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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与渡山河
作者：麦库姆斯先生
内容简介
 人间多风波，谁与渡山河 一句话简介：小太子宫变出逃又杀回来。 天衍十四年，腾蛇氏动乱神京，太子鸾为人所掳。 故事脉络：流亡?打江山?平天下 主角：邹吾x辛鸾 配角：许许多多，都很酷。 ps.攻出场晚，开始辛鸾他哥不是正攻，请读者克制一下！他不是正攻！不是正攻！不是正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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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这一夜，辛鸾睡得并不安稳。
铜壶的滴漏还没有走过子时，半梦半醒间，尖锐的金戈声就将他惊醒。
辛远声冲进寝殿，硬生生地把他从榻上揪出来，一手提着枪，肩膀上带着血。宫女内侍们在剧烈的破门声下惊呼，辛鸾还没搞清楚状况，就手软脚软地从被窝里拖了出来。
“起来！快起来！”辛远声怒吼。
不必开窗，辛鸾就已经看到火光，妇人的哭声和远方的兵刃声混着响成一片。
辛鸾浑浑噩噩地发一身冷汗，此时也察觉不对了，嘴上说着“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手上胡乱地套上外袍，也来不及束腰，被辛远声单手拎着就往外冲——
可谁知道他们压根没能走出宫门去，鸾乌殿外一条御街，他们刚一折身就看见一队蒙面的武士提着刀匆匆往这边赶来，辛鸾哪里见过这个阵仗？顿时惊了个六神无主，辛远声当机立断，胁着他的腋下就往鸾乌殿的后门跑，辛鸾向来养尊处优，多一步都少走，此时广袖外袍累赘，半开的衣带上竟然还挂着三节的玉佩，这一跑，当真是跑了个叮铃当啷，磕磕绊绊。
辛鸾惶然，攥着辛远声的手问，“那些人是谁？是有叛臣打进来了吗？父王何在？王叔何在？！”
“闭嘴！”
辛远声恼羞成怒一声暴喝，抓着他一脚踹开东角门！
就在此时，铁门轰然一开，伏兵守株待兔，几道寒光闪过直直朝着他们砍下乱刃！
辛鸾心惊：这小门他只在溜出王庭胡闹时才会使用，宫中一些女官都不知道，这贼人怎么这么熟悉他这殿宇？！
可辛远声来不及想这些有的没的，他反应迅疾，扯辛鸾的胳膊狠狠往后一带，挺身提剑接住了这一击！
辛鸾吓得浑身瘫软，踉跄着踩在宽大的外袍上，不等别人推他，自己直接重重地跌在了地上！正逢此时身后的追兵也追来，见辛鸾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二话不说地举刀就砍！
辛鸾手无寸铁，肝胆俱裂，翻身坐在地上连连后退，心道这贼人不擒我、不掳我！竟是冲着要我的命来的！他生来尊贵，但生死关头却也与寻常人也没什么不同，辛远声只听得他发出一声待宰的猪羊般的惊恐尖叫，此时也顾不上御敌，立刻纵身飞出烈焰枪来，一枪攮进了贼人的心窝！
辛鸾吓得空张大了嘴，下身猛地溢出一阵暖流！只见眼前上个弹指还要取他性命的刺客转眼间没了声息，尸体直直倒下，死沉死沉地砸在他身上！
那一晚，辛鸾根本记不得他和辛远声是怎么闯出小门的，那恐惧逼得他动弹不得，只知道辛远声一怒之下剥下了他的外袍，削断了他的玉佩，留他一身妃色的亵衣亵裤，架着他就往东逃跑。
凛冽的夜风把那绸衣吹得紧贴在他身上，辛鸾赤着一只脚，凉飕飕地湿着裤子一路奔逃，只道熟悉的王庭竟有这般的大，这般黑。
回廊曲折，廊上灵幡无风自飘，铜钟玉磬吹动着丧钟之音，协奏这冬夜月下突如其来的兵祸。
辛鸾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最后追兵少了，最后一重的落子门下，只见门内尸首枕藉，宫门大开，一人提剑站在那里，气势庄严，面目模糊。
这……是敌？是友？
辛鸾还在迟疑，辛远声却一把把他推进那人怀里，急道，“你带他快走！”
辛鸾只觉得这人眼熟，好似是他父王的某个殿前侍卫，只是他并不认识他，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惊慌，本能地就要拉住辛远声，“哥！你不跟我一起吗？！王叔呢？父王呢？你别瞒我，他们人呢？！”
辛远声眉头拧成铁，转身欲走，并不想答他。
鬼使神差中辛鸾像是提前预知了某些不详的征兆，他开始哭闹，大声地喊：“辛襄！辛远声！你给我回话！我父王呢？！”
可身后的人锁紧了他，抱着他的手臂木桩一样坚固不破，辛鸾急躁中根本感觉不到那人因为他激烈的反抗而浑身紧绷，几乎不知道该怎么抱着他，“殿下……”
辛远声见他哭闹，猛地回首，“啪”地一声扇在辛鸾的脸上，大声喝问，“阿鸾你信不信我？！”
这扭身劈头盖脸的一打，直接把辛鸾打清醒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辛远声这幅样子：双目赤红，好像是杀狂了性一般，深冬的夜里他满头满脸的汗，两鬓和眼下都浮起明显的兽纹出来，显然是一副即将化形之态！
“我……我信你，我信你……”
辛鸾手足无措，只能本能地点头。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他怎么不信他？
“阿鸾乖……”辛远声咽了口血沫，难得温情地捧住他的脸，理了理他凌乱的鬓发，他沉声，手上的血，蹭在辛鸾的脸上，“阿鸾你不要哭，你现在去找你外公，找你舅舅，他们会保护你，然后，忘了今晚……”
可……忘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要他忘什么？
辛襄话音未落，一声尖锐的鸟鸣悲啼着划然而起！
三人齐齐地朝着温室殿方向看去，只见苍茫夜色中忽然现出三足金乌的法相，金乌两翼飒然大开腾跃于出夜空九丈高，扬颈长啸，其鸣也哀，其声也列，划然直上者，宛如金凤穿林久不消歇！
“父王——！”
辛鸾难以置信地瞠大双目，背脊猛地滚过一阵战栗，只见刹那间，那金乌法相又忽地抿翅四散，宛如将死的不详之兆！
辛远声听他撕心裂肺，见状不好，手疾眼快地将他一个手刀狠狠敲晕！
“护好他！”辛远声朝着那男人大喊，十五岁的少年身量荏弱单薄，倒在男人的怀里只有小小的一只。辛远声目光复杂，反握着长枪撞了下那人的甲，“林氏邹吾，别忘了你说的话！带着他进蜀地，再也不要回来了！”
《太史》有载，天衍十五年冬，腾蛇氏动乱于神京，刺杀济宾王于御道。十二月三十一日夜，腾蛇氏复又夜潜王庭，焚烧宫宇，屠戮宫人，当夜，天衍帝生死不知，太子鸾为人所虏，史称：腾蛇之乱。
第一卷&#183;愿为五陵轻薄儿

第2章 明堂（1）
“老臣夜观星象，见有’日下生日，冲击王室’之患，恐家国有大灾难，请吾主早做打算。”
秋夜肃杀，神京观星台上白袍老祭司忧心忡忡地，向天衍帝进言。
百尺高台，夜风凛冽，天衍帝挽衣裾淳然一笑，“孤说来此赏赏夜景，况俊怎地又来说星道卜？”
“‘日下生日，冲击王室’，当年轩辕氏被十万铁骑围拢尚且挣扎七日，如今四海承平，孤这王室哪里有那么容易冲击的？若真有乱臣贼子，进孤这王城，必得冲破城外柳营雀山，宫外禁军，赢过孤的刀剑，况俊你来说说，如此，这天下谁能来犯？”
“可陛……”
天衍帝笑着压下他的劝谏：“爱卿不必多言。”
夜空高朗，春秋鼎盛的帝王抬臂指星河，夜风鼓荡起他厚重的宽袍大氅，星月一时间都在他的手中转动归拢。
“天象之说一切在于变化，数年前还有人曾对孤言’北方闾丘朱黄之气大胜，宸星异动’，叫孤戒备闾丘一族，可你看此次北放狱法山之乱，闾丘长子次子皆英勇战死，只有留于神京的小儿子得以保全，当日言论不攻而破。而现如今北方战乱才定，琅辙解国之急难回师在望，孤不想让我天衍功臣听这等扰乱人心之语。”
帝王摘星揽月，手握银河，高旷之台上凌空一抓，那星华又刹那间于他手中破碎，流风般散去。
“况俊，你是老臣，人说天予不取必受其咎，可孤并不畏这天象之说。倘孤真因这谶卦卜语，就要与忠厚之臣离心离德，才当真不是人君所为。”
上苍指引，已露出国运凶险的不详。况俊嘉祥听主君如此说，动容之余，却也真是忍不住露出忧愤来，俯身揖道，“那臣不与陛下论星道，且论国是！
“北方有狱法山蚩戎之乱刚刚平定，东南三苗人连年扰边，西南有林氏国皈伏不畅，中土有圈地之患，南方有漕运不虞，帝国暗处又有腾蛇氏蠢蠢欲动……陛下开千古之家国，为平定四方，一向宅心仁厚，对旧朝多有怀柔，可如此仁德手段可收服人心，却难长久弹压四方，还是要为未来计！”
天衍帝轻轻侧首。
“陛下政令行之十五年有余，也是时候培养个能干的继承人了！东宫私德无可指摘，宽厚仁慈，勤劳节俭，然，作为家国储君，实在……”况俊适时地停顿了。
作为臣子，他已经说得很直白了，就差补上赫赫四个字“不堪大用”。
一生戎马倥偬的男人在听到太子时，难以避免地流露出难得的温情来，他沉吟：“阿鸾……”
那是他与妻子唯一的血脉，也是他唯一的子嗣，模样极肖其母，如今还是一团孩气，“十五岁了，罢了……是该让他历练历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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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为五陵轻薄儿，天地兴亡两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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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师大捷的消息是七日前传回的，辛鸾这几日迅速养成了个习惯，睁眼第一件事便是问左右：王叔还有几日回京？
此时三秋时节，因着北方狱法山打战的异象，神京已下过了几场雪。从鸾乌殿内殿的窗牖看去，正瞅见东宫门下那棵桑榆晚树满头黄叶，正迎着西风凋零。
“外面的雪化了吗？”
辛鸾平摊着手臂，迷糊着任女官们为他穿衣，
女官还不及回答，只听屏风后另有一人高声回道，“早化了！可见雪都比你勤快，你却才起身！”
来人一身靛紫色广袖罗袍，十七八岁的光景，俊眼修眉，长挑身材，女官见之纷纷行礼，福一声“公子襄”。
辛鸾可算抓个准称人，立刻问，“王叔还有几日回京？有确切消息了嚒？”
“行军你当串门嚒？且等着吧……”
辛鸾立刻恹恹，“我看太傅讲经说史的进度，也就下月就能讲完’天下共主，封中西南北君’，那之后必然会有次大考……若是王叔早一日回来，我也能早一日休两天的学……”
辛襄满脸写着嫌弃，“瞧你的出息！那休学之后呢？还不是要考！你又待如何？”
辛鸾痛苦地哀嚎了一声：“那只能挨了！”正巧女使正为他扎白罗带，手上用力，辛鸾立马又是一声哀嚎，“太紧了太紧了……今天不是什么日子，松一些罢，我还要喘气……”
如是这般，一群人陪着小太子轰轰烈烈地更衣、洗漱、用膳，卯时一到，辛鸾扶着段器上车辇，辛远声翻身上马，并辔向王庭西向的朱雀门行去。
桑榆树，华容道。
坊巷王街清晨已是人来人往，一派兴盛之状。
“‘天衍帝涉为王，掌六辔而御火，得天兵神将，扫宇宙八荒……’”车中背书的间隙，辛鸾忽地抬头喊，“李家婆婆的鱼羹铺子到了记得停一脚！”
驾车的段器立刻应“是”。
骑马的辛襄一脸见鬼：“你怎么才吃过还要吃？”
“馋啊！”辛鸾撩开轿帘，探出一张眉眼弯弯的笑脸来，“我昨夜睡前就挖心挖肺想吃……”
辛襄不堪忍受地看他一眼，“阿鸾你真的是……那我先走了！你快些吧！”说着等也不等他，扯辔扬鞭，弹丸一般向北门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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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婆婆的鱼羹铺子。
邹吾一眼瞥过那气派的黑顶马车，本能地就想压一压斗笠，抬起手来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带。
婆婆站在马车车帘下，远远地瞥见他高高的个子，就热情地招呼，“邹大郎来啦，稍等等，我这就为夫人打包！”手上却也不耽误，热切地捧高了干净的小瓷碗，端到车帘能够到的高度，贴心地嘱咐着，“小心烫。”
紧接着，一段藕白的手臂伸将出来，单手接过了那小碗，甜润地应她，“谢谢婆婆。”
李婆婆当即笑逐颜开，“诶诶”了两声，朝车内人连连点头。
邹吾远远地看着，这才见精悍的御者轻轻的一个运鞭，拉车的三匹黑马立时整齐划一地抬起蹄子，又轻又稳地拖动起黑顶黑厢的马车来……
待车马辘辘驶远，邹吾缓缓走至摊位，阿婆才抬了个头朝他挤眉弄眼。
“气派罢？那个是小太子的车驾哩！”
邹吾眉梢一动，“都不挂东宫水牌的？”说着又朝北门的方向投去遥远的一眼。
那车马不是东宫规制的朱轮黄盖，厢梁前顶连水牌也不挑，若不是车轴上稀有的嵌红铜，当真是让人猜不出此车主人是谁。
“不挂，挂了你说官府是不是每日都要为他清道？”
李婆接了钱，手脚麻利地为他下作料，“小太子人很好的哩，怕扰民，但是小孩子家家都嘴馋，隔三差五就要打发人来买……对咯，你家夫人今日身上可好些了？”
李婆不知宫中那严格的规矩，还以为民间小吃王族都可以来随意吃。
邹吾浅笑一下，也不解释，只道，“好多了，一家人总是要走出来的。”
“诶！是这么个道理，活着的还是要好好地活！要我说这北边打仗，也多亏你回家，不然他们孤儿寡母的……难呦！”碎碎念着，李婆婆终于打包好了三份鱼羹来，邹吾谢过她，刚要提步，又被喊住，“对咯！大郎！险些个忘记咯！你前些日子问我老太婆帮你留意的铺面，西街有家铺子……”

第3章 明堂（2）
“齐二齐二！策论写了没？快快快，教我抄一抄！”
“你哪只眼看我写了？我这不也抄公子襄的呢嚒？”
“啊？怎么你也没写啊！”况俊年一声惨叫，“腾个地儿，同抄同抄！可急死我了！”
“你们收着点儿啊，真当先生老眼昏花看不出你们看不出来啊！抄的时候改改，别把我的名字也一道抄了！”
“那默背呢？你们都背下来了嚒？我感觉今日先生就要点到我了！”
“这个我倒是背下来了！但是我怎么觉得这史怪怪的，我问我娘她说当年不是这样的！”
“书里写什么你就信什么啊？！书上还说太子宫里那棵大树’乃东方海外神树，曾有女仙夜恒而卧’呢，要不是我小时候进宫围着那棵树撒过尿，差点就要信了！”
辛襄皱眉，“司空啊！你抄就抄，能不能闭上嘴？”
“对对对，公子襄，那棵桑榆大树真的传得真的可神了，前两天下雪，满神京的桑榆树都不黄叶，就它先黄叶，黄完就下雪！”
齐二挤眉弄眼地笑，“神京以大为美，不管是什么，大了就美呗！”
少年们沉寂了一霎，紧接着猛地爆发出一声大笑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以大为美！绝妙绝妙！”
明堂内部明朗开阔，八窗四闼，九室重隅十二堂，辛鸾就是在这个时候踏进明堂的，先生还没到，他抱著书简，换过鞋，一壁应付别人打的招呼，一壁念念有词走到自己的位子。
辛远声的书案就在他身侧，见状身体微微后仰，展开臂膀，就搭在辛鸾身后的漆黑朱花的隐几上，“不过你们怎么回事？商量好的一起不做功课啊？好歹是考进明堂来的，怎么都要这个月比武进职了？不做文官？”
“诶！文官哪有在禁军和柳营好玩啊？咱们天衍立国虽然嘴上说着偃武修文，但你看看赤炎，真遇到家国大事还不是要靠他们！再说，”他一个拍案，“待遇也好啊！”
“是啊！你和含章殿下回去不用练枪练棒，我们可就惨咯！我娘说我这次必须比进前三百！不然就不让我回家了！”
“吉六！你爹这次在北边可是立了战功的，我听公子襄说还是在第一张请功单子上呢！放心吧！前三百不可能没有你的份儿！”有没轻没重的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辛襄掏了掏耳朵，装模作样地撇头去看辛鸾背书，当这话没听到。
吉六倒是乖觉，赶紧澄清，“哪有这个事儿，我爹是我爹，我不还是要一轮轮比武，要说这次北伐说功劳，我家再怎么在请功单子上，那也是济宾王帮着请的功，没有王爷决胜千里，我们这些冲锋的卒子又算什么。”
济宾王，辛涧，字琅辙。
辛襄的生身父亲，也是天衍帝口中解北方国之急难的大功臣。
“诶，别介别介！”辛襄插嘴，“吉侯位列一品，都是有功之臣，六儿你过谦了！”
“不过公子襄，这次济宾王肯定是要再封赏罢！”
“已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就是不知道还能怎么封赏。”
“北君之位呗！闾丘一族延误战机，酿成北方如此大祸，现在北君空缺，济宾王坐镇刚刚好好！”
辛鸾虽是在背书，却也在听他们闲聊，闻言心里忽地一突，就回头去找人，目光扫了过去才反应过来，闾丘送到神京的幼子，早在几天前就被幽禁在府中不许外出了。
他心头黯然，整个人委顿下来，余光轻轻一瞥，正瞧见斜后座的小霸王居然还空着位置，不由用手肘顶了顶辛襄，轻声问：“朱厌呢？没来？”
“殿下！朱厌来不了了！昨夜才传来的消息，他爹北境战死了！”
辛鸾一惊：“三品侯也……？”
那人随口一答，“谁知道呢，刀枪无眼呗！”
辛鸾对这人有印象，父亲和哥哥的名字也是在请功单子上的，他等着父兄凯旋归来，等着秋日比武在擂台上大显身手，等着迎接自己平坦顺遂的一生。
这屋中有考入明堂的平民，但大部分还是贵族子弟，他们心照不宣，秋日的比如就是神京用来选拔少年良将的，这比武影响他们入仕的第一份官职，是进最好的禁军，还是略差一筹的柳营，都是普通人家羡艳难求的好差事，等进了前三百，父兄又会活动，他们可以确保五年内一路升迁，任务轻，提拔快，行走御前。
“我记得春天征兵时，神京每家每户都出了兵丁。”
辛鸾垂着头，低声咕哝。
辛襄忽地捅了他一把，“嘘——先生来了！”
登时，整个屋子就仿佛一锅的蜩螳扔进了狱法山，所有大张旗鼓叫嚣的、抄策论的、谈天说地的，立刻都只剩下一个模样，挺着腰板，肃然起立。
先生捋着白胡子，走着方步，飘飘洒洒进屋——
辛鸾却悄悄地扯了扯辛襄，捂嘴道，“我有一个想法……让神京所有二十岁以下青年，不论门户，全都参加这次秋季比武……你说怎么样？”

第4章 明堂（3）
“哥！跟你说桩大事儿！”
神京西向卜建坊三品侯的林氏府上，卓吾兴冲冲地往母亲的屋里冲，“你看到宫外的布告了没有？今年比武换规则了，换规则了！所有神京百姓都能参加！”
卓吾个头矮，长得却结实，一弹马球般直冲邹吾面前，险些把煎药的小炉子也一阵风扫倒！
他哥眼疾手快地抓住炭夹撩了把，另一手同时抬起食指，放在唇边。
“嘘——母亲还歇息呢。”
“……哦。”卓吾拖长了声音，隔着屏风朝里面探了探。
卓吾看屋里没动静，便开心地摇出毛茸茸的金色尾巴，跳着步子过来蹭他哥，“不过我这是等到机会了罢！天爷，我再也不用背那书去考明堂了！只要比武杀进前十，就算没了爹，京里的好差事还不是等着我选啊！何必再读书呢！”
他得意忘形，越说越大声。
下一弹指，屏风内传来妇人寒津津的一道声音：“小卓，你浑说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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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你跟王伯提改演武规则，他居然还真的答应你了。”
鸾乌殿，桑榆大树。
辛襄坐在最高的一节秋千上摇摇荡荡，一边看书，一边喝酒。树下，女官站了一排，手中端着各色吃食，还有一位捧着公子襄的兵刃。
秋光正好，隔着巨大的窗牖，辛鸾正胡乱地收拾案卷，收拾好一轴，就塞一轴在段器怀里。
“为什么不答应我呀？我又没跟父王胡闹！这次爹爹还特意点了公良柳来带我，让我行事不要异想天开，具体落实还是跟臣子们学着来。”
辛襄啧啧两声，“那公良柳都快八十了，北境回来的封赏就这一件都够他头疼了，你还给他加码。”
“我知道我知道呀！我想的就是以前只有五百人比武，今年备不住要有万人以上，人、物、场地都要重新定，所以我不也陪着他们一起定制来着嚒！”
辛鸾身后跟着段器，风风火火地冲出来殿门来，“放心吧！不耽误你爹回京的事儿啊！我只留最后一场十进局给王叔观礼，也算热闹热闹了！”
说着直冲到桑榆树下，出其不意地，抢过女官手中的酒壶就跑！
刹那里，辛襄心头火气，瞥了眼那懵住的女官，秋千上弹身而起，隔着宫墙破口就骂：“辛鸾你才多大！不许喝酒听到没有！小心我告诉你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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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
昏暗的内室里，卓吾拖着长音投进妇人的怀里，“您就让我去罢！”
邹吾绕进屏风时，小卓正在母亲的怀里打滚。
少年十五岁，正是最贪玩爱闹的年纪，他歪着个没有正形的身子，疯狂扯动母亲的袖子，“娘啊——！你知道我的！我就算是把脑袋削尖了也不可能考进明堂啊！更不可能和小太子一起读书啊！那您何不让我比武呢？你知道我肯定能谋个好差事啊！”
妇人没有理会小儿子，邹吾一进来便只看他：“我就说不能遣散那么多仆人，翠儿上街采买，连药都要你亲自来煎。”
邹吾双手将碗递了过去，恭敬一点头，“不碍事，儿子为母亲煎药，本就天经地义。”
卓吾则是躺着喊叫不休，“娘啊！你看我看我！你到底答不答应啊！”
妇人八风不动，稳稳地接过汤匙药碗，饮过，递还，拭唇。
这才咳嗽两声看向小儿子，“答应。只要你和你哥哥这次比武都比出个好成绩来，做母亲的也就放心了。”
卓吾本事一喜，可当即发现不对：“娘，你糊涂了！哥哥二十一了，他参加不了的！”
妇人别有深意的目光，转向邹吾，“不过超了一岁罢了。”
邹吾眉心轻皱，“……母亲。”
妇人目光深沉地看定他，“邹吾，你必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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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啊！父亲明明已经卜出王庭将有大乱！这些人……”
华容大道，桑榆遍植，人烟阜盛。
云上顶楼最上佳的雅间，窗口俯身一望，正能看见比武报名处那浩浩汤汤的人群尾巴，况俊大祭司的小儿子愤怒地拍案，朝着身后的成年男子抱怨。
“柳营与禁军，这是守卫王城多重要的职务，就要从这群老百姓里面选拔？乌合之众，鱼龙混杂，谁知道有没有包藏祸心？若真的让他们进了前三百，那还了得？你就没和胥会将军反映反映？”
“你教我怎么说？陛下的旨意说的是体恤神京百姓，选材民间，爹爹的说法是陛下春秋高了，有意培养锻炼一下小太子。”
“小太子？！”
况俊年登时炸了：“那辛鸾就是个草包！在明堂我和他一班，那当真是习文不成，习武又不成！我要是陛下，我天坛祭祀时就去求求老天，继承人不堪大用，让他暴病而亡得了！陛下一世英明神武，因为儿子凭白辱没了英明！”
“你小声些！”
年长的那个男子看不得弟弟这样暴躁，烦乱地饮了杯酒，“这次演武规制也委实胡闹，我瞧着父亲星图演算，他上次这般愁肠百结还是十五年前轩辕氏城池覆灭……我只是担心……”
“爹爹就不能再劝劝嚒？”
“怎么劝？’日又有日’的卜象，陛下只认为是危言耸听！”
况俊年今年不过十七岁，哥哥说这些朝堂事，他更多的只是茫然，“那……那我们怎么办？”
男子也知道和他说这些无用，闻言沉吟着起身、撩开珠帘、朝熙攘的街上看去，“你且也别操心这些了，我们况俊家当年的风波都挺过来，还能差这一次嚒？明日我请胥会将军来家里一趟，让他再点拨点拨你。你好好比，冲进前十甲，哥哥我自会在禁军营里为你铺路——至于这些人……
“泥腿子也想登金殿？真真笑话！”

第5章 明堂（4）
“小邹你不比人差！别说是前十甲，便是拿魁首对你来说也只是探囊取物！”
妇人刚服了药，脸色因激动而浮起不自然的潮红。
卓吾因畏惧端正了姿势，眼神在母亲和哥哥只见来回跳转，天光投下的晦暗阴影里，哥哥垂着眼，??一股既往的安宁，善忍，不为所动，“那母亲的意思……是让我谎报年纪去谋一份差事？”
寥寥几字，犀利如刀，排拒之意，明明白白。
妇人忽地捶床大喝：“我是让你在神京活得抬头挺胸！”
邹吾倏地抬眼，“自谋出路，自食其力，儿子以为这就足以抬头挺胸了。”
“你说的是你要盘下来的西市铺子？！”
妇人声音急切，一时竟有几分凄厉，“那算什么正经营生？！与贩夫走卒下九流一路混饭，你怎地觉得我三品侯府如今要丢这个脸！”
小卓被母亲吓到，嗫嚅着：“娘……”
妇人却不理会，袖袍一甩，暗淡的屋中整张脸都泛起病态的潮红，“我之前便让你趁着你父亲刚战死的消息，去公良府上求个职，小卓就是年纪不到，不然我压也压他去了！詹事也好，文书也好，你好歹做一项，你说不想去，不想吃这等嗟来之食，我知道你手头不差银两，可是……可是这里是神京！是一块砖头拍下去能砸到好几个要员的神京，你没有官职，你如何算是在这里安了身？如何算是立了命？！”
小卓大着胆子去扯母亲的袖子。
刚想说什么，就当头迎来母亲的一句：“你出去！”
妇人指着门口，哐哐咳嗽，“大人说话……你少来添乱，出去！”
小卓惊恐地看了邹吾一眼，邹吾眉头紧锁，但到底还了他个“放心”的眼神，小卓这才磨蹭着下了榻，溜着墙跟，小心地蹭了出去。
妇人还在呛咳，伏着床榻，仿佛是要把心肺呕出来。
邹吾无可奈何，倒了一杯茶来，递送到她的眼前，可妇人没有接，她猛地抓住邹吾的手腕，凶狠抬起眼来：“我知道你有办法！”
她的眼里，仿佛有火在烧，“只是改一个年纪！母亲知道你有你的办法！你若是真孝顺，这件事就听我的安排！五年十年后，你当知母亲不会害你！”
病中妇人这一握居然如此有力，邹吾不敢挣动，只有心里蓦地冒出一股悚然。
他难以置信地看定眼前的文弱妇人，一字一句，“可母亲到底求的是什么？求的是家中尊荣体面，儿子们重振门楣？还是求一家和乐，顺遂安康？邻里皆说我们一家一年不如一年，可父亲在天衍朝谨小慎微，外人不清楚缘由，母亲还不清楚缘由嚒？！”
“那你呢？！”
妇人加重了手劲儿，逼视他，“你不肯去公良府上亦不肯比武求职，是真的无意富贵，还是你本就是对朝廷心怀怨忿？！”
终于，邹吾的脸色忍无可忍地变了！
他倏地抽开手臂，沉声道，“请母亲慎言！”
他并没有用力，可妇人被他这么一甩，当即整个人晃了三晃，伏在榻上重重咳起来。
她边咳边笑，声音几欲癫狂，“慎言……我是活不长久了，你问我求什么？我还有什么好求的？！小邹，我只求一个安心呐！求你们兄弟俩未来可以互相照应！”
这一个“活不长久”，何其刺儿女的心？
邹吾咬了咬牙，全然不想再谈：“母亲先歇着罢，我去看看中午的饭厨房预备好了没有。”
这所谓的三品侯府，这么多月了，早已是死气沉沉，病气绵绵，夫人不想见光，内室里帘布遮挡，站久了整个人心里都要翻出一层层寒来。
?“小邹……！”邹吾几个大步就要迈出房去，妇人却再次高声喊住他，隔着屏风，邹吾没有回头，却听她忽放悲声，哀戚可怜，“这么多年，原是我和你父亲对不起你，你不是我的血肉，可我……我是当真把你当亲儿子的……”
秋光高爽，天际蔚蓝。
邹吾站在门槛，轻轻的，轻轻地，咽下了一声叹息。

第6章 况俊（1）
校场上，况俊年身披皮铠，手握长枪，奋力斩向白角的枪杆，只听“噼啪”一声脆响，枪杆在擂台中间登时炸开，碎屑飞扬！
台下观望的少年们猛地喝出一声彩来，而白角被这巨力一扫，拿着断枪，连连退出几步——
辛鸾坐在明堂二楼往下看，轻轻摇了摇头。
这是比武选试的第五日，整个神京的七处演武场已经稳稳妥妥地进行到第三轮。
&#183;
“白家郎君能坚持到第三局已属不易，他一没有名师调教，二没有世家子弟手中的精良兵器，能走到如今全凭一腔血勇，怕是会止步于这一场。”
段器站在辛鸾身后，衣甲整束，微微俯身，为主子解说。
台下的况俊年身份尊贵，然段器知道辛鸾这几日格外留意这个平民白角，故而对白角的称呼很是尊敬。
辛鸾目光看着台下，轻声回他：“我知道。凭他的实力的确很难进前三百。我只是觉得他冲劲儿可贵，这场上多少寒门对世家子弟避让退缩，像他这样一根筋的人不多。”
兵部职方躬身侧立在旁，此人名殷垣，是公良柳手下的五品管事，负责明堂这一赛场的比武事宜。
他听辛鸾口中有惋惜之意，立刻凑前询问，“殿下，既然白家郎君这一场是缺了兵器的优势，不如下一场再给他一次机会，重新来过？”
擂台上况俊年已然是一脸得意，扛着尖枪，就等着白角认输——
辛鸾眼见着台下局面，岿然不动，“白角精神可嘉，只是比武场上实力说话，再给机会才是不公平。”
殷垣眼神一转，赶紧躬身，“殿下说得是，这比武赛制录取首要的便是公正、透明，是卑职刚刚说错话了。”
可他话音未落，擂台上却已是惊变陡生！
只见白角劣势却仍不退缩，他伏低了身子，攥着折断的武器如舞短刺，猛地蹬地扑上——
况俊年本以为自己胜券在握，没有想到这个干瘦的白角没了兵器还要负隅顽抗！只见他高举两截木棍，大喝着暴起，用足全身力量将况俊狠狠压下！
力道又凶又悍，全然不留余力！
贵族少年不及反抗，失去控制的短棍已然狠狠扫在自己的脸上，众人只听他惨叫一声，仰面摔倒，一瞬间，鼻血横流！
二楼的殷垣猛扶栏杆，万没有想到白角竟然可以转败为胜！
辛鸾一时走神，也没料到局面翻转！
而刚在台下助阵叫好的世家子弟纷纷倒吸一口冷气！僵直地盯紧了不知道哪来的无名小子，两棍就把况俊家的小儿子压在了身下！
擂台上的武师也是整个完全僵住！他赛前收了况俊家的打点，对这小贵人的耍诈从头至尾视而不见，他没想到，已经在白角的枪杆上做过手脚，到头来还是让况俊年被扭打在了地上！
人群中一阵沉寂。
沉寂过后，不知哪个犄角旮旯忽然喊了一声！
“裁判该宣判结果了！”
“对啊！到时候了！人家赢了！还不宣布嘛！”
所有人这才如梦初醒，武师深吸了一口气，登上擂台，一边急切地让人把况俊家的公子扶下台去，一边宣布，白角获胜。
&#183;
“公子襄在哪？！”
辛鸾眼见着白角被举起手臂，一时间竟如同自己获胜一般，拍着段器的胳臂用力道：“真可惜，真可惜！刚刚那一幕就该让他来看看，看他还说不说’下品无勇士’！”
他孩子心性又一时兴奋，脱口而出也不顾这样的话失不失体面，段器赶紧稳住自己的小主子，“公子襄在后殿呢，殿下您忘了，今日公子襄要练琴。”
辛鸾脑子转了下，这才冷静下来，“对……是，我忘记了。齐家和司空家的郎君今日也要比武罢，但我看着他们衣着装备像是去打马球。”话里隐有不满。
段器答：“殿下不用担心，他们都留了人看着比武顺次，不会耽误的。”
辛鸾这才勉强点了点头，把头扭向擂台，“好……省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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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堂，后殿。
九室重隅十二屋最不起眼的一方花厅静室，其中石案、石凳、石桌、石椅相列，古朴而无装饰。
如今深秋，葡萄架上的枯藤还未被人除去，凉风一过，四面穿堂，辛襄就坐在里面旋指操琴。
不远处马球场上，马踏地面的声音砰砰传来，交杂着少年们球杆相击相撞和呼喝之声，辛襄闭眼地抚琴，对闹声充耳不闻。
和他一样充耳不闻的还有一个老头。
高爽的深秋里老头披挂着冬日才穿的厚厚毛氅，怀里插着柄尘尾，花白的头发在发顶挽出一个歪斜的小髻，于辛襄的案前缓缓踱着步，随着琴声一下一下点头。
高辛氏鸾吹凤吟，善乐与舞，辛襄的父亲更是以“知五弦，善音律”著称，偏偏辛襄异军突起，琴乐不通。如今他练琴不久，琴在他手中，总显得多一分急切，少一分古雅。曲到高潮，他自恃熟练地迅速轮指，琴声从四方窗闼向外猛地荡出，狂浪不羁，快如刀枪齐鸣！
老先生闻声定在案前，手持尘尾平挥，长长的马尾毛在琴案上洒然一扫，“急了！”
狼突豕奔的琴声顿时乖巧下来。
金风穿林般由急而缓，于跌宕婉转间渐次伏落，直至末段，老人放下暖手炉，快步走到鼙鼓前，两手握锤，宛如指麾击刺的将军，一锤击在鼓面上，“重！”
琴声迅疾又划然而上，直冲云霄，一时间高不可及，锐不可及，只听得人血气翻涌。
&#183;
“真是无礼！”
前殿的擂台场上，白角不引人注意地趔趄一步。
按照惯例，比武胜出者都该记名后朝着主看台行上一礼。只是这白角不知是忘了还是怎地，沉默孤介地捡起来自己的断枪，居然懵头懵脑地直接下了台。
一旁的武师没有提醒，二楼的殷垣见白角又这样礼数不周，在二楼低声呵斥。
“欸。”辛鸾抬了抬手，“无妨。”说着转向殷垣，“他们衣甲武器比世家子弟的差了太多，从明日第四轮开始，你们记得为那些寒门武士准备一下，不要让他们总在这上面吃亏。”
殷垣愣了一下。
“粗衣布衫对鲜亮甲胄，这不公平，不用备多好的，用柳营、雀山闲置的衣甲就行。”
辛鸾又说了一次，这下连兵甲从哪里借用都说清楚了，殷垣懵过后当即道：“殿下仁慈宽厚，是寒门子弟之福，其他几个擂台处，卑职也一定将殿下御令传到，殿下请放心。”
辛鸾唇角动了动，专注看比武，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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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擂台到明堂大门，是七十余丈的沙土地。
高爽深秋的正午，日光虽盛，北风扫过的时候也有浸骨的寒意，白角的衣衫已经全部湿透，他茫茫然地消化着自己得胜的事实，深一步，浅一步往前走。
在明堂，没有官阶的平民，纵然你富类王侯，自家的车马也是不能进入的。
与他一同出门的，不管是车驾中的贵人，还是徒步的百姓，都一眼一眼地朝他投来目光，说不上是敬佩还是恐惧，总之，他方圆十五步笼着一股诡异的安静，直快到大门栅栏，白角才忽然停下脚步，北风中抬头，看了看瓦蓝瓦蓝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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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球场上，少年袒着胳膊，猛地俯身挥杆，砰地将马球打向目标！半人高的泥土碎屑猛地激起，场上同队的登时爆出一阵惊雷般的欢呼，屋外裁判大喝一声：“齐家二郎——进球”！
琴音咆哮，辛襄右手一个划弦，紧接着，猛地按住激扬的颤声。
一时间方寸之地，余音排闼而去，瞬间铺开在深秋的苍茫高阔的天宇之下！白裘老头走到厅檐下举目，只觉得天高地远，一切杂音皆已远去，许久许久不发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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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天的马蹄声是在此时逼近的。
奔马踏着土地，踩得砰砰作响，白角一望，只见明堂之外黄沙飞扬，一行骑兵急奔而来！
含章太子还在明堂内，按理说这样嚣张的骑阵，护卫明堂的大门是一定要拦的，可是那兵士看到领头的人，居然大吼一声“放行”，急忙搬开了栅栏！
骑兵横冲直撞，贵人们不明所以，车架纷纷停住为他们让路，白角这等小角色还哪敢碍眼，赶紧抱着自己的断枪躲避。
他在一片烟尘中抬头，只见那领头的二十八岁左右，面目冷酷，深衣甲胄，身上的甲片不知是什么材质，不同于百姓常见的缄帛厚棉的布甲，看起来精美竟有如鱼鳞一般，阳光一晃，刺出凛冽的寒光。
就在所有人都在猜测此人是领了急令去拜见东宫的，谁知领头的男子忽然一勒黑马，在人群中猛地急停！
神俊的战马长嘶着人立起来，两个前蹄高高扬起，再踏下去，登时发出能将头骨踩碎的踏地声！马上的男子环目四顾，冷冷地扫过正要出大门的人群，高声一喊：
“哪个是白角？！给我出来！”
偌大的明堂入口，马车行人林立，一时间，所有人的心都被捏紧了。
鸦雀无声中，白角喉咙干哑，在众人的目光里，他只能托着枪，硬着头皮走出来，“……我是。”
男子目光原本锁定了几个结实的儿郎，等他们出来，万万没想到认名的居然是个这么干巴巴的小赤佬！他撇嘴笑了两声，居高临下的，又确认一次，“就是你刚刚和况俊年比的武？”
白角咽了口唾沫，“……是。”
他知道来者不善，但是含章太子可就在几十丈外，他不信这人敢做什么，不由大着胆子问，“你是谁？”
男子“哈”地一笑，拨了下骚动的马头，道，“你还不配知道”，说着扬着马鞭一舞，朝着他身后的骑兵们恶狠狠地发令，“就这个白角——给我往死里打！”

第7章 况俊（2）
“怎么回事？”
远处的骚乱，立刻惊动了二楼的辛鸾。
他这一举目，底下的观众立刻也被吸引了过去，扭着脖子回头张望。
殷垣见状心急如焚，抻着脖子也想看更清楚一些，只是可惜这明堂前校场实在是太大，往常便是跑马从闸门跑到正殿也是要一盏茶的功夫的，他视力又不太好，只模糊道，“应该是有人起了口角吧，殿下您安坐，您在这里，谁敢放肆？”
可他话音才落，就有百夫长驾马飞驰而来，“蹬蹬蹬蹬”上了二楼，粗声喊道：“报——！殿下，有世家子弟正在明堂外斗殴闹事！”
殷垣眼前登时一黑。
他咬咬牙，急趋几步，怒道，“二楼这里视野正好！殿下与我都看得真切！你既然知道是闹事，还不趁早把人分开，跑到这里做什么？难不成还要殿下帮你拿个主意吗？！”
这天大的帽子叩下来，百夫长登时慌了：“不……不是……”
“什么‘是与不是’！”殷垣不耐烦了，“这是什么地方？管他是谁是谁家子弟！太子殿下在此，敢撒野的，就地拿了便是！”
百夫长在这劈头盖脸的责骂中，终于把气喘匀了，大喊道：“职方大人！冤枉啊！来的不是别人啊，马前领头的是禁军守卫！况俊家的长公子！”
此话一出，辛鸾眉梢一动。
而殷垣肚子里的长篇大论登时一哽，脸色瞬间乍青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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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襄——辛远声！”
明堂后殿，辛襄一曲已毕，漏窗外的一角，忽然伸进来一杆马球——
“练好了没有啊公子襄！您快出来一起比一场啊！您不下场我们玩得忒没意思！”
在齐二旁边，几个少年勒着马缰过来招猫逗狗。深秋季节庄珺穿冬衣，他们倒好，袒露着的臂膀还腾腾地冒着热气。
能在明堂后殿打马球的，基本上都是神京中真正有身份的世家子弟了，朝堂三公之首齐嵩的嫡子齐策，中君的小儿子，最差一位的父亲也是二品军衔。少年人争强好胜，马球这种运动又最能一边斗勇一边拉近关系，只要是打过一场，管他课堂朝堂，全然不见平日的隔阂。
庄珺看着这群浑身汗臭的混小子就烦，回身捡起氅尾，像赶苍蝇一样朝他们挥赶，“你们这群小子，赶紧走！别捣乱！”
少年忌惮庄珺，也不跟他起正面冲突，扯着马缰就跑，一边跑还一边喊：“庄先生啊，您看着就要入冬了，再没有这么怡人的天了，还不让他出来跟我们玩？”
“对啊对啊！公子襄本来就是要下场的，您把人截住了，现在也该把他还给我们了啊！”
庄珺追了几步，追不上，辛襄在身后笑了，“先生，不必理会他们！”
可老头才刚偃旗息鼓，谁知这群二世祖又意意思思地回来了，也不靠近，就结着队在花厅外面转圈，手里呼呼地挥着马球杆，一边跑马一边打呼哨。
他们不敢惹老头，只想把辛襄引逗出来，齐二就开始在外面鬼嚎：“司空！你听没听过这句话？”
“什么话啊？说来听听！”
“’弹琴？多娘啊！写诗？多土啊！那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做的，谁能附这个风雅！’你看这话你耳不耳熟，你能想起来是谁说的嚒？”
司空哈哈大笑地凑了上来，“还能是谁说的？当然是我们的公子襄说的！你且看公子襄现在抚琴的姿势都不够标准，你且看公子襄现在够不够风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怕不是公子襄红鸾星动，看上了哪家的女郎了罢！”
辛襄反感地锁眉，抄起琴桌上的东西就丢了出去，齐二一惊，偏头躲开，险些被砸了个正着！等那小东西砸进了沙土，才看出那刚还放在辛襄手边的茶偶，辛襄的声音这才不紧不慢地传过来，“齐二、司空，你们最好省些力气，别等下喊你们到前堂比武，一招就被人打下来！”
“笑话！”
齐二放肆大笑，“我们从小练武，会怕那些没个师傅的半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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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堂前殿操场，白角被禁军侍卫一脚蹬翻在地！
“贱民不是威风嚒？况俊大人在这儿！现在这是怎么了？啊？”
第一个动手的成年侍卫有小山那样壮，一个擒拿就缴了白角手中的兵刃，白角还来不及挣扎，另一个侍卫直接一脚扫在他的胸口上，下个弹指，他便整个人沉重地飞了出去！
围观的人群蝗虫一样猛地后退一大步，他独独跌在黄沙中，匍匐在地，蜷起身子！
“咳咳咳——”
白角不肯吭声，听到况俊这个姓氏，已经猜出这场无妄灾和刚刚的胜利有关了。
况俊家不是寻常高门士族，在东方棘原这片土地上，在高辛氏的江山社稷里，况俊家的地位甚至还超然于如今风头最盛的齐家与司空家。
十五年前，天衍帝一统天下之威势已成，赤炎铁骑列兵于神京城门之下，剑指当时乱世中最后一位轩辕王侯，限令轩辕氏七日内开门受降，免百姓受无辜兵灾人祸。
可轩辕氏不肯投降。
明知敌众我寡，对阵的是神州大地上最强的十万铁骑，仍然号令全城将满城的妇女少年编入军队，以君侯之尊身先士卒，和自己不足两万的战士一起抬筐加固城防……一连六日，深秋的神京外的旷野不断地传来歌声，苍茫夜色下百姓齐声唱着：“云日不可上矣！宗庙不可亡矣！我国泱泱，不可归高辛矣！”
城外的赤炎铁骑闻声相顾无言，沉默着擦亮兜鍪，磨光刀剑，屏息等着天衍帝冲锋的号令和一场可以想见的恶战。
然第七日凌晨，城门洞开，鱼贯而出的却不是执剑披甲的士兵，而是通身缟素的贵族，为首之人手捧二尺余的红色大盘，盘上所呈的赫然是轩辕氏的头颅和天子之宝，行过护城长木栈桥，跪地于两军阵前，伏地山呼：“高辛氏万岁，神京百姓献降！”
这人，也就是后来况俊家的家主，况俊嘉祥。
越三年，况俊嘉祥被封国祀大祭司，位列文武臣工之外，享中西南北四君之厚禄，国家从出征到祭祀，巡狩到祈天，天衍帝无不要听取况俊嘉祥的意见，受其观测星辰的警示……
白角球一样地蜷住四肢，像只无刺的刺猬般，抵御无数朝他踏过来的脚。
周围的声音他已经听不太真切了，那些面容、声音、和深秋的天杂糅成一片，最终都变成别人踢踹在他身上的沉沉殴打声，他抓着手中沙土，抱着脑袋，一句求饶没有，直到他眼前从发黑开始发红……
“血！血！出人命了！别打了——”
不知人群里是谁开始求情的，可是侍卫的拳打脚踢并没有停，人群眼睁睁看着，层层围拢却束手无策，直到听到一声极清极脆的声音划开深秋的天，穿云破云般喝止了他们：“都给孤住手！”
声音之啸厉，仿佛雏鸟之清啼！
众人一悚，不由让开路来，那一班嚣张的侍卫这才知道收敛，意犹未尽地住了手。
头破血流的白角终于也喘出一口气来，他像是一条抓着半条命的死鱼一般，费力地“哈——”了一声，无力地翻了个个儿，四肢大开，瘫开在地——
“殿下！是殿下！”有旁观人激动地交头接耳起来。
白角这才从满头满身的黄土中，睁开被打肿的眼角，只见湛蓝的天穹里，来人层衣重裾、黑革红衣，凝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疾步而担忧地走向他。
“你还好嚒？还清醒着嚒？”
他俯身问询他，白角一时眼眶发烫，浑身发烫，只有不住地点头。
辛鸾见白角神志还算清明，摆了摆手，立时便有东宫的亲卫将白角扶将起来。
辛鸾这才起身，走到那个自始至终都没有下马的男子面前，众人只见他小小的身量被笼在绀青色的战马的胸膛轮廓之下，辛鸾扬起头颅，挺直背脊，一字一句喝问，“况俊宗，你做什么把他打成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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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堂，后殿，庄珺正与几个少年争执不休。
正说着，一人骑快马而来，正是刚刚还在正殿二楼的殷桓的副手！只见他一边打马一边喊：“公子襄！不好了！校场门口有人闹事！把太子围住了！”
一群人正谈到激烈处，此时闻这话，都登时大骇，纷纷转头，厉声问，“怎么回事？！”
还在调弦的辛襄立时坐不住了，起身扬声，“说清楚些，谁围了太子？”
那副手下马后连跑带颠，气喘吁吁地指着前堂，“是，是……是况俊家的长公子，禁军的副将！”
“况俊宗？”辛襄一愣。
他脑子一空，一时想不出这两个人怎么起了纷争，不过此时他也顾不上别的了，绕过琴台，提着刀就迈出花厅，跃上了“胭脂”的马背：“况俊不好好在禁军值守？跑到这里做什么？还有怎么没人早来报我？！”
副手赶紧答，“殿下说他自己能调解得了！”
“胡闹！”
辛襄低喝一声，看也没看庄珺一眼，催动着马立刻撒蹄奔了出去，“他连自己殿里婢女吵架都调解不了！怎么摆弄况俊家的儿子！”说着一夹马腹，扬长而去。
栎木做的马球咚地落在草地上，再没有少年贵族去追赶，所有人一同调转马头，跟在辛襄的后面，飞快地朝明堂前殿奔去——

第8章 况俊（3）
“况俊宗，你做什么把他打成样子？！”
明堂校场，辛鸾扬起头颅，一字一句喝问。
马上的况俊宗也没料到，他不过是带人教训一个没名没姓的平民，就能惹来辛鸾这么大的阵仗，原本他只是出于自家弟弟落败又受伤的火气，也没想将白角如何，刚才一顿揍连兵器都没让人用，谁知道东宫居然领着一群人来质问他。
他登时脾气上涌，大声道，“这厮打了我弟弟！太子殿下，现如今自家兄弟挨了欺负，当哥哥的连个场子还不能找了吗？”
“你说况俊年？”
辛鸾勉强从况俊宗的话里梳理思绪，“你哪里听的况俊年挨了白角的欺负？他们刚是在明堂擂台上比武，我在场，这许许多多人都在场，若有人受伤，也是比武场上刀枪无眼，没有谁是成心的！”
“不是成心的？”况俊宗以渗人的目光扫了辛鸾一眼，轻笑一声，“太子殿下怎么知道？不是成心他别的地方不打，只打我弟弟的脸？！”
这比武归根究底都是贵族子弟择优输入禁军的，面容不整，是行走御前的大忌！
绀青色的战马上前一步，况俊宗直指白角，朝辛鸾叫嚣：“我况俊氏的儿子生下来，便是父亲也不曾打一下！太子殿下！阿年当年不懂事，溅污了太子您的祭礼外袍，陛下也是舍不得责骂一句的！我倒是不明白了，是谁给了这个无名无姓的杂种底气，竟教他来砸我况俊家的脸面！”
“况俊宗你少在这攀扯其他！”
辛鸾上前几步，气得直接抓住绀青马的马缰，“你当年也比武场上夺魁才在胥会手下任职的！胜者风光，败者认，别说你不懂这比武的规矩！输不起就来胡搅蛮缠地闹事！”
“我要说的就是这个规矩！”
况俊宗猛地俯身与辛鸾对视，这诡异的上下高地的位置让在场所有人不适起来。
“殿下，秋狝比武是东方棘原上的旧习俗，高辛氏未入主神京时，祖宗早就定好了规矩！你且不用点我之前夺魁，百年来我况俊一门夺魁十数次，也不止我这一员！我也可以清楚跟殿下说，百年来，贩夫走卒这等卑贱之人！从来！就不该出现在这演武的擂台上！”
此话一出，所有来观礼的平民登时瑟缩起来。
而这几日落得惨败的世家子弟，瞬间哗然！
段器、殷垣余人惊恐地看着眼前局面，眼睁睁见大好局面被况俊宗强行逆转过去！
辛鸾太小了，也太嫩了，他不是况俊宗的对手，说起话来根本就是被对方带着节奏走！
辛鸾气得浑身发抖，一双眼睛能喷出火来，他扯着况俊宗的马缰，朝着王庭方向大声道：“你若这么不服新规，我们现在进宫去！到父王面前理论！”
“好啊！”
况俊宗看都不看他，强行扯过缰绳，“只不过白角这厮我要先带回去！”说着他一挥手，号令禁军侍卫，“给我上！”
辛鸾大喝一声：“我看谁敢！”
和含章太子过招的完胜早已让况俊宗得意忘了形状，他右手不耐烦地一甩，手中的马鞭登时在半空中打出锐利的一响！
绀青色的高头大马登时人立而起，抬起前蹄扬天嘶鸣一声！
辛鸾不会骑马，更抓不住那马嚼头！不防备这烈马忽地一带，整个人直接被整个甩开！
“殿下——！”
四周骤然响起惶恐不安的惊叫声，白角想也不想地猛冲过去一把接住了辛鸾和他一起摔在沙地上，段器大喝了一声，五名东宫卫弹剑而出，狂风扫落叶般将况俊宗团团围住！
“天爷啊！”
殷垣惊叫一声，被这人仰马翻的局面骇住，迭声喊着殿下赶紧把太子扶起，白角刚刚鼻血横流地帮着辛鸾垫了一下，两臂虚抱十五岁少年的一搦细腰，惊恐得几乎不敢碰他。
殷垣顾完这边顾那边，他不敢拦那况俊宗胯下的畜生，只抱住段器的胳膊，劝着，“段将军段将军！不要动武！一场误会而已……好好的比武，就将那小子送出去，何必拔刀动真章呢！”
段器剑指况俊，冷冷答他，“职方叫错了，我不是将军！”
殷垣讪讪，只能赶紧回头瞪白角一眼，斥道，“看为你这小子都闹成什么样子了！况俊大人带你去府上，你就跟着去！大人还能伤你的性命不成？”
东宫卫只有五人，况俊带的禁军却十二人，此时听了殷垣的话，也不用况俊下令，纷纷从侧翼围拢，朝着白角逼了上去。
辛鸾刚才被马惊了，现在犹自发着抖，此时强抓着白角的手臂还要继续阻挡，白角却于心不忍地轻轻推他一次，低微又求饶般念了一声，“殿下……”
他求他别管了。他不值得他千金之躯受辱来管他。
白角狠狠瞪了况俊宗一眼，不为自己，为含章太子。
况俊宗冷笑着看他一眼，他听父亲卜卦听得多了，连这小太子都不放在眼里，何况是他，登时喊道，“动手！把那个小子给我绑了！”
众人狠揪着一颗心，愤怒却又无济于事，知道今日就只能这样落局了。
可就在禁军侍卫就要拿下白角的那一刻，一匹胭脂马长嘶一声，风一般地猛冲过来！
“刀剑绳子都给我收了！这里是明堂！谁敢动粗？”
&#183;
辛襄一振绛紫衣袍，忽然大喝插入，一人一马，强硬地直接把白角和辛鸾都遮在了身后！
而那胭脂马就像她的主人一般威风，猛踏地面，抖着马鬃直接朝着况俊喷出一个巨大的响鼻！随后马蹄声滚滚而来，人群惊恐地散开，避让间，一行锦衣玉绣的少年列阵策马而来——
“我当时是谁？原来是公子襄。”
况俊宗收了几分猖狂，笑着和辛襄打了个招呼。
辛襄身后的齐二见到真是况俊宗先是愣了一下，再见眼前剑拔弩张的形势，忍不住劝和：“大家有话好说，禁军副统领和东宫戍卫长有什么冲突，自可以去陛下那里理论，在明堂斗殴算怎么回事。”
禁军守卫效忠陛下，东宫戍卫效忠太子，这样的冲突闹出去的确也是不好看。
况俊宗松弛了两下僵硬的脸，知道齐二说的在理，摆了摆手，十二禁军退下来。
段器却因为况俊冲撞辛鸾，胸中一口意气，逼视绀青马上，犹不退却。
辛襄见状，直接催马走到垓心，一手按住段器的肩膀，直接将他的武器按了下去——
“公子襄！”段器不服。
辛襄却看也不看他，面无表情地下令，“退下。”
段器咬咬牙，却无可奈何，与东宫戍卫一同退让开来。
直等众人围拢的空地再无外人，辛襄这才一抬眉，慢声而问，“况俊，这儿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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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漫不经心、大事化小的语气，围观的众人忽然心里都不是滋味儿了。
严格说，不管这一次比武的规则众人有什么看法，刚刚况俊家以下犯上是事实，做臣子的这般耀武扬威，连太子也要避退，将来真不知道这神京要乱套成什么样子了。
况俊宗看了辛襄一眼。
他早就听说这位公子襄不好惹，年纪轻轻却已上过战场，态度不由就端正了些，道，“既然跟太子殿下说不清楚，跟您说也是一样的！”他指着辛鸾身边的白角，解释道：“那厮刚才伤了我弟弟，况俊家有仇必报，有债必还，我这个当哥哥的是一定要把人带回去的！只要含章太子肯点头放人，卑职立马带人就走……”
他话音不落，“啪！”地一声脆响炸开在他脸上！
围观人登时倒吸了一口冷气，谁也没到辛襄是如何出手的，就只见他手中长刀狠狠一翻，下一刻刀鞘就已经结结实实地扇住了况俊宗！
而况俊宗只来及惨叫一声，整个人直接就被翻下了马去！
况俊宗二十七岁成年男子，辛襄却只是十八岁的少年，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辛襄，看着胭脂名马疾风一样扑面向前，辛襄却只是好整以暇地握着他那柄刀，像是扫掉一只苍蝇一样，神色倦怠地甩了甩刀鞘。
“况俊宗，向含章太子要人，你以为你在挟持谁啊？”
辛鸾刚刚与况俊宗废了半天口舌，也没有说让况俊宗下马的意思，辛襄一来，话也不说完，直接把人呼到了地上。这少年手臂爆发出来的力量如此可怕，扶着辛鸾的段器在旁边见了，都是狠狠一惊！
况俊宗懵了一霎，落地后连滚带爬地起来，马鞭反握直指辛襄：“你……你敢打我？！”
“这就算打？”辛襄居高临下地看他，“我不过是教教况俊大人礼仪，让您补磕个头罢了！”
“况俊家的儿子跪父、跪母、跪陛下，没有跪公子的礼仪！”
辛襄面无表情地拔刀，“那也没有跪东宫的礼仪嚒？”
谁都能看出这走势不对了。段器这种东宫卫职责主要是保护太子、防备贼人，真遇到贵族世家其实是不能轻易出手的，但是辛襄不是，他可没什么敢与不敢。
“公子襄！”齐二立刻打马过来拦他，“给个教训也就够了，不必弄得这般难看。”
他们与辛襄弛马而来，是想为他压阵，并没有想真的要与况俊家有冲突，今日若是真见了血光，他们这些凑热闹的世家子弟，未必就没有牵连。
况俊宗却因被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这样打下马去再也顾不得其他了，直接破口大骂，“辛襄你以为你是谁？济宾王不要的儿子！东宫门前的一条狗而已！你凭什么？真以为这么多年和含章太子同吃同住，自己就成了半个储君了不成！”
辛襄本来想算了，闻言他猛地推开齐二，“别挡我的路！”
“凭什么？”
辛襄纵马逼近，眼神要吃人一样，“凭我姓辛名襄，凭我身体里流着高辛帝裔的血！”
“况俊宗，你还少跟我提你祖上的论资排辈，我也懒得管你为什么要找一个平民的晦气，我只跟你说清楚，这天下是我高辛氏的天下！你以为况俊老大人祭拜着五岳三清各路神明，当年开城门迎王师投城献宝，你们况俊家就了不起了？你就能靠着祖辈的荫庇颐指气使了？你算个什么东西啊！我今天就是一刀宰了你，这天下飘的照样是我高辛氏三足乌纛的大旗！”
辛襄阴冷地看着他，胭脂骏马闪电一样突出，辛襄伸手一揽，狠狠地扯住他那匹绀青色的战马，“就是这个畜生刚刚惊了太子的驾，是吗？！”
没有人敢回答他。
马儿感觉到危险，四蹄踏地，摇着马头奋力地惊跳起来。
辛襄却也不需要别人回答。一手握拳锤在那绀青马颈上，瞬间爆发的力量直接让马儿眩晕着偏过头去，另一只手轮起长刀飞快出鞘，刀光一闪，刚刚还挣扎不休的马头，直接带血飞起！
腥风扑过，马身“轰”地一声沉重倒地！
况俊宗完全呆住，被一捧马血兜头兜脸地泼了满身！
众人哪里见过这个阵仗？外围凑热闹的看到飞起的一捧血，惊慌地就喊：“杀人啦！杀人啦！”或有人呆愣，或拔腿就跑，而齐二看辛襄那驱前的架势，生怕他再冲动，慌忙想要劝阻，辛襄却看也不看他，直接用长刀压住了他的马头。
惊慌喧哗在外，辛襄才不理会别人是觳觫震颤还是夺路而逃，他目光低柔地转向况俊宗，神色轻蔑得近乎慈祥，最后，他轻轻吐出一个字来：“给我滚。”

第9章 班师（1）
辛襄蹭掉溅到身上的血，把辛鸾揽进怀里的时候，辛鸾还在簌簌地发抖。
况俊宗用的马禁军北境进的战马，个头要比寻常马匹高上两个头，重上一倍还不止，也真难为辛鸾身量小小，当时却走上前去扯住他的马嚼铁，被那大如怪物的马当众甩飞在地上，想也知道是吓坏了他。
辛襄接过段器递过来的披风，将辛鸾整个人团团裹住，辛鸾脸色煞白，看到他轻轻地点了一下头，辛襄拍了拍他后心，用只有他们俩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别怕，哥哥在呢。”
这个时候的胭脂辛襄也不骑了，让段器立马叫来车辇。
后面还有许多事情要料理，辛襄让殷垣主持好后面的演武，让人带着白角就医，严令守门的人不许纵马进明堂，擎着辛鸾上了马车，偷偷回头对齐二说：“找个人，下一局把他卡出去。”
齐二一头雾水，没反应过来。
辛襄瞥了一眼被架走的白角，嘴唇不动，面露嫌恶，“就他多事，看着就烦。”
说完他给了齐二胸口一拳，“今天马球我就不上了，剩下的你帮忙费心。”说完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车驾。只剩下齐二看着漆黑的桐木大车辘辘驶去，无语。
围观的人缓缓散去，还在低声议论着刚刚公子襄斩马的一幕。
齐二垂着头，像怀着什么心事，胯下的马儿咴咴嘶鸣着，感觉到主人约束着它走得分外的慢。司空从后面探过身，拍了他一巴掌，“诶！想什么呢！”
齐二却不理他，直接调转了马头，飞快地纵马往后殿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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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殿庄珺还在，秋风中正仰着头看着秋风里萧索飘荡的葡萄架，听到马声近了也不转头，自顾自地嘟囔：“这架子上的葡萄这么多年老叟就没吃过一颗成熟的，你们这群小子总是不等它熟了就摘没了！可恨，可恨。”
说着他一瞥来人，“为辛远声取琴的？”他氅尾一扫石案，“喏！在那呢！”
齐二一抱拳，“后生不是来取琴的。”
想到刚和孩子未竟的对话，庄珺拿眼乜了他一眼，“怎么？你也和司空那小子一样为胥会不服？要找老夫辩一辩？”
“非也，”齐二翻身下马，“我是来问一问先生口中的天下四大名将的。”
齐二今年开始帮着他父亲整理奏章。许多贵族子弟多是想要从军这条路，像是况俊年、司空复，一门心思都是要在演武中出挑然后进入禁军，可是他所求并不是，他的目标是要像父亲那样位列三公之首，不然在这明君在上、悍臣满朝的朝局里，光有莽夫之勇，终究是要受制于人。
齐二自认刻苦，对这些朝堂军政之事也算有些了解，但是对庄珺刚刚一席话却有些不解。
“开国以来后生最常听到的市井‘七大名将’的说法，中西南北三君，朝堂内多称‘四柱国将军’，先生所说的应该不是指他们吧？”
庄珺懒懒地将目光转向这个年轻人，“的确不是他们，‘天下四大名将’是十六年前的老说法了，因为其中两位已经不是将军了，所以这个说法现在知道的并不多。”
“不是将军？”
齐二飞快地想。庄珺说‘不是将军’，没有说他们是战死，也没有说是获罪，想来更可能的是这两位如今的称呼已经在将军之上，再以‘将军’称呼就不合适了。
齐二迟疑着：“不是将军？难道是当今陛下和济宾王……？”
天衍帝登位之前是力战百人的武士这个举国皆知，但是说到济宾王，齐二有些迟疑。济宾王这十几年来内政很少插手，便是去年领兵出征前也是物议纷纷，大家对他的印象往往是：美须髯，精音律，有姿貌，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庄珺好笑地看着他，难得有兴致跟他说古，“你没猜错，就是济宾王——三足金乌重明鸟、丹口孔雀墨麒麟，丹口孔雀、墨麒麟不必我说了。前两者三足金乌指的是当今圣上，重明鸟指的就是他的胞弟济宾王——现在的娃娃对济宾王的了解更多的是他又新写了什么琴谱，制了新的弦徽，殊不知这位沉寂了十几年，当年可是战功最高的亲王，”
庄珺沉吟了一下，“剑胆琴心，他啊，是个风雅人。”
齐二皱了皱眉，此次北境大捷他认，但是总觉得这“天下四大名将”的水分有点大：一个沉溺于音乐的将军，能是什么好将军？
庄珺却还在追忆，他花白的头发迎风飘着，他像是感觉不到冷了一般，娓娓道来，“十八年前，天衍还未建立，蚩戎从狱法山侵入中原腹地，卫国河洛防线一溃千里，蚩戎长驱直入，烧杀抢掠如入无人之境……”
齐二冷哼一声，“先生说得吓人，可蚩戎族算什么？当年河洛大败，还不是七国积弱，上下不能一心！若我早生十八年，上战场披坚执锐，绝不会让那北方蛮子这么猖狂，外族敢进占我中原大地，我便让他们这群蛮子有来无回！”
“后生想得可太简单了！”庄珺大喝一声，“现在不是你想接你父亲齐崇衣钵的时候了？！”
这话太过不客气。
齐二沉默地盯了庄珺半晌，一言不发地回头就走。
庄珺冷笑一声，“小儿脸皮这样薄！”
齐二大踏步地走到马前，扯住缰绳就要上马，心里暗骂自己今天来找这倔老头子简直是病的不轻！
庄珺却在他身后不依不饶，大声喊，“小子你上过战场吗？知道战场是怎么回事吗？”
齐二哑然，踩上马镫又不甘心，回头瞪了庄珺一眼，羞愤地停住了。
“当年蚩戎族南下，你道是多少人？三十万！你又道七国联军多少人？两百万！蚩戎侵入我们中原腹地的时候，个个身高九尺，铜头铁额，且不论中原百姓，就是上阵的军士也视之为妖怪！他们在乱军阵中斩杀，砍下我们将士的头颅就栓在腰上，他们冲入村庄城镇，当着妻儿的面将丈夫阉割，豁牛豁马豁猪一样把小孩从肚腹中剖开！”
齐二攥着马缰的拳头猛地握紧，手背上的青筋跳起来！
庄珺没有看他，眯着眼看向天空，声音在肃杀的秋风里咄咄逼人，“七国积弱我不否认，可那哪里是寻常战乱？！整整四年，中原大地十室九空，一大半的青壮战死在战场上，百万的人命填在里面！你且看如今中土*水一脉恢复十五年，每年粮食、布匹、铁器明明出产最多，却仍然恢复不到战前的生产，丹口孔雀孔南心何等治世能臣，十五年的休养生息仍缓不过百姓一口气——你说蚩戎之乱算什么？心中满是轻蔑，殊不知卫楚吴段昭白秦、当年他们便是如此做想的！而我们中原付出的，是九州崩裂、险些亡国灭种的代价！”
秋风中，庄珺像是抓起锣锤在巨大的鼓面上重击了一记，沉重地隔空击在了齐二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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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他平日在明堂学到的的历史，不是书简上那悲壮又浪漫的北荒战争。
他又惊又痛，惊这华夷混战、神州腥膻的历史，痛这外族肆意践踏国土百姓的猖狂！
他松开缰绳，放下脚蹬，笔直地站好。
“我知道先生笑我无畏，可我还是要说。”
齐二想着刚刚庄珺的怒斥，奋力地反驳，“若我早生十五年，蚩戎敢进占我中原大地，我便让他们这群蛮子有来无回！这不是轻敌，是志气！闾丘无能，放敌溃于狱法山下，出了事，又是告罪又是陈情，拉着半个京畿的驻兵去给他擦屁股，若我能得一支军马，我就带兵去北边狱法山、浊浴水边驻守，蚩戎敢踏过浊浴一步，我定杀进河朔千里！”
齐二的嘴唇轻轻颤着。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心愿。
九个月前，狱法山大乱，济宾王奉旨出征大军开拔的前一个晚上，辛襄、他、司空还有几个世家子弟彻夜未眠，夜半爬上神京的城楼顶，指着月亮指着大柳营定下这诺言。
庄珺刚刚的轻视激怒了他，笑他口出狂言，人小志短。他没法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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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挂在葡萄叶上沙沙地响。
庄珺沉默了许久。他被这个少年的严肃打动了，他低沉着声音，几不可闻地呢喃，“这番话，若是十五年前的朝堂有人说出来，不知道他会有多高兴。”
他盯着齐二，用一副喜怒无常的语气，“好小子，有胆识，有志气。”
齐二警惕地盯着他。
庄珺笑了一下，声音柔和起来，“你们这些娃娃啊，命好，生在天衍强盛、蚩戎弱势之时。这些年北方也不是没有征战，只是规模和强度已非当年北荒大战可比，加上蚩戎王室内部也内乱不休，光是统领就换了四个，咱们一起消停了这么些年。”
齐二迟疑地看着他，缓缓道，“这个我知道，我记得八岁那年，陛下曾经北方巡游，登狱法山单于台，命蚩戎部落俯首称臣，蚩戎一族不肯降，又忌惮天衍国立，避退千里之远。”
“说得不错，十八年前的大战，陛下率领的赤炎铁骑吓破了他们的胆。”
庄珺身上有一种高远的魔力，他想激怒你的时候，他便是一根飘飞的头发丝儿都在张狂，可他若想让你听他说话的时候，身上又油然而生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声音和神情。
“乱世风云变幻，英雄辈出。赤炎铁骑、四大名将起八代之衰，之后再没有哪一代、哪一支骑兵可以匹敌，便是骁勇的蚩戎也俯首退却，不能搦其锋芒。从那之后，才有陛下终结乱世，一统七国，东方棘原、西方河朔、中原共水、南方洞庭十三山从此划入同一版图，赤炎铁骑归于神京，陛下定国号天衍，取‘大道五十，天衍四九’，就是祈愿从此国顺民畅、行大道，开万世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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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二还不忘刚刚的疑问，“那济宾王在其中立了什么不得的军功吗？”
庄珺沉吟了一下：“他善兵阵、善练军。”
那都是很遥远的事情了，神京的暖风蹉跎了金戈铁马的锐气，庄珺要很努力才能追忆起来，“当年在军中，天衍帝在，军旗便不倒，人心就不散……陛下是定海神针一样的英雄领袖，北荒最后一场大战，他一马当先地带着将士冲锋，敌人的箭镞就迎面朝他射过来，丹口孔雀细心，墨麒麟桀骜，当年也半步不离地护在他的马前，不肯离开片刻——济宾王与其他三位名将不同，他往往是在阵后督军的角色。”
齐二忍不住笑了一下，“就是自己指挥，看别人拼命喽？”
“嘿！小子少来激将我，”庄珺笑着点破他那点小心思。
“济宾王心思细密擅长阵法，尤其擅长指挥大兵团，蚩戎人打仗不讲章法兵法阵法，往往一骑冲入阵里胡乱砍杀，若是没有济宾王在阵后指挥若定，带动数万将士将蚩戎人块块分割，各个击破，恐怕我们的将士四年时间还赶不走蚩戎，还会再填进去三层人命——还有，小子，听说过‘惊山鸟’吗？”
“‘惊山鸟’？”
齐二瞪大了眼睛，“这不是书简里说过的斩杀了蚩戎的首领的奇兵吗？”他难以置信，“可这段战史属实吗？我记得书上记载过，这支奇兵人数不足五十，各个身手敏捷善于伏击，突击时嘴中含着竹篾哨子做鸟鸣暗哨，相互应答，被暗杀者听到声音，只会以为是鸟儿鸣叫，并不会有所警觉。”
庄珺哈哈大笑，“这战史当然属实！你不是觉得济宾王爱音律误事吗？这‘惊山鸟’就是他练出来的突击奇兵！”
“什么？！”齐二吃了一惊。
“惊山鸟”十五年不现身，几乎已经成为一段传奇。
人们只知其名，却不知其人，就是齐二找自己父亲求证，得到的答案也模棱两可，谁也不能确定这支队伍到底存在过没有。
庄珺明显不愿意深入多讲，只道，“乃父当年不在赤炎军帐，不知道这里面的细节，其实济宾王何止练出过‘惊山鸟’，赤炎铁骑许多兵种都不对外公布，只有王族才知道其中密辛，我知之不多，但能确定每一队都是百人不换的单兵高手。”
钟楼的钟声响了起来，远远地震荡在明堂的上空，高爽的天宇上空中没有一片云，只有一行信鸽飞快地抿翅飞过。
“天下四大名将，高辛氏占其二，”齐二在极度的震惊中缓缓吐出一口气，“一门双雄，不愧是高辛氏最后得江山。”
“是啊，”庄珺背过手去，淡淡道，“无皋山下高辛氏，一门双雄，举世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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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府上的扈从将轿子抬了过来，庄珺毫不留恋，大踏步上了轿。
齐二扫了一眼那红色的暖顶小轿，这才发觉出不同：庄珺此人并没有朝职，但是他的车驾轿子似乎却一直可以自由地进出朝堂。
“庄先生！”齐二神色急切地急走了几步，大声喊道。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自己和这个老人有着什么奇怪的东西在共鸣，他有疑，需要庄珺为他解惑。
四下无人的马球场，齐二在那轿外恭谨地抱拳，“父亲说您曾经随陛下出征，多出奇谋，只不过生性闲散不喜拘束，建朝后便潜心专研琴技去了！”
庄珺不耐烦的声音传出来，“小子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为人臣子是否应该追求英明贤主？”
“自然。”
“那若是主子并无雄才伟略，臣子该当如何？”
“简单。”
庄珺一字一铿锵，“良禽择木而栖。”
齐二的瞳孔倏地缩紧，“那先生以为太子如何？”
这问题大逆不道，可齐二不在乎，庄珺也不在乎。
庄珺答，“太子鸾，王庭之娇花也。”
齐二又问：“那先生以为公子襄如何？”
“辛远声啊……”
风拂过葡萄藤，庄珺道，“高辛氏之雄鹰也。”
说着扈从再不停留，驾着马车辘辘走了。
只留着齐二站在原地，庄重地朝着马车远去的方向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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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与庄珺的看法差不多。
辛鸾，一个外臣的儿子一扬马也能把他掀翻在地的太子，这样的人将来怎可为高辛氏家主？为国主？明堂中龙驹凤雏，禁军里精英济济，丹墀下悍臣满朝，将来的主君若是没有才干，如何压得住他们这些人？
齐二想起这几日他从父亲那里偷偷听来的谶语，说是这句是祭祀的巫觋筹算出来的，他仰头看着瓦蓝瓦蓝的天空，用手遮住刺目的日光，轻轻呢喃出在他心里辗转过无数次的四个字：“日下有日。”

第10章 班师（2）
神京城池的中轴线的西面城门，旌旗飘展，隐隐传来悠扬的钟鼓声。这里是西望的最佳地点，为了迎接这一天，神京整个朱雀街都封了，平民一律不准行走，原来夹道城门口售卖果蔬小食的摊贩也被驱赶走，留下城门外一望无际的棘原沃野。
文武两班朝臣已经在城门上站了快一个时辰。今日吹的是西北风，高处的风更是尤为的大，一阵一阵的狂风兜着脸吹过来的时候，一个个袖着手不愿意拿出来的朝臣，还是急忙伸出手去捂着自己摇摇欲飞的官帽，然后再瑟瑟地站好。实在是太冷了，臣工们喝了半天的西北风，凉浸浸的风攒进骨子里，里里外外地一冻，真是再厚实的朝服都抵挡不了，而他们举目了望，西面一线仍然是毫无动静。
可没有人敢抱怨。
司空大人悄悄跺着脚，三公之首的齐大人也正望向他，他忍不住以目示了个眼色。
意思是：你去！你去劝劝！
齐大人齐嵩面露难色，轻轻抬起手臂，状似无意地碰了下身侧况俊嘉祥的袍袖。
况俊家的老大人一身大祭司的黑色袍服，目询了一眼齐嵩，看出他的意思，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委顿着闭上了眼睛。
三公之首几个人眼神转了一圈，最后：得！继续冻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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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齐二站得老远，腰背迎风挺得笔直。按理说，这样的大场合他原本是没有资格位列的，是他求着父亲在帝王仪仗的一侧为他添一个位置，他才能登上今日这城楼。而平日里在明堂中一道学习的辛襄与辛鸾，此时站在城楼正中间的城垛上，由百官簇拥着，而他们身边半臂之距的，就是当今的天下共主，天衍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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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鸾的脸色很苍白。
前几天惊马之后他就大病了一场，况俊大人引咎主动为长子请辞了禁军的军职，父王允了，然后顺势雷声大雨点小地责罚了辛襄的鲁莽，君臣两人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将这篇翻了过去。
辛襄皮实得很，他才不怕罚，王伯罚他，他就受着，一句怨言都没有。
等他休整了两天又活蹦乱跳地跑去鸾乌殿，发现辛鸾竟然病歪歪地还没有一点起色，他简直大奇，拍着他就问，“你这是被马惊了吗？你这浑身不舒服的劲儿，怎么跟小姑娘快要来葵水了一样啊？”
辛鸾歪在榻上，本来还没有力气，闻言抬脚就要把他踹下去。
辛襄嘻嘻哈哈地站起来就跑，辛鸾乱七八糟抓起榻上的枕头就扔过去砸他。如此闹腾了一阵，辛鸾也没劲儿了，气喘吁吁地摊在榻上缓缓道，“饶了我吧，别闹了，等会儿御医就来了。”说着他翻了个身，“等会儿让御医也给你搭个脉。”
辛襄笑：“我可没病。”
辛鸾：“不是瞧你有没有病。”他盯着辛襄，笃定道，“你是要化形了吧，不然没道理那天一巴掌就把况俊宗扇下马的。”
辛襄又笑了一下，露出了虎牙。他说，“可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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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辛襄总是这样高兴。济宾王归朝的日子越近，他越是喜形于色。
尤其今日，伺候公子襄衣饰的内监把辛襄今日要穿的绀紫色公子服制，熨帖熏香了三个来回，为了不显得粗笨里面硬是没加一件厚衣。而他的主子如今冷风里吹了一个时辰，凭着那份高兴和期待，城墙上依旧容光焕发。
“来了！大军回来了！”
箭楼上的斥候忽然大喊了起来！委顿的前排臣工一瞬都睁大了眼睛，人群忽地振奋起来！
最西方，起先还只是灰白色的一线，紧接着烟尘之中显出千军万马的身影，高大威猛的骏马打着头阵冲锋一路东来，迅疾地席卷了大片冬日的荒草，红色的铠甲，黑色的大旗，远远看上去就好像棘原大地上骤然燎起了一片红色的野火，迅疾地向神京冲来！
高辛氏以火德王，色尚赤，十五年前就是这一支红甲强军，从东海无皋山下一路西进打下了天衍的江山。
千面黑色红章的大旗纠缠着，在风中猎猎作响，战马踏着地面，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沉雄。山崩地裂的马蹄声震得辛鸾的双腿有些虚软，他偷偷用手抵住了城墙，那百年巍然的石砖居然也在他掌心下颤抖震动，排山倒海地敲在他心上，急鼓一样，仿佛要将要把山河震碎。
没有人会在这样的遮天蔽日、席卷而来的军阵面前镇定自若。
三公九卿列位在城楼上，一个一个地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况俊嘉祥看着那骑兵，摇了摇头，心中生出浓重的隐忧，几个年迈的老将，不由攥紧了拳头，哪怕一直期待着父亲凯旋的辛襄，此时也收敛了笑容，右手下意识按住了剑柄。
辛鸾咽了一口唾沫，感觉自己就要栽倒了。
此时一双大手忽然握住了他的肩膀，“我儿不用怕。”天衍帝并没有看他，握在他肩膀上的大手缓缓发力，让他站得更直一些。他笑着，慈蔼的目光下有俯视千军万马的威仪，“不用怕，是我们披赤旗的英雄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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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文臣此时还能谈笑自若，只有随侍最近的老将军在另一旁抚掌而笑，“陛下这是想起年轻时跨马披甲、冲锋陷阵的日子了！神京居人百万家，日常养甲兵只有十万，看到不到这样烟尘滚滚的大军团，上一次看到这等千军万马，还是十几年前的事情呢！”
天衍帝嘴角浮着一丝笑，松开了辛鸾的肩膀，“阿鸾，第一次见，觉得如何？”
辛鸾后背惊出热汗，这时候他已经感觉不到冷了，滚滚的烟尘里，他艰难地攥住自己的手指，“阿鸾听太傅说过在北方河朔地带，草原上若是遇到野兽狂奔，即使是最凶猛的野牛狮子也不敢拦路阻挡，有这样的铁骑在，不难想象当年父王是如何击溃的蚩戎。”
天衍帝又问，“远声呢？”
辛襄肃然，压低了嗓子一字一句道，“赤炎铁旅，名副其实天下第一雄兵！”
天衍帝露出笑意，吩咐道，“那放吊桥，开城门！我们下去迎接我们的英雄！”
“陛下……”齐嵩和况俊嘉祥闻言脸都白了。
十五年来，赤炎铁骑化整为零，拱卫在神京四周的十个藩镇之中，从来将士出征，只有将军回朝述职，没有大军集结于京师的旧例！天衍帝这次宣旨济宾王凯旋后带大军主力回神京，要亲自封赏，已是让群臣不安，谁都没有想到这位陛下还要亲自下城楼！
禁军首领胥会的心跟着揪紧了，他不敢有异议，手下禁军刷地列出两排，列队直通下城楼的阶梯，辛襄也不顾规矩，当先一步侧过身去，率先为天衍帝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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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辘辘地从两侧洞开，赤炎骑兵顷刻间已到眼前。
天衍帝冕冠玄衣领衔走在前面，满朝文武迤逦着上了宽阔的栈桥，领头的黑马一声长嘶，一箭之地的时候猛地勒着战马急刹住，烟尘扑面涌起，千万骑兵一起勒马竟然丝毫不乱，形成一种无法言喻的威压，骑兵武士们约束着骚动不安、不断刨踢的战马，文武大臣谁都闻到了那一股浓烈的马骚和兵甲血腥味道。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走上前去。
短暂的沉默中，只见打头的一骑迅速解下头盔，抛下大氅，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天衍帝前。
他戎装矫健，身量偏瘦，青碧色的铠甲里的甲衣在初冬的季节中湿透，身姿气势完全不像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加上应该是在途中修整过的缘故，他脸面洁净，并无满面的油汗，须眉鬓角整齐。
只见此人膝盖重重地跪在地上，一张铁符令牌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沉声对天衍帝道：“王兄，臣弟幸不辱命！带着将士们回来了！”
齐二站在远处看着，神色一时激动：这就是济宾王了！
紧接着，所有骑兵争相下马，烈烈的风中，黑压压的将士跪了一地，沉重的兜帽上红色的长缨洒在风中，只有举旗的旗手不跪：黑色的旗子在风中肆意地刮着，红色丝线绣出来的三足乌与火焰猩红得刺目。
再之后，几万人众口同声，山呼万岁！
所有人都震动了。辛襄和辛鸾站在天衍帝身后，眼中迸出炙热的光。所有当年没有亲历战场的文臣，无缘得见赤炎骑兵的年轻人都震动了，十五年朝局平定，他们听惯了军中各种的传言，什么军中之人最易滋生骄纵之心，只认将领不奉主君，可这几万人齐声一吼，那拳拳之意，声裂苍穹！
天衍帝站在君臣的最前面，一只手缓缓举在半空中，然后突然扬起！
紧接着，那纁裳冕服的大袖一挥，凌空现出半翅金色的三足金乌法像！赤色的火焰足有两丈高，一声啸厉下，越过巍峨的城楼，冲天而上！
沉雄的乐鼓声自神京后猛地传来，那是军队出征前的号角，也是盛大凯旋的场合的礼乐，天衍不配剑，不披甲，帝不动如山的站在三军阵前，一瞬间却有如天降的武士，陡然而起一股难以抗拒的威严，士兵们终于回过神来，千军万马猛地山呼道：“陛下，陛下，陛下，陛下，陛下！”

第11章 班师（3）
济宾王回朝、赤炎铁骑班师，两件大事压在一起，整个朝廷都忙碌了起来。
为了安排将士接风，天衍帝在城门外的棘原举办了盛大的宴会，整个王庭的内侍、宫女都调动了出来，甚至还征用了各个公卿家的扈从仆妇，由光禄寺的官吏组织着，在城池外面的巨大空地上卷开一排排的红毯，安置好一列列的矮桌，架起了无数的烤肉的火堆，紧接着，烈酒和食物被侍女们端了上来，甚至还有自发的百姓源源不断捧来的食物。
一片鼓乐丝竹声中，姑娘们联袂登上新搭好的台子上挑起舞蹈，北大营护卫着十几大箱的金铢抬到城门下，井井有条地点着百夫长让手下的士兵来城门前领金铢，太仆寺将战马一匹匹牵走，刚刚还威压肃杀的神京城外战士们卸开铠甲，迅速地一片欢腾，领赏的领赏，吃酒的吃酒，看姑娘的看姑娘，这些半个月前还在战场厮杀的武士们，此时都一脸兴奋难耐、狂热欣喜。
天衍朝能臣干吏极多，几万人场面的接风，忙中有序里丝毫不乱，身在其中的神京官僚各个笑容满面，与有荣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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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天衍帝、济宾王这一边，有官阶的赤炎将军全都随着天子仪仗去南殷墟祭天，再之后辛襄和辛鸾又亦步亦趋跟着父亲们去东郊祭祖拜醮，再之后又是回宫的颁旨封赏……如此一项一项地做下来，辛襄和辛鸾两兄弟奔来走去，一整个下午都没来得及进一口水，饿得肚子咕咕的打转。
而辛襄跟自己父亲济宾王根本来不及说话，唯一的接触还是在他王伯扶起他父亲的时候，他单膝下跪喊了声“父王”，结果济宾王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什么。
而是扭头对辛鸾道，“殿下长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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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衍帝与济宾王有许多军政大事要谈，辛襄和辛鸾这种小辈儿也只能站在后面听着，济宾王一边走一边与天衍帝简述了一番狱法山这几个月的战况，大小战役情况、我军死伤人数、敌军死伤人数、俘虏数量和收缴的战利。
这一次北境大乱，朝中的一致的态度是北君闾丘忠嘉看守疏失，引起了狱法山动乱，这才让蚩戎人找到突破口趁虚而入。论罪，闾丘算是第一罪臣。
半晌，天衍帝问：“闾丘的族人儿女怎么处置了？”
济宾王：“闾丘全家二百七十口罚入奴籍，他的妻子畏罪自尽，长子战死，幼子在神京中压为人质，臣弟俘虏了他两个女儿，不知王兄要如何发落，现在就在大军阵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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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辛鸾和辛襄对视一眼。辛鸾露出茫然惶惑的神情。
这便是帝王家的难言之处了。
济宾王口中的闾丘幼子，名方，比辛鸾大三岁，前几年被送到了神京教养，在明堂原本是和辛鸾辛襄一处学习的。此人长得虎头虎脑，心思也不像神京少年那样幽深难测，一直以来辛鸾和他交好。只是去年北方兵祸一起，他就被幽禁在府中不许外出了，估计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父亲母亲去世的事情。
闾丘方说过，在北方，没有东方神京这样连绵华丽的屋宇，极目远去的都是一望无际的草场，因为夏日和冬日漫长，春秋两季便显得格外珍贵，所以他的两个姊妹出生的时候，一个取名叫仑灵，一个叫西旻，取北方“春”“秋”之意，还常自夸自家的姊妹有多可爱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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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衍帝沉吟了一刻，缓缓问，“闾丘忠嘉呢，是真的战死了？”
“是，闾丘知道自己失误放蚩戎族进犯，引八百骑兵单独出塞巡击蚩戎，深入蚩戎腹地两千里，回师途中雨冤枉岭遭遇蚩戎大军万余人围攻，乏食数日，最后含愤自尽。”
“是么？以八百对万人……”天衍帝慢慢道，“含愤自杀。”
济宾王看着兄长神色，知道他心中不忍，劝道，“闾丘也知道有负王兄所托，狱法山乃北境门户，他一时失察险些酿成大祸，纵然不战死，押解进京也是难逃死罪。”
天衍帝听着耳边持续不断的欢歌宴舞的声音，一时间，久久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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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鸾这一饿，直接饿到了晚上。
城外的宴饮庆祝已经散了，今夜无宵禁，戌牌时分城内的楼牌酒家纷纷挑起夜灯，整个朱雀门外的华容道上开起了夜市，尽管天气并不好，也并不妨碍家家户户喜气洋洋地出来观灯夜游。
而高辛王庭的长信宫中温暖如春，四只大白玉铜盆里用檀香木烧着明火，往外冒出青色的火苗。辛鸾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手握象牙镶银的箸，一式一式地在菜里夹吃的，因为畏寒，他还私心让内侍在他的桌侧多抬了一只红炭火炉，一只暖着他，一只架着需要时刻加温的汤羹菜肴。
他实在是饿坏了。现在还没开宴，他既无暇看红毯正中女孩儿们做的旋舞，也无暇听屏风后面乐师们做的丝竹管弦，一双瞳仁滴溜溜地转着，紧盯着忙于寒暄的各位大人，下手飞快地把吃的赶紧咽进嘴里。
天衍帝和济宾王是一同入席的，济宾王换下戎装换回朝服，腰上佩七重玉佩，刚一落座，就抬首看到了辛鸾旁边的空位，转头轻声辛鸾问，“远声哪里去了？”
辛鸾当然知道辛襄哪里去了，但他装傻摇了摇头，擦着嘴说不知道。
今日的宴席不同往日，规制不大，安排不过二十人列席，但却囊括了在京最核心的一批大臣和此次北伐军工最盛的赤炎将领，可以说要么功高权重，要么眷宠极胜，那边舒缓的鸣钟奏乐声中，内监拖着长音，喊着，“天地吉时良辰已到，开——宴——”
济宾王皱起了眉头，低声道，“重臣们都到了，这孩子太不知礼数了。”辛鸾来不及解释，紧接着就被内侍扶了起来，跟着众人行了一番君臣跪拜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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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宴无非是一个套路，檀板、曲笛、舞蹈与歌喉，因这次是飨大军获胜，乐曲又新添了破阵、九招、六列、六英等歌曲，三十几名乐娘列在屏风后，操弄鼙鼓、钟、磐等乐器，比起往日声势更为浩大。但也可能乐师多是女子，整个曲调还是偏于婉转，唯有屏风后面一桐木琴声听起来格外出众，金戈铁马压制得其他乐音不敢放肆。
辛鸾听着众臣的贺表，边吃边问济宾王，“王叔觉得今日奏乐如何？”
济宾王点了点头，“尚可。”
辛鸾闻言，面露喜兴之色。
花香果香味轻柔弥漫，朱颜鸦鬓的姑娘踩着乐声而舞，小小年纪都是一等一的身段柔软，貌美秀致，等一曲结束，济宾王招了招手，立刻有四名内侍从抬着一物，疾步送到殿中央。
天衍帝奇了，“这是什么？”
济宾王起身，走下台阶，“是臣弟献给王兄的贺礼。”
那物件儿足有一人高，用殷红的重锦盖着。
“这么大的东西？竟要四个人抬上来。”齐大人笑道，“想来是北境不可多得的珍宝吧！都说北方盛产玉石，难不成是雍山狂山少见的大苍玉？”
济宾王含着淡淡的笑，走上前去，猛地揭开了覆在上面的红锦。
红锦落地，在座的臣子不由低低惊叹了一声，那下面竟然是一顶巨大的金笼，那笼子不知是什么材质打造，灯光的照耀下浑然一体闪闪发光，而这都不是最奇的，金笼里正卧着的是一羽安睡的鸟儿，它蜷缩着身躯，长长的尾羽伸展着，身上如纹锦绣，灯火下鲜艳美丽，粼粼生光。
不知道是谁发出的第一声叹，“这……是鸾鸟啊！”
辛鸾也不往嘴里塞东西了，他被那鸟儿吸引，忍不住放下象牙镶银的筷子，直接站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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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鸟儿听到响动，一侧下眼睑懒懒地开合了一下，又用翅膀掩住了脑袋，侧过头去。辛鸾提着厚重的宫服走下台阶，走到殿中锦毯那金笼外，直接蹲下身去。
“殿下小心！”不知道是哪位臣子发出的一声，鸾鸟出现满殿已是寂静惊喜，又见太子款步下台贸然伸手，所有人都不自禁地推案停箸、睁大了眼睛。
辛鸾没有他们的紧张，答：“无妨。”紧接着他繁复的衣裾迤逦铺在地上，手直接伸进了笼子——
原来是那鸟儿的尾巴太长，刚刚翻身时折出了金笼一截，辛鸾看着别扭，想要帮着把它的尾巴收回去，可这一下鸟儿也醒了，机警地盯了他一眼，屁股一扭，抖着着五彩的尾巴站了起来！
这一下，所有人都看清了。
这鸟儿身长六尺，尾长足有四尺，头顶羽冠蓝绿，呈尖形，覆羽修长，身披似五彩，只见它瞪着辛鸾，一双神采明艳的眼睛，灿烂如章。
“鸾鸟啊……”况俊嘉祥率先扶着案几跪了下去。
难得七十多岁的老大人，眼睛也不昏花，声音也还洪亮，上首处展袖拜倒，“周之兴也，鸑鷟鸣于岐山，天衍之兴也，见鸾鸟而天下大吉，这是天降祥瑞，神佑我天衍！”
天衍国以鸟雀为尊，王族法相便是三足金乌，而鸾鸟传闻中是西王母的信使，是难得的神物。
磬杵叮叮地扫过一排钟磬，琴音旋指，其余众臣也纷纷跪了下去，齐声道，“天日之表，恭贺陛下！天降祥瑞，神佑我天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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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鸾蹲在笼子外面，小声问叔父，“能把笼子打开吗？”
济宾王随着众臣一齐跪下，七重玉佩叮铃铃地落在红毯上，他偏头看着辛鸾，严肃地摇了摇头。
那鸟儿看不懂殿中人在做什么，红色的小爪子不耐烦地刨着笼子的底座，动一下，羽冠便颤一下。
辛鸾不想管什么鸾鸟神鸟的，他笑着抬起头来，“父王，这鸟儿有灵，又叫鸾，和儿子有缘，不如赐给儿臣养在鸾乌殿可好？”他神色认真道，“我会对它好的。”
“这……”殿上的人都犹疑了。
鸾鸟是难得圣物，济宾王筑以金笼千里运回，按照寻常是要礼敬圣上、养在朝天观供奉的，太子一句“我会对它好的”的讨要，一口气把好几个臣子说得莫名其妙、心惊胆战。
天衍帝还在犹豫，济宾王却接过了话，“太子是我们天衍唯一的血脉，国家的气运将来可不就压在他的身上，我看这鸾鸟收在鸾乌殿正合适。”
辛鸾偷偷朝着济宾王微笑，掩不住喜悦的神情，济宾王没有笑，但眼里的爱护之情溢于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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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衍帝看着阶下这叔侄的小动作，挥挥手，“那好，就送到鸾乌殿去。”他看着辛鸾喜形于色的小模样，忍不住嘱咐道，“太子也不要贪玩，鸾鸟交给你便是一项责任，要精心养护供奉，不得释放，不得怠慢，拿不定的要和况俊祭司商量着来。”
辛鸾赶紧跪拜谢恩，这点要求当然没有不同意的。
坐下大臣们看着内侍将金笼匆匆抬来，又匆匆抬走，一边贪看还在一边啧啧称奇。
司空跟旁边的大人聊到，“听说鸾鸟善鸣，可口吐五音，丝竹管弦与它唱和非常悦耳，只是可惜今天没能听到。”
济宾王听了一耳朵，整着衣衫回到座位，随意道，“鸾鸟闻雅乐才鸣叫，概是因着今日的乐师不够火候罢。”
济宾王在曲艺上绝世之才，在天衍与庄珺并称。传说他曾经在府中天井弹箜篌，引来百鸟云集而舞，这样的身份才华来挑剔王庭的乐章，没有人敢发任何意见。
可辛鸾面露不忍，回头看了一眼那屏风，“王叔……”
流畅的琴声有一瞬间的凝滞和颤抖，再之后，那桐木琴声再维持不住之前的雍雍风骨，逐渐滑向低沉清涩，像孩子委屈却强忍的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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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点小变化，除了辛鸾没有人留意。
几个朝中重臣纷纷出列，开始上表。
开头的是三公之首齐大人，脚踏长信殿实地开始聊：“陛下如今的宫苑一直延用卫国轩辕氏的宫殿，周回十五里，宫垣东西不过六十丈，楼殿宫宇不过十二座，御极十五年来，为体民情，一直不肯扩张重建，便是神京西郊的明堂规制也直逼宫苑。”
起兴够了，齐大人开始声情并茂地点明主题：“臣不能为君父建宫殿大屋，实在是天大的过失，趁此北境大捷之良机，还请陛下上合天心，下惬民意，重修王庭神京，一来贺北境之胜，二来显天衍国威与富足。”
一套恭请陛下扩建宫苑的陈词，辛鸾夹了块糖渍樱桃萝卜：
嗯，挺脆挺甜的。
心想：齐大人你不用睁着眼睛说瞎话，卫国尚在的时候这座王庭叫长乐宫，明堂最开始建的时候就“度比长乐”，意思是比长乐宫还大，没什么“直逼宫苑”这样含蓄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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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了明堂，况俊就适时接话：“陛下，西郊明堂如今身兼数用：学宫授业、布政祈祷、举行宴会、选拔武士都常常聚集于此……求陛下在城外另修建敬天尊、行典礼的场所之所，另修举行宴会、选拔武士之所，也不必明堂一遇到家国大事，耽误学子求学。”
可能这个主意况俊家打了很久了。
辛鸾眼睑低垂，此时有些忍不住，说一句，“况俊大人错了。”
君臣奏对的时候，明明是没他这个十五岁的太子说话的余地的，但是辛鸾想着反正现下是私下宴会，辛襄不方便说话，也就只有他能说话了。
“大人说明堂身兼数职，我不同意，我在明堂求学数年，对明堂很了解。父王五年来不曾在那里布政；巫觋祈祷留了后殿西苑，平日不与学生发生交集；举行宴会往往是举国同乐之时，学子正当休课；选拔武士也只有今年新制武规，参加的也多是神京、明堂学子。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学子上课约计二百八十日，齐大人既然说明堂规制过大，物尽其用难道不好吗？而大人所说的这些特殊情况，一年不过五十日，难道为了这五十日，神京就要多盖上两大高楼殿宇？”
天衍帝与太子都不是奢靡之人。况且辛鸾心思不多，只觉得这明堂身兼数用那简直再好不过，不想上学的时候，可以趁着国家大事一歇好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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幡罗旗盖，璧瓦朱甍。外间传来“祥瑞”的声音，原来是降起了大雪。
冬官有大司空谭建元，主缮修、功作、园苑之事，掌屯田，水部掌航政及水利。
谭大人一脸刚直：“太子玩笑话了。高楼殿宇并非都要日日征用，国之重器，其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卫国轩辕氏不曾有陛下功德，仍修建殿宇敬天诵圣。既然卫可以建大屋无数，为何天衍不能？”
“大人也说了卫建大屋无数……”
辛鸾嘴巴里的樱桃萝卜还来不及咽下去，闻言只能简洁，“所以卫不长啊！”
这一句，把所有大臣都逗笑了。
辛鸾樱桃口、尖下颌，一脸还没长开的孩子气，仿佛在说什么无忌的童言，而谭建元被这么一回怼，脸色顿时铁青。
天衍帝于御座上放下手中金杯，责备了一句，“太子胡闹。”
辛鸾闻言唇角的线条立时收了，放下碗盏，扁着嘴正襟危坐。
天衍帝抬眼看向群臣，深表赞同地点头，“北境大捷是家国大喜事，诸位大臣想着兴建土木扬我国威，孤何尝不想着起一座殿宇庙祠来承天行化、彰表忠烈？”
静寂中，灯火通明的长信宫中每一声的钟磬声都清晰可闻。
刚刚提议的臣子紧张又兴奋地攥紧了五指。
天衍帝缓缓道，“神京南郊有十顷的香火地，今拨国库金铢千两，可设北境忠烈祠，用来追念这次北伐而死的十万将士。”
他目光转向谭建元，无形中有那种笼盖四野的气势，“工部缮修是谭卿做熟的，这次还是由你负责，不过记得不要用明堂那样一马平川、独殿建筑敷衍孤，这忠烈祠内不管你如何设计，楼中要立一大牌位——十万将士，他们死在家乡以外的地方，都是卫国尽忠而死，所以无论是有名的、还是无名的，都要刻在碑上。竣工之日孤会亲自拈香礼拜，之后文清源为庙官，春秋两祭，不得延误。”
听到天衍帝要起高楼做忠烈祠，一瞬间，臣子的脸色又是一番变幻莫测。
而天衍帝只做不见，宽和道，“至于臣工所说的扩建宫苑、另建宴饮、比武场所，这就不必了。你们的心意孤心领了，只是一座宫殿一拨就至少是千万两，进料、开采、征徭役杂事繁多，北境战乱的灾民还需要休养生息，侈兴土木最劳民伤财，这几年才将养出来的国力还是再养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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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衍帝一番话已经说得足够明白了，既给了臣子的面子起高楼，又轻飘飘挡了繁重王氏宫廷建筑。
殿中一时无话，全部屏息着。
屏风后面一曲止歇，乐师休整的间歇里，户部堂官步安宜下首忽然出列。
所有人都看着他，只见他展袖拜倒，道，“陛下既如此说，那臣要喊冤！”
他一声低吼，把整个本来十分安静的大殿震得一颤。
天衍帝缓缓盯住步安宜，“卿为谁喊冤？”
步安宜抬起身，“为陛下冤！为天下冤！”?
济宾王上首笑他冠冕堂皇，不屑问道：“冤在何处呢？”
步安宜膝行两步，朗朗而言，“冤在臣每年的堂口拨出三千万两防御北境狱法山工事，去岁却在狱法山却被人冲破关隘！冤在中南北都是赋税重地，每年约出税银四千五百万两，唯独北君所辖的北境结算的账单和预算的单子不合！冤在陛下敬天修身，富有四海，平日卧不过一榻，服不逾八套，修建宫殿还要多方考量，偏偏北君境内敛珍稀之物，外贪赋税工款！”
这陡然出现的转折让辛鸾倒吸一口气！
他如何都想不出只是修个宫苑的事儿怎么就牵扯到了已经死透了的北君闾丘。
天衍帝的目光倏地收了回来，“依卿的意思，闾丘忠嘉不仅有北境失责之罪，还有贪墨敛财的嫌疑？”
步安宜早有准备，从袖子中拿出一道奏疏，“陛下，这是户部对北境战利清点的纲目。”
天衍帝没有让内侍去取那奏折，矜持地看着他，严肃道，“济宾王是上午巳时末回京的，近百车的战利清点入库不是小事，怎么户部今日办公这样加急？”
步安宜稳健地答：“为解圣忧，军国大事臣不敢耽搁，济宾王押解战利品的马车一到神京户部就就抓紧着人清点，详细的账册属下还记录，但是粗点出来的结果已经足够惊人，臣不敢隐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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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段君臣奏对两方都反应极快如行云流水，偏偏又杀机四伏。
辛鸾感觉浑身的骨架都开始收紧了，惊于臣子的咄咄逼人，也惊于这接二连三、精妙连环的上表。他不敢抬头，一点点的往嘴里咽东西，一边消化着其中的就里。
最开始，他本以为是朝臣老调重弹又要修宫殿，大臣又想着借着大胜之名搜刮朝廷脂膏了，可是听到这里才听明白，他们绕了一大圈最终是意在北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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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衍帝没有让内侍去接步安宜的奏疏，群臣却有更猛烈的奏对。
齐大人踏出一步，昂首道，“北境占地二万三千二百三十里，广于陛下直属的东方棘原四千五百里，本来就与礼法规制不合，如今狱法山失事，闾丘忠嘉万死莫属，还请陛下夺闾丘北君之位！重划北方河朔大片土地！”
步安宜没有站起身，长袍大袖狠狠一振，“佞臣贪婪无度实乃误国！放蚩戎入境更是罪大恶极！陛下仁德，一直垂念着老臣打下江山的辛劳，可今非已昔比了，我们越是退，别人越是上前，将来还不知道要出几个闾丘？请陛下株连闾丘九族，以警天下不臣之心！”
仗着老臣的威势，话音刚落，况俊、司空、谭建元几个分量颇重的朝臣纷纷出列，大声表示：“臣附议！”
辛襄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踱回了自己座位，紧锁着眉头看着眼前的局势。
朝臣们朱衣绶带，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慷慨激昂、义正言辞，他们占着家国大义，他们正气凛然，这样的上下一心，天衍帝也不能拿他们如何——他们等了太久了，熬了整整十五年，从天衍帝分封之时，四君就是压在他们的身上不可逾越的大山，如今北君已倒，他们终于等到可以重新划分权利的机会，他们要做的就是彻底将闾丘一族踩死，断了南北中西四君世代为君侯的王令，一儿一女一点转圜余地也不再留，让这个姓氏再无翻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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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鸾看着眼前的局面也惊到了。
他相信各位臣子跟北君没什么私人恩怨，可他想不到，只因着“利害”二字，一道从不轻出的“诛九族”，居然有这么多人赞同！居然有这么多人要逼着父王下大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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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衍帝神色严厉，俯视众人的目光迸出冷厉的刀光。
乐师不知何时停止了奏乐，内侍不知何时跪满一地，满朝大殿沉默俯首着，殿外大雪簌簌而下，所有人都在偷偷看这位天衍帝的脸色，屏息等着这位天下共主如何裁决！
长久的沉默之后，是清凌凌地一把声音。
辛鸾站了起来，以手触额，“父王，儿臣有话要说。”
天衍帝严厉的目光转向他，辛襄在身后用力地扯他的袖子，就连济宾王也朝他缓缓摇头。辛鸾没有退却，他在父亲让人噤若寒蝉的目光中，用地地拂开辛远声的手。
天衍帝眼神威压下来，“你要说什么？”
辛鸾迟疑道，“儿臣想说，今日大喜，王叔刚刚凯旋归来，那些国政各位大人何不先放一放呢？”
闻言，天衍帝面色稍霁，半个殿内都是喘出一口气的庆幸。
紧接着，辛鸾毫不相干道，“宗法规定王族儿郎满十五岁便可以议亲，先与父母拟定一家闺秀，等年岁满二十岁便可成亲礼成，儿臣如今也满十五岁了。”
满朝就听着这个孩子突如其来的一段话，不知他是何意。
就听他接着道：“父王说过，儿臣虽然生于王庭，然婚姻、妻子乃是干系一生的大事，若我遇见倾心之人，大可不必拘泥于富贵门阀之见，不必左右于朝廷权贵之往来，只要是倾心相许，无论是谁，您都为我做主。”
天衍帝神色难看起来。
辛襄难以置信地抬头，似乎预料到他要说什么，急切地喊了一声，“阿鸾！”
只见辛鸾没听见一般，自顾自走到玉阶的正中，以额触地，一揖长拜，“那儿臣现在就跟父王坦言，我倾心之人乃北君闾丘氏二女！望父王成全。”

第12章 班师（4）
辛鸾的话无疑像个巴掌一下子扇在了臣子的脸上。
群臣前一刻还在想方设法地给北君定罪，太子这一刻居然就言之凿凿地聘罪臣的女儿，只见况俊、齐嵩等一众老臣都不禁浑身一僵，各个惊疑不定起来。
辛襄紧缩着眉，他也知道辛鸾在胡扯，但是太子既然这么说了，谁都不能当什么都没听见，他心急如焚地盯着那小小的身影，不知道他后面要如何对答。
而就在这样紧绷情绪中，外间忽地寒风大起，长信宫大殿在灯光中摇曳，更衬得这令人不安的静。
知子莫若父，天衍帝目光锐利，眼缝里的目光刀一样的慑人。
他道，“太子连女孩儿家是谁都没见过，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就说要娶人家？”
辛鸾抬起头，没有闪避：“谁说儿臣不知道？闾丘忠嘉两个女儿，长女叫做闾丘仑灵，次女叫做闾丘西旻，在北方是‘春’与‘秋’的意思。”
天衍帝眯起眼睛盯着他，“那你知不知道那两女是罪臣之后？”
辛鸾眼波闪动，“儿臣知道。”
“那你还说要娶她们？”
父子在阶上僵持着，整个大殿像是绷紧了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许久，天衍帝收回目光不再看他，冷冷道，“小儿不谙国事，还不下去！”
辛鸾轻轻咬住嘴唇，失落地垂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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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鸾孩子心性，他离席的时候并没有多想。
一来是觉得“诛九族”的论处有些残忍，二来看不得大臣在逼着父王下旨，所以他就耍了个小聪明，亲自上前愤君父之慨，想要帮着父王挡了挡。
只是他不知道这一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天衍帝十四年，北方狱法山异动，执掌北境十五年的闾丘忠嘉父子倒台，但出于种种复杂暧昧的政治关系，天衍帝倒闾丘，却未倒闾丘一党，闾丘亲族或论罪流放、或罚入奴籍，多数北君在位时的官员依然在位。所以才有天衍帝十五年，济宾王得胜还朝，齐嵩司空复况俊嘉祥策动大臣再度上疏，请旨株连闾丘一族。
少年内心敏感，大致猜出这些人应该是另有打算，或站位某某君侯承继北方这大片土地，或联袂瓜分北君的军队、财富、势力。但他忘记了一个共识：即北君闾丘有罪——这是数个月前就定下的朝议，哪怕他父亲这个君王也是认同的。可他刚刚贸然的请求，不是罚，是赏。
内廷宴饮，重臣十几位，那些话若不是他父亲来问，朝臣围攻起他来问题只会更尖锐难答，若是他父亲今夜一口应了他，明日外廷朝议，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波及更大，更不好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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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辛鸾的年纪让他没法理解这些，他也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看自己好心为父亲分担，父亲没有领情还当庭斥责，他只觉得有点委屈。
大抵是血脉传统，高辛氏的儿子都十分地恋慕和崇敬父亲，要是没有父王这一番责备还好，父王既然责备了，辛鸾心想他是没法这么草草站上来，草草说两句话，被当做是胡闹，最后草草退下的。他握紧了拳头，带着点不可理喻的执拗，也不起身，就顺着话说，“父王说的是，儿子年纪小，的确是不谙国事，但将心比心，闾丘一族驻守北境十五余年，也有功劳……”
太子这般决绝的口气要说，谁也不敢真的上前去捂他的嘴。
辛襄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已经不敢看王伯的脸色了，阶下臣工也没想到十五岁的孩子有如此胆色，也不由呆在一旁。
“太傅讲过，孤臣可弃，但绝不折节。”辛鸾回忆着叔父的话，缓缓复述，“北君自知大罪，王师到达狱法山浊浴水后，引八百骑兵单独出塞巡击蚩戎，深入蚩戎腹地两千里遭遇大兵，知道绝无生还可能，仍能命人埋下王旗、不使受辱，掩埋珍宝、不使资敌，战到最后自刎于敌军阵前，未有一刻想过叛逃偷生！”辛鸾也知道自己不能停歇，深吸一口气猛地站了起来，转身看向阶下依次道，“蔡斌将军，陶滦将军，巢瑞将军，您们都是征战沙场的老将军，若父亲今日真的搬出株连的罪名，阿鸾请问，若是将来镇守北境的是您，狱法山再遇异动，知道妻子女儿不得保全，您是战？还是叛？”
辛鸾这番话，比刚刚横插一杠、玩闹般的许婚要有理有据有节得多，殿阁仿佛有凉风一霎，满殿的文臣武将都沉默了。
辛鸾坦然回身，直视着金座上九旒玄服的天衍帝，“父王不是专横狠辣的君王，我相信，闾丘忠嘉也一定相信。父王问我喜欢谁家女儿，我的确没有想法，但是我怜闾丘两姐妹骤然丧亲的身世，真心有刚才那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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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打灯笼，金钟九响，一声一声敲在臣工的心上。
辛鸾站在金阶红毯上，噘着嘴，臣子看不到的地方，一脸委委屈屈受到气了表情。天衍帝低头看他，虽未说话，但神色已深自赞许，见状也只能略显无奈地摆摆手让他先下去。
仍不死心的直臣谭建元、步安宜见陛下有转变心思的预兆，不禁动容。
缓声道，“陛下……”
“陛下……不能放啊！”
天衍帝也清楚太子刚刚的话虽然言之有理，但是分量并不够。
从来朝堂廷议都是要靠众口捧着来的，资历不够的，群起一捧，便能捧上台去，而为人反对的，群起而攻，上了台也要垮掉——刚刚的连番上疏看着气势大，说来也只能慑住两个孩子和不常上朝的武将而已，在大朝会上根本也算不得什么大场面。
他从容地将目光转向一直不言不语的济宾王，问，“琅辙，你怎么看？”
济宾王姓辛，名涧，字琅辙，此次北伐他功劳最大，当然也最有发言权。
同为王族，济宾王坐姿更挺拔，没有天衍帝那股帝王雍容的雅意，更多一分武将的骨重神寒，他一振衣袖，宽袍大袖振出战衣甲胄的气势。
“王兄知道的，臣弟向来不插手内政，从来是王兄要我讨贼，我便跨马出征，要我打仗，我便披坚执锐，”济宾王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从来严肃的脸孔上忽然咧嘴一笑，他讽道，“不过刚刚谭大人、步大人说得热闹，不知道的还以为满殿人都出征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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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宾王说得含蓄，却好像给刚刚叫嚣的文臣扇了一个巨大的耳光。
满殿只听他款款道，“王兄既然问我了，那臣弟就说说自己的看法。我想得简单，闾丘嫡脉里长子次子都战死了，只剩下个一直在神京为质的幼子和两个女娃娃，三个没有长到马鞭长的小崽子能有什么威胁？满屋重臣将军在王庭的宴席上合谋着怎么弄死他们，没来由的让人笑话！”
济宾王做的并不是严谨的君臣奏对，偏偏他说来有股令人肃然的潇洒气度。
天衍帝缓缓一笑，“那就这样办吧。诸位也都起来吧。”
齐嵩为三公首辅，一直与济宾王交好，原本动的就是按军功资历北境该划归济宾王的心思，既然济宾王都没有贪这个便宜的意思，他也不执着纠缠。谭建元、步安宜资历未足，不值得忧虑，只是况俊嘉祥和几位臣子沉吟着，似乎还有些迟疑。
“我知道各位在担心什么，”天衍帝拍了拍御案，撑着龙椅站起身来，“闾丘忠嘉被称为狱法山下’巨齿鲨’，作战骁勇，万夫莫敌，他与其他三君和我高辛氏打下了天衍的江山，诸位怕的无非是孤一直念着多年的功勋与袍泽之情，不顾祖宗法度会法外开恩。”
众人闻声心中微微生寒，况俊嘉祥亦是垂下头去。
“西君乃梓童【1】母家，南君墨麒麟，中君丹口孔雀，闾丘能以常人之身位列四君自然是有彪炳后世的功勋，十五年前河朔最后一战，我举着三足乌纛旗带领部下冲锋，五天五夜跑死了三匹马，是闾丘把马换给了我，随马疾奔一路护持！
“我封四君，中土平坦四方戍卫，西方山川连绵守其险，南方踞江守其富，只有北方孤贫苦寒，偏偏邻近蚩戎，干系重大，非大将不能守也。谁都知道北境天珍地宝、奇珍异兽颇多，行径甚至广于我直属的东方棘原四千五百里，可为什么除了闾丘没有人愿意回去？诸位说要为我建造宫殿，说为君父解忧，说义不容辞，可当年北境空虚，又有几人敢说一句要守住我北境防线，叫蚩戎再不敢踏上我们的土地？”
天衍帝声音并不激昂，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温吞吞不辨喜怒，可偏偏一些大臣坐在各自的坐垫上听着，纷纷都有些不自在了。帝王的目光在将军和臣子的脸上一一扫过，目光所及，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整个大殿静悄悄的，没有人敢发出一点动静。
天衍帝娓娓道，“这殿上许多人大概是没有去过北方，北方的风不像这里这样的和软，刮在脸上是挟着风沙的刀，人在那样烈风中蹉跎，老得也格外的快，前年闾丘忠嘉入京觐见，他一身战衣还是当年出征时的甲具，可是满脸的皱纹、满头的白发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力战百人的勇士——孤原来想着，忠嘉他明年过了六十五，该赐他致仕了，北方苦寒，就叫他回来东方棘原养老，年赏不必多，禄米千石就够他这老头安享晚年，待他寿终正寝，自有我儿旌表他忠勇壮烈……”
帝王低沉的声音带起宽厚的堂音，辛鸾心中一颤，敏锐的抬头：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认为父亲老了。
可天衍帝落在儿子身上的目光只有一刹，帝王便划开目光，走出御案。他威武的步伐风一般拉开他的锦袖黑氅，带出一种难以抗拒的威严。辛鸾攥紧拳头，目光灼热，只见父王对着满殿的臣子朗声，“祖宗的规矩，孤不会改，朝议的定罪，孤更不会改！就像太子说的，北境十五年强敌不敢南下，闾丘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闾丘已死，闾家军队覆没，河朔以他为愧，诸位，你们该放心了，也该收手了。”
仿佛是金铁的低鸣，一席话卷起臣子心中猛烈的风暴。
天衍帝没有再等群臣的议论，一手叩在御案上，“传我王令。”
秉笔的内监于丹樨下跪倒。
“闾丘嘉祥因狱法山之过，一脉籍没抄家，永不任北境之主，男子逐出神京，三代内朝廷永不录用。”
帝王金口玉言，一字一句震得人心口激荡。
紧接着，天衍帝道，“然孤念闾丘多年功高辛劳，以其‘忠嘉’之名赐名北境忠烈祠为‘悯嘉寺’，同时准太子所请，待闾丘二女成年，千金为聘，做我高辛氏的儿媳。”
作者有话说：
【1】梓童：王后

第13章 手足（1）
夜里雪下得愈发的大了，天地都混沌。
王庭西苑因着是几十年的禁宫，入夜之后十分安静，只能听到落雪的簌簌声，段器陪同着辛鸾站在温室殿外的宫墙根儿的阴影下，安静地朝着东边儿望着，耳边隐隐约约还能听到宫外铳炮的鸣声，想来神京的百姓兴致很好，宫里的宴席都散了，他们还在庆祝。
这里是天衍帝入秋后移居的寝殿，辛鸾今夜问过父王的安，没有急得回东苑，而是没有声张的等在殿外，为了不引人瞩目，还特意选个个阴影死角。
段器习武多年，目力极佳，他看着东边的御道眼波一动，“殿下，来了！”
辛鸾哈着气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厚底靴踩着新雪向外张望，果然，他看见一列禁军一列内侍簇拥着一顶抬舆而来。内宫中有特旨赐乘抬舆的人不多，他认出人来，立刻面露喜色地迎了上去。
而领着抬舆的小内监眼见着陛下的寝宫近了，冷不防僻静处突然拐来太子殿下，惊了一番，刚想行礼，只见那个被白狐狸氅子裹得像个丸子一样小人儿，一步一脚印地走上来，粉妆玉砌的小脸上忽地露出笑意，伸出手指先在嘴边嘘了一声。
小内监的膝盖打着弯儿，喉咙里刚要唱出来的“殿下万安”忽然不能确定要不要喊出来了。
抬舆里的人耳里极佳，闻声威严的声音顷刻间传来出来，“什么事？”
内宫里的人似乎对抬舆里的大人物多有惧怕，小内监停下抬舆，瞪着眼左顾右盼。
辛鸾笑嘻嘻地答，“叔父，是我。”
抬舆里沉默了一刻，紧接着，刚刚不近人情的声音和缓起来，隐隐还带着融融笑意，“就知道你会在哪里等着。”说罢，轿帘被人从内部掀起，济宾王弯腰走了出来，甫一照面，他仍板着脸，“阿鸾，刚才在长信殿上胆子不小啊，在一班老狐狸面前耍心眼，你父王的话也学会顶嘴了。”
辛鸾才不怕他，罩着宽大的风毛帽，嘻嘻笑着上前去扯叔叔的袖子，让他走过来些。
济宾王看他这个样子还有什么不懂，立刻招随驾的钟叔来，钟叔会意，送上一包沉甸甸的小锦囊。
那小锦囊里装的是实打实的金铢。
辛鸾这个东宫太子是真的惨，他每月的用度是由宫里支出的，但其实真正他可以支配、不必报备的钱少之又少，一堆人看着他，有时候想在市井买一坛醉泥螺来吃都要废很大的周折，自由程度还不如辛襄这位公子。而济宾王为人不苟言笑，对这个侄儿却亲厚非常，许多体己事都替他想着，从太子上学开始，节假日上总要偷偷给送他零花钱接济他，也不声张，这么多年了，天衍帝不知道，就是连辛襄也不知道。
而禁军和内侍雪夜里就这么被晾了两排，眼观鼻的对这叔侄俩神神秘秘的对话胡乱揣测，反正任谁也想不到，太子半夜堵人不为别的，只为了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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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根下雪落斗篷，辛鸾看着那小锦囊，眼睛霎时亮了，立刻敞敞亮亮地躬身，“多谢王叔！”
“诶，不急……”
济宾王笑他，手指挑着那锦囊的绳结，在他伸过手拿时又快速地收了回去，轻轻道，“先跟殿下商量个事情。”
辛鸾努力把目光从那小锦囊上抬起来，一脸讨好的笑，“王叔您说！能办的侄儿都办。”
济宾王低头看着这个没长大的孩子，语气郑重毫不含糊，“臣听说今年的比武章程是殿下和兵部定的，不论出身，二十岁以下武士都可参战？”
“是！”辛鸾答得响亮，一张小脸红扑扑的，“明日就是比武最后一天了，在大柳营，父王也要去的！”
济宾王沉吟着：“臣要说的就是这个，我北伐军想为这比武添个彩头，出列的是臣麾下小将，名樊邯，十八岁，北境木叶山人。”说着他话头一转，“听闻太子殿下的规矩盯得严，神京世家子弟都挡了好些，不知道我的举荐可不可以啊？”
“樊邯啊……”
辛鸾慢慢嚼着这个名字，眼珠滴溜溜地转，“我看过兵部票拟的请功的单子，这个樊邯是有军功的人罢？名字好像是在第一张单子上。”
风吹得辛鸾的兜帽掀起来，济宾王飞快地伸手帮他兜住了，又拂了了拂上面的雪。
“殿下好记性，所以这是答应了？”
“当然答应了！”
说着，辛鸾猛地垫脚，就要夺那小锦囊。
可他一个娇生惯养的男孩，怎么抢得过身经百战的男人，济宾王一个抬手，又避了过去。
济宾王好像打定主意逗一逗这个侄儿，笑他，“别不是想要锦囊，才答应的吧？”
辛鸾高兴得有些忘形，想也不想直接脱口道，“王叔说的哪里话，我就是不答应，王叔准备都准备了，还能不给我吗？”在亲近的人身边，辛鸾嘴巴也灵活了，信誓旦旦地说，“这次比武从秋天延后道现在，不就是为了庆贺王叔的北境大捷嘛，军士观礼理所应当，樊邯靖国出征又有军功，他就是年纪不在二十岁以下，也是名正言顺，没人指摘的。”
给钱的是大爷，甭管是不是假公济私，辛鸾反正一番话说得明白透溜。
济宾王不再说什么，拍了拍他厚厚的兜帽，把金铢给他，“知道你爱在市井买零嘴儿来吃，但是也记得少吃些，海货儿吃多了冬天爱发病的。”紧接着，钟叔从后面又递来一块锦盒，济宾王接过了，又递给他，“这个是我从北境寻的苍山玉髓，你和远声一人一枚，于化形大有裨益，你且贴身收着。”
辛鸾茫然地点了点头。
借着远近透来的余光，他打开那盒子看，只见躺在里面锦缎上的是一块拇指大小的翠玉，那一点碧绿纯净得沁人，哪怕宫墙昏暗，上面依然光华流转，好像开天辟地后所有的苍碧都点在了上面。
北境奇珍异宝颇多，辛鸾不知道这是什么玉髓，又有什么渊源典故，但是王叔给的，定然都是好东西，他眨巴眨巴眼睛，鞠了一躬，道：“谢谢王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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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与辛鸾耽搁了一回儿，济宾王踏进天衍帝的寝宫时已是一盏茶后了。
外堂值守的内监看起来年纪不大，天衍帝服了药，他就站在铜壶边紧盯着上浮的木刻，一边留意着内室的动静，目光一刻也不敢移开。济宾王进殿的时候，他躬身一拜，也不内室通传，用眼神示意他可以进去。
天衍帝单就济宾王还朝这一日就进了三次药，凭着药物托着的那股元气一直坚持完了封赏、祭祖、夜宴，而此时他于寝榻上卸下了九旒的冠冕，头上的只系着一根玄色的绸带，见济宾王迈进门槛来，他揉按着太阳穴的手指停了停，抬眼，先怪道，“我着人用抬舆接你，身上怎么还落了雪？”
济宾王道，“刚看到了殿下，和他说了几句话。”
喝了汤药，天衍帝精光四现的眼睛也昏眊起来，他疲累地捏了捏鼻梁，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原来是阿鸾啊……”
他左侧的茶几上摆着的还有一盅没有撤下去的药碗，说着他随手将手里的钗环放到旁边。那是一只古旧的钗环，能看出被主人经常抚摸把玩，最上顶的花瓣已经落了瓷釉的颜色，被人摩挲得露出苍翠的玉质。
天子居所惟王后配共居之，其他妃嫔虽以次进御，不得恒居。
这是天衍帝三年帝王定下的死规矩，济宾王知道兄长虽有后宫十几位妃嫔，但哪怕最受宠的西宫娘娘也很少会召入寝殿，女人的东西能出现在这间寝室的，只可能是先王后的遗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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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宾王坐在寝榻一侧的绣墩上，寝殿内窗牖开着半扇，透过那半扇窗可以望见洞开的殿门和远方昏暗的雪夜，天衍帝还想着夜宴的事情，喃喃自顾道，“阿鸾今天倒是出人意表，多大的娃娃，臣子议事也敢来掺和一下。”
济宾王垂着眼睛，轻轻道，“中枢逼宫下旨，他是怕惊了王兄的驾。”
天衍帝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下，“战场上走出来的人，多大的阵仗能惊孤的驾？”说着说着，他声音又低回起来，“是了，他才几岁，他没见到这样的阵仗，看到殿上那一幕该是又害怕又难过才是，孤在他这个年纪，也想不到君王还需要跟自己的臣子斗法。”
“斗法？”济宾王眼中闪出了光，想到今夜夜宴的一幕声调隐有杀气，“那是您还愿意抬举着他们罢了，高辛氏的江山、北境三千里幅员，是赏是罚王兄大可圣心独断，不必他们来指手画脚。”
天衍帝静静听着，拇指揉按着自己的脑袋，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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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天衍建朝初年，济宾王还不像如今这样不管内政。
高辛氏族谱中，天衍帝辛涉行一，济宾王辛涧行十二，兄弟二人年纪虽说差了十岁有余，但感情却一直亲厚。建朝后兄弟同心，志在霸业，建制、分封、书同文、车同轨，谋动于密室，传令于天下，齐心协力应对多少风雨。
是时，二人于女色都不甚上心，发妻早亡后一直都不曾续弦。
济宾王是亲王之身也就罢了，天衍帝帝王之尊居然也拖延着立后之事。
从来没有哪一朝开国皇帝立国有王无后，且当年帝王春秋鼎盛，御极三年膝下却只有一位王位继承人。帝王不急，臣子也要急了。天衍三年冬，西宫娘娘的母家坐不住了，联络百官想要将西宫娘娘扶正宫之位，朝议半月，天衍帝却一直留中不发。直至冬月五日晚，西宫外戚夜半策动外廷两百朝臣，夜奔禁门，称国本艰难，逼天衍帝纳谏。
当时也是深冬，锦绣宫二楼看下去，禁门外乌压压跪了一片，两百人一同齐喝，声震天穹，求天衍帝回心转意。
当年的首辅太监还是个姓陈的，拦在禁门前来回踱步、一筹莫展，急急派了小内监去请陛下的旨，而当年的首辅庸碌无能，匆匆赶来后对着群臣连哄带劝，却劝不回一个。
济宾王听闻此事，于王府拍案而起，策马直接赶到禁门前，指着二百朝臣，手起刀落对禁军下令道：“给我打！”
底下高举奏疏、还在叫嚣的大臣全都吓懵了！
天衍帝以仁治国，就算是狱中罪臣也没遭遇过这样的阵仗，这些养尊处优的文臣又哪里能抗得？可济宾王不管，他铁石心肠铁石手腕，禁军一半人出自赤炎军中一半是他亲自调教，他一声令下，自然是棍棒齐下，人倒如泥，禁宫外哭号声冲天而起！
姓陈的大太监还敢在他马前聒噪，迭声喊着：“使不得！使不得！殴打朝臣使不得的啊！王爷您这是僭越了啊！”
济宾王理都不理，直接给了他一个嘴巴把人抽翻在地，喝道，“叛逆臣子夜逼宫禁便是造反！你这里踟蹰误事是做什么吃的！”
而只是几息之间，禁军便打死了官员十数人，打伤了数十人！
济宾王坐在马上，冷眼看着群臣倒伏，血肉横飞，直到听到阵阵求饶声才喝令人停手。就这样，天衍三年骇人听闻的“大礼教”终结于济宾王一人与二百人的对峙中，终结于闻所未闻的酷厉手段下。年轻的济宾王因匆忙而来，并未披厚衣大氅，轻裘缓带、倨傲地坐在战马上俯瞰，一瞬间仿佛仍是号百万雄师、浴血而战的杀神，而在那之后，朝内再也没有过百官集体的上疏的情况，最多也就几人、几十人。
再后来，原首辅因着这件事处置失当，挡不住各方的围攻，致仕而去，天衍帝拔擢了颇有才干手腕的齐嵩掌枢。司礼监的大太监经此之后一病不起，内宫中核心人物也跟着换了一批。不久之后，济宾王也干脆退出朝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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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擦着昏黄的虚影，铜壶滴漏滴滴答答地走着。
天衍帝率先打破沉默，“且不提这个了，我今晚找你来是有重要事情。”说着朝外喊了声“子升”，厚厚的玄色门帘被挑开，刚刚守着铜壶的内监含着腰一跛一跛地走进来，原来这个叫做子升的内监竟是个左脚有残废的。
只见他进了内室，一颤一颤走到墙边的那几只大木柜旁，身子埋进去，恭谨地捧出一方木盒来，又一颤一颤走到天衍帝榻侧跪下，将木盒高举过额，恭恭敬敬地喊了声：“主子。”
天衍帝挺直了腰杆，伸手大手拿开上面明黄色的缎锦，又揭了乌木的盒盖子。
济宾王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那盒中，躺着的是那枚方方正正的赤炎军令。
“王兄，这是……”济宾王向自己兄长投向不解的目光。
这令牌他熟悉，狱法山动乱济宾王一去数月，他时时刻刻都将这枚令牌贴身收着，上面多少火焰的浮雕纹路、多少威慑人心的古意他都一清二楚，今日还朝才刚刚在重臣面前交还。
“琅辙。”天衍帝没有犹豫，从内侍手中拿过那块沁凉的精铁，挽过他的手，郑重道，“赤炎铁旅的军令，从此便交给你了。”
虽然看到令牌的一刻济宾王就有准备，但真的听到天衍帝这样说，济宾王还是心头一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挣脱天衍帝的手不敢接受，就要跪下，“王兄！”
天衍帝笑着扶住他，“这是怎么了？”
一位定基开国的帝王，将手中的强军托付，这是何等的信任倚重，济宾王心里乱糟糟的，一时难以置信，“交托兵权非同小可，赤炎是拱卫神京的强军屏障，是整个天衍的命脉。臣弟从未想过……”
天衍帝悠悠叹了口气，“那你现在可以想想了，为兄时间不多，这次赤焰铁旅集聚神京城外怕也只是此生最后一次，别让我等太久了。”
帝王毫无预兆口吐这样不详之语，济宾王闻言大惊，“兄长春秋鼎盛，这是说什么话！”
名叫子升的内监本退在一旁，闻言眼睛都直了，缓缓地跪在原地，喊了声“主子！”
天衍帝的病势他们这些近侍是知道的，可知道是一回事，真的亲耳听到帝王说出口，他们还是会难过，仿佛天崩地坼就在顷刻之间。
天衍帝无奈地摆摆手，“你们这是做什么？生老病死，万法自然，你们不能因为我身上流的一份金乌血就定要我长生不老罢。琅辙，子升年纪小不清楚，你可是知道当年河朔一战我伤过元气的，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天假之年，他看不破，你这样身经百战的人也看不破吗？”天衍帝摩挲着那军令的四角，漫漫与他们谈笑，“还有寿木和陵地孤这几日也着人看了，琅嬛福地，孤很满意，想来往生另一个世界日子也不会过得太差，你们不必这样。”
帝王已经不讳言自己的丧事了，子升竭力收声，泪线却还是穿珠一样落下来。
天衍帝却没有看他，沉寂而通明的寝殿里，帝王目光昏眊地低头看着自己弟弟，“所以济宾王，想好了嚒，”他放慢了语速，声调沉重，“四大名将，济宾封王，你指挥得了赤炎强兵，敢不敢接这赤炎军令？”
铜壶声滴滴走过，寝殿更沉寂了。
济宾王咬了咬牙，仍是没有抬手接令。张口却答，“臣弟没有不敢。”
子升透过朦胧的泪眼看向榻侧，只见天衍帝盯着济宾王，缓缓道，“那是害怕流言蜚语？害怕臣工说你济宾王掌握了这支强兵会拥兵自重？重明鸟如此张狂、如此胆略，也害怕那些小人的口舌吗？”
济宾王仰起头，目光因激动而灼热，“男儿生于世上，若是为声名所缚又算什么英雄，我高辛氏弓马上得江山，战功是一寸一寸立的，土地是一寸一寸夺的，何曾在意过别人的口舌！赤炎军令只要王兄敢赐，我便敢接……”
济宾王字字句句说慷慨，只是刹那间，他心中又涌出酸楚，“可是……”
“没有可是。”
天衍帝一把按住他的手，缓缓发力，“宝剑深藏已久，该出鞘了。孤只想听你那句‘只要孤敢赐，你就敢接’。”铜漏声声，天衍帝知道他此刻心情，可催他时仍加重了语气，“济宾王，接令罢。”
济宾王闻言抬起双手，郑重地接过那块精铁，重重地将头叩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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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得更大了，温室殿外的灯笼在啸厉的寒风中吹得摇摆起来。
天衍帝手握钗环站起身来，走到窗牖下，夜风吹着他宽阔的长袖，仿佛他整个人都要飘然而去，济宾王听他低沉道：“孤老了。”声音有说不尽的萧索寂寥。
紧接着，他继续道，“你大概不知，去岁你出征之前，巫觋曾彻夜跪在孤的殿前，说天上见双日之象，即太阳之下，更复有一太阳，相互磨荡，熔成一片黑光，一日沉没，另一日独现阳光。是大不详之兆。朝臣劝孤，说赤炎军乃是国内第一强军、国之重器，济宾王要领赤炎军远征北境，不怕你扫荡河朔，只怕你生出不臣之心。”
济宾王府上也有精通占星相术的能人，“日下有日”的异兆他当然也听过。
此话一出，济宾王心头一振，指甲猛地抠入赤炎的军令。
天衍帝却似乎毫不介怀，望着昏黄的雪夜洞开的殿门，一字一句，“你当清楚，孤是不信的。哪怕他们这般说，孤还是让你出兵了。你我之间是君臣，更是兄弟，虽非一母所出，情谊却非比寻常，当年宫禁之事为兄虽怪你擅作主张，可从来没有对你生过疑心。后来你不肯再理内事，孤每每独对百官臣僚，见纷争缭乱，常常自以为苦，想到当年建国建制时，你我纷争无数最终却还能其利断金，就想着，这世上再无一人可让我如此称心，再值得我如此倚仗。”
一阵寒风将好些雪花吹了进来，辛涧却眼眶一热，垂着头死死捏着那块令牌，只能强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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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也知道你难。”
天衍帝转过身来，手掌用力地握住济宾王的肩膀，“当年你退出朝局做的最后一桩事，是将自己的嫡子送入宫廷，迫得中南西北四君送稚子入京教养，哪怕最后一刻也不忘助我弹压四方。远声进宫时才五岁，孩子那么小，那么孺慕你，却一连十几年不得回王府去，而你在府里深居简出，相伴不过一张琴、一盏香、一身旧衣而已……”
天衍帝越说越悲廖，说着说着自己也恼怒起来，“罢了罢了！说这些做什么呢，怪伤感的，总之都过来了。”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远声很好，骑马弯弓、读书策论，宗室中他永远是最拔尖的，阿鸾年纪尚小，国事人事皆不知，若不是有远声在旁陪伴，我不能如此宽心。天冷，我也不多留你了，常庆宫那里我给远声传过话，他今日也回府去，你们父子二人再叙。”
说着天衍帝吩咐着子升去传抬舆，还让备了一碗热汤让济宾王喝下暖一暖再走。
济宾王眼眶通红，闻言也不抬头，只含糊地躬身，“那臣弟告退。”
“去罢。”
济宾王再不流连，转身就要掀那厚厚的门毡。
天衍帝坐在榻上却忽然想起一事，他回头喊道，“对了！”
济宾王停住脚步。
天衍帝道：“远声并没有迟到。堂上的琴，那是他弹的，他不知道与你说些什么，便练琴讨你欢心，当时你若夸一夸他，他兴许就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了——”他补充道，“你该多夸一夸他的。”
景阳钟声一声一声地传来，子牌时分，夜已深了。
赤炎的军令被济宾王捏得火热，他沉默地点了点头，告退了。

第14章 手足（2）
天衍十五年阳月初五，钦天监早早测算了是个好日子。
因着前一日大雪，天地素然一新，鸾乌殿的宫人们忙忙碌碌，在殿外一边扫雪，一边扫着那两棵大桑榆甩落一宿的枯叶残枝。辛襄入宫闱如入自家后院，步伐轻快地迈过殿中积攒的一簇一簇的雪堆，推着殿门大步就往辛鸾的内室里走。
温暖干燥的空气兜头笼罩过来，伴着某种花香，暖和得如春天一般，辛襄先是和殿内趾高气昂的鸾鸟撞了个照面，接着向殿中西翼拐了过去，快到寝室的时候，只见屏风外面站了一排等候辛鸾洗漱的宫人，许尚宫和几个老嬷嬷不知道哪里去了，只剩一清水的年轻面孔。
一列宫女向他行礼，辛襄指了指殿内：“这都几时了？还没起？”
打头的红衣宫娥羞涩地点头，“叫了，殿下不肯起。”
没有几个年长嬷嬷去喊，她们几个年轻姑娘都扛不住辛鸾早上的胡闹的。
辛襄轻轻啧了一声，情绪似乎很好，“我去叫！”说着拨开层层帷帘绕过了屏风。
辛鸾的寝室里还捧着坐火盆，比刚来的一道还暖和，辛襄三两下脱了自己的大氅外衫，走到辛鸾的榻前想也不想，直接把刚才捧过雪的手直接伸进了他的后脖子。
外间的宫人们只听到殿下“啊——”的一声尖叫，紧接着就是一声怒吼：“辛远声！你作什么！”
内室的辛襄才不怕他，短促一笑，“赶紧起来！猪都比你起得早！”
说着用手冰他还不过瘾，又来掀他的薄被。
辛鸾简直要烦死了，罩着脑袋就往后躲，“你起得比我早有什么奇怪的？走开走开！”
辛鸾拐弯抹角地骂他，辛襄忍不住“嘿！”了一声，也不脱靴子，直接跳上辛鸾床榻扑过去掐人。辛鸾迷迷瞪瞪地刚睡醒，被这么一个死沉的人压住，立刻就喊上了，“辛远声你下来！”
辛襄威胁道：“起不起？”
辛鸾被吵醒已经很恼怒了，这个时候蹬着腿死命往被褥里缩，大声道，“辛远声你弄痛我了！你发什么癔症！让我再睡一会儿！好不容易不用上课，睡一会儿也不行吗？”
只是他那点劲儿根本扳不过辛襄，辛襄压制他找了个很好的位置，笑眯眯地说了句“不行”，接近着两腿直接隔着被褥箍住了他的腰，三下五除二把他的脑袋拨楞出来。辛鸾一边叫一边翻滚，也不知道起气得还是被逗的，他从被子里伸出手无力地想抓住辛襄的手腕，却被他一下子就顺进了被子里，伸进他的腋窝咯吱他。
“来人啊！”
“救命啊！”
辛鸾笑疯了，死命地朝外面喊了起来！
他和辛襄从小长大，小时候只要几个年长的女官嬷嬷不在，就兴高采烈地在整个鸾乌殿打这种疯狂野蛮的架，殿里那些瓷器摆件玉枕案几甭管是什么，通通乱摆一通搞成路障，而太子殿下和公子襄就各自拿着枕头氅尾互殴，一直打到气喘吁吁、趔趔趄趄砸碎几样东西，才吃惊地晓得停手，然后手忙脚乱地踩着女官回来的时辰开始收拾一塌糊涂的战场。
那都是很小的事情了，大概是是辛鸾很久没这样闹了，莫名地就很兴奋，他用力地拿两只手擒住辛襄，躺在床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而他笑成这样，辛襄也忍不住大笑起来。外间的鸾鸟没见过这阵仗，被这俩人惊得直扑腾，婢女似乎早就习惯了这俩兄弟的吵吵嚷嚷，屏风上映着她们一个个苗条的身影，从头至尾没有人往里面张望，甚至连一步都没挪动。
辛襄最后完全压住了辛襄，恶狠狠大喊，“还不起！你看有人来救你吗！”
辛鸾剧烈的扭动让他有些亢奋。浓烈的花香不断地溢出来，又暖又香的温度让他流出汗来，辛襄忘形地一把把辛鸾两只胳膊架上头顶，另一只手不又分手地隔着辛鸾一层滑溜溜香妃色的寝衣摸下去，顺着他的腰线肋条一直挠他的痒痒肉。
“哈哈哈哈哈——辛远声你给我放手！”辛鸾爆发出大笑，在他身下鱼一样的蹦跶，竭力想翻身把他掀下去，但是躺倒的姿势让他怎么也起不来，最后他大叫道，“辛远声你有病啊！你起来！辛远声你顶到我了，顶到我了！”
鸾乌殿屏风外头婢女都在，辛鸾喊的话根本没过脑子。
辛襄却蓦地停手了，一把捂住他的嘴，斥他，“辛鸾你瞎喊什么？！”
辛鸾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顿了一下，撇开他的手，“怎么了啊？我喊什么了？”
他的大笑已经转为筋疲力尽的喘息，不知道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就那么脸颊通红的仰面躺着，头发散了满床。
辛襄没有说话，也没有动，甚至还有些要俯身的意思。
空气中拢上一层不自然的沉默，辛鸾无形中似乎察觉到什么，不安地挣动了一下。
辛襄的脸孔已经退掉刚刚玩闹的神情，辛鸾无端地有些紧张，刚才叫喊得嘶哑的喉咙发不出声，他下意识地就清了清，“行了，你快下来，压死我了，要没气儿了。”
可是辛襄却没有动。
他制得他动弹不得，辛鸾缓缓睁大眼睛，屏息着看着他靠近。只见辛襄一句话也不说地俯下身来，轻轻拨开他的头发，在榻上挑出来一块石头来。
问，“这是什么？”
辛鸾被压制的胸口莫名地松出一口气，他答，“玉髓啊。”
辛襄沉默了，掂着那块翠绿翠绿的石头，可疑地盯着他，“谁给你的？”
他的话听起来比想象的还要酸。
辛鸾装作不在意道，“还能有谁？当然是你爹啊！你不也有一块吗？”
辛襄的眼神瞬间黯淡了。
他直起腰，慢慢从辛鸾身上滑下来，“哦。”
辛鸾觑着他的神色，立马从被窝里滚出来，朝外面掩饰性的喊了一声：“我起了，快更衣！”紧接着，一列宫女在外齐声应喏，两人挂起帷帐，五人捧着洗具和衣裳鱼贯而入。
辛襄小声嘟囔，“这是绿玉髓罢，父亲送给我的是紫玉髓。”
辛鸾用胳膊撞了他一下，小声道，“喂，你不用这么小心眼吧？王叔就分我一小块。”
辛鸾太了解他了，知道他这是难过了。
公子襄性情傲岸，事事要强，从来举止言行不屑打笑胡闹，他大清早上能和自己那么闹，可见昨晚回王府是有多高兴。济宾王膝下五个儿子，只有辛襄一个养在外面，辛鸾知道，每一次王叔许他回府住一宿、夸奖他一句、送给他一样东西，他偷着高兴都能高兴一个月。
想来王叔昨夜送辛襄紫玉髓的时候，他也曾惊喜交加罢，只是第二天就发现这不是父亲独一份儿的心意，任他们兄弟俩感情再好，辛襄也要伤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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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女绞干了帕子等辛鸾擦脸，辛襄沉默地坐在榻上，辛鸾心里堵着块垒，推开手帕忽地光着脚下地跑出外间。
“殿下要去哪！”宫女惊叫了一声，鸾乌殿地面是光滑的理石，屋子再温暖地面也是冰凉的。
辛鸾却没有理会她们，跑到外间，咕咕咕地去撵着那只鸾鸟去了，只一会儿的功夫，那个头很大的鸾鸟不情不愿地被他追着跑进内室。不知道是不是鸟儿笼中关了太久已经不会飞了，它就那么被辛鸾撵鸡一样，五光十色地被追着屁股送到了辛襄面前。
紧接着，辛鸾把一小盅的玉露塞进辛襄手里，“你喂喂它，它很好玩儿的。”
那鸟儿是真漂亮，神气地甩着尾巴，一屋子七个宫娥都要为它让路。
辛襄无奈地看了辛鸾一眼，他毫不怀疑，这要不是鸾鸟太大辛鸾抱不起来，不然他绝对会把这只大鸟囫囵着塞进他怀里。
“坐着！”
辛襄才不想管那只鸟，他没有好口气地放下那块绿玉髓，朝着辛鸾命令。
辛鸾乖巧地立马坐在榻沿上。
辛襄吐出一口气，拿过宫娥准备的白袜子，想也不想地蹲下身去，握住辛鸾的脚踝。
辛鸾吓得差点跳起来，“别别别……哥哥哥哥哥哥，这个我自己来！”
辛鸾别扭得“哥哥”都直接喊了出来了，辛襄也有点尴尬，放开他站到一旁，让宫女过去帮他打理。然后内室里就没有人说话了，该理床铺的理床铺，端火盆的断火盆，穿衣的穿衣，梳头的梳头，一切沉默的井井有条。
辛襄无聊，只能去撸那只鸾鸟的羽毛，因为心猿意马，鸾鸟的尾巴都让他撸掉了好几根，鸾鸟也察觉出他的不走心，回头啄了他一口，嫌弃地掸了掸腿，走了。
辛襄没工夫跟畜生计较，看着宫女理床铺抖出好几瓣桃花，没话找话地问，“刚就想问这屋子怎么这么香，哪里来的桃花啊？”
辛鸾没过脑子，答，“外面吹进来的罢。”
辛襄皱眉，嫌弃道，“你说真对，这个季节四处都开桃花。”
辛鸾听出他嘲讽的意思，忽然忍不住笑了。
他转了个身，让婢女把他的寝衣剥下，没想到衣服里又落了几瓣桃花出来。这个时候辛鸾也奇了，扭头看向婢女们，“尚宫局现在就开始培育桃花了？你们谁捧回来了？”
婢女摇了摇头，“没有啊。”
辛襄等着无聊，走到红玉橱边上翻捡里面的东西，随口问，“许尚宫呢？她怎么不在？”
“伺候我那俩未婚妻去了，”辛鸾张开手臂，一名婢女在后面理了理腋窝腰线，另一名在前面将他中衣的盘扣扣上。辛鸾口气平常继续道，“内宫说是现在府制未定，人手杂乱，她们可能要在我这里住一段时间。以后东厢你注意些，别乱进，她们住着呢。”
辛襄手中绞着玉带子，眉头一皱，“那安全么？”
辛鸾眉头更是一皱：“安全啊！我又不会做什么！辛远声你想什么呢！”
辛襄气不打一处来，回头道，“我是问‘你’安全吗？！人家父母新丧，弄不好这杀亲之仇就记在你头上，你再让人半夜用钗子捅死了！”
“啊……？”
辛鸾长大了嘴，他完全没有想过这个，有些茫然，“……不能吧。”
外袍的腰带是玄色斜扣的九盘扣，婢女躬身他面前，裹腰带时候方向就弄错了，辛鸾低头忍不住责备，“不是这样弄的，怎么笨手笨脚的。”
“生什么气，”辛襄闻言走过来，“我帮你弄。”
宫女忙不迭的让开，辛襄三两下解开那腰带，辛鸾配合着转了身，一边转一边嘟囔，“我觉得不能，她们都是女孩子啊。”说着他还笑了，口无遮拦道，“再说捅死了就捅死了呗，我死了，就再也不用当这个太子了，你就替我继承太子位！”
辛襄有点恼火，手上一个用力，辛鸾不防备地“嘶”了一口气。
辛襄冷冷道，“那你想的可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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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今日巳时五刻大柳营是天衍帝亲自主持演武的，辛鸾辰时起床准备已经不早了，结果殿中没有年长的女官把着时间，辛襄辛鸾这两个人孩子就各种磨蹭，一会儿打嘴架，一会儿唠闲嗑，等到许尚宫从东厢赶过来的时候，辛鸾居然才刚穿好衣服还没吃上早膳。
屋里的年轻女官被劈头一通责骂，辛鸾也不敢吱声，灰溜溜地踱道屏风外开始用膳。
外间的小内监等他许久了，见殿下总算从内室出来，抓着这个空隙开始回报，说樊邯小将的演武的请柬已经送到了，还专门安排了人引着他去兵部那里接洽。
辛鸾嘴里塞着香酥的煎饺呜呜地点头，表示知道了。
辛襄却从屏风后面出来，闻言道，“樊邯？是北境那个樊邯？”
辛鸾没有嘴回答他，扭头朝他点头，眼神那意思是：“你怎么也认识他？”
“他昨夜就住在王府上，我怎么不认识？”
辛鸾正想说：这樊邯不是神京人罢？正常武将都是要住在吏部安排的驿馆的，他怎么住在济宾王府上？
那个小内监立马把话接了过去，“是了，今早的请柬是送到济宾王府的，公子还为卑下引了路。”
外官受邀住王府，这可真是了不得的礼遇了，想来这个樊邯颇得王叔青眼了。
辛鸾生怕辛襄不高兴，正想解释什么。只见辛襄烦躁地坐在一旁，摆手道，“知道了，是我父亲让你安排他进去比武的，我不怪你，别这么瞅我。”
辛鸾咽下嘴里的煎饺，小声嘀咕道，“没想跟你说个，”说着他对那小内监道，“奉宝，你来说给公子襄听，樊邯比武安排在哪里？”
奉宝露出灿烂的笑意来，“回主子的话，演武一共十名，名单是按照音节排序的，但樊邯情况特殊，主子特意安排在了第一个，是守擂的。”
一个人的武力再强、体力再充沛，也接招架不住源源不断生力的进攻，这个樊邯可以连胜，但绝不会夺得最后的魁首。辛鸾从昨夜就想的明白，他给王叔面子，但是更要给神京少年机会和给自己的心血一个交代，而这个安排，眼下正好用来讨好辛襄。
辛鸾用帕子抹了抹嘴，轻轻撞了辛襄一下，那意思是“满意了吧？”
嘴上却说，“毕竟是王叔亲自推荐的，放在前面，也让咱们提前看看这个沙场小将有哪里不凡。”
辛襄没理他，他的傲气也不把这样的小招数看在眼里。只见他冷着一张脸看辛鸾终于吃完了，扬声朝着外间正备轿辇的许尚宫喊：好了。
紧接着，尚宫和几个大宫女飞快地捧着手炉、风帽、红狐的毛绒大氅、狐皮紫绣的攒珠抹额、厚厚的鹿皮靴子进来了，站的跪的半个屋子一起伺候辛鸾出门。
“陛下銮驾都出发了！”
许尚宫忍不住催促道，“主子们可快些走吧，今天御道还不知道要怎样挤，别误了时辰！”
有婢女匆忙上前也想要伺候辛襄罩上大氅，辛襄摆了摆手让他帮辛鸾去。而辛鸾被一群人簇着上行头，一身娇艳的松花配桃红，仰着脖子呜呜地点头：“这就走这就走，误不了的。”
他这么被催着，也不敢不麻利，等着眼前的女官给自己最后绑好了大氅的带子四下退开，他连铜镜也没照，提着袍服就要往门口走——
辛襄却一把从身后把他拽住了，责怪道，“急什么！落东西了！”
辛鸾没防备被他扯得趔趄，心想：落什么了？这么多人还能落？谁知道一回头，正对上辛襄手里那块翠绿的玉髓。
“你……”辛鸾盯着那块玉，短促的停顿住了，一时没说出话来。
其实在早晨辛襄翻出这块石头那一刻，辛鸾就暗暗决定以后不会贴身带着它了，不是不喜欢，而是因为害怕辛襄看到会不舒服。可此时那块碧玉髓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辛襄穿好了绳结，红色的绳子透过上面碧绿的小孔，像一线红沁在一泓清水里，而玉石的上面，还精巧的绑出一个花结。
“仰头。”辛襄一脸平静地站到他面前，解开了红绳。
几乎是本能，辛鸾仰起头，温顺地露出脖子。
他个子没有长开，平站着只道辛襄的胸口，而辛襄专注地俯下身，剑眉飞挑，拇指贴着他咽喉处的皮肤，把绳子绕了一周，笨拙地在他耳侧系着那红绳上小小的绳扣，“忘了我父亲怎么嘱咐的了？好好贴身收着，对你化形有益。”
周围的宫女们呆呆地看着，莫名地有些傻眼，她们不懂这默契，跃跃欲试的想过来帮忙，却又好像被什么阻着，一个都没有动。而辛鸾茫然地仰头，感觉着辛襄稳重的呼吸，直到最后温热的石头收进他的里衣，贴住他的皮肤，辛襄才臭着一张脸退开，简明扼要地扯了扯他大氅的风毛，凶道：“呆什么呢！还不快走。”

第15章 手足（3）
事实证明，辛鸾和辛襄那天紧赶慢赶还是晚了。
前一天下过大雪，大柳营的演武场的积雪早早被兵部的人清理干净，当天风和旭日，风并不大，高高的墙头上反射着一排排的乌青色的寒光，辛鸾刚进校场就听到激烈的兵刃交击的声音。
这演武场正中是一块低地，朝阳的南面三层楼高，列为的是帝王和百官公卿，其余方向是两层楼高，有各大家族贵女、富商、甚至还有早早定了位置的平民，而宫中禁卫更是今日全体出动，五步一岗地护卫在二楼的高台上，反正放眼一看，无不是人。
辛鸾没有让仪仗跟着，进了门闸，猫着腰就和辛襄一起上了西边的高台。
原本他还想着先观察一下地形，要不太明显的溜道南边的高台去，谁知道一到二楼就遥遥地和父王身边伺候的子升，眼神对了个正着！
“失策！今天不该穿红斗篷出来！这也太打眼了！”
辛鸾一脸心虚，朝着南边急急地比了一个“嘘！”的手势！子升懵了一下，摸不着头脑的，迟疑地点了点头，把目光挪开了。
辛襄随手捻了捻辛鸾的红狐氅，“挺好的啊，穿怎么了。”
这大氅氅幅三尺，重有三斤，风毛极其柔软，远近来看都找不出一点杂色。并且这一件还是陛下开国时西君进献的一只大红狐狸的整皮，连做工的老师傅说过这么大的狐狸一千年也出不来一只，是极其的稀有珍贵。
辛襄向南看了一眼，他几个庶弟都乖乖坐在位席上。他也不想这个时候过去，道，“没事儿，我们等下一个换场间隙再上去罢，人走动了，就没有那么多人看着我们了。”
辛鸾无可无不可，反正后面几排也没有位置，他便往前走了几步，趴在栏杆上往下看。这时候下面正好在歇场，空地中央站着一个很高的少年，他呼出霜气，随口问，“那个就是樊邯喽？”
辛襄克制地在栏杆一步外停住，看了眼，点了点头。
高辛氏目力都极佳，辛鸾远目看去，只见场上那人不像是十八岁的人，更像是二十几岁的人，披着乌金色的犀牛皮铠，手上一把沉重的长杆战斧，一人一斧站在那里，孤介怪异得像是个独自守关的勇士。
辛鸾伸长了脖子，道：“还挺英俊的。”
辛襄露出见了鬼的神情。
辛鸾耸了耸肩膀，“谁叫你把他说得跟山下野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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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来的时候辛襄说了两句樊邯，说这人是用斧的，昨日父亲为了他今日好好表现，亲赐了府上的收藏的开山斧——想来樊邯现在握着的就是了，头长八寸，柄长二尺五寸，仿上古大禹治水时的遗制，一看就是寻常战斧的两倍。
“他接过那把斧子的时候木木的”，“没见过世面”、“爱不释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拿回去传代供奉”——虽然辛襄说的也不是说坏话，但是听也能听出他对此人的不屑一顾，搞得辛鸾就以为樊邯是个又粗野又土包子的一个北方少年。
谁知道现在见了，觉得也还好，此人肩膀比一般少年要宽，胸膛要厚，五官极其端正，甚至是仪表堂堂，硬要说不足也不过是少了一点神京郎君的风度和潇洒，但是沙场小将的气度绝对是有的。
正说着，一个小内监急趋而来，走到近处躬身，尖着嗓子喊了声：“殿下、公子。”
辛鸾没动，回头眉头一皱，“谁让你过来的，子升？”
这人他眼熟，但是记不住名字，印象里是子升下面的人。
那小内监一脸讨好的笑，“不是，是卑下怕殿下找不到坐席，特意过来引路的。”
那就是私自下来的。辛鸾看多了这种人，淡淡道，“我等会儿上去，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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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下，司礼款款走到中央，提着铜锣猛地一敲，唱声道，“第四场，齐策对樊邯！”
辛鸾探身，惊了：“我们来的有这么晚吗？怎么齐二这就上了？他是第四个才对啊！”
小内监被晾在一旁，这个时候赶紧朝他解释，“殿下来得晚了，这的确就是第四场啊。”
听到他说“晚”，辛鸾气得牙都要龇出来了，但又想，何必跟他计较，拍着栏杆不禁道，“不该啊，樊邯守擂这么久了？屠杰也败了？”
进前十的名单辛鸾是早就看过的，平民有三人，林氏国的两兄弟和屠杰，林氏那对兄弟一直没有安排在明堂比武，但是屠杰的枪法他是见过的，他原本想着今日要看一看的，没想到这就这么错过去了。
那内监倒是踊跃，走近了给他指，“您看那个犀牛皮铠的小将，他叫樊邯的，是济宾王亲自指来的，就是他连赢了四局，前面几个都让他一招就挑飞了武器，这演武自然也就快了！”小内监还觑着辛襄的脸色，喜笑颜开道，“这也不愧是济宾王帐下调教出来的人，上过战场，如此勇武，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辛鸾听他说话简直都要乐了，心说你这人行不行？别人都是挑痒处说，你偏偏要往人痛处踩，踩完还挺得意觉得自己是拍了马屁，就这功力可别蹿腾了，还是在你师傅子升手里多调教几年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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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齐二已经骑马进了场地。他的仪容应该是专门修饰过，戎装佩剑，身上铠甲极其的华丽，马儿小跑着刚进外圈，辛鸾就听见了女郎们集体的欢呼声。
而樊邯仍然站在原地，倔强而沉默着，手拄着他沉重的斧头。
辛鸾担忧地问：“樊邯为何不骑马？”
内监答：“他说他不会骑马。”
辛鸾大吃了一惊：“齐二马上，他在马下，这怎么打？”
内监尴尬一笑，“卑下这可不知道。”
身后有声音传过来，那人似乎也看出辛鸾身份不凡，颇有兴致的与他搭话，“拿斧头的小将已经一对四的打过了，风头出的够大了，这一局想顺势落败下场也不是不可能。”
辛鸾没回转，心想：这是什么屁话？
另有人插话，有理有据：“樊小将刚刚用的’拏云势’，说实话看着厉害，但是十分吃功力，是不能久战的，这么单挑对了四个人，肯定是要扛不住了，因为不会骑马想要顺势落败也不是不可能。”
这样说，辛鸾觉得还算有理，点了点头。
“况且齐策是谁？三公之首齐大人的儿子，世家子弟中的文武的翘楚，赌馆里买手下注呼声最高的人，他要是这么就输了，咱们可不是要赔光了？”
人群小小的骚动起来，几个人纷纷大笑着说：“是啊是啊！齐二输了，女郎们顶着寒风岂不是白来了！”
说来去年演武里，齐二就大出过风头，只不过最后守擂的时候输了段器一招，与冠军失之交臂——去年还是辛鸾撺掇段器比武的，而今年段器坐在南侧二楼上，和胥会、几个将军高坐裁判席后面正谈笑风生，职责不过是若遇到选手缠斗、不分胜负时，下场做个仲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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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鼓重重一擂，第四场开始了！
齐二马上突然发力的，正对着辛鸾的角度忽然纵马而来！他胯下的是身经百战的战马，蹄下蹬踏有力，撒开狂奔邹然卷起一阵黄土，宛如一把出鞘的刀。北境应该不乏这样凶傲的战马的，但是樊邯似乎停住了，齐二杀气腾腾地俯冲而来，他居然动都没动，还剩下半个马身距离的瞬间，齐二马背上猛地抡圆了长刀，蓄势十足的，一枪劈下！
“好快！”
辛鸾情不自禁地探身，猛地拍栏一赞！
不过他赞的不是齐二的刀，而是樊邯的斧！只见那个高壮的少年在黄沙中忽然动了，沉重的战斧仿佛一把轻灵的剑，他两手一翻，一举一扛，猛地顶住了齐二这势大力沉的一刀！
“给我放手！”齐二爆然一喝。
他膂力惊人，一刀一斧在接合静止中第二次蓄力！
谁也没看懂樊邯是怎么动的，凤头的大斧忽然擦着那刃口一抹，两个兵器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的尖锐嘶响，那硕大的斧头一时竟有如蛇一般，顺着刃口就去削齐二的手！
千钧一发，齐二怎敢不放？他两手一拧，弃刀的同时长刀最后凌空狠厉地翻了个儿，斧钺断然劈下的瞬间，兔起鹘落间，他倏地打马而走！
人群猛地发出一阵惊叹！辛鸾趴在木栏上完全看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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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不懂武，也没有上过战场，但是身居太子位，每年的王族阅兵、武士比武、还有他身边环绕的一水的武学高手，让他的眼界绝对算不上浅。他知道斧钺作为兵器并不好控制，相比同样长柄武器甚至可以说十分笨重、变招极慢，军中虽然也会打造专门的战斧装备士兵，但是主要还是多用飞斧做阵。
刚他听闻樊邯连赢，还以为他只以为是一力降十会，走战斧那至刚至猛的路子才得以获胜，刚刚齐二那泰山压顶的一击明显就是要破他斧子的刚猛，谁知道樊邯运斧如此轻松娴熟，极大的劣势里竟然还能一抹一削，让齐二弃刀而逃！
辛鸾一脸震惊，茫然地用手抓了一把栏杆上的雪，看着辛襄又重复了一遍，“好快的斧……”
辛襄却没理他，他紧抿着嘴角指道，“又来了！”
只见齐二刚刚那一次交手并未认输，他长呼着纵马兜出一个巨大的圈子，在刚刚入口的一排武器中，猛地弯腰提了一杆重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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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在辛鸾的掌心里被捏出一坨冰，他摇了摇头，“屠杰的枪也很惊艳，甚至更甚于他，神京世家的姑娘今天注定要失望了。”
齐二赢不了了的，就算他再不服输也不行。
兵器所谓的一寸长一寸稳一寸短一寸险，在绝对的武力压制下是没有用的，就算齐二发挥得再好也不行。樊邯粗犷豪放的进攻完全超过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这不是在比武，这根本就是在碾压。辛鸾看多了世家子弟的礼仪赛、表演赛，习惯了台上两人先耍一会儿漂亮的剑舞花枪，乍然看着这种单刀直入的拼杀，说实话，他都有点牙酸，十分的不忍心，毕竟齐二待会儿会输的特别惨……
“嗨咦！”
演武场上猛地放出一声大吼，只见樊邯一斧子劈断了齐二的枪头，一道的寒光冲天而起，所有人都忍不出抬起头朝天上看去！
紧接着，樊邯一个侧身用自己的身体撞向齐二胯下的烈马，马儿猛地嘶鸣起来！北境进献的大青马何等马力，那马儿竟然被一个人撞得一歪，紧接着齐二整个人被一把掀翻在地！
“小心！”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声，人群骤然倒吸一口冷气！辛鸾趴在栏杆上，上一秒还目不转睛的盯着场下，下一秒只见凌空一只钢枪朝着他急射而来！
他完全僵住了。
身边的辛襄也吃了一惊，靛紫的袍袖因他大幅的动作猛地扬起，他抽出最近的禁军的佩剑，苍啷一声，在辛鸾面孔几寸前狠狠一斩！“嘣”地一下将骤然飞来的枪头打了回去！
下一刻，枪头借着冲击的余力狠狠地回弹！“铮”地一下，一道乌金色的寒光射入场下坚实的土地里！人群忽地一下子全都站立起来，惊叫声就像潮水席卷开来，而那被甩出去的枪头还在嗡嗡鸣响，插在地上，枪尾肉眼可见的飞快空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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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辛鸾从头至尾压根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但是他身边的内监吓得腿早就软了：这是谁啊，这是天衍帝唯一的血脉，伤到一分半毫的谁赔的起！他一身冷汗，脸色青白交加，辛鸾还没叫，他倒是率先放声叫了起来！
“闭嘴！！”
辛襄冷冷一喝，此时也顾不上别的，皱眉踏上一步，掐着辛鸾的腰把人拉扯到身边，“看热闹别离那么近！”他手心里也全是冷汗，一点也不敢想刚才反应慢一点会发生什么。
很快，营卫们踏着重靴砰砰地跑上二楼来，茫然四顾地询问怎么了，辛襄身边最近的禁军一脸赧红，汗颜的不敢去看这位公子襄，内监这才缓出一口气来，用力地扶着栏杆提起气势，朝着底下勃然大怒，“樊邯混账！竟敢唐突太子殿下！”
这个阵仗，南边的高台上公卿们惊动了，纷纷开始朝着这边张望。
场下齐二被樊邯顶下马去，此时狼狈不堪的坐在地上。樊邯没有看他的对手，那枪头被扫回来的时候他也惊了一番：那力气太大了，昨夜下过雪，这儿的地早就踏实了，可拿枪头几乎全须全尾儿的钉了进去，他目光敏锐地举目扫向东侧的高台，触目的却只见上面一片混乱。
他没有听清楚内监第一声骂，不知道自己差点伤到谁，混乱中，他看见辛襄站的离栏杆很近，侧着身，怀里护着个人——那人樊邯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那人纯然鲜红的大氅。他昨夜与辛襄打过照面，知道这位是济宾王的儿子，看他那要吃人的恐怖神态，樊邯还以为自己是惊了公子襄的女人，他眉头一皱，心中无端就觉得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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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内监还在骂：这北境来的夯货不识礼数，到现在为止也只是直挺挺的站着，一双牛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太子和公子襄两个贵人，没见他跪下来谢一声罪！
身后的看客们起了巨大的骚动，辛襄高昂着头，神色冷淡的看着台下。樊邯放下沉重的战斧，仰着头看他，两个人目光沉沉的对视，一时间谁也没有错开。
内监还在戟指喝骂，辛鸾懵懵懂懂的，也不知道是吓着了还是没吓着。
辛襄放开他，不发一言上前一步，伸手拨开那个挡在他身前的内监。
内监愣了一下，喃喃地回头：“公子？”
樊邯这才看清披红氅的人，那是个清秀柔弱的男孩儿，有一对干净迷惘的眼睛，裹着厚厚的衣裳，让人无端联想到整日躺在贵人膝头晒太阳、油光水滑的猫。
内监抖着腿问辛襄：“要不要让营卫下去把人压住？”
辛襄没有理会他，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场下的樊邯。樊邯看了他片刻，沉默地以右拳贴在左肩胛上，轻轻躬身——那是北方武士的礼数，为刚刚的牵连冲撞而道歉。
一个低阶武将，不跪、不拜、不说话，就这么轻轻弯腰。
公子襄性格何等傲岸，谁都以为他要发怒了。可出人意表的，辛襄没有说话，沉默了一刻，同样右手握拳，在自己左肩上碰了一下——以同样的武士礼数向那少年还礼。
禁卫、营卫惊疑莫定，谁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辛襄也不停留，把手中的剑剑柄朝上的抛还给身边的禁军，另一只手在辛鸾的后心上拍了一把，“走吧，我们上去。”
辛鸾这才哆嗦了一下，回了神，同手同脚的要往南侧走。
内监还不死心，“公子，这……”
“让营卫们都下去，”辛襄冷冷道，“演武而已，少来大惊小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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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襄架着辛鸾才走到一半，刚要上三楼的步台，就见天衍帝身边的子升跛着脚，着急忙慌地就迎了过来，急急问：“殿下没有伤到罢。”
辛襄替他答了，“没有。”
子升这才仿佛松下一口气来，他们是都清楚的，这个樊邯小将若是伤了东宫，那今日罚也是罚，赏也是罚了，演武也只会彻底结束。
子升下来扶辛鸾的另一边，道，“刚刚陛下和济宾王都很是担心殿下呢，也吓死卑下了。”
他们后面，段器也从裁判台几步跃了上来，单膝点地向辛鸾见礼。
辛鸾不解：“你不去仲裁了？跑来做什么。”
段器摇了摇头，“仲裁不差我一个，我还是跟在您身边吧。”
看他们这一圈人紧张的样子，辛鸾这个时候也才晓得后怕，后怕完想了想又说，“我没事，不过那个小将军还真挺厉害的。”
“傻乎乎的。”辛襄道，“别人都要吓破胆了，就他还记得演武的厉不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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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下锣声一振，司仪的声音传来：“第四场，樊邯胜！”
辛襄神情一凛，回身看下去，只见齐二黯然退场，手中那杆光溜溜的已经成了削掉枪头的棍子，被他随手插回武器栏中，紧接着，他扑了扑身上的土，深吸了一口气，沿着演武场直通南侧的螺旋楼梯拾级而上，朝这边走来。
齐策毕竟身份不同，这里有他的座位。辛襄停了几步，让子升段器陪着辛鸾先上去了，在楼梯上迎了齐二几步，安慰地拍了拍他肩膀。
齐二摇头，苦笑两声，“技不如人。”
辛襄和他并身，嘴唇不动，低沉道，“为什么放水？”
齐二悚然一停，“公子在说什么？”
“你的水准不止于此，”辛襄于高两阶的地方回身，轻声俯视他。
再上面就是是王族与三公重臣的位席了，齐二瞳孔缩紧，一脸戒备地看着辛襄，辛襄见他不认，目光轻巧地划开，淡淡道，“没什么。”

第16章 手足（4）
演武似乎已经没有悬念了。接下来的选手未战先怯，五个人都是被一斧子、一斧子的挑飞了武器，甚至有一个人在樊邯出招的时候直接后退在土里打了个滚儿，然后抱着头再也没起来。
之前兵部的大人和辛鸾提过在演武中吸纳平民会出现的问题，其中最郑重提到的两点是是平民缺乏纪律、缺乏荣誉，很多会个头大，脾气坏，野性有余却纪律不足，一个控制不住就会在场地里拼杀个鲜血喷飞、烂泥四溅，并且有些人没有定性，贸贸然参加或许本人并没有谋求功名的意思，赢得了胜利、美酒和想象不到的财富之后，各营将军甚至王庭向他投来橄榄枝时，他却因为沉浸在大胜的喜悦里拒绝差事。
辛鸾之前还对老大人的话生过一番隐忧，不过这样看了五场，只觉得贵族少年缺乏荣誉的也不少，说认输就认输眼都不眨，而樊邯从头到尾都很有分寸，没有伤人，也不能说人家就没有纪律。
第八场顺利地就结束了。
辛鸾打了个哈欠，有些意兴阑珊。
辛襄问道，“下一个是谁？”
辛鸾看了看手边的卷轴：“林氏的卓吾。”
辛鸾说着眼睛蓦地放大，“呦呵！他只有十五岁。”
司仪很快敲了锣，他不禁嘀咕道，“估计个子还不到樊邯的一半罢，这又是一招定胜负的局啊。”就像是印证辛鸾的话一样，候场的木门后面走出个扛着刀的小孩，看个子似乎比辛鸾还要矮。
“欸？”
辛鸾看着忍不住笑了。
平民的武士这些日子他见得多了，他还没有吩咐营卫给他们准备兵甲武器之前，他见到的平民很多都是体格粗壮，穿着泥泞破烂的靴子就上台了，但是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个男孩穿着极其的华丽夸张，他好像已经不知道怎么花哨好了一样，天衍帝主持的演武上居然还给自己配了个金色猛虎的头盔。
只见他小身子大脑袋地走着，大摇大摆地拍了拍自己的头盔，对着他的对手大声道：“好看吗？”
不知道是那个头盔里面有什么机括，还是那男孩嗓门太大，这声音居然一字不差地传到了三楼，辛鸾噗嗤一笑，和辛襄笑着对视了一眼。
然后他们听这个卓吾继续喊，“北境人！你知道咱们的云上堵楼吗？我就是那个全城百姓压第二多的卓吾！”说着，卓吾生怕别人不看他一样，朝着东南西北的观众席郑重地转了个圈，“云上的掌柜给我打了这个头盔，漂亮吧！”
所有人最开始都以为他是在挑衅，现在听出来的，这个小孩就只是想跟人炫耀一下。
辛鸾在台上忍俊不禁，“好精神的少年郎。”
一道阴刻的声音传来：“哗众取宠，小丑罢了。”
那人距离辛鸾的位次不远，口气轻细，却锐利如鞭，辛鸾不服气，冲口就说，“都是要输的，比起前面几个未战先怯的，我宁可多看这种洒脱无惧！”
原来刚刚说话的是辛襄的行三的庶弟，名和。他冷冷地抬头，暼了辛鸾一眼，“你也说了都是要输的！那演武场上还有什么好说！”
一旁的辛襄忍不住了，“辛和你是听不懂人话吗？谁要跟樊邯那个怪物比，殿下说的明明是这小孩临危不惧！不会说话就闭嘴。”
辛和斜着眼，抬头冷笑，“公子襄好霸道啊，现在连话都不许人说了吗？”
辛襄瞪着他，猛地就要站起来，辛鸾立马伸手把人按回去，“是我说错话了，演武就是要看真本事，比铠甲比气势比风度都找错了重点……王叔在上面呢，你们别吵了。”
闻言辛襄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辛和也不恋战，“哼”了一声，把头扭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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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辛氏兄弟们几句摩擦没有引起太多注意，所有人都被场下的樊邯和卓吾吸引了，只见这身高体魄颇为悬殊的俩人，等司仪敲鼓开赛的间隙，居然在比比划划地说话。
按理说，樊邯刚刚如此战绩，随便换个人上来都要如临大敌了，可是这个小郎君不知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怎地，他把自己铁头盔面罩撩上去，不见一点紧张，还一脸雀跃。
而樊邯也一反常态，一点也不疑心这少年如此镇定，是不是有什么厉害招数。
“云上赌楼……”樊邯念着这个名字，问，“你们比武下注也就算了，怎么还带私货？”
“嘻嘻，顺手帮掌柜的招徕招徕生意罢了，”卓吾摇头晃脑，随口发出邀请，“看你也挺厉害的，改天带你去玩！”
樊邯一介北境木叶山下的放牛少年，此时到神京不过十二个时辰，虽有济宾王嘱托照看，但王府昨日一整天人手忙乱，偌大堂皇的神京地界他难免受到冷遇和敷衍，卓吾这样无疑让他倍感亲切，他不禁用力点点头，“好！”
擂鼓隆地一声敲响了！
两人不再攀谈，卓吾身体下压，抽出长刀，缓缓拉开阵势——他那把斩刀的制式很是奇怪，刀背上拴着铁环，蓄力时铁环飞响，不像是中陆的刀匠能打造出来的，倒像是某种缅刀的变式，而更奇怪的是卓吾这个小个子拿着它——刀的影子拉得都比他长。
“看好了！”
卓吾两手握住刀柄，忽然猛地踏地后蹬，整个人就像猛虎扑食一样飞扑过去！斧和刀每一次交击都迸出震耳的声响！台下两个人没有一人在防御，全部都是全攻全打，不留一点余地！人们听着轰鸣，看得胆战心惊，胳膊根儿都在为他们发酸！
“就这样还是云上压魁的第二？神京的百姓都瞎了吗！只会直来直去的乱砍，这个小不点到底学没学过一天的武啊！”
辛和又在那里说屁话了，可是辛鸾已经没有那个精力理会他了，他紧张地攥紧了拳头，目光紧紧地盯着场下：卓吾已经和樊邯对照拆招六十几下了，这种拼对砍力道太大，只要一人出了问题，不是樊邯一个错手把卓吾的脑袋削下来，就是卓吾在樊邯的肩膀上把人砍成两半！
“别担心。”辛襄按了按辛鸾绷紧的肩膀。
而就在此时，樊邯忽然变招，借着身高的优势避开了卓吾轮空砍来的一剑，侧身一翻，用斧柄的另一端砰地扫上卓吾的头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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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还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贵女们的手还来不及捂住眼睛，就只见着刚刚还极为嚣张的卓吾猛地在原地转了一圈，那个装饰繁复的老虎头盔在他头上歪偏了过去，而他顿时像喝醉了酒一样，不能视物地开始东西乱走一气！
辛鸾下意识地就和辛襄对视一眼：一脸震惊。
而此时樊邯连斧头也不用了，伸脚贴着卓吾的屁股就是一脚，十分礼貌的把他踹倒了！
许是刚刚的氛围委实太紧绷了，这突然的转折所有人一下子都预料不及，搞得大家哄然大笑了起来！
听到演武场这般，卓吾哪里肯认输，他扑倒在地还在摸索他掉落的大刀，樊邯大步一迈踩住刀口，笑问：“还不认输？”
卓吾两眼一抹黑，弃了刀，坐在地上开始两手脱头盔，可是樊邯刚刚那一下把他的头盔打凹了，他左转右转，卡主了，硬是摘不下来，贵族们在台上笑得前仰后合，更有甚者还相互拍打，卓吾人在头盔里气急败坏，大吼道，“都别笑！这特么什么玩意儿！”
樊邯也绷不住笑容，上前两步，帮着他脑袋从头盔里薅出来。卓吾发髻散乱，满脸是汗地把头盔甩开，愤恨得好像恨不能上去踩上一脚，转过身的瞬间，辛鸾却愣住了：那是个太过好看的小郎君，辛鸾的心口仿佛被捶了一拳，茫茫然地竟有疼痛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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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声喧哗中，所有人都在为樊邯粗声叫好。
卓吾坐在地上，玩味地朝樊邯一偏头，“认输？”他露出两颗虎牙，笑了笑，“我空手照样可以一搏，你可不要怕。”
说着他连自己的刀不要了，爬起来，身体灵敏地后越开。这个时候所有观众对卓吾都不报希望了：赤手空拳，怎么可能赢过樊邯？可是辛鸾却像是预料到将会发生某些事情一样，内心狂跳地站起身来。
再之后，演武场上发生了那天完全出乎预料的事情，卓吾退开后，轻轻伏下了身子。紧接着，他的骨骼咯咯地发出了响动声，全身的肌肉瞬间纠结了起来，就在所有人还在茫然时，卓吾的身躯迅速地拉长到六尺，铠甲长出野兽的油亮的黄毛黑纹的皮毛，四肢化出锋利的兽爪，待碗大的四足落地，清越的咆哮声猛地响起！
台下反应最快的人，大惊失色地喊了一句，“是金虎！”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探身往前看，辛鸾却不进反退。他困惑地皱眉，忽然好失落，自顾自地喃喃：“难道不是白虎的吗？”说完他自己吃了一惊，不晓得怎么就冒出这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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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武的万人观众没有几个真的见过化形之人。
他们所知所学也不过是听说十五年前北境战场上的人神混战，那些化形之人借天地之能事以一敌百，步战起来就像是一只可以自如活动的巨型战车，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万夫莫敌。谁能想到会在城东的演武场亲眼所见，真是说是奇遇也不过分了。
一些观众甚至呼啦一下从座位上起身，走到栏杆前去看，挨挨挤挤地指着这只威风的小老虎。
正午的阳光下，那老虎紧窄的腰背没有一丝赘肉，金色的皮毛油光崭亮，硕大的瞳孔在日光下缩得很小，一边扫视围栏的人们，尾巴一边在地上轻柔地拍打。
“是林氏国人啊，”全场都在沸腾，只有南侧三楼的几十位坐席上还算镇定，天衍帝低头看着那头小老虎浅笑，“林氏平岗千叠翠，有虎下饮东溪水，琅辙，看来你麾下的小将今日是夺不了魁了。”
六尺的身长，在天衍帝眼里，这就只是个刚刚走出巢穴捕食的小老虎，不过虎和人较量，也绰绰有余了。
济宾王却也不慌张，十分镇定地看着这头虎，“那王兄再看看罢。”
紧接着，众目睽睽下，樊邯忽然掷开了他的开山斧，向后倒退了几十步。在所有人的屏息中，一只远比那只没有成年的老虎更大的野兽霍然现行！
年轻的贵女们纷纷大惊，“这又是什么？”
只见最开始还只是一团铅黑色的雾，再之后烟雾后露出了苍黑色的、不知是麟甲还是皮毛的黝黑发亮的肌理，等到烟雾散去，显影廓形，众人才看出那是一只板角青牛，比金虎长出一倍的身躯，颈部粗壮宛如肉瘤，身后甩着一条红色的尾巴，四蹄踏地的时候，震响足有五百斤之上！
“木叶山下，是白马青牛八部的少年！”
“况俊大人好眼力！”
济宾王露出胜珠在握的笑容，“樊邯是上古神兽领胡【1】的后人，且已经成年。”
角牛十二尺，老虎六尺，长宽百步的阵地上，原本为团体武士们打造的演武场，也瞬间显得狭小逼仄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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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二楼的高台上再没有谈笑风生：化形之人少之又少，无数古老而神秘的家族的血脉只有代代庸碌的子孙，而这时什么样的机缘，一场比武，居然就看到两个少年人化形！说是千载难遇也不过分！神京的百姓忍不住致意，攥紧了栏杆屏息起来。
“猎豹捕羚羊，一方对一方的压倒捕猎没有意思。虎兕相斗，这才是正逢敌手。”
锤鼓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住了，青牛狂躁刨着土地发出坚硬的“哐哐”声，而卓吾提着爪子，踩在地上没有发出一丁点的声响。
一些京内的将军已经是看得眼睛发亮，纷纷流露出那种求才若渴的模样来，恨不能等下演武结束就着人去接触这两位小将，有心思活动的已经左右搜寻内侍的身影打听这两人的身份。
“老虎丛林战将，角牛平地之王，地形上看，这只小老虎不占便宜。”
隐隐的谈话声从不远处传来，最先说话的赤炎的蔡斌老将军。
陶滦将军接道：“我看未必，虎单兵最强，敏捷灵活，角牛却只会横冲直撞，这头小老虎大有赢面！”
“角牛的冲击力可以瞬间折断人的腿骨，任何枪械机括都很难做到，就像樊邯刚才那几招，一力降十会，再高妙的武艺又如何，还不是被一招制敌！”
辛襄的脸色绷得很紧，听着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将军们的对话，目光紧紧锁着台下。
巢瑞将军又说话了，“我跟蔡将军一般想法，金虎虽猛，但年纪太小，而板角青牛才当真不是吃素的！”
辛鸾完全抓不住重点，偷偷拉辛襄的袖子，悄悄地问：“牛不是吃素的吗？”
周围的空气蓦地一静。
辛襄面容一霁，顿时哭笑不得：“牛就是吃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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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虎，青色的牛，场地中似乎无形中起了一阵狂风，偌大的演武校场的赤旗烈烈作响。两头野兽一言不发地对峙着，迈着步子，互相打量，只见场中一丈远的圈子越走越小、越走越小，演武校场上绷着一根弦，所有人的心潮都在随着他们的动作而起伏，所有人都在等着他们出招。
没有人觉得这无聊，哪怕他们绕着走再多的圈子，拖延得再久，都不会有人催促他们。
忽然间，老虎步子一停，率先展开攻势！
只见卓吾后肢矫健地原地发力，四肢配合，弹箭般向角牛疾驰奔去，金黄色的残影陡然跃起，杀气腾腾地划出一道漂亮的金色弧线！
而樊邯的反应比想象的还要快，他没有冲锋，而是看准时机直接人立而起！沉重的前蹄向前猛推，重重地朝卓吾踢了过去！卓吾大惊，想用爪子扑抓牛头却又见牛角一甩地顶了过来，迟疑的瞬间，他被樊邯毫不留情地一脚踢开！
“轰”地一声，六尺长的野兽砰然落地！
尽管老虎稳健如猫，随后又迅速地弹起，但还是震得高台都在颤抖！
樊邯刚刚那一下踢重了卓吾的腹部，他伏着前肢，因为疼痛难忍，发出了一声猎狗一样的喘息。
无数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战况，全场有一刹那的死寂，直到这个时候他们才懵懵懂懂地意识到他们将要看的不在是两位少年刀光剑戟的决斗，而是两头野兽的搏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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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鸾看得又惊骇又入神，他激动地死死捏住辛襄的手，贵女们许多已经纷纷离席，惊慌得不敢再看下去。
好在卓吾很快就振作起来，他踏着后肢站起，抖落身上的灰尘，闪避着走了几步。
卓吾与樊邯体型上并不对等，一旦正面交锋就讨不到好处。樊邯的牛角可以轻易地捅穿他的胸口心肺，蹄子也可以踏碎他的骨头，所以他只能不断试探游走：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然后整场的决斗由此陷入了胶着，卓吾甩着尾巴引逗着樊邯，迈出去几步又迅速退回去，如此往复了几十次，还不见交锋。
“那只老虎磨磨蹭蹭地想干什么？”辛和皱着眉看着局势，“演武场里一马平川，他还想借助点什么东西打掩护不成？”
时间已经拖得很长了，樊邯不耐地刨着地，观众也开始不耐烦了，可卓吾还是进进退退，悠哉悠哉地漫步着，被追了就跑，樊邯停下，他就抖胡须、摇尾巴，两只野兽的距离离这一侧的看台越来越近，因为视线阻拦，辛鸾辛襄不得已站起来才能看清。
许是看不下去局势这样耽搁，樊邯突然发起了冲锋，隆隆的踏地声响起，卓吾见他疾驰，怂得这叫一个痛快，毫不犹豫地就掉头就跑，沿着南侧的坐席拐出巨大的弧线！而南侧坐的都是神京权位最高的帝王公卿，二楼的看台距地面也只有七尺，迎面就是裁判席的将军和一些官阶较低的臣僚！
卓吾脚步一慢，樊邯立刻就要追上！可就在千钧一发之时，卓吾前肢踏着侧墙一蹦，重重地就要踩上南侧二楼的栅栏！樊邯因为第四场失手惊了观众，本来心中就有些负担，这么一迟疑，直接减速刹住了脚步！
卓吾算的就是他这一停，他呲着牙大吼了一声，尘土飞扬间，只见他在侧栏上原地起跳，前腿一越，猛地拧身扑向樊邯！而就在他踩着侧壁的瞬间，木制的栅栏承受不住他的重量，带着他的尾巴强横一扫，南侧二楼的栅栏立时被他击碎！裁判席上的将军们机敏地退开，坐得近了的官僚没有这样的身手，簇拥着猛地发出一声惊叫，大批大批地向后倒伏！
可是已经没有太多人关注这些了，卓吾从高处往下扑，越过樊邯的牛角，翻身飞快地咬住了青牛的脖子，抓住他的要害！
“成了！”
那速度快得无与伦比，坐席上无数人猛地站起身来！爆发出一片激动人心的惊呼！
可樊邯似乎尤不认输，他发了狂，踢沓着四蹄焦躁地哞哞嘶鸣起来，卓吾锋利地爪子抓牢了他，紧接着卓吾曝出一声震天动地的虎啸，重新长大了嘴，一口就朝着樊邯的脖子咬了下去！
这简直是要出人命的玩法儿！
辛鸾抓着辛襄的手，惊慌得指甲都扣了进去，他在巨大的震惊中说不出话来，心里疯狂地喊着：“别！”
一只老虎的爪子可以直接剖开战马掏出它的心脏，他的牙齿更能一口咬碎野兽最坚硬的头骨，辛鸾为这个演武好歹付出了很大心血，他不想在最后一场里闹出人命！
慌乱之中，辛襄被辛鸾捏得有点痛，他用力地抽回自己的手，大声道，“那是领胡！脖子不是他要害！”
辛鸾这个平日功课打狼的人根本没听明白辛襄的意思，场地里形势却已陡然反转，只见青牛脖子上一大块肉瘤，上面裹着青黑坚硬的皮，卓吾一口下去根本没咬下去！一次机会稍纵即逝，卓吾自己还在发懵，下一刻就已经被樊邯甩下了身，狠狠地甩到了护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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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场已经看傻眼了，这惊险的虎兕相争，形势在短短的一刻里竟然来回逆转。
卓吾以虎身摔在墙上，落地时已化回人形，看着他骤然缩小一大圈的身形，人们纷纷朝他投过去遗憾的注目。而卓吾才不理会观众，他跪在地上大口地喘息着，捂着自己的小腹，朝着樊邯，奋力抬起沾满碎发的脸。
辛襄于高台上轻轻叹息：“他很会变通，但是吃亏文化不行，判断也不行。那是领胡，怎么能咬脖子。”
辛和轻轻道，“这可惜什么？一个平民的儿子也妄想在演武上得到荣耀，才是春秋大梦。”
辛襄冷笑了一下，反唇相讥。
南侧二楼坐席木屑乱飞一片狼藉，已经没有人敢坐了，兵部的负责人赶紧腾出一片空出的坐席，内侍和营卫引着各位大人往楼上去。
凉风一霎，四方的观众呆怔地互望了一会儿，寂静之中忽然爆发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掌声！
这欢呼是给樊邯的。
虽然还没战到最终局，但是已值得赢下人们的欢呼。卓吾捂着伤口，朝着还没化形回去的樊邯，大声地喊：“嗨！别得意啊，你能打得过我，可打不过我哥哥！”
其实刚才的对决看着惊险，他们两个谁也没真的以死相搏，哪怕他最后跳到他身上咬了一口，第一下也没有下死口，若不是樊邯一股犟劲儿，他还真的不会生出那一瞬的杀意。
“樊邯如此这般，谁还敢下场？”司空大人摇了摇头。
今日的演武已经远远超过了他们的想象，便是他也忍不住向上首抱拳，“济宾王慧眼识珠，有识人之才，能荐此异人，是我军中之福，是我天衍之福。”
辛鸾眨眨眼睛，听着重臣们纷纷称赞起樊邯来，他心里很是清楚，这个十几年来在木叶山下放牛的少年，从今日起，就要平步青云了。
辛鸾一颗心分了八瓣，纷纷扰扰地想了一圈看起来什么都考虑到了。直到很多年后，他才意识到，他最大的疏漏就是那天没留心听辛襄与辛和的斗嘴，没留意两个人的冷嘲热讽，辛和故意对辛襄提了一嘴：“你还不知道罢，父亲已经有意收樊邯为义子来抬他的身份，这人以后可不是什么升斗小民了……”
好像一切注定了要从那一刻起分崩离析，老天也阻不住天衍大厦将倾的颓势。
他扭过头的时候还懵懂地扯辛襄，问他，“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辛襄完全不理会他，解下自己的黑色氅衣，抖了一把袍子，绑上护臂。辛鸾那个年纪，哪里懂得真正的愤怒的表达不是大吼大叫，而只是沉默，他眼睁睁地看着辛襄起身，把自己的外衣抛在座位上，踏着大步走到台上父王的座位前，平静地单膝跪地。
郑重道，“王伯，侄儿请战！”
作者有话说：
【领胡】上古野兽。《山海经》中记载，领胡生活在北方第三列山系的阳山上，长得像牛，长着红尾巴，脖子上有肉瘤，肉瘤的形状像斗。

第17章 手足（5）
辛襄开口的刹那众人就变了脸色。
齐大人急急道：“演武刀枪无眼，公子贵体，怎么能轻易下场动武？”
辛襄答：“既然演武，那就只是较量一下，下场又有什么？”
阴鸷的神情在辛襄脸上飞快地划过，还没等人们看清，他就又灿然地笑起来。
况俊嘉祥笑着打圆场，说：“年轻人容易冲动，这也能理解。”
文臣摸不着头脑，不解地问他为何执着于下场。
辛襄旋身，朝着发问的那个人摆出那种少不更事的暴躁脸色，“没有为什么，我就是想打赢他。”
他像是血勇的小男孩一样，带着逼人的气势，几位重臣围坐王族的席位最近，闻言不禁面面相觑。
济宾王看着他张狂的样子，忍不住斥道：“远声不要胡闹。”
只有天衍帝按住了将要发火的弟弟，低头认真的问辛襄：“下面的樊邯已是化形之态，远声你可想好？”他从来教育辛襄辛鸾这两兄弟凡事要光明正大，若对谁心有不满，不要使背后阴暗手段，他倒也不认为今天是这个孩子突然的心血来潮。
辛襄对答其他人狂傲得就差扬起了下巴，王伯问他，他却情不自禁地露出一分认真来，一字一句地答：“侄儿想好了。”
齐大人还在忍不住劝，“陛下，底下的毕竟不是常人，要不还是算了罢！”
天衍帝却替辛襄答：“高辛氏有自己的荣誉，他既然说出口，怎么能算了？”说着抚膝道，“来人，给公子襄配甲胄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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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很快地传到了楼下的裁判司仪，最后一名只能延后，先让公子襄登场，观众们见比武上司仪忽然摇起黄旗，樊邯也被拉到一旁休息，一时不知发生了什么，不由低低私语、左顾右盼起来。
三楼的高台上，左右内侍伺候辛襄穿完甲，辛襄活动了下四肢，在内侍送来武器时又点膝朝父亲跪下。
少年的骄傲恰到好处，他仰头道：“远声还有一事相求，樊邯手中握得的是父亲的’开山斧’，为显公平，儿臣想请父亲的’青仞’刀。”
比武决斗之前武士想要一件信物上场，这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儿子从父亲讨一件兵器也无可厚非，然而济宾王却波澜不惊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应他。
众目睽睽。天衍的核心重臣都看着，辛襄当头迎着父亲冷淡的脸色，跪的久了，笑容也僵了起来。
好在有天衍帝在旁圆场，他激赏辛襄的勇气，对左右道，“给我高辛氏的雄鹰拿孤的’裂焰’来！”
众人闻言一怔，裂焰是天衍帝西征时的兵刃，虽然不如’伐乱’赫赫有名，但在赤炎军现在也还留着“裂焰所指，即为冲锋”的说法，这赏赐的象征意义委实不低。
辛襄忍不住感激王伯。他们这个年纪的孩子生来就仰慕就王伯和父亲这样的英雄，能用他们的兵刃下场当然是无上的荣耀。
天衍帝却温和嘱托道，“远声，点到为止，不可见血。”
他苦涩一笑，大声答了一句：“是。”
裂焰枪很快就被子升请了来，赤金色的枪神托在长长的黑缎木盒中，三个内侍跪地托于额头之上。
辛襄深吸了一口气，闪电一样地拿枪转身、蓄力、出枪，长枪在空中划出赤金色的一道，恍惚间仿佛发出一声战场上的低啸声。
辛鸾的席位距离辛襄不远，他看着他的背影，不禁又担忧又紧张。他是知道辛襄的本事的，可是对面的樊邯毕竟是化形之人。理智上，他很想拦住他，但他也知道不能拦，思来想去，只好低声吩咐后面段器：“你去击鼓，替我为公子襄助阵。”
高台上一尺宽敞的台阶上，辛襄将枪杆压在肩上，站起身时又迟疑了看了他父亲一眼，认真地说：“我会赢的。”说着他调头就往下走，刚飞快地下了几个台阶，忽地想起来什么，回头喊了一声，“阿鸾！”
辛鸾立刻紧张地站起来，攥着衣角看他。
像是为了把戏做足全套，又像是真情实意，辛襄得意满满地开口命令：“看着我，不许看别人！”
辛鸾先是一愣，随后又噗嗤笑了，“好好好，看你看你！”
辛襄听到他的话，满意了。转身的瞬间，年轻的脸上的笑容一扫而空，提着’裂焰’三步并两步地下了三楼的高台。辛襄没有走螺旋的木质阶梯，而是直接从三楼奔到二楼七尺余高的看台上，因为刚刚打斗的破坏，那里的看台已经被砸得半碎，栎木板地上散乱着狼藉的木屑，辛襄没有迟疑，抓着断裂的木栏杆就一跃而下。
樊邯听着司仪的安排已经等在场中央，只见那个摇摇欲坠的看台在辛襄的拉扯下，大块大块的板子又支离破碎的纷纷落下，辛襄身手敏捷地落地后立刻打了个滚，避开木屑，从容地单膝跪地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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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观众们眼见着一紫衣少年从南侧最高台上提枪下来，因为距离过远也没有几人看清了脸孔，他们左等右等不见司仪报幕，便懵然地开始交头接耳，互相询问着此人是谁。直到站得靠前的一人，忽地拍栏击节，喊了一声“是公子襄！”紧接着，声浪一传五、五传十，大家推推搡搡地站起来蜂拥过去，兴奋地低叹起来：高辛氏居然亲自下了场！
神京城里，谁都知道王族最骄傲的小辈不是含章太子，而是公子襄。天衍十二年，年仅十五岁的公子襄随济宾王东巡海防途中，遭遇了十几年来最大的一次海寇袭击。是时，海寇趁大雾与王师接舷混战，辛襄悍然不畏，跳上海寇的主船连杀两大贼人将领。
回朝后，天衍帝为公子襄举办了盛大的封赏仪式，因著作战勇猛，辛襄未成年便赐字“远声”，封公子名号——这个王族中最耀眼的小英雄，他的年纪、他的身世、他的身手，神京最桀骜的孩子也会对他心悦诚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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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今日柳营比武，樊邯英武气派，齐二狠厉优雅，卓吾傲然逼人，各个少年武士都夺人眼目，但是辛襄一下场，紫罗袍、黄金带，身姿傲然如松，立时所有人上过场的少年都黯然了。
不知道台上是谁先喊起来的，紧接着“公子襄！公子襄！”连绵的叫好连成了一片，响亮的欢呼声震撼了大柳营的木质楼台，甚至连带民众的跺脚，直接响彻了云霄。
辛襄却不理会，往前走了几步，对樊邯说：“比武临时加塞我一人，你要不要再休息一会儿？我不用车轮战欺负你。”
公子襄来对战，兵部底下的人当然不会顾及太多樊邯的想法。就辛襄看到的，这一会儿功夫樊邯就被人赶鸭子一样，上场下场折腾了好几个来回。
樊邯却摇了摇头，看着半个场都在为辛襄叫好，诚恳道，“他们都很欢迎你。”
辛襄皱起眉头，这不是欢迎，而是爱戴。
高辛氏任何一人都能赢得民众的澎湃的欢呼，因为在偌大的中原土地上，这是个血脉，就代表传奇。但辛襄没有将这些掌声和欢呼看在眼里，继续问：“快说话，你要不要休息？”
樊邯摇了摇头，表示不用。
紧接着问：“我知道你王爷的儿子，你是长子还是次子？”
樊邯说短句还听不出来，长句出口就带着浓重的北方乡下的口音。辛襄何等自负骄傲，听清的同时反感地皱眉，手里’裂焰’拉开阵势，他大声回：“嫡子。”
樊邯挠了挠头，尴尬道：“你们兄弟几个人挺像的。”
辛襄翻了他一眼，口气更不好了，“谁像我？他们没人像我。”
台上人听不见他们的对话，段器站在二楼看着演武场面，看着公子襄已经准备好了，手握鼓槌，一锤鼓声震天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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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襄是在瞬时出招的。’裂焰’就如同火焰，在他手中轻灵准确得有如弹一根高弦，而樊邯举着矛斧堪堪迎上的同时，’裂焰’又在辛襄手中稳重有力地下压，让那一枪的声势像是开山碎石一般！樊邯没想到这一招有这么大的气力，锵地一声，立刻借着巧劲儿把他挑开！
“等等！”
几乎是下意识的，樊邯开口。
“等什么！”
辛襄理都不理他，瞬息中拧身变招——他身上凝聚了天衍最顶级的一批武学高手的精心教导，就算他承认樊邯是习武的天才，但是比起那种在山野斗殴、战场上厮杀出来的打法，他的枪术不知道精妙了多少。
‘裂焰’的枪尾在辛襄右手中稳重有力，枪头却如川泽流水，去势绵绵不尽，樊邯吃惊地接招，只觉得辛襄黑色的眼睛像鹰，之前还以为已经够凶狠，现在才知道之前他根本没有正眼看过他。
辛襄步步紧逼，步步突进攒刺。
樊邯却步步后退，步步左右遮挡。
紧接着，辛襄怒不可遏地又出一枪，大声道：“反击！”
他的臂膀丰沛有力，这一下几乎带出凶猛地杀意，樊邯明显不擅长防守的，可是仍然一招一招挡格挡。在辛襄绵密快速的攻势里，他没有一招走空，但是也能看出来，樊邯并不习惯这样的作战方式，如此坚持了几十招，左支右绌的明显让他狼狈了起来。
辛襄的呼吸声变得沉重断续，忍不住又大喝一声，“反击啊！”
武器的交击声鸣响连连，樊邯额头冒出汗来，他来神京这一整天，再傲岸的家仆侍从，也没有辛襄的神色更冷。辛襄这一声大吼让他心口一荡，但是他还是快速地压制下来，大声道：“公子！我有任务！我是你父亲信任的人，你不该和我打！”
樊邯已避让到这个程度，辛襄却没有因为他的示弱有一丝一毫的手软。
他长枪的尖头铿地一声划开樊邯胸前的甲胄！快得让人看不清的招式下，狠狠地在樊邯手臂上划开一道口子！
“反击！”辛襄大吼，“不然别怪我欺负你！”
樊邯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了这位贵人，辛襄何来对他来的这滔天的敌意，他踉踉跄跄地又后退了几步，终于忍不住了，斧法猛地一变，后钝的斧头嘣地弹上辛襄啸厉的枪尖，斜刺中猛地削上辛襄的手，“公子，您打不过我，收手吧！”
最后一秒，樊邯都还在好言相劝。
只不过辛襄的反应比他想得还快，激烈的冲刺让辛襄的血液早就沸腾，听到一句“您打不过我！”他猛地爆发：“话多！”他飞速地将手脱开，苍啷一声，樊邯的斧头过处，辛襄敏捷地整个弯腰后仰避开了攻击，以一种绝无可能的情况从容地翻身而起——
紧接着，天衍帝的’裂焰’与济宾王的“开山斧”霍然相交！
两柄神兵利刃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樊邯也急了，两只圆眼睛简直要喷出火来：“我说了！你跟我打做什么？你不是比武名单里的人，你做什么下场！”
辛襄被他的斧头一挡，也忍不住放声，“你才是做什么下场！世家子弟追求荣誉，平民子弟追求官职！你北伐功勋已建！又不像其他人那样非要博个功名！挖空心思在这儿现什么眼！”
樊邯已经气到发抖了，“不是我要的！我说了我是你父亲的人！”
“少他妈跟我攀亲戚！”
辛襄骤然怒了，“哪里来的乡下小子，也不先看看自己配不配！”
‘裂焰’铛地一声刺在开山斧上！
“愣头青！”
紧接着，又是铛地一声！
“夯货！”
铛——！
“山里的流氓地痞！”
鼓声沉重而缓慢，辛襄却骂一句打一枪，一时间他出招如让人接应不暇的狂风骤雨！
他算定了这个距离高台上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一时没了顾忌，简直是放开了骂，“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肖想我济宾王府！神京王庭里的规矩你屁都不懂，还敢众目睽睽冒出来出这个风头！”
辛襄早就受够了，几个庶出的弟弟没事儿在他眼皮底下蹦跶也就算了，这是什么北方没名的阿猫阿狗也敢来碍他的眼！
他认定了樊邯下场是他父亲安排好的，就是为了他夺魁后呼声最高的时候抬举他的身份！不然没道理明知道樊邯是化形之体还要让他比武，还又是跟辛鸾安排！又是赐兵器！他在高台上随口扯的“只为较量”“高辛荣誉”都是放屁！他就是要阻止樊邯！他不想看他赢！如果别人都做不到，那他就自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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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襄的愤怒火焰般暴起，’裂焰’在他手中呼啸，他用尽全身力气，冲着要樊邯性命的力度，使出削金断玉的一枪！
直到那一霎，樊邯终于忍不了了！泥人也有三分土性，何况辛襄如此欺人！樊邯咬着牙，陡然开始反击，想着自己虽然在这群权贵眼里什么也不是，但也不是可以这样任人践踏！
校场上无形中起了一阵腥风，两方杀红了眼，铮地一声巨响，辛襄的枪锋狠狠打在巨斧上，发出好似天崩地裂的声音！紧接着，他握着枪杆一错一拧，连战数场的开山斧在他手下硬生生从斧柄上削了下来！
激战已酣，谁都已经无暇顾及伤不伤人了！沉重的雕花斧头被辛襄奋力一带，立时飞向樊邯的面门！樊邯慌乱中伏倒闪开，不过刹那，那开山的斧头就倏地砍进他身后的墙壁！而樊邯落地化形，空旷紧张的演武场上一头巨大的青牛赫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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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众目不转睛，兔起鹘落间完全忘记了惊叫，只见这一次，场下青牛的眼睛已经不再是黑色，而是变得血红一片！
面对如此庞然大物，辛襄面无惧色，’裂焰’的枪头狠狠刮过黄土地，刮得沙沙作响。他大声挑衅道：“来啊！怕你不成！”下一刻，樊邯撒开蹄子隆隆高速奔跑起来，牛角尖利，直接朝他冲了过来！
谁也没看清两个人是怎么交锋的！
辛襄手中的’裂焰’枪杆猛地爆裂开，厚重坚实的柘木木屑在牛角中飞溅着炸开！济宾王在高台上霍然起身，辛襄武器已失，樊邯直接要冲着他顶过来！
“阿鸾——！”
辛襄咬着一口意气，奋力地嘶声大喊了这么一声！同时他脚下一蹬，一脚踩着牛脸跃开！而他人在半空中流畅的转身，身体仿佛某种骨长中空的鸟类！下一刻，他打着滚落地，头也不回地猛地大吼，“披风给我！”
谁也没听清辛襄喊了什么，就是辛鸾身边的内侍也没有听清！
可是辛鸾直觉般霍地站了起来，弹珠一样冲下了高台！
内侍在他身后不知所措地叫喊，辛鸾用力地推开搀扶的手，边跑边飞快地解下了大氅的绳结！
二楼的看台已经被砸碎了，薄木板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断裂声，在他脚下惊险的乱颤，好像随时准备着崩裂成千千碎片，让他整个人直坠下七尺高的空台下去，可辛鸾一点迟疑也没有，脚下的步子也不曾缓过一下，他紧抱着他的大氅，直奔着最远的一处木栏跑去！
“辛襄！”
心口的玉髓石发出柔和的光，辛鸾艰难地喘息着，用他最快的速度直奔到了尽头的栅栏！一片狼藉里，他一把攥住了残破粗糙的木栏维持平衡，另一只手扯着那宽达两尺的红色毛绒披风，奋力地甩了出去！“接着！”
他的声音骤然穿透了演武场，他的惊险的动作也牵动了南侧高台上所有人的心神，观众的目光霎时都从胶着的战局中转了过去！
“是桃花香……”
不知道是谁低低叹了一句，只见那一点杂色也无的红狐狸大氅在空中热烈地划过一道弧线，辛襄默契地弹起，扯住，在已然失控的战局里昂然站起来，抖开红色的披风，将满地黄沙扑向青牛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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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有时人司空客，生于棘原神京，工诗善文，少承其祖父之爵位，封康乐公。
天衍炀帝元兴七年，司空客成书《天衍棘原&#183;风物志》，记东方棘原之山川景物、人事杂记、遗闻遗事，其中第一卷《神京城志》就记载了柳营比武的这一幕：
“含章太子于南首楼上，蓝抹额，粉底靴，白衣红衬，见其兄与板角青牛缠斗，危难时，无视左右劝阻，于危台上解红狐大氅凭栏而掷。”
“而其落落之态，犹如云间红叶，日边芙蓉，令人见之难忘。后神京诸人窃慕其姿态，多令市井画人描摹其景致之一二，私下重金以贩。”
&#183;
而腾蛇之乱后，天衍帝驾崩，含章太子被掳。
炀帝登基整整三年里，皇城营卫盘查愈严、民夫征调愈重，里巷不闻笑闹、夏夜不见灯火。元兴三年，执笔天衍十五年史册的主笔官被殴死在街头，死前还在痴痴而唱：“云上醉倒司马门，临风几度忆王孙”，追怀天衍十五年这一天最后的好时光。
越四年，含章太子挥师重回神京城，回到这个生他养他的故土，“柳营抛氅”却已成他不愿再提的旧伤，野史稗记所载秋月私宴，只有武烈王邹吾才敢笑谑：说此生有两憾，一是不得柳营初见即倾心，二是不得阿鸾高台抛红氅。
再十数年，“柳营抛氅”渐渐演化传为“昭帝抛氅”，茶楼酒肆皆有说书笑谈文昭帝这段往事。辛鸾一度不解，问武烈王：演武那天英雄好汉轮番登场，为何人们偏记得他那一幕，还津津乐道反复传唱？武烈王邹吾却答：神京记得的其实并不是抛氅这件事，记的而是一人危难时，另一人敢凭一介文弱之身，于背后拔剑而起的胆略和意气。凭此，千金不换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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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可叹，野史总是误传。
辛鸾那天的意气并没有坚持到最后。
一人一兽最后斗到白热化，青牛受不得红色所激，对着辛襄愤怒的冲锋，紧追不舍。
尽管辛襄身体灵活如猫，一直在抖着大氅，转圈、急退、牵引着樊邯的行动，但是他手上已经没有称手的尖利武器，几次翻身想要制住樊邯也都是用重拳擂打樊邯的背部！
两个人进入了可怕的消耗战，巨大的青牛愤怒地咆哮怒吼，混乱的冲锋里踏出令人发昏的嘎扎嘎扎声，辛襄身上的护胫、臂铠全都被樊邯撞碎了，两个人沉闷的打斗在寒气中结霜，一时连阳光都不再穿透低矮的云层。
谁都能看出来再打下去会无法收拾，段器和几个控场的将军拼命地敲锣，但是台下的两个人根本无视了这些，辛鸾在二楼上无助地观望，甚至恨起自己为什么要把大氅抛给辛襄，内侍从三楼跑下来，生怕加一个人的重量把木板踩踏，一个个在身后不知如何是好地低声呼喊他。
“住手！”所有观众的呆愣中，辛鸾是忽然喊起来的。
他拼命地朝场下嘶吼，“听到没有！你们两个都住手！不要打了！”
但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了，没有人听他的话，辛鸾晕头转向，无助而狂野地在四周想找点什么扔过去阻止比武，可是他捡起来砸出去的木块、隼头都没能再扔那么远，他越来越急，不断地踏脚叫喊！
两丈外的内监看着辛鸾脚下那快已经裂开的木板心惊胆战，就差在跪下哀求殿下回来，辛鸾却全然不见，还在拼命拍打着断裂的木栏喊着住手！
而台下，青牛愤怒地哞了一声，如同高大陡峭的绝壁一样压了过来，辛襄许是力竭，许是大意，牛角的攻击下陡然慢了一刻！
辛鸾再也站不住，猛地拍栏，绝望地尖叫了一声！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一箭花雨猛地从他手中猛地窜开，去势急劲地打在了樊邯的脸上！南侧二楼的看台骤然一亮，樊邯的脚步迟了刹那，辛襄险而又险地抱着左臂避开！紧接着，第一波，第二波，那桃花像是乍然落地的冬日花雨，热烈盛大，洋洋洒洒，倾盆而下。
四周的观众还没搞清楚发什么了什么，巨大的重明鸟法相凌空而起，青红色的图文两翼飒然而开，其形似鸡，其鸣如凤——重明善搏逐猛兽，是罕见的祥兽，也是罕见的凶兽，他一下场，两翼纵开瞬间便压制了两个人的争执，控制了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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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事情的走向，之后再不是辛鸾能干预的了，他耗尽了力气，被段器飞快地从看台上飞快地抱起拖到安全地带时，业已虚弱得站都站不住了。
不知道高辛氏的血脉是不是体重都这般轻，段器撑着他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辛鸾什么重量。辛鸾不肯走，站在二楼另一侧的缓步台上，看着场下的情形。
济宾王负着手稳稳站于校场正中，左右是各自负伤的樊邯和辛襄，严肃地做着仲裁。
辛鸾听不到他们说什么，只能看着辛襄垂着头，有血从他的胳膊上流下来，那是很严重的贯穿伤，辛鸾眼看着他们打斗，知道那一下他伤得多重，大股大股地血从他的臂膀流到他的手心，但是辛襄自欺欺人的一样，将左手死死背了过去，不让济宾王看到。
辛鸾的眼泪就要掉下来了。谁都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是他看得出辛襄的口型，他知道他说的是：“不要……”
济宾王神色冷酷，朝着负伤的樊邯，高声问：“樊邯，还有一个武士，还能坚持吗？”
樊邯咬牙：“能。”
辛襄梗着脖子，孤介地掉头就走。
辛鸾站在二楼，扶着栏杆，踉踉跄跄地也直接往外走。
最后谁胜谁负对他们都没有意义了，他们心口只有一团酸楚和另一团的愤怒。
甚至很多年后，让辛鸾自己回忆，他都想不明白那天他俩为什么要吵，他们退开了所有的扈从，就在落落孤寂深冷的宫墙下忽然对峙，辛襄在前面忽然转身，猛地来了一句，“我知道是你。”他走到他面前用力地扯开他的衣襟，把那块绿玉髓扯出来，“桃花雨，我知道是你。”
他的声音朦胧而细微，他在怪他，质问他，问他，“你插手做什么？场上有锣声为号令，我和他真有不妥有令官叫停比赛，你插手做什么？”
辛鸾被这当头质问轰得站都要站不稳，他一阵眩晕，轻声问：“什么叫我插手？令官敲了多少次锣！你们听了吗？”辛鸾的声音高了起来，他用力地扯他受伤的胳膊，伤口一挣，刚刚简略包扎起来的地方又开始往外冒血，他心口哆嗦着，放声道：“你看看！你自己看看！没有人拦，你以为你伤的只有胳膊吗？”
辛襄像是感觉不到疼了一样，猛地大喝一声，“那也不用你管！”
辛鸾霎时白了脸孔，他哆嗦着，也用尽全力地朝他嘶喊：“谁想管你！还不是怕你输！”
此话一落，辛襄像是猛地踩了一团雪，整个人都狠狠地倾斜了一下！
辛鸾的心也猛地一提，想上前扶住他。
可是辛襄却没有再看他，掉头转身就走。
刚才和樊邯的搏斗耗尽了辛襄所有的力气，现在他肢体发沉，左臂麻木，不断有甜腥的血从他的喉咙口往上涌，他不想这个时候和辛鸾吵架。身后的辛鸾战战兢兢地跟着他走，缀在五步远的后面，他不知道该去哪，他没什么骨气，只是想跟着他，害怕他忽然栽倒。
可是前面的人气冲冲地走了几步，又气冲冲地停下来。
他回头，用比刚刚还要恐怖的音量，暴声一喝，“你才输！”只三个字，他就像要把自己的心肺呕出来了一样，他赤红着眼睛看着这个从来懵三乍四、稀里糊涂的弟弟，咬牙切齿地重复：“你才输！……”
少年人的痛楚尖锐如刀，少年人的愤怒足以劈山填海。辛襄恨红了眼睛，大声道，“你有什么资格说我！辛鸾你自己问问自己，你什么地方如过我！凭什么？凭什么你像个丑角一样随便做点东西就有一堆人来叫好！凭什么你学这个不行，学那个不行，习武不行，习文也不行！到头来还是有一堆人给你叫好！”
辛襄气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在他看来，辛鸾从来就不用努力，随随便便做点事情，就能得到他父亲的一句“我儿小事不明白，大事不糊涂！”可是他能得到什么？！他最期盼的东西，辛鸾从来都唾手可得！就在刚刚他父亲判他输的时候，他多想说大声喊一句“不要！”他想说他不会输，他还可以打！可是那两个字的仲裁出来的一刹那，他发现连大声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感觉自己那么悲凉，像个小丑，像个赌气的小孩，演了一场闹剧，闹到了无法收拾，所有人都要一起笑他！
辛鸾怎么能懂呢！他蠢兮兮的从来轻松自在！从来没有考虑过别人因为他十几年不得回家，不能在父亲膝前尽孝！这个尊贵的太子拥有那么多，什么时候体会过他的困顿！
“你走！”辛襄大喊一声，狠狠将辛鸾推倒在雪窝里。

第18章 惊变（1）
鸾乌殿里温暖如春，窗牖四面开着通风，里面传来内侍婢女热热闹闹的说话声。
辛鸾在外面不知道磋磨了多久，他慢吞吞地走回来，腿脚冻得有些麻木。临到檐下，风撩起飞甍上的雪，薄雾似的扬起一蓬，洋洋洒洒地落进辛鸾的脖子里。他轻轻打了个冷战，扳开厚重地门帘，许尚宫见他回来赶忙起身迎了过来，惊道：“红狐狸皮大氅呢？好好的衣裳怎么还湿了？”
辛鸾垂着头往里间去，口中含糊道，“摔了一跤而已。”
几个年轻的婢女见状有的放下了手中牌九，有的放下了手撸的鸾鸟，就要跟进，辛鸾挡了回去，说：“不用，你们继续玩你们的，许尚宫一个就够了。”他牙齿相扣着，被炙热的室温一裹，又清凌凌地打了个冷战。
女孩儿们迟疑了一下，就又坐回去了，辛鸾本不是严苛的主子，一般只要不耽误晨起的正事，他从不如何约束她们。许尚宫新拿了衣裳，进里间伺候他换衣，织锦的袖袍一件一件剥下来，贴着辛鸾的一层里衣也没一丝的热气，许尚宫觑着他微红的眼角，轻声问他怎么了，辛鸾扭着头，扯下脖子上的绿玉髓，爬上榻抖开被褥缩进去，只说没事，让她出去。
许尚宫也不勉强，细心地帮他掖了掖杯子，“那卑下给您去热一碗甜汤来，您喝一碗再好好睡觉。”
“嗯。”辛鸾背对着他，委委屈屈地应了一声。
紧接着珠帘轻响，许尚宫走了出去，时昏时暗的冬日午后，外间的女孩儿们又窸窸窣窣地聊起天来，娇笑连连，声如莺啭。辛鸾的脸贴在枕头上，刚刚辛襄说的话还在他耳边，一遍一遍的重复着，一包眼泪在他眼眶里打转，他想着，委屈着，又想，我不能哭，我是高辛氏的孩子，我不许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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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脑袋很疼，但又没有睡意，听着外间的此起彼伏的响动。只一会儿，门帘响了，听声音是温室殿的那个小内监，说着演武结果出了，特来给殿下报信。
许尚宫不在，是叶斛搭的腔，悄声道，“殿下休息了，你跟我们说，等殿下醒了我们转达。”
小内监便原原本本说了是谁夺了魁，陛下又赏赐了什么，定了什么官职云云。其余女孩儿好奇起来，就又细问了几句，她们本来是想着殿下一回来就问辛鸾的，但是看他兴致不高也不敢叨扰，遇到一个看了全场的人，她们当然不能放过。
今日演武本来就是多少年罕见的精彩，那小内监嘴皮子再很溜，便将其中化形、惊险、危机处，公子襄下场比武、绘声绘色地述说了一番，听得女孩儿一个劲儿的惊呼，如此说到最后一场，他反而倦倦了，只说樊邯负了伤，最后一场交手也没有几招，樊邯就落败了。
“这样说，夺魁的这个人也不是怎样厉害啊。”寒芷听后忍不住道。
叶斛却追问：“他弟弟卓吾化形了？他也会化形吧？”
那小太监轻哼，“那你想错了，他可不会。”
女孩失望地“啊……”了一声，“还以为这林氏一门双杰，都是厉害人物呢，谁能想到今年的魁首竟然是个捡漏获胜的。”
神京城的柳营演武，每年的魁首都是一顶一的英雄。按理说，比武中以小搏大、以人博兽的取胜，谁听了都要为之大声欢呼的，但只可惜今年是个大年，出场的各个不凡，前有车轮战、公子襄下场还有樊邯负伤，最后一人的胜利，立时就成了一个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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鸾乌殿里的婢女跟辛鸾久了，都不是什么尖利的性子，哪怕嘲讽也是语气轻轻的，“那这位也可真是走运，单就今年放开了比武选拔，单就今年出了这么多高手，他还能脱颖而出……对了，他叫什么来着……”丹南眼珠一转，像是才想起来一般，“……哦！邹吾……”
寒芷推了丹南一把，轻轻地笑，“人家也是好大威风呢！不知道这位将军选了个什么样的职位？从三品的参将是要委屈了他罢？”
一般来说，演武结束之后魁首夺冠后可以当场向陛下索要营职或卫职，营职即是直接带兵的官职，卫职则是王庭的侍卫，从三品参将这是往年来演武之冠军摘过的最高官职——还是天衍七年贺南松女将军一枪扫尽男儿郎，陛下大悦亲赐的官职，现如今这位女将军已经是辖管半个京师城卫的重将。
那小内监拍了自己大腿一掌，“说的就是这个呢，我急着来就是要跟殿下说一声，这位魁首啊，没有选营职，选的是东宫的戍卫！我师父带着他去换衣甲去了，等下就带着人过来给殿下请安！”
此话一出，女孩儿们面面相觑。
段器原本站在檐下窗外，闻言忍不住插嘴了，“这人倒是真会选。”?“是挺会选。”
许尚宫从后厨端着汤盅进来，“东宫的戍卫，一日三轮班，殿下出行最多只带段将军他们一十二位，剩下留守宫殿的，要多清闲有多清闲……此人还当真有抱负。”
“据我所知，这么些年，演武夺冠的就没有人领卫职的罢？”
“军中还是行伍出身为正途，哪个赢了满城喝彩不想亲自直辖数百骑兵，有机会上阵杀敌征战四方啊？我在这宫里就没见过比武得胜的英雄。”
“寒芷你想清楚再说话……”
“哦，我说的当然不能算段将军！他比武前已经领了东宫的职位了，报名也是殿下帮他加的，谁不知道段将军的身手不该默默，去年捧回一支金桑榆枝来也是意料之中——我指的是那些没领过职的人！”
女孩们推推搡搡着私语，其实还有一层原因她们没敢明说，便是东宫的戍卫其实已经尾大不掉了，若不是储君有储君的制式，可能第一个想裁撤的就是辛鸾自己，殿内外的兵士大多是上了点年纪的贵族子弟，真刀真枪是不行的，求荣邀宠倒是做的还可以。
辛鸾在里间把这话都收入耳朵里，心里越发烦躁，想说让他们别吵了，能不能消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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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受了凉，太阳穴像针扎一样跳着疼，额头冒出冷汗。
珠玉、帷帐被人撩起，是许尚宫的声音，喊他：“殿下起来罢，喝口汤再睡。”
辛鸾一点都不想理，僵着身子缩着在榻上，忍着一阵一阵的头疼。谁道外间门帘又响了，是子升的声音，朝着里间喊着，“殿下，林氏国的邹吾来了，陛下说先带人让您看看……”
辛鸾没应声。
紧接着，便有稀碎的脚步声走近，低微的珠玉帘响动，询问声传来，“……殿下？”
许尚宫在屋内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瞧着被褥下辛鸾睡不安稳的样子，想悄声走过去帮他掖好被角，谁知手还没放上，辛鸾却猛地掀被翻身坐起，骤然一喝：“别烦我！让他滚！”
他这一声声量之高简直是嘶喊而出！
辛鸾平日里是何等的好脾气，这陡然的发作便愈发的骇人！
许尚宫和子升吃了一惊，一时僵在原地。外间的女孩儿们乍听到这一声嘶吼，半晌还没反应出是殿下在说话，下一刻满殿都静了，所有人惊疑不定地对视，嘴里的小话儿再不敢说了。
而内室里，辛鸾面色惨白，坐在榻上呼哧喘气，见屋里的两人还不走，便抓起枕头砸他们，“出去！听不到我说的吗！出去！”他鬓发散乱，一面发作一面将枕头、隐几、被褥全都扫到地上，尖声道，“让那个邹什么的也走！他爱去戍卫谁去戍卫谁！好好问问他，三品参将不好吗？八百骑兵不好吗？禁军的明光铠不好吗？来我东宫是想跟我这个没用的太子混吃等死吗？让他滚！父王、王叔、辛远声让他随便选，别来戍卫我！滚啊！”
东宫如此震怒，许尚宫子升见了只能连连退却，不敢再呆，偏偏辛鸾越摔越怒，越摔越怒，发泄着嚷完了许多话，眼前一时恍惚震荡，身子竟然直直地从榻上摔了下来！揪心的落地声结结实实地响起，此时却再无人再敢进入内室。辛鸾趴在地上，背脊遽然蜷缩、呛嗑起来，昏暗寂寥的寝殿里，一时就只能听见他一拳拳砸在地上的失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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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鸾都不知道自己就着这个姿势抽噎了多久，他软着身子瘫在地上，哭得满脸是泪，直到哭累了才晓得停下，赤着脚，连滚带爬地把被褥扯上榻，裹住自己睡了起来。
这一觉，他从午后一直睡到天黑，整个鸾乌殿都静悄悄的，若不是外间掌起灯来，辛鸾都要以为这整个殿内便没了其他人一般。铜壶滴漏到酉时左右，许尚宫在屏风外摆好了晚膳，又悄悄退了出去。辛鸾头重脚轻，他没有叫任何人，下榻吃了几口，吃完又回到榻上卷着被褥发怔。
内室里捧着三座火盆，应该是他昏睡时许尚宫送进来的，除此之外再没有照明之物，辛鸾靠着床榻，于黑暗中怔怔看着紧闭的窗牖，只见那窗纸透白，仿佛是积了一层薄薄的白雪，于月夜中递出凉浸浸的微光来。
屏风外传来婢女们收拾碗筷的拘谨的声响，就在辛鸾发怔的时候，一道高瘦的人影映上窗牖，挡住了月下和柔的白光——辛鸾认得那人影的衣甲制式，是段器——殿内女眷众多，他向来很少踏入殿内，不过此时他似乎颇为犹疑，在窗前团团转了几圈，还在斟酌着开口。
“殿下……”挣扎了许久，段器终于停住了步子。
辛鸾却没有动，也没有回应他，沉默中只听得他缓缓道，“……殿下，卑职知道您心中烦闷，但有些话还是想说给您听……
“卑职的棘原官话没有乡音，但我并非生在棘原，而故土究竟何方，卑职已记不得了，只大约有印象是在北方。六岁的时候，爹娘为了三袋的口粮将卑职卖给了八歧院——您知道的，那里是禁军训练预备役的地方，禁军三分之一都出自那里——
“八歧的训练非常残酷，十年学成脱颖而出的不过五人……我本该是淘汰的人，是要被赶出院的，是您选中了我，说：’第六也可以，第六很好，禁军不行，那就来我的东宫罢’，卑职才算有了容身之地……那么多年，卑职一直以为护卫的职责就是做一件随时为主人而生、为主人而死的兵器，没有想过居然也会被人关心，也会被人记挂……去年秋猎演武，您偷偷在名单里加了我的名字，推我下场，是您让我这辈子第一次被那么多人爱戴，让我头一次得到那么多的掌声、欢呼和荣誉。”
段器说着说着，忽然单膝跪地，隔着墙壁朝太子尽武士的礼仪，“卑职今天听到了公子襄对您说的话，知道您不开心……可是他说的不对，您没有什么都不行，您很好，这世上没有比您更好的人，得您倚重，已是无妄之福，向您效忠，更是我此生荣耀……禁军的明光铠再好，在卑职心里，也从来都比不上东宫的黑袍，或许我人微言轻，但还是祈求您……不要妄自菲薄。”
月光寂寥，鸾乌殿内的大铜壶的滴漏声哒哒。
段器跪在鸾乌殿的窗下屏息，茫茫然地等着殿内人的回应，许久之后，内室忽地传出一声箜篌弦柱的轻响，轻盈得有如月晕知风，雪落一蓬——
原来是那屋里的人在表示，他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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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辛襄和辛鸾自演武当天闹过一场，之后便是一连好几天没有见面。
家国大事的庆典洋洋洒洒总有结束的一天，而明堂的课业紧锣密鼓地跟了上去，有太傅私下和天衍帝建议，说是时候该在明堂之外另请太子三师来为太子讲习，辛鸾也第一次没有表示抗拒，说是愿意听讲受教。
辛襄的左臂自受伤那天后也搬回了济宾王府，如此一旬不得见后，辛鸾实在忍不下去了，挑了风和日丽的一天，让人在内廷捡了一匹尚好的青玉缎包好，明堂下课之后便直接登门去了王府。
济宾王府地处朱雀门外繁华的华容街上，辛鸾上一次登门还只是垂髫之年，只记得府上很是空旷宽敞，内院的原该种花草的行道园圃辟成一处处演武场，五进五出的大院子他拉着辛襄的袖子好奇地四处偷看。
东宫的车架不挑东宫的水牌，马车将将停下，却就有眼尖的小厮奔入府中通报，不等辛鸾跨过门槛，王叔身边的心腹管家钟叔就从内堂迎了进来。辛鸾没有什么走亲戚窜门的经验，乍然来了久不走动的地方，心虚地让段器赶紧捧出来那盒缎子，害羞地和钟叔解释，说知道王叔私下爱穿青玉色，这个是送给王叔裁衣裳的。
外面的北风硬冷，钟叔怕辛鸾受凉，热热络络地把人迎进主人常居的内堂，说殿下来得不巧，王爷今日在城外大柳营处理军务，公子襄也跟着去了。内堂的暖室里，小几上摆着有卜卦的龟甲、酥酪、松瓤鹅油卷，辛鸾忍不住拈了几口，边吃边问了一番最近辛襄伤势怎么样了，钟叔答，说御医诊了伤势，只要好好将养就落不下病根，辛鸾又问他最近在忙什么，钟叔则答，公子襄一直在忙着找名匠修复演武那天损伤的裂焰刀和开山斧。
辛鸾两个腮帮子吃得鼓鼓的，睁着黑亮亮的眼睛，一边听一边点头，吃得高兴还把段器打发回宫了。钟叔看着他贪吃的样子忍不住发笑，知道他一时半晌不会走，又说后厨还新做好些海货，让殿下等一等，又过了一会儿，婢女们将鲜香麻辣的沙蟹汁、黄螺、白螺摆成一盘一盘的小例端了上来，配套的还有一系列开螺的钳子、竹篾。
这些都不是正菜，做零嘴正好消磨时间，辛鸾看得食指大动，有婢女想伺候他开螺，他说不用，心道你们在这里看着我吃不尽兴，就说：“吃东西就是自己开壳剥皮才有意思，别人帮着来就没有乐趣了。”说着把几个美貌的婢女打发出去了，然后一个人盘腿在矮榻上，擦了擦手，一样一样的大快朵颐。
辛鸾孩子心性，总觉得别人家的饭菜香，后来他吃多了，又饱饱地喝了两盅冬瓜汤，就有些犯困，漱了口，擦了嘴，就径直挑着帘子进了更里间的小阁，毫不见外地脱了鞋，盖上被，睡觉。
冬日的午后总是贪睡的好时光，被褥轻柔如羽，内堂里炉火烤得暖融融的，他吃了许多辣，胃里也暖呵呵的，中途隐约听到有人收拾外间的碗筷声，还有呼唤他的声音，但是梦乡实在黑甜，他没有力气答他，一脚沉了进去，又昏昏睡去。
他这一睡就睡到天色大暗，迷迷糊糊地被外间的人吵醒，听起来似乎是王叔回来了，婢女于挑了一盏大灯，屏风外还有几个成熟男人的声音，辛鸾昏惑地起身，一时还不知今夕何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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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就不该封四君，本来陛下当年国力威信并非不可大权独断，偏偏爱好分权于人，现如今北方大片真空地段当断不断，河朔的两万三千二百三十里竟然就按在一个代决策的身上，也不知陛下做何打算！”
隐隐的谈话声传了过来，紧接着就被另一人接住了，“且说陛下这些年心气的确大不如前，常常悠游退逊，多怠废之政，齐大人也曾私下与他商议北方军国大事，五次却有三次拿出身体倦怠来拖延搪塞……王爷有意对于已传多代之封君消爵降禄，裁汰冗官，厚赏选练之士，陛下反应都不大，偏偏公良柳那老不修只知道投合陛下隐衷，鼓励沿用原来制式，分毫不思变革……”
辛鸾不懂国政，加上刚睡醒，脑子也不好使，只能懵懵然地听着。
他唯独听明白的是这些人大概是王叔的心腹——毕竟不够亲厚可不敢这般聚众私下妄议国主——他倒是没什么其他想法，想的只是这样偷听十分不礼貌，即使是无意的，也是不妥。
他踹了一下脚边的绣墩一脚，想制造点声响让外间的人听到，谁知他这点响动居然谁也没惊动，外间的几位大人还在畅谈：“……你们可听说，前些日子况俊又卜出一卦，说’兵危战凶，安可使危，生可使杀，贵可使贱’，钦天监还没给出卦象的解法，但想来也快，这盆脏水又要倒来了王爷身上……至于’加九锡，必称帝’这种险恶的谗言更是不知从市井哪出冒出来，虽然现在都压制着，还没成势，但是谁受得了接二连三的中伤？王爷，您自从掌令赤炎以来，纷争愈多，朝中暗传这样诛心之话，也不知道陛下……”
这话头被人打断，一人口气极冲道，“这也怪樊邯经不得抬举，演武场上没能夺魁进入禁军列职，胥会的禁军、子升的内宫铁桶一般，我们连一点着实的陛下的态度都探得不到……”
“那个……”
见他们越聊越尽兴，越聊越深入，辛鸾在里间尴尬又迟疑地喊了一声。
这一声孩子的呼唤不啻于一声惊雷，外间昏眊的灯影下，好几人立时从座位上弹了起来，甚至更有一位慌忙躲入帘幕之后。一片死寂中，辛鸾硬着头皮一步步地走了出来，盯着所有人的目光，扫到济宾王发白的面孔，几不可闻地唤了一声，“王……王叔……”
辛鸾不过一介少年孩童，座下五位文士忽见他却如惊见厉鬼，遽然间皆是一脸悚然——那乍然现出在眼底的，不是“背子骂父”的尴尬，而是“臣彰君恶”的惊惧。
一触即发的局面里，辛鸾一时也不知哪里的急智，黏连着自己含糊的声音揉揉眼睛，露出一脸的茫然困惑，“你们刚在说什么啊？我刚睡醒要找水喝，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济宾王声音都僵了，生硬地在唇角拉出一点笑意，迎上来，关切问，“阿鸾什么时候来的？听老钟说还以为你回去了。”
辛鸾仍是一副不清醒的样子，软声道，“我午时就到了，一直在暖阁里睡觉……”
对此叔侄对答一番，剩下几个人也缓和了神色，纷纷起身围拢来，朝着辛鸾见礼，而后口吐谀词，甚至更有一文士倒茶一盏，擎来递给他。
辛鸾心中却无端害怕，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只说亲卫还在外间，父王还等他回宫用膳，说着行完一礼，便迈步出了门去。辛鸾行色匆匆，还边走边庆幸，无端为自己的镇定而骄傲，可等走出了王府门，才恍然发现，情急之中自己手中竟然还攥着那只薄胎瓷釉的青花茶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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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天色早早就暗了下来，檐下廊下的红绒灯笼兀自漂浮亮在黑漆漆的亭台楼阁之上，远远连缀成红色的阴森火光，仿佛一阵夜风就能使其漂浮起来。济宾王驻足原地，峨冠博带，凭风而立，身后四位文士幕僚噤若寒蝉，谁也不敢率先发一言。
而几息之后，刚匆忙躲入幕帘的那人，朱衣绶带地走出来，走到济宾王身边，济宾王才阴郁而迟疑地开了口，问，“方才，我们说了什么？”
冷风与暖盆的气流交替中，那人的额头仍是流出汗来，顺着苍老的脸颊缓缓滴下。
“北境的建制，坊间的谣传，禁军的眼线安插……”
哪里就需要回忆，他们口吐的怨言，明明白白，早已不是简单的影射。
济宾王两眼渐渐虚了，茫茫地望向虚空的苍穹野外，良久从腹腔里发出了幽深的声音，“齐卿，你有没有听过一件事？”
“哪一件？”
“还是十五年前，和洲大战攻进许都，入城时候三哥麾下的先锋军不守军纪，出了几个抢掠民女的兵，论功行赏时便没有分到应有的那一份……”济宾王的双眼宛如深洞，语调缓慢又阴沉，“三哥心中不服便口出怨言，大哥知道后派人责问，三哥当面谢了罪，原以为便就此掀过了，谁知后来有小人挑拨，称三哥不满大哥，据守无皋城意欲投靠旧贵族联手谋反，大哥听闻后连夜赶到洪都门下，传令三哥出见，亲自绑缚压往老宅拘囚至死。”
阴沉沉的气场压了下来，身后的文士们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觑。
而那人朱衣人想要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脸色陡然变了，“……殿下与您一向亲厚，陛下那里想来不会乱说……不至于此，何至于此？”
济宾王牙关紧闭，脸色白得像纸，直到许久许久，他缓缓道，“他一个孩子能听懂什么？日误一日，年误一年，不能再等了，当真不能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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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辛鸾回宫后，罕见地在天衍帝的温室殿消磨了许久，父子俩促膝长谈，连内侍如子升者也被赶出了殿外。
三更左右，父子两人忽听一阵钟声，子升不顾嘱托地冲入殿来，直说宫门外华容道上，济宾王遭遇刺客，身受重伤。消息传来时，辛鸾正盘腿坐在天衍帝的榻上，腿上擎着小桌，桌上摆着牛乳。
猛然听了消息，他惊得牛乳全打翻在床，天衍帝与他对视一眼，神色也霍地一变。

第19章 惊变（2）
天子脚下，华容道上。
五名刺客刺杀亲王，三名被斩杀当场，两名仍然流窜在逃。
行刺之人猖狂到如此程度，此消息一出，满朝震动。
原本时近年关，各个衙门各有各的忙碌，吏部忙着进行官员的评级考核，拟定次年的升降惩奖，户部忙着各个部堂的结算，预留来年大宗的开支，各地官员趁着新春之时向神京送年礼走动，在神京任事却非本地户籍的中下级官吏忙着返乡启程……这个裉节儿上原本就容易手忙脚乱，谁知这桩骇人听闻的大案一出，更是忙上加忙。
天衍帝刚闻得消息便已震怒，连夜传唤贺南松喝问神京守卫，王庭几大医官连夜入王府侍疾。第二日，整座神京城池便已戒严，紧接着，四处游走的外地官员盘查收紧，大理寺卿宛如被抽了一鞭子的驿马，快马加鞭地开始掘地三尺搜寻贼人，一时朝野内外，牵动得人心也紧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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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宾王的伤，伤在脏脾。
那刀刃切入肌肤有足五寸深，划出了三扎长的创口，济宾王尽管是体魄强健的习武之人，但毕竟年已不惑，挨了这一刀也是分外的凶险。
王庭送来源源不断的补品，数个医官不敢擅离一步，公子襄心急如焚，自己身上有伤却也全然不顾地，与几位弟弟日夜在父亲榻前侍候汤药，直到两日后情势稳定了，才放下一颗心来。
不过王府人多，济宾王半昏半迷时，外间除了天衍帝派来的王庭医官，还有宗室、重臣另有私交的旧友登府探望，济宾王的二儿子辛和神思昏乱，根本压不住阵脚，做不了主张，一连两日一夜都是钟叔和辛襄在齐心安排，至于济宾王的进食、擦洗、敷药、煎药，辛襄更是无一处不尽心，一连二十个时辰没回去自己的榻上眯过一会儿，得空就守在父亲的榻前，好像能多呆一刻也能让他安一份心。
可等到第三日，济宾王伤情稳定，苏醒，府上转悲痛为欢喜，辛襄便察觉出了自己的尴尬之处。
父亲有五个儿子，几个弟弟都自小养在府中，小儿无赖，争宠之事做得熟稔自然，济宾王醒后多空耗在榻上静养，他们几个便在父亲面前逗趣，时不时就哄得不苟言笑的父亲解颐而笑。但偏偏辛襄这个嫡长子，性格孤冷倔强，小时也没在父亲面前撒过娇，让他这个时候说笑话，他自己都觉得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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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襄心潮难平，时常在济宾王面前被几个弟弟联手挤得说不上话，一次两次，他也不争这个了，看到他们父子其乐融融，潦草地说几句话，便知情识趣地退开。
辛襄这一退，倒也没去做别的，而是去了大理寺。
三具刺客尸体，大理寺丞给出辛襄的消息是怀疑是腾蛇氏的余孽所为，甚至一度牵连到了内廷禁军统领胥会，虽然嫌疑不大，但胥会此时已然是停职调查。
“腾蛇氏不是在王师逐鹿之战的最后一役就被灭族了吗？”
阴暗潮湿的地牢里，辛襄看着那些制式奇怪、泛着毒药一般乌青光泽的兵器和铠甲，由衷地发问。
对于腾蛇这个氏族，十七岁的辛襄熟悉又陌生。熟悉在史料记载先王后、也就是辛鸾的母亲就是为腾蛇氏所害，王伯一怒之下屠尽腾蛇人，而陌生在，十五年来，他从未听说过什么“腾蛇氏余孽”。
“漏网之鱼暗中韬光养晦，蛰伏十五年后想要复仇也不是不可能，腾蛇一族的铠甲与兵刃少有传世，卑职也是查阅了十几年前的旧档才翻找而出，大理寺现在推定的是，这些乱臣贼子绝不可能在神京城中凭空而来凭空而去，合理怀疑是被人窝藏了。”
辛襄沉声问道，“搜了吗？”
“搜了，还是王府上的何参将协同搜寻的。”
“搜出什么线索了吗？”
“暂时没有。”
辛襄忧心忡忡地点了下头，左臂的贯穿伤倏地有些疼痛。
单凭只有五名刺客就敢在神京行动，且行刺的是济宾王，这样想看来也的确不会是寻常的匪人，辛襄对腾蛇一族并不甚了解，但也知道这是一批原驻中原的异人，各个身怀绝技，生性好杀……不过……
辛襄奇怪道：“行刺这种事情，刺客会刻意穿着本族的铠甲吗？”
大理寺卿被公子襄问住了，迟疑了下，半晌道，“……也可能是意在挑衅。”
行吧。辛襄轻轻嘶了一口气，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问掌案卷的司丞要了关于腾蛇一族的书籍细节，临走前只说改日再来，大理寺有任何重要线索和案件进展都一定即时通知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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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襄心事重重地带着一摞书简回府，单手勒着他的那匹胭脂梳理着纷乱的心绪，走得很慢很慢。临到府门的时候正赶上辛鸾登门，罕见的，王府门前东宫仪仗大摆，朱红色的车辕挑着金色的东宫水牌，几十人的护卫浩浩荡荡，好像太子生怕人带的不够多一样。
辛襄心里嘀咕，想着若只是探病，这阵仗也太大了些。
而辛鸾那天也有些一反常态，在济宾王榻前说话，像是想亲近、又有几分畏怯的样子，全然不似之前那般毫无拘束，见到他回府了，辛鸾更是热切地站了起来，一副“谢天谢地，你可算回来了”的样子。
他们好久不曾见面，前几天辛襄还在因为演武场的事和辛鸾在气头上，可这几日济宾王重伤、贼人外逃，辛襄虽然不气了，但也没什么心思来哄着他了。
辛鸾摸了摸他被绑带架着的胳膊，问他还疼不疼。辛襄摇了摇头。
看他冷淡，辛鸾的手在袖中微微捏紧，轻声问：“我买了樊记的醉泥螺送到了你的寝殿，你什么时候回去住呀？”当着济宾王的面，辛鸾没有别的意思，辛襄也知道，可是他听来就是觉得刺心，他低垂了眼睛，轻轻回：“这才是我家，王庭我先不回了。”
闻言，辛鸾摊着手，心中乍然闪过幽凉和难过，竟不知所措起来。
过了片刻，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安静地从袖子里掏出来一只青釉薄胎的杯子来，对王叔说：上次误拿了，这次还回来。又说了父王很挂念王叔，希望他能早日康复，军国大事还有很多要王叔来拿主意。
少年人有异样的敏感，却也有难以想象的天真情怀，好像物归原主、完璧归赵，一切都可以恢复原样，连带着那天无端引来的慌张和狼狈。
济宾王半躺在榻上，看着那青釉小盏，神情难辩，下一刻，他抬首问辛襄：多久不曾进宫了？这些日子是不是忘了向你王伯问安？
辛襄难得有些紧张，站起来答，说的确是忘了。
济宾王顺势道：那送殿下回宫罢，你也去向你王伯问个安。
父亲的命令，辛襄没有不依的道理，辛鸾也乖巧地起身，礼数周到地拜别。出了府门的时候，辛鸾的小脑袋瓜不知在想什么，还悄悄问辛襄：“王叔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辛襄莫名其妙，拍了他一巴掌：“胡思乱想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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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襄这一去一回，直从晌午耽搁到了晚膳前。再回府的时候，府内还没有掌灯，济宾王刚用完药，居然还坐在午后的花厅小榻上等他，而此时漫天晚照，他见他回来，忽然朝他招了招手。
左右无人，辛襄一时怔了一下，只觉得今日的父亲一双瞳仁里有异样的温柔。
他搬过绣墩坐在父亲的身边，没想到济宾王忽然有了闲聊的兴致，居然问起了刚刚进宫的鸡毛蒜皮的小事，像是你王伯说了什么不曾？晚膳吃了不曾？你与你王伯聊了什么？辛襄还没见过这样家长里短的父亲，揣着满腹的疑团，又有些受宠若惊，一五一十地把谈话传达了一遍。
济宾王沉默地听着，一边听一边盯着窗前的一簇南天竹的红果。
待辛襄说完，他毫不相干地，款款又问：“还记得两年前吗？你随我东海巡游遭遇海寇，海寇围上来的时候，我千叮咛万嘱咐让你不要离开主舰，偏偏你自作主张，拔出刀就奔了出去与海寇接舷作战……”
辛襄一时不知道父亲这是何意，是单纯追忆过往，还是在责怪他的不听话，只能惴惴地答：“儿臣当时年轻，有些不懂事……”
不知道是不是重伤的缘由，济宾王的嗓音轻虚而温柔，他看着自己的大儿子，轻轻道，“后来我们回京，沿海的抚台上奏为你请功，你王伯御览后大悦，选吉时吉日，旌表你作战勇敢，特赐’公子’封号，宗室听闻你的作战事迹，也大为振奋，言，’王嗣单薄，公子襄资表才干不凡’，有意将你过继到天衍帝膝下……”济宾王一双瞳仁里融着落日的余晖，他看着辛襄，慢慢问道：“这么好的事情，当初怎么不答应呢？”
王爷的嫡子，将来顶多只是世子。
可君王的孩子，将来势有一争天下的可能。
孰轻孰重，利弊得失如此明显，他在问他为什么放弃了当初的大好机会。
可这天外飞仙般的一问，辛襄彻底愣住了，甚至生出了一丝惶恐——他不知道这件事在父亲心里装了多久，唯独知道的是自己根本没放在心上，他本能地就反问道：“儿子为什么要答应？——王伯又不是真的膝下无子，儿子却是只有您一个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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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急于证明什么的孩子，伸手抓住济宾王的袖子。
这一句，说得急切又发自肺腑。
十七岁的少年，或许是是最贪慕荣誉和地位的年纪，可他想告诉父亲，虽然自己从小不养在他身边，但是父亲终究是父亲，哪怕王位就在眼前，父亲也是不能换的。
济宾王却似乎对他的操切神态视而不见，微微低着头，凝固住了一般迄然不动。
辛襄小心地觑着父亲的脸色，只能心惊胆战地开口，“父亲……？”
只见那一瞬的寂寥一扫而空，济宾王抬头笑了笑，又恢复那光风霁月的儒雅模样，开口笑问，“且不说这个，我儿难道就不会心有不平吗？——你们年轻人不都爱抓尖好强？你那几个爱凑在一起打马球的玩伴各个都心高气傲的，连我都听过他们私下说太子资质不佳，嘴上各种不服——你和辛鸾一起长大，心中就没有半点不舒服的？”
辛襄当然知道这话很是不妥的。
这种议论阿鸾的话，外人问，辛襄一定要生气，以为是有人在挑拨他们兄弟关系，但父亲问，他却反而不会多想，甚至会觉得说这样的体己话，更显出一种父子间的亲近。
果然，辛襄认真地想了想，坦诚道，“不平当然会有……可他是太子啊，儿子是臣子，这个我分得清楚……至于资质，儿子倒不认为每个国主都一定要成就霸业。我在阿鸾旁边，如果将来他想做守成之君，我就帮他励精图治，如果他想开疆拓土，我就为他扫荡河山——您不就是这样辅佐王伯的吗？您能做到，儿子也能做到，高辛氏打下来的江山，我和阿鸾定也可以保它千秋万代。”
辛襄说到最后，济宾王已疲乏地阖上了眼。
此时暮色四合，这一日最后的红光惨烈地于檐下，角度曲折地照进来。他轻轻应，“嗯，为父知道了。”
&#183;
第二日，十二月的最后一天。
晌午时分，大理寺丞向辛襄急报，说：有线人传来消息，于神京城三十里外的甸永村发现刺客身影。辛襄听闻哪里还坐的住，立刻策马飞奔出城与大理寺的精锐汇合，说要协助他们一起行动，若有机会想要亲拿贼人。
大理寺中，领头的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姓郑，出自世代捕盗之家，下颌上蓄着一圈硬邦邦的黑色络腮胡子，是位身经百战的老吏。一连几日接触，郑吏也与公子襄有了几分交情，知道此人虽然是王宫贵胄，却没有那些权贵的矫情毛病，身手不凡不说，还聪明忠勇异常，他说来帮忙，郑吏也十分干脆，点头答应间与一干手下与公子襄并辔，急奔甸永村。
只是没想到，他们一行十几个能吏武将快马疾行，于村外半里处换装，小心潜入村中还是迟来一步，待他们包围了那个所谓的窝点攻入，才发现里面早已是人去楼空。
土胚房中，火炉上还坐着温热的铜甑，里面是吃剩下的羊肉泡饭，而地上，分明散乱的脚印，还可见是重靴踏出的痕迹。郑吏狠狠骂了一声娘，一番搜索之后，只翻找出些养护铠甲、兵刃的油膏，想来是贼人早早的就得到了消息，窜逃了。
村外马骡嘶鸣，车轮粼粼，他们无从得知贼人们逃向何方，郑吏只能招呼着手下几人去问询问询四周的的村民，看能不能打探出什么线索，而他自己，则心事重重地在土培毛房里转着圈的踱起步来。辛襄浑身紧绷地站在破陋的木桌前，一手提着兵器，一手摩挲打量着那装着油膏的黑瓷瓶。
“质地细腻，色泽透亮，触手生温——这是难得的黑玉。”
辛襄紧锁着眉头，这玉石在他生活中或许平常，但是，他低声问，“寻常的流寇游勇能用得起这样的东西吗？”
“哪个跟你说过腾蛇氏是流寇游勇？”
郑吏的官话十分生硬，他走过来结果那瓷瓶，一张脸沉肃道，“腾蛇氏在前朝的地位就好比我朝的赤焰军，你当是很好暗中培植的嚒？不仅他们的兵器到铠甲的制式都绝难打造，幕后人要极懂得调教，更是要真金白银砸进去——没有能力，没有渠道，没有钱，怎么可能养得起这群人。”
整个天衍朝内，有这样的能力的人，屈指可数。
日影西斜，辛襄看着郑吏的眼睛，无端生出一丝不安来。
那一刻，他几乎是在颤声问，“既然幕后之人有如此能力，另养一支武装不好吗？培养一群恶贯满盈的反贼是要做什么？”
“谁知道呢？”郑吏轻飘飘地摇了摇头，随口道，“要么是闲的，要么就是掩人耳目图谋造反罢。”
郑吏却没有想到，他这一句玩笑就如同一声巨雷，刹那间，辛襄的神情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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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不及说话，一张脸惨白惨白的疾奔出屋，手指忙乱地解开屋外绊马鞍上胭脂的马绳，掀起袍子立刻翻身上马。郑吏被他突然的发作搞得一头雾水，在身后急急喊他，辛襄却一句话也来不及说，猛地一拍马臀，胭脂“得”地一声一跃数丈，一骑绝起了一丈高的烟尘。
棘原虽是东方，但地理位置上还是偏北，入冬之后，酉时的天便已是全黑了。
辛襄一路疾驰，在马上不敢耽搁，他浑身紧绷着，看着逐渐西沉的太阳，无端的恐惧和怀疑牢牢地攫紧了他。他胯下的“胭脂”姑娘也咴咴嘶鸣着，感觉到了主人的急迫，撒开四蹄狂奔时在越来越重的夜色中吐出浓重的白雾。
如此奔驰了半个时辰，天已然全都黑了，漆黑的官道上行路越发艰难，胭脂纵然是罕见的良马，如此竭力狂奔，蹄下也难免开始有些疲惫凌乱。而此时冬夜的冷风扑面，刮擦着辛襄的脸一阵一阵的疼，他一颗心有如擂鼓，后心额头都在夜奔中渗出汗水来，他来不及心疼他的马驹，只能狠狠地夹着胭脂马腹，不敢让她稍稍停顿片刻。
如此又奔出了几里，他终于看到了最后的驿亭，远远的，神京东城外郭大门隐隐绰绰的亮着几簇灯火，可他待他奔近了些，陡然发觉城门处黑漆漆的，显然是紧闭着的。
辛襄心里咯噔一声，人还未近前，他先呼喝着自报身份，朝着城门上大叫着：“开门！”
城门上的守卫听到声音，迟疑地探出头来，看着城下的一人一骑，似乎还在犹豫。
辛襄不禁怒了，大声喝问：“认不出我是谁了吗？你们今天守职负责的是谁！让他出来开门！”
辛襄如此强横气势，守门的士兵也知道门下的不是寻常人等，立刻一呼一喝，赶紧开门。辘辘的大门声沉重地开启，百夫长服饰的人在城门的另一端骑马迎上他，辛襄心急火燎，见了他劈头就问：“现在才是几时？你就关城门？”
“戌时……”
辛襄瞪他一眼，“睁眼说瞎话，戌时到了吗？！”
百夫长为难道：“上峰传来命令，自从闹贼开始每天都是要提前关城门的！城内戒严，戌时三刻之后在城内走马都是要压回大柳营喝茶的……”
辛襄知道他也是领命行事，此时也没有心思和他纠缠，狠狠地一夹马腹，立刻飞奔着往王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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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襄就没有走过这样心惊胆战的夜路。
神京城仿佛在一夜间变成了一座死城，王城的朱雀门外的华容道上沉寂得连狗都停止了吠叫，就像那个无名的百夫长所言，腾蛇氏刺客案之后，整个城池都在戒严，宽敞的王道上竟然连一个行人都没有了。
辛襄一路飞奔着从王府后身的角门里进入，守门人为他开门时，他骤然间府内灯火通明，似乎一切如常，一瞬间还以为是自己的多疑、虚惊一场，一口心气放下来，几乎要瘫软着跪了下去。
守门人见此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他，惊慌地喊了一声“公子！”
辛襄这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咽了一口唾沫，振作了一下，回了句：“无事。”
说着他边走边摘下自己的外间大衣，手忙脚乱地一手提着枪再提着衣服，另一手用牙齿咬掉臂缚，他心神大起大落，此时也顾不得自己的左手的伤还没有养好了，大步走过西侧院的抄手游廊，就往自己和父亲的寝室去。
他心中盘算着时间，想着此时父亲应该刚好用完晚膳，他且去请安，请过安后，他要再去王庭看看阿鸾。他匆忙走过自己的寝院，抱着一团衣服，想着自己现在实在狼狈，不如先放下东西，整整仪容再说，谁知冲进院子时，不等挑开帘子却正与一人撞了个正着。
“段器？”辛襄简直莫名其妙，“你怎么在这？不当值吗？”
辛襄垂眼，只见段器居然自己提着一只空壶想要去打些茶水，显然是来了很久。
段器与公子襄这么一撞，也是一愣：“不是公子让我来的吗？”
辛襄吃了一惊，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两度，他厉声道，“说清楚，什么叫我叫你来的？你又不是我的属下，我叫你来做什么？”
段器的脸上现出一阵的迷茫。
他在下午接到公子襄过府一叙的手信的时候，也知道事有反常，但是这几日看辛鸾一直闷闷不乐，知道这两个兄弟争吵之后还没有和好，他还以为……还一厢情愿地以为辛襄找他是他要做个中间人帮忙缓和关系……
一环一环，此时还有什么不明白：这是对他们了如指掌的人，存心想把他们调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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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神色骤变，立刻抛开手中的杂物，往门口狂奔而去。
辛襄当机立断，知道现在以段器身份想要再进王庭怕是不能了，立刻吩咐他去守住王城的东大门，就说领他的命令，如有不测，他们从那一条路上汇合。
而辛襄掉头跑向父亲的东侧院，像是心中还抓着一丝侥幸，他不亲自看上一眼，终究还是不能死心。他提着烈焰枪，一路跑过衔连东西院的月影门，跑过中跨院灯火通明的议事内堂，跑过父亲常多逗留的花厅，挨个找寻无果后，又跑向父亲的寝室——辛襄心里愈发寒凉，越来越心惊，这偌大的侯府，竟然已不见一个府兵参将的踪影，而灯火通明的亭台楼阁似乎只是蒙骗世人的一场假象。
府中的武库已空，弓箭枪戟已尽，辛襄双手颤抖地推开父亲的寝房的大门，前几日还重伤卧床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而案几上的东西似乎生怕他不能死心，摊开放着的铠甲悠悠的在烛光下闪着诡异的青黑色的光泽，而一把样式奇怪的弯刀置于其上，正是他这些天看了好些遍的图样。
辛襄猛地一阵眩晕，再多千回百转的念头，再多理直气壮的开脱，此刻也没有了用武之地，那一瞬间，他只想栽倒。
仓皇着，仓皇着，辛襄站立不稳地扶住了案几，脑海中只剩下两个字：完了。

第20章 惊变（3）
天衍十五年，十二月三十日。
宫乱的前一个时辰，王庭的内阁值房。
白云铜大火盆里堆满了寸长的银炭，那炭被烧的炙热发红，与屋梁下几盏红灯、几簇烛火交相辉映，暖哄哄地煨着这值房的暖阁。
暖阁外面挨着北墙的一溜，站着的是当值的禁军，而暖阁之中，天衍朝中位高权重的几位阁臣大员俱在，不仅仅有今年天衍帝突然指名明年列席中枢的工部谭建元、户部步安宜，甚至还有各部的一把手主事。这些人最年轻的也有三十五岁，各个身穿袍服、朱衣绶带在一排排案几后面，或凭或立或坐，核对着各部今年的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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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去年今年北边一场战事，典武事兵部的公良柳老大人知道今年兵部的账目简略不了，早在几天前敦促着手下人核算好了今年的各项开支，一一捋请了，送到了户部。谁知今晚间时候，三公之首齐大人又亲自派人来请他，说今年军部开支巨大，务必请老大人来内阁值房一趟。
公良柳年纪大了，前段时间陪着小太子熬了几夜核定演武新规，就一连好几日头晕目眩，原本想着正到年关底下，不如一切等十六挂印开朝再说，谁知齐府登门的小厮口齿伶俐非常，只说：“近日陛下综算开支宵衣旰食，他们家大人实在是不敢不多多上心，这才无奈风雪夜里劳动老大人去一趟。”
话说到如此，谁还能不去。
公良柳任由着府上的小厮伺候着穿上大袖，披上大氅，一路在轿中晃着进了王庭，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入内阁值房，一进门便觉得闷热，不算太大的屋子里挨挨挤挤竟有十二余人，无数有点分量的朝官一个个硬是从府上拨楞了出来，来参加这一场天衍十五年最后一次中枢议事。
公良柳一瞥，正瞅见了坐在一隅的况俊嘉祥，只见此人此时正昏昏然地坐在雕花大椅上，见帘子掀开，眯缝着眼睛投来一道注目，那意思是：“来了？”
公良柳点点头，任由着肩上的大袖被内监解了下来，点头示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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捋帐繁琐：各部门结今年的帐，议来年的开支，综算大宗事物——这些都是年轻人做的事情，他们两个年事已高，阁揆多年，地位自然超然，只要等着底下人呈上来，再带上老花眼镜，挑着要紧的核对一番也就够了。
公良柳是不知道大祭司为何也在这儿的，但是来都来了，便只好在值房理坐着。
天衍朝十几年来内廷用度不大，他们这些臣子上行下效，也不敢奢靡，国库一直都是盈余多赤字少，公良柳阖着眼睛，心里盘算着，心想着今年一年风调雨顺，没什么大的洪灾旱涝，除了北方战事，似乎也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度，估计不过几个时辰就能捋顺账目了。
一屋子的人话也不多，说也是轻声低语，除了况俊嘉祥、公良柳两位乘夜而来，像是两尊佛一样的坐着，其余人由齐大人领着，啪啪地打着算盘。如此呆了一会儿，白云铜大火盆里的银炭越烧越旺，大人们也不由开始纷纷解开外袍，擦起汗来。
&#183;
与之相对的是值房外的值守的禁军们。
入冬的深夜已经是很凉了，寒风里站久了手脚便是针扎一般的麻木，孔星听着值房内噼啪的算盘声响，轻声道，“明日就封印免朝了，齐大人也真是勤勉。”说着忍不住搓了搓麻木的手指，低声咒骂了一句，“这鬼天气，手指头都要冻掉了。”
他身边的侍卫却并未与他答话。
那人像是在冷风中冻僵的石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大红的红绒灯光侧照在他的脸上，以高挺的鼻梁为界，让他的脸一半在红光下沉静着，一半在寒风的阴影里面无表情。
“歪！说句话呗！”
孔星忍不住了，这天太冷，他要说些什么才能缓和，他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问道：“你就不生气吗？胥会将军走前安排你的可是行走御前，这副统领拿着鸡毛当令箭，胥将军一走就把你调开，今晚不是你的值罢，我记得你已经守了温室殿一个白天了，怎么又把你抓到这里值大夜了？”
因着腾蛇行刺一案，禁军首领胥会受到牵连，在家留职审查，结果两个副统领暂管的两千禁军，搞日常的值班调度都混乱不堪，也不知道他们平日是干什么吃的。
孔星还在缩着脖小声埋怨，“是不是吴老三？大年节下的，就他有家要回，把你换来在这里喝风，我说你这人不能怕他啊，有问题该反映就反映啊！好歹也是演武场里正经出来的魁首，这么被人欺负着，不合适罢！”
北风啸厉，孔星的声音在夜风中开始扭曲。
那年轻的男人听到这里总算是有了反应，偏过头，俊朗的一张脸在红灯下惊心动魄地显影定形，他看他一眼，轻描淡写道，“没什么问题反应什么？我弟弟今夜也是要值守城门的，家里就俩人，走他一个，我一个人在家呆着也是呆着。”
孔星狠狠嘶了一口气，看多了同僚间的推诿计较，他这样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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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柳营比武就是天衍朝十几年的异数。
魁首的邹吾请领东宫职位被人赶了出来，现如今在禁军里无人问津，第二的樊邯反倒是声名大噪，直任“霸王花”贺南松将军手下，加上北伐之功，直接领属八百骑兵。而邹吾的亲弟弟，居第三的林氏卓吾，尽管年岁尚浅，在大柳营中也暂领着百夫长的任职，日常巡卫神京四门，也算风光。
胥会将邹吾编如禁军那天，所有人都还在迷茫。
打过一个照面后，有人跟他套近乎，问，“太子殿下很好说话的啊，你是不是犯了什么忌讳？跟兄弟说说，兄弟以后也注意点。”
这人却不动声色地摘掉搭上来的胳膊，无奈地回以苦笑，说自己内殿都没进去，哪里知道犯了哪一桩忌讳。
也是这一句话，后来让邹吾受尽讥笑。同僚们幸灾乐祸，揣测一圈，选定了最合理的那一个理由，逢人便说，“陛下还千秋鼎盛呢，邹吾就这么着急地去贴东宫的屁股，被人隔着窗户撵出来也是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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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之后，同僚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底气，禁军里无端兴起了一股挑战邹吾的风气。
孔星是不知道神京城中究竟是怎么传的，演武场夺魁一事，认为邹吾交了大运、名副不实拿到桑榆枝的竟然大有人在，一个个的都在对邹吾的这个魁首的分量进行冷嘲热讽。
而邹吾也跟聋了一样，明知道这样的风评只要接下挑战，单挑数人就能不攻自破，他却像是对逞凶斗狠完全没有兴趣一样，不管同僚如何挑衅招惹，他都不接招，不辩解，沉着地避其锋芒，就是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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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多爱以武犯禁，这心劲儿，当真不是个二十岁的青年能忍下来的。
孔星冷风中不得其解地思索着，结果越想越想不通，冷风里站着也没有别的消遣，张了张嘴还要跟邹吾说话，谁道话还没开口，邹吾轻叱了一声：“嘘！有人来了！”
孔星这才扭头看去，果然宫道上两个禁军服色的熟人，一人抬着一桶铁锅，一人拎着一个食盒，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赶来。
孔星冻得冷呵呵的，一看眼睛就亮了，笃定道，“不用紧张，这是给我们送慰劳来了！”
果然，那两人远远地走近了，提着食盒的那个招呼道：“当值的弟兄不容易，副统领说今夜好歹算是跨了个年节，各位兄弟辛苦，让我等送了热烫来，都喝一口暖暖吧！”
说着，铁锅一开，热气随着牛肉的香味儿滚烫地扑了出来，孔星喜笑颜开，心道这个副统领可算是办了一件人事儿，口头上各种道谢，手上分毫不慢地接过碗盏。
锅里抬来的是牛肉羹，孔星撮唇吹了吹，也不用筷箸，狼吞虎咽地就扒进嘴里。这一口热汤下肚，孔星好像从头到脚都活了起来，心肺里狠狠吐出一口热气，整个人都在寒风里振奋了许多。
“好辣！”孔星喝完忍不住道。
那抬着食盒汤桶的侍卫笑了，“这是我们河洛人的做法，牛肉洗净绞成了肉糜，高汤勾芡，切姜丝儿打散，冬日里喝最好，能补中益气强筋健骨。”说着他分了邹吾一碗，也不怕他不喝，提着大锅的往下一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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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吾端着碗尝了两口，没尝出什么滋味儿，先是被一股姜味儿冲了鼻，他再细闻，似乎汤里还有一股子他说不出来的味道。眼见着孔星多盛的第二碗都要见了底，他却还在犹豫着要不要喝第三口。
“怎么？”孔星见他一脸的难为样儿，问，“喝不惯？”
邹吾难得露出几分青年人的害臊表情，朝他点点头。
孔星倒很是理解：“你们林氏国地处西北，也难怪受不了他们南方’鹤佬人’的口味。”他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那碗牛肉羹，眼馋道，“那……既然你不喝……”
邹吾笑着坦然着把碗递了过去，“你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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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与此同时，华容道上。
静，整个华容道是难以想象的静。
辛襄不安地催促着胭脂，马蹄“得得”踏在青石板上，他咬着牙，浑身都在隐隐的发抖。
府内聚兵而动，他出来时抓了个婢女问过时辰，算着时间，知道父王恐怕现在已经带人潜入了宫城之中——他不是傻子。从小长于深宫，见利害于机先的本能他是有的：今夜这样令人生疑的城防布控、这样异常的内宫排班，尤其听到段器说今夜重臣们全部都留在内阁值房中理事时，旱天惊雷、冰雹打头的恐惧也不过如此了！
寒风并作，辛襄骑着马，只感觉头皮一阵发麻。
其实到现在，他也完全想不明白是为了什么？又是哪里出了问题？华容道上的府邸一个飞掠而过，他能想到的只是父亲班师夜宴那日，深夜时分父亲亲自领他回府，于车辇中手握赤炎军令摩挲许久许久，说“此生永不负陛下信重”——到如今残年不过三月，此话音犹在耳，可今日父亲此举，显然已绝非是一夕之准备，辛襄无望地回想，甚至想不出做父亲的是何时起了异心！
他不敢回头看，只能用力地逼着自己往下思索：想着父亲今夜所图的是什么？逼宫吗？还是逼王伯退位？王府中精锐五百人，禁军的值守约八百人，若起冲突，绝对是一场血战，他们何时发难？如何发难？辛襄一面心惊胆寒地担心父亲铤而走险，一面担心王伯和辛鸾安危，兜兜转转，他只能无望地问自己：我能做什么？我还来得及阻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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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庭北门朱雀门是宫廷禁军的重地，据有了这里，就等于控制了整个宫廷的兵力，辛襄知道这个时候他来叫北门纵然是叫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开门了，他也没有停留，直接沿着城墙根纵马，以期寻找突破的入口。
王庭宫闱周回十五里，横长四里有余，纵长三里，打马绕墙而过，于辛襄也就是一炷香的时辰，临到王庭东门落子门的时候，他赫然见一小队步卒正守着宫门！
一时间，他心中狂喜，暴风一样地急扑了过去。
谁道那步卒看到一骑冲来，居然快速地在门前结队，并列长枪——他们认出了这纵马之人是公子襄，居然不退不让，几丈外高声叫问，“敢问公子此时进宫为了何事？”
辛襄十几年住在王庭，从不曾被禁军拦过路，他也知道此时这些人已是李代桃僵，十有八九是父亲手下的兵士，一时间更是怒不可遏，喊道，“别挡道！给我滚开！”
说着手上不留情面，风驰电掣地就攒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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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这群守卫居然分毫没有被他身份气势所压，训练有素结住长矛，居然合五人之力挡了上来！而胭脂的下盘早有另两人攻来，胭脂前腿被一棍横扫，吃痛地长嘶了一声，踢蹬着连退几步，险些把辛襄摔了下来！
“住手！”
不远处，辛襄忽听到熟悉的高声一喝。
他扭过头去，只见一人一马，他蓦地一喜，宛如找到帮手一般脱口道，“齐二你来得正好，快帮我压阵，随我冲进去！”
然而守卫们看到齐二，却一反常态地收了兵刃。辛襄一时怔忡，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局面，只见齐二缓缓打马停在自己面前，缓缓地站到那些守卫的前面，朝着他举起了刀鞘，横刀在他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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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襄瞧着他，一时间的难以置信，教他口敝唇干。
齐二却不动如山，率先开口，道，“公子，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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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襄的脸颊狠狠抽动了两下，那一刻，他身心俱寒。
他问：“是我父亲让你守这落子门，防着我的，是吗？”
世人皆言济宾王战场上算无遗策，辛襄何等何能，原来自己这样一个微末的角色，父亲竟也如此防他，为他安排好了一连环的计策。
辛襄的眼神如此痛切，齐二于心不忍地避开了目光，轻声道，“……臣不敢妄言。”
冷风之中，辛襄艰难地吸了一口气。
事从紧急，他也不想跟他纠缠，策马逼上前一步，轻声道，“你守门也好，省去我许多麻烦……教他们让开——”
“公子！”
“齐策！”
人喧马嘶间，辛襄猛然大怒，他一把抓住齐二的衣襟，咬着牙低声嘶吼，“我不管你知道多少！我父亲又是怎么吩咐你的！他领兵已经进去了，我再迟一步，今夜宫廷不知道要酿成怎样的大祸！你想做千古的罪人吗？还不快让开！”
辛襄如此胁迫，齐二眼中却毫无惧色，他伸手紧扣住辛襄那只青筋暴起的手，望进辛襄的瞳孔，逼视道，“公子不必怕我被人蒙蔽，我与父亲早已投效王爷，今日之事我全盘知晓，今夜王庭会发生什么我也自然清楚！”
这咄咄逼人的一番言辞，辛襄惊呆了，完全的大惊失色。他翻手握住齐二的小臂，用力之大，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握碎，不由恨声问道，“齐二你疯了不成？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难道也想学那乱臣贼子，弑君谋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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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襄一连三问，最重莫过于一句“弑君谋反”！
这四个字就仿佛一把淬厉生硬的刀，压着重逾千斤的罪名，一刀劈开了今夜所有的体面与矫饰！
辛襄原不想说，可他知道自己骗不了自己，父亲剑指宫城，夜袭宫禁，他不知道还能用什么词来替他文过饰非！可齐二不一样，他并非主谋。一夜前，他齐策不过是神京城里磊落骄纵的少年，可今夜始，他若背上了这名号，便是要压得此生再也抬不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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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襄深望他一眼，逼问道，“瞪我做什么？我冤枉了你不成？
“——谋乱犯上的命令你也要听，你不思劝谏你父亲，还跟着助纣为虐，看看你现在的所为，无君无父不忠不义，与造反还有何分别？！”
可齐二只迟疑了一瞬。
下一秒，他忽然放声大笑，直言道，“是，不冤！没有分别！”
他猖狂的笑声刺破了宫禁沉静的夜幕，他竟傲然道，“我齐家一脉祖上三代帝师，开国之臣功勋无数，从来只知对真正的雄主俯首称臣，若将来一定要辅佐一位君主，我希望效忠的是您，而不是那个不堪大用的辛鸾！如今天衍帝垂垂老矣，雄心尽失，济宾王平乱开国，功劳有目共睹——”
齐二咬紧了牙，脸颊上绷住铁一般的线条，全然不顾道，“公子，天意人心如此，若您一定要说我是乱臣贼子，那我齐二今日，便是就此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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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是要呼应这一声空洞的轰隆，就像是某个发令的预备，王庭的东苑忽然飞起了一根火炬，猛烈的寒风一过，屋檐随处猛地窜起了一阵火来！
面对辛襄的拷问，齐二甚至没有再多一分的挣扎，他脸孔扭曲着，在橙红色骤然蔓延开的光明中，大逆不道、理直气壮地说：他就要这样反了！
辛襄被冷风狠狠呛了一口，这一口寒气窜进了肺腑，忽然间让他遍体生寒。
他笑着，笑得好生辛酸，轻声念着，“好胆魄……真是好胆魄，齐家的儿郎有如此志向，是我小看了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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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庭东苑忽然传来一阵刀戈交接的乱响。
紧接着，惊叫声，咒骂声，呼号声混在了一起，越来越多的火把飞了上去，那橙色的火舌紧接着一处接连着一处亮了起来，不是那种漂浮的红灯笼的亮，而是此起彼落的火光，舔舐着，蔓延着，照得黑夜一时竟如血涂地狱般发亮。
辛襄茫然地抬头。这个他生活了他十几年的地方，这个轩辕氏遗留下的如珠如玉的王庭禁宫，改朝换代的兵戈不曾擅动它的一砖一瓦，如今竟然要在碎裂在一场自家骨肉龌龊的逼杀之中，而眼前这道他和阿鸾平日溜进溜出的落子门，今夜仿佛成了一座巍峨的大山，将他隔绝在这一边，竟然再难逾越。
他知道自己不能以一敌十，于此血战强攻也是无益。神京城内有贺南松、樊邯带兵，朱雀门、华容道已经封锁，拱卫王城的赤炎军令牢牢地握在他父亲手中，满朝重臣软禁在了内阁值房——天心仁慈，待他父子宽纵如此，才酿此今夜巨患！——辛襄看得清情势局面，知道王伯此时已是孤家寡人，可是，他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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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的火光映亮了辛襄的眼睛，他一时间没了力气，疲倦透骨地几近求饶。
“齐二，你想要从龙之功，你想要拥护新主，你随意——你若是还真的念及我和你的交情，你守你的门，请放我进去，我还要报陛下十几年的养育恩。”
“公子……您这话说晚了！”
齐二被辛襄这一悲声牵动了衷肠，可他当真不能放他进去，只能急道，“济宾王既敢逼宫，便是下了死心。您此时进如何？不进又如何？左边是父亲，右边是陛下，存亡一线之间，你心里偏向谁能安心？……公子，回去罢！袖手旁观，于你才是上上之策！你且当今日没有来过此门，我也没有见过你——济宾王不曾与你言明，千方百计将您引出城去，就是不想让你负此重担！您一向孝顺，王爷这一点苦心，您难道也不能明察吗？！”
齐二说得动容，辛襄却倏地平举起裂焰枪！
这支曾一度随着王伯征战的兵刃，于冲天的烈焰中闪出火一样的光芒，他挺直了身子，枪尖飞快点上齐二的心口，手上用力，毫不留情地缓缓向前刺去——
“我不要他的苦心。”
辛襄哽着喉咙，缓缓道，那语气中下定的决心，一时几乎蕴含了他此生所有的恐惧、怒火和痛苦。他坚定道，“给我让开。”

