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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天下为我火葬场
作者：比卡比
内容简介
 萧玉案身负重任，因为某种限制，他不得不对着一群狗男人犯贱。 任务完成了，限制消失了，萧玉案仰天长啸：啊，这是自由的味道！ 把他当玩物，在他身上试蛊的魔尊；表面温柔，实则利用他的师尊；蔑视嫌弃他的师弟；用他的血救自己师兄的云剑阁少阁主恕他不奉陪了。 后来，萧玉案学会了换颜术，他可以变成任何人的模样。 他借此展开了各项业务：只要银子给的够，他就能变成客人所想之人。 萧玉案的生意红红火火，赚得盆满钵满，各路大佬慕名而来。然后 师尊：阿玉，师尊错了。 师弟：呜呜呜我再也不会让师兄离开我了！ 少阁主：萧玉案，你要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么！ 魔尊：宝贝怎样才能原谅我，我让你欺负回来好不好？ 追妻火葬场烧遍全天下，萧玉案微笑：别问，问就是没爱过。 【封面是受，追妻最拼命的是攻（已定），非要早期知道攻是谁的就慎入吧】 【只有攻火葬场成功，从始至终1V1，结局HE】 【文案即排雷，每种渣法都写清楚了，酌情跳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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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萧玉案睁开眼睛，人还没完全清醒，先问了句：“还有多少日？”
冷漠熟悉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任务剩余时限：百日。”
“百日……？”萧玉案双眸失神了一刻，猛地坐起身，“只剩下百日了？！”
“是。”
萧玉案颇为激动：“这是喜事啊！”
至他懂事起，这个声音一直住在他脑子里，时不时冒出来，旁人听不到，只有他能听到。因为这个声音的存在，萧玉案不得不去做一些他不想做的事，讨好一些他不想讨好的人。他不知这个声音究竟是何物，鉴于每次听到它，他都有种踹人的念头，他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都有】。
萧玉案的记忆有多少年，他就被【都有】束缚了多少年。【都有】曾经告诉过他，待到时机成熟，它自会消失，还萧玉案彻底自由的人生。如今离“成熟的时机”，只有区区百日了。
萧玉案高兴得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屋子里芙蓉帐暖，华丽柔美，像是未出阁姑娘的闺房。萧玉案被好吃好喝地关在此处已有一月。这一月，除了每日来送饭的侍女，他再没见过旁人，寂寞是寂寞了些，也落得个清净。若剩下的百日也能这般平平无奇地度过，那又是一桩喜事。
萧玉案透过镂空的雕花窗看向院子，送饭的侍女差不多该来了。
没过多久，门扉轻响，侍女挽着七层的食盒走了进来。
萧玉案和侍女四目相对，两人均是一愣。
萧玉案道：“换人了？”之前给他送饭的可不是这个姑娘。
侍女慌乱地低下头，不敢直视萧玉案的眼睛，小声道：“是、是的。”
萧玉案问：“之前的那个姑娘呢？”
“她、她犯了错，被罚了。”
萧玉案蹙起眉，“她犯什么错了？”
侍女沉默不答，把食盒放在桌上，一一摆好，“萧公子请慢用。”
萧玉案扫了一眼，都是他喜欢的菜色，每样分量不多，胜在精致小巧。他虽然被关着，但吃食上从未受过委屈。
萧玉案在桌前坐下。侍女立在一旁，半天没有动作。萧玉案给自己斟了杯酒，随口道：“你是新来的？叫什么名字？”
侍女谨慎道：“乐尔。”
萧玉案并非话少的性子，如今心情大好，话也多了起来：“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侍女摇摇头：“乐尔不知。”
“你猜猜。”
侍女壮着胆子看了萧玉案一眼，“萧公子是……是尊主的人。”
萧玉案习惯了类似的揣测，“你说说，为何觉得我是男宠？因为脸？”
侍女脸颊生粉，道：“萧公子是乐尔在刑天宗见过，最好看的人。”
萧玉案笑道：“比你们尊主还好看？”
侍女一惊，道：“我没见过尊主，但听闻尊主也是个俊美非常的男子。”
短短一番交谈，萧玉案看出这个名叫乐尔的姑娘没什么心机城府，这在刑天宗可谓是难得中的难得，有她陪着说话，憋了一月的萧玉案话越来越多。
“我不是你们尊主的男宠。一个月前，我还是他千娇百宠的弟弟。”萧玉案拿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而现在，我是他的阶下囚。”
侍女瞪大眼睛，到底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直接把心中的疑问问了出来：“怎、怎会如此？”
有酒有菜有花生米，最适合讲故事。
“你们尊主少时有一个极其疼爱的弟弟，家中骤逢大变，他和弟弟不幸失散。这些年，尊主一直在寻找他弟弟的下落，找着找着，找到我头上了。”
侍女听得很认真，“然后呢。”
“然后我就以‘少尊主’的名头被请进了刑天宗，也被你家尊主宠上了天，他几乎把这世间最好的东西捧在了我眼前。”萧玉案顿了顿，“可惜我只被宠了半年，一个自称是尊主弟弟的年轻公子找上了门，手里还握着尊主年少时给他弟弟的信物。经过一番详查，尊主最终发现，他找错人了，我不是他弟弟，那个年轻公子才是。从那以后，你们尊主未再看我一眼，也未再同我说一句话。我被关在此处，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萧玉案双手一摊，“惨吧？”
侍女不自觉地捂住了嘴。她来刑天宗的第一日，前辈就告诉她，尊主此生最恨被人欺骗，凡是在他面前说谎的人，下场无一不惨不忍睹。若这位萧公子所言非虚，他是怎么好好活到现在的？
侍女忍不住问：“那萧公子究竟是不是尊主的弟弟？”
萧玉案眼中流露出一丝茫然：“我不知道。”
幼时的记忆模糊不清，他隐约记得自己是有一个哥哥，但这说明不了什么，天下之大，有失散多年哥哥的人何止他一人。既然他没有那个信物，他大概真的不是魔尊的弟弟。
可无论如何，他都是无辜的。魔尊自己眼瞎找错了人，与他何干？一开始他根本不想来刑天宗认亲，人人都说魔尊性情多变，极难伺候，一言不合就废人修为，夺人金丹，这种哥哥白送他他也不想要。他之所以来，主要原因是【都有】让他来，次要原因是他师尊劝他来。
想到师尊，萧玉案的心情沉重起来。都一个月了，师尊应该早就知道了魔尊认错弟弟的消息，却迟迟没来救他。
萧玉案陷入沉默，侍女还未从震惊中缓过来，屋子里静悄悄的。娇媚女声响起的时候，两人都吓了一跳，“萧公子吃饭呢。”
萧玉案认出来人是魔尊身旁的亲信，刑天宗长老之一，孟迟。身躯妖娆，脸庞艳丽，没有人比她更配“妖女”二字。
萧玉案心里咯噔一下，孟迟亲自来找他，看来他的平静日子到头了。
孟迟看了看菜色，笑道：“萧公子吃的比我还好。”
萧玉案道：“孟长老有何贵干？”
孟迟如葱的手指抵住萧玉案的唇，“别这么叫我，把我都叫老了。”
“那我怎么叫？”
“之前怎么叫，如今还怎么叫。”
萧玉案笑道：“不好吧，我怕尊主生气。”
“不怕，”孟迟的手划过萧玉案的脸颊，笑容明媚，“我们不告诉他。”
萧玉案眨眨眼，“那……孟姐姐，你找我有什么事？”
孟迟满意了，道：“换身衣服，随我去见尊主。”
时隔一月，萧玉案再次来到刑天宗的主殿。魔尊一贯会享受，主殿这么严肃正经的地方，前任尊主还在时空旷大气，如今却按照他的意思成了一个温柔乡。
萧玉案朝着主位上的男子深鞠一躬，本想唤一声“尊主”，话到嘴边却成了：“哥哥。”
……不用想，这又是【都有】搞得鬼。
方才还巧笑嫣然的孟迟一个变脸，冷笑道：“萧公子叫谁‘哥哥’呢，这都一月了，还没摆清自己的地位？”
萧玉案暗骂一声，双膝跪下，“见过尊主。”
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起来。”
萧玉案站起身，看向刚刚说话的男人。
男人半躺在榻上，一条长腿随意地屈着，狭长的眸子摄人心魂，眼尾上挑，唇色比寻常男子要冶艳不少。
此人便是刑天宗的尊主，魔尊萧渡。
萧渡道：“阿玉，过来。”
萧玉案走至萧渡跟前，“尊主。”
萧渡撩起眼皮，双指挑起萧玉案的下巴，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将他打量了个遍，忽而一笑：“阿玉，你是怎么长成这样的啊，真好看。”
孟迟也很好奇。她是风月场的常客，什么样的绝色没见过，可见到萧玉案的第一眼，她竟和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般地恍神了一息。偏偏萧玉案还没有身为大美人的自觉，举手投足之间和寻常少年无甚区别。
萧玉案垂眸道：“这……爹娘生得好，没办法。”
萧渡轻笑一声，“你这张脸，若不好生用用，着实可惜。”
萧玉案有种不好的预感，“不知尊主，想要怎么用我的脸？”
萧渡还未回答，一个面容姣好的侍女走上前禀告：“尊主，少尊主不肯用膳，说要等您。”
萧渡颔首：“知道了。让他先吃点，别饿着。”
侍女恭敬道：“是。”
这位要等萧渡一起用膳的“少尊主”想必就是萧渡新认的弟弟了。不难看出，他早已取代自己的位置，受尽萧渡的宠爱不说，还成为了刑天宗的少主。
萧渡似乎不想和萧玉案多言，扫了孟迟一眼。孟迟心领神会，道：“尊主要你去引诱一个人，并和此人结为道侣。”
“……啊？！”萧玉案没想到萧渡会这么玩自己。修真之人结为道侣不似寻常百姓成亲那么简单。为道侣者，此生盟誓，灵血相融，一旦有悖，小则修为受损，大则灵气尽失。道侣一事非同寻常，岂是说结就结的？
萧玉案干笑了两声：“你们是在同我说笑吧？”
萧渡微笑道：“本尊什么时候骗过阿玉。”
孟迟道：“萧公子，你在刑天宗白吃白喝这么久，也该回报一二，不是么。”
是我自己想白吃白喝的吗，不是你们逼我白吃白喝的吗？！能不能要点脸啊！
萧玉案敢怒也敢言，但【都有】再次篡改了他的话：“谁……你们想让我去和谁结为道侣？”
萧渡徐徐启唇：“云剑阁少阁主，顾楼吟。”
萧玉案睁大了眼睛。

第2章
云剑阁乃剑修世家，传承千年，如今已是天下第一宗，傲视群雄，除了刑天宗，其他世家门派均对其俯首称臣。刑天宗因所修之道为诡道，门下人皆为邪修被世人称为魔宗。自古正邪不两立，云剑阁和刑天宗视对方为头等大敌，明争暗斗数百年。从一开始的不分胜负，到现在刑天宗频频被压制，萧渡自然要另寻他法。
云剑阁的少阁主顾楼吟萧玉案之前略有耳闻，据说是【天之骄子，品貌非凡，皎皎如月，逸群之才】。萧渡有想法是好的，但要他去引诱顾楼吟，怕不是得了失心疯。
萧玉案试图和萧渡讲道理：“尊主，顾楼吟是什么人，我区区一介散修，凭什么去引诱他？”
萧渡：“凭脸。”
萧玉案哽住了。
孟迟抿唇一笑，道：“顾楼吟是个男人。既然是男人，就难过美人关。普通的美人他或许瞧不上，但你，他定会多看几眼。”
萧玉案幽幽道：“只是多看几眼怕是不够。尊主，孟长老，你们不会真的以为顾楼吟会娶一个虚有其表的草包吧？”
萧渡笑了下，“倒也不必这么说自己。”
“就算他愿意，云剑阁会愿意吗，云剑阁的阁主会愿意吗？天下第一剑的少夫人，容貌不说，至少要出生名门正派吧。”
萧玉案的师尊虽然是个厉害人物，但无门无派，和正邪两道都有些交情，说白了就是个不受约束的散修。萧玉案被师尊抚养长大，自然也是个散修。
“确实，”萧渡道，“只凭脸不足以让顾楼吟娶你。”
萧玉案趁机道：“尊主英明，这个重任我恐怕……”
萧渡打断他：“阿玉，你觉得自诩正道之人最看重的两个字是什么。”
萧玉案想了想，“修为？”
萧渡嗤笑一声：“道义。”
萧玉案不太明白萧渡的意思，孟迟解释道：“尊主的意思是，你要让顾楼吟为了道义，不得不娶你。”
萧玉案：“再说明白一点？”
“这很好办啊，”孟迟吃吃笑着，“让生米煮成熟饭就好了。”
萧玉案脸一黑。开什么玩笑，他活了十七年，连姑娘的手都没拉过，就要他和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煮饭？
“我拒绝。”
孟迟道：“我去年见过一次顾楼吟，真真是神仙般的公子，论品貌，论修为，都乃人上之人。你若真的能与他结为道侣，也是有福气了。”
萧玉案冷冷道：“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孟迟也不生气，笑道：“要啊，可惜人家看不上我。”
萧渡低头看着萧玉案，声音可以称得上温柔：“阿玉，别逼我们。”
萧渡俊美风流的脸近在咫尺，萧玉案紧握双拳，恨不得朝他狠挥一拳。
他被萧渡宠了半年，即使一开始心不甘情不愿，后来叫的那么多声“哥哥”也不全然是虚情假意。在萧渡发现自己认错弟弟的前一日，他甚至想过萧渡真的就是他的哥哥。他以为他终于找到亲人了。
他见过萧渡宠人的样子，所以萧渡现在的模样才显得格外刺人。
孟迟道：“萧公子，你好歹在刑天宗待了这么久，应该见过我们逼人就范的方法。我们不想对你怎么样，真的。”
萧玉案沉默半晌，问：“我师尊呢，他在哪里。”
萧渡缓缓一笑，弯身在萧玉案耳边轻道：“你的师尊，不要你了。”
萧玉案身体僵住。
“他把你送来刑天宗的那天同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阿玉既然是你的弟弟，以后便任你处置了’。”
萧玉案的反应比萧渡预想中的平静许多。萧渡微讶：“你似乎预料到了此事？”
萧玉案不置可否。在他等不来师尊的这一个月，他早就做好了准备。
萧渡直起身，戏谑道：“看来你师尊在你心中的地位，不过如此。”
师尊对萧玉案不仅有传道之恩，更有养育之恩，萧玉案但凡有些人性，都该将其视为人生之重，但萧玉案……没人性。在他很小的时候，【都有】告诫过他，别轻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师尊。冥冥之中，他一直在等这天，等师尊不要他。
【都有】的声音在萧玉案脑中响起：“接近顾楼吟是任务的一环。”
萧玉案：“你说的轻松，反正和陌生人结为道侣的人不是你。”
【都有】：“你不会和顾楼吟结为道侣，在那之前，我会让你离开，还你自由。”
【都有】虽然讨人厌，但从不食言。萧玉案信了，自嘲一笑，道：“尊主说的对，我的确没有拒绝的余地。”
孟迟抚掌笑道：“萧公子果然识时务。”
萧渡眯起了眼，似乎不满意萧玉案的回答，“答应得倒挺痛快。”
萧玉案：“？？？”答应得痛快您还不满意？
这时，方才才来过的侍女又来了，“尊主，少尊主说什么都不肯先吃，一定要等您一块用膳。”
萧渡懒得再在萧玉案身上花时间，对孟迟道：“余事你同他说清楚，别忘了给他试蛊。”
萧玉案瞳孔一缩——试蛊？
孟迟看了萧玉案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是，尊主。”
萧渡走后，孟迟对萧玉案道：“你且回去准备准备，三日后，我送你去见顾楼吟。”
萧玉案惦记着萧渡说的话，问：“孟姐姐，尊主是要在我身上试蛊吗？试什么蛊啊。”
孟迟语焉不详：“到时候你便知晓了。”
三日后，孟迟如约来到了萧玉案的住处。
刑天宗位于北境之巅，常年落雪冰封。院中梅花盛放，暗香四溢。萧玉案披着一件雪白的狐裘，百无聊赖地赏花，听到孟迟叫“萧公子”，转头朝门口看去。
他瞳仁的颜色很淡，眼周略带红晕，朦胧迷离；嘴唇不点而红，似醉非醉。他转头一瞬间，把高冷的梅花都衬得艳丽无比，美貌光华，莫过于此。
“孟姐姐来了。”
孟迟定了定神，笑道：“你嘴上的胭脂是哪来的，姐姐喜欢，分给姐姐一些吧。”
萧玉案道：“我堂堂七尺男儿，怎会涂胭脂。”
孟迟咯咯笑着，朝他招招手，“过来。”
萧玉案迟疑片刻，走了过去，“何事？”
孟迟不期然地伸手，钳住萧玉案的脸颊，迫使他把嘴张开，将一个冰凉的小丸塞了进去，“好了。”
“咳咳——”萧玉案剧烈地咳了起来，试图把吞下去的小丸咳出来，“你、你给我吃了什么？”
孟迟道：“外层是邢天宗常用的‘毒焱’，服下后平时无恙，但每隔百日必须用一枚解药，否则将焱由心生，五脏俱焚而亡。不过萧公子无需担心，只要你好好听话，我会定时给你解药。”
萧玉案翻了个白眼。还“每隔百日”，百日后他就重获自由了，谁还陪萧渡玩啊。
“至于里面嘛……是我的得意之作——合欢蛊。”
出自孟迟之手，又叫什么“合欢”，一听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蛊。
萧玉案道：“这又是干嘛的？”
孟迟拍了拍萧玉案的小腹，道：“此蛊已在你体内种下，每月十五发作一次。发作时，蛊主将全身燥热，辗转难眠，神志不清，独独渴求肌肤之亲。同时还将释放情香，引诱他人。”孟迟神色中透着几分得意，“我这情香，再加上你这张脸，莫说是顾楼吟那等未经风月的少年，便是……便是尊主怕也难以把持。”
“这不就是春药？”
孟迟嗔怒道：“春什么药，那些个下作东西怎能和我练的蛊相提并论？”
萧玉案：“……”大姐，你这合欢蛊好像不比人高尚多少吧。
毒焱他不怕，但合欢蛊一月发作一次，那在他获得自由前，至少还有两次，这就不好办了。
情况容不得他多想。孟迟道：“准备好了？那出发吧。”
萧玉案回头看了眼自己住了月余的屋子，不出意外，他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他想到一件事，问：“孟姐姐，给我送饭的侍女怎么突然换人了？听说之前的侍女是犯了错，她犯了什么错？”
“哦，这件事啊。”孟迟语气暧昧，“要怪就怪萧公子风华月貌，引得妙龄少女思春。”
萧玉案：“呃？”
“她私藏了你的发带，还画了不少你的画像。尊主无意间知晓此事，毁了她的容貌，并把她赏给了我，我正准备在她身上试几样蛊呢。”
萧玉案脸色微变，“不至于吧。”
孟迟揣测：“尊主大概不喜旁人觊觎你。”
萧玉案觉得孟迟的话着实好笑，“拉倒吧。他若不喜，怎会让我去勾引顾楼吟。”
孟迟耸耸肩，“尊主性情难以捉摸，谁能猜到他的心思。”
萧玉案想了想，笑道：“孟姐姐，你看我这么听话，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放过那个侍女？如果能顺便治一治她的脸……”
孟迟斜眼看他，“莫非，你也喜欢上人家了？”
萧玉案摇摇头，“过去一月，她是唯一一个和我说话的人。”
孟迟思忖片刻，道：“只要你继续听话，不给我添麻烦，我可以考虑考虑。”
萧玉案笑道：“多谢。”
“走了，”孟迟道，“我带你去见顾楼吟。”
既然他们的目标是云剑阁的少阁主，萧玉案以为自己会被带到云剑阁的领地，没想到孟迟带他来到一座不知名的山下，说：“顾楼吟就在山上。”
萧玉案问：“他在山上干嘛，种菜吗。”
孟迟：“游猎。”
“哦。”
“或者说，他自以为自己在游猎。尊主早在山上设下埋伏，诱他前来。他和他的师兄已在山上困斗了三日，今日已到极限。到时候你扮成路人，救他一命，让他将你视为救命恩人，有了救命之恩在，事情就好办多了。”
萧玉案面无表情：“妙啊。”
孟迟刚要说话，眼神忽然变得凌厉，“谁？”
一个黑袍男子从树林中闪现而出，“属下参加孟长老。”
孟迟道：“山上情况如何？”
黑袍男子道：“顾楼吟力竭而倒，已失去意识。”
萧玉案有一个疑问。萧渡既然有本事把云剑阁的少阁主逼到如此地步，为何不直接杀了他，反而执着于什么道侣。以萧渡的才智算计，定不会舍近求远，想来其中必有隐情。
萧玉案问：“他眼睛没事吧？”
黑袍男子一愣，“应该没事。”
“可千万别有事，”萧玉案道，“他若瞎了，我如何拿脸诱他。”
“那他师兄呢？”孟迟问，“碍事的人，还是杀了为好。”
黑袍男子沉声道：“顾楼吟拼死护其师兄周全，属下无能，让他的师兄逃了。”
萧玉案道：“这师兄弟的情谊，还真是惊天地泣鬼神啊。”
孟迟冷笑：“顾楼吟身为云剑阁的少阁主，竟不顾生死，去护一个无名小辈，蠢到家了。不过这样也好，说明顾楼吟此人重情重义，被‘道义’二字捆得死死的。”她转向萧玉案，“萧公子，请吧。”
“等下，既然要我办事，好歹把我的武器还给我吧。”萧玉案无奈道，“现在我的体内又是毒又是蛊的，你们不会还怕我逃吧？”
孟迟扬唇一笑，“你等着。”说着，她低下了头，从两胸之间抽出了一把折扇，丢给萧玉案。
萧玉案硬着头皮接下，感觉自己捧着个烫手山芋。
“还有一物，尊主让我交给你。”
萧玉案后退一步，生怕孟迟又从奇怪的地方掏出什么东西，好在她这次只是取下了耳朵上的耳坠，“给。”
萧玉案接过耳坠，“这是何物？”
“定情信物。”
萧玉案很淡定，“真的吗？我不信。”
孟迟俏皮一笑，“假的。你知道九音螺吗？”
萧玉案点头，“知道。九音螺，生而为双，有千里传音之能——你这耳坠，是九音螺化成的？”
“正是。它的另一半，在尊主手上。”
萧玉案表情微妙，“所以……”
“所以只要尊主想，随时可以得知你这边的情况，并将尊主之令传音于你。”孟迟笑容甜美，“萧公子，你可别让尊主失望啊。”
萧玉案笑容冰冷：“不敢。”
“山下有一草屋，你见到顾楼吟后，将他带到草屋内养伤。我给了你一个完美无缺的开始，接下来就看你的了，萧大美人。”
萧玉案谦虚道：“我只是有几分姿色，‘大美人’三字，不敢当。”
孟迟完成任务，没有耽搁，火速回到刑天宗复命。
是夜，刑天宗又下起了雪。萧渡一袭红衣，凭栏而立，寒风吹过衣袖，犹如一双染血的蝶翼。
孟迟站在他身后，道：“尊主。”
萧渡道：“事情办好了？”
孟迟点点头，“我已将萧公子送到顾楼吟身旁，一切妥当。”
萧渡看了一会儿雪，问：“他还是很顺从？”
“萧公子一路上都很乖呢。”
萧渡不明意味地笑了笑，“是么。”
孟迟隐约察觉到萧渡心情不虞，笑着试探道：“尊主可是舍不得萧公子了？”
萧渡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孟迟，半真半假道：“到底是个绝色美人，看久了自然舍不得。”
“可惜性子不像美人。”在孟迟看来，美人要么高岭之花，要么娇软可人，萧玉案哪样都沾不上边。“尊主要是想他了，可用九音螺传音于他。”
萧渡可有可无道：“再说吧。”
“哥哥——”清脆如泉的少年音从身后传来，“快来尝尝我包的饺子！”
萧渡收起一身的寒意，扬起唇角，“这就来。”
正值隆冬，这座不知名的山上亦是大雪纷飞。萧玉案裹紧狐裘，冒着风雪，一步步走向那个坐在树下的少年。
少年背靠着树干，手持一把插地的长剑，似雪的白衣被鲜血浸染，头微微歪斜，双目紧闭，嘴角还有一丝血迹。
这恐怕是云剑阁少阁主最狼狈的时候，可看到他的第一眼，萧玉案还是想起了那八个字——天之骄子，皎皎如月。
萧玉案弯身替他探了探脉。刑天宗的人下手还是很有分寸，顾楼吟看着流了很多血，但未伤及灵脉，日后多吃点猪血补回来就是。
萧玉案脱下身上的狐裘。狐裘之下，他穿了一身红得夺目的衣衫，在风雪之中，好似一团燃烧的火焰。
他将狐裘盖在少年身上，正琢磨着怎么带他下山，手腕猝不及防地被抓住了。
萧玉案心中一动——顾楼吟不会这便要醒了吧？他定了定神，道：“这位兄台，你还好吗？”
顾楼吟长睫轻颤，双目依旧闭着，抓着萧玉案的手轻声道：“……师兄。”

第3章
顾楼吟说完这两个字，再次没了动静。
萧玉案直起身，用折扇轻轻点了点顾楼吟的额头，喃喃道：“顾公子，对不住了，我也是被逼的。”
顾楼吟额间生出一道淡黄色的微光，连接到萧玉案的折扇上。萧玉案扬起折扇，顾楼吟随之“站”了起来。“你暂且随我走。放心，我绝不会与你结为道侣。”
正如孟迟所言，山脚下有一勉强可以挡风遮雨的草屋。草屋内累块积苏，一览无余，好在一张大床还算凑活，上面还放着一床棉被和一个木箱。萧玉案打开木箱，发现里面是一些止血疗伤的良药。
萧玉案挥了挥折扇，顾楼吟顺着他挥的方向倒在了床上，身上还盖着他的狐裘。
天寒地冻，萧玉案没了狐裘，一路上消耗了不少灵力保暖。他生了把火，火光照亮破旧不堪的草屋，在不甚明亮的火光下，顾楼吟的脸庞仍然清冽出尘，确实当得起“皎皎如月”四个字。
萧玉案在床边坐下，脱下顾楼吟带血的衣衫，血腥味扑面而来。
萧玉案以为他已经够惨了，但相比顾楼吟来说，他至少没受过皮肉之苦。万幸的是这些伤口没有淬毒，否则这如月般的身体少不了要留疤。
给顾楼吟上药的时候，萧玉案感觉到他远超同一辈的修为。这已经不是勤奋能到达的高度，有这一身修为护体，顾楼吟明日就该醒了。
事实证明，萧玉案还是小看了这位云剑阁的少阁主。深夜，外头的风雪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柴火烧得噼里作响。萧玉案坐在火堆旁，对着自己的扇子发呆，霍然听到一声轻咳。
萧玉案朝床看去，对上了一双洁净明澈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看到萧玉案，极短地怔了下，“你……”
萧玉案知道他要问什么，主动道：“在下萧玉案，一介散修，云游时偶然路过，看到你昏倒在树下，便将你带来此地。”
顾楼吟颔首：“多谢萧公子。”
少年虽然是在道谢，却给人冷淡疏离的感觉。
见顾楼吟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胸口，萧玉案又道：“我随身带了些药，能用的都给你用上了。对了，不知公子尊姓大名？”他明知故问，“看公子身上的衣着——是云剑阁的人？”
顾楼吟稍作犹豫，道：“云剑阁，顾楼吟。”
萧玉案佯作惊讶：“原来我救的是云剑阁的少阁主？！那我岂不是赚大了！”
顾楼吟抬眸看了他一眼，淡道：“日后云剑阁若有能帮得上萧公子的地方，定会竭力而为。”
萧玉案喜道：“还有这等好事。”
“有。”顾楼吟捂着胸口坐起身，“我的剑……？”
“在这。”萧玉案从床边拿起顾楼吟的佩剑。他是法修，甚少用剑，但也能看出这把剑绝非凡品。“好剑啊，它叫什么名字？”
“霜冷。”顾楼吟执剑欲下床，“萧公子，救命之恩日后定报，告辞。”
萧玉案把他按回床上，胸前发丝垂落，“告辞？你伤还没好，你辞哪去啊。”
顾楼吟握紧剑鞘，“找师兄。”
“师兄？”那个顾楼吟拼死相护的师兄？
顾楼吟简略解释：“我同师兄一道游猎，乱战之中失散。”
“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萧玉案指了指窗外，“外面风大雪大，你又有伤在身，不如等雪停了，你伤好了再去寻他。”
顾楼吟道：“这点伤，无碍。”
萧玉案不容置喙道：“你是我救的人，听我的。”
顾楼吟语气冷淡：“没有这样的道理。”
“就一日，”萧玉案伸出一根手指，“你休息一日，我陪你一块去找你师兄。”
顾楼吟斟酌片刻，道：“不必，你已助我良多。”
萧玉案道：“云剑阁的情谁还嫌多？以后别忘还便是。”
顾楼吟看了他一会儿，“随你。”
顾楼吟损耗过多，不多时又睡了过去。草屋内只有一张床，顾楼吟睡了他没法睡，好在他也不困，披上狐裘，推门而出。
这个时辰天应该要亮了，地上一层厚厚的积雪，不用提灯也能看清路。萧玉案多走了几步，从怀里掏出孟迟给他的耳坠。
他没闲情逸致陪顾楼吟在茫茫大雪找师兄，但看顾楼吟的架势，不找到师兄势必不罢休。安排这场游猎的是刑天宗的人，也不知道孟迟之后还有没有那个师兄的消息。
要问吗？如果能问到顾楼吟师兄的下落，能帮他省不少事。可是他记得九音螺的另一半是在萧渡手上，这就有点难办了。
他自认不惧怕萧渡，只是不想和他过多牵扯而已。既然如此，问一句话说不定能解决的事情，他没有不问的理由。
萧玉案拿定注意，将灵力注入耳坠，耳坠亮起淡蓝色的光芒。他一句“尊主”还未说出口，另一头却先传来了声音：“阿玉？”
萧玉案险些没拿稳耳坠。萧渡是守在九音螺旁吗，竟回应得这么快。“尊主，是我。”
“怎么了。”
萧玉案收敛心神，将顾楼吟师兄之事告知萧渡。
萧渡道：“我会让孟迟留意此事。”
“多谢尊主。”萧玉案顿了顿，“尊主，你要不要把九音螺交予孟长老，如此于我也便利些。”
萧渡方才的语气还算正常，此时却冷了下来：“你在教我做事？”
萧玉案语塞：“不敢。”
耳坠上淡蓝色的光芒消失，天地间唯剩风声。
次日，雪小了些许。经过一夜的修养，顾楼吟勉强可以下床行走。他走至屋外也未看到萧玉案的身影，断定此人已走，正欲离开，听到有人叫自己：“顾公子——”
顾楼吟循声望去，只见萧玉案正朝自己缓步而来，绯红的衣摆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摆动，好似在雪地中盛开的梅花。
他的这位救命恩人，是一位难得的美人，要是恩人手里没有抓着鸡的翅膀或许能更美。
最后几步，萧玉案是用跑的。他在顾楼吟面前拎起胡乱扑腾的大公鸡，道：“我在附近村民那买了一只鸡，我们一起吃鸡吧。”
顾楼吟后退半步，表情有些复杂，“你吃便是。”
“别啊，你才是伤者，应该多吃。”
顾楼吟尚未辟谷，一天一夜未曾进食，又受了伤，说不饿是不可能的。他没有再推拒，道：“如此，有劳。”
萧玉案问：“你会杀鸡吗？”
“……不会。”
“我教你啊。”
顾楼吟按了按眉心，“我不想学。”
“那你看我杀，我杀鸡很有一套的。”
顾楼吟：“……”他也不想看美人杀鸡。
萧玉案找出一个破碗，用折扇在鸡的脖子上划了一刀，让鸡血流入碗中，把放完血的鸡递给顾楼吟，“帮我拿下。”
顾楼吟：“……”
萧玉案催促道：“快点啊顾公子。”
顾楼吟闭了闭眼，接过萧玉案手中的鸡，拿得远远的，仿佛鸡不是鸡，而是某种污秽之物。
萧玉案单膝跪在雪地上，手中的折扇在雪上留下一道道痕迹。画完最后一笔，萧玉案站起身，拍下肩上的雪花，道：“大功告成。”
顾楼吟看着雪地上陌生的阵法，问：“这是何阵？”
“这是集拔鸡毛，分鸡，烤鸡为一体的阵法，只要把放好血的鸡放入此阵，等上小半时辰，就可以吃到香喷喷的烤鸡，是不是很方便啊顾公子。”
顾楼吟维持着镇定：“你从哪学来如此诡异的阵法。”
“这是我师尊教我的，我师尊很会做菜，过去常常做菜给我吃，类似的阵法他教了我好几种。”萧玉案说着说着，眼中染上一丝郁色，“可惜……可惜我忘记向村民借盐巴了，待会吃起来可能没什么味道，望顾公子不嫌弃。”
顾楼吟道：“果腹之物而已。”
烤鸡出阵后，萧玉案和顾楼吟一人吃了半只鸡，萧玉案心中有愧，还把自己的鸡翅膀让给了他。
吃饱后，顾楼吟例行打坐。萧玉案感觉到耳坠上有灵力流动，走远一听，是孟迟的声音。
“查到了，顾楼吟的师兄现下应该在离你们不远的庐陵城中。”
“我知道了。”萧玉案道，“孟长老，尊主是把九音螺给你了吗，以后和我传音的便是你了吧。”
孟迟沉寂良久，才慢吞吞地说：“并没有……尊主现在就在我旁边。”
萧渡的声音传来：“白宠半年了。”
萧玉案“呵呵”一声笑，毫不犹豫地收回了灵力。
是夜，萧玉案想把床让给顾楼吟，却遭到了顾楼吟的拒绝。“魔宗的人或许还在附近徘徊，你去睡，我守夜。”
“可是你的伤……”
“无妨。”
萧玉案想了想，“那我们轮流守夜吧，你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
顾楼吟点头：“好。”
夜里顾楼吟并未叫醒萧玉案，萧玉案一觉睡到天亮，人还迷糊着，就听到顾楼吟道：“我要去寻师兄。”
顾楼吟休养了两日，元气恢复了八成。萧玉案不再耽搁，揉着眼睛，声音软软的：“可以啊，你打算去哪寻？”
顾楼吟道：“附近。”
“啊？”
“师兄定然也在寻我。”
“他肯定不会在这荒郊野外寻，依我看，我们还是先去人多的地方打听打听。若我没记错，离这最近的城镇应该是……庐陵城。”
顾楼吟道：“事不宜迟。”
“再不宜迟也等我穿个鞋，洗把脸。”萧玉案打着哈欠道，“顾公子，你和你师兄感情真好，他一定是你最喜欢的师兄了吧。”
顾楼吟答非所问：“无论是哪个师兄，我都会这么做。”
萧玉案漫不经心道：“好羡慕你们师兄弟的情谊啊。我没有师兄，只有一个师弟。但我的师弟很讨厌我，虽然我也不怎么喜欢他就是了。”

第4章
顾楼吟有些意外：“怎会有人讨厌你。”
萧玉案笑了，“为何不会有？讨厌我的人多了去。”
“因为你太……”顾楼吟骤然止住，没有说下去。
收拾完毕，两人一同前往庐陵城。
萧玉案注意到顾楼吟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衣，不由地问：“顾公子，你不冷吗？还是说，你也在用灵力保暖？”
顾楼吟从腰间取下一枚玉佩，向萧玉案伸出手。
萧玉案讶然：“送我的？”
顾楼吟顿了顿，“也可。”
“那就不是送我的了。”萧玉案拿起玉佩，眼眸一亮，“好暖啊，全身都暖了。”
“此玉琢于青焰，又称‘暖玉’。”
萧玉案惊叹道：“有一暖玉，还要什么狐裘棉袄。世人皆说云剑阁弟子为保仪态不择手段，大冬天和大夏天穿的一样，原来如此。”
“你若喜欢，我送你。”
“不急，”萧玉案将暖玉递还给顾楼吟，“等你回了云剑阁再送不迟。”
庐陵城有十余万平民百姓，在人烟稀少的北境算是一座重镇。庐陵城离刑天宗不远，萧玉案还“受宠”时，萧渡曾带他来庐陵城游玩，若他没记错，那一日是中秋团圆日。
萧玉案阻止自己想下去，对顾楼吟道：“顾公子，云剑阁地处江南，你应该很少来北境吧。”
顾楼吟“嗯”了一声。
“北境人虽少，但东西好吃，就拿庐陵城来说，米糕堪称一绝。我上回来庐陵城吃过一次，惊为天人，之后常常想念，我哥便派人……”萧玉案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后，略微停顿，改口道：“我记得离这不远处就有一个米糕摊，我请你吃米糕啊顾公子。”
顾楼吟“不必”二字还未说出口，萧玉案已经走远了，一路上招惹了无数男男女女的目光。顾楼吟稍作犹豫，跟了上去。
萧玉案买了两大份米糕，把其中一份递给顾楼吟，顾楼吟接下了，迟迟未吃。
萧玉案道：“顾公子吃啊。”
“街上进食，不雅。”
萧玉案咬了一口米糕，故意边嚼边问：“那你觉得我雅吗？”
顾楼吟低头看了萧玉案片刻，移开目光，道：“萧公子独自云游，稍作乔装为好。”
“乔装？顾公子是让我和女子一样，戴着个帷帽出门？凭什么啊。”
顾楼吟道：“你的脸，过于引人注目。”
“又不是我想长成这样的。”萧玉案无所谓道，“顾公子，你真的不吃？”
“暂时。”
萧玉案也是服气，他怀疑顾楼吟就是饿死，也不会在大街上吃一口东西。“顾公子，你身为云剑阁的少主，应该很有钱吧？”
“是。你需要钱？我可以给你。”
“倒也不必，”萧玉案道，“你请我吃一顿好的吧。”
萧玉案带顾楼吟来到庐陵城最贵的酒楼，点了几个招牌菜，还点了一道烩猪血。上菜后，顾楼吟没有动筷，反而先尝了口萧玉案送他的米糕。
等他吃完一口，萧玉案问：“如何？”
顾楼吟说：“甜。”
“唔，我喜欢吃甜的。”萧玉案夹了一块猪血放进顾楼吟碗中，“你失血过多，多补补。”
顾楼吟看着碗中猪血，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犹豫再三，执起筷子吃了一口。
招牌菜中有一道“喜福肉”，厨子为求色香味中的“色”字，在肉上插了一根乳猪形状的糖人。棕黄色的乳猪肚子圆滚滚的，双耳大张，煞是可爱。
萧玉案将糖人拿在手中把玩，缓缓道：“一看到这只猪，我就想起了我那烦人的师弟。”
顾楼吟：“……为何。”
“小的时候，有一次师尊带我和师弟上街玩耍，街边有一捏糖人的老头，我师弟看老头捏糖人看得入神，站在摊前不肯走。那时他正在换牙，说话都漏风，师尊自不会让他吃甜的。我年幼不懂事，被他可怜巴巴的小眼神蒙骗，背着师尊买了一个糖人小猪送给他。”萧玉案懒懒一笑，“谁知他接过糖人就往地上摔。小猪被摔得稀巴烂，他又踩了几脚，凶巴巴地质问我‘谁让你买给我了’，我被他吓得哇哇大哭，师尊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把我哄好。顾公子你评评理，我师弟讨不讨人厌？”
顾楼吟想了想，“幼儿无知，不必过多计较。”
萧玉案将糖人小猪的尾巴咬下，“顾公子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罢了，不说我师弟了，说说你师兄吧，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顾楼吟的回答只有三个字：“他很好。”
茶足饭饱后，萧玉案道：“不知顾公子打算如何找师兄。”
“萧公子可有良策。”
孟迟只说顾楼吟的师兄在庐陵城，但庐陵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没有具体方位想要找到人并非易事。萧玉案抿了口茶，“你让我想想。”
两人的位置在二楼的窗边，萧玉案注意到对面街道人头攒动，众人围在一处，似乎在看什么热闹。恰逢店小二前来上菜，萧玉案便向小二打听下头发生了何事。
店小二见大美人主动询问自己，登时喜出望外，将所知之事一五一十地告知：“回客官的话，那是咱们庐陵城太守命人张贴的告示。听说太守府上近来发生了不少怪事，邪乎得不行，官府一点办法都没有。太守大人想着，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呀，于是开始满城寻找能驱邪捉鬼的高人。事成之后，他不但会给高人一大笔钱，还要把女儿许配出去！客官您说说，这事儿美不美？”
“美美美，”萧玉案笑道，“看来天上不但会掉馅饼，还会掉媳妇。”
萧玉案赏了店小二几枚小钱，将其打发走。
顾楼吟道：“去看看。”
萧玉案开玩笑道：“不是吧顾公子，你想给庐陵太守当女婿啊？”
“不想。”
“那你是要助人为乐？”
“若师兄在城中，听闻此事断然不会坐视不管。”顾楼吟道，“若他不在，可托庐陵太守寻他。”
顾楼吟后半句和萧玉案想的一样。这云剑阁的少阁主性子冷淡，倒也谈不上迂腐，至少是个聪明人。
萧玉案许久未应答，顾楼吟又道：“萧公子若不想去，我们就此分开。”
萧玉案道：“不和你分开，我要去。”
二人来到太守府，也不用自报家门，门口的守卫看到他们的气质容貌还以为天下的神仙下凡了，忙不迭地进府禀告。很快，庐陵城太守一路小跑，亲自把他们迎入府中。
庐陵城太守年方四十，其貌不扬，眼圈发青，脚步虚浮，一看便是重欲之人。他的女儿倒是生得明眸皓齿，如花似玉。
太守将萧玉案和顾楼吟奉为上客，还让女儿为他们端茶倒水。
太守笑容满面：“二位仙长，你看小女……”
顾楼吟淡道：“大人无需多言。敢问府上究竟发生了何事。”
太守叹了口气，道：“不瞒仙长，从上月月底到现在，府上陆陆续续出现了三具尸体，且死状极其惨烈，要么被烧成了焦尸，要么脸被利器砸得面目全非，还有一个被四分五裂，残骸散落在府中各个角落，时不时传来恶臭……”说着，太守脸色发白，似有作呕之意。
萧玉案注意到一个不寻常地方。太守说的是“出现了三具尸体”，而不是死了三个人。“死者的身份你们查过了没？”
“查过，但一无所获。”太守哆哆嗦嗦道，“太守府上下一百二十三人口一个不少。”
顾楼吟道：“可有在庐陵城中寻访？”
“有，但也未听说有哪家有人失踪，官府也未接到报案。”
萧玉案若有所思，“所以凶手杀了人，故意把尸体抛入太守府？他这么做图什么。”
“仙长，但凡是我庐陵城的人，绝不敢在我头上动土。”太守压低声音，“恐怕干这些事的，不是人啊。”
萧玉案转向顾楼吟：“顾公子，你怎么看。”
顾楼吟道：“查。”
萧玉案笑道：“大人放心，顾公子既然发话，定会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
太守大喜过望：“多谢二位仙长，在下无胜感激，二位仙长若不嫌弃，可否让小女随身伺候？”
萧玉案笑容冷了些，“这不太好吧，小姐好歹是千金贵体，如何伺候他人？”
“仙长可是嫌小女相貌丑陋？”
“并没有……”
“也是也是，和仙长相比，再是倾城倾国的女子亦是粗鄙不堪。好在我还有五个未出阁的女儿，相貌勉强能看，不如我让她们出来，供仙长挑选？”太守期待地看向顾楼吟，“这位仙长，您说呢？”
萧玉案把剩下的笑意收了个干净，“别搞这些花里胡哨的。有我在，大人觉得顾公子看得上旁人？”
顾楼吟：“……”
太守如遭重击，惶惶不安道：“是、是在下疏忽了。”
萧玉案拍拍太守的肩膀，展颜一笑，“大人的好意我明白，女儿就免了，但我们确实有一个忙，大人或许能帮得上。”
太守擦了把汗，“仙长请讲。”
“我们正在找一个人，名字叫——”
顾楼吟道：“林雾敛。”
想要知道杀人抛尸的究竟是人是鬼，必须见到尸体。三具尸体已存放在城郊的义庄，此时天色已晚，萧玉案建议先在府中歇息，次日一早再前往义庄。顾楼吟却想着速战速决。
萧玉案道：“顾公子，你看过话本吗？在话本里，但凡半夜去义庄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我劝你不要自己作死。”
“你怕？”
“一点点怕。”
“那你留在此处。”
萧玉案想要再劝，忽然感觉到胸口一阵灵力的流动——萧渡在找他。
话到嘴边，萧玉案改口道：“行，你去吧，我在太守府等你。”以顾楼吟的修为，寻常妖魔鬼怪不是他的对手，没什么可担心的。
顾楼吟走后，萧玉案来到太守给他们准备的客房，打发走伺候的下人，拿出耳坠。
“尊主？”
熟悉的女声传来：“萧公子，是孟姐姐呀。”
……一会儿孟迟，一会儿萧渡的，搞什么啊。
萧玉案低声道：“尊主又在旁边？”
“没有呢，尊主去陪少尊主练剑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听到萧渡不在，萧玉案随意了不少，“正好，我有事要问姐姐。姐姐确定林雾敛在庐陵城中？具体在哪可知道？”
“林雾敛是谁？”
“顾楼吟的师兄。”
“哦，我确实查到他进了庐陵城，之后便没了消息，我的人还在查。”
“好的，有劳姐姐。”
“不客气。”孟迟笑道，“你那怎么样了？”
“还算顺利。”
“我没说错吧，顾楼吟确是个才貌双全的翩翩公子，勉强配得上你那张脸。他现下在何处？”
“他去义庄了。”
萧玉案将太守府之事告诉了孟迟，孟迟对杀人抛尸没兴趣，抓着萧玉案让顾楼吟独自前往的事情不放：“你是不是傻呀，这个时候不和顾楼吟同去，赢得他的信任，你还想不想要毒焱的解药了？”
萧玉案一阵无语，“这不是姐姐找我了么。所以姐姐趁着尊主不在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
孟迟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不是。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尊主不让我说，但是……”
萧玉案正色道：“你说。”
孟迟吸了口气，道：“你的师门，来人了。”
萧玉案心中一沉，他的师门只有三人。：“是我师尊？”
“不，是你师弟。”
萧玉案以为自己听错了，“……哈？”
“你师弟不请自来，尊主看到你师尊的面子上见了他一面。谁知他竟是来要人的。”
“要谁？”
“要你。”
“？？？”
“他对尊主说，‘既然我师兄不是你要找的弟弟，你该把他还给我们了’。”
受惊过度，萧玉案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顺着孟迟的话道：“然后呢？”
“然后……”孟迟打了个寒颤，“尊主生气了。”
萧玉案从没见过萧渡动怒的模样。他还是萧渡弟弟时，萧渡在他面前永远是温柔体贴的哥哥。后来他不是了，萧渡似乎也没生气，只是挥了挥手，让人把他关起来，不再多看他一眼。
喜怒不形于色的魔尊萧渡，竟为了他那个讨人厌的师弟大动肝火，萧玉案看不懂了。
孟迟继续道：“尊主让你师弟滚出刑天宗，你师弟非但不听，还妄想对尊主动手，最后连尊主身都未近便被一掌打飞。那时尊主是真的动了杀心，好在我苦苦相劝，你师弟才得以保全性命，不过那毕竟是尊主的一掌，他没死是有本事，但一定受了不轻的伤。”
萧玉案沉声道：“我替我师弟谢谢孟姐姐。”
孟迟笑道：“不用谢，姐姐我最喜欢俊俏的少年郎。看你师弟找死，我舍不得。”
孟迟话音刚落，耳坠中冷不丁地响起萧渡的声音：“在说什么，让本座也听听。”

第5章
萧玉案一阵错愕，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说好的萧渡在陪弟弟练剑，暂时不会回来呢？若被他听到了孟迟和自己的谈话，孟迟少不得要被责罚。萧玉案一声不吭，静观其变。
孟迟还算镇定，道：“是萧公子主动找来，询问顾楼吟师兄的下落。”
萧渡缓声道：“是么。”
孟迟如释重负，问：“尊主怎的突然回来，可是少尊主他……”
萧渡道：“忘了一样东西，回来取。”
孟迟：“尊主忘了何物？”
这句话说完，不知是谁抽回了灵力，萧玉案再听不到其他。此刻他也没功夫瞎琢磨，满脑子都是孟迟方才的那番话。他怎么也想不到，他那个猪头师弟会到刑天宗来找他，还为了他硬受了萧渡一掌。不知道他们师兄弟关系的人听闻此事，大概会以为他们情同手足，情深义重罢。
可事实上，正如他同顾楼吟说的一样，他和师弟相看两厌，素来不和，类似糖人的事情发生过多回。表面上，萧玉案从不与师弟计较，倒不是因为他宽容大度，而是因为【都有】要求他做一个对师弟好的好师兄。若非如此，他怀疑自己早就把师弟骨灰给扬了。
半年前，师尊带他前往刑天宗认亲，师弟不但没有相送，还对他一顿冷嘲热讽，口口声声说什么既然攀了高枝就别回来，你的屋子归我了，床也归我了，想回来也没地方给你住。如今萧渡不认他这个弟弟，他也没回师门，这不正合师弟的意思么，师弟又在作什么作。
也不知他受伤后去了何处，伤势如何……罢了，脾气臭成那个鬼样子，活该吃苦。
萧玉案暂且把师弟的事抛到脑后，准备上床休息。无奈【都有】又蹦出来教他做事：“去找顾楼吟。”
萧玉案深吸一口气，还有三个月而已，他忍。他叫来太守府的下人，问：“城中义庄在何处。”
庐陵城郊，荒草丛生，薄雾笼罩，寂静如死，偶尔有乌鸦翅膀拍打之声。义庄大门敞开，里面亮着两盏灯。庄内熏香的味道极重，其中夹杂着尸体腐烂的味道，令人作呕。
顾楼吟正在查看三具尸体的情况，太守府的王管家捂着鼻口站在一旁。顾楼吟捕捉到轻微的脚步声，手握住了剑柄。
萧玉案道：“顾公子，是我。”
顾楼吟松开手，“你怎么来了。”
“我不放心你啊。情况如何？”
顾楼吟让开位置，示意萧玉案自己看。
凑近之前，萧玉案用扇子绕着自己的脑袋画了个圈，随后一个气泡自下而上生长，套在了他头上。“这般就闻不到臭味了。”
顾楼吟欲言又止，“你能不能……”做一点和你的脸相配的事？
萧玉案：“什么？”
顾楼吟抿了抿唇，“无事。”
王管家看得目瞪口呆，颤声道：“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仙术？”
“是啊，”萧玉案笑道，“你要不要，我给你也套一个？”
王管家两眼发光：“求之不得！”
顾楼吟忍不住道：“术法分很多种，这只是其中一种。”
萧玉案问：“顾公子，你要吗？”
顾楼吟脸上大写着“不要”二字。
萧玉案笑了笑，开始干正事。和庐陵太守说的一样，这三具尸体一个烧成了焦尸，一个被砸烂了脸，还有一个被大卸八块，拼凑在一起还少个眼珠子，只能看出他们是两女一男。
萧玉案道：“三件命案，好像都是人为的啊。”
顾楼吟颔首：“看伤口是如此。”
“那就奇怪了。”鬼邪之物无人性，做一些匪夷所思的事还能理解，是人就说不通了——杀了人，还专程去太守府抛尸，难道只是为了恶心人？
顾楼吟道：“无论如何，应当先确认死者的身份。”
王管家苦笑道：“二位仙长也听我们大人说了，府上和庐陵城中都无人失踪，我们也没办法啊。”
萧玉案围着三具尸棺走了一圈，发现每具尸棺上都刻着一个“寿”字，便问王管家：“你们家大人姓寿？”
“正是。”
顾楼吟想到了什么，走到不远处的另一具尸棺旁，道：“这也是你府上的人？”
王管家一怔，忙道：“是的是的。”
“谁。”
“是我家大人早年纳的一小妾，失宠很多年了，关在后院里疯疯癫癫的，前阵子忽然上吊自尽，也没娘家人给她收尸，大人便让我把尸体运到义庄来。”
顾楼吟微微皱眉，“你说她是自尽？”
“是啊，上吊死的。”
萧玉案道：“自尽之人，怨气横生，极易尸变。但我竟然没在她身上察觉到一丝怨气，是我修为太低了吗？”
顾楼吟：“不是。”
萧玉案问：“她是什么时候自尽的？”
王管家答道：“上月月底。”
萧玉案记得三具无名尸也是从上月月底陆续出现在太守府，难道这其中有什么关联？
顾楼吟似乎和他想的一样，道：“开棺。”
王管家犹豫道：“这、这不太好吧，好歹是个姨娘，也算半个主子了，都说死者为大……”
顾楼吟没有理会，用剑鞘敲了敲棺材板，剑尚未拔出，只见棺材板砰地一声，摔在了地上。
棺中女子约莫三十余岁，颈部有缢沟，舌尖微露，确实是自缢身亡。即便死状惨烈，也能看出她曾经是个美人。奇怪的是，萧玉案仍没有在尸体上感觉到一丝一毫的怨气。
萧玉案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一个美人嫁给薄情之人为妾，失宠后疯魔自尽，难道真的一点都不恨？
他的目光从女子的脸上来到她的小腹上，讶然一怔，“顾公子！”
“我知道，”顾楼吟沉声道，“回去再说。”
王管家道：“二位仙长查完了？”
“嗯——萧公子。”
“在？”
“你的头套，可以摘了。”
回到太守府，萧玉案跟着顾楼吟进了他房间，迫不及待道：“那个小妾怀孕了！”娘的憋死他了，总算可以说出来了。
顾楼吟道：“她已失宠多年，如何能有身孕。”
“太守府所有带把的都有嫌疑。”王管家也不例外。
顾楼吟因萧玉案的粗鄙之语顿了一顿，“嗯。”
“顾公子，你觉得三具无名尸和小妾的死有关联吗？”
“有可能。”
“那我打听一下小妾生前住的地方，明日我们一道去看看？”
“好。”
次日，萧玉案向一个丫鬟打听了一下这个小妾的事。小妾名叫彤娘，自从被老爷厌弃后，一直住在后院的一间小破院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几年只有给她送饭的丫鬟见过她。
萧玉案和顾楼吟不欲打草惊蛇，悄无声息地潜入后院。
太守府的后院挤满了人，颇有三宫六院的架势。也不知今日是什么好日子，府上的下人来来往往，忙忙碌碌，太守的众妻妾一个个精心打扮，仿佛要去赴什么宴。
萧玉案奇道：“他们这是在干嘛呀。”
顾楼吟道：“今日是上元佳节。”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萧玉案脸色陡然一变。他体内的合欢蛊，正是每月十五月圆之夜发作——他今晚要发情了！
顾楼吟注意到萧玉案的异样，道：“萧公子？”
“无事。”萧玉案勉强一笑，“我们走吧。”
彤娘生前住的院子又破又小，却没有萧玉案想象中的脏乱，看屋内的陈设，也不像是一个疯癫已久之人的住处。
“这年头疯子也开始爱干净了啊。还是说，是那两个送饭的丫鬟帮她打扫的。”
顾楼吟眉头紧锁，“不对。”
萧玉案静了静，什么都没感觉到，“哪里不对？”
“怨气。”
“我怎么——”
“此物隐藏得极好。”
“‘物’？你是说……”萧玉案环顾四周，屋内不少物件蒙上了一层白布，难道是有人故意想隐藏这个“物”？
顾楼吟的目光一一掠过方桌，床铺，木柜，最后落在某处。
萧玉案问：“要看么？”
“嗯。”顾楼吟拔出剑，用剑尖挑起白布，一张女子用的梳妆台赫然出现在眼前。
“这张桌子有古怪吗？”
顾楼吟不语，直直地看着桌上的铜镜。
萧玉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了他和顾楼吟的身影。“这镜子有什么不对吗？”
“你还没感觉到？”
萧玉案感觉自己修为受到了侮辱，“……没。顾公子，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
顾楼吟摇摇头，“说不清。”
萧玉案呵呵笑道：“说话说一半，老了没老伴。”
“镜子里有东西。”
“镜子里有我们。”
顾楼吟举起剑，轻轻朝镜面刺去，镜面出现一道列横，将他和萧玉案的身影分开。
萧玉案道：“顾公子，若这镜子真的有问题，我劝你还是不要弄碎它为好。”
“为何？”
“因为镜子碎了，还是镜子，更多的镜子。”
顾楼吟明白了萧玉案的意思，将铜镜用白布包裹住带走。
是夜，月明如昼。太守府点起了花灯，太守大摆宴席，其妻妾子女无一缺席，热闹非凡。他给两位仙长留了上座，邀请他们一同饮酒赏灯，无奈被两人双双拒绝。
顾楼吟喜静不喜闹，自然不会去凑这个热闹。萧玉案的托辞则是身体不适。
回房时，顾楼吟问：“哪里不适？”
萧玉案笑道：“顾公子是在关心我吗。”
顾楼吟停下脚步，“手给我。”
“干嘛？”
“诊脉。”
萧玉案缩回手，“不给。”
顾楼吟：“……”
“可能是累了，”萧玉案满不在乎道，“休息一夜就无碍了。”
顾楼吟没有多问，转身进了房。
萧玉案抬头看了眼天边的圆月，似醉非醉的眼眸沉了下去，推开隔壁的房门。
夜色渐深，两道鬼魅般的身影落在太守府的屋檐之上。其中一人红衣似血，俊美风华，气势逼人。
“今夜是上元节，尊主真的不陪少尊主过节么？”
萧渡垂眸望着窗上萧玉案的剪影，轻轻一笑：“可是本座更想看阿玉合欢蛊发作的样子。”

第6章
孟迟望着萧渡的侧颜，无声地叹了口气。
少尊主期待上元节已久，刑天宗上下为了讨他开心，和寻常百姓一样挂了花灯，备了元宵，满山的火树银花。众人皆以为，尊主会好好陪少尊主过兄弟团圆后的首个上元节，谁料尊主只陪少尊主用了晚膳便要离宗。少尊主万般挽留，他温声软语地哄了哄，哄完了还是出了门，带着孟迟来到此地。
孟迟和萧渡同在刑天宗长大，她自认自己能猜到萧渡的一些心思。萧渡对萧玉案或许是有几分在意，但这点在意相比某些事实在是微不足道，也改变不了什么。
不过，再好看的花灯，再美味的佳肴，也比不上大美人意乱情迷时的回眸。孟迟弯了弯唇，她也很期待。
合欢蛊的威力她再清楚不过，即便萧玉案和顾楼吟现下住在两间屋子里，合欢蛊一旦发作，要么是萧玉案忍不住去找顾楼吟，要么是顾楼吟被情香引来。今夜大事必成。
两人静候了许久，两间屋子均无动静，孟迟正纳闷时，一个拎着灯笼的丫头来到顾楼吟房门口，敲响了门。
萧渡笑了笑，“今夜真热闹。”
孟迟：“尊主？”
萧渡扬起手，示意她安静。
孟迟闭上了嘴，静待其变。
顾楼吟正在屋内查看白日从彤娘那带回的铜镜，听到敲门声，起身开门。
来人是一个十三四岁的陌生丫头，神态慌张，一见到顾楼吟便道：“仙长仙长，大事不好啦，府上出事了，仙长快去看看呀！”
丫头焦急万分，拉着顾楼吟要走。
“别急。”顾楼吟抬起手，放在桌上的剑飞入掌中。他跟着小丫头走了几步，步伐陡然顿住。
小丫头回头催他：“仙长走啊，再不走要来不及了！”
若府上真的出了什么事，太守定然会叫他和萧玉案一同前往，如今只叫他一人，出事是假，调虎离山才是真。
顾楼吟神色不变，“好。”
四下无人，他跟着小丫头拐过走廊，又停下了脚步。
“仙长？”
顾楼吟淡道：“谁派你来的。”
小丫头脸色一白，结结巴巴道：“是、是大人让我来找仙长的啊……”
顾楼吟不欲为难一个少女，给她施了一个定身咒，道：“一炷香后，你可自行离开。”
小丫头发现自己动不了，被吓得不轻，哭着求饶：“是、是王管家让我来的！不要杀我啊仙长，我什么都不知道呜呜呜……”
顾楼吟不欲多言，转身往回走。他离开屋子不过片刻之息，王管家动作再快也不过刚进屋。王管家应当是为了那面铜镜而来，恰好能借他之手弄清铜镜的玄妙。
屋内确实多了一个人，但这人不是王管家，而是——
“萧公子？”顾楼吟看了眼桌上原封不动的铜镜，“你怎会在此？”
萧玉案一袭绯红的衣衫，明艳得不可方物。他冲顾楼吟微微一笑，道：“我来找顾公子啊。”
“你找我有何事？”
萧玉案走到顾楼吟跟前，眼波流转，欲说还休，“顾公子……”
顾楼吟心中闪过一丝异样。不知为何，面前的萧玉案总给他一种妖冶诡艳的感觉。平日的萧玉案美则美矣，但也是少年心性，美而不惜，断然不会像现在这般。
顾楼吟不动声色地握紧剑鞘，“你有何事，但说无妨。”
萧玉案目光盈盈道：“顾公子觉得我好看么。”
顾楼吟：“……”
萧玉案抿唇一笑，走近顾楼吟，几乎要贴在他身上，“顾公子怎不答话，可是害羞了？”
顾楼吟后退一步，“萧公子请自重。”
“我重不重，顾公子抱一抱不就知道了么。”
顾楼吟双眉紧锁，正要开口，余光中一道黑影从窗前闪过。他上前一步，将萧玉案护在身后。
一阵风吹来，窗被吹开，两人同时朝窗外看去。
窗前种了一颗北境常见的雪松，积雪盖于其上，洁白中隐隐透着青色。月色之下，一名身着劲装的少年坐在树上，身姿挺拔，黑衣如墨，剑眉星目，自带一股浑然天成的傲气。
顾楼吟问：“谁？”
少年的目光如刀子一般投来，恨不得在他们身上刺几个洞。“萧玉案，你竟然去勾引一个男人，还要不要脸？！”
萧玉案惊恐不已，躲在顾楼吟肩膀后，颤声道：“顾公子……”
萧玉案此番动作愈发激怒了少年，少年从树上纵身一跃，无声地落下，右手撑地，左右微微向后，一道利器划空之声后，一把貌似龙鳞的黑色爪刺从他左手冒出，刺尖隐约萦绕着寒意。
顾楼吟道：“你认识萧公子？你是他什么人。”
少年冷声道：“我和他的事，轮不到你过问。萧玉案，你是自己过来，还是我抢你过来？”
萧玉案不住地摇着头，“我、我不要……顾公子护我！”
少年登时怒不可遏，身形快如疾风，直直地向两人袭来。
“顾公子——！”
在爪刺要碰到顾楼吟的前一刻，霜冷出鞘，不偏不倚地挡下了少年的突袭。少年极为不甘，右手成拳，朝顾楼吟脸上挥去。顾楼吟身体一侧，躲过一击，得到释放的爪刺来到他眼前，再次被他挡下。
少年的手段不留余地，顾楼吟不得不全力相对。少年身上似乎有伤，渐渐地有些力不从心。顾楼吟抓到他的破绽，趁他袭来之时，出其不意地越到少年身后，霜冷直指其后，“够了。”
顾楼吟手臂被少年的利爪划伤，鲜血滴落在地上，缓缓散开。
少年慢慢地转过身，死死地盯着萧玉案，盛怒之中又带着一分委屈，咬牙切齿道：“萧玉案，你就眼睁睁地看着他用剑指我？！”
萧玉案静默不语。少年的委屈又添了一分，“师兄！”
顾楼吟一怔——师兄？此人莫非是萧玉案的……
就在他愣神的一瞬，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一阵邪气。与此同时，他面前的少年仿佛看到了什么，露出又惊又喜的表情。顾楼吟执剑转身，只见萧玉案手里拿着一把匕首，对着他心口的位置狠狠刺来。
顾楼吟本能提剑，不期然地对上萧玉案的眼睛，竟愣生生地把剑收了回来。
但剑能收回，剑气却不能。萧玉案被剑气掀翻到底，双目大睁，瞳孔涣散，手指抓地，仿佛在忍受极痛之苦。
“师兄！”
“萧公子！”
两人一左一右地将萧玉案扶起，少年的脸色比方才难看十倍。顾楼吟心惊之余亦觉不解，萧玉案的修为他心里有数，绝对不会因一道剑气伤重如此。
萧玉案剧烈地挣扎着，只听砰地一声，他的脸竟像破碎的镜子一般碎成了两半。未等两人反应过来，他身上的裂痕越来越多，犹如一记重拳打在了一块巨大的铜镜上，裂痕迅速延展，最后分崩瓦解，化成一缕青烟，消失不见。
少年低头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师兄……不对，这不是我师兄！”
顾楼吟站起身，沉声道：“铜镜。”
少年缓过神，一把揪住顾楼吟的衣领，恶声恶气道：“我师兄在哪里！”
顾楼吟状似没听到少年的话。铜镜是他和萧玉案一起发现的，如果方才的“萧玉案”是由铜镜所造，那是不是应该还有一个“顾楼吟”？
顾楼吟眸光一沉，“不好。”话落，招来铜镜放入怀中，提剑而出。
少年拂去嘴角的血迹，立刻跟了上去。
萧玉案半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把手中的折扇开了关，关了开。他不知道合欢蛊什么时候会发作，他能做的只有等。
所有的门窗都关得死紧，他以怕冷为由，还让太守府的下人在门窗后挂了一层厚帘，希望能挡住合欢蛊发作时的情香。
该来的躲不掉，萧玉案尽量放松，松着松着就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蓦地从睡梦中惊醒，耳旁竟是急促的心跳声。
他的心从来没有跳得如此之快，他试图撑起身体，却发现自己双手软绵无力，连扇子都拿不起来。胸口似有什么东西从他心里钻了出来，在他身体里四处逃窜。
“唔。”萧玉案趴在床上，呼吸滚烫，眼眸蒙上了一层雾气。
好热，好难受，他想、想要……
情香在屋内蔓延，清淡的香味渐渐变得浓郁汹涌。萧玉案眼神一凛，咬住了自己的唇——不能想，想他就输了。就算要想，想姑娘不好吗，想什么、什么男人！
不许想啊萧玉案！
听到开门的声响，萧玉案心头大震，捂着胸口，艰难地朝门口看去，“谁？”
顾楼吟走了进来，“我。”
“你来做什么！”萧玉案气急败坏，“滚，滚出去！”
顾楼吟一动不动，“你怎么了。”
萧玉案闭上眼，“旧疾复发而已。你不用管我，赶紧走。”
顾楼吟走近他，居高临下看来，“你是不是不能动了。”
“我——”萧玉案忽觉不对，屋子里弥漫着不同寻常的香味，为何顾楼吟一点反应都没有，甚至连问也不问一句？
萧玉案竭力保持着清醒。他记得顾楼吟进房之前未敲门便闯了进来，这不像顾楼吟的作风。
“你不是顾楼吟，”萧玉案微喘道，“你是什么。”
“顾楼吟”露出了一个怪异的笑容，“真的不能动了。”
萧玉案额头冒汗，发丝黏在脸上，勉强一笑，“杀你不需要动。”
“顾楼吟”脸藏在背光处，如木偶一般抬起手，猛地掐住萧玉案的脖子。
预想中的窒息并未到来，萧玉案却听到了一声惨叫。
等等……该叫的人好像应该是他吧？
“顾楼吟”在萧玉案面前碎成虚无，萧渡站在门口，微笑地望着他，“阿玉，我来看你了。”
“萧、渡？”萧玉案最后一丝力气用尽，倒在了床上。他的长发散落一枕，脸泛红晕，眼角微红，眸子里像含着一汪秋水，美得惊心动魄。
萧渡微微一怔，轻唤道：“阿玉。”
萧玉案动也动不了，半眯着眼睛看着他。
萧渡伸出手，挡住萧玉案的眉眼，道：“别这么看着我，我会舍不得的。”
“走开，”萧玉案低声道，“别碰我。”
萧渡眉眼间染上戾气，“我不能碰？”
“尊主，”孟迟适时道，“顾楼吟他们快结束了。”
萧渡顿了顿，道：“把阿玉身上的蛊暂且压下。”
“是。”孟迟托起萧玉案，往他嘴里塞了一枚丹药。“萧公子，你把它吞下，这次就没事了。”
萧玉案吞下丹药，身上的不适感立刻消退了大半。“水……”
孟迟正要去帮萧玉案倒茶，茶盏先自己飘了过来，在萧玉案唇边停下。
萧玉案将茶水一饮而尽，感觉自己总算活了过来。
萧渡似笑非笑道：“阿玉知道么，你的师弟，想要你。”
萧玉案有气无力地“哦”了一声，眼皮都懒得抬。
孟迟道：“尊主，他们来了，我们该走了。”
萧渡深深看了萧玉案一眼，“走罢。”
合欢蛊散发出的情香只对男子有用，孟迟见萧渡举手投足之间与平常无异，不禁有些失望。看来是她高估了合欢蛊，也低估了萧渡。即便是合欢蛊的情香加上萧玉案的脸，也不足以让萧渡动情。
两人无声无息地离开。萧渡站在高处，看着一黑一白两个少年冲进萧玉案的房间，低低一笑：“险些没忍住啊。”
孟迟愕然抬头。
一滴热汗从萧渡额间滑落，顺着他的脖颈，坠入红衣之中。
萧渡和孟迟前脚刚走，萧玉案还未缓过来，又有两个人闯进了萧玉案房中。
“师兄——”
听到熟悉的声音，萧玉案顿觉眼前一黑——不是吧，走了一个他厌恶的，又来一个他讨厌的？！
萧玉案坐起身，惊讶道：“师弟？你怎么……”
少年见到他，长舒一口气，随后讥讽道：“萧玉案，原来你没死啊。”
“是啊，”萧玉案笑道，“让师弟失望了。”

第7章
顾楼吟听到少年的话，眉头轻皱。
萧玉案道：“顾公子，这位就是我同你说过的师弟，慕鹰扬。”
顾楼吟轻一颔首，“方才发生了一些事，三尸之案，已有眉目。”
“我也有个猜测。”萧玉案注意到顾楼吟手上的伤，“顾公子手怎么了？”
顾楼吟低头看了眼伤口，将手置于身后，“无事。”
萧玉案看向慕鹰扬，一副“不用狡辩我知道是你”的表情。
慕鹰愤愤道：“你眼瞎啊，看不出来我也受伤了？”
萧玉案早习惯了自家师弟的嘴贱，大部分时候只当是在看戏耍猴，有的时候他也会回嘴，然而每次他破口骂人，【都有】都会站出来篡改他的话，可谓是为了他们师兄弟的感情煞费苦心。
比如现在，他说的明明是【看出来了啊，但你受伤了精神头还这么足，说明死不了】，其他人听到的却是：“师弟受伤了？伤得重么。”
慕鹰扬脸色稍缓，“有一点重。”
萧玉案想说的是【有一点大快人心啊】，说出来的是：“顾公子，你没事伤我师弟作甚？”
顾楼吟语塞：“我……”
“不是他，”慕鹰扬轻蔑道，“凭他如何能伤到我。是……”
萧玉案当然知道是谁，暗暗给慕鹰扬使了个眼色，慕鹰扬心领神会，冷哼一声，没有说下去。
萧玉案问：“你们是怎么打起来的？”
顾楼吟将在房中见到另一个“萧玉案”的事告知萧玉案，省去了诸多细节。萧玉案道：“巧了，方才我房中也来了一个‘顾楼吟’，被……被我一扇子敲没了。”
萧玉案和顾楼吟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道：“铜镜。”
两人都在彤娘房中照过镜子，镜中的他们由怨气所筑，得以穿过镜面，来到人世。
萧玉案道：“彤娘尸体上的怨气和生前的记忆大概都被铜镜吸收了吧，这镜子不简单啊。”
“看铜镜上的擦痕，至少已存于人世数百年。”
“难怪。”
顾楼吟道：“镜中人来到人世，首要之事是什么。”
“杀死本体。”萧玉案道，“这便是尸体有三具，人却没少的原因。查一查彤娘死后谁进过她房间便知死者的身份。两具女尸八成是平日给彤娘送饭的丫鬟，至于那具男尸，很有可能是引你出去的王管家，彤娘肚子里的孩子搞不好也是他的。”
顾楼吟道：“是与不是，一问便知。”
“幸好铜镜之力尚且薄弱，镜中人不成气候，杀人也只能用常人的手段，否则太守府的人早死光了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听得慕鹰扬云里雾里，心中隐有不悦，偏偏他还插不上嘴。要不是知道二人在商议正事，他早就让那个姓顾的闭嘴了。
顾楼吟道：“我去向太守说明此事。”
“好，你先去，我随后就来。”
“嗯。”
顾楼吟走至门口，转身道：“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香味？”
萧玉案故作茫然：“没有啊。”
“我也闻到了。”慕鹰扬戏谑道，“你是点了什么熏香吧，和姑娘似的，越来越不像个男人了。”
萧玉案镇定道：“可能是府上下人点的吧。”
顾楼吟低头喃喃：“好香。”
萧玉案不想他们再纠结此事，道：“顾公子，你手上的伤我帮你包扎一下吧，我这里有药。”
“小伤，无碍。”
顾楼吟走后，房内只剩下师兄弟二人。慕鹰扬瞪着萧玉案，道：“你怎么不说帮我包扎啊？”
“你是内伤，包扎没用。”
慕鹰扬火冒三丈，“萧玉案！”
萧玉案按住慕鹰扬的肩膀，让他坐在床上，笑道：“师弟别生气呀，内伤最忌动怒你忘啦？”
“分明是你在故意气我！”
萧玉案随口道：“我哪舍得。”
慕鹰扬“哼”了一声，脸色没那么臭了。
“对了，”萧玉案明知故问，“师弟怎么会来庐陵城啊，是来寻我的么。”
慕鹰扬眼神躲闪，“是……是师尊命我带你回去的。”
“师弟又撒谎了。”萧玉案悠悠道，“以师尊的脾性，要真想我回去，早就亲自来寻了，哪会过了这么久才派你来。”
慕鹰扬无法反驳。一月之前，他和师尊便得知了萧渡认错弟弟的事，他恨不得马上飞到刑天宗带回师兄，他以为师尊和他所想一样，万万没料到师尊拦下了他，给他的解释只有一句“这是萧家的家事，我们不便插手”。
他震惊之余亦觉失望。他怎么也想不通，向来疼爱他们师兄弟的师尊会丢下萧玉案不管，不仅如此，师尊还给他立了禁足，不准他来刑天宗。他心急如焚地等了一月，才等到师尊外出的良机，得以逃离师门。
他星夜兼程地赶到刑天宗，不但没见到萧玉案，还被萧渡一掌打至重伤。好在有孟迟相助，不仅给了他疗伤的药丸，还透露出萧玉案正在庐陵城。没等伤愈，他立刻赶往庐陵城，因为师兄让人一眼难忘的容貌，他没怎么费力就打听到了太守府。结果一来便看到了“萧玉案”向顾楼吟投怀送抱的场面，一想到这个他就气得肝疼。
“你跟我回去吧。”慕鹰扬道，“师尊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肯定是想你回去的。”
萧玉案没有一丝犹豫：“不回。”
“为什么？！”
萧玉案半真半假道：“我的屋子和床都被师弟占了，回了我没地方住。”
“你……我还你，我还你行不行！”
“‘还’？”萧玉案露出惊讶的表情，“师弟该不会真的住了我的房间，睡了我的床罢？”
慕鹰扬嗖地站起身，一张英挺的脸憋得通红，“萧玉案，你别得寸进尺！”
萧玉案没忍住笑出了声，把嘴毒的师弟气晕是他幼时就有的志向。慕鹰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着实有趣，可惜他继续说下去【都有】肯定会出来阻止，还是见好就收为妙。
萧玉案肃容道：“师弟，你不用再浪费时间了，我不会回去的。”
慕鹰扬咬着牙道：“不回师门你能去哪？！刑天宗吗？你冒充萧渡的弟弟，他没杀你你该烧高香了，难道你还想着他？”
萧玉案郁闷道：“谁冒充他弟弟了，是他眼瞎认错人了。”
慕鹰扬坚定道：“你哪都去不了，只能跟我回去。”
“我不跟你回去，我要跟着顾公子。”
慕鹰扬几乎要吐血，指着萧玉案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
“我说，我要跟着顾公子。”萧玉案不紧不慢道，“顾公子生得好，修为高，又是云剑阁的少阁主。最重要的是，他不会凶我。”
慕鹰扬像是被气坏了，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我救了顾公子一命，我要跟着他回云剑阁，去看看天下第一的云剑阁是何盛景。”
慕鹰扬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质问道：“你只是想跟他去云剑阁吗？你就没有别的念头？！”说话的同时，慕鹰扬的脑中再次浮现出不久前看到的一幕。
萧玉案轻描淡写道：“是啊。”
慕鹰扬：“！！！”
“我确实有别的念头。”
慕鹰扬心头大震，艰难地从嘴里蹦出几个字：“你是不是，喜欢……”
话未说完，府上一名管事敲响了门，道：“仙长，我家大人请仙长过去。”
“知道了。”萧玉案道，“师弟，师兄要去办正事了。”
慕鹰扬不假思索道：“我同你一起去。”
太守府正厅，相干人等均已到齐。太守从顾楼吟那听了个大概，吓得六神无主，魂不附体，“仙长啊，我寿氏一族向来是安安分分过日子的人家，家中怎会出现那等邪物！”太守注意到慕鹰扬，忙道：“这位是？”
萧玉案：“我师弟。”
太守殷勤道：“原来也是一位仙长！不知这位仙长婚配与否？”
“我师弟还小，什么都不懂，太守就别打他主意了。”
慕鹰扬：“我没有……”
“先说那镜子——在彤娘之前，她房里都住了什么人？”
太守面露难色：“这……”
萧玉案笑道：“大人，都这种时候了，你再有遮掩谁都帮不了你。”
太守忙道：“仙长说的是。那种地方能住什么人啊，无非是不受宠的姨娘，犯了错的下人，还有一些丫头小厮得病了没处放，也会拉过去待几天，等咽气再扔出去。”
“这不就得了。怨气横生，阴气极重，那铜镜本身也有点来头，化成怨器也不奇怪了。彤娘的死不过只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顾楼吟问：“三具尸体的身份可有确认？”
请萧玉案来的管事道：“小的按仙长所言清点了人数，确实少了三人，两人是平时给彤姨娘送饭的丫鬟，还有一人是……王管家。”
“王管家”见事情败露，定然不会束手就擒，逃走也在意料之中。顾楼吟道：“此三人早已身亡，你们所见不过是镜中幻象而已。”
“这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仙长一定要将它们擒住，免得它们祸害人间啊！”
萧玉案见太守惶惶不安的模样，笑道：“好说。还有一件事，大人理应知晓。”
太守哆哆嗦嗦道：“何、何事？”
“彤娘被大人冷落后，虽然困于后院，但并未疯癫。不仅如此，她还和王管家渐生情愫，珠胎暗结。”
太守的脸色白中带绿，“贱人！”
“可惜，王管家同她不过是逢场作戏，只图鱼水之欢。得知她怀有身孕后，生怕事情暴露牵连自己，强逼着她打胎。彤娘一连遭遇两个薄情汉，心灰意冷之下，吊于梁下镜前。吸收了足够怨气的铜镜化为利器，将看到彤娘尸体并知道她秘密的三人悉数杀害，后又制造出幻象，让众人皆以为这三人仍活于人世。还好我和顾公子及时到来，否则太守府上下白余口都将步三人后尘，太守府也将成为镜中之地。”
顾楼吟低声道：“你如何知道得这么详细？”
萧玉案凑到顾楼吟耳边道：“我编的，反正八九不离十了。”
一阵清香袭来，顾楼吟只觉耳垂微烫，下意识地偏过了头。
慕鹰扬将两人的一举一动看在眼中，冷声道：“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
萧玉案道：“想知道啊？不告诉你。”
慕鹰扬：“……！”

第8章
事情告一段落后，顾楼吟决定把铜镜带回云剑阁，其他人并无异议。
萧玉案问：“顾公子这便要回云剑阁了么？”
顾楼吟摇首：“我还未找到师兄，三名镜中人也下落不明。”
慕鹰扬阴阳怪气地插了一嘴：“现在当师兄的，都喜欢乱跑么。”
萧玉案只当没听见，道：“行，那我们先找到他们再回去。”
“‘我们’？”
萧玉案笑道：“我仰慕云剑阁威名已久，一直想去看看，顺便讨块暖玉。顾公子愿意带我去么？”
萧玉案于顾楼吟有恩，顾楼吟自然不会拒绝。“好。”
慕鹰扬道：“我也要去。”
萧玉案有些不耐烦：“师弟别闹了。”
慕鹰扬趾高气扬道：“你不就是想去云剑阁看看么，我陪你去，等你看完了便老老实实和我回师门。”
萧玉案懒得同慕鹰扬过多争辩。回师门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等他完成了【都有】的任务，没了约束，谁还能管他去哪里。“腿长在你自己身上，你想跟便跟。别说师兄没提醒你，云剑阁之人极重礼仪修养，你若不收敛一下性子，小心被人打出来。”
慕鹰扬看了顾楼吟一眼，冷道：“那也要他们有这个本事。”
几人在庐陵城逗留了数日，仍未找到王管家三人，但顾楼吟要找的师兄却主动找上了门。
府中管事禀告此时事，三人正在用午膳。慕鹰扬对一桌子的美味佳肴不屑一顾，叫来管事说要再点几个菜。
萧玉案道：“你差不多行了，这么多菜还不够你吃？”
慕鹰扬理直气壮：“再多的菜没我想吃的有什么用。”
管事忙道：“仙长想吃什么但说无妨，小的马上吩咐厨房去做。”
慕鹰扬还真就点起了菜：“蟹酿橙，煎鲜虾饼，清蒸鲈鱼……”
萧玉案越听越不对劲，“这些好像都是我喜欢吃的吧？”
“哦，就准你喜欢吃，不准我喜欢吃？”
萧玉案感觉自己在和一个三岁小儿对话，“我可没这么说。不过庐陵地处北境，又值隆冬，谁给你找蟹去，你这不是为难人家么。”
顾楼吟道：“原来萧公子喜食河鲜。”
“这几道菜是我们师尊的拿手好菜，过去他常常做给我们吃……”慕鹰扬似想到了什么，话音戛然而止。
萧玉案不禁觉得好笑。慕鹰扬这反应，好像提到师尊能让他多难受似的，这大可不必。师尊和萧渡一样，就算曾经有过一两分真情实意，如今对他而言，不过是【都有】任务中的一环罢了。
就在此时，一个小厮跑进堂中，喊道：“仙长仙长，您的师兄找到了！”
顾楼吟闻言，放下筷子匆匆离席。萧玉案又吃了一个四喜丸子，道：“走啊师弟，我们去见识一下别人的兄弟情深。”
萧玉案还以为自己会见到什么热泪盈眶，相拥而泣的场面，结果他发现他想多了。即便是见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师兄，顾楼吟还是那副冷淡疏离的表情，只有嘴角微微上扬了那么一点点。
他的师兄看上去是真的欣喜，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顾楼吟，道：“我到庐陵城后，担心魔宗的人追击，故而隐藏行踪，暗中追寻师弟你的下落。今日偶尔听闻太守府在寻我，我知道肯定师弟，立即赶了过来。”
顾楼吟道：“师兄没事就好。”
“这句话应该由我来说。当日你为了救我，犯险引开魔宗之人，可有受伤？”
“有。”顾楼吟侧身看向萧玉案，“是这位萧公子救了我。”
林雾敛和萧玉案四目相对，微微一怔。
慕鹰扬皱起眉，挡在了萧玉案跟前。
萧玉案绕过慕鹰扬，拱手对林雾敛道：“林公子罢？久仰。”
林雾敛生得清秀俊逸，身着青衫，要不是他手里拿着把剑，萧玉案该以为他是个儒雅书生了。
林雾敛回过神来，向萧玉案深鞠一躬，“多谢萧公子的救命大恩。”
萧玉案用折扇挑起林雾敛的手，笑道：“林公子不必行此大礼，我救的是你师弟，要行大礼也该他来。”
顾楼吟脸色有些许不自在。林雾敛认真道：“萧公子救了我师弟，等同于救了我。以后萧公子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等冠冕堂皇的话萧玉案只是听听，不会放在心上。他笑了笑，“林公子客气了。”
找到师兄后，顾楼吟还想继续留在庐陵城寻找王管家等人。林雾敛则道两人离开云剑阁已久，师门上下定会忧心，他们还是该先回师门。至于那三个镜中人，极有可能已经出了城，寻查耗时耗力，不如回云剑阁后派更多的人手前来，总比他们四人大海捞针要快。
萧玉案道：“林公子说的有道理。镜中人由铜镜以怨气化成，与其花时间在他们身上，不如先把铜镜的秘密搞清楚。说不定铜镜一毁，它们自己就消失了呢。”
顾楼吟沉思片刻，颔首道：“好，依你们所言，先回云剑阁。”
四人告别了庐陵太守，带着铜镜，向云剑阁御剑而去。萧玉案和慕鹰扬没有剑，只能蹭其他两个剑修的剑。萧玉案跟顾楼吟，慕鹰扬跟林雾敛。慕鹰扬对这个安排颇有微词，只恨自己的毒牙不能载着他和师兄在天上飞。
萧玉案兴致勃勃道：“我之前还没御过剑呢，会掉下来吗。”
顾楼吟道：“你抱紧我便不会。”
萧玉案则“哦”了一声，笑道：“那我可得抱得紧紧的。”
慕鹰扬脸一黑，寒声道：“不要脸。”
顾楼吟本来没觉得他和萧玉案的对话有什么不对，被慕鹰扬这么一骂，竟莫名有些心虚，微咳一声，道：“我并非此意。”
萧玉案一脸茫然：“那我究竟要不要抱紧你？”
顾楼吟：“……随你。”
御剑而行的感觉可谓是糟糕透顶。寒风刮得萧玉案脸颊生疼，想要在一把剑上站稳，他不得不从身后抱住顾楼吟的腰，顺便还可以取个暖。
顾楼吟身体微僵，问：“冷？”
萧玉案的脸贴在顾楼吟的后背上，闭眼道：“嗯……”
顾楼吟想了想，说：“你先放开我。”
“那不行，我会被风吹跑的。”
顾楼吟想到萧玉案纤细的身形，确实有这个可能，便让他继续抱着自己，从怀中掏出暖玉，打开萧玉案的掌心，将暖玉放了上去。
萧玉案只觉手心一暖，带着全身都暖了起来。“你把暖玉给了我，你怎么办？”
顾楼吟说：“我不怕冷。”
萧玉案缓缓合拢掌心，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顾公子别对我太好啊……”
顾楼吟淡道：“你救过我。”
错了，他没救过顾楼吟，他不过是在萧渡的安排下刻意接近他而已。所谓的救命之恩，不过是一场戏罢了。
萧玉案难得的对这位冷如清风，皎如明月的顾公子生出几分愧疚之情。等他重获自由，他一定要向顾楼吟当面致歉，到时候要杀要剐……杀剐不行，他还没活够呢，但如果顾楼吟要给他两拳，他绝不会躲。
云剑阁地处江南，离北境甚远，即便是御剑飞行也需两日。入夜后，四人在荒郊野外找到一处破庙，决定在此歇息一夜，明日继续赶路。
慕鹰扬头发凌乱，脸色惨白，被御剑飞行折腾得不轻，大吐苦水：“你们剑修就一定要御剑吗，不能御别的吗？”
林雾敛笑道：“慕公子说笑了，剑修不御剑御什么。”
萧玉案随口道：“御扇？”
林雾敛注意到萧玉案手中的折扇，温声道：“萧公子这把折扇灵气逼人，非同一般，定是一把宝器。”
“可能？我不太清楚，这是我师尊在我十六岁生辰那日送给我的。”
慕鹰扬面露惊讶之色，他没想到萧玉案会这么平静地提起师尊，就好像……好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林雾敛道：“原来如此，看来令师尊一定非常疼爱萧公子了。”
萧玉案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顾楼吟道：“此扇可有名？”
“有啊。”萧玉案看着自己的扇子说，“也是我师尊取的，名为【无关风月】。”
“无关风月……”林雾敛喃喃道，“好名字。”
“是啊，”萧玉案扬唇一笑，“好名字。”
火光映照着萧玉案的容颜，破败不堪的破庙在这一瞬间因他的笑容明亮了起来，看得顾楼吟和慕鹰扬不约而同地失神了片刻。
夜深后，四人围着火堆打坐休息。萧玉案趁着其他三人熟睡，轻手轻脚地走出破庙。
将灵力注入由九音螺制成的耳坠，萧玉案等了许久才得到回应，这次同他传音的仍然是孟迟。
萧玉案将近来发生的事大致告诉了孟迟，“不出意外，我明日便会到云剑阁。”
孟迟：“好——顾楼吟喜欢上你了吗？”
萧玉案：“……没吧。”
孟迟叹了口气：“看来还是要等下个月的十五了。”
萧玉案：“有一件事，我还挺好奇的。”
孟迟：“你说。”
萧玉案：“上元节那夜，慕鹰扬也在太守府，尊主不会不知道吧？”
孟迟：“尊主当然知道，有什么事能瞒过他。”
萧玉案：“所以尊主知道慕鹰扬在我身边，并默许了此事？”
孟迟笑道：“尊主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萧玉案隐隐有些不安，萧渡故意让慕鹰扬待在他身边，肯定没安什么好心。
孟迟：“你到云剑阁后，除了继续讨顾楼吟的欢心，还有一件事要做。”
萧玉案：“何事？”
孟迟：“想办法让顾楼吟带你去一个地方。这个地方被设了血禁之术，尊主尝试了多回，始终不得其法。”
萧玉案：“血禁之术？什么东西啊，我怎么没听过。”
孟迟讶异道：“你师尊没教过你？简而言之，设下血禁后，只有拥有顾氏血脉的人才能进去。这也是尊主让你去和顾楼吟结为道侣的原因。”
为道侣者，灵血相融，双修之后萧玉案也能拥有顾家的血脉，能进入只有顾家人才能去的地方——这，才是萧渡的本意。
萧玉案恍然大悟之时忽然想到一件事。“既然有这种术法，尊主为何不用在我身上？这样他一早就能知道我是不是和他出自一家了啊。”
孟迟笑道：“能用尊主当然会用。只是尊主要找的弟弟，是他生母亡故后，生父再娶时继母带来的孩子，和他并无血缘关系。”

第9章
萧玉案怔住了。
萧渡找了十几年，找到后捧在手里怕摔，含在口里怕化的弟弟，竟和他不是一母同胞？这可不像萧渡的作风啊。不过换而言之，萧渡生性凉薄，能对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做到如此地步，怕不是把所有的感情都寄托在了这个弟弟身上。
萧玉案莫名想起了记忆中那个模糊不清的哥哥。如果这个哥哥真的存在，会不会也在找自己呢。
“萧公子？”孟迟的声音打断了萧玉案的思绪，“你在听吗？”
萧玉案收敛心神：“在。你说的那个设了血禁，只有顾家人能去的地方，是哪里？”
孟迟道：“青焰门遗址——藏剑谷。”
次日，四人继续赶路，于日落之前到达了云剑阁。
云剑阁身为天下第一宗，既有江南特色的清雅婉约，又有的修仙世家的大气磅礴。琼楼玉宇间云雾缭绕，亭台水榭中山峦叠嶂，站在剑上向下看，竟和半个庐陵城一般大小，看得萧玉案赞叹不已。
“和云剑阁相比，虚府就是一个四面漏风的破茅草屋嘛。”
虚府是萧玉案师徒三人的居所。慕鹰扬闻言没好气道：“狗还不嫌家贫呢。”
萧玉案满不在乎道：“虚府又不是我家。”
慕鹰扬质问道：“你从五岁起便住在虚府，虚府不是你家何处才是？萧玉案你有没有良心啊！”
萧玉案还真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可能没有吧。”
顾楼吟道：“萧公子。”
“嗯？”
“要下去了。”
萧玉案“哦”了一声，抱着顾楼吟腰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守门的两位云剑阁弟子见到顾楼吟和林雾敛二人极是兴奋：“少阁主，林师兄回来了！快去禀告钱长老！”
萧玉案问：“为什么是钱长老，不是你们阁主？”
林雾敛解释道：“阁主正在闭关，云剑阁中大小事宜暂由钱师叔代为主持。”
顾楼吟和林雾敛去见他们的钱长老了，萧玉案和慕鹰扬被请到了一处名为碧落斋的院子。
慕鹰扬道：“你看够了吗，可以跟我回去了吗？”
“师弟急什么，我们这才刚来呢。”萧玉案倒了两杯茶，抿了一口，道：“好茶，师弟要不要喝。”
慕鹰扬板着脸在萧玉案对面坐下。“这里也没其他人，你直说吧，你想方设法跟到云剑阁来，到底想干嘛。”
萧玉案露出惊讶的表情，“震惊，原来我家师弟不笨啊！”
“你——”
萧玉案不给慕鹰扬发作的时间，道：“你知道青焰么。”
慕鹰扬成功被转移了注意力：“当然知道。青焰乃上古大战后留在人间的火种，火焰为青色，所以有了这么个名字。据说由青焰锻造而出的兵器各个都是神兵利器，远非一般的剑能比的。云剑阁之所以能成为天下第一剑，和他们拥有世间唯一一簇青焰脱不了干系。”
萧玉案点了点头，道：“青焰可以说是云剑阁的镇阁之宝了。如果可以，我挺想见识一下。”
“痴心妄想。”慕鹰扬轻蔑道，“你算哪根葱，他们为什么要给你见识？”
萧玉案笑道：“师弟莫不是忘了，我可是顾楼吟的救命恩人。”
慕鹰扬端起一盏茶，冷哼：“那又如何，给你一块由青焰淬炼的暖玉已经很不错了，还想去看青焰？做什么青天白日梦呢。”
“有志向谁都了不起，青焰我是一定要看的。”萧玉案摸了摸下巴，颇为遗憾道，“难道只能靠我这张脸去色诱顾楼吟了吗。”
慕鹰扬一口茶喷得老远，嗖地站起身，怒道：“萧玉案，你别以为自己长得好看就可以为所欲为！”
他真的要气死了，他就不该和萧玉案多废话，还陪他跑到云剑阁来，直接把人打晕扛回虚府藏起来多好。
“我可从来没这么以为过。”萧玉案捏了捏自己的脸颊，“不瞒你说，我还真想给自己换张脸。”
不多时，云剑阁有人传话，请他们前往前厅用膳。
顾楼吟换上了云剑阁的装束，一袭白衣犹胜雪，长发以玉冠束起，端的是芝兰玉树，气质出尘。林雾敛明明也是个清秀公子，站在他旁边却远远不够看。
顾楼吟朝萧玉案轻一颔首：“萧公子。”
“顾……顾公子。”
林雾敛笑道：“依我看，我们就别左一个‘萧公子’右一个‘顾公子’，直接以兄相称，如何？”
“不如何。”慕鹰扬毫不留情，“我和你们很熟吗？”
“你不熟我熟啊。”萧玉案道，“我和顾公子可是过命的交情——是不是啊，顾兄？”
顾楼吟“嗯”了一声，“用膳罢。”
萧玉案：“就我们四人？”
林雾敛道：“钱师叔本想当面向萧兄致谢，但他着急查看师弟带回来的铜镜，所以……”
“顾师兄，林师兄！”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跑了进来。少女同样穿着云剑阁的校服，手中提着剑，看到顾楼吟，如玉的小脸兴奋得通红，“顾师兄，你可算回来了！你若再不回，我就要下山去找你了……”
顾楼吟未作反应，林雾敛起身道：“师妹，没看到这里有客人么，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看到了。”少女的目光落在萧玉案身上，“听说还是顾师兄的救命恩人。”
不知是不是错觉，萧玉案隐隐觉得少女对自己有种微妙的敌意。
林雾敛介绍道：“萧兄，慕公子，这位是我们的小师妹陆玥瑶，从小到大被宠坏了，若有冒犯，还望海涵。”
萧玉案笑了笑，不置一词。
陆玥瑶道：“我能和师兄一道用膳么？我练了一日的剑，都要饿死了。”
林雾敛笑道：“当然可以。”
顾楼吟道：“只怕你吃不惯。”
“怎么会，云剑阁的东西我都喜欢吃啊。”
顾楼吟没有多言，示意上菜。
一道道菜上上来，陆玥瑶美眸瞪得越来越大，林雾敛若有所思，慕鹰扬脸色黑如锅底，唯独萧玉案一人又惊又喜。
陆玥瑶不解道：“怎么全是河鲜啊。”
“蟹酿橙，煎鲜虾饼，清蒸鲈鱼……”萧玉案笑道，“我师弟随口一说，没想到顾兄居然记得。”
顾楼吟道：“我记性好。”
萧玉案拿起筷子，“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
慕鹰扬紧紧攥着拳，努力克制掀桌子的冲动——这个姓顾的是什么意思？！凭什么对他师兄好！
看到萧玉案吃得津津有味，不时还要夸赞两句，慕鹰扬胸口除了一团火，还有些发酸。以前师尊给他们做饭吃，萧玉案也像现在一样开心。
萧玉案见慕鹰扬一动不动，夹了一块虾饼放到他碗里，“师弟怎么不吃？相信我，云剑阁厨子的厨艺可比你师尊好多了。”
慕鹰扬一字一句道：“我真想掐死你。”
萧玉案不以为然，“那也得吃饱了才有力气掐。”
席间气氛诡异沉重，似有暗潮涌动。林雾敛笑着打圆场：“也不全是河鲜，这不还有一道素烧凉瓜么。萧兄尝一尝？”
萧玉案为难道：“这……”
慕鹰扬忽然笑了，“这道素烧凉瓜也是顾少阁主点的？可惜，我师兄不能吃凉瓜，一吃便会全身起疹，瘙痒难耐。”
顾楼吟看向萧玉案，萧玉案无奈地点了点头。
顾楼吟淡道：“抱歉。”
“顾少阁主不必道歉，你和我师兄相识不足一月，不知道这些很正常。”
林雾敛道：“慕公子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慕鹰扬似笑非笑道：“但愿只是误会。”
顾楼吟扫了慕鹰扬一眼，命人将那道素烧凉瓜端了下去。
陆玥瑶和林雾敛对视一眼，两人的脸色均有些复杂。
萧玉案懒得管这些，旁人爱怎么样怎么样，与他无关，吃菜吃菜。
萧玉案在云剑阁住了几日，顾楼吟极尽地主之谊，好吃好喝地招待他，偶尔还会带他在云剑阁闲逛。
萧玉案本想趁机和顾楼吟关系更近一层，方便他提出青焰一事，无奈他走到哪慕鹰扬就跟到哪，他根本没有和顾楼吟独处的机会。而一旦三人同行，又会重现那日晚宴上令人浑身不自在的气氛。顾楼吟大概也烦了，不再来碧落斋找他。
期间孟迟又催了一次青焰的事，萧玉案深思熟虑后，决定不再耽搁。
午后，吃饱喝足的慕鹰扬躺在榻上小憩。萧玉案偷偷溜出院子，刚要开门，身后冷不防地响起一个声音：“你要去哪？”
萧玉案转过身，表情有些冷，“去找顾楼吟。”
慕鹰扬立刻道：“我同你一起去。”
“不行。”
慕鹰扬眯起眼睛，“你和顾楼吟是有什么事我不能知道的。”
“现在还没有，以后说不定就有了。”
慕鹰扬目光一暗，“你都这么说了，那我更不能放你走。”
无关风月在萧玉案指尖转了个圈，“说起来，有段时间没和师弟切磋了。”
慕鹰扬难以置信道：“你要为了顾楼吟，和我动手？！”
萧玉案笑了笑，“我也不想的。只是师弟你太黏人了，我被黏得……受不了了。”

第10章
说实话，要真和慕鹰扬动起手来，萧玉案没有必胜的把握。慕鹰扬先天体质极佳，善于爪刺，以取敌人性命为首责；而师尊教给萧玉案的除了寻常的仙法和自保之术，大多都是些烤鱼烤鸡的法阵，难道要他烤只鸡把慕鹰扬好吃得昏过去？
但话已经说出口了，打不过也得打。无关风月散发出一道金色的光芒，萧玉案周身结起了密密麻麻的法阵，金光化作无数金针，如暴雨般向慕鹰扬袭去。
慕鹰扬身法迅捷，一个侧身躲过萧玉案的金针，又来了第二波。
慕鹰扬急败坏道：“萧玉案，你别逼我！”
萧玉案充耳不闻，攻势越猛。慕鹰扬忍无可忍，毒牙出鞘，直逼萧玉案而来。
谁料萧玉案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慕鹰扬自知他所学均为致命招，一击下去，萧玉案定受重伤，登时心下一紧，全力收招。
就在这时，萧玉案扬起折扇，早已布好的阵法启动，收到自身反噬的慕鹰扬脸色苍白，口中泛上一丝血腥味。
慕鹰扬双目赤红：“为什么不躲，你找死？”
萧玉案双手一摊，“师弟那么快，我躲也躲不开啊。”
“装，你继续装！你不就是仗着我舍不——仗着我不会对同门师兄下手么！”
萧玉案答非所问：“这个阵法你还记得吗？”
慕鹰扬当然记得。幼时他调皮捣蛋闯了祸，师尊罚他禁足，就是用的这个阵法，让他无法踏出阵外一步。现在以他的修为想要破阵并非难事，只需要一点时间。但萧玉案就要用这点可怜的时间，去找那个姓顾的！
“师弟好生歇着吧，回来师兄给你带好吃的。”
“你要敢走，我就打断你的腿！”
萧玉案拱了拱手，“告辞。”
慕鹰扬气得全身发抖，死死地看着萧玉案的背影，这一刻他是真的想打断萧玉案的腿。
好不容易甩开黏人的师弟，萧玉案来到顾楼吟的住处，顾楼吟并不在，院中只有一个正在打扫的小弟子。萧玉案问他：“你们少阁主去哪了？”
小弟子好奇地打量着他，说：“陆姑娘拉少阁主练剑去了。”
“陆姑娘？陆玥瑶？”
小弟子点点头，“是的呢。”
回想起陆玥瑶在顾楼吟面前的种种表现，萧玉案笑道：“你们陆姑娘是不是喜欢少阁主啊。”
小弟子看着年龄小，心思却一点没少。“不只是陆姑娘，云剑阁很多姑娘都喜欢我们少阁主。”
萧玉案心道云剑阁之外的姑娘喜欢你们少阁主的应该也不少。
“可惜，她不适合少阁主。”
一个云剑阁的低级弟子竟和一个外来的客人议论少主的终身大事，萧玉案觉得挺有意思的，问：“为什么不合适？”
小弟子哼哼唧唧道：“她只能算一般好看，而且少阁主也不喜欢她。”
“少阁主不喜欢她喜欢谁啊？”萧玉案顿了顿，“林雾敛？”
萧玉案只是随口一猜，他统共就认识这么几个云剑阁的人，通过之前的事来看，顾楼吟应该挺在乎林雾敛这个师兄，但两人之间有没有师兄弟以外的情谊他就不知道了。
小弟子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少阁主对林师兄的确比对旁人好些，但……”
这时，萧玉案捕到一阵异样的气息，暗骂道：“这也太快了吧！”
半年未见，慕鹰扬修为的长进实在超出了萧玉案的预想，居然这么快就破了他的阵法。这全是萧渡的错，这半年来每次他要修炼，萧渡就以怕他累着为由骗他去吃喝玩乐，还说什么日后有哥哥护着你，你一辈子不修炼都可以。
可以，这就是萧渡说的可以，呵呵。
小弟子也察觉到了什么，朝门口看去：“是少阁主回来了吗。”
“不是。”萧玉案匆匆道，“听着，待会有人问你，你就说没见过我。”说完，他闪身到一间屋子门口，推门而入。
萧玉案刚关好门，慕鹰扬便冲进院中，逮着小弟子问：“萧玉案呢？！”
听他的语气，小弟子还以为这个萧玉案是他红杏出墙的道侣。“不、不知道。”
慕鹰扬冷冷道：“他一定来找顾楼吟了。”
“可是我们少阁主现在不在啊。”
“他又不知道顾楼吟在哪，一定会来这里。”
“萧公子真不在这……”
“闪开，我自己找。”
慕鹰扬正要破门而入，一道剑气挡住了他的去路。
小弟子看到顾楼吟回来，如蒙大赦，急道：“少阁主，慕公子他……”
顾楼吟道：“我知道。慕公子，洛兰说了，萧兄不在这里。”
叫洛兰的小弟子一个心虚，没想到自己不小心把顾楼吟一块骗了。
慕鹰扬道：“他没去找你？”
“没有。”
“那他一定就在这里等你。”
顾楼吟道：“你想找便找，别弄乱东西。”
慕吟扬冷冷一笑，“这可是你说的。”
洛兰暗暗着急，想给顾楼吟使个眼色，然而顾楼吟根本没看他，径直朝屋内走去。
不久前，钱师叔派人传话，让他和萧玉案去一趟，他回来是为了换件衣服。
一进屋子，他隐约觉得不太对劲，目光巡视一圈后，落在了衣柜上。
顾楼吟握紧霜冷，不动声色地走到衣柜前，猛地将衣柜打开——
一个红衣似火的美人坐在他的衣柜里，因为位置狭小，他不得不抱着双膝。见自己被发现了，美人抬头看着他，明艳的脸上带着一丝惊愕和茫然。
顾楼吟心头微微一撞，“你……”
“是你啊。”萧玉案松了口气，“我师弟走了？”
顾楼吟回过神，移开视线，“没有。”
半只脚已经踏出衣柜的萧玉案陡然一顿，“哈？！我服了。”萧玉案想要躲回柜子里，忽觉腰间一紧，他下意识地抬头，和顾楼吟四目相对。
顾楼吟一手揽着他的腰，另一手放在他后脑上，他就这样被顾楼吟向前推了几步，后背轻轻撞上了屏风。
这时，门被踢开了。
首先映入慕鹰扬眼帘的是一盏印着山水画的屏风，屏风上有一男子的剪影，看身形是顾楼吟没错。
外间没有萧玉案的身影，慕鹰扬正要越过屏风去里间寻，顾楼吟道：“我在更衣。”
慕鹰扬没兴趣去看一个男人更衣。透过屏风能看到里面物件大概的轮廓，唯一能藏人的衣柜开着，萧玉案并不在里面。
慕鹰扬怎么都没想到，此刻他的师兄正被顾楼吟抱着腰，压在与他只有一步之遥的屏风后。两人挨得极近，顾楼吟可以感觉到他师兄喷洒在脖颈上温热的气息；只要一低头，就能看到那浓密似羽的长睫和因为讶异紧张微微张开的红唇。
慕鹰扬本来已经转身要走了，冷不丁地听到屏风后传来一阵声响。他眯起了眼睛，向屏风上的人影投去探究的目光。
萧玉案身后是屏风，身前是顾楼吟的胸膛。他难得的庆幸自己身形纤细，能被顾楼吟的影子整个罩住。
等了一会儿，慕鹰扬还未出去，萧玉案放在身侧的手悄无声息地来到顾楼吟腰间，轻轻解开了他的腰带，接着抬眸冲他一笑。
顾楼吟眼眸微闪，喉结亦滚了滚。他明白萧玉案的意思，手指有些僵硬地脱下自己的外衣，搭在了屏风上。
慕鹰扬见状收回目光，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两人没有立刻动作，确定慕鹰扬不会回来才分开。萧玉案笑道：“谢了顾兄。”
顾楼吟镇定道：“你们又在闹什么。”
萧玉案不欲多说，只道：“吵了一架而已，我师弟扬言要打断我的腿。”
顾楼吟皱起眉，“为何。”
“因为我要来找你。”
“……”顾楼吟背过身，给自己倒了杯茶。
萧玉案提醒他：“这茶是凉的吧。”
顾楼吟“嗯”了一声，将凉茶一饮而尽。
没想到顾楼吟喜欢在大冬天喝凉茶。萧玉案道：“顾兄近来怎么不找我了。”
顾楼吟道：“忙。”
萧玉案随口道：“忙着和小师妹练剑？”
“不是。”顾楼吟顿了顿，又多说了一句：“她新学了一套剑法，找我去看成效。”
“哦。”萧玉案并不在意这些，“顾兄，你们云剑阁有个东西我一直想见识一下。”
“何物？”
萧玉案也不拐弯抹角了，直接道：“青焰。”
顾楼吟怔了怔，“不可。”
萧玉案干笑道：“你是不是拒绝得太果断了？要不你再考虑一下？”
“青焰乃镇阁之宝，云剑阁上下只有父亲和几位长老能睹其真容。”
萧玉案问：“那你呢？”
顾楼吟道：“我只在取霜冷时见过一次。”
萧玉案放软声音：“可是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啊，不能通融一下吗？我真的很想看看上古留下来的火焰是什么样子的。”
“我的救命恩人无用。”
“那怎样有用？你的……道侣？”
顾楼吟：“……”
萧玉案又问：“想要见到青焰，只有嫁给你才行？”
顾楼吟沉静良久，道：“此事休要再提。你在正好，随我去见师叔。”
顾楼吟说的这位师叔名叫钱桑，据说是顾阁主的左膀右臂，顾阁主闭关之时，便是他代为主持云剑阁的大小事宜。钱桑身形微胖，面目和蔼，一看就是个好脾气的长辈。
钱桑看到萧玉案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之色。萧玉案早就习惯了别人如此，并未多想。钱桑先同萧玉案客套了一番，感谢他在北境对顾楼吟出手相救，接着说起了铜镜一事。
“此镜应是三百年前某位修士大崩后的随葬之品，阴气极重，后被盗墓贼人挖出，几番周折到了庐陵太守府，不断吸收怨气，最终成为一道戾器。”
顾楼吟道：“依师叔之见，从铜镜中出来的‘镜中人’究竟为何物。”
钱桑面色凝重，“说它们单纯为怨气所化，也不尽然。”
萧玉案问：“钱长老这是何意。”
“铜镜不但会记下所照之人的长相，还会吸收其三魂六魄中的一魄，给它创造出的镜中人附魂。”
萧玉案闻言一惊，道：“不是吧钱长老，我和顾兄可都被照过啊，难道我们现在都是少了魂魄的人？”
钱桑温声道：“萧公子不必着急，在庐陵你们已经灭了你们的镜中人。镜中人一亡，魂魄即归位。”
“原来如此。”萧玉案想起王管家三人，问：“那如果本体已经身亡，又会如何？”
顾楼吟道：“残魂仍在人间，亡者不得轮回。”
“此物藏于寻常百姓家中，凶险异常，万幸楼吟将其带回了云剑阁，如若落在魔宗等奸人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萧玉案：“……”这都能扯到魔宗啊。
顾楼吟问：“师叔预备如何处理此物？”
钱桑想了想，道：“你怎么看？”
顾楼吟：“毁之。”
钱桑点点头，“好，回头我同你父亲商议一下。”
萧玉案感觉到九音螺上有灵力流动，立刻道：“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退下了。”
“萧公子且慢。”钱桑乐呵呵道，“萧公子对楼吟有如此大恩，不知萧公子双亲姓甚名谁，家在何处，我想备一份大礼送去。”
“钱长老的好意晚辈心领了。但我从记事起便是个孤儿，既无双亲，也无其他家人。”
顾楼吟侧眸看向萧玉案，钱桑亦收起了笑容：“如此，是我唐突了。”
离了顾楼吟和钱桑，萧玉案寻到一处僻静的角落，拿出九音螺，萧渡漫不经心的声音传来：“在干什么。”
萧玉案道：“我能干什么，当然是听从尊主的指示，勾引顾楼吟啊。”
萧渡沉寂半晌，轻笑道：“阿玉这么努力，该赏。”
萧玉案也笑了，“多谢尊主。”
“不过你努力了这么久，怎么也没有喜讯传来，本座可是早就迫不及待了。”
萧玉案道：“顾楼吟清风明月，霁月风光，不近男色很正常。”
“是么，”萧渡缓声道，“那林雾敛是怎么回事。”
萧玉案一愣——萧渡什么时候开始对林雾敛上心了？
“顾楼吟喜欢林雾敛？”
萧玉案罕见地对萧渡说了句真话：“我不知道。”
“即便不是喜欢，能舍命相救定然是在意的。”萧渡颇为惋惜道，“难道本座看错人了，风华绝代的阿玉竟比不上一个平平无奇的剑修？”
萧玉案不以为意：“可能吧，毕竟很多东西不是看脸的。话说尊主找我究竟有何吩咐，莫非只是来和我闲聊的？有这等雅兴，去陪少尊主不好么。”
萧渡道：“本座是来提醒阿玉一件事的。”
“什么事。”
“明日便是二月十五了。”
萧玉案：“！！！”他这段时间都想着青焰的事，竟把这个忘了。
“每月十五，阿玉都会变得比平时还要好看。只可惜，这回本座看不到了。”萧渡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明日阿玉就要变成别的男人的人了，好舍不得啊。”

第11章
萧渡的话让萧玉案不禁笑出了声。
萧渡问：“阿玉笑什么。”
“笑尊主不仅修为高，逢场作戏的本事也是一绝。”
萧渡性情古怪多变，此刻竟未生气，而是道：“阿玉不相信我？我是真的舍不得。”
“哦。”
萧渡道：“你可有向顾楼吟提及青焰之事。”
“有，他毫不迟疑地拒绝了我。”
“所以你看，我也没有办法。啊”萧渡慢条斯理道，“只要你和他结为道侣，才有机会接近青焰。”
萧玉案忍不住问：“尊主为何对青焰这么执着？”
萧渡笑了笑，“因为它本来就是我的，傻阿玉。”
传音完毕，萧玉案抬头看向天边的圆月，觉得云剑阁的月亮好像比庐陵城的大上不少。
上月十五萧玉案合欢蛊发作时，庐陵城频出意外，慕鹰扬突然现身。萧渡大概是知道难以成事，才施舍般地给他解了一次蛊。这一回，他怕是难躲过去了。
“萧兄。”
萧玉案转过头，看到来人扬了扬唇，“你和你师叔聊完啦？”
“嗯，”顾楼吟道，“你在此处做什么。”
“我在想我今晚该去哪里过夜。”萧玉案面露愁容，“碧落斋是不能回了，我怕我师弟又和我打起来。”
顾楼吟看了他片刻，脱口而出：“去我那里。”
萧玉案眼神有些复杂。顾楼吟这是在自投罗网啊。
顾楼吟以为他误会了什么，又说了一句：“我那里房间很多。”
萧玉案没再犹豫，“好啊。”
在顾楼吟的住处萧玉案又见到了那个名叫洛兰的小弟子。云剑阁没有专门的下人，刚入门的弟子会做一些杂活，洛兰便是其中之一。
洛兰吃惊道：“萧公子怎么又回来了？”
萧玉案用扇子在洛兰脑袋上轻轻点了点，笑道：“你家少主邀请我来这住一晚上。”
洛兰瞳孔地震：“连林师兄都没来这住过……”
顾楼吟带萧玉案来到他们白天到过的屋子，说：“你住这里。”
萧玉案道：“这好像是你的房间吧？”
“很少有客，其他屋子没有床。”
“那你睡哪？”
“书房有榻。”
萧玉案有点感动，“顾兄，你真是个好人啊。”
顾楼吟：“……”
萧玉案在顾楼吟的房间睡了一晚，殊不知慕鹰扬一夜未睡，一肚子气好比死活等不到丈夫归家的怨妇。
次日一早，洛兰送来早膳，萧玉案问他：“顾兄呢？”
“少阁主一早便被钱长老请过去了。”
“话说你们云剑阁有没有那种地方，就是那种……”萧玉案压低声音，“非常隐秘，适合做坏事的地方啊？”
洛兰警惕起来：“你想干嘛？”
“我想藏一个大宝贝。”
“哦……那可以去绝地峰，那是弟子禁闭的地方，一般很少人会去。”
“绝地峰，”萧玉案笑道，“我记住了。”
萧玉案正吃着饭，陆玥瑶唤着“顾师兄”走了进来。她看到萧玉案，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怎么是你？”
“陆姑娘早啊。吃饭没，要不要一起——”
陆玥瑶一点不给他面子：“你为何会在我师兄这？”
洛兰解释道：“少阁主昨夜请萧公子来这住了一晚上。”
“顾师兄请他？”陆玥瑶难以置信，“不可能，肯定是他死缠着师兄，师兄才收留他的。”
萧玉案道：“死缠着顾楼吟的人可不少，你说他怎么不留别人，独独留我呢？”
陆玥瑶脱口而出：“还不是因为你对他有救命之恩！”
萧玉案微微一笑，“陆姑娘知道我对他有救命之恩就好。”
言下之意：你就是这么对少阁主救命恩人的？
陆玥瑶一张小脸寒若霜，隐忍再三，掉头就走。
洛兰啧啧称叹：“萧公子，你好有正宫的气势啊！”
萧玉案很谦虚：“过奖了。”
用完早膳，萧玉案给顾楼吟留书一封，早早地来到了绝地峰。此处离云剑阁主峰甚远，壁立千仞，高山深涧，鲜有人至。
萧玉案找到一处隐秘的山洞，在洞口设下禁入的法阵，静静地等待满月的到来。
领教过合欢蛊的威力后，萧玉案不像上回那么心大能睡着，他清醒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地，陷入情欲。
体内好似着了火，萧玉案蜷缩在山洞里，汗水浸湿了他火红的衣衫，下腹蠢蠢欲动。一开始他尚且能忍受，随着夜色渐深，月光渐明，他变得昏昏沉沉，神智清明的时间越来越少，也越来越短。
嘴唇咬出鲜血，手指狠狠在地上摩擦，诱人的情香在山洞内肆意弥漫。就在萧玉案恨不得一头撞晕过去的时候，一个模糊的人影出现在眼前。
“师兄，你可让我好找啊。”
这个声音是……
萧玉案睁开被汗水打湿的眼睛，“师、师弟？”
慕鹰扬走近他，“你以为你躲在这种地方我就找不到你了吗。”
“你、你别过来！”
慕鹰扬脚步停住，猛然瞪大眼睛。
萧玉案衣衫杂乱地躺在地上，脸颊被熏得通红，一抹带血的红唇微微喘着，看向他的眼眸波光粼粼，似乎要将人溺毙。
鼻尖萦绕着浓郁的香气，慕鹰扬胸口起伏，俊容泛起红霞，像被蛊惑了一般，缓缓朝萧玉案逼近。“师兄……？”
慕鹰扬的气息让萧玉案身上的火烧得更旺，他所有的理智都被烧的一干二净。身体已经不受他控制了，他听到自己用嘶哑的声音说：“过来。”
慕鹰扬喉结滚了滚，在萧玉案身旁单膝跪下，“你到底……”
话未说完，衣领便被萧玉案抓住，他身体一倾，虚压在萧玉案身上。
慕鹰扬撑起身体，看着眼神迷离的萧玉案，嗓音喑哑：“你身上是什么味道，为什么我会……”变得这么奇怪？
萧玉案在合欢蛊的折磨下，一个劲地往慕鹰扬怀里钻，“师弟帮我。”
慕鹰扬无措道：“我、我该怎么帮你？”
萧玉案喃喃道：“我好热……”他咬住了唇，鲜血溢出，带出几分妖冶之感。慕鹰扬情不自禁地向那抹红唇伸出手，“师兄别咬自己……”
萧玉案已然失去了意识，可即便他还清醒着，他也不会想到，此刻顾楼吟正站在山洞前，手握霜冷，周身一片寒意。
洛兰道：“少阁主，为什么慕公子能进去，我们不能啊。”
顾楼吟道：“有阵法。”慕鹰扬和萧玉案出自同门，破萧玉案的阵自然比他们快。
“那我们能进去吗？”
“能。”
霜冷出鞘，剑意化出两道淡蓝的流光，交叉成十，重重地打在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上，一阵闷响后，屏障裂出一条微小的缝隙。
洛兰明白了，顾楼吟是要强拆阵法。
如此数十回后，缝隙扩大成一人宽的大小，顾楼吟即刻探身而入，洛兰也跟了进去。
一入山洞，奇特的异香扑面而来，洛兰不禁道：“好香啊。”
顾楼吟眉头轻皱，“是他的味道。”
两人隐约听到了什么声音，好似有人在呻吟。顾楼吟愕然怔住，如冷玉般的脸刷地白了。
洛兰登时羞红了脸，“少阁主，这、这是……”
顾楼吟胸口好似被什么堵住了，握着霜冷的手紧紧攥住。
“我们还要去吗？”
顾楼吟寒声道：“你留在这里。”
他不知道自己想到什么，又不想看到什么。但萧玉案既然设下阵法，说明他不想被人打扰。即便……即便慕鹰扬和他发生了什么，他也未必是自愿。
顾楼吟自以为做好了准备，可当他看到萧玉案躺在慕鹰扬怀里，嘴里含着慕鹰扬的手指时，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是怒火攻心。
慕鹰扬看到他，神色一凛，拿开手指，“你怎么进来的。”
顾楼吟看了眼萧玉案，额间沁出薄汗，不动声色道：“把他给我。”
慕鹰扬站起身，挡在萧玉案面前：“滚出去。”
“他情况不对，你看不出来吗。”顾楼吟强忍道，“把他给我，我带他去找医修。”
慕鹰扬犹豫了。他当然知道现在的萧玉案不对劲，可是他非常、非常、非常不想让其他人看到这样的萧玉案。他甚至想要继续下去，明艳动人的师兄在他怀里，咬着他的手指，连呼出的气都是滚烫的。如果不是顾楼吟突然闯进来，他肯定会……
没了慕鹰扬的触碰，萧玉案体内的蛊虫开始了新一轮的躁动。他发出痛苦又暧昧的闷哼，让两个对峙的少年呼吸均是一重。
顾楼吟不想再和慕鹰扬废话，直接上去抢人。慕鹰扬敌意大起，召出毒牙，恶声道：“你敢碰他？”
“他很难受。”
“那也用不着你管。”
顾楼吟勉强维持着镇定，“你我再争执一分，你师兄的痛苦就要加剧一分。让开。”
慕鹰扬回望萧玉案。只见他双眉紧蹙，胡乱地摇着头，长发散落一地——他从来没见过师兄像现在一样狼狈。
慕鹰扬肩膀一松，道：“你去找医修，我抱他出去。”
顾楼吟顾不上其他：“好。”
慕鹰扬弯下身，一手横过萧玉案的腰，将他抱了起来。萧玉案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温顺地贴在他胸口，双手勾住他的脖子。
顾楼吟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第12章
天边泛起鱼肚白，月光消退，萧玉案体内的蛊虫闹腾了一晚，终于消停了。萧玉案沉沉睡去，脸色苍白如纸，仿佛经历了一场大难。
到了碧落斋，慕鹰扬将萧玉案抱上了床。萧玉案离开他怀抱的刹那，堵在顾楼吟胸口的东西莫名地消散了些。
洛兰请来了云剑阁修为最高的医修，顾楼吟的师叔之一，也是云剑阁唯一的女长老——韩莯。与韩莯同来的还有闻讯而来的林雾敛。
韩莯替萧玉案诊了脉，又在他胸口探寻一番，断言：“他体内有蛊。”
诸人皆是一愣。顾楼吟问：“何蛊？”
韩莯饶有兴趣道：“不知。”
林雾敛讶然道：“天下竟有韩师叔不知道的蛊？”
“这有何奇怪，”韩莯云淡风轻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萧玉案体内的蛊虫古怪诡谲，给他下蛊的人定然是个养蛊高手。”
慕鹰扬冷笑：“所以你们是没有办法了？什么天下第一剑，呵呵。”说着，就要去抱萧玉案。
顾楼吟拦下他，“你又想做什么。”
“当然是带我师兄去找师尊，不然留在这里等死吗。”
韩莯悠悠道：“放心，他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顾楼吟低声道：“师叔是不是有办法？”
“办法还是有的。他体内的蛊已入心脉骨髓，你们取点他的血来，或许能从中看出什么来。”
顾楼吟问：“要多少。”
“三滴。”
萧玉案的手腕纤细白皙，没有任何设防地垂于身侧。顾楼吟说：“拿个碗来。”
洛兰四处看了看，拿起桌上的茶盏，“用这个吧。”
慕鹰扬执起萧玉案的手，轻柔地打开他的掌心，拨开他的手指。
萧玉案身为法修，很少用什么武器，手上一点茧都没有，比姑娘的手还要细滑。指尖相碰的感觉让慕鹰扬一阵发麻，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问：“会疼吗？”
韩莯戏谑道：“扎根针而已，可不是要把人疼死了。”
顾楼吟道：“请师叔轻点。”
韩莯：“……”
取完血，韩莯先闻了闻，脸色微变。慕鹰扬问：“你闻出什么来了？”
韩莯没有理睬，用手指蘸了一滴血，竟是舔了一口。
慕鹰扬道：“喂！”
韩莯喃喃道：“蛇蝎美人。”
几人异口同声道：“什么？”
韩莯道：“虽然我不知道萧玉案究竟中了什么蛊，但他体内有大量的蛇蝎美人。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毒药草，生长于极荒之地。能解数十种棘手的毒，亦有强烈的催情之效。”
慕鹰扬脸皮一烫，“催、催情？”难怪那个时候的师兄那么……
韩莯似笑非笑道：“若我没猜错，他蛊毒发作的时候没少向你投怀送抱吧？如此美人，慕公子好福气啊。”
慕鹰扬：“……咳。”
顾楼吟冷沉一张脸，问：“师叔可有解蛊之法？”
“现在还没有。话说回来，蛇蝎美人珍贵无比，就连百花宫也是常年难寻一株，由此可见给萧玉案下蛊的人绝非什么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
慕鹰扬想到了什么，瞳孔骤然缩紧，“是他。”
萧玉案睡到晌午才堪堪转醒。他茫茫然地睁着眼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躺在碧落斋的床上。他只记得昨晚他把自己藏在绝地峰的山洞里，合欢蛊发作得很厉害，他恨不得一头撞晕过去，后来的事他就记不清了。莫非他真的昏过去了，被人发现后送回了这里？
萧玉案挣扎地坐起身，冷不防地听见一声“你醒了”。
他循声望去，只见慕鹰扬坐在窗台上，双手抱臂，脸色相当难看。
难看就对了，他若对自己有什么好脸色，萧玉案该以为他被夺舍了。
萧玉案问：“我怎么回来的？”
“我抱你回来的。”
“抱？”萧玉案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额角抽了抽，“那辛苦师弟了。”
“有什么可辛苦的。你太瘦了，我单手就能环过你的腰，平时吃的那么多去哪了？”慕鹰扬顿了顿，“喂蛊虫了？”
萧玉案怔了怔，“师弟已经知道了啊。”
慕鹰扬挑了下来，走到床前，绷着脸道：“是萧渡，对吗？”
“呃……”萧玉案不想让慕鹰扬知道这件事。再过一个多月他就要高高兴兴地和大家说再见，肆意地享受自由的人生了，这个时候他不想节外生枝，让任何人妨碍他完成任务。他有预感，如果合欢蛊的事情被慕鹰扬知道了，慕鹰扬肯定要闹出幺蛾子来。
慕鹰扬笃定道：“肯定是他，除了他谁还能把蛇蝎美人当金疮药用。他在你身上下了蛊，逼你混入云剑阁，盗取青焰——是不是？！”
萧玉案没想到慕鹰扬能猜得八九不离十，沉默片刻，道：“师弟啊，你难道真的被夺舍了，不然怎么变得这么聪明。”
“萧玉案！”慕鹰扬气急败坏道，“你就这么让萧渡对你为所欲为？他让你去死你去不去啊！”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这是慕鹰扬被萧玉案气得最狠的一次，比前日使诈把他困在阵法中还要气。萧玉案被吵得耳朵疼，道：“师弟消消气，被下蛊的是我又不是你……”
慕鹰扬张口就道：“我宁愿是我！”
话落，两人皆是一愣。
慕鹰扬迅速撇过脸，别扭道：“至少我不会像你这么窝囊，虚府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这一句立刻打消了萧玉案心里的异样。实不相瞒，刚才慕鹰扬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差点受到惊吓。
“等你养好身体，我们就离开这里。”
萧玉案问：“去哪？”
“去刑天宗，找萧渡要解药。”
萧玉案笑了笑，“师弟想去送死我没意见，但别拉上我啊。”
“与其受尽折磨，不如拼死一战。更何况我们未必是送死，师尊一定会帮我们。”
萧玉案心累不已。他只想安安静静地苟完最后一个月，能不能放过他啊。“师弟别白费口舌了，我不会去的。”
慕鹰扬瞪着他：“为什么？！难道你想一辈子受制于人？”
萧玉案胡诌道：“比起一辈子受制于人，我更怕死，更怕疼。我没师弟的一身傲骨，师弟也没必要把你的想法强加在我身上。”
萧玉案做好了慕鹰扬要继续纠缠的准备，不想他竟冷静了下来。“你下次蛊发是什么时候？”
“……一个月后。”
慕鹰扬道：“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也不会让你疼。”
萧玉案：“？？？”
次日，慕鹰扬不告而别，留书一封，书中只有三个字：胆小鬼。
留在碧落斋照看客人的洛兰问：“萧公子，慕公子去哪里了啊？”
萧玉案叹了口气，“怎么就那么喜欢找死呢，活着不好吗。”都被伤成那样了还没长记性，慕鹰扬的心眼可真够死的。
按照先前孟迟所言，慕鹰扬留在他身边是萧渡默许了的，这说明慕鹰扬对萧渡还有用。萧渡从来不会对有利用价值的人下死手，他自己就是一个例子。萧渡想用他的脸，所以他还活着。
但慕鹰扬这一去，即便死不了也难免要吃不少苦。除非他先去找师尊，那一切又另当别论了。
萧玉案有些发愁，如果慕鹰扬是自己作死他当然不用管，可这回讨厌的师弟是为他作的死，那他是管，还是不管呢。
顾楼吟也问了蛊毒一事，萧玉案只道他的蛊乃仇家所下。顾楼吟也未多问，让他把蛊发时的感觉悉数告知韩莯，以便韩莯早日找到解药。
“蛊发时的感觉啊……”
顾楼吟道：“会不会很难受。”
“它不是难受不难受的问题，他就是那种，”萧玉案拿着扇子瞎比划，“很特别的那种。”
顾楼吟：“？”
韩莯笑道：“我明白。”
萧玉案道：“明白就好。”他真的不想把实话说出口。面前两人一个是似乎对他很有兴趣的长辈，一个是清冽出尘的少年剑修，难道要他说他那个时候饥渴淫浪，只想着往男人身上贴吗？他还要脸呢。
韩莯问：“给萧公子下蛊的仇家究竟是何许人也，竟能养出这等蛊来，我越来越好奇了。”
萧玉案笑道：“那恐怕韩长老只能继续好奇下去了。”
韩莯挑了挑眉，道：“我先回去了，有眉目了再来找你。”
顾楼吟起身相送，“师叔慢走。”
韩莯走后，顾楼吟道：“为何不告诉我们你仇家的身份，我们或许可以……”
萧玉案打断他：“这是我自己的事，用不着顾兄操心。”
顾楼吟静了一静，道：“好。”
见顾楼吟没有要走的打算，萧玉案问：“顾兄还有什么事？”
顾楼吟从袖中拿出一方锦盒，淡道：“送你。”
萧玉案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块玲珑剔透的玉佩，他曾在顾楼吟那见过一块类似的。“这是暖玉？”
顾楼吟看着他，“你想要吗。”
“当然想，以后我是不是也能和你一样，下雪天只穿一件单衣就够了？”
“嗯。”
萧玉案把玩着玉佩，发现上面刻了一个“玉”字，道：“玉上面刻‘玉’，是怕我以为这是块石头吗。”
顾楼吟：“……这是你的名字。”
“原来是这样。”萧玉案将玉佩系上腰带，展颜一笑，“谢了，顾兄。”
萧玉案再次外出时便把多余的衣服全部脱了，一身绯红在一群素白的云剑阁弟子中格外惹眼，好似白雪之中的一点红。
陆玥瑶远远瞧见，心生不满，道：“一个男子穿什么绯红色……”
和她同行的林雾敛笑道：“我倒是觉得萧兄很适合这如火的颜色。”
陆玥瑶咬了咬唇，“他就是故意的，好引起顾师兄的注意。只要他在，顾师兄的眼里都没有旁人了！”
林雾敛打趣道：“你说的旁人，是不是你自己啊？”
陆玥瑶一哽，“也不止是我啊，以前顾师兄最亲近的不是林师兄你吗，现在可好，三天两头地和萧玉案在一起……”
“好了师妹，别说了。”林雾敛和颜悦色道，“芙蓉镇惊现不明瘴气，求助于云剑阁。钱师叔既将此事交予你我，我们还是趁早赶过去罢。”
陆玥瑶颇为不甘，又无可奈何，嘀嘀咕咕道：“这人除了脸好看还有什么啊。”
趁着天气好，萧玉案托洛兰从厨房借来油和盐，在院子里设下烤鱼阵。烤鱼飘香四溢，再加上奇特的阵法，一时之间引来不少人围观。
云剑阁上下皆知少阁主的救命恩人是个风华绝代的美人，本以为这位美人和少阁主一样不食人间烟火，多看他一眼都觉冒犯。谁料这位美人竟在众目睽睽下烤起了鱼，还邀请他们一道品尝，就……挺突然的。
顾楼吟和钱桑恰好路过，看见萧玉案挥舞着无关风月，衣炔飘飘，恍若谪仙，谁能想到他只是在给烤鱼添火而已。
顾楼吟想起萧玉案在雪山上杀的那只鸡，极淡地笑了笑。
钱桑捕捉到他的浅笑，乐呵呵道：“萧公子真好看啊。”
顾楼吟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比他更好看的人，无论男女。”钱桑叹道，“不过倒有一个人，和他有几分相像，同样的让人挪不开眼睛。
顾楼吟对其他美人没什么兴趣，并未追问。钱桑亦按下此事不提，道：“慕公子已经走了，萧公子是不是也快走了？”
顾楼吟眼眸闪烁一瞬，道：“蛊毒未除，他不能走。”
钱桑道：“那他要是执意想走呢？”
顾楼吟敛目不语。
萧玉案把烤好的鱼分给围观的云剑阁弟子，还特意给顾楼吟留了一条，让洛兰送去。
是夜，夜深人静之时，萧玉案躺在床上，看着枕边的九音螺，犹豫不决。
慕鹰扬走了两天了，如果他真的去了刑天宗，差不多也该到了。也不知现在在另一个九音螺旁的人是谁，是孟迟他还可以问一问，是萧渡那就免了吧。
没等萧玉案做出决定，刑天宗那头竟主动找了来。
孟迟，孟迟，一定要是孟迟！
——“是我。”
萧玉案心里落了个空，一句“怎么又是你”被【都有】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只能老老实实道：“尊主。”
萧渡温声道：“在做什么。”
“在床上，准备睡了。”萧玉案道，“尊主似乎心情不错？”
萧渡低笑一声，道：“因为，马上能见到阿玉了。”
萧玉案猛地坐起身，“什么？”
“我来找你了，阿玉。”
传音结束，萧玉案全身上下，包括他体内的合欢蛊虫都尖叫着在拒绝。
“我能不去吗。”
【都有】：“不能。”
萧玉案深吸一口气：只剩最后一个月而已了，他忍！
萧玉案换好衣服，连夜下山，来到萧渡传音时提到的芙蓉镇。
芙蓉镇是离云剑阁不远的一座小镇，正值深夜，街道上空无一人。萧玉案走在街上，隐约觉得不对劲，周遭似乎弥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气息。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步伐顿住，人未转身，无关风月已在他身后展开，挡住了来人的去路。
来人轻笑一声，随手一挥，无关风月竟像认主一般飞到了他手中。
萧玉案心下一沉，正要回头，却被来人揽腰抱入怀中，淡淡的酒味窜入鼻翼间。
“扇子和人，今夜都是我的了。”
“萧——”“渡”字未出口，萧玉案双脚离地，腾空而起，片刻后落在一座鼓楼之上。
夜风骤起，吹得两人的红袖栩栩飞扬。
萧玉案缓过神，推开萧渡，垂眸行礼，“见过尊主。”
“抬头。”
萧玉案抬起头，面前的男人风流俊美依旧，狭长的眸子里印着自己的脸。
萧渡低头看了他数息，道：“阿玉，你瘦了。”