第21章 惊变（4）
东苑开始乱起来的时候，内阁值房那一块朝着西苑的南角还懵然不知着，一会儿的功夫下来，各个部堂的大宗账目也捋清了，正堆放着等着首辅齐大人最后阅览，然后宣布散会。然而齐大人今日似乎分外有兴致，和谭建元几个最先出帐的年轻堂官低声闲聊着，眼见着夜越来越深了，却还是没有放大家走的意思。
几个年轻人还能坚持，但是况俊嘉祥、公良柳之类的老臣却已经是支撑不得，工部的人好心提了一句，齐大人却仿佛才留意到时辰一般，深望了他一眼，清了清嗓子，缓缓道，“急什么，今夜宫里也有大事，老夫前几日听到一趣事，想与诸位说说。”
闻言，几个一直没说话的阁臣这才抬起眼睛，看了过去。
几个年轻的堂官，立时齐声道：“齐大人请赐教。”
齐大人捋着渐白的胡须笑了笑，“赐教不说不上，只是听府上人随口说的。几个月前，济宾王回朝，陛下嘉奖其北伐平定之功，为其加九锡，王庭金殿上，诸位大臣当时都在，也是知道的。”
几个堂官的神情都不由凝肃起来，他们不知齐嵩忽然提起此事是何意，只能暗中以目互示。
齐大人不动声色地留意着满屋诸人的反应，话锋却紧接着一转，“只是没想到啊——这本是我朝大好的事情，却有人接此巧立名目，炮制谤言称’加九锡，必称帝’，诬陷于济宾王！——如此祸心，是可忍孰不可忍！”
此话一落，霎时间，满堂皆惊！
就连一向温和不争的司空老大人都打了个磕绊，捏紧了手中的奏疏，急道，“肃卿！慎言啊……”
可刹那间，刚还疾言厉色的齐大人又缓和表情。
他笑道，“各位紧张什么？老夫也不过随口聊聊罢了……”
只见他左手轻抬，向司空示意他自有主张，两道目光却缓缓射向了值房的东南角，意有所指地款款道，“在座的各位都是我天衍朝的肱骨重臣，多年来一直和衷共济，为的都是我天衍朝的百姓民生，为的都是我高辛氏的江山社稷，济宾王高辛帝裔，于国于家都是有功之臣，说句大逆不道的，这谤言指不定哪一日就成真了呢？”
三公之首的惊人之语频频而出，这一向，满堂官员都要屏息了。
心鼓急敲间，几个上了年纪的阁员都纷纷抬起袖子，悄悄揩拭额头上的汗水。
可齐嵩却没有停下，反而目光矍铄、旁若无人地笑问，“况俊大人，您躬敬天命，侍奉三朝，’日下有日’听说还是您第一个占出来的，是不是啊？”
没有人敢说话。
红绒灯芯里面的大蜡烛“噼剥”一声，在耸人听闻的安静里狠狠一跳，所有人都提着一颗心，隐隐的，似乎听见了外间的闹声，喧闹得竟像是提前的辞岁的爆竹声。
况俊嘉祥老态龙钟地委顿在松木大椅上。
他没有动，甚至没有直起自己的后背，许久，只见着他缓缓睁开昏眊的眼睛，像是刚听到齐嵩的话一般，慢慢道，“齐大人，老朽今年七十有五，承蒙陛下不弃，仍任国祀祭祀……公衙事多，案牍劳神，如今毛血日益衰，志气日益微，刚恍惚听着，似乎有风过耳，嗡地一声耳鸣起来，到现在还没有止息……想来也是天意，齐大人这番话，老朽既不曾听到，还请大人不要说了……”
齐嵩冷笑一声，“好。既然况俊大人年纪大了，听不清楚，那我就说些大家听得清楚的。”
说着，他从那堆满卷帙的案几下面又拈出几张纸来，也不看，径直在松木光滑的案几上推着那几张纸页推到桌沿，“十二月二十二日巳正，工部谭建元于与赵捷相会于早朝路上西市十字街口，并肩而谈前一日的钦天卦象，以’兵危战凶、安可使危’影射于济宾王拥兵自重……十二月十七日，户部平季所请奏疏里因与王爷所提裁汰兵部冗官、消爵降禄等政见不合，朝后公府衙内，公然当下属口出怨言，称’泱泱天下岂还有谁人不知天衍有两日临朝！’……十二月十四日，冬官文清源设宴于台邑卫梁楼，席上十数人之众，酒后公然妄议公子襄血缘身世，称济宾王早年送幼子入王庭，名为分君之忧，实在篡君夺国！”
齐嵩的目光一一扫将过去，“老夫只念这个月的，不知谭大人、赵大人、平大人、文大人，老夫所说的，可冤枉了你们？”
可被点名的几个人还哪敢说话，他们低垂着头，额头上的汗水纷纷而落。
齐嵩却骤然一喝，“回话！污蔑王室宗亲，扰乱朝廷，老夫可冤枉了你们！
“——尔等好歹也是我天衍朝的朝臣，潜心数年苦读，入圣人之门，登天子之堂，学不会分君之忧，倒是学了十分的摇唇鼓舌，私下里畅所欲言好不痛快，现在对峙了，才知道倒谨饬小心了吗？”
说起来，济宾王十几年来哪里有过什么大逆谋乱的行为。
若怪的，无非是他性格冷淡，不喜交游，便无数人看作是喜怒无常，严峻刻细。加之天衍三年，“大礼教”事件里济宾王雪夜群殴众臣，更是让并未参加此事的百官认定了他手段酷厉，以为有谁一旦招惹了他，早晚要有一天被济宾王抓到个别事端，不动声色后再动手打击。
“古有庞葱谓魏王：’今一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王曰：’否。’’二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王曰：’寡人疑之矣。’’三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王曰：’寡人信之矣。’！”齐大人不再只看着那几个人，精光四射的眼睛扫视满堂的朝臣，“三人成虎，积毁销骨，诸位齐声出此恶意之言，杀人诛心也不过如此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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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鼓楼不知何时狠狠地敲了起来，铛铛铛的一声声敲得人心惊肉跳。
闷热窒息的内阁值房里，被直斥的几个官员脸色由青转白，此时已经是两眼瞪直，脑门充血。
天衍朝并非是没有律法的，妄议王室者弃市，传播谣言者灭族，这两条和历朝历代并无区别。而他们之前仪仗的无非是陛下恩宽，一直未曾在口舌上追究过他们，这才越发肆无忌惮，却不妨一夜间被人生生抓住了把柄。
此时，四位点名的大人们已由惊惧变成了惶恐，而其他人，除了几个持身极正的老阁员，其余都半惊半愕地愣在原地，看着案几上没有念完的几页纸张，不安地揣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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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外面，是忽然乱起来的。
一连几声的嘭嘭嘭地肉体栽倒在地上的声音响起，值房内的朝臣们一时还有些懵然，可随后，他们忽地听到一排重靴在外奔跑的动静——那脚步声整齐而匆促，听得让人胆战心惊——而王庭禁内，守卫森严，实在不该有这样放肆的奔跑！
有那么一瞬间，以赵大人为首的四个朝臣几乎要栽倒下去，还以为陛下派人来拿人了！
“怎么回事？”
只有齐大人还算持重，率先朝外喝问。
外间立时有禁军服色的人挑着门帘迈进门了，此人脸膛黝黑，有些眼生，握着兵器揖礼，“回大人，刚刚探明有贼人夜闯宫廷！卑职是奉命来保卫诸位大人的！”
“什么？！”
夜闯宫廷，这天方夜谭的一句有如炸雷般，连最老成持重的几个阁臣也惊愕了！司空老大人干脆站起来急趋几步，生怕禁军听不到一般，大声道，“这可是王庭大内！什么贼人能攻入？！都长了三头六臂不成？”
那禁军人高马大，此时居然还能冷静地回复，“大人请稍安勿躁，现在宫里人来人往，情况未明，卑职看到的他们的招式武器应属腾蛇氏，禁军副统领已点了八百禁军迎上了，战况如何还没有回报，只命令我带一小队来护卫大人们！”司空急急追问：“他们有多少人？”
“现在不好估计，大约是几百人。”
步安宜闻言狠狠拍案，“几百人就敢冲王庭，这腾蛇余孽竟如此猖狂了吗？”
“熄灯！熄灯！”本来还有许多人都还没省过神来，此时刚被训斥的赵大人却像是乍了膀子的公鸡一样，也来不及惶恐污蔑之罪了，张牙舞爪地窜到一旁就要扑向灯笼，“这值房太亮了！不要这么亮！大家不要出声！……将军，我们的身家性命，可就交托在您的手上了！”
临危不乱虽是常人难达的境界，可这阁房里的多的是经历过大风浪的人，本来面此急变的局面还有些人残存了些冷静自持，可被赵捷这样一撺掇，忽然暗下来的阁房，反倒让他们纷纷惶惶不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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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慢！”
这个时候，一直坐在况俊嘉祥身边的公良柳老大人忽然说话了——情势如此紧急，此人又是典武事的大司马，他一说话，所有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所有的目光全都望向了他。
只见须发皆白的老人家，眯起了睧耗的眼睛，深望向那领头的禁军，忽然说了一句，“老夫见过你。记得你的脸。”
众人一听便知有异，立时又将目光转向了那一名脸膛黝黑的禁军。
刚还围拢在他身边的几位大人，缓缓地倒退了几步。
公良柳慢慢道，“我上次见你还是在济宾王的府上，不要以为你披着禁军的衣，配着禁军的刀，就是可以冒领禁军的职位——许参将，明说罢，尔如此作态，是要干什么？”
这猛然转变的情势，让所有人瞠大了眼睛，尤其是听到“济宾王”三个字，电光石火间，无数人立刻将目光投向了上首的齐大人！
外间兵戈交接的声音骤然响了起来，一群人里瞬时间已经揣测了最糟糕的情状，闷热的值房里几乎要打出冷战出来！尤其是年轻的堂官们，他们做事没有阁老们谨慎，刚刚已经因为口舌的官司被齐嵩敲打过一番，此时，他们一轮目光交流下来，只惊惧又求恳地看着齐嵩，根本也不敢说一句话，问一个分明。
而在他们值房一侧的庑房之中，忽然响起了兵甲落地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是有人被捂住了口唇正在踢腿挣扎，试图反抗，紧接着落针可闻的值房里听到了压低的声音，“药量下的这么足，怎么他还没睡死过去？……绳子绑的紧点，别让他挣脱了！诶！别伤他性命，上峰说过要留着他！”
紧接着大臣听到了一声惊心动魄的痛击声，然后一切又归为了沉寂。
“现在外面的禁军是被你们换了一批罢？”心惊胆战中，最后还是公良老大人开的口，他扶着椅子缓缓站了起来，问一句，“齐大人，你究竟想干什么？现在也不解释一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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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释什么？”
齐嵩分毫也不紧张，他也知道今夜这一仗已经满弓满弦，他胜券在握，也不需要紧张。他闲闲地起身整了整袍子，道，“腾蛇氏攻入王庭，济宾王护卫派兵来保护各位大人，今夜宫中陛下与东宫若是有什么不测，明日便是济宾王登基的大典——这一年来，半个朝廷都在说济宾王对王位有觊觎之心，世事无常，若此事当真言重，新君即位还要谢各位口舌上的功劳。”
这样的指鹿为马，操切之言，是可忍孰不可忍！
步安宜走出一步，“没有内贼哪里引得来外盗？济宾王这是想亡了高辛氏的江山么？”
没有人想到此时这位年轻的官员敢说话。
齐嵩阴冷一笑：“步大人有什么赐教吗？”
步安宜道：“这屋子里的不曾在背后言人是非的大有人在，齐大人少来一篙子打倒一船人！您刚刚说了那么多，不过是为了你们宫变谋逆拖延时间，将我们软禁于此！事到如今，还惺惺作态什么？”
啪嚓一声，齐嵩手中的茶盏落地！
步安宜话音未落，下一秒，棉布帘被人冲开了，一连几个披坚执锐的兵士冲了进来！
一面是手无寸铁的朝堂重臣，一面是披甲带刀的叛逆之臣，刀锋相对，哪里还有冷静！
朝臣目露惊恐，满脸的汗雨立刻落了下来，惊慌道：“好说话，好说话！齐大人这是做什么？”
“诸位不要怕他！”
步安宜咬着牙，胸中一阵气血翻涌，他知道，一场祸极天衍朝命脉的宫变就在肘腋之间，这一步若是退了，便是彻底的退了。
他怒视着齐嵩，大声道：“乱臣贼子就是乱臣贼子，还想颠倒黑白，当这里没有王法公道了吗？！”
这振聋发聩的一喝，锵啷一声，立刻有人弹剑而出！
齐大人没有想到真的让他碰到了一个硬骨头，一时声音更柔和、更瘆人了，他笑着说，“既然步部堂对老夫如此不齿，那请吧！您是重臣直臣，外面刀枪无眼，看看您七尺血勇之躯要如何力挽狂澜？”
生死之决，步安宜猛地迟疑。
可那迟疑让他愣了一下，很快，他就咬牙压下了所有的犹疑，梗着脖子道，“你当我怕了不成？”
那一瞬间，所有朝臣看他的目光都闪出了光芒。
只见步安宜挺直了身子，昂首道，“今日若血溅王庭，就当是以身殉国！我之后，还有我身后还有这十二位朝臣，齐嵩，你不要以为济宾王可以只手遮天，明日十三具重臣横尸金殿，你看济宾王还敢不敢欺世说这是腾蛇氏之祸！”
说着，他慷慨转身，朝着剑指他的士兵们大吼一声，“谁敢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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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人意表的，站成人壁的士兵被他气势所迫，当真后退了一小步！
步安宜狠狠地喘出一口气，白刃在前，他努力地挺直了身子，而同时，整间屋子的臣子也都下意识地挺起了身子！紧接着，几个刚刚还瘫坐在椅子上的慢慢站了起来，看着步安宜的眼神里闪出热切的光来！
徐参将挡在他们面前，眼见着这群手无缚鸡力的臣子们一时露出了同赴大难的神态，刹那间，竟有拼死的决然！而步安宜受此鼓舞，豪赌一般，以肉身又逼上前一步！
下一刻，许参将再不敢迟疑，挺剑上前，狠狠地斩向了步安宜的面目！
&#183;
猩红的血猛地喷涌出来！
不知是谁喊了第一声，恐惧宛如破闸之水，一时镇住了所有人！文臣呆愣着，只见许参将一剑劈下，直从步安宜的脸直接划开了他的胸口，且一间劈开意由不足，那凶手手挽剑花竟狠狠一抖！所有人都傻住了，鲜血飞溅到自己身上的时候还有着异样的温热，浓郁的血腥气立刻在这放温暖的值房里蔓延开来！
步安宜死不瞑目地瞪着眼睛仰面倒下，无数臣子应激着节节后退，只有离他最近的公良柳老大人忍痛惊呼着将他狠狠搀住！此时的步安宜已经不能看了，他的脸色涨得通红，两只眼珠鼓得好像要脱出眼眶来，整张嘴被豁开，四瓣嘴唇里汩汩地冒出血水来，他七尺的大个子僵直着，只有双腿还在踢蹬挣扎，带着他的身子一下一下地抽搐！
“你们杀了他！”
一人嘶声大喊，“你们竟敢擅杀内阁重臣？！”
像是为了呼应这绝望的一声嘶喊，这一次，王庭之外，真真切切地响起了尖叫喊杀声！那声音如此之强，如此之烈，如此之惨烈绝望，尖利得仿佛要将这苍天喊亮！
齐大人和值房里的兵士全都沉默了。
几息间，步安宜已经不挣扎了，齐嵩垂着眼看了他片刻，轻轻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沓名刺出来，像是最后的好言相劝，他温声道，“同僚数年，齐嵩也希望各位可以保全……今日是天衍十四年的最后一日，按惯例，新的年号都是要在下一年的元日定的，各位都是饱读之士，不如帮着新帝想一想罢……”说着，他也不再停留，摆着手让士兵抬起步安宜的尸身走出了值房。
&#183;
这一次，许参将带领着所有士兵都退了出去，无声而有礼地守在在值房外，整个值房像是骤然空了一半般，只留着地面上一滩黑色的液体和臣子袍服上的满身槊血，证明刚刚发生的一切。
那一夜，王庭殿宇的木材噼里啪啦地燃烧着，巍巍的台阶上涂满了烈火与鲜血。没有人再强迫限制他们了，可是这一次，没有人再挣扎。
后来有内宫的太监踉踉跄跄地跑来求援，那人头顶着不知哪个禁军头上抢来的头盔，穿过刀枪箭雨跪倒在值房门口，以头抢地，一遍一遍地说着，“求见公良柳老大人，救、救驾！救驾啊……”
公良柳典神京武事，禁军之外有神京营卫的调度之权。想那小内监大概也是得了托付，之后一路狂奔而来，可他奔到值房门口，两腿一软彻底没了力气，只能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守卫的士兵难得好心地挑开了棉布帘，说了句，“要说自己去请，自己禀报！”
小内监听了他的话，也不管瘫软在地上，仍用尽了全力狼狈不堪地往前爬，在门槛半尺时，奋力地抬起头，目光祈求地投向值房之中——
而值房里，包括公良柳老大人在，谁都看见了那个狼狈不堪的内监，谁也都听见了他声嘶力竭的求助，但里面的大人们都装着没看见他一样，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回应他。大人们四五个人一堆儿地伏在一桌案上，几支笔，一方墨，掩着一簇烛光，沉默地执着笔正在屋子里联名写下名刺，而名刺的主题无非四个字：效忠新主。
小内监的声音又细又冷，却还在嘶声说着，“公良大人在吗？公良大人在吗？谁能去温室殿支援？谁可以支援？叛军已经打到了第二门，子升公公瘸着腿还挡在叛军前面……你们谁能调兵去支援，谁能去支援……”
他魔障了一般，几句话颠来倒去地说着，后来说着说着，忽然就说不下去，夜风啸厉如刀，他万般的委屈猛然化作了一声号啕！而大臣们颤抖着一双手，在那越发的急迫的哭号中，越发急迫地去抢笔墨纸砚！
&#183;
而当时辛襄冲进宫廷见到的这样惨烈的一幕。
内阁的值房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一朝朱衣绶带的重臣忙着投效新主，一列乌青铠甲的守卫冷漠立于门外两旁，唯有门前一介瘦小的灰衣内监拜伏在地，迎着灯光于身后拖出长长的阴影，双手撑门框，放声大哭。
“我没有骗你。”齐二被辛襄牢牢地拿捏着要害，见此一幕，也轻声道，“放弃吧，没有人站在你这边，你现在去要公良大人的私印，且要不到。我父亲如今去了温室殿，王爷面前，你当真以为我这个无足轻重的人质能起到什么效果吗？”
手下喉结理直气壮地颤动着，辛襄眼珠麻木地转了一下。
他们此时站在庑房的阴影僻静处，他扯着齐二，情不自禁地就后退了一步。这一幕太荒诞了，这一哭也太悲切了，天地倒悬中，他只感觉这百年的宫廷都要在那个小内监的号哭声中倒塌！
他松懈了手指，掉头就往回走，连进值房的勇气都没有。
而就在此时，庑房里忽然传来一声激烈的挣扎响动，地面滑溜，似乎有人撞倒了什么东西，紧接着，桌椅高几狠狠地摇晃着被扑倒，发出了一记巨大的噪声！
&#183;
“乱臣贼子剑指王庭，为人臣子理应尽君臣之义……”
宛如无声之处的一道惊雷，辛襄倏地停住了脚步。
那人并不知道外间还有辛襄，只听他低哑着声音，继续向值房里的三公九卿问道：“内宫求援在前，各位大人如此袖手，就不羞愧吗？”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个全然陌生的声音，低沉嘶哑却也沉静有力，令人无需去看也能猜想得出，这该是怎样稳如磐石的一个人，镣铐缠身仍能面不改色、端坐如山。
“……呵，为人臣子……”
那人话虽不重，值房里的大人们却像是被狠狠的打了一巴掌，步安宜的死没有激起他们的血性，只让他们尽皆胆寒，此时赵捷居然停下笔，红着眼睛回了他，“你多大的官？满朝多少大臣？也轮到你讲？”
“我不是什么官。无名无姓之人，不过是行走御前的小小禁卫而已。”
形势比人强，在所有人都明哲保身的时候，这人居然还敢说话。
只听那人也不和他们纠缠，只急切道，“各位大人各有难处，邹吾自知卑小，不敢妄言，但我身为禁军直辖帝王，勤王护卫乃应尽之责，现在被绑在这里行动不能，还请各位大人救我！”

第22章 惊变（5）
表态不要本钱，可话说出了口，接下来如何做可是要担干系的。
当时内阁值房听着邹吾的话，没有人心中浮出敬意来，都只觉得这个年轻人大言不惭，不自量力，随后，公子襄忽然出现在值房门口，扯着齐策的腰牌喝令许参将放邹吾出来，他们这些老不修还如在梦中，根本分辨不出这个济宾王的嫡子要做什么。
他们当真是老了。
毛血日益衰，志气日益微，根本不敢想，那一夜，四个年轻人联手，鸾乌殿一道门，宫禁一道门，城门一道门，居然真的可以于数百高手的阻拦中，杀出层层的重围，救陛下唯一的血脉逃出生天。
后来的后来，况俊嘉祥自绝于家中，绝笔之中最后一句便是：家国之大不幸当前，自此一夜，我天衍一朝，有良将，却再无忠臣。
&#183;
是时，辛襄的左臂尚且没有养好，仪仗着自己对王庭的熟悉，救出邹吾第一件事便是让他去守住落子门，等他救人出来接应。
辛鸾被从他被窝里揪出来的时候完全的吓傻了，被他拎着一路都只是在本能地逃命，而辛襄一路带着他从鸾乌殿冲出来向落子门绕小路奔逃，越打越吃力，越打越心惊。
按照他的判断，父亲的主力应该正主要围着温室殿，伯父宝刀未老，叛臣贼子未必真的能伤到他什么，可段器不在阿鸾身边，若是被人盯上必死无疑，可是他刚一脚踹开了东角门，就发现精锐越来越多地围了上来——他心惊胆战，一时不敢深想温室殿里的情形。
可辛鸾却还在问他，惶惶然地一遍遍说：“那些人是谁？！是有叛臣打进来了吗？父王何在？！王叔何在？！”
辛襄不敢答他。他哪里还敢答他？
他一枪挑开一人，只能粗暴喝他，“闭嘴！”
曲折回廊上，越来越多穿着腾蛇铠甲从四面八方而来，铁环编织的铁面幕下，一双双眼睛都紧紧盯着他们俩。两旁的宫室大火滔天，热风扑面而来，火辣辣的有如刀割，辛襄一手握着烈焰枪，一手揪着辛鸾，手臂有撕裂一般的疼却不敢稍微放松一丁点！
最开始，领头与他交手的人还有迟疑，刀刃相交时低声问了一句，“公子么？”
廊上灵幡无风自飘，铜钟玉磬吹动着丧钟之音。那人看出他带着辛鸾一人行动不便，让几人牵制住他，一剑狠狠地就朝着辛鸾刺去，辛鸾在尖叫，辛襄想也不想，直接用自己的胳膊替他挡了一下！
靛紫色的锦袍在血污中发黑，那人在间隙之中还在对他道，“留下东宫，我们不与您交手！”
可辛襄此时已经完全不在乎了死活，他右手握住兵刃一枪奋力地挑开他的剑身，攒向那人的心脏，任那兵刃狠狠地豁开了他的手臂，大喝着：“给我去死！”
&#183;
辛襄后来都忘了他和辛鸾是怎么闯出回廊的。
无数的剑打在了他的身上，他脸上的血都来不及擦，只记得左手要狠狠扯着辛鸾，拼死也不能放开他！可到最后他的血已经流到整条胳膊都在发颤，到最后他根本就搂不住他！
辛鸾不会知道，辛襄的左臂就废在那一夜。
高傲的公子襄化形之态原是一头罕见的白头雕枭，一身翅羽乌黑中暗带紫光，阳光下金黑怒彩。济宾王膝下五子，其余四子皆化形，唯独他在那一晚为他重伤折翅，再不能日行千里，再不敢以化形之态示人。
邻近落子门下，邹吾听到声音先一步接应，辛襄看到邹吾的瞬间，狠狠地喘出一口气把辛鸾推到他怀里，只有一句话：“带他快走！”
辛鸾却慌乱地抓住辛襄的衣角，问道，“那你呢那你呢？你不走吗？”
辛鸾像是提前预知了某些不详的预兆，疯了一样地叫喊，他喊辛襄，喊辛远声，喊哥哥，哭闹着要父王。邹吾和辛鸾不熟，辛襄把人塞进他怀里的刹那，他还以为是被人塞进了什么温养的软玉，本能地放轻了手劲儿，有点不知道怎么抱着他才好，谁知被辛鸾这么猛地一挣，一瞬间邹吾根本就压不住他。
还好有辛襄，他当机立断地扭身，劈头盖脸地打了辛鸾一个耳光，大声喝问，“阿鸾你信不信我？！”
那是辛襄此生第一次这般打他，他刚刚杀狂了性，两鬓和眼下都浮起明显的兽纹出来，可这一巴掌，他打到自己的手都在颤抖。
辛鸾终于安静了，他手足无措地承接了辛襄的怒火，木然地点头，“我信你……我信你……”
凛冽的夜风把那绸衣吹得紧贴在他身上，他赤着一只脚被邹吾箍在怀里，辛襄轻轻抬起左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心想：太傻了，他之前不该和他吵架冷战，他应该多陪一陪他，以后如果他知道了今夜一切，一定会恨死我了吧？
有血源源不断从他手心里淌出来，蹭在辛鸾的脸上。辛襄轻声哄他，说着“阿鸾乖”，紧接着，他用尽了他此生所有的柔肠，对他说：“阿鸾你不要哭，你现在去找你舅舅！他会保护你，然后忘了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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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他是真希望他什么都不知道的，不知道满朝重臣的叛节，不知这宫变的所有原委——在他眼里，他的阿鸾是盛世里的明珠，就这么一直傻下去就好，不要争，不要抢，不要复仇，此生就远离所有的腥风血雨，不做那含垢忍辱十年磨剑的乱世太子，不做那报仇雪耻搅弄风云的孤家寡人。
后来，西苑的温室殿上方霍然现出三足金乌法相，那金乌仰颈长啸，猛地划出一声悲啼！眼见着辛鸾就要失控，辛襄当机立断，一个手刀立时将他敲晕。
十四的岁的少年身量荏弱单薄，倒在身后人怀里只有小小的一只。辛襄浑身浴血，扯着齐二的令牌交给邹吾，指明了城门东向有太子的守卫段器把门。
邹吾伸手去接，右手突地被握住了，力道大得让人骨头发疼。
“邹吾，”辛襄睁大着眼睛，精光四射地看着他，做最后的确认，“此去九死一生，我把弟弟交给你，我可以信任你，对吧？”
邹吾任他扣紧，厮杀烈火在前，他依然从容，纹风不动的眼睛安静得仿佛一方永不开启的古玉。
他一字一句地坦然道，“不敢说肝脑涂地，但一定拼尽全力。”
情分不足，指天誓日的许诺，邹吾敢说，辛襄也不敢信。而他这一句，对于辛襄已然够了：演武场上十招之内能制服板角青牛，武力和智力都绝不会是庸手，世人不识和氏之璧，对邹吾多有讥笑，可辛襄信他，只要他肯为阿鸾尽心。
他原地深揖一礼，无比恳切无比郑重道，“我高辛氏此前有负于你，未许过高官厚禄，也未给过礼遇厚待，我辛襄此时不敢妄谈来日，但若有机会，救命大恩必定会厚恩答谢。”
邹吾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的王庭贵胄，想说自己所做并不是迫于所谓的忠义，所图也并不是高官厚禄，但是为了让他安心，他什么都没有说，硬生生地受了这一礼。
再之后，邹吾胁着辛鸾翻身上马，胭脂于他身下刨蹄轻嘶，喷出白色的雾气，而在他的胸甲前，人事不知的辛鸾轻轻地靠着他，孩子一样昏昏而睡。
“照顾好他，我为你断后。”
辛襄最后扯着胭脂的马缰，又深深看了辛鸾一眼，紧接着，他狠狠吸了口气，收拾起所有的优柔寡断，抬起眼眸坚毅地看向邹吾，“走吧！将来若有机会见面，我再找你试手较一较高下！”
邹吾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扯着胭脂的缰绳点了点头，丢下一句“随时恭候”，说着他再不迟疑，一夹马腹直直冲出落子门！
&#183;
是时，忽有天降大雪。
王庭的火光之外，空中骤然飘起了大片的雪絮，冷寂笔直的青石御道上，邹吾身上的禁军明光铠于身后熠然生辉，辛襄的目光远远地缀着他们，不由眼露哀切——那时候，他根本没想过，未来乱世的霸主与未来的裂土王侯在天衍朝最大的变局中，草率地定下了比武的邀请，会很多年后践行的那一天，变作真正的反目成仇。
而当时年仅十七岁的辛襄，目光复杂站在原地，眼见着一马两人绝尘而去忍不住又高声大喊：“林氏邹吾！别忘了你说的话！带着他进蜀地！再也不要回来了！”
这一句，邹吾直奔出许远听到，他下意识勒缰回首间，只见那紫衣金带的公子已然倨傲地回转，而两扇沉重无比的落子门于他身后的一片火光中，缓缓合上。
&#183;
天衍十四年，十二月三十日夜。
荧惑入南斗，帝崩。
第二卷&#183;我生之后，逢此百罹

第23章 惊山（1）
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逢此百罹。
&#183;
“被马惊了算什么？你既然不想让别人说你没用，那你倒是练啊！等你学会了就不怕了，我们以后去明堂还可以一起骑马去！”
“不要，它们好臭，有马骚味儿！”
辛襄在树下扯着马缰顿时急了，“你才臭！我的‘胭脂’是个爱干净的姑娘，她不臭！你当所有人的马都跟况俊宗那匹一样吗？”
辛鸾拨开层层繁茂的桑树枝叶往下看，一只浑身绯红的小马缓缓地映入他的眼帘。不得不说，那小马的很是威风，长腿窄背，虽然还是个马驹，却已经能看出胸廓要比寻常的马儿宽阔，该是北境引入的良驹。
此时的辛鸾正坐在鸾乌殿里那棵巨大的桑榆树上，他和辛襄一直叫它“仙女树”，春天的时候，他们会爬上来摘榆钱儿，夏天的时候，他们上来采桑葚，秋天的时候，他们就偷偷爬上来看千家万户的神京城池。
“那我也不要！”辛鸾低着头，朝着辛襄大声地喊。
辛襄仰着头戟指大骂：“你怎么这么怂啊？”
“我就是怂啊！”辛鸾摇头摆尾地在树干上气他，“本太子该认怂的时候一向怂得明明白白！不像某某人，总是觉得自己最好，总是在逞能！”
“辛鸾你再说一遍！”
“再说一边就再说一遍，我说我不才不像某些人总是逞能，以为自己有多厉害！”
辛襄站在树底下脸都绿了，心想这臭小子嘴这么贱，不收拾收拾恐怕就要上房揭瓦了，他上前一步，也不管胭脂，直接抱着树干就往上爬。辛鸾看辛襄动了气，呼哧呼哧地连话都不说了，这个时候才知道怕了，站在粗壮的树枝上开始哇哇乱叫，大喊着，“你别上来！你上来干嘛！你不是要去骑马嘛！你赶紧去啊，你理我做什么？你信不信我喊人了？”
辛襄抱着树干，闻言狞笑着抬头，看着他威胁道，“辛鸾你别得意，看我上去怎么收拾你！”
辛鸾焦灼地在树上跳脚，边跳边骂，“辛远声！你是不是有病！我说你什么了啊你跟我计较？”
眼看着辛襄已经一手板住枝丫，距离上来也就是一息之间的事情，辛鸾抓着头顶上的枝丫开始往外面退，大叫道：“喂！别过来啊！你敢动手我去告诉我王叔去！别过来啊！”说完他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也不等辛襄爬上来，居然一个纵身，直接尖叫着从一丈高的地方跃了下去！
妃色的衣袂从辛襄眼前一闪而过的时候，他还以为是自己花了眼，再定睛一看，树枝上哪里还有辛鸾的身影！辛襄狠狠吸了一口气，居然也不急着下去，敏捷地翻身上了树干，随后拍了拍手，往下看——
落地之后的辛鸾好像是崴了脚，宽袖大袍垂落在地上仿佛是鸟儿伏地的翅膀，而辛鸾蹲在那里吭叽吭叽地不肯起来，辛襄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大声喊，“苦肉计还玩不够吗？别装！我看见你偷笑了！”
他这般说，辛鸾立刻回身扭头瞪了他一眼，紧接着，他施施然地原地站了起来，伸手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扭头走开前还重重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183;
温室殿内，辛鸾盘腿坐在父王的寝榻上，一方矮桌很不成体统地被搬了上来，将将盖过他的腿，让他的手肘能好好的放在上面，辛鸾一手舀着温热的牛乳，一手托着明黄色的诏书。
看罢，他甜甜地喊了一嗓子，“阿爹。”
天衍帝回头，“怎么？”
辛鸾眯着眼笑了笑，“无事，我就是之前听别人这么喊，觉得有趣。”说着，他放下长勺，两只手郑重地将那一轴诏书好生地卷好，仔仔细细地塞进了刚盛放着它的方木盒子。
“看完了？”
天衍帝坐在长几前，一手握着一块碧绿色的玉髓，一手掂着着薄薄的金线，而那玉髓上还穿着一根嫣红的小绳，他问，“不说些什么？”
“父王安排得挺好的，且不说天衍的江山一半都落在王叔的肩上，就说我这一辈，儿子只有守成之才，辛襄却有霸才——我比之于他，不如。”
天衍帝浅笑着摇头，却没有说什么，目光专注地看着手中的金线，手心乍然间现出一团明黄色的火焰来，紧接着，翠色的玉髓落入了那燃烧的掌心里，金箔就宛如绽开的金莲层层叠叠的将那一泓碧绿轻轻裹住。
一时间，光怪陆离的颜色在寝殿内流淌披沥，碧绿、绯红、明黄各色交错渗透，流光溢彩。
良久，火焰褪去，拇指大小的绿玉髓于天衍帝的手心中显影定形，至尊的帝王走了过来，拈着红绳将它复又戴回儿子的脖颈上，辛鸾一低头，只见那块玉石上面，于红色绳结外，又缠上了一层图样精巧的金箔细丝。
这时，天衍帝方才把刚才的话接上，“远声是很好，但你也不必妄自菲薄，你有你的好处。”
辛鸾笑了一下，信心满满地答，“这我知道。”说着他拈着胸口上的玉石，一时有些些忧郁了，问道，“父王，高辛氏按照常理不该是以凤鸟为尊，都是可以展翅飞行的么？那我为什么会生出桃花来啊？难道我是截木头吗？”
天衍帝噗嗤一声，大手盖住他的后脑勺，忍俊不禁道，“谁说你是块木头，你明明……”帝王的话音还未落，骤然间，外间传来子升尖细又高亢的声响，他匆匆而来，匆匆禀报，大声喊着，“禀陛下，外宫传来消息，济宾王遇刺了！”
天衍帝神色霍地一变，辛鸾更是猛地跳了起来，不想他腿上还擎着小桌，还未喝完的牛乳被他毛躁的一下全部打翻在床，银器浇筑的碗盏于柔软的榻上一颠，一转，手忙脚乱中，啪嚓一声，复又于榻沿摔在了地上，摔出的令人心碎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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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之外，半尺宽的石门正缓缓低沉呻吟着合上，门缝的距离越来越窄越来越窄！紧接着，刀枪剑戟插入肉体的噗嗤声随着“一、二！一、二！”的呼喝声响起，段器死死把着那道门，就在那条缝里发狂地嘶吼！
再之后，他败下了阵来，徒劳无望地用后背对着他的敌人。
辛鸾眼睁睁地看着他脸上露出短暂的、如释重负的表情，他瞪着眼睛，用力地望着他，用力地朝他笑。
辛鸾看着他满脸的鲜血，一时手脚冰冷，寸步难行，可就在瞬间，段器变了脸色，他宛如地狱中的恶鬼，突然嘶哑着朝他吼，“主子！快跑！！！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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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
辛鸾于噩梦中骤然睁开了眼睛，心口大起大落间，狠狠地喘出一口气来。
他头顶上是茅草屋的屋顶，他懵然地躺着，身上的衣服也被人换过了，只听着外面似乎下了雪，簌簌地擦着茅草发出寂静的声音，然而他无法思考，只觉得自己还能闻到那股铁和血味道，脑海中走马灯一般掠过了大火、断腿、断手、碎掉的锁骨、打烂的手指、被人劈死的人还有乌油油发青的皮甲影子，还有，还有三足金乌的法相……他脑子发麻，只想尖叫，心想父王呢？我在哪里？这是哪里？！
他没有动，轻轻转头用目光逡巡这茅屋。只见，这一眼就能看尽的陋室，居然还分颇为讲究的隔出了内外屋，一层布帘子外，看不到人影，却隐隐传来交谈声。
辛鸾只听得一个十分年轻的声音，暴躁地压着怒火，口气不善道，“哥！我们还当真要送他那么远不成？你也真是的，怎么就把他偷出来了！”
偷？
辛鸾心中蓦地抽紧了。
“嘘！”年长的那位立即低声呵斥了他，辛鸾心中茫然，正想听听两人的对话，只听那人忽然道，“他醒了。”
辛鸾登时吃了一惊，他不记得自己发出了什么声音！
全然陌生的环境，屋内又没有什么可以让他防身的武器，辛鸾一时如临大敌，警戒地掀开身上的被褥，后心贴上茅草泥土糊着的墙壁，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而那一方深蓝色的布帘子，在他的屏息中，轻轻地被一只大手撩开。
来人的脸辛鸾有过几面之缘，但是并不熟悉，辛鸾谨慎地看着他，只见此时他已经换掉了禁军明光鱼鳞式的铠甲，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干净的牙白色的粗布衫，腰上和襟前都缀着扣袢，于无灯的茅屋中，显出沉暗的檀木色来。
那是辛鸾第一次与此人对视。辛鸾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眼前这个人，那人有一双安静极了的眼睛，他看着他，率先能想到的只是父亲温室殿里摆在边角的定窑瓷——王庭所有的器件都涂绘怒彩，偏偏只有那盏瓷是全然的釉白色。
高岭之土要历受多少千锤百炼才能脱胎，它偏偏不肯调出一丁点的颜色，只取矜持克制的牙白。若不是辛鸾亲手摸过，靠近过，就连它瓷身上精细的釉刻都是无声的。
辛鸾在那没有恶意的眼神里不由自主地松懈下来，离开墙胚，克制地朝前挪了挪。
于是，那人撩起前襟于他面前半跪了下来，注视着他的眼睛，轻声问，“殿下，卑职邹吾，还记得我吗？”

第24章 惊山（2）
“我记得你。”
昏暗无光的茅屋里，纸糊的窗棂漏进雪的光亮来，辛鸾张了张嘴，说出话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完全哑掉了，干涸紧涩的喉咙像是洒进了一把砂，他每个字都要用力地厮磨出来。
而就在同时，辛鸾闻到了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他混乱的脑子还在想那是什么，下一秒又鬼使神差地猜到那是人血的味道——眼前人一定杀了很多人，现下虽然换过了衣衫，净过面，可那浓烈呛人的血污味还是没有办法掩盖。
辛鸾紧绷的神经又狠狠地吊了起来，他盯着眼前高大陌生的一个人，猛地意识到眼前人如果想对他做些什么，他没有一丁点的办法来反抗。他声音在颤，像是只受惊鸟雀，慌乱地发问，“这……这，是哪里？我睡了多久？我们……是怎么出来的？”
眼前人看懂他的恐惧，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沉默着轻轻调换了姿势。
雪落下细细的声响，黑暗中，邹吾从半跪转成蹲在辛鸾眼前，伸出粗糙多茧的大手，稳稳地盖在了辛鸾的膝盖上——明明是和天衍帝一般的成人身型，矮下身也依然充满攻击性，可邹吾没有犹疑地在辛鸾面前蹲下，仰着头看他，轻声道，“殿下，别怕我……”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辛鸾不敢动，只感觉落在他身上的手钢铁一般，触碰他时又有股令人发抖的翼翼的小心。紧接着，他继续问他，“还记得你昏迷前，你哥哥的嘱托吗？”
“记，记得……”辛鸾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轻声低哑道，“他，他让我去西境我舅舅那里……”
辛鸾茫然地睁大了眼睛，一时仿佛陷入了某种空洞的看不见的痛苦，他颤声道，“可，可为什么？是……贼人杀进城了吗？有很多人吗？我爹爹当年打神京还围城半个月，这一次……怎么就连预兆都没有，就打进了王庭呢？”
邹吾掌心下的膝盖在簌簌地发抖，那颤抖从辛鸾的肉身上传来，一直蔓延到他的声音和四肢百骸，邹吾有一瞬间感觉他这样娇弱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了这样的剧烈的觳觫战栗。
“殿下！”邹吾手上用力，及时地抓紧了辛鸾的膝盖，强硬地夺走他的注意力。
他看着辛鸾的眼睛，像是怕他听不懂一样，一字一句慢慢对他说，“别问那么多，好吗？您先随我去西境，等神京安定了，你哥哥……自然就来接你回家了。”
邹吾无法解释那一刻他脱口的谎言，可能是怕这样危机时刻横生枝节，又或者是出于某种他心中不知名的恻隐，他几乎没有犹豫，就这样的开始骗他。
辛鸾颤着尖细的嗓子，“所以……是开始打仗了吗？”
“……是。”
“……是腾蛇氏作乱吗？”
“……是。”
若家破人亡已是定局，腾蛇外族的复仇，远比亲人的背叛容易接受太多太多，邹吾沉暗着一双眼与辛鸾对视，黑暗中坚定地一字一字地回答他。
可辛鸾却仿佛没有被他的坚定打动，他忽地面露悲怆，猛地抓住邹吾坚硬粗糙的大手，绝望道，“那我爹爹，我爹爹……是不是死了？”
他的手又细又软又冷，满目祈求地看着邹吾的时候，邹吾的心都跟着一颤。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晚，这个十四年身在云端、不知愁苦的孩子，一夕大变后于破陋的茅屋中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没有动，甚至没有发出一点点的哭腔，可浑身却呈现出了一种极其痛苦、极其僵硬的姿势，好像一个回答，就能从内部将他彻底地击碎。
可邹吾真的瞒不过去。
天下共主的大丧非同小可，举国城池金钟三日二十七响，自有邸报张贴传达四方，万人同哀。邹吾看着辛鸾，只能狠着心咬牙答他，“……是。”
就好像是一根细长的银针骤然扎进了耳朵，辛鸾整个人在邹吾手中剧烈地一挣，痛苦不堪地捂住脑袋，狠狠避过头去！
“殿下……”
“别说话！”
辛鸾痛苦地讨饶，“……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
不是没见到父王的死相，可是真的由别人确认，辛鸾还是陷入了激烈的耳鸣。
一时间，他的喉头仿佛压进了一把匕首，嘴里甜腥一片，脑子也里仿佛还有一根长针在搅，他不堪忍受地闭着眼，一片黑暗里天地却仍在倒悬！
邹吾眼见着辛鸾额头渗出细密的汗水出来，他不想逼迫他，外面天降大雪，他们可以再在这里安度一夜，这样想着，他伸出大手，冰凉又温柔地包住辛鸾颤抖的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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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吾是掀着帘子突然冲进来的。
他改了形容，手里握着的还是那把造型奇特的缅刀，一身布衣地跑进屋子，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冲口就说：“哥！外面好像追兵！”
仿佛一道炸雷，他一句话惊破了茅屋的寂静，强行将辛鸾从悲痛中抽了出来。
邹吾没有起身，冷静地回头问他，“你确定吗？大雪一整日不歇，神京到这里有三十里，早该难以行路了，追兵如何追过来？”
卓吾也急了，看也不看那个哭哭啼啼的小孩，只跟邹吾对话，“哥！雪这么亮！我怎么可能看错！”说完他语不惊人死不休地道，“并且我怀疑他们不是骑马来的！他们好像是飞来的！”
卓吾说的话太过匪夷所思了，他们没有遇见过这样的追兵，可邹吾还是严肃了起来。
他问：“小卓你对这山熟悉，我们现在若是强行翻山，马力能不能坚持得住？”
“能！我认识好几条道，翻过去可以去南阳，现在冒点险总比下山被人围攻得强！我可不想再跟樊邯打一架了！”
邹吾点了点头，复又蹲了下来，用力地握住辛鸾的肩膀像是要给他一点力量，“殿下，没时间歇息了，我们现在就要出发。”
辛鸾此时哪里还能有意见，他像个吓傻的孩子，根本没有思考的余裕，无能为力的只能听从他们兄弟二人的安排。邹吾卓吾没有耽搁，扔给辛鸾一件外衣，相互配合着抹掉了这茅草屋里的所有的痕迹，随后，辛鸾被邹吾拖着带上胭脂马，此时，他举目远眺，才发现这茅草屋是在半山腰上，此时山林落叶尽，暗淡的天幕下只能看见瘦削孤拐的树林折出一片枯败的灰色。
“拿着！”见他上马，卓吾随手将他手里金色刀鞘的缅刀抛给给他，“拿它防身，别给我丢了！”
少年人眼神很凶，口气更冲，可辛鸾没法计较这个，手忙脚乱地接住了，感激地握紧了刀鞘，怯怯地说了声谢谢，紧接着问，“那你呢？”
卓吾嘶了一口气。
逃命在前，他懒得废话，转身在雪地中狂奔几步，紧接着猛地落地为虎！辛鸾吃惊地看着他，只见他厚厚的爪垫在雪中踩出出一长串脚印，迅捷无声地跃了出去！
胭脂也吓了一跳，刚要嘶叫人立，邹吾一把勒住了它，“不用担心他，他去前面替我们探路。”说着他环抱着辛鸾，一掌拍在胭脂的马臀上，飞速地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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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不知何时停了，山林一时静得可怕。
胭脂被邹吾驱动着，在雪中艰难地撒开四蹄，飞快地沿着曲折的夜影而行。辛鸾惊恐地四望着，山林里他看不出哪里有什么不对，但是心中无端有种直觉，让他感觉危险。这样奔跑了不知多久，胭脂越行越慢，雪中的山路，胭脂驮着两个人，马力各种受限，不过几刻，辛鸾便再看不到卓吾金色的身影！
“卓吾会不会有危险？”辛鸾颤着声音问身后人。
身后人搂紧了他一些，颠簸的马身上仍然稳如泰山地回他，“不会，他遇到危险会立刻赶回来的。”
却仿佛对他的话的应验，一抹金色的猛兽突地从另一侧的荆棘丛中窜了出来！胭脂惊嘶了一声，差点人立而起，卓吾化回人形，手疾眼快地稳住马头，也顾不上许多，用力地击打了一下胭脂，骂了她一句“你怕个鬼啊！”紧接着匆忙对邹吾道：“哥我看了！真有追兵！真的是飞来的！他们应该在搜山！”
邹吾控住胭脂，神情霎时严肃了起来，“都是化形之人？”
“不是！”邹吾懊恼起来，他经常和人来这个山里打猎，邪门的东西也遇到过不少，可此时他好像不知怎么形容了，只能连说再比划，“是穿着什么铠甲，还发光！对！很轻！可以飞！……操！还不如樊邯来！真他娘的见鬼！”
一直瑟缩的辛鸾却忽然动了，他回头，哆嗦却笃定地说了一句：“是’惊山鸟’。”
“什么？”卓吾没听清。
辛鸾重复了一遍，“是’惊山鸟’……”
肃杀寂静的黑暗中，他空茫茫地睁大了眼睛，嘴唇都白了，“是……我叔父麾下的’惊山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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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山鸟”骨长中空，人如鬼魅，是高辛氏赤炎铁骑的斥候队伍。世人不识“惊山”，还以为是史家编撰的野史传奇，殊不知这听起来匪夷所思的精锐是真正的存在的！且王族也清楚知道他们的存在！
辛鸾的头骤然鸣响！
他痛苦地觉出哪里不对，但是又想不出哪里不对，只能猛地抓住了邹吾的手，像是要压住了某种切齿的寒冷，“可……为什么？为什么我叔父既有奇兵在神京，他们不去杀敌，要来追我？！”
邹吾和卓吾两兄弟对视了一眼，神色都有些难看。
卓吾惊讶于哥哥刚才磨蹭了半天，居然没说实话！而邹吾惊讶于这刚扯的谎居然不等过夜就搂不住了！
夜幕惨白，辛鸾在他怀里挣扎起来，牙齿相叩发出惊悚的哆嗦声，“是我叔叔吗？你们是不是瞒了我什么？别什么也不说！告诉我？王庭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叫什么叫？！都什么时候了？”
卓吾嫌恶地瞪了他一眼，低喝道，“赶紧想着怎么逃命吧！你能不尿裤子我就谢天谢地了！”
“小卓！”邹吾严厉地喊了他一声，环抱着辛鸾立刻调转马头，“走小路！南边树林茂密还能挡一挡，我开路，你断后！”说着狠狠地抽了胭脂一巴掌，再不迟疑弹射了出去！
寒风猛地灌进辛鸾的衣服，他一颗心咚咚地跳，树枝树干刮擦着他的冰冷的脸掠过，他颤抖地抓着横在他身前的胳膊，道，“你说说话，解释一下……”
“殿下！”赤炎的兵力非同小可，邹吾一边控马飞驰，一边还要安抚他，头都要大了起来，“这不是说话的地方，等脱险之后我给您解释……”邹吾伸手一面荡开拦路的枝丫，一面还要对辛鸾说话，“您现在不要想这么多，帮我个忙，告诉我，’惊山’他们以多少人行动？擅长什么？您也不想困在这山里罢！”
“二、二十人……”辛鸾发着抖，“擅……擅长夜战和，杀人。”
辛鸾不是不信任邹吾和卓吾，只是这两人都不足二十岁，实力只在公开演武中展露过，和赤炎训练多年的杀手绝不一样！惊山鸟是他叔父最得意的奇兵，十五年前北境一役于王帐中刺杀蚩戎首领的就是他们，这些人身手究竟如何辛鸾无法判断，但父亲曾经说过，“攻城破壁，扰乱人心，纵然五万守军在前，五十惊山鸟破城也当万无一失。”
遥远的，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鸟啼，仿佛是对追兵的呼应，辛鸾猛地想到什么，“还有……惊山鸟他们不用说话，他们口中喊着竹篾哨子，用鸟叫声来彼此联络的！他们不一样，不一样……”
身后的人死死地勒住了他的胸膛，他胸膛坚硬温热，声音像是定海的石头，“您冷静些！鸟叫声联络这是盗猎者的基本技巧，并不是赤炎的独创！您不要多想，他们敢来，我就敢让他们纳命！”
“可我们只有三个人……”
“嘘！！！”
荒僻的小路上，卓吾在他们身后忽地狠狠地发声！
危险仿佛是瞬时而来的！受他示警，胭脂本快要枯竭的马力又狠狠地提了上来，横冲直撞着猛地跃过横亘凸起的大树根，从雪地里拔起的马腿发足力气狂奔，一连撞断了七八根树枝！
“别回头！”
邹吾在辛鸾的耳边低喝！可是辛鸾哪里忍得住，他惊恐地回头看去，只见刚才还发出声音的卓吾哪里还在！雪地上，甚至连老虎的脚步都没了！
这一惊实在简直非同小可，辛鸾差一点喊了出来，而他心惊胆战地扭回视线时，正见看见举头之上，一个人黑衣人正立在枝丫上，削尖的一张脸瘦削畸形，而墨绿墨绿的眼珠，正沉默专注地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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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看！”
邹吾也急躁了，“他们没准备好，你不发现他们，他们就还不会冲锋！”
可辛鸾此时根本听不进他说什么了，他完全僵直了，整个人傻住了一般只会抬头紧盯着那人跟他对视。紧接着，那“惊山”忽然发出一声乌鸦般的怪叫！天空骤然闪过黑色的阴影，一时一整个山头，鸦叫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邹吾暗叫不妙，他此时都不用看，光从声音就判断出越来越多的“惊山鸟”飞速地聚了上来，夜鸮过境般四面八方地开始朝他们聚拢！
身下的胭脂惊恐地喷出白气，邹吾紧勒嚼头，顾着辛鸾就顾不上它，马蹄散乱间越来越多“惊山鸟”围拢来！雪光照不清他们的面目，只能看见他们动作统一地拔出了刀，展开飞翼，飞速地朝着他们扑近！

第25章 惊山（3）
“胭脂快跑！”
疾烈的风忽然从头顶扫了过来，生死一线之间，辛鸾忽地大声了一喝！
他脑子不好使，平日里明明读过的东西，非得到紧要关头、亲身经历，才能想得起来！惊山鸟呼应冲锋的刹那，辛鸾不知为何突然镇定了下来，他想起来了，“暴露行迹”是“惊山鸟”的大忌，他们的谋定、刺杀从来都无声无息，一旦露出行藏，他们才会相互配合着一拥而上，在人们还反应不及时最快的扑杀！
“胭脂快跑！快跑！”
辛鸾的声音带着哭腔，慌乱中跟着邹吾一起抓住马缰，收紧嚼口！千钧一发之际，胭脂原本还散乱癫狂的马步，在听到他的声音后居然奇异地稳当起来！大概胭脂也知道现在马背上的是他原主人最珍爱的人，它挺着胆子，绷紧浑身的筋肉，忽地在连绵的雪地里夺路狂奔！
小路密布的丛林被胭脂一骑带出，辛鸾只见地形豁然开朗，南侧的山腰上一侧是山石为借的陡坡，另一侧已然是低矮荆棘灌木！暗淡的铁幕天空之下，在雪地上打出一块又一块扇形的阴影！
“他们要合围我们！”
夜鸮怪嚎，惊山鸟展开双翼，于树林间分列穿梭而出！
辛鸾惊恐地回头，只见“惊山”仿佛打围的野狼，在胭脂已近极限的奔逃中，稳中有进地追了上来，幢幢的黑影投下，仿佛一众倾巢而出的恶鬼！
“上山还是下山？”
陡坡过急，辛鸾抓着邹吾的手也惶急了：这地形对他们太过不利，似乎哪一条都是去往死路！
“上山！”
邹吾没有迟疑，沉着地拨正马头，于山沟山褶中强行上山。
“惊山鸟善于林中潜藏伺机而动，既然已经被发现了，那我们就避开树丛！”
而那一刻，胭脂表现出了一匹战马难以想象的英武。
它冲速不减，狂嘶一声，载着两个人开始奋力爬坡！这是一段极险极险的路，白雪下面千疮百孔、碎石横生，马儿一脚踏上去，石片就哗哗地开始往下滑！可它竟然毫不迟疑，在筋疲力竭的尽头仍旧拼死地冲锋！
它仿佛也有了预感，知道只要越过这个山褶，不必再绕行更远就可以直接下山！
此时西北风渐强，惊山鸟也没想到他们选这样光秃的险路，无遮无拦中被山顶风口一扑，当即慢了一步，胭脂在雪路上走出巨大的弧线，狂奔着狂奔着，临到山窝的最后一步，她忽地哀鸣一声，再也奔跑不得一样，雪中双膝一软，直接于崖口另一侧滚下了山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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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的侧翻骤然而来，间不容发的时刻，邹吾蓦地变色！
电光火石间，他穷途末路地弃马，抱紧了辛鸾，果决地带着他一起摔下了马背！落地的那一瞬间，辛鸾就清晰地想到：完了！他被邹吾揽着扑倒在地，整个人都被死死地护在怀里，雪块泥土裹着他们哗哗而下，辛鸾只感觉两个人顺着山势滚了几滚，余势尚且未歇，惊山鸟却已经带着疾烈的狂风，一压而下！
——要死了吗？
缭乱的刀光下，辛鸾刹那间竟有解脱之感！
他没有恐惧，这短短半个时辰的奔逃已让他筋疲力竭，可能的背叛已经让他心胆俱寒，他恍惚地想，死了也好啊，还有爹爹在下面等他，一时间，他毫不犹豫、毫无留恋地就闭上了眼睛。
可下一秒，他于坚硬的怀抱中被人猛地推开！
辛鸾懵了。
那人用尽了全力，以一种不合常理的方式，猛地将他推出了惊山鸟的攻击，将生的希望推给了他！辛鸾刹那间不知涌起了什么感情，他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乳瓜一样噗地一声摔砸进雪窝里，他疼得没有了知觉，只知道鼻子嘴巴一起流出稀稀的血来！
接近着，他听到一声惨叫！
辛鸾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样冷静过，他奇异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抹了一把脸，居然回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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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中的惊山鸟并没有得手。
五人飞扑围拢的惊山鸟明明已经压下，下一刻却忽地四散而散，刚刚还赤手空拳的邹吾手持一剑，贯穿着一个刺客的上腹冲了出来。那把剑剑身足有三尺，被刺中的“惊山”从剑尖一直透穿到剑柄，饶是如此，他仍然急喷着血气，狂乱地舞着兵刃往邹吾的身上削！
辛鸾已经没有知觉了，也不知道逃跑，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邹吾一手抗住了那人的手腕，另一手攥着剑柄狠狠一拧，一鼓作气地将那人斩成了两半。
辛鸾听见一声惨嚎。
被裂尸的人的上下身体砰地落地，那上半身犹自不敢相信，还在雪地上痉挛蠕动，过了许久，才一个松劲儿终于放开了自己的兵刃，浓重的血腥气四散开来，辛鸾只见着那热气腾腾的半副身体，慢慢流出了鲜红带粉的肠子。
红的，白的，黑的，辛鸾不自觉后退了一步，脑浆似乎也跟着轰地炸开来，一时几乎失去了神志！而其余十二个“惊山”对这血腥一幕视而不见，死去的位置立刻有人填上空缺，五人冲锋，三人靠后，剩余三人蹲守外圈，严密有序地将邹吾团团围住，封住了他所有的突围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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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站起来！”
可怕的攻击阵型在前，邹吾忽然说话了，他薄脆透明的剑身由白转红，剑柄到剑身底部嵌着一十八颗碧血丹心，古法的铸器规制，让他的兵刃不像凶器，倒像礼器，滴滴答答地在雪地里滴溅出一串串嫣红的痕迹！紧接着，他又说了一遍，“殿下，站起来！”
辛鸾懵了好一阵，他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对自己讲话，低头一看，发现他居然还坐在雪窝里，两腿弯曲着正剧烈的颤抖。他刚刚被吓狠了，这才知道自己根本也没有站起来！
惊山鸟反应过来，外圈的一人立刻退出了厮杀，疾奔着朝辛鸾过来！
“辛鸾！！！！”
骤然的，仿佛山林最深处的呼喊，邹吾迎击着“惊山”大声一喝，“站起来！拿好手里的刀！你叔叔教你死，你便真的要死吗？！”
再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一句话了，死亡围拢的山间，邹吾的声音荡开肝胆俱裂的声响，一遍一遍，回声嘹亮！辛鸾的心口像是被谁猛捅了一刀，血直冲得心脏一阵紧缩！
惊山的围捕就在眼前，辛鸾于绝望中忽生出一股痛极恨极的疯劲儿来，他不知自己哪里来的力气，腾地从雪中奋起，拿着卓吾的缅刀不要命地送了出去！那只“惊山”似乎对他颇有忌惮，只想生擒不想索命，见他发了狂一般过来，身形陡地飞起，从他头顶唰地掠过，如老鹰扑兔一般，猛地捉住了他的后颈！
紧接着，那人另一只手强硬地勒住了他，恐惧激得辛鸾浑身一缩，他不信自己这么轻易地就被擒了！他不会运刀，竟然本能地挺身扭动，张口去咬！可辛鸾入口的不是什么敌人的血肉，只是“惊山鸟”又脏又冷的锁甲，金属的味道顶进辛鸾的嘴里，他胃里紧跟着一阵痉挛翻涌，几乎欲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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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好凶的太子！”
那“惊山鸟”发出了人的桀桀怪笑，可辛鸾并没有听清他说的是“太子”还是“崽子”，他被狞笑着锁住了两手，夹在那人的腋下，只能发狠着蹬动双腿，撕咬挣扎！
可他的挣动无疑激怒了“惊山”，“惊山”狠狠地扇了他巴掌，残忍地顶住他的鼻头，捏着刀刃，直接用刀柄捅进了他的喉咙里！
辛鸾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感觉了，金属的刀把裹着肮脏的牛皮，一时间汗酸味儿酒臭味儿血腥味儿尿骚味儿混杂着，猛地冲进他的口腔！恶心的感觉自他嘴里猛地荡开，不知道那人是不是想憋死他，看他露出痛苦的神色居然更加兴奋的把刀把往他喉咙里塞！
“夜鸮——”
围歼邹吾的终于有人发话了，远远地命令道，“别玩他，打晕就是。”
那人的声音嘶哑粗糙，听起来像是钢铁刮过了裸露的岩石，可在辛鸾听来简直不啻天籁，夹着他的“夜鸮”终于悻悻地停下，不再折辱于他！
他转身，就在“夜鸮”打算打包带着辛鸾折返的时候，一声咆哮地虎吼扑到了他！小山一样金色的野兽身躯泰山压顶，辛鸾嘴里还插着刀柄，整个人被狠狠地甩开在雪道上，而“夜鸮”全无防备被被卓吾一口撕咬掉了手臂！
再看时，“夜鸮”已经倒在了血泊里！他那只刚刚擒着辛鸾的手直直地飞进了辛鸾的怀里，一泼血整个地涌起来在半空中溅出惨烈的血花！
辛鸾脑子一片空白，眼睁睁地看着卓吾用虎爪撕碎了“夜鸮”的脸，随即张开了血盆大口，一口撕咬下了那人脸上的肉！
“夜鸮”根本就没有死，可卓吾已经毫不在意了，他疯狂地伏在那人的身上，听着那不似人声的惨叫，边咬，边嚼，边往下咽！
这一次，辛鸾真的呕出来了！
他的一张脸灰白灰白，一如山褶上激溅的脏雪！恶心的感觉从他的脚心自天灵盖猛地荡开，他吐出了那把肮脏的刀，开始撕心裂肺地干呕！

第26章 惊山（4）
“小卓……你再吃一口试试！”
邹吾受着群攻，本已经应接不暇，一瞥扫见这一幕也愤怒了，他接应着惊山鸟的攻击一边呵斥：“把东西吐出来！不许咽！”
金色的小老虎吃得意犹未尽，但听到吩咐也不敢违逆，悻悻地停止了撕咬。而那“夜鸮”此时让他已撕得不成人形，卓吾大发慈悲地用前爪抓住了他的天灵盖和下巴，一下子扭断了他的脖子，退开的同时，也化回了人形。
辛鸾惊悚地四顾，没有半丝被人保护了的侥幸。
远远的他看见胭脂倒在雪地里，不知什么时候它的脖子被划了一刀，血汩汩地流出来，温热地洇红了它身下厚厚的积雪。辛鸾有些绝望，卓吾一身披血，却似乎毫不在意，骄傲地对他说，“你看啊！我哥多厉害啊！”
少年人的脸孔是惊心动魄的英武漂亮，他矮小的个子，抱着肩膀，傲然地一如茹毛饮血的史前人，“这还是我们第一次和’惊山鸟’交手呢，说得那么厉害，也不过尔尔嘛……我哥六岁就开始杀人，若不是你那个护卫绊脚，我们早出来了！”
卓吾似乎一点也没有想上去帮忙的意思。邹吾以一当十困在“惊山”的阵型之中，一身白衣，没有铠甲，全无防护，力斩了数人，此时他檀木牙白的飞肩束袖上仍然不见一处红痕负伤，尤其是他手中那把剑，好像是活的一样，红白变幻仿佛有魂灵在此间呼吸波动，它不与其他兵刃交接，可剑头轻吷，发出的，都是索命的声音！
惊山鸟已是独步天下的刺杀高手，可是他们在他面前，死得何止“惨烈”二字！下一霎，邹吾的剑尖又从“惊山鸟”的喉咙里穿过，血淋淋地从后颈爆出！
辛鸾捂着嘴，胃里一阵一阵地翻搅。
“小卓。”
高手过招，一丝一毫的分心都会让人陷入险境。
邹吾冷冷地顾盼，踱步中提着声音对弟弟喊，“蒙住他的眼睛，别让他看！”
惊山鸟的阵型是瞬时变幻的。一片山坡旷野他们没了树枝的攀援借力，瞬息间，中侧的三人猛地架出一道人墙出来，伺机而动的外圈骤然踩住同伴的肩膀，在内圈退下的瞬间，闪电般地向邹吾跃起扑击！
黑夜奇袭，“惊山”的配合沉着而老练！
卓吾抱着手臂，还在谈笑的他，刹那间变了脸色。
只听得一声低鸣，冲击的“惊山鸟”之上而下，斩下的一刀与邹吾的剑狠狠相割！那人瞬间露出几分惊喜，一声短促的哨响轻啸发出，仿佛是一句“成了！”邹吾的剑招轻灵，剑身晶莹透亮，看起来也有鸿毛之轻，而这样的一把剑杀人迅捷，却不能与更锋利的刀刃相切，不然一见便似要崩口！
惊山鸟大吼了一声，居高临下的，双手握刀全力地推了出去！
辛鸾一颗心跳到了嗓子眼里，卓吾也拾起地上的刀刃冲了过去，可就在此时，邹吾忽然灵巧地一甩一切，绝无可能地割开了惊山鸟的兵刃！
那动作太快了，快得鬼设神使，从容得宛如裁纸一般！
“小卓，听到没有！”
使剑的邹吾全然不以为傲，更未曾把弟弟的担心放在心上，只道：“蒙上他的眼睛，带他先走！”
卓吾喘着气，在哥哥的喝止声中，不甘心停住了脚步。
他满脸是血，粗重喘息着，英俊的一张脸仿佛恶鬼一般，他嘶吼道，“我才不走！哥！杀了他们！别跟他们客气！杀了他们！”
辛鸾是在这个时候拔腿而逃的。
他看不过去了，趁着卓吾没留意他，疯了一般跑到胭脂身边爬上它的背。他知道它活不成了，可是它还没有死，他抱着胭脂的脖子，绝望地只会喊四个字，“胭脂快跑，胭脂快跑！”
卓吾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吓了一跳，不耐烦地呸出一口血来就要过来擒辛鸾，却忽听一声亮极高极的一声鸾鸟轻啸，自天边迅疾而来！
卓吾本能地去看声音方向，却见一只托着五彩大尾的鸟儿直接朝他扑下！
“什么东西？！”
辛鸾惊慌中回头，只见阻住卓吾的竟然是他养在鸾乌殿里的鸾鸟！
不知道是什么人将它从王庭的空中禁制里放了出来！大雪封路，它也竟然追到了这里！他心中大恸，而此时，胭脂一边口吐白沫，一边挣扎着撑起了蹄子，摇摇晃晃地带起他往前奔逃！
“哥，太子跑了！”
空中猛禽可搏鹰，就是鸾鸟拖延的这一息一刻，让胭脂站了起来！
辛鸾不会骑马，但是求生的本能让他抓紧了胭脂流血的脖子，马咴咴嘶鸣着，榨尽最后的一分马力要带着辛鸾逃出生天。山路荒僻缠绕，不知什么时候又起了雪，阴森的北风吹着树影幢幢。
鸾鸟紧紧地缀在胭脂的后面，它之后，紧紧咬着的，还有“惊山鸟”和卓吾！
辛鸾的齿间嘎吱作响，身后跗骨之蛆一般随着他“惊山鸟”喑哑的嘶喊，他在喊，“殿下等等，殿下，等等……”那声音尖啸喑哑，听起来像是有尖刀刮在骨头上，饶是辛鸾有心理准备，可脊背上还是滚过了一层一层的战栗。
紧接着，他听见鸾鸟一声长啸，随后是“惊山”狂怒的嘶吼！
辛鸾回头看去，只见鸾鸟两翼扑闪着，一口啄瞎了“惊山鸟”的半只眼睛！
卓吾脚力不济被远远的甩在身后，“惊山鸟”重伤，辛鸾莫名地喘息出一口气来，只是下一刻，胭脂忽地人立起来，辛鸾控制不了马儿，整个人被猛地掀下马背！胭脂这一路奔逃，此时终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哀哀摔倒在地，奄奄一息，辛鸾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扑住它，心中一遍一遍地求着，别死，求你别死！胭脂眼底一片湿润，悲哀地看着他：她还是再也站不起来了。
辛鸾这个时候撑起身体往后看，这才发现自己正在悬崖边上！
胭脂走错了路，这是一块悬崖的空地，周围一处林木也没有，它是凭着最后的一点本能把他摔到地上，是想救他活命，而此时，它身材魁梧地倒在他面前，徒劳的，还想在临死前做他最后一道防身的路障。
“殿下……”
鸾鸟攻击只在一时，此时它迅速地回退，炸着翅膀落在死去的胭脂的骨头上，警戒地看着来人。
“惊山鸟”捂着自己的一只眼睛，此时已经不敢急速的逼近，却仍不死心，“殿下，别跑，某人是，接您的……”
山风在辛鸾耳边呼啸，“惊山鸟”本就凄哑的声音听起来更加扭曲，辛鸾知道此时闪避已是枉然，只能强自镇定来听他说话。
“您知道某人是谁，是吧？去年，中元节，某人去过王庭，见过您……”
惊山鸟不善言辞，他的脸孔因为口拙而更显得狰狞可怕。辛鸾只有疯狂摇头：他不记得，他也记不得，赤炎暗部的述职每次都很多人，他不知道哪个是哪个……
“某人是赤炎的人，您不信赤炎，不信某人，倒是要信，两个身份不知的外人吗？”
“信你们，眼看着对他举起屠刀，他才信你们！”
很快，卓吾也疾风一样追上来了，他怒吼着，昏睡的苍山也为他震荡。
鸾鸟嘶叫着朝他示威，狂风中舞起翅膀在胭脂的身上上下翻跳，卓吾看着它一脸厌恶，远远地在另一侧，停住，停住后还由嫌不足，嫌恶地数落辛鸾，“那个扁毛畜生你能不能好好管管，能不能分个敌友再啄人？”
大雪如盐，烈风硕硕，三个人站在悬崖上，已成犄角之势。
此时局势明显，谁能劝得住辛鸾，谁就能带着他走。
“惊山鸟”嘶哑着解释，“殿下，那是，误会！……’夜鸮’，他是粗人，他没想伤您……”
说着他不再捂着流血的眼睛，猛地转身，用血淋淋的手指粗嘎地质问，“反倒是这些人，招式，武器，诡异，藏着身手在您的身边，来路不明……腾蛇，与他们逃不了干系！”
“放屁！”
俊美的少年赫然爆出好几句脏话，“你打量着他看不懂武功招式，就来诬赖我们是腾蛇？舌头捋直了吗就在爷爷这里放屁！”
“惊山鸟”说不过他，只能寄托在辛鸾身上，哀哀道：“殿下……他们诬赖，王爷谋反，您信吗？他是你叔叔，不会害你……刚才的人，是腾蛇！是他们在劫持您！”
卓吾简直要笑了，“我们劫持他做什么！若是劫持了他，何必我把刀都给了他！”说着他狠狠地盯住辛鸾，清晰道，“殿下您手里的刀，可还记得是谁给你的？难道高辛氏这么喜欢转头就做白眼狼吗？”
卓吾觉得自己的理由已经很有力了，防身的武器可以托付，这还有什么分不出的敌友。
谁知辛鸾却如惊弓之鸟，朝他大喝一声：“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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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脆裂，风雪之中，宛如戛玉敲冰。
卓吾被这声音惊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不是……你信他？”他折着眉心，宛如受到了背叛，“他刚才要杀我和哥哥，要杀你，你瞎吗？看不出来吗？我和我哥拼了两次救你，你居然信他？”
说着他忍不住叫骂起来，“你脑子是不是少了什么东西啊！他说你叔没谋反你就信！公子襄把玉佩给我哥，拜托我们送你去西境，你怎么不信一信！”说着他展臂，冷冷一指，“这些怪物，就是你叔叔派兵来杀你的——”
“殿下！你叔父，真篡位，公子襄，又，为何救您！”
“惊山鸟”说得很急，但是辛鸾听明白了。
冷汗从他的额头上潺潺地淌了下来，他听着“惊山鸟”几个字几个字地清晰道，“还有……他们，和公子襄，很熟吗？凭什么，托付，他们……”

第27章 惊山（5）
形势已经朝着“惊山鸟”一方倾斜过去了。
卓吾空张着一长嘴，那张嘴在坊间巷口叫骂还算灵便，遇到这个时候真的是有口也说不清楚！更主要的是，惊山鸟说对了一件事，就是他们兄弟跟辛鸾辛襄兄弟根本不熟，这样的多管闲事，就连他反观都觉得自己心怀叵测！
情势就在这里僵持住了。
天时与地利，鸾鸟踩着胭脂的尸体煽动着翅膀，全然是攻击的状态，而卓吾和“惊山鸟”与辛鸾各保持着距离，在没有十成十的把握时，谁都不肯妄动腹背受敌。
鬼影的森林的广袤黑荒，四方暗幕，丛林中忽然再传声响！
“惊山鸟”敏锐地回头，紧接着倒吸了一口气。
来人一身檀木牙白，踏着雪从夜幕里缓缓走来。
他难以置信地嘶声叫道：“其他人呢？”
那人闲雅地回他，“都死了。”
辛鸾这才举着刀胆寒着把目光迎了过去，只见邹吾手中已经没有了剑，他款步从容而来，行走步态都一如他刚才的招数攻击，侧峰走剑，迅疾回防，一攻一击都都优雅轻巧得漂亮，可一招一式都也有让人汗毛竖立的惊悚。
没有人拦着他，自从他出现，就代表形势已经完全逆转了：他既然能将十个“惊山”全数歼灭，自然不差这最后一个，辛鸾惊慌地往后倒退，邹吾却立刻停下，风雪里，他尽量轻柔地对他说，“殿下过来。您后面是悬崖，太危险了。”
三个马身外，辛鸾这才有机会看清这个杀人者的面庞，并不多丑陋，也并不多英俊，除了雍雍清雅的气度，五官寡淡得几乎平庸。
而他对他说话，就像对着一个不懂事的别家的小孩子，弯着腰，轻巧地对着他说他要带他去买糖。
辛鸾心中忽地涌起万千悲凉，喘息间，他把手里的缅刀举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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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孩子面对三个高手举刀的样子何其可笑，若不是见者太少，恐怕谁都要挨个轻嗤一番。可卓吾分分明明看见哥哥愣住了，虽然那一霎的僵愣很快被他掩饰掉了，可是他却还是愣住了。
他用了他最温柔的声音，半丝都不想吓到眼前人一样地问他，“殿下，是我们哪里做错了什么吗？”
辛鸾忽地一阵耳鸣，鸾鸟惊叫着围着他，他拿剑指着邹吾，恨声道：“你少用这个腔调跟我说话！我能信任你们吗？！”
辛鸾的惨败惨白的面庞迅速呈现出可怕的赤红色，雪珠扑在他的脸上融化成潺潺的热汗，再于打湿的发丝上结出新的冰晶，他嘶声，声音悲怆得几乎要咳出血来，“我问过你了！我在茅屋就问过你了，你说是腾蛇叛乱！刚刚’惊山’追来，你又闭口不谈！现在呢！现在你要说什么？说是我叔叔杀了我父亲吗？……你三番五次，让我怎么信你？！”
邹吾还没说话，卓吾却已经忍不住了，“哥！都怪你！我说让你都解释给他听！你看他现在，这还怎么解释？！”
邹吾没有理会弟弟。
他知道辛鸾是吓坏了，这样危急的关头，一方素昧平生，一方居心不良，随便换个孩子来也都该崩溃了，哪里还知道该来信任谁？可他还是收敛了身上所有的杀气，踏上一步，极尽温柔、默不作声地，朝着辛鸾伸出手——
“惊山鸟”是突然出手的，见他们三人僵持，“锵”地弹剑杀出，卓吾这个时候也顾不上跟辛鸾纠缠，猛地化形为虎挡在了邹吾一侧！
变生肘腋，何其凶险！
卓吾忍不住了，以虎身口吐人言，咆哮道，“哥！你怕他伤心编了话，他居然要疑心你成这个样子，你还管他做什么？！让他把刀还我！我们这就走！”
邹吾：“殿下……”
卓吾：“哥！！！”
话说到这个地步，还夫复何言？！
他们兄弟二人不计生死，从王庭到这里一路护持，虽有一时冲动的嫌疑，但这一夜也是压上了自己全部的身家性命。他们不是大人物，但也有自己的尺度底线，平生最恶恩将仇报之人，见辛鸾此时对他们没有感激，只有生疑，就算他们还有几分涵养，但谁能不去寒心？
山风狂啸。
风雪里，邹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抬头时，全然没有了刚刚的温情脉脉。
“殿下，臣可以走，不过有些话总是要说明白的。”
说着他甩手，“啪”地把一块铁质令牌摔在了辛鸾脚下！
“我受公子襄所托不假，然信物无多，只有手中这个刻着’齐’字的令牌，信不信由着殿下。”
他看着他，那一眼几乎杀机毕露，“‘惊山鸟’拿公子襄来说项，那我也来说——卑职且请殿下好好想一想，若今日真是腾蛇外贼入侵，王庭之外还有十万大军，就算敌人强悍，神京复克也不过就顷刻之间——你哥哥，又何必让你’逃’？——殿下就没怀疑过吗？且为何这一逃就是’逃’向万里之远的西境蜀地？您觉得这合常理吗？”
辛鸾轻轻地摇头，佝偻下腰，眼神哀痛得几乎在求他不要说下去。
邹吾不是不清楚，惊山鸟临时编造的话漏洞多多，却只是因为惊山鸟说的，是辛鸾此时最愿意信的那一个，所以哪怕他不怀好意，辛鸾也想饮鸩止渴。
而他邹吾说的，语气即使再平稳，也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捅在了辛鸾的身上。
可生死抉择关头，他这刀，已不敢不下。
他身体紧绷如弓，一字一句地继续道，“您若是想不清楚，那我来说。他让你逃，是想保全你的性命；而让你逃向万里之远，不再回来，是想保他父亲的声名——他想两相保全，想相安无事，天衍帝既死，祸事已成，他最希望的，是一张大手草草盖过他父亲的孽，不再提了。”
这话太狠了，太狠了。
辛鸾也没见过这么冷静残酷的人，他披雪而来，像一座永不消融的冰川，三言两语剖开了他的亲人最隐秘的企图，说他父亲的死亡，说他王叔的背叛，说他哥哥的居心，说他已被抛弃……
“您问我刚刚为什么不说实话？其实原因很简单——是因为我说了实话又如何？”
辛鸾痛苦地捂住耳朵，“……闭嘴！”
鸾鸟嘶叫起来，可邹吾没有停歇，一剑挑开了那畜生，脚步无声地向他逼近，“说与不说，不再言者，而在听者。我说清楚有用吗？您有可信任依赖的人吗？有为您效命誓死的兵马吗？有威望和能力吗？亮出你太子的名号，能号令天下的封君封臣为你效命吗？”
“闭嘴！！！！”
“您除了担忧和伤怀，什么都做不了，所以卑职实在没有道理在紧急关口与您细说，眼下不就是最好的明证嘛……”
而同时，邹吾伸手，大步突前——
可倏地，辛鸾抬起兵刃架上了自己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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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差一点，邹吾就能抓住辛鸾了！
刹那间，他的瞳孔猛缩，一只手狠狠地顿在了空中！
辛鸾声嘶力竭，“我让你走开！听到没有！”
他拿着刀，痛苦不堪地摇着头，“我不怕死，你不要逼我，我可以跳下去……”
邹吾瞬间就不敢动了。
有血潺潺地从辛鸾的嘴角流出来，那是刚刚“夜鸮”在他嘴里扯开的伤口，他深深地看着这个养在深宫、长于妇人之手的稚子，前有追兵，后有悬崖，不堪一击的孩子蹈踏于生死一线，可他望向他的眼神，神情竟不容轻侮。
铁青的天幕之下，邹吾看得心惊肉跳，仿佛看着多年前困于绝路的自己。他不自觉地就让开了，反手插剑于地，举手涩然道，“好……我退开，您别做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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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持中，另一边“惊山鸟”受卓吾阻拦逼近不得，此时也忍不住爆发一声嘶吼，“殿下！别上当！您父亲身受重伤，他还在等您回去！”
这一句何其突然，辛鸾一片死灰的眼睛仿佛骤然燎起了火焰。
只一瞬间，邹吾就知道自己败了。
辛鸾睁大了眼睛，那一刻几乎就要哭了出来，他放声大喊，“我父王还活着？！”
“惊山鸟”厉声回吼：“自然！”
那一刻，邹吾就知道了他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他不假思索地上前，轻盈迅疾地伸手想抓住辛鸾，谁知辛鸾那一刻却忽地生出赴死般的倔强，架着卓吾的刀刃，猛地后退一步！
只一毫厘！
辛鸾的脚踩在悬崖的边角，只差了一毫厘！
雪块和泥土哗哗砸下，砸出惊心动魄的声响！
辛鸾衣襟里的玉石发出悠悠的光芒，邹吾投鼠忌器，一瞬间哪里还敢再动！
辛鸾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急切地叩问，“你既然忠勇，公子襄一人托付就敢带我出城，那主君之令，是不是也不会不听？”
果然，邹吾一下子就被问住了。
辛鸾不傻，他知道眼前人若不是还恪守着礼节对他心有顾虑，一早便擒住了他，也无需在这里和他纠缠，他横着刀，刀锋于脖颈又贴上一分，任丝丝缕缕的血从伤口中压出来，“那我现在下令：我让你们让开，我要和’惊山鸟’回去——我要回家。”
山风鼓荡啸厉，辛鸾这一句“回家”，实在是太过怆然。
辛鸾以命相胁，邹吾还能如何，他的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殿下，您想好了吗？”
他用只有他俩能听到的声音，恳切道，“我可以退，我本来就只是您的护卫，我和弟弟可以退——可人这一生的路，殿下选完，都是要自己负责的。”
辛鸾鼻子一酸，忽然深望了他一眼。
真正的实力面前，他所能胁迫的，无非是眼前人不想强行违拗他、不想让他死的心意。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人，像杀手，又像君子，明明有暗夜里予取予夺的身手，骨子里却有文人的意气与温柔。辛鸾茫茫然地，忽然就生出几分绝望的可惜：可惜这么一个人?，这样的能人君子……父王竟不曾重用于他。
最后，辛鸾哑声点头，对他道，“是生是死，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自己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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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到此处，邹吾只能退了。
他于风雪中深吸一口气，喝令着卓吾，一起退了。
卓吾负气地看了辛鸾一眼，本来想要回他的刀的，但转念一想又算了。不仅是辛鸾此时正擎着刀在自己脖颈上，更是因为他想着这个傻瓜居然信了惊山鸟，如此回去还不知是囚是禁，要过怎样的九死一生，武器他虽然珍爱，但送他便送他罢！
鸾鸟拖着尾巴，跟在辛鸾的身后，梗着脖子，沉默无声却机警地盯着邹吾。
可邹吾自从让开后就没有妄动。他站在悬崖峭壁的一边，垂手于原地。
“惊山”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他小心压制着激动，看辛鸾向他走来，诚惶诚恐地张开了滑行的衣甲，展开手臂，就要将辛鸾纳入怀中——
辛鸾是突然动手的。
卓吾在几步外神色猛地大变，眼见着自己的那把刀被辛鸾插入了“惊山鸟”的胸膛！
谁都没料到会有这么一遭，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胆敢在高手面前玩这样的把戏，简直无异于在以命相搏！
可辛鸾没有抖，没有畏怯，他握着刀柄，温热的血喷溅到他的脸上。
他于“惊山”的胸口前恨声而问：“赤炎非传召不得入京，你是当真以为我不知道吗？”热泪从他的眼里滚滚而下，他盯着眼前人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叛我父王，助纣为虐，是当真还以为躲得过这天诛吗？”
那“惊山鸟”瞬间就发了狂！垂死中猛地抽出自己的兵刃就往辛鸾身上扎！
鸾鸟扑腾着飞起，邹吾和卓吾想要去救，却已经来不及了，一片混乱里，“惊山”兵刃的已不知是戳在了辛鸾的身上，还是那狂舞的鸾鸟的身上，鸾鸟惨嘶着引首张开了翅膀，五彩的羽毛在鲜血中纷乱惊起，溅出流光！辛鸾一双手，满是鲜血，山雪之中，邹吾来不及分开他们，只听得清他催剥肝肠的一声痛喊。那少年在说：“你骗不了我，我知道我爹爹死了——”

第28章 南阳（1）
“废物！”
王庭临时辟出的离殿大堂上，济宾王反手抄起案上的茶盏，恶狠狠地掷于地上，“十五岁的孩子，十二道追捕令，你们就是这样空手而归的嚒？！”
前来回复的心腹武将披着铁锁衣甲，遭此责备，哗啦啦地跪倒在石阶上，哪里还敢说话。
而济宾王此时被血冲得脑门突突直跳，胸前的伤口又有裂开的征兆，他如是粗喘着气，撑着案闭眼忍耐了一阵。
内堂内的齐嵩父子见状，惊疑不定地交换了几个眼神，最后还是齐二少年气盛，大着胆子说了句话，“陛下，许将军虽有失责，但也全怪不得她，举大事后天降大雪，三日不歇，神京方圆三十里厚雪载途，兵马难行，您虽然发了十二道追捕，然而九道人马困于半途，这才耽误了……”
许将军感激地瞥了齐二一眼，立刻道，“陛下，让贼人逃脱是卑职的责任。卑职如今已经在各个军镇的必经之路安插了埋伏眼线，只要太子和贼露面，无论哪一条，都一定再没法走脱！”
“蠢材！”
济宾王听完不喜反怒，凤眸一抬，按着案几上的卷轴阴森道，“神京到军镇的官路四通八达，‘惊山’四队却全灭在四十里外的荒山之上，许将军现在居然还以为他么会投奔赤炎的某位将军吗？”
许将军此时的冷汗已然爬满了额头，他叩首艰难道，“是……卑职部署错了。”
齐二紧锁着眉头，垂着头，立于中堂一侧却也暗自心惊。四个人合力护着太子冲破重围冲出神京，已经让他们所有人咋舌，太子走脱之后，许玮机变迅速，立刻点兵追捕。说来她并非无能之辈，今日之局势，若让他齐二全权部署，只怕他也会走同样的一步：只因主君仓促起事，此时最为忌惮的无非是拱卫神京的一十八赤炎军镇，这些由先帝亲手提拔部署的军镇，一旦得知真相，哗变只在旦夕之间，他若是辛鸾，仓促间想的的确是投奔这些军镇才是，实在没道理舍近求远绕道荒山。
且这一绕，大雪三日，把所有的可追踪的蛛丝马迹都掩盖了个干净，他们所有的策略必须重新来过。
济宾王压着自己心口的伤，狠狠喘了一口气，“都是不中用的东西……自己眼皮子底下的也能让人逃脱罗网，如今先机尽失，你们便等着大海捞针罢。”
此时，远处传来阵阵鸡鸣，外间金钟三响，南窗已露曙光，是临朝的时辰了。
齐嵩缓缓走出一步，持重道，“朝廷惊变，王庭乱做一团，老臣昨夜已经发令于朝野臣工今日早朝，陛下您看……”
济宾王摆了摆手，有内侍机敏地上来为他着白麻丧服，他淡淡道，“‘陛下’就别喊了，王兄的正统太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要跳出来呢，这大统之位，再拖拖罢。还有，传檄赤炎各镇，就说腾蛇作乱，命蔡斌、陶滦、巢瑞领兵往王庭，速来神京护卫城池……步安宜不是死了？跟礼部的人打招呼，要举哀发丧，务从隆备，前几日的臣工齐嵩你多安抚。还有，跟他们说，名刺本王都看了，既然已表忠心，先帝丧期记得一尊古礼，缞绖临朝三月，本王会以身作则，他们也别忘了配合……”
济宾王在内侍的服侍下微微扬起了下巴，他淡淡讥讽道，“既然要演，就让他们演到位，我王兄千古一帝，功过千秋，当日胆小没能死节的，朝堂之上，天下面前，他们总能好好全一段君臣佳话罢？”
齐嵩点头，俯身做礼，“老臣明白。”
齐二眼看着济宾王穿好桑白麻服，髻系丧带，此时不由急道，“那陛……王爷，含章太子那里……臣以为既然此时宜缓不宜急，属下不如先调查林氏国兄弟两人的生平联系，许能找出他们落脚的蛛丝马迹。”
济宾王本要迈步出殿，闻言回首，上下打量了齐二一眼，对齐嵩道，“齐大人有儿如此聪敏，大善。”
说着他随手吩咐道，“此事你多请教捕盗之吏，将更有进展，去吧。限期两月，你与许将军一起负责，实在没有头绪，就去问问我那好儿子，撬开他的嘴，许还能直接知道太子去往了何方。”
济宾王如此口气提到辛襄，饶是齐二也听得微微一愣。
而就在在他走神的间歇，济宾王已经一身缟素，摆着銮驾款款而去，天光欲白，宫廷混沌，齐二空落落地立于离宫殿前，一时怅惘。
殿中的许将军刚受过责骂，此时心中郁郁，迟疑着步于他身后，轻声道，“齐小公子，卑职有一句不知当不当问——含章太子养在宫廷深处，他那日得以逃脱，是否是得了公子襄的助力？”
齐二骤听此言，心中警钟大作，横着眉立时瞪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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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决断于繁巨，见利害于机先，若非公子襄插手，在王庭、城中都留了一招先手，恐怕当夜就算有千军万马护驾，太子也难以走脱。”
老者满头华发苍苍化而为白，一张脸皲裂丛生如砂纸，只见他吹熄了蜡烛，老练地于垫桌的战衣上擦了擦手上的油污，捻着机括为连弩上弦，口中淡淡道：“看来高辛氏这一代也出了了不得的儿郎，只是不知道如此逆父，这番要受怎样的责罚。”
虽如此说，但老者似乎也全不在意，闲聊般又问，“听小卓说你们还与‘惊山’交了手？”
陈设简朴的中堂内，此时鸡鸣已过，朝暾满窗。
主客双方隔着桌案对坐，原本的棋坪、茶盏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应繁琐的兵刃弓弩的零件。而中堂之后，衔连的左右东西厢的回廊四角整齐，方方正正地在天井中围成了一处宽敞的空庭，虽然时间尚早，但已源源不断地传来少年习武比试的呼喝声。
邹吾坐在老者的对面，帮着将一根根木条截出三寸长的直杆，答道，“是，‘惊山鸟’名不虚传……苟利于其主，不惜于性命，济宾王好手段，用王庭供奉豢养死士亲兵，若不是他们这些暗夜杀手轻敌，以为可以掳走太子还全身而退，恐怕我与小卓也没法杀出重围。”
老人抬头乜了他一眼，阴阳怪气道，“辛涧一击不中，之后便不会再贸然派人来追杀，你既然已杀出重围，又来投奔我做什么？随便捡一个赤炎的军镇去岂不是更好？他们有的是想认那娃娃做主子的！”
邹吾乖觉地垂头，双手托举着，将整齐的木条奉上，“老师说得哪里话。”
老人哼了一声，一脸阴郁地夺过那木条，调整着钩弦，于主木条嵌合一处，榫卯啪嚓一声衔接。
天衍本朝对武器登册极严，民间的兵刃都要全部记入军户官牒，而弓弩这般易上手且杀伤极强的武器，更是在城中有明文严禁私装，许多高级的货色，只有在军中才能看见。但是无疑，邹吾眼前的老师是难得的兵器大家，一架弓弩的桥搭于他手中拆装得老练迅捷，钩弦、机括、臂、弓、机，内行人一眼就看得出成品不管是射速还是准头都将非同凡响，更难得的是，这一架弓弩的搭建拆分极为简易，哪怕途经城防，也能轻易地躲过盘查。
“赤炎化整为零一十八军镇，一十八位一品君侯，学生料想这些人里一定有人提前与辛涧通气，但熟敌熟友，熟忠熟奸，实在是没法分辨，选对了，辛鸾立时有与他叔叔一搏之力，但是一旦选错，就是自投罗网万劫不复。”
“怎么？那娃娃自己也分辨不出吗？”
“学生还没问过，但是料想结果也差不多——他连自己叔父的谋逆都料不到，指望他能辨一辨一年一述职的军侯们，嗯……强人所难了。”
老人不置可否，屈指弹线，试了试那机括弦弩的韧劲儿，“所以这世上的事，最怕的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辛涉父子今日之祸，也是怪他们过于仁善——明知道济宾王辛涧功到奇伟，却不知道早加制衡，给了赤炎的军令，岂不知是为虎添翼，还怪今日落得如此下场嚒？”说着说着，老头撇了撇嘴，“不过听说那娃娃有几分胆色啊，也没练过武，就敢拿着小卓的刀杀了一只‘惊山鸟’——刚小卓还在跟我讨兵器呢……”
邹吾小心觑着老师的神色，见他眉头稍霁，心头松了一分，点头道，“是有这么回事。”
老者挑了挑眉，“你也是太宽纵你弟弟了，杀了一个人而已，怎么？看老朽这里兵器多？他那把刀还用不得了非要用新的？”
邹吾看他校准，眼尖地从一侧兜带立抽出一根黝黑的弩箭杆来，用油纸擦了弩头，递过去，“倒不是因为这个，是辛鸾那刀捅进去的时候，捅得太深，楔进了胸骨，我们没能拔出来。”
老人本来都要试弩了，闻言，于目镜之后惊讶地抬起眼帘，“‘惊山鸟’的铠甲都是特殊锁甲制式，兵刃能破入已经很不容易了……”
“老师说得是。”邹吾点头，“不过恐怕那只‘惊山鸟’下葬的时候，卓吾的刀也要跟着一起入土了。”
眼前古怪的老头忽然叹出一口气来，放下弩箭杆，又开始重新调整那连弩的臂距。
邹吾也没有多话，眼见着他把距离挑小，调成少年人手臂能将将合适的尺寸。堂外少年斜披花布，在雪中辗转腾挪，不断传来试手的嘿哈声，老头面色复杂，感慨道，“老朽不在神京，也听过这位太子许多传闻，哪一个都说他性情优柔，羸弱不堪，比起他那个堂兄简直一个天上地下，将来天衍朝的天下十有八九是要断送在他手中……看来是传闻有误啊。”
邹吾眉头轻皱，目光轻轻掠过那些上蹿下跳、猴子般的化形少年，凝定在墙角那蒙尘已久、瓦罐破落的花架子上。
一瞬间，他回想起几日前雪夜的一幕。“惊山鸟”临死前下了狠手，数十刀下几乎把那少年扎死，他救下他的时候，他浑身鲜血淋漓，睁着眼睛，就只还能微弱地呵气。
“说来，那也算不上什么胆色，”邹吾慢慢开口，看着那花草于阴影中萧萧疏疏、光秃的枝干，轻声宛如自语，“他知道自己身无缚鸡之力，无论落在谁手里都是受制于人。所以他当时想的，不是杀‘惊山鸟’，而是同归于尽。”

第29章 南阳（2）
“不过……邹吾你也该清楚，只要辛鸾这娃娃还在外面一天，辛涧的王位他就坐不安稳。他一击不中，是不会再贸然动手，但第二轮的追杀，只会更稳更烈，且下一次一定不是带辛鸾回去这么简单了——”
老者左臂微抬，于弓弩目镜之后凝住目光，他眉目不动，淡淡道，“辛涧一代枭雄，敢提刀入王庭杀他兄长，也定敢布天罗地网灭他子侄，自然，也更敢将你们兄弟二人杀人灭口。”
连日大雪后风烟俱净，照壁正门之外正是主城的街巷，此时陆续有店铺开门营业，隐隐传来叫卖之声——老人与市井中，言铁血杀伐事，搅得清寒凝定的空气无形中起一股凛然的杀机。
邹吾垂着眼眸，脸颊轻轻抽动了一下。
他涉险之时，对这些早已预料，可真听老师这般说，他也只有无言相对，思索片刻，只道，“学生省得的。”
老者冷冷一哼，原本还稍露慈容的眼睛骤结了一层寒冰，“呵，我还以为你不省得呢……之前你去王庭祇应宫禁，我还觉得委屈了你，现在倒好，好不容易改头换面，你见风波如此险恶，还敢蹈足而行招惹出这么大的是非！”
他瞪着这个自己最得意的学生，前几日强行压制的怒火忽地在这个清晨喷薄而去，“王庭血腥惨剧，遮盖真相只要一只巨手，你且等着吧，辛涧背地里弑君弑兄，表面上却也不敢不作为，他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找不到‘腾蛇’第一件事就是拿你和卓吾开刀！这个可不用走暗卫截杀，到时候邸报飞送，传令四镜，天网追查就在一夕之间，我又能在城墙公示上看见你的名字了！”
邹吾手中还握着两枚铁芯。
此时他也不敢坐着了，一扫前襟，端正平直地站起身来，下颌轻收，垂头受训。
时光追白马，少年不知不觉中，已于一次次的锋芒折损中剥脱出青年模样，过了这个元日，屈指算来也有二十一岁了，整个人长腿长脚地站起身来，比他这个老师还要高——到底不是小孩子了，人长大了，早已打不疼了。
老人看着他这个样子，就知道他默不作声这几日，心中不知如何就等着他发作呢，思到此处，他一时生出怒其不争的痛恨来，颠来倒去地在嘴边说了几句，“好啊……好！大了，你们都大了……”
他刚刚疾言厉色咄咄逼人，邹吾都不觉得如何，可此时一露出失望的目光，原本还算从容镇定的邹吾立刻慌乱起来，几乎是手足无措地回望他，开始辩解：“老师纳我们进门，我还以为……”
“你乱以为什么？”
老人瞪了他一眼，威势十足倒竖起眉毛，“我救个小娃娃你就以为我同意了？你把他血糊糊地抱过来，追兵在外，我是能把你们扫地出门、赶到大街上吗？！”
他气狠了，说着啪地把弓弩一撂！
邹吾叹了口气，他明白老师对他的担心，可思来想去，却还是只能一脸难为地抬起头，轻声笑道，“老师不做完，那这弩可就只能是个残次品的命了，任学生满天下去找，也找不到敢续貂的人了。”
“你少来插科打诨！”
老头瞪了他一眼，不买他的帐，只看得出他面上执礼甚恭，内里却不知悔改。
右手狠狠抄起木条，咣咣地敲起桌案，“邹吾，你是多吃了高辛氏一口米，还是多受了高辛氏半点恩？这么的豁出性命，这么的奋不顾身，怎么？守职不过数月，还与辛涉生了君臣之义了不成？”
这话问得重了，邹吾知道此时多说多错，再不敢窜火了。
老头却暴躁地喝了一声，“呆着做什么呢？回话！”
邹吾语调低垂，也不抬头，低声问，“老师让学生回哪一句？”
“最后一句！”
老者一抖素色袖袍，撇开木条，以掌做刀敲击在案上。
他这一声大了些，中庭中的少年们都听到了声音，三三两两地停了下来朝这边张望，邹吾在心里小心地措着辞，步履缓慢地去将那洞开的窗牖合上，遮住一道道好奇的目光，回转后，他思来想去也没什么好答案，只能道，“老师说笑了，学生进宫不过四十余日，哪就有什么君臣之义。”
说完，他敛眸屏息立在原地，恭谨地等着老人的发落。
谁知屋外却忽地传来熟悉的一声，“哥哥是没有君臣之义……”
这声音极亮极脆，除了卓吾还能是谁。邹吾师徒二人堂内正胶着的当口，卓吾步履轻快地捧着早点走了进来，林氏国神采飞扬的小少爷，甫一进门，便生了满室的光辉，细看还能瞧见他屁股后面的尾巴勾出了弯弯的形状，悠哉悠哉地帮着自己开门关门。
“哥哥是没有君臣之义，”他剑眉斜飞着话锋一转，“千寻师傅，哥哥想全的就只是自己的人臣之礼，剃头挑子一头热，还不如君臣之义呢！”
邹吾眼风一扫：这弟弟不是来解围的，是来裹乱的。
“看他做什么？看我！”
千寻征小辈儿中最喜卓吾性情，此时瞪了一眼邹吾一眼，接着斥责道：“陟罚臧否、礼仪纲常，冯疯子当初就不该教你习文，乱世里没教出什么博士，倒是教得你满身书生意气，总走出些没人走的孤拐路来！”
“谁说不是！”
卓吾在旁边没大没小地帮腔，两手把餐盘往案几上推了推，强行腾出一块位置来，“本来安生日子过得挺好的，那晚我哥的轮班还被人刻意从温室殿外调换出来，明白着就是有人赏识他，想把他从这些事里摘出来，以后想委以重用的……”
“小卓。”邹吾的语气严肃了起来。
这件事邹吾不曾予千寻征说过，千寻征直接发话，“你别插嘴，”说完朝着卓吾道，“你继续。”
南阳的这处暗桩落脚豢养了无数化形少年，卓吾在这里觉得自在，此时也不刻意隐藏形态，抖着一对耳朵来，挨着千寻征亲亲热热地坐下，勾着尾巴一下一下在空中拍打。
“千寻师傅还不知道罢！我哥神京柳营演武夺魁可不是一般的夺魁，跟他打擂的是一头化形成年的板角青牛，就是我也没有打过，结果还是让他十招胜出了——这战绩，多少眼睛看着呢，辛涧又不瞎，看中哥哥也不意外。”
他的语气十分自得，拿着一张酥油饼，争荣夸耀之意尽显，且越说越忘形，越说越发张狂，“反正里里外外都是高辛氏的江山，辛涧坐王位，还是辛涉坐王位，于我们都没有分别，他们爱内斗就内斗去了，哥哥既然被人看重，那将来定也少不了升官升俸，内阁值房里里外外，人脑袋打出狗脑袋管我们什么事啊，要是哥哥顺势而为，管他什么太子公子……”
他话还未说完，拿饼的手背却忽地一痛！
卓吾还没反应出发生了什么，手中的酥油饼已经啪叽糊落地上，而面前食盘上“玎玲”一声脆响，一枚折断的铁芯砸在全漆的橡木上，还正飞速地旋转着！
而他刚刚还宛如蚊叮了一口的手背，一时竟然全部麻了！
卓吾登时不敢造次，耷拉下金色的耳朵和尾巴，端正了东倒西歪的坐姿。
老实了。
而弹出半枚铁芯的邹吾，于骤然的安静中轻轻抬眼，目光平静地刺向自己的弟弟。
“猛虎不作蛇蝎之行，小卓你刚才浑说些什么呢？”
这训斥何其突然，卓吾此时反应过来，有些畏怯地挨紧了千寻征，只是老师这次却没有为他插口，闭上了双目，沉默了。
邹吾一向端正平和，此时却也不看老师，直接道，“临难苟免，见风使舵，我林氏国虽没落，可以不出仁义君子，但绝不出宵小无赖——卓吾，谁教你的这番话，没的凭白辱没了先人？”
“可……”
这话太重，卓吾顿时有些慌张，抓紧了千寻征的袖袍，扯了扯，尚在挣扎，“可刚才先生也说了……”
“趋利避害，不是让你只看利害；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不是让你不辨是非。这二者差别可比天堑，先生什么时候教你去做个小人了？”
有理不在声高，邹吾的声音甚至算的上十分平和，但是卓吾知道，哥哥这是动气了——他战战兢兢，他哥的教训从他左耳进右耳就出了，也没留下什么，只在脑海里往复盘旋一件事：哥哥很少这样喊他全名的，哥哥这是生气了。
邹吾一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他脑中一片空白，也没再说什么，只缓下语气，道，“你先出去，我和老师的话还没谈完。”
卓吾如蒙大赦，哪里还敢再呆，夹着尾巴连滚带爬地就跑出去了，出去的时候，还严严实实地带上了门。
而卓吾这一退，中堂之中，一时清寂，再无生息。
&#183;
外间的少年此时应该是结伴去后厨吃饭去了，寂寂空堂清冷下来，居然听得到檐头冬日麻雀的叽喳声，千寻征一脸疲累地靠着隐几，闭目养神，也不做声。
邹吾悄然无声地回到原位，刚才的铁芯他盛怒之下折断成了两块，一块掷了小卓，一块还留在手心里，展开手掌，只见那沾着油污的铁片如少时的刀笔马勒一般，在掌纹中已然硌出了发白的痕迹。
此时他也不敢打扰老师，轻手轻脚地拾过来那未竟弓弩，在于褡裢里寻了枚与刚刚一般的铁芯，扣着机括要卡进机关里——邹吾从小看老师制弩，对流程也是极熟悉，他没有费时，啪嗒一声，就叩紧了最后这一道双钩填廓的工序。
而此时，千寻征才悠悠地开了口，
“我的确不教学生做小人，”悠悠地，千寻征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他深望着向他，道，“但是老夫也没教过学生拘泥君子风骨作茧自缚。”
邹吾不敢看他，轻轻地垂下眼帘。
千寻征见他如此，莫名自伤起来，默了一下，继续道，“罢了……道理你都懂，论起道来，你传于西境大儒，比我还胜上三分。小邹，我是不是说了也是白说？”
邹吾强忍着情绪，此时咬紧牙关，一字一句道，“一日为师，终生教诲。老师这样说折煞学生了。”
千寻征却不接他的话，扭转了视线，也不看他，“你有你的筋骨，你有你的处事之道……你捧着你‘食人薪俸，忠人之事’的心，觉得护卫辛鸾是这天下最天经地义的事，可是，什么叫做天经地义？你领高辛氏多少食俸？居官几品？王室蒙难，文武百官无人肯相救，他们都不讲这个天经地义，凭什么到你这里就天经地义？！”
“我知道我这些话你是听不下去了，可是小邹，”千寻征的忍不住放出悲声，那字字句句中，痛切而忧急，“你与小卓原本也是生于诗礼簪缨、钟鸣鼎食之家的！我们这些老师从小让你习文习武，原本也是冲着培养无双的国器去的！你长大了，再不是那个六岁的任人摆布的小儿了，家国误你，时运误你，身世误你，哪怕我们这些老师们都误了你，这些年为你铺路，不过是聊作补偿，想尽最后一点心血让你未来也好避些风雨，免得再被世人所误！”
邹吾喉头眼眶一酸，一瞬间就要喘不过气来。
“而辛鸾！”
千寻征压着声音，手如烙铁，一把扣住了邹吾的手臂，“宫变之前，他是盛世的明珠，世人亲之爱之，宫变之后，他就只是个天大的麻烦！世人排着队要舍他弃他，甚至加害他，暗算他，出卖他，拿他邀功请赏！自古亡人丧家坏国，多少人遭此大难，凭什么他就要不同？杀他，于你不过探囊取物，保他，却是要跨过八百里的日月风霜……凭什么呢？凭什么要搭上你好不容易得来的大好人生？！”
千寻征倾身逼视着邹吾，心惊肉跳之间，邹吾已经背生热汗，口焦唇干！
而此时，叩门声唐突响起，卓吾于门外不合时宜地喊着，“哥，我有事……”
“……又怎么？”
邹吾于威压中喘出一口气来，可这转头一问，却于不知不觉中，完全嘶哑了嗓音！
卓吾不知屋内情境，还在门外蘑菇，支支吾吾道，“那个……刚忘记说了，太子在东厢醒了，我不知和他说什么，哥哥你去罢……”
千寻征闻言，于无声中缓缓加重手劲儿，他压着嗓子，压得人屏住呼吸，“鸟雀肤柔骨脆，性最柔善，遭到重创会长久身陷应激，许多根本熬不过自己这一关。你若执意送他西去，此后九死一生，一路逃亡，这不是在救他，这只是在折磨他而已——”
“小邹，你若是不改前意，这里便留你们不得。但若是你改了主意，你狠不下的心，老师可以帮你，让他解脱……”

第30章 南阳（3）
邹吾托着餐盘停在门前，神色迟疑地叩了叩门。
千寻征的府上是五进的院落，为了避人耳目，将辛鸾安置在了府上的东南角厢房。这里平日并不住人，门板的青漆都剥落许多，院子外杂草丛生，只有一颗歪着脖子的梅花树还兀自长得野蛮茂盛，房内在他们到来时，更是堆摆了各种杂物和浮浪少年们的双陆、赌筹。
其实到如今，这厢房的环境也未改善太多，门口多了一排青瓮，几坛塞进应急的药材，几坛塞着被收拾出来的针头线脑，再运进几床被褥，就算是囫囵了一个养伤的地方。
邹吾思绪纷乱，手背叩了两次门来，见还是无人应答，只得直接推开门——五尺见方的寒舍之中一分为二，也没什么屏风帘幕的遮挡，一侧是纳凉歇息的宽榻，一侧是几有人高的书案大柜，窗牖紧紧闭合着，聊作于无地漏着天光。
辛鸾一身雪白的绉纱中单、端直地坐在榻上，因为没有鞋子，只能赤脚着地，闻声回转过头来，与邹吾的眼睛哀静地对个正着。
“怎么坐起来了？后背不疼嚒？”
邹吾看着他，脱口就是这一句。
少年的一双眼睛太清澈了，清澈得让那眼底的无望和哀毁几乎赤裸，哪怕这轻描淡写的一暼，也像是在痛击人心。
辛鸾看见是他，眼神迅速了暗淡了一下，苍白的嘴角拉开一道鲜红的伤口，他作势张了张，没说出话又闭上嘴，轻轻地摇了摇头。
邹吾也不知该和他说什么，掩上门，把木盘放在他的榻上，轻声道，“饿了吧？你睡了三天了。”
木盘上除了一碗白粥，还有那副他刚刚的校对好的手弩，邹吾害怕辛鸾后背的伤，会牵动得手臂抬不起来，兀自于他面前蹲下，端起碗来，舀了一匙，吹了吹，送到辛鸾嘴边，“吃点吧，府上的厨娘特意给你做的，里面加了猪展花椒，很香的。”
邹吾的目光却只敢与辛鸾碰几个弹指，之后掩饰性地垂落下来，重新又舀了一匙来，难以克制、又心绪不宁地落在辛鸾的嘴角上。
辛鸾却并不配合他，把头一扭，拒绝进食。
“不饿吗？”今日的碗底似乎太热了，烫得人心尖都在颤抖，邹吾叹出一口气来，对辛鸾说，“人在空着肚子的时候，更容易想家。”
辛鸾的眼波轻轻地动了一下，倔强地将脸朝着一侧，还是不肯说话。
邹吾克制地呼出一口气，点膝站起身来。
虽然知道不能操之过急，他心中还是难免烦恶。千寻征的劝杀辛鸾的话言犹在耳，他虽不认同，但是知道老师其中一句话说的还是对的：鸟类最怕应激，每当遭逢大变他们自己就已经无法应对，邹吾他或许能游刃地应对逃亡千里的困境，但是他应对不来一个一蹶不振、了无生趣的人。就像他幼时也曾救过一只麻雀，那小东西叽喳婉转，身娇体弱，却还是宁可哀哀而亡，宁可气死、饿死，也不肯吃一口谷子活下来。
这的确让人痛惜，可也的确无能为力。
邹吾侧身背对着辛鸾，一时也不想再管他了，正要举步出去，身后人却忽然低哑地开了口，他声音滞涩，却还说得分明，问：“这是哪里？”
这句话留住了邹吾。
他转过身，目光凝住他，“南阳——听过这里吗？”
辛鸾慢慢摇了摇头，开口问，“距离神京哪里？有多远？”
他刚刚醒来，对做自己的所在很是关心，只是他说起话来嘴角一道皮肉外翻的伤口便轻轻撕扯开，绽开鲜红血肉，一张一合都看得人心惊动魄。
邹吾一时不忍，想来老师为辛鸾裹伤上药只记得他后背的几处重伤，这样嘴角上的小伤口反而是忘记了顾忌，他折身走到靠南的一侧木柜中，拉开抽屉翻找药膏，嘴上答他，“南阳在神京西南三百里外，不在都畿一十八军镇的要冲内，是个闲散的富贵乡。这里最高的掌管是司丞，名徐斌，城内不设精骑驻兵，府衙兵士只有几百人，城内纵横平直，我们现在所在是城西南的大宁坊的第三条街里。”
其实邹吾原也不需要对辛鸾解释得这样事无巨细，他这种王庭里长大的娇儿，哪怕是在神京里，外朝的行署也是搞不清楚的，更别提驻军布防。此生他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皇陵南阴墟的离宫，见他舅舅的几面也只是他舅舅来神京看他，不曾踏足过西境一步——而邹吾所说的南阳，这座安闲平凡的郡县，辛鸾之前哪怕乱翻山水游记时也不会留意。
但是邹吾很是耐心，介绍完这里的环境又简略地说了南阳附近的山脉地势，说哪怕真有追兵大索，也可以暂避山中，紧接着，他说到这所院落的主人。
“老师这些年在南阳有些经营，他没有官身，却也是一方贤达，县里每有筑城、修路的徭役他都会出面堵管营式，城里重要人物的丧事也会请他出门打理。你若是能走动了，我可以带你去拜见他，但……”邹吾迟疑了一下，“你若是无事，也无需在他面前频频露面，老人家喜静。”
府中没有打理琐事的女人，一个老头一群小子，总是把屋子搞得一团乱，翻来捡去，邹吾终于看到了一小匣的药膏，心中一喜，却听闻身后机括轻响，紧随而来弓弦绞紧的咯吱声——
邹吾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旋，安之若素地看向辛鸾，道，“看来殿下是不信任我，刚才那碗粥我先尝一口好了。”
辛鸾的手在抖。他的指甲里还残留着“惊山鸟”暗红色的血渍，托着那刚漆好的手弩，每一个滞重的颤抖，都能让他想到自己杀人时候的感觉。那一刀一刀地攮入人的心口时，他满手湿滑黏腻，却还在奋力地攥紧刀柄拧转，拧攥得满手都是碎裂的血肉。
他颤抖着声音，嘴角一开一合，“你我只有只有几面之缘，甚至可以说是素不相识，我能问问吗？你为什么涉险救我？”
这个人身上疑点重重，虽然知道他为他尽心竭力，但是他还是害怕他另有私心所图。此时他是真的不敢再傻了，说自己什么都没有，还能得人效忠，他拿出大人的样子来，想要和他好好谈谈，弓弩就正好可以为他壮胆。
邹吾皱了一下眉头，他不想把事情弄得那么复杂，“你那天看到了，我是受你哥哥所托。”
“撒谎。我了解辛襄，他也跟你不熟。”
邹吾只好把问题抛回去，“那您觉得是什么？”
“我不知道才问你……”辛鸾的姿势并不标准，他后背上的伤也让他难以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你行走御前，我却从没有听我爹爹说过你，想来你表现平平，他待你也不过平平……我很谢你救了我，但是，人总要图些什么……”
弓弩与其他武具不同，它是天衍朝管制最严格的一种武具。弓弩射速快，操作便捷，威力大，最重要的是它不需要专门训练也能快速上手。
但是邹吾此时被辛鸾这样拿弓弩对着，倒没有以此为忤，甚至生出几分侥幸之心。他的想法很简单，辛鸾期功强近之亲叛他，若是这个孩子现在还没有点防备之心，他才真的该担忧，而辛鸾现在剑拔弩张的样子，至少说明，他愿意好好活着。
“那你觉得我是图什么？”
邹吾的目光幽深了起来，他的声音没什么喜怒，他的镇定却给了辛鸾压力，“或者换个说法，你现在可以许诺我什么？权？势？名？利？”邹吾抬起眼睑，不动声色的眼神凝成两根锋利的针，“殿下你可以吗？”
对面的眼睛几乎是在瞬间黯然的。
托着弓弩的手一松，竟然轻轻放下。
“你说的对，我什么都许不起。”
辛鸾交手垂下头去，于眉宇皱出一抹折痕，咬碎了嘴角，轻声说，“势败休云贵，家亡莫论亲，我不是个没有自知之明的人……我知道，此时我只是苟活而已，便是这苟活，都已经是侥幸……你能图什么？我无权，无势，无名，无利，能让人图什么呢……”
少年那一刻的声音，悲哀得令人不忍卒听，邹吾看着他，瞬间几乎生出懊悔来，懊悔刚刚的话说重了。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样子，演武场的高台上满朝公卿一片玄黄，唯有他一身鲜红而绽的红色大氅。而他于高台上奔跑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移不开眼睛，辛鸾哪里知道，他当时的每一步，都踩在了他子民的心上——不惜于外物、奋起于危机，那一刻邹吾是真的确信了，天衍帝辛涉真的开了四海的太平，而他的儿子就是最好的盛世之相。
可是这一切变得这般迅疾。
那个盛世的明珠此时就静坐于这方陌生的寒舍之中，以刚满十五岁之身口出如此哀切之语。不用解释什么，“惊山鸟”把兵刃割进了他的嘴里，残忍地具化了一道足寸的伤疤，让人一见了，便知道这金枝玉叶遭遇了怎样的屈辱和践踏，好像一个国家的礼器生生地被人砸碎了，便也生生地生出国破家亡的悲哀来。
“没关系。”
邹吾于他身前复又蹲下身来，抬手轻轻托住他的下颌。
辛鸾目露戒惧，想躲，邹吾看了他一眼，他便又忍住。
冰凉的药膏带着刺鼻的味道，一只大手的拇指摱了过来，邹吾神情专注，动作柔和得几乎深情款款，“您放心，我现在还不需要那些。搏求于厚禄、汲汲于名利之人，没有我这样傻，不会做这样舍近求远之事……你我现在交情未深，难免有所猜疑，这是寻常，我不怪您，但是您要知道，今日你可以用名利诱我，明日别人也可以用名利诱我，而今日名利转移不了我，明日我也不会因此就倒戈他人。”
手下的皮肤白得像马奶一样，触手的细腻仿佛是光洁的暖玉，邹吾只是擦那伤口一下，心就抖了一下。
他下定了决心，此时已经不再犹疑，抬起头，这一次他好好地与辛鸾对视，“殿下，南阳不能久呆，三日之后我就要带您离开——西行之路关卡重重，殿下有值得信任的人吗？或是将军，或是一方大员，可以让我们取道西境的？”
“我……”
辛鸾被他问愣了，忽然露出仓皇的茫然来，“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谁可信。”
邹吾默然了一霎。
虽然也料想过这个可能，但是他还是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成真了。邹吾停了一刻，最后只能用手背帮他拨了拨额头前散乱的头发，叹息道，“不知道便不知道罢，那我按照我的路线来送你进西境，我来运筹，也是一样的。”
他像是要让辛鸾心里有个准备一般，忽然话锋轻转，问道，“您知道逃亡一路最怕什么吗？”
辛鸾几乎没有迟疑，“……被杀。”
邹吾露出一丝苦笑，“不是……”他容色坦荡，好生的温柔诚恳，“一个人若有必死的信念，便不畏惧有人以死相胁，死不过瞬息间的事情，不算什么。”
辛鸾轻轻皱眉，邹吾却抬手把那折痕展平。
“我可以告诉未来的几个月会发生什么，你要隐姓埋名，昼伏夜行，去一个一个你不知道的地方，过一个一个危险的关卡。你以前去哪里都是金鞍锦鞯，仪仗开路，之后你也许只能潜行偷渡，甚至为了让别人不透露你的行藏，像乞儿一样低声下气……但这都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恐惧，生死边缘，你会怀疑所有的人和事，会心惊胆战，会左右摇摆，会软弱疲惫，人和人的信任，有时候会让你感激涕零，有时候会让你只求一死——所以殿下，我需要你信我，或许我还安不了你此时之心，但我希望可以安您将来之心。”
眼前人躬身如仪，如此诚恳，辛鸾没法不去动容，他交手而握，掩饰地低下头去。
邹吾倒是没有说什么，上完了药，擦了擦手，拧上了盒子，就要好好地收纳起来留待晚上再涂抹，谁知身后的少年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我现在是不是很丑？”
“白璧微瑕。”
邹吾言辞温和，举步往木柜走时，态度举重若轻，“但无伤大雅。”
说着他背对着他，边收纳便与他聊天，算作鼓励，“你脖颈带着的玉髓是个宝物，有疗伤化形的奇效，老师说若不是这块玉，我可能都赶不及带你来这里，想来伤口什么也能很快愈合……”
他不知那玉髓的前情，只以为是王庭的宝物。辛鸾闻言却神色复杂地将手攀上自己的脖子，细细摸着温热的玉身，和上面的绳结、金缕……
紧接着，窗牖嘎吱一响。
邹吾推开了那窗，空气荡然一新，轻轻眺望而去，正见窗外那生机勃勃的梅花树来，“大雪下了好些日，今日可算停了。”
辛鸾怔怔地攥着玉石，像是在看那梅树，又像是什么也没看，“雪竟然下了很多天嚒？……怪不得我朦胧里总听到风雪声，梦里身后有追兵，我一直抱着胭脂逃命，却怎么也跑不快……”
而那啸厉之声与惊山的夜鸮啼叫重合，跗骨之蛆一般，全是他风雪逃亡的梦魇。
&#183;
此时花过檐下，随风而动。
邹吾似是毫无所察，掸去窗牖上的灰尘，接言道，“雪是好雪，连下三日，可算异象，若不是它，我们大抵还不会脱险。”说着他低垂了声音，温柔地托住了少年人所有的悲痛：“想来是令尊天上有灵吧，不忍心看你被人索住受苦，才降下这一场大雪，让追兵不能寸进一步。”
辛鸾没防备他忽然这样的一句，眼底一动，几乎有流光融入。
眼前人却不回转，药玉色的身姿凭窗栏下，一字一句说得郑重，“所以殿下——还请善自珍重啊。”

第31章 照身贴（1）
王庭内禁，宫苑深深。殷垣低垂俯身，被小婢引着飞速地穿过重重的宫门。
此时是天衍帝薨逝第七日，按照先帝生前所示，丧礼一七出殡、不必铺张，然而此时先帝遗体仍然暂厝于观德殿的梓宫之中，妃嫔、宗室子弟、朝臣仍在殿内外跪灵，一应的宝床宝案，也仍未先移入城外芦殿——而这些王庭中的总总异象，只因朝堂之上济宾王言：兄长出殡却无亲子扶灵奉持，只怕天心不安，定要人加紧索拿贼人，寻觅含章太子才是正道——
先帝薨逝，济宾王负责纲纪丧事，加上这个说法无可指摘，朝臣们只能内外肃然地应承。
一时间，国内便只剩两件大事，一件是预备先帝丧仪，一件是追查腾蛇贼人救出太子。
殷垣这种八品小官在神京中尚不入流，自然是不可能掺和进先帝丧仪这等大事的，原来他想着能忝列丧仪开道的绿营马队已经是不得了了，谁知道王庭“腾蛇之乱”第二日，他便收得盖着铜雀纹的一纸文书，叫他往玉贞街私署报道。
&#183;
太子被掳，全国警戒，神京邻近的府县郡三级已经展开了大搜捕，济宾王更于公干之外设立捕盗的私署，任务名号：剿虺。
虺者，蛇也，恶人也。长剑直指邹吾卓吾两兄弟。
殷垣这种常年策应底层军士的署吏在官场沉浮已久，在看到署内领事是三公之首的嫡子齐家二郎时，眼见着身无官职的少年却腰挂铜雀符节，立时就瞧出这私署虽然是应急设立，却妥妥的位卑权重——当时齐聚一堂的低阶官吏和武将们眼睛都亮了，知道如今时局不定，若是能抓住人事交替的机会，擒住林氏国两兄弟，他们建功立业、平步青云，只在瞬息之间！
&#183;
专门贼事追捕的兵士，晓习各氏族的书吏，老于案牍的刀笔吏，识知变诈万端的老手，甚至还有精通市易钱粮通货主事……他们因一技之长从各个衙门内被人打捞而出，之前磨砺多年都不得出头，得此机会，哪有不尽心的？
殷垣此人记忆极佳，遇人、遇事，阅公文、书卷几能过目不忘，也因为这个特长，他这几日一直被齐二点在大殿中应策，随时协助武侯布防。
殷垣此时已经一连七个时辰不曾休息了，一双眼睛熬得碧绿碧绿，一筹莫展地看着刚刚外间传来的薄木笺：丙支武侯扑空，邹吾最后一位好友的线索断掉了。
他内心烦乱，焦灼地畅想着到底邹吾卓吾两个兄弟什么时候能落网，此时许多吏人都陆续回家了，他暂时还不想走，便又将自己书案散乱的卷帙文牍整理了一遍，谁知粗糙的纸边底下被他一扇，忽地扇出一小块纸条出来！
殷垣眼睛一亮！
这可不是寻常的纸片，这是只供宫禁的碎金笺！他可不知道自己的桌案什么时候被人塞了这个纸条，他惊喜颤抖地将那折好的纸笺展开，只见上面清晰明了地写了五个字：
酉时?落子门
&#183;
西旻揉了揉左耳的月铛，身披锦绣大氅，不耐烦地靠着宫墙往西探看。此时暮色四合，酉时已过，她再呆下去只怕要惹人生疑了，就当她正要回宫的时候，暗下的日暮下忽然气喘吁吁跑了一个虚胖的男人，“请，请问……”
西旻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殷垣？”
“正……正是，卑……职。”
宫廷贵人的线可不是那么好搭上的，殷垣发现那张字条之后就一路狂奔而来，好在是让他赶上了——他其实并未来得及深想找他的是谁，不过哪怕只是一个管饮食的小小内监，他也是不敢怠慢的——毕竟神京之中风气如此，任你官大几品都不敢得罪内宦。
“还算你来得不晚，现在观德殿内外臣正出入宫廷，还在人流交替的时候，不然等会儿人走空了，你可就可疑了。”那冷面的女官自有王庭众人的矜持和傲慢，也不和他多解释，招招手就让他跟上。
殷垣不曾入过宫廷，此时只有惴惴，在他们之前，奉着香几、银五供的内监还被守门的侍卫盘查牙牌，不想到了他们这儿，女官解下了身上的玉佩一扬，侍卫二话不说便将两人放行了。
殷垣心中大奇，猜出寻自己的人恐怕身份不浅，可是一时又实在想不出自己曾与哪位贵人有过这份交情，不由等疾行出一段路后，悄声上前询问尊主人是哪位。
女官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淡淡吐出几个词：“明堂，况俊宗，斩马。”
刹那间，殷垣的眼睛都瞠大了。
这三件事连起来当时他也在场，他可不敢忘！他心底卷起风暴般的喜悦来，万不曾想到居然是公子襄纡尊降贵地召见于他！
不过殷垣思绪一转，又生出疑惑来，他颤抖着手从袖中摸出一块银钿，谦卑道，“不过……这位姐姐，公子襄乃宗室子弟的翘楚，此时此刻，难道不是应该在观德殿朝夕守灵的嚒？”
西旻看了他一眼，毫不避讳道，“济宾王罚了公子，说他‘行止有失，不必守灵’，将他幽禁于鸾乌殿了。”
“这……”
殷垣眉梢狠狠一跳：如今朝廷是济宾王生杀予夺在上，未继位大统，却形同帝王。哪怕是他们这些极力捕贼寻找含章太子的臣属，心中都有数，知道这位太子就算回来了，也未必正能登九五之位，而将来的东宫很有可能就在济宾王五个儿子之中。
他不知道公子襄犯了什么过错，但济宾王此时幽禁公子襄，国丧期间不许他与其他宗室子弟和朝臣一处守灵，可算得上极严厉的惩罚。然，他同时又让他居于太子东府的鸾乌殿，明眼人一看就知这是要将来正位东宫的意思——这一奖一罚，矛盾得实在耐人寻味。
“不该你琢磨的不必琢磨，公子传你来不过问你些事情，你好好奏对就好。”
西旻看他眼珠转得飞快，知道他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般，但她懒得多说，引着这个外臣折过殿门最后一个拐角，指了指一棵巨树下的殿门，让他自行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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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垣从来不曾想过王庭的鸾乌殿内居然会如此阴冷。
偌大的宫殿没有侍应，没有火盆，更没有人气，他进殿之前，还匆忙中仰头瞻望了一眼殿外那棵闻名遐迩的桑榆大树，谁知这一看才知榆树已然枯死，只剩下桑树独枝而立——若不是殿头匾额的三个鸾乌殿大字，他几乎不敢相信这个处处荒凉的宫宇竟是东宫。
“找你来是问问你们署内布防，西旻与你说了罢，本宫现在被罚禁足鸾乌，消息不太灵通……”
殿内昏暗，宽榻之上少年只披一件暗紫色的单衣，大开着襟口，懒懒散散地开口，“有什么说什么就行，部署了什么，线索追查得如何，什么时候能捕获贼人。”
殷垣知道公子襄与含章太子感情亲厚，他关心这件事在情理之中，便跪伏于地滔滔不绝起来，“……私署现双管齐下，一则将邹吾兄弟所有人情往来调查一遍，追往所有可能藏身之处，二则，京中三营排精锐往大小城池下发海捕文书，附好上了图影……”
“殷垣。”
上首的少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威严十足。
他问，“你看我是像是找你来说废话的样子吗？”
殷垣惶恐地抬头说了句不敢，一瞥的余光才看出公子襄的左臂似乎是负伤了，薄薄的单衣没有系紧，底下露出赤裸的胸膛和架着胳臂的白色绷带。
“我问你说，许将军知道吗？”辛襄也不跟他废话，倾过前身，逼视道，“她手下五千兵士，我听说最初化整为零布控到了京畿主路线上，大雪阻路，如今一来一回并不容易，想要收拢部队怎样都要耗费数天，你们署内现在分配的人手还足够嚒？”
这话问的有些奇怪，像是在担心他们的人手，又似乎另有意图。
殷垣紧张地整了整衣袖，不着痕迹地回答，“公子说笑了，我们是捕贼，不是去打仗，许将军麾下这些军人上阵杀敌无可挑剔，但是哪能真的让他们从事追捕、动武缉拿。”
“哦？”
辛襄眉梢一挑，“那你们署内策力者为谁？说说罢？也说说都出了什么杀手锏。”
殷垣以额触地，款款而道，“报公子，本署并非一人策力，而是群策群力，其中人员大多官小位卑，公子应该没有听过名字。”
辛襄的喉头艰涩地动了动，没说话。
只听殷垣继续道，“署内部署繁多，单就武侯就调用了神京的柳营、鹰扬、雀山；严查检录一项，就涉及了城门监、市署监、车马监全国七大署，其中为防贼人偷乘官载、货载、民载车马潜出潜入，从即日起任何货物流通都将公验收紧，民用运载不再受理，官用运载按城池大小限量，一城一证，合盖三道印章……此外还有邸报传送、钱市调用、官道驿站……”
殷垣不愧是过目不忘，娓娓而来多番策应。
辛襄越听越心惊，殷垣说的许多细节，便是他自己也不曾听说，他心知邹吾是一介御前侍卫，若完全以武力追捕或许还有一搏之力，可是这恢恢天网，简直是举全国公器之力搜捕，哪有人还能缜密到全部逃脱！
他哑声：“齐二这次竟想得这般周到？”
殷垣听辛襄如此评价，心中不由自得起来，郑重答，“公子说笑了，这些哪里用上司来想呢，我们这些人虽是小吏，却也存了为国效力的心，千里追寻、问讯缉拿、案牍公文、市易钱粮，本就是我们各自擅长之事。天罗地网已成，只要贼人在任意城池现身，就不愁抓不到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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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襄手指烦躁地敲了敲案几，不说话了。
他询问殷垣，本来一想测一番齐二编了多大的网，二来是想试探父亲放了齐二多大的权。其实在听殷垣说他任用小吏的时候，他已经感觉不好了，他与齐二从小相交，知道他是个多目无下尘、眼高于顶的人物，而他如今纡尊降贵、求才若渴如此，他就知道他是下了天大的决心。
齐策与自己一般年纪，此时正是雄心勃勃、欲崭露头角之时，想来抓捕到邹吾卓吾之后，为了暗中逢迎他父亲的心思，一定会将阿鸾以护送回京之名，阴令人绞杀他于无形——现在他必须做最坏的打算了。
“我且问你，”辛襄开口，“你们署内齐策之上还有何人？”
“额……”殷垣不妨他忽然这么问，迟疑了一下，“齐大人就是本署上官，他之上，再无旁人。”
辛襄一喜，瞬间心生一计。
他嘴角缓缓绽开一抹笑意，语气却依然板着：“署内有定策之人，却无监察之人，胡闹。”
殷垣愣住了，觉得公子襄这句话简直不合常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他既然急于救出弟弟，怎么会让私署再受人节制？！
就在殷垣狐疑时，辛襄迅速在脑中廓定计谋。他于宫中生活十几年，王庭之内，皆是眼线，他接到消息：那夜值房之后，公良柳等老臣虽然缄口不言，默契地为父亲文过饰非，却也心中内疚难安，齐齐上疏致仕，而父亲因为国丧期间，肱骨大臣不得轻辞要职而将这几人的疏文留中不发。
这是绝好的人选，一来，他们作为这宫变的亲历人，会一眼看破这追捕的深意；二来，他们心中懊悔，更有可能将阿鸾保全下来；三来，他们位高权重，资历之高，完全可以牵制齐二！
辛襄不强求他们参与定策，或者承担任何定策的责任，也不在乎邹吾卓吾兄弟是死是活，想的只是一旦情况遭到极点，阿鸾被捉，在他伸手不到的地方，他们这些老头子出面，至少可以最大限度由上至下保住阿鸾的性命！
如何联络如何劝服如何推动，辛襄在心中迅速有了章程，他终于露出这一晚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来，瞧着阶下的殷垣柔声道，“殷吏员辛苦了，以后你们署内消息，本宫还要多辛苦你呐！”
殷垣赶紧称不敢，诚之恳之地说了一番话，辛襄却不答，朝外喊了一声：“西旻，送殷吏员出宫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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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垣觉得有什么要从自己的指尖溜走了。
他三十岁了，仍是神京最末品的外流官，可是眼前刚十八岁的少年，很快就会成为这个国家第二个最有权势的人。主君寡情少恩不怕，他只知道，比起齐二，这位才是真正的龙子凤孙，且这一位殿下绝不会像他上一任那般任人揉搓！
“殷吏员，请罢……”
西旻站在他的身侧，象征性地扶了他一把，殷垣吞咽了一口唾沫，恋恋不舍地朝着上首看去，只见公子襄却已连个眼神都吝于给他，兀自在一盏烛灯下执笔写着一展纸笺。
殷垣头上开始冒汗，他知道公子襄虽然说以后还会再联络，但是他很清楚，再联络恐怕他也只是和西旻之流接触了，再不会再看到他本人——面前的少年，是他此生能抱住的最粗的大腿，如果他今天不能抓住机会，只怕老天都不会再给他机会了！
西旻看这人如此磨蹭，心中不喜正要发怒，不想他忽地回身，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公子襄在上，殷垣有机要禀报！”
殷垣猛地展袖，以头重重叩地，“私署中上官齐策已经暗示，此次贼事追捕务求绞杀邹吾卓吾，可以先不必顾忌含章太子性命！”
这一句清清楚楚，响响亮亮，西旻一旁都惊了：虽然此事她也知道，可是此话如此大逆不道，这人可还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殷垣的冷汗已经流出来了，他战战兢兢地等着上首人的反应：他只求自己押宝押得对！
辛襄却将笔笺重重一撂，“诽谤上司按律当斩，殷吏员以为我信重你几分就可以胡说八道了嚒！西旻！给我把人拖下去！”
西旻心领神会：“是！”
殷垣骤然挣扎起来，跪伏着膝行几步：“公子不信我，却也忘了鸾鸟与一匹枣红的胭脂马嚒？”
他有一种奇异的猜测，从他进殿开始就有。他人小位卑，无从得知这深深宫墙之中的秘密，可是济宾王不合常理的拘禁，齐策不合常理的追捕，鸾乌殿不合常理的召见，甚至公子襄不合常理的态度，都直指这一切都另有隐情！所以他也只能拼尽全力，赌上一把！
好在，这一次，他赌对了，辛襄霎时站了起来！
“它们……”
他的声音在抖，“不是送到你们私署了罢？”
殷垣只能答，“是不在私署之中，我们只有复查之权。”
辛襄早有所料的慢慢地吐出一口气来，转过身一手撑在桌案上，半晌没能说话。
他知道他的胭脂死了，他亲自驯服、豢养长大的姑娘，筋疲力竭地倒在一座荒山上，和阿鸾大尾巴的鸾鸟死在了一处，冰雪里冻了好几天。辛和拿这个当笑料讲给他听，他想把它们挪回来埋在桑榆树下，可这样的小事，他都鞭长莫及，无能为力。
辛襄的软弱只在一瞬间。
他闭了闭眼，压抑着声音重又恢复平静：“殷吏员想说什么，说罢。”
殷垣赶紧跪直身体，清楚道，“上官齐二虽然没有明说过不必顾忌含章太子，但是卑下揣测却不是凭空而来……王爷曾派出二十只’惊山’去追杀邹吾卓吾，其中有九只是卓吾化形之身所撕杀，十只是利刃贯穿脖颈头部等要害，剩下一只胸膛上插着一柄刀刃。公子，您想必知道，’惊山鸟’的甲衣是特殊材质，极韧极薄，一般兵刃不会破开，可武侯敛尸之后是将那只’惊山’解剖开，才将那柄楔进胸骨的凶器取出的……现在经过兵刃大家辨认，那刀柄镶嵌的珠子是西南特有的三星玉石，刀刃是少见的渗银工艺辅之以蘸火淬炼，刀身看制式似乎是依照缅式妖刀，实际上却在保留了缅刀软、薄、轻的同时，更加强了久攻对战……”
辛襄严厉道：“说重点！”
殷垣一揖到底：“简言之，这不是天衍朝的工匠能打造出来的兵刃，邹吾和卓吾不仅仅是’腾蛇’逆党，还可能是前朝余孽——齐策在署内多言此事，以含章太子可能已经遭遇不测为由，多次暗示武侯出动不必顾忌……”
令人肝胆俱裂的脆响骤然响起！
西旻整个人一凛，只见原来在案几之上的青玉茶盏此时已经四分五裂地摔落在地！辛襄霍然转身，可预料之中的雷霆之怒却并未到来，他切齿，此时居然在笑，阴刻道，“他们倒是真敢！”
殷垣或许以为辛襄怒在齐二，但是西旻知道，他是怒在两人，一个是齐二，另一个是邹吾。前朝余孽殷垣这等京中小官或有不知，但是西旻她是况俊嘉祥的小女，知道这群人对得天下的高辛氏来说，简直是不可逆批的龙鳞！
神京混入前朝余孽已经是匪夷所思了，居然还让他歪打正着地接走辛鸾！此时便是西旻也不敢想了，这个天真的太子现在陷入的到底是什么境地！
“不能再等了……”
辛襄抓起刚刚写好的一纸碎金，立刻掷在殷垣的脚下，他衣发散乱，却威严地垂头下令道，“既有投效之心，那就好好为我驱使。这个信笺，且送公良府去。”

第32章 照身贴（2）
在神京人心惶惶之时，辛鸾就在南阳的叛臣贼子的府邸中度日。
邹吾并没有常来看他，那个人似乎总有事情在忙，每天深居简出的，辛鸾也看不到人。
而他知道自己是只是客居，也不敢不识好歹，苏醒之后只提过两件请求，一件是请卓吾把送来的衣服换成白色的，一件是浣了一次发。他的头发之前饱浸了鲜血，但是因为之前他伤重难移，也没有人想着帮他浣头发的事情，现在他醒了，干涸的血渍糊着头皮挂在发间，他立刻就难以忍受来。
他原来发髻都是宫廷女官帮他打理的，那些美丽的女人们十分手巧，细小的发辫在他头顶编结了一绺一绺，然后盘结，但也因为这个编发太麻烦了，所以这样发式一次编好总要支撑好几日才会打散重编，他从王庭仓皇逃出，事到如今还保留着这样的头饰，揽镜自顾甚至还看得见几十股发辫中依稀可辨的珊瑚色小珠子。
那天洗头辛鸾就洗了一个下午，先把头发在水中泡软，然后再把发辫一绺一绺地解开，在血水里撸下一颗一颗的珊瑚珠子，等把头发完全解开之后，再用豆荚搓洗，重新泡进水里，再洗一次头发头皮，等他一个人笨拙地搞完一切，水已经完全红透了，他捡了干净的手巾，搬了板凳，就坐在小院里一边擦发头，一边晒太阳。
他所在的小院外面听声音似乎有一条水渠，隔壁人家这几日似乎有喜事，连日连夜的敲锣打鼓好不热闹，而每次他坐在院子里听那喧哗人声的时候，总忍不住猜想，想如今可能举国人都在找他，而他一个人就困在这四斗见方的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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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上的浮浪少年习武累了，不知是顺路还是怎样，总爱跑过来偷看他，他们个个衣着轻佻，大冬日也敞着襟袍，大概以为辛鸾也是千寻先生要收养的义子，每每探过头往小院里张望的时候，总还要说道几嘴，譬如问他，“诶，你是什么？”
“鸟儿吗？会飞吗？”
“怎么不说话？”
“是小聋子还是小哑巴？”
第三日的时候，这群少年甚至凑了好几人，推推搡搡地像是看什么西洋景儿一般结队过来门口张望，长着对儿犄角的少年领头，嬉皮笑脸地指着他对同伴笑道，“长得怪好看的，就是破相了，不然能更好看！”
当时辛鸾坐在门槛前，闻言登时就火了，四下一瞧，抓起脚边一块木疙瘩就掷了过去！
“啊呦啊呦！”
少年们灵敏地闪开一线，猛地爆出一阵轰然的大笑，“猜错了猜错了！他不是聋儿啊！”
说着他们又堵上院口月门，也不进来，就在外面肆意无忌的大笑，“这小家雀儿好凶哦！谁敢进去，替师傅好好管教管教他！”
少年们没有恶意，他们只是人来疯，看个陌生的漂亮孩子就想撩拨他，可是这些话让辛鸾听来何其的刺心，他蹬蹬地往前冲了几步作势要跟他打一架，少年们却轰然散开，边跑还边叫道，“雀儿出来了！哈哈哈哈，快出来啊！”
辛鸾却猛地顿住脚步。
他知道这是在别人屋檐下不能放肆，只能颤抖的一双手指着他们，“你，你们……”
领头的两个少年看着他这般更高兴了，拍着巴掌开始大笑，“生气了生气了！”
辛鸾从小哪里受过这样无厘头的闲气，一时凄苦又一时愤怒，瞪大了眼睛，激得浑身从手指开始颤抖起来。还好有卓吾正巧过来看到了这一幕，远远地就朝着这边怒吼，“禺白！羚四！你们干什么呢！听不懂千寻师傅不让你们找他是吗？走走走！别招惹他！”
这一吼实在中气十足，打头的禺白怕受责备，立刻悻悻地摆手，“哎哎，行啦行啦，就逗逗他！这有什么啊！这就走啦！”说着便和他最近的羚四勾肩搭背地掉头，挨挨搡搡地往回走，“哎哎，禺白你干嘛说他是家雀儿啊？”
少年人说话全都大嗓门，还以为自己很小声，那个叫禺白的少年有理有据道，“前肢骨细，身体薄而轻，龙骨轻凸……他一看就是鸟儿啊。”
另有少年插嘴，“龙骨？龙骨是哪里？”
“就是胸骨啦！鸟雀他们胸部像船底的龙骨，就也叫龙骨……男人还不算太明显，但是女人就很明显，你看窃脂姐姐，你不觉得她腰要比别人细，’那个’比别的姐姐要大很多吗？”
这群半大孩子越说越不像话，对女郎的身材叽叽喳喳地品头论足，又问，“不过他会住很久吗？我听说鸟儿最容易起性啊，他们一到春天……”再远一点他们就听不到了，总之也不是什么好话，辛鸾站在月门里听着，一张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气得眼睛都红了。
他今天穿的只是寻常人家的白色小袄棉袴，这样可怜巴巴的站在院中空地上，一时倒像个委屈着的粗胖小壶，卓吾对辛鸾全副衮冕的第一印象太深刻，兀自看他这个样子，一时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冲口就是，“哎哎……行啦，气什么啊？这都要气？不知道还以为他们怎么你了！”
他从小长在市井、之后又进军营，习惯了吵架一般的说话，粗糙得怎么看都像是在不耐烦，“他们就那样，习惯就好，还不是看你好看才过来招惹你——行啦，快跟我去我哥那吧，他要带你出门。”
辛鸾深深喘了几口气，知道气也没用，只是心底里泛出一层深深的疲惫和心灰意懒来，他垂着头，嗫嚅了一句，“原来我竟然还可以出门嚒……”卓吾粗枝大叶，也不让辛鸾再披一件大衣，扯着人就往外走，当然也没有听清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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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吾不许辛鸾出小院。
辛鸾从小看惯丹楹刻桷，这三日一直对着屋里素墙灰瓦，屋外的荒疏梅树，还以为所在的是个清简门户，卓吾引着他往外走，一路回廊深幽、院落井然，才惊觉这府上竟然有五进之深，只不过短于洒扫的苍头扈从，大雪之后残雪也无人理会，才看起来简略得不成章法罢了。
待迈进邹吾房内，卓吾迎头就喊：“哥，人我带来了。”
辛鸾打量这方斗室，比自己房内略大了一些，一样的平席简案，只不过多了一折屏风，因为逆光，他正能看到一道人影正在屏后忙碌。
他问，“我们这就出发嚒？不用等晚上嚒？”
就算辛鸾没有经验，也知道晚上行动似乎更能掩人耳目。
邹吾在屏风后面答他，“不是要走，是要带你去办’照身贴’。”说着他继续问，“知道’照身贴’吗？一片竹板，上面刻着头像和籍贯信息，用作通行凭证。”
邹吾的声音平和安稳，辛鸾却一听就上火。
他这几日已经够惶然了，总觉得在此地逗留太久了，而此时邹吾不紧不慢的跟他说话，他立刻就不耐了，“我知道，不用你解释，那东西就像官员行路的’符节’。”
“唔，对。”
邹吾的声音居然还露出赞赏来，“不过’符节’是外放官的身份证明，能持’符节’者最差也是骑传侯，出入官旅沿途住宿都有传舍供给，但是升斗百姓不同，城门盘查，是要用照身贴。”
辛鸾皱眉，“所以……我们不用偷偷潜出城去嚒？你之前不是跟我说要昼伏夜行的偷渡嚒？”
屏风后面难得的沉默了一下：“殿下，前路迢迢，我总不至于什么都不准备罢？跟你说的那是万不得已的下策，而我总要和你先说最坏的情况啊。”
“哦……”
辛鸾急躁中定了下心，他没想到邹吾还要带他走官面文章，还准备帮他办一套假程序，“不过那个是要由衙门发放的吧？我们现在能办到吗……”
卓吾大爷一样摊在椅子上捡蜜饯吃，听他俩有来有往的说话下意识就有点急，闻言抢道，“你傻吗？！当然要走暗里的手段啊！”
“哦……”辛鸾扁扁嘴。他是没想到邹吾还有这样门路，毕竟邹吾看起来疏朗干净，还挺像个严明守法的良民。
不过他思绪一转，想到邹吾对府中主人的含糊其辞，和这府上一批化形的少年，说来本朝神京内也不曾私下聚集过如此武装，府内主人既然可以堂而皇之地豢养他们，想来也是身处明暗交汇的势力中，不会是什么寻常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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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吾不知辛鸾的肚皮官司，于屏风后面拿着一顶帷帽走了出来，“小卓你这个嘴上无礼的毛病，什么时候能好好改一改？”
他今天还是一身沉稳的雅白，不过不再是之前的飞肩窄袖，而是换成了文人世子的长袍，腰间一抹宽裾的普兰腰带，比之前更显儒雅。
辛鸾微微抬头，任他帮着掠鬓整冠，不解地问，“不过我们若是走了，你就不怕官府顺藤摸瓜，牵连到这里吗？”
眼前这个娃娃从小少做杂役，自己连梳头都很勉强，邹吾帮他理了理没能整理好的小绺头发，漫声道，“我与卓吾在神京时从不曾联络过这里，放心，他们找不到的。”
辛鸾狐疑着抬起头。
卓吾却忽然叫道：“诶？哥！他居然没看出你改了形貌！”
辛鸾一愣，这才顺着他的话把散开的目光凝起，投到邹吾的脸上。
卓吾觑着他的神色，大呼小叫：“不是吧？你看不出我哥的脸变化了嘛？”
辛鸾这一瞧才发现邹吾的五官果然有了变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从来没有留意过邹吾的长相，可能眼前的人身材气质都太过不同，哪怕只看背影都能辨认得出，所以，他鬼使神差的，竟然也就一直都没有多留意他的五官。
他思绪电转，想着卓吾那惊为天人的好样貌，这才惊觉之前到现在，邹吾卓吾就没有一点点的相似，想来是从第一面始他就在易容，还不曾在他面前露过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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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吾倒是没解释，垂着头，迎着他目光展颜而笑。
随后一顶市女笠于辛鸾头顶盖上，薄薄的帔子窸窣落下，遮住他的视线，“这能让您放心些罢，我和弟弟都会有新的面孔，新的身份，任他们天罗地网，也抓不到我们。”
他的声音如此安全笃定，辛鸾被他蛊惑，一颗心不自觉得就放了下来。
而卓吾还在边吃边问他哥，“那个谁认识我，那我不用去了呗？我就去隔壁吃酒席去了。”
邹吾点点头，“不用你去，三个人太招耳目，你自行去吃你的。”
说着他拍了拍辛鸾的肩膀，自己举步就往外走，而辛鸾就跟被当场下蛊了一样，亦步亦趋地跟上。
卓吾摊坐在太师椅上见怪不怪：他实在了解他哥，外表一副君子腔调，从来和风细雨，但感召力时而像在传教，时而像个拍花子，辛鸾这等没脑子的小孩，给他一打，他一拍一个准儿。
也是走到门口，辛鸾看着门外人群呼笑熙攘，才察觉出不对，撩起眼前薄薄的帔纱，喊停了前面的人，不解问道：“这个帽子不是给女儿家带的嚒？怎么给我带？”
因为隔壁的喜事，此时满街都是肉香和酒香，邹吾不想他居然反应过来了，闻言挑眉回头。
“呦，小殿下。”
他振着袖走回几步，帮他把白纱落下，轻声促狭，“厨娘说你连鸡蛋、鹅蛋都分不出，你还知道这个呐？”

第33章 照身贴（3）
辛鸾这几日一直精神紧绷着，一副惶惶然如惊弓之鸟、不可终日的模样，邹吾看他神情，一时觉得可怜可爱，就随口开了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辛鸾也没防好好的正经人忽然说玩笑话，原本满腹的心事，被他一气，居然被气笑了，一时展颐间，整个人都跟着舒展了起来，而此时坊内行人络绎，邹吾搭着他的肩膀，轻轻一搂，“哎！小心！”
辛鸾这才注意到身后是正牵钩做戏的闲汉。此时坊内张灯结彩，人流络绎不绝，府墙外堆叠着一排一排的烧酒大瓮，每二十步就竖起一个灯轮架子，灯轮架子上面的每一角，都缀满了彩条红穗。
十里不同乡，百里不同俗，辛鸾隔着帷幕瞧着，此间百姓衣着已经与神京有几分不同，但也感慨邹吾介绍南阳时真是谦虚：这里看起来很是繁华富庶，可真不像个小地方。
“这不是在坊内吗？怎么也这么多人？”
辛鸾瞧着人流，就算隔壁喜事，这也实在不像是一家一户能招呼的亲朋人数。
“没见过这样热闹的场面罢？”
邹吾怕他听不见，微微侧身对他说话，“这是隔壁家在给大女儿送嫁，他家大摆流水席要吃个七天，早、中、晚三道，所有城里人都可以去吃，他们都是来凑热闹碰彩头来的。”
此时正快到正午的饭点，正能看见隔壁家正门大敞着，雕楣门户下人们正挨挨挤挤地打揖做好。
天衍国富民强，政治开明，多有妇人持门户，嫁女儿的更是一桩大喜事，但是还是少见女方家里也大操大办的。他们逆流而出，辛鸾奇道，“女方家吃流水，是南阳风土如此吗？”
“倒也不是，是红家三个闺女，个个宠得不得了，一定要给女儿撑这个排场。”
“那也要富户才能撑得起这个排场啊，南阳商贩都什么营生？”
“那可多了，南阳邻近丰山、鲵山、依轱山【1】，盛产玉石和药材，你没听过别的，青要山合该听过罢？它出女子的面药口脂，神京的贵妇女眷很爱用那个。”
青要山的面药辛鸾听过，他殿中的女官们总也买的。
辛鸾伸手一指，“那他家呢？他家中什么营生？”
邹吾没防备辛鸾在这里耍个小聪明，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算是护镖的吧。”
“哦……”
这话不尽实，甚至可以说的上含糊其辞，但辛鸾也算是摸清了邹吾的词令习惯，知道这大概又是一户游走于明暗两道的人家。不知道为什么，若是以前在神京时，他听到有人涉黑道，他大概会心生厌恶，可如今，他听闻这些事，只会在心里轻轻地叹息一声。
邹吾见他忽然停下脚步，还以为是看到别人家如此欢腾，想到了自己父亲薨逝未久触动了愁肠。他记得王庭时辛鸾是爱穿红、穿妃的，可这些日子，这个小孩儿却坚持穿白，想他远在南阳，连为自己守孝却也不能，邹吾也不由替他生出一分寂寥来。
他伸手去拉他，轻问，“怎么了？是想家了嚒？”
其实此时还在国丧期，神京上行下效，估计全城都死气沉沉不敢稍露欢颜，偏偏南阳这地方天高皇帝远，热闹得仿佛没有国主薨逝的事情一般。邹吾沉吟着缓缓道，“国丧期命诰四方，但这里乡泽小城，婚假、祭祀、饮酒、食肉，许多事情的礼数不如神京那般周全，也没有什么体统，你不要太介怀。”
“啊？什么？”辛鸾没防他忽然扯到这里，愣了一下神，反应过来又道，“……没关系。”
他跟上他的脚步，从人群里艰难地往外挤，“爹爹生前说过的，个人有个人的日子，王公贵胄也好，平头百姓也好，天下吏人若为他愁眉苦脸许久，这事儿反倒不美。古礼有出临后三日释服，服丧这种东西，他说他不看重的，也不用所有人都来。”
丧期重孝是王国应尽之礼，邹吾没想到辛鸾身为王族嫡脉居然能说出这番话来，更没想到天衍帝生前竟然言传身教到这个程度，迟疑了一下，轻声宛如叹息，“他是明君。”
“他是明君……”辛鸾抓着他的袖子，眨眨眼，“这个倒是。”
其实辛鸾现在觉得心情好多了，他刚才慢慢寻思过来，才明白邹吾带他办“照身贴”意味着什么：他将有一个崭新的合法身份了，不管之后如何盘查，他们一路关津都会顺顺利利、畅通无阻——这三天他在小院里都满心惶惶，颠沛流离四处追杀的日子他真的是够了，而邹吾这个准备简直一劳永逸、釜底抽薪，让他怎能不欣喜？
“所以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西市，”邹吾听出他的喜悦，也笑了，“别急，那人跑不了，出了大宁坊很快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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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寻府是在大宁坊口第右起的第三家，他们顶着人流走出坊门，外面正是一条四方八达的十字街，街口标识清楚，可直通公廨、牌楼、东西两市等重要去处，但不知为何，此处本来宽敞可供五道马车并行，如今居然人流车马的堵住了。
“南阳街头可真热闹。”
“南阳是小城，可这儿的药材都是大宗生意，是要销往四地的。”
“你不是说这附近还产玉石？”
邹吾轻轻笑了，不是笑他无知，就只是宠溺的那种笑法，“玉可不是谁都能开采分销的，哪怕是原石也受着层层管制啊。”
“哦……”反正辛鸾也不关心，他纯粹是无聊随口问问，此时人马左推右挤，堵得几乎是水泄不通，一些往大宁坊涌的人彼此兴奋地谈着红家的女儿，紧接着似乎是开席了，身后远远地奏起了丝竹声响，辛鸾抬头，随意一扫，没想到这一扫却看到了照影墙上明晃晃的海捕文书！
辛鸾原本还在为快要逃出生天而怡然自得，这一惊，简直是非同小可！
而照影墙下，他定睛再看，居然已搭起来一顶棚子，底下是拒马和荆棘墙，几个木箱和篷布围着，里面还坐着几个君侯——那些人在人群中好显眼，而那军侯的服饰不是别的，正是神京的柳营精骑的制式！
辛鸾整个人都僵住了！
第一反应就是：他叔叔追来了！
稍有喘息时就给他这样的痛苦，是人都要受不了了，辛鸾一时仿佛是落入了看不见的激流，整个人都身不由己起来！而就在此时，身后有人抵住了他的肩膀，于他耳边道，“别停！继续走……”
前路拥堵不堪，辛鸾咬住嘴唇。
“你还带着帷帽，他们认不出你……”邹吾叩紧了他，强硬地要把他从瞬间的慌神中拉了出来，“柳营是直戍京中的武装，他们来人不会多，一只手顶破天了。这里不是天子脚下，他们也没有绝对的统摄之权，没什么好怕的。”
那人的说话声音并不大，可自有一份让人无法抗拒的安全感，辛鸾被他推着往前走，那一刻几乎要落下泪来。
“还有……流传王室画像是大不敬之罪，海捕文书上面不会有你的名字，更不会有你的画像，他们捕也捕的是邹吾和卓吾，画也画的也是邹吾和卓吾，哪怕我与弟弟真的落网，这些马前小卒也暂时绝对不会伤害您——你不要慌，他们要抓的是别人，与你根本就没有干系。”
那声音笃定温暖，就像握着辛鸾的手一样，稳健有力。
辛鸾躲在帷帽后面，人流汹涌而过，他下意识地就抓住了落在肩膀上的邹吾的手！
“那你呢？”他悄声问。
“我什么？”邹吾不解，悄声答。
这是辛鸾刚刚才意识到的。
这几日他一直陷在自己的悲痛之中，却忘了考虑救出他这件事，对邹吾兄弟来说到底意味了什么——大概不是简单的几次出生入死的涉险罢？就算他们身手不凡，就算他们家底并不清白，可到底是有自己安逸体面的生活的，他们救了他，是冒了天下之大不韪，成了天下的众矢之的。
此时他们已经走出了十字街口，沿着去西市的路正挪动着，邹吾看辛鸾默默不作声了，不由就附下了身，隔着帷帽关切问道，“怎么了？”
那声音熨帖，温暖的如同亲人一般，辛鸾抽了抽鼻子，乱七八糟的问，“我想看最近的邸报，你能帮我弄一份吗？”
邹吾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当他是害怕了，轻轻拍了拍他手背，“我尽量。你也别怕，习惯就好，’照身贴’很快的，我们办完，回去立刻收拾行李。”
辛鸾也不管邹吾在帷帽外面能不能看到，深吸了一口气，闻言用力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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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似乎一切都开始不顺利了。人群摩肩接踵，空气中满是马匹的腥臊味儿，草药味儿，杂乱不堪的货物苫布油皮味儿，他们穿梭着挤到西市的门口，才明白过来之所以这么赌，是因为西市口突然多了一道拦路哨卡。
按道理，文牒和货物都是入城出城时盘查的，南阳西市每日吞吐货流从来以万计，在这前面还要设一道盘查，也无怪乎速度慢了这么多。
辛鸾眼尖，在剧里坊口盘查几丈远的时候就隔着纱幕，看到本地府兵在查阅来往的身份凭证，他心里立刻凉了半截，他们想进去就是要偷办凭证的，而他此时身上没有“照身贴”，哪里还能进的去？
“我们现在怎么办？”辛鸾茫然无措地抓着邹吾，小声地问他。
太残忍了，明明就要柳暗花明、海阔天空了，谁知道临到关口，生生的出了变数。
“跟我来。”
邹吾还是那么沉稳，揽着他的肩膀，脚下一拐直接沿着坊墙朝反方向走。此时坊门处正好一个行商正在接受盘查，府兵和那人争执着揭开了油皮布开箱检查货物，也没人注意他们，如是走了一段距离，他们顺着硝石墙，不留痕迹地从一处斜马道折了进去。
进去辛鸾才看出，这是坊与坊之间的一条通道，临街而开，人迹罕至，灰瓦墙与灰瓦墙夹出一道，约有五尺七寸，地上沿着坊墙不足三寸的地方压着两道深深的车辙，可见这一道窄路将将能容下宽距五尺一寸的宽距马车通过。
“可这边能进去吗？”
下一秒，辛鸾还没反应过来，邹吾突然拉住他，把他抱在怀里，狠狠压在了墙上！
辛鸾吓得简直要叫出来了！
邹吾手劲儿太大，这一下他双脚离地，整个人被生生提了起来！
辛鸾如惊弓之鸟，刚还以为是追兵，此时艰难地侧头，才看清是坊道里面驾出了几列马车来！因为他们拐得突然，邹吾仓促中怕他刮到他，这才把他按到了墙上！
“西市这一侧坊墙上还有一个门，当初是因为司丞徐斌的远亲在里面开了家玉石店，有时要走些私人的货物，就联名几个商家奏请了虞部，从坊墙上直开了一道门，方便他们单独运货……”
邹吾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极了，那吐息喷在辛鸾的锥帽上，白纱就在辛鸾的呼吸间颤抖，辛鸾盯着邹吾上下滚动的喉结，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不知怎的，心跳得更猛了。
赶车车夫常见这种和车马相错而过的行商，一个眼神也欠奉，拉车的辕马踏着黄土地，不合时宜地喷着鼻气。
辛鸾自认为从来没和人这么近过，谁道这天杀的车马还越驾越慢，磨蹭过去之后一辆，居然还有一辆……
忽然邹吾问：“怎么帷帽里也能晒成这样？”
辛鸾那一刻的慌乱简直无地自容，不知哪里来的劲儿，他猛地推了邹吾一把，邹吾没防他这一推，脑袋砰地一声砸上了后背马车货箱，结结实实地撞了一记！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辛鸾手忙脚乱，赶紧抱住他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这边拽，一时急得要哭了。

第34章 照身贴（4）
马车行过之后，邹吾立刻就放开了辛鸾。
谁知道辛鸾被他刚刚夹得脚都软了，他这么忽然一撤，辛鸾双脚落地，差点一下子跪了下去！
邹吾捂着后脑勺被他吓了一跳，赶紧手忙脚乱地掺了他一把，“没事吧？”
“没事没事没事……”
辛鸾脸要喷火了，慌不择路地扶了他一把，指尖一触，两个人又不约而同地撤开了手，乱七八糟地开始拍打身上蹭上的硝石墙灰。
辛鸾一通乱来的整理仪容，最后扶了扶帽子：还好还好，锥帽没掉！
邹吾也有些尴尬，清了清嗓子，低哑道：“奇怪……”
辛鸾还以为他在说自己，吓得人都要没了：“啊——？”
邹吾却蓦地笑了，很开怀的那种笑，伸手帮他扑了一下他后背的灰，怕弄到伤口，手劲儿很轻，“我是说这个岗设的奇怪，西市东市都自有市署管理，从来不曾在坊市门口设岗盘问，天衍开国以来一直鼓励市贸经济，便是当初国内扫平乱党时都不曾下这个功夫——这次筹划追逃的到底是神京的哪位大人啊？这么大胆吗？”
“大胆？”辛鸾听不懂这个评价。
“南境还有战线，南阳是要南方提供军需物资的，别的都好说，药材的大宗都在这儿……”邹吾点到为止，也不多说，况且此时也不是关心这个的时候。
辛鸾闻言也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这个。南君墨麒麟申睦桀骜，他父亲在时，南境战事也时战时休，其中细节他不清楚，若说他脑子里关于市署最近的消息，也是他叔父假苦肉之计，曾经禁行神京通市，收紧城防，唯一的益处，大概就是推进了天衍十四年的神京廉政，让那些年节走动的外省人没能有机会送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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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辛鸾喘上一口气来，整个人就顺畅了许多，他直起腰，活动了活动肩膀，却不防邹吾忽然在他面前伸出了手。
“……嗯？”
“不是站不稳嚒？”
邹吾没有看他，话说的难得有点犹豫，“扶着我点。”
这话就像一口热汤锅，辛鸾起先是烫了一下，咂摸过后，瞬间开始真香。他不做声地咧开嘴角，欢欢喜喜地抬起手，怯生生地放进了邹吾手心里。
西市是个大市，现在又赶上快开春和上元节，往来卖货运货的人便尤其的多，隔着一道坊墙也能听出里面是何等的热闹。他们走的这条斜马道幽深冷寂，距离邹吾所说的小门至少还有五十丈深，再有马车行经而过，他们再那么一挤，两个人就开始有点神思不属了。
“我……”辛鸾悄声犹豫着，“我还没来得及问你……”
辛鸾的手葱白柔软，娇养得比女儿还女儿，此时手心里出了汗，触起来又热又湿，软软地抓着人的时候，像是要把谁的心裹进里面。
谁知邹吾却瞬间绷紧了身体，低喝一声，“前面有人。”
辛鸾一愣，这才看到距离他们五个马身之外，两个南阳的府兵正持械把手着一处小门，简直要崩溃：他们左避右闪，怎么还躲不开这个盘查？！这里距离正坊门不算远，里外全是行商运货之人，虽然守门的只有两个，可他们却一不能动武硬闯，二不能打晕拖走，只因一旦冲突起来，无论大小这么多人呢，肯定要引起骚乱，他们之后再怎么都是难混进去了！
“怎么办……？”
辛鸾嘴唇轻轻哆嗦起来，用力捏邹吾的手。
邹吾却松开他，把手落在他的腰上，“别回头。”
此时一辆马车赶过，两个年轻守门也瞧见了他们，邹吾整个人都恢复到了任事状态，低声道：“斜马路窄小，现在掉头会让人生疑。我们过去试探一下，你看我暗示，如果需要还要借你的玉髓一用。”
辛鸾也不知道他要怎么应对，但是听他安排，他只有点头。
两个守门抱着长戟，这斜马道少有人来，看着他俩一身白衣曳步而来，眼中都露出狐疑。胆大如骆驼的商人、臭当兵的、压货的、护镖的，他们见得多了，这两人可都不挨边，待人走近，他立马扬着下巴喊了一句，“照身贴拿来看看！”
辛鸾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上。
邹吾倒是很稳得住，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卷，彬彬有礼道，“今日出门急了，’照身贴’没有带上，我们与徐记有要事相谈，这是引荐……”
徐记——这是徐宾大人远亲的玉石铺子，在南阳这一亩三分地，司丞徐斌大人就是天，年轻卫士看多了想跟徐记攀上关系的人，立刻不耐烦道，“去去去，现在全城都戒严了，没有照身贴别进！”
那人很是粗鲁，因为把手门关，自觉身份也不同了起来，正巧坊门后面还有货车要通过，那守卫嫌弃他们碍事，看辛鸾个子小，就想推他，邹吾脸色一沉，伸手啪地一下将那手打落。
“什么人也敢乱碰！”
邹吾手劲儿不小，那年轻的守卫吃痛，见他如此大胆，戟指就要喝骂。
谁知邹吾却比他还怒，冷冷喝道，“给你几分颜面便不知天高了嚒？南阳公廨的府兵是吧？你去把陈全给我叫过来！”
辛鸾带着帷帽，侧头一偏。
他知道邹吾这只是在虚张声势，但说实在的，这还是他第一次见他如此疾言厉色，声音不大，却积威甚重，听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那卫兵年轻，这一下完全被邹吾唬住了，握着长戟肩膀一缩，整个人蓦地紧张起来。
陈全是南阳徐斌之下第二号人物，总管整个公廨府兵，这个小兵平日都是什长负责，陈全哪里是他接触都得到的？他听来人直呼其名如此倨傲，一时不明底细，说话立刻虚了，“哎哎，请问您是……？”
邹吾却不理会他的前倨后恭，面无表情地扫他一眼，“你喊是不喊？——要么让开，要么喊人过来，别耽误我们时间。”说着一手搂着辛鸾，一手冷冷地拨开他们的长戟就要往市里进。
守门的小兵原本今日定好要和朋友去大宁坊蹭吃蹭喝的，此时被长官喊出来当值已经满心的赌气了，谁知又碰了这么个硬茬？他小角色本不敢招惹，可今日西市戒严非同小可，此时让他放行出了问题他可是要担责任的，左右为难下只能强行横着长戟，与邹吾僵持在一处。
而此时，他身后坊市内的运货商人正要往外出，一把乱髯的大汉格在两截货箱外，明明兑好了另一侧的出行凭证却无缘无故地被堵住了，只能大吼着催促，而这一催，门卫小兵更是心急火燎，整个人都手足无措起来。
好在这边的骚乱立刻被什长留意了，他是统领这西市巡防的长官，还没赶过来立刻喊道，“车都赌了！南门那边怎么回事？”
年轻的护卫一脸惶急，不敢说自己得罪了人，也不知哪里来的急智，用力喊道：“长官，这里有俩人，他们要找陈大人！”唾沫星子都吼了出来。
“陈大人？”什长狐疑地喊回来：“陈大人今日全城的巡防，去哪里找去？”
辛鸾心如擂鼓，本能般伸手就想抓邹吾的胳膊！他不知道邹吾是准备了多少，能不能扛得住他们这些人的对峙，还好邹吾不着痕迹地挽住他，手上用力，让他稳住。
只几个弹指，什长从马车货箱的缝隙里辗转出来。
这人原本还一脸的莫名其妙，谁知抬眼就看到南面窄门外面两个人，一高一矮，行迹亲密，都是白衣，戴锥帽的矮个子他看不清面孔，可高个子的男人衣着却不是凡品，乍一看仿佛是简单的文袍白纹缎面，再一看就能瞧出那精致绣工内敛的粼光来。
这什长自认是个明白人，在他们南阳这个地方，能穿这样的衣服，能直接喊出陈全名字的，可不会是小人物，于是立刻拱手，客客气气道，“不知两位有何贵干？”
这态度可比那个年轻守卫周全多了，可邹吾却没有理会，眼皮一抬，“什长是吧？”
什长赶紧点头。
邹吾揽了揽辛鸾的肩膀，波澜不惊道，“我们是陇文府上来的，要去徐记的玉记，没想到被拦在这里……”他轻描淡写地撩起眼睑，眼神陡然锋利，“徐大人把西市这么重要的差事交给你，你就是这么替他办事的嚒？”
这什长听邹吾这么个口风，心里立时咯噔一声。
南阳的长官是徐斌徐大人，徐大人老家在信阳，这个人尽皆知的事情说出来没什么，但是能直接说出信阳陇文府的可不多了，这两人哪里是与上司陈全有旧，这分明是直指司丞徐斌大人啊！他能领西市的差事不易，不知走了多少门路才混到这么一个肥差，此时还哪敢怠慢，立刻躬身道，“是下官失察，不知贵客远道而来，两位……是……？”
此时邹吾轻轻捏了一下辛鸾的肩膀。
辛鸾立刻会意，抬手将颈上的玉髓摘下，递了过去。
辛鸾贴身之物皆敕造水准，论之稀有难得，举国无双。
什长生于南阳长于南阳，在这西市玉街待了一段时间，自认识货，也见过不少达官显贵来此淘买良玉，却还是差点被辛鸾这一点翠绿晃瞎了眼睛。
他原本看辛鸾衣着寻常，一直带着帷帽不肯露出形容，心中还有点嘀咕，此时看了这样极品的玉种，想来若不是徐记徐大人的亲眷，哪里能用得起呢，他将玉还了回去，谄媚道，“抱歉抱歉，今日南阳上面下了旨，全城都在设岗忙乱，险些误了衙内与，与……”
隔着帷帽，什长不知辛鸾身份，一时不知如何称呼。
辛鸾却好心，清泠泠地把话接过去，“是他夫人。”
少年人的声音不辩雌雄，什长无有怀疑，立刻会意，“险些误了衙内与尊夫人的大事……嘿嘿，二位贤伉俪今日还一道前来，一看就是感情深厚，让人羡慕啊。”
邹吾本来就没料到辛鸾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还在想：这小孩怎么什么都敢乱诌？现在听什长一说，他呼吸一紧，差点呛住。
辛鸾心里倒是挺美，他心道：这就是成了啊！
他正等着举步进去呢，谁知邹吾居然正色着，又把话题勾了回去，道，“这位什长，我们夫妻二人来的匆忙，没带’照身贴’，听刚才这位小兄弟说，无照身贴者不许入内。”
“害！”
什长此时心中有了定论，知道这是南阳的“自家人”。上面的严查检录不得消停，说是丢了天朝的太子，他心中不屑，想着那金枝玉叶儿没事儿还能跑到这里不成？但眼前的可是徐大人的亲眷，没道理让外面的规矩因为这点小事为难了自己人。
“谁不进您都不能不进，没带’照身贴’这个简单……”他一边打着旗要身后的马车客货后退，殷勤地让人马为邹吾让路，口中道，“在咱们曹仓登记一下也是一样的。”
辛鸾呼吸一窒，帷帽里直接翻出一个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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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一队停滞许久的商队见不得寸进居然还要后退，此时不满地叹气起来，辛鸾硬着头皮乱想，心道登记也不是什么大事，他与邹吾就胡诌两个姓名，反正到时候等公廨核对最早也是晚上的事情，到时候他们已远走高飞，还怕他来查问嚒？
挂在小门上的简竹排被人毕恭毕敬地拿下来，再由什长毕恭毕敬的递过来，辛鸾就要接笔了，邹吾却无动于衷地看了那竹排一眼，冷淡道，“什长居然还要留个案底嚒？”
辛鸾不知道这是个怎么路数，有点懵。
什长也懵，解释着：“是这个意思，衙内既然和徐记有渊源，您们也当知道，现在上面守官关口盘查都收紧了，我们总是要留一份案底报备的。”
邹吾嗤笑一声，“你也知道上面收紧了，我家亲长遣我们来本就不欲声张，你居然还想要我们留下明面的公文，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嚒？”
辛鸾一想，对哦，何必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呢？
看邹吾这般说，又想到那什长说“上面”，他也立马放下笔，打起配合：“东边棘原那边年前就戒严不得走动了，现在刚倒出一口气来，我夫妻亲自来了南阳一趟，你们这样就不怕得罪贵人嚒？”
辛鸾十数年如一日养在王庭，那份矜持傲岸，拎出来，谁都比不得他周身的气派。
只是他说得煞有介事，邹吾心中暗自嘀咕：这怎么回事，他在说什么？我们说的好像不是一件事儿吧？

第35章 照身贴（5）
可那什长被他俩一唬一吓地完全弄懵了，他最开始是以为这两人是徐大人本家给徐记抄底清单的，紧接着又听少女一口低哑流利的神京官腔，说到东边棘原，他这一联想可不要紧，立刻声情并茂地在脑海里还原了整个地方长官向着京中送贿的图景，而恰好今年年前徐记的运出量还真就少了，他心中一凛，看着二人的眼神都生出敬畏。
而邹吾是完全没想到紧张关口，辛鸾口齿可以这么利落，两个人也没提前配合，此时基本就是急就章地乱来一气。辛鸾说高兴了，也不知道怕，一句跟着一句地往上顶，眼见他一直说到东方棘原，邹吾这才被他吓到了，心想南阳就是个小地方，这小孩难不成还想把徐斌的生意说到王宫里不成？这才赶紧拽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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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二人就保持这神在在的矜持状态，把什长晕乎乎地骗过去了。
两列小兵同时开道，后面货车全部为他们让路，而什长的脑子转慢了一刻，居然也没提出把贵人送到徐记，他顾着眼下的货运疏通，居然就这么让邹吾和辛鸾大摇大摆地进去了。
辛鸾和邹吾不敢回头，闪过货车，走上坊内主道，抑制着想要狂笑的心，脚下走得简直要飞奔起来。西市繁华，商栈分列着高地林立，空气中都带着药气，他们于滞涩的车马行人中走来，直到拐入小巷，确定哪怕什长反应过来也追不上的时候，两个人才歇下一脚，忽然弯腰大笑了起来。
“居然可以这样混进来嚒哈哈哈哈哈，我的天爷啊！他居然一直在朝着我们弯腰点头……”辛鸾一想到刚刚什长的样子，就受不了了，一边拍着邹吾的胳膊一边笑：“这都是奇遇！你气势摆得好足，要不是我知道自己干什么来了，我都要信了。”
邹吾也忍不住喜形于色，但看他笑得这么夸张，还是轻轻拍了他一把，“小点声。这种事情你走多了就熟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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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吾不怕天罗地网。
毕竟天罗地网也是要充足的人手来布的，朝廷不可能在每个地方调配那么多直系的精英，可一旦事情绕了几个圈，那就不可能如臂指使，也意味着他们将有无数的空子可钻。
此时他们已经拐入矮巷，比起外间的一列列规整商栈，这里的环境已然等而下之，木质的棚屋外面挂着结了冰的旧毡毯，黑压压地连成一片。
而辛鸾则好不容易忘记烦忧，此时几乎要沉溺在嬉笑怒骂里，追着问邹吾：“可那要是那个什长最后还不放行呢？你怎么办？打人吗？”
“打什么人啊，”邹吾要无奈了，“拿钱就好了啊，他们很容易买通的。”
辛鸾没想到压轴的解决方案这么简单粗暴，转念一想，这些底层兵士没什么油水，的确是个方法，不由展颜打了个揖，“受教！”
他满脸都是逃出生天而喜悦，提着衣袍走入小巷，脑子里想着他和辛襄这么多年怎么就没这么好玩过呢，但又想，若是易地而处，辛远声肯定是要直接拿权势拿钱压人了，哪会废事跟人周旋呢。
邹吾被他影响，也忍不住轻笑，想到辛鸾第一次应对这样的盘查居然不慌，还意意思思地上来捣乱，他也奇了，垂下目光笑着问他：“所以刚刚你在扮什么？”
“神京官员里的管事的啊！”
辛鸾弯着嘴角神采奕奕，眼神都要透出帷帽来，“我见过三品侯家的管家，他们就是这样的！”
邹吾忍不住跟着他笑了，“那你知道我在扮什么吗？”
“不是管事的吗？”
辛鸾这倒疑惑了：“你说徐斌为自己亲戚开坊门，我就想他一定会贪污送贿啊，送贿还能往哪送？不就是神京嚒？”
辛鸾小脑袋转得飞快，分析完还觉得自己推得很有道理。
“别乱说，徐斌他可不是贪官。”
邹吾哭笑不得，“他顶多就是偶尔走个擦边罢了，他有个内侄陇文府上的，我扮的是他，那人让我登名，我是不知道他的名字才不肯写的——”
他无奈地摇头，他越想越觉得他们俩可真病得不轻，两个人破绽百出、乱七八糟编了一通，就为了消遣一个小地方的什长，“再说你哪里见过高门的管事带着夫人一起来收账的啊。”
辛鸾却不服：“可只有女眷他才不会要求我摘帷帽啊！”
此时他们这条小路越走越深，就能看见许多小工抱着铜甑里筛药渣，那些药从斗笠中沥出来，剩下的药汤和渣滓就漂浮着顺着更低的地方淌下去，汇着还没有化的雪水，在地面上画出乌黑狼藉的水线，辛鸾走在前面，忽地撩开薄纱、回转过来，“我不说是你夫人说什么呢？”
那眼睛干净得纯真忧悒，像是黑暗里的一捧新雪，灼了人的眼。
邹吾抿了抿嘴，想敛住笑意，嘴角却还是扬了起来。
他看了他半响，帮他把薄纱落了下去，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你还没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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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
辛鸾不服，“那你多大？”
若是平常，辛鸾不会和一个还不算太熟的人这般说话，不过他俩刚刚过了小小关口，他心中与他亲近起来，加上他想说些话来缓解压力，口头上就没什么遮拦了。
“嗯？”邹吾笑着消遣他，“你问什么多大？”
“年纪啊！”
邹吾咬着摇摇头，然后才回，“这一年过了，二十一了。”
辛鸾对他的笑莫名其妙，但没深想，嘀咕道，“才二十一，只比我大六岁嘛，像比我大十六岁一般。”他继续唧唧咋咋地问，“所以你小时候是住在南阳吗？”
他们越往下走环境越是不堪，木质黑屋民房低矮拥挤，飞檐棚顶铺着不均匀的稻草，看起来几乎不见天光，而汤饵菜羹和一些垃圾杂务，就堆积在房隙之间，散发着酸臭的味道，帮忙做工的药童面黄肌瘦，看见这两个白衣的不速之客，眼睛都不动声色的盯了过来。
邹吾低声道：“……不是。”
辛鸾却似乎毫无察觉，掩着鼻子继续问：“这不是你的家乡啊？那你的家乡在哪？”
邹吾却忽然沉默了，低声道，“您别问了……当心脚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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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鸾其实早有留意周遭的环境，只是没有声张罢了。
这是邹吾带他拐进来的小巷，应该就是他说的能办照身贴的地方了。刚刚他们走到西市大道的时候，明明商栈旗帜招展，车水马龙，是一派升平繁华之象，气派之处，便是连神京的商栈都可以比一比，但此时，几乎就是隔着一条街巷的几丈之外，他们没有走出一刻，就有了这样的脏乱的情景。
“往往简陋阴暗之处就藏在繁极盛极的另一面，”邹吾伸手护着他，生怕他脚下踩滑，低声为他解释，“这里地势低，西市署排水艰难时就把污水引到这里，再经过这里流向坊外的水道，很多在西市的商人都没有踏足过这里。”
辛鸾听明白了，这里是整个西市藏污纳垢之所，雪半化了，就汇成了冰与淤泥，和一些廉价的药渣药水汇合一处。
好心情还没能掬起来便没了，辛鸾收敛了笑容，问，“那这里做生意嚒？”
“做。”
邹吾的声音冷静而干脆，“所有市面上不容易买到的东西，毒药、**、硝石、虎狼药，这都有卖，还有略人的贩子往这里塞试药的小童。”
辛鸾目光轻轻扫过那些看起来和他一般年纪的少年。他们一个个都骨瘦如柴，甚至有些脸上还带着新鲜的疮疤，行尸走肉般的架锅、熬水、筛药，深冬之中，竟有腐烂的味道。
辛鸾低声道：“没人追究嚒？外面不是有人盘查嚒？”
可这一次，邹吾任他害怕，却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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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此时，一个蓬头垢面的小子斜着肩膀，踉踉跄跄地撞了过来。
辛鸾并不觉得自己挡了他的路，也没去躲避，谁知邹吾却一把揽过他，目不斜视地左手一抬，一把擒住那个冲来乞儿肮脏的手腕。
“别乱撞。”他的声音听起来冷得像冰一般。
辛鸾吓了一跳，还以为是那乞儿是存了歹念，想乘机抢夺财物。
谁知只听咣当一声，一个匕首落了下来！
铁质的兵刃抢在湿滑的石板上，咯咯地划出一段距离，在一方脏污中，折出阴森的光来！辛鸾才反应过来这人白日行凶，竟是要杀害他们！
他不知道他要杀他们做什么，可能是看他们都是都是文人样子，可能贪图他们身上的财物，也可能只是一念之恶，更可能因为这附近还有什么不可说的生意。
而邹吾也反常态，全然没有了在坊门外的客气。他手上用力，咯吱一声，面不改色地拗断了那孩子一根手指，随后人骨被碾碎的声音毛骨悚然地响起，那宵小一声惨叫，两侧棚屋前的那些人就像没有看见一般，齐齐将目光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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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鸾呼吸一窒，这才意识到这里的可怕。
他长于王庭，不谙世事，十五年来享天下供养，生而所见，尽是繁华。他生于王土，曾卤薄仪仗往来随意，以为世间之地，无处不可知，无处不可去……直到这一天这一刻，他所见之景况，第一次让他身有痛感，不仅仅是痛覆舟之下无伯夷，奔车之上无仲尼，更是痛以他人生之变，原本也会如那些乞儿一样，成为茅椽蓬牖下的孤魂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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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有开平盛世，昭帝每有家国大事，从来不惜于赦，然，其十年三修律法治狱，对国内略童、略女之事一直纠察极细、处罚极严，乃至卖儿鬻女者，监禁，妄杀婴孩者，获罪，情节严重者，甚至不在大赦之列。
诸府小民有不能养其婴儿者，产后即弃，昭帝闻之，始拨置千亩官田作为恒产，令各州府设立慈幼局养天下弃婴，收养未满十六岁的婴儿孩童，记录各儿生时生肖日曜，婴孩，则乳哺之，少年，则教育之。慈幼局数十年经营，昭帝时相垂问，致使局内制度完备，任事尽心。帝薨后四十余年，仍相不废。
后世中书令荀元良曾言：“东西两朝对峙之时，济宾王之子尽屠，高辛氏血脉殆尽，宗庙仅剩昭帝一人，帝即位后数十年，每年所养婴儿即有二万人，回望自身，却无兄无父无后无妃无子无女，血脉折却，鳏寡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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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那天的辛鸾还深想不到那么多。
他只是有点懵。倒不是那乞儿吓到了他，毕竟他也是曾被“惊山鸟”追杀过的，他只是触目惊心，惊心于自己的所在竟然全然不讲王法律令，少年白日行凶，竟然全无顾忌，路人作壁上观，竟能视而不见。
邹吾的宽袍大袖落在他的身上，弥散着淡淡的檀木香。
他却心中凛然，为这潜伏的危险而心惊，也为邹吾这份游刃有余而心惊。
他挣了一下，邹吾立刻放开他，然而他却无意解释，松开那人瘫软的手指，像丢一件垃圾一样将他扔开，轻车熟路地敲开一扇门，不由分说地拉着辛鸾走进一处屋棚。

第36章 暗流（1）
低矮昏暗的棚屋里面打通成了巨大的通铺，一开门走过狭窄的过道，里面有案有席，人影交杂，竟是别有洞天。
应门的男人一看是邹吾，立马闪身让开，交手弯腰喊了一声“三哥”，邹吾目光轻轻转过那人面孔，也不管那人一看就比自己大很多，坦然地应下。
辛鸾不敢说话，棚屋里光鲜昏暗，他带着帷帽有些不能辩路，但不知道是畏惧还是抗拒什么，也没有让邹吾拉着他走。
他们进去并没有引起什么骚乱，此时好几个穿着锦缎的男人趴在高案上，兴高采烈地围着几块巨大的原石正讨论着，似在赌博，又似正谈生意，神色极是狂热。邹吾步伐稳健，穿行在无数土墙房间相连着的隧道迷宫中，他方向明确，引着辛鸾往里面带，时有凄厉的呼号惨叫隐隐传来，听来有如地狱一般，可他们一路行来，竟无有人拦。
辛鸾已经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
这里是官府也不敢深入的地方。南阳城的另一面，不讲法度，不讲律令，哪怕外面泱泱白日，这里也见不得光，自己如果死在这里，任外间天翻地覆，他的一块骨殖也不会被传到外面，而刚才他问邹吾说“官府不管吗？”就像个无聊的笑话。
辛鸾一颗心砰砰地跳，茫茫然如不毛之地一般，凛然地猜测着，眼前这个男人要经历过什么，要多大奸大恶，才能于此往来自如，神色如常。
辛鸾是被邹吾扯进一方暗室之中的，箍着他的那只大手有如铁铸，他没有任何余地来拒绝，先是看到一方桌案，随后，他眼前披覆的面纱被撩开了。
邹吾的声音在他身后平稳、低沉地响起，说，“人我带来了，麻烦玉师傅给他刻好那张照身贴罢。”
那老人的地位似是很高，宽敞的大屋只供他一人占用，木质的大案上燃着三盏大油灯，琳琅地照着格架上还未雕完的大小不一的玉石，而那些玉，以辛鸾的眼力来看也是上佳。
听到邹吾说话，一直伏案锉刀岿然不动的老人，忽然抬起昏眊的眼，拿过一块打磨得光滑细密的竹板来，虽不起身，却放下锉刀，交手而握，“三哥客气了。”
邹吾没说什么，于屋中四下扫了眼，正要寻把木椅来方便辛鸾坐，谁知身后门忽地又开，锋锐的男声削来，主人一般，甚是嚣张，“老三，你换了一张脸，没被那起子闲汉纠缠罢？”
辛鸾回头去看，正见一颇英俊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那人似乎比邹吾还要高上一点，一席深蓝的袍子，腰上大喇喇地披挂着武器，裤脚和手腕用麻绳系紧，直背曲刃，大步走来时，像破风砍来的刀。
“是有一个，”邹吾不以为意地侧过头去，“不过被我和风细雨地打发走了。”
玉师傅适时地起身，喊了一声“二哥”。
男人却没有理会，一进门就盯住了辛鸾，他龙行虎步地走到辛鸾面前，枭狂地居高临下：“这就是那孩子？”
这话是问邹吾的。男人虽然看着辛鸾，却似乎不屑于与他说话。
辛鸾只感觉自己面前似乎窜来了一只磨牙吮血的豹子，精悍的杀气扑面而来。可是他没有躲，咬牙着抬起头，神色如常地按着那玉师傅的叫法，不卑不亢地喊了一声，“二哥。”
那人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整个屋中像是骤然绷紧了一根弦，气氛顿时紧张起来，辛鸾一瞬间甚至毫不怀疑这人就要对自己动手了。
“二哥……”
还好邹吾适时地说话了。他面露一丝的不耐烦，却很是亲近地拍了拍那男人的肩膀，将那扑面的杀气消弭成两道绕指的清风，淡淡道，“你要看人，我也带来让你瞧了，剩下的进你里屋去说。”
那男人由不甘心地瞪了辛鸾一眼，这才收回目光，大步撩起屋中一侧的布帘，走了进去。而邹吾跟着他的脚步进屋，临进去前不动声色回头看了辛鸾一眼，那意思是让他安分。
见那杀神走了，辛鸾不由自主呼吐出一口气来，后背都要湿透了。看了那玉师傅一眼，很是乖觉地为自己搬了一把椅子，坐在老人的面前。
老人倒是什么都没说，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般，粗糙的大手一手握着抹淡淡的铁光，一手擦了擦那竹板，才抬起眼看辛鸾。
肩平、背直，眼前的孩子坐立行走都能浸润着良好的教养，任谁都能看出这是高门阀阅才能养得出的孩子，只是帷帽一撩起来就不一样了，这孩子脸色苍白疲弱，嘴角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而少年人本该有的圆润腮肉他全然没有，烛火下，只有他因为暴瘦而微微凹陷下去的脸颊——仿佛成人疲累得许久不曾合眼一般。
唯独他那双眼睛还清亮着，不言不语地坐在那里，就有不容轻侮的神情。
观察过辛鸾后，老人便垂下头不再看他。一手按住竹板，一手握刀，也不描画勾边，直接开始雕琢起来。他下手十分老道，扁平变形的大手稳如泰山，几刀信手刻来，眼也不眨一下。
辛鸾瞧着那块竹板，上面年甲、乡贯已经刻好了，只有头像和姓名还空着。
说来奇怪，身处险地的他，此时居然一点也不想关心邹吾和那男人在谈什么，而此时黑暗之中，他莫名地得以喘息，他听着小锉刀矬在竹板上，发出空寂辽远的声音，思绪放空中，甚至开始走神。
宫变之后一切发生得都太快了，在他还是万人之上的太子时，若遭遇今日的所见所闻，他只会觉得匪夷所思，可他没有办法，不能哭，不能崩溃，不敢哭，也不敢崩溃，他目光茫茫然地看着玉师傅雕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看着自己的形貌在那竹板上定型，约一刻之后，老人拿着板子撮唇一吹，竹屑便纷纷而下，连那声音都渺渺地散入空茫。
“这个身份万无一失嚒？”
辛鸾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那么克制，那么冷静。
老人不以为意地答，“除非全国的户籍清册重造，否则没有万一的可能知道你是冒名顶替的，就是户部的老吏也看不出。”
说着他难得地看了他一眼，手下小刀一错，那竹板上的少年的嘴角边划开一道伤口。辛鸾没有说话，他知道这道伤口此生是去不掉了，照身贴划上，应该的。
“要叫什么？”老人忽然问。
“嗯？”辛鸾还在失神。
老人拿着那竹板嗑嗑地敲了敲木案，“给自己取个名字罢。”
这个要求太突然了，辛鸾一时脑中空白，想不出来。
“想不出来就想想别的，”老叟看他一眼，似乎知道他的难处，提醒道，“小儿可有字。”
辛鸾摇摇头，“不曾。”他神色平静，像在说与自己不相干的事情，“我父母已亡，亲友尽丧，已无人可为我取字。”
老人扬了扬眉毛，没说什么。
辛鸾却转过头，看着隔着的一幕布帘，问：“他改了什么名字？”
“你说三哥？”老叟低眉，“良月。”
“良月……”辛鸾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直接道，“那我改成良鸾罢，一个姓氏也好上路。”
老人不置可否，“哪个鸾？”
“赤神之精灵，凤凰之幼态，鸾鸟的鸾。”
老人嘲讽着咧嘴，“志气倒是不小。”
辛鸾没有理会，淡淡道，“你们三哥不也一样嚒？良月为朗，还是君子之名呢。”
他话音未落，只听布帘之后“哐啷”一声，辛鸾一惊，几乎要立刻站起身来！他屏息再一听，才听出里屋的那两人似乎是生了龃龉，无心中碰倒了什么东西，而此时还在你一言我一语的争执着。
老人没有辛鸾这样杯弓蛇影，对那两个人的冲突也不以为意，顺着辛鸾的话说，“三哥可与你不一样，乱世凶年更名改姓，对强者来说，不过是重塑金身，可对弱者，只是苟全性命。”
他的话狠狠地刺了辛鸾一下。他听够了别人说他差劲，说他弱，可他此时计较得却不是这个，他神色一敛，不轻不重地回，“玉师傅糊涂了，天衍朝是治世，不是乱世。”
老人抬起眼睛，那眼神凶狠而明亮，“真难得啊，你一路走来这里，竟也还能说这是太平盛世嚒！”
这话说得几近悖逆，辛鸾没有任何迟疑，张口就答，“城狐社鼠集行之地，自己行身不正、为非作歹，还要怪这太平盛世不容于此嚒？”
老人没防备这温吞柔弱的孩子忽然利口如刀，一时不怒反笑了，阴恻恻地问，“高辛氏的朝廷何止容不下我们这些人，你说得义正言辞，它便容下你了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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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鸾那天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离开西市的了，老人的话振聋发聩，让他久久不得平静，等照身贴刻好，邹吾也大踏着步从小屋后面走了出来，一脸不耐地拎起辛鸾，振袖就走。
辛鸾知道，邹吾是和那位“二哥”起了冲突。
说来可笑，本来他和邹吾出来的时候，心情还算好，虽然战战兢兢四处防备，但还算能苦中作乐，等他们拿到了身份的凭证，明明将迎贪图，却闷闷不乐起来。
两个人选了另一条路绕行回大宁坊，一路车水马龙，他们却一前一后、只字不言地并肩，一步步都迈得心事沉重。
直等到进了坊门，迎上那红府欢欣鼓舞的丝竹齐奏，他们才莫名地松出一口气来，说来那曲子还挺奇怪，像是遥远国度的遗音，曲调古朴欢快，可惜今人少有奏来。
他们是从第三道坊门进入的，还没走到第一家的府门后面，不想正迎上卓吾，此时他形容也改换了，只是那矮矮的个子搭配虎头虎脑的气质太过与众不同，他迎面走来，辛鸾立时就认出来了，只听他张口就抱怨，“你们怎么才回来？这都几时了。”
邹吾看到弟弟，容颜稍霁，“你不是去红家吃饭去了？现下正赶上晚饭，怎的出来找我？”
“看你们老不回来，怕遇到事情，就来接接你们。”
邹吾揉了揉弟弟的脑袋，“瞎担心，我们能遇到什么。”
卓吾一脸兴奋，也不理会辛鸾，径直扒着邹吾说话，“红家姐姐还问你来着，问我你既然回来了怎么还不去看她，还说城外梅花开了，要约你出去呢。”
此时他们已经走到了千寻府的后街，邹吾闻言眉头一蹙，道，“她家中这几日正忙，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她看到我了啊……”卓吾看着哥哥神色，有些迟疑，咧着嘴做夸张模样，“你的行踪还瞒着她啊？”
“多话。”
邹吾严厉地看弟弟一眼，心事重重地样子，“这个时间不对，咱们就走了，凭白惹她担心。”
“切！”卓吾走在前面，满不在乎地嘟囔，“她会担心？她才没有这份心呢。”
话音一落，他忽地手臂一展！
枪一般地拦住后面邹吾和辛鸾，不存在的老虎耳朵仿佛陡然立了起来，冷声道，“有人！”
辛鸾吃了一惊，他没有卓吾的警觉，只听到了丝竹靡靡和宾客欢庆之声。
卓吾立时俯下身，摸着土地笃定道，“是甲兵，至少百人，朝着这边过来，正在围我们的宅子！”
在南阳，能调动百人的甲兵，除了司丞徐斌不做他想。
辛鸾身体一震：他们刚拿到身份凭证，难道就暴露了嚒？！
卓吾蹲着惶然地回头看哥哥，“难道是老师？”
那天早上千寻征逼杀辛鸾的事情，哥哥没有瞒他，哥哥也明确问了他要不要与他一起上路，如果不想颠簸可以留在南阳，是他下定决心要跟着哥哥的，搞得这两天他看到老师就绕路。他想不出哪里能露出消息，一想就只能想到老师。
“浑说什么。”
邹吾眉头紧锁，神色也严肃起来。
辛鸾此时心口乱跳，他想不到千寻征，他又没见过他，第一反应是那个叫“二哥”的男人。
可是他不敢说话，只能看着邹吾和卓吾的眼神一对，默不作声地对着府墙退后一步。
他一时还没搞清楚，只见邹吾长袖一撂，碍事的文士袖袍卷上手腕，他于墙根下默不作声地站开了几步，忽然原地一跃，攀住墙檐，灵巧地翻进了院墙！
另一侧的落地无声无息，辛鸾还搞不清楚状况，下一秒就被卓吾抱了起来，“抬右手”，卓吾命令着，说着抱住他的腰往上一冲，辛鸾轻得跟风筝一样，手堪堪过举墙檐，就被另一侧的邹吾一把扣住，轻飘飘地扯着越了过来。
此时千寻府上的正门估计已经被围了，他们翻墙，这辛鸾能理解，可是……“为什么官府会来人？”
他想不清楚，明明他们一路狐假虎威，都是借了徐斌的名，“你和徐斌不是有交情嚒？”
此时卓吾也迅捷地窜了进来，他屈膝落地的下一霎，他们便听到府兵清晰的疾行之声。他们落在千寻府上第四进的小院，府上听见声音，连片的灯光一簇簇地亮起，很明显，院中的少年们也被声音惊动了！
邹吾警惕地看向周遭，不知道他对此时的宅邸信任多少，只是拉着辛鸾的手臂，夺路而走，嘴上有条不紊道：“他是官，我是匪，我们能有什么交情？”
惊心动魄的，辛鸾抬眼看他：这个人，终于在他面前点明了自己的身份。

第37章 暗流（2）
“怎么回事？官府围我们做什么？”
很快，整个府上都惊动了，官兵合围之前大门迅速关闭栓上门栓，浮浪少年神情严肃地全部冲向前堂，一个个劲装短打，刀剑在身。
前堂就是当初千寻征制弩的地方，几页木门翻折开来便是四通八达的直通回廊之地，可轻松容纳七八十余人，其中一个猫耳的少年绷着他精瘦强悍的脊背，看到辛鸾，立刻指着他叫了起来，“官府是冲着他来的吧？！”
辛鸾不认识那人，只知道他也曾在小院门前招惹过他，他仓皇地后退一步，虎豹在内，豺狼在外，他害怕这些人责怪于他，害怕他们把所有事情都迁怒到他的身上。
卓吾见事不好立刻低喝一声，伸手拦在辛鸾面前：“你们想干什么？这是我和我哥带来的人！”
“我们能干什么？”
打头的少年叫禺白，头长羚角，只见他猛地一摆手，对着围着一圈的少年道，“大家都给我听好了！进了我们千寻府的门，就是我们的人！不管他是什么来路，我们都要罩！”
这少年理直气壮，挥臂之时，义气甚豪，原本围在外圈的几个温和踟蹰的少年听了这话，也立刻点头，一起拧成一股应和起来。
辛鸾原本还以为这些萍水相逢之人会将他出卖，没想到忽然之间，他们就摆出了据垒以守、以命相搏的架势，他见了，不由就心生感动。
只是邹吾见轻轻皱起眉头来，轻喝一句，“小孩子先别冲动，我且问你们，老师如今何处？”
“老师？”
邹吾的问话他们是不敢不答的，人群中立刻就有人应，“在兵器房罢，老师今日养刀还未出来！”
这群少年跃跃欲试，眼见着尊者不在就有人举剑提议，“外面的府兵立足未稳，不如我们现在就冲出去，杀个片甲不留！”
邹吾走过去，一把就夺了那手中的剑，呛啷一声送进他腰间的剑鞘之中，“冲什么冲？你们这么出去，想置千寻府于何地？想置你们老师于南阳何地？”
“可是！明明是他们不尊诺言先来进犯！”
情势如火，少年们不知底细，还以为是以往府上与官府的摩擦恩怨，辛鸾不知内情，但大略能猜出千寻征与徐斌曾约法三章，他被邹吾拉着，只见他一皱眉，冷冷瞥向一众少年，命令道，“都好生在这里呆着，不许出去！我去找师父之后再定夺！”
说着他旋身就走，辛鸾忙乱地跟上，却听人群之外一声冷峻苍老的声音威严地响起，而原本围拢如铁壁的少年们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事情，瞬间退让了一条路来。
“你们作什么聚在这里吵闹！”
刚还叫嚣的少年立刻熄火，俯身退避屏息凝神，而一身长灰布长袍的清臞老人，仿佛一把割裂人群的利刃，手握九尺长枪，大步飘飘而来。
那老人似乎这几日与邹吾卓吾生隙，见他，却不理他，侧身点着一个更年轻的少年问道，“禺白，你说！这怎么回事？”
头长羚角的少年弯腰俯身，执礼甚恭，“义父，是官府！他们正在围我们的宅子，说接到举报，要查人！”
“查什么人？”
“这个他们倒没说……”他的微微抬起眼光，却不由地扫向辛鸾邹吾卓吾仨人，其意似乎不言自明。
老人没有理会那如临大敌浑身绷紧的三人，倒是先扫视了一圈屋里五十多个少年，威严开口，“他们怎么知道咱们府上多了人？你们哪个朝外面浑说些什么了？！”
这一句话，仿佛就像是滚油中泼了一舀冰水，堂里的少年登时全部炸开了！
“义父，不是我！”
年纪小的孩子率先喊了起来，紧接着堂中宛如飓风一样，平日袒肩刺青的少年纷纷惶恐地抬起手：“义父体察啊！也不是我！”“我们什么都没说过的！”
辛鸾躲在邹吾身后，看着眼前景象不由暗自心惊。他对府上的少年说实话也有过转瞬的疑心，但是他更怀疑的是刚刚和邹吾发生过口角的“二哥”，但是万万不曾想到，这些化形的少年各个心比天高，居然在这个人身的老人面前如此惊惶，他们似乎骨子里就有忠诚的本能，并且以此为生存的第一要义，此时看来哪里还有半点的原来的桀骜样子。
千寻征的目光从每个少年身上扫过去，不置一词。
此时又有少年快报，冲进堂内，喊道：“义父，外间官府又在叫门，称我们私纳朝廷重犯，要我们开门受捕！”
“拒捕！”
千寻征袍袖猛地一挥，回得干脆利落，“且跟他们说，老夫与徐斌大人有约在先，徐斌大人不亲来，休想让我开门！”
“是！”少年毫不迟疑，迅速领命而去。
这一问一答，直白嚣张之处，看的辛鸾简直要瞠目结舌了。他猜到了千寻征的身份绝不简单，绝对是闾里游侠之魁一般的人物，但是他之前想着，这毕竟是地下势力，合该不能摆到明面上来，可他完全料错了，这老人面对这样的局面完全都不慌张，没有惊恐，顶多惊讶。
甚至这样的紧急关头，他想的第一件事居然是清理门户抓叛徒！
一时间辛鸾都不知道自己该感到庆幸，还是该感到不安。
“真是祸害啊……”
此时天色渐暗，隔壁喧嚣之声不减，似乎官府突然地抓捕并没有干扰到他们的好兴致，犀利的剑刃融汇成绵长的火光，千寻征看着门口隐隐传来的马嘶人喊，忽然间就叹了一声。
辛鸾还没反应过来，忽见那老人掂着手中长枪猛地转身，九尺乌青的兵刃迅猛地走出一条凌厉的枪线，一抖，一顿，一时间逆风扑近，那枪竟然朝着他的面门直刺而来！
“老师！”
少年们哗地一下水般地散开，辛鸾首当其冲，哪能防备一直悠然不动声色的老人，忽然劈出这让人心胆俱的一枪！
他唯一的感觉就是手臂一痛，邹吾扯着他猛地连退几步直退入空庭，白色的文士袍猛地扬起，而拉着他的人，手中没有半件兵刃，只有狼狈躲避！
千寻征就宛如一头垂暮而不老的狮王，手上长枪一击不中立刻变攒为扫，邹吾虽是节节避退，但也脚下生风，抱着辛鸾凌空翻身，衣服上蓝色丝绦还是立刻被狠狠斩落！
方寸之地猛地掀起风嘶，那霸道的兵刃泛着杀气腾腾的寒光，电光火石过处全部一斩而碎，满堂的少年瞠目结舌，只听得瓦罐花盆铁架令人肝胆俱裂地碎裂开来！
好在开山破石的刀法都重在速战速决，毕竟能躲开至刚至猛的一刀斩首的已经是天下寥寥，三招不能制敌，便是狮王，也不会纠缠。
千寻征长枪一运，不动声色地枪锋点地，站在中庭的一端，袖袍一扬，“小邹，这个祸害你还想留着？你带着他去西市，二郎难道就没有拦着你嚒？”
邹吾上前一步，站到辛鸾的身前。
他也知道于情于理，他是老师的后学晚辈都不该忤逆。可是，“老师，您别为难我。人既然是我带出来的，我就应该护他安全。”
师徒二人无声地对峙着，堂中的少年们鸦雀无声地看着眼前情状，噤若寒蝉。只有卓吾迅速扑了过来，张开手臂拦在哥哥和辛鸾面前，“千寻师傅！”
他喊着，“就让我们走罢！您不也是答应了哥哥，只要我们三日之内走，就不为难我们的嚒？！”他似乎是想笑，想像以前那样撒撒娇让老师宽容，可是他此时的笑容却并不轻松，笑起来简直比哭还难看。
“小卓，这是我和你哥哥的事情，你不要捣乱！”
“老师！哥哥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卓吾没有任何的避让，“我和哥哥这就带他走，还不行吗？”
他从来就没有赞同过邹吾救辛鸾。
在他眼里，辛鸾真的是大麻烦，大祸害，可是他哥问他要不要一起上路的时候，他没有任何的犹豫。他们兄弟已经分开了太久了，他现在只有他这么一个亲人，只要他哥下了决心，他也懒得分辨对错，只能支持。
千寻征却冷冷一哼，刀削斧劈的面颊不近一丝人情，“小卓，这道理你哥哥比你明白。此一时彼一时，徐斌的兵已经堵到了门口，你们还打量要老夫我睁一眼闭一眼嚒？”
三个人就这么僵持着，原本是亲厚的师徒关系因为一个陌生的孩子忽然冲突到动起手来。浮浪少年们在堂中摸不着头脑，心惊胆战地窥看着这局面，低声又低声地私语着：“什么意思？那小孩是谁？”“不知道啊。”“不是三哥从神京里捡回来的野孩子嚒……”
窃窃私语之声响起，两方还没有要退的意思。
千寻征的面容在灯光中冷峻得仿佛落下了征尘，九尺乌铁的长枪点地，在他手里刮擦出威严的嘶声。他是世所罕见的铸剑师，他手中出世过无数的霸道武器，也是用刀用枪的行家，他知道与面前的两个人对阵，他们连武器都不会拔，除了逼走败退没有另一种选择。
所以他也没有再和那兄弟纠缠，盯着那躲在后面孱弱的少年，冷冷喊了一声，“太子殿下！”
少年们挨挨挤挤在中庭外，原本还在看戏，此时听到这陌生遥远的称呼，一时摸不着头脑地面面相觑。
只有辛鸾心神一震，只觉得这称呼何其陌生，遥远得就宛如上一世的事情了。
千寻征朗朗道，“殿下站出来吧！颠沛流离之身总是要直面风雨的，高辛氏的儿子，竟然连这点胆色都没有嚒！”
此时这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面面相觑的少年们面容严肃起来，前排的走入中庭，外围的少年握紧了兵刃，一声不吭地跟进，转眼之间五十之数的少年便绕着外围将这私人围住，沉默地聚集起来。
邹吾和卓吾也知道现在情势已经开始棘手了！且不论这些人与他们都是同门，感情不浅，便是面前还有师傅的枪，外面还有徐斌的兵，层层围困之中，他们今日当真是要困在此地了！
邹吾思绪电转，飞速想着有什么脱身之法，此时他的手臂却被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拉住了：他不可思议地回头，只见那个瘦弱的小太子却没有看他，他直视着前方，一只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背，上前一步，卸去了他的保护。
“是我。”
他声音清朗，一双干净的眼睛，不闪不避地走上前去，轻轻格开邹吾两兄弟，勇敢地站到了刚刚还要杀他的老人面前。
围拢地少年似乎都不自觉地朝前迈了一步，辛鸾却对这逼压敌意视而不见。
他执着弟子礼，恭谨朝着千寻征一拜：“这几日打扰先生了，高辛氏阿鸾还未曾谢过。”
千寻征朗朗萧萧站在辛鸾面前，隔着十步远，面无表情地受了辛鸾这一拜。而刚刚还说要罩着他为他出头的少年们此时彻底变了脸色，一个个瞪着他宛如见了鬼一般。
卓吾眼神慌乱地看着看着眼前的局面，束手无策。
邹吾沉默着锁紧眉头，毫无他法。
一触即发的局面里，千寻征低声开口，他问，“小殿下，您在这里住了三天，知道老夫这里是什么地方嚒？知道救你的是什么人嚒？”
所有人都在屏息，邹吾更是攥紧了拳头。
他从来没有对辛鸾明说过，他只说老师是一方贤达，县里每有筑城、修路的徭役他会出面督管，城里重要的人物丧事也会请他出门打理，他以为他们很快就会于此地离开，他从来没想过要生这么多的波折，现在直接要他陷在龙潭虎穴之中。可辛鸾迎着老人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
这仿佛天坼地裂的三个字，让所有人都霍然抬头，少年们看他的眼神那一瞬间简直要恨出血来！千寻征意外地抖动了一下眉头，居然笑了，“哦？你知道？”
他们的身份明明是相互隐瞒的，千寻征没有让少年们向辛鸾透露他们的身份，就像他也不曾告诉这些少年们辛鸾的真实身份。
辛鸾沉静地又点点头，“我知道。”
就像是辛襄听到‘前朝欲孽’会猛地暴怒，有些事情，高辛氏的孩子本来就有基本的默契和敏锐。
此时夜风扬起，辛鸾沉静笃定的声音竟有如梦一般，“我父亲一统天下之时，曾灭卫楚吴段昭白秦七国，邹吾父亲是当年林氏国投诚而来，?曾被封三品侯，我猜测你们是被灭的林氏国旧人——”
所有人的呼吸都紧了紧，辛鸾却闻而不见，明明白白地看着千寻征，一字一句说，“我知道你们是谁，也知道你们和我有仇，你们是西南小邦的旧臣遗老，穷途末路的亡国贵族，蠢蠢欲动的叛逆分子……是我父亲当年的手下败将。”
“小儿放肆！”
人群中忽有禺白纵声一句高呼，不等千寻征出声，一刀已经落在辛鸾颈肩上。
而其余刚才还要为他出头的少年们顿时义愤填膺地按上刀剑，未能出手的一个个都露出怒容出来，几声叫骂响起，一群人几乎要将他看杀！
而此时邹吾和卓吾都懵了。
他们没有想到辛鸾猜出来，猜出来一语道破也就算了，他居然还这么敢，每一句都是踩着他们的痛点来说，一字一句，那么尖刻，那么犀利，就这么大逆不道地当着他们的面，不紧不慢地说了出来。
卓吾无望地想，疯了，真是疯了，他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知不知道对面的是什么人，他于他们有灭国之仇，他怎么敢？……怎么敢这样和他们说话？！

第38章 暗流（3）
卓吾从小长在繁华的神京，其实和禺白这些少年人并不一样。
他生来并没有吃过什么苦，对国仇家恨也并没有太强烈的感觉，知道父亲原是林氏国人，但更知道他是天衍朝的三品侯。小的时候他一直听父母含糊其辞说自己有个哥哥，只是一直没能得见，十多岁的时候，第一次梦中被父亲推醒，他这才见到了传说中那个哥哥。
当时邹吾十六七岁，眉目清朗，一身戎装，喊了他一声弟弟，拍了拍他的头说一句“都这么大了”，送了他一把金光闪闪的小匕首，便连夜走了。
那个时候他才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这世上还有一类人，他们见不得光，只能四处流窜。第二日卓吾问母亲，知道了哥哥的亲生母亲曾是林氏国王族牒谱上的女子，当时神京的盛事是济宾王之子被天衍帝破格赐公子称，卓吾朦胧地了解，若是林氏这西南小邦家国永安，哥哥只怕也是公子襄一般的人物，将来也是要为家国披坚执锐、扫荡山河的。
旧朝之事纷乱复杂，那时候他没有深想过为什么同样是三品君侯的儿子，他养在神京来去自如，另一个却被大索通缉露面都难，直到他前几年才能明白过来，这是父亲走的一步棋——当年林氏国很多高户门庭都是这样的，天衍帝诚纳旧朝旧邦遗民，父辈们自作聪明，以为有机可乘，便一个孩子留给旧国，一个孩子献给新朝，两相割裂，暂且观望，以为将来无论哪一方最终得胜都可以保全转圜。
可他们算错一步，新朝的确仁德，却不是没有铁石手腕。天衍刚立朝的三年中，像所有的改朝换代一般，固执的旧国遗老遗少在绝命中挣扎，新朝检肃辣手无情，大案一个接连一个，而那些留待效忠旧朝的孩子一步踏错，从此就只配遮遮掩掩地长大。
千寻府上的禺白为首的这些少年，说来都算不得可以辗转腾挪的高门之户，他们覆巢之下，再无完卵，眼见着亲人旧友被捕了、判刑了、处死了，早已记不得死者几何，囚者几何……他们被千寻征一个一个千辛万苦保全下来的，可少年始的噩梦接二连三，那巨创之深，哪怕今日忆起，也是衔哀带愤，痛断肝肠，偶有说起，他们道起那连床的噩梦，大叫惊醒，道起那追逐的恶犬，狂突激奔，道起那兵凶战危关卡隘口，战战兢兢，心酸苦痛之处，便是闻者也不忍卒听。
&#183;
十年的局势缓和并不容易。百姓不查还要查官，为官不差还要查匪谍，匪谍不查还要查贵族首恶，一道一道的禁令解除，一道一道的天恩下达。在神京中的旧臣逃得一命，低调做事以图保全便也罢了，可那些身份敏感者，实在不知这些年是如何过的。
天衍十年，天衍帝大赦天下，称旧朝臣民再不追究，越三四年，这些人才得意喘息，慢慢浮出水面，慢慢开始以真名示人。
家国不幸，史书不过转瞬之间，可于一人来说，这辗转沉浮过后，幼者已少，少者已壮，壮者已老，他们历劫余生，满面风尘，或许原本还有一颗赤子之心，可此时早已不知流落何处。
可辛鸾当真不该。
禺白等人虽不是什么林氏国重要人物，不曾担过复国雪耻的责任，可谈到高辛氏，他们照样有亡人丧家之恨。
恩怨情仇的对峙让人措手不及，之前是他们离国仇家恨太远，可此时，辛鸾就在眼前，见他又如此挑衅，他们怎能放过？
&#183;
“禺白。”
按住禺白拿刀的手的人居然是千寻征。他上前一步，稳稳握住了执刀少年的后肘，缓缓发力竟把那刀锋从辛鸾的脖颈上移开。那深沉的目光盯着辛鸾，却是在对庭内所有的少年说：“小太子看起来有话要说，我们等他说完再动手不迟。”
被辛鸾一语道破身份，千寻征神色依旧坦然，不动声色地扫了退身在后的邹吾一眼，问辛鸾，“他告诉你的？”
“不是。”
辛鸾知道他问的是谁，没有回头直接道，“邹吾什么都没有对我说。”
冰冷的刀锋刚刚就在身侧，此时虽格开了，他却也仍有性命之忧虑。
辛鸾声音轻轻颤抖着，只能强自支撑：“天衍开朝定基不过十五年，林氏国被灭也不过是十五年前的旧事，我既然生于王庭，就算年纪小，能猜出来也没什么奇怪的。”
千寻征的眉头稍稍舒展，算是满意了他的得意门生没有为了高辛氏连自己人都卖。
但是，邹吾可以不追究，不代表他不会不追究辛鸾，他的袖袍在火把与晚风中舒卷着，千寻征不轻不重地推开禺白让他退下，声音低沉地，有种平静的残忍，“我们的身份你知道便知道了，也省去了老夫解释的麻烦，不过你小儿胆子不小，居然敢这么说挑衅老夫。”
“我话还没说完！”
一触即发的局面里，辛鸾急喊了一声，他好像是冷，每一字裹挟在夜风中刮起，都带出破碎的声响，少年们冷冷地盯着他，神色狂暴而轻蔑。
“天衍三年，先帝于朝廷颁令……诸国旧朝戒严结束，暗中谋逆只纠首恶，投献者余众不纠……天衍五年，朝中检肃匪谍令解除，天衍七年，戡乱解除……天衍八年，先帝拨地善待旧朝遗孤，天衍十年，先帝大赦天下，称再不追究旧朝遗民之事，天衍版图之上只有天衍臣民！”
卓吾就没有听过这么艰难的一段话，辛鸾费力地扬着脸，与千寻征对视：“我刚才话没说完……这府上住的人……是南阳德高望重的乡愿，是协助城中徭役营式的少年，是我王土上的贤达任侠，是天衍朝最寻常不过的平民百姓。”
卓吾额头上的汗已经出来了，老人和少年们却只漠然看着辛鸾，不发一声。
此时有外围的少年燃起了火把，两排火把一齐点燃，照得院中乍然通明，卓吾仓皇地回头间寻找哥哥，却只见邹吾置身事外般靠着身后的廊柱，明暗交错中，他环抱着手臂，竟扭头看也不看一眼。
好像是在嘲笑辛鸾的愚蠢，千寻征在火光中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小殿下还当我们稀罕天衍朝的身份呢，你以为你这样说，我们就会放过你是么？”
卓吾心道一声：完了！
辛鸾第一句就说错了，就算刚刚在找补，却还是错了！
“这世道容不下孱弱的灵魂，我的徒弟可以救一个人的性命，可天真之人，他却救不得。”千寻征好整以暇地看着辛鸾，就像在看一只即将被碾死的蝼蚁，“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也知道你父亲当初是怎么将我们灭国的，那就应该清楚，亡人破家灭国之仇不可不报，现在围着你这群人，有怨有恨，我们寻你报仇泄恨——不过分罢？”
千寻征虽是林氏国遗老，这十数年却也是一乡之愿，此生不知为南阳冲突主持过多少公道。狮王虽已迟暮，但能到他的身份的从来不会是荒无人性、嗜血好杀之人，此时他虽然亦是当事人，说起来话来照样评理先行，井井有条。
少年们弓紧了背部，朝前迈步，辛鸾心惊胆寒地看着眼前的局势，看着眼前的老人，知道今日这一关他只能自己过！过不了，就是死在这儿！
六神无主地，他张口便喊：“我不服！”
千寻征大声接道：“你不服什么？！”
“不服你们如此恨我！”
所有人都嗤笑起来，看着他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滑稽的优伶。
辛鸾却没有停，一字一句道，“我不服！我爹爹一统天下之时军权强盛，天下于他如探囊取物，以仁义取之，可！以残暴取之，亦可！可他从不攻无过之城，不杀无罪之人，当时是你们林氏国自己纳地献玺的，我不懂你们为何如此恨我？！”
“哦？这是太子殿下在自家的史书上学到的嚒？”一少年张狂地笑了起来。
辛鸾却没有理会这突然的打断，他知道此刻不能停歇，必须凭着胸中一点气势支撑下去：“爹爹从未诱过小邦遗民，俘虏以归，从未曾迁徙遗民，监禁圈地，从未重刑大狱，逼供连坐，各国旧人游仕神京，他更不曾因他国庶众有过分毫的内外之别，你们今日还好好的在南阳安居，无缺衣断食之苦，我不懂！你们凭什么恨我？！”
辛鸾眼眶通红，霍地扬手一挥，直指隔壁府上的鼓瑟之音，“便是你们暗忆旧朝都会，弹着韶虞舞象，古乐旧曲，天衍何曾斥之为异域之声？把你们视为异类？！你们又凭什么恨我？！”
他话音一毕，忽有人于人群后跳踉起来，握着一团残雪狠狠朝他砸了过去！
“杂种！”
那雪来势如刀！打在辛鸾的眼睛上登时碎开！
辛鸾猛地侧头闭眼，却还是被那凛冽寒冷扑了满脸满身！
跳踉的少年还在怒骂：“杀了他！高辛氏的小杂种！——**！杀了他！”
火光登时腾乱了起来，那少年似乎想冲出来动粗，却因为千寻征并未发话被兄弟们拦架住了！
辛鸾听着那骚动之声，黑暗中浑身战抖地呼出一口气来，雪沫从他的脸上簌簌而下，他却至始至终于原地一动也没有动。

第39章 暗流（4）
“你们想杀我啊，好，来啊。”
辛鸾抹了一把脸，目光平静无波地转向那个被架住的少年，“风水轮流转，这屋子里任何一个人都能杀我，但是我告诉你们，你们不要觉得自己做了多了不起的事情，你们杀了我，和杀了街上随便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没有区别，你们复不了辟，改不了朝，换不了代，王座上坐着的依然是我高辛氏的人，你们杀我，不过是泄一腔怨愤，聊以自慰和自欺罢了！”
卓吾要惊了：辛鸾这人能不能看看场面？！拦人的直接火了，挨得近的少年转身动手，一边扯住辛鸾的衣领，另一边的挥手便打他的头部！场面仿佛火把凌空扫开了火星，一个人动手了，一群人都动手了！
纷纷大喊着，“他还敢说话！兄弟们！打他！”
中庭的一侧，邹吾陡然绷紧全身。
离得近的卓吾想也不想，先他一步，立刻弹珠一般冲了上去：“你们干什么！”
众怒殴打在前，辛鸾没有跑，甚至没有躲，他被人拖来拽去，受着无数人的愤怒的目光和责骂，大声问了回去：“我说的难道不对吗？！”
“你们有什么资格谈你们的国？！亡国旧臣有无数出路，你们若是贞心如匪石，早就战死了！就义了！最差也是学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采薇而死！你们做什么了？天下定于一也，你们不也享受这天下太平了嚒？你们的师傅不也是与南阳官府藕断丝连嚒？便是你们三哥的父亲不也是投效了我父亲做到了三品侯嚒？邹吾卓吾去岁参加神京柳营的比武，不也是来吃我高辛氏的米，祗应了宫禁城防嚒！？怎么我如今流落南阳，只因在你们的屋檐之下，你们又恢复了你们的大义名分了呢？”
可这些少年气红了眼，哪里真的有人听他的！
一群大小伙子同仇敌忾，围着瘦小的辛鸾，乱拳纷纷落下，离辛鸾最近的计漳人高马大，更是一拳一拳往他脑袋上砸！
卓吾眼见着辛鸾被殴，忍不住嘶声一喊！人群推搡中，他奋力地挤着往前冲，抓住了辛鸾，他猛地抡开膀子将他搂在自己的身下，狂声大吼一句，“打什么？！没完了嚒？！”
乳虎啸林，这一声怒吼有用！
所有打骂跳踉的都凝滞了瞬间！
少年们都没有拿兵器，因为辛鸾没有兵器，他们就默契地放下了武器。可是他们是什么人？每天勤学武艺还一半都在化形！他们这么下手，人是要被打死的啊！
卓吾眼睛通红，又恼又怒地看着眼前的同门！他从来没这么生气过，他个子没有比辛鸾高几分，但是此时他压着辛鸾单薄的背脊，两手就紧紧盖在他的头上，大声道：“他只有十五岁，跟我一样的年纪！你们逃亡的时候他还是个吃奶的孩子！这些事情和他有什么干系！你们打他，还讲不讲天良了！”
他不喜欢辛鸾，除了第一次见他，这个小太子怎么看怎么讨厌，可是他不能看着一群人就这样打他，这么欺负他！
可禺白登时吼了起来：“卓吾你起开！你从小吃着天衍朝的粮，长在神京城里，我们不跟你计较！现在是我们的事！”
“是啊！”
“他知道被人追着撵着四方通缉是什么日子嚒！”
“他知道我们以前是怎么过来的嚒！”
“不让我们活，那大家都别想活！”
无数人借着余势狠狠踏上一步，齐声吼了起来！
“打他！”
“对！打他！”
于是又有人举起了拳头，卓吾陷在人潮之中哪能敌众！
紧紧地护着辛鸾想要胁着他往后堂跑，可是怀里的少年像是有什么毛病一样，抓着他的胳膊，别着他的劲儿就执拗地站在原地，他被压弯了腰，被打破了头，可脸仍然朝着千寻征的方向，令人心惊地大喊：“要杀便杀了，你们当我真的怕吗？！了你们没有资格！没有资格一边要我的命，一边大义凛然！一边说着家国好义，一边恃强凌弱！
“表面上做闾里侠儿的样子，私底下却阴狠龌龊，你们就不怕让人齿冷嚒！”
形势比人强，一片混乱里，辛鸾居然一点软都不肯服，卓吾眼睁睁地看着同门开始拉扯他，要把他拽出包围！他简直要疯了，狠狠地拍在辛鸾的背上，大声喝着：“辛鸾，你他妈能不能别说了！”
这个关口，只要对骂，就一定会激起众怒！
正有外围的一个少年猛地炸开了脊背的豪刺，脚下一提猛地举起了一把砍刀！狂呼着大吼道：“都让开！”刀风破耳，少年们常年一处早已练出本能的默契，听到这声音居然整齐地退后了一步！四尺长的刀锋骤然而至！这时他们才来得及吃惊，奈深竟然直接地朝着辛鸾就斩了过去！
这一刀简直是要一力斩腰的力道！
卓吾不假思索，大吼一声直接扛起了辛鸾把人提了起来，避开这险之又险的一击！可是他个头就那么大，辛鸾跟他一般高矮，他也只能提他这么几下！
“老师！他们这么胡来！您还管不管了？！”
卓吾抓着辛鸾嘘嘘地喘气，散乱的光影里，他只来得及喊出这么一句话，心念电转中居然还乱糟糟地闪过疑问！心道那天晚上他哥和公子襄带着这么一个累赘，到底是怎么杀出重围的啊！可一切都来不及给他反应，奈深的刀锋破开虚空，陡然又至！卓吾手无兵刃，此时却已经无力再闪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柄刀朝着辛鸾落下！
剑啸是突然而来的！
仿佛是远古神秘的遗音，奈深惊得回头，乍然见一道亮白的剑影刺来！
它的主人似乎都不屑于与他动手，提剑如提枪般一掷，那道光便倏地破开夜空，亮得仿佛可以刺瞎他们的眼睛！奈深呆在原地，只感觉自己的长刀唰地一声被什么穿透了，斩铁如削泥一般，那光余势不歇插入了花架的铁柱上！
而他仿佛被浇了一盆凉水，还来不及看那把剑，手中的兵刃不受控制地轰鸣起来，龟裂的创痕迅速扩大，直到“砰”地一声碎成一片片的碎片！
而与此同时他身一侧铁质的花架，毫无预兆地轰然于中庭倒塌！铁栏断裂、瓦罐碎裂，哗啦哗啦地地竟碎了一地！
“诸己！”
所有人都惊叫起来，还想动手的少年一个个飞快地停手跳开！
那不是他们的老师。岁月洗练过的名剑鬼斧神工，根本不是人身之力可以打造，他们的老师自然也不行。
紧接着，一道极其冷厉的声音在风中响起，带着时间深重的疲惫，开口问他们。
“你们打够了没有？”
&#183;
风霎时都寂静了。
少年们僵悬着未落的拳头，未防谁手中的一支火把忽地落于倒塌的铁架上，一时火星溅落，粗大的木杆敲出铮铮的鸣声！
待那鸣声终于于沉寂中消散，他们这才僵硬地转头，敢向那掷剑的人投去目光，而那人还是和刚才一样，从辛鸾自己站出来后，他就一身文士白袍地倚在回廊的长柱上，明暗不定的火光照着他锋锐的侧脸，也照着他眉头上沉重的心事。而此时，他就隔着远远的距离看着他们，没有上前一步，好像他能做的，也只有到此了。
可卓吾看到了诸己剑，简直是死里逃生般松开一口气：还好还好，他哥搭手就行！
中庭之内，少年们在邹吾目光中一个个避让开，仿佛缓慢退却的潮水，虽退得意犹未尽、心中不甘，却还是慢慢让出了卓吾和辛鸾的一方空地。
而刚才还被乱拳围攻的卓吾，眼见着同门们退开，眼见着无数道目光衔怨带恨地直射而来，不知怎么的，他忽然心慌起来，仿佛是情急之下抓错了东西的孩子，手心下的肌骨羔羊一样柔软，他茫然的抓着，下一刻，他一个慌神又直接把人推了出去。
“诶！”
卓吾松手的刹那就后悔了。
可是辛鸾自己早就支撑不住了，被他这么轻飘飘地一推，他身体一沉，直接摔在了地上。
沉闷的落地声随之响起，少年们本能地后退一步，这个时候才意识到他们刚才打的孩子有多瘦小。他根本就没有长大，手腕、脖子，所有露出的的皮肤都消瘦成了一把骨头，整个人委顿在地上的时候，单薄得就像一片纸页一般。
可他没有抽泣，连一点哽咽也没有。
就像刚刚他毫不畏惧地挑衅着他们，一点弱也不肯示，一句求饶都不肯说一样，此时这个孩子只是就睁着眼睛，趴在地上无力地喘气。他后背的伤口裂开了，他两个肩胛骨上像是被人斩断了一半，血迹洇透了上衣，触目惊心地在白色的缎面上流出两道长长的血迹，惨烈地就仿佛要从内部生生破出翅膀来。
所有人都迟疑了起来，愣愣地退开一步，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
“该说的……辛鸾都说了，老师想必也听到了。”
卓吾进退维谷地站着，也不知道扶辛鸾一把，邹吾无奈地摇摇头，缓缓吐出一口气来，目光转向千寻征，就事论事道，“今日如何决断，还是看老师的。”
&#183;
少年们情绪激动，一怒之下杀红了眼睛。
其实他们若是真听了辛鸾的话，就会知道这个小孩从头到尾就没有和他们争执，他的话十分有条理，只是要说给千寻征一个人听，一字一句地都在表达：千寻师傅，你今日若动我，无名且无分，不要妄想我服。

第40章 暗流（5）
局面死寂一般地僵持着，所有人都不肯吭声。
邹吾也知道，其实千寻征心中早有偏袒，不然刚刚也不会放任少年们动粗，若辛鸾刚刚真被打死了，他可能就顺势而为只作失手错杀。可是就像他说的，这件事他占理也不占理，如果真的打死了辛鸾，就算这里的人没有敢指责他倚强凌弱，他也未必逃得开自己对自己的谴责——是此是彼，一切只在他一念之间罢了。
三方僵持中，忽有猫耳少年冲进前厅冲进中庭，发出一声炸雷一样的喊声：“义父！不好了！外面开始撞门了！”
“撞门？！”禺白等少年猛地转头。
他们的府上有五进之深，今日隔壁又在大摆宴席，一切都乱哄哄的，他们刚才听到了重击声还以为红府在牵钩做戏请了什么杂耍！
“对！开始撞门了！”猫耳少年满头大汗，“打头发令的不是南阳的兵！百姓现在听到声音也越聚越多了！”
所有人都在看千寻征，等着这个主心骨拿主意，哪怕辛鸾趴在地上都艰难地抬起头，几乎是瞬时，老人长袖一振，当机立断点了几个少年，“计漳！奈深！你们带两队人出去各点布防！人手散开，虚引角弓，没有我的命令暂不放箭！”
拒捕也就罢了，老师如此命令，这就是要和官府起冲突的意思！
那猫耳的少年结巴起来，“打，打头的看那衣甲，好像大有来头呢……”
千寻征目光冷冷一横，“一只巴掌就能数过来的神京柳营营卫，来了南阳地头也敢叫嚣？”
辛鸾伏在地上，一听他一语道破来人，心中不由耸动：耸动于他竟如此清楚，竟还敢如此挑衅。
计漳和奈深都是刚刚带头动手最凶的人，现在被老师点名去布防，心中当然不甘，但是又无可奈何，恨恨地看了地上的辛鸾一眼，沉声应了令，提着兵刃出去了。
此时中庭沉寂起来，他们才清晰听到了外面一阵一阵的撞门叫嚣之声，夹杂着百姓骚乱的声音，携着隔壁照来的一片明亮火光，绵长尖啸地在府中投下一片凌乱搅动的阴影。
“还有你！”千寻征的铁掌一把拍上身边猫耳的少年的肩膀，“你去房顶上喊门！”
猫耳少年战战兢兢：“义，义父……喊什么？”
千寻征一捋胡髯，成竹在胸，“你就喊：千寻府上没有窝藏朝廷钦犯，此间主人不怕官府搜查，但不受外人盘查！千寻征和徐斌大人早已有言在先，只要司丞亲来，我们立刻开门扫阶！”
他看着少年，“记住了嚒？”
“记，记住了！”
猫耳少年挺起胸膛，仿佛要再提几分气势：“义父，我要喊多少遍？”
千寻征不以为意道：“一直喊，喊到他们退兵为止。”
辛鸾脸色惨白，内心狂跳。虽然这一系列的安排是千寻征要顾忌府外包围，但是他还是于绝望里生出一点期盼出来，他抓着泥土、撑着细瘦的手臂挣扎地坐起来，想要让自己稍微体面一点，可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他都动得青筋暴起，血液突突狂跳。
千寻征安排布防，一连几道命令都恰到好处，庭中少年无有不从，领命后一马当先，转眼间庭中人已忙而不乱地少了一半。可千寻征最得力的禺白等人，他却没有支开，还留在庭中。
辛鸾坐在地上，看着千寻征，艰难地咽了一口血沫。
情势如火，老人却有异常的镇定，眼见着一队一队冲了出去，自己却负手在中庭前踱起步来，大约十步之后，他忽地顿足一眼扫来，竟然是在对辛鸾说话。
他问：“殿下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嚒？”
那声音低哑柔和，竟然如老师考问学生一般。
辛鸾僵硬地点了点头，“……知道。”
“大柳营从神京而来，有权限，无控制力，他们打头想冲进来，南阳府兵却没有战意，不愿与你起冲突。外来人不知深浅，不敢贸然行事，所以只能围府撞门。”
千寻征点了点头，“继续说。”
辛鸾以前在明堂从来只是只听不讲的学生，可是此时生杀大权被人掌着，他再怕也不敢不说，他无劳无功地理了理自己散乱的发髻，握紧了拳头，应对这突如其来的考题。
“您养了可比军队的武装，虽然有全力和外面府兵一战，但是您为了来日却不能战，所以……只能把祸水引向打头的神京营卫，给南阳的司丞最大的体面……外面的百姓不知内情，您那番话喊出去，一旦民心成势，他们也会帮您，退兵只在弹指内。”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沉寂之中，千寻征低头看着他，难得露出温和的赞赏之色来。
“挺聪明的孩子，看来是传言有误。”
辛鸾的声音都开始抖了，他歪斜的发髻滑到耳前，他几乎渴盼地看向千寻征，“所以先生……是要放过我了嚒？”
“不急。”千寻征看着他慢慢笑了，道：“我们再好好聊聊。”
说着他不紧不慢撩起袍子走到散落的花架里，捡起了邹吾那把剑。辛鸾听到了刚才少年们的惊呼，知道了那把剑叫诸己，他不解其意，只感觉是个很奇怪的名字，剑身在黑夜中漫然散发着莹然的光，让它看起来宛如冰塑玉雕，却偏偏看不出原本的材质。
“叮——”
千寻征横着那剑，似赞似叹地弹了下那剑身，紧接着，他毫不迟疑地走到辛鸾面前，优雅而残忍地用那剑挑起了辛鸾的下巴。
辛鸾大气都不敢喘，被那剑身迫着抬起头，看进千寻征的眼睛，听他慢声道：“家国情仇是一笔烂账，谁是谁非都难以厘清。但这府上的孩子们打你，是因为他们心有不平，你既领了高辛氏的身份，就活该遭刚才的一顿打，谁也拦不得他们，但你知道为什么邹吾能喊停他们嚒？”
辛鸾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千寻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慈悲，“小儿不要搞错了，他们不是因为邹吾武艺高，也不只是因为他的诸己厉害。”说着他手腕一退，轻轻把那剑身卸去，“林氏国是上古传下来的旧国，邦国虽小，渊源却长可溯至千余年前。君子之泽三代而斩，邹吾的母家却传了十余代而不歇，他的姨母更是林氏国前代的孝文敬王后——你们高辛氏兴盛才有几年，兴也勃焉，想来亡也忽焉，可他，才是正正经经长于钟鸣鼎食之家……”
辛鸾闻一知十，仿佛预料道他要说什么一般。
心慌气促间，他毫不迟疑打断：“你在挑拨我们！”
他刚才站出来，是不想邹吾兄弟夹在他和老师之间为难，更是因为个人的事情要个人解决，他应该来应对这个局面。可此时千寻征却在对说：你想活着可以，我也可以放过你，可外面天罗地网，你必须仰赖别人保护，然而这里的全是我的学生，全是你的敌人，看你到底放心让谁带你走。
千寻征的眉头意外地一挑：这孩子过于聪明了！
下一刻，老人却毫不在意地轻轻一笑，宽和道，“小儿急着否认什么？邹吾为林氏国行作间事六年，行刺杀事两年，天衍追查旧朝十年，十余年来他手握全部旧朝人脉，天衍三年到五年颁令的追查’首恶’，其实就是在追查他，小殿下逃亡才有多少日？有十五天嚒？体味了这个中滋味了嚒？可邹吾却已在你们高压律令下亡命过十数年，你猜猜他更换过多少名姓身份？遭过多少罪？对天衍朝有多大的怨愤？”
千寻征每说一句便逼视一分，此时他骤然撤开，淡淡一笑，“你就当我是挑拨吧，若不信我说的，大可亲自问问他。”
&#183;
辛鸾的脑子已经乱了。
他知道千寻征在击垮他，也知道千寻征意欲何为，可是他更清楚的知道，他没必要说这种一拆就穿的谎。辛鸾感觉自己身上的血液都被冻住了，他坐在地上转动上身，可每扭转一点，脖子就像要碎掉了一样。
其实细细数来，他与邹吾有多少天的交情呢？
他本来也没想那么信任他的，可是这个人曾拼了命地救他，曾温柔体贴地给他敷伤，曾细致入微地保护他的感情，曾经在人潮里说他的父亲是明君，曾经在梅花树下蹲在他面前说希望你信任我。
辛鸾扭过头去，抬头看着那个人。眼眶一酸，忽然就很想落泪。他不是不能坚强一点，不是不能给邹吾一个嘲讽的眼神，说：看吧，我就知道你有所图，你遮掩那么多有什么用呢？现在真相大白了吧。
可是他就是好委屈，坐在地上张了张嘴，像是失了家的孩子，求饶一样确认了一遍：“他说的是真的么？”
邹吾的腰背紧张起来，他于廊柱前忍不住放下了环抱的手臂，绷紧地迎着辛鸾的目光，却哑口无言。
三十余少年不远不近的围着辛鸾，见状都忍不住摇头，悲悯的眼神形同嘲笑。卓吾束手无策地从哥哥看到辛鸾，想解释，却慌乱地发现没法解释。
“所以老夫很好奇小儿刚才的说法……”
火光之中，猫耳少年房檐上的声音清晰传来，千寻征袖袍一扬，把手中那诸己剑抛还给邹吾。
中庭的另一端，邹吾木然地抬手接过，紧接着，一声冰玉坠地的声响滑出，诸己的剑尖点地。
“你刚才说’天下定于一也，邹吾的父亲投效天衍做了三品的军侯，邹吾卓吾参加柳营的比武，祗应了天衍的宫禁城防’，老夫很是好奇，小殿下哪里来的自信呢？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林氏国安排到天衍作间的线人呢？你怎么就以为他们是真心的投效呢？他把你带到我这个地方，你怎么还能觉得他是意图救你，而不是想害你呢？”
“老师！”卓吾忽然大吼一声，慌乱道，“哥哥不是！求您别这么说！”
千寻征漠然地一甩袍袖，“是不与不是，从来不是看人怎么说，而是看他怎么做。”
辛鸾却不再说话了，他委顿在地上，沉默地垂着头。
他白色整齐的衣襟早就凌乱了，头上流出来的血也顺着他额角流下，流到已经干涸，歪歪扭扭的发髻他怎么理也理不好，他垂着头，忽于绝地中生出一股狠劲儿来，于脑后扯开发绳，任头发四散而开，手掌撑地，竟然踉踉跄跄、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笃定地看了邹吾一眼，说了三个字：“你骗我。”
&#183;
邹吾永远忘不了那天那一幕，少年的眼神绝望而痛恨，火光照亮处，他衣襟歪斜，长发散乱，就那么定定地就看着自己，恨得青筋暴起、浑身颤抖——是他没想到，没想到这个孩子身上有这么大的能量，不显山露水的皮囊下，竟有这么激烈的性情。
“我没有。”
邹吾的心蓦地抽痛了一下，他不喜欢他这么看着自己，就好像仇人一样。
辛鸾却听着他犹然沉稳的声音暴起一喝：“你少来骗我！”他后背的伤口裂开了，而他这一声好像碎玉裂金，痛得如刀绞一样，“你什么都是假的，身份是假的，脸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你现在还敢骗我？！”
“不是！”
卓吾急了，别人可以用任何恶意来揣测他哥，但是他辛鸾不能！他拦住辛鸾凶残的目光，挡在他哥面前，拼命地摇头，“我们不是！我哥没有！辛鸾你可别以仇报恩……我哥哥没有！”
辛鸾颤抖着眼神一横：“那是什么？”
卓吾却顿时张口结舌，“是……是……”
卓吾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空荡虚弱过，他也是猛然间才发现自己不知从何解释起。他想说他哥哥从来没有过加害之心，他哥哥去岁好不容易才可以回家，他是真心想要在神京安居照顾他的，也是真心想要在神京领一个差事，无所谓年俸多少好好干下去的，他甚至年前还定了媒人要说亲，只因父母亲都去了，他想着为家里再添个嫂子，让自己家不必再那么冷清……可是他要怎么解释？怎么解释他哥为了救他，冒了多大的风险，放弃了什么吗？
人说话最怕说一半真的再说一半假的，千寻师傅那一番话引导性太强了，他说的事情都是真的，而他说的假的，他们根本没有证据来证伪！
&#183;
千寻征意料之中、面不改色的看着眼前局面。
辛鸾却看着卓吾满头的大汗，轻轻地、虚弱地笑了，“你不用这么费力解释的，何必做这么辛苦的事呢……”他的目光在卓吾的脸上轻轻划开，静静地投在邹吾的脸上，平静道，“不就是想杀我嚒？可能你进宫的时候就开始这么打算了吧？那你真的不必这么麻烦，还把我带来这么远非要示一次众。”
辛鸾从来没有如此平静过，他闭上眼，轻声道：“动手吧。”
万籁无声中，一切都飘远了。
千寻府外的府兵似已退去，隔壁欢天的喜事也琴消鼓寂，浮浪少年们面面相觑，迟疑地对着满地的狼藉和这走向莫名的局面，可是原本余怒未消的他们，没有一个人上前，也没有一个人动手，他们只是怔怔地看着。
一片沉寂中，邹吾是忽然说话的。
他的声音有些滞涩，辛鸾闭着眼，一时间都没有听出那是谁的声音。
只听有人一字一句地对他说：“我不告诉你，是因为知道你不会信。”
那声音好平静，平静自知得几乎哀伤。
他自问自答一样，又问了一句：“我要怎么告诉你呢？……我要怎么告诉你，不是每一个叛逆之臣都整日在想着大逆不道，我们也有仁心，我们也会恻隐，我们也是好生期待着臣行君义，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辛鸾眼睫一颤，忽地轻轻睁开了眼睛。
邹吾还在廊下。他没有动，只是环抱住胳膊，靠上了廊柱，放空了一般凝然不动，垂头说话的时候，明明说着自己，却好像在说着其他人的事情。蛮古荒凉的黑色大地上，火把的亮光在他的身上分外地闪耀——那好像是第一次，面目模糊的邹吾，终于在辛鸾眼前清晰了脸孔。
“阿鸾。”
他喊他，静静地抬头，静静地看他，静静地说话，平静又悲伤，“我们林氏国也有小太子，也有王族。十五年前，你父亲曾传令献玺不杀，我当时就在王庭，但他们还是死了，不是死于赤炎，是死于本国的宫乱……我一直想，如果当年也有一个人站出来，这一切是不是会是另一番景象……
“我六岁始作间，八岁始杀人，整整十年，我为已亡的林氏国披肝沥胆，熬尽心血，我用我最宝贵的十年为一个国家陪葬……往事不可追，可旧朝于我来说，恩怨早已两清……去岁父亲为天衍出征平定北方乱局，小卓和继母在神京，我便回京照料……我救你的原因非常简单，那天我在值房被人药倒，是听着一个内监的呼号惊醒，一墙之隔的天衍重臣明知主君有难，却袖手而观，我看不过去，所以救了你……我从未负过旧国，我做过了我所能做的一切努力，可我也未负过天衍，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祗应宫禁四十二天，我领了你高辛氏一个月的供奉——可哪怕只有一个月，我也没有负过你父亲。我救出了你。”
眼泪忽然于辛鸾的眼眶滚落，光影散乱的瞬间，他几乎要看不清眼前这个男人。
“你问我为何不说？……我不说，只是因为这世情就是这样艰难，往往最无私心的理由，却最难被人取信，我弟弟能看穿我的起心，我的朋友能，甚至我的老师也能……但我要如何对你说？说我虽是旧朝子民，却不是挟私报复，我只是想救你，看你家国颠覆，领你朝俸禄，就只是想要救你而已……
&#183;
“老师刚刚说的作间六年、行刺两年，都是实话，我没法否认……可是，人生在世，人唯独不可选择便是家国身世，你若问为何我与弟弟不同，我只能说，谁也不想那条艰难的路，那不是自己选择的，那只是因缘选择的。”
银一样的月挂在天上，邹吾的身边没有笑声，没有风声，只有天寒地冻的雪。
他对辛鸾轻轻说：“殿下，造化已弄人，您拿这个质问我，我哑口无言，没有答案。”

第41章 红窃脂（1）
没有人说话。
邹吾不温不火地说这石破天惊的一番话，镇住了辛鸾，也镇住了所有人，谁都没有想到，坚忍如邹吾，居然于众目睽睽下捧出了一颗真心。
后来的后来，辛鸾总能想到那一天，与人漫谈起邹吾，总说他有古君子之风。此生凡邹吾能做到的，他大抵都做不到，论至情至性，他生平所见，无人可出邹吾之右——当然，昭帝这句超高的评语在很多年后常被近臣们似戏似谑地提起，笑帝王不知怎地想的，明明好好的君子，偏偏定王封侯时给了人家“武烈”的封号，想来后世不明真相，定是要以为武烈王邹吾是一介方面大耳、体格魁梧的凶将了。
&#183;
南阳的最后一天，邹吾的一席话直接扭转当时的局面。
趁众人唏嘘怔愣之时，他沉着一张脸直接走到辛鸾面前，问了一句，“还能走吗？”
辛鸾眼底还有泪痕，看着他闻言茫然地点了点头，反应过来，又用力地摇了摇头。
邹吾叹了口气，伸手拢了一把辛鸾的头发，提着他的胳膊伸手一托，轻飘飘把人横抱起来，辛鸾呼吸陡然一紧，还没抱住邹吾的脖子，就任人行云流水地一个侧身。
邹吾朝千寻征点头致意，“那老师，人我就带走了。”
辛鸾一颗虚弱的心开始乱跳。
他不知道自己发什么神经刚刚忽然要摇头，邹吾大大方方来抱他，他也不想扭捏，可真被人整个儿颠进怀里，他又无所适从地蜷住手指，拳头压在他的肩头，不敢完全攀住他的肩膀。
禺白等少年们这才反应过来，可眼前是邹吾，他们想拦又不敢拦，只能猛地扭头看向千寻征，急急求助道：“老师……”
“老师，不能这么算了啊！”
少年们盯着那个被邹吾抱进怀里的人，成群结队地又骚动了起来。
然而此时，千寻征却渊渟岳峙地抬起手，一掌压住了他们要脱口而出的全部不满。
这就是要放行的意思了。
少年们互视几眼，纷纷露出不甘来。
而邹吾却了然，他毫不担心老师会方他们走。千寻征能立足南阳，能漫不经心和各曾势力游刃地交往，很大原因就是他讲道理——这是他的安身立命的原则，今日若破了，那也就不是千寻征了。
邹吾目光露出感激出来，因为抱着辛鸾行礼不便，他只做俯身颔首：“今日多谢老师帮我们挡了徐斌的府兵。”
辛鸾被他这忽然的动作，搂得心跳漏了一拍，不由自主地就缩紧了自己双腿和肩膀。因为姿势原因，他背对着千寻征，只听老人在他身后冷硬道，“老夫不全是为了你，不必你来承这份情。”
邹吾却轻轻摇头，磊落地就事论事，“毕竟事情因我们而起，学生还是要谢的。今夜我和小卓就走，徐斌那里，我会提前去解释清楚，冲撞您的神京营卫我也会去料理，绝不让老师为难。”
千寻征却不置可否，淡淡道，“你若是分不开身也不必非要你去，老夫明日也能料理。”
邹吾却笑了笑，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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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别时他向来干脆，千寻府的后堂有直接通出大宁坊的暗道，让人不必走大门也能顺利出去，众人围拢中，邹吾像是感觉到了辛鸾的紧张，轻轻拍了拍辛鸾的脊柱，转身就要往府内走。
谁知还没走出五步，禺白却一个旋身挡在了他的面前！
“不许走！”
少年人朝他怒目而视，张着手臂拦住他和辛鸾。
“禺白！”千寻征的声音适时的响起，却没有拦住委屈的学生，禺白委屈喊了一声“老师！”，紧接着道：“他是高辛氏的儿子啊！老师，您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就放了！”
千寻征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厉，辛鸾从邹吾的肩膀后面露出一对胆怯的眼睛来，看着那个老人威严地命令：“禺白，不要让我说两遍，还不退下？！”
那个人的眼睛让人浑身发寒，辛鸾躲在邹吾身后不敢出声，可那个叫禺白的少年，却仍挺着胸脯，不避不让。
大概是有沉重的血仇吧，辛鸾茫然地想，浑身都跟着痛了起来。
邹吾却没有理会老师的疾言厉色，转开辛鸾能看到禺白的角度，姿势充满了袒护。
“那你想如何呢？”
邹吾垂头看着禺白，那声音恳切却如此有力，温和却充满压迫感。辛鸾看不到邹吾的表情，但是听得见他说每一个字时，胸膛沉稳的振动：“你们人也打了，火也发了，还不满意嚒？有时间不如好好想想辛鸾的话罢，问问自己想在他身上泄愤是为了什么？为家，他不是当年的元凶魁首，为国，他已不能影响天衍局势，杀了他和杀了街上随便一个孩子没有不同——你还想如何呢？禺白。”
辛鸾听见了少年彷徨退步的声音，邹吾淡淡道，“他来的时候，你不知他身份，也是踊跃去东院给他擦过药，想罩着他，想跟他结识一下的——忘了嚒？”
他的声音那么浅淡，却像重锤一样一下一下锤在人的心上。之后便再也没有人拦他们了，邹吾步履匆匆地抱着辛鸾进到他住的屋子，然后一脚踢开屏风后面的暗门。
红墙砖瓦的两壁，里面是只可容一个人通过的暗道，辛鸾意识有些不清，却还是拘谨地缩了缩自己的腿，方便邹吾躬身进入，而卓吾提着他的新刀就默默地跟在他们的身后，任他们走下台阶后从身后将暗道合拢上。
“千寻师傅是真的想复国嚒？”
此时已无外人，辛鸾忽然在邹吾的耳边轻声问。
“不是。”
抱着他的男人忽然轻轻地躲了一下，嘴上却沉稳道：“十五年为期，他残愿未了。如今时移世易，他只是难以自拔罢了。”
辛鸾默默地点了点头，他刚刚偷眼看着千寻征，就在他们走近第三进的院子再看不见他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老人的身影好苍凉。遗民几度垂垂老，他深不可测地站在原地，深深凝望着他们，那感觉不是刀一样的锋锐，是遗民已老的苍凉。
暗道里照明很多，却并不宽敞，砖缝中似乎在漏风，红黑色曲折的小径中刮着嗖嗖的凉意。邹吾折着他，辛鸾的胸口都快要抵住双腿的膝盖，可他无心四处张望，只感觉身下的人在抱着他迈步，而他心里像有一团火在悠悠地烧。
“疼。”
一个低矮过处，邹吾压到了他后背的伤口。
邹吾却一反常态地嗔怪：“疼还乱逞强。”
卓吾在后面一直尴尬地跟着，此时立刻道：“哥不如我来背他吧？”
“不必。”邹吾轻飘飘地回了他两个字。少年的腰身两膝在他的臂弯中恰可盈握，满满地揣了他一整个胸怀，他手臂轻轻颠了颠他，挪换了个位置，对辛鸾淡淡道，“不逞强，谁能伤你。”
那个时候辛鸾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是辛鸾自己没有察觉。
久久的寂静之后，辛鸾嗫嚅了一句，“我是不该站出来吗？”
辛鸾那么小，被抱着，头也只是垂到邹吾的胸口。
邹吾侧身低头去听，听清了，想了想，答，“不是。”他的声音那么低沉严肃，居然在说：“你很有种。若林氏国的旧朝臣有你一半的骨气，十五年早已够他们卷土重来。”
辛鸾却呆了一下，不合时宜地嘿嘿笑了起来：“那其实我天衍还该庆幸是吗？”
邹吾本来满腹心事，被他这么一说，也忍不住也笑了：“可能吧。”
男人的笑声振动了胸膛，狭小幽闭的空间里，辛鸾忽然就攀紧了他，不由自主地贴着他轻声念了一声“谢谢你”。他不确定邹吾有没有听到，四周幽静得让人心寒，黑暗沉重的石砖压在他们的头顶，而他那一句却轻得仿佛遥远的叹息。
卓吾后来回忆，想到他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的后面，辛鸾的脸被他哥的肩膀遮盖住了，他只能看见他露出来的细瘦手掌，握着拳落在他哥肩头的时候，就像是某种受伤的鸟类停息在了巢穴中，轻轻地蜷缩住了自己的爪子。他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知道他们似乎是笑了起来，因为那个笑，他猜过无数次辛鸾当时的神情，他一定是像某种小动物，虚弱地瞪大了黑眼睛，听他哥说话就仿佛盯着两颗谷子一样专注，弱小无依地靠在他哥的怀里，没有刚才一点的果敢和凛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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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了两刻，密室很快就走了出来，从千寻府的密室打通到的是太平坊桥楼街的一个矮小荒僻的天井。兄弟两人有备而来，出来之后直奔桥楼街第二街最北端，辛鸾那天的记忆乱糟糟的，他失血过多，自觉很清醒，其实整个人一直处于半昏半醒的状态，身上一直在一层层地盗汗。
被人抱上马车的时候，他本能地抓住了什么，只听身上人喂了他什么东西，然后安抚地拍了拍他，对卓吾说：“你给他换一身干净衣服，带好照身贴，现在就出城去。”
辛鸾睁开眼：“那你呢？”
邹吾对他笑：“殿下忘了么？我还有徐斌那里需要摆平。”
辛鸾纠缠道：“你怎么摆平？”
他温和答：“我去跟他讲道理。”
他喜欢他有条不紊面面俱到的感觉，可也厌恶他有条不紊面面俱到的感觉，他抓住他的袖子，眼里露出深重的忧虑来，“可是他刚才还要抓你，你这样岂不危险？就让千寻师父来善后不行么？”
辛鸾知道今日的冲突千寻府是授人以柄了，不管表面上平息了多少，十有八九是要卷土重来的。可是辛鸾想，既然千寻师父既然在南阳的根基如此庞大，他肯定有他的办法。
“可毕竟是我们惹的烂摊子啊，”邹吾也不跟他拉扯，目光坚定又温柔，“我们说走就走，老师却不能说走就走。我不亲自去，我没法安心。”说着他顺了一下他的头发，对卓吾道，“你帮他梳梳头，擦干净脸，驾车去老地方等我。”
卓吾利索地一点头，“好。”
辛鸾不肯松手，手掌蹭着干涸的血迹，揪着他文士袍的一角布料：“我不懂……”
他不懂。
一个是官，一个是匪，正当通缉时，邹吾要怎么全身而退。他想不通邹吾处理这类事情的尺度在哪里，他只知道邹吾白日拿着司丞亲戚的名头做戏，晚上堂而皇之踏进司丞府上，如今还和徐斌是直接的利害关系，现在自投罗网，徐斌这个做官的岂不会让他好看？
辛鸾失了章法，他想哭，不想他走。
可哪怕甚至昏暝之中，他好像也知道拦不住他。他深深地一个呼吸，终于放开了他，闭着眼睛不再看他，却一字一句说：“我还没向你道谢、道歉，你记得要回来啊。”
就像梦一样，那个人对他说：“放心，我很快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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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来回象征性巡风的士兵变多了。卓吾架着马车，辘辘地一路驶往城门口，接受盘查，然后顺利通过。而辛鸾侧躺在马车里，手里本能地握着刚塞到自己手里的小弩，他知道那弩弦被油浸泡过，韧劲儿十足，他就一直勒着那根弦在他的手心里，让自己不要睡。
他觉得自己的灵魂飘了起来，就飘在马车的上面。他不断地往回看，不断地回头，一颗心牵在南阳城中，因为他落了他最重要的东西。