第13章
萧玉案低头看了眼自己，故作惊讶：“不会吧，我在云剑阁好吃好喝，每日睡到晌午，快活似神仙，这都没胖啊。”
萧渡眼眸微挑，“看来顾楼吟对你不错。”
“回尊主，岂止是不错。”
萧渡的脸冷沉片刻，随即又笑了起来，“既然如此，为何本座还未收到你与顾楼吟大婚的请柬？”
萧玉案道：“尊主稍安勿躁，在办了在办了。”
“在办？这次十五满月夜，你身处云剑阁，顾楼吟又对你‘岂止是不错’的好，你怎么还没把他拐上床？”
萧玉案：“……”他在云剑阁和一堆严谨修身的剑修相处久了，猝不及防地听到这么直白的话，一时之间还有些不习惯。
萧渡打量着他的神态，悠悠道：“莫非，顾楼吟他不行？”
“不是，”萧玉案努力维护顾楼吟身为男人的尊严，“他只是太正直了。”
萧渡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是么。”
“尊主再给我一点时间。”他现在只要拖，拖到一月以后什么事都好办了。“下次一定。”
萧渡眼眸一敛，说了一个名字：“林雾敛。”
早前萧渡提到过林雾敛，当时萧玉案就有预感萧渡会把林雾敛牵扯进来。林雾敛温文尔雅，谦谦有礼，萧玉案对他没什么恶意。一个顾楼吟已经够让他愧疚的了，他不想再拉林雾敛下水。
萧玉案道：“我打听过了，顾楼吟和林雾敛只是感情比其他师兄弟深厚些，要说喜欢应该不至于。”
“他们之间究竟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云剑阁上下，包括顾楼吟，都极为在意林雾敛。”
“因为他人缘好？”
萧渡扫了萧玉案一眼，道：“林雾敛是云剑阁阁主顾杭除了亲生儿子之外唯一的嫡系弟子。他从小养在顾杭身旁，顾杭待他更胜顾楼吟。”
这是萧玉案没想到的，“为什么啊。”
“不知，有传言说林雾敛的生父曾是顾杭的至交好友，因救顾杭而死，死前向顾杭托孤，顾杭便把林雾敛带回云剑阁，视若亲子。”
无聊的学问又增加了。“但这和尊主的大计有关系吗？”
萧渡勾了勾唇，“谁知道呢。”
两人所在的鼓楼是芙蓉镇的最高点，芙蓉镇大大小小的街道一览无余。萧渡命人备了一桌酒菜，亲自斟了两杯酒，道：“正事说完了，阿玉陪我喝一杯罢。”
萧玉案拿起酒樽，道：“愿万事皆如尊主所愿。”
萧渡两眼沉沉地看着萧玉案，笑了一笑，“我想要的东西，定然归于我手。”
饮完一杯，萧玉案迫不及待地告辞：“消失太久，云剑阁的人恐怕会起疑心，我先回去了。”
萧渡没有应声，又喝了一口酒。
萧玉案转身欲走，手臂却被萧渡一拽，“想跑啊。”
萧玉案皱起眉，不着痕迹地甩开手，避免萧渡的触碰。“尊主还有什么吩咐？”
萧渡看着自己的伸出去的手，眼中的不甘一闪而过。他缓缓收拢掌心，似笑非笑道：“事成之后，我等你回来。”
萧玉案心道，那你怕是等不到了。
回去的时候，芙蓉镇起了大雾，走在街道上只能看清几步内的东西。这雾起的相当诡异，但萧玉案没有闲心去多管闲事。毕竟萧渡现下就在芙蓉镇，不发生点什么都对不起他魔尊的名号，这雾多半和他脱不了干系。
萧玉案走到一半，忽然听到一声凄厉的尖叫：“林师兄——”
尖叫从前方传来，萧玉案看不清是谁，但他记得这个声音，是云剑阁的小师妹，陆玥瑶。那她口中的“林师兄”想必就是林雾敛了。
这两人半夜三更的到芙蓉镇来做什么……萧玉案想起方才萧渡的话，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正要上前查探情况，【都有】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别去，回云剑阁。”
萧玉案道：“可是他们好像有危险。”
【都有】：“他们会活下来的。”
萧玉案缓缓道：“你这话说的……”
【都有】：“回云剑阁。”
萧玉案再想向前已经动不了了，他的行动再次被【都有】限制。他很清楚，只要【都有】一发话，他除了按它说的做，别无选择。
好在这种日子就快到头了。
天亮之前萧玉案回到了云剑阁，在外奔波了一个晚上他只想上床睡觉，不料脑袋刚沾到枕头，洛兰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敲门声响起：“萧公子萧公子萧公子——”
萧玉案披上衣衫起身开门，“怎么了？”
洛兰慌里慌张道：“林师兄外出游猎受了重伤，少阁主请你赶紧过去！”
萧玉案心里咯噔一下，林雾敛果真出事了啊。只是受伤了为什么要找他，他又不是医修。然而情况容不得他多想，萧玉案穿好衣服，道：“走。”
林雾敛的住处就在顾楼吟隔壁，萧玉案赶到的时候，屋子里挤满了人。顾楼吟，陆玥瑶，韩莯，甚至是钱桑都围在床边，洛兰一句“萧公子来了”让他们齐齐转过头，目光汇聚在他身上。
萧玉案一眼就看到了顾楼吟的眼睛，原本深邃明澈的眼眸中黯淡疏离，像蒙着一层乌云，藏匿着千情万绪。
萧玉案张了张唇：“顾兄……？”
“你——！”陆玥瑶突然冲到了两人之间，只见她面目狰狞，发髻散落，脸颊上还带着血迹，眼眶泛红，视线牢牢地锁在萧玉案脸上。接着，她抬起手，指着萧玉案，当着众人的面哽咽道：“就是他！他想要林师兄的命！”
萧玉案：“……哇哦。”一回来就玩这么刺激的？
屋内静寂无声，唯有林雾敛痛苦的喘气声。良久后，最先开口的是钱桑：“玥瑶，萧公子是楼吟的救命恩人，也是我们云剑阁的恩人，他怎么会对雾敛下手？芙蓉镇瘴气弥漫，你是不是看错了？”
“我看得真真切切，就是他！”陆玥瑶一口咬定，“不行你们问他，问他今晚在哪里！”
“不用问了，”萧玉案道，“我今夜确实去了芙蓉镇。”
众人面面相觑，四周再次凝滞了。陆玥瑶迫不及待道：“你们都听见了吧，我说过我没看错。什么救命之恩，分明是他混入云剑阁的借口！”陆玥瑶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今夜要不是林师兄拼死护着我，我恐怕也……”
陆玥瑶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
钱桑神色复杂，问：“萧公子，你为什么要去芙蓉镇，能给我们一个理由吗？”
萧玉案平静道：“给了你们理由就能洗清我的嫌弃了？我看未必吧。”
“萧玉案。”顾楼吟终于开口了，这是他第一次唤萧玉案的名字，极轻的三个字。“我只要你一句话——是不是你？”
萧玉案顿了顿，“不是。”
顾楼吟注视着他，轻一颔首，“好。”
“他在说谎！”陆玥瑶像是疯了一般，扯着嗓子道，“芙蓉镇今晚空无一人，我们刚遇袭萧玉案就出现在街头，不是他是谁！”
“够了玥瑶，”韩莯面色凝重道，“你林师兄需要安静休息，你要吵出去吵。”
陆玥瑶忿忿地闭上了嘴，死死地瞪着萧玉案，恨不能将其碎尸万段。
钱桑斟酌再三，道：“萧公子，云剑阁一定会将这件事查清楚，还萧公子一个清白。只是在这之前……”
萧玉案点点头，“钱长老不必多言，我明白的。我会老老实实地待在碧落斋，你们爱查多久查多久。”
钱桑和韩莯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料到萧玉案会如此淡定。
“委屈萧公子了。”韩莯道，“洛兰，送萧公子回去。”
临走之前，萧玉案问：“林兄的伤怎么样了？”
陆玥瑶寒声道：“装模作样，卑鄙龌龊，恶心至极。”
韩莯意味深长地看着萧玉案，道：“还有救。”
走出屋子，没了那些或怨恨或怀疑的视线，萧玉案舒了口气。
所以，这也是萧渡计划的一环吗？可是为什么啊，林雾敛重伤，他深受怀疑，这对萧渡的计划有什么好处？他想不明白。但有一点他能确定，【都有】从不会说错，林雾敛能活下来。
萧玉案走后，韩莯给林雾敛的诊治还在继续。
林雾敛早已陷入昏迷，脸上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他身上只有一道位于手臂上的伤口，但伤得极深极重，可见森然白骨。韩莯为他止了血，包扎了伤口，但林雾敛的气息却越来越微弱。
钱桑道：“伤口上有毒？”
“枯骨——剧毒。”韩莯沉声道，“再耽误下去，雾敛撑不了多久。”
顾楼吟道：“既是毒，就有解药。”
“解药么……当然有。”
陆玥瑶急道：“那韩师叔还等什么，赶紧给林师兄解毒啊！”
“天下间唯一能解枯骨的只有一种药。它生于极荒之地，百年难得一株。”
钱桑催促道：“再难得云剑阁也未必没有，你先说清楚，究竟是什么药。”
韩莯看向顾楼吟，一字一句道：“蛇蝎美人。”
顾楼吟猛然一怔。
钱桑不太懂医理，道：“我这就命人去库房查看。”
“不必了，云剑阁没有蛇蝎美人，我早已查过。”
“那百花宫呢？她们一定有！”
韩莯淡淡一笑：“你可以写信去问问，不过即便她们有，雾敛也等不了那么久。”
陆玥瑶绝望道：“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你觉得有吗，”韩莯道，“少阁主？”
顾楼吟看着奄奄一息的林雾敛，眸光深深暗暗，好似在进行什么天人交战。
“你这是什么意思？”钱桑道，“难道楼吟会有办法？”
“蛇蝎美人没有，但有一人，体内有大量的蛇蝎美人，若用他的血……”
“师叔。”顾楼吟生平第一次打断长辈的话，“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蛇蝎美人，再是罕见的东西，有足够的人力财力，一定能找到。”
陆玥瑶都要急疯了：“为什么不让师叔说？！顾师兄，林师兄他要死了你没看到吗！他要死了！”
韩莯知道顾楼吟明白自己的意思，道：“我相信你能找到，但我也说了，雾敛他等不了那么久。此事我做不了主，去请阁主出关吧。”
顾楼吟想也不想道：“不行。”若父亲出关，以他对林雾敛的重视程度，定然会不惜一切代价替林雾敛解毒，那那个人怎么办……
陆玥瑶难以置信道：“顾师兄，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钱桑一向是个和善的老好人，如今见顾楼吟如此拖沓，心下也生出一丝愠怒，不容置喙道：“我亲自去请阁主出关。”
顾楼吟如玉的脸拧了拧，缓缓阖眸。
萧玉案回到碧落斋后，外头来了不少云剑阁的弟子，将碧落斋围了个水泄不通。这其实大可不必，他可是一点逃走的打算都没有，逃了就相当于他承认自己是袭击林雾敛的人。没做的事，他绝不认。
洛兰依旧跟着他，看他的眼神仰慕不再，取而代之的是猜忌和惧怕。萧玉案没心情和他解释什么，把他打发走后拿出九音螺，注入灵力。
萧渡很快就回应了他：“阿玉这么快就想我了？”
萧玉案质问道：“是不是你？”
“嗯？”
“林雾敛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萧渡沉默片刻，道：“不是。”
萧玉案冷笑：“事到如今，尊主还要瞒着我？”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萧渡语气中没了他一贯的玩味和漫不经心，，“我是对林雾敛动过心思，但还没来得及动手。”
萧玉案怀疑道：“此话当真？”
“阿玉，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萧渡没有说谎，他确实从来没骗过萧玉案，因为没有必要。即便萧玉案知道了事实又能如何，还不是要任凭他摆布。
萧玉案也清楚这一点，他茫然了——不是萧渡，那会是谁？
“林雾敛怎么了，”萧渡低声道，“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萧玉案听出萧渡话中暗藏担忧，镇定道：“没事，不会耽误尊主的大计。”说完，不等萧渡回应，便收回了灵力。
萧玉案躺在床上，问【都有】：“你肯定知道是谁袭击了林雾敛，对不对？”
【都有】：“……”
萧玉案：“能不能透露一下？”
【都有】：“不能。”
萧玉案：“好吧，那你告诉我是不是萧渡就行。如果你不说话，就证明不是。”
【都有】：“……”
如果真的不是萧渡，林雾敛受伤的事就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了，他不需要负任何责任，他只要等，等顾楼吟还他一个清白。
他相信顾楼吟会的——他相信他。
萧玉案心情轻松了不少，没过多久便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满室都是朦胧的清光。
一个少年坐在他床边，脸背着光，萧玉案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他的脸，“顾兄？”
顾楼吟似乎一夜未眠，眼中一片深沉的暗影。
萧玉案打了个哈欠，问：“你不守着你师兄，来我这干嘛？”
顾楼吟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难道你找到袭击你师兄的凶手了？这么快？！”
顾楼吟摇了摇头，轻道：“我需要你的血。”
“嗯？”
“师兄中了剧毒，只有蛇蝎美人能救他。而你的血里，有大量的蛇蝎美人。”顾楼吟说的极快，好似这样就能减轻些什么。
萧玉案觉得不太对，“只有我的血能救他，这是不是太巧了？”
顾楼吟道：“今日之内拿不到你的血，师兄必亡。”
“行，那先救他再说吧。”萧玉案挽起袖子，“你要多少。”
顾楼吟长睫微颤，挡住了他的眼眸，“每次一盅，一日三次，持续……一月。”
萧玉案嗖地站起身，“你再说一遍？”
顾楼吟闭上眼，“每次一盅，一日三次……”
萧玉案气极反笑：“你怎么不干脆杀了我放血呢，这不是更方便？”
像是被戳中了什么，顾楼吟猛然睁眼，“你不能死。”
“照你说的这么放血，我不死也虚。”萧玉案冷声道，“伤林雾敛的人又不是我，我救他是情分，不是本分。你要一两盅血我可以给你，多了免谈。”
顾楼吟陡然抓住他的手腕，重复着刚才的话，嗓音嘶哑：“你不能死。”
萧玉案迟疑道：“你是不是……”
这时，脑海中再次响起【都有】的声音：“答应他。”
萧玉案：“？？？”
萧玉案：“这也是任务的一环？我会死的！”
【都有】：“你不会。”
萧玉案：“就算不会，放血也很痛的。”
【都有】：“不痛。”
萧玉案：“我心痛。”
【都有】：“你还想不想要自由了？”
萧玉案正色道：“我答应你。”
顾楼吟抓着他手的力度骤然变大，“你……答应我？”
“对，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萧玉案看着顾楼吟的眼睛，缓缓展颜一笑：“我要你——娶我。”

第14章
顾楼吟瞳孔骤然一缩，极度的惊愕让他看上去清冷不再。“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你娶我。”萧玉案不疾不徐道，“听清楚了吗？我要和你结为道侣。”
按照【都有】的说法，和顾楼吟结为道侣是他最后一个任务。而在那之前，他就能获得自由。既然他必须给林雾敛献血，何不借此机会向顾楼吟逼婚。他有信心顾楼吟会答应，毕竟他那么在乎林雾敛，在北境时为了救他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不要，一个小小的道侣又算得了什么。
顾楼吟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凝固成了化石。萧玉案也没有催他，耐心地等他缓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顾楼吟极轻地说了两个字：“为何？”
萧玉案半真半假道：“你都要我的血了，我能不要点东西回来？可惜云剑阁上下没有我看得上的东西。想来想去，我要你比较划算。”
顾楼吟双手猛地攥紧。他在萧玉案说出“娶我”二字时已然方寸大乱，藏于内心深处的某个念头猝不及防地被揪住，在那一刻他甚至忘了濒死的师兄，眼里心里唯余萧玉案一人。但他是顾楼吟，他很快地清醒了过来。“你是为了青焰。”
萧玉案没有否认，“我给你一日的时间考虑。你若答应了我，我乖乖地让你取血；你若拒绝了我……反正取那么多血我也活不了多久，干脆直接吊死在碧落斋，也好落个痛快。”
顾楼吟脸上血色尽失，他似乎格外害怕听到“死”这个字。他看着萧玉案，原本澄澈的眼眸变得混沌不堪，再一次重复了那句话：“你不会死。”
萧玉案不欲说太多，道：“今天的血我先给你，至于明日还有没有，就看少阁主考虑的结果了。”
一盅血用针扎放血得放到猴年马月，萧玉案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顾楼吟的佩剑上。“借你剑一用。”
萧玉案抽出霜冷，狠下心，对着自己的手腕轻轻一划，温热的鲜血立刻流了出来，顺着他纤细白皙的手腕，滴落碗中。
萧玉案朝顾楼吟偏头一笑，“满意了么。”
顾楼吟只觉得萧玉案的血红得刺目刺心，刺得他说不出话来。他用尽全身力气才问了一句：“疼吗？”
萧玉案转了转手腕，低笑道：“疼啊。”
一句“住手”堵在顾楼吟喉咙里，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给了林雾敛三蛊血，萧玉案暂时没觉得有什么不适。但他非常清楚，每天都来这么三盅，不出半月他的血就要被吸干了。
次日，顾楼吟再次来到碧落斋。他又恢复了平时的疏离克制，一袭白衣，手握佩剑，周身一片寂静清冷。
萧玉案问：“少阁主考虑清楚了？”
顾楼吟答非所问：“你随我来。”
萧玉案跟着顾楼吟走出了碧落斋，看守的弟子一直盯着他们，却未上前阻拦。萧玉案心存疑虑，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顾楼吟说：“你去了便知。”
顾楼吟带着萧玉案御剑而行，离开云剑阁主峰，到了一座比绝地峰还要远的山峰。不像绝地峰的峭壁悬崖，壁立千仞，此处青山绿水，满目苍翠，草木葳蕤。萧玉案突然意识到，春天快来了。
他跟着顾楼吟在湿润的草间行走，不知是露水还是雨水沾湿了他们的衣摆。走了须臾，顾楼吟道：“到了。”
萧玉案停下脚步，向前看去，面前竟是一座……墓冢？
墓冢修得庄重大气，却因只此一座显得凄凉孤惘。萧玉案走上前，看到墓碑上写着“顾门袁氏之墓”几个字。
萧玉案怔了怔，“这是……”
顾楼吟淡道：“我娘亲。”
萧玉案有点懵——顾楼吟带他来他娘墓前是想干嘛？
顾楼吟在碑前跪下，道：“你也来。”
死者为大，跪一跪也没什么。萧玉案撩起衣摆，在顾楼吟身边跪下。顾楼吟没有多言，磕了三个头，萧玉案跟着磕了三下。之后，顾楼吟站起身，朝萧玉案伸出手。
萧玉案假装没看到，自己站了起来，眼前却忽然晕眩了一下。顾楼吟立刻伸手去扶，抱住萧玉案的一刹，他心底猛地一颤，“你……”
萧玉案推开顾楼吟站稳，“现在我们去哪里？”
顾楼吟道：“东观山。”
萧玉案：“……哪？”
东观山不在云剑阁的地界，但也相隔不远，御剑来回只需小半时辰。东观山山脚有一平民百姓的村落，村民靠山吃山，民风淳朴，与世无争。
萧玉案被带到了东观山山林深处，看着眼前宽敞干净的农舍，仿若微醺的眼眸中除了迷茫还是迷茫。“顾楼吟，你带我来这种深山老林干嘛？”
顾楼吟道：“成亲。”
萧玉案：“？？？”
顾楼吟看着他，淡淡道：“你不是要我娶你么——我娶。”
萧玉案恍然大悟，笑了：“原来是私奔啊。”想来也是，云剑阁断不会允许一个来路不明的散修做他们的少夫人，更别说这个散修还有毒杀阁主爱徒的嫌疑。
顾楼吟面上一顿，道：“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只要我乖乖献血？知道了。”
顾楼吟纠正他：“只要你好好活着。”
萧玉案哂笑一声，问：“你要怎么娶我啊顾楼吟，总不能什么仪式都没有，直接上床双修吧？”
顾楼吟如玉般的脸上漾起微红，张唇却不语，看得萧玉案有些想笑。
修仙之人结为道侣，之前的仪式都是虚的，最重要的是最后一步。两人契合双修，灵血相融，余生相连。之后若想斩断情愿，必须付出极大的代价，一个不小心半辈子的修为就没了。虽说他早预料到顾楼吟会答应道侣之事，仍不禁感叹顾楼吟为了林雾敛竟能做到如此地步——如果这都不算爱。
见顾楼吟不答话，萧玉案道：“你还真想直接双修啊？”
顾楼吟矢口否认：“没有。”
萧玉案悠悠道：“其实直接双修也不是不行。你我都是男子，名分不名分的不重要，反正我也只是想要你身上的顾氏血脉而已。”
顾楼吟眼神微暗了暗，道：“给我点时间，我会准备。”
萧玉案可有可无地“哦”了一声。
萧玉案以为此处只有他和顾楼吟两人，进了屋子才发现洛兰居然也在。顾楼吟道：“我不在时，便由洛兰照顾你。”
洛兰笑道：“萧公子，我们又见面啦。”
萧玉案扬了扬眉。上回洛兰对自己还是小心翼翼，颇有忌惮，现在怎么又和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了。
“我备好了饭菜，萧公子快来吃吧。”洛兰道，“吃完好把今日的药引给我们。”
萧玉案：“药引？”
洛兰小声道：“就是萧公子的血。”
顾楼吟背过身，不忍去看萧玉案的表情。他听到萧玉案轻轻笑了笑，说：“好啊。”
萧玉案在东观山上过起了半隐的日子。顾楼吟每天都会来看他，而且都是挑他取血的时候来。
取血这种事，一回生两回熟，到第三回 时萧玉案已经麻木了，还能边取边喝汤。反倒是守在他旁边的顾楼吟，冷沉着一张玉颜，脸色极为难看，不知道的还以为取的是他的血。
“要不你出去吧，”萧玉案忍不住道，“不然每次一看到你的脸，我都觉得自己活不长了。”
顾楼吟眼眸蒙上了一层雾气，轻声道：“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萧玉案轻咳一声，道：“我就要说，你管我。”
萧玉案的咳嗽声让顾楼吟的心都揪了起来，“嗯，我管你。”
顾楼吟似乎很忙，拿到了萧玉案的血就走，山上大多时候只有萧玉案和洛兰两人。
三月，草长莺飞，春暖花开，东观山上一片烂漫的春色。
萧玉案渐渐变得虚弱，人也越来越没精神，本就纤细的身体好似一阵风就能吹倒。好在顾楼吟给他带了不少补血养气的补品和丹药，洛兰变着法子给他吃猪血鸭血各种血，他还能继续苟活下去。
这日，萧玉案睡到晌午才醒来。这几天他好似睡不醒一般，一睡能睡半日。他闭着眼睛，感受着暖阳照在身上的感觉，问【都有】：“还有多少天啊大哥，我真的要熬不下去了。”
【都有】还未答话，萧玉案一口气没喘上来，连连咳了好几声。听到咳嗽声的洛兰走了进来，道：“萧公子醒了？”
萧玉案抬手捂住胸口，空荡荡的衣袖滑落，露出一只伤痕满布，骨瘦如柴的手，看得洛兰心下一惊。
短短十日，他眼睁睁地看着容颜明艳，风华绝代的大美人成了如今病骨支离，我见犹怜的模样。以前不点而红的唇黯淡灰败，面颊消瘦，手上的伤痕更是触目惊心。唯有那双似醉非醉的眼睛，动人如初，一眼夺魂。
萧玉案抬眸，声若游丝，“看够了就给我倒杯水去。”
洛兰如梦初醒，倒了杯水递给萧玉案。他看着萧玉案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水，不由道：“萧公子比以前更像个美人了呢。”
萧玉案想送个白眼给洛兰，但他已经没有力气翻了。“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顾楼吟，取我的血，让我更像个美人了？”
洛兰忙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萧玉案呵地一声笑：“你不过和其他人一样，觉得美人就该含羞带怯，温柔似水；或者和顾楼吟一样，清冷如月，高不可攀。总归不能是我这样的，大口吃肉喝酒，有事没事烤只鱼，对吗？”
洛兰被说中了心思，不敢反驳。
萧玉案摇首道：“枉云剑阁自诩遗世独立，超凡脱俗，偏见倒一点不比凡夫俗子少。”
洛兰小声嘀咕：“都说不是这个意思了啊……”
萧玉案看着面前的清秀少年，偶然想起一事，问：“你之前在云剑阁不是挺怕我的么，怎么又不怕了？”
洛兰老老实实道：“那个时候我以为袭击林师兄的是你。”
“你现在不这么以为了？”
“嗯。”洛兰认真道，“少阁主说不是你，我相信他。”
萧玉案愣了愣，没有因为顾楼吟的信任而觉得感动，反而心底腾地升起怒火，“他知道不是我，取我血的时候还那么痛快，他的良心不会痛吗？！”
“少阁主也没有办法啊，他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林师兄毒发身亡吧，那可是他的亲……亲师兄啊！”
萧玉案又咳了两声，闭上了眼睛。算了算了，他本来力气就不多，花在顾楼吟身上不值得。
洛兰打量着萧玉案的表情，道：“少阁主对你很愧疚的。”
“可不是嘛，毕竟都和我私奔了。”
“除了这个，他为了给你找蛇蝎美人，已经整整五日没有合眼了，甚至亲自去了极荒之地。你也知道极荒之地那种地方，凶险无比，百人去，一人还……”
萧玉案笑出了声：“你是不是傻啊。蛇蝎美人，他是给林雾敛找的。”
洛兰语塞片刻，道：“他是为你们找的，只要找到蛇蝎美人，林师兄的余毒就可以解了，你也不用再取血给他。”
萧玉案不想再说些什么。在顾楼吟提出取血一事之前，他还能真心实意地唤顾楼吟一声“顾兄”，也为不得不欺骗利用他而自责。可如今，顾楼吟对他而言，和萧渡师尊一样，不过是【都有】任务的一环罢了。顾楼吟相信他也好，不相信他也好，对他有没有愧疚之意，他真的无所谓。
两人各怀心思地沉默了一阵，洛兰道：“该吃饭了。”
先吃饭，饭后取血，事后再喝点补药，每日如此。萧玉案觉得自己是一头待宰的羔羊，养肥了就杀。他实在没什么胃口，道：“拿盅来，直接取吧。”
洛兰不敢动，“这不好吧，还是先吃饭再……”
萧玉案直接拿起床边的匕首，正要朝自己手腕上划去，一道蓝光袭来，匕首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掉落在地上。
洛兰大喜过望：“少阁主！”
萧玉案缓缓朝前看去。
顾楼吟手持长剑，一身肃杀之意立于门外。只见他长发凌乱，眼中布满血丝，素白的衣衫沾满血迹，原本静如古井的眼眸在看到萧玉案的一瞬间，泛起了涟漪。
萧玉案从没见过顾楼吟如此狼狈的模样，好似冷月落入泥潭，当日他在北境的雪山上也未及如此。
洛兰以为顾楼吟身上的血都是顾楼吟自己的，大惊失色：“少阁主，你受伤了？流了好多血啊！”
顾楼吟回过神来，声音似好几日未曾说话般低沉：“不是我的血。”
“那是……？”
顾楼吟目不转睛地看着萧玉案，道：“蛇蝎美人，找到了。”
萧玉案面无表情：“恭喜。”
顾楼吟的目光落在萧玉案满是伤痕的手腕上，轻声道：“你不会再疼了。”说完，顾楼吟合上了眼，在萧玉案面前倒下。
萧玉案一动不动，洛兰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慌道：“萧公子，少阁主昏过去了！”
萧玉案有些疲惫，道：“放心，顾楼吟死不了。”
“那现在该怎么办啊。”
“你带他回云剑阁吧。”
洛兰为难道：“我、我怎么带啊。”
“扛在肩膀上，御剑飞回去。”
“可是我自己御剑都站不稳，再带上少阁主，我怕我们两人一起从剑上掉下来。”
萧玉案揉了揉眉心，“那你随便把他放个地方，等他睡够了自己会醒。”
洛兰应了一声，扛着顾楼吟艰难地向前走。
萧玉案：“不许放在我床上。”
“……哦。”
找到了蛇蝎美人，林雾敛不再需要萧玉案的血。但萧玉案已连续取血十日，元气大伤，根基受损。当他再次拿起无关风月时，不出意外地发现自己连一个简单的清心阵都设不好，不免有些沮丧。
“清心阵？”顾楼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会，我帮你。”
萧玉案咳了两声，兴致缺缺道：“不必了。”
顾楼吟睡了一天一夜才醒来。醒来后他没有回云剑阁，也没有去其他什么地方，他留在东观山陪着萧玉案，即使萧玉案并不想要他的陪伴，甚至有些排斥他的陪伴。
萧玉案转身进屋，走了两步便有些无力，扶着桌子歇了歇，正要继续走，顾楼吟从身后将他横抱起来，道：“我抱你去睡。”
萧玉案懒得挣扎，也没力气挣扎。
他太轻了，轻到顾楼吟抱着他感觉不到任何重量。顾楼吟喉咙滚了滚，走至床边，轻轻将他放下。
萧玉案脑袋一碰到枕头就觉困意袭来，沉沉地闭上眼。顾楼吟看了他许久，说：“我要下山一趟。”
萧玉案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我买给你。”
顾楼吟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萧玉案的回答，又问：“你喜欢什么样的嫁衣？”
萧玉案：“……”
“三月十九——也就是五日后，是个宜嫁宜娶的吉日。”顾楼吟顿了顿，“我们，成亲吧。”
萧玉案浓密似羽的长睫轻轻颤了颤——三月十九，是他苦等多年的日子。
三月十九那日，他将摆脱【都有】的控制，涅槃重生。

第15章
离三月十九只剩下五日了。
萧玉案曾无数次幻想过自己等待那一天到来时的心情。他以为他会欣喜若狂，迫不及待，每天烤只鸡庆祝。但他现在的心情出奇的平静，平静到他自己都觉得诧异。
整整十日，他看着自己的鲜血一盅盅被取走，换取一个与他无关之人的性命。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被抽走的不仅仅是他的血，还是他的修为，他的灵力，他十几年来一点一点打下的根基。他怎么会不心疼，但在自由面前，他什么都可以舍弃。
他渴望自由，真的太久了。他也太累了，累到什么事都没力气去想。他何尝不想和幻想中一样，好吃好喝，痛痛快快地迎接重生之日，可拖着这具破败的身体，他除了睡觉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自我安慰：睡觉也不错啊，眼睛一睁一闭一天就过去了。有时他甚至能睡上两天，说不定下次醒来，三月十九就到了呢。
萧玉案昏昏沉沉地睡去。顾楼吟坐在床边看了他许久，提剑而出。
洛兰正在院子里给萧玉案煎药，看到顾楼吟出来，问：“少阁主要出门？”
“嗯。”顾楼吟道，“他平时穿的衣服放在哪里。”
“都在柜子里。少阁主问这个干嘛？”
顾楼吟道：“我想给他裁件新衣。”
洛兰明白了顾楼吟的意思，道：“少阁主如果是想按照萧公子以前衣服的大小来裁衣恐怕不行。萧公子这段时间真的瘦了太多了，他以前的衣服……全都大了。”
顾楼吟微微一怔，轻喃道：“是我疏忽了。”
见顾楼吟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洛兰安慰道：“好在蛇蝎美人已经找到，以后萧公子不必再取血，肯定会渐渐好起来的。”
顾楼吟闭了闭眼，“但愿如此。”
他独自一人下了山，来到云剑阁地界到最大的城镇，淮州。淮州乃富庶之地，百姓众多，各类商铺应有尽有，云剑阁的弟子有什么想买的东西都是来淮州买。
顾楼吟走进主街上最大的裁缝铺。裁缝铺的老板娘见到他还以为是话本里的神仙公子从书里走了出来。再看他手握长剑，一袭白衣，就知他是云剑阁的人，忙亲自迎了上去，微微欠身，道：“仙长大驾光临，奴家有什么可以帮到仙长的？”
顾楼吟环视店内，道：“我要买嫁衣。”
“嫁衣？”老板娘惊了惊，“敢问仙长这嫁衣是买给何人的？”
顾楼吟想了想，说：“买给我的……未婚妻子。”
老板娘道：“不瞒仙长说，我这儿做嫁衣几十年了，价格虽高了些，但一分钱一分货，做出来的成衣没有哪个客人不满意的。”
顾楼吟道：“价格不是问题。”
老板娘喜道：“那请仙长跟奴家进里头，慢慢挑选。”
老板娘把上好的料子一一摆出，“仙长请看，这是淮州一年才出十匹的锦缎，上面的鸳鸯戏水是淮州最好的绣娘耗时数月一针一线秀上去的……”
锦缎柔软光滑，华美如脂，比萧玉案平时爱穿的绯红更加艳丽夺目。
顾楼吟道：“只要锦缎，无需刺绣。”
老板娘做了这么多年的嫁衣，还是头一次听到这种要求，不禁问道：“这、这是为何呀？”
顾楼吟也说不出确切的理由。他只是觉得，相比金秀繁丽的龙凤呈祥，鸳鸯戏水，萧玉案更适合纯粹的艳红，如同燃烧的火焰，轰轰烈烈，光彩照人。
定下嫁衣后，老板娘道：“仙长只定嫁衣，您自己的婚服不需要吗。”
顾楼吟：“……忘了。”
老板娘抿唇笑道：“成亲是件大事，除了婚服，还有很多东西要准备哩。您要是有空，我再带您看看？”
半个时辰后顾楼吟才从裁缝铺出来，老板娘在门口相送，道：“五日后奴家一定准时将东西送过去。”
天色已晚，他准备去淮州最负盛名的酒楼打包些河鲜回去，不料竟在路上偶遇了下山买胭脂水粉的陆玥瑶。
陆玥瑶见到他，喜怨交加，道：“顾师兄你这段时间究竟去哪了，大家都在找你！”
顾楼吟道：“忙。”
“再忙你也要回去看看林师兄吧。那日你丢下蛇蝎美人就走，之后便音讯全无。你知道我和林师兄多担心你吗？尤其是林师兄，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还要整日为你操心……”
顾楼吟问：“他恢复得如何。”
陆玥瑶面露欢喜，“韩师叔说，他再休养半个月，差不多可以痊愈了。”
顾楼吟点点头，“那便好。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师兄！”陆玥瑶抓住他的衣袖，急道，“师兄要去哪里啊，我和你一起去。”
顾楼吟嗓音微冷：“师妹，放手。”
陆玥瑶畏缩了一下，“可是……”
“等事情办完，我自会回师门。”
陆玥瑶拦不下顾楼吟，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去，气得想哭。
萧玉案醒来的时候，窗外天色灰暗，屋外传来汤药的苦味。他茫茫然地睁着眼，一时分不清现在是日出还是日落。
洛兰端着汤药走进来，见萧玉案醒着，道：“萧公子醒得正好，该喝药啦。”
所谓的药便是顾楼吟从云剑阁带来的珍药，要不是有这些药撑着，他哪里熬得到第十天。
萧玉案恍惚了一会儿，道：“喝药……对，我要喝药。”他要好好喝药，尽快恢复身体。如果一直这么衰弱下去，他还怎么享受肆意畅快的人生。
萧玉案迫不及待地把药喝下，仿佛在喝什么美酒一样，丝毫不觉得药苦。
洛兰道：“少阁主下山采买了，天黑之前应该会回来。”
萧玉案不关心这个，问：“今日是三月十五？”
“啊？今日是十四啊。”
萧玉案有些失望，原来他没睡多久啊。
没了睡意，萧玉案慢吞吞地下了床，说：“我出去走走。”
洛兰道：“我扶你去。”
“我自己可以。”萧玉案道，“你做饭吧，我要多吃一点。”
尽管他已经吃不下什么东西了。
农舍不远处有一条溪流，萧玉案才走到溪边就已体力不支，回头还能看到洛兰做饭时升起的炊烟。
萧玉案感觉到胸口有灵力波动，拿出九音螺，将所剩无几的灵力注入其中。
萧渡的声音在深山老林中响起：“阿玉？”
萧玉案轻声道：“尊……咳，尊主。”
萧渡听出萧玉案的异样，问：“你怎么了？”
萧玉案答非所问：“尊主有何吩咐。”
萧渡道：“明日是三月十五。”
萧玉案笑了笑，“原来尊主又是来提醒我这件事的啊。正好，我也有件事，要禀告尊主。”
萧渡似有所预感，“你说。”
“我马上要完成尊主交给我的重任了。”萧玉案缓声道，“三月十九，是我和顾楼吟的大喜之日。尊主要不要来喝杯喜酒？”
萧渡静了一静，忽而笑了笑，语带轻蔑道：“阿玉真有本事，不靠合欢蛊还能哄得云剑阁少主娶你为妻，本座果然没看错人。”
“尊主这话就错了。”
“嗯？”
“我确实靠得不是合欢蛊，但若不是因为孟长老以蛇蝎美人养蛊，导致我体内有大量的蛇蝎美人，顾楼吟又怎么会娶我。”
萧渡话音陡然沉下，“你这是何意。”
“何意……”萧玉案兀自一笑，“我告诉尊主是何意。林雾敛身重剧毒，唯有蛇蝎美人可解。云剑阁短时间内找不到蛇蝎美人，便盯上了我——这么说，尊主明白了吗？”
萧渡那一厢沉寂了下来。一时之间，萧玉案只能听到潺潺的流水声和从九音螺中传出来的沉重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萧渡的声音再度响起，却没了平时的戏谑闲适，冷若冬日的溪水：“你给了他，你的血。”
萧玉案抚掌而笑：“尊主英明。”
“多少。”
“每次一盅，一日三次，整整十日。”
萧渡那头传来砰地一声巨响，好像是什么东西被震碎了。隔着九音螺，萧玉案都能感觉到他一身的戾气。
“萧玉案，你是不是在找死？”
“没有，”萧玉案云淡风轻道，“我只是在按尊主说的做罢了。”
“每次一盅，一日三次，整整十日……”萧渡每说一个字，杀意便重一分，“你都给了他？”
“不错。”
又是一阵巨响，萧渡道：“我让你去勾引顾楼吟，但我没让你把命给他。连我都舍不得伤你，你——”
萧玉案连眼泪都要笑出来了，“你舍不得伤我？”
萧渡已是怒极，寒声道：“你在刑天宗时，有受过伤？即便是阿容来后，我也从未对你动过手。早知你会自己找死，不如我当初一掌杀了你！”
“不是你让我这么做的么。”萧玉案微喘着道，“你给我下合欢蛊，用毒焱，不就是为了让我和顾楼吟成婚吗。我已经做到了，你还要怎么样，你还想要我怎么样！”
萧渡咬牙切齿道：“我要你在事成之后，全须全尾，毫发无损地回到我身边。”
萧玉案突然觉得没意思透了。他和萧渡争论这些做什么，他身子这么脆弱，哪还受得了恶心呢。
这时，九音螺中传出孟迟的声音：“什么‘一掌杀了你’，尊主何苦说这些违心的话。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萧公子——整整三十盅血啊，萧公子还能说话已经是个奇迹了，他肯定非常非常虚弱，尊主就别再吼他了。”
另一个清脆的少年声响起：“哥哥别生气，先喝盏茶——”
“滚！”
伴随着茶盏碎裂的声音，萧渡那头死一般地安静了下来。
萧渡缓了许久，深吸一口气，道：“你现在身在何处，我去接你。”
“不必了。”
萧渡呼吸一窒，语气放软了些许：“阿玉别闹了，告诉我，你在哪里。”
萧玉案轻声道：“你知道吗，其实从一开始，我就不想去刑天宗，也不想当你弟弟。我叫了你那么多声哥哥，都是因为‘它’在逼我。”
萧渡低声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等你回来你想说多久我都随你。阿玉，你到底在哪里。”
萧玉案唇角弯起，“万幸的是，‘它’马上要走了。”
萧玉案第一次听到萧渡不安慌乱的声音：“你要干什么——”
“而我，也再不用听你的话了。”
萧玉案说完，轻轻松开了手。
扑通一声，九音螺坠入溪中，随着溪流一路向下，最终消失不见。
萧玉案满身轻松，忍不住笑了起来。忽然，他看到清澈的溪水中多了一人的倒映，猛地睁大眼睛。
“……师尊？”

第16章
萧玉案以为自己太过虚弱，出现了幻觉。他闭上了眼睛，重新睁开时，多出来的倒影跟着溪水轻轻晃了晃，却并未消失。
接着，他听到了熟悉的，总教人如浴春风的声音：“阿玉。”
萧玉案缓缓转过身，真切地看清了来人，正是把他的师尊——李闲庭。
半年多未见，李闲庭还和他记忆中的一样，身姿修长挺拔，一袭天青色长衣与身后的青山绿水融为一体，眉若远山，温雅如玉。
他看着萧玉案，一双瑞凤眼眼波绵长，带着一贯的暖意柔情，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开着玩笑：“阿玉不记得师尊了？”
萧玉案因摆脱了萧渡而露出的笑容渐渐消失。
李闲庭自上而下将萧玉案端详了一遍，眼中似有不忍，“阿玉，你受苦了。”
萧玉案受惊过度，剧烈地咳了起来。
李闲庭走上前，握住萧玉案的手腕，探了探他的脉象，脸上微变，担忧中藏着几分愧意。“你的筋脉修为……这都是萧渡做的么？”
手腕上温暖细腻的触感让萧玉案意识到站在他面前的真的是师尊，那个把他从五岁养到十七岁，做饭给他吃，教他术法，送他无关风月的……师尊。
萧玉案勉强止住咳嗽，不动声色地撇开手，道：“师尊怎会突然出现在东观山？莫非是云游时偶然路过，看到我在顺便来打个招呼？”
被讥讽了李闲庭也不恼，看着萧玉案的眼眸，温声道：“我是来接阿玉回师门的。”
萧玉案内心无波无澜，静如一潭死水。如果是在三个月前听到李闲庭这番话，他或许会欣喜会感动，可如今他只觉得厌烦厌倦，宁愿李闲庭不曾来过。
萧玉案平静道：“师尊不觉得自己来得太晚了么。”
“晚，但是不迟。”李闲庭像小时候哄萧玉案入睡一样哄着他，“阿玉，跟师尊回去好不好？师尊会帮助你修复灵脉，还会给你做好吃的；会护着你，决不再让旁人欺负你。”
萧玉案饶有兴趣道：“我真的很好奇啊。之前你们每一个人都把我往外推，为什么到了现在，又一个个地要我回去？”
李闲庭认输般地叹了口气，“因为，我好像舍不下阿玉。”
“‘好像’？”萧玉案说了不少话，已有些体力不支，也不嫌脏，在溪边的一块巨石上坐下。“所以师尊是花了三个月，才发现自己‘好像’舍不下我？”
李闲庭避而不答，道：“阿玉跟师尊回去吧，你师弟也在附近。我们师徒三人回虚府，像从前一样生活，不好么。”
萧玉案眼眸微闪，“师弟……？”看来慕鹰扬没有犯蠢直接去找萧渡，而是先去找了李闲庭——傻师弟也没那么傻了。
“阿扬找到我，说萧渡在你身上下了蛊，逼你去云剑阁盗取青焰。”李闲庭道，“之后，我同阿扬一道去云剑阁寻你，却听闻你畏罪潜逃，已失踪多日。”
萧玉案“哦”了一声。云剑阁的人居然以为他是畏罪潜逃，敢情他给了林雾敛那么多血还是被当成了杀人凶手，顾楼吟也未有帮他洗脱冤屈。
“我和阿扬分头在云剑阁地界寻你。今日我路过东观村，听一打猎的猎户说，山上住了位穿红衣裳的美人，我便猜到是你。”李闲庭莞尔，“阿玉长这么大了，还是和幼时一样，爱穿鲜艳的颜色。”
听到小时候的事情，萧玉案仍旧无动于衷，淡道：“那烦请师尊告诉师弟一声，我很好，让他不必再为我忙活了。”
“灵脉受损，身中奇蛊——阿玉，你一点都不好。”
“我马上就会好的。”
李闲庭耐心道：“你跟我回去才会好。”
回去回去回去。他今日听到最多的便是“回去”。萧渡想接他回刑天宗，李闲庭想带他回师门。他真的很好奇，这两人是哪来的脸和他提这两个字。
萧玉案闭了闭眼，尽量保持心平气和。“师尊错了。你不仅来晚了，也来迟了。”
李闲庭一副极为难受的模样，“阿玉……”
“其实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当初我不想去刑天宗认亲，你非逼着我去，还口口声声说什么是为我好。后来，我被萧渡软禁，迟迟等不到你，我就知道了。”萧玉案缓缓道，“你早就舍弃了我。有多早呢？大概是从你收养我那年开始吧。你收养我，抚养我长大，不过是为了把我送出去的那一天。”
李闲庭的眼中闪过一道暗光，又极快地被温柔淹没，“阿玉在胡说些什么。我为何要这么做。”
萧玉案随口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可能是你和萧渡兄弟之间有什么恩怨情仇吧。”
李闲庭微微一笑，“你是身子太弱了，才这般胡思乱想。”
萧玉案摇摇头，道：“师尊，你别装了，我看着都替你累。”
“装？阿玉同我说说，我又为何要装？”
“为何……”萧玉案低低一笑，“因为师尊你，修的是无情道啊。”
李闲庭静静地看着他，表情依旧是温和的，甚至纵容的。
“什么师徒情深，如兄如父，全都是假的。”萧玉案越说越觉得整件事可笑，“不过师尊放心，这件事我没有告诉师弟。在他心中，你还是那个完美无缺的师尊。”
李闲庭温声道：“这些都是谁和你说的？”
“没有谁，是我自己猜的。”【都有】隐晦地和他提过李闲庭的双面性，再加上他多年来的观察，才推断出这个结论。从那以后，他每次想到李闲庭温柔如水的眼眸都觉得心悸可怕。李闲庭的可怕更胜萧渡，至少萧渡从不屑骗人。
李闲庭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包括他最亲近的两个徒弟。
远处传来洛兰的声音，应该是做好了饭喊他回去吃。萧玉案收敛心神，起身道：“师尊请回去吧，我就不送了。”
突如其来的倦意袭来，萧玉案身体晃了两下，被人揽入怀中。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听到李闲庭似乎从很远传来的声音：“阿玉，我对你，未必全是假的。”
萧玉案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下是柔软的床铺，眼前是陌生的房间，看摆设像是在客栈里。
门扉吱呀一声响，李闲庭提着食盒走了进来，对上萧玉案的视线，温润一笑：“阿玉醒了。”
萧玉案不理解事到如今李闲庭还要去演一个温柔师尊的缘由。是面具戴得太久，已经摘不下来了么。
“我向店家借用了厨房，给你做了几道你爱吃的菜，还熬了一点粥。你若是有胃口……”
“没有。”
李闲庭自然而然道：“那等你有胃口了，我重新给你做一份。”
李闲庭辟谷多年，却做得一手好菜，且只为他两个徒儿做。在外人看来，天下没有比他更好的师尊了。
萧玉案问：“这是哪里。”
“淮州。”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我和阿扬约好了两日后在淮洲相见。等我们三人团聚，再一道回虚府。”
“我记得我说了不回去。”
李闲庭淡笑道：“阿玉是在说气话，不能作数。”
萧玉案自知多说无用，道：“我累了，想再睡一会儿。”
“好，师尊就在这守着阿玉。”
萧玉案合上眼帘，对脑中的【都有】道：“这可怎么办。你看到了，不是我不想完成任务。李闲庭要强行带我回师门我也没办法，我又打不过他。”
【都有】：“不急。”
这“不急”二字就很耐人寻味了，难道有人会把他救走？李闲庭虽是一散修，但修为丝毫不输各大宗门的宗师长老，想从他手上抢个人绝非易事，至少……至少顾楼吟目前就做不到。
也不知顾楼吟发现他失踪了会是什么反应，八成会如释重负，庆幸不用履行婚约，又怎么可能会来找他。
这一日先是萧渡后是李闲庭，萧玉案许久没有说过这么多的话，想过这么多事，只觉得身心俱疲，很快又睡了过去。
他睡得极不安稳，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闷得他喘不过气。半睡半醒间，他仿佛看到了李闲庭满是关切的脸。接着，他感觉到了一阵凉意——李闲庭在用冷水浸过的帕子帮他擦拭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萧玉案猛地惊醒，看到窗外的一轮圆月，这才意识到满月之夜到了。没想到他自由前的最后一次蛊发，会是在李闲庭面前。
屋子里情香四溢，能把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催得三分情动，但修无情道的李闲庭显然不是一个正常的男人。
“阿扬给我说过你蛊发时的样子，”李闲庭柔声道，“很难受，是不是？”
萧玉案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难受就叫出来吧，阿玉。”李闲庭哄着他，“你小时候受伤了，不都是哭着向师尊喊疼吗。”
萧玉案从齿缝中挤出一个字：“滚……”
李闲庭一手覆上萧玉案的额头，萧玉案顿觉一片清凉，不受控制地朝他掌心蹭了蹭。
李闲庭掀开被子，将萧玉案整个抱进怀里，释放出寒凉之意，浸入萧玉案体内。
萧玉案的燥热得到了纾解，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恍惚之中，他听到李闲庭说：“为何会这样。”
他的声音里带着萧玉案从未听过的茫然：“怎么就舍不下呢……”
“阿玉，你知道么。你走了多久，为师的修为便停滞了多久。”
“你都把为师变成这样了，还想跑到哪里去。”
源源不断的灵力和寒气安抚了四处作祟的蛊虫，这是萧玉案三次蛊发中，过得最不艰难的一次。在李闲庭的气息中，他渐渐睡了过去。
李闲庭将熟睡的萧玉案轻放在床上。数个时辰的消耗即便是他也有些力不从心，可惜，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他站起身，笑道：“藏了这么久，该出来了罢。”
一道黑影，落在了李闲庭面前。李闲庭道：“你是何人。”
黑衣人言简意赅：“抢你徒儿的人。”
李闲庭回头看了萧玉案一眼，道：“安静点，当心吵醒他。”
黑衣人冷笑一声，召出本命剑，“我尽量。”
……
“萧公子，萧公子——”
轻风拂面，水声潺潺。萧玉案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回到了东观山上，从远处传来的是洛兰的声音。
萧玉案呆愣许久，还是没搞清状况。他分明记得自己被李闲庭带去了淮洲，住在一家客栈里，他体内的合欢蛊还发作了一次，怎么一觉醒来他又回到这里了。难不成，是梦？
洛兰的声音越来越近，“萧公子？萧公子！”他看到萧玉案，激动得不能自已，扭头大喊：“少阁主，我找到萧公子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顾楼吟苍白的脸出现在眼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萧玉案因为手上过重的力度闷哼了一声，“喂……”
顾楼吟顿了顿，慢慢松开手，目光却牢牢锁在萧玉案身上，好似下一息他就要消失一般。
洛兰又是欣喜又是埋怨：“萧公子到底跑哪里去啦，我们找了你一日一夜，都要急疯了。”
萧玉案愣了，问：“今日是什么日子？”
“三月十六。”顾楼吟道，“昨夜满月，你身上的蛊……”
萧玉案喃喃道：“原来不是梦。”李闲庭真的来过了。那他又是怎么回到东观山的？
萧玉案问【都有】：“这便是你说的‘不急’？”
【都有】：“嗯。”
萧玉案：“究竟是谁把我送回来的？”
【都有】：“……”
“萧公子？萧公子！”
萧玉案回过神，道：“我没事。我只是……去见了一个故人。见完了就回来了。”
“谁啊？”
“与你们无关。”
洛兰急道：“不管是谁，你都要和我们说一声啊！你是不知道少阁主他……”
顾楼吟打断洛兰的话，看着萧玉案道：“你没事便好。我们回去罢。”
看到熟悉的农舍，萧玉案纷乱的心绪平静了下来。
三日，只剩下最后三日了。
顾楼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萧玉案。”
萧玉案回过头，“嗯？”
“我……”顾楼吟欲言又止，似有几分羞赧。
萧玉案道：“你要说什么赶紧说，不说我去睡觉了。”
顾楼吟抿了抿唇，从衣袖中拿出一个精致小巧的荷包。
萧玉案投去困惑的目光。
“他们说，大婚前三日，将新人的头发放在荷包里，便可……白头到老。”
“……”
萧玉案接过荷包，只见上面绣着两行字：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第17章
萧玉案看到这十个字，突然意识到“成亲”这件事对普通人的意义。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成亲，将两人没有血缘关系的人绑在一起，共度余生；无论富贵荣华，无论生老病死，不离不弃，至死不渝。
如此令人敬畏的一件事，对他来说是获得自由的条件，对顾楼吟来说是师兄得救的条件，想想也挺讽刺的。
顾楼吟的神态与平时无异，只有被长睫挡住的瞳仁中暗藏着一丝紧张和期许。
萧玉案将荷包还给顾楼吟，道：“你我之间，好像没这个必要。”
顾楼吟接过荷包，掌心缓缓收拢，并未强求，“嗯。”
洛兰开始装扮起农舍。门窗上贴满“喜”字，房檐下挂上大红灯笼。他把一间空屋子当做新房，挂上红绸，摆上红烛，床铺和棉被也换成了崭新的喜被。
萧玉案看着新鲜，问：“这些东西是从哪来的？”
“都是少阁主在淮州亲自挑选的。”
萧玉案轻咳一声，道：“他倒挺有闲情逸致的。”
洛兰贴完最后一个喜字，凑到萧玉案身边，道：“萧公子，你是不是喜欢我们少阁主啊。”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分明很期待成亲啊。”洛兰笑嘻嘻道，“我看得出来。”
萧玉案的眼中重新亮起了光彩，明眸动人，若含秋水。现在的他，已有几分当初的美貌光华。他撑着下巴，低笑道：“是啊，我很期待。”
三月十九那日，萧玉案还未睡够就被洛兰叫醒。洛兰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比市井大娘还啰嗦，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吉时。萧玉案睡眼惺忪，懒得动弹，由着他瞎折腾。
穿上喜服，梳好头发，洛兰拿着一盒胭脂问：“萧公子要不要涂这个？”
“……不要。”
“但你的脸色不怎么好看，唇上也没什么血色，看着还是病恹恹的。”
“我就这样，顾楼吟爱娶不娶。”
洛兰无奈道：“那这个霞冠和红盖头……”
“都免了吧，”萧玉案心不在焉道，“两个男子搞那么花里花哨干嘛。”
洛兰看着镜子里的萧玉案。即便他不肯凤披霞冠，即便他容颜清减，他依旧美得令人心慌，看久了让人呼吸都变得急促滚烫。
洛兰妥协了：“行，不戴便不戴吧，反正你怎么样都好看。”
穿戴完毕，萧玉案在洛兰的搀扶下走出屋子，顾楼吟已在院中等候多时。
两人四目相对，均是一愣。
这是萧玉案第一次见顾楼吟穿素白以外的衣裳。他身穿一身大红的喜服，长身玉立，依然是清冽出尘，宛若谪仙落入红尘，被哪个妖精蛊惑了一般。
两人对视良久，先收起目光的是顾楼吟。不知是不是光线的缘故，他如玉的脸上染上了一抹红霞。
顾楼吟转向洛兰，“现在该做什么。”
洛兰挠挠头，道：“我不知道啊我又没成过亲……大概是要拜堂了？”
“那就拜吧。”萧玉案道，“别耽误时间了。”
“啊，等等！”洛兰找出一条红绸，将两段分别交给顾楼吟和萧玉案，“你们牵着这个拜。”
顾楼吟：“……”
萧玉案：“……花里胡哨。”
洛兰扮做礼官，高声道：“一拜天地——”
顾楼吟正要弯身，忽然脸色一变。下一瞬，两人手中的红绸被生生割成两段，被割断的那头还未落到地上，便被春风吹起，随风飘扬。
萧玉案第一反应是李闲庭又来了，当他看清来人时，不禁微微一怔。
洛兰惊讶道：“林师兄，他怎么来了？！”
林雾敛虽是大病初愈，人瘦了一圈，但气色还算红润。他看到身穿喜服的两人，表情极为复杂：“师弟，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顾楼吟将萧玉案护在身后，沉声道：“你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小师妹说在淮州见过你，我便亲自去淮州查探，得知你去了一家裁缝铺子……”
顾楼吟轻一点头，“知道了。”
林雾敛深吸一口气，道：“这些……就是你为我做的么。”
顾楼吟道：“师兄，你先回去。”
萧玉案从顾楼吟身后走出，笑道：“可不是嘛林兄。你师弟为了救你，上一次险些丢了性命，这一次又舍了自己的姻缘。惊不惊喜，感不感动？”
顾楼吟皱起眉，唤了他一声：“萧玉案。”
萧玉案假装没听见，掩唇咳了两声，道：“林兄既然来了，就留下喝杯喜酒吧。”
事到如今，林雾敛仍然不失礼数。他走到萧玉案面前，拱手行了一个大礼。“萧兄舍身相救一事，韩师叔已经告诉了我。无论萧兄是不是那夜伤我之人，我都欠萧兄一份天大的恩情。”
萧玉案品味着林雾敛的话：“无论我是不是伤你之人？这话挺有意思的。”
林雾敛继续道：“这归根到底是你我之间的事情，还望萧兄别把我师弟牵扯进来。”
顾楼吟道：“此事与师兄无关。就算师兄没有受伤，我也甘愿……”
“师弟，”林雾敛颇为动容，“你无须为我做到这种地步。萧兄的恩情，我自会还他。”
“还？”萧玉案轻道，“你拿什么还？”
林雾敛反问：“萧兄希望我拿什么还？”
萧玉案佯作思虑，道：“拿什么便还什么。你拿了我三十盅血，便还我三十盅，如何？”
林雾敛脸上一僵，正色道：“如果萧兄非得如此才能放过我师弟……”林雾敛抽出佩剑，“我还。”
“够了。”顾楼吟挡住两人之间，冷声道，“林师兄，我再说一次。此事，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你身为云剑阁少主，婚姻大事应由阁主定夺，怎能私下和一个来路不明，正邪难辨之人结为道侣？”林雾敛言辞恳切，字字泣血，“‘道侣’二字于我等修仙之人作何含义，师弟你不会不知道罢！”
顾楼吟看了萧玉案一眼，周身的清冷消散些许，“我知道。”
“那你还……！师弟，阁主早已出关，若被他知晓了此事，他定会牺牲萧兄保全与你。萧兄一旦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当日所行所为还有何意义！”
顾楼吟闭了闭眼，道：“你回去吧。父亲那里，我自会解释。”
林雾敛坚定道：“除非你同我一道回去。”
顾楼吟淡道：“你不是我的对手。”
“所以，师弟是要为了他和我动手么。”林雾敛凄惨一笑，“我也知道我不是你的对手，所以……师弟，我只是想为你好，你别怨我。”
顾楼吟神色一凛，“你……”
萧玉案冷眼旁观二人，问【都有】：“这任务还能继续下去吗。”
【都有】：“能。”
狂风骤起，数十把长剑由天边而来，每一把上面都站了一个身着云剑阁校服的剑修。为首之人飘然出尘，道骨仙风，器宇轩昂，轮廓眉眼中和顾楼吟有几分相似。此人正是云剑阁的阁主，顾杭。
顾楼吟心中一沉，“父亲。”
顾杭居高临下地看着几人，“辱门败户，伤风败俗。楼吟，你让我失望了。”
顾楼吟道：“父亲，道侣一事乃我亲口所应。君子一言，断不能毁。”
顾杭的目光来到萧玉案身上，问：“此人便是毒伤雾敛之人？”
站在他身后的陆玥瑶迫不及待道：“回阁主，正是他！”
顾楼吟道：“此事尚未有定论，父亲——”
顾杭眯起眼睛，淡道：“拿下。”
“是！”
两名云剑阁的年轻弟子朝萧玉案俯冲而来。顾楼吟召出霜冷，挡在萧玉案跟前，只用两道剑气，便把两人击得后退了数步。
顾杭寒声叱骂：“违背父意，打伤同门。顾楼吟，你这是要叛离师门么。”
顾楼吟玉容沉着，对着云剑阁一干人等，缓缓地举起了剑。
林雾敛急道：“师尊，师弟他只是一时想不明白。你再给我点时间，我一定能把他劝回头！”
“不必。”顾楼吟平静道，“我已经没有回头的路了。”
萧玉案淡道：“你有啊，把我交出去不就得了。”
顾楼吟极淡地笑了笑，“萧玉案，你真是……伤我的奇才。
萧玉案本想再说点什么，对上顾楼吟的眼神，想想还是算了。
顾杭一声令下，一个年长的宗师对顾楼吟高喝道：“少阁主，得罪了！”
顾楼吟虽然在同辈人中是翘楚，但他毕竟比宗师少修炼数十年，应对起来已是勉强，更别说还要护着萧玉案。那两个年轻弟子见他无暇分身，再次向萧玉案袭来。
萧玉案修为所剩无几，只能束手待擒。不料两人刚碰到萧玉案，忽然惨叫起来。他们手背上划出数条血迹，仿佛是被利爪所伤，伤口上隐隐冒着黑烟，显然是中了毒。
这时，一个张扬轻慢的声音响起：“就凭你们，也敢碰我师兄？！”
萧玉案心中一动，“师弟？！”
慕鹰扬一身玄色，手握毒牙，稚气未脱的俊颜上满是杀意。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与他同来的还有萧玉案几日前才见过的李闲庭。
李闲庭似乎受了点伤，脸色有些苍白，对萧玉案微微一笑：“阿玉，我们来带你回家了。”
云剑阁一名宗师道：“就凭这寥寥数人，还妄想从我等手上救人，不自量力。”
顾杭盯着李闲庭，道：“此人不容小觑，切莫轻敌。”
“阁主放心，且让我去！”说罢，剑如飞风，直击李闲庭。
李闲庭从容以对，还不忘嘱咐慕鹰扬：“带你师兄先走。”
“是，师尊！”
萧玉案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慕鹰扬扛上了肩膀，瞬间胸口发闷，大脑充血。“咳咳，师弟……”
慕鹰扬剑眉皱起，边带萧玉案突出重围边道：“你怎么轻了这么多。”
“你先放我下来。”
“放你下来等死吗。”
“……”萧玉案挣扎不过，认命地趴在慕鹰扬肩头。
有李闲庭和顾楼吟断后，两人逃得还算快。萧玉案难受得想吐，昏昏沉沉中，他始终能看到一红一青两道身影护在他们身后。
不知跑了多久，慕鹰扬猛地刹住脚步，道：“糟了，前面是悬崖，我们没路了。”
萧玉案勉强出声：“你再不放我下来，我就要吐你身上了。”
慕鹰扬终于把他放了下来，萧玉案头一阵晕眩，跌倒在慕鹰扬怀里。
慕鹰扬见他如此虚弱，质问道：“你是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的？你十几年的修为是被狗吃了吗！”
萧玉案淡道：“顾楼吟要我的血，我就给他了。”
慕鹰扬瞪着他，“你说什么？！”
“只有这样，他才会娶我。”
慕鹰扬妒火攻心，已是口不择言：“萧玉案你是不是犯贱啊！你就那么想嫁给他？！”
萧玉案站直身体，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向慕鹰扬挥去——啪。
被甩了一耳光的慕鹰扬脸偏到一旁，彻底呆住了。
萧玉案看着自己的手心，喃喃道：“我早就想这么做了。”
可是，他为什么可以这么做？【都有】居然没阻止他？
难道……
萧玉案颤声道：“是我想的那样吗？是吗？”
【都有】冷漠的声音在萧玉案脑海中响起：“天下苍生，诞生之初，已定命数，你自不例外。无奈你轮回之时稍有偏差，导致你率性而为，随心而欲，性情大偏其道。若放任不管，定然篡改天命劫数。我因此而来，只为助你走完既定的命数和劫数。”
慕鹰扬已经缓过神来，气急败坏地说着什么，可是萧玉案除了【都有】的声音，什么也听不见。
“如今你前半生命数已完，劫数已尽，我亦功成身退。后半生的路，便由你自己走了。”
萧玉案的眼眶刷地一下红了。被师弟欺负的时候他没哭，被师尊抛弃的时候他没哭，被萧渡利用的时候他没哭，被顾楼吟取血的时候他还是没哭。
他现在，哭了。
远处传来打斗之声，云剑阁的人似乎已经追上来了。嘈杂声越来越大，在一片细碎的光波中，他又看到了一红一青两道身影，来到了自己面前。
“阿玉别怕。有师尊在，没事的。”
“萧玉案，我当初没让你死，今日也不会让你死。”
萧玉案轻声道：“你控制我这么久，不给点补偿？”
慕鹰扬问：“你在和谁说话？！”
【都有】道：“一条命，够不够。”
“够了。”萧玉案轻声道，“我问你，若我跳下悬崖，会怎么样。”
【都有】：“安然无虞。”
萧玉案缓缓抬头，眼眶中的泪凝成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从眼角滑落。
美人流泪，不知心念谁。
护在他周围的三人，他一个都没多看一眼。他毫不犹豫地转身跑去，奔向悬崖，奔向——
自由。
绯红的嫁衣宛若一团轰轰烈烈的火，燃烧，绽放，无比华丽，无比炫目。
最终坠落。
他也终于，自由了。

第18章
时间在这一瞬仿佛停滞了。
第一个发现异样的是慕鹰扬。不久前还在他怀里微喘的师兄脸上忽然有了光彩，他从未见过师兄露出这种表情，就好像是找到了他追寻一生的宝物。明明他已经修为散尽，虚弱得随时可能会跌倒，但在那一刻他似乎奇迹般地痊愈了。他跑得那么突然，那么快，明明自己就在他身边，他仍然一句解释的话都没有说。
火红的嫁衣从眼前飘然而过，慕鹰扬根本来不及反应，本能地伸出手，却只抓到了一条红色发带。
散落的青丝随着嫁衣的袖摆和衣摆一道在风中飞扬。萧玉案就这样在一片苍翠蓊郁中奔跑着，点燃了一道又一道火焰，欣喜若狂，迫不及待，到了悬崖边也没有减速。
从未有过的恐惧涌上慕鹰扬的心头，他不顾一切地冲向那道艳红的身影，想要纵身而下，却被李闲庭抓住衣领，拽了回来。
“师兄！”慕鹰扬赤红着眼睛，平生第一次对师尊动起了手，“放开我！师兄他下去了，我要去找他！”
李闲庭在慕鹰扬身旁设下结界，慕鹰扬出不来，其他人也进不去。接着他纵身一跃，跳下了悬崖。
“不，不！”慕鹰扬疯了似的，一次又一次徒劳地撞向结界，“让我出去！我要师兄，我要去找师兄——”
近乎绝望的悲鸣响彻整座东观山，正在和同门缠斗的顾楼吟循声望去，却只看到了一抹嫁衣的衣角。
那件嫁衣他再熟悉不过，是他亲自选的锦缎，挑给萧玉案的，上面什么刺绣都没有，纯粹的红色，就如同萧玉案本人一样。
萧玉案今日穿上了他选的嫁衣，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动人，只一眼，便让他眼中再容不下旁人。
然后萧玉案……萧玉案他消失了。他消失在悬崖边，没有任何前兆的，甚至连一个回眸都没有给他。
为何？没有理由，完全没有理由。半个时辰前，他们还牵着同一根红绸——他们马上要拜堂了。
无论是出于什么理由，萧玉案是想嫁给他的。为了嫁给他，他不惜取了三十盅血。眼看他们就要成亲了，眼看他们就要共度一生了，萧玉案为何要走？
不……他不能接受，他接受不了。萧玉案是……是在同他玩笑么。他还记得，两人初识的时候，萧玉案偶尔会和他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虽然后来他一次都没对他笑过了。
顾楼吟脑中一片空白，他忘了手里的本命剑，也忘了自己正在同三个云剑阁的弟子周旋。他僵在原地，任由一个来不及收剑的同门将剑刺入自己的胸膛。
“顾师兄！”
“师弟！”
刺伤他的同门亦大惊失色，慌乱地把剑拔出来，“对不起少阁主，我不是故意的……”
温热粘稠的鲜血一滴滴落下，他居然没有任何感觉。
悬崖，萧玉案在悬崖下面，他要去寻他。
鲜血将喜服染成了暗红色，他跌跌撞撞，不顾一切地向悬崖跑去。
林雾敛和陆玥瑶赶到他身边，一左一右拉住他。
“师弟！”
“顾师兄你受伤了，好多血，你流了好多血！”
顾楼吟听不到两人的声音，他死死地盯着前方，原本澄澈的双眸交织着浓烈的爱恨，他的神情绝望而狼狈，带着孤注一掷的执着。他拼命地向前走，陆玥瑶和林雾敛两人竟没有拦下他。
旁边的弟子见状纷纷上来帮忙，顾楼吟又向前走了两步，终于被完全拖住。他用霜冷撑着自己的身体，缓缓，缓缓地跪下，吐出一大口鲜血。
林雾敛焦急万分，从腰间掏出一个玉瓷瓶，道：“师弟，这是凝香止血丸，你快吃下它，先把血止住！”
顾楼吟一动未动，眼中只剩下灰败的死志，看不到任何求生的欲望。林雾敛被这样的顾楼吟吓到了，他甚至觉得此刻的顾楼吟在……一心求死。
顾杭看着顾楼吟，一身冷潇之意，道：“带他回云剑阁。”
几名年轻弟子立刻称是。不知无力反抗，还是心字成灰，顾楼吟木然睁着眼睛，任由他们将自己带走。
顾杭身后的一名弟子道：“萧玉案是觉得自己走投无路，所以干脆跳崖了么。”
“肯定是了。我们人这么多，又有阁主和诸位宗师在，那个青衣人再厉害还能以一敌十不成。”
“萧玉案不会御剑之术，修为又所剩无几，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定然难逃一死。”
“可惜了，我以前还觉得他人挺好的，他还请我吃过烤鱼呢。”
“有什么可惜的，他险些害死林师兄，死不足惜。只是少阁主究竟是被他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然为了这种人忤逆阁主，打伤同门……”
顾杭微微侧过脸，几人连忙闭上了嘴。
方才与李闲庭缠斗的宗师落到顾杭身边，请示：“阁主，现下如何是好？”
顾杭看向仍在结界中困斗的慕鹰扬，道：“将此人拿下。”
“是。”
宗师御剑于结界上方，正要出手，耳旁忽然响起一道惊雷，碧空如洗的天骤然大变，狂风骤起，云剑阁弟子素白的衣袍被吹得呼啦作响，有几个修为较低的弟子甚至被吹得后退了几步。
乌云密布，遮天蔽日，黑压压的天仿佛要坍塌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众弟子目瞪口呆：“这是怎么回事，有人在渡劫吗？”
“看这架势，起码也是个宗师级别的人物，怎会在东观山上渡劫。”
年轻的弟子可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宗师看出了蹊跷，面色凝重道：“这不是渡劫，而是……”
顾杭看着萧玉案落崖之处，神情又肃穆了几分，沉声道：“结阵。”
一道又一道惊雷打下，云剑阁的弟子纷纷祭出本命剑，数十把剑聚拢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阵法，将惊雷挡住剑阵之外。
电闪雷鸣之中，一人从悬崖下方腾空而来。那人一袭青衣，面无表情，总是带着悱恻柔情的眼眸中荒凉冰冷，找不到一丝温度。
慕鹰扬看到他独自一人，嘴唇颤动了两下，道：“师尊，我师兄呢？你没有把他带回来吗？师兄他……”
李闲庭一言不发，冷漠地看着云剑阁中为首的顾杭。
“师兄他在哪里！”慕鹰扬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你为什么不把他带回来……！”
他越哭越伤心，泪水源源不断地从眼眶中溢出，反复重复一句话，最终泣不成声。
顾杭亦回望着李闲庭，道：“阁下大道将崩，殊死一搏，只会两败俱伤。既然萧玉案已身死，不如你我各退一步，如何？”
“大道将崩？”李闲庭低下头，缓缓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怎么可能。”
萧玉案是他修无情道最大的阻碍。萧玉案不在了，他也成了一个彻底的，无情之人。
轰地一声闷响，强大真气的冲破剑阵，逼得顾杭不得不唤出本命剑，挡在一众弟子之前。“阁下执意如此，那便休怪顾某剑下无情了！”
……
一场大战之后，东关山上满目苍夷，寸草不生。萧渡踏上这片荒芜之地时，一切已归于平静。
孟迟道：“看来我得到的消息不假，这里确实有过一场大战——顾杭和李闲庭的大战。”
萧渡看着脚下的焦土，道：“有他的消息么。”
孟迟面露难色，如实相告：“据说顾杭受了不轻的伤，正在云剑阁闭关休养。而顾楼吟……”
萧渡打断她：“我问的是他。”
孟迟叹了口气：“我四处查访，仍未探查到萧公子的消息。顾杭似乎没有把他带回云剑阁，或许是李闲庭和慕鹰扬二人把他带走了罢。”
萧渡沉吟片刻，道：“派人在山中搜寻，看看有何线索。”
孟迟道：“是。”
萧渡顺着大战后留下的痕迹，走到了悬崖边，垂眸看去。
悬崖深不见底，除了一些蟠缠的古藤和搭棚的怪松，什么也看不见。萧渡盯着悬崖下缭绕的云雾，眼眸深深暗暗，喜怒难辨。
不多时，孟迟便来汇报：“尊主，有发现了！”
孟迟发现的是一间农舍。农舍的门窗上贴了不少喜字，屋内摆设整齐，红绸横挂，似要举办什么喜事，可里面却一个人都没有。
孟迟道：“尊主请随我来。”
萧渡跟着她来到一间屋子。孟迟打开衣柜，一件件红色的衣衫映入眼帘，和他身上穿着的一样。
萧渡道：“他在这里住过。”
“是的。”孟迟道，“我猜测，萧公子本来是要在这里和顾楼吟成亲的。不料云剑阁得知了这件事，上山来拿人，恰好李闲庭也在，两方相持不下，这才有了这场大战。”
萧渡呵地一声冷笑，“李闲庭不是不管他了么，都把人送给我了，还多管什么闲事。”
满屋子的红色着实令人心烦，他素来爱红，不知为何看不惯这些“喜”字。狭长的眼眸眯起，门窗上的“喜”陡然碎成了粉末。
“我从未说过不管他。”
孟迟一惊，这个声音是……
萧渡不紧不慢地转身，见到来人，扬唇一笑：“你居然还在。”
李闲庭脸色极其难看，真气不稳，显然也是重伤在身。萧渡道：“看来你和顾杭是势均力敌，不分伯仲啊。”
孟迟问：“你还敢回来这里，不怕云剑阁的人追杀么。”
李闲庭看向衣柜里的红衣，道：“我来替阿玉收拾东西。”
萧渡道：“他果然在你那里。”
李闲庭漠然道：“没有。”
萧渡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语气却仍是漫不经心的：“他不在你那，能在哪里。”
李闲庭看着萧渡，一字一句道：“萧渡，阿玉死了。”
孟迟惊呼一声，双手捂着嘴，眼眶刷地红了。
萧渡无动于衷，好像只是听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的死讯。“你说的，可是真的？”
“是。”李闲庭平静道，“他从东观上的悬崖上跳了下去，穿着他最喜爱的红衣，没有留下一句遗言。”
孟迟再也忍不住，哭出了声。
萧渡沉默许久，终于有了一声轻叹：“可惜了。”
李闲庭笑了，“好歹兄弟一场，你只有这三个字？莫非，你修的也是无情道？”
“好歹兄弟一场，我……我去送送他。”
孟迟哽咽道：“尊主。”
萧渡语速极快：“我自己去便是。”
萧渡独自一人回到悬崖边，再次看向那深不见底的崖底，再也忍不住，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那是他的，心头血。

第19章
在不停的下落中, 萧玉案闭上了眼睛，同时在思考一个问题。【都有】说他跳崖之后会安然无虞，可悬崖这么高, 他下落得这么快, 他一失了修为的肉体凡胎，到底如何才能安然无虞。
萧玉案的问题很快便得到了答案。耳畔的风声逐渐变小，他下落的速度也越来越慢, 好像有一双无形的手托住了他。他就像是一张风筝, 飘飘摇摇地落下, 眼看就要落入崖底时，那双无形的手化为有形, 稳稳地抱住了他。
他这是……被人救了？
萧玉案想睁开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他的意识变得模糊，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拉着他入睡。彻底坠入黑暗的前一刻，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顾楼吟喜欢的人，可不能就这么轻易死了。”
……
眼前是无边的混沌与黑暗, 萧玉案感觉到一阵清风袭来，鼻尖萦绕着熟悉的药香味。长睫微微颤了颤，他缓缓地睁开眼睛。
他所处的地方似乎是一个山洞, 外面淅淅沥沥下着下雨, 山洞里却温暖干燥。他躺在一堆干草上, 不远处有一火堆，柴火烧得劈啪作响。火堆旁坐着一位白衣少年，正低头查看药罐里的药。
这位白衣少年，萧玉案认识。不仅认识，在最后一个月，他们二人几乎是在朝夕相处。也正因如此, 他更不敢相信眼前所见——肯定是他坠崖的时候摔坏了脑子，出现幻觉了。
但无论他怎么睁眼闭眼，白衣少年依旧真真切切地坐在他面前。萧玉案张了张嘴，哑声道：“……洛兰？”
洛兰闻声看来，笑道：“你醒了。”
萧玉案茫然道：“真的是你？”
洛兰道：“真的是我。”
“你不是……”萧玉案回忆起坠崖前的情形，他的注意力一直放在突然出现的林雾敛等人身上，还真没注意洛兰去那里了。他上下打量着洛兰，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这个少年和之前不太一样。虽然是同一张脸，但气质完全变了，语气和眼神都透着一个十四五岁少年不该有的沧桑和成熟。
萧玉案警惕起来，道：“你究竟是谁。”
“你别怕，”洛兰的声音如醇酒般沉稳，“我既救了你，自然不会害你。”
这话萧玉案是信的。洛兰想对他做什么有的是机会下手，不用等到现在，也不用大费周章地救他。但他也敢用自己的头发打赌，这人肯定有古怪，不简单。
萧玉案挣扎地坐起身，环顾四周，问：“我们现在在哪里。”
“云剑阁，栖月山。”
听到“云剑阁”三字，萧玉案的表情像是活吞了一只有很多脚的虫子。洛兰笑着解释：“栖月山虽处于云剑阁地界，但离主峰甚远，鲜有人至。正所谓弩下逃箭，越看似凶险的地方实则越安全。”
“但你去通风报信也就越快了。”
“你放心，我不会将你未死之事告诉任何人，包括云剑阁的人。”洛兰顿了顿，“也包括顾楼吟。”
萧玉案道：“哟，都直呼少阁主姓名了啊。你到底是什么人。”
洛兰笑道：“你就当我是‘洛兰’吧。”
“我看是你在把我当傻子。”萧玉案道，“我问你，这一月在东观山上照顾我的人是你吗。”
洛兰点点头，“是。”
“那之前在云剑阁的洛兰，是你吗？”
洛兰不说话了。
“果然是在那个时候换的人啊。”难怪到了东观山后，洛兰对他态度有所改变。“真正的落兰去哪了，不会被你灭口了吧。”
“我是那种人么。”洛兰好笑道，“他回乡探亲了。”
“那你又是如何变成他的样子的？”换颜之术萧玉案以前也听李闲庭提及过，无非是残忍地把人的脸皮活活剖下，再用于自己身上。但此法只能换张脸，改变不了声音和体型。而面前的“洛兰”连声音和体型都和之前的洛兰一模一样，再巧也不能巧成这样罢。
“此事不急，我日后再说与你听。”两人说话间，药已经煎好，咕噜咕噜冒着泡。洛兰将药倒入汤碗，放到嘴边吹了吹，递给萧玉案。“事发突然，我只来得及带这些药。”
萧玉案认为洛兰做的没错，只能带一样东西是他他也带药，没有什么比好的身体更重要。他虽然重获自由，但身体还是原来的身体，一堆乱七八糟的问题，又是蛊又是毒的。【都有】的良心大概喂了狗，明明都说要给他一条命了，也不顺手把他的毒和蛊解了。
萧玉案想到了什么，问：“你是怎么知道我要坠崖的？”
提到这件事，洛兰也觉得不可思议。“我本不知道，但是我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声音，让我去悬崖底等你。我将信将疑地去了，没想到真的等到了你。”
萧玉案心下了然。他想再和【都有】说句话，可无论他在心里说什么，【都有】都没有回应他。
看来，【都有】是真的走了，再不会回来了。
萧玉案喝了药，不久就开始昏昏欲睡。外头的雨还没有要停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似有倾盆之势。洛兰似乎在洞口设下了结界，一点雨都没打进来。
萧玉案勉强撑着眼皮，他不想睡，他还有很多事情想搞清楚。洛兰道：“睡罢，我在一旁守着你。”
洛兰的声音莫名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在萧玉案遥远的记忆中，似乎也有过这么一个男人，抱着年幼的他，轻哄着他入睡。萧玉案终于撑不住，沉沉睡去。
萧玉案再次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结界不知何时被撤下，雨后清新的味道令人心旷神怡。萧玉案闻到肉的香味，走出山洞，看到洛兰正在用他熟悉的阵法烤兔，不禁道：“你偷师我啊？”
洛兰抬头看向他，笑道：“我觉得有趣，就自己学了过来。”
“那也是偷师。”萧玉案在他对面的石头上坐下，“你经过我同意了吗。”
洛兰愣了愣，“抱歉。”
萧玉案在东观山上时没灵力也没心情设阵烤鸡，倒在云剑阁烤过鱼。洛兰应该就是那个时候偷师的，由此看来，他十有八九也是云剑阁的人。不过他只在旁看过一次就能学会，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萧玉案道：“道歉在我这没用。”
洛兰无奈道：“那如何才有用。”
“我问你答，你答得我满意，我就不计较了。”
洛兰淡淡一笑：“如果你还想问我的身份，那就不必白费力气了。”
“行，我不问这个。”
洛兰轻一颔首，道：“你问。”
“那夜在淮洲，把我从李闲庭手里带回东观山的，是不是你。”
萧玉案的问题实在出乎洛兰的意料。他不由地叹道：“萧公子果然是个聪明人。”
萧玉案意味深长道：“能从李闲庭手上抢人，不简单啊。”
洛兰谦虚道：“运气好罢了。”
“你几岁了？”洛兰刚要答话，萧玉案抬手阻止，道：“你先别说，让我猜猜。”
洛兰笑道：“你猜。”
有这种修为的人自然不可能和他一样年轻，看他说话的方式和口吻也不像是上了年纪的人。萧玉案思忖再三，道：“我猜你，三十有六。”
“萧公子把我猜年轻了。”洛兰笑呵呵道，“我今年已经四十有二了。”
“……”洛兰顶着一张清秀的圆脸，萧玉案很难把他想象成一个比他大二十五岁的中年男子，憋了半天，道：“那我以后怎么称呼你？”
“随你高兴。”
“那就叫你大叔吧。”萧玉案道，“大叔，你考虑换一张脸吗？”
“暂时不考虑。”
萧玉案又问：“你为何救我？”
洛兰脸色微沉，道：“云剑阁欠你良多，我想尽我可能地补偿你。”
萧玉案嗤笑一声，“那大叔可得好吃好喝地供着我了。”
“好。”洛兰将烤好的鸡递给萧玉案，“你试试。”
萧玉案问：“是野鸡吗？我不吃野味。”
“不是，我从云剑阁的鸡棚偷的。”
过去一个月，萧玉案想多吃也没胃口多吃。现在他一身轻松，过去的胃口又回来了。他坐在雨后的春光下，不顾形象地吃着烤鸡。洛兰看着他，欲言又止，“你……”
“闭嘴吧大叔，我爱怎么吃怎么吃。”
洛兰把“吃慢点”三个字咽了回去，摇头叹道：“现在的年轻人啊。”
萧玉案消灭完半只烤鸡，走到不远处的水潭洗手，抬眸时恰好看到对面的山峰上悬挂着一条彩虹，像是一座长桥，将栖月山和对面的山峰连接起来。
萧玉案盯着对面山峰看了许久，隐隐可见山上绿意盎然，郁郁葱葱，总觉得有些熟悉，他应该去过。
他在云剑阁住了那么久，除了主峰只去过两座山峰，绝地峰和……哦，对了，那是顾楼吟带他去过的，埋葬他娘亲的地方。洛兰将他带到这里，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萧玉案看向洛兰，洛兰背对着他，注视着对面的彩虹，明明身在灿阳之下，却给人一种孤清寂寥之感。
萧玉案在栖月山住了几日，身体渐渐好转，虽还不及从前，但至少不会走两步就开始喘气。洛兰每日都要离开半日给他找吃的，有的时候还会给他带一些补气养血的药材和有助修为的丹药，萧玉案怀疑他全是从云剑阁偷的，反正不要白不要，他都照单全收了。
对洛兰的真实身份，萧玉案好奇得要死，各种试探套话，可洛兰就是不上当。萧玉案也不放弃，越挫越勇，把撬开洛兰的嘴当成一种乐趣，日子过得也不枯燥。
这日，洛兰回来的时候面色凝重，愁眉紧锁，没等萧玉案询问，他便主动道：“萧公子，抱歉。我……食言了。”
萧玉案道：“怎么说？”
洛兰沉声道：“顾楼吟万念俱灰，心存绝念，我担心他熬不下去，便告诉他，你可能还活着。”
萧玉案：“……”
“不过你放心，我只说了‘可能’，并未告知他你身在何处。他今日已经下山去找你了。只是天下之大，他又能去哪里找。”洛兰自嘲一笑，“我这么说，不过是给他一个活下去的希望罢了。”
“让他找吧。”萧玉案淡道，“不让他找到就是了。”
萧玉案说得如此随意，足以见得他对顾楼吟没有丝毫留恋。洛兰忍不住道：“你既对顾楼吟无意，为何当初宁愿取三十盅血，也要和他结为道侣？”
萧玉案的回答只有四个字：“身不由己。”
洛兰看着他，表情有几分复杂，“萧公子身上似乎有很多秘密。”
萧玉案展颜一笑，端的是无边美色，“咱们彼此彼此，大叔。”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洛兰道：“除此之外，我今日还去了一趟东观山。本想带些有用的东西回来，没想到农舍里已空空如也。”
“是么。”
“大概是有人帮你收拾了遗物，”洛兰道，“可能是你的师尊和师弟。”
萧玉案点点头：“应该是。”
洛兰问：“你未死之事要不要告知他们？”
萧玉案“啊”了一声，“算了吧，麻烦。”
“他们毕竟是你的师门。”
“都是过去的事了，”萧玉案拿着一根树枝，百无聊赖地在地上画圈圈，“你就当之前的萧玉案已经死了罢。”
洛兰笑道：“萧公子果然洒脱。”
萧玉案道：“做人嘛，最重要的是开心——我饿了，今天有什么好吃的？”
“有云剑阁养的兔子。”
“啊，我喜欢吃兔子。”萧玉案笑道，“我最喜欢吃可爱的东西了。”
萧玉案不欲在云剑阁的地界久留，他感觉到自己恢复得差不多，至少生活可以自理，便打算离开栖月山。
洛兰得知他的去意，问：“你要去何处？”
“还没想好。”萧玉案诚实道，“可能会先去庐陵城吃米糕。”
洛兰笑了笑，随即正色道：“你根基灵脉损耗太多，又有这副容貌，独自一人在外，恐难以一路顺遂。”
“我知道。”因为这张脸，萧玉案每次独自出行都会遇到些麻烦。之前他好歹是一个小有成就的法修，一般小喽啰自不是他的对手。现在他的修为少说倒退了五年，万一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他未必能全身而退。“但我也不能一辈子待在这里吧。大不了我乔装易容再上路。”
洛兰沉思片刻，道：“我的换颜术，你想不想学。”
萧玉案明知故问：“大叔的换颜术，会和别人的不一样么。”
“自然。”洛兰的语气中带着淡淡的自豪，“我的换颜术不仅不用剖人脸皮，还能有易容之人的声线和体型。”
萧玉案眼睛一亮，“这个好，我要学。”
洛兰笑道：“我可以教你。但你必须回答我一个问题。”
萧玉案揶揄道：“不是说要尽力补偿我么，结果教个换颜术还要跟我谈条件？”
“换颜术乃我独创，我从未教过任何人，若你学会了，天下就只有我们二人会此幻术。萧公子好好考虑下罢。”
“不用考虑了，”萧玉案道，“你问。”
“我还是那个问题——你当初为何一定要和顾楼吟结为道侣？”
萧玉案上回用“身不由己”四个字敷衍了过去，虽然是实话，但洛兰明显不信，那他只能搬出别的借口了。“我是为了盗取青焰。”
“青焰？”洛兰如梦初醒，“原来如此。青焰门被下了血禁，只有顾氏血脉之人能进去，你这个理由确实能站得住脚。”
萧玉案不置可否。
洛兰好似又想到了什么，脸色霍然一变，道：“你姓萧？”
萧玉案莫名其妙：“我不姓萧，难道姓洛？”
洛兰问：“你和萧氏一族是什么关系？”
萧玉案更困惑了，“啊？”
洛兰见萧玉案的神色不像是在装傻，脸色稍缓，道：“你既不认识萧氏，又为何要取青焰。”
“青焰之中，必出神器。云剑阁也是因为有了青焰才成为天下第一剑。但凡有点志气的人，谁不想要青焰。”
洛兰喃喃道：“你说的在理。”
萧玉案擦拳磨掌，“那我可以开始学换颜术了么，大叔？”
洛兰的换颜术的确是一绝。它不需要深厚的修为作为基础，只需想要易容之人身体的一部分，例如一根头发，就能变的和易容之人一模一样。而且只要变过一次，下一次再变时就无需再借助他物。
换颜术虽好，想要学会也不是轻松的事，没有悟性光靠勤奋还不行。好在萧玉案悟性挺高，学了半月已领悟到了皮毛。洛兰不禁有些惋惜，若无取血一事，以萧玉案的聪慧，好生修炼说不定就是第二个天之骄子顾楼吟了。
转眼，又到了一月的十五。萧玉案正发愁如何挨过满月夜，洛兰再一次给了他惊喜。
“顾楼吟下山前曾拜托韩莯研制你体内情蛊的解药。韩莯虽未找到完全解蛊之法，但已炼出能在蛊发时压制蛊虫的丹药。然后我……”
萧玉案两眼放光，“然后你又用换颜术把解药偷了出来，是不是？”
洛兰点点头，似有几分羞愧。“其实我也不算偷。这解药本来就是顾楼吟要给你的，我不过是……”
“知道了知道了，这不算偷。”萧玉案喜道，“解药呢？”
韩莯的解药和当初孟迟给他的相似，萧玉案服用了解药，当天晚上果然没有再发情。可惜洛兰偷来的解药只有小小一瓶，萧玉案数了数，一共二十四颗，足够他用两年。
萧玉案问：“大叔，你有解药的方子吗？”
洛兰摇首道：“韩莯的药方自在心中，她从不写什么方子。你下山后，可以去拜访几位药修，稍微有点实力的药修应该都能看出来解药的方子。”
“好，”萧玉案朝洛兰嫣然一笑，“谢了大叔。”
洛兰趁机道：“你是不是也该谢谢顾楼吟？”
萧玉案眼眸微挑，“我说大叔，你和顾楼吟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啊？我怎么觉得你一直在帮他说话呢。”
洛兰轻咳一声，道：“我和他都是云剑阁的人，算起来我还是他长辈，自然是要帮他说好话的。你看，他还有机会吗？”
萧玉案只道：“顾楼吟是谁？”
洛兰：“……”
说到合欢蛊，萧玉案又想到一件事。他记得孟迟除了合欢蛊，还给他下了毒焱。中毒焱者，每隔百日必须用一枚解药，否则将焱由心生，五脏俱焚而亡。如今早过了一百天，他也没吃什么解药，居然一点事都没有。难不成孟迟给他吃的假药？
萧玉案正沉思着，听到洛兰问他：“萧公子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体内的毒。”
“毒？”洛兰惊讶道，“你中了什么毒吗？”
“嗯，这是几个月前的事了。”
洛兰道：“萧公子会不会记错了。你在云剑阁时韩莯曾经给你把过脉，如果你体内有什么毒，她不可能看不出来。”
萧玉案玩味道：“有点意思啊。”也不知是孟迟违背了萧渡的意思，给了他假药，还是这本来就是萧渡的意思。
然而无论事实如何，都和他没关系了。
两个月后，萧玉案已能将换颜术运用得炉火纯青，他也没有继续待在栖月山的理由了。
这次洛兰没再阻拦他，亲自将他送到了云剑阁脚下的淮州。萧玉案顶着一张平平无奇的路人脸和洛兰告别。
两人相处了这么久，他还是没打探到洛兰的真实身份，又没耐心一直和洛兰耗下去，不得不认输。
“大叔，我们还能见面吗。”
洛兰道：“即便见面了，你我也未必能认出对方来。”
“说的也是。下次见面，谁知道我们又会顶着谁的脸。”
两人相视一笑，洛兰道：“临别之际，我有三件东西要给你。”
“三件，”萧玉案失笑，“你这是不是多了点。”
洛兰陆续拿出了那三件东西，分别是刻有“玉”字的暖玉，萧玉案之前的法器无关风月，以及早被萧玉案丢弃了的九音螺。
“其他两件就算了，”萧玉案瞪着洛兰手上的九音螺，“这个你是哪来的？”
“溪水里捞出来的。”
萧玉案一阵无语，“我不要，你拿走。”洛兰讶然道：“你不要？九音螺可千里传音，是难得一见的宝物……”
“拿走拿走快拿走。”
洛兰不明白萧玉案为何对一件宝物避之如蛇蝎，问：“这九音螺是谁给你的？”
“呵呵。”
“那人想必是要护着你的。”
萧玉案仿佛听到了什么惊天大笑话——萧渡，护着他？洛兰是不是不理解“护”字的含义。
“九音螺上有一道护心咒，你不知道么。”
“什么咒？”
“护心咒可在被施咒者遭遇致命伤时，将伤转移到施咒者身上，故又成‘易命咒’。此法高深莫测，非一般人所能驾驭。”洛兰猜测道，“是你师尊给你的吗？”
萧玉案若有所思，“照你这么说，如果我现在对着自己的胸口捅一刀，死的不是我，是那个施咒的人？”
“可以这么说。不过你为何越说越兴奋了。”
物是物，人是人。全然不在乎一个人时，即便带着他赠与的东西，也对萧玉案无甚影响，能利用的东西为何不用。萧玉案若无其事地接过九音螺，“既然能保命，我就勉为其难地带走它吧。至于其他两样的东西……我不需要了，都送给你吧。”
“你的扇子也不要了？”
“嗯，有了换颜术还要什么无关风月。”
洛兰告诫他：“换颜术并非无敌，有时难免要和敌人真枪实刀，你还是要一件兵器护身为好。”
萧玉案淡道：“以我现在的修为，未必用得上无关风月。你先帮我收着吧，有朝一日……”
洛兰明白他的意思，道：“有朝一日你灵气恢复，我在栖月山等你来取。”
“好。”萧玉案拱手道，“大叔，后会有期。”
洛兰亦拱手道：“后会有期。”

第20章
两年后, 春。
近日，同安郡格外热闹，大街上人来人往, 而且大多是外来的修仙人士。陶居客栈的店小二在客栈门口忙着拉客时, 就爱打量这些修仙人士。半月来，什么貌若天仙的仙子，气度不凡的仙长, 他都没少见, 可当他看到那个一身素白, 手持佩剑的年轻公子时，仍然不自觉地呆了呆, 还以为自己瞧见了一个仙人。
白衣公子身旁还有一位模样俊俏的少年公子，身着明黄色锦衣，腰间别着一支长笛，显得极为富贵气派，却也衬得白衣公子越发的清冷出尘。
见两位仙长朝自家客栈而来, 店小二忙迎了上去，热情道：“两位仙长里边请，请问是打尖还是住店？”
黄衣少年道：“我们有住的地方, 就来你这吃一顿。”
“那仙长可算来对地方了, ”店小二道, “整个同安郡，谁人不知我们陶居客栈的黄酥鸭是一绝。每日只限两百只，来晚了就没了。两位仙长来得正好，厨房里还剩下几只，要不小的帮仙长们叫上一只？”
黄衣少年转头询问同伴的意见：“楼吟，你觉得呢？”
顾楼吟视线不知落在何处, “扶归。”
“嗯？”
“我刚才，看到他了。”
沈扶归颇为无奈。他和顾楼吟同行一月，对他这种动辄认错人的事情已经见怪不怪了。“楼吟，你又来了。”沈扶归道，“我听说他是一个百年难得一见的大美人。如此美人走在街上，定会引得人回眸围观。你看这条街上，哪有这样的人啊。”
顾楼吟在这件事上异常执着：“不，我真的看到他了。”
沈扶归自知多说无用，叹了口气，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顾楼吟站在热闹繁华的街道上，什么都没做，转眼便招惹了无数男女的目光。
“行了，咱们先进去吧，再晚黄酥鸭可要没了。”
沈扶归好说歹说才把顾楼吟拉进了客栈，第一百次后悔和顾楼吟同行。
顾楼吟是云剑阁的少阁主，他则是玄乐宗的少宗主。云剑阁，玄乐宗，百花宫并称为天下三大宗，他和顾楼吟自幼相识，情同手足。一月前两人在庐陵城偶遇，沈扶归得知顾楼吟和自己一样，将前往百花宫参加十年一度的赏花会，便提议结伴同行。谁想顾楼吟边赶路还要边找人。茫茫人海，想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他们人没找到，时间倒耽误了不少，好不容易到了同安郡，离百花宫只有一城之遥，顾楼吟又犯了认错人的老毛病。也不知这次要在同安郡逗留多久，他们还能不能赶上百花宫的赏花会。
百花宫皆是药修和医修，而且全是女修。平时在百花宫内几乎看不到男子，只有赏花会时，她们会邀请各大门派世家的宗主族长和未婚适龄弟子前往百花宫，名为赏花，实际上也想趁此机会给百花宫的女修解决一下终身大事。
沈扶归和顾楼吟身为三大宗的少主，自然在赏花会的邀请之列。沈扶归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小师妹，两人于十八岁那年私下定情，却因种种原因未告知父母长辈。小师妹得知沈扶归要参加赏花会后，气得离师门出走，还带走了他的请柬。沈扶归只好千里追师妹，一追便追到了同安郡。
酒菜上齐后，沈扶归如愿以偿地吃到了黄酥鸭，只觉得不过如此，吃了两口又开始发愁：“楼吟啊，你说小师妹会原谅我吗。”
顾楼吟淡道：“不知。”
“她也真是的，怎么就不肯听我解释呢。”沈扶归抱怨道，“难道我想去那个赏花会吗，还不是我姐姐要求我必须去。她又不是不知道我姐姐一旦生气有多可怕，但为了她被姐姐骂我也认了。可现在师妹带着我的请柬跑了，搞得我不得不去百花宫寻她，这叫什么事啊。”
顾楼吟不懂男女之事，也不知如何答话。
沈扶归唉声叹气，借酒消愁，忽然听到了顾楼吟的名字。
坐在他们旁边的也是修仙人士，看装束并非出自三大宗，应该是什么小门小宗之人。正是这些人，在肆无忌惮地议论顾楼吟。
“听说这次赏花会，云剑阁的顾楼吟也会去。上回赏花会顾楼吟不过九岁，今年也十九了，再过几年也到了成家的年纪。百花宫的女修们这次有福了，也不知谁能勾搭上他，成为云剑阁的少主夫人。”
“顾楼吟会去？你确定？我怎么听说顾楼吟这两年一直在找他的未婚妻子，连云剑阁都很少回了。”
“什么未婚妻啊，云剑阁早放话了，顾楼吟从来没有什么未婚妻，那些全是谣言罢了。”
“真的假的啊，我可是听说他找未婚妻找得都要疯魔了。”
“你这是从哪听来的小道消息，顾楼吟那种人物，会为情所困？骗谁呢……”
沈扶归听不下去了，起身道：“我去让他们闭嘴。”
“不必。”
沈扶归不甘道：“可是……”
“你看。”
“看什么？”沈扶归顺着顾楼吟的视线看去，看到一个……大娘？
沈扶归心下一惊，顾楼吟什么时候开始对大娘感兴趣了，还是一个身着朴素麻衣，相貌平平的大娘。
“这个女子……有什么不对吗？”
顾楼吟道：“她衣着朴素，点的菜却价格不菲。”
顾楼吟这么一说，沈扶归也觉得奇怪，“而且她只有一个人，居然点了五个菜？”
顾楼吟眼眸微暗，“而且都是他喜欢的河鲜。”
沈扶归愣了愣，道：“你这是……你该不会……”
顾楼吟不说话，只是看着那大娘的侧脸。
沈扶归忍无可忍，“你清醒一点啊喂，天底下口味相似的人很多啊。你总不能因为这个就去怀疑什么吧！而且那是一个大娘，大娘！难不成他坠一次崖，还能从男的变成女的？”
顾楼吟顿了一顿，“你说的对。”
是他……太不清醒了。
这时，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跑跑跳跳地进了客栈，冲着那大娘喊了声：“娘！”
大娘眉开眼笑地应了声：“小宝来了——你夫子呢？”
“在后头呢。”
一位身着布衣长衫的瘦削男人跟在男孩走了进来，对大娘道：“你就是小宝他娘？”
“是是是，夫子请坐。”大娘弯身给男人沏了杯茶，“平日在学堂辛苦夫子照顾小宝了。”
夫子冷哼一声，看着小宝道：“确实，我若在旁人身上用一分心，在你家小宝上便要用十分。”
大娘低声呵斥道：“你又做了什么好事！”
小宝讪讪地低头不语。夫子道：“昨日，他在课堂上打盹，口水流了一桌子；前日，他给同窗的鼻孔里塞笔；大前日，他带着几个刚入学的孩子逃课，去隔壁张大娘家偷摘枇杷……”
小宝的罪状被一桩桩揭露，大娘的表情越来越难看，满脸的杀意。等夫子唇干口燥地说完了，她又递了盏茶过去，赔笑道：“夫子放心，我回头一定好好教训这小子，包准他以后在学堂上屁都不敢放一个。”
夫子抿了口茶，瞟了大娘一眼，说：“罚，必须罚。但光打是没用的，得让他知道哪里错了。”
“是是是，”大娘忙道，“这个我知道，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母子俩认错态度诚恳，夫子也不便再说什么，勉励了小宝几句就走了。夫子一走，那小宝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方才表现出来的老实说没就说，对着他娘趾高气扬道：“你要多少钱。”
大娘反问：“你能给我多少钱。”
小宝深思熟虑一番，道：“我一共就五文钱，最多给你三文。”
大娘笑道：“三文啊，够买一根糖葫芦了。”
小宝有些肉疼，“可不是嘛。”
“那你去帮我买一根糖葫芦吧，”大娘道，“我在这等你。”
小宝屁颠屁颠地走了。沈扶归奇道：“这母子俩好生奇怪啊，我还以为那大娘少不得要痛骂他儿子一顿呢。”
顾楼吟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嗯。”
更奇怪的还在后头。小宝还未回来，那大娘便叫来店小二结账，之后就走出了客栈，连儿子也不等了。
顾楼吟立刻提剑而出，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那大娘就已消失在人群。
沈扶归急急忙忙地追出来：“你怎么老一惊一乍的啊，难道你又看到他了。”
顾楼吟抿唇不语，看到小宝正在街边买糖葫芦，走了过去，对卖糖葫芦的老妪道：“这些我全要了。”
老妪从没做到这么大的生意，一时半儿没反应过来。“这……”
小宝急了：“你干什么呀，明明是我先来的！”
顾楼吟道：“想要？”
小宝连连点头，“我答应了要买给别人的。”
“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把这些全送给你。”
小宝被巨大的惊喜砸懵了，“什、什么问题啊？”
“方才在客栈里和你说话的，可是你的娘亲？”
“不是呢。但他可以变成我娘亲，只要我给他钱就行。”
顾楼吟的声音微不可闻地颤抖着：“那他……是谁？”
小宝脆生生道：“大家都叫他‘安公子’，我还知道他住在哪呢——你要找他吗？”
顾楼吟胸口一阵猛跳，“是，我要找他。”

第21章
萧玉案顶着一张大娘脸回家, 在门口就被府上的家丁拦了下来：“来者何人？”
萧玉案一计眼刀投去，家丁畏缩了下，犹犹豫豫道：“公子？”
“是我, ”萧玉案道, “但若我不是你家公子，我也会这么说。”
家丁哭丧着一张脸：“公子，您可别拿小的寻开心了, 小的真的看不出来啊……”
萧玉案笑了笑, 换回自己常用的脸, 走进府内。
两年来，他化名“安木”, 靠着换颜术积累了一笔不小的钱财，在同安郡买了一座大宅子，收留了不少无家可归之人进来打杂，又高价雇了几个有名的大厨，整日吃吃喝喝, 有事没事去教坊司听听小曲，看看美人，无聊了就换张脸出去搞事情。他之所以能把日子过得这么逍遥快活, 除了性格使然, 主要还是因为有钱。
今日他答应了一个小屁孩假扮他娘亲去见夫子, 不仅没拿到报酬，还在客栈里碰见了一位……故人。
这个故人倒也不至于会影响他的好心情，但或多或少勾引了他有关两年前的回忆。
——不会吧，顾楼吟不会真的还把他当未婚妻吧。他可不想背着这个名头，也决不承认这桩婚约。顾楼吟再这样四处瞎说，他以后还怎么找道侣啊。
万幸的是, 对大多数人来说，萧玉案早已坠崖身死。而对一小部分人来说，没看到他的尸体估计不会善罢甘休。即便看到了尸体，可能还要期待他来一个借身还魂。这又是何必呢，是酒楼的饭菜不香了，还是教坊司的美人不美了，非得揪着前尘往事不放，恕他不能理解。
不过顾楼吟会出现在同安郡也不是什么奇事，毕竟百花宫的赏花会就要到了。让萧玉案略感惊讶的是，和他同行的居然不是林雾敛陆玥瑶之流，而是一个看起来就不太聪明的少年，那个少年还不是云剑阁的弟子，这……说好的和师门相亲相爱一家人呢。
萧玉案走进前厅，一个脸若大盆，肉乎乎的少女立刻迎了上来。
少女名叫阿初，本来是教坊司干粗活的丫头，因为太能吃被百般嫌弃欺负，萧玉案看她可怜，就替她赎了身，带回了府中。
“咦，公子今日这么早就回来啦。吃饭了吗。”
“在客栈吃过了。”萧玉案道，“赶紧给我拿件衣服来。”他身上还穿着大娘的粗布麻衣，勒得他难受。
萧玉案从不要下人贴身伺候，阿初给他拿了衣服就退到屏风外，道：“今日又有媒人上门想替公子说媒了，对象好像是什么杜家三公子……”
“哦，那你就和她们说我喜欢姑娘。”萧玉案现在常用的一张脸极为平凡，放到人堆里就找不出来。但他实在太有钱了，又有奇术傍身，打他主意的人不在少数。他也想过低调，奈何实力不允许。
阿初撅起嘴道：“上回她们想给公子说姑娘，公子又说自己好男风。所以公子到底喜欢男的，还是喜欢女的？”
萧玉案从屏风后头走出来，道：“对我来说，男女，上下都不是问题，主要看人。”
阿初眨眨眼，好奇道：“‘上下’是什么意思呀。”
萧玉案看着阿初稚嫩的脸庞，轻咳一声作为掩饰：“没事，你当我没说。”
阿初又问：“那公子下午还开张不？”
“不知道。”萧玉案打了个哈欠，“先睡个午觉再说罢。”
萧玉案一觉睡到日落，慢悠悠地起床，开门做生意。
“阿初，让客人进——”
“公子公子！”阿初咚咚咚地跑了进来，兴奋得大脸通红，“外头来了一位神仙般的仙长，说想要见你。”
萧玉案心不在焉道：“神仙般的仙长……有多神仙？”
“反正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比他更好看的！”
“那是你没见识。我肯定比他好看。”
阿初在萧玉案看不见的地方翻了个白眼，问：“那我要带他进来吗。”
“让他排队，长得好看了不起吗。”萧玉案道，“先让前面的客人进来。”
阿初将萧玉案的意思传达给那位神仙般的仙长：“两位仙长请去偏堂领一个牌子，耐心等候。”
沈扶归看了眼偏堂，那里已经有不少人在等着了，看上去鱼龙混杂，不悦道：“你直说吧，要多少钱可以插个队？”
阿初不卑不亢，笑道：“恐怕要让仙长失望了，我们公子不接受插队的。”
沈扶归脸皮一热，“你——”
顾楼吟道：“我们等。”
阿初：“那两位仙长这边请吧。”
沈扶归被请到人堆里，不满道：“不过是一个会一点障眼法的低级修士，有什么可神气的。”
顾楼吟道：“能易容到这种程度，绝非障眼法能做到的。”
“那怕不是个剖人脸皮的恶人？”
“那为何会有这么多人找他。”
沈扶归认输了：“好吧，就算这个‘安公子’真的有那么厉害，又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顾楼吟垂眸道：“我想知道他的真面目。”
沈扶归一副“你又来了”的表情，“他的真面目是谁都好，反正不会是你要找的人！”
顾楼吟沉默片刻，道：“万一。”他不能放过任何的“万一”，他这两年，也是靠着“万一”二字，才走到了现在。
沈扶归啪地一声捂住了脸，“我怎么就摊上你这么个朋友啊。”
来和萧玉案做生意的什么人都有，萧玉案定价随心所欲，他想接的活报酬只是一根糖葫芦他也会接，不想接的给他金山银山他亦无动于衷。
此刻坐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满脸横肉，大腹便便的男人。“我那黄脸婆媳妇一直怀疑我在外头有人，这一天天的，一个劲地和我闹，我去哪她都要跟着……”
萧玉案刚睡醒，整个人懒懒的，他撩起眼帘，道：“那你到底有没有啊。”
男人嘿嘿笑着：“男人嘛，你懂得。”
萧玉案也笑了，“我懂。”
“明日我那外室过生辰，吵着闹着非要我陪她，偏偏我媳妇也要我陪她回娘家探丈母娘的病……”
萧玉案道：“所以你想要我变成你的样子，陪你媳妇回娘家？”
男人忙拍起马屁：“安公子真乃神人也！”
萧玉案谦虚道：“不敢不敢——来人。”
两个壮汉推门而入，“公子有何吩咐。”
萧玉案指着男人道，“叉出去。”
“是！”
男人被架了起来，双脚离地，又惊又急：“哎哎哎——你们这是作甚！有钱，我有钱的，你要多少钱我都有！”
萧玉案一句话都不想和这种人多说，摆了摆手。壮汉们心领神会，火速把人叉了出去。
萧玉案道：“阿初。”
阿初跟了萧玉案这么久，萧玉案的心思她偶尔也能猜到几分。“我知道啦公子，我这就叫人去。”
萧玉案敲敲桌子，“下一个。”
话音一落，一双修长的，冷玉般的手拨开竹帘，接着一素白，一明黄两道身影先后走了进来。
萧玉案极短地怔了怔，露出笑容：“两位仙长请坐。阿初，上茶。”
阿初沏了三盏茶，给萧玉案上茶时还在他耳边笑嘻嘻地说了句：“是不是很好看啊。”
萧玉案：“……”
两年未见，顾楼吟高了一些，也瘦了一些，还是那副清冷疏离的长相，眼中的清明澄澈早已荡然无存，如同一潭死水，寻不到一丝生机。
——顾楼吟是怎么找到他府上的，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阿初又给顾楼吟和沈扶归上了茶，“仙长请慢用。”
顾楼吟轻一颔首，抬眸看向面前的男子，明明是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容貌，却莫名地让他感到了一阵轻微的心悸。
“你，是谁？”
萧玉案从容道：“在下姓安，单名一个木字。”
“安木……”顾楼吟默念着这个名字，莫名地想起了他和萧玉案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萧玉案说了一大段话，而他只回应了寥寥数语。
顾楼吟稳下即将变乱的气息，沉声道：“顾楼吟。”
沈扶归不知道顾楼吟为何要在一个无名小辈面前自报姓名，但他都报了，自己也报个好了。“玄乐宗，沈扶归。”
萧玉案面露惊讶：“原来是玄乐宗的仙长啊，难怪如此气度不凡。不知仙长驾临寒舍，有何贵干。”
沈扶归开门见山道：“我们对你的换颜术很感兴趣，想来探个究竟。”
萧玉案笑道：“此乃独门秘术，恕在下不能告知。”
沈扶归斜眼看他：“你没剖人家脸皮吧？”
“当然没有，”萧玉案佯作害怕，“我这个人可是最怕见血的，一看到血就晕，哪会去做那么血淋淋的事。”
一道刺目的艳红在顾楼吟眼前转瞬即逝，如同这两年来无数个梦境一样。艳红化作利刃，一刀一刀地割裂着他，这种钝痛的感觉，无论经历过多少次，还是能让他瞬间变得不知所措，不堪一击。
沈扶归被他的脸色吓了一跳，“楼吟？”
萧玉案也觉得奇怪。自己不过随口一句话，顾楼吟居然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这人该不会是身上有伤吧。
顾楼吟慢慢让自己平静下来，问：“你现在用的是谁的脸。”
萧玉案不假思索道：“当然是我自己的啊。”
顾楼吟望着他，眼中深深暗暗，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甚至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萧玉案被他审视探究的视线牢牢锁着，惶恐道：“仙长为什么这么看着我啊。”
沈扶归满不在乎道：“哦，他经常这样，不用在意。”
萧玉案不想和这两人接触过多，委婉道：“若仙长没有旁的事，我后面还有其他客人……”
“有，”顾楼吟道，“有事。”
沈扶归茫然道：“我们还有事吗？”
顾楼吟道：“沈宗主让你去赏花会，而你师妹不想你去。”
“是啊，然后呢？”沈扶归脑中灵光一闪，“你是要让他变成我的样子，去参加赏花会？”
顾楼吟“嗯”了一声。
沈扶归迟疑道：“这可行吗？”
“可以一试。”
“我觉得不可以。”萧玉案道，“两位仙长说的赏花会我也知道，听说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修士去的，我这种小人物，哪里敢去那种场合。”
沈扶归道：“是啊楼吟，万一他行为举止不当，惹出麻烦来怎么办。”
顾楼吟未强求，只道：“你自己取舍。”
沈扶归暗自取舍去了，顾楼吟似乎还没有告辞的意思。萧玉案双手一摊，诚恳道：“仙长再不走真的要影响我做生意了。”
顾楼吟找不到继续留下的理由，和沈扶归一道起身告辞。
出门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眸看了萧玉案一眼。萧玉案也不躲他，落落大方道：“两位仙长慢走。”
顾楼吟收回目光，情绪隐藏在半垂的眼帘之下。
如果是萧玉案，是恨也好，是怨也罢，绝不会在面对他时如此云淡风轻。
所以，不是他吗。和过去无数次一样，他又认错人了。可是为什么他会有这么大的触动，只因为这个人和他的口味一样？他已经沦落到如此地步了吗，沦落到要抓着这么一点可怜的相似点死死不放？
可这也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了。
玄乐宗和云剑阁在同安郡都有屋产，但顾楼吟并未住在云剑阁的别院，而是借住在沈扶归处。
是夜，顾楼吟一如既往地在榻上打坐。这是最基础的修炼之法，只需平心静气即可入定。
玄乐宗皆为乐修，沈扶归亦不例外。笛声悠扬绵长，带着少年的情愁，响彻夜空。
顾楼吟眉头轻皱，额间沁出一层汗水，打湿了眼睫。
入定时最忌心神不宁，顾楼吟自修炼伊始从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直到两年前。
脑中仿佛有一只手在拉扯着他的记忆，逼迫他一遍又一遍地回到过去。
“在下萧玉案，一介散修，云游时偶然路过，看到你昏倒在树下，便将你带来此地。”
“就是他！他想要林师兄的命！”
“回阁主，除了用血入药，确实……还有另一个更快的办法。”
“你怎么不干脆杀了我放血呢，这不是更方便？”
“我要你娶我。”
“疼啊。”
“你我之间，好像没这个必要。”
……
“萧玉案修为灵脉尽毁，又无法器傍身，从这么高的悬崖上摔下去，必死无疑。”
“悬崖下是一条长河，萧玉案的尸首，大概已经被冲走了罢。”
“萧玉案死了，早就死了！你再找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也永远找不到他！”
……
顾楼吟心中大恸，他何尝不知自己已身处险境，然而仅有在这个时候，他才能看到他。
萧玉案穿着他亲自为他选的嫁衣，缓缓向他走来。明艳动人，不可方物。
他舍不得抽离。
“楼吟？”沈扶归惊慌失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顾楼吟——！”
顾楼吟猛地睁开眼睛，呕出一口鲜血。
沈扶归难以置信道：“你这是……你该不会是走火入魔了吧！”
顾楼吟看着掌心上的红色，好似早已习以为常，“无碍。”
“无碍？你都吐血了，你和我说你无碍？！”沈扶归忧心忡忡道，“楼吟，你现在不对，很不对。我建议你别去百花宫了，还是先回云剑……”
顾楼吟抹去嘴角的血迹，道：“百花宫有我要找的东西。”
“什么东西啊，你告诉我，我帮你去拿。”
顾楼吟摇首道：“我必须亲自去。”
安府内，阿初给萧玉案端来宵夜，顺便把洗好的衣服放进衣柜。她看到衣柜里闪着微光玩意儿，道：“公子，这个东西又亮了。”
阿初所说的东西便是萧玉案两年前唯一留下的九音螺。两年来，这九音螺时不时地有灵力传来。一开始萧玉案还把它当成护身符随身携带，后来实在烦了，随手把它丢进了衣柜，然而另一个九音螺的主人却好像一直没有放弃。
萧玉案慢条斯理地吃着宵夜，道：“不用管它，让它亮着罢。”

第22章
接下来几日, 萧玉案接了一桩生意。生意难度不大，不过是同安郡一个药修世家的徐老爷在重病弥留之际，想再见一面早年逝世的亡妻。萧玉案化作徐老爷亡妻的模样, 陪他温声细语地说了几句话, 徐老爷便面带微笑地走了。
徐老爷的儿子徐公子至情至孝，将萧玉案视为大恩人。萧玉案报价一两银子，他足足多给了百倍。萧玉案婉拒道：“银子我不缺, 不过我在找一味药, 找了两年一直没找到。如果徐公子能帮我找到, 那徐公子就成我的恩人了。”
徐公子问：“安公子想要找什么药？”
萧玉案道：“无情华。”
洛兰给他的合欢蛊解药他早已找过药修看过，配方也有, 只差这一味无情华了。
徐公子面露难色：“无情华生于忘川海，和长于极荒之地的蛇蝎美人相生相克，两者都极其稀有，只有上仙界的修仙大族才能采摘一二。徐家早年有幸得过一株，但为了治家父的病已经入药了, 想要再寻一株，恐怕……”
徐公子说的萧玉案都知道。“无妨，徐公子帮我留意一下, 如果有无情华的消息, 立刻通知我, 价钱不是问题。”
徐公子突然想到了什么，道：“对了，我听闻此次在百花宫的赏花会上，会有无情华和蛇蝎美人供宾客赏阅。”
萧玉案若有所思，“赏花会么。”
徐公子自嘲一笑：“可惜徐家不过下仙界一落魄氏族，并未收到赏花会的请柬, 否则徐某定会竭尽所能替安公子带回无情华。”
“徐公子说的哪里话，”萧玉案笑道，“你已助我良多。”
萧玉案换回原来的容貌，回到府中，进门的时候隐约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转身一看，竟是几日不见的顾楼吟。
顾楼吟立于安府门口的柳树下，单手握剑，如芝兰玉树，世无其二。
两人四目相对，萧玉案也不能假装没看见，走上前道：“仙长好啊。你这是……路过？”
“不是，”顾楼吟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相貌平平的男人，无法解释的心悸再次漫了上来，“我在等你。”
“等我？”萧玉案惊讶道，“仙长还有什么事吗？”
顾楼吟一字一句道：“我要你，变成一个人。”
萧玉案笑道：“原来仙长是想和我做生意啊。那么，请随我来府中详谈罢。”他没有理由不做顾楼吟的生意，拒绝反而显得可疑。
萧玉案带顾楼吟来到待客的前厅，命阿初上了茶，道：“仙长，你……”
顾楼吟道：“唤我姓名便是。”
萧玉案“哦”了一声，“顾楼吟？”
熟悉又遥远的语气让顾楼吟胸口猛地一撞，在他清醒过来之前，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抓住了萧玉案的手腕，力度之大让萧玉案皱起了眉头。
顾楼吟再一次问出了那个问题：“你是谁？”
萧玉案把讶异和不解的表情刻画得淋漓尽致，“我是安木啊，你忘了？”
理智回笼，顾楼吟很慢很慢地松开了手，“抱歉。”
萧玉案揉了揉手腕，因顾楼吟的反应心生警惕。顾楼吟是真的发现了什么猫腻，还是和沈扶归说的一样，他经常干这种事？他收敛心神，问：“你想要我变成谁？”
顾楼吟静了许久，缓缓启唇：“我尚未过门的妻子。”
这……顾楼吟要他变他自己？
“我的换颜术虽然神奇，但也不是想变谁就能变谁的。”萧玉案道，“你必须给我你未婚妻身上的一样东西，我才能……”
顾楼吟道：“我有。”
萧玉案：“？”他人就在这里，顾楼吟说他有？
顾楼吟从怀中掏出一个荷包，打开后，取出两缕交缠在一起的青丝，垂下眼帘，“我有他的头发。”
萧玉案一开始只觉得这个荷包有点眼熟，看到里面的头发才想起来——这个荷包不是两年前拜堂前几日，顾楼吟给他看的么。
他不想和顾楼吟结发为夫妻，也不想和他恩爱两不疑，只说了一句没必要。顾楼吟是怎么拿到他的头发的？总不能是偷剪的吧——严谨修身，霁月风光的顾少阁主深更半夜，趁他睡着，偷偷剪他头发？
萧玉案不禁轻轻笑了笑。这些人啊，一个比一个有意思。
顾楼吟克制下情绪，抬眸看向他，“你笑什么。”
“没，没什么。”萧玉案咳了一声，正色道，“给我吧，他的头发。”
顾楼吟沉吟片刻，将属于萧玉案的那一缕青丝递了过去。看他的神色，萧玉案还以为他交出了云剑阁的镇阁之宝。
“放心，”萧玉案笑道，“我待会就还你。”
萧玉案用他这具身体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这一缕发丝，一根白发在青丝中格外惹眼。
注入灵力，萧玉案感觉到这确实是他的头发，流淌着他的气息，
自从离开栖月山，萧玉案再未用过自己的身体和容貌。他都会忘记自己原来是什么样子的了。
萧玉案暗暗舒了口气，问：“变成他的样子，然后呢？”
“然后？”
“你要我做什么。”萧玉案调笑道，“我先说一声，我只卖艺，不卖身的。”
顾楼吟似有几分茫然，半晌才道：“我只想见他一面。”
萧玉案道：“可我即便顶着他的脸，也不是他。”
“嗯，我知道。”顾楼吟嗓音微颤，“我只是，快撑不住了。”
萧玉案扬了扬眉，没再说什么，闭上眼睛，在脑中勾勒出自己的样子。
顾楼吟两眼不眨地凝视着面前的男人，看着他五官一点点的变化。皮肤变白，瞳仁的颜色变浅，眼角出现微醺的熏红，脸庞和身体同时缩小——接着，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萧玉案就这样，出现在了他面前。
顾楼吟如玉般的脸骤然变得扭曲，眼中惊涛骇浪，萧玉案甚至在里面看到了一丝疯狂。
萧玉案试探地叫了他一声：“顾楼吟？”
顾楼吟心神大震，胸口的闷痛让他不自觉地弯下腰，眼睛却没有从眼前人身上移开分毫。仅有所剩无几的清醒在告诉他，眼前的萧玉案和他在走火入魔时看到的一样，不过是一个由他强行构造出的，虚幻又可笑的梦。
可这个梦如此真实。“萧玉案”在他眼前，真的在他眼前，他只要伸出手，就可以触碰到他。
他只要伸出手……
仅存的清醒也消失了，顾楼吟双眼赤红，死死地抓住了萧玉案的肩膀，嘴里含着血腥气，颤声道：“是你吗。”
重新用回自己用了十七的身体，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让萧玉案亦是百感交集，但他说出来的话依旧平静自然：“你又忘了，我是安木。”
“安木，你是……安木。”顾楼吟重复着萧玉案的话，仿佛是在说给自己听。萧玉案肩膀上受力渐小，最终，他放开了他。
眼中的猩红和疯狂散去些许，顾楼吟找回了几分冷静，扬了扬手，一道无形的屏障横跨在两人之间。
萧玉案不知道他这么做的意义，问：“你这是……”
“别说话，”顾楼吟轻道，“让我看看他。”
萧玉案沉寂下来。隔着一道屏障，顾楼吟望着他，他能感觉到顾楼吟巨大的痛苦和绝望，如同横在两人之间的不是屏障，而是生与死的鸿沟。
萧玉案偏过头，打了一个哈欠，想着待会要给顾楼吟开一个高价，反正云剑阁有钱。
顾楼吟或许对他真的有情，有悔恨，但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两人均没有再说话。桌案上的茶凉了，阿初进来换茶的时候，看到一个风华绝代的大美人坐在自家公子的位置上，险些把茶壶摔了。
“公、公子？”
萧玉案百无聊赖地“嗯”了一声。
阿初瞠目结舌：“这是谁的脸啊，好、好……”阿初“好”了半天，好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萧玉案笑道：“换完茶就下去，别耽误仙长看美人。”
“不是啊公子，那位姓沈的仙长也来了。”
萧玉案看向顾楼吟，“他是来找你的？”
顾楼吟喉结一滚，抬手收回屏障后碰了碰自己的眼睛，哑声道：“请他进来吧。”
沈扶归进来时，萧玉案还没来得及换回他常用的脸。沈扶归眼睛一直，僵着脖子转向顾楼吟，看到顾楼吟脸上的表情，他就猜到了：“萧玉案长这样？”
顾楼吟对萧玉案道：“可以了。”
萧玉案换回平平无奇的脸，沈扶归仰天长叹：“我算是明白你为什么放不下他了。这样的大美人，换我我也忘不了。”
顾楼吟又恢复了平时的冷淡，道：“你要多少银钱。”
萧玉案甩出一个巴掌。沈扶归道：“五十两？”
萧玉案摇摇头，“五百两。”
沈扶归倒吸一口冷气，“五百两？你这是把我们当猪杀啊！”
萧玉案笑道：“顾楼吟都没说话，你急什么。”
顾楼吟道：“回头我让人送来。”
沈扶归恨铁不成钢，只觉得顾楼吟已经没救了。
顾楼吟问他：“你来此处，有何事。”
沈扶归一时语塞。他想了很久，能让他同时不得罪姐姐和小师妹的方法，除了求助这个安木，别无其他。
“你就开个价吧，”沈扶归硬气道，“几百几千两银子，我玄乐宗还是给得起的。”
萧玉案恍然大悟：“原来你是来当猪的啊。”
沈扶归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想反驳又不知如何反驳，憋得脸都红了。
他的性格给萧玉案一种淡淡的熟悉感，有点像嘴不是很毒的某个故人。萧玉案想了想，“真的可以要几千两吗？”
沈扶归底气不是很足，“总之你开吧。”
思及徐公子今日所言，萧玉案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去一次百花宫。当年洛兰给他的解药所剩无几，再不找到无情华配制新的解药，他下次蛊发就得找个年轻力壮的少年郎暖床了，这……好像也不错？
萧玉案笑了起来，“这么大方啊，那我就跟两位仙长走一趟罢。”
顾楼吟淡道：“你又敢去了？”
萧玉案坦然道：“有钱能使鬼推磨，赚钱使我很快乐。”
萧玉案虽在同安郡安了家，也常四处云游，一走就是几个月，阿初早已习以为常。她替萧玉案收拾好行装，问：“公子要带上那个会发光的玩意儿吗？”
“带吧，”萧玉案漫不经心道，“万一遇到危险，好歹能替我挡一命。”
萧玉案跟着顾楼吟和沈扶归一道上了路。一路上，顾楼吟几乎不怎么说话，倒是沈扶归总在萧玉案身旁喋喋不休，让他多向自己学着点，免得到时候在赏花会上露馅。
两日后，三人到达了离百花宫最近的红袖州。赏花会临近，红袖州比同安郡还要热闹，他们还未进城就看到了不少修士。
城门口站着两个妙龄女子，看装束应该是百花宫的弟子，每一位进城的男子都要被她们问上两句话：阁下可曾婚配；如若不曾，可有心仪之人。
萧玉案好奇道：“她们问这个干嘛。”
沈扶归解释道：“百花宫只招收女弟子，连带着红袖州也是女多男少，很多姑娘年纪到了却无男子婚配，不想远嫁的话，只能招外来男子做上门女婿。听说红袖州的女子各个彪悍如男，一旦看上了谁，追到天涯海角都要把人追到手，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可怕得很呐！”萧玉案嗤笑一声，“真的假的啊，那我们岂不是很危险？”
“所以那两位仙子要问这两个问题啊。你如果已经娶了妻，或者是有了心上人，她们会给你发一个手绳，你只要戴上，就不会有人来打扰你了。”
“原来如此。”
他们进城时，沈扶归称自己已有心上人，拿到了手绳。萧玉案实话实说，没有拿手绳。轮到顾楼吟时，仙子明显态度有变，颇为期待地问：“阁下可曾婚配？”
顾楼吟道：“有。”
仙子一阵失望，正要把手绳递给顾楼吟，只听一人嘲弄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样都没有，这也叫婚约？”
几人循声望去，看到了一个一身利落玄衣的少年，唯独头上绑发的发带是绯红的。少年明目朗星，丰神俊朗，本该光华四放，神采飞扬，无奈面容阴郁，周身萦绕着骇人的戾气，令人望而远之。
顾楼吟眼眸一沉，“慕鹰扬。”
萧玉案：“……哇。”傻师弟居然长这么高了。
慕鹰扬冷冷地看着顾楼吟，道：“逼死了我师兄不算，人死了还要污他清白。顾少阁主，我就是好奇，是不是贵阁上下，都和你一样不要脸？”

第23章
堂堂天下第一剑的少主被人当着面如此羞辱, 顾楼吟竟然无甚反应，目光一直落在慕鹰扬发间的发带上。但当慕鹰扬说到那个“死”字时，顾楼吟仿佛受到了什么刺激, 嗓音微微变调：“他没死。”
“没死？”慕鹰扬扯了扯嘴角, 表情不像在哭也不像在笑，“没死他在哪呢，嗯？”
顾楼吟眼中流露出一丝茫然, “我不知道。他可能……不想回来了。”
“他当然不想回来, 知道为什么吗？”慕鹰扬压着嗓子寒声道, “因为，你们把他恶心到了。云剑阁自诩名门正派, 说什么要斩妖除魔，兼济天下苍生，却为了一己之私，置他人性命于不顾。和你们共存于世间，别说我师兄受不了, 我也受不了！”他两年来不要命般修炼，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屠遍云剑阁满门，为师兄报仇。
云剑阁不在了, 师兄或许就会回来了。
萧玉案有些想笑。两年未见, 慕鹰扬人是长高了, 性子倒没怎么变，还是一张能把人气得吐血的嘴。不过他话只说对了一半，他恶心云剑阁不假，但不想回来的原因可不仅仅是因为云剑阁和顾楼吟。
面对慕鹰扬的折辱和挑衅，顾楼吟仍旧不发一语，不知是懒之与他辩驳还是强作隐忍。沈扶归听不下去了, 萧玉案和云剑阁的纠葛他之前也从姐姐那听说过一些，忍不住道：“哎哎哎，我说你差不多就行了啊，当初楼吟之所以那么做，也是有苦衷的。”
“苦衷？”慕鹰扬哈哈大笑起来，“什么苦衷——因为我师兄毒伤了林雾敛？别说这件事不是我师兄做的，就算是，那又如何？！十个林雾敛也比不上我师兄的一根头发，你们凭什么拿我师兄的血去救他的命？！我师兄他，他最怕疼了……”
慕鹰扬越说越难以自持，眼眶微微泛着红。大概是觉得丢人，他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冷声道：“我师兄是被你们逼得跳崖的，你们必须把他还给我。如果还不上，就用你们的命来还！”
萧玉案心情颇为微妙。看慕鹰扬如今的模样，好像失去的不是一个讨厌的师兄，而是一个非常非常喜欢的师兄。那他当初干嘛去了，小时候踩碎他送的糖人，长大了骂他不要脸犯贱，等他“死”了又一副痛失挚爱的样子——他是真的看不懂。
沈扶归阴阳怪气道：“哟，好大的口气。就你，连云剑阁大门都未必进得了，还想要云剑阁弟子的命。你拿什么要，拿头啊。”
慕鹰扬蓦地回头，眼神不善地盯着沈扶归，“你找死？”
他们几人堵在城门口，导致身后的人无法入城，纷纷围观看起了好戏。
单看这几个少年，是一人赛一个的俊，也不知是为了何事，气氛剑拔弩张，貌似随时可能打起来。百花宫的仙子见情况不对，问：“阁下可是来参加赏花会的？”
沈扶归道：“是啊。”
慕鹰扬道：“废话。”
仙子脸上带着息事宁人的笑容，道：“如今红袖州内修士云集，各门各宗均有人到访，一旦两位起了什么冲突，传扬出去，于两位的师门，于百花宫皆不是好事。还请两位给百花宫一个面子，莫在百花宫地界挑起事端。”
顾楼吟说了声“恕罪”，拿上红绳进了城。沈扶归冷哼一声跟了上去。萧玉案状若事不关己地从慕鹰扬身边走过。向来不屑给无关紧要之人过多关注的慕鹰扬鬼使神差地多看了他一眼，陡然出声：“站住。”
萧玉案停下脚步，转身略带疑惑地看着他，“你叫我？”
慕鹰扬比萧玉案还困惑，目光在他脸上来回逡巡，试图找出自己不受控制叫住这个人的原因。
五官平平，身材平平，没有任何过人之处，一个看过便会忘的常人。可是为什么，这个人会给他一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
萧玉案淡笑着道：“公子叫住我干嘛——公子认识我？”
这个人和顾楼吟是一伙的……慕鹰扬收回视线，凉凉道：“不认识。”他转向百花宫的仙子，道：“也给我一根手绳。”
离赏花会还有两日，红袖州已是熙熙攘攘，人头攒动。正如沈扶归所言，红袖州本地人大多是女子，所以别的地方男子干的活在红袖州都是女子来干。在店铺门口吆喝揽客的是女子，在铁匠铺打铁的是女子，在街上巡逻查违的还是女子。而为数不多的男子就在家里洗衣做饭，带带孩子。
一个六七岁，和小宝差不多大的男孩站在自家门口哭得超大声。三人路过时听到他嘴里念叨着什么“想和姐姐一起修行”，他的父亲边用搓衣板搓衣，边唉声叹气：“谁让百花宫只收女子呢。都是爹爹的错，当年被你娘的美色所惑，做了上门女婿不说，还连累了你。儿啊，要怪只怪你不是女儿身……”
萧玉案饶有兴趣道：“这‘女儿国’还挺有意思的。”
沈扶归道：“百花宫不收男子，云剑阁和玄乐宗和其他宗门收啊，他们完全可以把男孩子送出去。”
“云剑阁和玄乐宗收徒要求严苛，不是想去便能去的。”萧玉案道，“而且，你怎么知道他们没送？正因为男孩都送走了，红袖州的男子才会越来越少。”
沈扶归被点醒了，“有道理啊。”
以顾楼吟和沈扶归的身份，百花宫肯定早已备好了上房等他们。但沈扶归还惦记着出走的小师妹，他认为小师妹很可能还在红袖州。三人找了一家客栈住下，便于在城中打探小师妹的消息。
客栈的老板一见顾楼吟眼中就亮起了精光，又去看顾楼吟的手腕，见上面戴着根红绳，精光立马暗了下去。她在沈扶归身上重复了同样的动作，最后看向萧玉案。
这个年轻男子倒是没婚配也没心上人，可惜太普通了，相貌一般不说，身上连把武器都没有，修为估计也不怎么样，倒是举手投足之间的气质还不错。
老板亲自给他们上了茶，没有在顾楼吟和沈扶归身上浪费时间，逮着萧玉案套近乎。
“敢问公子是哪里人？”
萧玉案心道这可够直接的。“在下乃同安郡人氏。”
“家中父母可还健在？有几个兄弟姊妹？”
“无父无母。兄弟姊妹么……好像有一个哥哥。”
老板奇道：“好像？”
萧玉案笑笑：“小的时候和哥哥走散了，事情也记不太清了。”
重获自由后，萧玉案也想过要不要去找那个哥哥。然而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唯一的印象是他哥哥似乎和他一样，爱穿红色的衣裳，但单凭这一特征想要找到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更何况，他和哥哥分开这么多年，也谈不上有什么感情，还是不要打扰彼此的生活为好。
“原来是这样，”老板接着问，“公子所拜何门何宗？”
萧玉案道：“在下无门无宗，靠自己做一点小生意谋生，日子勉强过得去。”
“‘小生意’？”沈扶归表情复杂，“他那叫‘小生意’？随随便便变个萧玉案就五百两银子！”
顾楼吟看着萧玉案的侧颜，若有所思。
“看他的样子很享受啊，”沈扶归幽幽道，“平时没这种待遇吧。”
顾楼吟眉头轻皱，“你有没有觉得他……”
沈扶归的座位正对着客栈门口，像是看到了什么，脸色一沉，道：“晦气，他怎么也来了。”
顾楼吟朝门口看去，刚进门的慕鹰扬也看到了他们，面露厌恶之色，正要转身又觉得自己没必要躲着他们，便大大方方地走了进去，道：“老板，来间上房。”
沈扶归道：“楼吟，你可真能忍的，换我早就一笛子摔他脸上了。”
顾楼吟淡道：“他说的未必不对。”
“哈？”沈扶归目瞪口呆，“他哪里说对了？”
顾楼吟答非所问：“事不宜迟，我们尽快去寻你师妹。”
顾楼吟和沈扶归去找师妹了，萧玉案一人留在客栈中和老板相谈甚欢，谈到最后，老板道：“我的小女儿，芳龄十七，尚未婚嫁，不知公子……”
萧玉案笑道：“我怕令千金看不上我。不如您再多看看，说不定有更称心如意的呢？若没有，你再来问我不迟。”
老板喜道：“还有这种好事？”
“有啊，我是好人嘛。”
入夜后，顾楼吟和沈扶归还未归来。萧玉案回到房中，吃下了一颗合欢蛊的解药——今夜刚好是月圆之夜，吃完这颗，他还剩下最后一颗解药。如果此行拿不到无情华，他下下次蛊发真的就得找人来解决了。能找到情投意合之人固然好，不能找到他宁愿花钱养一个身世清白，老实忠厚的男人也不想再去忍受那汹涌的情潮。
萧玉案上了床，闭眼许久都没有睡意，随手放在一边的九音螺又在闪个不停。萧玉案干脆不睡了，披上衣衫，走到窗边打开了窗。
十五的明月，明净透彻，夜风微凉，清辉似镜。屋檐上，一个玄衣少年手拿酒壶，对月独酌。萧玉案远远看着，只觉得他的身影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凄惘。
看来慕鹰扬这两年没少看话本，都学起话本主人公在屋檐上忧郁了。他思索再三，飞上屋檐，道：“公子这是在赏月？”
慕鹰扬抬眸看了他一眼，借着月光，萧玉案看到了他发红的眼眶和眼角的泪痕。
“……”都十八岁了，还哭鼻子？
慕鹰扬赶紧抹了把脸，道：“刚才不小心把酒喝到脸上去了。”
萧玉案沉默一息，“哦，我什么都没看见。”
“你来干什么。”慕鹰扬冷硬着一张俊颜，“我说了不认识你。”
萧玉案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坐下，“在下安木。”
“我对你没兴趣。”
萧玉案干脆道：“告辞。”
慕鹰扬叫住他：“等等。”
萧玉案扬了扬眉，“不是没兴趣吗？”
慕鹰扬咬了咬牙关，问：“你和顾楼吟是什么关系？”
萧玉案道：“没关系。”
“没关系他怎会和你同行？”
萧玉案慢悠悠道：“这就说来话长了。”
“那就别说了，我没耐心听。”慕鹰扬仰起头，嘴对着酒壶壶口喝了一口大酒，眼睛又红了些许，眼神也迷离涣散，似乎已有了几分醉意。“顾楼吟说我师兄没死……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我不认识你师兄。”
慕鹰扬看着天边的圆月，声音闷闷的，“我在悬崖下找了很久很久，都没有找到他……可是我师尊说，他已经死了。”
“啊这……”
“如果他没死，他为什么不回来找我呢。”慕鹰扬鼻子发酸，“师兄他，最喜欢我了。”
萧玉案睁大眼睛，“啊？”他最喜欢慕鹰扬？他怎么不知道。
慕鹰扬喃喃道：“小的时候，我师兄会给我买很多好吃的，好玩的。即使我说了不想要，他还是会买给我。”
萧玉案又想起了惨遭慕鹰扬毒脚的糖人小猪，问：“那你究竟想不想要？”
慕鹰扬小小声道：“想、想要的。师兄送我的东西我都喜欢，很喜欢……”
喜欢还踩碎，怕不是脑子有坑。萧玉案还挺想问问慕鹰扬这么做的理由，但为了不暴露身份只能憋着。
慕鹰扬低着头，一手拿着酒壶，一手捂着眼睛，肩膀微微颤动着。
萧玉案看着从他手中落下的泪水，只觉得讽刺又可笑。世间上的人大多如此，对轻而易举得到的东西不屑一顾，却对已经失去的东西视若珍宝。
“行了别哭了，”萧玉案道，“你师兄也不是真心对你好，你如此为他痛哭流涕大可不必。”
要不是【都有】的限制，谁会给你买糖人猪啊混蛋。