第42章 红窃脂（2）
辛襄已经一连几天没有好眠了。
他现在一睡下就会梦到宫变的那一天，他从落子门一路蹒跚地往西苑走，他感觉那条路那么长，那么长，他怎么也走不到头，空气里面满是尸体的血腥味和烈火烧灼的味道，他茫然地走，心里一遍遍地想我在干什么呢？我到底还能干点什么呢？
快到温室殿的时候，一块凸起的地砖几乎绊倒了他，他踉跄了一下，再抬头却看见了父亲，父亲衣衫整齐地从温室殿里出来，手提三花沾血的“青仞”，后面跟出来一排排的亲卫。
辛襄茫然地看那场面，茫然地问父亲：“王伯呢？”
青仞的刃口混着血，却还泛着乌青色的光。
他父亲答他：“在里面。”
辛襄顿时天旋地转，浑然一句，“还活着么？”
父亲责备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在怪他言语的失据，轻轻道：“帝已驾崩。”
一片火光和惊呼中，辛襄忽地手握王伯的烈焰枪一枪攒出，辛襄记得裂焰刺进他父亲胸膛的感觉，他以为这人铁石心肠，刀枪不入，可刺入的时候，才发现他也不过是凡胎肉体，和寻常人并无两样，也有柔软的阻碍和温热的鲜血。
父亲毫无防备，猛地向后踉跄两步。
辛襄两手颤抖地迎着他的目光，看他甩开亲卫的搀扶，在第三步时一脚后踏稳住身形，苍白着一张脸，阴鸷而缓慢地问他：“阿襄，你要弑父吗？”
阿襄，你要弑父吗？
辛襄每每惊醒在这一句里，每每不敢睡在里屋的榻上，每每合衣从外间弹坐而起，每每满头大汗地朝外望去，只能见黎明混沌，朝暾还未启于东方。
然后他便只能抱住自己，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不，我不想……我不想。那一枪，他用尽了全力，是真的气急恨急，可他骗不了自己，他刺入的瞬间，却避开了要害。
他从来不曾那般伤心。直视着父亲的眼睛，握着枪一字一句说，眼泪跟着一滴一滴地落，他说，“我曾无数次、无数次地想讨您欢心，我曾做了无数、无数的事想让您满意，怕您晓得，又怕您不晓得，在我看来让您高兴，是这天底下最难的事，我做了所有努力，我孺子望父……爹爹，我，是望不到了是吗？”
这是他困在鸾乌殿的第十天。
辛鸾平复了一阵，实在睡不着，还是披着大氅起了身。沉重的殿门一推即开，婢女还在安睡，他走出几步，一扫台阶，就直接坐在鸾乌殿的阶地上，还未开春的地瘮着寒透人心的凉，他呆呆地坐着，看着靛蓝色轻晓中的桑榆树，捏着两份线报发呆。
自从他阴令殷垣传消息到公良府后，一切还算顺利，齐二暂统的私署第一首长很快就更换了。兹事体大，他父亲不好过于偏袒，齐二无可奈何只能退居二把手，却不知哪里探出是他在背后推波，居然直接以保护为名，提请父亲为他换了一批守卫。
还好西旻机灵，稳准狠地迅速买通了一个不得志得只能值下夜的守卫，还给他的鸾乌殿留了一丝缝隙，不然他现在当真是要困死在这里。而外面的好消息是，他现在不必全然依赖殷垣，私署由公良柳接手之后，上层重大变动他都能迅速得知，而殷垣此等小吏他用来帮着收集线报，也算是如臂指使。
他手中的两份线报就是殷垣辗转送来的。其中一份是军中消息，写着许将军运回鸾鸟尸身的消息不胫而走，军中人心开始浮动。
鸾鸟是凤凰的雏态，辛鸾明白，他们这些从北境归来的军人，都是见过鸾凤引首而歌的盛景的，后来鸾鸟被他父亲铸以金笼养在太子宫中，他们更是坚信鸾鸟现，天下吉祥，现如今天降祥物惨死荒野，怎叫人不去心惊。
况且市井说书人最爱以鸾鸟隐喻太子，宫变之后他听殷垣说，神京已有人暗示太子遭贼人所掳恐怕已经身遭不测。这等流言蜚语，辛襄虽然不想理会无厘头的关联，但是他真的害怕，怕得寝食难安，就像怕当初的“日下有日”一般，虽然本没有什么秘谶作为依据，可回头追忆起来，却发现老天早已提前暗示了因果。
而印证这份不安的，是第二份的线报。
里面记的，是邹吾的生平。
辛襄打开这折纸的时候就有点懵，他从来就没有见过这么简单干净的生平。六岁时不容于继母，养于南境亲属家中。去岁赤炎北境出征，其父常煜被征于列，他于南境赶回神京照顾继母幼弟。常煜北境死后，继母殉情同葬，他与幼弟理丧事此后相依为命。含章太子更改天衍十四年比武规则，他与幼弟趁势参加一举得魁……
在辛襄看来最可疑的是：三品侯不能承荫，在权贵多如狗的神京根本不值一提，想他们一家连番遭遇大事，也受尽了冷眼艰辛，但是邹吾身负绝高武技，在神京一年来居然没有与人发生过一次以武犯禁之事，邻里清楚邹吾有清晨练剑的习惯，却也是在他夺魁之后才知其剑术水准这般高，而殷垣甚至查到，邹吾在祗应宫禁时，同僚几次刁难挑衅，他居然都能沉默忍下，大事化小、避其锋芒。
事出反常者必有妖，作间般的低调和缅式的妖刀，这不让辛襄往坏处想都不行。
只可叹邹吾的父亲无错漏可查，常煜一家十余年来都低调得像没有一样，西旻去查旧档，发现哪怕是天衍刚刚建基立国、对覆灭邦国控制最严的那三年，他们家也表现得十分良好，还是最先放开监控的那批人。
更漏声声长，辛襄茫然地坐着，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是个什么心情。
吱呀吱呀，宫门忽然被人挪开了一道缝隙。
还未鸡啼，夜色睧耗，这一声在死寂的宫宇中尤其的响亮。
辛襄扭头去看，只见一道婀娜的身影闪了进来，披着神色的大衣，手里握着一卷纸，行色匆匆地一脸凝重。
辛襄进入任事状态，登时站起来！
劈头就问：“有消息了？”
“有消息了！”
西旻提着衣裙飞奔到他面前，辛襄一把夺下她手中缠线的纸卷。
“哪里来的？”
“南阳。”
西旻四下看了一眼，见无人醒着，立刻推着辛襄就一道往主殿走：“是殷垣刚传来的，说柳营卫昨夜传来消息，称有可疑之人现身南阳，而就在一刻前，南阳的司丞也飞鸽速递消息，说已确定是邹吾卓吾两兄弟，且已掌握重大线索！”
辛襄一目十行，两只手都忍不住发抖！
“……这才十日！”
他已不管他邹吾分属哪方，他已经全然信任地把弟弟交托给他了！他能深不可测，能身手不凡，难道就不能带着阿鸾多支撑几天吗？！
“公子！这是举国追捕啊！”
西旻一把压住想要往外冲的辛襄：“您能指望一个人有多大的胆色和能力呢？！带一个孩子这么明显的事情，怎么可能不被追查到？！”
西旻死死抱住他的手臂，低喝一声，“公子您冷静，现在且说出不去，就算出去了也追不上！公良柳大人一刻前已经动身往南阳去了，但我怀疑齐二疑心私署出了内奸，压了消息！只怕昨夜他刚接到柳营信报，就在抽调南阳最近的赤炎军压境，就要将南阳大索！”
天衍十五年一月十日晚，戌时末。
戒严宵禁的神京城内，南城门轰然发出巨响，齐二带领“剿虺”署内最得用的老吏十余人，浩浩荡荡驶出城门，沿着官路冲向南阳。
天衍十五年一月十一日凌晨，寅时初。
公良府夜挑灯笼，大门洞开，府门前停驻一顶黑顶小轿，轿前三匹高壮青骢马。随着扈从一声鞭响，马嘶声鸣，年逾七十五岁的公良柳老大人，紧随齐二之后，一路南下。
卯时刚过，南阳城外，地面轰然。
未开的云层中海东青长啸盘旋，距离南阳最近的赤炎军十一番骑兵披甲带刀，在墨色浓郁的黎明中，燃起一路烈烈的火焰，领头的少将军申豪一马当先，带领五百余众疾雷一般，直刺南阳！
“邹吾——！”
辛鸾于噩梦中骤然睁开眼睛，心念电转般扣紧了手中的小弩！
然而，他的面前没有追兵，头顶上的，有的只是马车的木质棚顶。辛鸾轻轻喘出一口气来，只见身边已经没有卓吾，侧耳去听，悄无声息，却有鸟语花香。
这是哪里？我们出了南阳了？邹吾呢？卓吾呢？
他心中惴惴，挣扎着坐起来，撩开了帘子，谁知抬眼之下，正看见不远处的邹吾。
此时天已大亮，太阳却还未完全升起，他们的马车停在谷中一块平地上，远看正瞧见另一个山头云岚缭绕，满目的松林梅树。
而邹吾就坐在距离他几丈远的一块干燥光滑的石头上，白衣闲雅，用着他那把绝代的名剑，姿态闲散地烤着一只兔子，“睡醒了？”
邹吾听到声响转过头来，朝着他明朗地笑了，“饿了吗？我刚烤好。”
辛鸾宛如置身梦中，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昨夜折去司丞府、如今全须全尾回来的人。
鸟儿的鸣叫在清晨的山谷中此起彼伏，层层相叠，昨夜的一切就好像就只是一场梦。
辛鸾蹙着眉，吸了吸鼻子，忽然道：“邹吾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第43章 红窃脂（3）
“担心什么，害怕没法跟我道歉和道谢吗？”邹吾看着他笑了笑，“过来，坐这里。”
他依树而坐，此时从石头上挪了块位置，还用袖子帮他扫了一下落梅松针。
辛鸾挣扎着跳下马车，他身上的还是昨日的那一件，卓吾没有给他换就匆匆出城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徐斌没有难为你嚒？”
“没有，我跟他说完话就出来了。”邹吾把兔子晾在一边，说着他怀里掏出一张纸来，“喏，你要的邸报，最近三天的，我都从他要了一份。”
辛鸾接过，看了时间，最近的一版近到了前天。他当时在十字街看到拘捕令，只是慌乱中随口一说，没想到他居然记住了，涉险也不忘了帮他拿一份。
辛鸾倒是没有急着翻开，只问：“徐斌司丞没有生气嚒？”
“生气啊，”邹吾隔着油纸去撕兔子的腿肉，边说边忙，“哪里有父母官希望自己治下贼盗往来呢，我给他招惹这么大的麻烦，他当然生气。”
邹吾的声音轻松而稳当，辛鸾抬眼看他，想着：他真若无其事，好像根本没有放在心上一样。
“那你是如何给他交代的？”
“太平坊桥楼街西第二街最北端的屋子，我们上车的地方，那就是我给他的交代。”
邹吾把兔子腿递给了他，“尝尝？就是没有佐料，但应该还可以，现在可正是打兔子吃兔子的时候呢。”
辛鸾从昨日中午就没进食，老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虽然好奇邹吾是怎么交代的，但是此时饥饿的本能占据了上峰，他想也没想地，探着头就着他的手就咬了一口。
果然，这男人靠谱的时候连烤个兔子都靠谱！
那兔子腿的外皮烤得焦黄酥脆，辛鸾这一口咬下去简直发出了脆啪啪的声响，里面的兔肉热烫烫的，却细嫩香浓，咬在嘴里，齿缝瞬间盈满了浓香的肥膏和肉汁，辛鸾没吃过这么地道的野兔肉，差点连带着把自己的舌头都咬了。
辛鸾嘴边浸出汪汪的油，忍不住露出满足的笑容来，边嚼边对着邹吾大力点头：“好吃！”说着开开怀怀地就要再咬一口，邹吾却忽的悠然地挑眉，不做声地把手往前一递，“好吃自己拿着吃。”
辛鸾的脸很快红了起来，像是被太阳晒到了，邹吾撑着太阳穴安静地看他，看着他露出点儿窘迫，露出点儿害羞，还露出了点儿不自在。
但眼前的小孩儿很快把那点微妙的情绪打散了，欢欢喜喜地从他手里把兔腿接了过去，眼带星星的又重复了一遍：“真的好吃！你手艺真好！”
他的不吝夸奖让邹吾笑了起来。
为对方的领情，为对方如此轻易的雀跃，为对方这全然本真的性情。
邹吾提起了他的诸己剑继续烤起来，嘴上慢慢说着昨夜的事情，“徐斌其实也并不想围老师的府，只不过有人举报，正撞上神京上面的人，司务公需，他只能配合追捕。太平坊桥楼街那个屋子，我前几日在里面留了整套的行动痕迹，还留了一张画过的地图路线，我告诉了他，他把这个线索上报，就是立功一件。”
辛鸾已经要习惯邹吾轻描淡写地说这些惊心动魄事了，想来昨夜满城风雨，还有几个人有他的胆量？千寻府被围，府中人公然拒捕，按照常理来说，被通缉之人，趁着府兵撤兵，早该逃之夭夭，便是徐斌司丞自己都想不出还有人逆流而上突然探入他的府邸吧？
被邹吾这样的高手一惊一吓，谁人都要先怯上三分，更反常的是，被通缉之人还在他一筹莫展时地给他指了一条明路出来，这简直正当瞌睡有人送枕头啊。
“可他信吗？”辛鸾怀疑。
“信啊。我留了一颗你编发的珠子，王庭敕造，他如何不信？”
邹吾淡淡道：“况且我也没动粗，好好坐下跟他谈的。火已烧身，他能怎么办？忍一时之屈，用我的办法搏上一搏，大好前程可就在眼前，他为何不试？”
辛鸾联想一下一官一匪相对而谈的场面，还是想象不出，拉拉他的袖子，轻声道：“你们具体到底是怎么谈的？……说一说罢，复述一下也好啊。”
邹吾忍不住笑，耐心道，“没有怎么谈啊，就是聊了聊。他问我：‘我围了千寻的府邸，你拒捕，我撤了兵，你倒是来了，怎么？是威胁本官吗？’”
辛鸾莫名觉得徐斌这人可爱，睁大了眼睛笑了一下，问：“徐斌认识你？”
邹吾点头，“只是一面之缘，很多年前见过，好在他还记得我。我就回答：‘大人说笑了，我是来投案的’，他当然不信，让我‘少来’，还说：‘你捅了天大的篓子我管不了你，但是你堂而皇之来我的地方，分分明明没有顾忌我，外有敕令，内有百姓，城中还有柳营的人虎视眈眈，你被人举报一通，岂不是让我这个做官的好看？’我便只能致歉，说：‘给大人添麻烦是我的不是。大人想化解危机，端看大人想要什么了。’”
辛鸾发现了，邹吾这人简直是过目不忘，过耳不忘。当时他的状态要多松弛随意，才能将两人对话一字一句都记得。他急急问，“然后呢？”
“我就说：‘我手里有人，也有线索。要线索，我把路线给您，您上报，我们今日两清，但如果是要人……’”
“要人怎样？”
邹吾朝着温和地笑：“还能怎样？又不能把你送出去，‘那我只能得罪他了呗。’”
辛鸾偏着头笑了起来。
这一笑眼神生动，顾盼有灵，简直是浑身上下都在说你怎么这么厉害，邹吾被灼灼的那眼神看着，想用力地敛住笑意，可是却敛不起来，只好掩饰地咳嗽了一声，给兔子又翻了一个个儿。
“徐斌也知道抓不住我，我想取他性命却是瞬息易事，昨日闹得那么大，他今日总是要走一次千寻府的，我把线索引开，他今日刚好也不必和老师起冲突了，以后精诚合作，两全其美，他乐得同意。”
辛鸾点点头。
他明白的，其实这才是邹吾的目的。
他不想牵连到老师身上，所以特意折了一圈，孤身涉险卖徐斌这么大的人情，而这人也神奇，那么复杂的局面居然就让他这样心平气和地理出了条理。
辛鸾提问：“那神京来的柳营卫的人呢？昨天他们都在，不会乱说吗？”
邹吾沉默了一下，把兔子从火堆上撤下，在一旁的油纸上一刀剖开。
“有来无回了。”
他垂着眼，淡淡道，“他们在，徐斌也掣肘，到时候功劳被人分走，司丞心里也不会痛快。现在整个天衍都在说我丧心病狂，我不杀几个追兵，反而会很奇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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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阳。公府衙门正堂上。
摆在少将军申豪面前的是五具着柳营军服制式的尸体，都是咽喉一处贯穿致命伤，死得毫无痛苦。
齐二将神京的柳营、鹰扬、雀山调用到各城池时下过命令，一旦发现可疑情况，除了飞鸽上报回私署以外，还需要就近传信给赤炎的军阵一封，以求援引。赤炎军战马的脚力何等充沛，申豪昨夜接到消息，今日破晓十分边进南阳城，此时不过刚两个时辰，且已经安排手下人疾风暴雨一般，将南阳城中的非住宅坊中上上下下排查了一遍。
不一会儿，骁骑回报，称诸坊内查过并无异样。
“申小将、将军……”
南阳地界的一把手徐斌是个白胖和气的男人，他看着眉头紧锁的申豪，哪怕面前只是二十岁刚出头的小将，仍然礼数不尽周到，“卑职从接到海捕文书当天就封锁南阳全境了，且画下影像，严格排查城中，想来现在贼人已经是逃之夭夭，不太可能再重新潜回城中的。”
申豪不置可否，也不纠缠排查结果，只挑眉指着地上的五个人，道，“徐司丞，他们是昨夜向我传报的线人，在你的地界，朝廷钦派的军侯一夜间丧命，您是不是要给我个交代。”
徐斌白胖的脸沁出汗来，他有口难言，却只能道，“这……这’腾蛇’贼人凶悍，既然王庭都来往如无物，卑职这小小府台怎么能和其对抗啊，申小将军，还请体察啊。”
他昨夜就被邹吾夜闯府邸吓得满身是汗，一夜未能成眠，没想到上面来人竟然这么快，赤炎军镇的少将军天没亮就进了府衙！
虽然赤炎于他没有管辖之权，但毕竟这些军人来头都太大，他惹不起，只能有苦难言着强行应对。
申豪却不理会他这些虚词，直指重点：“那千寻府呢？”
徐斌空张了嘴，“啊？”
“司丞别当我刚倒就好糊弄了，”申豪瞥他一眼，话里满是责备之意，“柳营这五卫就是围了千寻府之后回到客栈才出了事，且不说有什么直接的关联，就说南阳王土之上，居然有平民胆敢公然拒捕？司丞大人，这我还是头一次听说啊。”
徐斌一时语塞，脸上的汗立刻淌成了小溪流。
申豪蔑视地看了他一眼，徐斌勉强支撑道：“昨夜，昨夜是有人误报，下官晨起去了千寻府一趟，也带人搜了搜，其实是一场误会罢了。”
申豪笑了：“你怕他？”
徐斌满脸堆笑地看着这位小将军，还没等说话，申豪一敛笑容，冷冷道，“你怕那个什么千寻征，我可不怕他。赤炎是什么品阶的军魂血脉，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也就是你们这些不作为的地方官才将这些砍砍杀杀的绿林野莽看在眼里，”说着他抬手，转身便走，“传我命令——”
“报——！！！”
申豪还未下令，却不防却忽有南阳府兵急奔进来，“报！司丞！属下于太平坊桥楼街西第二街最北端查到贼人藏匿行踪，发现一张标记过的南境地图！”
申睦闻言，脚步一顿，神色一变。一把扯过那卷布帛，立刻冷肃起来：“这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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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的树丛中积雪未化，邹吾一身月白色的襕衫，一手提剑，一手提着竹筒，在林中小路迈着大步，却慢慢走着。辛鸾吃过了兔子，要喝水，亦步亦趋跟着邹吾，雀跃地点着脚，树林中枯枝繁多，他偶尔伸手脆生生地折断一两根小枝。
忽地，辛鸾想到什么，三步并作两步地跟上邹吾与他并肩，忧虑地问：“不对啊，那假地图徐斌交了上去，若是发现我们没有按照那么走，他不是还要获罪？”
他自然而然的好奇，有一点点的小娇气。
邹吾站定，看他一眼，问，“谁说我留的是假地图？”
辛鸾被他问愣了。
“你现在身上有伤，不管骑行、车乘还是步行，我们都没法在短时间里逃遁超过两里，那地图指向的通往南境的垚关，我们的确也是要去垚关的，若留的是假的，我们现在就直接上路了，又何必先躲进山里呢？”
辛鸾不懂，求学若渴：“那为什么不直接留假的呢？岂不是会省下很多麻烦？”
“因为假的骗不了人。”邹吾把竹筒子倒换到左手，“走小路，住大城，在哪补给，在哪喝水，在哪打尖，在哪住宿，若是真的计划过，都是会有标注的，我既然要卖徐斌的面子，替他邀功，总不能没有诚意吧？”
辛鸾跟着他俯身走过一片草丛的下坡，“可……以后我们又不会真的按照原来的计划走。”
“是不会。”
“因为被徐宾这么一围，我们已露了形迹，丧失了先机，所以现在只能将计就计，应变而动。齐策也不傻，他也知道我们不会完全按照原来的计划走了，但这至少给了他们线索，不必再像以往那样大铺大盖大海捞针……如果我是齐策，我会将北上和南下的路封死，把中境、北境乃至水路安排的人手大量调回来，重兵排在通往南境的路上，一路向北的的襄樊、房县、丹阳、垚关，尤其收紧垚关，毕竟过了垚关就是南境申睦的地盘，我们一旦逃脱，他再想追我们就不再容易了。”
下坡之后是一片沙土，邹吾面沉似水，提着剑柄，迅速地勾出南阳所在附近的山脉、重镇、和可以走的几条路线。虽只有寥寥几笔，却已现成竹在胸的天衍半幅山河。
辛鸾看着，茫茫然地只觉得诸己真惨，刚串完兔子，现在被主人哪来又开始在沙地上乱画。但是他不敢乱走神，只一瞬，他又努力跟上邹吾的思路。
他知道他这是在教他。
不同于在南阳千寻府上，邹吾什么自己策定、自己准备，什么都不跟他透露，他现在是在事无巨细、条分缕析地在跟他解释。
开阔的沙土地旁汇聚着一潭小溪，此时水声汩汩，太阳在山峦中升起，五彩斑斓地，正有沁人的泉水从薄薄的冰层下潺潺冲出。辛鸾听着邹吾平稳安定的声音只觉得微妙。梅树、沙滩、溪流，在这避世的一隅，眼前的男人就这样带着一整个他一无所知的世界、和他微妙丰富的人生，倏忽绚烂地，在他面前豁然展开。

第44章 红窃脂（4）
“等等等等等等……”
辛鸾狼狈地打断，“有点快。”
邹吾展开得太快，辛鸾的脑子暂时还跟不上，“怎么有齐策齐二的事情？他是哥哥的好朋友啊……”
此时他们就并肩蹲在小溪旁边，邹吾接完水，在下游洗着剑，邹吾的神色忽然变得变化莫测，半晌，他上下打量了辛鸾一眼，含蓄道：“殿下是不是只有生死关头才会聪明一点？”
他眼神一瞟他怀里，“看邸报啊，答案就在手头怎么不知道善加利用呢。”
“噢噢噢”，辛鸾就像个笨拙的小生员，对邹吾有些逾距的责备也不以为忤，闻言垂下头哗哗地翻起手中邸报来。
果然，他在邸报的第三张找到了贼事追踪的新设私署，任务名为“剿虺”，具体来说就是抓邹吾、抓卓吾、救他，私署设立在神京的玉贞街，所领主事可调用神京城内柳营、鹰扬、雀山，严查检录可以影响到全国七署，必要时候可以调用赤炎军——辛鸾长大着嘴看着这闻所未闻的权限，而这个私署在三天的总领负责，公良柳下面的名字，居然是齐策。
南阳公府堂上。
申豪朗朗面容上眉头紧锁着，眼睛紧紧盯看着布帛上的地图标示。
国土图舆一般来说不是百姓人家可以随意私藏的，按天衍律令可以有舆图的除了军部，就只剩下王庭秘府，至于商家行走四方身带舆图，若是深追究起来都算是私藏犯法。而他手中的图舆，不仅仅画上了大致的山河脉络，细看起来，它简直是过于精细了，具体到房县几个月前立起的军事地堡居然也点出了。
并且除此之外，他上面用小狼毫画出的去往垚关的预定路线，哪里休息，哪里住宿，甚至具体到每日行走的里数，三天之后适应长途奔波后，疾行的里数……周到的林林总总，虽然是寥寥画来，但其意却不尽。这份地图就是有人跟申豪说这是精于行兵带队的赤炎老兵画的，他都是信的。
申豪不自觉地绷紧了披甲的身子，严肃地思索：这个邹吾到底是怎么样的贼人？
“赤炎十一番既然已经到了！不去搜查，在这府门前是要晒太阳吗！”
府堂之外，一列列赤炎身披赤色骑兵甲，腰带无环横刀，军容沉肃地站在那里，南阳诸人哪个看到了不是绕路趋避。
谁知这一声，嗓门不大，官威却不小。
申豪拿眼一横，只见一个和自己一般年纪一般身高的小白脸，大步飘飘地走进了府堂来。此人穿着一身浅绿的官袍，显然是品阶不高，然而银腰带上却闪亮亮地挂着一枚铜雀符节。
申豪眉目一动，不快道：“齐策？”
“申小将军。”
来人毫不示弱，一语道破申豪的身份，扫了眼堂上情境，也不客气，“贼人潜逃在外，将军来到南阳，当务之急难道就是在这里对着几具遗体吗？”
本来两个人初次见面，不至于这么大冲突，谁知两个年轻人大早晨和炮仗一样，一点就着了。
南阳小小公堂之上两个少年相对，一个脸黑，一个脸白，一人赤色衣甲，一人碧绿官袍，都端的身姿挺拔，气势逼人。徐斌低头哈腰，左看看刚从北伐之战中崭露头角的赤炎少将军，又看看济宾王跟前炙手可热的新贵，老实地垂下头，希望没人注意他。
齐策与申豪，中央与地方，同龄人中，他们的大名相互如雷贯耳。
申豪长了齐二几岁，知道来人是济宾王眷爱的青年，不知道有什么本事，明明去岁还是待诏之身，正经官职都没有一个，先帝驾崩后竟然领到超品的任事，直管追查“腾蛇”之事。他们赤炎军镇寻找帝子心切，看齐二任事还算利落，这才没有计较济宾王这道谕令上的不妥，但是要申豪对着一个战场都没上过的纨绔俯首帖耳，简直做梦！
申豪绷着嘴角的肌肉，不卑不亢地抬起头：“赤炎只奉高辛氏为主君，只对高辛氏忠诚，申豪今日为含章太子而来，而不是因为什么齐衙内！”
他很是不客气，称呼齐二只为“衙内”。潜台词是：你算个什么分位上的东西，也敢在我面前轻狂？
齐二眼睛一眯，上前一步。
徐斌忙不迭地插身过去：“打不得，打不得，这是公堂，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谁知齐二也压根没有想动手，他拽下腰带上的铜雀符节，伸出手去。
因为中间隔着白胖的徐斌，他好悬没把令牌直接顶在申豪的鼻子上，只见齐二眉眼锋利，不紧不慢道：“就算是赤炎，军中之人也是一向听训示，怎么？申小将军没有这个习惯吗？”
徐斌自己就剪不断理还乱了，此时还要心力交瘁地开始负责打圆场，“齐领事别生气别生气，您不知，申小将军今晨早早便来了，已经连查几个时辰了，一直没有懈怠啊。”
齐策眼风一扫：“那搜出什么了？”
徐斌赶紧甩手示意身边的小属官，小属官磕巴都不敢打，把刚在太平坊桥楼街西第二街最北端查到的东西细说了一遍，生怕受当了池鱼。
“地图？”
齐二闻言狐疑地抬头，扫了一眼申豪手里的羊皮卷，申豪还不至于在这种小事上纠缠，手一递，交给了他，不过齐二却没有他的郑重，扫了一眼，不以为意地抖了抖：“就只搜出这个？”
申豪白眼都差点翻出来了！
心道这纨绔果然：不仅不识货，还是个活生生的蠢货！
他不置一词，徐斌却紧张，擦着额角根本没有的汗：“是是是……”
齐二不疑有他，却轻蔑地瞥了这堂上的一眼，“你们南阳有什么能吏？”
说着他手势一摆，也没吩咐赤炎军，直接道，“贼人狡猾，但好在本领事带了细犬来，司丞的人麻烦开道，带我的人再查一遍！”
徐斌偷偷看了申豪一眼，知道齐二更乘职务之便，此时也不敢说一个不字，招呼着人，浩浩荡荡地就府衙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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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不同于南阳的剑拔弩张，此时狡猾的“贼人”和太子，正在溪边气氛和乐研究邸报。
邹吾那把剑仿佛是洗不完了，原本的瓷光玉质的剑身都快要挂上冰了。
辛鸾抱着膝盖，蹲在溪边，郑重其事地给邹吾念邸报，念一念，再发表一下看法，邹吾怀疑如果他是在唱歌的话，此时应该问了好几遍：“我唱的好不好听啊？”
辛鸾：“这个私署人事变动过，原本不起眼的时候是齐策全权负责，现在换成了公良老大人——可是公良大人都多大年纪了？他根本熬不得啊，怎么掺和捕贼策应之事？上次我只是让他陪我重定演武新规，全是文活儿，感觉他都要去了半条命了。”
邹吾没有作声，听着辛鸾继续絮絮叨叨地说话。
其实，他也觉得这件事反常。“剿虺”权限过大，存在已然如妖，但是若要找主事，其实也不必找职位、圣眷、名望如此之高的公良柳，这太显眼了，好像生怕别人不注意一样。
邹吾只是模模糊糊感觉到济宾王被一股力量掣肘着，但是朝廷高层说实在的他并不熟悉，所以也不敢擅自揣测后面推动者谁，这似有若无的善意，又能为他们做到什么程度。
“还有……”
辛鸾又皱起眉毛来，“追捕我们的进程为什么要写在邸报上？哪有贼事追捕的进程还公之于众的？这是专门为我们准备的吗？这有诈吧？”
邹吾开口了：“也不见得。先帝驾崩和你被掳不是小事情，你要考虑的还有人心，如果是神京城内不信任济宾王，百姓联名请愿，要求得知朝廷追捕的动态，邸报也不是不会反映。”“所以你认为这上面的信息是真的？这上面介绍的可详细了，哪里布防，哪里搜查已竟，这要是全是真的，他们也太蠢了。”
邹吾在下游，他抬起眼，溪流反射的阳光中，就正好和辛鸾的目光平对。
他说：“当然也不能。这白纸黑字半面雕版，老于案牍的刀笔吏也不是吃白饭的。”
辛鸾却没看他，低头拨弄脚边的石子，“所以你觉得这上面有真有假，是给我们的烟幕弹？”他啧了一声，摇头晃脑，像个不谙世事的小书童：“好阴险，这样计埋伏，引我们入彀。”
“兵不厌诈罢了，我们不也刚留了个烟幕弹？只看谁能骗过谁。”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温柔，他看着低头抠石头的辛鸾缓缓笑，“你也不用担心这个，这上面我们还是有先手的，毕竟他们是邸报，齐二再猖狂，还有济宾王在上，他们不会拿朝廷的喉舌开玩笑，有很多限制呢。”
辛鸾猛地抬头：“那我要应对什么嚒？”
邹吾轻咳着划开目光，“……我们不必应对。”
“不应对？”
“对，他们爱守株待兔便守了，爱精骑大索便索了，反正急的是他们，又不是我们。”
辛鸾又垂下头开始玩石头了，他长这么大没有出过神京，偶尔出去也是去他们家祖坟祭拜，没有过这么悠闲身处山水之间的经历。
“我备了很多草药，你好好养伤就行。路还长，身体不要搞坏了，其他的也不用你操心，日常用品我们会有人补齐，城内外的情况我也会找人探明的。”
“卓吾吗？”
“不是，另有其人。”
辛鸾点了点头。
他玩够了石头，又胡乱翻了翻邸报，他自己看不出来字里行间具体的埋伏圈套，但是他有直觉：执笔的人很是老练地道。
邹吾抬眼看了辛鸾一眼，只见他两道长长的秀眉紧紧皱着，感觉很难理解的样子。他心中想笑，寻思他之前念书时是不是也这样，恨恨地看著书本，一副想要撕簿焚书的模样。
然后辛鸾忽然“呀”了一声，朝他飞快抖书：“为什么这儿少了一块？”
邹吾不以为意瞟了一眼，又垂下眼，解释，“那页写的是讨伐我的檄文。”
辛鸾有些没反应过来：“然后呢？”
“它骂我丧心病狂、掳走太子，说我身首枭悬，妻孥灰灭。”
有那么一瞬间，邹吾的双眸幽幽得深不见底，嘴唇轻抿，口中隐然涌起了风雷之气。
但他很快控制好口气，淡淡道，“我看着心烦，就撕掉了。”
辛鸾敏锐地看了他一眼。邹吾平是非、晓利害、游刃有余，可也是刚刚，说到“自己丧心病狂”，那口气也是如此的厌恶，根本不像他平日性情。
辛鸾伤心地看了他一眼，像自己被骂了一样。
虚弱地拍拍他，安慰了一句，“那你别生气了，他们都是瞎说的。”
邹吾点了点头，“嗯。”
过了会儿，辛鸾意意思思凑过来：“你还在生气吗？”
“没。”
“那你说说话呗。”
“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
邹吾无奈地笑了笑，“行。”
“……”
辛鸾这股子生涩和莽撞的劲儿就是个小孩子，邹吾知道辛鸾在干什么，但是他不确定辛鸾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邹吾胡乱神游，想着这也就是他，这要是卓吾在他面前撩拨招惹别人，小姑娘也好，辛鸾也好，他腿都给他打断。
看邹吾垂着头一直不理他，辛鸾突然跳开来，开始除鞋子、脱衣服。
邹吾睁大了眼睛，看了眼他，又看看眼前半结冰的潭水，想着这水这么凉，辛鸾总不至于是要洗澡吧。
“殿、殿下……”
他不假思索，嘴上难得打了个磕绊，“您自重啊。”
辛鸾一愣，一瞬间还没明白，下一瞬又无师自通的明白过来，“不是！”
他抓着衣服开始心急火燎地解释，“不不不不，我不是……！”
风是骤然撩起的。
不是清风拂过的撩，是大鹏水击三千里的撩。
空谷原本幽静，此时落英却瞬间卷成了旋风直冲而上！
薄雾瞬间被吹散了，辛鸾慌乱地拽住脱了一半的衣服，只见一只赤红色的鸟儿在他眼缝中现身，在山谷上空由远及近，猛地转翅！那羽毛太鲜艳了，赤红赤红，带着惊心动魄地弧光，辛鸾还在惊叹，下一瞬那鸟儿却化身为人，一步一步，像踩着羽毛一般，步态安闲地着地，从溪水的上游走来。
邹吾在他身后淡淡道：“我们的采买回来了。”
辛鸾却看呆了，他没想到负责采买、刺探这种苦力活儿的是个女郎。且……那胸房也太饱满坚挺了，他偷偷看了一眼，感觉脸红。
“呦，小太子这是醒了。”
女郎自带柔光，倒是没留意辛鸾的局促，笑着跟他打了个呼哨。
她爽朗威风的样子太不寻常，辛鸾没见过这样痞气潇洒的女郎，扛着麻袋还招手的样子，潇洒得像扛刀的花魁一样。
紧接着，辛鸾就眼见着她走过自己，一侧肩，“砰”地一声把包袱砸在了邹吾脚下，掐着腰来了一句，“操！小邹，可累死老娘！”

第45章 红窃脂（5）
长马尾、瓜子脸，桃花眼、吊梢眉，一袭男式的游猎红装，女郎身材高挑，胸背挺拔。明明身未配刀刃，偏偏烈得毫无章法，明明粉黛不施，偏偏美得肆无忌惮，
辛鸾没见过这般风姿的女郎，听她口中抱怨，不觉粗野，只觉抱歉，上前一步道，“多谢你，也辛苦你了。”
这是他十几年王庭的教养，不是虚辞，是真心诚意的感谢。
邹吾却闻言撩了红衣女郎一眼，对辛鸾道：“你不必谢她，她应该的。”
“哎哎哎！”
还没等辛鸾说话，女郎先不满意了，“不是道歉了吗？能不能对我温和一点？”
肆无忌惮的语气可见两人关系是多么的好。
邹吾一反常态地暼她一眼，“温和？”他斯斯文文地挑眉，“你把我的行踪玩闹一样捅到公府徐斌面前，害得他不得不派兵，还得我们不得不仓皇应对，你还想我温和？”
辛鸾闻言简直吃了一惊。
他不可思议地把目光投向这个明艳的女郎，想着徐斌围府搜剿，他怀疑过很多人，揣测过各式各样的理由，万万没有想到居然是被这么漂亮的姐姐最后泄的出去。
女郎没有看辛鸾，也不知他心理活动。她自知理亏，只看着邹吾，难得地嗔道：“小邹，我又不是有意的，哪里知道这次的事情这么大？”
说着，在两双眼睛的瞩目下，她迅速地倒打一把，“再说了，你要是不瞒着我，我能搞出这样的事情吗？”
辛鸾匪夷所思，不知说什么好。
邹吾不置可否，看了辛鸾一眼，说：“把衣服穿好了。”
女郎高高地扬了扬眉。辛鸾这才反应过来，猛地低头，手忙脚乱地开始系小袄上的绳结。
卓吾是这个档口跑回来的。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哪里洗了个澡、吹了个风，浑身金色的绒毛在山地奔跑时，欢欣雀跃地都飞扬了起来，色泽之亮丽，毛发之柔软，引得人想上去揉一把他浓密的后颈毛。
只见他从高处一个纵跃，瞬间落地成人，还没等站稳当，就扑着女郎极尽谄媚地喊了一句，“窃脂姐姐！”
辛襄这才反应过来：哦，红窃脂，这位就应该是卓吾那天跑去蹭饭遇到的姐姐。千寻府和红府，同声同气、任侠养士，红家的姑娘有这样的性情的确也不奇怪了。
红窃脂很是爽朗，直接从衣服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来，直接飞了给卓吾，“喏！你要的书！”
卓吾一把接住，原地做了个夸张的揖。紧接着赶紧把那册子塞进了怀里，辛鸾好奇，问，“什么书？”
卓吾却不答，地在他哥责备的眼神中，灰溜溜地耸了耸肩。
邹吾倒是没说什么，他弯腰勾了勾麻袋的绳子，就要往肩膀上提，只是刚挎到一半，卓吾忽地冲了过去，大献殷勤道，“哥！你别动，我来拖我来拖！”
说着他还像个母鸡忽闪翅膀一样，朝着红窃脂和邹吾道，“你们先走，谈正经事罢，我和辛鸾垫后。”
辛鸾莫名，心想：谁要跟你垫后？
有人积极做苦力，红窃脂和邹吾也没说什么，率先迈步往回去了，辛鸾心中嘀咕，不过他还是低声到卓吾面前问了一句，“什么正经事？他们谈什么？”
卓吾提着麻袋，摆了摆手，“害，就那么一说，能有什么正经事，你跟我一块吧。”
他是不知道红窃脂到底采买了多少东西，一提，里面就乒乒乓乓地响了起来。特别重。卓吾“嘿！”地喊了一声给自己加油，一把麻袋甩上肩膀，立刻四脚着地化身为虎，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辛鸾有点不太想跟他并行，听卓吾既然这么说，迈着腿就想追上邹吾，谁知道他人还没跑起来，下一刻，衣摆猛地被后面的乳虎咬住了。
“！！！”
辛鸾的带子系得本来就不结实，这一扯好悬扯的他一踉跄。谁知在极近极近的距离离，卓吾还睁着一对硕大的虎眼拼命地朝他眨，好像想让他能领会眼中之意。
“？？？”
卓吾看着辛鸾这懵三乍四的样子就知道他看不懂，没办法了，只能把麻袋一甩，化回人身，跪着站起来。
“你怎么就没有眼力见呢？”
“？？？”
卓吾叹了口气，他提了一下那个口袋，“这么的吧，你拽一角，我拽一角，咱俩抬回去。”
卓吾这么说，辛鸾这就不好落跑了，吃力地和卓吾“一二三”地把那袋子拽了起来，因为两人个头差不多，居然受力均匀。
边走，卓吾还边问，“刚看你穿衣服来着，你刚脱衣服干啥？”
“！！！”
辛鸾都要跳起来了，“不是，我不是……”
卓吾一头雾水，“你紧张做什么？你是小姑娘吗？”
辛鸾心想：对啊，他又不是小姑娘，他紧张做什么啊？
这么一想，他心踏实了不少，缓缓吐出一口气来，很是正当道，“我只是刚才在潭边看到有鱼。我想抓鱼。”
卓吾顿时牙疼。
静默了一会儿，他开口问他，“就你这样……能抓到啥啊？”
辛鸾不服，想为自己辩解。
眼前的少年却大包大揽地拍了拍胸脯，“等着，晚上我给你抓！然后让我哥烤！”
他这样说，辛鸾刚刚泛起的不满登时烟消云散，满心欢喜地畅想着邹吾烤肉的手艺，心满意足地和卓吾达成了共识。
“你是不是不知道窃脂姐姐，我给你介绍介绍吧。”卓吾忽然这样说。
辛鸾皱了皱眉。
“她比我哥六岁，你别看她年轻漂亮，其实已经过了花信之年了，她家就是千寻师傅府上的隔壁，一墙之隔，前几天就是她大姐成亲。她从小就跟我哥认识，我哥在外面那些年，她也在，两个人关系很好。因为她大姐成亲了嘛，她想着父母该要催她了，她就跑出来了。”
卓吾每说一句，辛鸾的眉头就紧上一分。
说实在的，红窃脂是林氏国的旧人他不意外，绿林好汉不在意世俗礼数，这般年纪还没婚配，他也不意外……他唯独不理解卓吾为什么要为她介绍一位女郎的生平，这样难道不是很失礼吗？
他矜持地看了这小老虎一眼，问，“然后呢？”
谁道卓吾却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辛鸾反口被指责，一时茫然地睁大了眼睛。
卓吾压低了声音，“她是逃婚啊！是逃婚！她来找我哥，你说她想嫁的是谁？说你没眼力见，怎么就没眼力到这个程度！”
这突然的内情出乎辛鸾的预料。
他一个激灵，瞬间目视前方。
十步之外，邹吾和红窃脂，身高登对地一白一红，两侧梅花纷然，他们沿着花径正在神情专注地说话。
“那你哥……他是什么意思？”
辛鸾感觉自己声音有点发虚。他心道自己可真难，亡命途中命悬一线，居然莫名地在意一个人的终身大事。
“你怎么问我哥啊？”卓吾不能理解，目光骄傲地投降红窃脂，“你直接看窃脂姐姐漂不漂亮啊，她漂亮吗？”
辛鸾用肩膀蹭了蹭自己的嘴角，虚弱地点点头。
“性格好不好？”
辛鸾点点头。
“身手厉不厉害？”
能化形身手肯定是厉害的，辛鸾垂头丧气地点点头。
卓吾倒腾开一只手，狠狠一拍大腿，“这不就行了！”
那声音太大，前面两个人都疑惑地回头，还以为后面两个孩子打架了。
小老虎赶紧摆手示意无事，眼见着哥哥和心中的“嫂子”转过头去继续说话了，他压低了声音，兴高采烈地跟辛鸾补充，“不过窃脂姐姐有时候可能是不太靠谱，像是昨天，爱慕我哥，也不耽误她把我哥往火坑里推，那官是能轻易报的吗？……不过也没事儿，我哥跟他互补，这种事情他还都能摆平。”
辛鸾皱着眉头将信将疑。
人生叵测，这样的爱慕，他也是头一次听说。
就这样神思不属，辛鸾越提越没劲儿，到最后根本就是在山路上蛇形，卓吾被他拖累，只能苦不堪言地叫。
辛鸾这才反应过来，砰地把袋子撂下，掐腰，“不对，你把我绕糊涂了，我是问你哥也对她有意吗？你跟我说那些做什么啊？”
“有人主动，为什么不要啊？我哥去年说媒婆牵的都可以考虑呢，窃脂姐姐还能比神京的女郎差吗？”卓吾不服，也撂下麻袋，掐腰，“再说了，我哥有没有意，你觉得他嘴上能说？你看他行动不就好了，像是这南阳附近这么多山，为什么他要选丰山？还不是因为某人说了想要看梅花，挂心他们的‘山中梅林可开否’。”
辛鸾一下子就蹲下去了。他觉得自己有病，为什么继续问这个问题。
卓吾倒是对辛鸾的心思毫无知觉，还以为他因为别的苦恼，居然驴唇不对马嘴地安慰起来，“哎呀，你干嘛啊，不过这丰山风景也很好了，这儿地势也高没有人上来，传说山里还有九口种，每年霜降山里的神仙会来敲，对，就这条路走到尽头，还有一处陡坡悬崖，叫做清泠渊，是看日出的好地方，风景独美……”
梅花化雨，落雪成湖，辛鸾真想捂住耳朵让卓吾闭嘴，谁知道这臭老虎忽然搡了他一把，一脸激动地让他往前看，这一看可好，正好见着已经爬上草坡的两个人，红窃脂正拉着邹吾的小臂，两个人正在热火朝天地说着什么。
而此时，卓吾欣慰感慨：“看啊。他们感情多好啊！”
辛鸾心如春草滋生，往地上一坐，彻底不想起来了。
而就在慢行的半刻之前，邹吾和红窃脂的谈话却和卓吾辛鸾想的南辕北辙。
“……这次这么快？领兵的是谁？”
“申豪，赤炎十一番的少将军。”
红窃脂干脆利落地回答，答完又悠悠一笑，“你这次很有排面嘛，赤炎军最强关系户为了抓你亲自跑来了。”
邹吾静默片刻，回答，“这不是我的排面，这是辛鸾的排面，一个国家的太子流落在外，国本无依，就是赤炎十八军镇一起出兵又算什么。”
红窃脂却不接这个话，耸了耸肩膀，“我刚回来的时候，不放心，特意去千寻府满口走了一圈。昨夜的动静还是太大了，徐斌虽然没说什么，但是申豪已经觉得你老师府上有疑了。”
邹吾倏地停下脚步。
红窃脂笑，钩子一样，“放心啦，千寻师傅什么人啊，他会让人抓到实证吗？再说，申豪他们只是列兵在外围府而已没能冲进去，徐斌虽然废物，但是老师还是能应付……”
“你怎么不早说？”邹吾神色霎时变了，“那是赤炎，你当是徐斌养的府兵吗？”说着掉头就要下山。
红窃脂猛地拉住邹吾，“走什么走！我还没说完！”
几丈之外两个小孩已经呼吸停滞了。
心中纷纷惊叫：他们居然牵手？！
红窃脂解释，“你别担心，真要是出事我能不提前说吗？现在局面已经平息了，因为后来来了一个老头，应该是上边来的，二品冠带，车轿就停在千寻府门前，直接下令让申豪撤兵。”
邹吾一颗心刚才被红窃脂折腾得七上八下，此时蹙紧了眉头，问，“公良柳？”
“神京的贵人我可不认识，就是看年岁挺大的，老头腿脚都不利落了，不颐养天年，居然还从神京一路折腾到这里。”
那就应该是公良柳了。
现在正处朝政动荡之时，文臣不调武将，除非是典武事的司马，且如今申豪因“剿虺”而来，能让他俯首听命的，除了私署的最高长官，还能有谁呢。
只是想不到，公良柳如今，竟然会为辛鸾做到这个地步。
邹吾叹了一口气，薄薄的眼皮一撩，看了红窃脂一眼，“下次说话一口气说完罢，我可没有姐姐这么能折腾。”
红窃脂嘿嘿一笑，推了他肩头一把，“别急啊，这我也还没说完呢。”
邹吾顿时有不好的预感。
“那二品老头下令是下令了，但是申豪没立刻听他的，徐斌、申睦、公良柳、千寻师傅就在府门前对峙来着，最后他们散了，是因为那个叫齐策的过来喊人了，说在你太平坊桥楼街那个屋子搜到了重大线索！”
邹吾倏地睁大了眼睛，“然后呢？”
红窃脂倒是诧异了，“你自己布置的地方难不成自己不清楚？”
邹吾抿了抿嘴角，心道：不该。
他在屋子里留下的线索徐斌应该早就拿去邀功，不可能齐策二次来查会查到，还说是“重大线索”，可是昨夜天黑，他和辛鸾卓吾又匆匆忙忙，弄不好真的漏下了什么把柄下去。
邹吾向红窃脂投去灼灼目光：“你之后跟上去探查消息了吗？”
红窃脂这次却茫然地举起了双手：“他们查到什么这我可真的不知道了，赤炎高手太多，我也没法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做梁上君子啊……”
邹吾眉头一蹙，一拳轻轻砸进自己另一个手心。
“搜山！”
南阳的公府后堂，齐二捧着一方灰色的手帕，忽地拍案而起。
“这是药，我问了医家，是专治外伤的药！他们能在院子里车辙印旁泄下，一定是有一定的囤积，既然囤积，必然就是有人受了重伤。邹吾卓吾两个丧尽天良之徒杀我柳营卫如此狠辣，想来一定不是他们，那定然就是含章太子！”
齐策的眼中绽出火一般的光来，十一日，他穷尽人力物力财力十一日，今日终于抓住了他们的尾巴！
他早该想到的，辛鸾肤肉骨脆，怎么能抗得过这一连番的追逃，“贼人顾忌小太子的性命，一定不会贸然上路徒增奔波，他们在等着风声过去！”齐二声音铿锵，朝着一堂人斩钉截铁道：“搜山大索！邹吾他们一定就在附近！”

第46章 降世（1）
齐策一番话说得气血激荡，然而后堂中座上三人，听后却无人出声。徐斌是讷讷不敢言，公良柳是闭目沉吟，唯独申豪不以为意，却只因顾忌公良柳还在场，没有贸然开口。
后堂没有侍婢，只有几个五大三粗的赤炎军士，三位有品级的文官武将依照官职自上而下地坐着，手边各有一盏尚好的茶品。
徐斌小媳妇儿一样叨陪末座，让人上的茶虽是好茶，却茶沫浮荡，可见整个官衙都跟着他这个司丞恐惧，点茶这样的细枝末节处便可看出南阳的慌乱不属来。
齐二宛如一拳打在棉花上，神情阴鸷地扫过一众人。
这个时候，申豪才慢慢开口，不轻不重道，“齐主事这是开玩笑呢吧。”
他没再称齐策为衙内，但是口气却依然不善，眼风一瞟，尽是嘲讽，“您见过贼人掳人，还要照顾人质舒不舒坦、高不高兴的吗？邹吾若有这个心，那还抓什么人啊？”
申豪说的更符人之常情。
加上他本就是军旅之人，更有觉悟，知道纵然太子尊贵无极，但是此时已沦为刀下鱼肉，断然不可能再过之前的好日子了。
而齐二被这么一堵，仿佛被人瞬间拿捏住了三寸，顿时哑口无言。
他神色变了又变，变了又变，最终从信誓旦旦站起来的姿势，尴尬且悄没声息的、又坐了回去。
公良柳眯开一条眼缝，没有说话。
他知道齐二的分析是对的，他也知道能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邹吾也绝对不会在太子受伤的时候强行赶路。
但是这件事，他和齐二各有难言之隐，都不能明说。
其实此时就能看出济宾王的高明之处了。
他的高明之处从来都不在于宫变当夜剑指王庭、手起刀落，而是在于宫变之后他毫无遮拦，引祸于邹吾，昭彰于天下。
今岁时，济宾王暂代朝野却迟迟不居主君之位，百官臣僚数次请登大宝，他却只于王座另设一木椅听政，且每每一身缞织，神色哀毁。
邸报敕令日日传达天下，称“腾蛇”侵戕先帝、强掳太子，其举哀发丧之隆备，索缴贼人之痛切，兴师动众之峻烈，简直闻所未闻。
惊天秘辛，欺一二人已属不易，济宾王口污忠臣为国贼，手指义士为奸宄，欺瞒世人，诓骗万众，理直气壮之处，怎一个寡廉鲜耻可以概括！
可偏偏他深谙人心，知道“瞒天过海”备周则意怠，常见则不疑【1】，众人不见济宾王行为鬼祟之处，只见他大张旗鼓，对贼人绝不姑息，又还怎么会疑心到他的身上？
而得知内幕与否，就是申豪和齐策推断分歧的根本原因。
齐策虽知自己判断无误，但他有口难言，只能任申豪打压。
少将军申豪坐在堂椅中，背脊挺直，就事论事道，“况且南阳附近多山，据豪所知，就有青要、依轱、鲵、丰十数列高逾百仞的高山，齐主事说一句‘搜山’是上嘴皮打下嘴皮，可这偌大的山到底是要谁来搜，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申豪促狭地抬了抬下巴，食指中指并在一处敲了敲桌案，“我们兴师动众而行，主事就能确定可以找到吗？”
心道：还搜山？你这纨绔爬没爬过山我都怀疑。
高官、名将、贵子在前，徐斌目眩神迷，自觉卑贱，也不敢站队，只能在堂上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公良柳此时睁开睧耗的双眼，点头，“申小将军说的有道理。”
齐策瞥了公良柳一眼，不动声色地心道：这个睁眼说瞎话的老不修！
公良柳神在在地看向申豪，“那依小将军所言，你以为追查方向应该往何处去呢？”
申豪朝着老大人一颔首，“豪以为应该率先于南下垚关的一路布防，署内现如今应该做的是调派人手，封锁重镇。”他沉吟着，斟酌道，“我看贼人留下的地图更像军中制式，怀疑邹吾此人手眼通天，有粮有钱，甚至已经拿到一整份齐全伪造的文书路引，更怀疑他们精通易容之术，易去了形容……”
闻言，齐二看向申豪的目光终于正色。
“申豪未曾参与之前追捕，不知署内是否有关于邹吾、卓吾身高体态记载呢？若是图像难索，不如广传消息，于去往南境的大路小径凡有人处，请百姓留意那般体态的三人，一旦发现就近提供消息，私署再予以厚金重赏。”
这一招实在是太狠，这是要化天下与邹吾为敌，此后凡是留心者，都会成为他们私署的眼线。
齐二一改前态，率先予以肯定，“申将军此计甚好。”
公良柳沉吟一阵，只能道，“申小将军所言，甚善。”
齐二闻言，心中不禁冷笑。
他站起身来，换了一副面孔，朝着申豪施礼，“今日清晨是策急躁了，冲撞了小将军，还请将军莫怪。”
齐策忽地前倨后恭，申豪不明所以，没有说话。
齐策却不以为意，坦然道，“来时见赤炎分列府衙门前，策还以为是将军玩忽职守，才有言语冲撞。然而方才听将军所言才知，将军殚精竭虑，想此妙计，是毫无懈怠之心的。”
要说齐策也不愧是齐嵩的儿子，能屈能伸处让人叹为观止，一番话说得是有诚恳又动人。
只见他急趋几步，竟到申豪面前，长揖不起，“国事当前，将军难免要往南布防。虽说将军不必策来提醒，也定会勉力救主，责无旁贷，然将军今日与策一番口角，只怕将军之后与私署联络难免心有隔膜……今日事，是我之错。将军与我生隙事小，剿虺难竟则事大，若真的因小失大，策日后便是邦国之罪人，故而，策还请将军不要计较策今日失仪之处，将来砥砺捕贼，合作无间。”
申豪看着齐策这一套路数，有点懵。他静默了片刻，起身，扶了一把，尴尬道，“主事严重了。”
再之后的定策便顺畅了许多，申豪与齐二两人推让了一番，之后便是迅速敲定由齐策暂时坐镇后方，申豪先行一步率先布防，而申豪的关于贼人体态身形的的提议，也被齐策迅速采纳，还说不出两日必会登上邸报。
少年人任事痛快，两个人三下五除二定好计策，齐策似笑非笑地回身，看了公良柳一眼，“不知公良大人以为如何？”
公良柳不动声色地看着，还能如何，只说，“就照你们的办吧。”
说着，申豪也不迟疑，披风一挥，领兵去了。
齐策却安然地坐回原来的座位，抬起茶盏，悠哉悠哉地抿了一口，“大人今日来得好生及时啊，济宾王曾言，老大人年岁大了，若非必要，不要扰您视事。”
齐策是个能人，说话间另起策略，一招化敌为友使的是眼花缭乱。而此时，是他和公良柳过过招的时候了。
公良柳揣着手，闭着眼，慢慢道，“你且放心，申将军与你皆在韶年，英姿勃发——老夫当避路，放你们出一头地也。”
公良柳不接他的锋芒，这话说的看似明白，可因为带上了申豪，又含糊其辞了起来。
老人的声音含混，不辩敌友，只听他说：“老夫年纪大了，已晓谕生死之道，知‘智之所贵，存我为贵，力之所贱，侵物为贱’。你年纪尚小，只知侵略如火，不懂不动如山，殊不知今日之炙手可热，是以璀璨换长生，难以久矣。”
齐策心中冷笑：好嚒，好匹夫，你吓唬我。
嘴上却说，“后生受教。”
公良柳将目光转向他，浑浊的目光露出悲悯：他知道他并没有听进去劝。
申豪或许疑惑济宾王为何给齐二小儿如此大的权限，但是公良柳却不疑惑。他知道，齐二明里领的是追查邹吾的差事，其实暗里，太子才是他之所欲，他是济宾王的刀，只等擒住含章，引刀一快。可在公良柳看来，齐策不过是他孙儿那般年纪，此时却已替那无耻之徒行这如此无耻之事，他见了，真是既气愤，又痛心。
权势不分善恶，难挡而已矣。公良柳知道自己势单力薄，虽然他受托于公子襄，然公子襄之上还有济宾王，他来南阳，知道自己只能其中斡旋，静观其变，逆求不得。
而这中堂之上的四人，宛如古时典型的狂者、狷者、中行者，少年人锐意进取，乃狂者，徐斌不敢作为，乃狷者，他不偏于狂，也不偏于狷，尽量牵制——思虑之深，所求不过太子之生而已。
徐斌知道两位都是大忙人，看他们不再打肚皮官司了，便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弯腰请示，是否要他派人护送回京。
齐策呷了一口茶，淡淡一笑，答，“我不走。”
徐斌笑容一僵。
公良柳也转过头来，喝一口茶，缓缓道，“老夫也不走。”
徐斌嘴一咧，彻底笑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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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豪领兵西向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丰山的山头。
不得不说，红窃脂这个帮手真的是太重要了。丰山山高百仞，两面环水，哪怕是采玉采药的本地人，爬到山腰犹有数百里，若是没有红窃脂上下纵横一圈只需两三刻时辰，邹吾的消息怕是要延迟个一日两日。
“他这就走了？”
邹吾心事重重地转着烤鱼，问红窃脂。
“看样子是，应该是你留的地图起作用了。”
“那齐策和公良柳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应该是没走。”
邹吾一时没说话，他总有不详的预感萦绕心头。
而远处，辛鸾蹲着气得直掐卓吾的胳膊：“他俩怎么还在说话？到底有什么好说的？一直说说说的……”
辛鸾想到他和邹吾沟通，从来都是邹吾说，他来听，他自己也没什么想法，只会附和和说废话。
卓吾被他掐得发毛，“诶诶诶，你别扭什么啊，想说话你也说啊，掐我干什么！”说着他抬头一吼，“哥！那个啥！先别聊了，辛鸾有话跟你说！”
辛鸾：“……”
邹吾闻言抬头，把烤鱼架好，居然施施然地拍了拍衣摆真的站起来往这边来了。
红窃脂看着辛鸾这边，长眉一挑，没说什么。
辛鸾一下子却磕绊了，呆呆地看着邹吾，拼命捶卓吾小声道，“他来了他来了！我说什么呀！说什么呀！”
眼见着邹吾皱眉走近，卓吾为未免辛鸾受荼毒，赶紧蹭地落地跑远了。辛鸾本来就靠着卓吾，卓吾这么一撤，他直接狼狈摔倒在地，而此时，邹吾的声音正好在他头顶响起：“怎么了？”
辛鸾讪讪，简直想掩住脸。
邹吾也是莫名，还以为两个小孩刚在打闹，又耐心地问了一遍，“喊我什么事？”
“不不不……”
辛鸾脑子错乱，嘴也跟着错乱，想着什么理由可以和邹吾尽量呆在一起，忽然就不要脸了起来，大声喊了一句，“你教我吧！”
“？？？”
“那个……”
辛鸾喊完，像是做了亏心事，声音忽地低到找不到，“……我想练剑。”

第47章 降世（2）
“这么多天了，公良柳和齐二居然谁也没回来？”
辛襄任婢女为他加冠饰服，沉吟着问西旻。昨夜济宾王已解了他的禁足，并且传来谕令要他主持先帝的祭祀三爵，他今日起了大早正是要往观德殿。
“是，申将军当日就被调走了，但是他们二人却还在南阳。”
辛襄手背朝外摆了摆手，侍奉他衣冠的婢女立刻停下，垂眸退出了内室。
“看来他们是真的发现了什么啊，西旻你说南阳盛产美玉和良药，邹吾他们流连不去，会不会阿鸾生病了……”辛襄坐在榻上，食指用力地抵住太阳穴，眉头又折了起来，“公良柳精神不济，哪里耗得过齐二这个兔崽子。”
他的声音，迟疑而隐晦，带着化不开的愁苦。
西旻垂眸，瞧着他困顿的模样，轻轻走上前来，葱白的指尖凉凉地按上辛襄的头部，缓缓打圈，“公子不如想个让他们回来的法子呢？”
辛襄凝然沉默着，过了许久才问，“今日是先帝崩殂的多少日了？”
“第十七日。”
辛襄眼睛倏地一亮：“九七、七七、五七，如今竟然三七还未至啊……是了，钦天监呢？不，不必钦天监，请况俊嘉祥便可以了，那夜他可也在值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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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今日便我们进山的第七日了嚒？”
卓吾摊在石头上晒太阳，一边翻他的话本一边感慨，“这可真是山中无岁月。呆在这儿可也太好了。”
卓吾当然觉得好。
这几日都是他哥一个人提挈全局，既要和红窃脂分析外界的情报局势，还要负责辛鸾的习武练剑，更要负责四张嘴的伙食住卧，搞得完全顾不上给他这个浪荡儿上夹板，而卓吾也不负期望的日日散羊，除了吃饭，整日都在山头上撒欢儿。
邹吾不冷不热地瞥了没个正形的弟弟一眼，顾不上他，还是要红窃脂说话，“这都七天了，公良柳和齐二谁都没走？也没做什么？”
“白天看是没做什么，晚上的就不清楚了。谁知道他们是怎么回事，敌不动我不动吗？”
邹吾不置一词，拾起红窃脂刚扔在地上的邸报，翻了翻。
精准地找到某页，撕掉，把那一团纸塞进火里。
红窃脂大奇，“你说会不会是济宾王懒得跟辛鸾这小孩计较了，他们底下人嗅觉灵敏才敢这么懈怠，之前的兴师动众都是做给神京的样子？”
邹吾眉目不动，长长的调羹搅动起铜甑里咕噜咕噜的鱼汤，淡淡道，“姐姐，这话你自己信嚒？国本在外，你若是篡位者，你能心安？枭雄的确可以无所忌惮，但如果辛鸾都不顾及，那只能说明辛涧是个莽夫，以他之布局，你看他像吗？——辛鸾虽小，但可动一国，若时机合适，他一人便可惊雷张幕。”
红窃脂轻轻嗤笑一声，那声音不大，却道尽不以为意，她撩了一下长发，蔻丹轻点，“济宾王狼子野心，别看他如今作态，即位总是早晚。且，天衍帝的祭祀三爵已经定了是公子襄主持，济宾王这一招我看啊，是有向几位老臣卖好的意思，想来他即位后不久就会有新的太子。”
“而他——”
红窃脂轻慢地将视线转到松树下，对着树干砍劈的孩子，吐出口中的草尾巴，“一朝天子一朝臣，时日久了，谁还在不在意王位上的是不是窃国者，谁还计较帝子在外是否消零。”
这话不紧不慢，口中却尽是凛冽之意。
红窃脂不是寻常女郎，她的眼界、胸襟和性情本就是很多男子不可比的。
她、二哥华沂加上邹吾，林氏国覆灭前最看好的贵族子弟，少年时结伴过许多年，那时虽然颠簸无依，但四处游历的经历还是让他们增长了许多见识。
加上冯宿雪后来教他们习文，少年们争胜时多次于山水之中忘情辩驳，辩论的内容杂七杂八，有兵法谋略、局势推演，甚至还会讨论八竿子打不着的养生之法，红窃脂性格好强，像男孩子一样，和两个弟弟争执时，哪怕理念不合，许多事情都不投契，但是一直澎湃于这种唇舌上的你来我往，对招拆招。
其实就在邹吾为辛鸾说好话的时候，红窃脂就有点压不住火了，她莫名地烦躁，也顺势有理有据地驳斥一番，甚至那些话脱口而出时，她隐约摸到了曾经的那些少年意气。
只是和他相对的邹吾，却已经不是五年前的人。
邹吾一听红窃脂话到如此，瞬间便没有了争执之意，垂下眸，不吭声了。
他这个反应，让红窃脂有些无措，鲜红地指甲就想盖上他的手背。
卓吾却好死不死，忽然在他们后面嚎了一嗓子：“他在练什么鬼东西呢！”
红窃脂吓了一跳，目光立时跳了过去，只见辛鸾双手把着一把贯刀，沉肩，提刀，从下至上以腰劲带动手臂力量，喘息着把刀纵上、突进。
红窃脂看了他一式，只觉得那姿势说标准不标准，说奇怪不奇怪，就是他挥砍的那一下，木头还没如何，辛鸾自己倒是跌跌撞撞，虎口一颤，刀就要被震得脱手。
“这亏得是那棵松木不会还手，不然就他还不被打个好歹……”
红窃脂看得牙酸，偏头问，“你教他练了什么？他怎么练出这个样子。”
邹吾看着那身影，纹风不动，“擎山势。”
谁知，这三个字却惊了两个人。
红窃脂瞠目，“擎山势？你教的竟是擎山势？”
卓吾更是直接叫出来了：“我天！辛鸾没问题吗？我刚在猜’卷珠帘’！”
擎山势是刀法中的基础，没有一点高深的技巧，就只是练习耐力和手劲儿，初学者练习往往是一下午能劈断五根粗木桩就算学成。
卓吾严肃地抱肩：“哥，是你教的不对，还是他学的不对啊？我看他砍的那么奇怪呢？！”
卓吾的嗓门实在是太大了，原本辛鸾自己砍得还很投入了，此时却忽地转过身来，手中的贯刀也茫然无措地落了地。
邹吾眉间一蹙，稍稍提高声音：“都是要循序渐进的，他的姿势没问题。”
何止是没问题。
辛鸾甚至很聪明，他知道自己力量不够，每砍一下都在调整自己的脚步，想借助助跑来带动全身提刀送刃，让自己一刀砍得更有力些。而邹吾跟他提过的，如果攻击过慢，会被人封住路径，先机全失，他也在注意，每一招都在用力地比上一次快一些。
只是辛鸾身体实在是太弱了，弱到每一招他运起来都那么费力，一刀送出，他脚步难免要往前扑两三步，就看起来特别狼狈。
卓吾不服，在旁边大呼小叫，“哥！你教我练刀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辛鸾远远地茫然地看过来，满头大汗，是进退失据的模样。
邹吾瞥了卓吾一眼，“他重伤未愈，你却早早化形，别说的好像你也练过擎山势一样。”
“……”
邹吾给铜甑扣上盖子，嘱咐道，“一刻就好，等下开饭。”
卓吾急急忙忙地凑过去，“诶！哥！那你现在干嘛去啊！”
邹吾是要带辛鸾去洗手洗脸。
走之前辛鸾还拖着刀垂头丧气闷闷不乐，不知道他哥路上跟他说了什么，回来的时候，辛鸾看着整个人就振奋多了，叉着手指还主动拎着勺子为三个人盛了鱼汤。
“所以你们都是多大化形的？”是辛鸾主动说话的。
“我十三岁！”卓吾立马举手。
嗦着浓白鲜香的鱼肉也堵不上他的嘴。
辛鸾正要给自己盛汤，闻言手抖了一下——
噗通一小声，一块鱼肉掉了下去。
“！！！”
辛鸾强颜欢笑，只能重新捞，便捞边说：“好早啊，我爹爹当年化形也不过十四岁，我还以为他就很早了呢。”
卓吾没反应过来，心想：你都这样，你爹爹晚也不奇怪吧，但是思绪一转，一想不对啊，他爹不就是天衍帝吗？！
那这是开国帝王啊！
这比较，卓吾顿时骄傲起来！
喜形于色地补了一句：“谁说不是呢！”
红窃脂冷淡地看了一眼小老虎抖胡须的模样，漠然道，“我九岁。”
辛鸾那块命途多舛的鱼肉，噗通一声，又掉回锅里了！
这次辛鸾真的放弃了，也不舀了。
不解地看向红窃脂，“……为什么这么小？”
红窃脂没搭话，她高眉深目，垂下眼眸的时候，就显得尤其的冷淡。
辛鸾顿时有些讪讪。
还好有邹吾在一旁解释，他的声音比往日的音色要低，听起来就格外的忧郁。
“因为林氏亡国之后，国主心有不甘，急需一批强有力的武装，而当时青壮者几乎战死，所以便用秘术强行催动我们这批人化形。”
辛鸾顿时瞠大了眼睛。
强行催动。
光是这四个字，就道尽其过程之艰辛。
辛鸾目光倏地转向卓吾。
邹吾瞥了弟弟一眼：“你不用看他，他那是自己天赋异禀自己化的，没人逼他。”
卓吾看到辛鸾对他关心，心情也顿时一荡。
嬉皮笑脸道：“是啊是啊，我就是吃多了在树下睡了一觉，醒来就化形了，没痛也没灾。”
人和人的差距就是这样大，辛鸾有点气。
他勉强点了点头，然后又疑惑地看向邹吾。
卓吾立马道：“你也别看我哥，他是自己化不出来。”

第48章 降世（3）
辛鸾只是将目光轻轻瞥向了邹吾，没想到卓吾那么大声，他这么一喊，他一激灵，反而不得不继续问下去了：“可……为什么啊？”
辛鸾眨巴眨巴眼睛，目光有些忧虑，心道明明你看起来比红窃脂和卓吾还厉害，为什么不能化形。
邹吾没吱声。
卓吾鼓了鼓嘴，卡壳了，只剩下一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表情。
一直不吭声的红窃脂却不紧不慢地开口，垂着头，像是在为他解释，又不像是解释。
“阴阳之气成于盘古开天地，阳清为天，阴浊为地。阴阳均衡者化人，至阳者化神，阳气高于人者化灵兽，是以为今日之‘化形’。但是化形这事除了家族血脉、先天根骨，还要讲究虚无为本、应物变化。邹吾的情况特别些，他不是不能化，是他不想化——”
“？？？”
邹吾苦笑：“倒也不必如此抬举我，我就是化不出。”
红窃脂却不理会他，直视辛鸾，“简而言之就是，邹吾武学天分太高，至今没有被逼到极处过，所以迟迟化不出。”
这个说法有些惊人，辛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邹吾无奈一笑，“冯先生当年的评语你记这样清做什么，我一直觉得他只是在安慰我罢了。”
说着他舀出一大块鱼肉送进辛鸾的碗里，“不过福兮祸兮，谁知道呢。”
辛鸾受宠若惊地接了那块鱼肉，没头没尾地，他脱口来了一句，“不过你也不要气馁。”
卓吾和红窃脂略一皱眉，都是一脸见鬼。
辛鸾没留意他们脸色，朝着邹吾笃定道，“你肯定能化的，不过早晚罢了，等化了一定是只很威风的白虎。”
“白虎？”卓吾喉咙仿佛卡了跟鱼刺，咳了两下，朝他促狭一笑，“因为我哥爱穿白嘛？那我是不是现在要换身别色的衣服呀？”
邹吾却难得地配合辛鸾，温和垂下眼，逗小孩一样笑，“那借你吉言。”
红窃脂简直要气笑了。
一个拿刀都费劲的小孩胆敢对邹吾这般人物表达同情，诡异程度就好像一个瘸子在安慰一个绝代的高手，她不适地咳嗽了两声，道，“小殿下，你其实也不必如此忧虑别人……”
卓吾立刻附和，“是啊，化形对我哥不过是锦上添花，要是我选，我宁可选我哥的诸己剑，也不选化形。”
那语气就差直接把他哥奉若神明。
邹吾扣着手指敲了敲碗沿，挑眉看着弟弟，“小卓你是不是背着我做什么了？”
卓吾没料到这个转向，嘴上瞬间一个结巴，“没，没啊……”
他刺君任侠的英雄旧事、才子优伶的风雅话本都藏得挺好的啊。
邹吾冷淡地看了他一眼：“没喝那你说什么醉话。”
卓吾呜咽一声，咬了一口鱼肉，闭嘴了。
经卓吾这么一提醒，辛鸾立刻抬头四周寻摸起来，“对啊，你的剑呢？”
邹吾那把剑从来行踪不定，时而现身，时而不见，像自己有腿一样，神出鬼没的。
红窃脂和卓吾对视一眼，用一种你在说什么梦话的目光看向辛鸾。“辛鸾，你和我哥也呆这么久了，就没注意他的剑是养在身体里的吗？”
辛鸾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
因为卓吾话里的内容过于刺激，一时没留意卓吾对他的称呼。
但是很明显，他震惊的不是邹吾以身作鞘的这件事，他只是受宠若惊。
辛鸾不着痕迹地半掩住嘴，朝着邹吾对口型：那你还用他给我烤兔子？？
邹吾咳嗽一声，当做没看到一样偏开头。
红窃脂眼见着辛鸾这不庄重的小动作，眉心轻蹙。
她内心猛烈地挣扎了一下，本来不想说，却还是说了，“化形者，百之有一，但能秘术锻造、养刃于体内的，万之有一。千寻师傅也说过，能化形多是占了先天的血脉便宜，但手中兵刃便是再巧夺天工，也永远赢不了浑然天成。”
那个浑然天成，说的就是诸己。
她的解释是好心，想让辛鸾正色一点，但因为她还侧面论证了邹吾多厉害，所以辛鸾听过，并不反感。
只是他轻轻送了肩膀，心道：姐姐你说的都对，但你一定不知道邹吾的这个剑鞘，拿他万之存一的宝剑做了什么发指事。
这样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小秘密让辛鸾心生欢喜。
他配合地做出崇拜的样子来，然后用胳膊轻轻撞了撞邹吾，好奇道：“那你那天在值房为什么要帮你解绑？”
邹吾意外：心想这个小孩记忆力还挺好，他说过一次这些小细节居然还记得。
“诸己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催动出来的，我哥那时候被药倒了，你还能指望他能立刻大杀四方吗？”
辛鸾嘴上说：“哦……”
心想：之后的确也没耽误他大杀四方啊，按照卓吾的说法他冲出神京还没发挥出平时水平呗。
想了一会儿，他又问：“你的剑叫诸己嚒？哪个诸？哪个己？”
邹吾：“诸法实相之‘诸’，量己审分之‘己’。”
辛鸾懵懵的：“啊……？”
小文盲卓吾在旁抢答：“加诸的诸，自己的己！”
辛鸾恍然大悟：“哦！”
邹吾无奈地摇了摇头。
辛鸾却郑重其事地接口：“行有不得，反求诸己，君子有诸己而后求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1】——这是君子才会用的名字啊。”
邹吾怔了一下，忽地看了一眼。
辛鸾只做平常，一脸倾慕地笑，“是你自己起的？”
少年的眼睛清凉逼人，邹吾被那双干净的眸子看着，轻轻点头。
辛鸾顿时喜悦地裂开嘴角，赞道：“真是个好名字。”
一直觉得这鬼名拗口的红窃脂和卓吾：“……”
红窃脂感觉自己在这儿有点碍事了，擦了一下嘴，放下碗筷碗筷：“我吃完了。”
卓吾也赶紧：“我也吃完了。”
说着两人一起站起来，就要开溜。
“等等！”
邹吾一句话叫住两个人，筷箸的大头轻轻敲了敲还架在火上的铜甑，对着一锅残羹发话了，“都这么急干什么？消食吗？”
辛鸾默默地放下碗，也有点想跑。
他们四人里面三个人都很不像话，每天甩手掌柜一样，饭来就吃，吃完就跑，丝毫不以好逸恶劳为耻。
只听邹吾果然道，“你们不懂烹饪，我来就算了，没道理我做好了饭，刷碗还要包揽，对吧？”
谁做饭谁是老大。
卓吾满脸堆笑地回了身，“那老大的意思是……？”
老大一脸柔和，笑着发话了，“这样吧，我们四个人，两人一组，一天一轮。”
“那我要和邹吾一组！”
这是辛鸾。
“我要和我哥一组！”
这是卓吾。
从时间来看，俩人异口同声。
没办法，邹吾就是枪手，俩小孩算盘打着啪啪响，在有限条件下努力偷懒。
红窃脂仿佛吃了嗖饭，碍于年纪不好跟小孩抢，只能道，“要么把你哥切两半，要么抓阄，选吧。”
最后的结果是辛鸾如愿以偿，抓阄抓到邹吾，卓吾一脸惊悚地抓到红窃脂。
卓吾的脸瞬间垮了。瞟了眼红窃脂拿刀还细嫩的葱白玉指，还有上面鲜红点映的蔻丹。塌下肩膀，不想说话。
辛鸾则欢欢喜喜，也不等定今日是谁先来，美滋滋地提起篓子，大包大揽地连汤带水地把碗筷锅盏全胡乱塞了进去，兴冲冲地就往梅林深处扎。
就他这模样，卓吾脸都僵了。
邹吾拿无可拿，无奈一笑只能跟上，防备辛鸾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太子，把一个萝卜一个坑的碗筷拿出去了，最后拿不回来了。
梅林枝丫上有花香，他就在几步外缀着，看着辛鸾提着篓子在小径里欢快地蹦跶，自在得像春天的鸟儿。走了有一段路，辛鸾才反应过来要回头看他，确定他来了之后，还高兴地吹了个哨子。
他们没有说话。春光明媚里，前面的人却于小径里频频回首，两次看他，一次不看他，浑身上下，都是撩人的造作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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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之下，不足两里之外的司丞徐斌，日子就不太好过了。
公良柳和齐策这两座大山都没有走。
公良柳就不说什么了，第一日看着身形挺拔，甚有风度，坐在那里渊停岳峙，一人唬住一堂人。其实身体差得很，从神京来的扈从十员，四位都是大夫，汤药从早进到晚，一点累也挨不得，白天只是应卯式出现，跟齐策码一码进程。
但是且说“剿虺”这么大的事情，旁听怎么轮都轮不到徐斌，可偏偏两座大山非要日日提溜他一遍，他不乐意听的偏要听一遍，搞得他这几日心事重重，寒冬天天天汗湿夹衣，胡子都没心思保养，愁得没事儿就拿手去薅。
一圈美髯，还没挺过一旬，肉眼可见地从油光可鉴沦落到稀疏拉碴。
他下属还劝他宽心，说这件事就算砸了，追责也不在他，叫他不必忧愁。
可他点了点那二五八万的下属，有苦难言，心道：你是没被人半夜进府里！你是没看见上面人打的肚皮官司！
神京大人物没到，徐斌最开始想的还是：这件事和他有关又没关，自己摘出去很简单，能不能请赏他也不强求，南阳这地界他呆的挺好，养老他不介意，他只求邹吾他们可快逃出南阳地界吧！
可是刚送走一座凶神，之后又来三位大人物，现在还有俩干脆是不走了！你说他们要是单纯的剿匪追贼也就罢了，结果一个一个别有心思地还都要跟他沟通两句。
那天后堂对答徐斌还历历在目，他这人没别的本事，察言观色倒是不错，就凭着齐策几次牵起来的话头和反常的部署，他就猜出来这事儿里面有内情。
可他不敢好奇。
天衍帝和小太子离他太远了，这辈子他都不想有牵扯。
他甚至都害怕齐策忽然大发慈悲过来跟他细讲。
每天看那齿序不足二十的少年突然朝自己开口，徐斌心就咯噔一声，十分想诚惶诚恐地脱口一句“主事惜言”，顺便再给他行个大礼。
天下之事，有内情就有把柄。
看着这些大人物的分位，想这把柄怎么都小不了了，反正肯定不是自己的手腕能握住的，而自己一旦知道了，就算能避祸一时，得意一时，等上面反映过来，也早晚会祸及身家。
而现在，他既然不能全然置身事外，但是至少可以选择不泥足深陷。
故而第二日，他着急忙慌地送走了妻儿，叫停了徐记的玉记，关了西市的小门，就在这系列安排之中他还无意间听到西市的什长跟他聊了聊他不久前现身的远房的侄子，弄得他浑身战战，心道我哪里就安排了侄子？
搞得他大气更不敢喘了，齐策要人给人，要物给物，指东往东，指西往西，要他做什么他做什么，一句不多问，一句不好奇，一切向保命看齐。
好在齐策看他乖觉，也没难为他，反客为主地接手了南阳境内管辖能用的所有人，然后带去干活了。
“这齐小大人好像咬定了贼人一定在山里，你说他搜山就搜了，倒是趁着天光大好白天搜啊！他偏要晚上搜！还不许我们燃火把，非要提着路都照不清的灯笼！他这是避着谁啊？贼人还是公良老大人啊？老大人还能找人跟着他不成吗？”
陈全顶着俩硕大的眼圈，滔滔不绝地跟老上司抱怨他们日日昼伏夜行摸黑上山。
徐斌还能说什么呢？他怂得彻底，才不敢出头，只能苦口婆心，“再忍忍，挺过去就好了。”
陈全也就是跟徐斌抱怨抱怨，知道大上司也干不了什么，他也就是不忿，“你说齐小大人，还没司丞您小儿子大哦，使唤我们跟老子使唤孙子一样呦！这叫一个威风！”
“哎哎，”徐斌揣着手打断他，“别计较这个，人家就是不在南阳，在神京也威风……”
他今年才四十出头，在同科里已经是进境快的了，但是一细想齐策的齿序还是要头疼。
陈全一拍巴掌，“所以说啊，可见上天造物，还真特么分有薄厚！”
徐斌满脑门子官司，闭着眼，无力道：“请神容易送神难，忍忍吧，忍忍吧，再忍忍吧……”
&#183;
忍字心头一把刀。
与此同时，辛鸾也在忍。
第十日，老松树下。
他肩颈一僵，骨骼关节咔咔地发出了两声舒爽、又不堪重负地声响——不是因为受伤，是因为习武时被人强行抻开的筋骨。
“一根锯条，一个竹篾，都可以是杀人的利器，不需要你多大的力量，但你要确定你手里的东西，能破入敌人的身体。”
邹吾立于他面前，左手格绕过他右肘臂，右手托住他的胁腰，“姿势不对会对手臂手腕造成很大负担，练武基础要打好，不能急，不然伤的是自己。”
辛鸾任他摆动，眨巴眨巴眼睛，微微仰头看着面前人的下巴和喉结，轻轻咽了一口唾沫。
然后手一痒，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
邹吾：“？？？”
“喉咙痛？”
辛鸾赶紧摇头，手肘微抬，两手握刀。
邹吾面有疑惑：“怎么心不在焉的？”
辛鸾斩钉截铁：“没有！”
“那你转一下。”
邹吾打算教辛鸾十二招基础，而这是邹吾从必杀术“急转联”中化出的一式。
不需要辛鸾冲刺发力，只要他带着自己旋转的腰劲儿，返身杀出，就可以攻击径长三尺的圆形范围——邹吾这几日教辛鸾的大多都是这些招法，引导辛鸾全身发力，而不是集中在手腕上，且都是可以在身陷混战、以寡敌众时运用的，技巧上或许略逊一筹，但是这些雄沛威猛的招式，只要辛鸾用的熟稔，至少可以让敌人心生忌惮，拖延到别人来救他。
辛鸾深深吸了两口气，带了点儿劲儿。
原地不动。
邹吾凝然看了他一会儿，不解：“等什么呢？转啊。”
辛鸾看他一眼，带出哭腔：“……我转不过来。”
邹吾：“……”
卓吾的刀还是有点沉了。
辛鸾也真的是四肢不协。
这个拧巴的姿势他根本带不起刀。
邹吾叹了口气，没了办法：这已经是他简化又简化的“急转联”了，再简单他也想不出要怎么教了。
他只好认命地站到他身后，一手抵住他的髂髋，一手合握住他两手握刀的手，打算亲自带他一次。
“看好了。”
那呼吸就贴着辛鸾的耳畔。
邹吾几乎是毫不费力地，以一个环抱的姿势带着辛鸾和刀就是一个旋身，一抡一转一翻！
明明手中的并不是什么绝代的利刃，可邹吾这一带简直走出了名刀的气势，一连串的动作迅捷无伦，一刀划开，破风之声酷烈得近乎山啸，从外来看，只剩一轮惊心动魄且缭乱迅捷的光圈！
若有个正经观众，此时该发出叫好声了。
可是邹吾只听得嘎啦一声脆响，辛鸾左肩膀轻轻地塌了下去：脱臼了。
邹吾：“……”
辛鸾没有喊疼，垂着头，雪白的后脖子到耳朵尖，瞬间全红了。
邹吾心里咯噔一下，握着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起来。

第49章 降世（4）
辛鸾敏锐地抬起头：“……”
邹吾别扭地垂下头：“……”
目光一对，那个瞬间，他们尴尬到无话可说。
但是他们不说，有人替他们说，他们身后骤然爆发出一阵狂笑，卓吾前仰后合地差点要过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哥你怎么还把他胳膊卸下来了哈哈哈哈哈！”
辛鸾一脸僵硬，不敢动。
对，他忍的不是练武，忍的也不是邹吾严格教导，他忍得是某人阴魂不散的观摩。
“我不知道该同情谁好了哈哈哈哈！”
卓吾还在说：“我现在是该劝辛鸾可别学了，还是该劝哥你别教了哈哈哈哈哈！”
卓吾笑得估计自己都觉得太滑稽，结果克制了一下，下一段笑直接笑出了节奏。
邹吾一脸难看，眼风一斜。
正经道：“小卓，你最好忍着点，不然我中午考虑给辛鸾宰只鹅。”
卓吾一把捂着嘴，一脸要笑得不行了不行了的模样，收住了。
邹吾这时候才分神来问辛鸾：“疼吗？”
语气很歉然。
“不疼。”辛鸾呼吸有点颤。
声音压得很低：“不怪你，我之前也错位过的。”
邹吾根本留意不到辛鸾的安慰，也没有细究千宠万爱的含章太子之前为什么会手臂脱位。他在卓吾憋得“鹅鹅鹅鹅”的动静里，一脸严肃地松开辛鸾的腰胯，双手分开抓住他的大臂和肩膀。
“忍着点。”
他蹙着眉心看了辛鸾一眼。
说着左手迅捷地往下一抻、一端，只听关节嘎嘣一声弹响——
复位了。
辛鸾迅疾地迈出一步脱开邹吾的手臂，转成相对，垂着长长的眼睫，握住多灾多难的左肩，不轻不重地活动了下。
邹吾复杂地看了辛鸾一眼，怀疑他在偷笑。
辛鸾的手心这几日练刀磨破了，薄薄地缠了两层白布条。现在他那手就落在自己肩膀上，轻轻揉捏着，五根露出来的手指，细白地屈伸着，显得那布条都发黄起来。
邹吾默默地挪开了眼，也有点想笑，但忍住了。
很是正经地虎着脸对辛鸾说：“那你先歇两天罢。骨头脱位，事不大，但伤筋，没必要为了练刀逞强，反而得不偿失。”
辛鸾闻言却瞬间抬起头。
明亮地目光箭一样射过来，一脸雀跃：“那我是不是也可以不洗碗了？”
“可以可以！”
卓吾在后面麻利接言：“我同意了！”
反正辛鸾不和他一组，卓吾看热闹不闲事儿大，啥都敢帮腔。
邹吾有点牙酸，回头看了自己没正形的弟弟一眼，一字一句：“小卓，上下山渐速今天跑了吗？攀岩跃树今天练了吗？对，阿鸾正好练不了刀了，你把刀捡回去，去砍三棵树给我拖回来。”
卓吾天降横祸，辛鸾差点笑出鹅叫，心想他跑个天爷呦！你不在，他懒叽叽的躺在大石头上晒太阳，晒完左边，晒右边，晒完前面，晒后面……别的没干，话本倒是看完了一摞！
果然，他哥说完，卓吾脸色都变了，耳聋眼瞎一般，“嗷！”地喊了一声，屁滚尿流地就跑了。
&#183;
邹吾给卓吾留定量的练武和窗课不是第一天了。
起因还是卓吾总是偷看辛鸾练刀。
其实这事儿红窃脂也有份儿，这两个早早化形的练武奇才，从注意到辛鸾练刀与他们不同之后，就对辛鸾产生了莫大兴趣，一整日抽空就跑来树下一趟，观摩辛鸾的表情，活像见到了猴子不吃香蕉了开始吃鱼。
但是红窃脂比较矜持。
她看了两顿饭就走了，走前淡淡一哂，漫然开口的样子像是在吟诗：“高辛氏一门豪烈，上有开疆辟土天衍帝，下有少年英才辛远声，贤有智珠在握辛三郎，黠有乱世奸雄济宾王，不意天壤之中竟有，竟有……”
她“竟有”了两遍，没“竟有”出下文，估计是想着骂人不好，挥挥袖飞了。
背对着红窃脂默默砍树的辛鸾：“……”
但卓吾不一样，他没有红窃脂的涵养，看就算了，他还要比划，比划就算了，他还要比比划划。
他哥一不在，他就在辛鸾面前开屏。
会练，不会讲，不要紧，他从大石头上直接跳下来，抢过自己的刀开始舞，一边舞一边念念有词，“你那个不完整，你要这样！先跳上去，然后再下来，上去，这样，这样，这样……好了，看清楚了吗？你来一遍！”
辛鸾努力地咽了口唾沫：“……”
他能来出来就见鬼了。
结果卓吾还生气，表情就差过来锁喉，怒其不争地问他：“你为什么不好好听我讲话？！”
辛鸾：“……”
可能这些生来大才的人都是这样。看不惯别人反应慢，看不惯别人这么笨，不仅话不喜欢说两遍，连招式都不乐意练两遍。察觉不到自己言语的冒渎，还觉得是别人错了。
辛鸾脸都木了，想着忍住忍住，别跟他吵。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邹吾的殷殷嘱托，一遍遍回放：小卓他们从小化形，练武不同常人。常人习武，跬步千里，他们习武，一日千里。不要比。
对，辛鸾咬牙哆嗦，他不比，他就是有点气。
好在卓吾也不是谁都不怕。
第八天的时候，辛鸾傍晚练累了，就坐在卓吾旁边边喝水边看晚霞。当时卓吾化作小老虎卧在他身边，金色的绒毛在和软的夜风里摆荡，金灿灿、暖洋洋、热腾腾的，还残留着太阳的味道。
他一定很好摸。
辛鸾看了会儿，想呼噜一把，手抬起来，又轻轻放回去。
然后低声问，“小卓，化形……是什么感觉啊？”
声音有无限的寂寥。
卓吾翻了身，从兽形化为人形，大喇喇地看他一眼：“啊？”
“……”
“哦，你说化形啊……”
卓吾饱汉不知饿汉饥，大力地挥了一下手，“没什么感觉啊，我都习惯了！”
辛鸾的涵养是真的好。
没有立马提着刀，拿卓吾当木桩。
“不是。我是问化形对习武具体有什么影响！”
因为邹吾也没化形过，所以对辛鸾的解释从来只有个大概，这让辛鸾一根心弦总是惦念着。他不敢问红窃脂，所以只能问卓吾。
“化形对习武有帮助罢？可帮助多大呢？相辅相成？”
辛鸾把问题具体化了，虽然脱口的瞬间，他就感觉自己很有可能问了也白问。
“那肯定啊！”
出乎意料的，卓吾居然来了精神，一个鲤鱼打挺从石头上起来了！
他有种“你终于问对人”了的兴奋感，手舞足蹈地开始在辛鸾面前比划：“说相辅相成都说轻了！我十三岁前也是练武的，从睡醒那一觉之后，再练武！那感觉怎么说呢？就跟六脉俱通了一样，那真是五脏开窍二并四具三生万物一气呵成！”
说着还朝着辛鸾飞了一眼，浑身上下都在说：我厉害吧？
辛鸾：“……”
是他的错。是他不该不矜持，是他不该自取其辱。
然后不巧的是，卓吾这话就被一走一过的红窃脂听到了。
红衣女郎眉头紧锁地瞅了眼“不想做人想成仙，生在地上要上天”的卓吾，在他身后淡淡而问：“六脉俱通，五脏开窍，二并四具，三生万物，一气呵成……是吧？”
卓吾背脊一僵：“……”
红窃脂不动如山地抽出自己的贯刀来，“那来跟我练练罢。”
卓吾转身的过程，脖子都要被自己拗断了。
辛鸾见势不好，立刻落井下石，捧着手中劈刀，直接送到卓吾眼前。
卓吾：“……”
然后辛鸾就眼睁睁地看着，红窃脂是如何一招把卓吾撂倒的。
兵刃交击响起让人牙酸的声音，红窃脂冷厉地像柄出鞘的利刃，根本挡无可挡。
而卓吾手中那把厚背沉重的劈刀，要是撤得慢一点，都能直接被红窃脂又细又长的贯刀直接劈成两边。
“起来！”
红窃脂贯刀一甩，居高临下地看了眼卓吾。没打算完。
卓吾抱着脑袋却瞬间不敢浪了，“嗷嗷嗷”地叫好几声直接投降，大喊：“姐姐容我请个三上之功。”
红窃脂面无表情地挑眉，“如厕就如厕，别给我整词儿。”
卓吾：“……那。”
红窃脂朝着下风口一指，“赶紧滚。”
卓吾怂得彻头彻尾，一经得令，把劈刀往辛鸾那里一扔，吱哇吱哇地就溜了。
剩下辛鸾抱着刀尴尬地坐在石头上，不敢呼吸。
辛鸾想了一下，现在是直接跑，还是装模作样地再练一会儿。
他磨磨蹭蹭着双脚落地、拉开练刀的起势的时候，红窃脂抱着手臂看着他，忽然“呵”了一声。
这个“呵”就很有灵气，仿佛在说“果真伤眼睛”。
辛鸾：“……”
然后红窃脂开口，食指点了一下他，又点了一下卓吾跑没影的方向：“你，还有小卓那个小崽子，你俩晚上少来摸黑过来窥视我和邹吾。”
辛鸾：“……”
听墙根被抓包的辛鸾有点尴尬，脸瞬间涨红了。
不巧的是，他的同党还跑了，没人帮他分担，他只能一个人很是刺激地享受了双人份的尴尬。
红窃脂长眉一挑，嗤笑一声：“大人做什么都少儿不宜，你们那么好奇干嘛啊？”
辛鸾偷瞥她一眼，有点不服。
心道：不就是说说话嘛，也没做什么啊，还不许人好奇啦？
&#183;
是的，他们四个人晚上住卧并不在一处。
辛鸾和卓吾年龄相仿，个头也不大，他俩是住在马车里的，有枕头，有被盖，而红窃脂和邹吾是在邻近的山洞里凑合。
平日辛鸾涂药、换衣服都是卓吾帮忙。虽然邹吾表达过想要帮他，但是辛鸾别别扭扭地拒绝了，原因无他，他就是不想在邹吾面前脱衣服，嘴上一直说：“后背一直在发痒，都快好了，不用看。”
当时邹吾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该嘱咐的跟卓吾说了一圈，之后就没再管他上药的事儿。
不过邹吾不管上药，却要管他和卓吾的作息。
每天亥时时候，夜莺只要开始夜啼第一声，邹吾就要把他俩撵上车，强制他俩早睡，美名其曰长身体。安顿完他俩，才会回山洞找红窃脂。
但是开玩笑，辛鸾他怎么可能睡得着？！
第一夜的时候他就翻来覆去，百爪挠心，之后几夜哪怕白天练刀练得再累，他都睡不着。这个时候，辛鸾也不考虑的他的非礼勿听、非礼勿视了，一门地拱卓吾，撺掇着不让卓吾睡。
好就好在，辛鸾好奇，卓吾也好奇。
甭管俩人都出于什么心理，但他们总能产生如下对话：
“要不要去看看？”
“你想出去看看？”
“我想出去看看……”
“那一起去看看！”
“好！你打头，我垫后！”然后两个混小子一拍即合，悄没声地从车上跳下来，摸着黑去偷听。
其实红窃脂和邹吾也没有干啥，就是烤烤火，聊聊天，然后各自去睡。但是辛鸾跟有瘾一样，一定要去看一遍才行，不然他不放心。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不放心什么。
&#183;
辛鸾难得胆大。
苦主在前，他还在垂头滴溜溜地想：既然红窃脂能察觉，说明邹吾也察觉了！但邹吾这些天都没说他……那这就是放任的意思啊！那这没事儿！
“小孩摇头晃脑想什么呢？”
“？？？”
红窃脂眯着眼，没好气儿的说了一句。
夜幕四合处，她转身就走，红色衣摆被风吹得烈烈扬起，声音远远飘过来，“后天晚上亥时末，清泠渊。”
辛鸾空张着嘴，迷茫地抬头。
“想化形就过来找我。”

第50章 降世（5）
“好好的上元节，怎么就我们倒楣！”
“是啊，不能陪着家里头，还要被折腾出来搜山……”
“搜搜搜，这都多少日子了，这么多山哪里就搜得出来！”
“嘘！你们都小声些！”
依轱山下，依轱山与丰山延伸的部分，在鲵山西部和南部形成了八百米的矮小山地。
窃窃私语的不远处，齐二坐在石头上，面沉似水。
今夜是搜山的第十四天，就像申豪之前预计的那样，搜山人手耗费太大，哪怕与大部队的攻防战里，敌人也不会轻易进山的——大山令人望而生畏，一连几夜齐二都无功而返，这让他开始越来越迟疑心灰——他不怕费工夫，但是他怕枉费工夫。
出来追剿邹吾兄弟这事儿，他父亲兄长都劝过他，让他不要挑这个头，适可而止。
但是他本人除了领着济宾王的命令，其实还有另一重原因。
宫变第三日，他无意中听到了济宾王和公子襄的谈话。当时殿门紧闭，他在外听不真切，但还是听到了济宾王盛怒的一句：“你若喜欢，那就擒回来，囚于钟室任你发泄！”之后是辛襄愤然的一声的怒吼，他喊的是：“爹爹疯了么？那是我弟弟！”济宾王再后来的话就听不真切了，但是很显然的是他提到了辛鸾的两个准太子妃。
齐二当时在殿门外惊住了。
他之前从来没有往辛襄辛鸾的私情上细想过，哪怕这些年总说传言说王室两兄弟过从甚密，手足相奸，但是他也一直以为是好事之徒在乱嚼舌根。
可是当时他一想到辛远声总总不合常规的行为，想到宫变那日他误杀准太子妃仑灵，第二日公子襄就将其妹西旻护在羽翼之下——辛襄是真的不在乎了，兄夺弟妻，多么落人口实的事情他都敢做。
这世上很多传言都是这样的。
一类人听过之后淡然一笑，心中并不相信，而另一类人，嘴上说着“不可能”，却压低了声音，唯恐事情成真。
齐二就是第二类人。
因此之后，齐二越想越心惊，越想越厌恶。
只不过这厌恶针对的不是辛襄，他一直觉得公子襄是受了别人的引逗，这引逗之人就是辛鸾。
愤怒充斥了齐二的胸膛，他看着不远处四散聊天的南阳府兵，霍地站起来，雷霆怒斥一般朝陈全喊道：“都起来！集队！”
&#183;
辛鸾还没这个时间自己跑出来过。
红窃脂三天前说要教他化形，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没有和别人说。可能冥冥之中他觉得红窃脂找他的原因不简单，他便也三缄其口。
之前他还担心过，晚上两个人相约着出来太打眼，会瞒不过，不想前一日邹吾就说上元节要进南阳城一趟，他们要出发了，走前给辛鸾带一件称手的兵器。
他说这话的时候辛鸾的眼神没敢乱瞟，只能朝着邹吾道谢。
这些天他都是借用卓吾的劈刀，虽然红窃脂的贯刀更轻更灵便，但是很显然习武之人都将自己的武器当眼珠子，像卓吾这般瞎的并不多。红窃脂没有提过借刀，辛鸾、邹吾自然都不好贸然开口。
倒是卓吾很踊跃，说自己也要进城看花灯，辛鸾殷殷期盼向邹吾投去目光，希望他能把卓吾带走，结果邹吾想也没想，直接就把卓吾拒绝了。
因为这儿卓吾今天晚时就开始闹脾气，上车睡觉的时候一句话也不说，辛鸾掂量着亥时末，自己爬了起来，谁道卓吾居然没睡，问他：“干嘛去？”辛鸾迟疑一下，“我去小解。”卓吾翻了身，说：“那你小心点，别走远。”
外面很黑，山巅上有一轮满月。
辛鸾先摸到红窃脂住的山洞，没有火光，人不在，他只能转头自己去清泠渊。路倒是不难走，就是辛鸾每隔一日就去洗碗的路，梅树在月光下犬齿交错地晃来晃去，辛鸾顺着土经，一脚低，一脚高地往前走。
夜黑了，却黑不了那条溪流的温柔水声，清清泠泠地一直在耳边回荡。
快要下坡的时候，辛鸾没深没浅地一脚踩崩，省了他慢慢磨蹭的时辰，他直接从陡坡上栽了下去，这一滚，连滚了几圈，翻得天地都在他眼里乱转，脑子都要甩出去了。
辛鸾没有叫，摔了就在地上躺了一会儿，等不晕了的时候才爬起来。而这一起身，正好看到一只吃惊地小鹿站在他十几尺外的水边，愣愣地瞧着他。
满月洒下来，溪涧就是一条银练。
那小鹿细脚伶仃地矗立河边，眨着美丽的眼睛，温良且傻。
“快走！”辛鸾出声驱赶。
他这些日子总能看见不怕人的跳鼠鸟儿，可能是知道他们每顿开灶，这些小家伙每次都意意思思地往他们这块凑，而辛鸾也每次都要如法炮制地朝它们挥手龇牙。
“快走！等会儿小老虎就来吃你了！”
那美丽的小东西歪了歪头，没听懂。
蓦然的，辛鸾就想起他和邹吾的对话。
刚在山里住下的时候，他还踌躇地问过邹吾，说：“来这山里安全吗？就不怕野兽吗？”
当时邹吾笑着问他，“野兽？”
他的眼睛幽深而闪亮，和黑色的曜石一样，“卓吾和红窃脂就是野兽，还怕什么野兽？”
这两个人化形之身是真的可以直接扑食小动物的，都不用放作料热一热，辛鸾眼前这种小水鹿，卓吾咬住她的喉咙，乐意吃可以直接开动。
记忆戛然而止，辛鸾记挂着和红窃脂有约，也懒得理那傻傻的小鹿了，一瘸一拐地扑了扑身上的土，往南边走。
到清泠渊要穿过一片密林。
那里白日里不透阳光，夜里不透越光，因为山势过高，一丛密林的树都有几十或者几百的树龄。夜风中抖擞的树林传来叹息的声响，惨惨宛如阴风，辛鸾不敢乱看，扶着粗壮的树干慢慢辨认着兽径，生怕这些树高出地表数尺来的板根绊倒自己。
可能是家族血脉中是鸟雀一族，高辛氏对山林树木一直心怀敬畏。
辛鸾知道一棵树长大总是不容易的，病虫害的年份他们的树干会蛀空，风火雷电会将他们劈倒，一棵树引发一场大火，周身的树都会受到牵连，这一片山林应该是有山神护佑的，巨树有灵，才让他们几十年还草木丰润，好好的矗立于此。
等辛鸾扶着最后一棵树走出密林，眼前霍然开朗。
山风撕开一道巨大的裂缝，将刚刚树林中惨惨的阴风瞬间涤清，辛鸾站在绝壁之上，只见山谷之下，一排排苍郁的森林在他脚下霎然排开，丰山连脉三十八座，连绵的山脉如同戏水的群鲸，坦荡舒展着奔涌而去，在笼罩四野的月色下，投出一片又一片浓密的暗影。
“磨蹭什么呢？等你半天了。”
辛鸾忽听红窃脂的声音，他惊讶中扭头去看。
只见烈烈山风中，红窃脂斜依着棵歪斜的老树，一边是峭壁，一边是不见底的悬崖，离她最近的，竟是月亮。只见红窃脂身形劲瘦窈窕，红衣袖袍一展，长长的马尾迎风而舞，深蓝色的琉璃夜空下，似乎下一刻就要凭风而去。
“漂亮吗？”
红窃脂没有看他，只看着脚下，“这是丰山最高的地方，下面百仞之深，整个三十八座山脉和南阳城都尽收眼下。”
强风阵阵，辛鸾只感觉脚底发凉。
稍稍探身往下看……更不得了了，辛鸾发觉自己恐高。
“没踩过坷垃罢？”
红窃脂看着一步一挪的小心模样，忽然冷笑。
辛鸾：“？？？”
红窃脂：“踩坷垃是夜晚行军的说法，也说远离大道，在村和村、山与山间隙中穿行。小太子，你说逃亡有不有趣？有人好好供你吃、供你穿、教你习武、策划逃亡路线，帮你摆平所有的事情……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只要每天乐呵着被安排，跟小卓打打闹闹，晚上闲来偷听一番墙角，这一天就算完了。”
辛鸾此时已经挪到了红窃脂的身后，这一处还算宽敞，有三丈宽，不再是他看看底下就要掉下去的绝壁。
他听出红窃脂的嘲讽，心中一动本想反驳，又想到她说的是实情，又闭上嘴。
红窃脂冷冷地回瞥他一眼，问他，“你知道真正的逃亡是什么样的吗？是落单了就要一个人走，是走在路上害怕被打闷棍，投宿害怕遇上黑店谋财害命，遇到水害怕河里的溺死鬼找替身……就这样的山川大河，凭你，十条命都不够丢。”
辛鸾一颗心被绞紧了。
他知道红窃脂是什么意思。他落难，本该一个人矗立在漫无边际的黑夜和荒野，一个人自行对抗所有的恐惧和风雨，可是如今，有一个人全都为他担下来了。
可是，担下来的不是她红窃脂。
辛鸾不动声色地抬起头，问她，“你半夜找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红窃脂眉目一挑，倏地拔刀出鞘。
那冷冽的寒芒一闪，就贯刀就当当落在辛鸾的颈上，“小崽子，你是不知到羞愧为何物吗？”
辛鸾没有动，冷静地看着红窃脂，“我便是羞愧，也只会冲着邹吾，不会冲着你的。反倒是你，半夜骗我来说要助我化形，结果却乘机刀剑相向，你便不知羞愧吗？”

第51章 降世（6）
红窃脂没料到辛鸾平日不声不响，关键时刻言辞却如此锋利。
她笑了一下，目光露出几分了然来，“怪不得，怪不得你能舌战千寻府，层层围堵里，你居然还能囫囵个儿的出来，你很会装乖啊。”
说着红窃脂退后一步，把贯刀掷于地上，“你最近学的是急转联对吧，练一遍。”
一直都知道红窃脂喜怒无常，可这突如其来的要求还是让人摸不着头脑，辛鸾防备地看着她，没有动，只说一句，“我脱臼了，我练不了。”
红窃脂目光复杂地看了会儿辛鸾，走上前来，亲密地拍了拍他坚硬的肩膀。
辛鸾全然不敢动，任由着红窃脂搭着他弯腰，在地上拾起自己的兵刃，“大悲门中集结着林氏国、腾蛇一众被灭国的遗老遗少，我们做过很多事情，小事不说了，就说天衍三年的大礼教事，你父亲与叔父生出嫌隙，济宾王退出朝堂，天衍五年，赤炎的裴将军受人离间自绝于南境，朝廷与南境离心……我们这一届的首领是千寻师傅，他还有一个旧名，你父辈应该听过，叫岑冰阳。”
红窃脂语气淡淡的，每说一句，辛鸾心口便疾跳一分。
“没想到是吧？”
红窃脂倾身，几乎贴着辛鸾的脸，一双美目一动不动地盯着辛鸾的表情，声音轻缓和平和，“小殿下没想到这些事情背后都有人推动是吧？”
“岑冰阳，冯宿雪，一人习武，一人习文，是不世出的西南文武两大高峰。辛鸾，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我、邹吾，还有所有曾为大悲门效力过旧国遗民，我们学的东西，从来就没有过什么可笑的基础招式，我们只学一剑封喉的杀招——而’急转联’，原是对联语句写到半句时语意陡然变换，使全联陡然翻出新意——冯先生取名，千寻师傅定势，这是可降十会的招数，邹吾只教了你最寻常的前半式，而威力最大的精髓所在，他根本没有教给你。”
辛鸾被红窃脂气势所胁，眼错不眨地盯着这个近在咫尺的女郎，慢慢地开口，想让自己抓住几分气势，“……我身体不好，他不教艰深的刀法也不奇怪……倒是你左拉右扯，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辛鸾的反应在红窃脂预料之外了，她原以为他会好奇他们的组织，好奇邹吾在其中的角色，可是他居然什么都没有问。
红窃脂退开些，环抱着胳膊站直了身子，淡淡道，“那你以为呢？”
辛鸾看了她一眼，石破天惊道，“因为你喜欢邹吾。”
他话音未落，啪地一声脆响！
辛鸾的脸被狠狠扇开，已然被红窃脂重重掴了一记！
辛鸾一阵眩晕，猛地倒退几步，下意识地伸手扶住那棵歪脖的老树。
他脚下就是百仞的深渊，高耸的大山漆黑卷来诡风阵阵，辛鸾眼前花白了一瞬，缓了好一阵才能说话，“姐姐既然知道我和卓吾去偷听，就应该知道我们听到了……你对邹吾说五年不曾相见，言辞一派追怀之意，就是对他有情，此事卓吾知晓，我知晓，只怕邹吾本人也知晓，还有什么好遮掩的？又恼羞成怒做什么？”
红窃脂一会儿责备辛鸾要些廉耻，一会儿要试探他的刀法，一会儿又说了许多旧事，其实无非是想跟她说邹吾。
感情就是这样的，任她最洒脱的女郎，动了心，说起话来也难免要草蛇灰线。
风狂暴地吹过，辛鸾的衣襟都要吹开。
满月在上，一片云影让开，月光就投映在红窃脂的脸上，照得女郎的脸孔有如玉质，一双冷冽的桃花眼无悲无喜地看着他。
辛鸾轻轻摸了一把被打得肿痛的脸，心中一派复杂：他也不想当着一个女郎的面直戳人家的心思，想来这巴掌他只能受着，挨了也只能是白挨。
眼前的妖艳女郎已不是初见那个让他心生好感之人，他也不知道对她的敌意是从何而来的，可能从卓吾第一次跟他说红窃脂逃婚是为了邹吾，邹吾选丰山停驻是因为挂念“山中梅林可开否”，他就喜欢不了这个明艳的女郎了。
辛鸾知道应该给他俩多一点相处时间，像卓吾那样，懂事一点。但他控制不住自己，总觉得，邹吾待我好，我舍不得让他对别人也好，所以他也没什么目的，看到他俩在一起就只是本能地想捣乱。
像是鸟儿春天筑巢一样，它们不仅会给自己的窝搭枝丫，还会偷偷去拆别人家的鸟窝。
这是天性，他没有办法。
今日一言戳破，辛鸾虽然抱歉，但也有报复的快感。
红窃脂冷静了片刻，很快就从激荡的情绪里出来了，她冷眼看着辛鸾，没了刚刚被人心事戳破的恼怒，反而生起了洒脱的豪情，“对，你说的没错。我长你一轮，活了二十七年，见过的男人多矣，我知道什么样的人可以托付终身，什么样的男人最值得依靠，我既有这个心思，也不怕你张嘴来说，我今天找你来，就是看不惯你罢了。”
辛鸾眨了眨眼睛，他也猜到了。
他并不怕红窃脂，知道这个人做事都是明火执仗地来，不会搞什么阴谋诡计，对他不满是真的，想教训他和吓唬他也是真的。但邹吾曾经劝过他，说一行四人，难免人人心思各异，红窃脂性格冲了些，人却不坏，他能不起冲突，还是不要起冲突的。
“姐姐……”
想到此，辛鸾再张嘴，称呼也变了，他眼珠转得飞快，想着说什么好话能把今天这遭避过去。
谁知红窃脂压根没有理会他，自顾自道，“我、邹吾和老二，是大悲门里关系最好的，我们年纪相仿，一起长大，是世人嘴里的青梅竹马。他们很照顾我，虽然他俩年纪都不大，但是能不沾人命的，他们都尽量帮我挡着。天衍十年，他们最先送我回南阳，说我一定会先成亲，最先有归宿，只要我有好消息，不管天南海角都要来喝我的喜酒……可是哪里容易呢，这世上值得托付的……太少了，我少时见过了太多血腥事，见过了太多无情倾轧，实在是不好骗了……邹吾是我此生见过的，最俊俏的男人，我亲眼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带上一幅幅面具，去杀一个一个的人，我其实一直等着全部的风声过去，等他可以露出他的真面目，等着他可以用回自己的名字……我年前听小卓说媒婆正帮他哥安排女郎，我就想，时间终于到了，我们熬出来了……”
山风猛烈，红窃脂的声音被撕扯到破碎。
她看着他，慢慢道，“辛鸾，我们求的不多啊，他也无所谓妻子是谁啊，我也可以为他洗手作汤羹好好持家啊……可是现在都不行了。”
帝王豪杰的风云变幻，她早已不放在心上。她整个人，没有旧国的愤懑，没有对往事的追怀，沥尽了浮华颠簸，只剩下最简单的愿望：她只想和自己心爱的人，可以善终。
辛鸾知道是自己挡了路。
他听得有些茫然，但无计可施，只能垂头一句，“我知道。”
红窃脂却冷漠相对，声音蓦地拔高，“你知道个什么？”
她眼神痛切，毒针一样射来：“你知道现在全天下人都认为是他杀了你爹吗？”
辛鸾陡然一惊，一瞬间怀疑自己听错：“……你说什么？”
“辛鸾，你是真傻还是假傻？”红窃脂上前一步，狠狠地盯住他，“你是真以为他背的只有掳走你这一桩罪过嚒？你是真觉得你叔叔能放过他吗？你以为他撕掉的邸报那一页是什么？——’夫邹吾腾蛇之身，假做侍卫之臣，妄杀先帝于温室殿内，挟恨帝子于神京城外，悖逆不轨，恣行凶忒，污国害民，毒施人鬼！……此诚存亡之际，天衍一夫奋臂，举国同声，誓奋两代之余烈，诛夷逆暴！枭悬……邹吾以示众，孥妻灭子，方能熄此众怒！以安先帝英灵！’”
红窃脂一把扯住辛鸾的衣襟，眼里逼出了眼泪，“听到吗？你们天衍全国要他死无葬身之地，要他儿女绝尽！邹吾这个名字，要被千夫所指，要被万人唾骂！”
红窃脂收紧了五指，大力的几乎要把辛鸾提起来，“他就是为了你这么个东西，就为了你这么个连刀都拿不稳的蠢材！你何德何能呢？你知不知道你爹灭了我们的国，我们和你有仇啊？！”
辛鸾懵然地睁大了眼睛，一时忘记了挣扎。
“对，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红窃脂松开他，忽然放声大笑，“其实我真的希望是他杀的你爹，是他杀的天衍帝！——至少他杀的时候，还会知道化一个别的名字！你这种从小生在锦绣窝里的人，根本没法理解我们！邹吾这个名字是他最后的一张底牌，我们留着它是想把那一魂二魄一起留着的，是想要重见天日的，是想要千帆过尽还可以回家的！可是你凭什么？凭什么要你家的烂事牵连他背这样的骂名？凭什么要把我们的三年五载打碎成黄粱一梦？你现在还叫我什么’姐姐’？你有脸面嚒？你让他受你该受的苦，让他背你该背的孽，你贪图他对你的爱惜，贪图他对你的保护，看着他为你操心劳碌，你就不知羞愧吗？就不觉汗颜吗？！”
就像一场可怕的惊梦。
红窃脂一番话打碎了这些天所有粉饰的太平。
强风伴着猫头鹰的孤鸣，辛鸾对着红窃脂冷酷而愤怒的眼神，呼吸一窒，心生仓皇。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他没有往那方面想……
他能想到的只是邹吾说过的，他说他从未负过旧国，他做过了我所能做的一切努力，可他也未负过天衍，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祗应宫禁四十二天，领了你高辛氏一个月的供奉，可哪怕只有一个月，他也没有负过他父亲。他救出了他的性命……
是他不懂，不懂他寥寥数语，寓尽的悲辛。
看邹吾从来悠游自在，便自作聪明的以为救他于邹吾来说只是惠而不费的小忙……他从小被保护得太好了，他真的不太知道有人要为他背负什么的。
可是眼前这个女人什么都知道。
她陪着他走过了最难的日子，她知道他的所有的过去，知道他遭过什么罪，受过什么苦，可以触碰到邹吾所有的伤痕，知道他所有的无助和疲惫，可以现在来一字一句地叩问他。
辛鸾抹了一把脸，推开红窃脂挡的路，就要往回走。
红窃脂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冷硬道：“往哪去？”
“我去找他……”
红窃脂冷笑一声，“你还有脸找他？”说着把辛鸾翻了个正面对着自己，横肘一击，直接往他胸口打过去！
辛鸾背后半步就是悬崖，根本退无可退！
他懵了，情急之下猛地弯腰往后倒！那一瞬间的反应全部出自本能，辛鸾展开手臂保持平衡，上半身仰得几乎与地面平行！
红窃脂一击并没有得手，辛鸾身体柔软得如忽然舒展开的弓，灵敏得几乎不可思议。她虽然吃了一惊，但也不以为意，另一击毫不迟疑接踵而来：“躲什么？”
“不是想化形？我成全你！”
说着不等辛鸾回复，她抬腿就在辛鸾膝盖上踹了一脚！
她真的下了死手，辛鸾只感觉膝盖剧痛，再也支撑不了身体，挥舞着双手直接从悬崖口倒了下去！
清泠渊高达百仞，万丈的悬崖下绝没有生还的道理！
苍冥色的天幕下，红窃脂冷漠地看着辛鸾投入死亡的渊薮。
她竟是要杀我！
那一瞬间辛鸾骤然浮出这个念头，可是一切都晚了，烈风生涩得像要扯坏皮肤，他耳膜剧痛，身体毫不迟疑地直坠而下！

第52章 降世（7）
上元佳节，花灯如昼。
南阳是这一代少见的富贵之乡，便是过节都比别处的城池气氛浓烈一些。今夜风大，南阳百姓仍不减丝毫观灯的兴致，一列列辕马并行，无数男男女女同乘夜游，兴高采烈地缓慢穿梭在东市之中。
南阳的西市进出口大宗货物，东市的小食百货更为齐全，且店面琳琅体面，商铺张灯结彩，此时正逢上放灯时候，宽敞的街面上人们拖家带口，鼓乐喧闹，风中更是瞟着烤火炙肉的香气，一个个走得是水泄不通。
邹吾刚从千寻府中出来，他带着一顶斗笠，想着今夜徐斌该忙里偷闲，府兵多也在忙着城内防火，应该没有人留意他，便拐到了东市，携在人流中，偷这人间片刻的欢腾。
巧的是他进东市坊门还没走几步，就看到一家酥食，排队的人不是很多，他便挤了过去，打量着小卓还在生气，他要给两个孩子带份零嘴吃。
钟声是在这个时候敲响的。
巨大且空旷的一声“铛——”，震得整个天际都在响！
邹吾若有预感，猛地抬头望向西向的夜空。
却听人群欢喜鼓舞地大喊了一声：“文庙敲钟了！”
逢年过节，南阳的文庙都是要敲钟的，有些人更是挨到子时排队去敲，就为求个吉祥。
可是，人群很快就发现这钟声不对了：时间不对，声音也不对，这钟声并不是从成南来，而是从城西来，准确地说，是从城外而来！
只听那钟声越敲越雄浑低昂，越敲越急切激荡，低徊回荡着，铛铛铛地敲在人的心上，长久地空空地震响！整条街的欢呼声和笑声都被这钟声压了下去了，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朝着城西的上空看去，仰望着，久久也不动一下。
“九钟！是九钟！九钟响了！”人群中忽然有人喊了起来。
尽管远方层峦叠嶂，夜色中黑压压一片什么都看不到，一些南阳百姓还是听出了：那是丰山每年霜降而鸣的九钟！紧接着有人开始大吼：“快！快！快跪下！是丰山的九钟！今日上元，它无兆而鸣！这是，这是……”
大喊着的那人声音因狂热而颤抖，皲裂的双手高高举起，双膝跪地，一头抢地，大声道：“这是天子之象啊！”
就像是某种预兆，不明所以的观灯者都惊呆了，最先有几个被煽动的，居然三三两两地开始伏地，紧接着，下跪的人群越来越多，竟黑压压地跪了一片，一径地朝着丰山方向叩首。
南阳。
王族落魄地，帝子流浪乡，百年前王子朝就曾逃亡于此，常游清冷之渊，出入有光，最后一抹英魂驻于丰山九钟之中，神来时水赤有光耀，今仍有屋祠之。
就在所有人还在听着九钟震响至际，忽有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于东市房门前飞驰而过！
正买胡麻饼的商人扭头见此不禁惊叫起来，连追带跑地吼道：“哎！抢马啦！抢马啦！”
邹吾认镫上马只在瞬息之间，闻声迎风扬手撒下了一把铜钱，“紧急借用，当我买你的！”说着猛地弛马而去，在一声声震人心魄的钟声里，冲向了丰山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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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与此同时，早早将家人送走的徐斌徐大人正忙于眠花宿柳，于花街的床榻正与人翻云覆雨，好不痛快。起初钟鸣铛铛铛铛地敲响时，他也以为是文庙那一口钟，可是越听越不对劲，他从头牌花魁的身上爬了下去，脸带虚汗地折开一页窗牖，听了半晌，才察觉出不对。
娇柔的花魁依偎过来，不明所以地用纤纤手指继续在徐斌大人身上流连。
徐斌艰难地喘出一口气，拨开她，不由勃然大怒，“混账！都是混账！他们居然真的没走！”
花魁见情势不对，也不敢惹火了，轻问：“大人说谁？”
徐斌却不理会她，赶紧走下榻去，拾起衣裳匆忙穿戴，口中念念有词：“授人以柄啊，授人以柄！……去公府衙门！”
天衍十五年上元夜，南阳丰山，帝子降世。
极速的坠落里，风声从辛鸾的耳边呼啸而过！
他没有那么疼过，后背原本要愈合的两道伤口利刃一样刺破了他，剥皮沥骨一般的焚身剧痛里，他大吼一声，听到的确震动山谷的鸟啼！
那是他自己发出的声音。
那一瞬间，辛鸾胸口像被破开了一样涨满了气流，他本能地张开手，身体被山风撕扯着，羽毛一样，奋力地在半空中飞了起来！
“那、那是……那是什么？”
不远处一员搜山的南阳府兵，最先敏锐地抬头，手指着丰山的山崖，目瞪口呆地看着不远处的奇景。因为他这句话，所有搜山的府兵都停下了动作，他们仰望着，只见幽深漆黑的山谷中，骤然砸下了一团流光溢彩的火石！
那光芒实在是太盛太炽，金红色的火石如一尾流星，迅捷地刺破了沉寂夜色，惊醒了巨山中所有的生灵！
就在府兵都惊疑猜测那是什么的时候，它在辉极煌极的急剧降落里，猛地发一鸟啼！
那一刻，群山醒过来了。
仿佛是呼应幼雏破壳后引颈的第一声清响，山脉孕育的九口钟轰然鸣响，紧接着，那团火嘶喊着展开了它巨大的翅膀！
那是一只巨鸟，其头燕颌鸡喙，颈部修长，远远看去光芒流转，翎羽华耀，足有两丈长的红色羽翼飒然而开，金色的长尾随风摇曳，降世的瞬间，仿佛要让整个山林为他燃烧。
“这是……高辛氏的凤凰啊！”
不知道是谁喊出了这句话，所有的府兵都肃然了，他们生于南阳长于南阳，从未见过如此奇景，双眼不由都露出热切崇拜的光来，一个个结臂喜悦着，纷纷喊着，“找到了！找到了！”
太子果然没有离开南阳境内！不枉他们辛苦多日踏破铁鞋，终于找到了！
齐二却眼见着那凤凰法相，瞬间攥紧了拳头。
若不是夜色掩映，恐怕谁都能发现他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鸾，赤神之精灵，凤凰之幼态……鸾鸟既已死，凤凰必降世。”
这句话还是他父亲看到他们私署运回胭脂宝马和鸾鸟时说的话，当时年逾五十的三公之首眼中一片忧虑之色，没有一丝济宾王宫变功成、即将登临大宝的喜悦。
齐二当时不解，曾问父亲，“辛鸾不过一荏弱孩童，能成什么气候！”
父亲却忧心忡忡，怒斥他道：“你道国祀祭司明明知道太子身体孱弱，却还是在北境苦战时将辛鸾推向祈神台是因为什么？男觋斩巨蛇，女巫奏乐舞，殉教骸骨四角供奉，千盏长明灯八方围拢，一场祭祀历时整整三十六个时辰，坐在中间的不是什么出类拔萃的辛襄，而是你口中荏弱的含章太子！”
天衍十四年春始的祭祀，是王族一场大型的尴尬盛典，说是祈福为求太子化形，可是一连三天，太子连一阵骤风的异象都没有求到。
辛鸾被架下祈神台的时候，底下人不知有多少人在耻笑他，而齐二就是其中之一。
可齐二那个宦海沉浮数十年、百战不倒的父亲却说：“就算含章太子什么都没有祈求来，他和辛远声也是不同的。在百姓的心里，他们的确是拥戴公子襄，可便是十个公子襄，也不及一个含章太子的分量，他们相信他，是相信相信天衍帝和西境神女的血脉，相信这血脉里的仁德和传奇，相信辛鸾上可告天地，下可达鬼神，你嫌恶他无能，却从未想过，含章太子他原本就不必做什么的，他从出生开始就被人倾注了太多的期盼和热望，他若不逢乱世，他会是天衍唯一的帝王。”
而今夜，凤凰降世。
齐二还没来得及斩杀辛鸾，却眼见他化形了！
所有人都翘首看着，看着那凤凰引颈长啼牵引翅膀，不过罕见的是，那凤凰没有振翅而飞，反而是盛极而落。在漆黑的山幕下，它渐渐融成了一团红色的光，缓缓落下，逐渐消弭不见。
“清泠渊下！它落在清泠渊下！”
凤凰若是飞了，他们还毫无办法，此时看它坠落，无数人都高声叫了起来，争先恐后地翻身上马。
齐二见状猛地扬鞭，大吼着纵马刺入了夜色，“时不我待！立功机会就在眼前，还不跟上！”
济宾王江山在上，他必须要杀了辛鸾，永绝后患！
趁此时他元神未定，羽翼未丰，趁他武技能力还未一日千里！
余众也根本不用齐二招呼，想要立功，想要瞻仰高辛氏法相的，纷纷都齐声高声呼喝！
泼墨一样的夜色里，数十大喊擎着火把、拨转马头，朝着丰山弹箭般急射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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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鸾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
清泠渊下一棵巨大的金叶红槲栎替他挡了一下，让他没直接落地，而是拦腰重压在一根结实的树枝上。
不过那树实在枝繁叶茂，冬日里他一路坠下斫断的枝条和悬崖上俯冲下来的石头，接二连三地全都砸在他和树的身上，不仅炸飞了一群栖息好眠的鸟儿，更是砸得他七荤八素，五脏六腑再动一下就能囫囵个儿的吐出来。
更要命的是这大树还嗡嗡震颤个没完，辛鸾死鸟一样趴在树枝上，只感觉树叮呤咣啷地被砸得砰砰响，然后又分毫不差地全都传导到他的身上，辛鸾眼都睁不开，头脑激荡完身体激荡，只听着树外的嘶哑风吼，惊飞的夜鸟在玩命地朝他鸣叫，而他浑身上下连手指尖都是麻的。
辛鸾没想到自己还能活着。
他摔进树冠里的那么一瞬间，他甚至都觉得自己已经死了——这不是被千寻府几个没轻重的少年狠揍了几下，受点皮肉苦养养就好，这是落悬崖，是会要命的！
哪怕他父亲在世，他都不认为爹爹敢从这么高的地方坠楼般飞行。
他反手摸了摸后背，摸到了坚硬的翅膀，他知道自己是化形了，但是此时他根本没有什么化形的喜悦。
一来他手臂和全身并没有披覆羽毛，想来是他根本就不到化形的时候，强行在生死之间催逼出来的，自己还根本没法好好的控制运用。
二来，他满脑子都是落崖前红窃脂刚刚的一番话……
她是真的要杀他！他就是要把他推下去的，趁着邹吾不在，她就要杀他！辛鸾心底一片冰凉的酸楚，想着要不是他今日还算走运化了一半形迹，他这条命今夜就交代在这山谷里了！任红窃脂红口白牙去扯谎，谁都再也找不到他了！
树林在山风中诡异地低鸣起来，仿佛是一种感应危险的本能，辛鸾没放任自己再细想下去，他撑起了身体，看了看身周的局面，就要爬下树去。
其实他没有想好要去哪，找邹吾他又无颜面，不找邹吾他又好委屈，他知道还是不找的好，还是不要拖累他的好，可是他只是有些遗憾，邹吾出去是要给他挑武器的，他还没来及看一眼，他送给他的小弩，他也没有带上，他还没来记得跟他道别，也没来得及跟他道谢，他什么都没来及做……
他琐琐碎碎地想起来就没完，不顾伤痛，扒着树干深深浅浅地就往下爬。
这棵救了他的巨树蓊蓊郁郁，依山势而生，树冠之大，树干之粗，看起来树龄竟似乎超过千年。辛鸾脚下是一个个崎岖不平的树疙瘩，而他刚刚摔得浑身酥麻，实在是经不住再摔一次了，抱着树干往下磨蹭的时候，渺小畏怯的就像只树干上的蝉。
慢就算了，可气的是，他的翅膀还总是捣乱挂住树枝，搞得他收又收不回去，动又动不了，只能任由它们在身后碍事。
超过七十龄的树木都会在地表生出板根，这棵巨树的板根更是一个楼台般高耸宽厚，辛鸾刚战战兢兢地两脚着地，还没坐在地上喘出一口气来，忽听得前方黑暗的密林里传来一阵马蹄的疾驰声！
有什么不对了。
眼前一片黑暗，辛鸾看不清密林里的人群，但是那马蹄声很急，绝对不是路过，而是直逼着他的方向而来！
辛鸾口舌干燥，一颗心在拼命地狂跳。慌乱中，他四下逡巡，只见红槲身后是光秃秃的绝壁，底下的清泠渊似乎更深，而红槲身前是黑影幢幢、敌情未明的山林，月色此时隐没在金叶红槲的枝丫里，他什么都看不清，唯独的声音只有惊飞的夜鸟，前前后后都没有一个可以救援他的人！没有一样可以给他的掩护的东西！
辛鸾眼眶睁得发酸，心急火燎地绕树而行！
他没有办法了，只能求救这棵大树了！
他记得他鸾乌殿里的桑榆树。
树长大了，树干上里是有空隙的，他和辛襄的桑榆树只有两百年，从树干的楔口看进去都能看见莲藕般的蜂洞，那里树体中空，是可以躲人的！
危急关头，辛鸾也顾不上别的，他扶着树的胸径，踉踉跄跄地跨过红槲一个又一个的板根，走五步就挥舞手臂用力地拍击树干！
他的胸腔剧烈震颤，有那么几下，他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被打碎了——那感觉太像蚍蜉撼树了，他用尽了全力，感觉根本不是他在拍树，而是树在拍他，那可怕的后坐力几乎让他站不住，可他不敢停，也不敢省力气，因为拍痛的瞬间他才能听到准确的回音，确定树的哪一块可以让他钻进去！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沉重有力的马蹄声在夜色中显得尤其明显，辛鸾简直要哭了，这树太大了！他根本绕不完，不断地拍，可传导给他的只有低回沉闷的声响，一处一处都告诉他这棵树长得很健康，让他不知怎么办才好！
紧接着，火光围拢了过来！
马蹄的急停嘶鸣刺耳的响起，然后是重靴落地的声音，几丈之外，一群人举着火把，听脚步声竟有数十人之多！
而就在人群落地之后，一道年轻而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他大声的发号施令，声音阴冷而可怕：“给我搜！搜到了不管是太子还是贼人，我都赏金百两！”
那是齐二！
辛鸾呼吸一窒，心道：完了！

第53章 南阳（4）
齐二一言既出，举手一招，府兵的武士们立刻哗地下马四散而开，操着自己的兵器开始了地毯式的搜索。
夜风呼啸，他们人人握着一把火把，明暗交错里，辛鸾紧紧贴着红槲的树干，眼见着绝壁之上抖开一片光亮，蛮古荒凉的密林中，火光迎风而舞，拉扯着树影与人影一同散乱。
来者有三十余人，看那影子似乎还有重铠的武士。
他们举着火把围拢而来，满地的杂草都在他们脚下晃动，而他们靠近一棵树，就操着兵器敲击它们的树干。
哐、哐、哐！
树木在夜色中沉重地呻吟着，狠厉的敲击中，地鼠和爬虫全都逃窜出它们的寓所，枯枝纷纷而下，这群人强盗一般，一般敲，一边喊着“太子殿下！”
“直娘贼！”
一人忽地操着南阳口音骂了起来，“咱们来得够快了，别不是让人跑了吧！”
另一人附和什么辛鸾没有听清，他两排牙关咬到发酸，只知道屏住呼吸。
他很清楚现在的境况，自己一旦露面，他们一哄而上，他当真是半点活路都没有了！不要慌，辛鸾！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对自己说，想想你哥哥，想想邹吾，你别慌……
红槲高有三尺，树干直径宽有三丈，听那敲击的沉鸣声他们还没有靠的太近，辛鸾紧紧贴着树干，想着这树活了这么大，不会没有楔口的！现在不动是坐以待毙，动还可以找找生机。
他折起碍事的翅膀裹住自己，抖索着自己的腿，一点一点地往外挪。
好像老天都听到了他的祈求，他磨蹭不出五尺，就找到了红槲树干上的一块大楔口，那位置虽高，但是看起来里面应该是被蛀空了，足够他能躲进去！
哐哐哐的沉鸣声越来越近，辛鸾不敢露出声息来，抹了把手心里热辣辣的手汗，抠着树疙瘩就往上面爬——还好他从小爬过太多次鸾乌殿里的桑榆树，紧急之中他身手很快，没几下就扒着楔口把自己藏了进去。
红槲浓烈温暖的树香瞬间围拢了过来，辛鸾脚下是小虫蛀空成蜂窝，空间不算大，也不算小，他一口气刚喘出来，忽然听到齐二问道：“那是什么树？”
辛鸾感觉天都要塌了。
齐二的声音不大，似乎只是无意一问，但是这声音却听起来有咫尺之近！
紧接着，辛鸾立刻听到有人笑着谄媚道，“是黄叶的红槲，有三千年了呢！”
丰饶的土地才能孕育丰饶的树木，三千龄的老树，他们本身就是千年的巨灵。
齐二站在板根之下，随意一点，“你，你去！去看看上面！”
那被点到的人还在说嘴，“大人，红槲这么高，爬上去可不容易呀。”
齐二却不听他胡扯，冷锐地目光仰头从树冠一直扫到树干，渐渐凝成狠厉的实质，“谁知道呢，也可能是落下来的，谁说他非要爬上去了？”
他话音刚落，辛鸾呼吸一紧，脚下脆弱的蜂洞却不争气地“啪”地一塌！
这一下，什么隐藏都没有用了。
熬了三千年的树干根基内部早已成了空洞，薄薄的蜂洞承受不住辛鸾的重量，让他只能一脚踩空！辛鸾猛地落了三个身位，他一脚悬空，一脚踩着大树，手指救命一样扒着什么东西，那一瞬间惊恐地几乎就想要尖叫！
可他并没有叫。
他死死咬着嘴唇，咬着眼泪都出来了，硬生生地将那些恐惧全都憋了回去。
可他不叫也没用了。
齐二已经发现了他，辛鸾只听树外那脚步声慢慢地逼近，冷冽的声音如刀一般，刮骨而得意。
“哦，原来还真在这里。”
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密林遮盖里便是连星光都是没有的。而南阳城内距离丰山足有十余里，树林中，邹吾如一道清冷纤薄的弧光，一路纵马飞驰穿林过树，不敢稍纵。
红窃脂是突然掠来的。
风拂起了她的头发，邹吾只瞧着一人展着双翼从天而降，第一反应还以为是辛鸾，刚想：还好还好，只是自己多心虚惊一场，谁知等人落地竟然是一身红装短打的红窃脂！
“你怎么在这儿？”
邹吾赶紧勒马，轻拨马头脱口便问，“辛鸾呢？”
“我正要说这个！”
红窃脂满脸是汗，香鬓已湿，竟似匆忙来找他的模样，一把抓住邹吾的马缰，弹珠射箭般飞快道：“辛鸾他自己化形飞走了，却引来了齐二那群官兵，你不要往前走了！他们就在前面……”
可能漂亮的女郎天生就是擅长说谎的，她真真假假，一番话说得居然合情合理，逻辑通畅。
邹吾听到她说辛鸾走了时候，刹那间呆了一下。
可思绪转过一遭，他没什么依据，却本能地觉得不对。“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红窃脂急了，上前一步，逼住邹吾的目光：“今夜上元，月是满月，按照明月律本就是化形之期！刚刚九钟又响了那么多通，怎么就不可能？！你耳聪目明，就没听到刚才整座山的鸟儿都在叫吗？鹫峰万仞，丰山飞檐，你再把他当家雀儿养，他也是凤凰！还追他做什么呢？！”
红窃脂其实不止在拖延时间，她更是要拦住邹吾。
她刚刚从红槲树那边飞纵而来，知道齐二带的绝对止南阳的府兵，恐怕还有济宾王给他配备的杀手。现在全天下现在都在通缉邹吾，她既然已经误了他一次，自然再不会给他任何再暴露行迹的可能。
而至于辛鸾……那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他是被杀被擒，都是他们天衍上层倾轧夺权的把戏，干她底事？！
女郎就是这样的，只要她们打定主意，含急带怒，理直气壮，万事都可以搪塞过去，最聪明的男人也不是她们的对手。况且，在她心底，邹吾本来就和自己交情匪浅，他实在没道理来疑心她。
可是邹吾就是觉得哪里不对，身下的马儿感知了他平静中的急躁，不安地打了好几个响鼻，而他眺望着远方一望无际的山林，不知怎的，一颗心就是突突地狂跳。
他忽地扭头，瞧定红窃脂，“小卓怎么没和你一处？”
红窃脂没料到他这一问，瞬间一哽。
她害人性命不可能还带个目击证人的。
可就是这一停顿，邹吾立刻看出了端倪。他居高骤然眯起眼来，声音冷硬而危险，“辛鸾不会什么口信都不给我留就走的，他不是这样的人。姐姐，你跟我说实话，辛鸾是怎么就忽然化形的？既是化形飞走了，那也是山顶有异象？为何齐二他们不结队上山，却在清泠渊底下？！”
而此时红槲树下，齐二忽然笑了。
那是捕猎者胜利的微笑，好像已经穿透了树干看到了猎物，忍不住露出自己的残忍和邪佞来。陈全迟疑地和同僚围了过来，只见齐二也不要他们搭手了，施施然地走到红槲巨大的板根外，兜着步子，一撩衣袍，不紧不慢地迈了过去，“太子殿下，臣齐策来接殿下回京了。”
陈全擎着火把，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了。
他就是刚刚一脸谄笑的人，原本负责的是南阳的贼事策防，这几日是被临时调过来伺候齐二这个神京的小爷的。按照道理来说，临时的上司找人急切，应该是忠贞之臣，可此时的语气太诡异，既咬定太子躲在红槲后面，口吐之言却根本不是臣子事君的语气。
陈全惊疑不定地和自己的副手对视一眼，显然，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感觉。
而齐二此时胜券在握，根本也不把辛鸾放在眼里了。
杀人没有趣味，折磨人才有。猛兽咬住了羊，也不都是着急狼吞虎咽的。
他的脚步故意踩得很沉重，每走一步，还故意踏在红槲的板根上，一步一步，辛鸾呼吸都要停滞了，那震动传到了整个树腔里，一下一下都像是踩在辛鸾的心口上。
“阿鸾。”
他轻柔不逊地喊着他的乳名，听那声音的远近能听出来，他已经靠近红槲的树干了，只要他愿意，可以一枪槊进这棵老树的树干！可他只轻柔地抚摸着老树饱经沧桑地树皮，低低的，他笑两声，针一样吐出一字一句，“还不出来吗？别躲了……我看到你了，你哥哥一直在等你回去呢。”
辛鸾躲在大树的肚子里滚过一片恶寒。
有那么一瞬间，他对齐二的愤怒甚至盖住了恐惧！
“蹭”地一声！辛鸾猛地听到了四蹄撒开的声音，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刚刚还在谄笑的人说话了，他还是笑，说，“大人，您搞错了吧！可能就是这头鹿！”
齐二没有回应，却也没再往前走。而就在这个时候，辛鸾听到了马蹄声，紧接着马蹄急停，来人脱镫下马，急喊着冲上来：“齐主事！公良大人急唤您！”
公良柳！
这一声出，辛鸾整个人差点要瘫下去了！
对对对，还有公良柳！他现在是齐二的顶头上司！他来传唤齐二，他必然听他的！
齐二结住眉头，终于泄露出不耐烦的情绪：“等着！没看到正忙着！”
那来人却非常强硬：“是急事！从神京传来的！公良大人命你立刻撤兵，连夜要一起赶回神京！”
空气都寂静了。
公良柳年纪大了，不可能本能来这深山老林里把齐二带回去，可这命人的一传一达，一切都会生出无数的变数。辛鸾大气都不敢喘，把耳朵贴在树干上，无人说话的空档，他心中一片惊恐，还以为漏掉了什么声音。
许久，齐二阴狠的声音终于传来。
出人意表的，那声音远了些，回答的居然是：“好！撤兵！”
他从红槲树根上下去了！
辛鸾一颗心终于放下去了，他茫茫然地伸出五指，这才发现刚才自己死死攥住了落入树洞里的一根树枝，攥得血液都要麻痹了。可是还没等他放下树枝，就忽地听齐二大声在底下道：“不过走可以，但要做完最后一件事。”
那来人似乎急了，“大人还请不要耽搁，为难小人……”
啪地一声脆响！
那人话根本没来得及说完，齐二猛地拉开那人本能护住脸颊的手，左右开弓，把一整串响亮清脆的耳光抛了过去！那为公良的信使傻子一样地被扇得摇头晃脑，辛鸾惊心动魄地听着，只觉得那无穷无尽的把掌声竟有五十数之多！
“贱奴。”
齐二冷漠的声音仿佛啐了一口唾沫，等他停手，那来人的脑袋已经被他扇成一头红肿的猪头，以陈全为首的南阳府兵全部都看呆了，空空地擎着火把，静若寒蝉。
而齐二就在这一片死寂中，旁若无人道，“我听公良大人的，是因为他尊我卑，他于我有管辖之权，可你也要搞清楚身份，上峰说话，有你什么置喙的余地？！”
这是公报私仇，挟恨报复，可是这么多人，这么多张嘴，没有敢说一个不字。
齐二散漫地转过身去，仰头看了看树冠如华盖的红槲，淡淡道，“不过你放心，我这件事也不费事，办完立刻就能走，不耽误公良大人。”
说着他朝着陈全抬了抬下巴，“府兵大人。”
陈全赶紧弯腰，“小人不敢。”
齐二看也不看他，嘴唇一张一合，“放火烧山。”
他多余的一句解释也没有。
在一片惊骇中，他点了点眼前三千龄的大树，“就从这棵红槲开始烧！”

第54章 南阳（5）
火浪是瞬间涌上来的。
红槲树干有油，加上诡风助燃，一把火下去，火焰摧枯拉朽般从树干一路窜到树冠，树叶烧卷，树枝扭动，烟花炸裂般怒吼着爬满了整个冠顶。
干燥的强风从远处被吸了进来，忽然又从火树种倒灌而来，火海扬起的黑灰扑向四周，齐二站定在原地，兴致勃勃地欣赏三千年老树死亡的壮美。
他手里的是一块刚刚在草丛里拾到的玉。
那玉的红绳断了，被主人遗落在草丛，玉面外缠着细腻的金线，而金线之内，那玉石的碧绿质地，仿佛天底下所有的翠都点在了上面。
齐二五指合拢，把它收紧掌心，这才笑着招了招手，让扈从牵马来。
黄叶红槲，火焰之中，树腔发出了痛苦的共鸣。
辛鸾好像被困在了巨兽一呼一吸的喉咙里，火烧了上来，他这才反应过来齐二根本就不是要抓他，他只是想让他死！
树干暴烈，热风狂袭，他连滚带爬地去抓树疙瘩要爬出去，可是外面树皮已经烧起来了，大树发出涩砺的呻吟，在强火之下他手下脚下的树穴一踩就崩，一踩就崩！
狭窄的树洞他没法展开翅膀，他只能黔驴技穷一般一遍一遍地往上爬，火光从楔口处刺入进来，薄片一样的树皮被他的指甲一块一块地抓落，滚热的碎屑灼烫地灌进了他的领口！
三丈高，只有三丈高！
刺鼻的烟味儿涌了进来，辛鸾坐在巨树的肚子里死死仰着头看那三丈高的楔口，第八次摔倒之后，他眼前一白，终于站不起来了！
“放我出去……”
辛鸾不死心地抓着树壁，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句。
毁天灭地的热浪里，他已经透不过气了，隔着树干，他都能感觉到那正在燃烧的噼剥之声，他的皮肤一片灼痛，正在跟着迅速的失水。那是种穿透心脏的绝望，他从来没觉得活着这么艰难过，他还没有长大，他还什么都没做，他还有天大的仇未报，天大的怨未雪！苍天怜见，狼心狗行之辈行于陛殿之间，他身背国仇家恨，血海滔天，老天到底还能不能开眼？！
辛鸾咬着一口意气，拍起树壁，摧心剖肝地大吼起来，“齐二！你放我出去！高辛氏含章太子在此，你放我出去！”
浓烟熏烤，那声音凄厉而绝望。
可是没有人回应他。
大树一声剧烈的爆响，树冠轰隆隆地塌了一半下去，仿佛地狱鬼魂索命的预兆。
不是纵火的人已经走了。
齐二认镫上马，命人就整整齐齐地列于红槲之外，命他们眼睁睁地就看着那大火烧起来。重铠的杀手不论，南阳府兵他们不是没有听到惨叫，他们也是有老有小的人，可能他们的孩子也只有十五岁，他们就听着辛鸾嘶喊，听着他呼救，那声音梦魇一样，透过树腔不断地放大，烈风中毛骨悚然，可是实在是没有人敢搭救。
陈全感觉自己就要疯了，他紧锁的眉头，眼里全是热泪，可每每想下马就能想到徐斌大人的话，“上面的肚皮官司，咱们还是活命重要，不要管，不要管。”齐二刚刚扇公良府上的人五十个巴掌声还响在他的耳边，他的手下一个个垂着头甚至想捂住耳朵，有些人可能转不过来树里的是谁，但是他们一个个都看得明白，这个小齐大人丧心病狂，若是惹急了，根本不会顾惜他们的性命！
可是他们想多了。在齐二这等人眼里，他们连蝼蚁都算不上，更不会费劲去踩一脚把他们碾死。
他此时是真畅快、真欢喜了，听着辛鸾那声音，愉悦得就像是在听一曲为他而奏的凯歌，他把玩着手中玉髓，志得意满，心想自己不负使命，终于为济宾王清除了王位前最后一道障碍。
“行啦！”
齐二听着那微弱下去的声音，舒展地抖了抖袖袍，眉目盈盈道：“贼人既已伏诛，那我们走吧！”
&#183;
红槲树东南向半里外，邹吾一路纵马，红窃脂一路低飞纠缠。
“不许去！”
红窃脂是真的急了。
此时已经不是救与不救辛鸾的问题，而是现在齐二防火烧山，前面的火已经烧起来了！半里之距，烈风助燃，那山火已经在瞬息间失控地往外扩散，大火延烧过来，空气中已满是浓烟！
“邹吾！你听到没有，不许去！”
红窃脂扇动着翅膀跟他邹吾争夺马缰，马儿却早在火光中畏怯地放慢了步子，此时不远处能听到一伙儿人纵马冲出了火海，可是他们已经全然顾不得那是不是齐二的人了。
红窃脂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眼底中另有一片火光，大声地朝邹吾喊：“你疯了吗？这样的大风天，火会把三十六座山都烧光！你进去就出不来了！”
原本的人迹小径被火舌舔了个干净，往前一步，就真的是踏入死境！她本是化形之人，五行中偏御火之术，所以她更能判断眼前这到底是一场怎样的浩劫！
祝融之怒已起，此时早非人力可以阻挡！
邹吾却理都不理她，直接翻身下马，看也不看地直往火海里冲。
“邹吾！”
树木折倒的声响不绝于耳，宛如骤火爆裂，一片片伏倒！几只小影子慌不择路地逆向跑来，有獐，有鹿，有兔子，森林里最蠢笨的动物都知道在天灾人祸前快速地迁徙逃亡，偏偏他不知道！
红窃脂出手如电，一个纵跃，直接朝着邹吾展翼扑击！
她的一套干净利落的擒拿手法传于深厚的家学，从高处打配合，向来所向披靡，瞬息间无人不可制服！红窃脂被激起了怒火，更是用了十成十的巧劲儿力道！
邹吾听到身后猛烈的风声，回身飞快地和她过了三招，忍无可忍地大吼一声：“别挡我！”
“不挡你看你去送死吗？！”
火光中，红窃脂的脸惊心动魄，她两翼一纵，直接一腿劈斩而下，“辛鸾他是凤凰！我在清泠渊上亲自帮他化形的！此时他说不定早就飞走了！他能保命，你能吗？！”
邹吾本就毫无战意，一臂荡开红窃脂的攻击，惊疑反问：“你帮他化形？！”
“对！”红窃脂红窃脂的脸上满是汗水，汗水又迅速地被火烤到干涸，“我在清泠渊推了他一把，他才化形的！”
邹吾神色霍地变了。
红窃脂却仍毫无愧色，拳脚对抗一刻不停：“老鹰就是这样练小鹰的！在山涧上把小崽子一脚踢下去，不会飞的也会飞了！我做的不对吗？”
大风迅疾，凌空的火焰高出树林三尺！
有飞火从两人头顶上飞速地窜过，紧接着沿着风向在树冠上迅速延烧成一片大火，之后再恐怖地蔓延而下，烧遍树干和草丛，摧枯拉朽地蔓延整个地表。
邹吾的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听她这么说，猛地捏住半空中她的肩膀，狠狠地往下一扯，紧接着收手一扯，用力一甩，直接把人按在了地上！
一簇骤然燃起的枯芒就烧在红窃脂的脸庞一寸处，邹吾眯着眼，那目光满是杀机，红窃脂心惊地想，刚刚那一刻，他竟是要把她的脸按进火里的！
“你疯了！”她拼命地朝他吼。
“你才疯了！”邹吾毫不示弱的回敬她！
他从来没有那么大声地对她说过话，他一手按着她的肩膀，一手扼着她的喉咙嘘嘘地喘，那四个字，听起来就像是笼中猛虎逼到极处的咆哮！
“帮他化形？好一个帮他化形！”
“红窃脂你说这话就不心虚吗？他后背受伤，骨头错位，他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有一丁点的差池他都活不了了！你那何止是让他去死啊！你根本就是要他粉身碎骨，死无全尸啊！”
有那么一瞬间，邹吾鼻子一酸，眼泪就要流出来了。
空气干燥，火焰生涩得像要扯坏人的皮肤，他像是对红窃脂已无话可说，狠狠地一推她肩膀，从她身上起来，窒闷灼热中，他喘息不了般双手扶在两膝上歇了一口气，最后忍无可忍地看着红窃脂，一把撕下了自己脸上的人皮面具，“姐姐，我是信任你才把辛鸾托付给你的啊，你不满他，你跟我说，我不强求你帮我，可你怎么能对他痛下杀手……”
邹吾神色痛切，气得拳头都在发抖，可是此时再重的“分道扬镳”、伤人伤己的话他也说不出来了。火浪爆发，在往四周飞速地喷散，他不再理会红窃脂，转身就往火海里冲。
“辛鸾在红槲树里，西南方向五百步！”
红窃脂从草丛中站起来，嘶哑地，朝邹吾大声地喊。
树木在火焰中扭动，邹吾没有回头，略一点头，直接闯进了火海。
百草繁茂的山谷，瞬间可做一片焦土，灌木丛碍事的森林里火海一片，早已没有明显的路径了，可是那个男人还是闯了进去。
红窃脂看着邹吾义无反顾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真的是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原本有满腔的情意，原本还有满肚子的辩解，说她真的不是在不满辛鸾，说她真没有这样恶毒的心思，辛鸾多大的孩子，她何必要跟他置气？她只是在担心罢了，只是在害怕辛鸾罢了，害怕辛鸾的身份，还要误邹吾的一生……可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这个无亲无故的孩子，让邹吾纵然火再大他也执意去救……她又夫复何言？
红窃脂展开翅膀，脚下用力一蹬，直接冲破了头顶纠缠连片的树冠！
火星从折断的树腔喷溅开来，红窃脂抖动着翅膀，刚健优美的羽翼带起灼热的亮光！
如今火势已成，整个森林都被烧得嘶嘶作响，一些树木更是直接被烧炸了，高空中都弥漫不去着一股树木的焦糊味儿。高空方便侦照火势，红窃脂一眼扫过去，只道邹吾的运气还算不错，三千岁的红槲个头实在还是太大了，西南风走得又快，因此红槲的树干还未坍塌，只是砸落了半个巨大的树冠，把一大片的山石盖住了正烈烈的烧着。
但愿辛鸾这只凤凰还没被烤熟罢。
红窃脂看准了方向，一个猛冲从高空中呼啸着逆风而下！
她不是会被热浪卷飞的小雀小鸟，她是几可搏鹰的空中猛禽。风变得凶了，她只会比风更凶。
赤红色的巨大翅膀在夜空扫过，随着她的动作霎然卷开了滔天的气流热浪，坚壁清野般地为邹吾劈开一条可以通行的路来！
两侧的桧松发出承受不住的火爆，嘭嘭嘭地一个个爆开烧炸的巨响！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是那一条路却还是足够邹吾冲了过去！
“阿鸾！”
高空之上，红窃脂听到了邹吾在喊辛鸾。
末世的火劫里，他一遍一遍的喊，那么急切，那么关切。
红窃脂就那么看着，眼睁睁地看着邹吾身上被烧着，却顾不上扑灭，仍迎风而上爬上了红槲焚烧的板根！眼睁睁地看着他在火海里翻找，眼睁睁看着他把诸己当斧子一样用，眼睁睁地看着他毫无顾忌地劈开红槲的树干，眼睁睁地看着他从一片火海里把辛鸾硬生生地、囫囵个儿的挖了出来！
真的不必再说什么了。
就算今日是无常索命，他也会把人从地府拽出来罢？
红窃脂额头上的汗被烘烤得顺着下颌骨连珠地淌，打湿了脸庞，打湿了脖颈，又被大火烘干。
再之后，邹吾抓着辛鸾的领子，奋力地把他拖出红槲的板根。
像是三千年的巨灵今日终于寿终正寝，巨树轰隆一声拦腰折断，顺着山势猛地倒去！树壁飘香，火星刹那间从折断的树腔里喷溅开来，所过之处，银河溅落般烧灼遍野！
野火流星，骇人绝境，邹吾带着尚有清明的辛鸾一路逃生。
而他们的身后，盘古般的大树轰然跪倒，山崩地裂中，大地因它的死亡正剧烈地燃烧。

第55章 南阳（6）
溪涧旁，辛鸾趴在地上喝水。
他整个人要被烤干了，嘴唇皲裂，浑身滚烫，喝水的劲头很冲，要不是邹吾还拽着他，他能一个猛子直接翻进水里。
“慢点，慢点……”
邹吾怕他呛到，挨着他蹲着，另一手从他的后脑抚到他的翅膀，五指成梳慢慢地栉。
手下眼底，全是失而复得的温柔。
“冷吗？”
刚刚的炙烤，现在的强风，深夜里不由让人打出冷汗，辛鸾更是猛地发了太多的汗，发根尽湿，现在又扑了满脸满胸膛的水。辛鸾胡乱地摇了摇头，终于喝够了，向后一挪，直接翻身躺在地上，一手抓着土地，一手抓着邹吾，好像那潮湿的土壤和邹吾的手都能给他一种舒缓的镇定。
“我还以为我死定了……”
他意志孱弱，声音干哑劈裂，邹吾心疼地拨了拨他散乱焦糊的碎发，哄孩子一样一遍遍说着，“没事了，现在没事了。”
他们身后还是连绵滔天的火光，辛鸾眯眼喘气说不出话来，就那么筋疲力竭地摊着，邹吾调整了姿势，任他拉着，屈着一条膝盖坐在他身边，躬身问他，“怎么认出的是我？”
辛鸾迷蒙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就是能认出来啊。”
火焰扫尽了大地，百里外的群峰在大火的烧灼里清晰可见，辛鸾躺在地上看他，只见邹吾的脸在火光中明暗交错，在高挺的鼻梁下投出明显的阴影来。
“我听到你喊我了，一遍一遍地喊，我当时还以为我要死了出现了幻觉，后来你把树劈开，我看你一眼就知道了：哦，这个人把人皮面具撕掉了。但是你的眼睛我还记得，我看见它们总会迷眩。”
可能是后怕，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辛鸾越说越委屈，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邹吾憋了一会儿，然后才哑着嗓子用力握了握邹吾，“不过你是好看的，比卓吾还好看。”
辛鸾不太会夸人，只是觉得卓吾轩昂俊朗，已经是一等一的好样貌了，可是邹吾好像比他弟弟还要强上三分。长眉入鬓，眉眼深沉，那丹凤眼，眉心鼻，容长脸组在一处，竟然是说不出的端肃和华丽，明暗交织之中，一时掩在黑暗中，一时熠熠生光，硬要形容，就好像王庭内省的那袭架供的红羽绉面的精织衮冕鹤氅，非国之重典，不得服也。
辛鸾的目光一寸一缕地扫过邹吾锐利的颌角，光洁的皮肤，深邃的眼眶，想他之前的易容之术竟不知是何方的手法，居然连五官曲线也全部改变了。但是他如今看他，心中倒也全不违和，就好像是上辈子已经见过般，火海里邹吾急切地呼喊自己，朝自己伸出手，他没有一丝新相见的抵触，只有阔别重逢又绝处逢生的酸楚，辛鸾不自觉地舔过下唇，道，“你就该长这个样子。”
他着了魔一般，像是茫然的呓语，偏又十分笃定，又说了一遍，“邹吾，我认得你。”
语气潮湿缱绻，竟饱蘸了深情。
邹吾神色一变，只觉得辛鸾那几个散开在空气里，竟然喊得他心口发烫。
其实不该的，若是别人对露了真面目的邹吾说这样的话，邹吾还不知要如何警觉，可偏偏说这话的是这么稚嫩年轻的辛鸾，偏偏是这样的一个刚死里逃生的局势，偏偏是眼前这样一个俯仰相看的姿势，辛鸾失焦的瞳孔被水洗得晶莹剔透，他看着他，在说他不需要什么道理就能认出他来，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他都能认出他来。
他单薄的胸膛在湿透的前襟下微微起伏，邹吾的喉结不自觉地就滚动了一下，心道：他不会反抗，我……
他甚至没有想清楚“我”后面要作什么，就那么全凭本能地抬起右手，俯身盖住了辛鸾的眼睛。
辛鸾喘了一下。
很明显的喘法，几乎意乱情迷。
压在他身下的翅膀倏地动情地敛住了，辛鸾害羞又害怕地一手抓着邹吾的左手，一手用力地抓紧土里，就像邹吾想的，他没有一点的反抗，甚至还本能地挺动身体，反弓胸膛，抬起下颌。辛鸾的脖颈迅速地泛红了，邹吾手下的肌肤沾着一层温腻的水和汗，只感觉他温顺地抬起头，轻轻地张开嘴，竟在用自己的鼻尖和嘴唇去贴他的手掌。
这亲昵真的过分了，可他们俩个人却停不下来。
邹吾的手很大，手心也有茧，他垂着头，手掌几乎眷恋地抚摸着辛鸾的脸，从额头开始，一点点盖着掠过他的眼睛和鼻尖，手心下的轮廓却有如玉质，细腻得动人心神，呼吸抵近间，邹吾俯下身，手下的睫毛忽地搔过掌心，竟是在惊颤——
只是什么都没来得及发生。
红窃脂抖动着翅膀呼啸而下，一声鸮号，引颈长鸣！
辛鸾像是被抽了一鞭子，猛地从地上坐了起来，邹吾被他吓了一跳，这一下，两个人那点情不自禁顿时被扫得个荡然无存。红窃脂翅膀一敛，迈着长腿三步并作两步地就走了过来，两个人面面相觑地对视了一刹，邹吾刚想拽住辛鸾，谁知他又突地原地跳将了起来。
那感觉说不上是害羞还是愧疚，唬得邹吾一脸莫名。
红窃脂心中有数地看了这两个人一眼，面上却不显，嘴里一个磕绊也没有地向邹吾道，“西南风起得太快，看样子到明天上午都不会停，现在火势朝东北方一路走，那边山峦更多，咱们控不住，也救不了。”
正事当前，辛鸾的情绪可以事后再问，邹吾站起身，迅速恢复到任事状态，“兔床和高前两座是不是都在东北方？”
“对！”
这两座是南阳采量最大的药山，若是真烧个遍野，那可真是几年都挽不回的惨重损失。
邹吾神色严峻地看了看漫山的火，当机道：“去找徐斌，让他带人过来打火。”
“他？”
红窃脂却蹙眉，对邹吾的话不太认同，“这火可是齐二那兔崽子放的，我去找徐斌，就他那见到钦差跟耗子见猫一样，他敢管敢救吗？”
她深望着他，话虽桀骜，无形之中却是领命服从的态度。
辛鸾站离了一步，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两人一来一往。心道这两人平日里像是寻常朋友一般，大事当前却不自觉地现出分明的上下关系来，而温和无争的邹吾，居然是定策任事、发号施令的那一个。
“神京的权斗倾轧徐斌不管，他自己百姓的死活他也不管吗？”邹吾没有再给红窃脂反口的机会，直接道，“你若是没把握拿得住徐斌，那就先去千寻府然后再去公堂，火这么大，徐斌不管也得管，还不快去？”
他这样说，红窃脂还有什么不遵的，飞快地掉头走了几步，展开翅膀的刹那却猛地一顿。
她转过身来，目光如锐射在辛鸾身上，嘴上却对邹吾说，“这不安全，我带他去东面下游吧，正好让他帮着砍条防火带来。”
邹吾眉头一皱，刚要拒绝，辛鸾却先开口，“好，我听姐姐的。”
他应得干脆利落，火光里，那眼神没有恐惧，没有仇视，就那么静静地与红窃脂对视。
&#183;
而南阳城中，徐斌看着府衙中庭空地上稀稀疏疏地几个人，暴躁地走来走去，“人呢！人呢！人都过节过没了吗？”
的确是不必来报他起火了。
大火烧山，明明山谷距城十余里远，可西边的天都跟火烧着了似的，还能有谁看不出来？！
上元节中置身事外的百姓瞧见了，也都兴奋着纷纷朝着西边眺望，说是是这火焰好生漂亮，烧着烧着，紧接着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摧心肝一样，地面都跟着剧烈晃动了一下！
人群里立时起了骚乱，喊着“地震了？地震了吗？”但紧接着，人们发现又不是，远方仿佛白昼，火树银花不夜天，壮烈到出现了美感，一股脑地烧透了上元的夜。
徐斌眼皮突突狂跳，急得是一筹莫展，心道好好的上元节啊！香香一晚的缠资那么多，他还来过两轮，就一个一个地都跑来煞风景！虽然原本他听到钟声，猜测今晚是会出点别的什么事的，谁知道发的居然是火灾！火灾是灾情啊！这是他父母官直属负责的，上面是要过问，他第一个跑不了干系！
就当司丞大人再也等不得，操着山火拍就想亲自往城外冲的时候，齐二带着人马回来了。
重甲开道，四纵马匹押后，齐二一介不足二十岁的青年，身姿修拔、好生威风地就骑马踏入了公府府衙，看到徐斌，他长眉一挑，居然心情颇好地主动打了招呼，“呦！上元佳节，司丞大人怎么在这儿忙着？”
徐斌真是看到齐二就嘴里犯苦，但是齐二好歹是带了他一队人马回来，也不必他再硬等着攒人，一时又忧又喜地颠着身上肥肉飞快地小跑过去，扒着齐二的马脖子就道，“齐小大人还不知道吧？”
齐二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什么？”
徐斌咧嘴苦笑，指着西边的山色，“这是起山火了，下官要带人去打火，嗯……小大人，您带出去府兵要是忙完了您的差，不如……让我带走？”
陈全在齐二地身后拼命地朝徐斌打颜色，生怕上司一句话说错开罪了贵人，可是徐斌忙着应对齐二恨不能使劲浑身解数，哪有多余的眼睛留意他？
好在齐二一事毙后心情舒畅，也没贸然动怒，他翻身从马上下来，整了整袖口，淡淡道，“不必了。”
徐斌一头雾水，“不、不、不必什么？”
齐二却毫不避讳，笑着拍了拍和他父亲年纪一般的徐斌的肩膀，和蔼道，“我说不必去救火了。这火，就是我放的。”

第56章 南阳（7）
齐二一句话，徐斌怔倒是愣住了，他僵了片刻，立刻赔笑道：“小齐大人开什么玩笑？您好好的放什么火啊……”
徐斌虽然不算是什么廉吏清官，但二十几年来还算守住了为官的底线。刚刚他真的只以为失火是一场意外，冬末初春草木促燃，这也情有可原，此时听齐二说火是他放的，他第一反应全然不是可以逃脱责罚的侥幸，只剩下深深的不解和疑问。
齐二却丝毫不能领会他的忧急，年轻的脸上居然难得地显出几分少年人的神态来，笑容可掬道：“对，忘记和司丞大人说了。”
他虚扶了一把徐斌的手臂，先他一步就往府衙内走，“我今日带人出城，半途刚巧就发现了贼人踪迹！你且说巧不巧，他们就藏在一颗大树里！此等天赐良机，岂能错过？我便将计就计将命人将那树、那人付之一炬了！”
齐二说得口干，正想先讨杯茶来，谁知此时山道监管忽地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府门，长鸣般喊了一声“报！”大声道，“司丞大人，丰山、依轱山山火！请求救援！”
这山道监管是个三十多岁的白面小吏，上元节估计刚也还和家人一起观灯，此时来报险情手里还胡乱提着一盏兔子灯，冲到徐斌面前趔趄一下，险些跪倒。
齐二见状，脚步不急不缓地停在第三台阶上，颇有兴致地回身看了那小吏一眼，居然摆了摆手，“回吧回吧，大年节的，救什么援啊！”
说着他也不再看那被他打发得瞠目无措的小吏，直接拍着徐斌的胳臂道，“司丞，我叨扰贵地也有多日，差事今日可算是功德圆满，您此次协助本官追捕有功，且等我回京上报朝廷……”
说着，齐二露出笑容，凌空点了点徐斌，压低了声音，“有您的赏呢！”
此时齐二的重铠武士已经进了司丞署衙的大坪，东方烈烈火光映衬，也没人点火把，都一个一个钉子一般地挎刀拄枪立在原地，透过府衙的大门分列两排，从大门一路排到了二堂。
南阳被临时召集还未召集齐全的府兵，畏畏缩缩地站在他们中间，大坪的中间，听了贵人一句“回吧回吧”，此时都有些拿不定主意，不知是去是留。
齐二显然是觉得自己仁至义尽了，袖袍一摆，就要进堂。
徐斌为官数十载，齐二这少年的一番话，他硬是没听明白，赶忙拽住，“齐小大人，齐小大人，别别别，您说明白些，什么树，怎么就不用救火了？”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神飞乱地去找陈全，却见陈全一脸沉重地看着他，徐斌心中惶恐，“能藏人的树？是……是丰山脚下那棵金叶红槲不成！”
齐二一拍巴掌，“对，就是那一棵！”
徐斌眼前一黑，台阶上直倒退了几步，肥厚沉重的身子差点没仰倒过去。
齐二却还在说，“我听陈大人说那树活了三千年了……很气派啊！南阳人杰地灵，我也是头一次看到这般的巨树！”
它当然气派！
徐斌猛地闭上眼，狠狠地吸了一口气：那树活了三千年，比南阳这个城市活得还要久！你怎么能烧它？！在这片土地还不是你天衍的国土的时候，这一带官署就已经每年三牲酒礼祭供它祈福，以求来年风调雨顺了！
徐斌的脑子都要麻木了，巨树有灵，死而不详，这是要降灾的啊！
而大概是看到了山道监管一路报险，原本看灯的情状百姓也反应过来了，此时都纷纷提着火拍，拿着斧头、扫刀，围住了府衙门口。他们看不出里面的明堂，就看到许多黑甲陌生的兵，一时不敢进，只能在外面高声地喊，“司丞大人！是不是山里着火了，去抢险吗？！”
南阳这个城市富饶，却没有大营驻扎，百姓们也知道南阳那几百的府兵用起来左支右绌，青壮百姓经常被征调干些筑城墙、通水沟、扫雪事，他们被缠得烦了，习惯成了本能。
徐斌听着那急切的呼喊，两眼失神地望了眼门外，心想：这是什么事儿啊！
可是他心中掂量了一番，觉得还是请示一下的好，便收拾情绪，强颜堆笑，“贼人剿灭了就好，小齐大人居功至伟，下官顶多是没添麻烦，实在不敢贪功，不过……既然贼人已经剿灭了，那下官带他们去打火也耽误不得什么了罢？”
齐二看了看门外，估计也是顾忌民情如火，朝他招了招手。
徐斌附耳过去，只听齐二轻声说，“司丞大人，这火，不能救。上面问责，我来帮你挡着就是，若有其他周全不得的，也大可来找我，只是今天，救不得。”
“可……”
“大人分得清轻重缓急罢？”齐二打断他，“我明日就要启程回京，之后若有人问起，大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不必我来嘱咐。”
齐二压根没有把救火这事放在心上，嘱咐徐斌也主要是为了别的。一月份此时还是冻手，徐斌搓着手心，心烦意乱又不得不点了点头，“是是是，下官什么都不清楚。”
齐二拍了拍他的肩膀，居高临下的，露出互有默契的微笑来。
可徐斌是真的牙疼，觉得这事儿还是奇怪，字斟句酌地试探了一句，“只是济宾王那里，就当真不怪罪吗……”
天衍要换天了。
含章太子下落不明，能登位的也就是济宾王，这点意识徐斌还是有的。
而齐二听他如此说，不由通身舒畅起来，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很是豪迈道：“怪罪什么？又不是不可收拾的事情，几座山而已，王爷心中揣着的可是九州万方！”
这话本也没什么不妥，可是徐斌一听却呆了，瞪大了眼睛反问，“也就是说没有抚恤是嚒？”
齐二也没料到徐斌能出此言，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徐斌觑着他那茫然无知的神色，心里一突，急急地跺了一脚，“所以我南阳的百姓呢？你说的’周全’不包括他们吗？不疏报灾情，不及时救火，不拨款重建，任他们自生自灭吗？”
这对答当真是无礼了，齐二皱了皱眉，瞬间冷了脸色，压低声音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大人就不能勉为其难一下嚒？百姓不体谅朝廷的难处，难道大人也不能体谅吗？”
“体谅你们什么？”
徐斌简直就没有听过这等无耻的言论了，烧了他们家门口的山，让他们来体谅？！徐斌的声音不自觉就飙高了起来，“我们体谅你们伤天害理，放火烧山吗？”
这声音实在是大了，离得不远的陈全听了，急急压着嗓子喊道：“司丞慎言啊！”
齐二却被徐斌这番话窜了火，扯住徐斌的衣襟，直接逼压一步，“体谅我们什么？体谅我是为了朝廷，为了剿贼，为了公干！”
徐斌的嘴在颤，肩在颤，连带着身上的肥肉和散开的胡须都在颤，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居然本能地抬起了手掌，“所以你们就不要我这南阳这几十万口生民了？！”
他的手在抖。
可能是齐二也就是他儿子一般的年纪，徐斌不知怎地就抬起了手掌，一时上不得上，下不得下，可怜又无助地悬在半空。
齐二的脸色倏地一变，看着他那巴掌，再没有温情脉脉，狠狠嗤笑道，“怎么？司丞还想动手了？”
“啪”地一声脆响！
大坪上所有人都跟着一凛。
只是这巴掌不是扇在齐二脸上，而是徐斌的脸上。
众目睽睽下，是徐斌自己抽的自己。
哐哐哐。
一声呕哑嘶哑的呻吟过后，树木拦腰倒塌，砰地一声巨响，辛鸾跳踉着躲过呼啸砸来的枯枝败叶。他衣襟最上面扯开了，手臂上裹着一层汗膜，而他的身后，丰山连脉三十六座，有树约八千万棵，陷入的是烈火一样槁灰色的绝境。
辛鸾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心道，人怎么还不来？
就在刚刚，红窃脂把他提溜到这片木荷林里，这里是偏东侧的下风口，再往东几里地就是南阳的山庄农田，“不能让火过去？懂不懂？”红窃脂瞪着眼问他。辛鸾点了点头。
说着她抽出自己的贯刀，流光一样，闪着和她本人一样猩红色的刀光。“拿着！”
辛鸾默然地接过，掂了掂，果然又轻又称手。
“邹吾给你带的是匕首，这个时候屁作用也用不上。”红窃脂恼怒地嘟囔了一句，“不是砍了十几天的树了吗？现在化形了总不会还那么没用吧！”说着直接就飞走了。
不过辛鸾化形之后再拿刀的感觉真的不同了。像卓吾说的一样，五脏开窍，二并四具，三生万物，一气呵成，他第一次感觉到挥刀原来是这么畅快的事情！他砍得很快，且纵且飞，砍倒几棵就看看蔓延的火势，不过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来，被他砍倒的树横七竖八地躺着，他又搬不动，只能等人来移开，但是……如果一直没有人来……
辛鸾控制着翅膀，轻轻跃上枝头。
眼前是被火咒谶过的森林，诡风呼啸着，如果再没有人来，那他砍的防火带会彻底失去作用，因为这些他搬不动的、倒下的树，就是火海蔓延向东的最好燃料。
&#183;
啪地一声。
徐斌自扇的这一巴掌，便是齐二也看愣了。
府衙私署的大坪上数十人，府衙门外更是围了百余百姓，南阳的父母官受此凌辱，自掴于人前，任谁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司丞大人”一时喊得是此起彼伏。
“您说的对，我不敢打钦差……”
徐斌浑身颤抖着，定定地看着齐二，目光里透着愤恨与沉重，“您大驾光临，您说什么是什么，做什么是什么，我们南阳上上下下，不敢说一个不字，不敢有一丁点的不配合！上面的变动，我徐斌微末小官，不懂，也懂不了！不管，也管不了！可我南阳十万百姓，十万张嘴，从来都是靠山吃山，凭什么要受此等的池鱼之灾？！”
徐斌还记得第一次见齐二。
丰神俊逸，仪表不凡，大堂之内和长他几岁的申睦小将军和八十余岁的公良柳周旋，三足鼎立，不落一丝的下风！这样的韶龄，这样的气度，年纪轻轻，如此权柄，他一看到他就气馁地想到自己儿子，再看一看他又要暗叹“此子将来必然是天衍栋梁之才！”
可就这样一个才干纵横的人物，居然道这样的狼心狗肺之言！将来要为官做宰、受天下人供养的人物，却不将天下人的一丝一毫放在心上！这就不是他的儿子，不然他今天的这巴掌早就打在了他的脸上！
“下官听说神京的子弟都是可以入明堂教养的，都是可以和王庭的太子公子一起学习的……下官的儿子没有那样好的先生，可也知道一座山，若烧它，天覆地载，不过是一夕之间的事情，若养它，却胼手胝足，需要精心实意的几年！……小齐大人，民生多艰呐，圣人教化当权者，说要与百姓休戚与共，禹思天下有溺者，犹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犹己饥之也，我主政南阳十八年，不敢说十全十美，但总也知道，今日不救，我南阳百姓来年会有几溺几饥！”
言罢，徐斌高声一喝，“南阳府兵何在？！”
一时，门外的百姓人头攒动，不管是不是府兵地都往前涌：“在！”
这齐声一喝，声震天寰！
徐斌转过身去，只见署衙内外无数双眼睛都在忧急地看着他。可能他们也知道自己这个父母官平日做得窝囊了些，凡事能忍则忍，所以此刻的惊惧慌乱之中，也露出了对他心底的担忧和感动。
无端的，平生怯懦的徐斌忽地生出万丈的豪情，是啊，他才是主政一方的官员，救与不救，这个决心，不是齐二来下的，是他来下的！
他深吸一口气来，脸上的肥肉一敛，手臂一挥，大喊一声：“整队！跟我走！”

第57章 南阳（8）
后世，《天衍&#183;列传》第一卷中有载：
徐斌，旧朝卫国人，父孺官至廷尉，天衍帝年间，斌拜南阳司丞，五十岁为昭帝所知，战时主馈饷供应，先后任为东阁主簿、治粟都尉、西南镇守，一生为昭帝信重，恩礼不衰，享年八十有六，后配享太庙，子孙福禄无双。
阖棺定谥时，礼部曾为其拟谥“忠”“正”“襄”三字，俟昭帝定夺，然，昭帝蘸墨挥毫，写下“肃良”二字，言：恭敬得体为“肃”，平衡四方为“良”，镇守不拘小节而有厚德，存小怯而有大勇，为官做宰，谨饬小心，治下黎民，无饥无寒，实乃治世之循吏，乱世之良臣。
后人曾有笑问，言：徐镇守潜龙在渊时便追随天子一路扶持，几经辗转不离不弃，为何帝只谥其为“良”，而非“忠”？
昭帝笑答曰：良臣有术，忠臣有道，镇守一生上不误国家，下不害百姓，善理繁剧，智计百出，若单以忠论，吾畏薄之。
&#183;
而天衍十五年，南阳四方裹挟的当夜，徐斌一人举着肉乎乎的手指头，一呼百诺。
大坪上的府兵振奋精神，迅速结队，府门外无端被侵害的百姓们暴怒起来，一个个举起手中的家伙，脸色涨红地应和徐斌，喊着，“走！走！走！”
百姓们积累了太多的怒火，原本他们安居乐业一切有条不紊，但从朝廷剿虺开始，他们货物往来、南境交易、日常出行便开始处处受限，此时钦差明目张胆地烧了他们的山，他们敢怒不敢言太久，趁此时机，便一股脑地发泄了出来！
民情如火，一时成势便所向披靡。
可齐二见此却毫不畏怯，修狭的眼睛狠狠眯起，他拄枪在地，暴声一喝：“我看谁敢？！”
仅这一言落，他的脸孔在漫天的火光中顿时现出化形之相来，恍惚中，一张脸孔似已化作狼形，赤首短吻，鼠目绿瞳，风雷怒吼中竟似卷起来腥风与血光！
大坪上的五十余府兵闻之神色大震，眼前被那气势所迫一时乍红乍黑，刹那间还以为听到了野兽的咆哮！
不过这咆哮并非狼嚎，而是豺啸！
豺狼虎豹，从来豺都以凶残酷烈而居首。
同时，齐二带来的十数名黑甲武士整齐划一地拔刀攒枪。
他们都是上过战场见过真章的杀将，民乱不知见过凡几，此时的场面也根本不放在眼中，齐二未下令，他们便蓄势待发，然而只是如此，府兵与百姓的气势就已经被他们全部压住！
所有南阳人心里都不禁发寒，便是连徐斌都忍不住推后了两步。
化形一人可抵百万雄师，他们南阳不修武备，一群乌合之众根本不被人看在眼里，如何能抵挡得过凶残至此的齐策？府兵未战先怯，忐忑不安地站在大坪中，就是连那些黑甲武士的目光都扛不住，后退着，后退着，就在大坪中紧缩成了一个小圈。
绝对的强权之下，弱者没有议价能力。
寒天冻地，汗水从徐斌的脑门上一颗一颗地沁了出来。
一触即发的格局里，一边是未来几年的百姓民生，他不得袖手旁观，一边是豺狼蹲俟，他若强行对持，只怕子民现在就要受难！
他一颗心提在喉咙口，焦急地思索着对策，而就在此时，恐惧的死寂中，人群之后忽地响起突兀的一声。
“北号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狼，名獦狚。”
那声音威严迫人，可切玉断金，虽不谋面，却一语道破齐二未来的化形之态，人群中不知是谁且喜且惊地喊了一句，“是千寻师傅！”府门前刚还围得严严实实地人墙顿时一振，迅速而自觉地松动开来，为后面的来人闪出一道缺口！
齐二的眉心一皱。
只见缺口的中央，上次他没来得及打交道却耳闻许久的老人，白发苍然，一袭布衣，手提扫刀而来，而在他的两侧身后，十余个彪悍的少年各持兵刃，个个全是半化形的威慑之态。
仿佛是狮王领着百兽而来，那气魄自四面八方席卷，不必舞械呐喊，已然气吞山河。
南阳的青壮哪怕一直与千寻府交好者，此时都忍不住避其锋芒，而齐二看着眼前一列纵开的老人和少年，呼吸再也忍不住乱了起来：太匪夷所思了，谁能想到南阳小小城池，竟卧虎藏龙至此？！
千寻征袖袍一振，渊停岳峙地做了一礼，那是以民见官之礼，貌虽恭谨，势却不矮一分，礼毕后抬首，双目精光大射仿佛有千百箭镞攒来，“小齐大人。”
千寻征缓缓道：“北号之山在东境之北，与南阳从来井水不犯河水，大人若是想以化形之势压人，那我们南阳也不是任人宰割的，千寻府上，我们第一个为司丞徐大人护驾。”
齐二眼见着形势逆转，呼吸一顿。
天衍朝中，是有明文禁令不许官场公衙化形的，便是南阳这等小城中，也有化形者禁止以化形之态行于途中，三十尺之上结化形禁飞之天网。因此便是红窃脂刚刚从山中赶来可以一路纵行呼啸，从城门到千寻府中的路，她也只能用走和跑的。
齐二理亏在先，受制在后。
哪怕此时没有动手，他也知道就算自己身负王命旗牌，今日一旦起了冲突，恐怕自己要吃不了兜着走。
可是此时，桀骜如他，让他退步简直难如登天。空气一时胶着了起来，两方沉沉对视，眼中都各有坚持。
公良柳大人此时就是救命来的。
左右高声一遍遍喊着：“公良大人在此，南阳百姓让道！”然后便搀扶着他，颤颤巍巍地在人群中挤过去，挤上台阶，挤进了公府衙门。
公良柳年近九十，身子伛偻干扁，他的嘴在颤，肩膀在颤，连带着头和须都在颤，好好走着都有老人中风时的症状。
百姓心中大不忍，心道这是哪位？老人家不好好歇着，跑来府衙凑什么热闹？
可就是这么个颤颤巍巍的老头，他一出现，无论是黑甲的武士，还是徐斌，甚至齐策，都恭谨了起来，作礼俯身，无有差池。
老头先前在齐策身边安插了心腹眼线，想着齐策若真害含章太子性命，见势不好便尽力拦上一拦。刚刚那个被打肿的扈从回报，说属下无能，只怕含章太子已魂归九天，他就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刚缓回了一刻，又听齐策在南阳的公府衙门和司丞起了冲突，阻人救火，也顾不上身体不支，立刻赶了过来。
他也管不得别人，也顾不上徐斌的搀扶，只存着一口气用着枯瘦的手点了点齐策，“神京传来济宾王钧旨口令，先帝入殡重典提前至七七之数，急唤你我回京！齐策，你还在这里耽搁什么，还不快随我走！”
说着竟然毫不停留，直接示意左右将他原路搀回。
真是再没有比这更体面的台阶了。
齐二还能说什么，他撑着最后一口骄傲扫视一周，目光从陈全、徐斌、红窃脂、千寻征一个个看过去，撂下一句重话，“我记住你们了。”说着提枪飞奔几步，赶开公良柳的一扈从，亲自搀住了老头往外走去。
眼见那煞星去了，且不管以后如何，今夜的祸事可总算平息了。
徐斌心里一口气一松，腿一软，也想栽倒，千寻征却一把将他架住，肃然道，“清晨露水重，是扑火的最佳时机，还请大人坚持，带领我等速速驰援火场！”
&#183;
而就在辛鸾都砍了百棵木荷，砍倒了两丈宽、三十余丈长的的防火带时，南阳救援的人终于姗姗来迟，他内心狂喜，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开始大声招呼，“这一带我砍完了，你们把木头挪走就行，再砍就往北……”
眼前的砍倒的木荷是好大的工程，东倒西斜、一棵棵都斜欹倾轧着，辛鸾原本还有点沾沾自喜，一扭头这才看清打头的急先锋居然都是千寻府的少年们！
辛鸾一个哆嗦，后面的话直接咽进了肚子。
但禺白为首的少年只是没好气儿地看了他一眼，像看他心烦一样，但也没说什么，默不作声地撸起袖子，两人结伙地就抬起树来。
辛鸾只有讪讪，踮脚纵飞起来，心惊胆战地开始为他们指引方向。
又三刻，徐斌、千寻征等带着大路人马从东边赶来，正巧迎面撞上扇着翅膀的辛鸾，正抱着一只走失了母亲的小鹿，看样子似在帮着它跃过砍倒的木荷大树。
辛鸾对官府品秩极其熟悉，见了徐斌的衣服立刻一蹦三尺高，直接指着，“北边北边！那里火更大！快去那边！”
邹吾还在北边，他看着火势，怕他一个人支撑不住。
徐斌狐疑地看了辛鸾一眼，总觉得他和那群光着膀子抬树的少年们似有不同，但情势紧急，实在不容多想，他狠狠地抽了马儿一鞭子，立刻向北边赶去。
那一天，南阳遭此劫难，却众志成城，齐心来熄山林之火，来灭天地之怒。
红窃脂箭一样飞速地横穿火海，观测火情传递信息，激烈的拍翅声呼啸着比着火声都大，北面火情凶急，大火蔓延着就要把兔床药山整个吞下，千寻府上可以御水的少年一股脑地被安排在只有一里之距的栎木林外，以水对火，生生阻止着邻近防火带的火势继续蔓延，府兵们一半操着打火仗协助，一半操着砍刀砍树，以免火星迸溅翻过山林和溪涧，更宽更长的放火带被砍了出来，一排排树木倒了下去，一棵棵老树被南阳的百姓呼喝着搬走，徐斌等人站在稍高的地方，以人身与烈火抢险争夺，嘶声力竭着大吼指挥。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情危势凶时，万木倒伏，天地陷落。
难以表述的一夜一城的辛苦后，火势将将稳定住。
天降破晓时，城里府衙的夫人们连夜做好了简单易食的烧饼饭团，载着一大桶一大桶的清水，一车一车地运了过来。府兵陈全等人就没领过这么操心的差事，这么多年他们都习惯了工作以天或旬来记，而这几个时辰里，简直被折腾得筋疲力竭。
此时官民杂沓，都瘫坐在地上吃饭，累得一个手指都动不了了，徐斌也坐在不远处，他估算这一夜他能掉去二两肉，口焦唇干的抱着竹筒水一会儿就要喝上一口。
他看着眼前仍熊熊的大火，游目四顾，想再跟红窃脂确认一遍火情是否真的稳定住了。谁知找了一圈，没找到那个打眼的红衣女郎，还没等他询问千寻师傅，就听得公府有人来报，说是在山下牵来的马少了四匹，是被人偷了！
“四匹？”
徐斌迟疑了起来，毫无缘由地他忽地想到最先给他指路的那个孩子。
他其实并没有看清那孩子的长相，因为那孩子脸上全是救火沾上的灰烬，用手一抹便是一片的晕黑，他印象深刻，只是因为那孩子一双明亮干净的眼睛。徐斌记得，当时他抱着只小鹿，边煽着翅膀边给他指方向，那小鹿估计也没有腾空过这么高，吓得疯狂地蹬动四蹄，呦呦地嚎叫。
其实是可疑的。
千寻府的少年骑马快他不过几刻，怎么可能在那个时候就扑的满脸黑灰？
并且那孩子虽已化形，但看起来身体似乎并不强壮，手肘、膝盖全是伤痕，衣服的袖口也有烧痕和磨痕，当时他被热流和疾风冲得有点打转，虽是一直在挥翅维持平衡，一举一动也都还透露着幼雏刚会展翅的笨拙。
徐斌心里存了疑，就多问了几句，问了不远处御水的少年千寻府上可有长着金红色翅膀的孩子，少年很是干脆地回答说没有。陈全听了一嘴，悄悄附耳过来，说其实昨夜齐二带他们出去，烧的根本不是什么贼人，当时红槲树里传来的小孩子的哭声，听不真切说了什么，但能确定，那里只有一人，且是个孩子。
两个人忧心忡忡地对视一眼，此时都有些明白过来……
那一位，只怕就是含章太子殿下了。
“有人放火烧山，到头来拍着屁股扬长而去，有人深受其害，仍知道急迫中搭手扶助一把。”陈全轻轻啧了一声，扫了一眼左右，唯恐让人听见。
徐斌略一皱眉，招招手，跟那报他失马的小兵道，“今日帮忙的，都是我南阳的恩人，缺了几只马匹而已，勿来大惊小怪！”
那小兵很是懂事，赶紧重重点头：“司丞放心，司丞放心……”
焦黑的火场外，枯黑的大地失去了它原本的影子，晨露沾着焦味，远处的火光剔透地烧灼着树木枯黑的骨架，温温吞吞地发几声噼剥的响动。
星子在往下爬，一切还未烧罄，徐斌仰头呆呆的看着苍冥色的天幕，此时，他们已经熬过了黎明前的最浓重的黑暗，远方，凤凰降世，东方启明。
第三卷&#183;彼茁者葭，壹发五豝

第58章 南阴墟（1）
一路向西密林里，四匹快马飞驰而过。
卓吾策着马也堵不住他的嘴，碎碎念念着“辛鸾化形了，外面着火了，这么大的热闹你们都出去了，怎么就没人叫我呢？”辛鸾御术并不熟练，他还捣乱地非要跟他并辔，念念有词说他不够意思，什么时候背着自己下山的他都不知道。
他不知昨夜情况如何凶险，睡够了，精神也活跃。
反观剩下三个人从火场里匆忙出来，各有各的疲惫，听他一路聒噪，谁都不想理他，最后还是红窃脂心烦，怒喝一声：“咱们叫你有用吗？外面地震了着火了都叫不醒你，还让我们怎么叫你？”
口气之冲，仿佛是要砍卓吾一刀。
卓吾听她这个语气，也看出她心情不好了，识趣地闭了嘴，不敢说话了。
经过半个时辰的越野奔袭，天已蒙蒙见亮。
他们停在一片无人的乱石河滩上，左右逡巡确认无人追来，当即决定原地修整一下。卓吾还好，邹吾、红窃脂、辛鸾这三个都是一身狼狈，又饿又困，拆开了他们共同的包裹，三个人都一语不发，拿了自己的衣裳自行去换。
红窃脂是女郎不方便，自己躲进了树林里，辛鸾抱着衣服直接走到了河边。
卓吾知道他们空熬了一宿，此时自觉地担负起打野物的职责，邹吾换过衣裳就开始在原地乱石滩上架火，卓吾飞快地来回了几次，拿着要把方圆兔子抓绝种的尽头，绑了一两只扔回来又再出去抓。
旭日未升，朝暾洒尽。
安静的天色下，辛鸾蹲在河边，慢慢地换衣裳。
刚刚红窃脂教了他怎么控制翅膀，他刚能把羽翼收回身体里，回归到一个正常的人，然而他脑子里的弦紧绷了一夜，忙碌时还不觉得如何，此时松懈下来，连动作都是全凭本能，很是疲惫懵懂。
他怕冷，脱下了烧灼破洞上衣，毫不留恋地扔在地上，紧接着又匆忙地抖开了替换的衣裳，飞快地换上。
邹吾无意中投去目光，只来得及看到一片雪白的背，惊鸿一瞥中，还有三道线，一条是起清晰消瘦的脊柱中线，两条是左右肩胛骨上两道深刻的伤痕。
像是被什么叮了一口，他剥着兔子的手停滞了一下，麻木的疼顿时从心尖上化开。这样安静的早晨，他忽然很想开口问他一句，疼不疼？可是那声音梗住在喉咙里，让他说不出话来。
怎么会不疼呢？
逆天而行之事，代价总是惨烈，红窃脂、二郎、禺白这些亡国旧人，甚至他自己，都曾深受其害过，又怎么会不知道强行化形要熬怎样的痛苦？
他茫茫然地后怕起来，想着昨夜红窃脂那任性一推，辛鸾若真是没能熬过，是不是他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可辛鸾此时全然不知邹吾心中的惊涛骇浪，此时他换完中衣，便开始在河边梳洗自己，小石潭水波清冽，他把脸擦洗干净，便开始解发髻。
昨夜大火，好几次都燎着了他的头发，此时他抿着嘴临水自顾，一手虚握着邹吾给他的匕首，一手挽发，对照着水镜飞快地削断烤得焦糊的青丝。
再之后，他五指成梳，拢住头发一拧一缠，熟练地在发顶绾结成髻。
早上的风还冰得透骨，雪白的中衣挟进两缕清风，辛鸾轻轻瑟缩了一下，挽发的十指在伸展弯曲中冻得发白，暧昧到筋骨毕现。紧接着，在苍溟色的天幕下，绉纱般的中衣在他手臂上不合时宜地滑落，随着两肩，胁下，腰身的动作扭转而起伏，无遮无拦地露出他的小臂，手肘，臂膀，和后颈的肌骨。
就差最后的插簪了。
可就是此时，辛鸾本能地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咬着木簪，忽就鬼使神差地回了头——
这一转，正好与邹吾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邹吾原本只是在看辛鸾走神，可辛鸾这一回看，他仿佛是考场夹带被当场抓住的生员，整个人头皮都跟着一炸。
结果不想辛鸾比他还慌，昨夜发生过的什么一股脑地涌进他脑子里，他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就跟被洪水猛兽咬了一口般，急急地扭过身，兵荒马乱地跳踉了起来！
而那满头青丝没了约束，打着旋儿的一垂而下，刚绾好的髻全部散了开来。
邹吾：……
他默默地垂下头，不看了。
不过这场心慌意乱的尴尬没有持续多久，等辛鸾又羞又怒重新绾好头发，红窃脂已经换好的衣裳，大步地从树林中走了过来。
“刀。”
她走到他身边来，平静刻板的只有一个字。
辛鸾立刻反应过来，把挂在腰上的皮鞘腰刀双手奉还给她，道谢。
红窃脂却不应他，不动声色大量了他一遭，牙根一酸，语义不明地说了一句，“就不嫌冷嚒。”然后直接越过他到上游去了，只留辛鸾讪讪地在河边套外衣。
红窃脂用刀没有卓吾用刀那么不精心，虽说她五指蔻丹不沾阳春水，但刀从来都是自己磨的。“除怨”被辛鸾砍了一宿木荷，再好的利刃也会损刃口的，此时她沿着小石潭当然是要找个看得像样的磨石去磨刀。
辛鸾狐疑地看着她选好了石头，娴熟地掬起一盆水往磨石上抹着清水，却没有见她往常一样凑到邹吾的身边，甚至说上一句话。贯刀从绣文的皮鞘中脱出，红窃脂面沉似水，面无表情，嚯嚯生风地，居然就原地磨了起来。
整个过程，红窃脂不说话，邹吾也不说话，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给几只兔子剥了皮，去了内脏，默默地走到辛鸾不远处的下游去清洗，辛鸾舔了舔嘴唇，心神被摄走，原以为他会说些什么，结果他洗完又回去，一言不发地串好准备烤火。
一时间，三个人三足鼎立，沉默得像三块石头。
辛鸾这个时候真的察觉出有什么不对了。他很想去问问邹吾怎么了，但是又怕他来问他和红窃脂的事情，他们三个各怀心事，从一种尴尬直接跳入了另一种尴尬里。
但好歹那俩都有的忙，邹吾架火，红窃脂磨刀，辛鸾顿时觉出自己的不自在。
他焦虑地举目四顾，秉持“没事也要给自己找事”的想法，最终发现了自己可以喂马。马不喝水，他可以按头。
并且为了拖延时间，他不是一起牵，是一匹一匹的牵，喂好一个再去牵另一个。
辛鸾抓着马缰心浮气躁，每次经过邹吾身后都想走过去。
但是他一看红窃脂，听着她那霍霍磨刀声，又有点不敢，并且，红窃脂都没坐过去，他过去也不好吧？可她自己不坐过去，还不许别人坐过去吗？……辛鸾胡思乱想着，就这样恼火地在脑子里“过去”和“不过去”之间扯了八个来回，还是没扯出个定论。
而邹吾垂着头，用余光扫着一避三尺远的辛鸾，无语问苍天。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刚才我是不是看的太过分了？吓到他了吗？为什么这个小孩儿现在一直绕着自己走？
终于，他满心郁闷、满身杀气地串好了一排兔子，该起火的时候，终于找到了开口的由头。
直接喊人，“阿鸾。”
生怕听不见一样，调门居然起得还挺高。
沉寂之中，辛鸾被这突兀的一声喊吓得一哆嗦，红窃脂眼风不动声色地扫了过来，辛鸾倒是没注意，只迎着邹吾的目光让自己赶紧稳住，一派平静的外表下内里大骂自己大惊小怪。
邹吾的目光迅速地投来，又迅速地挪开，这次声音稳定多了，道，“火信。拿来给我。”
“噢噢噢！”
辛鸾会意，松开马缰，立刻快步去翻他们的包裹。这个包裹是卓吾今晨收纳的，里面有一个小小的布包，装着他们的行路文书、照身贴、情报细节，甚至一些作废的纸料，卓吾大概是昏了头，居然假公济私地塞两套话本在里面让他哥背着。
辛鸾如愿以偿地坐到了邹吾身边，解开抽绳往就里翻，挑了挑眉，当做没看见那醒目且厚的话本子，第一份摸出来的竟然是几天以前的邸报。
像是满心的欢喜鼓胀被一下子戳破了，啪地一声，那一刻，辛鸾所有的浮想联翩、心驰神摇都破灭了。他呆呆地看了眼那邸报，那一瞬间好像所有的心思都一下子沉进了水底，冷得他指尖都麻木了起来。
“怎么了？”邹吾不解地看他。
辛鸾赶紧摇头，抹平了所有的思绪起伏的痕迹，把那已经作废的邸报递了过去。
火很快就燃起来了。
邹吾熟练地架起兔子，辛鸾忍不住伸出手烤火。
这一次，他抱着膝盖坐在他对面，像是坐定了这里，再不走动了。
红窃脂绵绵不断地磨刀声中，他盯着那晶莹的火光，胸臆间其实有很多话想说，可是千言万语堵在了喉咙里，他竟不知从和说起，最后毫不相干的，居然问了一句，“你能教我贴身缠斗的必杀术吗？”
因为红窃脂说，你们学的都是见血封喉的杀招，可你偏偏将它们都拆解简化了来教我。
朝晖温暖地洒落安静的石滩，邹吾原本还享受着这片刻的温驯沉静，谁知辛鸾沉默半晌说的话，居然是这般的血腥。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辛鸾却已经掰着指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要出其不意的，适合近身缠斗的，不要长刀，要匕首，不是以寡敌众，是一对一，不是为了自保，是为了取人性命。”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邹吾迟疑了。
他不知道辛鸾哪里来的这么大的戾气，他目前想破头，能怀疑到的只是辛鸾想和红窃脂决斗……可是，他可以确定他学了也打不过红窃脂。
辛鸾抬起明亮的眼睛，认真道：“我知道。所以，你能教我吗？”
邹吾转了转手中的兔子，沉默了一下。说实在的，他不喜欢辛鸾这样，他努力保护着他的天真，并不太想让他晓得杀人是怎么回事，十步杀一人，那是乱世里的强者，但他们背了太多的孽，午夜梦回无人慰藉，剩下的只有连床的惊梦。
邹吾抿了抿嘴唇，十分郑重地对他说：“我可以劝红窃脂回家。”
他的声音很低，以绝不会让第三人听见的音量。五丈之外的红窃脂却仿佛有某种本能，倏地抬起了头颅，那一刻，他看着邹吾和辛鸾，眼神克制不住地流出一丝悲凉而荒芜。
邹吾很直接，没有任何的掩饰，就事论事道，“我知道她昨夜推了你下悬崖。我向你道歉，是我之前疏忽，劝你不要与她起争执，却没发现她对你有这么大的成见。我也可以让她向你道歉，你心里不舒服，我可以让她离开。”
“不是！”
辛鸾急了，他怎么都没想到邹吾居然想岔了，还岔到了这里，且居然开诚布公地要为他做到这个份儿上，他赶紧摇头，“不是因为她。”
他思绪有点乱，他不知道邹吾对他和红窃脂的谈话知道多少，更不知道昨夜的事情是红窃脂自己跟邹吾承认的，还以为是邹吾猜的，只能试探往前说，“你误会她了，她没有，她真的是为了帮我化形，前几天就找过我……”
这世间真心待你之人真的是太少了。就算他不给她回应，对她的不是爱，也总归是有情，邹吾就事论事要给辛鸾公道，辛鸾已是感激，但是他真的不想因为自己，搞得从小长大的两个人生出嫌隙。
他乱七八糟地说了一堆。
邹吾看着他，当然不信，但是也没戳破，反而问他，“那你们昨夜都说了什么？”
“啊？”
辛鸾有点乱，凭着记忆随便抓了一个，“她说了大悲门。”
对！辛鸾安下心来，红窃脂说了大悲门，说了这些旧国故民组起的组织，可他的眉心一动，记忆水一样汩汩滑来，他审慎地抬起头，对上邹吾忽然就闪动的眼波，一字一句道，“对，我正要问你，她说大悲门策动了天衍三年的’大礼教’事和南境裴将军事……是真的吗？”
这话题太沉重了，是在单薄的人情关系上，直接将国与国的旧恨拦腰压下。
邹吾纵有百口，也瞬时难言。
辛鸾眼中不由闪过一丝痛色，可眼底，仍是坚持要纠缠到底的神态，“她说’大礼教’目的是为了离间我父亲和辛涧的关系——可那不是一次意外吗？不是西宫娘娘的母家想要我父亲将她扶正中宫，天衍三年的雪夜联动大臣伏阙，原首辅处置不当，辛涧才痛殴群臣造成的吗？……这居然是设计出来的嚒？”
王庭宫变、父亲辞世已经是辛鸾毕生之痛。
但其实说实话，他到现在都想不通叔父为什么会篡位夺权，现实给了他结果，却没有给出原因，以至于他现在都不敢回想，想到了也是：为什么呢？他们兄友弟恭，关系不是一直好好的吗？
可红窃脂的那番话，明明就在说，帝与王离心，一切都事出有因，这是让人算计过的，是被人推动的，让他……怎么容忍？
辛鸾的声音有些哑了，他当时没有问红窃脂，是害怕红窃脂误导他。他现在问邹吾，不是为了怪罪他，只是因为信任他。
他声音沉痛，一字一句，“告诉我吧，你们当年，在这件事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第59章 南殷墟（2）
兔子被烤得已经开始冒油了，油脂滋滋地滴落在火焰里，散出让人食指大动的喷香来。
然而，原本贪吃好馋的辛鸾，此时却对这野味视而不见，只正色地对视着邹吾，搞得最后邹吾只能败下阵来，慢慢开口道，“‘大礼教’那年，我只有九岁。”
这是实话。
他垂下头给兔子翻了个个，复又抬头，认真道：“我不是策划者，我只参与了一环。”
若可能，邹吾真的不想说自己过去的事。
辛鸾十几年一直走在阳关大路上，以为自己知道的就是真相，可邹吾这些年谋杀、作间、逃亡，行走于世间最阴暗、最见不得光的地方，见了太多事情，早已畏惧人心可怖，不愿再多想多言。
可辛鸾不放过他，穷追不舍地问，“你说清楚，哪一环？”
邹吾面色复杂地看他一眼，最终只能叹气，娓娓道，“天衍三年，冬月五日，西宫外戚因天衍帝御极三年却后位空悬，膝下只有一位王位继承人，也就是只有你一个子嗣，便策动外廷两百朝臣，夜奔禁门，请旨扶西宫为中宫之位。当时西苑禁宫锦绣宫外，大小官员两百人伏阙，那时内侍省的首辅太监还姓陈，他左右为难，急派了小内监去请天衍帝的旨——”
邹吾忽地停顿，辛鸾急问，“然后呢？”
邹吾眼波一敛，“当时那个小内监被人易容顶替，把消息拦下，并没有上报到天衍帝。”
辛鸾神色一动，“是你？”
邹吾偏开头，却没有回答，道，“之后的事情你应该知道。原首辅压不住局面，济宾王临夜赶来，称臣子夜逼宫禁便是造反，指挥禁军痛殴众臣工，几死几伤。”
哪怕未曾亲身经历，哪怕朝内少有议论，但是辛鸾这些年从只言片语中也是能想象天衍三年的“大礼教”事件当时该是何等惨烈，他黯然地接过话头，“对，我听说过的，’大礼教’后，原首辅致仕而去，才有齐二的父亲齐嵩被拔擢到如今首辅的位置，再之后济宾王退出朝局，辛远声入宫……可是……”
这一切总有哪里说不通。
“是说不通。”
邹吾看出他所想，轻轻蹙起眉，“其实我到现在也不确定千寻师傅定策的目的是什么，西宫娘娘的母家和林氏国有些旧交，按理说，就算是推动百官伏阙想要把事情闹大也不无不可。可当时的局面实在太混乱了，辛涧的命令是他自己下的，这一下，一环错，环环错。我唯独能确定的是，以最后的结果论，当时一半的朝臣、四方封君、所有虎视眈眈看着高辛氏王权的人，都在暗喜。”
辛鸾皱眉，“你什么意思？”
邹吾复杂地看他一眼，似乎不想说的那么明白，又不能不说的那么明白，只能叹息，“阿鸾，你以为各方势力真的乐见高辛氏一门双杰，独霸这天下吗？”
“天衍未立、七雄称霸的时候，就曾有当世大杰指着你的父亲、你的三叔还有辛涧断言，说：’高辛氏满庭芝兰，满堂玉树，绝非一世人哉。’后来高辛氏异军突起，扫荡群雄，你父亲开基建国，一统乱世，可是之后的建制、分封、书同文、车同轨诸般大事，他身边献策的从来不是外姓之人，十之八九事都是你父亲和济宾王自行谋动于密室，传令于天下，所谓首辅更不知被架空到哪里去了，并且，当时没有人敢有异议，因为很多大臣就算不满济宾王朝外独断专行，但是也还要承认，建国按功，济宾王当居首位，他立下的，是权倾一朝、足以代立的功劳。”
“所以你们和他们便在我父亲和济宾王之中挑拨是吗？”
邹吾垂下眼睛，淡淡道，“是也不是。就算有挑拨，当事双方不动摇，又有谁能挑拨——你知道济宾王在’大礼教’之后上过请罪文书吗？”
辛鸾：“我知道。当时父亲为平朝野物议，顺势准了辛涧的所请，让他去官卸职。”
邹吾梗了一下。
他又露出那种难言的神色，抬头看了辛鸾一眼，好像不知该如何说是好了，最后只能缓缓道，“殿下，你可知历朝历代也多有臣子如此上疏？天子温谕慰留是约定俗成的做法，臣子既敢试探，从来不是真要天子准其所请，只是为了看看慰留之词可以达到何等程度罢了。”
不管济宾王当时手段如何酷烈，但是谁都没法否认，是他出面为他的兄长平息了一场宫廷哗变。可能事后，济宾王也觉得自己过分了，想上表请罪，让兄长斥责一下也就算了，可他怎么能想到？谁又能想到？天衍帝真的准了他之所请。
辛鸾想清其中关窍，瞬间瞳孔极缩，“不是的！我父亲并非雄猜之主！他只是……”
雄猜，敏感猜疑。
主君雄猜者，从来行事寡情而毒辣。
辛鸾嘴唇开始发白。
他能接受长辈之间的所有事是有人离间，却一点也不想承认自己父亲在兄弟行事中任何的有失，哪怕这又失的确是出于公正大义。
“我父亲真的是想保全于他的，让他暂时离开朝廷的漩涡，之后甚至辛襄之后进宫，他一切恩赏都是照比东宫规格，这……”
“冷水已泼，人心已寒。”
邹吾不轻不重地打断，“殿下，这种一拉一打的招数，又有什么作用呢？”
“济宾王为天衍帝挡下一场逼宫，天衍帝却剃去他所有军权权柄。天下人会怨济宾王手段酷厉，殴打重臣，却会赞天衍帝深明大义，最后严惩了济宾王。可是若以济宾王之角度，十年被排挤放逐在权利之外，午夜梦回，他就不会怀疑自己的兄长吗？怀疑这一切只是自己的兄长设的一局，自己一腔热血换满身骂名，成全的只是哥哥帝室的江山稳固？”
邹吾没有说，因为看了太多这等阴司事，其实在很多年里，他也都是这样怀疑的。直到去岁他祗应天衍帝的宫禁，私下和先帝稍有接触，才能慢慢确认，那位帝王不是那样的人。可是天下人，朝中臣，他们会怎么看？当初深受其害的济宾王，又会怎么看？
辛鸾抬头，冷笑一声，“是啊，若是辛涧细查，说不定还会发现那夜明明要传旨的小内监并没有上报给我父亲，我父亲迟迟不来，一定是故意拖延，才害他以一己之身对应当时乱局，弄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这话何其阴毒。
邹吾被他一刺，立刻闭嘴。
辛鸾看着邹吾，忽地泪光一闪。
其实他知道刚才的话说重了，但是他真的不知道要跟谁发泄了。按照邹吾的道理，所有人都不必负全责，因为两人相交，“就算有挑拨，若当事双方不动摇，又有谁能成功？”这是实情，也是真相，可是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是不能这样试探的啊！一桩一桩，一件一件，每个人都推了那么一把，就把事情推到了今天的地步！
辛鸾垂着头又哭又笑，“那我懂了。天衍三年冬夺权，天衍十四年初北境危急，整整十年不涉政的济宾王忽地被我父亲予以重任，就要他上战场厮杀，立功回朝之后，我父亲将赤炎军权相交，想来他也是一腔真心，当时济宾王却不知是如何战战，以为我父亲是拿军权试探于他，加上当时神京’日下有日’各种流言甚嚣尘上，他只怕更是惊弓之鸟，再后来我在他府上……”
刹那间，辛鸾停住了。
他倏地睁大了眼睛，茫然地看着邹吾，眼睛越睁越大，越睁越大，张开了嘴，却发不出声来，“我，我，我……”
他慌乱地抓起邹吾的手，含糊到：“……是我。”
如果辛涧的疑心早就深种，那他那一晚在他的府上听到他和幕僚说了那一番话，辛涧会做如何想？
他当时太傻了，还以为说了就说了，他们说爹爹的坏话就跟他和辛远声凑在一起说爹爹和王叔的坏话一样，他仓皇带了王府的一盏杯子出门，还以为过几日把杯子偷偷送回去也就可以当这一切没发生过了。可是辛涧会怎么想啊？他一定会做最坏的打算，以为他会告密他父亲！所以那些幕僚才会像见了鬼一般看着他，那表情那不是“背子骂父”的尴尬，是“臣彰君恶”的惊恐！再之后一切都脱轨了，当夜济宾王华容道遇刺，想来只是用苦肉之计掩人耳目，趁机令神京全城戒严不得出入，再五日，济宾王直接剑指宫廷，将计就计用了“腾蛇”之名为自己洗脱嫌疑！
破镜早就不能重圆，只有他一个人那么傻，还以为把那杯子偷偷的完璧归赵，就能抹去他们之间所有的猜忌！
辛鸾抓住心口，像是再也不堪重负，邹吾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他却被他猛地抓紧了手掌，听他含糊道，“……是我，竟然是我！”
他从没想过，竟然是他害了他爹爹，竟然是他的冒失无意中掀起了这所有的悲剧！可叹他叔叔开始算计他父亲那夜，他爹爹和他还在温室殿，还在温室殿……辛鸾双目赤红，猛地呛嗑起来，邹吾被他吓得魂飞魄散，抓着他的手赶紧为他顺背，辛鸾却猛地蜷起了脊背，颤抖着颤抖着，结结实实地呕出一口血来！
“阿鸾！”
一切都飘远了，辛鸾的额角青筋毕现，脱力昏迷前就只来得及听见一声心胆俱裂的惊呼。

第60章 南阴墟（3）
云层重叠，直把天宇压得透不过气，神京空旷的长信宫中，济宾王一手支颐，一边听着齐二的述职，另一只手垂在膝上，轻轻地玩着一块拇指大小的翠玉。
“臣眼见那一位落入南阳丰山清泠渊下的红槲树中，连人带树亲手引燃，确定再不复得救才带人折返……”
少年略带沙哑的声音缓缓地在宫殿中流淌，灰度沉沉的宫宇里，只有济宾王手中那一点碧绿光华流转，好似开天辟地后所有的苍璧都点在了上面。
因果轮转，好似一切皆有定数。
济宾王拇指摩挲着那玉髓上面的一道裂纹，心道曾几何时，他也曾亲封礼盒软衬，这玉髓不过是他从北境带回准备要送给辛鸾的礼物，可如今，这玉髓裂了一道，已经成了辛鸾死于南阳的证物。
“王爷？”齐策述职已毕，跪地伏了半晌却迟迟不见上首发话，不由抬首投去目光。
只是辛涧似乎心事重重，攒着眉心仍在静静出神，齐策无法，只能抬高了声调又喊了一声，“王爷？”
济宾王手指猛地攥紧，这才省的回头看他。
密不透风地晦暗之中，齐策小心觑着这美须髯的男人的神色。只是在他扭头的那刹那间，他忽然在这强硬的男人眼里看到原本不属于他的神态，像紧绷中终于得以松弛，又像精干中瞬间的苍老，电光火石里，他眼中竟有颓唐。
可齐策还没来得及看清，下一个弹指，济宾王脸上又瞬时展露出那种温和矜持的笑意来，对齐策说，也对屋内的第三人落坐次首位的齐嵩说，“二郎这差事办得不错。要赏！”
原本齐策还为了南阳烧山之事有些惴惴，现在一听济宾王根本不去追究，不由露出今日在长信殿中的第一个笑容来，他五体投地，立刻叩首，“尽忠王事，智竭镦努，策在此深谢王爷。”
济宾王满意他的顺驯，不由点头，“不过二郎也当知道，此事特殊，这赏本王不能明面来给，你资历尚浅统率私署已经引来物议，这份赏赐就不如就加在令尊身上罢。”
齐二一愣。他父亲已位极人臣，三公之首，还能如何加封？
谁道济宾王话锋一转，朝着齐嵩漫声道，“北境三千里幅员，不能长久无人担负，如今也该有个正经掌事的了。”
这一次，齐二霍地抬头！
四大封君，这可是可以和先王后母家、墨麒麟、丹口孔雀并肩的荣耀！
天衍帝在位时，齐策总听闻王爷有意对已传多代的君侯消爵降禄，他还以为哪怕济宾王即位，北君之缺恐怕也只会一直空悬下去！就算济宾王为了稳定人心，在这个敏感时期打算找人拾阶补位，他以为王爷也该会优先考虑北境原驻贵族，或是在赤炎一十八军镇择取，万万不曾想他居然考虑了他的父亲！
齐二没有他父亲的老成持重，少年人此时已经忍不住喜形于色，面露热切来。
“看把孩子高兴的。”济宾王笑了笑，对齐嵩道，“如今内忧已靖，该是扫清外患的时候了。先帝丧仪国典在即，可算是天赐良机，齐大人若不负本王，本王必不负大人。”
齐嵩立刻起身，肃然道，“王爷放心，朝内众臣工只有一张嘴，南阴墟上，也只会奉王爷一位主君。王爷万乘之尊，臣齐嵩，提前为圣天子贺。”
说着齐嵩衣摆一撂，伏地下跪。
济宾王等着一个叩首之后，赶紧道，“二郎，还不快扶一扶你父亲！”齐策懵懵然地听着这两人一来一回，此时也差不多明朗了个大概，喜忧掺半地伸手扶起老父的时候，却听济宾王用打趣的口吻道，“北境人心难定，我看齐大人府上还缺个平妻，等南阴墟事毕，二郎你且等着多一位庶母罢！”
齐策闻言皱眉，并不解其意，然济宾王却不愿多说，只接着道，“帝子消亡事，你不要对任何人透露，私署的事我会派人接手，循循收缩布防。现在眼下，你还是不要留京的好，我担心我那好儿子迟早看破这关窍，来找你的麻烦。”
济宾王心中有数，有些事情，他可以瞒天下人，但他一定瞒不过辛襄。尤其辛鸾之死后，他的种种布防会大变，父知子，子知父，又能怎么瞒？
这原本是极为体己关切之言，齐二听了这话却不假思索道，“王爷严重了，我对公子襄忠心可鉴，就算稍有冲突，也不敢言委屈。”
济宾王摇了摇头，并不将这少年的话放在心上，只是道，“孤省得的。孤不让你留京是有另一桩重要事交给你，先帝在南阴墟的丧仪大典，届时无数贵人到场，我之前派的是樊邯接待，想的是他靖国出征有军功又能化形，招待贵人总有分体面，不过……他到底是小地方出来的人，伶俐聪慧远不及你，你今日便且出发先去一步吧，你们二人一同接应，我也放心。”
齐策一头雾水：“……贵人？”
齐嵩在旁为儿子解释：“是三位封君。中君丹口孔雀亲自到了，南君因乱酋叩边，派来的是副相向繇。西君年迈缠绵病榻，也是遣使而来。”
按照齐策的身份资历，原也是没法直接接待封君级别的人物的，但是考虑到要提齐嵩的位分，让齐嵩的儿子先与他们接触也是情理之中。齐策也看出其中安排的用心，立刻肃然领命，“王爷厚爱，策不敢不用命，若无其他吩咐，策这就快马出发。”
济宾王点了点头，很是欣赏这少年人行事的迅捷干练，道一句，“路上小心。”齐策便再无耽搁，行礼后转身便走，只是快出宫门时，忽听济宾王喊了一句“等等”，紧接着，破风之声忽地传来，齐策仿佛身后有眼，抬手接过，却发现捞到的是那一块苍翠的玉髓。
“你且把它带走，随意处置吧，”济宾王萧索的声音慢慢传来，“不要再让我看到了就行。”
齐策鞠了一躬，再不复言，转身迈步走出长信宫去。
此时云霭低垂，偶有罅隙中漏出微弱的天光，又转瞬消弭，红砖璧瓦间，齐策毫不顾惜地将手中的东西扔进葳蕤的草丛，却忽听一声瓦檐踩踏之声，他抬首一望，怪道：“这宫里怎么有猫？”但他也并未深想，整肃了仪容，立刻匆匆离开。
&#183;
辛襄从观德殿出来时已近傍晚，一整天未见阳光，此时苍郁的天顶积云不去，天色比照平时更显阴沉晦暗。跪了好几天的灵，辛襄整个人都憔悴不堪，此时他哪怕离开观德殿，满耳嗡嗡地都还是祭司唱奏的悲乐之声，天色浓重地拢着阴霾，延进冗长的宫墙里只剩下没有尽头的灰暗的影子，他喘息艰难，有那么一刹那他眩晕得只想直接倒下。
“公子——”
西旻心事重重地跟在辛襄身后，想搀他一把，却还是被他挥开，他喃喃道，“还有五日就起灵了，到时候去了南阴墟，我就能离开这深宫几日了。”西旻侧头看他，默默并不答话，手中藏着件物什还在斟酌怎么开口，辛襄却淡淡道，“陪我去御园里走走罢，宫墙看多了，本宫眼晕。”
今年的新春照比往年，尤其的萧瑟，加上宫中祸乱频生，御园花草少人打理，满眼更是衰败。
“我听说公良老大人今晨就回了京，今日他怎么没来观德殿？”
“老大人辰时到府，人就直接病倒了。”
“就……没有什么消息带出来的？”
西旻摇了摇头，“无。”
辛襄叹了口气，只能道，“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西旻张了张嘴，有言欲吐，却还是忍住了。
只问，“公子听说了吗？您父亲已经属意让齐大人领北君之位了。”
辛襄腰上挂着繁琐重叠的玉佩，叮叮当当地停驻在御池外，听西旻这样说，不禁出了一会儿神，最后也只是淡淡道，“早晚的事情，不意外。”
西旻却上前一步，与他并立，问，“那我呢？”
“你什么？”
此时御园左右无人，只有他们临风凭栏而立，辛襄不解府看了西旻一眼，又瞬间了然，“对，你是北君之女，闾丘忠嘉仅剩的骨血。齐嵩一介东朝文官，若是临北境，如何也都绕不开你。”
西旻，从来都不是婢女。怪只怪殷垣之前不入深宫没有眼力，还以为这样狡黠骄傲的女郎只是微末的人物。
北境战事毕后，她父兄战死，母亲自尽，西旻和姐姐作为俘虏一起被济宾王带到这繁华的神京。原本闾丘一族在北伐中蒙受污名，庆幸天衍帝亲自为她父亲正名，之后又将她们“春”“秋”两姐妹拟配给含章太子，西旻就是那个名字是“秋”的女郎。
“我不要嫁给齐嵩那个老头。”西旻斩钉截铁道，“他都多大年纪了？我不要嫁给他。”
她现在是枚活棋，无足轻重又至关重要，济宾王一流给她的发落，她不信会有婚配以外的安排。她只能一遍遍恳求，“辛襄，你知道我不能嫁到齐府去的，你知道我姐姐是怎么死的，我不能嫁到齐府。”
一场宫变，她姐姐仑灵被齐二误杀而亡，这些日子她肯和辛襄联手，也是因为辛襄所有的计策都在针对齐二，可是现在情势变了，她怎么能嫁给齐二的父亲？！
辛襄闻言却轻轻皱眉。
显然，他没有料到他来御园里散心一场还要思量这样的事情，他有些头疼，皱眉反问，“那你要怎样呢？你我皆为鱼肉，还要为了这种事质问刀俎吗？”
且西旻的话给了他提醒，他忽然觉得，如果西旻能进入齐府也是个不错的一步棋。他缓和了语气，试图劝解她，“你要换个想法，齐二与你有杀亲之仇，齐嵩却没有，你嫁过去，齐嵩不敢亏待你，日后你就是齐二的庶母，你尊他卑，吹吹齐嵩的枕头风，齐二还不是任你摆布？”
西旻眉峰一紧，“辛襄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她不敢置信，万不曾想原来堂堂公子襄也会说这样的话，一个女子的终身大事在他的眼里原来也是轻飘到无足轻重！
那一瞬间，西旻几乎是起了杀心。
稚女的眼神太惨太烈，辛襄脑中嗡嗡作响，只能避其锋芒，不耐道，“那你要如何？”
西旻：“我要你娶我。”
辛襄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你说什么？”
西旻重复：“我要你娶我。”
她与阿鸾同龄，甚至比阿鸾还小几个月，有稚女的脸庞，却无稚女的天真。
辛襄难以置信地看她，嘴角抽动，斩钉截铁地回：“不可能。我不会娶你。我照顾你，是因为你是我弟弟曾经拟定的妻子，但我娶谁，都不会娶你！”辛襄只觉得今日让西旻陪他来御园散心简直是在找罪受，他再难忍受，袖袍一摆抬步就走，只想赶快摆脱她。
谁知西旻却没有跟来，在他身后忽然道，“你弟弟死了。”
辛襄像是被人凌空捅了一刀。
他五指成爪，霍地回身，一把掐住西旻的脖子，将她整个人提起，狠狠弯折到水榭的栏杆上，“西旻。我也是有底线的，你再敢胡说一句我……”
西旻两脚踢蹬，一双眼迅速充血变红。
可是她没有避让，她“呵呵”着，青筋暴起地挣扎着，从宫装中伸出来手来，将手里的那一抹碧绿，艰难地伸到了辛襄的眼前——
那一瞬，悲乐失声，天地失色。
辛襄的高傲冷酷，从他眼底始，一寸一寸地露出破绽，蛛网一般地龟裂、破碎、凿穿，切金断玉一样，甚至让人能听见了那心碎的声响。
西旻拿出来的，是辛鸾的绿玉髓。
和辛襄脖子上带的紫玉髓是一对儿，上面的红绳络子，还是当时他亲手打给他的。
“你从哪儿……”不由分说地，辛襄一把抢过那玉髓，西旻挣脱钳制，整个人一摊泥一般直接跪倒在地，辛襄由然不信，猛地蹲下身，暴怒地扯住她的衣襟，“说！你从哪得到的！”
西旻哐哐地咳了两下，被他拉扯得东倒西歪，却仍轻笑道，“公子你……不必管我是从哪里得到的，我可以明白告诉你……辛鸾死了，我不是他拟定的妻子了。”
“不可能！”
辛襄一把退开她，霍然起身，“公良柳什么都没跟我说！”
西旻双目赤红，手指插入泥土，仰头大声回敬他，“那是他不敢跟你说！”
“辛襄！你以为你机关算尽有什么用？你安排公良柳掣肘齐二有什么用？你把天衍帝的殡仪提前到五七之数有什么用？若不是齐二暗里为你爹解决了这么大的事，你以为他齐嵩他一个战场都没上过的人，有什么资格去替我爹北君的衔？！”
“西旻你闭嘴！”
“你想不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想不想知道齐二是怎么杀他的？”
“闭嘴——！！！”
“就在南阳！”
“就那个药材之乡！”
“他哪都没有去，一直躲在那里！”
“他死前他甚至都化形了！齐二一把火！活活把他烧死了！”
辛襄伏地，手肘猛地抵住西旻柔软的咽喉，痛切道，“我说了……闭嘴！”
西旻满眼是泪，倔强地看着他，嘴唇蠕动，仍然再说，“齐，二……跟你父亲述职的时候……你知道，他有多……得意？他说，他明明白白听到了辛鸾的惨叫，他把他困在大树里，那树和鸾乌殿的桑榆树，一样大，一直到塌下一半的树冠，他才离开……”
“他杀了你的亲弟弟，杀了我的亲姐姐！……
“公子襄，我一个孤女都不会放过他！……你能放过他吗？”
辛襄松开她，一个脱力，直接跌坐在地上。
他垂着头，似乎是想叫，可是叫不出来，仓皇茫然地四顾寻找，却不知还能找些什么。
西旻满脸是泪，却只是冷眼看他，看着他最后只能左手握拳，哐哐地砸在地上、铁栏杆上，痛不欲生地，以肉身击打所有能让他感觉到疼的地方。
痛苦吗？
痛苦啊。
就像宫变的那天晚上，她也曾抱着姐姐的尸体，哭啊哭啊哭啊，可是没有人能来帮她，老天也不肯帮她，她坐在火海里按着姐姐的伤口，不想让血流出来，按呀按呀，可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姐姐的身子还是凉了下来，她哭号，她祈求，没有用，第二天收拾战场，姐姐的尸体还是被拖走了，跟随意的一个宫人一样，被席子一卷，就被带走了，她想拦，却被推倒，站不起来，只能呆呆地看着，等到后来再去找，什么都找不到了……她们是闾丘忠嘉的女儿啊！她们是四大封君之一的女儿啊！她们原本和公主一样尊贵，可是为什么啊，为什么她们要遭遇这等事情，生受这等无妄之灾？！
“辛远声……你娶我吧。”
西旻轻手轻脚地爬到辛襄的身边，手掌就落在他攥拳的手背上。
“你爹爹会乐见他的儿媳能控制北境。我可以把北境放进你的手里。我可以帮你当太子……然后我们就设计杀了齐嵩和他的发妻，让齐策也尝一尝痛失亲人的滋味，让他日不得安食，夜不得安寝！”十五岁的少女瞳孔倒竖，眼里闪着猫一般的凶光，她轻轻地，静静地，对辛襄道，“让所有对不起我们的人，家破人亡，血债血偿。”

第61章 南阴墟（4）
“印堂有骨，上至天庭，名天柱。”
邹吾单手绞住辛鸾的脖子，手掌一切，精准地切在他脑后脊柱的第三块、第四块骨头的中间，“感觉到了吗？”
那炽热平稳的声音就贴着辛鸾的耳朵，音色低沉，有种恍惚的沙哑，然而辛鸾此时根本没有任何心思去想别的，他呼吸艰难，后颈痛得他只有眼前的白光一片。
然后那大掌迅速捂住了他的口鼻，将他往后一拉，拇指卡着他柔软的颌骨，轻轻就拧动了他的脖颈，“下刀就在这里，刃口向外，倾斜着刺——
“刺入后手腕急振，迅速向外挥出——”
“这样死的人不会惊叫，不会挣扎，没有痛苦。”
“弹指致死的杀招，声带、气管、大动脉会在这一刀下瞬间切断，绝无活口。”
巴东巍峨险峻的葱岭之中，邹吾慢慢松开了对辛鸾的钳制，把手中匕首递给他。
“你若足够谨慎冷静，杀人后可以托住敌人的后心，让他仰面平稳地倒下，再拖着他的肩膀靠墙，伪装出昏迷的样子……”
“唯一需要注意的，大概是要用翅膀挡一下，免得被泼出满脸的血。”
辛鸾默默地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接过匕首，点头。
&#183;
辛鸾又瘦了。
之前在南阳，邹吾以为那就是人能瘦到的极处了，但从那天辛鸾呕血过后，他整个人又在肉眼可见的继续消瘦。化形、惊吓、劳累，那一宿的过度奔波在他身上迅速地发作反噬，加上他情绪不振，整个人像朵花一样迅速地在抽空萎谢，还没几日，一张脸憔悴得越来越小，两腮的肉都直接凹了进去。
邹吾有意地放慢了脚程，每顿都在想尽办法地给他补肉，明明行迹一直避开大城镇，有此还主动问辛鸾要不要去巴东郡散心？
但是辛鸾都拒绝了，固执又坚持地问他，“你教不教我杀人术？”
也就是几天的时间，因为揣测出他叔父弑兄宫变的真相，他从那种孩子般茫然无措的状态，变得乖戾而怨愤……或许也不是怨愤，是不平，不平这世间的阴差阳错，不平之外，更多的还有痛切的悔恨着，悔恨自己，悔不当初。
邹吾见他这样也很焦躁，说了好几次：“阿鸾，没有人逼你，你也不要这样逼自己。”
人生实苦，他们早已无须自苦。
就算想变强，想要复仇，想要做很多很多的事情，都不必急在一时。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邹吾所有的开解安慰，都不得其法了，他说了很多，那些话穿透了辛鸾，可辛鸾眨眨眼睛，安静一会儿，之后哑着嗓子会再问一遍，“那你教吗？”
邹吾看着他，一口气提不上来，直接气到岔气。
只是到后来，他才能知道，你心疼一个人心疼到了极处，兜兜转转，最后不过是无话可说。
&#183;
辛鸾想学，邹吾认栽，只有倾囊教授。
下颚柔软的空腔，邹吾教辛鸾如何一刀穿透头颅，直达颅底；毫无防备的后身，邹吾教辛鸾如何将匕首从后脑贯入，从嘴中贯出；甚至在绝对窄小的空间里，邹吾教辛鸾如何技巧地用腿绞断别人的脖子，横肘勒死别人，如何最大限度的节省体力，让力量在尺寸间爆发。
邹吾没有翅膀，身手却比辛鸾这个有翅膀的人还要快捷灵敏，邹吾不会化形，招式却比化形的红窃脂还要冷酷，如何潜伏，如何动手，如何找掩护，如何利用地形，如何瞬息间跃上树枝，踩着树干从中荡下，无声无息地拗断别人的脖子，什么样的环境适合什么样的兵刃，邹吾为了教导辛鸾花费了心思，简直是事无巨细，一样一样地来教他。
辛鸾的左臂被他失手扭脱了好几次，但只要辛鸾坚持，他帮他默默接上，过了一刻，还会继续陪他操练。
“你力气不够，招式可能难以臻于完美，但你有迷惑人的外表，容易让人放松警惕，所以你要学的是猝起发难，抢绝对的先手。”
“手弩射杀，近距最佳。射点最优眉心，次之咽喉，最次之心脏。”
“你说要学近身缠斗、三招毙命的招式。”
“但其实杀人，从来就不需要三招。”
“你要时刻判断对手的实力，尽全力一招一命。”
“时刻记得：一旦出手，让敌人多活一个弹指，都是失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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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脚程放到了最慢最慢。
邹吾开始让辛鸾狩猎野物，并且亲自学着拗断它们的脖子，拨筋扒皮。
原本从千寻府拿来的匕首，邹吾路过铁匠铺子，亲自帮他重新打磨，涂层，铬黑的刀口完全做成凶器，即使在正午的阳光下也不易被人察觉。
他教他校准弓弩，如何精准地点射，一箭一个让他所有他指定的移动靶子。
千百遍、无日夜、无休止的练习。
雨水的时候，东风解冻，散而为雨。
辛鸾独自一人在熊山打了一头身高十余尺黑熊，腥膻粘稠的血液沿着匕首的棱线流到他的手上，黑熊狂吼地嘶叫挣扎，最后还是山一样轰然倒地。
细雨之中，辛鸾脸上沾着血回头，只见邹吾在不远处疾奔了几步，又忽地停下，眼里忧急又骄傲。
时光如白驹，二十几日疲累充实得转瞬即逝。
辛鸾刚刚化形，身边的又都是卓吾、红窃脂、邹吾这等高手，他们挨个帮他过招，练起武来简直事半功倍。
红窃脂善飞行，善御火，她教他更好的控制翅膀，教他一跑一纵一飞间如何迅捷无声地偷袭。卓吾不用兵刃地给他喂招，近战里，几次一脚把辛鸾仰面踩在地上，膝盖压住他还没发育好的喉结，或是一手擒住辛鸾的手腕一扭，飞起一脚就踢在辛鸾的膝窝里，踢到他半天爬不起来。
这些人因为身经百战而手法残酷直接，若硬要辛鸾区分，红窃脂动手应该是那种睥睨天下的傲，尤其她脸上沾血的模样，凛利强势，见之望而生畏。卓吾动手则是气吞万里的狂暴，虽然烈极酷极，可又因为年轻，他很多攻击都只是挑逗式的，威吓为主，之后辅以猫逗老鼠的玩法儿。
唯独邹吾是冷静，是娴熟。
杀人于他，似乎与杀兔无异，以至于他说起做起，竟可以气劲平和、毫无杀意。
也是那段时间，辛鸾才能明白红窃脂说过的“邹吾不能化形，是因为从未逼到极处”是什么意思，在他无法得知的过去里，邹吾被按部就班地训练成一把杀人的刀刃，两面开锋，不必诸己出鞘，就能凭借着本能取人性命——这样的熟练精准，其实是不能细想的，辛鸾甚至不敢开口问他遭遇了什么，才能练得出今日这份儒雅有余。
并且他握着他手臂肩膀的时候，也并不是全无情绪。
那是种温柔又严酷的力道，很多招数他在他的耳边宣之于口时，平静中其实一直隐忍着疯狂和焦躁，那感觉就像是一头困顿的猛兽在不断地冲撞的牢笼，教辛鸾的同时，他也在痛苦地与自己搏杀。
“……邹吾，你有没有想过，送我到西境之后，你要做什么？”
寒月当空，巴东郡西南的熊山山脚，辛鸾忽地在使出一招疾烈的刀法后，回身问了这个问题。
他有强烈的直觉猜得出邹吾并不喜欢这样的居无定所的颠沛，这个男人不好杀，不嗜血，不喜无风起浪，就算身手实在惊人，但内心仍然柔软平和——就像他一直以来的行事风格，过一个小小的南阳西市小门都要想办法说谎，再危急混乱的处境也尽量和人“讲道理”，会给自己的剑取名“诸己”，说君子行有不得，不求他人，反求诸己。
辛鸾很确定，无论将来他复仇也好，夺位也罢，邹吾都没有兴趣参与，送他入西境是一念之慈，断然不会事后再卷入无妄的风波。
但是他身后的邹吾显然是没防备辛鸾会忽然有此一问。
这个孩子已经太久没在练武的时候分心了，之前南阳丰山那一阵，他还很喜欢扒拉他，练完一圈回头找人，看到他还在，就露出那种喜悦的神色，眉飞色舞地问他“我刚刚还行吗？”
南阳出来之后，这还是他第一次回头找他，问了个和招式不相干的问题，一下子就把他问失了神。
“怎么？没想过吗？”
辛鸾皱了皱眉，“你送我去西境，走得再慢一年半载也到了，那之后你要去哪？做什么？”
他们之前讨论过去往西境的路线。
远在齐二烧山之前，他们定的计划原本是要在南阳再隐匿一段时间，等着济宾王迟迟没有进展，最后怀疑到他们已经成功潜出东境为止。且以济宾王之多疑，边事只会越收越紧，他甚至还会出手试探中君与南君，而到时候加上之前的无端盘查、药材禁运、南境战事黏连，南君申睦和济宾王的冲突只在早晚。他们大可以以逸待劳，东境和南境两边的水搅浑了，直抵垚关门户，寻机偷渡。
然而当时他们都小觑了齐二的判断力和行动力。他欲杀辛鸾而后快，简直算得上不折手段，但好在他们和南阳遭逢大难，现在都还化险为夷。且现在辛鸾已死的消息传到济宾王那里，整个国家关口的盘查都会放松，他们如今只要拿着照身贴通关过境就可以了。
辛鸾口中的“一年半载”其实都是长了。
若邹吾不耽搁，他们快马加鞭，两个月便可抵达西境。
但是邹吾好像还真的没想过之后的问题，辛鸾这样问，他才略略开始思索，“应该会去西南看一看罢，母亲的墓我很久没有扫了。”
“然后呢？”月光下，辛鸾的脸美丽又平静。
“然后就在那里安居，给小卓请个稳妥厉害的先生，好好管束他，再求田问舍，做点营生。”
“那……你打算做什么营生？”
邹吾想了想，“打铁罢。千寻师傅的手艺我也学了一二，铸剑不敢说，打铁是可以的，可以在滇南泽边上开个铁铺作坊。”
滇南泽是西南最繁华的城池，辛鸾想象了下那个场景，身处闹市，人声鼎沸，邹吾埋头掌锤干活，少于交际，听起来很适合他……想到这里，辛鸾鼻子忍不住皱起一点点，心想：此生不认识他就好了，不连累他就好了，不把他拖进来就好了，这个人这么好，好得你宁愿这辈子不认识他，不让他为难，至少他现在神京，想开家铁铺作坊的心愿朝夕便可满足。
他继续问：“那你都可以打什么啊？”
邹吾认真地想了一下，“农具，犁、耙、锄、镐、镰，或者，菜刀、锅铲、刨刀、柴刀、斫刀……有很多……等风平浪静些，我大概会潜回神京一次，把先父继母的令牌运回西南去。”

第62章 南阴墟（5）
辛鸾眉心一跳，“你父亲继母没有归葬西南吗？”
邹吾摇了摇头，眉心蹙起，“殿下忘了吗？先父死于北境，一块骨殖也没有留下来，只有衣冠冢，之后我和小卓借柳营比武晋身，这一来一去哪有时间迎亲人回西南？”
可能是提到了家人，邹吾的神色竟然隐隐不安起来。
辛鸾擦了下额头的汗，忧虑地走到他身边，拨了拨火堆，低声问，“那你担心吗？担心因为救我，朝廷会让你的先人不安？”
邹吾目光闪动，抬头问辛鸾：“那朝廷会吗？”
辛鸾避开那眼神，慢慢坐在他旁边，“若我父亲在，不会。可现在，我不知道。”
邹吾摇头，“那我只能心存侥幸了。”
辛鸾绞着手指，烦躁不安地又拨了拨火堆。
火焰在他的手下燎了起来，他绷着脸孔，火光中坚硬得像块石头。他一字一句，“惊动死者乃大不详，辛涧之前忙着抓我，想来也没有这个空暇来做这等事，三来先帝敕令千秋不得异，你父亲好歹也是北境战死的功臣，天衍忠烈祠的长碑刻着他的名字，我不信辛涧没有这份顾忌。”
红窃脂和卓吾今夜去城里玩去了，偌大的山林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人。说实在的，当辛鸾这样条分缕析、一五一十地分析局势的时候，邹吾心中生起一股古怪的陌生。
他感觉眼前的少年好像是一夜间长大了，好像是因为化形了，也好像是因为知道宫变的起因，之前还总是软塌塌的少年，忽然就变了，他不再爱走神，不再爱说闲话，沉默地背起了晦暗的心事，封住了自己的柔软和悲伤。
邹吾每次向他投去目光，他都会轻轻躲开，而他无意时抬起头，就会发现他在看他，眼神有些哀伤。
“其实……就算你到了西境，我们也不是就见不了面了。”
邹吾喉结滚动了一下，跟着他拨焰火的动作，无意识地拨，“来日方长，你在你外公家呆得腻烦了，可以来找我。”
辛鸾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和，他像是怕惊破一场梦，声音都含在舌尖的一点，轻轻道，“可我，找你做什么呢？我又不会打铁……”
“不必会打铁啊。”
邹吾语速竟然快了些，像是害怕冥冥中抓不住什么东西，他说，“我掌锤，你可以帮我拉风箱。”
那声音仔细去听其实是不安的，可能他本能中有不好的预感，所以草灰蛇线地，想要留住什么。
辛鸾的眼睛蓦地睁大了。
他没预料到邹吾会对他说这样的话，虽然这话在别人听来并没有什么，可是对他说话，可是这话就像是提前预支的一份承诺和邀请。
他笑了笑，眼神隐忍含吞，却是一把畅快的嗓音，“……说得也是啊。”
“所以……”斟酌着斟酌着，邹吾还是忍不住地问：“你将来会回去夺位吗？”
辛鸾没有丝毫的迟疑：“会的。”
他的斩钉截铁让邹吾梗了一下。
火光中，少年人眼中闪过明显的痛恨，邹吾的心口像是猛地被人糊了块湿棉絮，憋得他胸口顿时滞重沉闷了起来。他知道辛鸾选的路将会一路艰难，甚至随时丧命，可是他搜肠刮肚，找不到任何可以劝他放弃的理由，就像红窃脂说的，他是凤凰，不是家雀，他留不住他，他总是要飞的。
邹吾只好道：“我自认武艺也能在当世排出个名号，我们不必急着赶路，你想学什么，我都可以教你。”
火焰噼剥，熊山中的夜静得星子也要掉下来。
辛鸾却没有回答他，很无关地说了一句，“邹吾，我为你唱首歌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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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茁者葭，壹发五豝，于嗟乎驺虞。
彼茁者蓬，壹发五豵，于嗟乎驺虞。
墉城，南阴墟的驿馆中。
一人大开窗牖，同样的烤火望月，苍白消瘦的手指从厚厚的风毛大氅中伸将出来，颇有节奏地手敲木几，轻轻念唱。
男人近四十余岁了，容长脸，丹凤眼，看起来保养甚好，内里碧水青衫，容貌有如诗的气韵。此时他拔了发簪，长发铺了满地，和那厚厚的凫靥裘在月下明明暗暗、交相而映。
此人名向繇，墨麒麟的副相，是南境数一数二的人物。
年轻人不了解他的，乍一听他副相的名头，见人，会奇怪他文气荏弱。有些年岁的，知其故事的，见了他，可能又会惊疑他容颜如此清秀俊朗，全然不是那等狐媚之人。
门外的兵卒忽地起了两句口角，大概是在争新买的桂花糖糕怎的还要层层盘查，向繇眉头轻蹙，喊了声，“什么事夜晚吵闹？”门才吱嘎一声开了，迈进来的竟是前几日还在南阳到垚关一路布防的申豪，少年人披坚执锐，显然还没换过衣裳，进了门率先就喊，“小婶……向副，是我！”
向繇惊讶：“阿豪？”
申豪折上门，快步走了进来，这才好生抱怨：“齐二那竖子岂有此理！接待您，又不是软禁您！我来的路上看到了桂花糖膏，想着要给你带来的，居然给我扣下了！”
向繇笑着摇头，只当少年人多有冲突，顾着给他倒了杯茶，紧道，“渴了吧，喝杯水再说，吃完饭了吗？饿不饿？我让人送饭来？没听说赤炎十一番调动啊，你怎么来了这儿？”
“害，不用不用，我吃了，喝点水就行。”
申豪大喇喇掀开向繇的厚氅，腾开个位置坐下，“婶婶问我怎么来这儿了，这个说来话长，前几日一直在外面找小太子，先帝丧仪大典，我这才回来的。三、七、十四番镇守神京，剩下的这几日也要到了，现在上面那位看我不顺眼，也不管我，反正我也没带多少兵，就来了。”
申豪像个看见长辈的小孩一样，林林总总说了一堆，向繇听着，偏偏只抓着一句，“什么？你说济宾王不肯重用于你？”
申豪，又称小“飞将军”，最擅往来呼啸、快马突袭，是赤炎这一辈中最拔尖的少将军。虽然说不上朝野看重，但也是天子骄子，哪里受的了他人冷落？
向繇长眉狠狠一挑，护短之心乍然腾起，冷冷道，“我说北境请功单子你的名字怎么就能排到第二页去了，你擅突袭，济宾王排兵布阵这是瞎了眼才能把你安排在大军团混战的右翼，你且细细说来，我来为你做主。”
这般体己贴心的话，非向繇申睦不能说，申豪闻言一个负气地把杯子撂下，像是沙袋开了口子一般开始宣泄：“婶婶，我原也不是想跟小叔叔你们说的，我赤炎拱卫的到底是东境的神京，许多事情说多了，总要被别有用心之人说是心怀二意，与封君私相授受，最差别人也要说我年少不经事，摆不平了，就要躲在你们身后为我撑腰，我真刀真枪上战场，原也不想被人说的那么没用！但济宾王实在是欺人太甚，北境一役对我多方避嫌，我原以为是自己多心，可是他最后宁可提拔一个山沟里的放牛娃去突击，也不任用我，是可忍，孰不可忍？现在更是……婶婶，你可知道他齐家如今嚣张到什么地步了！”
纵然向繇也在东境安插眼线，但到底鞭长莫及，许多消息来源并不灵通。向繇眼中露出疑惑，申豪忽地抓住他的袖子，扯了扯，低声道，“婶婶可知道齐嵩就要去北境管事？”
向繇闻言，姣美的眼睛狠狠一眯，“你说什么？”
眼前荏弱的男人眼神中陡然现出凛利的杀气，申豪被他气势所迫，忽然就怯了三分，懊恼起刚刚言有歧义，“婶婶别急，我也是听人说的……好像是济宾王怕齐嵩这个文臣压不住阵，他有意另设一职务，不给北君的头衔，但先让他统摄北君事务。”茶水被重重一磕，猛地飞溅出来！
“荒唐！”
向繇苍白的五指攥紧了杯壁，握得手指凄厉到惨无血色，“要一介文臣和裂土的封君平起平坐，济宾王他是想羞辱谁？！”

第63章 南阴墟（6）
申豪不想向繇居然如此气愤，见状也有些畏惧，轻声道，“……不过，传言说并不给齐嵩北君之职来着，侄儿以为济宾王只是虚晃一招，或许是意在左提右挈，想收四君相互制约之效……”
“小儿糊涂。”向繇眉头紧锁，烦躁不安地敲了敲桌子。
“这若是个中平之人行此一招，我不会多想，可那是济宾王，当年我也与你小叔叔和他一起上过战场，此人行事幽深难测，步步杀机，今日他许齐嵩行北君之事，却不给他北君之职，这用心就很值得琢磨了，只怕是要给自己留下可进可退的余地，进，他可掌握北境，安插人手，退，他可以连通着你叔叔一起削藩降爵，削平三君……南境兵事连绵，济宾王这段时间却百般掣肘，我只是不知齐家到底跟他达成了什么协议，居然可以有底气如此帮他！”
“那，那怎么办？要联动其他两君封驳吗？”
向繇再也坐不住了，披着大氅站起身来。这一站，才看的出他长发极长，浓密的青丝几乎到委地的程度。向繇忧心忡忡地绕了几圈，捻着手指慢慢盘算，“现在这南阴墟看起来四角齐全，实际只有中君在位，西境派的是使臣，南境来的是我，越俎代庖贸然行事，恐怕还会被人反制一招。”
“那婶婶打算到事态最坏的时候，等济宾王真的搬出明面的钧令、四角齐全了再行事？”
“先帝丧礼在前，济宾王在这个时机放出这个消息，其实已是不战屈人……我可以先联系其他二君，只是先帝于你小叔叔和我有大恩，我……不能在他的丧礼期内发难。”
申豪目光一动，心中大奇。
他是赤炎嫡出，对高辛氏忠贞不二，然少年人心中忌讳无多，总像是人死灯灭，先帝既丧，那他效忠小太子才是正道。只是他没想到，十五年不出南境的小婶婶，向来连神佛宗祠都不放在眼里，今日居然说要为先帝避讳。
向繇没留意侄儿的目光，沉吟着，沉吟着，忽地抬起眼睛，问，“对了，我不行，但是有人可以。你说奉命寻找小太子，可有什么眉目？他若是能现身位归正统，直接釜底抽薪，也免得我们与济宾王这般周旋。”
“我来时倒是接到了线报，说巴东郡附近看到了类似的人的形容，已经让下属探查过去了……但是最近线报太多，很多人只是为了骗取赏金，是故我也不能确定。”
向繇不解：“为何不是关口盘查？而是让百姓以形容上报？”
申豪：“婶婶不知，我和齐二都怀疑掳走太子的人假易容貌，另有身份，可以轻易逃过盘查，所以才有此下策。”
向繇不动声色，想着那通缉令上的名字，轻轻沉吟，“邹吾……彼茁者葭，壹发五豝，于嗟乎驺虞……”
大海捞针的苦楚，申豪已经体味过了，他有些气馁，“其实婶婶寄希望于太子我能理解，但是不能全然压在他身上。济宾王现在大权在握，按理说先帝突丧该太子继位，可是一山不容二虎，济宾王真的能容得下这个宗法礼教舆情全部鼎力支持的小太子吗？他不会骨鲠在喉吗？说句不好听的，宫变虽然是腾蛇作乱，可是真细究细节，朝臣、禁军、城卫一直都讳莫如深……之后三位老将军又被调入神京，虽然王庭总是这样行事，我也不能随意妄测，可终究是让人不安。”
绝非等闲的人员调配，申豪只有直觉，没有证据。
诛心之言非君子所为，再多的，他就不能说了。
向繇听懂他言外之意，慢慢问，“我听闻剿虺的私署是齐二领衔，你与他接触，怎么？他不尽职尽责吗？”
这话问得何其刁钻，又何其隐晦，不过申豪虽然领会一半的意思，却仍旧一筹莫展：“也不是，他很尽心。不过我接触其人，总觉得可怕，他没上过战场，但是个性却太狠太有决断……不对，不要说他，总之，关窍不在这里……”
申豪一颗心乱七八糟，他总觉得自己离内情很近，可是兜兜转转，又远了起来。
向繇心事重重，走到桌案前，拈了纸，蘸了笔，想了片刻，写下几句，“我恐将有大事，你且将字条飞鸽送出，让垚关镇守再列兵一万。”低声说着，向繇把字条塞给了申豪。申豪不解，低声道，“小叔叔放你来东境，不是自有垚关列兵震慑四方护你平安？怎么还要增兵？”向繇按住他的手，轻声道，“不该你问的别多问，快去！”
申豪一知半解地出了门去，月华如水，从窗牖涌出，还携着冷冷的夜风，向繇裹紧自己，苍白的指尖缠了大氅风裘上的一绺长发，不动声色地，捻指拨动。
&#183;
天衍帝山陵崩塌，储副失踪难寻，整个天衍朝陷入巨大的动荡之中。
济宾王暂行大权，强压朝局，虽然在面上稳住了风平浪静，然内里却早已惊波骇涌，短短四十余日，朝局就有齐家异军突起，将顶替闾丘忠嘉代北君之位的传言。
当局之人看似都谨小慎微，贤良方正，然内里已然纷乱嘲啁，便是东朝一局，便如金簪横云般划分出齐嵩与公良柳两派，齐家炙手可热、侵略如火，公良一派重臣直臣云集、不动如山，紧接着，三方封君闻声而异动，以南境为首，表面赴国丧而来，边事兵力却在缓缓调拨……
天衍十五年初，以天衍帝大丧之礼为信，朝局在多方势力拉扯中，危如累卵，只需一个火星，就可以将这场烈火彻底引燃。
&#183;
而原本应身处漩涡之中含章太子本人，此时刚经房县，走往丹阳，一身于巴东郡熊山处盘桓，同行几人且都是一副山林之中畅游慢行的架势。
其实细细回算才知，最开始他们好似在丰山消磨许久，其实满打满算不过七日，按照道理，他们胯下有好马，从南阳出来，三日急奔就能赶到垚关。可邹吾出于某种私心，居然硬生生地消磨了十余日还没有走出一半的路程。
红窃脂对此没有发表看法，他们本就只是送辛鸾一程，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既然结局是分道扬镳，那她还不计较这几个月。
卓吾这个小傻子是干脆没有想那么多，想的只有自己没走出过神京，此时乐得东看一眼，西看一眼地游山玩水。
红窃脂昨夜进巴东郡，陪着卓吾游了夜市，顺手盗了一份最近的邸报出来，此时便一边磨刀一边和邹吾闲话，“国丧大典从神京到南阴墟，路程共计二百余里，一群人浩浩荡荡需要走上五日，整个的卤簿仪仗，据说要绵延十几里，抬着梓宫的杠夫就有八千余人，每天分六十班，一次换班就有百人……啧啧，济宾王这装模作样的本事真是让人惊叹。”
墉城的南阴墟在神京西侧，若是以山峦论，隔着重峦峻岭就在南阳之北。
“这么大的排场，神京都要走空了罢，他居然还担心后方空虚有人惹他的乱子，调了好几番赤炎留守神京——之前宫变之后他迅速把几个老将军挟在宫中，当乱臣防备，现在倒是各安排了去处，”红窃脂不屑地嘴角一撇，“怪不得都说这济宾王果然是布局高手，战场上排兵布阵从无遗算、滴水不漏，如今也算是见识了。”
邹吾没有说话，他心里总盘旋着昨夜歌谣的调子，心不在焉地翻了翻邸报，想找那个布兜子装进去，却没有找到，他只好暂时将那纸页提在手中，漫不经心般地朝着远处看。
几步外的辛鸾轻轻伏身，起步的瞬间猛冲，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地蹬脚上树。
那认真的劲头无视了所有的人存在，邹吾只能见他迅速地隐蔽身形，又在瞬间巧妙地从树枝上倒挂而下，手中匕首迅疾地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紧接着再翻身隐蔽，整个过程就像是一把把柔韧的皮鞭挂在了树上，以手抻之，它则柔媚刚韧地迅速飞卷。几天前这些的招式他还做不到这样，邹吾看了好几百次他从树上跌下来，栽个几翻摔进地里，砰地发出巨响，再之后他的身手就越来越轻，从砰砰地撞树声，变成嗡嗡地鸣震，后来枝丫摇晃的噼啪声，到现在的树叶轻抖，几无声息。
红窃脂困惑地看向邹吾，问，“你在听我说话吗？怎么在走神？”
邹吾手指轻轻一蜷，咳了一声，“在听，你继续说。”
辛鸾握着匕首，且奔且走，苍郁的树林掩映，他已经看不到人了。
红窃脂慢慢接上前言。她刚才说到了齐嵩与北君之事，“……这种消息出来，想来南君会立刻不服罢？墨麒麟桀骜不驯可不是什么好拿捏的人，他那骈头更是一顶一的难缠角色，济宾王想要稳住局面，这次也真是走了险棋了。”
邹吾偏头沉吟，声音沉黯道，“向繇不会闹事。天衍帝对他俩有大恩，有当年的’宗祠案’，他就是再不满济宾王，也会给先帝的丧仪一个面子。”
天衍二年的“宗祠案”震动天下，几乎可与天衍三年的“大礼教”相提并论。
说来这两桩都是逼婚，可南境宗室臣子当年“逼婚”手段可温和多了，结果申睦和向繇厌恶被人挟制，居然破釜沉舟当着祖宗和神佛的面前弄出一桩骇人的丑闻出来，此事一出，满城风雨，当年多少人扬言要杀了向繇，以祭祖庙，以安神佛。
“对，也是……”
红窃脂忽地耐人寻味地笑了一下，“他们欠着天衍帝恩情，这恩情太大了，若不是当初天衍帝力排众议，申睦就算军功等身，照样坐不稳南境。”
邹吾不喜红窃脂如此戏谑，忽地嘴角一撇，眉头紧锁。
红窃脂却不动声色地看他，淡淡道，“不过有些事情其实早也能预料，他向繇也是一方人物，当年若不是相中名将墨麒麟，谁管他晚上抱着男人睡还是女人睡，可是南君位高权重，沾了这个边，背的就是一辈子的险，不仅他名声扫地，申睦也要被受牵累。”
红窃脂话里话外意有所指。
她觑着邹吾的神色，希冀能看出些许端倪，可是她什么都没看出来，心中只有盘算着邹吾最好是听不懂，听得懂了，反倒是让她心慌。
红窃脂把皮壶里的水浇在刀上，伸手摸拭，“不过你也不必担心，辛鸾就算将来要回去夺位，凭借着他父亲四方的恩情，以他外祖父西君为靠，南境如何都不会坐视不理……济宾王理亏，名不正言不顺，只要辛鸾耐得住时日，等个一二三十年，天下未必不是他的。”
说着她潇潇洒洒地回身拿出一张纸页来，擦拭起刀身。
邹吾瞧着她动作，忽地问，“这一页是卓吾的话本不是？怎么扯下来了？”
“喂！”红窃脂笑着乜了他一眼，“以为我欺负孩子啊？这是小卓给我的，说不爱看了，留给我擦刀的。”她眉目坦然，托着着刀背在阳光下仔细地看，漫不经心道，“孩子嘛，心性不定，总是一天新鲜，一天不新鲜，再喜欢的话本子，也有想扔掉的时候。”
她话音刚落，忽听咯吱一声轻响。
红窃脂眉目一跳，垂眸一看，发现邹吾手里的邸报书脊竟然被他拗折了。

第64章 南阴墟（7）
可是邹吾根本没有留意这种小事，他无意中折断书脊，只是觉得心绪难安，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事情。
他本能一样，哗啦哗啦地翻到邸报固定的某页，他扯下那一张，在手心里揉烂，烦躁地扔开，紧接着四顾一圈，道，“布袋子呢？谁又顺跑了吗？！”
他少有这样急躁的样子。
红窃脂看着他这一系列的动作，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划她的喉管，划得她鲜血淋漓，涨痛无言。
其实邹吾原来不是这个样子的。
以前他是舒展的，不急不躁的，岿然不动的，她从小看他到大，知道他的冷静、固执、无坚不摧，永远有余力，永远有后招，她也一直很习惯他淡然和收敛。但是这段时间她总觉得自己要不认识他了，他比以前暴躁、迟疑、不稳定，眼里时不时会出现很动摇的神情，甚至还会频频地失神、沮丧，那感觉就像他整个人在安静中燃成了一团静怒的火，一头躁动又戒备的野兽，一点风吹草动就让他浑身弓紧、开始失控……
可他之前，明明不是这样子的！
心潮翻动间，山林中忽地传来一声虎啸。
邹吾和红窃脂两人放下琐事，心头猛地一震：这是小卓！
那吼声很凶，且延绵不绝，他们俩当即以为是卓吾有难，腾地站起，毫不迟疑地就往虎啸声方向疾奔，可是等他们一路追到，却发现小卓四脚朝地地站在一块空地上，地上甩着他们的布袋子，周围没有追兵，只是他在玩命地朝着天空乱吼。
“怎么了？”
听到邹吾声音，卓吾立刻化形回人身，劈头盖脸地就是一句，“哥！辛鸾飞走了！”
邹吾像是被雷劈到了似的瞪大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弟弟幺蛾子多，但是这话实在让他有不好的联想，他嘴唇发颤，问，“什么意思？说清楚，什么飞走了？”
卓吾大概也觉得自己话里有歧义，一脸急躁地吼不说，还手舞足蹈地往天上比划，“就是！……飞走了啊！刚他拿了这个兜子，说要看看，然后还给我说他照身贴就拿走了，他先走一步，说以后不同行了！”
&#183;
熊山向西的高空之上，辛鸾凌空起身，直逼云霄，只见熊山在他眼底骤然缩小，不远处的村落人家如同老天黑白色的落子，蜿蜒着点缀在故陵溪的四周，携着溪水郁郁蓊蓊地丛林中韬光养晦地流出，而那闪着银光的白练，就迅速地于远方展开、扩宽，在另一座山峦的边际处合流、交汇。
辛鸾从没有飞得这样高过。
强风在他身边呼啸，飞鸟与他同行，那感觉就好像天地中的大好山河突然乖巧，一轴地图般倏忽在他脚下展开，山脉似群鲸，河流似银练，鱼鳞绿瓦般送到他的眼前，而他毫不费力地飞纵其间，越过一座，之后又森森荣荣地看到另一个远方。
陡然辽阔的天地中，辛鸾整个人的胸臆都跟着一荡，他压下迟疑，留恋地绕着熊山的高空兜了三大圈，听着不绝如缕的虎啸声，最终还是斜斜地一转翅膀，任由羽翼划出一道巨大的金红色的弧线，义无反顾地转入向北的方向。
&#183;
没有人知道，其实辛鸾想离开，已经想很久了。
久在从红窃脂把他推下悬崖那时候开始，久在他从红槲树种脱困开始，久在他从南阳走来的一日一日……不是因为想要成人之美的胸襟，说实话，他没有那个胸襟，但红窃脂对他说的话，他不敢忘。“夫邹吾腾蛇之身，假做侍卫之臣，妄杀先帝于温室殿内，挟恨帝子于神京城外，悖逆不轨，恣行凶忒，污国害民，毒施人鬼……此诚存亡之际，天衍一夫奋臂，举国同声，誓奋两代之余烈，诛夷逆暴。枭悬以示众，孥妻灭子，方能熄此众怒，以安先帝英灵。”
当时红窃脂一把扯住他的衣襟，逼问他，你让邹吾受你该受的苦，让他背你该背的孽，看着他为你操心劳碌，你就不知羞愧吗？就不觉汗颜吗？
那些话，一字一句都是刀，一刀一刀全都插在他的心上。
这些……他怎么敢忘。
四十余日……
本来他早就该走了。
他在心里下了一遍又一遍的决心，一遍又一遍地跟自己说，再留一天，我明日就走，可到了“明日”，又觉得这一日过得仓促潦草了，配不上他们的离别，他就只能再说服自己一遍，说再留一日好不好……他一遍一遍地练武，等着把这份不舍洗刷掉，等着自己平静下来，可是他从来不知道，他等不到这一天，这个分别，只因一天挨着一天，变得越来越艰难，越来越下不出决断。
直到昨天，邹吾说以后大概要去西南打铁。
那个时候他才仓皇地意识到，他们从来都不是一路人啊。他怎么还不知羞愧呢？怎么还不觉得汗颜呢？怎么还想绑着他呢？
邹吾当日为了取信于他，曾对他说今日你可以用名利诱我，明日他人也可以用名利诱我，今日我不会因功名利禄转移，明日自然也不会因为这些倒戈。他信了他的话，逃亡的路上，他接受了一切的变化莫测，接受前一日还能躲避的白屋，第二日就能成为不怀好意的泥淖，接受前一日还悠然而居的山野，第二日就能化做毁天灭地的火海，他如一苇身不由己的飘蓬，接受所有变化的一切，唯独心里坚信邹吾这个人是定的，是不变的，只有他不会转移，不会变节，不会倒戈，不会来伤害他。
可是他很害怕。
他这些天甚至希望他图他点什么就好了，图什么都好，为名为利，为权为势，为情为身，只要他想要，他就可以给。至少这样，他可以不害怕辜负他，不害怕耽误他，理所当然地就留在他身边。
可是他什么都不要。
他说，只求结束之后，可以去西南打铁。
那一刻，辛鸾愣住了。
直等满嘴苦涩的味道反上来，他才知自己竟无话可说。
一张信笺，严谨的簪花小楷。
通篇下来，三处“辛酸”，三处“珍重”，满纸都是他的计划良久，满纸都是愧疚。
诀别来的太过突然，邹吾感觉自己被闪了一下。
他拿信的手在抖。他的手从来就没有这么抖过。
这张纸就塞在布袋子里，用的是卓吾不要的话本的封皮，害怕他漏看，辛鸾还特意留了三根金红色的羽毛黏住，拿照身贴的时候塞进里面，郑重地与他辞别。
灰心，沮丧，挣扎，和不安。
邹吾总觉得这些日子辛鸾的情绪难以判读，行为举止有所保留，还以为是得知了那悲惨乱烈的宫廷暴乱的引线，心事重了，他才参悟不破，直到看到这封信，邹吾才明白这些日子辛鸾在他面前到底隐瞒什么。
一句“邹郎亲启”，一句“辛酸之至”，仿佛是利刃划过，让他感觉到痛，这才能明白过来，原来那个小孩早知道了邸报的事情，他慢慢地跟他走这一程，他笑容变少，让他教授习武，同他说话，给他唱歌，都是在跟他道别。
卓吾觑着哥哥青白的脸色，越看越觉得不妙，探过头去看，这才看到满满的一整页的字，第一行便是：
“省示具君，辛酸之至，我之不幸，今十五岁始。
丹樨兵祸，一朝颠覆，亲恩断尽，罹遭闵凶。可笑我高辛氏百官臣僚，有彪赫寄伟之绩，时遇王室急需，呕心交肝，竟无一君子敢立于危墙，扶倾颓于危急……唯君林氏国旧人，祗应宫禁四十二日，操执款款，挺身而先，于千万人中忘身涉险……”
那是只给哥哥写的一封信。
卓吾茫茫然看着，见那“邹郎亲启”后面的“君”，再没有其他人。
“……然君救我脱困于京畿，突围于‘惊山’，谋定于南阳……全我身，活我命，殚精竭虑，操危虑深。阿鸾几番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想云何于中，君竟不畏生死？云何于中，君竟为我忧劳？直待千寻府内，门外追兵切峻，门内长者逼迫，其危一发千钧，君一番陈情，家恨国愁寓尽，身世遭遇悲辛，言辞之痛切，几心折而沥泣……林氏兮绝国，复西南兮千里，君少小离邦去里，因我父一赴绝国，讵相见期……抆血再视，我惭恩愧负，无地自容。
惊天宫变，邸报刀笔，指鹿为马，颠黑倒白，君因悯我孤弱，却为天下所谗……彼苍者天，尔独何辜？彼苍者天，竟谤我良人！……无君相扶，阿鸾无以至今日，清白之人蒙不白之冤，朗朗君子背千古骂名，是可忍，又孰不可忍？
尔来相识相知，今日四十二日，和合祗应宫禁之期，无所亏欠……君知遇之恩已还，仕游之节已尽，俯仰不负天衍，行止不愧天地，唯我负你深恩，心酸之至，悔愧无极……若先父天地有灵，应只恨生时不予君之国恩，身后不能追君之殊誉，追昔思今，不敢怪尔……
君子恩重，然我今之进退，实为狼狈，一身尚处彀中……还请君瓜田避身，危墙勿走，以自身为重，再勿蹈风波而行。鞠躬拜兴，不知所言，情增伤怀，不敢当面辞别。只道此后上天入地，来世今生，阿鸾莫敢稍忘，只望东南旧里，君另有天地……
情真意切，具以表闻。再拜，请君，万分珍重。”

第65章 南阴墟（8）
那封信不是用笔写的，极娟秀极漂亮的簪花楷书，是辛鸾用自己羽毛沾着大树砍出的汁液写的。
邹吾眼眶开始发热，每个字都读得很艰难，他要咬紧了牙，才能把眼泪都含在眼里。
之后的之后，辛鸾曾经给他写过无数的信，在他们后来分别的三年里，分离千余的日月，鱼传尺素，纸短情长，字字都是琐碎无聊的小事，字字都是情真意切，西南再重逢时，邹吾手中攒了一打的桃花笺，笑说哪一张都能说出好多的典故。
可只有他给他写的这第一封他不敢重看，不必重读，就是想起，他都心如刀割。
邹吾深深吸了口气，他尚有理智，他们的马还在原处，他攥着拳头仔细将那张纸笺收进衣襟里，一言不发就往回走。
红窃脂看他一眼，敏感地拉住他，“你想干什么！”
“他……”邹吾哑声。
“不关你的事，没看到他写的吗？他不要你管了！”红窃脂有些急，她像是忽然被点燃了，狠狠地瞪他。
可这话就等同于扎了邹吾一刀。邹吾动了真气，烦躁地压低声音，用力挣开她，“他不要我管是他的事，我管不管是我的事！”
红窃脂狠狠地按住邹吾的胸口往后推了他一把，卓吾看着他俩起了冲突立刻过来劝架，“姐！别生气！……可辛鸾一个人不行的，哪能真让他一个人上路啊！都是去西境，我们撵上他，一起结个伴也好啊！”
红窃脂却骂：“什么去西境！他骗你的你也信吗？！”
她和邹吾都猜得出来，辛鸾去的绝对不会是西境！
小崽子打的哑炮在他俩面前毫无意义，他们不用动脑子都能猜的出来，这个时候突然跑了，他不可能是去西境，肯定是去南阴墟给他爹临奠！
她捏着邹吾的肩膀，架着他的胳膊，拼命想让邹吾冷静下来，“不许去……南阴墟什么地方？你背的是弑君的罪名你不知道吗？这世上有多少人拥戴天衍帝，五天之后就有多少人聚在南阴墟！就有多少人想要你的性命！你和辛鸾这个时候走在一起，一旦暴露，就是让人拿靶子一样打！”
“你放手！”
“你仁至义尽了！”红窃脂怒吼。
“你还想怎样？你身份四面漏风，一旦涉局，是怎样的凶险？！他也知道亏欠你太多，怕再祸及于你！’瓜田请避，危墙勿走，请君以自身为重’！他要你，’珍、重’！”红窃脂眼里却闪着锐不可当的光芒，发着颤，一字一句地跟他说，“那信上写得明明白白，说你们两清了，你可以卸下这个担子了，你看不懂吗？！”
“我看不懂。”邹吾手腕迅疾地翻转，飞快地与她过了一招，“我看到的只是他口是心非，不是真心想走，只是因为愧疚。”
“那又如何呢？！”
红窃脂赤红着眼睛，愤怒地逼视他，“他不想你插手了，你是林氏国的旧臣，你对他、对天衍、仁至义尽！你现在找他，还有什么立场？！”
“我爱慕他。”
像是狂风骤雨中的突然的平静，邹吾抬眼，忽然这样说。
红窃脂一口气提不上来，狂飙的心就蓦地停止在这里。
卓吾吃惊地抬头。
而美艳的女郎宛如凌空被扇了巴掌。
邹吾嘴唇开阖，没有一丝一毫的闪躲，看着红窃脂又重复了一遍，“我心爱于他。”
隰桑有阿，心乎爱矣。
对，不是因为什么可怜，不是因为什么惋惜，不是因为辛鸾和自己的弟弟一般年纪，不是因为辛鸾像林氏国的小太子，起先可能是各种的原因，可后来，都不是，邹吾骗不了自己，他就是心爱于他，所以他才这样密不透风、滴水不漏地保护他，舍不得他受一点的苦，遭一点的罪，他看他练武，他每踏出一步，每一个拧身，他都想接住他，他害怕他受伤，害怕他跌倒，他一点也不在乎他麻不麻烦，他也无所谓他连不连累他，他肯拉着自己的手，肯夸赞他，肯撒娇，肯诉苦，哪怕只是多笑一笑，他都不知道会有多开心。
邹吾沉声，目光极其的坦然和坚定，问，“这够吗？”
他明明白白地问红窃脂，这个理由够了吗？
红窃脂张口结舌，眼眶一热，眼泪已经滚下去了。
她像是心口被人凿了一拳，直接被人凿空了，凿碎了，空荡荡地，都感觉不到疼了。她说，“邹吾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就算国仇家恨他都不计较了，放下了，他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以他的性格，这辈子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可邹吾看着她脸上的泪痕，眉头只是轻轻蹙了一下。
他会觉得抱歉，但是不会觉得怜惜，他的怜惜从来都不是给红窃脂的，所以他还是坚硬如铁的说下去了，“姐姐，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知道自己打算做什么，你不用劝我，也不用再试探我……天衍帝的嫡子，是我不配，你说小孩子心性不定，又身份敏感……都有道理，谁都不必劝我，因为我原也没打算越这个雷池……你一片苦心，为我筹谋，我很是感激，但是，你是我姐姐，此生也只到姐姐为止，今日我决定去找他，就和你现在拦我一样，我说得……够明白了嚒？”
辛鸾给他留的这封信让他心神震荡，但其实根本阻止不了他做什么的。
不论辛鸾说再多的抱歉，说再多的愧疚，说再多的“怕世人误你，怕舆情误你，怕我误你”，邹吾都不想接受。这件事他愿打愿挨，就像红窃脂待他一般，处处考量，处处打算，处处付出，这所有所有的好意，所有所有的真心，怕的都不是被辜负，而是被逃离。
可红窃脂听到邹吾那一句“是我不配”的时候，她就真的知道，她完了，她再也比不了了。他们这群人何等骄纵狂傲，哪怕世情打压也从来没有压断过他们的脊梁，若不是遇到了真心喜欢的人，哪里会如此自轻自贱、妄自菲薄。
可是她还是不甘心，凭着最后一口意气不假思索地朝转身就走的邹吾喊，说：“你若是去了，那我们今后便再不联系！”
她腰脊笔直，声音却颤抖，像是一柄指天的缅刀，直刺天幕。
邹吾没有回头，径直地往前走。他现在要去走回头路，把辛鸾从南阴墟那接回来。
卓吾一脸为难地看了这两人一眼，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太突然，他面红过耳，滴血一样，前后两人各扫了一眼，最后捡起地上的布袋子，还是灰溜溜地跟上哥哥。
他们走出不远，身后忽地平地掠起一股骤风，紧接着鸟啼煽翅，愈飞愈高，愈飞愈远。
邹吾没有回头，他知道红窃脂已经负气走了。辛鸾不与外界通消息，他把邸报的事情瞒得很好，他能知道，十有八九是红窃脂告诉的，邹吾怪她，又因亏欠她，不忍怪她，轻轻垂下眼睛，心里只有很怅然、很怅然的一句：
好姐姐，回家吧。不要再卷进这摊事里来了。

第66章 南阴墟（9）
墉城更邻近中境的门户，辛鸾从巴东一路北上，给自己留了五天的时间。
他身上带的东西不多，有弓弩、有匕首、照身贴，还有他那一兜子红珊瑚珠子。但虽然负重不多，但体力还是不足，经常且飞且走，飞半个时辰，就要着地歇一会儿。
并且因为独自上路，他比之前更警醒，不仅要自己分辨路线，还要提防着各式各样的危险，他避开了城镇，大量的独行时间让他不断复盘起这些日子。
其实走了一天之后，他就不像之前那般难过了，只是偶尔回想一下，惊讶于自己竟然已经离开了邹吾他们。
其实现在让他回想，他会觉得老天真的待他不薄，让他逃亡最初遇到的是邹吾、卓吾、千寻征、红窃脂等人，没有让他饿死、冻死，没有让他真的遇到什么谋财害命，遭遇真正的大凶大恶。
虽然他们这群人，有些因为立场问题，真的不好相处，但是他不否认他们每个人都是难得的人物：出众的身手、多年潜伏的隐忍、准确严密的谋划、决不待时的果敢……这些特点共同捏合成了这群机权斡略、光彩熠熠的人，哪怕行于暗路，他们也能尽量地坚持住他们的大是大非……再这样的耳濡目染下，辛鸾其实很确定，如果不是遇到他们，今日的自己绝不会是这个样子。
他走前问过邹吾，说，“一般通缉令多久会放宽？”
邹吾迟疑了一下，说，“三五年罢。”
虽然他也知道弑君的罪名不会这样的放宽，但是他的确还是希望有一天世人都忘记了这件事，让他可以不必为这件事所扰，好好的在西南生活。
就像邹吾也问过他，当初北君落没，天衍帝下旨让他拟娶北君二姝，是否也有稳定北方的考量。他说他不清楚，但是以他对父亲的了解，就算有，那决定他决断的也不会是因为这个。
“为人君者，平衡四方势力在所难免，可是他也不单是要讲利益的，他还是要讲道义的……制衡不代表要摧折忠贞之士，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就譬如有冤之人，若真的含冤而终，生人的魂灵也该当不安……”
当时辛鸾说的很认真，只是他不确定邹吾有没有听懂他的意有所指，男人垂着眼睛忙着什么，在他说到“安”的时候，忽地一个抬眼——
日光璀璨，那双眼睛偏偏刹那间将天光都吸尽，辛鸾离他过近，仿佛八星八箭地被刺穿了心口，瞬间失去声音。
南阳大火之后，辛鸾说过邹吾长得好看，邹吾便没再易容。可那样英俊锋利的五官，见多了真是折寿，他沉默又深邃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那眼神的力度仿佛能看穿他，让他整个人都开始战栗。
辛鸾在练刀的时候才会慢慢冷静下来，明白为什么以红窃脂之傲慢一定非邹吾不可，他那时候就合理怀疑她找丈夫纯粹是看脸。
但是很多年后红窃脂义正言辞的否定过他这个判断。
美丽的女郎后来死于一场别人对她的恶毒的谤诟，而死后那些谋杀她的男人们还在传看着她的一只袜子，神情津津不胜歆羡，那个时候辛鸾才能稍微理解她说的话，她那句，“世间的男子并非都是你和邹吾的性格，他们大多狂傲粗鄙，不知待女人有多残忍……”之后她又说，“你若不信，就找个稍有姿色的女人对他们示以爱悦，且看那男子之后再待那女子的态度，就知道他品行、涵养几何。”
那个时候还在渝都，她的声音那么伤感，意有所指又那么明确。辛鸾那年年纪太小，只能联想到邹吾身上，以为她在感慨这个世上，她有机会所识之人，再没有邹吾那般不爱她却依旧可以敬她、重她之人。
后来很多年，他去桃花冢上为她祭酒，他才知道，他当时稚嫩的联想一点都没有错，她就是遗憾，遗憾既让邹吾先认识了她，又让邹吾认识了他辛鸾，生生给她添一份终天之憾……她当年是真的心悦诚服地爱邹吾一场的，再之后，她一生感情艰难，哪怕破釜沉舟，最终还是溺毙于情海。
&#183;
且说辛鸾北上南阴墟。
他原本计划是二月十七日晚到达墉城的，他自己也没想到，到第二天，他就坚持不下去了。
坚持不下去的原因，倒不是因为什么危险，毕竟逃亡以来，邹吾这个免他遭危难的屏障教了他很多东西，就算如今把这道屏障撤掉，他也有能力自保。
他坚持不下去的原因，是因为他吃不上饭。
他如法炮制地抓小动物来扭断它们的脖子，剥皮，架起火烤熟，但是他一口咬下去的时候，恶心他差点没把上一顿的东西吐出去——怪只怪之前邹吾烤兔前还会清洗处理，但是辛鸾着急吃，一般都只注意到他烤的过程了，所以到他自己囫囵烤出来后，里面深紫色的筋肉内脏都还在，一口还能咬出来腥骚的血水。
饭是吃不上了，辛鸾前几顿还能沿路讨一点吃的，但是人家也不是随时饿就能随时见到的，反正辛鸾独行闷棍倒是没有挨，倒是时不时挨饿掉顿。
第三天的时候他学乖了，把自己茹毛饮血的样子拾掇干净，在北上的官道上摆手，拦住了一辆马车，问他们能不能载自己一程。
巧的是，那是个守善之家，从中境来，此次来东境也是为了去南阴墟临奠先帝，一家五口，车内也有个刚换牙的女儿，女主人见到辛鸾心中不忍，立刻就答应带他一程。
辛鸾身上的手弩拆开，匕首藏好，身上珊瑚珠等财物没有拿出来，只说自己是和家人走失了，等到了墉城找到家人一定会有重谢，心中还是有些害怕这些人萍水相逢会对他见财起意伤害他。
好在，这一舒姓人家压根没有多心他这个小孩子会如何，还关切他怎么这样瘦，也不管信没信辛鸾胡乱拎出来的徐斌他远亲的身份，一路上分了许多他们女儿的零嘴给他，还聊了许多他们家中琐事。
等到晚上，舒家进城镇住店。
因为先帝丧仪，所有幅员墉城的城池都收紧了盘查，城门口核验身份时，守城的士兵对辛鸾这个小孩并没有多关注，辛鸾自然也没有多此一举地拿自己伪造的照身贴，侍卫随口查问到他一句，他还笑呵呵地跟人家道辛苦。
他已经不是在千寻府上那个会风声鹤唳的小孩子了，可能是被吓习惯了，别说这样的事情，便是现在就在生死边缘游走，他也努力地稳一会儿。

第67章 南阴墟（10）
入夜之后，辛鸾很是舒服地洗了个热水澡，洗了头发，换了身干净衣裳，老老实实地进到房间，等着舒家的主人的安置。
因为舒家小女儿太小，老太爷两位长辈又害怕打扰，舒家家君定了一大一小两间屋子，他们夫妇俩携着女儿和辛鸾要睡在一处的。
主人不吩咐，辛鸾出于礼仪，也不敢先睡。
没想到舒家家君老来得女，膝下无子，看到辛鸾就来了谈兴，因为他年纪小，也不拘束，只拍着他的肩膀要跟他谈古论今，讲一讲当今先帝的典故。
辛鸾心中好笑，心说，那是我爹，我从小在他身边长大，还用你来介绍吗？
可是这思绪一转，他又伤心起来。
是啊，爹爹已经没了。
辛鸾咬住嘴唇，压住猛地起伏的情绪，立刻笑着仰起脸道，“那府君多说些，我最喜欢听帝王将相的故事了。”
他们只是寻常百姓，不会知道王庭内部诡谲的权利之争。但是他真的想听，作为一个儿子，他想听别人对他父亲的评价，而他父亲作为一个帝王，他想听他父亲的子民又在他百年之后如何评价他。
舒家家主自称以前也是参过军的，很骄傲地说他当年还见过先帝风采哩，率先问辛鸾，可知道天衍帝高辛氏是祖籍是哪里人氏？
辛鸾当然知道，但是他害羞地笑了笑，小声问，“是墉城吗？”
“谬也！谬也！”
男人一身薄薄的雪白亵衣，重重地拍了拍桌子，“不要以为先帝陵寝定于墉城就以为他是墉城人氏，南阴墟，帝王台，那是他成业之地，并非桑梓之地！”
可辛鸾怎么会不知道呢？
南阴墟并非是高辛氏的故土，天衍朝前，高辛氏还只是东极无皋山下的名门望族，无皋山上，多生扶桑树。其叶如桑。树长者二千丈，其中多有两两同根偶生，更相依倚，是以名为扶桑也。
父亲定基开国之后，世人称扶桑之树，乃日之所出之地，更有童谣传唱，称，“东极扶桑，金乌升起，阳光过处，自有金玉。”赞指他父亲开继往开来之王朝。
“我原是楚国人……”
舒君自斟自酌，慢慢道，“愍楚十四年春，也就是二十一年前，你还没有出生，蚩戎由狱法山进窥中原，一路冲破河洛、长阳整个河朔，当时吴国首当其冲，战力不足，三道防线立得还不如纸厚，短短五天就任由北蛮将整个吴国从北至南冲了个对穿，再之后之后蚩戎就兵分几路，掠地楚吴段昭，烧杀抢掠，如入无人之境。
三十万蚩戎军铜头铁额，当时战场上无人不怯，多少国家在他们面前觳觫，多少名将在他们阵前失手，整整五个月，蚩戎百战百胜，直到墉城。”
墉城是东方门户，越过便是卫国的棘原，地形上两山相夹，漳河水流经其中。
“我知道，”辛鸾轻声道，“那是墉城大捷。”
“那个时候，先帝也就二十三四岁，还是卫国账下的先锋，但是我听说他原也不在正规军列中，柔弱的卫国也配不上骁勇善战的高辛氏……是卫国临时征兵，无皋山下的高辛氏带了本地千人投效的……但就是这不到三千人，遏住了蚩戎向蚩戎向东的冲势，成了我们七国的第一场胜仗。”
“那时我也在墉城，不过我不走运，楚国的帅帐里没有高辛氏的辛涉，只有任意撤退以求自保的主帅……我们第一战险赢了，按道理是该立刻部署第二次会战的，结果当时联军都不顾全局，谁也不想消耗自己军力，战机稍纵即逝，他们还绞缠不定……只有卫国，先帝眼见着不能贻误，自己直接冲入卫国帅帐，斩了本国主帅，夺了卫国指挥权。
而我们这群懦夫就退到山谷高地，眼见着先帝举旗冲锋，奔驰呼啸着深入腹地，哪怕我们从高眺望发现另有两路蚩戎在后包抄，也没敢伸出援手助战……可是他们还是胜了，赤炎，也就是当年的高家军以一敌十，发疯了一样逢蚩戎就砍，蚩戎避走，他们就追，浩浩汤汤绵延了数十里，一直把人赶到了绝壁漳河水中游……那个谷口两面山峦地障，漳河、淇水、浚水汇流，蚩戎被高家军所挤，八千铁骑皆入水，一直被杀到了漳河不流，八千人蚩戎集体葬身山谷……”
舒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神色崇敬，口气庄严，他手里那杯酒举了太久，已经忘记饮下去了。
辛鸾安静地看着这个并不显沧桑的男人。
岁月在他身上已经抹平了军旅戎装的痕迹，他现在不过是中境最寻常的香料富商中的一员，滋润惬意的日子让他宽和而微微发福，然他刚才一番慷慨热切的讲述，还是瞬息将辛鸾拉进了二十年前那场他无缘得见的离乱又悲壮的墉城漳河。
“当时先帝在绝对的劣势里反败为胜，其实不仅是吓得蚩戎魂飞魄散，当时联军全部也都魂飞魄散，再之后，高辛氏一鼓作气，阪城之胜、淇水河之胜、滏阳之胜次第发生，那真是扬眉吐气的一个月，高辛氏铁骑当先，战果辉煌，一役之后，数国军士纷纷偷奔其账下，整个中原开始了真正意义的反击。
“天下四大名将，于此役横空出世三位，年仅二十三岁的天衍帝迅速**，几大战役打下来，寥寥数月麾下数千骑兵直接扩张到数万……命运铸九州之铁以为错，敲破了国，敲破了家，若不是当时高辛氏横空出世，挽危澜于既倒，这场绵延千里的战乱之火还不知道要烧个几年，方才能熄灭……
“后来高辛氏出东境之围，还军于漳河，才将墉城改名为墉城……墉，高墙之意，壁垒之意，其实墉城哪里有高墙？哪里又是壁垒？它在狭窄的山谷之口，是最低洼凹陷之地，集结最寻常的城卫兵都可碾破它的城防，可是就因为高辛氏，先帝大旗横出，拒蚩戎于千里，麾下三千兵甲所在，立地化作我中原最高的城墙！”
舒君洋洋洒洒，慷慨陈词。
言毕，将手中酒一饮而下，拍案一叹，“人生三十年，功成千秋业！只恨生不识天衍帝，战不曾为之披靡啊！”

第68章 南阴墟（11）
许久，辛鸾都没有说话。
在料峭春寒的深夜，昔日父辈的英雄传奇从别人的口中说出，激荡在他的胸口中，而近日的物是人非佐酒，这让他如何不感叹。
漳河墉城之胜，这绝不是他父亲最辉煌的战绩。
他战绩顶峰曾以三万赤炎对五十六万联军，以一比十九的军力大获全胜，宛如三万屠夫磨刀霍霍向五十六万头猪羊——就像辛鸾在千寻府上说的那样，他父亲军权强盛之时，天下于他如探囊取物，以仁义取之，可，以残暴取之，亦可。
到最后的涿鹿之战，仅剩的秦国负隅顽抗，勾连已经退守狱法山北的蚩戎，绝地发起了最后一场反击，天地人神鬼，赢鳞毛羽坤，北方河朔广袤的冬季战场上，两军对阵打到打得日月颠倒，天地难分……这些战役在后世看来，每一场都比漳河之战有名，但就像是舒君说的，南阴墟是天衍帝帝王业的开始，他的父亲就从这个地方真正走向了征途、开启了霸业、迎娶了美人、定都了神京，创立了天衍……
舒夫人擦着湿头发从屏风后面走进来，不等撩起床帐就看到自家女儿正趴在被窝里，滴溜溜地看着父亲和小哥哥。
“夫君，你讲的这样大声，阿臻都听精神了。”
辛鸾一回头，正看见舒家的小女儿正瞪着葡萄一样的大眼睛，正探头探脑地看他。
舒夫人年纪比他的夫君小一些，好似生怕辛鸾饿着一样，又打开了今天进城时买油包桂花糖，分了辛鸾一大块，还给了小女儿一小块，坐在床沿上慢慢道，“我是不懂你们男人家的打仗，不过这些年我随着夫君走南闯北，也算有些见识。天衍刚定基的时候，我曾经随着商队去过一次无皋山，怎么说呢？我还没进城的时候，最有印象的就是他们那里的路……马车昼夜行来走往，偏偏通往无皋的路没有轧痕，道旁的农家百姓用心护路，道两旁大树成荫，一路走来看不到一片落叶，听说哪怕夏天大雨过后，路上砸出泥泞坑洞，当地百姓都会及时填上细沙……”
“那个时候天下刚刚结束混战，许多地方民生凋敝、十室九空，偏偏无皋殷殷繁荣。当地的香料卖家都说，便是在刚混战的那些年，各方势力今日起义、明日拉旗，轮番地滋事扰民，但那群人在外面翻天，也是不敢在无皋方圆三里随便摊派、让人做苦力的，拉夫、抓丁，更是行不通……就因为无皋有高辛氏坐镇，一旦有冲突，城内鸣钟为令，半天之内就能聚集出来成千上万的民兵来，他们清平武装久了，根本就是无人敢欺，无人敢冒犯，绿林匪盗都要绕着走……这样一个地方，能让先帝纠集起三千人起家冲击蚩戎，想来也没什么奇怪的。”
“我也是楚国人，不过我夫君打仗的时候我还是个十岁的小女孩，家中父亲兄长被拉上了战场，我与妹妹在家无人照料，那时候我最羡慕的是卫国的后方，因为高辛氏办了五六处官学，收容了数十万的孤儿幼子，且担心战乱中主事人浮于事，每个官学都是由各地驻军的副将级别军衔担任……小鸾，你不长在那个年代，恐怕难以理解……那些年各地一直传一句话，说是天衍帝亲口说的，于卫国遍告政要，说的是’君父在上，连子民的儿女都护不住，又凭什么让子民去打仗？’……后来我和妹妹家遭兵祸，偷偷越境跑去了阜南，在东境才得以安稳过完战乱的五年，才能在乱世里保全……天衍帝一生七十余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铁蹄之下，万军觳觫，可一支军队再炙手可热，那都是一时之威，先帝此生无量功德，是在战场之外……他保全了这一代、下一代的孤弱少年，让数万蝼蚁生民在乱世可有一技傍身、可有帘棚避雨，深恩难诉，遗泽绵绵……得君王如此，我等小民又夫复何言？”
战乱六年，卫国六处官学全部由高辛氏支撑，所投入资金之庞大，仅次于军费，可是乱世里数万的少年人就是赖以此完成了学业，苟全了性命。
高辛氏，涉。
这注定是要流芳百世的名字，所有受惠于他的生民，都铭记他的恩。
凭这也解释了为何天衍帝入神京后，第一件事就是率先征用西郊的明堂，改女巫男觋祈祷祭祀之所为官学之地，延请天下鸿儒博生，采求经典阙文，甚至自己的独子满八岁后，都让他按例服青衿、行束脩礼，和神京家中的子弟一起学习。
其实辛鸾堂堂千乘之尊，不是预备不齐一整套保傅班子，但是在他开蒙之初还有整个少年时期，他父亲都坚持他去明堂。只有在去岁，天衍帝才挑选出一份名单，说好了等辛鸾十五岁再开始单独上经筵、开窗课，可是……
“可是苍天无眼，天不假年。”
舒夫人凄然动容，叹气之声无不沉重，“他寿龄只有四十四，分明还在壮年，还应有大把的日子……我们这等无用之人都还好好地在这世上活着，他却已经宾天了……”说着，温婉的妇人忽地哽咽，于床榻上，慌忙中侧过身去。
辛鸾眼眶一热，两行眼泪已经滚落下来。
榻上的小女儿见母亲如此，鼻子一皱，急忙地从榻上站起来，抱着舒夫人喊阿娘，一遍遍说，“阿娘不哭，阿娘不哭……”紧接着她认真地说了段童谣，清凌凌道，“灶下养，常煜将，烂肚肠，邹家郎，他们会有报应的……阿娘，你别哭了……”
辛鸾太阳穴狠狠一突，刹那间，怀疑是自己听错。
可还没等开口问，面前的舒君就已恨恨道，“是啊！枉先帝仁慈，对西南旧臣多有怀柔，却养出邹吾这等丧心病狂之徒！……柳营夺魁，他假做侍卫之臣，明明有机会为先帝卷帘执镫，却转头杀害我们的主君！他一己之身不值一提，可这样不知报恩之人，实在猪豕不如，罪该万死！此生若不能见其寸磔于天下人面前，若不能见其世世代代受人唾骂，如何能消我天衍子民奇耻大辱！如何能灭我我家国心头之恨？！”
辛鸾手指已经完全麻痹了。
舒君在他面前还在切齿咒骂，可是他已经完全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
原来，刚才黄口女孩儿嘴里的童谣，后半句的“邹家郎”，当真是邹吾，前半句的“常煜”，当真是邹吾的父亲，那个默默无闻的三品侯。

第69章 南阴墟（12）
就算知道济宾王如今掌握家国命脉、邸报喉舌，就算背下来了红窃脂说过的邸报痛骂邹吾的檄文，就算这些辛鸾都有准备，可是他还是没有料到自己可以有一天竟可以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天下人对邹吾的痛恨邹吾。
舒家出身中境，家境殷实，眼界开阔、知恩图报且通情达理，这样的一家人，提到邹吾，都是一副恨不能噙皮食肉的口气，这让辛鸾如何敢想那远远不如舒家的、百兆人家的态度。
舒君手握拳头，破口大骂的时候，辛鸾是真的想反驳的。
他想说邹吾不是那样的人。“邹家郎”是无辜蒙诟的，他没有做过什么丧尽天良事，也并非穷凶极恶徒，他君子人格，操行如水，从来没有辜负过他父亲的恩情，也从没有杀害过他的父亲，这世上，此生可能再不会有一个人，有他之经历，还能有他之仁义和温柔。
可是他解释不清楚这件事。
那个时候辛鸾就知道了，原来世上真有一种冤屈，可以让一个人背天下谤诟、不得翻身，而他只能报以茫然震惊，百口难言。
辛鸾当晚打开窗户偷偷跑了。
因为生气。虽然知道舒家一家是被蒙蔽的，这天下万姓被如此蒙蔽的还不知有凡几，可他躺在柔软的被褥里，听着舒家一家三口平稳的呼吸声，瞪着眼睛，就是耿耿于怀到睡不着。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气，简直气到不想同行的程度，最后干脆爬起来绕过他们，穿好衣服一走了之。
他走之前在桌上留了颗珊瑚珠子，作为感谢，窗户都让他推开了，凉凉的夜风卷了进来，舒君睡梦中不满地咕哝一声，翻身，扯着被褥搂紧了妻女。
辛鸾回头，那一刻他有些迟疑。
夜光玉一样流泻在他的脸上，他想了想，最后还是从桌上捡了笔和纸，写下：
先父天上有灵，当知尔追慕之心。邹吾事另有隐情，还请君静候真相大白之日。
高辛氏??鸾
虽然知道这样的解释十分无力，这样贸然留下自己的行踪也有危险，但是辛鸾害怕自己如果不说清楚，将来要后悔，劝一个也是劝，他迟疑一下还是还是留了。
&#183;
接下来的几天，辛鸾没有再找人同行。
他是真的怕了要听不明真相的百姓骂邹吾，就为了这个，他宁可自己上路。
只是他没有想到，越近墉城的城镇，四方聚集的百姓就越多，有的甚至到了城门外车马络绎、夹道难行的程度。
二十七日晚间时候，他并没有如期抵达墉城，无奈只能连夜赶路，绕行漳河隘口，原本他想着这一道地势险峻、车马合该少一些，他还能飞一段路程，结果还没飞到三河交汇的山谷路口，夜色苍茫还没被日光照亮的谷地，他又看到了挨挤堵在外面的马车。
谷口狭窄，河道湍急，车马通行更是缓慢。
沧溟色的凌晨十分，绝壑老石下，一群认识的不认识的同路人，三三两两从马车上下来，凑在一起正说话打发时间，等着路途疏通。
辛鸾连夜赶路，忽见眼前景况，是真的有点懵。
他没有想到居然有这么多人来临奠他的父亲。毕竟在南阳的时候，他父亲刚去世第二天，就有红家大张旗鼓的嫁女儿摆宴席，全城百姓凑热闹——家国大不幸在上，距离太远的世人，谁管主君是生是死？谁管国本是安康还是流离？还不是个人要过个人的日子。
当时辛鸾大度地对邹吾说自己不在意。可他怎么可能不在意呢？
可那那在意也只是一转念的心思而已，除了让他更加认识清楚自己处境，毫无用处。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人间世情如此，他苛责又能如何？在意又如何？这从来就不是能强求之事。
所以当他亲眼看到，这么多毫不相干的百姓，赶着七七之数，八方辐辏，四面云集，抛掷下自己个人的日子，不远万里来墉城来临奠他父亲的时候，他有多震惊，又有多感动。
且能来临奠的，一般都不是一穷二白的人家，可放眼望去，满路皆布衣，无人着罗绮，每个人的手臂上都还绑着白色的布条，陪同穿孝。
朝暾从东方罅隙洒进来的时候，辛鸾终于跟着缓慢的人群越过了狭窄的漳河口，紧接着，他越过漳河，看见了墉城的城门，隐隐听到国乐之声，漳河上有三架连孔桥，行来临奠的百姓知道现在是有些迟了，干脆弃车下马，纷纷徒步渡河而行。
帝王的梓宫昨夜驻跸墉城，今晨起灵，要从墉城出发到向北山麓的南阴墟。虽然说此时已奏乐，但天家丧仪总是繁琐，从头至尾总也能举行三个时辰，看如今日头初升，思量着打头的卤薄仪仗还没有走完。
但辛鸾还是很着急。
他用力地往前挤，想要前面的人快走几步，或是让开，但是收效甚微。好几次都是以：“我很急！”“谁不急？”“那你能让开吗？”“都是人，你让我让到哪里去？”这些对话结束，好在很多人看他个子矮小，还不到他们的胸口，呵斥抱怨几句也就完了，也懒得跟他计较，但这搞得辛鸾心烦意乱，被人群裹挟着，只能被迫听着攒动的人群一边挪动，一边谈论他父亲。
“先帝就这么被宵小害死，也不知道他的孩子现在好不好，现在还活没活着。”
辛鸾有气无力地挤在旁边，心道：托你的福，我还活着。
那大汉话还没落，立刻有人接话，“凶多吉少罢……听说神京已经闹过几轮了，百姓联名地让济宾王发兵，誓要荡平西南，把这些贼子小人连根拔起！”
“可济宾王也没如何作为啊！邸报天天传，抓的都是小角色，他抓到邹吾了吗？！”
“可我听说这小太子可是草包啊，难不成找回来让他即位不成……”
“呸！这是什么话！高辛氏的血能差到哪里去！退一万步说，先帝就这么一个孩子，就是草包我也认！”
“对！认了！”
“等他回来，他叔摄政帮他掌舵几年，成年了还有公子襄，他当不好，还能当坏不成！”
“怎么就当坏了？那孩子父母都是什么人物？先帝就不说了，先王后当年可是骑着开明兽驰骋北方疆场的，要不是她，最后一役我们能赢？”
“玉出昆冈，只有神女可配天，先王后故去，先帝一直将后位空悬着，只要含章太子一个子嗣！咱们连小太子都找不到，对得起先帝吗？对得起先王后吗？对得起高辛氏吗？”
人群振奋起来，齐声喊了一句：“对不起！”
辛鸾心中一阵酸楚，眼眶一热，不敢抬起头来。紧接着，一路辛鸾就这么听着，听他们谈论他的父亲，谈他父亲的妻子、孩子、弟弟、侄子……因为敬爱他，他们爱屋及乌，真情实意地敬爱着他所有的家人。
辛鸾没有进入墉城，而是跟着人群直接绕行到墉城北城门外，一路驻城护卫，他从眼生到眼熟，直到看到神京柳营的制服闯入眼帘。
那么多人，便是辛鸾也没见过这么多人。
想来宗室、重臣、封君出使仪典，此时都已经到了南阴墟祭坛等候，而墉城北城门之外，卤薄刚刚走完万民旗、万民伞的引幡，一列服灵重孝已鱼贯而出，紧接着，白色碗口大小的方孔冥币猛地千树万树般朝着天空窜去，直冲到十丈之高，然后再纷纷飘落，宛如一场肃穆的大雪。
钟鼓喤喤，磬管将将，有内官在轻啸高昂地唱着魂兮归来，墉城内的送灵队伍看不到尽头了一般，辛鸾被卷在人群里，从小坡上冲下来，居高临下地，眼见着数以万记的百姓摩肩接踵地挨挤着，自墉城至南阴墟的一路向北，沉痛地跟随着，哀悼着，跸道两旁士兵皆是驻神京的军士，五步一人，沉默而肃穆的维持着秩序，可是事实上，没有一人造次。
所有人，都在用他所能做到的最大的郑重，送他们的主君。
辛鸾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被推着走上丘顶，辨别了方向，又继续往前挤。他没有跟着往北走，而是逆流直朝着北门而去，像是一只失家的鸟，茫然地扒着北城门口守着，等着。
他没有想到会看见刑台。
木质大车滚滚而来，平台上面数十人，各个伤痕累累，吊着手臂摆着屈辱的姿势，他懵懂着，还没反应过来，身边的百姓忽然激动起来，纷纷扔起石头！
“叛徒！”
“腾蛇！”
“该死！”
那些人应该是被砸了一路了，浑身上下狼狈不堪，辛鸾心里一突，仔细辨认，这才勉强看出来那些披头散发满脸血污的人有些熟悉，有子升、有胥会……甚至还有段器！
辛鸾之前一直以为他死了，此时他喉咙发涨，情不自禁就上前一步，可是还没等他喊出什么，邻近的柳营小兵猛地推了他一把：“一边去，这是你该上的道吗？”
辛鸾茫然地看着段器，张口结舌，忘了分辨。
那一刻段器似有所感，艰难地抬起头来，目光投向辛鸾的瞬间，枯寂的眼睛忽地在乱发后闪出炽烈的光！
辛鸾心中一喜：“段……”
“唔唔唔……”
段器忽地挣了一下，拼命地朝他摇头！
道两旁的百姓不明所以，眼见着段器还有精神，立刻愤怒起来，手中的土旮旯准确无误地砸上他的脸，振臂一高呼！“打他！他还敢抬头！”
“打他！”
“打死他！”
平顺的百姓激得狂躁了起来，嘈杂中有人怒骂，一时石头宛如疾风骤雨，重重地砸上段器身上头上！人群推挤起来，有人被撞倒在地发出惊呼，辛鸾被左推右搡，只感觉那时刻他如置身舟中，天地都在摇晃！
“疾行！”
随车而行的樊邯拨马回身，眼见着百姓失控，立刻催促起来。
木车冲开百姓的攻击石雨，加快速度，可段器仍然在往回看，粘稠的新鲜血液从段器的头上淌下来，淋淋漓漓地滴在他脏污的身上，他盯着辛鸾，轻轻抬起嘴角，竟是在笑，像他护着他的那些日子一样，用最不激怒众人的轻微弧度，朝他摇头，让他不要跟来。
辛鸾抓着自己心口，看着向北一路远去的队伍。
他想出声，想大喊，可喉咙简直像有刀在割一样。
紧接着，一声尖锐的鞭响划破了喧闹的人群。
所有人心头一震，紧接着听着嘹亮的大喊：“跸——！”
天子出行，开路为“跸”。
这一声代表着：天衍帝的梓宫棺木出来了。
突如其来的，辛鸾听见了哭声。
漫山遍野的哭声。
麋集盼望的人们都好像同时有了一双眼，一张嘴，一颗心，高坡上还没有挤下来的人，呼啦啦地跪了一地。
抬棺的领头敲着一根一尺长、两寸宽的红木尺，每打一下，杠夫就走一步。八十八杠的棺木，八十八抬的杠夫，辛鸾麻木地看着，想：原来一个帝王的死去，要这么多人为他抬灵柩。他挨着北城门的边角，脱掉鞋子，赤着脚在地上走，跟着人群不由自主地要靠近那梓宫，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在左推右挤里，不由自主地泪流满面。
他这几天听了太多了。
他听了太多百姓对他父亲的评价，他们赞叹的他的英明，追慕他的英勇，他们谈起他的功勋，谈起他的治绩，好像他的每个掌故逸闻他们都清清楚楚，他每一个喜好都如数家珍，他们熟稔地谈起他美若天仙的妻子，熟稔地说他那个降生在战场上的孩子，熟稔地说起他的亲人、兄弟、臣子……但其实他们大多数人，根本都没有和他说过话，根本就不认识他，他们来，仅仅是因为他是明君，他是英主，他护万民，他扫天下！
可是对辛鸾来说，那棺材里的并不是什么圣天子……
那只是他爹爹，他一个人的父亲。
“爹爹。”
辛鸾伸出手想要碰那棺木，轻轻的、轻轻的、喊了一声。
这十数年来的父子相处，父亲每一次的宠爱纵容，每一次以身作则的教导，此时俱在心中，俱来眼底，他没能来得及长大，还没来得及报答他，能做的，忽然间就只剩下为他送终。
“爹爹……”
“爹爹，爹爹，爹爹，爹爹……”
眼泪模糊了辛鸾的视线，他衰裳跣足，只是本能地跟着梓宫一步一步地走，一遍一遍地小声地念，不敢掉队一下。邻近的人听到了他的声音，可是没有人觉得异样，南阴墟生死交汇，三里路哀乐不辍，百万人哭声千里，他们为他们的君父出殡，一个孩子喊他爹爹又有什么不对？
辛鸾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又哭了多久，墉城到南殷墟的路终于走尽了，柳营、禁军的守卫紧密了起来，细密地围着南阴墟的祭坛，再不让百姓近前。
青天湛湛，乾坤朗朗。
辛鸾晕眩着抬头，只见巍峨的祭坛之上，辛襄打头祭酒。
祭台之下，段器、子升的刑车就在左手端，而祭台之上，有公良柳、有齐嵩，无数的王庭重臣，有丹口孔雀、有南君、西君使臣。国本的太子位空无一人，也无人敢居，但因北君出缺，暂居于彼的，赫然正是高辛氏的美男子，济宾王。
都是熟面孔，都是旧恩怨。
辛鸾冷冷看着祭台上的人，绕行踩过飘洒在地的纸钱冥币，沿着守卫往祭台北侧走，他的脚被划破了，但是他感觉不到疼，他盯着祭坛，无声地抬起胳膊，抹掉流到下颌的眼泪。
右手衣袖中，慢慢滑出的，是铬黑的刀。
从古至今，没有一个杀人凶手配在死人面前站着。
他不是来哭丧，他是来杀人的。

第70章 南阴墟（13）
南阴墟，漳河墉城稍北二里许，常瑞山主峰的南麓。其势上陡下缓，黄土深厚，扼山口，古为军事要地，天衍朝开基后为天衍帝陵寝，环抱仪树成拱形，共九千五百株，台前广场纵横有九余楹，可纳万余人。
而拱台正中乃主祭坛，由长方青白石建成，拾阶而上，高达二十七尺，而此时顶层巨鼎开启，正是帝陵地宫的入口。
十五年前，先王后归葬于此，今日石门再开，待天衍合葬同陵。
辛襄站在祭坛的最前方，腰间佩玉，黻衣绣裳。眼见着卤薄仪仗浩浩汤汤，被万余众簇拥着，一路迤逦而来，紧接着，幡队散队归拢在祭坛四方站定，赤炎红铠铁骑与京营的黑色制服绞缠护卫，三足乌的蠹旗不倒，哀乐不歇，八十八杠的棺木终到眼前，杠夫们踩着红毯，一步一唱词，将梓宫抬上了祭坛。
十数天的礼仪教导，辛襄只觉自己已经变成了个牵丝的人偶，他明明想落泪，明明想心痛得想裂开，可是他不能，只能听着礼班的唱词转身，一脸肃穆地领衔屈膝、祭酒、跪拜。
他从来没穿过这样厚重繁琐的衣服。
他以前最喜欢看鸾乌殿的女官晨起侍候辛鸾更衣，今日才知道身着这样的全副冕服，玄衣纁裳，配饰组玉，革带叠着大绶腰会勒到人透不过气，而他端着酒，每一个抬手都艰难无比。
苍璧礼天，黄琮礼地。
炙热苍茫的风里，他听着嗡嗡嘤嘤的哭声，汗流浃背，只感觉哭声哀乐里念诵的每一句祝文、悼文，都混着浓重的铁腥气，逼得他想呕出来。
白珠旒冕在他眼前不知停止的晃来荡去，辛襄都不知道怎么主持结束的，他最后卸下冠帽，以额触地，听着内侍嘹亮地唱着祭礼终结，那一刻，他心力交瘁，感觉自己就要晕过去。
可是显然，百姓并不打算就这样结束。
辛襄起身的瞬间狠狠地晃荡了一下，只见祭坛正中，几百人重孝忽地有组织地跪倒，领头之人忽地大喊，“先帝祝文续毕，祭礼告终，然腾蛇奸贼仍逃匿在外，高辛帝子仍不知所踪，我等忧心忡忡，还请朝廷给天下人一个说法！”
紧接着，请命声如惊涛骇浪般层层卷来，在祭坛正中掀起了一个又一个的高峰，仿佛滚油中溅入无数的水滴，四周的百姓纷纷开口嘶喊，哗然着向前推挤！
众声喧哗，其实每个人到底说了什么，那是根本听不清的，但是站在祭坛上的云端之人，全都听明白了他们的意思。
天衍十四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天子被杀，太子被掳，这是整个国家最屈辱的一天。
济宾王压得住神京温顺的百姓、安抚得了一时，但是今日近日的场景，所有来临奠的天下人都激动了，都愤怒了，他们开始质问朝廷含章太子什么时候才能找到，质问济宾王怎么还不出兵剿灭腾蛇的余孽！他们举着手臂，说他们不怕打仗，也不怕流血，他们矢志报仇，要所有乱臣贼子为先帝陪葬，他们要金乌落后，还能有人托得住太阳！
向繇收着下巴看着眼前的局势，眼神锐利有神，看好戏一样等着济宾给他的臣民们一个说法。
此时，齐嵩却列步而出，大声喊道：“臣有言！”
祭坛的四方重鼎，铛铛铛地敲响，震得整个场下的人们凝滞在短暂在沉寂中。祭坛上的老臣们距离更近，不堪其苦地偏过头去。而此时，齐嵩却迈步而出，大声道：“皇皇上天，照临下土，先帝英灵在上，恐怕也无法乐见天衍一日无君，诸军一日无主。济宾王才堪大任，操行洁白，先帝居丧四十九日，一遵古礼，不敢稍纵。如今帝子销沉，继嗣不明，臣虽痛心，然更忧虑国本，恐帝位空悬，长此以往国将有大祸……故而，臣冒死，迎济宾王践祚嗣位，使天下归心，请新王典科律，申冤讼，寻帝子，而安四方！”
祭坛之上，向繇霍然抬头。
不仅是他，祭坛上很多人都懵住了。
向繇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齐嵩老贼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天衍帝的骸骨刚刚归入帝陵，这齐嵩要无耻到什么程度，竟然公然利用先帝的葬礼？公然违拗先帝立嫡的意思，说请迎济宾王即位？！
可是这个惊天的消息还没等他消化，以齐嵩为首的司空复、况俊嘉祥纷纷朱衣绶带、揖手高喝，“臣附议！”
“臣附议！”
“臣等附议！”
居高声自远，他们早有准备，齐声一喝便气势如虹。
且一个臣子接着一个臣子，个个舌灿莲花，有理有据，那意思就是如今情势，太子失踪，国本未定，高辛氏中，资历、民望可以堪当帝位的就只有济宾王！他们声音高朗，朝着祭坛下的百姓历数济宾王十几年来桩桩件件的功勋，夸赞济宾王的品行，追忆天衍帝与济宾王兄友弟恭之当年……
再之后，那些造作的请拜、辞不受、再请拜、再辞不受，已经无需赘言了。济宾王巧言令色，好一番“天下乃我王兄的天下，我不过因兄成事，若寻得含章太子，该当送还地位。”他情真意切，字字锥心，向繇不知济宾王是不是在祭坛下安插了人手，推波助澜，最后只听得百姓喧腾起来，众口一词，竟没有人再有异议。
那个时候向繇就知道了，北君之位的定夺只是个提前放出的烟幕弹，此时重臣们粉墨登场，济宾王用意昭昭，就是意在帝位！
没有兄长的遗诏，不要紧，不是兄长的嫡脉，不要紧，他握有神京暗中的权势，他今日还有他兄长的民心！有了这被鼓动的民心，他今日就算冒大不韪登这九五至尊之位，百年之后，又有谁敢说他名不正、言不顺？！
情势已成，齐嵩抓紧一切时机。况俊嘉祥曳步上前，四方礼官跪拜，一时间祭礼变登基大典。
祭坛下的百姓仰头望着，议论着，互相推挤着，都以见证如此家国大典为荣。况俊嘉祥大祭司苍老的声音在整个南阴墟的高空回荡，他围绕着济宾王，且吟且唱。
“皇皇上天，照临下土；集地之灵，降甘风雨；庶物群生，各得其所。”
百姓喧哗躁动起来，四周都是人。辛鸾宛如陷入泥淖，一步一步走得艰难，他听着百姓的议论，听着他们说济宾王有其长兄之风，足配王位，他没有抬头，狠狠地撞了那人一把，跌跌撞撞地挤开他往前走，那人反过来大声斥责他“挤什么！”辛鸾像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理都不理，只努力地更靠近祭坛一步。
“哄乱者，可杀；得意者，可杀；掩人耳目，可杀；出其不意，可杀！”
这是邹吾交给辛鸾的，他攥紧了手中的武器，几乎是在使出浑身力气在人群中挪动，一步一步挪到祭坛的西侧，直到看到济宾王的后背，看到他的后颈。
“使王近于民。远于佞。近于义。啬于时。惠于财。亲贤使能。钦若昊天，六合是式。率尔祖考，永永无极。”
只要再走三丈远！这里的守卫不是赤炎，只是寻常的京营，他不必靠近，可以突然发难腾跃而起！
他右手的是弓弩，三丈就是最佳的射程，他可连弩射击，就算辛涧可以躲过，他也躲不过他的匕首，他飞扑速度可杀猛熊，四周的营卫没有那份警觉，更没有那个伸手，他突然发难，一击就能得手！用匕首扎穿辛涧的后颈，然后把他劈成两半！
辛鸾对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他冷静地眯着眼，冷静地计算着距离，看着辛涧的后脑勺，绷紧浑身的肌肉，一帧帧预测可能发生的情况。
他不会让他活着的。
他的牙齿咬到咯咯作响，浑身的骨节都恨到叫嚣。
杀父之痛，锥心难忘。他不怕死，也敢于杀人。
他要以前所未有之痛恨，发前所未有之重誓，他要拿辛涧的血，来祭他的父亲！
况俊嘉祥的祝词越发的华丽万方，气氛被千万百姓哄叫着推至顶点，“显扬先王之光耀，以承皇天之嘉禄，钦奉孟夏之吉辰，普尊大道之方城，秉率百福之休灵，始加昭明之元服，推远冲孺之幼志，蕴集文武之就德，肃勤高辛之清庙，六合之内，靡不蒙德永永，与天无极……”
“祝毕。”
老人威严万方、辽阔高远地唱：“礼成——！”
沉雄的乐鼓声猛地传来！百姓刹那间欢声大动，巍巍声浪，冲天而上！就是此时，辛鸾绷紧手臂，整个人向上箭一样地弹了出去！
可就在他展翅的瞬间，人群中忽然窜出一只手，狠狠地压住他的翅膀：“辛鸾你冷静点！”熟悉的气息强悍地围拢了过来，贴着他的耳朵，带着咬牙切齿的急躁。那是邹吾！
可是辛鸾混不关心，也根本没有了顾忌，盛大慷慨的登基礼乐淹没了他，他在四面八方的人群中，牙齿咬得咔咔作响，拼命扭动身子，左突右冲地只想往前冲。
“你疯了么！”那一刻，邹吾几乎制不住他，万人喧腾的广场，没有人留意他们，辛鸾看起来就像是任何一个狂热的百姓，可只有他知道，他只是只浑身是血是伤的小野兽，发着狂，发着怒，疯狂地想要撕咬！
他忍不了了，他想去复仇！
“惊山鸟、鬼面蝠、绣眼乌鸦，你以为你能办到吗？！西南高地上全部都是辛涧的弓弩手！”
辛鸾眼前模糊了，他咬着一口狠劲儿，横肘撞身后的人，用流血的脚来踩他，踢他，甚至用牙咬他，死死地扳着他的胳膊，在巨大的乐声和欢呼声中，大吼，“可那又怎样？！”
他不顾一切地想要挣脱那禁锢，就像想要挣脱他这绝望的命运，像他困在红槲树中那次，青筋暴起，喊哑了嗓子，当时是八面的火焰灼身，如今是四周百姓的欢声大动，他爬起来，他踩空，他又爬起来，他又踩空，好似老天都要他葬身在这里！
“我可以杀了他，让我去杀了他，你让我去杀了他……”
辛鸾嘶哑着吼，“放开我！”
他歇斯底里的声音淹没在欢呼的人群里，邹吾抓着他，死死地抱着他，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强硬，“辛涧十五年单杀无敌，你以为你真能杀他？！忍下去！忍下去……”
他命令道，“……辛鸾你要忍下去！”
祭台之上，颂唱已毕，奏乐已毕。三公之首高声喊着：“礼成，请天子受拜。”
民情鼎沸，早已不可挽回。之后此声次第传开，各门将佐，各方君臣，齐齐后退一步，叩拜济宾王：“臣昧死，为天子贺，谨奉九钟，宜哉万寿！稽首再拜，恭祝吾王上千万寿！”
一声啸厉中，半空凌空现出双翅金色重明鸟法相！
“……不要玉石俱焚！辛鸾，他们不配你的玉石俱焚。”
既受大宝，济宾王请印玺，口授诏书，号召讨逆，以贼子之热血祭先帝，以惩国贼！赤色的火焰陡然升腾足有四丈之高，巍峨地盖过四野，越过祭坛，势不可遏！
刽子手提起重斧，日光冷冽地滑过他的刀刃，邹吾板过辛鸾的脸死死地叩进怀里，紧接着，辛鸾听见了人群惊恐失控的吸气声，紧接着，又爆发一阵热烈欢呼！一浪高过一浪，一浪高过一浪，瞬息间，万人伏倒，山呼万岁，杂乱的欢呼最终将呼喝汇聚成同一种声音：“济宾王！济宾王！济宾王！济宾王！济宾王！”
正午的阳光是悬天的利刃。
后来，那欢呼浩浩荡荡如回荡在山谷中的千军万马，欢声大动，恭贺新主！
辛鸾把脸埋在邹吾的腰间，忽然间，嚎啕大哭！
他真的觉得自己已经疯了。他哭得脸色赤红，浑身瘫软，膝盖根本就站不起来，邹吾架着他往后避让，他看着眼前掠过的荒诞景象，感觉自己像是被撕裂了，他闻到了黄土草木的腥，闻到了段器的血，他看着杀人凶手登上王位，他看着朝廷重器在怨杀好人，他想我身之所在，到底是什么人间地狱？行善者不得善终，行恶者不得恶报，这天下的是非，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竟然如此颠倒？！
腥气一层一层地泛上来，高台上的辛襄眼睁睁地看祭台上的一幕一幕，看着百姓喧腾、世人跪伏。他的父亲面对此情此景，看着坛下鲜血，他在笑，是那种雄视六合、志得意满的笑。
辛襄指尖麻痹，有针尖一般的疼。他从不怀疑他的父亲适合当一个国家的主君，先王韬光养晦、无为而治的时代已经过去，他的父亲比他的弟弟更适合当一个国家的主君，比他的弟弟更有才干手腕，他雄才伟略、有俶傥之节，不出意外，他会给天衍真正地带来中兴！
可是！……他此刻，没有自豪，只有懊丧。
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声中，他恍惚听到弟弟摧心泣血的哭声，那声音声嘶力竭，充满了绝望，他霍地在高台上转身！祭台之下，邹吾巧妙地背过身去，淹没在人潮之中，人山人海中?，辛襄空面对着千百张渺小的脸孔，南阴墟的骤风里，怅然所失。
天衍十五年二月二十八日初吉庚午。
天衍帝出殡，举国大丧，济宾王升坛即阼，受封帝陵，既受大宝，后百官陪位，特告于宗庙，开年号元兴，称帝天炀。

第71章 垚关（1）
辛鸾从来不曾在邹吾面前这样哭过。
他是很柔弱，可是他也是太知礼得体的孩子，四十九天，他再崩溃、再委屈、心境再绝望、萧索，他也没有对谁宣泄过。最开始和邹吾不熟，他不敢哭，几乎是在赔小心地活着，后来熟了，他又不能哭，所有的眼泪他都是偷偷地忍着，挨了打、受了伤也不敢抱怨。
可此时，他就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终于忍到了极点，以他父亲葬礼的名头做遮掩，哭这一连四十几天的折磨，哭他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公的遭遇，哭他的生离、死别、劳碌、疾病、殴打和伤痛，哭他所有历尽的劫波。
可这骇人的发泄就像刀一样，邹吾抱着他，只感觉那每一声都在他的血肉里翻搅。
他不断亲吻他的鬓角、抚摸他的头发，想让他安静下来，但是根本不管用，辛鸾的哭声凄厉尖锐，哭到根本停不下来，他哭尽了所有的力气，最后开始急剧地倒气，死死地抓着胸口，好像要撑不过了一样。
邹吾满头大汗，最后只能束手无策地把他打横抱起来，在人群里艰难后退。
他们是忽然被人拦住的。
邹吾被辛鸾哭得方寸大乱，在移动的人海里几不辩路，来人身量不高，很是单薄，穿着柳营低阶的制服，忽地抓住了他。
邹吾一脸烦躁，看到人就想上脚踹，是那人忽地急惶惶地先开口，“我，是白角，我叫白角，他……他认识我……”
邹吾冷冷皱眉，眼前的年轻柳卫狠狠地瑟缩了一下，惶然地去看他怀里的辛鸾，结巴道，“殿、殿、殿……您，还记得我吗？殿下去岁扶手之恩，白角不敢稍忘。”
辛鸾浑身发抖，看他一眼，根本也说不出话，只抓紧了邹吾的衣襟，好在没有露出什么戒备神色。
白角这才赶紧道，“是樊……樊副将，教我过来的，这里我驻扎半个，月，我熟，我带你们走出去……”
忽然闯出来一个人说帮他们，是很可疑的，但是这个时候，邹吾和辛鸾都没有什么精力来管这些了，他们的局面已经落到最低点，此后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他们早已不怕更坏了。
不过这白角还真的是过来帮他们的。樊邯任职之后，因为出身寒微，又得了济宾王一鳞半爪的看中，便在最得脸的时候，提出将柳营比武落选的寒门子弟集合安置成亲卫一队，宫变那天樊邯虽然是整个济宾王布局的一环，在王城中阻截邹吾和段器，但是当时完全是听命行事，根本不晓得整个大局，他也是在后来越发觉得当时事态有鬼。
樊邯是在演武场上与邹吾、卓吾交过手的人。招式见人品，他不信邹吾会是反贼，卓吾又是直来直往的性子，他们还喝过一次酒，他更不信卓吾会掳走太子，更重要的是，段器是含章太子此前最倚重的护卫，他想要下手，时机实在是太多了，真的不必要纵马从王庭杀到王城。
可是他知道没有用处的。
他只是北方山口曾经放牛的儿郎，无家无室，无依无靠，行走神京，连口音都会被人嘲笑，北伐回京时或许出过那么一时的风头，赢了不少世家子弟，可济宾王所谓的眷顾就像是北方四月的天气不可捉摸，翻手可以给他灼热的赏赐，覆手就可以给他冰冷的惩罚，如今曾经他的手下败将，不也傲然居于他头顶，拿他当执镫敲鞭的下等军士……他从苍茫的河朔来到神京的那一天，就注定困在这蛛网般的朝中局势里，如此形势，他没有能力、更没有资格，去置喙阴森华丽的王庭中的权利倾轧。
段器被俘之后就被拔了舌头，一心待死，是刚刚他反常的挣扎给了樊邯示警。樊邯敬慕这样忠心不二、铁骨铮铮的汉子，也不忍心他身死后魂灵不安，所以打马回看的瞬间瞧到了疑似含章太子的人，便暗中传了亲卫白角去看，如果有需要，可以帮上一二。
樊邯预测没错，白角潜过去一看到活生生的辛鸾，激动得简直不知如何是好，看他身体虚弱成这样，当即提出可以带他们走出去。
昨夜梓宫驻跸，现在墉城空虚。百姓都是绕行墉城，只有先王的仪仗护卫们可以自如穿行墉城南北城门。
卓吾提着辛鸾的鞋，焦灼慌乱地等在墉城北门口，眼看着他们从人流中挤出来，不由松了一口气。
卓吾、邹吾，这都是当时柳营三甲，白角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个机会和他们同行，但是他来不及多想，直接拿着自己的腰牌，带他们出去，之后一路行色匆匆，毫不耽搁地引他们飞速地到了墉城南口。
行来一路，白角频频回头，忍不住地看辛鸾，看他那一双赤在外面冻得青白色的脚，辛鸾在邹吾的臂弯里蜷着膝盖，十个脚趾也跟着羞怯地蜷缩着，白角垂着头，挣扎地扯着自己的衣袍，好几次都想伸出手，想用自己官服去替辛鸾擦一擦他脚底的黄土，想把那双脚卷进胸前的衣襟里贴着皮肉抱好……可是他不敢，他也害怕辛鸾嫌弃。
到了城南口，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靠近辛鸾，低声道，“上面的事情我不懂，但，但是……”
告别的时刻，他张口结舌，看着埋在邹吾怀里的辛鸾，想要握辛鸾的手，但是畏怯地看了邹吾一眼，又迟疑，最后只紧盯着辛鸾的凌乱的发髻，愁苦地结着眉头，切切道，“殿……别哭，不要哭，我……我想您平安。”
他仓皇着，尴尬地伸着手，最后还是不敢碰辛鸾。
正要放下，不想下一刻却被人“啪”地抓住。
白角一个哆嗦，心都跳麻了，只见刚刚还不肯示人的辛鸾把脸从邹吾的怀里抬起来，泪水洗得通红的眼睛，威严而峥嵘地看定了他。
“为我做件事。”
辛鸾的声音嘶哑。
“你现在跑去北城门，一路跑去南阴墟，哪里人多跑哪里，就喊：你看到了含章太子，碧血凤凰降世，高辛帝裔现身。”
不仅是白角心口一跳，一旁的卓吾闻言也是心口狠狠一跳，只觉得那一刻，辛鸾不动声色的眼里，刮过了万钧的雷霆。
&#183;
天子居所，左祖又社。
南阴墟主祭坛一侧的社稷坛上，向繇与丹口孔雀孔南心并立风中，眼前是缓缓退去的百姓，放眼西眺，曾塞野的漳水河，如今人头攒动竟似乎一场怒涛海浪后的脉脉的退潮。
“大好江山啊，二十一年前这里还是尸体蔽野塞川的人间地狱。”
东境的风比南境的寒，此时，向繇已经在礼服外面披上了氅衣，他挑着眉梢，口气淡淡的，似嗤似笑，“先帝前脚刚入地宫，他后脚踩着时辰哗众登基……他倒是不怕面上不好看，也不怕心中过意不去。”
丹口孔雀充耳琇莹，容颜昳丽，此时，闻言只是轻轻拨了拨自己的珥铛，“就算过意不去罢，不过我中境需要的是个励精图治的天子，他的私德如何，于我，无足挂齿。”
他们虽然都曾追随先帝成霸业，但如今致身千乘卿相，世事考量都更有自己的一番道理。
向繇轻轻一笑，“也是，各家有各家的难。中境之前饱受战火蹂躏，你亲理万机，如今成果不易，的确挨不得上面的胡乱变动，可我南境所求不同，我们边防脆弱，战事连绵数年而不绝，东朝若是不能相助，我也只求这主君不要太有打算，没事儿就头脑发热，一天一道政令。不过……”
向繇偏过头去，淡淡道，“不过……若这王位还有变动呢？”
丹口孔雀眉梢一挑，似乎没有料到向繇的口气如此笃定，又惊又疑地轻缓道，“……哦？”
&#183;
与祭坛上的萧索不同，南阴墟祭坛的后面昨夜始就临时搭了帐篷，以供宗室重臣歇息，此时济宾王的帐内朝臣汇集一堂，欢声鼎沸。
当然，此时能进帐的都不是寻常人物。在新帝面前，同时还能说上一句俏皮话的，更不是寻常人物，不是新帝的近臣亲信，就是极善于见机取乐的官员，放眼一看，齐二、辛和这些年轻小儿围拢济宾王最近也就算了，最里一圈，竟然还有三品的朝臣，以辅政之臣之身，行阍寺黄门之事，细看都是炎凉嘴脸。
齐嵩站得不远不近，他的一派司空复等也维持着重臣的体面，而公良柳一派站得稍远一些，老大人公良柳更是寻了座位，眯着眼委顿不起。
公子襄是突然闯进来的，他卷帘翻帐，一进帐就高声问道，“齐策何在？！”
这一句既煞且威，既杀且利，陡然间打碎了帐内的融融笑意，所有朝臣赫然回首，这才见大帐之外，公子襄黻衣绣裳，提着裂焰，直接冲了进来。
“公，公子……这是……”
辛襄不去理会，冷冷地扫荡一圈，蔽膝在他的大步下层层叠叠地展开，只听得他轻蔑冷笑，“各位好兴致啊！先帝尸骨未寒，尔等不思悲痛，倒是在这里忙着取乐！”
这话何等诛心，帐内朝臣顿时错愕，一个个畏惧地散开。
公良柳闻言挣开睧耗的眼睛想要阻拦，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被朝臣们层叠围拢济宾王，在人群的空隙中现身，雄踞端坐的新帝神色未动，眼神凌厉得已然让人畏惧。
“辛远声你放肆。”济宾王两眼一眯，“这是什么地方，你敢提枪近前？”
辛襄却没有丝毫退却，裂焰枪尖点地，金石的地面上，咯咯地刮出刺耳的磨牙吮血般的声响，“先帝在时，曾金殿之上持剑斩案，有仇报仇有冤报冤，有些凶手我动不得……”
裂焰枪枭狂着长鸣一声，直指齐策！
“不代表所有凶手，我都动不得！”
“你疯了！”
白角还在怔忡，卓吾闻言，率先扣住了辛鸾，“你知道你现在什么境地？你身份会暴露，行踪会暴露，那一位刚刚大权独揽，你要被当成靶子被打吗？”
辛鸾却挣开他，静静道，“我没疯。”
他挣扎了一下，从邹吾的怀里跳下来，不动声色地看了白角一眼，拿过卓吾手中的鞋子，穿好。
“我受够这样东躲西藏的日子了。”
他还是有些虚，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不过立刻就稳住了，他瞥了卓吾一眼，沉声道，“小卓，你以为我是谁？你以为我一辈子都该做见不得人、见不得光的老鼠吗？”
“可你现在只是在负气，是在赌！”
事到如今，便是邹吾也冷静不了了，他猛地握住辛鸾，逼视他。
他只想保他平安，想他稳妥，不想他尚未成年就要掀动如此波澜！
可辛鸾扬着脸，不闪不避地迎着他的目光，冷静而坚毅道，“对！我就是在赌！”
“我赌宗法舆情民意都在我这里，我赌世人牵衣延颈欲为太子而死……邹吾，君子恶居下流，我在劣势里站得够久了，我难道还不能赌吗？！”
他是被仇恨冲昏头脑了。
可是他也很清楚，这辈子，至少五年之内，他都等不到这么一个民情喧腾，百姓对他父亲爱戴到极点的时刻了！他想翻盘，他必须走这个险招，是生是死，他要赌这一把！只要他能出现，只要他站在天下人的面前，他可以让所有的杀人凶手忌惮，他可以让所有暗害过他的人，坐卧不宁，寝食难安！
白角的徘徊只在瞬息，看到辛鸾与人争执如此，立刻再不犹豫，他抓住辛鸾的手，眼神有赴死般的坚毅，他说，“殿下，您放心。”
说着扭头朝着墉城北门，闪电般疾奔而去！
两里路。
不必白角从墉城城北跑到南阴墟，他从扎进人群中喊出第一声起，巨大的混乱随即爆发。
含章太子的现身的消息就如同燎原的野火，一传十，十传百的传开，百姓们交头接耳，左呼右喊，人们惊讶、又了然、紧接着拍手、又称好，消息迅速地在无数人嘴里失真，骤风一般狂卷过后，百姓们众口一词地开始说他们看到了含章太子，含章太子进了王帐，济宾王权位交割，含章太子回来了。
墉城北门一里远的高地上，申豪跨马而立，利剑就静静地横在马鞍上。
因为品陟和值防的安排，他并没有靠近南阴墟太近，他身后，是一排戎马以待的赤炎亲卫，人潮与烈烈的旌旗交织在风中，他们俯视着，听着，直到人们卷起的巨大声浪让胯下的战马都开始躁动。
“含章太子现身了……”
申豪静静地捏着手中近期线报的纸条，锐利的侧脸了然地点了点头，“那应该错不了……试问这天下，还有什么比临奠父亲更重要的事，还有什么……比拥戴高辛帝子更大的功业——传我号令！赤炎十一番集结！”
面对脚下千万人潮，申豪忽地剑指西方，放声大喝，“随我去迎我们天衍的主君！”

第72章 垚关（2）
“辛远声，你忤逆！”
剑拔弩张的王帐之内，济宾王拍案而起！
可是辛襄就像没有听到一样，他的侧脸绷出铁一样的弧线，齐策所在他裂焰攒刺，枪走一线！
没有人可以在先帝的名枪、公子襄的身手下生还，况且齐二对辛襄根本没有战意，辛襄不依不饶，他狼狈地后退，不假思索地喊着“陛下救我！”可是此时的金帐内已经乱做一团，群臣惊愕，尽失其度，便是齐策的生身父亲也急到束手无策，滑稽地追着辛襄绕帐而走！
辛襄并没有和西旻达成协议，但是他答应了她会杀他。
他说，“齐二的性命你看得太重要了，在我眼里，他什么都不是。”
而现在祭礼告终，他提枪下祭坛，第一件事就是找他算账！
佩玉便将将而响，在扫碎了一侧的桌椅，扯翻了王帐的垂帐之后，辛襄一脚把齐二踹翻在地！一阵惊呼中，所有人都想上去阻拦，却又被什么可怕的气势阻住了脚步，只能慌乱得乌鸦般叽叽喳喳地劝解——
可辛襄对此充耳不闻。
裂焰的枪锋闪着肃杀的寒光。
他居高临下，步步逼近，神色哀静而痛心。
“别人不清楚，但你知道我为什么杀你……”
手腕上的绿玉髓一闪而逝，那一点天下凝聚的翠，好像还未流就已经枯竭的眼泪。
齐策被那翠绿一灼，顿时就省得了：是天不佑他！他不过是把这么个小东西扔得随意了些，居然还能被公子襄拾到！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知事不就，齐策忽而一笑，只是他上一个弹指还惊急畏惧的心，不知为何，就忽地镇定下来。
他不想辩解，也不想说这是济宾王的命令，他齐策做了便是做了，他做时不后悔，今日公子襄若是因此而杀他，他照样不后悔！他只盼他的主君，未来即位的那一天能看清楚，除掉辛鸾，对他的将来，有百利而无一害！
公子襄看他坦然，并没有心软改变主意，只在心中暗叹自己此前十八年还没有瞎得太厉害，没有枉识他一场。他沉声，“一命偿一命罢，我给你个痛快。”
此一时，所有人都急得大叫了！
齐策闻言却忽地笑了，大声应道，“那请公子开刀罢！我齐策受着！”
“陛下——！”齐嵩大喊！
群臣兀然相望，公良柳狠狠握住了椅背。
裂焰光芒流转，齐策坦然闭眼，辛襄猛地提枪——
可还没等齐策血溅金帐，一声高亢的黄门叫喊贯开整个大帐！
“报——！”
“陛下，含章太子现身了！”
兔起鹘落，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裂焰陡停，从容赴死的齐策霍地睁大了眼睛！重臣面面相觑，公良柳投向齐二的脸霍地转向公子襄，济宾王拍案而起，齐嵩紧迈出了一步，而公子襄神色骤变，完全懵住了。
“你说什么？”
一片死寂里，一朝臣切切问道。
“含章太子现身了！”
那传报的黄门也知道兹事体大，他一副且喜且忧的眉毛，急急道，“是真的现身，百姓说看到了凤凰图腾。”
凤凰！
南阳九钟鸣响时的降世凤凰！
济宾王站在上首，一瞬间只觉得天旋地转。
“陛下当心……！”
所有人都关切地看着济宾王，只有公良柳担忧地看着已经完全呆掉的公子襄。
他知道，公子襄勃然作色肯定是听到含章太子已死的消息，所以才有金帐这提枪履殿，如今这一场闹剧，在太子还活着的消息立刻把这件事变作了一场闹剧，便是成人乍然得知也要招架不住了吧！
可是，这乱局，老天不会给他们任何人犹豫观望的时间。
哗啦地一声巨响，辛襄一剑削断了他沉重的十二结玉佩！
他衣袍一掀，大步扭头就走，深黑色的外袍猛地被人掷落在金帐的红毯之中，重臣齐齐捏着一把汗，再看，还哪里有公子襄的影子！
“柳营许将军何在？！”
齐嵩觑着济宾王散乱的神色，知道主君这是拿不出主意了。帝王的宝座他还没有坐到半个时辰，现在就出了这档的事，恐怕任谁也冷静不了。
他心中忧愤，刚刚辛涧放任公子襄追杀齐策的一幕他不敢忘怀，可是他处事已久，知道此事仍不算善了，只能不得不暂时压下私怨，来为辛涧周全。故而一片屏息中他当机立断，“现在立刻出帐确认消息真伪，查证是不是有心之人散布谣言，若当真是有人无中生有，立刻带军回来矫正视听！”
“齐策！”
命令如弹珠急发，还不等许将军高声唱喏，济宾王在高台上忽地一声，“过来！”
齐二明明刚刚还有一股意气，此时却已然脸色煞白。听到主君喊他，立刻屁滚尿流地从地上爬起跟上，他亟亟思索一脸惶恐，想的不是刚刚的生死一线，想的是：辛鸾居然死而复生？！
齐嵩根本没有来得及拦住儿子，齐二迅捷地跟上济宾王，转过内账的转角，他双膝一软，就想下跪请罪！
可是济宾王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狠狠地扶住他，目露凶光：“你之过错我事后再论，现在！”
他把一块被体温灼得滚热的玉佩按进他的手里，切齿道，“祭坛四周高处有鬼面蝠、惊山鸟、绣眼乌鸦全部，现在，所有人便装！抢在公子襄前面，将辛鸾就地诛杀！”
齐策惊了！
众目睽睽，现在只要行动，就是引火烧身，可是很显然，眼前的人已经顾不得了了——原本杀气就极重的男人，此时的目光欲癫欲狂，若是可以，只怕他自己就想撕破皮囊择人而噬！
齐二的指甲根胀痛发痒，屏息攥紧了玉佩、只听面前的帝王又冷酷地重复道，“齐策，不惜一切代价，孤不让，也不许，辛鸾他活着走出这漳河口！”

第73章 垚关（3）
惊山鸟，担斥候。鬼面蝠，掌暗杀。绣眼乌鸦，善弓弩。
齐二虽是济宾王的亲信，但也并不知道济宾王在先帝的丧仪上、在赤炎、京营之外、还布防了暗卫。
历朝历代守卫制度的红线，是任何持械者所在的阙楼不许高于天子，可是以以济宾王之多疑，居然在他亲手炮制的大戏上，安排有人持械居高——其后所展露的信重实在是不得不让人心惊。
但就因为他们本就把占着制高点，此时齐二一声令下，他们完全不必受到谷地人海的影响，展开特质的衣甲，飞速掠到了狭窄的两山之交，于咽喉要道上空飞掠而下——
是时，吊唁的人海默默地攒动，哪里想到横祸从天而降？
因为济宾王的一句“不惜一切代价”，这些心狠手辣的暗卫也懒得分辨到底谁是辛鸾，直接见人就杀，开始对平民进行血腥清洗。
尖叫声瞬间爆发而出，被举在头顶的小女孩率先被削掉了脑袋！
第一捧血溅落出来，溅到四周百姓的身上，母亲吓得口不能言，还没有反应过来的父亲还以为山上抖下了一场雨，再摸，自己的小女儿已经软软地摔在他的怀里，变成一个温热的无头娃娃！
女人呼天抢地的声音瞬间爆发出来！可是很快，第二捧血、第三捧血瞬息而至，弹指间，整个漳河口已经无数人被摘去了脑袋！
人群瞬间陷入了空前的惊慌之中！仰头再看，只看得无数人手持兵刃从天而降，青天白日，宛如恶鬼倾巢！
前来吊唁的顺民大部分这一辈子都没有上过战场，哪里招架得住这样的阵势！人们呼喊惊叫，胆子小的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剩下还有点求生意念的胡乱地哭喊推挤起来，身披着不知是谁的鲜血脑浆，在狭窄的咽喉要道，开始了一场夺命的奔跑！
后世对漳水围杀曾以“地狱”二字来形容，其中惨烈之处丝毫不亚于二十一年前的漳水河战场。人们的恐惧溢于言表，在一息间迅速传染，整群人越跑越快，越跑越快，人们大喊着，哭叫着，推挤着，后面的人生怕晚上一步，无望地推着前面的人，嘴里胡乱着吼着什么，第一个摔倒的人徒劳地用双手护住头部，但是很快就被后面的人碾了过去，只踩得肝胆俱裂，七窍血流，而后面人又被前面的人绊倒，一个一个被踏在地上！
到最后，无数的百姓被挤下河口，甚至不会水的百姓也跳入漳河之中以求一线的生机！
申豪后来对邹吾说过，赤炎的规制一分为二，一面是明，一面是暗。从建国始，明面是效忠天衍帝的一十八番，暗面是济宾王亲自统筹掌管的三大暗部。可是说是三大，但是暗部人数从来都有限，还因为训练耗费巨大，人员难以管束，每一部有一百人就已经不错。
就算是他知道赤炎暗部，从来也只以为他们出现总是十人一队、二十人一队，可是那一天，三大暗部居然同时行动，百人现身的刹那，飞流直下，宛如过境的蝗虫。
“辛涧他疯了！”
当时辛鸾被人群裹挟着，从墉城北门出来时根本还没来得及渡河，在他前面的人已经惊叫着往后后退——
大批大批地人在摔倒，数以百计人倒伏于地，辛鸾想到了辛涧会歇斯底里，但是他没有想到为了除掉他，他竟然如此的丧心病狂！
其实那一刻他误会辛涧了。
辛涧的命令只是除掉他，可是接令的赤炎暗卫擅长的是夜战、潜伏、游击、刺杀，他们本就阴行于世，济宾王放任他们出现在世人眼前，又给他们杀无赦的命令，这群杀人凶器凭借着自己的理解，完全是在本能的行动，根本没有多想！
而济宾王对自己人的错误估计，致使那天他派出的根本不是赤炎的暗卫，而成了地狱的修罗恶鬼！多行不义后，这些让他一直暗自得意的忠犬，终于给了他在民望中狠狠一击，终于反噬到了他自己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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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的局面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
“惊山鸟”用喑哑的声音嚎叫着“含章太子！”，把一个个为他父亲而来的平民斩于刀下，辛鸾眼见如此，新仇旧恨统统涌上心头，想也不想地直接凌空跃起，踩着前面人的肩膀，扬着翅膀把匕首插入那个叫嚣声最大的暗卫的脖子里！
他已经不是初初逃离王庭的孩子了，他再也不会面对惊山鸟形容狼狈、惊慌得不知所措了！
邹吾还来不及喊住他，那只"惊山鸟"已经狂嘶着绝命反击！
辛鸾一把挡住他的刀，手腕急震，插入他脖子的匕首迅速向外挥出！
“去死！”
血线滋地一声喷溅而出，他煽动着翅膀用力过猛，不仅一口气斩断了惊山鸟的声带、气管、大动脉，还把他的脑袋直接飞抛而出！
这一击得手辛鸾是趁其不备，很快，惊山鸟发现了目标，立刻目光精光大盛，呼啸着扑了过来！
“小卓！”
邹吾凌空越过数人，朝着后面高声大喊，“砍断桥索，不要让人过来！”
卓吾在身后狂吼：“哥你放心！”说着也不在乎桥上的人，猛地抽出他的金错刀，一口气斩断了十七条铁锁！
金石交接火光一片，哗啦地一震巨响！索桥呻吟着扑通而断，而桥上瘫软的百姓不明所以，哭号着坠落！漳水河宛如热烫，扑通扑通地开始下饺子般落人！
桥后面的百姓一脸惊悚地看着他，吓软在地上根本没法分辨，卓吾也懒得解释，一口咬着刀，化身为虎扑进漳水河中泅渡，他的水性好，没有被水浪冲走，飞速地游到对岸，爬了上去！
“辛鸾，接着！”
刚一上岸，卓吾立刻把那金错刀扔给辛鸾，摆好架势，“你那匕首偷袭可以，对敌可不行！”
兵器一寸短一寸险，他可以赤手空拳，可是辛鸾那两下子可不行。
然而辛鸾刚刚杀起了性，此时在包围中不断地想冒进试刀，邹吾狠狠地拽住他，让弟弟和他一前一后地护住辛鸾，“殿下！”他大吼：“清醒点，你要复仇的可不是他们，活着走出漳河才是正道！”
惊山鸟蚂蚁一般地围拢上来，山上还有潜伏这次看到了辛鸾也纷纷四面八方、从天而降！他们蒙着面，源源不断地披着柔韧的衣甲呼啸而下，放眼一望便知道早就超过了三百之数！很明显济宾王在别人不知情的时候早就将他们暗自扩张！
以三敌百，眼见着敌手越围越多，他们暴露在平地中，再没有这样天时地利人和再差的情况！邹吾知道不能再耽搁了，说着也不迟疑，对身后两人当机立断道，“辛鸾跟上，卓吾断后！”
卓吾的一声“好！”还来不及说出口，邹吾已经闪电般地跃起冲出！
四十九天前，邹吾刚认识辛鸾对阵惊山鸟的时候，还会理智又梳理地对辛鸾说，“殿下一生的路自己选完，都是要自己负责的。”可是如今，他利刃出鞘，不假思索地位他冲锋开路！
隔岸的百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只眼瞅着一道人影冲进杀手堆中，宛如一柄撕网的刀，原本还嚣张的黑衣杀手难当其锐，哗地从中被狠狠破开！
鬼面蝠、惊山鸟这已经是身法极快的高手了，出手运招几乎让人无法看清，但是邹吾仿佛平平无奇的招数简直锐不可当，轻描淡写地将他们手中兵刃挟手夺去，挥舞着的长刀在他手中划出巨大的扇面，所有靠近的他的暗卫被拦腰斩断，血线从他们的身上箭一样地喷射而出，一招过境只剩下一段段的尸体！
不仅百姓惊呆，就连辛鸾也惊。
因为邹吾从没有这样酷烈地出手过！
很多事情他都是后来想通的，神京外的荒山上，邹吾和惊山鸟交手那天根本就是有所保留，他在诱敌，他想看这批深藏不漏的暗卫到底有什么底牌，所以才会引逗一般跟他们消磨许久。可是今天，他没有再给他们一点机会，没有给他们布阵的时间，更没有给他们多活一口气的机会，惊山鸟和鬼面蝠在他的冲上的瞬间一击而溃，惊山鸟也根本都来不及布出阵型，就已经只能在他单方面的屠杀中散乱的围上去！
后来赶到的申豪说，他从漳河上游迎上他们的时候，看到邹吾在里外数层的围剿中突围的瞬间，还以为看到了二十一年前投入战场的屠人风车！
小申将军数次上战场，十一番机动性独步天下，曾经见过无数次战场铁血！他清楚知道，战场上一对一能连杀五人已经是猛员，一战之后，帐中能攒下十余人头，这就是要大家褒奖连升两级！
可邹吾当时面对的根本就是百人之数，朝他冲杀的也根本不是平庸的步战之军，这些赤炎的暗部是赤炎正规军也不敢轻易挑衅的魔鬼，而他以一当百，成排地屠杀！申豪当时形容，那道身影过处，掀动的都是人的血肉！
管挡在他面前的是盾牌也好，兵刃也好，肉身也好，所过之处，尸块横飞，一片血雾！
而林氏国兄弟之酷烈，卓吾绝不输哥哥，他在辛鸾身后根本不屑化形，健壮如虎的少年手法凶悍，一抓一扯，擒着两个鬼面蝠的脖子就狠狠的举了起来！
紧接着，两颗脑袋狠狠地撞在一起！
撞到头颅开裂，脑浆迸起！红白色的脑花淋淋漓漓，悍不畏死的惊山鸟见此情境也忍不住后退一步，眼见着卓吾黏雨一样红白相间地被浇了一脸，然后他狞笑着，把两个死人抛还给他们，伸出舌头舔掉嘴边的脑浆！
“申小将军哪里去了！”
南阴墟上，向繇暴喝一声！
消息长了翅膀，漳河口的血腥之事立刻传到了向繇耳边，他茫然四顾，妄图找到自己的侄子的身影，可是哪里还能看到那一队白马轻骑！
“应……应该是去漳河口了！”
“胡闹！”向繇一掀大氅，立刻认镫上马，“十五岁的小孩都懂得后发制人！局势这么乱，他偏要冲这第一波！他怎么过去的？！现在都要乱成一锅粥了！”
亲卫被他凶得一愣，一时难进难退：“那……我们是去还是……？”
整个南阴墟陷入了巨大的动荡，万人哭号逃命，山崩地裂，向繇咬咬牙，知道这个时候再强悍的雄师也没办法在人海里淌河而过，猛地调转马头，“臭小子自求多福吧！他要是没蠢到家自然是知道带着小凤凰去垚关要我撑腰，咱们绕行漳河，南下直接回境！”
说着奋鬣扬蹄，捡着人流稀少的方向，朝着南阴墟的逆行而去！
卓吾已经将铁索斩断，桥廊后面百姓蔽野乱逃，申豪那天就算是高坡直冲而下，也根本无法策马过河支应辛鸾！
谁也没有想过申豪会绕行山涧从漳河口上游赶来，不说一支军队不会如此绕行远路，就说千钧一发之际，任何一支军队都会被山野路程大大的拖延时间，所以惊山鸟在围攻邹吾的时候，也根本没有想过这么后背会遭遇敌人！
是他们大意了，忘记了赤炎的十一番的主将是申豪，而申豪的军中的绰号，名为飞将军！
白马轻骑疾风一样从远处的山坳口扑来，辛鸾应对着左右从邹吾的攻势下漏出的鬼面蝠，辗转腾挪，扬翅而起！
一见远处又一支骑队冲杀而来，他一手握匕首，一手扬刀，朝着领头的大喊，“尔是哪路乱臣贼子？又是辛涧派来杀我的吗？！”
这一喊震人心魄，盖过了满地的拼杀，申豪仰头一望，但见去地十仞之上，一个少年展着两翼，浑身浴血地瞪视着他！
辛鸾暴露在旷野上空，一只惊山鸟见状，立刻扑动着衣甲飞起攻击，那手戟倒刺狠狠地扎进辛鸾的肩膀！
辛鸾只感觉后背一热，狂吼一声，猛地回身招架！
不过他没有拔出那手戟，反而一手卡着那兵刃，任那倒刺勾在他的血肉里，一刀削断了那惊山鸟的双臂，狠狠地一脚把他踹了出去！
惊山鸟惨叫一声，没有了双臂自然再没有衣甲飞行，他蝼蚁一般从高空坠下，两条胳膊扬起飞开，和他的肉身一样，直摔做一团肉泥！
申豪惊呆了。
他冲来全凭一口意气，他从来没有考虑过主君会是什么个性格，会有什么样的模样，直到那一刻他看见了辛鸾才想起来那些纷乱吵嚷的传言，见鬼一样在心中反问自己：神京人是集体瞎了吗？哪个草包能有这样的激烈性情，能有这样的峥嵘铁血？！
这无关辛鸾的身手是不是惊人，便是天衍帝当年也不是单兵作战的最高手，可是那于危机时，于身体中猛然爆发出的那股无惧无畏的气势，实在是让人从内心深处开始震颤！
“不是乱臣贼子！”
申豪冲锋不停，一枪槊开最外围的惊山鸟，举着长枪怒吼，“臣申豪！来此恭迎含章太子千岁，贺我太子殿下承祧衍庆，帝业万年——！”
申豪的怒吼就是冲锋的信号，匆忙集结的十一番尽管只有五十余人，可是各个悍勇，立时弹马而出，杀入敌阵！
暗卫后背不妨突遭袭击，目眦欲裂地猛地激发了最强的斗志，立地分作两团，猛烈还击！
为杀含章太子，他们以三百人阻截住申豪的五十余人的军队，剩下的在漳河口上凌空排闼而起，妄图最后一击用人海战术拖死后面的三个人！
这是极其血腥的一战，暗卫以五百人对三人！
以一百六比一的比例碾压屠戮！
卓吾后方还好，他在辛鸾后面护着他的后背，几番一跃而起，连抓带揍，等他再落下，膝盖已经压住了一个人的胸口，那人从嘴里狠狠喷出一口血，瞬息成为死人。
可邹吾面对的是暗卫冲锋的主力，抢来的刀刃面对的，是足有四百余的鬼面蝠！
四百人！不要说是这些都是难得的高手，就是面对四百头猪羊，四百个西瓜，这样一个一个的砍，都要把利剑砍断，肩膀砍软！他左右手中的刀刃最终还是承受不住地龟裂断开！他反手一送，最后将那断刀劈进迎上的绣眼乌鸦的面门！
所有人都顿住了！
那只绣眼乌鸦应声而倒，面前百余人的暗卫迟疑地举刀与邹吾对峙，从来不知后退为何物的他们忽然畏怯地后退了一大步！
“这么客气？”
邹吾面无表情地抹了一把颊边的鲜血，往前走了两步，那围拢一线的敌人就退了两步！
尸横遍野，残肢满地，邹吾一步步都要跨过暗卫的尸身，终于，他在一具尸体前停下，脚踩着地上厚重的刀剑的剑柄，翻到手中！
兵刃铮地发出一声鸣响，鬼面蝠的厚刃在他手中仿佛有了魂灵，紧接着，邹吾横刀在前，朝着攒动暗卫点了点头，“那承让了——”
天衍十五年二月二十八日。
南阴墟南向，狭窄的两山之交，漳水河围杀。
是日，武烈王、飞将军为王前驱，护驾含章太子于山悬堂观，咽喉之道，以五十三人对八百赤炎暗卫，尽灭济宾王之爪牙。那一日，棘原大地，血流成河，血流淙淙而有声，漳河之水皆变为丹，此后改漳水为丹水。
后世有人笑称含章太子不通棋艺，但其人却擅长中盘缠斗，往往置之死地而险中翻盘。随后，默默无闻的太子含章与他的父亲一般，于南阴墟上以少胜多、一战成名，天下震动中，整个天衍整个朝局为之一荡。
历史上的大起大落，大颠大倒，从来如大厦崩塌。
济宾王临祚不满三个时辰，含章太子于漳河口横空出世，权利场中的云端之人闻风而动，在这场山呼海啸的乱斗里，开始了一场狼冲豕突般的残酷狂奔。

第74章 垚关（4）
辛襄从南阴墟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太多。
他带人策马绕行被阻漳河北侧，眼见着漳河口已经一片血涂，邹吾等与谷口外的一队人马汇合，随后架着一个少年送上一骑白马！
“阿鸾！”
辛襄忍不住放声一吼。
白马嘚儿地嘶鸣一声，跟着队伍扬蹄瞬间狂奔而出。
马上的少年似有所感，蓦地回首，却在坐骑的闪电般的突刺中将目光远远地抛下，转角不见——
局势变了。
辛襄看到申豪出现接应辛鸾的瞬间，看到赤炎十一番有人屈膝在漳水河的时候，他就意识到，局势已经大变了。
济宾王急烈如雷的追杀穷尽心血地持续两日。
申豪引着辛鸾一路南下，整整两日两夜，遇大小围杀遭遇十几起。好在第一波围杀之后，济宾王准备不足又后继乏力，再有后方他们并不知晓的公子襄的阻截，也免去了他们几次以少敌多、以命相搏。
两日之后，垚关愈近，济宾王想要快速剿灭他们的计划已然破产，天下皆知，辛鸾已化形，凤飞九天，追兵再多也封他不得。
“废物！都是废物！”
济宾王初始那点对侄儿的愧疚现下已经荡然无存，他现在只有暴怒，怒他多年精心培植的杀手集体出动，竟然连一个小孩子也杀不得！
他在南阴墟祭坛上说了传位侄儿的话是随口说的，他敢说是因为那个时候他以为辛鸾已经死透了，不是要他真的出现再把大宝还给他的！
传信回来的小兵战战兢兢，“申豪一路也召集赤炎十一番，现在已经扩张到百人有余，神京方向传信，说是十一营已经走空，还有几个营蠢蠢欲动，怕是不日将要哗变……”
“他们敢？！”帐内一个魁梧的将军放声一吼，“军令早就由先帝交在陛下手中了，他们要造反不成？！”
济宾王却暂时顾不及这些，他一动也不动，转瞬间忽然有了不好的联想——这些天他王命急发，忘记的最重要的一环，紧接着，他猛地拍案一喝：“去看！去看向繇还在不在？孔南心还在不在？西境的使臣还在不在？”
黄门屁滚尿流地去了，不消一刻立刻跑了回来，大声喊道，“中君还在，西境使臣还在，只是南境向副他……他，趁乱带兵走了。”
济宾王狠狠地吸了一口气，脸色顿时比死人还难看。他支撑着，支撑着，却还是眼前一黑，站在那里猛地晃了一下。
“爹爹！”辛和一个箭步上前扶他坐下。
帐内的赤炎将军们却还在滔滔不绝：“带兵走了？向繇他一个丞相他想干什么？墨麒麟不在，他敢如此造次？！”
“你以为墨麒麟在他就不敢吗？这俩人揣着一副肚肠，哪个不是狼子野心？”
“现在他侄子手里有一个现成的高辛氏让他拥立，可真的是打瞌睡的时候有人给他送枕头，造反的时候有人给他送名头！”
“这条草丛里的毒蛇，大意了！是我们大意了！……”
“好了……”辛涧举起一只手，想要喝止他们这些武将的滔滔不绝，可是他此时气弱，居然无人听见，他不由心中血气翻涌，大吼一声，“好了！”
这一喝出，所有人立刻哑在那里。辛涧止住那大吼后的眩晕，强自镇定，俯下身问那信报，“那公子襄呢？”
“公子襄……公子襄他，”小兵瑟瑟，“他阻截了一部分您的人，想来带着一小队亲卫是追随含章太子去了……”
没有人说话。
整个王帐里冷得像一块石头。
“好，好啊……”
辛涧上身瘫靠着，脸色惨白，双肩下垂，忽地委顿了下去，过了好久，只低声耳语般嘟囔出了这么几个字。
帐中皆是随他起事的亲信，也知道济宾王在他们面前是如何看好这个儿子，此时纷纷打着眼色鼓动谁去劝慰几句，谁知坐在椅子上辛涧忽地挣开眼睛，精光大现：“你！”
他指着那小兵，忽地大喊，“去传孤口令！就予公子襄说他生身父亲就要身败名裂了，他高兴了！满意了！要么让他提着辛鸾的头来见我，要么就和他那宝贝弟弟一起滚去南境罢！”
这一声既尖且利，像是锋锐的匕首倏地破开华美的衣锦，裂帛之声撕得人心惶惶而跳！
众将神色大变，便是那小兵也猛地叩首，大喊“陛下饶命！”
他人微言轻，这话他如何敢传达？！
而其余老人都是早年与济宾王一通征战的老将，以往天衍帝在时，他们对天衍帝身侧这位运筹帷幄、从容不迫的王爷一直印象极佳，之前追随他铤而走险，他们是抱着必胜的决心的，且一直以能被叫入王帐获得任命为荣，哪怕两天前漳水河失利，他们仍然对辛涧的能力深信不疑，以为有他在，总还有扭转局面的可能……可眼前这个如此神经质的男人，又是谁呢？
他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此时只有齐嵩还算镇定，缓步而出，走到了辛涧面前，“陛下稍安，事情还没有严峻到这个程度，我们还有可以转圜的余地。”
齐嵩不愧是三代卫国阀阅养出的持重性子，他苍老迟缓的声音让人的心不由定了几分，只听他慢慢道，“陛下刚才是气急了，可这话对公子襄来说可太过诛心，如今关头，可不能再父子相疑。”
一旁的辛和眉心轻皱，可这里没有什么他插嘴的余地，只能听着齐嵩继续道，“公子襄深明大义，和含章太子之前又一向交好。如今含章奔南境而去，只怕公子襄也知道含章太子一旦进入南境，‘南境’不日就要变作‘南朝’，高辛氏二王分立，天衍立时便要大乱，天下疑心……若公子能相通这一层，他断然不会坐视如此，这一切也自然有了转圜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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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帐内的谈话密不透风。
西旻远远地眺望着，猫一般的眸子日光下一眨不眨，手上慢条斯理地绞动着自己的手绢。
就在两天前，她眼见着公子襄提枪进帐，又眼见着他匆匆从王帐而出，外面含章太子现身的消息甚嚣尘上，他看着辛襄跨马而上时没有沾血的裂焰，就知道一切都不中用了。
辛鸾还活着，辛襄就不会对齐二痛下杀手。
他不会再对齐二动手了，机会只有一次，他注定要背弃答应过她的誓言了！她想得很明白，与其等着寡恩少情公子襄来向她轻飘飘地致歉，不如，她先来背叛。
而如今济宾王的眼前乱局，就是她趁机晋身的机会！
不过多一会儿，一个小黄门悄悄踱到她的身边，轻轻道，“西旻姐姐，殷垣回来了，您让他从私署里调出来的案卷和拿的东西，也都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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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表面是辛鸾他们仍在逃窜，其实明眼人都在看得出济宾王正在输掉王位，原定的胜负已经开始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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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豪邹吾辛鸾等人从南阴墟一路西南而去，经过秦阳、折川、镇坪，他们大部分时间在走山路，沿邗江江岸穿越旬阳山脉，经过白河、安康折到原本熊山的先路直逼垚关。
第一日的时候，他们折川遇难，死去九位士兵，当晚天刚抹黑，队伍离开镇坪西进，预定取道的方向发现早有济宾王设下隘口，他们不得掉马转向，屏息卧倒包好马蹄从邗江江岸摸了过去。山路难行，一些路地基过高，像一道天然的堤防，后来追兵赶来，申豪壮士断腕，命十一番二十人带好轻制雷火，于山中断后设伏，辛鸾一路在二十余人的护持下，于山路中狂奔，耳听越过旬阳第三峰后的雷火轰鸣，轰隆隆地紧随着山体坍塌……不过后来，这二十人终于再未能赶上队伍。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十一番常行险路难路，如此烈度的行军毫无难色，辛鸾不堪其苦，但也咬紧牙关，不敢有丝毫的表露。
第三日，他们由山路回平原，十一番余部九十儿人与申豪汇合，一行扩充到百余人。申豪和邹吾凑在一起，三两句迅速敲定了行至垚关的路途，官路上更不迟疑，若遇打伏，且战且行。
直到第四日，眼见垚关还有一日路程，追兵半日来已无踪影，途经一山涧溪流，辛鸾忽地勒马。
他这一急停，所有人都跟着停下，惊疑地看着他。
辛鸾默默地抬起眼，道，“我要更衣。”
卓吾一愣，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这是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意你穿什么？”
他们这几天奔劳逃命，各个都人不解甲，马不卸鞍，加上卓吾对辛鸾从来都亲近有余，尊敬不足，甚至在丰山时候，因辛鸾体弱而言语多有轻视，此时他也不过脑子，脱口便是指责。
申豪与他们并辔，看着卓吾的态度不由一愣。
邹吾不动声色地一拨马头，朝着辛鸾把话补上，“君子死而冠不免，殿下一举一动都是天下人的典范，不可失了仪表，臣可以伺候您更衣。”
辛鸾看了邹吾一眼。
目光在这几个人身上冷淡地转了一圈，没说什么，自己翻身下马，朝水边走去。
此时暮色四合，申豪与自己麾下的兵士也一连几个时辰不曾休息，见状立刻朝着后面喊原地散开，余下四人据高地观望侦查。
辛鸾的指甲缝里都是血渍。
他没有理会身后乌泱泱的人，不做声地走到小溪旁边，蹲下洗手。溪水冰凉刺骨，他手指泡浸其中，右手直接抠进左手的指甲，一个用力，不留心撕开了皮肉，直劈到了甲缝沟，溪流里洇开一线不明显的血痕来。
邹吾抱着一叠衣裳过来，辛鸾抽了抽鼻子，垂下头，不说话。
“换衣裳嚒？我帮你。”
这几天的事情发生得太快太快，他们之前的事、留下的信，还来不及好好地说清，如今邹吾一意孤行地追来，欲去还留的那些念头，终也是不必说了。辛鸾闷闷地点了点头，蹲着身子，干干脆脆地抽开自己的衣带——
一片苍白的背倏地露了出来，因为瘦削，少年佝偻时能看见脊柱一线一块一块嶙峋的骨节，两翼的蝴蝶骨支棱着，看着，竟有尖锐的孱弱。邹吾没有多看，迅速地解开他肩膀上的绑带为他换药，随后立刻用干净的中衣裹住了他。
“冷吗？”
辛鸾被他裹着，不肯说话，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只是一个不小心，一行眼泪打碎了他的口是心非，迅速地从他颧边滑落。

第75章 垚关（5）
辛鸾不是为了自己而哭。
受过的羞辱，遭过的苦楚，背负的冤屈，他信未来一日，终成往事……他不是为了自己而哭。
起先他想的是段器，那个沉默寡言的侍卫，其实辛鸾和他没有什么过深的交情的，也没有说过多少话，他只是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便是辛鸾的寝殿，段器也不敢造次进入，辛鸾弹箜篌的时候，段器会靠在门外听一会儿，辛鸾和辛襄吵架，段器会安慰他，看辛鸾苦恼，他笨嘴拙舌却恨不能以身代之，辛鸾对段器所有的了解，都源自他突然找他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现在看来竟然成了他们唯一一次的交流，当时辛鸾没有说话，只有一声箜篌轮弦作答，段器却说，殿下，得您倚重，是我无妄之福，向您效忠，更是我此生荣耀……
辛鸾的悔太多了。
蓦然回首，处处都是再难还报的情意和献上的尸骨。
这几日他们一行人频繁打探消息，便是无职的小将也格外关心，等到十一番余部汇合后，他们关切地问漳河死伤多少，余部又说平民踏死百余人，又有说千余人。
昨日途经熊山，辛鸾亲自打熊剥皮予赤炎十一番切割烧烤，大酒大肉当前，他们脑子还能听见遍山的杀声，无声垂头，各个难以下咽。
误伤在所难免。
那天所有在场的人，便是辛鸾也在对敌时失手那么几次，他们不必明说，后来人也能明白。这群人均龄才二十岁，还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他们不是那种鸡贼无耻之辈，纵有急迫的功业之心，却还没有泯灭掉天理人性。
&#183;
之后他们一路行来，平原路坦，几番与追兵动手。甚至半路看到趁乱而起的劫匪，纵火延烧村镇邑居，奸淫他人妻女的，赤炎十一番看到也顺手收拾了一番。
当时辛鸾看盗匪猖狂，还不解，问，“我父亲留下的吏治原来这般不堪一击嚒？当地的地保呢？”
申豪看了他一眼，避重就轻，说“殿下，这个与那个无关，再清平的盛世也有浑水摸鱼的无赖。”再加上他们也忙着赶路，邹吾也没说话，辛鸾就被稀里糊涂地糊弄过去了。
后来行了一天，辛鸾才发现，越是邻近垚关，越是十室九空，乡野村落的劫掠之事，简直是秋后的蝗虫，前赴后继，防不胜防。
申豪这时候才跟辛鸾说实话，说这种情况在所难免，漳河围杀的事情太大了，现在全国的消息漫天飞，只怕所有人都会传济宾王和太子要打仗了，有兵的在打听投靠哪一方，有俸秩地忙着向上活动打听站队……天都要变色了，地方官哪里还顾得上修一修民事，整个东朝能还能顾百姓的父母官，两只手便也数得过来了。
而这个当口，总有些脑子灵活、品行恶劣还强悍好斗的人物，明火执仗地在周遭抢一把，能抢多少抢多少，抢到就是赚到了，这些草莽中危害一方的穷凶极恶之徒，以往或许入室盗窃还要装神弄鬼，现在干脆一声雷吼，群聚劫掠。
所以，辛鸾和济宾王还未正面交手，一路的小民差不多都已经望风而逃。
真的没有办法。
良民顺民都是会害怕的，漳河水的死难者都是国内殷富之家，这样在平时尚且有自保之力的人，在权力斗争前，仍然成百上千地横死在先帝的祭坛之下，那这些没有既功强近之亲的乡野小民，又如何能抵御来势汹汹的危险？百余户的村落或许还能聚在一处，但是数十户百余人的小村落，根本就闻声逃得无影无踪。
就在刚刚，他们还看到一伙盲流劫掠之事，三十几个不大的年轻人，策马在村外以马铁镫相击，呼啸着做金石兵戈之声、痛敲门楣，这些贼人看着崩裂四散的百姓，在后面还策马狂笑，得意处就拉开裤子解一泡小便。
辛鸾看得怒气上涌，还不等吩咐，十一番已经快马一步把人料理了，就在申豪带人审问的时候，辛鸾和卓吾本想着去村民家中讨一口饭吃，他们找到一门扉大敞的门户，看家中无人，本想留了钱币自取些饭食，谁知灶火未熄的还未煮熟的饭中，解开锅盖，赫然一摊新拉的大便。
辛鸾感觉自己的心肺都要呕出来了。
他一脸煞白地从屋中奔出。
申豪迎上他，有些于心不忍地解释说：“这里邻近中原，四面受敌，无险可守，一打仗各方诸侯本就喜欢在这一块来回骚扰蹂躏，老百姓吃过亏，所以才会望风而逃……欸，也不全是因为……”
辛鸾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眼瞅着那群被绑缚在地的闲汉混混，下令，“且不用审了，为首的砍了，剩下的扔在这，留他们自生自灭吧。”说再不肯呆着一时半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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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在明堂教养，堂内有很多封君送来的稚子，我们这群人下了堂总喜欢凑在一起打闹，那个时候，谁的家书来了，就特别得意，好像自己的家远些，就是件特别体面的事情……我那时候一直觉得家国很小，从来以为西境距神京也不过尔尔，率土之滨，莫非王土，仪仗所指，千山在前也如履平地……可是我从王庭出来才知道，原来去西境的路那么远，要翻那么多的山，渡那么多的河，这山河之中，还有……那么多条的人命。”
“白角在堂上说过一句话，他说史书记载顾此失彼，写父王修德振兵天下百姓莫不顺之，却不知顺者多少？逆者多少？两军战于野，伤者多少？死者多少？战俘者多少？经史子集三皇五帝记遍……有天下，却无苍生……我以为是父亲着人修订的史籍错了，那这将来就是要更正的——我以为这是最简单的道理，可为什么……”辛鸾的思绪已经有些乱了，“二十一年前墉城大捷塞川蔽野的是犯我国土的蚩戎尸体，今日本没有当年行将亡国的危机，填河的确是我天衍朝自己的百姓，怎么……怎么他们就被牵累进了这炭荼之中了呢……”
辛鸾不敢想，不敢想漳河水里有没有舒家人的尸骨，甚至不敢想这一路走来四处逃散的小民。受伤害这种事情，真的只有被伤害过的人才会记得，他看到乡野小民无法反抗的挨打抢夺，他就能想到自己受过的捶楚之苦，他看到一个个空荡荡的屋所，就能想到他遭遇的惨淡的逃亡流离……他像梦游一样走过了沆瀣污浊的泥淖，如今猛地惊醒，遍体生寒。
此地多竹，竹竿比碗口粗。
辛鸾就那么在水边的石子滩僵坐好一阵，黄昏暗到最后，竹丛的空隙里透出清冷冷地带着枯寂灰败的蓝，一阵凉风过滤后，一股战栗抑制不住地猛地窜过辛鸾的全身。
邹吾握着辛鸾腰肢的手蓦地一紧，只感觉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那激烈的抽搐是如此的痛苦，痛苦得几乎发出了声音。
邹吾立刻把人强行拽了起来，一声不吭地开始给辛鸾罩外衣，辛鸾顺服地平摊起手臂，像他从小那样，任葛袖从辛鸾指尖穿过去，停在他被麻绳磨红的手腕上，之后是肩，是颈，是衣襟从他的身前落下，邹吾从他胁下伸出手来，帮他系上腰带。
“你想做什么都行。”
邹吾听出了辛鸾的退怯之意。
辛鸾性情柔善邹吾很清楚，但时至今日，他面对他这情绪的裂口，既自豪，又痛心，这痛心还如此复杂，既痛他仁善，又痛他不争。他心中有气，情绪就有些怨怼，沉肃着一张脸，却还是道，“你若真想打退堂鼓，说你现在不想复仇了，后悔了，想撇开十一番……”邹吾顿了顿，运了口气：“我也可以偷偷带你走。”
辛鸾几乎是仓皇地回头，“我没有……”
邹吾看他，只冷淡的一撇，紧接着将目光一开，手上勒紧他的腰带，“我知道。我只是说你若真的撑不下去，不必硬来，也不必顾忌我们，申豪想以快打快，以为有了南境的支持我们就可以毕其功于一役，我怕你受他干扰，以为挂着百十号人的荣辱穷通，就一定要违心地勇往直前……”
邹吾今日一点也不温柔，他很严肃，瞳色发暗，深到漆黑。
他没有在对一个孩子说话，他在和一位主君说话，“漳水河的误杀，那么多条良民的性命，辛涧是罪魁没错，但我不会安慰殿下说您没有任何责任，那太可耻了……”
林滩之上，三三两两亮起了火光，竹影晃动中，是十一番的军士正在就地生炊。
“可是我的心情和你一样沉重，因为我也屠夫之一。”
邹吾腮边的肌肉紧绷起来，和辛鸾对视的目光炽热而沉黯，“可就算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样做……因为那是辛涧正式发起的第一波攻击，他清楚两方相对第一波打赢了，下面一切迎刃而解，前面若顶不住，一处垮掉，全线崩盘，之后便再难收拾……他懂这个道理，我也懂……所以那天必然会打成那样，无数人的误伤，无数人的死亡，才能容得我们从绝对的劣势里撕开生机。”
他真的尽力了，尽了他的全力。
他为了给辛鸾和济宾王平起平坐的机会，为他压最小的赌注，争取最多的筹码，在几乎绝无可能的条件里，拼到了可以让他以小博大。
这些，二十一岁的邹吾在辛鸾让白角传递消息的时候多少就已经预料，可是事发前的辛鸾，只有十五岁的孩子他想不到这些，他以为民情沸腾，是他最好的时机，殊不知民意只是帝王胜利时奏响的凯歌，并不是可以冲锋的精兵良将，而如今千军未动，漳水河上，早已累累堆起他们的白骨。
“我要和谈。”
颤抖着，辛鸾忽然这样说。
他深深地吸气，抓着衣摆正了正自己的白葛衣。
他的慷慨大志，此时已急速缩小，可他不能放弃，至少现在他还可以略退一步，稳住东境越发混乱的大局。
“我去找申豪说，”他举步，踩着碎石朝着竹林的火光去，“让他请南境向副从中撮合，就在垚关前，我要和辛涧和谈。”

第76章 垚关（6）
天色已晚，凉风一过，石滩上皆是竹林摇晃落下的枯叶。
邹吾站在原地，看着辛鸾渐远的背景怔怔发呆，还是竹林浓密的灌木丛里一只蹦跳的小鹪眉忽地机警地“叽喳”一声，弹珠一般飞走了，他才回神过来。
这一看，他才看到卓吾。
少年人臊眉耷眼地走过来，好似在暗处看了很久，又因为哥哥和辛鸾在说话，他不好意思上前，一直在徘徊的样子。
“怎么了？”
卓吾踱步过来，垂着头，有些做了错事的惶惑，“哥，我刚刚是不是说错话了。”他说的是刚刚一时莽撞下的无状言语。
“没事。”邹吾没料到弟弟这个年纪居然也知道三省己身，很是欣慰地笑了下，摸摸他的头，“阿鸾不会记怪你的，你下次注意就好。你只要时刻记得，你我都是他亲近之人，若我们近而不逊、随意称呼，那他以后的臣子有样学样，他年纪轻轻就更难立威了。”
卓吾立刻点头，“嗯，我省得了。”说着他担忧地抬头看了看哥哥，道，“哥，你从漳水河出来眼睛就一直红红的，没事吗？”
卓吾虽然粗心，却也注意到了，为此担忧了一路，但他看着辛鸾、申豪等人心绪一直被旁的牵动着，他也不好开口，只能偷偷过来关怀他哥。
“没事。”邹吾摇了摇头，明显不想多谈，只道，“我有一事，要嘱咐你。”
卓吾：“哥你说。”
邹吾欲言又止地顿了顿，神色有些尴尬，缓缓道，“我对红窃脂说的话……你不要告诉辛鸾，不要让他知道。”
卓吾先是一愣，略回忆了一下，立刻想起来邹吾之前说了什么。紧接着，他心中又腾升起一股古怪来，他心想我本来就不想告诉他啊。但是这话他没说，只垂着眼负气般地点了点头。
辛鸾和申豪谈得很顺利。
申豪是个爽利人，汇合时听辛鸾说过真相，便是满腔的义愤，按照他的话来说，便是寻常人家有这种以弟害兄，欺虐子侄的，他也不会坐视不理，一路走来一心一意与辛鸾筹划要助他一举夺回王位。
如今听了辛鸾的和谈之意和他的顾忌，这个年轻气盛的少将军不仅没有任何急躁不满，反而思量后点头称是，沉声道：“殿下是主君，初识您时，看你复仇回京心切，我便也急您之所急，没有多想。您日后心中想什么一定要明白告知臣下，不然我是个粗人，很容易便会错了意。”他言谈十分坦诚，辛鸾一口答应，自无不可。
之后他们到达垚关，向繇亲迎。
垚关说是关隘，其实只是一座城池，因为位于山南东道，涵水中游，地理位置优渥，乃自古兵家必争的险关要隘，称四州水陆中枢之地，东可做进攻东境大片平原的跳板，北上可达中境，退可据守水路，南下可达南境重镇成一方屏障，七国时就曾被多次抢夺，天衍开国时曾在此关口更是与楚人对持长达数年之久，最后楚人开城投降，先帝才有机会得以长驱直入。
向繇为人精细，事事言必称“殿下”，知他无意进入垚关，当即命百余工匠负石竖木，在垚关前的沃野上，临时搭建了宽敞结实的卧处，牵来了够他们百余人的粮草、骡马、拦马栅、医药，而南境的一兵一卒，他都不曾安插混编入赤炎十一番中。
除此之外，他还送上精致的衣食，昂贵的熏香，还说含章太子的便服正在着人赶制，因为制式特殊还需要几日的功夫，若不是垚关守城兵士里没有娇嫩的姑娘，恐怕连侍女他也想给辛鸾一应配上。
其实，辛鸾大致了解些辛涧与南境的龃龉和博弈，来垚关前以为自己总有个关口要过，没想到事情竟然顺利到如此。他这一路备受冷遇，乍然见到向繇这般体贴周到，心中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再看向繇举止谈吐，只觉得这样体贴知趣的人物，当真让人心生欢喜。
当晚些时候，辛鸾不便进垚关，便让申豪去替他道谢。申豪散着步就进了城，吃了他小婶婶一碗夜宵，在他婶婶柔软的卧榻里滚了两滚，然后才听向繇闲聊般问道，“含章太子就没有朝你纳投名状？”
“投名状？”申豪吃多了脑子就有点不好使，反问回去，“什么投名状？”
“没有啊……那你们议事时候呢，你都在场，不必回避？”
申豪抢道：“自然不必回避！”说完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小婶婶，“婶婶是想从我这里套什么消息？”
向繇呿了他一口，“哪的话，我这么大的人了，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还不清楚嚒？我只是害怕辛鸾因为你和南境这层关系疑心你罢了，你自己的主君，自然是要好好侍奉你的，你当我爱管你这样多？”
申豪脑袋转了转，觉得婶婶说的也没什么问题，消食了一会儿，他要出城回帐去了，向繇又给他拿了一大食盒的零嘴，都是厨房新做的热腾腾的点心，送孩子一样把他送走了。
亥时末，一弯狼牙月在上，向繇披着厚衣就站在垚关城墙之上，苍灰色的城墙，被关下一列火焰映红，底下只见百步之内就生一丛篝火，赤炎十一番管理严明，守职的军士们持枪带刀，姿容笔挺，将中间的大帐围得层层叠叠，大帐外三足金乌的大蠹，在风中偶有起伏。
“向副，若是太子一直不肯入南境，我们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
一文士下属从向繇的身后踱出，此人长身秀眉，是个潇洒风流的好样貌，与向繇一同并列在垛堞之后，语气因为熟稔而显得有些调笑意味。
向繇慵懒地耸了耸肩膀，“上赶着不是买卖，急什么呢？……再说，我可不想让天下人看起来是我处心积虑要挟持帝子入南境，凭白惹口诛笔伐，好像我向繇这个祸水除了惹是生非再做不得别的——边嘉，我赌辛鸾不敢回神京去，我也等着，辛鸾会主动走进这垚关。”
被称作“边嘉”的文士不以为意，他似乎觉得有趣，嘻嘻笑着，“那卑职就与向副赌一赌！”
向繇轻轻横他一眼，露出狡黠的笑来，“那我押主公赠我紫骝马，你若输了，要你渝都的极乐院，如何？”
“啧啧啧，”
许边嘉背靠家族，在南境财大气粗，闻言倒不心疼，不过是夸张地啧叹，笑得淫秽又意有所指，“主公要是知道大人跟我讨极乐院做私业，还不知要如何料理大人呢，成！是输是赢卑职都有热闹看，那就这么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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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衍十五年，三月。
天炀帝銮驾大摆南境垚关之外，以神京三大营为依托，柳营、鹰扬、雀山几重环抱，隔着一里外与含章太子的凤驾遥遥相对，与垚关遥遥相对。
是时，一万名神京将士于垚关两里外列出一字长阵，里层架着拒马的栅栏与弓箭手、盾牌手，南境一万守军据关严阵以待，一万守军出列蜂集蚁聚于垚关城下。这般剑拔弩张的场景，上一次出现还是二十年前摧城拔寨之事，之事此时两方大军当中，辛鸾百余人赤炎兵马居于垓心，有如两条剑拔弩张的大青虫之中横插的小小蚂蚁，凭一己之身，维持住垚关危急暧昧的三方平衡。
是时，举国皆翘首观望，摩拳擦掌地等候新帝与旧太子三月十日的和谈。
无数精于谋划、老于世故之东南两方重臣在观望，在掂量，悠然地等着看一战声闻天下的含章太子的政治新秀，看他是一举夺回王位，还是就此被他叔叔碾碎在滚滚历史浪潮之中，还有无数投机之人在斟酌押宝，期待有机会囤积奇货，做来日一本万利的权利投资，赤炎的老将压住军中的蠢蠢欲动，只身快马赶来来看垚关的情形，中君和西君也派来使臣中立于两方之中，静候和谈之期，中层的将官文官津津乐道地遥想着垚关几日的对峙，只恨身不能去，还有无数挂心此事的神京百姓们，走家窜户谈起的，都是在为小太子能否顺利归朝而忧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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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势单力薄的辛鸾帐里，所有人都在急，哪怕卓吾都被前后的大兵压阵搞得再不能嬉笑自若。
邹吾和辛鸾强调了好几遍，说，“不管殿下现在打定了什么样的主意，谈判的时候都不要那么快地透露出来，就算为了东朝安定你投鼠忌器，也不要将这个意图广而告之，让对方肆无忌惮……殿下，您在听吗？这二者之间的区别，你听得懂，对吧？”
仁义可以有，但是权利倾轧，两方谈判，是另一回事。
“辛涧现在最怕什么？最怕殿下将他的罪过公之于众！这是殿下的王牌，但是咱们不能打得太直白，咱们要掌握好这个度，既要让辛涧心生警戒，不得妄动，又不能逼他到极点，否则他狗急跳墙，反扑过来，那大家就等着打仗吧，谈了也和不了……”
这是申豪。
但是对于一个武将来说，这件事思考时的操作难度太大，不一会儿他自己就崩溃，疯狂捶桌：“辛涧为什么不遭雷劈呢？！……这不该啊！老天再有好生之德也该降下来一道雷了啊！”
营外忽有快步走动之声，不是赤炎的铁甲铁靴，而是少见的高手。邹吾警觉地抬头，刚想喝问是谁，卓吾已经笑意盈盈地掀开了帘子，大喊，“哥，你看谁来了？”
帘外，红窃脂一身红装迈着大步而来，修拔的身姿，明艳的五官，把一屋子的将官全数看呆了。
不过女郎在一帐人中，目光第一个却落在邹吾的脸上，目光匆匆扫过后，先与辛鸾打招呼，“殿下别看我，我一个粗人比外面的军人还粗，我是给您带靠谱的人来了。”说着身姿侧开，让出一个雪白浑圆的胖子，“喏，南阳司丞，徐斌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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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判的前夜，申豪照例又溜去他婶婶那吃了顿夜宵。
“你们这群各个年岁不大的孩子，到底想出什么计策了没有？你成天除了会来我这蹭吃蹭喝，还能有些正事了没有？”
便是到了此时，向繇也有些犯嘀咕了，这几日他暗示过可以将身边文胆相借，暗示过如果辛鸾撑不住可以先避退在南境之中，结果申豪全都给他顾左右而言他地糊弄过去了。
“害，您放心吧，咱们想出来了！”
向繇朝着他后脑勺就是一记，“呵！”
“婶婶你别怪我不告诉你啊，本来辛鸾就不想把这件事闹大，只要他能得了他该得的，高辛氏的体面，东朝整体的局势，他都要顾及啊……”
“内宫之事不牵连外朝，说得倒好听，想得倒简单，谁能给他公道？塌天般的大事，谁敢给他公道？”
申豪鼓了鼓嘴，又塞了块虾饺，“他想若是一切顺利，会请极东无皋山还健在的宗祠长老们出山罢，在宗正寺里给济宾王定罪。”不知不觉就把辛鸾的计划给兜了出去。
向繇一听这孩子气的想法，就嗤之以鼻，“一个人已掌过乾坤，怎么可能会甘心退却？他怎么确定辛涧不会反咬一口，倒打一耙？”
申豪也愁眉苦脸，“所以殿下这两天叽叽咕咕和徐斌商量的就是这些事啊……那徐斌祖上三代都是卫国臣子，还有入过揆阁的大臣，对这些官场的弯弯绕绕比我明白的多，他们就在研究今世前朝旧例里还有谁最有理有力地约束辛涧，还能同时给天下人一个合理说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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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张吗？”
明日正午就是和谈之期，这注定是不眠之夜。垚关一侧的土丘之上，邹吾与辛鸾并肩而立，举目看那连绵数里的火光，和一弯残月。
辛鸾神色平淡，慢慢道：“不紧张。”
他想，若是有把箜篌在就好了，这样的夜里，他便可以架箜篌而奏，若奏，就奏《乌夜啼》，示敌以镇定从容，告诉这垚关里外三万余人，含章太子不以和谈对峙为难，还尚且觉得是苦难拨云见日，喜事将近。
辛鸾看着远处辛涧大帐外的处处营火，又回头望望了巍峨险峻的城池，问，“这像不像当天还在荒山的时候，我、你和惊山鸟对峙在悬崖上？三方并立，只我势弱，前后两人都等我入网而栖？”
这话他说得豪迈而视死如归，让人闻之惊心。
尽管表面上有将邹吾划入敌对的意思，但邹吾知道他也就是打个比方以类比眼前情境，他压住心中古怪的隔阂，尽力诚恳道，“这一次，殿下也一定吉人天相，逢凶化吉。”
辛鸾却摇了摇头，轻声道，“我知道你们不信我，你们都以为我是去见这天下最有权势的人，以为兵将列了几阵，我身单力薄应该觳觫不止……其实，不是的……在我眼里，我只是去见我反目的亲人，这人曾经抱过我，摸过我的头，给我弹琴，给我偷偷送零花钱，被我十几年来……喊作叔叔……我其实很难想象他要怎么对付我，会怎样与我公事公办，我甚至觉得他理应没有颜面来见我……你们给我的建议都有道理，可是我总觉得……”
土丘之下，人影忽然杂乱了起来，赤炎的亲兵横戢在前，一声大喝：“对帐来着何人？不知明日才是和谈之期吗？”
辛鸾黑夜视物极远极清晰，当即看到一风烛老人颤颤巍巍地缓步而来，他身后还有一人身披黑衣兜帽，不见形容，辛鸾朗声笑问，“公良先生，漏夜前来，是来当说客的吗？”
只有两人，辛鸾当然不会认为来的是刺客。
辛鸾踱步走下土丘，根本没有走近便摆手折路，“先生还是请回吧，夜深露重，您身子不便，明日才是和谈之期，您何必急在一时来试探于我？”
“太子殿下！”
公良柳亟亟喊道，“您不见老臣，难道也不想见这一位吗？”
辛鸾蓦地停住脚步，这才将目光好好地放在他身后，只这视线一凝定，他立刻怔住了，脚下的步子，再也迈将不开。邹吾眉头紧锁，想辛鸾刚才说“不知辛涧将怎么对付他”，谁知这第一招，就这样快地来了。
辛襄放下兜帽，忧悒的眼刺破夜色，同样瞧定了辛鸾，可辛鸾似乎是呆住了，见了他，一句也不说，只默默相望。
他从未见过他如此的神情，仿佛是笑，又仿佛是伤心，辛襄忽然觉得他们相隔的那几步是如此的遥远，他的披肩自肩膀滑落，他想张开手臂，却还是放下，身后火光熠熠，终于，他说：“阿鸾，哥哥来找你了，哥哥……来带你回家。”

第77章 垚关（7）
几天前的辛涧大帐中。
齐嵩迎上暴怒的辛涧，老成持重道：“陛下稍安，事情还没有严峻到这个程度，我们还有可以转圜的余地……公子襄深明大义，和含章太子之前又一向要好，如今含章奔南境而去，只怕公子襄也知道含章太子一旦进入南境，‘南境’不日就要变作‘南朝’，高辛氏二王分立，天衍立时便要大乱，天下疑心……若公子能想通这一层，他断然不会坐视如此……”
人贵语迟，齐嵩这一番话有如撞钟，悠悠荡荡说完，辛涧已经克制住了刚刚的失态。他抚案，慢慢道，“齐卿说得对，辛鸾一旦进了南境，就等同于公然表示自绝于东朝，到时候国有二主，天下共疑……君子喻于义，若是劝解得好，这一项不代表就不能利用。”
这不是什么力挽狂澜之计，但是总有好过毫无办法。
齐嵩：“公子襄少年意气，对这也一定赞同，自然是劝服含章太子最佳人选，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先和公子襄谈平。”
他游目四顾，只见王帐内还有辛襄硬闯王帐打碎的器物琉璃，刚刚那小子枪指他嫡子的事情，他忘不了，心中有忧愤，此时却还是不得不要以大局为重，“不过如今情势敏感又耽搁不得，谁能劝说公子襄是首要问题，陛下知道，我们这班老臣，公子都不与亲近啊……”
辛涧沉吟了一弹指，当机立断，“公良柳。”
他狭长的凤目流转过一丝精光，斩钉截铁一般，“孤听闻齐二与公良大人共事几十天，回神京半日里还见缝插针求了千年的老参偷偷送去了公良府上，想来这位老大人收服桀骜少年很有一套，让他去劝罢。”
齐嵩暗自心惊，心道我这个做老子的都不知儿子曾经给公良柳送了老参，陛下却对时间地点清楚如此。但这惊忧他不敢表露分毫，只眉头稍皱，道，“这……只怕公良大人不与我们一心啊……”
辛涧此时强自镇定了下来，整个人拈住了胸有成竹的气魄。如是轻轻抖了抖衣袖，淡然道，“老大人年纪大了，难免记忆不太好，那你托人提醒他一句，就说一说宫变那夜他是如何袖手值房，之后又如何写的投诚于孤的名刺的……背叛了就是背叛了，管他中间如何辗转腾挪，十五岁的孩子眼里不揉沙子，别以为一加一减，便可免作了这邦国罪人。”
齐嵩立刻会意，点头俯首，“陛下说的是，老大人八十岁了，一生五顶万民伞两座家乡祠，临到致仕若选错了路，背上首鼠两端，一世贰臣的名声，晚节不保，何苦来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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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局即谋心。
辛涧将公良柳与辛襄算定，才有议和的前夜，放二人漏夜前来，意在用家国大义，断辛鸾去南境的心，也断他后面的大军补给。
毕竟南境尚武，许多年战事连绵不休，南君申睦拥兵坐大有狼子野心，若是放任二者联手，一个有天下大义，一个有百万雄兵，辛涧以后的觉是彻底不用睡了。
且辛襄来的时机很巧妙，挑的申豪又溜去垚关城的时候，就是害怕帐内的密谈会被南境人得知，向繇知道了一星半爪会来借机作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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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大桌，辛鸾辛襄宾主分别列坐。
明亮宽敞的大帐内，卓吾打发走了一干人等，亲自为两方斟茶摆盏。公良柳揣着手，站在辛襄后面，没有接那热茶邹吾徐斌红窃脂站在辛鸾身后，身形都跟着绷紧，严阵以待。
辛襄自进帐之后目光就紧紧锁着辛鸾，垚关前些日子连绵几场寒雨，他身上披着绣文精美厚重的外衣，进账脱下，里面却是寻常得有些简朴的白麻葛衣，擎杯喝了口热茶，细瘦的的手腕便露出来，上面横一道白麻绳和一道磨损的红痕。
“怎么带着那个，腕子上磨破了。”
很唐突的，辛襄忽地这样说。
辛鸾注意到他的目光，眉心一蹙，把茶盏搁下，拉着衣袖盖住那麻绳，“民间戴孝的方式，我一路奔逃总不好一直穿重孝。”
辛鸾神色与声音都好生疏离，好像被辛襄窥见自己的一丝一缕，都让他不舒服极了。
可辛襄感觉不到这冷淡。
他眼里他的阿鸾怎么样的都是好的，之前他一度以为他被烧死了，那感觉天都要跟着塌下来，能再见他，见他全须全尾安安生生地坐在他面前，他还求什么呢？
“你瘦了，好像也高了，嘴角……是磕碰到哪里了吗？”说着，辛襄想到什么，急忙把自己手腕上的绿玉髓摘下来，推到辛鸾面前，“这个，我给你带来了。”
邹吾站在辛鸾身后眉头一拧。
辛襄还在自顾自地说，“不过不算完璧归赵了，这玉髓碎了两道，到我手里已经这样了……”
辛鸾打断他，“我知道，是我化形它才碎的。”
“对，”辛襄怔了一下，左手手指轻轻蜷起，道，“我在漳水河那日看到了，金红两翼，赤神精灵，很神气……”
“我们能不叙旧了嚒？”辛鸾厌烦了，他看着辛襄，受不了他这样旁若无人地说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关心吗？补偿吗？无论哪种，他都受不了。“很晚了，咱们开诚布公地谈吧，你且说你们的打算。”
帐内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寂。
话到如此，辛襄还有什么感觉不出辛鸾待他的态度呢？他垂下眼眸，也不说话，不动气，木着一张脸就一手扣着茶盏，一下一下用杯盖磕着杯沿。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嘶哑，“公良大人，那就太子殿下说说罢。”
公良柳领命，忽地深揖一礼，一揖到底，“臣，乞请太子殿下还朝归位。”
此话一落，对面站着的四个人全部倏地挺直了身体。
公良柳还是下了他的决心。
一世贰臣也好，首鼠两端也好，王庭一夜宫变，他是掌武事的大司马本该冲身在前，结果却缩手值房。是当天他的坐视，让眼前的这个孩子失去了他的至亲之人，就算辛鸾回朝之后，等他长大了要清算于他，他也认了。
济宾王此人性格狡诈，他托人劝他的话他都领会，一加一减不会让他免成邦国罪人，可是既然是错失，他以老朽之身，不想直没黄土都不得板正。
只有辛鸾眉目不动，几息弹指后蓦地笑了，笑得如寒冰坠地，“归位？归何位呢？公良大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您是要我归太子位，还是归阶下囹圄？”
“既不是太子位，也不是阶下囚。老臣乞请殿下纳天子玺，归天下至尊之位。”
邹吾和红窃脂眉头紧锁，下意识地就对视一眼。
这条件开得太直接，太优渥，也太好了，好到他们不敢置信。
这些天，辛鸾和邹吾徐斌他们商量得很清楚。大概的方略是等明日，拿辛涧王位的正统性发难，以他弑君弑兄的秘密暗度陈仓地要挟，王位辛鸾不屑于争，为让辛涧束手，他可以让步许诺公子襄代政，但是辛涧他必须随辛鸾回无皋山，请高辛氏族长主持公道。
弑君之事，高辛氏不管，但杀兄之事，高辛氏不得不管，辛鸾的计划把这件事外部影响缩到最小，辛涧到时候是死还是囚禁终身，他都悉听长辈安排。
可是他没想到，公子襄上来就开这样的条件，直接请他还朝掌政，且这话由公良柳说出来，揆阁重臣自有分量，丰厚得让人几乎难以置信。
“那条件呢？”辛鸾神色肃然看定辛襄，“你让我割让什么。”
辛襄毫不迟疑，嘴唇开阖，“许我父亲北君之位。”
就仿佛是凭空一声巨雷响，辛鸾的眼神陡然锋利，他爆然一喝，“辛远声你知道我与你父亲之间，隔的是杀父之仇吗？这话说出来，你就不怕烫嘴吗？！”
碧血凤凰闻鼓破阵般的杀气，此话一出，帐内陡起风雷之音，那声音如黄钟大吕，整个大帐都在跟着嗡嗡回响！
辛襄内心翻滚，双眼一眯，面上却毫不退怯，“我知道。”
他定定地看着辛鸾，眼底有死不悔改的蛮横，“可我们的家事从来都是国事，我父亲为国一生征战一生辛劳，就算他做了糊涂事，老了老了，难道就不能得到一点点的报偿吗？你可以封他北地，你不想见他，可以让他永不入京，我辛远声，”辛襄右掌“哐”地拍在自己的胸口，用力之大，听得见胸腔沉闷的共鸣，“这辈子这条命都可以是你的，上刀山，下火海，披肝沥胆，绝不说一个不字！你今日若全他后半生，我誓用整个下辈子向你恕罪！”
就像他们去岁北伐刚刚结束的凯旋一样，辛鸾自己默默地在明堂晨间温书，同窗少年叽叽喳喳围着辛远声，所有人都在预测济宾王会是新的北境之主，若是少年人的话都可成真，又何必今日的阴差阳错。
辛鸾绷紧地五指忽地松懈，茶盏嗑地一声落在桌案上，他双目通红，几有泪光，撇开头，声音低不可闻，“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的命又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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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幢幢，月黑风高。
济宾王的大帐内济济一堂，围着一座沙盘，气氛生硬紧绷地等着公子襄的消息。
而隔着几座营帐外，西旻躲在存辎重粮草的帐中，借着些微的月色又确认了一遍手中的卷轴，最终深吸了几口气，理了理自己的发髻衣裳，提好沉沉的木盒，毅然走了出去。
垚关城中，向繇对镜而坐，他雪白薄翼般的睡衫外，披着一件青碧色的丝袍，他不动声色拢着自己及地的长发栉梳，手边的，是刚刚飞速传来的公子襄密谈的线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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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内对坐的两人缓和了好一阵，辛鸾凌乱的脑子强自梳理，最后终是抓到了些疑点，“你今日来说的，全是你父亲的主意？”他总觉得他那个叔叔不像是会如此示弱之人。
辛襄倒也坦诚，“一部分是我的。”
辛鸾了然了，只怕许诺那部分对他有利的是辛襄的。
“那你如何劝服你父亲？你能让他退位？”
辛襄不正面回答他，“这是我给你的诚意，我自有办法。”
辛襄从来一诺千金，辛鸾心中有数，但是身后的红窃脂却不了解他，闻言翻了个白眼，讽道，“你说清楚些。你说你有诚意，但我们总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红窃脂快人快语，问出了邹吾、徐斌、卓吾一众人的疑虑，辛襄闻言却暼她一眼，明显对这个无礼的女郎，不想说话。
好在有公良柳接言，温温然道，“女郎无需忧心，迎帝子回京自有制度流程。且老臣已联名重臣，乞请济宾王将大政归还，到时候素车白马，系颈以组，天子印、符、节，百官侯于轵道，请入神京。国本迁移，乃大事，若是委屈了殿下，也直恐天下异议，”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卷纸页来，“这是联名之人，里面文有况俊嘉祥、文清源、谭建元、平季，武有蔡斌、陶滦、巢瑞赤炎将军在列，请殿下阅览——”
辛鸾看了一眼，紧接着徐斌在后面又连问了些问题，公良柳都一一作答。到后来，便是红窃脂、卓吾都不由点头，看起来这样的和谈结果是最理想、最不必动兵戈的方法了，说是皆大欢喜也不为过——他们不仅可以解了如今垚关被围的危机，辛鸾还能摄大政归神京——今日有辛襄公良柳与他们里应外合，事若成，还图什么呢？
整个过程，只有邹吾没有说话，他静静地看着辛鸾，看着辛鸾等着徐斌和红窃脂把疑虑问完，问到再无可问，才很是疲乏地摆了摆手，道，“你们先出去罢。”
徐斌有些迟疑，当着外人面他不好表态，但其实他很是希望主君可以应承下来的，但是他又不得不听令，正磨蹭出大帐时，又见辛鸾向邹吾投去目光，低声道，“你也先出去。”邹吾深深吸了一口气，和辛襄不轻不重地对视了一眼，那一边，公良柳也挪着步子出帐了，他只得点了点头，搀着老人一把，迈步出去。
这一下，帐内就只剩下他们兄弟二人了。
辛鸾冷淡着一张脸，开门见山，“你筹划得很好，但漏了一件事。”
辛襄：“哪一件？”
辛鸾：“夫邹吾腾蛇之身，假做侍卫之臣，妄杀先帝于温室殿内，挟恨帝子于神京城外，悖逆不轨，恣行凶忒，污国害民，毒施人鬼。此诚存亡之际，天衍一夫奋臂，举国同声，誓奋两代之余烈，诛夷逆暴。枭悬以示众，孥妻灭子，方能熄此众怒，以安先帝英灵。”
辛襄皱眉，不解：“你……什么意思？”
辛鸾：“你的好计策。不仅让我保全你父亲的性命，保全他的声名，还许给他北君之位，若将来事当真由你说的发展，那邹吾呢？你是要林氏国兄弟就一直背着弑君的罪名？一直背着你爹的罪孽吗？！”
辛襄万万没想到，辛鸾会跟他谈到这里！
他一时怔忡，心思电转间，慌不择路地抓紧了辛鸾的手，口不择言，“阿鸾，我正要与你说，邹吾他们不可信，他们是西南余孽，他们包藏祸心，是悲门……”
辛鸾腾地站起！
下一弹指，茶水“哗”地泼了出来，连带着茶叶直泼在辛襄的脸上！
辛鸾恶狠狠地挣开辛襄的禁锢，眼眶里几乎在瞬间烧出了红影，“看来哥哥是忘了当初了！忘了是你把我托付给他的！这过河拆桥、无情无义的嘴脸，还当真是有乃父之风！”
辛襄闭着眼，不动，也不躲。
茶水滴滴答答地从他的下颌淌下来，连带着几枚败叶一起落在他的衣襟上。
蓦地，辛襄抹了一把脸，笑了，咄咄逼人地挣开眼，仰头看着辛鸾，“对，我就是无情无义了，他邹吾算个什么分位上的东西？配得上我的有情有义？值得你把这两个词按在我身上？！”
明明没有居高临下，可辛远声看辛鸾的眼神，那种冰冷、凶狠、轻蔑和无视，就如一头磨牙吮血、眼冒绿光的狼。
他切齿，字字都是恨，“辛鸾，我也明白和你说，当初我让他带你入蜀地，是要你再也不回来的！我是要你当个瞎子和聋子，再不管东朝的事情！结果呢？你还是杀回来了！你们还是走了回头路！是我当初瞎了眼，所托非人，我只恨我当时没能看清他的面目，只哄得你在垚关前，让天下人都看我们高辛氏的笑话！”
这样畜生不如的话，辛鸾直气得捏着桌沿浑身发抖！
他想也不想，扬手就想朝着那张脸扇将过去！
谁知这一次，辛襄却再不坐以待毙，站起身抬手抓住辛鸾的细瘦的腕子，隔着那粗糙的麻绳把人狠狠一带，隔着宽阔的长桌，直把人拖到眼前！
“你还想打我？！”
“你还打不得了吗？！”
辛鸾因悲愤而泣血，“若我父亲还在，他第一个抽你巴掌！辛远声，你还记不记得我爹爹是如何待你的！你从小长在王庭，他视你为亲生子啊！他万乘之尊，一朝横死，不说天下伏尸，难道连个让杀人者伏法的公道都没有吗？！”
这激烈的冲突惊动了帐外人，邹吾红窃脂惊恐地冲入帐内，只见帐内辛鸾被擒着手腕，双目赤红，嘶声吼叫：“我不会答应！你今晚说的每个字，我都不答应！你也去让你爹死了这条心，死了以为还可以保全的心！——我要他死！我要他在高辛氏中除名！要他牌位不进宗庙，尸骸不入祖坟！我要一命换一命，要他跪在我爹爹的灵位前伏诛、认罪！”

第78章 垚关（8）
帐外人冲进来时，不由大惊，匆匆忙忙地扑上赶紧把这下一刻就要大打出手的两人分开！
这是议和，不是斗殴。如此情状，成何体统？！
辛鸾气到弓身猛冲，被人拦着还在戟指喝骂，辛襄也干脆风度全无，听到辛鸾叫他爹去死的时候，恨不能把辛鸾打翻在地，一场闹剧，公良柳一把年纪还要拉架，最后磕磕绊绊地终于是邹吾把人送走了，徐斌和红窃脂深深喘出一口气来，彻底不知说什么是好了。
而辛鸾呼呼喘气，自顾自地抖衣坐在榻上，含着腰，憋着气，气势宛如修罗横刀立马，弄得谁也不敢去近前。
“你们有想法你们议着，不必总是看我。”
过了一息，辛鸾抬手冷冷地甩出这么一句话，徐斌申豪红窃脂卓吾等人一脸尴尬，各自支吾了一会儿，这才乍着胆子说了说各自的看法。
原本，他们对济宾王打算还有些摸不清，但今日公子襄这一个头阵，至少让他们到一定程度上推测出他们的想法和布局，且申豪后回来的听说了大致内容，也一直认为，不管今日辛襄是不是出于济宾王的授意，但是能主动提出让位这个条件，就可见对方的军心已经乱了六成。
简而言之，辛鸾这边，形势暂时处于上风。
“殿下，我知道您对公良柳大人有气，但是辛涧逼宫弑君，他只是从犯，如今把责任诉诸那晚所有人，无限摊薄开，没有意义……还不如顺神京这一派朝臣所请，努力还朝归位才是正道，说句不好听的，就是您等着再过几年，再要清算辛涧，大位在手，也不是不可能。”
这是徐斌。
此人让红窃脂引他前来，就是因为齐二走后，他在南阳战战兢兢，生怕上面挟怀抱负哪天突然杀回来要他好看。起初他一家老小托付千寻府上，之后又辗转听闻红窃脂回转，南阴墟帝子横空现世，他便陡然心生一计。
先下手为强，投效要早！既然帝子早先就驻过他南阳，就说这是天赐的良机，焉有不抓住的道理？为策完全，徐斌还特意找了靠谱的先生卜筮，只见那人淡淡一笑，道：卜以决疑，不疑何卜？话里话外尽是鼓励之意，他便一不做二不休，求着红窃脂，踏进了这垚关的争夺场。
这些人里，问谁最希望辛鸾继任大统，然后一家老小鸡犬升天的，徐斌敢居第二，无人敢居第一。
辛鸾不置可否，只点了点头。
徐斌干着急，不理解这高辛帝裔，怎么就对自家王位这么不感兴趣。
申豪今夜假做进城，其实是奉命去赤炎几位将军的帐内打探，此时归来，也跟辛鸾回报了几位将军的态度，辛鸾听着，不置可否，点了点头。
随后几人又推导模拟了一遍明日将会遇到的情况，几人见招拆招地往来几次，都想着如何才能最大争取利益，规避风险。辛鸾茫茫然听着，猜测恐怕辛涧此时也是不断地推导盘算。
他们都是聪明人，好处一丝一厘也不放弃，也不知道这里还有没有人与他和辛远声一样，算的根本不是利益，是感情，明日的，也不是含章太子与济宾王议和，是一个侄儿在和自己的杀父仇人谈筹码。
辛鸾心口像是刚刚被捅了一刀，此时才感觉到痛来，心脏跟着一阵阵地紧缩，反刍着辛远声刚刚那句“我宁可你聋了瞎了”，他忽然悲从中来，一时间只感觉气苦，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帐内的那群人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交谈，三三两两地退了出去，辛鸾佝偻着自己的背脊，只感觉身上负有千钧。
从小到大，他受了委屈，受了欺负，从来都有辛远声替他做主，为他出头，他没有想到，原来这一次，他替他做不了主，也出不了头了。
深棕色的木板上落下一点一滴，直溅出一小块一小块地圆斑出来。
“殿下。”邹吾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忽地喊他。
辛鸾吸了吸鼻子，把眼泪咽下，抬起头，敛住所有的黯然，“你回来了。”
邹吾朝他略略点了点头，只见他挽着袖子，两手端着一个木盆，直走到他身前来，把木盆放在他脚中间。
“作什么？！”
那盆里腾腾的水冒着热气，辛鸾猜得出他要干什么，还是被唬得往后一仰，“你做什么？”
邹吾倒是没有答他，撩着衣摆蹲在他面前，抓住他的脚就要给他脱靴子——
辛鸾眼睛都直了，这一惊简直非同小可，只差没像瞪羚般跳将起来！
“别……！”
辛鸾惊慌道，挣不开邹吾，刹那间穷途末路般地就想踹他！
邹吾无奈了，眼疾手快地抓住他两条活鱼一样直蹦弹的腿，抬头瞪他一眼，问：“能不能听话？”
辛鸾被他这一眼瞪得没了生息，下意识地就想并拢双腿，可邹吾压根没给他这个机会，直接拔下他两脚上的靴子，扯掉他的白袜子，绞着热毛巾直接捂了上去。
“唔！”
辛鸾绷着身子，忍不住闷哼了一声，一双眼睛怯怯的瞪他，有点受不了邹吾的霸道。
“我去过鸾乌殿的殿门口，你那宫殿白天到晚上火盆都烧得热气腾腾的，南境这个时节阴冷多雨，这么多天，你冷不冷？”
辛鸾眼眶一热，负气道，“撒谎！你怎么去过鸾乌殿内？知道那里冷不冷热不热？我才没见过你！”
辛鸾的脚背冻得一片青白，上面清晰地凸着几道深紫色的血管，十只脚趾紧紧地蜷着，小小的，圆圆的，怕羞一样，让人看了就不知如何是好。邹吾直等把他的脚焐热了，搓热了，才放他进热水里泡着，淡淡回他，“怎么没去过？是你忘了罢了。”
辛鸾犹自不信，被热水舒舒服服地一泡，整个人舒展开来，眼睛轱辘一转，不住往前回想。谁道邹吾折身搭巾帕的功夫，居然又拧回身来，想也不想地伸手探进了水里。
“！”
这一次，不是再隔着毛巾，而是实打实地皮肉相贴！辛鸾此时若是凤凰形态，他估计自己的毛就要全部炸开了！
“怎么？”
邹吾察觉出辛鸾的僵硬，很是不解地抬头，“堂堂千乘之尊，没人给你洗过脚吗？”目光坦然而赤城。
“我……”辛鸾声音发虚，一颗心突突狂跳。
他从小被人伺候，可以说在王庭里他就没自己洗过脚。
可……这不一样。
邹吾也只那么一说，没真要等他答案，低下头，一手包着他一只脚，不轻不重地揉搓捋动。
辛鸾的脚趾积了淤血，南阴墟那日他就看到了，是冻伤，也是劳累所致，他一双手泡在热腾腾的水里，抓着他那脚趾，一个一个地将那淤血揉开。
辛鸾整个心尖都在颤，邹吾每弄他一下，他就跟着颤一下，像胸膛里闯进了个胡闹的小生员，捡着个破鼓就在胡天胡地地乱敲一般，他控制不住地哆嗦，只感觉那两只手，极有力，又极小心，仿佛弄重了，生怕把他弄坏了，弄轻了，生怕起不到效果，结果碾动揉搓，直把他那冻僵的血管揉散，把那血和肉揉做一团，热流行遍全身，他身酥骨软，整个人就要在他手里化开。
“可，可以了……”
洗得够久了，身子早就暖过来了，辛鸾一张脸蒸得通红，畏怯地就想退开。
邹吾却忽地压住他的脚背，沉沉地抬起眼睛来，“你有没有想要和我说的？”
“啊？”辛鸾完全摸不着头脑。
如此他傻乎乎地和他对视了一会儿，也没支吾出个一二。
邹吾叹了口气，原以为辛鸾刚刚那般伤心，总会和他说说辛襄，倾吐几句，不曾想到他这里，一句话都不肯露，转着圈地藏着掖着，他垂着眼睛拿帕子给他擦了脚，把那对烫得红彤彤的脚送进被褥里，“那你早些睡，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别想东想西，养好精神才是正事。”
辛鸾稀里糊涂地点了点头，抓着被角躺下，紧锁眉头地问自己：他怎么不高兴了啊？他想让我跟他说什么啊？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来，三月细碎的小雨，淅淅沥沥地落在帐子上，细腻多情得，宛如谁细碎的呢喃。帐内三盏大红烛，邹吾依次剪灭，他的脚步声很静，只见夜色的阴影，轻柔地笼罩过来，只留一豆暗淡的烛光。
忽然间，辛鸾就听见了那个人的呼吸，那个人的心跳，连同着天地的夐远之声，倏忽在他面前展开，清楚，显影定形。
“我会保护你的。”
无师自通地，辛鸾吐出了这么一句。外面的雨忽然急了，连珠般，爽快地断落在帐子上，听得他整个人都奔腾畅快了起来，忽然间，辛鸾觉得自己这个思路没错，辛襄要牺牲邹吾来换济宾王的晚节，他不答应，他应该跟邹吾说的。
“邹吾，你保护过我，”辛鸾辗转着翻了个身，晦暗难明的床帐里看那高大的身影，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我会保护你的。”

第79章 垚关（9）
邹吾从辛鸾的帐里出来，已经是三更时刻，外面雨还在下，夜色浸淫中，申豪支棱着腰蹲在不远处高台木楞上，他浑身披挂的铁甲泛着铁光，而这位小飞将军眼盯着极远处座座营帐，不动声色着，像个硕大的蘑菇。
听到毡帐翻动，申豪立刻转过头来，嘴角朝着帐内一努，对邹吾道，“睡了？”
邹吾把盆里的水就地一泼，单手拎着木盆走过来，“睡了。”
其实这问话很是古怪，但是申豪看他小叔叔小婶婶久了，又一时想不起哪里古怪，只点了点头，大喇喇从腰间甩下了一铜锡的酒壶，扔给邹吾。
邹吾娴熟地随手捞住，也不拧开，只道，“我不喝兑水的。”
“没兑！没兑！”
申豪忍不住抬高了点声音，“我刚从城里打的，特意给你带的！”
军中明令禁酒，毕竟喝酒误事，便是赤炎十一番的主帅性格甚豪，时不时睁眼闭眼纵容手下，也只是规定营内不许喝烈酒，结果就是营内兑水的夯货泛滥，邹吾对此可敬谢不敏。
但听申豪如此说，邹吾便不推辞了，“哦”了一声，拎着木盆扬脖灌了两口，和他蹲在一处。
申豪看了邹吾一眼，又不自在了，单膝下落，也想自己看着潇洒些，但是真正操作起来发现他还披着铁甲，这姿势还是太别扭了，他挣扎两下，放弃了。
“喂！”
申豪闷声，“怎么我刚才听着你是给人唱摇篮曲来着？”
军营里寂静无声，雨水稀稀疏疏地模糊掉对面辛涧营外的轮廓，只看得见黑色幢幢的营帐蜂聚蚁集，夜色里似有漫山遍野，不见尽头，唯独清晰的，是间或点着七八处红色的篝火火头，雨水里沉寂地燃着。
这样的夜里，邹吾心情极是舒展沉寂，整个人都跟着放松起来，他不着痕迹地张合了一下五指，只感觉手上似乎还残留着那股细腻的触感，缓缓不去。
他笑，丝毫不以为忤，反问，“少将军就没弹过剑吗？怎么就是摇篮曲了？”
这语气可就过分柔情了。
“噢噢噢噢！弹剑弹剑！”申豪顿时有些尴尬，只觉得白日里冷肃端严的男人，此时就像换了人一样，他粗鲁地推了他一把，急着推掉那个气氛，很是哥俩好地跟他勾肩搭背，道，“害，我不是还以为你没个兵刃嘛，漳水河你都是抢鬼面蝠的，我刚进城还特意劳动一场朝向副讨了把宝剑！你瞧瞧你瞧瞧！”
说着他变戏法一样，双手横托，一柄七尺长的重剑就送到了邹吾面前，还抬了抬眉毛，一脸得意。
军中慕强是本能，申豪见了邹吾的身手早就想交他这个朋友了，便是他小婶婶听说了漳水河的围杀，还没能迎进太子，就开始琢磨着挖太子墙角了，便是今日这宝剑，其实也是向繇刻意割爱，从渝都命人快马送来的。
可是送到申豪手里的时候，他心想：小婶婶，这可对不住了！邹吾这块肥肉，我们赤炎十一番也想咬啊！我这空有地利优势却正愁没有啥送的出手的东西呢，你这不是逼着我借花献佛嘛？
说着他欢欢喜喜，带了酒，带了剑，就等在辛鸾的帐外堵他……虽然，这个想法也有点古怪。
剑鞘古朴，剑身锋辣，古镂铭文“苍岳”，一见便知不是凡品。邹吾立时郑重起来，略一点头，双手请过剑鞘，手腕一抖，长剑铮地出鞘——
重剑长有七尺，厚重如刀，其上镂花纹饰繁复，锐利刚猛又堂皇庄严，邹吾沉吟着以手抚其剑身，只听得其中阵阵肆虐的呼号，仿佛听见了宝剑于烈火中发硎出世的刹那，又仿佛听见了数十余年前沙场上的霸道厮杀……
雨滴“滴答”一声打在刃口。
邹吾翻转手腕，淡淡道，“是把好剑呢。”
那一刻不知是不是申豪的错觉，只觉得刹那间，那剽悍锋辣、杀唳冲天的“苍岳”在邹吾手中一洗肃杀，霸道的凶器瞬时顺驯了，服帖了，饮血的龙吟声变作乖巧的呢喃，仿佛见了知音一般，便荡出愉悦的轻吷声来。
“你这……”申豪惊呆了。
邹吾笑了笑，郑重地收剑回鞘，双手托举着还给他，“宝剑认主，还是请小将军完璧归赵还给南君罢，邹吾无功，不敢受禄。”
申豪没想到他居然一语道破这剑的主人，登时也有些脸红，但好在他也心大：反正不是他偷拿的，他小叔叔要怪也怪不到他头上。他只是惊奇，“你连‘苍岳’都不放在心上啊？不行，你今晚可不能藏着，快给我看看你的兵器！是剑对吧？藏哪了啊到底！我看你那日虽然执刀，使得却是剑招……”
他还以为邹吾这种高手总是脾气古怪、惯性藏私，一肚子的胡搅蛮缠还没说完，势在必行地想：看我不把你家当翻出来的？
谁知邹吾躯干动也不动，只干脆利落地抬起了右手伸在虚空，申豪一愣，正不解，只见邹吾右手凌空一抓，一柄长剑于夜色雨中陡然现形！今夜无星，偏偏它流转光滑，仿佛披覆银河而来！
申豪：“……”
“喏？”邹吾态度很是寻常淡然，随手卷了个剑花，夹住那剑身，把剑柄递到申豪面前，“它叫诸己。”
剑华如水，璀璨如洗。
这把剑才是活生生的。
申豪被那剑晃了眼，张口结舌地，只循着本能去接，却不想手指刚碰到剑柄，突然间手臂一震就有如中了电掣一般，一股强力从剑身中传了过来。
这不是邹吾在试探他，这是这柄剑在试探他。
申豪精神一震，斗志抖起，攥紧剑柄猛地引一剑诀，挺着宝剑就往虚空刺去，只见刹那间，那剑意如瀑，凛然荡开，莹白璀璨的剑刃直有人识，霎时变作幽蓝、青冥、苍紫，他仿佛被黄蜂蛰了一口，疾锋收转，它又刹那闪过一抹暗红，一时间绚烂如烟花般，剑身嗡嗡作响，竟良久不绝……
“这，这，这……”申豪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他狂喜着握着这柄剑，只感觉嗜血般的快意从他脚底猛地升起，这柄剑里的魂灵呼应着他，发出渴血般的邀请，而他在那股强烈的豪情驱动下，他右半个身子都在不住地震颤，只想就此持剑冲进白帐外的军营里，杀他个痛快！
“小心，它会控制人的心智。”邹吾声音淡如晨雾，他忽然在他身后道。
申豪这才醒过神来，转过身，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大踏出几步，一副拔剑四顾的冲锋模样。
而邹吾仍闲雅潇洒地蹲在原地，从容沉静地看着他，“它喜欢和人开玩笑，它刚才应该是哄着你去对面了罢？”
申豪心头大震，这才瞬间了然了此剑非邹吾这个主人不能自如操纵，强行定下心神，再不敢轻出剑招，收剑于胸前，只伸指在剑身上轻轻一弹，只见它弯弯地谈起，铮铮地发一婉转的角音，温顺宛如夜雨。
“你刚刚就是用它给殿下弹曲？”
申豪此时仍是大起大落，不过再心爱，却还是要还给主人的。邹吾举重若轻地点了点头，伸出右手覆上剑身，那诸己又在他掌心里碎裂成万千的星光，绚丽的梦境般，再寻不见。
申豪叹惋：“此剑有灵，我一时倒不知道是该羡慕殿下好，还是该怪你暴殄天物好！”
“只是一件兵器而已，能谈个助眠的曲子，不是很好嚒？”提到辛鸾，邹吾神情又忍不住舒展起来。
申豪这次却留意不到了，只追着说道，“以身养器，我以前只听过赤炎军中庄珺一例，不过那时候我还未从军，后来我担了十一番又不能轻入京城，便也一直没有机会拜访，常自遗憾，没想到今日在你这里补全……你且等着此间事了，去我们十一番罢！咱们那驻地交县的梅子酒可是一绝！我让小子们烤全羊招待你，咱们厨房里的那可都是从北境来的大师父，手艺再没得说！”
邹吾看了一眼神采飞扬的申豪，心道：这个与自己同岁的青年人，性情怎地和小卓一般呢？他也这么看好如今的局势嚒？以为明天的谈判他们可以有惊无险，之后再一切顺利一切归位……
申豪不知邹吾所想，只滔滔不绝。真不巧，他还是邹吾那么想的，所以现在良辰美景的，是该开始抢人了。要说他们赤炎已经是军旅中精英了，十一番更是精英里的精英，他营里的好汉哪个不是眼高于顶，各个以一敌十？之前在北境战场他们百人冲千人阵，仍然可以嚣张地杀个有来有回，百万大军第一回 合的气势从来都要靠他们扳过来！
但是邹吾实在是太不一样了，虽然小太子是他们的主君，但是邹吾在他们眼里才是漳水河上从天而降的宝库！那招式，那冲锋，不仅仅是动他们心目的程度，那是足够让他们张口结舌的拜服，他营里这几天各个蠢蠢欲动，都想跟这个和气又低调的男人切磋切磋，增长增长，就是看他试演也行啊！
就是申豪这个主帅都拦了好几拨了，每次都要他耷拉着脸训人，问他们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
心里想的却是：老子我都还没讨教到？能容了你们抢先？
申豪是真的能说，一张嘴开开合合，没个消停，最后都许诺道要带邹吾进南境去嫖娼了，这才稍微停了会儿，可能是看邹吾反应不够热情，他绞尽脑汁地开始想，除了同窗、扛枪、分赃、嫖娼，还有什么可以增进感情的时候，他猛地想到今晚想到了今晚听了一耳朵的风言风语，忍不住道，“诶兄弟！你这般厉害，之前是做什么的啊？”
邹吾道：“悲门，听过么？担过首座，十年作间，五年刺杀。”
“……啊？”
邹吾看了他一眼，坦然道，“我是林氏国人，”看他反应，又正色：“没听过？”
“不是，我听过啊！”申豪有些语无伦次，“林氏国嘛，人都挺硬气的，当年赤炎刚撤军，西南三日，滇城三杀，老百姓比当权的还凶，王族都献降了，他们还跟我们刚……”申豪慢慢地露出震惊的表情，“不是……作间刺杀，真的假的？”
“真的，骗你作甚？”
申豪上上下下地打量身边这个男人，“啊，可怎么会，军中间谍不少，他们也不是你这样的啊……”
阴行于世者或多或少都阴晴不定、残忍狡诈，就像他们这些人兵当久了，无论乐不乐意身上都有剽悍锋利的气质。可是眼前的男人太不同了，他体魄强健，一身君子正气，言谈举止宽和得几乎近似老派的书卷气，那点锋锐的杀伐之气，若不是漳水河亲眼所见，他根本不敢相信这个人在寻常可以收敛得如此之好。
“可这天下哪有一样的人呢？”邹吾说。
申豪还是愣愣的，但想了会儿，又点点头，自言自语般，“也对，就你这个身手，不然早就冒头了，也就是干这个，才能让人没听过你的名号。”
说着他眼珠转了转，交手道，“失敬失敬……不过，”他嘴角浮出一丝神秘笑意来，俯身过来，很是好奇，“英雄是对谁都坦诚相待，还是只对我交浅言深啊？”
邹吾忍俊不禁，胳膊肘一抬捅开他，“赤炎的小飞将军什么毛病？这本来就没什么不能说的，当初是天衍当朝追杀我们，所以我们也便暗中反击，五年前先帝撤销了政令，我们便停止了活动，怎么？小飞将军要将我抓起来不成？”申豪不知道，这是邹吾头一次如此堂堂正正地说起自己的身世遭遇，堂堂正正地说起自己姓甚名谁，他打定了主意，决定在辛鸾身边，不再躲闪。
申豪很是豪迈，递酒过去：“抓什么抓，都是兄弟！等明天过去，你还得跟我一起回十一番看看呢！好好给我手下那批兵露一手！”谈笑间竟有樯橹灰飞烟灭的洒脱。
明天……嚒？
申豪实在是太欢快了，邹吾被他带的也不禁期待起来。他眯着眼又看了看远处连营的大帐，想明日交锋时候，这些雨就干透了，太阳再出来，水分便迅速地烤干，天地辽阔，泥浆再汪不起来。

第80章 垚关（10）
翌日辰时，大帐之中，邹吾在给辛鸾上甲。
甲是全副的，沉沉地压在辛鸾的肩上，质地如札，抚之光滑如木竹简牍，手腕上，邹吾解下辛鸾的麻绳，扣上一副缀满金属甲片的臂鞲，直护道袖筒为止，腰上，狻猊腰带，革带勒到最里面的叩节，然后接过申豪递来的白色外袍，将这身甲胄不露分毫地盖住——
外面的颦鼓已经响过了好几遭，都是重兵列队的声音，申豪在辛鸾旁边严肃地看着，问，“殿下您看看能自如行动吗？今日骑马，不得佩戴兵刃，但未防辛涧耍诈，咱们还是要留一手以备万全。”
辛鸾闻言抬了抬手臂，踢了踢腿，继而点头，“可以。”
正说着，红窃脂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今日议和双方最多可带五人随性，昨夜辛鸾问了红窃脂的态度，当时女郎不置可否，他还以为她不会来了。
“让开！”
女郎气势汹汹，凶恶得没有一丝柔情，捏着一个小盒子朝着邹吾挥臂驱赶，邹吾不敢逆其锋芒，闻言立即以一种极其理亏的态度侧身避让。
辛鸾不动声色地瞧着这俩人，正要说话，红窃脂却拈开了小盒子，四周猛地扑开一股好闻的脂粉气。
“这是什么？”申豪奇了。
“面脂。”红窃脂冷冷地，说着翘起小拇指，用右手食指尖点了点那乳白色的粉末，毫无预兆地按在了辛鸾的嘴角上。
辛鸾：！！！
辛鸾不防备她这么个动作，顿时连汗毛都竖起来了。
“你躲什么？”
红窃脂凶霸霸的，恼火地瞪了辛鸾一眼，数落道，“你知道我昨夜是飞了多久才淘得到这一小盒回来？好好站着，别躲！”
辛鸾这才抬了抬眼睫，看到她眼底一抹乌青。想来是昨夜绕行许久才越过济宾王的大军，窜到城镇里连夜顺来这么点东西，她自己不施粉黛，到想着给他买面脂，闻言，辛鸾心中不禁动容，虽然仍受不了她离自己这么近，但还是僵着脖子不敢稍动，仍她上下其手。
抹了一会儿，红窃脂直等把辛鸾那道伤疤遮住了，左右看了看，道一句，“成了！”这才推着辛鸾往外走，“骑马距离远，也不怕人看出来，主君就该有主君的样子，落一块疤怪教人看笑话的。”邹吾和申豪跟在他俩身后，目示一眼，鸽子耸了耸肩膀，有些无奈地跟上。
昨夜雨洗天穹，今日云开日朗，辛鸾走出大帐时，正是青天万里，尘翳不生，他的大帐底下以木板托高了树池，高处矫首而遐观，正可见东西两侧重叠的山峰之间，两军队伍此时正浩浩然地在数里之外列开了阵势，坚硬强悍宛如一列列生铁，将山势拦腰横截。
而这严阵以待的军阵，北侧是济宾王的柳营、雀山等京卫，南侧是南境的黑铠重甲步兵，两军对峙的垓心处，尚且留着一大跨横约五十余丈，宽约三十余丈的黄沙空地——正是今日谈判之所在。
“天还没亮就听到号角频传，济宾王一万营卫，南境向副两万人马，他们起得可都够早的啊。”
此时卓吾和徐斌都已经等在帐外，辛鸾漫不经心地掠过目光，颇为裕如地和他们打了声招呼。
可徐斌却没有辛鸾的这份轻松，金铁低鸣声中，几万人马于晨风中鸦雀无声，近处的黑甲覆盖着黄土，直蔓延到眼前，汹涌起伏，让人见之生畏。
他上前一步，忧心忡忡道，“殿下当真不带十一番的轻骑去么？这般阵仗，咱们只身前往，只怕是凶多吉少……”
徐斌一生谨慎，投入辛鸾账下恐怕是此生唯一一次聊发少年之狂的意气用事，此时他不是信不过济宾王，而是济宾王根本不可信，且哪怕眼前为辛鸾掠阵的向繇两万大军，他也是疑心多于信任……他不敢想象，今日若稍有不测，他们六人就如蚂蚁附着柳叶而置身海浪，只要任何一方稍有异动，他们立刻尸骨无存！
他此话一出，帐前的赤炎十一番立刻有人齐崭崭跪倒，道：“殿下，徐大人说的对，带我们去罢！”“是啊！殿下！带我去！”“让卑职去护送您！”其中打头的正是申豪的副将，只见他战枪倒持，满目忧心：“殿下，多一个人也是多一重保障，我们久经战阵，今日的对垒情状对您当真是极度不利，我们去，不说万人中往来自如，但至少可以确保您安然无恙！您若是有半点差池，我们这些人岂不是要以死谢罪，来敬告先帝英灵！”他话音一落，百余人的轻骑红甲立刻轰然附和。
“诸位的好意我心领了。”
辛鸾抬手压住那请命之声，待人声稍静，才缓缓道，“不是我信不过诸位，十一番的忠心，对我父王、对我，都天地可表！只不过这垚关谈判，双方各带五人是早先定好的，对方也有文臣，也有武将，若我连这一关节的胆量都没有，还要言而无信出尔反尔，不用对方来笑我，我自己都要笑我自己！——各位且不用如此紧张，我今日不过就是与我那位好叔叔说说话罢了。”
辛鸾一番话漫漫谈来，并未刻意的抬高调门以做慷慨，要管之前，是千军万马的层层围拢，他曳步走下台阶，神色安定而裕如，颇有几分千万人亦往矣的镇定。
其时，小兵在账下牵来一溜的白马，正有六匹。
辛鸾侧目，与红窃脂做最后的确认，“姐姐当真跟我同去？”
这一去，就是天下人面前，她为臣，他为君。
红窃脂嫌弃地看他一眼，“啰嗦！”说着抛下辛鸾，大步走向赤炎列阵的沙土前，一手攥住插在地上的三足金乌大蠹旗杆，手上用力拔起，直接扛在肩上，“走吧！古来还没有红装上战场，今日红装为含章太子掌旗！”
此话一落，一行人再不犹豫，纷纷抖衣上马。
其时正有副将抢到重鼓前一振鼓槌，顿时鼓声隆隆响起，一声一声震荡在众人心上！
辛鸾坐于马上深深地看着这些回头看了这群护送他来到垚关的将士，心道今日他在阵前就算有什么不测，他也着申豪予赤炎一番的老将军知会过了，无论结果如何，辛涧也必然不敢为难他们，想到此，他再无挂碍，马头一拨，朝着那列阵的垓心纵马而去，其余五人随即并辔跟上，忽然间，那一串原还不轻不重的鼓声宛如送行的高歌大振起来！
副将全力连击数下，高声“喝！”了一声！
百余人十一番将士忽地以重拳击打在左胸铠甲，马刀一立，齐声大喝：“卑职等——恭送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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垓心之中，约定的辰时三刻，济宾王先至一刻。
他胯下的是一匹神俊威严的青骊马，随性的无人分别是辛襄、齐嵩、公良柳、齐二和赤炎二番的主将史征，这五人胯下的皆是深灰色半点吗，骨架略小于青骊，蹄口鲜亮，毛色整齐。
从南阴墟丧仪大典以来，十一天过去了。
辛涧做了十一日的帝王，几乎日日不能入睡，今日，他并没有着天子的冕服，而是一袭简略的青碧宽袍安坐在青骊马上，他神思有些不属，仿佛在留意远处赤炎一番与三番主将和中境使臣的交谈，右手无意识地按住马鞍的鞍桥——尽管那里已经卸去了横鞍的宝剑。
向繇是这个时候窜到辛涧眼前的。
他一身雪白轻裘，跨下的栗色的小母马轻灵而矫健，只见他眼见着亲卫卸下了济宾王这一行人的甲具兵刃，这才施施然地上前见礼。
济宾王见了他，稍稍露出和缓颜色，道，“向副安好呵，先帝丧仪前边防收紧，你之前与孤提过的百车药材还滞留路上，孤昨夜问了进程，说是不日便将送达。”
向繇闻言笑嘻嘻地挑了挑眉，他还从未见过辛涧如此和颜悦色过，但知其用意，也不觉奇怪，手上打个揖，嘴上道，“那且劳王爷费心了。”
济宾王的史征闻言不禁眉头一横，“陛下十一日前于南阴墟临祚，向副的称呼可错了。”
向繇却笑盈盈地眨了眨眼，“……哦？”
说着他瞥了眼史征那张铁铲一般的脸，不欲与他做计较，只朝辛涧道，“说来我原也为这事儿发愁呢，过去您是王爷，如今您却临祚登位，可今日之后，谁又知道有什么变数呢？我实在不方便以位分称呼，你我私交不深，我又不能以年谊称呼，今日议和乃天衍大事，我又不能直呼其名……我想来想去，那不如等下我主持时，便也不称呼了。”说着他笑盈盈地，又看了史征一眼。
史征脸色霎时铁青起来，万万没想到一个人还可以用如此礼遇之口气，说如此针对之话语，便是辛涧的脸庞，瞬息间也蓦地收紧了。
向繇却状若不见，笑了两声，胯下两腿一夹，那小母马立即从容地弹跃划开，银铃般愉悦的笑声当即倏忽而嚣张地飘远了，向繇那一头乌黑亮泽的长发在风中平滑地扬起，白马轻裘，风流恣意，惹得两方数百军士都不住地侧目看他。
“妖孽！”辛襄眯着眼，恨声低骂：“申睦奸烂的婊子也敢在这里猖狂！”
十数年前，辛涧还在天衍帝账下运筹帷幄时，他向繇顶多算个执鞭卷帘的小罗咯，若不是这些年南境偏安一隅拥兵自重，谁会把他向繇看在眼里。
辛襄少年人意气上涌，胯下马儿也跟着嘶鸣躁动，济宾王不动声色扯住他的马缰，冷冽道，“赤炎其他将军还在，你如此像什么样子！”辛襄闻言，只得自行深吸一口气，不情不愿地勒马退后一步。

第81章 垚关（11）
正说着，对面的黑甲阵后忽地传起一阵沉沉的鼓声。
“来了！”
那鼓声缓缓敲击起来，起初并不激烈，但一声一声，投合心跳，愈见沉雄，紧接着，济宾王面前肩肘交接的铜墙铁壁次第大开！由远至近地，只见六骑白马卸下兵刃，缓缓踢蹬而来，而南境沉默以待的铁铠步兵犹如逆行而开的沙盘，一层一层，直将辛鸾一行人纳入进来——
鼓声未停，史征已看清对面来人，未等他们进入垓心，他先惊奇地“嘿”了一声，笑道：“对面来的人可还真是大名鼎鼎啊！中间的含章太子、小飞将军我倒是认识，可是怎的凑六个人，还有刚入伍的小孩和骑不动马的胖子呢！哦！他们还带了个女儿家呢，真是幸会，就是不知道这位女郎姓甚名谁！”
齐嵩远远一眺，闻言也忍不住抚须一笑，“谁叫我们的太子少年英俊呢！红球掌旗，阵前真是更添风雅！”
他们随口侃来，本是矬对方其实的寻常招数。
只是他们错估了对面那女郎的性情，还不等对面人正式打招呼，那掌旗的女儿家已然是不卑不亢地一抬头，直接自报门户，“齐大人史将军，我名叫红窃脂——以往不认识不要紧，今日见过便是认识了！”那目光锋锐如电如炬，哪里是可以随意揉搓的寻常女儿？
垓心宽阔，两队在距离两丈时，辛鸾勒住了坐骑，其余人跟着纷纷控住马匹，“嗑”地一声，三足金乌的大蠹被红窃脂猛然插入地中，她马尾风中飞扬，对着对面大声道：“还有我要向齐大人再解释一句：您怎么效忠你的主子，我便如何效忠我的主君，您也不必打机锋做这没意义的不怀好意！”
三万余人的阵前，红窃脂一枝独秀，却也毫不羞赧，他们都清楚，辛鸾与辛涧两方今日和谈，筹码相差无多时，影响结果的除了策略，还有胆略、威仪和气魄。
而此时辛鸾位于南，济宾王位于北，向繇以主人身份坐东，而赤炎等时辰列于西侧，垓心之中，天衍朝各路权与势集聚，风与云际会，今日发生的任何事情都将以最快速度传达四方，虽乘奔御风，也不以疾也。
辛鸾到的最晚，自然先后和此地主人、赤炎的几位老将军见礼，他神色淡淡，执礼却恭，一应礼数周全后，这才向刚看到济宾王一般，漠然地将目光投向了眼前的一列人。
史征看他不以为意的神态，率先开口，道，“含章太子也真是好礼数了，就算我们两方只见有什么误会，现在大政未定，陛下仍旧是你的长辈，你怎地就如此无动于衷？”
辛鸾闻言冷冷地抬起眼皮，“将军说的是，如今大政未定，合该依循旧例而来。只是你说错了一点，这旧例并非他是长辈我是后辈，这旧例是我仍是君，他仍是臣。我正想问一问，到底是谁该向谁行礼？又是谁无动于衷？”
他此话言毕，目光立刻锁定了辛涧。
他心口燃着一团静怒的火，这么多天，他终于重新站在了他的面前，他盯着他，恨不能用眼睛杀了他，眼错不眨地看着他的反应，想要在他脸上找到一丝的愧疚、惊慌或者是惭色！
可是……什么都没有，辛鸾没有看到任何他像看到的。
辛涧的神色十分地松弛，脸上的肌肉连紧绷都不肯紧绷一下，他神色堂皇，在他这样的挑衅中仍能微笑，淡淡道，“阿鸾，一家人何必说这样见外的话。”
说着右手一抬，身后的营卫军忽地裂开。
辛鸾眼睛一眯，不知他意欲何为。
南境的黑铠步兵警锐地一声低吼，辛鸾只听呛啷一声，最近的一列长矛队刀枪并举，神色戒备地对准了济宾王。
可济宾王并没有他们想象的轻举妄动，那裂开的阵型里走出的也并不是挺进的骑兵，辛鸾定睛一看，只见四个袅娜的共裙少女款款而来，一人托着一方木盘，稳稳地托举于胸前，走到了阵中心。
“垚关事还是太仓促了。”
济宾王神色平和地看着辛鸾，只见少女们得到命令，纷纷打开自己手中的木盒，霎时间，辛鸾只觉得眼前一亮，那盒中物事温润如玉，竟然是天衍的天子之宝。
辛鸾屏息静气，只听得济宾王坦然道，“我命人快马加鞭，三日之内才将天衍的印、玺、符、节带来——阿鸾，叔叔我这数十天，是一直在等你东归临朝啊。”
徐斌的腿肚子开始转筋了，他从来未觉得局势有如今这般的不妙过。
说来今晨他随意卜了一卦，就有不好的预感，起身穿甲的时候更是发现他这具肥胖的身子塞不进赤炎最大的甲，两个小兵帮着他，他又拼命地提起收腹，才十分勉强地装进甲胄里，可此时他安坐在马上，感觉自己已经快被勒得透不过气了，酸疼的感觉从他的后背，肩膀，侧腰明显地传过来，他猜此时的自己一定又臃肿又愚蠢……垓心的这一圈人，哪个都比他出身高贵，哪一个都比他有本事，他今天就不该来！
在今日对阵之前，他还是坚信含章太子是可以赢的。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天，红窃脂引着他第一次进入大帐，女郎一手撩开厚厚的毡帘，他往里探了一眼，后腰都不自觉地拔了两寸——
他很久没有看到过这样英才汇聚济济一堂的场面，帐中人各个气质傲然，风华正茂，或凭或立地围着大桌上的地势沙盘，身姿峭拔，眼神明亮。当时赤炎十一番的两个副营披挂着红色衣甲站得略外些，申豪衣甲围在腰上，口若悬河中一身甲胄被他刮擦得当啷乱响，邹吾环抱着肩膀贴着桌案，不置一词其实却古柏森森，红窃脂和卓吾为他引荐，两人言行举止皆是卓然干脆，让人肃穆以待……想来若没有他这个胖子的闯入，还不会饶了那屋子里少年人的傲然。
而含章太子身量最小，身处他们其中，一身简略的交领白袄，腰肢劲瘦，听到响动时投来目光，只那一刹，少年人纵无甲胄冕服，但那指点山河垚关点酒般气势，何其的威仪整肃！
那是万万人供养出来的，融在骨子里的尊贵矜持，虽有满堂兮玉树，绝代的风华里，却只有他这一位主君！
可是徐斌在昨夜见到公子襄之后便不再这样想了。
原来真的不是辛鸾一个那样少年风流，而是高辛氏帝裔皆是那般非同凡响——他们是这个国家最尊荣的人，并非刻意，他们一行一坐一笑一怒都从骨子里与寻常人不同，直到今日他策马而行足有一刻，穿过一列列、一排排的黑甲武士，见到了济宾王的真面目，才知道自己推测得不差：这个过分年轻的男人，留着一把美须髯，虽然容颜失于阳刚，但笑意融融淡淡，颇有气度，流露出的端严威风、气势之雄，真的是寻常人不敢与之对视。
而此时，他看起来的示弱，气势早已占了八层的攻势。
向繇站在东侧，蹙着眉头听济宾王缓缓而谈，一刻前那个神色阴郁的男人已经不见了，如今的济宾王笑意如春风拂柳，燕衔春泥，只让人感觉如沐春风，儒雅道，“本王于南阴墟临祚时曾言，我之登位只为兄长报仇雪恨，若有一日含章太子平安归来，我立即退位让贤，绝不贪恋权位。今日我来践行前诺，如今天子之宝在此，诸公共同做个见证——”
说着，他看定辛鸾，揖手恳切道，“殿下，天子之位，今日奉还。”
辛鸾冷眼看着，没有动。
申豪看着眼前这一幕戏，却先忍不住笑将起来，“济宾王可真大义凛然斩钉截铁啊！若不是我略知内情，也要为王爷你喝彩了呢！”
齐嵩闻言眉头一锁，淡淡道，“济宾王深明大义，不恋栈权位实乃我天衍之幸，小飞将军何故冷嘲热讽？”
便是此时镇外的赤炎老将军岑陆也皱起眉来，申豪的话的确是失了分寸了，他们这几位老帅不请自来，本来就是见垚关对峙害怕叔侄因王位大动干戈，相携来熄争止纷的，他们见济宾王准备如此周祥，心中其实赞许的。
“冷嘲热讽？”申豪分毫不让，他就是看不过济宾王这番姿态，“齐大人，什么时候让出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都要被褒赏一番了？谁知是不是有人巧取豪夺，事败后不敢贪居，生怕这样来路不正的东西反噬自己——毕竟那话怎么说来着？有德，心逸日休，缺德，心劳日拙——到头来某人竹篮打水又能怪谁？”
申豪自从得知宫变真相后，心口就一直憋着一口不平气，虽然知道辛鸾的方略，不打算在众目睽睽之下揭穿济宾王弑兄弑君的罪行，一来是因为他们手中无法摆出明证无法取信于人，二来是贸然说出害怕济宾王破釜沉舟反戈一击，但是纵然知道这总总，他还是忍不住刺他两刺，不然实在也是太憋屈了！
“来路不正？”
齐嵩蓦地笑了，“不知小飞将军是什么来路不正？济宾王的王位虽不是先帝明旨继承，但也是经过祭天祷庙、朝臣联名、百姓陈请的！帝位空悬四十余日，济宾王也是在外号召讨逆、在内主持丧仪的……”
齐嵩还欲再言，济宾王却抬手将他打断，眉间一股忧色，淡然道，“齐卿，这些就且不必说了。”
申豪看着他这惺惺模样，跟吃了苍蝇一般眉头大皱，谁道济宾王也不欲与他纠缠，只看定辛鸾，“让殿下受苦，是臣的罪过，当日臣赶去王庭救驾，虽抓获一二贼人，没能拦住劫走殿下的歹人，数日前从向副这里听闻殿下确切的消息，臣不胜之喜……”
说到这里，便是邹吾也忍不下去了，他噙着笑意开口打断他，道，“含章太子多谢王爷忧心挂怀。不过既然王爷迎太子回京之心如此殷切，又何必列兵一万堵在垚关之口呢？您之诚意随时可以敲开太子的大帐，殿下却左等右盼，一直不见您屈尊前来，您说不胜之喜，可真是不敢克当。”
邹吾不动声色，一番话语气极为谦冲，绵里藏针又直指济宾王不过是假作姿态。
辛涧登时一哽，僵笑两声，“看来天子印玺也不能证明我之诚心了。”
邹吾短促一笑，不以为意地垂头捻了捻手指，“诚不诚心众人自有公论，且从不是看谁如何哗众，如何搏得令名的，伪君子欺世盗名的做派，做久了总要露出马脚，您说是不是？”

第82章 垚关（12）
济宾王轻哼一声，并不答话。
列阵于他面前的六个人，外围的少年人卓吾还是小孩子，一双大眼瞧来瞧去，想开口又不知如何开口的样子，不足为虑，徐斌一张大白脸虚汗连连，心虚气促，看得清局势却只有皮里阳秋，众人前说不出什么，照样不足为虑，女郎红窃脂与申豪是典型的武人，气势可夺，却骄傲恣肆，说不出多少道理。
说来，辛鸾这一方也不过是邹吾这个强援，性情外圆内方，说话不紧不慢，极有条理，虽然到不了可以舌战群雄的气势，但若非不言，言必有中，辛鸾此时借重于他，当真是大大的祸患。
此事他知道邹吾身份，却不言明，只顺着他的话说，道，“阁下说的对，天下事人心自有是非公论。”
心中恨恨地想，你与你弟弟去岁比武夺魁，横空出世，殊不知先帝当时并不看重于你，说你招式功法负身太多，因心事重重而显得莫测高深，当初还是我主动招揽于你，你却不思知遇之恩，轻飘飘地在众人面前回绝，转而选了没用的东宫卫——后来调到温室殿外，我那好兄长可有一时的重用于你？可你今日却在为他的儿子披肝沥胆！岂不可笑？
他杀机已动，面上却丝毫地不显，只道，“我也理解殿下对我的敌意，想来阿鸾在外面吃了不少苦楚，乍见我登临大宝，难免对我生出敌意。”说着他蓦地一敛眼中宽和，凝重地威严起来，目光缓缓扫视眼前的一列人，“但是想来今日误会解开你我叔侄二人合该不再生分才是，我竟是不知，是谁包藏祸心，煽动挑拨了我高辛氏的关系，激得殿下也不肯收下印玺，莫名地在此地与我斗气，做无谓的意气之争！”
“老匹夫！”红窃脂看他攀扯，立刻骂道：“你在含沙射影于谁？”
齐二不轻不重地补上，“女郎又是哪位？王爷与殿下叔侄间谈话，你又胡乱插什么嘴！你说王爷含沙射影，殊不知高辛氏一脉从来同气连枝，感情亲厚，若没有外人作梗，殿下又为何有今日之疑心！”
“你……”说到底，红窃脂也好，邹吾也好，总是外人，但是她心中不服，愤然道：“你说得也可真是轻巧，含章太子这一路饱受捶楚，险些不知被哪个王八犊子烧死，若再没点防人之心，恐怕也活不到今日了！”
齐嵩大喝一声，“放肆！高辛帝裔面前你敢口出狂言，敢轻言生死？无知女儿胡口搬弄些什么？”
红窃脂面露激色，更再欲分辨几句，辛鸾轻飘飘地接过话头，“齐策说的对，这是你我叔侄之事，还是我与叔叔当面说的好——至于那位姐姐，她是江湖中人，言行举止难免粗豪了些，但是见地还是极高的。”
齐策嬉笑，“是嚒？这倒是看不出来。”
辛鸾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这位女郎曾经与我说过叔父早年前的排兵布阵，尤其详谈过涿鹿之战的布局，说叔叔此人是罕见的用兵奇才，你觉得她说的不对吗？”
齐策冷不防辛鸾忽地说这个，看了济宾王一眼，自是不敢插口。
辛鸾却侃侃道，“她还说叔父此时不管局面如何不利，不管运作时死伤多少，总能保住大局不失。所谓兵者，诡也，我看叔叔运用得最熟练的一招，应该是‘实者虚之，虚者实之’，这可当真是出神入化，让人应接不暇——”他一偏头，笑得冷漠而天真烂漫，“王叔，你说我说的，是也不是？”
他目光射去，还没等济宾王说话，率先看到公良柳正不远处急迫地朝他攒眉而视，一连几个眼神急切扫在已经侧避在一旁的四个宫娥身上，意思不言自明，是让他快些接下大宝。
可是辛鸾只是看了他一眼，只做不见。
他心中激愤，想着辛涧他不就是在做不恋权位的姿态？那他这个本就对权位没什么兴趣的人，更不能做出迫不及待出来，不然对面的人还不知道有什么招数等着自己，而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他不信任公良柳。
那一年，他十五岁，习惯因人废言，虽遭大起大落，性情却仍是粗率天真。
几位赤炎的老将军在旁观这局势，见两方只做口舌上的绞缠，并没有什么破不开的大误会，便忍不住开口，想从中做个调停。一番主帅岑陆一生公忠体国，德高望重，他开口平息事端，提出要亲自护送辛鸾回京，那自然没有人敢有异议。
辛鸾虽然只是对峙了不足半个时辰，但是心神却也快耗得干净，后背更是一片黏腻，汗湿甲胄，尽管辛涧那副造作虚伪的脸孔让他憎恶，一想到自己的父亲居然就是死于这样的小人的阴险狡诈中，他就觉今日骂的、发泄的、冷嘲热讽的统统不尽兴起来，可是岑陆开口他还是觉得沮丧又解脱，只道今日这些缭乱事，有惊无险，总也可算是消停了。
他刚想应承，谁知济宾王听过岑陆调解，未示其坦荡，居然也率先点头，很是赞同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高辛氏一家人有什么事自可回神京说清。”
辛鸾心中一阵戒惧，又硬生生勒紧了想要纵开的白马。
而此时就是那么巧，向繇忽地朗声开口，笑道，“王爷你看呐！殿下怕着你呢！说到回京，马儿的嚼口都不敢收下来！”
辛鸾心头一突，万万没想到这个向繇口舌如此肆意，当即就有些不满，可还不等他侧过头去，就听他盈盈笑道：“王爷既然对权位毫无恋栈之心，又对新主如此忠心耿耿，不如为防主君忧虑，自行释了赤炎这兵权罢，不然我看我们小殿下很是不安啊！”
这个要求何其突然而无礼，所有人都愕住了。
偏偏徐斌此时就如抓到救命稻草般，对辛鸾说了今日的第二句话，“殿下，向副说得有理啊。”
京营中三卫看样子已经被济宾王收编于麾下，赤炎军令又掌握在他的手中，他们此时回京，岑陆能护他们一时，难道还能护他们一时不成？等得赤炎军离去，他们在王庭之中便是孤家寡人，何不趁这个机会就干脆让济宾王纳出兵权呢！
济宾王脸色僵冷地看了向繇一眼，显然是对他这个提议恨之入怀，面上还要道，“殿下，您有什么打算我们回京之后再论，可别拿这么荒唐可笑的理由耽误了……”
“兵权之事可不荒唐可笑！”
邹吾和申豪毕竟都只有二十一岁，还是太嫩了，先前只留意着王位，万万忘记了此等重要的关节，此时纷纷开口，两阵重回剑拔弩张。
向繇听到纷争又起，调门都忍不住跟着大了，他喊道，“是啊！大丈夫行事当磊磊落落，如日月皎然！王爷，快拿出您的诚意罢！”
史征不禁怒道：“竖子可恶！我们东朝之事，一个封君的小小副相竟然也想置喙嚒？！”
“呦！”向繇大声顶上，“封君如何？我虽是南境臣子，却也奉高辛氏唯一的主君，我这等爱国忠君之言也要被史将军数落，您也可真是刻薄！”
“向繇！你不要胡搅蛮缠！”
向繇却不理会那些纷乱声音，唯恐天下不乱，只放声朝着辛鸾大喊：“殿下！除恶务尽啊！否则敌手死灰复燃，宫变的覆辙就在眼前！——而下一次，您猜今日陪同你列阵的这五位哪个还能不被殆累？！哪个还能保全？！您还想过一次任人宰割的日子不成？！”
向繇口舌何等厉害，这几句简直字字都在踩着辛鸾的心肺，辛鸾闻言不禁与邹吾对视一眼，心头一凛，毛骨悚然！
“向繇！你说话可也要讲究些！红口白牙的，难道还要险王爷于不仁不义之中嚒？！”
向繇知道辛鸾他们忌惮济宾王绝地反击，可是说实在的，真真假假，他才不忌惮，当即“哈？”了一声，讥讽道，“不仁不义？！这还用我我来陷害于他么？含章太子殿下，您醒一醒，南阴墟惨案就在眼前，您这么快就要忘了嚒？！”
齐嵩看出辛鸾的犹豫，当即道，“殿下，王爷为你委曲求全，您也不要逼人太甚！他已将王位交还，您竟然还不满意嚒？你且去问军中所有人去，哪个不赞王爷一声雅量高致，大义不失，您可别受人挑拨，忘了他是你叔叔！”
齐嵩本来想是想拿“叔叔”来压辛鸾，只是不成想，这一句“叔叔”彻底激起了他的逆反之心！
高辛氏同室操戈事不是美事，他原本也不想在天下人多谈，可是济宾王一伙如此矫揉造作咄咄逼人，他想到兵权这个关窍，更觉得他们是骗了自己，在以图后招，当即忿然切齿，强硬道：“齐大人这些话可省省吧！假戏真做久了，真以为自己操行洁白了嚒！本宫也觉得向副之话甚有道理，我如此回去，岂不是孤军深入，孤家寡人？篡位之人不可留，咱们今日还得需分辨清楚！”
一句“篡位”，对面的六人瞬间炸了！
公良柳面露惊恐，在向繇出言捣乱的时候脸色就难看到极点，公子襄更是眉头紧锁，露出森森怒意来，齐嵩截口道，“殿下可不能青红皂白胡乱指认，您待说谁篡位？！”
辛鸾却不理他，向也被镇住的赤炎主将们遥施一礼，道，“前几日的漳水河上，有蒙面杀手屠戮百余百姓，想来各位都已经听说，诸位将军有所不知，此事之始，其实是我在南阴墟上现身后，幕后主使丧心病狂，指派八百余歹人蒙面欲围攻截杀于我所致……而当时的刺杀之人服着山字深青色衣甲，衣甲可滑向于半空中，手中兵刃有银月弯刀、镂背砍刀，相互之间联络以鸟鸣声互相呼应，十人一组……”
“含章太子殿下，您可不要栽赃！”齐二慌了，当即大吼出声。
辛鸾平平无波地看他一眼，冷笑，“我栽赃？那敢问我栽赃于谁？”
齐嵩瞪了儿子一眼，当即道，“太子殿下如此详尽地说那些刺客的样貌、衣甲式样、招式和联络方式，外人不知，难道我们这些天衍重臣还不知道嚒？你所影射的可不就是济宾王麾下的赤炎暗卫！指控王爷谋害于你，请问您这是何居心？”
其实在辛鸾复述所见之时，岑陆等几位将军已经一脸惊疑了，只见两方各执一词，此时说的可不再是之前的小事小节了，而是一个说对方挟怀谋杀，另一个在指控说对方污其谋反，这两桩大罪过压下，可当真非同小可！
辛鸾冷冷地翻了齐嵩一眼，“齐大人扣帽子竟然从来都这样快嚒？”
“那殿下如此说，证据呢？”
“当日我仓皇逃命，你竟然会觉得我会随身携带证据嚒？”
“呵！原来不过是信口开河！”
“信不信口，我这里没有，但是漳水河有！”辛鸾傲然扫视了对面一圈，只见蓦然间果然这些大人物全都变了脸色！
这也是他刚刚想到的，辛鸾不信辛涧这样草菅人命之人，在急于对付他的时候，还能在十日之内妥善地收殓漳水河尸骨！
辛涧的凤眼不住一眯，辛鸾看着他的神色，瞬间就知道自己押对了，“齐大人想要证据，各位老将军不妨派亲兵去认一认，兵器、衣甲、甚至是尸首，八百余人，我相信总有迹可循！齐大人不是说我信口开河嚒？说来我的确也不能确认那是不是赤炎的暗部，是不是惊山鸟、鬼面蝠和绣眼乌鸦，若是错认了我自会像王叔请罪，但是各位大人，您们总是认识他们的罢！漳水河峡谷，无辜百姓死者九百九十七人，伤者不计其数！今日向副不提醒我当真是差点忘了，这么多人命，这么多累累的尸骨，不把真正的杀人凶手揪出来，这些无辜之人就要枉死了嚒？”
济宾王蓦地捏紧了拳头。
辛鸾却将目光转向他，问，“叔叔，我说的，您同意吗？”
这一问可真是带劲儿！向繇忍不住掩唇笑了，想来他真是没有看错人，这个柔脆小男孩与虎谋皮，居然能刚到如此！这一番叫板，可是听得他身心俱畅！
济宾王轻笑，“这句话很对啊，我如何不同意。”
继而他说道，“敢围杀你的歹人，本就罪无可恕，戕害于民，更是人人得而诛之……”
那一瞬间，辛鸾真的很想啐他一口，那神情，那语气，他真的不敢想象，这要如此无耻的脸皮，才能临到如此还如此轻飘而淡定。
“我虽然不知是谁如此处心积虑地挑拨你我叔侄的关系，但若是查到了真凶，哪怕是朝中势力极大的人物，我也决计不会放过，既然殿下不能安心，那现在就命三法司……”
“我不信他们！”
辛鸾冷冷地打断，目光几乎仇视地从齐嵩和公良柳的脸上以此掠过，“我不信任他们。文臣的骨头还是太软了，稍有波折都是贪生怕死之徒，根本没有人能守得住大是大非！收缴物证，都还是让武人去吧，至少武人还不会那么容易被人胁迫，被人拘住而丝毫反抗不能！”
这句话，他说得悲怆而愤怒，咬牙切齿得几乎要呕出心肺来，说着他在马上朝着岑陆一揖到底，“阿鸾恳请岑老将军派亲兵亲去南阴墟！”

第83章 垚关（13）
岑陆看小太子这般笃定就知道其中当真是发生了大变故，只怕深究起来，那日王庭宫变都是另有隐情，他虽然不知道为何刚刚含章太子要左顾右盼的隐瞒，但是这十五岁少年如此殷殷恳切的眼神，一副恳请他主持公道的姿态，让人怎么能不动容？当即应承下来，与赤炎三番、五番的主将迅速各点了十五人的亲兵，让他策马立即去南阴墟带物证回来。
辛襄眉头紧锁着，胯下的马儿都跟着焦灼地刨蹄不休，他眼见着赤炎的亲兵飞也似的一路北去，扬起数里的烟尘，那马蹄声踢沓有声，他心口慌乱如鼓跳，只觉得父亲的声名大节都要在这马蹄声中摇摇欲坠！想阻止辛鸾，但是知道此时横加阻拦只会误事，他面色如土，口干舌燥，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侧头去看他父亲，只见他也是一张侧脸绷得死紧！
昨夜他从辛鸾帐内回来后心潮澎湃，怒火丛生中并没有进父亲的大帐，也根本没有问一问今日的策略！今天父亲这招恬退为怀，以退为进，说来他是暗自钦服的，毕竟，这已经是他们在眼前的局面里使出的最好的计策了！可怎的那向繇就如此可恨，本来已经要消声止戈，又让他一把把火撺掇了起来！
他再看辛鸾，可辛鸾只垂着头抠着手中的缰绳，他信他感觉得到他在看他，但是他偏偏不肯抬头。
一群人剑拔弩张，说来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如此一言不发地僵持了半刻，辛襄终于忍不住了，烦躁道，“咱们难道就这样一直等着，这要等到何时？”
他这话说给辛鸾听，可辛鸾固执地理都不理。
邹吾侧头瞥了辛鸾一眼，抬头道，“纠缠乱麻需刚直快刀，南阴墟距此不过四百余里，赤炎的脚程四个半时辰也就回来了，诸公未免沾上嫌疑，还是于此静候为好。”
就这么一句，不轻不重地，把想借口去布置的一群人，全部按在了原地。
又如此过了一刻，只见济宾王竟然也毫不慌张，神在在端坐马上，闭上了眼睛，竟似在假寐。
齐嵩见他这般，一双眼珠动得飞快，心中只有惶然，此时他自顾不暇，最怕的就是济宾王面对到时候南阴墟索上来的证据，全部推倒小儿的身上，或是栽赃到自己的身上！他略瞥了眼自己那不争气的儿子，见他还在对辛鸾怒目而视，一时间怒其不争，一时气血翻涌，只想抄来戒尺先打他一顿才好！
“这他娘的！大太阳这么烈，咱们就这么一直等着？”史征终于忍不住了，粗鲁地一拍马颈，烦躁不安地就想折返出去！
“诶！”向繇不轻不重地策马而来，笑呵呵道，“史将军是饿了还是渴了！我且着人为将军拿去，您可勿动，宜避嫌疑！”
“老子既不饿，也不渴！就含章太子一句话，咱们三万人就等在这里！你看看前后左右的兵，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除了对阵的十二人，其余兵士可没有鞍马可骑，这个时候众人也是心口烦乱不堪，尤其是京卫这许多人，各自窃窃私语着，不知谈判结果究竟为何，但是看着前方几位大人物踌躇不定，不安与恐慌却在悄悄地弥漫。
“史将军，什么叫等的是我的一句话？”
辛鸾终于抬头了，眼神利如白刃，“近千余条的性命不值得这一等嚒？罪魁祸首妄开的杀劫，为了掀出真相，不值得这一等嚒？赤炎亲卫已去取证，答案不时便有分晓！老将军们都没有急切，史将军是想在这里鼓噪煽动什么？”
申豪淡淡附和，“说的就是，咱们当兵的沙场里来去，潜伏冲锋一战下来几天也熬的，怎么现在只是站一会儿，还都开始怕晒了不成？”
史将军被这两人说得不吭气起来，拨了马头，又回转过来。
济宾王此时却缓缓睁开眼睛，嘴角一缕笑意，“多好的太阳啊，不知道以后还看不看得到了。”
辛襄听他忽吐丧气之语，闻言大惊失色：“父亲……”
辛鸾却接口道，“王叔不必如此感慨，就算查出您的罪状来，侄子也不会动用私刑，三法司、宗正寺，举证、定案，自有他们裁决。”
济宾王却看定辛鸾，此时他心中无数念头纷至沓来，最终却只剩一处不解，他问，“阿鸾，你长大了。不过你之所求，非名非利非权非势，那又是什么？”
邹吾看辛涧一眼，此时也不得不承认，此人拿得起，放得下，大难当头或有惊怒交集，但从头至尾，不失半点的气度，的确是一代枭雄。
辛鸾冷淡地看他一眼，“原来叔叔眼里只有名利权势，怪不得不能理解。我之所求，不过是有冤者，得以昭雪，有罪者，得以伏诛。”
那个时候辛鸾还太年轻。便是许多年后，他在西南封地也百思不得其解，想不出那日明明自己一片形势大好，无限度地接近了胜利，为何后来却竟至功败垂成。
后来庄珺为他解惑，说济宾王势弱，是因为他最开始就出错了招式，一个国家的君王登位的第一道发令不任用正义之师，满是阴谋，他便注定长久不了，所以垚关那日他反受其累，落入下风。
但是辛鸾的败北，败就败在了他天真的愤怒，他要在那样一个千钧一发地场合里给辛涧一个刑罪相适、天理公道的死亡，对于辛涧那样一个巧于计谋的人来说，瞬间就抓住了辛鸾的弱点。
“你那天注定会败。”
很多年后，辛鸾的老师这样对他说。
“英雄的方法杀不死流氓，谋权上的幼稚，是你当时之大幸，也是你当时之大不幸。”
因为他们这群年轻人的一身义气，镇住了假人假善的伪君子，可也是因为他们一身堂堂正正的正气，只说了可以取证的南阴墟，没有说当日的王庭宫变，给了济宾王笑语周旋的余地，最后狠狠攻了上来。
是时，辛涧示弱，见等待百无聊赖，便说，“阿鸾，等着也是等着，不如就聊聊天罢。”
辛鸾对他尚有防备，看他一眼，道，“你说。”
辛涧却蓦地苦笑了两下，问，“你知道你父亲去年身体就不见好了嚒？每天要服好几剂汤药嚒？”
“什么？”
辛鸾眉头狠狠一皱，他被他骗得太厉害了，本能就是质疑。
辛涧却道，“挺久的事情了，单是我北伐回朝那一日，他就进了三次药，兄长跟我说，要不是那药托着他一口元气，他根本就坚持不完那天的封赏、祭祖和夜宴，你竟不知道吗？”
“怎么会……”辛鸾一时心乱如麻，“那天，那天……”
那天下了好大的雪，他从夜宴下来，还悄悄等在父亲的温室殿外，想着从济宾王讨零花钱。
“子升也知道。”
“那日兄长说到病情，子升眼泪落得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我进殿的时候，他刚服了药，药碗还没撤去，手里握着你母亲的簪花，怔怔地发呆……阿鸾，你晚上竟是从来不去你爹爹那里请安的吗？”辛涧忽地哽咽动容，“阿鸾，你连早晚一句‘圣躬安和否’，也不晓得去问嚒？”
有那么一瞬间，徐斌以为济宾王就要落泪了。
赤炎的几位将军、向繇，在济宾王话音落地的瞬间全部都看定了辛鸾，一时间，小太子被无数或责怪或嫉厌的目光围拢了，徐斌攥紧了拳头，那一瞬间，他忽然能感觉到那目光的力量，忽然就能理解“高辛氏得江山良有以也”的判语，忽然就看明白这些人对含章太子俯首的原因，看明白数万人对天衍帝或隐秘或公开的敬慕。
可是辛鸾没有留意这些，那一刻里他心里一软，嘴唇颤了两颤，开口问济宾王，却固执地不去看他。他问，“王叔是不是见了我父王的最后一面，他……他有说什么吗？”
邹吾当时就感觉到不妙了，辛鸾在他的警觉算计中撕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隙，然后他那点痛楚和孺慕便惊涛骇浪地涌了出来……可是他糊涂了！他怎么能问一个杀人凶手这样的话？！
“他有说。”
“他说了什么？”
“殿下在乎吗？真的想知道吗？”辛涧的目光且痛且切。
辛鸾怔住了。
辛涧却抓住了这一点，直取中军，“殿下若是当真在乎？为什么不肯回来呢？你知道你父亲在等你吗？你不是没有脱险，不是还身处险境，朝中重臣都等着你主持你父亲的丧仪大典，都等着你到南殷墟的祭台前诵念悼文，为人子者养生丧死，你怎么就不肯回来呢？！”
“我……”辛鸾这才反应过来，可是他神思不属，张口结舌，已经插不进话了！
“殿下当天既然已经到了南阴墟，为什么不肯登台？为什么不肯当众现身露面？若当时殿下登台，是不是就省去了无数的波折麻烦！也不必你怀疑与我，觉得我暗卫仅有的四百人能变作八百人的队伍！你若出现，难道还会酿成之后的惨祸不成？难道文武百官还会阻止于你不成！”
辛鸾万万不曾想到，辛涧居然已经到了用他父亲、他亲兄长来迷惑他了，他被气得浑身乱颤，哆嗦得直骂，“阴险小人，枉我还以为你真想与我谈谈……”
“我就是在与殿下谈！”
“我只是不能理解殿下如今是什么心思，当日不肯现身，如今却又一副受害的样子，你如今据于垚关，列军阵前，几万人因你大动干戈，兵戎对垒！将本王架在火堆上炙烤也就罢了，可你今日除了我之意外，所图为何？所欲又为何？又想胁迫于谁！”
辛涧这番话，字字珠心，便是向繇看着瞬间扭转的局面都有些愣住了，偏偏辛涧还在情嘶意切地追问质疑，他道，“兄长生前曾对我说起你，说阿鸾你性格柔善，但可守大节，虽然生不能逢乱世，治不能遇悍臣，但兄长所期从来简单，不求你德才兼备，只求你做个无功无过的守成之君，堂堂正正之君子，可是你做了什么呢？行止不端，德治有亏，如今正邪忠奸上更是糊涂！你是君，我为臣，可殿下也别忘了，以辈分论，我还是你的长辈，兄长遗训，我作为你的叔父也是请得动祖宗家法的！你设若还不思悔改，来日酿成大错，危机整个天衍，到时候可别怪我不教而诛！”
是辛鸾料错了，他只以为他王叔有翻云覆雨的手腕，原来他王叔还有翻云覆雨的口舌！
这一番话，简直是当他是八岁孩童在教训，他心头陡然火气，因为辛涧攀扯他父亲显得更加怒不可遏，他大吼，“辛涧你说清楚些，什么叫做我行止不端不思悔改！你若说不清个是非曲直，单凭你攀扯我父亲一条，我今日绝不放过于你！”
“你有什么资格提你父亲！”辛涧更怒，他迎头大喝，“我原想顾全你脸面回到神京再做计较，可我今日若不说，只怕被你这一群党羽冤死了，也没人再知道真相了！”
济宾王言辞凿凿，此时便是辛襄都惊得不知父亲手中还有什么底牌了，只见济宾王郎然道，“高辛氏不肖子孙辛鸾，勾结外贼，谋害我兄长性命在内！且任由其逃逸在外！至今叫嚣跳踉于长辈面前，不思悔改！”
辛鸾那一刻怒道发狂：“你浑说什么？我什么时候害过我父亲！”
“我浑说？”济宾王轻轻一笑。
邹吾的脸霎时白了。
却见济宾王胸有成竹道，“你想要证据，我就给你证据！我且不必各位老将军要耗费数个时辰去南阴墟一趟！”说着他扬手一指邹吾，大声一喝，“含章太子殿下，你敢不敢说一说你身边的人是谁！这么重要的人证，你还想要什么证据！”
刹那间，辛鸾省悟过来了！
可是刹那间，他竟百口莫辩！
济宾王阴冷一笑，朝着两侧的赤炎将军、前后三万余人大声道，“大家还不知道吧？含章太子身边的，就是弑君的凶徒，邹吾！”
陡然一声“呼”的吸气！
此话一出，万人皆惊！
“若不是有人将此事披露于我，我到如今也不敢置信这位就是当时潜入王庭的乱臣贼子！他易去形容，经查证，他还是西南王族的余孽，天衍建朝初期乱党悲门的首座人物！说他没有祸心，说他不是处心积虑的弑君！我也不信！”
“砰”！地一声，济宾王从马鞍后拎出一个个小小的包裹来！“里面的简牍证据皆在！辛鸾，你掩护这样的乱臣，此时还敢抵赖？！”
所有的人马瞬间乱了！
辛襄眼见着局面就此失控，父亲简直是将辛鸾往死处在逼，急中生智，不由忽地大喊，“阿鸾！你还看不清他的面目嚒？我劝过你！只要你迷途知返，众将百官不是不能原宥你的过失，你现在还在犹豫什么！”
“辛襄你无耻小人！”
卓吾放声大骂，万万不曾想此人竟然比他父亲还要奸诈，挑拨他们于无形，竟然要辛鸾弃了救过他的哥哥来“改邪归正”！
“辛鸾！”红窃脂看着懵住的辛鸾，一时间简直不敢想象！
王位与叛臣，利益得失如此明显，她焉能不惊，可她一时彷徨无计，不知该说什么能劝住他，只放声急吼：“辛鸾你敢弃他！”
辛鸾只来及扭头看邹吾一眼。
他满心惊涛骇浪还未消化，只听辛襄赫然逼上，声色俱厉：“申豪！含章太子受人蒙蔽一时失足！你枉自效忠，弑君之人邹吾就在眼前，你还不拿下！”

第84章 垚关（14）
辛襄赫然逼上，声色俱厉：“申豪！含章太子受人蒙蔽一时失足！你枉自效忠，弑君之人邹吾就在眼前，你还不拿下！”
变生肘腋，一切都太快了。
辛鸾只来及扭头看邹吾一眼，快得他还不及看到他眼里任何的神情！
就只见他一人一马犹如闪电，猛地单骑突阵而过，瞬息越过三十余步，风一般直扑济宾王！而邹吾手中凌空一道剑芒，剑光灿然逼人，自上而下直劈下去，直刺辛涧眉睫！
“阴刻小人，你杀兄弑君，如今血口喷人，在这儿做什么窃国而王的美梦？！”
“兵刃——！他有兵刃！”
辛涧身后的营卫列阵瞬间被撕开了一道惊恐的口子，所有人没有注意到邹吾那把剑是从何而来！只见得他纵马向前那一刻仿佛御风而行，凌空拈出一道光芒，开山拓野般，劈斩而下！
太快了！
那的暴喝声如雷如电，瞬息间压倒千军万马！
便是济宾王都立时看出不可抵挡纵马急退，千钧一发中狼狈地滚身下马！
杀了他！
邹吾当时心里只有这个念头。
他看到辛鸾惊呆的眼神就知道了：他懵住了！“我会保护你”的承诺言犹在耳，刹那间他彷徨无计，根本无法抉择！可是他邹吾还有的选！他只要能两军阵前杀了辛涧，这天下也就是辛鸾的了！
邹吾那一招来势有如鬼神，与青骊马刹那间错身而过！济宾王化出翅羽，刚想稍作抵挡，下一刻，他的手臂却被一剑凌空斩飞！他大吼一声，化回人形，只来得及仓皇后退！
生死存亡的关头，任何一个机会，都稍纵即逝！
而就在这兔起鹘落的瞬间，齐二拍鞍而起，半空中化身为豺，直扑辛鸾！卓吾一声怒吼化身成虎，当空中与他“砰”地相撞，拧头咆哮！史征左手狠抽马臀，一把抽开送上的霸刀，直取中军！红窃脂眼见不好，侧身斜刺过去，拔起身侧蠹旗猛地一扬！
两军阵前的垓心之中，化形的化形，动手的动手！济宾王的青骊马长嘶一声，已然血溅沙土！数万大君瞠目结舌，只觉这一连番惊变，竟快到人眼花缭乱！
邹吾一击不成，立刻送出第二剑！眼见济宾王就要命丧于此，辛襄斜刺里猛地闯出，一人一马，不顾一切地涌身向前！
生死关头，任何一个选择都容不下犹豫观望！邹吾也不管辛襄是否手无寸铁，长剑自左而右急削过去，直取辛襄面门！
“哥——！”邹吾身后，辛鸾猛地尖声惊叫！
那一瞬间，邹吾只感觉自己心头整个荡了一下！
他这接连两招是何等暴极烈极的进手招式？为这全力一搏，根本就是赌着自己的性命在孤注一掷！此时他周身的破绽大开，而辛鸾这一喊，诸己刹那间缓了一个弹指，辛襄的右掌却已然猛击而出！
公子襄撒鹰搏兔般刚暴凶狠，那打来的根本就不是一掌！
众人只见他右手凌空现做猛禽的足趾，趾上利爪锐利而钩曲，五把尖刀一样，猛地插入邹吾的胸口里！那一瞬间发生的一切快如电掣，只见辛襄爪扣，瞬间破骨穿洞，生生在邹吾身前撕开五条血淋淋的手印来！
邹吾眼前登时一黑！瞬息间攻守势异！
而辛襄毫不迟疑地飞起一脚，邹吾只来得及直挺挺地摔将出去！
辛远声的骏马狂嘶一声，邹吾温热的鲜血尚且淌在他的手上，众人只听列阵中一女声当机立断地大喊，“辛襄，接枪！”
霎时，先帝的裂焰破云裂日，直穿过盾牌手的列阵投了过来，辛远声听那风声，根本也不回头，震击马臀一刻不歇地飞身朝着摔倒的邹吾扑去，半途中裂焰过身，直如流星赶月，他一把攥住，接着飞掷余势，居高临下地朝着邹吾一枪攒出：“去死！”
没有人可以形容那一枪！
巨大的力量从辛远声身体里爆发出来，他满脑子都是他父亲刚刚离体飞出的手臂，那一刻他的力量，概莫能御！
辛鸾隔在远处见此情景，刹那间浑身僵直，冷汗泉涌！
谁都没有看清邹吾到底是怎么抗下辛远声那一枪的！辛远声的枪狂暴凌厉，怒不可耐！邹吾胸口如被泼了血一般，在绵绵不绝的杀招里勉力守御，步步后退，铮铮招架！
“救他！你们谁去救他？！”辛鸾嘶喊得要发了狂！
如此重伤，如此劣势，绝代的高手也要无以为继！可垓心数人缠斗，鞭长莫及，谁能救他？谁敢救他？！辛襄不是邹吾，辛襄不会手软！
济宾王辛涧当世何等高手，被人斩下手臂的一刻，神京营卫无不胆寒，齐嵩下马疾步上前，刚想要搀住辛涧，谁道辛涧却用另一只手狠狠地推开他，大喝一声：“弓箭手准备！”
“在——！”
一万人马听得主君号令，忽地应声一喝！
他们不是赤炎，他们不算精兵！可是在那一瞬间，他们在辛涧的怒吼声中，猛地激发出令人惊惧的斗志！盾牌手齐齐蹲伏，弓箭手上前一步，队形调整，军心大振！
“准备！”济宾王亲自发令，丝毫不顾右肩齐齐斩断的手臂，也不管自己的儿子是不是还陷在对面，他那一瞬间的果断，是猛地抬起血迹斑驳的左手，再凌空劈下！
发令道：“射——！”
刹那间，弓弩齐振，万箭齐发！
那一刻，谁都来不及阻挡，赤炎的老将军的喝止淹没在千万的箭羽破风声中，向繇眼见济宾王如此心狠手辣，只来得及喊一声“小豪”！
好在这群年轻人里还是有申豪亲身上过战场的，如此急关口，他当机立断地挡在含章太子身前，大吼一声，“护盾手！御——！”
辛鸾的尖叫声被他盖出，箭羽仰天射出，宛如一场瓢泼大雨！最前一列的护盾手做出了有效防御！在申豪的嘶吼中，一批又一批的人在辛鸾旁边编队，架住想要冲出盾阵的小太子，极速朝着垚关方向撤退！而无数外围根本没有护盾可遮挡的步卒，只能被这一波一波的箭矢射中！南境的黑铠步卒一个接着一个地中箭，倒下，前面人的尸体一个一个挡成了后面人的屏障！
“邹吾！”
所有人都护着主君，没有人还顾忌刀刃！
三阵箭雨过后，营卫发出的猛然冲锋，红窃脂眼睁睁地看着邹吾中箭，敌军战阵被围，万千羽箭在后，逼到极处，她捻指成火，一把燎着了手中的三足金乌大旗！霎时，一团火焰在空中舞开，她挥旗横扫，卷开箭矢和源源不断地攻击，一时间火星迸溅，声势惊人！
“都给老娘滚开！”
辛襄是身后早有亲卫为他冲锋护住，而此时邹吾满手都是冷汗，在辛襄越发激狂的攻势里跌跌撞撞地后退，一张脸布满汗水，已然露出痛楚之色！
红窃脂眼见他支撑不住了，纵马呼啸，于千军万马中直取辛远声！手中舞着一扇火旗，在风中呼呼作响，那气势有如石破天惊，所过之处营卫须发皆燃，一引而着全身，久扑不灭！
“公子小心！那不是凡火！”
雄壮美丽的女郎破敌如摧枯拉朽，顶盔贯甲，皆不能当！
辛襄后身刚感受到那热度，便当即知道不好，这女人的攻势又恶又猛，不为夺胜，只为拼命，他一时不敢逆其锋芒，立刻弃马纵身躲开那火焰！可红窃脂此时便是再恨他，也不想跟他纠缠，辛襄的战马长嘶着倒地，在火焰中蹬踏嘶鸣，她纵马而行，于乱军中抓住邹吾的手臂飞速一捞，把人带上马背后便再不恋战猛地抛下火旗！提着马缰，朝着黑铠退兵方向，飞速地纵骑急驰！
“追——！追上他们！”
野兽般的直觉告诉辛襄，此时不杀邹吾便是纵虎归山，将来酿成大祸将再也不可收拾！
他提着裂焰，欲孤军入敌阵，可就在那此时，整齐的铁蹄声忽然横贯了整个垚关！
“这是？！”
那铁蹄整齐如奔雷，由远至近滚滚袭来，辛襄一时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声音，下一刻，他已经从西侧的乱阵中看到一柄陡然斩来的冲锋队伍！
百人！只有百人！柳营万人强攻于垚关且占先手，南境军士气大破，可这一万的京卫却被这百人的骑兵强行截断！赤炎十一番一身红铠，是两方唯一的生力军，而此时他们就像一把绝世的弯刀，现身的刹那，横冲直撞，迅疾如骤雨，直接切开了整个垚关的乱局！不过令人庆幸的是，他们虽然气势汹汹，却并无死战之心，切开济宾王的攻势，瞬间前队变作后队，掩护着死伤惨重的南境黑铠步卒，只欲缓缓退入城中——
“陛下，现在咱们怎么办！”
南境军毕竟站着地利人和，就算济宾王猛然抢攻数次，如今也是虽败不溃，而如今精兵十一番垫后，京中营卫更是不敢不忌惮，将将退开几步，再连抢数次，却都不再能迫近，史征握着刀，肃然迟疑，济宾王握着自己的断臂处，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四野，只见黄沙浸血，断枪折戟，一个个尚算眼熟的千夫长、百夫长或死或伤，血染铁甲，一片枕戈哀嚎声中，四个宫女浑身浴血环抱着木盒，扑跪在一片尸堆中发作哀声，不知几死几伤！
乱世的枭雄一脸冷厉，缓缓抬起手来——
他身后所有人都看定了他，攥紧了兵刃，酝酿着再一番的舍生忘死！
可就在此时，一斑点马忽地横冲而出，只见这一次马上的不再是什么威不可挡的猛将，而是一介垂垂老矣须发皆白的老人，只见他撑着身子立身马上，振臂回夺，双目忽现精光，：“老夫乃神京典武事大司马公良柳，神京三营且听我号令——”
老迈的声音因为纵声高呼而撕破了喉咙，扭曲在烈风中，仿佛下一刻就要无以为继——
可他这一嗓子嚎叫出来，骁勇的三营营卫停了，千夫长停了，百夫长停了，便是桀骜如公子襄与齐二，也惊于稳重保守的老大人竟突于阵前，惊疑地停了下来！老大人一生谨小慎微，小心谨饬，十数年担的都是兵部的文职，虽然熬至高位，可一直以来管得是兵制，管得是粮草，管得是历年王室仪典演武！天衍军权强悍，名将无数，七杀贪狼破军众星璀璨，公良柳一生尴尬，一生暗淡，别说万军中发号施令，便是一声高声而语都是没有！所以王庭宫变那一天，任黄门喊破了喉咙，老大人退怯值房，也没敢调一兵一将！
辛鸾说：“我不信任他。文人的骨头，还是太软了。”
可是这一次，公良柳终于有了疾奔高呼的胆量，只见老人抓着自己那枚小小的司马印章，像是抓着自己最后的尊严，像个真正的历经沙场的军人般吼叫：“神京三营鸣金收兵，现在撤退！弑君凶手不是邹吾卓吾！是济……”
一支羽箭骤然飞射而来！
“公良大人！”
齐二化身回人，忽地嘶吼！
只见公良柳老迈的身体一震，深灰的羽箭已将他当胸对穿！没有人听清他最后还嗫嚅了句什么，就只见老人白发苍然的脑袋一歪，轰然地栽下了两军阵前！
凶恶善战的军士见而变色，所有人都默然倒退一步！
千万人列兵在后，辛鸾猛地回首——

第85章 垚关（15）
那一天，垚关对峙以公良柳的死亡而结束。
他生不能活得像个英雄般激昂，死却如一个英雄般悲壮。
“殿下，申睦狼子野心，向繇狡诈善变，南境不可去，不可去……”
“殿下，帝子回京自有制度流程，老臣已联名重臣，请济宾王将大政归还，到时候素车白马，系颈以组，天子印、符、节，百官侯于轵道，请入神京。国本迁移，这是联名之人，里面文有……请殿下乙览——”
“不是太子位，也不是阶下囚……老臣祈请殿下纳天子玺，归至尊位……”
垚关缓缓合拢的关门内，辛鸾衣袖拭面，想他当日没来得及救的驾，今日终于得以板正。
“上城墙！”
赤炎十一番在侧，向繇申豪徐斌红窃脂皆在侧，辛鸾猛地转过了头——
一群人各挺兵刃，跟着他的疾奔城墙之上，只见垚关之下，战场此时宽阔了起来，营卫正践踏着尸体缓缓退却，宛如一场汹涌的退潮！
“辛涧——！”
辛鸾抓着雉堞挺立城头，声音因为悲愤而嘶哑，众人只见他猛地抽出一张纸来，声送数里，一时竟压倒鼓角雷鸣：“东朝效忠于我的文武众将不止公良柳一人，名单在此，上下八十六人！你且好好等着，等着大厦倾塌之日，我和你来夺这大好江山！”
说着，接天的城墙上，辛鸾于左右大吼一声，“火来！”
向繇脸色变了，急急想探过身去看上一眼，但是辛鸾手腕急震，只见那一张薄纸瞬时引燃，化作星火飞灰，被狠狠震下城楼！
“殿下！”向繇咬牙，已知不可挽回，顿时于辛鸾身侧抱拳一喝，猛地跪倒，“我南境，恭迎含章太子殿下——”城楼上挨挨挤挤，几近千人，此时南境军士见状，都不由一震衣甲，黑压压跪倒一片：齐声大吼，“我南境——恭迎含章太子殿下——”
申豪、徐斌、卓吾尽皆跪拜，红窃脂支撑着邹吾，瞧在城楼上这一幕就侧身在一隅，后来呼喝声愈传愈远，城楼之上传至城楼之下，十余万人齐声高呼，怒涛狂涌，真如同天崩地裂一般！
邹吾满脸冷汗，喘息捂着鲜血淋漓的伤口，眉心深皱。
天衍十五年三月十日，含章太子于垚关城墙之上自绝于东朝，一场断续长达七年的东南对峙由此正式开始，紧要关头，含章太子焚烧拥护者名单，保全了所有想要拥护于他的文武百将。
青天白日之下，垚关内，千军万马俯首。
垚关外，烈火与鲜血肆烈，涂满了尸首。
第四卷&#183;雏凤无家入网栖

第86章 渝都（1）
从垚关到渝都一共要行三日，辛鸾想去看邹吾一眼。
这一路几乎都是山路，脚下颠簸，走过一道青峰断层，紧接着又是一折地堑，荆门隆起的褶皱山脉不知何时就会遇到一道断层，山高谷深，植被也森然如刀枪剑戟。
一路曲折南行，辛鸾只觉得气候越发潮湿闷热，换了向繇备好的单衫，盘在车里碧玉色的软垫里小睡，不想一觉在车里醒来又觉得身上寒津津的，探头出车去望，才知道又走入谷地之间，只见道路狭窄，双峰夹持，竟不见日光。
狭长的路上眺首，前方洋洋洒洒似有百余里，看不见尽头一般。
“殿下睡醒了？”
徐斌腰酸腿疼地坐在马上，慢悠悠地伴着车驾而行。
辛鸾还有些迷糊，他太累了，只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仰头去看，只见两侧山峦之中，凌空架有飞阁现于云端。
阁楼之间，以铁链飞巧相连，再仔细看去，只见山峦之巅一二人头攒动，几与大山融为一体。
辛鸾心有所想，迷蒙地脱口而出，“好妙的工事……绝壁之上居然也能建悬空的楼阁。”
徐斌笑着接话，“殿下这可就说错了，了不得的工事可非这飞阁飞桥，了不得和该是我们如今所行的山道。”
辛鸾问：“怎么？现在我们走的路是人工凿出来的不成？”
徐斌笑着点头，下一个弹指，向繇不紧不慢地在车马间与文士纵马过来，轻快地喊，“徐大人好见识啊，对我们南境居然如此熟悉！”
徐斌诚惶诚恐赶紧道：“向副这可谬赞了，南君当年奇兵直取渝都的攻城大战天下闻名，可不就是兵分两路，一路明走水道，一路暗度陈仓，以常人未料想之魄力凿穿了这荆台山脉，三日速取昭国国都。”
辛鸾眉头大皱，心想：天啊，他们怎么又来了！
辛鸾一直想去看一眼邹吾，他现在自己都想不清楚，从昨日大战之后，到如今十二个时辰都有了，自己这一圈谁都见了，甚至连向繇身边那个姓夏名舟字边嘉的养了多少匹名驹都知道了，怎么就是见不到想见的人了。
昨日午时时分，他从城楼上下来还没来得及在人群里找到邹吾，向繇当即已经安排好了宝车骏马，跪地施礼，请他升辂入渝都。
谈判、交锋、死伤、宣战，辛鸾当时心潮跌宕，尚且失陷在混乱情绪之中，懵懵懂懂地说好好好，我这就上车，不过邹吾伤重，这大车空着也是空着，你把他请过来和我同乘，我要看医官为他疗伤。辛鸾自我感觉这命令很简单，谁道居然有一堆人接话等他，有人说骖乘之恩非同小可，身份存疑之人恕在下不能听从，有人说邹吾既然伤重，就应该居在医车里安顿，况且此时病人情势凶险，人多手杂，住在太子车乘医官也容易施展不开……
辛鸾有一瞬的懵，心道：你们这是想干什么？我提了什么无礼要求了嚒？你们为什么一个一个地回绝我？
刚想发作，没想到徐斌在旁边赶紧撑住了他的后心，打圆场，道，“好好好，殿下只是关切几句罢了，你们好生照顾邹吾就是了。”然后辛鸾就这么头重脚轻、稀里糊涂地被塞上了车。
并且每三刻，就有一个不知所谓的人到他面前来刷脸。
最开始是向繇一脸事君以诚地来低声过问那南朝名单上的八十六人，辛鸾只做没记住，一时冲动给烧了，结果徐斌这白胖子比他还会演，先是一惊一乍地说他记得，然后又虚虚实实地说了几个名字，最后又犹疑又为难地说没都记住……向繇那一张脸简直像是被打翻了调味料，一时惊一时喜一时急一时忧，最后看这一小一老也懵三乍四地说不明白个四五六，最后只好作罢，下车了。
待他下车后，辛鸾看了车外的白胖子一眼，淡淡道：“徐斌，你好大的胆子。”徐斌赶紧露出惊恐貌来，谁知辛鸾撩着车帘支颐而笑，轻描淡写，“那你上车来待会儿罢，这骖乘之宠就给你好了。”
随后紧接着是向繇身边的文士夏舟、护送此行的向繇亲卫古柏、随性安排食宿的官员、驻脚驿站邻近特意赶来迎接的地方官……到后来辛鸾彻底是记不住，更别说他们有些人还各具使命心思地抢夺他的注意力：有人跟他过来和他分析垚关对峙为何南境略输一筹，从吴国弓对击蚩戎膝盖中箭狼狈窜逃，致使吴国三十年不敢与蚩戎对战讲起，一直讲到了秦楚对峙秦高祖受伤，伤胸口要害而大笑于两军阵前，最后秦国扑杀成功；有人过来跟他分析眼下民心舆论情势，抛砖历代王朝的疑案“红丸”“击捶”“红烛灯影”，笑谈这些王庭遗影之后的朝局变幻，引出各方可能的态度；有人过来跟他讲这一路的地势地貌，看起来像是个称职的讲解员，实际上却夹带私货要跟他这些所行经的大军大战，历史典故，反正辛鸾也不知道他意欲何为……
就是徐斌和向繇这里话匣子开了，辛鸾走了一会儿神，就完全不理解他们怎么就讨论起南境隘口这些民夫了，说他们穿的不是黑铠，是自己染的布，黑如铁片。
徐斌趁势问，那怎么南境不为他们预备铠甲？
向繇适时地反问，千万民夫哪里就能打造千万铠甲？
紧接着，他掷地有声，十分骄傲：我们南境可是全民皆兵！
如此一来一回，宾主尽欢，向繇装逼完成，开心地走了。
辛鸾不置一词，只见不远处合有一村落依坡而建，两个妇人挑着沉重的水桶扁担，佝偻肩膀，挣扎而上。
他们一行有赤炎十一番一百人，南境向繇亲卫一百人，其后随从杂役医官又五十人，除了向副贴身的使女，二百余人里也就只有红窃脂一个女郎。辛鸾听说她简直要被这群臭当兵的捧上天了，带个把儿的就想讨她欢心，卓吾也是每天一路和赤炎十一番好吃好喝，划拳斗酒，他哥正好管不了他，他就差不能上天了，申豪……申豪就更不必说了。
辛鸾有点燥，感觉是个人就比他自在，他不乐意地问徐斌，“我什么时候能见邹吾？”
徐斌忧心忡忡地把肥胖的手臂附过来，关怀道，“敢问殿下，进入渝都之后，若是有人问起，殿下以为垚关对峙谁的功劳最大？”
辛鸾：？？？
这什么和什么？
辛鸾没吭声，心里转过的却是这几个时辰里一遇休整，他听到的南境士兵的谈话。如今能跟随他进渝都的，当日不是列阵他身后的第一二排，就是随着向繇占据最安全地利的，他们一脸兴奋地说起那天邹吾的战力，说他如何在一剑之下斩断济宾王的手臂，说那一疾冲、一倒纵的身姿猛烈，甚至还羞涩不安地比划着邹吾使过的招式。
是啊，陡然的急攻又在刹那间全力收住，绝代的高手也不敢如此运招，可他不仅那么做了，负了伤重伤，还能在重伤之下和公子襄缠斗许久！他们甚至窃窃私语，说若不是当天他们指挥官不明，没能当机立断地在邹吾冲锋时就下令，也不至于被人压倒那样的一头，甚至赤炎十一番的人都坦率地在说，他们主将没领过这么多人上阵，以往都是几十几百干冲锋的活儿，列了两万人给他，他也反应不过来怎么调配，所以才让辛涧抢了先。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那副将很是大方，大手一挥道，“南境兄弟们哎呀你们不要客气，你们爱骂就去骂我们主帅吧！”
申豪：……
可士兵们也知道人家赤炎当日并没有统御的指挥权，所以也就是抱怨几句而已。
反倒是对邹吾的仰慕，成了春天的野草，那些原本还眼高于顶的南境精锐，第一次随着向繇出列见辛鸾邹吾卓吾红窃脂等人，还刻意流露出一点杀气，好像向繇扮了红脸，他们就要扮白脸，来维持南境的军魂和尊严。
他们体格没有北方人雄壮，不是北方那种凶巴巴的狠，但是他们并不是善类，精干削薄的身体，他们的狠，近乎阴鸷，带着凛然的杀气，平日里眼神机警，沉默寡言，哪怕见了辛鸾也没有最起码的巴结，点头一下就是他们最多的礼数。
可是据辛鸾听说，现在可完全不一样了。这群人开始期期艾艾，左推右搡，因为医官说要静养，每到饭点他们就去张望，兴奋地相互捅着决定到底谁去给邹吾送饭送水，邹吾以往的掌故不知道被谁那么有心翻了出来，有人说他在柳营比武十招胜出板角青牛，有人说他在南阴墟一人对挑五百赤炎暗卫，有人说他投效太子前是悲门的刺客，有人说他是南阳的游侠……对强者的崇拜让他们癫狂，辛鸾默默听来，对此，非常满意。
徐斌看着辛鸾一会儿一变的神色，有点急，赶紧道：“殿下，且不论你觉得谁护驾的功劳最大吧，但是……若要在南境对外宣称，这第一功臣的名字，必须要按在向副和申豪的身上……您，能理解吗？”

第87章 渝都（2）
辛鸾眼不错眨地盯着徐斌，湛黑的眸子猝然一利，刹那间几乎要将徐斌的后心看出汗来，可瞬息间，他又柔和起来，轻缓道，“辛涧垚关对峙指认邹吾是弑君凶手，这件事，你怎么看？”
这个问题可不好答，笼统到随行的两百多人都能争上几句。
别人不说，垚关对峙的友军眼见了邹吾对辛鸾的效忠，又看了公良柳临死前的未尽之言，外敌当前，南境上下一心当然会站死在济宾王是弑君真凶的立场上，可整个辛涧一派的东朝不会自承其错，他们为了攻击辛鸾，一定会还会继续纠缠邹吾弑君辛鸾宽纵不孝这两件事，所以天衍帝薨逝，目前两方各执一词，不仅仅会成为一件王庭悬案，还会成为东南两方冲锋的令旗。
徐斌当然知道辛鸾不是要听他分析局势。
他斟酌着，慢慢道，“臣虚活四十余年，见识不算高深，但世情起落也算见闻了一些。臣看许多富贵门户经营家业，一生谨小慎微，不敢稍踏越雷池半步，只怕大难来时一朝倾覆，殿下如今初露头角，最怕的就是授人以柄……故而以臣的见识，是建议您待邹吾稍稍疏远的。”
辛鸾垂着眼，车乘里撑着下巴，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
徐斌何等人精，最善体察上峰心思，听着那淡淡“嗯”又赶紧补上一句，“当然，邹吾文韬武略，一战成名，如此人才也须得礼遇，显殿下礼贤下士之胸怀。”
辛鸾笑了，调侃道，“倒是什么话都让徐大人说了。”
徐斌汗颜，只好赔笑。
辛鸾又道，“不过我倒是有一事好奇，向繇在南境只有副相之位，怎地他竟得南君申睦如此宠信？调兵遣将眼也不眨，说把我这块烫手山芋接来便接来，这么大的事情，垚关又事发突然，我不信他能料事当先还提前与他的主公说过此事。”
徐斌左右看了看，策马挨着辛鸾的车驾近了些，小声问，“殿下竟不知向副与南君的关系么？”
辛鸾懵了一下，“什么关系？君臣之外还有关系？南君成亲了？他们是连桥？”
徐斌顿时一言难尽起来，“殿下竟不知道十几年前南境的‘宗祠神庙案’嚒？”
辛鸾眨了眨眼，露出少年人的茫然来。
掩嘴靠将过来，有点抱怨的意思，“我听是听过，但是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也问了红窃脂与邹吾，但他们都含糊其辞……”
徐斌的眼睛忽地亮了，黄鼠狼看见鸡了一般，忽然有种自己终于可以大显身手的自豪感，胖胖的手将嘴一掩，津津不胜乐道，“也难怪他们不肯跟殿下说，毕竟不是什么好事情——这个，南君与向副的关系啊，比较骇人，说来向副十几年都是住在渝都巨灵宫中的，和南君同榻同席，这两人明里是君臣，实则暗里是‘夫妻’……”
闺帷乐事最引人耳目，辛鸾听得整个人都靠着车壁贴了过去，听到“夫妻”两个字整个人都僵了片刻，瞠大眼睛，傻傻问，“可他俩……”他想说他俩都是男子啊，可心底里又猛地窜起一股喜悦来，他来劲了，很是兴奋地小声问，“……这也可以么？”
听者如此捧场，徐斌这个言者当然得意，一时也没有深究辛鸾嘴角拢不住的笑意，是不是超过了正常人听到这等风流事的反应，接话道，“可不可以臣可不清楚，不过他们俩做都做了，也没给天下人反对的机会啊……”
“就是你说的‘神庙宗祠’？”
辛鸾两眼放光，直觉可以学习一下，好奇问，“他俩公开宣布了？”
“呵！”徐斌好大一声感叹，粗胖的腰杆都挺了三分，顿了几下手掌，小声地，指点江山，“他俩何止是宣布了？他俩就差点没把南境的天捅塌了！”
“十几年前俩人也就二十多岁，申睦猛啊，骑着一头墨麒麟上战场，妥妥南境的小霸王，天衍没定基前他俩就投效到先帝帐下了，虽然一直是出双入对，但是大家都没有多想，后来申睦封南君，他一大家族人就催着他娶亲，南境各大家族的姑娘都排好了等他选，结果申睦看也不看，后位就这么一直悬着，可他不急，有人急，直到天衍二年时候，遇上了个四月大典，申家一班宗室老臣在黄炎大帝的神庙里联名逼婚，说什么也要申睦选个封后出来，结果南君就直接从一班臣子里点了向繇出来……”
徐斌很有技巧地适时一停顿。
辛鸾正在兴头，也不怪他卖关子，急问，“然后就宣布了？”
徐斌兴奋地一拍胯下骏马，搞得马儿还以为他要急进，吓得徐斌赶紧勒住了嚼口，却不把这等小事挂怀，眼里亮得能放出光来，“岂止啊！当时南君对臣子请命不置一词，只说‘诸公等着’，然后就踱步到黄炎大帝神像后面，喊了句‘向繇过来’，一群臣子也不解其意，也不敢动，只能站在原地面面相觑，谁知就过了那么两刻，神像后面就传来不可说的动静了……”
辛鸾紧张地咬了咬下唇，“……什么……动静？”
徐斌讲到兴处，一时忘了君臣的礼仪，怒其不争地瞪了这个小孩一眼，“还能有什么动静？当然是交欢媾和的动静！”
那样的情景，辛鸾简直不敢想象，他小腹蓦地一紧，整个人都后缩了一下。
徐斌看着辛鸾睁得像是小水鹿一样干净的眼睛，那里面，既有不可置信，又有少年人羞怯和好奇，“就说啊，这事儿谁听了不觉得骇然！便是您听了，也觉得荒唐吧！……您也就能想到南境那班臣子当时被吓成什么样子了，他们一个个举着砧笏等着主公交代呢，结果主公神龛作榻，直接在赤炎大帝的供案上就翻云覆雨起来了！几百号人啊，起初他们听着异声，还不敢置信，可是后来，这两人低吼喘息，摇桨一样越叫越响，不敢信的也信了，臣甚至还听说啊，说是向副当时因姿势不便，扯得整个神祠的神幡都在晃，两人从神像后面走出来的时候，腿还在打颤，南君就擎着他当场宣布，说，‘封后人选不是没有，要是诸公同意，今日就能册封，你们看着办吧’……”
徐斌讲得绘声绘色，辛鸾被震得久久说不出话来，终于明白了红窃脂和邹吾不跟他说的原因。
徐斌却还在缓缓收尾，“所以说啊，家国大典遇到这么一遭，这天下人，南境人，谁能不对他们群起而攻之？但是人俩乐意，谁都没办法，怎么拆都不散……况且这些年，他们对南境控制力早已不同当年，底下人不敢多说什么，只能这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南境子民都知道，向繇名为‘副相’，实为‘副后’，别说调千军万马，就是他们主公那‘昏庸’样子，忽然想要‘禅位’，他们也见怪不怪……”
辛鸾在车里端直坐好，两手缓缓阖盖住自己的脸——深吸了口气。
东朝的男女之事很含蓄隐晦，便是欢馆里的歌谣舞蹈也讲究一个乐而不淫，可向繇申睦这事儿，实在是冲破了他的想象，他觉得自己……还是需要缓缓。
徐斌也看出来这个十五岁的孩子需要冷静冷静，策马略退开了些，想着自己不如还是回自己的车上舒坦睡一会儿，便揖手想要告退，谁知辛鸾忽地抬了眼，道：“徐大人且慢，我还有一事要问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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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向繇辛鸾二百余人驻于秭归驿馆。
秭归此地环邑皆山，县治百年前便兴起于群山之中，因此县郡中多山间台地，有山上皑皑霜雪，山下桃红李白之称，驿站建于高地之上，馆舍古朴奢华，只见有香溪、凉台两河蜿蜒于驿站下，汇成远方西陵与金沙。
酉时末车马进驻，戌时不久，天上便风雨大作。晚间向繇闲来无事，便与夏舟于屋中围坪对弈，裹着厚厚的裘毛披风，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亲卫的汇报。
“戌时一刻，太子沐浴，戌时三刻，沐浴结束，随后侍女伺候殿下更衣，在里间，殿下对着驿馆备下的中衣亵衣，迟疑大约十个弹指……”
“迟疑？”向繇细细地蹙眉，“是衣裳式样不合殿下喜好？衣服尺码不对？还是熏了什么香？弄错了锦丝缎的料子？”
“确认过了，都不是。”那亲卫一板一眼地回，“使女问了殿下可有不周之处，殿下没有说，发过呆便也穿上了。”
如是这般的起居小节，亲卫巨细靡遗，一一为向繇报了一遍，向繇一边听着一边点头，疑惑处便抬首问询一二——他到底不再是十三年前不管不顾地和情郎在神龛上交欢的轻狂少年了，虽然如今行事也没多大长进，大事上还是离经叛道，但岁月流砂的沉淀还是给他教会了他隐忍、安闲、不动声色与谋定而后动。
夏舟就安坐在他对面，夜雨晚来急，他笑眯着一双眼正摆棋，很有几分快活儒雅的风流意思。辛鸾曾腹诽他长得高大俊美，却一副败絮其中的纵欲样子——看他都不用多看，就瞧那双细嫩的手和手上那枚金玉绞花戒指就够了。
而此时，就是夏边嘉这样一个‘草包’，与向繇对坐杀他棋坪上半壁江山。

第88章 渝都（3）
“徐斌今日与小太子可说了许久的话，都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无非是些您和主公的旧事。”夏舟轻轻落子。
“旧事？”
向繇无奈摇头，“我和他又传出什么来了？——说说罢，让我也跟着新鲜一下。”
夏舟轻笑：“真是旧事，就您神祠那事儿。”
向繇不可思议，“哦，那还真是旧事。我还以为那事儿天下人皆知呢，原来小殿下不知道啊。”
夏舟道：“小殿下说之前问过红窃脂和邹吾，但是这两人没告诉他。”
向繇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来，“他们两个很疼他啊，还把他当个孩子看。”
夏舟不以为意，“就算把他当孩子罢，可是这以后，进了南境，还有谁……能继续把他当孩子。”
黑子“嗑”地一声落坪。
夏舟道：“那徐斌也真是个黄门佞幸的人物啊，昨天跟您撒谎，一张大脸不红不白，步安宜？可笑，步安宜两个月前就死了，他能出现在名单里？”
向繇淡淡一笑，并不说话。
夏舟继续道：“小凤凰也是个皮里阳秋的好角色，看着无邪可欺，一颗心思还不知装了什么，我瞧着侄少爷是被他哄骗了过去，还‘含章太子性情好，不多疑’？怕是被这小孩儿绕进去了罢。”
向繇拈子沉吟，道，“这也未必，咱们是什么身份？小豪是什么身份？他信小豪天经地义，信咱们，可不就是需要时间嚒……别急，慢慢来。”
“那……邹吾你打算怎么样了？”夏舟语调变缓了。
他沉吟着，不由就想到了医官为他清洗伤口上药缝合的那一天，夏舟当时撩着车帘布瞄着里面，那个男人就靠着车壁袒露着胸膛任医官施为，他全程没有听到他吭出一声，可那攥紧的拳头和脖颈处绷出的铁硬线条，看得人是那样心惊动魄，
后来夏舟自报家门，隔上半日就去慰问，邹吾每次听到布帘撩起来的声音都会睁开眼，知道他是向繇身边的文胆，每次都要问他一句，“夏大人，殿下还在忙嚒？”
夏舟轻轻舒一口气，把那不舒服的怪异感打散，对向繇道：“我看你可是很放任你的亲卫啊，他们一个个整日往他那车里送东西，不知道的我还以为他们一夜间都喜欢了男人。”
向繇凝神微笑：“挺好的啊……这怎么了？我废这么多的人力，这个时候不好好笼络住邹吾，我还要耽搁到什么时候？等他的伤彻底好了不成？”
夏舟瞧着他神色，问，“怎么？难得见你这么急性啊，是主公那里战事不顺嚒？”
向繇眉心又蹙了起来，“大局未失，不过是申不亥那老家伙推荐的江风华在濉蒲失利——我真是看那书生领兵不顺眼太久了，邹吾这边最好能为我所用，赶紧把那些只会胡吃海塞的驽马换下来！不然主公是要被他们拖累到什么时候！”
夏舟也愁，只道，“咱们一步步来，你也别太忧心了……”
正说着，屋外又有亲卫来报。
此时夜早已深至子时，合该不再有人才是，谁知却从隔壁的馆舍里传来消息，说：含章太子趁侍女睡着，现偷偷擎伞下山去了。
&#183;
雨意纷纷，山色点碧。远近无人处，辛鸾撑伞提灯，沿着绿石青苔，一路拾级而下。
他问过了徐斌邹吾会宿在哪，徐斌似乎早有准备，嘴上说着“待我问问”，手上却不动声色地塞了一张纸条给他。
此时，他脚上蹬着一双崭新厚底的乌舄，雨夜踏水，只溅得白底一片水泽，而他衣分三层，最外一件是锦缎的云罗，每一步踏出，淋湿的下摆便漫漫地轮开一浮光华。
如是下了几十余阶，他终于寻到了徐斌说的那乘黑顶绿衣的马车，他手中绘着桃花的伞面撑起一点，飞速地收束起，轻轻放在车辕上，紧接着两手一撑板壁，轻缓坐了上去。
雨其实已经不大了，这里邻近赤炎十一番和向繇亲卫的房舍，不过邹吾因为重伤，医官说最好不要挪动，便在他乘的车内壁围了干燥舒爽干燥的甘草，还铺了厚实的被褥，晚间就停乘在山下的避风厅中。
忽地，不远的房舍里忽地爆发一振轰然的叫喊声，辛鸾惊奇地扭头看向那声音的方向，想着：好啊，这群人居然还不睡！结果下一刻他立刻听到整齐的短歌声，一群大男人肆意而豪迈地嘶吼着：“爷有两根枪，白日和晚上……白日上战场，晚上打姑娘……”
辛鸾愣了片刻，脸色蓦地就红了，犀簪上一绺红缨忽地随着他的动作晃动起来，故意一般滑至他滚烫的耳边，艳冶地搔动他的耳廓。
辛鸾再不敢张望，立刻猫着腰，轻手轻脚地钻进了马车里。
&#183;
邹吾所乘的马车并不小，容纳三人不成问题，以规制来看，向繇没有怠慢邹吾分毫。辛鸾乍然进入，还不能视物，呆了几息才从帘布里泄露进的些微天光看清里面的大概。
邹吾正睡着。不过不是卧躺，而是靠着车壁侧坐，腿上盖着一袭厚毯，上身因着负伤只披着件外衣，哪怕睡梦中也依然挺直，玉山一般屹立不倒。
辛鸾慢慢地挪过去，黑暗中两手摸索着，这才发现车上摆满了各式的食盒药盒，他看不太清，只用手指辨认，摸出装着果子的木盒里有木梨、榅桲、槟榔……其中一种如杏大，手感却奇怪，他小心地抓起来塞进嘴里，尝到了一股说不出的甜腻味道，又吐了出去，怯生生地放回原处。
黑暗里，除了打在外面沙沙雨声，邹吾绵长呼吸声，他不发出一点点的声音。
很快，他闻到了邹吾身上很浓重的血腥气、草药气，甚至还有一股流脓的酸腐气，辛鸾不敢惊扰他，小心地舒展开两腿，选了个舒服的姿势，就默默地坐在熟睡的邹吾身边，像一只夜行而出蹲坐不动的小猫，借着一点车窗的余光，安静地偏头看他。
他瘦了。
虽然辛鸾知道两天时间，人不该忽地暴瘦的，可他就是觉得邹吾的颧骨下凹进去了，他原来线条漂亮的下颚，忽地就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都透着疲惫。
辛鸾不敢再看，像受了委屈一样，垂下头开始抠手指。
这样安静已极的雨夜里，太容易牵动他的心思，他想起垚关对峙的那天，想起那天的每一幕……两个月，这个人给了他从死至生的奇迹，明明已经帮他扳到了当时那样大好的局面，可他偏偏什么都不行……
辛鸾漫无目的地神游，知道追悔也无益处，夜晚阒静无声，绵绵春雨听来似乎隐隐有转急的趋势，外间偶尔爆出的哄笑吵闹渐转平息……人都睡了，辛鸾直坐得腿酸麻，挽着阔大的衣袖，伸手抚了抚潮湿的衣摆，悄悄地撑起身子换了个姿势。
他白日里睡了一觉，此时并不多困倦，虽然独坐无趣，倒也并不烦躁，他端端正正地调换了坐姿，这一下，不再是和邹吾并列坐着，而成了对坐着。
车外春雨恍若浅梦，他缓慢地发呆，无所事事地默背起诵雨诵山的诗来，春雨柳絮，桃花逐水，他坐在原处，小心地这摸一下，那碰一下，目光百无聊赖地在车内逡巡，最后又把注意力落在邹吾身上，从这人的脸庞落到他的身上，从他的脖子落到他敞开的衣襟，落到他的胸膛和小腹……
然后，不知怎的，忽地面红过耳——
辛鸾觉得自己真是疯了，这个时候居然也能心猿意马，他用力地眨眼，把目光扭转开，可过了一会儿，他又转了回来。邹吾的身材很好，胸膛饱满，腹肌明显，此时因睡得很沉，胸膛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那感觉沉静而有力，好像隔着虚空，都能听见他的心跳，因为负伤，他左胸口包扎得很严实，但右胸口没有，绷带下面露出深色的肌肤，还有外衣下隐约的一点……
辛鸾发了怔，越看越痴，不由自主地就想到好几次自己受伤的时候，邹吾轻飘飘地拦腰抱着他，他两个胳膊就扒在他的肩膀上，身体被他的胸口顶着，虽然隔着层叠的衣料，但是那触感特别清晰，器宇轩昂，结实又有弹性……
想到此，辛鸾咕咚咽了下口水。
然后鬼使神差地，支起身子，探出手——
辛鸾感觉自己疯了，但是他控制不住……他在心里哀嚎：就一次！求求了，他睡着了，我悄悄的，我就摸这一次，老天爷啊你不要负我！
但是不巧，那晚老天爷说的不算。
就在辛鸾的贼手在一片漆黑中意意思思地摸过去的时候，他“啪”地一下被人稳准地握住了手腕！
辛鸾被吓了一跳，整个人都要炸了起来。
握着他手腕的手掌极为有力，掌心烫到吓人，而等他目光上移，不知何时，邹吾已然睁开了眼睛，而辛鸾就像是一只误闯了老虎领地的鸟，因为想要偷偷拔毛，被他这霎然的敌意而震得浑身一紧。
“那个，是我……”
辛鸾觑着他的脸色，害怕地哆嗦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负伤的原因，虚弱状态下的邹吾，眼神比平时更加锋利，好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因为身处劣势所以本能地在刀光未起时就抓住先机。
可是辛鸾总觉哪里不对，邹吾看他的眼神很凶，哪怕黑暗中也看得出双眸湛黑发亮，如此凶悍，哪里是有一点睡意的样子。
“你……睡糊涂了吗？我是阿鸾。”
他像个小鸡崽一样被他抓着，邹吾这样的眼神让他莫名地害怕。
只见邹吾目色浓沉，眯着眼看了他一阵，沉声道，“我知道是你。”说着甩开他，低哑道，“含章太子终于得空出来了。”
一张脸，难看至极。
那戒备疏远的样子像一根刺一样扎住了辛鸾。
他蓦地一振，顿时就有些期期艾艾：“我，我不是……我一直想来，是……”
“是太忙了。”
他截断他的话，扭过头，看都不愿意看他，“不用解释，有人都替你说了。”
辛鸾垂下头，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辩解。
他想说他这些天的确被牵扯住了，好多人都过来他面前，好多人都过来烧他这口热灶，一个一个地和他说这说那，一个一个过来打不知所谓的哑谜，便是今晚，他都是偷偷跑出来的……可是这许多话兜兜转转，他又无从说起，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只问，“我……我能看看你的伤口吗？”
说完他像是生怕邹吾拒绝一样，立刻补上一句，“我轻轻的，我就是看看。”
可邹吾动都没动。
沉默得像一座山，浑身都是拒绝的意思。
辛鸾有些气苦，想一走了之，又不敢走。他知道今天他要是走了，邹吾之后才是真不会理自己了，可是他又真的害怕邹吾再把他的手腕甩开一次。
他用指甲抠着自己的手指头，心口像是被塞了团棉絮，饱胀绵密，他犹豫了一刻，最后还是想：甩开就甩开吧，他都受伤了，我怎么还磨叽这种可有可无的小事呢？想到这，他又对邹吾说了一遍，不过这次不是询问，是陈述，然后也不等邹吾的反应，直接膝行了过去，大着胆子就去掀他的外衣，拆看他胸口的绑带绳结。
邹吾鼻息蓦地重了一下，但没有动，也没有推开他。
辛鸾心里撩起恍惚的雀跃，细瘦的手指激动得甚至有点抖。因为靠得很近，辛鸾能感受到极为浓烈的血腥味，热度，还有邹吾身上的味道，他并不敢直接触碰他，一圈圈白布缠开的时候，因为姿势别扭，他的手要小心地穿过他的腋下、后背，一点点展开，因为离得过近，辛鸾甚至感觉晕，并不好闻的味道充斥在逼仄的一隅，他感觉呛，但是他浑身发抖，无法自拔。
到最后一圈的时候，辛鸾才看见贴着车壁里侧放置的诸己，那把剑被邹吾挡住在车角，夜色中盈盈发光，辛鸾还没来得及想为什么他不把它化进体内，手上一揭，白布已经和邹吾分离。
这一下几乎的拉扯感实在非同小可，辛鸾只听得邹吾轻轻“嘶”了一声，脖颈上的动脉猛地浮凸了出来。
“疼……？”辛鸾声音发颤。
邹吾咬了下嘴唇，没有说话。
辛鸾这才看清他的伤口，一共五道，伤口上的缝线肿得吓人，周边的皮肤干涩无光，他刚才没轻没重地一揭，纱布和伤口处的血肉黏连着脱落下来，红色的血里还混着黄色的浊液。
辛鸾有些手足无措。
邹吾拧着眉头看他一眼，轻抬了下巴，“你右手边第三个盒子，里面有药。”
辛鸾得了指令，如蒙大赦，慌手慌脚地就去翻药。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蠢，这么笨，整个人越急越抽不开那些小盒子，叮呤咣啷地弄倒了一排瓶瓶罐罐，最后他干脆一边哭一边拿药瓶，眼泪流了满脸，他却没哭出一声来，拔开盖子靠过去就想给邹吾上上。
邹吾古怪地看着他，格开他的手，忽地就抬起了辛鸾的下巴。这孩子哭得真可怜，可是他满是怀疑地看着他，拇指压在他嘴角的刀疤上，好像想看看他的眼泪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为什么不来看我？”邹吾盯着他的眼睛，声音低沉又含混。
辛鸾不说话，只是哭。
那一刻，他不是傲指群雄的含章太子，他就只是个某个失家的、胆小畏怯的小动物。
邹吾被他哭得不忍心，可是他心里也有一团火，烧得他浑身都疼。
他固执地开口，问，“知道伤我的是谁吗？”
千军万马的艰难当时都没有击溃他，但是辛鸾知不知道，生死关头的他喊的那一声“哥”，当真是把他伤得体无完肤……并且他不知道的，是当时辛襄冲得太急，领口撞出来一块玉石来，邹吾那一瞬间一颗心都要被拧碎了——那是和辛鸾身上同样的玉饰，所差只是一个是绿色，一个是紫色，辛鸾明明跟他说是无意中遗失了，可垚关对峙的前一晚，不知道为什么，辛远声就又把它送了回来……是他邹吾无知，当日在南阳的白屋中居然还侃侃而谈，夸那玉石有化形护体之效！
邹吾气苦，忽地也不顾伤口，两只手齐上，去撕辛鸾的领口。
含章太子的衣服层层叠叠，紧得邹吾几乎要暴力地扯开，那一瞬间，辛鸾误会了，他哀鸣着抽泣一声，手掌徒劳地来抓他赤裸的手臂：他怕，他很怕，男女之事他懂又不懂，他以为邹吾要对他做些什么，他混沌不堪地面对，混沌不堪地拒绝，他哆嗦得牙齿都在咯咯作响……可是他衣服打开的刹那，他一声啜泣，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183;
没有玉髓。
辛鸾的脖子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可他的脖子在撕扯中早已漫上整片的绯红，邹吾屏息着看着眼前阿鸾的这副样子，心惊肉跳地发现，那一瞬间，他对他有欲望，他闭上的眼，他的反抗和纵容，无一不让人，邪念横生。

第89章 渝都（4）
邹吾眯着眼看他，眉心皱到酸疼。
黑暗里辛鸾被他撕开了衣服，碧色的锦罗，金色的是吴绫，妃色的是丝缎，邹吾甚至有一瞬的难以置信，难以置信为何这衣裳的颜色在这晦暗的车厢里竟还如此清晰？辛鸾在他的眼前，紧紧闭着眼睛，颤抖中脖颈上曝出明显的青筋，衔住他雪白伶仃的锁骨和胸膛，浓稠华美的衣料遮掩着他，触感简直如水一样，衬得他的身子在夜色中光华流动，竟如珠似宝。
那一瞬间燎起来的欲望简直让人无法抵挡。
想亲他。邹吾脑海里从来没有过这样清晰的念头，他想亲他，想咬着脖子把人圈进怀里，想把手伸进他的衣服里，反复揉搓他的脖颈和胸口，就这么一直摸下去——那种强大的冲动，简直排山倒海一样，邹吾抓着辛鸾，那一刻，辛鸾没有反抗，而他，只感觉血都沸起来了一样！
那一刻，他在想：这个人，会不会……对我也有一丁点的……喜欢？
哪怕是一丁点呢？……我能不能，也奢求老天一点点的福气，奢求这个人也爱慕我一点点，让这世上我珍惜爱慕的东西，也可以抓一件在手里……邹吾握着他的脸靠近，想：我要是知道他怎么想的就好了，他肯睁开眼睛就好了，只要他肯把眼睛睁开，我不用他说话，就算他怕我，眼里有九十九层的恐惧，只要有一层的期待，我也能确定……
辛鸾抖如筛糠，他感觉得到邹吾的鼻息，他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他知道要发生什么了，因为这个知道，他整个身子不可抑制地哆嗦，他怎么控制也控制不了。
可就在那一瞬间，邹吾又迟疑了。他在辛鸾紧皱的眉头里找到了一个更合理的解释，晴天霹雳一样把他震得脑中一片空白。
或许，或许他抖成这样，根本就是因为……
不接受，不喜欢，不乐意。
刹那的念头急如电转，邹吾粗暴地，伸手就推开了他。
辛鸾刹那间都懵了，他毫无防备，直直被推得一个趔趄，一下子就瘫坐进一堆杂物之中，“我，我……”
他茫然无措，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惊得得不知所措。
“……你出去。”
邹吾弓起脊背，急促地喘了口气，那声音艰难痛苦，仿佛是一次呛水。
辛鸾懵了，眼睁睁地承接这份喜怒不定，心里疯狂地大喊：他刚刚是他亲他的对吧？他，他是想亲他的吧？！他在摸他的嘴唇，可是……可是为什么？！他脑子里一团浆糊，蹭了下嘴角的刀疤，恍惚地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样的局面。
“邹，邹吾……”
他声音轻轻地，轻轻地，害怕他嫌弃一样伸出手，本能地趋近：他觉得他没有看错……如果他没有看错……有那么一转念，这个男人……是想要他的……
辛鸾急得要哭了，夜色误人，空气里一团混乱。辛鸾一身锦绣，毫无章法地在车厢里膝行，想要朝着邹吾爬过去，那瞬间，邹吾呼吸道错，简直都不敢看他，只见他衣襟打开，一绺红缨从他的发间垂下在他的肩头来回摇晃，他踉踉跄跄地朝他爬过来，姿势惊心动魄得，几近不堪……
“你没听到嚒？”
邹吾觉得自己真要克制不住了，他低喝一声，倒持诸己，剑尖对准自己，剑柄抵住辛鸾。可辛鸾注意不到这些，他只看到邹吾的眼睛，那一刻，他避他仿佛在避开什么毒蛇虫蚁，冷硬道，“辛鸾，我叫你出去！”
&#183;
“你说什么？”
翌日清晨，向繇对着满桌的早点吃得斯条慢理，越听得亲卫汇报，越一头雾水，“所以是生病了？”
“应该是，殿下晨起还好好的，洗漱完说没胃口，又回去睡了，不让叫医官，卑职猜想应该是昨天殿下回来的时候淋了雨，身上不太爽快。”
向繇更奇：“淋湿了？那伞呢？不是说他出去的时候带伞了？”
“他落在邹吾车上了。殿下从车上出来的时候还慌里慌张的，意识到伞落下了，也没折返。”
向繇摇了摇头，“果然是小孩子，丢三落四的。”说着问：“你们就没听到他俩说了什么？”
亲卫露出为难神色来，“向副您忘了？您不让我们靠近邹吾的车驾的，说我们的身手太容易被发现了，您之前还说我们关注殿下的动向即可，其余不可阻拦，所以我们也没拦着他去见邹吾，不知卑职有没有影响您的韬略布局。”
“没事儿，知道你们拦不住，小太子这么有心，漏夜前往，就是当时我在，我也没有立场拦。”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外人，向繇鼓着腮帮子一边嚼一边咽，宽和从容处竟露出淳淳的少年神态来。此时雨过天晴，窗口看去青山在丰沛的水汽中显得氤氲而饱满，向繇心情不错，继续问，“还有吗？”
“还有就是负责起居的女使的琐碎小情了。女使来报，说殿下今日因身子不畅快，脾气有些起伏，一会儿发怒，一会儿没精神……还问了她们一句……”亲卫有些迟疑。
向繇好奇了，“问了什么？”
亲卫神色尴尬，“殿下问女使们……’他是不是很丑？’”
“嗯？”向繇不太能理解地皱眉，鼻子皱出一条褶皱，“不该啊，他一团孩气的，还没张开，计较什么样貌？虽然说肯定比不得他叔叔吧，但也差不了哪里去啊……”
向繇一时又觉得这个思路有问题：辛鸾和他叔夺天下又不看脸，他问这个做什么啊？
向繇愁眉略展：“然后呢？”
亲卫道：“女使们当然不敢回答，殿下就紧接着问了另一句，他问……”亲卫一言难尽地看了上司一眼，“殿下问女使们，’你们觉得向副好不好看？’”
“哈？”
向繇撂下筷子，饭也不吃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也不是靠脸吃饭的啊？”
亲卫低下头，“这卑职就不清楚了。”
向繇心事重重，忽然没胃口了，手指也有些不安地敲起桌子来：美丑妍媸，小太子说这话这是不是另有深意啊？他是发觉什么了？是察觉出他在分化他与他的班底了？最后思绪越转越偏，有些生气地想：他干嘛要和我比美？有病吗？我都多大年纪了？仪仗着自己年轻欺负人吗？
就在他有的没的想一圈的时候，亲卫呈上来一份文墨来。向繇瞥了一眼，忽然觉得，说它是文墨也是抬举它了，上面不知写的是什么，乱如狂草，正待他接过去细看，夏舟笑盈盈地走了进来，迎面便道，“向副，大喜啊，大喜！”
向繇长眉一挑，眼露亮意，“何喜？”
夏舟掐了桌上的一个包子塞嘴里，一手把纸笺交给向繇。果然，向繇见了那纸，立刻眉开眼笑，夏舟边嚼边说，煦然道，“向副这步棋可走得太妙了，我那如意馆输得心服口服！要我说这小太子真是好生厉害，他前脚一走，简直是卸了辛涧的小半壁江山！……这些都已经确定要来和我们接触的，您看这这金光闪闪的好几排名字，向副，这可都是军需，可都是白花花的钱啊！”
此时，向繇难得的喜形于色，只见他压着嘴角要拢不住的笑意，道，“让咱们的人嘴严实点，先别跟小太子透露，边嘉，你这事儿办得好！要赏！我还正愁赤炎几番的军队进来，这南境养不下他们，这样一看——”他食指一掸那“金光闪闪”的纸页，“我们什么做不到？”
“辛涧那厮重伤，等他想着整肃，只怕钱啊财啊兵啊，都已经溜走了，咱们就等着吧，水路打通这个预备，是向副有先见之明。”
向繇却也还没被一时的优势冲昏头脑，他沉吟着，吩咐道，“不过你那边，还有古柏那边，还是要安排靠得住的人来接触。现在东南两方边事收紧到最严峻的形势，水路上我还是他们会截留，你要多注意，尤其是这些贵客，千万不要出什么闪失。”
“向副您放心。”
向繇身心通畅，又有胃口了，磕了磕筷子大头，笑道，“东境一万八千八百六十里，南境一万六千三百八十里，水脉更畅通，异兽奇珍更多！边嘉，这南境渝都早晚会是天衍的中心，有生之年我定让你看到南境八方辐辏，四方来朝！没有任何人敢小瞧我们，没有任何人敢把脚踩在我们的脸上！”
多少年了，夏舟多少年没有在向繇脸上看到这样猖狂的神色了！
十几年来，南境这个熔炉把向繇炼得不动声色，大浪淘沙一般，磨沥得他随心所欲不逾矩，看起来好像是老实了。但其实，申家几十年都是南境名流元老级人物，家大业大，就算申睦少时不并不讨老家主喜欢，却也是出身尊贵。反观向繇，他身份卑贱，无家无室，无凭无仗，勾得申睦为他倾国倾城，人生才开始彻底颠覆——若他本人真的可以本分地做个守家翁，他如何能发展到今日，直把整个南境军事、财力紧紧地捏在手里？
向繇一时的峥嵘外露，夏舟看着他，忽地就好像回到了十几年前，一张脸上分毫毕现地露出嚣张、放肆和勃勃的野心，惊鸿一瞥，张狂得竟有暴掠的美感！

第90章 渝都（5）
满满一桌的早膳，丰盛得可比晚宴，夏舟和向繇随意谈来，这才看见桌上的一副“翰墨”。
“这……这是什么？”
夏舟紧锁眉头，拈起那水墨勾连的纸，朗读：“终风且’空’，不日有’空’。’空’’空’其阴，虺虺其雷……”
向繇见鬼，皱眉：“你’空’什么呢？”
“这字我不认识啊，”夏舟抱怨，接着捏着这张纸使劲甩：“这是什么东西啊？”
一直侯在一旁的亲卫总算是能插话了：“小殿下信笔涂鸦的。”
“哦！”夏舟了然：“看来他心情很烦躁啊。”
向繇纳闷：“你能看懂他写了什么？”
夏舟摊手：“怎么可能看懂？大概是写昨天的雷雨很大，天很阴沉吧，听说他好像着凉了，现在还没睡醒，赤炎十一番和你的亲卫军都在外面闲等着呢。”
向繇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吩咐亲卫道，“去！你找个先生问问，看看这两句是不是哪里的引用，是什么意思。”
夏舟笑了，“你在我们南境找先生？我们南境啊，找个武夫，容易，找个先生，登天。”
向繇看他一眼，很是嫌弃：“夏边嘉你好意思说？你那家里那么多姐姐妹妹，她们面前，你不是出口诵诗嚒？怎么？只会’花荫酒眠约黄昏’啊？一共才四行诗，你’空’了四个字。”
两人斗嘴斗得是你来我往，过了一刻，一顿饭终于是缓缓吃完了。
使女来收拾碗筷，他们又商议起进渝都之后，针对辛鸾的一系列安排，“令妹知道这事儿了罢？让她准备着，含章太子的饮食起居喜好记熟一些，还有，抓紧找个先生让她背背诗……怎么说也是将来做王后的人，一点都聊不来算是怎么回事。”夏舟轻笑，“向副放心，小妹那里我耳提面命着，一定让殿下满意。”向繇点点头，调教女人这方面他还是信得过夏府的。
也就是这时候，刚刚的亲卫回转回来，真难得，这驿馆还当真配备了一个有学问的先生，一见就帮他解惑了：“主上，太子写的这四句是：终风且曀，不日有曀，曀曀其阴，虺虺其雷。字面的意思的确和夏大人猜测得差不多，是在写暴风骤雨，不过……”
向繇：“你继续说。”
亲卫为难地垂头：“这四句诗引自《终风》，我问了先生，这是首写什么的诗，先生回答我——”亲卫吸了口气，豁出去般大声道，“这是首抱怨情人脾气不好的诗，是妻子写给丈夫的。”
向繇和夏舟互示一眼，一时错愕。
然后两个不敢相信一般地齐声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第91章 渝都（6）
驿馆之中的一方斗室外，亲卫肃然，屋内，门窗尽锁。
一抹艳红落叶般悄无声息地从天而降，无声无息地飘落在房瓦木梁上，
“我妹妹——！万里挑一！”
夏舟拍着自己胸脯，气得浑身发抖，“南境一顶一的女公子都给他辛鸾找好了，他居然喜欢个男人？简直是岂有此理？！”
古柏紧锁了眉头，“喜欢男人也算了，喜欢的还是跟我们南境没什么关系的男人……”
向繇脑子里出现了瞬间的空白。
他这一路一直都在有意分化辛鸾和身边人的关系，在他看来，辛鸾不必太有用，他只要活着、能成亲、能让女人生孩子、能诞下高辛氏和南境的血脉，就成。
他这一路也一直悄无声息地渗透，卓吾、红窃脂、邹吾，把他都安排得妥妥帖帖，几乎是斩断了辛鸾所有可以依靠的左膀右臂，只留下一个无才无势、不能打不能抗的胖子在辛鸾身边，以免让辛鸾太过警觉。甚至他在南境的棋也都已经布好了，就等着辛鸾入彀，让他乐不思蜀。
可是现在，他真的是发现事情有变化了。
“咱们可是大风大浪都过来了，垚关折了那么多人，咱们不就是为了换一个小太子吗？那邹吾是好摆弄的？早知道他俩是一对儿，那当时邹吾昏迷的时候给他服一贴毒药不就解决了吗？再这样下去，我看啊，咱们谁也拢不住，擎等着他们一行人拧成一股绳接触到赤炎，联手东境吧！然后咱们南境就是他们一个过场，给他们做个嫁衣也就滚蛋了！”古柏要暴躁了。
他们都清楚，乱世中夺江山，血亲、姻亲，这都是最重要的关系！他们南境的姑娘嫁不了辛鸾，在渝都一切的协议都只会是暂时的！
他们本以为可居的奇货，因为这么一首诗，转眼就要烂在手里！
“我……”
向繇叹了口气，“我等会儿再去试探试探去。”
“试探什么？试探谁？这样还用试探嚒？”
古柏表情焦灼，“这个什么《终风》，这个意思都这么明白了，还试探什么？”
向繇：“老古你还是这么急躁！这是辛鸾写的！那邹吾呢？他怎么想的？若只是辛鸾一厢情愿呢？要是邹吾根本没有这个意思呢？”
房梁上偷听的红窃脂一脸遗憾：真不好意思，您要失望了，其实邹吾……还真挺有这个意思的。
现在向繇就是抓着最后一线生机，希望是辛鸾剃头挑子一头热，不然的话，那他这几天的拉拢分割就成了个笑话：他可不觉得自己能像摆布辛鸾一样摆布邹吾。
可古柏不知向繇烦恼，只气得几乎仰倒：“不是，向副，您还试探什么啊？”
“……这个问题是小太子看上一个人——那是高辛氏的小太子！白白净净，文文弱弱，又不丑！邹吾就是没往那上想，难道还会不答应不成？且不论他喜不喜欢男的，您去问问整个亲卫队里的男的，问谁都成，就问要是小太子对他们有意，在他们面前宽衣解带，你看谁会不勉为其难地脱裤子？”
古柏以水路之心，度旱路之腹，信誓旦旦地觉得他俩肯定已经是熟饭了，自己分析完一圈，还觉得颇有几分道理，甚至联想到自己说的那个小太子宽衣……额，打住，这个先不能想，分心！
可夏舟怎么听古柏的话怎么别扭，且不说亲卫队根本也没法和邹吾相提并论，就说古柏那个“勉为其难”他就听着难受：他心道这群老爷们怎么回事？！他妹妹！锦绣丛里养出的可人儿！从小就是教育培养要给王宫贵胄预备的嫡妻！这样的姑娘配高辛氏，他都还心虚呢，怎么这群兵痞吆五喝六的，竟还觉得自己可以染指含章太子？
夏舟一脸见鬼，不冷不热地就刺了一句，“老古，不知道的还以为太子殿下对您以身相许了呢，还’勉为其难’？”
这话一说，可就是事关男人尊严了！古柏“诶！”了一声，就想争论回去。谁道向繇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断喝一句：“祖宗们可别吵了！”他无奈，可希望这两个人消停消停：“等下开拔我去找辛鸾聊一聊，邹吾对他有没有意思，是生米还是熟饭，一试便知。”
&#183;
辂玉暖红丝，金案陈瓜果。
辛鸾裹着一件雪白大裘，靠在车壁上发呆。
“殿下我们现在途经的是景山！”
夏舟的副手骑着马在外面热情澎湃，“您看！这荆山之首景山！古树有云：其上多金玉，其木多杼、檀！雎水出焉，其中多丹粟，多文鱼……意思就是……”
想来这位私下是做了很多功课。
辛鸾无聊地抓起一只香梨，泄愤一样咬了一口，想：但这讲故事的技巧也太差了些啊，他真应该去找徐斌拜师，乐意的话我可以帮忙介绍……
外面那位犹不自知地滔滔不绝，为了声情并茂，甚至还手舞足蹈：“殿下您看！这个檀木，指的是青檀，就是咱们东侧这个小枝黄绿色的，常常引用于诗歌……”
辛鸾忍无可忍地抬起手，“停。”
那副手一愣，只见含章太子恹恹地靠在车里，半阖着眼，“你跟我说树还不如说别的。’雎水出焉，其中多丹粟、文鱼’，下次这种话你只解释一个就行了。”
副手赶紧请教：“哪一个？”
“文鱼。”
辛鸾蜷了蜷身子，眼皮可算是抬起来了，认真问，“你吃过吗？它好吃吗？”
副手：？？？
向繇是这个时候登辂的。不，他是来救命的，既救了副手的命，也救了辛鸾的命，两个人长舒一口气，各自解脱。
向繇一身整洁的青天壁，一声禀告后随即撩开车帘，辛鸾只见山字纹的绸缎从他的额前掠过，向副三七分明的发髻纹丝不动，举手投足中，足见成熟男人的稳重，细节处又有春风般的风流态。
辛鸾原本懒懒的靠着车壁，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见他来了，立刻抚袖牵衣，掀开身上的大氅，端正坐直了身子，羞惭道，“向副见笑了。”
他眼睛明亮，活脱脱的少年模样，笑起来的时候，满壁生辉。
向繇这才留意到他和平日有哪些不同：他上妆了，是半面妆，酽酽地盖住了自己的伤疤。
向繇心口一震，联想到那首诗来，此时才算是明白了他问使女的那一句“我丑不丑”是什么意思，刹那间虽然掠过怅然，但也在心中无形中笃定了这情事只是流水有意，落花无情。
是辛鸾先开口的。他一派天真模样，请向繇坐下，便道，“我真想去找向副呢，这几日我听了不少闲言碎语，现在我问句话，还希望您如实回答我。”
“‘您’字不敢当，”向繇严肃了面容，“殿下问就是，臣知无不言。”
辛鸾笑了下，举重若轻：“赤炎一番岑陆，赤炎三番蔡斌、赤炎五番何方归，赤炎七番陶滦，赤炎十四番巢瑞……”
辛鸾口齿清晰，吐字明朗，每说一个名字，向繇的心口就狠狠地跳上一跳。
然后，辛鸾适时地顿了一下，道：“几位老将军是否联系了南境，联系了向副？”
这话说得不言自明，向繇觉得心寒，这是第一批联系他的人，只是不知辛鸾是如何得知的如此详尽的？并且几乎没有虚与委蛇的，直接跟他道来。
他心中飞快地将辛鸾的这句话琢磨了一遍，神情安然不动：“臣不敢隐瞒，几位老将军的确是联系了臣下。”说着从袖口中拿出一卷纸笺来，恭谨诚恳道：“这是名单，请殿下乙览。”
辛鸾垂头看了眼那纸，又看了眼低眉的向繇：其实他只知道一部分人，他刚才也纯粹是诈了向繇一下，并不知道全部的人……但，他没有接，而是话题一转，扶起向繇的手，十分推心置腹，“向副客气了，我现在托庇于南境，南君与向副，便是我辛鸾的恩人。”
向繇一脸严肃，“臣不敢当。”
辛鸾却比他还要严肃，“向副行事中距不肯逾越，我也有自知之明。在阿鸾眼里，我是君，更是客，您是臣，更是主，在南境，您事君以礼，我客随主便……如今情势特殊，我们既然能在垚关携手，那进了渝都，任何事情都更有商榷的余地。”