第24章
这一句话刺激到了慕鹰扬, 他蓦地抬起头，赤红的双眸瞪着萧玉案，好像有了几分清醒, “你刚刚说什么？”
萧玉案也感觉方才说的话不太妥当, 但他说都说了，又不能把话收回来，便道：“我让你别哭了。”
“后面一句。”
萧玉案迟疑道：“这……”
慕鹰扬逼近他, “你说, 我师兄不是真心对我好？”
萧玉案向后退了退, “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
“不可能！”慕鹰扬低吼道，“我师兄对我不是真心, 难道对那个姓顾的是真心的？”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萧玉案叹了口气，这无理取闹的毛病还是没改，他真是闲得发慌才会来找慕鹰扬说话。他拍拍衣摆，站起身道：“那你继续哭吧，我走了。”
慕鹰扬冷笑一声, 道：“说了我师兄的坏话就想走？”
萧玉案感觉身后有拳风袭来，迅速一偏身，堪堪躲过慕鹰扬的拳头。“搞偷袭啊, 是不是玩不起？”
慕鹰扬道：“谁要和你玩了！”说罢, 又是一拳打来。
萧玉案这两年在修炼一事上还算勤奋, 再加上各种药补食补，身子是不虚了，根基也在慢慢修复，修为灵力勉强可以自保，但碰见慕鹰扬这样的对手，他也不用挣扎, 要么跑要么等死。
好在慕鹰扬也没有认真的意思，连实力的十之一二都没拿出来。他心情本来就够郁闷的了，这个什么安木还偏偏撞上来满口胡言，居然说师兄对他不是真心的——这能忍？！
两人在屋檐上过起招来。慕鹰扬本想稍微给点教训就算了，没想到姓安的还挺能躲，滑不溜秋的，他根本碰不到他。慕鹰扬剑眉紧锁，萧玉案感觉到灵力的流动，便知他要动真格了，举起双手道：“不打了不打了，再打下去老板的房檐就得塌了。她说不定是我未来丈母娘，我可不敢得罪她。”
“少废话！”
萧玉案懒得再理他，正要纵身飞下，忽然被慕鹰扬从身后抓住了肩膀，“想跑？”
慕鹰扬有句话没说错，萧玉案最怕疼了，被慕鹰扬这么一抓，不禁闷哼一声，“放手。”
“不放，”慕鹰扬道，“除非你给我师兄道歉。”
萧玉案轻笑一声，道：“我给一个死了的人道什么歉。”
慕鹰扬浑身戾气大涨，“你——！”
萧玉案翻过身，趁着慕鹰扬暴怒之时伸出手直取其咽喉。慕鹰扬为了躲开，只能松开抓着萧玉案的手。萧玉案背对着地面，向下坠落。
有修为傍身，萧玉案轻轻松松就能安然着地。但还没等他调整好姿势，就落入了一个微凉的怀抱。
不知何时回来了的顾楼吟横抱着他，无声地落了地，“可有受伤？”
“没有。”萧玉案从顾楼吟怀中挣脱开，“屋檐不高，用不着你出手。”
顾楼吟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眼中流露出一丝迷茫。他也知道这点高度不会出事，可当他看到安木从屋檐上坠落的一刹那，心猛地揪了起来，身体先意识做出了反应，飞上前抱住了他。
一旁的沈扶归问：“你怎么和他打起来了？”
萧玉案耸耸肩，“我只不过和他随便聊了几句而已。”
顾楼吟眸中的迷茫散去，淡道：“不想惹麻烦就离他远点。”
萧玉案漫不经心地点点头，“知道了。”
慕鹰扬还站在屋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三人，讥讽道：“怎么，打不过找帮手来了？”酒壶被慕鹰扬重重摔下，破碎的声音在静夜中显得格外刺耳。“正好，我早就想取你的血告慰我师兄的在天之灵了。”
顾楼吟道：“我不会在百花宫地界和你动手。”
“那就管好你的人，少让他来招惹我。”慕鹰扬说完，扬长而去。
“……”确定要把他说成是顾楼吟的人？傻师弟是真的傻啊。萧玉案问沈扶归：“你找到师妹了吗？”
沈扶归郁闷道：“还没有，也不知道她究竟去哪了。”
接下来两日，顾楼吟和沈扶归继续在城中打探小师妹的消息，却依旧没有线索。三人聚在一起吃饭时，萧玉案猜测：“你师妹会不会已经进百花宫了？”
沈扶归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或者我们也进去吧。”
萧玉案笑道：“万一她真的在里面，看到你去参加赏花会，岂不是又要和你发脾气了？”
沈扶归愁得直挠头，“那我该怎么办啊。”
“依我看，我们还是兵分两路吧。你继续留在红袖州寻找你的小师妹，我化成你的样子和顾楼吟进百花宫，如果遇见了你师妹，就和她解释清楚，说明你的心意。你看如何？”
沈扶归看向顾楼吟，“楼吟，你觉得呢？”
顾楼吟轻一颔首，“可以。”
“那就这么定了。”萧玉案叫来店小二点菜。店小二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活泼可爱，伶牙俐齿，笑嘻嘻地给他们介绍酒楼里的招牌菜。
“凉瓜酿肉，瓜翠肉红，鲜香软润，一点都不苦——客官真的不尝尝吗？”
听着很诱人，可惜萧玉案一吃凉瓜就会全身起疹，瘙痒难耐。换颜术能改变他的容貌和身形，却改变不了他的体质和口味。
萧玉案正要拒绝，听到顾楼吟道：“来一份。”
小姑娘喜笑颜开：“好咧，凉瓜酿肉来一份！”
萧玉案看着顾楼吟，微微眯起了眼眸。
顾楼吟道：“怎么。”
萧玉案惋惜道：“没什么，就是我不爱吃凉瓜。”
顾楼吟胸口暗潮涌动，越来越多的疑惑压在他心头。他不知道疑虑从何而来，但他几乎要被这些疑虑压得喘不过气了。
他到底在怀疑什么，又在奢求什么。可就像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抱安木一样，他也无法控制自己不去寻找安木和萧玉案的共同点。
菜上齐后，萧玉案没有去碰那道凉瓜酿肉。顾楼吟吃了一口，道：“不错。要不要试试？”
萧玉案笑容自然：“免了，还有这么多其他的菜。”
顾楼吟夹了一块放入萧玉案碗中，“试试。”
萧玉案还未做出反应，沈扶归咋咋呼呼道：“不是吧楼吟，你给他夹菜？我们自幼相识，你都还没给我夹过菜！”
萧玉案顺势把凉瓜酿肉夹给了沈扶归，道：“四舍五入就是顾楼吟给你夹的了，开心吗？”
沈扶归道：“开心没有，卑微倒有。”
顾楼吟眼眸沉了沉。
这顿饭过后，萧玉案变成了沈扶归的模样。沈扶归看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既别扭又不安，再三叮嘱萧玉案要管好自己的言行举止，别让他和玄乐宗蒙羞。
萧玉案笑道：“放心吧，我既然收了你的银子，定会将事情办好。”至少他不会用沈扶归的脸去偷无情华，就算用了也不会被发现。
百花宫坐落于红袖州的正中心，不似云剑阁由多座山峰组成，而是连在一起的巨大宫殿。其内万花齐放，四季如春，芳气笼人；四处可见亭台楼阁，轻纱帷幔和曼妙多姿的百花宫仙子，宛若人间仙境。
接引两人的是一位名叫常岚的仙子。常岚清雅灵秀，气若幽兰，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萧玉案一向喜欢美人，主动和她攀谈起来，顺便打听沈扶归师妹的消息。
“敢问常姑娘，玄乐宗除了我还有其他弟子来了么。”
常岚微笑道：“有的，不仅是玄乐宗，云剑阁也来了不少人。”
“那玄乐宗的弟子里有没有一位姓蔡的姑娘？”
常岚稍作思考，“我隐约记得是有的。”
萧玉案和顾楼吟对视一眼，问：“哦？那她现在在何处。”
“应该在熹园，女修们都在那里。”常岚道，“男子不得入熹园，回头我替你们传话便是。”
萧玉案笑道：“有劳常姑娘了。”
常岚将他们领到男子住的焘园，道：“百花宫已为两位少主备好上房，请随我来。”
焘园内都是前来参加赏花会的男修，萧玉案又看到了慕鹰扬。其他修士都是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处，唯有慕鹰扬独自一人。三人擦肩而过时，慕鹰扬凉凉道：“那个姓安的没来？”
顾楼吟道：“与你无关。”
萧玉案觉得有些奇怪。来参加赏花会的大多都是上仙界以云剑阁玄乐宗为首的名门正派，慕鹰扬显然不在这个范围内，那他是如何拿到百花宫请柬的呢？
慕鹰扬呵地一声冷笑，正要冷言嘲讽，忽然瞪大了眼睛，脸色变得极差，好似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
萧玉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亦是陡然愣住。
站在他身后，那个眉目凛冽，俊美绝伦，一袭红衣尽风华的男子，不是萧渡又是谁。
萧渡……真的是萧渡。他为何会出现在百花宫，还是这样堂而皇之，没有任何伪装的出现？是了，仙门正道只知魔尊其人，未曾见过其容，整个百花宫，恐怕只有他和慕鹰扬二人知道萧渡的真实身份，萧渡不屑伪装，也没必要伪装。
注意到萧玉案神色有异，顾楼吟道：“那人有何不妥吗？”
萧玉案摇摇头，“我不知道，你应该问慕鹰扬。”
慕鹰扬咬牙切齿道：“他居然也来了。”
萧渡似有所感，抬眸看向他们，眼眸微挑，喜怒难辨。
这时，一个身着宝蓝色锦衣的少年跑到了他跟前，朗声唤道：“哥哥！”

第25章
萧玉案和这个蓝衣少年曾有过一面之缘, 那还是在刑天宗的时候。
一日，孟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告诉他，萧渡的生辰要到了。萧玉案想着无论自己是不是心甘情愿, 总归是受到了萧渡悉心的照料。“哥”都叫了大半年了, 萧渡的生辰他既然知道了，就要有所表示。于是，他在膳房忙活了整整一日，没有用阵法, 亲手给萧渡做了一桌美味佳肴。
是夜, 萧玉案命人请来萧渡，先斟了两杯酒，笑道：“哥, 我敬你一杯。祝你修为一日高过一日, 容貌一年俊过一年。”
萧渡扬唇一笑，“谢谢阿玉。”
他虽笑着, 眼中却没什么笑意。萧玉案只当他是在为宗内事务不悦, 没有多问，给他盛了一碗蹄花汤，道：“哥，你尝尝这个。我炖了两个时辰，应该很软烂了。”
萧渡心不在焉地尝了一口。萧玉案颇为期待地看着他, “怎么样？”
“好喝。”
萧玉案唇角飞扬, “好喝你就多喝点。”
萧渡放下汤碗, 道：“阿玉，小时候的事情，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么。”
萧玉案摇摇头，“真的不记得了。”
“是么。”萧渡别有深意地看着他, “萧家人人手一块暖玉，你是弄丢了吗？”
萧玉案无奈道：“哥你都问了好几次了。我没什么玉，师尊捡到我时，我除了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裳什么都没有。”
萧渡轻叹一声，“可惜了。”
他的嗓音一如既往的低沉撩人，却让萧玉案莫名地有些不安，“哥？你这是……”
萧渡道：“让他进来吧。”
一个瘦弱的少年走了进来，一脸惶恐，战战兢兢，一双漆黑的大眼睛满是不安，惹人怜爱。
萧渡问他：“听说你找我？”
少年吞了口口水，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我、我来找哥哥。”
萧玉案心跳漏了半拍。早在萧渡把他接到刑天宗的那日，冥冥之中，他就想过这日的到来。但他没想到这日来得这么慢，慢到他几乎要认下萧渡这个哥哥。
如果早来一点该有多好。
少年的记忆非常清晰，他还有萧家的信物。萧渡听他说完，看向萧玉案，似笑非笑道：“你有什么想说的么。”
萧玉案镇定道：“我是不是能回师门了？”
“不能。”萧渡缓缓道，“你还有用。”
……
思绪回笼，蓝衣少年的脸和记忆中少年的脸渐渐重合，他便是萧渡的弟弟，萧容。
相比初见时，萧容气色好了不止一点半点，脸颊白里透红，纤纤十指嫩白如葱，一看便是养尊处优之人。
萧渡朝他们斜睨而来，狭长的眸子掠过顾楼吟和慕鹰扬，最后停留在萧玉案身上。
萧玉案从容地和他对视。他现在顶着沈扶归的脸，没什么可心虚的。
萧容见萧渡没有理睬自己，小心翼翼地扯了扯萧渡的衣袖，“哥哥？”
萧渡将目光从萧玉案身上收回，嗓音低沉懒散：“怎么？”
“我在那边看到一种颜色形状都很奇怪的花，”萧容兴致勃勃道，“哥哥也去看看吧。”
萧渡摸了摸萧容的脑袋，笑道：“好啊。”
萧渡揽着萧容走了两步，略微一停顿，似想回头，后只是稍稍侧过脸，走了。
慕鹰扬自言自语道：“他怎么会来这里。”
萧玉案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我也想知道。”
顾楼吟问常岚：“方才那人是？”
常岚道：“似乎是一无门无派的散修。”
萧玉案道：“散修为何会有赏花会的请柬？”
“赏花会，意在让天下修士观赏各类奇珍异草，珍稀药材。百花宫虽为医修药修之首，但也不敢说能囊括天下珍品。我记得两年前顾少阁主曾亲自来百花宫求药，可惜……”
顾楼吟垂下眼帘，目色藏于长睫之下，“嗯。”
“为了能收集到更多的珍品，百花宫有一宫规，赏花会前主动献药者，无论身份地位，百花宫都将奉上请柬，视为上宾。”
萧玉案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想来慕鹰扬的请柬也是通过这种方式拿到的吧。
萧玉案的房间一边是顾楼吟，另一边是慕鹰扬，幸好萧渡和萧容住得比较远，否则他就是心再大，估计也睡不好觉。
晚上，百花宫的弟子给客人送来晚饭。给萧玉案送饭的依旧是常岚。常岚问：“沈少宗主找的师妹可是一位叫蔡寻念的姑娘？”
“正是。”萧玉案道，“常姑娘看到她了？”
常岚黛眉微蹙，面露不解之色，道：“这位蔡姑娘几日前进了百花宫，和其他女修同住在熹园。可我方才去寻她时，她并不在里面。我同住在她隔壁的女修打听了一下，那女修说她昨夜出去了一次，便再也没有回来。”
萧玉案诧异道：“还有这种事。那她是出宫了吗？”
常岚摇首道：“赏花会期间，宾客出入宫均有录入在案。我查过了，蔡姑娘并未离开百花宫。”
“如此说来，她就是在百花宫内不见的？”萧玉案觉得事情颇为蹊跷。按照沈扶归所说，小师妹是以为他要和百花宫的仙子相亲才拿了请柬负气出走。她既然来了百花宫，就证明她是愿意被沈扶归找到的，不然她大可去一个沈扶归完全没有头绪的地方。既然如此，她为何还要乱跑呢？
常岚赞同道：“蔡姑娘肯定还在百花宫。但百花宫堪比一座小城，还有几处禁地，近来又人员繁杂。若她有心要藏，恐怕要废不少功夫才能找到她。”
萧玉案沉思片刻，道：“她会不如误入了什么只进不出的地方，比如你刚刚提到的禁地。”
常岚道：“沈少宗主放心，若蔡姑娘真的是在百花宫失踪的，百花宫定然会找到她，给玄乐宗一个交代。”
“有劳常姑娘了。”
常岚走后，萧玉案来到隔壁，想把蔡寻念失踪一事告知顾楼吟。不料他敲开门后看到的竟然是——
慕鹰扬正在吃饭，突然被打扰了，还是被顾楼吟身边的人打扰了，心情极度不爽，冷着一张俊脸道：“你想干嘛？”
萧玉案眨眨眼，退一步左右看了看，道：“抱歉，我走错了。”
“你眼瞎啊。”
萧玉案本不想理他，却突然想起了过去被【都有】支配的日子。那些年无论慕鹰扬说话有多难听，他都要做一个宽容大度的好师兄。现在【都有】不在了，他再不回嘴简直对不起过去他受过的气。
萧玉案微微一笑，“你嘴这么毒，你师兄知道吗？”
慕鹰扬脸色骤沉，愠怒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我面前提我师兄？”
萧玉案淡道：“我听楼吟说，你师兄跳崖的时候，你就在旁边，对吗？”
慕鹰扬双眸大睁，像是置身梦魇一般，愠怒被绝望和痛苦取代。他甚至失去了反击之力，只能僵在原地，任由“沈扶归”的话一刀刀地刺入他的心脏。
“他看都没看你一眼，一句话都未同你说，明明你离他那么近。”萧玉案缓缓道，“你就没有想过为什么吗。”
慕鹰扬从唇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给我……闭嘴。”
“我觉得我说不定知道哦，要不要我告诉你，嗯？”
慕鹰扬眼眸猩红，嘴唇颤抖着，“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萧玉案向前一步，凑到慕鹰扬耳旁，轻声道：“因为你这么多年，也是这么和他说话的。他嘴上说着不介意，心里却讨厌你。讨厌到临死之前，都不愿再多看你一眼。”
说完这段话，萧玉案做好了被袭的准备。然而慕鹰扬没像他想的那般扑上来，好似受了什么重伤一般，身体已经千疮百孔，连抬起手都做不到。
萧玉案被慕鹰扬的反应震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席话的威力更胜当年萧渡的一掌。
慕鹰扬大口地喘着气，他的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巨大的痛苦。他根本承受不了这种痛苦，师尊没有教他，他连缓解的办法都没有。
师兄跳崖的那幕历历在目。火红的嫁衣，散落的青丝，飞扬的发带和衣摆，他都记得很清楚，清楚到一闭上眼睛画面就会在脑海中浮现。
师兄是笑着跳崖的，在他跳崖前，他问他是不是在犯贱。
两年来，他无数次的逃避，他不想去对面自己内心深处一个可怖的念头。今日，在“沈扶归”的刺激下，他拨开自己的心，第一次正视了这个念头——师兄要逃离的不仅仅是云剑阁和顾楼吟，还有……他。
慕鹰扬呼吸一窒，慢慢，慢慢地扶住了门，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稳住自己的身体。
他低着头，声音低得没有一丝生机：“滚。”
萧玉案迟疑了一会儿，还是选择了离开，任由慕鹰扬挣扎在悔恨之中。
做错的事，就要为其承担后果。慕鹰扬或许无法承受，但他说的都是实话。
调整好心情，萧玉案来到顾楼吟房中，告知了他蔡寻念失踪一事。
“我们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也只能等百花宫的消息了。”
顾楼吟颔首道：“嗯。”
“行，那我回去吃饭了。”
“慢着。”顾楼吟立于萧玉案跟前，眼眸微垂，静静地望着他。
萧玉案在他审视般的目光下依旧淡定，“你还有什么事？”
顾楼吟喉结轻轻一动，开口道：“你说，你是同安郡人氏。”
“嗯？我有这么说吗？”
“你在客栈是这么说的。”
“哦……”
“你在说谎。”顾楼吟道，“你一年前才到同安郡。在此之前，同安郡内根本没有你这个人。”
萧玉案笑道：“你查我？”
顾楼吟承认得很干脆，“是。”
“为什么？”
顾楼吟盯着他的眼睛，“我怀疑，你不是你。”
“我不是我，那我能是谁？”
顾楼吟没有答话。他怕话一旦说出来，就成空的了。
“我确实不是同安郡本地人，”萧玉案不以为意道，“但我和客栈老板不过闲聊几句，我不随口说说，难道还把我的身世具无不细地告诉她？”
“那你告诉我，”顾楼吟沉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从何而来。”
萧玉案不紧不慢道：“我叫安木，是个孤儿，有幸习得换颜之术，自幼四海为家，一年前到了同安郡，觉得那很不错，就买了宅子安了家。我说的都是实话，但你若不信，也没必要再问了。”
顾楼吟低声说道：“我会查下去。”
“那你查吧。”萧玉案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推门要出去，身后陡然传来一声：“是你吗。”
萧玉案转过头，表情是恰到好处的茫然，“啊？”
顾楼吟闭了闭眼，“没事，你走罢。”
回到自己的房间，萧玉案的神色难得凝重。顾楼吟显然是对他起了疑心。也怪他这两年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惯了，演都懒得演。顾楼吟是个聪明人，又一直相信他没死，怀疑他是早晚的事。
说起来这都怪洛兰，要不是他当初向顾楼吟透露他可能还活着，哪还有这么多事。
他好不容易摆脱了云剑阁和顾楼吟，是万万不想再和他们扯上关系的。等他拿到了无情华，肯定就收拾收拾跑路了，但在这之前还是得打消顾楼吟的怀疑，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萧玉案拿定主意，提笔写了一封密信，准备委托人送往云剑阁脚下的淮洲——洛兰每月二十都会下山去淮州采买，现在把信送去应该来得及。
信中只有区区两个字，他相信除了洛兰无人能看懂。
萧玉案拿着信下了山，交给一脚程极快的信使。信使的御剑之术不输寻常剑修，不出意外一日半便能从红袖州到淮州。
萧玉案回到百花宫时天色已晚，众修士大多都在房内打坐休憩。萧玉案进了焘园，朝自己屋子走去，路过拐角时冷不丁地看到了一个穿着红衣的背影。
他步伐顿住，退了回去。
萧渡只身一人，坐于廊下。他没有束冠，黑发垂下，配上一袭松松垮垮的绛红长衣，倒显出几分风流不羁来。
萧玉案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打算从另一条路绕远点回去。不曾想他刚一转身，藏于胸前的九音螺耳坠便亮起了微光。

第26章
萧玉案一惊, 单手捂着发光的胸口，下意识地看了眼萧渡。萧渡手里拿着另一个九音螺，灵力从他的指尖汇出, 仿若江河入海, 源源不断，却始终得不到回应。
萧渡定定凝睇着九音螺，表情平静如潭，好似已经习惯了。可当他收回灵力时, 眼中却闪过某种近乎病态的偏执。
在离他只有一个拐角的地方, 萧玉案不慌也不忙，屏住呼吸，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 和来找哥哥的萧容打了个照面。
萧容不认识沈扶归的脸, 扫了萧玉案一眼，同他擦身而过。
萧玉案的表现没有一丝异样。萧渡萧容的对话从身后传来——
“哥哥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萧渡笑了笑, “找人。”
萧容困惑不已：“找人？”
“嗯, ”萧渡随手环过萧容纤弱的腰，将其搂入怀中，哂道：“他那点把戏，也就骗骗慕鹰扬之流。”
萧容被亲哥哥揽着腰，身体僵了僵, 竟显出几分害怕来。他很清楚, 萧渡的心和目光, 都不在他身上。
萧渡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萧容的发丝，像是在自言自语：“我都没死，他怎么可能会死。”
回到房中，关好门窗, 萧玉案从怀中拿出九音螺耳坠，一时不知如何处理它。
九音螺上有护心咒，当他陷入险境时可以为他挡上一命。同时，若护心咒真的是由萧渡所设，他拿着九音螺就相当于把魔尊的半条命握在了手里。万一他日后不慎暴露了身份，这说不定能成为他全身而退的筹码。两年他也是考虑到这两点，才一直留着九音螺。
但他没想到，萧渡会带着萧容来到百花宫。九音螺是不能再随身带着了，好在没有灵力九音螺就无法开启，只要他不回应，萧渡就无法通过九音螺找到他。
萧玉案拿定注意，把九音螺藏到了一个隐秘的角落，无论它再怎么亮，旁人都不会发现。
次日，赏花会正式开始。
用过早膳后，众修士在百花宫弟子的带领下前往朝春楼赏花。负责带领萧玉案和顾楼吟的还是常岚，不等萧玉案发问，常岚便主动道：“昨夜我和几个姐妹在宫内寻了一宿，还是没有找到蔡姑娘。”
萧玉案有些担忧，“赏花会都开始了她还没出现，看来是真的遇到麻烦了。”
常岚道：“姐妹们还在找着，一有消息，定会立刻来报。”
萧玉案本着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原则，道：“要不我不去赏花了，和她们一块找吧。”
顾楼吟还未答话，常岚道：“百花宫地形复杂，不熟悉路的人去找人，说不定会把自己找没了。少宗主别急，我已将此事禀告给宫主，宫主已下令加多人手，想来很快就能找到蔡姑娘了。”
常岚这么一说，萧玉案也觉得自己强行去找人反而是在添乱，妥协道：“行吧。”
常岚并未将萧玉案和顾楼吟带去朝春楼，而是先带他们去正殿面见百花宫的宫主，杜离鸾。
杜离鸾身为三大宗之一的宗主，和顾楼吟之父属于同一辈的人，端庄持信，雍容华贵，容貌虽不显年纪，但一看便知她是身居高位的长辈。
萧玉案和顾楼吟向她行了后辈之礼。杜离鸾微微含笑，同他们简单寒暄了几句，问：“玄乐宗近来可好？”
萧玉案按照沈扶归之前教他的说：“最近事情有些多，我姐姐分身无暇，不然她肯定会亲自来百花宫给您问好。”
杜离鸾笑道：“你姐姐是没来，但她的信一早就来了。”
“哦？她信上说什么了？”
“她说，你已是弱冠之龄，却还和幼时一般，没把心思放到正道上。她觉得，是时候找个明事懂理的仙子管管你了。”
萧玉案用沈扶归的口吻求饶道：“姐姐一个人管我我都要喘不过气了，还再来一个？快饶了我吧！”
顾楼吟看着“沈扶归”的侧颜，眼神稍暗了暗。
杜离鸾暂且放过了萧玉案，问顾楼吟：“云剑阁和顾阁主最近如何？”
顾楼吟道：“不知。我许久未曾回去。”
杜离鸾顿了顿，笑道：“那正好，你可以见一见同门的师兄弟了。”
萧玉案抬了抬眉——这个同门师兄弟，莫非是林雾敛等人？
顾楼吟道：“我此次前来，只为寻药。”
杜离鸾点点头，道：“时辰差不多了，你们二人随我一道去朝春楼罢。”
朝春楼共有七层，每一层都是一座巨大的迷宫，里面摆放着各类奇珍异草，单细看一层就要耗上大半日，因此赏花会将持续足足七日。
楼门缓缓而开，一阵奇异的幽香袭来，众人相继而入，萧玉案看到了不少熟悉的身影。
慕鹰扬俊容苍白，眼中布满血丝，强打着精神，似在努力寻找什么。和萧玉案四目相对时，他脸色蓦地一沉，隐忍再三，最终居然忍了下来，一言不发地从萧玉案面前走过。
等着他上前挑衅的萧玉案：“……”
他这是，被忽视了？喜事啊。
萧渡带着萧容，从容自在，有如闲庭信步。萧容惊讶于各种他从未见过的花草，时不时地问萧渡“哥哥这个是什么”，“哥哥那个有什么用”。只要萧渡知道的，都会耐心地回答他。
除了这三人，萧玉案还见到了不少熟面孔，例如——
“顾师兄，沈哥哥！”陆玥瑶奋力穿过人群来到两人面前，巴掌大的小脸兴奋得通红，“我就知道能在这里见到你们！”
顾楼吟面沉似水，周围一片清冷，逼得人想要退避三舍。
陆玥瑶笑容僵住，“师兄？”
顾楼吟轻一颔首，对萧玉案道：“走。”说完，未等萧玉案回应，转身就走。
陆玥瑶看着顾楼吟的背影，咬了咬唇，追了上去，一把拉住顾楼吟的衣袖。
“师兄，你已经整整两年没有回过云剑阁了！”陆玥瑶委屈道，“难道你真的要为了他，舍下我……和诸位师兄师姐，舍下云剑阁么！”
顾楼吟垂眸看着自己的衣袖，道：“放手。”
“我不放，”陆玥瑶鼓起勇气道，“除非你答应跟我回去——啊！”
陆玥瑶的手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疼得她不得不放手。等她再抬头时，顾楼吟已经走远了。
看到陆玥瑶被顾楼吟冷落，萧玉案只觉得好笑。这算什么，顾楼吟又一种发泄愧疚的方式？可惜，顾楼吟就是二十年不回云剑阁，再不同陆玥瑶说一个字，都改变不了曾经发生过的事，唯一的作用就是让他心里好受点罢了。
陆玥瑶看到“沈扶归”还在，含着泪道：“沈哥哥你帮我劝劝师兄啊，他、他还在生我的气。”
萧玉案明知故问：“他为什么生你的气？”
陆玥瑶忿然作色，“还不是因为那个萧玉案。他气我当初指证萧玉案是毒伤林师兄的凶手——可是这就是事实啊，难道还要我说谎不成？”
“你怎么知道那一定是事实？”
“我亲眼看到的，那还能有假！”
“你亲眼看到，萧玉案毒伤了你林师兄？”
陆玥瑶目光躲闪，语气却异常笃定：“是的。”
“是么。”萧玉案笑了笑，缓声道，“那回头我劝劝他，好歹是自己的亲爹和宗门，哪能说不要就不要。”
陆玥瑶喜道：“瑶儿谢谢沈哥哥！”
萧玉案走了两步，有些心不在焉，不慎撞上了迎面而来之人的肩膀，道了声“失敬”。
那人道：“无妨。”
竟是萧渡。那方才他和陆玥瑶的对话……
萧玉案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淡定自如地走远，殊不知萧渡停下了脚步，回眸若有似无地看了他一眼。
萧玉案在一株红莲前找到了顾楼吟。顾楼吟问：“她同你说了什么。”
萧玉案淡道：“她让我劝你早日回云剑阁。”
顾楼吟不置可否，道：“红莲，收日月光华于其内，虽不可入药，但常伴身侧，有固根基筋脉之效。”
“哦。”那还挺适合他的。
顾楼吟问：“你想要吗？”
赏花会中的花草药草，有一部分是可以买卖的。萧玉案自然不会上当，“不想，我要又没用。”
顾楼吟看了他一会儿，道：“我要买给他。”
“买买买，”萧玉案道，“不过你有钱吗？”
顾楼吟怔了怔。
“你两年未回云剑阁，前不久又在我身上花了五百两银子，应该要囊中羞涩了吧。”
顾楼吟抿了抿唇，“我会想办法。”
萧玉案叫来一旁的百花宫弟子，“有劳仙子，这株红莲，我有钱，我要了。”
顾楼吟道：“为何？”
“我花一千两银子买下，回头再卖你两千两，岂不快哉？”
顾楼吟：“……”
头一日赏花会结束，萧玉案带了一株红莲回去，萧渡买下了几株奇珍异草给萧容看着玩，顾楼吟，慕鹰扬均是空手而归。
是夜，萧玉案坐于桌边轻轻拨动着红莲的花瓣，待到夜深人静之时，推门而出。
他逍遥自在了两年，连报仇的事都懒得想。可如今诬陷他的人近在咫尺，他不做点什么未免太可惜了。他也不会要陆玥瑶的性命，最多要她一只眼睛，看看她究竟是眼瞎还是心瞎。
萧玉案已有了计划，不料他刚出门就看到常岚朝他匆匆而来。萧玉案第一反应是她找到了蔡寻念，见她面色凝重，以为蔡寻念出了什么事，心中一沉，道：“常姑娘，可是我师妹她……”
常岚摇摇头：“不是你师妹，是顾少阁主的师妹。”
“陆玥瑶？”萧玉案惊讶道，“她怎么了？”他这还没动手呢，陆玥瑶怎么就出事了。
“她中毒了，”常岚道，“剧毒，枯骨。”
萧玉案一愣。这毒的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第27章
还未等萧玉案想起他何时听到过这个名字, 一左一右两扇门同时打开，慕鹰扬和顾楼吟走了出来，显然是听到外头的动静来看个究竟。
慕鹰扬阴沉着一张脸, 道：“大半夜吵吵闹闹, 还让不让人休息。”
常岚道：“事出突然, 望慕公子恕罪。”
顾楼吟问：“何事？”
常岚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宫主已亲自前往熹园, 两位少主也去看看吧。”
听到“枯骨”二字, 顾楼吟亦是一怔，悄然握紧剑鞘，道：“走。”
慕鹰扬目送三人离去，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萧玉案和顾楼吟赶到熹园时, 陆玥瑶所在的屋子里挤满了人，大多都是身着白衣的云剑阁弟子, 有几人萧玉案看着还挺眼熟，大概是曾经分过他们烤鱼吃。里间有数个百花宫的仙子围在床边，在给陆玥瑶诊治。
两人一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萧玉案隐约觉得这情景似曾相识, 再联系到枯骨二字，他总算想起来了——这和两年前林雾敛中毒那夜的情形几乎一样, 只是地点换成了百花宫，中毒的人换成了陆玥瑶。而他顶着玄乐宗少主的脸，没有成为众矢之的，云剑阁弟子对他的态度与当初截然不同。
“师弟，沈少宗主。”一个长相端正的男子迎了上来。萧玉案记得此人是顾楼吟等人的大师兄，名为江流远。江流远资质平平，在云剑阁不算受重视, 但他资历最长，又常打理阁内事务，性情敦厚，颇受师弟师妹的喜爱。
顾楼吟道：“陆玥瑶是如何中毒的？”
江流远摇摇头，道：“今日赏花会结束时，她还好好的，晚上也和其他女修一道用了晚膳。结果半夜忽然口吐鲜血，痛苦滚地，惊扰了住在隔壁的女修，我们才陆续知晓此事。”
顾楼吟问：“她所中确定是枯骨？”
云剑阁上下，无人不知剧毒枯骨。江流远面色沉重，道：“百花宫的人都这么说，想来错不了。”
萧玉案无声地弯了弯唇。枯骨可不是什么常见的毒药，凶手是刻意为之，还是说这只是个巧合？
顾楼吟道：“能解枯骨的解药只有一种——”
“蛇蝎美人。”陆离鸾飘然而至，与她一同来的还有云剑阁的医修韩莯。
韩莯看到顾楼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楼吟，好久没见了。”
顾楼吟垂首道：“韩师叔。”
两人先是查看了陆玥瑶的伤势。陆玥瑶披头散发，面色灰败，鼻下嘴角都有血迹，眉头紧皱，即使是昏睡也难掩痛苦，可谓是狼狈至极。
枯骨想要发挥毒性必要见血，百花宫的弟子找了半日也未找到她的伤口，最后还是杜离鸾亲自出马，才在她的后脖颈上找到了一条肉眼难以看见的细痕。
杜离鸾和韩莯对视一眼，目光都有些复杂。韩莯道：“竟能做到如此程度，丝毫线索都未留下，下毒之人不简单啊。”
萧玉案似笑非笑道：“下毒不都是这样的么，哪有下毒还不伪装，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顾楼吟长睫颤了一颤，“确实。”
韩莯若有所思，道：“沈少宗主说的在理。”
江流远道：“杜宫主，韩师叔，我记得今日在赏花会上曾看到过一株蛇蝎美人，可否拿来给陆师妹解毒？”
杜离鸾敛容不语。常岚道：“实不相瞒，赏花会上的蛇蝎美人，被一位贵客买走了。”
“买走了？”江流远不敢相信，“蛇蝎美人百年难得一株，百花宫怎会卖给旁人？”
杜离鸾道：“因为他拿了一件对百花宫而言更珍贵的东西交换。”
“这……”江流远急道，“那能不能将那位贵客请来，让云剑阁同他谈谈？只要他愿献出蛇蝎美人，什么条件我们都可以答应。”
常岚道：“江公子放心，已经有人去请了。”
萧玉案冷眼旁观，心中大概有了一个猜测。韩莯说的对，能轻而易举地给陆玥瑶下毒还不留下任何线索，除了那人还能有谁。
不多时，蛇蝎美人的买主被请到了熹园。
像是睡到一半被人吵醒，萧渡只穿了一件里衣，前襟敞开，外衫松松垮垮披在肩上，表情懒散，看得几个百花宫女修羞得别过了脸。
顾楼吟低声道：“又是他。”
江流远亟不可待地向萧渡说明了事情的原委，最后道：“还请兄台开个价，无论出价多少，云剑阁绝无二话。除此之外，兄台还将是云剑阁的恩人，若日后有用得着云剑阁的地方……”
“恩人？”萧渡笑着打断他，“当你们云剑阁的恩人，恐怕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吧。”
云剑阁弟子的脸色均是一变，又因蛇蝎美人在萧渡手中，敢怒而不敢言。顾楼吟看着几次三番出现的萧渡，心中疑虑更甚。
江流远一愣，“兄台这是何意？”
萧渡又问：“她死了吗。”
“还没有，”韩莯道，“但若再耽搁下去，三日之内，她必死无疑。”
“可怜，”看萧渡的表情，似乎真的在为陆玥瑶惋惜，“不过这又与我何干？”
江流远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更何况，你要蛇蝎美人做什么呢，难道你也中了枯骨？”
“我要蛇蝎美人做什么？”萧渡半真半假道，“讨弟弟欢心啊。”
江流远瞪大眼睛，“你——”
“我弟弟觉得蛇蝎美人长得漂亮，讨人喜欢，我就买下赠与他换美人一笑，不行？”
一个年轻的云剑阁弟子忍不了了，怒道：“难道你弟弟的欢心比一条人命还重要？！”
萧渡嘴角勾了勾，眼中却暗藏杀意，“别说一条人命，便是百条千条人命，也不及他真心一笑。云剑阁若要定了蛇蝎美人，不妨来抢，正好其他宗派修士都在，让他们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云剑阁当不当得起‘天下第一剑’。”
眼看云剑阁弟子已按捺不住，韩莯起身道：“云剑阁自然不会做那等强取豪夺之事。不过阁下也请慎重考虑，为了一株蛇蝎美人与云剑阁结仇，是否会得不偿失。”
萧渡：“不会。”
韩莯：“……”
萧玉案没忍住，险些笑出声，好在及时将笑声转成了一声轻咳。他倒不是在幸灾乐祸，不过在笑萧渡这句话罢了。虽然不想承认，但在某个方面，他和萧渡还真有几分相似。
这声轻咳吸引了萧渡的注意，“沈少宗主似乎有话要说。”
萧玉案端起一杯茶盏，道：“没有啊，我喝茶呢。”
萧渡的目光在萧玉案身上逗留了几瞬，接着道：“据我所知，蛇蝎美人药性极强，一旦服用，三五年内都将存于体内。或许你们云剑阁有谁在近几年用过蛇蝎美人，可以取他的血，每次一盅，一日三次，用作药引，说不定还能救她一命。”
云剑阁弟子面面相觑，心照不宣，却无人敢出声。
云剑阁内是有这么一个人，在两年前服用了顾楼吟从极荒之地带回的蛇蝎美人。用他的血的确能给陆玥瑶争取到时间，可是那个人身份特殊，阁主待他丝毫不输独子。取他的血去救陆玥瑶，怎么想都不太对。
沉寂良久后，是顾楼吟开了口：“林雾敛。”
“哦，原来还真有这么个人。”萧渡笑道，“那你们还等什么，赶紧请他过来啊。素闻云剑阁弟子情同手足，生死与共，几十盅血换师妹的一条性命，这个林雾敛，定会欣然同意——我说得对么。”
众云剑阁弟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煞是好看。方才那个直言的年轻弟子理直气壮道：“你说对了，林师兄和陆师姐一向亲如兄妹，林师兄若知道了此事，定不会坐视不管。蛇蝎美人你不卖便不卖，有何了不起的！”
萧渡唇边笑意更显，“真的啊，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江流远沉声道：“许师弟，快住嘴。”
这个许师弟拜入云剑阁门下不足两年，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被大师兄训斥了也不退缩，义正言辞道：“大师兄，既然林师兄的血能救陆师姐，我们何必去求一个外人——我这就去写信给林师兄！”
一个年纪稍长的弟子拉住他，铮地一声拔出本命剑，直指萧渡，寒声道：“写什么信，依我看强买来便是！旁人知道了又如何，我们是为了救人，也是逼不得已的！”
萧玉案抿了口茶，道：“不自量力。”
顾楼吟漠然道：“你不是他的对手。”
“不试试如何知道！”说罢，提剑向萧渡袭来。
顾楼吟抬起手，霜冷未出鞘就挡下了这一击。
弟子连退数步，本命剑被迫收回。“少阁主！”
“去写信，”顾楼吟道，“将此事告知林雾敛。”
江流远迟疑不决，看向韩莯，道：“韩师叔，这……”
韩莯深思熟虑后，深深看了顾楼吟一眼，道：“写信吧。”
萧玉案仰起头，将剩余的茶一饮而尽。
在萧渡提到“血”字时，萧玉案便彻底明白了。萧渡表面上是对陆玥瑶下手，但他真正的目标，却是拿了自己三十盅血的林雾敛。
不愧是萧渡，他自叹不如。

第28章
眼看从萧渡手中拿不到蛇蝎美人, 韩莯也不再客气了，道：“既然阁下不愿出手相助……”
萧渡不等她说完，缓步走到门口, 步伐顿住, 转身问萧玉案：“你走不走？”
萧玉案反问：“我为何要走？”
萧渡笑道：“沈少宗主也不是云剑阁的人吧。”
江流远道：“沈少宗主虽不是云剑阁之人, 但无疑是自己人, 我们完全可以信任他。”
萧渡意味不明道：“自己人么。”
萧玉案道：“慢走不送。”
萧渡走后, 江流远道：“我明日便启程前往极荒之地寻药。师弟，你曾去过那一次，能否和我一道前往，路上也有个照应。”
顾楼吟道：“不能。”
江流远诧异道：“为何。”
“我说过了, 我来百花宫，只为寻药。”
江流远隐忍不发, “好，我一人去便是。”
“大师兄，我和你一块去！”
“我也要去！”
“胡闹, ”韩莯呵斥道，“就凭你们几人去极荒之地纯粹是送死, 都先退下吧。”
云剑阁的弟子不甘不愿地退下。杜离鸾知道韩莯和顾楼吟有私话要谈，也带着百花宫的弟子走了。萧玉案拿不准自己要不要走, 但韩莯似乎不介意“沈扶归”在场，直接道：“楼吟，你觉得今日之事和两年前林雾敛中毒一案有无关联？”
顾楼吟道：“或许有。”
韩莯点点头，“剧毒枯骨，以血入引，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若当初给林雾敛下毒的是萧玉案，这次给陆玥瑶下毒的又会是谁。你说得对, 两年的事，确实与萧玉案无关。”
顾楼吟眸色深深，“师叔现在说这些，不觉得太晚了么。”
韩莯喟叹一声，道：“楼吟，你还不明白么。无论毒伤林雾敛的是不是萧玉案，为了能堂堂正正地取他的血，他必须是那个凶手。”
顾楼吟极淡地笑了笑。他很少笑，正因很少，他笑起来的时候才格外惊艳。可此时此刻他虽然笑了，却只能让人感觉到无助和绝望。“我明白，但我明白得太迟了，迟了整整五日，让他……”顾楼吟呼吸微颤，“让他多受了五日之苦。”
如果他一开始就去极荒之地，而不是浪费时间寻找能为萧玉案洗脱嫌疑的证据，或许事情都会变得不一样。
烛光摇曳，顾楼吟的脸藏在暗处，韩莯看不清他的表情。“你也别太过自责，两年前要不是你拼死相护，阁主定要剖心取蛊，他哪里还能等到你把蛇蝎美人取回来。”
顾楼吟轻声道：“要不是我，他根本不会和云剑阁扯上关系。”
韩莯叹息道：“凡事自有天数，哪是你我能左右的。”
萧玉案又给自己斟了一盏茶，一饮而尽。
剖心取蛊这四个字他还是第一次听说。看来当初救林雾敛的方法不止取血入引一种，还有一个更干脆的。既然他血中所含的蛇蝎美人是合欢蛊虫带来的，大可把已入他心脉的合欢蛊虫取出直接入药。两者选其一，顾楼吟替他做了选择，暂时保住了他的性命。那他是不是还要对顾楼吟说一声谢谢？
呵，凭什么。林雾敛非他所伤，取血入引也好，剖心取蛊也好，他明明哪个都不用选，顾楼吟凭什么要帮他选？！
重获自由之后，萧玉案第一次感到出离的愤怒。他闭了闭眼，压下怒火，以免两人捕捉到自己的情绪。
昏睡中的陆玥瑶发出一声痛苦的呓语，接着口吐白沫，猛地抽搐起来。韩莯脸色一变，走到床边，两指覆于其唇上。过了一会儿，陆玥瑶安静了下来，她舒了口气，用衣袖抹去额间的薄汗。
萧玉案问：“她还能撑多久？”
“没有蛇蝎美人或是用过蛇蝎美人之人的血，最多三日。”
“三日勉强够林雾敛从云剑阁到百花宫了。”
韩莯摇摇头，语带讥讽之意，“同人不同命。这姑娘，命不久矣了。”
陆玥瑶中毒一事很快便传开了，人心虽有些惶惶，赏花会还是照例举行。云剑阁的弟子均缺席了今日的赏花会，除了顾楼吟。
师妹命悬一线，做师兄的还有心情赏花，不少人在背后议论，说云剑阁号称有天人之姿的少阁主也不过如此。还有的人，例如慕鹰扬，就是直接当着顾楼吟的面说了。
“你师妹死没死？”
顾楼吟不欲理会。恰好路过的萧玉案替他回答：“还没。”
“死了告诉我一声，”慕鹰扬扬唇一笑，“我放鞭炮庆祝庆祝。”萧玉案：“……”毒还是慕鹰扬嘴毒，他又要自叹不如了。
萧玉案今日未与顾楼吟同行，只身一人在朝春楼中寻找能压制合欢蛊的无情华。楼中花草数不胜数，萧玉案看得眼花缭乱，好不容易找到了，不料却被人捷足先登。
在唯一一株无情华前，顾楼吟正在同百花宫的弟子交谈。萧玉案也顾不上会不会遭受顾楼吟的怀疑，凑上前道：“无论顾少阁主出多少钱，我沈少宗主都出他的三倍。”
顾楼吟：“……”
百花宫的弟子笑道：“沈少宗主误会了，无情华和蛇蝎美人一样，乃是珍品，按照百花宫的规矩，只换不售。”
“换？”萧玉案道，“要拿什么换？”
“这就看少宗主愿用什么换了。”
萧玉案问顾楼吟：“你用的是什么？”
顾楼吟道：“霜冷。”
萧玉案愕然——顾楼吟要用他的本命剑，去换一株无情华？
萧玉案听到自己问：“不是……你要它有何用？”
顾楼吟将霜冷呈给百花宫弟子，道：“等他回来，就用得上了。”
萧玉案服了，嗤笑一声，道：“你没了霜冷，即便他回来了，你也护不住他，有什么用。”
顾楼吟似全然不在意：“我还有其他剑。”
萧玉案有金银财宝无数，可这些全部加起来，都不及霜冷一毫。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百花宫的弟子接过霜冷，道：“待我回禀宫主，再把无情华送到少阁主房中。”
唯一一株无情华被顾楼吟换走，萧玉案再没了赏花的兴致，暗暗腹诽：行啊顾楼吟，这是你逼我的，拿不到无情华，那我只能去养男人了，告辞。
萧玉案转身要走，顾楼吟叫住他：“你想要无情华。”
萧玉案笑了笑，“现在不想了，你留着罢。”
顾楼吟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带着想要看破他的渴望，道：“你之前想要。”
“我有钱，看到珍品就想买。”萧玉案不耐烦道，“你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了，我真的不是你要找的人。”
顾楼吟喉尖一动，“好。”

第29章
萧玉案为无情华而来, 如今唯一一株无情华在顾楼吟手上，他也不必再去参加赏花会了，有那时间还不如想想怎么从顾楼吟眼皮下把无情华偷走。可无情华是顾楼吟用霜冷换来的，顾楼吟必将其视若珍宝, 萧玉案实在想不到如何能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拿到无情华。正如他对顾楼吟说的, 他现在不想要了, 他放弃了，其他人爱怎么样便怎么样吧。等他完成和沈扶归的交易, 替他找到小师妹解释清楚, 他就可以功成身退，回到同安郡继续过他逍遥快活的日子，顺便再招个亲。
接下来两日，萧玉案和顾楼吟都没有去参加赏花会，两人加入了寻找蔡寻念的队伍。一行人几乎将百花宫翻了个遍, 依旧不见她的踪影。
顾楼吟道：“有没有可能, 蔡姑娘早已离开了百花宫, 百花宫的弟子一时疏忽，没有记录在册。”
常岚脸上透着些许疲惫，“如今也只剩这种可能了。”
萧玉案沏了杯茶, 递给常岚, 一本正经道：“还有一种可能——她得道飞升了。”
常岚噗嗤一笑，接过茶盏, 脸色稍加缓和, “都这个时候了，少宗主还有心情开玩笑。”
萧玉案也笑了，“常姑娘为师妹的事操劳数日，在下感激不尽, 无以为报，只博姑娘一笑也是好的。”
顾楼吟眉头微皱，觉得萧玉案所言略为轻浮，迟疑再三，什么都没说。
“少宗主不必如此，此乃我分内之责。”常岚柔声道，“我已让姐妹们出宫去红袖州寻了。若红袖州还找不到，再去周边的几座城镇找，即便人寻不到，肯定也能得到一些线索。”
萧玉案点点头，“有劳姑娘了。”
入夜后，萧玉案和顾楼吟各自回房。进屋前，萧玉案道：“今日便是陆玥瑶中毒的第三日了吧。”
“嗯。”
“云剑阁的人脚程快，林雾敛要来的话差不多也要到了。”萧玉案悠悠道，“我拭目以待。”
顾楼吟意有所指道：“你在意此事。”
“在意谈不上，我不过瞧个热闹。陆玥瑶究竟是生是死，明天就能知道了。”萧玉案推开门，“那么，明天见。”
顾楼吟凝望着他，直到房门挡住他的视线。
林雾敛不来，陆玥瑶必死无疑；林雾敛来了，陆玥瑶未必能活。萧玉案隐约觉得，今夜或许是陆玥瑶最后一个晚上了。
他不在意陆玥瑶的生死，但他有那么一点在意当年林雾敛受伤的真相。陆玥瑶一口咬定他是凶手，是真的看到了“他”对林雾敛下手，还是另有隐情。如果陆玥瑶真的要死了，那在她临死之前，他要撬开她的嘴。
早在陆玥瑶中毒当夜萧玉案就大致有了一个计划。陆玥瑶身在熹园，除非有特殊情况，男子不得入熹园。他先出了焘园，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换上事先准备好的百花宫校服，拿出一根头发，变成了常岚的模样，顺利地进了熹园，来到陆玥瑶房中。
有两个百花宫的弟子守着陆玥瑶，见“常岚”来了，起身道：“常师姐。”
萧玉案道：“顾少阁主担心他师妹的安全，托我来看看。你们先去休息吧，这里有我。”
百花宫弟子不疑有他，“好的，师姐。”
萧玉案走到床边，垂眸看着奄奄一息的陆玥瑶，在床边坐下。
不过短短三日，陆玥瑶就被枯骨折磨得不成人样，原本好好的一个妙龄少女，此刻两颊凹陷，眼下青黑，嘴唇发紫，看上去像六十岁的老妪。
两年前林雾敛中毒难道也是这个样子？应该不至于，林雾敛中毒第二日就有了他的血，哪会像陆玥瑶一般凄惨。韩莯说的对，陆玥瑶和林雾敛虽然中了同一种毒，却是同人不同命。
陆玥瑶还在昏迷中，这样也问不出什么来。萧玉案摘下头上的发簪，刺破自己的手指，朝陆玥瑶脖子上的伤口抹去，同时往陆玥瑶体内输送灵力，以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刺激她的心脉，强逼陆玥瑶醒来。
终于，陆玥瑶的睫毛颤了一下。
萧玉案勾了勾唇，解除了换颜术，用真实面目为两年的自己讨要一个说法。
陆玥瑶缓缓睁开眼，迷蒙茫然渐渐褪去，一张灿如春华，惑人心神的脸映入眼帘。百花宫弟子的校服是粉白的束腰长裙，配上萧玉案的脸，给人一种雌雄莫辨的美感。
陆玥瑶猛地瞪大眼睛，灰败的瞳仁里惊恐万分，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美人，而是催命的鬼魅。
“你、你……”
陆玥瑶气息出多于吸，每说一个字都在消耗她所剩无几的生命，“萧、萧玉……”
一双骨瘦如柴的手颤颤巍巍地从被子里伸出来，挣扎地想去抓点什么，“你没死……”
萧玉案展颜一笑，弯身在她耳旁轻声道：“我死了，早就死了，两年前被你们逼死的。”
陆玥瑶嘴唇不停地颤动，瞳孔涣散，竭力想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字节。
萧玉案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同情道：“马上你也要死了，我来接你一程。顺便问问你当初诬陷我的原因。”
“没有……”
“人都要死了，还有必要说假话么。”萧玉案一狠心，将更多的灵力送出，好让陆玥瑶有说话的力气，“别看我死了两年，我记得还是很清楚。我没碰过林雾敛，无论你怎么诬陷我都没碰过。我之所以阴魂不散地来找你，只想要一个理由，或者一个名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是谁指使你的？”
陆玥瑶呼吸急促，面目狰狞，艰难道：“是你……是你要害死林师兄……”
萧玉案有些拿不准了。莫非陆玥瑶真的没说话，她确实看到了自己对林雾敛下手？
萧玉案问：“这是你亲眼所见？”
“我、我听到了林师兄遇袭前喊你的名字……我还看到了你的背影，不是你还能是谁！”
萧玉案捕捉到一个他之前从未听说过的点，“林雾敛喊了我的名字？这是何意，你把话说清楚。”
然而陆玥瑶说完方才那几句话便已昏了过去。她中毒太深，能有短暂的清醒还是萧玉案那几滴血发挥了作用。萧玉案给她探了探脉，她已是天人五衰，气若游丝，想来是撑不到明日了。
萧玉案收回手，淡道：“冤有头，债有主。杀你之人是萧渡，记住了。”
萧玉案转过身，猝不及防地看到身后站着一个人，心陡然跳到了嗓子眼。
屋子里烛火明灭，眼前的景象似蒙上了一层薄纱。在不甚明亮的光线中，顾楼吟站在门口，白衣似雪，清冷如一块美玉。他的眸子里映照着萧玉案的脸，仿若初见。
和初见不同的是，他高了，清减了，眼眸不再清澈无暇，里面像有团火焰在燃烧。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萧玉案，一动不动的，一句话一个字都没有说，但萧玉案能看出来，他已濒临崩溃。
萧玉案身穿女装，用着自己的脸，平静地和顾楼吟对视。没什么可慌的，他可以解释，他早给自己留了后路。
“顾楼吟，你听我……”
顾楼吟迈出步子，一步一步朝萧玉案走去，清俊的面容因过于强烈的情绪变得扭曲。萧玉案惊讶于他眼中的泪光，忽然失声了，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是……顾楼吟哭了？他又不是慕鹰扬，怎么、怎么会哭啊。
别啊，不至于吧，这有什么可哭的。
顾楼吟在离萧玉案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泪水顺着他如玉的脸颊滑落，声音沙哑得厉害：“是你……真的是你……”
萧玉案举起双手，虚挡在自己胸前，“你冷静一点，这是陆玥瑶的房间。”
顾楼吟猛地抓住萧玉案的手，心犹如被撕裂般地痛着。萧玉案活着，真的还活着，可他宁愿一辈子顶着别人的脸，也不愿自己知道他的存在。
他们说了那么多话，他们一路同行，他们住在隔壁，他们离得这么近……明明只要一句话的，只要萧玉案一句话，他就能从无尽的寻觅中解脱，为什么不告诉他，为什么要眼睁睁地看着他痛苦却无动于衷。
顾楼吟双手颤得不成样子，连带着萧玉案的手也抖了起来。萧玉案张了张唇，道：“顾楼吟？”
这一声，是萧玉案自己的声音。
顾楼吟阖了阖眼，抓着萧玉案的手腕冲出了屋子，力气之大，萧玉案根本无法挣脱。他被顾楼吟拉着，在夜色下一路前进。他们走得很快，周围的景物都成了一片虚影。
顾楼吟等不及回到房中，在焘园的花丛中停下脚步，蓦地将萧玉案压在了假山前。萧玉案身后是凹凸不平的假山，身前是完全失控的顾楼吟，他无路可逃。
顾楼吟看了他很久很久，突然伸出手，想去触碰萧玉案的脸。
萧玉案下意识地偏过头，顾楼吟碰了个空，手僵了一僵，颓然落下。萧玉案以为他放弃了，没想到他的手又来到了自己胸口。萧玉案的心脏，在胸口之下，一下又一下，稳稳地跳动着。
“你没死。”顾楼吟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活着，你没死。”
萧玉案道：“顾少阁主，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
顾楼吟好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根本听不到萧玉案在说什么。他身体一松，倒在了萧玉案身上，额头抵着萧玉案的肩膀。
萧玉案试图把他推开，他却纹丝不动。接着，萧玉案感觉到肩膀上传来一片湿意。
“为什么不告诉我，”顾楼吟嗓音破碎，又低又沉，他从未一次说过这么多的话，“你以为我会把你怎么样……我只想，只想找到你。我不会强迫你，不会困着你，不会再让你疼。你想去哪里，想做什么事我都不会拦着你。你不想见我我可以不出现在你面前——我只是想确认你活着啊……”

第30章
萧玉案沉默着, 顾楼吟明显已经失去了理智，这个时候和他说什么都是徒劳。先让他哭吧，等他哭完了，冷静了, 他再解释不迟。
顾楼吟说完刚才那段话便不再言语, 落泪无声, 要不是能感觉到他源源不断的眼泪，萧玉案还以为他靠着自己睡着了。
顾楼吟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是萧玉案没有想到的, 仿佛失而复得不是一个互相利用的未婚妻, 而是情到深处的道侣。
没必要，完全没必要。他和顾楼吟相处不过数月，在林雾敛中毒之前他们或许是朋友，但在那之后，即便有了私定的婚约, 他们也只是在各取所需罢了。顾楼吟要他的血救师兄, 他要顾楼吟道侣的身份接近青焰完成任务, 他们之间从未说过逾规越矩的话，没有“喜欢”，也没有“心悦”, 更别说什么山盟海誓, 长相厮守。从始至终，顾楼吟只给了他一个荷包。他没有接受, 所以他们的关系也只能走到这里。
萧玉案变回沈扶归的模样, 拍了拍顾楼吟的背，“顾少阁主，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你又认错人了。”
听到沈扶归的声音, 顾楼吟僵了一僵，缓缓直起身体，注视着“沈扶归”的眼眸，像是要透过这具躯体看穿眼前之人的魂魄。“别再骗我了，萧玉案。”
“我是安木。”
萧玉案说得无比坚定，但顾楼吟比他还要坚定，那是一种近乎可怕的执着。“你是萧玉案。”
萧玉案万般无奈地叹了口气，问：“你的证据呢？哦，刚才我和陆玥瑶的对话，你都听见了，所以你断定我是萧玉案？”
顾楼吟固执道：“你是。”
“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受了一位客人的委托。”萧玉案镇定自若道，“他让我利用欢颜术之便，调查当年林雾敛中毒一事的真相，还萧玉案一个清白。”
顾楼吟显然没有相信他的说辞，沉声道：“谁。”
“萧玉案的师尊，李闲庭。”李闲庭神出鬼没，除非他自己想现身，否则没人能找到他。既然他两年前能为了徒弟大战云剑阁，和云剑阁阁主顾杭两败俱伤，今日给徒弟洗刷冤屈也在情理之中。顾楼吟知道李闲庭的存在，用李闲庭来做幌子再合适不过。
果然，此话一出，顾楼吟眼中闪过一丝迟疑，但很快又被深信取代。他像是抓住了浮木的溺水之人——他绝不会放手。
“你很会骗人，”顾楼吟哑声道，“但这次，我不会上当。”
爱吃河鲜，不能吃凉瓜，无情华，面对陆玥瑶中毒一事的反应，换回萧玉案脸时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以及，只要这个人在眼前，他难以言喻的心悸。
不会有这么多巧合，他是萧玉案，他一定是萧玉案。
萧玉案一时语塞。他该说的都说了，但顾楼吟不愿意清醒。
“告诉我，你是他。”顾楼吟的声音里带着巨大的渴望和乞求，“我只要你一句话，只要你一句话。”
萧玉案平静地和他对视，轻轻启唇，“我不是。”
渴望变成绝望，顾楼吟眼眸一暗，低声道：“你就……那么恨我么。”
萧玉案有些茫然——他恨顾楼吟吗？
恨和爱一样，是太过强烈的情感，他好像从来没有过。他不知道怎么去爱一个人，也不知道怎么去恨一个人。回望过去的二十年，他对亲近之人最初始的情感永远都是期待。
有那么几个瞬间，他期待师弟会吃下他的糖人，期待萧渡真的是他的哥哥，期待师尊会接他回家，期待顾楼吟能为他洗刷冤屈。
后来……他不期待了。没有期待，就不会有期待落空时的失望，他也能过得更开心潇洒。也正因为不再期待，他对这四人的感情，永远停留在产生期待之前。顾楼吟也好，其他三人也好，对他而言只是妨碍他继续无拘无束，逍遥自在的故人罢了。
萧玉案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顾楼吟，你真的认错人了。我看你是思念亡者过度，”萧玉案指了指自己的脑门，“导致这里出了点问题。如果你真的那么想萧玉案，不如我变成他的模样让你抱上一抱？放心，我知道你穷，这次我不收你钱。”
顾楼吟的脸色难看至极。这时，从不远传来一声男子的惨叫。萧玉案颇为庆幸，道：“出什么事了？”
顾楼吟垂眸看着他，“不知。”
“走，去看看。”萧玉案仍被顾楼吟抵在假山上，顾楼吟不动他就动不了。“还愣著作甚，搞不好是出人命的大事啊！”
顾楼吟略带不舍地放开了萧玉案，萧玉案立刻闻声而去。
顾楼吟跟上来，道：“你还穿着……”
“哦，我知道。”萧玉案低头看了眼身上的百花宫校服，满不在乎道，“反正我现在是沈少宗主，无所谓。”
顾楼吟望着“沈扶归”的侧颜，不由地清浅一笑。
萧玉案真的回来了。
萧玉案嘴上说着无所谓，还是先回房老老实实换了衣服。不然沈少宗主好女装一事若传到了沈扶归本人耳中，沈扶归肯定要满修真界地追杀他。
他换衣服的时候，顾楼吟就在门口守着他，生怕他逃跑似的。萧玉案有点发愁，看顾楼吟这架势似乎已经认定了他是萧玉案，也不知洛兰有没有收到他的信。
惨叫声是从萧渡房中传出来的，两人赶到时，屋外已经围了不少人，大多都是住在焘园的修士，慕鹰扬也在。
慕鹰扬看到顾楼吟和萧玉案，扬唇道：“哦，你们的少阁主来了。”
众人闻言，纷纷转身看来，自觉地给顾楼吟让出一条道，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萧玉案跟着顾楼吟走进人群，只一眼就大致明白了发生了何事。
几个云剑阁的弟子被坚韧的藤蔓五花大绑着在地上不住地打滚，惨叫，好似痛不欲生。细看之下便会发现，绑着他们的藤蔓上长着无数又尖又细的倒刺，他们挣扎得越厉害，藤蔓捆得越紧，倒刺插入皮肉之中，犹如万箭穿身。
几人看到顾楼吟，不约而同地向他伸出手，哆哆嗦嗦道：“少阁主，救、救救我们……”
顾楼吟道：“獠牙藤。”
“顾少阁主好眼力，这正是我昨日从赏花会上买回的獠牙藤。”萧渡站于台阶之上，饶有兴趣地观赏着云剑阁弟子受尽折磨的姿态，似乎很是享受。萧容躲在他身后，好奇地张望着。“我将獠牙藤同蛇蝎美人同放在房中，睡梦中听到阵阵惨叫，醒来时就是这情形了。”
慕鹰扬戏谑道：“云剑阁偷蛇蝎美人不成，反被獠牙藤困得跟狗似的。这赏花会来得真值，能涨这么多见识。”
云剑阁的弟子向来以严谨修身，品性高洁闻名，谁也想不到他们会做出这等偷鸡摸狗之事。更可笑的是，他们偷便偷，竟还被抓了个现行，弄得狼狈至此，丢光了云剑阁的脸面。顾楼吟身为云剑阁少主，还未表态，其他人已开始议论纷纷。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云剑阁的人真的去偷了？！娘的我小时候的志向就是能拜入云剑阁啊！我我我我——我破灭了！”
“不行了不行了，我为人丢脸的老毛病又犯了。”
“依我看，云剑阁师祖的棺材板要压不住了，估计要气得从地底下爬出来骂这群不肖子孙。”
“我好像知道为什么我们天鹤宗成不了天下第一剑了，因为我们脸皮不够厚？”
“虽然……但是他们是为了解药救人吧，我觉得可以理解。”
“是啊是啊，救人要紧嘛。”
“哦，救人就可以偷了吗？那我得了一种得不到青焰就会死的病，去云剑阁盗取青焰是不是也可以理解？”
萧玉案想知道是谁这么会说话，一看原来是慕鹰扬。他第一次想和慕鹰扬说，会说话你就多说点，师兄愿意听。
顾楼吟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同门师兄弟——江流远不在，那个入门不足两年的许师弟也不在。
萧玉案淡道：“要给他们松绑吗。”
顾楼吟看向萧渡，“看他。”
萧渡笑了笑，侧过头问萧容：“阿容说，要不要放过他们？”
萧容温顺乖巧道：“听哥哥的。”
萧渡道：“我倒是想放，可惜这獠牙藤我也是第一次用，只会绑人，不会松绑。”
被獠牙藤绑住的云剑阁弟子已经叫不出来了，他们一个个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只能发出微弱的呻吟。这时，不知谁喊了一声：“云剑阁又来人了！”
许师弟冲进了人群，看到倒在地上的师兄们，震惊且失望道：“你们真的来了……为什么，为什么要偷！不是说好了等林师兄来的吗！你们怎么能做出这种事，云剑阁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救、救……”
许师弟又气又急，提剑想把獠牙藤割断，然獠牙藤的藤蔓极为坚硬，他努力了许久，藤蔓丝毫没有要断的迹象，反而越勒越紧。
随后而至的韩莯道：“用火。”话落，几簇火苗从她指尖而出，落在獠牙藤上。藤蔓一碰到火，迅速收起倒刺后缓缓松开。几个云剑阁弟子得以脱身，但已是奄奄一息，只能趴在地上，承受众人或鄙夷或失望的目光。
萧渡笑道：“原来獠牙藤怕火，记住了。”
韩莯微微躬身，道：“云剑阁对弟子管教无方，闹出这等丑事，回去后必将严惩不贷。此事错在云剑阁，望阁下海涵。”
“此事我也有错。我错在不该将蛇蝎美人占为己有，以至惹祸上身。”萧渡道，“阿容，把蛇蝎美人取来。”
“是，哥哥。”
萧容走进屋内，片刻后抱着一株草回来。蛇蝎美人栽于盆中，其叶长如蛇蝎，颜色却像女子唇上胭脂，故有此名。
众人的视线汇聚在这株百年难得的珍品上，尤其是云剑阁之人，恨不能强取掠夺。
萧渡接过蛇蝎美人，只听一声脆响，花盆碎裂，蛇蝎美人落在一堆泥土中，被萧渡漫不经心地踩于脚下，而后碎成粉末，随风而逝。
四周鸦雀无声，寂静如死。
许师弟的表情像是要杀人：“你——！”
韩莯眉头紧皱，正要说些什么，又一道声音传来：“师叔。”
韩莯倏地瞪大眼睛。萧玉案亦是一愣，这个声音，他记得是……
林雾敛身着云剑阁校服，还是那副温文尔雅，文质彬彬的书生模样。他走至韩莯跟前，道：“事情我都知道了，还请师叔尽快为我取血，医治陆师妹。”
许师弟热泪盈眶，哽咽道：“我知道，我就知道林师兄一定会来的！”
韩莯神情复杂，道：“阁主他，同意你来？”
林雾敛不置可否，看向顾楼吟，眼中似有几分不忍，“师弟。”
顾楼吟下意识地挡在萧玉案面前，道：“何事。”
“有一件事，你需要知道。”林雾敛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听到：“萧玉案的尸首，找到了。”
顾楼吟和慕鹰扬的脸色蓦地一变；萧渡眼眸微挑，心思难测。
萧玉案淡淡一笑。来得正是时候，洛兰赶上了。

第31章
顾楼吟极缓地转过头, 看向萧玉案，镇定道：“不可能。”
萧玉案亦回望着顾楼吟。他知道，顾楼吟并非像他表现出的冷静——他心慌了。
“师弟, 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林雾敛眼中笼罩着一团雾气，木然道, “萧玉案早死了, 两年前就死了。他从东观山上的悬崖跳下，落入水中, 尸体顺着河流飘进了一处不知名的村落。村民把他的尸体打捞了起来，见是美人香消玉殒，心有不忍，便在荒野之上给他立了一道孤坟。”
顾楼吟呼吸一窒, 道：“你如何确定是他。”
他说的很慢，他害怕得到问题的答案，可他必须问，即便那个答案可能会将他拖入万丈深渊, 让他永不得解脱。
不到半个时辰前, 他认定了安木是萧玉案, 他以为自己是破镜重圆, 失而复得。如果告诉他这只是一场巧合，只是他因思念愧疚过度的臆想, 比让他在两年前直接面对萧玉案的死讯要残忍十倍, 百倍。
承受失去已经耗费了他半条性命，他拿什么去承受得而复失？
林雾敛露出一个悲凉的笑容，“我看到了。”
顾楼吟睁大了双眼。
“他死时没有真气修为护体，和寻常人无异，埋于山林之中两年, 只剩下了……”林雾敛顿了顿，继续道：“他还穿着那日的嫁衣，身边还……还带着这个。”
林雾敛从袖中拿出一块晶莹剔透的暖玉，玉上刻着一个“玉”，顾楼吟认出，那是自己的笔迹。
顾楼吟接过暖玉，垂着眼睛，没有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那件嫁衣保存得很好，我收起来了，和他的残骸一道存于云剑阁。”林雾敛道，“你想见他，就回去吧。”
顾楼吟缓缓合拢掌心，固执得不可思议：“那不是他。”
从林雾敛提到“尸首”二字，慕鹰扬就在强作隐忍，此刻已是忍无可忍。他痛，痛得厉害，扭曲的痛苦从他的心脏开始，一点一点侵蚀着他。
嫁衣，是那件嫁衣吗……他见过师兄穿嫁衣的样子。那个时候的师兄受尽折磨，虚弱不堪，但他还是那么好看，好看得他心都要化了。当他知道师兄是要穿着嫁衣嫁给顾楼吟时，他气炸了——师兄怎么能成亲，怎么能嫁给别人！他口不择言地说出了让他后悔一辈子的话，然后，师兄就走了，穿着嫁衣走了。
他痛得眼前发黑，像个孩子般不知所措。师尊早就说过师兄死了，理智也告诉他师兄死了，可当事实摆在眼前，他发现自己根本接受不了。
慕鹰扬体内灵气乱涌，几乎要失去控制。
他不能、不能表现出来。他没有师兄了，没有人会包容在意他的坏脾气。发脾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也不能给师兄报仇。他要冷静，像师尊一样冷静。
现在对云剑阁的人出手没什么意义，要这几个年轻弟子的命也只能痛快一时。他必须等，等到时机成熟。
“现在你们满意了？”慕鹰扬红着眼睛，冷笑道，“找到了他的尸体，云剑阁成功逼死了一个无辜的人，功德簿上又要添上一笔。我怎么也想不到，你们居然还有脸把我师兄带去云剑阁。人都死了你们还不放过他，还要这么恶心他，我师兄到底欠了你们云剑阁什么，你们能不能换一个人折磨？！”
顾楼吟像是丢失了魂魄，平静得反常。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再一次看着萧玉案，问出他问过数遍的那个问题：“……是你吗。”
萧玉案脸上是一种事不关己的怜悯，和其他看热闹的修士没什么区别。他轻轻，却又果断地摇了摇头，“不是。”
始终保持沉默的萧渡眼中闪过一抹精光。顾楼吟显然已心绪大崩，为何会几次三番地看向沈扶归，还问了一个这么莫名的问题。
是你吗……是谁？
顾楼吟露出一个让人心碎的笑容，“你又在骗人了，是不是。”
“那个，”方才和慕鹰扬一块骂云剑阁的剑修突然出声道，“要想知道那具尸首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人，可以用血禁啊。只要找到他的亲人……他有亲人吗？”
顾楼吟和慕鹰扬陷入了沉默。
萧玉案没有亲人，他是个孤儿——他好像，一直是一个人。
“没有，”顾楼吟低声道，“所以那具尸体不是他。”
慕鹰扬一个箭步冲上前，揪住顾楼吟的衣襟，低吼道：“顾楼吟，你有完没完？！你以为你不接受，你不承认，我师兄就没死了吗？”
顾楼吟没有反抗。他没有剑，也没有萧玉案，他反抗不了。
韩莯皱起眉，沉声道：“这里是百花宫，要撒野去别处。”
慕鹰扬置若罔闻，死死地盯着顾楼吟的脸，嘴里含着血腥道：“你给我听好了。我师兄死了，给你们放了三十盅血后死的，你再如何拼命地找他他也死了。你大可收起你这副愧疚深情的模样，别想着给他补偿，你永远补偿不了他，他也不需要你的补偿。”
慕鹰扬说完，用力地推开顾楼吟，寒声道：“我会去云剑阁带回我师兄。”说罢，大步离开。
萧玉案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小师弟长大了。
而被丢下的顾楼吟，明明不过二十岁，却像是在一瞬间苍老了。
这样的结局无疑是最好的，让故人们对他的死深信不疑，他才能肆无忌惮地享受自由。只是——萧玉案用余光瞟了眼萧渡，这个故人不好骗啊。
众人相继散去，最后只剩下顾楼吟一人，仿若行尸走肉，握着他送给萧玉案的暖玉，眼中惟余空洞和死寂。
萧渡送萧容回到房中，看着他乖乖上床盖好被子，心不在焉道：“睡罢。”
萧容叫住他：“哥哥。”
“嗯？”
萧容犹豫了一会儿，怯生生地问：“萧玉案他……真的死了吗？”
两年来，刑天宗没有一人敢在萧渡面前提起萧玉案的名字。萧容刚问完立刻就后悔了。萧渡眸子蓦地一暗，原先若有似无的漫不经心消失殆尽，萧容被他周身的肃杀吓得抖了抖身子。
“哥哥……”
良晌，萧渡忽然笑了笑，像对待小猫小狗般随意地摸了摸萧容的头发，“下不为例。”
萧容赶紧点头，“我、我不会再问了。”
萧渡走出萧容的房间，并未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去了焘园的另一头，慕鹰扬和顾楼吟均住在这里。
慕鹰扬正在房中对着一根绯红的发带发呆，身后猝不及防地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废物。”
慕鹰扬猛地转身，召出毒牙直指来人，咬牙道：“是你。你来做什么。”
他和萧渡虽同在百花宫，但一直未私下见面，他也没向别人提过萧渡的真实身份，全当他是个陌生人。萧渡应该和他是同样的想法，不知为何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来找他。
萧渡道：“你想给你师兄报仇么。”
毒牙感受到主人的恨意，吐出几缕墨青的寒气，“说废话很好玩？”
萧渡眯起眼睛，慕鹰扬眼前闪过一抹红色，他还未看清发生了什么，便感觉到嘴角一阵火辣辣的疼。
“既然你师尊没教你怎么好好说话，本尊就替他教导一二。”
慕鹰扬抹去嘴角溢出的鲜血，毫不示弱：“我现在是打不过你，但以后的事谁都不知道。等我灭了云剑阁，下一个找的就是你了，萧渡。要不是你给我师兄下蛊，逼迫他去取青焰，他怎么会……！”
萧渡不否认，慕鹰扬是个奇才，丝毫不输当年十八岁的自己。再加上他对云剑阁恨之入骨，不物尽其用未免过于浪费。
萧渡暂时不同他计较，道：“行，我等着你。”
慕鹰扬脸色阴沉，“你还有什么事。”
萧渡道：“你要去云剑阁替你师兄收尸？”
慕鹰扬警惕道：“是又如何。”
萧渡缓缓勾唇，“放心，我不会和你抢一具残骸。我只抢人。”
慕鹰扬讥讽道：“也是，我师兄对你而言不过是一枚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哪有人会在意一颗棋子的尸首。”
萧渡不置可否，道：“等你收完尸，来刑天宗找我。”
“你又想干嘛？！”
“屠尽云剑阁，”萧渡淡淡道，“替你师兄报仇。”
慕鹰扬一愣，“你……你是为了我师兄？”
“你觉得呢。”
慕鹰扬很快反应过来，笃定道：“你是为了青焰。”
萧渡轻笑一声，道：“是，我是为了青焰。”
无论是为了什么，他们的目标都是云剑阁。慕鹰扬或许能把云剑阁宗师级别以下的弟子一个个暗杀掉，但想要血洗云剑阁……普天之下，只有刑天宗有胆量去做这件事。
然而，那可是萧渡，间接害死他师兄的凶手，一个极其危险，喜怒无常的人物。和他离得太近，保不齐哪天就莫名其妙丢了性命。
性命啊……丢了就丢了吧。反正没有师兄，他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一番天人交战之后，慕鹰扬道：“好，我答应你。”
慕鹰扬的决定在萧渡的意料之中。临走之前，他想到一件事，问：“你为何会来赏花会。”
慕鹰扬道：“师尊给了我请柬，说让我来涨涨见识。”他也有私心，想找到能让人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或者其他的禁术，虽然他知道这是痴心妄想。
萧渡似有所想，道：“是么。”
次日，云剑阁的弟子走得七七八八，顾楼吟和慕鹰扬也走了。韩莯带走了吊着最后一口气的陆玥瑶，声称要带她回云剑阁医治，杜离鸾百般劝阻无果，只能随她去了。
萧玉案以沈扶归的身份继续留在百花宫，蔡寻念没有找到，他还不能走。
那个几次和云剑阁叫板的剑修听闻陆玥瑶被带回云剑阁一事，亦觉得非常奇怪。百花宫乃天下医药修之首，让林雾敛和陆玥瑶一起留在百花宫解毒不好吗，为何还要把重伤之人千里迢迢地带回去？
他和萧玉案闲聊时提起此事，萧玉案若有所思道：“他们会不会……算了。”
剑修：“……说话说一半会损阴德的。”
萧玉案笑道：“我若说了，你可别说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
剑修道：“你顶多是以小人之心度小人之腹。”
萧玉案道：“林雾敛昨夜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出现，口口声声说要取血，也确实取了。取两三盅血不会影响他的修为，还能让旁人以为云剑阁正义凛然，弟子不分尊卑，一视同仁。等他们回云剑阁了，谁又能知道陆玥瑶能不能等到下一盅血。”
剑修恍然大悟：“沈少宗主说的在理啊！”
“等吧，”萧玉案道，“看是陆玥瑶先死，还是林雾敛先残。”
一个熟悉的声音道：“那沈少宗主不妨猜一猜，是陆玥瑶先死，还是林雾敛先残。”
萧玉案神色不变，向插话之人点了点头，“萧公子。”
萧渡道：“沈少宗主的见解果然独特，在下受教了。”
“萧公子过奖，”萧玉案随口道，“怎么不见令弟？”
在百花宫几日，萧渡几乎走到哪把萧容带到哪，如今他只身一人前来搭话，实属是稀罕事。
萧渡道：“他病了。”
剑修生着一副热心肠，道：“病了？那赶紧找百花宫的仙子给他看看啊。”
“无妨，”萧渡话是对剑修说的，视线却一直落在萧玉案身上，“他不过是受了点惊吓，休息几日便好了。”
萧玉案被他探究般的目光搞得有些不爽快，正想着借口找师妹走人，便看到常岚急匆匆地向他走来，“沈少宗主！”
萧玉案心中一动，问：“可是找到我师妹了？”
常岚道：“找到了，你快随我去。”
“她在何处？”
“葬花园。”
萧渡眼眸挑了挑，跟了上去。
葬花园乃是百花宫的禁地，百花宫的弟子香消玉殒之后葬于此地。葬花园虽是埋骨之地，但和百花宫其他地方一样明媚如春，万花盛开，花香萦绕。不得不说，死后能葬在这种地方也是一种享受。
萧玉案等人跟着常岚来到葬花园，穿越一座座墓冢，看到了被一位仙子抱在怀里的蔡寻念。
沈扶归最喜欢的小师妹紧闭着双眼，桃腮杏面，肤如凝脂，是个不折不扣的小美人。
萧玉案问：“我师妹她……”
仙子道：“沈少宗主放心，蔡姑娘只是暂时昏过去了。”
萧玉案松了口气，“她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仙子道：“之前我们也来葬花园寻过，并没有看到蔡姑娘。今日是我娘亲的忌日，我前来祭拜她，看到蔡姑娘倒在一座挖开的墓冢，不省人事。”
“挖开的墓冢？”
仙子指向一旁，“就是那座。”
墓冢的位置离萧渡最近，他扫了一眼墓碑，狭长的眸子骤然一缩。
萧玉案走到墓冢前，念出墓碑上的字：“梁辞之墓，妻钟氏泣立。”
萧玉案的心没有缘由地剧烈跳动起来。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滑过“梁辞”二字时，脑海中模模糊糊闪现出一个画面，他努力想记起什么来，可那个画面又迅速消失了。他收敛心神，看向被挖开的墓冢。棺木已被打开，里面躺着一具身着青色长衫的尸骨，看起来已有些年头了。
萧玉案心中莫名地涌上一股难以形容的伤感，不禁越发疑惑——这个梁辞究竟是谁，为什么蔡寻念会倒在他的墓冢旁，简直就像是故意引他来一样，而他又为什么会对这个“梁辞”有这些奇奇怪怪的反应？
他觉得，他好像认识梁辞，在很久很久以前。

第32章
萧玉案愣在原地沉思, 听到萧渡问他：“沈少宗主认识这个梁辞？”
萧玉案心道我还想问你认不认识呢，别以为我没看到你刚才的表情。“不认识。不过死者为大，我们还是先把棺木归位, 墓冢填好罢。”
萧渡道：“这里交给我，你去陪你师妹。”
萧玉案迟疑片刻, 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道：“好。”
萧渡低头望着棺木中的残骸，食指弯了弯, 一小节食指的白骨从底下飞了上来，被他稳稳地抓在了手中。
萧玉案背着蔡寻念回到熹园。蔡寻念依旧昏睡着，常岚替她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她身上没什么伤口, 只是掌心有几道划痕。
“我们找到她时，她手上脏兮兮的，指尖夹满尘土，那座墓冢想来就是她挖的。”常岚不得其解, “只是她为何要这么做呢？”
萧玉案一直想着墓碑上的两句话, 问：“百花宫只收女弟子, 葬花园怎么会有男子的坟墓？”
常岚道：“我八岁拜入百花宫门下, 那时这座墓冢就已经在葬花园了。葬花园中有墓冢数千，独有一座男子墓冢, 便是这‘梁辞之墓’。”
“所以这个梁辞究竟是谁？他的妻子钟氏又是谁？”
常岚摇摇头, 道：“我也曾好奇问过师尊，师尊非但避而不答，还让我休要再提此事。”
萧玉案若有所思。能让百花宫上下讳莫如深，这对夫妻不简单啊。或许等蔡寻念醒来后，能从她的口中得到些有用的消息。
萧玉案一直在屋里守着蔡寻念, 没守多久，蔡寻念便醒了过来，眼睛还未完全睁开，一声“师兄”先叫出了口。
萧玉案在床侧坐下，刚说了一个“蔡”字，蔡寻念就一头扎进了他怀里。“师兄呜呜呜呜，我好想你啊师兄……”
萧玉案赶紧举起双手，以示清白。他长这么大也就在教坊司逢场作戏的时候搂过姑娘的腰，蔡寻念这么抱他，他怕被沈扶归打死。“蔡姑娘，你听我说……”
蔡寻念猛地抬起头，瞪着他，“你叫我什么？”
“蔡姑娘？”
“以前叫人家小师妹，现在叫我蔡姑娘——你个大猪蹄子果然是变心了！”蔡寻念气急败坏地扬起手，想好好赏负心汉一耳光，不料反被抓住了手腕。她挣扎道：“放手！”
萧玉案哭笑不得，为了防止自己被打，他给蔡寻念施了一个定身咒，道：“你冷静一点，我不是你师兄。”
蔡寻念委屈得红了眼眶，带着哭腔道：“你给我下咒，你居然给我下咒！”
萧玉案最怕姑娘和小孩哭了。他想了想，当着蔡寻念的面用回了安木的脸，看得蔡寻念目瞪口呆。萧玉案趁机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她。
“你师兄从未想过和旁人相亲，他怕你生气，连百花宫都不敢来。”萧玉案一副动容的样子，“他对你的真心日月可鉴，羡煞旁人。如果有人这么对我，你信不信我立马以身相许。”
蔡寻念破涕为笑，边抹眼泪边道：“师兄真讨厌，怎么不早说啊。”
萧玉案心道那也要你给机会才行啊，跑得那么快，他想说也来不及。
“我师兄如今在何处？”
“他还留在红袖州打听你的消息。”萧玉案道，“你休息一日，明日我们出宫同他汇合。不过那在之前要先弄清楚，你失踪的这几日到底干嘛去了。”
蔡寻念揪着被子，神色茫然，“我、我也不知道。”
她在玄乐宗听说宗主要替沈扶归从百花宫的仙子中选一人结为道侣，一气之下便拿了沈扶归的请柬出走。她也没乱跑，直接去了百花宫，想打听出宗主看中的是哪个仙子，顺便等师兄来找她哄她。一日用过早膳，她独自一人出了熹园，漫无目的地闲逛，逛着逛着就没有后来了。
“你说我失踪了数日，可是我一点印象都没有。”蔡寻念道，“对我而言，我上一刻还赏着花，下一刻就躺在这张床上了。”
“你也不记得你挖人家坟了？”
蔡寻念脸一黑，“我像是会挖坟的人吗？！更何况我根本不认识什么梁辞。”
蔡寻念没了失踪期间的记忆，这倒像是中了摄魂之术。三魂六魄悉数握于他人之手，言行举止也由施术之人掌控。萧玉案十几岁时偶然见过李闲庭摄魂，说师尊我想学这个，李闲庭没有答应，只是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说我们阿玉的容貌已能勾魂夺魄，不需要再学什么摄魂之术了。
萧玉案知道再问蔡寻念也问不出什么来，道：“你休息吧，我先走了。”
蔡寻念点点头，问：“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萧玉案笑道：“安木。”
次日，萧玉案带着蔡寻念一道去向杜离鸾辞行。
经过一夜的休养，蔡寻念一张小脸圆润好气色。她穿着玄乐宗的校服，端正大方地向杜离鸾等人躬身行大礼。“这几日百花宫上下为找我耗心费力，我无以为报，还请宫主及各位姐姐，受我一拜。”
杜离鸾莞尔：“蔡姑娘不必多礼。你既是在百花宫失踪，百花宫自然责无旁贷。不过，失踪期间的事，你当真不记得了？”
蔡寻念摇了摇脑袋，道：“师兄说我可能是中了摄魂之术。”
杜离鸾笑意微收，“确实有这个可能。”
萧玉案道：“杜宫主，对我师妹摄魂的人想必是有备而来，引我们前往葬花园，从而发现那座梁辞之墓。敢问宫主，梁辞到底是何许人也，他一男子，怎会葬在百花宫的埋骨之地？”
杜离鸾脸上的笑容褪了个干净，缓声道：“这便是我百花宫宫内之事了。”
“可此事牵扯到我师妹，若不找出幕后之人，玄乐宗恐不会善罢甘休。”萧玉案顿了顿，又道：“赏花会期间怪事频出，先是云剑阁的陆玥瑶身中剧毒，后是我师妹摄魂失踪，杜宫主难道就不想查个清楚吗？”
杜离鸾淡道：“自然是要查的。你们先回玄乐宗，百花宫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萧玉案颇不甘心：“还请杜宫主看在我姐姐的情面上……”
杜离鸾起身道：“常岚，送客。”
萧玉案：“……”
蔡寻念小声道：“安公子，我们现在怎么办啊。”
萧玉案释然一笑，“能怎么办，各回各家啊。”
不说就不说，反正他已经完成了沈扶归所托之事，是时候回同安郡逍遥自在了。至于别的事就交给所谓的三大宗吧，轮不到他来操心。
只是……萧玉案又一次想起墓碑上的两句话，梁辞之墓，妻钟氏泣立，胸口莫名有些发堵。
此次百花宫之行，萧玉案无情华没拿到，却意外收获了一株红莲。据顾楼吟所说，红莲可收日月光华于其内，常伴身侧，有助于根基筋脉的修复。萧玉案把红莲放在屋内，的确感觉体内浊气归清，灵力舒缓，每顿还能多吃一碗饭，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萧玉案在屋内收拾行装，把要带走的东西一一放在桌案上——红莲，他从顾楼吟和沈扶归那赚来的银子，以及承载着萧渡半条性命的九音螺。
门扉轻响，来人是这几日同萧玉案交好的剑修，得知他要回玄乐宗，特来相送。
“赏花会还剩一日，沈兄如何就要走了？”
萧玉案道：“师妹找到了，花也赏了六日，差不多也该走了。”
“好吧，”剑修道，“改日沈兄一定要来我天鹤宗玩上几日，咱们再一起说云剑阁的坏话。”
萧玉案失笑：“好的好的。”
剑修老神在在道：“对了，说起云剑阁，你听说了那件事没？”
“什么事？”
“云剑阁的少阁主顾楼吟——入魔了！”
萧玉案：“……哈？”
“听说他回到云剑阁之后看到了亡妻的残骸就不太对了，本想带着一堆白骨一走了之，但云剑阁之人好不容易盼到离家两年的少主归来，哪会轻易让他离开。”
萧玉案听到自己问：“然后呢？”
“然后顾楼吟就入魔了啊。他在云剑阁肆意大杀，以寿命为价，修为爆增，连云剑阁的宗师长老也不是他的对手。他一连重伤了数位同门师兄弟，废了一位宗师的臂膀。最后正在闭关的云剑阁阁主出面，竟还让他杀出一条血路，负重伤而逃，至今下落不明。”
萧玉案惊讶道：“可是他没有霜冷啊，他怎么打？”
剑修耸耸肩：“这我就不知道了。”
萧玉案思忖片刻，又问：“那和他同去的慕鹰扬呢？你可有他的消息？”
剑修道：“我也是听旁人说的，哪能知道的那么详细。玄乐宗不是一向同云剑阁交好吗，沈兄大可亲去云剑阁打探，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萧玉案寒声道：“云剑阁把面子看得极重，顾楼吟若真的走火入魔了……”
“再怎么说他也是顾阁主的独子啊，云剑阁总不能杀了他吧。”
萧玉案叹了口气：“谁知道呢。”
顾楼吟在百花宫就知晓了残骸一事，当时他虽是心绪大崩，也没有走火入魔的迹象，没理由看到了残骸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其中想必是有什么隐情。
还有，慕鹰扬在这场乱战之中又做了什么呢。
送走了剑修，萧玉案坐在桌前发了一会儿呆，继续收拾行李。不知何时，红莲掉落了一片花瓣，好巧不巧，正覆在九音螺之上。
萧玉案捡起花瓣，忽然脸色一变。
红莲可蓄灵力，如果这段时间萧渡有找他，那……
敲门声再一次响起，萧玉案盯着大门，屏住了呼吸。

第33章
门外之人, 是谁？
是和剑修一样来送他的修士，亦或是百花宫的弟子，还是……他？
萧玉案压低声音, 问：“来者何人？”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听闻沈少宗主即将离开百花宫，特来相送。”
萧玉案攥紧了双手——居然真的是萧渡！他在这时候来找“沈扶归”是巧合, 还是……
萧玉案垂眸看着桌上的九音螺, 他不能冒险。
若萧渡听到了方才他和剑修的对话，最多只能知道九音螺在“沈扶归”手上。他有换颜术护身, 不算完全暴露身份，只要小心应对，说不定能应付过去。
萧玉案迅速拿定主意，给自己换了一张脸。这张脸他过去用过, 没有任何特点，平凡得经常被人忽视。然后他打开衣柜，把红莲九音螺等物统统塞了进去。
门迟迟未开，萧渡似乎没了耐心, 道：“怎么, 少宗主不想见我？”
萧玉案深吸一口气, 打开了门, 道：“沈少宗主已经走了。”
萧渡不加掩饰地打量着他，目光之锐利似要在他身上凿几个洞。
萧玉案心里咯噔一下, 看样子萧渡是真的听到了他和剑修的对话。
两年来, 九音螺时不时地就要亮起来找存在感。他“死”后的头几个月，有时还会整整亮上一宿，看得他都有些心疼输进去的灵力，要是能给他多好啊。后来，九音螺消沉了一段时日, 不久后又偶尔会亮上一亮。
萧玉案借此大概能揣摩萧渡出的心思。从开始的无法接受，到被迫接受，最后归于平静。他一如既然地做着魔尊，宠着弟弟，一步步地实现普天之下，由他予夺生杀的目的。
可萧渡还是没有放过他。有护心咒在，他知道自己很可能没死。洛兰弄出来的残骸能骗过顾楼吟和慕鹰扬，却骗不过他。
萧渡在找他。
萧玉案想不通萧渡找他的原因。他对萧渡而言，不过是一个皮囊华美可以用的棋子，棋子丢了便丢了，再找一个来替换便是。顾楼吟找他是因为愧疚，那萧渡又是为了什么？就为了那点无端端的控制欲？
早在初入刑天宗时，萧玉案就隐约察觉到萧渡的不正常。萧渡习惯把一切握于掌中，容不得任何事情偏离他的设想。无论在是做哥哥时萧渡对他的无度宠爱，还是后来的合欢蛊，九音螺，护心咒，都能看出萧渡在他身上花了不少心思，但他并没有帮萧渡拿到青焰，萧渡如何能甘心。
萧玉案可以预想到自己被萧渡认出来的后果，无非是老路重走，再次失去自由。
他可以和任何人在一起，唯独萧渡，他必须远离。
萧玉案温和地笑着：“仙长还有什么事？”
萧渡问：“你是谁，为何会在沈扶归房中。”
等了两年，九音螺头一次有了回应。萧渡不像顾楼吟识破他身份时那般难以自持，他依旧是冷静的，言谈举止中看不到迫切渴求，甚至还能不慌不忙地来敲门。
萧玉案道：“我不过天鹤宗一剑修，也是来给沈少宗主送行的，不料来迟了一步。”
萧渡扬了扬眉，道：“我之前为何没见过你。”
萧玉案笑道：“赏花会上这么多人，阁下说不定见过我，只不过没记住罢了。”
萧渡弯了弯唇，“原来如此。那你可知沈扶归去了何处？”
萧玉案暗暗松了口气，道：“约莫是回玄乐宗了罢。”
萧渡望着他，仍是笑着：“既然如此，我要寻他只能去玄乐宗了？”
“大概是的。”
“知道了。”萧渡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了脚步，道：“有一事，我还挺好奇的。”
萧玉案强作镇定：“何事。”
萧渡漫不经心道：“你既是剑修，那你的剑呢。”
萧玉案：“……”
“对剑修而言，剑如本命。”萧渡一步步逼近萧玉案，“可别告诉我，你忘带了啊。”
萧玉案知道萧渡一旦起了疑心，他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与其胡乱编扯，不如故弄玄虚，让萧渡猜不透他，萧渡就不会轻举妄动。
萧玉案正色道：“我没有追究阁下的身份，阁下又何必追究我的身份？你找你的人，我找我的人，你我本就该井水不犯河水。我劝你最好收起你的好奇心。”
萧渡闻言眯起了眼眸。萧玉案嗅出一丝危险的意味，仍毫不示弱地和他对视着。
萧渡道：“你也在找人？”
“是。”
萧渡笑了一下，“那你恐怕没时间找了。”
话落，屋内狂风骤起，门窗皆被风吹开，撞得框框作响，床上的棉被玉枕也被吹了起来。
萧玉案抬起胳膊挡在眼前，却还是无法稳住身体，后退了半步。这不是因为他修为底下，而是因为狂风中饱含真气，所到之处皆如万箭过境。不仅是他的屋子，整个焘园都笼罩在萧渡释放出的灵力之中。
不知所以的修士纷纷走出房间，惊叹于这突如其来的狂风。
“这修为……难道是杜离鸾？”
“不对，杜离鸾修的是医道，这股真气凌厉霸道，摧不可坚，怎么可能是她的。”
“那会是哪位仙君啊？”
感受到胸前的灵力流动，萧渡勾了勾唇，当着萧玉案的面拿出了属于他的，闪着微光的九音螺，“他来找我了。”
萧玉案张了张唇，刚要说话，衣柜砰地一声开了，和萧渡手中的九音螺相生相伴的另一半飞了出来，被他稳稳地接住。
萧渡道：“你究竟是什么人，又是从哪里拿到的九音螺。”
萧玉案咬着牙，宁死不认。“那是什么东西？”
萧渡打量着他找了整整两年的九音螺，缓声道：“无妨。我们换个地方，慢慢说。”
萧玉案只觉得眼前的景物模糊起来，萧渡那张俊美绝伦却让人心生胆寒的脸也出现了重影。在失去意识前的一刹那，他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抱着他的人心跳跳得非常之快。他沉重地眨了眨眼帘，彻底睡了过去。
萧渡扫了眼衣柜，将红莲收入袖中，横抱起萧玉案，如出无人之境般地离开了百花宫。
孟迟早已在红袖州等候接应多时，看到萧渡突然抱着一人出现，还以为他怀里的是萧容，忙道：“尊主，少尊主这是……”
萧渡道：“他不是阿容。”
孟迟诧异道：“那尊主还抱着他？他是谁啊？”
萧渡简短地说了一句：“不知，但他很可能知道阿玉的下落。”
那就难怪了。
萧渡道：“回刑天宗。”
“等等，”孟迟四处张望着，“少尊主呢？”
萧渡：“……”
孟迟哭笑不得：“看尊主的表情，难道是把他忘了？”
萧渡淡道：“派人去接他罢。”
刑天宗笼罩在一片暗影之中，寒如三九。从春暖花开的百花宫回来，就好像一下子入了冬。
空旷的整殿内，墙壁上悬挂着若干燃烧的火把。火光朦朦胧胧，轻纱帷幔后是一张檀木雕花床，床上躺着一个其貌不扬的男子。男子昏睡着，呼吸平缓而绵长。
而离床不远处有一软塌，萧渡半躺于其上，红衣如艳，眸子里映着周遭的灯火和他掌心中的一小方锦盒。
孟迟进来禀告：“尊主，黎护法已将少尊主接回来了。”
萧渡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孟迟走上前，好奇道：“尊主在看什么？”
萧渡眉头微锁，“难道是她说谎了。”
“尊主说的‘她’，是……？”
萧渡定了定神，道：“带阿容过来。”
萧容被带到了萧渡跟前，神色委屈道：“哥哥，你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走了啊。”
萧渡招了招手，“过来。”
萧容咽了口口水，走到萧渡脚边坐下，怯生生地将脑袋依偎在萧渡的膝盖上，“哥哥，我怕。”
萧渡未像过去一般安慰他，而是问：“阿容，关于你的亲生父母，你还记得多少。”
萧容道：“我、我都记得啊。”
“那你告诉我，他们是怎么死的，又葬于何处。”
“我娘是被坏人杀死的，尸首骨灰都被青焰烧得一干二净。”萧容说的很流利，没有丝毫迟疑，“而我爹是病死的，我娘把他的骨灰洒在了他们初次相遇的洛水河畔。小的时候，每到我爹的忌日，她都会带我去洛水河畔祭奠他。”
萧渡轻笑一声，“是，我也记得她说过，她亡夫的骨灰是在洛水里。但是阿容，我这次去百花宫，看到你父亲的墓冢了。”他相信了继母的话，这些年从未去找过弟弟生父的尸首。他无法通过血禁认亲，只能凭借当年留下的线索，信物，和记忆去寻找弟弟。
萧容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道：“这怎么可能！”
萧渡不紧不慢道：“是啊，怎么可能。可是我又想到，你娘当年是百花宫的首席弟子，再嫁前一直待在百花宫。而葬花园又是一块风水宝地，传言葬于葬花园者，转世后可一生顺遂，富贵荣华。她会把亡夫葬在里面也不奇怪。”
“可、可是，我娘为什么要说谎呢？”
“不知。”
萧容喃喃道：“好奇怪啊。”
萧渡握住萧容的手，轻轻地打开他的掌心，道：“送阿容一个小东西。”
萧容左瞧瞧右看看，“这是什么啊哥哥。”
“是你父亲棺木中的一截白骨。”
萧容惊叫一声，差点没把锦盒扔了。
萧渡按了按他的肩膀，道：“我在上面设了血禁。”
萧容看着他，满脸惊恐：“哥哥……”
“别怕。棺中人未必真的是你父亲，你也未必是他血脉。”萧渡低笑道，“你就当是在陪哥哥玩，嗯？”

第34章
萧渡语气温和宠溺, 却没有给萧容说不的余地。
一滴汗珠从萧容额前淌下，仿佛他手里的不是锦盒，而是一张催命符。
他久未动作, 萧渡催了一声：“乖。”
萧容两眼紧紧地盯着锦盒，手指哆嗦地来到开关上。咔哒一声, 盒子开了, 里面是一小节白骨。
萧渡道：“拿起来。”
汗水打湿了萧容的睫毛，他闭了闭眼, 咬着牙拿起了那一小节白骨。
萧渡眯起眼眸，身体前倾，直视着萧容的指尖。
久久的，白骨上没有任何反应。
萧容身子一软, 跌坐在萧渡脚边，强颜欢笑道：“哥哥，你应该弄错了。这、这不是我的爹的残骸。”
萧渡坐了回去，脸色有些苍白, 狭长的眸子晦暗不明, 萧容竟在里面看到了一丝惧意。
向来傲慢自负, 视他人如草芥的魔尊, 在害怕。
只有旁人怕他的份，他会怕什么呢？
萧容畏怯地试探道：“哥哥？”
萧渡垂眸看着他, 修长的手指钳住他的下巴, 强迫他抬起头来。“阿容，你是不是说谎了。”
“我没有！”萧容急道，“我……我有暖玉，有小时候的记忆，这些难道不能证明我的身份吗？哥哥怎么能为了一根来路不明的骨头怀疑我呢？”
萧渡的手指慢慢收紧, 几乎要将萧容的下巴捏碎。他当然知道在百花宫时是有人刻意将他们引到葬花园，从而发现梁辞的墓冢，棺中的白骨或许被人替换了也未可知。可萧容面对这节白骨的反应是做不了假的。
萧渡一身的寒意让人望而生畏，萧容吓得大气不敢出，身子抖若筛糠。
“你没有？”萧渡缓声道，“那你在怕什么。”
萧容睫毛乱颤：“哥、哥哥，我……”
“不说？”
萧容因恐惧掉下了眼泪，拼命地摇着头。
萧渡嘴角扬着笑，道：“阿容，哥哥是疼你的啊。无论你说了什么谎，只要你乖乖承认，哥哥都会原谅你。”
“没有，真的没有……”
萧渡耐心尽失，浑身戾气大涨。他瞳孔一缩，萧容随即惨叫出声，捂着肚子在地上打起滚。
他身上找不到伤口，五脏六腑却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揪在了一起，这根本不是寻常人能承受的痛苦。萧容惨叫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犹如置身炼狱，引来了在外等候的孟迟。
孟迟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平日里娇生惯养的少尊主伏在萧渡脚下，面目狰狞扭曲，身体仿佛被折断了一般，弯成一个不正常的弧度，孟迟只看一眼，便知他在遭受酷刑，大惊失色道：“尊主！”
刑天宗上下皆知尊主对萧容宠爱有加，唯有心思细腻，又是萧渡心腹的孟迟知道，尊主对萧容只有宠而已。因为萧容是他弟弟，所以他宠萧容，这和当年他对萧玉案的宠爱截然不同。可即便是有宠无爱，尊主也断不会对自己的弟弟用刑。
萧渡好似极为焦躁，再不见平日的游刃有余。孟迟道：“尊主这是在做什么？！”
“你来得正好，”萧渡寒声道，“有什么蛊能让人尽快开口说实话的么，拿来。”
“不……”萧容痛苦地呻吟着，挣扎地伸手去抓萧渡的衣摆，“我是你弟弟啊，我真的是——啊！”
孟迟听出萧渡是在怀疑萧容的身份，忍不住道：“尊主已经错过一次，难道还要再错第二次？还请尊主三思。”
萧渡低声道：“万一我没有呢。”
“什么？”
萧渡的嗓音微不可闻地发颤：“万一那次，我没有错呢。”
孟迟一愣，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没用了。萧渡一旦起了疑心，只有两样东西能阻止他，事实和杀戮。
萧渡单膝蹲下，托起萧容的脸，道：“嗯，你如果真的是我弟弟，即便是瞎了残了，我都会照看你一辈子。”
“哥哥……”
萧渡的指尖来到萧容的眼睛上，“那就从眼睛开始，好不好。”
萧容感觉到萧渡手上的力度，发疯似的叫起来：“不——我、我说——我说！”
……
两年前，刑天宗。
萧玉案闲来无事，坐在窗边看书，一时入了神，再加上萧渡刻意隐藏了自己的气息，他并未察觉身后有人接近。直到放在一旁的无关风月被拿起，他才脸色微变，转过身道：“什么人？！”
萧玉案还未来得及出手，下颔就被扇子挑起，和萧渡四目相对。
萧渡眼中含着笑意，问：“阿玉在看什么？”
萧玉案从萧渡手中拿回自己的扇子，眼神躲闪，“没什么。”
萧渡向前一步，双手撑于萧玉案身侧，将这位脸颊泛红的大美人困于怀中，“拿来给我看看。”
萧玉案轻咳一声：“我劝你最好别看。”
“为何？”
“因为，”萧玉案从萧渡手下钻了出来，“哥你不需要看……吧？”
萧渡好奇更甚，趁着萧玉案不注意，夺过他方才看的书，只见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双修大法。
萧渡扬起了眉。
萧玉案耸耸肩，道：“我都叫你别看了啊。”
萧渡随手翻了几页，心情有些微妙，“你看这些做什么。”
“就，好奇。”
萧渡一笑，“那你看了之后可有收获？”
萧玉案还真认真思考了起来，“感觉模棱两可，似是而非。哥，你和别人双修过么，那是什么感觉啊。”
萧渡低声道：“想知道？”
“想啊。”
“看书没用，问我也没用。”萧渡悠悠道，“这种事还是要做了才知道。”
萧玉案深以为然：“也是。”
萧渡随手将《双修大法》扔到一边，道：“明日便是中秋了，阿玉想怎么过？”
萧玉案随意道：“我都行啊。”
萧渡想了想，问：“想不想出去逛逛？”
萧玉案展颜一笑，“好啊。”
那一年的中秋，两人是在庐陵城过的。受到师尊的影响，萧玉案每到一地，都会先去找当地的美味佳肴。萧渡陪他吃了一日，最后让他赞叹不已的不是酒楼的招牌菜，而是街头摊贩卖的米糕。萧玉案只吃了一口便眼睛一亮，像他这样的容貌一旦做出惊喜的表情，即便是见怪了美人的萧渡也无法从他身上挪开视线。
“好吃好吃，”萧玉案赞叹道，“要是能天天吃就好了。”
萧渡道：“天天吃米糕就行了么？别的美人都要锦衣玉食地供着，相比之下阿玉真好养活。”
萧玉案不假思索道：“我是弟弟，不是美人。”
萧渡望着他的容颜，道：“既是弟弟，也是美人。”
“啊这……好吧，那兄长能不能给你的美人弟弟再买一份米糕？”
结果萧渡给他买了三份。萧玉案勉强吃完了一个，剩下两个实在吃不下。他看到桥边有一脏兮兮的小乞丐正在向路人讨要吃的，便把米糕塞给萧渡，道：“哥，你积阴德的时候到了。”
萧渡向来对这种行善之事嗤之以鼻，但萧玉案让他去，他就去了。
萧容本是一大户人家的书童，因偷窃主人的钱财被逐出家门，流落在外，靠乞讨为生。彼时他已饿了整整两日，饥肠辘辘，头昏眼花，在中秋团圆之夜，他所求不过一口吃的。
然后，萧渡出现了。他一袭红衣，眉目凛冽，俊美无双，萧容看得两眼发直，以为自己在做梦。
萧渡在他破旧的碗中放了两块米糕，道：“吃罢。”
萧容愣愣地看着他离开，走向另一个好看得不似真人的红衣少年，两人站在一处，美好得像幅画卷。
至那以后，萧容每日都会在桥边等候，他盼着能再见一次给他米糕的红衣公子。没想到恩人没等到，倒等来了一个陌生人。
陌生人问他：“你想要个哥哥吗？像他一样的哥哥。”
想，他做梦都在想。
陌生人替他圆了梦。他拿到了一块玉和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来到了萧渡身边。
他将那个红衣少年取而代之，成了萧渡唯一的弟弟。

第35章
“那、那个给我记忆和玉的男人戴着兜帽和面具, 我……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萧容气若游丝道，“我按照他说的，来到了刑天宗, 然后……”
萧容没有力气再说下去，萧渡也不需要他说下去, 后来发生的事他再清楚不过。
萧渡还记得他当时的心情。发现萧玉案不是他要找的弟弟后, 他因被愚弄欺骗而愤怒的同时也感到庆幸。他庆幸萧容来得及时，庆幸自己还没到不能抽身的地步。
他是对萧玉案上心了，他喜欢看萧玉案因惊喜明亮起来的容颜，他想把世间最美好的一切捧在他眼前, 换他真心一笑。
可那又如何, 他在意的是他弟弟, 不是萧玉案这个人, 换一个人他同样可以捧在掌心千娇百宠, 只要那个人是他的弟弟。
至于萧玉案……可惜了，但胆敢愚弄他的人只有黄泉一条路。
萧玉案容颜绝世无双，性情却像一个邻家少年, 从不在人前露出软弱的一面。萧渡偶尔看着他，总会忍不住想象，若把他欺负狠了，他会不会哭，会不会像小时候一样向他撒娇。但他也只是想想罢了，他舍不得。
现在, 他舍得了。
欣赏美人香消玉殒的姿态亦是一种享受，萧渡决定亲自动手。也不知黄泉路近时，萧玉案会不会像其他脆弱娇贵的美人一样，半眯着眼眸, 如弱柳扶风，随风而逝。他要萧玉案死在他怀里，他要看着他眼中的光渐渐消失，感觉温香软玉一点一点，变得寒凉彻骨。
对萧渡而言，取一个人性命就和杀死一只蝼蚁一样。他以为自己可以毫不犹豫地对萧玉案下手，他以为萧玉案在他心中和其他人一样，他一直这么以为，直到他看到了萧玉案为他亲手做的一桌佳肴。
那日是他的生辰，萧玉案穿着他最喜欢的红色，美得惊心动魄。
“哥，我敬你一杯。祝你修为一日高过一日，容貌一年俊过一年。”萧玉案笑着同他说，容颜如春光般烂漫。他全然不知道即将会发生的事。
萧渡突然就改变主意了。萧玉案不能死，因为……他一时想不到理由，但他很确定，他不能杀萧玉案。
他命人带来萧容，萧容完整地讲述他幼时的记忆，还拿出了萧家的信物。整个过程，他始终看着萧玉案。
少年的脸色相当之难看，是不是在为失去哥哥难受痛苦？
萧渡问：“你有什么想说的么。”
如果萧玉案哭着哀求他，他或许可以把萧玉案留在身边。这样一个大美人，不做弟弟，做一件解闷的玩物也不错。
可是萧玉案没有哭，也没有求他。少年镇定的出乎他的意料，“我是不是能回师门了？”
萧渡眼眸蓦地一暗。萧玉案竟然还想着回师门？他哪一点比不上李闲庭和慕鹰扬，萧玉案凭什么想回去？
“不能。”萧渡听到自己说，“你还有用。”
他把萧玉案关了起来，开始思考自己不杀他的理由。他想了很久很久，始终想不明白。更让他不解的是，已经有人替代了萧玉案的位置，为何他还会时不时地想起萧玉案。萧容相貌远不及萧玉案，但他温顺乖巧，总爱黏着自己，常常把“哥哥”二字挂在嘴边。他像宠萧玉案一样宠着萧容，可为何看着萧容因惊喜露出笑颜的脸时，他总会觉得索然无味。难道只是因为萧容没有萧玉案的无双容貌？
萧渡带萧容去了一次庐陵城，买了三份米糕给萧容。萧容笑得眉眼弯弯，撒娇地说着“谢谢哥哥”，他却莫名想起了萧玉案亮着光的眼睛。
明明他已经一个月没有见到萧玉案了。
他为自己的反应感到困惑。他记得父亲曾告诉过他，当你时常控制不住地想起一个人时，那个人将成为你的软肋。
可他的志向还未实现，云剑阁也未倾颓，他怎么能有软肋。
恰好，他得到消息，云剑阁的少阁主顾楼吟和师兄一道下山游猎，此刻正在庐陵城附近，一个计划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一般的美人顾楼吟可能不会放在眼里，但萧玉案不一样，就连他都险些被萧玉案蛊惑，顾楼吟如何能逃脱得了。
只要萧玉案能获得顾氏一族的血脉，助他夺回青焰，他可以既往不咎。而想要获得顾氏一族的血脉，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萧玉案和顾楼吟结为道侣。
萧渡有过短暂的迟疑，很快又把这点迟疑抛在了脑后。刑天宗的人从来不在乎什么贞操名节，男欢女爱对他们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他是对要把萧玉案送到别人床上一事颇为不爽，但相比青焰这根本不算什么。不过就是睡了一个男人而已，就当是便宜顾楼吟一次，萧玉案以后还有无数次，都不会是和顾楼吟。
就这样，他做了一个让他悔恨终生的决定。他让孟迟给萧玉案下了合欢蛊，逼迫萧玉案去引诱顾楼吟。
萧玉案消失的这两年，他时常看着九音螺想自己哪里错了。他对萧玉案所做的一切都符合他物尽其用的一贯作风，即便结局非他所想，他也不能后悔。
他自接任刑天宗尊主一位伊始，凡事尽在掌握。他做事向来果决，从未输过，从未错过。要他怎么承认，他是在意萧玉案的，无论萧玉案是不是他弟弟，他都想和他在一起，想逗他笑。
他不能承认，所以他不能后悔。
直到如今，他才知道他错了，错得离谱，错得彻底，错得不可原谅。
他伤害了他喜欢的阿玉，他在阿玉身上下蛊，让阿玉去和别人结为道侣。而阿玉，就是他寻找多年的弟弟。
他这辈子最在乎的两个人，其实是一个人。
大殿中一片寂静，唯有萧容的抽泣声。
孟迟太过震惊，以至于说不出话来。她也不敢说什么，萧渡的气场过于可怖，他的眸子不正常的猩红着，如同他身上的红衣一般；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足以让她背脊发凉，遍体生寒。墙壁上的火把似乎也感受到了危险，时暗时亮，明明灭灭，映照这萧渡阴冷的脸庞。
孟迟不是没见过萧渡动怒的样子。两年前萧渡最后一次和萧玉案用九音螺传音，得知萧玉案用自己的血换取和顾楼吟的婚约后，勃然大怒，险些把邢天宗主殿夷为平地，还重伤了试图上前劝阻的萧容。虽说之后他亲自去宽慰了萧容一翻，但萧容再不敢像过去那般撒娇粘人，看他的目光中也多了几分惶恐害怕。
可此时此刻，萧渡什么都没有做，一句话也没说。孟迟面对这样的主上，只觉得不仅是萧容，连她也在生死边缘徘徊。
突然，火把犹如一条火舌般窜起，照得大殿内一瞬间恍若白昼，让孟迟看清了萧渡的脸。
孟迟猝然一惊。是她的错觉吗？为何她觉得萧渡像一头被禁锢的困兽，除了出离的愤怒，冷冽的杀意，还有一丝茫然的不知所措。
明明他已经强到了天下无几人能敌的地步，明明他就在刑天宗，身边不过一个萧容和孟迟，他随便动一动手指就能要两人的性命，但他却像是置身绝境——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孟迟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唤道：“尊主？”
她听到萧渡“嗯”了一声，问：“萧容……如何处置？”
萧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再次哭喊起来：“哥哥，你答应了我的，只要我说实话，你就、就会饶我一命……”
萧渡回过神，居高临下地看着脚边求饶的少年，方才那短短一瞬的茫然消失无影，他的神色变得狠戾扭曲，“饶你一命？”
“我只是想要一个哥哥，想要过好日子，我不想害人的！”萧容绝望地惨叫着，“哥哥放过我，求……”
第二个“求”字未说出口，萧容陡然瞪大眼睛，眼中满是惊恐之色。下一息他呕出了一口鲜血，接着又是一口……鲜血源源不断地从他口中溢出，血泊之中有一血淋淋的东西——那是他的舌头。
萧容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能发出痛苦的啊啊声。萧渡道：“带他下去，让他清醒地活着。”
孟迟明白他的意思，垂眸道：“是。”
孟迟带着萧容前脚刚走，萧渡座下的护法之一黎砚之便来求见。萧渡强迫自己从想要毁灭一切的极端狼狈中剥离，沉声道：“查清楚了么。”
黎砚之恭敬道：“禀尊主，属下已经查明，天鹤宗参加赏花会的人此刻悉数留在百花宫，没听说有人失踪。”
这个消息在萧渡的意料之中，他看了眼床的方向，问：“沈扶归在哪。”
黎砚之皱着眉道：“这便是属下不解之处。属下查到沈扶归于十日前和顾楼吟，还有一身份不明的男子一同进了红袖州，三人在一家客栈落脚。之后顾楼吟和沈扶归进了百花宫。奇怪的是，还有一个沈扶归仍住在客栈，每日早出晚归，寻找其师妹的下落。也不知百花宫中的沈扶归，和客栈的沈扶归，哪个才是真正的玄乐宗少宗主。”
萧渡似想到了什么，胸膛里的东西一阵猛跳。他弯下身，捡起地上的白骨，一步一步，朝床边走去。
那个身份成谜的男子依旧昏睡着，其貌不扬，和美人二字差了十万八千里。
萧渡心跳得越发厉害。他执起男子的手，打开他的掌心，停滞良久，将白骨缓缓置于其中。
白骨和男子接触的一刹那，赤红的血迹蜿蜿蜒蜒地浮现，犹如一条毒蛇，钻进了萧渡的心里。

第36章
萧渡遣退了所有人, 独自守着床上的男人，枯坐天明。
萧玉案醒来的时候，发现在百花宫时时萦绕在鼻尖的幽香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熟悉的，冷冽的气息。他缓缓睁开眼睛, 颤了颤睫毛。这具身体的眼睫又短又稀疏, 这一番动作下来完全没有美人苏醒的感觉。
“你醒啦。”
萧玉案昏睡了一天一夜，浑浑噩噩的。他挣扎地想要坐起身，一双柔软的手扶住了他的背，他抬眼看向手的主人, 是一个面容姣好的姑娘, 他之前好像在哪里见过。
萧玉案哑声询问：“你是？”
“我叫乐尔, ”姑娘道, “孟长老有令, 让我照顾好公子。”
孟长老……萧玉案眼神恢复清明，打量着周遭，脸色一变。
他是在刑天宗, 两年他就住在这间屋子里，连照顾他的侍女都是过去的那个。
毫无疑问，是萧渡把他带回来的。但萧渡居然没把他关在死牢里，而是把他安置在过去住过的屋子，这说明了什么？
萧玉案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乐尔摇了摇头，“我只知道公子对尊主很重要, 所以我一定会伺候好公子。”
萧玉案不解：“重要？”
“尊主从不许旁人踏入缠心院，倒是他自己这两年常来，在屋子里一坐便是半日。”乐尔道，“如今他让公子住在这里, 可见公子是尊主极为重视的人了。”
萧玉案翻身下床，朝屋外走去。院中的一景一物和两年前一模一样，照在他脸上的光束也和记忆中一样毫无温度。
乐尔追了上来，问：“公子要去哪里？”
“离开这里。”
乐尔惊讶道：“可是孟长老说了，请公子在缠心院休息。”
萧玉案哪管孟迟说了什么，沉声道：“得罪了。”
乐尔顿觉后脖颈一痛，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便晕了过去。萧玉案把她抱回屋里，去脱她的衣裳。
他刚脱下外衣，一个低沉喑哑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阿玉那么好看，为何总要用别人的脸。”
听到了久违的小名，萧玉案手上一顿，僵硬地转过了身子。
萧渡的语气如常，但神色却疲倦颓废，好似刚刚熬过了一场大难，望着他的眼眸满是克制的沉沦。
可即使如此，这个男人仍然是危险的，强势的，刻在他骨子里的傲慢邪性让他看起来丝毫不显卑微。
萧玉案心弦紧绷，“你在叫谁？”
萧渡走至他面前，弯身在他耳旁道：“我在叫……”他的呼吸滚烫而热烈，“你啊。”
萧玉案强作镇定：“你认错人了。”
单凭一个九音螺不足以让萧渡确定他的身份，更别说他还顶着别人的脸。萧渡很可能只是怀疑，还没有确定，之所以叫他阿玉也是在试探他。
萧渡弯唇而笑，道：“阿玉很聪明，可惜骗不过我。”
萧玉案也笑了，“你大概是把我认成萧玉案了吧。你不是第一个认错我的人，但我的确不是他。”
萧渡一双眼睛定定地将他看住，好似风雨欲来。
“有人比我更先认出你，”萧渡眉间微拢，道，“谁？顾楼吟还是慕鹰扬，他们不是都认为你死了么。”
“是顾少阁主。”萧玉案，“不过这重要吗。”
萧渡想了一想，这确实不重要，但他在意。两年前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把萧玉案送到顾楼吟身边，如今却在意顾楼吟先把他认出来这种小事，真是讽刺。
萧渡自嘲一笑，对萧玉案伸出手，道：“罢了——把手给我。”
萧玉案警惕地没有动。“萧公子，我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你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我只是一个生意人，收了客人的钱财去到百花宫办事……”
萧玉案话未说完，忽感觉腰后一阵受力，他的手被萧渡握住，连人一起拉入怀中。
萧玉案眉头紧皱，想要推开萧渡，却感到萧渡双臂收紧，仿佛要将他融入躯体一般。
萧渡微微弯着腰，下颔轻抵着萧玉案的头发，近乎贪婪地感受着萧玉案的气息。即使萧玉案现在用着别人的身躯，但身上的气息，味道似乎还和过去一样，像甜美致命的毒汁，一点一滴往他心里灌。
萧渡深吸一口气，轻道：“不承认没关系，阿玉骗人的样子我也很喜欢。”
听到萧渡说“喜欢”两个字，萧玉案差点笑出声来。其实也没什么可惊讶的，萧渡喜欢他的容貌不假，以前就曾说过喜欢看他笑起来时的眼睛。但萧渡最喜欢的，应该是他合欢蛊发作时勾引顾楼吟的样子。
萧玉案道：“那你想不想我变成萧玉案骗骗你啊。”
萧渡有些惊讶，亦有些惊喜，“你愿意？”
“愿意啊，”萧玉案慢条斯理道，“这是我的生意，只要你给足够的报酬，我可以满足你。”
萧渡道：“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是吗。”萧玉案不抱什么希望地说，“那你放我走，我要离开这里。”
萧渡被狠狠刺了一下，“唯独这个不行。”
萧玉案笑了下，“既然如此，你想对我做什么直接做便是，不必再浪费口舌。”
萧渡放开了萧玉案，骨节分明的手来到他的胸口，眼神晦暗，难掩心痛，“这两年你没有解药，合欢蛊发作之时，是怎么熬过去的。”
萧玉案漠然无语。萧渡竟然还有脸问他这个？
萧渡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问：“你找了男人么。”
萧玉案不知道萧渡到底知道了什么，但他显然已经确定了自己是萧玉案。萧渡不是顾楼吟和慕鹰扬，再如何用计狡辩也骗不过他。萧玉案也懒得装了，道：“找啊，当然要找。有时一个不够，他还会找好几个。说起来他还要谢谢你，谢你的合欢蛊让他体会到了双修之人间极乐。”
萧渡脸色极为难看，他想再说什么，开口却发不出声。萧玉案所说未必是真的，但足以让他暴怒。他无法想象，当初他是怎么忍心把萧玉案推给别人的。现如今他光是听到萧玉案提及别的男人，就恨不能杀人。
“是谁？那些人是谁？！”萧渡低吼道，说完又怕自己的一身杀意吓到萧玉案。他舍不得对萧玉案怎么样，但他无法忍受碰过他弟弟的人活在世上。
萧玉案云淡风轻道：“名字太多，他记不住了。”
萧渡被刺得五脏俱焚，强忍着怒火道：“到此为止了，阿玉。我会解了你体内的合欢蛊，之后你可以离开刑天宗。”
萧玉案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萧渡目光转瞬温柔，“但你不能离开我——你想去的地方，我都会带你去。”
萧玉案淡道：“即便是阴曹地府？”
萧渡愣了一愣。有那么一刻，他捕捉到了萧玉案迸发出的杀意。
他软禁萧玉案的时候，萧玉案坦然处之；逼迫他去引诱顾楼吟时，他亦听之任之。为何当他想补偿他，想余生同他共度时，萧玉案却像被触碰到了逆鳞一般，眼中酝酿着凌厉的风暴，就好像……好像他要做的是萧玉案宁死无法忍受的事情。
萧渡心如刀绞，满眼苦涩。“你以为我会对你做什么，我只是想……”他顿了一顿，没有说下去。他本要说想和萧玉案回到从前，可他心里很清楚，他无法再像从前一样把萧玉案当做弟弟宠爱。
“是，”萧渡道，“即便是阴曹地府，我也会带你去。然后，带你回来。”
萧玉案对他动了杀心又如何，他自信普天之下无人能取他的性命。萧玉案或许能把他的心刺得千疮百孔，但他伤不了他。
萧玉案不置可否。他知道萧渡无法理解，旁人也无法理解，“自由”二字对他的意义。
无论是谁都要为唯我独尊，狂妄自大付出代价，萧渡也不例外。
萧玉案暂时打消了逃离刑天宗的念头。一则，看萧渡的架势，他想逃也逃不出去；二则，体内的合欢蛊一直是他的一个隐患，若能彻底拔出，也不算是坏事。他又不是什么一身傲骨的人，没必要因为萧渡拒绝一个痊愈的机会。
不多时，孟迟奉命前往缠心院为萧玉案解蛊。孟迟看了眼萧渡，道：“还请萧公子恢复原来的身体，不然我难以看诊。”
萧玉案稍作迟疑，点了点头，当着孟迟和萧渡的面，用回了自己的身体。
萧渡的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两年了，萧玉案长高了，出落得越发明媚动人，摄人心魄。萧玉案和男人双修的时候，是不是也用的这具身体？他见过萧玉案蛊虫发作时的风情万种，连他都把持不住，何况是其他人。
萧渡的神色从迷醉到阴戾不过短短几瞬。孟迟看完萧玉案，低声道：“尊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萧渡闭了闭眼，对萧玉案道：“我去去便回。”
萧玉案没有应声，垂眸看着自己手腕上淡淡的痕迹。
走至屋外，萧渡问：“他体内的合欢蛊，可有解法？”
孟迟苦笑道：“尊主，当初你要对萧玉案下合欢蛊，我就劝过你，合欢蛊非同一般，虽对修为金丹无损，但极难解蛊，只能在发作时用药暂且压制。尊主当时不以为意，还道不能解蛊也无妨，反正无害，只当是房中乐趣也未尝不可，尊主可还记得？”
萧渡胸口发闷泛痛。他记得，他也记得那时他急于证明自己不杀萧玉案是为了物尽其用，他想着萧玉案事成之后会回到自己身边，他……他亲手种下了自己的恶果。
“不用你提醒我。”在下属面前，萧渡依旧强硬，“你说的是‘极难解蛊’，想来还是有办法的。”
“是，”孟迟面露难色，“但……”
“可是要什么珍希药材？”
孟迟摇摇头，道：“合欢蛊虫寄生于心头，想要取蛊只能剖心，然剖心人必死，所以只能以心易心，把蛊虫转移到与之易心人的体内，方可解蛊。”

第37章
孟迟一开始语焉不详, 萧渡还以为解蛊之法会有多难，原来不过是以心易心罢了。他问孟迟：“你有几分把握？”
孟迟谨慎道：“九分。”
萧渡不太满意，“还有一分是？”
“以心易心的过程必须靠自身的灵力催动心脉。”孟迟道, “所以此事想要成功，萧玉案和同他易心的人都得知情且配合。”
“这好办。”没有人愿意无端献出自己的心, 去换一个有合欢蛊的心, 但在摄魂之术下，不愿意也得愿意。
孟迟小心翼翼道：“我明白尊主的意思，只是萧玉案会同意吗？”
萧渡向来都是做决断的人，此刻竟不敢妄下结论, 放在以前他何须考虑旁人的意愿, 这种瞻前顾后, 犹豫不决的作风实不像他。
萧渡莫名地有种挫败感, 他看不起做事束手束脚的人。做自己想做的事, 还要考虑另一个人的感受，太麻烦了，他没耐心去考虑。可一遇上萧玉案的事, 他就会控制不住地变成他看不起的样子。两年前他隐隐察觉到自己的异样，毫不犹豫地把使他改变的人推开，却没有细想背后真正的原因。
怕是从那时开始，萧玉案在他心中便已和旁人不同，偏偏死活不认不说，还强迫自己割断对萧玉案的特殊感情, 自大地以为只要他能狠下心对萧玉案下手，他就还是原来的他。如今萧玉案和他至亲至疏，不惜隐藏身份也要脱离他的掌控，全是他咎由自取, 自食恶果。
不过无妨，等他食完恶果，应该就能让他唯一喜欢的阿玉，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边。
“尊主？”
萧渡收回心绪，道：“想办法让他点头便是。”
孟迟不敢多问，补充道：“另外还有一事，所谓‘金丹连心’，易心之后，金丹及真气修为也会受到影响。”
萧渡眼眸微挑，“如此说来，我最好给他找个修为极高之人？”
“能找到自然对萧玉案有益，只是……”也不知道是谁这么倒霉，会被萧渡挑中。
萧渡看向屋内，目光中有一缕不易察觉的喜色，“知道了，你且准备。”
孟迟犹豫片刻，问：“尊主，你和他说了萧容的事吗？”
萧渡蹙眉，“还没有。”
“那尊主是不打算说了？”孟迟无奈叹气，“再怎么样，尊主也该向他道个歉罢。”
“道歉有何用。”萧渡低笑一声，缓缓道，“难道道歉了，过去的事情就不是我做的了吗，他就会原谅一切了？”
孟迟一时语塞，竟无法反驳。
“宗内事宜你暂且放一放，”萧渡道，“你是阿玉在刑天宗难得不反感的人，多照顾他。”
孟迟欠身称是。
虽然被识破了身份，萧玉案还是不想在刑天宗用自己的身体。他在刑天宗住了半年，很多人他都认识，他可没有那个闲情逸致去同旁人叙旧。
孟迟颇为惋惜，道：“你那样一张脸，不用给我多好。”
萧玉案打着哈欠，漫不经心道：“之前你不是说我的性情配不上我的脸么，那我就换一张配得上的。”他用的还是安木的脸，他已经用习惯了，换回自己的身体反而觉得不对劲。
孟迟笑道：“这换颜术还真是妙不可言，我也想学，你能不能教教我啊？”
“可以啊，只要你助我离开刑天宗。”
孟迟打了个寒颤，“那还是算了。”她一直挺喜欢萧玉案的，能帮的她都会帮，当年她以为萧玉案真的死了还大哭了一场。但这件事她显然不能帮。在萧渡刚失而复得的时候把萧玉案从他身边带走，下场恐怕只会比萧容更惨。
萧玉案无精打采道：“没劲。”
孟迟想了想，决定为自家不会道歉的尊主说几句好话：“尊主也不是在软禁你，等你身上的蛊解了，你想去哪里都可以啊。”
萧玉案问：“合欢蛊真的能解？”解除合欢蛊，是他唯一留在刑天宗和这些人逢场作戏的理由。
孟迟笃定道：“能的，你相信我。”
萧玉案点点头，“好，我等着。”
孟迟见萧玉案不再想着逃跑，暗暗松了口气，想着说一些能让萧玉案高兴的事，道：“萧公子，顾楼吟入魔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一些。”萧玉案朝她斜睨而去，“怎么了？”
孟迟笑嘻嘻道：“那你想不想知道后续？”
萧玉案怔住了。他想不想知道？好像有点想啊，他还挺好奇的。
不等萧玉案回答，孟迟就道：“几日前，我的人在庐陵城附近的一座雪山上看到了他。他满头银发，守着一堆白骨，一遍又一遍尝试招魂问灵之术，殊不知他想找的人根本没死，他再招十年五十年也是枉然——你说可不可笑？”
萧玉案在脑海中勾勒出顾楼吟银发白衣的模样，一点都笑不出来，淡道：“你为何同我说这个？”
孟迟惊讶道：“顾楼吟取你的血救师兄，害得你修为尽失，他的宗门对你步步相逼，逼得你以凡人之躯跳崖自尽。如今他落得如此下场，你难道不开心？”
萧玉案这下笑了，笑得冷若冰霜。“顾楼吟为何取我的血，不取别人的血？因为我血里有蛇蝎美人。至于我血里又为何会有蛇蝎美人，应该不用我告诉你罢。”
孟迟脸上的笑容收了个干净，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尊主也没想到会出这种事，他……”
萧玉案摆摆手，“算了，你不用再说了。”
自从下栖月山后，他很少去想过去的事。那些事就是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乱麻，好像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伤害了他，但罪魁祸首是谁呢。萧渡？李闲庭？亦或是【都有】？太乱了，想起来也太累了，他干脆不去想，这样过得还能自在一些。
孟迟哑口无言，唯有长长一声喟叹。萧渡说得对，道歉和解释对萧玉案来说没有任何作用，更别说他之前的所作所为根本没有解释的余地。可她总是会想起这两年来萧渡明面上若无其事，深夜独自一人坐在缠心院，凝望着九音螺的模样。
孟迟想哄萧玉案高兴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她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也不继续待着给萧玉案添堵了，起身道：“我给你配了几位有助修为增益的丹药，你记得吃，我先走了。”
萧玉案叫住她：“等等。”
“何事？”
“顾楼吟招魂的雪山，可是当初他和林雾敛游猎的那座？”
“是，也不知道他为何选这种冰天雪地的地方。”
萧玉案胸口有些发堵，道：“大概是因为那是我和他初遇的地方。”
顾楼吟可能以为，在那座雪山上他们之间是救命之恩，是真诚相待，殊不知早在那个时候，他就在骗他了。
而这一切，也是因为萧渡。
萧玉案闭上了眼睛，揉了揉眉心，告诉自己再等等，等身上的合欢蛊解了，再做打算不迟。
能利用的人就要好好利用，这是萧渡亲自教会他的道理。