第92章 渝都（7）
向繇看着小太子的目光不由变了。
他之前作壁垚关，是眼见着辛鸾如何被辛涧按在地上口舌殴打的，小太子对官话套路没有任何经验，那真是被动得几乎毫无还手之力，他万万没想到，短短几天，这个小孩竟然进步如此飞速，并且对现在两人的矛盾问题见解也深，一番话下来，漂亮又中肯。
他没有说话，等着小太子继续说下去。
辛鸾也不负他所望，把自己的态度摆得明明白白，“向副，此去渝都，我和我身边的人都是要头顶南境的天，脚踏南境的地，吃南境的米，喝南境的水的，我虽然是天衍的太子，也不会不知好歹地喧宾夺主，给南君和向副带来新的难处。南境的百姓有需要，南境的战场有需要，任何可以用得着我的地方，向副都可以予我提，辛鸾就是披肝沥胆也是帮忙到底……除了，我的人，只能是我的人，向副，剩下的一切，咱们都可以商量。”
向繇听后立刻颔首，说了句“不敢不敢”，同时抬起眼眼中也闪现出了热意，道，“殿下，难为您如此推心置腹，若是没有这番话，有些话我永远不会跟您说，可现在，我就不得不提了。”
辛鸾托手以示：“向副请讲。”
“南君胼手胝足经营南境十余年，难处，有，掣肘，有，可再难再苦，所为的，不过是天衍朝局平顺坦荡，所求的，是我高辛氏君主安康。您说的南方战场，我也的确是忧劳不安，但是眼下，这却不是最要紧的。”向繇适时地停顿了一下，继续道，“现在最要紧的是殿下您，时局变态比您预料得更快更复杂，垚关一战，您失利于邹吾的身份被拆穿，眼下为稳整个朝局，还是要以此事为重。”
像是严阵以待的饱满情绪被人狠狠划了一刀，辛鸾一颗心猝不及防的疼痛酸涨，忍了一刻，少年人强自收拾起情绪，还是不得不和向繇继续周旋。
道，“那说说您的见解。”
向繇微笑了一下，“臣的看法是既然辛涧拿邹吾的身份做文章，不如就由南境出面，为邹吾换一重身份，助他改头换面。辛涧之后若再以邹吾名义来发难，我们矢口否认，如此一来，邹吾之难，殿下之难，南境之难，迎刃而解。”
辛鸾将头扭过去看窗外，不摇头也不点头，问：“向副为什么问我？改名是大事，难道不应该是由他自己拿主意嚒？”
这话何其古怪，咂摸中，竟似赌气，竟似伤心，一副小孩子受了委屈，要和人划清界限的架势，连邹吾的名姓都绝口不提。
向繇诚恳道，“那臣下现在就去请邹吾过来？”
辛鸾反感地看他一眼，猛地察觉到自己的失态，眼神又迅速滑开，嘴上说，“医官不是说他不能挪动嚒？”
向繇仍是笑：“那臣只好做不情之请，麻烦殿下纡尊降贵。”
伸手不打笑脸人，他这样，辛鸾还能怎样？只好道，“君王不可轻易折节，这还是向副几日前跟孤说的。”
向繇心想：好嚒！为了不见邹吾，都开始称孤道寡了。
他再接再厉：“殿下，此一时彼一时啊，如今我们再行数个时辰就要越过利江进入渝都地界，到时候臣工相迎，有人问起邹吾身份，我们要如何解释呢？他涉嫌弑君，原本身份就敏感到了极点，之前臣是见他重伤，您又一时无法适应南境气候才一直拖延，如果现在还不做准备，只怕来日将会十分被动，对您，对他，都有百害而无一利。”
向繇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颇有几分带孩子的能耐。
辛鸾不情不愿地挣扎，“一定要这样吗？”
向繇严肃点头，“事有轻重缓急，自然是要这样的。”
辛鸾闭上了眼，好久才慢慢睁开，“那好吧。”
“欸！”向繇响亮地应了声，掀帘出去，就要下车吩咐。
谁道辛鸾在后面又补了一句，“那麻烦向副传达的时候以您的名义，还有，邹吾既然有伤，就不必登辂了，直接将他的车驾一道请来停在外面，我们三人隔着帘子说话。”
向繇万万没想到，自己苦口婆心竟还是被小太子摆了一道，一时不差，下个车狠狠地踉跄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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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江并流处，河水萦带，群山纠纷。
此时渡口远眺，徐斌已能看见隔岸高处的渝都，河岸桃林结花苞而未开，氤氲着连成一片粉红色的薄雾，衬着碧水青天，阳光炙盛，是大好的风景。
邹吾的马车很快被请了过来，四尺见方的青衣黑顶马车，比照辛鸾的玉辂小了一圈，双双列于渡口边的平坦空地上。赤炎十一番与亲卫军松散着在外部围成一个半圆，保持着能看清动向却听不到声音的距离，徐斌在辛鸾马车的一侧，向繇胯下骑着紫骝，古柏押后，立于两车之间的车窗口，只是邹吾那一边的帘子卷开了，含章太子的仍矜持地挡着。
“殿下？”向繇忍不住过去请示，“邹吾人到了。”
他话说完，过了少顷，玉辂的小帘才被人缓缓地卷起来。
众人投去目光，只见辛鸾背脊挺直，衣着锦绣，严丝合缝地端然安坐，只留给众人一个冷淡矜持的侧影，缓缓的，他道，“诸公议罢，孤听着。”
这姿态生硬得几乎做作了。可辛鸾没有办法。
他也不想这样，但他思绪一转自己就像被剜了心一样难过，主动的是他，被拒绝、被赶下车的也是他……他真的没办法说他不介意，没办法不带一丁点的情绪，明明是前一夜刚发生的事情，这要他怎样老成持重，才能一笑置之地、好生生地，和他议事？他做不到，他真的做不到那样。
而这份尴尬和变扭就这样传染着，臣子一头雾水地看着殿下，为了应对他这毫无道理的心血来潮，只能在这样不伦不类的尴尬局面里先后见礼，然后各自寒暄了几句。
反倒是一个虎头虎脑地声音打断了这尴尬言谈，朝着那玉辂道，“阿鸾你怎么了？是不是病了不舒服？”
众人这才注意到，原来邹吾车驾中居然还有个卓吾。
邹吾立时道：“小卓，没看见向副嚒？”语气是只说给亲近之人的责怪。
卓吾立刻领会，透过车窗，矮着身子朝着向繇见礼：“向副好。”
向繇所在位置可见两车内全部景貌，此时却像是才注意到卓吾一般，眼神一亮，“看我都忘了，邹吾兄弟还有一个弟弟呢，你叫小卓对吧？我最近事多也没来得及顾问你，听说你喜欢看英雄话本？”
卓吾僵硬地点点头。
“巧了，我那文胆他也最喜欢搜罗民间故事，随时带着好几本乱世史话，你要不要去挑挑看？喜欢就去拿，就说是我说的！”
向繇满脸含笑，一派长辈看小辈的关爱之意，语气更是极尽笼络之能事。
卓吾听到话本，顿时目光大亮，不过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扭头望向哥哥。
邹吾稳坐着，道：“小卓还不谢过向副？”
“谢谢向副！”卓吾高高兴兴应下，说着就钻着身子要下车。
谁知向繇又道，“真是孩子，不忙不忙！我们这群大人正要说个大事儿，和你和你哥哥二人都有关系，说完了你再去也不迟。”
邹吾闻言眉心不着痕迹地一蹙，语气却十分和善，“这么多人原来是说私事嚒，是我们兄弟二人给诸位添麻烦了。”
向繇笑望他，“哪的话，这里的都不是外人，今日说的是私事，也是公事，是公事，也是私事。”说着他看了辛鸾一眼，朝着邹吾道，“我刚与殿下沟通过，谈到了你们的身份问题，毕竟这件事事关太子殿下清誉，也事关你们兄弟俩未来在渝都的安全，我谨代表南境，提议为你们兄弟二人重新做一个身份，事情敏感，所以来问你们兄弟二人的态度。”
邹吾深望了辛鸾一眼，可辛鸾几乎是背对着他地侧坐着，留给了他一片雪白的耳根，再没有任何回应，邹吾只好将目光收回，望向向繇：“向副说错了，这件事没什么敏感的。”
邹吾的回答十分的干脆，“我弑君之事系属辛涧诬陷，小卓身上的叛逃罪过更是无稽之谈，没做过，就是没做过，窃国者尚且在欺世盗名，清白者却要遮掩于世，这难道不是更引人揣测吗？”
他这番话十分的坦然不做伪，铮铮然几乎将劣势扭转，立足不败之地。辛鸾忍不住地扭头去看，眼里忽地闪过一瞬向往的光，可他又很快收敛了，呆呆地垂下头。
而徐斌、古柏、卓吾等人，听了这番话，都不由朝着邹吾看去，便是向繇策马都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可……”他关切道，“可若是以后有不明真相之人向你寻衅复仇呢？”
邹吾答：“多谢向副关怀。他们来就是，我会小心。”
趋利避害，人之本能。只说这群人多少日营营算计，竟不如邹吾这坦然一道，那一刻，徐斌的钦佩自不待言，便是古柏也投去敬意的目光，心中承认此人确实是有过人之处，也不怪乎他的手下对他交口称赞。
“是殿下有幸啊！”向繇怔了一刻，紧接着便扭头对辛鸾叹道，“如今这等识大体、有担当的人物，实在是不多了！”
一句话，赏识之意溢于言表。
辛鸾心中悲凉，默默地投去目光，却不说话。只见向繇说完又扭头去看邹吾，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邹吾兄弟你放心，我会安排亲卫来保护你，绝不会让你在渝都的地界有一丝一毫的差池！”
向繇此人亦正亦邪，待人坏时是真坏，待人好时却也是真好，此话一出，便是古柏也能看出这位上司说得有多诚恳，是真的动了爱才之心。
反倒是邹吾很是矜持，对向繇回以一笑，没有接言。

第93章 渝都（8）dd
向繇也不怪邹吾冷淡，他这点度量还是有的，他挽了一下长发，不以为意地一拢手，做出促膝深谈的架势，“殿下入南境，邹吾兄弟效忠殿下，我亦然，之后便是亲如一家，情同手足。我虚长你十几岁，忝居南境左副相，在渝都也算有些影响，值此东南对峙的敏感时期，我有意在殿下的麾下另起一专职部门，不知道兄弟有没有兴趣一听？”
邹吾点头，“副相客气了，愿闻其详。”
向繇：“南境原本只是封地，按制，除了军中不可设立特务情报相关署衙。然此一时彼一时，殿下被辛涧欺辱蒙难至此，我们南境势必要与殿下一心，与伪朝抗争到底。这之前不可设立之署衙，如今就该提上日程……”向繇的声音低沉而严肃，“我恳请邹兄出任南境国尉，领千人，与我南境有才之士联手，挟管刺客死士谋士说客等能人异士，对东境开展秘密活动……”
任命简洁而明了。
徐斌坐在马上，这个老于世故的官员闻言，却不由瞠大了眼睛：心道向繇竟提出了如此大胆的起用！
古来间者地位超然，有‘是谓神纪，人君之宝’之称——这不是说它的官职有多显赫，所辖人数有多庞大，而是说它所在的位置注定了一举一动都会直接牵涉大局：权位不高，权柄极大，权能严格，权限直接开到顶级——而向繇任命如此重要的工作，居然直接抛了过来，说给就给，当真是不拘一格，也当是有魄力。
而徐斌不知道的是，向繇给邹吾这样的职位，其实出于很多层面的考量。首先邹吾现在是辛鸾的人，他许他高位，是在给辛鸾示诚，表示愿意在将来亲密合作全然无间。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他是在向邹吾示好。
时间短促，他从知道邹吾至今也没有太久，偏偏这些日子所有的风云变化都由这个波澜不惊的男人搅弄，他虽然还没有完全调查处邹吾的背景，但是从辛涧口中的“悲门”和他之前祗应宫禁的履历来看，此人应该是从未严严正正地受到过重用，他给他这样的礼遇，一方面是在说他信任他的能力，另一方面，也是真的希望以邹吾的性情不要辜负他这份知遇之恩，将来可以报偿于他。
而这所有，非重权，不足以显诚意。
便是亲卫军将领古柏真的听到向繇这样的任命，他心头都升起了一股难言的感觉，难为他一个武夫还能迅速摆正心态，对邹吾严肃道，“国尉之任务非同小可，非心腹人才不能戡领，向副这是一片惜才之心，邹吾你要领情啊。”
看来看去，反而是邹吾面对这个任命最为镇定，他看着古柏，得体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望向向繇，诚恳道，“我与向副打了这许多天的交道，也了解您仗义的为人。如此盛情，却之不恭——”
向繇面色一喜。
但他还没有喜完，邹吾又紧接着斯文道：“但邹吾执鞭喝道，不过一武夫，您说的任务干系实在重大，邹吾惭愧，恐难胜任，是要辜负向副厚爱了。”
向繇眼角的肌肉狠狠一眺。
只能道，“你也不必急得回绝我……”
邹吾却没有让他说完，耐着性子温言打断，语气却加重了，“向副，什么时候，我的回答都是一样的，我不会答应的。”
向繇横行南境十数年，估计许久不曾被人这样拒绝过了！他的脸瞬息间绷紧了，心道自己从不轻许诺言，只要许诺，从来都让人无法拒绝，可是这邹吾竟然如此不识好歹，拂他这般好心！
向繇克制着恼怒，直盯着邹吾，只见他面不改色，怒气不由更甚了。他威严了神色，沉声：“给我个理由，给我一个你不肯为国效力，不肯为太子殿下效力的理由。”
邹吾眼皮轻轻一抬，目光严肃：他拒绝向繇的原因太多了。
有些事情不上称没有三两，上了称三千斤都挡不住，为今后虑，今日这个任命他不能接，但向繇今日如此强硬，就是想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表态，所以他如何拒绝才是问题。
而就在他急剧思考时，向繇却没有给他辩解的时间，一刀补上，道：“邹吾兄弟，你看我这样猜对不对？你如此顾惜己身，严词拒绝，是因为曾经的悲门背景、林氏国国人，才内外有别，不肯出力，对吗？”
杀人诛心也不过如此了！
此话一出，立于渡口之人尽皆悚然！
古柏在刹那中露出不敢相信的神色，便是徐斌吓得整个坐在马上的上半身都麻木了，卓吾眉头拧成了绳结，万万不裂解这怎么就转到了悲门上！而辛鸾的眉头在向繇提到他的时候已经结住，此时脸色更是倏地冷了下来，扭转过头，目光箭一样射在向繇的脸上，也射在邹吾的脸上！
“邹吾，还不快答应向副？”
徐斌一身冷汗，感觉自己脆弱的小心脏就要受不了，心道这本来就是个好事儿了啊！干嘛拒绝啊！而此时，他更怕的是向繇这样的引导，会把局面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可邹吾十分的镇定，他像是听不出向繇口中的要挟之意，沉默了少顷，点了点头，“拒绝只是因为我自认才能不足。向副若是非要说我是悲门，想调查我，我只能全力配合，若真查实出什么，我也配合处置。”
向繇的表情瞬息就变了。
从一张冷脸霎时变作一副怒其不争的样子，仿佛此时若立于土地，便要以脚跺地：“邹兄瞧你说的！先帝解禁令五年前就颁布了，人又不怕犯错，改了就好！我只是不能理解这国尉职务又不是洪水猛兽，于国于家于殿下都是有大大的益处，你是救殿下的功臣，谁若说你才不配位，我第一个不能饶过他！你只需明白与我说，你为何不愿为殿下分忧？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够了！”
向繇话音未落，忽地听人一声断喝。只是两个字，这声喝令却凭空中卷出凛冽的气势，所有人都在这声怒喝中懵了，便是距离五丈之远的亲卫军们也听到声音，惊疑不定地各个以目互视，不敢相信这竟然是一直文文弱弱的小太子的声音！
“向副，得饶人处且饶人罢……”
辛鸾探出头，却不看邹吾，只望向繇，阴沉的一张脸上双眼通红，“我知道他的难处，不必问了……”
辛鸾脖子上的青筋都迸了出来，他在竭力地让自己镇定下来，不要让自己失态。
刚刚向繇说的那些他不能说全听明白，但他也领会了七七八八：国尉是很好的官职，邹吾不肯领受，既然不是因为别的，还能是因为什么难处呢？向繇这么逼他，他最后还能说什么？说是因为知道了含章太子对自己的别有用心，他恶心了自己，所以才这样避忌吗？说昨夜大雨，含章太子夜逾他的车驾，跑去他车里不知廉耻吗？
辛鸾喉头哽咽，忽然就忍不住了，匆忙中他只来得及扭转过身子，以背示人，很低沉、很低沉地道：“向副，算了吧……许多事情，本来就是没法强求的……”
卓吾还没见过辛鸾这样的声色俱厉，又这样的伤心，一时呆了，只问：“阿鸾……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
邹吾错愕地看着辛鸾，万万没有想到只是几句话而已，辛鸾居然是这样剧烈的反应，他心急火燎地攥紧了车辕，忧心也不敢让旁人看出来，只能心中只能焦急地想：阿鸾，回头啊，回头啊，回头看看我啊……可是他的阿鸾固执而坚硬，根本不肯回头。
徐斌、古柏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这局面，都感觉到了尴尬，却也都摸不着头脑，只有向繇心中窜出模糊的庆幸，他从邹吾拒绝他的时候就将计就计，没想到居然收此奇效，他不动声色地舒展了长眉，自如道：好了！夏边嘉的妹妹有机会。

第94章 渝都（9）
向繇志得意满，却仍做出体贴样子，瞧着以背示人微微发抖的辛鸾，体贴道：“那既然殿下御体欠安，那我们今日就议到这里，等进了渝都……”
“慢着！”
突然的，邹吾说话。他这一开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夺了过去。众人只见邹吾按着胸前的伤口，缓慢地朝着车窗挪动了寸许，扶着车窗，望定了向繇，“刚刚是我说得不清楚，向副，舰舫未到，容我说完吧。”
渝都居于擎雷山上，山即是城，城即是山，此时他们隔着泪江，遥望渝都巍巍城池，一个时辰后，待再踏上土地，也就是真正踏入了南境的心脏。
邹吾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再遮掩了，向繇是真正的高手，他必须拿出该有的态度，该有的诚意，和该有的拒绝，若他此时拿捏不好这个分寸，他们这一行人，进了渝都，也是为难。
想到这里，他正色，开口，“兵法有言，用间为五。”
很莫名的，是这样的一句话，所有人都侧目屏息着，静等他说下去。
“这是天衍《兵史》十三章的首句，指作间分位五种，分别是因间、内间、反间、死间、生间，若五间俱起，莫知其道，神鬼难测——向副不知，我数年前曾游历西南净土佛国敬读典章，巧的是，他们那里也有对‘用间’的描述，只不过内容与我们中土截然不同——他们称间者行无间之道，即行无间地狱之中，要受苦无间、身无间、时无间、形无间，永不超生，永不轮回。向副，以我自身经历观这两种言辞，自认后者更为可信，世人对作间刺杀多有误解，以为他们行走于神鬼之间，通天晓迪，其实却不知此类人虽行于世，却遭地狱之苦，人不认他，鬼也不认他。”
玉辂中，辛鸾忽地动容了。
“……我不要长刀，要匕首……我不为以寡敌众，为一对一……我不为自保，只为取人性命……”当时说的话言犹在耳，那些邹吾教他刺杀的日子忽地跃至眼前，他想：原来他是这样看待自己的过去的吗？原来他竟然是看待自己的嚒？那些他扳着他的手臂、扳着他的肩膀的日夜，他是如此的愚钝，竟看不懂他的挣扎，看不懂他的隐忍和焦躁。
思绪纷纭里，辛鸾蜷缩的手指刹那间死死地缩紧了。
而向繇听到这儿，气势更是瞬间矮了下去，急道，“邹兄弟这是什么话？大家都是为了天衍，都是为了太子殿下，什么阴行于世，不得超生，邹兄你这说得可真是……”
“时不同理同罢了。”
邹吾不紧不慢地打断他，目光深湛而诚恳，“向副一定读过《天衍史载》，就以赤炎军为例，《史载》对赤炎一十八部之记载巨细靡遗，基本的人事变动都可以精确到时辰，可为何对赤炎暗部的记载少之又少？甚至连创立之期都语焉不详？——可见千古贤君如先帝者也是知道的，这世上什么是可以流传百世，什么是必须要遮掩后世的——况且我现在尚有污名未洗，既然已决定以真实身份行走渝都，这样的针对敌工的敏感职务，即是瓜田与李下，我实在是不得不避，故而，我只能请向副体谅，恕我不能接受。”
一番起承转合，听得辛鸾整个人都绷紧了。徐斌更是一双眼珠震惊得乱转，心道：什么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这才是真正的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而向繇不由自主地就咬紧了自己后槽牙，余光瞥到辛鸾松懈下来的肩膀，一张脸阴晴不定，只捻着手指急剧地思索。
可对于这些，邹吾只做不见。
他游刃有余地掌握着谈话的节奏，自顾自地挪过身边的小几，在四只杯子中各倒了茶水，自己捏住一盏，剩下的推给身边人，温然道：“小卓，给向副、顾将军、徐大人看茶。”
气定神闲之模样，向繇的脸都要被他气白了！
然而邹吾并不放肆，他捏着茶杯，蘸了蘸杯中水，很是诚恳地抬头，道，“向副稍等”，便信手挽袖，以指为笔，在身前的小几上纵横点跃，画出一道道深色弧线——
徐斌、古柏等距离很远，捏着茶杯，根本看不清邹吾在做什么，只见向繇策着马情不自禁地走近了，从一脸严肃转作阴晴不定又转做沉吟，然后压着声音，飞快地与邹吾交谈了几句。
徐斌一脸狐疑，恨不能把耳朵支起来起听，然而别说是他，就是相距较近、时刻关注着身后邹吾的辛鸾，此时敏锐着就要调动全身，听到的都是无果。
一盏茶的功夫。
卓吾收完茶具再上车，小几上的水痕已经干涸了。
向繇也适时地退回到原地，沉默了少顷，对邹吾道，“武道衙门不是我的人，我做不到如臂指使，许不了你太大的官位。”
古柏和徐斌都是一脸惊疑，心道：这什么跟什么？这怎么又说到了渝都的城防武道衙门？
可邹吾却似乎浑不在意，道，“区区教头足矣。能为殿下与向副分忧，其余，不敢请耳。”
这两个人显然已经从刚刚的暗流涌动中迅速地达成了共识。
尽管古柏知道，这职务转眼就从左右朝局的敌工国尉，变作一城防的教头，一贵一贱匪夷所思到儿戏，但是向繇现在这个态度显然是要答应的。
果然，向繇发自肺腑地点了点头，诚恳道，“好。剩下的，咱们渝都巨灵宫中再议。”
说不好奇是假的。听到这里，辛鸾都不由侧转过身，目露怀疑地看着车外，结果邹吾就在几道惊疑的目光中，从善如流地朝向繇答道：“好。”
辛鸾一时间疑虑更盛了。
谁知下一刻，邹吾的目光忽地投望了过来，问向繇，却看着他，道，“不知向副是如何安排的，殿下进入渝都之后，将寓居何处？”
辛鸾方才明明已经平静许多了，没想到邹吾又忽然看了过来。他心头一紧，赶紧把目光滑开。
向繇在车外笑，说给两人听：“殿下身份尊贵，当然是住在巨灵宫中。我已命人提前辟出东侧殿宇，改名钧台宫，随时恭候殿下大驾。”
向繇的安排，周到又依制。辛鸾垂着头，在那里想。想什么，自己也不知道。
邹吾也是公事公办的口气，应了句，“应该的。”
紧接着，向繇又问，“那不知邹兄可有下榻之处？若没有，也可以请示殿下，暂住钧台宫中。”
“不必。”
这一次，邹吾拒绝得同样干脆，辛鸾抓着衣襟的手指一颤，心潮又狠狠地低了下去，只听邹吾道，“宫禁重地，与巨灵宫一墙之隔，我身为外臣，实不敢冲撞贵人和女眷。”
说着，邹吾又略一停顿，像是也知道这一行人若孤单单地放太子入宫也是不妥，紧接着道，“小卓倒是与殿下年纪相仿，若是方便，还请向副安排让他替我陪伴殿下。”
卓吾神色一动，还没来得及说话，向繇却笑道，“这可不是我能拿主意的，”说着扭头殷殷问，“殿下，您以为呢？”
辛鸾的胸口被一团气堵得难上难下，此时，他强行把心底里翻出来的那点凄凉咽下，深吸了一口气，调匀自己的呼吸，答：“这样安排，正正好好。”是他不该再多想了，是他昨夜去找邹吾这件事，本来就做错了，既然他刚刚全了他的体面和尊严，如今只求躲着他，那他还能说什么呢？
卓吾听到辛鸾这样说不由开心起来，立马应道，“阿鸾你放心，我来保护你！”
向繇的眉头不着痕迹地轻轻一折，又迅速展开，辛鸾却没有什么心思，只淡淡应一句“好”，然后像是再不堪忍受一样，朝着外面道，“船快来了罢，咱们走罢。”
可是邹吾偏偏又说了“等等！”
辛鸾侧着身子没有看他，其他人却立刻把目光又转了过去，只见邹吾将手肘压在车窗上，隔着两辆车，道：“殿下，您有东西落在我这儿了。”
这一句何其突然！
辛鸾愣住了，避无可避地看他，“什么？”
“伞。”
邹吾望着他，嘴角是有些促狭的笑。
负伤的左手拾起一把青天壁的油纸伞，直直从车厢内递了过来，“你昨晚落下的。”
向繇、徐斌、古柏面上不动声色，心中早已是一片喧腾。
辛鸾的胳膊猛地一颤，顿时就羞怒到手脚发麻：他昨夜跑得太急，飞身进雨里的瞬间就知道自己落了伞，可是他当时他说什么也没敢回去拿，此时，他不敢再看邹吾的表情，垂着眼，探出手，匆匆忙忙地就想把那把伞扯回来，好像只要他动作够快，就能掩盖住昨夜私奔夜会的一切证据。
可是他慌乱地拽住了伞把，用力，却没扯动。
辛鸾额头上汗都要出来了，逼到了极处，这才把目光抬起来，只见邹吾此时抓着伞的另一端，见他抬头了，才正色着温柔了神色，朝他道，“抱歉。昨夜，是我失礼。”
他的声音轻且飞快。
饶是如此，卓吾、向繇、徐斌、古柏等人还是听清楚了。
辛鸾瞬息间面红过耳，总不好在大庭广众和他拉拉扯扯，他有些急了，道，“你能松开了嚒？”说着恨不自在地手臂用力，邹吾见状，立刻放手，又补了一句，“你把伞打开。”
辛鸾那天真的是见了鬼了。邹吾这样说了，他居然想也不想地在车中撑开了伞。
青天碧色的油纸伞面，纤细削薄的骨架，伞面上，一支斜弋盛放的桃花，落下的，却是一支青檀的树枝——那是新折下来的枝丫，连茎身都是潮湿的，折断处一抹草叶的汁水，像谁生机勃勃的眼泪。
辛鸾紧紧地攥着那支青檀，一时缓不过神来，“这，这是……？”
“在别人家院墙上折的。”
邹吾越过两折窗棂看他，眼神柔情而炽烈。
辛鸾嘴角忍不住上扬，羞愤地、小声地念了一句：“撒谎！”
他们走出好几里都是大山，哪里就有别人家院墙上的青檀让他折？——可是偏偏，他听懂了。那念头袭了上来，他瞬间就懂了，邹吾是在说：
将仲子兮，无逾我墙，无折我树檀。岂敢爱之？
小哥哥啊，你就不要生气了吧？不是我不想折墙上的树檀，我哪里敢爱惜这个呢？

第95章 渝都（10）
就在几个时辰前，红窃脂不引人注目地踱去了邹吾的车上。
女郎一脸严肃，掀开车帘，难得的没有大动静，没有高调门。
是时，邹吾刚服了药，正闭眼养神，她闯入的瞬间整个人迅速地紧绷起来，一双眼睛在寂静中豁然开启，漆黑璨亮。
受过严格训练的人，哪怕睡梦中都有最敏锐的身体反应，红窃脂被他看得心口一凉，一不小心差点咬到了舌头，“他，他们说辛鸾写了首《终风》。”
她有直觉，她猜邹吾等的人不是她。
邹吾的身体在看到她后松懈下来，眼睛又沉沉地闭上：“终风且曀，不日有曀。曀曀其阴，虺虺其雷……他生气了？他生什么气？”说完还十分不屑地撇了撇嘴。
红窃脂见状不由牙酸，心道：果然啊！男人蠢起来都一个样！
大概是听到了她的腹诽，又大概是邹吾的理智又拿回来。只见他忽地睁开眼，斩钉截铁的眼睛忽地就犹豫了，徘徊了，那点不敢置信，近乎欣喜，炯然发光。
他撑起身子，小心地发问，“你说什么？辛鸾他……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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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说话声嘈嘈切切，是亲卫军受命在重新整队了。辛鸾心口滚烫，抓着那青檀，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马车轻轻地动了一下，是御者坐上了车辕，拉车的三匹白马轻便地掉了头，玉辂又轻又稳地就要行远——
“等，等等……”
眼见着邹吾那顶青衣黑顶的马车也要掉头，辛鸾忽然慌乱起来，叮呤咣啷地开始在自己的食盒里翻东西，朝着外面的人大喊，“拉回去，拉回去，离近一点！”
就这样语焉不详的命令御者居然听懂了，溜溜达达地又将车拨转回来，邹吾不解其意，和众人一起看将过来，偏偏辛鸾像怕邹吾跑了一样，把使女为他准备的零嘴从上层翻到了下层，翻得是一阵杯盘相撞的狼藉之声。
紧接着，他松了一口气，找到了！然后飞速地扭头，笨拙地伸出手去——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只见他层层的衣袖卷开，薄薄绸衫贴住了清瘦的腕骨，等他吃力地将手穿过车窗停在两车的半空，再张开手，手心里，是一颗圆润的李子——
邹吾本没有想辛鸾会给他回应，他看他拿着青檀听明白了，便也就心安了。可此时，他见此情景，心中却不由地怦然一动。
“……是给我的吗？”
他盯着他亮晶晶的眼睛，语气中满是惊喜和忐忑。
那神情太令人动容了，辛鸾紧盯着他，重重地点头。
那一刻，徐斌看怔了。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是你送了我东西，我自然也要回赠东西给你。
他眼见着邹吾伸手在辛鸾手心里拿过那水果，久不牵动的心弦居然动了：一个是嗔怨逗哄的情诗，一个是两心相许的应答，徐斌吃惊，想他们居然这样大胆，众目睽睽下，就做这样你来我往的应和？
向繇、古柏、卓吾皆是一脸神色不定，而申豪、夏舟站得比较远，抻着脖子，面面相觑。赤炎劲旅和亲卫兵站得比较远，他们侧目遥望着，心中都觉古怪，却又不知古怪在何处，甚至还有人捅自己的队友，问，“含章太子只赠一颗李子以示恩宠，是不是有点小气？”
他们满腹黄赌，没有诗书，那懵然的神色被徐斌扫视到，徐斌扯着马缰摇头晃脑，不禁又感慨又好笑。
当年申睦向繇有这两人半点的矜持，十四年前都不必授人以那么大的把柄，想到此，他回过神来，知情识趣就要走远些，却还是在拨转马头无人见处，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脸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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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史有载，昭帝少时入渝都，申不亥仪同三司侯于渝都山下滩床水军码头，桃花夹岸，纵百姓观之，其时武烈王望桃花将开，如烟如雾，夷然道：“春将至”，帝侧目，扬手，于众人中抛酒于河岸，刹那间河岸万里，桃花盛开，帝举止自若，却曳步而走，答曰“春已至”。
河风煦暖，桃花迎风零落，南境人大惊，引以为奇观。

第96章 钧台（1）
“三月十四日巳时末，含章太子乘船入渝都，申不亥领三司郊迎，后，太子入巨灵宫，起居钧台宫；十五日辰时，向繇请祭司祷告，正应天数，未时，渝都有司入巨灵宫宏议南境是，僭定国号、旗帜、定都……”
值房内，银炭火盆已经没有，原公良柳、步安宜的位置已经没有了，况俊嘉祥告假，原本列在东西两侧的八张紫檀木座椅全部撤走，七位老臣肃穆恭谨，人字雁行般站着，齐嵩一人坐在上首的绣墩上，唯有辛襄摊着手臂坐在长案后的紫檀木椅上，微侧着头听着南境军情汇报，气盛可见一斑。
偏是这样，辛襄也一脸不耐烦。
天炀帝辛涧养病期间并未下诏让他代政，六部进入战时状态可自行运转，运转不了请示揆阁，但事关南境事宜皆以最高级别处置，内阁中枢八位重臣，竟无一人担当，深夜来报，也要强行将他从鸾乌殿里挖出来。
“十六日午时，含章太子亲修书信，南境往西境派出使臣；十六日酉时末，南境急召巨灵宫回忆，议事不明；十七日，中境乱臣巩仇领宕渠九郡献予含章太子……”
“一塌糊涂！”
沉默着，沉默着，辛襄猛地以手击案，大喝出声。
一屋人吓得一激灵，几个老迈者似乎还在打瞌睡，此时惊醒了，抬起头兀自懵然。
辛襄脸若冷铁，一双眼危险地眯住了，目光缓缓扫过一班人等，只看得司空复等人如芒在背，垂头瑟瑟。
说来可笑，这群大臣见过他提枪闯王帐之后，都隐隐有唯他马首是瞻之势，逢此非常之时，他们更是生怕天炀帝病愈揽政后对谕阁钧令不满，便事无巨细都要让辛襄来斟酌，发出的任何钧令都言必称“公子襄同议”，生怕惹来一点祸事。
辛襄神色厌恶，想先帝在时，他们这群人胆大包天，时不时就要‘问典要君’，明明是手不能提的文人，偏偏常露可笑的杀伐决断，而此时，他们倒是乖觉，一副副白兔样的温顺，摇身变成了一问三不知的“附议”大臣。
辛襄一肚子脾气没法打在棉花上，少顷，他冷眼盯住了下首的斥候，道：“我来问你，你知无不言，别啰嗦！”
“是。”
辛襄：“他们宏议的国号、旗帜、定都议出来没有？”
斥候：“悬而未定。申不亥将布告贴出来了，但辛鸾钧令紧随其后，称‘四方未定，不践王位’，现在南境渝都还是以太子殿下称呼。”
辛襄：“那向繇呢？他的态度？”
斥候：“‘虽曰旧邦，受命惟新’，南境议事，他都邀请含章太子列席了。”
终于有臣子插话了：“天佑陛下。给毛头小儿至高无上之地位，他也把持不得了大局，辛鸾不敢僭立，也算有些自知之明。”
辛襄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了那人一眼。
辛鸾的性情他这个做哥哥的心里有数，他认为应当的，没有什么敢不敢的。如今不妄动，无非是他和公良柳当时劝他的话起了作用，他也害怕自己只要称帝，不用十二个时辰，天衍立刻就要两方割据，人脑袋打成狗脑袋，所以他这才留中不发，悬而不定。
辛襄满目忧虑，可是他一个人又能牵住这危如累卵的局势几时呢？他进了南境，身边定然少不了各方势力的裹挟，还有贼人佞臣的挑拨……
想到此，辛襄问：“邹吾呢？死了吗？”
斥候：“还……还活着。现居城内养伤，向繇给他挂了武道衙门的闲职。”
辛襄：“城内？起居何处？钧台宫？”
鬼使神差的，辛襄很在意这件事。
斥候：“不是。渝都地分三层，贵者居高，贱者居低，中层官署居住相杂，邹吾如今就居于中层一方小院里，我等怀疑那处曾用作悲门联系之用，只是弃用很多年了。”
辛襄并不关心这个，只要邹吾不和辛鸾一起起居就行，继而又问：“中境乱臣领九郡献南境，丹口孔雀怎么说？”
“中君立刻封住了中、南边防。”
辛襄点头，“中君还是识大体的。”又问，“那西境呢？西境可有给南境回信？”
“使臣出发不过七日，目前还没有回信。”
辛襄不置可否，“西境开明氏毕竟是他外祖家，迟早总是要护着他的……如今最坏的情势，是西、南封地联手，与我们东朝、中、北三境对抗，如此一来，中、南边界立刻成为前方战场，北境……北境还是该选一个稳妥的人坐镇，安定后方，提供补给……”他低声说着，几不可闻，随后又不动声色地抬头，目光在距离他最近的齐嵩身上停留，只是齐嵩老僧入定般只是半阖着眼，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如今南境南线的战事如何了？”
申睦不可能两面作战，他只要还在南海边境缠斗，天衍腹地的大战就打不起来。
斥候汗都要出来了，“南君对战三苗人已呈包围之势，军情推测是……决战在即。”
一本账册文书猛地被紫檀色衣摆拂下了案，辛襄这次是真的震惊了，他猛地站起身来，恨声道，“申睦打个毛民之国迁延至此，现在倒是说决战就决战了……其心可诛，其心可诛！”说着大步走出长案，一把夺了那粘了一根令羽的军报握在手中，直往门外走去！
别说他并非代政太子，便是代政太子，此时这样的事他也做不了主了！必须要去找陛下定夺了！
可走到门口，辛襄又猛地转身——
寒冷干燥的夜，红烛噼剥地燃着，辛襄冷冷地看着值房中行尸走肉一般的重臣，心道他激动若此，这些人竟然连一个转身的都没有！辛襄不禁冷笑，大声道，“真是好内阁，好中枢！南境的急情诸公看着，这么大的军情只贴一根翎羽诸公也看着，哪天天衍的船沉了，诸公也在岸上看着罢！”言毕挑开厚重的门帘，满身戾气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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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涧收拾北境乱局，只用了半年，怎么南境打仗打了好几年都打不出结果啊？”
渝都又下雨了，小卓趴在窗棂上看着满目翠色，手捧热腾腾的甜茶，不解地问哥哥。
这些天他们辛辣吃多了，肠胃都不堪重负，红窃脂红衣翠袖，坐在另一侧的窗棂上，晃着腿接话，“小卓，你可这问题太大了，你不如把东朝和南境的将军们放在一块，给你列作战会议一起解释。”
“其实也不难解释。”
邹吾又斟了一杯竹筒茶给徐斌，“猛虎可搏雄师，但不可斗鬣狗。毕竟王者对决从来堂堂正正，败走也没得可说，但鬣狗不同，他们成群结队地缠斗骚扰，一定要拖到猛虎筋疲力竭才群起而攻，南境自己的边防，申睦总不能弃而不顾，所以只能捏着鼻子跟他们打。”
徐斌此时倒是犀利，道，“也不仅如此罢，这跟南君的性格也有关系——墨麒麟孤狂傲岸，他是忍不了挑衅的，三苗人一直用下三滥的招数牵制他，可谓是牵制得死死的。”
红窃脂也点头，“且战时状态也更容易攫权，向繇坐镇后方，’以战养战’之论未必不可信。”
卓吾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虽然一知半解，但是对这两人口气中的喜恶还是听得明白的，他忍不住开口，“所以南君是坏人吗？”
徐斌和红窃脂怔愣，一时哑然。
卓吾有些担心了，急问，“那我们在南境会不会有危险？西境是阿鸾外祖父家，我们什么时候去西境？”
徐斌、红窃脂：“……”
邹吾站在窗下分茶叶，淡然接口：“应该快了。”
“哦……”
卓吾悬着的半颗心放下了，接着又追问，“那向副是敌人吗？”
红窃脂和徐斌不敢多话，掩饰性地喝了口茶。
邹吾波澜不惊地看了两人一眼，嘴上答：“目前不是。”
“哦……”
邹吾的态度很明确，小卓心思浅，喜恶都容易显在脸上，他和殿下每日住在钧台宫里，耳目眼线不知凡几，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有心之人套了话去，所以除非特别必要嘱咐的事情，他们这群大人还是尽量不要在他面前把事情说得那么复杂，以免小孩子紧张敏感藏不住事。
卓吾兴致倒是很高，喋喋不休地跟他们说辛鸾：“这两天哦，阿鸾真的脚不沾地地走各种地方，不是被这个找去了，就是被那个找去了，有的地方我也不能进，他晚上跟我说，有些人问他问题，他都不知道怎么说，有些人求他办事，他也不知道该不该答应，每天就很烦。”
“你让他把很棘手的问题拖一拖，实在拿不出主意就写下来让你带出来，我们这群人帮他把关。”邹吾把茶叶最嫩的尖儿分割了出来，装进封闭的竹筒里，“他估计也就忙这一段时间，挺过来就好了，还有，跟他说不要害怕说话，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要勉强。”
卓吾点了点头。
红窃脂古怪地看着邹吾，之前她总觉得他脾气好，这两天再看他，发现他脾气好得简直要出了奇了。
雨忽地转急了，嘈嘈切切打在瓦檐，邹吾伸出手去接了会儿凉雨，收回手又甩干，“南境气候太潮湿了，你回去的时候告诉殿下不要涂那面脂了，我看他下巴冒了颗痘，本来就容易水土不服又乱涂东西，再伤了脸。”
莫名地，他忽地提到这一句。
莫名地，红窃脂还兴致勃勃地往下接，“是啊，这鬼天气两天晴三天雨的，吃的也太辣了，我脸上也跟着不舒服……要我说南境这地方可真是糙啊，跟他们的兵一样糙，一点像样的胭脂水粉都买不到。”
她此时入乡随俗，已经穿上了木屐，从向北的窗棂上掠下，嗑嗑哒哒地凑到小几上给自己倒茶，几步走下来，直爽的女郎也有了温婉的神韵。
徐斌很有经验地插话了：“要说面脂还是我们南阳的好，东朝的贵妇哪个不购青要山的药脂？后悔后悔！早知道南境这么少穿戴涂抹，我就该多带些来！”
他也脚踩木屐，清爽又笨拙地挪过去，要分邹吾难得煮的那壶茶，主动养生。
红窃脂大方地推给他，说着还拿肩膀顶了顶徐斌，“是啊，徐大人，要不咱们偷偷出境回南阳吧一趟吧，我看夏舟那小子有门路，咱们去进些货，里外也能赚一笔。”
卓吾有点蒙圈，道，“咱们是不谈正事了吗？不谈那我就走了，阿鸾还等着我回去呢。”
邹吾把那封好的竹筒给他，点点头，“那你回去吧，注意山路，这个带回去给殿下喝。”
卓吾每晚来哥哥这儿应个卯儿也算任务了，里外来回沟通点近况，闻言他拍拍手把竹筒接过去，摸了摸自己左一口右一口吃得圆滚的肚子，大摇大摆地就要往外走，只是走到门口又忽然定住，回头道，“瞧我把正事儿忘了，阿鸾问哥哥你来着，他问你那天在马车里到底和向副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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渝都最高一层山阶之上，巨灵宫矗立山岗。
向繇起居西殿，此时在西殿的最外围，夜雨可见一空廓楼阁石柱林立，灯火通明，轻衣薄衫的少女们手捧洗浴之物鱼贯出入，能并行二十余列玉辂的台基正中央，乌黑的台基里竟是一方纵宽惊人的温泉池，池中山泉汤自然涌入，雾气蒸腾，使女们赤脚行于此，脚下石阶皆是温热，旁开空廓的洗浴之处，晚风抚着白绸青帐，重重的帷幕在烛影中不断翻飞，雨卷帘幕，送凉风入殿，一冷一热，只感觉沁凉舒爽。
“安哥儿他们睡了嚒？”向繇一张脸熏得潮红，叠着手臂安静地伏在温热的池岸上，任由使女擦背，浣发。
那长长的青丝浓密缱绻地浮在温泉池面上，蛛丝儿一样，仿佛能将人颤毙其中。
“向副放心，都睡了。”
他身后的使女答，为他擦背的手力量不由就轻了。
“嗯……”向繇阖着眼不满地咕哝，“重些……再重些……”
如此，久浸温泉的身子，一滩烂泥般地松泛了，脑子却混沌不堪地被这些天的事情拥塞住，兜兜转转想到了那天泪江码头的事儿：当时他当着小太子的面，给邹吾开了得天独厚的职位，结果被那个年轻人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他心中气愤，盘算着这个人敢拒绝他，不知道有没有本事收场。
古柏后来也问他，说邹吾到底给你写了什么？
那姿势从外面的角度看，的确是邹吾在小几上写了，其实，那并不是写了什么字，他是在画，画的是渝都和整个陵嘉水域的地形城防！
他在邹吾画第四笔的时候猛然惊觉，刹那间几乎忘记呼吸。
小几上面整个渝都地图删繁就简，最重要的三层台地、城墙城门、巨灵宫、武道衙门，水军码头清晰可见。他自己的地盘自己很清楚，渝都固若如金汤，山不倒，城不破，再精锐的雄师列军在外，也要于此处折鞭，可唯一的弱点，不再城外，而在城内。
邹吾信笔画来，一笔一捺，精准却自如，气势之潇洒，有如列山河之上斩草为马，撒豆为兵。他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男人，不知他所做为何，只能安静闭嘴等他挥洒完，再顺时针转手把小几掉了个个儿，将正面对准自己，“向副请看——”他温和地做了“请”的手势，紧接着不知在哪里又拈来一片片鹅黄色的嫩叶，按照渝都周边小岛岛链的位置摆放好——那都是驻兵的地方。
他食指中指并拢，指着地图轻声而迅速道，“渝都地理位置险要，屯兵积粮，控扼三江，以一山之地，遥控南境一万六千三百八十里山河沃土。”这是起兴。
“然如今南海战场已届决战之时，南君亲征，全线牵制，渝都大军全数开拔前线，只剩武道衙门这城内唯一城防兵力。若是平时，向副自然不把这群人看在眼里，可是现如今——”
邹吾手指几个岛链，断言：“兵力空虚。”
“巨灵宫外。”
邹吾指着渝都权利中心，“无所依凭。”
当时向繇眼珠急转，和邹吾不约而同：“申不亥。”
邹吾闻言只是笑笑，点了点居于最北部高亢之地的巨灵宫——“此处顺应地形，居于山势平层的最高处，三面环山，挺拔壮观——这里才是南境的心脏，山上于此一呼，山下千军响应。南君前线就算稍有失利，也还有万里纵深扭转，可这里，少有差池，南境不存焉。”
最后，他说，“向副深谋远虑，担忧东朝情势的确不错，但也要防灯下之黑，祸起萧墙啊。”
盯着那水痕逐渐干涸不见的小几，向繇无声地点了点头，所以才会有他答应将邹吾挂职申不亥的武道衙门中，暂做闲棋，以备不时之需。
“听说……”向繇低哑地开口，“申不亥征召了新丁？”
“是，说是给太子贵属邹吾招的，三百人，但主管训练的什长还是他的老兵。”
向繇啧了一声，“只有三百人啊……”他也不知道，上下掣肘中，邹吾会把这三百人带出个什么样子。
话音刚落，他听得一使女赤脚跑来，心中算算时间，随口问，“是他们今日的谈完了？那小老虎回钧台宫了？”
“不是！”那女使兴奋地应，“向副，是主公回来了！”

第97章 钧台（2）
（注：上一章剧情已经替换）
虽然下着帷帐，辛襄进入含凉殿后立刻察觉了那一丝情不同寻常的气息，他敏锐地朝着榻上看了一眼，灯影摇曳中，榻上一坐一卧，坐的那人气势立马横刀，卧的那人蒙头裹在被中。辛襄眉头不着痕迹地一皱：他知道父亲这些年来于女色上并不上心，猜想那榻上的定是宫中哪个不检点的使女，想到此不由胸中窒闷，露出厌恶神色来。
“什么事，说罢。”
金粉色的帷幕之中，榻上的男人这一问，问得好生冷漠。
辛襄脸色一木，就事论事地撩衣跪下，以一种不近人情的声音：“是军情急报，请陛下过目。”
天炀帝的手掌不由就抬了寸许，声音稳着，却依然端严：“念。”
辛襄吐息转重，强忍着拆开那封，一字一句道，“南境大批调兵，由原环丰海一带之石碣、潮阳、浯屿，调兵五十万，南下逼近阳江、石城呈两面作战之局势，预测申睦三月之内将与三苗人发起总决战，毕其功于一役。”
辛襄念完，帐中的男人沉默许久。
半晌，天衍帝反问：“就这？”
辛襄的身子猛地震了一下，他心口一团气在翻涌，一时间竟没想出对答的话来。
天炀帝：“军情分析一枚翎羽有一枚翎羽的道理，你自做什么聪明？你瞧瞧这是什么时辰了？就因为这你夜闯你父王的寝宫？还一口一个’陛下’，孤到底是你的谁？礼数呢？人伦呢？越大越不成样子！难道还需要像小时候一样再教你一遍么？”
训斥来得毫无预兆，简直就是不可理喻。
辛襄原本也是好心，此时心中当真是翻江倒海。
殿外的内监一直留意着殿内的动静，此时也知道是父子间又生了龃龉，他本不想此时触霉头，但没有办法，只能有些不知如何是好般低声传话：“陛下，齐策求见，说有急奏。”
天炀帝抬眼：“让他进来。”
听话听音，辛襄这还有什么不明白，冷冷道，“既然父王这个时辰有要事，那不孝子告退，回宫好好学一学礼数人伦。”说着攥着那一纸军情霍地起身就走。
辛涧低声暗骂一句“兔崽子！”，齐二进来时不明就里，被公子襄撞得是好大一个踉跄，但因急报迫人，也来不及行礼，直接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双膝跪倒，一时声音都有些发颤，他道，“陛下，大事不好，赤炎三番将军巢瑞，十五番何归率亲兵等叛逃了！”
刚走出内殿的辛襄闻此音，脚步猛地刹住。
殿内天炀帝的脸色倏变，独臂直直撩开帷帐，怒喝一声，“你说什么？！”
“哈——！”
同时床榻上的女孩猛地一个滚身，直滚到龙榻的最里面，两手扒着锦被，终于喘出了一口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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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巨灵宫西殿，申睦向繇起居的内殿。
宽阔的殿内并无烛照，硕大的夜明珠直径足有成人手臂长，稳固地吊在圆榻的一侧，光泽晕黄柔软宛如天上的月亮，俯瞰而下，能看见圆床上卧着两个人，盖着一副被褥，长发纠缠着两个人的四肢，凌乱地泄开在榻上，宛如巨大的墨色溪流。
睡梦中，向繇是被使女推醒的。此时敢打扰他的绝对都是大事，他迷蒙中先是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闭着眼再扯头发，直把睡得一塌糊涂的头发都拉出来了，才艰难地从榻上起身披衣。
他身边的男人睡得正熟，常年作战在外，他少有深眠，也就回家能睡个安心。
向繇没有打搅他，轻手轻脚地走出去，阖上门，坐在外间的暖阁里，皱着眉紧听了两边汇报，这才神思回笼，严肃地站起来，道，“更衣，还有——去喊含章太子去中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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钧台宫内，同样的圆形大帐，吊顶极高，帷幕重重。
辛鸾被使女们推醒的时候都懵了。
他在南境这段时间睡得一直很好，据说他身下的这张榻原是极稀有极稀有的西南莲池树化玉，一百五十吨的原籽料光是运回来就花了三年时间，人睡在上面温定凝神，从夜至明，一梦不起。听年轻的使女调笑说，这钧台宫是原是向副的华卿宫，十几年来向副和主公晚上生气了，才会跑来的住一宿。
辛鸾梦中猛地惊醒，直回不过神，呆呆地被扶起来，被一群使女强行围着穿衣服。
小卓晚上和他打闹一起宿在了榻上，此时被闹醒了，抱着枕头还反应不过来，“怎么了这是？”
“中殿，说是有急事。”辛鸾脑子也糊涂着呢，巨灵宫的中殿主要用作宴息、议政，此时寅时三刻，鸡还没叫呢，一定是十万火急了，他对小卓道，“你快起来出宫去，我估计我一个人顶不住，你去喊你哥哥和徐大人一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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渝都南泷巷里的小院，邹吾显然也是被惊醒了。
而惊醒他的罪魁祸首，不是别的，是一只圆咕隆咚的鸽子。
此时它正抖着雪白的羽毛在桌子上跳着吃谷子，直把桌上的谷子吃尽了，又探着鲜红的喙来戳他的手，表示还要。
邹吾捻着一张纸条，顾不上它，卓吾却在此时直接从外墙翻了进来，窗口通达，他落地时，与他哥的视线对了个正着，看他哥没睡还愣了一下。
“宫里有事了是吧？”
邹吾意料之中地看他一眼，立刻转身去穿外衣，“我跟你走。”
卓吾什么都没来及说，邹吾已经飞快地推门出来了，他的手刚碰上门栓，垂着头又忽地一停，对卓吾道，“小卓，我自己去巨灵宫。你再去叫一个人来。”

第98章 钧台（3）
寅时中，天色正靛蓝。
渝都顶层山坞间，山屏为画幕，瀑布四面开，当当整整地挟着激烈的涛雪声在巨灵宫中殿后席卷而下，再与地下温泉冷热相交，激荡出一片缭绕水雾。
庞大的巨灵宫在这片不散的雾气中灯火如缎，恢弘华美的石宫宛如仙宫，任何站在它面前的人都好比一枚草芥。
使女身姿窈窕，红裙衣袂飘飘，就簇拥在辛鸾身后，辛鸾目光转了一圈，惊叹南君会享受的同时也就明白了为何巨灵宫被中山城下山城的人们称为人间仙境、天上宫阙了。
“殿下……”女使期期艾艾，站在辛鸾身后想方设法地想把这颗蘑菇劝进中殿去，“向副和各位大人都到了，您……可以走了吗？要不要妾去叫山舆？”
辛鸾却不动，只蹲在巨灵宫宫门一侧不显眼的阴影里，不紧不慢地揣住手，继而托住下巴，“不忙，再等等，再等等……”
女使低头瞅了他一眼，仰头，朝着天空翻了个白眼，无奈——她又不能真的动手推他，就只好陪着他在风口吹着。
又如此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夜幕中，东方启明初露。
正等着，辛鸾的眼睛忽地亮了，提着衣摆猛地站了起来。
女使被他吓了一跳，以为他终于不说“鞋不合脚”，“走累了“，”要歇会儿才能走”这种话打算进殿了。谁知辛鸾风一样踅回了刚来的山径，几个女使不明就里，追过去，却又见小太子迈着造作的中步又走了回来，一步一步，走得那叫一个虚实交错，稳重端庄，唬得她们一群人一愣一愣的。
而且，时间就是那么巧，等他再路过宫门口的时候，正是邹吾疾步走过来的时候。邹吾被守卫盘查停在了门内，看到辛鸾还明显地愣了一下。
而旁观全程的大女使，就眼见含章一副“哎呀！我才到，你也才到啊！”的造作模样，神在在地朝着宫门口的守卫摆了摆手，吩咐道，“放行！他也是来与会的。”这才矜持地朝邹吾一点头，也不等人家，直接举步朝中殿快步走去。
一众女使：……
很显然，让她们摸不着头脑的还在后面，就在快走到巨灵宫中殿的时候，含章太子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声不吭地又开始慢慢走。
其时按照南境礼仪，位尊者前，位卑者后，女使们簇拥着辛鸾走在前面，邹吾理应陪驾在右后方缀着，但是含章太子最开始还迈大步，最后中后段这步子啊，是越迈越小，越迈越慢，走得女使三列根本是迈不开脚，最后一个个都识趣地推荐，主动走到邹吾身后。
来来来，我们碍事，你们并肩，你么并肩！
最后，在辛鸾接二连三的“不以为意”中，终于在最后的四百步，他和邹吾从一前一后走成了平肩之礼。
中殿面阔九间，进深足有十架椽，外观之宏伟，体量之巨大，难以想象。直迈上中殿的台阶，辛鸾终于正色，被向繇的女使引着快步往议事正厅去，直等着两扇紧闭的厚重石门开启，他像是平地的情绪像是无意中牵起了小小的褶皱，无人注意中，迅速地用手背碰了下邹吾的手背——
两个使女引着，石门在四个人身后缓缓合拢，掩住了殿外巨大的瀑布之声。议事厅石木相交，混金彩画，雄伟奢靡中丝毫不乱，除了两排南海黄花梨木的大椅和长桌，一方偌大的铜香炉矗立中央，香烟袅袅不散。
“殿下，这边走，在西偏殿暖阁。”
辛鸾点了点头，朝西刚折了几步，一声高声叫嚷就扑了过来：“向副啊——！你可不能这样啊——！”
辛鸾一懵，登时被这一句江湖路远打了个措手不及。
就听暖阁中的人继续吼道：“你是左副相，我是右相，论职别，我们也是平级！我们之前说好多少人啊？四千人！之前就来了三批人了，今晚两艘船，一船是赤炎军的将官和家眷也就算了，一船可都只是老百姓！……这群人不知道在南阴墟听了什么风言风语说辛涧要杀人，结果全都往南境跑！一船就快要一万多了！……别跟我说没那么多，我还看不出吃水吗？我们渝都才多少人？都畿三山两川也就是六十万而已，渝都三层坞台也只有四十万而已！你现在就塞了一万人给我，那后面还有没有要来啊？这么多人，这么多张嘴，你让我往哪放啊？！”
辛鸾和邹吾飞速对了今晚第一个眼神，彼此皱了下眉头，又迅速地滑开往前走：果然，今夜这场会，申不亥才是那个召集人。
此人除了是申家这一代资格最老的族长，南境的右相，还兼任着渝都府尹，直接管辖渝都地区大小事务。从这么短短的一段话里，辛鸾也听明白了，他们这群人半夜从榻上被提溜起来是因为东境前来归顺人数过多，申不亥拒绝安顿，半夜杀上巨灵宫来讨要说法来了。
而此时，暖阁内被直接喷口水的向繇更是一肚子憋气、愤懑不堪，看到辛鸾匆匆而入，简直像是黄鼠狼看到鸡一般，眼睛登时一亮，迭声道：“殿下？殿下您可算来了！”
滔滔不绝的申不亥在这温暖宜人的巨灵宫中骂得是一脸油汗，闻声扭过头来，赶紧道，“太子殿下……老臣请太子殿下安。”
申不亥六十不足，五十有余，体格高大威武，略有发福，同龄人中也算是保养不错。
而进了暖阁辛鸾这才看清楚，原来暖阁中坐在申不亥这边的还有另外三个人，都是一身官服，一脸被人从睡梦搅扰醒的麻木不仁，见辛鸾进来眼皮倏地抬起来了，但是不是冲着辛鸾，而是冲着他和邹吾身后几个貌美的使女。
见她们复命之后缓缓退下，这三个官员的眼神也随即暗淡了，中规中矩地扶着木椅起身朝着辛鸾行礼：“臣，请含章太子安。”
辛鸾目光平稳地在这些人的脸上掠过，一边点头一边举步，应了句“恭安，各位继续议吧。”说着做到上首去，而邹吾一声不吭地坐在向繇一侧的最末把椅子，端然坐下。
向繇看到辛鸾来了，似乎有了点底气了，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起得太仓促，头发没有束好，只是简单地绾了结的原因，他的气质今晚瞧着柔软温婉，倒是罕见的弱势。
向繇：“右相说的都有道理，我也不敢和您平级，我是副相，只是因为战时特殊情况才调任到这个位置，您才是正相。收容东境臣民的事情，我的确是失察在先，但是现在船已经到了山趾码头，您不派您的武道衙门安排人下舷，那这些人要怎么办？放了一个船的赤炎军，难保另一个船一万人不会暴乱，再说赤炎军看到自己东境的子民不允下船，他们难道不会干涉吗？”
申不亥：“向副，别绕圈子，你什么看法，直说吧。”
向繇缓了一弹指，道，“我的态度是，既然人都到了，那我们南境只能收容，大家勉为其难……”
“勉为其难？”
还不容向繇说完，原本还昏昏欲睡的三个官员登时激动起来，好像被人活生生戳了肺管子，“向副，这里没有外人，我就直说，这南境是您和主公的南境是不错，可办事的确是我们，怎么我们就一直要勉为其难？怎么为难的只有我们？”
向繇反感地一蹙眉，“那你什么意思？殿下还坐在这儿呢，那些都是冲着殿下投诚而来的子民，难不成要进行驱赶？”
向繇这招扯着辛鸾借力打力，用得这叫一个娴熟。
辛鸾的眉头也为不可查地一皱，“大家有难处就说难处，我想许大人也不是驱赶的意思。”
许大人却不接这个台阶，“那些人的确是殿下的子民，可办事的总不是殿下一个人来办，是我们来办的！殿下总要知道我们的难处，殿下，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是啊！这也不是迎进来就了事的问题！”另一个大人接言：“这群人来了，住房、粮食、衣物是不是我们来管？这还只是眼前的，那眼后的呢，将军和家眷的待遇暂且不论，那总要分田罢？总要落户罢？总要发俸禄罢？这些说到底还是我们来管啊！”
“就不说别的，就说今晚，他们住在哪里？那群老百姓是肯定安置不了了，码头附近又全都是仓库，谁知道这群人里有没有什么刁民奸细，放上岸事小，趁着我们不注意把粮草物资抢了烧了可就事大了！”
拿着假设来推诿，岂有此理？！辛鸾一把就握紧了木椅！
邹吾却在下首忽地抬头，朝着他轻轻摇头，辛鸾心乱如麻地听着，狠狠吸了一口气，只能把眼睛闭上。
而他这一系列的动作一大屋子的大人物居然谁都没有注意，可见他们对他也是表面客气而已，其实也并不将他放在眼里。
而辛鸾就算知道那船上的都是东境的子民，都是冲着他来的，他也不能拿这个主意。
进，他不能拍板让人接收。
因为他没有资格。向繇今日一番作态的意思是希望他辛鸾把这个责任担下来，担子甩得这叫一个眼花缭乱，好像最开始接触东境的人不是他。但是辛鸾自己知道，他此时身份说好听了是太子，说难听了，就是个要饭的，他都要受嗟来之食，东境人真的上了岸，申不亥不配合，那这些百姓就要仰整个南境的鼻息。
但退，他也说不出来将人遣返。
这样敏感的时局，一辆船超载至如此的船只就可见东境恐慌到了何种程度，再让他们来回往返东南两境，他们还有命来活吗？可是显然，申不亥乐见他下这个命令，向繇也无可无不可——本来就是他意料之外的人，将官和富商能留下来就可以了，含章太子亲自退了这群人，主意是殿下拿的，责任也是他的，他向副级别不够，怎么能怪到他的头上？
申不亥那边的三个官员还在振振有词。
暖阁浓郁的熏香熏得辛鸾头疼，刹那间，辛鸾看着他们，心中为难的竟然被厌恶压倒。
&#183;
说句实在话，他小时候，从不会觉得一万人是多了不得的人数。
神京人口是渝都三倍还有余，当初他改动神京的演武大赛——一年一度的盛事，他和父王说了抚恤北境阵亡将士家属的意图，想趁着演武择二十岁以下的寒门子弟，他父亲同意之后，他找到公良柳立刻就推行了下去。
当时不是没有难关，时间也不可谓不紧迫，但是他牵头，公良柳组织，各相关衙门一起熬油点灯，五天之内还是都敲完了大小事宜。一纸通告下去，演武从往年的几千人直接加塞到五万人，场地准备、人员调配、物资供给，为了确保公平为所有贫寒子弟提供的铠甲兵器，水食、药品……当时他可没有听到哪个衙门跟他叫苦说这个不行那个不行：身为公门中人，实心做事难道不是最基本的吗，南境这群人都是什么论调啊？
辛鸾心中凌乱，没有筹码的眼下，一时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他举目朝着下首看去，想着邹吾或许能有什么主意，但是邹吾垂着头，并不看他。

第99章 钧台（4）
暖阁里，申不亥已经开始苦口婆心与辛鸾商量如何遣返百姓了，“老夫认为还是把船开回去的好，跟他们说清楚，辛涧就是再暴虐无道，也不会屠杀平民嘛……”
向繇这个时候居然还点头，听完掉转过头来，问辛鸾：“殿下，您怎么看？”
辛鸾一颗心都要听冷了，是他无能，处处掣肘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冷着脸，看也不看他们，道，“两位丞相都商量得好好的，我的看法还重要嚒？”
这话显然是出乎申不亥的意料了，他看辛鸾的眼神都变了，便是其余那三个官员也看向了辛鸾。但是很显然，他们并不怕他，心里甚至还十分认同：南境会把辛鸾榨取干净，小太子若安分，他们乐意养着他，但不是真的要来供一个祖宗——他能有这个自知之明，还是好的。
一息的沉默里，这点尴尬，申不亥还是能转圜的：“殿下的看法当然重要，我们如今想法一致就行，那什么都能推进下去了。”
辛鸾深吸了一口气，眼睛都红了，“好……百姓的船，可以遣返，但是本宫有条件。”
向繇乖觉地垂头：“殿下请指示。”
辛鸾咬着牙，抬眼：“渝都顺流而下到达东境最近深水港至少要两日半，这些人举家投奔，携带的一定多是身家财物，想来不会带太多的口粮。右相，渝都一万人一年的口粮拿不出来，三天的总还拿得出来吧？”
申不亥此时真的是诚心实意的笑了：“殿下请放心，老臣——”
“不必了！”
暖阁之外，忽的一声高喝。
众人一凛，朝门外看去，这才见申豪一身披甲，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众人惊疑不定地咂摸着那一句“不必了”是什么意思，一直垂着头的邹吾此时终于抬起头了，迎着脸，和进来的申豪默契地对了一个眼神。
“殿下。”申豪朝着辛鸾率先行了个军礼，紧接着朝着申不亥一点头，喊的不是“右相”，而是“叔公”，申不亥也拧着眉头应了，回他一个颔首，最后，申豪朝着向繇一点头，喊“向副”。
然后一个磕绊也不打地报告道，“我刚刚听闻港口骚乱，害怕武道衙门控制不住，就带着赤炎十一番去协助，这才发现是我们东朝的人到了，负责对接的武道千人长玩忽职守，竟然拒绝将人放上岸来！刚刚我已带人卸了船，现带着向副的勘合手印前来回报！”
申豪一段话，把暖阁内所有的南境官员都震懵了，这群刚才还推诿扯皮来去的老油条此时都瞪大了眼睛，万万没想到，就在他们刚刚议事的时候，申豪直接把东境的人放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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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鸾也被这样神来般的转折震住了。
倏地将目光移望向申豪，见他很是坚定地朝他点了点头，辛鸾这才看向邹吾，邹吾终于肯和他目光相碰，轻微的颔首中，淄黑的眼睛满满的都是：你放心。
&#183;
就在半个时辰前，邹吾的手刚碰上木门的门闩，忽地对卓吾道：“小卓，你再去叫一个人来。”
卓吾知道辛鸾一定会等哥哥，急问：“是徐大人吗？”
邹吾：“徐大人恐怕来不了，你要去找的是申小将军。”
他简单地说明刚才收到的信鸽消息，那就是山脚码头停滞的消息，然后扯下自己的腰牌给弟弟，神情很是严肃：“小卓，一定要快。还有，在和申将军沟通的时候，不要说这是我的主意，就说是含章太子的请求，要他相机行事。”
与其让申不亥向繇等人推诿扯皮儿，他们商量个三天都不可能动上一步，那还不如直接釜底抽薪，先把人安置上岸再说。并且申豪做这件事是最合适的。因为南境两方最大的势力都是他的长辈，只有他来做，才能最大限度地温和的转圜出来。
&#183;
但是显然，邹吾还是低估了南境这帮人的无耻。
他以为他们找辛鸾只是想狮子大开口、坐地起价，或要兵源，或要超高的赋税，或者更过分的打量住了投诚的九郡。他是不想在这群人的贪得无厌下那么被动，万万没有想到他们压根也不把那一万人放在眼里，直接就想当做麻烦直接甩掉。
甚至向繇，这个还曾雄图壮志地说要把渝都变成第二个神京的男人，他以为他至少是认同给南境补充人口利大于弊，可是紧要关头，他完全不表态，就只会把辛鸾推出来承受，万花丛里过，他片叶不沾身。
&#183;
不过此时邹吾听到申豪的汇报还是有些疑惑的：他明明给了卓吾腰牌，那是武道衙门的腰牌，他的腰牌，虽然他只是临时的教头，但也还是有三百人可调用的，武道衙门对武道衙门，那就没道理让申豪一个人承担。
可是很显然，申豪没有用他的腰牌，自己领着赤炎就上去硬刚了。
“侄孙啊！”申不亥那江湖腔又起来了，他狠狠地拍着桌案，“你怎么能这么冲动呢？”
申豪就事论事，摆出不能理解的姿态：“他们有向副的手印，程序都对得上，为什么不能上岸？”
申不亥气急：“情况有变了！”
申豪：“朝令夕改，南境这样没问题吗？那各位大人现在是什么新主意？是要他们打道回府，还是直接把船凿漏了让他们直接沉塘？我可声明在先，民船一大半都在晕船生病，各位大人若是觉得良心过得去，那就亲自再把他们提上船吧。”
就这一句，怼得这群人一阵脸白。
申不亥脸上的沟壑此时都能栽死人了，他苦口婆心：“阿豪，我知道你和赤炎的将军们都有同袍之谊，不忍心就都把人放下来了，但你也考虑我们的难处嘛，就说那些百姓，那么多人，他们住在哪里呢？你住在我的别院也就算了，难道让那些外人也往我们申家里装吗？我那里装了，各位大人的府上要不要装呢？这巨灵宫要不要装？殿下的钧台宫要不要装？”
徐大人闻言立刻帮腔，很是自作聪明道：“是啊，小飞将军，不说别的，您是军人，我们南境现在还在打仗，怎么就不想想，这么多人里面若是有东朝的细作怎么办？”
申豪眼睛一眯，顿时露出反感神色来：“你们那境外势力的一套能不能收一收？”

第100章 钧台（5）
“我请辞！”
暖阁短暂的沉默之后，许大人一声断喝地起立，朝着申不亥义愤填膺道，“右相，小飞将军既如此说，如此做，那我这管钱管粮的户部堂官是没法干了，请免我的职吧！”
他话音刚落，身侧另一位大人也站起来了，大声道：“河道衙门同样要求免职！”
这就是公然叫板了！
申豪眼神一横：“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那打头的许大人也毫不怕他，朗声道，“小飞将军，这里是南境，不是东朝的神京，不是谁的拳头硬就是谁有理的！我们能是什么意思，才干不足，难堪大任，只有请辞！”
向繇头疼地用手指抵住太阳穴，好像是见多了这般奸猾刁顽之官员，早已被折磨得疲惫不堪。
如此便是辛鸾的脸也沉下来了，今日见闻超出了他的想象，他看定了申不亥，冷冷一笑，“右相就是这么规束手下的吗？本宫来南境今日是第十一日，南境迎君举境欢腾，巨灵宫大摆宴席整整七日！我看这管钱粮的许大人，管河道运输的宋大人前些日子可都踊跃的很，泪江往来运数，宴席上的酒肉流水一样的过，绫罗绸缎踩在地上亦不甚惜，今日来了只一万人的收容就推诿后退，当庭要辞去职务？”
辛鸾的目光挨个的在那几位大人脸上掠过，一字一句，“堂而皇之地要君……好啊，好，是本宫见识浅薄，竟然不知道南境还可以如此无赖的以下克上！……真好！”
泥人也有三分气性，辛鸾越说越怒，最后直接站起身来，朝着左右丞相颔首，“南境不欢迎高辛氏，看来本宫还是早去西境的好，赶早不如赶巧，现下山趾就有我的船，我的民，就此出发，也不劳诸公招待了！”
辛鸾从不耍花把式，他起身，下首的邹吾也立时起身，辛鸾也停留，举步就要朝外走。
他这一动简直非同小可，左右丞相亟亟站起，左右立马把人拉住：“殿下息怒，息怒！”申不亥更是扭头朝着徐大人就骂：“混账王八蛋！还不赶紧向殿下赔罪！把你们的脖子低下来，还想扬上天不成！”
那许大人十分乖觉，立刻揖手跪倒，“殿下！殿下您可要明鉴啊，卑职不敢要君，只是这担子实在是担不起，今日我还能给东境百姓调拨钱粮，明日却不知要背谁的黑锅，一家老小的性命还保不保的了啊！”
向繇眼睛无声中锐利起来，“许大人明白说话，什么叫替谁背黑锅？”
“说不明白！”
那许大人对上向繇又言辞激烈起来，“向副，您总统筹着前方军事补给，这么多年，南境上下一切事物都给您让路，户部一年几百万的税收，大头全都塞给了前线，物资调拨稍有延迟，我们都是要掉脑袋的！卑职坐上这个位置才八个月，卑职上一任怎么死的，却也还没忘记！今年这才二月份，第四波军粮已经运出去了，山趾的粮仓三大库空了两个，卑职都还不知道能不能挨到今年的第一波收成，您让我们现在接济东境，我们有心无力，今日我开了粮库，明日要我调军资，那卑职只能送上自己的项上人头了！”
向繇被这一通抢白气到面色通红。辛鸾更是眼前一晕，心道：南境里面这都是什么烂摊子？！
宋大人房大人此时听了徐大人的陈情也都按捺不住了。
“卑职也请辞！”
“卑职也是！”
“额外任务！这么多年，咱们执行的哪次不是额外的任务？因为在战时，为难便为难了，可现在额外之外还有额外，乌龟爬起来已经很慢了，您还有压座大山来，您不如压死我们算了！”
向繇忽地站立不稳般急退两步，扶着木椅吁吁喘气，心肺好像成了破风箱，一副要发病的样子。
辛鸾被吓了一跳，本能想去扶他。
却听着门外又是一声暴喝，“混账东西！”
再抬头只见一个男人睡袍外只披单衣大步飒沓地走来，那一瞬间，整个暖阁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几个官员一同露出了惊惧神色，似乎根本没有想到他回都了，辛鸾还没看清那男人的脸，就见他一脚踹翻了最后一个振振有词的房大人！
房大人身后的海南梨花木一声巨响，不堪重负地整个仰翻！房大人更是球一样被踢得翻了一个个儿，屁滚尿流地爬在地上退却到墙角。
男人威压甚重地一声低喝：“都是什么东西！当着左右两相，在巨灵宫也敢狂吠！”
首当其冲的房大人只有不住地磕头，“南君饶命！南君饶命！南君饶命！……”
辛鸾万万没有想到南君是这个样子，原本只是搀向繇一把，此时抓着向繇的胳膊都不自觉地惊惧地收紧了：南境的无礼他已经见识了，万万没想到南君的粗暴竟然更加骇人！就算这些大人言辞过分，可也不该如此对待啊！
他手脚冰冷，眼见着申睦提着那房大人的衣领揪到暖阁正中再扔在地上，“战场作战不力可以直接斩首，何况是临阵脱逃！不是说想辞官吗？好啊，罢官！撤职！免去他所有职务！押解去辅道台，剥他的皮去祭神！看有他的先例在前，谁还敢玩忽职守！”
辅道台是何地？剥皮是不是辛鸾理解的那个意思？局面快得眼花缭乱，辛鸾根本不知该如何判断！
便是向繇也惊了，登时气也匀了，也不喘了。他仿佛也知道丈夫在外面说一不二惯了，可是渝都的政事不能这样来，他“诶”了一声，显然是在急剧地思索要不要插手，怎么插手。
申豪那边倒是灵敏，军人服从军令是天职，看自己小叔叔发了令，想也不想立刻拿住了房大人的胳膊就要往外面押！
“等等！”

第101章 钧台（6）
“等等！”
辛鸾知道此时不能不说话了！今日押走房大人容易，逼着南境官僚接待东境百姓容易，可是一旦死了人，渝都人和东境人的梁子也算结下了！
“……南君息怒。”
辛鸾用了好大的力气才让自己说话不发抖，松开向繇，上前一步。
他此生身体暗弱，最害怕体格大他许多又脾气暴躁的男人，可是他此时不敢露出怯意来，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
“抓人简单，杀人也简单，可这里毕竟不是军营，这里是巨灵宫议事暖阁，以什么名义抓人，抓了人如何发落，刑罪是否相适，可否服众，这都是问题……”
房大人这一次再瞧辛鸾，眼里真的是露出感激神色来了，便是向繇、申不亥和其余两个战战兢兢的官员，都捏住了一把汗看他。
辛鸾：“南君说房大人玩忽职守，那何必不给他一个戴罪赔罪的机会？现在渝都来了如此多的人，房大人，您是管安置民房的罢？”
被连拖带拽的房大人赶紧点头！
辛鸾也点头，“那就是了！就算论罪现在也不是时候，毕竟人还是需要他安置的，临时换将再负责也定不如他如臂指使，南君不如就抬抬手，给他个机会吧。”
此时申睦的神情才算是真正好转了些，他回过身看他，“你是……？”男人身材魁梧杀气极重，眼缝中目光似刀，凛然慑人。
辛鸾没有闪避，点了点头，“高辛氏，辛鸾。”
辛鸾确定，上一次见南君还是在他九岁或是十岁的时候，那个时候他什么都不懂，但也知道赫赫威名墨麒麟，论天衍名将之勇武者，无人可出其右，他父亲给申睦的评价是“战场之上，墨麒麟可劈不动之山，斩不断之河”，正面战场上，所有的以少胜多的奇胜、险胜，十之有九都是他申睦的战功。
世人说四君只有北君闾丘忠嘉是不能化形之人，其实这是误传，申睦也是不化形之身，所谓墨麒麟只是他的坐骑，并非他的化形之体，所以这一份锐不可当就更显得不同凡响。
辛鸾僵着一张脸，努力露出和善的笑容，根据本能，他知道该寒暄了——这是他最不擅长的环节，他本能地就去扫了下首一眼。
只见邹吾抱着手臂一脸正经，却在他目光过去的时候，偷偷把右手夹在胳肢窝下，朝他比了个拇指。
不知怎的，辛鸾就真的笑了，突如其来的，和此时氛围格格不入。
离得近的申不亥惊疑地看他。
辛鸾竭力遏制住，正色，再抬头看申睦，眼里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淌出了明亮的星辰，“上一次见南君，我记得我还是垂髫之时，一别经年，将军一切可都还好？向副几日前还说，我刚出生的时候，父王的帅帐中您还抱过我，这我都不知道。”
申睦此时的神色才稍露动容之色，敛眉低目，径直走到辛鸾面前，作势下跪行礼，“先帝罹此不幸，臣没能亲临南阴墟，是臣之过。”
辛鸾哪敢让他真的跪？何况申睦也不想真的跪。辛鸾双手齐出，迅速地抬住男人厚重的两臂，殷殷道，“南君为国征战，保一方百姓平安，实在情有可原。”
申睦随即起身，和辛鸾你来我往地迅速见礼完毕，紧接着目光转向向繇，道，“安哥儿给吵醒了，你去看看。”向繇立刻点头，朝着辛鸾行礼，立刻拂袖而去。
申睦没有坐向繇刚刚的位置，而是坐在辛鸾的一边，二人隔着一张木桌和一台香炉，南君的目光先是在暖阁内扫视了一周。
辛鸾看着邹吾主动介绍：“这位是邹吾，相比南君也听说了他的身份。现在挂职武道衙门，今夜是陪同我过来旁听的。”
申睦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两个男人的视线在半空中匆匆交汇，又各自划开。
“小豪，你也坐吧，一起听。”此时暖阁内文臣官府，武臣披甲，唯独申睦宽松便服，气定神闲地接住了整个会议的主持，气势笼盖四方，“来吧，都各自说说吧，这事儿我还不清楚，你们慢慢说，一起谈。”
房大人抹着额头上的汗，颤颤巍巍爬起来坐在了椅子上，此时，文官们都肃然了，抖擞了，背脊挺直，垂眸沉肃。
申不亥迟疑着，开口，“主公，这若是谈下去，恐怕会牵涉到军费开支等，这实属机密……”
辛鸾立刻表态：“非礼勿听，若是右相需要我回避，我与邹吾立刻出去。”
申豪神色一动，忽地就有些不安地看了辛鸾一眼。
申睦大手却直接抬起挡住辛鸾，“殿下安坐，您没什么不能听的，”说着朝着下面道，“本君对内情也不是很清楚，你们不用藏着掖着，有什么说什么罢。”
辛鸾垂着眼，心里可算是吐出一口气来了。
这南境总算有个能担当的人了，态度先摆好才能谈，这一场闹剧终于可以过去了。
&#183;
神京，含凉殿内。
辛涧已经顾不上女孩了，独臂直直撩开帷幕，低声道，“上前说话，你说是谁叛逃？”
齐二双膝趋行到龙榻前的两步外，将快报举过头顶，“回陛下，是赤炎三番将军巢瑞，十五番主将何归，在垚关换防时公然越出东朝！”
辛涧忽地厉然一笑，“好啊！好啊！第二批了！赤炎军背恩忘义，枉我还将重任委任，是当孤东境戒严令是一张废纸不成！”
齐二眉头一蹙，猛地伏地叩首，“陛下请息怒！”
辛涧深深吸气：“神京里庄珺那班老夫子是不是还在宫门外请命？要孤彻查我兄长薨逝？”
齐二：“卯时而聚，七日不辍了。”
辛涧：“好啊，他们这么愿意请命，这么愿意热闹，那就去诏狱里冷静冷静，去传令——”
齐二：“是！”
辛涧：“抓人，生死不计。”
辛涧轻描淡写，便是齐二也是心头一惊，他霍地抬头，“庄珺德高望重，此事会否引起百姓物议……”
辛涧：“那告诉这群无事生非之人，即日起天衍进入战时状态，从神京起行‘弭谤’之令，若让孤听到一句闲话，不论是谁，与叛国同罪。”
言以诛人，刑之极也。
齐二了然了天炀帝的态度，大声道：“是！”
“还有！”辛涧靠在软枕上，陡然睁开满眼狠厉的精光，“调查曾献诚含章太子的八十六人，若有同情辛鸾，包藏祸心者，夷九族；推行‘典签’令，你那私署中凡五品以下者皆可获训后成典签人——典者，典领文书，签者，实名签署，孤要十日之后行所有典签者到各级将领、各方文官身边去，掌其文案，直接对孤负责！凡有举报不法者，升官！揭穿叛逆者，加爵！……齐策，尔听明白了吗？”
齐二：“明白！民之畏惩，吏之惧祸，才能敛行！【1】若非如此，不得杀此以下犯上、以下篡上之风！”
辛涧对他的回答很是满意，点头道，“你还是识大体的，之前你之前所请，孤准了。林氏国秘术，催十岁孩童化形，此事可行，你酌情办吧！”
齐二大喜：“是！给臣一年，臣必然练忠心耿耿之师，定强过当年赤炎盛状！”
辛涧对他这番话倒是没有特别的表示，放下帷幕，摆了摆手，道，“去办吧。”齐二叩谢天恩，当即膝行倒退而去，含凉殿内更漏声声寒，一时沉寂。
少女缩了好久，只等着男人发完怔，才缓缓开口，“陛下，妾还活着，刚刚的约定还算数么？”说着赤身从锦被中爬出来，五体投地，一字一句，“儿媳西旻，拜见父王。”
辛涧疲惫地靠着软枕看她，过了许久，才叹然道，“你听了这么多听不得的事，小丫头当真信自己还能活过今晚？”
西旻睁着大大的眼睛，一字一句答：“妾相信。”说着她锦缎中膝行过来，猫一样依偎到辛涧疲累的膝头，“因为妾活着，于陛下，于公子襄，比死了有用。”
&#183;
天衍十五年，三月二十二日。
神京卯时三刻爆发惨烈的华容道捕杀，以明堂师保、庄珺为首的太学生“请命三司，彻查王庭宫变”，遭到了柳营卫大批围捕，死四十一人，伤一百八十余人，尽数投入诏狱，牵连家人。同日，天炀帝发“弭谤”令，以战时为由，禁止民间对朝政非议，封锁东朝四境。
此后，东境觳觫，神京慑服。
后世评天炀帝掌政期间，称皇城营卫盘查愈严，民夫征调愈重，里巷不闻笑闹，夏夜不见灯火。元兴元年秋，重臣纷纷致仕求去，却在归乡之后为人搜罗出叛国罪证，牵连家小株连流放。
天炀二年，朝堂之上已有三之有一为酷吏、告密者、特务，更有甚者灵川人名重兴，因创罗织之术层层提拔，后受帝王重用，在明堂授课时公然闯入，踹倒保师，跳踉训诫“陛下威成于礼，恃以刑”，“尔等不思报答，却做叛奸之状，可知恩大莫逾君臣”。
一介五百字都认不全的地痞无赖，不知在哪里背了狗屁不通的话，在明堂滔滔不绝三刻有余，千余学子无人出言阻止。
东境噤若寒蝉，可见一斑。

第102章 钧台（7）
“赤炎将官安置在中城倪家庄园，百姓安置在下城壬区，房大人没问题了，可是老夫的武道衙门人手顾不来，物资调拨这就要耗费很大一批人。”
辛鸾：“东境人没有南境人骁勇，但也没有柔弱到需要别人亲自喂饭，我建议许闰廉大人设几处粮点让他们自己领取，同时做个户口记录出来，若是还有难处，赤炎军还有人，百姓自己也可以自发组织帮助运粮发粮……”
“老百姓能自己给自己运粮发粮？他们不会还没等到分发就一拥而上哄抢而空了吧？”申不亥笑呵呵道，他可能还觉得自己很风趣，说完哈哈大笑。
辛鸾没有笑，目光直直地投过去。
一时间暖阁里只有申不亥的笑声，他笑了一会儿，又尴尬地愣住了，停下，很厚脸皮道，“殿下，老夫开玩笑呢。”
辛鸾生硬地牵了一下嘴角，“嗯”了一声，转头对南君道，“如果武道衙门和各司衙门真这么为难，我手下有一老吏可用，此人名叫徐斌，在‘药乡’南阳任了十余年的司丞，宦绩斐然，可以协助。”
申不亥等人闻言，不由紧张地屏住呼吸。
南君倒是干脆，“南阳本君听过，我南境大军药材从南阳进物资是大宗。可以，就让这位去。”
其他官员不约而同地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来。
结果南君又补了一句，“都是殿下的子民，任何肉蛋鱼粮的购入调拨，徐斌都可以拿着账册一个仓库一个仓库地查，有任何问题，先和主事沟通，有异议可以随时报上巨灵宫。”
辛鸾眼波一动，瞬息间懂了申睦的意图，面上不露，只说，“南君深明大义，是天衍之福。”
之后暖阁又大略地谈了其他章程。辛鸾最开始因为申睦气势太强，很是放不开，僵得他半个身子都不敢动，后来谈起来就放松多了。他感觉南君此人虽然皮肤黝黑，性格凶悍，但好歹性格干脆，不会像这屋里那四位一样态度模糊模棱两可——他的妥协和交易摆得都很明白，难处也直接说清楚，提到中境投诚九郡，更是直接敢和他要价。
而申睦和辛鸾谈了一会儿，也没有看轻他的意思，他只觉得这小孩不卑不亢，很多地方或许没有经验，但是稍稍一点就能迅速反应，复杂局面里极其擅理繁剧，脑子清楚得可怕——他见过军营里比他大几岁的新兵，那些个玩意儿根本连话都听不懂，光是这一点，这个十四年被娇生惯养的小太子胜了太多。
然后其余大人们就在几乎没有插话余地的情况下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甚至看他俩这般开诚布公都觉得可怕，毕竟玩政治的讲究一个只可意会不能言传，可两人从头至尾一招花枪都不耍，有一说一，有二说二，谈得极其投机愉快，底下人也都只能憋着，不敢挑错。
&#183;
卯时初刻，长天破晓，金钟鸣响。
一夜惊魂的暖阁终于议事完，巨灵宫内熄了百余盏烛火，辛鸾一身疲累又一身轻松地走出中殿。申睦回西殿休息了，几位大人还没有出来，在暖阁里正起今日议事商定好的草稿，申豪在里面陪同，只有邹吾站在他的身边，默然不语。
其时东方的红日在山隘中喷薄欲出，站在巨灵宫绝顶之上，只见远方万峰在下，滚滚长河一线，东可见成皋玉门，西可见歙城重镇，而此处独立天心，晨风拂过，吹得人襟怀一畅。
朝暾之中，辛鸾偏头看了邹吾一眼，邹吾察觉到了，不由就扬了扬眉，偏头和他对视。
辛鸾：“还是你好。”
邹吾一头雾水，不知他何来此句，又扬了扬眉，那意思问他“什么意思？”
辛鸾却不回答，又把头扭开了。刚刚他被申睦宏伟的低音震得都要血脉不通了，他刚刚眼馋地看了眼邹吾，心道都是八尺身高，宽肩细腰，怎么给人的感觉差别这样大？他就从来不会让他不自在。
脚下是修磨平整的大麻石，按照山势蜿蜒而下，两侧白皮革裹着雪花石膏，围住一簇簇奇花异草，空气里似有异香，这巨灵宫的精雕细琢每看一次，辛鸾都想惊叹一次。
他举步，想回宫补眠，刚下了一层阶，就又被人喊住。
“殿下！”申不亥从中殿出来，热热轻轻地就喊住辛鸾，他走得太急，停的位置又太近，辛鸾只觉得自己就闻到了他酸败的呼吸。
辛鸾害怕他与自己纠缠，直接话入正港：“右相放心，东境如渝都，以各位大人为主，徐斌大人为辅。”
那意思是：只要你们配合好收纳百姓，我懒得去翻你们见不得人的旧账。
申不亥一拍大腿，笑容更盛了，嘴上道，“殿下和南君和拍了板，做臣子的当然配合！但老夫找殿下却不为此事……鄙府洒扫逢迎数日就等殿下光临，老臣看殿下少年有为……”
辛鸾若有所感，缩住下巴，上身不露声色地后仰。
申不亥：“……小女也年已摽梅，殿下若有意，何不过府一看，成此良配！”
邹吾眉心倏地一皱，心道：又来了。
辛鸾脸都僵了，心道：你要嫁女儿就嫁女儿，但南境行事都这样直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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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灵宫上，向繇立于斗拱，眯着一双眼看着石阶下的情状。
日光东方乍起，他的瞳孔在那满窗的朝暾中似乎变得细窄了，显得整个人凶恶而锋锐。
“他想当国丈。”身后，夏舟道。
向繇刻薄道，“谁不想当国丈呢？西君的例子就好好的摆在那里，生什么都不如生个好女儿。申不亥就擎等着把主公与我踩下去呢，有了辛鸾这个高辛氏靠山，之后他或者他的长子无论谁接南君之位，都是名正言顺。”
夏舟闻言一笑，“可这不是扯呢吗？钧台宫的使女试了多少次了，那小太子对女孩没兴趣。”
向繇：“就让这个老匹夫忙活吧，咱们在旁边看着他竹篮打水，不也挺有意思？”
夏舟想了想申不亥最后得知真相后的样子，真的不由笑了，“是挺有意思，当年他逼主公，现在来逼小太子，他要是都是一个原因，他估计要气死。”夏舟摸了摸下巴，“不过我听说这老不修是打算割肉卖女儿啊，听说若是成了……”说着比了个手势。
向繇哼了一声：“真可笑，辛鸾什么没见过，你觉得他会把申不亥送上的那些嫁妆放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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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灵宫下，辛鸾朝着申不亥客气地笑了笑，“右相不知，本宫是有未婚妻子的，是先王生前定下的婚事。太子妃此时虽然不在身边，我却不能无故抛妻另娶他人，故而，令爱，本宫不能应承。”
虽然知道辛鸾在扯，但邹吾没展开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便是申不亥听了辛鸾的话，也被这份先帝定的婚事怼了个哑口无言。
&#183;
但是显然，辛鸾人算不如天算。就在四日之后，南境就得到了东境王庭的消息，称公子襄将被封太子，并与闾丘忠嘉的小女完婚。
申不亥当时在议事厅内义愤填膺，口称辛涧欺人太甚，辛襄也是恬不知耻，居然抢夺含章太子的名位与妻子，立刻鼓动了一班刀笔吏发布檄文。而这个老家伙暗中却乐开了花，回家看着自己小女儿喜不自胜，直对府中管家眉飞色舞道：“预备着，都预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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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巨灵宫门口没完没了地寒暄拉扯中，申豪谢天谢地拿着一叠公文草稿出来了，走到辛鸾面前，喊了声“殿下”。
辛鸾点了点头，“辛苦你了。”说着回头看，正瞧着几个使女扶着伛偻的房大人正一步步迈出来。
房梁被南君踹了一脚，踹到了肋骨，当时惊怕惶急中还不觉得疼痛，现在那一关过了，才觉得疼痛难忍起来，根本就再直不起腰，而他身边使女更是一副为难的不想搀扶的样子。
“要不请个御医？”
有人窃窃私语，另一人答，“可这是被南君踢的，谁敢去看他？只是被踢了一脚而已，做这副模样，南君什么地方做错了？有本事与我们对峙，看他敢不敢说？”
辛鸾听到了对话，不由稍稍提高了调门，给所有人听，“苏尚宫，请个御医去房大人府上，房大人还要忙东境的安置，别让他带伤操劳。”
他这一声很兀然，一些人看向了他，眼神迷惑不解，他身后的大女使苏尚宫责备地看了眼刚刚私语的女孩，只有房大人向辛鸾投去感激不尽的的眼神，但是辛鸾和那眼神一对，很是冷淡地又划开了，好像这只是个很单纯的命令，没有别的意思。
辛鸾身后的大女使问他：“殿下，哪位御医？”
“主动为我治脸的那位。”辛鸾好像是没记住那位御医的名字，只说，“让他晚些再调制面脂，白天就去忙些该忙的事。我自己回宫，这事你亲自去。”
女使无法，立刻应承，跟着搀扶的房大人一道向宫门行去，她这一走，随即辛鸾身后的年轻使女们也跟着有眼色地纷纷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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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辛鸾能从中殿口脱身出来，已经是一刻之后了。
此时天已大亮，中殿与东殿相连的宫道有三条，他与邹吾特特选了偏僻无人的蜿蜒花径，石子小路犬牙参差，几如蛇行，他俩时而一前一后，时候并肩，罕见无人跟随，便很是缓慢再缓慢地往钧台宫走。
“你今日干嘛？”
“应该没什么事吧，我先回去睡个回笼觉，睡醒了去山脚看看。”
“那，你晚上出得来嚒？”
“应该……出不来吧……”
辛鸾垂着头，拖着长音，温暖的光晕里，邹吾的角度能看得到他露出的脖颈。
“怎么？”
“徐大人家眷来了。”
“嗯……？”辛鸾睁大了眼睛：“就是这一批船里嚒？”
“对。”
辛鸾转了转眼珠，“所以是他们知会你，你才提前知道了山脚的事？”
邹吾笑了下，“是也不是，悲门里的人负责护送他们，武道衙门不让停泊上岸，这才给我传了书。”
“千寻师傅也来了？”
辛鸾瞳孔放大，露出有些畏怯的表情。
“没有，他没来，就只是一部分人。”
“哦，那是你让他们来的？”
“是啊，”邹吾飞快道，“怕你没人，当送嫁妆。”
辛鸾鸟儿一样顿了下，花木扶苏里，有鸟雀啁啾在叫，他忽地又歪头瞅他，然后当做什么也没听到一样，往前快走了几步，然后又停下，回身，神在在地问，“那为什么非要晚上见？”
这个问题可问到要害了。
邹吾这才反应过来，白日见也可以的，又不是接头，干嘛晚上？
他咳了一声，尴尬，“那你就睡醒了去见。”
辛鸾迟疑了：“可徐斌一家完聚，我是外人……我去了肯定会见家眷，这好吗？”他听说徐斌小老婆挺多的，他从小不知怎样应对三妻四妾的一大家，有点排斥。
“谁说让你去见家眷了？”邹吾哭笑不得。
“嗯？”
“我带你去看嫁妆。”

第103章 钧台（8）
两个人磨磨蹭蹭走到了钧台宫。钧台宫自有一道独立的宫门，辛鸾徘徊了半天，感觉自己一点也不困，也不想睡觉，就背着手，期期艾艾地问邹吾，“你……要不要进去看看？吃个早饭？”
他去过邹吾住的地方，很是喜欢那个中城成流巷的小院子，东面入户，白墙黑瓦古朴，院墙外一颗歪脖老树，墙裙年代久远而沾着墨绿青苔，进了门，院子里有一口小小的天井，堂屋四面卷帘通风，西侧是起居之处，四方占地很小，却不显山不露水，雅致宁静。
辛鸾那次去找他的时候，邹吾正站在北堂屋窗下练字，身上一袭柔软的旧衣，料子和式样都是过时了的，但是水洗得很干净，简捷清爽得好似未染一尘。
他还没来得及跟他介绍过自己住的地方，今日时机恰巧，他想邀请他进殿里看看，“来吧，没事的，真的，苏尚宫走了，女使们不会缠在我们身边，吃个早饭再走，行吗？”
辛鸾别别扭扭地和邹吾这样说，邹吾看了他少顷，还能如何？最后提步上台阶，由他引着进了东殿。
“这是起居的地方，”
“这个花园听说只有冬天下小雪的时候才是最漂亮的时候，碎玉铺阶，寒绢裁花，加上温泉一引，就会蒸腾起雾气来……”
“从这条路上去，临着泪江的百尺高台绝壁，听说每年六月祭神的时候，神巫都会在那里举行庆典，围着篝火拍掌而舞，南境大人物们也会集体到这边来祈福……”
“这是正厅殿……茹姊姊，小厨房的膳品准备好了吗？跟他们说我回来了，备两人份的膳食，我和散骑常侍一起进膳。”
被称为“茹姊姊”的女使领命去了。
一时东殿竟空了，邹吾不解地扬眉，“散骑常侍？这是什么职务？我竟是不知道？”
辛鸾笑了笑，“现在就知道了，文书就在我寝殿，早就办妥了，忙起来忘记给你了而已。”
按礼制，太子未成年参政前是可以自设太子府的，詹事等幕僚为自己掌东宫事，辛鸾查了查旧典，害怕邹吾出入钧台宫不便，便私下给他挂了一个‘散骑常侍’的闲职，这个职务历朝历代品秩不高，属于很清要的职务，硬要说做什么的职责的话就是‘入则规谏过失，出则骑马散从’……声名邹吾任何时候都可以出现在自己的身边，名正言顺，也恰如其分。
辛鸾快快乐乐地带他去自己起居的住处，床褥已经被女使们整理妥当，偏偏大案上还胡乱地摆着各色的小玩意儿——那是辛鸾嘱咐过不许乱动的。他在上面东翻西找找到了那纸任命，还有一个小印，是用绿玉雕的，拇指大小，上面镂着“邹吾”二字和四个小字“散骑常侍”，看着精美异常，一股脑塞给邹吾。
邹吾看了看寝殿的物事，忽地眉心一动，“小卓和你住在一起？”
辛鸾的神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又紧接着笑了下，“是啊，这寝殿床榻太大了，我一个睡得空，就让他过来陪我睡。”
邹吾倒是没有别的意思，两个小孩宿在陌生的大殿，凑在一起作伴原也是正常，他就是讶异小卓居然从来没和他提过。
“小卓他睡得死，还爱踹被，他不吵你吗？”
邹吾回头看了看那个巨大的圆床，绡金的帷帐此时拉开了，能看出只有一床被褥，挺忧虑辛鸾睡得不舒服的。
“小卓踹被吗？”
辛鸾睁大了眼睛，“他不吧……我从来没有被他踢到过，之前睡马车的时候就是啊，感觉他睡得挺规矩的。”
邹吾隐隐觉得哪里古怪，可又说不上来。
此时女使盛着早膳进殿，在圆桌上摆好，站立一旁准备侍候辛鸾用膳，辛鸾看了她们一眼，吩咐，“我和常侍说些话，你们出去吧，把门也带上。”使女们便鱼贯而出。
等两个人坐在桌侧，端起碗筷的时候，辛鸾盯着眼前的精致膳品，又似乎忽然没了胃口，吞吞吐吐着，“其实，其实我让小卓陪着我，是因为……”
阳光泼进殿内，有零星的灰尘在光束中飞舞。
邹吾敏锐地察觉可能真的发生什么事了，不自觉地放下了银筷，“你说。”
辛鸾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逆光中，他几近通明的瞳孔里，全是少年人的难堪。
“算了，吃饭吧，我不知道怎么说……”
辛鸾难以启齿，只好瘪了瘪嘴，垂下眼戳碗里秘制的雀珍。
他这么说，邹吾可吃不下去了。
他关切道：“你不想说，那我去问小卓？”
辛鸾又立刻紧张地把头摇成拨浪鼓，“小卓也不知道，我……我没和他说，我怕他闹。”
这就是真的有问题了。
邹吾的神色骤然变得严肃起来，干脆利落地站起身来——他不想说个话还要隔着这么大的圆桌子，弄得两个人这么隔着，他走到辛鸾身边蹲下，用最不压迫的他的角度仰头看他，“那你告诉我。我不告诉小卓，不给他机会闹。”
辛鸾：？？？这个逻辑也可以？
过了许久，辛鸾终于下定什么决心，低头看着邹吾，慢慢说，“我找小卓，是因为……她们看我一个人睡，总趁后半夜进我寝殿……”
这一惊非同小可，邹吾心头一震，不由自主地就握住他的膝头，却生怕吓到辛鸾，仍是轻轻地问他：“她们是谁？进寝殿做什么？”
辛鸾眯起眼睛，忽然就露出那种难堪又愤懑的表情，“她们……摸我。”

第104章 下山城（1）
邹吾的眼睛犀成一条线，双眉一耸，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
“她们是谁？”
辛鸾避开他的目光，“就是女官们，还能是谁。”
邹吾只感觉一口气没喘上来：他没听说过！他已经很留意钧台这边的动向了，他居然没听说！
他脸都要僵了，问，“你为什么不说？”
他声音低沉，但声调里已然透着严厉，辛鸾迷惑地低头看他，不解反问：“我说什么？”
邹吾强行压火，“那你是怎么处理的？”
辛鸾反感地蹙眉，感觉他们之间好像隔着道鸿沟，他有些后悔把这件事告诉他了，“我不是说了，我叫小卓来睡了。”
邹吾：“我是问你怎么处理那些女使的。”
他很确定他没有听到任何钧台宫的人事变动，他不敢相信，这么逾距的事情居然就像一阵风一样吹过一样就算了！
可辛鸾却愤怒地抬起眼睛，“你纠缠这个做什么？我没处理，行了吧！”
这话题太敏感了，他又羞又恼，又委屈又气愤，感觉受到了邹吾的无端指责，登时烦躁不安地站起身来，饭也不吃了，直接绕过屏风，负气一样坐到床侧暴躁地去扯那金绡帷帐。
那洒金般的帷帐在他手里拉扯了几个个儿，一时间，悲凉一层层翻涌上来，他顿时感觉没劲透了：“你吃好了就走吧，我让人带你出去。”
他直接下了逐客令。
他不说这个还好，他这么说，邹吾也被触到了旧时心病，负气在原地蹲了半晌，忽地站起身大步绕了进来，声音平板，“就算你不好管。那都有谁，这你总还记得吧？”
“我不记得了。”辛鸾态度封闭。
邹吾：“那好，那我就去和向繇说清楚，把你身边的近侍全换掉，这总不会有漏的。”
辛鸾猛地站起来，这次是动了气，“邹吾你想干嘛？这件事我是信任你才告诉你的！你想拿这种破事儿让我游街吗？”
他像个气到了极点的家雀，抖着翅膀要跺脚尖叫，抗拒他的插手，尤其一说到‘游街’，他好像已经清晰预见了人尽皆知的样子，直接气到了发抖。
邹吾不知道，辛鸾以他的十五年的经历遇到这种事要多害怕，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事情，他在外面被冒犯了，他还能遇强则强，可是别人爬了他床，一起来轻薄他，他不知道这要怎么说，最后的尊严只是拼命搂住这件事，不让它放上台面！
“那你怎么办？”
邹吾也要燥了，明明是受害者，却要比加害者还要小心翼翼地藏着掖着，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憋闷气人的事吗？
“你不申斥，不责罚，不驱赶，只躲着拿小卓当挡箭牌，这就是解决办法了吗？”他低声，声音混杂着极其痛楚的味道，若不是要跟辛鸾说清楚，他现在就想把那群人全都拿到殿前，“我在你身边，追到南阴墟又跟来渝都，不是要眼看着你遭受这些的！”
“不想看又能怎么样？”辛鸾把头直接扭开，“我在这里只有十几天，对这些人后面的靠山一无所知，也不知道会牵扯到谁，巨灵宫外的情形却已然乱成一锅粥了，兵民待安，内忧外患，我难道还要因为这钧台宫的私事闹得大动干戈吗？”
邹吾感觉跟他要讲不通了，竭力地压着火，把那愤怒表达得平静又深刻，“阿鸾，你不要和我说别的，我们就事论事只谈解决问题行吗。”
“你要解决问题？”辛鸾不看他，也压低了声音，绞着床帐飞快地说，“好啊，我在宫廷里生活了这么多年，解决问题我比你懂，造谣、生事、贪渎、害人，桩桩件件想要拿人是要有证据的，你要我申斥、责罚、驱赶，无论哪一样我发落了她们不得说出个原因？你要我说什么？你想我说什么？”
邹吾问他解决办法，他的解决办法就是没有办法。
他因羞耻而缄默，又因既定的宫规而无从下手，他不是看那些人顺眼，他也想找那些人茬，但是一想到这样就是仗势欺人，他就又说服不了自己。
“所以就这样什么都不做？把脑袋埋进土里就当一切都不发生了吗？”
邹吾简直要被辛鸾的想法气死，“那下一次她们不只是闯殿呢？她们乱给你喂东西呢？你觉得她们是有靠山才这么做，一定是牵扯了申不亥向繇他们，但若是有人只是想脱出女官身份想要蒙宠呢？你什么都不做，模棱两可的没有一点惩罚，这不就是在放任吗？纵小恶，酿大错，阿鸾你是想不可收拾了那天再收拾吗？”
邹吾也不冷静了，一脑门子的官司，简直越说越气：深夜有陌生人爬上床榻已经是很可怕惊悚的事情，他简直不敢想象下一次还会发生什么事情！
殿外的人听到了争执声，试探地敲门，喊着，“殿下？”
“出去！”辛鸾高声一喝，“都离远点！”
他心情灰恶到了极点，更气恼邹吾居然一点不体谅他的难处，他胡乱地翻弄手边的东西，强压火，“跟你说不清楚，你别管了，我要睡了。”
又是逐客令。
邹吾五脏要被他气颠倒了，也不想跟他多说，现在冷静一会儿对彼此都好，举步绕过屏风就往外走。
辛鸾坐也坐不住，烦躁不安地在榻前来回转圈，听着邹吾的脚步声，隐隐翻出气恼气急败坏地想“他居然真的走了？！”可没等挨过五个弹指，脚步声又由远及近，绕过屏风，邹吾又气势汹汹地回来了。
“你干嘛？”
邹吾脸色很差，完全不是那平易近人的样子，辛鸾戒惧地后退一步，本能地察觉危险，“你别……！”
他想说“你别欺负我！”可是还没来得及吐出后面三个字，邹吾直接走过来捞住他的后颈，低头压了过来！
嘴唇上撕咬的触感让辛鸾的身体猛地一弹，全然陌生的经历让他几近惊恐。
邹吾一时冲动，带着点想吓唬他的意图，亲得本就兵荒马乱，可他没想到辛鸾的味道这么好，他又小又软，咬住的刹那“什么生气”“什么纵小恶酿大错”瞬间全都让他抛到九霄之外，心醉得不知所以。
这个人是他的，他也承认了，还回赠他李子……邹吾脑子里只剩下这么几个念头，见辛鸾抗拒，他搂着他的腰就把人抱了起来，直接往榻上扔。
辛鸾脑子一片乱，被扔上碧玉床的时候直觉想要坐起来，可是邹吾膝盖顶上床沿，迅速地压住了他。
太突然了。
辛鸾被他亲得呜呜直叫，越反抗，邹吾亲得越深，那是那种完全没有留力的亲法，像一团火一样倾泻而下，下颌被打开，有异物伸进他的嘴里，他知道那是邹吾的舌头，他大口吸食着他口中的唾液，扫过他的牙床，搅拌他的口腔，掠夺得沉重而急切。
辛鸾头皮反麻，晕头转向，脑子里一时有雷鸣电掣，一时有天地倒悬，他忍不住地凝缩起来，两手慌乱地伏在邹吾的胸前襟口，也不知道他是想推还是想拉。
邹吾在他放任里气息缭乱，失控地亲他，压在身下只感觉辛鸾这些天长了肉，很软，很软，软得他心都要化了，他像是打量一块肉打量了太久的野兽，叼住他的瞬间就让他兴奋得无以言表，浓烈的桃花香里，他迷醉般闭着眼吻他，手指穿行在他发间，忘乎所以。
等嘴唇分开一点，两个人都懵三乍四，像是经历了一场窒息。
邹吾矮下些身位，气喘吁吁地抱住辛鸾的腰，久久不能平复，辛鸾整个过程都瞪大了眼睛，到现在还有点不太能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只有身子，在对方的热度和力度的压制下，一阵阵地发麻。
良久，邹吾撑起僵直的上半身，去看他的眼睛。
“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如此孟浪，哪里就是弄疼的事情？
但辛鸾躺在榻上，傻乎乎地回答，“……没。”
他也完全想不出刚才他们在吵架了，他的神志此时已剪成了一堆碎片，金绡帐内，他眼里所见全是斑斓的金光，而邹吾就陷在这片炫耀的金光里，与他合身压在这章巨大的碧玉床上。
邹吾看了他一会儿，之后，认命一般叹了口气，想要从他身上下来。
可他一动，辛鸾立刻起身缠了过来，他挣扎着，想只啄木鸟，勒住他的脖子，不由分说地从他的下巴直啄到他的鼻子、脸颊、额头，邹吾心神恍惚地接住他，搂住他，先是惊骇，继而震撼，还没灯消化掉这突如其来的喜悦，辛鸾已经迈进了他的颈窝，簌簌道：“别生气，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第105章 下山城（2）
渝都下山城的孩子圈常玩一种叫“斩马”的游戏。
那一年的春日大战据知情人说共有三百人卷入参战，几乎整个下山城十三到十六的少年全都加入了，甚至还有中山城的大孩子来凑热闹，却不想那年的“斩马王”最后被一个东境的少年夺走。
“斩马”游戏规则很简单，将一只手伸出来做斩马刀，另一手背在后面佯做坐骑，手砍到对方的头（马头）或是膝盖以下（马腿）便是赢了，两队人马对峙，被砍死的就扔出场外等着队友来救——就是这样简单的游戏，一群血气方刚的小男子汉总能打出仇来，成为几个街区的大战，接着混入闲汉懒汉，变成整个下山城的大战。
三月二十二日辰时，壬区废弃的瓦房空地，原本是他们这些野孩子的决战之地——为什么选辰时，是因为越到中午，这群孩子家里杂活越多，男孩儿们早晨醒来精神好，很适合去茬一架。
按照下山城“规矩”来说，扇巴掌是“合理”方法，他们只要能用蛮力扇到对方抱头鼠窜栽倒在地就算赢，但是显然，今日他们架势更足，有的人拿了棍子，有的人拿了挑脚架上的铁杆子，有些甚至还预备了小刀。
房大人拖着病体，引着申豪卓吾徐斌还有身后急需安置的两千东境人刚走进壬区路口，不想就就遭遇一场预备巷战——一群乳臭未干的毛孩子各自拿着凶器分列两方，三百张嘴一起破口叫嚣，凑热闹的闲汉在旁边帮腔助阵，小孩子舞着棍棒，眼见着就要起大冲突。
“喂！干什么的！”
房大人这里官职最大，眼见着道路被阻，肯定要先干预。
他捂着腰就快站不住了，想着亲力亲为带好这第一波人，剩下的就先交给手下去办。
一万东境人在山地做了分流，三千人在山脚草野空地上搭着帐篷修整，两千人在户部那里做着记录，他先带着一千人过来安置，剩下的还有直接先去领物资的……
壬区所在的下山区因为靠近下山城排水，水道夏日淤塞时臭气难闻，本地人都很不乐意来，山地瓦房表面看起来平淡无奇，其实里面空无一物，没想到他赶得这么巧，今日正好就撞到这些混小子在这里占山为王。
“你们要闹去别的地方！巨灵宫下了钧旨下来，这里即日起要安置东境贵客们，你们都散了散了！”房大人嗓门好大，一副不愿意和他们计较的样子，一字一句都传的清楚。
晨曦，水汽，尘土和少年。
下山城的清晨，野蛮粗狂得不可思议。
凑热闹的懒汉闲汉看着不对早就一退半里地，溜得那叫一个快，偏偏初生牛犊不怕虎，浮浪少年乜了房大人那熊样一眼，感觉不是很厉害，又乜了身后灰头土脸的“贵宾”，感觉更不是很厉害，更不露畏色，凶猛大喊：“是哪个龟儿子叫来了衙门！他娘的给老子站出来！”
房大人：……
最先喊话的一堆人跟另一堆又叫骂上，“去你娘的，肯定是你们！老子话放这里，谁告诉官府的谁是孙子！”
“你们是不是怕了！”
“龟儿子才怕了！”
两边领头的少年也就十五岁左右，袒着一个胳膊，举着棍子往后扬威一喊：“说！你们怕了吗？！”
“不怕！”
这是左边。
“那还打不打！”
“打！”
这是右边。
“那这群人怎么办！”
“赶出去！”
这是两边。
“要我说——！”左边领头的少年很有威严，右手一抓，竟有一刻的安静，“让他们就看着！也给我们做个见证！喂！对面的同不同意！”
右边：“饭可以不吃，架不打不行！那就让他们看着！我们还怕你们不成！”
房大人：……
一众急着安置的东境百姓：……
“无法无天！无法无天！”
房大人气得要岔气了，“武道衙门呢？武道衙门都不管的吗？这群野小子干扰公事，谁来把他们赶出去！”
副手期期艾艾：“武道衙门都忙着搬粮运粮，要么就是在疏导人群……”
房大人求助一样看向申豪，同样期期艾艾，“小飞将军您看，要不要带您的人来……？”
申豪上一秒还饶有兴趣地抱起手臂看着群混小子，下一秒听到房大人的求助也牙酸，“不是……房大人，我那是赤炎，上战场的兵，你是要他们来打小孩子吗？……那申豪还真是丢不起这个人，把他们劝走也就完了，您这点智慧也没有吗？”
他有点看不起这个房大人——被他小叔叔一踹就倒的货，他听命辛鸾是天职所在，听一个文官指派是怎么回事？
房大人泄气一样地朝副手喊：“找他们父母！让他们过来领人！真是不懂事！”
正说着，这群人里卓吾迈着步子不声不响地走了出去，他长得小，个子矮，身上珠光宝气，穿得这叫一个色彩纷呈。
“欸！诶！卓吾小友！”
房大人知道这位身份也是了不得，含章太子玩伴，从龙第一批人，但反应过来想拦已经来不及了，只见卓吾迈着步直接站到了这两群少年的战场中央去。
他不知道从学来的知道的，不紧不慢地左手背在了后身，右手比出了劈刀的手势。
混小子们的叫嚣声停了，在清晨短暂的凝滞中，卓吾抬着眼扫过他们，手掌挽过一圈，毫不客气地，向左右三百多人一起邀战。
“按你们的规矩来，我赢了你们滚出这片平地去！”
一对好几百，房大人惊了，他们身后南境人也都惊了，很是担忧地看着卓吾，只有申豪和徐斌胸有成竹地神在在，就近找了棵树靠着摆出看戏姿势，看那群小孩懵住了还在旁边蹿火，“对，你们快点打！太子殿下睡醒了还要下山来视察！好孩子别耽误大人干活！——是不是怕了啊？还打不打啊？！”
卓吾听到徐斌看热闹不怕事大的声音就想笑，得意地又补了一句：“对，我们赶时间，你们最好一起上！”
&#183;
而含章太子此时，并没有补觉。
钧台宫的碧玉床上，辛鸾攀着邹吾的肩膀凑过去亲他，舌头绵绵地直往他的嘴里伸，一下一下的，舔他的上颚，舔他的牙齿，舌头和嘴唇，好像上面有糖，他尝过一次，便已嗜之成瘾。
邹吾被他缠得没法，抓着他的后颈狠亲了一个深吻，直把他亲得透不过气来，才赶紧抽身把他卷进被褥里，压住，“别闹了，赶紧养养神，还有一堆事等你出面呢。”
辛鸾皱鼻子，“那你呢？”
邹吾：“我先回去，悲门的人我还没碰头。”
辛鸾不高兴了，嘟囔，“现在你倒是不怕我不安全了。”
他好粘人，像什么小动物，话里话外，只往邹吾肺管子上戳。
邹吾叹气：“那你睡，我在这陪你，不让人进来。”
辛鸾这才重重地点头，用力扯开被褥一角，“那你也进来。”
邹吾：……
他预测辛鸾这是没完了。
辛鸾一本正经，“进来啊，太亮了，你帮我挡点光。”
邹吾：……
邹吾哭笑不得又无可奈何，伸手拔了他的发簪，解开了他的发髻，也不解自己的衣裳，靠着东侧朝阳的地方躺进去，帮他把乱发拢在身后，“行了，睡吧。”
他也很累了，折腾一宿，他也想眯一会儿。
辛鸾乖乖地点头，抿着得意的嘴角闭上眼睛。
寝殿很安静，只有辗转升起的晨光，温热地打在身上，邹吾起了睡意，面朝着辛鸾撑着手臂缓缓闭上眼睛，酝酿睡意，谁知就差一步就要去见周公，怀里这位又簌簌地动了，像只不知疲倦的小奶狗一样凑上来，湿漉漉地来舔他的嘴唇。
“还睡不睡？”邹吾闭着眼抓他，想让他安分点。
辛鸾却发出哼唧的声音，抓着他的衣服一口一口地来舔他的下巴和喉结。
“你压到我伤口了。”
邹吾严厉起来，再这样他在这里就睡不得了。
辛鸾瑟缩着缩手，红扑扑的一张脸，很小心地抬头偷看他一眼，“……还疼啊？”
邹吾无语望天：他又没有火气了。
他认命，垂下头，卷着被褥，单手捧着他的脸吻过去，辛鸾好像特别喜欢这样和他“玩”，欢欢喜喜地仰起头，高高兴兴地配合他，邹吾抱着他的身子和他难解难分，真的，亲不够一样，他用力地往他的嘴里探，就想多尝一尝他的味道。
朦胧中，他想到一个词：如胶似漆，以前听人说这是来形容感情好的夫妻的，少年时还曾在心里笑它夸大其词，现在才知道，胶漆黏合，难分难舍，除此之外哪里还有什么可以形容对一个人的心爱。
邹吾越吻越深，整个人直全压到辛鸾身上，一手垫着他的腰，情不自禁地就把另一手伸进辛鸾的衣服里摸索。
“……不要。”辛鸾含含糊糊地拒绝，伸出舌头和他纠缠，却很明确地往外推那只手。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是能确定这次脱衣服一定和以前邹吾为自己更衣不一样。
邹吾立刻把手收回来，深喘了一口气，从他身上翻下来。
“那你好好睡，别搅我。”
“可我睡不着。”
辛鸾被他亲过摸过的地方在发热，他又羞臊又激动，没消停几息，他又伸手要撩拨人，细长的手指在邹吾的衣服上胡乱地抓，可怜巴巴地，“你理理我。”
邹吾推开他的手，转过身去，“你不是不要吗？”
辛鸾抬起身子，迷茫了，委屈地看着他的后背皱起眉：要什么？不要什么？他不知道……他小心翼翼地伏下身子，像只躺在巢穴里的雏鸟，一遍遍无果地在脑子里思索这个问题。
邹吾却突然翻了个身，靠过来，伸手摸他的腿间，辛鸾吓了一跳，邹吾又直接把手伸进了他的裤子。
“你别这样！”辛鸾彻底慌了，两只手使劲地推他的手。
邹吾却没停，死死抱着他不让他动，?不许他有任何的反抗：辛鸾那里还软着，小小的缩成一团，刚刚他跟自己又亲又摸了这么久都没有都没有反应——他是真的不懂，甚至还不懂如何起欲念。
“别紧张，没事儿的。”邹吾吻他的耳朵，用力地搂抱摸索，“告诉我，她们都摸你哪了？”

第106章 下山城（3）
辛鸾没有余裕来回答邹吾。
邹吾带着薄茧的手擦过辛鸾的顶端，他已经开始硬了，但因为紧张，他徒劳地抓着邹吾，拼了命一样想要摆脱这种力量，像虾，像含羞草，用力地地并紧双腿，使劲地往后缩。
“不要，我不要……求你了……”辛鸾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他的血液在身体里突突地跳着，激得他浑身发烫，而他的下体根本不再受他控制，就好像一场春雨后蓬然萌发的菌菇，他再抗拒，再不情愿，还是生机勃勃地在邹吾的手里支起了菌柄，打开了伞盖，羞涩而茁壮地绽开。
“唔！”
那可怕的感觉打过他的大脑，他要疯了，举起手砸邹吾的肩膀。
“别动！快好了，快好了……”邹吾紧紧地抱着他，鼻尖全是辛鸾汗水浓烈的气息，像是一爿新剖开桃花木，自然而然地流出那股湿润肥厚的草木腥气，腥臊得让人血脉贲张。邹吾一身热汗，手脚并用地锁住辛鸾的挣扎，他能听得见自己在做这些时擂鼓一般的心跳，他放不开他，呼吸乱得一塌糊涂，只能近乎焦躁地抓着他：“别动！……阿鸾你别动！”
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要教他什么是肌肤之亲。
群獠虎视眈眈在外，他们不讲道理不顾忌他是个孩子，而他再等下去，下一次辛鸾就不知道会被人嗦摆到哪里去了！
殿门是在此时被人冲动地推开的。
紧要的关口，辛鸾的意志被这声音狠狠碾碎，几乎是用砸的将头砸进了邹吾的怀中，抵死的纠缠中发一声沙哑透顶的哀鸣！
荒唐的快感，羞耻，不甘，无数地情绪沉甸甸地压住了他，他痛苦万分地抓住了眼前人，哆嗦着开阖着嘴唇，邹吾来不及听清却已然怒不可遏，隔着屏风直朝着那殿门大吼：“滚出去！”放肆的殿门这才怔忡地停住——
邹吾停了手，正要下去理论，下一刻，辛鸾却不管不顾地抬手搂住他，仰起头来和他接吻。
邹吾一时慌乱，本能地接住他癫狂的嘴唇，那一刻，怀里的人活了一样忽地叫得好大声，蛇一样，扭着腰在他的手里反复磨蹭，邹吾了然地配合他，手上用力，撸动时带出可怕的节奏感。
外面的人在这声音中缓缓退下，合上殿门，可辛鸾陶醉得已经听不到了，他激烈地和邹吾交换唾液，攀着手脚没轻没重地想要爬上他的身子，邹吾搂着他，看他迷离地闭上眼睛，鬓角浸湿，两颊因吸吮而用力地凹陷下去。
然后，他开始湿。
原本手掌和下体的摩擦是两具肉体并不熟悉的涩动，那种真实而困难的肉感，因为凝滞而冗长，可是邹吾逐渐地摸到一线潮湿，湿淋淋地在他手心里源源不断地开始蹭出粘液。
“……嗯！”辛鸾一声闷哼，整个人都在那突然滑腻流畅的摩擦中抖索了一下，邹吾重重地磨他那敏感处，他忽地弹跳起来，尖锐的酸麻里避开邹吾的亲热。
“我不要了……”他张口结舌，已招架不住这感觉。邹吾却不放开他，压着他的后心，任把两侧的鬓发甩得凌乱不堪，缠了两人满身。
“解手……我要解手！”辛鸾挣脱不开，终于惶急凄哑地喊了起来！那崩溃的感觉吞噬了他，因分不清精和尿的区别，兀自在被褥里挣扎得神魂颠倒，可是邹吾懂，他的手中越来越湿滑，辛鸾的下体在他手里生机勃勃地跳动着，这不是要失禁，这是要丢了，他狠狠地匝住他，裹着那顶端飞速地撸动，以一种脉脉心爱的姿态把口中的声音渡了过去，“尿也没事。你尿……就尿在我手里。”
&#183;
钧台寝宫高弦般的尖叫终于歇了下去。
等寝殿的宫门再开时，邹吾走出来的气势仿佛要杀人。
他从来好脾气，可现在也算是对钧台宫能进殿的女官厌恶透了！辛鸾之前明明命令让人退远，结果还是有人冒失地来推门，如此以下克上没有规矩，这让他如何不怒。
可是他没想到，外面的并没有女官，而是小卓。
邹吾愕了一瞬，寻思着大概是他刚刚想差了，那点怒火不由地亡佚了一小半，又看到自己这个弟弟垂着头闷坐在那里，便不由忧虑，“怎么了？是下山城出了什么事？”
邹吾不知道卓吾是如何兴高采烈地回来的，擎等着告诉辛鸾他自己了不得的战绩，看他这样丧气，还以为他是闯祸了。
红窃脂却在此时走了进来，没有好气地瞪了邹吾一眼：“我说，现在青天白日的，君王们是打算不早朝了是吗？”
邹吾这才回头看了眼漏钟，这才反应过来这个时候本该是和悲门碰头的，他硬生生误了，而就在他扭头的刹那，他没有注意到，小卓抬起头看他的眼中，分分明明地闪过了一线痛恨。
&#183;
令人难堪的高潮过去，辛鸾都没来得及跟邹吾生气，就筋疲力竭地直接陷入了睡眠，邹吾草草给他擦了身就跟着红窃脂走了，千叮咛万嘱咐小卓一定要守好辛鸾，不要让乱七八糟的人进来。
而辛鸾这一觉无梦，睡得极沉极沉，小卓就趴在床榻边上看他，晨光斑驳中绯红柔软的脸颊和他散乱一床的青丝。
等到邹吾忙完自己那一边，已经是一个半时辰之后，他再上钧台宫时，发现寝殿中已经空了，他找了一圈才在厨房里找到女使们，一群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孩在那一脸怨念的做饭，被问到殿下去哪了，回说殿下醒了就下山了，邹吾便举步往下山城赶。
&#183;
下山城的壬区，骄阳下纷乱乱许多人，人马都在流汗。
空地最靠南的一边，地上摞着一层一层大小不一的布袋，里面大约被、服、具、柴、米、油、盐，各式的物资，一群鼻青脸肿的浮浪少年任劳任怨地当着库工，扛着袋子从山下往这边卸货，而堆叠的麻袋前摆了十几张桌子，每张桌子都坐着一个人，每一张桌子前都竖着块牌子，衙役搭着一排凉棚，正吆五喝六地一边记录一边分发，那边一列列排队的也最多。
十丈开外又是粥棚，里面偌大的千人锅，清一色摆了五口，源源不断地有人来领粥，朝北是一列列瓦房，瓦房边打着地基围着一群正挑脚架屋的人，看制式似乎是赤炎军，各个精壮的听着瓦工指挥撸袖子搬砖，而一些老病的此时都住进了简易的窝棚，委顿在里面等着家人给端粥喝。
一眼看去，人群散乱奔忙。
邹吾站在高处目光逡巡好久，最开始还在找有随从跟着的一撮人，最后找不到，干脆找单个闲逛的人，直到拿油盐的那一排排头起了点骚乱，他放眼过去，才看到了辛鸾。
此时辛鸾跟钧台宫的装束完全不同，一身雪白的长衫，简简单单挽着发髻，头上耳上的珠玉全都剥脱了干净，因为正午太热，居然光着脚踩着当地人的厚底木屐，按着小桌在和一个书吏争辩，瞧着火气蛮大的，争得都要跳脚了。邹吾见状，赶紧快走几步拨开人流往那边去。
邹吾不知道，辛鸾已经来这里溜达了好一圈了。
他先看了大锅里的米粥成色，看了看窝棚里的环境，看了看临时搭好的茅厕和附近的水井，问了问几个呕吐不止的老人有没有大夫来看病，还帮着许多无头苍蝇一般乱走的人指了路。没人认识他，也没人想认识他，他也无所谓别人认不认识他，他嗑嗑哒哒地走，发现好些人被堵在外面明明抱着行李来了又往山下走，觉得不对，才问了两句。
原来就是领物资分配住处一定要他们先登记才能上来，山脚已经排了七千人的长队了，他们被阻住了，安排不了事情。辛鸾不信，他恍惚记得这个小事儿徐斌刚才似乎是跟他说了，他们不是这样安排的，这才挤到了最近的柴油那个桌子去问。
谁知道那个衙役态度那样不好，一脸的不耐烦，朝着辛鸾大吼：“你说的上面定的我怎么知道？去去去！去排队！刁民别想着变法儿插队！”说着还搡了他一把。
辛鸾顿时恼了，说：“这么大热天你坐凉棚让这群人来回上上下下怎么回事！你上峰是谁啊！”
邹吾就是这个时候走过来的，他喊了一声“阿鸾。”
谁知辛鸾回头看了他一眼，顿时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本来到嘴边要和衙役争论的话也不说了，推了他一把就往外走。
邹吾被他搞懵了，人群里就抓他手臂，“诶！怎么了？”
“别碰我！”
辛鸾甩开他，又嗔又怒地瞪他，恨恨嘟囔：“登徒子！”
忽然接了这三字评语的邹吾险些一趔趄。
炽阳灼人，他无奈地跟上辛鸾的脚步，人群熙动中摸着鼻子寻思：他是看出来了，辛鸾现在对那些女官已经不剩多少反感了，现在的不开心全都朝着自己来了。

第107章 下山城（4）
“衙役什么时候换班？”
“还有三刻。”
辛鸾：“跟他们说这一班推迟一刻换班，下一波来人先在花坛底下集合。还有，叫房大人，许大人，宋大人过来见我。”
“是！”
扈从领命而去，邹吾这才问辛鸾：“要训话嚒？”
辛鸾没有睬他，在窝棚小桌里掏出纸和炭笔，自顾自地踩着米袋子就往那花坛子上爬，邹吾伸手想扶他，辛鸾像拍轻浮浪子一样，把他的手背打开，自己爬到了上面去。
邹吾无奈，撑着手臂跟着他跃了上去。
渝都的春天也像夏天，尤其到了正午，阳光炙热，热气四溢。从杂乱的花坛子朝东边极眺，能看到陡峭的山岩上的内外两道防线，防线外低小的瓦房高低错落，间杂着良田沃土豁然千亩，而最底层，蓝绿色的床滩上是列列停泊的船舰，顺着江流的拐弯处直眼神到水军码头。
辛鸾站在高处，鸟瞰了一圈，对着壬区开始勾勾画画。
不消一刻，壬区各司其职的所有底层衙役干事全部侧目。
原因无他：他们之间各个顶头上司身穿淄墨色朝服拨开人流疾奔而至，上壬区有一个很陡的上坡，他们提着厚厚的锦绣衣裳，一边擦着脸上热汗，一边开始惶急地在人群中逡巡。
“大人！”
一把巨大的蒲扇殷勤地穿过一列列排队的人群，扇到了许大人身边，说话的正是刚刚那个与辛鸾理论柴油的衙役：“敢问大人您找谁呢？小的帮您找？”
那许大人跑得气喘吁吁，顾不上说话，只四周望着，“你不认识，且别捣乱。”
那衙役叫吴天雄，脸膛群黑，脸颊凹陷，脸皮倒是很厚，“那小的且给您扇着，大人别急，慢慢……”
“这里！”
在他们身后，也就是迎面领领米粮的高处，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少年音。
许大人房大人等闻声回顾，吴天雄也哈着腰跟着过去看，这一看简直非同小可，只见枝丫围拢的水泥台上，一人色白的请罗长衫，正是刚才和他理论的小孩子。
只是这次他不是一个，他身边另站了一个个子很高肩宽腿长的男人，和他穿着同色素雅的衣衫，可那挺拔的身姿，一看就是武将。
吴天雄只见诸位大人一口气立刻松了下来，像看到活菩萨一般，亟亟地趋了过去，扬起一片殷切的抬头纹，小心道，“殿下怎么爬的那样高，快下来，快下来，容微臣扶您一把。”
吴天雄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腿都要软了，直望着那小孩，转不开视线。
只见那白衫的少年似乎很忙，手捧这一张纸，自己用胳膊掂在画什么，他身边的男人看他的眼神很是珍重，几次伸出手想帮他托着点纸，却被固执地避开了。
“上来。”
那少年说话了，像是百忙中才抽出这么一句话的功夫，朝着几个可以当他父亲的人简单地命令。
“这……”几位大人有点懵。
“上来啊！这么犹豫做什么？见不得人吗？”辛鸾童言无忌一般随口一说，说着蹲下身，“房大人你腰不好，我拉你一把。”
他蹲下，他身边的男人也一起跟着蹲下，作势去拉房大人。吴天雄彻底惊了，只见房大人捂着腰，迭声道，“不敢不敢。”可是又是一副尊者赐不敢辞的模样，受宠若惊地面对两只手，老脸一红还是抓住了那少年既软且小的手掌，不敢用力握，还是自己挣扎着上了花坛。
一个人上了，其余人也就跟着上了。
剩下两位大人，男人挨个借了把力，拉上了上，为了给几位大人留余裕，主动跳了下去。
“都接到消息了？”辛鸾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抬头、低头、勾画，在他的笔下，是整个壬区的地图，哪里是原来的瓦房，哪里是正新搭建的瓦房，哪里是井与厨房，哪里是茅厕，林林总总……
他自顾自地把自己搞得很忙，谁也不看，几位大人却被他这突然一问搞得一头雾水，还是房大人主动出声：“殿下问的是……？”
“南君限时七日将一万百姓安置妥当，你们自己低头瞅瞅，就这个效率，给你们十七天也完不成，说好的分流尽快安置，本宫安置……”辛鸾一低头，看到熟悉的面孔，“哦，对，就是这位……”
邹吾已经避让开了，底下只有吴天雄仰着头，淳淳地看着诸位大人物，好像是刀俎上的鱼肉：“殿下……”
“本宫问他物资分发，明明百姓已经爬上山来了，为什么还要撵下去，他说没有户部的批文他拒绝分发，可本宫下山一看，户部批文排了数千人，主事的还在往山上粘人，所说的和山上说的完全相悖……本宫就是想问问你们，诸位衙门和衙门只见到底是怎么对接公事的？今晨不是一道议完事，随后你们出了巨灵宫一起去议细节了吗？怎么这由上至下的传达还能出这么大的差池？”
辛鸾的话并不严厉，甚至可以说十分心平气和了，可是几位大人紧张得油汗已经冒出来了。
他们没有见过这样微服出行的主君，只以为这是要拿捏由头要他们动辄得咎，几个人撇着眼看吴天雄，心中只有：此人误事！
可君臣对答，把罪过推给一个衙役实在是没有意思，他们再昏头也不会说这样的话。
许大人：“殿下教训得是，我等回去立刻就再议……”
辛鸾：“不用等回去了，现在就给我在这儿议，还有两刻，换班的署衙也都来了，到时候你们就站在这儿直接传达。”
几位大人一起懵：“这儿……？”
辛鸾的果决让他们措手不及。
辛鸾避过去不堪那边，只道，“怎么？当着这么多人，安排任务、训话也不会？”他朝前极目望去，只见此时因为好几个穿着高品秩朝服的大人簇拥着他一个小孩，这样的站位已经引起了不少百姓的注意。
“就当着他们的面儿一块说，这么多耳朵一起听，刀笔吏在下面立刻写完公告，也不会再出什么上传下达的问题，”辛鸾不给他们拒绝的时间，说着把手中的纸给他们一递，“这是草图，我觉得该添置的都有写，时间有限，抓紧吧。”说着他们看了几位大人一眼，“这边已经干了一上午了，你们别不是没有走动过一圈的吧？没走动的现在自己走一遍，别拍着脑袋瞎决策，行了，去吧。”说着往边上一让，他朝着水泥台的另一边就走了过去，留着三个当堂布置任务的老大人。
辛鸾垂着头沿着台阶走，不想，也不回头看。
南境的酢浆草长得好，一簇簇的有紫色的花，有英红色的花，有黄色的花，他手指头掠过那花蕊，一步一步踩着走，高台上他的衣摆被拂起，脚下就是江河湖海，他宛如踩在风中，背身听着有人簌簌跟来的脚步声。
他有点不敢回头看。早上的事他现在一想还是脸上发热，他是处子，在今天之前，他对亲热最大的想象就是亲吻和抚摸，他不知道还可以做什么，他第一次被心上人这样触摸，第一次体验这样的快感，他心中的骇然可想而知。
他漫无目的地，走到一簇樱红色的酢浆草旁，这里人少一些，才深深地吸了口气，矫揉造作地转身。
谁知这一转，没有看到邹吾，倒是看到了刚刚那衙役黝黑的脸膛。
辛鸾：……
吴天雄眼见着辛鸾跟大人们说完话，一直不敢打扰地缀在他身后，此时他手中不知哪里顺来的一个小水壶和一盏茶杯，看到辛鸾回身时眼底粲然流转的光华，一时还觉得这位贵人心情不错，立刻配笑着斟了一杯茶，配笑着举起手：“殿下，这大热天说了这么多话，渴了吧？您要不要喝一口水润润嗓子？”
辛鸾感觉自己就仿佛是见鬼了。
他的脸不自觉地就耷拉下来，“怎么是你？”
吴天雄苦了脸，“殿下不然是要找谁？”说着他赶紧道，“刚刚是小的混账惹了您生气，您要是还气，您拿这杯水泼我！一杯要是不解气，我再给您满上！您可别为了小的气坏了身子……”
辛鸾：……
他无语，为自己刚才的造作往回走。
走得到人群稠密处，游目四顾，忽地就起了一股无名火。
“你别跟着我好吗？”辛鸾再低头看那衙役，口气就更不好了，“你该干嘛干嘛去，替班的来了吗？你就跑这儿来？啊！你把杯子拿走！我不会泼你的！泼你有用吗？你再有样学样地去泼别人！”
吴天雄萎靡了，“殿下，这……这您是从何说起呢？”
辛鸾烦了，不想看他，空气中人马喧嘶，还有巨大的搭建房子砍木头拉锯子的声音，凹凸不平地咬合在一处，听得他烦乱不安：邹吾呢？
他心里一团乱麻，正烦不胜烦，忽听脚下一阵哭声。他吓了一大跳，眼见着儿子都能和自己一般大的男人忽地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抹上了。
“你干嘛呢？！”辛鸾真的要不懂了，这南境是什么习俗？房大人也是，眼前这个黢黑的男人也是，只要稍稍被挑个错就好像要去寻死了般，“你该干嘛干嘛去，给谁哭丧呢？好歹是公门中人，让你为百姓做一点事就开始抵触，你不乐意做你就回家去，谁强迫你还是谁为难你了？你朝我哭干嘛？”
辛鸾还是心软，实在看不惯他这倒霉样子，“好了好了，我渴了，你把水给我吧，去忙去忙，只要不再犯，我不追究你。”说着他烦躁不堪地拿过杯子一口喝了，吴天雄得了他这么一句保证，这才抽抽涕涕地行礼，嘴上一壁重复，“谢殿下不杀之恩，小的省得的，小的省得的……”
辛鸾一脸无语，眼见着徐斌过来了，赶紧走过去。徐斌看了全程，搬不动自己肥胖的身子，只能在下面跟他说话，靠近了，第一句就是，“殿下，您不懂。”
辛鸾理直气壮，“我是不懂。”
徐斌被他哽了一下，但还是继续，“他是见惯了随意迁怒、草菅人命的人，他是怕您秋后算账，不对，或许都等不到秋后，他害怕你等会儿就直接把他杀鸡儆猴，而他就是那只鸡。”
辛鸾情绪坠跌，蹲下身子，有些固执道，“我不会。”
徐斌顶上：“但他们以为你会。”
辛鸾没说话，听到喧哗声，忽地朝南面看去，忽地，他翻涌的烦躁瞬间平息，只剩下奇异的悸动。
邹吾和赤炎十四番的巢瑞将军、申豪一起走过来的，跟着过来的还有一列的赤炎亲兵。这群男人在庸庸人潮中实在是太过鹤立，他们边走边在笑谈，各个的身姿挺拔，而清一色的战袍里只邹吾一身白衣，周身流光，宛如白光宝帐。
辛鸾不自觉地就站了起来，扑面而来的热风里裹挟着人群的喧嚣，可他眼看着邹吾目光转过来，隔着十余丈精准被地与他对视，这样的距离，他甚至看到了他隐约的笑意与温柔。
你尿，就尿在我手里。
操！
不堪的画面忽地闯进了辛鸾的脑子里，他愤愤一骂，猛地就把头扭了过去！

第108章 下山城（5）
辛鸾扭过头去又觉得不对，此时那股奇异的悸动没了，他心里又起了一层烦躁，“老徐。”他喊徐斌，亲近得像是喊街坊邻居。徐斌一愕，抬起头，以目示他，辛鸾蹲下身子，“搭把手，我跳下去，我怕崴脚。”
他再害羞，再不想跟邹吾照面，这个时候他也不能不过去了。
十四番的巢瑞将军是赤炎军中青一代资格最老的人了，以往和一番岑老将军来宫中述职，他都是要过去特意见一面的。
而徐斌一边伸手，一边震惊，心想：殿下您还记得您化形是鸟吗？你还害怕崴脚，您是糊涂了吗？
当然，这话他不敢说，扶完人还要一溜侧身引着。
“殿下。”
一行人与辛鸾在邻近高台这边碰面，巢瑞一步当先就要行礼，辛鸾赶紧扶住，“将军多礼了。”以示亲厚地拍了拍他手臂，紧接着不着痕迹后退一步。
巢瑞此人肌肉厚实，目光威猛，一张方正的国字脸，红润得忠义淋漓，可他毕竟是老将，行动像所有军人一样直来直去，有棱有角，因为太过干脆，导致他的任何动作看上去都有点不耐烦。
辛鸾站在他面前，就像面对着个面目严肃且能徒手抛山的盘古，他只能稍微避开一点，让那种被居高临下的不适感减弱一点。
“今日我还没来得及去倪家庄园，昨夜七番、十二番应该都入驻了，将军那里还缺什么嚒？”辛鸾问。
“蒙殿下挂念，倪家庄园什么都不缺，”巢瑞就事论事地扫了一眼，“赤炎军住惯了军营，庄园只有好的，没有差的，倒是这下山城，看着让人于心不忍。”
辛鸾目光也递了过去，强自表现得自然，“那将军是没有去过钧台宫，最该于心不忍的，其实是我。”
巢瑞不接这话，“听说您要训话，这里人多手杂的，不安全。”
这个时候辛鸾才知道邹吾刚才去干嘛了，他没有给邹吾眼神，但是能感觉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
“巢将军说的是，”他点头，像个成年人一样和面前的老将军对话，“但我既然安排了南境的几位大人当众训话，那就当然自己先说话。”
巢瑞眼中转过一瞬的赞赏，朝着后面一扬手，“列队！沿花坛西南一线警戒！”
“是！”身后亲兵大声答。
紧接着，整齐划一的步履声在亲卫长的指挥声中响起，一清水的赤炎亲卫神情严肃、军姿焕然的十五步一岗站定。
这里的动静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还晾在台上的三位大人抓着一张纸紧张得直偷偷跺脚，穿着衙役服饰来换班的人看着自己顶头上司在上，战战兢兢地朝这里徘徊，而百姓避忌着官兵，惊疑不定地朝着这边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殿下！”
所有人都迟疑中，此时一人忽地拨开人群，着赤炎军服快步走来。
辛鸾举目看过去，发现这人他刚才见过，刚刚组织着人挑脚上架盖房子的就是他，但是他对不上这是谁、又是哪一番的，看这人干活干得热火朝天，他也没去刻意打招呼。
申豪主动上前一步，介绍：“殿下，这位是赤炎七番主将，何方归，字伯恩。”
何方归今年二十七岁，目光明亮，神色内敛，尽管下裳沾着泥瓦的灰土，但行止仍是儒将风范，“刚刚在脚架上看见殿下在窝棚附近走动，就觉得气质卓然，怪卑职不识泰山，没能及时见驾。”
辛鸾对所有温柔的男人都有好感，闻言立刻扶住他，还朝他友好地笑了一下，“将军言重了，是我该向将军致意才是——刚到渝都就带人过来帮忙，辛苦了。”
这声“辛苦”辛鸾发自内心，他从来不觉得主动为民做事的人应该白受累，就凭何方归今日行事他注定要高看他一眼。只是此地米袋子堆叠，落脚十分逼仄，他这一动，巢瑞、申豪、邹吾、徐斌都不由挪换着脚步腾了腾位子，而邹吾无声地踱到他身后，不动声色地在他身后摸了他一把。
众目睽睽，辛鸾的眼角狠狠跳了两下。
何方归还在朝着他笑：“卑职此生打仗总是毁桥毁屋，能修筑些工事挺让人激动的，没什么可谈辛苦的。”
这奏对的水准可是太高了。
辛鸾感觉邹吾就要直接贴上来了。
好在何方归比寻常的武夫心细，说着他目光忽地折向了邹吾，很是彬彬有礼，“这位是邹吾吧？忠义之士不该蒙国之诟。听小豪说，今晨我们这班将兵能够卸下码头还是您料得先机，晌午事多，我还还没来得及替十四番全体谢过。”
邹吾眉目一展，稳稳地还了一礼，“举手之劳，何将军客气。”
谢天谢地。
邹吾跟何方归简单说了两句，终于卸下了警觉，轻轻地让开一步，辛鸾只感觉紧绷的骨骼终于能活动了。
紧接着，几人就是简单的寒暄，因为这里人多口杂，他们也不能聊什么机密事，就只是谈了几句赤炎军中辛涧忠实拥趸史征等人，又说了说路上的二番与六番，按照巢将军的说法，这两番是绕行海路，为的是多带些人来，按照脚程大概会迟几天。
辛鸾心头无形中蒙上一片阴翳，有些担忧这些人能否安全到达。
之后的几天也证明了他当时的预感不无道理。
就在那天清晨，东境全线戒严，所有出逃的军民以叛国罪下狱，可能上一艘船还跟自己的妻子家眷说“你且等我几天，过几天我就来接你”的人，再偷渡回去见到的就是妻子的尸首，而赤炎主将这般身份敏感的，辛涧更是派出史征等暗中伏击剿灭，剿灭后为稳军心民心秘不发丧，几个月后才宣称病亡，也是那段时间辛鸾才知道自己身处的是怎样的漩涡：你死我活的事情，分秒之差，就是生与死。
时间一点一滴地滚过，眼见着人越聚越多，前面的是武道衙门的人，后面的是公门的书吏衙役，前面还算站得整齐，后面就蜿蜒得像没有骨头的蛇，辛鸾抬头看了台上三位大人一眼，看他们都有点没有主心骨地看着他，本来此时他就在邹吾旁边呆不住，乘机也就跟徐斌一起上去了。
好在邹吾这次倒是没有过来殷勤地扶他，和赤炎的几位将军站在一处目视着他。
等上了高台，辛鸾才觉得自己有点眼晕：这人……也太多了吧。
他刚才在底下只是觉得吵，现在站得高了，这才发现左右全是人，挨挨挤挤至少朝着簇拥的怎么说都有好几千了吧，且底下不都是要训政训话的，许多东境的百姓自发地往这边凑，而一些衣着很有南境下山城特色的平头百姓，也好奇地从别的区赶过来看热闹。
三位大人估计是已经慌了，黄花大闺女一样磕磕绊绊朝他请示今天还说吗，要不换个地方时间。
辛鸾看着眼前，一时的紧张竟然盖过了刚才他想着邹吾的那些没头没脑。
他好像还从没这样近距离地站在一群人面前，以一种伸手就能被碰到的距离，面对这样排山倒海的阵仗，而他目力所及，看得到他们每个人的表情，看得到他们每个人的疑惑。
而此时他虽居高临下，却在在这样一排排的血肉面前感觉到渺小。
“说。”辛鸾咬了咬牙，回答那三位大人。
“邹吾！”
辛鸾没有看那三位的愁眉苦脸，此时高声一喊，还是喊的最熟悉的名字，“武道衙门整队！各府衙门各自整队！”
底下立刻有人呼应他，分秒不耽搁的配合。
徐斌腿肚子也开始转筋。
命令放下去，在此起彼伏的整队号令中，徐斌不敢太掉链子，挪着步子靠近辛鸾，嘴不动地说话，“殿下，您想好说什么了吗？”
渝都的中午太阳热辣辣的。
辛鸾不动声色地把手腕送过去，同样的出声，嘴不动，“你摸摸我的脉，你看我像是想好的样子吗？”辛鸾感觉自己太阳穴突突地跳，血管里就要开始煮沸水了。
他之前脑子里只有对公门衙役训话的腹稿，让人聚集过来也只是想做个迟到的动员，亡羊补牢为时不晚，想着能让衙役实心做事多一个时辰也是好的，但是显然，他没想到要面对这么大的局面——他算是知道邹吾为什么要喊赤炎军过来警戒了。
“老徐。”辛鸾还有点时间。
他目视前方，一张脸霜雪一般，“你此生见过高明的训政吗？”
“啊？”徐斌侧目，有点懵。
高明的训政他不知道，但是想起当众说话滴水不漏的，只能想到辛涧——那位在垚关搬弄是非欺世盗名的窃国之人。
做一次完整妥当的表达是艰难的。在人前做一次完整妥当的表达，更难，所以官场大家都默认越表达，越出错，所以他们这些油条都尽可能避免当出头鸟，更不要说直面人民群众——毕竟自己手握棍棒，直接上霹雳手段的正餐，不是更简单吗？
“我见过。”辛鸾替他答了，脸颊硬邦邦的，“温良恭俭让，说话雍容大度，让人心悦诚服。”
徐斌期期艾艾，总觉得辛鸾话里有很重的感情，“是……谁？”
花坛底下最近的百余人已经整好队了。
辛鸾深吸了一口气，轻轻道，“我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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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蓝的天浮过大片的云，素白衣裳的少年迎着阳光抬起头，气沉丹田，希望把声音传得远一些，“今日下山城公门集会本意是规训作风明确任务——”
像是雏凤的第一声清啼，底下还呜呜泱泱的说话的人群，接二连三地静了下来，纷纷仰起头看向花坛上的辛鸾。
“我没有想到有这么多的人前来旁听，实在是理该向各位致意。”少年笑了一下，几分亲善，几分绚烂，“诸位可能不知道我是谁，那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姓氏高辛，名鸾，现住巨灵宫东殿钧台宫中，世人多称我，含章太子。”

第109章 下山城（6）
辛鸾没有在自己的身份上做很多停顿，更没有顾及人群中的零星不解的私语，“太子诃南君，拉一家大点？（太子和南君哪个大）”提问的没有得到回答，他身边年纪大些的渝都人只摆手让他继续听。
“天衍十四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也就是去年的最后一天，我的父王天衍帝被我叔叔所害，也就是现在遥据王位的那人——窃国者欺世盗名，据权柄，布追杀，随后南阳山火案、漳水河惨案、垚关对峙，次第发生。”
惊愕，复杂。底下的沉寂有各种的原因，所有人举着神色不一目光看着辛鸾，知情者悲愤，局外人同情，但是更多的人是紧张又费解地看着他，他们更想知道，这样尊贵的小太子今日站在那里想说些什么。
辛鸾的声音在近乎尴尬的安静中，显得镇定而克制，他目光凝望过每一处的人，“杀父之仇，窃国之恨，恨我此身未成，有心杀贼，却无力回天。今年三月十日，我自垚关走荆山，入渝都，短短十日，自东境而来的民船接连停靠渝都山脚码头，与赤炎数番将军前来投靠，至今晨，登陆兵民共计一万三千余人。”
“我知道，台下许多人是东境来的百姓，或是南阴墟丧亲的受害者，或是在神京听过我晨时背书的故乡人，我之前可能不认识各位，但今日你们投奔于我，便算是成全了一场化缘，各位的饥寒，此后便是我的饥寒，各位的安全，便是我的安全。”
站在南境公门队伍后面的大批人不由露出动容的神色来，他们风尘未扫，许多人肩上还负着身家细软，手中还拉着小女稚童，此时却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等着台上的少年继续说下去。
“此地是下山城壬区，占地五亩有余，环境住宿艰苦，但尚可整顿经营，全部拨给东境来的诸位。渝都第一个月，东境人无论男女老幼，柴米油盐等物资皆可在南境民事衙门领取，诸位可以安心修整，徐徐在渝都谋事谋生，一月之后，六十岁以上老人十五岁一下幼年，仍可以继续领取物资，解诸位家中负力……”
衣、食、住、行、工，辛鸾徐徐道来，虽不涉及具体落实的条规，言辞中却是一片真切的爱护，人群里没有多少人知道，今日他所有能开出的条件，都是数个时辰前他在巨灵宫一毫一厘地谈判博弈来的，而他害怕上传下达时中间的克扣私吞，晌午特特赶到这里，在台前说这番话，就是要后面所有南境公门心有忌惮，要之后具体的落实，全部以他的方向为准。
人群里渐渐有人泛起泪花，轻轻的，竟传来啜泣声。
辛鸾听到了，不由就笑了笑，那种哄家人般、柔软干净的笑容，“大家别哭嘛，我说的又不是坏事……庶事草创，人物固乏，大家重振精神，一定可以共克时艰——并且，我对各位也不是没有要求。”
他停顿了一刹，肃然了面孔。
人群闻言心头都是一荡，一阵紧张地看向他。
“天衍百姓四方一体，按理说不该有东境南境之别，但是我们的确是自异乡来，脚踩着南境的土，头顶南境的天，吃着南境的米，喝着南境的水——这是不争之事实，所以我希望各位能明白，是渝都的百姓在支撑我们，我们如今所能做的，最基本的报答，是与这里的人民友好相处，尊重他们的风俗和神明，尊重这里的老人和妇女，若有摩擦，凡事以和为贵——”
话到此处，许多南境百姓愕住了。
歪歪扭扭没个正形的浮浪少年长大了嘴巴，离辛鸾近的列队都是南境中人，一刻前，他们心中不平地聚拢过来，都认定了今日是来挨训的，没想到含章太子居然说了这么一番话，便是一直埋在人群里尽力不抬头的吴天雄此时都吃惊地投去目光，而辛鸾身边的几位大人更是像头一遭听到这番见解般，惊讶地看定了他。
辛鸾容色不改，朗声道，“我知道诸位都听到了南境传递四方‘虽曰旧邦、受命惟新’的告令，很多人认为我含章太子位尊于南君，在渝都我的钧令高于君令，便想当然地认为东境人也应高南境人一等——我今日话放在这里，谁若心中还有此种心思，你且来找我，我给你拿遣返费用送你回去！任何人，若在两地人中挑拨生事，管他是谁，什么身份，被我拿住，我绝不姑息！”
含章太子声音切金断玉，一时卷起风雷之声，可还未等众人心中惊起一片凛然，辛鸾又忽地敛起峥嵘，“南境五年战事，我知道南境诸位对公衙‘征发’习以为常，看我带来一批人，就像渝都又入驻了一批兵一般——但恩情就是恩情，我们所占的住宅、营房、柴草、马料、人手、粮食，都是南境各位的人力物力，渝都父老乡亲之厚惠，我辛鸾，感激不尽。”
说着他伸手一揖，深深地弯腰拜了下去。
底下百姓彻底不知该怎样反应了，瞠大眼睛呆呆地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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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那个时候，辛鸾只是想到一路走来的总总，只是在反省自己路过南阳时忘记向千寻征道一句收容的感谢，虽然他也不确定现在若是千寻征站在自己面前他敢不敢开口，但是他能确定，客人就是客人，理应对主人感激。
当时的他，对南境的军民、官民关系只有很粗率印象，它勾勒于徐斌偶然说起的下山城和各地百姓的“征发”之重，却不知道在一个接连五年军权至上的环境里，人们集体性的思维粗糙，行事鲁莽，底层人受尽盘剥，在渝都这个南境心脏都一度出现过“一日三征”的荒唐。
向繇说他们南境全民皆兵，辛鸾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直到后来他才明白，这个“全民皆兵”的结果是因为如果这一家不是军户，那么一旦本地有军队过境，那士兵长官可以利用职务之便任意对民户进行索取，拿走家中的米、水果、鸡蛋都是轻的，他们甚至还会掳人女儿。
可偏偏申睦向繇以此而得意，以南境前线之后数百万后备之军，成他四方霸名。被迫好战善武的百姓，何曾又想明白过，不是自己挣扎不出这地方，而是这个地方，亏欠了他们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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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辛鸾早晨还没有到的时候，被粗暴“征”来盖房的民夫一脸怨气地抬木头，拌水泥，想着自己一天又出不了渔卖不出钱了，何方归带着十几个身体修整过来的亲兵来帮忙，刚说了一句，一群人嘲笑着尖利顶上：“我嘞伢冇得钱，伢赔不起饭！”
他们不识赤炎军，不知道这是当年让蚩戎都闻风丧胆的军队，只是以为他们是外地人，要来捣乱。
任何的热忱，遇到这样尖酸都要动怒了，还好何方归是个难以想象的好脾气，他拦住亲兵想要上前的冲突，好商好量：“我们不要钱，也不用你供饭！”
可怀疑仍在继续，那民夫大声“哈”了一声，叫嚷：“你晓得起屋嘛，你毛晓得就莫吵哩！”
何方归不以为忤，仍好言好语：“老哥，可我们有力气啊，我们不会的，你可以指挥嘛！”
结果是辛鸾看到的皆大欢喜，赤炎七番有用武之地，两方配合得也算投契，可看不到的地方，人情之粗糙冷漠，早也可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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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现在，辛鸾对着他们说这样一番话。
底下站着的人，这辈子好多连五品以上的官都没见过，连中山城都没上过，乍然看到一个穿深色官府的，仿佛看到了什么奇异景儿，可今天，他们这里居然来了一个比南君还大的小太子，毫无预兆地站在他们的面前，感谢他们，他们像是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心中之不解与震动，就宛如渝都塌了。
沉默。
底下一片令人尴尬的沉默。
辛鸾一番赤忱，一番恳切，一礼行完，他手心里已全是汗，他支撑着自己孤零零地站在高处，忍耐着每一个弹指，以期底下人，给他回应。
可没有回应。
无数的眼睛看定了他，他们一声不发，时间拖得越久，辛鸾心中越凉一分，他急剧地思索，有些茫然地和这些人对视，可那一双双的眼睛连成黑色的深渊，无动于衷的，像是在看他，又不像看他。
是策略错了吗？
天不热，但晒，晒得人心头抽紧。
是怀柔从来画蛇添足，最直接有效的就该一脚踹上去吗？
看着众人麻木的反应，忽地，辛鸾了然地点了点头，“还是该听南境几位大人的劝啊”，他低低地叹了一句，以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在自我解嘲。
说着，他又仰起脸，笑着清了清艰涩的嗓子：“那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也不耽误大家时间了。剩下的，大家就请三位民事调配的大人们安排任务，干事的公门记好需要改进的地方，东境百姓也多留个心，下午与今后几日，诸位……再接再厉。”
辛鸾忽地噎住了，他抬起手：他不能说了，他再说就要哭了。
几乎是落荒而逃一样，他侧过身，仓促又坚决地往边上走。他受够了这种被众人凝视的难堪沉默，他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谁都别打扰，让他自己呆一会儿，可忽然地底下传来了人声，突兀的，第一句是：“几哩棒其唔里起窝！”
声音分外有力。
十五岁的孩子很难听懂方言，辛鸾只听到徐斌在焦急地喊他，可他此时根本不想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
可是很快的，许许多多人开了口，那声音蔓延开去，最后变成：“哉唔各里长居啦！”，之后声音逐渐有了节奏，由杂乱汇成同一个声音，一群野孩子叫喊得最为卖力，简直就是在嘶吼，一脸兴奋地还在外圈边喊边蹦，喊到最后，他们像是要造反，喊得花坛都在震动。
辛鸾迟疑地站住，他听出开头的称呼是在喊他了。
可是他不解地看着他们，费力地听，他听不懂。
“阿鸾！”
一片混杂中，邹吾不知什么时候已欺身过来到他的脚边，
辛鸾垂头，固执地开口：“能听懂吗？他们在说什么？”
沿着狭窄的阶梯走下峭壁就到礁石了，邹吾仰起头，天光都收入他眼中，“他们在说——”邹吾停顿着笑了一下，群情激奋的午后，他笑容里有奇异的平和，“殿下……他们想让您长住呢。”

第110章 下山城（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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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列传》中，天衍昭帝，后世只定其为中流才魄。
炀帝的时代毕竟太短了，辛涧这位帝王在位时虽有令天下觳觫的高压手腕，但是他的登位与身死在后世来看，荒诞短暂就如同一颗流星的于天际扫尾而过。
而关于昭帝，后世照样苛刻，常将其与前后几位明君对比，或笑他不曾震铄古今，未有开国皇帝一统寰宇之功业，或抵诟他不肖子孙，将大好天下江山赠予外姓之手，或干脆苛责他，未能如天衍成帝、玄帝一般开天衍国力之鼎盛，更有甚者，蔑他一生功业不过是做了裱糊匠，将自己父亲破碎的江山从自己叔父手中夺过，做的不过是重新将分裂动乱的王朝拼合一处。
江山代有人才出，未了少年事，又有少年人。
待昭帝那一代的年轻人老迈，青色染上斑白，听着小儿辈不识天高地厚地，只以成玄盛世自得、厚今薄古之时，他们总是忍不住动怒、质问，严厉地问他们知不知道一代年轻的帝王能将一整片浩瀚的国土重新捏合一处，已经是多么的难得？他此生功业都在暗处，整顿的吏治，发展的农业，减轻的赋税，倡导的文教，活跃的贸易……他承前启后，若不是他不拘一格地将天子之宝传给当时北方女帝的长子，北方拥兵马民众前来俯首，哪里就有无知小儿今日能见到的成玄之治！
天衍帝崩，东境三日落雪不歇。
天昭帝崩，东南西北四方恸哭，落棺之日，漳水河外五里便有人拥塞道中，不得入。
“他真的讨人喜欢。”西南镇守徐斌，曾对儿孙谈，“以爱戴论，这长河历史中或许再未有一位帝王，可得他治下的子民如此之爱戴。”
“陛下在少时曾问我可曾听过高明的训政，我无缘得见先帝英姿，却永远忘不了陛下的诚恳，他当众说话从来极真诚、极通俗，早年时，他退场时候还会害羞脸红，但是成人之后，那翩翩风度和机敏的反应，此中风采，当真是无人可以减损……甚至他带兵时，只要他上台说话，伤号病号奔走相告，也会挣扎出来听，只为能远远看他们的君王一眼——他处理过的冲突可真是太多了：民变，兵变，官变……变乱在前，谁都不敢上场，但是他敢上，他一生面对过的质问、刁难、恶意每次都铺天盖地，可是这个人好像每次都总能十分、十分巧妙地平息解决，不给人留遗憾。”
与儿孙谈古，说到此，西南镇守停住，许久，他深深一叹，“说来这一点，他和武烈王都是……温良恭俭让，慷慨明畅之外，更有雍容大方……没有擒拿包袱，只有让人心折……我也算与他们相交多年，可是至今都学不来他们俩是怎么做到的。”
大抵凡事，一定非要心之所至，才能最后宣之于口。
这根本也不仅是术的技巧，更是道的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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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昭帝以前，哪怕是东境的地方官，也只是草创庆典时才会露面致辞，拿着副手准备好的案牍文章，照本宣科，多余一个字不说，多余一个问题不答。时间久了，这群人也基本也只会同级上级酒肉吹捧了，让他去和治下的百姓沟通，他避之不及……可这世上不是什么事都能躲的，只要在位，总有天灾人祸大灾大厄能碰上，等到群情激愤的时候，地方官再被强行推上前台，所有人就会发现这个他说话顾此失彼，错漏百出，一点能正常说话的本事都没有，蠢笨到让人啼笑皆非。”
“这样的局面，你要如何阻挡底下人来闹？你不怪自己的治下不尽心，不怪自己任事不严谨，不怪自己太平安稳时不知体察，百姓忍耐的时候，你没有安抚，百姓退让的时候，你没有感谢，最后许多人逼到无路可退朝你露出浮躁和狂暴的一面——这个时候就算他们对你有些同情，你还希望他们会表达出来吗？盛怒紧张中的人们，表达只有怒喝这一种方式，狂风暴雨般的愤怒滔天而起，负责的人不怪自己平日不早做准备，又待怪谁？”
这是昭帝整顿吏治时说的话，他以前所未有之角度说这番话的时候，同样震得当时在场的徐斌瞠目。官员中也有刁懒奸猾之人，有些人并不认同当时尚且年轻的辛鸾，觉得他不过是口头上仁义礼智信自视甚高，甚至以“水至清则无鱼”倚老卖老地来驳年轻的帝王。
当时昭帝嗤笑一声，轻飘飘道，“君臣一场，道同才可谋。此事关乎孤的国政，既然杞公不认可，那孤送杞公还乡。”之后，群吏默然，再不复言。
“可这算什么’仁义礼智信’呢？”
“昭帝在战场上曾有次被晃盲了眼睛，一连几个月难以视物，那一次正逢王军大败，近万人困入烟瘴之林、生死难料，他担心自己负伤更会扰乱军心，一直尽量少在众人前走动，可就是那一次，兵众在生死前哗然生变，他没来得及制止——”
“人永远不知道自己会在一次被动的变故中失去什么。那一次，他失去的是他麾下最爱重的女将军，尽管最后事态平息了，近万人挥山刀开路，砍独木过河，三千里绝地，近万大军苦苦支撑，无一人叛，无一人降，抱病扶伤出西境绝域，可被逼死的那一个人女人，再也回不来了。”
“不是自视甚高，我说的那些，算什么自视甚高？”
之后，年轻的帝王曾在王庭的夜晚临高台，俯夜色，对徐斌这位老吏轻轻道，“任何的人祸都是灾厄，哪怕最后战胜了、处理了，人们都也该为它曾发生过，为耻。”
第五卷&#183;楚山秦山皆白云

第111章 合意（1）
一连几天辛鸾下午都会来下山城走一圈。
眼前，是一排炖着青草茶的壶，辛鸾机械性地扇着，不让炉火小下去——他这里还不算热，邻近的窝棚才真是热火朝天，除了两个大粥锅还有好几个大蒸笼。
关于蒸笼，这在前几天不会这样安排。辛鸾不缺钱，但有时候有钱买不来东西，他从申睦嘴里套出来的粮够让人喝粥，但不够让人吃白米饭的，所以他当众讲话第二天，辛鸾就四方打听，请了一些南境当地的士绅、富商巨贾来壬区转了一圈，好结果就是，很多人好善乐施，提笔就赠了几万斤粮食，有些甚至承诺从外城装船运来，故而辛鸾当即决定撤一半的粥锅，改成炊饭的蒸笼——休养几天了，东境来的人都可以帮忙干活了，一直喝粥是真的没力气，容易饿啊。
而辛鸾这个窝棚里是煮药的。
前几天他看着邹吾和申豪都下场帮忙盖房子，他就有点坐不住了，但是辛鸾又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重活干不了，巧活儿干不明白，所以他对自己的要求就是尽量不添乱，有簸箕就归拢归拢杂物，看到药棚里人少，就进来坐坐，顺手给小炉子打打扇。
因为含章太子总是神出鬼没地来壬区，壬区的安置速度非常快，快得申不亥隔天见了都感觉惊奇，而下面的南境官吏与东境民众相互配合，态度良好，至今一切顺利，没有出过任何的乱子。
辛鸾爱来这个药棚，这个棚里常坐的只有一个沉默寡言的医女，面容霜雪一样，外面有什么热闹也懒得去瞧，雷打不动地坐在这里分药煎药，而她这两天看见辛鸾，也不说话，也不打招呼，多一眼都懒得给他——辛鸾就喜欢这种能让自己落清净的，踏踏实实地在这儿坐下了。
药是不敢乱碰的，但是他可以熬青草茶。
好几个炉子里炖的都是这种茶，说是专治水土不服的。
辛鸾心想，怎么我当时来的时候一群御医给我开药会诊，就没人给我介绍这个茶呢？他自己晾了一杯，喝了一口，觉得这个害挺好喝，苦苦的，但是咂摸一下便回甘了，他问了下，说这是当地野姜花的味道，春天采，一采一大蓬。
但他坐在这儿的主要原因是，这离建屋的地方近，从这里看过去，他能看见邹吾。
盖房架屋需要力气，民夫只留了几个会盖房子的，剩下的全让他们走了。而现在赤炎军分工明确，晚上的时候，让可以化形的人出来干，白天那些人就在营房里睡觉，免得引起骚乱，而下午的赶工，重活就落到了邹吾和申豪身上。辛鸾发呆的时候，正好那两个人拿肩膀一头架着一边的椽木踩着着梯子往梁上搭，底下，当地人在指挥，大声喊着“乙、而！乙、而！”的口令，太阳很烈，辛鸾屏息地看过去，极佳的视力让他看得见邹吾手腕和喉结上的汗膜，上衣蹭上的土渍，手臂绷紧的肌肉，勾在腰上来回晃荡作丈量用的细麻绳，还有爬梯子时若隐若现的下体。
辛鸾一呆。
打扇的手一下子就挨到了滚烫的炉子，他“嘶”地一烫！
医女被他一惊一乍吓了一跳，奇怪地回头看他，辛鸾立刻把手背过去，佯做无事地朝她笑笑，那女孩困窘地看他一眼，扭过头，继续分装她的药。
辛鸾揉了揉被烫到的手指，还好他撤得快，并没有烫得很严重。
他最近一直这样，看着看着邹吾，眼睛就在他大腿附近乱瞟，邹吾的下裳普遍都很宽松，一般情况他是看不出什么的，所以他总是在等邹吾动起来，期待着他上房、登梯，随便干些什么的时候，能露点端倪，辛鸾就像个蹲在树下等着松塔自己落下来的小动物，兴奋又困惑地期待着，不断地想象那男根的形状，长度，样子，有时候，他咽着唾沫，自己还能把自己想进死胡同里，并且越想越气……哈！不公平！凭什么他都摸过自己的了，自己还没摸过他的！
“殿下……”
辛鸾吓了一跳，羞耻的畅想瞬间被残忍地打断了，他慌乱的抬头，满脸春色地和徐斌对了个正着。
徐斌：……
辛鸾拍了拍脸，解释：“坐炉子旁边太热了。”
这话说得，嗓子都哑透了。
徐斌心道：我信了你的鬼！
辛鸾看出他的眼神，清了清喉咙，强行端正了些，“什么事？”
徐斌也跟着正色，迅速进入任事状态，最近他有刻意节食，也可能是整日上山下山运动量太大，看着竟然瘦了点。
“房大人给您预备了好几箱的东西，想问您什么时候方便，他给您送来。”他把声音压到了最低，余光瞟着四周，几乎是在说唇语。
辛鸾也小声：“什么东西？”
徐斌：“害，还能是什么。”
辛鸾皱皱眉，问徐斌：“那你怎么看？”
徐斌悄声：“房润莲在南境实权不大，我们不差他那些东西，被揪出来反而授人以柄，但此人在南境深耕已久，对南境吏部局势比我们清楚，您要是同意，臣替您去探查探查，问清楚该知道的，也省得我们总没头苍蝇一般。”
辛鸾点头，“行……我也觉得南境官场挺费思量的，你去见见他聊聊，许诺和东西，分寸你自己拿捏着，然后回来报我。”
徐斌闻言点头。
他谨慎，能退一步绝不进一步，特别适合干这种事情。
这段时间总是这样，权、钱、人，突然爆炸式增多。辛鸾自己的用度俸禄是从南境百姓的供奉里走明账，但是他在南境要统筹的其实要比那多很多，他自己一个人把握不来，事关钱财的全都交给徐斌来做。徐斌也很会做人，知道所有关于钱的都十分敏感，辛鸾第一次和他提的时候就主动问询需不需要有另一个人和他一起合管。
辛鸾说，“问问红姐姐在干什么，她愿意的话，就你主事，她辅事。”
红窃脂是邹吾的人，里外就是还会有邹吾的通气把关，后面有个能顶主意的，徐斌放心多了。
但明面上，还是徐斌跟辛鸾商量为主，辛鸾长在宫廷，知道基本的财物分配，但是毕竟太年轻，有时候看到进项会很迷惑，而一些来路暧昧的，他就需要和徐斌定去和留，很多奇珍异宝他也会收，倒不是自己需要，主要是他需要用它们来赏人。
第一天下山城辛鸾是呆了整整三个时辰的，一直到晚间确定东境人都有地方住了算安心。
月明星稀，江边有夜渔摇船的欸乃，他一众班底在山下饿得前胸贴后背，是小卓从钧台宫又带了饭，让他们安稳地吃完了，缓出一口气，就着精神挑着灯把需要注意的事情和各项不足的物资再议定了一遍。
“小卓，都记下来了吗？缺什么我去找人想办法去。”
当时卓吾就夹在辛鸾和邹吾中间，盐茶铜铁瓷器棉纱，握着笔在“器”字上转圈，邹吾探身看到了，轻轻握住他的笔和纸，“我来吧。”小卓却忽地挣了一下，邹吾还没明白过来，小卓又负气一样把纸笔塞给他，“你来吧，我跟不上你们说。”
巢瑞在对面笑，“小老虎本事在武不在文，早晨跟当地少年夺地的事情我听闻了，怎么样？要不要进赤炎军？”此话一落，便是五番最低调的陶滦也朝着卓吾笑了，“是啊，进我们赤炎行营吧，巢将军亲手带你！”
一群大人在繁重中逗孩子，何方归亲切地朝他笑：“别看你哥，你可以自己拿主意！”
邹吾垂头补着刚才的物资调拨数，没有余暇来一心二用回应这些人的打趣，听到了只是扬扬眉，没说什么，但是嘴角翘着，显然是高兴的样子。
卓吾却没看哥哥，很正经道，“那你们不许耍赖，我去！”
一群成人不知道是什么趣味，这句话忽地逗得他们轰然大笑，辛鸾无语地托着下巴，扭头问红窃脂，“姐姐你最近总在中城走动，有听到渝都有什么大儒吗？我想找个人教我读书。”
他现在做的事情越多越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刚才听这群人议事他都有点跟不上。他希望能系统的学些东西，找个人来教他。
“读书？”徐斌接话了，“殿下那您在这儿可找不到了，南境不读书的。”
“臣特意打听了，南境常年战乱，早就不设储才撰书的地方了，跟文化沾边的要么就是巫师，要么就是问卦，没有正经做学问的。”
红窃脂：“不能吧，南境的读书人灭迹得这么干净吗？向副和南君很厉害啊！”
徐斌无奈：“不然你待为何第一日衙门不贴公文只是口头传达，就是以为他们自己很多人不识字，所以认为东境人也不识字。小儿年齿尚小，这几天我抽空一直留意在给他找个先生，可算找到一个，我准备了厚礼就去了，结果……欸！”
何方归关切问：“是学问不够吗？”
“哪里是学问不够，根本就也是没有学问！”
徐斌一副要吐血的样子，“说来这位先生还是跟我们脚前脚后来，还是向副特特请来的，臣想，那一定是有过人之处啊！不然干嘛单独请他？结果等我去拜访了才知道，那位哪里是什么先生，他就只是个曾在驿馆管文书的吏员而已，那我找他还不如亲自教！”
“管驿馆文书？”
又到了徐大人小故事，辛鸾十分捧场，“他做了什么？向繇单独请他。”
徐斌：“臣也好奇，就问了问，结果问了还不如不问，原来此人扶摇而上，不过是歪打正着解了一首诗！我问解的是哪一首，是了不得的奇文，还是艰涩的古文诗，结果问出结果，解的是一首闺房之乐的诗！终风且曀，不日有曀，妻子闲着抱怨丈夫，那向副找老夫解啊！老夫也能解！”
……
辛鸾懵了，一时不知该如何说话。
邹吾垂着头，飞快地喝了口茶，当做什么都没听到。
其余人欲再问，徐斌欲再说，知情人红窃脂开始猛地咳嗽。
“咳咳咳！咳咳咳！”
赤炎主将在美丽的女郎滔滔不绝的咳嗽里一头雾水，徐斌古怪地看红窃脂，推了一盏茶过去——
辛鸾朝红窃脂投去感激目光，用眼神告诉她：你就是我的亲姐姐！
终于，咳嗽结束。
一群人里还是小卓耿直，他开口，终于把这个要命的话题带过去，“那明天谁送饭？”
今天就是他试管了晚间官吏们的伙食，按照辛鸾的说法，不能累着干活的人，所以他赶羊一样把钧台宫的女使赶出来送饭。
何方归奇了，“不是钧台宫的女使吗？”他以为这是定好的。
小卓：“她们不乐意下来，今天下午都是我拿着刀指着她们才来送饭。”
何方归和徐斌对视一眼，都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邹吾漠然地只作未闻，好像自家弟弟刀逼钧台，这在他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何方归：“我看她们很受欢迎啊，好多南境的百姓和衙役喊着要她们嫁给他们，傍晚的时候我在梯子上看着她们一个个提着食盒下来，袅袅娜娜地踩着木屐，还以为是天上下来的仙女，怎么就不乐意呢？”
傍晚时暮色四合，那阵仗可真是把他们这群外乡人吓到了，武道衙门的兵看到了巨灵宫的女使们，纷纷呼哨着高喊，“嫁给我吧！”“嫁给我吧！”“等我上了战场！有了军功，把你们都娶回家！”那势头，真的是见所未见。
“我是南境人，我知道怎么回事。”一直不怎么说话的陶滦将军接言：“这些巨灵宫的女孩都是南境各地的良家子，南境五年战乱，南君和向副将她们娇养起来，是要留作赏赐将领的，这些女孩之前都是不下山，下山的时候，就是她们出阁的时候。”
何方归惊了：“竟然还有这种说法？哦，怪不得好多衙役相互说着要能去征兵处报名……”
小卓无奈：“所以明天公门衙役的饭谁送？”
“让她们来送。”邹吾突然插话，声音冷冷的。
辛鸾也垂着头，斩钉截铁：“先帝去岁在神京大宴北伐兵士，神京的宫眷、官眷全出城来帮忙，提食盒累不着她们，她们再不愿意来，我亲自去换一批使女。”
红窃脂帮腔：“对嘛，又不是什么体力活，她们一人就提着两人份的饭，打开还都是给猫吃的膳品，要不是那群衙役先用眼睛吃了她们一顿，就凭这个晚饭谁能吃得饱？好好的姑娘养蛊一样圈在一个地方，脑子都被养傻了，让她们多出来走走吧，下来看看赤炎军盖房子不好吗？赤炎兵独步天下，还能比南境军士差不成？这么多小伙子，喜欢谁就来追求啊！”
徐斌听着，忽然就笑了：“是我这位置坐得不对，陶将军，您旁边还有位置吗？我去您那坐。”
他一左一右的申豪和红窃脂：？？？
申豪：“诶诶诶……老徐，干嘛啊？”
红窃脂目视前方，不轻不重地嗑了一下茶杯。

第112章 合意（2）
红窃脂和申豪到底有没有情，这件事辛鸾一直没有知道的很清楚。
后来他从无数人口中复盘，隐约听到过他们这行人刚入渝都的时候，就在群山险岭穿行的那些天，红窃脂和古柏的亲卫军、申豪的十一番走得都很近，那个时候申豪对红窃脂也很是献过一番殷勤。
“他是因为她的年纪退避三舍的。”
后来辛鸾听了一耳朵闲话，猛然中听到了这么个说法，但是他听到的时候，申豪的堂弟、比申豪还小一岁的申不亥的小儿子正在中山城里追红窃脂追得人尽皆知、沸沸扬扬，就搞得这个“年纪论”十分不可信——成人的感情若是想瞒，总可以杳然到不留半丝雪鸿泥爪，除了两个当事人，无人再能说个清楚的所以然。
辛鸾很多年后追忆他们，唯独能肯定的也只是，这两个人没有在正事上误过，一同议事，神态也算自然，剩下的……他真的就不清楚了。
那个春天，渝都有太多的情事。
红窃脂说得对，让钧台宫的使女下山来是对的。不知道是邹吾的勃然大怒起了效果，她们不再敢打他寝宫的主意，还是下山城的赤炎儿郎太有吸引力，第一天，这些女孩不情不愿地来了，第二天，她们矜持款款地来了，第三天，她们羞涩微笑着了，再之后……不用人督促就能来了。有些人甚至还在食盒里带了私货，有时候是一枚恰可盈握的水蒸梨，有时候是一块精心压好的梅花饼。
整个壬区的盛午和傍晚，就在她们晃荡里裙摆里，草长莺飞，春暖花香。
对此，申不亥还曾悄悄对辛鸾说过，向繇对他此举很不满，但是申不亥拍着胸脯说，“殿下做的并没错，使女再娇养还能尊贵过殿下吗？殿下都身先士卒，谁敢不下山！”
辛鸾不动声色，心想你就不下啊，我在底下可从来没见过你，但是笑笑说向副郁闷他也能理解。
好好养的白菜一个个定时下山去拱猪，这要是他，他也觉得肉疼。但这件事最妙的事就是向繇明面上说不出什么，毕竟先帝家国大宴时常与民同乐，王庭出女官帮忙实在是太常见了，约定俗成的东西，他给了辛鸾钧台宫的人，那这些人就是受辛鸾指派的，所能做的就是规范这些女孩的出行时间和收严宵禁。
但对宵禁这个问题，辛鸾一直很怀疑执行力度，渝都看似等级森严，实则礼崩乐坏，所能禁的不过是下山的百姓，中山的达官显贵和高等军户，每晚侵街犯夜，就如同家常便饭，宵禁也就是虚设着说说。
邹吾对此一直没什么态度，也没说什么，辛鸾看他那淡然表情，很确定向繇这就是不拿这件事说事，若是真的要将这些女孩上称说一说，他第一个要捅破窗户纸谈一谈这些人是如何夜闯主上寝宫引逗他祸乱宫廷的，向繇若是不打算把烂白菜叶都削掉，他很有可能刚到最后把这群白菜全都扔了。
“把人困在一个地方不出去，本来就会出事。”
并且辛鸾后来发现，这群女使估计也不太喜欢自己这样身无二两肉还没张全的小孩，东境来的赤炎军每个小伙子都健壮得像匹野马，各个模样俊朗，素行良好，大多都还是赤炎主将的亲兵，哪个能不让人动心？
这些将官也都很懂女孩儿的意思，一到中午，看到红裙女孩从山路上款款而来，立刻开始手脚麻利地脱上衣，流畅的肩背肌肉暴露在阳光下，汗水就在后背肩甲中倾泻，一副“这南境的天可太热了”的样子，手上肩上用力，连吆喝的声音都高了很多。
徐斌说：每到中午傍晚，他一进壬区就像是误入了大型的群婚现场。
随处可以看见各衙门的书员在和女孩打情骂俏，随处可以看见赤炎军和女孩儿眉目传情，玉碗盛来琥珀光，阵阵的香风里，现在当地人也往这边凑，壬区上下，全是恋爱酸臭的味道。
搞得徐大人现在都不敢走僻静地方，水边葭草，树上桃李，芍药栏边，湖山石上，踩错一步，就能惊起一对鸳鸯。
老徐说话永远逗乐，辛鸾憋着想笑，说：“我听说东境来的那个水利大家最近在给壬区通山泉对吧，说是引到水洞门的排水系统里，能再添几口井，还能把夏天的异味儿除掉，让他们快点，给他们营造点好环境。”说着偷偷地看邹吾，在一群赤膊上阵的小伙子里想着，你怎么就不多脱呢？你多好看啊，脸、腰、臀、腿，要什么有什么？你什么时候能脱个衣服呢？
仲春与季春之交，天地奔动而孳生，无数人心潮荡漾，相会而定情。辛鸾怎么也想不到，等级森严的南境居然能重现古时代男女相恋的孑遗，节节疤疤的壬区居然是在这个情况下，开始迅速生机勃勃地窜苗。
这个风气甚至影响了小孩子，辛鸾还接过一个九岁小姑娘送来的花。那娃娃小了他六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不知道她是怎么跟定自己的，进了药棚一脸羞红地给他塞了一把酢浆草的小黄花，满手蹭的都是黄色。辛鸾觉得小女孩可爱，笑着抓住她，空手变了一支桃花。
小姑娘“咦”了一声，紫葡萄一样的大眼睛睁得老大，辛鸾就在她惊奇的目光里，将那支桃花塞进了她的手里。
“呵！”
医女瞥眼看到，冷冷一呵，意味不明。
辛鸾反而脸红了，把小姑娘轻轻推出去，“快走吧，姐姐不喜欢有人打扰。”
“要我说，这些小年轻也太不像话了，就不晓得什么叫做发乎情，止于礼吗？”徐斌在旁边咕哝，不知道又看到啥了，悄悄地在辛鸾旁边补了一句，“譬如您。”
辛鸾猝不及防：？？？
老徐年纪大了，对于随心所欲和端严自爱，还是比较能欣赏后者，总觉得含蓄的表达才有特殊的优雅。
但是辛鸾困惑地看着他，了然又懵懂地想：这人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183;
那一年，许多情事已不可考。
辛鸾在南境忙着和一堆人明争暗斗里，剩下的思绪全都投在情窦初开的曲折心事中自顾不暇，羞耻而强烈的冲动，让他时而振奋，时而萎靡。
因为太忙，他和邹吾的接触除了正事公事其实很难撞上，一连好几天，他只能在下午时候过来呆一会儿，隔靴搔痒、偷偷摸摸地盯着他看一会儿，邹吾不是没主动过来找他过，有时候一个走神，辛鸾就能忽地听见他出现自己不远处，声音醇和地说，“有喝的嚒？渴了。”每次这时候，辛鸾的心都要猛地一跳，手忙脚乱地去给他倒用冷水镇好的凉茶，垂着头不敢看他。
外面那么多眼睛看着，他们不能干什么。
邹吾垂着头看他雪白的颈子，想摸，也只能忍着，叹了口气，把杯子放回去，走了。
辛鸾口干舌燥，见他走了，松了一口气，浑身的紧绷稍稍缓解，转而又怅然若失。
他在这个春天里病了一场，病到没有邹吾，他在外面统筹调拨游刃有余、无所不能，有了邹吾，他手不能提、口不能言——以至于这些天自己人机要议事他都要隔着卓吾坐在两个人中间才行，也不能去看他，不然他会紧张到不会说话。
他还是有点生气，生气那天邹吾不由分说地就把手伸进他的裤子里，虽然这气愤让他郁闷又躁动，但他还主要还是气愤。他的身体在这个燥热的春天里起了非常明显的变化，这些天，他每夜都湿得不行，早晨很早就醒来，要避开小卓去偷偷换亵裤，更可气的是，他频繁的做梦，梦里全是邹吾，全是那天清晨他强硬地把自己合在身下，不断地摸他，亲吻他，既让他无法抵抗，又让他无法自拔。

第113章 合意（3）
“不过臣还是要跟殿下说一件事。”
徐斌看出这个孩子又在走神了，眼睛里水淋淋，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他悄声，希望以一种不冒犯的方式，“臣知道这是殿下的私事……可是，臣不说，就没有人来和殿下说了。”徐斌的声音尽量显得亲厚仁慈，硕大的身子坐在小小的马扎上，摆出促膝长谈的样子。
医女感觉到了长久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知情识趣地站了起来，出去。
“你说吧，什么事。”辛鸾小声道。
徐斌神在在，“姻亲之事。”
辛鸾心头猛地一跳。
徐斌看出他的紧张，四周打防、徐徐道，“姻亲之盟从来是乱世联盟中最牢靠的，好比如今张氏之于丹口孔雀，当年西君之于先帝。南境今时吏治纲领如此混乱，十有八九也是因为当年南君未能联盟南境强助，弹压住所有势力，才造成为左右二相先后各据其位，相互倾轧拉扯……”
辛鸾皱眉：“老徐，你有什么就直说。”
徐斌讪笑了两下，终于直面中军：“是这样的，臣最近打听到，申不亥和向繇两方都在暗中为您筹备太子妃人选，臣希望您能两边周旋着，不要在外人露出您和邹吾关系的行迹。”
这是头一次。
辛鸾几乎是没有任何防备的，头一次被人当面道破他和邹吾的关系，他脑子“轰”地一声，像是被谁狠踩了尾巴，“腾”地站了起来。
“你从哪听来的。”那一瞬间的反应不是害羞，那是一种被勘破心事焦虑的疼，羞耻感在辛鸾身上透出长长的阴影，刹那间屈辱、焦灼、局促不安，在辛鸾的心头转了个来回。
“我没有。”他冷漠地回应徐斌。
“殿下……”徐斌没料到他这么大的反应，几乎是吓了一跳。他知道辛鸾是到年纪了，隐隐有萌动之意原本也是寻常，但是他没有想到他这么经不得说，那抗拒的样子，陡然在两人无间的关系里铸起了一道防线来。
徐斌毕竟长他那么多的年纪，赶紧来安抚他，“这没什么的，说句倚老卖老的话，谁都是从您这个年纪过来的……”
辛鸾不理他，只问：“谁说的。”
他眼神锋利起来，一意孤行地认定是身边谁泄露了他那天清晨寝宫的私事，可这件事，现在说他挖不出向繇申不亥埋在他身边安插眼线，还算情有可原，但是他徐斌绝不该有渠道来知道——可若他早知道，那几天前他那所谓的“驿站先生案”就是在消遣他，哪一种，都足够他不快。
徐斌无奈了，“殿下……没谁说。”辛鸾像是受惊的鸟儿，徐斌想到了说这件事会很艰难，但是没想到关口居然在这里，他只能好言好语，“逾墙折杞，投桃报李……南境士兵文墨不通看不懂什么意思，可是老夫是正经考过的功名，也年轻过，怎么会看不明白……”
“腾”地一下，辛鸾这次脸红了。
为自己曾以为高明的遮掩，其实在明眼人眼里全然是不需要解谜的机锋。
“殿下，能坐下了嚒？”徐斌看着他这模样也不好意思太逼迫，“来来来，跟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咱们一起坐下说。”
“那现在还有谁知道？红窃脂？”辛鸾之前还真的以为红窃脂咳嗽只是凑巧，现在看来只可能是所有知情人一种默契的心照不宣。
徐斌赶紧从这个危险阵地撤下来，“这臣可不知道，老臣这话谁也没和谁说过，若是红窃脂知道，也可能是邹吾说的？”
果然，这话成功安慰愉悦了辛鸾，他嘴角矜持地浮起一丝不明显的笑来，紧接着收敛住，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
徐斌：……
少年的心思太曲折，忽阴忽晴可真是和四月天一模一样。
“那臣继续说了。”徐斌见辛鸾点头，终于能把正事进行下去了，“这些日子臣知道您很难，申不亥和向繇都撺掇着你改制升格，将渝都定为天衍首都，他们好重定切割军政大权，赤炎军虽然来投靠，但是只有四番，带来的仅是亲兵，加在一起也不足千人之数……现在虽然还没有消息传来，但是我猜殿下也清楚，其余番若是上路也该是阻在路上，凶多吉少了……您手头筹码并不多，若不是还有这些兵、这人望，还将邹吾和臣等都迅速地安插进了南境衙门和官场里，也许当年许都少帝的傀儡悲剧就要在您身上重演……现在申不亥和向繇的内斗还是严重的，您在他们中间行事，一定要小心再小心，不要亲自引战烧到自己的身上，尤其是姻亲这等敏感事，他们爱踹被窝自己踹去，殿下千万不可一得罪就得罪两方，让自己整个陷入被动……”
不可言而与之言，可谓失言；可与言者而不与之言，可谓失人。徐斌这番话这话说得迂回婉转，可谓既不失人又不失言——他是当真有宰相之才的人，不和辛鸾谈对错，分是非，只是与他分主次，顺时势，教他稳妥地如何先谋身后谋国。
辛鸾想了一下，“大人说的对，但是我想说，向繇为我预备太子妃，很可能只是掩人耳目、麻痹申不亥罢了。”
徐斌露出不解神色，“殿下的意思是……？”
辛鸾眉心一皱，不太想说得太明白，“向繇应该是知道我和邹吾……”他回避着，连一句“有关系”都难以启齿，没有人知道，他多需要哪种遮蔽的、隐匿的安全感，好像一旦对外人说，他就像是从内部被窥探、被剖开。
徐斌就事论事：“殿下有依凭？”
辛鸾迟疑了一下，他不好说“老徐能不能收一收自己的想象，不要总是胡乱勾勒联想，以为向繇找了个先生回来是为了和申睦玩情趣……那首诗《终风》其实我写的”。最后决定避开不谈，给他斩钉截铁的态度：“有依凭，他应该在刚入渝都的时候就知道了。”
徐斌见他神色坚定，便也点了点头。毕竟是他是走水路的，他的揣测里，万一走旱路的都可以互相感应呢，殿下说是就是吧：“那他瞒着，咱们也只做不知道的。向繇既然在这上面有了先手，一定会出新招，到时候您小心应对就是，也不是什么大事。”
辛鸾点了点头，“那……就是说完了吧，说完我上山了。”他的兴致已经被卷进这些暗流争斗中迅速败干净了，待也待不下去。
徐斌再抬手：“不是不是，等等等等……还没到重点。”
辛鸾：……
老徐你这打太极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一改啊，起承转合，见过谨慎的，咱们都这么熟了，至于还这么谨慎吗？
“那你说吧。”辛鸾无奈，又坐下了。
徐斌：“我今日其实是想和您说悲门。”
缓慢的，辛鸾散漫的目光凝定到他身上。
徐斌：“申不亥向繇那里再周旋，咱们许的也都只是空头账目，都是无法兑现的，骗人可以，骗自己可不行，臣还是那句话，姻亲之盟是最您最重要的联盟。臣在南阳深耕多年，很了解千寻征这些人，他们虽然分布零散，但是能量不可小觑，虽然处江湖之中，但十余年前也是脱胎于王庭，于我们现在所图之事未必没有用处。”
辛鸾如坐针毡：“你想我做什么？”
徐斌很直接，“臣想让您和邹吾好好谈谈，看看能不能把这个势力收为己用。”
辛鸾皱眉。
他明白了。
仲春之交，自然合和，这渝都壬区的所有人都可以奔而不禁，唯独他不可以。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蒹操桃林的自由，他的一切感情，一切倾向，他的姻亲，他的私密，从一开始就是在被观望，被审视，被估量，要明码标价地计算起来。并且徐斌今日说的，已经是最为他考虑、最不违拗他心思的策略了。
“是不是不急？”
辛鸾生硬地站起身，“不急我就慢慢说，有结果了我给你回复。”
他很想说自己不干，他可以和很多其他人这样博弈、连纵、交换，不会的他可以去用心学，哪里不好的他可以改，那能不能不要让他朝邹吾开这个口？能不能给他保留点尊严，不要让他对着心上人做这样无礼的讨要？
可是他不敢这样说，因为他知道，纵然这件事再冒犯他，再被他痛恨，他也不能拒绝臣子这样合理的要求，因为在他们的眼里，他或许时不时是个孩子，但是从头到尾，更是位主君。
所以他必须一个人站在这样孤立无援的困境里，只能点头，不准拒绝，还不准露出丝毫的鄙夷，而那些所谓的情窦初开、心猿意马，那些偷偷摸摸的注视，心惊胆战的脸红和靠近，那些忸怩、造作、矫揉、张牙舞爪，无可奈何……他作为一个人，全都不配。
不知不觉已经消磨了许多时辰，此时暮色四合，光影璀璨，又到了晚饭的使臣，辛鸾仓皇地从药棚里逃出，像是有某种奇异的感应，他忽地朝西侧远眺，只见邹吾抖落一身浮尘远远地走了过来，身边还跟着一个眼熟的女使。
“谈完了？”夜晚的天幕下淡紫色的薄雾里，他的声音在嘈杂热闹的背景中让辛鸾的眼眶忽地酸麻，邹吾朝着他身后的徐斌轻轻颔首，紧接着，像所有不曾摆在台面上的就事论事，他克制地朝他说：“那殿下一起走吧，向副请我们钧台宫西殿赴宴。”
&#183;
《周礼&#183;媒氏》明文有言，“仲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无媒而自行婚嫁者。”
而在辛鸾和邹吾身后，是无数这春日夜宴里的红男绿女。

第114章 合意（4）
渝都南段的石阶稍缓，以块状的断层为主，上了几十余阶就是一处山间台地，举目看去，可见长长的阶梯穿过了中山城，直通道巨灵宫的中轴线上，而回首，可见山下数百余阶，苍粝的夜幕阴影中模糊地勾勒出三江汇流的河道。
下山城许多小屋不过是一铺草顶，竹篾泥墙，可越登高越能发现中山城的街道规整，房檐屋舍鳞次栉比地排列开，此时晚霞还没落尽，下山城中的女孩声音娇娇地传来，叫卖着“玉麦粑粑~”，木屐随着那声音哒哒地响，不用去看，也猜的出女儿韵致非凡的体态笑靥。
辛鸾跟着邹吾走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
状似无意地问，“诶！你手里的是什么？”
邹吾脚步一缓，抬手，“这个吗？”刚才他找完辛鸾在药棚里拿的，好似是谁送给他的。
辛鸾矜持地点了点头。
邹吾：“别人送的。”
夜风已经很凉了，扑在脸上，辛鸾佯做无所谓，应：“哦……”
渝都的山城防御做得独步天下，若严谨论，其实数道城门都是在二台中山城上，巍峨地大门在险峻的山隘上屹立，有万夫莫当的威严。
守城门的武道衙门认识邹吾，知道他是含章太子身边的红人，瞧着辛鸾的体态年纪也将他的身份猜了两分，不敢阻拦，直接放行。
迈过城门才十五步，辛鸾又问了：“谁送的啊？东境的还是南境的？”语气有点酸。
邹吾低头浅笑看他，“都有。”
辛鸾一副上峰视察的派头，神在在地点了点头。
过了会儿，辛鸾又问，“那是男的还是女的啊？”
邹吾：……
邹吾：“想说什么？直接说。”
辛鸾原地站住，把头一撇，做出不屑一顾的样子。
邹吾无奈，感觉像是在带七八岁不给买糖就不走的孩子，他知道向繇还在巨灵宫上等，也知道辛鸾会跟上，便直接先他一步，迈上台阶。
“诶！”身后，辛鸾忽然喊了他一嗓子，紧接飞身一冲，带起迅捷的风声。
邹吾也不必回头看，一步跃上三台台阶，身子一侧，把手里的食盒提在身前，躲开辛鸾的抢夺，好笑地看他，“殿下这是干么？”
辛鸾落后一步，有些不甘心，瞧着他皱眉，气鼓鼓的，“你让我瞧瞧别人都送你什么了。”
这要是不来刚才的那一起子，邹吾让他看了就看了，可现在他被辛鸾的模样逗到了，不由就起了玩心。
他促狭地挑眉，笑问他，“可我为什么要给你瞧？”
“你为什么不给我瞧？”
“别人送我的东西，我当然想给谁瞧都可以。”
“见不得人吗？你还要想。”辛鸾开始尖酸刻薄。
邹吾才不跟他争口舌，耸了下肩，“那就当见不得人罢。”说着转身不紧不慢地继续往上走。
顿时，辛鸾又气又恼，恼得他要炸了。
他往前奔出一步，猛地张开翅膀，纵身而出。
那食盒就在眼前，辛鸾知道这一下肯定能抓中，顺手就要捞夺，谁知邹吾又是轻飘飘地一侧，只在一寸的距离外，又让他躲开了。
辛鸾一击不中，扬着翅膀又要追他，而邹吾就像是故意引逗他一般，既不走得很快，又不走得很慢，保持着他追得上又追不到的距离，辛鸾五次出手，竟然五次落空！
此时中山城好多都归家吃饭去了，只有少数早用完了晚饭在消食，邹吾和辛鸾这一前一后的纵跃当然吸引了许多人的主意，纷纷停下来看他们的热闹。
“你作弄我！”辛鸾忽然生气了，满脸通红地朝他高声喊。
邹吾在高处回身，笑着垂头瞅他，“小孩儿别耍赖，我做什么了就是作弄你？”
辛鸾皱起鼻子，气到跺脚，“那有本事你别跑啊！”
邹吾笑着看他，“那有本事你别抢啊？你抢别人送我的东西干么？”
辛鸾说不过他，额头一层薄汗，龇牙做出凶恶的表情。
邹吾瞧着他，没忍住，“噗”地就笑了。
辛鸾：！！！
“好了好了，”邹吾这才下来几步，“别闹了，还有正事儿呢，你看我一身汗，我还要回去换身衣裳。”
辛鸾却不买账了，拉扯里，推了他一把，“离我远点。”邹吾不依不挠地凑过去，拿着食盒推给他，“不是想看，给你看还不行？”辛鸾嘴角一撇，蹬蹬蹬就往山上走：“不稀罕！”
“诶！干什么呢！”两个人腻歪的纠缠里，忽然一声中气十足的老年音吼了过来，“年轻人看着点路，打闹什么呢！”
辛鸾吓了一跳，这才看到自己挡了别人的路，一个八人的抬舆不知什么时候就在他们身后的不远处。
抬舆里一个老头嗑着镶金嵌玉的烟杆，“现在年轻人都怎么回事，怎么还在山路上就闹起来了！那个带翅膀的！”
辛鸾：？？？
辛鸾惊疑不定地用食指指了下自己，向老者投去不解而怂的目光。
老人大声道：“对！就是你！看你也这么大了，这点规矩也不知道吗？渝都三尺高空下禁止化形低空而行！真当东南对峙了咱们天衍律法就不管用啦！什么倒霉孩子！”
辛鸾：？？？
辛鸾从来乖得要命，刚才是一时兴起忘记了，虽然知道老头说的在理，可是这劈头盖脸的责骂还是把打懵了，让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像个被吓坏的小生员。
“抱歉抱歉。”邹吾朝着那老者说话，手却立即搂了过来。
辛鸾忽地心脏猛跳，清晰地感受到他用力地握紧了他，还把他往他那边靠了靠：“抱歉，小孩子不懂事，您多担待。”
彬彬有礼的，他在替自己赔礼。
辛鸾不由地就抬头，耳朵轻轻蹭在邹吾的臂弯里，以他的角度看眼前这个男人清晰的下颌线。
那老头没好气，看邹吾应他，立刻朝着邹吾火力全开，“你也别在我面前打哈哈，眼瞅着是你惹着人玩儿，这么大的人了，跟个小孩子也玩儿的这么起劲儿！”
邹吾赶紧点头，姿态到位：“是是是，您教训得是。我们下次注意，您别和我们一般见识。”
那老头好大的脾气，之后他又说许多，骂完了，终于尽兴了，鸣金收兵，款款而去。
邹吾垂下头，像看什么小动物，和辛鸾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辛鸾有点尴尬，推开他，小声抱怨，“都怪你。”
邹吾：“是，都怪我。可你抢别人送的做什么？你每天下山看我，倒是也给我送啊。”
辛鸾面红过耳，不想听他胡说，撒开他就往山上走。
身后，手指却又被邹吾拉住，缠绵的，逗弄的，轻声道，“你今晚……有空么？”
辛鸾一颗心陡然跳到喉咙口，四合的暮色里，夜风款款地送来那温柔音色：“去我那。行么？”
&#183;
壬区，灯火一簇一簇。
每晚戌牌时分，赤炎四位主将都会来下山城走一遭，一方面确定每日的东境百姓的安置的进度，一方面也是害怕渝都兵户太多欺负东境的百姓。
“这个区之前鱼龙混杂，不管是金银细软上的欺诈，还是硬性的抢劫欺压，有你们走一圈，不法之人总能有些忌惮。”红窃脂、邹吾这等亲身经历过亡国动乱之人，知道人在迁徙流亡时会遭遇多恶劣的事情，从最开始就提醒了他们注意，辛鸾也觉得有道理，特特给赤炎几位主将定了规矩。
何方归：“我看这里安置得也差不多了，估摸还有三天就能扫尾了吧。”
徐斌：“上托殿下洪福，下赖各位实心用事，三天是足够了。”
巨灵宫给壬区宵禁特权，下山城许多百姓趁着这个时间来摆摊，卖些锅碗瓢盆、日常杂活，灯火葳蕤里，竟似夜市般繁华，巢瑞扫视了一眼，正瞧见二十步远，一个老婆婆正殷殷拉着一个青年的手，拼命地在说些什么。
“小豪，过去看看，是有什么难处？”
巢瑞在这四个主将里资历最老，申豪现在私下喊他“巢老大”，听他说了，二话不说地就去了，本来还以为是那老婆婆是被骗了或是没被人冒领了东西，没想到刚走进就听老人说：“……蛇庙香火钱这都是积功德了，保你在渝都不受侵害……”
申豪脚步一停，登时退了。
“传教的，不是有争纷。”申豪有些尴尬。
巢瑞：“……”
何方归：“娭毑都挺虔诚啊，这个晚了还这么卖力。”
徐斌：“我听说下山城是供蛇的是么？没去他们的庙，但是远远瞅着有些吓人。”
巢瑞：“东境的蛇都是拿来祭天的。”
“诶诶诶！”徐斌赶紧说，“巢将军，这话不好在南境说的。”
申豪：“对，下山城和中山城挺信这个的，神武炎黄这些年香火都不旺了，蛇庙倒是人来人往。”
何方归：“是遭过什么灾吗？怎么当地这么信奉这个？”
申豪：“对，天衍三年吧，具体的我也不清楚，那个时候毕竟我也不懂事，只是记得渝都发大水灾，山趾粮仓货仓全被淹，之后又是蛇灾，赶上夏天，这下山城好多人晚上半夜睡觉被蛇盘醒，一燃灯，榻上爬的全是蛇。”
徐斌打了个寒战。
何方归“嘶”了一声，想了想那个画面，的确有些刺激。
申豪：“反正下山城特别信，说那以后，再也不犯蛇灾了，倒是不供奉的，雨水大的时候，屋子里蛇虫鼠蚁都往家里钻。”申豪摊了摊手，做出情有可原的表情。
何方归饶有趣味，“那它都保佑什么？”
申豪侃侃而谈，“那保佑得可多了，除了不遭灾，还能求姻缘，求子嗣，女眷很爱拜，说是特别灵验……”
一群人就是边走边闲聊，直把壬区绕了快一半了，徐斌才扫了四周，忽然反应过来，道：“大意了，卑职才发现，陶滦将军今日怎么没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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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鸾浑身滚烫，等在邹吾的小院外。
邹吾说要冲洗下换个衣服，他不好意思跟进去，就站在外面发呆，和那棵歪脖树对着歪脖。
很快，邹吾就一身清爽地出来了，身上一扫浓烈的尘土汗味儿，辛鸾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那走吧。”
只是他们没想到，一刻钟后，巨灵宫西殿，他们刚进殿，却赫然见到了本该在下山城巡视的赤炎五番主将：陶滦。

第115章 合意（5）
“陶将军？”辛鸾只做寻常，语气平静，笑着问他，“你怎的在这儿？”
陶滦诚惶诚恐，跪下一条腿，“殿下万——”
“向副。”辛鸾根本也没容他行完礼，快步走上前，除了陶滦，屋内还有向繇与夏舟，他知道这十有八九是东境传来消息了?。向繇目光在陶滦与辛鸾身上转过，也不做声，只亲善地笑，“殿下是不是还没用晚膳，来，坐着说。”
这是西殿的饭厅四方桌边，向繇将辛鸾引到主位，很是客气地将邹吾引到上首客位，之后又朝陶滦将军道，“陶将军，您也坐。”辛鸾不置可否，陶滦这才默然起身坐在下首客位上，接着，向繇与夏舟才落座。
今日的菜品是正席珍馐的小份例，每个人面前的象牙箸，碟子与酒杯皆是青釉瓷。
这类的席，辛鸾注定是吃不下的，他也不卖关子，直接问，“向副今晚这么突然叫我前来，是有什么消息了嚒？”
向繇凝肃起来，“正是。”说着转头向夏舟道，“你为殿下汇报吧。”
夏舟点头，立刻道来：“据斥候来报，赤炎三番蔡老将军的船在东境港口向南驶出八百里外沉没，老将军与船上千余士兵至今生死未知，八番的何方还将军被擒，连同的还有何方归将军的亲人家眷下狱，我们的人过去时候，何府已经空了，暂时还未打探到他们被囚在哪里。”
辛鸾的手蓦地收紧：果然！还是晚了一步，他要如何对山下何将军交代！
夏舟却没有停顿，继续道：“三月二十二日辰时，神京华容道上明堂师生抗议，辛涧埋伏柳营对其众进行捕杀，死四十一人，伤一百八十余人，为首的庄珺与明堂讲师尽数被俘，辛涧当天行‘弭谤’之令，钳东境之口。”
“三月二十三日，北境又起战火……”
辛鸾急问：“是蚩戎？”
夏舟摇头，“不，是内部叛乱。北方人没有封君震慑，当地两大氏族见东南对峙，便欲自立为王，目前得到的消息，是辛涧派遣六、九、十番赤炎军前去平乱，任命齐嵩为北境总督，摄领北境事务。”
天衍十五年春、夏，各地叛乱接连而起，北境大动兵戈，西南决战正酣，东境铁血高压，接二连三地在大好的锦绣江山燃起了一簇簇离乱的烽火。
一时间，辛鸾心潮难平，梗闷得说不出话来。
向繇觑着辛鸾的神色，为他斟了一杯酒，“殿下您也不要太忧心了，国事艰难，乱局如此，事情总是要一件一件做的。”
桌子下，邹吾的腿轻轻地贴住辛鸾的，温柔而沉默的，以期给他些安慰和支持。
辛鸾深吸了一口气，敛了神色，桌子下挪开自己的腿，朝着向繇道，“向副说的是，做事总是要一件一件事来做的，内忧与外患，内忧解了，咱们才能着手外患，东境北境鞭长莫及，南境的事情要先做好才是。”
向繇笑了：“殿下圣明，就是这个道理。”
夏舟：“眼下南境大局无非两端，一是西南沿海的战事，二是……”
“二是东南两朝对峙。”
向繇没有许他继续说下去，忽然接口，“殿下毕竟是高辛氏的嫡脉，名正言顺，东朝此等伪朝，我们虽难以分遐与它计较，却也不能任由辛涧猖狂。”
夏舟垂头赶紧道：“向副说得是。”
这话细听逻辑不通，显然是为了遮掩什么，辛鸾不动声色地把杯盏里的酒水喝了：他知道今日不简单，他在等着这主从二人唱和着，什么时候把话驶入正港。
“殿下有所不知……”
终于，向繇缓缓道，“西南前方战事吃紧，阳江、石城，呈两面作战之局势，上一仗，主将江风华与主公配合不当，濉蒲失利，已让我军失了一手先机……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已届决战之机，若是不能遥相呼应，接下来的仗只怕是要艰难，前几日主公回来还与我说到此事……”
辛鸾瞥了一眼陶滦，绷住脸颊，心中忽然有不好的预感。
向繇侃侃而谈，口气居然很是推心置腹，“正巧陶将军一直关切前线局势，向我打听战况，十余年前，我与陶将军本也就是赤炎同僚，我没有瞒他，他听闻后有心主动请缨，可卑职知道，陶将军是您的爱将，受您直接统辖，我担心他贸然请求，您会多心，这才今日斗胆请了您和陶将军一起过来，共同恳请殿下应允。”
辛鸾不置可否，“咣”地一声，不轻不重地把青釉酒杯一磕。
这南境还有没有天理了！现在的人都敢当着主人的面明抢东西了吗？！
&#183;
“国君有道，可以辅佐，国君无道，可以推翻……所做不过是以有道伐无道。”
下山城，壬区。
几个赤炎主将凭江而立，远近无人、漫不经心地闲谈。
“啧。”申豪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意思，“巢老大，你这论调可有点丹口孔雀了啊。”
巢瑞：“怎么？中君丹口孔雀不好吗？”
申豪：“太圆滑！太置身事外！嘴上还大道理一堆，我可受不了他！”
何方归：“他是左右不讨好，明明赤炎出身，可是将军们都不觉得他是将军，明明掌中境十五年，可是官僚又不认他是官僚，这样四方不入还地位稳固的人，的确少见。”
他们刚刚在聊投奔辛鸾的原因。
申豪说自己纯粹是没有多想，觉得小太子该继承王位，所以就来迎了。
“想那么多干嘛，要先往前走了才能看得清楚啊。”此生哪怕注定于黑暗中摸索，他也认定他的方向，一往无前，绝不回头，“我现在最怕的是赤炎其他的主将还在被辛涧蒙在鼓里而不自知。”
申豪说了两句，忽然觉得丧气，道：“我们且别扯这么虚的罢——巢老大，我有个事要打听，我记得宫变之后，辛涧调令是让你和三番蔡老将军、陶将军，就近戍卫神京吧？当时正是先帝刚刚薨逝的时候，你们进了神京，就没发现什么不妥的地方吗？”
巢瑞：“先帝骤然薨逝，我们这些老家伙悲痛震惊都来不及，匆匆赶到神京，人马都没怎么整戍就直奔宫里，当时人手太杂乱了，实在是没有注意太多，等再察觉出有些古怪，察觉自己好似被软禁时，亲自调查时已什么都查不到了。”
“察觉自己被软禁”，这话说得悲怆又无奈，可是将军百战死，他们这些赤炎主将心里都有数，家国政权变乱当前，高辛氏理应防备自己，那个时候三个将军都有这个心思，总以为辛涧是正常的软禁，等政权平稳过度，总还会顾着着同袍之谊……他们哪里知道，辛涧所图更深。
何方归：“我记得胥会是赤炎哪个主将的学生？”
巢瑞：“是，他是老陶的学生。”
“陶将军就没觉得自己的学生是被冤枉的？”
申豪十分不能理解，“胥会戍守宫廷那么久，听说在神京的权贵子弟圈子威望很高，就是我也听过他的令名，陶将军既然是亲手带的他，他人品如何会没有数？怎么被人指控为叛国就叛国了？”
元月到南殷墟之变，共四十余日，那么长的时间，虽然说陶将军为人沉稳内敛，很少表达自己，但申豪真的想不懂，既然那是自己的学生，何以当时陶滦将军不敢说一句话，何以一句的质疑都没有呢！可他设若真的毫不怀疑，又为什么是继他之后第一批到达南境的赤炎主将呢！
巢瑞老将军沉吟了，夜色中滚滚河流在前，他迟疑道，“小豪你还是年轻，老陶那人你不清楚，我了解得深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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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然若揭了！
辛鸾眉头紧蹙，急剧地思索。一个时辰前，徐斌还说让他明哲保身，按兵不动，先在申不亥和向繇两方机变周旋，谁知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向繇这忽然就出手了。
财权、军权，现在辛鸾手中的财力勉强糊口不止一提，悲门的事情他还在犹豫观望、难以启齿，唯独确定的手中兵权是实打实的，四位良将：五番陶滦、七番何方归、十一番申豪、十四番巢瑞。
可就在渝都两大势力，申不亥还没头苍蝇一样走一道“太子妃”的死棋的时候，向繇已经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策反”了他手下一员大将！并且这一招明显是连手式，只要第一步成功了，下一次他可以再拿同样的理由煽动和南境联系更紧密的申豪也去西南沿海出兵。
他这是在逼他啊：逼他再不站队，就要空手卸他半壁江山了！
辛鸾面上不露，一颗心却狠狠的抽紧了。
饭桌上死一般的沉寂着，一直没有机会插言的陶滦，看着主君渐渐绷紧的脸颊，也沉默不下去了，主动道，“向副恕罪，殿下恕罪，此事还是由我禀报罢，西南决战在即，石城是臣的老家……”
他不说话还好，他一说话，辛鸾简直是蹭蹭地冒火。
辛鸾霍地将目光扭转，断然一喝：“跪下！”
陶滦一愕，众人一愕。
三个弹指，陶滦喘出一口气来，起身，撩开衣摆单膝着地。
向繇：“殿下……”
“向副，我说过。”
辛鸾扭头看他，声音平和，湛黑的目光却猝然一利，“在入渝都前，我就说的很清楚了，我的人，我来约束，外人不要插手。”他底线在哪里，向繇不是不知道，若是连基本的尊重都没有，那也不要谈什么联手了。
辛鸾眼中怒火丛生。
向繇知趣，飞快闭嘴。
辛鸾这才将目光沉沉地垂下：桌案边上，陶滦，这个四十岁的男人，比巢瑞还年长一岁，容貌性情，忍让无争。他是最早来到渝都的，像是早有准备一般，平日深居简出，为人并不算热情，但因为他是继申豪之后第二个奉他为主君的赤炎主将，辛鸾心中一直感念，很是以礼相待。可辛鸾没有想到，今日，陶滦居然公然在外人面前，给他来了这嚒一桩事情……
辛鸾：“你是南境石城人？”
陶滦：“是。”
辛鸾：“身为赤炎主将，有心去回乡去奔赴西南前线，保家卫国，不是什么错事。”
陶滦声音艰涩：“天衍三年始，未防主将乱兵，先帝推行军令，严令赤炎军不得自作主张干涉四境封君战事，一切调配需封君与主君一同协定，才可开拔。”
辛鸾：“规矩是人定的，情形随时在变，死守就是愚蠢，况且你出身南境，既然回了乡，眼见战事凌夷，焉能坐视不理？”
陶滦沉默了。
他没有想到年轻的太子如此通情达理。
辛鸾站起身，直走到他面前，“陶将军，本宫其实只有一个问题。”
陶滦俯首：“殿下请问。”
辛鸾：“今日之事，你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本宫？”
陶滦沉默了。
辛鸾却突然一喝：“回话！”

第116章 合意（6）
“是欺我年幼拿不得主意？还是害怕我不答应？”
辛鸾年纪太小了，还没长开的身子立于一个成年人面前，即使对面人单膝跪地，看他也只需抬头，不必费力仰头，可那少年人偏偏有笼盖四野的气势，明明只一身简略白衣，却卓然掠起丹陛高台上的威仪整肃。
“回话！”他断然一喝。
陶滦一时肃然，两眼不由抬起，肩背挺直：“是！回殿下，臣不敢有欺主之心，臣只是害怕殿下不允许这才找向副从中帮忙。”
向繇坐在一旁看着，目光闪动，惊疑不定。
辛鸾却没有把目光投给向繇哪怕一点，只对陶滦道，“将军糊涂。你可知道本宫还未入渝都时，亲口对向副说过，‘我此来渝都是君也是客，南境百姓但凡有需要，南境战场但凡有需要，本宫皆义不容辞。’陶将军，你问都不问我，就自作这样的主张？”
瞬息间，辛鸾反客为主，直接把局面压了回去。
向繇惊得心绪纷乱，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精心拿兵权相胁迫的一招，居然被辛鸾这借力打力地打了回来。
&#183;
军权有多重要，看南境“军、武、宪、尉”四支明暗武装，他向繇只手握住人数最少、最精的后两支，就能在南境与深耕百余年的申氏主家分庭抗礼就已明了。
正常来说，小太子不傻，他应有的敏感和作为主君的忌惮，可以轻易地看出来向繇是撺掇了陶滦，去前线不过醉翁之意不在酒，目的只是分辛鸾的兵权给他威慑。可辛鸾看到这一招，居然接也不接，一口忍下了自己的沉痛和愤怒，直接越过向繇来直接和陶滦谈家国之论和亲疏之论，揣着明白装糊涂，明则是向繇置身事外，实则是隔山打牛地反将他一军，把他搞到里外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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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滦显然是没有想到辛鸾和向繇有此等地约定，他的两眼茫然了，强忍着没有看向繇，渐渐地，看向辛鸾的目光中满是痛悔，又是陌生，最后垂下头，默默地单膝跪在那里。
“呵。”
“君臣不能疑，疑则生乱。”辛鸾轻笑一声，几番嗤然，几番自嘲，紧接着退了一步撩着衣摆坐下，淡淡地断言，“我没有先帝那般的资历能力，齿序又尚轻，压不住大局，将军既不信我，又何必由东境千里投奔？”
陶滦真的惊住了，跪在那里，望着辛鸾。
辛鸾：“为国，为家，为己，你想要冲锋在前，不愿背恩负义，本宫都体谅你！你若是真不想做赤炎的主将，直接叛出也就是了！海阔任鱼跃，天高任鸟飞，将军爱去哪里去哪里，叛了辛涧，叛出东朝，你还害怕叛我一次不成！领着赤炎五番，三月十日的时候直接就去找南君，本宫不敢耽误你的忠义千秋！又来渝都与我假作什么这几日的君臣和谐！”
辛鸾一扫平日宽和温柔模样，步走险棋，一句压着一句。
一双眼逼着陶滦，深沉淬利。
陶滦忽地昂起头，激昂地答，“卑职没有！——殿下，臣有肺腑之诚，要泣血上奏！”
辛鸾沉声：“说！”
陶滦：“赤炎十八番拱卫神京，臣等使命便是护卫高辛氏祖宗社稷，护卫我天衍东南西北中四方疆域与万里子民，于此，臣等一日不敢稍忘。王庭宫变在前，今年正月元日，大雪封路，臣突闻先帝薨逝之噩耗，四日，臣与三番、十四番赶至神京护卫，名为勤王，实为软禁。是时，臣之学生胥会，被人污指与腾蛇氏里应外合，开内廷宫门于外敌，锒铛入狱，臣虽有疑虑，但苦于没有铁证，又兼自身身份敏感，并不敢置喙，心中忧心挂念者，唯先帝唯一之血脉——殿下而已，老臣既害怕贼人歹毒，又畏惧江湖险恶，害怕殿下年纪小小，不谙世事，帝脉销沉……”
陶滦兀自说得动情，辛鸾被他勾起沉痛，数月前的经历俱来眼底，不由侧过头去，不忍再听——
&#183;
“所以胥会通敌之事，是他的发妻检举的？！”
申豪惊诧。
当时赤炎除了几位老将军的番属可以进京，他这种被辛涧搁置的边缘人物，只有被训勒的一纸禁令，对神京诸般情势可谓是分毫不知。
巢瑞：“对，若不是枕边人揭发检举，我们这些人总是要为他说两句话的，可当时我们手中既没有详实的消息，又没有如山的铁证，国殇在前，我们这几个将军的疑心根本不值一提……再者，我们三人中，与胥会关系最近不过陶滦，而陶滦这个人我了解得深一些，他为人中平谨慎，爱惜名声，从不踏错一步，行事更是中规中矩，没有捏到证据，他是不会说话的……他自己的家乡五年来一直饱受三苗人骚扰蹂躏，因为东朝与四方封地的军权挟制在上，他这个主将不能轻涉政事，他便想方设法为家乡培养输送将才，只为避免自己亲自插手……”
“草他娘，这也太憋屈了吧！”
申豪之前不太了解他们这些老将军的事迹，今日听完只有惊奇，“若是有人跟说我小叔叔的渝都被人端了，我第二天就带着兵冲出东境了，叛了就是叛了！还忍辱负重好几年？这干嘛啊！”
巢瑞闻言不禁眉头一锁。
何方归沉声飞快地跟上一句：“小飞将军慎言！咱们这些做臣子的，这样的玩笑可开不得。”
的确是开不得。
臣子之向背，将军之叛顺，任他再年轻的主君，再仁厚的性子，只要他还没有昏庸得无可救药，就绝不会坐视这类事情，当做笑谈。
&#183;
巨灵宫西殿，陶滦越说越哽咽。
“……南阴墟大乱，垚关对峙，臣得知您一切安好，已入渝都，当即不敢耽搁，立刻举兵投奔而来……臣今日之不敢言，不为其他，只是深知您内忧外患，值此用人之际，臣虽是微薄之身，但也算尚堪驱使……然……”
向繇一脸麻木地听着，心道：陶将军啊，你怎么实诚得这么不可理喻？一个小孩一激，你怎么什么都说啊？
“然臣的家乡多年来沿海饱受三苗人骚扰蹂躏，天衍三年，阳城洗劫，三苗人杀我临县汉黎两族百姓数千，妇女掳掠数百人！十年水患，十一年台风，大灾连年，三苗人趁机侵扰我家乡各州县村落五年来数十次，前后掳丁壮充苦役数十万！奸淫掳掠，无恶不作！
“先帝禁令明文在上，天衍三年赤炎十七番乱政之情未弭，臣身为赤炎主帅，远在东境，无法出兵，可今日，臣已脚踏南境土地，耳听前线决战急报频传，当真……是于心再难忍耐……自古为将者，无令而出是为叛，先帝薨前将军令传于窃国者辛涧手中，我领兵出神京，已然是将“忠与不忠，是非对错”抛之身后，至于世人毁誉、后世评说，臣也是不敢在意了，只因在意也无用……
“食君之禄，自该为主君效忠，臣为高辛氏披肝沥胆十余年，自认不曾越雷池一步，唯有今日臣想请殿下体谅，想请殿下恕罪，许臣这个私愿：东南沿海这最后一战，就请，放卑职去吧……”

第117章 合意（7）
和陶滦对话的整个过程，辛鸾都一直在用余光留意着向繇的反应，可惊异的，佛陀难动狡诈者，陶滦这一套话从头至尾，向繇的都毫无反应，反而是邹吾十分明显地绷紧了身子。
“食君之禄，自该为主君效忠，臣为高辛氏披肝沥胆十余年，自认不曾越雷池一步，唯有今日臣想请殿下体谅，想请殿下恕罪，许臣这个私愿：东南沿海这最后一战，就请，放卑职去吧……”
巨灵宫的西殿里，将军兀自说得动情，言毕，伏身叩拜，一个头嗑得山响，辛鸾心中不敢再怠慢，听完那恳切言辞，一时间五味陈杂，倒是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183;
辛鸾一直很怕向繇。
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他都是有些怕他的。因为向副此人，太精明，太利害，一动一静都像一条巧笑倩兮、摄魂夺魄的美人蛇，斗折蛇行，一伏千里，不知什么时候就要从草丛中蜿蜒而出。这种印象太深刻，以至于辛鸾一次和他接触的时候，始终没法坦荡，没法放下自己的戒心。
而这份戒心，导致在渝都这个混乱的权利场中，任何向繇在的场合，他的判断都会出现些偏差。
辛鸾垂着头看陶滦，紧锁住眉头。
心想：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现在听到前线战事吃紧，担心的再不是战事情况，听到别人请缨挂帅抗击外侮，第一反应居然只剩下五个字：“有人要叛我！”
辛鸾一声深长的叹息，少顷，他垂头，“将军以为，参战是私情，在渝都护卫我才是忠心，是么？”
跪伏的陶滦愕了一瞬，随后沉闷道，“是。”
虽然刚听陶滦的言论已经预料到了这样的答案，辛鸾自视己身，于家于国无尺寸之功，只因占了那套君臣秩序的便宜，便得眼前这位赤炎将军如此效忠——这忠心细想起来，也真是让人既感激又沉痛，既自豪又黯然。
辛鸾闻声久之，一时又惘然。
最后，他说，“本宫可以放将军去，想来南君见陶将军身先士卒，也会感激，但是陶将军，本宫放你去，不是在体谅你的私心，更不是在许诺你什么私愿——”
陶滦在那停顿中，缓缓直起上身，与这位年轻的帝王深深地对视。
辛鸾：“本宫放你去，只是在为国谋事，为国用贤。”
刹那间，陶滦目光闪动。
辛鸾整个人却在那殷切的目光下羞愧，不由自主地站起来，郑重地走到他面前。那两步，他走得心潮起伏，他不由就在想，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是如此的抽离，认为自己只是南境的客人，认为那东南沿海的千万人只是与自己无关的数字，是局外人，竟没有考虑过，那也是许许多多人的故乡，那里还留着许许多多的牵挂。
“十五余年来，高辛氏直辖东境，这没错，可南境的百姓，也是天衍的百姓，也是我的子民；南境的雄兵，告谕诸将，每一人都是我的臣子，每一支都是天衍的王师……”
辛鸾亲手把陶滦将军扶起来。
军人的起坐行立拔得就像标尺一般直接淬利，辛鸾迎着那份压力与忠诚，飞快地厘清自己的语言——那是他这些日子时不时就要思索的，是自从他逃亡开始就不断地怀疑、验证、推翻的，关于君臣大义，关乎这世道的规则，关乎人心的丈量。
“我年轻。资历不足以服人，能力不足以慑人，气势不足以感人，与将军相处日短，对您不算了解，之前更是没能关注您的身世家乡，确是我的失察——”
陶滦惊疑：“殿下——”
“让我说完。”辛鸾压住他的话，一字一句道，“本宫也不与你说什么为了天下苍生的大话，我只说，赤炎从我父亲设立之初，他就不是高辛氏的私兵，它追求的是信仰，是名誉，是道义，它不是高辛氏的私兵，更不是帝王的爪牙，而各位主帅，自然更不是主君的私人——我不敢揣测先帝为何没能知悉将军之为难，但以我一个儿子对父亲的了解，他很有可能只是因为国是繁多、遗漏了，此刻先帝若有英灵在天，我想他得知了将军为了恪守君臣大义，挣扎旁观家乡战火流离数年，他恐怕会是最自责和痛心的那一人。”
此等言论，原不该是一位帝王来说的。
但是辛鸾就是说了。
他在一连几道惊诧的目光中转身，不紧不慢地在酒桌上斟满两杯酒，再转身，一杯递到陶滦的面前。
“这世上没有人有资格认为将军不忠义。忠君爱国，何为忠？赤炎的忠，不是因为高辛氏是主君，才忠，而是因为主君值得忠，才忠！国君有道，可以辅佐，国君无道，可以讨伐，‘道义’之有无，远该超乎于‘君权’之神圣，若将军您心中没有那一转念对王庭真相的疑虑，没有对胥会罪臣判定的起疑，那为何辛涧得到了王位，您不肯再守君君臣臣教条，宁可叛出东境，也不去俯首于他呢？”
辛鸾就像一面镜子，分毫毕现地照出人心，再抽丝剥茧般的，将一个人的痛苦和挣扎，温和地厘清、抚平。
“陶滦将军，我知道这样说有自夸之嫌，但是我还是想直言——您今日投奔的，不止是高辛氏的小太子，更是您心中要坚守的道义——所以您今日之位家乡父老的请命，本宫就算于情不舍，于理都不敢不放人。”
辛鸾深吸了一口气，一边割肉，还要一边劝慰。
没办法，谁教他他失于体察——这些时日他忙于下山城的安置，却没顾上对这些强悍英武的将军们的观照，而他这一句安慰、这一句询问、这一句勉励，今日，理应补上。
他推杯敬酒，神色有万方郑重，“战事艰难，陶将军既有为乡党父老上阵杀敌之心，那本宫必得放行，就在此先遥祝将军此去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所向披靡！一肃海患！”
一言已尽，辛鸾也不等陶滦，仰头一口饮罢杯中之物。
已届中年的将军，眼见面前瘦小傲然的少年洒然翻杯，少年熨帖的言辞，恳切的应允，犹然在耳，不由就一时激动，又一时酸楚。
是真的没料到。
陶滦今日惊上巨灵宫，如何都未料不到这个局面。
他杯抬酒尽，随手将空盏丢于地上，说着撩开衣摆复又跪地，“殿下，那臣去后，渝都这里……”
辛鸾根本没有让他说完，“将军放心去，本宫这里担得起。”
少年人斩钉截铁，且干脆利落，陶滦再不复言，说着放下自己另一条膝盖，双膝着地俯叩下来，“那臣省得了。天衍有您，中兴有望，且请殿下静候臣之佳音，待臣归来——”
巨灵宫空旷的西殿内，只听得地砖上，中年将军一个头，嗑得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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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你是肺腑之言吗？”
如此过去一旬后，深夜邹吾躺在辛鸾身侧，问了辛鸾这个问题。
他们此前也不是知无不言，或因羞涩，或因不便，许多事情，邹吾都要事发后过了许久，才能揣摩出辛鸾的心意。
当时辛鸾刚看过前方战报，蜷在榻上，很是叹了口气：“……我是啊。”
说着他皱眉：“我虽然不情愿，但你不会以为当时我在诓他吧？”
邹吾笑：“没觉得你不情愿，也没觉得你在诓他，所以我才好奇是不是肺腑之言。”
“没有办法的办法。”辛鸾背过身去，“学生效师傅。我现在能知道我父亲为什么选他的学生做殿前统领了，这样的人，政治清平还好，若是朝局动荡，他们首当其冲会被第一批牺牲掉，相反，战场对他们反而安全的。”
都说主君要有知人之明，要知人善任，可“知人”这两个字，还是太难了。
“人的心思千回百转，那么短的时间，谁又能将谁看破呢？”
“那你就没怀疑过，他大奸似忠，其实真相并不像他说的那样呢。”
辛鸾沉默了。
少顷，他道，“若是假忠厚我也没办法，就当是精心做了道文思豆腐喂了别人家的猪吧。”
可过了许久，他又说，“若他真的骗我、叛我，将来……我会亲自手刃他。”
这是只对枕边人说的贴心话。没有那么大度，没有那么堂皇，却更真实地看见仁慈宽和的君王，柔善可欺的表象下，剑戟刀枪般的峥嵘锋利。
那天之后，辛鸾也对陶滦的空缺迅速应对，命赤炎开始在南境征兵，也不拘泥新兵是东境人还是南境人，只要考核过关，全部都可以参加新军训练——这件事辛鸾是让申豪去办的，他一员大将投于南境战场，辛鸾又如此知趣，向繇与申不亥也都没说什么。
“对，还有，巢将军他们能不能给我补补课，至少给我讲讲军情什么的，别搞得我什么都不懂，跟向繇说起话来，这方面他说什么是什么，我一点招架的余地都没有，我手下就四个将军，还能让我都送走吗？”之后辛鸾还在跟徐斌喋喋抱怨，好像自己吃了多大的亏一样，徐斌这个老好人呵呵地笑，诺诺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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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当天的西殿之谈，并没有这么简单地结束。
夏舟与陶滦退下之后，殿中就剩下向繇、辛鸾、邹吾三人，两方刚刚绵里藏针的一番对招，也算是互亮了武器，此时彼此做了一番兵棋推演、预估损失，都觉得过手你来我往，都占不到对方什么便宜，可以冷静下来，好好地谈一谈了。
是否合作，如何合作，就看下面。
辛鸾肃然地端坐着，向繇亦肃然地端坐。
三人的气氛在微妙地发生变化，沉默过了一会儿，辛鸾抬手放在桌案上，很是出其不意、又很是正经地问了一句，“本宫累了一下午了。咱们……能边吃边谈吗？”

第118章 合意（8）
三人的气氛在微妙地发生变化，沉默过了一会儿，辛鸾抬起手，蠢蠢欲动地放在桌案上，出其不意道：“本宫累了一下午，咱们……能边吃边谈吗？”
向繇眼波一动。
辛鸾咳了一声，自觉丢人，避开眼不去看他。
邹吾却在这样的局面里，几乎是有些唐突地开口，“若没有重要的，也可以改日再谈，向副想必也累了。”
他一直没怎么说话，刚才陶滦在的时候是，夏舟在的时候也是，此时忽地贴着他身体一侧出声，辛鸾只感觉自己半边的身体都麻了，且辛鸾感觉得到，他嘴上虽然提着向繇，目光却凝在他的身上，试探着，小心着，里面有隐秘的期待，甚至还有渴盼的笨拙。
向繇眉梢一动，目光转向辛鸾。
邹吾不说还好，一说，辛鸾居然就紧张起来，他想起半个时辰前的允诺，感觉就像是有谁在对他和缓地施压，他忽然想说自己有点害怕，自己不想去了，但是他不能，只能不看那边，顾左右而言他：“……还是在这里吃吧，向副毕竟精心准备了。”
向繇点头，哪里知道他这些细密的心事，只说，“那换一席罢，这些都凉了。”
他从善如流，甚至还十分贴心，神色自然地曳步而出，推开门扉去喊人上菜。
辛鸾故意不留任何安静的缝隙，追着他长发垂地的背影，笑问，“向副难道除了这一席，还备了另一餐？”
“是啊。”
向繇倒是大大方方，“臣少时苦日子过怕了，什么都挨得，唯独‘饿’挨不得，殿下不知，巨灵宫的西殿全天全夜离不得人的不是寝宫，而是厨房，随时想吃什么都叱咄可办。”他朝外吩咐好，说到此处，忽地回身，“哦，忘记问了，殿下您能吃荤吗？”
辛鸾精神紧绷着听他漫漫畅谈，费力地消化他的话，一时惊诧他的出身，一时又惊诧这清瘦男人的饭量，见他忽地折到饭食的荤素，下意识地就点头，“吃的……我能吃荤。”
向繇点头，走回来时，眼中带着辛鸾看不懂的踊跃和欣喜，“那就行。”
辛鸾感谢他的玲珑和健谈，这让自己有事可做，有话可说，有精神可以转移。说着只有十几个弹指的功夫，厚重的门扉从外拉开，一列女使款摆捧着菜食而来，打头的就是两个妙龄女郎合抬着的一盘硕大的白水牛头。
猝不及防的辛鸾上身轻轻一仰，紧张一瞬间便被抛出到九霄云外：！！！
女郎们手脚麻利，一桌冷掉的小份例和矜持雅致的青瓷釉被迅速地撤下去，辛鸾就只见二女将牛头端端正正地抬上桌，为示尊重，牛头牛脸正对着辛鸾摆放。辛鸾受宠若惊，呆呆地凝望着盘中的牛脸，只见那白花花的头脸皮毛都去了干净，只剩下蒸得松懈膨胀的牛头嘟着两片肥厚的嘴须眉毕张，闭着眼睑，翻着鼻孔，好像随时准备睁开眼睛与辛鸾怒目而对。
“这……”
辛鸾有点怕，咽了口唾沫，想说，“这可怎么吃啊？”一时又觉得不礼貌，话到嘴边，只看向繇，硬生生转成，“分量……这么大啊……”
向繇将那话视作夸奖，挑了挑眉，神采飞扬：“不大。”
说着右肩甩了下长发，两手分擎女使送上来的银刀，右手一刀扎进这牛头的天灵盖，腕骨轻摇，一砍一拽一剖一割，騞然裂开整个牛头。向繇肯亲手解牛为辛鸾效劳，辛鸾已是惊讶，再看他奏刀之手法如此娴熟，他更是震叹，只听几声咯咯骨响，向繇已不喘不吁地将一牛头大卸八块，施施然地剥出一顶热气腾腾的怒骨，而其余牛舌牛耳牛脸牛鼻，他两刀配合着游刃有余地叉弄顿开，瞬息间竟已分门别类地在盘中排好。
手艺简直绝了！
向繇做出极为谦虚的样子，矜持而自得和辛鸾一边介绍，一边说这牛头各处的滋味，过分热络地叉起牛脸和牛耳的交接处，分给辛鸾。
什么都艰难，两害相权，辛鸾并不拒绝这份热情，还摆出可以接受的样子。向繇受到鼓舞，对邹吾也毫不怠慢，一手款款地挽住衣袖，一手叉着次好的牛鼻，就欲送到邹吾的盘中。
“这个真不必。”
他的声音有些冷淡，面对这样匪夷所思的牛头宴，打定主意，说不吃，就不吃，抬手客气地阻住那蒸卤得酥烂乱颤的牛鼻子，“向副抱歉，在下实在是进不惯这些。”
向繇丝毫没察觉他的略微起伏的情绪，只淳淳然笑了，也不推让、也不在意，把那一块直接留给自己，接过使女的手帕斯条慢理地拭干净自己的手掌，欣喜莫名地坐下，以一个主人的热情，对女使们如是说：“把备好的菜都送上来吧，今日殿下难得在，本相要好好待一次客！”
辛鸾听着，居然有点害怕。
之后，向繇也的确不负他期望，女使迤逦而至，手中分别捧着羊肚、牛肺、头、蹄、下水……辛鸾一言难尽，忽然意识到，自己说的吃荤，和向副大人说的荤，可能是不太一样。
对面的向繇不紧不慢地切割着牛鼻，就像饭桌上生啖血肉、未开化的野蛮人，辛鸾看着好不吓人，偏偏向繇自己毫无察觉，一口一口还吃得斯条慢理，十分惬意。
“殿下之前没有吃过这些嚒？”他问。
辛鸾鸡皮疙瘩都要冒出来了，他也不想吃顿饭这么凶残，口中嗫嚅，“是啊，没吃过……没想到南境是吃这个的。”斟酌着，斟酌着，他在一片浓油赤酱的暗红中，挑了一盘看起来最安全的——外面包着白膜的肉丸，谁知邹吾忽地按住他的手，“这个你吃不惯。”
辛鸾手指一蜷，立刻就把筷子退了回来，端正坐好。
像是在问邹吾，又好像是在问向繇，他轻声细语：“这个是什么呀？”
向繇：“猪碎脬。”
辛鸾没听懂：“什么？”
向繇再欲说，邹吾却率先插口，“殿下别问了，吃这个吧，腊味合蒸，腊鱼肉，你能喜欢。”
辛鸾僵硬地点点头，不好意思这样的亲密，但也不知道从何拒绝，只能任由着邹吾帮他布菜，向繇倒是没觉得他俩亲密，注意力还在这一桌饭菜上，只说，“南境其实也不是吃这个的，只是人小时候爱吃的东西，这辈子总是要一直带着的，年纪越大，越放不下。”
邹吾离他太近，辛鸾不知道手该往哪摆，脑子还要顺着向繇的话说下去，“向副少时爱吃这个？”
向繇浅浅一笑，“不敢说爱吃，这些我原也是吃不上的，只能等着逢年过节大户人家杀猪宰牛，府上上下都不吃这些下水脚料，好心分给我，我一年到头才算是沾了荤腥。”
辛鸾吃惊地抬头。
向繇神色泰然，眼见着邹吾给辛鸾夹完菜，礼貌地退开些，“但没办法，我小时候太馋了，太爱吃肉了，十岁以前看别人吃肉，会直盯着人家流口水流到走不动路，那种大块大块的肉，看着他们一口咬下去，咬出肥羔和油汁，我就远远地想象着味道……实不相瞒，我也偷过几次肉，瞧着厨娘不在，急慌慌地从锅里捞出来就塞进嘴里，急得每次都烫到满嘴大泡，但不敢嚼，不敢吞，就那么含在舌头上，含到不烫，含到睡觉，那种感觉殿下一定没尝过，最幸福的是直到第二天，那块肉还在，口腔鼻腔，全都是那肉的味道……”
辛鸾沉默了。
他在这一大段话中，剥开了自己的情绪，闻言默默地夹了一片牛脸，塞进嘴里。
滋味软韧，竟也有了十分的动人。
然后，辛鸾主动开口，进入任事状态，“刚才听夏主事说，南境如今大局无非两端，一是东南战事，二是什么？向副不妨直言罢。”
向繇眉梢一动，似乎没想到辛鸾忽然开诚布公，他刚刚的也不过是随便聊聊，可想到此，他也不由微笑，“殿下好敏锐，的确，第二款我刚刚未能直言，主要是忧心陶滦将军听到后在前线不能安心。”
辛鸾皱眉：“是什么难处？”
邹吾小心地避免触碰到辛鸾，挑挑拣拣，给辛鸾舀了一勺鱼糜，“是钱。”
向繇不由露出赞许神色，“猜得准。”
辛鸾：……
向繇：“前方军需供应不上，各部的物资也已近告竭，主公前几日突然换防回来就是和这个有关，说来也是我无用，年初时候我派人清理过税务，却只缴了百余万两，这点银子供大军花费，上下一抹，没有一旬就告罄了。”
辛鸾关于局势的那根弦又倏地绷紧了，他咬了下筷箸，慢悠悠道，“哦，原来那天许大人说的东境一万人会影响前线物资供应是真的啊……”
向繇一愣，赶紧找补，“殿下，他胡说的而已，您那一万人一个月的口粮走的是民生储备，跟前线百万大军的消耗可不一样，那天之后，?观也责备了我，说我做事没个决断，右相拿着这么点事情就夜闹巨灵宫，让您看笑话了。”
辛鸾眉头轻蹙，不知道是不是脑子不够用还是怎样，本能地感觉这个走向不对。但是他还找不出哪里不对，只能试探，“所以现在是大军粮草不足吗？若是急调，何不向渝都和附近的米行催贷？”
这是这几日他学到的，事实上，战乱中很多府上乡绅家中都在囤积居奇，能不能让他们把粮拿出来接济，这要靠借债折的手腕和诚意。
邹吾眼见着辛鸾把话题越带越偏，轻轻地咳了一声，好心提醒，“殿下，百万大军的话，光靠这些，是杯水车薪，并不能指望。”
他知道辛鸾纯粹是对钱没有概念，跟向繇说话对不上牙。
果然，他一开口，辛鸾就不说话了。
邹吾便只好端正了语气，主动出声把向繇真正想说的捡起来，“向副，以南境直隶重镇的情况，清理税务都该不只有百万余两的吧？怎的只收上来这么点儿？”
他语气严肃，神态严肃，向繇十分感动：终于有人问到点子上了！
向繇赶紧道，“正是呢，天衍元年到五年，南境每年的税收至少也有千万，可是这些年能征来三四百万都是多的，那日在中殿，殿下您也听了些军费的开支，许闰廉说‘调拨钱粮，不知道要背谁的黑锅’，简直就是无稽之谈，又说我一直统筹着军事补给，户部几百万的税收都拿着大头——这话也就说给不了解详情的人听，若是换做夏舟，当场就能笑出声来——盐铁铜矿瓷器棉纱，这么多年，物资调拨上来，我是连明细账册都是看不到的，全凭底下人一张嘴，说短缺就短缺，说拖延就拖延——我拖得，可是前线拖不得，几个月前我斩了个贻误战机、办事不利的堂官，这些滚刀肉才晓得收敛一阵，谁知，现在又是故态复萌，还愈发变本加厉！”
向繇一为表诚意，二为拉拢，自认已经说得很直白了。
但是明显辛鸾对南境执政者众而不和的情况无法想象，冷静地想了会儿，问了句，“是有亏空，还是别的？向副就不能安排自己的人下去吗？”
知道他介意，邹吾还是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向繇就只有苦笑，“若只是换个钦差的问题，也不会这样为难了，有些人掌着国库的钥匙，清理赋税只有他们自己人去才会吐出银子。”
但显然，这些超乎辛鸾对赋税的理解了，辛鸾皱着眉，还是有点没转出来个儿。
邹吾开口，直接帮着翻译：“若我没有猜错，向副的意思是在说右相等人耗费官帑，以肥私囊。”
向繇瞳孔一震，整个人都避让了一下。心道：你这也……太直接了吧？
但是这下，辛鸾听懂了，也来不及纠缠那些小情绪，一句话追上，“那向副手中有什么证据吗？”
向副苦笑，看出来辛鸾在清平的东境待得太久，根本也不懂他的意有所指，只能直言：“若有铁证，今日也无需再议了。”
邹吾打定主意不给向繇打太极的时间，快刀斩乱麻一样，难得地帮着向繇说话：“有关国帑官帑，的确都是这样的，查起来，不能严，不能松，一个不小心就会打草惊蛇，让巨蠹硕鼠将钱财转移，杀人的话，有时反而是下下策，因为死了人，这些国帑更是死无对证，钱不会变出来，只会被暗中再瓜分。”
邹吾无形中推动着谈话的节奏，辛鸾眼睛乱眨，邹吾的冷静直白也让他冷静多了，可是他听完还是觉得不可理喻：这群人都是要钱不要命吗？
向繇也跟着接言：“的确是这个道理，申不亥的势力在南境树大根深，若实在被逼的没办法，他们会推两个替罪羊出来，而这渝都里的人，那是一根汗毛都是伤不到的，该收不上来的赋税，照旧收不上来，强行继续征缴，也不过是盘剥些个没什么油脂的小民，这些年我奖励农商充实的仓廪，来来去去不过是为他们做的嫁衣罢了。”
邹吾却不接这话了，悠悠道，“向副，容在下说句不好听的话，申不亥如此纵容手下贪墨，根据您的说法，那不是几千几万之数，而是数百万之巨——误国如此，您在南君面前，就当真一句都不敢说吗？”
向繇一愕。
事后，辛鸾也问过徐斌，说那要给他送礼的房大人准备了多少礼金给他，徐斌伸出了五根手指，回复他，只有咋舌。
“五万两？”
辛鸾真的在大胆地猜了。
他知道南境的养廉银特别高，他是在拿一个三品大员一年的俸禄在猜，结果徐斌又给他添了个零头，辛鸾当即沉默了，感觉这草包一样的房大人可真的是人不可貌相。
“南境这破落局面，到底是怎么维持住的？”辛鸾嘟囔，对这贪弊之风能演到如此之烈，当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当时邹吾的态度也很明确：大事为先，你向副可以委婉地哭穷，也可以委婉地请求催账，但是辛鸾毕竟不是民间穷凶极恶的讨债人，他管这件事的确占着些便利，可这么大的包袱，不是你想甩就能甩过来的。
但是辛鸾有他自己的考量，他和他的立场还是不一样，略一思索，挑了个他最关心的问题，“所以现在南君去备军资，申不亥又派人去巡视盐务了是么？”
之前辛鸾听说南境征调严重，现在一听，哪里是征调严重可以形容，向繇不说年前已经刚收过赋税，他还不觉得巡盐这个消息有多了不得，可现在看来是几个月前刚盘剥了一层，现在又要去再盘剥一层，中间主事官员再忙着克扣私吞上下其手，上行下效，到底层还不知是如何的横征暴敛。
向繇有些尴尬，“是……可是实在是也没办法啊，前方的将士用命，臣不敢不筹措军需。”
接着他又正色，“臣听闻下山城的事，知道殿下天心仁慈，爱民如子，我观照自身，只有惭愧，可臣也是穷苦人家出身，也深知那苦楚，只是当今前线吃紧，我又能如何呢？只能任由申不亥他们去拆了东墙补西墙，只当取之于民，能有一部分用之于民，便是不幸中之大幸。”
这番“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说法，说来也是挺稀奇的。
辛鸾把筷子一搁，也没胃口了，“既然家国艰难，那巨灵宫的东殿和西殿就理应做个表率出来，向副跟管内务的说将本宫的吃穿用度减半吧，数百余人的宫人，不算特别重要的钗环水粉也都收紧——不然咱们这里弦歌不辍，嘴上又说着予民惭愧，就不觉得虚伪吗？”
向繇：……
这个是他理亏，他喏喏，只能应。
邹吾也轻轻地放下筷子，他看出来了，辛鸾既然说这种话，就是代表他要插手管了，这种事情他从来不想干涉他。
果然，辛鸾紧接着就说，以极其令人敬佩的大局观：“现在动了谁南境都要出问题，决战在即，后方不能乱，既然申不亥正巡盐，这次主要目的就是约束他们不贪，让他们心生忌惮，好好把银子缴上来，能救一点是一点，”正常的渠道肯定是不行的，容易打草惊蛇，反倒引人警觉，辛鸾想了一会儿，很是有经验地问，“申不亥有大手大脚的儿子吗？”
邹吾忍不住一个偏头，像潮汐在抚平沙子，目光轻柔而爱炽。
之后又像是害怕惊扰到谁一样，轻轻地划开目光。
向繇不确定地看着辛鸾：“殿下说的是……？”
辛鸾很笃定：“就那种不在朝任职，但是特别能花钱的儿子。”辛鸾自己从小被看得太严了，知道若是爹贪墨而放肆，那上梁不正下梁歪，估计儿子一定也好不到哪里去。
可这个狙击有点过于狠了，南境官员几乎所有家人都经不起查。向繇飞快地思索：申不亥……的确有个小儿子，双十年纪，按照申睦那里的辈分，还算是他的堂弟——只不过那草包一样的小角色，他平日里并不太会注意。
“叫申良弼……”
向繇不确定地含糊其辞，在记忆的犄角旮旯极力翻捡，“他挺纨绔的，平日里……应该都是在’驯马’——但殿下您知道，远亲还不如外邻，我跟他也没什么交情。”
向繇知道邹吾和辛鸾的关系，也知道辛鸾知道他和申睦的关系，这样一句沾亲带故、又撇清干系的话，就是想辛鸾一个准备。但是……太子殿下别扭又害羞，他并不想有这个准备。
“驯马？”
他任向副的心照不宣一脚踏空，也不跟他扯什么亲戚不亲戚的，只就事论事，“那南境纨绔的喜好还挺昂扬健康，我这些日子已经听到好几次有人说要去’驯马’了，只是不知道在哪里。”
向繇脸疼，知道他是误会了，也是真的没法推辞了，“若是在’驯马’，那十有八九是在夏舟那里，臣可以带您过去的，不过……您要以什么身份去接触呢？”
其实辛鸾还挺意外，想着渝都三台三地，并没有肥沃宽阔的平台草场，夏舟家里也真是财大气粗，居然还能供得起王宫贵胄这样的爱好，被问到由头，他没有多想，直接道，“右相不是想方设法地要把女儿嫁给我吗？”此话一出口，邹吾立刻扭过头看了过来，辛鸾对那目光太敏感，不用对视，顿时便察觉失言，他忽地像被缠住在细枝末节的蛛网里，一颗心都被盘绕拧扭住了，却不好在外人面前这样僵硬地卡顿下去，只焦虑地含糊其辞，希望邹吾什么都听不见，“我主动去接触申不亥的儿子，打听一下情况，他还会警觉嚒？”
有邹吾在，向繇对这话一时没有起丝毫的戒心，还点了点头表示赞许。
可辛鸾的感觉并不好，一个时辰前，他刚刚答应了邹吾去他那过夜，会发生什么，他好像清楚，又好像不太清楚，现在说这样的话，这样的怠慢他，他很怕邹吾生气，可隐秘中，他又有些说不清的快意，他甚至想做更多类似的戏弄，想说自己有婚约，还是两份，他不是没有人渴慕，他想要他介意，报复性一般，并且越介意越好。
局面凝滞着，一时间，辛鸾和邹吾都没有说话。
偏偏这个时候，他们身后的屏风，忽然传来低微虚弱的两声“啊，啊！”辛鸾心里一跳，只听得一脚低一脚高的挪步声，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见向繇刹那间展露出笑颜，将身上那股精明和锐利一扫而光，起身走了上去：“安哥儿……”
辛鸾回头看去——
那是个痴呆儿。
衣锦绫罗，面目呆滞，一眼就能看得出心智失常。
向繇俯身抱起他，长发披了一地，直将他抱到膝盖上坐好，辛鸾这才能好好地看这也就三四岁大小的孩子，皮肤苍白、透明又薄弱，一双眼睛浑浊而无神，他像是刚刚在身后的屏风暖阁里睡觉，睡得衣发凌乱，也不看人，只湿冷沉滞地张开嘴，盯着桌上的牛头骨架。
辛鸾头皮发麻，只感觉那孩子诡异地又像申睦，又像向繇，早该会说话的年纪，只能“啊、啊”地叫，那声音似乎来自远方，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用他的肉嗓呵呵发声。
可偏偏向繇神色正常，骄傲又自得，朝辛鸾道：“这是安哥儿！”口气好像这个孩子比什么都珍贵。
辛鸾半丝胃口都没有了，汗毛直立，只觉得自己该告辞了。向繇这次倒是没有客气地拦他，可能觉得“安哥儿”在，他也顾不上别的，不过提到未婚妻，他倒是想起一事，仰起脸开口，“殿下，夏舟刚禀报的东境情报时，因为外臣在，有一项便没有与您说。”
辛鸾站起身，僵硬地颔首，示意他说。
向繇的眼中流露出谨慎的同情，好像整个人都变得柔软了：“您的双姝太子妃，其中一人已去世。”
辛鸾闻言，眉心陡地一耸。
紧接着，向繇道：“而另一位……公子襄将不日迎娶。”
难以形容的复杂感情兜头打了过来，辛鸾一时仓皇，轻轻地，退了一步。

第119章 合意（9）
“您的双姝太子妃，其中一人已去世，而另一位……公子襄将不日迎娶。”
难以形容的复杂感情兜头打了过来，辛鸾一时仓皇，轻轻地，退了一步：他少时读过书，知道每每改朝换代，新君都常“妻亡国之君妻为妻，妾亡国之臣之妾为妾，是以为辱”。妻子何辜？他曾一度因对至亲至爱之人的霸占，鄙薄这残酷无情的性报复，可时至今日，真到他自己体验来，他没有切齿痛恨，也不是包羞忍辱，而是一阵含混的茫然。
那个名字为“秋”的女孩，他记得和自己同岁，原本父王计划的是等他加冠之后，双双长到双十年纪再礼成，他为示尊重，频频着人递去关怀慰问，却迟迟未与她见面——如今再回头看，这个缘悭一面的女孩，居然和他有一道极其相似而相悖的命运走向，同样的家破人亡，同样的背井离乡，只不过他是从神京跌落，流于民间，她却是从北境的草原押解而来，孤身陷于阴森繁华的神京王庭。
为什么辛涧会安排她嫁给公子襄，说实话，辛鸾不清楚，或许王庭里已经发生了太多他看不到的变数，但不管如何，他感念这样还算体贴这个孤女的婚事，他甚至感激自己的哥哥娶她……可是他还是觉得，身体里某个珍贵的东西被抽走了，他窒碍难行，无法解释这种感觉，就只是觉得茫然。
向繇抱着安哥儿，任他用力地揪着自己的长发，还要一边顾及他，“挺让人意外的，我以为她会嫁给齐嵩，毕竟齐嵩即将荐任北境，她嫁给北境总督更顺应辛涧的部署。”
虽然知道，在王庭那般的龙潭虎穴里说什么“男婚女嫁，理之自然”已经是天方夜谭，但是辛鸾还是痛恨向繇的漫不经心，就好似在他心中永远有那么一块地方，更希望他来娶一个南境的女儿。
他心中蒙上屈辱，几乎是严厉地回：“西旻只有十五岁，齐嵩当他祖父都绰绰有余，你怎么会这么以为？”
“联姻可不必考虑年纪。”
辛鸾字字关情，偏偏向繇漠不关心，“您说她和您同龄是么？那来初潮了，也能生孩子了，谁能拿走她的贞操，谁能让她生下孩子，谁就能在北境站稳脚跟，这样一本万利的事情，为什么不筹谋？把她这枚棋子安置在神京，才是算不得上策。”
“初潮”“贞操”“生孩子”，这几个词原本没什么，可辛鸾的年纪只觉得听不得，感觉向繇像是在刻毒地指点一只狗的交配。
“西旻若是不乐意，辛涧也不敢强拗人心，到时候闹得北境沸沸扬扬，还不是辛涧自食苦果。”辛鸾还是坚持自己的看法，他不想让向繇这种人认为，置旁人私密而不顾是没错的，不接受掌控即是有罪的，权势是无所不能的。
向繇也不坚持，对这话顾左右而言他，抱着安哥儿只柔声道：“殿下，您还是小，其实行完周公之礼，有了血脉，就没什么乐意和不乐意的了。”
他话音一落，安哥忽然扭过头来，一双肮脏浅淡的瞳孔，瞬息间与辛鸾对视。
辛鸾头皮一炸，只见那孩子像是才看见他一般，忽地咧嘴一笑，兴奋地指着他：“啊！啊！！”
无来由的，像是遭遇了某种刺破内心的窥视，辛鸾的思绪就蓦地转到一个时辰前，晚霞未散，海鸥思归，黄昏的天光里，邹吾仰头看他：“你今晚……去我那，行吗？”
混沌的天空，只听得，一声激雷。
庄严重叠的宫宇内，西旻手中的提灯啪地落地，惊灭了灯中烛火，而此时，她本该清冷无人的寝宫，忽地从帷帐后窜出一道高挑的影子，救命一般地抱住她，浑身衣物竟已是层层地湿透。
“陪陪我……”
那声音嘶哑而痛苦，带着只有夜晚才敢流露的、四处碰壁且无法安眠的挣扎，和以往西旻所认识的那个人截然不同，她心如鼓击，只听得身前人含混着喊着一个人的名字，刻意而坚决地对她说，“求你……陪陪我……”
一折闪电猛地于殿外劈过，巨响之中，闪得沉暗孤寂的王庭青青白白，有如择人而噬的恶鬼，西旻瞬息的茫然在口中化做厚重的苦涩，她垂下头，有些僵硬地回抱住公子襄，轻轻道，“……好。”
&#183;
“那个牛头也太吓人了……”
青山闷窒，风雨如晦，远方，似有隐隐的惊雷。
中城平缓的下坡路上，邹吾和辛鸾一前一后地走着，这一带极为清寂，左右住的都是殷富安生的良民，宵禁之下，无人犯夜，如是这般的悠长的青石路只他们俩人，青苔压木屐，辛鸾口中低语，念念有词，直如停不下来一般。
“……那个牛头也太吓人了，向副怎么就吃得下那个东西呢，我之前听说有人还吃鸡头、鸭头、猪头，当时听着就很害怕，我不吃头，也不迟内脏，下水，总觉得味道怪怪的，还有，那个碎脬是什么啊？”辛鸾碎碎地说着，脚下一滑，险些栽倒，“诶！这个路怎么回事……怎么这么滑，”站稳的瞬间还仰起头飞速地看了眼天色，“这个天是不是要下雨，感觉要下雨了……”
走在前面一直默不作声的邹吾：“……”
辛鸾：“宫里的女官说，渝都下雨的话，青蛙会入户，泥鳅也会上街，我是没看见，可能只有下山城才能看见罢，或者你的小院也能看见，说到泥鳅，你知道吗，辛远声可逗，他不吃面条，所有长条状的都不吃，做寿也不吃长寿面，因为他怕虫子，每次看我吃，都要恶心我一次，还好我不常吃，我爱吃醉泥螺，醉虾，对，这他也嫌弃我，说脏，表面上说不吃，结果背地里……”
辛鸾脚步一顿，忽然就停住了。
静默来得毫无预兆，邹吾就缀在他两步外的前面，他一停，邹吾也瞬间停住了。他们的心思都绕着对方打转，一点点细微的起伏，都让他们惶惶不安。
辛鸾缓缓地抱住自己的肚子，很是迟疑，很是迟疑地开口，“我……”
邹吾缓缓地回过身来。
辛鸾：“我不想去了。”
突然的，他这样说。一股阴冷的潮意忽地从四周扑了上来，天色黢黑，辛鸾只感觉邹吾的目光穿透了夜色，存在感那么分明。
僵持着，僵持着，辛鸾像是等着闸刀放下的人：他在等邹吾的一个允许，可是他看得他太久了，看得他心虚又害怕，木屐和脚底间全是他湿冷的汗，他忍不住手脚蜷缩，仓皇地就躲开了那目光。
“我走了。”
辛鸾说着就要逃。
他不动还好，他这一动，邹吾一个箭步瞬息间跨到他的身前，直接封住了他的去路，辛鸾吓了一跳，手臂本能地抬起来，却“啪”地一声被邹吾扣住，“为什么？”
邹吾的声音绷得紧紧的。
两个人磨蹭而微妙地走了一路，辛鸾絮絮叨叨地说了一路，他虽然是在前面引路，但是也能感觉辛鸾越走越慢，越走越慢，他也紧张，紧张得不敢催逼他，也不敢跟他并肩，只是他不懂，辛鸾既然答应，这件事怎么还会有反复？
辛鸾明显是被他凶得吓到了，他目光错乱，声音也错乱。
“……没为什么。”
“总有个原因。”
“真没有。”
“是因为西旻？”
“不是。”
“是因为公子襄？”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没什么，你放开！”
辛鸾想用左手推他，但是邹吾立刻又握住了他另一只手腕，他打不过他，身手绝对的压制面前，他只能由着邹吾把他的两个腕骨一合，只手卸去他所有的反抗，捞着他的身子一拧把人拉进怀里，撩开他的上衣，就去扯他的裤子！
辛鸾吓懵了，忽然心乱如麻地挣扎起来，“你撒手！……我不乐意，我不乐意……我不乐意！”他很怕他碰他，那股熟悉的感觉像海浪一样袭了过来，这是这一次，他内心全然是遏制不住的恐惧。
“为什么，你明明答应了！”邹吾捞着他的辛鸾的腰，手就贴着他的皮肉往下探，他其实很害怕辛鸾说这样的话，他动手的时候根本没有想明白自己要干什么，理智上他很清楚他们今夜是不可能了，但是身体不受控制地仍然不肯罢休。
“明天，明天！”辛鸾真的是在高声叫了，邹吾的手已经兜住了他的下体，在用力地揉捏，他眼前去却忽地掠过安哥儿那个小孩直愣愣的笑容，恐惧让他颤抖地压低了声音，他在求他，“你容我一天的时间，明天还不行吗？”
他不想在这儿待下去了，他要回钧台宫，他要问个靠谱的人，他想知道安哥儿是怎么来的，是谁的血脉，十五年他都知道男人是不能亲自生儿育女的，但是现在他对这件事充满了质疑，他害怕，他什么都怕，他现在最害怕的是他和邹吾接过吻，邹吾也碰过他，他会不会怀孕，他猛地坠进自己恐怖的想象里，感觉自己就要被吓疯了！
似这般激烈的挣扎，邹吾以前真的不曾见过，他手劲儿一松，辛鸾立刻挣脱开来。
他看他，狼狈又防备，再多一眼都没有，提着裤子，惊慌地退得老远，下一弹指，辛鸾整个化成全相的凤凰，直接一飞冲天！
鸟啼尖啸，渝都阴霾的天空上忽地燎起一片赤金色的火光，邹吾心中一寒，仰头只能看到那一抹赤金最终消失在钧台宫方向。
刹那间，雨滴“啪嗒”一声，宛如某些肮脏的心事，空荡荡地坠在他的脸上，惘然仓皇间，下一个瞬息，天公却已是疾风惊雷，大雨瓢泼……