第38章
刑天宗地处北境, 四季如冬，萧玉案刚从温暖如春的百花宫过来，一时之间还不太习惯。他不由地想起了顾楼吟送他的暖玉。早知如此, 他当初下山就该不拿九音螺拿暖玉，至少不会冻着自己。
下了一日的雪, 寒凝大地。院中梅花盛放, 在风欺雪压中淡雅清幽。萧玉案披着雪白的狐裘，坐于廊下，百无聊赖地看着乐尔扫雪。小姑娘一张小脸被冻得通红，时不时地停下动作, 把手拢在嘴边呵气。
萧玉案起了怜香惜玉的心思, 道：“你放着罢, 我来。”
乐尔笑道：“这些活儿我都干惯啦, 让公子来说不定还没我快呢。”
萧玉案挑眉, “谁说的，你一旁待着去。”
萧玉案走至院中，单膝在雪地上跪下, 扬起右手看了眼，其实心里没多大把握。但他话已经放出去了，还是当着姑娘的面，这个时候退缩太不男人了。
萧玉案蓄力于右手，乐尔看到他的手上冒出了缕缕热气，然后他猛地将手插入雪中。
雪好似被火烧一般,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没过多久萧玉案四周一小块地方就空了出来。雪化成雪水，打湿了他的衣摆。
乐尔非常捧场，兴奋道：“公子好厉害！”
萧玉案强行把她脸上冻出来的红晕当作对自己的仰慕。看女孩子开心, 他心情也好了不少，眼中漾出笑意，道：“来来来，再说一遍，是你快还是我快。”
乐尔撑着笤帚，笑得花枝乱颤，道：“可是公子，院子好大呢，你能不能把剩下的雪也清了呀。”
萧玉案支吾起来：“啊这……”他统共就那么点灵力，还要留着干大事，能不能少压榨他啊。
突然，两人脚下的雪如潮水般向外席卷，所到之处的雪悉数融化。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原本白雪皑皑的院子就恢复了原貌。院子里湿漉漉的一片，犹如大雨过境。
乐尔目瞪口呆，惊叹不已：“公子，你是神仙吗！”
萧玉案看着出现在门口的男人，眼中的笑意退了个干净。“不是，你家尊主才是。”
乐尔霍然回头，瞧见萧渡吓得花容失色，忙行礼道：“尊主。”
这倒不是萧渡长得有多吓人，实际上他天生一张俊美风流的脸，要不是他喜怒无常，性情邪性，单凭一张脸就能勾得不少佳人自荐枕席。
萧渡道：“去传膳。”
萧渡已辟谷，上一次正儿八经地用膳还是萧玉案亲自下厨的那次。萧玉案道：“你要在这用膳？”
萧渡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陪你用。”
宴席摆在梅花树下。萧玉案看着一道道佳肴好菜上桌，万分惋惜。浪费了，如果是他一个人吃味道肯定能好上百倍千倍。
两人相向而坐。一阵风吹来，花瓣似微雨絮絮。萧渡抬了抬手，结界生出，挡住飘落的梅花，有一漏网之鱼的梅花落在萧玉案的肩膀上。
萧渡伸出手，想替萧玉案摘下花瓣。萧玉案本能地身体一退，眉间皱了起来。
萧渡眼眸一沉，似有不甘，还是摘下了那瓣梅花。看着指尖的粉白，萧渡道：“阿玉，你还记得你我第一次一同用膳时的情形么。”
“记得啊。”萧玉案替自己斟了一杯酒，垂眸看着杯中的酒液，道：“你让我叫你一声哥哥，我说不好吧，万一我不是呢，但你非得要我叫。”
萧玉案语气平静，听起来不带任何嘲讽戏谑，但每一个字都像刀一样扎进了萧渡的身体里。“后来，你还是叫了。”萧渡沉声道，“你是认我这个哥哥的。”
萧玉案斩钉截铁道：“没有。”
萧渡嘴角浮起一抹笑容，“我是说两年前。”
“两年前也没有。”
萧渡脸色瞬间阴沉。萧玉案恨他，怪他，怨他都无可厚非，但他受不了萧玉案去否定两人和睦相处的时光。那半年里，他毫无保留地宠爱萧玉案，倾尽一切让萧玉案露出笑容，最终却只换来一句“我从没认你这个哥哥”？他不相信。
萧渡沉声道：“我不喜欢听这种胡话。”
萧玉案放下筷子，道：“你还记得我们最后一次用九音螺传音，我同你说了什么吗？”
萧渡神色一僵。
“我说，我从来就不想来刑天宗，也不想当你弟弟。我之所以叫你哥哥，只是因为形势所迫。”萧玉案抿唇一笑，“你明白吗？那半年的时光，我对你，不过是在逢场作戏罢了。”
萧渡强忍道：“够了。”
“我很会作戏的，”萧玉案继续道，“不然你也不会派我去顾楼吟身边，不是吗？”
萧渡陡然起身，胸口剧烈起伏——萧玉案为什么能用轻飘飘的几句话刺痛他，他知道错了，他知道错了还不行吗！
萧玉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激怒萧渡是自寻死路，但他不怕。萧渡费尽心机找他，还要孟迟帮他解蛊，足以证明萧渡不想杀他，也不会杀他，他大可趁这个机会弄清楚萧渡究竟想做什么。
他一直看不透萧渡的心思，也无法理解他的所作所为。萧渡在他身上下蛊，又为顾楼吟取他的血怒不可遏，说什么要他全须全尾地回到自己身边，还给了他一道护心咒。如此自相矛盾，哪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
至于萧渡这样一幅狼狈受伤的模样，他是没想到的。高高在上如萧渡，从来只有他欣赏别人狼狈求生的模样，竟会被他几句话激得方寸大乱。
萧玉案没有给萧渡平缓的时间，接着道：“你这种人，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凉薄冷情，心机深险，谁会敢真心待你，反正我不敢。”
萧渡仿佛被逼到了穷途末路，面容变得嗜血扭曲。他一步步走至萧玉案面前，手掌用力钳住萧玉案的下颔，逼迫萧玉案直视他，寒声道：“世间上谁都可以这么说我，唯独你不行。”
萧玉案牵了牵嘴角，“为何我不行？我倒是觉得，我比任何人都有资格这么说你。萧渡，其实我挺好奇两年来你一直找我的原因，是你找不到更合适的人帮你盗取青焰了吗？不至于吧，刑天宗的美人何止一二，你大可找一个更温顺，更听话的人助你拿到青焰。”
萧渡弯下身，指尖若有似无地描绘着萧玉案的唇，哑声道：“我为何找你，你那么聪明，真的不知道吗？”
萧玉案仰着的脖子微微发酸，道：“顾楼吟叛离云剑阁后入魔，再打他的主意已经没意义了。我不知道我还有什么是你可以利用的。”
萧渡瞳孔微缩。萧玉案这句“我不知道我还有什么是你可以利用的”犹如万箭穿心，刺得他遍体鳞伤。
“我怎么会再利用你。”萧渡的呼吸急促发颤，“你听清楚，我要你留在我身边——我要的是你。”
两年，没有萧玉案的日子他已经过了两年。人前他一如既往的乖张邪性，阴戾难测，在得知萧玉案跳崖后只有一句“可惜”，就连他的亲信孟迟都觉得萧玉案对他而言不过是一枚棋子。只有他自己知道，萧玉案走后，他的心就变得摇摇欲坠。每一日的“一如既往”都是他刻意的维持，他依旧以倾覆云剑阁为己任，为此苦心经营，但他的心已经空了。
他是萧渡，他几乎无所不能。既然知道了他离不开萧玉案，也确定了萧玉案是他弟弟，那萧玉案只能留在他身边。
萧玉案没忍住笑出了声：“要我留在你身边？你当初把我送到顾楼吟身边，也是因为要我留在你身边？”
“不是，”萧渡在萧玉案面前第一次正视了自己的心意，“我推开你，是因为你让我不安了。”
萧玉案简直莫名其妙，“这算什么？”
萧渡喉结上下滚了滚，道：“阿玉，我……”“错了”两个字徘徊在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他从不是示弱之人，无论在谁的面前。
萧渡艰难道：“我后悔了。”
萧玉案静了一静，道：“你后悔是你的事，我没有必要为你的后悔负责。”
“那是你的想法。”
萧玉案冷冷地看着萧渡。他本该惊讶于萧渡的厚颜无耻，可是又觉得没必要。这可是萧渡，萧渡什么事做不出来。
“我要的负责，是你老老实实待在我身侧。”萧渡的目光柔和下来，嗓音低哑撩人，“我会把世间最好的给你，让你眼中再容不下旁人。”
萧玉案打开萧渡的手，漠然道：“拉倒吧。”
萧渡：“……”
“你认为最好的，在我这一钱不值。”萧玉案揉着自己的脖子道，“你还是留着给你弟弟吧。”
听到“弟弟”二字，萧渡看萧玉案的目光中又多了几分酸楚。他盯着萧玉案的唇，恨不能堵住它，让它再说不出一句他不想听的话。
萧玉案胃口尽失，索性起身道：“我吃饱了。”他走了几步，手腕陡然被身后之人握住，被迫转身和萧渡四目相对。
“你……”
萧渡猛地捏住萧玉案的脸，萧玉案吃痛地张了张唇，就见他俯身而来。
隐约察觉到他的意图，萧玉案如临大敌，正要提前殊死一搏，萧渡忽地顿了顿。
“你不愿意？”萧渡低声道，“你不是和很多人双修过么，还在意这个？”
萧玉案挣脱开，把歪了的狐裘重新系好，道：“和别人我不在意；和你，我在意。”
萧渡眉眼间戾气大涨，隐忍着没对萧玉案发作。正逢他座下的护法黎砚之前来求见，称有要事相禀。萧渡最后深深地看了萧玉案一眼，道：“你也别太无情了，我不想强逼你。”
萧玉案目送着萧渡离开，只盼孟迟快些把他的蛊解了。他真的，要等不及了。
好在孟迟没让他多等，次日便来缠心院找他，说解蛊一事已准备得差不多，只差最后一味药引。
萧玉案随口问了句是什么药引。孟迟眸光微闪，答非所问：“你有没有恨之入骨的人，而那个人刚好又有颇高的修为？”
萧玉案道：“你是在说你家尊主？”
孟迟愣了愣，虚弱扶额：“已经到恨之入骨的地步了吗。”
“倒也不是。”他对萧渡的感觉谈不上是恨。恨还要花心思去恨，要不是身在刑天宗，他连想都不想萧渡。
孟迟道：“尊主是不可能的了。你换一个人吧。”
“我好像也没特别恨谁。”萧玉案道，“只有讨厌的人。”
“那你讨厌哪几个修为高的人？”
萧玉案思索一番，半真半假道：“云剑阁阁主，顾杭。”
孟迟倒吸一口冷气，哭笑不得：“你还真是狮子大开口啊。”
萧玉案狐疑道：“你问这个干嘛？”
孟迟轻咳一声，道：“没事，随口一问。”
三日后，解蛊一事万事俱备，萧玉案被请到了孟迟的住处。除了孟迟，萧渡也在。
孟迟把萧玉案带到一间屋子。萧渡在门口止步，没有跟进来。屋子里点着熏香，温暖宜人。孟迟拿出一瓷瓶，拔出瓶口放在萧玉案鼻下。萧玉案闻到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古怪味道，问：“这是什么？”
“让你待会不会疼的东西。”
“原本还会疼吗？”萧玉案好奇道，“你到底要如何给我解蛊？”
孟迟语焉不详：“你只要按照我说的做，闭目后用灵气催动金丹心脉，其他的交予我。”
萧玉案隐隐有些不安，倒不是怕孟迟害他，就是觉得她有事在瞒着他。
孟迟让萧玉案在软塌上打坐入定。不多时，萧玉案听到了开门的吱呀声。他悄悄地睁开一只眼睛，只见一个目光呆滞的男人走了进来。男人一副端正严肃的长相，萧玉案瞧着有几分眼熟。
“这人是谁？”
孟迟吓了一跳，“不是让你闭眼吗。这是我的帮手，解蛊颇为复杂，我一个人怕做不好。”
萧玉案盯着男人的脸，有些困惑。他过去是在刑天宗见过这个人，所以觉得眼熟吗？不，他和这个男人不是在刑天宗见过，而是——
萧玉案呵地一声冷笑：“什么时候云剑阁的长老也成你的帮手了？”
这男人，分明就是当年在东观山擒杀他的云剑阁众人的其中一个！
孟迟脸色霍地一变。
萧玉案从软塌上起身，质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孟迟欲言又止：“这……”
“如果你不告诉我，我是不会让你解蛊的。”
正当孟迟陷入两难时，萧渡推门而入，望着萧玉案，道：“告诉他。”
孟迟只好道：“合欢蛊虫寄生于心头，想要解蛊，唯有以心易心一法。又因金丹连心，所以我们才想给你找一个修为极高之人。”
一股凉意爬上萧玉案的脊背，“原来如此。”
原来不过如此。
“此人是云剑阁的问剑真君，我们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对他用上了摄魂之术。”
萧玉案一阵恶心反胃，差点要吐出来。“辛苦了，”萧玉案冷道，“但我不是云剑阁之辈。”
萧渡眯起眼眸。孟迟道：“你这是何意？”
“我若和他易心解蛊，同云剑阁用无辜人之血救门中子弟有什么区别。”
“可你若不解蛊，只能用解药压制。”孟迟劝道，“无情华何其稀少，你每月都要用，终有一日会用完的。”
“这就用不着你们担心了，”萧玉案弯唇一笑，眼里是藏不住的讥讽，“我会找人解决。”
孟迟劝不动萧玉案，看向萧渡，道：“尊主，这……”
萧渡扬起手，孟迟识趣地止声退下，还带走了那位问剑真君，屋内只剩下他和萧玉案两人，阒然无声。
良晌，萧渡道：“我可以对他摄魂，自然也能对你摄魂。你听话一点，别逼我。”
“你能让我和他换心，”萧玉案道，“我也能换回来。除非你想一辈子对我用摄魂之术。”
萧渡内心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咬牙道：“若他乃自愿，你愿要他的心么。”
“问剑真君可不像是自愿的。”
萧渡道：“我不是说他。”话落，萧渡怔了一怔，他自己也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
他比他所认知的，还要在意萧玉案。
他真的输了，输得彻彻底底，毫无余地。
“那你在说何人？”
“我。”
萧玉案蓦然睁大眼睛——他没听错吧，萧渡要和他易心？据孟迟所言，易心之后金丹不但会受到影响，还会身中合欢蛊，萧渡不可能不知道这些，怎么可能愿意和他换。
“你……是认真的？”
萧渡道：“只要你一句话。”
萧玉案回过神来，快速道：“我不要。”
萧渡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了羞辱。“你不要？”他语气危险，“我心甘情愿替你引蛊，分你修为——你不要？”
“不要，”萧玉案道，“我宁愿每月找男人睡我，也不要你的心。”

第39章
萧渡面容扭曲, 手背青筋暴起，内心羞怒不可言说。表面上，他居高临下看着萧玉案；实际上, 萧玉案脚下踩着他的真心，疯狂地践踏。
萧玉案不要他的心, 他宁愿被别的男人睡, 也不要他！那么重要的东西，那么珍贵的东西，他几乎是把半条命给他了，他居然不要……就像萧玉案说的, 他视若珍宝的东西, 在他眼中一文不值。
找男人……谁, 萧玉案要找谁？！以前的事他克制着不去想, 否则一想起萧玉案和许多人双修过, 他就狂怒地想要杀人。但他很清楚，造成如今局面的正是他自己。他以为他不会在意，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意。不就是和人睡了么, 睡一次不代表任何事，风月场上的露水情缘比比皆是。只要萧玉案最后回来，过去的事没什么可计较的，他要的是萧玉案这个人，不是什么贞洁操守。
但他就是计较，就是在意！他控制不住地想象萧玉案在床上的模样, 想象他的万种风情，在一个又一人面容模糊的男人身下眼神迷醉，朱唇微启，暧昧低吟……他想得情绪翻涌, 头疼欲裂，几近暴怒。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做能让自己好受一些，可偏偏萧玉案又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他面前提起这件事，字字诛心，刺得他毫无反击之力。
他何时像对萧玉案一样对待过旁人，换作旁人敢如此激他，早被挫骨扬灰了百遍千遍。也只有萧玉案了，他恨不能将其拆骨入腹，或者真的在他身上用一辈子的摄魂之术，让他永远听话乖巧地留在自己身边。他不是没想过，惊怒之下他险些动手。可他终究还是舍不得。
萧渡眼眸中爱恨交织，渐渐归于平静，只剩下一片哀戚和无助。沦陷的心情莫过于此，喜怒哀乐掌握在另一个人掌心之中，他再如何不愿，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越陷越深，最终连发怒竟都不会了。
他确实输了，但是没关系，只要萧玉案在他身侧一日，他就不是满盘皆输。
萧渡一瞬不瞬地看着萧玉案，轻道：“你觉得我还会允许你找男人么。”
“会啊，”萧玉案道，“不就是双修之事么，对你而言不过家常便饭。怎么，你还不让我吃饭？”
萧渡笑了下，寒意直达眼底，“还有几日便是十五，你可以再考虑考虑。你要么和我易心，要么忍着，要么……”萧渡压低声音，气息灼热，“来找我。”
萧玉案挑眉道：“哦？”
萧渡嗓音低哑：“你曾问过我双修大法之事，我可以教你。”
“感谢尊主的自荐枕席，投怀送抱，”萧玉案一字一句清晰地道，“但我不需要。”
萧渡慢慢攥紧了手，忍了又忍，道：“阿玉，适可而止吧。你再逼我，我真的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萧玉案点点头，“原本是我在逼你？长见识了。”
萧渡语气软了下来：“我只想宠着你啊，你乖一点，我们两人才不会受到伤害，明白吗？”
萧玉案不明白，也懒得去明白。
事后想起易心一事，萧玉案还有些后怕。还好他认出了问剑真君，不然真的和他换了心也是有够膈应的。用别人的身体无所谓，但连心也是别人的，那他还算是他吗。这只是一个合欢蛊而已，双修就能解决的事没必要去损人利己。
既然他决定不解合欢蛊了，那就没必要继续留在刑天宗。与其在这浪费时间，不如去庐陵城城外的雪山上找顾楼吟讨要无情华，或者回同安郡招亲。萧玉案筹谋着遁走，不料刑天宗来了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
经过解蛊一事，萧玉案对孟迟明显疏远了些。他知道孟迟只是奉命行事，无论如何她是萧渡的心腹，她对自己友善不假，但都是建立在对萧渡的忠心之上。
孟迟素来心思细腻，自然能察觉到萧玉案态度的转变。她心有惆怅，再来探望他时还专门带了他最爱吃的米糕。
“这些米糕是尊……是我特意遣人去庐陵城买的。”孟迟道，“就是从你以前爱吃的那家米糕摊买的。”
不吃白不吃，犯不着和米糕过不去。萧玉案拿起一块尝了口，果然是熟悉的甜味和软糯的口感。
孟迟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好吃吗？”
萧玉案点头：“好吃。”
孟迟笑吟吟的，“除了米糕，我还让人从江南带了不少新鲜肥美的河蟹，这几日你想吃多少蟹酿橙都成。”
萧玉案用帕子抹了抹嘴，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吧，有什么事？”
孟迟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没事，就是想向你道个歉，让你知道刑天宗的人还是会道歉的。”
萧玉案：“哦。”
“另外，解蛊之事我不想瞒你，但尊主之命，我不得不从。”孟迟叹了口气，“你不要怪我啊，我平生最不喜被美人讨厌了。”
萧玉案笑了笑，“不会讨厌你。但如果你能帮我一个忙，我会多喜欢你一点。”
孟迟露出苦笑：“我已经说过了，帮你逃走是不可能的。”
萧玉案摇着手指，“非也非也，我不是要你助我逃走。”
孟迟眨眨眼，“那是？”
“我只要你在十五月圆那日，忘记给你的药坊锁门。”
孟迟恍然，“你要去偷合欢蛊的解药？”
“没有啊，”萧玉案装傻充愣，一脸无辜，“我有这么说吗，你听错了吧。”
孟迟犹豫了。萧玉案没有直接向她要解药，只是让她故意忘记锁门，这样萧渡追查起来的时候最多治她一个玩忽职守之罪，以她在刑天宗的资历断不会受多大的惩戒。最主要的是，她怀疑萧渡根本舍不得让萧玉案忍受蛊发之苦，之所以说不给他解药，不过是逼他易心罢了，最后看到萧玉案蛊发肯定还是会给的。
一番权衡后，孟迟咬了咬牙，道：“十五那日我会约几个姐妹饮酒。酒过三巡后一时疏忽忘了锁门。”
萧玉案眼睛亮了起来，“有劳姐姐。”
孟迟揶揄道：“哦，现在又叫人姐姐了？”
萧玉案笑道：“以后会一直叫的。”
孟迟故意冷哼了一声，突然想到了一事，道：“对了，你师弟来刑天宗了。”
萧玉案一愣，“慕鹰扬？他来做什么？”
“尊主不日将血洗云剑阁，他是来助阵的。”
所以萧渡巧取不到青焰，改成强抢了么。但是这关慕鹰扬什么事？云剑阁天下第一剑的名头可不完全是浪得虚名，阁内强者如云，刑天宗倾尽全力或许能和他们打个平手。然三大宗的其他两宗，玄乐宗和百花宫都和云剑阁是世交，自然会站在云剑阁那边，更别说下仙界还有无数个为云剑阁马首是瞻的小宗小派。日后情势如何未可知，就拿现下两方的实力来说，萧渡能赢真真是活见鬼。这种必败之战，慕鹰扬瞎凑什么热闹啊。
孟迟看出萧玉案心中所想，道：“你师弟之所以应尊主之邀来到刑天宗，是因为他想给你报仇。”
“报仇？”
“他觉得是云剑阁之人把你逼死的，所以……”
萧玉案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无奈道：“我真想把他脑子扒开，看看里面到底在想什么。”
“你师弟已经不是两年前心浮气躁的少年了，”孟迟道，“他很强，连我都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萧玉案问：“他当下就在刑天宗？”
“嗯，我可以让你们见一面，但是你不能在他面前表露身份。”孟迟提醒他，“别忘了，对他来说，你已经死了。”
萧玉案想了想，道：“好。”显然，萧渡在利用慕鹰扬。慕鹰扬有的时候是傻了些，但这点东西他不会看不破，归根到底，师弟还是为了他。他有责任劝一劝小师弟，顺便……顺便打听一下当日在云剑阁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顾楼吟会突然入魔。
次日，萧玉案在孟迟的药坊见到了慕鹰扬。慕鹰扬的武器毒牙必须以毒汁喂养，而孟迟那最不缺的便是各种各样的蛊毒。
萧玉案到时，慕鹰扬正在把孟迟调配的毒汁一滴滴喂给毒牙。爪刺上毒气缠绕，毒汁滴在上面，发出嘶的一声，犹如一条嗷嗷待哺的毒蛇。
孟迟看到萧玉案，道：“你来了。”
慕鹰扬抬头看去，剑眉微皱，“是你。”
孟迟惊讶道：“你们……认识？”
萧玉案用的安木的身体，慕鹰扬在红袖州见过这张脸，自然认识。萧玉案道：“我和慕公子在红袖州有过一面之缘。”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和慕鹰扬不过半月未见，他总觉得慕鹰扬又长大沉稳了些许，脸也变得尖削冷酷。那双璀璨如星的眼睛里不复过去的年少轻狂，只留下一片黯淡的阴影。
慕鹰扬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萧玉案早想好了说辞，道：“我是被刑天宗的人掳来的。”
慕鹰扬疑心大作：“刑天宗的人掳你干嘛，你之前不是一直跟着顾楼吟和沈扶归么。”
“我和他们只是做了一场生意，没别的关系。”萧玉案笑道：“慕公子别看我这样，其实我也是身怀绝技之人。”
慕鹰扬反讽道：“你可真谦虚。”
“就一般谦虚吧。”
孟迟替萧玉案遮掩道：“此人的确对刑天宗有用，尊主把他留在刑天宗也是给来日之战做准备。”
慕鹰扬对安木兴趣不大，注意力重新回到毒牙上。准确来说，除了替师兄报仇，他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没兴趣。
萧玉案对孟迟使了个眼色，孟迟心领神会，道：“我去拿样东西来，你们在此处等我。”
孟迟走后，萧玉案随手从柜子上拿下一个小瓷瓶，状似漫不经心道：“慕公子也是被抓来的吗？”
“与你无关。”
萧玉案假装没听见，道：“现下刑天宗绝非云剑阁，玄乐宗，百花宫三大宗的对手，魔尊把我们抓来替他卖命，纯粹是让我们去送死，慕公子三思啊。”
慕鹰扬冷冷道：“你说你身怀绝技，这绝技是话多吗，那还真是挺绝的。”
萧玉案一阵无语，沉声道：“我不希望你出大事。”出点小事无所谓，小命还是别丢了为好。
慕鹰扬猛地转过身，手中的毒牙直指萧玉案，离他的喉尖只有一寸之遥。“你以为你是谁，”慕鹰扬眼神不善，“我和你连萍水相逢都算不上，你凭什么管我。”
萧玉案举起双手，后退了一步，道：“好好好，我不管你，以后都不管你了，你别后悔。”
慕鹰扬凉凉道：“谁后悔谁是狗。”

第40章
慕鹰扬都这么说了, 萧玉案只能暂时放下此事，提起另一件他有些好奇的事。
“对了，我听说当日在百花宫发生了好多事啊。什么云剑阁的小师妹中毒啦；顾楼吟提前离开百花宫回云剑阁, 不出几日居然走火入魔……”萧玉案用闲聊的口吻说，“慕公子当时就在百花宫, 你可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吗？”
慕鹰扬眼中凝起一缕厌恶, 道：“我都不想骂云剑阁了，浪费我的口水。他们全阁上下没一个好东西，但愿其他人会和陆玥瑶顾楼吟一个下场。”
“陆玥瑶死了？”
慕鹰扬不耐烦道：“不知道，就算没死肯定也快了。”
“那顾楼吟又为什么会突然入魔？”
慕鹰扬星目如刀, 咬牙切齿道：“因为云剑阁的人不想把我师兄的遗骸交出来, 他们想……”话音戛然而止, 慕鹰扬的表情变得极为难看, 接下来的话他实在说不下去, 光是回想起来他就想吐。
萧玉案等着慕鹰扬说完，但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握紧双拳道：“要不是顾楼吟一夜成魔, 在云剑阁大杀四方，我早就把师兄带回师门了。我师兄若泉下有知自己的残骸在顾楼吟手上肯定会很不开心。等着吧，等我灭了云剑阁，我一定要把我师兄抢回来。”
萧玉案忍不住道：“不就一具白骨么，不至于不至于。”
慕鹰扬瞪着他，“你到底来干嘛的？”
“来找孟长老闲聊的。”
慕鹰扬怒道：“那你滚去找她, 别来烦我。”
萧玉案毫不犹豫道：“好的，告辞。”
萧玉案走出药坊，恰好碰到孟迟回来。孟迟道：“你这就走了？”
“走了走了，”萧玉案回头看了眼脸色臭臭的慕鹰扬, 压低声音，“我怕我再和他说下去，会忍不住自曝身份，好让他变成狗。”
孟迟虽然不明白萧玉案的意思，还是被逗笑了。
萧玉案看她手上端着一铜臼杵，问：“你刚刚去捣药了？”
“是啊。”孟迟拿开捣杆，给萧玉案看她刚捣好的药。萧玉案凑过去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闻到，问：“这是好药还是毒药？”
孟迟笑道：“我都亲自捣药了，肯定是毒药啊。”萧玉案来了兴趣，“它叫什么名字，怎么个毒法？”
孟迟低头欣赏着自己的宝贝，眼中闪着狂热的光芒，嘴里发出古怪的低笑：“这是我专门为云剑阁特制的，还没来得及取名字。云剑阁的弟子旁的不说，根基都打得很扎实，因此他们受了伤恢复得也比一般人要快。但只要让他们服下我的宝贝，一天能好的伤他们少则要三天，多则十天半月也无法痊愈，一般人根本查不到原因。等他们的伤者越来越多，就是刑天宗的反击之日。”
萧玉案赞叹道：“厉害啊。不过你都可以给他们下毒了，为什么不直接下一些致命的毒药，比如枯骨，岂不是能胜得更快？没必要搞这些花里胡哨的啊。”
孟迟笑容逐渐消失，面无表情地看着萧玉案。
萧玉案道：“我说错了？”
“不，你说的有道理。”孟迟忿忿道，“这药的名字我想好了，就叫‘废物’吧。”
十四那日，萧渡命一侍女来传萧玉案：“萧公子，尊主要见您。”
萧玉案差不多能猜到萧渡找他的意图，他跟着侍女到了正殿，萧渡坐于案后，手里拿着一物，正看得入神。
听到萧玉案的脚步声，萧渡收起手中之物，微微抬眸，还未说话，萧玉案便道：“如果你是要问我有没有考虑清楚就不用白费口舌了。”
萧渡定睛瞧了他好一会儿，道：“不急，你还有一日的时间。”
“你再给多少时间，我决定都不会变。”
“话别说得太满。”萧渡似不以为意，“等明日你蛊发时，说不定就改变主意了。”
萧玉案蹙起了眉。他这两年有洛兰给的解药从未蛊发过，但两年前合欢蛊发作的那几次他还记得很清楚。只要让他一个人待着，熬过去虽然艰难，但他咬咬牙还是能做到。可一旦他身边有人，等他被情欲折磨得要死要活，神志不清后，很有可能“饥不择食”，只要是个男人就会向其投怀送抱。好在他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我今日找你，并非为了合欢蛊一事。”萧渡道，“我有一样东西要送给你。”
萧玉案想也未想：“不要。”
萧渡心中发酸，自嘲一笑，“你先看看是何物，好不好。”
“不。”被拒绝了两次的萧渡原形毕露，瞳孔一缩，萧玉案感觉到后背一阵推力，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两步，接着被萧渡伸手强势地扯进了怀里，坐在对方的大腿上。
萧玉案也没有反抗，默默地给自己换了个身体。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萧渡怀里的人就由安木变成了同安郡小宝他娘。
萧渡的身体僵住了。
萧玉案趁机站了起来，摸着自己的脸，用妇人的声音道：“我这张脸，尊主可还满意？”
萧渡以手覆面，无可奈何道：“阿玉别闹了，我只是想抱抱你。”
“笑话。想抱我的人多了去，难道我还一个个给他们抱？”
萧渡强压着妒火，道：“不要再提其他人了，阿玉。我是舍不得把你怎么样，但那些碰过你的人，你多提一次，他们就离鬼门关近一步。”
萧玉案无所谓道：“那你去找他们吧，我不介意。”
萧渡似笑非笑，“用过了就丢，阿玉好狠的心。在这一点上，其实我们是一类人，不是么。”
萧玉案也笑了，“不敢当，我和你还是有差距的。”
“差距会越来越小，我们也会越来越像。”萧渡说完，放在案上的檀木盒砰地一声开了。“看看你喜不喜欢。”
萧玉案向盒内看去，里头竟是一把的折扇。他只看了一眼，眼眸一下子亮了。
萧渡道：“此扇由忘川海冰晶淬炼而成，灵巧轻盈，似白龙出海，又是世间最坚硬之物，近身相斗时不输任何天下名剑。传言它的上一个主人是已经得道飞升的碧潮仙君——阿玉应该听说过罢。”
萧玉案当然听说过，用扇的的法修有谁不知道碧潮仙君的大名，他还知道这把扇的名字——“碧海潮生。”
萧渡笑了笑，看萧玉案的表情，他知道他送对东西了。“之前李闲庭送你的无关风月与之相比，可谓是小巫见大巫。”
萧玉案强迫自己把目光从碧海潮生上挪开，问：“你是从哪里找到这等传说之物的？”
萧渡低声道：“只要你想要的东西，再是难寻，我也会给你寻来。”
萧渡这一招有够绝的。没有哪个修真之人不想变强，他也不例外。有这样一把名器傍身，他日后修炼也能事半功倍。
萧玉案没骨气地心动了。但心动归心动，他还是不想要萧渡的东西。“我没说我想要这个。”
萧渡看着他，“那你想要吗？”
“不想。”
萧玉案拒绝的语气明显没开始那么坚定。萧渡玉轻笑一声，道：“我让人把它送到缠心院，你若不想要，就把它放在角落生灰罢。”
萧玉案的大娘脸拧了拧，道：“碧海潮生，乃世间最坚硬之物，就是有强大的修为护身，也挡不了它。”
萧渡颔首，“确实。”
萧玉案缓声道：“你就不怕我用它在你胸口刺上一扇么。”
萧渡嘴中似尝到了一丝苦涩，“你会吗？”
萧玉案答非所问：“我建议你还是把它拿走。”
“没关系，”萧渡嗓音低沉带笑，“你即便有了神器，也伤不了我。”
萧玉案沉默下来，盯着碧海潮生，眼中浮浮沉沉。
萧渡本想留萧玉案一道用膳，不料黎砚之忽然求见，称有要事相禀。萧玉案道：“那我先走了。”
“留下，”萧渡道，“刑天宗内没什么事是你不能听的。”
萧玉案扬了扬眉，没有多说。
黎砚之面色凝重，道：“尊主，云剑阁六峰长老为寻问剑真君正朝刑天宗御剑而来。除了六位宗师级别的长老，还有数十个青年剑修。”
萧玉案“哇”了一声，“阵仗不小啊。”
萧渡道：“不自量力。”
萧玉案道：“能当上云剑阁的长老，实力不可小觑，你们还是小心一点，切莫轻敌。”
萧渡语带笑意：“阿玉这是在关心我？”
“……当我没说。”
“我会速战速决，”萧渡心情不错，“赶在明日日落之前回来。”
萧玉案心道那你还是别回来了。
事实证明，云剑阁的六峰长老果真不好对付。第二日日落时，萧渡并未归来。他再是强悍也不能以一敌六，他座下的几大护法一一披挂上阵，连孟迟也不例外。眼下正是刑天宗防范最为松懈的时候，萧玉案来到孟迟的药坊。正如他和孟迟说好的，药坊没有上锁也没有任何结界，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潜了进去。
孟迟暗示过他，会把合欢蛊的解药放在显眼的地方。但他找了一圈，找到了“废物”，却迟迟找不到解药。
天色逐渐变暗，满月升入夜空，洒下清辉一片。
萧玉案额头出了一层的汗，嘴里默念着冷静二字，他翻编了药坊中的每一个角落，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着。没有……不是……都不是！在哪，解药到底在哪？！
沉睡了两年的合欢蛊虫感受到满月的光辉，再次从他的心头钻了出来。萧玉案心剧烈跳动着，呼吸发烫，身体软绵无力，竟是连站都站不稳了。
萧玉案靠着药柜喘着气，眼前的景象出现了重影，久违的香味在屋内蔓延开。
恍惚之中，他好像看到了一少年推门而入。少年闻到了他身上散发出的味道，脸色骤然一变，“这是……”
萧玉案感觉到他的气息，身体里的火烧得更旺，无意识地轻唤出声：“嗯……别走。”
少年在他面前蹲下，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双眸赤红道：“你为什么也会这样？这个味道……你到底是谁？！”
萧玉案只觉得被少年碰到的地方一阵酥麻。他不管不顾地朝少年怀里贴去，刚好抓到了他系在发间的发带。
然后他努力直起身体，堵住了少年的唇。

第41章
绯红的发带被扯下, 少年散落的长发部分落在萧玉案身上。
屋外月色清明，一个清醒的念头在萧玉案脑中闪过——他抱着的人，是……
然而清醒只有极为短暂的一瞬, 很快又被汹涌的欲望淹没。萧玉案没亲过人，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在这种时候只能依靠本能行事。
少年身上的味道干净而热烈，他并不讨厌，他想要更多，最好能完全沉浸在少年的气息之中，和他融为一体。
慕鹰扬猛地睁大了眼睛。这一切太过突然, 他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贴在他怀里的身体无比的滚烫，连带着他也燥热不已，呼出的气息都是热的。四周弥漫着独特的香味, 这不是药坊会有的味道。他之前闻到过一次, 是在两年前师兄合欢蛊发作的时候。为何这个叫安木的男人身上也会散发出这种味道？！
混乱的思绪，遥远的回忆，和唇上奇异的触感让慕鹰扬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直到怀里的人伸出了一柔软之物, 舔了舔他的唇角。
轰地一声, 慕鹰扬一张俊脸红了个透, 他总算想起了嘴唇相碰的意义——他被吻了，被一个莫名其妙的人吻了。这件事他一直想和师兄做, 他想很久了, 现在却在和另一个人做……
慕鹰扬屏住呼吸，大力推开怀中人, 恼羞成怒道：“你、你干什么！”
萧玉案被推倒在地上，眼中蒙着一层水雾，神色茫然又无助。
异香越来越浓郁, 慕鹰扬微微喘着气，一滴热汗从他的额角坠落。他确定安木也中了合欢蛊，而合欢蛊发作时散发的异香对男子有催情的效果，他再待下去恐怕会出事。
慕鹰扬咬了咬牙，道：“你有解药吗？”
萧玉案除了自己急促的心跳声，什么都听不见。他伏在地上，难耐地朝慕鹰扬伸出手：“过来……过来帮我。”
慕鹰扬又说了句什么，转身要走。萧玉案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挣扎地站起身，跌跌撞撞走了几步，从身后抱住了慕鹰扬的腰。
慕鹰扬步伐顿住，喉结滚了滚，快速道：“我帮不了你。”
萧玉案脸颊贴在慕鹰扬后背上，不住地吸气，软软道：“可以，你可以的……你抱抱我好不好。”
慕鹰扬怒道：“想得美。”
他不止是在生安木的气，更多的是在生自己的气。无论合欢蛊的异香有多厉害，他都不该有反应的。他应该一把把安木踹飞再扬长而去，而不是被人从身后抱着就走不动道。
可大概是因为安木和师兄中了同一种蛊，他看着神志不清的安木，总会想起师兄，然后再也下不去手。
慕鹰扬低沉喘息，“放手，你再不放手，我、我就……”
萧玉案被合欢蛊折磨眼角湿润泛红，委屈道：“为什么不要我，我不好看吗？”
“你好不好看自己心里没数？！”慕鹰扬气急败坏道，“放手！”
萧玉案在慕鹰扬腰间的手抱得更紧了，“不放，我……”
话未说完，慕鹰扬听到外头传来动静，陡然敛目，道：“有人来了。”
萧玉案听懂了他这句话，眼神清明了一瞬，道：“不能让其他人发现我，带我走。”不能是萧渡，他宁愿是慕鹰扬也不能是萧渡。
慕鹰扬犹豫片刻，拦腰抱起萧玉案，闪身而出。
两人刚离开药坊，数个刑天宗的弟子就破门而入。
“也不在这！”
“不在缠心院也不在药坊，他还能去哪啊？”
“你问我我问谁。赶紧找吧，否则等尊主回来发现人没见了……希望尊主别把我们的骨灰扬得太远。”
“你们两个是不是傻。药坊没有结界，说明有人进来过。他肯定还在附近，找！”
……
慕鹰扬身法极快，不消片刻功夫就把萧玉案带回了自己的住处。他不是刑天宗的人，也不想和刑天宗打太多交道，住得比较偏僻，刑天宗的弟子也很少来打扰他。
慕鹰扬踹开房间的门，迫不及待地把萧玉案往软塌上一扔，从他手中拿回发带，冷冷道：“你老实在这待着。”
萧玉案的衣衫被汗水浸湿，几缕发丝黏在脸颊旁。慕鹰扬比他好不了多少，亦是满头大汗，两个人都忍得极为辛苦。慕鹰扬显然还能忍，但萧玉案忍不下去了。
他迷迷糊糊地想，慕鹰扬不碰自己，不要自己，是因为这张脸不好看？那换一张好看的脸是不是就可以了？
好看的脸……他用过无数张脸，最好看的，还是他自己的脸。
慕鹰扬把窗户一一关好，道：“等天亮你应该就没事了，我走了。”
萧玉案轻声道：“你真的要走？”
听到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慕鹰扬骇然转身，对上了一双朦胧迷离，似醉微醺的眼睛；瞳仁的颜色很淡，是他最喜欢的颜色。
慕鹰扬呆愣在原地，璀璨的眸子里映着萧玉案的脸，胸口如风箱般剧烈起伏。
“……师兄？”
慕鹰扬嗓音低哑，带着难以置信的小心翼翼，生怕吵醒了自己。
安木的身体比萧玉案原本的身体强壮不少，宽大的衣裳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好似一阵风就能把它们全吹走。
这时蛊虫开始了新一轮的躁动，萧玉案在软塌上胡乱磨蹭着，发出痛苦的闷哼。
对此刻的慕鹰扬而言，周遭的一切都消失了，甚至连合欢蛊的异香他都闻不到了。他的眼中心中，只有师兄一人。
慕鹰扬自言自语道：“……是梦？”
这两年来他时常做这种梦，梦到他的师兄没有死，还和他一起回了师门。他们向过去一样，一直一直在一起。等他醒来，他又要知道这不是真的了。
慕鹰扬一步步走到软塌前，颤抖地伸出手，碰了碰萧玉案的脸颊——是烫的。
慕鹰扬的眼眶刷地一下红了，哽咽道：“师兄，是你吗？真的是你吗？我是不是又在做梦……在梦里你也会这么烫吗。”
萧玉案只能看到慕鹰扬不住翕动的嘴唇，什么也听不见。他握住慕鹰扬的手，用脸颊在他掌心蹭了蹭，慕鹰扬呼吸一重，急切地抓住萧玉案的肩膀，低头吻了下去。
慕鹰扬显然也没怎么经验，但对中蛊颇深的萧玉案已是绰绰有余。纠缠之中，两人胡乱地交换气息，双双倒在了软塌上。
慕鹰扬虚压在萧玉案身上，粗喘道：“师兄，我要怎么帮你，你告诉我。”
萧玉案脑子昏昏沉沉的，身体完全被合欢蛊控制。他抓住慕鹰扬的手腕，放到了自己的大腿上。
慕鹰扬体内猛地窜起一团火，手不由自主地滑进了萧玉案的衣服里。
师兄腿上的皮肤比他的脸还要烫，光滑细腻，白璧无暇。就在慕鹰扬的手渐渐向上时，猝不及防地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第42章
慕鹰扬蓦地从萧玉案身上抬起头。他被萧玉案和合欢蛊撩得全身上下都是火, 根本没心思去注意周遭的动静，以至于有人来了他都不知道。
萧玉案不满慕鹰扬忽然停下，双手勾住他的脖子, 试图把人拉回去。
慕鹰扬大汗淋漓，强忍着道：“师兄, 你先等一下，外面有人。”
慕鹰扬忍得辛苦，萧玉案却再次攀上慕鹰扬的肩膀，对着他的喉结重重咬了一口。
慕鹰扬发出痛苦又欢愉的闷哼声，萧玉案似乎知道自己咬疼了他, 又轻轻舔了舔方才咬的地方。
慕鹰扬吸了一口气，抓住萧玉案乱摸的手，喘着气道：“师兄是要玩死我吗。”
他双眼通红, 黑衣凌乱, 长发散落一肩，着实是个能惹来满楼红袖招的俊俏少年郎。
敲门声煞风景地持续响着，越来越急促, 还伴随着人声。“慕公子, 我们正在寻一人。此人至关重要, 还请慕公子行个方便，让我等进屋搜查。”
慕鹰扬尽量平静地说：“我已经睡了。”
门外之人顿了顿, 又道：“尊主有令, 刑天宗上下任何角落都不能放过。慕公子不松口，我等只能强闯了。”
慕鹰扬冷道：“你觉得你们进得来？”
刑天宗的弟子面面相觑片刻, 为首一人道：“走！”
他们刚上前一步，门窗上忽然长出了无数荆棘毒刺，每一根都尖锐无比, 蜿蜿蜒蜒缠绕着黑色的雾气。
“当心，上面有毒！”
众人忙不迭地后退。“这可如何是好？”
“试试用火烧？”
“不可，万一把屋子烧着了怎么办。”
“用刀砍，把毒刺全砍下来。”
这是萧玉案中合欢蛊后第一次有人抱他，亲他，摸他。合欢蛊虫尤其兴奋，把它的主人变成了一个青楼楚馆里的小倌都自叹不如的浪荡公子。萧玉案对外头的动静浑然不觉，一个劲地去扯慕鹰扬的腰带。他身上没什么力气，腰带怎么扯也扯不掉，又把慕鹰扬的手带到了自己大腿内方。
慕鹰扬一边要阻挡来人，一边还要照看神志不清的萧玉案，一半在刀光剑影中，一半在温香软玉里，他简直要分裂了。
他看着怀中满脸红潮，艳过梅花的师兄，又气又急：“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外面有那么多人，又吵又闹，仅仅一门之隔，他不能在这种情况下和师兄做什么。
慕鹰扬扫了眼门口，道：“师兄，你再忍忍，我带你杀出去。”
萧玉案软绵绵地“嗯”了一声，伸手要抱。
慕鹰扬弯下身，正要抱住他，看到他领口滑落，露出一节精致的锁骨，眼眸一暗，从柜中抽出一件外袍，披在了萧玉案身上。
“师兄，我们要出去了。”
萧玉案也不知听懂没有，茫茫然地看着他。
这时，门外的刀剑之声戛然而止，不知谁喊了一声：“尊主！”
慕鹰扬脸色一变，挡在萧玉案面前，召出毒牙，紧紧盯着大门。
如果真的是萧渡，事情就不好办了。
萧渡一袭红衣，自夜色中而来，眉目冷潇，一身肃杀之意，衣衫上有几处暗红，其中有他的血，也有云剑阁的血。孟迟紧跟在他身后，鬓发微乱，神色担忧。
刑天宗的弟子各个噤若寒蝉，如临大敌。萧渡道：“他在里面？”
为首之人如实相告，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隐瞒。“启禀尊主，我们还未进去找，就被慕公子拦在了门外。”
萧渡看着屋内通明的灯火，瞳仁微缩，抬手挥了挥衣袖，门窗上坚硬如铁的荆棘像羽毛般晃了晃，而后恢复如常。
孟迟心下一惊。尊主居然不能一招破慕鹰扬的荆棘阵，是他受伤太重，还是慕鹰扬实力本就如此？她偷偷看向萧渡，只见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眸色渐深。
萧渡耐心尽失，凌厉而强大的真气直击荆棘之门，一根根毒刺砰然炸裂，碎成粉末，化为虚无，门却安然无损，上面找不到一丝痕迹。
萧渡走至门前，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停留了一瞬，轻轻地推开了门。
浓郁的异香扑面而来，萧渡和孟迟立刻断定了萧玉案在里面——和慕鹰扬在一起。
萧渡体内气血汹涌，额角青筋突起，猛烈的妒火将他所有的理智焚烧殆尽。
曾经无数次出现在脑海中的一幕真真切切地出现在眼前——萧玉案顶着他那张魅惑众生的脸，半卧在软塌上。他身上的衣服凌乱不堪，披着另一个男人的衣服，眉梢眼角都是欲潮，嘴唇又红又润，还有些肿——显然是被亲肿的。亲他的男人就站在他身边，长发垂腰，同样的衣衫不整，喉结上还有一块暧昧的痕迹。
萧渡怒火攻心，目眦欲裂，左肩上的暗红又深了几许。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孟迟忙道：“尊主刚受了伤，切不能动怒啊。”
慕鹰扬挡住萧渡看来的视线，举起毒牙，道：“我师兄没死，我要带他走。”
萧渡一言不发，死死盯着萧玉案垂下的手腕。
孟迟谨记着萧渡原先的计划，道：“慕公子你误会了，此人是安木，不是你师兄。安木会换颜术，能变成你师兄的模样。你师兄早死了，你不是还在云剑阁见到他的尸首了吗？”
慕鹰扬不为所动：“若他不是我师兄，体内为什么也会有合欢蛊？”
孟迟道：“谁说我只能给你师兄一人下蛊了？”
慕鹰扬迟疑一瞬，扭头看了眼身后之人，萧玉案也正看着他，他忍不住抬手碰了碰萧玉案的眉心，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不，他就是我的师兄，你们骗不了我。”
萧玉案抓住慕鹰扬要收回的手，凑过去舔了舔他的掌心。慕鹰扬呼吸一颤，“师兄……”
孟迟惊呼道：“慕公子，你——”
萧渡身上寒意骤起，屋内瞬间冷了下来，让人如同置身寒冰之中——这是萧渡极怒之兆。孟迟脸色刷地白了，这时候的萧渡一旦动手无论是谁在他眼中都无差别，自己人也照杀不误。她果断对守在门外的刑天宗弟子道：“你们先退下。”
“可是孟长老……”
孟迟怒喝道：“不想死就退下！”
寒意渗出门外，刑天宗的弟子也察觉到了什么，立即依言退下，四周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孟迟闭了闭眼，忍着惧意向前走了一步，低声道：“尊主，他也这里，尊主不想他受伤的，不是吗？”
萧渡未答话，但身上的寒意已经消退了些许，至少没了那种要毁灭一切的恐怖。他不能让任何人伤害他弟弟，包括他自己。
孟迟松了口气，只叹自己命苦，这些男人的事情为何要把她卷进去。“慕公子先让让，我们有合欢蛊的解药……”
萧渡道：“不用和一个死人说话。”
“尊主，他们应该……应该还未做到最后。”
“那又如何。”
孟迟愕然。她早该想到的，以萧渡的脾气，敢在他眼前碰萧玉案，无论是谁都得死。
慕鹰扬毫无惧色，“谁是死人，尚未可知。”
“蝼蚁罢了。”灵力在萧渡掌心汇聚成数道冰刃，如暴雨般朝慕鹰扬飞去。慕鹰扬身法极快，在冰刃来临的前一刻消失在原地，如同一只鬼魅，悄无声息来地萧渡身后，毒牙对着对方的脖颈狠狠刺下。
萧渡似有所感，背对着慕鹰扬稍稍一侧身便躲过了此次袭击。慕鹰扬知道他和萧渡修为的差距，近身才能发挥他的优势。
萧渡不喜用兵器，赤手空拳和带着毒牙，专攻人命脉的刺客相搏确实受到了一定的掣肘。慕鹰扬也不再是两年前他一掌就能打成重伤的少年。而萧渡又刚和云剑阁的六峰长老缠斗了两天一夜，身上带伤，伤口还在渗血，每一招都不能掉以轻心。一时之间，两人打得竟是不相上下。
孟迟躲在一旁，看着卷缩在软塌上的萧玉案，他似乎已经被情欲抽干了理智和力气，双眸半阖地趴着，汗水打湿了他的额发和睫毛，看得她心疼不已。
慕鹰扬拖了足够多的时间，但他的对手毕竟是萧渡，他身法再快也无济于事。在他又一次从身侧朝萧渡袭来时，萧渡直立未动，任由慕鹰扬刺来。慕鹰扬顿觉不对，想要收手却为时已晚，
萧渡狠狠地抓住了他握着毒牙的手臂，道：“你方才是用这只手碰他的？”
慕鹰扬寒声道：“我可不仅仅只用这只手碰了他。”
萧渡呵地一声冷笑，手上陡然用力，慕鹰扬仿佛听到了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
“唔——”
毒牙从他手上坠下，落在地上发出嘶嘶的声音。慕鹰扬脸上血色尽失，冷汗直流，剧烈的疼痛让慕鹰扬站也站不稳。他再是不想，也只是单膝跪在地上，左手握着自己的右手，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但他知道，他的右手，被萧渡废了。
萧渡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你本来不用死的，谁让你要碰他呢。”
慕鹰扬闭眼喘着粗气。他不能死，师兄还在，他怎么能死！
慕鹰扬闷哼一声，试图用自己的左手拿起毒牙，却是被萧渡捷足先登。
萧渡脚踩着毒牙，“有遗言么。”
慕鹰扬没说话，努力抬起头，朝软塌上看去。
萧渡戾气大盛，正要了结了他，就听孟迟大喊道：“尊主三思！此人是李闲庭的爱徒，尊主若真的杀了他，攻打云剑阁少一大助力不说，很可能还会有李闲庭这个劲敌，到时候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萧渡道：“李闲庭连阿玉都不在乎，还会在乎他。”
孟迟咬了咬唇，道：“尊主可以不在乎李闲庭，但是他呢？”
“他不会知道。”
孟迟知道萧渡杀意已决，她再如何相劝怕也是徒劳，她已经尽力了。
慕鹰扬要死了，因为萧玉案而死。
她扭过头，不想目睹少年惨死的一幕，不料听到了一声气若游丝的“住手。”
孟迟惊讶地睁开眼，萧玉案不知何时坐起了身，眼中七分迷醉，三分清醒。而就是这三分清醒，救了慕鹰扬的命。
萧玉案单手捂着胸口，断断续续道：“放、放了他。你……你要是敢杀他，我……”
萧玉案威胁的话没说出来，但他短暂地清醒了过来，看到了一切，这就是对萧渡最大的威胁。
萧渡缓缓放下手，走到软塌边，当着慕鹰扬的面将萧玉案抱进怀里，吻了吻萧玉案的额头，轻声道：“我可以不杀他，但你以后要乖乖听我的话，好吗？”

第43章
和刚才相比, 萧玉案周围萦绕着另一个男人的气息。与慕鹰扬热烈干净不同，萧渡身上带着冷冽的血腥味，被他抱在怀里, 萧玉案身上的热度微微散去，人又清醒了两分。
萧玉案贴着萧渡, 看向慕鹰扬，慕鹰扬也正看着他，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似乎在唤他“师兄”。他的右手不自然地垂下，虽未见血也能看出他伤得极重。慕鹰扬这只手, 很可能就这么废了。
萧玉案从慕鹰扬身上移开视线，道：“好。”
“不！”慕鹰扬艰难地喊出声来，“别管我, 师兄你别管我！”
萧渡眼眸微挑, 手掌捏着萧玉案的脸颊，道：“阿玉方才说什么，我没听清楚。再说一遍？”
萧玉案被迫和萧渡目光相撞, 浓密似羽的长睫颤了颤, 轻声道：“我说, 我会乖，会听你的话, 只要你放了他。”
萧渡瞬即一笑, “放了他不可能，我要一直囚着他, 这样阿玉就能一直听话了。”
萧玉案紧紧攥着手，指尖几乎要陷入皮肉中。他垂下了头，微喘着道：“随你。”
慕鹰扬闻言, 疯了似地挣扎起来，他宁死都不愿成为师兄的累赘。“萧渡，你放过我师兄，我的性命你随意取！”
萧渡对孟迟道：“封住他的修为，押他去锁仙牢。”
被封住了修为，慕鹰扬想自尽都做不到。
萧渡说完，横抱起萧玉案，道：“搂住我的脖子。”
萧玉案依言照做，温顺得像只绵羊。
萧渡神色温柔，把萧玉案身上的衣袍丢在地上，抱着他离开。
慕鹰扬发出泣血般的怒吼：“不准走——师兄！回来，不准走！把师兄还给我……”
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失去的右手的痛苦远不及让他眼睁睁地看着师兄被带走却无能为力的感觉。
孟迟知道能保住慕鹰扬的性命已是万幸，道：“慕公子，让我先看看你的手。”
她想去拉起慕鹰扬，却被对方猛地推开了。“我要去找师兄，我要救他回来！”
慕鹰扬右手已废，身受重伤，孟迟竟拉不住他。胸腔内涌上一股无名火，孟迟狠狠给了慕鹰扬一计耳光，咬牙切齿道：“你看看你的废物样，你拿什么去找师兄！你双手全在尚且不是尊主的对手，如今更是连我都能轻而易举取你性命，你还想从尊主手里抢人？你怎么不去做梦呢，梦里什么都有。”
慕鹰扬不知是把她的话听进去了还是已经没有力气叫唤了，他颓然地看着自己的右手，眼中一片灰败。
孟迟见过他少年意气的模样，她之前和萧玉案说过，她之所以几次三番地为慕鹰扬说话是因为她喜欢俊俏的少年郎，这并非是假话。如今她看着慕鹰扬万念俱灰，自是唏嘘不已。
短短一夜，这个十八岁的少年似乎把一个人一生能经历的悲欢离合全经历了。死去两年的师兄，他最喜欢的师兄，没有预兆地出现在他面前。师兄抱了他，吻了他，他也抱了师兄，吻了师兄，就在他以为他要和师兄在一起的时候，他的手废了，师兄又被抢走了。
“自古美人配英雄。像萧玉案那样的美人，注定只有强者能拥有。”孟迟道，“不是老天对你太残酷，是你的实力不配和旁人争夺他。”
慕鹰扬低着头，眼睫挡住了他的眼睛。孟迟很喜欢他的眼睛，璀璨如星辰。他的眼睛黯淡了两年，在今夜短暂的明亮过后，只剩下了死寂的余烬。
孟迟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让我看看你的手。”
这一次，慕鹰扬没有再推开她。
萧渡将萧玉案抱至正殿，放在帷幔后的大床上，欺身将他压下。
萧玉案双手抵在他胸前，喃喃道：“解、解药……给我解药。”
萧渡被萧玉案抗拒的举动惹恼，将他的双手打开，单手握着他两只手的手腕置于其头顶，嘴唇若有似无地擦过萧玉案的耳尖。“方才你在慕鹰扬身下不是挺浓情蜜意的么，怎么到了我就只想要解药了？”
萧玉案身上持续散发着异香，萧渡不是慕鹰扬那等情窦初开的少年，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甚至没流一滴汗，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忍得多辛苦。
“他碰了你哪里，嗯？”萧渡扯下萧玉案半遮半掩的衣衫，萧玉案的锁骨，肩膀，小腹悉数展现在他眼前。萧渡像检查自己独有的宝贝一般，不失一寸地检查着萧玉案的上身。
萧玉案原本的身体相比两年前长高了一些，但还是比一般修真的男子要纤细，腰身盈盈一握，肤若凝脂，胸前两处红若茱萸。一个对情爱风月不感兴趣的男子，偏偏有这样的脸和身体，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萧玉案身上除了嘴唇和脖颈没有其他被碰过的痕迹。萧渡脸色稍缓，眸光渐渐朝下。
萧玉案腰间的玉带已经松得差不多，只要轻轻一扯，他就能……
萧渡眸色暗了暗——他想要他，想很久了。只要这么做了，就能把他变成自己的人。
别人都能做的事情，为何他不能？
萧渡的手来到萧玉案的玉带旁时，墙壁上的火苗忽地窜高，一瞬间照亮了萧玉案的容颜。
萧玉案一等一的容貌，大概是从他娘亲那继承下来的罢。
恍惚间，火苗变成了一片火海。年幼的萧渡被继母拼死送出了火海，上仙界第一美人的继母狼狈不堪，发丝凌乱，满脸都是灰烬的乌黑。她将抱在怀里的弟弟交给他，柔声道：“阿渡，以后弟弟就交给你照顾了。”
小萧渡泪痕未干，握着弟弟小小软软的手，郑重道：“母……母亲放心，我会把他当成自己亲弟弟。”
继母惊讶于他的称呼，展颜一笑，眼中若含秋水，即便遭逢大难，亦是倾国倾城。她第一次摸了摸小萧渡的脑袋，道：“阿渡，你要记住，你们虽没有血缘关系，但他就是你的亲弟弟。”
亲弟弟……吗。
萧渡闭了闭眼，松开握着萧玉案手腕的手。萧玉案不知哪来的力气，立刻双手撑着床往里面躲，嘴中念着：“解药，我要解药……唔……”
萧渡眼中流露出不甘的愠色，吼道：“萧玉案，你为何单单只躲我一人！为何独独我不行！”
萧玉案似乎被他吓到了，睁着眼睛，茫然地看着他。
萧渡心中涌起无限的悲凉，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无力过。他强硬地把萧玉案搂回怀里，压着声音道：“你别躲我，也别……不要我。”
他给萧玉案喂了解药，感觉到怀里发着抖的身体渐渐平静了下来。萧玉案体内的合欢蛊虫发作了半宿，总算安静了下来。萧玉案的体力早就被它耗得一干二净，在萧渡怀中沉沉睡去。
萧渡守在床边，他胜了云剑阁，胜了慕鹰扬，还得到了阿玉以后会听话的承诺，但他反而像是满盘皆输那般的心力交瘁。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鱼肚白，忙活了一整晚的孟迟走进殿内，疲惫道：“尊主，让我看看你的伤。”
萧渡完全忘记了自己受伤的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面无表情道：“好。”
孟迟看到萧渡肩上深已见骨的剑伤，不由地倒吸一口冷气。
在昨日之战中，萧渡以一敌三，一开始还能游刃有余。但云剑阁的长老也不是省油的灯，即便是萧渡一时之间也不能将他们尽数打伤。云剑阁靠着独有的剑阵，硬是拖到了第二日晚上。
入夜后，圆月升起，萧渡的心思显然不在眼前的大战上。他急于求胜，不惜使用禁术强破云剑阁的剑阵，结果遭到反噬，被敌人有机可乘，才有了这道剑伤。
除了剑伤，孟迟还在萧渡的后背发现了一道长长的划痕，伤口颜色发紫，明显是中了毒。孟迟讶然道：“尊主，你背上……”
“我知道，”萧渡说，“可解吗？”
孟迟犹豫片刻，问：“是慕鹰扬的毒牙？”
萧渡不置可否。孟迟知道他是默认了。看来她小看了慕鹰扬，慕鹰扬是被萧渡废了只手，但萧渡也未必是全身而退。
孟迟替毒牙淬过毒，自然知道它的厉害，面色凝重道：“能解，但解了之后尊主体内还会残留余毒，尊主必须静养至少三月，否则恐有隐患。”
萧渡不以为意：“嗯。”
孟迟听他的口气就知他在应付自己，正色道：“尊主受了伤又中了毒，这真的不是闹着玩的。说句不好听的，若此时云剑阁的六峰长老卷土重来，尊主怕是连一日都撑不了。”
萧渡凝望着熟睡的萧玉案，道：“我知道其中利害，你不必多言。”
孟迟叹了口气，“是。”
萧玉案整整睡了一日，再次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窗外漆黑一片，他好像做了一个长长的梦。但他发现自己用的是原本的身体，就知道那不是梦。
昨夜的记忆断断续续，他只记得零星几个片段。上一刻他还在“非礼”慕鹰扬，下一刻慕鹰扬就把他“非礼”了回来，后来他就看到了慕鹰扬单膝跪在地上……之后的事他大概都记得，也记得他答应了萧渡会乖乖听话。
萧玉案对自己明艳过头的容貌谈不上不喜欢，只是用这张脸实在会惹来不少麻烦。他刚想换回安木的身体，就听见萧渡低沉的声音：“不许用别人的身体。”
萧玉案撩起帷幔，萧渡就站在床前，脸色有些苍白，似乎受了伤。
萧玉案扬了扬眉——还有这种好事，难道是云剑阁的人伤了他？
“用自己的，”萧渡盯着他的眼睛道，“我喜欢看。”
萧玉案轻一颔首：“嗯，知道了。”
既然他答应了会听话，就一定会好、好、听、话。

第44章
萧玉案听萧渡的话, 没有再用别人的身体。回到缠心院时，乐尔看到他震惊不已：“萧、萧公子？”
萧玉案的身份在刑天宗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他也懒得再藏着掖着。“是我, 把衣柜里的衣服都换了罢。”
乐尔愣愣的，“那安公子不会回来了吗。”
萧玉案笑笑, 意有所指道：“会的, 他会回来，等着吧。”
萧渡命人送来了新裁的衣服，大多都是红衣，但也不显单调。即便是一种红色, 也有绯红, 粉红, 绛红, 胭脂红, 石榴红……看得萧玉案眼睛都要红了。他以前是热衷红色，这两年穿得少，主要是安木那张平平无奇的脸配上红色实在是有点一言难尽, 渐渐对红色也没那么喜欢了。
萧玉案换上了一件玄色的锦袍，少了几分明艳，多了几分端庄，用孟迟的话来说，就是没那么像祸国殃民的狐狸精了。
萧玉案要笑不笑的：“你还好意思骂我是狐狸精。”
“说你是狐狸精哪算骂呢，”孟迟笑道, “是在夸你好看。”
萧玉案不吃这套，夸他好看还不如夸他有钱来得让他高兴。“我问你，你分明说会把合欢蛊的解药放在明显的地方，为何我把药坊上下翻了个遍都没找到？”
孟迟早知萧玉案有此一问, 解释道：“我是这么说过，但后来尊主突然找到我，让我把解药给他。后来，云剑阁的人又来了，我也来不及和你说一声。”
萧玉案面无表情，“哦，又是他。”他一点也不意外。
“尊主也没想到会有意外，他本意只是想让你对易心一事松口。”孟迟苦笑道，“他已经尽力赶回来了，为此还受了云剑阁一剑，结果还是来晚一步。”
萧玉案嗤笑一声：“是来早一步吧。”
孟迟顿了顿，神色有些复杂，缓缓道：“你和慕鹰扬……你喜欢他吗？”
“不喜欢啊。”萧玉案回味着当时的感觉，真情实意道，“但是和他亲热感觉还不错。”
孟迟乐了，“你当时被合欢蛊折磨得死去活来的，谁和你亲热你感觉都会不错。”
萧玉案漫不经心道：“除了你家尊主。”
孟迟不赞同，“你那时已经清醒了几分，这算不得数——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萧玉案道：“我只是有些好奇。说你对萧渡不忠心吧，你又处处替他说话，为他着想；说你对萧渡忠心吧，你又背着他帮了我和师弟不少。我看不懂了。”
孟迟嫣然一笑，“很简单啊，我天生对长得好看的男人抱有怜悯之心，不忍心看到他们受苦受难。而且长得越好看，我越不忍心。你只要记住这点，我的行为就很好理解了。”萧渡俊美风流，慕鹰扬少年无双，萧玉案更是人间绝色——她全都要。
萧玉案还真就理解了，“原来姐姐对一个人的喜好是跟着脸走的？”
孟迟欣然点头，“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那请姐姐再多看我几眼。”
“我正看着呢。”
萧玉案笑道：“等姐姐看够了，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
孟迟正对合欢蛊解药一事心怀愧疚，道：“只要我能帮，我一定帮，你说吧。”
“我想见我师弟一面。”
慕鹰扬被关在了锁仙牢，锁仙牢是刑天宗的禁地，关押了不少正道人士和刑天宗的叛徒和细作。萧玉案想进去必须得到萧渡的首肯，他可不认为萧渡会有那么好心让他和慕鹰扬见面。而孟迟是萧渡最信任的属下，她是可以随意进出锁仙牢的。
孟迟给了萧玉案一件自己常穿的衣服，萧玉案穿上它，变成了孟迟的模样。
孟迟颇为新奇，对着萧玉案的脸，也就是她自己的脸打量了许久，惊呼：“我的脸看起来居然这么大！”
萧玉案安慰她：“是错觉。”他模仿孟迟平时走路的姿势走了两步，问：“像你吗？”
孟迟道：“你步子迈太大了。”
萧玉案又走了一圈，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为什么走起来沉甸甸的。”
孟迟噗地一声笑了，“萧公子过誉了。”
萧玉案一路沉甸甸的来带锁仙牢。锁仙牢的看守见到他，恭恭敬敬道：“孟长老。”
萧玉案谨记孟迟喜好跟脸走的特点，对长相一般的看守高冷道：“慕鹰扬情况如何了？”
看守道：“慕鹰扬一直很安静，没有生什么事端。”
萧玉案轻一颔首，“我去看看他。”
“是，请长老随我来。”
锁仙牢内阴冷潮湿，弥漫着腐朽的气息，还能闻到一丝血腥味。每间牢房的布置不尽然相同，萧玉案看到了毒牢，火牢，水牢，关在里面的人见有人来也没什么反应，萧玉案严重怀疑他们不是死了就是疯了。
其中一间牢房，远看没什么特别之处，走近看就会发现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被利器钉在墙上，动弹不得。男子右手手腕上有数道触目惊心的伤口，鲜血从里头流出，一滴一滴落在水池里。看他了无生气的样子，受此等酷刑至少有个三五日了。
此人正是当年在东观上欲擒杀萧玉案未遂，后被萧渡施了摄魂之术的云剑阁问剑真君。看来在他拒绝和问剑真君易心后，萧渡把问剑真君关进了锁仙牢，日复一日地放血，让其求生不能，求死一时半会儿又死不了，比他当年给林雾敛取血时还要凄惨。
萧玉案没有过多停留，继续向前走，又看到了不少和关押问剑真君一样的牢房。里面的人无一例外地都在被放血，也无一例外都是云剑阁的人。
自从放了三十盅血后，萧玉案每次见到血都不太舒服。浓郁的血腥味让他几乎作呕，不由地加快了脚步。
不多时，看守道：“孟长老，到了。”
慕鹰扬的牢房看上去一切正常，还有床和桌子，想来是孟迟舍不得俊俏的少年郎吃太多苦特意安排的。慕鹰扬背靠床榻坐在地上，神情憔悴，瘦削的下巴上长了一层青茬，长发依旧散落着，原本绑发的红色缎带系在他完好的左手手腕上。听到有人来的动静，慕鹰扬缓缓抬头，看到是“孟迟”，麻木的脸上总算有了些生气，踉跄地站起身。
萧玉案从小和慕鹰扬一起长大，他见过各种各样的慕鹰扬，发脾气的，不耐烦的，骄傲的，浑身带刺的。后来他也见到了因为自己的“死”失声痛哭的慕鹰扬，没有哪一次他对这个娇蛮任性的师弟有过同情。但现在，看着慕鹰扬废了右手可怜兮兮的样子，他心里头一次生出了一点点的怜悯。
按照孟迟的说法，慕鹰扬右手的筋脉被萧渡毁了，再如何用心医治，都不可能回到之前，最多能用用筷子写写字。
萧玉案对看守道：“你且退下罢。”
看守一走，慕鹰扬迫不及待地问：“我师兄怎么样了？”
萧玉案道：“他吃的好喝的好穿的好，你有空想他，不如多想想你自己。”
慕鹰扬将萧玉案后半句话置若罔闻，“他有没有……”话说一半，慕鹰扬猛然停住，好像后面的话有多难以启齿。
萧玉案道：“你想问什么。”
慕鹰扬抿了抿唇，道：“那夜后来你给他解蛊了吗。”
“解了。”
慕鹰扬松了口气，“那就好。”
萧玉案突然明白慕鹰扬刚才想问什么了，不免失笑：“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乎他有没有和别人上床啊。”
慕鹰扬撇过脸，耳根微微发红，“你去告诉我师兄，我会想办法离开这里，然后带他走。”
萧玉案哂道：“然后让萧渡再废你一只手？”
被讥讽了慕鹰扬竟未动怒，他睁大眼睛，瞳仁如拨云见星一般，忽然有了神采，“师兄？！是你吗师兄？”
萧玉案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自己露馅的原因。孟迟对萧渡的称呼从来都是“尊主”，怎么可能直呼其名。是他大意了。
“我确实不是孟迟，但我也不是你的师兄。”萧玉案道，“我只是会换颜术的安木。”
他不想和慕鹰扬相认，不为别的，只是觉得麻烦。相认了之后小师弟肯定又要红眼眶掉眼泪，说一堆有的没的，他没那个闲情逸致去听。
慕鹰扬颤声道：“真的是你……”
萧玉案一头雾水——他又是哪里不对了？
就如萧玉案预想的那般，慕鹰扬刷地红了眼睛，“师兄，我好想你。我一直在想你，修炼的时候在想，睡觉的时候在想，快要死的时候还在想……我以为你死了啊师兄，我看到了你的尸首和遗物，师尊也说你死了……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真的以为你死了！”
萧玉案抓了一个重点：“你睡觉的时候怎么想我啊？”
慕鹰扬笑了，笑得眼角湿润，“就在梦里想啊，想着想着你就出现了，可是我一开口，你又消失了。”慕鹰扬回想起无数次梦醒时的绝望，依旧心有余悸。他深吸一口气，道：“师兄活着就好，我有好多话想对师兄说。”
萧玉案干脆道：“那你现在说吧。”
慕鹰扬隔着牢门望了他一会儿，抬手抹掉马上要掉下来的眼泪，他不想在师兄面前哭。“我……那什么……”慕鹰扬不太好意思道，“我对着孟迟的脸说不出来，师兄能换回自己的脸吗？”
“不能，”萧玉案服了，“你看看你现在的处境，这是支支吾吾的时候吗？”
说实话，萧玉案还挺不习惯好好说话的慕鹰扬的，这就像会考虑他人感受的萧渡一样让他惊悚。
萧玉案摆摆手，道：“算了算了，我们都别说废话了。我这次来是想告诉你，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你好好养你的手便是，别给我添麻烦。”
“好，师兄怎么说我就怎么做。”慕鹰扬乖乖的，“师兄是想用换颜术救我出去吗？比如变成萧渡的样子，到锁仙牢让他们放我走？”
萧玉案道：“这样我们即使出去了，也要被萧渡追杀。”他原本的打算确实是利用萧渡给自己解蛊后用换颜术混出刑天宗，但后来接连发生了这么多事，他又改变主意了。“萧渡的能耐你也知道，与其日后提心吊胆，不如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一劳永逸？”
萧玉案不欲多说，随口问道：“你的手还疼吗？”
慕鹰扬侧了个身，让自己的右手正对着萧玉案，“有一点点疼，师兄摸摸看？”
萧玉案道：“疼还摸，你是疼傻了吗？萧渡还伤了你的脑袋？”
慕鹰扬：“……”
“我不能留太久，先走了。”萧玉案道，“孟迟会常来看你，替你医治右手，你要听她的话，但是‘一劳永逸’的事你不用告诉他。听明白了吗？”
慕鹰扬点点头，不舍道：“听明白了。”
萧玉案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道：“你到底怎么认出我来的？”
慕鹰扬耳根红了个透：“我……我亲师兄的时候，心跳得很快。只有对师兄，我才会这样。”
萧玉案觉得匪夷所思。这都行？那以后慕鹰扬要找他，是不是见人就亲一口，心跳得最快的就是他——什么玩意儿啊这是。
回去的时候，萧玉案经过一间水牢，听到一阵哗啦啦的水声，这是水牢运作的声音。水牢一旦运作起来，牢房会下沉到下方的水池中，里面的人也要承受溺水之苦。而到极限时，牢房又会升回原位，如此反复，叫人死去活来。
水牢升起时，萧玉案朝里看了眼，想知道是谁这么惨要受这种酷刑。待他看清那人的脸后，巨大的震惊让他不自觉的后退了一步。
水牢里关的人，竟然是萧渡的弟弟，萧容。

第45章
不是, 怎么会是萧容，怎么可能是萧容？！是他看错了，还是这只是个和萧容长得像的人？
萧玉案忍不住走近了一些, 想看个究竟。水牢里的少年浑身湿透，身体苍白浮肿, 头发黏在脸上, 因为窒息已经昏过去了。相比他的凄惨狼狈，慕鹰扬那样都能称得上衣冠楚楚。
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孟长老？”
是锁仙牢巡逻的守卫。萧玉案道：“我随意看看。这萧容……”
守卫以为孟长老是特意来查看萧容情况的，道：“请孟长老放心，我们一切都是照尊主的话办的。”
……所以, 这确实是萧容啊。现在想想, 他在刑天宗也有半月了, 一直未见过萧容。他原本以为萧容是被萧渡金屋藏娇了, 打死他他也想不到萧容竟被萧渡关进了锁仙牢, 还在受水牢的酷刑。
萧渡为何这么做？即便是萧容做了什么错事，萧渡顶多斥责两句，断不会如此虐待他。难道说, 萧容犯的错误在萧渡看来是不可原谅的？
可再是如何，萧容始终是萧渡的弟弟，以萧渡对弟弟的执着，弟弟犯了什么错都是可以原谅的。
萧玉案还记得两年前他和萧渡称兄道弟时，也是犯过错的。
那时萧渡带着萧玉案云游，无意中得知一上古神兵的下落, 两人深入一座数千年的古墓，想看看传说中的上古神兵究竟长什么样子。古墓中满是机关，危险重重，幸好有萧渡在, 一路上还算顺利。
后来，两人到达古墓主人停棺的墓室，萧玉案一着不慎，引得棺木中的千年老尸尸变。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他根本躲闪不及，是萧渡将他拉进了怀里，硬生生地替他挨了一掌。最后，上古神兵没找到，萧渡虽然将千年老尸封印了，自己也中了尸毒，身受重伤。
萧玉案看着他发黑的伤口，又愧疚又着急，手忙脚乱地帮他处理伤口，哑声道：“对不起哥，我不是故意的。”
萧渡伸手将萧玉案垂落的发丝挽至耳后，“我知道，阿玉是不会故意害我的。”
萧玉案眼眶发酸，“哥，你疼吗？”
“不疼，”萧渡道，“别哭啊阿玉，你哭我就疼了。”
萧玉案小声道：“我没想哭。哥，你打我吧，你打了我我心里会好受些。”说着，萧玉案把脑袋凑到萧渡面前，“最好打个包出来。”
萧渡失笑，摸摸萧玉案的头，“不了，舍不得。”
从那以后，萧玉案再不会和萧渡去一些可能有危险的地方，他不希望自己成为拖他后腿的人。
思绪回笼，萧玉案更是百思不得其解，当年他害得萧渡中毒萧渡都没怪他。“弟弟”这个身份在萧渡那就是一张免伤免死金牌，萧容不可能会被萧渡这么残忍的对待。除非……除非他没有这张金牌。
萧玉案出了锁仙牢，先去了孟迟那恢复容貌，换回自己的衣服。孟迟见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问：“怎么了？”
萧玉案将在锁仙牢的所见一一告知孟迟，问：“萧容是怎么回事？”
孟迟欲言又止：“这……”
“他也不是萧渡的弟弟，萧渡又一次找错人了？”
孟迟叹了口气，道：“这件事不该由我告诉你。”
萧玉案心头升起一阵异样，“这还和我有关系？”
孟迟眼神躲闪，“我可什么都没说啊。”
萧玉案从孟迟嘴中问不出什么，只好打道回府。
缠心院门口，乐尔正伸长脖子张望着，见到萧玉案回来，喜道：“萧公子，你可算回来了——尊主来了！”
萧玉案脚步一顿，走进院中。
萧渡站在梅花树下，红衣似火，五官深邃。只见他手里拿着一把霜蓝色的玉扇，漫不经心地挑起一枝梅花，眉眼如画，占尽风流。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向萧玉案看来。
萧玉案朝他点点头，“尊主。”
萧渡看着萧玉案一身黑衣，眉间拢起，问：“你去哪了。”
“孟姐姐那。”
萧渡笑了笑，笑容中有几分自嘲的意味，“你倒是愿叫她一声姐姐。”
“尊主不喜，我不叫便是了。”
自从萧玉案答应要听话，他再未在萧渡面前说过什么阴阳怪气的话，但凡萧渡所言，他决不反驳。可萧渡看到他如此温顺的模样，没有一丝预想中的欣喜，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不知道为何会这样。明明只要萧玉案在身边，愿意看他，愿意和他说话，他就算得偿所愿了。可是他还是不满足，即便这一切都是他强求来的，他还想强求更多。
“无妨。”萧渡道，“你想叫就叫。”
“好。尊主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萧渡道：“想吃你做的饭了。”
萧玉案道：“尊主不是已经辟谷了么。”
“嗯，但就是想吃。”萧渡温声道，“阿玉给我做好不好。”
萧玉案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没太勉强，“我现在就去。”
“带上这个罢。”
萧玉案接过萧渡递来的玉扇，正是上次萧渡送他他没收的碧海潮生。指尖和碧海潮生相碰的一刹那，一种难以言喻的奇特感觉从萧玉案胸口升起，就好像他等这一天等了好久好久，终于被他等到了。他不否认自己喜欢碧海潮生，就算它是萧渡寻来送的，他也喜欢。
萧玉案像过去一样，转了转扇骨，收入手中，道：“多谢尊主，我去做饭了。”
“嗯，”萧渡道，“我在这等你。”
早有人准备好了食材，萧玉案只需要把食材煮熟就好。他当然不会像过去给萧渡做饭一样，每一步都亲自来。一套下厨的术法他使得炉火纯青，但他头一次和碧海潮生一起下厨，对这把神器的威力认知不足，很多菜都被他烧过了头，最后还糊了两道。
萧玉案把饭菜端上桌，“尊主请用。”
不难看出萧玉案做这顿饭根本没用心，萧渡也不嫌弃，执起筷子每样都尝了一口，连糊了的两道都不例外。
萧玉案似笑非笑道：“尊主就这么吃了，不怕我在里面下毒吗？”
萧渡反问：“你下了么。”
萧玉案的表情真假难辨，“下了。”
萧渡意味深长地看了他许久，“那你别吃了。”
萧玉案扬了扬眉，给自己盛了碗汤，低头喝了一口。
萧渡无声地弯了弯唇，心中有几分欢喜，随即又为只因萧玉案没有在饭菜里下毒这种事欢喜的自己感到可悲。他竟已沦落到这种地步了。
萧玉案惦记着萧容的事，犹豫再三，道：“尊主，萧容他……”
萧渡脸色微变，“阿玉？”
话到嘴边，萧玉案还是没问出口。罢了，事已至此，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为好。萧渡不说，他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一顿色香味都不怎么样的饭愣是被萧渡吃得一干二净。饭后，侍女提醒他：“尊主，您该换药了。”
“知道了。”萧渡道，“阿玉，等我伤好毒清，就帮你易心解蛊。”
萧渡的伤萧玉案知道，是云剑阁的人砍的，这个毒又是怎么回事。云剑阁自诩正道，在剑上涂毒之类的事情应该不会做。但无论是谁下的毒对他而言都不是坏事，至少给他争取了时间。他问：“那还要等多久。”
萧渡似乎没料到萧玉案会这么问，静了一瞬，快速道：“很快，肯定在解药用完之前。我不会再让你受合欢蛊之苦。”
萧渡身上的毒和伤由孟迟亲自照料，两者颇为棘手，孟迟用了几日的药也没有好转的迹象。她忙得焦头烂额，偏偏这时黎砚之又不知从哪弄了一身伤回来。
萧玉案去找孟迟时，她正在对黎砚之大发雷霆：“你是不是闲得慌啊，你有那寻麻烦的功夫，不如待在刑天宗给我捣药。”
黎砚之郁闷道：“我哪能想到他那么厉害。”
黎砚之是刑天宗内除了萧渡数一数二的大能强者，一把业火三灾刀能使十方俱灭，那日与云剑阁六峰长老大战时，直接让一个真君头衔的长老命丧黄泉。他本人也是一副刚毅男人的长相，萧玉还挺喜欢的，可惜孟迟不喜欢，否则也不会对他大吼大叫。萧玉案特想练出他那样的肌肉，孟迟得知后尖叫着说不行，他也知道自己练不出来，只能含泪放弃。
萧玉案用玉扇挑开珠帘走进屋内，笑道：“有热闹看吗？我要看。”
两人双双朝萧玉案看来。黎砚之赤裸着古铜色的上身，结实有力的小腹上有两道成叉的剑痕，伤口上隐约可见寒冽的霜华。
萧玉案新奇道：“这种剑痕我从未见过。谁那么厉害啊，能把黎护法砍成这样。”
孟迟语气微妙：“你问他。”
“黎护法？”
黎砚之挠挠头，“前日阿迟不是说调配合欢蛊解药的无情华用完了么，我就想帮她寻一两株来。四方探听得知，顾楼吟在百花宫时曾用本命剑换了一株无情华。之前有消息称他在庐陵城外的雪山上，我只身上山寻他，想把无情华抢回来给阿迟，然后……”黎砚之双手一摊，“就成这样了。”
萧玉案蓦地一愣，他听到自己问：“把你伤成这样的，是顾楼吟？”
黎砚之惭愧道：“是我轻敌了。我原想着，一个没有本命剑的剑修能有多大本事，谁能想到他将霜雪为剑，染以月华，把我打得娘不认。是我给刑天宗丢脸了。”
孟迟揶揄道：“顾楼吟本就是天生灵体，入魔后修为大增，想要从他手里抢东西，怕只能是尊主亲自去了。不过他的修为都是用寿命换的，若未及时止损，怕是用不了十几二十年，就……”孟迟话音一顿，面露惋惜之色，“唉，可惜了这么一个神仙般的皎皎君子。对了阿玉，你找我？”
萧玉案：“……”
“阿玉？”
萧玉案回过神，道：“有空和我打一架吗，我想试试碧海潮生。”
孟迟“哟”了一声，“有神器就是不一样啊，可我再怎么说也是刑天宗的护法之一，你是不是太小瞧我了？”
“不敢，”萧玉案道，“我只是喜欢姐姐，想和姐姐切磋。”
孟迟被逗笑了，“行，我替黎砚之上完药就同你切磋。”
两人约定点到为止，孟迟发现萧玉案确实长进不少，一把玉扇用得极为轻盈灵巧，她认真起来也没在他身上占到多少便宜。
黎砚之在一旁观看，只觉玉扇配美人，翩若惊鸿，赏心悦目。
几番切磋下来，孟迟寻到机会，摘下发髻上的玉簪，直直地朝萧玉案刺去，离他眉心只有一指之距时陡然停下，笑道：“阿玉分心了。”
萧玉案抚掌而笑，“姐姐好厉害。”
“是谁让阿玉如此心不在焉？”孟迟悠悠地问，“你师弟，尊主？还是……顾楼吟？”

第46章
萧玉案觉得孟迟这个问题问得挺有意思。这阵子他一直在筹谋逃出刑天宗后一劳永逸的方法, 当然是想萧渡想得最多。不料中途冒出来个慕鹰扬，他又不得不分点心思在傻师弟上。至于顾楼吟，他只有在旁人提起他时才会想起还有这么一个人。但奇怪的是, 每次想到顾楼吟，他的心情都有那么一些微妙。
顾楼吟他活不长了么, 确实……可惜了。
萧渡得知黎砚之受伤一事后, 传他和孟迟到了跟前。
黎砚之不敢隐瞒，将自己败于顾楼吟剑下一事如实相告，末了他道：“尊主，顾楼吟入魔后已至元婴, 之前听说他在云剑阁大杀四方, 还是顾杭亲自出马才制住了他, 可最后还是让他带着残骸走了。我本以为是云剑阁的人废物, 现在看来, 其实是入魔后的顾楼吟太过可怖。如果他在我们围攻云剑阁之时前去云剑阁相助，那我们的胜算又少了一层。”
孟迟道：“应该不会吧，他不是已经叛离云剑阁了么。”
“说是叛离, 但云剑阁好歹是他的师门，顾杭好歹是他亲爹。等刑天宗和云剑阁打起来，他真的会坐视不管吗？反正我不信。”
萧渡轻咳一声，道：“他会。”
黎砚之：“尊主？”
“入魔之人，心有执念，执念未除, 心无旁骛。”
黎砚之问：“万一他执念除了呢。”
孟迟看了眼萧渡，道：“应该不会。”顾楼吟的执念被他们尊主牢牢地握于掌中，怎么可能会除。
萧渡倒是想直接把顾楼吟擒来给问剑真君等人作伴，但理智告诉他, 他应该先把顾楼吟放到一旁，等灭了云剑阁再图不迟。一番沉思后，萧渡和过去无数次一样，决定以大局为重。“现时不要主动招惹顾楼吟，也不要在他身上浪费时间精力，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云剑阁上。”
黎砚之和孟迟点头称是。孟迟见萧渡脸色不怎么好看，道：“来都来了，尊主让我看看伤势？”
“好。”萧渡在两个下属面前脱了上衣，露出左肩和后背两道伤口。
黎砚之看到他的伤口，大为吃惊，“尊主，你的伤……”
孟迟咬了咬下唇，又是着急又是不解。“怎会用了几日的药，还和刚受伤时一样呢，不应该啊。”
萧渡漫不经心道：“可能是慕鹰扬的毒。”
慕鹰扬的毒牙浸染万毒，根本没解药一说，中了他的毒，只能靠自身身体化解。
“他的毒是棘手，但也不至于会这样。”孟迟神色凝重，“尊主，你自己感觉如何？”
“尚可。”
“那是尊主有真气修为护体，换做是旁人，怕是尸体都凉了。”孟迟说完，意识到自己的话不吉利，顿觉后悔。“是属下无用，请尊主治罪。”
萧渡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似出了神。孟迟和黎砚之对视一眼，两人目光中都透着一丝担忧。
孟迟试探道：“尊主？”
萧渡回过神，缓缓收拢掌心，道：“我不怕受伤中毒，我只怕……”只怕萧玉案不在他身边。
萧渡唯我独尊，凉薄无情，利益至上，这是黎砚之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了不该在他身上出现的软弱。
很快，他就将这点微不足道的软弱收起，对孟迟道：“近日我会出门一趟，你继续想办法解毒。”
孟迟不同意：“尊主这个时候必须静养，有什么事遣人去办不行么。”
萧渡不欲多说，道：“你们下去罢。”
两人只好退下，走了两步又听到萧渡道：“等等。”
孟迟喜道：“尊主改变主意了？”
萧渡缓声道：“若我真的出了什么事，你们好生辅佐阿玉。”
黎砚之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来。孟迟亦是目瞪口呆，但她比黎砚之出息，还能说话，勉强笑道：“尊主何苦说这种话，你刚才不还说这点伤毒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么。”
“是不算什么，”萧渡道，“但这同我和你们说的事不冲突。”
孟迟道：“可是他还不知道他的身世。”
“他会知道的。”他的阿玉那么聪明，既然已经问起了萧容，肯定是猜到了什么。与其等他自己发现，不如提前告诉他——他答应过他，不会骗他。
孟迟想了想，道：“阿玉的记忆很可能被人动了手脚。我知道玄乐宗有一独门秘法，能唤醒丢失的记忆。尊主要不要抓一个玄乐宗的人来试试？”
萧渡道：“不必，我会亲口告诉他。”
幼时的记忆对萧玉案而言痛苦远多于喜乐，如果可以，他希望萧玉案永远不要回忆起。这也是他第一次找回萧玉案，得知萧玉案什么都不记得后没有告诉他身世的原因。
两日后，萧渡带萧玉案动身离开刑天宗。
萧玉案不知道此行的目的，问：“我们要去哪？”
萧渡道：“阿玉去了便知。”
此时已是盛夏，北境无季节之分，四季如冬。两人站在江边的一艘画舫前，寒风凛冽，江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萧玉案被风吹得眯起了眼，道：“我们是要坐船去吗？”
萧渡道：“阿玉过来。”他替萧玉案戴上披风后的兜帽，看着萧玉案纤长的眼睫和精致的眉眼，情不自禁地低下头，亲了亲萧玉案的额头。
萧玉案登时一僵，如临大敌地后退一步。
萧渡被他眼中的防备和冷漠刺伤，脑海中控制不住地浮现那夜萧玉案舔慕鹰扬手心的样子，戾气升起，蓦地揽过萧玉案的腰，将其抱回怀里，不甘道：“只是亲额头都不行，是吗？”
萧玉案用力抓住萧渡的左肩，反问：“那你亲了吗。”
未愈的伤口上传来一阵疼痛，萧渡面不改色地盯着萧玉案，忽而一笑：“不够。”
他说是这么说，却放开了萧玉案，道：“走罢。”
两人上了船，这船的奥妙之处在于可在冰上前行，又快又稳。船舱内干燥温暖，外头的寒风一点吹不进来，比在天上御剑飞舒适多了。
一路南下，越来越暖和，江水化了，萧玉案换上轻便的衣衫，用碧海潮生扇起了风。画舫在下仙界的一座小城的渡口停泊，萧渡上了岸，转身向还在船上的萧玉案伸出手。萧玉案听话地说：“尊主，我自己可以走。”
萧渡挑眉，“我知道。但我就是想牵你下来。”
萧玉案沉了口气，将自己手放在萧渡的掌心上。萧渡的手比他大一圈，在似火骄阳下居然还有些凉。萧玉案被他这么牵着，鬼使神差地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到了岸上，萧玉案松开手，看着面前来往的人群，问：“这是哪里？”
“江夏。”
“江夏……”萧玉案默念了几遍这两个字，“尊主带我来江夏做什么。”
萧渡道：“你还记得梁辞么。”
萧玉案点头，“记得，百花宫的葬花园内唯一一座男人的坟墓，就是梁辞之墓。”
萧渡目忘远处，“江夏，是梁辞的故乡。”
“你认识梁辞？”
“不算认识，”萧渡道，“但我知道他的一些事。”
萧玉案若有所思，看来他们此行的目的，和那个叫梁辞的男人有关。
萧渡带着萧玉案沿江而行，两人的容貌过于出众，一路上引得路人纷纷回眸。自从学会了换颜术，萧玉案很少再被旁人如此打量，怪不习惯的。一个大腹便便，富贵人家打扮的男子看到他两眼发直，道都走不动了，愣是被萧渡随随便便一个斜睨吓得屁滚尿流。萧渡的气势过于凌厉，岂是寻常人能受得了的。
走了小半时辰，萧渡在一家茶肆前停下。茶肆临江而建，共有两层，坐在二楼可以一边吹江风一边品茶，自有一番逍遥自在。
两人进了茶肆，萧渡要了一壶上好的茶，扔给店小二一锭银子，道：“喊你们掌柜来。”
眼前的男人光是坐着就给人一种难以形容的压迫感，好似生来就高人一等。店小二哪敢多问，忙不迭地把掌柜请了过来。
掌柜约莫五十多岁，双鬓白斑，看上去一副好脾气的模样。掌柜亲自给萧渡和萧玉案沏了两盏茶，恭恭敬敬道：“敢问客官找我前来，有何贵干啊？”
萧玉案收起玉扇，品了一口茶，没品出什么好坏来。萧渡道：“你这茶馆开了多久。”
“回客官的话，开了有十六年了。”
萧渡环顾四周，问：“在你这茶馆之前，这里是什么地方。”
“是一间医馆，”掌柜道，“一个姓梁的大夫开的医馆。”
萧玉案明白了，原来梁辞是个开医馆的大夫。
萧渡道：“关于梁大夫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掌柜一下来了精神，“那我可是记得相当清楚。十几年前，我的腿有毛病，一下雨就疼，常常去梁大夫的医馆抓药。梁大夫天生一副好相貌，虽不及二位，也是咱们江夏一等一的美男子，江夏太守家的小姐打他主意好久了。”
“他娶了那位小姐？”
掌柜连连摆手，“没没没，他娶了个更好的，仙子般的姑娘。别说是我，就是我爹活一把岁数了，也没见过比他媳妇更漂亮的姑娘，冲你一笑你心都能化。听说那姑娘还是修仙的，能腾云驾雾的那种。两人成亲后第二年就生了个大胖小子，一家三口，羡煞旁人啊。”
萧渡勾了勾唇，问：“真的很胖？”
“胖啊，”掌柜煞有介事道，“又白又胖，见人就笑，可爱得不行不行。可惜老天爷对他们狠啊。孩子一岁多时和梁大夫同时得了种怪病，什么药都用了就是不见好，梁夫人医术再厉害都没用。后来，梁夫人把医馆卖给了我，带着丈夫和儿子四处求医去了。之后，我就再没见过他们一家人，也不知道梁大夫和他儿子的病治好了没。”
萧渡轻一颔首：“你可以退下了。”
掌柜沉浸在回忆中，恍惚了一会儿才道：“那客官有需要再叫我。”
掌柜走后，萧玉案道：“那位梁夫人是百花宫的医修？她带丈夫和儿子去了百花宫？”
“是，她以为师门能救他们。”
萧玉案干脆道：“但梁辞死了。”
萧渡道：“梁夫人曾是百花宫年轻弟子中最出色的一个，要不是嫁给了一个常人，如今百花宫宫主位置上坐的就不是杜离鸾了。她执意下嫁梁辞，被百花宫逐出师门，后又带着丈夫孩子回百花宫求医，阿玉觉得她们会出手相救么。”
萧玉案在百花宫待过一段时日，平心而论，百花宫的姑娘们都还不错，况且医者仁心，她们应该不会见死不救。
萧渡替萧玉案添了半盏茶，道：“梁夫人苦苦相求，当时的百花宫宫主好不容易松口了，却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她要梁夫人同梁辞和离后再嫁。”
萧玉案一愣，他隐约意识到了什么，有些坐立不安。
“梁夫人当时是如何想的谁也不知道。没过多久，梁辞病逝，梁夫人同意了百花宫宫主的条件，他们的孩子活了下来。再半年，梁夫人带着她两岁的孩子，遵从师门之令，改嫁到了一器修世家，从梁夫人成为了萧夫人。”
萧玉案深吸一口气，“梁夫人是你的继母，她的孩子就是你一直在找的弟弟。”
萧渡轻笑一声，“是。她曾告诉过我和弟弟，梁辞的骨灰已经被她洒进了洛水。我以为我无法通过血禁寻找弟弟，只能凭借记忆和信物。谁知……”
“她秘密把亡夫葬在了百花宫。”萧玉案把一连串的事情全串了起来，“有人刻意引你找到梁辞的尸骨，你应该有从梁辞身上带点什么回来。”
萧渡从袖中拿出一方锦盒，道：“里面的白骨，已经被我下了血禁。萧容无法触发血禁，他不是我要找的人。”
萧玉案短促一笑，“尊主节哀。”
萧渡将锦盒推至萧玉案面前，目光灼灼道：“你想试试吗，阿玉？”
萧玉案将锦盒打开，里面果然是一小节白骨。他垂眸望着白骨久久，江风拂面，阒然无声。
萧渡并不催他，耐心地等待他的回答。
直到茶凉透了，萧玉案才道：“不是很想。”
萧渡看着他，“阿玉，你明明清楚我的意思，你在逃什么。”
是的，他清楚了，他全都清楚了。为什么萧容会被关在锁仙牢，为什么萧渡愿意和他以心换心，为什么要带他来江夏，听这样一个长长的故事。
萧玉案伸手拿起白骨，看着渐渐显现的赤红血迹，嘴角浮起一个妖冶诡丽的笑容。“我是你要找的弟弟，那又如何。我爹我娘我都不记得了，区区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有没有对我来说无甚区别。倒是尊主，是不是对这件事太在意了？何必呢。”

第47章
萧玉案每说一个字, 萧渡的震颤就多一分。
何必呢。他找了这么多年，找到之后恨不得捧在手心的弟弟，在得知他们的关系后，只有这轻描淡写的三个字。
何必呢。
他以为萧玉案会震惊, 会大吼大叫, 会对他出手, 也许还会委屈得红了眼眶。结果什么都没有。他们是兄弟这件事, 在萧玉案心里，甚至比不上慕鹰扬的一只手。
近来他已经能很好的控制自己在萧玉案面前的情绪, 只要萧玉案继续乖巧温顺下去，他甚至可以用这种平和的假象蒙蔽自己。可是现在萧玉案简简单单的一番话再一次轻而易举地让他心神大乱, 情绪翻涌。
悔恨, 难堪, 失望，烦躁，嫉妒，不安同时涌上萧渡心头，左肩背上的伤隐隐泛痛，捏在掌心的杯子上出现数道裂痕。萧渡强压下怒火, 尽量平静地对萧玉案说：“何必, 你问我何必？阿玉，你我的父母家人全死了，你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唯一在意的人。”
萧玉案好像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笑得他眼睛都有些酸了。“你当然在意我, 我可是你弟弟啊。如果我不是你弟弟呢，你还会在意吗？”
萧渡定定地看着他，“会。”
“你不会。”萧玉案道, “你会在我身上下蛊，会把我丢给其他人，会想尽办法利用我。”
萧渡百口莫辩。萧玉案说的每件事，都是他亲手做的。他要怎么告诉他的阿玉，其实早在那个时候，他对他已是情根深种，偏偏不想承认，不敢承认，才落得如此下场。
萧渡闭了闭眼，道：“阿玉，那半年我对你的宠爱，未必不是真心。”
萧玉案笑笑，“这我相信。即便是一条狗，主人给它喂食的时候，大概也是真心希望它开心。你发现萧容不是你弟弟后，把他丢进水牢，让他受尽折磨，相比之下，对我还是好很多的。我在这向尊主道声谢了。”
萧渡隐忍道：“你非要这么说我，非要这么说你自己吗？我若只在意弟弟，为何要寻你两年，又为何要在九音螺上……”
“我不知道，”萧玉案木然地打断他，“我也不想知道。你可以告知我我的身世，但是这改变不了什么。”
萧渡沉默片刻，轻声道：“是么。那你想不想知道你娘是怎么死的。”
萧玉案脸色一僵。
“还有我们小时候的事情，萧家是怎么亡的，我们又是怎么分开的——你都不想知道吗？”
萧玉案骗不过自己，他想。他是被李闲庭抚养长大的，在他幼时的记忆中，只有李闲庭和慕鹰扬两个人。在那之前的事情他几乎都不记得了，他不记得父母的名字和模样，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却一直模模糊糊地记得，他有一个哥哥。
他记得哥哥很高，他必须努力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他记得哥哥爱穿红色的衣裳，他在哥哥身后追着跑的时候，总能看到他晃动的衣摆。
萧玉案抬手挡了挡眼睛，低声道：“你为什么会认错？”
萧渡沉声道：“有人在布局。从萧容开始，到你父亲的坟冢，都在那人的算计之中。”
“可是你不是很有能耐吗，你不是无所不能吗，那么重要的弟弟，你为什么会认错？！你眼瞎一次还不够，还要眼瞎第二次？如、如果你没有认错，那我……那我就真的有哥哥了啊……”
萧玉案说到最后，声音已是微微发颤。萧渡许久未见他情绪失控。他一直想撕破萧玉案维持在表面上的镇定，看看他心里在想什么。如今他得偿所愿，把萧玉案逼得心绪暴露，痛的却是他自己。
萧玉案的冷漠，讽刺，挖苦，甚至和别人亲热给他带来的痛，加在一起都不及此刻。阿玉在怨他，在怪他，他……他让阿玉伤心了。
萧渡心如刀绞，痛得不知所措。他握住萧玉案的手，丢掉了所有的自尊和傲慢，语速急切得不像他：“没关系的阿玉，一切还来得及。我会解决你体内的合欢蛊，也会屠尽云剑阁满门，把他们的血悉数放尽，以报你当年取血之仇。若你还怪我，之前我对你做过的事情，你都可双倍奉还，我会甘之如饴地承受。阿玉，只要你愿意，我们还会像那半年一样——不，我会比那时对你还要好，因为我已经喜……”
“没用的。”萧玉案放下挡着眼睛的手，如微醺般的眼眸无比清醒地看着萧渡，他已经镇定了下来。“你说的这些，未必是我想要的。”萧玉案这才发现，萧渡在感情这件事上，实在是过于天真，天真得像个孩童。
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知错了，补偿了，我们就能回到过去。如果感情能算得这么清楚，世上也不会有这么多痴男怨女，恩恩怨怨。
萧渡一顿，抓住萧玉案的手松了一松，随即又握得更紧，“那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回答这个问题，萧玉案不需要任何的犹豫和思考：“我想要离你远远的，一个人自由自在，只见自己想见的人，只做自己爱做的事。”
萧渡眼眸沉了下去，“唯独这一件事，我做不到。我不想让你不开心，但我控制不住——控制不住地把你困在我身边，把你变成我一个人的。”
萧玉案笑了笑，“你永远只会按照自己所想的去做，从来不在乎旁人愿不愿意。”
“是，我承认，我就是这样的人。”萧渡目光深深暗暗，强势地锁在萧玉案脸上，“所以阿玉，你逃不掉的。”
萧玉案揉了揉眉心，顿感疲惫。不是早就看穿了萧渡的德行么，为何还要再和他浪费口舌。萧玉案转头看向窗外，在他们方才上岸的渡口旁，一个少妇手中抱着个孩子，对江而望，似乎在等待她远行的丈夫。
短暂的沉寂让两人的情绪都平复了些许。萧玉案问：“我娘是怎么死的。”
萧渡道：“你先缓两日，我再告诉你。”
“不用，你说吧，我受得住。”
萧渡迟疑一瞬，道：“阿玉听话，我们先不说这个。”
萧玉案轻笑一声，又问：“我以前……叫什么名字。”
“萧玉案”三个字是李闲庭帮他取的，他不知道自己的原名。
“阿念，”萧渡道，“梁念。”
回去的路上，萧玉案的话很少，他是连乖都懒得装了。萧渡的话也不多，大多时候不是在看萧玉案，就是在闭目养神。他的伤又严重了些，苍白着一张俊脸，看得让人揪心——只可惜不是揪萧玉案的心。
回到刑天宗，萧渡道：“舟车劳顿，阿玉去休息吧。”
萧玉案转身就走。待他走远，萧渡才对随从道：“叫孟迟来。”
萧玉案回到缠心院，独自坐着发呆，直到乐尔发现他，道：“少尊主，你回来了啊。”萧玉案一愣，“你叫我什么？”
“少尊主啊。”乐尔笑道，“尊主出门前就下了命令，让我们以后都这么叫您。”
一听到“少尊主”三字，萧玉案就想起了水牢里的萧容，当年整个刑天宗也是这么叫他的。
“你还是唤我公子吧。”萧玉案道，“去烧水，我想沐浴。”
萧玉案沐浴完，天还未暗，但他已是满身疲惫。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梅花，心里默念着他小时候的名字。
梁念，阿念。
他做了一个梦。他梦见年幼的自己不知从哪里摘了一朵粉红的小花，他拿着那朵小花，屁颠屁颠地跟在一个红衣少年身后。
“哥哥，哥哥你看！花花像蝴蝶……阿念、阿念喜欢。”
少年问：“你是更喜欢花，还是更喜欢蝴蝶。”
小阿念抱着自己的脑袋努力思考了好久，说：“阿念都喜欢，阿念都要。”
少年扬唇笑了笑，“那你看好了。”
少年从小阿念手里拿过小花置于掌心。一阵微光后，小花忽然动了动。接着它的花瓣像蝴蝶的翅膀样扇动起来，绕着小阿念飞来飞去。
小阿念兴奋得脸蛋通红，不追哥哥改追“蝴蝶”。少年站在一旁，懒洋洋地说：“小心脚下，别摔着。”
“嗯嗯，好的！”小阿念追着追着，忽然下起了雨。雨滴打在“翅膀”上，“蝴蝶”再怎么努力也飞不起来了。小阿念看着哥哥给他做的蝴蝶坠落地上，他还没来得及捡，就被撑着伞来找他们的娘亲踩在脚下。
小阿念愣了一愣，开始嗷嗷大哭，“娘把蝴蝶踩死了，娘把蝴蝶踩死了——”
娘亲弯下腰，用帕子替他擦眼泪，柔声道：“对不起啊阿念。等天晴了，让哥哥再帮你做一个，好不好？”
……
萧玉案猛地惊醒，外面天已经黑了，没有下雨，却是下起了雪。他看到门上映着一个人影，看轮廓像是一个女子。
在刑天宗应该不会有人敢对他如何。萧玉案披上一件雪白的狐裘，拿上碧海潮生，打开了门——是孟迟。
孟迟一身凉意，静静地望着他，目光极度复杂。
萧玉案困惑道：“怎么了？”
孟迟朱唇轻启：“是你吗？”
萧玉案扬了扬眉，“什么？”“无论我怎么用药，尊主的伤一直未见好转。”孟迟嘴唇微颤，“这是不是因为你？”
萧玉案淡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废物’。”孟迟一字一句道，“满月那夜，你虽未找到合欢蛊的解药，但你拿走了另一样东西，那个不能毒死人，去能让伤好不了，毒解不了的‘废物’。”
萧玉案刚要说话，孟迟又道：“那药是我新制的，除了你，我没对其他人提起过。”她一直以为尊主的伤好不了是因为慕鹰扬的毒太过复杂棘手，直到她突然想起“废物”的存在。她赶到药坊，找到了装着“废物”的瓶子，发现里面的药早已被偷天换日。
萧玉案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道：“你若怀疑我，可以把此事告知萧渡。”
孟迟笑了一下，“你当然会这么说。你心里明明清楚，以尊主对你的宠爱，即便你下的是什么药石罔效之毒，他也舍不得对你怎么样，对吗。”
萧玉案也笑了，“我不知道啊，不如姐姐去试一试。”
“阿玉，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孟迟的语气软了下来，“尊主是你的哥哥，你就真的要那么狠心，让他受伤毒的折磨？”
萧玉案反问：“那他又为什么要让我受合欢蛊的折磨，为什么要把我困在刑天宗？”
“我知道他做错了，错得离谱。”孟迟已然哽咽，“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他的伤一直这么拖下去，毒入肺腑心脉，他可能、可能会……”
“那就请姐姐继续努力，别让他死了。”
孟迟一时说不出话，眼睛通红地看着萧玉案。须臾，她道：“我欣赏你不假，但我是刑天宗的人，我会把我知道的一一告诉尊主。”
萧玉案点点头，“你去吧。”
孟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入茫茫大雪之中。

第48章
孟迟走后, 萧玉案迟迟未进屋。他倚门而立，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让那软白的雪落在自己掌心。
起夜的乐尔看到他，奇道：“公子大半夜的, 是在赏雪？”
萧玉案笑笑, “是啊, 趁现在再多看几眼。”
乐尔不解, “可是公子，在刑天宗不是时常能看到雪吗？你想什么时候看都行啊。”
萧玉案转头看着乐尔, 忽然想起了远在同安郡的阿初。他离开同安郡已经有一阵子了，不知道他那一大家子的人过得怎么样。旁的不说, 有他留下的一大笔家产, 吃喝是肯定不愁的。
乐尔唤了一声：“公子？”
萧玉案回过神, 仰头看着簌簌飘落的雪花，道：“可惜我已经看腻了。”
乐尔觉得今夜的公子说不出来的怪，她不好多问，道：“公子还是快些回去休息吧，外头冷，当心着凉了。”
萧玉案轻道：“也好。”
他回到屋中躺下, 原来的睡意都没了。烛光摇曳, 照得屋子里模模糊糊的。他心不在焉地将碧海潮生开开合合，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次日一整日，萧玉案都有些心神不宁，他一直在等, 却什么也没等到。这不对啊，如果孟迟将【废物】的事告诉了萧渡，萧渡应该早来找他了才对, 怎么会一点动静也没有。是孟迟没有说，还是萧渡对他的宠爱真的到了下毒都可以原谅的地步？
这世上，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去原谅一个蓄意伤害自己的人？萧玉案实在无法想象。
直到晚上萧渡身旁的侍女请他去正殿，他才知道原来白日的安宁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而已。
刑天宗的大殿空旷冷寂，墙壁上的火把安静地燃烧着。不知从哪吹来一阵风，吹得帷幔飘扬，火焰跳动。
萧渡坐在尊主的主位上，一手撑额，一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短短数日，他清减了一大圈，面无血色，低头敛目，看起来有一种说不清的凄惘。
萧玉案在他跟前止住脚步，道：“尊主。”
萧渡缓缓抬眸，和萧玉案四目相接，“你来了，阿玉。”
萧玉案“嗯”了一声，明知故问：“尊主找我有什么事。”
萧渡静望了他片刻，道：“还是几日，便是乞巧节了。阿玉想怎么过？”
萧玉案皱起眉。说好的兴师问罪呢，萧渡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没得到萧玉案的回应，萧渡又道：“小的时候，我们也一起过过七夕，阿玉还记得吗？”
萧玉案淡淡道：“不记得。”
“我记得。”萧渡掩唇咳了几声，语带笑意，“我们去了庙会，在洛水旁放了莲花灯，登高楼观星月……后来你玩累了，我背着你回家，你在我背上睡着了。”
萧玉案不喜欢听这些，干脆把话挑明：“你不用说这些有的没的。你想怎么处置我，直说便是。”
萧渡眼中笑意渐收，嗓音却还是温柔的：“处置？我疼爱你还来不及，哪里舍得处置你。”
萧玉案笑了笑，“这样就没意思了，萧渡。你从来就不是温和大度的人，别人欠你的，你只会让其十倍百倍偿还。在我面前，你无须装模作样，也不用忍得那么辛苦，我看着都替你累。”
萧渡轻声道：“我没有装。我说过，我对你做的，你可以双倍奉还。我给你下蛊，你给我下毒，挺好。说起来，我还欠你一次。”说着，他忽地一笑，“况且阿玉做坏事的样子，我也喜欢。”
萧玉案哂笑一声，道：“早知你喜欢，我就该做的更坏一点。”
“再坏我也死不了。”萧渡平静道，“只要我不死，你就必须留在我身边。即便你恨我，怨我，你眼中也只能有我。”
萧玉案决绝道：“只要我不死，我必定想尽一切办法离开你。萧渡，你若舍不得杀我，舍不得让我苦，那我只会变本加厉。这一次是让你伤好不了，下一次说不定就是直接取你项上人头。”
萧渡笑道：“阿玉这是在恃宠扬威？”
萧玉案看着他，蒙着水雾的眼眸仿佛能使人溺毙。“是啊，谁让你舍不得呢。我们大可看看，你是先舍得，还是先被我玩死。”
萧渡静默不语。他想做一个好兄长的，他不想让萧玉案再看到自己狠戾阴毒的一面，为什么要激怒他，为什么要让他暴露本性！
温和的面具在顷刻间破碎，萧渡站起身，一步步逼近萧玉案，身上寒意刺骨，“我那么喜欢你，那么想补偿你，我甚至连下毒的事都可以不计较！但你还是要离开我，是吗？”
萧玉案轻轻启唇：“是。”
“所以无论我费尽心机为你做多少事，全是枉然。”萧渡呵地一声冷笑，眼中凝起一缕狠气，“我明白了，阿玉。不过你知道吗，只要是我想得到的东西，还从未失手过。”
言毕，萧渡周身戾气大涨。他身中奇毒，久伤不愈，可他依旧是萧渡，那个让整个修仙界谈之色变，望而生畏的刑天宗尊主。
萧玉案嗅到危险的意味，他自知躲不过，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任由萧渡的手钳住他的脸颊，力气之大，他根本动弹不得。
萧渡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唇角勾出一个阴冷至极的笑容。既然他再如何温柔体贴，善解人意，萧玉案都不会回头看他，那他就如萧玉案所愿，不忍了，不装了，以最真实的面目面对萧玉案。
萧玉案亦看着他，讥诮道：“现在，你舍得了？”
萧渡的指尖轻轻抚过萧玉案的唇，“不，我还是舍不得伤你。不过你让我明白了你的决心，我也想让你看看，我的决心。”
眼前闪过一道微光，萧玉案看到了一样他非常熟悉的东西，脸色微变，“你……”
“阿玉，你还记得它吗？”
他当然记得。这是两年前萧渡给他的九音螺，上面还有一道萧渡亲自下的护心咒。萧渡之所以能找到他，全是这枚九音螺的功劳。
“我一直想这么做，但是又怕你不高兴，只能忍了又忍。”萧渡嗓音沉沉，“有了它，阿玉就是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找到。”
萧玉案猜到了萧渡的意图，寒声道：“萧渡，我劝你不要这么做——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萧渡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因为我喜欢阿玉，想永远宠着阿玉。”
“唔——”胸口陡然传来一阵刺痛，萧玉案清晰地感觉到由九音螺制成的耳坠一点一点地陷入他体内，朝他的金丹里钻。
金丹排斥着异物的入侵，萧玉案体内的灵力不受控制地四处乱窜，他站也站不稳，喘着气倒下，被萧渡揽腰抱入怀中。
萧渡低头吻了吻萧玉案的额头，一手给萧玉案渡去灵力，“阿玉忍忍，马上就好了。”
九音螺一入金丹，除非萧玉案舍丹不要，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另一个九音螺召唤它，它必定会给出回应。
这就是萧渡的决心，他要萧玉案一辈子和他绑在一起。
萧玉案紧紧地闭着眼睛，额间出了一层细汗。很快，九音螺彻底地融入金丹，暴乱的灵气也在萧渡的安抚下归于平静，平静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还疼吗，”萧渡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阿玉？”
萧玉案在萧渡怀里缓缓睁开眼睛，表情平静得反常。“这就是你的决心？”
萧渡抱着萧玉案，下颔抵在他额头上，喃喃道：“我不想伤害你的，阿玉。我只是想把你留在身边，但你不愿意，我不得不这么做。”
“你不得不这么做，”萧玉案轻声道，“是啊，你除了这么做，好像也没其他的办法了。而我，除了那么做，也没其他办法了。”
莫名的不安涌上萧渡心头，他不由地轻唤一声：“阿玉？”
萧玉案的语气蓦地一变，“萧渡，你为什么一定要逼我呢。我所求，不过自由二字。你什么都能给我，为何偏偏这两个字给不了我？！”
萧渡松开怀抱，低头看着指着自己胸口的碧海潮生，露出一个欣赏般的笑容。“不愧是我的阿玉。”
萧玉案慢慢站起身，道：“碧海潮生由忘川海中的冰晶萃炼而成，是世间最坚硬之物。若用它穿透一人的心口，那人是不是必死无疑？”
萧渡也站了起来，丝毫不在意萧玉案的威胁。“阿玉别闹了。你应该很清楚，即便你有碧海潮生，即便我有伤在身，你仍旧不是我的对手。”
“我知道啊，”萧玉案展颜一笑，容颜明媚如春光，“碧海潮生取不了你的性命，取我的，却是绰绰有余。”
萧渡当下一清醒，“阿玉——！”
来不及了。萧玉案扬起手中的玉扇，狠狠地，毫不迟疑地像自己胸口刺去。碧海潮生化作一把利刃，穿过他的血肉，直指他的心脏。
一扇穿心。
整个过程，萧玉案始终面不改色，他没有感觉到任何的痛楚，甚至连一点点的不适都没有。
萧渡双目大睁，面上神色痛苦扭曲。很快，他的胸口涌出一大片鲜血，绯红的衣襟被染成了暗红，他伸手捂住伤口，血从他的指缝中源源不断地溢出，落在地上，发出滴答之声，宛若催命的丧钟。
他怀着要护萧玉案一生的心情而下的护心咒，应验了。

第49章
萧渡还记得自己在九音螺上设下护心咒的情景。
那是在他把萧玉案送去顾楼吟身边的前一夜。他人在陪萧容用晚膳, 心却落在了萧玉案身上。其实没什么可多虑的，他早已下定决心，一切都安排好了。但他总觉得有些不安，隐约有一种预感, 他在做一件错事, 一件无法弥补的措施。
萧渡意识到自己是在犹豫, 他向来厌恶优柔寡断之人, 断不能容忍自己变成那样。把人送走就好了，他告诉自己, 只要萧玉案不在身边，这些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情绪就会散了。
可万一不是呢, 万一他就是希望萧玉案在身边呢？那也无妨, 等拿到青焰后让萧玉案回来便是。
为了让萧玉案能安然无虞地回到自己身边, 萧渡在九音螺上下了一道护心咒。他怎么都想不到，这道护心咒到头来竟成为了萧玉案逃离他最重要的手段。
萧玉案就站在他面前，用他千辛万苦寻来的碧海潮生，刺入他的心脏，亲手毁了他留给心爱之人最后的保护。
他刺得那么果断，那么狠, 仿佛他已在脑海里做了百遍千遍。可他还是那么好看, 手起扇落时的致命风情看得人连痛都忘了。
“呵……”萧渡轻笑出声。他捂着胸口，呼吸急促发颤，躬身看着萧玉案，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萧玉案低声道：“很早。”早在两年前他得知九音螺上有护心咒后, 就把九音螺当成了自己在萧渡那最后的退路。
“所以是蓄谋已久么。”萧渡嘴中含着血腥道，“你故意让孟迟发现下毒之事，也是为了激怒我……从始至终, 你都想要我死。即、即使你知道我是你哥哥，你仍然没改变主意。”
萧渡身心都在遭受一场凌迟，遍体鳞伤的身躯无法承受更多。他呕地吐出一大口鲜血，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萧玉案眼前。
有生以来，萧玉案第一次俯视着这个强大恐怖的男人，脸上流露出一丝茫然，“我也不想这样的。你死了，我不会有多开心。可是……可是你为什么非要逼我呢？我被控制了那么多年，我只想过自由的日子啊，我有错吗？”
“呵呵……哈哈……”萧渡越笑越大声，神色已近癫狂，“阿玉，你看看我们多像……在骨子里，你就是和我一样的人。你应该留在我身边的，阿玉。只有我才能护着你，只有我才有资格拥有你……”
萧玉案微微牵起嘴角，“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说这种话有意义吗，不如想想还有什么遗言要交代。”
萧渡不笑了，他的视线渐渐变得模糊，必须非常努力地睁大眼睛，才能看清萧玉案的样子。“阿玉……”
萧玉案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嗯，我在。”
萧渡又吐出一口鲜血，他抹去嘴角的血迹，道：“扶我起来。”
萧玉案稍作迟疑，还是将萧渡扶上了主位，正要收手时，萧渡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抓住了萧玉案的手腕。萧玉案没有挣扎，静静地等着。
“另一个九音螺在我身上，你把他毁了，以后就没人能通过它找到你。”
萧玉案没想到萧渡最先交代的会是这件事，愣了一愣，道：“知道了。”
萧渡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知道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接下来说的每句话都可能是他对萧玉案说的最后一句话。他想说一些小时候的事，想告诉萧玉案他这两年来有多想他，他有多后悔伤害了他。他……他准备了莲花灯，想着等七夕那日带他去洛水旁，像幼时一样一起放一盏花灯。他甚至想利用萧玉案对将死之人的同情心博取一个主动的吻。他想说很多很多，可真正说出口的，只有他尚未实现的大计：“云剑阁。”
萧玉案明白他的意思，轻一颔首，道：“我会尽力替你灭了云剑阁。”
“不，不是尽力，是一定。”萧渡手上发狠，“萧家上下数百口，还有你娘亲，均死于云剑阁之手。你一定、一定要……”
萧玉案皱起眉，道：“果然。”
萧渡涣散的瞳仁中闪过亮光，“你如何……咳咳，你想起来了？”
萧玉案摇摇头，“我猜的。你以灭云剑阁为己任，想必不仅仅是为青焰那么简单。”
“阿玉真的好聪明啊。”萧渡喘着气道，“可是没有我，你怎么报仇呢。”
萧玉案淡道：“即便有你，刑天宗也不是云剑阁的对手，还会枉送许多人的性命。仇是要用脑子报的。”
萧渡低低一笑，“就像你现在？”
“我没想过报仇，我这么做也不是为了报仇，我只是……”萧玉案话音一顿，自嘲一笑，“算了，我和你解释这些干嘛。”他深吸一口气，道：“话都说完了吗？我不能留你太久。”
萧玉案这句话让萧渡体内仅剩的一根弦断了。他满眼的眷恋和不舍，死死地盯着萧玉案，被血染得艳红的双唇颤颤发抖，“阿玉，我好不甘心啊。只差那么一点，你……你就是我的了。”
萧玉案看着他瞳仁中的自己，轻声道：“你好好睡罢。”
萧渡眼帘有如千斤重，他缓缓闭上眼，竟是连看萧玉案的力气都没了。“阿玉，以后我不能护着你了。”
“没事，我会护着自己。”
萧渡的声音低得像是在呓语，他像是陷入了一个回忆中，回忆里的阿玉红着眼眶问他疼不疼。“不疼……”他说，“别哭啊阿玉，你哭我就疼了。”
“我不哭。”萧玉案喉尖滚了滚，哑声道，“我以前没为你掉过眼泪，以后也不会。我不会为你哭。”
萧渡闭着眼睛，嘴角勾出一个满意的微笑，“好……那，哥哥可以走了。”
萧玉案守在萧渡身边，看着他的笑容一点点的消散，忽然伸出手，用衣袖擦去了他唇周的血迹，温声道：“我们两清了，哥。”
殿外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孟迟自夜色中而来，闻到浓郁的血腥味，脸色一变。她以为这些是萧玉案的血。入殿后，孟迟看到萧玉案完好无缺地站在尊主之位旁，不由地松了口气，问：“尊主呢？”
萧玉案回眸看了眼萧渡，道：“在这。”
孟迟察觉到不对，走上前看到萧渡低头坐在椅子上，双眼紧闭，表情平和，丝毫没有平素的阴厉嚣张，就像是睡着了。孟迟唤了一声：“尊主？”
无人应答。
孟迟目光往下，看到萧渡被血染透的衣裳，蓦地后退一步，不住地摇首道：“怎么会……尊主！”
萧玉案面无表情，“他死了，你要是来早一点，他说不定还有救。”
“不！”孟迟凄声道，“尊主，尊主你醒醒，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你是尊主，你是萧渡啊，你怎么可能会死！”
孟迟歇斯底里，泣不成声。萧玉案没再说什么，他看着孟迟为萧渡痛哭流涕，仿佛他只是一个局外人。
孟迟哭声渐止，她的眼睛又红又肿，但眼神已经恢复了些许清明。她看向萧玉案，咬着牙道：“是你……”
萧玉案笑了笑，“你太高看我了。就凭我，能杀得了萧渡？”
孟迟高声道：“除了你，还能有谁！”
“还有他自己。”九音螺是萧渡强塞给他的，护心咒是他心甘情愿下的，这一切都是萧渡给他自己设的陷阱，他只是在最后推了他一把而已。
孟迟显然不信，“萧玉案，你骗不了我。旁人取不了尊主的性命，但你不同，你是尊主唯一的弱点，尊主他自己都无法抵御的弱点……若世上有人能取尊主性命，那人只会是你。就算你没有杀他，他也是因你而死！”
萧玉案抚掌而笑，“姐姐说的好啊。那你想把我怎么样呢，杀了替你尊主报仇？或者把我关进锁仙牢，让我受尽折磨？”
孟迟再次哽咽起来，“尊主死都要护着你，我又如何能伤你。尊主说过，若他出了事，我要和黎砚之一道辅佐你，统领刑天宗，灭云剑阁。”
萧玉案静了一瞬，道：“你可以考虑考虑，要不要听他的话。”
孟迟眼泪滚落下来，“我……我不知道。”尊主的意愿她不得不从，可她也无法面对眼前这个陌生的，令人胆寒的杀人凶手。
萧玉案垂眸看着萧渡，总有种他马上要醒来的错觉。他不想再和萧渡的尸首待在一处，道：“你是萧渡最信任的人，他的后事，就交由你秘密去办吧。”
“秘密？”孟迟质问道，“什么意思？你难道还想瞒着刑天宗上下？”
“刑天宗和云剑阁大战在即，萧渡的死讯一旦传出去，乱刑天宗的人心，长云剑阁的志气。你听好了，从今日起，尊主开始闭关养伤，等他伤好自会出关，让其他人各司其职，该干嘛干嘛。在他闭关期间，宗内一切事物，均由你和黎砚之代为掌管。”
孟迟脱口而出：“那你呢？”
“我？”萧玉案笑笑，“我当然是从哪来，回哪去——走了。”
萧玉案一步步走出大殿，手中握着从萧渡身上找到的另一个九音螺。
他一次都没有回头。以黎砚之为首的其他人都对萧渡闭关的消息深信不疑，黎砚之还道尊主受了那么多伤，早该去闭关了。刑天宗一片风平浪静，唯一的反常是孟迟突然不见了。和她同时消失的，还有萧渡的尸体。
“少尊主，你说阿迟到底去哪了啊。”黎砚之愁眉苦脸，“我已经好几天没看到她了。”
萧玉案边收拾行李边道：“她可能有事要忙。”
“那从淮州寄来的密信怎么办。”
“淮州？云剑阁？”
“对，尊主之前在云剑阁安排了一个暗桩，这事之前都是尊主亲自过问的。再不济也是阿迟管，我不擅长这个，一看到那些情报就头疼。”
萧玉案停下动作，想了想，道：“把密信拿来给我看看。”
黎砚之喜道：“马上马上。”
萧玉案把收拾好的东西一一放回原处。算了，再待几日罢，反正他想走随时可以走，在刑天宗也无人敢约束他。
再次来到锁仙牢时，萧玉案没有任何伪装，顶着自己的脸走了进去。他少尊主的身份早已昭告全宗，如今尊主闭关养伤，他就是刑天宗的主人，谁敢拦他。
慕鹰扬看到心心念念的师兄，双眸瞬间漾出笑意，璀璨如星，让阴冷的牢狱都有了光彩。“师兄！”
“久等了，师弟。”萧玉案道，“师兄来接你了。”

第50章
慕鹰扬状态尚可, 虽然比以前瘦了不少，但至少不像萧玉案上次见到他那般颓废沦丧。
萧玉案问：“身体怎么样了？”
慕鹰扬迅速回答：“我有听师兄的话，一直在好好调养，现在我的右手已经可以拿起东西了。”
慕鹰扬的语气和表情就像是擅自帮家里干了活, 等待父母夸奖的孩子。萧玉案失笑：“这么厉害啊, 待会让医修帮你看看。”
“好。”慕鹰扬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萧玉案, 短暂失神片刻, 突然意识到萧玉案用的是自己的脸，道：“师兄没有用孟迟的身体, 是怎么进来的？”
“哦，你说这个啊。”萧玉案轻描淡写道, “我现在是刑天宗的少尊主, 可以为所欲为了。”
慕鹰扬目瞪口呆：“……啊？”
萧玉案没有和慕鹰扬透露太多, 只说他是萧渡的弟弟，萧渡在闭关养伤，刑天宗暂时归他管。慕鹰扬听后神情变幻莫测，震惊到心神恍惚，缓了好半天才道：“萧渡的眼睛若是不要，可以换给有需要的人。”
萧玉案瞟他一眼：“就这？你骂得是不是太轻了点。”
慕鹰扬纠结道：“师兄都成少尊主了, 说明师兄已经认下了他这个兄长。我还能骂得很凶吗？”
“能啊, ”萧玉案道，“嘴长在你身上，你想怎么骂都行。”
有了师兄的首肯，慕鹰扬就不客气了：“萧渡的眼睛是被猪油糊住了吧, 弟弟认了又认，错了又错，八十岁老妪都比他眼神好, 刑天宗有他这个尊主迟早要完蛋……师兄你干嘛要认他，他对你做的那些事难道你都忘了吗？你认他之前有问过你体内的合欢蛊同不同意吗？”
“问了，合欢蛊说它同意。”
慕鹰扬：“……”
萧玉案见慕鹰扬脸色铁青，道：“萧渡短时间内不会出关，你可以当他死了，这样想你的右手会不会好受一些？”
慕鹰扬闷声道：“又不是我当他死了他就真的死了。”
萧玉案：“嗯，这个嘛……”
慕鹰扬越想越郁闷，喃喃道：“师兄都认他这个哥哥了，俗话说长兄如父，那以后我岂不是要去向他提亲……”他在脑海中幻想了一下那个画面，一张俊脸黑如锅底。
“提亲？”萧玉案以为自己听错了，“提什么亲。”
慕鹰扬看着萧玉案的侧颜，耳根微微发烫。他轻咳一声，转过头去，“没什么。”
萧玉案没多问，道：“你先去洗个澡，拾掇拾掇自己。我命人在缠心院备下了一桌宴席，算是为你去灾洗尘。”
慕鹰扬沐浴完，换了一身崭新的玄衣，从头到脚只有绑发的绯红发带是旧的。乐尔带他来到设宴的正厅门口，道：“慕公子请进，少尊主在里面等你。”
萧玉案坐于桌前，正在看一封从红袖州寄来的密信。刑天宗的眼线和暗桩几乎遍布天下，像类似的密信每日都有数百封，能送到萧玉案眼前的都是颇为重要的线索。上回从淮州送来的密信中称顾杭和一不明人士在顾氏宗祠大吵了一架。暗桩未看清和顾杭吵架之人的脸，但普天之下胆敢和云剑阁阁主叫板的人屈指可数。暗桩认为此事相当可疑，故而写了这封密信。
而今日从红袖州寄来的信中则道玄乐宗的宗主于三日前莅临百花宫，和百花宫宫主秘密彻夜长谈，似乎在商量什么大事。萧玉案觉得这件大事，有一层可能和沈扶归有关，他记得沈扶归说过玄乐宗有意同百花宫联姻。至于剩下的九成，怕是和云剑刑天之战有关。
大战在即，玄乐宗和百花宫再不表态，顾杭也会逼他们表态。若百花宫和玄乐宗均成了云剑阁的助力，刑天宗本就不多的胜算又要少一半。有什么办法能让玄乐百花袖手旁观，甚至倒戈云剑阁呢……
萧玉案想得入神，忽地听到慕鹰扬叫他：“师兄。”
萧玉案抬眸看去。慕鹰扬难得不穿劲装穿锦衣，过去他都嫌锦衣衣袖过于宽大，有碍他行动，偶尔这么一穿，竟也显出几分风流潇洒来，看得萧玉案略感新奇。
被萧玉案打量着，慕鹰扬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我看起来很奇怪吗？”
萧玉案没说实话，揶揄道：“是挺奇怪的，丑丑丑。”
慕鹰扬咬了咬牙，“那我回去换一身。”
“不用，我不嫌弃你。”萧玉案朝对面的位置一扬下巴，“坐。”
萧玉案说是宴请慕鹰扬，桌上全是他自己喜欢的菜色。他吃得不亦乐乎，慕鹰扬吃得很艰难，用左手拿筷子的姿势要多别扭有多别扭。萧玉案看不下去了，随后替他夹了一个煎鲜虾饼。
慕鹰扬蓦地一愣，“师兄……”
萧玉案头也不抬，“嗯？”
慕鹰扬对着虾饼眼睛发酸，哑声道：“多谢师兄。”
他的师兄没死，真的没死。他就坐在他面前，刚刚还替他夹了菜。
慕鹰扬用筷子夹起虾饼往嘴边送，一个不慎，虾饼掉回碗中。他又试了几次，还是一样的结果，沮丧道：“我好没用啊，师兄。”
“唉，说不定你以后还会更没用，习惯一下吧。”
慕鹰扬期待地，小心翼翼地问：“师兄喂我好不好。”
萧玉案想也不想道：“好啊。”说着，夹起慕鹰扬碗中的虾饼，快准狠地塞进了慕鹰扬嘴里。
慕鹰扬鼓着腮帮子，一脸满足。
萧玉案嗤笑一声，道：“你那是什么表情。我还以为你被废了右手得整日苦大仇深，时时把报仇挂在嘴边，茶饭不思，夜不能寐。现在瞧你吃饭吃得这么香，看来是我多虑了。”
慕鹰扬咽下嘴里的虾饼，道：“右手被废是很痛苦，但师兄出现了，我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萧玉案忙着给自己盛鲫鱼汤，心不在焉地敷衍：“真的假的啊。”
慕鹰扬看了他一会儿，突然道：“师兄，你是真的活着吧？会不会我一觉醒来你又消失了。”
“那得看我心情。”他打算过几日回同安郡一趟，顺路去玄乐宗找找沈扶归，看能不能打探出什么消息来。
慕鹰扬的脸刷地一下白了，似乎被吓得不轻，“师兄你要走吗？你要去哪里，我和你一起走！”
萧玉案最烦听到这种话，尤其是“和你一起”之类的字眼。他又往慕鹰扬嘴里塞了一块虾饼，“吃你的饭。”
慕鹰扬吃完，又问：“师兄，你这两年都在哪里，为什么不来找我？”
萧玉案不假思索道：“因为我烦你。”
慕鹰扬哽住了。他想起师兄还是安木时在红袖州曾对他说过的话。为什么在跳崖前一个回眸都不愿意给他，因为师兄讨厌他，讨厌到即便是在临死之前，也不愿多看他一眼。
慕鹰扬用他完好的手抓住萧玉案，急道：“师兄明明知道，我年少时同你说的那些话，全不是真心的。”
萧玉案用筷子打开慕鹰扬的手，似笑非笑道：“恕我眼拙，没看出来。”
慕鹰扬攥了攥拳，被萧玉案堵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我以前对师兄说的话，做的事，是不是都很混账？”
萧玉案道：“你要是真想知道，我可以让你感受感受。”
“怎么感受啊？”
“你话怎么那么多，听到你的声音很影响我食欲知道吗，把嘴给我闭上。”
慕鹰扬：“……”
饭后，给慕鹰扬看手的医修来了。
孟迟不在，萧玉案给师弟找的是刑天宗一个名叫方白初的医修。方白初年龄成谜，多少年都是一副翩翩年轻公子的模样。虽在用毒用蛊方面不及孟迟，但作为一个医修他的实力还是毋庸置疑的，在整个上仙界亦是小有名气。听说云剑阁三番几次地请他入阁为客卿，都被他婉拒了；而他之所以愿为刑天宗效劳，是因为萧渡说你要么来，要么死，方白初挺怕死的，就收拾收拾来刑天宗了。
方白初替慕鹰扬看完手，也不避讳，直截了当道：“尊主废的手，就是我祖师爷再世都救不了。慕公子还是趁早练好左手罢。”
萧玉案道：“你再想想办法？”
方白初：“想不出来。”
萧玉案威胁：“想不出来就杀了你。”
方白初在心里破口大骂这两兄弟一个德行，嘴上却道：“我突然想起几个法子，或许可以试试，但效果我不敢保证。”
“试试吧，至少要让他拿起筷子。”
方白初不情不愿道：“是，少尊主。”
“还有一事。”萧玉案缓声道，“合欢蛊的解药你会配吧，给我配上几副。”
慕鹰扬如梦初醒：“师兄师兄，十五快到了！”
萧玉案凉凉道：“你觉得我需要你提醒？”
方白初道：“配药好说，但刑天宗收藏的无情华已经用完了，少尊主恐怕得去其他地方寻上一两株。”
萧玉案一下子想到了庐陵城外雪山上的顾楼吟。但是想从他手上抢走无情华谈何容易，黎砚之尚且不是他的对手，难不成还要派上十几二十个人去。若非万不得已，他不想和顾楼吟再起冲突。而区区合欢蛊发作，显然未到万不得已的地步。
“知道了，”萧玉案道，“下去吧。”
方白初走后，慕鹰扬欲言又止：“师兄……”
“干嘛。”
慕鹰扬脸颊泛起红色，“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找不到无情华，我可以帮你解蛊。”
萧玉案向慕鹰扬投去质疑的目光：“就你？你会吗，你之前做过吗？”
慕鹰扬脸色更红，“没有。”
“那算了，”萧玉案道，“我怕你没技巧，弄疼我。”