第120章 合意（10）
天衍十五年三月二十七日，惊雷夜雨。
距神京三百余里的东境白港上，一整列出海渔船挨挨挤挤停泊在浅水港中。狂风巨浪下，本该是渔民忙着入夜系好渔船带着一天的收获上岸的时候，整片河滩却如人间地狱般无人沉寂。
白角抓着自己身上的包裹躲在商船的夹板下，脚下的木板飘荡着发出嘎吱声响，疾雨啪啪作响地打在头上的夹板上，和他一起的还有数百伛偻着要往南境逃窜的百姓，有些是亲人遭了迫害害怕被牵连，有些是在禁海禁边政策下生计难以为继，有些只是想去投奔南境的亲友暂时避难，他们听说含章太子优待东境百姓，短短几日就将人安置妥当还帮着生计安排，他们动了心思，悄悄收拾好细软，打算今夜趁着夜雨铤而走险。
白角不远处的七岁孩童抓着一只红翅的小鸟，畏惧地扫视这般幽闭黑暗的船舱底部，问着身边的大人，“阿妈，什么时候开船啊？”话音里还搀着夹板外远方的隆隆雷声。“快了快了。”妇人拍着他哄，一颗心也是咚咚地乱跳。
五日前，白角还领着神京柳营的公职，华容道捕杀他甚至也出了一份力，他把那些曾同窗同学的老师和同学押进大狱的时候，上峰樊邯紧锁着眉头，一言不发，待他回家后，他的长兄洋洋自得，说他可算是有出息了一把，那群煽动闹事的人就该赶紧抓住杀头，但是白角知道，他们明明是不该进去的。他第二日就递交了辞呈不告而别，这几日辗转到这里，听说有人要趁着夜雨海潮出海以避开官兵的盘查，他几乎是毫不迟疑地就给船长缴了费用，要偷渡到南境去。
时间紧张而焦灼地碾过，白角在黑暗中数着自己呼吸的频次，挨着，等着，等着这艘船，起锚，出港。
忽地，船身一阵剧烈的抖动，无数人精神一振：这是起锚的声音！开船了！
谁知下一刻，夹板上忽地咚咚咚地踩过一阵铁靴声！
“阿妈！我怕！”小童忽地抱紧了母亲，稚嫩的童音在船舱里显得极是响亮，夫人一把扣紧了他，在他耳边急道：“嘘！嘘——！”
船并没有开，所有人心头都蒙上阴云：是出了什么变数了！惴惴不安中，人们只听甲板上他们进出的一道木板忽地被人拎着锁链抬了起来！沉重的金属音划开一方空亮，木板刮擦的刺耳中，雨水登时洒了进来！
偷渡的众人纷纷倒吸一口亮起，小童手里的鸟儿一声惊叫，猛地叼了小童一口，张着翅膀飞快地窜出！
“哐、哐、”长刀的重柄傲慢地敲在木板上，年轻、邪佞而猖狂的声音传了过来，“通敌的英雄们，都出来罢！是打算我淹了这里，还是要我一个个下去请啊？”
白角心头一悚，这声音……居然是，齐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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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衍十五年三月二十七日，惊雷夜雨。
天衍十五年三月二十八日，四境放晴。
昨夜朱窗洞开，风雨入室，长春殿内，西旻的女儿妆梳洗完毕，推开门扉，只见外间晴空万里，毫无阴翳，不由就深深地嗅了一口青草沁凉之气。
前几日她身下血流不止，不能久站，更不能久走，这些天才算复原好了些，又见天炀帝信守承诺赐婚她公子襄，她心中块垒才算是扫去了一半。
她款款走出殿外，想晒一晒太阳，外间伺候的小丫头见了她出来，本分地低下头抬脚便要进去收拾被褥，却不防被西旻轻声阻住了：“公子襄还在睡，你等他醒了再进。”
小丫头闻言目瞪口呆，好像在说：主子您还没成婚呢？怎么能夜留公子襄？
西旻却不看她，只道，“嘴巴放严一点，不该你说的，不要说，不该你问的，也不要问。”
小丫头只得喏喏点头，“是。”她年纪小又稚嫩，之前是因为主子无人问津才被内务府打发了来照顾她，饶是她不聪明，也隐隐约约感觉到了自己主子的好日子要来了，前几日搬来这偌大的长春殿，金银器物一箱一箱地被抬进来，所有人都说，陛下格外爱重这位儿媳，什么好，赏赐什么，就连现在的几位西宫的娘娘都比不上。
小丫头迟疑起来，懵懂地从自己的袖筒中掏出一锭银两来，“主子，齐夫人，司空夫人，还有几位命妇，昨日给了我这个，跟我打听这几日主子什么时候得空，她们想来参拜‘太子妃’。”
西旻扫了那银两一眼，“这是各位夫人赏你的，你自己好好收着，等下你再去调我的私妆的二倍，那是我赏你的。”
小丫头立刻慌起来：“主子……”
西旻：“不是罚你，就是赏你，以往若再有送你东西，记得，不超过我赏你的，不要接。”
小丫头点头如捣蒜，不敢说一个不字。
西旻继续道，“还有，以后别跟着外人瞎说，太子位还没有定，我不是什么‘太子妃’。”
小丫头支吾地抬头，“可鸾乌殿是太子居所，住在那里的都是太子，他们都说主子是有福气的，‘公子襄登太子位，不是今日，也是明日，太子可以如流水，您却是铁打的太子妃。’”
西旻翻了翻眼睛，不想理会她，只说，“管住嘴巴才是福分，你回屋睡个回笼觉吧，这里不必你伺候了。”
小丫头傻乎乎地点了点头，还真的转身要回去睡觉了。
西旻无奈地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蠢到可爱，又不忍心责骂她，如此发呆了一会儿，一折窗从内被推开，辛襄披着她的暖黄色的睡衣，静静地看了过来。
西旻敏锐，闻声倏忽转过身来。
辛襄就只见清幽沁凉的长春殿外，西旻一身秋草红叶的裙装，忽地旋开一蓬热烈的秋意，一双猫一般狡黠的眼睛看定了自己，在春日清寒晨间，竟有熠然与多情。
“睡得好吗？”她曳步，继而又温款地下拜，摇曳而精灵的神态，混着少女难以言说的羞涩和甜蜜。
辛襄心头一动，不由就伸出手。
她变了，不再有为亡姐复仇的戾气，只剩下乖巧和柔顺，夜里，她身上更是有处处心折的魅力，纵然辛襄心头尚有惶愧痛楚重逾千钧，转到黎明，见到晨曦，却已都在她的安抚中化为齑粉，微不足道。
见状，西旻会意，缓缓地走上前去，隔着朱窗灵柩，温顺垂下头，让他伸手摸她一髻还未盘上的头发。
触手青丝乌滑水润。
辛襄静静地看她，就像享受着这春的清晨，许久，他哑声，“我睡得很好……以后，我会好好待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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渝都，钧台宫。
辛襄在长春殿红袖相伴睡得一夜无梦，辛鸾却在渝都钧台宫一夜困顿，彻夜无眠。
他从邹吾身边跑回来后就又开始后悔了，晚上上了榻，等着小卓睡了，又窸窸窣窣地爬了起来，出了寝殿，坐在一夜风雨前发呆。
他问了宫里的茹姊姊，问她安哥儿是谁的孩子，茹姊姊说只是向副从下山城捡来的。
“大家就不觉得他长得很像向繇嚒？”辛鸾不相信只有他这样以为。
茹姊姊却说，“可能是向副本家还剩下的穷亲戚吧，不过我们没觉得像啊，那个孩子……不太像。”她看着辛鸾，随后又慢慢说，“不过有人说孩子看到的就是和大人不一样，可能殿下能看到的东西本来就比奴多罢。”
当时在浴室，辛鸾静静摸着自己的中衣和亵衣发呆，柔软的布料熨帖在自己的指尖，有让人心慌的滑腻。
“那……亲吻会……”他发现自己又开始难以启齿了。
茹姊姊试探地看他，“您说您是和……？”
“不！我是说男女之间！”他慌乱道，终于把那问题问出口：“会怀孕吗？”
茹姊姊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摇头，“殿下怎么会这么认为……这当然不会。”
辛鸾紧跟着贸然地逼问：“那怎样会？”
茹姊姊倏地睁大了眼睛，良久，她看他半晌，霍地又站起身，道，“这不该让奴来教您。”说着竟径直走了出去。
辛鸾茫然地坐在小凳上，手足无措。
那该是谁来教呢？还能谁来教教他呢？
自己小时候身体不好，父王只关心他不要生病，对于男女之事，父亲的说法只是自己若是相中了谁，尽管说出来，那个时候他没有心仪之人，也没有人让他对这件事好奇，可是现在他忽然有了心上人，却陡然发现自己陷在了草木皆兵的困局里。
他心中的恐惧，没法化解，只知道逃得开这第一次，他逃不开第二次，偏偏他又胆小得很，不敢一咬牙一闭眼去和邹吾试这一次。他也在想，为什么呢？他为什么就不敢呢？是因为爱惜自己吗？是害怕舍了自己一身，害怕流血吗？可是……他明明不怕啊，在邹吾面前，他愿意完全地把自己交给他，愿意完全地不爱惜自己，他知道做这件事他要脱衣服，他需要暴露自己，可能还要暴露很多很多，但是这些他都可以克服，他也觉得向繇说出口的话好可怕，好像处子之身给了谁，他今后就是谁的了，这让他惶恐，但是他觉得自己也是可以克服的，他的皮囊，他的肉体，只要邹吾喜欢，他甚至可以给他所有的尊严，可以让他踩在脚下，可以让他用强，可以让他奸他，打他，做一切他乐意在他身上做的事，或许……他害怕的也根本不是行房本身，他只是害怕和邹吾做这件事而已，因为自己知道自己可以为他做到哪一步，所以更害怕在那之后他的意志会完全的交给他，心智完全地转向他，害怕成为一具傀儡，一副行尸走肉，害怕受制于人，害怕自己会对过去的所有一切彻底割裂，害怕完全变成另外的一个人，害怕自己无法自拔，害怕自己失控，害怕自己再难回头，害怕一切一发不可收拾……
关于邹吾，他是他的鸩酒，他不怕毒……他怕瘾。
寅时一刻，整个钧台宫都在夜雨中沉睡，偏偏辛鸾忽地一个用力，将案板上做了一夜的水蒸梨猛地扫到地上。他困窘地蹲下身，在反复的担忧中精疲力竭，徒劳地抱紧了自己的肚子，抱住自己的四肢，痛苦不堪地在想，他要不要先和别人试试，再和邹吾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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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这眼圈……是一夜没睡吗？”
钧台宫鸟语花香，朝着朱窗看出去，外面花草氤氲正是一派世俗归隐地、人间仙境乡的美景，小卓早上饭也没吃地就出去了，徐斌此时倒是坐上了他的位置，便汇报便陪辛鸾吃饭。
但显然的，辛鸾没有胃口，恹恹地撑着脑袋，转着手中的汤匙，“嗯，在厨房忙活来着。”
徐斌闻而吃惊：“下厨？您这千金玉贵的？”
辛鸾又冷淡地“嗯”了一声，目光一瞥小凳上的食盒，抬了抬下巴，“你要不要尝尝？这些都给你，你不吃可以给令郎。”
高辛氏的含章太子亲手做的吃食这可要看一看，徐斌好奇地探过头去，揭开食盒盖子，一瞧——
得，水蒸梨和桃花饼。
不用辛鸾说也知道是做给谁的，他笑着答：“这臣可不敢拿。”
辛鸾厌烦撇了撇嘴，口气强硬，“给你就拿着！”
“这……”徐斌迟疑了：“这不是送给……”
可还没容他说完话，辛鸾忽然截断话头：“我不想见他，烦。”
他现在听不得那个名字，他害怕听了能在饭桌上直接嚎啕大哭。
徐斌闻言却讪讪，扣上辛鸾亲手做的食盒，又缓缓坐下。
辛鸾也察觉自己口气不好了，扇了扇眼睛，把那股泪意压下去：是他自己蠢，又不怪别人，邹吾要他送东西，半夜冻得冷，他都摸回榻上了，结果想起来，又摸去厨房做，还怎么做都还不满意。
辛鸾深深吸了口气，把思绪转到任事状态，强自自持，“别这么看我，我没事……说正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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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惹辛鸾生气了？”
渝都，中山城。邹吾小院的外门忽然被推开了，小卓淋着一捧墙头洒落的细雨，冲进来就是质问。
是时，邹吾刚练完剑，洗漱完，头上脸上都还是汗。他昨夜等了一夜，就等着有人来推他的门，结果枯等一宿，门可算开了，走近来的却是小卓，还是这么一句。
他立刻语气不善地回他，“还有没有个规矩？大人的事小孩少管。”
“辛鸾还是小孩呢！”卓吾忽地发飙了，梗着脖子朝他哥怒吼：“你还不是对他做那种事！”
此话一落，邹吾的脸唰地白了。他从来没想到他的亲弟弟会这么说他，就好像他是什么混账王八蛋一样，他心里一片冰凉，嘴上颤了一下，却还是要问：“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什么都没说！”卓吾气到发抖，他现在越发看不惯他哥这幅样子，徒劳地继续咆哮，“他要是说什么就好了！”
他要是说什么就好了……卓吾气恼地想，说着气喘吁吁地直接坐在了门槛上。
可是小鸾什么都没和他说，一宿下来他躺回来几次，刚盖上被褥，又蹑手蹑脚地摸出去，他甚至听到他在哭，呜呜咽咽的，是伤透了心的声音。
邹吾几个深呼吸，这才没有强忍着和弟弟发火，转过身去翻可以直接吃的干粮，道，“我们的事，你不要管，你不是还要去赤炎行营出操？还不赶紧去？”
小卓气呼呼地坐着，没有说话。
邹吾：“你性子太毛躁了，过几日我去给你找个先生……”
小卓：“你们不是给辛鸾找了吗？我要和他上一个！”
邹吾把昨夜剩下的烧饼装包，翻出一块褡裢来，意兴阑珊地，根本也不想跟弟弟做口舌之争：“他学的和你学的不一样，你怎么跟他上一个？”
“有什么不一样，”小卓又气又憋屈地嘟囔，“不就是那些圣人道理，谁讲不一样？”
“你听不听话？！”
邹吾要摔褡裢了，他从来没这样捉襟见肘，这样烦过！这些十五岁的孩子都是怎么回事啊？一个两个都这样捋不平！
“你要是想上辛鸾课也行，你上三节课，能听懂我就不给你另外找师傅。”他强硬道。
小卓却像是被踩住了痛脚，“你就是看不起我！”
邹吾愕住，沉声转头，“你说什么？”
“你们都看不起我！你们都商量好的，就是嫌弃我！你就是嫌弃我！你们都嫌弃我！”
邹吾手中烧饼和褡裢狠狠一摔，大步跨出去就想提他的领子，“卓吾你是不是缺管教了？你给我明白说话！”
卓吾想也不想地两掌就推了出去，“别管我！你凭什么管我！我没有你这样的哥！”
邹吾胸前的伤口根本还没养好，他这么没轻没重地一打，伤口立刻便崩开了，邹吾“嘶”了一声，只觉一片钻心的疼，可小卓全然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看着他哥难看的脸色，反倒生怕被他哥打一样，只来得及回头慌乱地扫一眼，摔着门就跑了！
“混小子……”
邹吾心里翻江倒海，怔怔地看着那背影消失了许久，才嗫嚅着吐出这句话。
“我没有你这样的哥”，这一句说来何其轻巧，可他茫茫然地听着，耳边却一遍一遍响起隆隆的回音。过了许久，邹吾可算能喘出一口气，站直，回屋，俯身去捡捡那摔在地上的褡裢。
屋外，昨夜的细雨混着灰尘污渍，蜿蜒而下，他抓着那柔软的布面，沉重地感觉骤然间压了过来，一瞬间，他竟不堪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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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战局艰难，以后吃穿都简略一些，不然就太不合时宜了，这话你告诉我麾下所有人，让他们注意不要铺废，还有，所有来渝都的南阴墟受害人，我们都做补偿接济，这个你着人拟个方略出来……”
“可……”徐斌插言。
“没有可。”辛鸾头也不抬，他知道老徐要说什么，“去做就是。”
徐斌扁了扁了嘴，心道，这件事本该是东朝辛涧负责，您若是揽住这摊子，将来真的会自惹麻烦，可是主君如此强硬的快刀斩乱麻，他倒是不敢说话了。
“还有，老徐，今后类似事情，只要涉及民生这块的，我若是定了策事后忘记了兑现，你记得提醒我一些。”这是幕僚该做的事，徐斌赶紧点头，“是，臣省得了。”
辛鸾：“何方归他弟弟和家眷被俘的事情，你缓缓告诉他，让他别心急，我们肯定是要安排人去救的……”说着说着，他沉默了，开始迟疑。
徐斌觑着辛鸾的神色，大着胆子试探道，“臣有想法，不如……让邹吾悲门他们帮着营救。”
辛鸾眉心一皱。
徐斌说不好这俩人是生气了还是吵架了，他老了，没有年轻人这么能折腾，他只求辛鸾别一怒之下做什么冲动事，“悲门的势力还是有用的，我们现在情报这条线几乎是没有，悲门却深耕了许多年，暗中积蓄的力量，隐蔽的精干，可能会帮我们做很多事情……”
辛鸾叹了口气，只觉愁肠百结，低声道，“所以你认为这件事让悲门来做比较好，而不是联手南境来做？”他之前以为联手向繇的话，这件事也算师出有名。
徐斌：“殿下，事以密成，语以泄败，您是去大牢里越狱救人，这就不用广而告之了吧？再说向繇安插在东境的眼线，辛涧未必不知道，您用之前没能起用过的人，会更稳妥些。”
何方归是他手中大将，说是如今的肱骨也不为过，他的家人，是要十分重视的。
可是现在，辛鸾抿着嘴，硬是做不出决断来。
正在沉默僵持中，外间忽有女使传音，说是“向副到了”，辛鸾接了句“有请”，他立时听到一声纸扇“唰”地展折声，回头一看，只见向繇一身高挑的青绿便服，头上绑着根长长的马尾而不盘髻，神采飞扬地迈了进来。
“殿下！臣打听到了，我那个堂弟啊，今日正在驯马呢！”他翩翩而来，笑意风流，整个殿宇都在他的一弯笑眼中熠然生辉，“啊，徐大人正好在，走走走，我们一道去！去看看热闹，今日有驯马！”
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决定联手合作，今日的向繇看起来那么的恣意妩媚，话里话外充满了自己人的热络感。而徐斌刚听辛鸾说了，他是个爱凑热闹的，闻言立刻应了。
“我们这就出发？”
辛鸾站了起来，目光不由自主地朝外面看。
“对，这就走了，”向繇还挺兴奋，“我知道后门，我们隐蔽着过去。”
扭头看到辛鸾的目光，不由恍然，“殿下是在找邹吾吗？”
辛鸾回得快而干脆：“没有。”
向繇笑了一下，“没有就好，他跟我传了消息，说今日就不来了。”
像是一脚踏空，辛鸾愣了下，下意识地就看了那一盒吃食。
徐斌手都放上去了，察觉到这突然的一眼，又讪讪地缩回来。
“那走吧。”向繇像个年轻的大孩子，兴高采烈地根本没有注意到这般的细节。
他和申睦感情恩爱了二十余年，早已被惯得记不得少年时酸甜心事，那些个千回百转，那些个口是心非，那些个细枝幽微，那些个“怕心上人出现，又怕心上人不出现，怕他看自己，又怕他不看自己”的挣扎，早就忘了个一干二净。
辛鸾没有说什么，眼见着期盼消散成闷闷不乐，只点点头，举步跟他出去，心底的那份灰心却像泉眼一样，汩汩地从地底冒出来，那么的显眼。

第121章 合意（11）
辛鸾也不知道那天是怎么跟向繇去的，他们行了一段山舆，走的是小路，一路两侧巨石连绵、花木扶疏，紧接着朝下走的一方中山城建筑，装饰堂皇。向繇引着他直到二楼，掀帘请他进去，辛鸾乍然迈入就闻得一股异香，其中别有洞天中，只听得有人热火朝天地喊：“驱！”“驰！”“负重！”
让人心道这南境人果真也是可以，驯个马也这样大张旗鼓。
辛鸾刚进来，底下就有伶俐的小厮爬上楼来，登登登登，跑得麻溜至极：他识得向繇，自然知道打头的辛鸾是贵客，大声一喊，清清楚楚喊，“客官~您请！”这里来的都是不喊朝职的，便是向繇他们也如此喊，他紧接着清清楚楚道，“紫骝、青骊、骕霜、乌骢、赤馼、桃花駓、绿駬、维胭……今天的都是名驹，您看看，您喜欢哪一个？”他嘴皮子贼溜，瞧着精力过人，让人喜欢。
辛鸾恹恹了一路，此时可算提了些精神，但是亲自下场就算了，有点怕马，训不了这个，只说，“只来看看热闹，你且忙去。”
他寻声过去，只觉得里面热闹非凡，走出一个长长的甬道，才看到二楼环出一个巨大的看台，无数人手握金纸，兴致勃勃地解说下注，一个大嗓门扯着脖子在喊：“要到寅区了！要到寅区了！乌骢！快啊！快冲到武道衙门！”
这样的兴奋实在是难能可见，不像是驯马，倒是像赌博。
辛鸾好奇，走过去也去看那热闹。
可这一看可真是骇然，下面的哪里是驯马，下面也根本就没有马！而是两个人带着面具的男人正骑在两具白花花的肉体的，扯着他们的头发，边往前走边往前用力猛顶！
就在他的震惊之中，他身边的客人猛地洒下一叠金纸下去！
“维胭！疾驰！疾驰！快冲过它！冲啊！”
只见那骑在“维胭”身上的人左右手一举，“啪啪啪！”地脆响接连打在身下的屁股上，“维胭”肉浪翻涌，压着身下粗厚的麻绳连滚带爬地猛快走了几步！
上面的押注的几声呼哨，金币银钱雨忽地像不要钱一般洒了下来，驯马人受此鼓励，顿时像是魔怔了一样，两手开弓，疯狂地抽打在那少年的屁股上！
辛鸾一骇。
那一刻，他知道什么是交媾了。
带面具的男人每一次抽打都都露出他们连接的下体，嵌合着，像是春天里撕咬着分不开的狗儿，而被骑在身下的人来了劲，一边叫一边往前爬，嘴里做的，是一声声驴马般的嘶鸣，待压上绑出绳结的粗绳，那马儿顿时浑身绯红，淅淅沥沥的声音混合着抽插声和欢呼声，那马儿的跨间剧烈的抖了抖，柱状的水柱顿时喷溅了出来，洒了满地的红毯上！
“诶！躲什么。”
向繇却在他后面不轻不重地撑住他的腰，“殿下，稳住。”

第122章 合意（12）
“诶！躲什么。”
辛鸾猛地一推，向繇在他后面不轻不重地撑住他的腰，“殿下，稳住。”
操！这怎么稳住？
辛鸾就要说不出话来，“南境……你们，你们怎么……”
人声鼎沸中，向繇没有听清他的话，却低头而笑，“殿下害羞什么？食色性也，人之大欲，不然您打哪儿来的？靠先帝的念力吗？”
辛鸾眉头一锁，他不喜欢向繇拿自己父亲开玩笑的口气。
底下的两匹“马儿”已在“武道衙门”相遇而撞，那“小母马”更凶悍，在急鞭之下猛地将那匹肤色嫣红的“小公马”撞倒，二楼只听“乌骢！乌骢！”之声轰然而起，二楼的楼板就要被人踩塌！
“此地主人是谁？怎地非要办这等众目睽睽之事？还要引人争锋下赌？”这当众宣淫，辛鸾越发看不得，几乎是有些扫兴地说道。
向繇瞧着他模样却搭上他肩膀，“这般较真儿做什么？不过嬉戏罢了，谁还没个消遣？”
“拿别人来消遣？”辛鸾不能理解，“若要向副下台去，众目睽睽，向副肯嚒？”说完辛鸾也一愣，印象里好像向繇和申睦还真干过类似的事情。
果然，向繇不以为忤，心胸就快填进大海了：“肯啊！你且把主公喊回来，我又不是没做过！”
此人脸皮太厚，直接在他面前言和申睦的情事，辛鸾败退，无话可说。
徐斌往前走了几步，凭栏而看，很是感慨，“这里的女子倒是漂亮！”
这是识货的。
向繇立刻接话，“那是！夏舟精心养出来的女孩！”
徐斌一听说是熟人，眼睛登时亮了：“这是夏舟的产业？”
向繇笑了一下，“之前是，不过夏舟前段时间跟人打了赌，把这里输了。”
老男人都是一个赛一个的不着调。
徐斌听他这么说，来了兴致，且忘了自家夫人已经被接到了渝都，还津津乐道：“那此间主人现在是……？”
向繇呵呵笑了一下，“这我可不敢说。”说着他折扇一摇，不轻不重地顶了辛鸾胸口一下，“我可害怕殿下把人抓起来。”
辛鸾被他这一挤兑，一踩菇，搞得面红耳赤，不情不愿地，只好闭嘴了。
底下的声音继续不堪入耳着，空气中混着香风与汗的味道，
突然间，他靠着的栏杆被人狠狠地拍将起来，“快看快看！冲锋了！冲锋了！”
霎时间，底下的巴掌声啪啪地扬起来，两匹马儿奋力地在石灰渣滓的地上爬着，押宝的恩客疯了一般开始砸金纸，那纸上标有颜色，洋洋洒洒就如同一场骤然的大雪！
“嚯！”
便是向繇也吃惊，“这维胭竟是这般受欢迎嚒！这么多给她压注的！”
徐斌忙问：“一张金纸是兑多少？”
“百两。”向繇扒紧了栏杆，都有些顾不得旁的了！
辛鸾垂眼看着，他刚刚看到的几分新鲜，几分紧张已经飞快地被扫荡干净，此时他俯身往下看去，飞速地估量着这一场赛马，有多少人压下赌注挥金几许，二马相对的局面，此间主人又能赚出几分利润……
可能是他趴着看的样子太急切了，身后忽然有人靠了过来，揽住他的腰往后一抻，下一刻，一只大手已经飞快地将他的眼睛盖住了：“别看了。”
声音醇和，竟是邹吾。
辛鸾浑身一炸，一时间什么热闹都顾不得了，人喧马嘶中，他唯一能做到的只剩下克制住几乎脱口的惊叫，还有……没不知所措地猛地退开他。
身旁的徐斌看到邹吾似乎也一惊，像是出来偷腥忽然被抓包般，哆嗦了“诶”了好几声，才道，“邹吾你怎么……？”
辛鸾颤抖着自己一双手，小心地握住他眼前的手掌，只听邹吾道，“徐大人，这里又能说话的地方嚒？给殿下安排个独间吧，然后打听打听申小公子在哪里？”
这才是他们的正事，他们不是来逛花楼妓寮的。
徐斌一看就是害怕邹吾告状，忙不迭就跑了。
辛鸾一扒邹吾的手，邹吾立刻放开了他，略退一步，向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俩，也不说破，也不解释一下他今晨说的“邹吾不来了”是真是假，嘴上只道，“那你们忙着？我送佛到西，就先走一步？”
邹吾在身边，辛鸾只有满身紧张，他看着向繇那个欠揍的表情就想打人，只是这么多人，他又不好发作，只撇了撇嘴，“那你先走罢。”
向繇这才大袖一摆，笑盈盈地做个揖，告退了。
徐斌亲自去，雅间很快地就安排出来了。
徐斌把两个人引进去，很是知情识趣，“那殿下您稍坐，臣去找找申良弼，您……”
“诶！”辛鸾很慌。
此方雅间十分宽敞，却也十分封闭，中间一顶绿梁立柱的主案，以它为中心小桌小案摆出蛇形，此时屋中空空荡荡，桌上无碟无碗，琴管箜篌寂寥地零散一地，辛鸾不想和邹吾在这里尴尬独处，他刚想对徐斌说“要不我和你一起去罢”，话都要脱口了，谁知道徐斌压根也没给他这个机会，夹着尾巴就溜了。
对着合上的门扉，辛鸾：……
他悄悄地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走进去，于主座处席地坐下，似乎觉得自己姿势不规矩，还端端正正挪了个软垫跪好，“咳咳，这里……挺热闹的。”
他尴尬地在案上乱摸，一提紫砂茶壶，空的。
娘的！
他战略性喝水的计划泡汤，少顷，他听到邹吾轻轻地“嗯”了一声，端严地一撩衣摆，在他最近的小案边坐下。
辛鸾浑身都绷紧了，想也不想地胡言乱语，“人也挺多的。”
“嗯。”
“也挺赚钱的。”
“是。”
“我刚才数了一下。”
邹吾没听明白，没有贸然接话。
辛鸾却忽地慌了，“向繇说一张紧闭兑百两，我刚有数，他能证明！”对！辛鸾心慌地想，我趴着栏杆往下看，不是要看别人做那个，我是在做正事！
可邹吾悟性不行，估计谁来悟性都不太够，参不出辛鸾的意思，他只能捏着杯子心想：辛鸾这天一句、地一句地说什么呢？
邹吾不说话让辛鸾很是没底，他明明没有看邹吾那，却也抓了自己案上的空杯子，口干舌燥地辩解，“我没有乱看。”
邹吾轻轻瞥了他一眼，低声，“我没说你乱看。”
辛鸾不说话，翻来覆去地摆弄那小茶杯，噘着嘴腹诽：那刚才捂我眼睛的哪位？
静默就这样来得毫无预兆。
邹吾余光扫到辛鸾手中的杯子，不知道他俩这小动作是谁学的谁，忽地就心虚地放下手中的物事，掩饰性地咳了一声，“小卓早晨去我那里了。”
病急乱投医，他胡乱抓来一个话题。
辛鸾点点头，“嗯。”
邹吾：“他说要和你一起上课。”
辛鸾点点头，“好。”
邹吾：“……”
莫名地，邹吾忽地气馁：辛鸾以前跟他说话不是这样的。
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晚的缘故，其实今早小卓的话说完，他也很自责很尴尬，小卓说的对，辛鸾也是孩子，他不该对他做这样的事，强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行房事，真的是没有比这更混蛋更过分的事情了……他不知道，他也很乱，他最开始的预期并没有打算和辛鸾进展这样快，他是想守着他长大的，等他懂了人事再说，可是钧台宫的那天早晨冲动中亲过他之后，事态就开始完全不受他控制，辛鸾抱着他在榻上一遍遍地朝他表白，他头晕目眩，不辩东西，就只想压着他，亲他，摸他，让他哭，让他叫，之后见到辛鸾，更是每一次他都忍不住碰碰他，他手上沾了瘾，抓不到人，就让他没来由地心慌。大约也是那个时候开始，辛鸾开始躲着他，再没有和自己无话不谈的亲密平和，再没有靠着自己撒娇的赖皮劲儿，不会没话找话地凑到他身边求他教他练剑，也不会像垚关大帐一样扯着自己的衣袖恳求他唱歌，他之前明明在他面前走过都要投来一个眼神的，温柔的，羞涩的，躁动的，热烈的，好像看到自己是他最开心的事，可是他们现在已经好久不曾交谈了，徐斌都比他和他相处的时间多，他也开始变得不敢看他，疏离地跟他保持距离，他离他稍微近一点，他都如坐针毡。
“阿鸾……你是不是害怕我啊？”
终于，邹吾问了这个这段时间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辛鸾却不说话，抓着瓷质的杯口，又去摸茶壶倒茶，谁知手刚碰到茶柄，他才蓦地反应过来壶里没有茶，他心慌意乱，心里把这地方的小厮骂了百遍，嘴上想说“我没有”，可是又想到最近自己这不尴不尬的做派，又觉得自己实在没脸，硬是把那句话咽了下去。
一只手忽地伸过来扣住他忙乱的手指。
辛鸾顿时兵荒马乱，饱受蹂躏的茶杯“啪”地一声摔在小案上。
“阿鸾，我们别这样，成吗？”
他不愿意，那他就不逼他，他不想让他觉得他跟他在一起，就只是想和他行房事，邹吾谨慎地靠过来，生怕把他吓走一样，“你要是不愿意，那我们不着急，回到之前好不好？”
辛鸾麻利又迟钝地点头：“好。”
邹吾：“……”
心绪难言，辛鸾答应的这么快，邹吾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该失落还是开心，更主要的是，他怀疑辛鸾根本没仔细听自己的话，他张了张嘴，打算把话说得再明白些，谁知这个时候门猛地被人推开了。
“怎么都在门外不进去？里面连伺候茶水的都没有！”
这声音有些耳熟，还没等想出来人是谁，辛鸾已经飞快地挣脱了邹吾的手，他们扭身看去，只见一个脸带面具、身材精壮的男子走了进来，看样子，俨然是刚才二骑相争、驭马的其中一位，辛鸾只见此人大摇大摆，衣衫不着，肩上只披一绸黑丝，便赤脚走了进来。
而他的下身此时还剑拔弩张着，若无其事地挺立着，直面，更显硕大。
邹吾一脸无语，辛鸾却心里一突，邹吾刚刚说的什么更是直接抛在了脑后，他心中斟酌，想：这位就是申良弼？屁股没动，嘴上道，“这位是……”
却不防来人哈哈一笑，“带个面具而已，殿下竟不认得臣了嚒？”说着掀开面具，那人竟是申豪！
辛鸾张口结舌指着外面：“所以刚刚在台下的……”
申豪笑意可掬地把话接过去，“是我！赢的也是我！”
极乐馆中不讲究官职品阶，遇到熟人便是同好，故而此时，申豪也不自称为“臣”。
“刚才看到老徐，他说您在这儿，我还不信，这不，特意跑上来看一看！”说着他大喇喇地卧倒在辛鸾不远的小案旁，也不管自己四下透风的状况，放浪形骸地朝着外面喊，“都等什么呐！要我请你们不成？该上菜上菜，该上酒上酒，乐师、美人！都上来！”
他话音一落，那些一直迟疑在门口的一列列小厮、乐师、美人这才鱼贯而入，辛鸾不知刚才是谁将他们阻在外头，约略想着可能是徐斌，但他来不及计较这种小事，有人进来，就是救他于水火的，抓着一个人就想跟他聊天，“小飞将军常来这里？”
“别喊将军！多俗啊！”
申豪蓦地笑了，拉过一个美人就让她坐在了自己身边：“喊我申豪，这儿的规矩，就是不要拘礼！”说实话，申豪之前一直以为辛鸾脾气温和，骨子里却有些清傲，见他俯就能来这里，他是生了亲近之意的，他还很实在，跟辛鸾说：“您这里场子也太冷了，我去喊人过来给您暖场——外面来个人！对，就是你！你把天字号房里的，都喊过来！就说我申豪在这儿呢，让他们带着女人一起过来！”
辛鸾和邹吾同时也有貌美羞涩的女孩跪侍过来，帮着摆桌、佐酒、布菜。
辛鸾心里寻思着，只怕这里就有申良弼了罢，他渴了半天，有人送来喝的，他先给自己满了一杯，饮尽。
“对，看我这脑袋，您问我之前常不常来……”
申豪扯了扯那没有作用的黑丝，道，“其实我也不算常来，这些日子不都忙着下山城嚒！昨儿老陶晚上回去就收拾行装，连夜就带人走了，之前一点征兆都没有，我估摸着，害怕殿下外命一来，自己也要突然外调嘛，这才带兄弟过来享受享受，您放心，下山城那里我兄弟们都忙活得差不多了，百姓也不用我们在那干了，说自己也行，我这才带他们来的——您放心，等会儿上来的没有外人，都是我几个副将和几个平日能撺掇的小子，您都有过几面之缘，肯定不能让您不自在！”申豪粗中有细，这种小事都还照顾着辛鸾，但是辛鸾眉头一皱，心道：什么？没有申良弼，那我跟你副官们喝酒作什么？
“……您之前没来过渝都，大抵不知道，极乐馆这可是渝都一绝啊！驯马又是一季一次的盛事，生而不来极乐馆，当真不知’极乐’如何写！您来的日子实在是太巧了！刚才您看到没？那场面！那热闹！”
辛鸾端起杯子，有些无语。
申豪洋洋说完，他身边的女孩也是乖觉，捧来碧玉杯就赞他今日一战雄姿，拔得头筹。申豪自己在战场上身经百战，没想到女孩这般拙劣的赞赏也会受用，玩笑一般接着女孩的手喝了酒，又东拉西扯地说起别的。
那边的乐手已经开始转轴拨弦了，辛鸾无可无不可，目光却不经意地往底下扫过去——
这雅间中小桌案摆放很讲究，紧凑却不拥挤，从他的距离，正能看见申豪鲜红色的性器，想来他办完事应该只是草草擦拭了，只见上面还残留着黏滑湿液，顶端的小孔还翕张的，可见主人现在的兴致勃勃。
邹吾察觉辛鸾的视线，立时开口，“申豪你能先把裤子穿上嚒？”口气几分不善。

第123章 合意（13）
正调笑得兴起的申豪，不由一愣。
邹吾这话其实说的十分唐突，以他的性子，合不该会说这样的话。辛鸾瞬间仓皇地将目光转开，他知道邹吾这句话实际是冲着谁，不由生出一种自己和人乱搞被邹吾当场抓包的狼狈。
他身边的小女儿水灵灵的大眼睛打量着他，很是有眼色地忙给他斟了一杯酒。
雅乐轻铮，气氛一时尴尬地沉默着，好在申豪居然也没有生气，立刻就推着身边人去给他拿长衫，“害！是我的过错！抱歉抱歉！刚刚孟浪了，原想着等会儿还要脱，便一时没来得及穿。”
女孩儿们不由地惊异地瞧他一眼，要知道申豪在南境虽说是东境来的少将军，实际上却是实打实的豪门少年，他在渝都若横行，说往东，便没有人敢往西去，可邹吾如此不假辞色在前，他居然打个哈哈便从善如流了。
邹吾看着他套上一件长衫，并不着裤，但好歹是把自己关键部位盖住了，他自斟一盏，遥敬一杯。
“好说好说！”
申豪立刻也捧杯，很是洒脱的样子，“邹兄弟你不必挂怀，这天地中有我这般放荡子，自然也有你这般好洁的君子，往后有什么看不惯的，直说就是，小事不必放在心上。”
辛鸾眼珠转了两遭，耳朵通红，也不插言，看着他们你来我往地说了几句，只垂头头吃眼前那盘子酥肉，半盏茶的功夫，赤炎十一番的几个副将倚红偎翠地来了，一进门正见到他，刚要下拜，辛鸾忙咽了口，朝他们摆手，“各位坐就是，这里有宾有客，没有含章太子。”说的太急，还险些把自己呛到。
邹吾也知道是自己让他刚刚尴尬了，此时不动声色地倒了一壶茶过去，让他身边的小女儿传给他，小女儿察言观色一绝，忙不迭地伸手一接一递，一句多余的也不说，也不敢帮辛鸾顺背。
申豪那边看到自己的副将落单，嗓门扯得老大，不解地问他，“诶！老褚，你这脸可怎么了？被人挠了嚒？女人呢？”
赤炎军幸灾乐祸，一个个喊着，“少将军，你可别问了，老褚找的姑娘可是硬点子，被人打了直接撵了出来！”
“谁啊这是？这么岂有此理？”
申豪身侧的女孩娇声软语，“想是白骢罢，这极乐馆，也就是她的脾性，能把军爷打出来了！”
“白骢……好像听过。”申豪看着落座蛇腹的老褚，不由怒其不争起来，“不是，老褚，你丢不丢人啊，本将军让你‘攻克乃还’，你怎么被人挠了一爪子就‘无力举兵’了！”他小飞将军情场上从来无往不利，这一听那还得了？当即拍案，朝着外面的小厮道，“去！把人给我喊过来，反了天了，我倒是要看看什么样的天仙居然敢这么放肆！”
辛鸾被邹吾刚那么隔山打虎地一教训，老实多了，但是听到有热闹可看，还是有点兴奋，他扫了褚副将那脸……是有点惨，主要是储副将膀大腰圆、一脸横肉，他实在想不出是什么样的姑娘敢打他。
“那白骢是什么人啊？”他低头问身边的小丫头。
“是个舞伎，许是心情不爽快吧，也不一定是冲着赤炎的军爷，她这几个月撵出来好多人了。”
辛鸾笑了笑，那这就有意思，他喜欢脾气大的姑娘，之前他的鸾乌殿里，女使一个比一个脾气大，还挺热闹的。
他神色一动，想到正事，又忽而道，“申豪，这里地方大，不如再请些人来罢，我听说右相的幼子今日也在这儿？不如一同过来热闹热闹？”徐斌这个外来客，现在找了半天了，还没有找到门路，他也只能跟申豪说了。
申豪听他这样说很是意外，当即笑了，“他在极乐馆这您都知道啊，成！我去叫人喊，那人是我小小叔叔，比我年纪还小一岁，就是说话做事太毛躁，没轻没重的，等下若是唐突了，您别见怪。”
他口说唐突，目光却扫过邹吾，也不知一转念想了什么，邹吾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坐在主位左侧，却动也不动，坦坦然然然地，该做什么做什么。
申豪耸了下肩，也不多嘴，很快就安排下去了。
不一会儿，申良弼就来了，不过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只见他人还未到，一群舞姬先款步而来，把雅阁中的每一案都停了个遍，扭腰摆臀，搔首弄姿，随即一排吹拉弹唱的乐师也挤了进来，他们兴致高昂、摇头晃脑地直接挤掉了原来乐师的位置，欢快地在雅间一侧弹唱起来。
就在一片喧腾里，一道响亮的声音，一喝压倒了所有的香风和乐声：“咳咳！我可听说我那太子妹夫，是在这儿降舆了？就是这里吗？”
辛鸾眉心一皱。
邹吾眉头亦是一皱。
申豪觑着这两位的神色，立刻朝着外面喊：“申良弼你收敛些，什么称呼也敢乱叫！”
“呦！这不是我那侄子嚒！”申良弼简直就是作死还怕慢的姿势，大步地走了进来，一瞧见主位的辛鸾，估略着这就是含章太子了，扑通一声，跪倒在辛鸾面前，“太子殿下在上，申良弼拜见太子殿下！”
辛鸾只感觉屁股的木板都震了两震，看着眼前这个明显酒色过度的双十青年，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却在反复自问：我今日是疯了罢？居然没打听清楚，为了见这么个货色，居然特特跑到这里来？
下一刻，他面露笑意，亲近道，“快平身，申小少爷不必客气。”
结果他发现此人可是真的不客气啊，他坐主位，邹吾在左侧，任申豪进来也不敢坐他右侧，结果这无官无职一屁不是的申良弼一来，竟然直起膝盖就大屁股一压，占据了他的右侧。
“来来来！把我那道大菜端进来，给殿下尝鲜！”他喧宾夺主，大声朝外面招呼，与此同时，和他一道的渝都二世祖们都接二连三地进了来，一壁与辛鸾行礼，一壁找了空位和自己的美伎坐下。
听申良弼这般说，他们也帮着热场，直说着今日这道菜不一般，也就是申十四少能找来这样的好东西。
辛鸾出于礼节性地问了是什么，申良弼立时来了兴致，“孔雀！野的！前天刚捕来的，趁着今日驯马的大日子宰了，正好也给英雄开荤啊！”
在他的咋胡声中，果然，一大釜的孔雀宴送了上来，只见那汤汁浓白鲜香，似乎是刚从灶上断下来，还咕噜咕噜地滚着汤，申良弼义气甚豪，直接拿公筷夹了孔雀头，送到辛鸾的碗盏中，“殿下！这个可是大补的东西，独一份儿，必须是您的！”
从不吃头的辛鸾与死孔雀一颗头颅四眼相对：……
辛鸾好生生地控制，才没有直接拍桌，耐着性子问，“孔雀是文禽，中君化形更是丹口孔雀，衙内这样吃野孔雀，没人管嚒？”
申良弼大乐，“殿下，您这就不知道了，我们南境才不管什么文禽孔雀，该吃吃它的！不有那么一句话嚒，’去了东境才知自己官小，去了西境才知自己吃不好，去了南境才知自己胆子小’！您别怕，吃它！区区孔雀而已！怕什么！”
申良弼自以为是、按头逼吃的模样，辛鸾简直都要心中骂娘，第二次开始在心中质问自己是造了什么孽，居然向繇一鼓动他就来了？不过戏还是要演，来都来了，实在没道理前功尽弃。
申豪在旁边迟疑着，看着辛鸾变幻莫测的神态，好像还在斟酌他的心情。
豪门少年分了孔雀，还在釜中探望，“十四哥儿，你这孔雀怎么是单腿啊！分了咱申豪申英雄一个，殿下旁边这位邹吾大英雄，这不就没了！”
他们都听说邹吾的名字，看他坐的位子，更是不敢得罪。
申良弼若是有半点小心，就应该知道邹吾在辛鸾跟前是何等的被看中，谁知他只道邹吾是他爹武道衙门里小小一百人长，分毫不放在眼里，提都不提，只道：“你懂什么？蒸孔雀就是要蒸这个单腿！丹口孔雀，单腿孔雀，这不是有缘嚒！一个便是一个，有一个，给我的侄子吃！”说着他还觉得有趣，哈哈大笑起来，帮着辛鸾佐酒道，“殿下您啊可能有所不知，咱们这南境和丹口孔雀孔南心熟一些，其实啊，他是个瘸子，在中境都是要拄拐行路的！只是去东朝述职，才强撑着不拄拐！”
舞乐正酣，这个时候，几位赤炎的将军都不说话了，任由着申良弼跳梁小丑般蹿腾。
纵然此时时局敏感，敌友未明，孔南心一连多年都被赤炎诸番排挤，可他们心中也是有数，也都敬他是响当当的开国重臣，哪怕申豪私下也对这位中君多有薄之，也是有一说一地列论他的军务、政事和作风，可这样的鄙薄之言，居然出自一个鸡都不会杀的无知小子来说，他们顿时都觉得扫兴不堪。
褚副将等人眼望着辛鸾，就等着他杀一杀这申良弼的锐气，谁知辛鸾居然只是一手支颐，不置一词，几人目光对视一眼，不由心中乱疑起来，他们都听说了申不亥有意与小太子联姻，这莫不是殿下在传递亲好的信号，所以才纵申良弼如此放任？
主位上，辛鸾撑着脑袋，强自跟这样俗不可耐的人交谈，还要摆出有兴致的模样。
聊了几句，申良弼这叫一个笑逐颜开，仿佛是知道他那右相的老爹都没有在含章太子面前这般得脸过，他能同席同桌，真的是扬眉吐气！
不由大手一扬，朝着扈从道，“我记得家中还有好几坛醉泥螺，快快快，快去给殿下拿来！”
知悉主君私下喜好，他完全不知这是碰到了辛鸾的最忌讳，辛鸾心里一突，简直要生出杀心，却仍笑意盈盈，想再挖出些消息来，“现在东南封锁，醉泥螺可不容易弄啊！”
便是申豪也猜得出，殿下这是生气了，忙道，“渝都也靠水，这醉泥螺想来是当地腌制的！”
“哎！小侄子你知道什么！”申良弼老气横秋，居然有指点江山的架势，“这就是我前几天从东境带回来的！正宗得很！殿下，别说是几坛小小泥螺，就是等您与小妹成婚之日，想按照东境的礼节器物办一次婚仪，申家也是可以筹备的！哪怕到时候两军交战，三军停火，咱们也要保证您的船无虞！”
说着，他为显自己的忠心耿耿，拍案高声道，“家国大事！匹夫有责！我们这些豪门子弟当然更是当仁不让！到时候您吩咐，天衍南境，无出您太子殿下！无出咱们太子妃殿下，这才是我们大国气派！”
邹吾轻轻一哼，不轻不重地把筷子撂下了，再没胃口。
申豪看着自己这个倒霉的小小叔叔，叹了口气，彻底放弃了。
辛鸾心里倒是挺高兴，好啊，申不亥这老家伙还以为布防有多严密，没想到在他儿子这儿就能把他的老底兜个底掉，想到此，他倒不觉得今日是白来了，看着申良弼，就好像看着要下栅的年货，笑意盈盈地斟酒，颇有兴致地还和他对了一杯。
正当此时，一白衣女子左避又闪地走了进来。是时，雅间一方塞了杂坐者，四十余众，弹唱者十余众，旋舞摇摆者又有二十余众，说是摩肩接踵也不为过，偏偏她一人一脸冷漠，自顾自走到主位去，自报名号白骢，问是哪位贵人传唤。
“就是她。”辛鸾身边的小丫头拉扯他的衣袖，“打人的就是她。”
辛鸾和申良弼的目光不由都被眼前的女子吸引了，只见她羽衣长袖，发髻半盘半散，仿佛是从榻上刚慵妆懒起般。
“会什么啊？有什么才艺？”那方的申豪正愁找不到人撒气，这白骢可真是撞在了他的刀口上。
“军爷，她会跳舞！”人声杂沓中，有人高声答。
申豪一眼不屑，“跳舞啊，那我们这儿跳舞的也不少，喏，跳跳吧，我倒要看看你能跳出什么花来。”
白骢一脸冷漠，不看辛鸾，反而看申豪，“我从不与人共舞，将军最好让她们都退下。”
辛鸾觉得有趣，撑着手肘看起热闹，“这极乐馆的姑娘脾气都好大啊。”
申良弼附和，瞧着这一坐一立的两个，“可不……有点意思。”
申豪在这女子的挑衅里怒火勃发，手指凌空一点，“都给本将军下去！”
乐师演奏闻声一滞，所有的舞女在白骢进来的时候就开始迟疑，此时听到这吩咐，当即匆匆退开，申豪瞧定了白骢，用力敲了两下桌案，“今天，本将军就给你这个抬举！——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小爷我见多识广，东境伎舞柔媚，军舞豪壮，你若是跳得让我不满意，等下我就拿我副将的帐和你一起算！不是贞洁烈妇嚒？看到外面了没有？驯马的台子还没撤下去，我不介意骑着你再走一遭，走完再扒了你的衣服，把你赶出这极乐馆去！”
申豪说得嚣张，白骢的脸瞬间失色。
申豪只好整以暇地看她，不轻不重笑了笑，“成！三支舞，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吧！”
此话一落，乐师齐奏：是刚刚还未完的《云裳》。
而满屋无数双眼睛，刹那间都看定了白骢，等她动作。
白骢深深吸了口气，知道自己在劫难逃，只能拼尽全力，瞬时曳步后退，踩着鼓点的节奏，白袖轻飏，一步一摇，步韵轻柔而优美。
“挺好看的。”辛鸾看着她笑，他不知申豪说的话几分当真，几分玩笑，但是女儿家嘛，吓唬吓唬也就够了，夸一句好，他还是做得到的。
申豪那边却似乎尤其坚持，看着白骢抬腿摆臂，只一句，“殿下您太仁善了，这跳得什么？软塌塌。”
乐舞转折，白骢听了此句，偏偏没有遭受打击，反而展臂的间隙，狠狠瞪了申豪一眼！
辛鸾心神一振，只觉得那眼神明艳动人，下一霎，她羽袖平挥，脚下做胡旋舞蹈，一时间，众人惊呼声起，离得近的宾客纷纷为她避席！而白骢竟有如云间白鹤，扯开自己半散半挽的发髻，手缠红丝绸，飞速于旋转中挽出武士髻！
这一手让所有人为之心夺，众人只觉《云裳》曲短，最后一节的高亢中，她屈膝做俯首势，手臂如禽，擎长颈做唳吟，而辛鸾的角度，正见白骢雪白又修长的脖颈。
“好！”不知是谁，忽地立在外围，大声喝彩！
紧接着，颦鼓急动，白骢肃然起身，漠然无表情的眼睛扫略众人——眼眸无情动人处，再没有比她更清冷的舞女，众人只见她十指缠绵，婉转扫过自己的脸颊、脖颈，一个运手，转臂，原地翻出一连串灵巧优美的空翻，行云流水一般，柔媚又矫健。
“忆我少年游！”
“也曾上青楼！”
申良弼忽然间拍案而起，朗朗声伴越鼓声，一时有感而发，竟然在为白骢吟唱。
“女乐三千万！”
“白衣数风流！”
言罢，他摆手一挥，“我的红鞭呢！白骢跳舞，怎能无鞭？为白骢姑娘取鞭来！”
很快，一把尚好的红柄马鞭送到，熟皮牛筋鞣制而成，以手抻之，就如白骢之舞一般柔媚而刚健，白骢舞作蛇形，飞速在各个桌案前旋身而过，一手夺过那为她准备的皮鞭，舞步不停，第一鞭就“嗖”地直取申豪面门！
侍女们一声惊呼，悚然中纷纷避让！赤炎几位副将撑身而起，弹剑而出！
申豪却安坐原地动也不动，压下兵戈之声，任那红鞭直抽出一股唳风打进眼睛，他飞快阖上眼皮，朗声作一句训斥：“你——放肆。”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只见那小红鞭于申豪鼻尖两寸处堪堪停下，又倏地灵蛇般退开了！
辛鸾一颗心提到嗓子，只见白骢照旧冷若冰霜笑也不笑，无事发生般眉梢一挑，又云步如飞，舞步照之前竟丝毫不乱！
“这……这是什么舞？”辛鸾已呆住，茫然问身边人。
“这……奴不知。”那女儿显然也从未见过舞女敢如此造次。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遇折而挺身，见辱而奋起——这是侠舞。”邹吾看着那飞掠的身姿，斩钉截铁，“这白骢当得起一声‘侠女’。”
但是显然，乐师都是俗物，一曲《风临晚》已是搭不上白骢的脚步，白骢旋之愈急，舞之愈烈，偏偏转弦渐悄，后继无力！辛鸾看得心急，心头忽地一动，拍案高喊一声，“取箜篌来！孤来为她助兴！”四周附和立刻如沉雷，嘈嘈切切瞬息间传至门外，“快快快，快传箜篌来，殿下要弹箜篌！”
邹吾蓦地看了辛鸾一眼。
少年人看白骢跳舞目不转睛，眼中全然是热切的光。他是真的天潢贵胄，高辛氏乐章占天下之二一，再清贵的公卿，再嚣张的豪门，也没有他赏音赏舞的端然气派。
非常快，上好的凤首箜篌送上，辛鸾挽袖一拂，十指轮拨，铮铮然一轮乐音清越而起，刹那间压住全部的乐师管弦！
没有人听过这样的箜篌音乐，箜篌雅乐在人们心中的印象太深刻，辛鸾偏偏奏箜篌如七弦横琴，清啸，如金风穿林！霸道，竟如刀戈剑戟！
申豪见状，再也安坐不住，忽地踏过矮桌纵身上前，贴着正作舞的白骢跳起军舞来，此时一阴一阳，一刚一柔，黑白相尘，煞是好看！白骢水袖如云，舞姿绵绵密密，招招成圆，余意不尽，申豪说是军舞却更似打拳，腰、腿都极为有劲，舞姿狂放，英武飒爽！申豪展手一捞，伸手就要托白骢的腰肢，白骢舞步飞转，不满他这样挑逗，忽地手上用力，一鞭子狠狠甩在申豪的脸上！
清越之曲中“啪”地一声鞭响！
众人一声惊呼，只见申豪的右颊瞬时浮出一道红痕，偏偏他不退反进，邪佞一笑，看她的目光极深极沉，沉声一道：“你好大的胆子！”
白骢舞步一变，猛地一闪，只让他抓住自己带起的袖风，漠然回应：“打都打了，有何不敢？”
她真是笑也不笑，偏偏这料峭劲儿让人喜欢得不行，申豪目眩神迷，手掌一翻，在白骢下一鞭扇到另一边的脸的时候，猛地伸住，手上用力，直把人跌跌撞撞拽进了怀里！下一刻，白骢发绳削开，热风一过，青丝水般抖落！
众人跺脚，叫好声已要顶破了楼顶！
申豪环抱着犹自挣扎的女人，贴身用下身下流地顶她，嘴角狞坏一笑，挑衅问：“打都打输了，还不服？”
辛鸾心口狂跳，不由间，他指尖凝涩，箜篌声不由自主地惹上了春情与躁动，像春天的柳梢摆，深夜的野猫挠，乐师们的调子忽地转了，转得曲折柔媚，轻浮放浪，辛鸾应变不及，一时落入下风，却见雅间中无数男男女女亲昵地缠在了一处，申豪抱着白骢就势一滚，躲进一处角落，一双手从彼此的衣襟里探进去，上俯下仰。
入耳像是谁唱了一折弋阳腔，高低起伏，舟楫乱摇。
“起来。”邹吾忽地抓住他进退失据的手，一把把人拽了起来。
辛鸾还茫然着，就整个人被人夹在胁下出了雅间，申良弼正与身边人温存，见状吃了一惊，惊疑不定地看着被剩下两个女儿，刚伺候辛鸾的那位急中生智，忙道，“是殿下！……对，殿下说要去更衣，和侍郎有事要谈。”申良弼这才不再多想，分开身下人的两腿，将自己送进别人体内，把俗务抛在脑后。
雅间之外，邹吾和辛鸾根本没有走多远，他们情欲汹涌，像两个醉酒的人，跌跌撞撞地刚寻到个冷僻拐角，邹吾就把人推了进去，半个时辰前说的什么慢慢来全部都立地作废，他俯身粗野地吻住辛鸾，生硬地把人撞到墙上！
哐地一声，辛鸾被撞得背骨生疼，想展臂搂他，他却也不许，控住他一丝一毫可能的反抗，抓着他的两个腕子直接推了上去。
“叫我。”他像是在沙漠中行了太久的人，呼吸都跟着焦躁。
辛鸾却被他亲到开不了口，两眼迷离，腿一阵阵地发软，像是被吊着一口命一样，吊在了他手上，邹吾头一次这样的不耐烦，啧了一声，勉强提了他一把，一手握住他的胯骨，左腿直接顶进了他两腿之间，顽强而用力地碾压他！
“唔！”
辛鸾狠狠地挣了一下：太疼了，也太爽了，那火飞速地点了起来，他无从招架，只感觉一只手在内部用力地挤压他，狠狠地，在这个寻欢作乐的地方，煽动他从未开启的欲望。

第124章 舆情（1）
“不行……我，我站不住……”辛鸾求饶，可怜兮兮地吊在邹吾的手里，邹吾啧了一声，还是头一次这般的不耐，抓着他的腰提了一把，一手握住他的胯骨，左腿直接顶进了两腿之间！
辛鸾狠狠地挣了一下，邹吾的大腿顽强而用力地碾过他的下身，太疼了，也太爽了，他只感觉一团火迅速地在他体内点了起来，什么羞耻，什么忸怩，统统地被烧灼殆尽，只剩下一双手仿佛掏开了他的内脏用力地挤压他，狠狠地，在这个寻欢作乐的地方，煽动他从未开启的欲望。
“不……等等，等等！”辛鸾抽气似的惊叫，邹吾的手已经滑进了他的上衣，他颤抖着，腰上的皮肤在灼烫的掌心下急速地发热，他一时间就宛如一条被煎烤的鱼，难耐地在他手里剧烈地挣扎，“邹吾你等等，不在这里，我们不在这里！”
他慌不择路，在情欲的夹缝中勉强抽出一丝理智出来，他要喊醒他，也要努力地喊醒自己。
“晚上……我们说好的，今天晚上！”他亟亟地喊，喊得心都要跳出来了，虽然他也很想像申豪那样旁若无人的寻到心爱的姑娘就抱臂求欢，但是他知道他不能，他不能这样做……
他真的不骗他，他真的很想要他，这个时候，什么羞怯，什么害怕，都不重要了，他愿意和他做这一场。
可是显然，邹吾误解了他的意思。
他膨胀的情欲在辛鸾的祈求中被狠狠戳破，只以为这“晚上”又是辛鸾迁延的托词。他不堪重负地停下，沉重地，佝偻地，收回自己强硬的压制，垂下头，沉沉地把自己埋进辛鸾单薄的颈侧。
“阿鸾，阿鸾……”
他念念有词，口气仿佛在求他垂怜自己。
辛鸾是真的没有听过这样的呼唤，急躁的，动容的，那呼吸就喷在他的耳朵上，宛如最烈的的春药，提醒他身上的人是多么的情难自制，而那悸动的情欲同时传到他的身体里，他听着，摸着，感受着，难受得几乎想哭：不该是这样的，荒唐的时间，荒唐的场合，他一遍遍地想他们本不该这样的，可是……他们却该死的动情！
“我在，我在……”他回应他，情不自禁地就抱住他，抱住他压在肩膀上的脑袋，用力地抚摸他的头发。
他不知道怎么样安抚这个男人，就只本能地顺毛，像安抚一只困窘而躁动的大猫，而邹吾在他的温柔里迅速软化，侧过头去贴他的颈侧，浓腻的触感一路从他的耳根烧过去。
“……你会不会以为……我是个反复的小人……”他嘶哑而沉暗地问他，声音沉得就好像从胸腔里发出来。
辛鸾根本不知道他这话何所来哉？他喘着气，张着嘴，小声地呢喃，“不会啊……你为什么，这么问我？”
邹吾竭力控制着抱他的手劲儿，几乎是用一种微微颤抖喘息似的声音，一字一顿，“那我今晚……能等到嚒？”
他真的是在求他了，面对突如其来的允诺和指望，他真的是在求他。
辛鸾不会明白他的感觉的，高辛氏的凤凰纵身可越三千里，他不会知道邹吾站在地上看着他飞走时那一瞬间的彷徨和无助，他没有办法，他真的没有办法，世人眼里辛鸾肤柔骨脆，可这感情里，辛鸾才是那个生杀予夺的强者，他若是不喜欢了，厌倦了，躲闪了，邹吾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
可偏偏，辛鸾歪打正着地感应到了。
他在这样一句话里忽地心软，仿佛内脏被人捏住，忽地就心软得一塌糊涂，他抓住邹吾的大手立刻就放在自己的身上，几乎是无所适从地在应承，“邹吾，你别这样……你进来，我们现在就做，我们找个安静的屋子，你做什么都行……”他不想让他这么误会他，他昨夜拒绝真的不是出于他想的原因，他可以不介意场合时间的，他是真的可以不介意这里，矜持体面在邹吾面前算得了什么呢，他要，他就给，别人愿意知道就知道吧，愿意看到就看到他，他对别人没有想法，也不想娶什么申不亥的小女儿，这里的人才是他的爱人，是他这辈子都不知道怎么报答的爱人。
辛鸾眼眶通红，说着推开他就要去找单间，极乐坊一定有的，只要没人，随便哪一间都行，邹吾却一把把他按了回来，严密地抱紧他，“别动，我信你，我信你，”他亲他，酒一样地亲他，他也不想在这样的腌臜的地方让辛鸾草草打发第一次，他如珠似玉一样地待他，他怎么舍得。
“你别动，再让我抱一会儿……”他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我们等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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渝都又下雨了。
辛鸾从极乐坊出来就被人请走了，而徐斌和何方归从邹吾的小院走出来的时候，天色也算很晚了，因为没有太阳，邹吾看不到西斜的夕照，莫名地就有些心慌。
细雨沙沙的，这一带的民户都在雨中悄然着，因为是山城，外面的街道宽度都没有超过十九尺，青石街面更是不苟工整，走不了多远就有一处转弯。有风从宽敞的中庭前后穿堂而过，邹吾站在露台的厦子前，紧张不安地盯着院坝里被半青苔遮盖了一半的日晷——还是太简略了，绿藤四蔓的院落，颓圮陈旧的石墙，青石题壁，无花点缀，几乎简慢的框景里，让刚换过了新床褥的邹吾，忽然间坐立难安。
厅堂内的水咕噜咕噜滚响，显然是已沸了第五轮，邹吾不由怪起渝都这多变的天气来，害怕这突然的夜雨让辛鸾爽约，偏偏他毫无办法，焦灼地在厦子上走了几圈，只听得沉寂中忽有木屐踏地的轻响，那脚步迟滞着，缓慢着，轻轻地停在了他的门口。
邹吾控制住自己没有冲出去——
他留了门，敞开着缝隙，等辛鸾自己下最后的决定。
紧接着，老天竟不负他，他听到一声门扉从内部缓缓插上的声音，木屐轻轻哒哒，缓缓地响过天井，响过那一小面湿透的照壁，辛鸾撑着把熟悉的伞，慢慢走进他的地方，走入他的视线里。
“怎么……穿的这么少？”邹吾开口便有些哑了。
他应该是上了妆，唇红齿白的，比平日还漂亮，身上一袭长长的单薄月影白长衫，腰间一抹衣带胭红，脚上踩着厚底的木屐，衣褛下看得见赤裸的脚踝。
辛鸾没有回答他，冷静下来的他有些羞怯的样子，紧绷着身子垂着头，挪着小步走过去，收还伞还礼貌地双手托给邹吾，让他收纳。
他紧张，邹吾也跟着有些紧张，哪怕下午也坦陈了心事，亲密过了，到了这个时候还是生疏得不知如何是好。邹吾收了伞，口中千言万语，还是没思索出说哪一句合适，救命一般说了一句“我给你倒杯茶”，这才像是抓住稻草了一般，不那么尴尬地回身。
茶是他早准备好的，刚徐斌和何方归想再逗留一会儿，他都没有留客。且今日他泡的不是常喝的苦茶针叶，而是冰糖花茶，他感觉这个配辛鸾，他应该喜欢这股甜润温暖的味道。
他背身招呼辛鸾先坐，回身时却发现他动也没动，紧张不安地站在原地，身后是满目苍翠的青石照壁，他垂着头，不给他看他的神色，只僵硬、生疏地扯自己殷红的衣带——
“你这是……？”
邹吾张口结舌。
那一刻，邹吾形容自己血液逆流也不过分了，一晚上还长，他斟茶时还反复提醒自己冷静克制，别太急躁别太冲动，可一转身，辛鸾忽然站在中庭宽衣解带，刹那间折尽了他一身从容。
鲜红的衣带和月影白的外衣簌簌地披落于地，邹吾蓦地睁大了眼睛，惊心动魄地，衣服底下的辛鸾，竟不着寸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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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光着出去的？”
巨灵宫西殿，向繇盘着腿安坐矮榻，一边吃桃子一边表达他强烈的不解，“为什么不穿中衣和内衣？他从钧台宫走到中山城，那么远，还都是人流街道，小殿下没这么浪荡吧？”
这种高深莫测的行为夏舟也是不解，他戳了戳向繇，“还记得吗？上次你就接过闻报，说他沐浴完盯着中衣和亵衣发呆，当时我俩还在猜他是不是不满意布料和颜色。”说着他拧眉，“是东境行房有什么特殊的习俗？”他估量着这个可以让极乐坊的姑娘们学一学。
“没听说啊……”
向繇咂着嘴，手中的桃子让他吃得汁水淋漓，还伸手喂了怀里的安哥儿一口，说着抬头问来传信的苏尚宫，“阿青，你听说过东境这个习俗？”
苏尚宫眉头一动，反倒是笑了，“这样的习俗，妾没听过，但这样的规矩，妾倒是知道。”
夏舟登时来了兴致，“快说，快说！何解！何解？”
苏尚宫：“咱们南境后宫情况特殊，没有妃嫔，可各境的宫廷但凡有主君的，妻妾临宠的破身夜，都是要赤身被内侍裹了被褥抬上床的，小太子自己草草裹了件衣裳就出去了，里头什么也不穿，这不就是在贴这个礼仪嚒——妻子伺候夫君的做法，这又有什么难猜的呢？小太子这是在说，他在拿他的郎君，当君王般伺候……”
向繇的心头狠狠一动。
刹那间，与夏舟忧虑地，对视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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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山城，悲门小院。
间关莺语，嘈嘈切切。
辛鸾羞怯地垂着头，并不看邹吾，浑身因为害羞激得绯红。
“你这是……？”
茶杯早就不知在什么时候被他撂下了，辛鸾突然光裸的身子，显然是让邹吾吃了一惊。
他从上到下飞快地扫了他一眼，就像卓吾第一次说过的那样，眼前的少年娇嫩肥白，漂亮得几在发光，他大步走过去，勾着膝弯就把人横抱起来。辛鸾没有出声，咬着嘴唇，温驯地搂住了他的脖子，邹吾稳如泰山的眉目一扫，举步就往屋内走，走了两步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开心，抱着他的凤凰，直接大笑出声音——

第125章 舆情（2）
“我要跟你说件事。”
邹吾一愣，彻底清醒。只见被褥里，辛鸾仰着脸，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要向他合盘托付什么秘密般，目光清醒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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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京，长春殿正殿。
西旻自搬挪到这处宫宇待嫁始，它的主殿还不曾这般地热闹过。三公中两位内眷联袂造访，齐夫人与司空夫人带着自家尚未出阁的女眷、旁支，精心筹备各色的礼物来恭祝她即将新婚，口中不是“女君来自北境，大抵不识神京风物，这里是老身精心为您选的……”，就是“女君福泽深厚，如今得配佳婿，前北君泉下有知，也当为你欣慰……”，剩下就是夸公子襄的，“殿下新设的绥靖公署，听说公子襄治绩斐然，当真是真龙必有贵子，不知比那叛出天衍、割裂国家的罪人含章要强出多少……”
西旻那个傻丫头侍婢远远地站在门口听着，有一句每一句地听着贵人们说话，她其实心中有些疑惑，想着“女君”这个称呼好生奇怪啊，难道这是因为自家主子还未与公子襄成婚又占着北君之女的名头的原因？可是陛下明明在前段时间取缔了北君之职，另设北境总督，要直接向朝廷负责的，北君都没了，又为什么要叫“女君”？还有这些夫人们在主子潦倒的时候一声不吭，现在听说主子要发达了才一股脑地过来烧热灶，也当真可恶。
不过西旻似乎没有她这般的顾虑，身着淡黄色的长裙与齐夫人在上首上挽手依依，眉心随着齐夫人的话语时蹙时展，蹙时满目关切，展时诚恳动人。
“女君也知道，现如今北境动乱，我夫君领这北境总督之职也算是临危受命，说是要他评判，但他一介文臣，年纪又大，肯定是不比武将们更能调的了千军万马的……欸，要我说，咱们对这北方也不熟悉，陛下忧心北方叛乱，我们不敢不为君王分忧，日子现定了，三日后便启程……可北境到底有哪些门户，有哪些忌讳，后院妇人们又有哪些脾气，我这还一头雾水着……男子在外面决胜千里，我们妇人总不能添乱不是？”
齐夫人兜兜转转一圈，西旻也算是听明白了她的来意：是来她这里摸情况的。
她心中好笑，想着：好巧，就是这个年老色衰的妇人，自己若是嫁给齐嵩，定然要位比平妻，一不小心就还要和她姐妹相称呢……
脸上却绽开乖巧的笑容，嘴上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五一十地将北境各家族的情况一一说了遍，甚至具体到各家注目的性格和家族女子间不大不小的恩怨。
说到最后，她安抚一笑，“夫人您放心，齐大人……不，瞧我，齐总督平乱之事，您也不必太过忧虑……北方这几个刺头总是不服不忿，家父在的时候他们便常有纠葛摩擦，想来这次也只是小打小闹罢了……再说，这次赤炎领兵的是二番与三番的史征与蔡斌将军，能征惯战的老将了，赤炎铁蹄之下，哪有评不了的叛乱呢？……您与总督吉人天相，一定能一溃叛乱，逢凶化吉，我就在这神京候您的佳音了。”
齐夫人没想到眼前的女孩说话竟这般的动听得体，更没想到她年纪小小困于深宫，竟然比她这个即将北上的人还清楚调兵遣将的消息，不由心中一暖，悬着的心落下了半颗。
“有你这么说我就安心了……”她越看她越喜欢，只觉得齐家宗族里的小辈儿没有一个比得上西旻这般小巧伶俐，不由就扭头对同来的司空夫人道，“怪不得就数她的命好呢……废太子不足挂齿，将来你有公子襄照顾，也让人宽心。”言语中一片亲近之意。
谁知西旻闻言却忽地变了脸。
笑容冷冷地一敛，干脆利落地抽出自己的手来，“夫人糊涂了，这是臣子该说的僭越混账话嚒？”
她用词苛利，声音虽不大，却一时镇住了离得近的几位主母们。
言毕，她像是生怕别人注意不到一半，霍地起身，面无表情地扫视了还笑语晏晏的殿内一圈。十六岁的少女，气势欺霜傲雪、烈如寒风，被她这般一扫，殿内三三两两都停了下来，支吾着看定了她。
西旻这才回瞥了齐夫人一眼，端然道，“按年齿论，我是小辈，您是长辈，您刚才那无有不可，可夫人且不要忘了，您是臣眷，我却是上眷，我是君，您是臣，什么‘就数你命好’，‘让人宽心’，你敢说，也是好大的胆子！”
这扣下的帽子可是有些大，齐夫人一愣，下一刻赶忙两手一托，就要下拜——
可西旻连看她也不看，任她的礼行在半空，嘴上淡淡道，“我去更衣，各位，少陪。”说着漠然举步，施施然走了出去。
傻丫头正要随她一起，西旻却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让她原地呆着，剩她与满殿人面面相觑。
齐夫人额头上沁出虚汗，朝那小侍婢招了招手，“丫头，来，过来。”
侍婢却忙不迭的摇头摆手，“可不敢要夫人们赏的，我昨日受了赏，已经遭了主子的责罚了！”
这一句，霎时又将满殿的人震了一下，一个个惊疑不定交换起目光来，实在是摸不清楚哪里招惹了这位未来的“太子妃”。
只有齐夫人身后老奴还镇定，扶起了自家主子，低声说了两句，齐夫人当即如蒙大赦，像是找到主心骨一般，急急拍着她的手背道，“你去你去，你去先代我赔礼。”看着那老妪疾走而出去追西旻了，她这才缓缓松开一口气，委坐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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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走出正殿西旻简直没事儿人一样，脚步轻盈，似乎还想迎风而舞，而嫩黄色的群裾上红叶翩翩，正随着她的步履灵动轻巧地晃荡。
老妪是在一个转角忽地折出来的，只见她眼中精光一现，腿脚利索地忽然截住了她的去路，两手握紧了她的手，不依不饶地就开始下拜，“女君，女君……是夫人惹恼了女君，还望女君不要怪罪……”
手劲儿刚硬如铁——这般的年岁还有这样的手劲儿，本身就让人心里发毛。
待西旻手握成拳地奋力摆脱了她，她慌乱地直走出两条御街去，才靠上宫墙停下。她的心在疯狂地跳动，以一种可怕的频率，她收紧手掌，任那小小的东西咯着自己柔软的手心，直过了好久好久，她才几乎是惊慌地，诚惶诚恐地、福祸难料地，展开了它。
手心里，是一张字条，清清楚楚十四个字。
三日后，晚戌时。
落子门，救尔出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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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从最开始便没有想要借师复国……对嚒？”
渝都，中山城，邹吾躺在榻上，严肃地皱起眉：辛鸾这件事实在是太让他震惊了，就像是那枚绿玉髓一样，从出现的最开始就好像注定了阴差阳错与不合时宜。
辛鸾侧躺在他面前，却并不看他，失落地垂着眼，静静地说，“我知道你不能理解，我也知道自己很幼稚……如今东南对峙的局面岌岌可危，我作为我父亲的儿子，心里却有这样的心思，这样的话说出去，南君向繇申不亥三个人恐怕会一起来剥了我，但是……我真的不是那种人，恨一人而戕一国，仇一人而屠千里，这让我怎么做得来……”
邹吾急剧地思索着，伸手揽紧他，还是在这样仿佛天坼地裂般的秘密冲击中回不过神来。
其实不是的，他没有责怪他的意思，他只是不敢从辛鸾的角度来想这些事，这三个月来，他到底忍受了什么样的折磨才能在这样的真相里忍下来，亡人，丧家，坏国，上天入地，翻天覆地，到头来这一切都荒诞得像老天的一个玩笑，他摸索着他的脊背，只迭声，“我晓得的，我晓得，做不来才是正常的，我们可以拖着，暂时还没有人敢逼你这样……”
他沉吟一刻，又道，“只是阿鸾，这件事除了我，再不要对任何人说了，不管那个人跟你亲不亲金，是不是你的臣子，有没有直接关联，都不要说。”
他斩钉截铁，严肃到了不惜怀疑辛鸾有比他还亲近的人似的。
辛鸾无心和他玩笑，用力地点头，“我知道……除了你，我不会和任何人说。”
邹吾心事重重地看定了他，像是生怕自己说不明白一样，缓慢郑重地又说了一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用他前所未有的认真神色，一字一句，“阿鸾，你记得，若真的有那么一天，南境败了，你败了，我不在你身边了……”
辛鸾摇头：“不……”
“听我说完，”邹吾掰住他的下巴，沉声道，“不管你的局面糟糕到什么程度，记住，这件事告诉辛远声，只告诉他——便是他再窝囊，再左右为难、束手无策，他也能劝住他的父亲饶你一命——我这样说，你明白了嚒？”
辛鸾浑身发抖，轻轻地点了点头。
邹吾：“若没有那一天，那我们就把这件事吞进肚子里，这辈子都不要说出来，把它忘了，就当没有发生过。”
辛鸾咬住嘴唇：“我不想有那么一天……”
邹吾这才在他被吓坏了的神色中笑出声来，掐了掐他的脸，“我也不希望有那么一天。”
辛鸾臊眉耷眼地从榻上坐起身来，开口，“有榻上小桌嚒？我要笔墨——我要和你说第二件事。”
邹吾点了点头，起身。
不是辛鸾恃宠生娇不肯下榻，实在是因为他下不了，他估量着自己坐起来都很困难，站起来会直接腿抖到跌跤。
小桌很快摆了过来，一卷宣旨上，辛鸾撑着自己提杆落笔，邹吾盘腿坐在他身边，歪头，只见一个一个的名字被写了出来……
“这是……”
第一个：公良柳。第二个：巢瑞。第三个：谭建元。第四个：何方归。第五个，何方还……
“这是当时所有打算拥立我的文臣武将。”
当时公良柳带来的名单，他当时在垚关对峙在辛涧面前提起妄图增加胜算，在露出败迹后又当着天下人面前焚毁的那份名单。向繇试探过无数次，辛鸾一直说自己是一时冲动，已不记得那些人了，很多人都在揣测这是真话还是假话，他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进入渝都后的几次议事，向繇专门设套给他，结果他都置若罔闻，神色如常，便是连邹吾徐斌等人也都以为他是真没记着，可现在……
少年侧脸在书写中绷得紧紧的，邹吾惊异的目光渐渐凝定在他肃然沉着的脸上，心中缓缓道：他到底是小看了他……这个孩子，到底还有多重的心思？

第126章 舆情（3）
“公良柳死后，原本他携领的一班臣子全部人人自危，我估计着，就算辛涧没有拿到这份名单，但是根据往来和他过从甚密的人也会着意降职、监察起来……”
“会有出入。”邹吾严肃地看着纸上的人，以手点了几个名字，“这几个能推测出来，有几个是孤臣，有几个两方游走，剩下一小半人官职都不算太高，辛涧估计也不接触，所以这些人，他大部分只能靠猜。”
“对，他拿不到确切的人，最有可能是将东境的臣子全部控制起来——公良柳一派受了大挫，现在不敢声张对抗，齐嵩一派里，齐嵩又即日赴往北境平乱任命总督，没有个几年是结不了任了——朝廷原两大势力，如今皆群龙无首，这会是辛涧控制朝局的最好时机。”
邹吾：“我听说东境赤炎中已经推行了‘典签’令，你认为辛涧可能会巧立出名目在文臣身边继续安插眼线？”
“不是可能……”
辛鸾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是肯定。”
辛鸾提笔在为首的“公良柳”这个名字上勾掉，一时伤感，又一时慨然，埋了好几天的心事，脱口而出。
“我前两天看了详细的王庭线报，你知道公良柳死后他的谥号定成了什么嚒？慜。在国逢难为‘慜’，祸乱方作为‘慜’，辛涧直点公良柳列名《贰臣传》——他这是在警告所有东境的朝臣，有公良柳这个‘贰臣’做榜样，任何对南境的同情都将万劫不复。”
辛鸾心潮挣扎起伏起来，若他记忆不差，公良老大人府上人丁极为兴旺，八代同堂，是真真正正的钟鸣鼎食瓜瓞连绵之家，此番……还不知那些后代子孙要受到多少的连累。
“我恨他在王庭幸生畏死！”
辛鸾忽地低喊一声，抓着被褥，狠狠咬住牙关，“那夜所有在内阁值房的人我都恨！他们一把年纪，到底懂不懂生死面前，所有的不作为都是助纣为虐！他们饱食俸禄手掌调令，凭什么就动也不动？可我……我又没法恨他到底……尤其他在垚关前忽然排众疾呼，明明要说出真相了，结果为此送了性命……”
老大人一生兢兢业业，就因为这两桩事晚节不保，最终只能以恶谥盖棺定论。辛鸾闻之，只有既痛且叹，痛他一时糊涂，叹他就算自己得了江山，也不会为他正名……
人间世事，万般错落，叫人如何不去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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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站住！”
神京，新任北境总督齐府上。
齐嵩颌下的长须无风自动，手握一卷旧书，点着提剑匆匆而过的儿子就是严厉的一喝，“你还知道回来？在陛下的上书房顶撞一场又无故带兵出城，看来我平日里对你实在是管教不够！”
齐二从白港押解了这次将欲潜逃的罪人，奔波两日，是刚从大狱里忙回来。他冷肃着一张脸，长长的指甲扣进长剑的剑鞘，听到父亲训斥，闻言，立时在大堂外站住。
“你今年多大了？也是领了朝职在天家面前办差的人了，怎么还这样没轻没重的年轻气盛？公子襄订婚之仪你不去，你母亲让你去相司空府的女郎你不去，公良柳的谥号定下来你倒是去闹上书房了！谁给你的胆子？你让为父，还怎么安心走马北境？！”
齐嵩骂到怒极处，手中的书卷狠狠一摔！本就是旧书，书脊“啪”地一声打在门槛上，摔得了个书页四分五裂！
家奴远远地看了，皆噤若寒蝉，不敢上前。这若是以前，去喊夫人来也就能平息了，可夫人今日进宫去见“太子妃”去了，这个时候，可再没有人敢触霉头来劝架的。
齐二绷着脸孔，近来他气质越发阴沉，此时见了父亲勃然大怒，也不过是桀骜不驯地，用肩膀蹭了蹭脸：“现在讲那些虚礼还有什么用？陛下糊涂了，父亲就没看出来他在打压我们齐家嚒？！就说那日我陈奏，不知道是后宫的哪个宠妃妖姬，居然直接在屏风后面嗤笑，陛下听了，居然还管也不管，放任着她调笑着把我请奏挡了回来！”
他也不想解释自己不是无故带兵出城，绥靖公署许多任务本来就是秘密进行的，但是他现在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他真的感觉有哪里不对了！
“齐策不要跟我胡乱攀扯！你请旨为公良柳改谥，便是一个宫人都知道你是昏了头了！事到如今了，你怎么还不认错？！”
“我认什么错？”齐二的目光陡然阴沉锋利，“公良大人临死前本也没来得及做什么，陛下这般对待他，岂不正是落天下人的口实嚒？！”
齐嵩一把年纪，直觉得自己要被这个儿子气昏过去！
光滑如镜水磨般的大理石地面，他绷着下巴狠狠一跺，简直就想冲上去打他一掌，“齐策，为父再告诉你一次，你不要仗着自己有几分功劳就对主君指手画脚，陛下是雄猜之主，并不似先帝那般的仁懦之君，你若当真放肆过了头，整个齐家，就是第二个公良府！”
齐二的指根又开始胀痛发痒了，指甲死死抵着剑鞘，像是想抵住它们飞速的生长。
“那怎么办？是进是退，爹爹给孩儿一条活路罢！孩儿可不敢连累家人！”
几乎是负气的，齐二阴刻道，“我那群傻瓜同窗得知胥会将军被抓时，当时也有一群人纠集着去宫门外跪旨，一个个都被自家父母撵了回来，同样的事情，同样的不满，我却可以在上书房与陛下争辩——父亲，你是不是就因为我没有好好读书，而是从了武，你就百般看不到我的长处？因为我不像我那个早死的大哥，你就认为我没脑子，不成事，迟早要给家里惹事！”
说不通，说不通。
齐嵩被气得简直撅了下，一手赶紧抓住椅背，在原地慢慢地缓和。
而齐二见状，也烦躁地用手蹭了一下脸，谁知这轻轻一擦，指甲却直接将自己的脸颊抓破。鲜血忽地淌下下颌，浸满他长长的指甲，他心上一紧，都不敢去留意痛与不痛，像是想要掩盖什么般，旋踵便仓皇地走了。
而等到儿子的匆促的背影早已走远，齐嵩这才僵硬地直了直脊背，有些怅然、懊恼地回想：原本不打算骂他的，他走都要走了，原本是想嘱咐他的，想说为父也理解你，这个年纪血气方刚，都想尽快有所作为，但在朝堂，还是要小心，进不了的时候，就退一退，若可以，尽量行阳谋，不要用阴谋，毕竟你行阳谋，就算被人看穿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你行了阴谋，将来就会自我倾覆……
天衍三年“大礼教”后就屹立朝堂，经大风大浪而不倒的三公之首，明明押对了人生最大的一次豪赌，明明成功将自己最看好的高辛氏推向帝位，明明是该位极人臣享尽荣华的功成名就之时，他枯坐在自家无人敢靠近的高堂上，忽然间，遍体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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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告诉我这些……是不是想让我营救何方归的亲眷和他的弟弟？”
几日前在白港逃生的红翅的小鸟在中山城的邹吾小院外忽地落下，好奇地探头看了看，又倏地点脚而过。
刚刚辛鸾情绪激动，邹吾特特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而是简略地做了一餐饭，陪他吃饭。清粥配小菜，邹吾也不敢给他吃别的东西，小菜里甚至都不沾一点辣子、油腻，两个人就边说边聊。
邹吾知道辛鸾写给他这八十六位臣子，是他给他的信任，但是他选择这个时候，肯定不会是毫无理由的。辛鸾被他忽然点破，莫名地就有些羞赧，“嗯，对……我想在辛涧还没来得及清理朝臣之前动手，最少也能帮着保全他们的性命……”他神色迟疑，汤匙心不在焉地刮过碗壁，“我知道悲门有无数的眼线暗桩，在神京也是深耕多年……我的消息都可以和你们分享，我写的这些人你们也可以去接触……救何方归家眷的事情，你能帮我吗？”
邹吾没想到他这么小心翼翼，居然是在拿这么重要的情报跟他换，当即，他将收入衣袖里的纸卷抽出来，攥进手里，轻轻碾碎，“你不用这样。何方归的事情，已经安排下去了，三天之后就会有结果，你不必这么忧心。”
他说得这般坦然笃定，辛鸾放下汤匙，倒是一愣，“可……你怎么知道？”
等两个人简略地吃完了饭，邹吾知道他在屋子里待不住，干脆在外面的厦子上给他铺了软垫，让他滚躺在上面放风，顺便看着自己忙里忙外地在院坝里干活。
“是徐斌告诉我的啊。”邹吾说。
他洗完了两个人的被罩，此时正在院子的晾衣绳上抻，红艳艳的颜色，让人看了眉角眼梢都忍不住带上春情。
辛鸾手边全是吃的，一边趴着一边疑惑：“他怎么来说了？这么主动？”
邹吾从被罩后看他，道：“大概是因为昨天他误事了吧，极乐坊里他以为我俩一定忙于私事，无暇管他，便寻欢作乐去了，后来听说我们已见过申良弼又早早走了，才不安起来，申时末总有带着何方归说来找我商议，顺便也探你的口风，看你生气了没。”
辛鸾眉头一皱，他倒是没想到前几天和邹吾甚至都不算生气，只是闹了点别扭，居然还能被徐斌想办法钻这个空子。想到此，他翻了个身，倒扣着脑袋着看邹吾，天地都在他视野中颠倒。
“徐斌……这人你怎么看？”
“说实话嚒？”
“当然是实话。”
邹吾想了下：“大节不失，但小节糊涂，贪货好色，很有小城士绅的习气。他若只是个地方官，或者是朝廷中层官员，问题都不大——老于世故，善于处理人际关系，关键时刻可以挺身而出，都是他的长处——但是作为殿下的近臣，很明显，他不够格。”
慢慢地，辛鸾在软垫上翻转过身来，甚至坐了起来。
“……因为他既不会匡正主君的得失，也不会辅佐主君善为谋政，更不要指望他做个敢言直言的诤臣……像他这次沉溺妓寮误事、事后又巧诈遮掩，就已可见其精明油滑，他不是不可宠信，只是不可太过宠信，不然他恃宠生娇，殿下又看似对他言听计从，世人就会以为油滑之主才吸引油滑之臣，一些堂堂正正的官员，就对您望而却步了。”
这可真是出乎意料。辛鸾看着邹吾，没想到他居然对徐斌这人有这么多看法，却又字字句句从他的角度出发，内容中肯，振聋发聩。
辛鸾有点生气：“你之前怎么不说？”
邹吾一脸莫名：“你不问我我说什么？”
辛鸾弹起身子：“你还说不要指望他做敢言直言的诤臣，那你就做了？”
邹吾无语，这简直就是在耍无赖！
眼见理性回应是招架不住了，他干脆利落地垂头：“殿下责备的是，这是臣之过。”
辛鸾一梗，一脚踩空的滋味让他险些岔了气儿。
愤愤地，他又缓缓地坐下。
邹吾见状，却在潮湿的红床单后忽然朝他一笑，“不过我做什么诤臣啊？做佞臣也就够了。佞臣要的不就是‘入幕事主，无才无德’嚒？我看我正适合。”
辛鸾顿时羞愤，俯身抓着个李子就扔了过去，“你是流氓吗？什么就‘入幕事主’！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第127章 舆情（4）
“不过我做什么诤臣啊？”
邹吾见状，在潮湿的红床单后忽地朝他一笑，“我做佞臣也就够了。佞臣要的不就是‘入幕事主，无才无德’嚒？我看我正合适。”
辛鸾顿时羞愤。
俯身抓着个李子就扔了过去，“你是流氓吗？什么就‘入幕事主’！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邹吾赶紧偏头一避，只听李子“哐”地一声砸在身后的照壁上，可怜兮兮地砸烂在草丛里，赶紧道，“好好好，正经的正经的，徐斌大人也没误什么大事，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殿下敲打敲打也就是了，不必这样放在心上……”
辛鸾要被气得炸毛了，怒吼：“你就是欺负我现在不能动也不能飞！”
邹吾手上捞住飞过来的第二个果子，嘴上赶紧服软，“殿下不能乱飞乱动是好事啊！若是还能乱飞乱动，我不就是要挨打了嚒？”
不过这话明显更蹿火。辛鸾气到拍垫子，也顾不上自己站不稳了，赤着脚踩着台阶就要过来打他。
“诶诶诶！”邹吾赶紧迈了几步把人捞起来，夹着他的腋下，像夹小鸡一样又把人塞了回去，“地上不脏吗？乱走什么？”
说着坐上垫子就去抓他的两只脚，要帮他拍脚心上蹭的灰。
辛鸾却顿时害羞起来，蜷住两条腿，缩住一双脚，使劲儿地推他，“你干嘛啊，走开走开，讨不讨厌！”
邹吾要被他逗笑了，问：“这有什么的啊？”说着忽然低下头，亲了亲他的脚背。
登时，辛鸾的脚趾用力地蜷住了，整个面红过耳，瞬间熟得像个虾子——他如临大敌，好像邹吾做了什么很过分的事情，只剩下警觉地后仰。
邹吾被辛鸾这个小模样盯得直想笑，之前他只是知道他怕羞，现在他才发现他简直是又燥又怕羞……想到这儿，他忍俊不禁，伸手就抓住了辛鸾的两个脚踝。
辛鸾抖了一下，下一刻，邹吾手上用力，硬是把人拖了回来，不由分说地合到身下，“躲什么呢？嗯？”
辛鸾穿的的是邹吾的中衣，里面赤条条地什么也没有，雪白的绸子因为不合身，露出一大片玉颜色的肩膀来，白得晃人眼睛。
邹吾露出笑意，越俯身越近——
光天化日下，辛鸾盯着近在咫尺的邹吾，已经开始不会喘气了，情不自禁地就握住两只手横在胸前，似乎是想隔开他，却又情不自禁地抬起又放下，五指狠狠攥紧——
邹吾看着他的眼睛，只感觉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瞳仁里含情脉脉，里面有自己逐渐放大的倒影。
辛鸾呼吸一颤，轻轻闭上了眼睛。
“噗——”邹吾却忽地失笑，垂头用鼻头轻轻蹭了蹭他的鼻头，“想什么呢？”
辛鸾轻轻一抖，倏地睁开眼睛看他，对上他满面的笑意，忽然恼火：“你敢……”
邹吾忽地低头亲了他嘴唇一下。
飞鸟掠地，蜻蜓点水。
辛鸾吃惊：“你……”
邹吾又亲了他一下。
辛鸾推他，“烦不……唔！”
邹吾抬起他的下巴，把舌头探了进去，“不烦……”
浮生日闲，两个人什么正事也不做，就你亲我一口、我亲你一口地厮磨，一仰一俯地，在清幽的院坝里搂抱相缠地难解难分。
直过了好一会儿，辛鸾气喘吁吁地放开他，理了理凌乱的中衣，一时无话，只木然地仰起头，对着湛蓝天宇。
软垫还是太小，邹吾不方便躺下，撑着手臂在他身侧一寸一寸地看他，少年人皮肤光洁饱满，眉，眼，唇，额，发际，颌骨，眼尾，鼻尖……辛鸾昨夜是画了半面的妆来的，一夜里又是汗水又是口涎又是抚弄厮磨，待今日洗干净了头面，基层脂粉彻底掉落下去，那嘴角一道伤疤暴露出来，便尤显触目惊心。
邹吾小心翼翼地抚着那一道伤疤，低声，像在和梦中人对话，“当时是不是很疼啊？”
辛鸾轻轻摇了下头，摇完头发现不对，又点了点头。
自责在刹那涌满了邹吾的胸膛，他痛心地想，当初自己不该拖延战况的，辛鸾手不能提一个孩子，他一时疏忽竟给他落了这么大一条伤疤。
“青要山的面脂是不是不伤脸啊？”
辛鸾没防备他忽然说到这里，忽地“咯咯”笑了，“那你要为我当昏君吗？因为一盒面脂冲破东南封锁线？”
他现在想起申良弼这番话还是觉得好笑，原本他也挺在意脸上这条疤的，曾经一度害怕邹吾嫌弃他丑，但是现在看到他比自己还在意，他忽然间奇迹般地就不在意了。
听他这么说，邹吾也想到那个傻大个子申良弼，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不知道申不亥到底是怎么养出这么一个活宝的。”
辛鸾点头：“是啊，我和南君都不敢说这样的话，他怎么就能说得出要两军停火给我送彩礼呢？”
邹吾与“彩礼”一词不期而遇，忽地就一哽，没说出话来。辛鸾倒是没太注意，扭头看了看这厦子，在软垫上展开了手臂，轻轻拍了拍，“不过你这个露台看起来有些特别哦，我在东境没见过，南境也很少吧？”
邹吾迅速地收拾了情绪，答他，“对，这是西南一带民居的设计，叫‘厦子’，每家每户都有。”
“用来乘凉的？”
“是用来晒太阳的。我们那四季日照充足，经常午后备好茶和茶点，请三两好友一起消磨。”
辛鸾想了一下那个场景，觉得很是惬意，“我没去过西南，有机会你带我去吧。”
邹吾垂着头温柔地看他，“好啊，有机会我带你去。不过那里经常被你们天衍说成是外化之地，南君、西君都不肯领那一块属地的，你可得做个准备。”
他言辞轻柔，用沉重的家国大事和他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辛鸾有所准备，没对那句“外化之地”多心，却被一个“你们天衍”的“你、我”区隔，刺了心肺。
他眼睫一颤，神色如常地接，“我知道那个因由，‘西南三杀’是天衍的责任，百姓不服也是寻常。你不要这样说自己的家乡，这世上本没有什么所谓的‘外化之地’，世人还说四境都是礼义德化之乡呢，南境不还是照样被弄成了这个样子。”
邹吾一怔，他很清楚眼前人是他的小爱人，但是也很清楚，刚才那一番话不是他的爱人辛鸾说的，那是高辛氏的主君辛鸾说的，他明明白白、坦坦荡荡地在跟他坦陈，他对他西南故土宽济怀柔的态度。
辛鸾满怀期待地看着他，期待他给些正面的反馈，偏偏邹吾过于动容，抿了抿嘴唇，一时语塞。
就是这个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相对无言，空气都跟着胶合的时候，两个人各怀心事，根本没防备有人悄声走了进来。
来人自认十分倒楣，转过天井，乍一见就是院坝凉台上俯仰景象，一时尴尬得进退不得，只好咳嗽两声。
辛鸾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就坐了起来，去理自己的衣裳头发。邹吾被他推得一个趔趄，目光转过去，才看到一个熟人——
来人柳叶弯眉容长脸，肤色雪白，一身灰蓝罩衣，腰侧一方枞木的大药箱——正是辛鸾下山城那几日总去蹭人药棚的医女。
辛鸾看到是她煞是意外，不过他来不及厘清邹吾和她的交情，只悄悄拧了邹吾胳膊一下，小声埋怨道，“你怎么不锁门呐！”
邹吾不敢吱声，抓住辛鸾的手，生受了这一掐，笑着给两个人介绍，“阿鸾，这位是悲门的班首，姓时。时姐，这位是……”
时月风轻轻地点点头，“我知道，高辛氏的小太子，之前常在我那蹭喝的。”
辛鸾赧颜，乖乖地随着邹吾喊了一声“时姐”，心里却已掀起惊涛骇浪：他一直以为悲门人神龙见首不见尾，万万不想一度离自己这般近，且“班首”这个职称一听就不是普通角色，这个年轻寡言的女郎也当真是出人意料。
辛鸾腰酸腿疼，但还是想着见客合该端正些，至少先回屋把袜子和鞋穿上，谁知邹吾一把按住他，温声道，“坐你的，不碍事，我们不是要谈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时月风对这亲密的嘱咐见如不见，神色如常，在小台阶处除掉了鞋子，走上厦子来。辛鸾吃惊地看她的动作，这才知道，原来西南人进屋前就是要除鞋的，之后，时月风放下药箱，也不用软垫，与邹吾相对着席地而坐。
“脱罢，我看看你又伤成什么样了。”
女郎说话如此直白，辛鸾在他俩身后，忽然有些尴尬。
邹吾倒是没有辛鸾的别扭，直接脱掉了上衣，解开了缠着的绷带。
从辛鸾的角度看，时月风的眉头在看到邹吾的伤口后轻轻地皱住了，一道清凌凌的声音紧接着就传了过来，“叫你小心些的，这是什么伤自己不清楚嚒？绷开了线不算，还沾了水？”
下不下雨，听龙王爷的，有病没病，听郎中哥的，邹吾在大夫面前，强自挣扎：“……没沾水。”
女郎冰凉的手指蹭了蹭那伤口附近的皮肤，触手只觉灼热滞涩，“是汗？”说着像明白过来什么一样瞥了辛鸾一眼，嘟囔一句，“你可也真行，要人不要命嚒？”
邹吾放弃抵抗，闭嘴了。
辛鸾在后面听得战战兢兢，小心道，“是因为我……？”
邹吾：“不是，想什么呢？昨天去极乐坊之前就裂开了，是我自己不小心。”
伤口上，时月风忽地加重了手劲儿，邹吾忍不住“嘶”了一声，时月风悠悠道，“‘销金路上三把刀，云天、鼎食、极乐坊’，首座好兴致啊，还去极乐坊呢？下山城的医署不是缺药就是缺人，你们倒是忙着日散千金。”
邹吾和辛鸾也不好说是因为公务，理不在他们这里，都只有闭嘴挨训的份儿。
“药给你带了七天的份儿，你让他给你敷吧，我这几天就不来了。”时月风手脚麻利，很快就帮邹吾除了黄脓，擦拭了伤口外围，重新上药、绑上绷带。
邹吾缓缓穿上衣服：“怎么？”
时月风收纳起药箱，茶水也不说喝一杯，直忙得头也不抬，“下山城最近病患挺多的，咳嗽发烧，赶上换了水土又换季罢，我手上好些个病人，走不开的。”
辛鸾在后面主动应承，“那姐姐辛苦，他这里我能帮着照顾。”时月风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略点了点头，起身。
来时未迎，送还是要送的，邹吾提着药箱，把人送到门口，时月风出了门，忽地回头一笑，意有所指地抬了抬下巴，“挺乖的嘛。”说着拿过药箱，飘然而去。
邹吾无奈，想着果然，好奇心人皆有之，冷面圣手也不例外。
待他走回来，辛鸾立时瘫坐在垫子上问他，“你为什么叫她姐啊？是资历大嚒？看她好生年轻啊。”邹吾掰了一瓣橘子，塞进他嘴里，“不是啊，是年纪大，他都快三十岁了。”辛鸾一边舔嘴唇一边瞠目，“都三十了？……看不出来……”邹吾笑，“女子的年龄，能让你轻易看出来嚒？”说着给他擦了下嘴。
辛鸾是真的饱食终日无所事事了，之前被向繇、申不亥他们左缠右缠，他都要烦死，可是现在忽然躲起来，竟然不知道做点什么好。
他摸着自己的肚子，长叹：“感觉自己就要胖了。”邹吾笑：“胖还不容易嚒？小卓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回家就跟我说你好胖。”辛鸾不高兴地皱眉，“他怎么能那么说我！”“当时他不认识你啊，就柳营比武那次，你在高台上给辛远声扔红氅……”邹吾忽地一顿，深觉自己口气十分酸。辛鸾想起来了，也对，毕竟他们见他，和他认识他们不是一个时候，但他还是好气，“他怎么说我的？”邹吾，“也没怎么说。说你’娇嫩肥白’，冤有头债有主，你自己找他。”辛鸾见鬼地皱眉，“哈？他把我形容得像盘菜……”邹吾，“当时是挺胖的，一张脸特别圆，浑身肉嘟嘟的，我第一次抱你的时候，都不知道怎么抱才好……”邹吾又顿住，忽地恼恨起自己笨嘴拙舌来，只感觉哪壶不开提哪壶，他第一次抱他，不就是宫变的当夜嚒……他们一切的开始都始于辛鸾的家国不幸，若不是大丧悲痛在前，他们原本就是没有相识的缘分的。
辛鸾不自觉地抓了抓他的手，他抱怨，“这样躺着真的好无聊哦……你平日都干嘛啊，我别不是在你这儿只能躺着吃东西罢……”
邹吾把胳膊撑在他的膝盖上，低头看他，“一般早晨是要去武道衙门点卯的，看他们练练新兵，然后就是买些菜，回来等你随时传唤。”
辛鸾来了精神，“那我们现在去吧，武道衙门我还没去过，我也没买过菜，我们去买条鱼回来吧！”
邹吾哭笑不得，“你现在能去哪啊？”说着揉了他屁股一把，直听他一声惊喘，道：“你现在哪也去不了。”“那明天呢？”辛鸾软声撒娇，“我们今夜不做，你歇着，我也歇着，明天还不行嚒？”他像是满地打滚的小孩，在软垫上一连翻了好几个身，抓着他的衣服求情，“我们明天去看看吧，我还没看过你办公的地方呢……”
红翅的小鸟在下山城、中山城各自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停在了邹吾这一方小院的房梁上，懵懂好奇地低下头，睁着圆溜溜的小眼睛，眼看着院坝中的两个人蜜里调油着挤在一方软垫上，又厮磨在了一处……
&#183;
“辛鸾到底是怎么回事！”
翌日清晨，本来饿得够呛的向繇，气得饭都要吃不下了，“他什么身份还需要我来教嚒？过了一夜就算了，怎么又过了一夜？！申不亥是老糊涂了！但不是傻子！再这样下去，也不用我帮着他瞒了，满渝都的人都知道他和邹吾搞在一起了！”
夏舟和他一起坐着，面对向繇这样暴躁的脾气，也十分地尴尬，“这事儿……真的不好劝，小殿下正是头脑发热的时候，让他回钧台宫，比拉十头牛都麻烦。”
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向繇总感觉将有什么要脱离控制了。邹吾，这个难以捉摸、滑不溜手的人，看起来无欲无求，无党无派，但是未来弄不好就是最大的变数。
“论亲近，邹吾在小太子那里，比得过十个徐斌，但凡他有一点看法，绝对是会直接影响小太子的。”夏舟不是想给他蹿火，只是就事论事。
他想了想，忽然道，“向副，您就没有怀疑过嚒？小太子是真的跟您结盟了嚒？还有邹吾当初提出挂职武道衙门，是真的想要帮您嚒？”
向繇的心口忽地一跳。
夏舟：“您因为他们和您和主公是同好，所以对小太子超乎寻常的宽容信任，可这会不会从一开始就只是他们放出来的一个烟幕弹？会不会他只是想双管齐下，一边麻痹我们，一边搭上申不亥？还有，您不觉得邹吾和小太子面对联姻申不亥这件事的态度太默契了些嚒？想想您和主公当年，主公的眼里揉了半点的沙子嚒？”
“别说了！”
向繇忽然急躁起来，筷子一摔，直接道：“你去派人，他们一旦出了小院就跟住，查探清楚，他们到底和申不亥，有没有私下的接触！”
&#183;
再说申不亥，这两天，这老爷子春风得意得几乎是有些飘飘然。
他有十几个儿子，家族殷望，最操心就属申良弼这个老十四，日常总要被这个手脚贼大的崽子气死！但是前两天回来，这个小子忽然跟他说，自己在极乐坊见了小太子，还一起喝了酒吃了肉弹了琴跳了舞，申良弼这一听当即就心花怒放。
东朝原太子妃许配辛襄的事情，本来已经让他喜上眼梢了，含章太子这私下的笼络靠近，什么意思简直是不言自明！他看了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一眼，转念一想，也对啊，太子年纪小，肯定不喜欢和自己这般的老臣子亲近，年轻人贪图新鲜，总是喜欢和年轻人在一起的！当即大手一挥，又给自己的儿子提了好些钱出来，让他多和小殿下亲近，若是再见了，务必不要让殿下来埋单付账，这最起码的规矩一定不可怠慢了！
他挺起腰板，直感觉自己成为国丈已迈出了一大步，亲近太子党之心就越发浓烈了！
故而他听说小太子两夜未归宿，特特起了个大早，悠哉悠哉去了倪家庄园的赤炎行辕去看人出早操，疏通了小小的关系，让人把含章太子那个玩伴——卓吾叫了出来。
&#183;
卓吾从队伍走出来的时候，脸孔冷得可以结冰，也不知是谁惹了这个小爷，他不情不愿地站定，不耐烦地一句，“什么事？！”
申不亥一脸宽和笑意，接过用人送上来的食盒，“小卓，没吃饭呢吧？这里有早点吃食，你收着，等下下了操，正好和小伙伴一起用。”
卓吾揭开盖子瞅了瞅，的确都是吃的，分量还很大。他这个年纪，半大小子饿死老子，见到吃的走不动，点了点头，口气比之前好了，“那谢了。”
“我其实也是有事要麻烦小友，”申不亥挥开身边人，这才亲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话入正港，“我听说殿下两夜不曾归宿了，不知他是去哪里了？你知道的罢？”
卓吾眉头一皱：“你问这个干嘛？”
“害，做臣子当然是关心殿下啊。”
说着，申不亥从自己一宿里抽出五枚金叶子来——
申不亥心中有数，一群小男孩在一起，相互攀比着，平时出去玩啊吃啊，哪一个能不缺零花钱呢？有了钱，就有了体面。果然，卓吾看愣了，盯着那金叶子没有动。
申不亥只觉这事儿有谱，满脸褶子、手脚麻利地就要把那叶子往他的衣兜里塞——

第128章 舆情（5）
申不亥只觉得这事儿有谱，满脸褶子、手脚麻利地就把那叶子往他衣兜里塞——
“一点小心意，留着零花……”
卓吾却忽地拦住他的手，“别。”
他很坚定、很正色道，“殿下有规矩，不许他手下人收钱，你别让我犯错误。”说着他一点面子也不给的、把那食盒也塞了回去，“我想起来了，我也吃过了，这个也不要了。”
申不亥呆了一下：这年头还有不要钱的？况且他这么大的宰相亲来，怎么一个小孩身上还会反复？
他眼看着卓吾掉头就要走，赶紧抓住人，“诶诶诶！小卓小友，什么规矩这么了不得的呢？那你不说殿下晚上宿在哪，你告诉老夫，殿下他现在哪可好？老夫真的是有要务找他的！”
他说得煞有介事，卓吾也害怕耽误事情，神情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右相不知道嚒？”说着他不着痕迹地挣开老头的手，直言相告，“他今天要到你治下的武道衙门啊，还有申豪，我哥，他们都一块去了。”
“什么？有这等事？”
申不亥不由睁大了睧耗的老眼。
&#183;
中山城与下山城之交，武道衙门的大门口。
辛鸾一行三人刚进大门就听到了震天响的口令呼喝声，由邹吾在前面带路，申豪与辛鸾穿过一片沙棘矮丛，踩着山石委折而下，入眼便是坡下长宽皆三百余步的土场，其中数百人列阵其中，烟尘飞扬，是正在晨训的新兵。
“这……”
申豪之前没有来过这边，看着眼前景象，又扭头看看东侧低矮的木质营房，先是迟疑，后是惊讶，“这武道衙门竟这般简陋的嚒？”
邹吾接过话头，“小飞将军是在赤炎行营待久了，以为哪的兵都有最好的待遇呢。”
在这里，邹吾担着职，算半个主人，引路道，“从这边下去吧。”
申豪长腿长脚，挑了个近路一跃而下，辛鸾穿的是小卓昨夜送来的窄袖夹层白袄，脚上还悠闲地踩着双木屐，要下去就不方便了些。
“邹吾，你扶我一把。”像是故意的一样，辛鸾清凌凌地开口。
邹吾回身，眉梢一跳。
昨天辛鸾就在跟他闹，说不想请申豪一起来，“我就不能只和你出门吗？为什么还要喊别人？”他嗓音嘶哑，垂着肩膀搂他，缠得人几乎心慌意乱，“干嘛叫他嘛，兴许他和那位白骢也忙着恩爱呢呀，我们不打扰他们不行嘛？”
辛鸾坐在桌子上，邹吾跪在他面前，两个人还维持刚刚情热时的状态，邹吾掐着自己的手掌强自冷静，生怕他说什么自己就又是什么了，好不容易吐出一口气，正色，抬头，“阿鸾，那你能在外面收敛住嚒？”口气郑重。
虽然他真的很受用现在的辛鸾，享受过他如今的样子，他也才算是见识了什么叫做“小鸟依人”，但是他俩现在根本就有些控制不住，走出门关系登时就会露馅。
刚高潮过的辛鸾嘴唇嫣红，鬓角全汗湿了，他弯下腰把自己的额头压在邹吾的肩膀上，娇声道，“可是我不想跟申豪同行……”
邹吾闻言帮他梳了梳头发，“可是你不能不和他交往啊，在这渝都里，除了殿下您以外，一则南君，二则申不亥，三则向繇，能在这三人当众穿针引线游刃有余的，只有申豪一人，您必须亲近倚重这个人。”
道理辛鸾都懂，但是他还是不太乐意，他闷声道，“我不喜欢他在极乐坊举止轻浮……”
邹吾：“那他若是真的喜欢白骢那位女郎呢？”
辛鸾说不明白，总觉得身份那般的不对等，一点逼压就是胁迫，喜欢也不该那样的喜欢。
邹吾好言相劝：“况且你不觉得申豪虽然出身豪门，身上却很有任侠好义的侠客劲儿嚒？本身有才干，还嫉恶如仇，少用权变，相处也不算费力，你有什么向左的意见当场指出，他也能从善如流，我还听说他之前受赏，从来不拿一分钱，只是把装钱的箱子放在过路，让麾下军官随意取之……说来说去，也就是感情上孟浪了些，但是无伤大雅，不是嚒？嗯？”
辛鸾听着，只感觉邹吾说话可真是好听啊……他要是想夸谁，当真是怎么都能夸出来，这就是古时候善于劝谏主君的贤臣的样子吧，还真的是……劝得舒舒服服，妥妥帖帖。
“……那行吧。”
主君腻腻歪歪地大发慈悲，纳谏了。
不过辛鸾是真的没想到，邹吾这个贤臣可是真的要跟他在外人面前保持距离，申豪一在，他们三人一行，邹吾简直就是恨不得跟他隔出一尺，此地无银三百两一般，连话也不跟自己说了。
“邹吾，你扶我一把！”
像是故意的一样，辛鸾清凌凌地开口。
邹吾原本都走下石阶去了，闻声浑身都绷了一下，却没有办法地叹了口气，去扶他。
还好申豪也是心大，也没有觉得什么，远眺过去，只见黄沙土场外围两个百队人在什长的带领下在跑圈，另一个百队人灰突突地就围拢在百步外的看台前，似乎是在训话。
邹吾伸出手，隔着几阶台阶就要托住辛鸾的手，忽地“砰！”一声巨响，两个人皆是一抖，扭头看向了看台！
“怎么了？”
辛鸾心头一震，那声音太过诡异，像是什么砸在坚硬的石岗或者地基上，听起来几乎有盖房子、椽木头那般的力度！
邹吾眉心一皱，举目过去，沉声道，“他们又在打人了。”

第129章 舆情（6）
青天白日下，百夫长在高台上，朝着底下耀武扬威。
“看到没有！再有一例，他就是你们的榜样！闭什么眼啊！都给我招子擦亮了！瞪着！”
“干什么呢？！”
人群之外，申豪忽地一声怒喝。
那百夫长吓了一跳，不仅是他，行刑的人手也是抖，立刻停了动作，抻着脖子想朝外看过去——
百夫长剩下的豪言壮语还没来得及发挥，一看申豪大步如飞地往这里走，一边走还一边指着他，“怎么回事？大早晨不操练，都在这儿围着干嘛呢！”
小飞将军在南境是没人敢不认识的，白夫人脸色疫情，当即屁滚尿流地从高台上爬下来，“侄！侄少爷……”声音张惶得向找不到北了一半，连跑带颠地就迎上申豪。
申豪面色不郁，口气不善，在百人队的外圈停下，当即问他，“怎么回事？”
“在，在罚人呢……”百夫长这几步跑得气喘吁吁，见了他，不由自主地就嗫嚅了一下，“您，您这是……？您来怎么不提前招呼小的一声呢，我这……”
“里面的犯了什么错，上这么大的刑？”打人的声音百步外都听得清，不知道还以为要杀人了！
此时落后申豪几步的辛鸾和邹吾走过来，辛鸾当即便问。
辛鸾瘦瘦小小，这几日又被邹吾滋润得唇红齿白、一身风流态，百夫长脑子断了一根弦，看着他就还以为这是申豪身边的小倌，不知怎地就急趋几步，只敢瞅着他回话，“小郎君，您不知道，那撕是要当逃兵，才十来天，就煽动一帮人闹事……”
这百夫长身上一股霉腐气味，不知道是多久不洗澡了，离近了，直冲得鼻子一倒。辛鸾屏住呼吸，没露声色。
他们三个人还是太显眼，原地观刑的百人队此时都悄悄地回头看，在跑操的两百人途经高台，也好些大着胆子投来目光。
百夫长说着说着，忽然捋顺了自己，心想：对啊，我怕什么？这一百人本来就是我来管，便是千夫长在此，也不会抓我的错处！不由将目光又从辛鸾身上转回申豪，一脸恳切，“侄少爷，您给评评理，当逃兵，都被人报到我这里了，我能不罚吗？”
这一问，简直问到了所有在前线待过的主将的脉了。
辛鸾只感觉无数道可怜的目光凝固了过来，他都不必扫视，就能感觉那种落入人群的晕眩感。
申豪在这些目光里，绷着一张脸，没有点头，但也没有否认。
这就是最好的态度了。
百夫长见状，登时有了底气，像是要找回他的威严一般，隔着人墙大喊：“行刑！说好的三十大棍！一下也不能少！”
紧接着，他又朝着那土场里探头探脑的开火：“你们卖什么呆！狼走千里恰肉！狗走千里恰粪！你们恰粪都赶不到热的！赶紧跑！”
军棍令人胆战心惊地又响了起来，含混着压抑的痛呼声，像是某种可怖的警示，那些个出操的人立刻疯了一般往前跑，连“一、二”的口令都瞬间嘶哑破音！
百夫长这才像是才看到邹吾般，伴着一张得意的笑脸，喊了句，“大教头。”
邹吾闻言冷淡地点了点头，只问，“罚的是谁？刘初六嚒？”
他猜得也是真准。百夫长当即拍了个巴掌，附和，“是，这批人就属他不安生，不是他还有谁……”
辛鸾耳熟这个名字，没有理会百夫长的话，径直绕了几步，往前去看。
军营训话和挨罚，队伍都是列凹字型的，为给中间留出场地。辛鸾能感觉到有人在看他，更能感觉到百人队各个心惊胆战地绷着身子，那惊悚与害怕就含在每个人的嗓子眼里，让他能听得见百人咬紧牙关发出的喀啦啦的声音。
最后，他终于绕过了这些高个子，看清了空地里的情状：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被按到在地，两个什长压着他的手臂，两个什长拽着他的裤子，一个人行刑，棍棒下的血肉模糊，新丁全身受制，只能失控地用脚蹬地，挣扎着，把土与灰踢得到处都是——
辛鸾蓦地收紧呼吸，本能就想往邹吾身上靠，慌乱中倒退了一步才想起来这不是小院，又强行站稳——
“您别看了……”
申豪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没生息地走过来，也紧皱着眉，“前三个月都是这样训兵的，肯定是挨打的。”
申豪回头，刚想问邹吾你这里有能坐着喝口水的地方嚒，那百夫长已经乖觉地凑过来，把他的那句话接上，“小飞将军说的对，新兵嘛！老规矩了！不打不成才，不磨不成器！”
他得意忘形，脱口而出打人的真正原因！
百余人敢怒不敢言，只看着他那小人嘴脸，而辛鸾不置可否，指着受刑的那个人，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他是不是塞了口塞？”
百夫长一愣，紧接着又是一张笑脸：“小郎君猜得准，就是口塞！我们也害怕出人命呀，每个什长衣兜里都随时预备着一个，怕他们受刑的时候咬舌。”
那人在疼痛中兀自挣扎，被人按着，仿佛待宰的猪。
辛鸾再指那塞在刘初六胯下一团像枕头一样白花花的东西，“所以那个也不是垫着让他舒服的？”
百夫长：“小郎君又说笑了，受刑哪还能让他舒服？那是防止他挤破下身的！之前好多人都挣扎得太厉害，挤废了，我们才想到这个招法……”
他还在滔滔不绝，辛鸾只剩下毛骨悚然。
之前他只觉得极乐坊残酷荒淫，他没有想到，在几区之隔的武道衙门，也是这么个景象！申睦和向繇到底在干什么！四年的军事高压，他们就是这么野蛮粗率地养了这么一群百姓嚒！
邹吾看着辛鸾绷紧的身体，于心不忍，温声劝道，“别看了，带你们去我那屋里喝口水去？”
辛鸾却不理会他，忽地扭身，“你说他煽动人当逃兵？什么时候？在哪里？煽动了谁？”他目光直射这个一脸谄媚的百夫长，严肃道，“你说清楚，我要听！”
百夫长这次是真愣了，心道：你谁啊？傍上个飞将军，怎么什么都要管？想到此，他不由目光转向申豪，露出些为难的样子，“小郎君，飞将军不也说了，新兵就是要挨打的，就是要大刑伺候，他们欠教育啊，不这么打将来怎么上战场……”
“你别拿你兵油子那套搪塞我！”
“这里是前线战场吗？你带的是先锋头阵吗？这次新兵三百人，兵源全是下山城十四到十八岁的百姓，你说他当逃兵那他要逃到哪里去？”
辛鸾真的怒了，一字一句，“我再问你，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罚他到底是什么名目？你给我明白回话！”

第130章 舆情（7）
辛鸾真的怒了，一字一句，“青天白日公然执行酷刑，死囚犯里的狱卒都没有你凶残！我再问你，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罚他到底是什么名目？给我明白回话！”
南阴墟战场上，辛鸾初露峥嵘就曾让前来勤王的飞将军于山坳口当场俯首称臣，少年这般将成的天子之威，一个小小百夫长哪里扛得？
那百夫长登时慌了，再不敢将他视作无名小馆，心惊胆战地就差要跪倒，“不……不是，不不，具体的我并不清楚，是有人报给了甲字队的田山七，我只是来监刑罢了……”
他刚刚还说是报到了他这里，说得那般的理直气壮，现在眼看有人纠住不放，登时翻了口。
眼看着场面越来越僵，邹吾知道辛鸾这是动怒了，可是眼前这个丁字队的百夫长，也就二十出头，无名小卒一枚，此时被训，立刻露出可怜又可恨的模样，和他计较，他们三人任谁都会觉得无聊。
“阿鸾……”
他情不自禁地喊了他的昵称，拍了拍他的肩膀。
申豪警觉地向他俩投去目光，这才听邹吾几乎是僭越一般道，“先去我那屋里去，等把百夫长、什长都叫全了，我们再分辨……”
“就在这里！”
辛鸾抬高音量，当真是连他的面子都不给了，“生杀予夺，人之大事！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还要百般遮掩躲在屋子里谈！这三十棍到底该打还是不该打，是打错了还是没打错，今日当着所有新兵，就在这里说清楚！”
百夫长那不灵活的脑袋瓜终于能猜出辛鸾的身份了：十五六岁的年纪！白净瘦小！敢在申豪与邹吾面前抢白，这是含章太子啊！他嘴里顿时像是吃了黄连一般地苦，心想娘呦！我今天是走了什么背运撞这个枪口上！
辛鸾要纠察，申豪和邹吾都毫无办法，武道衙门又算是邹吾半个公干之地，只能他出来打圆场。
“鸣鼓。”他对百夫长道，“把剩下两百人都叫过来列队，限其余百夫长一刻钟到齐。”
“是是是，好好好……”
这就是给他台阶下的意思，百夫长忙不迭地应承，连滚带爬地下了，一溜烟地跑远。
他一走，辛鸾也当即朝那边还在行刑的人喊“都停手！”什长们惊疑不定，看着百夫长都被训跑了，当即也不敢动了，余下百人队的百道目光，各个殷切地投来，满怀期待又噤若寒蝉地看着他们。
申豪轻轻咳嗽了一声，伸手让了一步，低声只做他们三人私下的对话，“殿下，您可能有所不知……”
辛鸾侧身绷着脸，没有说话。
申豪：“在军营里，主将不管千夫长训人，千夫长不插手百夫长……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为的是让下属在他的下属面前保持权威。”
他只是提醒。不过也是真的敢，明明也知道辛鸾在气头上，照旧直陈态度不误。
邹吾看着辛鸾不肯罢休的劲头也低声劝，生怕他冒进做过头：“殿下，飞将军说的是，您身份特殊，不能什么都亲力亲为……”
谁知辛鸾却倏地扭身，狠狠地瞪向他，“你闭嘴！我和申豪没来过这儿，你也不了解这儿吗？这么久了，你是见不到我吗？你清清楚楚知道这是个什么情况，你为什么不说？”他抬手一扬，“这里面原本都只是下山城的百姓，他们怎么征发来的你不清楚吗？他们是为你而征来的啊！”
邹吾不说话还好，他一说话，辛鸾当即炸了——这是辛鸾第一次朝邹吾发火，不，或者说，就是因为这件事和邹吾有关，他才如此动怒。
他不信邹吾处理不了这样的事情，就算他和申不亥向繇等人关系敏感，他也不信邹吾居然就这么坐视不理了！这个男人嘴上一套一套的，昨天还在直陈徐斌的错处，强言申豪的优点，结果呢，他也是在瞒着他的！已见不平事，竟然袖手旁观如厮，他到底还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邹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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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豪吃惊地看着这两个人，吃惊地看着从来没和人红过眼睛的辛鸾，迁怒于本来和这事儿没多大干系的邹吾，而两个人就这么干巴巴地对看着，烈日之下，一列列队伍小跑着入排整队，一个个好奇地向他们投来目光。
辛鸾没觉得自己错，也不觉得自己失言，只有兀自的愤怒。
邹吾吃惊地与他对望，眼中刹那里闪过了太多的情绪，有那么一个瞬间，眼神几乎沉痛。
或许从一开始辛鸾就搞错了一件事情，邹吾不是他，邹吾从来都没有为他经国纬政的义务，纵然他有经国之能，但也从无经国之心——他在他身边，不过是因为爱悦他、想照顾他，而不是真的要做他的能臣干将。他只不过是待他太温柔了，温柔得让辛鸾以为他俩的立场是相同的——其实怎么可能相同呢？国仇家恨不谈，恩怨纠葛不谈，辛鸾管不平之事，是因为他是高辛氏的血脉，他有责任——邹吾不管，是因为他清楚自己没办法一直管下去，他可以负担辛鸾，但负担不了天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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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邹吾收敛了情绪，站开一步，“殿下说的是。”
他执臣子礼，垂下眼帘，语气恭谨至极：“这是臣的过错，一错未能见事阻拦，二错未能上达天听，臣愿意领罚。”
这场面实在是太难堪了。
许多列队的新兵见状都张了张嘴，不由自主地想分辨几句，可那些话僵在喉咙里，没有人敢说出来，百夫长老远地跑回来，见状更是不敢凑前，只能和同僚远远地站着，一脸物伤其类的不忍，而邹吾这样说，辛鸾站在他面前，当即也被他梗了一下。
邹吾表现得很平静。
就像是他一贯的坦荡从容，但是辛鸾看出来了，他这话说得有多赌气生疏。
辛鸾面露复杂，“你……”
他有些想道歉，可又因为很坚定地认为自己没错，开不了口，结果，他烦躁地瞅了一圈，看人差不多了，不耐烦一样粗率撂下一句：“过不过失的，等会儿再论……”甩袖举步就要上高台。
邹吾却抢前一步，直接越过他低声一语：“不必了。我上去说。将功赎罪。”声音平板冷硬，几乎毫无温度。
他没有跟他这样说过话。
辛鸾心头一颤，这才晓得害怕，忍不住一句嗫嚅：“邹吾……”
邹吾却没有理会他，大步走上木质的高台，站在高台中间，站在三百余众面前，坚定沉声：“甲字队田山七，出列！”

第131章 舆情（8）
辛鸾心头一颤，这才晓得害怕，忍不住一句嗫嚅：“邹吾……”
邹吾却没有理会他，大步走上木质的高台，站在高台中间，站在三百余众面前，沉声，“甲子百人队田山七，出列！”
他们没有时间和精力在这样的任事状态里再纠缠小情小爱。
辛鸾被申豪拉回几步来，让他略站远些，可以正看到三百人队的全貌，刚刚还在台上耀武扬威的百夫长，此时猫头缩在前排十余人的什长队伍里。
邹吾话音刚落，站在最前面的红脸膛的男人迈着沉重有力的步子走了出来，那是田山七，三十余岁，甲字百人队的头头。
邹吾口气客气，垂头看了看还被按在的刘初六，道，“田夫长，刘初六受罚，今日殿下在此，前因后果，还请你给解释一下。”
黄土尘沙，刚才被打得几乎昏死过去的人，此时听到邹吾的声音，这才轻轻挣动了一下，略略抬起了满是泥汗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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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这个时候，辛鸾才确定这个被打的人的确是刘初六。
刚才那个百夫长说话，因为带着些渝都本地的口音，“六”说得不知所谓，“落醋咯”嘟囔好几遍，听得辛鸾一头雾水。现在对上了脸，辛鸾终于能确定：是了，这个人他知道，之前在下山城的时候，他是排头兵，是新兵里反应快还长相好的那类人。
当时下山城几位大人对着公门和武道衙门布置完任务，他顺嘴在花坛上扬声问了一句，“大家都记住了嚒？”不想，一群人乌压压抬头盯住他，鸦雀无声，无一人回应。辛鸾尴尬在原地，是邹吾立刻接了他的话，在台下喊了一句，“刘初六，复述一遍！”
武道衙门站在公门的后面，辛鸾只见第一排排头黝黑又精神的小伙子当场响亮地答了一声：“是！”
紧接着，他操着不算太重的口音，停也不停地将才分配下来的任务背了一遍，内容虽稍有出入，但总体说得圆满清楚，且气势十足。
刘初六当时为了他挽回了一个小小的局面，辛鸾对他印象很好。尤其是后来他知道南境公门识字的人很少，渝都又因为常年战争反复征兵，军队年纪越来越小，军人智识越来越低，所以他对这个表现良好、名字拗口的士兵还有过几次一转念的期待——他想着，总有一日这个人会被慢慢提拔起来的，成为百夫长、千夫长、成为将军，再走进他的麾下帐中，为他效劳。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人，他万万想不到，未隔几日，他再见，居然就是他被人按在地上受刑三十重棍，行刑监刑的人下着狠手，要他成为军中弃子，要他非死即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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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鸾管今日这事儿，说来只是出于基本的公理心，他不想管这个人是否真的犯错，这个人是否有才，他只是认为这样的酷刑不该存在——也是辛鸾后来才知道，他十六岁今日所见，其实不过是军营酷烈的冰山一角——整个北境、南境、军队的军队，用的都是这一套军士训练的规则，其中以南境最烈，且行之已有百年。
这些军营中的什长、百夫长，这些接触底层士兵的人，说来最擅长的也就是拳头、脚踢、打耳光，每年都要以训练新兵为名动手动脚，名为操练，实为折磨，且越打越狠，越打越肆无忌惮，甚至一个新兵若不堪忍受地自杀，什长都可以直接报他病死，不必接受上边的任何调查。
久而久之，这群暴虐的小人物在这样的权威里肆意地寻找乐趣，随手点染的人命都成为他们嘴里洋洋得意的笑谈，手下稍微有些不服不忿的，当即就会被当做异类压住，再不服的，打死不论。
很多年之后，辛鸾想起这样的事情，都还是会毛骨悚然，终于可以慢慢思索明白为何南境本有百万兵卒，却无良将？原本可以与东朝分庭抗礼的储备军力，只因没有了墨麒麟压阵，竟然瞬间分崩离析？后来他明白了，因为那些也根本也不是军队。
那些兵只是一群被打服、打怕的行尸走肉罢了，他们没有自我，没有尊严，被打到没有想法，不敢说话，打到只会对权利屈膝，只会对暴力屈服……炀帝元年间墨麒麟一去，强敌当前，百万雄师于前线齐齐卸甲，你教他们如何出良将？如何威武不屈？又如何坚韧不拔？
可是当年，偏偏许许多多人都认识不到这一点。他们用约定俗成的观念，不以践踏为践踏，仍然捍卫自己那一套陈腐的规则。
田山七红脸膛，魁梧有力，刚刚那个百夫长来找他的时候就合盘托出了情状，此时被点名，更是早有准备，一个磕绊也不打地列众而出，大声回答。
“三月二十八日晚酉时，在兵器库，刘初六对甲字班新兵抱怨训练太重，又说武道衙门限制出行，哪都去不了，想要回家，其余人跟着一起附和抱怨，被人报到我这里……”
他清楚说来刘初六“犯错”的因由，辛鸾却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脸轻轻瞠目，万难理解：就因为这？？？
金乌高升，热辣辣的阳光照在人的脸上，晒得人眩晕。
“……刘初六煽动同班新兵，破坏军队团结，扰乱军心！”
田夫长说话铿锵有力，此时目光刀子一般扫过辛鸾这边，对着高台上的邹吾大声道，“若是邹教头和两位贵人，觉得他不该受罚，那还请把他提走吧！我们武道衙门太小，装不下他这样的大佛！”
田山七此话一出口，他身后的百夫长、什长，都露出了义愤。
就像邹吾说的，这件事从一开始辛鸾就不该这么当众插手，不管他们是不是有意的，他们招呼不打地突然造访武道衙门，又撞上了这么一遭事，这群兵只会是以为他们是来找茬和仗势欺人的！
这样的话，刚才那个欺软怕硬的百夫长不敢说，但是稍微有些血性的老兵，都会这样想！
邹吾知道局面棘手，也知道田山七咄咄逼人，但他没有动怒也没有回避，淡淡回应，“田夫长多心了，我们就事论事而已，只要是犯了错，无论是谁都该受罚，也没有人要包庇。”
说着他垂下头，对那还按着刘初六的什长道，“把他的口塞去掉，让他回话。”
早被口水浸湿的软木塞立刻被人拔了出来，刘初六满脸是汗，卸下了两臂的压制，只能将将撑住手掌，死狗一样趴在地上。
“抬头。”邹吾沉声命令。
刘初六咬着牙，凭着最后一股意气，奋力地抬起头！
邹吾迎着他几乎如瞪视般的目光，不闪不避，“田夫长说你的话都听到了？属实与否？”
刘初六切齿，“属实！”
辛鸾心头一跳，不由捏紧了手指。
邹吾却并不意外，当即抬起头，看向田夫长，“那刑罚呢？三十棍是否过量？”
田夫长顽固道，“并不过量。”
邹吾：“依的是成文规矩还是不成文规矩？”
田夫长中气十足，“成文规矩。”
他毫无惧色，一字一句，“军营有令，新兵犯错，百夫长有权，可打十棍与三十棍之间！”
这是什么狗屁规矩！
辛鸾这下真的是惊了，不由自主地就和申豪偏头对视一眼——
十六的岁的辛鸾是真的不能理解的，这样的酷刑，怎么还有直接保护这种酷刑的恶规恶法！可申豪惊讶归惊讶，却比他成熟了些，至少没有他这般的愤慨，他也知道，军营这种地方，本来就是有很多外人没法理解和插手的事情的，或许也不止军营，这天底下许多地方都是这样的，圈外人义愤填膺，圈内人司空见惯。
“嗯。”
显然，邹吾就是那个知晓内情的圈内人，他轻轻点了点头，继续问底下行刑的什长，语气一派平稳，“现在打了多少棍了？”
辛鸾心头瞬间就拢住一片疑云，忽然就摸不清邹吾要干什么了。
那什长不防备忽然问道他身上，磕磕巴巴地，“诶诶诶……十、十七棍了。”
邹吾点头，“那就是还有十三棍未刑。”
“对……”什长大着胆子看他，也桥得出这场交锋里邹吾已经落了一筹，试探道，“那……那要继续打吗？”
邹吾淡淡回，“不急。”
说着又看田山七，突然道，“田夫长，不知刘初六这件事，是谁告诉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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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气蒸腾喧杂的土场里，三百余列阵突然出现了一瞬间的沉寂。
一脸正派的田山七，突然迟疑。
邹吾却丝毫不让，严肃地看着他，“怎么？没有这个人嚒？”
众人屏息中，田山七咬了咬牙，他也知道今天任何含混都是过不了关了，干脆坦坦荡荡，声如沉钟：“党磊！出列！”
突然之间，无数道目光共同看定了一个人！
正中央，排头兵，第三人。
而这个叫党磊在无数目光的压力中，情不自禁地，缩了缩头。
他长得不差，高个子，也算是眉目端正，可这畏首畏尾的样子，好像是阴沟里的老鼠，让人见而生厌！
邹吾扫了那党磊一眼，也不管他是出列与否，直接对着趴在地上的刘初六道，“刘初六，你自己认，你前日说话的时候，他是不是在场？”
刘初六却连头也未回，他喘着粗气，脸色憋得通红，直接大吼一声，“在场！”
那声音饱含了痛苦和愤恨，好像是困兽绝路的嘶吼：“他是我从小的街坊！我们的家只隔着一条街！”
土场上，百人身心皆震。
而那样声嘶力竭、鲜血淋漓的背叛，瞬息间，辛鸾只感觉自己胸口被谁划了一刀，划得他心肺都空了。
唯一冷静的只有邹吾。
邹吾平静无波地看着刘初六，对他的激动视而不见，继续平板无波地问，“当时在场的还有谁？记得吗？”
“记得！”
刘初六将手指抠进黄土，“郑含！阎展鹏！羊明俊！加上党磊和我！”
“所以只有你们五个人？”
“是！”刘初六继续怒吼。
邹吾肃然，背过手掌高声命令：“郑含！阎展鹏！羊明俊！出列！”
这一次，非常快。
三个面色黝黑，精精神神的小伙子站了出来，齐齐报着自己的名字，大声道：“在！”
邹吾大声问，用三百余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声音，“刚才刘初六的话，是否属实？”
三人齐声大吼：“属实！！！”
三百人队顿时骚动起来，他们窃窃私语，他们交头接耳，他们死死地看定了党磊这个小人，看着他的同时，像是也在看这些天人人自危、动辄得咎的日子！
田夫长狠狠地瞪了党磊一眼，这个时候也察觉自己是被当了枪使，而党磊脸色涨得血红，被身后不知是谁狠狠地推了一把，退出人群，他踉跄了一下，登时知道自己这是完了。
邹吾却并没有露出任何自满得意之色，他看着这群新兵，忽地大喊一声，“肃静！”
嗡嗡之声瞬息被压了下去，新兵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看向高台上的男人。
“你们在叫好什么呢？”
邹吾痛切地看过每一张脸孔，“东南战场已届决战之时，前方有数百万士兵在前线厮杀，你们如今不必上战场，就以为自己永远不必上战场吗？武道衙门，民众之保！若有需要，随时开拔！你们拿起手里的兵器，面对敌人的时候，交付后背的是你们左右的同袍！你们到底在叫好什么呢？”
“那党磊这厮就不罚了吗？”不知人群里是谁，忽地高声一问。
“我没说不罚。”
邹吾毫不介意这突然的打断，继续接上他想要说的话，“同袍私下里的一句话都要被有心地散播出去，见朋友受重刑仍萎缩不前，今日若开此风气，明日也就刹它不得——田夫长！”
田山七倏地绷紧呼吸。
“您刚才说的话我忘记了，破坏军队团结，扰乱军心秩序，受刑多少？”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一时间，申豪简直要拍案击节！
“田夫长！田夫长！”
形势陡然如此，党磊再也僵立不得，他扑通跪倒，一把抱住田山七的大腿，“田夫长，救救我啊！”
田山七羞愤，一脸嫌恶地踢开他，朝着邹吾坚定而暴虐道，“三十棍！打死不论！”
党磊摔在地上，当即知道田山七是铁了心了，他爬起来，朝着邹吾哐哐磕起头来，“邹教头！邹教头，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这三十棍下去我不死也要残废了！我还有老母在堂，您救救我，您救救我……”
邹吾悲悯地垂着头，没有说话。辛鸾眼看着这个扑倒在黄土中的大个子，想着这个人也当真可怜，心术不正得，可怜几乎到了可恨。
而见这般毕露的丑态，最痛心的确还是刘初六，他看着自己从小长大的兄弟这贪生怕死的样子，眼看着被他出卖，又看他败露，失望又愤恨地发现他不仅是个小人，还是个懦夫！
党磊嗑了十余个响头，见无人理会他，忽地像想到什么一般，立刻调转了方向，看定辛鸾，“殿下！”
辛鸾倏地后退一步。
党磊却像是在抓最后一根稻草，膝行过去，连声道，“含章太子！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救我！殿下您一片仁爱之心……”
“仁爱之人才配仁爱之心。”
忽然间，邹吾冷冷地打断他。
几个什长默契地扑过去，立刻压住了党磊！像苍蝇闻到肉味儿了一样，一个从自己的衣兜里熟练地掏出软木塞塞进他的嘴里，一个拧住他的胳膊，把他的脸按在了地上。
党磊不死心地扑腾着，扑腾着，扬起一片黄尘。
“你们先放开他。”
很突然的，辛鸾开了口。
他的声音，像是冰，像是玉，一声就粹进人的心里。
邹吾把目光轻轻转向辛鸾，不由自主地，一颗心又柔软起来。
邹吾原本是以为辛鸾要说什么的，现在情形已经稳住了，他说什么都可以，谁知辛鸾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如蒙大赦的党磊，又轻轻地将目光撇开，淡淡道，“别谢我，你的处置不归我来管。”说着辛鸾抬首，静静地和邹吾对视了一眼。
这一眼，有信任，有爱重，有柔情，有崇拜。
邹吾呼吸一紧，登时觉得，刚刚登台前的一点小小龃龉，根本不值一提。
“党磊，那我给你两个选择——”
他会意的和辛鸾交换了一个眼神，朝着党磊道，“你向大家解释一下，前日刘初六在兵器库里说的话，究竟是故意煽动新兵，还是私下失言，你报告给百夫长，是无心一说，还是故意举报？”
纵然面前的是小人，是懦夫，是下三滥，他应该受到唾弃，但罪不至死。
党磊也会意，当即翻口：“是失言！是失言！”他乖觉，说完又看田山七，大喊，“也不干百夫长的事！是我瞎说八道！是我说错了！是我说错了……”
他声音惨烈，迭声不止。
邹吾这才将目光扫过所有的新丁，扫过所有的什长、百夫长，朗声一问，“大家都听到了吗？”
“听到了！”什长默不作声，新兵却自发地连喊三声，气吞山河的，排山倒海的，重复：“听到了！听到了！听到了！”他们知道邹吾这是在救他们！救他们没有自我、一句闲话说不得、甚至还要防着最亲近的兄弟的日子！拿刘初六的事给他们切口子，给他们公道！给他们噤若寒蝉的高压恐怖里一口空气得以喘息！
申豪震惊地看着眼前景象，震惊地看着邹吾不露声色的御下手腕，这个男人行事无常，巧妙近妖，他的仁慈和他的抬手，在几乎没有可能的局面，险之又险地找到了从未被人发现的平衡点。
甚至辛鸾也在心中惊叹，一遍一遍地想：我不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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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初六的这桩公案最终是以党磊领刘初六未刑的十三棍告终，刘初六被架回去救治，党磊的军棍即刻施行。邹吾断言是，“刘初六你失言在前，今日十七棍权当是买了教训；党磊在上级面前口无遮拦，误导田夫长判断，还耽误这么许多人陪你一起审你这起私案，于情于理，都该受罚，刘初六还有十三棍未打，自行领了吧。”
不偏不倚，公道平正。
于是，最后的十三棍，从三百余众的于心不忍，变为三百余众的大快人心。
行刑的什长大概也是因为畏惧，手劲儿不由比之前小了许多，砰砰砰的棍棒声中，邹吾撩了下衣摆，就想下高台，不妨忽然之间，什长队伍中有人开口，大声道：“邹教头，你今日处事公正，让人佩服，但是我们这些什长心里头一直有些话想说。”
邹吾一愕，本能察觉来者不善，但也只能点头，“你说。”
辛鸾抬眼看去，说话的那位是个脸上有痣的男人，见之便让人生厌。果然，他开口：“天下人都传你是刺杀先帝的凶手，你身上还背着弑君的嫌疑……”
辛鸾心里忽地一突，却拦不住他接下来的话，只听他险恶而阴刻道，“我们就只想知道，武道衙门的公道，凭什么让你这个弑君罪人主持！？”

第132章 舆情（9）
“我们就只想知道，武道衙门的宫道，凭什么让你这个弑君罪人主持！”
邹吾久经大难，对世事人情清楚得很，他料到只要上台，今后武道衙门必然就有发难，但是他没有想到，这一切来得是这样快，还这样的一针见血。
只见十余位什长阴沉沉地盯盯地看着他，像是他们早已在私下里讨论过一般，正好赶上今日这样的机会，他们再也按捺不住。
“我没有刺杀先帝。”
邹吾很确定他与这些人没有过节，可是他们对他的敌意却莫名地由来已久，他迎视着这些人的目光，一字一句，“杀人者是辛涧，这件事的解释巨灵宫也曾发布过。”
辛鸾担忧地看向邹吾：邹吾的声音很平静，但是他明显能听出他的紧绷，家国大诟，塌天之辱，这是任何一个人都没法承担的。
但是显然，底下的人没有半丝的天良恻隐，黑痣什长忽地就笑了，幸灾乐祸，“那你是说先帝的弟弟杀了先帝咯？可为什么所有人都说是你杀的啊？”
他玩闹一样的话立刻激怒了邹吾，邹吾眉梢一挑，咬着他的词，沉声，“所有人？”
他双目淄黑，冷冷道，“那你来说说，都有谁？”
黑痣什长被他的气势压了一瞬，但一看左右都是自己的兄弟，邹吾不过孤身一人，很快就大声反驳回去，“谁都是！街口的小儿郎都知道’邹家郎，烂肚肠’’弑君贼，没有娘’！还编出儿歌来唱，你说还有谁？！”
辛鸾的胃立刻被人绞住了，他脸颊狠狠抽动，那一刻，直接是起了杀心！
“殿下！”申豪飞快地拉住了他！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来，那什长一眼扫到辛鸾那赤红的眼睛，也是忌惮地直接倒退一步！
“你说什么？”
辛鸾寒着声音，目光如雷如电，简直要把那人直接钉死在原地，“你有胆再说一遍！”
那黑痣的什长畏缩地躲了躲，惶惑中仍在躲躲闪闪地狡辩，“他让我说的！他让我说的！……殿下这样，是要因为一句话就杀人灭口嚒？那很多人都说了啊……”
冷汗一层层地盗出来，有那么一瞬间，辛鸾简直想把心和肺都呕出来，而许许多多的人看着他，原本大部分人的担忧和不解，此时都变成了畏惧和怀疑。
“殿下……”
邹吾之前听过这些，再听也不觉得如何，可辛鸾这样，他忽然间就有些无措。
他不确定辛鸾之前有没有听过，但是他没有想到辛鸾会有这样的反应，这样的挣扎，这样的痛苦，他大脑空白，一时难过的忘了要说什么。
辛鸾在他的呼唤里和他对视，目光只是碰了碰，眼圈便唰地红了。
“……没事的。”邹吾对着辛鸾摇了摇头，忽然发现再多的，自己就说不下去了。
他避开辛鸾的目光，直接给了申豪一个眼色，那意思是，“你别让他冲动。”申豪坚定地回他一个眼神，紧接着，邹吾深吸了口气，收回担忧，朝着台下三百余众，高声道，“天衍十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先帝驾崩，但是王庭宫变并非东朝公之于众的那般。当夜我正好戍守宫廷值房，晚戌时左右，是辛涧带兵控制了王庭四门，困杀先帝于温室殿内，之后又伪做腾蛇刺杀、调令赤炎三番将军入神京做勤王之状，随后两个月中，一直缞绖临朝做哀切状，假设’剿虺’私署名为寻找含章太子，林林总总这般，才蒙骗了世人……”
这些内容在辛鸾入渝都后的巨灵宫布告中都铅印过，同样的内容，一连半个月，传邸南境四方，邹吾自己默背过无数遍，每一个句子都不必刻意来想。
可是显然，这些人也不是看布告的人。
他们就是那么一问，就想这么一问，刚看含章太子风雷之怒，此时别别扭扭地转不过道歉的婉儿，还是要叽叽歪歪地回嘴：“可你说的这些……谁能证明啊？”
辛鸾真他妈的要杀人了！
他再难抑制地暴喝一声：“孤来证明！”
申豪再拉不住他，“诶！”了一声，只能任由辛鸾生生挣脱，而辛鸾眼看这三百人，连台阶都气到不走了，蹬了一脚土地，展翅、旋身，直接落到高台上，指着刚才嘟囔的什长，嘶声力竭，“你不是问谁能证明嚒？孤站出来说话，你也站出来说话！”
“王庭宫变，温室殿封锁、王庭四门封锁、神京四门封锁，是邹吾一道门一道门为我冲出来的！南阳大火，漳水河围杀，垚关血战，也是邹吾一关一关为我闯过来的！他奋战厮杀的时候，受伤流血的时候，尔等还不知在哪张床上做着什么美梦呢！……你们还有什么想问的，不妨一股脑全都问出来，孤就站在这里，孤来给你们解答！”
其实他们这些人哪里配呢？
他们哪里配高辛氏的凤凰亲自为他们解答，可是辛鸾真的生气了，他不能理解，为什么堂堂正正之人，要受这般的非难？要面对这样可畏的人言？！他朝下面看的时候，一排一排的人潮漩涡让他晕眩，就好像是无数的天下人，他们看着他，目光有忧虑，有怀疑，有冷漠，还有残酷的笑意……
四周皆敌，喊打无声。
他不能放邹吾一个人站在这里！
邹吾侧头看着陈词慷慨的辛鸾，一股酸楚的幸福忽然淹没了他，他其实不想让他替自己出头的，可是他真的飞上来，他难以自抑的，只有动容。
那一瞬间，他真的有一种冲动，想去牵他的手。
可是辛鸾满身煞气地，并没有看他，甚至还谨慎地和他保持了一臂的距离，神色冷漠端严地朝下面冷喝，“谁还有问题？——问啊！”
如此这般，哪里还有人敢说话。刚才几个什长悻悻地垂下头，不知道到底是服还是不服，但是就不说话。
申不亥就是这个时候赶来的。
辛鸾冷着脸站在台上，对着眼前这剑拔弩张的局面。
而武道衙门门口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奔来，申不亥走在前面，一群官员左拥右护——
最开始和辛鸾说话的百夫长，敏锐地发觉了打头的是不能大忽的顶头上司，猫头哈腰地用精亮的小眼睛看了辛鸾一眼，眼见着含章太子没有瞅着自己，登时，贼也似地跑了出去——
能提前传一个口信是一个口信！这种机会不抓住更待何时啊！
果然，百夫长迎着申不亥跑了过去，点头哈腰地说了两句刚才的情形，众位大臣立时呼啦啦地紧张了，脚下不停，风火轮一般连跑带颠地就往辛鸾这边赶——
“殿下！”申不亥一边喘一边喊，“殿下来臣这儿怎么也不打个招呼啊！您说一声，老臣不早早陪着您了嚒！这粗人待的地方，他们没冲撞到您罢？”
申豪赶走了几步，向繇扶他，谁知申不亥瞪了自己这个侄孙一眼，明里暗里都是怪他不提前和自己通气儿，紧接着蹬蹬蹬地爬上了高台，赔罪一般伏小避让一步，站到辛鸾侧后一步。
刚才那百夫长跟他说，他心都要一口气摔碎了！
这一天天，你说说，他哪能想到这帮没长眼的东西还跟太子打上擂台了！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他忙着联姻都不知道怎么讨好呢，这群泥腿子可倒好！着急投胎一样帮他得罪殿下！
辛鸾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瞥了底下一眼，“冲撞倒是没有，孤只是不知道大家对孤的散骑常侍有这么大的成见。”
申不亥哪里听不出来辛鸾这是真动怒了？当即朝着底下人开始大喊，“一个个都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你们都有什么成见啊！又哪里听来的瞎说八道啊！你们知道这位是谁吗？你们知道给你们做教头的是谁吗？邹吾救了我们天衍的太子，说家国英雄，说有功之臣都来不及呢！你们在这儿蹦跶什么呢？啊！污蔑功臣，冲撞太子，要造反吗？！”
申不亥骂人和夸人，这可真是长枪大炮，太带劲儿了。
虽然家国功臣什么的，听来有一瞬的浮夸，但是这样的话，总是比刚才那群人的让辛鸾舒坦多了。
辛鸾舒了一口气，总算是痛快一些了。
申不亥觑着辛鸾的神色，看着他消火才算是洋洋洒洒地骂完。他的想法很简单，知道邹吾是辛鸾的亲信，这样的关系，投太子所好，夸就对了，夸完邹吾，想着刚才百夫长报告给自己的话，立时又开始拍马屁，“你们也没有个心，你们看看，太子殿下还亲自过来看你们这儿的环境，我听说刚有人乱打乱罚让太子殿下看到了？啊！我就问问你们，什长百夫长都是干什么吃的？是混账王八蛋还是废物点心！这么点小事儿还用殿下为你们操心吗？！”
申不亥大概是骂来劲了，越说越过分，辛鸾立刻接话，“过不二训，右相不必责备他们了，想刚刚他们都记住了。”
申不亥从善如流地说了句“是”，转头又大声道，“你们看看，太子殿下多体谅你们！”
底下人一脸难言。
辛鸾：……
结果当天在申不亥的插手下，武道衙门就好像是一场闹剧，荒诞离奇地结束了。而原本辛鸾前一天的计划是陪邹吾在武道衙门点个卯，然后两个人去山脚买条活鱼炖了的，申不亥横插一杠地帮他俩平了场，盛情难却，他提出要请吃午饭，辛鸾只能应承。
席间，申不亥为了讨好他简直使劲浑身解数，言辞风格似乎还刻意学了徐斌两分，席后甚至还暗示他是否要去极乐坊放松一下。
辛鸾十六岁大好少年，被六十出头的老头邀请这般事，鸡皮疙瘩瞬间掉了一地，最后婉拒才算是逃脱了魔爪。
而他不知道的，他与申不亥一党宴饮之事，从他进入“鼎食”始，一言一行就被事无巨细地报道了向繇的案头。
之后三天，又是忙乱。
红窃脂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申良弼的事情，私下对邹吾和辛鸾道，“你们两个男人套消息？问什么能合适啊？交给我吧，半个月给你们套出申不亥那老东西的钱藏在哪。”
辛鸾又因为武道衙门那天的事情，挺害怕再传什么风言风语，当天下午就从邹吾的小院回来，灰溜溜地跑回钧台宫——然后当夜他又睡不着，趁着夜深人寂，悄悄又回小院和邹吾亲热了一会儿，又悄没声息溜了回来。
三月三十一日，辛鸾正式开始上课，避开了朝会等大事日程，他晚间习文，午后习武。

第133章 舆情（10）
他习文的老师姓邬，是徐斌等人在东境来的人寻摸许久、找到一位也曾在明堂教习过的先生。
小卓要一起上课是提前说好的，辛鸾则是因为要稍稍冷落徐斌，故而点了徐斌的小儿子徐守文来伴读。三个人一动两静，按计划戌时听半个时辰的讲，等先生留下课业，再在钧台宫一边夜宵一边温习半个时辰。
虽然……辛鸾第一天就对这位先生多有不满意。
徐守文和卓吾是不会挑邬先生的毛病的，但是辛鸾毕竟不是他们俩。辛鸾习文不为取士取功名，他有他更深层次的作为主君的需要。
他不满意邬先生，一是因为觉得他没有什么经世致用的技能，二是觉得他没有处理具体事务的智慧，三是觉得他连基本的术数谋略也不会……唯一会的好像就剩下了反复和他强调“以人为本，以德导行”，强行教他圣贤之书，说“治国者推己之善心，行仁政于天下，君主应以德服人，修己治人。”
第二天上课，邬先生的主旨还是这么一套，辛鸾就烦了，心说：你说的东西我难道不知道吗？这么点东西还用你教吗？你的四书五经是能帮着渝都的老百姓吃饭？还是对我眼前三足鼎立的局面有帮助啊？
可辛鸾也知道，他不能强求这个老先生。
毕竟有经天纬地之大才的人物实在是太少了，这样的老师不是街上卖的红薯，哪个摊都能有，随便翻翻就找到。
好在这位邬先生虽然死板了一些，但是博闻强识，极通史料，让他主动传授不行，但是问他问题他解答得很是个样子，第二天辛鸾就跟他聊了聊，换了授课方式，第二日的课程由他选择敲定，邬先生整理好内容再与他来说——这样先生有的放矢，辛鸾也有章可循，师生之间授业听讲尽量保证愉快。
习文辛鸾是可以拿捏老师的，但是习武，他只有被拿捏的份儿。
邹吾的意见是，赤炎是殿下您最重要的兵柄，您和几位将军尤其是要多接触，必要时甚至可以放低姿态，不然到时候这些名将在外，君不信将，将不服君，迟早大乱。
结果就是，辛鸾天下午要抽一个时辰去行营学习兵法和军略。
这一个时辰是巢瑞老将军特地为他安排的，为了效果好，他点了赤炎值得培养的年轻将官和关系户卓吾一起陪着辛鸾上课，授课的是参加过涿鹿之战、狱法山之战的老兵，说起话来声如洪钟，三两句话就可见其身经百战，军谋战略之运用娴熟。
但不巧的是，那个时辰也是午饭后最困的时候。
辛鸾每天本来就很累，上午经常要去坐听朝会，吃饭要和一群人勾心斗角，晚上还要背书背天衍律例，深夜还要找机会去和邹吾幽会，一整天简直像个陀螺一样被来回鞭打，反复蹂躏，所以下午的课程他总是时不时地迷糊着了，再被老将军们一激灵一激灵地吓醒……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十六岁的时候，辛鸾半昏迷中应对老将军的问题应对多了，以至于他二十岁征战天下，在身边无将、需要他定方略的特殊时候，他总能凭直觉选出最佳的策略，说不出什么道理，但是却总能棋胜一招、化险为夷。
巢瑞将军闲暇的时候，也会亲自带他。譬如，让辛鸾化形为凤，老将军亲自跨到辛鸾的背上，带他走一遍山川地貌。
辛鸾：……
辛鸾第一次驼人，真的感觉很不适应，想着巢瑞将军胆子可真够大的，就不怕自己飞不动了把他摔下去。当时的辛鸾还没有什么主君不可侵犯的威严，巢瑞也是无形中认为辛鸾尚幼，出于好心地教授他，没有深思这样会冒犯君威。
两个人都稀里糊涂的。
一个稀里糊涂地学，一个稀里糊涂地教。
渝都所在的风雨之山附近山川地貌复杂，宣余之水、亵江、合川，三江汇流，巢瑞将军就骑在辛鸾的背上，给他点拨山川走势的门道，“行军打仗说来且难且易，山川地貌便是两军下棋的棋盘，如何布兵，如何谴将，不过是在利用这山河间的规则。”
可能也是这句话，往后许多年、许多场征战，辛鸾在这样的山河为棋的领舞中，多次侥幸求生。
当然，对于十六岁的辛鸾来说，每日最重要的事情是找邹吾。
饭可以不吃，但是要吃邹吾。
觉可以不睡，但是要睡邹吾。
他每夜都会偷偷从钧台宫溜下来，跑到邹吾的小院和他私会。很多时候他们只是抱一会儿，蹭一会儿，解解相思之渴，辛鸾白日里累得烦，晚上就要得厉害，总想让他进来。
邹吾每晚都要面对这个局面：“求求你……我们做一次。”辛鸾也不怕疼，抓着他的胳膊，饥渴地求，邹吾真的是没办法，每次看看时辰，最早也三更天了，做完辛鸾还要偷偷溜回去，就怎么也下不了这个决心：“你明天没事儿嚒？今晚做了，明天朝会的椅子你就坐不下去了，还有课听不听了？行营还去不去了？阿鸾……”辛鸾不想听他碎碎念，抱住他的脖子就用下面使劲地蹭他，孩子气道：“……可那我怎么办啊……”动作放浪，邹吾只有脸红：……
……
……
天衍十六年四月三日夜。
等两个人折腾完，月亮都西斜了，邹吾心道也真的是有情饮水饱，难为辛鸾每天兴致冲冲地这么晚来找他，也不说困和累的。
辛鸾躺在他床上是不会主动起来的，邹吾只能抱着人给他穿衣服，让他赶紧回去。抱他起来的时候，邹吾穿过他的腋下摸到一个小包，还问他，“这怎么了？上火了？”
说着抬起他的手肘，让他自己看，可辛鸾的角度看不到，只用另一只手摸了摸，满不在乎，“不知道嘛，可能是吧……”
邹吾眉头皱了皱，“你别跟着他们乱吃东西，他们什么都吃，把你身体再吃坏了。”辛鸾没往心里去，这不疼不痒的，不就是个包嚒，捣乱地抱住他的脖子，咕哝一句，“知道了知道了啊，我不乱吃东西呀……”邹吾：“我昨天去下山城走了一圈，东境人来这儿好多水土不服，身上都开始起斑点了，不是大事但是也烦心啊。”辛鸾心不在焉地点头：“嗯，嗯，嗯，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
那个时候，辛鸾以为在南境的日子也就会一直这样了：隐晦的甜蜜、多方的忙碌，危险的安全，和时不时的闲言碎语。
深夜他和邹吾走在蜿蜒的山路上，钧台宫外难分难舍，他走几步就回头一下，邹吾就站在石阶底下看他越走越高，晚上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得阒静山路皎洁如水，辛鸾每次回头都能看到他在朝着自己笑，好像他每一次的回头都可以让他欣喜，不是初识他的那种萧萧肃肃、明月入怀的清朗淡笑，而是那种世俗的、男人式的笑，那么那么的，让人动容。
可辛鸾哪里知道，有些火线是注定要引燃的。
所有风波暂时的消歇，不过是在酝酿一场更大的风暴。
天衍十六年四月三日夜。
神京王庭，宫墙之外。
一成年男子遁形在桑榆大树上，塌着肩膀、蹲在树梢，一双眼在树叶遮蔽中目不转睛，直盯着一百步开外的落子门。
这里是神京大道，横平竖直的王庭规制，四门之外，遍植桑榆。
“二哥……”窸窣声从树下的灌木丛里激动地传来，“那小太子妃还能不能来了？这都几时了？别再耽误了我们把那几个姓何的女人孩子送走……”
虎豹孤傲，向来喜欢独来独往，多一个喘气的就多一重累赘，男子克制着自己呼吸，闻言烦躁地闭上眼，“等着。”
天幕阴沉，风雨欲来，他心中无意滑过一个念头：今年东境的雨水，未免也太足了。
与此同时，长春殿内。
未燃灯的内室，西旻早早换好了小仆役的宫装，备下了一兜的细软，只不过临出门时，她偏偏又开始惊惧，背对着殿门，蹲在殿角的小小铜壶前，孩子一样指尖冰凉发颤地攥紧那一张小小字条，下不定决心。
该不该走？该不该信？传信者谁？是辛涧那老东西在试探于她？还是真有她的北境族人救她出苦海？她心如鼓跳，简直就要裂开，屏息看着那铜壶滴漏滴答滴答落下戌时差一刻，戌时差二分之一刻，戌时差三分之一刻……长春殿距离落子门不远，她若小跑，半盏茶即可到，她数着那声音，感觉不能呼吸了，戌时差三十个弹指，戌时差……十、九、八、七……
她轻轻地发抖，魔怔了般看着那小铜壶的水滴滴落……二、一……
她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她下不定的决心，老天帮她定了。
刹那间，电闪雷鸣。
夜色中，男人闭上的眼睛倏地睁开，精光一现！紧接着，他仰头看了看这多变的四月天，面无表情地朝下面的小崽子下令：“撤！”
而就在此时，他豹耳轻轻动了一动，高声示警：“小心！”
可来不及了！
他带来的崽子一声哀嚎，皮肉破骨的声音乍起，一支羽箭当场将那个孩子射穿，冲倒！变生的肘腋在夜色与雷电中让人悚然，紧接着，男人只听一声嚣张怒吼：“树上贼人！还不快快受缚？”
刹那间，兵士蝗虫般从四角街道现身，弓弩、长枪，一步一步逼近了男人——
天衍十六年四月三日夜，赤皮黑络的巨豹潜入神京城，暗中营救何方归家眷，功成后逗留王庭落子门外长达半个时辰，为柳营樊邯察觉，上报私署齐二后调精兵三百卫埋伏围杀。
当夜，赤皮巨豹对击鼠目豺狼、板角青牛，以一敌二，全身而退。
跃出城墙之时，男人仍在朝齐二、樊邯大声叫嚣——
“无名小子听着！我乃悲门仇英，冤有头债有主，你们那小人君主可别找错了人算账！”
大雨瓢泼，击石锵锵。
齐二等仰头看着，只见一身黑衣短打的男人融入夜雨，言罢于城墙另一头纵身一跃，再不见踪影。
男人却不知，这笔账纵然他坦坦荡荡，自领其罪，辛涧却也绝不会算在他的头上。何方归亲眷这一救，悲门名号这一留，他直接撕破了东南两朝、再粉饰不住的天下太平。

第134章 亮刃（1）
神京，阴云蔽空，飞将入城。
自王庭宫变后便夤夜不开的城门，寅时初刻竟开钥大敞，夜鸮飞鹰于风雨中盘旋而上，主将红衣红铠，由亲卫护送着，风一般，越过北门，直奔王庭。
渝都，中山城，落后神京一个时辰的南境心脏，夜色更深更沉。
还未鸡啼，半幅渝都却已经惊醒，赤炎行营临夜擎起火把，火光冲天，辛鸾一身缁衣红袍的朝服，身后由亲卫护卫，大步走进行辕。
守门迎帐的军士见了他齐刷刷地跪了一排，大喊一声：“殿下！”
“免礼。”辛鸾目光森峻，神色匆匆，也顾不上他们，直接袖袍一摆，跨进巢瑞的帅帐。
“邹吾呢？”甫一入帐，他脱口而问。
红窃脂和申豪情不自禁地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色，又迅速撇开。
而正立于沙盘和巢瑞商谈的邹吾闻言一愕，举目见是辛鸾，立刻遥身下跪，“殿下，是臣之过失，臣没有想到派仇英前去神京，却闹出这般大的干戈，愿领……”
“跟你无关。”邹吾话还没说完，辛鸾却已经冲过来把人扶起，拍着他的手背抢道，“跟你无关，营救行动本来就有风险，波及成这样，谁都预料不到。”
徐斌意味深长地看了这两人一眼，又偷眼看看赤炎几位将军的反应，没有吭声。
辛鸾瞥了眼已经被置换的沙盘，容色稍霁，“何将军的家眷几日可到？”
邹吾目光垂落刚画出的白港至合川一线：“走的是海路，三日可到。”
辛鸾立刻接上：“那就好，那就好……”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邹吾却不着痕迹地撤开手，后退一步，不算很快，但也足够迅速。
辛鸾这才像才看到满帐的人一般，眉梢轻轻一动，和巢瑞、何方归、申豪、徐斌、红窃脂，还有几个赤炎高级将官分别轻快地碰了个眼神，然后他板住脸孔，矜持地颔首，“大家也接到消息了，东朝赤炎军有异动，我来是要和大家议一下局势，若有战事，该如何迎敌。”
这里面都是干脆人，辛鸾言罢大家都往沙盘地图处凑了两步。
申豪站在东侧引着神京位置，率先开口，“按照臣对辛涧的了解，我们这次营救一定会被他们抓住大做文章，出兵恐怕是免不了了，东朝以往规制，这个时间应该是主将驰往神京和主君定策，紧接着派发檄文，快则三日慢则五日之内出征。”
辛鸾随手挽了下淄衣厚重的大袖，手腕就撑在边沿，“我担心的也是这个，今日是大朝，一个时辰之后我就要去上朝，耳聪目明者肯定是得知了这个消息，到时候的应对我肯定是要拿出个章程态度的——我主战，若辛涧挑衅，我们绝不手软，诸位没有异议罢？”
辛鸾夤夜来营，军人的态度就是战，没有人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可商量的。
申豪沉肃着一张脸，但还是实事求是：“殿下，东朝有赤炎军这张王牌。赤炎十八番，纵然投殿下者四番，一番尚在路上，却仍有十二番在辛涧的彀中——臣说句实话，这样的兵力就算是南境全盛时期也无法抵挡。”
这样的说法，所有赤炎高级将领全部没有异议：赤炎军傲视四境，战力剽悍，因为先帝，他们十八番曾捏合一处。但现在，曾经的同僚，无疑成了他们主君的，心头大患。
何方归手指西南沿海，沉声补上：“而现在南境能拿得出手的主力全集结于此，若是和辛涧开战，南境就是两面作战，腹背受敌……”
“……局面，当真是不太乐观。”
&#183;
“他辛鸾是不是要把南境的天都捅榻了才甘心！”
还不到上朝的时辰，向繇昨夜抱着安哥儿入的眠，此时听了夏边嘉匆忙来报，简直想抄起那把牛刀去砍人！
“救何方归的亲眷……这么大的事儿！他找我商量了吗？他告诉我一声了吗？！何方归！那是赤炎七番的主将！军国大事啊！一个不小心天就兵戎相见，他跟我说了吗？他跟我透一点口风了吗？！我他妈是给南境请了个祖宗回来是吗？闷声作死，上蹿下跳，他还想怎样？！”
向繇一袭寝衣，出了寝殿就一脚踹翻了外间的照壁花瓶！
夏边嘉捂住耳朵，只听“哗啦”一声巨响过后，向繇呼哧呼哧喘着气，可算是冷静了点。
夏边嘉觑着向繇神色，小心开口，“向副，小太子现在在赤炎行营，估计也是知道事情闹大了，正在想对策……”
向繇暴喝一声：“让他去想！谁招的火谁去平！”说着他冲到一把椅子上坐下，吁吁道，“妈的！我是不管了！”
“诶……您这是气话。”
夏边嘉给使女打了个眼色，让她进卧房看看安哥儿被吵醒了没有，照顾着点，这才漫步上前，给向繇斟了杯凉茶，“向副的确该气，但是现在咱们该想的，难道不是小太子居然有这么一大张底牌，瞒着我们嚒？”
向繇眉目一动，接过茶，“说下去。”
“您看啊……”夏边嘉也坐下，以指敲案，“营救行动，营救的是谁？赤炎七番的家眷和八番主将，东南两朝对峙的重要人质。在哪营救？神京，东朝心脏之所在。营救是否成功？成功……这三点放在一起看，难道还不足以让我们警觉嚒？”
向繇立时一身的冷汗。
“他绕过您，完全不借用南境的人脉，悄没生息地就把这样一件大事给办了，虽然也是惊动东朝，但已经可以想见他现在手中握有的能量和影响，再者，经此一役，何方归这个儒将，当真是要对辛鸾这个小主君肝脑涂地了……”
向繇冷静下来稍稍寻思，再抬头，却白了夏边嘉一眼：“你说的都是将来事，可眼下的关口呢？眼下的关口如何过？垚关守军只有两万，虽说占个地利优势，可能扛得住一万的赤炎军嚒？渝都附近的兵源就更少了，大多都是他申不亥的人！谁能领兵？谁能作战？前线吃紧，我又哪里去调兵？我是指望赤炎带来的那几百人还是指望申不亥麾下的草包将军？！”
向繇这么伸手一盘算，更郁卒了，烦躁地把茶杯一撂：是啊，眼前的关头……可他妈的怎么过啊？！
&#183;
“那辛涧会派谁领兵？”
赤炎行营之中，灯火大亮，哪怕在申豪何方归如此的局势分析中，辛鸾还是没有直接退却，他有一种模糊的预感，故而将头转向巢瑞，道，“我对赤炎军十八番不够熟悉，但各位将军对往日同僚用兵作战优点缺点一定熟稔，辛涧会派谁领兵？我们是否能在这上有一点转圜取胜的可能？请将军为我析之！”
巢瑞站过来些，神色凛然，“小飞将军说’仍有十二番在辛涧的彀中’，这属实。”
辛鸾不疾不徐抬首，等着他的“但是”。
老将军沉吟几个弹指，将拱卫神京的一串小旗拔下，“但是辛涧生性猜疑，除了与他之前交好的几番主将，他其余未必信得过……以他之心思，也根本不会放这些信不过的将军来，毕竟东南边界，将军一个反水，连兵、带将、带械、带粮、相当于全部送给了南境，任何人都不会冒这样的险。”
辛鸾了然：“所以他只会派心腹将领来。”
说着迅速问：“赤炎十八番中能称得上是辛涧心腹的有几人？”
“五人！”
申豪提剑，直接在沙盘一侧用剑锋写字，斩钉截铁：“二番史征、四番良成业、十番、十三番、还有十八番那个兔崽子。”
他之前资历不足，一年前北境战场受到许多排挤，很是清楚他们的帮派。
邹吾摸着下巴：“二番史征已出兵北境、十番与十三番是守将之材，非攻敌之人，十八番主将年纪太小，压不了阵，如此一看，辛涧可选择的也只有四番良成业而已。”
申豪朝他比了个拇指，再次露出赞赏钦服的眼神，“你分析的差不多。”
巢瑞：“是这样，辛涧还要出兵北境平乱，三苗之战事关南境大局，北境平乱也事关他辛涧的国政，因此从两面作战来看，我们这上并不就输了一筹。”
巢瑞将军都如此说，简直就是给辛鸾吃了定心丸！
他当即放下心来，立刻安排，“那诸位这几日还请迅速拟定出作战计划，摸透他良成业的作战风格，我们兵力不强，但有几位将军，这一仗未必是我们输……”
“殿下，您等等——”
眼见着辛鸾激动得就要去上朝了，巢瑞立刻打断他，“殿下，我们缺的不是将，难处关口也不在这里。”
辛鸾深袍大服，闻言诧异回头，“那是……？”
巢瑞一字一句：“是军饷。是钱。”
&#183;
“钱他是不要指望了！”
巨灵宫内，向繇还仍兀自气个不休，手指钧台宫方向，破口大骂。
“他要是能从申不亥那挖出口子，让他自己去挖！反正备不住上战场就几天的时间，他最好能在这几十个时辰里就全办妥！他不是能攒吗？一天跟个小老鼠似的和徐斌在那撺掇钱！我就让他明白明白，他那么点钱够干什么的？！
“我话就放在这里，不用开打，光是行军，他三百万四百万两的银子就要填进去！钱袋子立刻见底！要开打了，他砸锅卖铁卖裤子去吧！
“他是不是还做梦自己在东境呢？天衍十四年狱法山动乱，闾丘忠嘉一个求援，神京百万赤炎军三日开拔，神京后援补给一句屁话没有？他不管钱，但他知道那是多少的军费吗？知道那军费是怎么攒的吗？那是他爹！在位十五年没修过一座宫殿，十五年只有十套常服！给他的零花钱都抠抠搜搜地算账，严令天衍的朝廷，从上到下一起节省出来的！
“他要怪就怪我们南境没有那样让人省心的大臣吧，钱都在他们嘴里，他有办法就让他们吐出来！”
向繇洋洋洒洒，一喷就喷个没完，夏边嘉直到他暂时偃旗息鼓，才敢说话，“那申不亥表面迎合太子，愿意割肉呢？”
向繇一愣，按照他们南境爱财如命的心思俨然是没想到这点。
皱眉，“不能吧……这老糊涂被辛鸾下了迷魂药了吗？”
夏边嘉沉吟：“不好说。”
向繇叉着腿，破罐破摔：“那就让他去捧小太子的臭脚吧！捧一会儿他就知道这位是个多大的祖宗了！请佛容易送佛难，我当初脑子只恨自己被马踢坏了脑子，他一副弱不禁风样儿我就掉以了轻心！”
向繇越想越气，越说越气，干脆是气饿了，朝着外面大喊，“上饭上菜！我都起了几时了，这点规矩还用我来教吗？！”
向繇饭量惊人的大，这里没有外人，上菜之后干脆甩开腮帮子胡吃海塞。
美人吃饭本该是赏心悦目的，可到了向繇这里只有凶残，夏边嘉原本也饿，但是看着他甩着头发，一手捧碗吃得是呼哧呼哧的样子，艰难地发现自己，嗯……还是别吃了。
到第三碗的时候，夏边嘉看他吃得气消了不少，终于开始做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劝解：“向副，等下您就上朝了，我还有一句话：你就是再不满小太子，您也不能表露出来。”
“现在中下层官员对小太子都十分拥戴，若是申不亥接到消息打定主意站在太子一边，不管他是为了捧自己那个不成器的草包将军也好，还是想如法炮制趁乱揽权也好，不管他是为了什么，今日的朝堂整体的风气恐怕还是站在太子那里的，所以您千万忍住，不要动手，也不要插口。”
向繇很不乐意，吃得都要噎了。
但他也知道，牢骚是牢骚，人前明面上是不能这么说的，所以勉勉强强地朝着夏边嘉，“嗯”了一声。
&#183;
“檄文不行，拿去重改！”
神京王庭，辛涧议事书房。
此时，天光已亮，辛涧取消了大朝廷议，改为书房议事，辛襄大步走进去的时候，刚夺了信使的要派发的竹简，直接一把扔在门口的书吏脸上！
“‘含章无道，祸乱神京’！悲门这么好的由头，结果你打这样名头打出去，天下人会以为两朝叔侄又要相争！而我朝廷因为神京被乱，就要乱东南半幅边境，如此无名之师，出了，又能得到多少拥护？！”
那书吏被公子襄突然的发难直砸得晕头转向，他原也是辛涧身边用旧的老人了，此时直直跪倒，连呼告罪。
“治你的罪我都嫌脏手！议事旁听连话都听不明白！刀笔吏本该老于案牍，陛下养你，就是让你写这些授人以柄的东西、白吃饭的嚒？！给我滚——！”
那书吏被他一骇，居然也不顾及书房还有辛涧，连滚带爬着，出去了。而辛襄这么大的火气显然惊了所有在议事书房里的人，所有人竟然纷纷起立，朝着辛襄行礼，“公子襄。”
辛涧轻抬眼皮，不动声色地，坐在上首。
他左臂已断，不自然的木质义肢僵硬地在袖管中下垂着，但他偏偏不以为意，整个人仍然闲雅倜傥撑着自己完好的手臂，气势不动声色，笼盖四野。
“陛下，”辛襄也不看众心腹臣子的目光，直接上前一步，弯腰执礼：“檄文有问题，臣已经截住了所有派发各处的信使，臣请立即更改。”
“檄文哪有问题？”
下首一个敢言的官员顶了上来，“这檄文点明’含章无道，朝廷讨伐’，切中要害，明明白白！公子襄不要因为那是自己曾经的弟弟，就大闹书房重地，因私废公！”
辛襄毫不客气地乜他一眼，像看一个猫儿狗儿聒噪一般，“缘由我进门的时候已经就说了，这位大人是想也让我把书简也甩在你的脸上吗？”
说着他不再理会，直接朝辛涧道，“师出有名，师出有名，辛鸾是什么性情，父王不清楚嚒？百姓多爱含章太子，天下的民心一半牵在他身上，另一半最差也是悯他年幼，怜他丧父，反而是我们神京接连大动干戈，华容大道围杀，’弭谤’令推行，这样的檄文下去，天下人要怎么想？”
下首有玲珑如司空复者，立刻接言：“那依公子襄之意，这檄文该如何写才妥当？”
辛襄从袖子中抽出一张黄纸来，就飞给刚才胡乱插嘴的臣子，命令：“念。”
所有人的目光霎时都聚集在这个倒霉蛋身上，而辛涧不置可否，看了看那人。
那人官职中尉，本也是五品大臣，此时一群人的目光压力中，没有办法地弯腰拾起，臊眉耷眼地瞥了辛涧一眼，紧接着，大声朗读：“贼臣邹吾，生性邪僻，弄权欺君，离间高辛氏宗亲骨肉……前有垚关使含章太子弃绝东朝，不思自悔，后有暗潜贼人夜闹神京，劫走重臣亲眷，扰乱王庭……南境沿海战事连绵，孤不忍妄开兵祸，然邹吾不思外击三苗，反煽动东南内乱，危及社稷，祸乱天衍，是可忍，孰不可忍，故请天下臣民与百官将署……”
倒霉蛋惊疑地抬起头，“共，讨伐之。”

第135章 亮刃（2）
“……南境沿海战事连绵，孤不忍妄开兵祸，然邹吾不思外击三苗，反煽动东南内乱，危及社稷，祸乱天衍，是可忍，孰不可忍，故请天下臣民与百官将署……”
倒霉蛋惊疑地抬起头，“共，讨伐之。”
议事书房后侧的檀木屏风珠帘，忽地轻轻一动——
西旻侧耳听着，忽地瞠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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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涧私下对她宠爱非常，允许她自如行走书房寝宫重地，昨夜惊魂，今晨的议事她当然不能错过。
早从今早第一份上报开始，她就在迷惑和惊诧，因为她想了无数种可能，都没有想到昨夜居然是悲门要救她，还因为她逗留落子门许久才被齐二樊邯等人捉到行迹，闹出这么大的阵仗。
难道就是因为她是辛鸾曾经议定的太子妃嚒？她不敢想象，不敢想象辛鸾邹吾居然为了她这个几乎没有什么用的孤女，花这么大的心思。
并且悲门她是知道的：江湖豪杰，能人异士，这类的英雄是最不受规训的，他们可以在重重包围的神京中如入无人之境，却不会轻易地向谁效命。
可是他们居然为了她，上下一致地要救她……
她忽然就有些汗颜，为她曾在垚关曾向辛涧献出的、让他绝地翻盘的险恶毒计，同时想起那方她费劲心思得到的一盒骨灰，想着还好还好，当时她一念之差没有一起交给辛涧……
“不追究辛鸾，反而追究他身边一个近臣？”
屏风之外，臣子议事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邹吾是普通的近臣嚒？麻烦各位好好看看线报，他是悲门中人，和红窃脂、仇英合称悲门三杰，出身西南林氏国王族外戚，实打实的乱臣贼子！邹吾身上又有弑君的罪名，人人闻而诛之，这样好好一个靶子，诸位不好好用起来，蒙头乱射什么箭呢？”
“可……”
“可若是辛鸾直接把邹吾的脑袋砍了呢？那岂不是打不起来了？”
辛襄声音淡淡，“那才是不幸之大幸，辛鸾主动认错，刺杀先帝的贼首伏诛，他身边不再有小人进谗，南境有望化干戈为玉帛，天下共庆之。”
“难不成御史大夫想打？北方还有战事，设封地为直辖更事关陛下国政，我们天衍朝廷腹背受敌，就是你想看到的？”
西旻握着衣襟的手倏地绞紧。
又是这一招！
公子襄费尽心机，她是真的没想到，到了现在他还不肯放弃。
或许在许多人看来，垚关之时，辛襄放声喊出邹吾是乱臣贼子时，已经是站在自己父亲这一边，可是西旻在和他共度完那一夜才知道：他不是，他从没有放弃过他的阿鸾。
她垚关前夜与辛涧的秘奏，辛襄并不知情，事后她再回想才知道辛襄临时的应变是真的惊人！他在当时乱成一片，几乎算是铁板一块局面里，在天下人面前，生生撕开了一线转圜的余地，他那一句邹吾的乱臣贼子，并不是要置辛鸾于死地！他是在将骂名推到邹吾身上，保全辛涧，也保全辛鸾！哪怕将来真有万不得已，他还可以有最后一条线来辗转腾挪！
更可怕的是，哪怕都到了这个地步了，他居然仍此心不熄，仍然锲而不舍。
屏风之外，辛涧不动声色地看着辛襄侃侃而谈，看这个骄傲又严密的儿子把所有异议之声，一个一个全部压了下去，最后，书房之内，再无人说话。
辛涧抬了抬眼皮，一锤定音，“那就按公子襄说的，定策，传檄，布告天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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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鸾从大朝会下来，已经饿到虚脱了。
他寅时被推醒就没有进食，穿完朝服洗完漱就直奔赤炎行营定策，之后又连轴大朝会和南境众臣子商议。
就像他想的那样，申不亥、向繇等人早就一早接到消息，若不是他留了一招先手，恐怕朝会上文臣直接就要炸锅了。
“先吃饭，不行，太饿了……”
下了朝，辛鸾简直是边进殿边脱衣服，高声就喊，“翠儿！饭好了没有，没好就让我先垫点能吃的。”
翠儿是邹吾送来的婢女，也是那日在极乐坊为她侍酒的小姑娘，他从武道衙门那天前脚灰溜溜回钧台，后脚邹吾就着人把这姑娘赎身送了过来。
“让她照顾你起居吧，小姑娘知趣又嘴严，更主要的是机灵，放在极乐坊那种地方，埋没了。”
传上钧台宫的字条上如是说，辛鸾当时还吃了一惊，他没有想到邹吾心细如此，任何一枚闲棋都不放过。
小姑娘被送来时战战兢兢，辛鸾看着她还跟她开玩笑，问她，“你之前和我说极乐坊不兴说真名字，现在能告诉我了罢？”
小姑娘惶恐跪倒，没想到辛鸾还记得当时一句戏语，“做殿下的奴婢，名字当然是殿下来定，奴不敢作主张。”
辛鸾看了看她，很是宽容，“没关系，我让你做这个主张，又不是猫儿狗儿不能说话，你自己的名字，就自己来定。”
小姑娘是贫苦人家卖到极乐坊的，原名就是翠儿，她也想不出别的，便叫了回去。
辛鸾让她不用怕，先跟主事学着规矩，还送了她一句，“富贵贫贱都是你自己的缘法，今日你从极乐坊登这钧台宫，不是谁给你的宠幸，只是你自己做到了罢了——若是将来不能谨小慎微，关键时抓不住机会，那眼前浮华，也都只是一时的罢了。”
翠儿目光有一霎的动容，领了这指点，俯首磕头。
“早膳一直温着呢，知道殿下会饿，这就上来！”翠儿爽朗的声音从内室传过来，紧接着是小跑催促的声音，辛鸾刚坐上饭桌，她就领着几个使女手脚麻利布好了菜，“还以为殿下在朝堂议完事会再回行营呢，奴不敢让小厨房做午膳，怕做完又没人吃，就一直热着早膳。”
“有一口热的就行。”辛鸾饿得胃已经开始绞痛了，接过一碗汤先压了一压，道，“我是要等会儿再去趟行营，朝会事情比想的棘手，但是这不是还有事情没听嚒，你去把那个谁给我叫来。”
辛鸾说得又急又含糊其辞，偏偏翠儿知道他的意思，立刻领命去了。
今日朝会上，其实也也不是一切一帆风顺。
一听说东境赤炎军事调动，朝臣也有一瞬间的骚乱，但是辛鸾立刻将准备好的策略捡能说的说了说，着重强调了“辛涧调了重兵去北方平叛，此事更事关他的国政，因而对南境出兵大有可能只是乘势而起，将后援无力”，且将悲门已经营救出何方归的亲眷和赤炎八番何方还将军，不动声色地说了说。
果然，朝臣看他们十六岁的主君都如此有数，心中定了定。
申不亥闻言立刻主战，向繇也在旁点头附和，这两位一表态整个朝会的风向也就定了，一班文臣也慷慨道：“南境尚武，不容挑衅，若有进犯，举国奋勇。”辛鸾点点头，半颗心放了下去。
紧接着就是缺兵和缺钱的问题。
要说申家真也是在南境经营多年，影响力非同凡响，原本在赤炎行营焦头烂额的缺兵和缺钱的问题，他拍着胸脯就敢担保。
“缺兵？”
“哪里就没有兵？我们南境养了那么多的百姓！怎么会没有兵！老臣六十有四，仍有一片拳拳爱国之心，殿下刚满十六岁，也要承担起家国压力！故依老臣之见，凡事国中男子，上与老臣同岁，下与殿下同龄者，全部征发，违令者，按照往常，杀无赦！”
辛鸾眉梢惊惧地一跳。
“缺钱？”
“家国大事，怎么能在钱上短缺？我们南境朝臣上下就是砸锅卖铁也不能委屈了前线的士兵，同时，我们可以向民间发起借贷和征款，朝廷若是打了胜仗，将以二倍的钱帛奉还……”紧接着，申不亥立刻说出如何筹钱一二三，操作看得是辛鸾眼花缭乱，每听一句，都要在心里慨叹一下：这也行？
但是朝堂上朝臣如此振奋已是难得，他真的不好泼凉水，只能在几个过分的决策上往回轻轻地收了收。同时，他也知道，自己的确没有申不亥在南境的动员能力，钱与人，申不亥主动请缨，他只能领他的这个情。
所以在申不亥举荐自己的麾下的江风华时，他也只能同意。
说到现在渝都三位赤炎将军，和即将救援回来的何方还将军，辛鸾有意排遣他们和这位江风华一起出兵，但是没想到的是，渝都臣子一致不同意将巢瑞、申豪与何方归外派。
“若是中境为辛涧借道，就相当于会有大军从北面直插渝都而来，陆路还有行军延迟，水路只有势不可挡！这三位将军在渝都已有段时间，更能为渝都布防，他们不能走！”
“是啊！他们不能走！垚关距离还远，可渝都是南境心脏，这里有殿下，还有左右丞相，渝都不能失！”
“殿下不是说悲门已将何方还将军救出嚒？前线战场不如等何方还将军休整之后，再去策应江风华，殿下推论若中，那就是辛涧只派了四番良成业，我们这边何方还与江风华两员大将，想来应对起来绰绰有余！”
辛鸾听着心中蒙上阴云，虽然知道和赤炎打仗不是互相数人头这么简单，但还是在他们提到中境的时候，当庭修书一封，传信使报往西境，让西境留意着中境动静，必要时做以挟制。
但是他的心中很不安，虽然西境他的母舅家这些日子也派人来朝贺了，但是并没有派他的直系亲属来探望，他不知道若是局势有变，西境会帮他多少。
朝臣众口一词，辛鸾也不好强拗，暂时定下了渝都三位将军驻守，前线由何方还与江风华带兵的布局，若有意外，再派申豪、何方归出兵的计策。
他心里打鼓，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从来没有亲身经历战争的原因，一颗心砰砰地，总感觉要跳出嗓子眼了，一下朝，就命人去赤炎行辕报告巢瑞将军等人朝会消息，自己先回自己的寝宫吃顿饭，压压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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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鸾风卷残云地吃着煎包小菜，“那个谁”很快就被翠儿领进来了。
那是个挺精神的年轻小伙子，穿着钧台宫守卫的服制，是辛鸾在亲卫里选出来、识字最多的人。
姓胡，名字有点拗口，家中排行十三，辛鸾有时候喊他十三，有时候着急了就跟翠儿喊“那个谁”。
只见胡十三一手拿个笔，一手拿着个小本子，站到辛鸾的桌前，恭恭敬敬地一句，“殿下，我们今天开始嚒？”
辛鸾吃得顾不上他，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胡十三见状清了清嗓子，翻开小本，开始大声朗读：“邹吾这么横行无忌，不就是因为有小太子给他撑腰嚒？……武道衙门那天，小飞将军都没有出声，结果他自己倒是上了台，在那狺狺狂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第136章 亮刃（3）
“邹吾辣个好使，唔就是因为有小太子帮忒撑腰嘛……武道衙门那日，小飞将军都没出声，他自个倒上了台，待那里一通地说，他晓得自己几斤几两？”
（邹吾这么横行无忌，不就是因为有小太子给他撑腰嚒？……武道衙门那天，小飞将军都没有出声，结果他自己倒是上了台，在那狺狺狂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翠儿在旁边心惊胆战，随时觑着辛鸾吃饭的神色。
这是武道衙门那天之后辛鸾安排胡十三的任务，他听了渝都中山城下山城对邹吾的口舌官司，总觉得这事情没有完，武道衙门的什长就能在背后这么议论邹吾，那民间的形势估计更烈，所以他就让胡十三每日走街串巷，在茶楼酒肆带着小本蹲点，有人谈论邹吾的，全都记下来。
最开始胡十三还一脸懵懂，“您记这个干嘛？”
估计也是这个任务太匪夷所思了，一个守卫都开始质疑主君的命令了。
辛鸾当时烦躁地背书，直接道，“不干嘛，让你记就记。”
胡十三小心试探：“那需要记是谁说的吗？”
“记这个干嘛？”
辛鸾见鬼一般从书本里抬起头，“我就是想知道老百姓是怎么说他的，不是要拿人下狱，你赶紧去吧去吧……”
然后从那天开始，辛鸾每天吃饭的时候想起来了都要找胡十三读一读，翠儿悄悄给胡十三说，“你不要说得那么活灵活现声情并茂啊，你是生怕殿下吃下去饭吗？你控制一下自己的语气，越没有语调越好……”
但是显然，那些背后的闲言碎语，根本也不是没有语调就能不生气的。
“武道衙门那日，小飞将军都没出声，他自个倒上了台，待那里一通地说，他晓得自己几斤几两？”
（“武道衙门那天，小飞将军都没有出声，结果他自己倒是上了台，在那狺狺狂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侬咋不想一哈，这个就是为了做给太子看嘚嘞？”
（“你怎么不想想，兴许人家就是为了给太子殿下看的呢？”）
“哈哈哈哈！有道理，可以耍下牛逼，干！干快滴耍！”
（“哈哈哈哈！有道理，能耍个牛皮赶紧耍！”）
“最恶心的是邹吾带的那群新兵，他们还联名去中山城给人送鸡送鸭的，听说人家爱恰鱼，又开始送鱼，谁能看上他们这股东西啦，真恶心！”
“真的，我也想劝他冷静冷静呀，弑君这桩无头公案就不说嘞，左相、右相、小飞将军这我都是打过交道的，看看人家，多大的屁股穿多大的裤衩子，你今天这样不就该低调点嘛？怎么？以为在小太子身边就不得了了啊，一朝得势怎么这个嘴脸勒！”
“对啊！这不是把太子殿下抹黑吗？辣个瓷儿都碰？不知道那武道衙门是未来国丈的地盘嘛？”
“是啊！罚两个人，三十棍！就被那群泥腿子吹，三十棍掰成十七加十三就是救人命昂？就这哥厉害？”
“你可莫说这哥厉害嘞，厉害还可能受伤嘞？”
“哈哈哈哈哈哈，不是都传他是高手嘛，高得都来当武道衙门的教头咯！”
“强行提拔，笑掉牙齿罢！”
“高手这个真的莫可信，你看走道就知道这哥不行，不知道是不是当贼、当老鼠当习惯了，有他那么走路的吗？一点声音都莫得，你看辣个田夫长走路，器宇轩昂，一步一声，啦气势！这个哥走的根本也不像是个男的啊！”
胡十三说着说着，就不可避免地投入了，翠儿看着辛鸾越来越黑的脸，轻轻拉了拉胡十三，胡十三这才晓得停下来，战战兢兢看了含章太子一眼。
有时候他是真的佩服这个十六岁主君的胸怀，什么人都敢启用，什么话都敢听，第一天的时候，辛鸾还会跟宫中人调侃，说这些茶馆的人怎么这么闲啊，他们都不需要干活做事的吗？
主君有度量，不是不能计较，只是不想计较。
可是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辛鸾一点笑的模样都没有了。
“殿下，您别往心里去……”
胡十三轻轻咳了一声，开始找补，“他们就是一群闲汉，家长里短的，就爱说这些……卑职没有见识，但是也知道不止老鼠走路无声，老虎豹子走路也是无声的……可是这群人，他们只见过老鼠，没见过老虎，所以就看什么都是老鼠。”
辛鸾垂着眼睛，没什么表情地擦了擦嘴，“嗯，知道。”
说着他起身，“我去行营了，你们撤菜吧，别倒，我晚上接着吃。”
“诶。”翠儿小心驱前，赶紧领命。
辛鸾不想说话，转身大步走进寝殿：他要换一身便服，朝服的腰带还是太紧了，可就这个当口，管着朝外消息传递的小内侍踉踉跄跄冲进殿来，手捧竹简，直接跪倒，声音仿佛天榻了一般：“殿，殿下！大事不好了！东境……东境那边来了檄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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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炎的行营大帐此时就仿佛瀚海沙漠结了冰一般。
申豪、何方归、邹吾在接到朝会的消息后，直接分路去做渝都城防和附近岛链的布军去了，临阵磨枪，不快也光，这几个人都清楚提前做好强有力的布防，便是大军压境，也能抵御。而江风华来的时候，只留几个将官为他讲解他们暂定的策略，隔壁帐篷里，驻守中军的只有巢瑞一人，辛鸾换了一身黑衣便服，以军礼坐于老将军对面。
极近的距离中，他眼见着老将军看着竹简，粗眉越锁越紧。
“这不会是辛涧定的策！”
看罢，巢瑞笃定，“看来辛涧在赤炎之后，又有能臣辅佐。”
辛鸾心中也有很不好的预感，他捏紧拳头，这样的檄文风格，若不是有某人插手，断不会这样的剑指邹吾，如此锋利。
“按照殿下您刚才的说法，南境朝臣百姓他们是不怕打仗的，但是前提是这个战书是下给您的，可若是邹吾，那不管是庙堂还是民间，所有的斗志，登时就会斩掉一大截……’杀邹吾，清君侧’，这样的分化之力，可以说第一招就已经是不战屈人。”
辛鸾喉头干涩，一颗心仿佛有木刀在割：“巢将军接到申不亥即将征兵的消息了罢？我……我是真的害怕。”
十六岁的少年坐姿端正而威严，清秀稚嫩的面容上一片沉稳淡定，可是他说，他真的害怕。
若是这个檄文提前一个时辰发到，在大朝会还未结束的时候、在征兵消息还未下达的时候，他一定会把那个征发令拦住——可如今这个战书直指邹吾，征兵纳税又如此苛刻，这些仇恨他不难想象，全都会压在邹吾的身上。
但是巢瑞不能理解他这些幽微的心思，只说：“我听说了，右相强行扩军，想要从原本三万扩充到十万，这数字听起来的确好听，但您知道这样的军队是上不了战场的，别说野战对决，就是摇旗呐喊，他们都不专心，可他们要面对的敌人偏偏作战经验丰富，是天衍的第一强军。”
巢瑞如此说，辛鸾更抑郁了，“那这征发就没有用了嚒？”
“不，有用。”
巢瑞像前几日帮他讲解战场一般耐心，粗厚的手掌转过三江合川，在垚关附近围点，“运送粮食，背运器械，造声势，围住坚城，挖地道，断水源，筑营垒，这都是他们的用……我这样说，只是想让殿下清楚，知己知己，方百战不殆，兵是要练的，不是靠征的，我们实际能对决的人头，能列阵野战的，只有三万的兵士，十万大君那是骗敌人的虚晃一招，我们打肿了脸充胖子，但是您是主君，您对您的军队要做到心中有数。”
辛鸾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用力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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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成业将军打仗毫无问题，南境一群乌合之众，根本扛不住他的铁骑！依我看来，这场仗后援补给才是大头，毕竟我们赤炎是有名的能吃能喝能消耗嘛，装备我们不能短缺了我们的英雄！”
辛襄围着地图，在一众将官和策应臣子中，手掌一刀切过合川一线，“北方的军镇都在补给北境的赤炎军，而南境这一条线，我提议为了保证粮草供给的充足迅速，选用水路来补给，全面调动神京以南的军镇，就近将兵械草料运往邻近水港，再从东海沿线而下，经合川水路直运前线——”
辛襄别的不心疼，他就是心疼装备和粮食：赤炎军红铠重甲长枪，每一款都很费钱，但是他知道，打仗打仗，后备军需，万万不能短缺，他就是砸锅卖铁，把南下一路的军镇撸出血来，也要供应前线。
辛襄慷慨淡然，不露一点心疼神色，遥指着东南边境线关口地垚关，侃侃而道，“南君占地势，可以竖壁清野，我们初来乍到，却是要围点打援，这个前期的军事调度是很多的，别人我不放心——”
说着他转向良成业，郑重道，“良将军，我会请命陛下，亲自为您安排补给，保证前方供应，而您需要做的，就是围困住垚关，无论哪一方的援军来，您都要将他们隔离困死在垚关城外，能做到嚒？”
良成业高声领命，“公子放心！”
身旁一侧立时有副官插言，“不过公子怎么能确定，垚关守关主将不会和我们列兵野战，而是竖壁清野等待援军？他们南境有四位赤炎主将，不管是申豪还是巢瑞，都也算是威震天下的名将了，怎么？如今便是连和我们这些旧日同僚来一次硬碰硬的胆气都没有么？”
良成业“哈哈”一笑：“你可是想多了，陶滦此时已在沿海战场，渝都只有三位赤炎主将坐镇，含章那小太子文文弱弱，如此小家子气，你觉得他舍得直接把三个赤炎将军直接放出来？”
“要我说，所有仁义为名的守成之君都是这个德行，想花小钱办大事，扣扣索索，他们说是打仗，又哪里有我们东境公子襄的敞亮局气？”
这明显是故意吹捧辛襄的话，谁知辛襄垂着眼皮看着沙盘，仿佛没有听到一般，不置一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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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豪善于急袭，长于应变，最擅长动员麾下将官，在前哨战里拼命冲锋……赤炎大军冲击，往往第一波不是十八番将领，就是他的十一番，一战错掉敌人锐气，提振士气，但是他们作战常常也消耗不了太久，若是没有后援，只会无以为继。”
“何方归何方还这一对双子星，是赤炎青壮一代的佼佼者，他们作战风格很稳，赢也是稳胜，败也不会败太多，在我们这些粗人里属会过日子的，让他俩任何一个扎紧营垒，打消耗战，赤炎十八番放眼望去，没有一个人能耗得过他们。”
“既然南境朝廷不放我们这几个将军，要任命江风华，那何方还被营救回来，让他主将前线，也算是歪打正着，未必不可和良成业一战——我们如今占着是地利优势，竖壁清野，在何方还未归的时候，坚定避战就好，反而他们需要围点打援，会耗费大量的粮草物资，运输的速度和供给的用量若是没有人提前布局，良成业的这支军队会迅速无以为继。”
辛鸾心中砰砰直跳，脑子迅速处理这些信息，提出问题，“那巢将军以为，这次东朝会派谁坐镇后方？”
巢瑞盛气而坐，神色郑重，“是谁都好，只要不是公子襄。”
辛鸾呼吸蓦地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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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巢瑞似乎不愿意多说，直接站了起来，“殿下，请过来看。”
辛鸾起身，随他进了内账，只见狭小的见方之地，整整齐齐地罗列了几口大箱子，巢瑞依次掀开，只见里面码的整整齐齐的尽是金银之物，熠熠生光地，点亮一隅暗室。
“这是……？”
巢瑞道：“这一箱是左相送来的，这一箱是右相送来的，武道衙门的总长消息接的快，那边角是他送来的……都是这几个时辰里送到的，剩下，我就不介绍了……他们知道一旦打起仗来，我就是渝都上下的总司令，所以现在赶紧过来送钱。”
这是拉拢的意思，辛鸾懂的。
只是家国大战当前，他看着巨额的黄白之物，还是为渝都上层的骄奢淫逸震惊，尤其是武道衙门总长那一箱，小小城防负责人薪俸才有多少？这沉甸甸的白银，真不知他这些年利用职务之便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可一转念，辛鸾也知道这是多重要的军资：“巢将军……您……”他想说看看渝都的守卫能用多少补贴，剩下可以全数充作前线的军资，可是忽然的动心，让他另生一计。
辛鸾想到今晨众人议事时他没来得及多问的问题，此时郑重道：“巢将军，我想了一下，我们现在能领兵打仗的将领还是不足……”
他殷殷地看着这个高俊威严的师长，目露光芒，“我早晨问您，既然东朝赤炎主帅共有七番不得辛涧信任，为何不趁此机会接触他们，将他们策反，现在我们有这些财帛金银，何不就此事加以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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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知道是必胜之局，为什么不上前线呢？坐镇后方，封赏时又能捞到什么功劳？”
神京，长春殿。
辛襄结束上午的军士战略会议，抽出时间来，和西旻进膳。
“我不会去前线的。”辛襄垂头吃饭，眼也不抬地把西旻的话生硬地怼了回去，“你家北方的前线我都没掺和，你以为这南方的我会掺和？”
西旻看了他一眼，声音低垂，“可我哪里能和含章太子比？”
辛襄哐地把空饭碗撂下！
长春殿忽地一片冷寂，瞬息间落针可闻。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同意让你做我的妻子嚒？”毫不相干的，辛襄忽然这般问。
西旻垂下眼珠，她不知辛襄知道多少，心头急剧地开始思索如何应答。
“那晚是我失言，你心里清楚就好。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会捏酸吃醋的小女儿，所以你也不必在我面前惺惺作态。”辛襄没有给她回答的时间，直接敞开天窗说亮话，“我答应会娶你，是因为陛下说垚关之计是你献的。”
西旻心头一突：她从来不敢拿此事邀功，就是害怕辛涧心生忌惮，杀她后快，没有想到这个老匹夫转头告诉了他的儿子！她惴惴不安起来，胡乱地猜测……他还告诉了辛襄多少？！辛襄知道他和父亲共御一女嚒？！
可是辛襄的反应很正常，并不见多少厌恶之色，似乎只是就事论事，“陛下给你的评价很高，他说：我儿有妇如此，可比先帝得配天王后……闾丘幼女擅出奇谋，未来可掌天衍刑杀之权，你之果敢强横与闾丘之灵巧鬼魅，夫妇二人合力，天下群雄，皆可慑服。”
辛襄见她面前的汤碗空了一半，伸出手，为她填上，“所以咱们都坦诚些，你不必试探我的心意，我也不想看你伪装，回了宫，咱们消消停停的，坦诚相待，不要算计，成不成？”
西旻的唇角轻轻地，动容地，抽动了一下。
“你关心战事，我也跟你交个底，南境的确已经是必胜之局，但是朝廷拿出了这么大的声势，并非是计较这几场小胜——阿鸾在南境的时日还是太短了，没有人真的忌惮他，我们是忌惮申睦，担心他收拾了三苗转头就要剑指东朝，到时候胜利之师其锋难挡，所以要趁着这个时机，挫其锐气，事半功倍。”
“还有，我说我不去前线，”
辛襄微扬着头，孤傲而冷戾，“是因为现在的局面还不配让我出战。我若出征南境，就是将合川以南踏平、把我弟弟带回来之时，如今战机未至，谁也不配，让我出山。”

第137章 亮刃（4）
“还有，我说我不去前线，”
辛襄微扬着头，孤傲而冷戾，“是因为现在的局面还不配让我出战。我若出征南境，就是将合川以南踏平、把我弟弟带回来之时，如今战机未至，谁也不配，让我出山。”
&#183;
“殿下，臣希望您对这个国家的脊梁，有敬畏之心。”
暗室之中，巢瑞将金银木箱扣上，“砰”地一声，仿佛木槌重重击在辛鸾的心上。
巢瑞深深地看着面前稚嫩的主君，郑重道：“臣不敢为十八位赤炎主将都打包票，但是他们大部分人，的确并不是金钱名利、高官厚禄可以轻易策反动摇的。”
辛鸾顿时也察觉是自己失言了，眼前这位忠厚刚毅的老将军，才将别人送给他的贿物坦诚相告，他怎么能立即说出要用这些财帛打动其他赤炎主将的话来呢？
辛鸾垂首，恳切道，“将军抱歉，是我失言。”
巢瑞略点了点头，掀开幕帘请辛鸾出去，待二人重新坐回主客之位，巢瑞这才道，“殿下，您既然问到了这里，那臣……也就直言了。臣等陪着先帝打下这江山，打下这天衍的功业，不是要看它十几年后就四分五裂的，赤炎的很多主将对你叔侄二人之事并不表态，不代表我们真的不在意真相，而是因为我们在真相之外，更在意到底哪一位君主能够带领天衍渡过这次的劫难，走向将来更好的局面——故而有时候赤炎的倾向，并不在一代人身上。”
“您大概对小时候的事情没有印象了，天衍十一年，东海叛乱，辛襄陪同济宾王巡东海，遭遇海寇接舷战，当时在场的有我，也有一番主将岑陆和三番蔡斌，辛襄当年我若记得不差，只有十五岁，可是上阵杀敌，可当真是少年英雄，勇猛无双，后来我和几个老将军谈起，都只有一个念头：高辛氏有后生如此，中兴有望！”
“殿下您身体不好，我们也知道这不能怪您，可是您在神京十余年，的确没有显露出什么过人之处，公子襄拒绝过继到先帝名下，说来我们当真是偷偷惋惜了很长一段时间……”
辛鸾茫然地听着，那些他幼年时太过遥远琐碎的记忆，忽然在巢瑞口中珠子一般地串联起来。
或许他自己也忘记了，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辛襄那么的熠熠生光，受人拥戴，桀骜不驯的神京子弟都愿意唯他马首是瞻，辛鸾甚至无赖着跟辛襄提过无数次，说“辛远声要不你来当这个太子吧，这个太子太难了……”
可……可那些只是儿时不懂事的话，今日当真从长辈口中听到：辛鸾，你不如他。刹那间，他还是感觉，那么的受伤。
辛鸾张了张嘴，很想问一问，那现在呢？现在您还觉得惋惜吗？可是他发现，他问不出口，因为他害怕巢瑞痛切又肯定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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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衍十六年，辛鸾十六岁。
后来庄珺对他说，若是他当时在他的身边，他会登钧台宫一个巴掌直接扇醒他，也不会让他轻易地出兵。军人以战争为业，辛鸾当时如此亲近赤炎，而赤炎的主将们受此信重，想的从来是如何攻克，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负责劝谏主君消兵止戈。
“当南境和东境，无论是从国力还是兵力，从来没有形成过真正的均势。”
“南境五年的军士集权膨胀，冲昏了所有南境军民朝臣的头脑，可你但凡仔仔细细地看一看军报，就知道无论是从军事实力、动员能力、应对速度，南境哪怕是在家门口打仗，也比不过东境的千里奔袭！”
“辛襄明知是胜，战机尚未成熟也绝不出头！但你却看不到劣势，战略选择的第一步就走错，一步错，步步错，之后只是在为这个错误不断地找补！——辛鸾，天赋当真有高地之别，你差了人一大步不说，却还在为邹吾反复地妄动兵戈，你还怪你麾下聚不齐良臣名将吗？！”
庄珺后来剖心剖肺，又残酷地指出这一点。
可当时的辛鸾双膝跪地，绝地中，仍然倔强地反驳，“先生究竟还要我解释多少次，我不是为他打的仗！我没有！”
“就算您当时在我身边，就算您有更好更稳妥的法子，可哪怕今日让我重选一次，我还是会打！——有朋自远方来，则迎，有敌自远方来，则战，这是最简单的道理，也是一个国家最后的尊严！你要我做一个服软受辱的主君，我不允许！这天下，也不允许！”
三年后的辛鸾羽翼已成，锋芒如剑。
倾盆的苦难和磨难之后，再也没有人可以轻易地指责和小瞧于他，他不动声色地抬头，质问后来的庄珺，直指要害，“您只是不喜邹吾而已，辛涧当年发兵传檄，占天下大义，若您在，平心而论，根本也不该来劝阻我，而是该想如何帮我赢得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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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是没有担心过……”
“以前我们担心辛襄这样出色的世子，将来会分帝子的光辉，或者他长大后心有不平，要生出祸事……可是他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表现过任何不臣之意，哪怕东海一战他刚刚得胜，少年最骄傲的时候，他不去庆功宴，想的都只是跑去市井酒肆去给你连夜订一车的腌货海货。”
“才具之人，可用一时，性情之人，却可用一世。我们赤炎几个老家伙跟先帝后来也说，高辛氏这一代，一个性格仁善，一个骁勇善谋，一强一弱，一刚一柔，严丝合缝，若联手，未必不能开天衍第二个盛世。”
辛鸾手指轻轻抽紧，只觉此话刺心。
他如何不知道呢，这个本可长治久安的国家，开国以来最大的遗憾，全部发生在今年，一件是父王驾崩，第二件就是高辛氏中，他与辛远声的反目……
可这样的事情他不能多想，每每细想他就总要绕到“那我父亲被人杀害又算什么呢？”——这样的大局，他兼顾不了，就像辛远声是他心口上一根拔不掉的刺，他此生都没法坦然。
刹那间，辛鸾就很想邹吾。
今晨匆匆一面，他知道今天邹吾和申豪何方归等人去渝都附近巡防，今晚回不来，恐怕要到明天晚上他才能见到人……东境的动作还是太快了，早知如此，他昨夜应该多和他待一会儿的。
思绪刚转到这里，帐外忽然听到一声：“看那鸟地图我都看了好几遍，走走走，我去跟殿下说两句话去。”
辛鸾眉心一蹙。
只听话到人到，来人撩开军帐，一身铁环串联成的环甲衫，转眼已经单膝跪倒，“殿下！卑职江风华，前来见驾！”
辛鸾自江踏入营帐的瞬间，周身的气势已陡然而起，此时不紧不慢地偏过头去，不动声色地看了这人一眼，神色难辨——
“江风华将军？”
男人抬头，响亮答：“是！”
辛鸾轻轻挑了个眉，身高九尺有余，这样油头粉面的将军倒是不多见啊？
以往辛鸾看到高大的男子第一反应都是：这人比我强壮！
而他自和邹吾行房之后，再看到高大俊帅的男子第一反应渐渐变成了：哦，这人虚胖……
辛鸾不动声色地瞥过江风华的上臂，想着赤炎行营里除了小兵好像都没有这样松塌的胳膊，赤炎穿上衣甲，从来是他们撑住甲胄，不是甲胄撑着他们，便是高门贵胄如申豪，手上也都是又黑又硬的老茧，邹吾脱掉衣服，上臂更是快比下臂宽有一半，轻而易举地能将他悬空举上一炷香的时间……
眼前这个将军……
能不能指挥千军万马辛鸾不清楚的，但是他确定，单打独斗肯定是不行的。
辛鸾不作声色，轻轻对他点了点头，“免礼。”紧接着询问，“江将军与各位将官议完定策了？”
“是。”
江风华胸有成竹：“南境多步卒，东境多骑兵，卑职知道南境军与赤炎正面对决没有天然优势，但是此役我们却有坚固的城墙和投矛手。”
辛鸾听他所谓“知己知彼”的口吻轻轻侧首，怀疑是将官们没有把要领传达清楚。
巢瑞道：“南境的投矛手攻不了赤炎的前锋。”
江风华笑容可掬，“巢将军，您是不知道南境步兵的威力。”
他这么自信，巢瑞看了他一眼，没有再纠缠这个，强调，“坚固的城防已经可以抵消赤炎骑兵的优势，垚关关隘也足够把战火控制在垚关以东，其余西北-东南一线的大小守城，只要坚固城防，扬长避短，保存实力，等到何方还与你会师，自然可以保南境大门无失。”
“这个刚才已经嘱托过了，只是不知何方还何时才能到渝都，卑职还想在鼎楼为将军接风洗尘。”
虽然知道江风华想要先熟悉何方还也是人之常情，但是这个关口，他们本该再捋一捋战争策略，这个江风华却想着摆宴，辛鸾突然就有些不适。
而江风华也不知是哪里打听到是邹吾那条线送何方还回来，目光转向他，强行与他攀谈，“殿下，听说快了是嚒？”
辛鸾点了点头，“最迟五天后。”为防万一，他多说了两日的时间差。
江风华沉吟：“那这就可惜了，右相担心前线，他的意思是卑职最好领先头部队一万人现行，提前去垚关布防，恐怕这几日就要出发了。”
辛鸾不动声色地点他：“那将军有时间都研究一下地图布防，行军打仗，地图不能不看。”
江风华当即道，“谢殿下指点，卑职省得的。”
辛鸾和巢瑞轻轻对视一眼，目光都闪过一丝忧虑，只希望到时候以何方还之谨慎周全，能按住这个孔雀一般想开屏的男人，不要在前线出什么乱子。
正当此时，巢瑞的副将忽地进入营帐，单膝跪地，直接喊了一声：“将军！”
他没有多说，但严峻的语气说明了一切。
巢瑞蹙眉，“什么事？”
那副将飞快地看了辛鸾一眼，为难却干脆道：“卓吾在下山城把人打了，现在苦主来行营叫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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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怎么回事？！”
辛鸾和巢瑞江风华一道走到营帐空地的时候脸上已经一层阴霾，劲装的红衬黑衣，在他流星大步中衣摆翻飞！
显然，一群赤炎低阶的将官没料到辛鸾也在行营中，好些个来看热闹的脸色都变了变，巢将军威压在下，他们慌乱地退了几步，一派慌张。
而营地中间，有一马脸鼻青脸肿地坐地哭告，听见有人赶过来喝问，也不问他是不是主事的，直接开始大喊：“没天良了！我只是在酒楼里说了几句话！他他他……他就把我们打了！我弟弟腿都断了！”
辛鸾走近一看，只见那人也被打得够呛，鼻青脸肿的，估计也看不清他，只盲目地乱转脑袋，一句话说得因为疼痛频频抽气。
辛鸾目光聚边上的卓吾的身上，眉头锁得很紧，问，“小卓，他说的是真的？”
小卓也不知道哥哥不在，但辛鸾居然在，此时被问到了，他浑然不怕，当即回道：“是他嘴贱！”他指着那人，愤怒叫道，“长舌头！你刚才嘴上叭叭的没完没了呢！现在知道服软了！也不好好想想刚刚讨打的是谁？！”
辛鸾在他蹦出前四个字的时候脸色就倏地变了，又听他后面瞎说八道，当即一声断喝，“你闭嘴！你也十六岁了，到底学没学过如何回话！”
卓吾本想再骂，没想到辛鸾居然不站在他这边。
他扭过头，吃惊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辛鸾，你知道他嘴里不干不净地说了什么？”
简直就是一团糟！
辛鸾烦乱地看着他，直接道，“我不管他说了什么？是不是你先打人？！一点口舌上的事情，先动手的人就是不占理！撞天屈都喊到我这里了，你还有什么好说？”
卓吾愣了一下，似乎一下子没想到反驳的理由，而辛鸾当即朝着他身后人直接下令，“把卓吾给我拿下！”下一刻，卓吾登时被人按到！
可是卓吾没有低头。
他还是有些惊诧，此时压在地上，仍然昂首倔强地望向辛鸾，“辛鸾！”
“你别喊我。”
辛鸾垂头看他，也要火了，“东南战事急迫，你哥哥在巡视城防忙里忙外！你不想着分忧，倒是有时间去下山城和人吃酒闹事！苦主挂了彩找上门来还在大放厥词，谁给你的底气？你仗的又是谁的势？我和你哥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那俩苦主既然知道状告到赤炎行营，自然也是知道卓吾的身份的，他们没想到自己刚说了一句，一个年轻的孩子就把卓吾发落了，准备好的话一口气堵在嘴里，登时吐不出来了。
可这乍听起来没什么话，巢瑞却敏锐地看了辛鸾一眼。
而江风华乖觉地迎上一句：“殿下息怒……”
他知道这位是和辛鸾一度同吃同睡的玩伴，打了他，殿下恐怕第一个要心疼，立刻说合道，“这只是小孩子街上偶尔斗勇罢了，我们封些银子给苦主，罚卓吾小友就不必了吧。”
他不说这话还好，江风华这话一出口，辛鸾简直是眉心一耸，想着亏也是我今天在这儿，不然巢瑞忙于军务，未必会动小卓，结果肯定又是息事宁人把小卓压回钧台了事，可是那邹吾呢？他弟弟中午打了人，没有受罚，晚上又能传得满城风雨了！
他朝着按住小卓的两个将官道，干脆利落，“罚卓吾十军棍，禁闭五日，立刻执行！”
江风华没想到辛鸾的心这么硬，一口气被人顶在那里。
巢瑞面无表情，也不插手阻拦，只任辛鸾目视四周，抬首朝着围着过来的兵将大声道，“赤炎将官听着，有不在值的，你们晚上说他们听：拳头是用来打敌人的，不是用来打老百姓的，有精力的自报奋勇上阵杀敌，想打架的自己去校场练去，若让我看到谁出营惹事，卓吾就是你们的例子！——听清楚了吗？”
“……听清了。”
赤炎兵士显然是都站在小卓这边的，没想到主君一定要这样以兵民关系处理，此时应答，都有点有气无力，可辛鸾眼见了这么多天南境兵痞骄悍，浑身欺压百姓的毛病，生怕他们也有样学样有了点不痛快，也沾了这恶习去，不由又大声道，“大声点！”
赤炎兵这才高声一喝，“听清了！”
可卓吾听了这一应一答，内心更是挣扎，他呲牙露齿，咆哮一声：“我没错！我不服！”
他心里一口意气，不懂为什么有些人嘴上不干不净的可以什么责任都没有，他只是为自己哥哥叫屈，却还要受罚！他鬓角显兽纹，两臂挣动着就要化形，两边的将官眼见如此，都露出吃惊神色，刹那中，就要压不住他！
“辛鸾——我不服！”
他双目赤红地抬头看着辛鸾，他从来没有这么委屈过，被小鸾下令压在地上，被打做典型！被一群人看着！他嘴巴笨，可是……这件事明明不是这样的！
是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已经这么远了？！明明他也救过他，明明他也和他在逃亡里住过一个马车，明明他也教过他用刀，可是为什么他穿上太子的朝服，为什么……他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他们一个一个的，都着急着往前走，偏偏把他一个人抛下！
辛鸾垂头，目光碰到他的目光，心倏地就痛了一下。
可是，众目睽睽，他只能硬下心肠，最后一遍下了行刑的命令。
待十棍打完，苦主拿了封银补偿离开营地，辛鸾垂头看着卓吾，在一群赤炎军的面面相觑中，眉头紧皱，威然命道：“直呼主君名讳为大不敬，卓吾，往后你记得称我殿下。”说罢，行营之中，他带着一众将领，转身而去。

第138章 亮刃（5）
“医官我是送到了，可是他不肯回来。”
红窃脂大步走进钧台宫，冲进来的就是这么一句话。
今日先生的课是缺了，但是辛鸾自己本身也没什么心思听人谈古，让徐守文先回去，自己一身雪白刺红的上下连属袍服，坐在小桌前吃水果，“我也不想打他，可他也太嚣张，那么多人，他说的是什么话？”
红窃脂也听说了，他知道辛鸾那个场合也没法不做个决断出来。
“可你知道前因后果吗？是那两个老百姓在背后骂邹吾，说就是他这么个瘪犊子才让他们又要去打仗，小卓跟我复述了一下，不得不说，骂的是真的脏，要我我也打。”
辛鸾眉头一蹙，他当时太多事压在心头了，倒是一时没有想到。
小卓和他哥闹别扭很久了，听邹吾说他在赤炎行营看到他哥也当没看见，也不去小院，也不知道零花钱在哪里调的，但是常和赤炎的小兵和下山城的男孩子乱窜，他看他打人，直觉就是小卓拿着他的名头在外面学坏了。
“那我怎么办？”
辛鸾烦恼地皱眉，“我偷偷去给他道歉吗？你说他能回来吗？”
“够呛。”
红窃脂实事求是，“他现在就说自己受了大冤枉，大冤屈，大好男儿什么都可以忍得，唯独忍不得憋屈！除非你当着赤炎全营给他正名。”
辛鸾简直要被气笑了，“大冤枉？大冤屈？”
说罢，他忽然才觉一颗心仿佛被人用慢刀割了一块，想卓吾哪里知道呢？到底什么是大冤枉和大冤屈……
一瞬间，他倍感挫折，只觉宫中烦闷，红窃脂刚好和他想到一处去了，问，“去你东殿的高台吧，我还没去过，那里总比这里让人舒服些罢。”两个人当即出了殿门，也不寻灯寻路，双双展开翅膀跃身而起，踩着流丹飞阁，连点几步，飞快地腾跃上东侧至高的悬崖峭壁。
羽类哪怕在夜色中也是目力极佳，今夜山风未骤，苍宇澄明，辛鸾蹈停于绝壁，宣余之水的滔滔浪涌在他们足下滚动，他深吸口气，一时心绪也宽敞了许多。
红窃脂不拘小节，直接在他身边一脚悬空，一脚横踏着石头坐下，辛鸾学着她的样子也想在悬崖上坐下，只是他的袍子是居宫的太子常服，正身腋下交汇处嵌入了一块小腰布，虽是宽松大袖，有些姿势却不便捷，调整来去他干脆地撩起下裳，任肩膀处的衣襟向后包绕收紧，露出后颈来，才双足悬空地坐稳妥了。
“申良弼那里你进展如何？”
此处伸手可触星斗，无人敢上绝壁，他问她私密话。
红窃脂难得露出今日见他第一个笑来，“你再等我十天。”
辛鸾吃惊：“有眉目了？”
红窃脂道：“当然是有眉目了！”
辛鸾耸了下肩膀：“我还以为你前几日在极乐坊和白骢斗舞忘了这事儿了。”
红窃脂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来，“小阿鸾，你怎么什么消息都打听啊？”
辛鸾：“下山城很多人在说嘛，说你女扮男装进极乐坊，结果看到白骢在台上跳舞，拔了发髻就上台和人争风。”
红窃脂挑眉看他，“小瞧了你，耳目倒是挺多。”
辛鸾也挑眉：“是我小瞧了你，白骢的舞我见过，说是天人之姿也不为过，你居然还能三战三胜。”
红窃脂：“不就是为了找申良弼那个二世祖嚒！我去极乐坊游了好几圈也没见到人，跟白骢比了一场，他倒是自己出现了，我也是这么搭上的线。”
辛鸾点点头，他知道这搭线是引诱，饵料是男子对女子的垂涎。
虽然红窃脂很强，但是和男人在这上面周旋还是让人担心，“那你多小心，实在不行就撤，我们也不只是这一条路。”
红窃脂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放心，他占不去我的便宜，不过我好奇，你打探着下山城的消息干嘛啊？中山城和巨灵宫的事情每天就够你忙活了吧……”说到一半，她又忽然省得了，“哦，对，邹吾，我怎么把这个忘了。”
辛鸾也没瞒她，一五一十说了武道衙门的事情，然后说了自己派人去下山城最热闹的茶楼酒楼蹲点的事儿。红窃脂听完只有惊讶：“我说你就是闲的，非要知道底下人怎么想的，还让人拿小本记？我听小卓说两句我都气得脚心冒气，你居然还能听着下饭？”说着她展臂拍拍他的肩膀，“小鸾，姐姐劝你一句，年纪轻轻的不要没事儿给自己找气受，你一天就够烦的了，怎么还嫌自己不轻松啊？您看邹吾，他就从来不问这些。”
辛鸾忽然就有些慨然。
他看了红窃脂一眼，“可你怎知他不知道呢？”
红窃脂没料到这个反问，当即一哽。
辛鸾：“对自己的敌意，说自己的窃窃私语，换作是你，你会听不到吗？——他只是不说罢了。”
红窃脂本能地想反驳，说你不了解邹吾，你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他根本不会在意这个，可是仓皇中，她思绪一断，想，是啊？邹吾也是人啊，他的心也是肉长的，他为什么不在意这个？
想到此，她重重一叹，暴躁道，“有时候想想人活着真是窝火啊！我们空学一身本事，哪里不是说一不二？却要受这肮脏气！”说着，她话锋一转，怼了怼辛鸾，“我说你就不能出一台令吗？跟东境那个’弭谤’令一样，谁瞎说八道就投他下狱？也杀一杀这风气！”
“具体执行呢？所有妄议邹吾的都下狱吗？”
辛鸾畅想了一下，觉得那个场面估计要很有趣，忍不住就笑了，“说一句的掌嘴，说十句的脊仗，五十句的下狱，百句的砍头！”说到此，他拍了拍红窃脂的胳膊，乐不可支，“这个点子好，以后谁敢再说邹吾就要掂量掂量，没准以后大家都要争着夸邹吾，再弄个排行出来，夸的最好的能跟申不亥直接讨官！”
他笑得前仰后合，最后几乎要投在红窃脂的肩膀上，红窃脂也被他逗笑，如是笑了数个弹指，少年的骤然一停，漆黑山幕，空茫茫，只剩哗哗的江水之声。
良久，良久，这苦中作乐的尾巴也再抓不到。
红窃脂听到肩头极低极低的啜泣声，那么的小心翼翼，那么的悲愤哀痛，他说，“姐姐，我为什么啊……我为什么护不住他啊……”

第139章 亮刃（6）
良久，良久，这苦中作乐的尾巴再也抓它不到。
红窃脂听到肩头传来极低极低的啜泣声，那么的小心翼翼，那么的悲愤哀痛，他说，“姐姐，为什么啊？……为什么我护不住他啊……”
翌日，中午，红窃脂踏下山城。
渝都的酒肆茶楼皆是依山势而建，楼宇相连，栈道飞驰，其中说书唱戏，吃喝赌钱，堂倌食客往来其间，奔忙来去，座无虚席。
近日最热闹的话题莫过于东南对峙，渝都征兵，楼下散座只买小食冷荤不足为奇，楼上卖热炒，摆的都是大桌，人多气盛，大肆喧腾，红窃脂不等踏上黑木楼梯，喧腾的议论就已经冲了耳朵。
“天下四大名将，墨麒麟在，我们总能压过赤炎，可是他人在东南，谁能带我们？那个才十六岁的小太子吗？”
“要我说就不该打，你们看了那个战书没有？根本也没说小太子的事儿啊，说的是邹吾！”
“我说，咱们能不能不谈他？谈得我都要烦了，吃完赶紧赌两把吧！”
“老九你就没好日子赌钱叉心慌！”
“叉心慌！谁不叉心慌？过段日子连叉心慌都办不到了！我在家，再混账也能孝敬着老娘，这一去存亡不保，谁知道会不会把命丢在战场！”
“诶，向邻桌插句话，你们可知道邹吾那弟弟？”
“就是昨日，在路上和别人犯了口舌，就把好端端的人给打了，现在邹吾可是大人物，说不得说不得！保不齐哪里就有耳朵在听着咯！”
“还有这等事儿？我怎么不知？就他娘的被压住了？”
“这你可得问问小太子，苦主没声张，知道的便也不多了呗！要我说他们兄弟二人可真是嚣张啊！他弟弟被压到太子面前还在叫嚣着被打的那人’不禁打’！你听听，这是人话嚒？”
整个二楼登时发了众怒，震了好大一下！
“把他们赶出去！”
“对！把他们赶出去！吃我们渝都的，喝我们渝都的，还想要打我们渝都的？！这天底下还有没有这个道理！把他们赶出去！”
“诸位给我做个见证！我冯媛今后若是在渝都见了这邹吾一面，必要上去和他拼命！哪怕是被乱拳打死了，也绝不能让他在我们的地盘上猖狂！”
“这个黑心烂肺丧良心的鸟人！你这誓，算我一个！”
“也算我一个！”
“要我们为他去拼命上战场！还没有这个道理！”
“他要是真有点礼义廉耻来，就赶紧抹了脖子谢罪，也好过为着他天怒人怨！”
二楼说得唾沫横飞，红窃脂靠着壁板听了会儿，见群情推过了顶峰，忽然插嘴，“哪就那么容易天怒人怨？都是人，两只眼睛一张嘴，怎么他邹吾就能天怒人怨？”
她清凌凌一把女声，又兼之是反对之音，一时间，唬得整个二楼凝住了刹那，食客、堂倌、闲浪子纷纷回头。
众人只见她火焰般的一身赤红劲装，懒洋洋地擎着一杯酒，高挑身姿，腰细胸大，有前有后。
眼风一过，妩媚而嚣张。
“呦！正货！”
戒备的人群里不知是谁率先说了这么一句，一屋子的男子都在这句话里或迅疾或缓慢地挤出一个笑脸来，有主动的，已经潇潇洒洒地站起来招呼，“女郎可是还没用午饭，我们这桌还有空位……酒保！再来一套干净碗筷来！”
红窃脂站直了身子，衣摆一甩，长腿一迈，在无数道男子直白的目光中，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最先说话的那一桌，手掌一撑木桌，以目询之，“有空位嚒？借一壶酒喝？”
刚才邀请的男子见状悻悻然，而“老九”所在被选中的这一桌，显然是没有和这般明艳美丽的女郎说过话，看着她仿佛揣了两只兔子般的胸脯，愣头愣脑地点了点头，“请请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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栈道之外另一座楼宇邻桌，白骢一身白衣飘然，轻挽白纱锥帽，为自己斟了一盏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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栈道的另一边，红窃脂擎起酒壶对嘴吹，五个弹指，一饮而尽。
男人们显然没料到这样美丽的女郎如此豪爽，待她倒扣酒壶，扔回桌上的时候，二楼居然齐齐爆出一阵叫好声来！
红窃脂点了点头，做了个男人的揖，游目四顾，“各位好汉，我今日不是来吃酒的，我是来理论的！听说此间宝地每日都要以邹吾事下酒佐菜，我红窃脂十分好奇，便过来看看！”
此话一出，登时许多人变了脸色，他们才说“隔墙有耳”，没想到这“耳朵”这么快就冒了出来。
“哼哼，红窃脂？”
有人阴恻恻地应她，“你什么人啊？你看这渝都上下哪个敢替邹吾说话？十亩大的园子怎么就长你这么一头蒜呐！”
红窃脂毫无惧色，一脚踩上矮凳，坦荡而威然地瞥了那人一眼，“有话说话，许你们说，还不许别人说嚒？我今日话先放在这里，我身上没有官职，也没带兵刃，又是一介女流，各位不必怕被我占了什么便宜，想说什么尽管畅所欲言，小太子不方便说的、管的，我来给你们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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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
胡十三气喘吁吁，疾奔钧台宫，“红窃脂……红窃脂在下山城……！”
辛鸾整着衣袖刚从殿门大步走出来，看他慌张神色当即以为是出了大事，“她也去下山城打架了？”他一上午和巢瑞忙着钱粮米器械都要忙懵了，他年纪小，很多要学的，不敢不事事上心，然而南境的吏治腐朽不堪，若不是他事事上心，根本就是老牛犁地！
“不不不，”胡十三赶紧摆手，“她是找人理论解释去了！可她单枪匹马……”
辛鸾眉心一动，“她……”
那突然的动容忽然包裹了他，让他心口滚烫，辛鸾努力压了压澎湃的心潮，回到任事状态，迅速下令，“我现在有军需要务和巢将军谈！你带两个人穿着便服去看着点，留意着别让他们动手！”
“是！”胡十三赶紧领命。
辛鸾却猛地抓住他，补上最要紧的一句，“也别让她一个女郎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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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吾错了便是错了，没人说他打人对！
“他错了，太子罚了，十脊仗，十六岁的孩子他一个月都不必下床了！苦主两个二十多岁的闲汉，也不是没有人理，赤炎找了医家，给了那两个人各十金的补偿，太子也免了追究他们造谣的罪过！你们不清楚前因后果，我来跟诸位说……”
红窃脂捡着刚才挨个被说过的话头，朝着满屋人一一理论。
邹吾被污蔑，被造谣，三人成势，左右物议，朝野与民间皆是风论滔天。
朝野的，辛鸾能管，民间的，却讲究的却是个江湖事江湖了，这等酒楼瓦子的三教九流聚集之地，用官府强权压，只会无用。
“战与不战，渝都近有满朝文武，上有太子和左右丞相！
“说什么为了邹吾轻启战端，根本就是无稽之谈！辛涧巧立名目找了个打我们的借口，想要看渝都是不是上下都是只会躲灾的孬种！东朝的铁骑已经到家门口了，但凡有点血性的汉子，想的都是干他娘的！尔等——”红窃脂眉目扫将过去，大声道：“被人利用却不知，却还在做这窝里争斗！”
&#183;
“我刚上岸，怎么就把我叫到这里？”
栈道的另一侧，申豪一身戎装停在白骢的桌前，显然是巡防回来。
窗户开拓的楼宇间栈道相连，看热闹的，耍热闹的两侧都是热火朝天，白骢位置选的好，靠窗，申豪放眼看去，正瞅见对面的口舌官司打成一片，红窃脂一人陷在满屋的男子里，一张嘴对数十张，舌战正酣。
“这是？”
白骢淡然：“邹吾遭人诋诟，红窃脂拔刀相助。”
栈道上铁链摇摇晃晃，越来越多人挤过去，红窃脂的声音分毫不差地传到这边的楼宇来，一派黑压压的人群里，她顶天立地。
可是，窃脂可以与老虎狮子争锋，却是没法和鸡鸭鸡鹅相啄。
一些还算明事理的百姓，和红窃脂辩个你来我往也就罢了，可那边的楼里也不乏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泼皮无赖不阴不阳的滋事找茬。
众声喧哗中，就有人桌角人怪腔怪调地讥刺，“我们这些大男人，用你一个女人家教训，这些是你男人教你说的？”
红窃脂听到一耳朵，立刻扭身指住他，“男子汉大丈夫就大声说话，你说我男人？那是谁？”
那人不情不愿地窝着，“你为谁说话那就是谁！”
“你说邹吾？”
红窃脂面不改色，啼笑皆非，“这位大哥你也真是抬举我！邹吾有妻子，人家的妻子我们这些人加在一起也比不上，没凭没据的，说不过我就要胡搅蛮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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栈道的另一边，申豪指尖一动，脑中忽地闪过一抹荏弱倔强的身影。
白骢好奇，轻声问申豪，“那个邹吾成亲了？”
申豪立身肃然，答她：“我不清楚。”
“要我说这女人就是个泼妇！”
他们邻桌的喝茶嗑瓜子的锦衣大爷发话了，遥遥地另一边指指点点，“你们谁见过哪个女人这么为男人抛头露面的啊？也不知道犯众怒，也不知道羞耻！”
此话一落，一众附和。
白骢登时就要站起来，申豪却飞快把她按住，“你做什么？”
隔着帷帽，白骢瞪了自己的郎君一眼，神色失望，“你也是邹吾的兄弟，你也对他赞赏有佳，红窃脂这样——你做得到嚒？”
申豪手指一颤。
白骢当即白衣飘然地起身，一盏茶直接泼在了刚才说话的那人脸上！
“你有病嚒……！”
锦衣大老爷毫不防备，兜头兜脸被这么一淋，登时暴跳如雷！
“那你就是个孬种！”
白骢冷冷地答他，“另一楼的好歹敢和红窃脂对辩，你就只能在这里叽叽歪歪！被人辱了，连以牙还牙的勇气都没有，只会拿’是女人’说事儿！”
眼前的白骢清瘦如蒲柳，锦衣老爷登时扬起了巴掌！
&#183;
“你敢打我？！”
红窃脂环胸而抱，眼瞅着对面的汉子被激怒，眉头动都不动。
她身上有一种惊悚的、浩瀚的美，她扬头看着那拳头，岿然不动，“你有种就动手！我今日话放在这里，我红窃脂绝不还手！”
&#183;
“啪”地一声闷响！
栈道的另一端，申豪只手捏住扇向白骢的巴掌，直接涌身上前。
“打女人？说你孬种还真不冤了你！”
&#183;
“算了算了……老四！不要和一个女人计较！”
另一边的汉子也被同行的几人拦住，他们忌惮又不屑地瞥了红窃脂一眼，“别气……咱们何必跟她较劲呢？”
红窃脂挑眉，反唇相讥，“你可别，吵不过我就说我是女人，像您受了多大的委屈一样，”她轻飘飘地做了个起身的手势，“我让你站起来说话，你不用这样跪着讲！”
“红窃脂，你够了吧？！”
人声扰攘，有人已经开始拍桌了，对着她戟指喝骂，群起而攻之，“是啊！嘴上占着点理，不依不饶是嚒？”
“也欺人太甚了罢！”
声音如乱拳砸下，红窃脂在嘈杂中招架：“既然承认我说的有道理，你们现在又是在什么？”
“怎地？在我们这里逞威风？西南的破落户，以为谁不知道你们的底细嚒？”
满屋人激动起来，各个愤懑地拍桌拍案，“邹吾之所以被这么骂，我就不信是没有原因的！”
“是啊！他没做什么肮脏事干嘛自己不出来？叫你一个女人出来抛头露面？”
“论孬种！他才是大大的孬种！”
“他要是识趣一点，就自己抹了脖子吧！给我们整个渝都的人自杀谢罪吧！”
“红窃脂你也不用说的那么大义凛然，你去砍了他的脑袋，咱们消弭兵祸，我们记你一功！”
人多口杂，起先还能听清楚一句一句骂的是什么，到后来只听得嘈杂一片，根本再也分不清话来，红窃脂原地转身，孤身陷阵看着左右四周涌过来的嘴脸，穿耳的魔音中，最后只能注意到一张张大嘴，红口白牙，唾沫横飞！
&#183;
栈道的另一边，锦衣大老爷看到申豪那一身铠甲就识趣地跑了，看热闹的人群见了申豪白骢，皆是畏惧地后退一步。
申豪听到身后腾起的骚乱，再回头，就只见那一端就仿佛狮子被一群鬣狗撕咬般，上上下下的攻击，水泄不通的围困，他踏上一步，就想去料理，却忽地听一声巨响，一整张的八人大桌被红窃脂一把抡起——
碗盏碎裂声“轰”地炸开！
一群人避退着汤汤水水倏地退开！
死一般的沉寂里，各个弯腰弓背警戒防备地盯着红窃脂！
一个老人终于看不过去，一片寂静中开口道，“大姑娘，到底是谁给你好处啊？这酒楼还要做生意，能不能不闹了？”
红窃脂四顾各个有理、各个委屈的脸，单手“哐”地把桌板安了回去，忽地笑了！
“这个年头，友善的人活得如履薄冰，为祸乡里的倒是大摇大摆、理直气壮！坏人声名有如杀人性命，你们无事生非，老头竟还问是谁给了我好处？！——那今日我就答你们，是在座的诸位给了我好处！我收了你们无知三两，无耻二斤，无赖千钧，心中愤然不平，这才来为公理和良知说话！”
红窃脂踏上高处。
看着一张张不阴不阳、不痛不痒的脸，孤立无援、两眼通红地，剖心肝般地怒吼！
她此生从不左顾右盼，一路纵横，大步流星，可是她从没想过，千难万阻都没有困过她，千千万柔软的舌头竟可以把她逼到如此狼狈！
滔天的舆论面前，不是所有人都有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义气。
申豪隔着栈道，就要冲了过去，可在瞥见二楼忽然出现的身影，又生生顿住了脚步——
“红窃脂！”
楼梯的转角，另有一人深衣甲胄，三步并作两步登上二楼来。
不同于一般南境将领会用的缄帛布甲，来人胸前上臂的甲胄乌黑密实，粼粼闪着寒光，一群人一见，立刻惊疑不定地交换了个眼神，惶恐地掂量起此人军中的分量，而红窃脂倏乎转过身去，见了来人的脸庞，登时红了眼眶——
“邹吾……”她嘴唇嗫嚅，强忍哽咽，“你怎么回来了？”
邹吾一脸沉肃，直接走向她，“下来，我们回去。”
他一身戎装，神色森然，视一楼人如无物。
人群却不禁窃窃私语起来，“他是邹吾？”这样的低声询问此起彼伏。
他们谈论了他太多日子，把他说的像鬼怪，像妖魔，像十恶不赦的凶徒，像老奸巨猾的恶吏和奸臣，偏偏没有想到是这般的模样。惊人的年轻，惊人的俊朗，跟所有的二十刚出头的年轻人一样，下颌窄削，身材挺拔，但又和所有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又不一样，有绝不同于寻常人的气度和峥嵘。
邹吾一手揽着红窃脂，一手放一锭银两，半句话也没有的就往楼下走。
挨挨蹭蹭的人群起了骚动，像是见不得他大摇大摆地来，又大摇大摆地走一般，推推搡搡几个人，鸡鸭一般轻声叽咕起来！而邹吾根本也不想理会他们，带着红窃脂都已走下了楼梯窄处，偏偏忽听头上大喊：
“不许走！”
紧接着，凌空飞来几道风声！
&#183;
邹吾是当真不想和他们计较，刹那中还以为是什么拙劣的暗器，他从容地侧身，揽着红窃脂的肩膀主要为她遮挡，另一手凌空一抓，不想那根本也不是什么暗器，他只是略微一捏，下一刻，粘稠腥臊的异物直接迸射了他满头满脸，恶臭扑鼻！
“邹吾！”
红窃脂吃惊大喊！
那不是暗器，那是几枚臭鸡蛋。
邹吾从外面巡防回来，衣甲都没来得及换，此时只能难堪地半闭上眼，任蛋黄混着蛋清蛋壳，蛇形一般粘稠地滑下他的脸，沾污他光鲜干净的甲胄，一点一滴地落下！
整个酒楼，静了一刹那……
扔鸡蛋的人估计也是没想到自己可以得手，怔愣着，紧张不安地，扫视四周——
几个弹指间，众人的目光在震惊中传递交汇，然后，堂倌第一个发笑，好赌的老九第二个发笑，接着是无数人加入进来，对着邹吾的狼狈，这笑声宛如一场瘟疫的飓风。
最后，整座楼，哄堂大笑！

第140章 亮刃（7）
“我是终于明白小卓为什么会动手了，这些人根本不是来跟你讲道理的！”
中山城的小院，日照西斜，满室余辉。
红窃脂犹然在气，掐着腰在中厅里来回烦躁地踱步，“最开始跟他们讲道理的时候不是没人听，有几个人看起来还算通情达理，我说话的时候还在点头，可是到后来起了争执这些人能躲就躲了，没有一个人出声了，只有几个泼皮在那里和我唱反调！”
申豪靠在门板上看着红窃脂那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他想说“别气了，那些人就是一群泼皮，下次不管就是了”，可是一想到她说的起了争执一群人都能躲就躲，又觉得那不就是自己嚒？
白骢说“女子脆弱，外人一个眼神，她们都要多想好久”。
可红窃脂舌战群獠，面对的何止是敌意的眼神，她好比是一个姑娘家抄起鞋底去打蟑螂，这样的局面里，不仅要她思维清楚、用词恶毒，还需要她坚毅的心智和无所畏惧的勇气——这是脏活儿累活儿，他没有任何的资格，来居高临下。
申豪感觉胸口像是三个大麻袋，怎么呆怎么不舒服。
他缭乱地抓着酒壶，扬脖饮下一口火辣辣的烈酒。
而的中厅角落里，辛鸾和邹吾换了起居的白色常服，就安静地坐在蒲团软垫上，他们身旁盛着清水，辛鸾就拿着梳篦，垂着眼睛，沉默而麻木地为邹吾梳头。
酉时，一日最后的光与热，在小院中厅的阴影与清寒中气若游丝，申豪寂然地看着他们拉着手，心中想不到别的词，只剩冰冷的八个字：
夫妻向隅，茅舍无烟……
申豪知道那是很好很好的一双璧人。
虽然他们没承认过，但是他猜的到他们的关系，跟他小叔叔小婶婶的锋芒外露、一生争胜不同，他们俩安静、务实、文雅而不争……只是他没想到，就是这样干净的两个人，照样会卷进这么肮脏恶心的泥潭里。
“他们就是群欺软怕硬的杂碎！”
终于，红窃脂心口那股不痛快化怒为悲，原本的厉声长嗥竟变成一声哽咽的嚎啕，“这个渝都怎么就是这个样子的？他们不知道我们每日忙里忙外，水里来火里去的就是想让南境好一点，让他们过的好一点吗？”
辛鸾手一抖，抓着邹吾的头发，眼泪直接落了下来。
邹吾察觉到不对，披散着头发转过身来，展开手臂把浑身冰凉的辛鸾严严实实地搂住了，“别这样，其实谁都不认识我，谁也没想针对我，只是立场不同有些情绪罢了……小鸾你别这样。”
他能还能说这样的话，红窃脂却没有这样的心胸，她朝着邹吾大喊一声，披肝沥胆般，转身冲出中厅一个化形冲上了天空——
虽然知道红窃脂只是想发泄，但邹吾见了还是担忧，抱着辛鸾立刻给了申豪一个眼神，让他去哄哄。申豪露出有些为难的模样来，但沉沉地叹了口气，放下酒壶，还是赶紧地穿上鞋，朝着红窃脂的方向去了。
“冷不冷？要我送你回宫吗？”邹吾亲了亲辛鸾的额头，搓着他的身子，想让他暖和些。
辛鸾不答他，抓着他的头发，放到鼻子底下。
然后说，“还有味儿。”
邹吾这么一会儿工夫已经浣了两遍发了，他也已经用了好多的檀香木水了，可是怎么梳，都还有味道。
邹吾不想让他这么钻牛角尖，只能把人抱起来，“别管它了，明日就好了，要我送你回宫吗？”
虽然舍不得，但他知道现在时局敏感，他宿在自己这里，还不知会不会惹风波。
辛鸾不想走，抓着他的衣服，“我在你这儿住。”
邹吾看了他会儿，点了点头，去院子里落了锁，做了热水，两个人洗漱完，亲手解了他头上的红色发带，揽着他的肩膀进内室，“渝都附近的军械不足，回来的时候看着墙圮也有好几处坍塌了，都需要重新上瓦修筑，你在这边筹备的都顺利嚒？”
辛鸾听着这话就烦乱，上了榻，说了句，“还行吧。”脸色就阴沉起来，“申不亥还算配合，但是他配合没用，底下的官吏我使唤起来……算了，不想说。”
“那向繇呢？”
辛鸾冷冷地哼了一声，“向繇……”
邹吾从木格又抱了一床被来，弯腰的瞬间，阵阵恶心接踵袭来，辛鸾捂了一下嘴，感觉自己要吐了，“我想做。”
他不想谈这些，薄薄的亵衣勾勒出他瘦削的身子，他扣住邹吾的手臂，只想和他亲热。
邹吾眉心轻轻一动，说实话他兴致不高，他也不认为辛鸾这个时候有这个兴致。
“我用手行吗？”邹吾问他。
辛鸾盘着腿坐在榻上，他不说话，只是长久而用力地看邹吾，邹吾温和地和他对视，诚恳又安抚地，表示自己并没有别的意思，可辛鸾却在几个弹指后，倏地收回注视的目光，生硬地掀开被褥爬到里侧，“那不用了。”
不知道为什么，四月天的渝都，竟有这样干涩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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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吾舔了下干燥的嘴唇，无可奈何，盘腿坐在辛鸾另一侧，掀开被褥靠了过去。
他们很快就结束了，半盏茶的功夫都不到。
等两个人定了定心神呼吸，辛鸾低喘着翻过身，麻木地干躺着，也不说话。
邹吾在一片沉寂中摸他的脸，往常里本该是软糯温情的嘴唇，此时绷着嘴角，只剩僵硬而冰冷。邹吾感觉心慌，缓缓坐起来，看着他封闭的脸色，声音困顿地开口，“是我让你不高兴了嚒？”
“没有……”辛鸾声音劈裂嘶哑，缓缓地应他，眼睛却不看他。
这样的冷淡让邹吾极不舒服，他甚至都有点不敢碰他了，只能小声试探着问，“是因为……”
辛鸾却猛地爆发，忽地朝他吼：“我说了没有！”
邹吾心生惊惧，不知道他这个火是针对谁，一时完全僵住。
辛鸾看着他，心都要绞碎了，他挣扎地坐起来，像是不堪忍受一样，掀开被子就要起身，“我要回宫！”
他要魔怔了，他现在只要一停下来就能想到申豪对他复述，想到那群人是怎么拿臭鸡蛋打邹吾的，他没有亲眼所见，可是他稍一想象就要受不了了！这屋子里全是那个味道，不管他熏了多少香，用了多少的檀香水，都还是这个味道！哪怕他和邹吾亲热，这榻上也都是这个味道！
那是菜市口打牢车里死囚犯的招数啊……他们……他们怎么这么对他？！
可邹吾没办法想他所想，仓皇中，他只能手足无措地阻住他要下榻的动作。
“你说你今夜留下的！”
辛鸾雪白亵衣在这一扯中露出大片伶仃的肩膀，邹吾一怔，顿时松了一半的手劲儿，辛鸾却没有抬头看他的眼神，执拗地垂着头挣脱他，倔强道，“我反悔了还不行么？！我想回去！”
这随口的一句是真的把邹吾伤狠了，他像瞬间回到了他二十出头的年纪，眼睛蓦地红了，声音暗哑，“你能不能不折磨我？”
他质问他，可说出的话却是在求他。他也很需要他啊，他也想抱着他入眠，而不是冷衾孤枕地一个人啊，不然这样的夜，他闭上眼黑暗里全是滔天的恶意，全是连床的噩梦，他既然答应了他，既然说了要过夜，为什么这一切还会有反复？
辛鸾愣住了，僵直地看着邹吾眼中泪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邹吾却忽地由悲转怒，起身拽着他胳膊一把拖过来，强硬地把人合在身下。
“说你爱我。”
辛鸾简直要小死过去，他哭噎着抓住他的手腕，求饶一样表白，“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邹吾他仔仔细细地看着辛鸾，仍不肯放过他。
“说你不会离开我。”
他神志不清地应，“我不离开，我不离开你……”
邹吾心都被他徒手捏住，他动情地俯下身吻他，掰着他的下巴，把唇舌探进去，一直压到底，唇舌亲吻中仿佛是在辛鸾的颅腔里质问。
“说你是我的谁？”
辛鸾只有崩溃大哭，“我是你妻子！我不离开你，我不离开你……啊，邹吾！”
&#183;
邹吾这一场情事拖得漫长而折磨，辛鸾泄空了身子，别说是回宫，就是起身也难，邹吾也知道把人欺负得狠了，帮他清理的时候就格外的小心，生怕把人弄疼了，可这过程里，辛鸾还是短暂地醒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
邹吾以为他要说什么，附耳过去，不防备被辛鸾一口狠狠叼在脖子上！
“嘶……”
辛鸾下了死口，就差没咬下他一块肉来。
等他发泄完了，才松开了嘴，控诉地嘟囔了一句，“你不疼我了”，紧接着，笨重地翻了个身，直接睡着了。
邹吾：“……”
他捂着自己的脖子，盯了辛鸾酣睡的背影一会儿，如是，又摇头失笑。
他也知道自己过分了，可他当时是真的难过。尤其是听到他说“要走”，听到他拒绝，听到他说“不要”，他的心都要揪起来了，辛鸾一点点的反抗都是他的心病，行房的时候，他知道他在哭，在拒绝，可是他停不下来，那喘息惊叫声音越大他越觉得快意，都让他受不了，他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有那么好几刹那，他感觉心都要爆出来了，冲动得甚至想要打他。
他想在他身上做所有过分的事，所有暴力的、突破下线的事，他想压制他，凌虐他，想看他惊叫哭泣，想把他活活地剖开！
可是那冲动过后再看他，他又觉得暖烘烘的在睡梦中打呼的小鸾那么好，他蜷着身子睡在他的被褥里，乖乖的，因为累极了一动也不动，光是看着他，他整个胸膛就已经被幸福撑满了，光是想到刚才他们做过的事，就足够让他激动得两臂发抖。
邹吾轻轻哼出歌来，靠近了小鸾，把人肉贴肉地搂进怀里。
辛鸾睡梦中迷迷糊糊地往他身上拱了拱，挑了个舒服的地方，咂咂嘴，继续睡。
就当邹吾以为今夜总算要过去的时候，屋内的窗柩忽地被什么轻轻地啄了啄，一只灰扑扑地小鸟扇着翅膀笨拙地撞了撞窗子。
邹吾心中一动：仇英到了。
&#183;
江水滔滔，风雨之山山麓，深夜中的水军码头格外寂静。
何方归两手交握，翘首以待，不甚明朗的漆黑水幕中，几乎就要被他望穿。
“别急，仇英做事一向守时，嫂夫人和令弟很快就到。”邹吾环抱手臂，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何方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点点头，夜色中无意瞥到邹吾的脖子，忽地就啧了一声，用力地撞了下他的肩膀，“你和殿下……挺激烈啊。”
邹吾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调侃，愣了下，捂住脖子不知说什么是好。
何方归立刻摆手，“别紧张，没人说你们，是我自己看出来的。”他笑意盈盈的，大概是即将与亲人团聚，便格外地松弛，“我最开始到渝都的时候，你对我格外防备，闹得我还不知道什么个原因，直到后来我说我儿子都五岁了，你才放下心来在太子面前开始给我帮腔，还特特提过两次我的娇妻和幼子，我就猜个七七八八了，哈哈哈，你也……”
何方归二十八岁，夫妻生活如胶似漆五年有余，见的看的比邹吾不知多了多少，那点心思在他面前根本就是无处遁形。
邹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几个将军里属你最细心又耐心，一到渝都又主动去帮着下山城修筑民房，小鸾对你印象很好。”
“举手之劳，举手之劳。”何方归对那功劳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他话音未落，远远的，水上忽地传来一声悠扬的鸟儿鸣啼，邹吾神色一整，立刻以手嘬唇，短促三声，以为应和。漆黑的夜雾下，缓缓传来桨声翻动的欸乃，几息后，只见一叶扁舟刺破浓雾，缓缓而来——
何方归上前一步，已经能瞧见船上娇妻与幼子相携相依的身影！船上人同样一般激动，想呼喊又碍于什么用力按捺中，直到船舷抵上礁石，这才一声“爹爹”、一声“夫君”的扑进何方归怀里！
经过月余的囚禁，又遭了这几日逃亡，幼子与妇人终于可以不再顾及地流出眼泪。
邹吾眼见着人家一家团聚，不好打扰，转目一看那狭小的船舱，心中又隐隐不安起来，上了船，矮身走到船尾，就只见长腿长脚摊在仓里动的仇英，好似大功告成，带着蓑帽，动也不动。
“何方还？赤炎七番的何方还呢？”
惊悚猛地兜住了邹吾，他思绪急转：怎么只有何方归的家眷？他弟弟呢？
仇英靠着麻袋，懒懒地松了松筋骨，抬起头，“你说谁？哦，赤炎那个主将，我没救，大男人的，我救他干嘛？”

第141章 亮刃（8）
（前文3000字替换，请翻到前面看）
利落地起身。
“命格属金者，金居木上，木可因金成器，三三之数，却忌再见金，否则断其源、毁其器，二者苦不堪言。”
倏地，邹吾停住脚步。
仇英在他身后一字一句，“你什么命格你自己清楚，他小太子什么命格你也清楚，卦象这样直白了，不用我再说了罢？”
&#183;
翌日清晨，中山城的小院里，赤炎几位将军盘膝而坐，默然不语面对眼前棘手的局面。
何方归显然是一夜难眠，下颌挂着胡茬，眼底挂着乌青。
而邹吾在说明了原委之后，所有人都默不作声，按膝而坐。红窃脂环胸坐在外围，虽是听了两句就知道其中是仇英搞的鬼，但是眼前这个局面这个圈子，把责任推给仇英毫无用处，只能让邹吾背这个责任。
一方茶室，小壶“噗噗”地炉上热着。
没有人出言责怪邹吾，但这沉默已经足够让人无地自容，徐斌、申豪这些胆大的，直接眼神有意无意地撇着辛鸾，等太子殿下对此事的定夺。
“这中间出了差错，也是预料不到的。”
良久，辛鸾开口了，但是这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语气，不仅仅是巢瑞皱眉，连邹吾也皱起了眉，紧接着含章太子一句，“请罪就不必了，现在正是用人之际”，然后直接跳到了后续安排，“何方还将军没有营救出来的消息，我们暂时不要透露出去，现在朝局敏感，不然整个南境朝堂都会乱。”
一众人的脸色异彩纷呈，瞥了眼辛鸾，又瞥了眼邹吾。
这个时候，连申豪都觉得为难了，“殿下，就算咱们今日不说，可又能瞒多久呢？我叔公和向副那里很快都会得到消息。”
辛鸾沉肃着一张脸，攥着手指固执己见，“那也要先压住。我们可以想到对策之后再对朝堂交代，但绝不是现在。”
“殿下，那我的妻儿呢？”
何方归的声音刻板无波，因为疲累而没有了情绪，“是需要他们暂时躲避几天嚒？毕竟他们露面，外人很容易怀疑到为何我弟弟没有到渝都。”
邹吾轻轻抬眼，看何方归的眼中闪过歉意。
但是何方归没有看他，只是看着辛鸾，等着主君的吩咐。
辛鸾昨夜和邹吾欢爱得太激烈，今日明显是身上不舒服，他低头看着地图，坐一会儿就反复地调整姿势，他听到何方归的问话，头也没抬，点了点头，“对，委屈将军了。”
邹吾默默地看着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趁着给诸位续茶的间隙，进里屋给他拿了个软垫，辛鸾自然而然地垫在屁股底下坐住，结果老将军巢瑞抬头就不满地看了邹吾一眼。
那目光眼神闪烁得很快，但还是足够邹吾察觉。
辛鸾毫无感知，半俯着身指着地图，问申豪，“东境行军到哪里了？”
“已经越过南阳，位置应该在熊山附近，”申豪进入任事状态，沿着一路山脉与辛鸾解说，“赤炎行军很快，驻扎位置我估计会选在易守难攻的垚关的东北侧费丘、樊畤之一，按照我对良成业的了解，快则五日，慢则七日，江风华就会遭遇第一场攻城战。”
说罢，申豪肃然道，“殿下，我想请命出征。”
何方归闻言抬起头，起身改换军礼，“殿下，臣也请命出征，弟弟没有回来，江风华一人绝对挡不住良成业的铁骑。”
辛鸾困顿地捏住太阳穴，“申豪，你知道你是走不了的，左右丞相最信任的就是你，他们谁都不会放人，何将军……”
辛鸾头要大了，这些日子他和巢瑞将军受理粮草筹措，一直在筹钱、借钱，置办甲胄、马匹、器械和口粮，一些愿意借钱的大户，许多直点了何将军来护卫他们在渝都第二小岛上仓库。
渝都一条岛链，三个小岛，平日看起来似乎见怪不怪，但是一到战时，它们就成了支援前军的战略后方、渝都本土的防御前哨，战略位置极其特殊，而一旦被人攻占，相当于被人扼住咽喉，整条合川的上半段的航路运输都会被切断。
生意人道路不畅，是财路的致命打击，许多愿意拿钱的人知道申豪不会为民航水路保驾，所以千求百请的，是何方归为他们护驾第二小岛。
“何将军的提议我再考虑考虑，诸位回去再想一想还有什么办法没有，晚些我们再定方略罢。”辛鸾左右为难，身上又不舒服，议事议了半天，基本上什么都没议出来，他等下还要更衣去朝堂上和臣子们扯皮儿。
“哦！对，有两件小事，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殿下我也要汇报一下！”红窃脂忽然插言。
所有男人都愁眉苦脸，这局面，也就是红窃脂还这么有精神了。
辛鸾：“你说。”
“申良弼说要帮忙着动员百姓征军，因为檄文讨伐邹吾的负向民情，他会在茶楼派人编编故事说说书什么的，看看能不能为邹吾洗刷些冤屈指责。”红窃脂耸了耸肩膀。
提起那个不成器的小小叔叔，申豪知道申良弼最近频频向红窃脂示好，不由看了红窃脂一眼。
辛鸾真的没有那么多心绪来应付这些事情了，点了点头，“好。”
“还有，最近换季，下山城有些民户很多人生病了，哪怕强制征兵也征不来那么多。”
辛鸾皱眉，“真病了当然不能上战场，严重的还要耗费同袍照料他们，这个你不用予我说。”
红窃脂轱辘了一圈大眼睛，点了点头，“好。”
&#183;
天衍十六十年四月十四日，何方还之事使得辛鸾自己整个集团陷入情绪的最低谷，就在年轻的帝王以为这个局面，已经是糟糕得不能再糟糕的时候，屋漏再风连阴雨。
垚关方面，三日后酉时，好大喜功、虚火上涌的江风华趁赤炎军千里行军、立足未稳，急吼吼地开关迎敌，在费丘与良成业进行旷地野战，结果就是这个连基本的掌兵守边都守不明白的草包将军，在费丘大举失利，被人一路痛殴撵回垚关之中。
四月十七日深夜，消息传回。
至此，南境局势雪上加霜。
&#183;
辛鸾在接到消息的时候连声叫骂“蠢材！不折不扣的蠢材！”，等他一刻钟后再接到“几位可得军情的大臣齐聚廷尉署中尉陈嘉府上”的消息后，当即坐不住了，披衣潜行出门，直奔邹吾的小院。
是时，邹吾正在桌案上对着地图上勾勾算算，见他来了，开口便是，“阿鸾，你来的正好，你看一下……”
辛鸾却直接冲进内室，直接道，“你赶快走！收拾东西！你赶快走！”
&#183;
“廷尉署今晚这么热闹，明日怕是要吵着论罪了。”
巨灵宫中，一向做甩手掌柜的向繇了然地搓了搓手中的头发，“还是你算得准，把何方还的事刚透露给江风华，那个蠢货就等不及去立功了。”
夏舟面带笑意，夜风里，他语气轻松，“向副过誉了，不过雕虫小技罢了。廷尉署那几个人可不是小角色，他们若联名参奏，大半个朝廷都会跟着他们的风口走。右相的’爱将’前线刚刚失利，如今自顾不暇，他一定不会再为小太子出头。咱们在下山城忙活了那么久，现在由下至上，算算时间，他们也该发作了。”
向繇想除掉邹吾已经不是一日。
从辛鸾只披着一件外衣从钧台去小院那一天，他就知道，是他一直以来小瞧了邹吾对辛鸾的影响。而如今局势，论斩掉小太子的左膀右臂，还有什么比先除掉邹吾会让他更方寸大乱？
“那边嘉那你看……”
向繇支颐，漫不经心拨弄着花蕊，“若小太子一定要保邹吾呢？”
&#183;
“你赶快走！收拾东西，申豪和何方归都在岛链上，你今晚就去避一避风头！”
内室里，辛鸾飞快地走动，手忙脚乱地收拾着邹吾的衣服和细软。他有高辛氏耳濡目染权利场十六年的直觉，从接到廷尉署的消息，他就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南境朝廷要杀邹吾了！
如果之前下山城百姓的憎恶和辱骂只是让人伤心，那如今巨灵宫上的人一旦行动只会是要人性命！
“阿鸾……”
“你先走，现在战局危机，我明日就敦促大军开拔转嫁矛盾，趁着这个时间压一压局势，就算我压不住，岛链上是赤炎军的布防，南境这些人不敢放肆，撑过这一段，你再回来……”
“辛鸾！”
邹吾一把抓住辛鸾的手腕，把六神无主的少年拖进怀里，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你冷静点，怎么了？你慢慢说。”
&#183;
“小太子的确会保他，只是很难成功。”
“怎么说？”
“他现在能信得过谁？他内部已经起了分歧，巢瑞这种端方持重的老将军，只会将邹吾当君王宠臣看，小太子若是警觉还好，若是不警觉，他腹背受敌，要面对可不止是我和陈嘉他们……不得不说，仇英这个人还是太妙了，直接把邹吾推进火坑里，这手段真真让人自愧不如！”
向繇沉吟了一下，“悲门桀骜，锋利的刀，伤人的同时也容易割手。”
“是啊。”
夏边嘉折扇一摆，摇头轻笑，“他才十六岁，大好的年纪，不抢班夺权，好好当个富贵闲人不好嚒？不过也怪他命不好，一上赌桌就是搏天下，失败了，当然就只有万劫不复。”
&#183;
“邹吾……我怕是要输了。”
小院里，辛鸾被邹吾撑着胁下，极近的距离里，他看着邹吾浓沉的目色，声音颤抖而痛心，“我可能护不住你了，我……”
邹吾倏地就放开了他，辛鸾惊慌地抬头——
“你是不是从没有信任过我？”
奇异的空寂里，邹吾平静地开口，看辛鸾的眼神，却满是失望，“你是不是从不觉得我可以帮你？所以你才从来不问我我可以为你做些什么？徐斌对我说过你有意悲门，起用我，悲门可以帮你拉拢大批的西南、南阳人士，可你居然到现在为止什么都不跟我说，辛鸾，向我开口，就这么难吗？”
“可你要怎么帮？！”
辛鸾抬高了声音，“悲门是能变出万人的军队，还是能变出千斤的白银？悲门若真有这两样本事，天衍朝这么多年也容不下你们了！我知道你有奇人异士，可那不是指哪打哪的军队，我要的是听话的兵，是有组织有纪律的兵！仇英一个教训还不够吗？！”
为什么要指责他？辛鸾眼里湿润，全身绷紧，冷汗从他身体里争先恐后地冒出来，一大段话更是让他说得浑身发抖，丝毫没留意自己也是拿了刀往邹吾最失意处狠扎。
一方内室，一时诡异地安静下来。
两个人僵硬地相对着，空荡中，甚至能听到彼此一下一下，沉痛而悠长的呼吸。
“我不能走。”
过了许久，邹吾才嘶哑着嗓子缓缓说，他没有看辛鸾，只是就事论事，“不管如何，这场战乱名义上都是因我而起，我本身就是东南两朝恶战的焦点，如果我这个时候逃了，所有人的愤怒都会转嫁到你的身上……”
月光下，他说着后退一步，直接单膝跪在了辛鸾面前：“殿下，给我一支军队罢。”
“别让我当逃兵，让我上战场。”

第142章 亮刃（9）
下山城，距离壬区最近的医署。
夜色晦暗难明，空寂的风中和着滔滔的江水之声，牌楼上的灯火照着医署中时风月的眼，也照着一众躺在简易担架上的病患。
“不该有这么多人的，怎么临到征兵，这么多的人病倒？”她的副手是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掀开了病患的衣袖，可见一条一条血红如鞭痕的疹子。
下山城的医署常年缺医缺药，这些还是时风月疏通了关系才能将病患转移到这里，时局维艰，时风月拈住一叶草叶，在鼻底嗅了一嗅，和副手确认，“确定熬药的时候加了这一味阜草还是不行？”
“不行，没什么起色，看着不像往常换季会出的时疫。”
医女时月风忧虑地看着医署里临时搭出的一个个担架，她这里就有五十余人，她费尽心力却找不出他们发病的缘由，来的百姓症状只是咳嗽，发热，体虚，身上一片一片的红疹，然而她这里的只是重病患，其他人是否也患病了，还未可知。
副手狠狠地吞了口唾沫，慨然地，在一片痛苦呻吟心道：这夜可真长啊。
朝廷许多官吏都以为是百姓公然拒征，只有他们知道，有很多人是真的病了，现如今他们从早忙到晚，忙到脚打后脑勺，可是局面似乎并没有好转。
“能不能跟首座说一说这个情况呢？这样不行啊，我害怕会闹出大事来。”
时风月困顿地揉了揉鼻梁，“一直见不到人，不是下山城被封住，就是他的街口被封住。”
副手想了想，也能理解，现在邹吾已是众矢之的，小太子对邹吾的住处只会保护得更严密，“眼下这个局面太棘手了，他们还要想打仗的事情……咱们或许从开始就不该纠缠进来。”
“太晚了……”
时风月摇了摇头，轻声道：“现在说这些都太晚了，咱们已经已经纠缠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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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山城的小院里，邹吾单膝跪在辛鸾的面前。
辛鸾闻言，却仓皇地，后退一步：“邹吾，可我没有兵给你。”他没有瞒他，他垂着眼睛，有一说一，“你知道眼前的局面，就算我四处活动，也为你筹不来兵的。”
邹吾带兵的实力如何，哪怕是他，也要心中存疑，何况是其他人？
新兵多来于渝都附近的民间，檄文风波在前，这些人不会听他调度；而如今，不管是申不亥的武道衙门还是向繇的宪卫，他们自保都来不及，根本不会借出一兵一卒；赤炎军现在全部征用在岛链上布防，就算勉强可以抽人，可以身经百战的赤炎军，怎么可能对一个没有成名的人完全认可，受他调动？
最主要的是，他这个主君并没有军事上完全的指挥权……他没办法拍脑袋做这个决定。
夜凉如水，月光像潮汐一般漫进内室。
邹吾在寂静中沉吟，然后缓缓地站起来，开口问他，“那你眼下还有什么办法吗？”
辛鸾撇开头，“我愿意认输。”
邹吾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辛鸾：“我听说下山城很多人都染了病，不仅仅是你的缘故，总之征兵一点也不顺利，粮草也是，筹备出的无论多少总是供不上前线的消耗……邹吾，如果辛涧只是想让我认输，那我认输。”
邹吾神色复杂地看着他，许久他问，“阿鸾，你知不知道认输代表什么？”
“我知道……”
辛鸾眼神寂寥，“认输代表求和，代表割地和赔款。”
邹吾眼角一跳，整个人都激动起来：“不止如此，一旦求和，你之前在渝都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我知道！”
辛鸾定定地和他对视，“我会被逐出权利中心，可能还会变成高辛氏的傀儡……可邹吾，太难了，我撑不下去了……”
刹那间，他满目全是痛苦。
那痛苦汹涌流出的时候，压得他似乎连站也站不住了，“……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天衍前三年，吴国二世城破之日请为一郡之王，弗许，后又求万户之侯，弗许，最后乃愿与妻子为黔首，弗许……邹吾你知道嚒？我现在也只想做一介平民，什么都不要管，哪怕让我拿枪去冲锋打仗也行，我只求把我身上这份重担拿开……”
他神色憔悴，好似好几天都不曾睡了一班，一字一句说这样冷清残酷的话，邹吾听了，只有好一阵的揪心。
历史上吴国二世是自刎殉国的，邹吾听得明白，辛鸾说的，已是亡国之语。他才十六岁，就已经把后路想到了这里，邹吾又焉能不惊？
沉默，长久的沉默，这沉默如此的消沉而让人难过，邹吾想抬起手臂抱抱他都感觉如负千钧，最后，他迟疑地开口，轻声道，“阿鸾，不如我们分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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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肃正，环岛链的军营里，四方都可闻江水的奔流之声。
申豪和何方归接到最新的军报便埋头凑在了一起，秉烛勾画最近的军事态势图，脸色有十分凝重。态势图的正中的核心区标着“垚关”两个大字，在垚关的东北方向标着“废丘”“樊畤”“坂乡”等字，每一个地名前都有一个硕大的红色箭头。
“乘胜之师，锐不可当，良成业会想方设法切断垚关守军与渝都的联系，然后把守军困杀在垚关城中，以后再让江风华出战就是天方夜谭了，局面只会越来越糟。”
“这个蠢货！”申豪愤愤地一拳击桌，“跟他说了无数遍，不要挑衅，不要挑衅，他怎么就不听呢！还有我们到底要守着这几个小岛守到什么时候？前线打仗，我们是军人啊！我们该上战场啊！我们就不能去前线吗？！在这里做什么看大门的！”
“去了也没有用的，你有兵嚒？”
何方归一声叹息，“我们自己带的那几百号人，拿什么跟先头部队就有五千人的良成业打？便是你的十一番，奇袭可以，能硬碰硬嚒？冲第一波可以，能冲第二波嚒？”
“可恶！”申豪大喝一声！
“为什么这个局面是这样的？殿下让渡了军事部署权把我们留在渝都，就是要换钱粮和人，你看看现在，他们是钱粮到位了还是人到位了！战乱当前，本来应该是一切配合军方，后方稳定财物和人心，你看看这个鬼地方，完全的本末倒置！”
申豪二十一岁，年轻气盛，一段话说得桌子都他拍得个震天响。
何方归一言难尽地看着他，苦笑问，“你这是在抱怨你的叔公和小婶婶嚒？”若不是他申豪，这番话还真的是没人敢说。
谁知申豪竟然真的直言不讳：“除了他们还有谁！”
申豪不是不知道渝都的斗争，但是总想着有权利的地方总是有人争斗，肥水不流外人田，总归是他们申家自己人在闹腾，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平时折腾也没什么。可是如今国难当头啊！他的叔公和小婶婶就不能分出一点担当来嚒？这南境不是他们的南境嚒？这南境的百姓不是他们的子民嚒？他们怎地就如此袖手，作势局面越来越浑？！
“大朝会在即，他们最好针对江风华这次失利，商量出来个像样的部署！”
申豪握紧了拳头，咬牙低吼：“不然我提着枪杀回渝都去，管他是谁，我都要翻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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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
中山城的小院里，辛鸾危险地眯了眯眼睛，好像邹吾说了什么比国破家亡还要可怕的事情，让他浑身都戒备了起来。
“仇英带了千寻师傅的卦象给我……”
邹吾没有闪躲他的目光，夜色里，他逼迫着自己和辛鸾对视，一字一句地往下说，“千寻师傅算的是我们俩，卦云’命格属金者，金居木上，木可因金成器，三三之数却忌再见金，否则断其源、毁其器’……”
辛鸾茫然而无措地瞪大了眼睛。
邹吾看着他完全怔住的神态，一阵阵地难过，“阿鸾……我这些日子一直在想，是不是我陪你来渝都本身就是错的？垚关之后，我就应该抽身而去了，或者向副问我是否要更名改姓的时候，我不该托大，又或者，深入神京营救何家，我就该自己亲自去……不然我们，怎么就会走到了今日？怎么就让我拖累你拖累到了这个田地？”
“你胡说什么呢！”
辛鸾死死盯着他，忽然间，嘶声尖叫。
那几乎都不像他的声音了，仿佛尖刀刺进了待宰牲畜的脖颈，尖锐得足以让人手臂汗毛都立起来！
可偏偏辛鸾毫无知觉，一步抢了过去，揪住他的衣领就去捶他，“什么拖累不拖累的！你胡说什么呢！邹吾你把这句话咽回去，你咽回去听见没有？！”
辛鸾浑身紧绷着，颤抖着，每一次吸气四周都有一种极致的安静。
眼泪茫然地从他的脸上滚下，他抓着邹吾的衣襟，拨浪鼓一样疯狂摇头，“邹吾你救过我的命啊，你还记得你救过我的命吗？”沉重的钝痛已经让他喘不过气来了，他困难地倒着气，在嚎啕中拼命地想说清楚，“……君如旷野星辰，全我身，活我命……殚精竭虑，操危虑深，你还记得吗？……那些胡说的人懂得什么？他们谁又救过我？！你不要听他们的，不要听他们的，什么金命木命，我们不要分开，我绝不和你分开！”
他不怕死，不怕输，不怕亡国，可他害怕，活着的时候，就这么被爱人抛下。
辛鸾每一拳都捶得好用力，到最后他根本就是暴怒着声嘶力竭，惊骇和心痛瞬间淹没了邹吾，他毫无办法，只能展开手臂把少年用力箍紧。
他不是故意这样吓他的，不是故意这样说的，只是他也很害怕，害怕这些谶语卦象全部为真，自己阴差阳错地会害死他。
他严丝合缝地抱着他，生怕他哪一口气息喘不上来，那可怕的震颤传到他的身上，把他的心都要震碎了，让他惊惧地想，还是这样小的人，怎么能承受这样的激烈的冲击？凤凰泣血乃大不详，南阴墟时，邹吾已是胆战心惊，他是当真害怕辛鸾会像百年前那只碧血凤凰一样，于雪川之上，哭断了自己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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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吾用力地亲着辛鸾的额头，搓他发冷的后心，努力想要让辛鸾平静下来。
辛鸾不停的抽噎，他哄了好久才平复下来，事到如今邹吾也不敢再说分开的话，只能缓缓地劝，“眼下局势还不到你认输的程度，阿鸾，你狠狠心，不要把我看得那么特殊，在外面只把我当成你的臣子，好嚒？何方还的事情是我失察，你罚了我，给赤炎一个交代，收拢内部人心，若实在无法安排我出兵，那就让廷尉署抓我先关起来，不是要你杀我，但是一定要给百姓一个态度，安他们出征之心……这些对你不难，这些你都懂，对不对？”
“不……”
辛鸾把脸投在他的胸口，用力地摇头，“人为刀俎，你为鱼肉，他们会杀了你的！你若有个好歹，我要找谁赔我一个！”
邹吾听着他的话，终于知道被气得手足发麻又心疼不已是什么感觉了，十六岁的辛鸾带着让他无法理解的迷惑和固执，他不允许一点点的意外在他身上发生，让他所有的策略都举步维艰，叫他爱也不行，恨也不行。
辛鸾倔强地擦了擦脸上的眼泪，从他怀里退出来，“不管怎么样，你现在收拾东西就走，我安排了人在山麓下送你，不要耽误了。”
邹吾被他扔在原地，眉头锁得死紧，眼见着他折身出去，忽然很不相干地问了一句，“我们是不是不该行房？”
辛鸾倏地站住。
“从三月三十一日始，到如今近二十余日，你所有事关我的决定，一次比一次荒唐，之前你不吃饭不睡觉也要缠着我，当时情热，我不想说你，可是如今这样的家国危机关头，你怎么还能继续被感情任意左右？你还记得自己是高辛氏的主君嚒？你还记得自己有要承担的责任嚒？你若不想涉局，垚关之前我就带你走，可是你如今已是骑虎难下，两朝开战在即，大军开拔大半，你说要撂挑子就撂挑子，说认输就认输，你对得起谁呢？！”
邹吾逼视着他，语气是毫不掩饰的严厉，可是说到最后，困顿与疲惫却率先笼罩了这个男人，“说来也是我的错……”
他无奈地苦笑两下，颓唐地转身坐回榻上。
“你才十六岁，心智未坚，有些事你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小卓还傻乎乎天天只知道玩……我早该想到的，我早该想到的……”他的声音充满了愤恨的自责，“或许我们从一开始就不该在一起，我们也不该那么贸然地做那件事，我怎么就和你走到今天了呢……”
这些不是全部的真心话。
辛鸾这个人让他有多流连，给了他多少安定和快乐，他便是此刻就死了也不后悔，可是他真的很累了，真的扛不住眼前这样的局面，他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劝辛鸾，一厢情愿地想或许这所有的过错真的出在他们当时一时冲动，不然他们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可辛鸾听了他一长段话，根本也听不进去他的重点，他像被雷劈到了一样，就只记住了他对自己的嫌弃。
少年嘴唇发颤，双眼难以置信地睁大，“所以你这是不喜欢我了？”
邹吾眉头倏地紧蹙：“我没有。”
他回应的很快，每个字都坚决，且落地铿锵。
可是辛鸾忽地就尖锐起来，“那你刚才跟我说那么多做什么？”他提声大吼，声音里充满了指责，“你就是后悔了！你嫌弃我年纪小，嫌弃我不懂事，什么叫做’我们从一开始就不该在一起’？什么叫做’我不该贸然’？你舔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贸然？你在我下面的时候怎么不说我贸然？你把你的东西丢在我身体里面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贸然！你……你……”
辛鸾家雀儿一样气得浑身发抖，邹吾根本说的也不是“他贸然”，可是他听不到别的，他感觉天要塌了，什么千寻征的卦象都是骗人的，他就是不稀罕他了！那些羞耻疼痛的感觉忽然扑倒了辛鸾，他曾被推高的腿，暴露的下身，那些身体里切实出现过的疼痛，让他失了神志，他茫然四顾，似乎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最后仓皇地只剩一声嘶声力竭——
“邹吾，你明明说好不负我的！”
邹吾被他吼得一颤，只见辛鸾的瞳孔一瞬间缩得像针眼一般地小，目光全是恨意。
“邹吾你不要逼我，你若敢对不起我，我就公之天下你猥亵于我！我十六岁，你对我做的事情，这天下人都不会放过你！杀先帝，猥帝子，你敢走，你就看我能让你身败名裂到哪个程度！”
论恶毒，再没有比这更狠的话了。
一时间，邹吾只有悚然抬头——