第51章
慕鹰扬被萧玉案轻飘飘的一句话震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憋了许久憋出一句：“我可以学。”说完，他看都不敢看萧玉案，恨不能躲上床，用被子蒙住自己, 再把师兄拉进去。
萧玉案笑了, “那你去学吧, 学好了再来找我。”
当夜, 慕鹰扬就潜入了刑天宗的藏书阁，彻夜苦读《双修大法》等著作, 一夜成长，受益良多。
在方白初细心的调理下, 慕鹰扬的右手有了一定的好转, 筷子是能握了, 可一握久就会抖个不停。方白初说这种情况只能勤加练习，假以时日说不定能和普通人一样，但想要恢复如初是不可能的。
慕鹰扬听到这些话时还算平静。他白日练左手握毒牙，近身背刺，瞬息施法等招数；夜里练右手，只盼着自己筷子能握得久一些, 拿笔时能坚持把师兄的名字写完。
写到“安”字时, 他已是满头大汗，右手控制不住地颤抖，他不得不用左手握着右手手腕，强迫自己写下去。然而即便是这样, 还剩最后两笔时，他竟是连笔也握不住了。狼毫坠落，笔尖划出一大片墨渍, 渐渐晕染开，毁掉他好不容易才写下的“玉”字。
慕鹰扬面色阴沉地盯着墨渍，忽然耐心尽失，狠狠地将宣纸揉成一团，丢到一旁，猛地捶桌，咬牙切齿道：“废物！”
纸团滚到萧玉案脚边，被萧玉案捡起打开。“你的字还是和小时候的一样丑。”
慕鹰扬抬头看见师兄，周身的狂暴立刻化成和煦春风。“师兄找我？”
“不，我是来赏月的。”
慕鹰扬眼睛亮若星辰，“赏月哪需到我屋子里来，师兄分明就是来看我的。”
“你知道还问。”萧玉案走到狼藉的桌案前，铺开一张宣纸，一手执笔一手挽袖，写下“梁念”二字。
慕鹰扬问：“师兄，这个‘梁念’是谁？”
“据说是我父母给我取的名字。”
慕鹰扬怔了怔，“师兄找到你的父母了？”
萧玉案漫不经心地在自己写的字旁画着圈，“嗯，他们似乎早死了。”
慕鹰扬走到萧玉案身后，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搁在萧玉案肩膀上，轻声道：“没关系师兄，你还有我。”萧玉案：“……”
再次相认后，慕鹰扬是不会对他嘴贱了，但又多了一个喜欢动手动脚的毛病，两个大男人抱在一起也不嫌腻歪。若不治治他，以后怕是会得寸进尺，那就不是抱一抱这么简单了。
“你不是说自己是废物么，我要一个废物干嘛。”
萧玉案突然变了声音，慕鹰扬还未反应过来，萧玉案在他怀里转了身，接着一张长满麻子的脸放大地出现在他面前。慕鹰扬嗖地松开手，一连后退数步，撞上柜子，惊恐道：“师、师兄……？”
萧玉案弯了弯唇，“以后还乱抱吗？”
同样的表情出现在不同的脸上，效果截然不同。以前萧玉案这么笑，能看得慕鹰扬心头发烫，而现在他情不自禁地用手挡住了眼睛，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慕鹰扬闷声道：“师兄也太狠了。”
“问你话呢，聋了？”
慕鹰扬似有几分委屈，“不乱抱，师兄同意了再抱。师兄赶紧把脸换回来吧。”
萧玉案用回自己的脸，慕鹰扬立刻放下了手，问：“师兄饿不饿，我煮点东西给你吃？”
萧玉案本想说不要，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好啊。”
慕鹰扬看起来很高兴，“师兄想吃什么？”
考虑到慕鹰扬的手，萧玉案只点了一道阳春面。他们和李闲庭师徒三人不是在云剑阁刑天宗这等大门大派，凡事都要亲力亲为。慕鹰扬一直嫌做饭是姑娘家的事，很少下厨，但煮碗面还是难不倒他的。萧玉案闲来无事，跟他一道去了膳房。
慕鹰扬右手不能用，只能靠不熟练的左手洗菜切菜，烧水下面，笨拙得像蹒跚学步的孩童，切葱花的时候一个不小心还切到了手指，指尖冒出血珠。他羞赧地看了眼萧玉案，见对方没什么反应，把手指放入口中吮了吮。
等他切完，萧玉案看了眼，道：“你切得也太长了，干脆直接把整根葱扔下去好了。”
慕鹰扬道：“这不会影响面的味道。”
“但这么长的葱花难吃到我的眼睛了。”
慕鹰扬和萧玉案认识十几年，第一次见识到他无理取闹的一面，竟然一点都不生气，甚至被他的话逗得发笑：“那我重新切，师兄别生气。”
一碗简单的阳春面在慕鹰扬手下像做佛跳墙一般艰难。他忙活了小半时辰，萧玉案在一旁等得直打哈欠，总算等到了慕氏阳春面。
慕鹰扬用左手抹了把汗，道：“师兄我做好了。”
萧玉案懒懒地掀起眼皮，“辛苦，可是我突然没胃口，不想吃了。”
这下慕鹰扬笑不出来了，“可是师兄，这是我特地为你做的。”
萧玉案撑着下巴看他，“你特地为我做的，我就一定要吃？我若不吃，你想怎么样？”
慕鹰扬不想放弃，露出笑容道：“我想喂师兄吃。”
萧玉案挑了挑眉，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慕鹰扬用左手别别扭扭地夹了一筷子面，递到萧玉案嘴边，道：“师兄，张嘴。”
“不吃，拿走。”
“别啊师兄，一口，就一口。”
“我说了不吃！”萧玉案语气极是不耐，扬手推开慕鹰扬。慕鹰扬手上一滑，随着瓷碗破碎的声音，他千辛万苦才煮好的阳春面洒在了地上，冒着腾腾热气。
两人同时沉默了下来。
慕鹰扬低头看着那一碗精心准备却被糟蹋了的阳春面，哑然无色。
萧玉案开口道：“打扫一下吧。”
慕鹰扬慢慢抬起脸，他看着萧玉案，眼中巨大的失望怎么藏都藏不住，小声道：“师兄，我手疼。”
萧玉案转过身，不想看到慕鹰扬的表情，他怕自己心软。“手疼就去找方白初，找我有什么用，我又不会治。”
慕鹰扬握着自己的右手，眼眶发红，“师兄是在报复我吗？”
萧玉案顿了顿，“我让人去传方白初。”
慕鹰扬哑声道：“以前我也是这么对你的，是吗？那个时候，你的心情是不是也和我现在一样，难受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萧玉案淡道：“我还行吧。”他起先难受了那么一两次，后来对慕鹰扬不抱希望了，也就不会再难受了。
“对不起师兄，我过去对你那么不好，你想怎么报复我都行。”慕鹰扬的呼吸和右手同时在颤抖，“但你不能再让我失去你，我……我承受不了的。”
萧玉案看到慕鹰扬湿润的眼角，哭笑不得。傻师弟也太经不起打击了，这才哪到哪，他不过打翻了一碗阳春面而已，就委屈得要哭鼻子了。说真的，不打翻个五十一百碗都难解他心头之恨。
萧玉案趁机问：“那你听不听师兄的话？”
慕鹰扬连连点头，“听的。”
“那好，明日你就离开刑天宗，替我去办一件事吧。”
慕鹰扬不太乐意，他不想离开师兄，但他又必须听话。“师兄想要我去做什么？”
“查一个人。”
“谁？”
“李闲庭。”
慕鹰扬瞪大眼睛，“你要查……师尊？”
萧玉案一颔首，“嗯。”
萧渡两次认错弟弟均在一人的算计之中。那人藏于暗处，对他们的行为举止了如指掌，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萧玉案思来想去，决定先从李闲庭查起。
“你不觉得奇怪吗。”萧玉案道，“李闲庭抚养我们多年，极少和我们说起他自己的事，我们连他是哪里人都不知道。”
慕鹰扬道：“我一直以为他和我一样是个孤儿。”
“这还是其次。萧渡曾经说过，萧容的信物和记忆都是一个神秘人给他的。我幼时和萧渡走散时，身上确实带着一块暖玉，但李闲庭又说捡到我时我身上什么都没有。那这块暖玉，究竟是谁从我手上拿走，继而交给萧容的呢？”
慕鹰扬讶然道：“难道你怀疑是师尊他……”
萧玉案道：“我不敢确定，所以才让你去查。”
慕鹰扬想了想，道：“师兄，自你两年前跳崖，师尊的行踪越发飘忽不定。我上次见到他已是一年前的事了，连赏花会的请柬都是他托人给我的。我实在不知道去哪找他。”
“我是让你查他，不是让你找他。若你现在毫无头绪，可以先回师门看看，仔细找找有没有一些过去我们忽视了的地方，说不定就是线索。”
萧玉案知道慕鹰扬对李闲庭向来敬重，怕是不怎么乐意查他。但李闲庭过于高深莫测，如果连他唯二的徒弟都在他身上查不出什么来，遑论其他人。慕鹰扬是最好的人选。
慕鹰扬道：“好，我按师兄说的做。”
慕鹰扬答应得比萧玉案想的要爽快得多。萧玉案展颜笑道：“多谢师弟。”
慕鹰扬不舍地看着萧玉案：“师兄会等我回来吗？”
“会啊。”萧玉案笑道，“等你回来，我煮阳春面给你吃。”
慕鹰扬忽地想到一事，紧张道：“不行不行，十五马上到了，我走了师兄怎么办。”
为了让他走得安心，萧玉案撒了个谎：“师弟放心，我已经找到无情华了。”
慕鹰扬虽然废了一只手，但金丹修为没有受损，只要他别和黎砚之一样作死去雪山上找顾楼吟的麻烦就不用担心他的安危。慕鹰扬走了没几日，萧玉案召见了刑天宗的护法长老，让他们继续稳住局面，他要出去一趟。万一发生了什么事，就去同安郡的安府找他。
临走前，方白初好心提醒萧玉案：“少尊主，你蛊发在即，这个时候出门不太好吧？”
萧玉案笑道：“那好办，你跟我一块去就行。若找到了无情华，你便替我配制解药；若找不到……”
方白初大惊失色，捂住胸口道：“少尊主再如何绝代风华也没用，属下只喜欢姑娘……”
“你想多了，”萧玉案把方白初抓进船舫，“这种好事轮不到你。”
船舫日行千里，不出两日两人就到了同安郡。萧玉案变回安木的模样，带着方白初回到他花大价钱买的宅子里。
下人们见到他，一个个欣喜万分，奔走相告：“公子回来了，公子回来了！”
阿初手提裙摆，登登登地朝萧玉案跑来，“公子——！”
萧玉案看到她红扑扑的脸蛋，心情甚好。“哇，这么想我的吗。”
“咦？没有很想啊，公子不过离府三月而已，有什么可想的。”
萧玉案笑容逐渐消失。居然只有三个月吗，他怎么觉得好像过了三年呢。
阿初好奇地打量着方白初，问：“公子，这人是谁啊？”
“路人一个，不用管。”
方白初：“……”
萧玉案道：“府中一切可还好？”
阿初抱怨道：“一点都不好，每天来问公子何时开张的人越来越多，我们都快烦死了。前阵子还来了一个怪人，说要见公子，我说公子不在，他竟说要在府里等，还要我们给他安排上房，好吃好喝地供着他。我们打不过他，也撵不走他，只好让他先住了下来。”
萧玉案摸摸阿初的大脑袋瓜，“被气到了吧。没事，我替你出气。那怪人现在在哪？”
话音刚落，萧玉案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这。”
萧玉案转过身，对上了一双他再熟悉不过的眼睛。眼眸微醺，似醉非醉，惑人心神——那是他眼睛。
萧玉案立刻知晓了来人的身份，探扇笑道：“自栖月山一别，已有两年余，大叔别来无恙啊。”

第52章
当年洛兰教他换颜术的时候曾说过, 这不需要剥人脸皮的换脸术法乃他独创，普天之下他独会。后来他学会了，会此换颜术的就只有他们二人。如今有一人顶着他的脸寻到同安郡来，此人不是洛兰还能是谁。
洛兰也笑了笑, “等你许久, 总算把你等回来了。”
萧玉案看出洛兰笑容并非真情实意, 想来找他也不是来叙旧的。萧玉案吩咐阿初：“给客人上茶, 咱们开张了。”
萧玉案刚回来，连身衣裳都没来得及换, 风尘仆仆地招待旧友。“大叔变谁不好，用我的身体是几个意思啊。”
之前萧玉案借用孟迟的身体, 孟迟惊叹从旁人的眼中看自己和平常照镜子的感觉全然不同。他当时还觉得孟迟是大惊小怪, 如今看着洛兰顶着自己的脸, 不禁感同身受。
他好像真的……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美人啊。不是他自傲，但他这张脸未免明艳过了头，若他不是他，看到这样的美人，恐怕也难以自持。
洛兰长叹一声，道：“实不相瞒, 这次我来找你, 是有一事相求。我之所以变成你的模样，是想着若你不答应帮忙，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上了。”
看着自己脸发呆的萧玉案：“……”
“萧公子？”
萧玉案回过神笑笑，“上回我险些在顾楼吟面前暴露身份, 幸好你帮我弄了具尸体出来，助我逃过一劫，这事我还没好好谢过你。来来来, 我给大叔沏一杯茶，就当是谢礼了。”
洛兰神情复杂，“你是逃过一劫，顾楼吟却因为那具假尸体坠入魔道，性情大变，重伤同门，叛逃师门。你这区区一盏茶的谢礼，是不是太单薄了些。”
萧玉案垂眸沏茶，道：“顾楼吟入魔一事或许是和我有点关系。他得知找到尸体时我恰好在场，他状态虽然不好，但根本不至于走火入魔。他入魔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大叔应该比我清楚才对。”
洛兰静默片刻，起身走至窗边，看着窗外，沉声道：“原因有二。其一，他这次是真的以为你死了；其二，他心中的‘道’，彻底被云剑阁毁了。”
萧玉案端起茶盏，好奇道：“云剑阁究竟又做了什么恶心人的事，能把他逼入魔道。”
洛兰皱起眉，似乎极不情愿说及此事。但他有求于萧玉案，还是勉强开了口：“当日，陆玥瑶身中枯骨，林雾敛取血相救，取了不过三五日便已虚弱不堪，形容憔悴。云剑阁舍不得让他继续放血，陆玥瑶的命又不能不救，于是他们……”洛兰话音一顿，闭上眼道，“他们就打起了那具尸骨的主意。”
“打尸骨的主意？”萧玉案笑了，“都是尸骨了，他们还想怎么用啊。”
洛兰沉声道：“有人提出，既然你的血中有蛇蝎美人，那残骸上是不是会残留一些。他们想……想……”洛兰说不下去了。
萧玉案喝茶都没了胃口，他轻轻放下茶盏，道：“不愧是天下第一剑。”
洛兰自嘲一笑，“我也不知道云剑阁为何会沦落到如此田地。但并非所有云剑阁的弟子都是这般不堪。尤其是顾楼吟，他为了能带出你的‘尸首’，不惜自损阳寿，与整个云剑阁，甚至与他亲生父亲为敌。他为你做的事在你看来也许不值一提，但这已经是他全部能做的了。他为了你，已然倾尽所有。”
洛兰最后两句话让萧玉案心中微动。他说的没错，顾楼吟给他的从来不是他想要的，但却是顾楼吟仅仅能给的。就像在取血一事上，顾楼吟不能替他洗刷冤屈，护他安然无虞，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想方设法保住他的性命——他做到了。
萧玉案漫不经心地用玉扇敲打着桌案，神思难测。洛兰也适时地不再言语，给他沉思的时间。
良晌，萧玉案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洛兰闻言精神大振，道：“顾楼吟入魔越久，阳寿越短。我要你助他除去心魔执念，带他重回正道。”
“为何是我？”
“因为你就是他的心魔。”
萧玉案往椅背上一靠，抬手按了按眉心，心累不已。
他是顾楼吟的心魔？他怎么就成顾楼吟的心魔了，他明明什么也没干啊。
——不，他还是干了的。当初他受【都有】和萧渡的威胁，主动招惹了云剑阁清风霁月的少阁主，此事是他理亏不假。可他也为此付出代价了啊，他救了顾楼吟最喜爱的师兄。一日三盅血，十日三十盅，难道还不够偿还吗？他和顾楼吟之间的恩恩怨怨，早在两年前就清了，他真的不想再和顾楼吟继续纠缠不清下去。
顾楼吟的事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死心眼的剑修，是真的不能招惹啊。
萧玉案缓缓道：“如果你想让我在顾楼吟面前‘死而复生’，恐怕……”
“不用你‘复生’。”洛兰怕萧玉案拒绝，赶忙道，“你只需让他招魂成功一次，告诉他，你不怨他，不怪他，让他放过他自己，足矣。”
萧玉案不太相信，“你确定这就够了？”
洛兰成竹在胸，“我是看着顾楼吟长大的，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依我看，相比男女之情，他对你更多的是愧疚悔恨。他本来准备用一辈子补偿你，怎料你说死就死，他连补偿的机会都没有，这才沉浸其中，一直走不出去，终以入魔。”
萧玉案道：“你让我想想。”
若只是说两句话就能替顾楼吟除心魔，让他活得久一点，倒也不会很勉强。何况，顾楼吟身上还有一件他想要的东西。
“这个忙，我可以帮。”还没等洛兰喜形于色，萧玉案又道，“但我有一个条件。事成之后我要顾楼吟从赏花会拿到的那株无情华。”
洛兰满口答应：“只要你能替他除去心魔，别说一株，十株我也替你寻来。”
萧玉案挑眉道：“是么。”说起来，两年前洛兰就在帮顾楼吟当说客，两年后依旧如此。萧玉案不禁开始怀疑洛兰和顾楼吟的关系了。洛兰说他只是顾楼吟的长辈，可他这长辈，当得可比亲爹要尽职尽责多了。
萧玉案状似不经意道：“大叔，其实你才是顾楼吟亲爹吧。”
洛兰脸色一变，干笑道：“胡说什么呢。”
“顾楼吟入魔叛逃，顾杭也不派人去寻他，就不怕他重伤后死在外面么。顾楼吟好歹是他独子，他竟能做到这般无动于衷。反倒是你，为了顾楼吟累死累活，都上门来求我了。这难道还不可疑？”
洛兰正色道：“没什么可疑的，我只是顾楼吟的……长辈罢了。”
“可以和顾杭吵架的长辈？”
洛兰怔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没什么。”萧玉案笑道，“你先在同安郡小住几日，之后我们再挑个黄道吉日出发前往庐陵城。”
洛兰救人心切，道：“明日就是黄道吉日，就明日罢。”
萧玉案只在家中住了一晚，次日一大早就被洛兰拉上了路，与他们同去的还有方白初。临行前，萧玉案特意叮嘱方白初，不能暴露他们刑天宗之人的身份。方白初便和阿初一样，称他一声“公子”。
路上，洛兰换了一张老人的脸，看上去仙道风骨，德高望重。他还给萧玉案准备了一缕发丝，解释道：“我现在在顾楼吟面前的身份是‘巩慈散人’。安木的脸你不能用，顾楼吟认识。到时候你换这张。”
萧玉案问：“这是谁的脸？”
“淮州教坊司一头牌的脸，容貌虽不及你本人，也算是倾国倾城了。”洛兰补充道，“放心，是男的。”
几人轻装简从，一路日夜兼程，两日后，便到了顾楼吟所在的无名雪山山脚。
雪山还和两年前一样，积雪不化，连绵起伏，云蒸雾涌。举目望去，犹如玉龙白马，危巅日月。
萧玉案一时有些恍惚——这是他和顾楼吟初遇的地方。
他们到时正值暮归，软白的雪花从昏暗的天空中飘扬落下，落在萧玉案的长睫上。萧玉案眨眨眼，心里升起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愁。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无论是谁，遭遇了什么事，只能向前看。
洛兰道：“顾楼吟就在山上，我们上去罢。”
洛兰走在前面带路，萧玉案和方白初跟在他身后。方白初低声道：“公子，连黎护法都拿不到的无情华，你确定我们可以？”
萧玉案道：“黎砚之是硬抢，我们和他不一样。”
方白初不知其中原委，打了个哆嗦道：“我怕被顾楼吟两剑带去见我师祖。”
“放心，你绝对想多了。”萧玉案安慰他道，“顾楼吟想要你的命怎么可能需要两剑那么多，一剑都绰绰有余。”
方白初：“……”
三人爬至山顶，只见苍穹之下有一农家小院，在茫茫大雪之中显得孤单寂寥，萧索冷寂。
萧玉案觉得这农家小院甚至眼熟，一时又想不起来自己在哪见过。洛兰提醒他：“这座小院和东观山上那座一模一样。”
萧玉案“哦”了一声，“顾楼吟就住这吗？”
“是的。”洛兰推门而入，发现里面空无一人。“他现下不在，可能出去游猎了。我去寻他回来，你们在这等我。”
萧玉案对方白初道：“你也去吧，两个人找得快一些。”
方白初：“公子怎么不去，三个人岂不是更快？”
萧玉案理直气壮：“因为我累了。”
方白初跟着洛兰骂骂咧咧地走了，屋内独剩萧玉案一人。他看着屋内熟悉的陈设，指尖抚过粗糙窗台，桌椅，慢慢地朝里屋走去。
这间房是他住过的，床柱上的雕花他还有一点点印象。床边的衣柜前挂着一件陈旧的嫁衣，原本如火的艳红早已黯然失色，它静静地躺着，仿佛在等待主人再一次把他穿上。
萧玉案鬼使神差地向嫁衣伸出手，正要碰到嫁衣衣袖时，忽然感觉到身后一阵凛冽的寒气。他猛地收手转身，一道剑光闪过，逼得他不得不侧身躲闪。一缕长发被剑光触及，落在他脚旁，不过片刻功夫，断发上就凝了一层霜。
萧玉案眼眸轻抬，看向断他发之人。
来人一身素白，如雪落般的银发垂于胸前，更衬得容颜欺霜胜雪，不染尘埃，湛然若神。他看着萧玉案，静如死水的眼眸不期然地泛起一丝涟漪。
他执起手中的长剑，用剑尖挑起萧玉案的下巴，问：“你是谁。”

第53章
自百花宫和顾楼吟分别, 他们不过两月未见。可看着顾楼吟满头的银发，萧玉案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顾楼吟还是顾楼吟，又不再是顾楼吟。除了银发，他的容貌看上去与之前没有太大的区别, 仍然是清冷如月, 寒冽如霜, 但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过去的顾楼吟性子虽然冷了一些, 到底还是个年轻的剑修，偶尔也会有和同龄人相似的一面。而眼前的顾楼吟, 就像是他们脚下的雪山一样，苍茫寂寥, 令人如置冰窖。
不得不说, 这样的顾楼吟实在是……好看养眼得过分。要不是不久前才看到洛兰用自己的脸, 认识到自己的美貌，萧玉案恐怕都要自叹不如了。
没得到答案，顾楼吟手上的剑又向上挑了几分。萧玉案微仰着头，镇定道：“在下姓梁，单名一个‘念’字，是巩慈散人带我来这里的。”
顾楼吟静默片刻, 眼眸又恢复了古井般的沉寂。他放下剑, 道：“出去。”
萧玉案不知道这个“出去”是要他离开这间屋子，还是要他离开整间农舍，他也没多问。走至门口，他回头看了眼顾楼吟。顾楼吟依旧站在衣柜前, 凝望着那件陈旧褪色的嫁衣。察觉到他的视线，微微侧身回眸。萧玉案感觉到寒气袭来，立刻收回目光, 大步走了出去。
萧玉案来到院中，外头还下着雪，天寒地冻的，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萧玉案倒不觉得有多冷，说实话，和顾楼吟待在一起比在外面吹风看雪可冷多了。如果说两年前的顾楼吟是一块冷冽的美玉，捂一捂还会热；那现在的他就是北境的风雪，能活生生把人冻坏。
不多时，屋子亮起微弱的灯火，一道清臞的剪影落在窗上，是顾楼吟的侧颜。
萧玉案看了一会儿，肚子开始咕咕叫了。他像赶着投胎般地赶了一天的路，晚上没吃不说，还要在这受冻，不由地开始怀疑自己来这趟到底值不值。
好在洛兰没让他等太久，天彻底黑下来之前就赶了回来。见到萧玉案站在门口，洛兰惊讶道：“你在这干嘛？”
萧玉案冷沉着一张脸，“赏雪。”
方白初道：“公子竟然还有这个闲情逸致。”在刑天宗那么久，他看雪早就看腻了。
洛兰看屋子里亮着灯，道：“顾楼吟回来了？”
“是啊，”萧玉案拍去肩膀上的雪，“不然你以为我为何站在这。”
洛兰一愣，“他赶你出来的？”
“废话。”萧玉案说着，还打了个喷嚏。
洛兰心情复杂。心心念念的人分明在眼前，却是对面不识，还要把人家赶走。若顾楼吟得知真相，也不知会作何反应。洛兰叹了口气，“你们随我进来罢。”
按照洛兰的说法，他查到顾楼吟带着残骸来到雪山后，便知顾楼吟还未死心，连萧玉案的魂魄都不放过，誓死要把人寻回，哪怕是逆天改命，有悖人伦。但洛兰心中清楚，萧玉案根本没死，那具尸体也不是萧玉案的。顾楼吟就是招魂招上五年，十年，甚至是一辈子，都见不到萧玉案最后一面。
为了让顾楼吟放下心中执念，早日摆脱心魔，洛兰也曾化作萧玉案的模样入梦招魂幻境。但他没想到，他都还没开口说一个字，顾楼吟便识破了他的伪装，一剑将他打出了幻境，导致他身体遭到反噬，伤养了足足一个月才好，也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伤好后，洛兰扮做巩慈散人，假装路过雪山，与顾楼吟萍水相逢。他之所以挑了巩慈散人这么个身份，是因为巩慈散人在修真界算是小有名气。此人天生阴体，能通阴阳两界，极擅招魂，还魂等黄泉之术。换言之，一般人招不到的魂，巩慈散人能招到。
顾楼吟从未见过巩慈散人，洛兰又在招魂之术上有几分真才实学，暂时得到了顾楼吟的信任。但即便有了“巩慈散人”相助，顾楼吟的招魂之术仍未得其果。
未得其果就对了，要是真招来什么那才是活生生的见鬼。让洛兰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顾楼吟如何就能在招魂幻境中断定他不是萧玉案，莫非是他的气质不像，必须萧玉案本来人才行？
洛兰不忍看到顾楼吟一次又一次的期望落空，把所剩无几的时间浪费在一件注定不可能的事上。于是，他借故下山，前往同安郡寻找萧玉案——他很清楚，能救顾楼吟，只有萧玉案一人。
洛兰敲了敲门，听到一声“进来”方推门而入，萧玉案和方白初跟着他走了进去。
方白初小声道：“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觉得里面比外面还冷？”
萧玉案道：“原来我不是一个人。”
方白初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顾楼吟。他自诩是个只喜欢姑娘的“正常男子”，可还是为顾楼吟的容貌震了震，心道还好孟长老没和他们一起来，否则她的尖叫估计能把房顶掀翻。
不等顾楼吟发问，洛兰主动解释道：“这两位是我的徒儿。此次下山，我就是为寻他们前来相助。顾公子放心，有我师徒三人在，别说是只死了两年的新魂，就是死了两百年的老魂，我们也能替你招来。”
萧玉案悠悠道：“师尊啊，这死了两百年的老魂投胎都可以投两次了。”
顾楼吟淡道：“何时开始。”
“你想何时开始？”
“两日后。”
洛兰和萧玉案对视了一眼。两日后便是七月十五中元节，也是一年之中阴气最盛的一日，没有哪日比那日更适合招魂。但同时萧玉案体内的合欢蛊也会在那日发作，他必须在那之前拿到无情华。
萧玉案道：“我听师尊说，顾公子招魂招得很急，我还以为我们一来就得干活，没想到顾公子还想等上两天。”
顾楼吟扫了他一眼。
洛兰笑道：“顾公子是想着天时地利人和吧。其实不用，七月半那日阳间百鬼夜行，想要从其中找一魂一魄反而不容易。我看就明……”
顾楼吟道：“今夜。”
洛兰愣了愣，看向自己的两个“徒弟”，“刚刚才经历了一番长途跋涉，你们可还有精力招魂？”
萧玉案知道他在问自己，点头道：“有的。”早点办完事情，早点拿到无情华走人。
洛兰也不想再拖，“好，就今夜罢。”
招魂阵法设在后院屋中。屋内寒意逼人，放着一口冰制的棺材，棺材里放着什么萧玉案不用看都知道，无非是那具不知名人士的枯骨。棺材正前方摆着一圈白烛，烛光摇曳，气氛诡秘森然。
招魂之术，除去死者的遗骸，还需生前一物。顾楼吟拿出一暖玉，置于棺顶，正是两年前他赠予萧玉案的那枚。
一切准备就绪，四人围坐于烛边，屋内静得只剩下外面传来的风雪之声。
顾楼吟率先阖上眼帘。洛兰朝萧玉案轻一点头，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萧玉案闭上眼睛，魂魄离体出窍，在洛兰和方白初的帮助下，顺利地来到顾楼吟所制造的招魂幻境中。
每次招魂的幻境不尽然相同。上回洛兰假扮他入幻境，幻境里是一偌大的府邸，洛兰只知道府邸的主人姓寿，还未来得及弄清楚那到底是什么地方，就被顾楼吟打出了幻境。这一次，顾楼吟会带他去哪呢。
在无边混沌的寂静中，萧玉案隐约听到了莺啼鸟鸣，潺潺流水之音。一阵清风拂面，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萧玉案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深山老林之中，周围全是参天的大树，烂漫的春光透过繁枝斑斑驳驳地洒在地上。萧玉案恍惚了片刻，起身顺着眼前的小路走去。走了没多久，视野豁然开朗，一座宽敞干净的农舍出现在眼前。
萧玉案知道这是哪了。顾楼吟带他来到了他们短暂的，共同生活的地方——东观山。
周遭的一切都极其逼真，若不是知道自己身在招魂幻境，他真的要以为自己到了东观山。那么顾楼吟现下又在哪里——屋子里？
萧玉案正要推门，门却从里面来了。开门的人不是顾楼吟，而是——
“洛兰？”
萧玉案有点懵。这个洛兰是幻境中的洛兰，还是外头的那个洛兰也跟了进来？大概率是前者，幻境中如果多来了一个魂魄，顾楼吟身为幻境的主人，一定能察觉到，洛兰不可能会做这种蠢事。
“萧公子！”洛兰眼前一亮，高兴地埋怨，“你去哪了，我寻你好久了！”
听到这种孩子般的语气，萧玉案可以断定面前的洛兰也是幻境中的一物了。“你寻我干嘛——顾楼吟呢？”
洛兰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寻你干嘛？今日是你和少阁主的大喜之日，你说我寻你干嘛！”
所以顾楼吟不仅带他回到了东观山，还选了他们成亲的那日？啊这……
洛兰急道：“萧公子还发什么呆，赶紧去换衣服啊，吉时可不能耽误了……”
萧玉案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洛兰推进了屋里。不久前才见过的嫁衣又恢复了它如火的艳红，旁边还有一霞冠和绣着鸳鸯戏水的红盖头。
在洛兰的催促下，萧玉案懵懵懂懂地穿上了嫁衣，洛兰又替他戴上了霞冠。
萧玉案头上一重，看着眼前晃动的珠帘，道：“等等，我不戴这个……”
洛兰道：“必须要戴，还有这个红盖头，待会公子也要盖上。”
萧玉案：“……”看来幻境之中发生的事和现实还是有出入的，他上次就没戴，洛兰也没坚持。
萧玉案不喜被人强迫，但想到这是在幻境，做不得数，暂且为无情华忍了下来，静观其变。
洛兰将红盖头盖在霞冠上，萧玉案眼前只剩下一片火红。
“走罢，萧公子，我扶你去喜堂。”
喜堂？哪来的喜堂？他们不是在院中拜得天地吗，他记得他们还没拜完，云剑阁的人就出现了啊。
喜堂里红烛成双，梁上红绸成缎，可惜萧玉案什么都看不到，他低着头，只能看到自己的鞋子。
一道阴影覆来，一抹绯红的衣摆出现在下方。萧玉案心中一动，这想必就是顾楼吟了。
接着洛兰递来一条红绸，让他牵着其中一端，道：“夫人，时辰差不多了。”
一个温婉的女声在前头响起：“那便开始吧。”
这个声音很陌生，萧玉案从未听过，为何会出现在他和顾楼吟的喜堂上？听方位这声音是从正前方传来的，莫非……这是顾楼吟早逝的娘亲？
不等萧玉案多想，洛兰便高声道：“吉时到——一拜天地——”

第54章
拜, 还是不拜，这是个问题。萧玉案记得很清楚，他的任务只是让顾楼吟见自己一面，让顾楼吟放下心中的执念, 摆脱心魔。
在招魂之前, 洛兰曾信誓旦旦地说, 顾楼吟的执念心魔都来自对他的愧疚, 他只要说一句“我不怪你了”就算功成身退，可谁能想到幻境里会是这种局面。难道说, 这场未完成的拜堂成亲，也是顾楼吟的执念之一？
萧玉案许久没有动作, 洛兰在他身旁低声催促：“萧公子愣著作甚, 赶紧一拜天地呀。”
萧玉案回过神, 牵着红绸，在洛兰的搀扶下转过身，对着苍天大地拜了一拜。他感觉到红绸另一端的人和他做了同样的动作。
洛兰又道：“二拜高堂——”
萧玉案转回身，向顾楼吟的娘亲又是一拜。顾夫人的声音温婉柔顺，一句“甚好”足以听出她内心是极为欢喜的。
喜堂上似乎就顾夫人一位高堂，顾杭并未出现。如果顾楼吟的幻境是为了圆梦, 那应该是父母亲朋俱在, 为何只有洛兰和顾夫人二人。还有这喜堂是不是太简陋了些，云剑阁的少阁主娶亲总不该只有这般排面吧。这是不是可以证明，顾楼吟在内心深处已将自己和云剑阁彻底割裂，甚至在幻境中都不想见到他们。若真如此, 林雾敛等云剑阁之人恐怕也不会现身搅局，他和顾楼吟的成亲之礼真的要在幻境中完成了。
也罢，拜个堂而已, 又不会少块肉。若能助顾楼吟放下执念，拜就拜吧，总归不过一场黄粱大梦，醒来之后，他和顾楼吟仍旧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的陌生人。
“夫妻对拜——”
萧玉案面对着与自己同牵红绸之人，两人同时弯身对拜，萧玉案看到了对方冷玉一般的手和垂于胸前的银发。
礼成之后，洛兰高声道：“送入洞房——”
萧玉案在红盖头下挑了挑眉，他们不会来真的吧？
幻境中的时间变化毫无规律，方才还是春光正好，转眼间已是春宵红烛。
洛兰将萧玉案送入新房后就偷笑着溜了。萧玉案独自一人坐在喜床上，红绸如艳，烛光朦胧。他垂眸看着喜被上秀的龙凤呈祥，犹豫要不要把红盖头掀开，摘下重得他头疼的霞冠。
等下，他有什么好犹豫的？他们又不是真的在成亲……就算是真的成亲，他也要随心所欲，别说自己掀了红盖头，他就是自己一个人把房圆了也未尝不可。
萧玉案果断把红盖头拿了下来，正要摘下霞冠，听到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遂端正坐好，等着和顾楼吟演一次“久别重逢”。
脚步声在新房门口戛然而止，萧玉案探身望了一眼，看到顾楼吟的剪影落在门上，久久不动。
萧玉案陷入迷茫。不是说顾楼吟一直在招魂么，那肯定是想迫不及待地见到他啊。好不容易他们只剩下一墙之隔，顾楼吟又在磨叽什么。
萧玉案站起身，走至门前。顾楼吟大概也看到了他的身影，身形霍然僵住。
萧玉案有些想笑。方才在雪山上顾楼吟拿剑指着他，从始至终就说了两句“你是谁”和“出去”的气势去哪了？
萧玉案等了一会儿，顾楼吟还是一动不动地站着。他没了耐心，不想再耽误时间，走上前想开门，房内忽地刮起了一阵风。门窗都紧闭着，这风来得莫名其妙，吹得红烛明明灭灭，也吹起了萧玉案随手放在桌案上的红盖头。红盖头仿佛长了眼睛似的，不偏不倚地，刚刚好落在萧玉案头上。
这时，门开了。他和顾楼吟之间的距离，由一扇门变成了一块红绸。
萧玉案：“……”所以一定得顾楼吟亲自掀开这红盖头？行，那来罢。
视线中，绯红的衣摆在他面前停下。顾楼吟抬起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缓缓地，微微颤抖着揭开最后一道红绸。两人四目相对。
在揭开红绸之前，顾楼吟以为自己会看到两年前的萧玉案，那个饱经折磨，修为散尽，脸色苍白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萧玉案。
他想错了。红绸下的男子是他记忆中最美好的模样。
这一瞬，顾楼吟感觉自己的心，重新恢复了跳动。
萧玉案未施粉黛，却是眼角晕红，长睫微卷，珠帘在他面前晃动，平添迷离朦胧之感。他穿着嫁衣坐在一片喜红中，目光看来，好似多贪了几杯，已有五分醉意的倾世美人。
顾楼吟深深地望着他，道：“你来了。”
萧玉案朝他微微一笑，“你找我？”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将顾楼吟再次拉回深渊。
这一切都在幻境中，所有的都是假的，站在他面前的只是萧玉案的一缕孤魂。
“是。”顾楼吟隐忍道，“我找你，很久了。”
萧玉案看着他满头的银发，想到他近来的遭遇，道：“你看起来过得不好。”
顾楼吟不提自己的事，只道：“为何。”
“嗯？”
“当年，你为何要……”顾楼吟喉结滚了滚，“寻死。”
萧玉案知道他是在问两年前自己跳崖的事，漫不经心道：“当日云剑阁来了那么多人，我横竖是个死，不如自己了断，还能落一个痛快自在。”
顾楼吟沉默着，萧玉案等了半天也未见他再开口，不由问道：“你大费周章地招我来，就为了问这个？”
顾楼吟道：“会疼吗。”
“你说死？”萧玉案笑道，“不疼，我什么都没感觉到，就结束了。”
顾楼吟沉声道：“嗯。”他记得，萧玉案怕疼。
顾楼吟的话比两年前还要少，萧玉案怀疑他再这么一个人待在雪山上，搞不好在他阳寿耗尽之前就先哑巴了。思及此行的目的，萧玉案道：“其实说到底，寻死是我自己的选择，于当时的我而言，亦是一种解脱。你应该为我开心才对。”
“开心……”顾楼吟轻道，“你开心吗。”
和他生死两隔，萧玉案会开心吗。
“开心啊，我现在很好，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岂有不开心道理。”
顾楼吟眼眸微敛，“你开心便好。”
萧玉案趁机道：“所以你也不必再为之前的事情介怀。人生苦短，应该及时享乐才是。你放着那么多事不做，天天招我多没劲啊。”
顾楼吟静了一静，道：“我只是，想见你。”
“见我？见我干嘛？”萧玉案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我知道了，你肯定是过不去心里那关，又钻牛角尖了，是不是？”
顾楼吟未说是，也未说不是，视线片刻未从萧玉案脸上挪开。
萧玉案接着道：“果真如此的话，你就大可不必了。顾楼吟，你听好了，过去的事我不怨你，也不怪你。人死不能复生，我也不想做夺舍他人身躯之事。你忘了我，向前看罢。”
这几句话都是洛兰教的。说完后，萧玉案颇为期待地等待顾楼吟的反应。在他的设想中，顾楼吟应该会是一种放下执念，如释重负的表情。然而顾楼吟神色未变，道：“你不怨我，不怪我？”
萧玉案没有气馁，再接再厉：“你为我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我知道，你也不想伤我，但林雾敛毕竟是你师兄，你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
顾楼吟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眉间微皱，道：“我能。”
萧玉案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能眼睁睁地看着任何人死，唯独你——”顾楼吟低声喃喃道，“可偏偏是你。”
萧玉案想起来了，道：“我知道的。”
顾楼吟静望着他。
“我知道当日你有苦衷，也知道你已经尽可能地保护了我。”萧玉案重复强调，“我对你没什么埋怨，也没什么仇恨。我……我希望你好好的。”
顾楼吟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陡然向前一步。
两人穿着同样颜色的喜服，隔着霞冠上的珠帘对望。方才两人虽然说着话，但距离一直尚在礼仪之中。顾楼吟这一步，让他们几乎贴在一起，喜服衣摆相触。自相识以来，顾楼吟对他始终以礼相待，除非必要，鲜少和他靠得这么近。
在缱绻烛光中，萧玉案望进他深邃的眼瞳和如雪银发，突然觉得自己所说的那番话，不尽然是为了完成任务。
即便他对顾楼吟无风月之情，也不希望顾楼吟为他而死。顾楼吟死了，他不会有多痛快。
有一个萧渡，已经够了。
“萧玉案，”顾楼吟轻唤了一声他的名字，“你竟是连恨我都不愿了么。”
萧玉案茫然不解，顾楼吟的反应着实在他的意料之外。他不禁开始怀疑起洛兰的话——让顾楼吟成魔的，真的是他对自己的愧疚？这、这好像不太对啊。
萧玉案抿了抿唇，问：“你想我恨你吗。”
“你救过我，又因我而死。”顾楼吟嗓音轻颤，“你应该恨我。”
萧玉案想了想，“若我说，我从未救过你呢。”
顾楼吟气息忽然不稳，“……什么？”
萧玉案后退一步，淡道：“我是刑天宗的人。”
顾楼吟眼眸微睁。
“我之所以能救你，是因为刑天宗的人先伤了你。”这是萧玉案最后的办法了，若这番话还不能让顾楼吟放下他，那就说明顾楼吟真的无药可救，他们也不必再白费功夫。“有了救命恩人的身份，我才能得到你的信任，才能混进云剑阁。”
顾楼吟眸子里映着萧玉案明艳的脸庞，似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本想用我这张脸赢取你的好感，让你心甘情愿地与我结为道侣。不曾想你还未喜欢上我，林雾敛就中了枯骨。你为了救他，也为了救我，要取我身上的血。当时我就想着，既然我非给不可，何不趁机强逼你娶我呢。人人皆知云剑阁的少阁主清风霁月，惊才风逸，只要让你有愧于我，你自然是有求必应。”萧玉案说着说着，忽然轻笑出声，“顾少阁主，你被骗了啊，你还不明白吗？从始至终，我一直在骗你。”
烛火摇红，喜房内一片阒然。萧玉案毫不退缩地和顾楼吟对视，像是想要欣赏顾楼吟难以置信，震惊不已的表情。他想亲眼看着顾楼吟看他的目光冷下来。
顾楼吟一言未发，面色沉如霜雪，萧玉案看不出他心中所想，甚至不知道他有没有生气。
良久，顾楼吟开口道：“你想我喜欢上你？”
萧玉案迟疑片刻，道：“是。”
“那你为何要在你合欢蛊发作时独自一人承受？”
萧玉案哑口无言。这些事他都快忘了，没想到顾楼吟还记得。
“又为何在我答应娶你后，对我由热转冷，连一眼都不愿多看我。”顾楼吟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咄咄逼人的味道，“你不是想让我喜欢上你吗。”
萧玉案嘴硬：“你都答应了，我任务也完成了，干嘛还对你好。”
顾楼吟唇角微微牵了牵，他似乎想笑，但他已经忘了怎么笑了。“萧玉案，你究竟还要骗我多少次。”
被人轻易识破的感觉让萧玉案一阵心烦意乱，顾楼吟怎么变得比以前还要难缠，如此执迷不悟，活该被心魔折磨一辈子。
萧玉案深吸一口气，冷嘲热讽道：“无论你信不信，我说的都是事实，我从未救过你。”
顾楼吟道：“我信。”
萧玉案一愣，怀疑道：“你真的信？”
“你既是为青焰而来，制造一场救命之恩在情理之中。”
萧玉案笑了，“那现在我不是你的救命之人了，你还会为我的死愧疚吗。”
顾楼吟道：“你若不愿我愧疚……”
萧玉案马上道：“我不愿！”
顾楼吟轻一颔首，“我会试着放下。”
惊喜来得太过突然，萧玉案在心里舒了口气。顾楼吟不是轻易许诺之人，既然说了会放下，就迟早会放下。此行他也算不负洛兰所托了。
萧玉案看了眼窗外，月色皎皎，光影疏疏。也不知现世是什么时辰，洛兰和方白初是不是快要将他带出幻境了。
萧玉案道：“我该走了。”
顾楼吟眼眸一闪。他再次提醒自己，这是幻境，眼前的萧玉案是他从阴间招来的魂魄。
可，那又如何。
萧玉案朝门口走去，刚拉开门，一只冷白修长的手伸了过来，当着他的面，将门推了回去。
顾楼吟就站在他身后，他的后背贴着顾楼吟的胸膛，他们靠得比方才还要近。
“想跑？”
耳畔的响起的声音让萧玉案下意识地往旁边躲开。他转过身，背靠着门扉，抬眸看着近在眼前的银发剑修，“你还有事？”
顾楼吟道：“有。”
“不是不会内疚了，怎么还有事？”
顾楼吟说：“除去内疚，还有别的。”
“别的？”
顾楼吟敛目不答。他望了萧玉案片刻，伸出手，轻轻拨开萧玉案眼前的珠帘，挂于霞冠两侧。
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萧玉案的唇。

第55章
顾楼吟的动作不算突然, 萧玉案本来是可以躲开的。在他躲开之前，不期然地对上了顾楼吟的眼睛。他那双不染尘埃的眼中不知何时多了几分欲念，和他本来的清冽形成不小的反差，一时让萧玉案失了神。
说到底, 还是眼前的银发剑修容貌过于惑人心神, 稍不注意就会沦陷其中。萧玉案万万没想到, 他竟然会有被美色所误的一日。
等他回过神来时, 唇上已覆上了一柔软微凉之物。萧玉案忍不住想，这招魂幻境是不是太真实了, 连嘴唇相碰的感觉都这么、这么……
萧玉案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唯一能肯定的是, 他和顾楼吟之间不适合做这种事。他想后退, 却被身后的门扉挡住了去路。他的手抵在顾楼吟胸口, 试图把人推开。
然而顾楼吟非但没有被推开，还抓住了他的手腕，置于他脸旁，牢牢地按在了门上。
萧玉案：“……”他的碧海潮生呢？！他要一扇子敲在这个表里不一剑修头上！居然都会亲人了，这还是那个恪守礼仪的顾楼吟吗，他是不是以为这是在幻境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萧玉案正要发作, 顾楼吟忽然直起了身体, 两人嘴唇随之分开。
顾楼吟大概是没什么经验，只是和他嘴唇贴着嘴唇，和小孩子过家家一样。萧玉案垂下眼帘，被顾楼吟握着手腕的手攥紧, 想着这种程度的轻薄值不值得他冒着暴露的危险召出碧海潮生。但他心里清楚，即使他召出了碧海潮生，恐怕也不是顾楼吟的对手。
他思考的时候, 不自觉地双唇微启，不点而红。顾楼吟眸中欲念更甚，他再次低头吻住萧玉案的唇，这一次他不满足于浅尝辄止，朝萧玉案嘴里探去。
萧玉案呼吸一窒，四周全是顾楼吟的气息，清清冷冷，让他想到了缠心院中迎着风雪盛放的梅花。
顾楼吟全身上下都是微凉的，莫非他是山上的冰雪修炼成精，幻化出的人形？
这是萧玉案第一次在意识清醒的时候和人这般，相比合欢蛊发作的时候，好像少了些什么，又好像多了些什么。
萧玉案心不在焉地眨着眼睛，似羽的长睫扫在顾楼吟脸上，惹得对方又是呼吸一重。
等顾楼吟再次抬起头时，两人的脸颊都泛着微红。顾楼吟低头看着他，眼眸深深暗暗，哑声重复方才已经说过一遍的话：“除了愧疚，还有……别的。”
行了行了，知道你有别的了，能不能先放开我？
萧玉案低声道：“疼。”
顾楼吟似有一分无措，“我亲疼你了？”
萧玉案一时语塞，微微挣了挣手腕，镇定道：“我是说手。”
顾楼吟看了眼萧玉案被他按在门上的手，立刻放开了他，“抱歉，我并非有意。”
萧玉案终于得以从顾楼吟和门扉之间那窄小的间隙中脱身。他低头揉着手腕，不去看顾楼吟。顾楼吟力气是大了点，但还算有分寸，并未在他手腕上留下什么痕迹。
萧玉案虽然未经风月，也不是什么傻子。顾楼吟都做到这份上了，他当然知道他口中的“别的”是什么。斟酌再三，萧玉案道：“阴阳相隔，人鬼殊途，你……想开点。”
顾楼吟“嗯”了一声。
萧玉案觉得他根本没想开，又道：“你已经见到了我，之后就别再招魂了，去做其他的事吧。你一身修为，总待在荒无人烟的雪山算什么，天下这么大，妖魔鬼怪那么多，你能做的事情很多。”
顾楼吟颔首道：“好。”
萧玉案有些惊讶。顾楼吟答应得挺痛快的啊，他还准备了一番长篇大论呢。如此看来，顾楼吟倒也没多死心眼，还是能听人劝的。
顾楼吟问：“你还有何未了的心愿，可以告诉我。”
“心愿……”萧玉案笑了笑，“我想灭云剑阁，你要帮我吗？”
顾楼吟想了想，道：“可以。”
萧玉案大为惊讶。当日顾楼吟入魔打伤同门，还能说是被形势所逼，要他去灭云剑阁可不是伤几位真君长老的事。云剑阁到底是顾楼吟的师门，无论顾杭是不是顾楼吟的生父，顾楼吟总归叫了他多年“父亲”，顾楼吟真的能下得去手？
顾楼吟看出他心中所想，道：“你想要灭云剑阁，并非要屠尽云剑阁满门。”
“对。”云剑阁之人，大多都是无辜的弟子，萧玉案对取他们性命，或者是放他们的血毫无兴趣。他不是萧渡。
顾楼吟道：“云剑阁为何会在数十年内成为天下第一？”
萧玉案明白了，“你是说青焰？”
萧玉案不想和云剑阁正面交锋，一直在想方设法挫其锋芒。萧渡先前大概也是这个想法，才会逼他去云剑阁盗取青焰。青焰是云剑阁的镇阁之宝，云剑阁的剑之所以天下无双，皆因由青焰所炼。若能把青焰毁了，或是占为己有，云剑阁就是雄鹰失翼，还有什么资格做这天下第一剑。
云剑阁比旁人更知青焰的重要性，早就在青焰上下了血禁，只有顾氏血脉才能靠近青焰。顾楼吟叛离师门不假，但他体内还流着顾氏的血。
萧玉案问：“你愿去盗取青焰？”
“嗯。”
“为灭云剑阁？”
“为你。”
萧玉案张了张唇，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时，幻境忽然扭曲了一下，他一个不稳，险些摔倒，好在顾楼吟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两人同时向窗外看去，外面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到。招魂幻境维持得越久，消耗的灵力越多，即使是顾楼吟也撑不了太久。
萧玉案道：“我真的要走了。”
顾楼吟眼眸凝了凝，道：“别走。”
萧玉案无奈，“该说的都说了，你还有什么事？”
顾楼吟顿了顿，道：“我想带你见我娘亲。”
当年顾楼吟带他去东观山前，特地带他去了他娘亲的坟前。这是不是也是顾楼吟的执念之一啊，还是说剑修一旦有了喜欢的人，就想把人带去见父母？萧玉案想起喜堂上那个温婉的声音，道：“那不是你娘亲，甚至不是她的魂魄，她只是你的一段记忆。”
顾楼吟道：“我知道。”
萧玉案按着眉心，道：“行，那我见完她再走——她人呢。”
“明日。”
“嗯？”
顾楼吟道：“成亲后的第二日，才会拜见父母。”
萧玉案觉得自己好像被下套了，“幻境中哪来的今日明日。”
“睡一觉便到了。”
“睡？”萧玉案看向艳红的床铺，脸色一僵，“我不睡。”
顾楼吟道：“你睡，我守着你。”
“这不太好吧，你费那么多灵力制造出幻境，就为了让我睡一觉？我看还是……”
萧玉案话未说完，就被顾楼吟拦腰抱起。顾楼吟走至床前，将怀中的人轻轻放在红艳之中，替他摘去沉重的发冠，轻声道：“睡罢。”
顾楼吟坐于床侧，一身大红喜服也藏不住他出尘清冽之感。见萧玉案脸上写满了拒绝，他说：“这是最后一次。”
“什么？”
“以后，我不会再招你。”顾楼吟道，“我会去做你想要我做的事，然后……”他止了止声，道：“等我，不会太久。”
萧玉案皱起眉，隐约觉得顾楼吟的话不太对，他想开口说话，忽然困意袭来，也不知是因他连日赶路，魂魄被身躯影响过于疲倦，还是幻境中另有猫腻。视野中顾楼吟的脸逐渐变得模糊，眼帘越来越重，他再也撑不住，沉沉睡去。

第56章
萧玉案再次醒来时, 眼前是一副陌生的景象。他应该还在幻境中，顾楼吟似乎在他沉睡的时候改变了幻境的面貌。这是一间素净雅致的屋子，没有冗余的摆设装饰。窗外阳光正好，满室都是朦胧的清光。顾楼吟依旧坐在床侧, 穿着一身简单的素白, “你醒了。”
萧玉案问：“我睡了多久。”
顾楼吟道：“不知。”
幻境中时间的流失确实无法估计。萧玉案在逆光中望着顾楼吟, 有一种他马上就要在清光中消散的错觉。萧玉案撑起身体, 发现自己身上是和顾楼吟一样的白衣，问：“这是哪里？”
“云剑阁。”
萧玉案不解：“你不是要我见你娘亲吗？”
顾楼吟道：“嗯, 你随我来。”
两人走出屋子，来到院子里。院中大雾弥漫, 丝毫不见方才的明媚阳光。萧玉案看了顾楼吟一眼, 知道这是因为顾楼吟剩下的灵力无法维持如东关山逼真的幻境。
不消片刻, 大雾逐渐褪去，一个清瘦的身影渐渐显现。这是一个娴静端庄的女子，眉似新月，清眸流盼。她梳着为人妇的发髻，看上去不到三十岁，清冷又不失温婉, 如同一朵盛开的百合。
萧玉案问：“这是你娘？”
“嗯。”顾楼吟道, “这是她生前最后一年的模样。”
“那时你几岁？”
“六岁。”
萧玉案笑了笑，“你还记得她的样子，挺好。”
幻境中的顾夫人看不到他们，也听不到他们。她手中拎着食盒, 缓步走出院子。两人跟在她身后，院外浓雾更甚，只有他们走的那条路是清晰可见的。
顾楼吟看着顾夫人的背影, 缓声道：“我娘亲本是云剑阁一微不足道的门外弟子，修为低微，即使与顾杭两情相悦，云剑阁的宗主长老也不会同意他们的婚事。”
萧玉案道：“可是你娘还是嫁给了顾杭啊。”
“听说，顾杭为了娶她，不惜与全族相抗，以退出云剑阁为挟，逼得父母长辈不得不点头。”
萧玉案在东观山上见过顾杭，完全无法想象那样一个男人会是一个痴情种。但如果顾杭真的对顾夫人情深似海，和所爱之人生下的孩子，不是应该视其为命根子么，顾杭又为何会对的顾楼吟置之不理？即使顾楼吟入了魔，也并非无药可救，顾杭难道连试都懒得试吗。
一阵清脆的碰撞声打断了萧玉案的思绪。他循声望去，只见顾夫人已经停下了脚步，在她面前有一大两小三个身影。其中那个大的，正是他们刚才提及的顾杭，至于那两个小的——
“你和林雾敛？”
顾楼吟点了点头，“嗯。”
六岁的顾楼吟穿着云剑阁的白衣，手持一把短剑，眉目精致脱俗，小小年纪就冷沉着一张玉脸，眼神淡漠，一点六岁小童该有的影子都没有。再看林雾敛，长得清秀可人，稚气未脱，和小顾楼吟差不多身高，手里也拿着剑，吃力地舞着。
两个小少年练着剑，顾杭在一旁观看。萧玉案注意到顾杭的注意力似乎一直在林雾敛身上，鲜少分心去看顾楼吟，偶尔几句指点也全是对林雾敛说的。难怪云剑阁上下皆言顾杭待林雾敛优胜亲子，原来从两人这么小的时候他就开始区别对待了。可惜，顾杭再如何指点林雾敛，他的剑术和顾楼吟之间的差距瞎子都能看得出来。
三人之中，第一个发现顾夫人到来的是林雾敛。林雾敛停下手中的剑，露出笑容：“师娘来了。”
小顾楼吟动作一顿，道：“母亲。”到底年幼，小顾楼吟的语气沉稳，但眼中的欣喜是藏也藏不住的。
顾夫人清浅一笑，“累了吧，我给你们准备了点心，休息一会儿，吃完再练。”
小顾楼吟和林雾敛同时看向顾杭，见顾杭点了点头，才收剑入鞘，围到顾夫人身侧。顾夫人蹲下身，用帕子给两个孩子擦汗净手，打开食盒，递给两人一人一个桂花糕。
萧玉案看着小顾楼吟捧着桂花糕，一小口一小口认真吃着，忍不住扬了扬唇。
除了桂花糕，顾夫人还准备了一碗桂花羹。她端着桂花羹走到顾杭面前，道：“师兄，我……”
顾夫人话未说完，就被顾杭冷淡打断：“不必。”
顾夫人失望地垂下手，转身欲走，又被顾杭叫住：“你去了我书房？”
顾夫人愣了愣，道：“是，我见里头有些乱，所以……”
顾杭神色愈冷，“我说过，任何人未有我的允准，不许入书房——包括你。”说完，便大步离开，徒留顾夫人在原地黯然神伤。
小顾楼吟桂花糕也不吃了，他走到顾夫人身后，轻轻扯了扯她的袖摆，“娘。”
顾夫人回过神，摸摸独子扬起的脑袋，莞尔：“娘没事。”
萧玉案问身边的大顾楼吟：“你爹娘吵架了？”
顾楼吟脸色苍白，“自我记事开始，他们一直是这样。”
萧玉案简直莫名其妙。说好的情深似海，为之与全族抗衡呢。就这？这是腻了，倦了，还是得到了就不懂珍惜？
呵，男人。
大雾再次袭来，淹没了顾夫人等人的身影。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除了他和顾楼吟，皆为虚无。
萧玉案提醒顾楼吟：“我们该走了。或者说，你该放我走了。”
顾楼吟望着他，低声道：“还没到最后……还没有。”
脚下传来剧烈的震动，这是幻境即将崩塌的前兆。萧玉案皱起眉，道：“别浪费灵力了。”
顾楼吟固执摇头，“不是浪费。”话音刚落，他像是再也支撑不住一般，狼狈地跪倒在萧玉案眼前，呼吸急促，双肩发颤，好似极为痛苦。他的视线牢牢锁着萧玉案，每多看萧玉案一眼，他的痛苦就多一分。
萧玉案没有再劝，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站着，让顾楼吟看他。
再深厚的灵力也有耗尽的时候。崩塌扭曲感越来越强烈，幻境已经无法再承载两个人的魂魄，顾楼吟身为幻境的主人会待到幻境彻底破碎的那刻，先走的只能是萧玉案。
顾楼吟双眸大睁，死死地盯着萧玉案逐渐变得透明的身躯。
要到最后了吗。再多一眼不行吗，就一眼……
“萧玉案……！”
萧玉案叹了口气，想最后再对顾楼吟说些什么。可当他对上顾楼吟的眼睛时，忽然失语了。
那满是绝望和眷恋的眼睛像是会说话一般，一眼望来，具是不知所起，却一往而深的爱恨嗔痴。
直到魂魄强行被拉出幻境，萧玉案仍旧一个字没说出来，他甚至没有弯下身，让顾楼吟平视他最后一眼。
猛地睁开眼睛，萧玉案还在雪山上的小屋里，屋外大雪飞扬，屋内烛光摇曳，洛兰和方白初一左一右坐在他身侧，神色又喜又急。方白初舒了口气，道：“你们可算是回来了，这魂招得未免也太久了罢！”
萧玉案神思恍惚，一时分不清幻境和现世。他顺着方白初的话问：“多久？”
“整整一日一夜！”方白初惊叹道，“寻常人拘魂能拘几个时辰就算是厉害的了，顾楼吟这还是不是人啊……”
洛兰做了一个静声的手势，指了指还未醒过来的顾楼吟，示意方白初闭嘴。
萧玉案心跳得很快，不知道是不是在幻境待太久的后遗症，顾楼吟最后的眼神一直在他脑海中挥散不去。他闭上眼睛，静静等待心跳平复
没过多久，他听到方白初道：“顾楼吟好像也要醒了！”
萧玉案睁开眼睛，向顾楼吟看去。
顾楼吟纹丝未动，双眼紧闭，唯有眼角滑下了一行清泪。

第57章
方白初看到顾楼吟落泪, 自己震惊还不够，还要拉着萧玉案震惊。“公子公子，你看！顾楼吟……是在哭吗？”
萧玉案的心情是难以形容的复杂，这是他第二次目睹顾楼吟落泪。第一次是在百花宫的时候, 他变回自己的模样去套陆玥瑶的话, 被顾楼吟抓了个现行。那时的顾楼吟情绪汹涌, 靠着他的肩膀说了很多话, 止不住的泪水把他的衣裳都浸湿了。
面对那样的顾楼吟，当时的萧玉案内心没多少波澜, 甚至有点烦躁。他倒不是烦顾楼吟，只是觉得暴露身份会有一堆麻烦事, 他不想被拖累, 也不想再和顾楼吟以及云剑阁扯上关系。所以他联合洛兰弄了一具尸骸出来, 把以为自己失而复得的顾楼吟再次打入深渊。他以为尸骸能让顾楼吟死心解脱，他真的不知道顾楼吟会因此堕入魔道。如果他知道，他……他不一定会那么做的。
这一次，他和顾楼吟在幻境中“重逢”。相比上次，顾楼吟见到他的魂魄后显得镇定许久，在幻境的一天一夜, 顾楼吟鲜少有失态的时候, 至少在他醒着的时候没有。明明是不择手段想招到他的魂魄，但招到了话也不多。大多时候，顾楼吟只是望着他，静望着他, 目光牢牢锁着他，眸子里映着他一个人，即使是在幻境崩塌的时候, 他也不过是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萧、玉、案。
简简单单三个字，让萧玉案心中微动，也让向来妙语连珠的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顾楼吟……这人是不是有毒啊。
洛兰不像方白初那般震惊，更多的是担忧。三人的视线齐齐落在顾楼吟身上，看着那行泪汇聚成泪珠，悄然落下。
顾楼吟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洛兰连忙凑上去，紧张道：“顾公子，你感觉怎么样？”
顾楼吟静默不语。他垂着眼眸，看着自己的双手，眸色隐藏于长睫之下，烛光在他霜雪般的容颜上跳跃。
洛兰明知故问：“你见到他了吗？”
顾楼吟收拢掌心，极轻地“嗯”了一声。他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萧玉案看着他坐在冰棺旁，总觉得他与这个现实的世界格格不入。
萧玉案胸口堵得慌。他站起身，语气随意：“招魂结束了，大家可以散了。我出去透透气。”
洛兰看着萧玉案朝门口走去，欲言又止：“你……”
萧玉案听到身后传来顾楼吟的闷哼声，紧接着洛兰惊慌失措的声音：“顾公子！”
萧玉案转过身，就见顾楼吟吐出了一大口鲜血，白衣被艳红染红，宛若雪中红梅。萧玉案给方白初递了个眼神，方白初心领神会，凑到顾楼吟身旁，道：“我是医修，让我看看。”
洛兰急急给方白初让出位置，“你来。”
方白初给顾楼吟查看完伤势，道：“短时间内消耗灵力过度，金丹损耗严重……”
方白初还未说完，洛兰便沉声道：“怎么严重吗，连金丹都……”
“金丹的损耗应该不是由招魂引起的。顾公子入魔后，短时间内修为暴涨，金丹无法承载排山倒海般的灵力，长此以往，恐怕……”方白初看了眼顾楼吟，“恐怕会天不假年。”
最后四个字，即使方白初不说，其他三人亦心知肚明。在修炼一事上不会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顾楼吟入魔乃逆天道而行，天道自然要从他身上拿点什么回来。若什么都不付出就可以修为大涨，那天下的修士都可以奔着入魔去了。
顾楼吟抹去嘴角血迹，淡漠道：“我还有多久。”
方白初为难地看向萧玉案，萧玉案道：“说实话。”
“如果静心调养，谨遵医嘱，或许还能和常人一样，活个七八十岁。”
七八十岁对修真之人来说绝对是短命，但勉强还可以接受。
方白初又道：“但如果你肆意妄为，让金丹继续承受它无法承受的，不消十年，定会金丹爆裂而亡。”
洛兰的脸色苍白如纸，仿佛方白初说的不是顾楼吟而是他自己。“顾公子，你听到了吗？你再这么下去，只剩下十年的阳寿了！”
顾楼吟道：“十年……够了。”他起身走向门口，与萧玉案擦肩而过时，略微一顿，道：“多谢。”
萧玉案淡道：“谢什么。”
“让我见到他。”
萧玉案喉尖微滚，“不客气。”
顾楼吟道：“无情华在后院，你等可自取。”
方白初拿到了无情华，即刻为萧玉案配制能暂时压制合欢蛊的解药。萧玉案服下解药，又应付了一个月。
方白初道：“少尊主，既然我们已经拿到了无情华，是不是可以回刑天宗了？”
萧玉案想了想，道：“不急，我还有事要办。”
“少尊主大可先回刑天宗，遣黎护法他们来办嘛。”
萧玉案瞟他一眼，“你在教我做事？”
方白初嘴上说着不敢，心里嘀嘀咕咕这少尊主是越来越像尊主了。
萧玉案吩咐道：“你去给顾楼吟配副药。”
“配药没用，他的伤不是吃药能好的。”
“那你就去配几副能强身健体，安神静气，活血化瘀，常用的药。”
“人家血吐了那么一大口，还活血化瘀……”
方白初嘴上骂骂咧咧，最后还是听从萧玉案的命令，亲自给顾楼吟熬了一碗药。萧玉案端着药敲响了顾楼吟的房门，“顾公子，是我，梁念。”
顾楼吟打开门，道：“何事。”
顾楼吟换了一身白衣，前日用来招魂的暖玉系在腰间，神色淡漠疏离。
萧玉案抬起手中的汤碗，道：“这是我师兄特地给你熬的药，说是于你伤势大有裨益，我给你放桌上？”
顾楼吟道：“给我便是。”
萧玉案迟疑片刻，笑道：“也行。”他将汤碗交予顾楼吟手上，顾楼吟接过要走，萧玉案叫住他：“等等。”
顾楼吟步伐顿住，没有回头。
萧玉案道：“顾公子要好好吃药啊。”
顾楼吟身后的门关上了。
萧玉案看着紧闭的房门，若有所思，肩膀冷不丁地被人拍了一下。他看向来人，懒懒道：“哦，是师尊啊，有何贵干？”
洛兰道：“你随我来。”
两人来到积雪的后院，萧玉案也不装了，道：“大叔找我有事？”
洛兰压低声音：“你和顾楼吟在招魂幻境中到底说了什么？”
萧玉案如实相告：“你让我说的我都说了。我说我不怪他了，不怨他了，让他放下对我的愧疚，努力向前看。”
洛兰眉头皱得死紧，“那为何他的心魔丝毫没有要消除的迹象。”
萧玉案漫不经心地用鞋底划着雪，“大概是因为他的执念不仅仅是想获得我的原谅。”
“那还有什么？”
萧玉案轻道：“谁知道呢。你不是说过吗，他之所以会入魔，除了我的死，还有一个不可忽视的原因。”
洛兰喃喃道：“云剑阁……难道他……”
萧玉案又道：“在幻境中，顾楼吟还带我见了他娘亲。”
一抹异色从洛兰眼中极快地闪过，他露出笑容，道：“他一直是这样，以前有什么喜欢的东西，都会给他娘亲看。”
“他娘亲真是个大美人啊，难怪能生出顾楼吟这样的儿子。”
洛兰：“……嗯。”
萧玉案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洛兰的表情，须臾后道：“大叔，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和顾楼吟究竟是什么关系。”
洛兰怔了怔，嗓音微冷：“我说过，我只是一个关心他的长辈罢了。你再问多少次我都是这个答案。”
萧玉案点点头，“行，我知道了。”洛兰不想说实话，他自己查清楚便是。
是夜，萧玉案找到方白初，又给他下了一道少尊主之命，吓得方白初像兔子一样地跳远。“你……你要我去偷顾楼吟的衣服？少尊主，你是有什么特殊的嗜好吗？”
萧玉案纠正道：“是那件血衣，我想要他一点点血。或者，你可以借故给他医治，取一点他的血。你自己选吧。”
方白初毫不犹豫：“那我肯定选后者。”
萧玉案催促道：“那你还愣着干嘛，去啊。”
方白初眉头一皱，觉得事情不太对，他为什么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在萧玉案的淫威下，洛兰硬着头皮找到顾楼吟，道：“顾公子，你体质极其特殊，我、我想取一点你的血，用、用作……”
顾楼吟道：“瓷瓶。”
方白初一愣，赶紧把手中的瓶子递了上去。顾楼吟召出一把冰刃，割破手腕，让鲜血落入瓷瓶之中。
方白初见他不要钱一样地放血，忙道：“够了够了。”
顾楼吟收回手，“嗯。”
方白初捧着瓶子回来，感叹道：“其实顾楼吟还挺好说话的，我还以为入魔之后的人全都是凶神恶煞的恶人，动不动要杀人的那种。”
“他再是入魔，他还是顾楼吟。”萧玉案道，“拿到他的血了？”
“拿到了。”方白初把装有顾楼吟血的瓶子交给萧玉案，“少尊主，你要他的血干嘛啊。”
“之前我在刑天宗闲得生蛋，就把血禁之术学会了，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试试。”萧玉案饶有兴趣道，“现在，机会来了。”
萧玉案第一次施展血禁之术，以顾楼吟的血为载体，若有和他血脉相连之人触碰，顾楼吟的血便会变色以做回应。他和方白初先后试了试，结果证明，他们不是都顾楼吟的爹。
方白初：……不用试我也知道，谢谢。
次日，萧玉案单独找到洛兰，开门见山道：“你说你是顾楼吟的长辈。”
洛兰颇为不耐，“这件事我们昨日已经说过了，你不信我也没办法。”
“我信啊，只要你证明给我看。”
洛兰气笑了，“你想要我怎么证明。”
“血禁。”
洛兰一愣。
萧玉案拿出瓷瓶，“这里面是顾楼吟的血，你敢试试吗？”
洛兰沉着一张老脸，道：“顾楼吟是顾杭的亲子，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我真的不知道你在怀疑什么。”
“既然是事实，你又怕什么。”
洛兰冷笑道：“我怕？我可没怕。你想要我证明，可以，我证明给你看，但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洛兰挽起衣袖，在萧玉案面前摊开掌心，“来吧。”
看洛兰如此镇定，萧玉案有些拿不稳主意了。难道真的是他多虑了？
他定了定神，打开瓷瓶，往洛兰掌心滴了数滴顾楼吟的血。
一滴，两滴，三滴……萧玉案屏住呼吸，看着血珠在那满是沧桑皱纹的手上扩散。
从始至终，没有变化。
他真的猜错了。洛兰，不是顾楼吟的生父。

第58章
萧玉案惊讶得张开了嘴, “这……”
“看清楚了吗？”洛兰特意把手举在萧玉案面前，“我是不是顾楼吟他爹？”
萧玉案抓住洛兰的手，对着光线仔仔细细看了个遍，最终不得已的承认, 是他搞错了。
萧玉案笑着赔罪：“大叔恕罪, 我是觉得顾杭全然不在意他这个儿子, 你又对顾楼吟那么好, 那么紧张他，我会想歪也在情理之中。”
洛兰冷哼一声, 道：“对一个人好，难道就一定要是他的亲人？”
萧玉案深以为然：“说的在理。感谢大叔又给我上了一课。”
洛兰脸色稍缓, “还请萧公子日后休要再提及此事。”
萧玉案点头如蒜捣, “不提不提。”
萧玉案回到房中, 方白初迎上来，问：“少尊主，情况如何？”
萧玉案摇摇头，“无事发生。”
方白初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少尊主定是话本看多了，也不想想, 堂堂天下第一剑的阁主, 会替别人养儿子？还让他做少阁主？”
萧玉案还是没死心，看着手中的瓷瓶，道：“若能让顾杭也来试试就好了。”
方白初闻言倒吸一口冷气，干笑道：“少尊主不是认真的吧。”
萧玉案捏了捏眉心, 道：“你让我想想。”
萧玉案还未想好接下来的计划，顾楼吟先有了行动。
一大早，萧玉案尚在睡梦中, 被窗外一阵喧嚣之音吵醒。他下床披上狐裘，走到门口，倚着门扉看热闹。
顾楼吟立于庭院之中，似乎要出门。洛兰拦在他面前，眉头紧蹙；方白初站在一旁神色窘迫，对上萧玉案的视线，双手一摊，无辜又无奈。
洛兰愠怒道：“你是忘了医修的话？你再不好好调养，就只剩下十年可活了！”
顾楼吟道：“记得。”
“记得你还乱跑！”洛兰气急败坏，“你招魂的损耗尚未修复，你还想去哪？”
顾楼吟道：“有事。”
洛兰哽了一下，试图和顾楼吟讲道理：“顾公子，你我萍水相逢，乃为忘年之交。你送了我们无情华，作为回报，你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大可直言相告，我们师徒三人定然义不容辞。”
洛兰说了这么一大串，顾楼吟的回应还是只有两个字：“不必。”
洛兰憋得脸红脖子粗，萧玉案怀疑他快被气得吐血了。
顾楼吟大概也有同样的想法，好心又补充了一句：“此事，是他的心愿，惟有我能圆。”
洛兰一愣，朝萧玉案看来，用眼神质问：你到底和他说了什么。
萧玉案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这段时日，多谢前辈照顾，就此别过。”
洛兰急道：“顾楼吟，你……”
“师尊觉得顾公子是会听劝的人？”萧玉案淡道，“让他去罢。”
顾楼吟最后看了眼萧玉案，越过洛兰，走入茫茫风雪之中。
三人一同目送他离开，直到他的背影消失不见，洛兰转向萧玉案“兴师问罪”：“你肯定知道他要去做什么。”
萧玉案不置可否。
洛兰沉声道：“你在利用他。”
解释的话到嘴旁又咽了回去。无论他是有心还是无意，结果都是利用了顾楼吟，他无话可说。
洛兰本就不是脾气暴躁之人，萧玉案这般默认，他反而说不出重话了。他认输般地叹了口气，道：“罢，你和他之前的事我管不着。但你必须告诉我他此行的目的，若你是让他去犯险，我也好去护着他。”
萧玉案不以为意，“以顾楼吟现在的本事，还需要你相护？”
洛兰双目瞪视着萧玉案，既惊诧又失望，“看来你是要眼睁睁地看着他为你犯险，袖手旁观，不管不顾了？”
“我想怎么对顾楼吟，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萧玉案道，“不过大叔可以放心，顾楼吟此行不会有事。搞不好还会因此得福，除去一项心魔。”
“你如何能保证？”
萧玉案笑了笑，“因为，我会看着他。”
洛兰愕然，“你的意思是……？”
洛兰身份成谜，虽然他极为在意顾楼吟，但他终究是云剑阁的人。盗取青焰一事事关重大，萧玉案不打算让除他和顾楼吟之外的第三个人知道。他也不会让顾楼吟一个人去做这件事，这是他的“遗愿”，他自然要参与其中。
萧玉案在谈话之间已然想好了对策，笑道：“大叔若是信得过我，就莫要插手此事，把顾楼吟交给我吧。”
洛兰甚是犹豫不决。不等他做出决定，萧玉案对方白初道：“收拾收拾，我们也下山了。”
方白初大喜：“是，公子！”
萧玉案朝洛兰拱手道：“告辞了，大叔。”
下山的路上，方白初问：“少尊主，我们是回刑天宗吗？”
萧玉案道：“你回，我不回。”
“那你去哪？”
“我去找顾楼吟，和他一块办件事。”萧玉案道，“我会在沿途留下记号，你回刑天宗后告诉黎砚之，让他派一批精英弟子暗中相随，没有我的命令，切不可暴露。”
方白初不解道：“你和顾楼吟一起？可是他连那个大叔都拒绝了，会答应和你同行吗？”
萧玉案被风吹得眯起了眼睛，“应该会……吧。”他忽然想到一事，道：“对了，回去后你让人查一查，看看玄乐宗的少宗主沈扶归最近在做什么。”
一日后，庐陵城。
萧玉案走进一家街头面摊，扔给老板一粒碎银，道：“老板来碗面。”
“好咧，客官里面请！”老板见萧玉案衣着光鲜，气度不凡，就知他是位贵客，煮面的时候穷尽毕生所学，煮出来的面汤清味鲜，清淡爽口。萧玉案吃了几口，对汤的味道很是满意，笑道：“面煮的不错啊，可有什么诀窍？”
老板一脸骄傲，“此乃祖传秘方，概不外传。”
萧玉案掏出一把碎银放在桌上，道：“你的秘方卖不卖？我想买来，日后煮给我师……师妹吃。”
老板见钱眼开，笑得合不拢嘴：“卖的卖的，客官稍等，我这就写给您。”
“不必，”萧玉案道，“你直接做给我看便是。”
老板撸起袖子开教。面的精华在于汤底，老板当下给萧玉案熬了一锅汤，将每样配料的用量细细数来。“我的面汤都是高汤，用猪小骨小火炖两个时辰，放入些许八角和生姜……”
萧玉案边听边记，忽然用余光瞟见了一素白的身影，立刻道：“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老板在身后喊他：“唉，客官，你不给师妹煮面了？！”
顾楼吟本就容貌出挑，如今又是一头惹眼的银发，走在路上引得无数路人回眸。只见他一把长剑负于身后，神情淡漠，目不斜视，却在一家不起眼的米糕摊前停下了脚步。
米糕摊的老板受宠若惊，哆哆嗦嗦道：“客官想要买米糕？”
顾楼吟“嗯”了一声。
“米糕三文钱一块，客官要几块？”
顾楼吟还未答话，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楼吟！”
萧玉案身着明黄色锦袍，腰间别着一支长笛。他顶着沈扶归的脸，兴奋道：“我可算找到你了！”
萧玉案曾经冒充过沈扶归一段时日，还接受过沈扶归亲自的教导，对他的言行举止分外熟悉。经刑天宗的弟子打探得知，沈扶归在红袖州和其师妹蔡寻念汇合后，并未回师门，而是先去了云剑阁。可惜他们去晚了一步，他们到云剑阁时顾楼吟已经入了魔，重伤同门后去向不明。沈扶归放心不下顾楼吟，云剑阁对他们的少阁主不管不问，沈扶归却和他的师妹一起四处寻找顾楼吟的下落。据探报所言，他们不久前还在江南一带，短时间内断不会出现在北境。
沈扶归和顾楼吟是至交，用他的身份待在顾楼吟身边，是萧玉案暂时能想到的最妥当的办法。
果然，顾楼吟见到“沈扶归”后，表情有了轻微的变化，“扶归。”
“你知不知道我寻了你整整三月！”萧玉案惟妙惟肖地模仿沈扶归的语气，“我先是去了云剑阁，听说你叛逃师门，又和师妹分头寻你。我日日为你发愁，愁得头发都要白了。呃，不过还是你白得更多。”
顾楼吟轻一点头，“费心了。”
“我只是想告诉你，无论你是不是云剑阁的少阁主，你都是我沈扶归的挚友。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萧玉案一口气说完，殷切地看着顾楼吟，“那么，你现在要去哪里？我同你一道如何，也好有个照应。”
顾楼吟静了静，道：“云剑阁。”
萧玉案佯作惊讶：“什么什么，你还要回云剑阁？”
“嗯。”
“不是……你都已经和云剑阁闹成那样了，你还回去干嘛啊。”
顾楼吟道：“取一物。”
“什么东西啊，还值得你回云剑阁去取。”萧玉案道，“你有没有想过云剑阁的人再见到你，会作何反应！”
顾楼吟淡道：“你回玄乐宗罢。”
“你……”萧玉案攥紧手，豁出去道，“好，你要回云剑阁，我陪你去！”

第59章
萧玉案自认把沈扶归从踌躇不定到下定决心的过程表现得淋漓尽致, 然而顾楼吟不为所动，道：“我恶名在身，与我同行者，恐遭正道猜忌。”
萧玉案嚷嚷道：“我堂堂玄乐宗少宗主, 会在乎那些流言蜚语？！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不看到你安然无虞地从云剑阁全身而退, 我是不会死心的。楼吟, 我心已决，你不必再劝了。”
他奋力的表演总算让顾楼吟稍稍松了口：“随你。”
萧玉案展露笑颜, 看到旁边的米糕摊，道：“你想吃这个吗？我请你吃。”说着, 便向老板要了两份米糕。一份自留, 一份递给顾楼吟。
顾楼吟看着手中糯白的糕点, 久久没有动作。萧玉案吃到一半才想起，人家顾楼吟是不会在大街上吃东西的。
萧玉案道：“我们先去找一家酒楼？”
顾楼吟突然问他：“好吃？”
“你说米糕？”萧玉案曾经因为饮食喜好险些暴露身份，吃一堑，长一智，即便顾楼吟已认定他身死，他还是多了一个心眼。“普普通通吧, 三文钱的东西能好吃到哪去, 也就图个新鲜罢了。”
顾楼吟低头吃了一口，甜味在唇舌间蔓延，渐渐变得苦涩。
萧玉案：“……”顾楼吟真的吃了，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之前洛兰说顾楼吟入魔后性情大变, 他还觉得没变多少，如今看来，是他失策了。
天色渐晚。萧玉案问：“你想好怎么潜入云剑阁了？”
顾楼吟道：“‘潜入’？”
“难道你要大摇大摆地杀进去？”
顾楼吟不置可否。萧玉案道：“自六峰长老于刑天宗战败后, 云剑阁一直戒备森严，平日看守巡逻的弟子是过去的数倍。你不过是回去取一样东西，没必要和他们正面冲突。你再是厉害，也架不住他们人多。”萧玉案顿了顿，忍不住道：“你上次在云剑阁大杀四方，听着威风，最后还不是重伤而逃。”
顾楼吟道：“无妨。”
萧玉案不太明白顾楼吟的意思。无妨？什么无妨？重伤了无妨，逃不出去无妨，只要拿到了青焰，毁了它什么都无所谓——顾楼吟是这个意思吗？
联想到幻境中顾楼吟意味不明的话语，萧玉案有些忐忑不安，用开玩笑般的语气道：“你不会是在自己找死吧？”
看着好友满是关切的面容，顾楼吟沉默须臾，道：“我只取物。”
“我没说不让你取。”萧玉案苦口婆心地劝着，“我们先从长计议，再去取也不迟啊。”
说话间，两人路过一间大宅，顾楼吟不期然地停下脚步，朝大宅看去。
高高的朱红大门前立着两个破旧的石兽，门上匾额有些歪了，上面写着“寿府”二字。萧玉案总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不由问道：“这是……”
顾楼吟道：“庐陵太守府。”
萧玉案想起来了。当年他和顾楼吟在雪山上初遇，也是沿着这条路线下山，来到了庐陵城。恰逢庐陵太守府上遭遇奇案，他们就在太守府上小住几日查案，最后查出是一面古镜搞的鬼。之后他们带着古镜去了云剑阁，再之后林雾敛中毒，他们因取血一事反目。如此说来，在庐陵城中的那一小段时日，似乎是他们关系最为融洽的时光。
那时的他，还能称顾楼吟一声“顾兄”。
萧玉案将思绪从回忆中抽离，顾楼吟已至太守府大门口。他伸手推开饱经风霜的大门，一股荒凉之意袭来。顾楼吟静立片刻，走了进去。
萧玉案拦下一路人，道：“敢问兄台，你可知这宅子的主人去哪了？”
宅内久未有人居住，破败不堪，半是荒草，半是青苔。萧玉案追上顾楼吟，道：“听说这里原本住的是庐陵城一位姓寿的太守。两年前，这位寿太守一夜之间被灭了满门，血腥味整条街都能闻到，官府却毫无头绪，至今未查出凶手。继任的太守嫌晦气，另立他府，这宅子也就荒废了下来。”
萧玉案特地打听了寿太守被灭门的时间，似乎就是他们离开后不久。祸害人的古镜已经被他们带去了云剑阁，那灭人满门的会是什么——是人，亦或又是什么邪物？
顾楼吟似乎对这些事没兴趣，他踏过满是青苔的台阶，衣摆微湿。
旧日游踪，人非物亦非。
萧玉案跟在他身后，没有再出声。他和顾楼吟相处的时日并不长，一起去过的地方也只有寥寥数个。
和洛兰一样，萧玉案一直认为顾楼吟对他只有愧疚之情，直到在幻境中顾楼吟把他困在门前，朝他低下头。
回望他和顾楼吟相处的时光，他只觉得稀疏平常，找不到任何越线的时刻。两个人共有的经历和回忆，被一人视若珍宝，在另一人看来却平平无奇，甚至可能是累赘。他能轻而易举地走出来，顾楼吟却被牢牢困住，始终无法脱身，不可谓不讽刺。
其实……也不尽然全是累赘的。如果可以重来一次，他还愿和顾楼吟相识，前提是后面那些糟心的事不会发生。
想到这里，萧玉案不禁轻笑出声。他自认是个豁达之人，从不为既定事实伤春悲秋，竟然也开始想如果了。
萧玉案把这些小家子气的儿女情长暂时抛到一边，问：“楼吟，寿府灭门一案，要不要查一查？”
顾楼吟道：“去云剑阁。”
从庐陵城到云剑阁路途遥远，御剑而行也需两日。萧玉案还是不太习惯站在剑上飞，他想起他上一次和顾楼吟一道御剑的情景。当时他生怕自己被风吹走，紧紧地从身后搂着顾楼吟的腰，还把脸颊贴在他背后取暖……
萧玉案抬眸看向站在他前方的顾楼吟——银发飞扬，满袖寒风，恍若谪仙。
“楼吟啊。”
“何事。”
“我能抱着你吗？”萧玉案虚弱道，“我头有点晕，可能是风太大，吹的。我怕我一个不稳就摔下去了。”
顾楼吟把剑鞘向后递来，“握着。”
萧玉案赶紧握紧剑鞘，顾楼吟的手就握在剑鞘的另一端，这让他心里踏实了些许。
萧玉案想起一事，问：“对了，我听说你在百花宫的时候用本命剑换了药。那我们现在御的是什么剑？”
顾楼吟道：“此剑由冰雪为铸，无名。”
萧玉案想象了一下顾楼吟在雪山上用雪捏出一把剑的样子，笑道：“那等我们飞到南方后，它会不会就化成水了。”
顾楼吟：“不会。”
萧玉案：“哦。”
顾楼吟所言非虚，当他们到达温暖的淮州城外时，这把无名剑依旧寒气逼人，没有半点融化的迹象。
淮州是离云剑阁最近的城池，走在街上时不时就能看到几个身着云剑阁校服的弟子结伴而行。顾楼吟一旦现身城中，极有可能暴露行踪，两人便在城郊的丛林深处先落了脚。
云剑阁和玄乐宗交好，萧玉案顶着沈扶归的脸想混进云剑阁轻而易举，问题出在顾楼吟身上。
萧玉案建议：“不如你易个容，假装是玄乐宗的弟子，我带你进去？”
寻常人想要换脸只能用人皮面具。他们不可能立马从别人脸上剥一层皮下来，只能去黑市上买，还不一定能买得到。
顾楼吟道：“扶归。”
“嗯？”
“得罪。”
萧玉案心里咯噔一下，正要开口，忽觉眼前一黑，昏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萧玉案发现自己坐在一棵树下，背靠着树干。天已经完全黑了，顾楼吟也早已没了踪影。
萧玉案又气又好笑。顾楼吟根本没打算带他一道去取青焰，他不想把旧友牵扯进来，他要一个人去完成他的“遗愿”。
萧玉案把树干当成顾楼吟，发泄般地踢了一脚。而后打开随身携带的刑天宗信号，耐心静候。
没等多久，数十个鬼魅般的身影飘然而至，为首之人正是刑天宗的护法之一，黎砚之。
“参见少尊主。”黎砚之左右看了看，“少尊主不是和顾楼吟在一块吗？他人呢？”
萧玉案冷冷道：“死了。”
黎砚之目瞪口呆：“啊？”
萧玉案按了按眉心，道：“你们准备一下，我要夜袭云剑阁。”
“是！”黎砚之毫不犹豫道，“少尊主打算何时行动？”
“很快。”
黎砚之道：“有多快？少尊主，夜袭云剑阁可不是什么小事，而且就凭我们几个也杀不了多少云剑阁的人，还是等我招来更多的人手再……”
“你们不需要杀人，只需在自保的前提下把云剑阁搅得天翻地覆，让他……让我有机可乘即可。记住，拖得越久越好，但一旦不敌，不可恋战，赶紧逃就是了。听明白了吗？”
黎砚之道：“明白。那少尊主呢？”
“我会混入云剑阁，和你们里应外合。”萧玉案笑了笑，“顺便请教云剑阁阁主一个问题。”
萧玉案告别了黎砚之，连夜前往云剑阁。云剑阁的守门弟子见玄乐宗的少宗主来访，没有多问就放了行。
云剑阁内一切如常，不像是有敌情，也不知顾楼吟是未前来还是来了没被人发现。
引路弟子频频回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萧玉案道：“你有什么话想说，直接说就是了。”
引路弟子道：“沈少宗主，你还在找少阁……在找顾楼吟吗？”
萧玉案扬了扬眉，问：“我不能找？”
引路弟子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顾楼吟已被阁主从族谱上除了名，他不再是我们的少阁主了，沈少宗主没必要为了他浪费时间。”
萧玉案淡道：“我找的是顾楼吟，不是你们的少阁主。”
引路弟子脸色讪讪，不再言语，把萧玉案带到沈扶归来云剑阁时常住的厢房后便告辞了。
萧玉案独自在房中坐着。窗外夜色浓郁，万籁俱寂，仿佛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
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后，敲门声响起。萧玉案一手握着腰间长笛，问：“谁？”
一个温润的声音道：“沈兄，是我。”
萧玉案认得这个声音。他来之前就预料到此行会碰见几个故人，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萧玉案打开门，对来人微微一笑，“林兄。”
林雾敛看上去有些憔悴，眉间难掩郁色，但吐息自如，步伐稳健，看来陆玥瑶没从他身上拿到多少血。萧玉案特别想问一问陆玥瑶的情况，为了大局硬忍了下来，道：“林兄这么晚来找我，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这话应当由我来问沈兄。沈兄深夜造访云剑阁，可是有什么要紧事？”林雾敛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你是不是找到师弟了？他在哪里？”
萧玉案缓声道：“云剑阁上下都对楼吟避之不及，独有林兄你还念着他。”
林雾敛目光潋潋，轻声道：“无论他做了什么，他都是师尊的亲子，我的……师弟。”
“既然如此，林兄何不同我一块去寻他？”
林雾敛苦笑一声，“我也想。只是云剑阁近来接连遭遇了几桩大事，先是楼吟他……后来问剑真君失踪，六峰长老大败于刑天宗。云剑阁上下人心惶惶，风声鹤唳，我实在走不开。”
萧玉案似笑非笑道：“听林兄这么说，好像只要林兄坐镇云剑阁，大家的心就不会乱了似的。”
林雾敛惊讶道：“沈兄怎么会这么想。师门有难，为人弟子者难道不应该留守师门，共拒外敌吗？”
“应该应该，”萧玉案道，“是我失言了。”
林雾敛面露担忧，“我只愿师弟一切顺遂，等局势稳定下来，我便去寻他，接他回云剑阁。”
“可是顾阁主都把他从族谱上除名了，他还能回云剑阁吗？”
“师尊只是一时动了怒，他和师弟到底是父子，血浓于水，只要师弟能认错，师尊定然……”
林雾敛话未说完，外头响起一弟子的叫唤声：“林师兄——”
那声音喊得着急，林雾敛迎上去，道：“何事？”
“是、是刑天宗！”那弟子道，“刑天宗的人来了！”
林雾敛脸色一变，也顾不上萧玉案了，道：“走！”

第60章
林雾敛走后不久, 一道是示警烟花腾空而起，伴随着利剑出鞘之声，在漆黑的夜空中绽放成两把交叉的长剑。云剑阁的弟子看到信号, 纷纷提剑而出。静夜被打破, 喧嚣如市。
萧玉案趁乱混进了云剑阁弟子的队伍。云剑阁的大师兄江流远率领一众弟子正要去应敌, 瞧见“沈扶归”, 厉声将人叫住：“沈少宗主！”
萧玉案步伐止住，“江兄。”
江流远匆匆朝他走来, 道：“刑天宗的魔修夜闯云剑阁，云剑阁的弟子正全力追捕。现下形势紧迫，还望沈少宗主多加小心。万一碰见了魔宗之人，即刻告知我等, 切莫轻举妄动。”
黎砚之一共就带了十几个人，若和云剑阁正面交锋，他们的胜算可以忽略不计。但他们按照萧玉案所言, 只做骚扰, 露个面打几招或者翻个桌子就跑, 没有多久又出现在别处。云剑阁地势广阔, 为了抓住这十几个人，云剑阁的弟子几乎倾巢而出。云剑阁上下已然乱成了一锅粥，顾楼吟如果此刻来取青焰，受到的阻力应该能小很多。萧玉案对黎砚之等人的表现颇为满意, 暗暗决定等回到刑天宗后, 给他们每顿饭多加一个鸡腿。
“我知道了。”萧玉案正色道，“江兄，你可知顾阁主身在何处？实不相瞒，此次我来云剑阁, 是来给家姐传话的。”
沈扶归的姐姐是玄乐宗的宗主，近来和云剑阁多有往来。江流远不疑有他，道：“这时候阁主应该在无尘堂。”
“好，多谢。”
萧玉案告别江流远，一路穿梭于人流中，来到无尘堂。堂外的弟子拦住他，道：“阁主正在同钱长老议事，还请沈少宗主稍等片刻，容我前去禀告。”
萧玉案点头，“有劳。”
没等多久，萧玉案便被带进了无尘堂。恰逢钱桑从堂内出来，两人匆忙地打了个照面。堂内，顾杭神情严肃，不怒自威。单看容貌，顾杭是一位英挺伟岸的男子，顾楼吟轮廓之间有些像他，但两人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顾楼吟在气质上显然更像他的娘亲。
萧玉案垂首向顾杭行了一个常礼，“晚辈见过顾阁主。”
顾杭道：“非常时期，贤侄不在玄乐宗好生待着，来云剑阁作甚。”
萧玉案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予顾杭：“我是来替家姐送信的。”
顾杭没有立刻接信，而是意有所指道：“区区一封信，竟要贤侄亲自送来。”
萧玉案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阁主的眼睛。晚辈借送信之由来到云剑阁，其实还是想……想看看他有没有回来。”
提及叛逃师门的独子，顾杭脸色未变。他接过信，道：“贤侄可以回去了。”
萧玉案道：“姐姐说，等顾阁主看完信，我就把信烧了，免得泄露天机。”
这封信是萧玉案提前让人模仿玄乐宗宗主的笔迹伪造的。信中的内容无非玄乐宗宗主对顾杭邀她一道剿灭魔宗的回应。萧玉案用她的口吻答应了此事，条件是顾杭愿把青焰借她一用。青焰可炼剑，自然也可炼玄乐宗所擅长的长笛，古琴等武器。萧玉案断定，玄乐宗和其他宗派说不定早有了这个想法，只是不敢提出来罢了。云剑阁乃天下首宗，青焰是他们的镇阁之宝，玄乐宗之所以对云剑阁俯首称臣，盖因云剑阁实力远在其上。若玄乐宗借青焰之力实力大涨，将来就极可能不受云剑阁所控。顾杭是个聪明人，断不可能把青焰外借。
今时不同往日，刑天宗给云剑阁带来的威胁远超顾杭的预料。顾杭需要玄乐宗和百花宫的助力，就不得不和她们谈条件。
诚然，云剑阁只要和玄乐宗稍微一对就能发现信乃他人伪造，但因其所产生的猜疑和嫌隙可不是说没就能没的。而那个时候萧玉案早就撤了，云剑阁想查也查不到他身上。
顾杭扫了萧玉案一眼，当着他的面打开了信封。
萧玉案凝了凝眸，目不转睛地盯着顾杭的手。
顾杭不动声色地看完信，神色喜怒难辨。
萧玉案凑上前，低声道：“我姐姐还说，若顾阁主觉得不方便，玄乐宗可把武器带来云剑阁，等它们过了青焰再拿回去。”
顾杭笑了声，将信递还给萧玉案，道：“沈宗主说得挺好。”
萧玉案接过信纸的手出了点汗，“那阁主的意思是？”
顾杭道：“你回去同沈宗主说，此事须面谈，让她亲自来见我。”
拿到了想要的东西，萧玉案也不多留，恭敬道：“如此，那晚辈就先告辞了。”
萧玉案走到门口，忽被顾杭叫住：“慢着。”
萧玉案镇定回头，“阁主还有何事？”
顾杭看向他的目光极是锐利，似乎起了什么疑心。萧玉案心跳加速，竭力让自己表现得从容些。
良晌，顾杭收回视线，道：“去罢。”
萧玉案的步子迈得不疾不徐，出了无尘堂，到了一四下无人处，方才拿出信细看。只见信的后方，一条极淡的血迹在清辉月色之下若隐若现。
萧玉案捏着这薄薄一张纸，没由来地有些失望。
顾楼吟的确是顾杭的儿子。这世间就是有人能对徒弟关怀备至，视若己出，却对妻子独子冷淡疏离，不闻不问。一切都是他想多了。
萧玉案缓缓收拢掌心，那封被下了血禁的信在他手中化为齑粉。
顾楼吟身世一事到此为止，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
如果顾楼吟已经混入了云剑阁，他大概会直接去青焰所在之地，当务之急是弄清楚青焰究竟藏在哪里。两年前他在云剑阁客居，也调查过此事，却没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寻常的云剑阁弟子几乎对青焰一无所知，他必须找关键人物下手。
萧玉案大致有了一个计划，正欲着手去办，冷不丁地想起了在幻境中顾楼吟对他说过的话。
“这是最后一次。”
“以后，我不会再招你。我会去做你想要我做的事，然后……”
“等我，不会太久。”
萧玉案终于知道哪里不对了。顾楼吟为什么要在幻境中问他的遗愿，为什么不愿和他从长计议后再来云剑阁，为什么要把他打晕。
顾楼吟他……他根本没想过活着回来。
萧玉案边在心里骂他混蛋边向外跑。顾楼吟若真的心存死志，那他一定会去一个地方。
在云剑阁地界的边缘处，有一座常绿的山峰，峰顶有一孤零零的墓冢。墓冢久未有人打理，四周杂草丛生，一不知名的野鸟落在墓碑上，叫声清脆。
野鸟偏着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扑楞着翅膀飞走；杂草上的露珠结成了冰，将其悉数冻住，最后砰地一声，化为冰晶。
顾楼吟在墓碑前停下脚步，看着上面“顾门袁氏之墓”一行刻字，久久不动。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泻在一人一墓上。
萧玉案静立在数步之外，他没有隐藏自己的气息，顾楼吟知道他来了。顾楼吟不说话，他也跟着沉默，虽然他很想冲上去给顾楼吟一巴掌。
不知等了多久，顾楼吟终于开口：“你还是找来了。”
萧玉案忿忿道：“顾楼吟，我们说好了要一起的，你休想把我甩掉。”
顾楼吟道：“此行凶多吉少。”
“所谓挚友，同甘苦，共患难。我若在你遇险时把你丢下，那我沈扶归成什么人了。”萧玉案道，“如果你是在担心我的安危，那大可不必。我是玄乐宗的少宗主，云剑阁要是敢把我怎么样，我姐姐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顾楼吟侧身看了他片刻，轻声道：“也好。”
萧玉案哂道：“你现在答应了，待会是不是又要把我打晕丢下？”
顾楼吟道：“若我有何三长两短，你便带着所取之物回玄乐宗。”
萧玉案恨不能把顾楼吟的嘴堵上，让他说不出这等不吉利的话。但堵住了嘴又如何，顾楼吟的心他堵不住。
“你要取什么东西就赶紧取吧，”萧玉案道，“今天刑天宗夜袭云剑阁，云剑阁弟子无暇分身，这是我们最好的时机。”
顾楼吟最后看了眼娘亲的墓冢，“嗯。”
众人皆知青焰一定就在云剑阁内，但云剑阁有悬崖山峰数十座，知道青焰具体方位的只有寥寥数人，顾楼吟便是其中之一。
萧玉案跟着顾楼吟御剑穿梭于山谷之间。他们飞得不高，差不多在半山腰的位置。萧玉案一开始以为他们是在借山形避人耳目，直到顾楼吟在一狭窄的峡谷中悬停。“到了。”
萧玉案借着月色打量四周。他们周围全是峭壁悬崖，并没有什么入口之类的地方。“到了？”萧玉案装傻，“莫非你要取的是悬崖边上的那株野草？”
顾楼吟没有理他，御着剑朝悬崖上一突起飞去。突起离他们越来越近，眼看就要撞上，萧玉案一点不慌。他相信顾楼吟。
果然，在他们离突起只有一步之遥时，无名剑陡然向下，萧玉案这才发现在突起下有一小块平地。平地的尽头两扇巨大的石门赫然出现在他眼前。
原来这就是青焰的所在之地，确实够隐蔽。萧玉案怀疑他就是从这旁边来回飞个十几次，怕也注意不到悬崖峭壁上还藏着这样一扇门。
两人在门前落下。萧玉案拿出十二分的小心，问：“为何门前没有云剑阁的弟子看守？”
顾楼吟道：“顾杭从不轻信他人。”
“这么说来，他信任你？”萧玉案道，“不然他为何让你知道这个地方。”
“他不得不这么做。”
“因为你是云剑阁的少阁主？”
“不再是了。”顾楼吟抬起手，掌心覆于石门之上，不费吹灰之力就把看似沉重的石门缓缓推开。
萧玉案问：“只有顾氏族人才能打开这扇门？”
“嗯。”
“顾杭会不会猜到你要回来取其中之物，故意在里面设下埋伏？”
“可能。”
“那我们还进去吗？”
“进。”
“……”所以说了等于白说。
不过站在顾杭的角度看来，顾楼吟是没有盗取青焰动机的，顾杭或许会多加防备，但说提前设下埋伏守株待兔应该不至于。
萧玉案跟在顾楼吟身后走了进去。门后是一条宽敞的笔直石道，他们只能向前。石道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顾楼吟拔出身后之剑，挥剑斩下。一瞬间，仿佛是月光透了进来，足以让他们看到密道似乎永无尽头。
顾楼吟道：“此地有阵法。”
“以前没有？”
“和以前不同。”
萧玉案幽幽道：“那说不定就是为了防你设下的。”他有些好奇了，顾杭会给顾楼吟设下什么样的阵法，如果是一般的剑阵，怕是困不住顾楼吟。
两人继续向前走。在寂静之中，只能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忽然，他们同时停住了脚步。
萧玉案轻声询问：“你也听到了？”
“嗯。”
若有似无的琴声回荡在耳畔，萧玉案明明能听到，可等他想侧耳倾听时，那琴声又消失了。但即便他听不到，他也能感觉到琴声的存在。一弦一柱，悠扬深远，仿佛穿透了他的身躯，和他的魂魄勾勾缠缠，难舍难分。
萧玉案用脚趾都能想到这琴声有古怪。琴声无孔不入，捂住了耳朵它也能从别的地方钻进去。
顾楼吟回身看了他一眼，道：“这是玄乐宗的阵法，你应当会解。”
萧玉案：“……”谢谢邀请，但我是真的不会。
原本平缓的琴声陡然拔高，阵阵尖锐之音几乎要将萧玉案的耳膜刺破。琴声好似一双无情的手，抓住萧玉案的魂魄，不遗余力地往外扯。
视野中顾楼吟的身影渐渐变得模糊，他的嘴唇动了动，应该是说了什么。但萧玉案除了这诡异的琴声什么都听不见，他闭上了眼睛，封住七窍，试图把琴音隔绝在外。
终于，琴音逐渐低了下来，越来越轻，最后化成了一缕青烟，随风而逝。
萧玉案眼帘微动，隐约听到有人在唤自己的小名。
“阿玉，阿玉。”
会这么唤他的当今世上只有两个人……不，其中一人已经死了，现在只剩下……
萧玉案猛地睁开眼睛。眼前的男人环佩青衣，容颜如描似画，眉目似秋水含情。他看着萧玉案，温声道：“阿玉，听话。”
萧玉案心头一震——竟然是李闲庭？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萧渡是你哥哥，他会对你好的。”李闲庭道，“你去找他吧。”
萧玉案听到自己说：“我不想要什么哥哥，我也不想离开师尊。师尊为何一定要赶我走呢？师尊是……是不想要我了吗。”
萧玉案想起来了，这是他的一段记忆，一段他不愿再回忆起的记忆。难道这就是琴音的作用？让人再次经历一遍此生最痛之事？他会看到自己被李闲庭抛弃，那……顾楼吟又会看到什么呢。

第61章
情况容不得萧玉案去想别人。在回忆中, 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言行举止，记忆无法改变，他只能和回忆中的自己说一样的话, 做一样的事。就像是消失许久的【都有】又回来了, 这种被束缚的窒息感是他平生最厌恶的。
万幸这只是回忆。回忆不具有任何力量, 他从不害怕回忆, 也不会因回忆而沉沦。
萧玉案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旁观者，内心毫无波澜地看着另一个萧玉案——那个对李闲庭, 对一切还抱有期待的萧玉案。
萧玉案一连串的询问没有得到李闲庭的回答，甚至连一句“师尊怎么会不要你”的敷衍都没有。他问萧玉案：“阿玉为何不想认萧渡这个哥哥？”
萧玉案抿了抿唇，道：“他是刑天宗的尊主，听着不像是什么好人。万一他认错人了, 我不是他的弟弟，那我的骨灰都会被他扬了。”
李闲庭失笑：“不会的。”
当时的萧玉案没有多想，如今重新听一遍, 他只觉得李闲庭这句“不会”似乎别有深意——是萧渡不会认错人, 还是不会扬他骨灰？
萧玉案垂首沉默。那时的他只有十七岁, 还没被李闲庭送到萧渡身边, 面对李闲庭时身上隐约还有一股天真的味道。虽然【都有】和他说过李闲庭不值得信任，可……可李闲庭是他的师尊啊，养育他成人，教他术法的师尊。小的时候他被师弟欺负了, 是师尊把他抱在怀里, 替他擦干眼泪。他如何能做到全然不在乎。
萧玉案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李闲庭，道：“师尊如果一定要我去，我听师尊的话便是。”
李闲庭轻轻一笑, “阿玉真乖。”
“但我想要师尊一句话，”萧玉案道，“如果萧渡对我不好，师尊会把我接回来吗？”
李闲庭伸出手替萧玉案将鬓角散落的发丝挽至而后，眼神温柔似水，“会。”
……
琴声又一次响起，周围的景象快速变化，萧玉案只能看到一大片虚影。等四周再次归于平静时，他发现自己背着斗笠，手持一把钓竿，坐在溪边的石块上。在他脚边放着一草篓，十几只活虾在草篓里活蹦乱跳。
萧玉案想起来了，这是他离开师门去刑天宗的那日。
钓竿晃了晃，萧玉案耐心等了一会儿，正要收竿，一颗石子砰地一声砸入水面，掀起阵阵水花。水面下的河虾受到惊扰，嗖地一下游远。
萧玉案头也不回，惋惜道：“师弟把我的虾吓跑了。”
慕鹰扬冷沉着一张俊脸，“你真的要去刑天宗？”
萧玉案慢条斯理地收起钓竿，“嗯。”
慕鹰扬呵地一声冷笑，凉凉道：“也是，刑天宗雄踞北境，有钱又有人，岂是区区虚府可以相提并论的。你有萧渡那样的哥哥，哪里还看得上我和师尊。”
萧玉案只当没听见慕鹰扬的阴阳怪气，拎起草篓，道：“我回去了。”
慕鹰扬双拳紧握，待萧玉案经过他身边时，像是不由自主地，拉住了萧玉案的胳膊。“萧玉案，狗尚且不嫌家贫，你为了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哥哥，说走就走，岂不是连狗都不如？”
萧玉案眼眸猛地一凝，手悄然来到别在腰间的无关风月上。有那么一刻，慕鹰扬以为萧玉案要对他动手，手上的力度又加大了几分。
他没猜错，萧玉案确实想对他动手，只是他的行为再次被【都有】限制，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闭上眼睛，强压下怒火。
去刑天宗也不是全是坏处，至少他不用再忍受慕鹰扬了。
萧玉案又一次忍了下来。他拎着河虾去找师尊，想请师尊在他去刑天宗之前，最后为他做一次他最爱的煎鲜虾饼。
他敲响了师尊的房门，门很快开了。开门的不是他师尊，而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曼妙女子。
“我是刑天宗的护法，”女子道，“奉尊主之命，接公子去刑天宗认亲。”
萧玉案愣了愣，“我师尊呢？”
“你说李闲庭？他一早就下山云游了。”
萧玉案脸色一变，越过女子走进屋内。以往师尊云游都会带着他和慕鹰扬，偶尔一个人下山也会提前和他们打招呼。师尊不会不告而别的，尤其是知道他马上要走的情况下。
师尊不在屋内，也没有留下什么信件。他又去屋外找，书房，膳房……他找遍了整个虚府，仍然没有看到李闲庭的身影。
女子等得不耐烦，催促他赶紧收拾东西同她上路。他说：“师尊是不是不知道我今日要走？”
“怎么可能，”女子嗤笑一声，“就是他让尊主今日来接你的。”
萧玉案胸口闷得慌，轻声道：“是么。”
萧玉案不找了。他把钓了半日的河虾悉数倒回溪中，收拾了两件常穿的衣裳，对女子说：“走罢。”
离开师门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了有人叫自己：“——师兄！”
他脚步顿了顿，但他没有回头。
……
场景再次变化。他已经到了刑天宗，和萧渡坐在一桌的美味佳肴旁。一个瘦弱的少年站在他们面前，战战兢兢地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说：“我、我来找哥哥。”
萧渡问他：“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是不是能回师门了？”
“不能，”萧渡说，“你还有用。”
……
他还在刑天宗，被萧渡狠狠捏着脸颊。萧渡眼神阴冷，牢牢地把他禁锢在手中，寒声道：“所以无论我费尽心机为你做多少事，全是枉然。我明白了，阿玉。不过你知道吗，只要是我想得到的东西，还从未失手过。”
“因为我喜欢阿玉，想永远宠着阿玉。”
九音螺被强行推入他体内，肆无忌惮地在他金丹里作祟。他终于忍无可忍，做了一件他筹谋已久的事。
萧渡呕出一大口鲜血，倒在了他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萧渡，亲眼看着他瞳仁里的光一点一点涣散。
“阿玉，以后我不能保护你了。”
“哥哥走了。”
……
他在云剑阁碧落斋的床上醒来，顾楼吟坐在他床边，青丝白衣，眼中一片深沉的暗影。
萧玉案前一夜被陆玥瑶指认为毒伤林雾敛的凶手，他还能睡得着是因为他相信顾楼吟，顾楼吟也相信他，他以为顾楼吟会帮他洗脱冤屈。
“你不守着你师兄，来我这干嘛？”萧玉案道，“难道你找到袭击你师兄的凶手了？这么快？！”
顾楼吟轻声道：“我需要你的血。师兄中了剧毒，只有蛇蝎美人能救他。而你的血里，有大量的蛇蝎美人。”
“每次一盅，一日三次，持续……一月。”
萧玉案笑了，“你怎么不干脆杀了我放血呢，这不是更方便。”
“你不能死。”顾楼吟嗓音嘶哑，重复着这四个字，“你不能死。”
萧玉案看着顾楼吟的眼睛，心里陡然升起一种违和感。
顾、楼、吟……黑发，穿着云剑阁校服的顾楼吟……？
不对，这不是顾楼吟，现在的顾楼吟不是这样的，这一切都是试图摧残他心神的回忆。他想起来了，他和顾楼吟来云剑阁盗取青焰，途中遭遇了玄乐宗的琴音阵法，双双陷入回忆。一开始，他尚且能保持理智清醒，可随着旧事不断重演，他仿佛重新走过了一遍他身不由己的前半生。要不是顾楼吟突然出现，他差点就要被困在回忆里。玄乐宗的阵法果然不能小觑，是他大意了。
后来，萧玉案又看到了自己放血十日的画面，看到了自己形销骨立，枯瘦如柴，找不到一件合身衣服的样子。他稳住心神，不断地提醒自己他所在并非现世。他一直在想现世的顾楼吟，和回忆中的顾楼吟对比，从而使心智不被琴音蛊惑。
若琴声的作用真的是把不堪的回忆推至眼前，那差不多也该结束了。他生性豁达，能让他难过失望的人或事统共就那么几个，他倒要看看，琴声还能让他看什么。
萧玉案最后一次放血，鲜血落入碗中，刺目的艳红不停地在他眼前放大，周遭之物似乎蒙上了一层红色的薄雾。等雾散去时，他离开了东观山，站在一处雅静的院落中。
萧玉案皱起了眉。他对这间院子没什么印象，看景致似乎是在云剑阁内。
院中有一桂花树，正值秋日，桂花开得灿烂，幽香四溢，叫人魂牵梦萦。一身着白衣的小小年少踏入院中，身后背着一把看上去和他差不多高的长剑。
这是六岁时的顾楼吟。他的记忆中怎么会出现小时候的顾楼吟，难道说他已经脱离了自己的记忆，来到了顾楼吟的记忆里？
萧玉案跟在小少年身后，看他敲响房门，“母亲，是我。”
门内久无回应。小顾楼吟等了许久，似有些失望，本要离去，又实在舍不得。犹豫再三，他还是踮起脚，尝试推了推门。
门缓缓而开，待看清里头的情景时，萧玉案情不自禁地跑上前，想要挡住小顾楼吟的眼睛。
他的手从小顾楼吟的脸上穿过。小小的少年呆在原地，双眼大睁，看着母亲脚上的绣花鞋在自己眼前轻轻摇晃。
顾夫人是自缢而亡的，第一个发现她尸体的，是她唯一的孩子。
……
在下一段记忆中，小少年长大了。
这是在一间屋子里。屋内有一屏风，屏风后的床上躺着奄奄一息的林雾敛。顾杭坐于床侧，脸色极是阴沉。
一旁的韩莯道：“我擅作主张请阁主出关，望阁主恕罪。”
“你没做错。”顾杭沉声道，“你方才说，要救雾敛，可以人血入药？”
“是。没有蛇蝎美人，就只能用那人的血解毒。”
“父亲，”顾楼吟语气稍显急切，“萧玉案并非毒伤师兄之人，他于云剑阁有恩，云剑阁岂能恩将仇报。”
顾杭置若罔闻，问韩莯：“要多久。”
“一月。”
“有没有更快的方法？”
韩莯迟疑片刻，道：“回阁主，除了用血入药，确实……还有另一个更快的办法。”
“说。”
“剖心取蛊。”
顾杭扫了顾楼吟一眼，淡道：“那便剖罢。”
顾楼吟一张玉颜血色尽失。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两位长辈，好似生平第一次认识他们。
韩莯似于心不忍，道：“阁主，萧玉案到底是少阁主的救命恩人，我们还是先用他的血，若实在找不到蛇蝎美人，再……不迟。”
“不可。”顾楼吟嗓音微颤，“无论是血还是性命，都是他自己的。你们不能……”
顾杭冷声打断：“我能。”
顾楼吟愕然。
“明日我要看到他的血，或是从他心里取出来的蛊。”顾杭不容置喙，“你自己选罢。”
……
萧玉案不禁轻轻一笑。原来如此，原来不过如此。当年的事他从别人的话语中陆续知道了一些，他没想到自己还能再亲眼目睹一次。
顾杭让顾楼吟选，顾楼吟选了，后面的事不用看他也知道。
场景转换，这段顾楼吟的记忆，萧玉案也记得。不但记得，还能记一辈子。
这是两年前的春日，他穿着顾楼吟亲自替他挑选的嫁衣，从东观上的悬崖上一跃而下。可以说，那一日是他前半生最痛快的一日，他摆脱了【都有】，摆脱了云剑阁，李闲庭，萧渡，慕鹰扬。他为来之不易的自由欣喜若狂，他那么迫不及待地奔向新生，一次都没有回头。他不知道其他人看到他“寻死”后的反应，也不知道他最痛快的记忆，成了顾楼吟一辈子走不出的梦魇。
他看到顾楼吟如他看到母亲自缢的尸首时一样，一动不动地呆在原地，被云剑阁弟子一剑刺入胸膛。他看到鲜血浸湿了顾楼吟的喜服，看到他推开林雾敛和陆玥瑶，不顾一切地向悬崖跑去，却被更多的同门弟子拉住。他挣扎地走了两步，最终以霜冷撑地，缓缓跪下。
萧玉案别开了视线，他不想看到万念俱灰的顾楼吟——他不喜欢。
喧闹之声逐渐散去，人影也开始模糊。萧玉案以为他们要到下一段记忆，可展现在他眼前的还是刚才的那幕——他穿着嫁衣在林中疾驰，顾楼吟眼睁睁地看着他跳下悬崖，受伤被擒……
一次又一次，这段记忆不停地重复，好似永远没有尽头，把顾楼吟生生困在其中，让他永远地承受着灼心蚀骨之痛，一刻也不能停歇。
不知经历了多少次轮回，萧玉案已是心急如焚。难道顾楼吟真的要一辈子困在这段记忆里？这就是顾杭特意给顾楼吟准备的吗，顾楼吟真正的……心魔。
萧玉案再也忍不住，明知这是在记忆中，明知道顾楼吟什么都听不见，还是大喊着他的名字：“顾楼吟！”
被云剑阁弟子围攻的顾楼吟眼中闪过一缕清明，猝不及防地拔起霜冷，强大的剑气将围在他周围的同门全部震飞。
萧玉案心下稍安，看来顾楼吟快要破阵了，他们应该很快就能离开这里。
解决完云剑阁的弟子，顾楼吟没有一丝犹豫地向悬崖飞去，稳稳地抱住了即将落崖的“萧玉案”。
他们穿着同样的大红喜服，青丝在风中缠绕，同样的狼狈，却依旧是美得惊心动魄的一对璧人。
“抓住你了。”顾楼吟抱着“萧玉案”，颤声道。
……
琴音戛然而止，记忆如潮水般褪去。萧玉案再次睁开眼，他还在云剑阁的密道之中，顾楼吟单膝跪在离他只有数步之遥的地方，胸口微喘，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萧玉案看不清他的表情。
萧玉案走到顾楼吟身后，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没事了，”萧玉案轻声道，“顾楼吟，没事了。”

第62章
在萧玉案手下, 顾楼吟的肩膀微微颤抖着。除了简单的一句“没事了”，萧玉案说不出其他安慰顾楼吟的话。
不得不说，顾杭此阵设得巧妙。琴音之阵对寻常之人, 例如一生顺风顺水的真沈扶归, 确实起不到多大作用；但对顾楼吟这种因心魔坠入魔道之人来说, 一曲长歌更胜千军万马。先不说顾楼吟能不能破阵, 即便他破了，恐怕也会心神大乱, 意志消沉，这样的顾楼吟如何还能在这密道之中继续走下去。
顾楼吟的呼吸渐渐平复，萧玉案问：“楼吟，你还好罢？”
顾楼吟低声道：“我抓住他了。”
萧玉案明知“他”是谁, 仍旧道：“谁？”
顾楼吟似在自言自语：“我还听到了他叫我的名字。”
萧玉案怔了怔，道：“方才的琴声有古怪，你看到的, 听到的都是你的记忆。”
“不, ”顾楼吟喃喃道, “我真的听到他了。”
萧玉案：“……”在顾楼吟破阵之前, 他是喊了一声顾楼吟的名字。既然他无法在记忆中挡住小顾楼吟的眼睛，顾楼吟应该也听不到他的声音才对。难道说，在现世中他也喊出了声，然后被顾楼吟听见了？
他率先破阵后, 进入了顾楼吟的记忆, 足以说明深陷琴音阵之人的记忆是相通的，那顾楼吟会不会也看到了他的记忆？
萧玉案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如果顾楼吟进入了他的记忆，便能由此断定他的身份，而若顾楼吟断定了他的身份, 肯定不会是现在这种反应，他应该会……萧玉案鬼使神差地想起了在招魂幻境中的那个吻，赶紧掩饰般地轻咳了一声。
顾楼吟心思全然不在萧玉案身上，自然也没发现萧玉案的异样。他问：“你没听见吗？”
萧玉案摇摇头，“我只听见了记忆中的小师妹在和我吵架，她还说她这辈子都不想见到我了。”萧玉案说完还打了一个寒颤，语气和神态简直就像沈扶归魂魄附体一般逼真。“楼吟，你是不是又出现幻觉了？”
顾楼吟不说话了，眼眸中的暗潮归于平静，再次成为一潭死水。他站起身，无名剑带着凛冽的寒意争鸣出鞘，刹那间密道被照得有如白昼。只听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之声，密道四周的石壁猛然炸裂。眼前飞沙走石，脚下地震山摇，萧玉案不慌不忙地拿起手中长笛，轻轻一划，朝他们袭来的飞石便化成绵绵春雨，轻盈落地。
借着无名剑散发出的月华暗光，萧玉案勉强看清了周遭的景象。震碎的墙壁后藏着一间间暗格，暗格不大，恰好能容纳一把古琴。数十把古琴藏在墙壁后，猝不及防地同时发动，这才险些将顾楼吟困住。
萧玉案道：“我们要不要把这些琴也毁了，免得再生事端。”
“已经毁了。”顾楼吟道，“走。”
萧玉案凑到一把古琴旁看了看，只见上面的琴弦看似完好无损，顾楼吟甫一转身，就听清脆的一声，数百根琴弦尽数崩裂。
越往前走，密道越窄，到后面只能容纳一人前行。顾楼吟在前，萧玉案在后，两人都走得十分谨慎。顾楼吟不知看到了什么，突然停下了脚步。萧玉案一时未反应过来，不慎撞在他背上。
清新冷感的气息让萧玉案不由地摸了摸鼻梁，“怎么了？”
顾楼吟道：“有光。”
萧玉案朝前看去，果然看到了隐约有光透进来。“我们不是在山里面吗，怎么会有光。”
“不知。”顾楼吟道，“可能又是一阵。”
“是阵也只能硬闯了，”萧玉案道，“你小心一点。”
顾楼吟“嗯”了一声，继续向前走。
光线愈发明亮，不需要无名剑他们就能看清路。走至出口，萧玉案被光刺得闭上了眼，缓了许久才重新睁开。眼前豁然开朗，阳光和煦，微风习习，树木葱茏，满目苍翠。
萧玉案走至一棵树旁，抚摸着粗糙的树干，道：“我们是真的出来了，还是仍在山洞之中？”
山洞里不会有如此温暖的眼光，可若说他们走出去了，那青焰又在何处。
顾楼吟道：“后者。”
萧玉案点头表示赞同，“是幻境？不，应该还是迷阵。”他和顾楼吟神志清晰，周遭的一草一木也不像是假的。
顾楼吟道：“百花宫的迷阵。”
萧玉案想了想，“很有可能。”百花宫和玄乐宗同为天下三大宗，顾杭既然用了玄乐宗的独门秘技，想来也不会放过百花宫的拿手好戏。萧玉案开玩笑道：“如果真的是百花宫，那岂不是树上掉下片叶子砸到身上都可能要我们的命？”
顾楼吟眉间轻皱，“你可以回密道等我。”
“那倒不必。顾杭是在这里藏东西，又不是设阵杀人，不可能设下无解之阵。”萧玉案拍了拍手，“而且我刚刚碰树了，好像也没事。”
顾楼吟轻一颔首，“跟着我。”
萧玉案奇道：“你知道怎么破阵了？”
“不知。”
“……走吧走吧。”
密林之中每一处都有些相似，极难辨路，萧玉案边走边留下记号。两人走了小半个时辰，看到熟悉的大树和记号，萧玉案丝毫不觉意外，“我们果然走回来了。”
顾楼吟道：“你在此地等我。”
顾楼吟踏上无名剑，御剑而上。萧玉案仰头看着那霜白的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远，直至完全消失。
在密林走失，最简单粗暴的方法就是飞上去看个究竟。但这毕竟是云剑阁为保护青焰设下的机关，怕是没有那么简单。
萧玉案留在原地耐心等候，手中心不在焉地把玩着由碧海潮生化形而成的长笛。说起来，顾楼吟现在用的那把剑虽然是他用冰雪捏出来的，但威力并不输之前的霜冷，又能当火把用又能载人飞，如此劳苦功高却没一个正经的名字未免也太惨了。顾楼吟不愿取，就由他来取好了。他的扇子叫碧海潮生，那顾楼吟的剑不如就叫……
不多时，顾楼吟乘剑而归。萧玉案止住胡思乱想，问：“如何？”
顾楼吟似乎觉得所见之景难以形容，道：“我带你去看。”
萧玉案和顾楼吟一道飞上了天，站在剑上朝下看去。这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密林，除了参天的大树看不到他物。更诡异的是，这些树几乎一模一样高，就像是一块绿茵草地，找不到任何独特的标记。
“山洞内哪会这么大，想必又是什么障眼法。”萧玉案探身想再看清楚些，不料脚下一滑，他一个不稳，身形摇摇欲坠，脱口而出：“顾楼吟——”
顾楼吟眼疾手快地伸出手，本能地揽住萧玉案的腰肢。萧玉案顺势扑进了他怀里，抓着他的衣襟，心有余悸道：“好险好险。”
顾楼吟身体一僵，迅速松开了手。看他的表情，萧玉案还以为抱一下自己会弄脏他的手。
萧玉案轻哂一声，道：“我们下去罢。”
顾楼吟看着他，目光中似有几分不解：“我方才，为何会抱你。”
萧玉案比他还要迷茫：“啊？你问我？”
顾楼吟静了数息，“没事。”
两人重回地面，萧玉案道：“走，走不出去；飞，也飞不出去。我们要不要试点别的？”
“可以。”
“哎？你知道我说的‘别的’是什么吗？”
顾楼吟以做代答。寒风骤起，强大的灵力聚于无名剑剑身，顾楼吟闭目执剑，银发飞扬。萧玉案亦蹲下身，长笛触地，布下阵法。
陡然间，顾楼吟睁开双眸，无名剑势不可挡地插进地面。从剑尖开始，一道蜿蜒的裂痕迅速蔓延开——天崩地裂。
布阵之人怕是也没想到，有人竟能以一己之力，生生将大地劈裂，比飞上天更要简单粗暴。裂痕越来越宽，待够一剑之距时便停了下来。顾楼吟看向萧玉案，萧玉案不等他问，直接道：“我和你一起下去。”
顾楼吟不再多说，抓住萧玉案的衣领，将其带至无名剑上，“站好了。”
两人自裂缝中直直落下，光线渐暗，耳畔是大地的震颤之声和狂风的呼啸之声，萧玉案闭上了眼睛。
等到双脚落地，四面也安静了下来，萧玉案才试探地睁开了一只眼睛。他们所在的地方像是一间空旷的密室。密室里点着长明灯，一眼就能看清里面空空如也，貌似只是一间空屋。
然而眼见未必为实。顾楼吟将萧玉案护在身后，道：“剑阵。”
玄乐宗的琴阵，百花宫的迷阵，再加上云剑阁的剑阵，这下三大宗都到齐了。
话落，一把长剑划破疾风，朝二人逼来，在离他们有数步之遥的时候分身为八把。顾楼吟只轻轻一抬手，便将其击退。长剑仿佛有灵，掉头分为十六把，再次袭来。
萧玉案躲在顾楼吟身后，道：“它好像会越变越多，看来最快的方法是找到它的本体，将其销毁。”
“知道。”顾楼吟一边应付如雨的剑阵，一边在剑阵中搜寻。忽然，他眼眸凝了凝，道：“借你长笛一用。”
萧玉案心领神会，将长笛扔出。顾楼吟一阵掌风，推长笛至一长剑前，手起剑断，一阵金属碰撞之声后，成百上千把长剑如冰霜融化，消散于眼前。
萧玉案眼帘一眨，“然后呢？”
“等。”顾楼吟隐约察觉到了什么，走至剑出鞘之地。在灯火的映照下，他看到原本的墙壁迅速褪去了粗糙的外壳，里面是一层光滑平整的铜面。
“这是……古镜。”
萧玉案走上前，“古镜？你说哪个古镜。”
铜镜映照着两人的面容，顾楼吟心生警觉，正要让身后之人别靠近，突然看到了一物，猛然睁大了双眼。
铜镜里，“沈扶归”应该出现的位置上，显现出了另一张脸——一张明艳绝伦，耀如春华的脸。

第63章
一切都凝滞了。
顾楼吟心头大震, 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冲破他的胸口，可他连呼吸都不敢急促。他怕他呼吸一重，镜中之人就要走了。
是他又在不经意间陷入了幻境, 还是因他在记忆中看到了那个人心神大乱从而产生了错觉？
萧玉案虽然看不到顾楼吟的表情, 但也能感觉到他的不对劲, 试探道：“怎么了？”
顾楼吟低声道：“别动。”
萧玉案止住脚步, 问：“你看到什么了？”
他说话的时候，古镜里的美人嘴唇张张合合, 眼中流露出一丝困惑和担忧。
顾楼吟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镜面，落在美人的眼角旁，无声地询问：是你吗。
他不敢确认。他曾经确认过, 他曾经以为自己找到他了，最终摆在他面前的却只有一具枯骨。这种从失而复得到得而复失的折磨和痛楚，即便是他, 也无法再承受第二次。
顾楼吟喉尖滚了滚, 指尖迸发出凛冽的寒意, 古镜上立刻凝起了一层厚厚的冰晶, 遮挡住两人的容颜。
“楼吟？”
顾楼吟慢慢转过身，看着沈扶归的脸，发红的眸子中闪着不正常的微光。
萧玉案惊讶道：“你的眼睛……那里究竟有什么啊，居然能把你吓哭。”
顾楼吟如鲠在喉,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要问吗？上一次他直接问了, 结果只是他在一厢情愿，自欺欺人。他不敢问，他怕重蹈覆辙，也怕……怕把那个人吓跑。倘若真的是那个人, 他顶着旁人的脸在自己身边，足以说明他不想暴露身份，他又何必去逼他。
顾楼吟阖了阖眼，嗓音微哑：“我没事。”
萧玉案一点都不觉得他没事。看顾楼吟的模样似乎受了不小的刺激，比从琴声阵出来的时候还夸张。“你方才说‘古镜’，是什么古镜啊？”
顾楼吟尽量平静地说：“两年前，我从庐陵城带回一面阴气极重，可吸魂收魄的古镜。钱桑曾言会将古镜销毁，看来他食言了。古镜藏于此处，相较两年前缺了一角。”
萧玉案轻笑一声，道：“我还真是一点不意外。”这面古镜他印象很深，当时他和顾楼吟都照了镜子，结果就多出来了一个“萧玉案”和一个“顾楼吟”，险些给他们带来不小的麻烦。思及此，萧玉案脸色一变，道：“你刚刚被镜子照到了？”
顾楼吟眼中深深暗暗，如藏匿着千情万绪。
没得到回答的萧玉案在顾楼吟眼前晃了晃手，“楼吟？你听到我说话了吗？”这顾楼吟到底怎么了啊，突然奇奇怪怪的，要不是身上的气息还是他熟悉的，他都要怀疑这是个假顾楼吟了。
顾楼吟强行稳住心绪，道：“嗯，它照到了我。”
萧玉案心道不好，“那我呢？”
顾楼吟犹豫一瞬，平生第一次说了谎：“我……我未看清。”
萧玉案四处张望着，道：“如果那镜子真的收了你的一魂一魄，会把他放到哪里呢？”
顾楼吟心思不在此处，被萧玉案问了才勉强思考，“云剑阁，一个顾杭随时能看到的地方。这也是古镜为何会缺一角的原因。”
萧玉案叹了口气，“怎么办啊顾楼吟，你肯定是暴露了；如果古镜也照到了我，那我也暴露了。顾杭确实有手段，是我们轻敌了。”
顾楼吟想了想，问：“你想怎么办。”
这是两人同行后顾楼吟第一次征询他的意见，萧玉案有些受宠若惊，道：“两条路。第一条，我们趁云剑阁的人还没来赶紧撤；第二条，你继续找你要的东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顾楼吟望着他，忽然道：“青焰。”
萧玉案一愣，“什么？”
“我要取的东西，是青焰。”
萧玉案心道我当然知道你要取什么，不过在这种关键时刻你突然说这个是想干嘛。
“只要云剑阁失了青焰，就不再是天下第一宗。”顾楼吟道，“这亦是他的心愿。”
萧玉案用长笛挠了挠头，接着装：“你说的他，是谁啊？”
顾楼吟不答反问：“若我这一次未取到青焰，你觉得，他会不会生我的气。”
萧玉案毫不犹豫道：“要我说，我们还是保命要紧，这一次取不到，还有下一次——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嘛。”
顾楼吟静静看了萧玉案片刻，对他道：“手给我。”
萧玉案不知道顾楼吟想要做什么，但还是朝他伸出了掌心。顾楼吟手中的无名剑换了个方向，牵起萧玉案的手，将他带上剑身。萧玉案只觉身体一轻，脚下生风，无名剑载着两人顺着下来的路原路返回。不多时，他们便回到了一开始的迷阵。
迷阵已被他们二人强破，这哪是什么无边无际的密林，分明就是一小块空地，地上种着几棵形状诡异的枯树。
萧玉案很快就找到了他们来的洞口，道：“我们只能原路返回吗？云剑阁的人会不会就在山洞前守株待兔？”
顾楼吟道：“有可能。”
萧玉案发愁：“那我们贸然出去，岂不是送上门给他们双杀。”
“不会。”顾楼吟道，“只要你跟着我。”
萧玉案信了，笑道：“好，我跟着你。”
两人在密道中一路急行，总算看到了出口的亮光。在逆光之处，三人持剑而立，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这三人，为首之人正是云剑阁阁主顾杭；站在他身后的两人，一个是长老钱桑，剩下的那个则是顾杭最疼爱的晚辈，林雾敛。
萧玉案笑了笑，“动作挺快的。”他记得顾楼吟说过，知道青焰藏身之处的除了顾氏血脉只有顾杭最信任的几个长老。林雾敛一不是云剑阁的长老，二不是顾氏血脉，顾杭却带着他前来拿人，对其的重视程度可见一斑。若是以后顾杭让林雾敛接替顾楼吟少阁主的位置，他都不会惊讶。
顾楼吟表情冷淡至极，仿佛出现在他面前的不是父亲，师兄和师叔，而是三个碍事的陌生人。
林雾敛看着顾楼吟，两眼雾茫茫，失声道：“师弟……”
顾杭沉声道：“看来，你已经投奔了玄乐宗。就你们二人，还有一人在何处。”
顾楼吟淡道：“此事与玄乐宗无关。”
萧玉案侧过脸，悄声道：“这话顾杭怕是不会信。”顾杭前脚才收到了玄乐宗宗主想要借青焰的信，后脚就看到顾楼吟和沈扶归来此盗取青焰，说不是玄乐宗所为，别说是顾杭，换成是他他也不信。
“顾楼吟，你为何要这么做。”钱桑愤然痛斥，“先前你为了一具尸骨，不惜重伤同门，甚至对阁主动了手！阁主念在你是顾氏血脉，将你逐出师门后再未追究。你不心怀感激，静思己过便罢了，竟还帮着旁人偷盗云剑阁的镇阁之宝，你如此大逆不道，罔顾人伦，如何对得起你父亲过去对你的教导？！”
萧玉案忍不住道：“‘逐出师门’？可我明明听说，楼吟他是自己走的啊。”
钱桑脸色黑如锅底，“沈少宗主，这是我们云剑阁的家事，轮不到旁人置喙。”
顾楼吟道：“不是。”
钱桑厉声道：“什么不是？！”
顾楼吟侧眸看了萧玉案一眼，道：“不是家事，也不是旁人。”
萧玉案扬了扬眉。顾楼吟和沈扶归的感情比他想象得还要深啊，都已经不是旁人了。
硬的来完了，林雾敛开始来软的。“师弟，师尊他不想对他动手的，我……我也不想。”他红着眼眶道，“只要你诚心悔改，一切都还来得及。”
顾楼吟无动于衷，举起剑，道：“不必浪费口舌。”
顾杭眯起眼睛，道：“很好。”
萧玉案转了转手中的长笛，“楼吟，你有几分把握赢顾杭？”
顾楼吟记得萧玉案用扇子时常会做这个动作，心中微动，道：“四分。”
“四分啊……”其实四分已经不低了，顾杭身为天下第一宗的宗主，就连当年自大的萧渡也不敢说一定能赢他。顾楼吟想要胜券在握，现在还不是时候。“没事，我还能值个两分。”萧玉案道，“你专心对付顾杭，剩下两个交给我。”
钱桑愠怒道：“沈少宗主这么说，未免太瞧不起我钱某人了！”说罢，长剑挥下，一道刺目的剑芒朝萧玉案直逼而来。
萧玉案正要回击，忽觉腰上一紧，竟是被顾楼吟抱进了怀里。顾楼吟身法极快，下一息就带着他来到了石门旁边。
萧玉案眨眨眼，“你干嘛啊，我自己可以的。”
“嗯，我知道你很厉害。”顾楼吟道，“我只是想这么做。”
顾杭不慌不忙道：“你们若想跑，恐怕已经晚了。”
顾楼吟好似没听到顾杭的话，眸子里印着“沈扶归”的脸，道：“我会去找你。”
萧玉案怔愣住，“什么——”
顾楼吟松开环着萧玉案腰的手，另一只手猝不及防地将萧玉案推出了密道。萧玉案还未反应过来，石门伴随着沉闷的巨响，当着他的面猛地关上，将顾楼吟和云剑阁三人隔绝在他视线之外。

第64章
被顾楼吟推出去的萧玉案稳住身形, 看了眼紧闭的石门，扭头就走。
废话，他都已经被顾楼吟“丢”出来了, 不走能干嘛, 难不成还要留在这隔着石门替顾楼吟呐喊助威？这扇石门上设有血禁, 他又不是顾家人, 打不开门也进不去，与其在这干着急, 不如去做点正事。
他知道担心没有用，可想到顾楼吟那些明死志的话，还是有些咬牙切齿——顾楼吟最好给他活下来，青焰还没拿到, 他还没利用完顾楼吟，想死也要问问他同不同意！
密道内，顾楼吟只身一人挡在出口处, 身后便是那扇沉重的石门。
钱桑上前欲追萧玉案, 顾杭道：“让他走罢。”
钱桑颇感惊讶, “阁主？”
“沈扶归能走, 玄乐宗走不了。”
钱桑退了回来，“阁主的意思我明白了。”
顾杭看着轮廓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亲子，道：“我再问你一次，还有一人在何处。”
顾楼吟面无表情, “没有第三人。”
“师弟, 你瞒不了我们的。”林雾敛轻声道，“我在古镜里看到他了。”
顾楼吟沉静的双眼中极快地泛起一丝涟漪。
林雾敛盯着顾楼吟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师弟，萧玉案没死。他就在这里, 和你在一起。”
钱桑道：“古镜照的不是人的躯体，而是人的灵魂。就算他夺舍了旁人的躯体，也会在镜中显出原形。”
顾楼吟呼吸一窒。他不敢去确认的事情，别人在帮他确认。这次不是他一个人，云剑阁的人也这么以为。所以萧玉案没死，他真的没死。
他是从什么时候来到自己身边的，在庐陵城的时候，亦或是更早？他居然没有意识到。
顾楼吟突然想起了雪山上那个叫梁念的青年，在第一眼见到他时，他没有任何预兆的心悸了。当时他没有多想，只当自己是在重蹈覆辙，拼命抓着不可能的可能不放。
他是有感觉的，可是他被萧玉案骗怕了，怕到不敢相信自己的本能。
顾楼吟坚信，总有一日，萧玉案会把他彻底玩死。可即便如此，他连一丝被欺骗的愤怒和埋怨也没有。他是心甘情愿地，被萧玉案玩弄于股掌之中。
萧玉案不想暴露身份，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不能相认也没有关系。只要萧玉案活着就好——只要他活着。
想起萧玉案这一路假扮的沈扶归，顾楼吟不禁哑然轻笑。刹那间，周身的清冷化作一缕曜曜秋光，让昏暗的密道一下子亮了起来。
林雾敛眼眸陡然睁大。顾楼吟笑了，在提及让他和同师门生父决裂的那个人后，他笑了。林雾敛失神唤道：“师弟……？”
顾杭将顾楼吟的反应看在眼里，冷讽道：“你看看你如今的样子——为了一虚有其表的男子，堕入魔道，叛变师门，死到临头还念着他。顾楼吟，你不配做我云剑阁的弟子，更不配做云剑阁的少主。我念在父子一场，本不想取你性命。然与其看到为情疯魔，不如我直接替云剑阁清理门户。”
顾楼吟淡道：“事到如今，你们还是认为，我只因他入魔。”
“难道不是吗？”林雾敛忽而道，“以前你不是这样的，都是因为他……自从你与他相识，你就变了。只要他在，你眼中就再没旁人。顾楼吟，你如此贪恋美色，枉顾道义，可有想过你九泉之下的母亲！”
顾楼吟眼中凝了凝，林雾敛尚未看清发生了何事，就被顾杭拉至一旁。只听一声闷响，林雾敛方才所站之处的墙壁上刻下了一道极深的剑痕。若非顾杭出手，那道剑痕便要划过林雾敛的咽喉，直取其命脉。
林雾敛秀气的脸庞刷地一下白了，心有余悸地握住了自己的喉咙，喃喃道：“杀我……”他的声音蓦地提高，“你想杀我！”
顾楼吟的气息里都是寒意，林雾敛一句话触犯了他唯二的逆鳞。“你不该提起我娘亲，更不该再次把莫须有的罪名强加在萧玉案身上。即便我贪恋他的美色，又与他何干。”
顾杭因顾楼吟这一剑真真切切起了杀心。他举起剑，对林雾敛和钱桑道：“你们去一旁站着，我要亲自将这个逆子挫骨扬灰，以正云剑阁之名。”
顾楼吟如冷玉般的眉眼映在剑光之中——他和萧玉定说好了会去找他，他不能死。
萧玉案回到云剑阁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云剑阁的弟子被当猴子戏耍了一夜，一个个又累又恨，看到“沈扶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想来顾杭等人并未将密道发生的事告诉他人。顾楼吟说的没错，顾杭从不信任旁人，也不屑信任旁人，否则密道门口早就有一大批人等着他，他哪能这么轻松就全身而退。
萧玉案寻到一无人处，吹响长笛，黎砚之闻声而来，面露喜色道：“少尊主，你看我们做的怎么样？”
“很好，可惜顾杭还是发现了我们。”
黎砚之吃惊道：“怎么会？！”
萧玉案没时间多解释，道：“是我大意了，与你们无关。你传令下去，让刑天宗的弟子暂且撤出云剑阁，悄悄随我去一个地方，切勿惊动云剑阁之人。”
黎砚之问：“少尊主，我们要去哪啊？”
萧玉案凉凉道：“去救一个混蛋。”
萧玉案带着黎砚之等人回到青焰所在的悬崖旁。石门和他走的时候一样紧闭着，他把耳朵贴了上去，想试试能不能听到什么。
黎砚之布完应敌之阵，也凑了过来，和萧玉案一起趴在门边，听了半天什么都没听到。“少尊主，你要救的混蛋真的在里面？他会不会已经……”
“不会，”萧玉案道，“他没那么容易死。”顾楼吟知道他很厉害，他也知道顾楼吟更厉害。当日顾楼吟在云剑阁以一敌百尚能大杀四方，现下对手不过三人。他或许敌不过顾杭，但断不会在他去搬救兵这么短的时间内一命呜呼。
“不过，”萧玉案担忧道，“如果再这么拖下去就说不准了，我们必须想办法进去救人。”
黎砚之道：“少尊主让一让，我试试能不能把这门打开。”
萧玉案斜眼看他：“你是顾家人？还是和顾楼吟双修过的道侣？我说了这门上有血禁，除了身上有顾氏血脉之人，谁都打不开。”
黎砚之咧嘴笑道：“破不了血禁，咱可以靠蛮力啊，不就一扇门么，还能扛得住我的业火三灾刀？”
萧玉案心中一动，给黎砚之让出位置。“你砍，重重地砍，不要因为它是一扇石门就怜惜它。”
“是！”黎砚之呼了口气，满是煞气的业火三灾刀重重地砍在石门之上，发出沉闷深远的撞击声。四周碎石滚落，鸟惊兽骇，可石门却纹丝不动，黎砚之这一刀甚至没在上面留下半点痕迹。
黎砚之目瞪口呆：“这门该不会和少尊主那把扇子一样，是由天下最坚硬的那什么东西做成的吧！”
“正常，毕竟里面藏着的是云剑阁的镇阁之宝。”萧玉案道，“你继续砍，用力砍，动静越大越好。”
黎砚之明白了，“少尊主是要引他们出来？”
“嗯，”萧玉案目光如炬地盯着石门，“既然我们进不去，那就让他们出来好了。”
黎砚之砍到第九刀时，石门砰地一声从里面开了，强大的剑气险些将他震飞。萧玉案被逼得抬手挡住眼睛，脚下在地面划出一道痕迹。
黎砚之吼道：“他们出来了！弟兄们，上！”
萧玉案放下手，看到顾楼吟第一个飞了出来，身法从容，胳膊和腿都不缺；顾杭紧跟在他身后，一副誓要赶尽杀绝的表情。眼看他就要追上顾楼吟，埋伏在四周的刑天宗弟子一拥而上，拿出事先布置好的阵法，将顾杭团团围住。这时，钱桑扶着脸色苍白的林雾敛走了出来，看到多出来的这些人，脸色一沉，道：“这是……”
顾杭眉头紧锁，寒声道：“刑天宗。”
“顾楼吟——”萧玉案冲人群中的银发剑修喊道，“你给我过来！”
顾楼吟微微侧眸，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胸口猛地一跳。
待顾楼吟走近，萧玉案才发现他肩头受了伤，伤口鲜血淋漓，把他的白衣染红了一大片。萧玉案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还好还好，命在就还好。”
顾楼吟望着他，低声询问：“你为何要回来。”
萧玉案好气又好笑：“不回来明年清明给你烧纸钱？我可没那个闲情逸致。你的伤需要处理一下，这里交给刑天宗的人，我们先撤。”
顾楼吟道：“好。”
“想走？！”顾杭提剑欲追，却被黎砚之挡住了去路。黎砚之笑道：“顾阁主，你的对手是我们。”
顾杭冷冷道：“不自量力。”
萧玉案事先吩咐过黎砚之，要他们不要拼命，拖住顾杭等人便可。他这次带来的人，旁的不说，逃跑的功夫都是一等一的，事后想脱身并不难。在刑天宗弟子的掩护下，顾楼吟带着萧玉案御剑而下，道：“你想去哪里。”
萧玉案道：“淮州三十里外有一村落，我们先在那避避风头。”
顾楼吟站在他身后，问：“刑天宗的人为何会帮我们。”
萧玉案早就料到顾楼吟会有此一问，道：“他们不是想帮我们，他们是想取青焰。我找到刑天宗的护法，告诉他们青焰所在之地，他们就过去了。”
顾楼吟沉默一瞬，道：“扶归。”
“嗯？”萧玉案侧过头，耳朵擦过了一微凉柔软之物，这才意识到他和顾楼吟靠得有些近了。
“多谢。”

第65章
这不是顾楼吟第一次向他道谢, 可不知为何，萧玉案总觉得这声“多谢”和以往的不太一样。顾楼吟的气息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冷寒冽，却搞得他耳根微微发烫。
萧玉案不着痕迹地往前挪了挪, 笑道：“你我之间, 何须言谢。”
顾楼吟心中一动——你我之间。
萧玉案说的村子叫青竹村, 因村子里种满了竹子才有了这么个名字。村民物尽其用, 村子里随处可见竹制品，连屋子都是用竹子造的。
萧玉案寻到一间农舍, 农舍的主人是一对姓潘的父女。父亲人称潘叔，年过五十，满头花白，脸上沟壑纵横；女儿阿沅正值芳龄, 即使一身粗布麻衣也俏丽可人。萧玉案向他们说明来意，想借两间空屋住上几日。他出手阔绰，随手就是父女两半辈子都用不完的银子。潘叔忙让女儿去收拾空房, 把人请了迎了进来。
萧玉案道了声谢, 回头道：“进来罢。”
农舍的竹门高度有限, 顾楼吟探身而进。看到他的一瞬间, 潘叔眼睛都直了，还以为自己见到了一个仙人。
“我朋友受了点伤，”萧玉案道，“麻烦准备一盆热水和一方干净的帕子来。”
潘叔连声答应, 把两人带到屋子就去烧水了。
萧玉案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四周, 道：“墙都是竹子砌的，下雨时不会漏雨吗。”
“不知。”顾楼吟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你想知道，我可以制一场雨给你。”
萧玉案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他从没指望能和顾楼吟把天聊起来, 他都做好了顾楼吟回他两个字的准备，可后面这句多余的话是什么意思。
顾楼吟道：“你想知道竹屋会不会漏雨。”
“啊，是。”萧玉案被顾楼吟带偏了，有些茫然，“可是我直接问潘叔就好了吧。”
顾楼吟：“……”
气氛莫名地微妙起来，两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直到阿沅端着热水和帕子走了进来。
萧玉案笑道：“多谢姑娘，放着我来便是。”
阿沅含羞带怯地“嗯”了一声，飞快地看了眼顾楼吟，红着小脸走了。
萧玉案道：“脱衣服吧。”
顾楼吟看着他，“嗯。”
顾楼吟肩上中了顾杭一剑，虽不致命，但也不是什么轻伤。血流了一路，顾楼吟似乎也不疼，冷白的脸上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他坐于桌前，缓缓解开身上带血的白衣。
萧玉案将帕子浸过热水，转身时猝不及防地看到顾楼吟赤裸的上半身，眼神躲闪了一瞬，而后大大方方地调侃：“楼吟，你其实不是人吧？”
“嗯？”
萧玉案把帕子递给顾楼吟，打趣道：“依我看，你是由一块美玉在雪山上修炼成人的玉精。”
顾楼吟垂眸看着帕子，没有动作。萧玉案稍稍偏了偏脑袋，“怎么了？”
顾楼吟平静地说了声“没事”，接过帕子，低头擦去伤口旁的血迹。
萧玉案掏出一个瓷瓶置于桌上，道：“我随身带了些常用的伤药，我放这了，你记得用。”
顾楼吟轻一颔首，问：“你日后有何计划。”
萧玉案刚要回答，意识到不对劲，道：“这得看你。青焰是你要取，又不是我要取。”
顾楼吟静了静，“也是。”
“你还要取吗？”
“要。”
“那我们切不可像这次一样贸然行事。”萧玉案道，“现在云剑阁知道了你想要青焰，肯定会把青焰转移到其他地方，防范之心也会加重。我们必须从长计议。”
“好。”
萧玉案眉头一皱，觉得事情并不简单。顾楼吟答应得这么痛快，和之前赶着去送死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从一心求死到没那么想死了，顾楼吟到底经历了什么？难道是“沈扶归”展现出的为好友上刀山下火海的深厚情谊打动了他？
呵，有趣。
顾楼吟边给自己上药边道：“还有一事，我颇为在意。”
萧玉案心不在焉道：“什么事。”
“古镜。”
萧玉案差点忘了这事，经顾楼吟一说才想起来，古镜能吸人魂魄，顾楼吟确定被照到了，他可能也被照到了，搞不好他们的一魂一魄就捏在顾杭手上。这就难办了，看来除了青焰，他们要从云剑阁拿的东西又多了一样。
“青焰也好，古镜也罢，一切等你伤养好了再说。”萧玉案伸了个懒腰，“你休息吧，我也累了。”
潘家父女有两间相邻的空房，他们正好一人一间。
两人暂且在青竹村住了下来。萧玉案不知道一个人若是魂魄不全会有何反应，目前他和顾楼吟似乎都没什么异样。以防万一，他准备把方白初找来替他们看看。
清晨，雾还未散去，阿沅起了个大早准备去溪边挑水，恰好被早起的萧玉案撞上。萧玉案道：“阿沅姑娘要去挑水？”
阿沅点点头，小声道：“阿爹早上要煮粥给两位仙长吃。”
“既然是我吃的，就该由我来挑。”
阿沅支支吾吾地拒绝，萧玉案直接拿过水桶和扁担，走出院子。
秋风习习，风里似乎都带着竹叶的青香。萧玉案挑着扁担来到溪边，用寒凉的溪水洗了把脸，起身时看到水面上沈扶归脸的倒影，抬手在脸上摸了一把。
这两日顾楼吟有事没事总喜欢看他，也不知这张脸有什么好看的。沈扶归勉强算个俊俏的少年，但和他原来的脸相比还是有不小差距的——顾楼吟到底在看什么啊。
萧玉案直起身，道：“来都来了，也别藏着了，出来吧。”
话音刚落，黎砚之就从竹林后走了出来，“少尊主。”
萧玉案把水桶抛进溪中，问：“情况如何，可有人受伤？”
黎砚之沉声道：“有两个弟子受了点轻伤，还有一个撤退不及，被顾杭抓了，怕是正在遭受云剑阁的严刑拷打。”
萧玉案想了想，道：“去和顾杭说，刑天宗愿以质换质，只要他把人放了，可从刑天宗的锁仙牢中任意挑选一人与之交换。”
黎砚之道：“那他肯定会选问剑真君。”
“无妨，让他选。”萧玉案懒懒道，“反正锁仙牢里的人都被萧……都被我哥折磨得差不多了。”
黎砚之闻言脸色好看了很多。被顾杭所擒的弟子是他亲自带出来的后辈，他自然不希望他出事。
“另外多派些人盯着云剑阁，看看能不能查到青焰新的藏身之处。再去把方白初给我寻来，我有事问他。”
黎砚之立刻道：“属下遵命。”
萧玉案看了黎砚之一眼。黎砚之之前很少在他面前自称属下，这还是头一回。“你先退下罢。以后若没有什么大事，不必再露面。”
黎砚之犹豫道：“少尊主，你还要继续用沈扶归的身份待在顾楼吟身边吗？”
“顾楼吟对我们还有用。”
“可是顾杭都知道了顾楼吟要拿青焰，肯定不会再用血禁的法子了，顾楼吟也不知道接下来顾杭会把青焰藏哪，他还有什么用？”
萧玉案微微一怔，竟无法反驳。
黎砚之又道：“尊主还在闭关，少尊主应该先回刑天宗坐镇，其他的事交给属下就好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萧玉案若有所思。
“少尊主？”
萧玉案抬手示意黎砚之安静，“你等等。”
黎砚之：“？”
“让我想一个继续和顾楼吟同行的理由。”
黎砚之：“？？？”
萧玉案绞尽脑汁，终于找到了一个理由。他问黎砚之：“你打得过顾楼吟吗？”
“呃……打不过。”
“那不就得了。”萧玉案理所当然道，“顾楼吟总归是要取青焰的，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顾楼吟一身修为，我用白不用。有朝一日我面临险境，若身边带的是你，说不定只能等死，但若带的是顾楼吟，情况就不一样了。”
黎砚之：“……”感觉有被冒犯到。
萧玉案把装满水的水桶绑在扁担上，道：“对了，你记得和方白初说一声，我现在是沈扶归，让他来时别露馅了。”
萧玉案扛着扁担回到农舍，看到一个素白的身影站在门口，随意道：“你醒了。”
“嗯。”
萧玉案放下扁担，这才注意到顾楼吟的脸色极其苍白，比刚受伤时还要差。萧玉案第一反应是顾楼吟伤口上有毒，现在毒发了，不由心下一惊，问：“你怎么了？”
顾楼吟的眉头略微动了动，“我以为你走了。”
萧玉案愣了愣，说：“我没走啊，我只是去溪边挑水而已。”
顾楼吟点点头，“是我误会了。”
萧玉案没想到自己不过消失了一小会儿，就能把顾楼吟吓成这样。他笑了一下，问：“你以为我走了，不去找我，就站在这干等？”
顾楼吟只道：“你若想走，我强留你，你不会开心。”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他听起来怎么觉得怪怪的呢。
顾楼吟看了他片刻，道：“你没走就好，我们进去罢。”
顾楼吟容貌过于惹眼，萧玉案要他在房中静养，没事别出去。顾楼吟本来就喜静避世，在荒无人烟的雪山上都能一个人待那么久，这对他而言完全不算什么。倒是萧玉案，有事没事就去村头溜达两圈，偶尔和溪边浣衣的村妇闲聊几句，偶尔和潘叔一道进竹林里砍竹，还向阿沅学会了如何用竹叶折小公鸡。
两人在青竹村的第三日，吃过晚饭，萧玉案忽然道：“楼吟，你闷不闷啊，要不要出去散散步？”
顾楼吟道：“不闷。要。”
萧玉案笑道：“那我带你去竹林转转，那里景致还不错。”
萧玉案带顾楼吟进了竹林。这里种的都是常青竹，入了秋后依然绿得像上好的翡翠。萧玉案随手摘下一枚竹叶，道：“楼吟，你要鸡吗？我折一个给你。”
不知是不是光线不好，萧玉案看错了，顾楼吟似乎微不可见地笑了笑，“好。”
萧玉案现学现卖，折到一半，顾楼吟忽然道：“有人。”
“有吗有吗，”萧玉案煞有介事，“谁啊。”
顾楼吟没感觉来人身上有杀意，道：“可能是村民。”
一阵竹叶的沙沙作响后，来人出现在两人的视野中。顾楼吟：“……”
方白初按照萧玉案事先交代的，假装不认识萧玉案，对顾楼吟做出一副震惊的表情：“哎呀是顾公子！好巧啊，你也是路过吗？”
顾楼吟看向萧玉案，眼神微妙。萧玉案好奇道：“此人是谁，你认识？”
顾楼吟：“……方白初。”
“原来是方公子！”萧玉案上前道，“在下玄乐宗沈扶归，久仰久仰。”
方白初嘴角抽了抽，憋着笑和萧玉案继续演，“久闻沈公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不愧为三大宗的少主，真叫方某自惭形秽。”
萧玉案很谦虚，“不敢不敢，我才是早就听说方公子仁心仁术，悬壶济世，一双妙手可令人起死回生。刚巧我们楼吟受了点伤，不知方公子能不能替他看看。”
方白初痛快答应：“好说好说。家师早在庐陵雪山就和顾公子结为忘年之交，顾公子有伤，方某自然义不容辞。”
萧玉案道：“楼吟，你看如何？”
顾楼吟看着萧玉案手中折到一半的竹叶，“你开心就好。”
方白初跟着两人回到农舍，替顾楼吟看伤。
“顾公子肩上的剑伤是伤得重了些，好在伤口无毒，只要休养几日，待伤口愈合就可痊愈。”方白初道，“只是这失魂之症……你们二人确实少了一魂一魄。三魂六魄，人生在世，缺一不可。你们之所以没感觉，是因为你们少的是常在身外的地魂。地魂短时间内离体影响不大，但长此以往，会导致神思恍惚，记忆衰退等症状，其余二魂也会受到影响，最终恐因魂魄不稳堕入虚无。”
萧玉案轻叹一声，心道早知如此当年在庐陵城就该把那古镜毁了。也不知这样一样阴气十足的东西落在顾杭手上，除了看守青焰，顾杭会不会再拿它做点别的。
顾楼吟道：“当务之急是拿回魂魄。”
“我知道。关键是，顾杭有我们的一魂一魄在手，他会做些什么呢。”萧玉案漫不经心地转着长笛，问：“方公子，我们有多少时间？”
方白初道：“地魂离体，最多不能超过一月。”
萧玉案松了口气，“那还早。我们先去睡觉，明日再想想该怎么办。”
经密道一战后，顾杭谨慎小心更胜从前，刑天宗派去云剑阁暗探的弟子迟迟未探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恐怕他又要亲自走一趟了。
方白初另外寻了间人家住了下来。次日一早，鸡刚叫他就爬起了床，朝潘家赶去。昨夜他一宿没睡，苦思冥想，冥想苦思，总算想到了一个稳魂之法，他等不及天完全亮，想着赶紧把这法子告诉萧玉案，能多替他们争取一时是一时。
方白初走在田间小道上，冷不防看到前面有一个熟悉的背影。再三确认后，他加快脚步追上去，喊道：“慕公子——！”
慕鹰扬于两日前回到刑天宗，却发现萧玉案不在宗内。他从黎砚之的手下得知了萧玉案所在的地方，一路日夜兼程地赶来，今日一早才到了这满眼望去都是青绿色的村子。
听到有人叫自己，慕鹰扬停下脚步，看清来人，道：“是你——我师兄呢。”
方白初道：“哦，你师兄和顾楼吟估计还在睡觉呢。我也正要去找他们，我们一起罢。”

第66章
方白初着急去见萧玉案, 没发现对方僵在了原地，一张英挺张扬的脸几乎快要裂开。
“你说什么？！”慕鹰扬胸口里似乎有团火在烧，“我师兄在睡觉, 和顾楼吟一起？”
方白初张口就来：“是啊, 少尊主这阵子和顾楼吟形影不离, 可谓是如胶似漆。”他走了几步, 侧身没瞧见慕鹰扬，又回头看了眼, 被身后黑衣少年的表情吓了一跳。身为一靠谱的医修，方白初判断慕鹰扬是心悸突发，忙道：“慕公子，冷静！”
慕鹰扬根本冷静不下来, 咬着牙道：“他们在哪里睡觉？！”
尚在睡梦中的萧玉案察觉到一阵杀气，猛地睁开了眼睛，刚拿起枕边的碧海潮生, 房门就被砰地一声踢开。
慕鹰扬看到“沈扶归”衣衫不整地坐在师兄床上, 心里的火又被浇了一盆油——不是说是顾楼吟吗, 这个沈扶归又是怎么解释！他不过离了师兄一月, 师兄就多了两个男人，他再晚几日过来，是不是连第三顺位都排不上了！
慕鹰扬眼神阴戾的吓人，“我师兄的床岂是你能睡的——滚下来。”
“师弟？”萧玉案惊讶道, “你怎么来了？”
慕鹰扬一愣, 勉强反应了过来，“师兄？是师兄吗？”
“是啊，”萧玉案放下碧海潮生，打着哈欠道, “黎砚之没告诉你吗，我现在用的是沈扶归的脸。”
慕鹰扬：“……”好，沈扶归是他误会了，那顾楼吟呢？
慕鹰扬在屋子里四处张望着，还打开了衣柜，就差检查床底了。萧玉案茫然地坐在床上，怀里抱着被子，问：“你找什么呢？”
“顾楼吟。”慕鹰扬压着声音道，“师兄把他藏哪去了。”
“顾楼吟？他在隔壁啊，你找他有事？”
妒火嗖地一下灭了，慕鹰扬意识到了什么，恨恨道：“方、白、初。”
萧玉案撑着下巴看着他，“师弟怎么奇奇怪怪的，你当真是我师弟，别是旁人冒充的吧。我问你，小时候我曾斥巨资给你买过一根糖人，你最后把它怎么了？”
慕鹰扬语气无奈：“师兄……”
“嗯？说啊，不说我就有理由怀疑你是假的。”萧玉案不全是在开玩笑，因为他自己常冒充别人，故而对此会比一般人敏感一些。但他知道眼前的少年的确是慕鹰扬，不为别的，就为那傻师弟的气质他太熟悉了。
慕鹰扬只好道：“我把糖人踩碎了。”
萧玉案笑道：“原来真的是师弟啊。”
慕鹰扬在床边坐下，道：“师兄不问问我为何那么做吗。”
“这还用问啊，自然是因为你讨厌我。”
慕鹰扬急道：“那时我正在换牙，师尊不准我吃甜食，如果师兄给我买糖人的事情被师尊发现了，我们两个都得受罚，所以我才……”
惦记了多年的小事终于得到了解释，萧玉案没有如释重负，只想抽慕鹰扬一耳光。但看对方风尘仆仆，似乎多日未曾休息的模样，他还是忍了下来，道：“你当时解释一句牙又不会掉得更多，非得表现得我欠你钱一样，你图什么啊。”
“我怎么会讨厌师兄，”慕鹰扬双手撑在床上，探身凑近萧玉案，眼眸璀璨如星辰，“我喜欢师兄，都来不及啊。”
两人靠得很近，萧玉案能感觉到慕鹰扬身上热烈如榴火般的气息。
萧玉案挑了挑眉。
慕鹰扬哑声道：“师兄……”
“嗯？”
“我胸腔里的东西跳得好快，师兄会吗？”
萧玉案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心跳，“不会，我的还挺稳的。”
慕鹰扬方才还跳得好快的心瞬间被冻住了。
萧玉案推开慕鹰扬，道：“别喜欢我，换个人喜欢吧，乖。”
“不要。”慕鹰扬赌气似的说，“我就要喜欢师兄。”
萧玉案试图和他讲道理：“那什么，天涯何处无芳草……”
“天涯是有很多芳草，可有谁能比师兄好看。”
“若你仅仅是喜欢我的脸，那更不必了。”萧玉案道，“我现在几乎不用自己的脸。”
慕鹰扬道：“没关系，我可以想象。”
“……”萧玉案不知道该怎么劝了。
慕鹰扬俯下身，隔着被子抱住萧玉案的腰，闷声道：“我知道我过去常常欺负师兄，对师兄说一些不好的话，让师兄生气了，师兄不喜欢我是正常的。我知道错了，我会改的，会努力让师兄也喜欢上我。所以师兄千万不要先喜欢上别人啊……”
萧玉案掀开被子要下床，“这我可不敢保证。”
慕鹰扬压住被子不让他走，“不行，师兄一定要保证！”
萧玉案没了耐心，“慕鹰扬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这种事情能勉强？我说了我不喜欢你。你给我放手，我要抽你了啊。”
“不放，师兄抽我吧。”
萧玉案操起碧海潮生，毫不留情地抽了一下慕鹰扬完好的左手。慕鹰扬“啊”了一声，委屈道：“好疼啊师兄。”
“知道疼还不放手？”
正当萧玉案受不了想动真格时，一道森冷的剑气袭来，慕鹰扬仿佛被什么刺了一下，立刻松开了手。
萧玉案虽然得以脱身，但看到门口站着的银发剑修，额角突突地跳。
慕鹰扬冷眼看着来人，方才还是在师兄面前撒娇的小师弟，现在却变得冷傲尖刻，桀骜难驯。“又是你。”
顾楼吟冷沉着一张玉容，“你为何在此处。”
慕鹰扬反问：“我为何不能在此处。”
顾楼吟望向萧玉案，似在等他一个解释。
“是我让他来的。”萧玉案道，“慕鹰扬想灭云剑阁，他对我们是一大助力。”
萧玉案越说越觉得自己的理由漏洞百出。比如他是如何联系到慕鹰扬的，慕鹰扬对沈扶归向来不友好，又为何会答应帮助他们。顾楼吟又不傻，肯定能看出这些破绽。可他没办法，慕鹰扬实在来得突然，他连像方白初那样的“偶遇”都来不及演，只能这么说了。
萧玉案说完，做好了顾楼吟提出质疑的准备，不料顾楼吟并未多问，而是道：“方白初有事找我们。”
萧玉案怔了怔，“哦……就来。”
顾楼吟点点头，“好。”
见顾楼吟没有要走的意思，慕鹰扬眯起眼睛：“你还想干嘛？”
顾楼吟淡道：“等他。”
“他有说需要你等？”
萧玉案硬着头皮打圆场，“你们都先出去吧，我换身衣服就来。”
方白初把想到的固魂之法说与萧玉案和顾楼吟听。“此法能帮你们暂时稳住剩下的天魂和命魂，维持你们的金丹和灵力不受影响。”
“你也说了是暂时，”萧玉案道，“说到底还是得把地魂拿回来。”
慕鹰扬不知先前发生了何事，闻言不安道：“师……你的地魂怎么了？”
方白初抢答道：“沈公子和顾公子的地魂都在云剑阁的手上。”
慕鹰扬面露厌恶，“又是云剑阁。”
顾楼吟道：“此事不宜再拖。”
萧玉案想了想，道：“也不用太着急。有了固魂之法，我们的时间又多了一倍，还是要谋定而后动。”
他这番话只是说给其他人听听，他很清楚地魂一事拖不得，但他希望顾楼吟和慕鹰扬不要插手，让他独自解决。
顾楼吟没有异议，“嗯。”
四人在屋子里商量大事，忽然听到一阵凄厉的哀嚎。顾楼吟握住剑鞘，“何物。”
萧玉案忍着笑：“若我没猜错，这应该是杀猪时猪的叫声吧。”
顾楼吟：“……”
“走，出去看看。”
院子里，潘叔正在替一只大肥猪五花大绑，阿沅在一旁帮忙。萧玉案笑道：“今日是什么值得杀猪的好日子吗？”
潘叔咧嘴笑着：“仙长忘啦，今日是中秋哩！”
慕鹰扬脸色一变，慕鹰扬亦是眼眸微闪。
萧玉案还真忘了，轻声道：“中秋么。”
日子过得还真快，他感觉自己才过完七月十五，八月十五就来了。好在上回方白初给他配的合欢蛊解药还未用完，半年之内他都不用担心合欢蛊的事。
“可不是！”潘叔道，“中秋是个大日子，我们没什么可招待仙长的，只能杀头猪给仙长们做顿好的。”
萧玉案展颜笑道：“单有肉哪里够，鸡鸭鱼一个不能少。”
潘叔忙道：“我这就去别家买——”
“你接着杀猪，这三样交给我们就行。”
萧玉案让方白初和顾楼吟去买鸡鸭，慕鹰扬跟着他去河边抓鱼。慕鹰扬心情大好，说要抓到最大的那条鱼送给师兄。
萧玉案道：“你先别忙着抓鱼。说吧，你来找我是不是查到了李闲庭的什么事？”
慕鹰扬瞪着他：“师兄让我来陪你抓鱼，难不成就是为了问这个？”
“那不然？”之前他交给慕鹰扬的任务就是摸清李闲庭的底细。
慕鹰扬深吸一口气，认输般地说：“好吧，我是有一件有关他的事要告诉师兄。”
萧玉案洗耳恭听。
“离开刑天宗后，我听师兄的话，先回了虚府一趟。虚府内的一切还和我当年离开时一样，想来这些年师尊也没有再回去过。我把师尊所有的东西都找出来看了一遍，依旧没什么头绪，直到我发现了一幅画。”
“画？”萧玉案记得李闲庭闲暇之余是会寄情书画，他画的多是山水景致，偶尔也会画画人像，萧玉案时不时就能看到自己出现在他的画作之上。
“这幅画和他画的其他画不同，虽然也是一幅山水画，却有一种……一种无法形容的煞气，根本不像是他画的，我过去也从未见过那副画。”慕鹰扬道，“之后，我带着那副画四处探访，发现画中的山和水是真的存在的。”
萧玉案问：“是哪里？”
“溧州。”
“你去了溧州？有没有查到什么。”
慕鹰扬摇摇头，“我只是确认了有这么个地方，就马不停蹄地来找师兄了。”
“你应该查清楚了再来。”
“但是我想师兄了。”
“……你说这种话都不脸红吗？”
慕鹰扬理直气壮：“为什么要脸红？这是你教我的啊。”
“胡说，我教你什么了？”
“不能口是心非，要把自己的心意原原本本地告诉对方。”
萧玉案语塞了一阵，扶额道：“我们还是抓鱼吧。”
顾楼吟回到院中时，方白初正兴致勃勃地看潘叔杀猪。阿沅看到神仙一般的仙长手里拎着鸡笼，赶紧迎了上去，伸手之前还在衣裙上擦了擦两手，“仙长，给、给我罢。”
方白初道：“顾公子回来了啊。”
“沈扶归还未回？”
“没呢，”方白初道，“他大概还在和慕公子一起享受鱼水之欢吧。”
顾楼吟：“……”

第67章
方白初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对, 仍在那和潘叔讨论猪身上的哪个部位最嫩。顾楼吟知道此“鱼水之欢”非彼“鱼水之欢”，他本不想在意，但想起早上在萧玉案房中看到的那幕, 心绪还是控制不住地乱了。
慕鹰扬和萧玉案是自小一同长大的师兄弟, 他们之间的感情自然不是旁人能比的。慕鹰扬似乎已经知道了萧玉案假死一事, 萧玉案未再瞒他, 却从始至终瞒着自己。对萧玉案而言，孰轻孰重, 一目了然。
顾楼吟阖了阖眼，试图压下胸口的烦闷与不安。
不是早就想好了么，只要萧玉案活着，对谁好, 心悦谁，和谁在一起都无所谓，他没什么可在意的, 也没有资格去在意。如今能以好友的身份待在这个人身边, 看着他, 和他说话, 他理应满足。若越雷池一步，他可能会再次把人吓跑。他所求，不过是能将现状延续。
顾楼吟以为自己已经平静了下来，可当他看到萧玉案和慕鹰扬肩并肩走来时, 才意识到有些事根本不是他说不在意, 就能不在意的。一个隐秘又自私的念头在他心底蠢蠢欲动——他想把那个人占为己有，不让外人窥见触碰，让他眼中永远独有他一人。
可他不能这么做。
萧玉案尚在人间，已是他最大的救赎和奢望, 他哪里舍得再让对方皱眉。
萧玉案一路上忍受着慕鹰扬的“真情实意”，一张脸满是苦色。他明确说了不喜欢，不可能，但慕鹰扬还是没有要放弃的迹象，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对上顾楼吟的视线，萧玉案露出一个微笑，“鸭子买回来了吗？”
顾楼吟神色如常，“嗯。”
“我们抓了好大一条鱼，”萧玉案道，“你想不想看？”
“想。”
萧玉案抓的鱼的确很大，潘叔家的盘子都装不下。阿沅亲自下厨，鱼用来清蒸，鸡用来炖，鸭用来红烧，猪肉和素菜一块炒。对萧玉案这种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人来说，阿沅的厨艺只能说一般。萧玉案很想亲自上阵，但沈扶归可不是一个会做菜的人。为了不在顾楼吟面前暴露身份，他只能忍住手痒，虽然他怀疑顾楼吟似乎看出了点什么。
众人聚在一起用饭时，慕鹰扬没少往他碗里夹菜，“这是我们一起抓的鱼，多吃一点。”
萧玉案：“……”
慕鹰扬对沈扶归——不，应该是对除自己之外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这么好。他这么堂而皇之地给自己夹菜，傻子都能看出有问题。然而顾楼吟还是一点疑问都没有，仿佛真的成了一个傻子。
萧玉案心不在焉地吃着鱼，想着回头让方白初给顾楼吟看看脑子。
饭后，一行人来到院中赏月。阿沅端上自家做的点心，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再看看那位银发白衣的公子，觉得赏月还不如赏仙人呢。
萧玉案看出阿沅那点小姑娘家的心思，打趣道：“阿沅姑娘，你说是月亮更好看，还是我们顾公子更好看啊？”
“仙、仙长……”阿沅羞得满脸通红，捂着脸跑了。萧玉案觉得她的反应着实可爱，不禁笑道：“楼吟头发都白了，还是比我们这些黑发人更讨姑娘欢心，你们说气人不气人。”
顾楼吟淡道：“别闹。”
方白初在席间多喝了几杯潘叔自酿的梅子酒，带着些许醉意感叹道：“同人不同命啊。”
慕鹰扬用鼻子哼了一声，“不气，有什么可气的。”讨姑娘欢心无所谓，只要不讨他师兄欢心就行。
慕鹰扬拉了拉萧玉案的衣袖，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师兄。”
“嗯？”
“我又和师兄一起过中秋了，”慕鹰扬低笑一声，“好像在做梦啊。”
听到这话，萧玉案一时有些恍惚。在他去刑天宗之前，每年的中秋，他都是和慕鹰扬及李闲庭一起过的。他们会去最高的那座山峰上赏月，就像现在一样吃点心闲聊。后来，他去了刑天宗，那一年的中秋，是萧渡陪他过的。
萧渡带他去了庐陵城，给他买了好多吃的，还日行一善，把吃不完的米糕送给了一个饥肠辘辘的乞丐。
中秋是一家团聚的日子，而他亲手设计害死了他最后的一个亲人。
萧玉案点点头，“确实像做梦。”
“话说，”慕鹰扬用正常的声量道，“今夜我睡哪？”
方白初道：“青竹村有不少农家里都有空屋子，村民又热情好客，你去借住他们肯定愿意。”
慕鹰扬懒洋洋道：“都这么晚了，我懒得麻烦。沈扶归，你的床分我一半？”
顾楼吟握着杯子的手蓦地一紧。萧玉案笑道：“好啊。”
慕鹰扬还没来得及高兴，萧玉案又道：“你是我的贵客，一半哪里够，我整张床都是你的。”
“那你睡哪？”慕鹰扬停了一停，脸颊微红，“我身上？”
“我——”萧玉案鬼使神差地看了眼顾楼吟，镇定道：“我去和方公子挤挤。”
方白初有点懵，“啊？”
“别啊了，”萧玉案斩钉截铁，“就这么定了。”
慕扬扬颇不甘心，又不想惹师兄生气。他冷冷地斜睨了眼方白初，搞得方白初遍体生寒，在心里直呼冤枉。
顾楼吟垂下眼帘，抿了口苦茶。
赏完月，萧玉案拒绝了慕鹰扬相送的请求，跟着方白初去他借住的农家小院。方白初忍不住吐起苦水：“少尊主为何一定要和我一起睡呢，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你是没看到慕公子看我那眼神……”
萧玉案道：“不和你睡，难道和顾楼吟睡？”
“和顾公子一起睡有何不妥吗？”
“不妥，非常不妥。”
方白初幽幽道：“哪里不妥啦？”
“我今夜要去云剑阁一趟，你替我保密，别让顾楼吟知道。”
方白初酒醒了五分，“什么什么？今夜？”
“顾杭会用我和顾楼吟的魂魄做什么谁都说不准，拿回地魂迫在眉睫。”萧玉案道，“另外，我用沈扶归的身份做了太多事，我担心云剑阁对沈扶归本人不利。”
方白初不解：“云剑阁和玄乐宗反目，这对刑天宗难道不是喜事吗？”
萧玉案轻叹道：“话虽如此……罢了，到时见机行事吧。”
“少尊主打算带多少人去？”
“我一人。”
方白初被吓得酒全醒了，结结巴巴道：“你、你一人？”
萧玉案点点头，“我有换颜术，想混进去不难，带太多人反而易暴露。”
方白初忧心忡忡：“可只有少尊主一人，若有什么意外……”
“这你不必担心，黎砚之的人就潜伏在云剑阁附近，有意外我会发信号，他自会杀进来接应。”萧玉案抬眸看着天边的皎皎明月，“但愿一切顺利。”他此行能拿到地魂和青焰再好不过，不能至少也要搞清楚这两样东西被顾杭藏在哪里。
夜深人静，月明星稀。萧玉案离开青竹村，来到云剑阁山脚下，黎砚之已在此等候多时。
萧玉案道：“准备好了？”
黎砚之面容严肃：“都按照少尊主的吩咐准备好了。少尊主，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属下实在不放心你一个人去。”
“不必再说，”萧玉案道，“东西拿来罢。”
黎砚之为萧玉案准备的是一套云剑阁的校服。刑天宗的弟子探得江流远近日奉钱桑之命外出办事，江流远是云剑阁年轻一辈弟子的大师兄，颇受顾杭等人的器重，萧玉案打算用他的身份混进云剑阁打探消息。
穿上云剑阁的校服，变成江流远的模样，萧玉案顺利骗过了云剑阁的守门弟子，不费吹灰之力便混了进去。
云剑阁随处可见夜巡的弟子，戒备比他上次来时还要森严。萧玉案先去了江流远的屋子，在里面搜寻了一番，未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他正欲去别处找，忽然听到了一阵敲门声。
萧玉案道：“谁？”
“大师兄，是我。”
萧玉案无声地笑了笑——怎么他每次冒充他人来云剑阁，林雾敛总能找来，他们是不是太有缘了一点。
萧玉案打开门，“林师弟。”
林雾敛脸色苍白如纸，脸颊凹陷，脚步虚浮无力，仿佛缠绵病榻多时，看来当日顾楼吟在密道之中把他伤得极重。萧玉案摆出一副关切的神情，道：“林师弟伤还未好，深夜寻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林雾敛连咳数声，强撑着道：“大师兄既然已经回来了，想必是查清了师尊交待你的事。我想知道，萧玉案到底是怎么死而复生的，他夺舍了何人的躯体。”
萧玉案了然，敢情江流远是去查这件事了。“被萧玉案夺舍的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散修，名字说出来林师弟怕是也没听说过。”
林雾敛十指揪在一起，“那他现在身在何处，是不是还和楼吟在一起？”
“这我就不知道了。”
林雾敛百思不得其解。当日他明明在古镜中看到了萧玉案的魂魄，可从密道逃出的只有顾楼吟和沈扶归两人，之后他们寻遍了整个密道也未看到萧玉案的身影。萧玉案是如何做到凭空消失的呢？
萧玉案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林雾敛的表情，道：“林师弟不必忧心，既然萧玉案和顾楼吟的地魂在我们手中，他们定然会犯险来取，我们只需布下陷阱，守株待兔便是。”
林雾敛登时疑心大作，“地魂一事你是如何知道的？”
萧玉案从容道：“钱师叔告知我的。”
林雾敛警惕道：“当真？”
“如若不然，还能是谁告诉我的？”
林雾敛沉吟片刻，道：“夜已深，我就不打扰大师兄休息了。”
萧玉案目送他走到门口，突然道：“林师弟可是要去向钱师叔求证此事？”
林雾敛脚步顿住，“大师兄怕我求证？”
萧玉案笑了笑，“说实话，有点怕。”
门砰地一声在林雾敛面前关上，林雾敛后退半步，转身道：“大师兄，你这是何意？”
萧玉案懒得多废话，问：“萧玉案和顾楼吟的地魂在哪。”
林雾敛眼中一暗，“你不是大师兄，你是谁？！”
和重伤的林雾敛交手，萧玉案没有十成的把握都对不起他的碧海潮生。在林雾敛进屋后，他暗中布下了结界，屋子里发出的任何动静都传不出去，只要他想，他可以随时将林雾敛暗杀。
“你猜啊。”
“你为地魂而来，不是楼吟就只能是……”林雾敛瞪大眼睛，“萧玉案？！”
萧玉案抚掌而笑：“林兄果然机智过人，佩服佩服。”
林雾敛恍然大悟，“当日和楼吟在一起的不是沈扶归，是你？！”
萧玉案犹豫一瞬，颔首道：“对，所以你们云剑阁若是想算账，可别找错人。好了，我们开始说正事吧。”萧玉案召出碧海潮生于手中把玩着，“我和顾楼吟的地魂在哪里？”

第68章
林雾敛一言不发, 细致秀气的脸苍白得几近透明，站也站不稳似的，扶着桌案喘着气。
萧玉案笑了一笑, “你这样, 倒显得我在恃强凌弱。”
林雾敛眼中氤氲着雾气, “难道不是吗？”
“话不能这么说, ”萧玉案缓声道，“你身后有顾杭, 有整个云剑阁，论强何人比得过你。”
林雾敛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即便如此，我还是落在了你手上。你知道为什么吗？”
萧玉案佯作思考, “因为我运气好？”
“因为有人在护着你，拿命护着你。”林雾敛再撑不住，在椅子上坐下, 嘴里含着血腥道, “如若不然, 两年前你在云剑阁就已经死了。”
萧玉案弯下身, 用玉扇挑起林雾敛的下颔，轻声道：“没有人能护得住我，除了我自己。”
林雾敛毫不退缩地和萧玉案对视，道：“萧玉案, 你果然和我想的一样, 凉薄冷情，自私利己，只要结果不如你意，你就能全盘否定一切。你不值得我师弟为你献出真心, 你更配不上他。”
这种程度的恶言恶语放在以前，萧玉案听都懒得听，可现在他心里起了一团火，好像被林雾敛激怒了。他不清楚自己动怒的原因，是因为林雾敛说他自私凉薄，还是……
萧玉案没有发作，反而弯唇一笑，“这话我听着怎么这么酸啊。我配不上顾楼吟，谁配得上——你？”萧玉案摇摇头，“那恐怕不行，但看容貌，你和他就不搭。你若能长得再好看一点，说不定还有希望。”
林雾敛咬唇不语，死死地盯着萧玉案。
“风花雪月的事就到此为止了。”碧海潮生一路向下，划过林雾敛的脖颈，胸膛，在他结丹的腹部停住，“我再问最后一次，地魂在哪里，青焰又在哪里。”
林雾敛眼神一凛，召出本命剑向萧玉案挥去。萧玉案偏头躲过，一掌重重打在林雾敛手腕上，林雾敛闷哼出声，呕出一口鲜血，手中的本命剑哐当落地。
萧玉案不耐地啧了一声，手上骤然用力。林雾敛只觉得一利器正虎视眈眈抵着自己的金丹，登时一动不敢动。
萧玉案突然道：“当年你中毒一事，你应该很清楚，不是我做的。”
林雾敛呵地冷笑：“即便我那时说不是你，你照样难逃一劫。”
“我知道，无论是不是我，我都要给你放血。连续十日，整整三十盅，修为散尽，灵根受损，最后连一个普通人都不如。”萧玉案道，“但你如果不告诉我我想知道的，只会比我当年更惨。因为我尚能修炼回来，而你没了金丹，永远只能当一个废人。”
林雾敛剧烈地咳嗽起来，额上一层冷汗。碧海潮生散发着微光，陡然升温，变得滚烫无比。林雾敛的白衣连同他的皮肉一起被灼烧，体内的金丹仿佛被火烤一般，再多一刻就要被灼烧成灰烬。
“你当年没要我的金丹，我也不想要你的。”萧玉案道，“只要你告诉我地魂和青焰的所在之处，我即刻停手。”
林雾敛闭目不语。
萧玉案又道：“顾杭已经没了顾楼吟，你是他，亦是云剑阁唯一的期望了。”
林雾敛眼帘微动，睁开眼，从齿缝中艰难地挤出三个字：“盘古山。”
“都在盘古山？”萧玉案扬了扬眉，“我怎知你没在说谎。”
“我说了你不信，你又何必问我。”
萧玉案用没拿碧海潮生的左右钳住林雾敛的脸颊，往他嘴里硬塞了一粒药丸，道：“待我从盘古山回来，确认你未撒谎，我也没在盘古山遇到埋伏，自会命人送来解药。”
林雾敛愠怒不已，“即便云剑阁不事先埋伏，你去了那也只有死路一条。”
“那没事，反正有顾楼吟陪我一起死。”萧玉案微笑道，“心疼吗？”
林雾敛难以置信道：“萧玉案，你还是不是人——”
萧玉案一扇子敲在林雾敛后脖上，林雾敛随即晕了过去。他这一扇用了五成力，少说能让身受重伤的林雾敛昏迷三五天，等林雾敛醒来，若事情顺利，他早就从盘古山回来了。至于他喂给林雾敛的药也不是什么致命的毒药，不过是能让他的伤如何都好不起来的“废物”。云剑阁的医修再是手段高明，恐怕也找不出林雾敛久伤不愈的原因。
萧玉案打开结界，用玉扇牵着林雾敛，将其带回房中，营造出林雾敛旧伤复发昏迷的假象。做完这一切，他差不多可以撤了。
路过林雾敛书房时，萧玉案稍作思索，准备进去探一探，看看能不能再寻得一些云剑阁的机密。他没想到的是，书房里已经有人了。
方才被他和林雾敛谈论许久的银发剑修站在书桌前，正在翻阅一本册子。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他抬眸看来，两人不期然地四目相对，均是一愣。
萧玉案过于惊讶，一时之间都忘了做出江流远见到顾楼吟该有的表现。顾楼吟不是在青竹村吗，怎么跑到云剑阁来了？
——这什么废话，他能来，顾楼吟自然也能来。
看把顾楼吟给能的，明明说好从长计议，谋定后动，现在居然瞒着他偷偷地潜入了云剑阁。虽然他好像没什么资格去责怪顾楼吟，毕竟他也在和顾楼吟做一样的事，但是他就是……有点气。
萧玉案缓过神，决定还是要把戏做足。他摆出一副凶巴巴的表情，道：“顾楼吟，你还敢回来！”
顾楼吟：“……”
“你当我云剑阁是教坊司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看剑！”
顾楼吟微微皱眉，“你去过教坊司？”
萧玉案：“……？”都这种时候了，顾楼吟问的这是什么不着边的问题。江流远有没有去过教坊司与他何干？
萧玉案装模作样地刺了过去，无奈他实在不会用剑，冲过去的时候步伐都乱了。他好像听到了顾楼吟无奈的一声轻叹，就见顾楼吟转过身，轻轻松松地躲过了他这一剑，顺便在他腰上扶了一把，好似生怕他跌倒一般。
萧玉案脸上一热，“你、你这是何意？！士可杀，不可辱！”
“我不会和你动手。”
萧玉案憋着一口气，道：“可我是江流远啊。”
顾楼吟点点头，“嗯，你是江流远。”
萧玉案觉得自己的才智受到了侮辱。他放下手中的剑，闷声道：“你早就知道了，还装作无事发生。顾楼吟，你什么时候也学会骗人了？”
顾楼吟静了须臾，道：“抱歉。”
萧玉案扯了扯嘴角，“你道什么歉，你错哪了？”
“我骗了你。”书房里没有点灯，萧玉案看不清顾楼吟的表情，但能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一丝不安，“是我不对，你……你别生气。”
看顾楼吟这么痛快地认错哄人，萧玉案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气可生的。“是我骗你在先，你骗回来，我们扯平了。”他尽量平心静气地说，“但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拆穿我。”
顾楼吟那一头沉默了下来。
萧玉案又问：“你是通过古镜认出我的？那次在密道中，你在古镜里看到了我？”
“嗯。”
“那你这次又是怎么认出我来的。”看顾楼吟的反应，似乎第一眼就断定了他不是真正的江流远，否则他定然是血溅当场。他的换颜术天衣无缝，能和本尊一模一样，他方才一句话也没说，连个破绽都没来得及露，顾楼吟究竟是怎么看穿的。
顾楼吟的回答很简单：“感觉。”
“感觉？”
“我感觉是你。”
萧玉案窒息了：“照你这么说，那我岂不是无论用谁的脸，都会被你一眼看穿？”
顾楼吟迟疑片刻，道：“我可以装作没看穿。”
萧玉案一时竟拿不准要不要生气——他怎么觉得自己这艘船要在顾楼吟手上翻了呢。
“算了算了，”萧玉案暂时认输，“现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找到什么有用线索了吗？”
“名册。”
“什么名册？”
顾楼吟把他刚才在看的册子递给萧玉案。萧玉案随便翻开一页，在第一列看到了陆玥瑶的名字。这一页上写满的都是人名，除了陆玥瑶，他还看到了几个认识的云剑阁弟子的名字，但只有陆玥瑶的名字后面打了一个叉。萧玉案又翻了几页，时不时能看到被打了叉的名字，道：“是不是人死了就打叉？”
顾楼吟道：“当日我与云剑阁决裂，废了一位宗师的手，他姓名后也有记号。”
“只是废了只手，应该死不了？”
“嗯。”
萧玉案想了想，道：“我们在这一时也琢磨不出来什么，还是先离开这里再说吧。”
顾楼吟问：“你已探得地魂所在之处？”
“我问的林雾敛。”萧玉案哂道，“毕竟顾杭什么都会告诉他。你既然出现在这里，想必也是在打他的主意。可惜了，我比你快。”
顾楼吟顺着萧玉案的话道：“嗯，你很快。”
萧玉案顶着江流远的脸，可以正大光明地在云剑阁行走。顾楼吟藏于暗处，一路随行。眼看两人就要顺利离开，却好巧不巧地在云剑阁大门前偶遇了一位旧友。
这位旧友一身富贵的明黄色锦衣，腰间别着长笛，身边还跟着一位容貌俏丽的少女。此人正是不久前被萧玉案借了身份的沈扶归，那位少女则是沈扶归的师妹，蔡寻念。
沈扶归和蔡寻念不知为了何事深夜造访云剑阁，一来就被云剑阁的弟子团团围住，其中为首之人道：“钱长老有令，玄乐宗沈扶归和我阁叛徒顾楼吟同流合污，狼狈为奸，妄图盗我云剑阁镇阁之宝，见之必擒！”
沈扶归简直莫名其妙，“你们说我和楼吟狼狈为奸我还可以接受，但盗你们镇阁之宝是怎么回事？”
“我已派人去禀告阁主，沈少宗主还是速速束手就擒罢！”
沈扶归急道：“等等，你们听不懂人话啊！”
蔡寻念冷声道：“师兄和他们废话做什么，要打我们还怕他们不成！”
萧玉案见到沈扶归的脸就心虚，眼看这两人真的要和云剑阁的弟子打起来，他无法做到冷眼旁观，道：“顾楼吟，我去帮沈扶归解释一下。你待会能在这么多人眼前把我带走吗？如果可以，我就不叫刑天宗的人了。”
顾楼吟轻一颔首，“好。”
有顾楼吟这个“好”字，萧玉案觉得自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他换上沈扶归的脸，深吸一口气，“那我去了。”
顾楼吟叫住他：“萧玉案。”
萧玉案步伐顿住，若无其事道：“怎么？”
“小心行事。”

第69章
自从顾楼吟背叛云剑阁下落不明后, 沈扶归和蔡寻念便一直在找他。找寻数月无果后，蔡寻念提出回云剑阁打探消息，说不定顾楼吟已经被云剑阁抓回去了。两人紧赶慢赶地来到云剑阁, 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就要和云剑阁的弟子开打。
蔡寻念对此不以为意, 沈扶归的内心却是崩溃的。这帮小喽啰不算什么, 待会等云剑阁的宗师长老，或者顾杭本尊来了, 他们还打不打呢？打是肯定打不过的，还会伤了云剑阁的玄乐宗的和气。虽然上回他得知好友被师门逼得走火入魔之后，一时没忍住把云剑阁上下除了顾杭的人全骂了个遍，但这不还没到撕破脸皮的地步么。
眼看师妹已经召出了她那把古瑟, 沈扶归忙道：“师妹不可！”
可惜蔡寻念从来不是会听师兄话的乖师妹。纤细如葱的手指在瑟弦上迅速拨了数下，周遭泛起无形的波纹，音浪裹着玄乐宗女弟子特有的婉约又不失力度的灵力, 朝四面八方涌去。
云剑阁守门的弟子大多是年轻的门外弟子, 只有一半的人抗住了蔡寻念的音浪, 剩下的一半被击退数步, 还有几个连剑都丢了。为首的弟子怒其不争，吼道：“还愣着干嘛，捡起剑，给我上！”
蔡寻念也道：“师兄, 帮我打他们！”
心爱的师妹发话了, 沈扶归再也顾不上宗派之间的和谐，从腰间拔出长笛，正欲和蔡寻念同奏，一个熟悉的声音自上传来：“堂堂七尺男儿被一个小姑娘一招打成这狗样, 我替人丢人的老毛病又犯了，脸烧得慌。”
众人寻声看去，只见一身穿云剑阁校服的男子坐于高门之上，垂着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沈扶归知道为何他觉得这个声音熟悉了——这就是他自己的声音啊！
蔡寻念瞠目结舌，“师、师兄？！”
云剑阁的弟子看看黄衣沈扶归，又看看白衣沈扶归，众脸震惊且迷茫。
“怎么会有两个师兄……”蔡寻念凌乱了，“哪个才是真的啊！”
“当然我才是真的！”沈扶归气急败坏，指着萧玉案道：“你们看到了吧，这里有个冒牌货，你们说的什么偷盗镇阁之宝的事全是这个冒牌货做的，与我无关！”
萧玉案微微一笑，“沈少宗主别生气，擅自用了你的脸是我不对，日后一定补偿。”
沈扶归喊道：“你们快听，他承认了！娘啊，我差点被你们冤死……”
蔡寻念凉凉道：“大概冤枉无辜之人是云剑阁的一项传统吧。”
云剑阁的弟子自知理亏，立刻把矛头对向萧玉案，“把此人给我拿下！”
话落，云剑阁的弟子脚踩虚空，朝萧玉案蜂拥而上。萧玉案寸步未挪，只懒懒地挥了挥玉扇。刹那间，狂风大作，犹如海边巨啸，把云剑阁弟子吹得东倒西歪，连他的衣摆都未碰到便被掀到在地。
蔡寻念眼睛一亮：“哇，师兄你用扇子的样子好潇洒好随性啊！”
沈扶归有点酸：“那不是我好吗。”
“师兄，你说这人究竟是谁啊。”
“我有一个想法。”
“我也有。”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安木。”他们都见识过安木不用剥人脸皮的换颜术，第一个想到的也是他。
云剑阁的弟子正束手无策时，不知谁喊了一声：“钱长老来了！”
萧玉案挑了挑眉，心想差不多可以打道回村了。虽然他还挺想和钱桑这种级别的宗师过过招，但现下不是时候，他此行的目的已达成，也顺便把沈扶归和玄乐宗洗清了冤屈，再多逗留恐怕会节外生枝。
萧玉案不慌不忙地站起身，钱桑持剑追来，喝道：“现在想跑你不觉得已经晚了吗？！”
萧玉案笑了笑，“不觉得。”
长剑直指萧玉案要害，萧玉案却一动不动，根本没有躲的意思。蔡寻念见状下意识地喊道：“危险！”
在剑尖离萧玉案的眉心只有一指之距时，一道素白的身影不知从何处极快地闪过，萧玉案随即原地消失。方才刮起的狂风卷着极寒的剑气，几乎要将人的胸口震裂。钱桑脸色骤变，想要收手却是为时已晚，狼狈落地后，不得不以剑插地，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未一众弟子前出丑。
沈扶归认出那道身影，喜道：“楼吟！楼吟是我啊！”
萧玉案在顾楼吟的怀里，低头看着疯狂挥手的沈扶归，饶有兴趣道：“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不必。”顾楼吟道，“云剑阁既已知道前事非沈扶归所为，自不会再为难他。”若他和沈扶归走得太近，反而会给玄乐宗带来麻烦。
萧玉案瞥见一大片白色朝他们的方向御剑飞来，道：“那我们走吧，云剑阁的增援来了。”
顾楼吟“嗯”了一声，把人抱得更紧，飞身踏上无名剑，在众目睽睽之下，转瞬即逝。
沈扶归：“……”不是，我千辛万苦找了个你几个月，兄弟你都不正眼瞧我一眼吗。
萧玉案和顾楼吟回到青竹村时，离天亮尚有一个时辰。两人在潘家的院子里落地，萧玉案这才想起他的屋子被慕鹰扬占了，他应该去方白初那睡的。
“我……”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场面一度有些僵硬。萧玉案等着顾楼吟开口，他们应该有很多可以说的啊。比如顾楼吟可以质问他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骗他，甚至不惜弄出一具尸体来也不想让他知道他还活着；他们也可以聊一聊招魂幻境中发生的事，或者是密道中的那几段回忆。
然而萧玉案等了半天，顾楼吟始终没有开口。他憋不住了，问：“你困吗？”
顾楼吟道：“不。”
“那我们去你房间说正事吧。”
顾楼吟似有半分局促，“好。”
来到房中，顾楼吟倒了杯茶，转身就看到萧玉案已经恢复了自己的容貌。他身上还穿着云剑阁的白衣，少了几分过去的明艳妖冶，多了几分清雅脱俗。
顾楼吟胸口被什么撞了一撞，道：“你为何……”
萧玉案道：“反正我的身份已经彻底暴露，就不用其他人的身体了。”
顾楼吟错开视线，“嗯。”
“嗯？你这是什么意思。”萧玉案凑到顾楼吟眼前，“不看我？”
顾楼吟低声道：“不是。”
“不是什么啊不是，你看着我。”萧玉案有些想笑。顾楼吟不是一直想见他吗，怎么真见到了又和在招魂幻境中一样，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顾楼吟缓缓抬眸，对上那一双能让世人长醉不醒的眼睛。
烛火明灭，萧玉案的容颜一如初见。
顾楼吟眼中渐渐蒙上一层光雾，哑声道：“我以为你死了。”
萧玉案道：“嗯……”
“我一直这么以为，直到在古镜里看到你的魂魄。”
萧玉案笑了笑，感慨道：“好像我每次骗你，最后都会被你戳穿，这算什么事啊。”
顾楼吟道：“我说过，你可以继续骗我。”
萧玉案连连摆手，“不骗了不骗了，我认输还不行吗。”他深吸一口气，正色道：“顾楼吟，我没死，我一直活着。”
这一刻，压在顾楼吟心头，两年来时时刻刻折磨着他的利刃，终于被拔了出来。虽然这把利刃早就在顾楼吟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能让他痛一辈子的伤痕，但他仍然觉得萧玉案这一句话，把他从暗无天日的深井中捞了出来。
萧玉案承认他活着，他不再骗他了。
“所以，你那因我而起的心魔，是不是可以除一除了？”
顾楼吟怔了一怔，道：“我尽量。”他对这件事没有多大把握。他发现了自己的贪心，他似乎对萧玉案有了更多，更深的欲念。还好，他暂时能克制得住，不会吓到萧玉案。
萧玉案点点头，“那就好，你争取多活几年，让我……让大叔开心开心。话说，那个假洛兰到底是什么人啊？”
顾楼吟道：“假洛兰？”
既然话都说开了，萧玉案便将自己当年被假洛兰所救，习得换颜术，之后又受其所托上雪山入招魂幻境的事悉数告诉顾楼吟。“他说他是云剑阁的老人，也是你的长辈，也不知是真是假。”
顾楼吟摇首道：“我在云剑阁时从未听说过有这号人物。”
萧玉案笑道：“实不相瞒，之前我看他对你那么好，还以为他是你亲爹。”
“不是。”顾楼吟道，“我的生父是顾杭。”
萧玉案忍不住道：“可是他对你那么……你就从未怀疑过吗？”
“我能打开青焰之门，这足以证明一切。”
“哦……那倒也是。”萧玉案一番思索，道：“你说，他会不会是你哪个熟知的长辈，平时一直隐藏身份待在你身边，等你有难时再暗中护着你？”
顾楼吟眼眸一闪，“难道是他。”
萧玉案一振，“谁？”
顾楼吟道：“当年我神志不清，半睡半醒之际被一人告知你还未身死。待我醒来，那人却已消失。”
两年前，他亲眼目睹萧玉案从东观山上纵身跳下，后又被云剑阁强行带回。那时他万念俱灰，心存死志，就是这一句话支撑了他两年。
萧玉案想起假洛兰和他提起过这事，道：“那应该就是他了。我感觉他在云剑阁地位不低，可以对顾杭直呼其名，甚至敢和顾杭吵架的那种。”
顾楼吟道：“在云剑阁没人会顶撞顾杭。”
“你这么说，难道他不是云剑阁的人？”萧玉案越来越好奇了，这个假洛兰究竟是何方神圣。
顾楼吟一时也没什么思绪。这世间会护着他的只有一人，而那人在他六岁时就已自缢身亡。“这恐怕要问他自己。”
“大叔行踪飘忽不定，又能随时换脸，想要找到他，无异于大海捞针。除非……我们引他主动现身。”萧玉案大概有了一个计划，不过他们当务之急是找回地魂，这件事恐怕要往后挪一挪。
顾楼吟和他想的一样，道：“地魂一事不宜再拖。”
“我知道。顾楼吟，你知道盘古山这个地方吗？”
两人商议起夺回地魂之事，主要是萧玉案在说，顾楼吟在听。说到最后，萧玉案的眼帘越来越重，哈欠一个接一个地打。顾楼吟道：“你困了。”
“唔，是有点。”
“我抱你去睡。”
萧玉案问：“去哪睡？”
顾楼吟抿了抿唇，“床上。”
“你床上？”
“……嗯。”
萧玉案笑笑，“这不太好罢。”
“你睡，我守着你。”
“就像在招魂幻境中一样？”萧玉案一说完就后悔了。
相认之后，两人默契地没有提招魂幻境中的事，萧玉案要不是困过了头也不会提。在幻境中那些话，那些事光是想起就够让他不自在了，更别说拿出来和顾楼吟讨论。
一阵沉默后，萧玉案起身道：“我回方白初那睡罢。”
顾楼吟看着他，低声道：“一样。”

第70章
萧玉案最终还是去了方白初那。方白初一夜未睡在等消息, 见他平安归来总算松了口气。
“少尊主？你怎么用回自己的脸了。”方白初问，“是出什么事了吗？”
萧玉案有些心不在焉，方白初又叫了他一声, 他才回过神, 道：“没事。你准备准备, 明日我们便动身前往青焰和地魂的藏匿之处。”
次日一早, 萧玉案等人向潘叔和阿沅辞行，离开了青竹村。
萧玉案用回原来的身体, 慕鹰扬高兴之余又有些不爽，问：“师兄现在不骗顾楼吟了吗？”
萧玉案道：“不骗了。”
“为什么？”
“骗不过。我用谁的脸他好像都能看穿。”
慕鹰扬斜睨了顾楼吟一眼，凉凉道：“师兄别听他瞎说，他这么说只是为了在你面前显得与众不同, 从而引起你的注意。呵，真有心机。”
“那倒未必。”萧玉案道，“上回我就被认出来了。”
慕鹰扬肯定道：“巧合, 一定是巧合。”
被慕鹰扬这么一说, 萧玉案也有点怀疑了。顾楼吟真的就那么厉害, 能随时随地把他认出来？
顾楼吟似有所感, 朝两人看来。一路上，萧玉案身边一直有一个慕鹰扬，两人谈笑风生，默契十足, 谁也插不进去。
方白初和顾楼吟并肩同行, 百无聊赖中关心了一下顾楼吟的身体：“顾公子的心魔近来可有好转？”
“嗯。”
方白初笑道：“知道萧公子没死，顾公子大概可以多活二十年了。”
慕鹰扬的声音时不时地传入耳中，顾楼吟表情平静，好似全然不在意,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绪杂乱无章，某样可怕的东西几乎要突破他的压制。
他好像，快要忍不住了。
盘古山是一座恶名在外的枯山，山上无花无树，全是黑色的巨大山岩，方圆十里寸草不生，方圆二十里荒无人烟。据刑天宗弟子探得的消息，盘古山本是一山清水秀的好地方，不幸在数十年起了一场山火，漫天的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把什么都烧没了。山上当时有几个大户人家的庄子，住了不少人，连同山脚下的村民和一山的鸟兽悉数葬身于火海。因被烧死的生灵死前经历极痛，死后的怨气高于其他死法，盘古山常年被怨气缠绕，阴风阵阵，十里外就能闻到呛人的烟味。有大胆者曾在晚上靠近盘古山，说是能听到亡灵夹在风中的惨叫，甚至还能看到火光中的扭动的黑影。久而久之，寻常老百姓就对盘古山避而远之了。
慕鹰扬道：“云剑阁为什么会把青焰和师兄的地魂藏在这种地方？”
“相比这个，我更好奇顾杭为什么会把青焰和地魂放一起。”萧玉案轻皱着眉头，“盘古山……我总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顾楼吟问：“你之前来过？”
萧玉案望着远处藏于厚厚云层后的山脉，“我不记得了。”他几乎没有被李闲庭收养之前的记忆，或许他在很小的时候来过这座盘古山也未可知。
顾楼吟道：“我去探路。”
“不必，”萧玉案道，“我已经派人去了。”
“何人。”
萧玉案犹豫了一下，说：“刑天宗护法之一，黎砚之。”
他还没告诉顾楼吟自己现在成了刑天宗的主人，但通过之前的迹象，顾楼吟应该能猜到点什么。
果然，顾楼吟没有多问，只道了一声：“好。”
此时天色尚早，四人在附近找了一块空地暂作休憩。方白初问：“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
“早就闻到了，”慕鹰扬道，“传言里不也是这么说的吗，说不定晚上我们还能看到鬼影。”
萧玉案厌恶这种味道，有些犯恶心，一时没忍住干呕了起来。
顾楼吟脸色微变，“萧玉案——”他想上前扶住萧玉案，却被站在萧玉案身边的慕鹰扬捷足先登。
“师兄！”慕鹰扬一手扶着萧玉案的手臂，一手轻拍着他的背，满脸的关切，“师兄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方白初你快过来！”
顾楼吟怔了怔，伸出的手缓缓垂下。
“我没事，”萧玉案止住干呕，强忍道，“就是不喜欢这个味道。”
方白初探了探萧玉案的脉，道：“没事没事，慕公子不用担心。”
慕鹰扬瞪着他，“都吐了还没事？”
“萧公子只是对烧焦的味道比较敏感罢了，这很正常。实不相瞒，我闻到香芹的味道也会想吐。”
顾楼吟道：“我去寻些水来。”
萧玉案看着他独自离开的背影，忽然对方白初道：“脱衣服，我们换衣服穿。”
方白初下意识地捂住胸口，“这……”
慕鹰扬也吃了一惊，“师兄？！”
“你不是不相信顾楼吟能认出我来吗，”萧玉案边解外衣边道，“那我们就来试试。”
顾楼吟取好水回来，原地只有“方白初”一人。他顿了顿，问：“其余二人去哪了。”
“哦，他们去找吃的了。”萧玉案顶着方白初的脸，穿着方白初的衣服，模仿着方白初的语气，自认是完美无瑕，无懈可击。如果顾楼吟还能把他认出来，他马上在地上给顾楼吟写一个“服”字。
顾楼吟把水壶递给萧玉案，问：“好些了么。”
萧玉案表情凝固了一瞬，马上摆出一副困惑的表情：“啊？我这不是一直挺好的么。”
顾楼吟淡道：“你方才还在干呕。”
萧玉案：“……”
“为何突然用方白初的脸？”
萧玉案郁闷道：“因为不信邪。”
“现在信了？”
“信了信了，彻底信了。”萧玉案换回自己的脸，捧着水壶喝了一口，冰凉的山泉水冲淡了口中的苦涩。
他还是不怎么舒服，烧焦味持续不断地往他鼻腔里钻，他躲也躲不掉。但他发现，只要他和顾楼吟靠得比较近，那种恶心的不适感就能消退不少。这大概是因为顾楼吟身上总有一种清冽如冰的气息，刚好能对抗被火烧出来的烟味。
看来他也不是无处可躲，至少还可以躲在顾楼吟身边。
萧玉案情不自禁地向前一步，问：“顾楼吟，你的味道……挺好闻的。”
两人身量有差，顾楼吟垂目看着他，似羽的长睫微微颤了颤，“喜欢？”
萧玉案道：“至少比这里的味道好闻得多。”
萧玉案看到顾楼吟的喉结无声地耸动了一下，意识到自己的言行似乎有些冒犯。他和顾楼吟拉开距离，随口找了个话题：“师弟怎么还没回来。”
“我给你闻。”顾楼吟嗓音低沉，“但你能不能不要理他。”
萧玉案蓦地抬眸，对上顾楼吟看似清明，眼底却一片漆黑的眼睛。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去寻找食物的两人就回来了。
“我们找到了一种很甜很香的野果，师兄一定会喜欢。”慕鹰扬凑到萧玉案身旁，笑着把洗净的野果递到萧玉案嘴边，“师兄张嘴。”
慕鹰扬挡在萧玉案眼前，他看不到顾楼吟的表情。“谢了，”萧玉案拿过野果，“我自己吃。”
慕鹰扬显得有些失望，但也没有勉强。他问萧玉案：“师兄，顾楼吟这次认出你来了吗？”
“认出来了啊，”萧玉案从慕鹰扬身边走开，“大概花了半眼吧。”
慕鹰扬愿赌不服输，憋着火道：“他到底怎么做到的？！”
天渐渐暗了下来。这时节早入了秋，夜里本该是更深露重，秋风萧瑟，可萧玉案等人非但一丝秋意没感觉到，反而觉得越来越热，犹如在盛夏酷暑之中。他们离盘古山尚有一段不近的距离已是如此，可想而知山上会是什么情况。
方白初眺望远处的山峰，道：“也没看到上面有火光啊。”
萧玉案漫不经心道：“可能亡灵也要挑日子出来？”
不多时，探完路的黎砚之找到萧玉案，将其在山上所见悉数相告。
“盘古山不是一座山，而是多座山脉连在一起，比一个刑天宗还要大，和一座小城似的。不过上面确实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一片，我和弟兄们在山里找了两日也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
萧玉案问：“你们都是白天去的？”
“是，晚上山上太热了，在山脚就像在火炉旁一样。我昨夜豁出去爬到半山腰，实在受不了，差点没被热死。”
方白初热得直吐舌头：“连黎护法都没办法在晚上上山，遑论是我们。”
慕鹰扬满头大汗道：“你说你就好了，别带上我们。”
萧玉案用碧海潮生给自己扇着风，道：“说实话，我觉得你也去不了。”
慕鹰扬倔强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顾楼吟道：“我去。”
众人目光刷地聚集在顾楼吟身上。他们一个个都热得不行，唯有顾楼吟依旧冷得像一块美玉，额上见不到一滴汗。光是看着他好像都没那么热了。
萧玉案笑道：“我都快忘了你是雪山上的冷玉精了。去吧，我和你一起。”
顾楼吟想也不想：“不可。”
黎砚之也道：“少尊主能受得了那热？”
“能啊，只要挨紧冷玉精就没事。”
顾楼吟：“……”
慕鹰扬呼吸一重，有一种被掐住喉咙的窒息感：“师兄不可以！”
萧玉案不理他，问：“顾楼吟，你带不带我？”

第71章
在一片反对声中, 萧玉案顺利踏上了顾楼吟的无名剑。两人御剑朝盘古山飞去，离盘古山越近越热得离谱。热浪一阵阵迎面扑来，仿佛要把人的皮肤烧焦。好在无论有多热, 顾楼吟身上始终是微凉的, 只要他在身边, 萧玉案还不至于热得受不了。
进入盘古山的地界, 热度再次拔高。顾楼吟问身后之人：“还好吗？”
萧玉案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热得不想说话。
顾楼吟道：“抱着我。”
这不是能害羞的时候, 萧玉案往前挪了挪，脸贴在顾楼吟背上，双手抱住他的腰。凉意顿时袭来，犹如久旱逢甘霖, 他不由地舒了口气。
顾楼吟的身体真舒服啊，就是绷得太紧了——他平时也这样？还是因为自己抱着他才这么僵硬。
萧玉案胡思乱想着，猛地发觉自己也变得僵硬起来, 脑袋不敢动, 手也不知道该往哪放。
蠢, 太蠢了, 这哪里还是放荡不羁，潇洒随性的萧玉案？
萧玉案自暴自弃地想着，抱着顾楼吟的手又收紧了些。
两人在半山腰上落下，萧玉案看到顾楼吟也出了一点汗, 奇道：“你也会热吗？”
顾楼吟天生体凉, 入魔之后又一直待在冰天雪地之中，本命剑都是由冰雪铸成，按理来说是不会和他们一样受热的。
顾楼吟收剑入鞘，道：“不会。”
“可你出汗了。”
顾楼吟冷白的脸上微微泛红, 似有几分不自在。他低声道：“不是热得出汗。”
“啊，那是……？”
顾楼吟没把话说下去，道：“走罢。”
半山腰以下的地方黎砚之探路时已经找过了，他们只需要往上找。萧玉案蹲下身，摸了摸脚下的焦岩，又闻了闻，立刻剧烈地咳了起来。这次没有人和顾楼吟抢，顾楼吟扶住萧玉案，道：“此事你不必亲为。”
“不碍事。”萧玉案道，“山火常有，可能把一座山烧成这样的山火真的存在吗？什么都烧没了，尸体残骸都没留下。焦味数十年不散，方圆十里寸草不生，山上怨气冲天，这可不是寻常山火烧得出来的。”
顾楼吟道：“青焰。”
“我猜是这样。”萧玉案抬头看向山顶，明月高悬其上，皎洁之下似有灰烬飘扬。萧玉案仿佛看到了当年大火漫天的景象，一个个鲜活的生灵在火海中挣扎惨叫，青焰灼烧的痛楚更胜常火十倍。他们遭受着人间极刑，毛发皮肤血肉骨髓悉数烧成灰烬，一丝痕迹都未留下，好像他们从未来到过世上。
“萧玉案？”
顾楼吟的声音将萧玉案从幻象中拉了回来。萧玉案收回视线，心跳得有些快。“你别离我太远，”他说，“别丢下我。”
顾楼吟微微一怔，道：“我不会。”
两人一路向上，未见异样。萧玉案喘着气道：“顾杭会不会和之前一样，在山崖中间挖一个秘洞，把青焰和地魂藏进去？”
“可能。”
“那我们就难了。盘古山这么大，谁知他会在哪里挖洞。”
顾楼吟道：“先去山顶看看。”
萧玉案不停用碧海潮生给自己扇风，脸被熏得通红，长睫被汗水打湿，唇色也比平常艳了些，恍如酒微醺，妆半卸。
顾楼吟心潮涌动，嗓音微哑：“还是很热？”
“是啊。”
“要不要牵手。”
萧玉案感觉脸上更热了，热得他几乎要语无伦次：“啊这……没必要我还能忍。等我实在忍不了的时候你再……那什么不迟。”
一道黑影飞速从两人身后的巨岩旁闪过，萧玉案一下把牵手的事抛到了脑后，“什么人？”
顾楼吟道：“未必是人。”
两人朝黑影的方向追去。顾楼吟说的没错，这东西确实不像人，四脚着地，头上还有脚，跑得比豹子还快，萧玉案跟在后面只能看到一道虚影。
顾楼吟眼眸一敛，刹那间寒意骤起，被烧焦地面凝出一层薄冰。黑影跑得越来越慢，不多时就像被冻住了一般，彻底静止不动。
顾楼吟率先追上，看到黑影的真面目后，蹙起眉道：“萧玉案。”
“嗯嗯？”
“你先别过来。”
萧玉案把迈出去的步子又收了回来：“为何？”
“你可能会不适。”
萧玉案嗤地一声笑，“你是把我当成弱不禁风的小姑娘了？过了啊，我什么没见过。”
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看到那一团黑中带着暗红，血肉黏连，溃烂渗水的东西时，萧玉案还是差点呕出来。他强作镇定，道：“一头小鹿？”
顾楼吟道：“一头鹿的怨灵，这是它死前最后的模样。”
小鹿全身上下唯一一块完好的地方便是眼睛。它的眼睛漆黑圆滚，看着萧玉案和顾楼吟，发出微弱可怜的鹿鸣之音。
萧玉案道：“它似乎没什么恶意？”
小鹿像是听懂了萧玉案的话，轻轻眨了眨眼睛。
萧玉案问：“你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话落，小鹿开始挣扎，低头舔着自己被冻住的蹄子，呜呜地叫着。
萧玉案想了想，道：“顾楼吟，你放开它看看。”
顾楼吟“嗯”了一声，冰雪化去，小鹿嗖地站了起来，冲萧玉案点了点头，朝前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转头看着他们。
萧玉案道：“它是不是想带我们去什么地方？”
顾楼吟道：“可能是陷阱。”
萧玉案笑道：“如果青焰真的在盘古山，最危险的地方肯定就是青焰所在之处。即便这是个陷阱，若我们不能脱身，那也别去找什么青焰地魂了，先回去修炼二十年再说吧。再者，我们也没有其他头绪。”
顾楼吟没有异议。两人跟着被烧焦的小鹿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来到了一巨石阵前。这阵法显然是有人刻意为之，想要挡住来人。
萧玉案弯身问小鹿：“你还记得路吗？”
小鹿眨眨眼，放缓了速度，走进巨石阵，带着两人拐了又拐，最终在一个黝黑的山洞前停下。
萧玉案道：“山洞里有东西？”
小鹿像鞠躬一般朝萧玉案低下脑袋，而后忽然转过身，一头扎进了山洞。
这次顾楼吟没有拦它，“到了。”
“嗯，应该就是这里了。”萧玉案望着黑沉沉的洞口，饶有兴味道，“也不知山洞后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顾楼吟道：“跟紧我。”
一进山洞，热气散去，仿佛一下由夏转秋，让人顿觉凉爽。萧玉案道：“后面该不会是一座冰山吧。或者和上次我们取青焰一样，密道之后是一片走不出去的密林？”
顾楼吟道：“是与不是，一探便知。”
萧玉案想了很多种可能，也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可当他跟在顾楼吟身后走出山洞，看到眼前的景象时，还是受到了惊吓。
他和顾楼吟站在高处，而在他们的下方，是一座灯火通明，人流熙来攘往，繁荣喧闹的小城。一条长街由南至北贯穿全城，街边房屋的屋檐下挂着两排暗红色灯笼，照得整条街道恍如白昼。
萧玉案看得有些恍惚，好半天才道：“这又是幻境？”
顾楼吟摇摇头，道：“我未看到进入幻境的契机。”
他们不会无缘无故地进入幻境，幻境需要一个开关，就像在密道里听到的琴声或是顾楼吟的招魂之术。
萧玉案猜测：“可能这是比较高深的幻术，所以你我都未察觉到。”
既然来了，他们势必要去城中探一探。萧玉案道：“你说里面的人……他们是人吗？”
顾楼吟道：“无论是不是，万事留意小心。”
这座城池看起来小，城墙却造得坚固高大，而且四面只有一个窄小的路口，这让萧玉案想起了同样构造的鸟笼。这座城的主人，似乎不想让里面的人出来。换言之，这些人很可能是被关在里面的。
这里的情况还未摸清，萧玉案不欲打草惊蛇。他们只有两个人，能暗中拿到他们想要的最好不过。若再和云剑阁打起来，暴露目的和行踪，之前的功夫就白费了。
城墙上站着不少拿剑的守卫，他们居高临下，能把城里城外的景象尽收眼底，却不知身后有两个身影悄然而至，趁他们转身的一瞬，混进了城中。
落地后，萧玉案道：“我们先去最热闹的那条街看看。”
顾楼吟眼眸闪了闪，道：“有人。”说罢，便拉着萧玉案，躲在了一旁的巨石后。
城门缓缓而开，一辆马车驶进城中。驾车之人身着黑色披风和兜帽，容貌不显，单看身形应该是个男子。男子将马车停住，取下挂在车门上的一盏马灯，敲击两下后，一双纤细的手推开了车门，随后一男一女先后下了车。
萧玉案认出这两人，惊愕地看向顾楼吟。顾楼吟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萧玉案心下稍安。他本以为身着兜帽的男子只负责送这两人过来，没想到两人下车后他并未上车，而是拎着马灯带着那一男一女朝集市走去，拉着车的马也自觉掉头出了城。
顾楼吟低声道：“在这等我。”
萧玉案无声地点点头，听话地待在原地，看着顾楼吟连剑都没拔，兜帽男子就倒在了地上。他从岩石后走出来，直奔那两人，道：“沈公子，蔡姑娘，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沈扶归和蔡寻念笔直地站着，脸色平静漠然，仿佛周围发生的一切都和他们没关系。萧玉案心中一沉，弯身看向倒在地上的男子，掀开兜帽一看，讶然道：“怎么会是他。”
顾楼吟道：“你认识他？”
“这人是天鹤宗的一位剑修，我冒充沈扶归待在百花宫时和他走得还算近。”
“他不是人，”顾楼吟道，“这也不是沈扶归和蔡姑娘。”
萧玉案直起身，看着热闹繁华的集市，难以置信道：“这是一座……魂城？”
“嗯。”
“顾杭不仅仅拿了我们的魂魄，他还拿了别人的。”萧玉案声音发颤，“他……他拿了一城人的魂魄。”
顾楼吟捡起掉在地上马灯，道：“引魂灯。”
萧玉案听过引魂灯。此灯油由尸油炼制而成，点燃时散发的味道和黄泉路边的花草一样，故能控制人的魂魄。
“现在我们怎么办，”萧玉案道，“难道要带着沈扶归和蔡姑娘的魂魄继续前行？”
顾楼吟道：“给他们找个隐秘的藏身之处，事情结束后再来接他们。”
萧玉案同意了这个做法。顾楼吟用引魂灯带着他们去了一个天然的山坳，刚好够藏他们两人。萧玉案又在山坳四周设下结界，确保一般妖魔鬼怪近不了他们的身。做好这一切后，顾楼吟穿上披风，戴上兜帽，挡住一头银发。萧玉案则换成了安木的脸，两人一同朝集市走去。
得知满城的“人”都是人的残魂后，萧玉案置身在闹市之中，只觉得遍体生凉。从外表上看，这些人和普通人无异，能说会笑，连街边摊贩的吆喝声都和他在外世中听到的一样。萧玉案甚至觉得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只是一缕残魂。
萧玉案走了一会儿，忍不住道：“顾楼吟，你有没有觉得有些奇怪。”
“嗯？”
萧玉案皱着眉，“我也说不出哪里怪，就是觉得哪里都不对劲。”
顾楼吟放缓脚步，目光一一掠过行人和摊贩，道：“他们惯用左手。”
萧玉案如梦初醒。顾楼吟说得对，这些人似乎都是左撇子，所有的东西摆在左手边，拿东西也是用左手拿。
顾楼吟又道：“你还记得两年前我们将古镜带回云剑阁后，钱桑说的话吗。”
萧玉案道：“我连你两年前说过什么都记不太清了，更何况是什么钱桑。”
顾楼吟道：“古镜不但能夺人魂魄，还能给镜中人附魂。”
“所以这些都是被附魂了的镜中人？”
“嗯。”
路过一家茶肆时，顾楼吟忽然停住，指着坐在茶肆中一老者道：“此人，便是被我废了一只手的尚文真君。”
萧玉案知道顾楼吟想提醒他什么，道：“你是说，你在云剑阁看到的名册？”
顾楼吟颔首，“姓名后有标记者，均在城中。”
萧玉案想起了陆玥瑶，道：“陆玥瑶身中剧毒，尚文真君废了一只手……顾杭这是在废物利用？”
“不止。”
萧玉案轻笑道：“也对。”他们和沈扶归那对师兄妹可不是什么废物，不照样被顾杭拿了魂魄，更别说还有这些无辜的常人。“不够城中这么多‘人’，我们如何能找到自己。”
顾楼吟道：“想找不算太难。”
“怎么说。”
顾楼吟看了他一眼，道：“以你的容貌，很难不被人注意。”
萧玉案笑了，“彼此彼此。”
两人进了一家酒楼，特意要了二楼临窗的位置。从楼上看，长街上川流不息，车水马龙，也不知这里是不是夜夜这么热闹。
酒楼的小二上了茶，萧玉案不敢喝这里的东西，装模作样地拿着杯子，打量过路人的脸。
忽然，一抹绯红的身影走进了他的视线。那是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气质矜贵散漫，未束冠的青丝长发如瀑垂下，俊美绝伦，占尽风流。
萧玉案双眸大睁，“是……是他。”
顾楼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记得这个男人，他曾经在百花宫见过他。他记得男人的名字叫——萧渡。
手中的杯子出现一条裂缝，萧玉案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萧渡。只见萧渡在一个卖花灯的摊贩前停下，向老板买了一盏花灯。
萧玉案注意到，萧渡付钱也好，接灯也好，都是用的右手。

第72章
萧玉案心乱如麻, 他难得有如此不冷静的时候。再次目睹萧渡活生生地站在自己眼前，萧玉案脑海中不期然地浮现两人上一次见面的情景——空旷的大殿中，萧渡全身是血, 闭着眼睛, 微笑地和他说, 哥哥走了。
一连串的疑问向萧玉案涌来。他看到的真的萧渡吗？他们所在的小城是不是又是真实的？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 萧渡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买完花灯的萧渡似乎察觉到了萧玉案的视线，抬头朝楼上望来。萧玉案记得萧渡认识他这张脸, 立刻举杯做饮茶状，让衣袖挡住自己的脸。等他放下手再往下看时，人群中已经找不到萧渡的身影。
看到萧玉案过于反常的表情，顾楼吟心情有些微妙。不难看出萧玉案和这个名叫萧渡的男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无论是爱恨亦或是恩怨, 萧渡对萧玉案而言，必定是特别的存在。可他不知道两人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他和萧玉案在一起的时间太短了，萧玉案的很多事情他都不知情, 他就像是一个随时可能被赶出去的局外人。
萧玉案回过头, 垂眸看着手中的杯子, 似有几分茫然无措。
顾楼吟抿了抿唇, 道：“萧玉案。”
萧玉案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他是你什么人。”
萧玉案晃了晃杯子，低声笑着：“他是我的……”
萧渡是他什么人，他自己也说不清。可在他“杀”了萧渡一次后，过去的那些纠葛都显得不重要了——他们, 两清了。
萧玉案沉默许久, 顾楼吟没有追问，静静地等待他的答案。
“哥哥。”
顾楼吟一愣。
萧玉案深吸一口气，“顾楼吟，他是我的……哥哥。不过, 我们早就反目了。他现在大概把我当仇人看罢。”
堵在顾楼吟胸口的东西消退了些许，他记得萧玉案有一个小时候走散了的哥哥，原来就是这个男人。他想到一事，道：“黎砚之称你为‘少尊主’。”
“是的，萧渡就是被三大宗视为天下大患，欲除之后快，偏偏连他姓谁名谁，长相如何都一无所知的刑天宗大魔头；我是他的弟弟，所以我是小魔头。大魔头设计除了大魔头，夺走了他的地位和下属，最终成了大魔头。”萧玉案半真半假道，“你现在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了，也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了，还要和我同行吗？”
顾楼吟道：“要。”
“可是你是顾杭的儿子，我是萧渡的弟弟。那什么，自古正邪不两立……”
顾楼吟问：“你是正？”
“我当然是邪。”
顾楼吟道：“嗯，我也是。”
萧玉案哑然失笑，心绪平静了些许。他打起精神，道：“我怀疑方才我们见到的萧渡，并非是被附魂的镜中人，而是萧渡本人。”
“为何。”
“萧渡惯用右手，他刚刚向摊贩老板买花灯也用的右手。”
顾楼吟道：“他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萧玉案摇摇脑袋，“我不知道。”除此之外，他还有许多不解。比如萧渡是怎么“活”过来的，他既然没死，为什么不回刑天宗找他报仇，萧渡隐藏踪迹来到这座魂城究竟想做什么。
顾楼吟问：“要不要去找他。”
萧玉案想了想，道：“要。他来魂城应该有一段时日，肯定知道些什么。萧渡一向以灭云剑阁为任，或许他也是查到了青焰在城中才来到这里。”还有一个原因他没告诉顾楼吟，他有种预感，萧渡说不定会知道他丢失的魂魄在哪。
拿定主意后，两人离开酒楼，向卖花灯的老板打听方才向他买灯的红衣男子去了何处。老板热情道：“在我这买了花灯的客人一般都是要去前头的河边放花灯的，公子可以去那找找。”
萧玉案向老板道了谢，老板趁机道：“都说把心愿写在纸上，放进灯里一起飘入河中，便可心想事成，万事顺遂。公子不妨也买盏花灯，试上一试？”
萧玉案想着拿花灯作掩护也不错，笑道：“好啊，我买一盏试试。”
顾楼吟道：“两盏。”
萧玉案有些惊讶，道：“你不会真信这个吧，明显是骗人的。”
萧玉案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老板是个耳尖的，听他这么说，立马为自己的花灯正名：“公子可别不信。城中大名鼎鼎的陆仙子你们知道吧？她之前常去河边放花灯，许愿能嫁得一如意郎君。结果你猜怎么着？”
萧玉案道：“她嫁得了如意郎君？”
老板一拍大腿，“可不是，明日她就要和她那神仙一般的郎君拜堂成亲啦！”
神仙一般……这是不是太夸张了一些，要说谪仙般的容貌——萧玉案看了眼身旁之人，灵光一闪，问：“你说的那位陆仙子，可是陆玥瑶？”
老板大吃一惊，“你、你怎敢直呼城主的姓名！”
萧玉案追问道：“她的那位郎君，是不是白头发的？”
顾楼吟握剑的手紧了紧。
老板不愿再与他们多说，道：“这我哪能知道，我又没见过。你们买完东西就赶紧走吧，别耽误我做其他人的生意。”
萧玉案不再多问，拎着花灯走了。顾楼吟跟在他身后，道：“你为何觉得是我。”
萧玉案淡淡道：“因为陆玥瑶喜欢你。”
顾楼吟：“……”
“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啊，”萧玉案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酸意，“她表现得那么明显，瞎子都能看出来。”
顾楼吟如实道：“我没想过。”
“不仅是陆玥瑶，我怀疑林雾敛也……”萧玉案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当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话锋一转，道：“陆玥瑶竟然是这座魂城的城主，我还真没想到这点。不过她既然是城主，想必在城中能为所欲为，我们的魂魄被送进来的事她一定知道。若我是她，当然也会把心心念念的，神仙一般的师兄抢来做夫君。呵呵。”
顾楼吟顾不上这些，沉声道：“你的魂魄，恐有危险。”
确实，陆玥瑶向来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若他的魂魄真的落在了陆玥瑶手上，怕是要被狠狠折腾一番。但折腾归折腾，顾杭没有直接把他们的地魂毁了，而是送来城中，肯定是对魂魄另有它用，陆玥瑶怕是没那个胆子灭魂。
思索再三，萧玉案道：“我们分开行事，你去找陆玥瑶，我去找萧渡。”一个事关地魂，一个事关青焰，这两件事他们都得做，可他们没那么多时间一件一件去做。
顾楼吟也知道这点，但仍没有立刻答应下来。萧玉案猜到他在犹豫什么，笑道：“不用担心我。你忘了？我又厉害还比你快。”
顾楼吟忽清浅一笑，“好。”
像他这么少笑的人偶尔笑一笑，总能把人看呆。极短的失神后，萧玉案道：“你最好动作快些，别真的和陆玥瑶成了亲。即使只是一缕魂魄，也够让……让人膈应的。”
顾楼吟轻一点头，道：“明日此时，无论事情如何，我在这等你。”
萧玉案答应下来，道：“那我走了。”
“等等。”顾楼吟把他的那盏花灯交给萧玉案，“你替我放罢。”
和顾楼吟分别后，萧玉案换上了一张萧渡没见过的脸，朝河边走去。
河岸旁的行人比集市上少了不少，也安静了不少。夜空中挂着的一轮明月和他在城外见到的一样，月光如流水般泻下。漆黑的河面上飘着一盏盏莲花灯，宛若天上的繁星。
在河边放花灯的多是年轻的男男女女，萧玉案粗略扫了眼，未看到萧渡的身影。他拎着两盏花灯，和旁人一样蹲下身，随手将花灯放到水面上。
一个女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唉，这位公子，你放花灯都不许愿的么？”
萧玉案认出这个声音，回头一看，果然是百花宫的常岚姑娘。他面露惋惜之色，道：“我没有纸笔。”
“那你可以在心中默念你的愿望，也会有效果的。”
萧玉案笑道：“这样啊，多谢姑娘提醒。”常岚一走，他的表情就凝重起来。顾杭到底取了多少人的魂魄，云剑阁，玄乐宗，百花宫，天鹤宗……是不是所有叫得出名字的宗门，都已经遭了他的毒手？
萧玉案的目光顺着那两盏花灯逐渐瞟远。如果许愿真的能实现，那他希望早点把这些破事解决，然后去过他自由自在的日子。哦，还有顾楼吟的那盏灯，那就替他许个多活几年的愿望罢。
那两盏花灯没飘多远就在岸边停了下来，卡在一堆莲花灯中。萧玉案没多在意，却看到一双手探了过去，轻轻地拨开花灯，然后也将一盏灯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河面上。
萧玉案顺着那双手看向它的主人，心陡然跳到了嗓子眼。
那是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他的魂魄，他的镜中人。
“萧玉案”放完花灯便起身离开。萧玉案果断追了上去，仍然晚了一步。他没有马上去找，而是先去拦下了“萧玉案”放的花灯。
灯内贴着一张字条，上面用他的字迹写了一句话：愿和哥哥长长久久。

第73章
萧玉案看着这短短的一句话, 心中浮起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萧玉案”的这个心愿，怕是实现不了了。
萧渡和自己均是能让人一眼难忘的长相，这样一对兄弟在城中应该早就引起了旁人的注意。萧玉案在附近稍作打听, 果不其然地得到了一些线索。凭借这些线索, 萧玉案找到一僻静的深巷。
巷子里不比外面敞亮, 在晦暗不明的光线下, 一个年迈的老人正拿着笤帚清扫门前的落叶。萧玉案走上前，友善地询问：“老伯, 请问这巷子里是不是住着一对常穿红衣裳的兄弟？”
老人好似没听见一般，继续扫着他的地，一点反应都没。想着老人或许耳背，萧玉案提高声音又问了一遍, 但老人依旧没有反应。萧玉案用玉扇探了探他的灵识，果然是一缕低级残魂。
人有三魂六魄，本体的修为越高, 魂魄的灵识越深。寻常老百姓的残魂可能只是任人摆布的傀儡, 但他们修真之人的残魂或多或少会继承本体的意识和记忆, 想要控制他们只能用引魂灯, 再加上由古镜用怨气化成躯体，最终形成的镜中人是一个极其微妙的存在。比如那个“萧玉案”，他有属于自己的身体，有不完整的魂魄, 那他到底算不算萧玉案的一部分？镜中人又到底能不能称之为“人”？
一阵脚步声打断了萧玉案的思绪, 萧玉案闪身躲在角落后，封住灵识，隐匿气息。
脚步声越来越清晰，还有两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人声。萧渡和“萧玉案”逛完集市回来, “萧玉案”的心情似乎很好，边走边哼着童谣小曲。萧玉案不由地眉头一皱，他这缕魂魄居然这么童心未泯吗。
萧渡嗓音里透着笑意，道：“阿玉是不是很开心？”
“萧玉案”笑靥如花，“开心。”
“为何开心？”
“萧玉案”认真道：“因为我向河神许了愿，要永远和哥哥在一起。”
萧渡轻笑出声：“那河神答应了么。”
“萧玉案”紧张起来，“他会不答应吗？如果他不答应，我是不是就不能和哥哥在一起了。”
萧玉案闻言嘴角抽了抽。这个“萧玉案”明显心智不全，和他现在一点都不像，倒像他七、八岁时的模样。
萧渡安抚道：“他不答应无所谓，我答应阿玉就是了。”
两人说着话，携手走进了一栋看起来还算富贵的大院，这倒是萧渡作风，无论何时何地都不会委屈自己。萧玉案不知道的是，在进门之间，萧渡若有似无地朝角落地方向看了眼。
不管怎样，他的地魂在萧渡手上比在陆玥瑶手上要好得多。看情况，萧渡对他的地魂很好，好到让人隐约有些不安。想要拿回地魂，他首先要把镜中人的躯体毁了，没有了额外的载体，离体的魂魄才会回到本体。两年前在庐陵城中，他和顾楼吟也是手刃了镜中人后才保全了魂魄。换言之，他要先去把那个“萧玉案”杀了。
可是，萧渡会允许他这么做吗？
萧玉案不敢贸然行动，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等“萧玉案”落单时对其下手。他正思考着对策，忽然瞧见巷子的另一头出现了一个他不久前才见到过的影子。他毫不犹豫地走上前，低声道：“你这次想带我去哪里？”
被烧焦的小鹿眨眨眼，带着萧玉案七拐八绕，来到一偏僻无人处，一个身影已在此地等候多时。
那人的面容藏于暗处，萧玉案看不清她的脸，但光是看她婀娜的体态就足以证实他心中的猜测。萧玉案微微一笑，道：“孟姐姐，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少尊主还是如此神机妙算，聪慧过人。”孟迟缓缓从阴影中走出，她脸上的妆容精致浓艳，却遮不住她眉眼间的疲惫。她问萧玉案：“你是怎么猜到是我的？”
萧玉案道：“当日你和萧渡一起消失，今日和萧渡一同出现不是很正常么。不得不说，姐姐的医术实在让我叹为观止，竟能让人起死回生。旁的不多说，一个‘服’字送给姐姐。”
孟迟缓声道：“少尊主高看我了，尊主能起死回生全靠他自己。他树敌众多，又有你这么个弟弟，自然一早为自己准备了后路，我不过是顺手扶了他一把罢了。”
萧玉案哂道：“不愧是萧渡。容我问一句，萧渡既然没死，不去刑天宗找我算账，带着你来盘古山做什么。”
孟迟意味深长地看着萧玉案，道：“你不知道么？盘古山是萧家，也是你娘亲的葬身之地。”
萧玉案愣了愣。入城前脑海中的一幕再次浮现——漫天的大火，刺耳的惨叫以及一个个扭曲的黑影。
萧渡的家人，他的娘亲。
“尊主醒来后，一直都很平静，不提刑天宗，也不提你，好像一切都没发生一样，平静得让我有些害怕。有一日，他说他要回盘古山，我就跟着他一起去了。”孟迟道，“我们在盘古山待了一段时日，偶然间发现一座巨石阵，后来我们便来到了这里。尊主一眼看出这座城池有古怪，我们又看到了不少熟面孔。为了查清此事，我们混迹于城中打探消息，不出意外地查到了云剑阁。尊主猜测，顾杭之所以大肆收集天下修士的魂魄，一来是想为己所用；二来，是想削弱其他宗门的势力，有他们的残魂在手，也能防止他们日后叛变。”
萧玉案处于恍惚之中，孟迟的话在他听来像是从水中传出般地模糊。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道：“那你们知不知道，青焰也在这里。”
孟迟惊讶道：“你也知道？”
萧玉案淡道：“我不知道我来这里干嘛。”
“青焰并非一直在盘古山。数日前，顾杭亲自将青焰送进城中。与青焰一同送来的，还有……”
“还有我和顾楼吟的残魂。”
孟迟点点头，“尊主设法从城主陆玥瑶那要走了你的残魂，带在身边，悉心照料。他……”孟迟说着，脸色古怪起来，“他好像把那缕残魂当成了一个真正的人。”
萧玉案听完沉默了一阵，道：“孟迟，你当日既然选择了跟萧渡走，就应该完全忠心于他。如今瞒着他把我和顾楼吟引来此处，又告诉我这些，究竟想做什么。”
“忠心……呵。”孟迟露出一个极为讽刺的笑容，“纵观我的所作所为，你觉得我有忠心吗？我只是一直在做我认为对的事情而已。尊主明明知道身边的‘萧玉案’只是一缕残魂，他也很清楚残魂久不归体，本体将面临大崩的危险，他还是不顾我的劝阻把你的残魂留在身边。这几日他和‘萧玉案’形影不离，连对青焰都没有以往上心。我担心他再这么下去，会陷得越来越深。”
萧玉案笑了笑，“萧渡还真是一点未变啊。只要他高兴了，别人如何与他何干。”
孟迟沉声道：“他不是自私，而是……疯了。”
“你想我做什么。”
孟迟反问：“你想不想拿回你的魂魄？”
“废话。”
“那就去杀了‘萧玉案’，除此之外，你别无选择。”孟迟冷声道，“只有萧玉案杀了‘萧玉案’，尊主才能彻底清醒过来。若旁人动手，怕是还未接近‘萧玉案’，就会死于尊主之手。”
孟迟给的理由乍听之下在情理之中，可一旦细想就会发现一些牵强的地方。萧渡疯了？真的假的，刚才他还看到萧渡和“萧玉案”有说有笑，正常得很。如果他这样都算疯了，在雪山上招魂那么久的顾楼吟算什么。然而怀疑归怀疑，“萧玉案”还是要杀的。无论孟迟的目的是什么，只要能帮助他杀了“萧玉案”拿回魂魄，一切都好说。
萧玉案道：“听起来，你似乎已经帮我想好了我杀我自己办法？说来听听。”
孟迟眼睛一亮，“你答应了？”
“我也没别的选择，不是吗。”
后半夜时忽然下起了大雨，狂风大作，雷鸣阵阵，一道惊雷打下，院子里一瞬间恍若白昼。心智年幼的萧玉案最害怕这种打雷下雨天，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实在受不了，抱着枕头敲响了兄长的房门。
门很快便开了，风雨灌进屋内。萧玉案仰头看着高大的男人，一声“哥哥”还未叫出声，就被萧渡拦腰抱了起来。
萧玉案慌忙搂住萧渡的脖子，“哥……”
萧渡抱他走了进去，轻轻放在床上，“阿玉怎么不穿鞋，地上这么凉，着凉怎么办。”
萧玉案蜷了蜷脚趾，拉着萧渡敞开的衣襟，道：“打雷了，我晚上想和哥哥一起睡。”
萧渡眼中一暗，低笑道：“这么黏人啊。”
萧玉案不说话了，默默地钻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惑人心神的眼睛，期待地看着萧渡。萧渡掀开被子躺了进去，萧玉案像个孩童一般挪到他身旁，眼中全是对他的依赖。
萧渡轻抚着弟弟的黑发，“阿玉知道吗。只要两个人结为道侣，就一辈子不会分开了。”

第74章
“道侣？”萧玉案似懂非懂道, “就像爹爹和娘亲一样吗？”
萧渡知道萧玉案说的“爹爹”是他们共同的父亲。萧玉案的娘亲改嫁给他后，虽然行了夫妻之礼，但两人一直是礼多于亲, 也未曾行过道侣之修。他们只是夫妻, 不是道侣。
“不和他们一样, ”萧渡温声道, “我们会比他们更好。”
萧玉案眼中亮起期待的光芒，兴奋得头顶被子坐了起来。“那我想和哥哥结为道侣！”
萧玉案以为哥哥会像他一样高兴, 可哥哥只是深深地看着他，狭长的眸子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伤感的喜悦。
萧玉案不安地唤道：“哥哥？”
萧渡道：“宝贝再说一次，你刚刚说过的话。”
“我想和哥哥结为道侣？”
萧渡扬起唇角, 轻轻捏了捏萧玉案的耳朵，“这样就够了。”
萧玉案问：“阿玉怎么做，才能和哥哥结为道侣呢？”
萧渡把少年搂回怀中, 拉上被子盖好, 哄小孩般地说：“阿玉该睡觉了。”
萧玉案试图从被子里钻出来, “可是……”
又是一道惊雷响起, 萧渡感觉怀里的身体僵了僵，用手捂住萧玉案的耳朵，顺便施了一个消声咒，道：“阿玉别怕, 哥哥在这里。”
消声咒把风声雨声雷声隔绝在外。对心智只有七岁的萧玉案来说, 外面的世界风雨飘摇，只有兄长的怀抱是温暖惬意的港湾。
萧玉案终于安静了，枕着萧渡的手臂，沉沉睡去。
少年沉睡的侧颜映在萧渡瞳仁中, 一个不可思议，逆天道人伦的念头在萧渡心中闪过。如果……如果他真的和一缕残魂成了道侣，他会怎么样，萧玉案的本体又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出现，过去他都把它压了下来。在这最后一个晚上，他终于愿意正视它。
他没办法了。他一直以为，只要他对萧玉案做出弥补，只要他把世间最好的东西捧到萧玉案面前，萧玉案就会留在他身边。直到护心咒应验在自己身上时，他才知道他错得多离谱。无论他多努力，他做什么，萧玉案都不会在乎，即便他为他丢了性命，萧玉案也无动于衷。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萧玉案想要的自由还给他。他真的没办法了，他认输了。在心狠这点上，他比不过萧玉案。
可是他没有想到，会有另一个萧玉案出现在他身边。这个萧玉案和他年少时的记忆一样，不谙世事，天真烂漫，率真可爱。他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看到他时会眉眼弯弯地叫他哥哥，会许下想和哥哥永远在一起的愿望，也会在打雷下雨的时候敲开他的门，撒娇要和他一起睡。他和另一个萧玉案长得一模一样，他拥有萧玉案三分之一的魂魄，他是萧玉案身上的一个缩影。如果他们小时候没有走散，如果他没有认错弟弟，那个取他性命的萧玉案也许就不复存在，他会拥有一个乖巧黏人的弟弟。
既然他注定得不到萧玉案本体，能得到萧玉案三分之一的魂魄，未尝不是一种安慰。本体崩塌又如何，反正那个本体，永远不会把他放在心上。
闪电像一把利剑划破夜空，把屋内照得通亮。萧渡从邪念中挣脱，眼中的猩红退去，自嘲地笑了笑。
他确实无比喜爱此刻睡在他身边的乖弟弟，但让他始终放不下的，还是他那个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坏弟弟。
门上映出一人的身影，萧渡将手臂从萧玉案身下抽回。萧玉案眉间皱起，翻了个身，好在没有醒来的迹象。萧渡披上外衫，打开了门。
雨有倾盆之势，站在门外的孟迟手里拿着伞，身上湿了一大片。她微微欠身，道：“尊主。”
“什么事。”
孟迟道：“陆玥瑶那似乎出了什么事，派人请我们去看看。”
萧渡未有多问，换了身衣服，最后看了眼床上熟睡的少年，“走罢。”
两人撑着伞向外走去。萧渡问：“情况如何？”
孟迟压低声音道：“属下一切都是按照尊主吩咐的做，少尊主应当没有怀疑。”
萧渡淡道：“他即便怀疑了，也不会让你看出来。”
孟迟忍不住问：“属下实在不明白，尊主为何要大费周章地引少尊主前来。”
萧渡步伐停住，转身看着滴水的房檐，道：“我下不了手，也无法容忍除他自己以为的人伤他。”
孟迟叹了口气，唏嘘：“既然他注定一‘死’，尊主当初又何必把他带回来，还这般宠着，这不是给自己找难过么。”
萧渡低声一笑，“是啊，为什么呢。”
门再次打开，这一是从外面推开的。萧玉案走进屋内，来到床边，垂眸看向床上的少年。
从某种程度而言，这个少年是他丢失在外的一部分。他看着他，就像在看另一个自己。
“萧玉案”心智不全，即使体内有古镜的怨气和他残魂上的灵力也断然不是他的对手。他要杀他易如反掌。
“萧玉案”不设防地睡着，全然不知等待他的会是什么。萧玉案想起他放的莲花灯和哼的童谣小曲，心想让他在睡梦中死去也是一件好事，至少他不用受到惊吓，不会察觉到痛苦，临死之前都是美好的记忆。
意识到自己似乎有点不忍心下手，萧玉案无声地笑了笑。他这是被萧渡洗脑了吗，萧渡把“萧玉案”当成人就算了，他怎么跟着犯这种愚蠢可笑的错误。“萧玉案”不是人，他只是他的一缕残魂。躯体被毁后，他不会死，也不会消失，他会回归本体，以另一种方式存在着。
萧玉案不再犹豫。他深吸一口气，召出碧海潮生。玉扇虚抵着少年的咽喉，若再用上灵力，足以毁掉这具由古镜以怨气所铸的躯体。
就在这个时候，“萧玉案”倏然睁开了眼睛，见到一个陌生男人站在自己的床边，脸刷地一下白了，惊恐道：“哥、哥哥——哥哥救我！”
萧玉案挑了挑眉，凶巴巴道：“整天‘哥哥’‘哥哥’的，你不嫌腻歪吗？不许这么叫他。”
“萧玉案”揪着棉被，红着眼眶，声音发颤：“你……你是谁？”
孟迟已将萧渡引走，萧渡短时间内不会回来。萧玉案来了兴致，在床边坐下，道：“我是十年后的你，来找你聊聊天。”
“萧玉案”一愣，小小声道：“骗人。”
“我没骗你，”萧玉案恢复了自己的容貌，“你看，我是不是和你长得一样。”
“萧玉案”眼睛瞪大，“哇！”
萧玉案有一点点嫌弃，他这缕魂魄为什么这么好骗。
“萧玉案”小心翼翼地问：“你真的是十年后的我吗？”
萧玉案正色道：“真的。”
“萧玉案”似乎没那么害怕了，问：“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十年后我是不是还和哥哥在一起。”
萧玉案沉默了下来。
“萧玉案”等了半晌没等到答案，开始慌了：“我许的愿望是不是没有实现……我是不是和哥哥分开了。”
萧玉案最见不得美人着急。“没有。”他说，“河神满足了你的愿望，你们没有分开。”
“萧玉案”松了口气，露出笑容，道：“那我一定是和哥哥结为道侣了。”
“道……？这谁教你的啊！”
——这还用问？！除了萧渡那狗男人还能有谁。
萧玉案气极反笑：“道侣是不可能的，你和他是兄弟，就算能在一起了，也绝对不会以道侣的身份在一起。”
“萧玉案”还不懂道侣的含义，听十年后的自己这么说失望地耷拉下脑袋。但他转念一想，兄弟也不错啊，为什么一定要是道侣呢，只要能和哥哥在一起就好了。
萧玉案不能留少年太久，道：“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萧玉案”想了想，问：“如果哥哥不是我的道侣，那谁是啊？”
萧玉案被问住了。
“他长得好看吗？”
“那必须好看啊。”
“有哥哥好看吗？”
“有、有吧。”虽然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肯定会比萧渡养眼吧。“好了，问题问完了，你可以睡觉了。”
“萧玉案”眨眨眼，“可是我觉得我睡不着，你再给讲讲十年后的事情吧。”
萧玉案笑道：“我会让你睡着的。”他打开玉扇，在“萧玉案”眼前轻轻一挥，“萧玉案”顿时觉得眼皮无比沉重，眼前的景象也出现了重影，不多时便再次睡了过去。萧玉案对他用了催眠咒，确保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被吵醒。
萧玉案拨动着他长且浓密的眼睫，轻声道：“玩够了吗？该回家了。”
门砰地一声打开，风雨从外头灌了进来。萧玉案蓦地转身，只见来人胸口微喘，身后是漫天朦胧的雨幕。
两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萧玉案听到了他久违的小名：“阿玉。”
萧玉案握着碧海潮生的手紧了紧。他张开唇，也想唤萧渡一声，却不知要如何称呼他。思及萧渡对“萧玉案”的所作所为，他最终只叫了他一声：“尊主。”
萧渡对他这个称呼习以为常。他根本想不到，萧玉案在叫出这声“尊主”前曾有过短暂的犹豫。他看向萧玉案身后的少年，道：“阿玉还没有下手？”
萧玉案笑道：“尊主‘活’得及时，来得也及时。再晚来一刻，他就要走了。”
萧渡望着他久久，忽而一笑，“阿玉觉得我是来做什么的。”
“自然是发现自己舍不得了，所以赶回来救人……不，救魂了。”萧玉案微笑道，“我说的对吗，尊主。”

第75章
萧渡无法回答萧玉案这个问题,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回来，他就是……想回来。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事萧玉案却能笃定地给出答案，他算是明白自己在萧玉案心中是一个多糟糕的哥哥。
没什么可辩驳的, 反正无论他说什么萧玉案都不会相信。
“一个温顺黏人的弟弟, 和一个处处与我作对, 甚至差点害死我的弟弟, ”萧渡缓声道，“阿玉觉得我该选谁呢。”
萧玉案淡道：“尊主果然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胸口传来久违的刺痛感, 萧渡呼吸重了重，平和的假象被不甘撕裂，“阿玉，若我真的还和从前一样, 我为何不回刑天宗找你，把你藏起来，让你只能看着我, 反而离你远远的, 不去打扰你？！”
萧玉案眼眸微闪, “为何。”
“你说你想要自由, 我给你自由，我甚至连刑天宗都给了你。”萧渡朝萧玉案步步逼近，神色悲怒，“我没变？呵呵, 阿玉, 你当真就什么都看不到么。”
萧玉案立在原地，轻声道：“我看到了。可你如果真的愿意放手，你现在又在做什么。”
萧渡微微一怔。
“你从陆玥瑶手中拿到我的魂魄，使之免受摧残, 这点我很感激。但你拿到魂魄之后，没有去找我，也没有找人通知我，而是把他留在身边，让他做一个你想要的弟弟。”萧玉案忍不住笑了，“萧渡，你不是变了，你只是……只是不会正大光明地欺负我了。”
萧渡无从反驳。或许，萧玉案说得没错。即便险些丧命，他还是觉得，对心爱的人就要不顾一切地去争取。哪怕是抢，是骗，是用铁链把他锁起来，也要将他留在身边。他的想法从没变过，但他不想再和萧玉案两败俱伤，所以他只能压抑本能，远离想要占有的那个人。
他改错，他认错，可他不知错。
“我和你之前的恩怨，在护心咒应验后便已经两清，我不想和你再起冲突。”萧玉案平静道，“只要你让我拿回自己的魂魄，我会留在刑天宗，和你一同倾覆云剑阁，为你爹和我娘报仇。”
“两清。”萧渡盯着萧玉案的眼睛道，“你我之间的是非爱恨，如何能做到两清。阿玉，你与这世上任何一人都能两清，唯独与我不能。早在你娘亲带着你嫁入萧家的那一刻开始，我们就被绑在了一起，即使你不想承认，我仍然是你哥哥，是你在世间，唯一的家人。”
萧玉案点头，“好，我认你这个哥哥。”
萧渡猛地一顿，抓住萧玉案的手腕，极快地问：“你说什么？”
萧玉案淡漠地重复：“我说，我认你这个哥哥。”
萧渡愣了数息后，呵地笑出声来。他等得那么久，等得那么累，终于等到了萧玉案这句话，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这算什么，”萧渡满眼的苦涩，“打发我？”
萧玉案皱起眉，“我都说了认你，你还想怎么样？”
萧渡如鲠在喉，缓缓地松开了手，哑声道：“阿玉，有没有人同你说过，你最擅长之事，便是用最刺人的方法对付人心。”
这才是萧玉案，真正的萧玉案。那个温顺乖巧的萧玉案，不过是他自欺欺人的假象。
萧玉案想到顾楼吟还真说过类似的话。顾楼吟说他是伤他的奇才，他异常不解，明明之前他才是最惨的人，怎么这一个两个反而说他伤了他们的心。他何德何能。
萧渡大概认为他说认哥哥是在敷衍，其实不然。在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后，在目睹了云剑阁和顾杭的所作所为后，他无法心无芥蒂地和以前一样过无忧无虑的生活，至少在云剑阁倾覆之前不行。他和萧渡有共同的复仇目标，继续彼此敌对仇视，得益的只会是云剑阁。如果认个哥哥就能拿回自己的魂魄，他先认下来也无妨。还有，刑天宗的那一扇已经抵消了大部分的恩怨，他不想再和萧渡两败俱伤下去。
萧玉案低声唤道：“哥。”
萧渡心头大震，双眸牢牢锁在萧玉案身上，不知是喜，还是悲。
萧玉案趁其不备，陡然一个转身，碧海潮生散发着淡蓝色的光芒，直指“萧玉案”的咽喉。
萧渡反应极快，闪至床边，一把抓住萧玉案握着碧海潮生的手，咬牙切齿道：“你叫我一声哥哥，就是为了这个？”
碧海潮生僵在“萧玉案”喉尖，无法再向前半分。萧玉案惦记着顾楼吟那头的情况，不想再和萧渡过多废话，道：“我势必拿回我的魂魄，你如果一定要护着他，那我们只有一战。”
萧渡眯起眼眸，道：“你不是我的对手。”
萧玉案笑笑：“我知道啊，可我没办法。不拿回魂魄我迟早是个死，只能和你殊死一搏了，哥。”
听到“死”字，萧渡眼眸暗了暗，“我都没死，你敢死？”
萧玉案正要说话，房檐下的灯笼像是被风雨吹打灭了。失去仅有的光线，本就晦暗的屋子里漆黑一片。萧玉案什么都看不到，只能通过呼吸声判断萧渡还在自己身边。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片刻后，灯笼又重新亮了起来，散发出的光芒似有些许微小的变化，更暗了一些。
萧玉案听到萧渡说了声“不好”，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就被萧渡揽腰带入怀中。与此同时，床上沉睡的少年遽然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萧玉案惊讶道：“我分明给他用了催眠咒，怎么会……”
萧渡沉声道：“引魂灯。”
萧玉案恍然大悟，难怪魂城里的家家户户房檐下都挂着灯笼，原来是为了方便控制这些残魂。
“萧玉案”完全失去了自己的意识，眼中无波无澜，静得像一潭死水。他如同木偶般地站起身，在看到萧玉案的一瞬，眸子里闪过一丝异色，而后迅速朝他袭来。
“阿玉！”萧渡挡在萧玉案身前，没有任何犹豫地出手一击。“萧玉案”被掀翻在地，瞳孔失焦，不住地挣扎扭动。他的身体和脸出现一道道镜面破碎般的裂痕，很快就在萧玉案和萧渡的注目下，分崩瓦解，化为虚无。
萧渡的这一击，至少用了八成的力，“萧玉案”区区一缕残魂，如何能受得住。
镜身毁灭，失去载体的魂魄再次寻找归宿。而他的主人，就在旁边。
萧玉案没有感觉到什么，但他知道，他的地魂归位了。
萧渡垂眸看着自己的手，仿佛不知道刚才自己做了什么。他徐徐收拢掌心，喃喃道：“阿玉……”
“萧玉案”走了，他短暂的梦也该醒了。
萧玉案沉默许久，问：“你不想让他走，为何还……”
萧渡轻道：“因为他想伤你。”
“那你也不必用八成的力……”
“八成？不，我用了十成。”萧渡自嘲道，“想也未想，就用了十成，就因为他可能伤到你。”
萧玉案非常清楚萧渡霸道残虐的本性，可现在看着对方模糊不清的侧颜，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也有软弱的一面。
萧渡俯下身，手指抚过“萧玉案”的床，仿佛上面还残留着少年的温度。“没想到，最后是我送走了他。”
萧玉案忍不住道：“他没走，他还这里。”
萧渡抬头看向他，问：“你以后，会继续叫我哥哥么。”
“不会，”萧玉案道，“但如果你不再违背的我意愿，强迫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情，我可以称你一声兄长。”
萧渡沉寂良久，“也好。”
似喟叹，似妥协。这似乎是萧玉案能给到他的，最好的答案。他如果想要留在萧玉案身边，他只能接受。
黑云散去，下了半夜的雨终于停了。
萧玉案望向窗外，问：“对了，陆玥瑶要和顾楼吟残魂成亲的事，你可知道？”
萧渡眼眸微挑，“阿玉很在意这件事？”
萧玉案想了想，道：“一点点在意。”
萧渡一窒，似笑非笑道：“陆玥瑶对顾楼吟也算是痴心一片，他们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妹，倒也般配。”
萧玉案冷冷地剜了萧渡一眼，道：“从小一起长大就是般配？那同我最般配的岂不是我师弟？”
萧渡：“……”
“你不想帮忙就算了，我自己去寻他。”萧玉案道，“告辞。”
萧玉案刚走出门，便被萧渡从身后抱起，不由怒道：“萧渡，你又想做什么？！你到底知不知道尊重两个字怎么写！”
萧渡带着萧玉案凌空飞起，落在屋檐上，道：“阿玉先别生气，你看。”
萧玉案目视远方，只见城中所有的灯笼都亮了起来。满城的魂魄受到引魂灯的控制，从四面八方倾巢而出，浩浩荡荡地向一个地方汇聚而去。
他们一个个面无表情，四肢僵硬，大部分人身上还穿着寝衣，如同梦游一般，这诡异的景象看得萧玉案毛骨悚然。“他们去的地方是……陆玥瑶？”
萧渡道：“陆玥瑶远不是顾楼吟的对手，自然要找帮手。为了能和顾楼吟成亲，她还真舍得下血本。蠢女人。”
萧玉案心里咯噔一下，“所以这些魂魄，全是要去对付顾楼吟的？”
顾楼吟这是要以一敌一城？
萧渡观察着萧玉案的表情，道：“顾楼吟不该来这里。”
萧玉案肯定萧渡知道些什么，问：“你什么意思？”
“顾楼吟的残魂和阿……和你的一样，有自己的意识，他不愿和陆玥瑶成亲，陆玥瑶强迫不了他。于是，我找到了陆玥瑶，告诉她我能帮她和顾楼吟的残魂完婚，前提是她把你的魂魄交给我，并在成亲之后让我看一眼青焰。”

第76章
萧玉案开始思考自己认哥哥是不是认得太草率了些。但他也知道对萧渡来说这无疑是最正确的选择。人不为己, 天诛地灭。能用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的残魂换弟弟的残魂和拿到青焰的机会，萧渡不这么做他才会惊讶。
萧玉案忍住没骂人，问：“引魂灯都不能控制顾楼吟的残魂, 你是怎么做到的？”
萧渡哂道：“我若连区区一缕残魂都拿不下, 拿什么护你。如今最好的办法, 就是让顾楼吟佯作不敌逃走, 留残魂和陆玥瑶完婚，等我们拿到青焰后, 再让他魂魄归体不迟。”
萧玉案想也不想道：“顾楼吟怕是不会答应。”
萧渡不以为然，“放着捷径不走，蠢得无可救药。”
萧玉案敷衍道：“就你聪明，你不蠢。”看着越来越多的残魂如潮水般涌向中心, 萧玉案心知着急无用，还是要冷静下来思考对策。“既然这些魂魄是由引魂灯控制的，那是不是把引魂灯全毁了便能让他们恢复正常？”
萧渡道：“与其毁之, 不如用之。”
萧玉案明白萧渡的意思, 可他不敢苟同。“城中的魂魄大多取自各大宗门以及寻常老百姓, 我们不能拿他们的魂魄为我们犯险……吧。”
萧渡看着萧玉案, 神情有些复杂，“阿玉说的对。”
萧玉案挑眉道：“你真的认为我是对的？”
“不是，”萧渡低笑道，“我这么说, 只是为了讨你欢心。事实上, 我认为阿玉在犯傻。”
“呵，我就知道。”萧玉案不想利用其他人的魂魄并不是在大发善心。萧渡为人狂妄自傲，不屑与刑天宗以外的人为伍，想凭一己之力屠尽云剑阁。他就不一样了, 他一直想着离间玄乐宗和百花宫与云剑阁的关系，最好能把他们拉入自己的阵营。但因种种原因，他迟迟未下狠手。如今云剑阁擅自夺走了这么多人的魂魄，叫得上名字的宗派无一幸免，连玄乐宗的少主都难逃魔掌，此事一旦被世人知晓，谁还会奉云剑阁为天下第一。如果他们再把青焰抢走，云剑阁便是事危累卵，众矢之的，那时他们再下手无疑会事半功倍。为了达到目的，刑天宗不但不能和云剑阁做同样的龌龊事，还要给其他宗派的人把魂魄送回去。
然而就像萧渡昧着本心赞同他的说法一样，萧玉案也不准备把心中所想告诉萧渡，反正他说了萧渡肯定也是表面“阿玉好聪明”，内心不屑一顾。他们的兄弟情谊才刚建立起来，比较脆弱，还是先维持表面平和吧。
萧渡道：“我在城中混迹许久，迟迟未找到青焰，陆玥瑶和顾楼吟的喜日是唯一看到青焰的机会，若被搅和了，想要再寻青焰又要多费一番功夫。”
萧玉案想了想，问：“你觉得陆玥瑶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渡冷诮道：“易躁易怒，愚不可及，蠢钝如猪。”
在这一点上，萧玉案和他达成了共识。“陆玥瑶蠢，但顾杭不蠢，他为何会选她任魂城城主呢？”
萧渡道：“其一，这种蠢人很好控制，不必担心她起异心；其二，陆玥瑶三魂六魄俱在，但她的身躯却和城中其他人一样，由怨气化成，并非血肉之躯。当日陆玥瑶身中枯骨，被带回云剑阁，林雾敛只喂了她三日血，便由她自生自灭。在她临死之前，顾杭声称有一个能让她‘活’下去的机会，问她愿不愿意尝试，陆玥瑶自是求之不得。于是，顾杭用古镜复制了一个陆玥瑶，又在她身死后用禁术强行将她剩下的魂魄灌入复制体中，陆玥瑶这才得以‘复活’。”
萧玉案感叹道：“这都行！顾杭有这种本领，岂不是可以永生不死？”
萧渡冷笑道：“欺生瞒死，天地不容，必遭天谴。等到那时，陆玥瑶定然一缕魂魄都保不住，也无法轮回转世，生不算生，死不能死，她就该知道自己有多蠢了。”
“可惜天谴未到，我们必须自己先收人头。我倒是觉得，对付陆玥瑶这种头脑简单的人，让她高兴是一种办法，比如让她和单恋多年的师兄成亲。”萧玉案强调了“单恋”二字，“但让她暴怒，或许能达到同样的效果。”
萧渡扬眸，“阿玉有和良策，本尊洗耳恭听。”
萧玉案斟酌再三，道：“让孟迟去解决引魂灯的事。与此同时，我们……”
魂城的中心，长街的尽头是一座高大的宅院。城中所有的引魂灯都亮着，唯独这里的灯笼是暗的。成千上万的魂魄一层又一层地将宅院围住，他们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站着，等待主人发号施令。
成亲的头一夜，新娘子都得熬半宿梳妆打扮。陆玥瑶身穿绣着龙凤祥云的大红喜服，头戴凤冠，额间点着一抹相思红，精致的妆容难掩怒意。她望着院中的银发剑修，面容扭曲：“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顾楼吟说了一个名字：“林雾敛。”
“林师兄？！”陆玥瑶低下头，咬了咬唇，“他为何会告诉你……他知道我要和你成亲了？他要阻止我们在一起……”
顾楼吟眉间皱起：“无人要与你成亲。”
陆玥瑶像是受到了刺什么激，猛地抬起了头。眼前的剑修站在夜色之中，手执长剑，银发白衣，皎皎如月，不染尘埃，任谁站在他旁边，都会心生自卑，自惭形秽。自她幼时拜入云剑阁见到他第一眼后，眼中便再容不下其他男子。她不是没有自知之明，她知道自己配不上顾楼吟，所以她从未妄想过什么。可当那个配得上他的人出现时，她坐不住了。
“我只要你一缕魂魄都不行吗！”陆玥瑶歇斯底里道，“你有三魂六魄，我拿走一个怎么了！我那么喜欢你，那么仰慕你，我都没想过拥有全部的你……”
顾楼吟神色漠然：“地魂在何处。”
陆玥瑶露出一个阴冷的笑容：“师兄的地魂正躺在我们的喜床上，等着与我洞房花烛呢。”
顾楼吟扫了眼陆玥瑶身后挂满红绸的屋子，向前走去。
“站住！”陆玥瑶尖声道，“你若再向前一步，门口那两盏引魂灯就会被点亮。师兄，你再如何神通广大，也不能以一敌万，我劝你……”
顾楼吟缓缓举起剑，“我可以一试。”
陆玥瑶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勉强镇定了下来，道：“你知道那都是谁的魂魄吗？云剑阁，百花宫，玄乐宗……其中不少人可是你旧识。他们和你无冤无仇，你却毁他们的魂魄，就不怕来日他们找你算账吗？！”
说完，陆玥瑶暗暗期待顾楼吟的反应。她知道君子如顾楼吟是不会滥杀无辜，这满城的魂魄不仅是她的棋子，亦是她的人质。
顾楼吟敛目不语。陆玥瑶得意忘形：“我就知道……”话音未落，她陡然瞪大了双目。
寒意骤起，漫天的风霜凛冽肃杀，大地迅速凝上一层冰霜。离门口最近的几个魂魄无法承受这刺骨的寒意，冻成一个个冰雕，随后躯体碎裂成冰晶，与地面融为一体。
陆玥瑶震惊不已，“怎么会……你怎么敢！”
这还是她师兄吗？！这还是那个霁月风光，玉树兰芝的顾楼吟吗！
顾楼吟道：“我要尽快拿回魂魄，我不能让他等我。”
“他？你在说谁！”
顾楼吟平静道：“为了他，毁一城的魂魄算什么。”
陆玥瑶难以置信地摇着头，“你疯了……你是真的入魔了！是、是萧玉案——是他把你变成这样的！”
“不，”顾楼吟道，“是你们。”
“好、好……”陆玥瑶已有几分疯痴之色，“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为了他屠城——引魂灯，燃！”
顾楼吟不动于色，他做好了准备，只想速战速决。
千钧一发之时，一道戏谑的声音响起：“我刚刚好像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
顾楼吟蓦地抬眸，只见屋顶上站着绯红和霜白两个身影。一个俊美风流，一个入艳三分，两人站在一起，神态有几分微妙的相似，不愧是兄弟。
“萧、玉、案，”陆玥瑶的眼睛仿佛浸在毒汁里，“果然是你！萧渡，你怎么会同他在一起？你还想不想看青焰了？！”
萧渡漫不经心道：“想啊。”
“那你应该知道，除非你保我和顾楼吟成亲，否则你这辈子都看不到青焰。”
“我想要青焰不假，”萧渡笑望着身侧之人，“但我舍不得让我家宝贝不开心。”
萧玉案眉头一皱，犹豫着要不要翻个白眼以作抗议。
听到某四字，顾楼吟顿了顿，再看萧渡已不如方才顺眼。
陆玥瑶再是蠢钝见状也明白了过来，气得发抖：“你们是一伙的……你们、你们通通得死！尤其是你，萧玉案，你害他走火入魔，性情大变，事到如今你还缠着他——”
“我缠他怎么了，他乐意被我缠着。”萧玉案笑吟吟地看向顾楼吟，“你乐意吗？”
顾楼吟道：“嗯。”
陆玥瑶已是怒极：“贱人！”
陆玥瑶刚说完，两道杀意同时向她袭来。萧渡和顾楼吟一动未动，但她根本来不及躲闪，被狠狠甩了出去。