第143章 亮刃（10）
论恶毒，再没有比这更狠的话了。
一时间，邹吾只有悚然抬头——
“你说什么？”
邹吾缓缓站了起来，像是第一天认识辛鸾那般，看着他，目光受伤而失望。
辛鸾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混账话，他从怔忡变为惶恐，失措地上前一步，飞快道，“我不是……”
邹吾却充耳不闻，生硬着一张脸，侧身直接躲开。
辛鸾就要被他闪躲厌恶的样子吓死了，有流光瞬间融进他眼里，他只能手足无措地解释，“邹吾，我不是，我不是，你别……”
“那你是什么？”邹吾厉声回他。
“我只是，我只是……”
一方内室绷着一根随时会断掉的弦，辛鸾脑子已经彻底乱了，他惊弓之鸟一样，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把话说清楚。
而邹吾的心更是已经寒到了冰点。
辛鸾这是在诛心啊！他一想到一直乖巧的辛鸾对他居然有这么阴毒难测的心思，他就只有不寒而栗！
辛鸾则是完全慌了，他从来没有看到邹吾这么生气的时候，他上一次生气的时候还会拖着他的脚踝拽回怀里强硬地教训他，可是今天他只是死死盯着他，干脆地连靠近也不愿意靠近了！
“邹吾……”
辛鸾祈求一样喊他名字，好像已经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最后只能痛苦地抱着头蹲下，“我求你不要逼我了，他们逼我已经够了……我只是求求你，求你不要离开而已……我就这一个要求，为什么也不行呢……”
他不知道怎么说了，他的肚腹像是被人生生剖出来了，心肝脾肺鲜血淋漓地流了一地，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邹吾眼底满是涩意，看着眼前这个又气人，又让人可怜的孩子，看他这样走投无路的困顿，满目萧然。
后来他把浑身虚软的辛鸾拖起来，辛鸾以为他要做什么，抖着手要抽衣带——他们曾是爱侣，身体都有默契，稍微的触摸就让人想得非非——可邹吾却直接把人一滩烂泥一样推出厦子，一口气阖上门。
“你走吧，我今晚收拾好会去。”
邹吾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额头抵着门扉，低声对门外的辛鸾说。
四月渝都的夜，夜虫窸窣有声，小院苍翠清寒。
辛鸾茫然地瘫坐在厦子上好一会儿，夜晚那么凉，就有如跗骨之蛆，他一动也不动，呆呆地就盯着那一道合上的门缝。
他要是真的生气了，不要他了，这可怎么办呢？辛鸾垂着眼睛，就维持着被推倒的样子，胡乱地想，邹吾一定再过一小会儿就后悔，他一定会再开门，然后心疼地把他抱进屋子里去——
然后，眼泪就默默地流了出来。
最后还是等在院外的胡十三，估摸着时间太久了，轻轻地叩了叩小院的外门，辛鸾这才在静夜中如梦初醒，想着自己明日还有正事，挣扎着踉跄了两步，站了起来。
等他回到钧台宫的时候，守夜的翠儿看他都吓了一跳，觑着他难看的脸色，害怕地问他出了什么，辛鸾无声地摆了摆手，行尸走肉一般任人脱了衣裳，麻木地爬上榻，盖上被褥。
小卓自那天被罚之后便再也没回来住，辛鸾摊着身子，什么力气都提不起来，只是一侧头，纹绣的枕头立刻被打湿了一块。
辛鸾那晚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好像是哭累了，无知无觉地就睡了过去，他约略着，大约是寅时过半的时候，睡梦中的他听见了殿门挪动的声音。
朦朦胧胧，辛鸾想起翠儿在外面，许是她进来取什么东西，可他隐约只听了两声脚步，就立刻意识到这不是翠儿，这是邹吾！
这个想法让他心头一震，激动得睡梦中几乎发出一身汗来，他想睁眼，可怎么都抬不起眼皮，他听着那没有刻意放轻和放重的脚步声，模糊地想，他应该是不熟悉他寝殿的布局，才在黑暗中来回摸索，从西侧的桌案又到东侧，之后缓缓地朝他的卧床而来——
辛鸾不知道邹吾要干什么，只感觉自己一颗心就要跳了出来，他感觉到他站到了他的身边，感觉到掀开了他金色的鲛绡帐，月影投进屋中的晴晦在他面前斩断，化作长长的阴影投在自己的身上，他既不推行他，也不说话，只是在黑暗中纹丝不动，长久地看着他。
辛鸾呼吸转急，不安地皱起眉头，用力地抬起四肢，只想动一动。他知道邹吾离自己很近，知道只要伸出手就可以抓住他的衣服，可是他能感觉到眼泪从自己脸上滑下去，却像魇住了一半，怎么也动不了。
他在梦里急得大哭，张嘴想喊，却什么喊不出来，就在他以为他再不做点什么，邹吾就要转身离开的时候，那阴影忽地俯下身来，沉沉地压在了他的身上——
那一瞬，辛鸾一沉，忽然就定了下来。
那人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隔着被褥抱住了他。
成年男人的身躯踏实又沉重，辛鸾熟悉那重量，甚至熟悉他枕在自己胸口上的一呼一吸，他安定了下来，像是找到了停靠的地方，呼吸转平，许久许久，就在他安详地沉入睡眠之后，身上的人终于从他身上起来，在月色里，深深地，发出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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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鸾第二天醒的时候还像是在做梦，他红肿着两只杏桃眼，懵然地坐在榻上发呆，在想昨夜是真是幻？翠儿掀开了他的鲛绡金帐，他嫌刺眼地挡了挡，含混地问，“常侍走了嚒？”
翠儿点头，“走了，几个时辰前胡十三亲自送的。”
辛鸾一团疲惫地点了点头，知道自己是又发梦了。他揉了揉胀痛的脑袋，起身，更衣，洗漱。
“你今天抽空去把小卓喊回来，就跟他说我那天没让人用力，现在他‘养伤’养得差不多了，该准备准备干活了。”
翠儿捧着手巾，点头称是。
“还有安哥儿，你摸清这个小孩子的喜好了罢？这几天格外留意一下他的行踪。”
红窃脂的申良弼进展已过大半，正在缓缓收网，现在邹吾也离开了，他在渝都已经没有顾忌了，他敢放手一搏，他只希望这些人不要过分。
翠儿赶紧点头：“是。”
早膳是掐着时间一刻前刚出锅的，现在温热刚好，可辛鸾匆匆走过，看了就没有胃口，被人伺候着穿上公服，想直接就上朝去。
谁知翠儿却忽然拉了他一把，小声道，“殿下吃些吧，散骑常侍说殿下还在长身体，他不让你饿着肚子上超。”
辛鸾眼皮一跳：“什么时候？”
翠儿讪讪，有非礼勿视般地害羞：“就……几个时辰前啊。”
辛鸾没有什么表情地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身脱掉了公服，乖巧地坐上桌子，拿起了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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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几日都是小朝会。
江风华战场失利的军报被人抛了出来，申不亥一党当即有人提出何方还至今未归，前方军心不稳，里里外外说的还是追究江风华的责任和渝都征兵的难处，辛鸾不动声色地听着，实则如一只弓着背脊、蓄势待发的猫，时刻准备着中尉陈嘉等人的发难。
按照徐斌的分析，陈嘉等人应该是在等四月二十二日的大朝会，或者是打听到消息邹吾已经连夜走了，现在他们势单力薄，这才想到等六品以上的官员全数到齐之后，上下一心、人多势众地大谈邹吾之事。
辛鸾这些日子在朝堂上因为何方还之事，颜面尽失，知道对方现在平稳无声，是在暗中酝酿一场恶仗，故而不敢掉以轻心哪怕一二。
邹吾走后一连几天，他除了回寝宫睡觉，处理公事基本什么都挪到了赤炎行营。他接各种各样的军报，收斥候各种各样的前线消息，不断地研究作战方略与地图，基本上就要把自己看吐了还不肯放弃，就只想他若能在战场上扳回一城，哪怕一城呢？他都不至于如此的被动！
“为什么我们不能断他们的后路呢？”
二十一日的晚间，辛鸾在研究几百遍垚关附近的地形后，目光忽然一转合川一线，一个想法忽地闯进了他的脑海。
他一个激动，立刻掀帘让人去把巡营的巢瑞将军请过来。
待人到了，指着合川中段的“索亭港”附近的陈仓就道：“将军您快来看——根据军报，此处索亭港是东朝粮草转折之地，由水路转陆路的重要港口，您觉得，咱们能不能断他的后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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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子，辛鸾恶补了太多的兵法，当然一眼能看出索亭港这个地方战略位置的抢眼。
以他看来，索亭港得之，一可以东拒辛涧，把防御范围扩大到合川北岸，充分加大南境的防御纵深，成为南境反击的前进基地；二可以截断逆合川而上的粮草，拔掉陈仓，直接掐断良成业的后备军需，极大的压缩赤炎的回旋余地；三若是还有兵力镇守于此，形成屏护，那东南三苗人的粮草航线，可以剩下一大半的路程，直通前线。
“赤炎铁骑在陆战战无可胜，但是我父亲并未培养过强悍的海兵，我们垚关既然已经胜不了了，为什么不能从水路直接楔进东朝的肚子里？”
辛鸾纠缠了太久的垚关，思路此时忽然一跳开，就难免兴奋，一二三四地说了可行之处。
巢将军绷着消瘦无赘肉的脸颊，耐心地听他说完，之后沉声道，“殿下，我带您走过合川一线，您忘了嚒？”
辛鸾一怔，看着他严肃的脸，知道自己是提了蠢想法了。
他被泼了冷水，冷静了不少，此时缓缓道，“我记得。当时将军与我飞掠过合川上游到中游的港口，其中大港三处，中小港口十余处，大港艨艟相连，存量三百余艘以上，小港不定，因天衍朝羽类开国，凡海港未防备空中敌袭，一公里内任何化形羽类都会被搭建的翎空镜楼刺伤眼睛……”
当时巢将军乘在他的背上，千叮咛万嘱咐不要靠近海港。他印象很深。
巢瑞看着他，点了点头，“殿下，你刚才说的不算错，先帝的确并未修水兵，但你就不想想以他的雄才大略是为什么嚒？”他手指地图，“因为合川北岸高于南岸许多，这对于攻方来说本来就在劣势，有史以来，合川一线的东境就没有被攻破过。”
辛鸾轻声重复：“从来没有过……”
巢瑞并不看他，“你这个想法我与何方归和申豪最初都一起议过，议出的结果都是不可行。合川风急浪涌，河水天生对兵力机动影响大，守军若是又一列排开，都不必赤炎亲自来，我们就会被打得落花流水。
“况且殿下，你说东朝不擅长海上作战，我们赤炎同样并不擅长海战！这种典型的渡河进攻战役，因为地处合川，注定了我们没有胜算，所以公子襄才敢这样以逸待劳，选择这条路，来保证后援万无一失。”
帐篷外，隐隐还能听到夜跑训练之声，辛鸾一口气松懈下来，两手撑着地图桌台，忽然觉得没力气了。
巢瑞低头看着这个天天吃不好，睡不香，还头疼的少年，他知道他很难，战争的局面压在他身上，他是全天下最害怕输、也是最输不起的那个人。
“殿下，您若是想解如今困局，其实有比战场之上更好的办法。”
灯火烛影里，巢瑞看着辛鸾瘦削的背影，忽然开口。
辛鸾看着沙盘的身体倏地一绷，但只做没有听见，并不回应。
巢瑞也并不在意他的回应，直接话入正港：“我知道殿下是把邹吾送走了，可是邹吾的行踪，却也不是查不到……殿下！”
身后传来男人衣甲响动，单膝跪地的声音，巢瑞肃然道：“臣请诛杀邹吾，换大局安稳！”
明明早已有了准备，可当真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辛鸾还是心惊肉跳，他倏地倏地回身，冷漠道，“将军在说什么？”
他的眼中含着锐利的冷光，好像一个火星，就能将他彻底点燃：是他也没有想到，第一个在他面前说这样的话，不是在大朝会，不是在众臣口中，居然是巢瑞！
可年过半百的老将军毫不畏惧他的怒火，铿锵道：“臣请诛杀邹吾——如今的战事形势胶着，杀他，一可让东朝师出无名，扼天下悠悠之口；二可争取满朝文武，拉拢南境举棋不定、立场摇摆之朝臣；三可给渝都百姓一个交代，以他之身死换得民心——
“陛下，杀邹吾不是唯一的选择，可牺牲他一个，却是最值得的选择，臣请殿下三思！”
“巢将军！”辛鸾眯住了眼睛，“你可知道，邹吾他什么都没有做？你是要孤杀一无辜之人嚒？！”
“殿下，邹吾并不无辜。”
巢瑞跪在他面前，明明是被俯瞰的那一个，气势却压迫而来，“定下悲门营救计策的是他，惹天下战火的也是他，未能救出何方还功败垂成的还是他——”
“巢将军要让孤重申多少遍！邹吾他的确是定了策，但是拍板的是我含章太子！”
辛鸾抢过他的话头，大声强调，“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卸到一个辅佐自己、受苦受累的臣子身上，还要扯着天下大义的旗子，将军就不觉得没有信义嚒？！”
“殿下您不必在我面前这样说，”巢瑞八风不动，矍铄的目光在烛火中殷殷闪动，“臣知道当时是怎么回事。您与徐斌只是定了初计，之后的实施完全是何方归徐斌在邹吾的小院里最后敲定的，发生之时，您并不知情。”
倏地，辛鸾眼角一抽，寒声道：“是徐斌！”
是徐斌告诉巢瑞的，他只是冷落了这个人一段时间，这个人嘴上便如此不牢靠了！
“是谁告诉臣的并不重要！”
辛鸾的冥顽不灵让巢瑞大失所望，他忽地站了起来，“到了现在您还不明白关窍在哪里吗？邹吾已经犯了众怒，民心舆情如此，便是你父亲还在也不敢逆天下之大不韪，难道要还要为了邹吾一个人再迁怒无数人嚒？”
“可将军也该知道杀了他也无济于事，辛涧不会善罢甘休的！良成业也不会因为邹吾一颗人头退兵！”
“但是殿下至少可以堵住悠悠众口，可以稳住南境渝都一大半的人心！”
“巢将军！”
“太子殿下！”巢瑞的声音有如铜墙铁壁。
“历史上贤明的君王从来会审时度势，能屈能伸！”
辛鸾凶恶地扬起眉毛，“历史上的明君也没有杀忠臣来稳定乱局的！”
他声音在争执中转为激愤，长袖一甩，重重地拍上桌案：“将军如今说一句’杀邹吾’如此轻巧，就不怕我无情无义无担当做了习惯，来日也对您飞鸟尽，良弓藏嚒？！”
这是非常非常严重的一句话了。
自古多少君主与将军生隙，多少流血断头在前！
“殿下……”
巢瑞忽地就停顿了，他的声音变得很深很沉，似叹似惋，他缓缓叹出一口气来，察觉自己刚刚的失态，复又困顿地，俯身跪下，“您不要这样问臣……这问题也不该臣来作答……太平皆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我只能说，您麾下赤炎任何一员主帅，申豪、何方归、陶滦……任何一员都算，今日我们若是能与邹吾易地而处，若是能捐此身消灾厄、挡大难，我们不会有任何一人！为图保命而惜身！”
就像是棋盘上“将军”的最后一招，刹那间，辛鸾只有仓皇后退。
可桌案“砰”地发一声响，是他的后腰狠狠地撞上了桌板，他才发现自己早已退无可退。
“可……”
辛鸾声音喑哑，再也没有刚刚的气势，没有办法的办法里，他几乎是走投无路地坦言，“可将军明明知道我与邹吾不止是君臣……”
“臣不知道，臣也不想知道。”
巢瑞眉头深锁，语气沉重，似乎根本不想谈这个大失体统的话题，“臣只想问您一句话，一人与千万人，熟重？一人与大局，熟重？殿下是高辛氏的血脉，如今是想保一个邹吾，还是要保天衍的江山？！”

第144章 亮刃（11）
巢瑞眉头深锁，语气沉重，似乎根本不想谈这个大失体统的话题：“臣只想问您一句话啊，一人与千万人，熟重？一人与大局，熟重？殿下是高辛氏的血脉，如今是想保下一个人，还是要保天衍的江山？！”
“他是我丈夫！”
辛鸾忽地高声一喝，他看进巢瑞的眼里，眼含泪光，一字一句。
巢瑞铜墙铁壁一般狠狠闭上眼睛，一时间好似恨不得自己不要张一对耳朵。
可辛鸾不肯罢休，他低哑着声音一遍一遍地冲锋，“巢将军，他是我丈夫，我此生挚爱，他是我的命！”
他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说过这件事，便是他的内侍近臣都没有明说过。他在他如师如长的将军面前，第一次这样说，他的声音都在颤抖，徒劳地强调着，说他们相扶生死，恩义之外，更有衷情。
可巢瑞并不理会他，他铁石心肠地打断，几乎是大喝道，“天降大任于殿下，难道是要您儿女情长的？”
像是某种刺耳铿锵的乐器，他短促而残酷劈开这段乱麻，“殿下如此说，那臣只剩下一句话：若邹吾待殿下之心，如殿下待邹吾之心，他该当知道，殿下即国家，事到如今，他要么殉国，要么殉情！”
&#183;
“中尉陈嘉、户部侍郎许康邈、武道衙门朗将涂罡，联名参奏散骑常侍邹吾！”
巨灵宫，大朝会上。
百余众臣列班进深足有十架椽的中殿，廷尉署中尉陈嘉领衔，正握着板笏，滔滔不绝：“今东南妄开兵衅，天怒人怨，权且因邹吾一人为祸……臣叩请殿下明断，着即革除邹吾散骑常侍职，下廷尉署依律审判！”
御阶下，一片起伏抖动的红缨珊瑚与孔雀花翎，袅娜的香烟中，只见一股政治暗流经过了多日的酝酿和等待，终于耐不住性子奔涌了出来！
陈嘉话音刚落，当即有人急不可耐地高声一喝：“臣附议！”
“臣也附议！”
无数深绿的冠带越众而出，举着班芴一揖到底，齐声道：“殿下！此诚存亡危机之秋，若不留忠去奸，难慰直臣，难正事风，难安民心呐！”
以陈嘉为中坚，军机大臣、河道大臣，许许多多的人都加入这一营中，七嘴八舌的“附议”里，竟千军万马般，声势颇壮。
向繇漠然地侧着身，不着痕迹地抻了抻自己的朝服衣袖，不置一词；申不亥略显担忧地听着联名中“涂罡”的性命，飞快地瞥了上首一眼。
巢瑞将军今日请卸甲上殿，听众臣议事，此时目视前方，毫不四顾，只沉沉地盯着丹墀之上的御座少年。
议事厅石木相交，混金彩画，雄伟奢靡中丝毫不乱，丹墀之上正首珠帘左侧有一座位空置，那是那是南君的位置，而最上首鎏金铜仙鹤吐出的香烟里，少年缓缓站了起来。
有内侍为他拨开面前重重的珠帘，众臣一起屏息，一时间只听珠玉脆响的晃荡之声——
“诸臣之所请，孤可以准。”
少年的声音如冰坠地，向繇这次与其余人一般了，吃惊睁大了睁大了眼睛看向于他。
却听少年紧接着道，“可杀邹吾之后，诸臣可有应敌对策？”
&#183;
“封锁钧台宫前后门！”
与大朝会的同时，茹姊姊与翠儿带着兵甲侍卫冲进了钧台宫的正殿，朝着一众正歇息的女官大喝一声:
“查办苏尚宫，班内人，尤内人，李使女！圈禁于后殿，听候发落！”
侍卫一把冲了上前抓人，女官们登时乱了，苏尚宫在殿中官职最高，此时被扣住了狼狈中仍不露怯色：“茹内人！你敢！是谁下令让你来拿我？！”
翠儿不急不躁地上前一步，手托令旨：“殿下钧令在此！‘苏尚宫等人辱孤年幼，今岁三月十五日，阴潜寝宫，猥亵帝子，’苏尚宫，你受缚吧！狐媚惑主按宫规合当剥脱宫籍，赶下钧台殿去！现殿下下令，是要圈禁后以供发落！你还不知足？！”
&#183;
珠帘之后，还不及弱冠的少年身量小小，黑色锦缎的长袍，公服齐膝，飘垂的深红色裙裤在御阶上铺开，仿佛怒放的一团火。
“廷尉署陈嘉大人是吧？”
辛鸾慢悠悠地抬起眼皮，在一片孔雀花翎服中精准地盯住刚刚领衔之人，“廷尉接臣民章奏，掌司法审判，有审讯之责，但你可知如今朝廷与东境边境告急，最紧要的关节是什么？”
陈嘉自然想不到辛鸾有此一问，立刻回道，“臣掌管廷尉，并不负责战事布局，殿下敢如此问，臣却不敢答……”
“说的好！”
辛鸾声音猛地一抬，清朗道，“陈大人不清楚，孤可以告诉你。如今前线关节一是缺兵，二是缺钱！然依朝廷如今之财力，一备西南万里海疆，二又备垚关门户之运饷，巢瑞督军大帅在民间软求硬讨，钧台宫竭力撙节支销，却仍是左支右绌，穷困颠蹶，拆了东墙，倒了西墙！”
为大朝会记书的文案此时已经惊呆了，手中原本忙碌的笔，此时颤抖着更是直接停住，在宣纸上滴落一点硕大的油墨——
“尔身为廷尉署长官，不思为大局筹措，纵容朝廷上下贪弊王法，揩油送贿，值此海防塞防、处处吃紧之时仍不知收敛，我南境就算有金山银山，能抵得上浩大的内外军费开支，能抵得上那群蠹虫官吏的欲壑吗？！”
“陛下圣裁！”
少年天子的气势铺天盖野而来，陈嘉心虚之下竟然口呼“殿下”为“陛下”，不过此人没有人再纠结他此等小事，这段时间上下打通的官吏们各个悚然，人人自危，纷纷低下了头颅。
“陛下明断，臣并未收到任何贪贿舞弊之举报，殿下的消息是否有失啊……”
“有失？”
辛鸾轻轻一笑，目光倏地转向武道衙门中郎将涂罡，阴冷道，“涂大人，你说孤说的有失与否？”
位列第三排的涂罡的背脊倏地收紧了，汗水都要淌了下来，只能壮着胆子道：“殿下是否是误听谗言？臣领武道衙门十余年，效命右相与南君，护卫渝都一方不曾……”
辛鸾懒得听他废话了，袖袍一摆，坐了回去，“上物证。”
金殿右手第一排申不亥神色大变，向繇眼角倏地一跳。
巢瑞将军虎着一张脸，沉毅不发一言。
很快，两个侍卫很快就抬着一口大箱子上了殿前，待他们打开“贿金”封条，掀开箱盖，里面码的整整齐齐的尽是金银之物，立刻熠熠生光地闪到重臣的眼睛。
“这是……？”有臣子们窃窃私语。
“这是武道衙门的涂大仁在东境送来檄文的当日送给巢瑞将军的’孝敬’，只因知道一旦打起仗来，巢将军就是渝都上下的总司令，所以抓紧时间给巢将军送贿！涂罡，我你说你护卫渝都一方不曾有失，我且问你，你一介渝都城防中郎将，一年薪俸才有多少？这沉甸甸的两百两黄金白银，可够你做这中郎将做个五十年？三百两，送上前线，大军可以吃上七日的口粮，而你又是利用职务之便，搜刮了多少的民脂民膏？！”
“殿下——”
“闭嘴，尔等贪弊丑恶之人也敢在朝堂上跳踉叫嚣？！”
此时的辛鸾看也不再看涂罡一眼，他上身前倾，目光凛然，直射陈嘉，“陈大人，此等国难之际，你不知大局于大朝辉上妄谈平乱国是……术业有专攻，你言有误，孤不怪你，但是如涂罡这等耗费国帑以为私用之人，认证物证俱在，你不着即请革除他武道衙门之职，下廷尉署依律审判，还待何时？！”
当着这么多人，申不亥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可短短几番话，陈嘉简直是要被这个小太子弄得死去活来，他联名涂罡一起上奏，此时见涂罡被人一把拿住把柄，生怕祸及自己，此时还哪敢再辩，当即磕头俯首，“领殿下钧令，臣这就着人将涂罡下狱查办……”
&#183;
“什么人，敢闯巨灵正殿？！”
巨灵宫外，向繇的禁宫守卫将渝都第三层台坞护得严严实实，卓吾与下山城浮浪少年们此时换了东宫卫的衣裳，手举三根鸡毛信笺，大声回应：“有前线急报！”
跟着他一起来的少年显然是没有爬上渝都这么高的阶梯，看到这等强悍如斯的禁宫守卫，臊眉耷眼着只觉腿肚子开始转筋。
“不要拦！”卓吾暴躁横眉，“看不到这是军情嘛！耽误了事情你们来负责？”
说着他愤然拨开长枪，就要往里面闯。
那守卫只迟疑了一下，他也知道最近前线吃紧，全是战败的军报，风雨南境，前景堪忧，丧气间当即便被卓吾冲开，只是卓吾身后的少年再欲迈步，他又肃然一立，与同侪两杆长枪“咔嚓”一声地一错，拦住了他们！
“怎么回事？”卓吾回身，愤怒地朝那两人瞪眼，“他们和我是一道的！”这些人是他拉来的帮手，已经精简过只剩十个人了，怎地还要被拦？！
那人心中疑窦已然生出，眯着眼沉声道：“殿中正在议事，你进去可以，他们——”
他扬手指了指那十个少年：“不行。”
&#183;
“哪个还有反诘之声，尽可说将出来！”
少年天子站于丹墀之上怒批群臣，沉稳威严中俨然一派王者风范。
此时所有的臣子簌簌然垂头了，心中惊悚地评估这位娇生惯养的高辛氏，再不敢将他看作是金阶垂拱的摆设。
如果是垚关时候他还是个小孩子，那现在他完全不同，他成长得太快了，官话套话，如何打压，如何拉拢，尺寸都已经摸出个
“直北关山，三军人马，半月无一日晏眠！诸位鼎定国是，既不能洞悉时局之艰难，又不能献计于御敌裕饷，国难当头仍然纵容子女，穿金戴银，斗鸡走狗，千金买笑！大朝会上同心少，异议多，逞义气于孤注一掷，手中章奏，口中攻讦，全是无穷的纷扰和内耗！尔等自居’清议’，可孤不需要清议，孤需要的是’实干’！——户部许大人！”
“……臣在。”
许大人哆嗦着，在人群咬牙而应。
现在但凡被辛鸾点到名的，就无一员不惴惴，他们不清楚小太子的底在哪，更怕他如此清楚内事外事的细则。向繇垂着头，手指蜷进大袖中，凶狠地握紧；申不亥刚刚眼睁睁见着爱将涂罡被被押下，此时一张脸也是黑成了锅底，按照他满脑子只有权欲的思绪，只会根据以往官官相斗的经验来推测辛鸾的意图，只道辛鸾这是在杀他的人立信立威，是要掀桌子抢班了！
“你说悲门其心必异，西南不逊已久，直指邹吾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且问许大人，这个非我族类的邹吾，自东境檄文传来之日始来往岛链策防数日，修守备、复城墙、领精兵，助渝都之困局，救时事之艰危，许大人你又做了什么？你掌南境财政度支大权，前线军饷可备？钱财器械可备？多少臣子朝着你张手要钱，不同重镇不同途经，拖延数日仍无法如数拨解到位，户部各层僚属还要以各种各样冠冕堂皇的理由侵用！你除了在此空言塞责，视国事如儿戏，逼杀此时于岛链策防之功臣，还能做些个什么？！”
说着辛鸾狠狠掷下一张宣纸来，上面墨迹油然，斑驳似是一列名单，许大人大惊，再不敢多言，俯首告饶，“臣，臣知罪——”
辛鸾瞥了台下一眼，转身拈起一打刚才呈上的奏章，“上下懈怠，不能办事，来大朝上筹议什么杀邹吾本就是滑天下之大稽！再让孤听到此言，诸臣工还请先自观各人的责任差事！再有玩忽职守者，罢黜且是轻的，更且别在这里懵懂混沌，误民误国！”
少年站在丹墀之上厉声而喝。
阶下臣子，一时讷讷，再不敢言。
是他们倏忽了，以为众人成势，就算少年天子再胡搅蛮缠、任性使气，也不得不斩杀邹吾，他们没想到辛鸾竟然有备而来，三言两语，稳稳地拿住了他们的错处，在这个敏感时局以他们身家性命相威胁，痛责群臣！
他们此时心有不忿的不免心思急转，想寻个辛鸾身上什么错处，却又惊慌得发觉这个十六岁孩子日常温驯乖巧，根本没有错处可寻！今日偶露峥嵘，当真是已将他们狠狠压住。
就连平日与申不亥针锋相对的向繇，此时垂头都若有若无向申不亥投去极有诚意的目光，似乎以求在这少年威慑中的一方臂助……
辛鸾眼睛已经开始充血，他眼花缭乱地训诫出击，后背汗湿了几层，总算是暂时压住了局面，他强自镇定地沉下一口气来，正欲抬手吩咐礼官下朝——
却忽听朝堂角落传来一道悠悠声音：“殿下这般词义刚正，说来说去，还不是避重就轻地要保邹吾的性命？”
辛鸾的身体倏地一绷——
而那声音刻薄讥诮处，同样震得静若寒蝉的文武朝臣，悚然一静。
他们纷纷回转去看，只见一淡绿色官服的年轻人排众而出，一双风流犀利的桃花眼，直视阶上，“臣为廷尉署下属官吏陆数，例应纠参，职分所在，绝不敢因邹吾得天子垂爱，便惜身裹足，瞻顾迁就……”
辛鸾慢慢回身，几乎是要颤抖了。
他弹压朝臣，是因为他们逼他到了这里，已不得不与他们一争，可是他之所以能侥幸获胜，全是因为众臣轻敌，他才能暗中收集消息、出其不意地反戈一击，但是他也很确定，这个陆数是个无名小子，因为官职不高，他根本也没有留意过他，更没有调查过他！
&#183;
“他们必须跟我进去！”
巨灵宫外，卓吾和守卫仍然在争执。
今日辛鸾是要破釜沉舟的。一旦朝中局面不可掌握，那就将为首几个臣子全部扣押看管，他将强行推行钧令，破釜沉舟调动所有兵力，直取垚关。卓吾自己是化形之人，自然可以以一敌百，到时候控制了巨灵宫中殿，所有人投鼠忌器，也不能将辛鸾如何，只是他没有想到，怎地第一步在他身上就出了问题！
就在两方纠缠不休，就要引来更多人时，只见山阶之下，一人风尘仆仆直冲上巨灵宫来，手举三根羽翎朝他们大喝：“怎么回事？！前方军报！速速让开！”
浮浪少年毕竟是只穿着东宫卫服饰的假货，听得这一喝，当即退让一边。
“咄咄怪事！”守门皱起眉来，“怎么今日军报如此频繁？”其实战局紧张时，一日三传、五传军报也是应该，只是现在垚关江风华退守不出，就算有急务，也不该如此！说着此，他眼风不由自主地瞥到卓吾的身上。
卓吾也是心头一紧，慌乱中也不知从哪里来的急智，朝着冲上来的汉子道，“你又是哪里的军报？快快快，速随我一同去见殿下！”说着就拨开长枪。
可这一次守卫却再不好糊弄，他枪头一转，直指卓吾：“慢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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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野出兵之议论，邹吾之议论，纷纷不停，辛涧寻衅断然可恶，然若非邹吾乃此局中避无可避的之劫子，朝野何必如此忿忿？今日廷议之言，众臣也并非皆是为了喧嚣发难！无数人借’邹吾’之名对我南境群起而攻，无数人以’邹吾’之过不肯纳粮纳征，时局已然如此了啊殿下！您今日用’大局’之名驳斥群臣，那臣倒是想问问殿下，您为邹吾开脱之意，几分是为了私情，又几分，是为了大局？！”
“放肆！”
丹墀之上，辛鸾忽地勃然大怒。
珠帘在他的撩动中四下炸裂，他快步驱前，几乎要走下丹墀！
陆数却不肯停口，慷慨激昂道：“殿下因私情而误国事，包庇之心，袒护之意，已是昭然若揭！臣在市井中听闻殿下与散骑常侍行迹甚密，如此家国大事仍不能秉公处置，让人如何信服您与邹吾没有僭越之举？！”
此言一出，辛鸾登时眼前一黑！
此言一出，登时满朝哗然！
所有臣子都看定了辛鸾，目光吃惊而怔愣，唯有三人例外：向繇倏地闭上了眼睛，似乎不忍再看，申不亥眼睛瞪到驼铃一般的大，想到自己正在待嫁的女儿，不由茫然，而，巢瑞目光沉痛，心道还是来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该来的还是要来！
面对百双的眼睛齐齐盯来，等他一个交代，辛鸾心跳一沉，呼吸一窒。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感觉到了屈辱！
这就是当年宗祠案申睦和向繇面对的嚒？
辛鸾的身上没有弱点……除了邹吾。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耳边刮过的是无数的诘问，是昨夜巢将军对他无数的痛切怒吼：
“您是高辛氏的帝子，是将来要威仪天下，位居九五的万金之躯！您供他淫辱？！”
“私奸淫荡之罪，这可是要问刑的！你这层关系别人知道，你道天下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说太子失德，不堪大任，小小年纪便受奸佞胁惑！公卿，列侯，宗室大臣，哪个能放过你！你这样一个人苟合！邹吾不死也要死了！”
进退失据中，辛鸾耳朵开始乱鸣，心脏开始乱跳，冷汗已经从他的额角淌了下来——
怎么办……？该怎么说？！
他强自镇定，心中急剧地思索。
是否认？然后让臣子重议邹吾之事？但此一时彼一时，有陆数一个刺头在前，那他还有没有把握像刚才一样压住群臣？是承认？！像当年申睦一样铤而走险？可是他有什么？他能凭借什么？他有当年申睦的军功傍身嚒？有申家百年的根基支撑嚒？他该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正当此时，忽听殿外一声咆哮虎吼！
向繇倏地睁开眼睛，当即高喊：“殿前卫！发生了什么事？！”
那吼叫从众人脑后传来，宛如光天白日下一声爆开的巨响，可怕的声音一下子压住了殿中一切的喧嚣与怀疑，震耳欲聋！
所有人都被那吼声压制，心头滚过一层凛然！
“报——”
卓吾与守卫缠斗之中，举着军报的斥候一身狼狈，奔上殿来！
他嘶声叫喊：“有垚关军情急报！”
一时间，满朝心头骇然：又出什么祸事了？城破了？江风华又输了？渝都保不住了？
辛鸾此时也顾不得别的了，直接走下阶来：“快念，前线是什么情况！”
只见那斥候却露出狂热的激动来，他用力地瞪大眼睛，大声道：“邹吾何方归领军炸毁索亭港断东朝后路！申豪小将军奇袭良成业，垚关——大捷！”

第145章 亮刃（12）
这是东南对峙的第一场胜仗！
乍听到这个令人澎湃的消息，整个巨灵宫的人先是难以置信，紧接着，几乎全部都要落下泪来！
惶惶不可终日的臣子此时都无心计较本该驻守岛链的邹吾、何方归、申豪为何会忽然现身前线，他们心中此时只剩激动，喜不自胜地一遍遍抚掌拍手，口中念念有词，“胜了……胜了！”
“胜了！”
辛鸾一瞬间也被这惊喜冲击得小小后退一步，想要笑，却没笑出来，只盯着那赤炎斥候睁大了眼睛，殷切而小声地问了一句：“当真？”
那斥候大声回报：“当真！”
南境边镇地图立刻被请了上来，铺在地面。
所有人都激动得围拢过来，只听那斥候半跪着，依着军报侃侃而谈：
“邹吾将军定的整体方略，说按照之前的局面，我们必须以一支精兵，果断地跳出外线，开辟第二战场，所以三位将军筹划的是领带人从夏阳直取索亭港……”
“可……怎么可能呢？”
有懂些军事的大臣立刻兴奋地插口，“合川北岸高于南岸许多，百年来根本无人可破！”
那赤炎的斥候似乎早就料到有此质疑，扬起脸，朗声道，“邹将军当时说了，正因如此，若我们成功了，便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183;
“这一招太险了！”
五日前的。
十七日晚的深夜，邹吾凌晨刚登上岛链，就把帐中的何方归与申豪揪起来协商，是时两位青年将领都还头脑混沌，听过他大胆的想法，却立刻震醒。
何方归手掌短促地一劈，表示拒绝，“你说的夺取索亭港、烧毁陈仓，根本不可能实现！况且我们人手不足，势单力薄，实现了也找不到战略支撑点！”
“那还有别的办法嚒？”邹吾面容沉毅，目光安静地看着两位将军。
“如今战机稍纵即逝，赤炎良成业对垚关将成包围之势，二位不要用赤炎军的实力想江风华，防御作战，守军将领的意志力才是决定最后局面的胜负手，那位江将军还能还能坚持多久？到时候垚关城破，整个南境危矣！”
此时便是一向大胆的申豪也在忧虑，他手指合川索亭港一线：“东朝守军若一列排开，我们攻取索亭港口绝非易事！惊动了他们，哪怕是赤炎，也会被痛打成落水之狗！”
邹吾沉声：“那就惊动他们。”
“你说什么？”
“这天下之事，从来只需换个角度便形势各异——临河一侧地域狭窄，东朝遭到夜袭警报，的确会把兵力聚集在渡口一线，到时候侧后方必然空虚，此时——”他手势急转南阳至索亭港的路线，“若是此时后方有人来骚扰于他，守军背水作战，腹背受敌，此港必破！”
“可是我们后方哪里有人？”
“悲门时风月已召集南阳侠士一千人，正待与赤炎军里应外合！”
何方归与申豪忽地对视一眼，忽生激动之意——
邹吾：“目前我的计划是何方军的赤炎军做强渡合川之事态，引起东境守军之戒备，我绕道索亭港后方带领南阳豪杰掩杀过去——”说着他抬眼沉沉地看向何方归，直言坦白：“这战术企图是否成功，只看将军愿不愿意信我，愿不愿意大张旗鼓，愿不愿意做这个渡河的诱饵——”
这是战役欺骗，有前面的配合，才有后方偷袭的成功，前后两方稍有一丝一毫的不信任，这场奇袭险攻，都会功败垂成。
何方归明显是动心，可也瞬时陷入了神思。
“何将军。”
邹吾正色道，“我也想向巢瑞将军借兵，他的十四番与您的七番配合，您更无后顾之忧。但是您清楚，巢瑞将军不会借给我的，就算我说个三天三夜，也不过是白费口舌——如今您若下定决心与我同去，有些话便要说在前面，一来您是担着违背军令风险擅离职守的，垚关城破在即，含章太子处处掣肘，上无赤炎军奇袭之军令，就算我们能胜，其后或许有无穷麻烦；二来您这次的友军不是身经百战的赤炎，只是一群身有血勇的南阳侠士，今日一去，风险无穷，只看您愿不愿信他们，愿不愿意信我邹吾？”
他没有藏私，他将最坏的局面坦言相告，赌他何方归的人品气节，赌赤炎主帅的胆量魄力。
大帐此时已经透入晨光，何方归思索片刻，严肃抬头：“你有几分胜算？”
邹吾直言：“只有五分，要么胜，要么败。”
何方归：“二十一日晚亥时，合川风急浪高，你能在夏阳准时登岸嚒？”
邹吾：“生死无阻。”
何方归手指合川南侧：“我率领三百亲卫合川强渡，最多能支撑半个时辰，炸陈仓攻后备全都要靠你。”
邹吾：“全力以赴，万死不辞。”
何方归利落点头：“那没什么可说的了，我信你。”
他目光垂落在地图上，想做几分若无其事，却仍是泄露他的情绪，“你虽未救出我弟弟，但也救我妻儿，这恩情，我何方归没齿不忘！可我与你联手我也需说明白，我不是为了私情才答应，是因为我为将为军，自有守护一方土地的责任，谁能力强，我信谁！谁能赢，我信谁！”
二十七岁的何方归将军，赤炎中最朴忠而潇洒，言到此，他右手握拳重重地锤击了一下邹吾的心口，“二十一日，我和我兄弟的性命都托付于你！亥时渡河……邹吾你万万不要误我！”
丈夫只手把吴钩，意气高于百尺楼。
一万年来谁着史，三千里地觅封侯！
向繇此生筹算缜密，他说邹吾未救何方还，太子党内部一定人心浮散，可他只算对了阴暗人心，忘算了赤炎的重信与忠义。
&#183;
“四月二十一晚亥时，何将军带领三百赤炎亲卫趁夜渡河强攻，东境守军索亭港烽火烧起，主力布军河道口一线！
与此同时，邹吾领千余南阳义士到达西侧百里外的韩城，用木料夹缚陶罐子搭起浮桥，果断渡河！上岸后截断布控索亭的安邑，冲入索亭港与何将军前后夹攻，将东境军压缩在合川西南拐弯处的狭窄区域，大破守军，炸毁陈仓！”
“等等……”
人群中有人激动发问，“哪里来的炸药如此威力？可以炸破合川中游第一大港？”
那斥拢着嘴角笑意，大声回答：“大人竟不知嚒？这渝都坐落乃风雨之山，其下多石墨油料，就是最好的引燃之物啊！”
风雨之山，其上多白金，其下多石涅，其木多棷椫，多杨。宣余之水出焉，东流注于江，其中多蛇。其兽多闾、麋，多麈、豹、虎，其鸟多白鷮。
“申小将军于地宫取出大量的石墨油料，南阳渡河夹缚的陶罐子，里面就是这些！”
大好战略布棋，索亭港只是其一，垚关才是其二。
“陈仓炸毁之后，今晨消息传到垚关城下，良成业军心大动！申小将军带三百精兵埋伏在废丘之外，趁良迎内乱一鼓作气，果断出击，破敌两千人，现如今已经于垚关中收拢江风华败军，重新整合，占据地利优势，与良部重新对峙！”
一个粮草已断刚遭大败，一个强援刚至占据地利，整个局面已经扭转过来了。
“殿下！”
那赤炎斥候眼中已含热泪，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主君，俯首间，一个头，嗑得山响：“殿下我们赢了！邹将军奇招出袭，赤炎军不负众望！垚关南境之危，今日已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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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世军事家分析天衍朝与天炀朝的各路将军，统一说法是申豪乃百年难遇的突击司令，何方归是坚勇不破的守城悍将，而邹吾，乃是克定半壁江山的战役主帅。
他人生震动天下的以少胜多之战始于此，想人之所不敢想，袭取索亭港，夹攻东朝军，围魏救赵，略定垚关。
这仗，与其说是他“打”出来的，不如说是他“算”出来的，后来许多与他相处过的赤炎同侪，都会或多或少地谈起他的作战方略，声称武烈王要么不动，一动便是一次对敌的精准打击，让人挡无可挡，避无可避，而论起料敌先机的战略眼光，更是比当年北方战场的济宾王辛涧，有过之，无不及。
武烈王一生风云，一生低调，生前谤满天下，身后毁誉交腾，因为他，天衍昭帝此生不婚不娶，为了他，神州大地几次大开兵衅……论起祸国殃民，纵观天衍朝千年，任何绝世红颜都不能跟他相提并论，然后世却仍有帝王追忆前人，偷偷追慕那乱世最传奇的一笔：“宁求一王武烈，得安半幅江山”。
只因赤炎只是创造战争胜利，而邹吾，他炮制战争奇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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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将军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邹吾感激相助，自然不会让你们真的担擅离职守的责任。”
五天前的大帐之中，朝暾驱散一夜的阴寒，邹吾摊开右手，掌心里，正是他来岛之前在辛鸾寝殿摸出来的贴身玉印，“含章太子的贴身信印，若真有回渝都后事发，二位且推到我身上吧，就说我假传了钧旨！”
一夜肃然，何方归此时噗嗤一笑，摇头道：“你啊……”
申豪也玩味地看他，“你这样不怕殿下回去跟你闹嚒？”
邹吾沉重地耸了耸肩膀，很是无奈，“几个时辰前刚刚闹过了，还说要我身败名裂呢……欸，闹便闹罢。”
申豪满身精悍之气，自行穿了甲，就要去渝都地宫取油墨石脂来，掀开帐的刹那，他又停顿，“不过我们这么铤而走险，败了怎么办？你们有补替计划嚒，若是有也让我提前有个准备。”
“没有补替计划，”邹吾在晨光中平和地解释：“此战只能胜，不能败。他败不起。”
辛鸾少年始的第一役，会牢牢地刻在天衍《高辛氏&#183;本纪》之中，一旦失败，一旦求和，辛鸾将被刻在南境的耻辱柱上，被南境唾骂数年，数十年，甚至百年……
就算之后能苟全性命，那也将一生屈辱。
他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的，就算拼去性命，他只要他赢。<

第146章 大灾（1）
大朝会后，向繇的官服已经湿透，他身后跟着古柏，一手跟着夏舟，怒不可遏地拍着桌案，“去喊苏尚宫来回话！小太子这样的布置一点风声都打探不到，还留她何用？！”
今日的小太子就是来逼宫的！
他最后没有威逼成功，现在想起，只有后怕！
可以说，邹吾那道捷报，不仅是救了辛鸾的局面，更是救了满朝大员，他不知道后面还有多少招数，巢瑞就在堂上，殿外就是可以化形的卓吾！要不是邹吾，简直就是不堪设想！
内侍很快就回来，期期艾艾地回：“苏尚宫……苏尚宫被小太子扣下了！”
夏舟倏地站起来：“怎么会？什么时候的事？总有个说法吧？”
内侍：“朝会时候就拿人了！说她是’阴潜寝宫，猥亵帝子’，早早就关到后殿了，现在钧台宫还封着，殿下那里没有回复……”
古柏忍不住和夏舟对视一眼，此时哪怕是最愚钝的武人，眼中都流露出不妙的神情。
“留不得了。”向繇说话间神情已经变得十分可怕，“他天子之威已成，现在满朝为邹吾议定封赏，加上他原本就能人辈出的太子党……留不得了，留不得了……”
可辛鸾是何许人也，这样的事情并不好办，他们至少是办不了。
夏舟和古柏对视一眼，夏舟生怕激动向繇，轻声道，“向副您息怒，现在主公不在，我们……”
“向副！”
正当他们议事之时，忽见常照顾安哥儿的使女奔了出来，一脸惶急道，“向副……安哥儿，安哥儿他找不到了！”
向繇登时天旋地转，直要从椅子上栽落下去，一字一句道：“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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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呢？怎么就没有了！”
与此同时，钧台宫同样乱成一锅粥！
辛鸾有惊无险地从朝会上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扫尾。
古柏那里还好说，卓吾本就是穿着赤炎服色的衣裳，拿的是昨夜的军报，就当是一时误闯也就罢了，可是安哥儿不一样！那孩子是向繇的眼珠子，他逗他过来一阵不过是防着局面万一不可控，向繇可以投鼠忌器站在他这边，现在本该送还回去的时候，结果闯进寝殿才发现人没了！
翠儿一时间脚都麻了：“刚刚还在呢！奴把门锁上了才走的！”
这个上午钧台宫太乱了，清理苏尚宫等人已经分出了太多的人手，所有人都没有把那个心智不全的小孩当回事！
“去找！”
辛鸾这个时候是真的急了，上山城除了这宫殿，后面还有瀑布山坞，陡山悬崖，若是这小孩儿真出个好歹，他拿什么赔向繇？等着他撕破脸皮吗？！
“后殿把人锁住，留靠谱的人，剩下的人全部去找！”
辛鸾的声音都在抖了：安哥儿不能有意外……他有直觉，他知道这个孩子他担待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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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之山山上怪石嶙峋，上山城虽然主体为巨灵宫，但其实巨灵宫之外还是很大的，内侍已经快把宫殿内已经找遍了，辛鸾也不敢稍坐，只能跟着往后山找。
他思绪一直紧绷着，从朝会下来为止朝服还没有换，后背湿了一层又一层，累透了，乏透了，可是他知道自己不能休息。他年纪虽然小，也没有老师指点他，但是他知道今日这步棋还是走得太操切了，他抱着鱼死网破之心，若不是邹吾的捷报一战转折，今日绝对是没法善终的。
现在他的局面虽然脆弱地稳住了，但是也可算是四面漏风，一个招呼不打的换掉了武道衙门申不亥的人，发落了钧台宫的苏尚宫，无形和朝臣们打起了擂台……如果这都是可以挽回和解释的，自己站着理，那不占理就是安哥儿这个孩子。
对，还有卓吾。
今日卓吾穿着赤炎的军服强闯巨灵宫，这是他瞒着巢瑞来布置的，他害怕这个严肃的军政老师过些日子又要来说他……
乱石路爬得辛鸾气喘吁吁，他双手撑在膝盖上缓了会儿，一瞬间，他简直想哭。
“不行，要先找孩子……”
辛鸾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让自己振作一点，眼前最要紧的一关要先过了再说啊！就这个一弯腰一抬头的瞬间，他一眼瞥到了乱石丛中黑黝黝被野草掩映的洞口！
辛鸾四处看了看，附近并没有谁跟着他，他一时间也没法去问谁这是什么洞，只能一手拨开半人高的草丛，一手提着衣摆往里面走。
洞口很冷，阴森的水汽湿冷地泼过来，台阶之下，幽深似不可测。
辛鸾脚尖轻点，踢了块石子下去，只听得洞口“嗑嗑哒哒”，许久竟都未听得落地之声，他眉心一蹙：这是什么地方？往下又走了几步，他手扶上四壁岩石，一不小心被冰得浑身一抖，再看手心，竟是厚厚的一层雪白硝石，脚下细看，更满是地霜。
他胆子小，从不敢胡乱冒险，想着小孩子应该也不会来这种地方，就打算折返，谁道细看地霜之上，竟然在下面引着一串小小的脚印。
辛鸾：……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来给自己壮胆，小心地撩起厚重衣服往下走。台阶湿滑，有水又有霜，纵然高辛氏目力极佳，也无法辨认里面阴森森的石洞，只能沿着潮湿发白的硝石壁确认脚下不至于踩空。
他如是走了二十几阶，先是被一道铁门拦住，他摸了摸，确认安哥儿那个体型一定是钻了进去，他挨个摸了摸铁栅的分隔大小，选中一个最宽的，无奈地把头往铁栏里伸，勉勉强强地挤了过去。
“要是有点火光就好了。”
辛鸾还没长大，骨架小，但是他胸腔比常人鼓一些，铁栅压得他心口疼，他轻轻揉了揉，自言自语地说了句，却在忽然间无师自通，知道了这是哪里，“这是地宫罢……”
他朝会上刚听有人说过，炸毁索亭港的陈仓的是申豪从渝都山下地宫运出来的百只石墨油脂，若这底下真的是存着易燃爆炸之物，那也怪不得会这么冷了。
他还想到天衍未立之前，申睦率师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攻渝都，开山破土开荆山路，好似用的就是这个石墨油脂，说是调配过后的石墨油脂，会被人精心储存在粗泥瓦罐里，成年男子只手可握，只要在关键时刻投掷而出就可以引发大规模的爆炸和火焰，且这样的火，水是浇不熄的，若是强行用水扑，只会将火势蔓延开来，伤亡更重。
这样想，也怪不得邹吾会让人用水运来运，上岸前也是把石墨油脂装进了大瓦罐里，只是南境这样的机密武器，父亲在世时恐怕都不一定清楚南境还有留存，而他居然知道的这样详细。
辛鸾心头蒙上阴霾，看着底下层层勾连的山岩，再往下走，他手边摸到了有一排凿进了洞璧的铁链，有小儿手臂那般粗，许是也害怕有人拾级而下摔倒，他再不迟疑，展开翅膀，坐上那条铁链直接滑了下去……
那铁链沿着石阶就好像盘山路一般，把他转得是晕头转向，十七八个弹指的功夫，他眼前霍然一亮，长久的黑暗让他的眼睛一通，他瞬间收拢起翅膀，尽可能避着山岩打了个滚，球一样护着自己的四肢落在地上。
再起身，他才发现这里面的地宫竟然如此之大，几可容下千人的一片空地，仰头可见天然的溶洞构造，从上至下湿漉漉地在石头上淌着滴滴答答的水，而辛鸾看到的那所谓亮光并非是火焰，而是四周深深的地池中，缓缓流动着的、粘稠浑浊的绿色。
而在地池四周，就是那种可以盛装的粗土瓦罐。
这绿色的水，大概就是石墨油脂了……
辛鸾心中忽然升出一股强烈的不安来，这种不安让他胆寒而畏惮：
这是渝都啊！这里是南境的心脏，可这心脏里面居然天然装着这么可怕的东西，老天这是想让渝都生，还是想让渝都死？
他手臂冰凉，心中异样，根本不敢多停留，迈起步子就想赶紧找到安哥儿，谁知他刚转过侧道的石阶，整个下沉的地宫全貌豁然在他眼前展开来：只见四方沿着地池中暗绿色的液体就好似可以聚散的流火，躁动着，奔涌着，百川汇流一般，全部汇聚到地宫正坛足有十五丈见方的主池之中，而在那主池之中，青绿的火焰缭绕在高达二十尺的黑铁梁柱，而那正中央，帝王一般破水而出、昂然屹立的，是一条宏伟巨型的青色大蛇石像。
“我要你听命于我，不许违抗我。”
辛鸾心中骇然还未平复，突然的一道童音不啻一道惊雷，惊破了这森寒的地宫！
他定睛一看，这才看到安哥儿正稳稳地坐在主池外的祭台上，在他头上，巨蛇石像吐着分叉的舌头，凶神恶煞地陷在粘稠的绿色粘液中，而安哥儿双脚垂落着，童真地摆荡着。
“听到吗？辛鸾？”
安哥儿原本如脏雪透明的眼睛，此时已经全黑了，看着辛鸾的方向，天真无邪地朝他笑：“我要你听命于我，不许违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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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杀了他！”
巨灵宫东殿，向繇完全已经失去了理智，他没有想到，辛鸾这个才十六岁的孩子居然心机如此！连他五岁的安哥儿都不放过！
“古柏！带人！围了钧台宫，我亲自去跟辛鸾要说法！”
“向副！”夏舟知道事关安哥儿，向繇绝不会善罢甘休，但是这个时候不能逞这个意气！
“向副您想想，您现在围了钧台，若是小太子狗急跳墙，做出不可挽回之事可怎么办！您现在不能硬来，安哥儿还在他手里，我们迫他交出来就是！”
巨灵宫西殿与东殿的设计构造完全相对相同，此时东殿的私人会客厅突兀地响起一道清脆响亮的断裂之声，向繇心头一凛，倏地回头看墙上那道印有女娲图的铁艺。
“是下面。”
夏边嘉的脸色同时变了：“地宫有外人闯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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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东侧石阶转到主池祭坛，足有百余步，越是靠近祭坛，越是步步机关，然这些所谓机关并没有什么暗箭飞镖，申家人设立之初，就不是要把这里变成屠人地狱，激起闯入者鱼死网破、负隅反抗之意，而是为了提醒地宫之上的主人：已有不速之客，请早做防备。
“你说什么？”
辛鸾看着安哥儿，呼吸就要停滞了。
他知道这是哪里了！这个地宫的规模，不就是按照巨灵宫正殿大朝会一比一建造的嚒！这祭坛所在就是他几个时辰的王座，而这暗流涌动的主池，就是受南境文武朝拜的丹墀！恐惧像海一样淹没了辛鸾，可是他控制不了自己，甚至控制不了自己的腿，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走，森寒的地宫，任后背滚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汗！
“我需要你。”
安哥儿那张带着童真的脸变了，幽暗肮脏的绿色暗流中，他的脸上好像有一个陌生的成年男人的脸凝在空中，他猛地敛住笑容，安哥儿那双全黑的眼睛，就一时间变得坚定、深邃，冷峻、通透。
“辛鸾，我需要你。”
十步，辛鸾艰难地挪动着每一步，他浑身都痛，痛到窒息，就好像他变回了母体中的婴孩，正在被痛苦地分娩，血液在他的血管里尖叫躁动，要爆开他的全身！
“你……”辛鸾痛苦地弯下腰，“……是谁？”
安哥儿安然而奇怪地看他，“我是谁，你不是很清楚嚒？”
他有一张和向繇和申睦极其相像的脸，辛鸾第一眼见他就很可怕的联想，可所有人都说他们不像。
“我是可怜人，枫树锁住了我的身体，令我不见天日，高辛氏的鸟儿可以矗立高山之巅，我却只能委身在幽暗的地底，我等了你十几年，终于等到你来到南境，来到这里。今日你想牵制朝堂，我就乖乖到你的钧台宫来，你想要什么？权柄？王位？百万雄师？我给你，我都可以满足你，我让你掌握天下，我可以满足你任何要求……”
辛鸾头皮都要炸开了，他看着他那孩子的笑容，却没有办法走开，一个踉跄单膝跪在他的面前，就像一个臣子在对君王俯首！
“是向繇教你这么说的！”
他好痛，他要被人剖开了。
“向繇？”
安哥儿用那童稚的嗓音天真的重复，兴致盎然：“他算是个什么东西呦？”
他眼有笑意，身后的巨蛇本是石像死物，却在他的笑容中，硕大的瞳孔缓缓一动。
“我满足了他所有的愿望，甚至给了他一个孩子，他却止步不前，一心一意扑在一个痴呆儿身上。他非我所求，肮脏下贱的肉体和灵魂也不配侍奉于我，我需要的是至尊至贵血，非生非死身，弱极强极命……”
辛鸾低着头，委顿在地上嘘嘘地喘气，额头上的冷汗汇成汗流，一滴一滴，痛苦地落在石砖上。
安哥儿两腿调皮地摆动着，不紧不慢地探下小小的身子，“辛鸾，我需要你，臣服我吧……我来满足你的一切欲望，给你生，给你死，这天下，只有你配永远跪侍于我的阶下。”
“啊——！”
辛鸾大吼一声，猛地抽出靴子中的铬黑的匕首，疯狂地朝安哥儿扎去！那是他用来要在今日朝堂上孤注一掷的，一旦失手，他便以必死之决心，捍卫他所爱之人，捍卫最后的尊严！
安哥儿尖声惊叫一声，被他一刀削掉了半个脑袋，但是一张狰狞的大脑袋不进反退，凶狠地一口咬住他的右手手腕！拼命地咀嚼吞咽！
辛鸾惊得神魂俱散，只见这个小妖怪开着淋漓的脑壳死不撒口，仅剩的一只没有被鲜血覆盖的眼睛，充满了憧憬和狂热，简直是在出神地吸食着他的血液，辛鸾一时间天旋地转，只感觉手腕剧痛，直接疼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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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了？殿下怎么样了？”
辛鸾喉咙一片火辣辣的痛，浑身都像是被人碾压过，微微抬起眼皮，只见榻前人影杂乱。
“殿下醒了！”
率先喊出来的是翠儿那爽朗的声音，辛鸾不太清醒地摸着身下柔软的床褥，一颗悬着的心缓缓地定了下来，心想：刚刚的……那是梦嚒？
“殿下这些日子您太累了，刚刚昏倒在后殿的草丛里了……”
翠儿声音里带着哭腔，像是为了让辛鸾安心一般，“原本只是安哥儿小公子来我们宫里吃些糕点，是奴做事不上心，让小公子独自回了西殿居然没有看护！殿下，您别挂心了，向副也来了，知道您累病了还带了御医来……”
辛鸾听到“安哥儿”的名字心头一时猛震，唰地睁开眼睛朝榻外看去。
只见向繇抱着小小的安哥儿，正探过身关切地看着他，“殿下醒了就好，国事烦劳，您要保重身体呀，安哥儿喜欢您宫里的糕点，以后我便常带他来。”
辛鸾汗毛都要立起来了，他目光转向那个五岁的孩子，只见他木然地睁着一双透明而惺忪的眼睛，呆呆愣愣地看着他榻上支起来的鲛绡帐。
看到辛鸾看他，轻轻且含糊地“啊！”了一声，将脑袋投进向繇披散下来的长发里，似乎很困倦的样子。
这分明是个小孩。
辛鸾悄悄松下一口来，口头上应着“好啊”，胳膊一动，右手腕上却忽然一阵钻心的剧痛！
“诶！小心……”向繇适时地开口了，笑着解释，“你手上有伤，记得小心活动，御医说你化形体质特殊，逢春日便血燥性热，放放血，对身体有所纾解……”
辛鸾心中一动，垂下眼睑，看着自己被绷带包得严严实实的手腕，轻声道，“哦，原来是这样么……”

第147章 大灾（2）
“怎么样？没被怀疑罢？”
向繇抱着安哥儿神色匆匆地返回巨灵宫东殿，久等的夏边嘉立刻迎上来。
刚刚地宫那一幕将他也吓到了，他急中生智想了法子，把失血过多的辛鸾说成昏迷，赶忙让人找了糜溪御医，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一定要帮着向副搪塞过去。
向繇却不说话，抱着安哥儿直奔内室小间供奉的天衍帝牌位，将孩子放在身侧，当即三叩九拜地跪倒。安哥儿无知无觉地坐在蒲团上，透明的瞳孔滑过那灵位，又“咿呀”着转过身子，以后背相对，伸出胖胖的手，朝着门外夏边嘉奶里奶气道，“……爹……爹。”
夏边嘉的手臂猛地滚出一层寒气，脚下生风，立刻闪开身子。
那方拜倒的向繇，还只以为安哥儿在喊他，欣喜若狂地将穿过安哥儿的腋下，把他举起在天衍帝的灵位前，目色动情，声音哀切，“主子，您别怪我，我也是有孩子的人，辛鸾……”他咬了咬牙，狠狠道，“向繇来日对不起他的，等将来我下了九幽地狱，愿世世为您和您儿子当牛做马！”
说着他放下安哥儿到另一个蒲团上，哄劝一般摇了摇安哥儿软绵绵的身子，“来，安哥儿，咱们给先帝磕个头。”
只不过向繇口上这样说，却没有强迫他，只自顾自俯下身去，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而瘫坐在安哥儿转动着他透明的眼珠，轻轻的，缓缓的，露出一抹鄙夷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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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朝，神京，铁狱通天牢。
自三月二十二日“华容道捕杀”后，东朝兴起“弭谤”大狱，明堂师保与其率领的明堂学生首当其冲，
死四十一人，伤一百八十余人，其余尽数投入诏狱，牵连家人，中层、上层几方活动求情，至今月余，仍久久不释。
不过，神京的通天牢并不是来关押这些不知天高地厚、妄议朝政的读书人的，那些文人书生区区柳营监牢就已经够他们消受，不必铁狱这么大的排场——只有一人例外：庄珺。
通天牢。顾名思义，能关押缉拿在这里的，每一位都是“通过天”，“上报过天子案头”的钦犯，能在这里有一席之地的，个个不是寻常人物。
“庄先生，这些书带给您这么久了，您还没有打算翻一翻嚒？”
狱中无日月，日光亦可稀，齐二身披漆黑的兜帽斗篷，悠哉悠哉地走到庄珺的铁栅前，目光扫过牢房中的一豆烛光和光下一沓古书。
庄珺闭着眼，厌烦地转过身去：“强行催动常人化形，锻造一大批非人的武士……你这个想法，老夫劝你去白日做梦来得更快些。”
齐二揣着手，“我不成也就罢了，您也不成？”
庄老头：“老夫是个闲人，只会教书弹琴，你说的那些匪夷所思之事，自然不成。”
齐二轻轻一笑，“庄先生，您也太过谦了，后生十日没来给您请安，难不成您真的以为我毫无准备地就来了？”
面对石壁的庄珺，闻言轻轻地睁开了眼睛。只听身后，那枭狂不羁的少年，冷笑着漫漫道：“十六年前，北方战场，您连先王后的死胎都能救得，如今只是求您助我使常人化形，您说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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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生草，是春生草……我早该想到的……”
向繇此时的情绪已稳定了太多，他抓着夏边嘉的手臂，不断地用力收紧。
他们刚刚闯入地宫时，正看到安哥儿趴在辛鸾的身上分食他的血肉，他像是吃着什么掉渣的甜食一般，吃得个满脸满嘴，看到向繇的时候，忽然咧嘴笑了起来，用孩子的稚声咿呀了一句，“爹……”
当时向繇感动得险些落下泪来。
五年了，安哥儿没有说过一句话，更没有喊过他，他看到这个场景没觉得可怕，只想着：是啊！辛鸾也并非正常分娩的孩子！辛鸾当年从先王后腹中产出来时才七个月大，根本就是尚未成型，是庄珺、况俊嘉祥、西君三人联手，庄珺化一滩模糊的骨血成非生非死之态，支撑了四十九日，拖延到西君带来西南的春生之草，况俊嘉祥又以巫觋秘术存其精神，塑其骨肉，才勉强让辛鸾活了下来。
当时先帝为救这和妻子唯一的血脉，更是以三足金乌之身，舍掉了自己部分的阳寿。
他们这些追随先帝王帐的老人，他们都清楚辛鸾的身体是怎么回事。
“东北有地日之草，西南有春生之草，辛鸾能活下来，还不是西君走运！让他真的找到了春生草，真的救活了辛鸾，这才有他高辛氏与开明氏的血脉！让他这么多年稳坐这西境封君！”
向繇的身体都在颤抖了：“我早该想到的！春生草，春生草！当年的一株春生草救了辛鸾这个死胎，那辛鸾的血肉，当然可以帮我儿找回神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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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小就觉得奇怪，先帝一世英名，为什么要那么溺爱含章太子？这个小子就算走路摔跤，手臂爱脱节，那他也是太子，不是公主！十五岁了，既不让他骑马，也不让他习武……”
齐二冷冷地笑了两下，摇了摇头，“我直到前几日才明白过来，以死追生，含章太子血脉凝滞，血行速度比常人要慢上两倍还多，活着已是难得，先帝担心他年命不久都来不及，哪里敢放手让他折腾？”
这是天衍朝王室最大的秘密。
如今知道这件事的人不是已千乘、万乘之尊，就是已经去地下见了先帝，庄珺确定，莫说是齐二，便是他的父亲齐嵩也未必知晓其中内情。
齐二今日能得知这件事，除了是辛涧告诉他的，别无其他可能。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对于辛鸾，曾几何时，他们这些老人都傲慢地以为他注定是先帝一生的包袱，别说指望这个孩子建功立业，就是让他的文武达到中人之姿都很困难。
天衍三年，他们想让先帝再孕育一个聪明灵巧的孩儿，大礼教案发，先帝不肯，天衍十二年，他们想让先帝收养辛襄于膝下，先帝与公子襄皆不肯……天衍帝深爱先王后，庄珺无望地想，除非含章太子逼宫窃位，不然先帝一生恐怕都不会废他太子之位。
是他没有想到，这个本不该降生、天分极低的孩子，居然在经受了天衍十六年初宫变这样一场大乱之后，在绝无生还的可能里逆命而起，协调南境各方势力，挟兵于垚关，傲然与东境对抗。
是他看走了眼。
是他看走了眼……
古之成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却必有坚忍不拔之志，去岁天衍帝请单独为辛鸾上经筵、开窗课时，他就不该严词拒绝！
“庄先生，我也不想为难您，”齐二阴鸷的豺声，悠悠响起。
庄珺被关得消息还是滞后了，如今东境索亭港被炸，垚关新败，赤炎几番人心浮动不可信，他急需做出些成绩给辛涧来看：“只要你能助我锻造一批化形武士，事成之后，我定请旨让陛下放你出去，再不遭这牢狱之苦。”
庄珺这才转过身来，严厉道，“用秘术熬炼武士，强行催动常人化形，这样训练出来的人凶猛残暴，根本不是小儿你可以轻易控制的！”
齐二坦然而笑，“那这就是我的事情，不劳庄先生费心。”
“小儿猖狂，不知深浅！”
庄珺冷漠地朝他投去目光，“神灵所生，其物异形，或夭或寿，唯圣人能通其道！你已焚千年古木，如今仍不肯回头，这般逆天而行，就不怕引来上天之谴？！”
“天谴？”
齐二桀桀而笑，晦暗阒静的地牢，他这才掀开兜帽，张开五指直直地深入铁栅之中，“庄先生您看看啊，看看我的手……我齐策！如今还怕什么天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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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嘉，写信！让主公回来！”
美艳的男人脸上闪出的而胸有成竹的光来，那一刻的表情，几乎疯狂，“炎帝的第三女死于西南，尸身埋于地底，化春生之草，服之，有转生为死之奇效！服过春生草之人，也该当有此奇效！”
向繇熬着安哥儿的秘密熬得太久了，也太苦了，他为了这个孩子，毁天灭地他也愿意，“能救我儿，我也只能对不起他辛鸾了——”
夏舟心有余悸地蹙眉，可是不敢劝，他知道，向繇这是下最后的决心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住他，殷切而狂热，“我们现在就定策，看看怎么才能想办法把辛鸾给埋了，等过个几年，想来他的尸骨也能长成春生草！”
内室的声音隔着一堵墙，总是不真切，只恍惚听到是向繇激动了起来，使女们站得远远的，只有外间的安哥儿听了这一声，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那道紧闭的门，紧接着，又若无其事地扭过头，“噫呀”一声，开心地抓着刀插入了一颗硕大的牛头。
&#183;
与此同时，钧台宫的辛鸾正歪在榻上，起不来身。
刚才他就头晕，好容易把乱糟糟的一群人撵走了，寝宫一静下来，他又害怕了，一定要让守职的女官进来陪他。辛鸾心里打着突，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女官们聊宫中御医。
无他，他直觉这个糜溪御医不靠谱。
他刚来渝都水土不服，就是这位糜御医照顾他的，结果乱给他服药，弄得还不如下山城的土方子青草茶好，之后又想方设法地给他调配面脂，一副不务正业的庸医模样……他累昏了，这个时候倒是不谨小慎微，倒不说不能损伤御体了？怎么手起刀落，说给他放血就放血，还放得这么痛快？
“御医们都是学艺精深的杏林高手，巨灵宫的更是花好大功夫从外地挖来的，应该不会出什么错吧……”女官们对辛鸾的疑问也很迟疑。
辛鸾耸耸肩膀，知道问她们也是白问了。正要聊点别的，忽听翠儿在外面传唤，“殿下，廷尉署官陆数陆大人，在殿外侯旨请见——”
辛鸾眉心轻轻一蹙，烦躁道，“他来干嘛，我是不是让他去写褒奖邹吾的文章去了？”
翠儿：“陆大人说写完了，正请罪跪在殿外，等殿下阅览呢。”
辛鸾懒散地掀了掀眼皮，难以置信：“写完了？”
&#183;
这还是几个时辰前他在大朝会安排的，邹吾的一道捷报让辛鸾扬眉吐气，他当即就下令让人印出单页邸报来，登斥候带来的军报不说，还要要写一篇褒奖邹吾此役战功的文章，他当时没点别人，点的在大朝会上关口跟他较劲最厉害的陆数，说必须写到让他满意为止，刊印完毕还要让人广为张贴，快马纵横中山城、下山城来奔走呼告，必须要做到家喻户晓，人人皆知。
这有气话的成分。
主要是辛鸾想敲打敲打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官吏，按照他的猜测，想的是这个刺头肯定心不甘情不愿，还不知要跟他玩什么水磨功夫，没想到也就他昏迷的功夫，陆数就送上来了。
辛鸾散着头发，只用一根红绸带绑着，自己半倚着床榻，垂头看着文章。
陆数庄重地跪伏在寝殿榻前——
辛鸾已经做好生气的准备了，想着这颂词要么阴阳怪气，要么暗箭捧杀，只是他翻来覆去好几遍，没想到整个文章流畅中平，客观公道，他难以置信，结果又重头看了一遍，还是没有挑出错处。
他抬眼，看了看榻前这个男人，避实击虚：“爱卿的刀笔倒是麻利得很。”
陆数笑着抬起一双桃花眼，也没跟他客气：“词章文不加点，自然可倚马而待。”
辛鸾：……
他嘴角抽动了两下，瞥了这自吹自擂、自视甚高的陆数一眼，找茬，“不过朝会上孤是让你为邹吾写颂词，你这平铺直叙，怎么回事？”
“殿下请容臣解释。”
陆数直视辛鸾，笑意可掬：“殿下颁发邸报之意，无非是想为邹吾正名。邹吾此人万众瞩目，一身已处于血雨腥风之中，朝廷有意……不，是殿下有意为他封侯褒奖，可如今渝都民风舆情阻力甚大，朝廷就算不能疏导，却也不能强自逆行，由臣将邹将军的功绩一五一十、毫不点染地罗列出来，自有事实真相震撼人心，如此胜过溢美之词无数，也免得适得其反。”
辛鸾沉默了。
他沉默到是不是因为陆数这番话有多高明，只是他意识到，这个陆数从大朝会排众而出的第一句话，就在努力吸引他的注意，而紧接着这连环般的示好，也显然是早有准备。
想来也是，整个渝都，向繇阴鸷薄情，申不亥任人唯亲，陆数这个叨陪末流的小官，除非老天开眼时来运转，不然纵使他青丝熬成白发，也将终生不得显达。
只不过……辛鸾很厌恶这么个人，居然敢拿自己和邹吾的事情哗众取宠。
想到此，他抬手，朝着女官们摆了摆。后者会意，缓缓步出寝宫，叩紧殿门。
紧接着，辛鸾放松身体，漫不经心地向后靠住软垫，声音低徊，“我麾下从不收无用之人，你既知我忧虑，那便说说罢，且让孤看看，你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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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历史记，天衍四月二十二日至四月末，东南两朝，陈兵垚关，控弦不发。
索亭港大胜在前，邹吾与赤炎等主将很清楚，如今虽然大胜，但危机并未完全扑灭，垚关还是需要人去镇守。何方归和申豪换了个防，申豪提溜着江风华从垚关回来，得到的辛鸾消息是：“慢慢行，难得大捷，如今朝廷正议封议赏，且挑个良辰吉日归都，孤动员渝都官员百姓张灯结彩，于码头相迎。”
而历史未记的是，一连近十余天，含章太子缠绵病榻，难出寝宫，每日只在榻上听邬先生讲课，还有和左右丞相议一议大事，其余一切都操持不了。
但别的也就罢了，议封议赏，但凡和邹吾有关的，辛鸾都一切小心，不肯假他人之手。
钱财珍宝一类，辛鸾看得比较淡，按照旧例，合适就行。而有功封侯，有能任职，任职之事不急，封侯的品阶，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辛鸾不好太胡来，那他能全权做主的就只有封号。
他先是让宫中选了许多拟定的封号上来，看了看觉得不好，就开始亲自挑选。
他挑得细，一天下来，一打美称，最后只恨不得将邹吾的封号拼出八个字，一念念一串……冷静下来，他又开始在其中重选。
其实在辛鸾这里，邹吾并不是什么公忠体国擎天保驾的臣子，他只是他爱人，论风度，邹吾典则俊雅，论人品，邹吾崖岸高洁，他从给他选封号开始，就注定他客观不了。
“贞”“雅”一类的，他选完自己就开始害羞，不那么引人耳目的吧，他又嫌“忠”太俗，“荣”太老气，“穆”太严肃……兜兜转转，他选到最后都要不认识字了，摊在小桌上，动也不想动……
最后他干脆换了个思路，朝着他对面的徐守文打个响指，问，“守文，你说，我要是死了，别人会给我定什么谥？”
徐守文习惯了他的天马行空，也不觉得犯了忌讳。
认真地想了想，答，“殿下脾气秉性好，嗯……或许是’文’，或许是’昭’，或许是……”
“停停停，不用那么多……”
再多他就又糊涂了，辛鸾咬了咬笔杆，低声沉吟回忆：“文，昭……《国语》有言，’成王，明文昭，定武烈’……文昭、武烈……好的。”
故而未来的昭帝，用尚能活动的左手，歪歪扭扭地写下了“武烈”二字。
让这个封号，第一次，写进历史。
当时，没有勘破过这两个字。
辛鸾名臣爱将无数，可是谁都没想过，那两个字，其实写的，是辛鸾的私心。
辛鸾一直很清楚他和邹吾的感情。他知道他和他的恩爱，在正史中永远不会出现，他们之间的情谊，会随着一代一代时间的逝去，永远无法被人考证，但是十六岁的辛鸾，怀着少年的心思，在那动辄生死，下笔千言的冰冷史书之上，埋下了一个小小的，小小的伏笔，期待着后世的无聊之人，在闲来翻阅史书的时候，灵机一动，然后像打开什么秘密一般，最后长久地感叹一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第148章 大灾（3）
“公侯伯子男，殿下，您直接就要晋封邹吾为武烈侯，这个是不是，略高了些？”
隔天的钧台宫三人议事，申不亥就直接提出这个疑虑，“何方归、申豪、巢瑞这样的赤炎名将都只是加伯爵头衔，邹吾之前名不见经传，只是在武道衙门内任职教头，就算封赏也该循序渐进，况且此次出兵是否正当仍然存疑，朝廷就给这样高的加封……”
“存疑？”
辛鸾立刻放下手中的热酥酪，抬起眼，一脸无辜地截住他的话头。
申不亥也是老吏了，轻飘飘几句话，就将邹吾的封侯事说得是礼不符，情不合，名不正、言不顺。
辛鸾心头一跳，不知道这是真的有谁知道了邹吾无令而出，还是只是有人在猜测，只能立刻把态度给出来，“邹吾是正经奉了我的印信出击东境的，不然赤炎怎么可能听他调配？……右相，现在朝野又出了什么新谣言了？”
申不亥见辛鸾态度如此坚定，偷瞥了向繇一眼，见向繇没有要帮腔的意思，只能继续道：“殿下这个安排此前并未透露，临事乍变，的确引得众人揣测。”
“我朝臣中有警觉之心是好事……”
辛鸾捻着手指，轻缓地眨了眨眼，紧接着，又怕冷一样，揣住了两只手，“不过评人论事，不能本末倒置，不顾大局。那些质疑邹吾出兵正当性的人，孤不知道他们是在哪又听了什么风言风语，大捷当前，搬弄这样的口舌攻击朝廷的功臣，显得嫉贤妒能不说，失了格局，也失了大气。”
向繇坐在下首，闻言轻轻瞥了辛鸾一眼。
“……至于右相说的’封赏过高’，自古封侯拜将，皆是有能者居之，一个人有多大的功劳，自然应得多大的侯爵俸禄。此一役，赤炎出兵不足六百人，南阳游侠一千人，端掉的却是三万大军的粮食补给、痛击垚关门户前虎视眈眈的劲敌——如此以少胜多之奇战，便是史家刀笔也留的，邹吾怎么就不能得一侯位之封呢？”
辛鸾看着一时语塞尴尬的申不亥，慢悠悠地掏出左手，去端那盏他还没喝完的酥酪，随口道，“设若不满封侯事的是满朝臣工，那就有劳右相替我去说说，问问大家伙儿是不是已经忘了几日前人人自危、劝杀邹吾的时候了？”
前几日大朝会的局面仍未过去多久，乍然听到这话，左右丞相当即都是心里一突。
申不亥则更是理亏，当日逼杀邹吾的三名朝臣，其中一员还是自己的麾下，结果朝会没开完就被捷报当庭打脸，而武道衙门的都统，却实打实地被辛鸾当庭发落，贪渎腐败直接押入大牢候审……辛鸾今日捏着三寸打人，也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不过这个少年好似自己又并不介怀，说完这话，居然又笑呵呵地要给他们各续了碗酥酪，说这款酪加了杏仁和樱桃，口感很是绵密清爽。
紧接着恳切道，“家国安定不易，咱们这些人坐守后方享福，却也不能辜负为我们拼杀冲锋的国之干城，孤最近身子不爽利，朝堂上还要左右丞相帮我都安抚费心。”
左右丞相闻言只能端着酪，一起揖手，应承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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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前几日辛鸾和陆数谈论过的。
“殿下，您现在在南境朝廷无人可用，这个局面可不太妙。”
辛鸾听陆数说话，就仿佛在听什么笑话，支颐而笑，“那依陆卿所见，我该亲近朝中谁呢？”
陆数一张脸不红不白，清楚答道：“以陈嘉为首的一众直臣诤臣。”
“哦，今日逼宫杀邹吾的，都是直臣诤臣，”辛鸾笑了一下，“那看来涂罡的狱，孤是不该下。”
他口气随意，听起来仿若玩笑，陆数却明明白白听出辛鸾的防备之意，只能耐下心来对答：“殿下误解臣了，臣说的是公意之心，并非指某一个人。”
“公意之心？”
辛鸾轻嗤：“仅仅五日，不必有人居中联动，就同声一气，众口一词？乖乖，南境朝廷，万众一心呐！”
有些事情他不愿意明说，就是给彼此留着体面，他是真的没有想到，下了朝还有人要在他眼前蹦跶讨嫌！百官阶下齐声相胁，陆数是真当他这个主君不介意嚒？！
陆数抬头，眼神有了几分郑重：“在天灾或是政局动荡的时候，本来人心浮动，风言风语迭起，这出于恐惧焦虑，也不能说是全部因为臣子们的居心叵测……倒是殿下，您今日心中已起了成见，来日同朝议事，这岂不是要推拒百官与您为敌？”
辛鸾的眉梢轻轻一跳，这一次，没有做声。
“殿下敏情善察，今晨那个情况，您的确算得稳，做得到，以有心，压无心，之后又有邹将军捷报，一胜压住百丑。可您想必也知道，很多人嘴上虽不说，心里却是不服的，您今日捏住别人的小辫子赢得今日这一场，难保来日别人不会寻您的短处。”
辛鸾眸光忽地一利，刀一样射向陆数——
陆数毫不畏怯：“阴谋之君，才有阴谋之臣，您的心就是偏的，又怎么能怪朝臣有失公允？以暴制暴，往往不能解决问题，这样的冲突多了，能伤害对方，也能伤害自己。您尚且未握独断乾纲之权柄，就不怕众人真有一日联合起来，把局面闹到不可收拾？”
辛鸾的脸色越发不好看了，坐在榻上缓缓直起身来，一字一句，“陆数，你要给孤看的本事，就只有危言耸听嚒？”
他用人头数来压他？他将来会面对什么，他掂量得清楚，还不用这么个没轻没重的官吏来提醒：事关邹吾性命，哪怕让他从来一遍，他还是会这么做。
“这不是危言耸听。”
陆数的桃花眼，也流出几分凌厉森寒：“殿下您今日相强百官是事实，言之凿凿，立论煌煌，看似占理，其实谁都看得出您意欲何为，可一个之前未发过一条政令、说过一句准话的小太子，之前一直默然不语，因为事关自己亲信了，就忽然在家国大事前指手画脚，您要臣工，又如何能服？”
辛鸾登时坐不住，掀开被褥，趿着鞋直接气势汹汹站了起来——
陆数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会觉得小太子会打他，忽地一个避让，抱住自己珍贵的头脸，“殿下可不能动手啊，臣好歹是有品阶的臣子！您也是个斯文人……”
辛鸾被他气得胸有激雷，站在陆数的面前喘了好几口气，最后还是大步绕过陆数，几步走到窗下，面朝窗外，一语不发地急剧思索。
陆数在胳臂的缝隙中扭身看着辛鸾的反应，见状，他眉梢轻挑，知道自己赌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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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九日是祭神大典，在那之前，咱们的功臣也回来了，为免劳民伤财，有功之臣的封赏嘉奖就在大典之后一道行了吧，将南境的大捷上高于天，也不必分着举办两次了。”
向繇：“是。”
辛鸾：“这次祭典就祭坛就不要设在钧台东侧的祈神台了，设在中山城。君民同乐的喜事，不要只是南境公卿权臣来观礼。”
这倒是出人意料了。申不亥解释道，“可南境自天衍开国以来，都是在祈神台祭祀奉神的。”
“历来？”
辛鸾心平气和地反问，“南境之前也像今年一般有高辛氏驾临？”
申不亥：“……”
“时移世易啦右相，”辛鸾轻轻地笑了下，“您就没想过祈神台为什么在巨灵宫东殿的钧台宫的最东侧？面朝东方，这不就是要遥拜高辛氏的三足金乌，遥拜真正的帝王之气嚒？”
这个解释，有谁敢说不是？
申不亥砸了砸嘴，只能哑口。
向繇缓缓插口：“殿下说得是，远的不说，南境朝廷这十几余年的确是供奉三足金乌与东皇。”
向繇别有用心加了“朝廷”两个字，辛鸾只当没注意这个词，顺着话道：“现高辛氏正统血脉就寓居渝都，那也不必再起用东侧的祈神台了，就在中山城最大的万人场搭祭台、燃祭火，可开放让百姓前来观礼。”
天衍朝每年的祭祀仪典从来极为庄重，为表对上天与鸟图腾的赤城之心和极致敬意，往往由身份贵重之人上台领舞祝祷。
辛鸾：“这次献舞的也不用选别人，我亲自领舞祝祷，右相你回去找负责礼乐和歌舞的官员来和我谈具体的。”
申不亥长大了嘴。
向繇睁大了眼睛：“啊？这……”
“敬神的仪典事关帝王的气数，是整个国家的核心和象征，前几年领舞者不是天子，全是因先帝日理万机少有闲暇，才逐渐演化成择一身份高贵的世家子弟领舞。新朝该有新气象，式明王度，正本清源，两位丞相按我说的做就是了。”
辛鸾这局棋下得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乍一看都没有什么问题，结果一步步把他们带沟里了，直到现在，略窥全貌向繇才隐约听明白他的全盘意图。
祭祀乃家国大事，可这些年渝都信奉蛇图腾居多，向繇暗中推波助澜，连续几年的鸟图腾祭祀都极为含糊敷衍。辛鸾先是要把大捷封赏定在祭神大典上，紧接着又转移祭神场所，要百姓观礼，最后又要亲自下场，这几招下去，所有人都会忽然意识到，蛇祭不过是民间的淫祭，只有他高辛氏的鸟图腾才是正统，才能上大雅之堂。
辛鸾初来乍到的时候嘴上说着并不插手干预民间的风俗祭祀，现在却忽然动了这个心思，向繇心中有鬼，想着是不是那天地宫的事情，并没有瞒过去？他将地宫方位摆成巨蛇受万人供奉，这些年又潜心经营民间蛇庙，就为了安哥儿能身体康健，多受些香火……这个小太子，是不是终究起了疑？
而辛鸾这一系列举动在申不亥眼里又成了另一个意思：果然是要开这么大的排场抬举邹吾嚒？前几日陆数说邹吾与殿下有染，结果下午进钧台述职后做脸顶着个巴掌印出来的，说之前是自己胡说？这真相扑朔迷离，这小太子到底是什么态度？他们之间到底有没有苟合之事？
申不亥的眼珠转了转，恭谨道，“家国祭祀非独舞，天子八佾，六十四人，神祭十佾，百人，领舞者既然是殿下这般身份高贵的，那陪舞人自然也不能普通舞女，臣请自家小女为殿下助舞。”
他有试探之意，若是传言为假，那帝后祭神大典上共舞，也算提前为女儿封后造势。
辛鸾居然连迟疑也没有，直接就点了头，“可以。”
申不亥反倒愕然了。
“右相左相还有其他问题嚒？”辛鸾态度平和，以目询两个人。
向繇知道申不亥讨了好处，只会把百姓放进来愈多，便迟疑着开口，“家国大典上殿下的安全还是第一等重要的，观礼者必得是经过筛查，是无害良民才好，臣请巨灵宫古柏的禁卫与武道衙门共同节制防卫，护殿下与右相爱女之安全。”
乍一听，这说法也没有毛病。
这两人已经率先答应了自己的要求，辛鸾也没必要不答应他们的，当即从善如流。
三人从大朝会之后就是如此了，辛鸾看似一时强势，却突然急病，紧接着就是主动向左右相温言示好，申不亥刚被打压，不会胡乱招摇，向繇另有所图，自己心里有鬼还来不及，三人彼此维持着一派紧绷易碎的君臣和谐，能彼此答应的，绝不相互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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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辛鸾的心思，这两个人猜得对也不对，虽然辛鸾这步走都合了他们的考量，但是他真正意图并不在此。
他病倒那天，陆数一句“殿下未发过一条政令、说过一句准话，之前一直默然不语，因为事关自己亲信了，就忽然在家国大事前指手画脚”刺到了他的心，他一下子反应过来，是啊，他在干吗呢？
陆数那天该是故意说的，他是“刀笔”“舆情”的高手，他真正献的是扭转渝都对邹吾的风气误解的计策，方略面面俱到，虽然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是他愿意全力一试，临走前还自己扇了自己一个巴掌，桃花眼妩媚风流地一眨，若有所指地跪安了。
但是辛鸾站在窗前却开始不断思索，猛然意识到自从他在渝都平稳安顿下来，他就懈怠了。浮散的人心，沉重的税赋，暴虐的小吏，这些弊端他都看到了，他说要查贪腐，清吏治，可是从头到尾没有明发钧令，只是用暗中查访接触的还是根本没有朝职的申良弼，他顾盼忸怩，叽叽歪歪，只搞那些小动作，只耍那些小心机，终日营役，不见成功。
辛涧挑衅，他第一次经历战争，第一次亲自为战争负责，结果处处露怯，捉襟见肘，可想也知道，这次冲突只是一道前菜，正餐还未端上，若来日真的要面对全面战争，这样伤痕累累、百弊丛生的南境，它顶得住吗？
他太被动了，畏畏缩缩，不能向前，整个人立场飘来忽去，毫不坚定，所有的招数都是防御，事发之后才去找补，好像一只被牧羊人驱赶的羊一般，被动地、忙乱地往前乱走。说好的国富民强，说好的安居乐业呢？他不战不能予民休息，战不能威慑对方，他之前居然还懵然不觉？
嘴上口号不断，实际上毫无作为。
这不仅可笑，还鸡贼可鄙。
祭神大典于他不过是个仪式，站在一个显眼的地方，朝着臣民重树新气象，紧接着把他的人挨个封赏抬起来，让他们可以左右朝局，辅助自己将来推行新政，其余的，就是申不亥和向繇……想得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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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鸾传信是让邹吾申豪等人五月五日归都。
五月二日这天下午，卓吾正在寝宫里和辛鸾玩闹，辛鸾光着脚，抱着个织锦靠枕，正和卓吾玩下山城的小棋盘。
“巢将军那天之后问你什么了嚒？没罚你罢？”
“没有，我还是整日该怎样怎样。”
“嗯……这个棋还怪好玩的，没有那么多格子，我脑子还能玩明白。”
“你先学学，等学会了，我们多喊几个人，这个人多更好玩！”
“成，对哦，最近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啊，跟我说说。”
“没什么有意思的啊，哦，对，有一件，你知道东境急了开始悬赏了吗？申豪、何方归、还有我哥，说是擒住了他们，每人封金五十万两，还要划地呢！”
“叫什么申豪何方归呢？”辛鸾听得直皱眉，“叫将军！”
“诶，都差不多嘛……”卓吾等着辛鸾落子，看着他一直抱着抱枕不动的右手腕，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辛鸾只当他想捣乱，挥开他，“诶走开走开，痒……”
“磕哒”一声，粗糙的骨石让他落在了盘面上，“该你了！”
邹吾是这个时候奔来的，甲胄沉重碰撞声扫过了殿门，外间的翠儿惊喜地喊了一声，“邹将军？”卓吾悚然一惊，慌张中竟然直接从榻上蹦了下来，猛地回头看。
辛鸾又惊又喜，高兴得棋盘差点掀了，大声喊：“谁？翠儿你说谁？”这才抻着一条腿从鲛绡帐外探出头，正见了一身戎装还未整理的邹吾——
“你怎么这就回来了？！”
辛鸾的眼睛霎时迸出数千道光来，“不是大后天嚒？我还说要去码头接你呢！”
邹吾眼里根本没有其他人，进了寝殿，大步流星地就迈了进来，忧急地抓住辛鸾的肩头，左看右看，“哪受伤了？我在外面听说你病得都起不来床了，现在好些嚒？”
辛鸾仰着脸，手掌攀着他的臂甲，眼睛笑得弯弯的，“阿呀！我没事！”
声音娇楚可爱，根本不是平时与人说话的样子。
邹吾眉头却紧蹙着，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看他一遭，目光扫到他右手，托着他的手臂问，“那这是怎么回事？”
“没事啊，就是治病的时候开了一刀！”
邹吾神情严肃，看了半晌辛鸾红润的脸色，这才悠悠道，“我接到消息你病了。”
语气很是糟糕。
“是有些不舒服嘛……”辛鸾不由自主地就扭了扭，还矫揉造作地搓了搓胸口，“但都是他们说的吓人，其实没什么大事……”
他说完这些才意识到寝宫中还有别人，偏头看看漠然站远的小卓，忽地就有些尴尬，开口道，“小卓，你要不回行营吧？我跟你哥说会儿话。”
邹吾这也才反应过来，自己关心则乱，进寝宫这大半晌了，竟然没理会弟弟，“小卓……”
“殿下是让我去喊巢将军嚒？”
卓吾根本没有看邹吾，负气一样，防备疏离地站得离他俩很远，像是陌生人。
辛鸾一下子没转过来弯儿，只问，“叫巢将军干什么啊？”
卓吾这才抬眼看了邹吾一下，又飞快地把目光扭开，“我哥不是回来了嚒？军务什么的不用和老将军商量嚒？”
辛鸾本能地就想拒绝。
邹吾却道，“小卓长大了，知道为大人考虑正务了。”
卓吾眼神飘忽地看了他哥一眼。
邹吾：“也罢，你去喊吧，我和殿下在这儿等巢将军来。”
辛鸾有些不想，邹吾刚回来，就算讨论军务也不急在这一时，邹吾没有看他，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卓吾冷眼看着他们亲昵的小动作，哪里不知道是自己碍事，深深地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扭头就走。
辛鸾扯着邹吾的手腕小声抱怨，“他怎么了啊？忽然这么大脾气，你俩还生气呢啊？”
翠儿眼见着这个局面，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含笑着和辛鸾对了个眼神，关上门。
这点小小不愉快当然不足以影响辛鸾的好心情，他随手把榻上的棋子扒拉开，棋盘挪开，扭着腰端过来榻里小桌上应季的荔枝，“快坐快走，你尝尝这个，又甜又冰，好吃的！”
辛鸾穿着薄薄的寝衣，头发只拢一根绳。
邹吾拖过来个绣墩，根本也不肯坐在他的寝具上，“我刚回来，风尘未扫，身上脏……”
辛鸾不由分说，自己咬了一个荔枝，迅疾地探身塞进他的嘴里——
邹吾被喂得一愕——
辛鸾又迅疾地退开，看着他的眉眼弯弯里，盛着满天的星辰：“好吃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有点喘，额角也冒出了汗，邹吾咬了咬那甜腻的果肉，吞下，忽地毫不相干地问：“谁给你看的诊？”
辛鸾觉得他不解风情，噘着嘴把碗一搁，把头朝着床沿，躺倒下，“那个记不住名字的御医呀，就是给我调面脂的那个咯！”
他的发绳在他不规不矩的卧姿中散开，长发一拢，水一般顺着床沿披散下来。
邹吾弯下腰，一把青丝握了满手，帮他拢在榻上，眉头不经意中又蹙了一下，“我今晚让时风月来给你看。”
“不用了吧……”
辛鸾仰着下巴，像翻着肚皮、毫不防备的猫，“这钧台宫里人来人往，请外面的人，摆明不就是不信任人嘛，我这些日子贬黜了武道衙门的都统，又拐带了一次安哥儿，我可不敢瞎蹦跶，难免又和谁生了隔膜。”
辛鸾长得乖乖的，心眼儿却多的跟蜂窝煤，他抬起手去够他的手，“再说了，我才在朝堂上那么威风，你又立了功，如果咱们什么事儿都没有，才会招人恨的吧？”
邹吾这几日水里火里，运石脂，打水战，炸亭岗，好几个夜都是衣甲不卸的囫囵睡觉，此时被辛鸾那又小又软的手一抓，不禁抓得他心头一荡。
“我赌巢将军现在在处理军务。”辛鸾小声道。
邹吾：“嗯？”
辛鸾认真地看着他：“小卓就算喊他过来，也需要两刻钟。”
这充满暗示的话让邹吾愣了一下，“你要……现在？”
辛鸾哀哀地皱眉：“邹哥哥……”
这一句，把邹吾心口都喊烫了。
辛鸾那天的话言犹在耳，不知有多伤邹吾的心，可是这个时候，邹吾紧张挣扎的却不是这个，他扫了一眼紧叩的门，低声蹙眉，“我手都没洗，会把你弄病的。”
他运石脂的时候很是艰难，手背上现在还带着紫红色的瘀伤和冻伤。
辛鸾立刻抓紧了他的手。
邹吾同时抓住辛鸾的手腕，“别使性……”
他们在彼此的眼中倒扣着，天地万物都在他们眼中颠倒，这是他们第一次亲吻的地方，上一次金辉洒遍，这一次夕阳西照，而他们还没有在这张床上过……
辛鸾目光坚定，邹吾在那热烈的凝视中节节败退，最后只能任由着辛鸾抓过他的手指，张嘴含了进去——
口腔中湿热温软，湿漉漉的舌头立刻就舔住了他，邹吾闷哼一声，眼见着辛鸾眼错不眨地看他，嘴里裹住他的手指，认真地舔动着他的指甲和骨节，一下一下地轻吮咂动。
让人晕眩的倒悬里，辛鸾绷紧了自己的脖颈，献祭一样地亲吻他，舔舐他，品尝他，含过他的淤血和伤口，给他难以想象的羞耻和忠诚。
邹吾心头猛撞，只道那一刻，便是行房，也不过如此。

第149章 大灾（4）
辛鸾忽地就呛嗑了一下，那声音像是被什么噎住了，那一瞬间，邹吾硬是没能按住他，辛鸾浑身痉挛着发出一大滩冷汗，梗着脖子，“哇”地就喷出一口鲜血来！
那急红喷薄，辛鸾只来得及呜咽出最后一个字。邹吾完全地惊住，眼见着金色的床帐泼墨般染开大片的猩红，辛鸾满脸痛苦，无声无息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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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吾在殿门外听到那一声“阿鸾！”的时候，整个人汗毛倒竖，还以为出了幻听。
他整个人蓦地绷紧，和翠儿倏地对视一眼，两个人都在彼此的眼中见到了惊悚，这才反应过来真的是殿中人求救！那呼喊太惨痛了，像是一把刀攒进了心脏最柔软的部分，小卓根本没法想象，那是自己哥哥的声音！
他根本来不及想，一个箭步就窜进了殿内，也不管里面会干什么，直接破门而入！
只是他没想到，进了寝殿才真是骇人！血腥之气扑面而来，鲛绡帐溅满血迹，而辛鸾横躺在床心之中，身下一片血泊，而自己的哥哥同样是血迹狼藉，无措地抓着辛鸾不盈一握的腰，下体茫然地从辛鸾的体内抽将出来——
“都不许进来！！！”
卓吾已经吓傻了，他这个时候恨不能直接大哭。
可他梗着脖子，也这个时候不能让人看到！不能让人传出去！
翠儿和一群女官被这一声虎啸，吓得浑身抖索着不敢再进前一步，卓吾慌乱地在地上捡衣服，浑身冰凉地得扔也似的撇给哥哥，急道，“快……快穿！快穿上！！”说着扑倒小鸾身边去拍他的脸，还好，还有一口气，他嘴里含着血沫，惨白的胸膛还算有些微弱的起伏！
可邹吾的状况比辛鸾还不好。
卓吾从来没见过自己的哥哥还有过这么茫然惊痛的神色，他两手都是血，好像是自己杀了辛鸾一样，小卓扔给他衣裳，他只是麻木地接过，两只手哆嗦着，不听使唤地只去掀被褥，没有准头地掀了两次，才抽出辛鸾的寝衣。
“哥……”
邹吾这个样子吓到小卓了。
可邹吾根本没有精力来管弟弟了，他浑身发着抖给辛鸾穿衣服裤子，大口地呼吸了几次，想要稳住自己的声音，“去……”
他艰涩地命令，“去喊时风月来！”
可卓吾也没疯，他们现在这样子，身边哪能没有人呐！
然而他能喝退寝殿外翠儿，却拦不住巢瑞。
巢老将军只迟了一阵，看着门户大开无人值守的殿门，就感觉不对，待转进寝殿，看女官都手足无措地站在屏风后面，一闻这腥膻血腥的味道，就知道是出事了！
他喝令着女官去殿外集结，自己一脚迈进寝殿，可纵然有所准备，看到榻上衣裳狼狈的邹吾和辛鸾，他还险些眼前一黑，那一刻，巢老将军怒不可遏，一步上前，拽着邹吾的胳膊硬生生地把他从榻上扯下来，朝着卓吾提声怒吼：“还等什么呢？喊御医啊！你们兄弟俩是想拖死太子殿下嘛？！”
这话太诛心了。
邹吾一张脸脸霎时就白了。
卓吾更是被老将军喝得一哆嗦。
巢瑞令行禁止，此时看也不看他们，直接朝着外间猛地抬高声音，“来人啊！把邹吾给我赶出去！”
“将军，我自己出去……”
热汗此时早就变作冷汗，邹吾的声音，劈裂而嘶哑。
这个时候他怕的不是丢人，他怕的是耽误时间！他凄惶地压着声音，软弱地求着巢瑞，“巨灵宫御医不可信……中山城时风月是时奉先生的关门弟子，求您喊她来……”

第150章 大灾（5）
五月的鸦，盘旋在渝都上方，悚人地，惊叫着。
时风月被卓吾匆忙喊来的时候，整个钧台宫维持着一股诡异的安静，阖宫的女官集体罚站在中殿扶苏的花草外，胡十三的东宫卫和赤炎军两色服制共同节制着，将钧台寝宫包围得严严实实，里外进出的只有两三个脚步匆忙的亲信使女。
邹吾坐在殿外的石凳上，只穿着暗红色军装里衣，失了魂魄一样，在看到时风月时倏地站直了身子！
他这样如临大敌，时风月从未见过。
刚跨入门就忍不住绷紧了身子，以目询之。
可邹吾根本说不出什么，几步上前，嘴里反复的只有两个字，“快进……快进……”
小卓把时风月忙乱地从下山城的医署中请过来的时候只说是含章太子犯了急症，呕血，请她速来，时风月当时还有些狐疑，直到看到平时一丝不苟的邹吾，此时竟然狼狈地发鬓浮乱、衣襟沾血，她才猛然惊觉这件事不简单。
“怎么了……？”
可邹吾只是轻轻摇头。
他的意思是跟她一起进去，但是显然并不能如愿。他刚走到门口，赤炎亲卫的手臂就架了起来，毫不通融，“邹将军，时大夫可以进，您不可以——您别难为我们。”
时风月瞥了一眼邹吾狂乱的表情就知道要糟，赶紧抓了他一把，飞快道，“人多影响病人休息，你且等我出来。”
邹吾无法，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艰涩道，“……那有劳你。”
卓吾也顾不上哥哥，忧虑地看了两个大人一眼，还是紧着时风月跟进去了，此时暮色四合，邹吾筋疲力竭地回身，只见整个钧台宫近百人呆立着，就好像是天上楼阁中一个个空有皮囊的行尸走肉，没有悲喜，没有表情，一个个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口，无声无息。
邹吾看了只觉晕眩，仿佛是失血过多，根本站也站不住。
“将军小心。”胡十三是在于心不忍，过来扶了他一把。
邹吾却看也不看他，摆了摆手，踉跄了一步又回石凳上坐下。
他已经不知道心里是什么个滋味了，他把手臂撑在石桌上，想要撑住头颅，可是整条手臂从肘部就开始抖，抖到小臂，抖到拳头，他困顿地用另一只抓住自己这一只，死死地攥住，可就是控制不住这颤抖……
他想这双手刚刚还抱过阿鸾，刚刚还被他的阿鸾亲吻过，他的阿鸾还笑靥甜甜地仰头和他说话，可是他不知道怎么了，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阿鸾一口血就喷在了他的身上……染得他浑身都是血，染得这双手都是血！
“命格属金者，金居木上，木可因金成器，却忌再见金。”
邹吾惊惧地捂住嘴，努力地呼吸，走投无路地，死死克制住那股从身体内部发出的战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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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过了有多久，落日的余晖消弭殆尽，再不剩一点点，殿里幽幽掌起了灯，其余人还战战兢兢地站着，卓吾、翠儿和茹姬不断端着东西药壶忙来奔去，巢瑞时不时高声喊着亲信去医署取药，令人窒息的恐惧里，众人步履奔忙，无人敢高声一语。
因为钧台宫的阵仗，巨灵宫西殿申豪都过来问怎么了，巢瑞将军治军极严，下令不许外人进入，连申小将军都没有放进来，对外只说含章太子突发急症，正在医治，未免人多手杂，暂不许人入内。
邹吾一直坐在庭中等着，直等到天都黑透了，时风月擦着她蓝布简素的袍子，这才掀帘出来，邹吾立刻迎了过去，嘶声问，“怎么样了？”声音紧绷发颤。
时风月抬眼深深看他，“控制住了。”
邹吾干巴巴地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说着闷头就想闯，“……我去看他一眼……”
时风月立刻抓住他的手臂，看了两侧神情端严的赤炎亲卫，小声说：“你别进去了……”
她神色凝重，邹吾只以为有什么内情，她扯他，他自然是任由着她拽着走，两人直走到宫宇黑暗的僻静处，时风月才低声开口，“巢将军不让你进是对的，这个时候你千万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卷进去了。”
这几个时辰，邹吾喉咙里一直压着哽咽，一听时风月这般说，当即便没再能忍住，“……是因为我。”
“不是！”
那痛楚的自责，便是菩萨也不忍来听了，时风月拍着他的后背飞快地解释，“不是你。他是被人下了毒，你别乱想自己吓自己……”
邹吾一时间像是没听懂时风月在说什么，茫然地看着她，时风月这才四周看了眼，低声道，“你别瞒我，他当时呕血的时候，你正在和他行房事，对吧？”
邹吾眼睫一跳。
“情热发汗，血速流增，这毒不动情平日是查也查不出的，可人一旦激动起来，毒性就如猛虎爆发致人死地……”时风月眼中蒙过阴翳，“含章太子恐怕已经被人下了至少有七日了，亏是你提前回来了，再迟个几日，积压潜伏久了，那才是真的药石罔救……”
“那……”邹吾脑子有些乱，嘴上更显得语无伦次，“那这毒解了嚒？还要紧嚒？对他有什么影响？还能养回来嚒？”
时风月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安他心道，“有我就没问题”，紧接着她又正色，“不过你这个时候不应该想一想这是谁投的毒嚒？这不是下给含章太子一个人的套，这是也要置你于死地啊！”
时风月刚在给辛鸾施针的时候就在后怕。太凶险了，这局面实在是太凶险了，若是换个别人来，根本不见得能顺利地配药逼毒和施针，待她从辛鸾榻边起身，背后简直是湿了层层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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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钧台宫被巢瑞围得如铁桶一般，什么都探不到，不过……”
巨灵东殿的内室，这里同样的一派紧张气氛。夏边嘉紧皱着眉头，低声朝向繇道，“邹吾好似是回来，刚派去的人说看到有邹吾在钧台殿中庭坐着。”
向繇心头一凛，神色陡变，“他这就回来了？他不是还要几日才能到？”
他们把日子算得明明白白，小太子说过五日正午赤炎回朝，还吩咐了满朝文武都要去水军衙门迎接胜利之师。
“那申豪也回来了？”
“是，两个主将先回来的，我刚还看到了侄少爷……不过，”夏边嘉眼中带着隐忧，“不知道是不是疑心到了我们这里，侄少爷是太子党的人都没能进去。”
一时间，向繇胸中的那口气忽然没了，他瘫坐在太师椅中，狠狠地，闭上了眼睛——
&#183;
“……下毒之人，一定特别清楚你和辛鸾的关系。”
时风月很清楚，这件事到外面只会有一种说法，那就是含章太子操劳过度，突然急症，呕了血，温养一段时间就好……但是其中之事，她必须要和邹吾说清楚。
“我说了，这种毒必须要缓缓下药，猛烈爆发，今日发作其实并没有成气候，可你想想，你若按照邸报明发的归期回返，等你忙碌几日抽出时间再和他行房，还能是今日的样子嚒？”
邹吾抬起手盖住眼睛，他遍体生寒，想让她不要说了，今日已经就够可怕的了，他还能怎么想……
时风月：“并且，你们平日并不在钧台宫，而在小院对吧？深夜若真的出了什么差池，你们身边一个护卫可信的人的都没有，到时候任何一支武装都可以强行破门而入，按弑君谋逆罪论处你！
“若局面当真到了这个地步，巢瑞、申豪、何方归……你以为哪个太子党敢保你？不查，你只不过是再被人说一次’弑君罪人’，查了，他们就要翻出你和小太子的私情……况且谁都清楚，闺帷枕榻间的事情闹出来，所有人只会看热闹，别人不会觉得这是毒，只会耻笑你们偷情，说你失手把小太子玩死了……为君王讳，任你有多大的功劳，最后这桩投毒案都只会草草盖过，始作俑者逍遥法外，反而是你身败名裂性命不保！’’
时风月医者仁心，从来不耻那些歪门邪道的投毒伎俩，可纵然她经历家破国亡，见过无数风浪，也不曾想这世上居然还有人阴狠歹毒至此，都不必细想，就已够毛骨悚然。
“邹吾，你好好想一想，能猜出来是谁要这么对付你嚒？”
她认真地问他，事关悲门中人，时风月实在是不得不关心。
可邹吾只感觉头晕，“……我不知道。”
“一个也没有？”时风月皱眉，忍不住追问。
可邹吾就要站不住了：“……没有，他们，就算在政见上有所不合，也不至于图谋性命……”
况且他现在真的想不了这些，他脑子太乱了，这些营营算计、可能会有的耻笑与窃窃私语，都让他麻木，他现在都计较不了这件事不能声张，委屈只能一口吞下去……他，他就是只想看看辛鸾。
时风月看着他一片空白的脸色就知道他是听不进这些了，于心不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去看看他吧，我先回了。”她下山城还有许多病人，可今日许多事情都说不得了，只能让他先自己保重。卓吾战战兢兢地提着她的药箱远远地站着，邹吾也没有心情招呼时风月，自己扭头上了台阶，要进寝殿。
“邹将军……”
守门的赤炎亲卫真的犯了难。
邹吾垂着头根本也不看他，“让开，别逼我和你们动手。”
他刚才不进是知道自己神志有些不清楚，他关心则乱，不知道要在里面添什么麻烦，可都这个时候了，这些人能不能不要再拦着他？
外人诋毁邹吾诋毁得兴致高昂，可赤炎里的都是敬重邹吾为人的真汉子，那亲兵露出迟疑神色来：可主将的命令又不能不违抗……
“让他进来，我有话跟他说。”说话间，巢瑞神色俊烈，已经从寝宫的内室里迈了出来，邹吾脚步不停，越过亲卫，迎着巢瑞直接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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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宫屏风的一侧并没有掌灯，悠悠的，一半是惨白的月光，一半是幽微的灯火。
“你就没有想解释的嚒？”
巢瑞在屏风外的桌前箕踞而坐，宽厚的肩膀挡住灯光，良久，他压着嗓子威严喝问。
邹吾就站在他不远处，月色的阴影里，有自暴自弃的坦然和平静：“没什么好解释的，就是您看的那样。”
他没有了几个时辰前低声下气的求肯，好像已经被痛苦和自责煎熬得没有了形状，一张脸孤俊清冷，没有暴戾，没有强硬，就只剩下筋疲力竭的冷漠。
可这态度在巢瑞看来是何其的可恨！
“他一身情事痕迹！”
他压着声音猛地爆发，那一刻，痛恨得简直就像是要拔剑刺穿邹吾，“你知道他是什么身份嚒？高辛氏的帝子，先帝的独子！朝廷已经有人指出你们往来过密了，你还不守君臣之礼，还敢和他云雨厮缠！”
邹吾抬起眼睛，供认不讳：“是。”
“他知道他是男孩儿嚒？你知道他才十六岁嚒？”
“知道。”
“那你也知道今天卓吾已经去找我了，我是会立刻来钧台宫找太子商量军务的？”
“……是。”
“那你还敢勾着他白日淫乱地胡来？！”巢瑞只感觉太阳穴里的血都要跳出来了！
“知错犯错，毫无顾忌……好啊，好啊！……你认就好！”巢瑞压着嗓子，粗声粗气地喘，“可你不要以为有殿下护着你，自己又刚立过战功，本帅就没法动你！今日这件事就算没法声张，我照样能发落了你！”
说着他手握拳头，一掌将一块拇指大的东西拍在桌上：“你看看这是什么！”
月光下，一枚刻清透无暇的玉印躺在楠木桌上。
刚才众人一片仓皇，邹吾出殿门时更是只穿了软衣，没有配甲，而巢瑞在寝宫稍稍一翻甲胄内侧的褡裢，就翻出了这枚玉印！
“偷窃符印，矫诏调兵，邹吾，你好大的胆子！”

第151章 大灾（6）
纵然辛鸾这些天在左右丞相和巢瑞面前说了多少次是自己派邹吾出兵的，巢将军虽未反驳，但其实都并未相信。
辛鸾的军务是巢瑞亲手调教出来的，他的深浅，他这个做老师的最是清楚。那孩子可以励精图治，但是并没有超然的军事才能，若是他早知道邹吾发兵的计策，不会在几天前还过问他合川北岸断粮草之事——辛鸾太嫩了，在自己面前还玩不了“实者虚之，虚者实之”的招数。
并且从他后来大朝会的布置来看，巢瑞虽然是被他瞒了一招，但是也能看出辛鸾那一天是真的打算为邹吾破釜沉舟了。
若不是邹吾一道捷报，现在渝都怕已是大乱了。
辛鸾那一句“他是我丈夫”，实在是太骇人了。辛鸾十六岁，行事都还不成熟，可那惊人的魄力和决心，巢瑞没法接受，却没法不动容。
巢瑞在辛鸾身上已毫无办法，就只能在邹吾身上下刀，今日之事，也算是他们主动撞到了他的手上。
“我知道你立了战功，可你窃符之事根本不是小事！瞒天过海带领赤炎军突袭，单就你这个行为，若开此例，将来必然是军纪崩坏，再无方圆！你的垚关之功也当即便在许与不许之间！”
巢瑞压低声音，威严而痛切，“殿下为了抬你的身份给你体面，原定让百官文武夹道迎接你，更是要将你的封侯庆典合入五月祭神大典，上告于天……如此心意，你就忍心辜负嚒？”
巢瑞是在等邹吾服软。
一个阶下囚，一个武烈侯，他是想让他看明白局势。
邹吾：“巢将军有什么吩咐，明说就是。”
巢瑞：“我要你和殿下断了。”
邹吾点了点头，“那将军容我回去带几件换洗衣裳，我这就住进大狱里去。”
邹吾甚至没有停顿和迟疑，直接给了巢瑞他最不想听到的结果。
巢瑞严厉起来：“你是当我在和你玩笑。”
这样的问题，邹吾根本不会回答，他垂着头，冷得像是一块千年不动的陨铁，就那么梗着喉咙里的酸苦，顽固而笔直地矗立。
巢瑞：“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去年秋天，当时还是柳营演武的高台上。”
邹吾垂着眼，没有给巢瑞任何的反应。
“当时你出了好大的风头，所有归结子弟看你走上台来，都看红了眼睛，我当时很不喜你，只因你虽行止规矩，但眼中却没有半丝感激之情，人无痴者不可交，以其无深情，果然，你之后主动挑明自己年岁虚报，不敢领魁首之位，一言一行，何其猖狂！你视神京万人的比武为什么？又视先帝的赏赐为什么？我与诸将的意思都是要将你投入牢狱清醒十日，五年内再不许你祇应宫禁，是当时的先帝法外开恩，问你既无心禁军与柳营，可愿去东宫卫……”
“你就是这么报答先帝对你的知遇之恩的？你拐走了他的儿子，让暗处的贼人寻了这么大的一个空子，害得殿下今日险些没了性命，事已至此，你还固执地不肯断嚒？！”
巢瑞之前不是没看出两个人的一样，但他俩在外面十分收敛，辛鸾不明说，他这个做臣子的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况且他虽然老迈迂腐，却也知道年轻人都是爱搞荒唐事的，申豪和邹吾同龄，对外也算独当一面，私底下不也还是个寻欢作乐的浪子？他们只是年轻，等到了何方归的年纪，他们总会找个女子安居乐业、生儿育女……中年回首，少时这一段情况不过是一段无伤大雅的笑噱，他们照旧可以全他们的君君臣臣、一生情谊。
可是他刚才听时风月细说了这中毒药理，立刻明白过来：殿下和邹吾这是被人盯上了！且下毒者明显是利用了他俩这层不能为外人道的关系……事已至此，他这个做长辈的还怎么视而不见？
“断与不断，这个主意我没法拿……”
峣峣者易折，皎皎者易污，良久，邹吾低声答巢瑞。
“将军要是想让人把我拿下就喊人罢，这个主意我不会拿的，我与阿鸾，从来他让我哭我才哭，他让我笑我才笑，他若是厌弃了我，我二话不说绝不纠缠，而您劝我的这些，晚辈之前都考虑过——若我真的是畏生惧死之人，若我连这点决心都没有下过，那才真是从一开始，就不配和他在一起……”
巢瑞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
月色的阴影里，邹吾凝重而安静地看着他，眼底分分明明地，融入了流光。
身经百战的老将军忽然就顿住了。
在他面前，荏弱的辛鸾就像是一块刚烈的铁板，无论他怎么重压，也不肯拦腰折断，而眼前这个从来所向披靡的青年，此时却像只不战而退的猛兽，默然着收起了自己所有的獠牙和利爪，连挣扎都没有地，垂头受缚。
巢瑞心头为难，心道：本帅怎么可能真的发落你啊？
他是爱才之人。
邹吾是天生打仗的料，巢瑞知道这有多难得——他已经这个年纪了，他能辅佐辛鸾多少年呢？可是邹吾才二十二岁，他还有他的一生为辛鸾荡平这天下。
况且这十余天来，整个渝都、整个南境，都在这个男人的大胜下扬眉吐气，辛鸾作为君主有生以来第一场军事胜利，也是他为他斩获的……他说得吓人，其实怎么忍心给这个大好的青年留下窃符矫诏的污点？
巢瑞面色复杂，威严地站了起来。
“朝廷用兵，必须要坚持制度，似你这等越轨行为，不罚是不行的。我念你大功，此事明面上便不追究了，但从今日起，你与殿下私下里，不要再见了。”
邹吾倏地抬起头。
显然，这个处罚才算是打到了他的痛处。
巢瑞心绪杂乱，但这个主他还是可以做的：“本帅也是为殿下打算，现在渝都内部暗流涌动，殿下趁着夜深人静东奔西走像什么样子？我会调整钧台宫的布防，钧台守卫和赤炎军共同节制东殿，殿下的衣食住行，药品护理，本将都会另找信得过的将官和军医，你也少来通过谁私相授受，殿下的零食果品也将一律撤走，只留三餐，免得再给人可乘之机。”
邹吾领悟了他的意思，脸上的拒绝之色不敢置信地停顿了一下，他眼神像一潭深水一般沉寂下来，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安排，“是。”
巢瑞说到最后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态了，句句像是在跟邹吾说“只是不让你见了，他的安全你放心”。
老将军心头古怪，赶紧把这感觉压下去，硬声道，“还有异议嚒？没有的话，你就出去。”
“……有。”
邹吾慢慢开口。
“什么？”
“我要进去看他一眼。”
巢瑞皱眉，“做什么！”
邹吾的声音平静而苍凉：“我去给他换一身干净衣裳和被褥，让他睡得舒服些。”
巢瑞忽地就无言了。
后退一步，分开腿又坐了回去，“给你两刻时间，我就在这里等着，你去吧。”
上弦的月亮寂寥地在亘古不变的深蓝色天穹里悬空，尊贵无匹的钧台宫，在这束普照的光亮中略显形影。
榻旁的血腥气还是很重，时风月说辛鸾因为血流太快，反复激荡，之后又给他放了几次血，让他的急症稳定下来。他看一眼他包扎得和右手一样的左手就清明了，他问他手怎么了，他说治病治得，想辛鸾之前就出现了类似症状了。
邹吾不敢乱想，他怕自己克制不住会哭出来，手脚麻利地先把辛鸾横抱起来，给他换一床新的被褥，再解了他的衣裳，给他换寝衣。
之前他太急了，胡乱给辛鸾穿了件小衣又混乱地给他套了件寝衣，榻上一片狼藉，衣服上当然也是沾了血，之后时风月给辛鸾施针看诊，想也是胡乱地给他脱了又胡乱地穿了，有巢瑞虎视眈眈坐在这儿，翠儿她们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给辛鸾重新整理。
柔软的丝绸绢布已经干涸成了暗红的颜色，邹吾心境混乱，碰到那血迹都胆战心惊，飞快地帮辛鸾理好衣裳，又出了寝宫打了盆温水。
巢瑞默不作声地看着他往来出入，也没开口，邹吾也没有看巢瑞，端着盆进了内室，依次擦了擦辛鸾血污的手、脚和脸，清理了他同样狼藉的下体，最后他重新打水，拿了吧梳子。
少年人昏睡得无知无觉，月光下一张脸青白青白的，邹吾动作虽然轻，但他怎么动他他都不肯醒，无知无觉地，固执地阖着眼睛。
邹吾展臂把辛鸾搂过来，让他头朝着床沿，解开的头发顺势披散而下，他就席地坐在他身边，绞干了帕子，去擦他头发里沾过血迹后结出的血渍。
月色清白，盆里的水洗过了几次帕子，缓缓变做深色，邹吾坐在地上，心底一派冰凉的沉静，甚至给辛鸾梳头时都有些缓不过来劲儿地想：这个是我爱人，我现在终于能碰到他了……
……可……
他抓住辛鸾的手背，再也忍不住地把自己的脸，埋进他的手心里，心里一边一边地反问：可我明明是他最亲近的人啊，我明明是他最亲的人啊……
夜色深沉，巢瑞垂着头，默然如山地等在屏风外面。
他听得见屏风里面的声音，也能猜得出邹吾在干什么，最后，他听见那低微的声音，带着咸涩的泪意一遍一遍地喊着，“阿鸾，阿鸾……”

第152章 大灾（7）
辛鸾倒是没有昏睡太久，他第二天下午就撑开开了眼皮，之前剩下的半口血还卡在喉咙里，他咳出来、漱了口，就感觉好多了。
“邹吾呢？”他迷迷蒙蒙的，还有些昏迷前的记忆。
可翠儿哪里敢说什么，只道，“殿下您晕过去之后巢将军来了，外面是赤炎军和咱们的一起值岗，武烈侯应该是在中山城自己的小院里。”
辛鸾眉心一蹙，大致也猜出发生什么了，“那你代我跑一趟罢，告诉他我醒了，现在没事了。”
翠儿明显为难，“这消息我恐怕传不出去，外面赤炎军看得严，不让您身边离了人。”
辛鸾：……
他胸口烦恶，无奈道：“那你去传我的钧令，说我醒了，开内部会议，事关祭神大典和吏治整顿，你让他们都过来。”
翠儿有些犹豫，还想说什么，辛鸾立刻虚弱着口气堵上她要开的口，“赶紧去吧，我死不了的……”
他知道昨天肯定是吓到邹吾了，他昏迷前那口血自己也看到了，是挺吓人的，他很想安慰邹吾一句，只是自己登时就没有了意识。
但是辛鸾还是低估了巢将军，这消息立刻被巢将军挡回来了，说“会议可以延迟到明日，殿下还是先好好养身体；您苏醒的的消息臣会告知外面，免得众朝臣忧心。”
辛鸾：……
既然他说了会告诉邹吾一声，那他就不跟老将军掰手腕了罢。
翠儿也问他：“您身体不好，还要去祭神大典主持吗？”
辛鸾神色淡淡地翻书，拿药当水喝，“不能不去啊，布告都已经发出去了，我若因为这点小病小灾就不出来主持祭祀，朝堂和民心都会浮乱的，以为我病得起不来了。”
“那殿下知道是谁这次害您嚒？”
“嘘——”
辛鸾将手指放在唇边，抬起目光：“翠儿，记着，没有人害我，我只是劳累过度罢了。”
翠儿讪讪，垂下头，安安分分做自己的事去了。
&#183;
“那日钧台宫把您叫去的那么急，都说小太子得了急症，这什么急症能那么急啊？听说到现在整个钧台宫还是封得里三层外三层……”
药壶噗噗地响，时风月脸上带着面纱，额头上满是汗水，在闷热潮湿的煎熬中垂着眼眸，满眼愁云。
“已字床的病人怎么样了？你去看看，还发热嚒？”
“师傅，我刚看过了，烧已经退了！”
时风月抬起薄薄的眼皮，看了看身边这个从西南就跟着自己的小徒弟，低声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那天来抓药你不是亲自过的手？别胡乱着好奇了，他不是急症，就是中毒。”
果然！
那少年一边给自己扇风露出吃惊表情，难以置信地压住声音，“可是谁下毒的啊？谁这么大胆连太子都害？！”
时风月一副不想多说的表情：“小太子他们自己都搞不清楚是谁害的他们，我怎么知道这个？行啦，让你去衙门里上报现在病患越来越多，医药不足，你报上去了没有？怎么好几天都没有答复啊？”
少年抹了一把汗：“去了去了，我这两天都催好几天了，但是他们衙门总说最近都忙着祭神大典，上报要比平日慢，让我们等着。”
时风月回头看了眼一排排的病人：这些病人很多都相互认识，除了几个重病的，其余几位还热火朝天地打着扇子说话，说要不要在医署里搭个赌桌什么的？
从一个月前始，医署就陆陆续续都是这样的病人，许多最开始只是身上长了红斑，发热，咳嗽和呕吐，时风月给他们开两副药就回去了，可也陆陆续续有吃了药也不见效的，拖得病势愈沉，且这样的人越来越多。
她有不详的预感，按说春夏之交换季、暑湿交织容易染病，那这个时段应该过去了才是，为什么病情反而愈演愈烈了？今日的情状，让她很难不去联想十五年前西南的大劫难。
“再去催一催。”时风月心头发虚，拈开药壶的盖子，灼热的水汽立刻扑了出来。
她现在后悔几天前没有跟邹吾说这件事了，第二天她再想去钧台宫，巢瑞将军那里就传了口信说有军医接过了太子的诊；她想给邹吾飞鸽传信，结果徒弟说几天前各部衙门就为了筹备祭神大典把百姓人家的信鸽等飞禽全部征收了；她想上中山城直接找邹吾，结果中山城城门不知是不是武道衙门都统被撤的缘由，居然是由巨灵宫的禁卫节制，比往日更严，守门人甚至似笑非笑地说，“别进了，现在武烈侯风头正盛，所有人都说要找他，他的门户盘查只会比我们这里更严。”
时风月：……
祭神大典和垚关封赏当前，下山城的时风月只有举步难行，心中怎是个焦灼了得？她擦了擦汗，满心无奈，只能吩咐自己的徒儿：“你再去衙门口催一催吧，就说病人太多了，若是还不能上报到巨灵宫的御医监，后果恐怕难以预料！”
&#183;
“呿！”
“有大批人生病？还后果难以预料？”
壬区的时风月每日派人来典医衙门口，催得火急，表情活像是渝都明日就要塌了，接手的小吏寻思着，万一真的有大事呢？在第五天的时候，战战兢兢地报到了上峰处。
结果这位姓汪名壶的衙门总管看了看那申状手书，毫不客气地把它扫于地上，好像多看一眼都嫌热，“我手下医官那么多，谁都没提过这事儿，就一个丫头片子会看病？”
典医衙门统管着中山城五处医署和下山城十处医署，这位汪大人平日并不会到下山城来应卯，今日来下山城本来就是为了躲清静来的。只因大典当前杂务太多，本来不干他衙门的事，结果统筹把他的部下借调过去指使了好几天，闹得衙内一片哀嚎，他今日害怕再被借调，赶紧先溜为上。
“压着压着！”
他不耐烦地甩了甩袖子，想让自己凉快些，“你是不知道上面各个衙门为了筹备祭神大典都忙成什么样子，现在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天塌下来也要等着祭神大典结束，懂吗？啊！”
小吏心领神会，立刻恭敬而爽利地表示知道了。
汪壶见状满意地摆摆手让他出去，紧接着抓起一张蒲扇猛地扇了几扇，紧接着盖在了自己的脸上，打算趁着这时候先梦一梦周公。
只是这位汪壶汪大人没有料到的是，几天之后他又慌慌张张地来到这下山城的衙门，向这小吏讨要时风月的这张手书，而这张手书已然被老鼠磕得面目全非。
&#183;
要这张手书的不是别人，是糜御医。
辛鸾还在养病的那几天，糜御医闯了一次钧台，当时辛鸾正散着头发背《天衍律》，身边的零食都没有了，他左右手都握不住笔，就只能让翠儿看著书，他来背。
翠儿识字有限，磕磕绊绊地听着、判断这位主子背得对不对。
上山城并不炎热，幽深的寝宫甚至有一丝阴冷。
糜御医先来是告罪，言自己医术不精，殿下重病竟没有传唤自己，惶恐告罪。辛鸾随口敷衍了他几句，话里话外，还是安抚为主。紧接着他忽然想到一事，正是前一日去看祭神大典的演舞，见一舞女后背一道鲜红淋漓的红斑，忽然想到时风月在很久前说下山城有很多人生病，便问，“下山城换季我听说很多人患病，你来得正好，出去替我问问现在都怎么样了？春季过了，他们都好了没？”
糜御医七窍玲珑心，一直医治达官显贵与巨灵宫的他，竟从辛鸾这几句话里听出了辛鸾要将他从御医监贬斥到民间的典医衙门的弦外之意，立刻诚惶诚恐，“臣没有听说这事，想来都是好的……”
“不要想当然。”
辛鸾弯了下嘴角，笑意却不到眼角，“你亲自去问问，晚些回来报我。”
&#183;
紧接着，两个时辰后，跟着糜御医的眼线回报钧台宫。
“殿下，糜御医去了右相府上。”
辛鸾停下背书，意外地抬眼：“申不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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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相救我！”
申不亥中山城的府邸中，糜太医抓着一张手书，声音都开始发颤了。
他去汪壶那里不过是试探一问，没有想到真的让汪壶拿出了一张下山城染疫的单子来，脑子轰得一声便懵了，再细看这手状的署名就是当日顶替他的时风月，他心虚在前，打定主意这是辛鸾设了什么套子让自己钻！
“右相救我！这手状说的下山城情形如此严重，卑职不敢上报，又不敢不报，报了怕耽误家国大典，不报怕真的延误了这上所说的病状——还请大人指点！”
糜太医不知道的他手中这张已不是时风月最早交上来的那一张了，汪壶接到了他的传话只找回来一张被老鼠磕得七七八八的废纸，汪壶害怕上面追责自己耽搁，便重写一张狗屁不通、夸大其词的状纸来。
“这一看就是危言耸听之言！”
申不亥在府上只穿着单衫，这大热的天，铁风扇在冰上打着转，源源不断送来凉风，他却还是因为燥热露出明显的不耐烦和鄙夷来，“什么死者将近百人，若真的死伤这么多，还用得着这个医女来上报不成？”
右相这般说，糜太医心中就有底了，“那……这张状纸……”
申不亥面色沉肃：祭神大典是万万不能耽误的，他的掌上明珠昨日还垂头笑着说殿下待她脾气极温柔，言语神色之间能看出她对高辛氏这位主君极是心仪，西君荣华富贵的例子就摆在那里，这样一个同台祭神的大好时机，他这个当爹的不能耽误她！
想到此，申不亥立刻起身，掀开身侧最近的灯罩，把那状纸一递——
“右相……？！”糜太医惊叫起来。
火舌舔过一卷薄纸，申不亥抖了抖，立刻化作片片黑色飞灰。
“现在正大典，有什么事情都等大典结束之后说。”
不容异议，不准质疑，无所谓探查，也无所谓问询，申不亥一拍脑袋，决定了。
“可殿下那里……”糜太医还是不安，想要右相一个准话。
“推迟个五日还翻不出天来！”
申不亥烦了，当即驳斥他，“兴许大家一看祭神大典，上天降福就都痊愈了呢！殿下那里也都是听医署的报告，你传我的令——把下山城的医署关了，就说有司铺排大典人手不足，让吏员都上中山城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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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当时的申不亥一定预料不到，他自己随口一句吩咐，将会给渝都带来怎样的劫难。
很快，五月十五的太阳升了起来。
众臣紫袍玉带、气度轩昂，踩着时辰来到祭神台下，按官职部院分别列班于祭坛两侧，他们身后由古柏节制着，是已有序入场等候的一万余百姓，距离这些官员一楹之地，是搭建好的圆形高坛，九架夔鼓与祭火簇拥着高台，朗朗晨光之下，有堂皇的威仪。
衙门各口的堂官位列前面，与他们站得近的还有今日要受封的功臣良将，申不亥一眼扫去，见邹吾附近已经有向繇捷足先登，此时距离大礼开始还有一段时间，重臣都在散散慢慢地列班，他便悠哉哉地踱到自己的侄孙身边，拍了拍他身上光鲜的明光铠。
“侄孙，这次大胜有你，我们申家真是扬眉吐气！”
申豪一看就是通宵未睡，离近了还能闻到他身上的脂粉味道，小飞将军不妨他叔公忽然身后这么一拍，阖着眼险些没被拍得一趔趄。待他揉着眼回头，看到他叔公，很是没大没小地迷迷糊糊地打了个招呼，“……嗯，是叔公啊……好说好说。”
申不亥不知道从哪里掏出小木梳，梳了梳他灰白的胡子，“侄孙你听说了嚒？东境已经发布你的通缉令，你一个，武烈侯一个，何将军一个，每人千金，邑万户……”
“哈哈哈哈哈哈哈——”
申豪一个没忍住，仰着头抱着肚子地笑将起来，“那行啊，让他们来取我性命吧，我看是谁这么能耐，能得到我这份千金！”
申不亥也知道自己这个侄孙的本事，他们申家小辈最出息的一个，说起东境的通缉不过是当个笑料。
“我这几日回来都干什么正事，叔公，东境那边还有什么消息？”
申不亥一抚长须，笑意可掬，“有啊，最大的笑话就是他们神京的移宫案了，辛涧要封他那大儿子为太子，谁知道那大儿子不受，二儿子倒先一份难平，带着兵就闯进了鸾乌殿外，说大哥不肯受太子位却把占鸾乌殿，叫嚣着大哥’移宫’。”
“结果呢？”
“乱糟糟的，还没报回来呢。”
“辛襄干嘛不受太子位？辛涧的几个儿子，也就他出乎其类，拔乎其萃了。”
“谁知道呢？可能是刚输了败仗，不好意思领受罢，但赐婚事公子襄倒是接了，前几日完婚，说来，好像辛和逼宫，还惊了新妇的驾……他们也真是的，我们还没打过去呢，结果自己先乱起来了……”
正说着，八十八员蒙面琵琶女忽地从祭台后侧两面出场，各个稥衣玉影，步履袅娜，一时所有官员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只见她们款款而行，抱着琵琶绕行祭台之下坐好，叠起腿，垂着眼帘，各自转轴拨弦。
香风扑过，许多人皆是耳目迷离地呆住了。
“今年的大典，殿下真的是下了大功夫啊！”
此时向繇只恨穿着朝服手中没有折扇，不然一定摇着扇子敲一敲手心，“天下乐章，高辛氏得其大半，这个评语在我看来夸张了，但是也不算虚言！凤吟鸾吹，能歌善舞，今日祭祀群舞，当真是让人期待了！”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从来主持祭祀的都是国家的巫或者王，整个国家的核心和象征，男男女女在祭神典礼上带上面具，迎神，颂神，娱神，送神，用固定的巫舞，取悦神灵，沟通天地。
可是显然，向繇虽是夸赞，口气却有视其为风月事般的轻浮。
邹吾看着祭台上方，没有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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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的小鸟，忽地在枝头飞掠而过。
下山城中医署中，时风月忽然心头闪过不详的预感，深深地蹙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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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药，药！”
祭神台的后面，辛鸾一边被人伺候着更衣，一边摊手要药碗。
病去如抽丝，他这几日气血亏得已经不是一般的厉害了，昨日和前日跟着祭舞走了几次，累得他早晨怎么睡都睡不醒。
“殿下记准动作了嚒？”
红与黑的祭袍，自有人帮他扎紧黑色织金的腰带，翠儿赶紧送上进口的药碗，忧心忡忡地问他。
“还行吧……”辛鸾被那药汤苦得直皱眉，在一片忙乱中，撂下碗，随口道，“记不住也得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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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窃脂与白骢三场斗舞，三战三胜……那白骢在极乐坊的舞姿可是盛名在外啊，可本相可听说，红姑娘原本是穿着男装游极乐馆的，衣装未换，跃上高台，解开发髻，就开始与白骢斗舞……”
“羽类身怀绝技，更远一点的，先帝九原城为先王后击筑而歌，十万大军侧耳屏息去听，华清高台上，每年重九日独舞追慕天上先王后，神京百姓远远看那身影，惊为天人……”
向繇也不尴尬，摇头晃脑，在邹吾身边，漫漫而谈。
可是邹吾明显心不在此，他这几日一直没能见到辛鸾，有巢瑞中间梗阻，也有辛鸾议事几次没有喊他，他心底有种说不清的焦灼，还有隐隐的不安。官员们在即将高升的日光中烦躁起来，看着重臣各个和功臣们聊得火热，也忍不住交头接耳，而外围观礼的百姓更是唉声叹气，不耐烦地抱怨着怎么祭礼还不开始。
“咚——”
夔鼓忽然震响，众人齐齐打了个哆嗦！
“咚、咚——”
宛如在每个人的天灵盖上重重拍下，万余众官民不约而同举目朝祭台高处看去，只见九张夔鼓前，鼓手已然就位，他们赤着的上身画着神秘的图文，一手操着一只巨大的鼓槌，两臂大开，“咚！咚！咚！”地缓缓敲击起来！
“夔鼓，那也是战鼓！”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鼓声沉雄，敲击起来气势滂沱，连带着人的心口都跟着空空地震响！慵懒绵软之风被这鼓声荡然一扫，人们仰着头惊叹，听着知情人解说那鼓是由巨兽“夔”的皮制成，自古军队作战、指挥进退，皆是令由此出！
紧接着，渝都四方城门的鼓楼开始应和。
报时的大鼓从西至东依次敲响，咚咚咚咚，越来越急，越来越见雄浑，势如奔马，震人心魄！
正在此时，一列列的男觋女巫身穿红黑祭服，面带黑色面具，踩着击鼓的节点快步地走上祭台，百人之队，忙而不乱地分于三层祭台之上，各自找到自己位置，摆出起手的姿势——
“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
一声整齐的清啸破空而来，九位夔鼓手先是一顿，紧接着猛地舞臂敲击起来！
胡来动地惊天雷，一时间，鼓声大作，波澜起伏，如能震万里江山！围绕祭台的琵琶女默契地互看左右一眼，同时手指急旋，轮指转调！
铿锵鼓乐声中，八十八副琵琶划然而起！
原本该绵绵轻柔的琵琶之音金风般啸厉着荡开，纤纤玉指下弹出风雷之音，众臣工首当其冲，迎面被千军万马之气扑得头皮发麻，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
众巫觋展臂迈步，齐声高唱。
高台之上，巫觋红黑色的箭裙烈烈扬起！做巫舞的少男少女舞步奋迅如飞，流光瑰丽中交错迈步，转身折腰，一气呵成！
此时纵是向繇也看得呆了，这祭神曲改过了，这巫舞也是改过了，鼓与琵琶分别对应雄壮与温柔，如此协作搭配起来少了原有的祭祀的遥远无力，多了几分风云开阖之浩瀚！百位余位献舞奏曲之人没有超过二十二岁的，可这一群年轻人，奏曲，有如披甲入阵，劲舞，有如提刀杀敌，明明是祭神礼服却仿佛着甲具骑装，一动一静，皆能听见千军万马的厮杀呐喊！
臣工们在这样的激昂乐舞中肃穆了神色，在那重鼓声中，一颗心忍不住砰砰直跳，观礼的民众更是沉醉其中，挪不开眼睛，若有期待的，紧紧盯着那祭坛中央一层一层散开的巫觋！
宛如千层的莲瓣依次脱落，还没等众人看到那人面目，先是看到与其他人不同的、更厚重、更华丽的宽袍广袖灵活地洒洒展开——
邹吾倏地凝住了目光。
“陈竽瑟兮浩倡，灵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满堂！”
人群纷纷倒吸一口气来，忍不住气血翻涌，只见巫舞正中，一人排众而出，众人皆佩戴黑色面具，独他金色面具，红与黑交织，宛如一片火红的烈色，手持礼器，指天凝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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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
下山城中，少年挤开层层的人群，疾奔进壬区的医署，“不好了！丁、戊、己三区的病人，因为凿不开他们医署的门，现在好几个大胆的已经去冲祭神大典了！”
“不是说了让他们先在家呆过今天，不要出门？！”时风月脸上蒙着厚厚的棉纱，纵然喜怒不形于色，此时也是目露惊慌了！“是药不够，还是出了反复？他们怎么回事！”
“不顶用！”少年脸上也蒙着厚厚的棉纱布，说起话来更显得气喘吁吁，“他们铁了心要去，我都说了今日节制的护卫不同往常，可他们就要讨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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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踏着舞步旋转，头戴双羽冠冕，身披七彩织纹的日与月，举手投足扫出衣袂带出的锐利的尖响！
“扬枹兮拊鼓，疏缓节兮安歌。五音纷兮繁会，君欣欣兮乐康！”
邹吾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道身影，看着他面具之下那道若隐若现的伤疤，然而少年的唇角却时刻挂着一丝微笑，神态动人，宛如天人。
乐音在那辛鸾的巫舞中转换，鼓催战意，弦凝气宇，雍雍容的帝王之气，一些上了年岁的臣子忍不住张开嘴巴，那一刻，他们仿佛是看到了先帝，或者是开明氏那个遗世独立的女子，激荡的乐鼓声中，好像是那对震铄天下的英雄又重回了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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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我们进去！凭什么不让我们进！”
中山城与下山城的城门之口，古柏的禁卫横戢在一群人面前，大声喝令，“退下！今日祭神大典的观礼人早是定好的，你们这些刁民别想混进去！”
“我们不是刁民！”
“对！我们不是刁民！”
“我们要找殿下陈情！问问他，东境来的人的医署就开着，凭什么关我们渝都自己人的医署！”
那禁卫根本也分不清明全责之外的事情，只是知道他必须要保护祭神大典的秩序，若有闪失，他才是人头不保：“你们还不退下？！真想让我跟你们不客气嚒！退下！退下！还不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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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吟鸾吹，自是天上之曲！”
祭坛上鼓声愈急，舞步愈烈，金色面具的少年一人台前领舞，百人同时佐袖为他相伴。
“这是可惜了，高辛氏从来祭祀不肯唱祝歌，不然一定又是人间一段天籁！”向繇看到此时，也是心情激荡不已，想要为这巫舞击节赞叹。
邹吾却忽地转头，“为什么高辛氏不唱祝歌？”
向繇倒是意外，“那是高辛氏啊！”说着他目光又急切地转回祭台，“高辛氏怎么可能轻易开口唱歌呢？鸟雀能歌善舞不错，但是他们从不轻易唱歌，若有开嗓，那只可能是他心爱于你，想要取悦你。”
说着他惊讶地转回头，狐疑道，“怎么，这一位没给你唱过歌嚒？”
邹吾心中忽而一乱。
向繇神在在的，给了他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摆出“我知道你们的事，你不用瞒我”的样子。
可邹吾却一口气涌到了喉咙口，错愕地抬头看着那祭台上领舞的人，愕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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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鸾给他唱过歌，不是在渝都定情之后，是在很早很早的之前。在熊山他打算离开的前一夜，在垚关对峙的前一夜，一个是“我给你唱首歌罢”，一个是“你能不能等下再走啊？给我唱一首歌，行吗？”
只是那个时候他不懂，辛鸾唱完的时候，他还笑着问，“你怎么给我唱这首歌啊？是想要杀头小猪吗？”他让他唱歌，他很实在地说不会，最后给谈了一曲剑。
辛鸾从没说过，从没跟他解释过，原来他那个时候的意思，是我喜欢你，我给你唱歌，我想你也喜欢呀，你唱首歌给我听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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锋利的长戟指指刺刺，伴着被鼓声和人生淹没的叫和声。
一个破布烂衫的汉子胸口剧烈的起伏着，看着这守卫如此蛮横，忽然大喊一声，推开身前的人，用自己的胸膛，直直地顶向了那闪着寒光的剑戟！
“扑”地一声，兵刃陷进血肉的声音毛骨悚然地响起！
那执戟的护卫瞠大了眼睛，在一片惊叫声中手足无措，僵立在远处，豆大的汗水打湿了自己前襟！
“杀人了！杀人了！”
所有人一瞬间都僵住了，可是紧接着便是海浪般的爆发，他们用力地搡开挡在他们面前同样愣住的禁卫，高喊着：“冲啊！冲进去！”
“向含章太子讨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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巍巍神台，浩浩人潮，百人的巫舞，万人的观礼。
据史载，天衍十六年五月十五日，红疹瘟疫于渝都祭神大典上全面爆发，当日官民礼者聚集中山城，共一万三千人，下山城求医不得而治的三十六名病人冲上祭坛，名为求医问诊讨还公道，却登时掀起渝都大乱，之后虽有昭帝控制局面，但当日接触过病人的百姓几乎全部染病。
患病者先是出现红疹，紧接着发热瘫软呼吸困难，渝都封城戒严后，整整四十五日，全城四十万人，共有八千三百余人患病，九百一十九人死亡。
天衍十六年春夏之交，这是整个渝都为之魂丧的一月，这是整个天衍都为之战栗的一月。一条条挣扎于死亡中的人命蜷缩扭结，痛苦不可名状，迅速攀升的伤病死亡人数远远超过刚刚发生的垚关之战！
事后推倒盘查，昭帝惊异地发现，申不亥闭锁下山城医署那五天，正是瘟疫爆发最关键的五日。
而渝都上层每一位，都曾极其、极其地贴近大灾的警示，却在一个个转瞬而逝的不以为意中，将这份警示撇开。身为南境右相申不亥，更是出于自己的私心，轻巧地烧毁了最后一份救命的绳索，无可挽回地，让渝都滑向了恐惧与死亡的深渊。
祭神大典，辛鸾没有祈求来福祉，求来的，只有天降的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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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衍十六年四月，西南邹吾奇取索亭，解困垚关，佐成奇功，弘济艰难……”
祭台之侧，礼官响亮的诵朗声，纵贯人潮，“今以先帝训敕为奉天辅运推诚孝毅之士，褒奖有功之臣，通告天地，定尔爵赏，封侯武烈，布告天下，咸使闻之……”
祭台的最高处，巫觋缓缓退去，琵琶女缓缓退去，鼓手缓缓退去，此时能容纳百人舞蹈的祭台，只剩下一个人，他金甲遮面，盛装佩剑，身量未高却渊停岳峙地站在祭台的最前端，他的脚下，是红毯层层铺开的长长石阶，他的脚下是他的子民的敬重与仰望。
邹吾早已被礼官引着站在长阶的另一侧，巢瑞、申豪、向繇、申不亥、方润莲、陆数……许许多多的文臣武将，皆双目投向他，含笑凝视他。

第153章 大灾（8）
邹吾上一次这样的万众瞩目还是柳营那场虎头蛇尾的比武，当时威严的神京之中，没有人知道他从何而来，欲往何处，所谓魁首不过是一朝虚名，那不是他的体面，那是天衍这个国家的体面。可是他知道，这一次，是不同的，辛鸾他用了最为庄重、最为繁琐的仪式，下了最大的力气，动员了最多的官民，亲自地、郑重地、在天下万姓前，为他正名。
鼓角揭天嘉气冷，风涛动地山海秋。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邹吾一步一步地踏上去，从错愕，到受宠若惊，最后这所有的情绪都在越走越近时转为平和，宛如海浪拂岸而过，水落石出，他只剩感动。
百鸟忽地在祭坛之后拍翅纷飞，彩羽纷纷落下，鸟雀啁啾而鸣，盘旋不去——
祭坛上的少年噙着笑意，此时忽地掀开自己的金色面具，琳琅的头饰在他这一摘中响了个稀里哗啦，辛鸾绽开唇角，朗声而赞：“我大将军，上将之元！雄、姿、英、发！”
邹吾心头一动，淄黑的瞳孔中映出他的笑容——
天真无邪，爱意，却已可抵偿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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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即将要面对什么，命运之手任性妄为，从来不以任何人为转移，但是至少那一刻，邹吾预支了辛鸾可能待他的所有所有的好，牢牢地接住了少年人这份温暖与情谊，让他在未来漫长的孤独与漂泊中，一想到今日，仍然可以咬牙忍耐，与他守望而依。
楚山秦山皆白云，白云处处长随君。
第五卷 ，完。
第六卷&#183;风萧萧兮易水寒

第154章 大灾（9）
骚乱是忽然传来的。
辛鸾亲手捧着叠有肩妆花缎、大辂之服托盘递给邹吾——
祭坛上，以他二人之半圈合围的礼官手中，授封的赏赐分别有钩、樊缨、大旆等诸饰，亦有彤弓、彤矢等赐爵册命之物，邹吾以军礼单膝着地，双手托举着接过辛鸾的托盘，紧接着，又行君臣三爵，礼官躬身拜兴，为二人斟酒，辛鸾与邹吾一站一跪，相对而饮——
第三杯将将饮过，辛鸾眼波一扫，就等礼官宣布礼成，谁知三合之外观礼人群中忽地传来一阵喧哗——
“怎么回事？”百官纷纷回头张望——
辛鸾眉心一蹙。
他站得高，眼见着人群之外忽地不管不顾地冲入了一灰衣男子！那人人高马大，似乎还挂了彩，冲起来不管不顾，站在后面的登时被撞倒了一片，从他的角度看来仿佛是一柄快刀陡然切入了人群！而这还不止，那男子身后还有十数人与追逐的禁卫扭打缠斗，人群惊叫着，被扑倒的慌乱地往前爬，一时间人群倒伏，南拳北腿，哭号惊叫，全然乱了！
“怎么回事！”南阴墟之惨状骤然冲上心头，辛鸾汗透巫衣，迅速地上前一步，提声一喝：“禁卫呢？给我把那人拿下！”
邹吾眼见乱局，从半跪的姿势霍然回身，展臂抓来托盘上的彤弓彤矢，拔掉箭镞——
“侯、侯侯爷！这是礼器——！”
手捧彤弓的礼官已经惊了，他这一声惊叫中，众人又惊骇投来目光，只见高台上的武烈侯毫不迟疑地搭弓上箭，“嗖”地一箭便射了出去——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还以为这家国大典上就要血溅人命，却见那彤云箭准准地穿云破月，狠狠地打在了那灰衣男子的颈侧，却没有扎进去，只冲得那人一个巨大的踉跄！缓住了他凶猛的步伐！
变起肘腋，肃立巍然的场合，各个文臣看得都是面容失色——
向繇和申不亥无一不是心头惊乱，抬声便喊：
“古柏！”
“武道衙门！”
“捉人——！”
今日大典，古柏节制防卫，渝都剩下两支武装却也都在！那粗布百姓高大惊人，却也像个无头的苍蝇，根本分不清方向来，此时挨了邹吾一箭，摇摇晃晃地只胡乱相西冲，一路用两手推开阻拦，高声喊着“殿下呢？殿下！殿下——！”活像是一条烂醉泥鳅闯入了鳝鱼群里，只搅动得平静的人群人仰马翻！
百姓太多，一群禁卫一边围追堵截，一边投鼠忌器，一时间竟然拿他不得！
申豪眼见着这局面越来越乱，也不矜持身份，瞧准了地方飞身扑了过去——
“都让开！”随着他高声一喊，百姓应声而开，通宵浪荡了一宿的申豪动起手来毫不含糊，踩脚一蹬，空中涌身旋了一圈，凌空一把抓住了那男人的肩膀——
百姓根本看不清这赤炎名将的动作，待申豪双腿一弹、稳稳站住的时候，那男人已被他用力地往头上一送，直接从一众观礼人的头上扯飞了出去！九尺高的成年男人被四两拨千斤，跟只鸡一样撇了出去，又“砰”地一声巨响，死猪一样摔在过道上！
百姓一惊、又一喜，抬起巴掌，就要喝彩了！
“别动！”
武道衙门的人此时终于抓到机会，左右就近协攻，手疾眼快地压住了那乱民！
那人被摔得眼冒金星，却仍本能挣扎，才刚抬起上半身低吼叫骂，一个干瘦的百夫长立刻快步上前，一个巴掌狠狠抽了过去！
那耳光抽得实在响亮，惊天动地的，一尺见方里竟抽干了所有的杂闹！
申豪在人群中拍着手，一时愕然。
待他拨开人群定睛一看，这才发觉那百夫长有些眼熟，正是那日见缝插针迎着自己叔公报信的那位，只见他点头朝他讨好一笑，当即高唱着朝祭坛上尖声唱声，“禀报殿下，禀报右相！侄少爷飞将军擒住了这歹人！”
“我不是歹……”那男人不服。
“押上来！”申不亥在另一端大喊。
“啪——！”又是一记耳光，百夫长冷笑着揉了揉手腕，看着那那闹事者喷出半尺的鼻血，还在哈巴着朝申豪笑，“嘿！侄少爷您瞧，这人这脸可真恶心啊！”
申豪眉心轻轻一皱。
那男人脸上其实满是脓包，两个巴掌下去，直接破了相流出不详的鲜艳的黄浓来，那百夫长也不以为意，往裤线处蹭了蹭那手心的秽液，兴奋高声地回声应和，“是——！”
绷成一根弦的氛围此时总算是松弛了下来。
倒伏的百姓缓缓站了起来，外圈没有冲进来的乱民也被控制住了，武道衙门的捷足先登让古柏有些汗颜，他迅速调整守卫，剑戟齐出，在百姓与百官之间，又加了一层防护。
巢瑞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刚刚一场闹剧，待申豪缓缓步回来，两个对视一眼，抱着手臂，皆是意味不明地耸了耸肩膀。
灰衣男子很快就压到了辛鸾的面前，两根长棍架在他的脖子上，抬起的脸红红黄黄，惨不忍睹。邹吾看着局面控制住，早就知礼地退下祭台，此时辛鸾迎着那张惨不忍睹的脸，矜持地上前一步，沉声问道，“你是何人？为何闹事大典？”
辛鸾发脸俱湿，只眉心一点丹砂还嫣红着，端正宛如凛然神明。
那男子抬头见他一眼便是一愣，凭着一口意气才能扯住嗓子继续叫嚣：“我不是来闹事的！我今天就只是来问问下山城医署都关了！怎么壬区的医署不关？”
辛鸾没听明白这飞天一句，不过目光却轻轻滑过那武道衙门的两个人，不轻不重地扫了那百夫长一眼。
“殿下！此人就是下山城的顽劣刁民而已！”申不亥迎上一步，急不可耐，“我看什么医署关门也就是他的说辞，故意小题大做冲撞大典！”
“我没有！”
脖颈上的棍棒卸下了，那男人朝着申不亥困兽般怒吼，“反正我也快要死了，我没事闹事做什么！我今日就只是想向殿下问个清楚，壬区东境来的是你的百姓，那我们渝都是不是你的百姓！”
火辣辣的热地里，一丝风也没有，辛鸾站在祭台上，垂着头，铁铸般巍然不动。
“什么叫做快死了？”
辛鸾看着他，眉心微蹙，“你是因为生病了，没有医生可看才来找我的？”
这人说得没得个章法，辛鸾被他说得一头雾水，恻隐之意却仍然自然而然的形于颜色。
这人何其的“好汉”，几十多病人，就他一个冲上祭台之上，刀斧加身犹自不服，偏偏辛鸾这简单的一句，居然逼得他忽地大声哭了出来，痴沉道，“对，我染病了！我们医署还关了！我几天前就该去领药的！”
申豪眼神一动，有些失措地看着辛鸾。
邹吾抬头给了高台上一内侍眼神，立刻有人小跑着递给那人一方干净的手帕去。
申不亥登时急了：“殿下，封侯大礼未毕。此人又语无伦次，状若疯子，既然已经拿获，从速处决也就是了，自不必多做纠缠！”
底下百夫长同时跪倒：“殿下容禀，这人刚撞伤好些人，更踩踏了好些人，身后更是伙同了几十个人壮汉冲击大典，事情恐怕没有他说的那么简单——殿下明查！”
那男人的气焰已经没有了，面对这样的局面，只抬头盯着辛鸾，重重地摇头：“我不是，我没有……”
“让他闭嘴！”
申不亥皱眉，交手身前，“咆哮庆仪已是大罪，刁民再敢胡言，就地正法！”
局面变得太快了。
乍然面临这样的事情，任谁要搞不清楚，辛鸾最开始还怒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有被人搅了大婚般的不痛快，上次他和邹吾合个宫被打扰他也就打碎牙和血吞了，怎么这次精心准备封个侯还是有人打扰？从这个灰衣男人出现，他喉咙里就含着一口甜腥，心头急剧地思索，这次又他妈的是谁？！是没事儿要给他弄个不大不小的难堪？还是故意安排的由此发难？……但是和这人说了两句，他又犹疑了。
此时，底下人又唱喏一样一人挟着一句速速处决，搞得他更分不清楚这是什么路数了，他只能往回轻拨了拨，“有病就看病，看完病再细问，怎么就就地正法了。”
台下的邹吾难得地插言，把整个带跑的节奏又拉回来些，“殿下，还有这人说的医署无故关闭，也值得一查实情。”
“嗯……”辛鸾点了点头，“交由有司罢。唐突至此不容不闻，尽快问清楚了回报。”
直觉告诉他事有蹊跷，可是他一时间就想不出蹊跷在何处，眼前人说不明白话，搞得两方隔着的那层窗户纸硬是捅不破。
事缓则圆，申不亥立刻稳住了，神在在地垂下眼。
有司衙门立刻出列，表示三日之内必有答复，武道衙门陪着，一左一右地协起那男人，欲将他拖下去。无数百姓在远远地伸着脖子，三合之外并听不清他们的处置，还以为是发落结束了，就当此时，人忽有一声喧哗，“殿下，民女时风月，有上奏！”
一片碎碎低语中，这一道女音就尤其地清明！无数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只见禁卫的刀戟之下，一身深蓝色布袍的女子手握卷纸，正急切地扶着剑戟的木杆欲从人流中挤出来，挥手叫喊！
“放她进来！”
人声与呼喝声相交杂乱，邹吾一见是她，当即想也不想地下令。
刚稳定住的局面顿时又乱了。
时风月眼见着那病人被人毫无防护地拖下去，也顾不上别的，立刻矮身钻过刀斧，举着纸卷迈着大步往前跑，“殿下容禀，这人不是疯子，是病人！他身上的病状可以传人，不能这么拖走！”
她的话不啻于惊雷烈火，震得所有听到的人都如被火焰烫到般，猛地抽出一口惊恐冷气！
“站住！”
“蒙面的什么人——！”
“快抓住她——！”
百官之中，居然是糜太医趁乱怒吼！
“殿下！下山城内除壬区外二十一处医署关闭已有六日！这人是自救心切这才冲上中山城，求您顾念人忧惧常情，尽快为他安排就医，隔离所有与他接触者，从轻发落！”
时风月大步地往前跑，深蓝色布袍衣带当风，摇曳宛如佛前莲花，可她想不到，这祭坛的红毯石阶，居然有这么长，从百姓到天子，居然有这么远！
古柏眼见着又有扰乱大典者，知道今日自己这差事是砸到不能再砸了，想也不想就提剑冲了过去，冲动下出剑之快，几乎欲置人于死地！
邹吾眼见不好，还想取箭阻拦，猛然回头只见那礼官抱紧了彤弓彤箭，尽职尽责地一口气退出好远！情急之下，他只能求援：“申豪，别让人伤了她！”
祭坛之下，时风月已奔至七十步外，申豪听此声音，脑中一个迟疑，竟然没有来得及反应！
他见微知着，知道这已是图穷匕见，只是今日事发，不知已有多少方卷入此中！
剑刃如风，古柏拼尽全力，直劈时风月后心！
身后的百姓发出惊恐的叫喊，本来时风月说出病症传人已经让他们惶恐难安，又见当兵的立时就要杀她灭口，一时间人人自危，蹬地推搡，此起彼伏！
“古柏我让你住手！”
好像满树的绯红色斑蝶突然轰飞，漫天的桃花猛地炸开！最柔软的花萼绕住剑锋，古柏受困于迷障被蒙住了眼睛，那剑锋的全力一刺，竟瞬间走空！
百姓捂着口鼻，惊呆地看着眼前景象，连禁卫的喝止都无暇去顾，只见祭坛主路之上，一大团斑斓的粉色云雾凌空升腾，炸开时宛如柔软的云海，散开时，变幻出浩大而迷人的色层！
邹吾有些惊异地看着辛鸾，第一次……他们第一次见他，好像也是这样……
桃花木芳香沁人，干净的草木席卷整个祭坛，清爽得让人心头一荡——
“申豪！”
辛鸾气势如虹，在高台上大声点兵。
“在！”
“夺了古柏的禁卫节制权！”
时风月已在险情中逃得一命，辛鸾这突然的命令，让想要四下逃窜的百姓暂时止住了脚步，惊疑不定地看着高处的局面，迟疑地放下捂住口鼻的手。
辛鸾扬起声音，给申豪听，也给百姓听：“立即安排祭典百姓有序退场归家，无故不得上街走动，把所有刚才接触过那灰衣男子的百姓筛查出来，开放中山城医署，立刻安排隔离就医！”
这是当务之急。不针对任何一方，只意在疏导百姓。向繇没有做声，古柏慌乱中惹得民情浮动，夺情免参必罚不可，可因为承接的是申豪，他没有任何意见。申豪也懂这个道理，立刻大声应承：“是！”
他不想把自己变成刀，握在三方的任何一方，砍向三方中的任意一方，辛鸾意在摘出他来，这也是辛鸾在一片乱局里能给他的最好的安排。
这一向，他们这群官员终于可以好好地说话了。
趁着百姓捂着口鼻缓缓地退场，邹吾接过了时风月手中的纸卷，胡十三和几个东宫卫颇有眼力地抬了一把沉重的交椅送上祭台，刚刚那闯大典的灰衣男子被人胁着率先被安排就医，唯独剩下刚才那个扇人巴掌的百夫长，不安地站在原地，像是害怕被申豪撞见一般缩在一角，不断地在裤线上蹭着自己发红发热的掌心，好像多蹭一蹭，就能把脏东西弄掉一般……
交椅椅板浮雕开光，扶手刻有云纹如意，端庄凝重。
辛鸾大病未愈，连番的情绪激荡此时也的确是快站不住了，他展袖而坐，慢慢展开时风月那封手书——
时风月端正跪在祭台下，屏住呼吸——
“殿下，现在所谓病情只是这位女医师的一家之言，是否属实尚且不能确定，如此隔离就医，势必人心惶惶，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辛鸾垂着眼眸，随口答：“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没事当然最好，难道要真等到都染病了再来放马后……”
话到此处，他忽地轻轻一顿，“……炮。”
时风月呼吸一紧，有些为难：其实辛鸾手中的那根本不是手卷，她来得匆忙，那只是她混乱中随手扯的一张记病例的纸，刚才为了看起来像个样子才把它举起来！她好不容易闯到祭坛前，邹吾又亲自过来帮他转达，她总不能不给，现在交到了辛鸾面前，她简直无法预料这位年轻的主君看见上面满满药材涂画的表情……
辛鸾：……
我的天爷啊，悲门的人可真是一个一个地来考验他啊……
辛鸾高深莫测地看了会儿那病例单，所有人都屏息看着他，刚刚插嘴的官员，在申不亥的严厉目光中早早地转为噤声，各个睁大了眼睛，等着看这个医女曝出什么惊天消息。
待辛鸾一本正经地看完，两手赶紧将那纸卷一折，目光锋锐地扫过列班太医署那一列，不轻不重地看了眼糜太医，却不喊他，只提声道：
“下山城医署负责人，出列！”

第155章 大灾（10）
一场大疫的防控，比起疫症本身，更难的其实是人性、舆论、国家、官员与民众——那个时候的辛鸾并不能完全体悟这一点，但是他也能敏锐地猜测出，单就是官员这一关他就不好过。
黄壶刚才站在在太医署那一列阵的极边上的后面，一听是医署的事情，已然是滚出好几层的冷汗，此时听到传唤，三步并作两步往祭台前跑，跑到距离辛鸾二十步前仓皇跪倒，“臣黄壶，叩见殿下！”
“嗯……”辛鸾以手支额，没什么情绪起伏，随手把那纸卷放在一边，随口一问，“下山城的的医署这些天是关闭了嚒？”
这一查一问就跑不了的事，黄壶只能开口说实话：“回禀殿下，下山城的主要医署，的确……已是关闭多日……”
辛鸾又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能说实话的这就好办了，有司衙门和时风月对质着说，总能把实情说个明白，他目光轻柔地瞥过台下，“都平身吧，时医生，你把你知道的先跟诸位臣工说说。”
“是！”
终于不用担心那张要命的纸卷了，时风月清晰地迸出一个字，当即利落地站起：这个局面她并不怕，她谢小太子未做与她熟稔之态，也谢小太子没有公然问她纸上的内容，更谢这小殿下干脆地另起话头，直接把这位不见庐山真面的黄壶黄大人拎出来直接对峙。
“民女是从上个月开始发现下山城百姓这种病例，起初患者是身体出现红斑，发热，同时伴有有轻度的干咳、乏力、呼吸不畅，民女按照传统的春夏之交时病进行诊疗，六成病人痊愈，四成病人的病情急转直下，身上红痕全部蔓延，出现囊胞，变黄，破裂时流出黄浆和白浆，若触之，触之者快则七日，慢则十四日后会产生同样病症，病情汹汹，难以遏制，严重者直接丧命……”
“时医生，我无意冒犯。”官员中忽然有人插言，“你说六成痊愈，四成重病，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因为你医术不精，所以才造成病人病情加重，有人丧命啊？”
时风月听着这坐在岸上看帆船的口气，眸光就跟着一利，她看了那官员一眼，并没有理会，不动如山地继续陈述，“我这几月一直在壬区医署坐诊，单是壬区一家便已经是人满为患，经我手疑似病情七十余人，现在新增病人扔在持续增加，这位大人可以质疑我的医术，但我也要提醒您一句，单是壬区，这样的病例规模已经足够引发一场大疫，各位大人，还不警惕嚒？”
“你这是危言耸听！我公干的衙门距离下山城的医署也就是一条街，你说的病人人满为患，我们怎么不知道？”
“一街之隔也有天地迥然，”时风月回身，目光冷利，“大人日理万机，平日里真的有去了解过那隔街的民生嚒？”
“或许……只是热症呢？”有官员温和地质疑，“看你说的病情，也有可能是热症，你初来乍到不清楚，咱们渝都哪一年没有因为热症病死过人呢？”
“是啊！胡大人说得有道理！”又一个人开口了，他朝着辛鸾用力地叩首，慷慨道，“殿下，每一年都有人将灾情无限夸大，然后从朝廷的赈济款中谋私利！实际上所反映的灾情的人数与实际严重不符，这下山城到底是否为女医师的所言这般的严重，也待考量！”
“下山城十个区，为何只你一个区来闹事？为何没有听到过别的区的禀告？只七十余人的疑似病人就来干扰大典，你可知我们渝都的官员就有多少？二百七十余人！就这桩小事也值得大惊小怪冲撞殿下？！”
还没等时风月说到可以和黄壶对峙的地方，底下的官员就恨不能一人一口唾沫地把她淹了，官员同仇敌忾，口吐震耳声音，最开始还是一人一句一句地说，后来根本就是好几个人一起开口，那简直根本是听不清谁是谁，谁又说了什么，辛鸾轻轻抬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偏头的刹那与底下的胡十三对了下目光。
时风月和草药和病人打交道可以，明显是招架不住这些人，逼到极处，她只能断喝一声自证清白，“殿下！我不是来闹事的，我是来谏言的！”
底下的官员见了，也是齐声一喝：“殿下！万万不可轻信一面之词！他们趁着祭神大典来扰乱国政，危言耸听！实该重责！”
“肃静！”
辛鸾闭着眼捏着鼻梁，胸中的血气一下一下地往喉咙口涌，知道现在不摆平几个，时风月今天是不用继续说话了。
&#183;
“殿下该吃药了……”翠儿站在后台台下，看着台上的辛鸾，咬着嘴唇，忧心忡忡。
辛鸾吃药是按着时辰来的，现在日转正午，辛鸾单就那身厚重的衣服常人就受不住，她肉眼可见有汗汇成了流从辛鸾的脖颈和耳后淌下来，她不懂前朝的倾轧博弈，却也知道不送药辛鸾身体就会先垮掉。
她咬了咬牙，把药盅从食盒里拿出来，托在板子上，又放了一方折好的手帕，“不管了，我上了！”
&#183;
“黄壶。”
一丝风也没有，若有官员离近了看辛鸾，会发现这个少年的脸上全是冷汗，十六岁的人，一手搭着云纹如意的椅圈，一手拢在身前，一条背脊绷得笔直，矜持着，动也不动。
“你负责下山城医署，这几日下令将医署关闭。为什么？”
辛鸾亲自问话了，大朝会当时的情景历历在目，申不亥呼吸一紧，显然是紧张了。
好在黄壶刚才并没有掺和那些官员质问，站了一会儿，此时已冷静多了，听辛鸾问他，他咽了口唾沫，抬头作答：“回禀殿下，臣不是无故将医署关闭的。今日大典朝廷筹备良久，人手不足，臣这才主动将公门人员调拨到中山城配合，想着事有轻重缓急，殿下闻说了也一定宽容，这才在公事上缓了缓……是卑职耽误了大事，是卑职糊涂了！”
立脚大局，入情入理，任谁都不能说这个对答有问题。
辛鸾略点了点头，继续温声问道，“那时风月的话，你怎么看？”
黄壶几乎是要飘了，这样威严又平和的少年天子简直让人如沐春风，他一颗心定了下来，整肃了仪容、抬高了声音：“春夏之交，每年这个时节都有热症席卷渝都，也常有一两例严重的，说是一场大疫，的确是哗众恐吓，危言耸听。”
辛鸾又点了点头，继续问，“不过你说你的衙门都关了好几天了，下山城剧情情况想必是不太清楚的，你又怎么能断定时风月说的不是真的，是危言耸听？”
嗯？
黄壶一愕，“这个……”
“你有接到底下的上报吗？你说这个时节每年都有热症，那关于热症你去核实情况了吗？核实后有没有做出应急？有没有向上反馈？”
“殿下……”轻轻的一道声音插过来。
辛鸾听了，一刻不停地侧过身，一手托起药碗，一手抓过折好的手帕，右手闷掉棕黄色的药汁，左手飞快擦拭完嘴角，行云流水的，目光还漫不经心地在太医署那边转了一圈，“孤前几日派人问过你们的情况，接到的消息是没有消息，怎么？也是因为祭神大典，所以本职不做了嚒？”
辛鸾优哉游哉，话里却全是陷阱。
现在黄壶只要说话，不是要承认自己玩忽职守，就是要开罪太医署这个顶头上司，软刀子辛鸾插了一排，就看他怎么跳。
而底下不干自己事情的官员有点懵，听着辛鸾柔和的声音有点困，看着殿下喝了个什么东西，下意识也跟着吞咽了一口唾沫，以至于翠儿下台去后好些人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可除了他们，黄壶、糜太医、申不亥等人，依次地开始紧张了，汗水从他们的脸上滴落，大气也不敢乱喘。
黄壶这人也是绝妙，慌乱中不知哪里的急智，居然直接釜底抽薪，急急道，“不，卑职没有，卑职没有接到底下的上报！也可能是底下的医生以为……这个，这个要容臣回去好好问问他们……”
辛鸾却笑了一声，讽道，“我看你是不必问了！”
说着他站了起来，冷冷地打断他，“正经职司不干，正经差事失察，正经答对一问三不知，张口闭口都是家国大典家国大典！家国大典上你之署衙激起民变，搞得是区区起火，处处冒烟，你玩忽职守在前，还当自己脱得了干系不成？！”
昏昏欲睡的官员登时洒然而醒！申不亥重重地闭上了眼睛！
众人只听得辛鸾高喊一声，锐气十足，“下山城总负责在哪，出列！”
正列队的第三排最外面，有一官员甲立刻出来，唱道，“臣李国兴，叩见含章太子。”
辛鸾懒得绕圈子了：“回答我的话，时风月所报疫情之事，你事先知不知道？”
黄壶的例子在前，李国兴有一说一，“卑职没有听说。”
“好。”辛鸾略平了平气息，他也不想把局面闹得难堪：杀鸡儆猴，杀一只鸡也就够了，没必要杀一群，“那现在你亲自就去下山城，去查哪个区都成，两刻钟内回报，说清楚所在区具体有多少病患！孤在这里等你。”
这任务不难，最简便的就是开了就近医署，按照时风月所说病症筛查，清理近一个月的病例实数，眼不花，头不昏，不必两刻也回来了。
辛鸾看他面目也算忠厚，其实就有临危受命的意思。
结果李国兴却一下瞠大了眼睛，“现，现在……？”
他久经宦场，今日事却也知道肯定另有隐情，原本想推个干净不沾染也就算了，不想辛鸾拿着给自己人立威封赏的场合，毫不客气地掀了自己的棋盘也要追究此事……况且……瘟疫啊，这可是要死人的！谁不怕？他怎么敢顶缸？怎么敢冲锋陷阵？这个倒霉的疫情，现在就是给他总指挥，他也要赶紧逃的！
李国兴适时地嗫嚅起来，担着被责骂的风险，迟疑道，“那、那是不是让臣手下人去更妥当？……那是瘟疫，臣的职务，似乎不宜担任具体的前线事务……”
骄阳打头，此时箭在弦上、千钧一发，辛鸾一口气还没缓过来，迎头被他的贪生怕死顶住，眼前登时就是一黑。
邹吾盯着他，呼吸陡得一紧！就要冲上台去了。还好辛鸾自己争气，沉了口气，又站稳了，压着喉咙里的甜腥气，提声一喝，“好，那也不必你去了。”
这阴沉的一句话，满是戾气，满是怨气，让原本低沉的声音突转高亢，“李国兴，身为下山城总督署，不能未雨绸缪在前，现在又巧言搪塞、贪生怕死在后，有你这样的官署领下山城，渝都民间的大事小情也不必好了！来人——”
他声落和起，东宫亲兵立刻执戟奔了了过来！
辛鸾：“剥他的官服，摘了他的翅翎！”
底下官员登时倒吸一口气来，再也不困了：李国兴在渝都从来都是右相的亲信，也是高位的大员！几句话间一败涂地，雷霆雨露，霜打天灵，还懵然不懂的官员纷纷如梦初醒般慌然跪倒，齐齐喊道，“殿下……！”
物伤己类，兔死狐悲。
按照辛鸾这个问罪的脉络，问完下山城，就要问到中山城！此时官员们一个个五脏六腑都跟着绞动了起来，慌张无措地既不想担这个任务，又畏惧官场前途，外圈百姓还没完全退场，好奇地趁着脖子说话，只有他们围着祭坛却形成了一阵窒息的安静——
时风月算是彻底看明白了，疫情刻不容缓，让这些可以调动最多的人力、财力、物资的官僚先动起来，这个起始步骤居然要这么麻烦。怪不得辛鸾刚刚说不急，让人先抬把交椅上来歇一口气，趁着百姓还没走完前说清楚。
“你们集体下跪做什么？逼宫嚒……”
向繇反应最快，立刻道，“殿下，臣身为左相，这渝都发生如此大事，臣第一个有责任，臣自请处罚，使群臣警悟。”
申不亥也立刻接言：“此时与臣也难逃干系，请殿下治罪。”
辛鸾神色淡淡，眼瞅着刚刚被他派出去胡十三飞奔着跑了回来，手拿着一叠纸卷，目光忧虑地瞪大，比出了“一”、“七”、“五”的手势，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恐惧，辛鸾心头悚然，侧了侧头，意思是不必再说了，这底下的人哪个都知道瘟疫情况的严重，只是态度摆的明白，谁都不想担这个担子！
“行。要请罪的，今日你们就在这儿跪着写请罪的折子，写一份孤批一份，不写完的，一个也别想走！”
辛鸾冷冷地迈过他们，直下了十余个台阶，走到长街的中央，朝着远处高声一喊，“赤炎军，列队！”
“在——！”
一声齐喝之后，远远的急促的脚步声齐踏而来，一列列红凯的武士箭步如飞，按队排列，宛如飞驰。
辛鸾：“传孤旨意：典仪未毕，封赏从速，着即加封赤炎十四番主将巢瑞为彻侯，赤炎十一番主将申豪为安宁侯，武烈侯邹吾领渝都武道衙门全权事宜！从即刻起，停用六部堂官所有印信，各部由副堂官署领，设立渝都疫情行辕筹款购物总会办，领一切调度，总指挥由孤亲担，坐镇一线——”
申不亥与向繇悚然抬头——
辛鸾立于三军之前，声音冷峻而威严，“国倾家危之时，冲锋在前者理应锡赐极赏，文恬武嬉者同样应受重罚！现已查瘟疫跃进式扩散，死亡人数达一百七十五人，着令赤炎冲锋一线，开放所有医署，安排病患就医！”
一坛坛的烈酒被胡十三组织着搬到了赤炎军的面前——
这原本是祭神大典的最后一项：敬天引爵，可是现在，这些酒有了另外的用途。
“赤炎全员用酒洗手洗脸，撕下衣襟蘸湿，遮住口鼻！——现在若有反悔退后的自行出列还来得及，下山之后，全队退却队长斩首！队长殉职全队退却，全队斩首！——都听清楚了吗？！”
赤炎众将高声而喝：“清楚了——！”
兵马喧嚷，辛鸾的话一下子镇住了所有朝臣。
闻颦鼓而执金戈，紧接着，甲胄响动，洗手洗脸，酒液泼洒，一时间，渝都高官的气焰与玲珑什么都没有了，是他们没料到，这君威迫人，其兵威更骇人！
人家当逃兵都不是解除职务，是直接脑袋搬家！
跪在后面的年轻的低阶官员，听着前面的朗朗之音，情不自禁地抬起头来！一个个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些顶天立地的汉子，干脆利落地泼酒蒙面，整装待发！
森林的大火里蝼蚁为了逃生，这些脆弱无比的生命会数以万计地迅速聚拢在一起，同舟共济，而那些裹蚁球外面的蚂蚁，是最开始就做好冲锋陷阵、直捣火海的准备的！
都不必再自顾了，刚才那一轮番的扯皮答对，是何其的伧俗和丑恶！
辛鸾垂着头趁着赤炎整军时迅速翻阅着胡十三带来的几个区的病例，触目惊心的数字，触目惊心的增长，触目惊心的症状，他预估的不错，小民百姓不会因为随便的小病就来以卵击石冲击大典，他们置生死于度外的那一霎，就代表整个局势已经很严峻了！
“时风月。”
他抬头去喊眼下他唯一能信任的大夫。
时风月快步走到他跟前去，对上他忧虑焦灼的眸子，“渝都有百姓四十万人，你了解这个病势的传染增长，你来帮我下判断下当前这个形势——死亡一百七十余人，目前有记载的染病者五百二十余人，朝廷最好要介入到何种程度？才能将这场瘟疫遏制住？”
时风月的呼吸，一下子变迟滞而缓慢。
她感觉到了压力，她忽然就理解了刚才那些官员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敢说一句准话，没有一个人敢担这个干系，这样的大事面前，所有敌情都不明朗，所有人都只是盲人摸象，她手中的死亡病例只有两人，只是数百行医之人之中极普通的一位，可是在这样担负四十万人的生死关头，辛鸾居然在要她的建议！
“我没有办法给你最准确的建议……”
时风月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我只能确认这是人传人的瘟疫，所有密切接触者都容易受到传染，尤其是医者……相似的情形，我十几年前在西南遭遇过一次，当时的时奉圣手是我的老师，瘟疫全面爆发第一日，死亡五十九人，第三日，八十二人，第五日，二百五十七人，第七日，五百七十九人，第九日，一千零二十九人……”
辛鸾眼眶红了，颤抖着阻止她，“好，不用说了……”
时风月却深切地看着他：“殿下，一座活城，变作一座死城，只需要……两个月。”
辛鸾狠狠地闭上眼睛。
所有人都没办法行动了，所有人都看着辛鸾，看着他的眼珠在薄薄的眼珠底下急剧地抖动，等他一个最后的指令。许久，辛鸾紧攥着拳头，终于睁开了眼睛，在众人面前，咬牙沉声：“……封城。”

第156章 大灾（11）
“辛鸾是不是疯了！”
“时风月都说了疫症控制不住，他不跑，他封城？”右相的私邸，十余个官员蒙着厚厚的面纱，心惊胆战地边说边哭，“他不跑就算了，还不许我们跑？还把老夫的小女儿小儿子叩钧台宫了……”
整个渝都已经被封住了，不论中山城或是下山城都弥散着那股清苦的艾草的味道，从高处扫视整座城池，全城都冒着簇簇青烟，让人分不出哪一处在焚艾草，哪一处在焚尸。
整个街上都没有闲人了，中山城官署聚居处的是戒护最严密的，但也拦不住这些官吏的人心惶惶，前来右相的私邸一路上，不论是撞见手臂绑着白色带子的医者，还是绑着红色带子的赤炎，都让他们心惊肉跳。
除了事关民生的主要衙门，官署全部暂时停止了运转，中下层官吏被强制要求居家隔离，总指挥署一条严令直接压下：“若有携眷外逃者，杀无赦”，武烈侯又亲自带兵以保护之名，将十名大员的小儿女请上钧台宫，让他们为群臣做个表率出来。
中山城临时搭建的指挥室每日急发王令，忙得脚打后脑勺，他们一群年纪在五十上下的老头子，都是那日写了请罪折子的人，被夺职在家也闲呆不住，便每日蒙着面来右相府小坐一会儿，空茫茫地抱一会儿茶盅，委顿虚望。
不过这个时候，他们满眼悲伤想的却不是罢官免职这些俗事，老头子们深耕渝都多年，影响原也不止在头衔上，门生故吏，人脉资源，这不是朝夕可得，也不是朝夕可失的东西，他们不怕被朝廷抛下，他们只是怕死……
“诸位也不要这般消沉沮丧，他辛鸾不敢拿我们的子嗣开玩笑，出了任何的闪失，他自己第一个脱不了干系……来，诸位尝一尝这个，三足鳖，前几日送来的，据传食之有奇效，可避蛊疾。”
申不亥此时也是强打精神，申良弼和他的小女都送进了钧台宫，他这个做父亲的，难免忧心忡忡。
众人恹恹地看了眼端上来的小盅，好像连接碗的力气都没有了。这些天他们顿顿吃大蒜、餐餐喝屠苏酒，哪个都说有用，可是真有用假有用谁也不清楚，吃得这叫个腻烦厌恶。
一人慢慢抬眼，迟缓地扫过众人，开口，“刘大人……今日怎么没有来？”
申不亥一边啜饮，一边缓缓答：“他府上有两个采买下人染了病，老夫叫他这些日子就不要来了。”
十几双睧耗的眼睛顿时睁大了，不约而同地绷直身体，麻利地接过送到眼前的三足鳖汤，“安全起见，刘大人还是在家呆个月余比较好，我听说感染这瘟疫的也不是立刻就有表征的，就算请了医者，医者也分辨不出人到底是真没事还是短期内没有发作，以防万一，他们府上还是不要出入了。”
“就是这个道理。”立刻有人附和，“我还听说殿下最近喝药喝得勤，不知是不是专人为他熬制的防疫药，听说闻那个味道就和病患服的大是不同，我看我们也该去打听打听，甭管药材多稀珍难得，我反正是花多少钱也愿意买这个方子啊！”
“是啊是啊，”刚吃过三足鳖的官员忽不满足了，一时恨不能将所有可能有用的食材药材吃遍，纷纷交头接耳起来，讨论起最近还有什么可以防疫，一片嗡嗡嘤嘤中，忽然有一末座官员插言，很是迟疑道，“打扰下诸位，我先问个问题……”
所有人停下来，看向他。
那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刘大人既然染病了，下官想问问，他的府邸在哪？这段时间也好避开。”
官员们顿时又炸了，热烈地商讨起来，“对对对，这是要紧事，成益提醒得对，老刘家是那条街来着？”
“殳沛街还是山岩街……哪一条来着，咱们最近都不要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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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难以想象自己解毒养身的药也能被人盯住的辛鸾，此时站在门口，忙里抽空地一口闷掉翠儿端来的黄土色药汁：“都说了各自居家，那些打渔为生的百姓都被强制不许出渝都了，这些人脸也不蒙的走亲访友聚众嫖赌，他们是怎么想的？叉烧了心，不出门是不能活是吗？”
刘初六手臂上绑着黄带子，蒙着面巾一口气冲上中山城前还担心过辛鸾不会见自己，没想到含章太子听到传报，直接就跨出了门槛，伸手批了刑部求合勘的公文。
这是刘初六第四次见到辛鸾，第一次与他讲话——不像壬区时温言款款，不像大典上杀伐决断，反而像邻家少年一般语速又急又快，一口气还能迸出一句下山城的方言，刘初六不合时宜地笑了，有面巾蒙着，看不着他咧开的嘴角，但眼睛一下子就弯了。
辛鸾敏锐地挑了下眉，瞥他一眼，“别笑了，赶紧去干正事儿。”
说着一把把公文递还给他，刚要旋身，又想到什么，抓住刘初六的手臂，“哦，对，跟邹……跟你们侯爷说一声，也怪我之前没和他说清楚，下山城的百姓事宜他全权处置，遇到那些煽动闹事的，要抓要拿他自行斟酌，各部我会立刻打招呼让他们配合他。行，快去吧。”说着信任地拍了下刘初六的肩膀，头也不回地转进议事厅。
没有冷遇，没有等待，跟以往的公门对接完全不一样，刘初六有点飘。
翠儿刚听着辛鸾说的话，知道这又是要迅速发给各堂官口命令，生怕忘记，原地就拿着纸笔记上，等写完了，抬头一看眼前傻站着的刘初六，忍不住出言嗔怪，“你倒是走啊，呆着干嘛呢啊！”
“继续说罢，”进了屋，辛鸾的神情无形中沉重了许多，他快步走到大案的一端坐下，面对着九位臂绑白带的医生，不绕任何圈子地直接发问，“现在除了人手不足，你们还差什么？”
与会应该是十位的，对应下山城十个区的医署负责，“癸区”负责的那位明显能力不足，病人都涌入病区了，医署防控布置的一半还没有完成，辛鸾几个时辰前知道了这事儿，直接调了赤炎去协助，下令让那位负责人搞不好人地物也别上来了。
此时是近午的巳时末，艳阳高照，热气蒸腾。
这些人每个都有十几到几十个病人，早间要自己病区走一圈确认情况，下午深夜往往要遭遇好几起病人病势突然转急，邻近午间是他们相对最能腾出时间的时候。清水就在身边，辛鸾又洗了一次手，握住笔杆。
“地方不够，没有足够的地方收治病人，没办法把他们有效隔离，这个局面迟早失控。渝都忽然封城，大家都很害怕，许多医署连床铺都没有准备好，病人就涌进来了，更要命的是很多人觉得自己有些难受就要来看诊，医生也没办法确认他到底有病没病，他们偏觉得在医署呆着比家里呆着安心，表征明显我们能留都留了，上一批军铺和席子是够用了，可地方不够用了啊，我们也不能把人晾在大街上，他们安置不好，场面只会越来越乱，现在整个医署挤得全是病人，对，还有病人的亲人，根本就没有下脚的地方，走到外面，排队看诊的人更多……”这负责人比较实在，唉声叹气地，两句话能说清楚的事情，一口气说了一大堆。
“嗯……”辛鸾温和地掐断他，点头，“县衙、县学、所有休沐的衙门口，这些都用上了吗？”
“都用上了，我们分了好多医生过去，有些地方两个人管着好多人。”
这就难办了，辛鸾不可能凭空变出地方啊，他沉了口气，抬头问糜太医，“按照以往疫情经验呢？渝都容纳不了病人，太医署会怎么办？”
在他下令封城之后，糜太医立刻一边告罪，一边主动请缨，大疫当前，辛鸾是看到医生就金贵，能用的一个医师，就不会罚一个医师。再有糜太医也争气，一连几日调度有序，建议中肯，因为十分熟悉以往治疫的流程，辛鸾顾不上之前的破朔迷离，直接起用了他，让他负责甲字区。
糜太医极为冷静：“朝廷会将所有疫症患者赶进一个空山谷里，然后将山谷封住……”
辛鸾眉目不动，握着笔的手倏地一顿——
糜太医的眼珠飞快地转了一圈，强稳住心神，容色如常，“每每瘟疫之灾，靠人力，却也更靠天命。医家诊治疫症，常常要到后期病死者甚多才能找到最有效的疗法，现如今我们能做的只是遏制蔓延，没法药到病除……殿下，微臣这样说您可能会觉得刺耳，以为臣是冷血无情之人——”
辛鸾这才抬了头，朝他一笑，“这是什么话？糜太医但说无妨。”
“瘟疫虽烈，患之也不是人人都会丧命，熬过去了，也就自愈了，十余年前，西南大疫，赤炎封禁半年后又解禁，也是有许多人活下来的。”
时风月一肘子撑着沉重的脑袋，缓缓将目光看过去——
她昨夜急救了一晚上，半个时辰前刚以两具尸体收场，现在耳朵里都是死者家属的哭泣声。本来今天不太想说话，可糜太医一句轻巧的“熬过去，也就自愈”了，好像一柄大刀砍进了心里，立刻让她生出尖锐而久远的痛楚来。
“我不同意。”她张口否决。
医者多有仁心，以不能救死扶伤为苦，像糜衡这样的倒也是少见。
辛鸾不置可否，抬起头看糜太医，目不斜视，“这话是有些刺心的，不过也是兜底之策。万不得已时我会考虑，现在还不必。”说着他话锋一转，“那现在就只能先暂时征用民间场地，祭祀之类的庙宇大家可以诊病嚒？只是先做个过渡，新的医署空地已经在建了，但是还需要再等些日子。”
糜太医胆子大，直接回应，“在鬼门关进进出出的人，庙宇有什么不能用的？”
辛鸾点点头，有人敢就行。下山城多蛇庙，他很怕，每一次见不是心脏停跳就是想晕倒，要不是疫情防线趋于崩溃，他绝对敬而远之。
但也有胆子小的神色闪动，不太敢说话。
辛鸾飞快地在纸上写下几个字来，“那我就安排人去启用庙宇了，清理工作和布置病房我会让他们都尽快办，让你们明后天就能安排人进去。”他顿了一下，“有人害怕也不用强求，让信徒们住吧，这个关口，他们的神灵也该保护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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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灵宫的西殿，门窗罕见地封得严严实实，外人看来仿佛是向副怕风般，生怕下山城的病气卷入他的寝宫一丝一毫，殊不知一进入寝宫，赫然见偌大的正屋中六张大桌，六副大算盘，六位美貌的哑女，正“噼噼啪啪”地把算盘拨得震天响。
“果然还是这个时候好赚钱，安哥儿你说是不是？”向副一手搂着安哥儿，一手擎着盏山顶浮翠，呷过一口，又来捏他软软的脸，“夏边嘉还让我收敛着来，殊不知这个年头，从来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天予不取，天诛地灭。”
安哥儿对他的一厢情愿闻也不闻，透明的眼珠盯了他一会儿，觉得无聊，扭开头。
正说到这儿，殿门忽地沉沉地退开了，夏边嘉满头大汗一脸慌乱地进来——
向繇眉头轻轻一蹙，“去见糜太医了？你换衣服了没？”说着就要捂安哥儿的口鼻，紧接着一想又不对，起身抱着安哥儿把他交给使女让她下去，自己撩了下长发，捞起茶盏，款摆着往夏边嘉那走，“又怎么了？”
“向副，出大事了。”
“出就出呗……”向繇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食指轻掸，掸出山顶浮翠最嫩的一片黄叶，“太平盛世能有什么机会啊？我只怕事出的不够大，局面乱得不够痛快。”
他才不管那些逐渐攀升的病例人数，他只关心他的进帐字数，只是夏边嘉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猛然变了脸色：“指挥室刚下的令，下山城蛇庙被征用了。”
向繇腾地瞠大眼睛。
夏边嘉：“命令已经发下去了，您知道辛鸾手底下那些人动作有多快，我估计也就后天，下山城的庙就都成变成’毒区’。”
向繇不由分说地把茶盏塞进夏边嘉手里，急躁地在原地转了两圈，气急败坏，“他征用那干嘛啊？！那是每日给蛇灵上香进贡的地方啊！”说着啪地打翻夏边嘉手中的茶盏，“别喝了！还喝什么喝！那糜衡呢？！他白长一张嘴就没拦着点吗？！”
瓷器在光可鉴人的理石上被砸了个粉碎，夏边嘉动也不动地垂下眼眸，“糜太医说殿下心意已决，他拦不住。”
向繇的脸色愈加难看，忽然想到一头，“那申不亥他们呢？都干什么呢？”
夏边嘉：“每日碰个面，伤春悲秋，吃三腿王八防疫。”
“这些蠢货能不能有些出息？！”向繇放声咆哮：“也是做了这么久官的人了，这么不经事！你……”向繇原地想了想，理了理思路，“你前几日说的也有道理，我们现在动作太大，辛鸾迟早要察觉，不过现在局面这么乱，他还顾不上我们这点小麻烦，黄壶和李卫国瞒报在前，他还没腾出手发作呢。”
夏边嘉没有抬头，直接请示，“那我们现在是……？”
“让申不亥那伙人先动起来，为我们掩耳目。”
向繇此时已经镇定了许多，捻着手指，阴冷道，“挑个聪明人去劝谏劝谏他，告诉他，现在再不想个法子保住黄壶和李卫国，小太子秋后算账，他们有一个算一个，到时候，一起完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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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城的第四天，确诊病例交到辛鸾手中已经达到一千九百七十五人，比起祭神大典那日已经翻出五倍还多，辛鸾用难以想象的行动速度，还是拦不住时疫的蔓延。
整个渝都的疫情防线，一触即溃。
“不战不和不守，不死不降不走！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以为拿折子就能淹了我吗？”辛鸾出离愤怒了，申不亥平时滚刀肉就算了，这个时候能不能不添乱！
翠儿内心战战，这些折子辛鸾是看过了几本之后不耐烦了让他们来看总结出个提纲最后交给他，她是觉得写得还算有些道理，才敢跟主子说的，没想到辛鸾发了这么大的脾气，她有些委屈，眼泪直接就落下来了：“这位严大人说’《尚书》有云，三年丰，三年歉，六年一小灾，十二年一大灾，朝廷治时疫本有成例可循，如今殿下几条命令操切过急，譬如封城、譬如全体蒙面、譬如直报病灾人数，这些都是容易引起慌乱之决断……’奴，奴觉得这些是有些道理的。”
辛鸾胸口那股血腥气又顶上来了，缓了缓，“他们是不知道底下都惨成什么样子了，才说这些事不关己掉书袋的话！我若下令中山城开始接受重症病人，你信不信，这些人肯定也是第一波开始说疫情严重，我拿他们的性命在开玩笑的！”辛鸾说完这话，又猛地停住，不舒服地按住心口。
翠儿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帮他顺背顺气。
辛鸾：“黄壶、李卫国都看严一点，别让他们死了……”他闭着眼，声音低迷。
翠儿怯怯问：“那这些折子呢？”
辛鸾：“留中。他们爱上就上，先不管它。”
此时是晚间用膳的时候，暮色苍然，群山将睡，指挥室内难得的安静。说着辛鸾缓缓睁开眼睛，看了看铜漏的时刻，缓缓站起来，“走吧，今天走哪个区来着，你跟我一起。”以往这个时辰辛鸾都是让翠儿回钧台宫休息，姑娘家，他总是怜香惜玉些，不想让人跟着自己连轴转，可今日他改了主意，打算带她下山看看。走出官邸，他展开翅膀，朝着翠儿招了招手，翠儿讷讷上前，有些搞不清状况，下一刻，却被辛鸾用力地搂住了腰身。“一会儿就好，别紧张。”说着金红色轻轻一扬，翠儿只感觉脚下一空，被他搂抱着，腾空而起！
禁空令在全城进入战时状态后就为赤炎放开了许多，因为一些紧急调令需要迅速传达，能飞能跑的这个时候只要是不穿行人流聚集区，都被允许了。皓月当空，整个渝都沉入苍冷的阒静，俯身而起，能看到中山城、下山城逐渐展开的房屋轮廓，屋檐衔连着屋檐接上风雨之山的山棱线，偶尔在深冷灰蓝中燃出一簇簇火光，那是彻夜通明的医署，看起来有股妖异的美丽。
辛鸾的速度很快，也就是喝了几口水的功夫就迅速到了山趾的水军码头的高地，翠儿被辛鸾松开的时候，知道有些不合时宜，可脸上还是忍不住飞红：辛鸾身上的味道很香，柔软得令人心醉，让人抗拒不了。辛鸾自己倒没察觉，跃上一个平层库房的仓顶，看着码头卸货。
“不是说封城了嚒？”翠儿拿手扇了扇风，让自己冷静点，凑过去低头看。
“是封城了。十几条船道，现在只有两条开通，都是直隶来运物资的。”天热，白天晒得人卸船进展很慢，只有晚上还能快一些，“山趾南面是武道衙门田山七他们正搭建新医署，木料建材这些都是要运的，还有就是下山城三十几处医署的药材药用补给……这些都是大宗，其余零零碎碎，更多。”
翠儿：“那我知道前几天那几位大人是怎么找到机会出逃的了。”
封城第二日，辛鸾抓住了几个外逃的中层官吏，就像他之前下令的那样，全家斩首，斩立决，一口气扼住了蠢蠢欲动的外逃之风。
辛鸾摇摇头，“你想简单了。再密的数罟也总有百密一疏的地方，想要施展的人，总是有我们不知道的法子，像水一样漏出去。”
翠儿皱眉：“既然您都知道，何必还强留申不亥他们呢？”她不解，“他们明明什么也不做，走了不是更好吗？也不会有人给您添乱添堵了。”
辛鸾忍不住笑了，“你以为我是为了抖威风才押着他们？”
笑过之后，他垂下眼睛，低沉了声音，“我才不想留他们，他们若是无足轻重之人，只要没染病，能显神通走就走了，不要让我知道，我也懒得计较，可是谁让他是右相呢？他走了，他的门生故吏还敢呆吗？朝廷官吏走了，百姓还敢呆吗？”
辛鸾扶了翠儿一把，往高坡上走，一路行来有疏通水道中的淤泥的民夫，有在火塘里烧毁沾着血迹脓疮的衣物被褥的医者，沙土旁有人搭帐篷，亮起微弱的灯火，影子暖暖地投映在篷上，忽地有人带着面巾全副武装地冲出来，翠儿一不小心和他对视，镇静疲乏的眼睛，回挡铜墙铁壁般的麻木，“深夜不要乱走，赶紧回家。”口气不善，他把她和辛鸾当成了夜游闲逛的百姓了，翠儿讪讪点点头，辛鸾隔着衣裳握住她的手腕，快步扯了她一把。
深入病区，能看到更多赤炎化形的人，有的抬着重病人转移，有些急运着东西在迅速狂奔，医署外面病人排着队，病恹恹地站着、坐着，头垂得比肩膀低。
“诶，那个是卓少爷罢。”
翠儿眼尖，正瞅着没人呆的黑泥墙角，一个手上绑着黄色带子的少年背对着他们盘腿坐在地上，弓着腰，对着墙，头发很乱，塌着肩膀。
还真的是他。
辛鸾走过去，没什么力气地朝着他的屁股踢了一脚，卓吾立刻烦躁地回头大吼，“他妈的谁啊——”看到辛鸾后又立刻闭上嘴，慌乱地抓起扔在一旁的面巾蒙上脸，辛鸾这才看到他的眼睛是肿了。
“怎么了你？”辛鸾蹲下身，前几日他自报奋勇，还是要与黑熊搏斗的架势，他哥把他从赤炎一队调到武道衙门，不至于到现在还生气罢？
“你离我远一点。”卓吾闷声闷气把自己挪远，“我刚抬了个混老头上来，备不住就传了。”
远远的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什么，医署门前木讷虚弱的人群骤然动了起来，人影缭乱，坐在地上的也迅速弹起狂奔，辛鸾吓了一跳，赶紧回头去看怎么了，卓吾看着那群求生的人群，见怪不怪，“肯定又是开了一处医坊，有病床位了……赤炎说每次接到命令去布置新医坊都像是打了一场硬仗，门还没开，天还没亮，就等了一排闻风而来的病人……阿鸾，”他埋怨地朝他投去不解的目光，“你不是启用了所有能启用的地方了嚒……怎么还有这么多生病的人呐……”
辛鸾呆呆地站着，胸口有千钧重压，根本回答不了他。
“你哥呢？”
“应该是和徐斌对物资呢。”
“那你们这两日顺利嚒？”
“不顺利。”卓吾恨恨地抓了一把水雾葛草塞进嘴里，立刻又把面蒙上，这东西是清热的，不然他嘴里就苦得根本说不出话，“那些下山城的老不修根本就不知道怕！告诉他们别出门，别出门！一个个还是要去焚香拜蛇，还是要聚众耍钱，跟我哥说点什么就要害他们一样！劝他们，他们就’少来嘞！娭毑嗲嗲还硬朗着嘞！’’我都在渝都住啦七十多年啦，不就是时疫嘛，有什么新鲜的，一个刚来不到七个月的小娃娃就乱下命令！’……这要不是我哥不让我们动手，我一个打他们二十个！”
说话间，隔街的火塘又烧了起来，惨烈烈得映红半幅天宇。
“我抬他上来的时候，他小声问我他会不会死啊，他手上全是老人斑，他说他的牌搭子今早忽然病死了！我跟他都吵了三天架了，他平日里纠合一帮人，那么威风，嗓门那么大，我怎么说都不听！……死了好！都死了吧！叫他不听！死了才好！死透了才好！”
说到这里，辛鸾倒退一步，而卓吾已经完全控住不住，抱住脑袋，忽然发出嘶哑的狼嚎一样的声音。
翠儿在旁边默默地流眼泪，可卓吾这样的声泪俱下，在医署外面是何其的不值一提，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惊惧和恐慌，任何的咳嗽和哭喊都让他们如临大敌。辛鸾茫然看去，看着百步外医者带着面巾声嘶力竭地喊著名字，看着好几个人缩在狭小的一块地方，嘴巴微微长着，呆呆地瞧着他们。
“来，站起来，别哭了。”辛鸾用力地抓住卓吾的手臂，朝他命令，“回去睡一觉，想点好的事情，休息一晚就好了。”
卓吾很悲沉，两手抹泪，被辛鸾强硬地扯了一把，一只脚踏在水沟里，登时就踉跄着摔了一跤。辛鸾慌乱地侧身过去拉他，结果卓吾一屁股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忽然救命一样张开手抱紧了他，用头抵住了他的肚腹，不动了。
辛鸾的后腰一下子麻了，缩紧身体想推开他，卓吾却死死抱着不肯撒手，挣不开，辛鸾就不挣了，喘了两下，虚张开手臂，在心里慢慢数了五个数，然后手心覆在他的头发上温柔地摸了摸，像摸一头幼虎的后颈，“好了，小卓……男子汉这样像什么样子。”他声音何其温柔，温柔得让人想要落泪，卓吾松了手劲儿，辛鸾给了翠儿一个眼神，让她送卓吾回去，自己抽身往武道衙门那边走。
他心思也很乱，乱得不知道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了。他其实很茫然，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做什么，他目前已经把所有能想到的，可征用的人、地、物全部拉满，可以说整个渝都的乃至邻近直隶的资源都抓进手里了，徐斌问他户部的钱不够，他怎么办，他说去让官员捐，徐斌问他不肯官员不肯捐怎么办，他说不捐就去红窃脂要名单去，抄家……他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可是下山城的情况还是不容乐观，一场遭遇战，他们上上下下被打到毫无还手之力。
辛鸾甚至都搞不清楚，这场仗，怎么才会赢。
他收拢起翅膀闷头就往武道衙门的大坪上走，忽然被人一把抓住，“殿下？”
“嗯？”他懵了下，这才看到徐斌，只见他僵硬地支着脑袋，也是行色匆匆，因为脸上肉多，面巾长久未换，边沿陷入肉中，宛如刀刻。
“你是来找邹吾谈事情的？谈完了？”辛鸾不过脑地寒暄了一句，拍拍他的手背，“急事的话整理出个条陈，我回钧台宫看，我找邹吾，我……有点事。”
“殿下！等不到明日了！”徐斌抖动了下脑袋，抓着他就往四周看有没有其他人，夜色黢黑，辛鸾愣愣地被他湿热的手掌抓着，听他连珠似地说，“下山城的疫情已经进入爆发期，物资不够用，地方不够用，连大夫都要不够用了！殿下，我们走吧！去西境，别管渝都了！死一万人是个数字，死十万人也是个数字，你我肉体凡胎，老天降瘟疫下来，我们都挡不住啊！”
辛鸾脑子乱糟糟的，还来不及生气，就只是迷迷糊糊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徐斌简直就要哭了，他心乱如麻地抓紧辛鸾的手，“臣知道，臣知道，扶正祛邪的方针是没错的，可是这大帽子救不了人！这渝都是怎么个倒霉地方您忘了吗？这里的权臣上下其手，这里的官吏暴虐凶残，这里的士兵贪生怕死，这里的百姓蒙昧粗野！他们骂过邹吾，拿鸡蛋砸过邹吾！您忘了他们是什么人了？您忘了他们是怎么对待您的了？！这次疫情这么大的事情，申不亥和向繇一个比一个退得快，因为他们知道现在谁担这个担子，谁就会被民众骂死，百姓看不长远，只能计较你不让他们出门，不让他们出港，不让他们赚钱，还不让他们逃跑！……殿下……您做了这么多，帮了那么多，就是石头也该有感觉了，可是渝都他们没有啊！我们就不能狠狠心，别管他们了嚒？！”
一个人年纪越大，越能认识到自己的渺小，越不敢傲慢地说自己有力回天。
徐斌悲切地鸣泣着，赤红的脑门一层层地冒出汗来，辛鸾被他攥得心要碎了，这个老吏的话一刀刀都砍在他的身上：如果用尽全力也救不了，如果费尽心思只是得到一群仇人，如果一切推进下去都这样的棘手，如果救到最后崩溃的只是一个一个的自己人……他不敢想，他不知道还有什么理由可以劝自己继续下去。
“砰”地一声巨响！
中山城的指挥室上空，忽然炸开绚烂的烟花——
这是紧急急务，是找不到辛鸾的时候让总指挥迅速折返的信号！
深蓝的夜空，金色的光芒骤然散射开来，一时间横过所有人的头顶，绚烂而盛大。远处的狗吠声趁乱响起，辛鸾抬起脸看那散落的烟火，照亮的脸颊，能看得见他眉心纠结起深深的折痕——
“殿下……”
辛鸾挣开徐斌的手，安抚地又忙乱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有急务，我要去处理，你等下来指挥室找我……”说着深深地看了一眼到底没能走进去的武道衙门的小屋，飞快地纵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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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我们药物存量已经见底了，第一波的物资邻近的直隶已经送来，远的那些，还不知道要等上几天，我也问过太医署查了存档，发现紧要的几个药材，南境并不大宗出产，现在只怕就算等到了，整个南境都来为渝都供应，恐怕也解决不了需求！”
“殿下，您看看这个增长，五月十五日封城，病例五百七十一，十六日，病例八百三十，十七日，一千二百八十七……今日十九日，两千七百四十四例……我们原以为这些天就该控制住的，可今天才发现不对，我们几个区的医署的大夫碰了一下粗略的人数，预计明日上午就会冲破四千人……”
“这样一看，原本还能支撑十天的药材，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完全见底了。”
“殿下，还有我们人手也不足了，现在就算有地方，也不能再开医署，庚区共有六百张病床，八百个护理三班倒，每个时段两百人，每日消耗的蒙面巾、手套千余份，徐斌大人跟我们对接总说让我们节省些，节省些，可这不是节省些的问题，大夫的防护不能少，倒了一个大夫，他身边人全部都要排查，并且士气会立刻跌落，人手就更不够用了……现在的局面是，整个下山城，这样的情况至少有二十五家，这样庞大的消耗至少要二十五万份……今日之事第五天，整个南境都供不了我们这座城池……”
“殿下，庚区，告急……”
“殿下，甲字区也告急。”
“癸区告急！”
“壬区告急！库存即将清零，需要补给！”
辛鸾最开始还在纸上涂写重点，后来便放下了笔，双手交握着支在下颌边听着众人吵吵嚷嚷。燃得通明的烛火在他脸上投下轻薄冷淡的阴影，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沉默到这些大夫们三三两两地停下来，不安地看着他。
“都说完了？”
辛鸾感觉到了那些目光，平静而克制地抬起头，侧头下去命令，“翠儿，求援。”
这样的平静迫得翠儿局促地站起来，磕绊一下，“向……向哪里求援？”
斜斜地月光打进屋中，几位医生都忍不住紧张起来，敏锐地感知到了接下来的命令可能会牵扯到重大的政治军事行动，外间，徐斌蹒跚地一路从下山城跑到中山城，飞快地洗手洗脸换了干净衣裳，渝都的路高高低低，便是指挥的府邸跑起来都让人踉跄着虚喘，最后他终于一个大喘气，跄踉地扒住了门框，赶到了指挥室——
辛鸾的目光投了过来，徐斌用力地抓住了那视线，用眼睛央求他：
孩子，走吧！今晚就走，不要担这个担子了，不要下任何的命令！
辛鸾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决绝地转开目光，一字一句，“求援西境、中境、东境。”

第157章 大灾（12）
凌晨，卯时未至，东方的天色深紫透青，空气清新，微风凉爽。
一日之计在于晨，这个时辰下山城原该是百家起户、奔忙生机之时，可此时没有人出门，没有人吵嚷，没有老人遛弯，甚至，没有鸟儿叫。
“阿嚏——”
武道衙门临时通铺里，一个衙役痴沉地掀开盖在身上的衣物，忽然一个喷嚏——
这一声简直非同小可，整个屋内游尸般的汉子登时蹦开了三步远，躲开后才意识到瘟疫只咳嗽不喷嚏，这才虚惊一场地吐出一口气来，疲惫万分地往外走，嘴里恨恨嘟囔：
“草他个娘，又他么跳崖死一个，大清早地就给我们添堵！”
这是封城的第七日，瘟疫病案人数在两天内，从四千跃升七千。
武道衙门每日打马穿越街区高声报诵病例人数，病例所在街区，下山城终于在这血色恐怖中老实了，瑟瑟发抖龟缩在家中，不再无事跳出来跟他们比划。
但他们丙字队的任务并未减轻，从下山城意识到这真是一场大灾后，出不了城的人们开始趁夜跳崖。武道衙门搞不清楚这些人到底是要求生还是要自戕，每一次接到报送赶到，他们面对的都是一滩摊摔得糜烂成粥的不成人形的人形，血肉内脏在石崖的冲撞中破裂出血一片的汪洋，浓浆喷涌得沾满了礁石……
经过查访，这些人很多都是未染病者，很多只是在用一声惊天动地的拍击声，换一次再不必担惊受怕的解脱。
“我现在只恨不能回医署去收尸，去礁石那边捡尸块真的太恶心了。”
“老四你忘了你说医署那群快病死的人一身臭味儿啦？说那个酸臭味儿你闻一次三天都吃不了饭。”
“还不是要守尸体！”
衙役老四抱怨，“我原来以为这活儿轻松，只要呆在帐篷里睡觉就行了，等着第二天一把火烧了，谁能想到半夜还要打猫打狗！那群不长眼的畜生什么都吃，尸体被咬没个脑袋咬掉个手脚，第二天亲人来闹，我们还不是吃不了兜着……”
抱怨戛然而止，两个衙役讪讪地闭上了嘴。
晨光熹微，天光开始泛出荧润的蓝，只见他们如今的顶头老大邹吾一身黑衣，满身晨露地朝他们这边走过来，手里提着个包裹，显然是一夜未睡刚从外面回来。
武道衙门现如今两条最大方略，一是协助维护医护秩序，二是保证下山城百姓安居，两条听着简单，其实每日要做的极其琐碎繁琐，看他身后刘初六提着简易的药匣子，想来是深夜忽得民区急报，轮值的人少，他亲自帮着确认是否感染疫症去了。
邹吾不苟言笑，个子极高，不必板着脸孔，气势就已极其逼人。
那两个衙役瑟瑟，一怕邹吾听到守尸体玩忽职守，二怕邹吾听到他们口出抱怨，不由夹紧尾巴，灰溜溜地喊了一声：“……都统。”
“嗯。”邹吾没看他们，错身时淡淡应了声。
两衙役如蒙大赦，这些日子邹吾手腕强硬，震得衙门上下大气都不敢喘，他们就想邹吾当他俩是个屁，瞅也不瞅地放过去。
谁知正当他们心头窃喜、脚底抹油时，邹吾忽又叫住他们，“等等。”
两个衙役脚步一矬，浑身一僵。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两个热腾腾的大馒头就松软地投进了他们的怀里，衙役受惊不小，傻傻地抓住了，不解抬头间，只见邹吾简略地朝他们一点头，“干活前先垫一口”，说完扭头就和刘初六走了，独留两人受宠若惊地站在原地，好一大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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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道衙门两千人，二十个百人队，之前邹吾来给新丁当教头的时候，只管三个百人队，还不是直属，以至于大多人对邹吾的印象更多和民间百姓一样，不是极其畏惧，就是极其仇视，将他这个人传得如妖似魔。
封城前，邹吾一仗打赢垚关，使得南境与东境进入相持阶段；封城后，邹吾铁腕接管武道衙门，政令急发，宛如星火，引得衙门内一片不满之声。
武道衙门原都统因贪贿锒铛入狱，好几位百夫长瞄准了这个位置各显神通、跃跃欲试，谁也料不到，最后一嘴叼走这块肥肉的是眼下炙手可热的武烈侯：杀鸡焉用宰牛刀？他这么大的人物这么大的军功，跟他们这些小衙小吏抢什么？
众人口服心不服，就等着这个男人跌跟头。
果然，封城暴令当前，第一日晚间就引起下山城骚乱。
有人来通风报信，说出港为生的百姓现已纠结一处，兴师问罪地往中山城城门处聚集，说要，“含章太子给他们一个道理！”当时邹吾正抽开身第一次跟他们集体照面，将不知兵，兵不知将，几个桀骜不驯的百夫长脖子就要仰上天，打定主意看他的笑话。
邹吾大致问了人数，第一道命令是让人去找徐斌，急调四百张蒙面巾来，第二道命令是十九名百夫长列队跟他走，然后也不管众人反应，只身便往下山城和中山城的城门口赶。
别说辛鸾才十六岁，什么大事都没怎么经历过，便是在渝都活了六十年的人，都没遭遇过封城，紧张和焦灼是肯定的，毕竟谁也难以想象封城后会怎么样。好在当时消息传来得快，邹吾赶到的时候，百姓还没有形成阵势，邹吾率先占据了有利位置，等着众人聚集。
一对三百余人，人潮中夹杂怒骂，气氛何其紧张。
有人对邹吾“怀恨已久”，突然从暗处发难，拿着刀子就向他捅！邹吾面不改色地让了那人半尺，捏住他的手腕，赤手空拳拍掉刀子，之后两三人冒头，他如法炮制，一手卸了他们的武器，一手把他们兜头推回人群，整个过程只在瞬息之间，邹吾干脆利落，连表情也无。
百姓眼见武攻不成，开始朝着邹吾齐声哄喊，质问封城后的生计怎么办，不肯罢休，缓缓赶来的百夫长们只瞧着他，明明和下山城平日关系紧密，此时谁也不出来帮忙，只看邹吾怎么应对。
邹吾双手拍出吓人的声响，大声说明瘟疫情况，一些人只是被人煽动，不明情由，听他如此说自然紧张，纷纷问询具体情况。
邹吾有问必答，条理清晰，哪怕连番几个问题重合，他也能耐着性子解释。
之后有无理取闹者出言激他，说，“有瘟疫也不干我们的事！现在病的人多还是我们没病的人多？凭什么让我们这些好人陪着一起送死！”
邹吾面不改色，一字一句：“含章太子也没有走，此城若亡，殿下与诸位同赴时难。”
这一句何其酷烈，何其凶悍，一时竟震得众人哑口无言。
鸦雀无声中，还有人不甘心地怒吼，说他们什么都不管，不肯让他们出城，他们誓不罢休！气氛又紧张起来，不想邹吾忽然声色俱厉、斩钉截铁，拍着左胸膛冷冽道，“疫情酷烈，想让我放你们出城，那就拿刀往我这里插！一个一个，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旁观的百夫长一颗心全都提到了嗓子眼，只见邹吾威严迫人，那一刻，三百余人一齐不知所措。
相持中，徐斌着急忙慌地带着人带着四百余蒙面巾赶了过来，邹吾一扫威煞，急切地立刻安排下发，让所有人赶紧带起来，之后邹吾又说了一些话，言辞以安抚为主，是那样完整又妥当的表达，百姓也怕得很，有人带头说回家，之后也便三五成组地散去了，之后下山城几天再有也只是小规模的起哄，多说几十人，再不成气候。
旁观的百夫长们一壁汗颜，一壁汗流浃背，就这样百余人的暴乱，邹吾一个人两刻钟全部弥平，所经形势之凶险，手段之巧妙，快得甚至还没有人来得及上报中山城总控衙门。之后他们打道回衙门，邹吾漠然相问，问刚才哪几个百夫长没有到场。
几个暗中抗命的百夫长早得了他刚才一人压众乱的消息，此时的脖子不敢梗着了，纷纷低下头来。
邹吾深深地瞅了他们一眼，却没有发难，另起话头让人拎出个五花大绑的人，一看就是刚刚缺席的那位百夫长，说了此人今日在执行封城时仗着封城的名头对一位下地收秧的阿公又打又踢，直打得老人家在地上缩成一团，说着他亲自下台，伸手抄起一根棍子，一棒虎虎生风，直接打折了那人的右腿小腿骨！
那百夫长是平日掌衙门刑罚的。
悚然的骨头断裂声在武道衙门上方整个响起，两千人同时为之胆寒！
此时邹吾才重新强调了纪律，一二三四点，办事认真，不许伤人，不许抢夺，简明扼要，条分缕析，然后站在高台上背手喝问：“都记住了吗？”
众人梗着喉咙，闭着眼睛向邹吾行最标准的军礼，不约而同地将姿势维持到十五个弹指以上，大声吼道：“记住了！”
时疫急迫当前，邹吾一夜立威，从此整个武道衙门上下肃然，无人不是又敬又怕。
&#183;
“我还是觉得……这样小的事情，不该咱们来做。”
刘初六不满地嘀咕，看着邹吾回了自己那间小小平房，留下刚才的记录，“人人都效仿这位阿婆，那我们不用做别的了，这么忙的时候，整日就哄老太太高兴了。”
邹吾不置可否，提着装馒头的褡裢，又往后面的菜园随手折了几把菠菜，再往厨房去。
刘初六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您不觉得他们只是在添乱嚒？妇人临盆出不了屋，让我们找产婆，没有染瘟疫是别的病，因为不敢拿药，要我们帮着拿药，一星半点的症状就鬼哭狼嚎的，还有卓少爷每日跑来跑去死送菜送肉，他们还挑剔不新鲜……咱们武道衙门难道我们就做这种事？”
刘初六一边给馒头入屉一边抱怨，邹吾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打了水折菜洗菜，青菜蒂头上泥土多，有些还卧着几条菜虫，他手指麻利，挑菜剥丝就像在使剑，又快又麻利地洗好，最后重新折换了水最后冲洗一次。
这个时辰已经有晨光折进厨房来，微弱地打在他的脸上，他默不作声地听了许久，终于在刘初六喘了口气时抬起头，平静地问：“不然呢？武道衙门应该做什么？”
&#183;
“……怎么又有人跳崖了？”
中山城，辛鸾困顿地、用力地把眼睛揉开，努力把自己从小榻上拔起来。
他已经一连几日没有回钧台宫了，每夜睡一个时辰，在总指挥衙门囫囵一觉，不知道中途又会被什么急事吵醒，此时他闭着眼睛飞快地给自己穿衣服，阳光照在他的脸上，让翠儿能看得清他脸上小小的绒毛——那是孩子还没有张开的一张脸。
辛鸾闭着眼睛边松筋骨边问，“现在自戕多少例了？”
“十几例。”
翠儿把湿手巾递给他，“现在医署要装不进人了，整个压力都扛在了武道衙门身上。”
“还有就是现在越来越多百姓草木皆兵，忍着发热并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得了瘟疫，所以反复地权衡是在家拖延着安全些，还是去医署看牢靠些。武烈侯说前几日太忙，就没有及时上报，他自作主张已经安排武道衙门遇到这种情况就先让自己人过去看看，做些简单的诊断排查，给医署争取时间，他那边都做好病例记录，确诊患病的再送医——”
下山城身处漩涡中心，医署基本等同于毒区，百姓蜂拥而上，难保没病也得病。
辛鸾：“诊断排查什么的他有跟时风月那些大夫请教吗？需要什么防护让他直接从徐斌要，别让手下人也染病。”
翠儿：“他说都疏通过了。”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辛鸾也不是不放心邹吾：考虑事情，他比自己严密多了。
“……就是太辛苦他了。”
悠悠地，他把手巾搭好，叹了一口气。
&#183;
应该做什么……？
邹吾忽然这么问他，刘初六也答不出来：他只是觉得……武道衙门应该做些大事，最好是举足轻重、惊心动魄的大事。
他见过含章太子五次，第四次是在封城的第二日，也是在武道衙门。邹吾在清晨下令大集合，传来风声说巢瑞、申豪几位领将要来他们这儿登台说话——这是从未有过如此阵仗，刘初六一时激动，一时惴惴，后来又说含章太子从总指挥室亲自抽身而来，亲自登台动员武道衙门——衙役们更是瞠目，战前动员，那是赤炎才有的殊荣，他们何幸？竟有如此威风！
他们上下前一夜刚遭了邹吾的磋磨，令行禁止，不敢有稍微懈怠，他们整队、报数，蒙着面挺胸，收小腹，绷直了小腿，姿势尽可能的笔挺飒爽，军容焕发。含章太子上次来武道衙门，只有三百人有缘见过他的面容，其余一千七百人都缘悭一面，他们知道小太子如今大权独揽，迅速提拔了中下层官员，手起刀落抄了两名贪腐甚烈的大员的家——这些消息让他们激动，他们觉得那是强硬而有能力的展现。
武道衙门两千人在那一日整整齐齐，说不清是因为邹吾的原因，还是因为辛鸾的原因，他们站成方队，走出排山倒海的气势，趾高气昂宛如一个等待检阅的巨人，他们也想做殿下的训练之师，他们也想做奇夺垚关的战士，也想成为赤炎那样的英雄。
终于，他们在高台前看到了含章太子。
密集排列，两千人的“凹”字队形也是很大的阵仗，整合队形后，刘初六离得最近，距离太子也足有七十余步，含章太子一身暗红色军服，披挂武装带，手臂上绑着代表武道衙门的黑带子，身材挺拔，腰肢劲瘦。
他应该是抽身而来的，他到上台的前一刹那还在跟手下安排任务。
他身边一层层围拢着约二十余人，最外围的亲卫站得略远，神色肃穆地观察着四周，再里一层是几员腰杆笔直的年轻官员，紧接着是赤炎将官们，巢瑞身材魁梧地站在含章太子前，微微垂头，正低声说着什么，南境不可一世的侄少爷戎装整肃，手里展着一卷纸轴，空着的一只手划出简单有力的手势——
武道衙门少见这般的阵仗，知道这些人都是声名远扬的人杰，一言一行，皆牵动天下，跺一跺脚，便风动云变。
而单薄瘦弱的含章太子就在这些人高马大、气壮如山的男人中飞快下令，刘初六呆呆地看着那个孱弱的还没有自己大的少年，看着那些官员们领命后迅速俯首离开，干干脆脆，而含章太子眼神沉着，脸孔绷出铁一般的轮廓，不用听见他说话，隔空就能感受到那份逼人的魄力。
邹吾整队后和百夫长简单说了几句，然后往他们那边走，刘初六看着他迈着大步的背影，威武而文雅，在那一刻深刻意识到邹吾其实从来都不是他们的同类，邹吾甫一走进，将军官员们都抬起头来，邹吾应是说了什么，辛鸾的目光立刻扫了过来，刘初六站在排头，仓促间与他对视，心脏登时漏了一拍。
含章太子点了点头转身上台，举步时忽然摘下了面巾，将军们关切的低呼声传来，小太子只朝身后摆了摆手，坦然仿若未闻。
刘初六紧张地看着他走上台，看着他一张脸清清白白地对着底下两千余众，紧接着，他忽然一声口令，刘初六与众人倏地肃立稍息，后腰拔出两寸许——
“灾情如火，封城乃不得已之法，我先感谢渝都父老对我的信任……”
鸾凤清啼，刘初六只感觉晕眩。
武道衙门许多人前一日也有幸列位大典，听到过这位太子昨日的放声：“全队退却队长斩首，队长殉职全队退却，全队斩首。”声音干练冷酷，气势之烈，让人倾倒。
今日他再发言，辞色坚决从容，更有刚毅神色，一字一句昭昭在人耳目，宛如空谷击鼓，待中段说到，“月余前东朝构衅，兵戎相见，我能带着南境共同弥平兵乱，自然也能带着你们四十万人，一起熬过疫情！”底下闻言忽有掌声雷动，刘初六侧头去看，他兄弟闫展鹏拍着巴掌甚至流出泪来，整个过程，辛鸾几次举手示意，两千人，哭声掌声，久久不息。
他们见过含章太子几次，他们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这个少年，一句话起烽火，一句话止干戈，一起心更神祇，一动念封渝城，十六岁的年纪坐世人此生都无法企及的位置，柔若无骨的一双手，握的确是天衍最锋最利的兵柄与权柄——他让他们这些最大只见过都统的人，一口气见了这世间最绝顶的模样——能被含章太子需要，他们心潮澎湃，他们浑身滚烫。
“我们就不能做些大事嚒？”
刘初六一口气又涌了出来，忽地大声问邹吾，“我们就不能做些事关大局的大事嚒！我们这么多人！”
他一想到第五次见辛鸾，他拍在他肩上的手，浑身的血都要跟着沸了起来，他们应该有更好的机会不是吗？他愿意做最危急重要的事，他愿意为他披荆斩棘，为他肝脑涂地！邹吾明明在太子前那么得脸，为什么不给他们机会？！
他这般激动，邹吾抬起头，静静地问他，“什么算大事呢？”
“反正驼人去医署、劝害怕的老阿婆睡觉不是大事！一个个说自己病了，结果是头疼脑热，一个个因为床位就那么激动，因为大夫没抽开身问诊就那么激动，还扬言要摘下面巾，这是刁民！帮他们有什么用！我搞不懂，自戕跳崖的人，有什么必要还记下来？还收殓他们？还报到太子那里？我们那天动乱都没有报，居然要报这种事情！国家这么乱，我们骑马通报病情的兄弟，一遍遍地跟百姓喊’不要添乱’，这个时候他们不应该响应号召，冷静、听话、顾大局嚒？”
邹吾的动作停了，严肃地看定他：
“在你眼里，他们就这样微贱吗？”
刘初六没料到这诘责，心头猛地一跳。
&#183;
“其实武烈侯能力这么强，放在武道衙门的确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翠儿觑着辛鸾吃饭的神色，慢慢说，“咱们现在物资短缺，如果武烈侯能出使中境求援物资，奴总觉得比那斥候拿着您的亲笔信，更牢靠些。”
辛鸾快吃完了，把剩下的一小碟鱼肉倒进粥里，用筷子夹起洒落在桌板上的米粒，在碗中飞快地搅了搅，大口吃下去，“特殊关口我命令发得急，很多都解释不到位，自上而下的执行起来，前两环可能还顺利，第三环大概率就有问题。”
辛鸾就是这点好，他能解释的，不管是谁问到他了，他都会亲自解释，不会因为翠儿只是个婢女就不耐烦。
翠儿赶忙把擦嘴巾递给他，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筷。
“像第一天我们设计开放的医署，明明都是找德高望重的老医生快速预估过的，结果落实到下面，没想到病人那么多，第一环就瘫掉，局面急转直下，要不是时风月和糜衡应对及时，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乱子……”
辛鸾起身坐在了大案前，开始整理昨日发下去的政令和经过一夜又叠起来的消息，“武道衙门直接面对百姓，是执行的最后一环，若在平时我还有余裕来调整，可是现在一来一往不知道中间要耽误多少事，我不知道还有谁能强硬执行渝都封城、百姓居家，还不至于过度执法、暴凌老幼。”
他已没有补遗之策，所以只好让邹吾来为他兜底。
避免封城成为底层的灾难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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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吗？三个月前你若没有应征武道衙门，现在，你也是下山城他们中的一员。”
邹吾站了起来，倒水，切菜，砧板上传来规律的磕哒声，邹吾背着身——
“别傻站着，涮锅，生火。”
“噢！噢噢！”刘初六这才如梦初醒，羞愧地跑去灶台帮忙，手上忙着，心潮不断地起伏。
邹吾垂着眼，没有看他，平静又寻常地开口，“初六，你有这样的想法我能理解——你们的任务重又累，有时候看到百姓求助难免烦躁。可是有些话不该这么说——我们很多时候的确没有办法判断百姓的求助是真的还是虚张声势，但是他们求助时的束手无策是真的，将心比心，若是你走投无路时，难道绝境里还想听别人说一句’识大体’吗？”
邹吾知道，他们一定很骄傲。
越是底层的忠贞之士，他们越会觉得对国家有责任，对主君有责任，为达目标，以生以死……封城那天，邹吾眼睁睁看着甲字班百夫长指挥手下对一个老人家拳打脚踢，口中大声叱骂，“老东西！封城了，知不知道！封城了！封城了！回家！回家！”
他们每骂一句，便踢一脚——他们觉得自己在执行含章太子的命令，觉得身负使命，所以尽情挥洒，心安理得。直到邹吾大声喝止他们，伸手抽了其中一个衙役一巴掌，那个指挥作恶的百夫长才晓得停下。
邹吾知道武道衙门旧习气很多，坏习惯很多，但他打的那个人，是个新兵。就在几个月前，他刚刚带他们的时候，这个人因为忍不住百夫长的残酷磋磨，曾经说起自己挨的打，人群中大声嘶喊了一句：“他们拿我们当狗！”此话一出，擦刀的三百人同时放刀大哭。
邹吾站在高台上，见之难过，闻而伤心。
这些新兵不知道，他们都是以他的名义征来的，他们入公门，原本就只是含章太子和向繇一场慷他人之慨的交易——可这些人也就是十七八九岁，年纪轻轻，不识字，年龄上心智上都是孩子，上级玩弄他们，疏忽他们，蔑视他们，世事茫茫，他们只是无人照料的灵魂，没有分辨是非的能力，没有定力，没有良知来抵御小恶与大恶，没有智慧来对付天地不仁。
他们真的好比一只刺猬，辛鸾塞给邹吾，让他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可封城令下，武道衙门作为渝都人数最多的武装，冷衙变热，职部挪移，面向百姓，一朝得势，人人都是一片舍我其谁的雄心：他们觉得自己对朝廷有责任，沙中建塔，搭出虚幻的骄傲，唯独不觉得自己对百姓有责任，甚至还隐秘地觉得国家和百姓之间利益难以两全，为了国家，必然侵害百姓。
那骄傲，自卑又自负，伟大又渺小。
邹吾见了，慨之叹之，失望愀然。
“可太子殿下真的是这样想的吗？”刘初六蹲在灶膛前烧火，烧得犹不死心，“……就是让我们做这样的事吗……这样琐碎的事？”
墙角有几堆柴草，梁上凝结的水珠混着尘埃滴下乌黑，邹吾拿着长柄的锅铲，挑干净的调料，仍是撒得硬邦邦的：“不然呢？”
刘初六喃喃地耸肩膀，好似雄心壮志浇灭在一刹那，“不知道才问您呐，您是太子殿下的近臣，他那么倚重您。”
邹吾垂着眼，不知道怎么说才不伤他励志忠贞之心。
封城之前封城之后他就没抽开身跟阿鸾说一话，他们一个在峰顶，一个在山底，政令推行全凭对对方的了解取法乎上，摸黑过河，刘初六问的，就算他和辛鸾见了也不会讨论啊。
“今年元月十五，东境南阳深夜大火……”邹吾翻炒的动作转慢了，“当时太子殿下受困火海，逃命时仍不忘抱住一只跑不动的小鹿。”
刘初六抬着头，缓缓睁大眼睛：厨房衰黑，偏偏邹吾身披光芒。
“他救火不只是为了救火，是为了救火中的生灵，他抗疫不是非要和这病过不去，他是要救患了这病的百姓，他亲自来武道衙门，也不是为了另降大任，是因为你们的本职任务就足够重要，所以他才器重你们——我这样说，你能懂吗？”
&#183;
辛鸾边揉着肚子边看各种禀帖折子，现在他每早起床都有些崩溃，看到反馈的消息总觉得昨日下过的命令简直就是一团乱麻，他快速地扫过，最后翻了翻武道衙门的消息，果然，除了病例和死亡人数，没有报上来的专案。
此时不知道哪里忽然就传来朗朗读书声，辛鸾一个走神，看向窗外。
那树真美啊……大树生机勃勃地斜弋占了半幅窗，阳光底下，书声里，一枚枚叶片又大又亮，让人看得见上面的飒爽流光，待水珠滑下，叶脉轻微一个颤动，那水滴就打在了自己的心坎上——
“殿下。”
潮湿阴凉的室内，翠儿匆匆从外走来，低声道，“左相、右相还有堂官们，都来了。”
辛鸾眉梢一挑：“他们不在府上好好呆着？联袂来这儿做什么？”
翠儿摇头。
辛鸾一敛神色，动手理被他翻得一片乱的折子，“请他们进来罢——”
&#183;
“冷静、听话、顾大局，那是钧台宫要考虑的事情，不是我们要想的。”
邹吾手脚麻利地端盆起锅，青菜炒肉，他下的荤腥很足，手上不停，“行了，菜好了，你去喊闫展鹏他们起来干活吃饭。”
武道衙门现在好多人都不回家了，害怕自己在外面染了病，没得再传给家人，他们就在衙门大通铺上一宿一宿地糊弄，邹吾知道他们辛苦，得空就给他们做顿早饭。
“好。”刘初六在裤子上拍了拍灶灰，站起来就往外走。
“想不通我的话，你就和你兄弟多聊聊。”邹吾平静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只一点，武道衙门不要只想着给殿下留颜面，更要想着为殿下，留心肝。”
&#183;
大案上的折子禀帖弹指间让两个人手忙脚乱地理顺了，翠儿心动身动，赶紧去外面喊人，辛鸾却忽地开口问，“翠儿，外面是不是有人背书？背的是什么？”
他的总指挥室并不在高处不胜寒的钧台宫，为了周转方便，正正选的是中山城的中通要枢之地，近有人家，四通八达。他刚听到读书声还觉得挺新奇的，毕竟孩子憋在家里还能早起读书的，有些难得。
翠儿笑了，她刚在外面时早听到了，这篇她不久前刚学过，因此答得就分外响亮：“殿下，是’高山流水’啊！”
辛鸾眼波一动。
翠儿：“伯牙善鼓琴，钟子期善听。伯牙鼓琴，志在高山。钟子期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
志在流水。钟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

第158章 大灾（13）
“左相、右相，坐。”辛鸾带上蒙面巾，“有什么事嚒？”
“知道殿下忙，臣快些说。”申不亥有些忌惮地看着他，他知道这总指挥室每日虽然进出严格却还是时时与一线对接，他怕传染，落座后也情不自禁地身体后倾。
“臣是看到了这些，心中担心，这才来劝谏。”说着，申不亥将手中的纸卷递了过去，正是这些天连续张贴的病例人数的告示。
辛鸾眉梢一挑，“这怎么了？”
申不亥：“臣想问，这上面的病例数字，是真实的嚒？”
辛鸾：“是真实计数。每日各区医署的负责人都会来这上报一次，现在外间拨算盘的就是在通缉，告知我的同时，也张贴告示在中山城和下山城，然后再由赤炎和武道衙门打马在城中宣读，让不能出门的百姓也知道疫情情况。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嚒？”
辛鸾条分缕析，很难想象一个提纲挈领总领大局之人还会清楚这样的细枝末节。
申不亥停顿了一下，“可，这……这病例人数实在是太多了，第一日五百余人，第三日就近三千人，今日第七日，已经快逼近八千人了，臣听闻下山城自戕人数达到了十八例之多，殿下如此做，不是要闹得人心惶惶、草木皆兵嚒？”
辛鸾看着申不亥的脸，咽了口气，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没把喉咙里的“瘟疫如今爆发成这样，到底怪谁呢？”说出来。
申不亥尤自苦口婆心、忧国忧民，“殿下有所不知，按照以往大疫的酒力，朝廷总会在实际人数上略减去些公布，以免百姓恐慌——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朝廷有为父之心，上不可告天地，下不可语妻子，这是我们朝廷应该担的干系，应该做的隐忍，而不是吧真相宣扬得满城风雨……”
“旧例……”
辛鸾听着那冠冕堂皇的话，折起那告示，抬起眼睛，“右相是说这样的大疫，所有的瞒报都是旧例？”
申不亥呼吸猝然一紧，一口气提起来，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的招数已经被辛鸾一眼识破，他刹那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大家都不是傻子，也不是孩子，没什么经受不住的。如实相告的确会引起恐慌，但是隐瞒后暴露真相，只会让人更恐慌……对，就譬如祭神大典大日……”
辛鸾原本有眼风如刀，想了想又压住了火气，几乎是好言相劝道，“右相，为官做宰你说的固然有道理，但是这样的大事，没有谁能一肩扛，更不要傲慢地要去当谁的父亲——我们就告诉百姓这瘟疫很严重，就告诉他们现在很糟，未来更糟，但是我们一二三四地做下去，同舟共济，会挺过来的。”
辛鸾恳切地看着他，“我们渝都上层也是，现在需要的是朝野一条心，摒弃纷争，自上携手……”
辛鸾现如今亲临一线，已经是全部都豁出去，哪怕知道申不亥之前的所作所为，也还是想着给他一个机会，以稳定朝局为首要，恳求这个老人给他一个回应。
无奈，申不亥冥顽不灵，“殿下，民意已经在亢奋了，这点不解决……”
辛鸾的嘴角倏地一僵。
申不亥说什么已经不重要了，他忽地抬眼，和翠儿对视。
后者会意，立刻转身去柜格的小匣中取东西。
“咚”地一声，空旷阴寒的总指挥室波纹一般漾开惊心动魄的声音，辛鸾用力地敲击了下桌面，看似无心，一口气打断了申不亥的侃侃而谈。
话说尽，事做绝，顽石还是不点头。
像申不亥刚刚将告示递给他一般，辛鸾亲手把一叠同样六张的纸递了过去，浅浅一笑，“右相，我之前还想说，良弼在我那钧台宫整日呆着也是武士，我便让邬先生去给令郎和令嫒教书，这是他这几日抄写的功课，右相你看看，是不是有长进了？”
刚刚还唾沫横飞的申不亥扫了眼那手迹，脸霎时白了。
翠儿站在辛鸾一侧，忍不住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来。
正当此时，一直不说话的向繇忽然开口，“殿下，臣也有一要事陈奏。”
辛鸾容色一敛，“讲。”
向繇不疾不徐地从自己的衣袖掏出折子来，恭谨道，“封城之后许多衙门里的官员都闲居在家隔离，然家国有难，他们也有报效之心，一个个情愿到了臣这里。臣排查过了，都是些身体康健、年富力强之人，今日来之前列了他们的名单，愿殿下不弃，看能否差遣。”
申不亥倏地转头看向向繇——
辛鸾绷紧的嘴角一下子放松了，忍不住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来，“好，这都是识大体的官员，向副有心了。”
向繇矜持地笑了笑，垂眸将折子递给翠儿，抬起眼眸，有意无意地看了眼辛鸾。
辛鸾并不看他的眼神，伸手接过那折子，边翻边看，“这段时间孤一直缺人手，向副这个折子就上得好，是该让些年富力强的去做事了，这场文艺，老人家容易染病——”
说着，他抬起头看向申不亥，再不忍耐，“右相您春秋也高了，也多注意些，少出门，少操劳。家里安心呆着，缺什么，少什么，可以来我这里问……”
&#183;
“他是不是当官久了，颟顸了？不识时务。”
向副矜持地迈出门槛去了，而申不亥垂头丧气，宛如斗败的老公鸡。一时空寂下来的总指挥内室，泛着没有人气的靛蓝阴影，翠儿从外间端来药碗，边递给辛鸾边轻轻调笑。
她没有说人名，但是不言而喻。
辛鸾立刻皱眉，严肃地更正，“他才不是颟顸了。他一道‘尚书有云’的折子就能把你轻巧绕进去，今日他预备的这招，是走得更高明了。”
主子这样说，翠儿立刻羞红了脸，不敢再调笑，低着头去请候在外面的各位大夫进来。
辛鸾忧心忡忡地喝药，一边吞咽，一边思虑重重：他不记得申不亥身边有什么厉害智囊，但是近日发难这一招真的是又精又巧，若不是在中段申不亥自己原形毕露，辛鸾若是跟那幕后人拆招，未必能占到上风……那么，到底是谁给申不亥出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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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城现在出了一个房子，自称是癸区‘贾大夫的自救方’，说他在染上重症瘟疫后居家研究瘟疫药，五天就逐渐恢复，效果比我们医署还要高出许多……”
这两天会开得越来越有流程，两刻钟谈正事，一刻钟闲谈下山城其他情况。辛鸾害怕这些大夫们压力过大垮下去，耐心地陪着一起聊天。糜太医这样说，辛鸾倏地抬头，挺期盼地问，“这个方子真的好使嚒？”
糜太医迎了主君的一脸天真，难免就一口气哽住，缓了缓，道，“殿下，瘟疫当前，药方从来满天飞的，哪有什么真的？卑职去查了，癸区甚至根本没有‘贾大夫’这个人。”
时风月点头，“那个方子我也看了，就是清热药，三十种药材略冷僻了些，寻常不会囤积，只是因为每斤每两都写得详细，乍一看唬人罢了。其实根本不会有效果。”
糜太医：“关口是信这个的人倒是很多，这三十几种药材现在在民间私下交易，已经炒到了一两一金的高价，有人掏出家底也要喝着服药。”
这个内情其他大夫明显不清楚，纷纷露出惊讶表情，一句两句地问起来。
辛鸾听他们讨论，也挺不解的，一是不解既然是私下交易，糜太医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二是他们封城才七天，一片兵荒马乱，这些为富不仁之人到底是哪里迅速拉起一批买家的？下山城基本瘫痪，他们怎么建立的信息渠道和交易线？
辛鸾转向时风月，“你那个救治的方略是古方为本调整的罢？现在第几副了，有明显效用没？医署动作快点，康复的人出去了，大家也不用信这些旁门左道了。”
时风月是早在封城前就在研究治疗方略的人，所以封城后这件事也义不容辞地落在她身上。
时风月有一说一地答，“第三幅了，效用有限，还不能使用。”
辛鸾愁得直摩挲纸，“就不能先给重病的试试么？能送回家一个也是好的啊。”
时风月比他还直白：“殿下，那是虎狼药啊，人命关天，我怎敢玩笑？”
辛鸾闭嘴了，惆怅地叹了口气。
糜太医眼见着话越说越偏，有些忧急地问，“殿下，谣言比恐惧更能攻破人心，民间私传虚假药方，这事儿您就不管嚒？”
辛鸾：“囤积居奇这是严查的，乘机欺诈也是严查的，但是你说的药方里可有常用药？清热药不是毒药，就是有百姓愿意信它，越贵越信，买了心安，朝廷又能怎么样？武道衙门如今很忙，不可能因为小鱼小虾大动干戈。”
糜太医明显是还要说什么，但是被辛鸾堵得硬是说不出来。他眼珠急剧地转动，眼见着滴漏就要流尽了，忽地心一横，开口，“殿下，不是这样的，他们很多都是教徒，对您封城心有怨愤，得病了也不来医署只是自我治疗，早晚趁着无人，偷偷去抓叫‘趾踵’的鸟，说大疫的起因就是因为它，然后聚集在一处一只一只扯断鸟的翅膀，掏出内脏，放在火中烧……”
“糜衡！”时风月声音发颤，立刻斥止他。
辛鸾呆呆地睁大了眼睛，脸孔一片惨白。
鸟儿代表什么，这隐喻太直白了，众人惊愕地先注视糜太医，又转投辛鸾，凝住的指挥室宛如深蓝的冰窟，辛鸾呆呆的，也不说话，忽然间，他猛地一个俯身，骤然蜷起脊背，急剧地呛嗑起来！
“殿下！”
翠儿被吓到，立刻就要抢过来帮他顺背，时风月比她更快，起身绕过大案拨开人，一把搭住辛鸾的手腕！遽然的呛嗑声仍不止歇，所有人都惊得说不出话来，糜太医跟着众人慌乱站起身，手足无措地看着！
众人的目光紧张，辛鸾在时风月的手指下收回手臂，拒绝诊脉，“没事……咳，没事，咳咳，就是被自己口水呛到了。”
“殿下……”时风月担忧地喊他。
她刚刚冲过来，听到辛鸾小声地念叨了一句，说的是：“是我做的不好嚒？”她一下子揪紧了心肠，辛鸾的身体她最清楚，他每日当水喝的根本不是什么防疫的药，他身体一直这么单薄还一直撑着这个大局，他听这样的话，他要有多寒心？
辛鸾抓了抓她的手臂，安抚她的同时也是给自己打气，朝着众人虚弱地摆了摆手，尴尬道，“……都别这么看我，真的只是呛到了，咳，咳咳，你们下去吧，该忙什么忙什么。”
有医生怯怯地开口，“殿下，那这事儿，要不要查？”
翠儿也是心潮起伏，看定了辛鸾，就等他一个态度，她立刻就要去拿人。
辛鸾忽地笑了笑，把郁结的空气打算，“玩笑事，查什么啊？不当它是个事儿，它就不是个事儿。”
许多事情只在一念之间，拿起千斤，放下三两，辛鸾笑着摆摆手，明显是没有力气了，“去吧，乱不了……乱不了的，阿公阿婆想不清楚杀几只鸟而已，还不会把朝廷推翻了。”说着他抬起头，“糜太医，你先等等，我有话跟你说。”
&#183;
“您这人手安插得会不会太明显了。”
巨灵宫西殿外间，骄阳明媚，绿意汹涌。向繇站在一大丛象牙红花前，信手抓来一朵，抿进嘴里舔食，“明显什么？辛鸾忙得脚打后脑勺，倒班都倒不开，我这个时候给他送人，他高兴都来不及。”
鲜红的花萼有蜜汁，唇齿间分泌出清亮的甜意来，向繇长发垂地，兴致颇好地探身去摘里面最大最肥美的花萼。
“不过我也真的是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愿意拿钱换命，极乐坊养姑娘还花钱呢，我巨灵宫养姑娘也花钱啊，可是现在的生意边嘉你看看，简直无本万利。”
他也是前几天才想到的，前几天他也就是小打小闹而已，如今渝都大宗物资还都是揽在辛鸾手里，要是他现在举荐官员，就相当于可以趁隙分出一杯羹来。
说着他回头瞥了夏舟一眼，人比花娇，“边嘉你也准备着，极乐坊先别管了，等辛鸾那边给你安排差事，我猜他怎么也能给你给六品吧，商人嘛，六品也是不错的。”
夏舟干柴似的忽地握紧十指，垂下眼，压住忽然紧促的呼吸。
“那如果中境、西境、东境给小太子援助呢？”夏舟看着他的背影，“您的计划，物资短缺才行得通，若是辛鸾忽然有了大量补给，计划就是竹篮打水。”
向繇：“东境辛涧不发兵就是好的，中境丹口孔雀他傻吗？他这人早就与我说过不搅和他们叔侄间的事情，西境……西君倦怠朝务太久了，辛鸾那两个舅舅争得急赤白脸，就算给他援助又能援助多少？能支撑几天？辛鸾他最好把这渝都一直封下去，没他这一招，也没有大家的机会。”
说是这么说，向繇还是显出明显的烦躁来，他咬着花萼，一簇肥大的枝叶猛地被他一扯，扑腾腾打下无数花蕊任它们零落于地，夏舟冷眼看着，看那被撸秃的花枝，可怜地颤抖。
向繇一时咬牙切齿，气急败坏，“辛鸾就是个不会变通之人，要我说，他只要让下山城断五天的粮，再放出一点点的东西，一个转手十万百万的利润！大家联起手来和气生财不好吗？卓吾天天送米送菜的不丢人吗？一头老虎，丛林之王，就一整天给人拉伙食？丢人！羞耻！”
夏舟没有接这个话茬，挺生硬地说，“就算您举荐的人都能录用，那咱们的动作若是被查到呢？这个时局在物资上做手脚，辛鸾恐怕不会再手软。”
“你说的我知道。”向繇背对着，轻轻咬紧牙关，嚼鲜红的花萼，低低道，“要是申不亥这秋后的蚂蚱再蹦一蹦就好了，最好斗出杀招死招，两败俱伤，你死我活，那我们就有机会了。”
忽然间，他想到什么，陡地转身，“那个谁走了的事情，辛鸾是不是还不知道？”
一时间，毒计涌上心头的向繇，眼中光影闪动，深浅莫测。
夏舟谨慎道，“小太子没有动作，应该是还不知情。”
“也难怪，他自己忙成这样，也不可能所有人看得严密。”向繇笑了笑，“呸”地吐出那鲜红的象牙红的尸体，“那就把这件事告诉申不亥，让他去发难！”
夏边嘉眼珠微动，“找谁去办呢？这件事绝非易事，稍有差池满盘错落。”
“糜衡！”
向繇的眼睛猝然一利，“他是不是还在总指挥室，你等会儿去截他，就让他去办！”
&#183;
“糜太医你别紧张，我就是跟你说说话。”
辛鸾拭了拭嘴角，把空碗放回到翠儿手中。翠儿眉心微蹙，不高兴地看着辛鸾这么不爱惜自己，站在原地，没有动。
糜太医没敢再坐着了，垂着头，反复地捻着手指思索辛鸾要和他说什么。
“翠儿，你先出去。”辛鸾抬了抬眼。
翠儿心不甘情不愿，但撇了撇嘴，没办法地出去了。辛鸾缓缓挺直背脊，撑住大案，困扰地揉了揉疼痛的太阳穴，目光就落在糜太医手腕上那一串的佛珠上。
这个人怕我。他心想：这个人医术与心智皆奇高，却仍是怕我的清算。今日申不亥谏言的主意，十有八九便是出自此人。
“你进来时候看到右相了罢，好不好奇我们谈了什么？”
辛鸾用一种聊家常的口吻开始。
糜太医恭谨地垂下头，“殿下……这并非卑职能探问的……”
辛鸾笑了下，“没什么不能探问的，都是跟疫情相关。官署人手不足，左相列了一折名单，右相仍退缩观望，我年纪小，一怒之下解了右相的职权让他回家养老。”
糜衡心口一跳。
辛鸾漫不经心地撑住下颚，手指规律地轻敲桌案，“有些事情，我知道你会忧心。那孤在这里给你交个底，只要你实心做事，与下山城诸位共度此难关，孤今日没有计较的事情，永远都不会计较——当然，你这话可以带到右相府去，就说是我说的，换自己一个自由身——赤炎不会拦你。”
糜衡的呼吸转急促了。
他抬头，深深地望着这个少年：这份心意，他这个主君当真可以算是对为臣子者，仁至义尽……可是……这个孩子，他根本不知道他的对手究竟是谁，就因为一折名单，他已经完全被人迷惑了。
糜衡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声，感觉到了那种高处不胜寒的、心脏几乎难以喘息般的压力，他心头生出柔软的悲凉，忍不住地，张了张嘴——
辛鸾坐在大案后鼓励地看着他，眉眼干净得像天山上未被人踩过的雪。
“糜太医，这里不传第三人，你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183;
“但我担忧的是另外一件事……”
春风明媚里，夏边嘉缓缓沉吟。
向繇看向他，“有话直说。”
“糜衡现在被小太子委以重任，单独署领一区不说，还统筹调配着几个区的医用物资，论实权，实在不小。小太子自己因材施用，用人不疑，我担心糜衡他会起异心。”
夏边嘉尽可能让自己平铺直叙，不要流露出一丝一毫的酸楚羡慕，可他心中的一点傲气，就要再也压抑不住。
然后，向繇却完全没有多想他的话，他只是嗤笑一声，鄙夷回应，“现在苦活累活这么吃香的？呵呵，异心？起给谁？小太子嚒？”
他洋洋洒洒抻了个懒腰，好奇地问，“若你是他，你会要投靠一个你曾经下过毒的人？糜衡他知道辛鸾和邹吾的苟且，知道辛鸾和邹吾各自特殊的体质，辛鸾今日他拿药吊着命，他每喝一口药都有他糜衡的一份功劳！辛鸾不知道还好，知道了，今日越信重他，明日越痛恨他，都不必辛鸾动手，邹吾就会活剐了他！”
向繇看着夏舟，轻轻一笑，好瘆人，“边嘉啊，放心。糜衡，他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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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指挥的室内，空气寂寞而冷清。
糜太医张开了嘴巴，几个深重地呼吸，犹豫了再三，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巴。
辛鸾的眼神，一下子失落了。
&#183;
“不过你的担忧也不无道理，到底是为我们做了这么多事的人，再放他在渝都待下去，恐怕不是好事。”
象牙红的花丛乱打，惊动了蛰伏的生灵。忽有小小的蜘蛛垂丝而下，向繇伸出手，轻轻接住。
他掌心脉络清晰，那小小的生灵在手中孱弱温文地爬动，骚出轻轻的痒意，向繇心头一软，轻声道，“罢了，跟他说，此事已成，我们拿钱放他走。”
夏边嘉心头不安地一跳。
下一瞬，只见向繇指尖用力，决绝地，尖利地，把那蜘蛛捏碎，“我们就用他……最后一次。”
&#183;
再待下去也没有意义了，糜太医依礼俯身告退，不想再去那少年失望的眼睛，只是转身的一刹那，虽直起了腰杆，却剩满目的颓圮。
“糜衡。”
身后的少年忽然连名带姓地喊他，“你才高。不论今日你应是不应，以你的能力若要投效，进，我幕中有你立锥之地，退，我保你行医远离纷争。咱们相识之初，那盒面脂实在是耽误了大事情，你大概不了解我，不知含章太子不用黄门佞幸之人，今日我推心置腹……你我来日方长。”
糜衡深深吸了一口气，本该虚应一句的他两手颤抖，什么也没说，迈步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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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艳阳，高悬青空，煊赫地洒在中山城上。
放眼看去，一条街里除了寥落的赤炎守卫，再无他人，糜衡抬起头，眼前巍巍右相府，堂庑排挞，进深五丈。
他八年前宦游至此时，从南境边城寻常的小镇，乍然见渝都如此繁华，只觉威风八面，心中无限向往，然这八年，他看似某得一官半职，实则在渝都求不得一门婚配，而立之年亦未成家。壮年赴渝之时，他胸中也曾豪情万丈，以为可为医家济世之长；数年蹉跎，只落得宦游不遂，晋身靠投毒作伪，到头来满目憔悴可怜之色。
“还好，也不光我一人败落。”
昨日高楼巍巍，今日树倒猢狲散，糜衡心中喜悦，抖了抖衣襟，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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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繇他就是个婊子！婊子！”
“谁出价他都卖！谁出价高他卖谁！见风使舵，没有个廉耻！申睦怎么就看上了这么个婊子，好好的世家大族的女儿不要，就认定了这么个人尽可夫的婊子！”
右相府上，申不亥破口大骂，抓住糜衡的衣襟，重重地把他往墙上上推搡，“你是不是也是他的人！是你说我若一个人怕说不动辛鸾，可以说动向繇一起去露个面，也好让辛鸾有个忌惮！结果呢，向繇当场背刺我一刀！”
糜衡哪里是申家的人的体格身手，他一个只颠着小秤装药称药的人，用的最熟练的一种刀，只是切药根的小刀，“右相，您冷静些，我可以将令郎令嫒救出来——”
果然，这一句，让申不亥冷静下来，“你说什么？”
糜衡看到了指挥室中一角的《虞书》，是钧台宫的用纸，却不是辛鸾流畅的簪花楷，猜到了辛鸾一定拿申良弼要挟过申不亥。
糜衡稳住气息，“您现在投鼠忌器，只因子女在辛鸾手里，我若将他们揪出来送走，您才更好施展罢。”
申不亥眯着眼睛看糜衡，不做声，喘着气转身走到自己的桌案前，握住镇纸，抄起猛地砸了过来！
十足金的镇纸砸在头上，糜衡吃痛，狠狠一偏头，当即头破血流。
“糜衡你是何居心，现在官宦外逃诛灭满门，你是想辛鸾灭我全家嚒？！”
糜衡疼得一个恍惚，隐约间，忽然想起老家村口的一条黄狗，长得又瘪又柴，从不搅扰谁，忽然有一天有闲汉抄着棍子无端地冲撞过来，黄狗闪开，毫不犹豫咬住棍子和人杀成一团，凶狠的嘶叫从喉咙里逼出来，悍然不可侵犯。可狗的体型怎么会是人的对手，它的胯下被人打伤，打残，血流了无数，砸烂失去一颗卵蛋。它回头去追，把卵蛋找回来，一口吃掉。
渝都，他们这里拿人当狗。
申不亥又奔了回来，愤怒地抓住他，粗重的呼吸喷在他的脸上。
糜衡闭上眼睛，一字一句道，“辛鸾自己人也跑了，他都不追究，凭什么追究您？”
申不亥又迟疑住，“你说什么？”
糜衡睁开眼睛，血漫过他的脸，“辛鸾自己人也跑了，他都不追究，凭什么追究您？”
申不亥喘着粗气缓缓坐了回去，“你当真有办法？”
糜衡抹了把额角的血，站直了脊背：“就看右相您信不信我。”
申不亥朝他招招手，“……过来说话。”
糜衡理了理衣襟，任血花洒落在身上，一步一步走过——
“向副已经许诺你，此事已了，二百万两身家送你出渝都……”
“你才高……以你之能力若要投效，进，我幕中有你立锥之地，退，我保你行医远离纷争……”
“这么大的瘟疫，你也不想一直在一线辛苦劳力罢，一切就在今晚，何不办好这件事急流勇退……”
“咱们相识之初，那盒面脂实在是耽误了大事情……含章太子不用黄门佞幸之人，今日我推心置腹，你我来日方长……”
糜衡额角发出尖锐的剧痛，他咬住牙：申不亥，向繇，夏边嘉……渝都这些云端之人，几乎所有人都威逼胁迫过他、蔑视践踏过他，只有一个人例外，只有一个人例外……
申不亥附耳过来，糜衡放轻了呼吸，生怕良心太重，压不住舌尖的颤抖。
他嘴唇蠕动，说了些什么。
申不亥的眼睛倏地一亮：“当真？”
糜衡压着嗓子，一字一句，几乎有决绝的味道，“当真。”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也曾想着被贵人赏识，想在这个城池中安身，立命，有妻有子，为人关切，可这一切都太晚了，太晚了……他已经，回不了头了。

第159章 大灾（14）
“殿下，现在病床缺口太大了，下山城的医署真的是不堪重负了！”
天刚擦黑，辛鸾好不容易晚上消停着吃口饭，下山城各区被逼到的绝处的大夫聚了几个人又来了，辛鸾心头一哽，小小年纪反复出现鸟妈妈看看巢里一群嗷嗷待哺的小鸟喳喳张嘴讨食的感觉。
“山趾下的新医署已经进度过半了，再撑三天，那些医署外面进不来的病人就有地方安顿了，你们别急。”十天的工期是铁打的命令，辛鸾现在把能化形的赤炎都当民夫来用了，说是两班倒，但实际上赤炎除了睡觉就是干活，一直在配合着武道衙门的几个百人队、施工队还有自发的百姓，专捡重活儿累活儿干。
可这样的话已经安慰不了大夫们了，他们忧心忡忡，“就算山趾的一千张病床三日后有着落，可是大夫的人手呢？后援的药物呢？中境和东境，他们……他们会帮我们吗？”
辛鸾抿了一口粥，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旁边另一个医生开口，“老周，你也别再给殿下压力了。”说着转头向辛鸾，“殿下，您也别太劳心了，咱们这不都坚持七天了嚒，等这一段混乱期过去了，百姓好好呆在家里不再有新病人，咱们也就赢了一半了。您要稳住，你稳住了，我们才能稳住啊。”
辛鸾抬起眼帘，感激地看他一眼，点点头。
其实他们也没什么正事，就是心中不安烧得慌，这些天他们从医署歇下来回家也是睡不着，不是去山脚去看人新医署工程进度，呆呆地看着千奇百状的化形者蒙着硕大的蒙面巾干活，就是心急火燎地趁隙来找小太子说说话、定定心。他们都很喜欢小太子，既喜欢他壁立千仞、言出必行，又喜欢他包容和煦、如坐春风，他们有什么想说的都会直说，不会瞒着他。
“不过殿下，我们的医署的物资真的不够了，我们努力开源节流，好多直接接触重病人的蒙面巾、衣服本该是一日一销毁的，现在都一用好几天。没有到发病期，我们也不确定，这样会不会造成大夫传染，但是我们真的是没有东西来防护了……我这样说，也不是为了别的，就是有个不情之请。”
显然，这几个平日较沉默的大夫是有话要说才来的，辛鸾擦了擦嘴，把碗筷推开，示意自己在听。
“您知道的，病人分轻症、中症、重症，他们在医署会分别隔开，最开始因为害怕重症病人在外面引起恐慌，大混乱的时候，我们都是先接收的重症者。”
辛鸾点点头，“我知道。”这与他的命令其实并不相符，但是实际情况的突发各层的执行折往往不能按照所谓的钧令来，他理解大夫的一片仁心，后来他们说了这事儿，他表示理解，并肯定了他们的应变。
“但是重病者越来越多就出现了其他问题，就好比轻症者投入的照顾是一，十个病人，一个人护理就足够了，可重症患者要投入的照顾是五，甚至直接到十，两个重病者就会耗费一位大夫，同理还有需要与之相配的药材、药酒、面纱和其他物资，一个重病者耗费医署太多了。”
“我们不是要卸担子的意思。”旁边的大夫立刻补上一句，有些心酸道，“我们只是……现在还没有配出可以根治这场瘟疫的有效药方，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在拖延他们的生命，根本没有办法将他们治愈。反而是那些轻症者，我们是可以用药物养疗帮他们痊愈的，这样的病人康复的多了，我们的人手主要向这类人倾斜，也能让百姓对我们有些信心不是嚒？”
辛鸾看着他们，听明白了，问：“下山城十个区，多少负责人是这个意思？”
那大夫有些汗颜似的，“其实我们都是这个意思，您可以去问糜太医，也可以去问时大夫，这事儿我们私下都说过，可是没人敢跟您提。”
生而为医，他们的使命是救死扶伤，不是见死不救，这样的话，他们若不是到这个濒临全面崩溃的关口，当真是谁也不会来和辛鸾提。
辛鸾深深地看向他，“时风月和糜衡都是这么想的？”
“殿下，都是这么想的。”他们很肯定，目光和言辞，没有一丝一毫的回避，“这个事情，我们能跟您说；但这个决心，却要殿下您来下。”
外间忽然有人在吵，一个年轻的声音喊着：“周大夫在吗？他的一个病人发病了，很严重，我请周大夫回去！”周大夫立刻站起来了，这个时候能报上总指挥来，说明肯定是别人控制不住了，辛鸾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他去，周大夫立刻停也不停地直接窜了出去，到了外面还能听见他着急的声音，“哪一个？”“丙字床的黄大爷。”“我一个时辰前看他他还好好的啊……”声音越来越远，逐渐听不到了。
剩下的两个区的负责人还在，巴巴地望着辛鸾。
辛鸾忽然就涌上一阵心酸，他拿起了笔，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这个世上什么都不够。水不够，粮食不够，物资不够，钱不够，辛鸾曾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审慎，想得足够全面，提神的东西量够足，他就能清醒地做出决断，就能避开伤害某一类人，避开对某一类人的“杀戮”……可当人事已尽，他发现自己其实最没法解决的就是匮乏。
今日的决定只是开始，若是情况再不好转，等到物资全线告急的那一天，他的封城，早晚会逼到这整座城池的所有人，自相残杀。
&#183;
七天，这是辛鸾封城后第一次回钧台宫。
他说要沐浴一下，自己这几天团团转忙得都要臭了，回钧台的路石阶蜿蜒，铺石路因为年久而坑坑洼洼、布满裂痕。按照这几天的惯例，辛鸾去哪里都是飞着去节省时间，但是今日偏偏决定从中山城走回钧台宫。翠儿歇班去了，胡十三惊疑不定地跟在他后面，忽然间辛鸾一脚踏空狠狠地摔在了地上，胡十三搀都来不及搀，只能任由他膝盖着地撞在石阶上，撞出令人胆战心惊的声响——
“殿下！”胡十三喊。
“嘶——”辛鸾抽了一口气，坐在台阶上，有点不知所措地嘟囔了一句，“怎么走路还能摔……”
胡十三露出悲伤来，他下面的阶梯蹲下：“殿下若是不嫌弃，卑职背您吧？”
辛鸾摆摆手，“不用，就剩几步路了，背什么。”然后忽然问胡十三，“你是渝都人，我封城，你会怪我吗？”
胡十三不能理解这问话，有些没大小的反问，“您是封了城，但也在救人，为什么怪您？”
辛鸾无奈地笑了笑，“……你不懂。”
胡十三倔强道，“不，我懂。殿下，您不要听那些风言风语，真的做事的人都很信服您，你不要被那些不好的话影响。”
辛鸾扶着他的手臂挣扎着站起来，心中苍凉苦笑：你果然不懂。
有些人看得到眼前，却看不到将来，他封城，到底是大善，还是大恶，他自己都想不清楚，百年之后，史书里，人心里，他到底是为国为民，还是千古罪人，他自己也想不清楚。
“你知道《春秋》嚒？”
辛鸾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胡十三愣愣地扶着他，只能摇头。
太寂寞了，辛鸾从来没有一刻这么想和人说说话，想要一个回应和鼓励，他身上背着整座渝都的风雨之山，他已经透不过气了：“世衰道微，邪说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圣人惧，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
辛鸾低回婉转，缓缓背诵那他少时就读过，却一直未能勘破的书本：“是故圣人曰：‘知我者，其惟春秋……”
“罪我者……其惟春秋。”【1】
&#183;
“让一让！前面让一让！”
杂沓急躁的脚步声凌乱响起，两个赤炎打扮的人抬着担架在壬区努力地穿行。
太拥堵了，医署从封城始就塞满了人，邻近床上忽然有人发出惊呼，哪怕这几日每晚都会见到，却还是悚然地问着，“怎么？怎么？又有人……？”
邻近的人群惊慌地避开，努力给担架让出路来，不想却撞到身后的人，由于无路可退，后面的人又把他们挤回来，一抬原本轻症区出来的担架，就在反复的推挤中勉力地前行——
&#183;
辛鸾沐浴完，静悄悄的夜里，垂着小腿，坐在钧台宫的窗台上吹风。
他现在脑子很乱，仿佛焚化炉的尸山火海，完全理不出个头绪来，夜这么静，静得几乎不详，他心乱如麻，想要连定一定神，他都做不到。
“各位大人的子女都还好吗？”
“很好，没有归家的女官们照顾他们，没有短吃，也没有短喝。”
辛鸾点了点头，把潮湿的头发甩到身后去：他不知道这不安来自哪里，他头痛欲裂，反复地想自己是不是遗漏了什么，“武烈侯呢？知道他今晚做什么吗？”
&#183;
内脏的撕扯发出清晰的声响——
下山城，蛇庙。几十或者满百的信徒在庙中挨挤着，他们围着一团火，将一只鸟儿血淋淋的内脏投入火中，烧出死亡的味道，紧接着，双手合十，极为虔诚弯腰俯首——
“有罪，有罪……恕罪，恕罪……”
火焰的上方，空气扭曲，为首的老妪脸上勾画着绿色妖异的油彩，手握摇铃，颤一下，念一句，“趾踵降疫，烈火焚身……”
其余人低声附和：“有罪，有罪……”
“神鸦社鼓，天阶下来……”
“恕罪，恕罪……”
&#183;
钧台宫上，胡十三答辛鸾。
“武道衙门上报了，说今夜有蛇庙教众集聚，他们去劝阻。”
辛鸾心头忽然一颤：果然，是因为这个紧张嚒？
他心头发毛，可他很快就镇定下来：邹吾没问题的，他能处理这种事情。想了下，他又问，“徐斌大人呢？把他喊过来吧，我跟他再对一遍物资……”说着他脑中闪过一转念的疑虑：是我一天日子太忙过得太长了嚒？怎么感觉好久没见到他了？
身后的胡十三忽然一哽，喏喏称是，退了出去。
辛鸾委顿下来。今夜没有月亮，夜黑得浓墨重彩，钧台宫里没有点灯，他一个人坐在窗台上，就像独身坐在悬崖上，稍不留神就要被摔得粉身碎骨。忽然，他手心碰到了什么东西，滑溜溜冰凉的触感，他一抖，立刻抬起手来，却见刚刚按到的，竟是一块小拇指大的新鲜蛇皮！
他心头大震，倏地回头——
没有人！
胡十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整个钧台宫静悄悄的，根本没有人！
忽然间，夜空中炸开一朵巨大的烟火！
火树银花，斑斓绚丽，他吓得一个激灵，又倏地回过头来——
&#183;
与此同时，钧台宫西殿，向繇看着窗外，施施然地将一盏杨枝甘露放回案上。
“开始了？”
夏舟：“开始了。”
铃铛声轻轻地碰了一下，向繇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挽起长发，用木簪簪住：“好，叫古柏准备。”
&#183;
辛鸾飞快地穿好衣服，簪好头发，从钧台宫宫门冲出来，不想原本该去传唤徐斌的胡十三忽然蹲在宫门口，仓皇间与他面面相觑——
辛鸾当即察觉不对了，“你怎么……”
胡十三直接下跪：“求殿下责罚，徐大人喊不来了，徐大人几天前就背城逃了。”
辛鸾一时间只觉天旋地转，急声问，“什么时候的事？”
“几天前。”
“我是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几天前……”
这就是瞒报了！
胡十三表情直白壮烈，辛鸾一口气顶住，看也不看他，漠然绕过人就往中山城走。他刚摔的膝盖疼已经感觉不到了，只想着那烟火是武道衙门的烟火，邹吾至今为止都没有点过他们的烟花，一定是出事了！
“殿下！”胡十三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来，追着他往下面跑，“卑职不是成心的，卑职是看殿下每日忙碌，不想您因为这样的事分心寒心，就和翠儿商量了暂时不要告诉您！”
“自作聪明！”
辛鸾倏地回身，一个巴掌“啪”地扇在胡十三的脸上！
他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他看着这个他一手提把起来的禁卫，温文的眼中烧出灼人的火来，“我真是治家不严！怎么就惯出你们这些个拎不清的东西！”
远方传来激烈的犬吠声，辛鸾拉着脸，掉头就往山走，胡十三挨打也不敢声张，飞快地也跟着他往下走——
“徐守文呢？”
辛鸾不信这么大的事情，徐守文就一句话没劝他的父亲，就一个声气都不跟自己通！
“徐小公子不在府上，应该是跟他父亲走了。”
辛鸾呼吸一窒——
&#183;
“谁让你放的烟火！”
下山城，蛇庙前，原本还可以控制的局面，在一个轰然的烟火后彻底失控。
不该这样的，本不该这样的，教徒为了躲避追查开始窜逃，但是无数的门户开始有寻常百姓探出头来，打头的人混乱地喊着什么，“朝廷不让我们活！物资不足，疫情控制不住，他们还不让我们逃！我们冲上城去，要个说法！”
狗吠声越发剧烈，邹吾心头一寒，立刻察觉出不妙：不该有这么多人的！
此处蛇庙附近的门户稠密，因为刚刚的一场烟火，百姓纷纷探出头来——深夜本就是惴惴难安之时，一点风吹草动百姓就会惊慌焦虑到极点，而这混乱的七日，就像不断添柴的巨釜煮着滚水，此时被人骤然揭开了盖子，立刻成了蜩螳鼎沸之势！
更糟的是：武道衙门的烟花，辛鸾看到了，他肯定是会亲自下来的！
&#183;
而就在辛鸾离开钧台宫的脚前脚后，糜太医眼看着烟火炸开，立刻拖着一个人从阴影中走出来——
“十四少爷，快走吧！”
黑暗里糜衡靴声橐橐，急迫得宛如身后有十数条恶狗在追！
申良弼被拖得摸不着头脑，明知逃出牢笼在即，还是忍不住回首：“我妹妹！我妹妹还在里面！”
“分开救了！”糜衡简直想捂住他的嘴，抓着他的手臂使劲儿地拖，“你走你的就是，你父亲在中山城拖不住辛鸾多久的！”
&#183;
天衍十六年五月二十二日，群阴，月晦，宣余门之乱。
向繇巧计阴谋，挟渝都数万百姓不满之势，朝含章太子发起致命一击，是时，太医糜氏以曲合于右相，救右相子为反间，千余百姓自发聚于下山城、中山城之交宣余门下，太子闻之驰往，右相乘机以为拖延，引太子入彀。
深邃、阴暗、混乱、疯狂，山楞线上，宣余门下的百姓蓄势待发，宛如滚水。
狗开始叫，曾被痛打过的狗在这敏感的关口突然反噬，滚滚而来，几有载舟覆舟之势。辛鸾一身太子白色常服，赶来的时候遭遇的就是这样的情景，宣余门下层层平缓的阶梯，众人被逼出狭窄的堰塞喇叭形状，守门的几名赤炎已有人化形狻猊震慑，然没有上级对百姓攻击的命令，他们左支右绌，就要镇不住局面，众人尖啸着，嘶吼着，举着火把，在黑暗中汇集到一处，喊声震天。
辛鸾身后三十名东宫卫从未见过这样的局面，一时心颤手滑，闻而色变。
辛鸾大步拨开赤炎守卫，直径迈到前面去——
守门赤炎没有想到含章太子真的亲降，惊呼一声“殿下！”纷纷跪倒，辛鸾看也不看他们，大声朝着底下怒吼一句：“瘟疫传人！都还不回家？！”