第77章
陆玥瑶撞上院中的一棵大树, 粗壮的树干被她拦腰折断，轰的一声砸在地上，几乎要把地面震裂。一般的镜中人受此摧残, 身躯定会湮灭, 但陆玥瑶拥有完整的三魂六魄, 只见她的身体碎成无数镜子的碎片后又重新聚在了一起, 完好如初，连根头发丝都没乱。
顾楼吟和萧渡不约而同地看了彼此一眼, 似乎没想到有人会和他们同时出手。萧玉案从屋檐上飞身而下，抚掌笑道：“陆姑娘厉害啊。”
陆玥瑶死死地瞪着萧玉案，看她的眼神，萧玉案真的要以为自己同她有夺夫之仇。“你们护着他……你们统统护着他！”陆玥瑶泣血般地喊道, “你以为你们护得住么……我要让你们亲眼看着，他被千人骑，万人踏！”
说罢, 挂在屋檐下的引魂灯亮了起来, 一盏接着一盏, 共有数百盏之多, 整个院子包裹在诡异的灯火中。堵在门外的残魂受到召唤，一窝蜂地涌了进来，他们只有一个目标——萧玉案。
萧玉案意思意思地“啊”了声，表达自己的害怕。顾楼吟和萧渡将他护在身后, 萧渡斜睨着他, 问：“你还不想伤他们？”
萧玉案为难道：“孟迟怎么还没好。”
引魂灯一旦点燃，能灭它的东西只有寥寥数件，例如民间常用来辟邪的公鸡血，黑狗血, 香炉灰。这些东西并不难寻，但要在一时之间找来能灭成千上万盏引魂灯的黑狗血……然而孟迟和黑狗又做错了什么。
说话间，最前面的数十个残魂已经冲了过来，萧渡未得到萧玉案肯定的回答忍着没出手，倒是顾楼吟长剑一挥，只一剑便毁去他们的躯体。本体不在旁边，失去载体的魂魄找不到新的宿主，只能沦落为孤魂。
萧渡眯起眼睛，似有不悦：“阿玉允许你动手了？”
顾楼吟道：“他们欲伤他。”
一批残魂倒下，还有千万个残魂前赴后继。萧玉案看着源源不断涌上来的残魂，快速说道：“顾楼吟，你去对付陆玥瑶，找出她不死之躯的弱点。”
顾楼吟颔首，“好。”
萧玉案又对萧渡道：“你拦着这些残魂，以自身安全为前提，只击不杀。”
萧渡懒懒道：“我尽量。”
“我去找顾楼吟的残魂。”
“阿玉，”萧渡递给萧玉案一张符咒，“用它可解残魂上的摄魂咒。”
萧玉案收好符咒，“你们等我回来。”
他没刻意压低声音，陆玥瑶把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怒道：“痴心妄想！”
萧玉案没理她，径直向里走去，她欲上前阻拦，却被一道凛冽的剑气拦下。顾楼吟冷冷道：“痴心妄想。”
有萧渡和顾楼吟在，再处理掉了几个小喽啰，萧玉案轻轻松松地闯入了陆玥瑶煞费苦心准备的婚房。房内布置得金繁秀丽，地上铺着地毯，窗户上贴着喜字，红光映辉，流光溢彩——这才是洞房该有的样子，相比之下，他在东观山和顾楼吟的喜房未免太过寒碜。
萧玉案走进里屋，一张嫣红的喜床映入眼帘，床上空无一人，看来陆玥瑶说的什么顾楼吟地魂躺在喜床上等着洞房花烛是屁话。可顾楼吟的地魂不在这里，又会在哪里。
萧玉案爬上床，四处摸索着，忽然动作一顿，无声地笑了笑。他按下找到的开关，身下床板一分为二，他顺势落了下去。
只眨眼功夫，他便双脚触地。这是一间和方才的喜房一模一样的屋子，唯一不同的是，喜床上躺着一个银发红衣的男子。
萧玉案放轻脚步，走到床前，低头看着顾楼吟这一缕残魂。和当初他在招魂幻境中看到的一样，一身喜服的顾楼吟依旧清冽如玉，宛若谪仙入人间，沾染上了红尘欲念。他静静地安睡着，长睫垂下，霜雪般的姿容叫旁人只敢远观不敢亵玩。
可他萧玉案不是一般的旁人。他不仅近观了，还想亵玩一下。但想到还在外面为他争取时间的萧渡和顾楼吟本体，他还是片刻不耽误，拿出萧渡给他的符咒，覆在顾楼吟额间。
符箓散发出淡淡的金光，不知哪来的一阵风，将符咒吹落在地，与此同时，床上的银发剑修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萧玉案道：“你醒了？”
顾楼吟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长睫微颤：“是你……”
萧玉案不知道这个“顾楼吟”继承了多少本体的记忆和意识，但看他的眼神应该对自己没有恶意。“嗯，是我。”他说，“你醒了就好。这里很危险，你跟我走，我带你回家。”
顾楼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深深暗暗，似在酝酿着什么。萧玉案隐约觉得不太对，刚要开口，忽觉手腕上一阵微凉，眼前艳红旋转。他倒在喜床上，顾楼吟握着他的手，俯身向他口勿来。
萧玉案惊愕不已，一时忘了挣扎，直到唇间传来疼痛，他闷哼一声，回过神想把顾楼吟推开，却被顾楼吟纠缠得更紧。
顾楼吟几乎是有些粗鲁地亲着他，仿佛要将他拆骨入腹。他的呼吸越来越乱，简直快要喘不过气来。顾楼吟仍嫌不够，在萧玉案的颈脖处狠狠咬下。萧玉案痛叫出声，威胁道：“你再不住手，我就要动手了！”
除非万不得已，在把顾楼吟的魂魄带到本体面前之前，他不想动手。但显然他现在已是万不得已。
这个顾楼吟是怎么回事啊，他到底从本体那继承了哪一面……等等，顾楼吟有哪面是会咬人的吗。
顾楼吟松开牙尖，在他方才咬过的地方轻轻舔了舔，微喘着道：“我一直想这么对你。”
看着顾楼吟泛红的眼睛，萧玉案愣住了。
“我想抱你，想亲你，想……”顾楼吟贴在萧玉案耳畔，轻轻说了两个字。萧玉案惊骇得忘了挣扎——是他疯了还是顾楼吟疯了，他好像听、听到了……
萧玉案眼中闪过一丝清明。不对，这不是顾楼吟会说出来的话，这缕残魂肯定有古怪！要么是摄魂咒还没解，要么是受到了引魂灯的影响，总之决不是顾楼吟的本意。
这么一想，萧玉案镇定了下来。他道：“你先放开我，我们有话好好说。”
顾楼吟摇摇头，“不放。放了你会走。”
“我不走！”
“我要把你藏起来。”顾楼吟固执地说，“藏在只有我能找到的地方。”
萧玉案皱起眉头，“你到底是何方妖孽……”
突然，萧玉案感觉到身体一轻，压在他身上的“顾楼吟”不知何时消失了。他茫然地撑起身体，看见另一个身着白衣的顾楼吟站在床前，神色乍看如常，细看之下就有些难以形容的复杂了。
萧玉案呆呆道：“你怎么来了，外面……”
顾楼吟道：“引魂灯已灭，你兄长在与陆玥瑶对峙，我先来寻你。”
“那你的残魂……”
顾楼吟的语气中带着某种微妙的怒意：“拿回来了。”
萧玉案摸了摸脖子上的牙印，道：“我觉得你的地魂不太对。”
“嗯？”
“他竟然喜欢咬人，”萧玉案满腹狐疑，“你有咬人的习惯？”
顾楼吟静了静，道：“他不是谁都会咬。”
“他还说、说……”那些话实在难以启齿，萧玉案说不下去，道：“算了，我就当被狗咬了一口。”
顾楼吟：“……”
萧玉案收敛心神，道：“我们出去罢。”他和顾楼吟都已经拿回了自己的魂魄，接下来他们只需要找到青焰，然后离开这里，全身而退。

第78章
两人回到院中, 形势和萧玉案离开时大不相同。原本围在外面的残魂大部分消失了，留下来的都是云剑阁的残魂，例如曾被顾楼吟提起过的尚文真君。院中又多了一批人, 正是慕鹰扬, 黎砚之等人, 孟迟也在, 想来是她把这些人带进来的。
手下一来，萧渡就懒得亲自上阵, 黎砚之接替了他的位置，正与陆玥瑶交手。慕鹰扬看到萧玉案，眼睛一亮：“师兄！”
萧玉案好笑道：“你这表情……我还以为我们几年没见。”事实上，他们进盘古山后一晚上都没过去。
“你没事吧, 我很担心你。”
“你看我像有事吗。”
慕鹰扬将萧玉案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看了遍，目光在他白皙的脖颈上锁住。他伸出手，问：“师兄, 你这里是……”
萧渡闻言向黎砚之交代了一句“留活口”, 朝萧玉案走去, “阿玉？”
萧玉案下意识地捂住吻痕, 看向顾楼吟，等他帮自己回答。
顾楼吟淡道：“咬的。”
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萧渡和慕鹰扬同时问了同一个问题：“谁咬的？”
顾楼吟：“……”
“你们的关注点是不是不太对？”萧玉案赶紧转移话题，“能不能给陆姑娘一点尊重, 人家好歹正在拼命……哎, 师弟，你肩膀上有根鸡毛。”
萧玉案顺手帮慕鹰扬掸走鸡毛，成功转移了慕鹰扬的注意力。在师兄面前肩顶鸡毛实在有点蠢，搞得他都不气宇非凡, 英俊潇洒了。
“都怪孟迟，”慕鹰扬郁闷道，“非得让我们找什么公鸡血。”
萧玉案道：“是我让她去找的。”
慕鹰扬立马改口：“其实抓公鸡也挺好玩的，我喜欢抓。”
萧玉案笑道：“那下次你多抓几只，我给大家加鸡腿。”
萧渡没慕鹰扬那么好哄，又问了句：“谁咬的？”他看了眼顾楼吟，似乎心中已有猜测。
萧玉案假装没听见，“陆玥瑶还没松口？”
萧渡沉了口气，暂时放过萧玉案，道：“她死过一次，如今又有‘不死之躯’，想要威胁到她恐怕没那么容易。”
陆玥瑶实力一般，远不是黎砚之的对手。萧玉案看着她被黎砚之用各种方法“打碎”，又重新聚合在一起。黎砚之没被她伤到丝毫，也被她累得满头大汗。
萧玉案道：“她知道只要自己撑得够久，就能等到云剑阁的救兵。顾杭选她做城主不是没理由的。”
慕鹰扬嫌弃道：“她这样还算个人吗。”
“不算人也不算鬼，”萧渡饶有兴趣道，“大概算一个——‘怪物’？”
萧玉案沉吟道：“她肯定有弱点的。”
陆玥瑶不怕死，貌似也不怕疼，黎砚之在她身上砍了那么多刀也没听到她哼一声。杀不了她，折磨不了她，那怎么样才能让她交出青焰呢……
萧玉案看了眼顾楼吟，若有所思。
顾楼吟道：“怎么。”
萧玉案移开目光，脸颊有些发烫，心虚道：“没什么。”
顾楼吟：“？”
萧玉案轻咳一声，道：“我想到一个办法，或许可以试一试。”
萧渡问：“什么办法。”
萧玉案不肯说，只叫他们三人在原地看着，没他的准许，谁都不可上前。
另一边，黎砚之又一次将陆玥瑶砍成了两半。业火三灾刀从陆玥瑶的头顶开始，一路劈到了脚。这一刀砍完，黎砚之停了下来，杵着大刀直喘。见萧玉案朝陆玥瑶的“残骸”走去，黎砚之忙道：“少尊主小心！”
“没事，她不是我的对手。”萧玉案稍稍扯了扯自己的衣襟，制造出一种衣衫凌乱的效果。陆玥瑶再次“复活”时，他看准时机，用碧海潮生抵住了她的咽喉。
陆玥瑶看清萧玉案的脸，冷笑道：“这就受不了，要换人了？”
萧玉案莞尔：“陆姑娘误会了，我是来向你道谢的。”
即使是像陆玥瑶这样恨不得将萧玉案碎尸万段，挫骨扬灰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萧玉案生了一副风月无边的好容貌。他这一笑，不知能让多少男男女女为其神魂颠倒。一想到她恋慕的师兄也是被他这样的笑颜蛊惑的，陆玥瑶已是怒极，“萧玉案，你怎么不去死！你这种祸水就不该留在世上！”
萧玉案挑眉道：“你就真的那么讨厌我？”
“你们要杀便杀，不用和我废话！想要青焰？可以啊，你去死就好了。你死了我就把青焰交出来！”
萧玉案微微一笑，“我死了，你师兄恐怕也活不成——你不心疼他？”
陆玥瑶狠狠地瞪着萧玉案，好似要在他身上凿几百个洞。
“你布置的喜房我看过了，费了不少心思吧，我很喜欢。”萧玉案漫不经心道，“床我也喜欢，喜被上秀的龙凤呈祥挺有意思的，床铺柔软，躺上去舒适惬意，要不是时机不对，我还真想在上面睡上一晚。”
陆玥瑶脸色煞白，“你……你睡了我的喜床？！”
见陆玥瑶反应这么大，萧玉案知道自己想对了。杀人诛心——人他杀不了，只能尝试诛一诛陆玥瑶的“心”。陆玥瑶是个“怪物”，但她生前是个心高气傲的姑娘。任何一个姑娘都不能忍受自己的喜床被她最厌恶的人睡了，陆玥瑶不会例外。
“睡了啊，不睡我怎么知道这些，我还没夸完呢。床头上鸳鸯交颈的雕花意境深远，床榻也很结实。”萧玉案顿了一顿，耳根上浮现出一抹潮红，硬着头皮说下去，“无论在上面怎么折腾，都不会和其他的床一样，吱呀吱呀乱叫。”
陆玥瑶气到全身发抖，“你在我床上……贱货！不要脸的畜生！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陆玥瑶提剑猛地向萧玉案袭去，慕鹰扬喊道：“师兄小心！”
“喊什么，”萧渡哂道，“你看不出来阿玉是故意激她的么。”
慕鹰扬瞥他一眼，阴阳怪气道：“我担心师兄自然要喊，哪像你，看到师兄被人偷袭还能事不关己地看好戏。”
萧渡也不生气，道：“你的右手若能像你的嘴这般有用的话，也不会这么废物了。”
慕鹰扬牢牢地记着萧渡废他右手的事，但为了不让萧玉案为难，他只能忍耐蛰伏，没想到萧渡竟主动提起了这一事。慕鹰扬脸色一沉，寒声道：“你——”
顾楼吟一言不发，注意力始终在萧玉案身上。
面对陆玥瑶的突袭，萧玉案早有准备，侧身用扇柄挡下陆玥瑶手中的剑，笑道：“你就不问问我是和谁一起睡的你的床么？”
还能有谁？！喜房里是顾楼吟的地魂，后来去找萧玉案的是顾楼吟本人，除了顾楼吟还能有谁？！陆玥瑶怎么也想不到，萧玉案会在这种时候和顾楼吟在她为洞房准备的床上……突然，她看到了萧玉案脖子上的吻痕。
“萧玉案，你不得好死！”陆玥瑶已然被怒火和妒火冲昏了头脑，每一剑都拼尽了全力。
萧玉案轻松闪避，还不忘在陆玥瑶的火上浇一把油。“陆姑娘知道我为何要谢你了么。我谢你，给我和顾楼吟准备了一个完美的洞房花烛。”
“啊啊啊啊啊——”陆玥瑶发疯似的尖叫着，凤冠掉落，长发散落，张开的红唇犹如血盆大口。
杀……她要杀了萧玉案，她一定要杀了萧玉案！可她做不到。她不是萧玉案的对手，她连萧玉案的头发丝都碰不到，更别说这里全是要保护萧玉案的人。她杀不了他，除非、除非……她和他同归于尽！
陆玥瑶倏地闭上眼睛，点在额间的相思红如同烛火般晃了一晃，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由红色变成了青色。
萧渡眯起双眸，低声道：“难道……”
青色的一点逐渐蔓延，仿佛燎原的星火。陆玥瑶睁开眼睛，她的瞳仁也变成了摇曳的青色火焰。
萧玉案愣住了。他站在离陆玥瑶几步之外的地方，看着火焰越烧越旺，比屋子还要高。陆玥瑶沐浴在火焰中，身形也变大了数倍。他只能看清她的轮廓，看不清她的脸。
“青色的火焰，”慕鹰扬惊讶道，“这就是青焰吗？”
萧渡笑了笑，“竟然把青焰封印在陆玥瑶体内，顾杭可以的。他若得知是陆玥瑶主动解除了封印，表情一定精彩。”
顾楼吟眼中映着萧玉案的身影，正要上前，就听萧渡道：“你去有什么用。”
顾楼吟道：“青焰可燃万物。”
“我知道，”萧渡不急不缓道，“所以我才问，你去有什么用。”
这时，陆玥瑶开口了：“萧玉案，死……萧玉案，死！”她重复着这句话，声音虚渺不实，不再像她之前的声音那么尖锐刺耳，可传进耳中却让人心神震颤，灵气紊乱，气血翻涌。
萧玉案捂住双耳，被逼得后退了几步。
“死，死——！”随着陆玥瑶的一声嘶吼，青焰化作一条九爪青龙。龙之大，一院装不下，在它面前，萧玉案显得小小一只，还没它的爪子大。
青龙甩了甩龙尾，抬起它那比人大的龙爪。萧玉案只觉眼前一片青色，因为太过震撼，他险些忘了躲开。
一白一红两道身影闪过，萧玉案落入了一个微凉的怀抱。顾楼吟将他从龙爪下抱走，而萧渡取代他站在了龙爪之下。
萧玉案心中一紧，“萧渡！”
萧渡看着眼前由青焰化成的青龙，唇角一点一点地扬起。“蠢货，你们不知道青焰是会认主的么。”他从容不迫地抬起手，温声道：“过来。”
巨大的青龙似乎怔了一怔，而后迅速缩小成一个鹿眼般大小的小光球，围在萧渡身边兴奋地飘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他掌心之上，蹦蹦跳跳个不停。
青焰可燃万物，包括镜中人，包括人的魂魄。
陆玥瑶彻底消失了，什么都未留下。

第79章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 在场之人无不目瞪口呆，除了顾楼吟。他把怀中人放下，问：“还好么。”
萧玉案看着萧渡掌心中雀跃的小青焰, 茫然道：“我们成功了？”
顾楼吟道：“嗯。”
萧玉案：“……”他都准备来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了, 结果就这？
萧渡走到萧玉案面前, 道：“这是阿念, 你还记得么。”
小青焰嗖地窜高，悬停在萧玉案眼前。明明只是一团火焰, 萧玉案却好像看到它做出了惊讶捂嘴的表情。接着，它落在了萧玉案的肩膀上。
萧渡笑了笑，“它果然还记得你。”
萧玉案试探地朝小青焰伸出手指。小青焰主动靠了过去，蹭了蹭他的指尖。
慕鹰扬紧张道：“师兄小心烫！”
萧玉案笑道：“一点都不烫。”
顾楼吟问：“青焰为何会认你为主。”
萧渡戏谑道：“你认为呢, 顾少阁主。”
“因为青焰本来就是你的。”萧玉案道，“你之前不是这么说过么。”
萧渡抬起手，小青焰又回到了他掌心。他望着萧玉案, 声音是难得的温柔：“它不是我一个人的, 它是我们的。”
“尊主。”黎砚之, 孟迟, 方白初带着刑天宗的弟子一同向萧渡躬身行礼，“恭喜尊主顺利出关。”
萧渡意味深长道：“原来这段日子，我一直在闭关。”
萧玉案面不改色：“难道不是？”
萧渡低声一笑，“是。”
黎砚之道：“尊主,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这一城的魂魄……”
萧渡道：“听阿玉的。”
众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转向萧玉案。萧玉案道：“先将他们转移到隐蔽的地方, 至于之后的事……我再想想。”
事情暂且告一段落后，萧玉案留了部分人在盘古山善后，其他人相继下了山。刑天宗在附近城中有一据点，他们便在那落了脚, 休整的同时打探消息。
一日，萧渡单独找到萧玉案，将青焰认主一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萧家灭亡前在外人面前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器修世家，只有萧家人自己知道，他们富可敌国到什么程度。当时并列为天下三大宗的玄乐宗，百花宫，云剑阁，他们的家产加起来也不敌萧家十之一二。
萧玉案道：“因为萧家有青焰？”
萧渡纠正他：“是因为我们家有青焰。”
萧玉案耸耸肩，“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名分很重要。”萧渡道，“阿玉是我家的。”
萧玉案：“呵。”
“数百年前，萧家的祖上在机缘巧合下找到了上古火种青焰。因萧家世代为器修，祖上以青焰炼器，样样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精品神器。但祖上深知，树大招风，若青焰一事被世人知晓，萧家将永无宁日。于是，他立下家规，不得把青焰之事外传。萧氏所出神器皆以各种方式匿名卖出，务必保持低调。”
“这是闷声发大财啊。”萧玉案道，“可惜，青焰的事最后还是暴露，招来了云剑阁这头狼？”
萧渡点点头，“是。”
“怎么暴露的？”
“此事我不能确定，但我有两个猜测。其一，萧家出了家贼内鬼；其二，我父亲为了求娶你母亲，给百花宫下了价值连城，十里红妆的聘礼，这可能引起了云剑阁的注意。毕竟他们视为镇阁之宝的宝剑，萧家一拿就是三把。”
萧玉案挑眉道：“照你这么说，萧家被云剑阁灭门，我娘也有责任？”
萧渡嘲弄道：“与你娘何干，是我父亲贪恋美色。不过，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他。赚了那么多钱，若不能给心爱的人花，又有何意义。更何况，那人还是天下第一美人。”
“不至于不至于，命还是比美人重要的。”
萧渡笑道：“我这种险些为美人丧命的人，好像没资格赞同阿玉的话。”
萧玉案没接他的话，过了须臾才道：“萧家是在盘古山被灭的门？”
萧渡嘴角的笑意收了个干净。“那年夏日，酷暑难当，父亲带着一家人去盘古山的别庄避暑。云剑阁大能者倾巢而出，不费一兵一卒，连破数阵。他们连青焰在哪都知道的一清二楚，甚至知道封印青焰的方法。说他们没有内应，谁会相信。”
萧玉案道：“反正我不信。”
“萧氏满门负隅顽抗，最终难逃被灭门的命运。我父亲和其下属掩护你娘亲带着我们出逃，后被云剑阁追上，你娘亲只身诱敌，临走前把你交给了我。我们好不容易甩掉了追兵，来到城中。你说你饿了，我便去给你找吃的。哪知我转身的功夫，你就不见了。我一直在找你，途中被刑天宗的人看中，拜入刑天宗门下。后来……”萧渡嗓音低沉微哑，“是我没有照顾好阿玉，我让阿玉受苦了。”
萧玉案还算平静，道：“我给了你一扇，也算报仇了。”
“你最后还是没能杀得了我。而我给你下的蛊，”萧渡伸手覆上萧玉案的心口，“一直都在。”
萧玉案躲开萧渡的触碰，“你想说什么。”
“和我换心吧，阿玉。”
“关于此事，我记得我给过你答案。”
“我也记得。我认为你的答案或许已经变了。”萧渡将萧玉案揽腰抱回，盯着他的眼睛蛊惑般地问，“阿玉，你还恨我吗？你还……要我吗？”
萧玉案开口道：“我说过，只要你不再逼迫我，我愿和你以兄弟相称。”他特意强调了“逼迫”和“兄弟”四字。
萧渡心中一阵钝痛，满眼苦涩，松开揽着萧玉案腰身的手，道：“好，我这颗心就放在这里，只要你点头，随时可以剖给你。”
萧玉案不以为意，“哦。”
“阿玉，我希望你知道，我想当你哥哥，又不仅仅只想当你哥哥。”萧渡深情的目光中夹杂着丝丝冷意，“我喜欢阿玉，我不想看到阿玉变成别人的。”
萧玉案道：“那我离你远点，你就看不见了。”
萧渡刚要说些什么，小小一团的青焰从他袖口飘了出来，围着两人绕了一圈，犹豫了一会儿，选择在萧渡肩膀上落下。青焰跟随萧家数百年，它将拥有萧氏血脉的萧渡视为主人。萧玉案于他而言，只如旧友一般，自然不能和萧渡比。
萧渡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青焰，道：“以后你待阿玉，像待我一般便是。”
有了萧渡这句话，小青焰开始黏起了萧玉案。在晚上的庆功宴上，乖巧地坐在萧玉案腿上。萧玉案觉得自己多了个宠物，要是能摸到就更好了。
“要不要喂点东西给它吃？”萧玉案道，“火一般吃什么。”
慕鹰扬道：“油？柴火？”
萧玉案问萧渡：“哥？”
即使知道萧玉案是因为刑天宗诸人在场才如此唤他，萧渡心里还是颤了颤。“吃，它吃天地灵气。”
方白初噗地笑出了声，一口酒差点喷到黎砚之脸上。萧玉案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面无表情道：“啊，一点都不特殊，没意思。”
顾楼吟一手执起酒杯，闻言清浅地笑了笑。
孟迟坐在顾楼吟身旁，捕捉到他这个笑容，瞬间有些上头，忙喝了盏凉茶下头。这席间几位男子，一个个都是世间少有的容色，萧玉案那种妖孽就不说了，就说慕鹰扬，萧渡，顾楼吟，是一个赛一个的养眼。她都快看不过来了，只能忍痛割舍两个，专心看一人。顾楼吟她最不常见，又是银发白衣的，看他最不亏。
大概是她的视线过于露骨，顾楼吟朝她看来，道：“孟护法，我有一事相问。”
孟迟受宠若惊，“何事？”
顾楼吟道：“合欢蛊，可有一劳永逸的解法。”
小青焰时刻记得雨露均沾，在萧玉案腿上待了一会儿又从萧渡胸口的衣襟处钻了进去。黎砚之喝了点酒，开起了奇怪的玩笑，道：“这青焰像尊主和少尊主的孩子似的。”
话音一落，席间立刻安静了下来。慕鹰扬冷冷道：“但凡有一碟花生米，你也不会醉成这样。”
黎砚之哈哈大笑：“就这几坛子酒，哪能醉到我。没醉没醉，我清醒着呢。”
萧渡似笑非笑道：“我若有那个本事，一定和阿玉多生几个。”
萧玉案：“……”
黎砚之明显醉得不清，胡言乱语道：“多生好啊！再生个红焰，蓝焰，紫焰什么的……”
萧玉案淡道：“来人。”
两个刑天宗的弟子出列道：“在。”
“黎护法醉了，把他叉回去休息。”
叉？
刑天宗的弟子对视一眼，正色道：“是。”
孟迟摇头叹息，想看看顾楼吟会作何反应。只见对方依旧是一副冷淡疏离的表情，仿佛没把这段离谱的对话放在心上。
所以说啊，稳重与否不能看年纪。顾楼吟年纪不大，好像比萧玉案还小几个月，他就很稳重啊，这种争风吃醋的事人家就不屑参与。
孟迟面露欣赏之色，低头要夹菜，忽然发现她酒杯里的酒液不知何时结了冰，杯沿上还有一层霜。

第80章
庆功宴一直持续到深夜, 众人兴致高涨，萧玉案也多喝了几杯，虽有些昏沉, 但头脑还是清醒的。萧渡见他眼中染上醉意, 问：“累了？”
萧玉案指尖抵着额头, 道：“一点点。”
萧渡道：“我送你回房。”
萧玉案没有理会, 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抬手欲饮, 却被萧渡握住了手腕。“阿玉，你喝多了。”
孟迟笑道：“男人嘛，一年到头总该醉上一次。如今我们拿回了青焰，扳倒云剑阁指日可待。今日不醉, 更待何时？”
萧玉案轻声道：“让我喝吧，我想喝。”
萧渡松开手，“好, 我陪你喝。”
喝到最后, 萧玉案已有五、六分醉意, 脸颊被熏得微红, 眸子里好似含着一汪秋水。他撑着下巴，视线一一掠过众人，最后落在一抹银白之上。
不知是不是巧合，他看顾楼吟的时候, 顾楼吟也在他。两人目光相撞的刹那, 萧玉案心中一动，喃喃低语：“怎么有人能长成这样……过分……”
萧渡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面色微沉，随即嘴角漾出笑意, 道：“阿玉喝够了么。”
大家醉得七七八八，宴席也差不多该散了。萧玉案打了一个嗝，软绵绵地“嗯”了一声。
慕鹰扬站了起来，“我送师兄回房。”
萧渡斜睨他一眼，直接将萧玉案扶起，道：“阿玉，走了。”
萧玉案没有拒绝，在萧渡的搀扶下和他一同离开。顾楼吟目送两人离开，脸色依旧沉静似水，只是摆在他面前的酒杯砰地一声炸裂开，把孟迟吓了一跳。相较之下，慕鹰扬的表情就很难看了。他泄愤般地饮了一口烈酒，冷脸退席。
萧玉案脚步虚浮，走得跌跌撞撞，萧渡干脆将他拦腰抱了起来。萧玉案半眯着眼，看着萧渡的下颔，道：“萧渡。”
“阿玉？”
“如果我们小时候没走散就好了。”萧玉案小声道，“如果你没有认错人就好了。”
萧渡胸口一阵刺痛，声音越发温柔：“都过去了。”
萧玉案阖上眼，懒得再说话。
进了房间，萧渡把萧玉案放到床上，替他脱去外衣。萧玉案眼睫扫了扫，醉意消退些许，道：“我自己来，你走罢。”
萧渡停了一下，道：“倘若我说我不想走呢。”
萧玉案看着他。
僵持片刻，萧渡自嘲一笑，道：“好，我走。阿玉别生气。”
萧渡走后，萧玉案胡乱扯下脱了一半的外衣，醉眼朦胧地躺着，意识逐渐模糊，不多时便睡了过去。
他睡得并不安稳，本梦半醒之间，他感觉有人推门进来，猛地惊醒，支起身体朝门口看去。
是顾楼吟。
顾楼吟没有刻意隐藏气息，否则也不会轻易被发现。萧玉案以为他找自己有急事，问：“出什么事了吗？”
顾楼吟走到他床边，垂眸望着他，道：“我来看你。”
醉酒让萧玉案的反应比平常迟钝，他眼中流露出一丝茫然，道：“看我……？”
顾楼吟静了静，道：“也有事想和你商议。”
萧玉案强打起精神，“你说。”
屋子里只点着一盏夜灯，在不甚明亮的光线里，顾楼吟的侧颜清冷如琢玉，犹胜月华。
“合欢蛊一劳永逸的解法，唯有以心易心。”
萧玉案扬了扬眉，“孟迟告诉你的？”
“嗯。”
没想到顾楼吟大半夜寻来是为了这件事。萧玉案靠着枕头半躺，懒懒道：“那她有没有告诉你，我挺喜欢自己现在这颗心，不想和别人换？”
“说了。”
“那你还……”
顾楼吟道：“我此生的执念与心魔，是你能安然无虞地活着。”
萧玉案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萧玉案，你想救我么。”
萧玉案明白了顾楼吟的意图，好气又好笑：“不想。”
顾楼吟轻道：“别闹。”
“闹的到底是谁，你自己心里清楚。”萧玉案的酒完全醒了，“你的心魔是你的事，我的合欢蛊是我的事，两者根本不能混为一谈。”
顾楼吟道：“你不愿同我换？”
“废话！”
“为何。”
“你根本不知道合欢蛊有多厉害。”萧玉案烦躁道，“一旦没有解药，只能硬熬，一整个晚上生不如死……除非你找人解蛊。”
顾楼吟道：“我不找旁人。”
萧玉案冷哼一声：“你又不是没见过我合欢蛊发作的样子，只要身旁有人，我就会对着那人发情——你也想变成那样？”
“不会。”
“呵，你说的当然轻松。”
顾楼吟道：“正因我见过你合欢蛊的模样，你一日不痊愈，我心魔一日不能除，那我的阳寿……”
“顾楼吟！”萧玉案咬牙切齿，气得要从床上起来，“你拿这个威胁我？”
顾楼吟把手放在他肩上，“我不想死。”
萧玉案愣住了。
顾楼吟轻声道：“救我。”
萧玉案失神地摇着头，“你……疯了。”
顾楼吟久久地望着萧玉案的眼睛，好似静心隐忍许久终于破戒了一般：“早就疯了。”
白皙的手从萧玉案的肩膀渐渐向上，在他脖颈处停下。前日种下的吻痕依然清晰可见。萧玉案身体一僵，拿不准自己要不要躲，想不想躲。
顾楼吟道：“疼不疼。”
“……现在不疼了。”
顾楼吟眸光一暗，“他咬你的时候，是疼的？”
眼前的顾楼吟太过反常，又给萧玉案一种莫名的熟悉感。直到顾楼吟倾身覆来时，他才想起这熟悉感从何而来——这是顾楼吟地魂给他的感觉。
脖颈间柔软微凉的触感让萧玉案呼吸陡地一紧，银白的长发近在咫尺，萧玉案想要伸手去触碰，却因突如其来的疼痛收回了手。
顾楼吟……在咬他。不是地魂，是顾楼吟本人在咬他。
四周都是顾楼吟清寒的气息，身体反而变得滚烫。顾楼吟探起身，将他困在方寸之间，占有的欲念藏于眼底：“萧玉案。”
萧玉案脑中一片空白，仿佛重新醉了一次。“……嗯？”
顾楼吟什么都没说，只是唤了声他的名字。
顾楼吟再次低下头，这一次，他口勿住了萧玉案的唇。
他们不在幻境，他们身处现世。
酒香绵延于唇齿之间，萧玉案揪着棉被，被亲得心慌意乱，不知所措。是顾楼吟喝多了，还是他喝多了，怎么会这样，这一切都是怎么发生的……
这时，一阵敲门声响起，萧玉案陡然清醒，推开顾楼吟，小声道：“有人。”
顾楼吟微微抬眸，隐忍道：“嗯。”
“师兄，是我。”慕鹰扬的声音传来，“师兄你睡了吗。”
萧玉案默不作声，假装自己已经睡了。慕鹰扬又敲了几下门，见无人应答，竟直接推门闯了进来。
萧玉案：“……”这一个两个的，是把他这当茶楼了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顾楼吟坐在床边，脚步声越来越近，萧玉案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挥手将灯熄灭，屋子里登时陷入黑暗。
慕鹰扬停下脚步，试探道：“师兄？”
萧玉案装不下去了，道：“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
“我给师兄煮了醒酒汤，师兄喝一点再睡。”慕鹰扬说完，朝床边走来。
萧玉案简直要疯，好在床前有一屏风挡着，屋子里又黑，慕鹰扬应该看不到什么。“你不要过来啊。”
慕鹰扬疑惑道：“师兄？”
“多谢。你放在桌上就好了，我待会去喝。”
慕鹰扬撒娇道：“可是我想喂师兄喝。”
漆黑之中，顾楼吟忽然握住了萧玉案的手腕，再一次堵住了他的唇。

第81章
萧玉案愕然睁大眼睛, 喉间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闷哼。慕鹰扬捕捉到这一动静，纳闷地唤了声：“师兄？”
萧玉案无法做出回应。顾楼吟咬他亲他，已经够让他出乎意料，他没想到顾楼吟还能做出更出格的事。
屋子里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慕鹰扬在屏风外侧, 手中端着亲手熬制的醒酒汤。在离他只有几步距离的屏风内侧, 顾楼吟的长睫如羽般轻轻扫过萧玉案的鼻梁，两人的长发交织着散落一枕, 无声地交换彼此的气息。
一切都发生得很安静。萧玉案双手抵在顾楼吟胸前, 无声地用着力, 除此之外动都不敢动。他心跳如鼓, 生怕自己发出什么奇怪的声音被慕鹰扬听去。
可他不但推不动顾楼吟，反而因对方猝不及防的霸道，呼吸陡然急促加重。
慕鹰扬又道：“师兄怎么不说话了？屋子里这么黑，我先点个灯。”
感觉怀里的人身体开始微微颤抖，顾楼吟隐秘在黑暗中的眼眸闪过一丝兴奋。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他一直在忍, 他忍了很久。可他终究还是没忍住。
慕鹰扬走到桌边，先放下了醒酒汤, 拿起一旁的火折子点燃。火折子在慕鹰扬手中亮起，只能照亮四周一点点的地方。但就是这一小团光源, 令萧玉案如临大敌，再也顾不得会不会发出声音, 用力地挣扎起来。
慕鹰扬拿着火折子去引燃桌上明灯时，隐约听见了衣帛窸窸窣窣的摩擦之声，手中一顿，问：“师兄起来了？”
话落, 明灯亮起，整个屋子被照亮。接着，萧玉案微喘的声音从屏风后传了出来：“嗯，你等下，我这就来。”
“好。”慕鹰扬在桌边坐下，喝了口醒酒汤试冷热，郁闷道：“都有些凉了……”
“没关系，”萧玉案披着披风走来，“我喜欢喝凉的。”
慕鹰扬看到萧玉案，怔了一怔，道：“师兄，你的嘴怎么破了？”
萧玉案暗暗骂了句某人，从容不迫道：“不小心咬的——自己咬的。”
“师兄的脸也好红啊。”
萧玉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果然烫得惊人。“我这不是喝酒了么，”他对慕鹰扬说，“我喝醉了就这样。”
慕鹰扬也没多想，盛了勺醒酒汤递到萧玉案嘴边，“师兄张嘴。”
萧玉案回眸看了眼屏风，道：“一口闷就好了，用什么勺子。”说罢，他端来醒酒汤，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慕鹰扬：“……”
“多谢师弟的醒酒汤。”萧玉案道，“时候不早了，我要睡了，你回去吧。”
慕鹰扬显得有些失望，“我都没有喂师兄喝。”
“我有手有脚的，干嘛要你喂。”
慕鹰扬一时语塞，忍不住抱怨：“师兄的不解风情，毁了我好多温柔。”
萧玉案：“……”
好不容易把慕鹰扬送走，萧玉案砰地关上门，气势汹汹地准备找顾楼吟算账。他连碧海潮生都招出来了，可床上哪里还有顾楼吟的身影。
萧玉案僵在原地，突然觉得自己亏大了，其委屈程度堪比被登徒子欺负了的黄花闺女。
这算什么？吃完就跑？始乱终弃？
呵，好一个积石有玉，列松如翠的顾楼吟，平时藏得够深啊，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
现在想想，当日在盘古山轻薄他的地魂，分明就是顾楼吟鲜为人知的一面，哪里有什么异样！
萧玉案盯着凌乱的床铺，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虽然刚刚他紧张得几乎窒息，但不得不承认，顾楼吟给了他前所未有的体验。除了紧张，羞怒，震惊，似乎……还有点别的。这个“别的”究竟是什么，萧玉案隐隐约约有个答案，但他不敢妄下结论。
萧玉案重新躺上床，依稀还能感觉到顾楼吟身上独有的清冷之意。
清冷……清冷的人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萧玉案抬起手，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辗转反侧，一夜未睡好，次日同萧渡等人商议要事时，难免有些心不在焉。
刑天宗的动作很快，在云剑阁之人赶到盘古山前已将城中的残魂悉数转移，只留给了云剑阁一座空城。据探顾杭得知此事后，雷霆震怒，气急攻心，却也未失分寸，将盘古山之事严密地隐瞒了下来。
顾杭此番举动在萧玉案的预料之中。云剑阁靠着青焰号令天下，自然不会把青焰丢失的事情广而告之。一来防止云剑阁人心大乱，二来也避免其他宗门对其起异心。
至于残魂一事，顾杭定会想方设法将云剑阁撇清，搞不好还会反咬刑天宗一口，把脏水往他们身上泼。
孟迟道：“我们安插在各大宗门的暗桩陆续来报，不少被夺了魂魄的人开始显现出明显的失魂之症，他们都在调查此事，但一直没有头绪，甚至以为是神灵作祟，恶鬼天灾什么的。”
“他们查不到云剑阁，”萧渡冷嗤，“也不敢去查云剑阁——一帮废物。”
黎砚之兴致勃勃地问：“尊主，少尊主，既然我们拿回了青焰，是不是要和云剑阁大战一场，拼个你死我活了？”
萧渡看向萧玉案，“阿玉，你说怎么办。”
萧玉案握着茶杯，垂眸不语，杯中的茶早已凉透。
萧渡眯起眼，“阿玉？”
萧玉案回过神，问：“黎护法，你的三灾刀厉害么？”
“那还用说！”
“如果将你的刀过一遍青焰，它会不会更厉害？”
黎砚之呆住，“少尊主的意思是……”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以后云剑阁不会再有神剑，与此同时，刑天宗的弟子每人都能配一把神器。”
黎砚之惊喜万分：“我马上去办！”
萧玉案冲从萧渡衣袖中探出一团的小青焰道：“之后辛苦你了。”
小青焰晃了晃，像是在点头。
萧玉案展颜笑了笑，道：“孟护法。”
“属下在。”
“你去把沈扶归和蔡寻念的魂魄带来，之后由我和顾楼吟亲自送往玄乐宗。”
萧渡倒了杯热茶，换下萧玉案面前的凉茶，问：“阿玉是在打玄乐宗的主意？”
萧玉案点点头，“玄乐宗是仅次于云剑阁的大宗大派，我们只要让他们相信幕后黑手是云剑阁，其他的宗门就会好办得多。而沈扶归是玄乐宗的少主，他丢了魂魄对玄乐宗而言是件大事，沈宗主势必会重视。”
“那你为何要和顾楼吟同去？”
“因为顾楼吟和沈扶归是至交好友。顾楼吟背叛师门后，人人都说他堕入魔道，无药可救，唯有沈扶归一直在寻找他的下落。沈扶归相信他。”
萧渡笑了笑，道：“阿玉说的有道理。不过，你还未回答我的问题。”
萧玉案面露不解。
“顾楼吟一人去便是，你没必要同他一起。”
萧玉案不假思索道：“此事事关重大，我当然要亲自前往。”
萧渡别有深意地看着他，“只因为这个？”
萧玉案没由来地一阵心虚，“你到底想说什么。”
萧渡笑道：“我只是想提醒你，无论如何，顾楼吟始终是顾杭的亲子。”
萧玉案脸色微变。
“顾杭对萧家，对你娘亲做了什么，需要我再同你说一遍么。”
“不用。”萧玉案低声道，“可是，顾楼吟真的是顾杭的儿子吗？”
萧渡眼帘微敛，挡住暗藏的凶光：“阿玉，你竟为了他，开始自欺欺人了么。”
萧玉案语气烦躁：“不是自欺欺人，我是真的觉得不对。”
看顾杭对林雾敛的宠爱程度，就知道他不是一个无心无爱之人。他力排众议取了顾夫人，婚后又对她极度冷淡，这也说不过去。还有，顾夫人又为何会丢下年幼的孩子，自愿独赴黄泉路？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疑点太多了，即使血禁说明了一切，即使顾楼吟说了此事不会有假，他还是没有彻底相信。
萧渡神色怫然，流露出一丝戾气。“或许，我该帮你找回你幼时的记忆。”萧渡道，“让你看看，云剑阁是如何灭了萧家满门，你娘亲又是如何被顾杭挫骨扬灰。”
萧玉案猛地站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第82章
他没什么想去的地方, 就是单纯不想和萧渡待在一起，听那些令人心烦意乱的话。逃避虽然可耻，但是有用。
他漫无目的地瞎逛，在脑中一一列出有关顾楼吟身世的线索, 人物, 证据, 怎么想都觉得疑点重重。可是他能做的都做了，血禁也试了两次, 他为什么还不愿相信呢。莫非萧渡说的没错, 他真的在自欺欺人？
萧玉案停下脚步, 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一处僻静的院落。他记得, 这里是顾楼吟的暂居之处。迟疑片刻后，他还是走了进去。
熟悉的寒意袭来，院内比外面冷上不少。窗门紧闭，萧玉案敲了敲门，手上碰到了一层冷霜。
屋内没有动静。萧玉案有种不太好的预感，直接推门而入。屋子里寒意更甚, 顾楼吟趺坐在榻上，闭着眼睛, 银发垂于胸前，眉眼之间是彻骨的冰冷, 仿佛他已在冰雪之中独坐了很久。
顾楼吟应该是在入定打坐，萧玉案站着没动, 以免打扰到他。他看着顾楼吟垂下的似羽长睫，莫名想到了它扫在脸颊上的触感。
不知为何，顾楼吟眉间轻轻拧了拧，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 搞得萧玉案有些紧张——顾楼吟不会又走火入魔了吧？
正当他拿不准要不要唤醒顾楼吟时，顾楼吟的呼吸陡然加重，浑身戾气大涨，如冷玉般的容颜也显出一丝狞厉。
情急之下，萧玉案召出碧海潮生，欲将顾楼吟从梦魇中拽出来，手腕却被猝不及防地抓住了。
顾楼吟睁开眼睛，眼中一片猩红。
萧玉案任由他抓着自己，问：“顾楼吟？你还好吧？”
顾楼吟望着他久久，眼里的猩红退去，气息也逐渐平缓了下来。
萧玉案觉得顾楼吟这副模样，倒有几分像他在云剑阁的密道中被琴音所惑时的样子，遂猜测：“是你的心魔？”
顾楼吟似乎尚未缓过来，过了须臾才点了点头。
“你看到了什么？”
顾楼吟道：“你。”
萧玉案故作轻松道：“我又在你梦里跳崖了么。”
“不是。”
“那是？”
顾楼吟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上，“手指。”
萧玉案疑惑道：“手指怎么了？”
顾楼吟顿了顿，“没事。”
萧玉案气笑了：“你这个人，说话能不能一次说多一点，把话说全。你再这样，我以后……我以后便不和你说话了。”
话一说完，萧玉案就开始后悔。他最后一句是威胁吗？他怎么听着那么像小姑娘和情郎闹别扭时的娇嗔？萧玉案头皮发麻，受不了这么磨叽的自己，补充道：“再把你打一顿。”
顾楼吟撩起眼帘，缓声道：“我看到了你在云剑阁，合欢蛊发作时的情景。”
“嗯？”萧玉案在回忆里找寻这段记忆。他确实在云剑阁发过情，那时他还未和云剑阁反目。他找到一个无人的山峰藏身，本想一个人熬过去，结果还是被慕鹰扬发现，带了回去。
“这件事有什么不对吗？”萧玉案问，“为何你会在入魔的时候看到它？”
“我来迟一步，找到你时，你……”顾楼吟气息沉了沉，“你和慕鹰扬在一起。”
萧玉案心里咯噔一下。他以为自己因合欢蛊对慕鹰扬发情只有在刑天宗的那次，居然不止吗。一想到顾楼吟还看到了他对其他男人投怀送吻的样子，萧玉案脸颊一热，郁闷道：“我都说了啊，没有解药，合欢蛊发作的时候我控制不住我自己的。”
顾楼吟“嗯”了一声。
萧玉案试探地问：“我那次和师弟做什么了？最多只是亲亲抱抱，没别的了吧。”
顾楼吟皱起眉，“你们亲过？”
萧玉案当场愣住，他觉得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顾楼吟没再说什么，但萧玉案明显能感觉到他的心烦意燥。良晌后，顾楼吟道：“我很介意。”
萧玉案突然明白顾楼吟昨夜为何要在慕鹰扬来时“变本加厉”了，原来是在趁机报复。萧玉案道：“以后……不会再被你看到了。”
顾楼吟道：“不会有以后。只要你一句话。”
“如果你说的是换心一事……”
“我是在说心魔一事。”
萧玉案默然无语。顾楼吟想要更多的阳寿，必须消除心中的心魔执念。若顾楼吟的执念真的是希望他一世安然无虞，两人换心的确可以说在救他。
一阵阒然后，萧玉案轻声道：“可是我也会介意。”
顾楼吟眼眸微微放大。
“介意……你对着旁人发情。”
顾楼吟道：“我说过，不会。”
萧玉案笑了笑，“你对合欢蛊的力量一无所知。”
顾楼吟道：“但我知道你。”
“我？”
“没有什么蛊比你还难忍。”
萧玉案细细品味着顾楼吟的话，慢条斯理道：“你的意思是，我也是蛊吗？”
顾楼吟静了一静，“嗯。”
萧玉案忽然问：“昨夜，你为何亲了就走？”
顾楼吟：“……”
萧玉案拿出咄咄逼人的气势：“怎么，敢做还不敢说？”
“不走，我恐怕会做出……一些事情。”顾楼吟反问，“你想？”
“一些事情”四个字让萧玉案哑然语塞。两个男人在床上亲过之后是什么事情，动动脚趾都能想到。萧玉案耳根发烫，别过目光，佯作镇定道：“换心的事，你给我时间考虑。”
“好。”
“还有，你准备一下，我需要你带着沈扶归和蔡寻念的魂魄去玄乐宗一趟。”
顾楼吟能猜到萧玉案的用意，并未多问，只道：“你同我一道？”
萧玉案想了想，道：“不了，我还有其他事。”
顾楼吟面色微敛，“嗯。”
看着顾楼吟的白发，萧玉案心中涌起一丝落寞之感。如果……顾楼吟不是顾杭的亲子，就好了。
孟迟的动作很快，第二日就把沈扶归和蔡寻念的魂魄带了过来。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和麻烦，她一直用引魂灯控制着魂魄，还给两人乔装了一番。
得知萧玉案不欲与顾楼吟同行后，萧渡又成了言笑晏晏的好哥哥。他让萧玉案跟自己回刑天宗，萧玉案却道：“不了，我可能要去一趟溧州。”
“溧州？”
“是啊，”萧玉案若无其事道，“和慕鹰扬一起。”
萧渡挑了挑眉。他好不容易支开了顾楼吟，又来了一个慕鹰扬？
“为何是溧州？”
“那里应该能找到和李闲庭有关的线索。”萧渡还没说什么，萧玉案先发制人，“慕鹰扬是我的师弟，不是什么仇人之子，我和他同行，兄长总不能还有意见。”
萧渡含笑道：“不敢。阿玉要去就去，我和阿玉一起便是。”
“免了，你‘闭关’了这么久，还是回刑天宗坐镇罢。”
萧渡闻言，笑意收尽，问：“阿玉一定要这样？”
萧玉案耸耸肩，“没有‘一定要’，但是我想这么做。”
萧渡了然地牵了牵嘴角：“好，你去罢。但是，你一定要回来。”
能不能把玄乐宗拉入己方阵营，是他们对付云剑阁的关键，萧渡自然不会让顾楼吟一个外人单独去办此事。黎砚之受命和顾楼吟同行。临行之前，萧玉案把二人叫来，交给他们一把匕首，道：“这把匕首用青焰淬炼过。你们拿着它同沈宗主说，青焰已归刑天宗，只要玄乐宗愿意，刑天宗可与之共享。”
黎砚之笑道：“少尊主放心，属下一定把这事办得妥妥的。”
萧玉案点点头，看了眼顾楼吟，道：“事不宜迟，你们即刻出发。”
目送两人离开，萧玉案独自坐了会儿，总觉得心里有点不痛快，胸口也堵着。他想着出去透透气，出门时用余光瞟见一抹银白。定睛一看，顾楼吟抱剑立于门侧，对上他的视线，眼中似有流光。
萧玉案困惑道：“你不是走了吗？”
顾楼吟说：“再看你一眼便走。”
萧玉案怔住。在顾楼吟的注视下，他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顾楼吟又看了他一会儿，道：“我走了。”
萧玉案回过神，莞尔：“早去早回。”
两人两魂即刻动身前往玄乐宗。赶了一日路，日落后他们找到一家客栈落脚。将两个魂魄安顿好后，黎砚之道：“按照这个进度，明日我们就能到玄乐宗了。顾公子饿不饿，咱们叫点东西来吃？”
顾楼吟问：“你想吃什么。”
黎砚之笑道：“都行，我什么都爱吃。”
顾楼吟点了几个菜，让店小二做好后端上来。黎砚之一看菜色就乐了，笑吟吟道：“我又被识破了？”
顾楼吟一顿，“没有。”
“黎砚之”似笑非笑，道：“你还真是配合。”
说话间，“黎砚之”恢复了原本的容貌。没等顾楼吟发问，萧玉案搬出一早准备好的说辞：“我思前想后，觉得我还是亲自去玄乐宗一趟，不然我不放心。”
顾楼吟微不可见地一笑，“你是何时改变主意的。”
“在你说想多看我一眼之后。”萧玉案露出一个稍显轻佻风流的笑容，眼神却有几分躲闪，“你想看，我便让你看个够，看到不想看。”

第83章
萧玉案主意改变得突然, 他自己都有点反应不过来。等他回过神时，他已经召回了黎砚之，告诉对方不用去了，他要亲自前往玄乐宗, 和顾楼吟一起。至于萧渡和慕鹰扬得知此事后会作何反应, 他才懒得管。
萧玉案自认很少有冲动的时候, 这是他印象中的第一次，没想到居然是因为顾楼吟的一句话。
沈扶归和蔡寻念的魂魄被引魂灯控制着, 没有自己的意识。夜里, 萧玉案提出轮流看守两人的魂魄, 顾楼吟说好, 让萧玉案先去睡。结果萧玉案一睡就睡到了天亮，顾楼吟叫他起床时，他还小小的赖了一下床。
萧玉案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我不要起床。”
顾楼吟坐在床侧，道：“好，不起。”
萧玉案合上眼睛, 依旧能感觉到顾楼吟落在他脸上的视线，这反而让他没了睡意。他干脆坐起身, 问：“你困不困？”
顾楼吟熬了一夜，脸上未见疲态。“还好。”
萧玉案懒懒道：“要不要上来睡一会儿？”
顾楼吟怔住了。萧玉案嘴角带笑, 看不出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顾楼吟不知如何作答, 忽然被萧玉案抓住了衣襟。
萧玉案将顾楼吟拽到床上，自己一个翻身，坐上顾楼吟的腰身。
从顾楼吟的角度能看到萧玉案松松垮垮的里衣，精致的下颔, 以及稍显凌乱的黑发。他身后盖着被子，眼角带着一抹刚睡醒的微红。
顾楼吟喉结无声地滚了滚，双手扶住了萧玉案的腰。
萧玉案冲他一笑，说：“我起床了，你休息会儿。”
顾楼吟看着他没说话。
萧玉案从被子里钻了出来，刚要下床又被揽着腰拉了回去。顾楼吟略带喑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一起。”
“……”萧玉案觉得自己好像皮过头了。
不知不觉中，他们交换位置，变成了顾楼吟在上，萧玉案在下。
两个人大清早地躺在一张床上，说是睡觉，实则都不想睡觉。萧玉案看着顾楼吟低头朝自己凑来，赶紧用手抵住对方的胸膛，别过脸道：“不行不行，我还没漱口。你……换个地方？”
顾楼吟很轻很轻地笑了声，“嗯。”
离开客栈时，萧玉案脖子上的吻痕又深了一些。
浪费了一上午，两人加快速度，于傍晚时分到达玄乐宗的地界，锦城。他们没有直接去玄乐宗，而是先写了一封信，交予刑天宗在玄乐宗的暗桩，命其想办法将信秘密交给沈扶归。接下来，他们只需要等。
玄乐宗为天下乐修之首，锦城是众多乐修齐聚之处，城中的老百姓亦多好音律，连街头小贩的吆喝都是唱出来的。
萧玉案和顾楼吟寻了一家酒楼，要了一间雅间，临窗而坐，边听着清脆如玉珠走盘的琵琶曲边品茶。
“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来玄乐宗的地盘。”萧玉案摇着玉扇，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行人，“果然是一座风雅之城。”
顾楼吟：“嗯。”
萧玉案看了眼坐在他身侧，穿着兜帽的“沈扶归”，道：“但愿我们今日能等到沈扶归。”
“只要他看到信，一定会来。”顾楼吟似有心事，显得心不在焉。
萧玉案合上玉扇，问：“怎么了？”
顾楼吟抿了口茶，“在想事情。”
萧玉案以为他在想玄乐宗的事情，端起茶盏问：“什么事情？”
顾楼吟顿了顿，说：“早上的事情。”
萧玉案一口茶差点喷在“沈扶归”脸上。天还亮着呢，顾楼吟是怎么做到如此从容淡定地说这些的？！不行，他不能输，在调戏人方面输给顾楼吟也太丢人了。
萧玉案露出一个春光般的笑容，道：“随便在床上亲一下你就想这么久。以后若是做了别的，你怎么办？时时刻刻想着？”
顾楼吟身体一僵，险些碰倒茶壶。
萧玉案悠悠道：“谁能想到，看似清冽脱俗，不染红尘的顾公子，脑子里全是风月之事呢。”
顾楼吟：“……别说了。”
“我就要说。你可以想，我为何不能说？”
顾楼吟：“……”
这时，敲门声响起，店小二的声音传来：“两位仙长，有位公子想见你们。”
萧玉案和顾楼吟对视一眼，道：“请他进来。”
门开后，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冲了进来：“楼吟！”
来人正是沈扶归本人。他脸上没什么血色，脚步虚浮，眼神飘忽，这些都是失魂症的早期症状。但他看到顾楼吟还是异常兴奋，欣喜中又夹杂着几分埋怨：“你怎么才来啊，你知道我和师妹寻了你多久么！”
顾楼吟道：“抱歉。”
沈扶归看到顾楼吟身旁的白衣美人，“哟嚯”了一声，问：“这是真的萧玉案？”
萧玉案笑道：“是真的。”
沈扶归多看了萧玉案几眼，道：“你们知不知道，几天前玄乐宗收到了云剑阁的追杀令，目标就是你们二人。”
萧玉案挑眉问：“那沈少宗主要不要向云剑阁通风报信呢？”
沈扶归怒道：“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你别以为自己长得好看，就可以含血喷人！”
“沈少宗主别激动嘛，”萧玉案道，“我们若是不信你，也不会来玄乐宗寻你——蔡姑娘为何没来？”
沈扶归神情黯淡了下去，“近来失魂症如瘟疫般在修真界肆虐，我和师妹不幸中招。师妹情况比较严重，我比她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去。本来我姐姐不让我出来，我也是悄悄溜出来的。楼吟，我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你赶紧说，我不能留太久。”
萧玉案好笑道：“沈少宗主是眼神不好吗，没看到这里还有两个人？”
沈扶归自然是看到了。他以为这两人是萧玉案的手下，故而没多在意。现在萧玉案这么一说，他便仔细看了看，越看越觉得怪熟悉的。
顾楼吟用剑鞘挑开两个魂魄的兜帽，沈扶归看清他们的脸，倒吸一口冷气：“这……”
萧玉案道：“恭喜沈少宗主失魂症痊愈。”
萧玉案向沈扶归简答说明了盘古山一事。沈扶归被吓得不轻，颤颤巍巍道：“你是说，云剑阁收集了一城的魂魄？每个门派的魂魄都有？”
“是，我们只带了你和蔡姑娘的魂魄，其他人的魂魄被安置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沈扶归喃喃道：“顾阁主到底想干什么啊，云剑阁不是已经是天下第一了吗。”
萧玉案淡道：“可能嫌你们跪得不厉害罢。”
沈扶归咬了咬牙，“你们跟我回玄乐宗，我带你们去见我姐姐。”
萧玉案道：“万一你姐姐不相信我们，而是选择遵从云剑阁的追杀令怎么办？”
沈扶归肯定道：“不会，我姐姐不是那种不辨是非之人。”
不得不说，沈扶归过于天真了。对一宗之主来说，是非对错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一宗的利益。萧玉案对沈扶归道：“不如这样，你先回去探一探你姐姐的口风，若她愿见我们，我们再去玄乐宗不迟。”
沈扶归觉得没必要多此一举，但这样确实会稳妥些。“好，我这就回去，你们等我消息。”
沈扶归毫不手软地毁了自己地魂的身躯，魂魄归位后带着师妹的魂魄告辞。临走之前，他特意叮嘱道：“玄乐宗和锦城都有不少云剑阁的人，你们小心别暴露身份。”
萧玉案灵光一闪，若有所思，“知道了。”
沈扶归没让他们多等，当日深夜便找了过来，说沈宗主愿意见他们。
沈扶归带两人走了一条隐蔽的小路，解释道：“姐姐说她不方便在玄乐宗见你们，让我带你们去一个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详谈。”
萧玉案笑道：“能理解。”如果他和顾楼吟堂而皇之地出现在玄乐宗，玄乐宗在云剑阁那便没了退路，沈宗主当然不会那么傻。
顾楼吟问：“你可知你是何时被古镜拿了魂魄。”
沈扶归摇摇头，“不知道。但我和师妹在云剑阁待了那么久，他们想拿肯定有的是机会。”
沈扶归把两人带到一栋花楼前，“到了。”
花楼门口人来人往，里面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顾楼吟微微皱起眉。萧玉案道：“这是教坊司罢？”
沈扶归忙道：“你们别想歪了啊，这是吟诗听曲的地方。”
“吟诗听曲也是寻欢作乐的一种。”
“那哪能一样……”
三人一进门，立刻有一面容姣好的清秀少年迎了上来。沈扶归道：“不必管我们。”
少年闻言，识趣地退下。两人跟着沈扶归穿过大堂，来到安静的后院。沈扶归敲响其中一道门，道：“姐姐，我们把他们带来了。”
回应他的是一声空灵的锦瑟之音。沈扶归道：“姐姐让你们进去。”

第84章
随后萧玉案见到了沈扶归的姐姐, 玄乐宗的宗主，沈千雁。
沈千雁乃三大宗宗主中辈分最小的一个，和萧玉案顾楼吟算是同辈。沈宗主向来低调，甚少离开玄乐宗, 萧玉案也是第一次见到她本人。
沈千雁相貌只能称得上中等偏上, 却是腹有诗书气自华。她和沈扶归都穿着玄乐宗标志性的明黄色锦衣, 沈扶归像一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她则是雅正素净, 宛若一盏雨前茶。
萧玉案向她行了一个平礼, 客客气气唤了声“沈宗主”。顾楼吟亦抱剑颔首。
沈千雁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一把锦瑟, 还未开口, 沈扶归凑到她身旁，悄声道：“姐姐，此人就是萧玉案。你现在知道为何楼吟会因为他入魔了吧。”
沈千雁扫了沈扶归一眼，沈扶归立马闭上了嘴。
沈千雁道：“两位能把扶归和寻念的残魂送回，玄乐宗不胜感激。若是可以，我也希望你们能在玄乐宗多留一时。只可惜时下形势动荡, 玄乐宗对你们而言也并非安全之地。”
萧玉案了然一笑：“沈宗主是个爽快人，一开口就是逐客令。挺好的, 我也不喜欢拐弯抹角。”
沈扶归又惊讶又着急：“姐姐，你忘了我告诉你的吗？是云剑阁偷了我和师妹的魂魄！不仅仅是我们, 那些得了失魂症的人的魂魄都是被他们偷走的。云剑阁居心叵测，根本没把其他宗门当成盟友……”
沈千雁打断他：“你说失魂症肆虐的罪魁祸首是云剑阁, 可有证据？”
“楼吟他们亲眼看到了啊！”
“那你呢。”沈千雁问，“你看到了么。”
沈扶归愣住了。
萧玉案笑道：“原来沈宗主是在怀疑我们贼喊捉贼。”
沈千雁站起身，道：“实不相瞒，近日云剑阁已发话, 称失魂症肆虐一事皆出自刑天宗之手。”
萧玉案丝毫不意外。精明如顾杭，肯定会把脏水泼给刑天宗。其实不用他说，坊间已有人猜测失魂症和刑天宗有关。在他们看来，刑天宗就是魔宗，一旦出了什么龌龊事，不用想，肯定是刑天宗干的。
顾楼吟淡道：“沈宗主若信了云剑阁的话，也不会前来相见。”
顾楼吟说了萧玉案想说的话。沈千雁深更半夜，掩人耳目地来见他们，不可能只是为了道一声谢。她没有听从云剑阁的追杀令，将他和顾楼吟直接拿下，也没有对他们的话深信不疑，十有八九是来一探虚实的。
“凡事都讲证据。”沈千雁的语气不算冷淡，也不算热络，“你们口口声声说云剑阁是幕后黑手，可有凭证？”
顾楼吟道：“有。”
萧玉案看向顾楼吟，用眼神问他：我们有吗。
顾楼吟简单道：“我们所看到的，便是证据。”
沈扶归恍然大悟：“难怪姐姐要带天香来。”
萧玉案不解：“天香？”
顾楼吟道：“她面前的锦瑟，名为天香。”
萧玉案看着那把琴瑟，想到了当日他和顾楼吟在云剑阁密道的经历。玄乐宗的琴音阵，可重现阵中人最痛苦的经历。他之前也听萧渡提起过，玄乐宗有独门秘法可找回他丢失的记忆。由此看来，玄乐宗擅长的不是与人明争斗法，而是窥探人心。
沈千雁道：“不知我有没有那个荣幸，去顾公子和萧公子的记忆中一观。”
“这……”让旁人进入自己的记忆，就像把脑子打开给人看一样，若非万不得已，谁会愿意。
萧玉案犹豫道：“这不好罢。”
“萧公子放心，我只看你们在盘古山的记忆。”
想要说服沈千雁，只能拿出铁证，萧玉案也想不到更好的方法。“行吧，你们要看便看。”
顾楼吟道：“我来。”
沈千雁点点头：“扶归，你去外面守着。”
沈扶归嚷嚷着抗议：“我也要看！”
沈千雁不容置喙：“滚出去。”
沈扶归敢怒不敢言，不甘心地走了。萧玉案偏过头，用扇子挡着唇，用只有他和顾楼吟能听到的声音说：“这个姐姐好凶啊。”
沈千雁道：“顾公子准备好了么。”
顾楼吟问：“嗯。”
沈千雁低头抚琴，琴音在房中回响，给人以缥缈虚无之感。眼前的景象逐渐模糊，似在雾中。雾越来越浓，萧玉案只能看到白茫茫的一片。等雾散去，他们三人已经到了盘古山。
盘古山之行过去没多久，当时的情形萧玉案记得很清楚，但这次他是以顾楼吟的视角重温，看到了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比如顾楼吟和他分开后，是怎么找到陆玥瑶的；又比如，在孟迟灭了引魂灯后，顾楼吟去喜房找他，人未见到，先听到了某种暧昧的声响。
意识到他们马上要看到什么后，萧玉案脸上一热，忙道：“等等——后面的那些不看也没关系。”
顾楼吟道：“沈宗主。”
目前的所见所闻足以证明萧玉案和顾楼吟所言非虚。只听琴声戛然而止，三人从记忆中脱出，回到了现世。
萧玉案舒了口气，道：“这证据沈宗主可还满意？”
沈千雁面色凝重，问：“你们想要玄乐宗做什么。”
萧玉案道：“沈宗主心知肚明，又何必再问。”
沈千雁沉声道：“云剑阁毕竟是天下第一剑，玄乐宗若贸然与之为敌，怕是在以卵击石。”
“云剑阁拿的可不止是玄乐宗之人的魂魄。”萧玉案道，“那么多宗门，难道会对此事视而不见？”
“你想让我去其中宗门游说？”
“不，我只是想沈宗主告诉他们真相，他们想怎么做是他们的事，我管不了。”
沈千雁陷入沉思。
萧玉案微笑道：“我们不着急，沈宗主可以慢慢考虑。对了，我此行前来，还为沈宗主备了一份薄礼。”说罢，他拿出一早准备的匕首，“还望沈宗主不要嫌弃。”
沈千雁一触碰到匕首，就知其绝非凡品。她试着将灵力探入，脸色一变，“这是……青焰？”
萧玉案和顾楼吟暂时在花楼后院住了下来。沈扶归常来找他们，有时还带着蔡寻念一起。
“我们来的时候，又在街上看到了几个云剑阁的弟子。”沈扶归抱怨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啊。”
蔡寻念道：“师兄和顾公子是好朋友，他们肯定是以为顾公子会来玄乐宗找师兄，所以提前来蹲点。”
萧玉案漫不经心道：“那他们还真的猜对了。你可知他们是谁。”
“你说那些云剑阁的人？”沈扶归边回想边道，“有几个眼熟的，但我叫不上名字。”
顾楼吟问：“怎么了。”
萧玉案道：“我在想一个人。”
“谁？”
“教我换颜术的人。”萧玉案道，“我一直想知道，他到底是你什么人。我问过他很多次，都被他用‘长辈’二字搪塞。他可能在说谎，但他的记忆不会说谎。”
顾楼吟道：“你想把他引来，窥探他的记忆。”
萧玉案问沈扶归：“哎，你姐姐的那招，你会吗？”
沈扶归吞吞吐吐道：“啊，这个嘛……”
蔡寻念毫不留情地揭自家师兄的短：“你们说的是可以看到别人记忆的《南淮抄》吧。很遗憾，师兄学了三年还只会吹个开头。”
沈扶归无奈唤道：“师妹——”
“所以，玄乐宗会《南淮抄》的只有你姐姐？”
沈扶归用长笛挠了挠头，“我们这一辈，只有姐姐会。除了她，还有两三个上了年纪的长老会。《南淮抄》非常非常难，一般人是学不会的。”
蔡寻念揶揄道：“师兄这么说，好像是在强行挽回尊严。”
沈扶归快哭了，“能不能在我朋友面前给我留点面子啊，我的好师妹。”
“可是我说的都是事实啊。”
沈扶归：“……”
看着打情骂俏的两人，萧玉案学到了精髓，问顾楼吟：“我以后要给你留面子吗？”
顾楼吟道：“随你。”
萧玉案忍不住笑了。“我有一个办法，或许可以引那个假洛兰出来。”
顾楼吟等着萧玉案说下去。
“你叫我一声‘好阿玉’，我便告诉你。”
顾楼吟：“……”
萧玉案被自己的话羞耻到了，但见顾楼吟被他调戏得说不出话，又觉得挺值。他轻笑一声，道：“假洛兰有一个弱点……”
“……阿玉。”
顾楼吟刻意放轻了声音，语气不似平素寡淡漠然，带着一丝纵容，让萧玉案一下子愣住了。
萧玉案常听萧渡唤他小名，从来没像现在一样，他都忘了接下来要说什么。
顾楼吟倒了一盏热茶，用灵力催凉后，一饮而尽。
沈扶归和蔡寻念拌完嘴，回头看到萧玉案和顾楼吟两人脸色都不太正常，问：“你们这是怎么了？”
“屋子里太热。”萧玉案镇定道，“我刚刚说到哪了？”
顾楼吟提醒他：“弱点。”
“哦，对。假洛兰的弱点就是你。”假洛兰对顾楼吟极为重视，一旦顾楼吟身陷险境，他就一定会现身相助。“或许我们可以利用这点，引蛇出洞。”
事到如今，萧玉案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对顾楼吟的身世有着不寻常的执着。他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若事实证明，顾楼吟确确实实是顾杭的亲子，那他和顾楼吟……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第85章
数日后, 沈千雁遣人前往云剑阁报信，声称玄乐宗已将顾楼吟生擒。虽然云剑阁对顾楼吟下了追杀令，但想着顾楼吟到底是顾杭的亲生儿子，沈千雁暂且留了顾楼吟一条性命, 留给云剑阁处置。
顾杭闻言后, 不急不缓道：“顾楼吟只身独闯云剑阁尚能全身而退, 玄乐宗是如何将其制伏的。”
玄乐宗的报信弟子不亢不卑：“论剑法，玄乐宗自然无法和云剑阁相提并论。然顾楼吟有心魔在身, 玄乐宗又善以音律窥人心, 所谓一物降一物, 顾楼吟会落在玄乐宗手上也在意料之中。”说完, 报信弟子抬头看了眼顾杭，只见对方神情喜怒难辨，看不出破绽，也不知他是信还是不信。
钱桑道：“沈宗主曾经在云剑阁布下琴音阵，也不过是困住了顾楼吟一时。现在萧玉案又活了过来，想再利用顾楼吟的心魔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顾杭还未表态, 林雾敛先坐不住了。“师尊，玄乐宗擒到的究竟是不是楼吟, 我们去看看就知道了。”说完，便剧烈地咳了起来。
上次在密道里受了顾楼吟一剑, 林雾敛元气大伤，接着又被萧玉案喂了某种连韩莯都查不出的药, 伤势迟迟未愈，只能缠绵病榻，活生生被拖成了一个废人，连剑都拎不起来。今日他听说玄乐宗来了人, 还带来了顾楼吟的消息，强撑病体赶来。顾杭和钱桑还站着，他却坐着，脸色灰败，髋骨凹陷，已是病入沉疴之态。
顾杭扫了林雾敛一眼，将玄乐宗的弟子打发走，冷声道：“你对他的事倒是积极。”
林雾敛勉强止住咳，道：“青焰被盗，一城的残魂也不见了踪影，难道师尊就不急么。”
顾杭道：“但愿你是为了青焰急。”
林雾敛面上一僵。钱桑见状开口打圆场：“急归急，也不能贸然行动。玄乐宗本就不是个老实的，又出了沈扶归这么个少主。如今青焰在顾楼吟和萧玉案手上，阁主有所顾虑也在情理之中，说不定这就是个陷阱。”
林雾敛道：“万一这不是陷阱，那我们岂不是失去了拿回青焰的机会。”
顾杭思量片刻，道：“先派几个人去玄乐宗一探究竟，不必太强，也不能太弱。”
当日，云剑阁年轻一辈中的大弟子江流远带领一众师弟，动身前往玄乐宗。
江流远等人到达玄乐宗时，发觉宗内气氛低沉，玄乐宗弟子各个表情严肃，似对什么心照不宣的事情讳莫如深。江流远问接引他们的玄乐宗弟子：“玄乐宗是出什么事了吗？”
玄乐宗弟子犹豫道：“没，没什么事。”
跟在江流远身后一个名叫许乘风的师弟道：“这都什么时候了，刑天都嚣张成这样样子了，你们玄乐宗还有什么事情，是我们云剑阁不能知道的吗？！”
玄乐宗弟子赔笑道：“不敢不敢，就是家丑不好外扬。”
江流远问：“可是沈少宗主他……？”
玄乐宗弟子苦笑着点头：“我们少宗主因为宗主要把顾楼吟交还给云剑阁一事，闹了一大通，被宗主关了禁闭还不消停，搞得宗门上下乌烟瘴气。”
许乘风嘲弄道：“这确实像你们少宗主会干出来的事。”
江流远打消了些许疑虑，问：“顾楼吟现在在哪。”
“在宗主布下的阵法中，二位道友请随我来。”
在玄乐宗的魇刹牢中，江流远等人见到了他们曾经的少主。顾楼吟全身上下挂满锁链，双手吊起，眼帘紧闭，一动不动。
江流远问：“他昏过去了？”
玄乐宗弟子道：“顾楼吟被我们宗主困在梦魇中已有整整三日了。”
江流远想走近看，被玄乐宗弟子一把拦下。“结界内有宗主的琴声，你们进去了也会中招的。”
许乘风道：“大师兄，这是顾楼吟吧？”
江流远点点头，吩咐道：“去叫人。”即使顾楼吟身陷囹圄，又被玄乐宗的阵法困住，单凭他们几个也不敢在顾楼吟面前轻举妄动。
玄乐宗的弟子问：“你们要叫谁？”
“云剑阁来了几位宗师，明日将由他们把顾楼吟押送回云剑阁。”
玄乐宗弟子好奇道：“为何要等明日，他们怎么不同你们一起来？”
许乘风道：“谁知道你们说抓到顾楼吟是真是假……”
江流远低声呵斥：“许师弟！”
玄乐宗弟子摆出一副困惑的样子，“如果你们怀疑玄乐宗，那更应该找厉害的宗师长老打头阵啊。”
此话一出，云剑阁弟子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江流远沉声道：“我们走。”
玄乐宗弟子嘴角微微扬起，“恕不远送。”
江流远等人走后，化身成玄乐宗弟子的萧玉案走进结界，抬手想替顾楼吟解开锁链。顾楼吟低声道：“他们随时可能回来。”
萧玉案手上一顿，道：“应该没那么快吧。”
“不必冒险。”
“好吧。”萧玉案轻轻地抚着顾楼吟的手腕，“会难受吗。”
顾楼吟垂眸看着他，“不会。”
难得见到顾楼吟“狼狈”的模样，萧玉案玩心大起，用碧海潮生抬起顾楼吟的下颔，道：“你看你，被绑得这么紧，那我岂不是可以……对你为所欲为了。”
说到“为所欲为”四字时，萧玉案突然凑近，同时恢复了自己的容貌。
穿着玄乐宗明黄色校服的萧玉案有着和平时不一样的风情，沾染上一丝贵气，犹显端庄闲华。
顾楼吟呼吸变沉，“无论什么时候，你都可以。”
顾楼吟的手微微动了动，带出一阵铁链碰撞的碎响。萧玉案眼中一暗，隐隐地有些兴奋。要不是时机不对，他还真想对不能反抗的顾楼吟做些什么。只怪顾楼吟表面上太过冷淡禁欲，修为又不是他比得了的，如今被禁锢的模样激起了他内心深处某种类似亵神的念头，也让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原来有这么恶劣的一面。
萧玉案仰起头，在顾楼吟嘴角旁印下淡淡一吻，“等事情结束吧。”
顾楼吟喉结无声地耸动了一下，“嗯。”
萧玉案半真半假道：“到时候，我去找沈宗主讨要铁链。”
“……”
萧玉案用一个吻和简单的两句话，撩得顾楼吟心神不宁。他担心萧玉案再继续胡言乱语，自己会忍不住挣脱开锁链，道：“你回去罢。”
萧玉案也闹够了，说起了正事：“按照江流远的说法，明日云剑阁的宗师便会来拿你。假洛兰如果如我们所料混进了玄乐宗，一定会在今夜行动。沈宗主的《南淮抄》已经布好，假洛兰到底是什么人，我们今夜便能得到答案。”
顾楼吟静了一瞬，道：“若答案依旧，你会如何。”
萧玉案一直在躲避这个问题，他不想去考虑，也不想回答顾楼吟。
一个人再如何没心没肺，也无法心无芥蒂地和杀母仇人之子在一起。
顾楼吟知道，萧玉案已经给出了问题的答案。
胸口像被什么揪紧了，顾楼吟缓了缓，又问：“若我不是，你又如何。”
萧玉案反问：“你想要我如何。”
顾楼吟望着他，说：“名分。”
萧玉案愣了一下，笑了：“好啊。若你不是，我给你一个名分。”
这一整日，萧玉案坐立难安。眼看着天渐渐暗下来，他越发心慌，仿佛头上悬了一把刀。
天终于彻底黑了。
魇刹牢中没有点灯，里面漆黑的一片，月光也透不进来。寂静之中，顾楼吟听到了由远及近脚步声。
他闭着眼睛，感觉到来人在他面前停下，视线牢牢锁在他脸上久久，而后长叹出声。
这时，顾楼吟猛地睁开了眼。
来人被吓得后退了半步，脸上满是惊愕——这是江流远的脸。
“江流远”根本来不及反应，忽然琴声大震，将他生生扯进了一段封尘多年的回忆。
……
四月的云剑阁，柳絮飞扬。顾杭练完剑，匆匆回房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衣，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御剑朝栖月山飞去。
还在剑上时，他就看到了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身影。落地后，他先整了整自己被风吹乱的衣襟，唤道：“阿漉！”
袁漉回眸看他，清丽的脸上残留着明显的泪痕。
顾杭一下子慌了，“你哭了？你怎么哭了，是谁欺负你了吗？”
袁漉摇摇头，哑声道：“师兄，程师兄他……向我师尊提亲了。”
顾杭蓦地瞪大眼睛。
“师尊他，答应了。”袁漉哽咽道，“我以后，不能再陪着师兄了。”
袁漉无父无母，婚姻大事只能由师尊做主。顾杭沉默许久，用指腹拭去师妹的眼泪，道：“程师兄能提亲，我就不能了么。”
袁漉一愣。
“阿漉等我，我绝不会让你嫁给别人！”
“师兄等等——”袁漉回过神，想要拦住顾杭，却是晚了一步。
在去找父母摊牌的路上，顾杭脑海中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你需要冷静。身为一宗少主，和一个门外弟子谈情说爱可以，但谈婚论嫁……”
顾杭冷冷打断：“闭嘴，现在不是你出来的时候。”
“你我共用一具躯体，你要娶你师妹，难道不该与我商量。”那个声音道，“若我不点头，你娶得了她么。”
顾杭脚步放缓，“你想说什么。”
“你娶定她了？”
顾杭毫不犹豫，“是。”
“我可以配合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有朝一日，父亲母亲找到了解决一体双魂的方法，被分出去的不会是我，你也带不走任何东西，包括她。”
自顾杭记事开始，他的身体里就有两个魂魄，为了公平，他们轮流用这具身体，一人一天。这是一个秘密，云剑阁上下只有他们父母知道这件事。多年来，父亲一直在寻找分离两个魂魄的方法，却始终不得其法。失败多次后，顾杭不敢再奢望能完整地拥有一具身体，也做好了一辈子一体双魂的准备。
成功分离魂魄的可能微乎其微，顾杭答应了另一个自己的条件。
顾杭向父母说明了自己非袁漉不娶的心意，不出意外地遭到全阁上下的反对。为了心爱的师妹，他不惜与全族抗衡，以少宗主之位相胁，最终逼得父母点头——他如愿以偿地成了袁漉名正言顺的夫君。
婚后，他和袁漉举案齐眉，鹣鲽情深，分也分不开。唯一让袁漉奇怪的是，夫君每隔一日就要消失一整日。顾杭给她的理由是他修炼的剑道必须如此，十二时辰不间断地修炼才有效果。袁漉从未怀疑过他。
一日，他在一张陌生的床上醒来，惊觉枕旁躺着一个熟睡的陌生女子。细看之下，这个女子眉眼之间竟同师妹极其相似。大惊之后，他急急忙忙地穿好衣服，几乎是落荒而逃。
路上，他叫醒身体里沉睡的另一个灵魂，质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个声音淡道：“昨夜喝多了。”
顾杭怒不可遏：“喝多了你就能干出这种事？”
“我为何不能。我不碰袁漉，难道还不许我碰别人。”
有那么一瞬间，顾杭真的想掐死自己。和他共用身体的明明是个眼中只有剑法和宗门，不近女色的剑痴。顾杭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和一个女人春风一度。他无法接受，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失魂落魄地回到宗门，他又被父母叫了过去。母亲满脸喜色地告诉他，他们找到了分离魂魄的方法，只需要一具合适的躯体，他们就可以将其中一个魂魄抽离出来。
这时，顾杭才知道他犯下了一个惊天大错。可惜，他知道得太迟了。
他得到新身体的时候，师妹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师妹还是那个少宗主夫人，而他则成了那个多出来的人，他甚至连名字都没有。
他顶着别人的脸，守在师妹身边，看着她的肚子一日大过一日的同时，笑容越来越少。孩子出生的那日，另一个顾杭找到了他。
顾杭道：“你该离开云剑阁了。”
他看着眼前的男人，无比的熟悉，无比的陌生。“你若不愿善待她，为何不同她和离。”
顾杭面无表情道：“我为何要同她和离。阁主夫人不是她，也会是别的女人，于我而言，没什么区别。”
他忍无可忍：“我要带她走！”
顾杭讽刺一笑，“你要带她走，可她会跟你走么。她爱的是顾杭，你又是谁。”
这句话狠狠地刺痛了他。是啊，他不是顾杭了，师妹不会跟他走。
临走之前，他偷偷潜入袁漉房中，看着苍白虚弱的师妹，突然有了一个念头——如果他还是原来那张脸，那他和师妹是不是就能回到过去了？
他没有走远，他就躲在他和师妹初遇的栖月山上，疯了一样地寻求换颜之法。有那么几次，他甚至想把顾杭那张脸剥下来，用在自己身上。
等他终于成功，火急火燎地赶回云剑阁时，师妹已经不见了。他找遍了整个云剑阁，也找不到她。恍惚之中，他看到了容貌与袁漉几分相似的顾楼吟，也看到了和顾杭当年春风一度的女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林雾敛。
……
琴音停止，萧玉案率先回到现世。“江流远”颓然地倒在地上，眉头紧锁，面露痛苦之色，显然还没从回忆中挣脱。萧玉案顾不上他，冲到顾楼吟面前，解开他身上的铁链。
顾楼吟缓缓地睁开眼，瞳仁涣散，眸子里似蒙着一层雾气。他动了动唇，萧玉案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内心又酸又软，萧玉案双手捧住顾楼吟的脸，轻声道：“我在。”

第86章
顾楼吟失焦的眸子里渐渐映出萧玉案的容颜。感觉到对方手心的温度, 他觉得自己得救了。
萧玉案想说些什么，可他喉咙里堵得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擅长的是阴阳怪气地讽刺人, 不是安慰人。而且在看过那样一段记忆之后, 他不认为有什么话能安慰到顾楼吟, 任何的言语都是苍白的。
他觉得，顾楼吟也不需要他说什么。
顾楼吟一手握住他的手, 一手揽过他的腰，以一种依赖的姿态, 俯身抱住了他。冰霜般的气息袭来, 萧玉案伸手环到顾楼吟背上, 用力回抱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顾楼吟主动结束了这个拥抱，平静道：“该善后了。”
萧玉案不放心地问：“要不要再抱一会儿？”
顾楼吟说：“晚些再抱。”
不得不说, 顾楼吟的反应比他预想中得要淡定许多。无论是顾杭的一体双魂，袁漉之死，还是林雾敛的真实身份，这一切实在是匪夷所思。换作是一般人一时半会儿肯定缓不过来。
萧玉案道：“你真的没事？”
顾楼吟淡道：“没事。”
萧玉案看着顾楼吟走向前, 趁着“顾杭”未完全清醒，给他施下催眠咒。他的表情和动作看不出什么异样，仿佛“顾杭”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顾楼吟道：“走 。”
萧玉案和沈千雁一致认为, 目前还不是玄乐宗和刑天宗彻底撕破脸面的时机。玄乐宗若能重新获得顾杭的信任, 于他们百利无一害。如今云剑阁皆知顾楼吟在玄乐宗手上，他们想要安全脱身, 又不想让云剑阁怀疑玄乐宗，少不得要把戏演下去。
子时过后，许乘风睡得好好的, 忽然听到一阵喧闹。他猛地睁开眼睛，立刻提剑而出。只看外面已乱成了一团，玄乐宗的弟子来去匆匆，神情严肃，如临大敌。
其他云剑阁的弟子听到动静也相继出门查看情况。“许师兄，发生什么事了？！”
许乘风摇摇头，“谁知道玄乐宗在搞什么名堂。”
这时，不知谁喊了声：“刑天宗来抢人了！有事没事的都给我去应敌！”
云剑阁弟子闻言脸色大变。“顾楼吟果然投靠了魔宗！”
“等等，大师兄呢，怎么没看见他？”
“顾不了那么多了，”许乘风道，“在诸位宗师赶来之前，我们决不能让魔宗的人救走顾楼吟！”
许乘风等人赶到时，玄乐宗正和刑天宗混战。沈千雁以一敌二，和她交手一男一女实力不俗，放在云剑阁至少是宗师级别的人物。沈千雁一开始和两人势均力敌，没过多久就落了下风，还不慎被魔宗妖女洒了毒粉。在场的玄乐宗弟子喊道：“宗主——”
云剑阁的弟子对此无动于衷，他们只有一个目标——拿下顾楼吟。
“许师兄，你看那！是顾楼吟！”
在黄色和黑色的交错中，顾楼吟的白衣格外惹眼。许乘风毫不犹豫道：“给我上！”
萧玉案和顾楼吟穿梭在人群中，见一个玄乐宗弟子和一个刑天宗弟子打得正酣，急红了眼的那种，忍不住道：“演场戏而已，没必要这么认真。”
顾楼吟捕捉到异样，单手挡住萧玉案，“他们来了。”
萧玉案拿开顾楼吟的手，道：“你别忘了，在云剑阁看来，你已经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应该是我站在你前面保护你。”
顾楼吟道：“好，你在前面。”
许乘风冲在最前面，看到萧玉案，愣了一愣，激愤道：“萧玉案，又是你！”
萧玉案摇着玉扇，犹如富贵人家的纨绔公子。“怎么，不能是我？”
许乘风冷冷道：“不知羞耻的狗男男。”
感觉到身后顾楼吟的肃杀之意，萧玉案笑道：“你都说我们是一对了，其中一人有难，另一人当然是要来救的。”
许乘风提声道：“那也要你能救得了才行——布阵！”
顾楼吟道：“此阵名为浣剑阵，欲破解必先……”
萧玉案敷衍了一句“知道了知道了”，合上碧海潮生，飞身向前。
顾楼吟：“……”罢了，他在一旁看着，不会出事。
萧玉案在半空中挥出玉扇，动作行云流水。刹那间狂风骤起，灵气裹着杀意，风卷潮起般地向许乘风涌去。
一众云剑阁弟子急急格挡，却被无形的潮浪逼得睁不开眼，执剑的手仿佛被巨石压着，沉重得抬不起来。
许乘风吐出一口鲜血，恨道：“你也就只能仗着手中的神器兴风作浪了。没了那把扇子，你还有什么？！”
萧玉案掰着指头数起来，“有天下第一的剑修，有钱，有会送我无数把神器的兄长，还有……”萧玉案面露不忍，“还有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师弟。”
许乘风倏地瞪大眼睛，慢慢地低下头，看到了一大片鲜红。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被割喉了，可知道了又用什么用，他什么都来不及想，直直地倒了下去。
慕鹰扬出现在他身后，英气逼人的脸上沾上了一缕鲜血。他嫌弃地将血迹擦去，道：“师兄干嘛同他们废话。”
慕鹰扬的毒牙拿在左手上，暗杀时的手法和速度虽不及过去，但对付许乘风之流还是绰绰有余。
萧玉案问：“你怎么来了？”他明明只叫了孟迟和黎砚之带人来，还特意叮嘱不要把消息透露给慕鹰扬。
慕鹰扬有些生气，质问道：“师兄还好意思问我？！说好了和我一起去溧州，师兄骗人就算了，还不告而别……你知道这五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哪来的五年？我就走了半个月啊。”
慕鹰扬臭着脸说情话：“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萧玉案：“……”
顾楼吟突然开口道：“晚些到了。”
萧玉案：“？？？”无论如何，他失约于慕鹰扬，确实是他不对，他选择先哄慕鹰扬。“玄乐宗的事情比较重要，溧州改日再去不迟。”
几人说话间，剩下的云剑阁弟子在许乘风的尸体旁哭完了，带着报仇的决心，面目狰狞地提剑刺来。慕鹰扬冷笑道：“你们这是自寻死路！”
萧玉案看着慕鹰扬不费吹灰之力地又拿了几个人头，不禁开始怀疑有这几个人在，自己这辈子还有没有亲手杀人的机会。
另一边，沈千雁召出锦瑟天香，佯作要反击，忽见天边青光大作，照得夜空仿若白昼。众人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去，只见一条巨大的青龙盘旋在空中，腾爪箕张，隐有天雷之声。青龙之下，他们微不足道如蜉蝣，渺如沧海一粟。
沈千雁目光凝固，喃喃道：“这就是青焰么。”
青焰都来了，它的主人肯定也来了。萧玉案有些郁闷，不就是演场戏给云剑阁看吗，为什么一个个全来了，要不要这么大阵仗啊。
沈千雁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很庆幸，这只是一场戏。锦瑟之音响彻白夜，这是停战的信号。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仅剩的两个云剑阁弟子，道：“你们也看到了，再继续打下去，玄乐宗恐怕会在一夜之间化为灰烬。”
云剑阁弟子别无他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刑天宗的人带走顾楼吟。玄乐宗已经尽力了，他们连撒气的地方都没有。
萧玉案帮玄乐宗重新获得云剑阁信任的同时，也顺便让玄乐宗知道了他们新盟友的实力。一切都很顺利——如果忽略多出来的那两个人的话。
从玄乐宗撤退后，萧玉案果不其然地见到了萧渡。“你怎么来了”这句话，他都要问倦了。
萧渡指尖缠绕着青焰的“尾巴”，含笑道：“我来把离家出走的弟弟捉回家。”

第87章
萧玉案身后左边是慕鹰扬, 右边是顾楼吟。他能感觉到从左边传来的火气，同时右半边又冷飕飕。他被夹在冰与火之间，面前还有一个笑里藏刀的萧渡。本该是令人为难的情况, 可不知为何, 萧玉案有些想笑。
“不是离家出走，”萧玉案淡道，“是出来办事了。”
萧渡道：“不和兄长说一声，还变成别人的模样, 还不是离家出走？”
萧玉案道：“我想去哪, 想和谁同行，这是我的自由。”
“是, 这是你的自由，我也没阻止你。”萧渡定眉定眼地看着萧玉案, 被他忽视的青焰飘到了萧玉案肩膀上。“我只是希望你临走之前，能知会我一声，让我知道你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这很过分？”
慕鹰扬讽笑道：“师兄要去哪凭什么告诉你。”
萧渡一字一句道：“凭我是他的兄长。”
说真的, 萧渡这番话有长兄如父的味道了。萧玉案这两年随心所欲惯了，还真没想过有人会如此在意他的行踪。他不知道有家, 有家人是什么样的体验。放在寻常人家，做弟弟的出远门之前和哥哥打声招呼好像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见萧玉案迟迟未开口，萧渡自嘲一笑：“连这种程度，你都做不到，觉得妨碍到了你的自由？”
萧玉案轻声道：“不是。”
萧渡眼中流露出一丝喜色, 眼底却残留着无法抹去的悲凉。他已经可悲到这种地步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甜头都能让他欣喜若狂。
“以后只要情况允许，我会提前告诉你我要去哪, 不会再不辞而别。”萧玉案眼皮微敛，看着肩膀上的青焰说，“也希望你能遵守诺言，不再限制我的行动。”
萧渡笑了笑，“好阿玉。”
顾楼吟眼神微暗了暗。
慕鹰扬趁机道：“我以后也要知道师兄的行踪！”转念一想，慕鹰扬又道：“不对，我肯定是和师兄在一起的，师兄没必要告诉我……”
萧玉案：“呵呵。”
“他应该醒了，”顾楼吟语气寡淡，“随我去看他。”
慕鹰扬问：“谁醒了？”
萧玉案知道顾楼吟指的是“顾杭”。之前在玄乐宗，他命方白初秘密将“顾杭”带回，眼下“顾杭”就在他们所在的据点。“你先走，我马上就来。”
顾楼吟眉间微拧，似有几分心烦意乱，但还是听萧玉案的话先行一步。
顾楼吟走后，萧玉案道：“我去看看顾楼吟的亲生父亲。”
萧渡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云剑阁的顾杭不是顾楼吟真正的父亲，”萧玉案微笑道，“顾楼吟也不是我杀母仇人的儿子。”
萧渡：“……”
慕鹰扬：“？？？”
青焰一段时间没见萧玉案，黏上了他，围在他身边转悠个不停。看它这傻乎乎的形态，萧玉案真的很难把它和那条威风凛凛，让人望而生畏的青龙联系在一起。
萧玉案任由青焰黏着自己，来到顾杭的暂住的屋子，刚好看到方白初从里面出来。
“少尊主！”
萧玉案问：“人醒过来了没？”
“醒了，”方白初朝屋内努了努嘴，“现在正和顾公子大眼瞪小眼，无语凝噎呢。”
萧玉案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头皮就开始发麻。顾楼吟会怎么看待“顾杭”呢？在血缘上，顾楼吟和“顾杭”如今的躯体没有任何关系，可“顾杭”又确确实实曾经是他的父亲。“顾杭”当初对袁漉隐瞒自己一体双魂的事，在魂魄分离后，眼看着袁漉遭受冷遇，仍旧一走了之。追根溯源，袁漉的自缢，和他脱不了干系。但这其中的是非对错，又岂是一两句话能说得清的。
萧玉案想了想，道：“那我就不去打扰他们了，等他们凝噎完再说。”
方白初道：“没想到云剑阁的阁主会是一体双魂之人，这种现象我只在书上看到过。”
萧玉案问：“你觉得，他们算是两个人吗？”
“少尊主这个问题问得好啊。”方白初道，“一个人究竟是指一具躯体，还是指一个魂魄呢。”
出于某种私心，萧玉案道：“一个人应该是一个完整的魂魄。我之前分离出的地魂不算一个人，而两个顾杭有两个完整的魂魄，故而他们是两个人。”
方白初认可地点点头，“少尊主这么说也说得过去。”
“什么叫‘说得过去’，明明就是这样。”萧玉案不容反驳，“他们是两个人。”
屋内，顾杭顶着江流远的脸，看着面前冷若冰霜的银发剑修，艰难地挤出一句话：“你都知道了。”
顾楼吟面容沉静，道：“用自己的脸罢。”
“自己的脸……”顾杭嘴里泛着苦涩，“我哪里还有自己的脸。”话虽如此，他还是当着顾楼吟的面，恢复了这具身体原本的容貌。
想要给魂魄寻一个合适的躯体并非易事。当年他的父母苦苦找寻多年，才给他找到了一个老朽的躯体。鬓角一片斑白，右眼眼珠混浊，脸上沟壑纵横，与另一个仙道风骨的顾杭相比，单论容貌是天壤之别。
顾楼吟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顾杭不敢用完好的左眼直视顾楼吟，轻道：“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是个修为不凡的法修，虽其貌不扬，一颗金丹却结得极好。我父母……也就是你祖父祖母看重的从来不是外表，于是，我就有了这么一具新身体。”
顾楼吟道：“我记得你。”
顾杭心脏猛地一跳，倏地望来。
“幼时，我独自一人时，你偶尔会出现。”
顾杭激动得语无伦次，“你竟然还记得。”他还没练成换颜术时，常常躲在暗处，只为多看妻儿一眼。顾楼吟那时只有三四岁，顾杭以为他记不住事，偶尔会趁他身旁无人时出现。有时指点他的剑法，有时教他读书写字，有时给他带一些寻常百姓家给孩子玩的小玩意儿。小时候的顾楼吟乖巧懂事，和他小时候的调皮捣蛋不一样，反而更像另一个顾杭。
他也曾鼓起勇气向袁漉搭过话，袁漉只当他是一个来云剑阁作客的长辈，和他说了几句晚辈该说的客套话，很快便借故离开。
顾楼吟问：“为何不告知她真相。”
顾杭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右眼，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让我怎么说啊。”
顾楼吟道：“她不是以貌取人之人。”
“我比你更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顾杭道，“可若是你，你愿意顶着这样一张脸去见萧玉案么？”
顾楼吟：“……”
“父母尚在时，我还能自由出入云剑阁，他……顾杭也与我以兄弟相称。后来，你祖父祖母妄图强迫剑道，不慎走火入魔，双双殒命，世间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只剩下了我和他二人。他再也没了顾忌，云剑阁，你娘亲，你，皆是他的掌中之物。我原本打算，等我练成了换颜术，就带你娘亲走。可惜……”顾杭嗓音发颤，“我去的太迟了。”
顾楼吟静坐了许久，道：“你今后有何打算。”
顾杭对上他冷淡疏离的眸子，牵了牵嘴角，苦笑道：“楼吟，你虽然是我的……但你的性子一点也不像我。你比我好，比我好太多了。我对不起你娘，得知她的死讯后，我想过和她一起走，可是你还在。我之所以苟活于人世，不过是为了能在你有难之时，护你一回。”可就连这件事，他也没做好。这些年，他看着顾楼吟饱受心魔折磨，几度险些丧命。如今虽有一身深不可测的修为，却是以阳寿为代价。他护不住自己的妻子，也解不了儿子的心魔，他就是个废物。
顾楼吟道：“走或留，你自己决定。”
顾杭看着他起身离开，再也忍不住，道：“你恨我吗？”
“你救过他，”顾楼吟说，“我不恨你。”
顾杭胸口微喘，目光紧锁在顾楼吟背上，“那你……认我吗？”
顾楼吟静了一静，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萧玉案站在月华疏影中，青焰在他肩上飘着。明艳的容颜，如墨的长发，似春光般的衣衫，回眸看来时微微挑了挑眉，仿佛在说你怎么才出来，我等你好久了。
顾楼吟可以确定，无论萧玉案有一张什么样的脸，他对他的执念不会变，但他不知道萧玉案会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萧玉案对青焰说了声“去找哥哥”，青焰听话地飘走了。他问顾楼吟：“你们聊完了？”
“嗯。”
萧玉案没问他和顾杭聊了什么，只道：“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去睡一会儿吧。”
“好。”
萧玉案把顾楼吟送到房门口，道：“你进去罢。”
顾楼吟没说什么，推门而进。
萧玉案道：“那我走了？”
顾楼吟望着他，说：“进来。”
萧玉案抿唇笑了笑，甫一进门，便被顾楼吟揽着腰，抵在了门边。
猝不及防地被堵住了唇，萧玉案低低地闷哼一声，双眼目色渐渐迷离。今夜的顾楼吟比之前几次还要霸道纠缠，吮唇绞舌，亲得萧玉案呼吸加重，身体也软了下来。他能感觉到顾楼吟有些异样，他没多想，只当顾楼吟还在为自己的身世焦躁烦闷。
在萧玉案马上要喘不过气来时，顾楼吟终于放过了他的唇，在他耳畔道：“不要理他们。”
“嗯？”萧玉案脑子里晕晕乎乎的，也没听懂顾楼吟在说什么。
顾楼吟不再多言，将萧玉案横抱起来，放在床上。床幔放下，顾楼吟倾身压上。萧玉案两手搂住他的脖子，两人四目相对时，萧玉案心跳加速。
顾楼吟真好看，眉目清冽，容颜似玉，风华如月，任谁看了都会心动。
顾楼吟低头在他唇上落下一吻，嗓音低哑：“看什么。”
萧玉案轻轻一笑，如实回答：“看你啊。”
顾楼吟略微顿了顿，问：“你喜欢我的脸？”
萧玉案挑起他一缕银发把玩着，想也不想道：“废话，我当然喜欢。”
顾楼吟：“……”
注意到顾楼吟脸色有些复杂，萧玉案撑起身体，问：“怎么了？”
顾楼吟垂下眼帘，“没事。”
“又在说谎了啊顾公子。”萧玉案翻了个身，反将顾楼吟压下，“你分明就有事。”他在顾楼吟怀里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脸贴在顾楼吟胸前，问：“重不重？”
顾楼吟说：“你很轻。”
萧玉案心安理得放松，整个人压在顾楼吟身上。“别想了，”萧玉案道，“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你想也没用。”为了安慰顾楼吟，萧玉案搬出了自己同样凄惨的身世和经历。“你看看我，无父无母这么多年，只剩下一个眼瞎自大，给我下蛊的哥哥……”
顾楼吟道：“别说了。”
萧玉案打了个哈欠，笑道：“我的意思是，我也没有因为这些闷闷不乐，郁郁寡欢啊。你这个人，太死心眼了，应该向我学学。”
顾楼吟问：“你以为我在想什么。”
忙活了一整夜，萧玉案开始犯困了，眼皮直打架。“在……在想顾杭的事啊。”
顾楼吟微不可闻地叹了声，“萧玉案。”
“嗯？”
“名分。”
“哦对，我要给你一个名分。”萧玉案半眯着眼睛，声音越来越小，“你想要我怎么给你？唔……我挑个黄道吉日去向你爹提亲？”
顾楼吟愣了愣，垂首去看萧玉案。萧玉案气息平缓，眼睛闭着，似乎马上就要彻底睡过去。
顾楼吟放轻呼吸，拉上被子，盖在萧玉案身上。
窗外月光似轻纱薄雾，满月只差最后一角。
顾杭暂时留在了刑天宗，他把自己关在房中，闭门自守。玄乐宗已和云剑阁反目，表面上对云剑阁毕恭毕敬，暗中则在逐一试探其他被偷了魂魄的门派。其中不乏一些宗门，为顾杭马首是瞻，他们也不用在这些宗门上面浪费时间。萧渡的意思是，可以把魂魄归还给那些愿意归顺的宗门，至于剩下的魂魄，留在刑天宗手上也无妨。
萧玉案对此没有异议。现在刑天宗的事就交给萧渡操心，他要趁刑天宗和云剑阁的最后一战到来前，去一趟溧州。他将想法告诉萧渡，萧渡道：“阿玉再多留几日，过完冬至再走罢。”
萧玉案惊讶道：“冬至？”自从他成了刑天宗的少尊主，就开始了东奔西跑，居无定所的生活，完全没意识到一年马上要过去了。
萧渡笑道：“错过了七夕和中秋，阿玉留下陪我过个冬至好不好。”
“你好像很喜欢过节。”
“因为节是和家人一起过的。”
“家人”两个字让萧玉案有所触动。“好，我过完冬至再走。”
冬至的前一夜下了一整夜的雪。次日一早，孟迟给萧玉案送来了一套新衣，道：“这布料和样式都是尊主亲自挑选的，你换上试试。”
“冬至有穿新衣的习俗？”
“都说‘冬至大如年’，穿套新衣怎么了。”
萧渡挑选的衣裳过于金秀繁丽，里三层外三层，各种玉带宫绦，看得萧玉案眼花缭乱。孟迟替他穿好后，他感觉自己至少重了十斤，对着镜子哭笑不得：“这衣服怎么脱啊。”
孟迟笑道：“你不会脱，可以让别人帮你脱啊。”
萧玉案不觉得顾楼吟会脱这种衣服。
孟迟打量萧玉案，叹道：“你真的不是从话本里走出来的么。”
萧玉案谦虚道：“孟姐姐过誉了。”
孟迟想到一事，问：“今年的冬至正好是十五，你体内的合欢蛊……”
萧玉案道：“解药我随身带着，还能再用几个月。”
孟迟点点头，“那便好，但愿在解药用完之前，能找到新的无情华。”
萧玉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问：“我真的好看吗？”
孟迟有种窒息感，“……真的。”
萧玉案扬起唇角，“那我去给顾楼吟看看。”
孟迟表情微妙，“好看的样子想给顾公子看啊……你喜欢上他了？”
萧玉案不假思索道：“是啊。”
孟迟心思一向细腻，早就看出来萧玉案和顾楼吟之间不一般，但她没想到萧玉案承认得如此痛快。他这么痛快，反而让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末了，她问：“尊主知道吗？”
萧玉案不以为意：“他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这是我自己的事。”
“那你预备怎么办。”
“预备……”萧玉案弯唇笑道，“给他一个名分。”
萧玉案找到顾楼吟时，沈扶归和蔡寻念也在。萧玉案笑道：“你们小两口也是来过节的么。”
蔡寻念看萧玉案看呆了眼，都忘了为“小两口”的说法害羞。沈扶归最先回过神，道：“你……你干嘛穿得这么隆重，要去相亲吗？”
萧玉案道：“你咋呼什么，我又不是穿给你看的。”他看向顾楼吟，问：“好看吗？”
顾楼吟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好看。”
蔡寻念道：“我和师兄是送武器来给青焰强化的——萧公子，你这身衣服在哪做的啊，我也想给师兄做一件。”
沈扶归连忙拒绝：“我可驾驭不了这种风格，我不要！”
萧玉案道：“这得问我哥，衣服是他选的。”
顾楼吟问：“会累么。”
“有一点点。”
“那下次还是别穿了。”
萧玉案笑道：“偶尔穿一次，天天穿成这样我也受不了。沈少宗主，蔡姑娘，今日是冬至，刑天宗晚上有宴席，你们回玄乐宗也来不及，不如就留下和我们一道过节吧。”
沈扶归征询师妹的意见，蔡寻念道：“师兄，我想留下来看美人。”
沈扶归扶额：“好吧。”
萧玉案还是高估了自己，这身衣服他穿了一个白天就受不了了，浑身上下都不舒服。腰束得很紧，他稍微多吃一点就会勒得慌。为了能在冬至的宴席上吃个痛快，他还是决定换身衣服去赴宴。
然而不幸被他言中的是，他真的不太会脱这种衣服，鼓捣了半天连玉带都没解开。萧玉案低头发愁，难道他真的要找人来帮忙脱衣服，那也太傻了。
这时，他看到飘在身旁的青焰，道：“你会脱衣服吗。”
青焰呆住了。
萧玉案就随口一问，没真的指望一团火焰能帮上忙。他继续和玉带作斗争，忽然身上亮起青光，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身上的衣服就被烧得一干二净。他人没事，一丝疼痛都没感觉到。
萧玉案嘴角抽了抽，“我谢谢你啊。”
青焰绕着萧玉案飘来飘去，好像在为自己干的好事兴奋。萧玉案换上自己常穿的衣服，摸了摸胸口，脸色蓦地一变。
合欢蛊的解药，他一直随身携带，放在衣服里。
萧玉案缓缓地抬起手，啪地一声捂住了自己的脸。

第88章
冬至是一年之中黑夜最长的一天, 一想到在这个漫长的晚上自己要面对什么，萧玉案就恨不得端一盆冷水来浇在青焰头上。
配制合欢蛊解药所需的无情华极其稀有，之前的那几株还是顾楼吟用本命剑和百花宫换的, 刑天宗找了这么久，也没有找到额外的无情华。萧玉案就指望着这么点解药多过几个满月, 这下倒好, 被青焰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萧玉案好半天才回过神, 看向窗外。冬至的天也黑得很早, 宴席还未开始，日头早已落山，一轮圆月在云层之后若隐若现——他没多少时间了。
萧玉案放下手, 面无表情地看着活蹦乱跳的青焰, 道：“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好事吗？”
青焰显然不知道, 舞得更欢了。
萧玉案深知现在不是和一团火苗较真的时候。没有了解药, 他必须找一个不会被旁人发现的地方，熬过这一夜, 可眼下他能去哪呢……要不还是在房间里待着吧，锁好门窗，就说自己不舒服，无法赴宴。
萧玉案拿定主意, 唤道：“来人。”
“来了来了！”方白初走了进来, “少尊主有何吩咐？”
萧玉案皱起眉，“怎么是你？”
方白初道：“哦，宴席马上要开了，我奉尊主之命请少尊主前去赴宴。”
萧玉案感觉到一丝燥热，这是合欢蛊发作的前兆。用不了多久, 他就会全身发软，散发异香，神志不清。萧玉案长话短说：“我有些不舒服，不去了。”
“不舒服？”方白初关切道，“少尊主是哪里不舒服，我帮你瞧瞧？”
萧玉案后退一步，镇定道：“不用，没什么大碍，睡一觉便好。你去传话罢，让萧渡直接开宴，不必等我。”
方白初犹豫道：“少尊主，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很可疑啊。不对劲，相当不对劲。”
萧玉案漠然道：“带上青焰，滚去赴宴。”
“是！”
萧玉案看着一人一火走到门口，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他蓦地睁大眼睛，脱口道：“等等！”
他都有男人了，为什么还要忍受合欢蛊的折磨啊！他这是当顾楼吟死了还是当他不举了？！
“少尊主？”
萧玉案心跳如鼓，扶着桌子坐下。“你替我向顾楼吟传个话，就说……”萧玉案咽了口口水，“就说我想请他帮我个小忙。”
“什么小忙啊，要不我帮少尊主得了。”
萧玉案一计眼刀扎过去，方白初立刻老实了。“我这就去！”
萧玉案又补充道：“悄悄地告诉他，别被其他人知道。还有，如果有人想要探病，你就说我已经睡下，谁来吵我，我便一月不同那人说话。”
方白初笑了：“不是我说啊少尊主，你这真的能威胁到人吗？”
萧玉案道：“这可能比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更管用。”
方白初赶到宴席上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满月如境，悬于夜空。
萧渡的原意是他和萧玉案两兄弟单独过这个冬至。可萧玉案说，两个人未免太冷清，不如把方白初，孟迟，黎砚之等心腹叫上，反正都是自家人。萧渡同意了后，萧玉案得寸进尺，说不如我们干脆凑一桌吧，再加个慕鹰扬，顾楼吟，如何？
萧渡闻言挑眉，说阿玉觉得我可能点头么。
萧玉案说，大过节的，哥哥就不能顺着我点么。
萧渡被这一声“哥哥”蛊惑，勉强点了头。结果今日萧玉案又邀请了沈扶归和蔡寻念，一大桌坐得满满当当。萧渡坐在主位，自顾自地喝茶，连个正眼都没给那些莫名其妙的同桌人。
萧渡不发话，孟迟和黎砚之自然不敢吭声；慕鹰扬频频向门口看去，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我师兄呢，我那么大一个师兄怎么还没来”；顾楼吟静坐着，周身寂静清冷，身处红尘却似遗世独立；临时加入的玄乐宗师兄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暗中用眼神交流。
蔡寻念：我后悔答应留下来了，这诡异的气氛我真的受不了！
沈扶归：师妹稳住，等萧玉案来了这僵局应该就能破了。
蔡寻念：好吧，师兄往后挪挪，我看不到顾公子了。
沈扶归：……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众人不约而同地朝门口看去，慕鹰扬还站了起来。
方白初被这阵仗吓到了，迈出去的腿停在半空中，“尊、尊主？”
慕鹰扬问：“我师兄呢？”
“少尊主说他身体不适，就先睡了。他让我们吃我们的，不必理他。”
话音未落，顾楼吟也站了起来。萧渡脸色微变，放下了杯子，道：“他哪里不适？”
方白初挠挠头，“属下不知，少尊主也不让我诊脉看病。但他说他没什么大碍，睡觉就能好。”
萧渡道：“我去看看他。”
慕鹰扬道：“我也去。”
“万万不可！少尊主还说，如果谁今夜吵到了他睡觉，他就一个月不和那个人说话。”方白初说着，噗地笑出了声，心道少尊主还真是小孩子心性，平时他都没看出来。
慕鹰扬默默地坐了回去。萧渡面露无奈，道：“胡闹。”
方白初目瞪口呆——这招居然真的有用！
顾楼吟问：“你看他脸色如何。”
方白初道：“和平时无异，让我滚来报信的时候也挺有精神的，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慕鹰扬叹气：“师兄真是的，想担心死我吗。”
顾楼吟看着窗外的明月，若有所思。
孟迟笑道：“少尊主向来有分寸，他说没事肯定没事，我们也别多想。尊主，菜都快凉了。”
萧渡兴致缺缺道：“动筷罢。”
方白初夹了个饺子，边吃边琢磨如何把萧玉案的消息带给顾楼吟，就看顾楼吟站起身，道：“失陪。”
萧渡眯起双眼，道：“方才的话，你没听见？”
顾楼吟淡道：“听见了。”说完，便走了出去。
方白初赶紧把嘴里的饺子咽下去，追出门道：“顾公子留步！”
慕鹰扬见状也坐不住了，匆匆离席。一个月不和师兄说话算什么，师兄的安危要紧。
孟迟迟疑道：“尊主，这……”
萧渡道：“去看看。”
人一个个都走了，留下玄乐宗的两位客人大眼瞪小眼。
蔡寻念问：“师兄，这菜咱们还吃不吃了？”
沈扶归茫然道：“不知道啊。”
方白初用上吃奶的力气，总算追上了顾楼吟，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顾、顾公子，少尊主让我给你带句话。”
顾楼吟步伐放缓。
“他说，他想请你帮个小忙。”
顾楼吟双目一敛。方白初眼前飘过一抹月白，定睛再看，早没了顾楼吟的身影。
顾楼吟赶到萧玉案房前，推开紧闭的房门，一踏入房中，就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味。屋子里没有点灯，好在今夜月色很好，他绕过床前的屏风，看□□上的光景，呼吸骤然急促。
“萧……”
一只温热的手抓住他，将他扯入一片温香软玉中。
萧玉案将脸埋在顾楼吟胸口，闷声道：“你怎么才来啊。”
顾楼吟伸手抱住萧玉案。他发现萧玉案的身子极热，身上香味浓郁，呼出的气都是热的。
“萧玉案，”顾楼吟低声道，嗓音里满是难耐的喑哑，“解药。”
萧玉案抬起头，用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睛仰望着他，“你就是我的解药。”
顾楼吟双眸一沉，静静地看着萧玉案。萧玉案能感觉到他胸膛里的东西跳得极快。他不知道顾楼吟还在等什么，急切地在他怀里扭了扭。
顾楼吟突然捏住萧玉案的脸庞，问：“想要我？”
萧玉案出了一身汗，眼角湿润，被迫看着顾楼吟的眼睛。顾楼吟双眼似被什么烧红了，还带着一丝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邪气。萧玉案只觉得被他触碰的地方像被烫着般地热。
萧玉案还未到神志不清的地步，他点了点头，说：“想要你。”
顾楼吟俯首在萧玉案头发上印下一口勿。
萧玉案：“……”就这？顾楼吟你是不是不行？
这个口勿好似暴风雨前的宁静，下一瞬便是一阵天旋地转，他仰面躺在床上，唇上覆来微凉。
异香萦绕在两人鼻间，随着一声衣布被撕裂的声音，萧玉案身体颤了颤。他听到顾楼吟问他：“冷？”
萧玉案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是有点冷，可合欢蛊还在他体内点火，他仿佛身处水深火热之中。万幸，唯一能拯救他的人就在他身边。
微凉的柔软顺着萧玉案的脖颈一路向下。萧玉案被突如其来的奇特感觉弄得有些懵，忽然无法直视散落在自己身上的银发，抬起手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顾楼吟支起身体，轻轻笑了笑，“不敢看？”
“不是。”萧玉案小声嘴硬，“这点小风小浪算什么。”
顾楼吟说：“我想看你。”
萧玉案拿开手时，合欢蛊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发作。这一发作把萧玉案仅剩的理智作没了，他也嘴硬不下去了，哀求道：“你能不能快一点啊，我好难受……”
“可以，”顾楼吟强忍道，“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若是在平时，顾楼吟这么说，萧玉案肯定会一脚把他踹下床。可现在他有求于人，不得不服软：“什、什么事？”
“和我换心。”
合欢蛊的攻势越来越猛，萧玉案被折磨得丢盔弃甲，带着些许哭腔道：“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
顾楼吟终于不用忍了。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比方才还要奇特。萧玉案感觉自己的性命被顾楼吟抓住了。顾楼吟的手也是微凉的，指节修长，冷白如玉，掌心还有练剑练出来的薄茧。
异香越来越重，萧玉案死死地抓着顾楼吟另一只空闲的手腕，喃喃道：“顾楼吟？”
顾楼吟吻了吻他的眼角，“我在。”
不知过了多久，顾楼吟感觉到怀中人的身体软了下来，手上一顿，道：“有人来了。”
萧玉案已彻底被合欢蛊支配，根本不知道顾楼吟说了什么。他抓着顾楼吟的手，带其到了另一个地方，迷迷糊糊道：“这里，也难受。”
顾楼吟的心倏地狂跳起来，他看着门扉上的倒影，还是把手拿了出来。“我去去便回。”
离开了顾楼吟的怀抱，萧玉案顿时觉得无比空虚，他拉住顾楼吟的衣摆，道：“别、别走……”
顾楼吟顿了顿，“好，我不走。我们继续。”
萧渡，慕鹰扬，方白初三人站在门口，没有人愿第一个敲门。
萧渡看了慕鹰扬一眼，“去敲门。”
慕鹰扬冷笑：“凭什么要我去，你去不行？”
萧渡没理他，转向方白初，“你去。”
“遵命。”方白初满脸苦色，他已经尽力去拦了，虽然拖延了一些时间，但还是没拦住这两人，但愿萧玉案不会迁怒于他。
方白初敲了敲门，里面毫无动静。“尊主，我看少尊主应该是真的在睡觉，”方白初道，“我们还是别打扰他了罢。”
萧渡想了想，问：“顾楼吟在哪。”
方白初不敢对萧渡说谎，支支吾吾道：“他好像去替少尊主办事了。”
“办事？”
“对，少尊主说有件事需要他帮忙。”
萧渡看着紧闭的房门，眸光沉沉，抬起手，正要推开门，忽然听到了萧玉案的声音：“你们想干嘛。”
门上映照出萧玉案的身影，慕鹰扬眼前一亮，“师兄，你醒了！你哪里不舒服啊，我能进去看看你吗。”
“不能，我很困，我要睡觉。”萧玉案的嗓音和平时的不太一样，带着点鼻音，好像是着凉受寒了，又好像是刚哭过。细听之下，还能发现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你们都回去罢。”
慕鹰扬颇不甘心，“可是……”
萧玉案提高声音，貌似是生气了，“回去！”
慕鹰扬一愣，“师兄……”
方白初为难道：“尊主，再不走少尊主真的要生气了。”
萧渡冷沉着一张脸，手按在门上。他只要稍微一用力，就能将这扇门推开。
方白初还在一旁絮絮叨叨：“这大过节的，少尊主就想好好睡个觉而已啊……”
萧渡缓缓握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沉沉地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放下手，转身，“走罢。”
三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萧玉案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了顾楼吟怀里。
顾楼吟一把将他抱起，放回床上，“你做得很好。”
“可你做得一点都不好。”萧玉案呜咽一声，“我这么难受，你都不管我。”
面对这样的萧玉案，顾楼吟身上再找不到往日不食烟火，哑声道：“我管。”
“嗯……”
两人的气息渐渐融合在一起。顾楼吟说：“如果疼了，你可以咬我。”
于是，萧玉案咬了，咬在顾楼吟的肩膀上。
顾楼吟常年清冷沉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丝的扭曲，可他依旧好看的不像凡人。银发落肩，胸膛起伏，眼中染上红尘。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看着萧玉案。最后低下头，给了他一个吻。

第89章
顾楼吟退身而出, 低头看了许久，才将目光移到萧玉案脸上，轻唤道：“萧玉案。”
萧玉案侧躺着, 长发凌乱，一只手无力地置于脸庞。他闭着眼睛，眼尾泛红, 打湿的长睫随着他的呼吸轻颤着。
顾楼吟喉咙又是一紧。他替萧玉案盖好锦被，披上衣衫，走了出去。
萧玉案没有睡着, 他听到顾楼吟离开的脚步声，想问顾楼吟要去哪，但他太累了，累得说不出话来，索性随他去了。
顾楼吟很快就回来了。萧玉案感觉到一阵温热, 努力睁开眼睛，看到顾楼吟手里拿着一方帕子，正在为自己擦拭。他第一次见顾楼吟这么随意的穿衣，前襟微敞, 胸口若隐若现；明明顶着一张冷霜般的玉颜, 周围却萦绕着旖旎的气息。
察觉到萧玉案的视线, 顾楼吟抬眸看来。猝不及防地四目相对, 顾楼吟似乎怔了怔，道：“你醒了就好。我以为我把你……”
“把我弄昏过去了？”萧玉案一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行。
顾楼吟：“……嗯。”
萧玉案低低地笑着，“不至于，毕竟你那么慢，那么轻。”
顾楼吟没有立刻回话，清理完外面才道：“即便如此, 你还是很疼。”
“也没有。”疼肯定是疼的，但相比合欢蛊给他的折磨就不算什么了。而且顾楼吟颇有分寸，虽然有着一个完全和他清冷气质不符的某物，但他进退得宜，让自己忘却了疼痛，稳稳地入了佳境。
顾楼吟沉默片刻，帮萧玉案清理完外侧，说：“早知如此……”
“什么？”
顾楼吟答非所问：“擦好了。”
萧玉案提醒他：“还有里面。”
“留着。”
萧玉案一愣，还没得及说什么便被顾楼吟抱进了怀里。“最后带你去沐浴，一起清洗。”
最后？一起？
萧玉案意识了什么，道：“你该不会……”
顾楼吟手扶着萧玉案的腰，道：“留着或许会顺利一些。”
……不对啊，事后应该是他来调戏顾楼吟才对，怎么突然反过来了？！
萧玉案脸上一热，道：“可是合欢蛊暂时解了。”
顾楼吟说：“那我们来解点别的。”
这个姿势，萧玉案比顾楼吟稍微高一些。他看到顾楼吟额上有一层细汗，惊讶道：“你居然流汗了？”在盘古山那么热的地方，顾楼吟都没有流汗，在他身上居然流汗了。他肯定不是热得流汗，那只能是——
“你累吗？”
“不累。”顾楼吟咬了口萧玉案的喉结，嗓音低哑，“我只是，忍得很辛苦。”
萧玉案轻轻地“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顾楼吟将他抬起后又扶着他坐下，“我不想再忍。”
留着顾楼吟的东西果然顺利了不少。萧玉案不怎么疼了，更强烈的感受如浪潮般涌来，仿佛要将他溺毙。他只能紧紧地抱着顾楼吟，犹如抱着唯一的浮木。
当他咬着嘴唇哭出来的时候，心里就两个字——后悔。他为什么要说自己不会疼！中合欢蛊的到底是他还是顾楼吟？！
冬至是一年之中，夜最长的一日。
萧玉案彻底昏睡了过去。顾楼吟抱他去沐了浴，又给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萧玉案连眼皮也没掀开，任由他摆布。
天边泛起鱼肚白，顾楼吟还没有睡意，他看着枕边人久久，低声道：“萧玉案。”
回应他的只有萧玉案轻微的呼吸声。
顾楼吟将人揽进怀中，下颔抵着萧玉案的额头，闭上了眼睛。
次日一早，鸡刚叫不久，方白初就被慕鹰扬强行从被窝里拽了出来。“天亮了，师兄该醒了，我们一起去看他。”
方白初坐在床上发愣，“你去便去，为何要带上我？”
慕鹰扬理直气壮：“师兄不舒服，刑天宗能用的医修只有你和孟迟。我不找你，难道去找孟迟？”
方白初觉得慕鹰扬说的有道理，男女有别，慕鹰扬不能闯孟迟的闺房，只能来找他。
天亮得晚，两人出门时还隐约能看到月亮。路上迎面撞见了两个刑天宗弟子。方白初见他们脸色苍白，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问：“你们这是怎么了——见鬼了？”
其中一人道：“我们刚从尊主那过来，昨夜是我们轮值。”
“然后呢？”
另一人咽了口口水，心有余悸道：“昨夜尊主房中的灯一夜未灭。天快亮时，尊主穿着昨日的华服出门，我们看到屋子里一片狼藉，东西全被毁了。”
方白初不相信，“尊主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再怎么动怒也不会砸东西啊。”
“方长老若是不信可以去看啊。”
方白初问：“尊主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好像是往寒潭的方向去了。”
慕鹰扬凉凉道：“你们操什么心，祸害遗千年，萧渡又死不了。”
两人来到萧玉案房前，慕鹰扬敲了敲门，唤道：“师兄。”
不多时，屋内便传来脚步声。慕鹰扬露出笑容，“师兄醒——”
话音戛然而止，慕鹰扬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方白初看着门后的银发剑修，顿时感觉到一股寒凉之意。他笑道：“顾公子来得这么早啊。”
顾楼吟淡道：“不是。”
“哎？”
“我一直都在。”
方白初嘴巴大张，“你……你们……天！”
慕鹰扬的表情像是要杀人，他一步上前，揪住顾楼吟的衣襟，低声道：“你什么意思？”
顾楼吟眼眸微敛。无形之中，有一把冰刃割破了慕鹰扬的手，他被刺得后退了两步，方白初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慕公子，冷静！”
顾楼吟道：“你不是我的对手。”
极度的愤怒让慕鹰扬的眼睛红得几乎要滴血，他一把甩开方白初的手，“你怎么敢，你凭什么！”
“名分。”
慕鹰扬脸上直冒冷汗。“你有什么狗屁名分！你别忘了你当初是怎么对他的，你有什么资格站在他身边？！”
顾楼吟忽然笑了笑，“只要他愿意，我不仅有资格站在他身边，我还有资格抱他，亲他，甚至……”
方白初情不自禁地接话：“睡他？”
顾楼吟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慕鹰扬发出困兽般的低吼：“我杀了你！”

第90章
萧玉案醒来的时候, 全身上下泛着酸痛。好在持续一整夜的滑腻感消失了，他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单看脸应该看不出他昨夜和顾楼吟干了什么好事, 但他脖子以下就很壮观了。他挣扎地坐起身，低头看着自己微微泛红的前胸和腰侧，缓缓地沉了口气。
萧玉案自认不是个薄脸皮的人，可回想起昨夜的事, 他还是禁不住脸颊发烫，心跳如鼓。
除了他，肯定没人见过那样的顾楼吟——冷白的脸上一片潮红, 眉眼之间尽是侵占的欲念，还滴了他一身的汗。
听到屋外的嘈杂声, 萧玉案回过神, 掀开被子下床。他脚一落地，腰和腿便同时一软, 他直接跪在了地上。
萧玉案好气又好笑，扶着床站了起来，慢慢朝门口走去。
屋外比他想象得还要热闹。慕鹰扬脸色煞白，手持毒牙, 刺向顾楼吟的每一招都用尽全力。萧玉案能看出来，他是真的想要顾楼吟的命。而顾楼吟剑未出鞘, 只守不攻, 游刃有余。一旁还有一个看不出是焦急还是兴奋的方白初大喊着：“住手，你们住手！不要再打了！”
萧玉案：“……”
萧玉案靠着门，兴致勃勃地看了一会儿好戏，方白初最先发现了他，叫道：“少尊主！”
慕鹰扬猛地收手, 朝萧玉案看来，“师兄！”
萧玉案扬了扬眉，“继续啊，这不还未分出胜负么。”
方白初道：“这还要继续？瞎子都能看出来慕公子打不过顾公子啊。”
慕鹰扬咬牙切齿道：“你再多说一句，信不信我把你舌头割了。”
方白初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顾楼吟道：“我未动手——吵到你了。”
“我不是被吵醒的，”萧玉案道，“是被难受醒的。”
“哪里难受。”
萧玉案反问：“你说呢？”
顾楼吟顿了一顿，道：“抱歉。”
“师兄，”慕鹰扬走上前，指着顾楼吟问，“他怎么会在你房中？”
萧玉案轻描淡写道：“是我请他来的。”
慕鹰扬的脸色比方才还要难看，“为什么！”
“我不舒服，就拜托他来照顾我。”结果被狠狠照顾了一晚。
慕鹰扬质问道：“你不舒服，为什么不找我，不找方白初，要找顾楼吟？！”
萧玉案漫不经心道：“因为我只想被他照顾啊。”
慕鹰扬的怒火一下子灭了，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伤心，和委屈。
方白初亦倒吸一口气，看向顾楼吟，只见对方乍看之下不为所动，嘴角却似微扬。他再细看，又觉得自己看错了。顾楼吟怎么看都不像是会争风吃醋的人，一定是他看错了。
“师兄，”慕鹰扬直勾勾地盯着萧玉案，双眼通红，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了，“你答应过我的，你不会……”
慕鹰扬猛地停住了。他恳求过萧玉案，求他即便不喜欢自己，也不要去喜欢其他人，但萧玉案没有答应。萧玉案从来没给过他任何承诺，甚至在他表达心意后明明白白地给了他三个字：不可能。
从始至终，都是他一厢情愿，他没有指责萧玉案的资格。
慕鹰扬望着萧玉案，后退了几步。在彻底失去理智前，转身大步离开。
萧玉案叹了口气，“我回屋继续睡了。”他斜睨着顾楼吟，“你一起吗？”
方白初：“……”你们要不要这么光明正大啊。
顾楼吟道：“先吃点东西。”
顾楼吟去了趟厨房，给萧玉案端来几样清淡的食物。萧玉案慢吞吞地吃完，又瘫在了床上。
顾楼吟道：“上完药再睡。”
萧玉案一愣，“上药？什么药。”
顾楼吟拿出一装着软膏的玉盒。萧玉案立刻明白了，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道：“我不上。”
“好，不上。”顾楼吟俯身在他耳边轻道，“我们做点别的。”
萧玉案抬起头，“别的？”
嘴唇猝不及防地被亲了。顾楼吟在他嘴边轻吮，似不带任何欲念。萧玉案闭上眼睛，在这个轻柔的吻中渐渐放松了下来，双手也改推为搂。
就在萧玉案沉浸在温情中时，顾楼吟悄无声息地打开了玉盒。
感觉到顾楼吟沾着药膏的冰凉手指，萧玉案身体一下子紧绷起来，人也跟着清醒了。
好一个阴险狡诈的顾楼吟，越来越会骗人了。
萧玉案气不过，一口咬在顾楼吟唇上。顾楼吟任他咬，手上的动作愈发轻缓。
等药上完，顾楼吟的嘴角破了不说，又出了一头的汗。
萧玉案休息了两日，顾楼吟见他恢复得差不多，再次提出了换心一事。萧玉案本想搪塞过去，顾楼吟却道：“你答应了——在床上。”
萧玉案一本正经道：“男人在床上说的话不能当真。”
“解药已毁，下月十五之前若找不到无情华……”
萧玉案笑道：“你继续帮我解蛊啊。怎么，你不行啊？”
顾楼吟道：“易心之后，你也可帮我解蛊。”
萧玉案想象了一下顾楼吟合欢蛊发作的模样，心疼之余居然还有些期待，但总归是心疼占了上风。“所以说，合欢蛊在你身上还是在我身上根本没差别，你根本没必要纠结这件事。”
顾楼吟沉默片刻，道：“当年，正是因为你体内的合欢蛊，我才取了你的血。”
萧玉案恍然大悟。
取血一事是他和顾楼吟之间最大的鸿沟。为了来之不易的两情相悦，两人很少提起这件事，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他们能彻底看开放下。
“若重来一次，我希望取的是我的血。”
原来，这才是顾楼吟真正的心魔。
萧玉案笑了笑，“这样啊，那我们换吧。”
顾楼吟没来得及欣喜，又听到萧玉案跃跃欲试道：“不过我话说在前面，等你合欢蛊发作的时候，我可不会对你太温柔，事后我也要帮你上药！”
顾楼吟迟疑道：“你是不是……”
萧玉案不知道在想什么，噗地笑出了声。
顾楼吟默默地收回了要说的话。
“我让孟迟准备换心的事。”萧玉案笑容满面，“顺便和我哥说一声。”

第91章
提及萧渡, 萧玉案这才想起自冬至后自己还没见过他。这两日他和顾楼吟黏在一起，不仅是萧渡，其他人也很少见。
萧玉案道：“说起来，师弟竟然没有继续闹腾, 也不知他想开了没。”
顾楼吟问：“你关心他？”
萧玉案侧躺在软塌上, 随意转着手中的玉扇, 道：“我就这么一个师弟，关心一下不行？”
顾楼吟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只是将萧玉案从榻上抱了起来。“你的伤已经好了。”
萧玉案有种不祥的预感, 谨慎道：“那个, 我有点累。”
顾楼吟说：“你不用动。”
萧玉案不信：“真的假的啊。”
窗外下着雪，寒风阵阵，淅沥萧萧, 屋内却是一片春色。
萧玉案上身衣物整齐, 后背贴著书架，耳边是木架摇晃的声音。他的确不用动，只需要用腿将顾楼吟攀紧, 免得自己掉下来。
一般而言, 初识风月之人总会有一段沉迷其中的时候。但两日来他和顾楼吟单独待在房中还算是“相敬如宾”, 最多亲亲抱抱上上药。萧玉案还想着顾楼吟说不定对风月之事不是那么感兴趣, 那一夜之所以做过了头也是因为他散发出的异香。
现在合欢蛊没有发作，也没有催情的味道，顾楼吟怎么还……
不过他确实也舒服到了，没什么可抱怨的。
萧玉案闭着眼睛，忽然被顾楼吟翻了个身。他面朝著书架，顾楼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行。”
不行？什么不行？
萧玉案没心思细想, 顾楼吟捏着他的脸向后，口勿住了他。
相比上回，萧玉案进步了不少，至少能独自走出房门。他和顾楼吟来到孟迟的住处，孟迟恰好外出而归，三人在路上相遇。萧玉案道：“你回来的正好，我有事找你。”
萧玉案脸上带红，眉眼间别有风情。再观顾楼吟，方才的风月似乎没在他身上留下一丝痕迹，依旧是清列出尘，湛然若神。他们二人一个灿如春华，一个皎如秋月，明明是全然不同的人，并肩站在一处竟意外的和谐，看得孟迟愣了一愣，道：“你们……”
萧玉案道：“怎么了？”
孟迟回过神，道：“你们可知尊主身在何处？”
萧玉案问：“他不在这里？”
孟迟摇摇头，“尊主消失了整整两日，我问了一圈，好像没人知道他的行踪。”
萧玉案嗤地一声笑。“要我报备行踪，他自己倒好，人影都见不到。”萧玉案不以为意，“不过他向来随心所欲，等他需要出现的时候自然会出现。”
孟迟幽幽道：“你还真是一点不担心。”
“嗯？他有什么需要我担心的地方吗？”
孟迟有些同情自家尊主了。“你们找我？”
顾楼吟颔首道：“换心一事，劳烦你准备一下。”
“换心？”孟迟讶然道，“谁和谁？”
萧玉案挑眉，“你说呢。”
孟迟的视线在两人之前徘徊，叹道：“难怪慕公子这两日意志消沉，自甘堕落——原来如此。”
原来萧玉案和顾楼吟，在一起了。
萧玉案本想问问慕鹰扬是怎么个情况，但考虑到刚折腾完他的顾楼吟在身边，明智地假装没听见。
孟迟道：“我可以帮你们换心，前提是尊主知晓此事并点头应允。”
萧玉案道：“我会告诉他的。”
顾楼吟突然道：“青焰。”
萧玉案顺着顾楼吟的视线看去，只见一小团火焰正朝自己飞来。孟迟蹙起眉，道：“青焰不是跟着尊主么，怎么独自回来了。难道尊主真的出了什么事？”
萧玉案伸出手，青焰落在他掌心之中，分出一缕手指般的火焰，指向萧玉案的左侧。
萧玉案问：“你要带我去找他？”
青焰蹦跶了两下，是在点头。
萧玉案道：“那走罢。”
萧玉案等人跟着青焰，来到后山。山中有一寒潭，潭水以青霜石为底，常年寒凉，偶尔泡一泡有清热祛火，静心凝神之效。
孟迟道：“尊主来泡寒潭了？”
“不会吧。”萧玉案看着漫天大雪道，“谁会在大冬天泡寒潭，除非他脑子坏了。”
三人又向前走了一段路。树林深处，一潭潭水赫然映入眼帘。寒潭的中央，萧渡背对着他们，潭水没过前胸，长发湿成几缕紧贴着后背。让萧玉案意外的是，潭边还站了个玄衣少年。
萧玉案笑了声：“看来他脑子是真坏了。”
“那是……慕公子？”孟迟道，“他怎么也在。”
顾楼吟淡道：“同病相怜。”
萧玉案走上前，正要开口，被顾楼吟拦下。萧玉案向顾楼吟投去困惑的目光，顾楼吟语气不善：“你们在谈论你。”
“我？”
顾楼吟扬手布下传音阵，慕鹰扬的声音清晰地落入萧玉案耳中。
“你是他唯一的哥哥，”慕鹰扬嗓音嘶哑，像是灌了不少烈酒，“也是他唯一的家人。”
萧渡闭着眼，雪落长睫，“所以？”
慕鹰扬挺直胸膛，“我是来提亲的。”
萧玉案：“……”
萧玉案没敢去看顾楼吟的表情，默默裹紧身上的狐裘。
萧渡蓦地睁开眼，眼中满是讥讽轻蔑，“就凭你。”
慕鹰扬攥紧双拳，沉声道：“就凭我。”
哗啦一阵水声，萧渡站起身，一步步朝岸边走去。他在慕鹰扬跟前停下，冷冷地审视着对方，忽地发出一声轻笑：“你也知道，他是我唯一的弟弟。只要他想，整个刑天宗，甚至是整个修真界，我都能给他。锦衣玉食，奇珍异宝，灵丹妙药，上古神器，他想要多少我给他多少。若他哪天用碧海潮生用腻了，我立刻能给他一把新的；云剑阁放他的血，我能放云剑阁所有人的血——你能吗？”
慕鹰扬怔愣着。
“你算什么东西，你能给他什么。”萧渡嘲弄道，“一片真心？可惜，我弟弟最不缺的便是真心。你的真心于他而言，一文不值。”
慕鹰扬瞪着萧渡，通红的眼中布满血丝，“那你呢？你的真心，他要吗。”
萧渡危险地眯起眼。
“我或许给不了师兄青焰，也给不了他碧海潮生，但我从来没有伤害或强迫过他，更没有在他身上下过蛊！”
萧渡浑身戾气大涨，“找死。”
狂风骤起，几乎将树木连根拔起。慕鹰扬喝了两日的酒，醉了两日，反应不如平时。感觉到凌厉的杀意向自己袭来，他想躲已经来不及，只能奋力一搏。
就在这时，慕鹰扬面前忽然出现了一道冰墙，生生替他挡住了萧渡这一击。
萧渡冷道：“既然来了，何必躲着。”
慕鹰扬猛地抬头，看见萧玉案从风雪中走来，无声地动了动唇。
萧玉案脸上是藏不住的厌烦，“云剑阁尚未覆灭，你们自己人打得爽么？”
萧渡望着萧玉案，微微一笑：“阿玉终于来找我了么。”
“我有些话想单独和兄长说，”萧玉案道，“你们先回去吧。”
孟迟应了声，道：“顾公子，慕公子，请？”
顾楼吟看了眼萧玉案，转身离开。慕鹰扬迟疑道：“师兄，我……”
萧玉案正眼未瞧他，只道：“回去。”
三人走后，萧玉案问：“为什么要大冬天泡寒潭？”
萧渡还穿着冬至那日的大红色华服，剑眉凌厉，眼尾上扬，薄唇轻挑，俨然一副风流凉薄的相貌。“因为我生气了。”
萧玉案弯下身，想试试潭水有多冷，却被萧渡抓住了手腕。“当心受凉。”
萧玉案说：“我身上有暖玉。”
萧渡温声道：“那也别试。”
萧玉案收回手，道：“你生气动怒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难不成你每次都会来这里？”
萧渡笑笑，“只有这次。”
“说来听听。”
“没什么可说的。”萧渡心平气和道，“大概是我很生气，若不克制，恐怕会做出一些让阿玉不高兴的事。”
“比如？”
“比如，杀了顾楼吟，再把阿玉绑起来，关起来，让……”让阿玉在他身下发出好听的声音。
萧玉案呵地一声笑，“你装好哥哥装累了？”
萧渡缓声道：“只要阿玉愿意留在我身边，我就不会累。”
萧玉案沉默须臾，道：“把你当成兄长，已是我能做到的极限。”
萧渡点点头，“我明白。阿玉别怕，我会一直一直地装下去，做一个好哥哥。”
萧玉案抬眸，意味深长地看着萧渡。
萧渡若真的这么想，大可否认他是装的，这样他们还能毫无负担地以兄弟相称。可他偏偏要承认。萧渡就是想在他心里插一根刺，时时刻刻地提醒他，他想要他。
可惜萧渡还是把他想得太有良心了。正如萧渡说的，他不缺真心，他只要顾楼吟一个人的真心就够了，其他人的喜欢不会给他造成任何影响和困扰。
你们喜欢你们的，我喜欢顾楼吟——就这么简单。
萧玉案道：“有一件事，我提前和你说一声。”
“你说。”
“我要和顾楼吟换心。”
萧渡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他凝视着萧玉案，低声笑了起来：“你不要我的，要他的？”
“对，”萧玉案说，“只要他。”

第92章
萧渡缓声重复：“只要他。”简短的三个字, 仿佛将这世上的人分成了两类：顾楼吟和其他人。
“呵。”萧渡又笑了声，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反而透着戏谑和自嘲。和萧玉案换心意味着替他去承受合欢蛊的痛苦, 金丹和修为也可能会受到影响。这并非什么好事, 一般人只会对其避如蛇蝎, 可他一直把能和萧玉案换心当作一种赏赐, 一种救赎。只要萧玉案同意换心，就证明他原谅自己了，不生气了。
他等了这么久，他也努力地克制着, 没去强迫萧玉案接受，但萧玉案还是不愿给他这个机会。
“合欢蛊是我下的, 阿玉为什么要去找别人？”萧渡强压着翻涌的情绪，尽可能温和地说, “我欠下的债, 难道不该由我来还？”
萧玉案道：“你还过了。”
萧渡一怔。
“在护心咒应验后我就说过，我们两清了。”未等萧渡开口，萧玉案又补充了一句：“哥。”
萧渡闭了闭眼。曾几何时，他做梦都想听萧玉案唤他一声哥哥。他现在如愿以偿了, 占据他胸口的却只有说不出的悲凉。
“我不明白，”萧渡道，“论对你的伤害，顾楼吟不比我少。你能原谅他，接受他，甚至愿意接受他的心，对我只有认命的敷衍。你允许他犯错，为什么就不能允许我犯错呢？”
萧玉案陷入沉思,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
萧渡没有说错，即便顾楼吟是被迫的，当年对他造成的伤害也是真真切切，且无法抹去的。他“杀”了萧渡一次，才为了大局勉强认了哥哥。他嘴上说着两清，但他和萧渡都很清楚，他们是不可能重新开始，更不可能回到过去。
反观顾楼吟，为他入了魔，白了发，自损阳寿和师门反目，一个人傻乎乎的在雪山上招魂……听起来是挺惨的，但慕鹰扬和萧渡都不会比他好上多少。为何他偏偏只对顾楼吟动了心？
答案很简单。
“因为我偏心啊。”萧玉案淡道，“被偏爱的人，总会有特权的。”
萧渡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他能忍受萧玉案设计谋取他的性命，有朝一日真的死在他手上也不会怨他，只会心疼地问他杀人累不累。这是他给萧玉案的特权。
而顾楼吟之于萧玉案，正如萧玉案之于他。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输了。
萧渡忽然出声：“我不接受。”
萧玉案无所谓地“哦”了一声。
“方才我同慕鹰扬的话，你应该听到了。”
萧玉案不知道萧渡又想说什么，有些不耐烦了，“嗯。”
“若今日来提亲的是顾楼吟，那番话能原封不动地给他。”萧渡道，“顾楼吟，他不配。”
萧玉案笑了笑，“我虽然叫你一声‘哥哥’，但你也不用上演长兄如父的戏码，我的婚姻大事还轮不到你做主。”
“你若和他只谈风月……随你高兴。”萧渡每说一个字，皆是心如刀绞，“但你若想和他结为道侣，除非你再杀我一次。”
萧玉案皱起了眉。
两个人有了肌肤之亲不意味着他们就是道侣。对修真之人而言，道侣是这一世的唯一，忠诚和决心。换言之，他现在是睡了顾楼吟，但再去睡别人也不是不行。可若他和顾楼吟结为了道侣，身体里留下他的印记和血脉再去睡别人……也行，就是会被天道收拾，说不定动一下少一年的修为。到时候即使想要解除道侣的关系，也要受洗髓挫骨之苦。
自古以来，因当下情深结为道侣的男男女女不在少数，萧玉案不知道有多少人坚持了一世。或许对他们来说，正是【道侣】二字沉重的约束，才让他们走到了最后。
萧玉案还没想到这一层，这对目前的他和顾楼吟来说有些遥远。
见萧玉案不说话，萧渡眼中闪烁一瞬，“还是说，你们已经……”
萧玉案道：“暂时没有。”顾楼吟没提过这件事，在同他欢爱的时候也没有特别的举动。
萧渡沉声道：“暂时？”
“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萧渡盯着萧玉案，道：“阿玉，你听好了。你不要我，我可以接受。但我无法接受你和顾楼吟，亦或是慕鹰扬在一起。我不配，他们也不配。”
萧玉案嗤地一声笑，“按你的意思，只要我的道侣没伤害过我，你就可以接受了？”
萧渡轻轻吐出一个“是”。
萧玉案摇摇头，“不懂你。”
萧渡的眼睛红了一圈，咬牙道：“即便不是我，也不能是一个伤过你的人。”
知道多说无益，萧玉案淡道：“我走了。”
萧渡叫住他：“阿玉。”
萧玉案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如果你需要，”萧渡艰涩道，“我可以替你寻一个配得上你的良人。”
“多谢，”萧玉案道，“但我只要他。”
萧玉案回到房中，没有看到顾楼吟，倒是看到了顾楼吟留给他的字条，上面只有简单的一句话：有事外出，等我。
顾楼吟的字和他的剑法一样，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只是，顾楼吟除了他还能有什么事？他不是顾楼吟最大的事吗？
字条上没说去哪，也没说何时回来。萧玉案不至于担心他，就是有些纳闷。
入夜后，顾楼吟还没有回来。萧玉案独自躺在床上，睡得还挺香。
可在顾楼吟走后的第三个晚上时，他开始有那么点孤枕难眠的味道了，忍不住胡思乱想：顾楼吟该不会又是睡了就跑吧。这走得也太突然了些，虽说以顾楼吟的修为没人能伤得了他，但一走就是好几天，再晚两天他真的要开始担心了。
辗转反侧之间，萧玉案听到一阵敲门声，立刻坐了起来，“谁？”
“师兄……是我。”慕鹰扬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醉意，萧玉案怀疑他这阵子就没清醒过。
萧玉案重新躺了下来，道：“我已经睡着了。”
慕鹰扬不说话了，依旧站在门口。
萧玉案想了想，还是掀开被子下了床。打开门，浓郁的酒气迎面扑来。看着慕鹰扬通红的眼睛，萧玉案漠然道：“我不想和醉鬼说话。你有什么事，等你清醒了再说。”
萧玉案想要关门，慕鹰扬伸出手将门抵住，委屈得几乎要哭出来。“师兄，我求你，不要赶走我。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我……我喜欢你啊……”
萧玉案揉了揉眉心，“可是我不喜欢你。”
慕鹰扬固执道：“不，不可能。师兄以前对我那么好，比所有人都好。”
“我不是真心对你好。”萧玉案倦懒道，“就算我曾经对你好，你有珍惜过吗？”
慕鹰扬茫茫然道：“我……可是我已经改了，我没有再对师兄说不好的话，也没有再惹师兄生气了啊。”
“你是改了，但这和我不喜欢你没什么关系。”
慕鹰扬小心翼翼地问：“那我要怎么做，师兄才会喜欢我？”
“怎么做都没用了。”
慕鹰扬瞪大眼睛，眼眶中蓄满了泪水。
“回去吧。”萧玉案用平静的声音说着残忍的话，“你这么晚还在我屋里，要是被他发现，”萧玉案低头笑了下，“我又得哄他了。”
慕鹰扬狠狠地抓住萧玉案的肩膀，发疯般地说：“师兄是我的，我的！谁也抢不走……”
萧玉案刚要把人扔出去，有人的速度比他还快。
慕鹰扬看着自己的双手覆上一层冰霜，猛地收回了手。
银发剑修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带来一阵寒凉之意。
萧玉案松了口气：“你知道回来啊。”
顾楼吟轻一颔首，而后扫了慕鹰扬一眼，道：“滚。”
慕鹰扬张了张嘴，还未说话，一阵风便把他推出了门外，门砰地一声在他面前合上。
萧玉案收起碧海潮生，道：“我还以为你们又要打起来。”
“不会。”
“哦？你脾气变好了？”
“你不喜欢。”
萧玉案凉凉道：“岂止是不喜欢，我都快烦死了好吗。”成天为了他争风吃醋，打来打去的，还是云剑阁给他们的压力太小了。
顾楼吟道：“我不和他们打。”
“乖。”萧玉案上下将顾楼吟打量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异样。他问：“这几日你去哪了？”
顾楼吟道：“忘川海。”
萧玉案一头雾水，“你去那干什么？”
“碧海潮生是萧渡送你的。”
“是啊，所以？”
顾楼吟伸出手，摊开掌心，萧玉案看到了一个晶莹剔透的湛蓝色珠子。“这是……”
“忘川海的冰晶。”
碧海潮生正是由冰晶冶炼而成。所以顾楼吟消失数日，是为了寻找忘川海的冰晶？结果还被他找到了？！冰晶和青焰一样同为上古遗物，虽说不像青焰一般世间无二，但也是有价无市，百年难得一遇——顾楼吟这是走了什么运。
“我寻了三日，只寻到这一粒。”顾楼吟抿了抿唇，“日后我再帮你找。”
萧玉案的心口像是被什么挠了一下。
顾楼吟语气似有几分不自在：“我在雪山上时，侥幸有了些积蓄，虽不及刑天宗，但……”顾楼吟顿了顿，最后说了句：“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替你找来。”
萧玉案弯唇笑了笑。他没去碰顾楼吟千辛万苦寻来的冰晶，而是捧起他的脸颊，问：“找了很久吗？”
顾楼吟垂眼看着他，“嗯。”
“辛苦了。”萧玉案仰起头，给了顾楼吟一个吻。
对方很快有了回应。光是亲口勿显然已经不够，萧玉案坐在顾楼吟身上，问：“你这几日消耗了不少灵力，肯定很累。要不要换我……”
顾楼吟道：“上你，够了。”

第93章
顾楼吟的精力不仅够, 还够过了头，最后先受不了的是“以逸待劳”的萧玉案。
深夜，寒风料峭, 烛火摇曳。
顾楼吟数日未合眼, 如今躺在萧玉案的身侧，感觉到对方睡梦中的气息, 总算浅浅地入了眠。
不知过了多久, 顾楼吟遽然蹙起眉，迅速睁开了眼。他胸口微喘地坐起身，平日沉静的眼底一片阴霾。
他很慢很慢地转过头，看到枕边萧玉案的侧颜, 略显急促的呼吸才平缓下来。
这不是他第一次这样。每次与萧玉案同宿, 他都会在半夜猛然惊醒, 去摸一摸，看一看身边的人是否还在。
萧玉案还活着, 睡在他枕侧, 和他心意相通。眼下的一切太过美好，美好到不真实。有的时候，他甚至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在不经意间被困在了某个幻境里。
萧玉案面朝他侧躺着，嘴唇微张，双颊泛红, 散落的长发披了半肩，显然是累坏了。顾楼吟看着看着, 眼中的阴霾渐渐散去，换上了别的什么。
萧玉案被弄得有些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是顾楼吟的银发落在他脖子上。萧玉案困得不行, 很快又闭上了眼，问：“怎么了？”
顾楼吟俯身抱住他，低声道：“我很害怕。”
萧玉案艰难地回抱着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别怕别怕，我在。”纯粹是哄小孩子的语气，声音又轻又软，还带着一点点鼻音。
被哄的剑修却仍然觉得不够。无论他和萧玉案有多靠近，即便他被萧玉案包围着，他永远不会满足。
由于之前的几次开了路，这一次虽然没有萧玉案配合，顾楼吟还是去了他想去的地方。
萧玉案再困再累，被这么折腾，不想醒也得醒。他抬眼看向顾楼吟，哑声道：“顾楼吟你……过分了啊，还让不让人睡觉？”
顾楼吟说：“让。”
“嗯……你的言行好像不一致？”
顾楼吟只道：“抱着我。”
这种事情反抗不了只能享受了。萧玉案认命地抱住顾楼吟，泄恨般地在他背上留下一条划痕。
次日，孟迟前来告诉他们，换心的事她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始。
萧玉案揉着自己的腰问顾楼吟：“你真的想好了？不后悔？”
“不后悔。”
萧玉案展颜一笑，“那你完了。”等到下个十五，他要把顾楼吟给他的连本带利还回去。
顾楼吟说：“不会。”
萧玉案心道这可不由得你。他想到一事，道：“在换心之前，还有一人，我们最好也和他说一声。”
顾楼吟知道萧玉案说的是谁，道：“不必。”
萧玉案道：“只是通知，管他同不同意。”
顾楼吟道：“随你。”
萧玉案笑道：“那听我的。”
顾杭在刑天宗已经住了段时日。萧玉案看过他几次，但这还是头一次和顾楼吟一起去。
顾杭没有再用欢颜术。他顶着一张残破的脸，站在萧玉案和顾楼吟面前，更显得老朽衰败。能见到两人，他心里还是开心的，问：“你们怎么来了？”
萧玉案道：“冬至那日，我本想来看大叔，后来出了点事就给耽误了。”
顾杭的笑容有几分落寞，“有劳你费心了。”
“实不相瞒，我和顾楼吟也没吃上冬至家宴。如果大叔没旁的事，我们三人就补吃一顿饺子，如何？”
顾杭笑道：“我闲人一个，哪里会有旁的事。”
顾楼吟打开带来的食盒，里面是几道小菜和刚出锅的饺子，热腾腾地冒着气。萧玉案还拎了壶酒来，给三人一人斟了一杯，道：“这是我哥私藏的梅花酿，后劲很足，我们小酌几盏即可，不要贪杯哦。”
三个人的家宴用冷清二字形容不为过。顾楼吟话一如既往的少，顾杭也稍显局促，倒是萧玉案这个“外人”随意散漫。几杯酒下肚后，肆无忌惮地靠在顾楼吟身上，懒洋洋道：“大叔，顾楼吟有事同你说。”
顾杭一愣，“什么事？”
顾楼吟稍稍侧过身，让萧玉案能靠得更舒服些。“我们不日会……”
顾杭紧张地打断：“成亲？”
萧玉案笑出了声，眼眸染上七分醉意，“我们早就成亲了啊。”
顾杭大惊：“何时？”
萧玉案答非所问：“说起来，我还未向岳父大人敬茶呢。”
顾楼吟：“……”
“茶……”萧玉案左右看了看，拿起酒杯，“我以酒代茶，敬岳父大人一杯。”
顾杭也端起了酒杯，拿不准要不要喝。顾楼吟道：“喝罢。”
萧玉案先干为敬，拍拍顾杭的肩膀，说：“大叔放心把顾楼吟交给我吧，我有很多钱，不会……”萧玉案打了个酒嗝，“不会让他跟着我吃苦。”
顾楼吟将人扶住，“萧玉案。”
“……嗯？”
“你喝醉了。”
萧玉案眨了眨眼，抓住顾楼吟的衣服道：“胡说，我很清醒的，所以你别想又趁我睡着干坏事。”
顾杭捕捉到关键：“‘干坏事’？”
“就是睡得好好的，突然被……”
顾楼吟挡住萧玉案的嘴，淡定地转移话题，告知顾杭换心一事。
顾杭闻言，陷入了良久的沉默。萧玉案枕着顾楼吟的腿，已经睡着了。
末了，顾杭道：“你们的事，你们自己拿主意吧。”
顾楼吟揽着萧玉案告辞时，顾杭道：“你等等，有件旧物，我一直忘了还给萧玉案。”
顾杭找出那件旧物，交给顾楼吟，“等他醒了，你转交给他吧。”
顾楼吟眼眸微敛，“无关风月？”
“正是。当年我和他在栖月山下分别，他将此物交予我保管。如今，也该物归原主了。”
换心那日，孟迟找来方白初当帮手。方白初颇为期待道：“换心之术我只在书中看到过，还没用过呢。”
顾楼吟问：“会疼么。”
孟迟惊讶道：“你怕疼？”
“他怕。”
“应该不会，”萧玉案道，“我记得有一种能让人不会疼的药？”
孟迟拿出两个瓷瓶，“就是这个。你们待会只须用灵力催动金丹心脉，就当是普通的打坐入定。等你们醒来时，合欢蛊的主人便换人了。”
方白初补充道：“顾公子的心魔也能顺便解了。”
萧玉案和顾楼吟对视一眼，后者道：“开始罢。”
两人换心的时候，萧渡守在门口，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正如孟迟所言，整个过程萧玉案没感觉任何疼痛，仿佛只是睡了一觉。睁开眼睛的时候，他那个被合欢蛊寄居的心已经在顾楼吟身上了。而在他胸膛里一下一下，稳健跳动的，是顾楼吟的真心。
萧玉案感受着自己的心跳，觉得很不可思议。顾楼吟垂眸看着左胸的位置，似乎和他是同样的感受。
孟迟笑眯眯地问：“一切都很顺利。你们感觉如何？”
顾楼吟道：“我未感觉到合欢蛊。”
“合欢蛊平时都在沉睡，只有月圆时会发作。”萧玉案微笑道，“到时候你就知道它的厉害了。”
孟迟嘱咐道：“心脉与金丹修为息息相关，你们换心后，可能会有灵力不稳，修为异变的情况。这段时日你们必须好生静养，尽量不要和旁人动手，等一切稳定下来再说。”
萧玉案和顾楼吟谨遵医嘱，哪都没去，安安静静地休养。时不时有人想探望萧玉案，萧玉案基本都谢绝了，他只想和顾楼吟享受当下短暂的宁静。为此，两人暂时离开了刑天宗，来到他们初次相遇的雪山上小住。
而就在两人避世之时，上下修界已是暗潮涌动，风云再起。
通往雪山山顶的小径上，两男一女身着兜帽斗篷，冒着风雪，艰难前行。走在中间的姑娘脸蛋被冻得白里透红，喘着气道：“师兄，我好冷啊。”
沈扶归心疼师妹，忍不住抱怨：“天下的好山好水数不胜数，那两人怎么偏偏选了这么个‘好地方’暂住。”
走在最前面引路的黎砚之大声道：“你说什么？风太大我听不清——”
好不容易到了山顶，茫茫大雪中一座不大的院落孤零零的立着。黎砚之大吼一声：“到了！”
蔡寻念哆哆嗦嗦道：“我们赶紧进屋吧，我受不了了。”
沈扶归敲了敲门，一团青色的火焰从门缝里钻了出来，和他们打了个招呼。
沈扶归道：“青焰也在啊。”
“尊主派它来保护少尊主的。”黎砚之道，“里面好像没动静。”
青焰往后院的方向飘去，示意他们跟上。
没走几步，蔡寻念闻到了一股香味，陶醉道：“好香啊。他们是在做饭吗？”
沈扶归道：“楼吟可不会做饭。”
“我们家少尊主会。”黎砚之笑道，“他的一手厨艺可是连刑天宗的厨子也自叹不如的。”
后院厨房的门没关，三人到时，看到两道月白色的身影站在灶前。萧玉案打开锅盖，在一片热气中用掌勺从锅中盛出一口汤，先自己尝了尝，品味了一番，又将勺子递到顾楼吟嘴边，道：“尝尝？”
顾楼吟低头抿了一口，“好喝。”
萧玉案笑了，“我还没放盐就好喝了？”
“汤一般，你好喝。”
“嗯？我哪里好喝？”萧玉案笑着追问，像一个调戏良家妇女的登徒子，“我什么好喝，你喝过吗？”
顾楼吟：“……”
“说话啊顾公子。”
顾楼吟撇开脸，道：“他们来了。”
萧玉案朝门口看去，举起勺子和三人打招呼。“辛苦你们跑一趟了。”
“不辛苦不辛苦，”蔡寻念盯着萧玉案手中的勺子，吞了口口水，“我们赶上开饭了？”
“快了，”萧玉案道，“你们去前院等着。顾楼吟，帮我切点葱。”
听到萧玉案后半句话，沈扶归和蔡寻念不约而同地收回了迈出的脚步。黎砚之奇道：“你们不走吗？”
“不走，”沈扶归兴致勃勃道，“我们要留下来看楼吟切葱。”
坐在屋子里，风雪是没了，但依旧冷得够呛。萧玉案端来羊肉清汤，见沈扶归四处张望着，问：“你找什么呢。”
沈扶归道：“你们屋子里不烧炭的吗？”
萧玉案道：“有暖玉为何要烧炭？”
三位客人一时语塞，无法反驳。蔡寻念虚弱道：“对不起啊，我们没有暖玉，是我们的错。”
“啊，”萧玉案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我都忘了这事了，你们等着。”
有青焰在手，暖玉这种东西要多少有多少，萧玉案每人送了一个，蔡寻念登时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黎砚之问：“少尊主，顾公子，你们恢复得怎么样？”
萧玉案挑眉，“我们看起来像恢复得不好？”
黎砚之笑道：“那就好，尊主可以放心了。”
酒足饭饱之后，几人说起了正事。
云剑阁虽然没了青焰，盘古山一城的魂魄也被刑天宗端了，但邪物古镜仍然在顾杭手上。近日丢失魂魄的人有增无减，修真界人心惶惶，风声鹤唳，大家都担心下一个会轮到自己。
云剑阁决心让刑天宗替他们背这口黑锅，声称失魂症的肆虐乃萧渡一手策划。现下各大宗门大致分为三派：其一，唯云剑阁马首是瞻，云剑阁让他们向东，他们决不向西；其二，以玄乐宗为首，坚信沈千雁所言云剑阁真面目的宗门；其三，便是百花宫那等，不偏向任何一方，也不想惹祸上身。
沈扶归递给萧玉案一份名单，“这是我姐姐亲手写的。”
萧玉案一看，道：“上面什么都没有啊。”
“萧公子别急嘛，这种机密的东西哪能轻易被人看见。”
沈扶归拿出长笛，吹奏了短短一曲，名单上这才显现出字迹。“这些宗门都是自己人。”
萧玉案粗略地扫了一眼，道：“差不多了。”
沈玄乐自信满满，“再多给玄乐宗一点时间，我们能游说更多的人。”
顾楼吟道：“不可。”
“啊？”沈扶归道，“为什么啊？！”
萧玉案道：“时间拖得越久，云剑阁手上的魂魄越多，除非我们能查到他把古镜藏在哪里。但有了青焰的前车之鉴，顾杭怎么可能再掉以轻心。若我是他，肯定会将古镜随身携带。而且，人越多，走漏风声的可能性也越大。”萧玉案思索了一番，问：“云剑阁待玄乐宗如何？”
蔡寻念道：“上回我们在玄乐宗演了一出后，云剑阁应该是信任我们的。”
萧玉案招来青焰，点燃名单烧烬。“我觉得，是时候了。”
黎砚之忿忿道：“我也不想再拖了。现在刑天宗人手一把青焰强化过的武器，还怕杀不了云狗？！”
萧玉案问：“我哥是什么意思？”
“尊主想诱云剑阁主动来袭，可云剑阁和个老王八似的，怎么戳都不动。”
萧玉案道：“说不定云剑阁也想刑天宗去他们的地盘上打。”
蔡寻念问：“在谁的地盘打重要吗？”
“当然重要啊，”沈扶归道，“防守的那方可以以逸待劳，提前布好各种阵法。”
萧玉案若有所思，“或许，我们可以找一个既不属于刑天宗，也不属于云剑阁的地方。”
顾楼吟抬眸看向沈扶归。
沈扶归一愣，“什么意思？”
萧玉案扬起唇角，道：“你们在这等我，我去去便回。”
萧玉案去了趟书房，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封信。他将其中一封交给黎砚之，让他交给萧渡；另一封给沈扶归带回玄乐宗。
沈扶归问：“信上写着什么啊，我可以看吗？”
“可以，”萧玉案道，“等你回到玄乐宗再看。”
蔡寻念打了个哈欠，看向漆黑的窗外，道：“已经这么晚了……师兄，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萧玉案道：“外面雪挺大的，你们明日再走吧。我这还有两间空房。”
萧玉案翻出两床新被给客人们铺上，看到沈扶归和黎砚之进来，随口问了句：“你们睡一间房？”
沈扶归脸一红，“当然啊！你想什么呢，我和师妹还未成亲，怎能在一起过夜！”
黎砚之拍拍沈扶归的肩膀，“做得好，兄弟！没有成亲能睡一起吗，那是下贱，是馋人家身子！”
萧玉案慢吞吞道：“倒也不必这么说。”

第94章
萧玉案回到房中。
顾楼吟站在敞开的窗前, 听到动静回眸一顾：“回来了。”
顾楼吟身后是无声落雪，朦胧月华，衬得他仿佛谪仙下凡, 不识红尘喧嚣。
萧玉案身上带着暖玉，寒风吹来也不觉得冷, 反而感觉到了一股清新冷冽之意。他用微妙的目光审视着顾楼吟，看得对方略带疑惑地“嗯”了一声，尾音上扬。
见顾楼吟双手背在身后, 萧玉案问：“你手上拿着什么？”
顾楼吟伸出手, “送你。”
是一株开得正艳，花瓣含雪的千枝梅。
萧玉案初来雪山时, 山上光秃秃的一片，除了雪还是雪, 身旁唯一的人也霜雪冷姿的。他担心自己在这住久了会被同化，于是命人从刑天宗移栽了一株梅花树，就种在院子里。每日早起, 推开窗户，便能看到茫茫白雪中的娇红, 默默地吐着清雅的幽香。
萧玉案接过折枝，低头闻了闻，笑道：“哪有顾公子这样送礼的，这梅花本来就是我的。”
顾楼吟看着他, 突然说：“就寝罢。”
萧玉案道：“今夜要不要分床睡？”
“不要。”顾楼吟眉间微皱，“为何这么问。”
“你看沈扶归和蔡姑娘，人家也是两情相悦，生死相许。但他们发乎情，止乎礼, 从未有过越矩的行为。”萧玉案惭愧道，“你再看我们，亲没成，该做的和不该做的全做了个遍。”
顾楼吟说：“我们成亲了，你说的。”
萧玉案迷茫道：“有吗？”
“有。”
萧玉案还真不记得这件事了。
“而且，不是全做了，”顾楼吟淡道，“有些事情，还没做过。”
萧玉案最终还是没和顾楼吟分床。他躺在床上，两颊眼尾泛着微醺般的红晕，眼睫微颤。今夜不比往常，家中还住着三位客人，萧玉案不敢出声，可顾楼吟给他的感觉太过震颤，他不得不捂住自己的嘴，以免发出什么不合情理的声音。
没过多久，萧玉案咬着嘴唇，十指攥紧，欢畅之余又有些郁闷。他平时没这么快的啊。
顾楼吟倾身覆来，拿开他的手，低头想去口勿萧玉案的唇，半道又改变主意，只亲了亲他的嘴角，哑声道：“好喝。”
萧玉案眼波流转，支起身体：“我也帮你？”
顾楼吟将他按回去，“你不用动。”
“……我又不用动？”
已至深夜，门窗将风雪声隔绝在外头，屋内却能听到潺潺流水声。
萧玉案呼吸越来越急，轻声唤顾楼吟的名字。顾楼吟忽然停下，在他耳尖咬了一口，道：“叫夫君。”
萧玉案从来不是扭捏的性子，更别说在这种时候，立刻难耐地唤道：“夫、夫君……”
顾楼吟极轻地笑了笑，“好听。”
无论前一夜有多荒唐，第二日顾楼吟穿上衣服又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剑修。萧玉案起得有些晚，没时间准备精致的饭食，用一锅小米粥和十几个大馒头就把客人们打发走了。
饭后，沈扶归等人向他们告辞。蔡寻念道：“你们打算在雪山上住到什么时候呀。”
萧玉案笑道：“我们应该快下山了吧。”
萧玉案和顾楼吟并肩站在山顶，目送远去的客人，道：“悠闲的日子到头了。”
顾楼吟侧过身，拂去萧玉案肩膀上的落雪，道：“随我来。”
两人来到两座雪山之间的山谷，顾楼吟在一面峭壁前停下脚步，“到了。”
萧玉案环顾四周，青焰在他身边转圈圈。“这里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顾楼吟拔出剑，对着峭壁挥了一剑，覆在其上的积雪落下，露出一个敞亮的山洞。
一般的山洞都是漆黑的一片，哪会这么亮。萧玉案饶有兴趣道：“里面是有什么东西吗？”
顾楼吟说：“进去便知。”
萧玉案挑了挑眉——顾楼吟什么时候还学会玩惊喜了。他正要进去，听到顾楼吟说：“等等。”
“嗯？”
顾楼吟略微垂下眼帘，道：“牵手么。”
两人明明比牵手更羞人的事都不知道做过多少回，可十指相扣的瞬间，萧玉案还是有点上头，热气一阵阵地往上冒。他掩饰般地咳了两声，道：“走走走，让我瞧瞧顾公子在里面藏了什么好宝贝。”
越往里走，光线越是明亮。待看清了里面的景象后，萧玉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实际上，他的眼睛不想亮也得亮。山洞深处，散落着一堆堆流光溢彩，绚丽夺目的矿石，照得整个山洞光影交织，如梦似幻。
萧玉案喃喃道：“这是……”
“芙蓉石。”
萧玉案弯下身，把手放在芙蓉石上摸着，“看上去很厉害的样子——有什么用？”
顾楼吟说：“好看，值钱。”
萧玉案笑着问：“这些就是你的积蓄？”
“嗯。”
“能值多少钱？”
“米粒大小的芙蓉石足够寻常百姓家十年的开销。”
萧玉案换算了下，酸道：“我就说你怎么一点不缺钱花呢，看来你是不需要我养着了。”
“需要你养。”
“不是吧，你都比我有钱了，还要我养？”
“这些全给你，”顾楼吟说，“当作聘礼。”
“哇！”
顾楼吟清浅一笑，道：“还有一物。”
萧玉案一脸期待，“什么？”
顾楼吟拿出一把折扇，递给萧玉案。“你的岳父大人让我还给你。”
萧玉案脸色稍稍变了变，目光中流露几许怀念，“原来是它。”
他已经有了碧海潮生，无关风月就显得多余了。他拿一把扇子端的是玉树临风，潇洒不羁；若一手拿一把……萧玉案想象着那个画面，只觉得滑稽可笑。
可无论如何，这把无关风月是他第一把称手的武器，也是李闲庭留给他的唯一一样东西。
思及此，萧玉案果断道：“扔了。”
顾楼吟有些意外，“你确定？”
“不确定。”萧玉案反悔了，“好歹也算一件神器，还是留着送人罢。”
是夜，萧玉案躺在床上，久久没有睡意。他翻了个身，被枕边的顾楼吟抱住。
“睡不着？”顾楼吟问。
萧玉案闷闷地“嗯”了一声，往顾楼吟怀里钻。“吵到你了？”
“没有。”
萧玉案安静片刻，叹了口气，道：“顾楼吟，其实我并没有我表现出来的那么豁达潇洒。有些事情，一开始我还是会在意的。”
顾楼吟沉声道：“我知道。”
“后来，我发现在意不但没用，还会给自己徒增烦恼，干脆就不去在意了。”
顾楼吟轻抚着萧玉案的头发，静静地等他说下去。
萧玉案笑了笑，“所以啊，之前的那些人，那些事，我都可以淡然处之，唯有你……”
顾楼吟呼吸一屏，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萧玉案不满顾楼吟突然顿住，在他怀里蹭了蹭。“我放不下你——我很喜欢你。”
顾楼吟没有说什么，落在萧玉案长发上的手指却是颤抖着。

第95章
数日后, 黎砚之再次上山，给萧玉案带来了两样东西。其中一样是封大红的喜帖，信封上画着一把古琴, 这正是玄乐宗的标志。打开喜帖，里面写着：两姓联姻，一堂缔约, 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萧玉案略过一堆文绉绉的废话, 看到“沈扶归”和“蔡氏”几个字，接着是两人的婚期。
“正月初五么, ”萧玉案笑道, “是个好日子啊。”他把喜帖递给顾楼吟，顾楼吟第一眼看到的是最后一句话：恭请顾楼吟携夫人届时莅临。
黎砚之道：“确实是好日子, 就是离现在还有一个多月, 太久了。”
萧玉案问：“一般人成亲, 提前多久发婚书喜帖？”
黎砚之挠挠头, “这我哪知道啊，我又没成过亲。”
顾楼吟道：“多则半年, 少则三月。”
萧玉案扫了眼顾楼吟, 扬唇笑道：“你知道的挺多啊。”
顾楼吟淡道：“常识。”
“照这么说，玄乐宗的喜帖发得很匆忙, 但愿不会引起旁人的怀疑。”萧玉案道, “我让你带的另一件东西呢？”
“我带着呢。”黎砚之从包裹里找出一卷好的画轴, “少尊主是要这个吗？”
萧玉案打开画轴，隐约捕捉到一丝若有似无的煞气。画中的山水他都很陌生，但他能看出来，这幅画确实出自李闲庭之手。
萧玉案问：“你和我师弟确认过了？”
“确认过了, 慕兄弟之前说的就是这幅画。”
自从慕鹰扬发现了这幅画的蹊跷，他一直想找机会去溧州一探究竟，无奈各类意外层出不穷，他分身无暇，溧州之行也被一拖再拖。
“离沈扶归和蔡姑娘的婚期还有一月余，去趟溧州应该够了。不知顾公子可愿与我同行？”不等顾楼吟回答，萧玉案想到一事，用玉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我险些忘了，马上又要到合欢蛊发作的月圆之夜，我们还是等十五过去了再走吧。”
“无妨。”顾楼吟道，“事不宜迟，速去速回。”
两人当日便下了山。萧玉案袖中揣着青焰，被顾楼吟带着御剑向西飞行，不消半日就到了地处西北的溧州。
萧玉案换了副不会引人注目的容貌，顾楼吟亦穿上玄色披风，戴上兜帽。
入城之前，萧玉案替顾楼吟将他的一头银发藏在兜帽中，末了还不忘扯住顾楼吟的领口，将人拉下来偷了个香就想走。
顾楼吟把人揽回怀中，“完了？”
萧玉案试图和他讲道理：“我只是想随便亲一口，不伸舌头的那种。顾楼吟，你不能每次都把普通的亲亲抱抱强行进阶，这很离谱你知道吗。”
“嗯，”顾楼吟垂眸看着他，“张嘴。”
“……”
溧州是座大城，也是座小城。说它大，是因为溧州地域辽阔，比江南富庶之地大上数倍。说它小，则因为城内人烟稀少，街道上冷冷清清，连个吆喝的摊贩都没有。偶尔看到几个行人，皆和顾楼吟一样身着兜帽斗篷，把身上遮得严严实实。
顾楼吟道：“西北之地风沙漫天，当地人为了防止风沙入口鼻，常年以纱覆面。”
萧玉案道：“这个我也知道，常识嘛。”
“画中之地不像在溧州。”
萧玉案环顾四周，入目萧条荒落。而李闲庭的画中山清水秀，风光迤逦，更像是在江南之地。
“可是慕鹰扬查到的就是溧州。”
顾楼吟语气淡淡：“他可能查错了。”
“不会吧。”慕鹰扬虽然有的时候不靠谱，但只要是自己交给他的事，他从不含糊。“我们找人打听打听。”
两人在城南找了一家相对而言热闹的客栈。因为人多，客栈门口还聚集了一批衣不蔽体，蓬头垢面的乞丐。一有客人来，那些乞丐就争先恐后地冲上去讨要钱财。
萧玉案和顾楼吟到时，客栈的跑堂正拿着一把扫帚驱赶乞丐，把人赶跑了不算，还要啐上一口。“下次还来，我直接用滚水浇了，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一个少年身形的乞丐笑嘻嘻道：“那敢情好啊，刚好我好多年没洗澡了。”
跑堂的还要继续骂，余光瞟见萧玉案和顾楼吟，立马变了张脸，笑容满面道：“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啊？”
“住店，顺便打听个地方。”萧玉案拿出画，“你知道这是哪么？”
跑堂的眉头拧起，“敢问客官，这是溧州的地儿么？”
“应该是。”
“不瞒客官说，我自打出生后就一直待在溧州，溧州里头有几棵树我都知道。但我真的没见过这地，你瞧着这有山有水的，溧州哪会有这种地方。”
萧玉案收起画，嘟囔道：“早知道应该带师弟……”对上顾楼吟的目光，他连忙改口：“应该向师弟问个清楚再来。”
“这地儿我见过。”
萧玉案循声望去，说话的是刚才那个要洗澡的小乞丐。
跑堂的斜眼看他：“客官，你别被他骗了，他就是个小骗子。”
“我真的见过。”小乞丐哼哼道，“不信拉倒。”
萧玉案伸出手，顾楼吟在他掌心放下几粒碎银。萧玉案道：“接着。”
小乞丐下意识地接过萧玉案抛来的碎银，眼睛瞪得老直。
“说吧，你再哪见过。”
小乞丐缓了半晌，才道：“那是小时候的事了。我爹娘还没死，我跟着他们出远门跑商。后来在荒漠里迷了路，水喝完了，东西也吃完了。就在我们快要渴死的时候，我们看到了山，看到了水——就和你画中的一样。”
萧玉案扬了扬眉，“你确定你没记错？”
“我记得很清楚，”小乞丐笃定道，“肯定没错。我还记得我喝完水后，还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两个模样顶好的仙人请我吃饭，一个笑起来会发光，还有一个是白头发的，就好像……”小乞丐绞尽脑汁地形容，“好像天上的月亮。”
跑堂的冷嘲道：“你咋不继续做梦呢。”
萧玉案和顾楼吟对视一眼。萧玉案问：“你说的荒漠，在哪里？”
溧州城外三十里开始便是一望无际的荒漠戈壁。萧玉案站在剑上向下看去，尽是单调的黄沙之色，每个地方看起来都无比相似，别说是寻常百姓，怕是一般的修士在里面都会迷路。
萧玉案眯起眼睛眺望远方，“好像看不出什么异样。我们下去看看？”
顾楼吟道：“好。”
落地后，萧玉案脚踩在细沙上，总有种随时要陷进去的错觉。
没有方向，也不知从何找起。萧玉案找到一块可以遮阳挡雨的巨岩凹洞，两人暂且在那落了脚。
“那个乞丐说的仙人，是我们？”
顾楼吟道：“可能。”
一个乞丐不可能看破他和顾楼吟的伪装。乞丐没有说谎。
“我们与他素不相识，他为什么会在多年前梦见我们？”萧玉案猜测道，“难道他做了一个预知梦？”
顾楼吟想了想，道：“又或者，他无意间窥视了天道。”
萧玉案一愣，“……天道？”
“传言与天道有缘者，能在因缘际会之时窥视天机。”顾楼吟道，“但‘有缘者’究竟有何人，无人知晓。”
一段久违的记忆被唤醒，萧玉案慢吞吞道：“我好像和天道就挺有缘的。”
“嗯？”
萧玉案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事需要瞒着顾楼吟。他理了理思绪，道：“从我记事开始，我的脑子里就住着一个声音。它控制着我的一言一行，我不得不按照它的意思活着。”萧玉案说着，被人掐着咽喉的窒息感又泛了上来。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它逼我讨好师弟，逼我认哥哥，逼我接近你……我知道这件事听起来很离谱，你……相信我吗？”
顾楼吟没有任何犹豫，“相信。”

第96章
萧玉案弯了弯唇, 想凑过去亲顾楼吟一口。转念一想，还是算了，免得耽误正事。他将有关【都有】的事一五一十地告知顾楼吟, 说到他摆脱【都有】的那一日，顾楼吟突然打断他：“你跳崖，并非为了寻死。”
“是啊，”萧玉案道, “【都有】给了我承诺, 无论我当时做什么都不会死。为了摆脱云剑阁, 跳崖是最快的方法。”
顾楼吟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萧玉案笑道：“我这么惜命，怎么可能轻易寻死。”
顾楼吟喉结滚了滚，“我一直以为，你是被逼的心存死志。”
萧玉案摆摆手, “不至于不至于。”
顾楼吟呼吸一窒，突然把萧玉案抵在了石壁上, 低头在他嘴角边咬了一口, 想用力又舍不得, 最后只让萧玉案轻轻地“啊”了一声。
“你干嘛……？”
顾楼吟哑声道：“亲你。”
“你分明是咬。”萧玉案碰了碰自己的嘴角，抬眸道, “怎么突然这么激动？是不是如果你一早知道我不是被云剑阁逼死的，你就不会心生愧疚，也不会对我这么在意, 从而堕入魔道？”
顾楼吟无奈，“不是。”
萧玉案故意用怀疑的语气道：“哦？那你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我的？”
顾楼吟道：“很早。”
萧玉案自顾自地说：“如果是在我跳崖之前，我还真的一点没察觉到。”
“你很有趣。”顾楼吟说话的时候，没有去看萧玉案，似有一分羞赧, “也很……好看。”
萧玉案闷笑一声，“搞了半天，你也看脸。”
顾楼吟纠正他：“不仅是看脸。”他想了想，又道：“那时，你和慕鹰扬很亲密。”
“有吗？我不记得了。”
“有。每次看到你们在一起，我就会……”顾楼吟抿了抿唇，“心情变差。”
萧玉案惊讶地看着他。
“可我没有资格生气。”所以他也从来没有表现出来。
两人说话间，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荒漠上的落日余晖中萧玉案面容温柔，眼中仿佛含着一汪秋水。他甚少露出这样的神情，看得顾楼吟心里颤了颤。
“你现在有了。”萧玉案道，“但我不会再给你生气的机会。”
荒漠这么大，他们不知道画中的山水会在何时何地出现，决定在荒漠里待上一日一夜。入夜后，寒气袭来，有暖玉在身也不怕冷。萧玉案放出了青焰，青焰变成火堆般大小，照得四周通亮。
萧玉案惬意地枕在顾楼吟腿上，道：“如果李闲庭真的来过这里，和那个小乞丐一样看到了什么，他会怎么做呢——顺其自然，还是逆天而为？”
顾楼吟道：“取决于他看到了什么。”
萧玉案点点头，“也是。”
困意上涌，萧玉案打了个哈欠。顾楼吟道：“困？”
萧玉案揉揉眼睛，“有点。”
“睡罢。”
有顾楼吟这个枕头，萧玉案睡得很安稳。一夜无梦。
“萧玉案。”
顾楼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萧玉案睡眼惺忪，茫茫然道：“……嗯？”
顾楼吟牵起他的手，“跟我走。”
萧玉案“哦”了一声，又闭上了眼。
萧玉案偶尔赖床，顾楼吟都陪着他睡。今日情况特殊，顾楼吟没有再试图叫醒萧玉案，而是直接将人抱起，走了出去。
半梦半醒之际，萧玉案隐约听到了鸟鸣之音——荒漠上哪来的鸟？
萧玉案猛地睁开眼睛。
“你醒了。”
萧玉案看着眼前的景象，喃喃道：“真的有这种地方。”
山明水秀，绿野成荫，虫鸣鸟啼——这和画中的山水一模一样。
萧玉案失神了一会儿，问：“你怎么找到的？”
“我看到了。”
萧玉案打量着顾楼吟，缓声道：“你是不是对找东西特别有天赋？”
极荒之地的蛇蝎美人，忘川海的冰晶，芙蓉石，哪一样不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东西，偏偏顾楼吟就是能找到。他本来也没指望能轻松找到画中的地方，没想到又被顾楼吟找到了。萧玉案越想越觉得顾楼吟是锦鲤附体，自带好运。
顾楼吟道：“找人我更擅长。”
想到自己无论换哪张脸都会被顾楼吟识破，萧玉案无比赞同。
两人走在丛野之间，莫名有种虚空之感，仿佛他们脚下的不是草地，而是原来的沙地。萧玉案蹲下身，指尖触碰着地面，道：“你觉得我们还在现世吗？”
顾楼吟望着远处的湖泊，“去湖边看看。”
湖面平静无纹，安静得像一潭死水。萧玉案和顾楼吟站在湖边，微风吹起他们的发梢，但湖面上仍旧没有任何动静。
萧玉案低头看着湖面上的自己，问：“你感觉到了么？”
顾楼吟道：“什么？”
萧玉案摇摇头。这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怪异的感觉。他总觉得他的倒影在盯着他看，眼眸像是一个漩涡，要将自己活生生地吸进去。自觉告诉他，他不能再看下去，然而冥冥之中似有一双手，牢牢地卡着他的脖子，让他无法挪开视线。
他的眼神越来越涣散，周遭的一切都消失了，黑暗之中唯有湖面上的倒影还在。
“萧玉案？”
顾楼吟担忧的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萧玉案想回应他，却莫名地失语了。这时，湖面上的人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容。
萧玉案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了。
“萧玉案！”
一阵天旋地转后，萧玉案感觉他和湖面上的自己换了个位置。他缓缓地沉入湖底，没有听觉，没有视觉，只剩下湖水冰冷刺骨的触感。
在无边漆黑的中，萧玉案终于看到了一抹亮光。他奋力朝那抹亮光游去。光线越来越强烈，刺得他几乎无法睁开眼睛。就在他抬起手挡住眼睛时，光线散成一粒粒微小的颗粒，穿过他的身体。
他看到了一段，属于他的人生。但这一次，他成了一个旁观者。
亲生父亲死后，他跟随改嫁的母家到了萧家，有了一个疼爱他的哥哥。几年后，云剑阁灭萧家满门，母亲以命相护，使得他和哥哥逃出生天。在逃亡途中，他和哥哥走散，被师尊捡走，后来又多了一个嘴上不饶人的师弟。
长大后，他被萧渡找回，又被萧渡误认。萧渡在他身上下了蛊，逼他接近顾楼吟，混入云剑阁。
再后来，林雾敛中毒，他被顾楼吟放血十日，修为尽失。
……
这一切和他之前经历几乎一样，只有两点不同。
第一，他没有【都有】，所以无论是对师尊，师弟，萧渡，还是顾楼吟，他都付出了全部的真心。师尊的抛弃，师弟的毒舌，萧渡的强迫，顾楼吟的苦衷，均让他痛不欲生。
第二，当年在东观山上，他没有活下来。
——这才是他既定的命数。

第97章
一直以来, 在萧玉案眼中，【都有】无疑是他前半辈子悲惨下场的罪魁祸首。这个莫名其妙的东西控制了他的人生，限制了他的自由，让他活得无比憋屈。他不止一次地幻想过, 如果没有【都有】, 他会有多痛快。
【都有】在临走之前说过, 它的存在是为了助他走完既定的命数和劫数。如果天道真的不可违, 那么【都有】还是在害他吗？
他小时候的记忆丢得七七八八, 从他有记忆的那刻开始, 【都有】一直在他身体里。【都有】和他说过的话, 远超李闲庭和慕鹰扬。对幼时懵懵懂懂的他来说，【都有】亦师亦友，是个值得信任的伙伴。他能长成如今的性格和【都有】脱不了干系。
如果没有【都有】提醒他不要对任何抱有真心，他不会是现在的萧玉案。他会和刚刚看到的人生一样，被一个又一个他在意的人残忍地践踏真心。
他会敬爱李闲庭，会把慕鹰扬当成亲弟弟宠爱, 会叫萧渡一辈子“哥哥”, 也会对顾楼吟产生朦朦胧胧的好感。
然后，他被抛弃，被恶语相向，被利用，被取血, 身衰心死, 看破红尘，最终死在东观山上。
因为【都有】的存在，他虽然经历了这一切，却是以一种完全不同的心境。他身体被折磨得不成人样, 但他的心从来没死过。他想活下去，想摆脱【都有】，摆脱纠缠不清的人和事，自由地活下去。
如果他要经历的一切早就写在命数中，他怎么躲也躲不过，那【都有】不是在害他，而是在救他。
如果他的命数真的在东观山上就结束了，那他现在活的每一刻，都不该属于他。
【都有】到底是什么……又是谁窥探了他的命数，为了让他活下来，不惜欺瞒天道，逆天而行？
萧玉案深吸了一口气，吸进冰冷的湖水，剧烈又无声地咳了起来。
光粒悉数穿进他的身体，眼前是片混沌的漆黑。在无边的死寂中，他听到了有人在轻声唤他的小名：
阿玉，阿玉……
萧玉案张了张唇，“师……”
那个温柔的声音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熟悉的声音：“萧玉案。”
萧玉案猛地睁开眼，一张苍白的玉颜映入眼帘，清冽的气息包围着他，让他如鼓的心跳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顾楼吟没有问他什么，只是抱着他，看着他，仿佛下一刻他就要消失一般。
萧玉案握住他的手，道：“我没事。”顾楼吟的掌心比他平时还要凉。
顾楼吟“嗯”了声，手臂收紧，将脸埋进萧玉案脖子里。
萧玉案感觉到他身体微不可感地颤抖着，勉强笑了笑，道：“我不过是不小心跌进了湖里，怎么把你吓成这样。”
顾楼吟稳住心神，道：“湖？你并未落湖。”
“那我是……”
“你突然间失去了意识。”
萧玉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果然还是干的。“这湖确实不一般啊。”他说，“你看到了吗？属于你的天道。”
顾楼吟道：“没有。”
“看来你不是天道的有缘人。”
顾楼吟问：“你看到了？”
萧玉案点点头，“但我只看到了过去，没有看到未来。”
顾楼吟想了想，道：“乞丐所见是未来。”
萧玉案眼眸微沉，“那是因为他有未来。”
顾楼吟隐约有些不安，“何意。”
萧玉案不置可否，再次将目光投向湖面。顾楼吟挡住他的眼睛，道：“别看了。”
萧玉案故作轻松地笑笑：“行，不看了。我们回去罢。”
两人回到溧州的客栈，恰好又看到之前的小乞丐。跑堂的说到做到，这次直接朝他们身上泼刚烧好的热水。好在小乞丐眼疾身快地躲开了。
萧玉案拦住小乞丐，问：“之前不是给你银子了么，怎么还来这乞讨？”
小乞丐眼前一亮，“恩公！”
“别恩恩恩的，问你话呢。”
小乞丐不好意思道：“我把银子拿去给孙大娘看病了。”
萧玉案失笑：“你随我进来。”
跑堂的闻言为难道：“客官，这……这不太好吧。让一个乞丐进店，会影响其他客人的。”
萧玉案道：“我带他回房便是。你去准备一些好菜送来。”
有萧玉案带着，小乞丐趾高气扬地进了客栈。
菜上齐后，萧玉案道：“吃吧。”
小乞丐受宠若惊：“真的可以吃吗？”
萧玉案笑着点了点头，小乞丐立马狼吞虎咽起来。等他吃得差不多了，萧玉案问：“你之前说你在梦中见过两个‘仙人’请你吃饭，他们是不是长这样？”
“啊？”小乞丐嘴里塞满了肉，下意识地抬头，顿时愣住了。
顾楼吟脱下了兜帽，银白的长发垂于胸前。萧玉案也恢复了原来的容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小乞丐咽下饭菜，激动得语无伦次：“你，你们……”
看他的反应萧玉案就知道了答案。他问：“你除了看到我们，还看到了什么？”
面前的两人各有各的好看，小乞丐说不出哪个更好看，但他更喜欢那个黑头发的，因为另一个白头发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上去实在不好接近。
萧玉案道：“问你话呢。”
小乞丐回过神，道：“我……我忘记了。”
萧玉案道：“你的梦中，一直有你，对吗？”
小乞丐茫然道：“一直有我……这是什么意思？”
萧玉案换了个简单的说法：“你在梦里看到的一切，全是用你自己的眼睛看到的？”
小乞丐道：“那当然啊。”
萧玉案眯起眼睛，“我知道了。”
小乞丐吃饱后，萧玉案就把人打发了。顾楼吟道：“在湖中只能看到自己的命数？”
“应该是这样，”萧玉案若有所思，“所以李闲庭看到的也该是他自己的未来。可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他有种预感，李闲庭看到的东西一定和他有关。
顾楼吟忍不住道：“你在湖中，究竟看到了什么。”
萧玉案凝神沉思，忽然睁大了眼睛，道：“我有一段记忆，是被人拿走了的。”
顾楼吟道：“你是说，你幼时的记忆？”
萧玉案心跳开始加速，“好像从我记事开始，身边就有李闲庭。在那之前，我的记忆全是空白的。”
顾楼吟道：“玄乐宗有一秘法，能找回失去的记忆。”
萧玉案之前也听萧渡提起过这件事，但他没兴趣记起小时候和萧渡有多亲密，所以拒绝寻回记忆。但现在……
“走罢，”萧玉案道，“我们去玄乐宗，提前给沈少宗主道喜。”

第98章
玄乐宗上下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喜事忙活, 连宗主沈千雁连暂且放下了手头的事，为弟弟和未来的弟妹挑选喜服。
蔡寻念和沈扶归被叫到花楼，还纳闷什么喜服不能在宗门看, 要特意到玄乐宗鲜为人知的据点看。待他们看到了送喜服来的人, 这才明白了。
沈扶归又惊又喜：“你们怎么来得这么早？！”
萧玉案笑道：“给你们送喜服啊。听说最好的布料和绣娘都在淮州，我冒着被云剑阁发现的风险, 特意去淮州帮你们挑的。怎么样, 感动吗？”
“你有换颜术，哪有什么风险。”沈扶归一时口快，遭到了师妹和姐姐左右夹击的瞪视。
蔡寻念跺脚，“师兄！”
沈千雁蹙眉，“这是萧公子的一片心意, 你怎么说话的？”
沈扶归被迫低头, “我错了。”
萧玉案忍着笑，竭力让自己表现得没那么幸灾乐祸, “你错哪了？”
沈扶归：“……”
顾楼吟在一旁露出无奈又纵容的表情。
“说起来, 要在你们成亲的时候举事, 对你们实属不公平。”萧玉案道, “委屈你们了。”
成亲是件大事, 没人希望在自己成亲的时候刀光剑影，血流成河。
沈扶归似有些幽怨，蔡寻念倒满不在乎：“没事没事，大局为重嘛, 大不了我和师兄日后再重新成一次亲, 就当这次的不算。”
萧玉案笑道：“好主意啊。”
沈千雁等几个年轻人说完，道：“你们提前来玄乐宗，想必不只是为了送喜服。”
萧玉案笑意微收, 正色道：“实不相瞒，我有件私事，需要玄乐宗的帮忙。”
萧玉案说明来意。蔡寻念道：“你想找回你小时候丢失的记忆？”
萧玉案点点头，“玄乐宗应该有办法？”
“当然有。”沈扶归颇为自豪，“一曲《旧梦》，再加上一盏燃尘灯就能搞定——姐，我说对了吗？”
沈千雁淡道：“你说的这么对，此事就交给你罢。”
沈扶归迟疑道：“这……”
“怎么，《南淮抄》你不会，《旧梦》你也不会？”
“会是会，但我肯定没姐姐会啊。”
“会就够了。”萧玉案道，“有劳沈少宗主。”
沈千雁命人拿来燃尘灯点上，把其他人都请了出去，房内只剩下萧玉案和沈扶归。
沈扶归抚摸着自己的长笛，道：“我话说在前面啊，以我的功力，可能只能让你回想起一些片段。”
萧玉案道：“试试罢。”
沈扶归吹起长笛，清远悠扬的笛声在萧玉案耳边蔓延开来。燃尘灯昏暗的光芒映照在他脸上，他闭上了眼睛。
……
“娘，哥哥……哥哥！”
萧玉案赤脚奔跑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精致的小脸上满是污秽。正值寒冬腊月，他身上穿着哥哥留下来的，偏大很多的衣袄，脚上的鞋早就跑丢了，一双小脚被冻得通红。
他和哥哥一路从盘古山逃到这座小城，他两天没吃东西，饿得趴在哥哥怀里咬他肩膀。后来，哥哥帮他去找东西吃，他们不知怎么就走散了。萧玉案只好抹着泪找哥哥，他问了好几个路人有没有见到他哥哥，没有一个人搭理他。到了晚上，街上的人全消失了，所有的屋子都关着门，也没有人点灯，生怕把什么引来似的。
萧玉案又冷又饿又怕，被路上的石头绊了一下，额头擦过地面，火辣辣地疼着。他再也忍不住，在寂静的长夜中放声哭了出来。
“小孩子在半夜哭的话，是会被吃掉的哦。”
萧玉案挣扎地抬起头，对上了一双眼波绵长，含着暖意柔情的眼睛。
眼前的人一袭青衣，手持一把折扇，有点像之前教他读书写字的先生，但又比先生好看得多。
萧玉案愣住了。
男人蹲下身，问：“你父母呢？”
萧玉案摇摇头，“死、死了。”
男人又问：“你现在就一个人？”
萧玉案的眼泪还挂在眼角，“哥哥，我在找哥哥。”
一只手伸到了萧玉案面前，手指修长洁白，带着淡淡的墨香。“我带你去找。”
萧玉案纠结了很久，男人也没催他。然后，他将自己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放在男人的掌心上。
男人把他抱了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萧玉案道：“阿……阿念。”
“我带阿念去找哥哥，”男人道，“但在那之前，先把碍事的东西解决了。”
李闲庭来到小镇是为了解决在镇上作恶的邪祟。这等低级的邪祟对他而言于蝼蚁无异。他一手抱着萧玉案，只用单手便在顷刻之间解决了一切。邪祟爆裂而亡的时候，他用衣袖遮挡，免得有脏东西溅到怀里人的身上。
萧玉案窝在李闲庭怀里，紧紧揪着他的衣襟，眼睛睁得大大的，说：“大哥哥你好厉害，比我爹娘还厉害！”
“大哥哥，”李闲庭失笑，“原来我这么年轻。”
之后，李闲庭带着萧玉案四处探访，却始终没有萧渡的消息。他只好先把萧玉案带回了自己修行隐居的虚府。
刚失去亲人的萧玉案极度缺乏安全感，他就像一根小尾巴，只要醒着就要黏着李闲庭；睡着的时候，也要用手抓着他的手指。
萧玉案模样可爱，性格乖巧，灵根天赋上佳。李闲庭独身一人多年，身边突然多了这么一个小玩意，竟丝毫不觉吵闹烦人。他特意调查了萧玉案的身世，确认他除了失散的哥哥以外没有其他的亲人，便动了收徒的心思。
阳春三月，虚府上青草初绽，落英缤纷。
在这片如画的景色中，李闲庭正立于窗前作画。只见他眉若远山，温雅如玉，相比隐居的修士，更像是避世的文人。
在他身边，萧玉案脚踩着小板凳，努力地替他磨着墨。
李闲庭画完最后一笔，拿起萧玉案磨好的墨，随手泼在画卷上，一座被云雾萦绕的青山随即展现在萧玉案眼前。
“哇！”
看着小小少年惊叹的神情，李闲庭笑着问：“阿念想不想学作画？”
萧玉案认真地想了想，“不是很想。”
“嗯？”
“我想学别的，”萧玉案攥紧小拳头，“能保护人的那种。”
李闲庭道：“好啊，我教你别的。但你以后不能叫我‘大哥哥’了，要叫我‘师尊’。”
“师尊？”
“嗯，只要叫我‘师尊’，以后阿念就能护着别人。”李闲庭用笔杆轻轻敲了敲萧玉案的脑袋，“而师尊，也会一直护着阿念。”
从那以后，萧玉案对李闲庭称呼就由“大哥哥”改成了“师尊。”
一年后，李闲庭带着萧玉案外出云游，顺便打探萧渡的下落。途径溧州时，两人在一家客栈住下。
沙尘肆虐，狂风包裹着黄沙，吹得人睁不开眼睛。萧玉案趴在窗台上，看着路上的行人艰难地前行，撇了撇嘴，道：“师尊——”
李闲庭走到他身后，温声道：“怎么了？”
“我不喜欢这里，”萧玉案仰着小脸看着他，“我们什么时候走啊？”
李闲庭将萧玉案从窗台上抱了下来，“时候不早了，先去睡觉。”
萧玉案听话地爬上床，主动往里挪，给师尊让位置。“师尊一起睡。”
李闲庭替他盖好被子，道：“阿念先睡，师尊就在一旁。”
先前他偶然得到一本古籍，书上记载了一桩秘闻。相传，与天道有缘者，能在西北的荒漠上，窥视天机。不像寻常修真之人，他对灵丹神器，宗门势力无感，反而对那些玄之又玄的事颇感兴趣。
李闲庭等萧玉案睡着后，只身前往荒漠，找到了传说中的世外桃源。可惜，他并非天道的有缘人，几番尝试，也没有看到属于他的命数。
李闲庭回到客栈，小徒弟还在熟睡。等他醒来，李闲庭道：“师尊发现了一个好玩的地方，阿念要不要去看看？”
李闲庭带着萧玉案来到荒漠中的绿野，萧玉案喜欢这种有山有水的地方。李闲庭牵着他的手，走到湖边，问：“阿念看到了什么？”
萧玉案盯着湖面上的自己，茫然道：“我……我看到了眼睛。”
“眼睛？”
“我自己的眼睛。”
小徒弟的说辞似乎不对劲。李闲庭注意到萧玉案的瞳仁开始涣散，心下一紧，用指尖抵着萧玉案的天灵，将自己的灵识汇入。
李闲庭的灵识跟着萧玉案一道沉入湖中。接着，他看到了，属于萧玉案的一生。
长大后的萧玉案，比李闲庭想象的还要明媚动人。可最后，他穿着一身如火的嫁衣，死在了东观山上。
回归现世，李闲庭抱着尚未清醒的萧玉案，平日里总是含笑的面庞满是肃杀之意。
萧玉案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客栈的床上，师尊坐在床侧，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可怕。在湖里看到的一切仍然历历在目，萧玉案似乎明白了什么，扯了扯师尊的衣摆，道：“师尊，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我梦见自己长大了，然后……然后死了。”
李闲庭微微一笑：“这只是个梦而已。”
萧玉案喃喃道：“我在梦里，死得好惨啊。”
李闲庭眼眸一暗，道：“阿念不会死，师尊会护着阿念。”
李闲庭带萧玉案离开了溧州，马不停蹄地赶到位于蓬莱地界的一处山脉。李闲庭的师尊，即明真君已在此山避世百年余。
李闲庭见到即明真君后，第一句话便是：“倘若逆天改命，会有何后果？”
即明真君鹤发童颜，仙道风骨，看着躲在李闲庭身后的萧玉案，道：“你们去了溧州。”
李闲庭道：“师尊果然知道此事。”
“逆天改命，必遭天谴。”即明真君道，“为师年轻时有一心高气傲的道友，偶然间窥视天机，得知自己日后会娶师妹为妻，非要逆天而行，改娶他人。新婚之夜时，遭遇大劫，被五雷轰顶而死，连残魂也未留下。你想让你徒儿和他一样么。”
李闲庭淡道：“总归要死，何不一试。”
即明真君恍然，“原来如此。”
李闲庭低头垂眸，“望师尊助我。”
萧玉案见状，虽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还跟着低下了头，脆生生道：“请师祖帮我们。”
即明真君捋须沉思片刻道：“逆天万万不可，但瞒天，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瞒天？”
“让你徒儿按照命数走，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在命数已尽的那日身死——包括天道。”
李闲庭问：“师尊有几成把握。”
即明真君苦笑：“不足三成。你好生考虑罢。”
“不必考虑了，”李闲庭道，“就按师尊说的办。”
即明真君道：“想要骗过天道，首先要骗过他自己。”
李闲庭明白即明真君的意思，道：“徒儿会拿走他的记忆。还有一事，阿念所受的折磨心大于身，若完全让阿玉按照命数走，即便他捡回了一条性命，也会心死如灰，这样活下去又有何意义。以阿念命数中的性格，他或许会自己寻死也未可知。”
“你欲如何？”
李闲庭低头看了眼萧玉案，道：“请师尊为我施展离魂术，将我三魂中的一魂，附于阿念身上。即便阿念必须要按命数走，他也不能被那些混蛋……被我伤心。”
即明真君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你想附身多久？”
李闲庭笑笑，“师尊明知故问。”
即明真君道：“分魂离体太久会发生什么，在你很小的时候，为师就教过你了。”
“师尊放心，我记得很清楚。”
即明真君叹了口气，“但愿你日后不会后悔。”
“阿念是我第一个徒弟，他很可爱，我不会后悔。”
李闲庭拿走了小阿念的记忆，给他取了一个新的名字。
他取了三魂中魂识最强的人魂附于萧玉案身上。没有了人魂，他也没有了属于人的七情六欲，被迫改修无情道。
修了无情道，他就不会像命数所写一样，因对萧玉案偏执的占有欲，毁了萧玉案和萧渡的兄弟情。
在萧玉案失忆后第一日，他的人魂告诉萧玉案：不要相信你的师尊，终有一日，他会将你抛弃。
后来，他按照命数安排，拿走了萧玉案找哥哥的信物。让萧渡以为找到了弟弟，又把萧容送到了萧渡身边，借此完成了萧玉案在萧渡那的一劫。
萧玉案在东观山上和顾楼吟成婚的那日，他找到之前从他身边带走萧玉案的黑衣人，给他传话，让他去救萧玉案。自己则和慕鹰扬一道前往东观山。
在他人魂的引诱下，萧玉案纵身从悬崖上跳下。他拦住所有想要下去找萧玉案的人，只身跳下悬崖，确认黑衣人救了萧玉案后，回到东观山上告诉世人：萧玉案，死了。
三成的可能已成事实，他召回自己的人魂，功成身退。
接下来的路，小徒弟只能自己走了。
……
笛声越来越小，终于停止。沈扶归看着面前仍然双目紧闭的萧玉案，试探道：“喂？”
萧玉案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反应。
顾楼吟听到笛声停下，推门而入。“萧玉案？”
沈扶归道：“他好像困在回忆里了。”
随后进来的沈千雁道：“看来这段丢失的记忆，对他而言对他冲击很大。”
顾楼吟问：“他何时会醒来？”
“顾公子别急，只要他对现世有所留恋，就一定会醒来。”
萧玉案昏睡了两日，在一个傍晚转醒。
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陌生，就连自己的身体好像也大了很多。他愣愣地睁着眼，道：“师尊……？”
“你醒了。”
熟悉的声音把萧玉案从虚无缥缈的回忆中拉了回来。银发的剑修守在他身侧，神色里透着一丝担忧。
看到顾楼吟，萧玉案终于有了几分真实感，道：“我没事。”
顾楼吟不多问，只道：“你没事便好。”
萧玉案张开手要抱，顾楼吟将人抱进怀中。
萧玉案轻声道：“顾楼吟。”
“在。”
“我好像误会了一个人。”萧玉案低低笑了笑，“原来他一直在护着我——他从来没有抛弃我。”
顾楼吟道：“你的师尊？”
萧玉案沉默了片刻，道：“分魂长期离体会有什么后果？”
“长期是多久。”
萧玉案沉声道：“十年。”
“轻则长眠不醒，重则……”顾楼吟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萧玉案又笑了，笑得眼睛泛着酸意，“好烦啊，早知如此，不如一直被他瞒着，他肯定也希望我什么都不知道吧。我为什么一定要查，一定要去溧州呢……”
萧玉案说到最后，已然哽咽。
顾楼吟掀开被子，在萧玉案身侧躺下，手环在他腰身上，“我陪你烦。”
沈扶归和蔡寻念大婚在即，萧玉案暂时无法从玄乐宗脱身寻人。他没有将自己的心烦意乱过多的表现出来，乍看之下，他和平素无异，也会同旁人说说笑笑。只有顾楼吟知道，萧玉案几夜未合眼。没有别人在时，他常常一发呆就是半个时辰。
顾楼吟找来沈扶归，请他为萧玉案弹奏清心曲。萧玉案听了几日，果然心神稳了不少。
这日，萧玉案在沈扶归那听完曲子，回到房中，没有看到顾楼吟的身影。一开始他并未多想，可眼看夜色已深，顾楼吟还没回来，他坐不住了。
经几方打听，萧玉案得知顾楼吟没有离开玄乐宗，而是往竹林的方向去了。
月色清辉，萧玉案不用青焰也能看清前方的路。他在地上发现了顾楼吟的脚印，想来顾楼吟也没有刻意隐藏行踪。他顺着脚印走向竹林深处，忽然闻到了一股冷香。
这冷香有些熟悉，和他之前合欢蛊发作时散发的味道有几分相似，却更清冽透彻一些。这味道很淡，若不仔细闻，极有可能被忽视。
萧玉案步伐顿住，抬头看了眼夜空，顿时脸色一变。
今夜是月圆之夜，他竟然……竟然忘了！
顾楼吟从他身上继承了合欢蛊，现在肯定已经蛊发了一段时间。萧玉案又气又急，主要是生自己的气，也气顾楼吟没有提醒他，躲起来硬熬。
在竹林深处的一汪清潭前，萧玉案找到了泡在潭水中的顾楼吟。
顾楼吟望着他，原本还算平静的眸子里瞬间燃起了一团火。只听哗啦一声，萧玉案直接走入潭中，一把抱住顾楼吟，质问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潭水是凉的，顾楼吟的身体却滚烫如火。被萧玉案一触碰，他几近失控，冷白脸颊被情欲染红。
顾楼吟喑哑地喘道：“我想知道你以前受的苦。”
萧玉案被顾楼吟身上的味道催得有几分情动，“那你现在知道了？”
“尚能忍受。”
萧玉案气笑了，“我人就在这，你还要忍？”
顾楼吟喉结一滚，闭上眼道：“你心情不虞，我不想折腾你。”
萧玉案心中一软，凑过去亲了亲顾楼吟的嘴角，“我确实心情不好，但我保证，我会尽力让你舒服的。”
顾楼吟胸口微喘，眼眸深深暗暗。
“你放轻松，不要紧张。想想我第一次是怎么做的，你就怎么做，明白吗？”

第99章
顾楼吟觉得萧玉案似乎误会了什么, 但他来不及多想，萧玉案靠近他，口勿住了他的唇。
这一口勿, 仿佛打开了某个机关。顾楼吟呼吸渐重，散发出的清冽冷香让萧玉案身体都软了。
等等……这不太对啊，合欢蛊在顾楼吟身上，他软什么！
好在萧玉案虽然软, 该不软的地方也没软。他睁开眼睛, 见顾楼吟眼中的情欲已经昭然若揭，便不再耽误，缓缓将手探入水中。
顾楼吟猛地一颤，突然用力捏住萧玉案的下颔。萧玉案因嘴上的疼痛闷哼一声，有种自己要被顾楼吟拆骨入腹的错觉。
水面轻晃, 泛起涟漪。
萧玉案不禁挣扎起来，犹豫道：“这……不好吧。”
他要的是顾楼吟的人, 又不是他的手。按照过去的经验, 要是先来这么一出，他八成要休息片刻才能重振雄风, 还是把精力留着给顾楼吟解蛊比较好。
顾楼吟动作顿了顿, 手换了个地方。
萧玉案蓦地清醒，一把推开顾楼吟, 一副受到了惊吓的表情。
萧玉案推得猝不及防，又用了不小的力, 顾楼吟被推得后退了半步, 水声哗啦作响。
两人的衣衫和长发早已湿透凌乱。顾楼吟目光灼灼地看着萧玉案，仿佛饿狼盯着猎物。“跑什么，你不是要帮我么。”
萧玉案察觉到一丝危险的意味, 咽了咽口水，道：“你想上我？”
顾楼吟眯起眼睛，“过来。”
“……”怎么回事？！为什么顾楼吟合欢蛊发作的样子和他想的不一样？所以他火急火燎地赶来，不是为了给顾楼吟解蛊，而是为了帮顾楼吟解蛊？
他之前到底在期待什么啊！
萧玉案简直要疯了。他愣在原地，迟迟没有反应。顾楼吟不想再忍，上前一步，在水中托起了他。
萧玉案下意识地扶住顾楼吟的肩膀，“等等——”
顾楼吟抬眸，“嗯？”
眼前的顾楼吟好似换了一个人，给萧玉案的感觉熟悉又陌生。但无论是哪种顾楼吟，都是他喜欢的人。顾楼吟和他换了心，为他承受合欢蛊之苦，他怎么可能“见死不救”。
被上就被上吧，反正又不是一次两次了。
“我不跑，我就在这，”萧玉案贴近顾楼吟，在他耳边道，“你随意。”
当萧玉案意识到自己这句话是在找死的时候，夜已经过了大半。
潭中水波渐止，但潭边的芦苇地又有了动静。
萧玉案实在受不了了，可顾楼吟眼中的赤红还未褪去。他怕了，真的想跑了。他知道自己跑不了，可看到顾楼吟再次倾身覆来时，还是本能地往一边逃。
顾楼吟抓住他的脚踝，低声道：“嗯？”
“你让我歇一歇，”萧玉案嗓音沙哑，全身上下布满新痕，“就歇一会儿。”
顾楼吟道：“随意？”
萧玉案：“……”
接下来的事情萧玉案都不记得细节了，等他再次清醒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侧躺在床上，顾楼吟就在他身后，一切都变得缓慢而轻柔，浮浮沉沉，好似飘在水中。
迷迷糊糊之中，萧玉案忽然感觉体内金丹所在的地方开始发烫。他眼中闪过一丝清明——难道顾楼吟想……
一股不属于萧玉案的灵气灌了进来，萧玉案确定了心中的想法，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种程度根本满足不了顾楼吟，无论他和萧玉案有多亲密，无论他们欢爱了多少次，他还是觉得不够，还是会在半夜惊醒，看一看枕边的人是否还在。
只要这样做了，萧玉案以后就只能跟着他。
只要他们双修，灵骨相融，萧玉案便再不会被别人抢走。
顾楼吟如同恶兽般地兴奋起来，全然失去了控制。直到他感觉到萧玉案的异样，理智才勉强回笼。
顾楼吟捧起萧玉案的脸，看到他眉头锁着，问：“你不愿意？”
萧玉案迟疑片刻，摇了摇头，“你来吧。”
顾楼吟没再说什么，低头亲了亲萧玉案的额头。
……
那夜过后，萧玉案足足睡了一日才悠悠转醒。即便醒了过来，他也无法下床，只能在床上躺着。
闻到苦药味，萧玉案睁开眼睛，有气无力道：“这是什么。”
“药。”
“药？”萧玉案慢吞吞道，“我都要喝药了，看来你已经把我玩坏了啊。”
顾楼吟抿了抿唇，似有些赧然。
萧玉案看到他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顾楼吟穿衣服的时候和没穿衣服的时候，差得也太多了。
“此药有固阳补肾之效。”顾楼吟状似淡定，“适合你。”
萧玉案不服，“被掏空难道只有我一个？你是不也该喝药。”
“不用。”
“为何？”
顾楼吟顿了顿，道：“因为我没被掏空，但你到后面已然干涸。”
萧玉案羞愤欲绝，“……闭嘴。”他错了，顾楼吟有没有穿衣服都是一个样。
萧玉案喝了药，躺下想继续睡，却没了睡意。想到“干涸”二字，他默默地拉起被子，挡住了自己的脸。
这真的不是他的问题，整整一夜啊，他到最后怎么可能还有东西。
顾楼吟坐在床侧，手中捧着一本乐谱，正是萧玉案这几日在听的清心曲。萧玉案露在被子外的眼睛看着他拿书的指节，问：“你为何不和我双修？”
前夜顾楼吟分明有这个意图，他也点头了，但顾楼吟还是没有进行双修后的最后一步。
顾楼吟想了想，道：“那时我神智不似平常。”
“哦？这么说，神智平常的你不想和我双修？”
顾楼吟放下乐谱，“我不想勉强你。”
“你哪看出来我勉强了？”
顾楼吟静望着萧玉案。萧玉案有些心虚，其实勉强不至于，没做好准备是真的。所以当顾楼吟表现出意图时，他犹豫了。
但他终究是愿意的。
“不急，”顾楼吟道，“等你准备好再说不迟。”
萧玉案没有过多纠结，“那我们就挑个黄道吉日，行道侣之礼罢。”
顾楼吟笑了笑，“好。”
“最后是等云剑阁的事了却后。”
“快了。”
“嗯。”萧玉案趴在床上，眼睛半阖着，“最好再等我找到师尊后。”
“师尊？”
萧玉案将他在【天道】中的所见所闻告知顾楼吟。顾楼吟听后沉默良久，问：“他如今在何处。”
萧玉案摇摇头，“不知。他分魂离体这么久，可能早就……不在了。”
顾楼吟道：“蓬莱地界。”
“你说我师祖隐修的地方？”萧玉案道，“他确实可能在那里。”
顾楼吟问：“你这几日心神不宁，是为了此事？”
“不然呢。”萧玉案自嘲一笑，“换作是你，你能淡定？顾楼吟，要不是有我师尊替我瞒着天道，我早死在了东观山上。”
顾楼吟若有所思，“天道么。”
之后的三日，玄乐宗之人时不时能看到顾楼吟，却始终见不到萧玉案。沈扶归问了顾楼吟一嘴，顾楼吟说萧玉案无大碍，只是要休息几日。沈扶归本来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倒是蔡寻念得知此事后，拉着他一同前来探病。
小院清幽。萧玉案正立在桌案前作画，顾楼吟站在旁边替他磨墨。
画到一半，萧玉案放下笔，转头问顾楼吟：“怎么样，好看吗？”
萧玉案画的是他长大的地方，也是李闲庭隐居的地方。
顾楼吟道：“好看。”
萧玉案嗤笑一声，“这也算好看？你是不是眼瞎。”
这几日萧玉案身体不适，心中有怨，偶尔会发发脾气，吃饱喝足的顾楼吟对此毫不在意。“不是，”顾楼吟道，“为了哄你而已。”
萧玉案垂眸看着自己的画作，道：“师尊本来想教我作画的，但我觉得学这个没用，拒绝了他。算了，我是不可能画好的，我还是带你去看罢。”
“萧公子，我们来看你了。”蔡寻念和沈扶归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后者手中还拎着一堆补品。
萧玉案笑道：“谢了。”
沈扶归打量着他，道：“你脸色是不怎么好看。”
萧玉案说：“操劳过度是这样的。”
蔡寻念道：“那你怎么还站着啊！”
“坐着更难受。”
蔡寻念和沈扶归对视一眼，茫然道：“还有这种病？”
顾楼吟主动转移了话题，“离婚期只剩五日，情况如何？”
蔡寻念纠结道：“我还没决定到时候用哪种凤冠，两个我都很喜欢……”
萧玉案道：“回头拿给我看看，我帮你选——到时候会有多少客人？”
沈扶归道：“发出去的喜帖有九成收到了回信，其中大部分人都会来，包括云剑阁。”

第100章
沈扶归和蔡寻念的婚期定在正月初五, 时间紧迫，众人都在为他们的婚事做准备，简简单单地过了个年。
除夕夜, 萧玉案和顾楼吟应沈千雁的邀请，和玄乐宗等人共用年夜饭。萧玉案注意到席位有很多是空的，问：“还有谁会来？”
沈千雁道：“萧公子稍后便可知。”
萧玉案轻一颔首，没再追问, 扶着顾楼吟的手坐下。蔡寻念见状, 问：“萧公子的病还没好吗？”
“好了，”萧玉案懒洋洋道，“但我懒得费力，就想他扶我。”
这话听上去似在无理取闹。蔡寻念看向顾楼吟，银发剑修散发着“非萧玉案不可近观”的清寒之意, 旁人多瞧一眼都觉得自惭形秽，天下间只有一人能随心所欲地使唤他。
众人入席后, 等了小半时辰, 计划之外的客人才姗姗来迟——是萧渡和刑天宗的几位护法。
沈千雁等人起身相迎，顾楼吟也站了起来, 唯有萧玉案还坐着。萧玉案想着在外人面前要给萧渡留个面子, 正要起身，听到萧渡说：“阿玉坐着罢。”
萧玉案坐了回去, 问：“你们不是后日才来么。”
“除夕夜，我不和你过和谁过。”萧渡仔细端详着萧玉案, “阿玉是不是瘦了点？”
沈扶归道：“他前阵子病了几天。”
“病了？”萧渡扫了眼顾楼吟, 面色不虞，似带指责，“怎么回事。”
“不是什么大问题, 我已经痊愈了。”萧玉案在来人中没看到慕鹰扬，问：“我师弟呢？”
萧渡在萧玉案身旁坐下，好似没听到他的问题。孟迟无奈道：“他也来了，但是没和我们同行。算算时间，可能要晚些时候才到。”
“那我们先不等他了。”萧玉案看向沈千雁，“沈宗主。”
沈千雁点点头，道：“开宴罢。”
沈千雁不是话多的性子，刑天宗的人也不会文绉绉的客套。主人客人各吃各的，一顿年夜饭下来，勉强算是宾主尽欢。
席间，孟迟替萧玉案和顾楼吟诊断了一番，惊喜道：“你们恢复得不错嘛，顾公子的心魔也探不到了，看来易心之术很成功啊。”
“既然如此，阿玉之前是怎么病的。”萧渡缓声道，“我以为是易心的后遗症，现在看来，似乎不是？”
一片沉寂之后，顾楼吟道：“我的错。”
萧渡凉凉道：“阿玉在我身边时，从未病过。”
萧玉案呵地一声笑，“哥你怎么敢的啊，敢说这种话。”
萧渡：“……”
“我就是有点腰酸，在床上躺了几日罢了。”萧玉案道，“和顾楼吟无关。”
顾楼吟道：“有关。”
萧渡危险地眯起了眼睛。孟迟意味深长道：“腰酸啊……”
这时，说话从不看时机的方白初再次展现了他的天赋：“话说回来，上个月的十五顾公子是怎么过的？你们应该没有解药吧。”
萧玉案淡定道：“没有，所以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方白初一脸茫然，“什么事？”
“找解药啊。”萧玉案微笑道，“下月十五之前，请你务必找到新的解药。如果找不到，你就一辈子闭好嘴。”
方白初哀嚎不已，孟迟笑骂他活该。气氛逐渐热闹起来，萧渡猛地灌了一杯烈酒，口中又苦又涩。
酒尽人散。在一片爆竹声中，萧玉案带着微醺的醉意，和顾楼吟一同往回走。
萧玉案脚步有些虚浮，走得不太稳。他意识还清醒着，故意歪到了顾楼吟身上。顾楼吟也喝了一点酒，身上带着淡淡的酒香。
顾楼吟扶住他的腰，问：“要抱？”
萧玉案口是心非：“不太好吧，万一被别人看见了怎么办。”
顾楼吟道：“已经被看见了。”
“嗯？”萧玉案转过身，看到了风尘仆仆慕鹰扬。他还是先前的模样，一身黑衣和一条绯红发带，不知怎么看起来像是长大成熟了一些。他神情落寞看着紧挨在一起的两人，唤了声：“师兄。”
“师弟来了。”萧玉案笑了笑，“吃饭了吗？”
慕鹰扬道：“还没有。”
“那我待会托人给你送些吃的。”
慕鹰扬温顺地点头，“多谢师兄。”
萧玉案随意地挥了挥手，“走了。”走了两步，他想到一事，转身道：“对了，你……”
慕鹰扬如星的眸子一下子亮了起来，“师兄？”
萧玉案问：“你上一次见到师尊，是什么时候？”
慕鹰扬愣了一瞬，道：“是百花宫开赏花会的时候，他给了我一张请柬，让我去参加赏花会。”
“这样……”萧玉案想了想，笑道，“没事了，你早点歇息。”
慕鹰扬站在原地，看着萧玉案和顾楼吟并肩走远。最后在几乎要离开他视线的地方，顾楼吟抱起了萧玉案。
正月初三开始，受邀前来参加沈扶归大婚的宗门修士陆续到达玄乐宗。顾楼吟和刑天宗之人不便在人前露面，只有萧玉案能随心所欲。他换了张平平无奇的脸，和玄乐宗的弟子一起接应客人，看到了不少熟面孔，例如云剑阁的那些“老朋友”。
顾杭亲临玄乐宗，沈千雁带着玄乐宗长老，少主相迎。萧玉案看到了钱桑，江流远等人，让他没想到的是，林雾敛居然也来了。
林雾敛身形单薄，面无血色，一看便是久病缠身之人。他走到沈扶归面前，道：“沈兄，恭喜你了。”
沈扶归讪讪道：“多谢。”
萧玉案道：“林公子的病似乎还未痊愈，这时应该在云剑阁好生养病才是啊。”
“沈兄的喜酒，我自然是要来喝的。”林雾敛顿了顿，声音小了下去，“我要替他喝杯挚友的喜酒。”
萧玉案挑了挑眉，“请。”
沈千雁设宴款待云剑阁，萧玉案没兴趣待下去。经过长廊时，忽然手臂被人一拽，拉到了旁边隐秘的角落。
“阿玉。”
“哥？”萧玉案一惊，左右看了看，“你怎么在这。”
“放心，没人能发现我。”
见萧渡眉眼间透着阴厉之色，萧玉案问：“你发现什么了吗？”
萧渡道：“方才坐在顾杭身旁的人是谁，阿玉应当不陌生。”
萧玉案回想了一下，道：“你说钱桑？他是云剑阁的长老之一，也是顾杭的左膀右臂。”
萧渡冷冷道：“还是当年我父亲的下属。除了你我，萧家满门，包括我父亲的家臣均葬身在盘古山。只有他还活着。”
“你的意思是，当年是他走漏了风声？”
“极有可能。”
“难怪了，”萧玉案道，“我初到云剑阁时，他还说我看起来眼熟，应该是因为我长得像娘亲。”
萧渡笑了一下，“不错，人都来齐了。”
萧玉案也笑了，“确实来齐了。”
正月初五转眼便到。玄乐宗乃三大宗之一，沈扶归贵为其少主，娶妻的阵仗自然不容小觑。光是顾杭亲至这点，足以见其盛况。百花宫宫主杜离鸾正在闭关，无法前来，但也派了座下大弟子携重礼来贺。一时之间，玄乐宗宾客盈门，气势非凡。
萧玉案跟随在沈千雁左右。沈千雁见过百花宫的弟子，道：“杜宫主最终还是没有来。”
“但她已向我们说明了她的态度。”萧玉案道，“至少，她不会站在云剑阁那边。”
沈千雁望着横梁上的红绸，道：“但愿一切顺遂。”
吉时，玄乐宗正殿内，沈千雁坐于主位，身侧分别是云剑阁的贵客和玄乐宗的长者。沈扶归一身大红色的婚服，满脸喜色，贵气逼人。
不多时，一个盛装红衣的少女在喜娘的搀扶下踏入门槛。沈扶归连忙上前，在蔡寻念面前站定，深吸一口气，从喜娘手中接过自己心爱的师妹。
两人执手踏上台阶，走过一层又一层，到达顶端。在所有人的注目下，行拜堂之礼。
礼毕，蔡寻念先行退下，沈扶归留下招呼客人。丝竹之声响起，来客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一身着天鹤宗校服的剑修起身道：“听闻玄乐宗有一秘曲，能让人在梦中心愿成真。今日是沈少宗主的大喜日子，不知我等是否有幸，能听一曲《黄粱梦》，做上一场美梦呢。”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附和。沈千雁淡笑道：“《黄粱梦》再好，终究只是一场梦。”
“那让我们在梦里过过瘾也行啊，顾阁主说是不是？”
顾杭对这等俗事无感，道：“你们随意。”
“既然如此……”沈千雁击了击掌，正在奏悦的玄乐宗弟子停了下来。“奏《黄粱梦》。”
萧玉案当日和顾楼吟在云剑阁的密道中没少受玄乐宗秘曲的折磨。而《黄粱梦》与之相反，赏乐者能在幻境中看到自己一生中最期盼的场景，犹如一场美梦。自《黄粱梦》问世以来，有太多的人沉溺其中，不愿醒来，直至灵识堕入混沌。好在偶尔听一次也无伤大雅，顶多怅然若失几日。
琴音响起，众人皆醉，独有顾杭面无表情，仿若未闻。
萧玉案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幻境。

第101章
要是可以, 萧玉案也想做一场美梦，但现下不是时候，他必须保持清醒。
萧玉案提前封住了灵识, 《黄粱梦》对他起不到应有的效果。他的灵识飘荡在混沌虚空中，周遭是一个个属于旁人的美梦。
荣华富贵，温香软玉，权势滔天, 渡劫成仙……世人的美梦大多如此, 对求而不得的东西执迷不悟，对已有的东西不屑一顾。偶尔一两个家人团聚，师徒和睦的梦，都成了其中的清流。
萧玉案漫无目的地游荡着，突然听到有人唤道：“师兄——”
这个声音有些熟悉, 清清脆脆，像出自一个孩童。萧玉案朝着那个声音走去, 看到了年幼的慕鹰扬和同样年幼的自己。
小阿玉一手拿着串糖人, 一手摸了摸小师弟的脑袋，说：“师弟, 这个送你, 别难过。”
萧玉案依稀记得这一幕。下一刻，小师弟就会扔掉他送的糖人, 再踩上几脚，最后凶巴巴地让他滚。
可梦里的师弟并没有这么做。他接过糖人, 舔了一口, 眼若星辰，笑容灿烂：“谢谢师兄，可是师尊不许我吃糖。”
小阿玉说：“你偷偷的吃, 我们不告诉他。”
萧玉案不禁哑然失笑，他摇了摇头，离开了这个梦境。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梦境依旧持续着。小阿玉和小师弟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长大成人后告别师尊下山，并肩游历天下，谁也无法将他们分开。
萧玉案突然好奇，像顾杭那种人，会梦见什么。观其一生，他所求几乎都实现了。一具全然属于他的身体，一个亲生的儿子，天下第一阁的阁主之位……他现在还想要什么呢？是更高深的修为，还是逆他者的灭亡？
萧玉案开始寻找起顾杭的梦境，不料又在一个梦境里看到了自己。
这一次，他不再是年幼的模样。他穿着一袭红衣，正低头查看炖汤的火候。同样穿着红衣的萧渡倚在门口，懒懒地看着他。
“萧玉案”转头冲萧渡一笑，道：“哥，汤好了。”
萧玉案这辈子没这么无语过，敢情到了这个时候，萧渡还想着他为他洗手作羹汤，真敢想。
萧渡问：“阿念的汤是给谁煲的？”
“给爹娘，还有你。”
萧渡又问：“除了我们，还会给别人么？”
梦中的萧玉案想了想，说：“应该不会？”
萧渡笑了笑，道：“汤不急着喝。”
“嗯？”
萧渡从“萧玉案”手中拿走汤碗，放到一旁，接着朝“萧玉案”低下了头。
萧玉案额头一跳，伸出手，正要喊出声，一个声音在门外响起：“大公子，二公子，前堂来客了。”
看来在这个梦里，萧家还在，他的娘亲没有死，他和萧渡也不曾分开，后面的种种阴差阳错，都不会发生。
萧渡不是魔尊，只是寻常世家的公子。他有父有母，还有一个从小到大，跟着他，缠着他的弟弟。
被搅了兴致，萧渡不耐道：“谁来了。”
“是云剑阁的人，”那个声音道，“他们搬了很多红箱子来——好像是来提亲的。”
“提亲？”“萧玉案”问，“向谁提亲？”
“据说，是云剑阁的少阁主顾楼吟想和二公子结为道侣。”
萧玉案没想到在萧渡的梦里还能听到顾楼吟的名字，这足以说明顾楼吟平时没少给萧渡心里添堵。
萧渡脸色微变，问：“怎么回事？”
“萧玉案”吃了一惊，皱起眉道：“这云剑阁的少阁主长得和神仙似的，但脑子是不是有问题。我和他萍水相逢，相识不过数月，他突然来这出是几个意思？”
萧渡语气稍缓：“你不喜欢他？”
“当然不喜欢，”“萧玉案”毫不犹豫地说，“哥，你帮我把他赶走。”
萧渡笑道：“好。”
萧玉案实在看不下去了，掉头就走。
离开萧渡的梦境，萧玉案继续寻找属于顾杭的梦境。不多时，他看到了一个同样游离在梦境之外的人，心下一松，唤道：“顾楼吟！”
顾楼吟大步朝他走来，还未开口，就被萧玉案抓着衣服向前，嘴唇传来一阵温热。
顾楼吟极短地愣了愣，很快回应了他。
他们置身于《黄粱梦》织成的梦境中，梦里好像只有他们两人，又好像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们看，这种感觉新鲜又刺激。
无论他出现在多少人的梦里，这才是真实的他。
直到快要喘不过气，萧玉案才放开了顾楼吟。顾楼吟低头看着他，问：“怎么了？”
“就是突然想亲你，”萧玉案道，“还想给你煲汤——只给你煲汤。”
顾楼吟迟疑道：“你是看到了什么么。”说着，朝萧玉案身后看去。
萧玉案赶紧把人拉走，转移话题：“外面情况如何？”
顾楼吟道：“多数人已在《黄粱梦》中，除了……”
“顾杭？”
顾楼吟点头，“你如何知道？”
“我大概找过了，没看到他，想来他还是有所防备的。”萧玉案笑了笑，“也对，他不会是那种沉迷美梦的人。”
萧玉案走了两步，发现顾楼吟没有跟上来，回头道：“顾楼吟？”
顾楼吟望着一个方向，喃喃道：“是她。”
萧玉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远处，一块青地浮于虚空中，一身着云剑阁校服的女修站在一棵扶柳下，容颜清丽，嘴角含笑。
萧玉案在幻境中见过这个美人好几次——她是顾楼吟的娘亲，袁漉。
“你娘为何会出现？”萧玉案道，“有人梦见她了？”
顾楼吟盯着那个身影，“嗯。”
萧玉案不解：“在场之人，认识你娘的没几个。梦见你娘的会是谁？”
话音刚落，袁漉的身影忽然消失了。不仅是她，所有人的美梦都消失了，但梦境并未崩塌，做梦的人仍在做着梦。只是这一次，他们看不到自己想看到的，只能看到奏曲之人想让他们看到的。
顾楼吟收敛心神，道：“开始了。”
一座巍峨的山脉出现在众人的眼前，明月高悬，清辉笼罩着山谷间的山庄，安宁且静谧。萧玉案知道，这份宁静很快将不复存在。
火光冲天，云剑阁夜袭盘古山，盗取青焰，屠尽萧氏满门。年轻的母亲带着一大一小两个狼狈逃，最终丧生火海。
——这是属于萧渡的一段记忆。
萧玉案身侧的手被握住，他反握住顾楼吟的手，眼眸中是漫天的火光。
大火过后，盘古山成了一座寸草不生的枯山，无人敢靠近。直到多年后，萧玉案再次踏入盘古山，和顾楼吟一起，发现了云剑阁藏于深山中的魂城。
萧玉案看完自己记忆的最后一幕，道：“我们出去吧。”
琴音戛然而止，梦中的人们相继苏醒，脸上写着如出一辙的茫然，欲言又止地看看云剑阁，又看看玄乐宗。
云剑阁的弟子大多和旁人同样迷惑，不知方才梦中所见究竟是什么，唯有寥寥知情数人神色各异。顾杭不动声色地坐着；钱桑如临大敌地看着主位上的沈千雁；林雾敛面无血色，猛咳不止。
众人互相交换着目光，默契地沉默着。沈千雁开口道：“不知诸位对自己的美梦，可还满意？”
“什么美梦，分明是噩梦！”提出听《黄粱梦》的天鹤宗剑修道，“我正抱着儿子呢，突然就看到了云剑阁杀人放火，拘人魂魄的画面，险些被吓死……”
一云剑阁弟子拍案而起，“你胡说些什么！”
“我胡说？难道你没看见？”
“我……看见了又如何，那都是假的！”
顾杭抬起手，那弟子立刻闭上了嘴。“沈宗主，”顾杭道，“解释一下？”
沈千雁身后的青年轻笑了一声，道：“这还需要解释么，你们看得不够清楚？”青年不急不缓地走向前，停在最前方，居高临下。“就算旁人需要解释，顾阁主也应该不需要啊。”
钱桑质问道：“你是何人，此处哪轮得到你插话！”
“够了。”顾杭冷声道，“你还看不出来么，少主大婚，《黄粱梦》，不过是个圈套罢了。”
云剑阁弟子闻言纷纷提剑准备迎敌，其他宗门之人也召出了武器。一部分人把兵刃指向玄乐宗，另一部人则对云剑阁倒戈相向，剩下一部人，也是绝大部分人还没搞清楚状况，拔剑只为了自保。
只听砰地一声，主位桌案上的杯盏被沈千雁一扫，取而代之的是她的锦瑟天香。与此同时，一群身着玄衣之人伴随着龙吟之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什么声音——”
“是刑天宗！是刑天宗的人！”
“我问的是什么声音，不是什么人……等下，刑什么宗？”
沈千雁道：“顾阁主，当年你为了拿到青焰，不惜滥杀无辜，灭器修萧氏满门。如今你又为了保全云剑阁的‘天下第一剑’，利用邪物夺人魂魄，任凭失魂症肆虐……”
顾杭打断她：“沈千雁，你和魔宗勾结，是在找死？”
“拿我弟弟的血，逼他跳崖自尽，”萧渡自人群中来，青焰化成的青龙盘旋在他肩上，“找死的究竟是谁。”

第102章
世人皆知青焰, 但能亲眼目睹青焰者少之又少。方才众人已在黄粱梦中看到了青焰焚尽盘古山，也看到了它化成一条青龙认主。如今梦中的神火突然出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来到了青焰和与之一同出现的萧渡身上。
“拿血, 跳崖……”林雾敛喃喃道, “你的弟弟莫非是……！”
萧渡扫了林雾敛一眼, 林雾敛遍体生寒, 站也站不稳。顾杭伸手扶住他, 道：“失魂症, 盗青焰。看来玄乐宗和刑天宗一起，做了不少事。”
顾杭似是而非的话把一切矛头都指向了刑天宗。站在萧渡身后的黎砚之想要上前反驳, 萧渡扬手拦下他，道：“即便失魂症一事是刑天宗所为，你又能如何？”
孟迟闻言眼皮一跳，在萧渡身侧低声提醒：“尊主, 少尊主为了刑天宗在正道的名声可没少花心思啊, 你这样说是不是不太好？”
萧渡顿了顿，改口道：“失魂症与刑天宗无关。”他不在乎旁人对他和刑天宗的看法, 但他不得不顾忌萧玉案的想法。“倒是你说的‘盗青焰’——青焰本就是我的东西, 物归原主, 有何不妥？”
“你休要在此信口雌黄！”看完梦境后, 钱桑的脸色就变得极其古怪，“青焰乃阁主神遇, 怎会是你的！”
萧渡笑了笑，“我是不是信口雌黄, 你心知肚明。”
钱桑死死地盯着萧渡，嘴唇微颤，“你、你是……”
萧渡忽然道：“阿玉, 过来。”
林雾敛猛地抬头：“他果然在这里！”
沈千雁身边的青年不知何时换了张脸，一云剑阁的弟子发现后，指着青年大喊道：“萧玉案在这！”
“萧玉案”这个名字对在场之人并不陌生。几年前，他们就听说云剑阁少阁主和一名叫萧玉案的散修私定终身。萧玉案死后，顾楼吟一度入魔，为其欺师灭祖，在云剑阁大杀四方。不久前，他们又收到了云剑阁对萧玉案的追杀令。不少人都在好奇，这个萧玉案究竟是何方神圣，能把云剑阁，甚至整个修真界搅得不得安宁。如今看到萧玉案本人，他们算是明白了：先不论修为，光是他这张脸，难怪从前霁月风光，玉树兰芝的顾楼吟会为他入了魔。
在众人的注视下，萧玉案来到萧渡身边，问：“怎么了？”
“你还记得这位钱长老么，”萧渡揽着萧玉案的肩膀道，“当年他在萧家，见到你还要恭恭敬敬地唤上一声‘小公子’。”
萧玉案漫不经心地打量了钱桑两眼，像是在看一条无关紧要的看门狗，“没印象。”
受辱的钱桑忍无可忍，“什么‘大公子’‘小公子’，今日必定死在我剑下！”
钱桑一声令下，云剑阁弟子及其追随者先发制人，刑天宗和玄乐宗立刻迎敌而上，场面陷入混乱，剩下的一些中立者不知所措，纷纷避战。黎砚之对上钱桑，沈千雁和孟迟以二敌一，和顾杭交手已落下风。
萧玉案把萧渡放在自己肩上的手拿开，道：“你不上？”
萧渡懒懒道：“不急，先看戏。”
就在沈千雁和孟迟双双被击退时，一道白色的身影挡在了她们面前，长剑出鞘，接下了顾杭这一剑。
白衣似雪，银发似霜。孟迟捂着胸口，看着顾楼吟清冷的侧颜，不由发出感慨：不愧是赢了她家尊主的人。
看到名义上的亲子，顾杭神情依旧，道：“或许，你根本不该出生。”
顾楼吟面色沉静，没有回答，握着剑的手稳妥泰山。他微微侧眸，对身后两个女子道：“离远点。”
萧渡看到这一幕，似笑非笑道：“好一个英雄救美。”
萧玉案凉凉道：“挑拨离间很好玩？你有这功夫，不如自己上。”
萧渡丝毫不觉羞愧，“我走了，谁护着你？”
“我不用谁护着。”
顾楼吟和顾杭似在伯仲之间，一时难分胜负。强大的剑气将两人包围，无人敢靠近。顾楼吟身法极快，萧玉案几乎看不清，但却一点不担忧——他相信顾楼吟不需要他担忧。
刀剑阵法无眼，原本想作壁上观之人身陷战局，不得不出手自保。他们布了个结界，躲在结界里不敢出声。萧玉案说了句：“戏要再热闹一点才好看。”
萧渡明白他的意思，对青焰道：“去吧。”
由青焰化成的青龙在结界上空盘旋，双目瞪视，龙须长飘，利爪雄劲，吐息之下，众生色变。
萧玉案来到结界前，笑道：“诸位再不做出选择，以后想做选择怕是也没机会了。”
一年轻的法修哭丧着脸道：“我们只是来喝喜酒的啊。”
看着法修的穿着，萧玉案道：“阁下是太行宗的人罢？我记得太行宗的首条家规便是‘一身正气，除暴安良’？方才阁下也在梦境中看到了云剑阁的所行所为，难道不该表示一下？”
法修弱弱道：“家规那东西只是写给别人看的，哪能当真啊。”
“此话不妥。”一上了年纪，头发花白的女剑修道，“是非对错尚无定论，梦境所见也未必是真的。在水落石出之前，我等不偏不倚，何错之有？”
“没错。”萧渡道，“主动站队和被迫站队，你们选一个罢。”
女剑修怒道：“你这年轻人，怎么不讲武德！”
萧玉案瞟见一缕幽光，道：“啊，师弟来了。”
话落，一玄衣少年从天而降，身后跟着还穿着喜服的沈扶归和蔡寻念，三人手中分别提着一盏幽灯。有人认出这灯，叫道：“是引魂灯！”
只见三人之后，浩浩荡荡跟着数百人。确切地来说，他们不是人，而是从人身上提取的分魂，一举一动均受到引魂灯的控制。
一时之间，“师弟”“师侄”“长姐”“大哥”“我自己”等喊声此起披伏。有人冲出了结界，向残魂奔去，却被那玄衣少年挡住了去路。
慕鹰扬手握毒牙，冷冷道：“我师兄的话还没有说完，你们跑什么。”
相比慕鹰扬，蔡寻念的语气和善得多。“这些魂魄是刑天宗从盘古山上带回来的。你们如果想要领回，最好别和萧公子对着干。”
沈扶归接着师妹的话道：“否则，青龙一口火，他们就会被烧得渣渣不剩。”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动。最终竟是那个看似懦弱的法修第一个冲向了云剑阁，“为了师尊的残魂，我他娘的和云剑阁狗贼拼了！”
林雾敛的视线始终追随着萧玉案。他被同门牢牢护着，看到越来越多人冲出结界，倒戈云剑阁，心知不妙，对着顾杭和顾楼吟缠斗的方向道：“师尊，敌众我寡，射人先射马！”
擒贼先擒王。剑锋陡然一转，顾杭迅速脱离剑阵，朝萧渡的方位袭去。萧渡眼眸微挑，正要应敌，意识到了不对，脸色骤变。
顾杭的目标不是自己，他是冲着萧玉案去的。
顾杭和林雾敛都很清楚，萧玉案，才是一切的核心。把他拿捏在手中，顾楼吟也好，萧渡也罢，都不敢在轻举妄动，只能受他们的摆布。
“师兄！”
“少尊主！”
“萧公子！”
事发虽然突然，但萧玉案也不是没有防备。碧海潮生起，狂风减缓了顾杭的剑速，萧玉案身如轻燕，踩着潮风躲过长剑，反手挥扇，召出一道道水刃，直击顾杭。
顾杭到底是顾杭，偏身躲过水刃。萧玉案一击不成，想要再战，顾楼吟第一个来到了他身边，萧渡和慕鹰扬紧跟其后。
论距离，萧渡离他最近，萧玉案惊讶道：“你怎么这么快，比我哥还快。”
顾楼吟的表情有了一丝破绽，“你没事就好。”
除了顾楼吟，萧渡，慕鹰扬三人，连沈千雁，孟迟等人也赶了过来。
沈千雁问：“萧公子没事罢？”
萧玉案受宠若惊：“你们这样我很感动，但这显得我很废物，我明明可以和顾杭周旋一时的。”
沈千雁道：“我不能冒这个险。”
孟迟附和道：“你一旦出了事，这些男人还有什么心思打架。”
萧玉案：“……怪我喽。”
顾楼吟望着顾杭，握剑的手紧了紧，对其他人道：“护好他。”
萧渡不悦地眯起眼睛：“你在教谁做事？”
顾楼吟没再废话，提剑而上。萧渡冷哼一声，招来青焰，让其跟在萧玉案身侧，自己则屈尊和顾杭交上了手。
顾杭被他一掌打得有些狼狈。萧渡对顾楼吟道：“这里没你的事了。”
单打独斗顾杭尚且不能从顾楼吟身上占到一点便宜，如今又多了个萧渡，顾杭明知不敌，其他云剑阁的弟子也劣势的劣势，战败的战败。过去，云剑阁最大的优势在于他们由青焰淬炼的剑，现如今优势不复存在，玄乐宗和刑天宗人手一把神器。即便如此，顾杭仍旧没有退缩的意思。
莫非，他还藏着什么大招？
萧玉案一眨不眨地盯着顾杭，尝试看破他的意图。顾杭的本命剑又一次被顾楼吟冻住，这一次他没有挣脱，翻身落在地上，缓缓地摊开掌心。
萧玉案捕捉到一抹闪光，恍然大悟。在顾杭行动的瞬间，盛开的碧海潮生遮住了他的手。
“是古镜，”萧玉案冷静道，“古镜在他手上。”
一旦被古镜所照，魂魄便会被其掠夺。顾楼吟道：“先断手。”
萧渡冷冷道：“还轮不到你来发号施令。”
萧玉案道：“哥，听顾楼吟的。”
萧渡极不情愿地点头，“好。”
再出手时，萧渡不得不有所顾忌，然而顾杭同样有顾忌。保护林雾敛的人死的死，伤的伤，眼看他就被刑天宗所擒，顾杭不得不分心救他。
“师尊！”林雾敛颤声道，“师弟师叔他们全都……”
顾杭沉声道：“我知道。”
“我们怎么办……”
顾杭伸出手：“抓紧我，我带你走。”
林雾敛眼眸一暗，“好。”
眼前骤然一片血红，顾杭连痛都来不及察觉，就听到了血肉坠地的声音。他很慢，很慢地低下头，看到了自己空荡荡的右肩。
这么快的速度，快到他无法察觉，断他右手的只能是他身侧之人。
顾杭常年端着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扭曲。
林雾敛手持带血的长剑，冲顾杭微微一笑，那笑容竟有几分妖冶，“师尊。”
“你不是他。”顾杭强忍着没有失控，他想到了什么，朝一旁看去。他记得，萧玉案会换颜妖术。
可萧玉案就站在顾楼吟和萧渡中间，兴致勃勃地看着他。
噗呲——
眼前闪过一道剑影，这一次，刺入了他的胸口。
顾杭踉跄后退，神色空洞而茫然。
一般人的剑根本无法对他造成致命伤。是谁，究竟是谁……
这个问题恐怕只有来世才能得到答案。顾杭和普通人一样倒在了地上，右手血流不止，左手空无一物。
一阵令人战栗的寂静后，萧玉案道：“死了？”
“林雾敛”道：“暂时死了。但身死魂尚在，以顾杭的作风，十有八九留有后手。”
慕鹰扬瞪着他：“你到底是谁？”
萧玉案道：“他是我岳父大人。”
慕鹰扬眼睛瞪得更大了，“岳父……？”
顾楼吟问：“你为何在此地。”
另一个顾杭恢复了自己的容貌，道：“是萧公子让我这么做的。”
“让顾杭最后一刻死在爱徒手上？”萧渡玩味道，“不愧是我的阿玉。”
萧玉案摇头，“可惜，顾杭并没有相信。”
萧渡问：“真正的林雾敛在哪？”
“被我藏起来了，我还有些账要和他算。”萧玉案在顾杭的尸首前停下，“小青焰，过来吃东西。”
青龙张牙舞爪，喷出一团火焰，将顾杭的尸首，连带着会夺人魂魄的古镜，一同烧成灰烬。
顾楼吟注视着燃烧的青色火焰，想起梦中所见，问顾杭：“你进了黄粱梦？”
“没有，萧公子让我封住灵识，免得陷入梦境出不来。”顾杭道，“怎么了？”
顾楼吟淡道：“无事。”
萧玉案看向顾楼吟，无声地牵住了他的手。

第103章
天下第一剑的云剑阁, 在玄乐宗少主大喜的那日，终于陨落。顾杭身死，座下几位宗师长老和其余弟子非死即伤, 少数被俘, 原本庄重华贵的喜宴成了云剑阁的烈狱。
玄乐宗内断壁残垣, 一片狼藉, 不少刑天宗和玄乐宗的弟子在此大战中受了伤。但相比云剑阁的覆灭而言, 全然不值一提。
萧玉案将被古镜吸取的残魂悉数奉还给原主, 原本还对刑天宗将信将疑的“中立者”忽然就什么都相信了。他们对云剑阁的恶行义愤填膺，慷慨激昂地骂了三天三夜。
“没想到啊没想到, 云剑阁自诩正道，竟用邪物夺人魂魄，还让刑天宗背这黑锅。云剑阁还有多少惊喜，是我等不知道的！”
“最可恨的是, 云剑阁的青焰是他们偷的, 有了青焰，谁不是‘天下第一剑’, 我上我也行啊！”
“为了偷青焰, 还灭了萧家满门。萧玉案公子真是遭了重了, 小时候好不容易逃过一劫, 长大了还要被云剑阁抓着放血——他长那么好看，亏云剑阁下得去手！”
“可惜可惜, 此事我知道的太晚，没在此战中多杀几个云狗。”
……
萧渡听了, 冷冷道：“你们是不是觉得自己很风趣？”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闭上了嘴。
萧玉案执扇笑道：“其实你们还有很多事可以做。”
“望萧公子赐教！”
“云剑阁的人没了, 云剑阁还在。”
众人了然。
几日后，众多宗门浩浩荡荡地上了云剑阁的主峰。此时云剑阁尚有没去赴宴的弟子留守。他们不堪一击，不消多时就败在来人剑下。来人在云剑阁肆意搜刮，将找到的神奇宝物，灵丹妙药占为己有。等他们找得差不多了，萧渡放出青焰，道：“去吧。”
刹那间，云剑阁主峰上火光冲天，青焰将山上的一花一草，一木一物，尽数烧成灰烬，就如当年在盘古山一样。大火燃十日不灭，离云剑阁最近的淮州成了永日之地，整整一月看不到入夜后的黑幕。
一白一红两道身影肩并肩站在别峰的峰顶之上，风吹得他们的衣摆呼啦作响，青丝飞扬。两人的眸子里印着青色的火光，眉眼间的神态有几分微妙的相似。
“一切都结束了，阿玉。”萧渡沉声道，“曾经欺辱过你的人，都得到了他们应有的下场。”
萧玉案不咸不淡地说：“那你的下场还挺好的。”
萧渡讥讽一笑，“与你永远以兄弟相称，确实……挺好。”
萧玉案不想再说这些，换了一个话题：“云剑阁内珍宝无数，兄长为何不去挑几件来玩？”
“不了。”萧渡眯起眼睛，“云剑阁的东西，我嫌脏。还是看他人为一些脏东西你争我抢，喜不自胜比较有趣。”
萧渡的恶趣味倒是还和从前一样。萧玉案道：“那你慢慢看，我先走了。”
萧渡沉默片刻，忽然道：“阿玉。”
萧玉案步伐顿住，“嗯？”
萧渡眸光沉沉地看着他，问：“以后，你还会留在刑天宗吗？”
萧玉案如实相告：“可能不会了。”
萧渡胸口一窒，泛起阵阵闷痛。
“但我仍然是刑天宗的人，如果刑天宗需要我，我随时会回去。”萧玉案想了想，道，“你就当我们是兄弟分了家，虽然不住在一处，还是可以时常走动，逢年过节送送礼，吃吃饭。”
萧玉案不知道寻常人家的兄弟是怎么相处的，但似乎一旦有一人有了家室，就要以家室为主，不能总和哥哥待在一起。
萧渡被施舍般地点点头，“那我，还能再护着你么。”
“能，但是没必要。”萧玉案说，“我能护着自己。即便不能，还有我身侧相伴之人。”
“身侧相伴之人……”萧渡呵地一声轻笑，“他是何其有幸，能成为你的……身侧相伴之人。”
云剑阁的主峰烧成了平地，“名门正道”又打起了别峰的主意。没有刑天宗的允准，他们不好下手，便派了一人去询问萧玉案。在他们看来，相比总对他们冷眼相待，不屑一顾的刑天宗尊主，这位有着一副好容貌的少尊主显然更容易说话。
萧玉案知晓后，一改常态，冷淡道：“云剑阁的东西刑天宗和玄乐宗一件未拿，全落在你们手里了。怎么，还嫌不够？做人不要太贪心哦。”
那人一身正气道：“萧公子误会我等了。我等只是觉得，云剑阁如此十恶不赦，还是应当趁早赶尽杀绝才是。”
萧玉案懒得听他们义正言辞，道：“不给。”
那人颇不甘心，“可是……”
萧玉案抬眸扫去，“你想教我做事？”
那人在他身上看到了几分冷意，屁都不敢再放一个，忙托词告退，事后不忘感叹：这美人哪里好说话，骨子里分明和他哥哥一个样。
云剑阁别峰数十座，各有其用，其中绝地峰，便是云剑阁弟子受罚关禁闭之处。林雾敛被刑天宗生擒后被带到了云剑阁，眼睁睁地看着师门被烧成灰烬，原就久伤不愈的身子越发虚弱，连神智也被摧残得时好时坏。
萧玉案到时，他缩在一隅角落，双臂抱膝地坐着，眼神空洞无声，身上还穿着大战那日的云剑阁校服，上头的血渍早已变黑。
他仿佛没有听到萧玉案的脚步声，直到人走到跟前，才缓缓地抬起了头，麻木的眸子里亮起一抹暗光。
萧玉案那张可以魅惑众生的脸和初见时一样让人一眼惊艳。这多年过去了，无论是他，还是顾楼吟，都不再有当年的少年风华。而萧玉案，“死”过一次的萧玉案，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萧玉案对上林雾敛的视线，道：“看来你现在是清醒的。”
“我师尊在哪。”多日未开口，林雾敛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当日，他在混战中被萧玉案掉包，并未亲眼目睹顾杭的身死。这于他而言，未尝不是一桩幸事。至少，他可以不去相信。
萧玉案没有直接回答，只道：“若他还在，定然会来救你。顾杭冷情冷心，你是他唯一在意的人。”
“你……你想以我为诱？”
萧玉案道：“你一早便知道，对么。”
林雾敛面无表情，看向萧玉案的眼中布满血丝。
“你知道你的身份，”萧玉案缓声道，“也知道你不该称顾杭‘师尊’，而应唤他一声……”
林雾敛倏然出声：“是，我知道，小时候就知道了。师尊是我父亲，而师弟，是我同父异母的亲……”
“弟弟”二字未说出口，只能啪地一声，林雾敛被迫扭过脸，苍白的脸上留下一道折扇的红印，嘴角亦有鲜血溢出。
“听好了，顾楼吟和你们父子没有任何关系，”萧玉案道，“他是我的人。”
林雾敛伏在地上喘了喘，不知哪来的力气，咯咯大笑起来：“你再否认有何用？他和我，身体里始终留着同样的血！”
萧玉案没有像林雾敛预料中般地被激怒，道：“你知道你们留着同样的血，你还喜欢他，想要他？这些年，你忍得很辛苦罢。”
林雾敛充血的眼睛凝了凝，萧玉案用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给了他最沉重的一击。
“我没有想过！”林雾敛睁着眼，似乎已入癫狂，“我只是想做一个好师兄，好哥哥。我没有，我不能……！”
萧玉案简直莫名其妙，“你做你的好哥哥我又没拦着你，你为何要针对我？我又做错了什么？”
林雾敛喃喃道：“师弟喜欢你，很喜欢你。但你不配，你只有一张脸而已，你不配他的喜欢……”
“所以你在得知了我体内有蛇蝎美人后，一个人演了场好戏？”萧玉案叹道，“是个狠人啊。也对，你都知道自己是顾杭亲生儿子了，自然相信他为了救你什么都做得出来。”
“可师弟相信你，”林雾敛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无论旁人怎么说，他只相信你。”
萧玉案恍然，“这么说，在那个时候，他就喜欢上我了？我还真一点没看出来。”
林雾敛呕出一口鲜血，“你还装什么装……！”
萧玉案一脸无辜，“我没装，也没故意气你。要不你和我说说，当年你从哪看出他喜欢我的？”他是真的好奇，他问过顾楼吟，可顾楼吟不告诉他。
林雾敛颤颤地闭上了眼睛，仿佛再多看萧玉案一眼就会暴怒身亡。
萧玉案轻笑一声，道：“如果你当年真的是被人所害，我给你三十盅血也是救你一命，不算浪费。然而枯骨是你自己吃的，我的血就是拿去喂猪也比浪费在你身上好，至少我饿了还能杀来吃。我哥建议我以牙还牙，百倍奉还，你拿我了三十盅血，我便取你三千盅。但我觉得，倒也不必这样，我们可以当做取血一事从未发生过——孟姐姐。”
“来了。”孟迟含笑走了进来，“林公子这么喜欢喝枯骨，今日姐姐便让你喝个够。你猜这一次，有没有人替你解毒呢。”
离开绝地峰后，萧玉案去了云剑阁的又一座别峰。这座山峰他来过几次，顾楼吟的娘亲便葬在此处。
云剑阁主峰已是枯山，但这座山依旧满目青葱，一派生机。顾杭和顾楼吟站在袁漉墓前，顾杭道：“咱们一家人，总算团聚了。”
顾楼吟道：“还差一人——他来了。”
“你们两个，是站在这罚站么。”
顾楼吟回首，道：“你去了哪里。”
萧玉案向岳母大人拜了一拜，随口道：“去杀人了。”
顾杭好奇道：“杀什么人啊，还要你亲自动手。”
萧玉案反问：“我为何不能亲自动手？”
“唉，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楼吟道：“可惜。”
“可惜什么，”萧玉案有点不爽，“你不喜欢我杀人？”
“可惜没看到你亲手杀人的样子。”
顾杭瞪着顾楼吟，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他儿子何时变得这么……这么……
萧玉案爽了。
顾杭不能理解地摇摇头，问：“你们今后有和打算？”
顾楼吟道：“看他。”
“先去找我师尊。”萧玉案道，“大叔你呢？”
“我就留在这里了。”顾杭看着妻子的坟冢，温声道，“和从前一样。”

第104章
云剑阁被灭后, 有一堆事情等着善后，但这些都同萧玉案无关了。数日后的清晨，他和顾楼吟一同离开了刑天宗。
为了省去麻烦, 他没有和旁人提起自己要走的事。不料刚出大门, 就听见一声“师兄”。
萧玉案转过身, 无奈道：“师弟起这么早啊。”
慕鹰扬看看萧玉案, 又看看他身边的顾楼吟, 道：“你们要去哪？”
“随便走走, 游山玩水。”
这种对话萧玉案经历了太多次，如果不出意外, 慕鹰扬下一句该是“我和师兄一起”之类的话了。他不禁有些头疼，开始琢磨怎么哄吃醋的剑修。
慕鹰扬握紧半废的右手，张了张唇：“那师兄……你保重。”
萧玉案一愣。顾楼吟亦看了慕鹰扬一眼。
慕鹰扬笑了笑，笑得特别不像他。“方白初说找到了让我右手痊愈的方法, 我要留在刑天宗治手, 就不和师兄一起去了。”
直觉告诉萧玉案，慕鹰扬在说谎。萧玉案没有拆穿他, 笑道：“好。”
顾楼吟淡道：“走罢。”
萧玉案和顾楼吟走了一段距离, 忽然又听见一声：“师兄！”
这一次, 萧玉案没有回头, 只是背对着慕鹰扬，挥手同他潇洒告别。
山顶之上, 萧渡居高临下地看着远去的两道身影，一直到萧玉案完全消失在他的视野中。他转过身, 孟迟和黎砚之跟在他身后离开。待萧渡让他们退下后，两人才敢交谈。
黎砚之感慨万千：“我是万万没想到，尊主还有认输的一日。”
“不认输又能如何, 我们少尊主除了喜欢的人，软硬不吃。尊主强求过，恳求过，但人就是留不住。”孟迟俨然一副看破红尘的的语气，“他舍不得强留，更舍不得让少尊主不开心，那只能认输。至少现在认输，少尊主还愿意见他，唤一声兄长。”
“那慕公子呢？他也放弃了？”
孟迟悠悠道：“谁知道呢。反正他现在打不过顾公子，与其死缠烂打，不如好好修炼，将来再把人抢回来。”
黎砚之深以为然：“有道理。”
蓬莱地界位于临海之巅，山脉连绵，鲜有人烟。集天地山海之华，灵气充沛，因此不少无名无派的散修隐居于此。萧玉案和顾楼吟从刑天宗御剑而来，落地时刚好是正午。
萧玉案看着顾楼吟收剑，道：“你还没给你的剑取名字吗？”
“没有。”
“它好歹陪了你这么久，难道就不配一个名字？”
顾楼吟道：“你取。”
萧玉案就等着顾楼吟这句话。“我之前看过一话本，里面有句‘碧海潮生按玉箫’。不如你的剑就叫——‘生按’吧！”说完，萧玉案自己先笑了起来。
顾楼吟：“……”
萧玉案一手搭着顾楼吟的肩膀，一手拿着碧海潮生按着腰，笑得直不起身。顾楼吟单手抱住萧玉案，免得他真的笑到昏厥，“站好。”
“我不。”萧玉案凑近顾楼吟的下巴，“你先说我取的名字怎么样，你同不同意，嗯？”
顾楼吟没抱美人的手握着剑，从他的掌心之中冒出丝丝寒意。待剑再出鞘时，剑身上已多了二字——玉箫。
萧玉案的师祖即明真君虽身在蓬莱地界，但常常居无定所。单凭萧玉案幼时模糊的记忆，想找到他并非易事。但萧玉案也不着急，他早做好了长期寻人的准备。蓬莱地界景致同内陆大有差别，四周孤岛环绕。他们并观潮起潮落，旭日东升，夕阳西下——这是他们过去从未见过的景色。顾楼吟做了一竹筏，萧玉案不想御剑时，他们就会乘筏飘荡，漫无目的的，飘到哪便是哪。
夜明风清，明月高悬。这是他们到蓬莱地界的第五日，仍然未见即明真君的踪影。两人坐在竹筏上，萧玉案躺在顾楼吟怀里，看着漫天的繁星，道：“顾楼吟，你觉得我们能找到师尊吗？”
顾楼吟说：“我们可以一直找下去。”
萧玉案一指缠绕着顾楼吟垂在胸前的银发，轻声道：“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这几日常常想起师尊，而且是心情越好的时候越容易想起他。大概是因为，没有师尊，就没有现在的我罢。”
顾楼吟静了许久，将萧玉案把玩发丝的手陡然抓住，“你真的认为，天道是可以欺瞒的么？”
萧玉案有点懵，“不然呢？我师尊就成功了啊。”
“若天道当真什么都不知道，当日在溧州，那个乞丐为何会在幼时梦见你和我一同出现。”
萧玉案微微睁大了眼睛。
“无论是顺天，还是瞒天，你都会活下来，这才你既定的命数。”顾楼吟垂着眼睛，眸子里印着萧玉案春光般的容颜，“你现在经历的每一瞬，每一息，你的将来，都是属于你自己的，不是谁施舍献祭给你的。”
萧玉案的视线渐渐变得模糊，“我不该死，我应该活着？”
“你会活着，会活很久很久。”顾楼吟一字一句道，“而我，会陪你活着。”
萧玉案哑然失笑，“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就先不说。”顾楼吟低下头，微凉的唇轻轻压在萧玉案嘴角。
萧玉案温顺地张开嘴，双手搂住顾楼吟的脖子。
不知吻了多久，两人气息均不太稳。萧玉案睁开眼睛，对上顾楼吟似有暗潮的眼底，亦有几分蠢蠢欲动。“上岸吗？”总不能在竹筏上吧。
顾楼吟刚要开口，忽然眼眸微敛，道：“有人。”
“啊？”萧玉案才起来的火一下子灭了，“谁？”他跟着顾楼吟站起身，看到前方的黑暗中出现了一抹亮光。
萧玉案警惕起来。那亮光离他们越来越近，隐约看得出是一艘船上的灯火。
玉箫出鞘，碧海潮生起。萧玉案出声道：“来者何人。”
无人应答，船依旧在朝他们驶来，轮廓逐渐变得清晰。
只见船头立着一鹤发老者，面容沉静，仙道风骨。他看着萧玉案，道：“你们来了。”
萧玉案的记忆顿时无比清晰：“师祖！”
顾楼吟道：“听真君之意，是一直在等我们？”
即明真君颔首道：“随我来。”
两人跟着即明真君上了一座孤岛。即明真君在前面带路，一路无言。萧玉案忍不住道：“师祖，我们此次前来……”
“我知道，”即明真君道，“你是来找你师尊的。”
萧玉案的心猛地一跳，“他在您这？”
即明真君道：“他除了这里，还能在何处。”
萧玉案和顾楼吟对视了一眼，问：“那他还好吗？”
“你一看便知。”
孤岛上长满了一种散发的微光的奇草，即便不点灯，也能在夜晚看清脚下的路。顾楼吟道：“招魂草。”
萧玉案怔了怔，隐隐有了预感。
招魂草沿路而生，一眼望不到尽头。不知走了多久，即明真君停下了脚步，道：“到了。”
在孤岛的中心，在招魂草的簇拥下，一名青衫男子静静地躺着，眉若远山，温雅如玉，周身因招魂草的缘故散发着静谧的幽光。
萧玉案看着他紧闭的眼帘，总觉得他下一刻就会睁开眼，带着他一贯的暖意柔情说：“阿玉来找师尊了。”
即明真君道：“分魂离体数十年，难再回归本体。少了一魂，他唯有长眠，以保余魂。”
萧玉案道：“……嗯。”其实和预想的一样，没什么可惊讶的。
顾楼吟问：“师尊上次醒来，是在何时？”
“是在赏花会的时候。”即明真君道，“他去了一趟百花宫。”
萧玉案微微一笑，“帮我和萧渡认亲？”
即明真君点了点头，“他说，这是他欠你的。”
果然如此。那个时候是李闲庭将蔡寻念带到埋骨之地，引他们找到他父亲的残骸。
萧玉案摇摇头，“师尊不欠我什么。”
即明真君叹了口气，道：“我在此地种满招魂草，试图召回他的分魂，却是多年无获。也不知他再睁眼时，是何年何月了。”
萧玉案对着沉睡的李闲庭行了一个师礼，道：“会有那么一日的。”

第105章
几日后,这座种满招魂草的孤岛上多了一栋简易的木屋。木屋临海而建，萧玉案常常能在深夜里听到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即明真君为了帮李闲庭招魂，多年未远游。如今顾楼吟和萧玉案暂时接替了他的位置,他也得以离开孤岛一段时日,应好友之约,与其对弈数月。
萧玉案和顾楼吟日出而起,日落了不一定息。论招魂，顾楼吟也算半个行家了。当年他在雪山上为了见萧玉案最后一面,什么招魂的方法都试过，现在刚好可以一一再用在李闲庭身上。至于萧玉案，只需要每天给招魂草浇浇水,白天晚上都把顾楼吟喂好。
这日，萧玉案耗费半日,炖了一道工序复杂的蹄花海参汤。这是萧渡的梦中情汤，在他的黄粱梦中，那个乖巧黏人的弟弟就是给他做的这道汤。可惜萧渡只能做做梦,真正能喝到萧玉案洗手做的羹汤的，只有顾楼吟一人。
萧玉案将炖好的海参汤盛入贝壳炼成的汤碗中，汤碗放进藤蔓编织成的草篮,对门口雪白的一坨道：“走了小畜生。”
这一坨是一只雪狐，大概是因为自幼生长在蓬莱地界，吸了不少灵气,身形变的和熊一般高大,亦极通人性。上回不知天高地厚地来萧玉案的厨房偷鸡，被萧玉案一扇子敲晕了头。醒来的时候,就成了萧玉案无聊时用来解闷的小玩意儿，被撸秃了不说,偶尔还得被他骑在背上满岛地跑，可谓是狐生蹉跎，除了惨还是惨。
这次萧玉案大发善心没有骑狐，只让它叼着草篮，威胁它说汤洒出来一滴，就拔它一根毛。
顾楼吟从招魂幻境中醒来，看见一人一狐慢悠悠地走在种满招魂草的小路上。狐身雪白，人也着白衣，好似一幅清冷幽远的画卷。
待萧玉案走近，脸庞清晰入画，画卷又多了明艳的一笔。
萧玉案近来闲散惯了，头发都懒得束。长发如瀑垂下，腰间的缎带松松垮垮，风起时迎风，风华尽展，媚态横生。
犹记初遇时，顾楼吟还曾不解，为何一明媚的美人会如此大大咧咧，不拘小节，觉得萧玉案的性情未免和他容貌太不相配。后来，他才知道，除了萧玉案，这世间无人再能配得上这倾世容颜。
直至萧玉案走至跟前，顾楼吟才回过神，道：“你来了。”
萧玉案一副“你不对劲”的表情，问：“想什么呢。”
顾楼吟道：“想你。”
萧玉案莫名其妙：“我们这一日日的，都黏在一起了，有什么可想的。”
顾楼吟轻轻一笑，周身的清冷悉数融化，只剩下无尽的温柔缱绻，看得雪狐都忍不住凑到他身边，摇着毛绒绒的大尾巴求撸。
萧玉案从草篮中拿出汤，问：“今日……如何？”
顾楼吟摇了摇头。
萧玉案叹了口气，“果然。”
天下之大，李闲庭的魂魄可能散落在任何一处。即明真君招魂多年未果，哪能轮到他们就一招即中。
萧玉案把汤递给顾楼吟，随口道：“我算是明白你当初在雪山上招魂是什么心情了。”
顾吟楼脸色微变，沉声道：“你不会明白的。”
萧玉案一愣。
“你不知道我当时是报着什么样的心情找你。”顾楼吟顿了顿，“那时，我是真的以为你死了。”
萧玉案后悔自己的口无遮拦，讪讪道：“那个，顾楼吟啊……”
顾楼吟问他：“若你师尊一直不醒，你会如何？”
这个问题萧玉案也曾想过。师尊为他做了这么多，定然不想他郁郁寡欢，空度余生。师尊不醒，他虽心存遗憾，但他仍然会去过自己的生活——和顾楼吟一起。
“你当年若未归来，我恐怕……”
“汤要凉了。”萧玉案打断他，“我炖了好久，你再不喝我要生气了。”
顾楼吟顿了顿，低头喝了口汤，“好喝。”
萧玉案露出笑容。拿起剩下的一碗，来到李闲庭身侧。
“我亲手做的，师尊想喝吗？”萧玉案温声道，“想喝就赶紧睁开眼睛啊。”
日落后，萧玉案和顾楼吟一同回到木屋。萧玉案能感觉到顾楼吟心情不虞，想来是想到了自己在雪山上的日子，正委屈着呢。萧玉案表面不动声色，到了晚上，主动坐到了顾楼吟腰上。
“别气啦，”萧玉案搂着顾楼吟的脖子，“我当时又不知道自己会这么喜欢你，不然肯定不会骗你那么多次的。”
“我没有生气。”顾楼吟道，“我只是……在害怕。”没有萧玉案的日子，他光是想起来，就会陷入恐惧。“是我的问题。”
“那你告诉我，到底要怎么样才能给你充足的安全感？”不等顾楼吟回答，萧玉案贴在他耳边道：“我们结为道侣好不好？”
顾楼吟微微睁大了眼睛。
碧海潮生划过顾楼吟的衣襟，萧玉案吻上他的嘴角，轻声道：“把我变成你的吧。”
话音刚落，他便被身下之人用力一推，倒在了床上。
顾楼吟俯视着他，哑声道：“你想好了？成为道侣后，无论你去何处，我都能找到。你要彻底和我绑在一起，再不会有你过去想要的自由。”
萧玉案望着顾楼吟的眼睛，说：“你便是我最想要的自由。”
……
春宵苦短，灵血相融，金丹合聚。在一片强势的温情中，顾楼吟在萧玉案身上留下了独属他一个人的烙印。
半年后，即明真君访友归来，告诉二人，他寻得一新的招魂之法，或可一试。看他自信满满，似乎很有把握。
萧玉案问：“不知此法要多久？”
“五年。”即明真君道，“此法需闭关施法，还请两位就此离岛罢。”
萧玉案想了想，道：“也好。”
萧渡一月内已寄来了三封家书，催他回刑天宗过中秋。他要是再不回，恐怕萧渡要亲自上岛逮人了。
临走那日，萧玉案和顾楼吟一同拜别李闲庭。
见萧玉案面色凝重，顾楼吟道：“五年后我们再来。”
萧玉案点点头，拿出一把折扇，放至李闲庭枕畔。
李闲庭依旧沉睡着，岁月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丝毫痕迹。
萧玉案和李闲庭这一场师徒，无关风月。
萧玉案朝李闲庭深鞠一躬，转向顾楼吟，笑道：“走了夫君，我带你回娘家。”
顾楼吟回望着他，清浅一笑：“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