第160章 大灾（15）
这一声吼太响亮了！
原本跳踉激动的人群，抬头看着火光中的白衣太子，瞬间就怔住了。
武道衙门围在外围，邹吾倏地抬起了头！
辛鸾目光如炬，乘机朝着他们又大声重复了一遍：“有什么不满报到各自区里，孤能解决的都替你们解决！瘟疫传人，百姓禁止聚集！现在都回家去！别闹了！”
他话音刚落，中山城的西侧忽然传来一个巨大的声响：“殿下明鉴！他们不是在闹只是在向殿下讨个说法！”
形势转异了！
辛鸾倏地侧头看去，只见原本该奉旨居家的申不亥身穿暗紫色朝服，由一群家兵围着簇拥而来！
前有百姓蓄怒待发，侧有申不亥来者不善，辛鸾睁大了眼睛，忽然间串起了徐斌之事，忽然间就意识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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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些平凡的历史时期，数年也如一日般乏善可陈，庸才也可以傲然地身居高位，而在那些风云突变的特殊日子，一天也会载入历史，一个时辰也可能改换山河。这样的关口，人们就是要上位者深谋远虑，就是要他力挽狂澜——谁都知道这要求很高、很无礼、很不公平，可被老天不幸地选中，你要么进一步，名流千古，要么退一步，抱憾而终。
&#183;
滚水发出尖锐的鸣响——
深夜中的医署重症区灯火通明，橘黄色的光摇曳着，晃出慌乱的人心，时风月忽然全副武装地冲进来，快步奔向担架查看病人！
眼下与舌苔此时已经不必看了，死亡之苦迅速爬上这个可怜人的身体，他上肢前弓，剧烈抽动，仿若鬼魂掐住喉咙，张大嘴巴只为能喘出一口气来！
“抓住他！”
时风月从桌案的布兜里抽出小刀，迅速在火上灼烤，同时朝着几个已经被吓懵的小学徒大声命令！
几员医护找到主心骨，立刻扑上来协助时风月，反弓的病人迅速被强行摊平，病人痛苦地弹蹬起腰腿，呵呵地发出两声发不出的激烈嚎叫，左右手瞬时反向拗折！
“抓牢他。”
时风月大步靠过来，声音坚毅，神情冷静，稳如铁铸的手冰冷地向下摸索，直按住病人咽喉下五寸，然后，毫不犹豫地，一刀稳稳刺开！
与此同时，学徒默契地松开对他的压制，男人猛地侧弓起身体，咳出一泼暗红的血液——
“糜衡呢？！”
急症无人救治造成的影响有多坏！接下来的热水清理、止血、下药就不必时风月来管了，被喷了满身血的她迅速地往里间走，要快速换掉衣服烧掉防止瘟疫传染：“拿这人的病例情况给我看！”
说着她环顾四周，火气蹭地就上来了：“糜衡哪里去了！他自己的病人便是不管了嚒？！”
&#183;
“我妹妹……真的有人救吗？”
渝都山脚水流淙淙漆黑一片，申良弼于码头茫然四顾，不确定地问。距他们半里之处，能纳千余人的新医署还在热火朝天地赶工，巨大的噪声衬得此地便尤为深邃冷寂。
当然不是。糜衡心中回答他。
夜里水急，四体不勤的糜衡扯粗糙的麻绳，用力地把预备好的小舟往码头拽，那破船是临时换来的，充满了尿臭、屎臭和烂鱼的味道，然而就这样的残破还不听话地反复在水流中打转，应付它比应付一个小太子还麻烦。
“好了，上去吧……”糜衡不耐烦地歪了下头，拿回申良弼手中的烟火信号。
申良弼：“我走了你就放这个嚒？”
“对，”糜衡烦乱地应对他，“给你爹报平安。”
而这烟火的另一层，是他和向繇的约定，代表申不亥的子女已登上船，无所谓哪一个孩子，只要走了向繇就直接会带人在宣余门一拥而上：官员趁疫潜逃按令当斩，向繇捏着两方的把柄，挟众怒发难，斩草除根，当即便可一举夺权。
糜衡深深吸了一口气，镇纸砸破的头突突地疼：二百万两，二百万两……应付完这个蠢货，他即可找向繇兑现二百万两，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上船吧，不用你会划，我把绳子割断，你顺流而下，沿途会有人接应你。”糜衡鬼扯。
哗哗水流，奔涌向东——
申良弼信以为真，踉跄着跳上了夹板。
糜衡倏地于黑暗中回首，朝着高高的中山城处眺望：这渝都凌晨前最黑暗的时刻，终究是熬不过去了……
想到此，他举手抬起了刀刃——
&#183;
“五月十五日，您口口声声说着为渝都虑而封城，若有携眷外逃者杀无赦，将十余名大员的儿女全熟扣押钧台宫，让我们做出表率来！谁若不肯，就是有煽动百姓煽乱朝纲之心！可如今您手下倚为肱骨的徐斌，却执法犯法在几天前逃出了渝都！殿下您又作何解释？！”
申不亥本来心虚自愧于偷偷送子女出城，预备一套说辞只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然而说着说着又觉得不动义愤不足以做真，真情假意互相一激，竟然真的动了真气，悲痛欲绝，忧国忧民！
“明告诸位——！”
他转向台下，热辣辣地高声指责辛鸾：“我乃右相申不亥，徐斌负责的是渝都上下的全线物资调配！这样的紧要敏感的位子，他都率先逃了，可见如今渝都的物资紧缺到了什么地步！咱们能不要个说法吗？能不要个解释吗？”
他声嘶力竭，大声喝问：“——能吗？！”
众目睽睽，申不亥没必要说这样一拆就破的谎。
底下的人屏住呼吸，在这一连番的怒吼声已经全部惊呆了，刀一般的目光，霎时整齐地射向了辛鸾，失望与愤懑，火一样地冲上了心头：这个十六岁的孩子限制了他们的出行，结果自己却纵容手下逃命！是可忍，孰不可忍？！
千余众忽然有了共同的一张嘴，在申不亥的煽动中，齐声大喊一声：“不能——！”
震天撼地，响声雷动！
紧接着，怒吼声滚滚而来，人们勃然大喊：“解释！”
“谢罪！”
“是真是假，把徐斌给我们请出来！”
百姓红了眼，蜂拥向前，疯狂怒吼时，肩胛骨都因用力耸出了背部！
东宫卫与赤炎军心头骇然，喇叭形的高处让他们占尽地利，却也只能在这滔天怒意中艰难维持！
邹吾被人群隔住，鞭长莫及！
辛鸾脸色惨白，在这样的博然民情前，后退半步！
天衍十六年五月二十二日，宣余门之乱，含章太子迎千人之怒，身侧依恃三十七护卫，孤悬一处，迎来他的至暗之夜。
向繇躲在暗处，踌躇满志，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襟，等着下一朵烟花炸开，全力一击。
同样宣余门下的申不亥自以为占尽先机，此时袖袍一扬，从容地上前一步，皮里阳秋地大声喊：“殿下！底下这么多百姓，解释吧！”
冲在前头的百姓攻势稍缓，齐齐盯住辛鸾。
申不亥：“您年纪是小，可掌着这么大的生杀大权，不要以为故作无辜就能蒙混过去！”
邹吾身边的刘初六极速领命而去。
邹吾在底下仰头看着，紧张得呼吸都停滞！
高台的最上面，辛鸾脸色苍白，嘴唇轻轻地颤抖了一下——
“不是殿下。”
突然间，辛鸾身后的胡十三高喊一声！他惶愧交集，再也没办法沉默：辛鸾今夜面临如此局面，一切都是因他而起！小太子一连七天不眠不休地调动各项事务，根本就是要熬干了！他并不知情，这一切根本不干殿下的事啊！
“我没有办法解释。”
辛鸾忽然开口。
他像是在凶恶风波泅浮，忙乱中自己都不清楚抓住了什么，脑袋还没想清楚，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一只手臂突然扬起，巍然而坚定地拦住了胡十三。
火把下，他绷着脸庞，漠然而没有表情，他终于想到了他的底线，他是主君，他的责任逃不掉的，他不能推一个小人物出来领罪，且不说底下人信与不信，就算会信，他也不该这样做。
“殿下……”
这一次，是他身后所有的东宫卫都在低喊。
他们其实许多人也并不清楚徐斌的内情，可是在刚刚的惊诧过后，他们不约而同地还是坚信了自己的主君！
瘟疫传染至今是各方合力的结果，朝廷多少人在这样的大灾前养尊处优、作壁上观，又多少人倒卖投机，推诿扯皮！申不亥他到底算个什么东西？！这整整七天，这朝堂之上，到底是谁一直在四处奔走！到底是谁一直在守土安民！
火光下人头攒动，凶恶残暴宛如春日密生的箭竹。
申不亥人在戏中，高声喝问，“殿下刚刚说什么？臣没有听清楚！”
火光缭乱，辛鸾再不看申不亥，倏地转向底下的百姓——
“徐斌无故出渝——”
辛鸾一字一句：“我的确……有不可推卸之干系……”
十六岁的少年没有表情，没有六神无主，没有手足无措，他白衣孤拔，烈烈的火光中，忽然朝着底下以手触额，缓缓地，俯身而揖——
宣余门两侧，耸立的尖脊墙垣足有十二尺高，在平日瞧来也算庄严巍峨。
所有人一时反应不及，愣在原地，三十余东宫卫恨自己人单力薄，颤抖着下巴，忽然纷纷转开头去——
没有人道过歉。申不亥瞒报拖延，李国兴掉以轻心，迄今为止，没有人道过歉。
邹吾举目凝视，两眼刺痛，一颗心被狠狠地握紧了。
身侧有下属青筋暴起，情不自禁地想要上前，邹吾隐忍地拦住他：“别动！”
可黑暗中的向繇像是看到什么可怕的事情，几乎是慌乱地抓住了夏边嘉的手臂，急问，“糜衡呢？怎么还不放烟火？！”
很快，辛鸾一揖到底，他起身，朗声道：“封城时期官员外逃不容姑息，徐斌之事调查后若真属实，我一定追究到底——朝廷还是那句话，疫情期间渝都官员不许外逃，百姓不许聚集，任何人敢以身试法，该斩该罚，绝不容忍！”
&#183;
“你干嘛！”
水流湍急中，糜太医忽然跃上夹板！他不想回去了，不想回渝都了，申不亥给他的儿女开了两份手信，如果是两份手信，如果他也能用一份……
“你下去啊！你不是还要接应我妹妹！”申良弼根本不等他说话，直接劈头盖脸地质疑他！
糜太医原本想了一套说辞，没想到这二世祖竟如此强硬，他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默默蹲下切断绳子，紧接着，忽然恶向胆边生，扫着他的腿，一把将他推下河去！
申良弼“噗通”落水，一声惊叫！
&#183;
宣余门下，有反应快的，立刻吼了一声。
“你说’百姓不许聚集’，那我们是不是也犯了罪，是不是也要拿我们下狱？”
这一句角度刁钻，居然切中要害，人群中“轰”地又骚乱起来！
人声未至的阴影里，十人队动作敏捷，狂奔五步，在高墙的西侧敏捷地振足一蹬！
辛鸾的眼梢硬生生一抬，“你们都是趁夜布教的蛇庙信徒嚒？”
底下许多人一怔。
申不亥的身后，一小队人无声无息地靠近他。
辛鸾：“今夜武道衙门接到线报，称有下山城癸区数十人戌时在蛇庙聚集，祭神跳鬼，这才有今夜突发行动——你们是那批聚集之人嚒？”
其实底下许多人自己也不清楚是怎么跟着人流聚在这里的了，虽有信徒鱼目混珠在他们身边，但不打自招的事情，无人会给辛鸾回应。
申不亥忍不住后退两步，焦急地抬头：怎么还没有烟火？怎么还没走出去？会不会是被辛鸾的人扣住了？
辛鸾趁着这片刻的安静，不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时间，继续往下说：“你们都不是那批胆大包天、以身试法之人！诸位配合朝廷居家已有七日，为渝都防疫虽算不上居功至伟，也是受尽劳苦！我能理解大家看到烟火听到骚乱的慌张，出门一探究竟也分属人之常情！但现在，你们立刻回去！——为了自己的福乐安康，也为父母子女的福乐安康！防疫爝火微光，寸进而艰难，咱们不能功败垂成，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辛鸾一气呵成，有人脚步凌乱了一下，开始迟疑了。
阴影中的人围住了毫不设防的申不亥与家丁，等待时机。
“你说你不追究我们是嚒？”底下人不敢置信，还在确认。
辛鸾大声应：“只要你们现在回去，今日之事，我承诺绝不追究！”
“可我们凭什么信你？！”暗处中，忽然有人嘶声大吼。
辛鸾目光如电，一群人中迅速捉住那发声之人：“你们必须信我！”
“我是含章太子，我言出必行，你们不信我，还想信谁？徐斌之事之前我确不知情，不然也不必各位今夜的督查倒逼，我说不会追究你们就是不会追究，只要你们现在散去回家，武道衙门不会有一人出手阻拦！”
“我们本来就没有罪，用不着你的法外开恩！你处不处死徐斌跟我们也没有关系，我们不要这个！”
“去。”
人群之后，邹吾不断地观察着局面，在锁定刚才那浑水摸鱼之人后，迅速地朝身侧吩咐，“那个带着绿色头巾的！你过去，让他闭嘴。”
辛鸾的眉头无声地皱紧：“那你们要什么？”
“吃的！”有人趁机怒吼。
“用的！”另一人紧接着吼了起来。
就是现在！阴影中的人群忽然窜了出来，各自敲在申不亥一众的脑后，然后稳稳地将他们拖住——
“病床！”
“药方！”
“大夫！”
一时间，人们莫衷一是此起彼伏地喊了起来。
刘初六带着一众人缓缓地将被敲晕的人往后拖，慢慢地撤离人们的视野——
人人蒙着面大吵大闹，意见纷纷，辛鸾站在高处，皱着眉头努力地分辨，却是根本听不清喊了个什么，忽然不知道人群中忽然有人说了一句：“解封！”
那小小的声音立刻被听到，身侧人一起响应，附和起来，“对！解封！”群情在这两个字下忽然激愤了，参差斑驳的呼喊声顿时找到了一条心，朝着辛鸾大喊：
“解封！”
“对！我们要求渝都解封！”
众口一词，甚嚣尘上，峭楞楞如鬼一般，众人一时几有排山倒海之势！
“他们是蠢货吗？！”
申不亥已经指望不上了，这个养尊处优头脑简单的蠢货，在这个局面下彻底地晾在了那里，暗处的向繇忽然着急起来：“糜衡在干什么？还不放烟花？！”说着立刻又抓着一名亲卫附耳过去——
“这不可能！”
人群前，辛鸾亢声拒绝。
&#183;
糜太医狠狠操起船桨，“砰砰”地砸在妄图爬上船的申良弼头上！
“死吧！都去死吧！”
“糜衡！你干……！糜衡！”
夜里水流湍急寒冷，小船在挣扎中极速顺流而下，镇纸之辱，他还不了申不亥，还还不了他儿子嚒？！去死吧！都滚吧！渝都的所有一切都和他无关了！
&#183;
人群斗志已然饱满，情绪贲张，站在前面的高声喊道：“凭什么？都是你下的令，凭什么不可能？凭什么不解封？！”
辛鸾恨了一声，几乎是声嘶力竭的拒绝，“是我下的令，所以我绝不答应你们无理要求！事关徐斌，错，我可以认！事关你们安危，态度，我可以给！但国政，我绝不会容忍你们挟众要君，而妄言更张！”
辛鸾红着眼睛，眼前是载舟覆舟之势，他以高辛氏的威望孤注一掷，然而局面还是如此的失控，众人蜂拥着，他话到如此，他们的不满和责任仍然在持续轰响！
“你倒行逆施，是要把我们困死在这里！”
“凭什么不解封！物资紧缺加剧！我们明明活不了多久！”
“我们没病！凭什么不让我们走！”
“你是凤凰！你让自己人走了，你自己也能说走就走！可我们呢，我们插翅难逃！你就是想让我们四十万人一起死了，给你们高辛氏做生祭！”
百姓擦撞着，冲撞着，嚼动着口舌，朝着辛鸾戟指喝骂！
“你说走就走，说撂挑子就可以撂，可我们能走到哪里去！”
“除非你剪掉翅膀！永远都飞不起来，不然我们绝不罢休！解封！解封！”
人群要疯了。
紧接着，又是一声尖叫！有东西从人群中飞出来，棕黄色、湿漉漉的带血的鸟尸，一下子砸在辛鸾的腿上，炸开着滚落在地，鸟的肠子雪白的衣服上留下一片血迹——
“找死的东西！”
被辛鸾压制住的东宫卫此时当真是怒了，兵刃“呛啷”着尽数抽将出来，齐刷刷地冲到辛鸾的面前！

第161章 大灾（16）
外围的武道衙门同样是大喊一吼，猛地抽出自己的武器，俨然训练有素的军队，大喊着将这群暴民团团围住——
人群忽见白晃晃的兵刃，忽然猛地瑟缩了一下！
更要命的，中山城下忽地远远传来兵甲干戈之声！一马当先的两只人鸟腾空而至，硕大无朋的羽扇激烈在半空拍动，扇出风雨呼啸之声，紧接着，巨步的震响跨着大步冲上闪来，人头马棉、牛鬼蛇神，巢瑞带着一众蒙着脸的化形赤炎，千步之外就在高喊：
“乱民冲撞者死，臣巢瑞，携赤炎，护驾来迟——！”
邹吾一口气终于放了下来。
百姓的脸霎时白了。
同样白的，还有暗处的古柏。
“向副，咱们怎么办……”
烟火早该升上来的！优势于他们稍纵即逝，拖延如今，就算能后发制人，也不可能拿下局面了！
向繇咬着牙关沉毅不语，眼角的肌肉轻轻一跳，忽然露出坚狠的神色来——
突然间，人群的最外围开始有人高喊，“殿下，不要放过他们！他们是东境奸细煽动的刁民，是特意来闹事的！不能轻易放了！”
这斜刺而出的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怔了下！
紧接着，所有的武装一起大哗！
纷纷认同：怪不得！！！
“殿下，对他们不要客气！”有人在大喊！
执法者的刀枪剑戟全部被提了起来，冰冷的刀刃对准肉身！有身后赤炎的声援，人单力薄的武道衙门、东宫卫，再也不怕了！
百姓惊慌地倒吸冷气，纷纷往中间聚集，节节后退！
“我们不是！”
“我们不是奸细！”
“我在渝都住了三十年！怎么可能和东境有关系！”
乱世重典，“奸细”一个罪名，足够任何一个云端之人手起刀落，将他们全部剿灭！
巢瑞骑在一头巨型犀牛身上，迅速地赶来，翻身落地时，声震如虎：“暴民滋事乃乱逆大罪！来人啊！将人全部围住，不要放走任何一人！”
一时间，众兽怒声而应，弓身作势前扑，宛如电闪雷掣！
百姓开始尖叫！
“都不要动——！”
辛鸾眼神一犀，两扇巨大的金红色翅膀火焰一般地展开——
武道衙门也好、赤炎军也好、百姓也好、一时被那强光一般的翅膀恍得失神，纷纷遮挡着眼睛，看向宣余高台去——
“孤说了，都不要动！”
&#183;
小船顺着合川水飞速而下，糜太医一屁股瘫坐在夹板之上！
“事成之后，以烟火为信，向副就能一举夺权！”
颤抖着，糜衡从怀中掏出了一张手信，与一支烟火——
“好处少不了你的，二百两银子，等风波净了，你想回来，向副还有重用！”
糜衡精疲力竭，吁吁喘气，举目四望这漆黑的合川，忽然笑了一声：小太子，你自求多福，我不害你了。
说着，他随手将那烟火抛进水里，眼见那一点颜色瞬间被波浪湮没，他缓缓站起身欲回船舱歇息，一转身，眼见几艘巨船正从东边逆流飞速行来！
&#183;
辛鸾声嘶力竭，这一晚上他嗓子已经冒烟了，整个人都濒临极限。巢瑞身手敏捷，徒手从高墙上攀爬而上，辛鸾扫视了一眼最外围蓄势而不发的化形者，跟他迅速地对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紧接着，辛鸾整了整嗓音，抬起手，扬臂朝着自己人下令：“东宫卫、武道衙门听令！收起兵刃，退后十步——！”
“殿下……”冲在辛鸾身前的东宫卫在低声反抗。
“退下！”
辛鸾气势磅礴，朝着人群外犹然不服不忿的武道衙门大吼，“是不是东境的奸细我心里有数，不是谁胡乱喊一句就能构陷的！军人令行禁止，你们还不领命？！”
这一声，所有人都没办法再说什么——
刀剑放下了，长戟放下了，原本被兵刃团团围住的百姓，此时经过刚刚的生死一线，忽然间有人，放声大哭——
狗不再叫了，可恐慌瞬间传遍了这些人——
辛鸾环顾四顾，在一片悲声中，目光从刚刚那一句“奸细”传来的方向射过去，可是已经找不到了——有人唯恐天下不乱，成心把事情闹大，不仅给百姓递刀，还在给他递刀，其心可诛，其心可诛！
辛鸾敛住翅膀，也敛住那火一般的强光，听着那大放的悲声，忽然心底里涌出一阵一阵的悲哀，大声的，慢慢地，清晰地问：“我从来不想把事情闹成这个样子，你们为什么要这样？”
可没有人回答他了。
百姓牵衣挽袖，抱着他们各自的亲人，崩溃地看着眼前。
“来，你过来——”辛鸾瞧见了距离自己挺近的一个年轻男人，朝他招了招手。还好，这群人出门闹事还尚有一丝理智，大部分还都蒙着面，他尽量平和地开口，“我刚才听见你问问题了，你刚刚说什么来着？跟大家说一说。”
那被点中的男子哪里还敢说话，惊慌地向后退了退，拼命摇头。
辛鸾看了他一会儿，见他不愿，也不勉强他，抬起眼睛，朝着面前惊慌如迷羊的民众道，“你们刚才问的太乱的，我能记的都记下了。只不过这个人刚问我的有些特别，他说，’你是凤凰，你自己说走就走，说撂挑子就撂挑子，可我们却插翅难逃。’”
辛鸾轻轻停顿了一下，居然露出一点柔和的笑意来，“他说的其实挺有道理的——官员还有我的一道’斩立决’来忌惮，在你们眼里，我没有妻子，也没有孩子，光杆一只凤凰，我想要走，随时都可以走，随时都有退路——”说着他轻轻喊了一声，“胡十三。”
胡十三立刻躬身上前：“殿下……？”
辛鸾侧过身，倏地拔出他腰间的匕首，手起刀落，一刀扎进了自己的肩膀！
“殿下！”
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邹吾脑子里“轰”得一声，一片空白，直直地僵在那里。
辛鸾疼得咬紧了牙关，眉心狠狠一蹙，又努力舒展开，面对面地迎上一双双的眼睛：“受伤的鸟连合川都飞不过去，这样……够了嚒？”
所有人都失神地呆在原地——
邹吾红了眼睛，再管不了别的。
三楹之地，二百余步，他侧身拨开人群汹涌，低头往高台上走——
“但这位说的也没有道理……”
一片漆压压的死寂里，辛鸾的声音清楚明朗地传来，“他说’我想要撂挑子就可以撂挑子，说不管渝都了就不管了’……呵，”辛鸾笑了，那笑容好心酸，“你们说我撂挑子，那你们倒是说说，这个挑子我能撂给谁呢？天衍四境，大小山脉四十余列，有一万六千三百八十里，我祖国的安危系于此，无数无数人的生死存亡系于此，你们说，我到底能撂给谁呢？……我知道大家现在还没有病症，可是这瘟疫是有潜伏之期，我今日走了，明日你们就出去，到时候灾情四起，蔓延整个天衍四境，我第一个对不起的，就是我天上的父亲！”
“一国若亡，国民皆可降敌，主君不可。若遇大灾，天下皆可谋身，主君不可。我知道你们只是不放心……南境之前的主政人……他们没有照顾好你们，让你们听到一点风吹草动就很害怕，就想逃跑，但你们能不能信任一下我？就看在我不会把屠刀举上你们头顶的面子上，能不能好好配合一下我的朝廷？……渝都但凡有一个人去世，他们的名字就会报到我的案头，每一条人命，每一条！不管是赤炎军、医护、官员、还是寻常百姓，不管是死于瘟疫、死于意外、还是自戕，最后都要我的批红和确认！我恳求诸位，不要这样出现在我的面前，不要私下聚集，不要……”
忽然间，辛鸾说不下去了：那都是老生常谈了，他整日让人下山城重复无数遍，不要私下聚集，不要随意外出，不要听信传谣……他原本想洪亮地再重复一遍，可是乍开口，他忽然如鲠在喉，根本讲不出来了……
“……你们这样闹，太让我伤心了……”
最后，辛鸾捂住自己嘴，只剩下这么沙哑一句。
底下人都不说话了，他们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他们是想说些什么，也很想回应些什么，但喉咙酸涩，笨嘴拙舌，只觉得无从可说，他们的目光没有主张地逡巡过去，想着有谁能站出来替他们说句话，说几句道歉或者感谢的话，他们也不想一直恨恨不得的模样，不想一直露着浮躁和狂暴。
人潮像是定在原地的人偶，每进一步都有十分的阻力，邹吾用力地推开人群，眼见着辛鸾捂住嘴，眼泪缓缓地落下来，他雪白的左肩一片血色，新鲜的血液一直在往外涌，涓滴细流一样蔓延开来，浴了半身的血，看起来惊悚动容——
“现在——”
高台上的巢瑞发话了，他也看出来辛鸾没有力气了，左腿甚至在支撑不住地发抖。巢瑞抬起双手，高声而威严地下令：“百姓原地坐下来，暂时不要动，武道衙门清楚后面的路来，从后到前，百姓依次回家——”
他的命令，就好像一个信号，让僵住的众人终于反应了过来。
不过这一次，他们没有坐下。站在前面的人鬼使神差地找到了一个回应的方式，两手击掌，忽然拍出巨大的声音，然后朝着辛鸾的方向，以手触额，缓缓地，俯身而揖——
没有人说话，第一个人这样做了，第二个，第三个也就跟着做了，紧接着，一列列，一排排，一片片，不同衣装不同高矮的民众都应和着击掌，然后，深深地鞠躬。这是他们南境很古老的礼仪，和东境的揖手略有不同，但表达的都是，郑重，诚心，谨敬与遵从。
然后一批批人矮身坐在了原地，安安静静地等着后面地走完。
辛鸾松了口气，虚弱地攥了攥拳头——
就当此时，远远有人举着箭翎从山下来报：“殿下——徐斌大人回来了！”
这一声简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无数正缓缓静坐的人陡然绷直了身体，倒吸冷气，回过头去！好在，这一次他们没再大喊大叫，目光齐齐又扭了回来，看向辛鸾——
“他还敢回来？！”巢瑞立刻接了话。“人在哪里？”
隔着千余众，那斥候与巢将军大喊着对答：“正在山下入港。”
巢瑞扫视了一圈众人，“外逃官员按谋逆罪论处，杀无赦！他不清楚嚒？叫他上来回话！”
忽然间，一道更响亮的声音喊了过来，最外一层的化形者、武道衙门和要走的百姓层层而开：走来的居然是申豪！他大步而来，提着一个浑身湿透抖抖索索的大个子，一把把人扔在地上，其他人不认识，但是巢瑞与辛鸾都何等眼里，一扫之下，居然是申良弼！辛鸾心头陡然发寒：他不是应该在钧台宫里？！
“我们没有外逃！”
申豪蹚着人流一边往这边走一边喊，手里还举着一列清单，“殿下忘了嚒！东境南阳乃天衍药材之乡！徐斌大人于南阳主政多年！渝都物资药材急缺，徐大人就同我一同商量越过东南边境，运购药材！……”他用力地举了举手中纸卷，给辛鸾听，也给所有人听：“现如今药材购量四吨有余，同船跟来的医者一百四十五人！物资、运材名单在此，请殿下御览！”“轰”地一下，安静地人群骚动了起来，纷纷交头接耳！
这是什么意思？物资有了？药材有了？大夫有了？他们可以挺过去了？！
“报——”
众人身后，又是一道响亮的声音：
“河道衙门来报！有船入港，中境援助到——”
“报——有船入港，直隶援助两船粮食蔬菜新鲜瓜果！”
“报！有船入港，西境援助到——”
与此同时，原本还风急浪高的水军港口，四方艨艟相连，各处舳舻相接，一扫黑暗，一片灯火通明——
&#183;
“那如果中境、西境给小太子援助呢？……中境丹口孔雀他傻吗？他这人早就与我说过不搅和他们叔侄间的事情……”
之前的信誓旦旦还言犹在耳，宣余门暗处，向繇狠狠地闭上眼睛！
他想不到，就在三日前，化形的斥候带着辛鸾的亲笔信送到中境，一纸求援引发了怎样的滔天巨波——
“主公三思啊，且不说东朝高压，就单以我们自己的国土论，通都距渝都不过二百七十里，我们把这么多物资送上，若是波及到我们，我们物资不足，如何向百姓交代？！”
“爱卿且看看他给我写的信！”
深夜，丹口孔雀迅速召集内衬商讨，力排众议：“辛鸾是为一国而封一城，减少的是整个天衍的损失，减少的也是我中境的冲击。爱卿说的对，通都距渝都不过二百七十里，渝都若是撑不下去，第二个波及的就是我们通都大邑……诸位退下吧，我心意已决……单凭他封城一条，我中境也绝不会坐在岸上看翻船。”
黑暗之中，古柏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迟疑道：“向副……我们，我们还上嚒？”
向繇狠狠闭上的眼睛，又倏地睁开，恨声道：“还上什么？自取其辱吗？撤。”
一败涂地，从来没有过的一败涂地。
这个城池，猜疑、践踏、相互呵斥，白眼、暴乱、颐指气使，投机，狂躁，水深火热，偏狭，专横，自以为是……
他曾以为自己可以将申不亥与辛鸾玩弄于股掌之间，可是现在他发现自己根本就打不赢了！他从一开始就败了，从申不亥逼辛鸾连声自供，辛鸾认错鞠躬开始他就败了！大权独揽、乾纲独断那都算什么？整个南境的权力根基已经动摇了，这个十六岁的孩子很快就会成为这整个南境的规则和信仰，在所有人还意识不到的时候，他已经是在改换山河！
&#183;
史书有云，天衍十六年五月二十二日，宣余门之乱。
其时，昭帝既与左右相向繇、申不亥有有隙。向繇巧计阴谋，挟渝都百姓不满瘟疫之势，至一夜之变，太医糜氏以曲合于右相，救右相子为反间，千余百姓自发聚于下山城、中山城之交宣余门下，帝闻之驰往，右相乘机以为拖延，引帝入彀。
右相以徐斌事窃发祸机，昭帝孤悬一处，余众寥寥，有灭顶之灾。存亡之机，帝忘身谢罪，执君子礼，以君拜民，其言发乎至诚，摧枯拉朽，号恸久之，至百姓勿疑。申豪，申不亥之侄孙也，擐甲持矛，挟右相子为徐斌证，众闻真相而大呼，震惊四野，后中境、西境之资次第而至，上又使赤炎之将巢瑞晓谕诸民，遂弭祸，皆罢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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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余门之乱，因种种因由，史家之笔删繁就简，并未记渝都百姓之狂乱。
然真正亲身经历这一夜的众人，通过口口相传，通过野史稗记，无人否认，那一夜展现的是整个时代的浪潮与激流。
尊者，卑者，贤者，愚者，仁爱者，投机者，达官显贵，芸芸众生，有识之士，亦或是乌合之众……千千万万人，铢累寸积，爝火微光，裹挟滔滔之愤怒，共同在这一点交汇——或许当时的很多人都不知道，当夜的所言所行、悲欢喜怒，将会永远地记录在册、成为历史，此夜过后，所有人惊而回顾，慨然叹息，却再无更改。
曲直是非，千秋功过，它们即使不在史书里，亦在人的良心里，一切愈久弥坚，自有代代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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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鸾。”
轻轻的，邹吾奋力走到台阶下，在一片喧腾中，抬头喊了少年一声。
斥候来报，满脸都是激动喜悦，百姓交手而握，亦是激动不能自抑，武道衙门、东宫卫、赤炎军，各司其职却也是喜形于色，可辛鸾只是怔怔地，端然虚望，脸色苍白。
高兴一点啊……他看着他，在心里低低地叹息。
辛鸾这才像是反应过来，垂眼扫过邹吾，“嗯”了一声，然后朝着众人克制又平静地点了点头，转头道：“巢将军，后续事宜你来负责吧，我先回宫。”说着轻轻挪动了自己站得虚麻冰冷的双腿，安静地转过身去——
只是这一转，他脚下忽然一个虚软，整个人泥一般地倒了下去！邹吾大惊失色，抢步上前，右手托住他的腋下，避开匕首把人一把抱住——
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腥浓温热。
东宫卫一声低呼，撒下兵刃紧张地围拢过来！人头攒动，辛鸾看不到，只感觉终于暖和了，他被人打横抱起，是他经常被抱着的姿势，辛鸾嚼动起嘴唇，轻轻地念了一句：“邹吾……天亮了。”

第162章 殊死（1）
“去下山城找时风月来！”
邹吾回头朝着东宫卫一声大吼，打横抱起浑身是血的辛鸾就往小院疾奔。
东宫卫和零星的赤炎已经被眼前的情形震住了，哪怕被巢瑞下过死令，不要让邹吾和殿下私下见面，但是他们这些人已经顾不上这些了：人家是好好的一对有情人，殿下的性命又悬在一线，他们除了听邹吾的，还能听谁的？
只能脸色都是跟着一变，紧随邹吾出去。
时风月一进小院就觉得不妙。
那血腥味比上一次她登钧台宫还重，一群五大三粗的男人站在小院里干着急，气急败坏又鸦雀无声，更没有人分暇想着擦洗在地上淌成一线的血迹。
接她来的胡十三在厦子外忽地忌惮地止住了脚步，时风月顾不上问他，抓着沉重的药箱冲进内室，没来得及拖鞋，拐进屋就被吓了一跳——入目皆是成双成对的红色，这里根本就是夫妻的爱巢，她一头一颤，却也来不及多想，撩开幔帐就往里面进。
“怎么样？”她问。
邹吾倏地抬头，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也不必多问了，辛鸾肩膀上的匕首插得太偏了，看起来是离开了心脏，但是插进了肩胛天宗穴上，邹吾习武那么多年，把他衣裳剪开就知道这一刀插得有多凶险。
“感觉冷不冷？还认不认识我？”
时风月走近辛鸾，放下药箱，安抚地问他。
辛鸾还睁着眼睛，看起来神志还清明，听到他的问话，安安静静地点了点头，不再说自己只是“呛了一下”，反而像时风月第一次在小院里见他那样，乖乖巧巧，像个小孩。
“时大夫来了就好了，我们把刀拔出去，你就好了……”
邹吾焦虑地搓着辛鸾的右手，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反复亲他的手背，因为瘟疫，辛鸾一天洗好多次手，手心都干燥得起皮，邹吾紧紧抓着他，不断地亲他，又摸他的脸，问时风月，“我能做什么？我能帮你什么嚒？”
“不用。”
时风月抽出一块参片，塞进辛鸾嘴里，把剪刀、纱布、止血的药瓶依次拿出来，“大家都冷静点，我带的东西全，没那么可怕。”说着她俯下身，温柔地和辛鸾做确认，哄孩子一样，“小殿下，就只是拔刀，很快的，可能刚开始会有点痛，但是你咬咬牙，尽量不要晕过去，好嚒？”
辛鸾涣散的瞳孔映出时风月的脸，他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糟——”时风月手都要抓住匕首的刀柄了，忽然又停住，“等一下，我洗个手去。”因为瘟疫，她左忙右忙，洗手都要洗糊涂了，总分不清自己来前到底洗还是没洗过。
时风月匆匆而去，这是邹吾的地方，外面不管是东宫卫、赤炎还是武道衙门，哪路人谁都不敢随意乱闯，她喊了一嗓子打盆水来，他们也只是手忙脚乱从水井汲了一桶放在厦子上的小台上，时风月麻利地又洗了遍手，回到屋子里的时候忽然听到邹吾在唱他们西南的小曲。她有一瞬间的失神，在印象里，孤僻的邹吾是不会唱歌的，她也没见过他流露什么感情，她心底叹了口气，这两次她算是看够了——
比起院外的人紧张焦灼，屋内的一切可以堪称平静又顺利。
时风月手稳心稳，拔刀、止血、一气呵成，整个过程病人很配合，亲属也配合，辛鸾咬着参片，脸上全是豆大的汗珠，却也神志一直清明，直到时风月给他包扎好，柔声对他说，“好了，没有危险了，累了就睡一会儿。”
他才虚弱点点头，疲惫地闭上眼睛。
时风月收拾着东西，分神抬眼看了下邹吾：他真的珍爱这个小孩，辛鸾拔个刀，这男人紧张得也要跟着虚脱了。
时风月张了张嘴，刚想说些鼓励的话，忽然听到“咄咄咄”三声谨慎地门扉叩动声，外面人刚刚两刻钟里都鸟悄地等结果，应该是有大事，不然不会打扰他们。邹吾两眼通红，攥着辛鸾的手用力地贴了下自己的嘴唇，紧接着站起来，走去外面。
“侯、侯爷……”居然是赶来的翠儿，她大着胆子站在茶室外，焦急又担心，“南君回来了，现在正在山下入港。”
南君墨麒麟？！
邹吾心头一寒，再往外看，发现红窃脂、申豪他们也来了，一个个忧心忡忡地环臂站着，巢瑞不在，应该是正在山趾配合徐斌装卸物资，整个小院全都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殿下没事，情况已经稳住了。”邹吾声音沙哑，甚至颤抖，他瞥了一下头，才把那声音中的软弱清掉。
“胡十三，翠儿。”
“在！”两道声音一起应和。
“去把总指挥室所有文卷折子带字的东西全数搬到这里来，里面的内容不许任何人触碰，现在立刻搬来！”
“是！”
“赤炎三队。”
“在！”这一队原是巢瑞混编进东宫卫防备邹吾的，但是临到这个关头，他们也顾不上棒打鸳鸯了！
“再调百人队来，将钧台宫围住，宫内所有女官圈禁！今夜已有人偷天换日救出申良弼，你们看好里面的重臣的子女，缺了一个，病了一个，我唯你们是问！”
“是！”
“刘初六！”
“在！”
“带武道衙门百人队包围右相府，以谋逆罪封禁！”
“是！”
“这是殿下的钧令，还是你的命令？”忽然有一道声音斜刺而来，邹吾目光扫去，是申豪。
邹吾眉目眨也不眨，脸色铁青：“不知道你那叔公做了什么，你就去问问宣余门在场的！他煽动民变，逼辛鸾在众人面前谢罪！飞将军有亲属，便没有是非嚒？！”
申豪肩膀一挣，就要上来理论。
红窃脂见状不好，立马拉着申豪往旁边带，“殿下危在旦夕，你理解他一下，又不是现在要你叔公的性命……各退一步，各退一步……”
邹吾看了申豪一眼，紧接着再也不理，朝下道，“其余东宫卫护卫这个院落和这条街，人手不够立刻从武道衙门调人，若遇南君，就带一句话给他——明日巳时，我与殿下，在这里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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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事？怎么就闹成这样？”
申睦风尘仆仆，甲都没来得及卸，冲进寝宫就掀开了被子。
向繇从床上被他拖醒，巨大的夜明珠照得他一头乱发，满脸阴霾，他不耐烦地打开他的手，“怎么了？孩子还睡呢，有事不能早上说吗……”
他是真的心大，山趾卸货忙碌宛如白昼，巨灵宫东殿此时被人团团包围，他这个时候还能安然入眠。
申睦抓过旁边的安哥儿，像扔什么爬上床的小猫小狗一样，狠狠地往地上一掷！
“申睦你疯了！”
一股寒气从向繇的天灵盖一掌打下，向繇尖叫一声，赤着脚去抱孩子，“你吓到他了！你干什么？！”
安哥儿睡得朦胧，此时骤然被吵醒，喉咙揪出声音，整个人一团失控地耸着，向繇扎实地搂住他，站起身就要出去换一间卧房：不是第一次了，因为安哥，他从五年前就频繁地被申睦气到换房睡！
“东殿被赤炎封住了。”申睦纹丝不动，掀开被褥披甲直接坐上床，他目光锁着向繇，“两个时辰前，宣余门出了大乱子，当时你在哪里？”
“什么我在哪？我除了在巨灵宫还能在哪里！”向繇出离愤怒，歇斯底里，猛地朝申睦大吼！
“啪”一声，申睦猛地冲上前去，狠狠抽了对方一个耳光。
长发被狠狠甩开，遮住半副脸颊，向繇颤抖着，不动了——
申睦这才荡开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扳过来，手如铁铸，强硬坚持：“阿繇……别对我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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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山城邹吾的小院，一夜之间成为了渝都崭新的权力中心，所有与总指挥对接的主要官员一夜间全部收到了第二日去小院报道的消息，同时关于物资的咨文数道急发，山趾之下，无一虚行。
整个茶室里风雅消闲的器皿摆件全部被撤换了下去，因为缺少存放卷轴的大柜，胡十三搬的时候就是把总指挥室的大柜连柜带纸的直接搬来，茶室的四角燃上了明亮的油灯，翠儿和几个辛鸾的近臣连续几个时辰飞快而小声地和邹吾介绍这些天辛鸾的政令，其中内容很多，杂而庞大，邹吾只是看了半个时辰，就能感觉到阿鸾在处理这些的如履薄冰，胆战心惊。
而就是这些小心翼翼，七天里没日没夜的打熬，这个少年让整个渝都在他手中，起死回生。
翠儿将手里的一折摊开，“这个下山城的医署……”
邹吾瞥了眼，抬起手：“小声点。这个我知道，时大夫和我说过。”
翠儿点点头，静静地把嘴闭上。
邹吾这里并不是大案，而是矮桌，一人一团蒲，盘坐或者跪坐，礼仪不像东境、亦不像南境，翠儿调整了姿势，坐回脚跟，塌下肩膀，在朦朦发亮的天光看邹吾迅速上手殿下的政令：翠儿一直都很想感谢他，但是一直没来得及跟他说，这是将他赎出极乐坊的人，让她再不必以“马”命名，还将他送上了钧台宫，让她有幸能被含章太子赏识，如今更是，他信任她，让她可以自如进入他们的内室，照看辛鸾。
“这几个折子，分权下去……”
邹吾抬起头，扔过来一叠，“陆数对吧，交他去做。”
翠儿点头：“嗯，记下了。”
晨光熹微，一夜波折，翠儿精力不济，百无聊赖的时候，就停下来偷偷地观察邹吾，这是个极英俊极英俊的男人，比辛鸾更理智成熟，更稳健从容，大概是年纪长了太子六岁的关系，行走坐卧，更显沉静文雅，但是说来，他似乎年纪也没有那么大，二十二岁，东宫卫许多年轻的小伙子都是二十多岁，风华正茂，意气风发，才貌能力皆不及他，一喜一怒却也都透着股骄傲的嘚瑟劲儿。
简朴，复杂，沉稳，优雅……还有什么？
翠儿意识朦胧，终于想到了，对，还有孤独，他看起来真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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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醒。”
翠儿一脚踩空，猛地惊醒，胡十三急躁而低声地拖她起来，不知不觉，天光大亮，她趴在桌上的另一端居然睡着了，翠儿下意识去翻自己记录的本子。胡十三急道，“我早拿去了，任务都分配下去了，你快起来……”翠儿这才舒了一口气，忙乱中抬头看一眼邹吾，只见他一脸森然，神色坚冷地正对视门外。
翠儿登时洒然而醒，陡然回头，只见厦子上一身高九尺有余的男人，正黑衣戎装、胸廓腿长地站在外面，不苟言笑，气势铁血而威严。
翠儿再不敢趴在桌案上，立刻与胡十三避到一侧。
“武烈侯。”
忽然间，那人开口，朝着邹吾颔首。
陡然荡开的茶室，阳光泼洒而入，邹吾缓缓起身，沉声道：“南君。”

第163章 殊死（2）
鸾乌殿中，西旻正为辛襄整理衣冠。
辛襄：“渝都瘟疫蔓延，听内线来报，墨麒麟暂停了东南与三苗的战局。”
西旻：“现在内阁该吵做一团了罢，一定恼恨前几日为何不迅速出兵，丧失了最佳时机。”
辛襄淡淡地更正她：“现在也是最佳时机。”
西旻没有说话。
移宫案后，两个人共度危机，迅速交心，西旻的聪敏让辛襄对这位小妻子很难不刮目相看，加上新婚燕尔，自然更显信任。
“依你看，陛下是什么心思？”
西旻轻轻笑了，恭维道，“父子同心，陛下的心思就是夫君的心思。”
这种话，辛襄听听就过了，他仰起脖子摊开手臂，方便西旻给他正冠，“主战派现在就做着他们春秋大梦，以为渝都受瘟疫重创，他们一定所当者破，克灭渝都，明日就能饮马宣余水。”
西旻抬着眼为他收紧冠节：“朝上的十之七八都是主战派。”
“那你看我有胜算吗？”
辛襄垂下头，以他的角度能看到这个小女子的浓密深黑的眼睫，“同一个招数用的太多，陛下也会看出端倪的罢，他还能这么纵容我保阿鸾嚒？”
“夫君。”西旻倏地抬眼，一语中的，“你太执着一人一地了。”
“眼光稍稍展开些，东南两朝虽是对峙，但天衍从名义上从未有一天产生过实质的分裂，陛下与含章太子都坚持是先帝的正统——至少眼下的局面，陛下的大业与含章太子的停战书并不冲突，既然不冲突，这些都是你回旋的余地。”
辛襄抬起她的下巴，在她的眼睛里找到支持：“你觉得他会同意暂时休战？”
西旻手上不停，揽住他的腰，一节一节为他勒上玉带：“夫君准备严密，当然会力压众意，占据上风，但您若想最后得到陛下的支持……妾倒有一个小计策。”
辛襄：“什么？”
腰带“啪”地轻轻合上，西旻郑重道：“换个称呼罢——你该喊他一声’父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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渝都，中山城，小院。
上一次申睦与邹吾见面，还是凌晨巨灵宫的密阁之中，二人目光稍有对视，又立刻转开。这一次，两个人主宾倒置，彼此都是冷着脸，谁也没刻意做出寒暄的模样。
帷幔被层层撂开，辛鸾还在睡，少年娇小单薄的身体陷在柔软的妃红色中，整张脸睡得红扑扑的，像小女孩坨红的脸颊。
内室到底不方便深谈，申睦探望过辛鸾，当即主动要求出去。
“南君的回防倒是突然。”邹吾随口道。
申睦：“内子来信，说渝都瘟疫，叫我回来。”
邹吾的眼皮倏地一抬：“一起叫回来的还有五万南境军。”
申睦：“钧台宫之外也有五百赤炎。”
邹吾眉目轻轻一动，没有说话。
小院内已经被清空，两个人在整理好的矮案上相对安坐。
申睦：“殿下为何不肯住钧台宫呢？那里宽敞，人手也更方便照顾。”
茶水开了，咕噜噜地冒着热气，邹吾提壶擎杯：“实不相瞒，上个月二十八日，殿下被人投毒，这个月二十二日，也就是昨天，安住钧台宫的申良弼被人偷天换日。殿下不是不住，是不敢住。”
申睦嘴角轻轻提了一下，“是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
邹吾不轻不重地回敬，“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申睦：“那武烈侯想要什么？本君能做的，可以帮手。”
“申不亥。”
邹吾“嗑”地一声，杯盏落在申睦面前，“我要他死。”
申睦一笑，接什么放什么：“他是我南境右相。”
邹吾：“贪渎瞒报，携眷外逃，煽众逼宫，这些每一件都在明面上。”
申睦：“好，若殿下执意如此，我没有异议。”
邹吾：“殿下失血过多，暂不能临朝。这需要南君您下令，大义灭亲。”
申睦：“他是我叔公。”
邹吾毫不理会：“申良弼供述糜太医有钧台宫内线，钧台宫的女官们现在都还在，那我与殿下就查查看，到底是谁这么手眼通天，一个太医居然可以把手伸进巨灵宫。”
申睦似是而非地回应，“右相之位不能空悬，如今瘟疫乱局更不能乱，需要一个人来扛鼎指挥。”
“呵……”
这一次，邹吾忽然轻笑一声，把小铁皮壶放回小炉上，“我以为你们感情很好。”
“十多年了，再好也厌倦了。”
申睦不以为意，说着往屋里看了一眼，略抬高了声音，“本君知道你们新婚燕尔，不过凡事还是要多为自己考虑一些，以你的能力魄力，一方诸侯绰绰有余，实在不该受困于咫尺院宇，只做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多谢赠言。那其他的我看就改日再议罢，阿鸾怎么中毒，申良弼怎么被救，巢瑞将军应该很快就查得清楚。”
申睦沉默了。
邹吾静静地看着他，他在赌，他赌申睦在虚张声势，赌申睦一定会保向繇。
果然，申睦妥协了：“总指挥权不变，殿下这七日辛劳不能白费。不过你们也需要朝廷的人手罢，那么多的物资，你们可办不来，朝廷大员们我可以动员，但你要把他们的子女都放出来。”
“这个没问题。”
邹吾略一沉吟，沉静的眼睛颇显诚意，“五百赤炎也会撤下钧台宫，拱卫这个小院，不过南君的五万人马在山趾实在也是耽误货船卸运物资，还请向后退出十里。”
他主动提出让申睦宽心不少：“南境的人马今日就可以退，申不亥的斩立决，一个时辰内即下。”
“好。”
邹吾以茶代酒，与他对了一杯，“钧台宫的女官们，我会安排人尽数送回巨灵宫西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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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二日，酉时末，宣余门之乱。
渝都在几方势力煽动下以下克上，席千余人之怒逼宫解封，局面危如累卵，一触即溃，含章太子起于为难，挽狂澜于既倒，弥危散众。随即，申不亥落败，含章太子负伤，武烈侯邹吾、赤炎彻侯巢瑞迅速控制大局，稳住渝都整个局面。
五月二十三日，深夜子时，即宣余门之乱两个时辰后，墨麒麟携五万南境军归渝。
渝都之外，南境军列兵五万，虎视眈眈。武烈侯间不及谋，迅速部署渝都兵防，带兵入均台宫，统调赤炎、武道衙门、东宫卫三军将渝都下山城、中山城、巨灵宫东侧全权控制。
短短三个时辰，渝都高层间的信任降到冰点，战争阴云密布，瞬息间即可发难。
五月二十三日，上午巳时末，即同天五个时辰后，应武烈侯之邀，南君孤身赴约，于中山城与邹吾进行秘密谈判。
渝都的五月六月的风雨晴晦，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尽在这不到两刻钟的会谈里。
向繇暗中走尽险招，却几乎将整个渝都朝廷输掉，申睦捡起他半盘落索的黑子，挟自己南境十数年之威权，与武烈侯重新博弈。
没有人想鱼死网破，两方不断抛出条件和虚假的底线，反复施压对方让步，为己方谋得最大利益，最终两人在申不亥的处置上艰难地维持住了平衡，将恶化到了极点的关系共同往回拉了一步。
五月二十四日，东境传来难得的好消息，应含章太子停战之邀，垚关良成业退兵三百里，南境外部危机解除。
公子襄夫妇其中的运筹帷幄，南境永远没有机会知道了，但尖锐对立的东南两朝于此转折，天衍除了东境、北境外，四方来援，全面补给封锁的渝都城，历经整整八天封锁之后，满目疮痍、满心惊恐的渝都终于平稳渡过了它最危险的混乱期，开始了它的按部就班，井井有条。
其实包括申睦、邹吾、巢瑞在内，他们也不知道如今的秩序会维持多久，这个暂时的规则又是否牢固，风云突变的时代，纵然他们不是背信弃义之人，但也总会被各方势力掣肘，能做的只是维持住暂时的平稳。
风过无痕，雨过无声，一切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又好像已经改换了天地——
清晨，晨露新结，草叶上摇摇欲坠。
小卓脖子上套着个巨大的板车，飞速地奔跑着，到一户人家门前就是一停，回头咬一兜青菜猪肉用力地甩头一撇，扔进墙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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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不保护他们，两个时辰轮一次班，若是吃饭都是在医署里，不就相当于要摘下面巾吃饭么？那还是会传人的，我的意见是还是去一个固定的干净的起居地方吧。”
“对，这些人一定要严格防护，冲锋在前的人，绝不能因为我们防护不周再倒下了。”
小院里，官员们一人领一个蒲团，压着声音跟邹吾说他们针对医护防疫的措施。
邹吾垂着眼睛，一边听他们说，一边看着他们折子，一目十行。
渝都并不乏有能力有干劲的年轻人，申睦一声令下，全体官僚再无顾忌，开始全心全意地配合于他，像是这种为了保护医护，利用起医署就近的空置小楼，每一层都加强人员保护、主要配合大夫们更换衣服、用餐休息，看着用心又用脑。
“咄咄咄……”
内室里传来低微几不可闻的声响，离着矮案最近的官员一肚子话还待欲说，邹吾却倏地敏锐抬头，目光发亮，一手压住他的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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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婆！说了不要出来啊，你干嘛啊？”
卓吾咬着麻绳原本正要奔向下一家，谁知上一个弹指他刚把蔬菜和肉扔进门，下一个弹指，门就咄咄几声地响了，一个头发灰白的阿婆颤巍巍地探出头来。
这一代都是蛇教的狂热信徒，年纪越大脑子就越不好就越虔诚就越容易得病，这一片也是也是他哥在二十二日后严格限制出行的一区，卓吾看到有人探头就发憷。
“是菜又不合心意了？还是米不够了？还是我摔坏了？”卓吾苦着脸，往后甩了一脑袋，“这里有好的，您老要是不满意自己过来挑。”
“不，是……”老阿婆显然说话跟不上小卓。
小卓露出苦恼样子，开始从褡裢里掏纸和笔，“那你说缺什么，我记，晚点给您送。”他现在被各路人马磋磨得识了好多字，写起来再不会因为“瓷器棉纱”卡壳了。
阿婆说不清楚，打开半扇门扉，干瘪的手从后拉了拉，拖出一小袋棉纱，谨慎地丢在卓吾的脚边——
小卓愣了一下。
“我只有十五……”阿婆两个食指交叉比在眼前，吃力地咬字，“……件，纺得慢，我看大夫……都带，你们愿意……收下，送去吗？”
阿婆瞧着年纪大概有七旬了，神色间露出孩子般的无措，说这话的时候，她似乎害怕数目太少，害怕卓吾不愿意接收嫌弃麻烦，很不好意思地躲开目光，几乎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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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一声响！
邹吾弄翻矮案上一摞折子，仿佛是被火焰烫到般，跳踉着站了起来，千言万语卡在喉咙里，一句说不出来，只有喉结狠狠地跟着滚动两下——
以沉稳闻名的武烈王，人前还未有如此失态过，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官员自然被他吓了一跳，各自手忙脚乱地去扶那摇摇欲坠的卷轴，忙中不乱还不忘回过头去——
“额……”
忽然被数道目光共同扫射，刚睡醒的辛鸾猝不及防地后退了一小步。
“怎……怎么出来了？”邹吾声音沙哑，收敛克制着，找到自己的声音。
不穿太子朝服的辛鸾披散着头发，就只是最普通的十六岁少年，他穿着湘妃色的长衫亵衣，外面披着明显不属于他的外衣，两条细细直直的小腿裸露着，赤脚踩在地上，那股极纯情的漂亮，一时让人的目光在他和邹吾的身上打转，想得非非。
辛鸾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邹吾一眼，苍白的脸一时间竟然被激得透出绯红，下意识地收紧衣襟，然后深吸了口气，强作无事地朝官员们颔首，“你们继续。孤，孤只是渴了……出来找水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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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五日，渝都一切开始向好。
当日，含章太子苏醒。山趾新医署落成，千余瘟疫病人得到收治。下山城壬区百姓自报奋勇，全体青壮男女写下请愿书，主动协助下山城医署等衙门。
其余区百姓民众相继与武道衙门联络，有人出人，有力出力，有物出物，有寻常人家每日蒸出十几笼屉的馒头送到各部衙门堂口，有山趾交货卸货的民夫接到数百个板凳，有棉纱、有床单、有医署一用一换的衣裳，三套、十五件、一提、一板车，除了直通各大医署的大宗物资，无数的善意被合并、加总，查缺补漏。
涓滴细流，日夜奔淌，汇成江河。
五月二十六日始，为安渝都百姓之心。
每日清晨破晓之时，风雨之山上，含章太子化形碧血凤凰，迎晨曦绕山三匝，啼鸣三声，是时百鸟和鸣，?晨光罅隙，遍洒金光。
万物苏醒，凤凰啼叫。被瘟疫笼罩的四十余万渝都人闻声而动，在极其瑰丽绚烂的天象下，以目追飞羽，无数为病痛折磨的病人侧耳去听，闻百鸟相和，怀抱希望，深受鼓舞。
宣余门之乱当夜煽乱的蛇庙带头人被邹吾强力抓捕下狱，几处最常集聚的蛇庙被武道衙门铲平，却没有遭到想象中的顽强抵制——一切都开始转变，就像向繇预感的那样，整个南境，以渝都为始，含章太子正在悄无声息地，改换山河。

第164章 殊死（3）
辛鸾修整好的第一件事就是见徐斌。
徐斌诚惶诚恐，上一刻还在下山趾对接物资，下一刻就一路喘着跑上中山城小院。
是时天朗气清，辛鸾衣着得体地坐在厦子一侧，闲雅地烹茶，敞开的折门看过去，正瞅见武烈侯在屋中正和两个官员说话。
徐斌看见辛鸾就要老泪纵横，这几天他消瘦了许多，眼神沉毅，宛如刀刻，看见自己，辛鸾朝他摆摆手，轻缓地笑，“来，别哭。”说着推一个大号的蒲团过去，“脱鞋上来，坐着说。”
小院很少接待外客，二十二号那日始，渝都上层几乎所有人都在往这里涌，自辛鸾醒后，苦不堪言，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把屋里的地擦洗一遍，再来外人，全数脱了鞋再进屋。
“殿下，千错万错都是臣的错，南阳调物资这么大的事情，臣未能禀明，匆忙而去匆忙而归，以至于让人抓了这么大的错处，害得您……殿下，您千万保重，这个时候您身体若不康泰，渝都这么大的局面，我们这么些人，谁又能把得住总舵呢……”
辛鸾浅浅地笑，给他斟了杯茶，推过去，“老徐你也别哭了，渝都挺过瘟疫这道难关，要紧的还是军民百姓上下一心，戮力前行。跟我说说吧，南阳那怎么样？这次你也是冒了大风险偷渡东南边境了，可遇到什么惊险事？可受了什么伤？”
如此君臣俩说了一刻钟的体己话，说到南阳如今情状，整个东境策防收紧，因为原本就不驻兵，反而因祸得福逃过一劫，齐策纵火之后，似乎也未对南阳行什么暗中打压之事，主政官不功不过，百姓生计虽不如先帝在时那般昌隆兴旺，但还说得过去。
“听说有好多大夫被你一起运来了？”辛鸾笑着问，“他们都是主动来的。”
徐斌诚惶诚恐，“都是主动来的，他们也听说了渝都大灾，业已封城，臣购入药材时，有医家向臣打听，我说缺少人手，他们便拖家带口自报奋勇说要跟我一同前来。”
辛鸾沉吟着玩弄杯盏，不置可否。
徐斌觑着辛鸾的脸色，正还要说什么，辛鸾忽地回身喊了邹吾。
武烈侯在屋中抬起头来。
辛鸾认真道：“不能让功臣心寒，徐大人孤身犯险，动员医家，运回物资。要赏。”
邹吾在屋中应：“好。”
主君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况且还有这么多人一起听着，徐斌当即拜倒，谢主隆恩。
辛鸾闲闲地拨弄茶叶：“你带来的那些大夫若是不愿上一线，也不要勉强，时风月现在从前线撤下来，一心在调配药物，可以安排人手去给她帮忙。事关生死事，万般要当心。”
话说的如此分明，徐斌终于知道辛鸾顾虑的是什么了，想解释，辛鸾却没给他机会，只好奇地问了徐守文在哪里，徐斌摸不着头脑，答：“在邬先生处啊……臣想着每日学习也方便，就让他去那了。”
辛鸾一哽：……
查东查西，他怎么就忘了自己的老师那了？
辛鸾略显尴尬地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拍拍他的手背，让他快去忙吧，徐斌懵三乍四地告退，这一桩“徐斌叛逃”的乌龙公案也才算缓缓落幕。
邹吾不让辛鸾操持具体事务，不让他四处走动，不让他劳心劳神，每日总议事时才会大发慈悲让他来旁听一会儿。辛鸾也听他的话，好好养病，少操心，以至于一连几日，来往官员看到的都是他们的小太子盘腿坐在厦子上，抱着一方小桌，笑眯眯地喝药、烹茶、吃东西、晒太阳，遇到忙得五脊六兽的人，他还分一碟子糕点让他进去一边禀报一边吃。
“嗝……”
入夜，辛鸾手脚并用地爬上榻时还在打嗝。
邹吾失笑，“你这是吃了多少啊？”
辛鸾一言难尽地揉着肚子：“茹姊姊的桂花方糖糕也太好吃了……你可不知道，从上个月末开始我就日日跟着赤炎军吃一样的，糕点不给我，水果不给我，水产不给我，菜做的又咸又辣又重油，我说了好几次，好了两顿，又变回又咸又辣又重油，吃得我毛都要掉了。”
辛鸾现在重病不能理事，钧台宫又不安全，宣余门之夜孩子受了大委屈，巢瑞老将军终于高抬贵手，不再跟小辈儿较劲儿，辛鸾和邹吾对外秉持不承认不否认，非常时期，知情者视而不见，不知情者也来不及想太多。
“我前几日和申豪生了些口角。”
邹吾把辛鸾的水倒了，回来一边解衣裳一边对身后说。
“因为什么？”
“他叔公。”
辛鸾了然地点了下头，在榻上翻出收进床柜里的小褥子，“他亲自抓申良弼回来，已经很难得了。”
邹吾：“我知道。”
辛鸾：“申良弼现在哪里？申豪那？”
申不亥被判抄家，斩立决，家中直系子嗣免官入狱，但申良弼因为没有正经官职，申睦高抬贵手，并未将他拘禁。
“被送到了邬先生那。”
“嗯？”辛鸾讶异。
邹吾换好睡衣，走到案旁去配药与纱布，“申良弼寻死觅活，申豪又整日忙里忙外抽不开身，就求了邬先生开导他。”
辛鸾若有所思：“徐守文也在邬先生那……”
邹吾：“对。”
辛鸾：“右相一党树倒猢狲散，申不亥一家墙倒众人推，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罢。”
邹吾：“差不多。”
申不害今日之祸，是他多行不义，但也无可否认，糜衡，向繇，辛鸾，申睦，邹吾，各自都往前推了一把——众人博弈，申不亥棋差一招，成为众矢之的，各方势力如今自然都纷纷割席。
辛鸾：“申豪倒也难得。”
当日在南阴墟外，是申豪临危救主，胆气如虹。疫情大灾当前，他又是非分明，嫉恶如仇。亲人将获重谴时，他又不避嫌疑，力保申良弼——尽管辛鸾看着申豪跟他这个“小小叔叔”并没有多亲密的私交，但还是能在危难时尽了自己全部的情谊。
邹吾背对着他，传来瓶罐相撞的清脆声响：“南境申家这一代，也就是申豪了。”
辛鸾用力点头，深以为然。
邹吾：“红窃脂最近在陪着他。”
“嗯？”辛鸾没听懂，坐在榻上给两个人拍着枕头，只是应和着点头表示知道，“哦。”
邹吾：“你要把申豪调走嚒？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纵然小飞将军在渝都一直斗鸡跑马、纵情声色地想避开多方争斗的漩涡，但是临到关口，他只要还在渝都，他就避不开。
辛鸾摇头，选了个舒服的姿势，端端正正地坐好，再用小被子围住肚子，“太晚了，现在就算我想把他调走，他也不一定肯罢……我抽空问问他的意思吧……对哦，小卓呢？小卓最近在做什么？”
邹吾走了过来，“在下山城拉了一群孩子，扯了物资转运的旗，正帮着统计周旋些民用捐助。”
辛鸾愣了一下，解开衣裳，“很多吗？”
邹吾的眼神迅速在他的肩膀上扫过，“你问什么？捐助吗？”
说着坐在他身边，“不少，但很杂很碎——拿着。”浓烈的清苦味儿冲上鼻子，邹吾把刚烧制好的药膏放在辛鸾手中，伸出手帮他解肩膀上的绷带。
辛鸾侧着身子让他摆弄，口中道，“我以为他会听你的指派。”
邹吾：“孩子大了，不怎么听我的了。”
事实上，自从钧台宫辛鸾中毒，小卓当机立断，他便也没再指派过弟弟什么。
辛鸾意外地扭头看他，极尽的距离里，他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再靠近一点，就能陷进他的怀里，“你为什么不太在意？”
邹吾抬起眼睛和他对视一霎，又垂下眼睑：“在意什么？半大小子总要长大的。”
辛鸾不认同，纠正道：“是你不霸道，我哥我就从小什么都要管我……嘶！”
邹吾手上用力，黏连的纱布和皮肉分开，辛鸾立刻哑火，愤愤不平地瞪了他一眼，生气道，“你干嘛呀？”
邹吾拿过他手里的药，不说话。
辛鸾有些委屈，“都说那些是瞎传的，你和小卓什么样，我和他就什么样，再说他都成亲了……”说到这，辛鸾又忽地停住了，心里有些堵。
浓烈的炙热的药膏涂抹在伤处，辛鸾轻轻一颤，嫌烫，低头看那一道刀口。
邹吾：“我对他没意见，你不用跟我解释。”
这些天辛鸾明里暗里跟他说辛襄太多次了。
东境干净利落的退兵，纵然辛鸾那封亲笔信倾尽技巧，他们也不相信那一张薄薄的纸就可以克定安危，辛鸾接到消息后，嘴上鼓励士气，说天佑渝都，但是私下里一定也有自己的猜测。
血浓于水，恨与爱相互交织，他们兄弟俩到底是有感情的。
“是你太小气了。”辛鸾有些不高兴，撇开脸，“你平时不这样的。”
邹吾忽然捏住他的脸，强硬地扳过来，“是你太避重就轻、模棱两可了。你看了这一个月，两个月，那半年呢？一年呢？你忘了自己要做什么，要走到哪一步，天衍是要一直这样东南分治下去？隔个十几年自动分变成两个国家？你的心软，到底是想给谁呢？”
辛鸾的脸颊被捏得变形，眼里融进泪意。邹吾刺伤他了。
邹吾手一颤，立刻放开他。辛鸾没说话，垂下眼，耷拉下脑袋。
邹吾心烦意乱，帮他缠好伤口，立刻起身去桌案上收东西，有些手足无措地不知道怎么收场，还好这个时候外间有人叩门，稳定的“咄咄咄”声，是翠儿。
拉开门，小姑娘谨慎地送来一个食盒，递给邹吾说：“这是药。”
邹吾难得亲自出来，冷冷地点头，接过，“辛苦你。”
翠儿害羞地哈腰，道，“那奴走了。”说着又小心地合上了门扉。
邹吾和辛鸾事事尽其劳的风格不同，他许多公务都摊给了巢瑞，到了晚上，天大的事情也不要妄图打扰他。邹吾有些苦恼地在茶室里东翻西找，他记得辛鸾第一次来他这儿过夜那天，他买了花茶，也买了冰糖，只是不知道之前大搬动放在哪了。
等他找到，端着药碗一道送进屋里去，辛鸾已经躺下了，侧身背对着他，好像睡了。
“起来，吃了药再睡。”邹吾尽量放柔声音。
谁知辛鸾一下子就起来了，拧过身接过药碗仰头一口喝了个干净，整个过程都避让着不让邹吾看他的脸，紧接着把药碗放往邹吾手里一放就要躺回去。
邹吾迅速地抓住他胳膊，“吃块糖，不是一直嫌药苦？”
辛鸾哭了，脸上还挂着泪痕，邹吾是真没想到把人气成这样，像抓了只气性大的家雀儿。
辛鸾被人看破，更气了，狠狠抓过递过来的两块糖，塞进嘴里，一句话也不说，瞪了邹吾一眼，掀开他的小被子执拗地盖住肚子躺下。
邹吾被他气笑了，还不敢笑出声，药碗也懒得收，摆在小柜上，直接吹灭了蜡烛，上榻睡觉。
天热，他原本是不盖被的，但是被辛鸾带的，睡前也会翻一条小毯子盖在腰腹上，他今晚扯的就是辛鸾身上的那条，最开始辛鸾还不乐意，薅着小薄被不肯分给他，邹吾当然不敢用力，陪着辛鸾你拉我扯地拽了一会儿，终于把辛鸾磨软了，大发慈悲地分给了他一角。
如此折腾了一向，两个人终于肯消停了，夜色转深转沉，逐渐传来沉稳的呼吸声。
前几日邹吾每日也就睡两个时辰，辛鸾比他还惨，这些天好不容易可以得以喘息，他们都是早早入睡，邹吾陪着辛鸾睡，尽量睡满整个黑夜。
但是每晚也总是有意外，辛鸾身体不好，之前中毒，又一连好几日过度操劳哀毁，最后还挨了一刀，在小院好几个晚上都是一连盗汗惊醒，三伏天里哭醒时浑身冰凉，嘴里还说着胡话，喊着“重症区！快去！快去！！……回家！快回去！”
那声音耸人听闻，邹吾每每都会心悸：是他没有照顾好他，让他担惊受怕到这个地步，翠儿说辛鸾那些天基本就是不睡，他很焦虑，睡不着，能蜷在小榻上囫囵一个时辰就是多的。邹吾知道自己应该放平心态，瘟疫当前，所有人都是这样辛苦，南阳、中境、西境刚来援助，渝都的医生大多都已经累瘫了，全凭一口气在撑，一个病区里，基本都只剩下八九个大夫，四十多个帮手，整日整夜地在医署，多少人都是七天没回家，辛鸾在这样的位置，他不敢觉得他的小鸾艰难，他只是心疼。
还有这段时间，他总能想到在南阳千寻府上，这个刚苏醒的孩子，家破人亡，什么都没有了，坐在白屋里见到他这个敌友未明的陌生人，他不哭，可是下巴一直抖啊抖啊，不知道可以依靠谁，那么害怕。
也就睡了一个时辰，辛鸾忽然又开始咳嗽。
邹吾被他吵醒，伸手拍了拍他的脸，“怎么了？哪不舒服？”
辛鸾被他拍醒，小动物一样吭叽了一声，转过身面对邹吾，不舒服地咂了咂嘴，又用力地咳了两声，邹吾一下子就坐起来了，怕他呛到，托着他后心把迷迷糊糊的人拉着坐起来，“哪不舒服？”
“……干嘛呀……”被搅了睡眠，辛鸾不高兴地嘟囔了一句，邹吾这才想起来他睡前含了块糖，可能是没含完，齁着了，邹吾搂着他，把他的下巴抬起来，嘴唇贴过去。
果然，辛鸾满嘴都是甜味儿，湿热的口腔里滑腻腻的，连牙齿一颗颗都像是裹了蜜糖，邹吾托着他的下巴在他嘴里扫荡，辛鸾迷糊中乖乖地仰起脖子，还以为邹吾只是要和他亲吻，鼻息间忍不住溢出柔软的声音。终于，邹吾在他的舌底找到了那两颗糖，辛鸾困得没有神志，他把那颗糖勾出来卷进自己嘴里，辛鸾还胡乱地还咬了自己舌头好几口。
“行了，睡了。”两个人忘性大，都不记得睡前生气这茬了。邹吾吃不惯这样甜的东西，下床把那糖球吐了，又拿了一杯水进来，喂给辛鸾喝了一口，再上了床。
夜里溽热，邹吾醒了就睡不着了，翻了几次身，把小被子撂开一边，伸手在枕头下摸索，先是碰到一块硬硬的玉石，那是辛鸾送给他的那块绿玉髓，然后是竹扇的扇柄，他抽将出来，侧过身，朝着辛鸾轻轻地打扇。
辛鸾觉出了微微的凉气，舒服地展开了身子往他这边靠，邹吾伸手摸了摸他后颈，有颗颗的汗珠，辛鸾吧唧着嘴挪开他的手，嫌他手烫，邹吾无奈，扯了扯他的头发，帮他把压在身下的潮热的头发拨开。
夜色里，有凉风，有虫鸣，有月光的阴影，辛鸾舒服了就消停了，邹吾静静地撑着手臂看辛鸾，看他眉眼沉静、鼻尖挺翘，秀气的鼻梁拦住了一半的月光，暗深蓝色帐内，朝他的这一面的肌肤显出温柔的玉石般的质地，温柔得让人失晕。
邹吾长久地看着他，手上的扇子不知什么时候就停了——
“……唔，怎么了你……？”
凉风停久了，辛鸾半睁开眼，埋怨地乜邹吾。邹吾眼神一沉，放下竹扇，伸手掀开盖在他小肚子上的薄被，抓着他的大腿，翻身覆在他的身上。
“好热……”
一个大活人这么压过来，辛鸾喘了一声，手臂搂上他脖子，嘴上却含混着说，“你不困嚒……”
亲吻连片地落下来，邹吾撩开他的长衫亵衣，摸他下面赤裸的腿，辛鸾主动张开，让他摸，腿窝和腿内侧全是汗，蹭得邹吾满手潮湿。
“嗯……”辛鸾扬起脖子，舒服地低吟起来，他闭着眼把自己的衣裳全撩起，褪着下身往邹吾坚硬的下体上撞。辛鸾这么激烈邹吾显然始料未及，他一时冲动，忽然才想起辛鸾余毒未清，能不能跟他做这个还不好说，他僵了一刻，辛鸾迷离地睁开眼，疑惑又不满地拿小腿蹭他，“动啊……”
活色生香，娇气又霸道。
邹吾浑身滚烫，却也只能苦笑，把他推到胸口的衣衫放下来，喘着气，“改日好不好？”
“你干嘛……！”辛鸾凄楚地叫起来，哀婉地嚎，“你不要我了吗？”
这一声求欢在深夜里喊得可真是够大的，三分尖锐，七分痴狂，再没火的人也要被他喊出火了，邹吾本能地就往窗口方向看，差点失手把辛鸾的口鼻给捂上。辛鸾知道他宠他，不满地摆动起身子来，夹着腿用力地往他身上蹭，邹吾被他搞得焦头烂额，简直就要按不住他，“阿鸾，阿鸾……！”
他擒住他的后颈，搓他的脸，像抓什么小猫小狗，让他听他说话，“我明天问问时风月，你余毒清了嚒？看她怎么说？咱们再做，行嚒？”
“那你还招我！”辛鸾眯着眼呜咽了一声，又气又恼，浑身像被油煎过一遍般难受，说着就蹬了邹吾一脚，“你下去！——出去睡茶室去！”

第165章 殊死（4）
清晨，三声凤凰啼叫之后，晨光流动，徐守文把头从书本中抬了起来——
此处是中山城乐澹街坊中一处清幽的二层小木楼，地处风雨之山山棱线山，最是邻近巨灵宫东殿钧台宫，乃含章太子赏赐邬先生的清幽住所。从外处看，对此处印象最深当是屋顶厚厚的青苔，无数藤蔓蜿蜒在楼壁之上，眺过一方不足人高的篱笆，可见宽敞小院中破瓦搭出好看的花坛，青石子一路铺排可两人并行的小路直到门口，显得清净而幽深。
徐守文暂住的卧房临靠合川宣余水，每日当渝都第一缕晨光照在他的窗棂，他便闻鸡起舞，默背一遍前一夜背诵的课业，校勘、整理一页古籍，金光涤荡下的山楞濯濯一清，远处晨光七色融合，有百鸟群飞之美，远眺合川苍茫一线，可谓美不胜收。
他站起身，抻了个懒腰，按部就班地下楼去洗漱、烹饭。
先生的拄杖声，慢悠悠地在厨房外响起，徐守文将早饭上屉盖笼，擦了擦手，舀了满满一盆水走了出去。
“先生。”徐守文向院中晨练的邬先生问好。
邬先生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抬头看了看二楼，问，“他还没有醒？”
徐守文文质彬彬地点了点头，露出个莫可奈何的样子来，随后颔着首走到花坛前，不紧不慢地开始浇花——
&#183;
门开了。
申豪一身戎装，满眼疲惫。昨日申不亥街市口处以斩刑，这大概是渝都十几年来最人声冷寂的一场斩首，他因为要收敛叔公尸身，不得不亲自去观刑，之后又赶去山趾布班，通宵此时方归。
他胸腔空空，肠胃空空，何方归不在，他又不好意思去何家嫂子那蹭吃蹭喝，只能自行回了屋空灶冷自己的住处……
好饿，这时能娶个婆娘就好了。
如是想着，他推折门而入，不想迎面却被一阵饭香撞了个正着……
申豪：？？？
红窃脂解下腰间的油毡布，像算好了时辰一般，抬起眼随口道：“回来了？正好饭好了，进来吃饭。”
申豪：……
“你怎么进来的？”
红窃脂不见外地坐上的饭桌一侧，指了指窗柩：“跳窗。”
“你没在医署？”
“四时就没有病患反复了，我饿得够呛，就来你这儿做顿饭。”
她的住处只距离他不远，她大可回自己那，申豪坐下，拾起筷子，怀疑道，“是殿下叫你来的？”
红窃脂抬眼，眼风妩媚而犀利，“就不能是我自己愿意来的？”
申豪与她对视了一眼，心头一震，不置可否地，立刻垂下头去吃饭——
&#183;
细密微凉的鳞片，纹路斑驳而华美，向繇懒懒地从榻上爬了起来，散着长发，身披暗绿波纹色蝉翼丝衫，困顿又飘然地出了卧房——
“今晨吃什么？菜布得如何了？主公昨夜睡得晚，你们先把那些不怕冷的摆出来，热盘在继续温着……”这些天向繇整个人像提不起精神一样，显得冷冰冰的。
女官们不敢触他的霉头，纷纷应喏，又说夏舟在殿外等着求见。
向繇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挽起公筷去尝那每碟小菜的口味，听到脚步声近了，头也不抬，“什么事？”
夏舟压低声音，“武道衙门又推平了几处蛇庙……”
“啪”地一声，向繇将那筷子拍在桌上，烦躁地看向他，同样压低声音，“我说了，主公现在不让我轻举妄动，让我有事一切等熬过这次疫情再说。”
夏舟：“可……”
那庙宇当年都是他拿钱承建，木料石料工匠都是上上之品，别说是用来做民间的淫祀，就是世家大族的祭祀用器也比不过那的堂皇。
向繇也出离的烦躁，转身引到他窗口，靠着窗棂，“我现在不能动，安哥儿最近都不再说话了，我不也没办法嚒？女官是都送回来了，但是我怎么能确认辛鸾再不挖之前的事？糜衡还在外面逃窜，要是他被抓到了，一样又是一个把柄。”
一招不成，满盘落索，向繇捏了捏鼻梁，想着他还没有告诉申睦他用毒谋害辛鸾之事，因为这样又绕不开安哥儿的解释，他含糊其辞，只说自己一时糊涂，下了可有可无的药，可是糜衡若是被人挖出来，这件事就兜不住了。
“你想个办法，找到他，杀了他。”向繇寒声，他不能再这样提心吊胆了。
夏舟却皱眉：“……恐怕很难。”
“我们现在做什么都不能大张旗鼓，糜衡手里揣着的却是右相最后一份手令，暗棋越不过明棋，这一张手令足够他躲过这个风头，逃得天高皇帝远。”
“申不亥只留了两份，他手里怎么……”
“他根本没有给申不亥的小女儿，他打从一开始就叛了我们。”
向繇口干舌燥，忽然有不好的猜想：“那申良弼呢？糜衡跟他接触过，他知道什么嚒？”
&#183;
“申良弼想让你去看他。”
申豪的住所，默默无言相对吃饭的两个人，一方忽然开口。
“我？”
红窃脂咬住筷头，无声无息警戒起来，“做什么？”
说着眼珠不动声色地转了一圈，“你们是想让我套什么话嚒？”
“咣”地一声，申豪撂下饭碗。
“那个蠢材脑子里要是还有些东西就好了！”
戎装未解的男人忽然激动起来，一拳砸在桌子上，震饭菜碗盘皆是震了三震。
“我有时候都觉得自己就是在做蠢事！我救了他的命，可他到底能不能自己站着活下去？他现在满脑子还在想着宣余门之乱是’咱们上等人’的事情，根本没有必要搞成这样，他爹也没有必要被问斩？含章太子还会娶他妹妹，他还说，向副也和他爹起过争执，那也没有耽误我们申家一家人争执完去鼎食摆宴，去直隶百鸟放生……他到底明不明白我们申家到底发生了什么呀……”
二十二岁的年轻少将军红了眼睛，咬住食指的骨节，克制着不要让自己失态。
红窃脂轻轻地放下碗筷，同样悲从中来。
落子无悔，棋已经定了，申豪这样说，她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但是他说他想见你。”
忽然的，申豪睁开眼睛，看向她。
红窃脂心头一跳。
申豪：“我去陈嘉大人那看了案宗，定的贪墨一案，短短几日居然有那么详实细致……”
坚冷森寒的目光凝住红窃脂，申豪一字一句地问她，“你当时说只是好奇才去极乐坊，其实关口就是申良弼，对嚒？其实殿下，很早就对我叔公出手了，对嚒？”
&#183;
“……王者与霸者之分别，夫丰国之谓霸，兼正之国之谓王；得天下之众者王，得其半者霸；霸者以大制小，以强胜弱；王者扶弱抑强，以德服人；霸者得半壁江山，王者得天下拥戴……【1】”
“强者众，合强而攻弱，成霸；强者少，合小以攻大，成王……学生以南君与殿下试析之，好比前者煊赫之时，天衍军权强悍，七杀、贪狼、破军、众星璀璨，若想脱颖而出，必得’合强而攻弱’，走’霸王’之路；至于……后者，他生性温文，却也更看出四周几方有’势’而无’力’，即’强者少’，故而合小以攻大，逐渐崛起……”
邬先生的小院中，师徒两人乘着晨光慢慢用膳，徐守文一边为师傅布菜，一边慢慢道，他声音沉寂，口齿清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量。
邬先生听后，长久手抚长须，许久忽地笑逐颜开，高声道：“很好……很好，你用功，《枢言七章》我没有讲，你也能主动地学，参悟得还很是透彻！”
谁知他话音刚落，忽听“嗙！”一声，只见二楼隔窗忽地开了，被人砸下一团重物，正砸碎在下面的花坛下，师徒两人俱是吓了一跳，还没等回过神来，二楼忽地传来申良弼一声怒喝：
“能不能不吵了！大早晨的，烦不烦！”
&#183;
“原来你们都瞒着我……”
申豪说着，苦涩地解嘲一笑。
他不是申良弼，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叔公之死只是小叔叔一道政令，利益交换里，谁没有往前推一手？只是辛鸾从头到尾把自己甩得干干净净，可没有他，他小叔叔怎么可能把事情做到这个地步！
“说来也是我申家人蠢！被人将着军，居然还敢在含章太子面前跳踉！”
红窃脂冷冰冰看定他，“申豪你什么意思？”
申豪的喉结狠狠地上下滚动了下，却没再说什么过激的话。
红窃脂却在他这闪避的态度里出离愤怒了，她碗筷一推，字字铿锵，“你去陈嘉大人那看了案宗，就应该知道我们查的是实证，不是他娘的栽赃！你叔公所作所为，桩桩件件，哪个冤了他？”
申豪木然不动，梗着脖子，狠狠把眼睛闭上——
红窃脂骂人却像是开炮，激怒了她，不说个痛快根本就不会停。
“你说的对，早就将军了！你以为殿下抓的只有他贪墨这一张牌嚒？疫情瞒报误国误民！整整七天你叔公一党喝着他们的王八汤瘫坐家中，不思抚恤！若是当时殿下深究，你以为谁能逃得过？你叔公不还是照样乖乖听宣！申豪，我们为什么不动手？我们一是害怕申家巨变引起民乱，二是因为顾忌你、碍着你啊！若不是他申不亥几日前宣余门外煽起民乱，拿整个城池的人命开玩笑，又怎会落得今日的下场？！”
红窃脂总是动气，她脾气很大，像雷电暴雨，但也都来去匆匆，十分爽快干脆。
她一番言论中的最后一句原是“自作孽，不可活！”难得的，她一个转念，最后咽进了嘴里，目光又缓缓地变得晦暗柔和。
她站起来，走到他的身边缓缓蹲下，手掌覆在他握得紧绷的拳头上。
“申豪，你是殿下第一位勤王保驾之臣，你效忠是谁？效忠的又是什么？我不说天衍风调雨顺，国祚绵长的话，我只说亿万百姓的休养生息的指望，扶弱抑强，以德服人，这么长时间了，你效忠的是他的才，拥戴的是他的德，殿下在做什么？渝都原本的朝廷在做什么？……申豪，你可以伤心，可这个时局，一些是非不分的话，却不能浑说啊……”
&#183;
“他现在就在辛鸾那个老师家里住着呢，我害怕他知道些什么，耽误我们的大事。”
向繇愁眉不展地，看向窗外，“要是谁能替我们去试探试探就好了。”
他已经有些草木皆兵了，为了把自己的尾扫干净，一点痕迹也不想放过。
夏舟：“可我倒是觉得申良弼不足为虑，成事不足之人，败事也不足，况且申不亥斩首，侄少爷很是伤情，有他把着关，真有些内情，他会与我们说的，他已经失去了一个亲人，不会再坐视失去您的。”
向繇经他提醒，忽然也想到了，“对，你说的对，那小子我从来疼他，他仁义，就算是太子那边的人，也会跟我们通气的……”说到此，他想着也好久没和这个侄子联系了，这些日子总要再联络联络不可。
“行，没别的事你先走吧，等会儿主公该起身了。”
夏边嘉却忙道，“不……向副，还有——”
&#183;
“那申良弼呢？”
也不知道红窃脂的劝，申豪到底听没听进去，他缓缓挪开自己的手，让她的手尴尬地虚悬一处，垂下眼，对视着蹲在他身侧的女郎，“他为什么会让你去看他？你当时又是怎么套取到的我叔公贪墨的证据的？”
红窃脂一手扶着桌案，眼角轻跳，“你想问什么？”
“……你和他做过什么？”
红窃脂倏地站了起来。
申豪冷笑一声，“看来我不知道的事情还真不少？这也是殿下安排的？让你去诱供？”
“申豪。”红窃脂压着脾气。
“红窃脂。”申豪同样压着脾气。
对峙良久，红窃脂反而笑了，笑得风情万种，“早说您在意这个啊，你想听什么细节，我来给飞将军细说？”
申豪不妨她忽然这一招，一张脸气得乍红乍白，许久，他撇开头起身，胃口全无，“罢了，不用说了，你回去罢。”
“我今年二十九了。”
背对着她，红窃脂看着他的背影，缓缓问，“你会不会娶我？”
&#183;
“什么？！”
石破天惊的一句话，让向繇瞠目。
巨灵宫西殿的僻静窗口，夏舟仍然道，“向副，你不如把一切告诉主公，蛇庙的种种，安少爷，还有您……”
“然后告诉他我骗了他二十年吗？”
向繇低声切齿。
夏舟：“可这至少主公会接受这个孩子，也会保住……”
向繇：“他也可能毫不犹豫地将安哥儿扼死，再把蛇庙全部荡平！”
这就是没有谈判的余地了，向繇宛如铜墙铁壁，根本不给夏舟一点的希望。
向繇：“边嘉，你记着，这天衍是他高辛氏的天下，当年地宫里那条蛇就已经够让主公忌惮了……已经这样了，他不会接受的……”
&#183;
他不会接受的。
申豪紧紧地闭上嘴巴。
&#183;
寂静无声的院落里，徐守文默默地将摔得撕碎的瓷器拾好，扔进簸箕里。
外面的守卫想进来帮忙，也都被他婉拒，邬先生脸色不好地夹着菜，一副想发作，又看在申良弼刚刚丧父的份儿上忍着没有发作，等徐守文全部忙完，他才尽可能好脾气道，“行了，你也赶紧吃饭罢……那小子，饿他几日就消停了。”
徐守文却抬起头，柔中带刚：“先生，刚刚的领会，我还没说完。”
&#183;
“红窃脂，如果我不是申豪……”
“行了，你不用说了！”
红窃脂一声低吼，已经不想再听。她原本还打算说，她不强求一生一世一双人，若是婚后你喜欢那白骢我便帮你赎回来，托殿下去了她的贱籍……是她一厢情愿了。
申豪立刻说：“我不是不喜欢你。你很好，我只是……”
红窃脂陡地回身，几乎有些讽刺地，“你知不知道，我看男人从来不听他说什么，而是看他做什么？”说着她笑着转过身，骄傲地以背影朝他摆了摆手，“走了！剩下的饭菜在厨房，你记得吃。”
&#183;
“王者、霸者……二者并非不可异势。霸者，匡正天下而后称王，王者，乘邻者无道而谋霸。”
“两虎相遇，必然争谋，争形，争权，可若遇大局当难，平则两安，两方便不得不慎战、慎行、慎言，以保持均势……”
&#183;
“安哥儿醒了嚒？”
南君一身同样的蝉翼薄衫，执着筷箸，拨了拨未束的头发。
向繇默默地咽下米粒，缓缓道，“还没，他这几日大概是苦夏，身子不太好……”
申睦轻轻“嗯”了一声，话入正港：“午间含章太子和武烈侯要来，你费心，让人好好准备。”
向繇手指搁在沁凉的桌面上，轻轻蜷了下。
“几十万的兵还撂在东南沿海呢。”
申睦抬起眼，看他一眼，“瘟疫当前的非常时期，阿繇……你凡事忍让些。”
&#183;
“糜衡糜衡……糜者，粉碎之意，衡者，稳定之意。
“如今三足鼎立之势已破，王者与霸者之间，任何处于两方之间的人都是劫子，任何联姻、任免、舆论都要慎之又慎，即’知足知止，无求于外’【2】，以免打破这种的均势惹怒对方，走到兵戎相见的地步……”
&#183;
“我记得有人给我送了个滇玉雕的观音，还有一屏瀛洲山涧对弈图……翠儿，你今日回钧台宫的库房找一找，让人好生包好。”
天还是太热，辛鸾匆匆沐浴了一番，挽住头发，穿着薄薄的衣裳在厦子上与邹吾对坐，一边接过开水烫过的竹筷，一边吩咐。
翠儿：“是。”
邹吾：“户部能调用的现银不够了，还有第二处医署也快开工，宁可床位等着病人，也不能让病人等着床位，哪里动工选址也是问题。”
辛鸾：“这事儿咱们不来愁，让他们俩去愁，对，还要和你商量一件事，右相总不好一直空缺着——陈嘉如何？就是那个带头弹劾过你的那个老头。”
邹吾点头，往嘴里塞了一筷米饭：“深耕渝都，德高望重，是合适人选。”
辛鸾笑了下，亲昵地敲了敲小桌，“你不介意就行。”
&#183;
申豪眼看着红窃脂大步走出自己的院落——
夏日盛暑的阳光中，冠羽画眉和黄胸薮鸟好奇地在他的院子啼叫，院中得天独厚迟迟不落的樱花树，开得美艳如妇，独独他，严肃地，锁紧眉头。

第166章 殊死（5）
“翠儿，你说武烈侯……"
内室里，辛鸾摊平胳膊，忧心忡忡：“他会不会是因为上次我吓到他了？所以不肯和我……”
翠儿帮他叩紧玉带，一头雾水：“不肯什么？”
辛鸾表情尴尬，声音又放低了些，“……不肯和我做那事了。”
“啊……？”翠儿瞠大眼睛，吓了一跳。
内帷之欢辛鸾从来不与外人谈，这是憋成了什么样了，居然来问她？
“主子，这……这我也不清楚啊。”翠儿黄花大姑娘一个，她虽然掌着辛鸾的内务，但是并不清楚他俩的内情，让她怎么说？“应该……是您多心了罢，我看武烈王看主子的眼神，不像是有什么心结的样子。”
辛鸾看了她一眼，眉头轻轻蹙起：“但愿罢。”
&#183;
南君墨麒麟之于辛鸾，是很特别的。
辛鸾从小受天下养，父兄钟爱已极，流水的珍宝在他眼前尘沙般地过，绝代的英豪也会慈眉大笑着将他顶在脖子上，他们待他，是待小辈，待金枝玉叶，待国之明珠。
入渝后，左右丞相敌攻其外，民乱其内，他仍能率众连番险胜，消弭动乱。他小小年纪难免自得，以为天下过招总不出这等阴柔鬼祟之数，所谓的左右丞相也不过如此，只要谨慎小心，天下权势早晚尽在掌握。
直到他遇到墨麒麟。
直到那一日真正地与这位枭雄之辈交谈、交手，他才知道这个三十八岁的男人何以在天衍定基时独霸南境，十数年来，独他没有王侯之尊却有王侯之实，才知天下偌大到底是何等英雄人物可以开疆辟土。辛鸾在与申睦交往的过程中，思想上、政治上迅速成熟，时间虽不长，却对他整个一生都至关重要。
“孤曾浅薄地以为他只是一介武夫，后来才知他行军手不释卷，经方要略无不涉猎，南境五服王制之政，等级森严，法之严密，孤虽不能认同，却不得不钦佩……此人是虎狼，是对手，是枭雄之辈，执锐之干，曾有敌有师如此，当真是不枉此生。”
历史上，昭帝对南君墨麒麟的评价很高，后世史家也是根据这一番话，将天衍十五年至天衍二十二年之动乱，以天衍帝宾天为始，昭帝夺位为止，四王中再添一王，青黄赤白黑五种颜色各为代表，并称为五王之乱世。
天衍十六年，六月二十六日。
渝都大疫未靖，一切向好，昭帝与南君于巨灵宫会饮。
含章太子武烈王午时齐上巨灵宫，南君敬太子，请上首坐，左相向繇与武烈叨陪末座。
非常之人，一丝微笑便可化干戈于玉帛，一个抬手便也可取人性命杀人无形，依飞将军的话来说，那天就是一对是锋芒外露、一生争胜，一对是安静务实、文雅强悍，两对夫妻于酒席之上，正式拉开了历史的阵势。
当日所有知情人都在紧张，渝都未来的局势，只在他们的一念之间，不知这一宴之后，是和是战。后世史家根据并不完善的帝王起居录和相传，仍难以判断当日决断是战是和，只认真地选材分析，大致还原当日情貌：
南君迎奉太子，行礼如仪，请上首东向坐，自居下首东向，武烈侯、左相北向坐。
帝问：“今大疫未靖，南君雄兵五万以聚渝都，不思抗疫救民，迟疑而不进，失渝都之望，窃为南君耻。”武烈王、左相闻而色变。南君洒然大笑，“殿下言之有理，只疾疫大兴，将损凌厉之锋，兵染疾必败，西南之战又将何如？”武烈王语帝曰：“军士千里奔袭，移屯中军非同小可，渝都乃南境之重镇，不必纷纷召外将。”南君怒而斥：“此言差矣！遣将守关者皆天衍悍厉之兵，劳苦功高如此未有封功之赏，称其’外将’乃亡国之续，不可取也！”转而语帝曰：“请殿下宁津谷阅兵。”帝应允。
于是南君尊奉太子，劝进称帝，跪请居巨灵宫，斩大不敬宫女，称“此上下相疑之秋也，君臣不可疑。”帝以尚未娴于政固辞不受，称南君为“季父”、“恩人”，二人至于偏殿，叙长幼叔侄之礼足三刻。
其后南君与武烈王论剑术兵略，谈至兴起，惺惺相惜，斩蔗较技于空地，娇如游龙，虎虎生风，缠斗三刻有余，南君略胜一筹，帝目露倾倒，顿起身拍掌盛赞南君神勇……
当日情状外人已不得而知，巨灵宫自那一日只知道昭帝对南君青眼有加，赞不绝口。
“钱的事算是搞平了，我没想到狮子大开口，南君居然也答应得这么痛快，早知道再多要一些好了。但是医署选址，我说要建在中山城内，他兴致不高，似乎是不太愿意，我再想一想办法……”辛鸾坐着肩舆，漫不经心地撩了一把帷幔。
邹吾和他并乘，烈阳烤得他心头烦热，他压着声音，低沉喑哑，“你和他偏殿既不是说这个，那又说什么说了这许久？”
“就是随便聊了聊。”辛鸾有些敏感地看了他一眼，不满道，“干嘛啊？查我呀？你说问时风月的事上午也不见你问呢，我说什么了嚒？”
辛鸾熟练地倒打一耙，且翻的还是两人的私密事，邹吾猝不及防，顿时脸色一僵。
辛鸾却没有多看他，说着他撂下帷幔，不耐烦地敲了敲肩舆的木栏，呵斥道，“快些走，别并行了！大热的天，要一处热死嚒！”
&#183;
蝉鸣如咒，燥热不堪。
午后未时末，一处草木掩映的土坡上，七八个又脏又臭的半大小子惊起一片蠹虫蚜虫瓢虫，压倒灌木，找好位子趴下卧倒。
土地在热气里发涨，一路行来被草叶割开的伤口被汗水沾湿，惹得人一阵刺痒，但小子们只搔了搔胳膊，一动不动，任由光斑从树影间在他们的身上抖动，指甲陷在草丛中，黑麻麻地、紧张地眺望着不远处那一户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人家。
“你们每日下午来就是看这个？看什么呢？”小卓也跟着抻着脖子趴着看。
热，夏天热得人流汗，脑子里也光影迷离。
他这群下山城小兄弟这些天跟着他中转物资都纷纷从家里搬出来，住在倪家庄园里的空营房里，下午这个时间原本是午休睡觉的，他却发现他们睡也不睡，每日拉帮结伙出来。小卓远眺过去，这个角度，只看一户人家是清晰的，连水井旁挂着的玉米棒有几棒都清晰，“诶，说说说说，看什么呢都……”
“嘘——”一人扯下搭在自己肩膀的手，“老大别吵，就要出来了！”
&#183;
尿声窸窣，几个人撒得正痛快，远远看，能看到个子手臂上都绑上了黑色的武道衙门的缎带。同样是午后，没有轮班守卫的几个汉子，凑在阴凉处边闲侃边放水。
“要我说，中山城这段可真是好差事！之前只听过’销金路上三把刀，云天、鼎食、极乐坊’，却从没来过！现在只是帮人跑个腿就能赚出两个月的月俸，操他妈的，他们可真有钱啊！”
“要说咱们的头就是太灵通！之前那么厉害，却赶不上这个好时候，被人把腿打断了，这么个油水活儿硬是捞不到！”
“别提他，提他干嘛啊？侯爷都把他打了，他还敢回来嚒？”
“对，别提他，你们听说没，这还不是这地段最好的时候，若不是瘟疫不能出门，这地方夜夜笙歌，漂亮女人排着队的走！”
“啊！对，这儿的女人可真漂亮啊，一个个小妖精似的，要是能讨一个回家，真是每日不必干别的，只想办瓷实了她！”
之后又是男人们的污言秽语，不知说了什么，几个人哄然大笑。
武道衙门多出自下山城，管也只是管下山城的治安，下山城女人，衣裳全灰、全黑、全蓝，宽松的大褂遮住自己的身体，看久了总是索然无味，他们这些土包子乍入人间仙境，走在中山城的销金窟里，偶尔抬头见女儿一行一过，薄薄的绸缎贴着玲珑曲线，就只有惊呼：“她怎么没穿衣裳！”
那些女人当真与众不同，极乐坊空中栈道相连，她们目不斜视，步子迈得又快又扭，偶尔垂眸秋波一送，腰臀乱摆，金碧交错的衣裳就在她们身上熠熠生光——
&#183;
“啪——”臭小子满不在乎扇了自己肩头一巴掌。
他光着膀子，皮肤裹着汗膜晒成酥褐色，小虫被扇掉了，头发却也在拧身的动作里掉出小飞屑。可他注意不了这个，只激动地低声道，“诶——！出来了，出来！”
玩着小瓢虫的卓吾倏地抬头看过去，只见土坡之下，那户人家的厢房门开了，一个少女踏着木屐抱着大木盆走了出来，深蓝布褂，颈上领口一拇指宽的白边，看着十分清丽——
“就是她？”小卓挑剔地凝住目光。
那少女容颜也不多好看，顶多就是中等偏上，他兴致寡淡了，无聊地咬住一根草，撑起身子退开，左顾右盼，倒是他几个兄弟巴不得他让开，立刻都爬了起来，挨挨挤挤地拨开草丛睁大了眼睛去看——
“太可惜了，她里面穿的也是白的……”
什么？
小卓转过头去，只见少女解了蓝衣站在天井，手持葫芦水瓢，冷水由脖颈浇下，哗啦啦打湿雪白衣裳粘在身上，洇出肚兜的痕迹——
夏日燥热，那惊鸿一瞥，那一大截光滑的腿，平坦又开始隆起的胸口，卓吾口干舌燥，像是被什么打了眼——
“也就……还可以嘛。”小卓看出了神，却还是嘴硬。
“你懂什么！她是最好看的！”
“我一想到她，连我妈做的猪油爆蒜头都不香了！”
“我前天去他家送菜，她跟我说了话！”
“他说’谢谢侬呀’，啊！我骨头都酥了！”
汗顺着这些男孩的脖颈淌下，他们肌肉放松，表情柔和，一个个心情舒适，一脸神往，臭小子多少天不洗澡，苍蝇都围着他们嗡嗡转，偏偏他们挨挤在一起不嫌热，甚至还想再热些。
那姑娘背对着他们弯腰取水，小卓眼里看着那姑娘，心里却猛然想起自己的怦然心动：“巢将军刚刚讲的什么意思？为什么屯住废丘是下策？”军帐里，少年掩着嘴靠过来，趁着巢将军回身的功夫偷偷问他，他的手很白，皮肤很薄，指节呈一种淡淡的粉，手指勾住他的手指的时候，软得他心头一荡。
那是桃花香，侧身就能闻到。
“她声音真好听！”
“她也和我说过话，和我说的还最多！”
“我上次搬物资，她还说我能干！”
卓吾沉肃着皱起眉头。深夜，他曾爬起来问刚刚回来的辛鸾：“你刚刚去了哪里？”“别问。”少年一边脱衣服边压低了声音，身上一股冲鼻的草木腥气，还有他哥身上的味道，卓吾不耐烦地坐起来，就要发脾气，辛鸾诧然地转身，月光下，却让他惊鸿一瞥他胯下露出一点稀疏毛发——
“操！受不了！”
混小子们大呼小叫！
卓吾呼吸停滞，一滴汗珠倏地从他的下颌滑落——
“我看她一眼，都像是梦里遗精！”
“啊……！”
一声亢急而迫切的呻吟，卓吾眼前斑驳，恍惚又看到两个人，他哥的身材马一般地健壮，控着小鸾的腰激烈冲撞，小鸾如坠波涛，小院里只两手撑地，两条膝盖甚至没法着地——
“胡说八道！”有人兴奋地否决，“你梦里遗精的时候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你他妈爆的时候你自己不知道嚒！”
他们的动静似乎是惊扰到了那少女，那少女忽地警觉地看了他们这个方向一眼，草木掩映，她看不到他们，却也不安地立刻抱起木盆，毫不停留地踏地进了屋——
卓吾却仍呆呆地看着，他想起那之后他去去马厩看公马和母马交配，在犬舍里看公狗和母狗交配，他在想，哥哥和辛鸾，也是整日做这种事情嚒？夜夜同床，他哥爬跨在辛鸾身上，把自己的东西塞进辛鸾的身体里……
“告诉你们了，不要这么大声！”有人不高兴地埋怨，显然兴致还未阑珊。
有人往地上一瘫，长嚎：“她要是肯脱光了衣服让我抱着睡一宿，我第二天就是死了也甘愿啊！”
这一声实在是太大了，仿佛撞钟一样，卓吾一闻，心头猛跳——
&#183;
“他睡下了？”

第167章 殊死（6）
“他睡下了？”
小院清幽，邹吾洒下一身灼热，踏上厦子，口气有些冷漠。
他医署回来，翠儿立刻打了热水给邹吾烫手换衣，答，“睡着有两刻了，也快要叫起了。”辛鸾每日天刚亮就要起身，现在白日天热，这两人能多处理些公务都挪换到上午和傍晚去，手下的官员也尽量捡着凉爽时来。
翠儿把邹吾的外袍卷起换下，邹吾白衣常服进了屋，先是喝了杯晾凉的白菊花茶，压了压上下山奔波地燥热，没有先进内室看辛鸾，反而径直走到桌案，问翠儿他刚不在，可有什么要事来报，翠儿答没有，跪侍在桌案一侧，知觉地一边为他磨墨，一边道：
“侯爷择人用人手段高妙，现在各关口的都是靠谱务实的官员，有他们实心用事，也省去了殿下与侯爷过分操劳。”
这是实情，亦是奉迎之词，但夸上司有知人之明，这话倒是不像一个婢女能说出来的。
邹吾淡淡地“嗯”了一声，心中却也辗转过一个念头：小姑娘聪明机灵，往来接触都是朝中枢密，进境飞快，看来她操劳内事杂务终有尽日，再历练几年也许可以另做安排。
翠儿却并未止于此，一边研磨，一边开口，“可奴有一事不明，想请侯爷指点。”
邹吾：“你问。”
翠儿：“侯爷既然今日可以有如此人事安排，何以不在十余日前就劝进殿下？也免得殿下那七日昼夜操劳，不得安眠？”
这是一等一的贴心护主之言，邹吾眉梢一动，看她的目光不由柔和了些，略略思索，问，“琅翠，你可见过寒天栽花，夏日存冰？”
翠儿瞠大了眼睛，触类旁通，瞬间领会了其中意思，揖手一拜，“那奴懂了，当是时，渝都左右丞相馋隙，民心丧败，天灾人困，此情好比寒天冻雪，纵然有智谋才干之臣，也是雪中之花，不得生存。”
邹吾点了点头，算做认同。
翠儿与他对视，忍不住害羞地笑了笑，辩道，“不过奴有一句还想说，侯爷这两个例子举得不甚妥当，寒天栽花、夏日存冰虽不合气象，却也不是不能。譬如殿下钧台宫，碎玉铺阶，冬日温泉一引，寒绢裁花，又譬如，渝都巨灵宫冬日存冰于地窖，夏日起窖，亦可镇夏日的瓜果凉茶。”
“你说的不错。”
邹吾并不笑她自作聪明，反而鼓励地点了点头，问，“还有什么其他想法？”
翠儿皱了皱鼻子，老实道，“想不出了。”
邹吾浅笑着斟了两杯茶，推给她一杯去，“你刚刚说的对，寒天栽花、夏日存冰虽不合气象，却也不是不能，只稀有罢了，譬如时风月时大夫，徐斌徐大人，申豪申将军，巢瑞巢将军，中境、西境来往之帮扶，乃至这机枢密钥中的任何一员。”
翠儿听他这么含蓄地夸赞自己，脸色蓦地一红。
邹吾温和地看着她，“你问我为何不在十余日前劝进，的确，我是有碍于当时渝都上下之情状，但这却也不是最主要的原因。有些事情，你我皆可做，而有些事情，非要殿下躬身亲来不可。寒天栽花，花可开一池一地，却难开满山遍野，规律有常，勿谓对错，想得万物生焉，非得要东风而行大地回春不可，其为势——而这个’势’，任何人来推，都没有殿下来推，事半功倍——只有他在前面栽好大树，之后再徐徐放权下去，才有我们后人树下乘凉。”
邹吾声音平缓，翠儿听得入神，听罢，她忽然蹦出一句，“所以您也觉得殿下很厉害？”
邹吾怔了一下：“……我自然觉得他厉害。”
翠儿脱口道：“看殿下和侯爷赴宴回来神色不郁，奴还以为你们起了争执。”
邹吾倏地抬眼，眸光一闪，黑漆漆地压得人心头一寒。
“奴……”翠儿当即磕绊了一下，忘记要说什么了，直接拜倒。
真吓人。武烈侯生平多少人骂他直骂到祖宗辈，他眉头都不皱一下，他和辛鸾的事情，却连身边近臣都不容一句议论。
翠儿这也才模糊地想起，当初徐斌就是因为窥视武烈侯与含章太子的感情，乘隙利用，才被殿下冷落良久，直到这次南阳运送物资才重得信重，她刚才的话，简直是犯了主子们的大忌讳。
翠儿昏了脑袋，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垂着头居然迎难而上，又添一句，“奴知道不能妄议主子的私事，实在是今早殿下说了一句话，奴很担心，却不知当讲不当讲。”
邹吾：“你说。”
翠儿垂着眼睛，第一次深切感受到这个温润的男人的不怒而威，不由咬了咬嘴唇，“今早奴伺候殿下更衣时，主子问了奴一句，问上一次在均台宫是不是吓到了您了……”
共枕席的内帷之事，置喙这个，可真好比是悬崖上跳舞。
邹吾皱起眉头：“……”
翠儿最后斟酌了下用词，一气呵成：“殿下当日醒后就很过意不去，说是自己贪嘴不知吃了什么东西中了别人的招，当时就想去找您，是巢将军拦住了我，殿下他……他很想你。”
小院凉风一过，满院都是一汪流动的绿，窗明几净，清爽阴凉。
翠儿心头那股压力卸下去了。
邹吾沉吟着看了看这个年轻的女孩，慢慢从堆叠的折子后站起身来，白袜从她身边走过，再无动怒的痕迹，“你且去院外守着，若是有官员来，收了他们的禀帖，叫他们半个时辰后再来——”
&#183;&#183;
山楞上，几个孩子步履轻快地往下走，表情愉悦。
“等到她裤子染上血，她就能嫁人了！”
一个人兴冲冲地说。
另有人发问了，“为什么是裤子染血？”
“你是不是白痴！反正就是染上血！”那个孩子拿着大人的腔调，反复强调，“等她们的裤子上染上血，她们就可以嫁人了！”
路上有刺芽，长得像蒜苗，卓吾走在最前面，顶着炽烈的阳光，本能就拔了一把，心中想着，这个东西做鱼可以去腥。
“她如果肯嫁给我，我宁愿每天给她烧洗澡水。”身后的小兄弟们还在碎碎念着，声音充满了神往。只是这话音一落，立刻一片嘲讽之音，“哈哈哈哈哈你游四你自己都不洗！还要给别人烧洗澡水！”
游四不服：“男人和女人不同，男人可以馊到底，女人可不行！”
他们说到这儿，忽然斜刺的小路里有人一瘸一拐爬上来，蒙着面，看着鬼头鬼脑。
“诶！干什么的！”
卓吾一眼瞥到，大声喝问，陡然生出威严的样子。
这段时间许多闲汉趁着时疫出来为非作歹，他这一吼，那陌生男人明显被吓了一跳，落在卓吾身上的目光露出惊恐，不过迅速镇定下来，抬了抬胳膊，露出那黑色的武道衙门标志，卓吾这才不说什么，摆摆手示意这个明显比他大许多的热走吧，其余的混小子跟着他，耸耸肩膀，呼啦啦地下山去了。
“奇怪……武道衙门里居然还有瘸腿的人！”有孩子回头看那一瘸一拐的背影，看着他抄小路的地方，迟疑，“……那是极乐坊的方向吧！”
“极乐坊的都是婊子……”有人阴恻恻地插嘴。
“谁说的？”有人当即反驳。
“我娘说的！”
那孩子一脸阴霾，他不喜欢跟着他们做这种事情，他吃饭别人嘲笑他吧唧嘴像裹他娘的奶头，结果这群人每日都来看别人的奶头，一口气憋得久了，忽然道，“我娘说了，她们都是千人骑万人操的婊子！”
“不都是，你别没见过就瞎说。”
卓吾忽然停下了，板着脸纠正他，“飞将军知不知道？他红颜知己就是极乐坊的，那个女的含章太子还为她弹过琴。”
他还是孩子，但是努力做出持重的样子，想用他知道的很厉害的人证明自己的话。
谁知那人不知吃了什么呛药，破口道：“那她也是婊子！”
“含章太子给她弹琴，也是因为看上了那个婊子！”
“你他妈——”
走在前面的卓吾忽然变了脸色，大步越过几个人，提起拳头给了他一拳，“嘴巴放干净点！”
&#183;
辛鸾睡得很沉。
半身趴睡在榻上，雪白的长衫亵衣底下，是少年还没长出肌肉的细白的腿。
邹吾站在榻前，盯着他看了半晌，良久，他提膝上榻，侧身覆在他身上。
“阿鸾……”
他贴着，低声喊了他一句，辛鸾迷蒙地应了他一声，将醒未醒，邹吾亲了亲他的颈侧，撩起他的亵衣，灼热的手就从他的腿窝一路摸上去，直到探进他的腿间，掌心火热地伸进去，轻轻地揉弄——
&#183;
“砰”地一声响！
那孩子被卓吾打翻在地，压塌了一小片小腿高的灌木丛！被打的人懵了，围观的也懵了，挨打的孩子愣愣地看着卓吾，抬手狠狠捂着火辣辣的脸，呼吸沉重而断续！
空气里凝固着措手不及的静默，卓吾眼波一动，动完手心里就有些难受。
这些孩子都是下山城的苦人家出身，有一双脾气暴躁的父母和脏兮兮的手脚，卓吾之前在壬区跟他们打了一架颇有些薄名，他们这次听说有活儿干，有钱拿，就都搬出来跟他干活，但眼前这人特殊些，因为他好似并没有和他动过手。
卓吾拧着眉头居高临下，“你服不服？”
说着跨上一步，俯身伸出手去，想拉他一把，“起来！”
那人却一把挥开他的手昂然起来，像一头不怎么强壮却拼死一搏的牛犊，俯身凶狠地一肘子发力，直接捅在卓吾的小腹里，恶狠狠地，“不许你骂我妈——！”
&#183;
“你回来了……？”
小院里，辛鸾翻了个身。
他睡得一身汗，身上潮热，褥子上也是一片温热，朦胧中抬起手，搂住邹吾的脖子。
“回来了。”邹吾压低了声音应他，垂下头边解他的衣裳，边吻他的胸口，“问过时风月了……”
“唔……”辛鸾挺起胸膛，把自己的胸口往邹吾嘴里送。
“……我就说了没事。”辛鸾闭眼嘟囔。
邹吾眸色沉暗，没有说话。
“那你还生气嚒……？”辛鸾仰着脖子迷迷糊糊地任他摆弄，“我中午不是故意那样说的……”
天真放浪，宛如一场醉酒。
邹吾目光一沉，手臂用力一下子把人拧翻了过来，辛鸾惊叫不及，被人拧住两手，逼着抬起腰腹双膝跪地——
“辛鸾。”
身后人带着冷冷的怒意，一掌掐住他的后脖心，“啪”地一声狠狠抽在他的屁股上，阴冷地质问：
“你也知道我会生气？”
&#183;
“呸——！”
山楞上，少年满脸是汗地撞退了卓吾，摸了一把脸，狠狠地吐出一口血沫，高声叫嚣：“你看上的也是个婊子！”
所有人都傻住了，谁也想不到这个平日沉默寡言的人急起来出手这么凶，骂人这么阴毒，狰狞着一张黢黑的面目，几乎是失控地怒吼！
卓吾在这样的声浪中一声不吭，忽然间，危险地眯起眼，脚下一蹬，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下一刻他已是左臂呈弓，狠狠地一肘打在他的嘴上，几乎是能致人死命的速度和力度！
和着血的牙立刻石子一样崩落出来！肉屑和血液喷开，孩子们惊叫起来，恨不能原地跳踉三尺！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喜欢的人她不仅是个婊子，还是个你操也操不到的婊子！”
少年大着舌头，爆发出野兽一般的咆哮！硬生生受了小卓那一拳，一个俯身肩撞一把搂住小卓的腰，放纵狂乱地横冲直撞，绊着小卓拧翻在地，一起滚下了高坡！
“诶诶诶……！别打了！”
观战的孩子这才想起来拉架，连跑带喊地往底下追！
可是那劝架听起来何其无力，那声音甚至盖不住那挑衅的孩子的怒吼的叫骂！小卓和那孩子死死地缠住，一路滚得满身都是草屑土疙瘩，石头哐哐地砸到他们的头和身体，可是这两人根本停下也停下，抡着胳膊，拳是拳，腿是腿！谁也不叫痛，面色血红，气势汹汹！
“我看到你床上藏的衣服了，带血的！”
那少年边抵抗边喊，嘴里的血水混着土，也不耽误他的咆哮，“你得不到她就只能偷她的衣裳！晚上偷偷摸摸拿着她的衣裳撸！别以为我不知道！”
这都是什么？！
跑下来的同伴匆匆而来，听到这话都像是被雷劈了！
“给我闭嘴——！”
小卓面色狰狞，不要下狠手的弦“崩”地一声彻底断了，他骑在少年的身上，抬起拳头拳拳到肉，左右开弓地往他鼻子和嘴上砸！
放声怒吼：“——再敢说一句，我杀了你！”
&#183;
……
&#183;
“你喜欢的人这辈子都不会喜欢你……”
&#183;
……
&#183;
“卓吾，任你多英雄……”
那被打得面目全非的少年忽地笑了。
凭着最后的力气猛地将卓吾拧翻在地，牛犊一样，一拳打在他的脸上，以牙还牙！
“她永远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183;
小院的内室里，满室余辉。
邹吾单臂抱着辛鸾，另一只手去拨他肌肉僵死住的两条腿，“……阿鸾，你别这么夹……”
“哈……哈，啊，哈……”
少年跌跌撞撞地从卓吾身上站起来，捂着后脑勺，喘着粗气，缓了好一阵。
“这个我不要了！”
他解下绑在胳膊上的蓝色带子，扔在卓吾身上，蝉鸣燥热，夏风粗犷，他紧咬牙根，满嘴的血气，“我不跟你们回去了，拆伙！卓吾你记得把钱结给我。”说着他又呸出一口土来，也不停留，一瘸一拐地转身就走——
山楞上，五六个孩子站在原地面面相觑，呆呆地看了眼那个和他们分道扬镳之人，又看了眼躺在地上以臂遮脸不肯起来的卓吾——
“卓老大……”
有人怯怯地喊了他一声。
卓吾却听而不闻，难堪地侧过头去，打得流血的左手，攥紧了那把捏得快萎谢的刺芽草。

第168章 【小卓】番外
像所有中山城的庄园街道那般，划给赤炎军的倪家庄园占地极大，除了日常的起居、操练，整个庄园还剩了半亩荒地，放眼千秋池塘，依山四处长草。
垚关兵困已解，何将军率领的三百骑今日回防，虽然还有时疫压着，但是他们这些从前线退下来的几百兵士还是小小地宴饮了一番。何将军没能见到娇妻，府中中间何夫人留下的一张字条、一打干净夏衣和一封护身符，说自己去照顾重病区的大夫去了，需要隔离，暂不得相见，安好勿念。
问到自家五岁小儿，众人答送：邬先生那里管教了，何将军无奈，只能先去邹吾小院，往含章太子处述职。
“小卓，一道去嚒？殿下遣人来，说之后还有便席，你若没吃就一起。”
卓吾兴致阑珊，捂着被打肿的脸，答：“不去。”
不论是下山城还是赤炎行营，半大小子的磕磕碰碰比吃饭还勤，手脱环腿断了也不是大事，何将军压根也没问他脸怎么肿了，孩子不乐意去，他也就自行忙去了。
卓吾他们最近住在倪家庄园靠西墙根边上的板房里，巢将军听说他要周转民间物资帮衬各道衙门对接，随手划了一大片地方给他，让他随意用。
他们这群小子里，精细人也精细不到哪里去，一麻袋一麻袋的东西东放西放，堆得满地，除了即食的馒头鸡蛋他们当天会分送解决掉，剩下搞不清楚的杂务就要第一天收集当夜整理第二天送走。赤炎军觉得他们这群小孩忙得热火朝天怪有意思的，被人塞了多余的东西，也不打招呼地往这里送，弄得他们时常无处下脚。
今晚本该是卓吾清点物资的，但是显然，他现在没有心情，他那还倒下笔的字很容易就张冠李戴，他盘算着，后半夜凉快些点着蜡烛记物资也无不可。
想到此他脱了上衣，光着膀子坐在高台大树下，抬头看星星。
“嘿！”
夜里风都是不动的，卓吾没有回头，听出是裴句，“还看你那两只鸟呢啊！”
卓吾不理他，下一秒两坛子酒倒是顶着他的鼻子从他身后绕过来，“我看他们赤炎军喝不下拿的，怎么样？喝么？”
卓吾不吭声，抓过酒坛，拽开坛封，扬脖“吨吨吨”地海喝了小半坛。
“哎我说，你不是吧……”裴句故作夸张，怼了他胳膊一下，“你要是不痛快，那就跟兄弟说说！”
“说什么？”卓吾声音沙哑，显然毫无谈兴。
“嗐！说说你看上的姑娘啊！”
裴句贱嗖嗖的，还挺兴奋，“就那谁说你的那个，枕头底下那衣服。”
“操！”卓吾一下子站起来，“你去看了？”
说着就跟屁股着火了一样，下一刻就要冲回屋子。
“诶诶诶，祖宗，诈你的！我看什么啊！我又不认识那姑娘！”裴句赶紧把人按回去，蹭了蹭他的肩膀，“你怎么说这事儿就炸？大丈夫何患无妻，没了这个，还有下一个！看开点，兄弟我也就是好奇，你看上的是啥样的！”
卓吾投给他一个有病的眼神。
“她有林家那小丫头好看吗？”
“林家丫头？”
卓吾眼珠转了转，“就你们下午看的那个？”
“林家丫头可是下山城最好看的姑娘了！”
卓吾又扬脖喝了一口酒，意味不明地说了句，“还行吧。”
也不知道他说的是林家丫头还行，还是他的心上人比林家丫头还行。
“那你怎么认识那人的？”
“他……？”小卓愣住了。
他是柳营比武第一次见到他的。
他一个三品侯门户连明堂都进不去的小子，侥幸那年演武改了制，他杀进了决赛，见到了他。
“他很漂亮……我第一眼见他，就觉得他漂亮。”
那是盛世里的明珠，怎么会不漂亮？
冬日的神京柳营台上，权贵尚黑，峨冠博带，白雪皑皑，人头漆漆，偏偏他迟到了，猫腰从东角门进，樊邯的枪头从演武场重重弹飞，红色的斗篷仓皇地被人搂在怀里，所有人都看了过去，结果对上的是一张懵然纯真的脸——
可当时的辛鸾，所有人都看着他，独他看不到任何人。除了公子襄。
“他脾气不太好，第一天见面就把我家人骂了。”
说到此，卓吾忽然咬牙，就有些恨恨。
裴句闻而瞠目：“是家室很高的女孩儿？”
“嗯。地位很高。”
卓吾抬起头看星星，哑声道：“高不可攀。”
裴句追问，“你哥如今都封侯了，还是很难求娶嚒？”
卓吾眼波一动，然后缓缓地，缓缓地点了下头。
裴句讷讷，有些煞风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怪不得你这样伤心。不过金枝玉叶本来就很难求娶，也不光你一个求不到，想开就好了。”
卓吾一点没被安慰到，反而更郁闷了。
“我很讨厌他。”
裴句：“？？？”
“我很讨厌他的，你都不知道我多讨厌他。”
裴句：“……”
卓吾：“……后来他家里出了点变故，所有人都不要他了，我其实也是那个时候认识他的，但是我很不高兴，因为我发现他其实并不怎么样，根本没有第一次看的那么好看，那么风光，从高台上走下来的他又蠢、又笨、又没用，后来他还破了相，血流了满嘴，一边哭一边拿刀指着我，又蠢、又笨、又没用、还丑！……还不识货！——我明明这么厉害，他居然不信任我，什么都不会，拖累人，还是什么都不会！这样的人怎么不让他死了算了，又丑，又蠢，又笨，又没用——！白眼狼，白痴！混蛋！王八蛋——！”
忽然间，小卓放声咆哮，喝断万籁，杀退蝉鸣！天地间只剩他一声虎吼！
裴句耸起肩膀，呆呆看着身边这个同伴，紧接着又见他虾米一样骤然弓起背脊，嚎啕大哭！
“是我没有照顾他，是我没有照顾好他，他落难的时候，身上流了好多血，他什么都不懂，他从小家室好，连鸡蛋鸭蛋都不用分，?他家人如珠似宝地把他养大，别人笑话他，我不该那么说他，我应该把那些笑话他的人打跑，别人……别人打，打他的时候……我，我不该没最开始就站出来，其实我都把他拉住了，可是我又把他扔开了，我不该把他扔开的……
“我怎么就把他扔开了……”
少年抱住膝盖，蜷成最痛苦的姿势，裴句惊慌失措地看着他，全然不知道自己干些什么才算合适。
“那，那，那……”
裴句磕巴，“那她是嫁人了？还是死了？”
“你才死了！”
裴句被卓吾吼得又是一哆嗦，“好好好，我不问了。”
“不行，你继续问！”
裴句一脸苦相：“啊？”
卓吾严肃地看着他，“你问，我回答你。”
裴句胆怯地看着他：“……是，是……含章太子吗？”
卓吾的汗毛一下子全都立了起来，两眼圆睁，脸色倏地变了。
裴句下意识就挪屁股离远了他，“是你让我问的！”
卓吾的眼睛又倏地暗淡了，不再看他，瞥向远方。
那姿势真寂寥，像夜空下的小老虎蜷住前肢，安静地抬起头，看远方的月亮。
裴句又意意思思地凑过来，“你是喜欢含章太子，对吧。”
不是问句，是陈述。
他也是忽然想起来的，之前卓吾被含章太子打了几十军棍，趴在营帐里叫骂以后再也不理殿下了，可是后来他的小殿下来找他，他一蹦三尺高，又立刻去帮忙了。
南境尤其渝都的思想挺开通的，因为左相和南君的事儿，也不觉得男子对男子倾心是什么奇闻，但是裴句就只是挺感慨的，感慨的地方不在别的，甚至不在那个远在云端、垚关夺胜、渝都封城、宣余门平乱的太子与他们的差距有多远，他只是感慨……
“卓老大你有没有想过，你念念不忘的你扔开他，或许他从来就没放在心上过？”
那个现正宴饮功臣的人会知道有人在树下为他肝肠寸断嚒？未见得吧。
一个经略国是善谋善断的少年，会计较落难时的那无心一推嚒？未见得吧。
没人在意，没人计较，就连他刻骨铭心的愧疚，在含章太子那里，都无处寄放。
多余的，像个笑话。
“哎呀……想看点！”
裴句展开肩膀，贱嗖嗖地要给个熊抱。
卓吾“啪”地打开他的手臂，嫌弃地看他一眼，“你有什么毛病嚒？起来，干活了！”
说着他从大树高台上一跃而下，回头还要恶狠狠地补上一句，“还有跟含章太子有什么关系？我才不喜欢他。我最讨厌他了。”

第169章 殊死（7）
女人大片裸露的青白色的身躯被一张大大的毡布缓缓盖住，红窃脂蹙眉环臂，站在五步外，看着一行士兵收敛……
要说，这还是她布的警。
红窃脂住在中山城西南区。西南区官廨官舍临结，治安颇好，比起邹吾小院所处的东南区，少了几分清幽文饰，多了几分威严爽朗，街头巷尾松柏常青，朱门墨柱威严肃杀，很合她的性子。正巧申豪、徐斌也定于此处，她便择了两户人家中的衬宅，闹中取静，自己一人独身寓居，平日里相互关照。
疫症新医署坐落山趾的西北区，她每日去医署帮忙，往往走途径西城们的一条近道，绕行声名在外的“销金路上三把刀”。
诚如外间遐想，此路浮靡奢遮，浑不似人间之地，依她来看，比起巨灵宫只略输上一筹，其中占地最广的极乐坊，背靠钞库，遥对鼎食福院，引山泉瀑布水而入敲凿人工湖，沿着河岸修了一溜的独立小院，一路走来可见蜿蜒横槊，画船箫鼓，粉蠹彩旗临水垂波，风中水中，尽是脂粉香气。
此般地界，别说常人进不得，就是寻常富户行在当中也要自惭形秽，好在红窃脂心大无物，更兼她身上既有医师的袖标，又有太子詹事府的腰牌，哪里的门闸水闸见她都要放行，她便整日目不斜视地招摇而过。
谁知今日她走过萍坊，就见蜿蜒水道的假山湖石旁横躺着一个人影，从衣饰上远看该是位粉衣鬟鬓的娇楚女郎，她疾走了几步，这才见人衣衫凌乱襟口大开，头上好大的一个血洞，俨然是已气绝了许久。
看到一个姑娘横死街头，红窃脂怎能不惊？当即解下外衣给她盖上，就近报了兵铺，那兵铺里的文员被她吵了美梦，看她袖上标识，嘟囔了一句你谁啊？医师管活人事，管什么死人事？指手画脚！红窃脂眉头一皱，当即翻出詹事府的令牌，称奉太子令，让他一刻之内喊来司署衙门，不得延误！
偌大一个帽子叩下来，那文员立刻不困了，连连鞠躬致歉称立刻就去。红窃脂却懒得看他，快步赶回太湖石旁，守着那女尸现场，等衙门口的人来。
瘟疫禁令在上，又兼清晨，三把刀的销金窟处冷冷清清，红窃脂站在五步外环臂思忖，想着以往中山城的宵禁是宵而不禁，但是现在，辛鸾禁止闲人出行，每一城区设立一方小小的兵铺，随时侦报情况，每两个时辰十八个兵铺就一个人负责收缴文书，再聚集到宣余正南门的中城兵马司一齐报到，辛鸾邹吾都是精细人，虽说主要目的并非为了治安，但是这个举动无疑是将治安这一块拿捏得死死的。
这一片道是武道衙门哪一队巡查负责，怎么会出这么大的纰漏？
司署衙门的官老爷估计是早晨吃撑了行动比较迟缓，先到的居然是武道衙门的领队田山七。
红窃脂认识他，这是邹吾都尊敬的老公门了，她挺意外：“这一片是你管？”
田山七步伐敦实，严峻着面孔，一丝不苟，“理应是乙字队庞牙，他受了责罚被侯爷安排回家养伤去了，我便与丙子队十天一轮换分管他底下五十人。”他刚听说极乐坊下游出了人命案子，虽然缉凶之事不由他负责，但是他清楚这事儿他首当其冲，还不如先带一队人手过来围住现场，主动配合。
红窃脂点了点头，和他一道过去巡看，道：“看着姑娘的穿戴应是极乐坊的乐户女子，凶徒对她施暴时，她应该是极力地反抗过。”
乐户，即教坊司的娼籍。
田山七冷肃着一张脸，看了看那女子头上的伤口：那是致命伤，直接砸碎了头骨，豁出巨大的窟窿，真不晓得那暴徒何苦要用这么大的力气。
“造孽。都是可怜人，何苦取她性命。”说着，这冷面高大百户站了起来，又添一句，“这女人也是蠢笨，敌不过就姑且让那狂徒得手算了，留的一命在，何必拼命挣扎。”
极乐馆的女子贞操如纸薄，这是她们吃饭的行当。就算凶徒是吃白食的，敌强我弱的情况下，男人实在想不出她干嘛抵抗。
红窃脂眉头一皱，这话她不爱听，但是一想还是悻悻地没有反驳。的确，暴徒在前，比起乐不乐意，性命还是更要紧一些。
兵户很快便展开来大毡布要盛殓尸体，红窃脂弯腰将自己的衣裳提起来，小兵翻动那尸身的时候，露出了刚一直被压在草窠里的左手。
“咦？”红窃脂随意一撇，当即发现不对，田山七也看到了，立刻蹲下身子想要将那女子紧紧抓着的黑色东西抠出来，只是那女子抓得如此紧，好似死前最后一丝念想就是抓住这可以指认凶徒的证据，田山七也无法，叹了一口气，让人先行殓装。
红窃脂站远了一些，低声道：“百户也看到了罢，那女子手里揪着的黑色绸布，我看，十有八九就是武道衙门的袖标。”
田山七立刻沉下脸，“现在时疫当前排班严密，我带的人又一向端正，不可能监守自盗！”
红窃脂啧了一声，“没说是你底下的小兵，能往来这个执勤地界还不受拦截的，你刚才不也说了？”
田山七倏地瞠目：“你是说……庞牙？”
红窃脂抬头看了他一眼：“至少他有嫌疑。”
&#183;
天衍十六年，六月二十七日，朝阳打头。
下山城司署衙门在繁重的疫情分派下，新上任的蔺宏蔺大人，突接两桩人命案子。
一桩极乐坊杀人案，来报的人打的是含章太子詹事府的名头，他心头一凛，还来不及派衙役赶赴现场，另一桩斗殴致死案，就惊天动地地喊到了他的衙门口。
状告人是下山城一介寻常的中年妇人，喊冤有人殴杀了他的儿子，蔺宏蔺大人摆摆手让底下人先去缉拿嫌犯，回来再审，谁知呈报的状词他只是听了一耳朵，当即脚步一停，懵在原地。
&#183;
与此同时，渝都，水军码头。
辛鸾一身黑红二色冕袍，左手略拖着衣摆，由城南宣余门出，拾级而下，身后跟着邹吾、徐斌等一行十五人，轻车简从。
今日行程他要检阅南境军，只是帝子未至，忽闻恢弘的雅乐排挞而起，辛鸾定睛一看，这才见偌大的水军码头，此时竟然密密匝匝排了十几排南境诸部衙署的大员侯驾，放眼望去，黄绿赤紫，雉尾金蝉，更在外围立着一大圈蠹旗黄扇，卤薄仪仗，更有甚者，他还看到了乐班与舞班。
辛鸾：……
正逢麋集已久、翘首以待的官员们以左相陈嘉为首，瞧见了含章太子，当即有人一声唱喏，站在前排的众僚登时肃立抬手，深深拜倒，高喊：“太子殿下！”
辛鸾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起，又倏忽间舒缓开来。
等诸臣子行礼毕，他才缓缓颔首，高声笑应：“诸卿平身。”
心里却道：他昨日刚说过登坛称帝兹事体大，容后再议，南君这是做什么？万事未定，他摆什么天子仪仗？
邹吾与徐斌为不可查地对视一眼，皆没有说话。
辛鸾下到码头去，紧接着就是一番三纸无驴的君臣词令，最终以时疫未靖，少做聚集为由，推让了这很是不像话的卤薄队伍。
谁料辛鸾这一行这才要登上三百料的尖头小船，忽有下山城司署衙门来报，说武烈侯之弟卓吾打死了人，苦主现告上衙门口。
此言一出，宛如滚油中溅开了一瓢水，辛鸾心头一凛，邹吾倏地绷直了身体。
与此同时，众人哗然——
&#183;
距离水军码头五里开外，疫症新医署坐落的西北区，东侧入口。
一个二十出头的皂衣公门，蒙着面，踉跄着迈进医署门槛——
东侧口是轻症病区，他时间选得巧，夜里是病人反复最厉害的时候，清晨也即是医署上下最累的时候，许多医师和学徒这个时候都是困得直点头，擎等着替班的人来好让他们回去睡上一觉。
果然，一进门，他就见原本该迎客、居中指挥的馆班委顿在迎面堂前药王骑虎像的供桌旁，蒙面巾勒得他的脸有如刀刻，塌着肩膀，正对着一桌果品昏昏欲睡。
这皂衣公门是第一次踏进这新医署，刚封城那几日他在下山城的医署徘徊，踩清楚了所有医署的布局样貌，但是显然，这一处专门为疫症新立的庞然大物，并不是那种寻常左厢抓药又厢看诊的结构。还是清晨，外面已经升起闷闷暑气，这营建的新医署倒是通风凉爽，没有分毫的憋闷。
“你可知道负责营建设图的是谁？含章太子把修建巨灵宫的老匠人张倧公都请出来了，那老头儿，走过路过用肉眼看一圈，尺寸方位就有了。”
他隔壁那个长舌的箍匠蠢材，只是应征的一介雇工，在工地满打满算不超过十二个时辰，那洋洋得意的劲儿就已经盖不住了，得空就大声宣扬，“诶，庞牙，你别不当回事，这疫症医署跟你呆的那医署可不一样，你以为只要能搬来床褥能住人就万事大吉？跟你说吧，地势很重要！还要邻水，这里面必须要方便随时通风换气，浊气排到合川去，而不能郁积在渝都里，大学问哩！”
“学问再大也不是你主建的！真有本事的，雇工的公头医署都留下当馆班，你还不是被人撵回来！”是时，庞牙恶狠狠地瞪了街坊一眼，喘着粗气“砰”地摔上门！把那恼羞成怒挡在门外。
新医署是木料营建，占地三顷，各个区中间贯通一条通道，分出重症、中症、轻症区域，各不干扰，两侧整齐排列住诊的单独隔间，保持正常通风。庞牙凭着记忆拖着废腿往前走，估略这医署中央应该有一个三区过渡点。
“欸……干什么！”
过药王骑虎像的刹那，那鼾声大作的馆班忽地睁开了眼睛，梦魇一样，眸光錾亮地瞅着这不认识的人，忽地站了起来，“谁啊，谁啊！别乱进！”
庞牙呼吸一紧，喘着粗气随手抓了个因由，“时大夫在这儿吗？”
那馆班狐疑地看他，打了个哈欠：“是啊，你是谁？”
庞牙把左臂一横，露出黑色的袖标，沉声道：“武道衙门公干，中山城极乐坊有伤患，找时风月大夫出诊！”
“不是……”
那馆班看了眼袖标，材质没错，但好像窄了一截似的，他有些迷糊，想着这医署女医师不多，女病患大部分希望还是女医师来照料，尽量医患两便，所以女医师各个如珍似宝，时大夫则更是宝贝中的宝贝，这些天忙着和医师们医药配伍，现在这个时辰怕是刚散了队，还在配药，“……武道衙门点名要时大夫啊？”
“啰嗦！”
庞牙冷着脸，一把揪住那馆班的衣襟，眼中含煞，“告诉我时大夫在哪，耽误了大事你负得起责嚒！”
那馆班当即吓得一哆嗦，民不与官斗，他哆哆嗦嗦地抬起手来指向回廊，求饶高喊：“往里走南边第五间就是，时大夫在那里……！”
&#183;
只一息，辛鸾一颗心就狠狠提到了嗓子眼。
宝船下密密麻麻的眼睛望了过来，都在等着看含章太子要如何应对？
辛鸾放缓呼吸，压住心头波涛万千，眉头一皱，看向底下的小吏：“人命官司自有下山城三司总理案情，调查鉴定，你们蔺大人若想查卓吾案，拿人问人执手令即可，报到孤这里来做何？”
他一番话说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的拖滞偏袒。
那官吏反而一愣。
这人原也是五品的官吏，职级并不低，前段时候含章太子大权独揽许多日，上下朝廷连个大气也不敢喘，紧接着又是剧烈的人事调整，官场上上下下被好生调教了一圈，弄得他们人心惶惶，做事不敢有半丝的敷衍塞责，现如今南君虽然回来了，可太子与南君两方合作看似亲密无间，底下人许多事情处理又没了主意。
按照道理来说，武烈侯的弟弟圣宠优渥，害怕干涉到殿下，今时又只是杀了个平民，是必须回护的。可是殿下前有仗责近臣的事例在先，又有坚守法度断案不容纰漏的警告，上司被这一条明规则一条暗规则夹得是左右为难，只能让人过来先通报，再看风向行动。
辛鸾如何不知道底下这些人的小算盘，只是现在是什么时候？什么场合？
朝中大员无数的目光都凝住了他，辛鸾心头有数，不消一个时辰，整个渝都都会知道。
“既然是苦主刚报上衙门，即是案情尚未断查明朗，卓吾与孤有私交，可孤也不敢铁口直断。”他眉头微蹙，“你不去拿人，还在此迁延什么？是害怕他拒捕不成？”
这……
那官吏迟疑了一下：卑职没想迁延啊，这就要告退了……
不过他转念一想，的确害怕拒捕，金章铜虎，这可不是随便是谁都敢去拿的。
辛鸾也不等他回话，道，“你若担心，武烈侯与你同去，他哥哥在，他也不敢放肆。”说着他抚袖转身，错身时轻轻地与邹吾对视一眼，邹吾紧锁着眉头，立刻颔首，下船。
说卓吾殴杀了人，无论是辛鸾还是邹吾都是不信的，可他们也清楚若不是真有牵连属实之处，没人敢在太子面前口出这等狂悖之言。
只是邹吾这一走，能震得住场面的虎将便也没了，今日下江行十数里阅兵，深入南境军五万精兵驻守之地，光靠他们这几个侍卫和文臣可不像样子。
“殿下……您看，是不是改日再去？”
徐斌凑上前来，谨慎得就像个小脚老太太，“今日私署衙门之事太突然，就怕南君有诈，您孤身前往，若南境军有异动，这便如何是好？”
辛鸾眨了眨眼睛，“司署衙门的一把手是我从下面新提拔的痴人，你看他今日众目睽睽上报就看得出。南君枭雄人物，要是这样的人都要煞费苦心地买通只为害我，他不怕丢人，我先替他丢人。”
徐斌：“可……今早只是登船便一波三折，如此出师不利，就怕南君来者不善。”
辛鸾拍了拍他的手背，“没这么严重，我这点胆量还是有的。”说着他笑着朝下面了一句，饶有兴致地喊：“乐班一列，点前二十四名琵琶手上来。”
如今局势险而不危，虎狼面对虎狼，还会斟酌着不敢妄动，可他一旦发现对面的是胆小的羔羊，虎狼只会毫不犹豫地扑身决喉。这权力角逐因人而异的精微的奥妙，外人不可言传，辛鸾也说不清楚，只知道今日不能不去。
&#183;
与此同时，才通宵清点完资材的卓吾，浑不知大祸将至。
一夜跟木帚、纺锤、晾干、油布、木板打交道，卓吾从倪家庄园的号房里出来，在一次油然感慨起：“真不清楚老百姓到底会捐来什么花样资材”这件事，但是这些有的名字都喊不出来的东西，他又不能不理，因为事实几次证明，许多看起来根本没有用处的东西，结果送到各处的医署和一线衙门，居然还都能歪打正着地用上了。
何方归昨夜回来找他说话，顺便教了他几个字，随口说起他哥和辛鸾在私宴上说他拉起大旗周转民间物资，辞气中满是赞赏，小卓嘴上不服气，说夸奖的话，辛鸾会说，他哥才不会说。何方归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说就属你哥嘴上最得意，怎么他就不会说？是时小卓抓着炭笔，这一拍仿佛被火燎了一下，惊得原地起跳。
可能是何方归带来的消息，他一晚上都干劲儿十足，他感觉自己这条路没错，他哥和辛鸾都已是这世间难越的高峰，在他们后面走压他们的车辙，很难有用武之地，还不如另辟蹊径自己闯个天地。
赤炎的伙食永远量大份足，卓吾用布帘子给自己的伙伴们包了二十多个大包子，还有一食盒的小菜米粥，步履雀跃，直往自己住的那一趟平房里走……
“诶诶诶！快看快看！看我找到了什么好东西！”
平房里刚睡醒的猴子们又在大呼小叫了，这个年纪的半大小子到哪里都能取乐，扒到一个鸟洞都能呜号半天，卓吾自认还挺老成，在外面的桌子上把饭菜一放，朝里面大吼一声：“吃饭了——！”
谁知这些每日饿死鬼投胎的人，居然一个也没出来，里面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还在喊，“快快，裴二，他回来了！你问他问他这是打哪来的！哈哈哈哈哈哈，让他进来！”
卓吾心头一跳，立刻有不好的预感，扭头冲进房去，一见，果然，辛鸾那件贴身衣物被人翻了出来，六七个人围着好奇地乱摸！
“还给我！”
卓吾眼里根本也看不到别的，直接怒吼一声，冲了过去！
谁知道拿着那小小布料的人立刻一闪，大笑道：“哇！卓老大真有你的！这样贴身的东西都能拿到！快跟我们说说，我们也学学！”
“对！”一群人笑得淫亵，哈哈哈大笑着一起起哄：“卓老大，快说快说！”
卓吾却一点也没有跟他们玩笑的心思，他冷着脸呼呼喘气，死死看定了那人，伸出手去，“胡八，你别让我跟你生气，把它还给我。”
“干嘛这么认真啊，又不是多大的事儿……”
那一件布料似杏色，又比杏色多一分薄红，他们这些孩子叫不出那颜色的名字，只觉得白绫红里的抓在手里薄如蝉翼，触手如马奶般冰凉丝滑，让这些泥地里滚出来的小子心都跟着颤抖起来。
胡八捏了捏那衣服，本来就是玩笑，谁知道卓吾这样较真，反而真的不乐意了，“都是兄弟，上上下下跟你挨累过命的交情，你就因为这么一件衣裳要跟我生气？”
“还给我！”
卓吾大吼，手又狠狠振了一下！
“是带血的！”
旁刺里忽然有人说话，“她已经来月事了！卓老大就说说呗，兴许哪天你就把人娶回来了！咱们还能不见嫂子嚒？”
卓吾倏地扭头，恶狠狠地瞪向他。
裴句忍不住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卓吾不想说就不说，把衣服还给他吧，咱们去吃饭。”
“我不！”胡八来了劲儿，他一把把那衣裳举起来，“不就是个衣服嚒？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何况这还是衣服的衣服，怎么就要为了这个东西跟我们生气？”
说着他原地起跳，把那薄薄的布料狠狠扔了出去，“冯四接着——！”
卓吾额头上的青筋蚯蚓般暴起，纵身猛地扑了过去，“还给我！”
“诶——”
冯四抓住那衣服，尾音转了个兴奋的调儿，立刻又抛了出去！
另一个混小子立刻接住，不怕事儿大地大笑，“来啊来啊！你说了我们就还给你！”
“游四！这里这里！”
“来了——！”
“那个谁说你拿它撸过，真的假的啊！这个不会太滑了吗？”
昂贵贴身的面料在一只手一只手里辗转过去，在半空里抛来掷去，卓吾双拳难敌四手，气得呼呼喘气。
其实他们就只是好奇，小卓回来前，他们讨论的只是这样的衣服得是什么人物穿的？卓吾太认真了。太认真不好，尤其是别人只是想嬉闹的时候。可话赶话赶到了这个局面，裴句急得满头大汗，左扑右挡，害怕这群没深没浅的人没完没了，真的把卓吾激怒！
“别闹了！”他大吼。
可那吼声立刻淹没在一群男孩的笑声和叫嚣声中。
游四站在最门口，眼看着战局就要扩大，兴奋地蹦起抓住那小衣，大喊一声，“来啊！咱们出去拿！”说着哈哈大笑着扬着衣料掉头就往往外奔——
只是这一冲，他“砰！”地撞上一堵人墙，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强力反弹到了一旁的墙壁上！
“做什么呢。”
来人沉声一问，眼见屋中这般的不像话的情状，目光刀光般慑人。
屋里刚才就要顶破棚顶的泥猴子们一下子就安静下来，他们畏怯地盯着这个身高八尺有余的男人，不约而同被那份气势所慑，忍不住缩了缩肩膀，“只……只是开玩笑玩儿呢……”
所有人都直觉地感受到今日要不可收拾了，虽然不明原因，却皆是手足无措。
男人没有理会那个个子最高的说话的男孩，反而看向那个离他最近，贴着土墙的男孩。
游四早就被刚才那一撞撞得神魂都没了，此时瘫在墙上，都不用男人询问，立刻不打自招把那贴身的小衣送了过去：“侯爷！这不是我的不是我的！是小卓偷的！是他的东西！他每日藏在枕头下面的……”
卓吾在看到男人进屋的瞬间脸色就已经变了，在游四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更是再也动弹不得，僵立在原地，血液都一寸寸地冻结：辛鸾每一件衣物都是敕造独一份，他哥不可能认不出来。
平房里一时陷入长久的死寂。卓吾喉头里“喀喀”地响着，想要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一张脸迅速由赤转白，再由白转青，惊恐地，几无人色。
“哥……”
邹吾却没有应那一声呼唤，一张脸面无表情地转过来，在所有人都还明白他要做什么的时候，大步流星走了过来，一脚把卓吾狠狠踹了出去！
肉体砸在砖墙上的声音令人心惊胆战地响起，“砰”地一声，仿若爆炸，男孩们齐齐一个哆嗦，几乎要在那巨响中瘫软下去！
邹吾却只看着自己鼻血长流、捂着肋条瘫坐于地的弟弟，一字一句地骂了两个字：“畜生。”

第170章 殊死（8）
那一踹力道又快又狠，惊天动地，一霎将所有的杂闹抽光，几乎置人于死地。
小卓缩着肩膀不敢反抗，喘着粗气坐在地上和自己的哥哥对视，浑身瑟瑟发抖。
整个屋里，刚才起哄打头的高个儿男孩最先动起来，大步迈过去蹲下来扶小卓：今日事因他而起，他没想到小卓的家长会忽然造访，他很过意不去闹成这样，忍不住朝着邹吾据理力争，“武烈侯！这是玩笑而已，他知道错了！就算您家风严谨，也不至于下这样的狠手啊！”
窃衣之事有失体统，那这教训也太骇人了。
其余人呆呆的，也忍不住点头赞同，纷纷附和，“是啊，他知道错了，饶了他这次罢……”
邹吾却没有反应，盯着自己的弟弟，捏着衣服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
卓吾也看到了哥哥发抖的手，那手平日切金断玉稳逾泰山，今日却肉眼可见地抖动着，可想而知是气愤到了何种程度。身边的伙伴用力地搀住他的胳膊想扶他起来，可他一时间不敢有任何委屈，亦不敢有任何的埋怨，他执拗地搡开那人，一手捂住自己的肋下，一手惶恐地前倾。
膝盖抵地，额头“砰砰砰”地就叩了下来：“哥，我错了，我知错了……求你别跟他说，求你别跟他说……”
他也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他最怕的居然是面对辛鸾！比起挨打，他更怕他哥告诉辛鸾这件事！怕辛鸾鄙夷他，看不起他，害怕外人知道他求而不得就做这种阴私淫亵之事！
一屋子的人听着他令人牙酸的叩头声，惊异莫名，隐隐约约这才反应过来卓吾倾心之人怕是他哥也认识，还是身份极敏感极尴尬的那种，裴句看着眼前局面几乎难以呼吸，忽然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惊惮地看向武烈侯——
邹吾顾不上这些孩子，一口铁腥哽在喉咙里，他咽了好久才咽下去，他盯着弟弟，却对身边人说，“本侯家务事，诸位小友出去，还请告诉外面的公门役班一声，让他们再等一炷香时辰。”
所有孩子都懵了一下，公门？什么差役？他们心如鼓跳，但是不敢反抗，三三两两地绕行邹吾，逃也似的窜了出去，裴句不忍地多看了小卓几眼，可是根本也得到回应的目光，也只能快步走了出去，为这兄弟俩带上门。
白屋沉寂下来的那一刻，邹吾好似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就近找个床板一坐，满身疲惫：“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他太阳穴突突地跳，路上差人跟他说的因“拈酸吃醋大打出手”的人命案子也一时顾不得了，他捏着那件小衣，冰凉柔滑的触感蛇一样黏在他的手心里盘绕，像草蜱虫一样死死咬着他的心口撕扯不开……对，他认识这件衣服，他在辛鸾身上解过它无数次，是贴身得不能更贴身的内帷私人之物，他根本没法想象，它会出现在别的地方，还是自己弟弟的身边！
刚才那一脚他是冲动了，但与其说他是冲动小卓这畸形龌龊的心思，更是冲动有人对辛鸾的觊觎……可孩子踹也踹了，打也打了，错也认了，他一时间反而茫然了，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处理……
“是……”
小卓呛嗑了一下，规规矩矩朝着他坐的方向跪好，“……五月二日。”
邹吾的眉头不知所谓地皱了下，过了几息才迟钝地想明白，他问小卓的是他什么时候对辛鸾动的这个心思，小鸾答他的却是什么时候偷拿的衣服。
邹吾疲累地闭上眼睛，真不想在这件事上纠缠，再开口，他问，“你认识白水巷的荆南嚒？”
卓吾茫然地愣了一下，不知哥哥怎么会提到他，“认……认识。”
“你昨天与他打架了？”
卓吾愈发茫然：“……是。”他一时间还以为是哥哥在哪里听到了他办事不利的消息，几乎是抢着道，“我答应今日给他结禄米了，我没想赖！”
邹吾听着这话，眉心却折出深深的痕迹，沉声而问：“你知道他今早重伤不治，咽气了嚒？”
卓吾倏地瞠大了眼睛，震惊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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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窃脂进医署往身上套衣裳的时候，心情还是低落。
不同于渝都城内一切向好、民生逐渐复苏的情状，病区聚集了所有不同程度的染疫者，一众医师齐心协力，死亡仍旧如影随形，笼罩这浩浩然的庞然大物好如泥犁地狱，而中山城那里她刚跟田山七随意聊了几句，申豪因为听到极乐坊出事居然也顺路来看，她心中尴尬，便主动提出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呆着也是添乱，先走了，若是需要她举证的，让司署随时唤她这个首告人。
“时大夫呢？”红窃脂换好衣裳，敲了敲馆班的小桌，叩出清脆的木质声响，“小楼那边饭菜好了，让她歇班过去吃口。”
她知道这几天是配伍的最后关头，时风月很有把握，朝辛鸾立下军令状，说最迟五天她一定能定下药方。林氏国十几年前被大瘟疫洗劫，亡断了国脉最后的魂，那时候时风月年纪不大，医术不足以济世，不足以力挽狂澜，现在她独当一面，不配出药方来自是不肯罢休。
“时大夫啊……”馆班迟疑了一下，“我怕她吃不上这口热乎饭了，刚才来了个公门，挺凶的，说是极乐坊那边出了伤员，要请时大夫出诊。”
“你说什么？”
红窃脂一愣，极乐坊那女人已经死了，哪里来的伤员？
她心念电转，立刻察出不对。
可此时却已经来不及了，纵贯的木质通道里忽然传来绿植瓦罐踏碎的声音，一道阴冷的男声清晰而冷酷地传来过来，“别过来……若敢妄动，我杀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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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喀、喀……
邹吾背对着小卓站在一方脏乱的木桌前，手握打火石，引艾绒和几束香叶，“现在案情未明，你身背嫌疑，拘押候审是应当的……”邹吾的手从来没有这么不稳过，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打火石搓了三次才打出火花来，小卓对他要做什么不明所以，不敢吱声，只能听哥哥道：“你也十六岁了，道理不用我来讲也该知道，就算那个孩子的死你是无辜的，可你与他斗殴在先，就是难逃牵连！这样冲动又授人以柄的事情嫌疑若不能洗脱，我和，”邹吾忽地一顿，声音怅然地低了几分，“谁也护不了你……”
艾绒引燃出淡淡的焦糊味儿，邹吾捻着那火星去点桌上的红蜡。
“拘押后，会有刑名来问你话，起因经过，事无巨细，你身边那些孩子都都会被一一过问，你记得有一说一，不要存侥幸心理。大人什么都见过。”卓吾说到禄米时，邹吾就已经相信自己弟弟是无辜的了，但他害怕这小孩自作聪明，或是揣着自己的小心思含糊其辞，反倒弄坏了事情。
红烛温温地燃起，邹吾拿起那件浅妃色的小衣。
“哥！”
一直跪在一旁的小卓忽地挺直了身体，“你做什么？”
邹吾却没有回他，眼神严厉地扫过来，“我跟你说的记住了嚒。”手上动作不停，那衣服的边沿“唰”地咬上跃动的火焰，燃了起来！
“别烧它！”
卓吾一声尖叫，被野蜂蛰了一般，腾地跃起！“哥你别烧它，我求你别烧它！我都听你的，我求你别烧它！”
低沉的呜咽从浑身颤抖的卓吾身体里传出，他妄图抓住那衣服，赤手就想要盖灭燃烧的火苗——
邹吾眉头一皱，腾地将手里衣服抬高，“你想我告诉辛鸾嚒？”
这原本可以制住卓吾的一句话，却忽然激怒了他，他猛地上扑，迅捷地翻出三式凶狠的擒拿要去折断邹吾的手臂，“那也不许烧！不许烧——！”
可慌乱不堪的小卓哪里是他哥的对手，邹吾单手就化开了他的招式，左手反手一掌就斩在他的胸口，可小卓眼都没眨一下，生生挨了一下仍然死死抱着邹吾抬高的手臂，“哥你什么都有了，辛鸾他什么都给你了！还不许我留一件他不要的东西嚒！”
他像是痛到了极点，照着邹吾刚才打他的地方又狠狠地捶了一拳，重重的，好像要把胸口那痛楚打散下去！
可邹吾想都没想，反手“啪”地一声就把他的脸打偏过去，“长嫂如母……卓吾你好好想一想！按照辈分辛鸾是你的谁？你留他的衣服又是想做什么？！”
邹吾颤抖着，气得整颗心都要蹦了出来！他宁愿相信这只是小孩子的一时糊涂，一时妄念，可是小卓这样声嘶力竭，这让他如何自处？让他这个做哥哥，要有多震动，又有多惊心？
“你以为我就稀罕做你弟弟吗？！”
卓吾被打偏过去的头只停滞了一刹那，紧接着他立刻扭头甩了回来，怨毒地盯住他哥，凶猛咆哮，“我才不稀罕！你若不是我哥哥，我早就抢了辛鸾了！”
邹吾哪里听过这样的话？
他们兄友弟恭多少年，这突如其来的忤逆，让他直接呆愣在原地。

第171章 殊死（9）
卓吾却毫不迟疑，趁着邹吾失神的霎那狠狠撞开哥哥，扯过那被烧着边角的衣服狠狠地抖落火星，扑灭火苗，然后像是害怕被再抢走一样，紧紧抱进怀里！
邹吾的眼睛红了，艰难地看着小卓这一连串动作，喑哑着声音：“……你是不打算认我了，是嚒？”
他脑子一片狼藉，只觉得荒诞，一时间甚至想不明白他们兄弟两人刚才为什么要抢一件衣服。
“我没有！”
卓吾又是一声咆哮，他也红了眼睛，幼虎一样，狠狠地倒退几步，一直防备地退到墙边。两情相悦、情投意合之人才不会知道他的难过，什么都有的人才不能理解他对一件衣服的执着，他只是想留一件东西而已，他没想做别的，他走投无路地偷了它，只是想在翻来覆去的黑暗里抓住个寄托，他不能理解，他哥为什么不能容忍这件事？
“我什么都没做……”
他拼命地摇头，抱着那被烧了一大半的衣服，眼泪在他脸上汹涌而下，“我什么都没做！哥……我什么都没做！若不是这件衣服沾了血不吉利，我也根本就拿不到！二十五天，我拿了它只有二十五天！难道就因为他是你喜欢的人，他也喜欢你，我就连他一件衣服都不能拿吗？！”
卓吾嚎啕着控诉，邹吾僵硬地听着看着他状若疯魔，一时眩晕，一时心如刀割。
良久，卓吾哭累了，沿着墙壁滑落蹲了下去，蹲下去的同时还死死护着那衣服，邹吾看着他，一时间当真觉得无话好说。
“也罢。”他颓然地，轻轻地笑了一下，那一刻，他像抽光了所有的力气，转身时竟踉跄了一下，“小卓，”他缓缓的，最后说给自己这个弟弟听：
“此事一了……你便走吧。”

第172章 殊死（10）
与此同时，山趾医署，红窃脂与暴徒剑拔弩张地遥遥相对着。
陌生的男子也就二十岁出头，顶骨高尖，颧骨平平，脸上蒙着黑色的面巾，一身武道衙门的皂衣公服，右手牢牢地锁着时风月的脖子。
那人有备而来，和红窃脂僵持着一路退后，直退到三区相连庑廊，此处只有十几步方圆，人一旦涌进，弓射手也难行动，且经过一夜医师忙碌，此处杂物众多还未及收敛，除了散着的粗草药，还有陶炉，铁釜、各种器具。
“这位捕爷……有话好说，你左脚一侧有盆燕来红，小心别踩到……”
时风月被迫扬着脖子跟着这男子步伐踉踉跄跄，挟持的姿势不好受，她有些痛，但表情倒是不见惊慌——毕竟是行医十几年的老医师了，她只当这人是病人家属在朝她表达不满。
被胁迫的过程里，她心绪总体平和，唯一的起伏就是有些气馁，气馁自己纵然四处游访采药并非娇养深闺的小女子，但面对男子时还是会像小女孩般基本丧失反抗能力，只能任由对方力气上的绝对压制。
可显然红窃脂没有时风月这等的闲心，她是个武夫，天生的敏锐让她意识到来者不善。
“武道衙门乙字队正庞牙？”
她眉头紧蹙，沉声一问。
没想到那男子倏地警觉了起来，勒紧了时风月，背靠连墙的医药草柜停住，防备道，“你是谁？”
这就是默认了，红窃脂露出轻蔑表情：果然没有猜错。
她由微微前弓的身体转为站立，环抱两臂，目光转向他强作无恙的左腿，呵斥道，“你不必管我是谁，我只问你，武烈侯罚你回家休养你不好好养伤，来这里折腾做什么？”
时风月微微瞠目：怎么？不是家属？
“你认识他？”时风月还挺好奇。
红窃脂轻哼一声，“略有耳闻。”
时风月：“那你说说。”
两个女子临危不惧一唱一和，殊然没有将这凶徒放在眼里，漫不经心地好像这人进来不是在捣乱劫人只是来看诊问药。
若是寻常劫匪，不管他所图为何，看到两个小女子这等不以为意早也该恼怒，可这位居然也不是寻常人，他冷笑着手臂用力，时风月最后那一个字当即没能吐出来，“喀喀”地哽咽一声，面露痛楚。
“好叫贵人知道，”他贴着时风月的耳朵，却用红窃脂也能听到的声音，“我庞牙出身刑名门户，审讯激将三岁就开始学，你最好不要在我面前耍花招，小心我脾气不好失手伤了你。”
“别……”
时风月在喉头窒息的痛楚中抓住了庞牙的手臂，此时已经有馆班三五成群地聚过来，红窃脂登时紧张地抬起双手，示意他别冲动。
可时风月在他稍稍放松手臂后，哽咽一下又开口了，神态狼狈也从容：“这位捕爷……我可以不说别的，可你左腿伤势严重，若不好好疗养会再难复原，难道您以后想一直当个瘸子嚒？”
这句话不为拖延，不存机心，她纯粹是好心一提。庞牙从胁迫自己的时候，时风月就感受到了他左腿的不便利，加上红窃脂一提“受罚养伤”，她登时串起来了这是哪一位，“武烈侯罚过你后还找过我让我派人去给你医治，那些天事多，我还没有腾出手问我那副手你恢复得怎么样……”
“闭嘴！闭嘴！”
之前说别的，庞牙都不见激动，此时他却一声暴喝，左手解着面巾，右臂再次狠狠勒紧了时风月的脖颈：“少来用你们贵人的一套一套了，以后？你看看，我还有以后嚒？”
黑色蒙面巾被狠狠投掷在地上！贴脸的一面花花绿绿，凝成一滩触目惊心的污秽！
红窃脂只看庞牙一眼，一身的从容刹那间全数折尽，猛地踏上一步——
“都别过来！”
时风月忽然嘶哑着大喊了一声，侧眼看着庞牙那斑驳的脸孔惊悚道，“他是红疹重病的感染者！”
&#183;
红疹。
这是时风月为此次瘟疫命的名，原因是这场瘟疫大多病发的表征就是身体长出红色的小疹子，也是给寻常百姓的一种简单易懂的警示。
只是这个名字在民间并不如何使用，他们喜欢叫它花眼瘟疫。
只因瘟疫患者重症之后，红色胞疹变成黄色囊脬，待到里面搀出一线黑色杂质，就是人将绝命之时。民间对此议论纷纷，最后也不知道哪一个人带头，以胞浆未破的成熟状态看起来像蛇的眼睛喻形，称此瘟疫为“花眼”，这个名字便相继传开了。且这个说法传开时还附带着一句谣言：“花眼”瘟疫认主，只有不敬蛇母之人，才会染病。辛鸾也听说过这事儿，给出的反应是苦笑两声，莫可奈何，只想照旧让城区小吏纵马呼喝，尽其努力传达正确的防治措施。
但从两个命名的认同程度来看，红窃脂有时候还是会灰心，这世道好像就是这样，老百姓说你奸你便奸，说你忠你便忠，他们自有他们的想法，是毁是誉，是讥是谗，没得商量。
庞牙的脸上的脓包已经破裂，显然是病入膏肓之状，红窃脂惊惮地看着他，一时间心里有些没底：一个好好的活人他总有顾忌，可一个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的亡命徒，那就没法用常理夺之了。
“庞牙，一切好说。你有什么要求，尽可提出来，只要放过时大夫。”
庞牙看着眼前这个明艳锋利的女人，觉得有些滑稽，居然还挺通情达理地回：“我没有什么要求，只要你不逼我，我也不想伤了时大夫。”
“那你先把时大夫放回来？”
“女郎以为我蠢嚒？你是练家子，我放了她，你第一个冲上来。”
红窃脂粗喘了一口气，好言相问：“那你想做什么？”
“生则无聊，死也无趣，我只想临死前放把火，看个热闹。”
“放把火？”
红窃脂狐疑地收紧了呼吸，不确定这个放把火是不是实际意思的放把火。
“对，放把火。”
庞牙平静地应她，“我看中这医署了，我想烧了它下去与我陪葬。”
红窃脂：？？？
说话间，这人居然已经把匕首插回了腰间，换了火折子出来。
红窃脂心神一凛，这一下当真是知道这人是来真的了。
此处医署张倧公那老头亲自领班定图的，当时要的急，营建也催得急，为了权衡一开始设计时就做了取舍，她在总控室听过一耳朵，具体不敢太清楚，但记住了一点，就是此医署主题以木料搭建，必须避火，不然这样的中通贯直，通风又好，一着势必要烧出个火烧连营。按说这些都是绝密的数据，以军事营建加以加密，若发现有人测绘外部基建全数以作间罪名入狱，医署建成之后也就是辛鸾和那张老头手里有建文图样，她这个成日在医署里呆的人都不知道到底哪里是要害处。
但她现在忽然不确定起来：这个小喽啰是误打误撞，还是真的知道些什么？
放眼望去，这方寸间四处都是草药等易燃之物，纵贯庑廊，还有数百的病人，庞牙手里的，又是攻克瘟疫配伍最要紧的医师，更不要提这些不算充裕的外援草药物资供给……破坏太容易了，比起建造，破坏简直太容易了。一个小小人物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就能捏住这么大的筹码，今日若真因这么一个人出了差池，那就是辛鸾和无数人之前的努力尽数成灰，搞不好百姓得再来一次暴动，上面的大好局面尽数失去，辛鸾就是砍了这医署所有戍卫者也折不了这罪过！
庞牙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可是他们陪他玩不起啊！
红窃脂勇于任事，此时她缓缓放慢了呼吸，和时风月对视了一眼，不动声色地把右手背过去，握紧“寄命”的刀柄——
&#183;
“等等！”
火折子娴熟地在磨损发光的柜角一滑，登时划出明亮的火焰！
庞牙像右侧挪了一步，就要引燃那一堆堆积得快达房梁的灯绒草！
时风月眉目一凛，终于急了，一扫弱女子模样，威严地攥紧了庞牙的胳膊：“庞牙你这样无非是觉得自己命不久矣，可你可知你这一点，就是把自己最后一条路堵死了！”
庞牙讽刺一笑，“你能救我？”
此时病区还能走动的病人都听到声响，陆陆续续地围观过来，眼看这剑拔弩张，时大夫又受制于人，都有些无措。
“我能救你。”
时风月声音坚定，丝毫不被外界所动，“我手里已有瘟疫配伍的药方，要救你性命不是难事，只因此方还未上禀殿下，所以暂未对外公布，你若现在悬崖勒马，一切为时不晚！可若是非要螳臂挡车，那你就点吧，这医署营建倾尽多少大家巧思，单就这庑廊每五丈就是一道封火砖建起的墙垣，隔水沟里还贯通了合川水——你可以烧，你点了这药，烧了这一间，明日就还有下一间！说什么烧掉整个医署为你陪葬，痴人说梦！你既不会死，这医署也不会塌！你有生之年是呆在监牢里忏悔今日这一点的冲动！”

第173章 殊死（11）
山趾医署中，时风月受制于人，慷慨陈词。
“我能救你！”
时风月被庞牙抵着喉咙，可声音坚定，仿佛切金断玉，“我手里已有瘟疫配伍的药方，要救你性命不是难事，你若现在悬崖勒马，一切为时不晚！”
她又重复了，视围观者于无物，一时间，围过来的堂官、医师、副手、病人都有些呆住了。
而庞牙，显然也是被这个他捏着性命的女子震住了，他没想到她敢这么说，狐疑地看着她，眼神中出现了刹那的松动，好像是惊讶这个女子怎的就不怕，可是他很快就稳住了，冰冷地嗤笑，“时大夫当我是小孩子嚒？你的药我喝过，没有用。你的药我从封城当天就喝过，没有好转，更严重了。”
什么烽火砖，什么隔水沟，庞牙知道，这不过是缓兵之计，只要她们拖延的时间够久，胜利的天平就会朝她们转移过去。
“你喝的是哪一剂？”
庞牙不耐烦了：“你省省吧，一个女大夫有什么真本事，你的哪一剂我都喝过。”
“瘟疫虽同，但也因人而异。你跟着不知是哪个病人的药方乱喝，能有效果才怪！况且病患最忌怒气攻心，气忧成病，一看你就是心气郁结于内，瘟疫疽痈溃于外，二者齐攻，自然积不得解，每况愈下！还怪我的药不顶用？”时风月说得十分认真，甚至是十分气愤。
可庞牙这粗人哪里听明白，他大吼：“有用就是有用，没用就是没用，女人你鬼说些什么呢！贾大夫自己配的药治愈无数，你又救了几个人回来！”
“贾大夫？”有人在外圈窃窃私语，“这人谁？”
“是哄抬高价的野路子医师！”时风月脸色蓦地涨红了，被人劫持都没有让她感受到这般的侮辱，“那无良医师兜售药材要出天价，早就被下狱了，怎么还会有人把他当神医？”
“不可能，蛇母不会骗我。”
“蛇母是哪位？你让她出来与我对峙！我倒要看看是我懂药理还是她懂药理？”
“胡说八道！你不敬蛇母，你知不知那药方？就敢如此胡说！”
谁都没想到，凶徒和被劫者居然因为医理和信仰吵了起来，估计是这庞牙为了自救用尽了所有方法，还费尽心思地钻研了一番，可是他那点煞费苦心的急就章在时风月那里根本不够看的，时风月字字铿锵，挨个反驳过去，“干草清热货不对板，白芷排脓止痛却也加速发症，桔梗、皂角刺败毒去火实际百无一用……他那药方狗屁不通，具体到几斤几两就是为了骗你们这些门外人，你蠢吗？居然还觉得它效果卓然？你是被骗了多少钱啊！”
最后一句话，庞牙忽然激动起来，呼呼喘气，立时显现出瘟疫发作的急症来！
从最开始是否染疫的惊惧，到被武烈侯当众处罚的悲苦，紧接着是确定染病倾尽家财购药熬药的焦灼，后来是处心积虑地筹谋报复，直到今日被人戳穿欺骗的震惊，他的病势一时间忽然酝酿到了顶点，“花眼”的病疽忽地从他脸上其余几个喷流而出，黄绿的液体带动喉头哽咽，他胸腔一口鲜血忽地喷涌了出来！
“恨我不该打闯路人，恨我不该打那闯路人！”他满口鲜血，悲号不止：“……这世道恶，这世道恶！蛇母骗我，贾大夫骗我，老天骗我……都骗我！”
“时姐姐！避开！”
就在此时，红窃脂毫不迟疑甩刀出手，“寄命”闪着寒光直接飞出，锋利的刀刃直接砍透庞牙的手掌穿透经络肌腱，没入根部！
庞牙受那巨力一带，整个人痛吼一声，下一刻已经被抬手手钉进了身后巨大的药墙柜上！
火折子在红窃脂这雷霆一击中落入草药中，红窃脂立刻朝着一侧大吼，“堂倌！扑灭它！”早有准备的管事立刻脱了衣裳，扑身上前，一把压住那还未成势的火苗，而时风月惊魂甫定，早就在红窃脂出手的时候庞牙就吃痛着松开了她，此时她瘫坐在地上，才知道自己是真的紧张，几个医师一副急哭了表情赶紧跑上来，要搀扶她远离这是非之地，身后她却忽地听砰砰几声肉体碰撞的声响！
“狗杂碎！狗杂碎！还想烧医署！美得你！”
红窃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窜到了不能动弹的庞牙面前，他身上污浊不堪，但是红窃脂浑身都是严密的衣裳防护，只有身后佩刀的地方被她默默地徒手撕开了一块，见他发病，又害怕有诈，狠狠飞出几脚去，直到确认庞牙再不能反抗，才悻悻停下。
“时大夫，下去吧，你受惊了……”
身侧有人切切说着，时风月汗湿重衣，回首看了一眼那急剧倒气的庞牙，是急症，死亡之苦迅速爬上这个人的身体，使得他浑身剧烈的抽动，却发不出声音，那是她看了很多次的濒死之态，那是连被斩断手掌都让他发不出痛呼的痉挛振颤！
“……这世道恶，这世道恶！”
那一声嘶吼如雷鸣般在她脑中回响，时风月忽然踉跄着推开副手，踩着虚软地步子跌跌撞撞地冲到药台上去，翻出布兜里的小刀，迅速在干净布匹上擦了两擦，又冲回到那药墙前！
“时姐姐……”红窃脂惊讶地看着时风月，跪坐在了庞牙身前。
时风月没有迟疑，抬头看她，“你穿着防护衣裳，抓牢他，不要让他动。”
她的眼神和声音都太笃定了，红窃脂被她一震，居然真的照办，按着庞牙痉挛扭结的身子，死死地叩紧在药墙上！见方的药柜在庞牙身体激烈的扭曲中“哐哐”作响，他的四肢都在这痛苦中开始反向地拗折！
“抓牢他！”
时风月发现自己执刀的手在抖，可能是惊吓，可能是紧张，她找到了下刀的位置，可却握不稳器具……“可恶！”她大骂一声，恼怒地左手拔下发钗狠狠地往自己的大腿上刺，锥心的疼痛让她顿时冷静了许多，右手再不迟疑，毫不犹豫地，一刀稳稳刺开他的咽喉下五寸！
“——咳咳咳咳！”
庞牙一个抽搐，猛地咳出胸腔里积郁的鲜血！好像是濒死之时也知道为他下刀的是谁，明明时风月没有力气瘫倒在他面前，他一个侧头，将那血都喷向了一旁的杂物——
“哈，哈，哈……”
所有人都抻直了脖子往里看，眼见着时大夫不计前嫌，救了刚才挟持于他的凶徒，各个啧啧有声，交头接耳起来。红窃脂眉头一皱，回头道，“各位回自己的屋中去罢，我们这里还需要料理，大家不要添乱。”说着给了几个堂倌眼色，让他们赶紧驱散人群——
药墙撒乱的一角，时风月瘫坐在地上，亲自为庞牙包扎刚才的刀口。
庞牙低了低头，只见自己浑身脓疮、鲜血，已是狼狈不堪，难为这容貌清寂的医师竟不嫌弃，居然亲自为他包扎，“你……”他开口，嘴里满是粘稠的血沫，“……干嘛还救我？”
时风月垂着眼睛，手上动作不停，“有人专司捉拿，负责医署靖平，有人专司审谳，负责查实定案，我是大夫，我负责救死扶伤。”
“就……这嚒简单？”
“就这样简单。”
时风月看着他，目光悲悯，“还有，我没有救你。我骗了你，我救不了你，你的情势早已不可挽回了，我多此一举……只是觉得你还有未尽之言，不想让你这么稀里糊涂地就去了。”
“……我没什么可说的。”
庞牙头颅后仰，不再看她，许久，低吟两声，“菩萨仁心……菩萨仁心。
时风月叹了口气，捂着腿上的刺伤，缓缓站起来——
庞牙自称出身刑名门户，红窃脂说他是乙字队正，那至少是武道衙门的百户，可能早在他们来渝都前就在公门府中混得风生水起，年纪轻轻手底下一百人，在渝都小有积蓄，能买得起那江湖骗子的药。
邹吾跟她提过一嘴为什么处罚他——都是些公门积弊顽习了，动手动脚，逢上之恶，刁滑世故，他就是用这一套陈腐的规则一路混上去的，像那些长相险恶的盘蛇，终日与阴暗与尘土为伍，以其为常态，最后越发残缺，再不可见阳光。
若没有含章太子入渝，若没有天灾人祸，他可能会这样险恶而蒙昧地过完他这一辈子，只是一切没有假设，时疫，封城，向繇，武烈侯，蛇教……历史的尘埃落在他的身上，他这小小的人物避无可避，只能被碾为齑粉。
今日挣扎，也不过是不肯安安死去，要做那一振臂的螳螂。
可他没什么说的，红窃脂却有。
她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环住手臂，“今晨极乐坊萍坊外一具女尸，手里握着你胳膊上少的那块布条，人是不是你的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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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渝都向东一百二十里之外，北岸高山，接天而起。
此时辛鸾的船已行了大约一个时辰，顺江而下的两岸风光已然从芦、樵、杨柳、黄栌等一片活绿逐渐变成土黄暗褐，刺鼻的桐油石灰味道充斥合川之中其中，夯土堆与礁石相间错落，一片不毛之地看得人胸中憋炙忐忑。
今日天无薄云，骄阳打头，热气就从四面八方推挤而来，紧紧地糊在人的身上，叫人透不出半口气。徐斌脸上被挤出层层的油汗，不由得再次掏出手绢来擦，而他的身后，是二十四位身材矮小的士兵，列着阵势各个后双手背握跨立，目视前方，齐刷刷地站出最稳定的姿势。
而他们的主君就矗立船头，不惮暴晒地放眼看着两岸地势，不动如山。
如是飞速行船，三百料的尖头船绕过一条突入的小岛，土黄暗褐一歇，眼前顿时豁然开朗，不妨身侧乌黑的礁石之上扎着的一道黑色的人影，“啪”地一个军礼，大吼一声：
“南境军——”
“恭迎含章太子！”
这一吼震天动地，在微风不动的军港中像是劈下了一道指令！紧接着一道道呼号应接而起，整个军港山头礁石上的黑色人影霎时全部动了，齐刷刷转向小船！
徐斌吓得一抖，险些哆嗦出来，这才看到军港的哨位钉子一样扎着南境军，他们的一身缁衣，与渝都武道衙门皂色盘领公差服不同，他们穿的是铬黑的甲衣，那甲胄黑而无光，似也将天光烈日都吸纳进去，若不是他们这一动，让人根本没有留意哨卡绵绵蔓延，高低错落，南境军发脸俱湿动也不动，整个与礁石融为一体！
“殿下……”徐斌上前一步，不由得口干舌燥。
辛鸾没有理会他，以左手按住右肩肩膀，朝那打头的哨兵行以军礼，军士表情沉肃，遥遥回应以同样军礼，辛鸾淡淡一笑，忍不住赞叹，“墨麒麟不愧兵中之王，治军严谨。”
说完这才侧头看向徐斌，表情严肃，“垚关对峙时我将渝都舆图看得烂透，也曾和巢将军纵略一带，我记得此处顺流而下三里有一座造船卫所，却不知此处竟还藏着处留备军港，想不到啊，这么片地方，居然塞得下五万人。”
他慢声而谈，口气未明。
徐斌这才大略知道辛鸾此行意图，可是这份了然没能让他定心，反而让他更不安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就算辛鸾想要一探虚实，也不必亲自孤身入敌阵，他多年行事早有敏感，今日事实在弄险！
而与此同时，礁石尽头的灰白沙滩尽头，申睦于夯土台上遥遥见辛鸾驶船入港。在他身后，一列熊罴般魁梧的将官矗立于热地之中，锤凿锛斧地沉着一张脸，殊无表情。
仿佛是无声的命令忽然劈下，礁石上排列交错的士兵忽地动了起来，“呼啦”一下全都跑下礁石，徐斌立在船上，警戒地握紧拳头，只见数以千计的黑甲士兵忽地站成笔直地方阵，“啪”地一个肃立，杀气腾腾地齐敲胸口甲胄，行礼却不跪拜，打成一片山响：“南境军，请含章太子检阅——！”
河滩布阵，列甲佩刀，他们山呼海啸，憾得山谷也在簌簌发抖！
“主公给他天子仪仗，他不知消受，竟然撑着个三百料小船就来了。”申睦左侧一员虎将隔着众人，远眺过去，轻笑着，面露鄙夷。
天子出行，未许旁人占据高位，可申睦就带着他们就这么明晃晃地在夯土台上肃矗立着，辛鸾孤身站立船头，轻轻眯起眼，岿然不动——
“无知者无畏罢了。”
申睦最信重的谭皮接口了，“十六岁的孩童名微众寡，窃据渝都，不过平一场时疫之乱，便已不知天高地厚，他面如此，岂能建功立业乎？”
整个河谷在众兵将沉声一吼之后，一片沉寂，鸦雀无声，而两方人马就在这敌友不明的胶着中，隔着列兵，无声地对视着，角力着——
骄阳烈火，徐斌的汗水越流越多，想要掏出手绢擦汗，却只能死死忍住。
“善听善见，小家子气。”
军中最易生骄纵之气，谭皮他们这些整日提着脑袋跟申睦拼杀的宿将可不讲究一个遥远的小孩子姓什么，他们只讲究实力。阅兵？接受一个长得跟小鸟似的小孩的检阅？笑话！
想到此，他眼中露出森然寒芒，右手缓缓握上自己的剑柄，郑重道：“主公——卑职等就等您一句话，您下了决心，我就去砍翻了这小太子！”

第174章 殊死（12）
“殿下，要下船嚒？”
此时小船已入港，眼见着沙滩之上敌友未明的局势，徐斌怕归怕，但该撑出来的骨气他还撑得出，就要引他下舷。
辛鸾倒是没动，说了一句，“再等等。”
等什么？
徐斌不知道，打量着应该是等墨麒麟亲来迎奉他下船，可是这样的局面，墨麒麟肯不肯纡尊降贵很不好说，他心里打鼓，但想着在船上好歹比在岸上安全些，他缓缓退后，也不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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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娃娃既到了，怎地不下船？还等我们去请不成？”
这一等，申睦这边的将官倒是焦躁了，主公没有发话，他们便不能妄动，他们自觉身处有利位置，自然是等小太子乖乖前来迁就为上，许多事情，威慑只在这一来一去之间，谁先动，谁便先落了下风。
此时倒是有心细之人提出质问，“未见得哪个是邹吾，只瞧见一列身材矮小的兵士，他是没来嚒。”
这横生的小小枝节倒是让申睦警觉了，他眯起眼，抬手接过身侧递来的远望镜筒，绷紧下颌。
“主公，我在渝都未曾见过含章太子有这等护卫，”军祭酒陈英深锁眉头，“他连邹吾都不允随行，却派这一队来护卫，恐怕是偷藏匿行的奇人异士。”
谭皮啧了好大一声，“军师就是谨慎，管他带的是谁！若是动手，直接砍过去就是了！”
他们这厢还没定出个章程，那一厢，徐斌的大嗓门已遥遥喊了过来，“传含章太子令说与南君听——”
如此，一众骄兵悍将抬首。
“孤已经位南君行船两余里，南君便不肯为孤行这两百步嚒？”
倏地，申睦愣了一下，紧接着，大笑，一直听着手下说话没有表态的他此时眉宇舒展，抬首一挥，“走吧，咱们一起去迎高辛氏的凤凰。”
苍鹰搏兔不假，但兔子也有蹬鹰的一搏，这小殿下人小但脾气不小，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他迎奉于他又有何妨？
几个将官未能听出含章太子这话里的路数，但主公举步下台，自是无不跟从，数千军士此时潮水一般“哗啦”分开一条路来，申睦带着一众将官，大步前往，邻近船前大笑问辛鸾，“殿下帝德如天，怎可用女儿诈我兵士？”
他身后的陈英深等将一惊，目光扫向辛鸾身后那一列甲兵，仔细一看，这才看出二十四余人竟无一人是男儿，这让他们刚刚还议论着这是含章太子什么精锐底牌的老将不由面色通红。
辛鸾笑了笑，雍雍然地抬手，由踏上舢板的墨麒麟亲自引他下船，“兵不厌诈啊将军，再说我本意也并非使诈，这些都是难得的琵琶国手，我是教她们来为兵士演奏助阵，只是入乡随俗才让她们带起甲来。”
辛鸾动作流畅，宛如行云流水。一言一行，皆是是那种久居尊位的从容不迫，温润和气。
申睦身后的军汉一听这些女子身份不凡，立刻瞥眼看去，这一细看，果然，女孩们各个眼媚腮红，颜色夺人，一时间他们喜不自胜，倒是生出些手足无措的笨拙，让开一步让她们随含章太子先行，唯独陈英深与谭皮两人不喜军中红粉，紧缀着墨麒麟，目不斜视。
徐斌随在这两位将军左侧略后方，畏惧地看了看身前两道魁梧大汉的身影，回头又看看了他们带来的一列娇小的琵琶女。他们这些人南境将官，各个身高八尺有余披甲带刃，黑压压地走在后面，停在左右，就好像四面左右都压了巍峨的大山，随时倾崩，老徐自认这数个月自己体魄有些长进了，可每口气还是喘得艰难，旌旗招展翻空影，他看着辛鸾还明月风清地和墨麒麟有谈有笑，简直就要吓得两泪纵横。
可辛鸾此时看南境军的心境和徐斌的殊然不同，他游目四顾，深深为眼前情状打动，见而大喜，朝墨麒麟赞道，“将军治军甚明，军容甚健，军威甚隆，可见吾国国力甚强。”
墨麒麟垂眸而笑，问，“那我南境军比赤炎军如何？”
辛鸾怔了一下，随即一笑，“赤炎陆上雄师，南境海上游蛟。南君也是赤炎出身，南境军比赤炎军如何，何必问孤呢？”
这话谭皮却不爱听了，“海上游蛟，却非海上蛟龙，看来是我南境军不能震外侮宵小，不然殿下何必如此轻吾？”
这充满火气的一句话，激得一行人全都警觉了起来，辛鸾脚步不停，回首眼角一瞥，淡淡地看了谭皮一眼。
那眼风威严而淡漠，就好似江河流风一般，坦然而没有丝毫波动。
谭皮呼吸一紧，下意识就去摸右手的兵刃。
徐斌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右手无声就提起拳头。
就当此时，申睦轻描淡写地接过话来，“游蛟入海，同样呼风唤雨，一字之评，谭将军不可无礼。”一只巨手忽然在众人中无声稳稳压下，所有躁动一时都没了生息，这时申睦才审慎地看向辛鸾，“不过臣也好奇，刚刚殿下一人对千人，心中竟一丝畏惧也无嚒？”
这话就是要掀辛鸾强作镇定的底，身后谭皮眼露讥诮，陈英深也噙起饶有兴味的笑意。
辛鸾一怔，也是没想到南君这么直白，苦笑两下，展臂示意南君边走边说，“南君既然问了，那孤就实话说与你听，自然是害怕的。人狭路相逢数百倍于己的庞然大物，怕是人之常情，我去岁明堂时还是手不能提的深宫少年，高粱纨绔都可以将我惊于马前，‘废物’头衔被人大肆传播，神京权贵门户无人不暗称我‘望之不似人君’……孤本体弱，世人未之奇也，”说着他笑着回了下头，“这事体，诸将合该都有耳闻。”
没有强自支撑，亦没有矢口否认，不光是徐斌，便是身后人如陈英深也愣住了。
一个人只有对自己的评价毫不在意，才可以在外人面前说得如此云淡风轻，而只有一个人真的胸有丘壑，才不在意这般的刻薄诋毁。
可军中有粗浅不通人情者谭皮，还以为小太子这是怕了，大笑着插言道，“不过殿下也不必妄自菲薄，将来您若和我们风里雨里厮杀，大场面见多了便也就好了。”
申睦眉心倏地一折，正要出言呵斥，辛鸾却已半侧过身，气势陡然而起，“将军此言差矣。我身之所在，武将列阵操甲，王孙辞楼下殿，何需前线厮杀？”
他凤目含威，明亮而幽深的眼睛倏地直刺过去，偶露的峥嵘竟刺得谭皮忍不住后倾。
谭皮如何能想得到这个姿容短小的少年竟有这样危险的眼神，竟有这样笼盖四野的气势，一时怔忡中，只听来得及听到他威然而肃杀的开口，“谭将军，我从不必见大场面。”
那声音笃定冰冷，斩钉而截铁，“只因我就是大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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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末，医署，一片狼藉。
“……不是我。”虚弱的声音从庞牙喉咙里吐出来。
红窃脂上前一步质问庞牙是否是杀害极乐坊萍坊外女子之人，庞牙厌烦地看了红窃脂一眼，说完这一句便轻蔑地扭过头。
他这说法红窃脂显然是不信的，她“哼”了一声，讥讽，“是啊，杀人这么大的事哪有乖乖招供的，少不得要叫几声冤枉。”
她这就是看他要死了，害怕骂些恶毒的话来一口气死了他，不然就这种夯货，她拳打脚踢都不为过，不受点皮肉之苦就下地狱，真是太便宜他了！谁知庞牙情绪稳定得很，丝毫没有被讥讽过的激动，他气若游丝地掀了掀眼皮，又闭上。
这漠视在红窃脂看来就是挑衅，一枚火星子直接把红窃脂燎着了：这狂徒看自己不敢动手，还得意上了啊？她扭头，朝着外面的馆班大声大喝：“都给我跑着去萍坊喊田山七！让他赶紧下来，杀人凶手就要咽气了，他们再不来就搞出悬案了！”
说着扭过头，朝着庞牙一字一句，“你放心，你的性命是性命，那姑娘的性命也是性命，便宜不了你的！”
她不屑这种男人久矣，自己娶不老婆也不好好讨，三心二意，漫天撒网，一看自己要死了，就恶向胆边生！她先入为主，越想越觉得自己猜测得对，气得直想骂人。时风月站起身在一旁洗手更换外衫，红窃脂守着这局面暴躁地来回打转，心想，这武道衙门的人怎么还不来啊？
此时人群集聚的差不多都被馆班请回了各自屋子里，大清晨陆陆续续有人过来接班，眼瞧着这一通乱象，血淋淋的有些畏怯，换了衣裳打了声招呼都避开着凶徒走，唯独这厅内还有几个银发老太太远远地站着，衣服上缀着补丁，紧皱着满脸的褶子往这边看，劝也不走。
红窃脂压着火气，尽量好言好语，“这没您们的事儿，都赶紧回去吧，本来老人就易感，别把您传重了。”她知道这几个阿婆，信教，平日挺热心的，能活动的还会帮着医师推个小车，给人分碗送药什么的。
“红姑娘……”打头的老太一脸肃然地凑了上来。
红窃脂皱眉：“嗯？”
“我等都是蛇母座下烧香的信众，刚才听这后生说他也信蛇母，此人劫人害人罪孽深重，但眼下阳寿将近，孽缘未断，不得解脱升天也是可怜，求姑娘借我们一炷香时间，诵几遍读下生经，成全一段功德。”
“……哈？”
红窃脂闻而瞠目，不由大惊。“孽缘”、“功德”的她不懂，但是这是什么场合？她心里只剩一个念头：你们怎么还想传教？！

第175章 殊死（13）
宣余门那夜，红窃脂可算是将渝都的教徒的好感败了个干净，她这段时间没有别的想法，唯独的想法就是邹吾和辛鸾这两口子的脾气可真是太好了啊，忍字功夫练到家，这些煽动民乱的，他们居然只查贼首，不问余众，连个邪教的帽子都没给他们打上，居然就这么放任了？
而这些信教的老太太也真的配合，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惹了大麻烦，一点也不发觉风声紧，来住医署照样来住医署，每日在自己的小屋里该诵经诵经，该祭拜祭拜，还经常同教徒中交流心得，在病友和医师之中拉人入教，甚至红窃脂这等的阎王脾气都要时不时被她们骚扰。
有一次红窃脂问她们你们祭祀为啥要杀鸟？
她们回答：因为蛇母最喜欢吃鸟。
呵呵，听听这话，多新鲜呐，红窃脂大为皱眉：她们怎么不打听打听高辛氏的图腾是什么呢？想着真怪不得他们生病，信教让人愚蠢，脑子越蠢，病得越重。
就这样无礼的要求，红窃脂当然是想也不想就要拒绝。
时风月却插口：“让她们来吧。”
红窃脂一顿，舌头差点打结。
四个老太婆掌心合十，赶紧朝时风月行礼，“时大夫仁心。”
红窃脂无奈地啧了声：“真麻烦啊……”说着她比划了一下，圈出个位置，“那你们别靠近，远点念吧，衙门的人来了你们就撤。”
濒死的人会散发出奇怪的臭味，酸苦，酸臭，酸败，浓烈地混合着，庞牙这人也应该是自知活不长久，今日事败，不管如何，都是心愿已了，那味道便忽地如水泼般泄了出来，远远的，便浓郁地让人作呕。
“姐姐干嘛让人超度他？”红窃脂蒙着面，时风月矮她一些，她便要侧过身去。
时风月细长的柳眉轻轻地蹙起，看着眼前景象，忧愁地叹息一声，“因为我没有办法坦然面对病人死去。”
这回答让红窃脂惊讶，她睁大眼睛看时风月，医师深蓝色的布袍映得她的脸孔冰清玉洁，就宛如佛前的莲花。
“我知道拿着无效药还要喝下去的滋味，我跟很多人说过现在的配伍并不能药到病除，只能缓解，若是家人体质弱，还是很可能撒手人寰。百姓对医家有误解，他们总以为用药就一定会祛病，所以很难接受这个说法，会很固执地认为你在给他们喝’没用’的药，可即便是这样，这里的人还是会小心翼翼地捧给家人喝，告诉自己这药就是有用的，走路时死死盯着药碗，生怕洒出一滴一毫。”
“得了疫症，就好比人好好走着阳光忽然坠进了深渊，他们开始只能思考眼前十天的日子，整日在期望和绝望中拉扯折磨，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没了。”时风月紧蹙着眉头，听着那下生经，轻轻地呢喃，“这些人的行为的确没法用常理度之，可恋生恶死，惊惧忧怖，这都是人之常情，我没办法坦然着看他们死，但至少，我想他们临死前可以坦然地往生极乐，再不受折磨。”
救人杀人，许多事都只在时风月一念之间。
她刚才是没办法，因为知道怎样会让一个狂徒一个病人心灰意冷，所以她那样击溃庞牙的防线，可她利用的因由自己都会觉得可耻，她是个大夫，她至今还没能调配出可以根治的配伍药，那些声嘶力竭的求生，声泪俱下的倾诉，一声一声，哪一句听来不断肠？
“可……”
红窃脂踌躇，“道理我都懂……可他们是蛇母教啊。”她压低了声音，“姐姐不觉得他们这个教太猖狂了嚒？无风起浪，策动暴乱，教众不是作奸犯科之徒，就是轻易受人挑拨之辈，还分布得这样广，多不安全？您干嘛让他们临终祷告呢？我要是辛鸾，我第一个连根拔起这淫祀邪教！”
时风月看了红窃脂一眼，有些哭笑不得。
心想这还是年轻，她懂什么？她刚刚压根就是没听进去啊！
“一个朝廷越腐败无能，越没有控制力，民众信教才越多。”
“啊？”红窃脂张大嘴。
“蛇母教是如何兴盛的？是十四年前南境的大水灾和蛇灾。当年正逢赤炎十七番裴将军冤死南境，天衍帝震怒，申睦忙于大改兵制，未曾稍加抚恤百姓，蛇母教才在民间兴起，他们组织松散，信众多老幼妇孺，你说他们藏污纳垢，还不如说是有心人在利用蛇教之名作乱。”
时风月：“你去看那些江河日下，行将就木的枯朽王朝，它们无一不教名众多，教众横行，因为老百姓正常的途经活不下去了，所以才会聚众抱团，寄托鬼神。他们朝廷镇压这些平民百姓时，也无一不是用雷霆手段强力镇压，朝臣们众口一词，出奇地统一，无一不是说此恶例一开，叛逆将源源不尽……谁知他们真的说中了其一，就是强力弹压后，叛乱源源不尽。”
“大疫大灾当前，恋生恶死，惊惧忧怖这本是人之常情，宣余门之乱，巢将军的赤炎军已成合围之势，含章太子为什么不动手？因为含章太子也知道，堂堂朝廷名器，实在不该为了杀灭一个大部分都是穷苦百姓的教坛而动，他在上面点一个头，底下有无数人会抬脚碾碎这些无权无势之人，他若连这点事情都容不得，连这些碎碎叨叨老太太都要害怕她们拿起棍子造反，不往自己的阵营的里拉，死劲往外面推，他还做什么吞并天下一统六合的美梦？”
月到天心处，风来水面时。
后来的后来，渝都百姓因纪念天衍十六年这场瘟疫，自行推平了两座下山城最大的祝坛，改建两座气派堂皇的生祠。渝都百姓识字不多，好像天然就喜欢祭拜个什么东西，最后这两座生祠，一座祭拜的是最终配伍出瘟疫药方的时风月，时人皆成之为“神医”。时风月后来听说哭笑不得，说自己到最后没能矫正过来百姓对瘟疫“花眼”的叫法，没想到自己的名姓却被这么多人记住了，还自发给她立了庙宇，真是有心栽花、无心插柳。
而另一座生词，大殿的正中雕塑的是一只翘首东方的凤凰，其座宽两丈，其像高四长，怒金赤彩，堂堂皇皇，其身五采而文，铭德、义、礼、仁、信，座下镌无数名姓，皆是因此役战死的英雄碑铭，后世有书，称“是鸟也，饮食自然，善歌善舞，逢日出东方，绕山三匝，是时百鸟和鸣，见之，则天下安宁。”
时风月说得没错，这世道就是这样，老百姓世代相传的褒贬不在史籍之中，而是在口耳之间，他们说你奸你便奸，说你忠你便忠，他们自有他们的想法，是毁是誉，是讥是谗。
从来就没得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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锋利的剑刃划开白涅砂，申睦提着已经磨得发亮的剑柄，剑锋在白沙地上几下勾画出天衍的版图整个，辛鸾蹲下身，捡起几块石子，扔在几处重镇之上，墨麒麟与他对视一下，剑锋轻抖，画出几条水文。
“先帝教你这些的？”
辛鸾摇头，拍了拍手掌上的尘砂，“亲爹教儿子，都是教不来的。纵然他文采武功、阅历见闻独步天下，光是狠心这一条，就直接在孩子面前败下阵来。”
墨麒麟：“所以古人易子而教……”
辛鸾重重点头：“就是这个道理。”
他们此时屏退了下属、扈从，独处着攀到海湾群崖之上，墨麒麟闲散地咬着一根草芯，漫不经心地勾画水文，“不过先帝宽厚，他只有你这么个一个孩子，自然只能做慈父。我父亲当年不教我，可不是因为狠不下心，是因为我的兄弟太多，我是他最不喜的那个。”
这山川地图大，辛鸾提着衣摆，迈过蜀地，蹦到他跟前来，申睦身躯伟岸，高人一头，辛鸾在他身边就好像是一只啄谷子的小鸟，柔软的手抚上他拿剑的手，用力拍了拍，“这有什么关系，七国并立时的小小白国，宿恒侯看走了眼，传位你大哥，却不传位于你，你如今成就早已盖过你父祖三代，做这天衍空前的南境封君，谁敢不当你是世上独一无二的英雄？”
墨麒麟淡淡一笑，并不将这安慰放在心上，只点着天下江河，挥斥方遒。
“小儿可知外面正发生什么？”
“略有耳闻。”
辛鸾舒展了一下手指，掰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北方北君闾丘失势，北境颛孙家与公羊家争锋，辛涧派遣齐嵩镇压，局面尚未可知，中境出现十年来最大蝗灾收成减产，天衍粮仓告急。东境……东境开始夺储之争，公子襄所住鸾乌殿前些时日刚发生过移宫之案。”
墨麒麟看他一眼，“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皆知。你有心。”
辛鸾淡淡一笑，从容道，“我身负国仇家恨，还等着有朝一日亲率铁骑杀回东境呢，破辛涧之兵，纳辛涧之印，亲自手刃仇怨者。”
他抬头看他：“家事，国事，天下事，我不敢不知。”

第176章 殊死（14）
陶滦在去往东南三苗战场之后，辛鸾曾几次与他通信。
曾问道是否重用，陶滦回信称“南君独当一面，不喜与人分兵拒敌”。陶滦为人儒雅正派。信中述实情而不言他人是非，辛鸾这都能感觉到他心中愤懑怨气，之后几封上书描述对敌之外情景，说“墨麒麟南烧三苗屋室，坑三苗降卒，系虏其老幼妇女，西南异族多所残灭【1】”，简单的说就是南君的战争就是走一路，杀一路，烧一路，坑一路，他兵事奇才，所当者破，所击者服，用兵大开大阖，不怕什么大军在外，好战，也能战，指挥所指，一片无人带。
之前辛鸾以为申睦回兵是因为渝都瘟疫之因由，后来看他列兵于外，自己带几个亲兵只身回渝，对瘟疫之事问询而不插手，才知道是自己想错了。他与陶滦将军通信估算南君回兵时期，发现这日子当当处于索亭关险胜后、渝都疫情爆发前一个四六不靠的寻常一天，而就在那三日前，三苗族人收亡卒，得数万人，反涂阳”，申睦“连战未能下，得渝都书，立西归”。
向繇喊申睦回来做什么？辛鸾不知道，陶滦也不知道，但是陶滦话中暗示可能根本也没什么正事，只是左相给他写了封家书，他就回去了。
可不消说，墨麒麟这一动，整个渝都的人都跟着紧张起来——这样的猛将，山地无路，他能劈开一条路，地上若有个把，他能直接拎起来，他一踏上渝都的山地，邹吾一众人如临大敌，根本不敢等闲视之——徐斌害怕也是情理之中，毕竟南君暴虐，万一他一高兴把他们一群人砍瓜切菜似的都给砍了，还不就是一眨眼的事情？
辛鸾倒是还好，他走前问了自己情报总管邹吾几个问题。
“墨麒麟可有可与他互为犄角配合之大将？”
“无。”
“军中可有他万分信重之人？”
“无。”
“……那这天底下总该有他稍微信任的人罢？”
邹吾思索了一会儿，“……那应该只有向繇了。”
辛鸾点了点头，“那让人遥控巨灵宫吧，做的不用太明显。”
然后年轻的君主贴心地安慰胖徐斌：“南君心肠软。没事儿。”
此时“心肠软”的南君给灵巧的凤凰画了一张地图，指天下而问，“你对北境了解多少？”
“不多。”辛鸾抱住手臂，垂头看着那一大片奔马形状盘卧天衍版图的上方的地带。
“我没去过北境，都是听人传说。听说那里没有东境南境茂密繁盛的山林，西一侧戈壁坚硬，黄沙漫漫，人烟稀少，水源奇缺，东一侧草原沃野，牛马结群，因为地广人稀，传说许多异人异兽等远古大能皆隐居于此，寓居吐哺，久而久之化无数天地奇物，西境那里育有赤炎最优良的马种，有这天下最烈性的酒，女孩穿戴绒、绢、金、银，夏天的时候一身清凉，会跳让人眼花缭乱的舞蹈，男人会弹粗犷悠扬的马头琴，还有风格迥异的绘画、杂技……”
“女人、音乐、绘画、杂技……真是小儿亡国之语。”墨麒麟打断他。
辛鸾笑着耸了耸肩膀，扬起脸看他，“南君干嘛如此煞风景？这世间美好怎么就亡国之语了？”
“自从去岁闾丘败落始，殿下说的’世间美好’早已归了长生天。”墨麒麟冷冷地沉下脸，“战乱的土地早不见闲散游荡的牛羊，早不闻男人的胡琴声，早没有身着绒绢金银的女儿在篝火旁跳舞，他们最美的姑娘已经套上了齐襦宫服，在神京中嫁为人妇，这点殿下不是很清楚嚒？”
申睦说完最后一句，辛鸾唇边最后一缕笑容也褪去。
墨麒麟刀眉一挑，“唰”地剑指北境，凛然犹带寒光，“关于北境，殿下了解多少？”
狂潮一般的气势瞬间压了过来，不知道是不是墨麒麟对辛鸾那一句“亚父”当了真，他这一问几乎有了以父训子的威压，烈日当头，辛鸾背心霎时生寒，胸口宛如被狠狠锤了一拳般再无法呼吸：他害怕了，他还是害怕了，他一时间心乱如麻想要撇开头先缓一口气再说，可下一刻却被一只筋骨纠结的大手擒住了下颌——
“说话。”
墨麒麟的手掌满是粗茧，钢铁一般地陷在他的两颊里，在伤疤上磨出令人惊恐的刮痛感。
气势之争，输赢只在瞬间，一旦认了，就是一溃千里，辛鸾的喉咙“呵呵”作响，指甲狠狠掐进自己的骨肉，控制着两只手不要挣扎来握墨麒麟的手臂，同时顺着他的手掌，迎视他淄黑如墨的眼睛——
关于西境，他知道多少？
他知道西凉山丰美的水草，知道那里培育最优良的战马，知道出产的玫瑰矿石可以打造最锋利的兵刃铠甲，知道那里出产奇珍异宝矿石美玉，他之绿玉髓也不过是中等珍宝……
“我知道……”
许久，辛鸾凝视着申睦的眼睛，找到自己的声音，“西境没有东境南境茂密繁盛的山林，西一侧戈壁坚硬，黄沙漫漫，人烟稀少，水源奇缺，东一侧草原沃野，牛马结群，因为地广人稀，传说许多异人异兽等远古大能皆隐居于此，寓居吐哺，久而久之化无数天地奇物，西境育有赤炎最优良的马种，有这天下最烈性的酒，女孩穿戴绒、绢、金、银，夏天的时候一身清凉，会跳让人眼花缭乱的舞蹈，男人会弹粗犷悠扬的马头琴，还有风格迥异的绘画、杂技……”
申睦在他重新开口时就是一怔，手指的钳制虽然未有放松，眼中却明显浮起了笑意，直听到他一字不差地说完最后一句，忽地仰头而笑，手指亲昵而玩亵地捏了捏辛鸾柔软的左脸，“来，我来教殿下。”
辛鸾强颜笑了一下，任由申睦搭住自己的肩膀，另一只手纵剑而出指点江山——
“闾丘、颛孙、公羊，此乃北境实力最盛的三大家族，先帝分封之时，闾丘氏任封君，其余两家俯首称臣，去岁狱法山动乱，闾丘一族尽丧，唯一剩下的小女儿困于深宫，整个北境再无闾丘氏弹压北境贵族。若先帝还在，他来分封北境，无论封给辛涧还是当地的颛孙公羊，今时都不会大开兵衅，只可惜如今的辛涧昏招不断，竟废封君，立总督，人选又是不知兵事的齐嵩，北方多骏马，更多敢战之士，他们安能服他？”
申睦用力地捏了捏辛鸾的肩膀，那声音竟十分畅快，“殿下，北境大好机会就在眼前，我们南境兵多将广，你想不想分一杯羹？”
辛鸾用力地掐着自己的手指，不动声色地，几乎按出血来，“南君说笑了，北境有乱，我们南境有什么机会？难不成还能凭空飞跃中境东境，移师北上嚒？”
他大着胆子伸出两双手来，也不避讳那食指上被掐出的血珠，柔顺地包住墨麒麟执利刃的大手，引他在沙地上画出条条痕迹。果然，他主动做些什么，那份强大的压迫感便逐渐消退了，他思维也跟着清楚许多，“天衍五境分封之时，算尽地利人和，合川南岸难攻北岸，纵然侥幸得手如索亭港大捷，也不能开拔数万雄师，若以水路攻之，哪怕在水位大涨的时节，河流也载不动战船纵深百余里，至于中境沃土，丹口孔雀建边境雄关重镇，南境军想要将其境对穿，深入北境，怕只是痴人说梦。”
申睦左手终于放开了他，好整以暇地朝着他笑，“那若是借道西境呢？”
辛鸾瞠目：“西川群山环抱，百处险塞，据天下之险，大军如何能取道西境？”
可说完这话他就顿住了，眼前的男人是个战争狂人啊，十七年前荆山群山堆叠还不是让他寻到罅隙凿穿了通道，绕道垚关守军背后，前后夹攻为父亲打下了南方全境？难道……辛鸾呼吸艰难，他真的有方法？
“不可能。”
辛鸾快速地瞥了眼他画的天下舆图，这件事根本就是天方夜谭，不在于他攻不攻得到，在于他守不守得住，“北境地势平坦旷野之间，四面受敌，难以立足，况且蜀道崎岖，如此劳师远征，补给线会拖延数千里，根本就是得不偿失！”
申睦却不理会他，收剑入鞘，垂眸看这边界分明的五境之土，环抱手臂，“自殿下您寓居于南境后，我常于东南思索为您一统天下的方略，每一次……每一次我细掠天衍版图，都要感佩一遍先帝的分封之法，雄才大略，当真是雄才大略！”
“以东境神京为例，漳河水口冲出扇面防护，北境若有不臣之心，七条山隘径口阻隔，任何北境贵族在第一道关卡就会被拒于关外，中境若心有僭越，南阴墟古隘口山岩峭拔，两次血腥搏杀当即会让人望而却步，而南境就像你说的，垚关之喉难扼，合川之水难越。西川之险，雄于天下，也困于原地，难以征伐……这天下五块土地，东境遥控北、中、南，其余各境又互为牵制，以自然山川为主要屏障，辅之以军事要塞，如此得当的分封，如此得当的布置，若无意外，先帝之分封合该维持住天衍百年无犯的太平，千年不倒的基业！”
辛鸾被他言语所动，不禁心潮澎湃，“但是……”
“但是先帝漏算了你。”
申睦垂下头，眼中流露出狭长的寒光，“他也漏算了他弟弟的狼子野心。”
说着申睦再不绕圈，胼指一点西境之北那一带狭长山脉，“英鞮之山、中曲之山、邽山，三山相连的西凉之钥，水草丰美，珍宝奇多，良马纵横，得此地，进，可以深入搅乱北方战局，退，可以屯兵积聚观时而动，一举便可破先帝五地牵制之局面，北境两万三千二百三十里，只在殿下股掌上耳！”
辛鸾眉峰紧锁，“西境群山环抱，此处无路。”
申睦胸有成竹：“不，此处有路。”
辛鸾：“你确定？”
申睦：“我曾随你父亲纵横北境打退蚩戎。我确定。”
就像申睦说的，天衍帝把每一方土地都分割得固若金汤，强攻任何一地都免不了久攻不下民困兵乏，但若真的能得西凉之钥，就代表他彻底破开辛涧对他的封锁和围堵，以此撬动天下，转劣势为优势，狠狠扼守住中境、西境的大门。
书中兵法，经验方略，巢瑞等老将军可以教辛鸾，可飞天一招，神来之笔，非用兵奇才不敢设想，非兵者之王不敢大胆炮制。
辛鸾声音带出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咬牙：“此计风险重重。”
申睦傲然冷笑，“但也令人向往。”
辛鸾稍稍冷静了些，威严地抬起头，直视申睦：“可将军漏算了一条。西凉之钥位于西境群山之北，你要如何跨过西境雄山险塞？”
“殿下，我已经说了，不是我漏算了，是先帝漏算了。”
墨麒麟不动如山地看着他，眼里犀出的冷光，让世上任何人都无法拒绝，“我南境军昨日不欲取此路，是因为没有您，但我南境军今日可以取此路，是因为有您。”
说着山一般高的男人忽然在辛鸾面前“轰”然跪倒，字字铿锵，“臣墨麒麟，请殿下登坛称帝，借道西境，一统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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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吾这事儿……”
渝都，小院，天色已晚。众人议事已毕，邹吾叹息一声，缓缓说起，“起因是为了个姑娘争风，才和那少年荆南有了拳脚冲突，当时在场其余人作证，荆南并没有重伤迹象，是那孩子回家睡了一宿才突发了意外。”
小院里所有大人都皱起了眉头，何方还问：“致命伤在哪里？”
邹吾：“仵作验尸说致命伤在脑后，是剧烈撞击所致，小卓自己的说法是他并没有打过他的脑后，应该是荆南从山上滚下来自己磕到的。”
“那脑后这事儿有人证吗？”徐斌问。
邹吾无奈摇头：“当时一片混乱，没人说得清楚小卓是不是砸过那孩子的后脑。”英俊的男人愁眉不解，很是歉然，“说来是我疏于管教了，才让小卓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众人盘坐于内院与厦子，分分合合地团出一圈，此时有人偷眼去看辛鸾的反应，结果他一直垂着头，抱着一盘点心，不知心思在何处，只咀嚼吞咽个没完。
徐斌主动开口：“既然小卓说过没打过他后脑，那这就是证据的模糊断裂之处，反正死无对证，下山城白水巷荆家是嚒，我去亲自劝说道歉一下吧，尽量私了。”
辛鸾咬了口杏仁酥，邹吾忧虑地暼了他一眼。
何方归也深深叹了一口气，总不能见死不救，“是，多封些银钱给那人家。毕竟少年争风斗殴谁也不是有意痛杀谁，小孩子年轻气盛，已经折了一个，总不能再折一个。”
辛鸾吞了条梅花烙，邹吾忧虑地皱起眉头来。
就当一众位高权重之人盘算着如何能消弭那户人家的怨怒，把这件事压到最小，把小卓保出来的时候，“咣当”一声，申豪解剑拍在地板上，木质的板架狠狠颤了两颤！
“殿下您就不说一句话嚒！”
辛鸾吓得一抖，捏着桃子酥的手一哆嗦，那粉润的桃子酥“啪”地一声掉在了地板上。辛鸾眉头一皱，却没有抬头，俯身从地上捡起那桃子酥，拍了拍上面的灰，放回盘子里，抬头：“你想让我说什么？”
没想到申豪却怒气冲冲，指斥道：“殿下亲裁大政，威严光辉，立足根本就是举德政，肃威刑，可今日却眼见幕中臣僚公然寻觅逃刑逃罚之法。您如此宽纵，那我叔公未寒的尸骨又算什么？您如此坐视不理，任由臣子走旁门左道，还不如直接就给卓吾来一道特赦，还显得坦坦荡荡！”

第177章 殊死（15）
“殿下亲裁大政，威严光辉，立足根本就是举德政，肃威刑，可今日却眼见幕中臣僚公然寻觅逃刑逃罚之法。您如此宽纵，那我叔公未寒的尸骨又算什么？您如此坐视不理，任由臣子走旁门左道，还不如直接就给卓吾来一道特赦，还显得坦坦荡荡！”
这一番话，真是举着棍子把所有人都骂了一遍。
一时间，辛鸾、邹吾、徐斌、何方归所有人的脸都僵住了。
其实辛鸾心事重重，从回来后一直在想申睦的话，刚刚根本没有留意大家说了什么，此时被人劈头盖脸一通喝骂，真是让他又痛又惊，措手不及。
邹吾：“此时说来是因为家弟而起，因我而起。申豪说得对，咱们心怀恻隐去保小卓，那就是让那少年白死了，这置那户人家、天衍法度于何地？小卓之案，一切还是交由有司罢，若是最终就是寻不到证据最后判他有罪偿命，也是小卓命该如此……老天要罚他轻率狂悖，以武乱禁，诸位不必再为他费心了。”
说到最后，邹吾的声音艰涩而困难，一语毕，更是直接站了起来，进了内室。
申豪一时气话，此时看到邹吾避席而去心中也不好受，但是他热孝未尽，耿耿于怀自己敛尸的那一幕，实在也是说不出挽回之语。
徐斌看着众人，胸口一个起伏，忍不住开口，又咽了回去。
一人向隅，满座不乐，何况加上主君又心不在焉，一众人很快便散去了，辛鸾站在檐下，端着一盘点心，把那个刚才掉在地上的桃子酥又擦了擦，然后塞进了嘴里，甜点本该是甜蜜柔软的，但是他只觉得舌苔无比的坚硬苦涩。他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但是直觉告诉他如今一切向好的势头里，已经出现了很严重的危机：申睦的威慑羞辱、强制逼迫，夺天下的压力，裂痕已出的幕僚，小卓这个情理与法理的死局，落落寡欢的邹吾……眼前局面一团乱麻，他竟然不知道如何去拆解。
但是很快，又一锤重击敲门而来。
翠儿带来红窃脂的消息：时大夫染瘟疫，危。
配伍之方只在这几日，眼见就要攻克瘟疫，冲锋前线的大夫染疾？辛鸾头疼欲裂，只能让医署按预备方案应急，让时风月好生养病。
辛鸾茫然四顾，有些不敢回屋，招手让翠儿过来，低声询问，“武烈侯今日回来都做了什么？”
翠儿好似早预料他有此一问，哈着腰小声回答他，“侯爷午后回来就一直在做一件事，在拿砂纸磨一根生锈的钉子。”
“什么？”
辛鸾轻轻皱眉，怀疑是自己脑子不好使之后耳朵也不好使了，“生锈的钉子？”
“对。”翠儿点头确认他耳朵没出岔子，“不知道从哪里取下来的，有奴的中指那么长。”说到此，她又想到别的，“对，他还问了奴，殿下您淘换下来的衣物都是怎么处理的。”
辛鸾摸不着头脑，轻轻嘀咕了一句，“……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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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调古朴的“霍霍沙沙”之声在小院的卧房里经久不断，好像一根长长的蛛丝，轻柔而持续地不断垂落、缠覆，耐心地黏连在见方咫尺之中。
铁矿有杂，粗砂，粗抛，紧接着是细沙，水，细抛，然后是磨石，邹吾在图纸上勾画出剑的形状，剑茎，剑刃，剑锋，剑尖，血槽，锋刃，中脊线……然后，依次打磨。
这是母亲在他小时候教过他的，不论多暴躁，多失意，眼前的局面有多难，去做一件别的事情，不要被混乱的心境控制，不要自暴自弃，保持沉浸和专注，把自己信心和耐力一样一样捡回来，邹吾盘腿坐在地上，手中的小剑不足他的手指粗，他专注地弯着脊背，凑在一豆烛火下，小心地抛光打磨。
卧房里放了磨石、清水、各式的砂纸，甚至还有个简易的小炉子，他第一次把他和辛鸾的卧房弄得一地狼藉，手上沾满了滞涩的铁锈味儿，待小剑的中脊线终于磨好，他拿剑尖在他满是厚茧的指头上划了划，最终确定，大功告成。
邹吾站起身来，活动了下僵直的脖颈和后背，朝外一看，这才发现月影已经西斜，连他用的蜡烛都燃尽了一半，可辛鸾居然没有回屋睡觉，他刚才磨剑磨得太投入，也不晓得他回没回来过，他握住自己一整个半天的成果，走出去，这才发现，辛鸾居然披着头发在厦子上伏案，也是点着一盏烛火，好像在认真画着什么。
“饿了没？”邹吾走过去，揉了揉他的发顶。
辛鸾回过头，朝他灿然一笑，“你忙完了？”
邹吾点点头，把那脱胎于生锈长钉的小剑递过去，探身看了看他的小桌，“你在画什么？”
辛鸾兴致勃勃地指给他看，“喏，这里不知道怎么生出一支桃花枝来，明日人来人往，肯定就要折掉了，我把它画下来，省得它白开一次。”
邹吾点了点头，品鉴道，“你的画技可比不上你的箜篌。”
辛鸾笑了一下，应了句“人无完人嘛”，低头看那不足手掌宽的小铁艺，轻声道，“都说世上有三苦，打铁，撑船，卖豆腐，在你之前，我一直以为只有穷苦人家不得已谋生才会去学打铁。”说着他仰起头，捏着那光滑的小剑去对月光。
流光皎洁，因为邹吾的精雕细琢，千锤百炼，那小小的一枚针一般的剑，居然凛然生寒。
“嘶……”
辛鸾手一滑，那剑锋划破他的手指，落下一线血来，落在厦子的木板上，他抬眼看邹吾，眼中全是惊诧的赞赏之色，“好锋利的小刀。”
这个东西小小，辛鸾却起敬畏之心，不由问回屋的邹吾，“送给我行吗？”
邹吾背身随口道，“你喜欢就拿去。”接着随口问，“翠儿呢？怎么不见她？”
辛鸾：“去钧台宫点长明灯了，极乐坊今日故去了她一位朋友。”他把受伤的手指含进嘴里吮了吮，确定不出血了，开口，“磨东西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什么都不想。”
“你怎么不问我画画的时候在想什么？”
“你在想什么？”
“什么都不想。”
邹吾洗干净了手，卷了一袭竹簟，拿了一壶茶，盘腿坐在辛鸾旁边，挪过那小小的方桌，提笔帮他画完那桃花枝，“以后别那么吃东西，伤身体。”
辛鸾“嗯”了一声，挑了个好位置，蜷着双腿躺下，把头枕在邹吾的膝盖上：“你也别太担心，小卓他才十六岁，就算出示的证据都没法证明他清白，也罪不至死。”
邹吾听了，也轻轻地“嗯”了一声。
夏夜清爽，月色流光，他一手握笔，一手轻轻地抚摸辛鸾的头发，他们以后或许会渡过很多个这样的长夜，需要不断地谋定、策划，纾解彼此的压力，治愈彼此的伤口。
“小卓的事情我知道你心里一团乱麻，我是这样想的，你听听看。”辛鸾枕着他，眼睛虚虚地看着前方，慢慢说，“从大处看，南境法不正、律不严已久，我掌政要做出个表率，不能政敌犯法我秉公处置，亲人犯法便暧昧偏私。申豪今日的话说得不好听，却也是大节。”
“但就像我说的，小卓他才十六岁，哪怕判到最重判成过失杀人，我印象里天衍律的处罚也止在’流刑’。”辛鸾感觉到邹吾的呼吸转粗重了，他没有迟疑，转了个身，与垂头的邹吾对视，“邹吾，我想从重判，就叛到’流刑’。”
邹吾没有说话，黑沉沉的一双眼睛，等他继续说下去。
“你知道小卓下山城打人不是第一次了。他不是墨守成规之人，今日祸事若没有任何惩罚，我不怕把他救出来，就怕他还有第三犯，他心思浅，容易被人利用和煽动，渝都这个是非之地，他站在我们灯下黑的地方，若真有一天踩虚了脚闯下塌天大祸来，那才是追悔莫及。”
“其实把他外派出去历练的心思我早有之，只是怕你舍不得他，才没有提这件事……今天这个局面谁也预料不到，但是想来如果能趁着这次把他送走，好好地磨一磨他的性子，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至于流放的地点，我也想好了，你……”
邹吾看着辛鸾，眼神忽然变得十分复杂，辛鸾小心的立刻闭上嘴。
半晌，邹吾唤了一声“阿鸾”，问：“你怎么看小卓这人？”
“啊？”
辛鸾不防备他这一问，露出惊讶表情，“你怎么这么问？”
邹吾抿紧嘴唇，“你只管答我。”
辛鸾眉头微蹙，知道这个要认真答，沉吟了一下，话走边围，“邬先生教我与他与徐守文，徐守文优良，我是中等水平，他是根本学不进去。巢将军的兵法他倒是触类旁通，但是寻常也不见他运用，做事看着倒是很冲动浮躁。”
邹吾皱眉：“你很不喜欢他嚒？”
辛鸾答：“没有啊。”
少年的眼神无比的郑重诚恳，“卓吾身手勇猛，心有大志，这是天生的英雄，只要稍加磨砺，来日卓吾之名定不逊今之南君墨麒麟之名。”
那将会是个足以惊动整个天衍的名字，他会长得和他哥哥一样高大，一样的以一当百、作战勇猛，渝都这样终日营营，叽叽歪歪的锦绣之乡不适合他，圣人汗牛充栋、之乎者也的教诲也不适合他，他就应该生长在气格阔大的天地山川之间，步伐慷慨地走在广阔的前线战场之上，叱咤纵横，立惊世之功。
邹吾眉心一皱，听辛鸾这么说一时不知是该是喜还是忧，似乎陷入了某种纠结缠绕的心思。
“那就这样吧。”他吐出一口气来，他和小卓的约定，也是真的不能告诉辛鸾了。
“先让他在狱里清醒清醒，等眼前的事情料理完，把他送走。”邹吾最终拍板，辛鸾点了点头，邹吾心事重重地拨了拨他耳后的头发，“那你的事呢？今天申睦和你说了什么？”
&#183;
“你到现在还下不定决心嚒？”
巨灵宫西殿，向繇撑着头颅去看身边的男人，“你叔父家已经被辛鸾连根拔起，申良弼现在形同阶下囚，新上任右相的陈嘉老头倒向辛鸾，朝廷的青壮派倒向辛鸾，整个朝廷咱们的人还有多少？哪个不是整日在担心被罢官免职，夹紧了尾巴做人？还有中山城下山城，他俩惯会收买人心，现在是整个渝都都在忘恩负义！……?观，事已至此，你现在还下不定决心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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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是热，辛鸾又翻了个身：“申睦说他想借道西境，攻北境西凉山脉。”
邹吾不愧是邹吾，辛鸾这一说，他立刻想通此中关节，飞快问，“此路可通嚒？他是攻西凉之钥为真，还是取西境为真？”
真是一句话点到了辛鸾的担忧处，辛鸾立刻翻身坐起，急道，“他说得信誓旦旦，我是真的有些信他说的此路可通的。”
哪一朵云彩能下雨，辛鸾很清楚，邹吾也清楚。
此时他听辛鸾这样说，眉心一折，沉声道，“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就是一把刀子直接插在西境的咽喉下，以此为挑板，辛涧的优势将彻底丧失殆尽。”他笔锋不辍，柔软的笔尖跳开墨色的桃花，在旁立刻勾画了三笔，“占了这块西北东南走向的山川堆积平原，再和南境遥相呼应，咱们就相当于对辛涧形成了包围之势。”
他俩其实对申睦的军事水平都很相信，唯一的担忧其实是在申睦的人品，“就怕当今霸主手提数万雄兵，鱼与熊掌都想兼得。”
西川蜀地，千里之外，劳师远征。以兵法论，他也很可能觊觎西境雄川。
辛鸾无不忧虑地点了点头：“外祖家沃野千里可养兵百万，可西川安定过久，不习兵刃，一旦借道墨麒麟，就等于开门揖盗。”
邹吾想了想，“这样，南君这边你先不答应，以缓兵之计细问南君再做计较。西境那边，你今晚就修书一封，以强兵之名劝你外祖父早做攻备，以深固开明氏西川不摇之势。反正就算咱们打定了方略，仗也不是眼下一天两天就能开打的，事缓则圆，先做两手准备，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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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辛鸾自绝东境，西境开明修远垂垂年迈，两个儿子又忙着勾心斗角，可以说无一个既功强近之亲可以扶助他。他如丧家之犬被辛涧赶出东境，是我们南境收容了他，保护了他，可你看看他如今，反客为主，背信弃义，他原本该仰仗我们，仰仗你的。”
此时，渝都同样最有权势的一对爱侣也是难以成眠，在榻上睡衣相对，说着枕边私密话。
墨麒麟揉着鼻梁，“你不要再劝了，我不会拿他怎么样的，他是先帝的儿子。”
向繇拢了拢头发，“我没有让你拿他怎么样，我只是觉得他要一统天下，你帮他成就大业，西境也好，北境也好，这天下只要你想，你都帮他打得下来，可是我们不能做将来被他过河拆的桥，不能做被他卸磨杀的驴。”
墨麒麟眉峰一皱，脸色果然深沉了许多。
向繇觑着他的神色，再进一言：“?观，你只要下定决心，我有办法让他这辈子只能仰赖你，什么邹吾、巢瑞、徐斌、红窃脂、何方归……那都算什么东西，冢中枯骨而已！什么南境都城，中山城、下山城，到时候天衍在哪里建都还不是你说了算？将来小太子称帝，你就是他的相父，封侯拜相，你为第一功臣！历朝历代王侯将相不过一世之人，创一朝之功业，可你与他们都不同，?观，你可以塑两代之功名与大业！”
西境算什么？北境又算什么？辛鸾的顾虑把他墨麒麟想得太浅了，墨麒麟此生无人可争雄，憋屈在沿海十余年只能打三苗人，这日子他早已不耐。
果然，墨麒麟的神色，在向繇的三寸之舌前，缓缓地，动摇了。

第178章 殊死（16）
“杨柳黄栌，书香墨画，果然还是你这里静心。”
辰时左右，中山城乐澹街御赐廊邬先生住处，辛鸾笑着推开了门——
徐守文原正在校勘誊写古籍，一听这声音登时从案后起身，诧然回头，“殿下？您怎么来了。”
辛鸾摆摆手，示意他不用这般激动，悠闲地迈着步子走到他跟前看了看他在做什么，然后又提步往书壁架格一侧，慢慢道，“过来看看老师，再来瞧瞧你，三天后巨灵宫有宴，我要来这儿借你两本书做个急就章。”说着开始扫视一册册书脊。
徐守文笑了：“您跟南君倒是难得聊得来。”
辛鸾也笑了笑，挑了几本诸子百家，“还行吧。我其实挺怕他这人的，气势太强了，跟他说个话生怕自己一个把持不住就’丧师辱国’了。”
说着他抬头，“对了，你在这里静心读书，可听说了昨日山趾医署的事情？”
徐守文：“哪里会没听说，殿下您忘了规划医署的张倧公就住在这条御赐廊？昨日张老大人来找老师来发牢骚，说竟然有人怀疑他建的房子一把火就能燎起来，硬是发了一盏茶的脾气。”
辛鸾苦笑两下，“昨日这位张公也找去我小院了，当着一群将军的面儿拍着胸脯说这医署主要防震，要点着它起码要一百个人同时举焰才行，哎，脾气忒大……还有你知道嚒？这位张公第二处医署想建在哪里？”
徐守文：“哪里？”
辛鸾摇了摇头：“极乐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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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中山城中与东南御赐廊遥遥相对的极乐坊，蔺宏蔺大人的司署衙门里五品职司领着衙中差役登临大门，一班服色沉毅的公门手执棍棒枪戢，瞬间搅乱了此地的风雅浮华。
“庞牙之案需要提审当晚大堂所有人证，接收一应物证，还请极乐坊配合调查。”
匆忙出来的接待的是极乐坊正坊的管事，他看着官吏后一排排来者不善的官兵，不由僵硬地笑了两笑，“官爷，这里是中山城，是极乐坊，事多敏感，您看要不要我先去教坊司打声招呼，您再带人来取认证物证？”
“事涉敏感？”司署衙门的官吏冷冷地一横眼，回道，“再敏感敏感得过武烈侯的弟弟？昨日两案并发，含章太子那边都没给我们设阻，你们区区极乐坊，还想盖过钧台宫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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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乐坊……”
徐守文咀嚼了两遍，轻声道，“那里，那里是渝都特权富贵的象征啊。”
辛鸾哗哗地翻书，撇了撇嘴，不以为然，“一座房子而已，什么象征不象征的，你不当它是个事儿，它就不是个事儿，还有我接到的消息，庞牙之案之所以发生，很可能是极乐坊疫情期间阳奉阴违，一直在暗中经营纳客。”
徐守文一愣：“他们这么大胆？”
辛鸾反问：“你知道极乐坊谁的地界？”
徐守文：“我爹不许我去风月之门……”
辛鸾：“是向繇的。”
“左相的？这不是……？”徐守文大吃一惊，“这合朝廷的规矩嚒？”
辛鸾：“明面上当然没人说，但是暗地里渝都这个地方官商勾搭，原本就没什么规矩。张公几次对我说极乐坊地势极佳，河道风向最适合建立医署，既然如此，我不动动它，也说不过去了。”
辛鸾问过张倧公了，这个世代寓居渝都的老头告诉他，二十年前极乐坊原址还被称为十四坊，或十四楼，其中三座属原属前朝教坊司，其余为富商富户所建，天衍立朝申家掌权后，一不见经传的小书吏倾尽家财盘下了经营最为寥落的一楼，过八年，十四坊竟合而为一，成今日“极乐坊”，当初还是他负责承建规划的这片富贵乡，对那里的风水地势极为熟悉。
“殿下，这是要与南君……动手了嚒？”
似乎是嗅到了什么，徐守文试探着问。
辛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放心，这个程度伤不到向繇的，我顶多是给他找点麻烦，他想金蝉脱壳，可以剥下来很多层，况且我也真的想确定一下极乐坊的原主人到底是不是我想的那位……”
辛鸾抬头，直视徐守文，“此事还要你来帮我一把。”
徐守文恭谨颔首：“您说。”
辛鸾或许不知道，自从他开始主政，从他开始经历战争、灾疫、官场争斗、权利倾轧，在不知不知不觉里，他言语姿态、风仪气度都已经开始散发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那是上位者注定会拥有的一种气质。
他沉声，“陆数认识嚒？”
“陆数？是那个在巨灵宫大朝上骂过殿下的陆数？”
“对，就是他。”
辛鸾眼中闪过一抹厉色，把手中书册一合，“他有如椽之笔，如刀之口，当时骂我骂得是言辞爽利，切中要害，我让他写邹吾的封词更是洋洋洒洒，恰到好处。你在渝都不起眼，这件事你亲自走一趟，让他再去添一把柴去，让极乐坊之事，烧得更旺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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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牙与卓吾两案，两桩都涉及风月，一件犯案人身份贵重，一件骚乱医署，本就引人注目。
在渝都，女色是永不过时的谈资，中山城与下山城的男人们，像是久不逢甘霖的干裂土地，垂涎良家女清丽，畅望风尘女妖娆，不论是养在深闺，还是抛头露面，只要漂亮，一律都有兴趣。
乱世之征其词淫，亡国之音哀以思【1】，庞牙之案之前，许多男人其实才不管疫情当前极乐坊是否私下聚集，他们只恨没有门路见歌舞升平，一听那靡靡之音。可是庞牙之案一发，涌动的暗流一暴在阳光之下，当即又是另一个口径：疫情当前，家国大难，商女不思大局，犹唱后庭之花！祸水！祸水！听说武烈侯那弟弟也是为了女孩才与人大打出手？你看，我就说那小郎君看着有气概，一定是女孩先勾引他犯错的！
无事美人点缀，有事美人顶罪。历代做贯之事，那陆数也果然抓得准，拿捏这件事煽动起来，搅得不管是封闭在家的百官还是百姓，都是各个义愤填膺，对极乐坊不满之声愈演愈烈，恨不能在那些女人的脸上写上“祸国殃民”四个大字。
武道衙门派人去封馆，下山城上来的土包子乍进繁华，又行的是闭锁抄没之事，对那些女子一时就有些没个轻重，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一个女子和一衙役起了冲突，之后竟直接惊动了飞将军申豪和红窃脂，当时辛鸾与邹吾正在小院听张倧公规划医署营建，张倧公正说到“极乐坊沿河别院墙高，水路曲折，恐怕要开山顶十九闸之一到两闸之水冲击改道”，申豪直接就冲了进来，“哐当”一声给辛鸾跪下了，直吓得老头一跳！
辛鸾按住舆图，不露声色地看向申豪：“将军惹祸了？”
谁知申豪朗声：“殿下，我想要娶白骢为妻！”
这天外飞仙般的请求真是令人猝不及防。
辛鸾和邹吾迅速对视了一眼：这又闹哪一出？
辛鸾站起身来，给邹吾一个眼神叫他与老先生继续商议，自己走出案台，与申豪擦身而过，“起来吧，有话外面慢慢说。”
中山城东南区邹吾所居之地，虽多民居，但是百姓富裕宽和之家，此一带街头巷尾花木殷殷，牵牛攀援，门面虽然未多轩敞，却颇讲究文饰绿植，尤其是辛鸾驻跸之后，此一带治安收紧，更显清幽。
辛鸾带着申豪往僻静处走，那一条是他之前抄惯的钧台宫到小院的近路，他和邹吾星夜中走过无数次，一砖一石，一花一木他都熟悉，都塞着他的回忆，想最初时候邹吾情急还差点在这条路上抓着他的腰对他用强，吓得他化身凤凰仓皇逃窜……巢将军总私下劝谏他私定终身，不合规矩，看到邹吾就沉脸瞪人，可是他听了那么多的“不许”，自己却从来没有半丝后悔过。
两人并肩行在鹅卵石上，直走至无人处，辛鸾才缓缓说了句，“婚姻大事不能儿戏，申豪你若是深思熟虑过，想娶便娶罢。”
申豪跟了他一路，以为他一路盘算如何打消自己的念头，没料到是这么个回应，问：“那红窃脂呢？”
“这跟红姐姐有什么干系？”辛鸾摸不到头脑：“你还想娶她？这个我可不能做主。”
申豪的眼神倏地慌乱地闪避开，含糊其辞地嗯了一声。
辛鸾挺贴心地继续说，“不过你娶白骢，关口不在我，而在你家人。申家门户高大，白骢出身倡家，我怕她不能为你家族所容。”
申豪眉峰一蹙，眼中露出防备来。
辛鸾倒是没留意，伸手摘下一朵花，“不过你若真的觉得她人好，又真心喜欢，那这就是良配，你自行说服家里人，我可以帮忙给白骢正名。”
“殿下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个地步？”
“什么地步？”
辛鸾莫名其妙地回身，“你是我的下属，你要共度一生的人我自然礼遇。”
“小卓还是邹吾的弟弟呢，殿下眼也不眨地让刑部给他定了罪。”
辛鸾眉头一皱，明白了，白骢只是申豪试探于他的托词，而他赦免小卓也不对，给小卓判罪也不对，动辄得咎不是他处事有什么问题，就只是申豪对他有意见了。
辛鸾：“你有话直说，咱们名为君臣，却也是生死之交，用不着绕这么大圈子。”
申豪也不客气，单刀直入：“殿下为什么动极乐坊这样急？”
辛鸾：“时风月病倒了，瘟疫配伍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完成，病人随时扩散，我安能不急？”
“撒谎。”申豪眯了眯眼睛，“医署可以建在下山城，可以建在中山城别处，极乐坊不是寻常地方，殿下明知道动了那里是踹了谁的饭碗。”
辛鸾：“那你觉得我有什么企图？”
“钱袋子和笔杆子罢了。殿下用给小卓定罪换对极乐坊裁制，又急匆匆安排建设医署，整个渝都的人都会觉得殿下一心为了渝都大义灭亲，殊不知志得意满是你，名利双收的也是你。”
辛鸾呼吸转重，抬头，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少将军，“申豪，你现在也如此了嚒？我以为你只知实心用事，没有根据的事情，绝不会乱猜乱说……”
“殿下！”
申豪紧皱起眉头，声音痛切而懊恼，“您就不能放过末将的小叔叔和小婶婶嚒？我不聪明，却也不糊涂，三月前您落难时，是他们打开垚关接纳了您，让出主位，奉您为主君，您一向不做不义之举，如今您夺人所爱又坐收渔利，置我申家于何地？又置末将于何地？”
申豪一向不喜权谋，辛鸾领袖群贤，他与他道同可谋，才效忠于他。
可是这一切从他叔公死后就变了，他凛然发现原来小殿下并不是他想的那个样子的，辛鸾有心术，有权谋，他布局无声，做得更干净，更狠心，更不露声色，这让几个月前冲阵扶危主的他情何以堪？这让曾经还想与他结秦晋之好的申家，情何以堪？！
他小婶婶与他倾诉，说他小叔叔震怒他将极乐坊取入名下，一个小人物捅出篓子，他当即授人以柄，最终只能将全部金银财货账册主动献出，来淹平此事。“钱粮在手，才能变得出数万精兵，断了钱粮，南境军以后还想以何立足？”向繇的话让他左支右绌，心烦意乱，今日看到红窃脂更是一股火腾地就烧起来了，假如当初他没有引他们一行人入渝都，假如他南阴墟时没有绕行山谷，假如……
“我知道将军生性侠义。”
辛鸾目光沉沉地看着他，眼底一片沉郁的阴霾。
“鸡蛋和石头的两方让将军来选，将军从来都站在鸡蛋的那一边对抗强力者。可吾心吾行，澄明如镜，你若非说瘟疫期集聚、视人命为儿戏的极乐坊是无辜获罪，说我费尽心机要建一座医署是沽名钓誉、别有居心！那我也真的无话可辩！身边人都不信我，我辛鸾夫复何言？”
辛鸾咬着嘴唇，目光的尽头抽丝剥茧，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我提防着你，你猜忌着我，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能弥合这裂痕。
“这样吧。”
辛鸾缓缓地，缓缓地叹息。
阳光的斑点从繁茂的树壁缝隙间落下，辛鸾眼中流露出温和的善意，只能先行稳住申豪，“医署说是速建，可想要在极乐坊原地基上改造，是需要山顶十九闸开闸的，闸口在巨灵宫上的瀑布垭口，这事儿你叔叔不同意，我也没办法。明晚有宴，你叔叔同意与否，我亲自与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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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衍十六年，七月一日，盛夏，夜。
巨灵宫正殿，南君墨麒麟会宴含章太子。

第179章 殊死（17）
天衍十六年，七月一日，盛夏，夜。
巨灵宫正殿，南君墨麒麟会宴含章太子。
辛鸾当夜一身黑白交领的广袖常服，束发白鹿皮弁，只领十几员亲卫跟随，悠然赴宴，走到巨灵宫前，但见顶盔掼甲的将士们在宫门前站成两派，各个双手拄剑，沉默挺立，独墨麒麟站在巨石门当中，见他到了，迈着沉重的步伐大步迎来，“殿下。”
辛鸾笑着应他，随即偏头左瞧瞧右瞧瞧，笑了一声，“这宫外倒是好气派啊，不知道我今日晚饭吃不吃得安稳。”
墨麒麟听出他言外之意，大笑道，“儿郎站岗只是迎一迎殿下的场面，”说着回身挥手一摆，“都下去吧，拿刀拿棒再坏了殿下的兴致。”墨麒麟令行禁止，一众甲兵应声一喝，当即快步集队而出。
辛鸾看他如此诚意，也朝身后亲卫道，“那你们也在外面候着吧，宴中且不必陪了。”说到这里他突然“哦”了一声，抬首看向申睦，“差点忘了，我倒有一事孤要事先跟南君打个招呼，好叫他们去办。极乐坊改造医署水路不合，现还需巨灵宫山顶的水闸开闸，张倧公现还等着孤的批示，孤不敢擅专，特来问问南君答不答允？”
辛鸾神色淳淳，毫不做作，偏偏一句“不敢擅专”轻佻宛如玩笑，既点名了两人如今实力地位的最尴尬之处，又显得毫无敌意。
申睦侧身展臂请他进宫，朴实无华地应了一句，“极乐坊而已，殿下贵为太子，天下都是您自家产业，不必臣的答允，让人来吧。”
有了申睦的首肯，辛鸾这才笑逐颜开，回身摆手让人去通知张倧公，说着头也不回地与申睦进了正殿。
说来羞愧，辛鸾还挺期待这次晚宴的。
三日前在军港谈过后，申睦引他去了一处江上渔家，端上桌赫然一大缸青花瓷盆，盆下煨着文火，鱼是黄颡，汤汁浓白，配以鲜笋黄花，枸杞鲜韭，花蛤菌菇沉浮于中，红白黑黄，满目色彩，瓷盆下另有小铜碗三只，盛着红亮的辣子，亮黄的米醋与卵蒜泥，大盆大碗，朴实无华。店老板见是南君，亲手为辛鸾调合三盅，辛鸾第一盏“素品”，入口清爽鲜香，齿颊生津，第二盏“荤品”，鱼肉肉香骨香，肥妹鲜嫩，第三盏“合品”，红油明亮，色香扑鼻，辛鸾灼灼热天里连喝了两碗半，边饮酒边喝，直吃得通体大汗。
獐狍鹿兔，山珍海味，辛鸾此生什么奢靡另类的菜肴都见过，珍奇打动不了他，反倒是简单的食材出人意表的烹饪会让他眼前一亮，而申睦久在军中，吃穿粗犷简朴，并不纠结菜肴品相精细，两个人口味相投，辛鸾来前心中不由隐隐期待，擎等着他再安排一次好东西。
巨灵宫正殿，面阔九间，进深十架椽，做宴饮朝会之用。此时百官列班的殿正中央摆着两架中等方寸的桌案，两侧各有女官侍从侍菜，不等走近，辛鸾只稍稍一闻，便猜出，“是东菜。”
墨麒麟意外地扬眉：“何以见得？”
辛鸾：“南菜呛辣酸爽，东菜自有一股清新甜味。”
墨麒麟摇头：“臣从小吃惯了南菜厚烈，是半点尝不出东菜滋味的。”
他与辛鸾舟上吃饭，酒器是虎子，碗筷也粗大，在巨灵宫吃饭，他并不操持饭菜，不懂精致温纯的东菜与煌煌宫殿相配的谐趣。
待辛鸾走近，只见案上依次摆着莹润鲜红的樱桃肉，酿豆芽，火腿丝酿，翡翠银芽，多是非打理一日能做出的菜品，筹备人似乎还考虑到了他的饭量和饮食习惯，肉块、火腿都是棋子大小，装盘精致，芳香四溢，他的那一边还有一小盏冰镇的杏仁酥酪，
辛鸾看着有些开心，不由道，“我许久不吃东境菜，南君费心了。”
申睦摆摆手，爽朗大笑，“这不是臣费心，是左相的功劳，他吃穿用度强我百倍，让我主持席宴可不行。”说着眼角折出一丝淡淡的笑纹，似乎谈到向繇这件事让他很是开心。
辛鸾心头一动，见过墨麒麟理亏时嚣张大笑，畅快时豪爽长笑，却还没见过他这般神情，他边净手边轻声打趣，“那我只能遥谢左相没有用牛头下水来请我了？”
申睦偏过头去，“谁跟你说他喜欢吃牛头下水？”说完他又顿时了然，“是了，阿繇喜欢开玩笑，不知道又编撰了什么奇异喜好来跟人调笑。”说着他擦干手，问，“殿下要分席还是合席？”
辛鸾：“合席罢，不用那么多虚礼，两人一案正好聚谈。”
立刻有侍从上前挪动案桌，将两案的菜肴重摆，烫筷倒酒布菜，待申睦与辛鸾落座，辛鸾这才漫不经心地把前话接上：“倒也不是左相奇异喜好，左相只说自小吃不上肉，偷来一块肥肉要要含在嘴里过夜才肯吃掉，我听得稀奇，就记下了。”
“殿下别听他胡吣。”
申睦举杯，与辛鸾对饮一杯，饮罢才道，“南境前朝白国最后当权的宦官屈刚，当年申家也要让这位三分，阿繇就是他的养子，从小跟在眼前教养军政，门楣不显贵，却也是从小锦衣玉食长大的，什么吃不上肉，他随口戏谑耳。”
酒水肃杀凛冽，十分呛口，辛鸾掩唇轻咳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待酒过三巡，墨麒麟挥退了侍酒的众人，只留他们两人于殿中，这才道，“殿下，该谈些正事了，臣三日前说的取道西境北进西凉之钥方略，殿下思量得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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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茫夜色远处有渔火点缀，向天外望去，沉甸甸的天空宛如灰槁的绝境，张倧公登山顶垭口，他的东侧两百步是一段泄水的峭壁，于巨灵宫足有三十公尺高，形成壮丽奔流的殿后瀑布，他西侧三百里则是紧紧排列的十八道闸口，渝都半座城池的用水都是靠着这水闸供应，水流量是那瀑布的二十倍还多。
夜风兜起狂烈的山风水声，他大声问身边人：“极乐坊一路中的枕木查检过了嚒？！”
“查检过了！”身边副手也大声回答。
老头继续大喊：“一定不能存侥幸心理漏查，枕木若是松动了，下头梁柱会很危险，等会儿开闸闹不好会沿着山壁冲下去。”
“张老大人您放心吧，极乐坊当初建造时霸道得很，没人家敢在它的上游，枕木结实得不能再结实了。”
正说着，东宫亲卫疾奔而来，踏着山石路踉踉跄跄奔到张倧公身前，推手行礼，大喊：“殿下口谕，可以开闸！”
老头一捋吹得凌乱的胡须，身边的助手看他这架势，了然地撮住铁哨，长长地，吹响了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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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君说的西凉之事，我回去好生地思量了一番，越想越发觉南君雄才大略，只是……”
“只是？”
辛鸾右手骈指点酒，在桌案上划出痕迹，“西凉之钥不仅是北境咽喉，也是三境冲要，我们思量了北方西方，那中境呢？”他抬眼，目视申睦：“丹口孔雀若发觉我们奇路取西凉，他将作何反应？”
墨麒麟沉吟着环臂：“丹口孔雀是守成之君，并无开拓征伐之力。”
辛鸾：“他不必亲自征伐，西境可借道我们，他也可以借道辛涧，是时我们立足未稳，很可能要遥据远地，直接打一场艰难的遭遇战。”
“所以殿下考虑的结果是不战？”墨麒麟轻哈一气，啧啧一笑，“那直言就是，我诚心来谈，殿下何必试探？”
“南君差矣。”
辛鸾一口否认，眸光大是精神，“定策必要周全，阿鸾询问中境，是为于你共谋。只是我不了解丹口孔雀，想南君为我斟酌此人，能否助我？”
“不能。”
墨麒麟回答得也干脆，毕竟十六年前同袍同帐的旧战友，他熟悉得对方就像是自己缝隙湮满血污的战甲，“丹口孔雀此人统领中境，非将非相，非君非臣，心无大志，虑己不远，殿下说让他尽力一方，我信，坐中原观成败，我信，但涉足王室争端，不信。”
辛鸾：“可丹口孔雀所占乃天下之腹，他虽然不涉足争端，但是天衍四境任何争端都会波及中腹重地，他的倾向与态度不可不顾，譬如这次渝都时疫，他在东境还未表态之时当机立断送来物资，可见此人心中是个有打算的，若是我们妄开不义之战，谁敢对他的态度打包票？”
墨麒麟低垂着眼睛，已闻辛鸾言外之意，谁知辛鸾却猝不及防，话锋一转，道：“中境四通八达，乃兵家必争之地，南君，此处可能打？”
“轰隆”一声，整个巨灵石宫都跟着震颤了一下！
墨麒麟倏地睁大了眼睛，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巨大巍峨的巨灵宫正殿外发出咻咻的巨大声响，宛如猛兽的咆哮，灯火如缎的正厅里，鎏金的漏壶滴数哒哒哒转急，端盛烛火的铁链子当啷当啷战栗起来，烛火颤动，阴影明灭，仿佛整个宫宇正在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握紧，摇撼。
辛鸾怅然着抬头看了看，轻喃一句，“张公合该是开闸了。”
墨麒麟盯着眼前这个少年，不由重新审视起来，“我以为殿下不忍攻中境。”
“大争之世，强者取之。”辛鸾平静地抬起脸，“国事在上，没什么舍与不舍。”
“彩！”
墨麒麟拍案一赞，“殿下好气魄！有殿下这句话，臣就放心了。”
“呦——嘿！”
风雨之山上，闸口水面漆黑，十几条壮汉的胳膊同时绷紧，合力拉着三根粗绳借由打开癸字闸门！刹那间，仿佛有数千匹风马呼啸着从山顶砸石踏地而下，水声咆哮如雷，肆流轰鸣不止——
山呼海啸里的开闸，整个上山城水道首当其冲，波及整个宫殿都整如狂浪之舟，巨灵宫两人展袖安坐，听而不闻，面前合用的一席菜肴显然已进了十之五六，俨然是一派畅谈尽欢之色。
“那南君且说说，中境可能打？”
“不能。”
墨麒麟也直言，“丹口孔雀心无大志，却非庸碌之辈，中境九郡，繁华治世，其主经世多年，地广民附，不能攻，却擅长守。故而中境只可以为援，不可图之。”
“不意这天下还有南君忌惮之人，”辛鸾端起酒杯，浅浅地饮了一口，微醺的桃花眼带几分绯红的轻挑嘲弄，“以往听您畅论当世人物，能得你几句骂的已是一流，我瞧南境风气，还以为你对孔南心也只有区区一哂。”
墨麒麟盯辛鸾手边那份冰酪已经有一会儿了，探身拿过碗盏，“不算忌惮，他是的确有才，四边不靠，稳扎稳打。但中境虽不可攻，但我们一旦绕路北境，南北相夹，中境人最识时务，只要局面在我方，丹口孔雀自会不降而降——殿下既有雄心壮志，还请早做决断。”
辛鸾掀开半阖的眼皮，倏地看定他：“若孤答应，南君预备何时发兵？”
墨麒麟放下酥酪，刚健断言：“辛涧篡盗之位未稳，发兵自然是越早越好，殿下可挟正统之名，一鼓作气！”
辛鸾抬手一压：“不说这虚的，你给我个时间。”
“三苗之战今夏毕，攻取西凉——就在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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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两个人定着南境来日方略的时候，辛鸾不知道，他们正下方的阴森的地宫之中，二十余军汉正挽着索具，不断搓动松木与线香，进行最后的虎硫配伍。
地下阴寒，光线微弱，一盘巨大的势头蛇像傲然昂着头颅，显得此地宛如一个阴森的兽洞，他们没有人拿引火之器，只能用暗流涌动的绿色粘液发着悠悠的光亮来勉强照明，领头的那个手扶横杆，轻手轻脚地指挥着，在地上停好线香，再以轻煤灰覆盖——
又是一声震颤！
倒煤灰的汉子警觉地抬了抬头，见是无恙，又继续干活。轰隆的水声，隔着土地石头传导过地宫就如同低微的呢喃，再大的雷霆之怒，也只化作一声清浅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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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能劝动南君吗？”
与此同时，距离巨灵宫最近的中山城原时疫总控室，今晚难得的灯火通明，何方归握紧了腰间佩剑，紧盯着巨灵宫方向，一副张弓待发之势。
邹吾肃穆着一张脸，“劝不动，就只能用最后一招。”
是战是和，何时战何时和，一个国家最高级别的决策博弈。这可不是国君在上可以平衡的两派之争，这是太子齿序尚弱，权臣可揽大权的局面，而破局，不是东风压到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若和谈不成，今日不动手，来日两边准备万全再厮杀起来，就不知是什么样子了。
“张倧公那老先生靠得住嚒？”
邹吾点了点头。
何方归咽了一口：“就只是担心殿下的安危。”
邹吾眉心微蹙：他何尝不担心？但是辛鸾坚持单刀赴会：“我去和他讲道理……强权无道义，但霸权是要讲诚信的罢。放心吧，单是我，南君不会紧张的，你若去，他反而警觉。”
就正当这个人紧张得风声鹤唳的关口，忽然有小兵来报。
那青年脚步凌乱，冲进来扑通单膝跪倒，原本该是亲卫服制，谁知竟是不知道怎么找来这里的武道衙门衙役！
“侯爷！有一个叫夏边嘉的人还逗留极乐坊！就在水中小沙洲里！第一道闸已经开了，第二道闸再开，属下怕出人命！”
这声音真是过于响亮，响亮地宛如不祥。
如此焦灼关口，饶是何方归也不耐了，提声斥道：“这是什么时候！武道衙门自行把人绑下来就是了，什么鸡零狗碎地也报你家侯爷！”
邹吾闻言却倏地转过身：“你说谁？”他心念电转，急忙追问，“夏舟，夏边嘉？一个中等身材，白白净净的男人？”
衙役：“是……是！”
邹吾立刻举步：“带路！”
“诶！”何方归一把拉住他，想他给个解释。
邹吾却生硬地拂开他，“来不及细说了，第二道闸两炷香内就开，何将军不必管我，一切依计行事！”说着头也不回，提起那小兵就往外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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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当”一声！
申睦拍爵于案，在乌木上溅出淋漓的酒水，“所以殿下刚刚是诓骗我的嚒？您引我说了这许多，结果我现在和盘托出，您倒是不战了？”
那笼盖四野的气势逼压而来，辛鸾同样一推碗盏，肃然了面孔，按膝而坐。
“断事在时势。”
申睦的眼睛带着数十年搏杀征伐的血气，被他盯住，宛如胸口直接压下巨石，辛鸾迎着目光，用力地与申睦对视，“兵者分时机，南境不是不战，而是不宜当下开战，至少两年内，应一边备战，一边避战。”
申睦：“我申睦十六岁杀兄弟，十七岁上战场，至今齿序三十有九，战场厮杀二十二年，开荆山、平南境、戍天衍、封君侯，帐中人头无数，旗下勋功累累！兵者征伐之者，我断的时势不分明，您年不及弱冠、力不能杀敌断得分明！荒唐！”
倏地，他站了起来——
“南君且慢走！”
辛鸾大声止住他，深深喘了一口气，“你说的对，我没上过战场，可我知道战场以外的事情，我知道要供养战场的的府库钱粮之事。兵者，国之大事，南君以战养战五年有余，你可知如今南境府库的的薄厚？”
申睦冷冷回身：“殿下多虑了，臣每攻伐一城，自有败军为我军充实财富钱粮。”
“那若败军无钱无粮呢？”
“南君你理外，左相他主内，南境许多钱粮之事原不必你来细问。可南君也别说南境钱粮充足，孤刚入渝都时左相多次提过饷银不足，现在孤也是当着南境半个家，翻过账册，南境军费开支从十几年前百分之十，至今越至百分之四十，内廷的开支，朝臣的俸禄，大军的饷银，上上下下，哪里不需要渝都支应？可是连年乱政，南境财富粮米空前流失，百姓无粮可征，荒田有地无耕，我连治疫都要先抄蠹虫之家，再行周转！我知将军账下没有败军之师，没有胆怯之士，可有气血，有争心，没有钱，没有饭，士兵连伤带饿，妄开兵衅，百姓不过拼命而已！”
申睦威沉沉地看着他，“所以殿下的方略是什么？”
“今岁大疫，钱粮耗费已尽竭点，且国中久战伤民，我的意思是以修生养息为主，一则强兵富民，二则积聚粮草军械，三则联络丹口孔雀，与中境交好，待北境局势稍明朗，再一鼓而平天下。”
“呵！”
墨麒麟看着他，轻轻嗤笑一声，刀刀见血，“殿下，您最大的问题就是什么都想做到万全，殊不知这天下事最难的，便是万全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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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拔峭唳的琴音伴随着滚滚水声，冲天而起！
一路行来，邹吾已经认不出这一带曾是中山城最为显贵华美之所在了，彩绸旗杆、木帚纺锤、褡裢破罐拥塞一路，脂粉香炉、铜锡妆奁四处散置在烂水坑中，原本莺歌燕舞、夜夜笙歌之地，此时烛倒台倾，悄无人息。就如张倧公所言，极乐坊的宿地河道蜿蜒、墙高难越，且都是细韭小路，若不重新规划，根本难堪大用，邹吾在泥泞的路面上疾行着，衙役连跑带颠地引着他，直至汀中沙洲小亭，邹吾这才见一人临水背对而坐，观风位上膝前横长琴一张，不见他运指，但听得出那掏撮泼刺，横槊渡江，有孤愤、萧索之悲壮！
“是秋鹗凌风【1】。”邹吾目光一定，低声喃喃。
衙役却没听清，踊跃道，“这就是那狂人！我们怎么劝也不听！”
“退下。”邹吾冷冷斥了一句，独身上前。
这汀中沙洲横连白玉石桥，他化诸己在手，以剑尖击长柱，在每一拨节点之前相击，以做干扰！这是最好掐断音韵的方法，扰乐师心神，煞弹奏者风景，可夏边嘉竟然在这绝无可能凝神的干扰里心无旁顾，纵弦泼刺，琴声大作，周身风声水声，亦不能淹盖那那越发强烈的情绪！那样孤绝无望的琴音，邹吾只有满目萧索，心道此人我知之不多，只知他是向繇的军师人物，但能经营出极乐坊且容白骢、琅翠这等聪慧女子之身，又岂是名利俗人？
“夏先生。”
邹吾缓步走到那人身后，强稳住心中急躁，倾身拱手。
倏忽，琴声停了。
水急风骤，邹吾这才从凄冷月色下看清他的衣着，那是六品最微末小官的官服，他竟不知夏舟居然还是官身。夏边嘉盘坐着，于水边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揽琴起身，却只有一句：“想不到……最终来送我的，竟然是你。”
声音悲切，竟不能自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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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
巨灵宫中，申睦眉头深结，居高临下，“阿繇说您对下山城颇多同情，臣请问，您定这方略未能割舍的利害，是他们嚒？”
辛鸾知道自己即便是站起来也是比不过他高的，干脆就坐在席垫上，倔强地扬起头颅：“圣君者，诚信、爱民、轻徭薄赋，理应慎战！”
申睦长袖一展，鼓荡生风：“圣君者！既要依赖百姓，又不能被百姓所累！不然就是因小失大！”
辛鸾单刀直入：“南君以为家国与百姓，必要时不能两存？”
“家国？多大家国？百姓？又是多少百姓？面面俱到乃小国寡民之做派，您理政倾尽心血，治理渝都一地尚可，可惜您不是一地之主！殿下破等级，下山城武道衙门于中山城极乐坊拿人，中山城官宦患病同样送往山趾医署，甚至极乐坊的倡女您都有意除贱籍，是也不是？可恩惠不该胡乱施与，这世上有些恩惠太过，即是治乱之源！”
辛鸾迎着他的目光，眼露讥诮，“南君行兵打仗五年有余，久不理朝政，孤还以为你已分不清朝政经纬了呢。”
申睦冷冷地回应，“久疏朝政南境也未见乱局，倒是殿下主政这些日子，风波频仍！”
“好！”
辛鸾高声一喝，大怒下竟两手击掌，朝申睦行待师礼，“既然南君有高论，还请南君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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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先生！”
邹吾急急一喝，他自然能看出夏舟已萌死志，可是这般人物实在不该就这般撒手人间！“先生实在不必为极乐坊这般伤怀，留得青山在，来日还有无数地方留待先生施以拳脚，此地危，水将没，还请先生速速随我离开！”
夏边嘉额头沾满汗珠，那是纵情奏乐激荡而出的汗水，此时冷风呼啸，热汗已凉，满面滞涩。
“侯爷可知我刚刚弹奏的是什么？”
“秋鹗凌风，是怀才不遇之苦。”
“侯爷可有子嗣？”
邹吾太阳穴一跳，还是答：“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夏舟怅然，唇边带几分讥讽笑意，“那侯爷怕是理解不了我的心情了，有人要溺死我的孩子，我无能为力，故而临行前弹奏一曲，聊做饯别，只是弹着弹着，忽然觉得这人生好没意思，故而决定亲自送它一程……侯爷你今夜事忙，还是先去吧，放我这闲人且待一会儿。”
说着他抱着琴，转回了身——
可邹吾却在他最后一句中猛震：果然！他知道！
至少他知道申睦向繇部分的计划，或许不想相为谋，或者心灰意懒，才有今日今时之举动！
&#183;
“我们这个国家国土何其辽阔！”
巨灵宫中，申睦声如洪钟。
“便是南境也有一万六千三百里，这样庞大的地方，若不能抓大弃小，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子！且别说人不分贵贱，女娲造人尚且有手捏与泥甩之区别，人生来分三六九等，富贵贫贱自有定数，况且强者天下之谋，智者权势之谋，庸人仅稻粱之谋，主君恩惠太多，使庸人心生妄念，有相争之心，就是为天下引乱！”
“殿下且好好想一想眼前成例，您恩泽已至如此，这渝都里是不是还是有宵小想烧医署？是不是还有衙役在极乐坊见色而起歹念？是不是还有蛇母教徒不信凤鸟却招摇过市？民心如烟似雾，人性生而好利好争，先帝制礼义而分封，就是要使人人知其本分，只做自己该做的事，使其欲不穷于物，物不屈于欲【1】，两者相持，天下大治！而那些委顿于泥土之人就是该安分守己，您怎么又能多加恩赐？！”
辛鸾听他洋洋洒洒，言毕嗤笑一声。
“南君既然对我政策如此不认同，为何之前不曾见你劝谏？”
“还是那句话。”
墨麒麟岿然不动，冷硬如山：“天下富贵贫贱皆有等级，这天下都是您自家产业，小小渝都给殿下试手，又有何妨？”
&#183;
邹吾于远处焦急地眺望，远山沉沉，隐隐有滚滚雷声，算着钟声时辰，合该不足一盏茶时间了，他对夏舟与向繇的纠葛并不清楚，但是此时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夏先生既然死志已坚，那邹吾也不差这半盏茶的时间，我且在这里陪一赔，送先生一程。”
邹吾以进为退，夏舟却也不傻，他挺诚恳地回了下头，“侯爷还是不要在我身上费工夫，大人物神仙打架，我不过是被殃及的池鱼，您们还想从池鱼口中得到什么呢？”
邹吾默然片刻，一时无话。
夏舟声音萧索，展臂向对岸一片黑黝黝的楼宇指，“二十年前，那里是我盘下的第一座小楼，这是当年最小的一座楼，十四坊中都说这里风水不好，死过一个怀孕的女倡，怨鬼徘徊不去，直把前几个老板赔了个底掉，再没人敢皆这个盘子，那年我在教坊司做的是个没职级的书吏，升不上去，禄米一连克扣我五个月，过年都要从街坊借，我熬不住了，就卖了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全部压上，盘下了那里，当时这个楼还不是这样高，是平的，这前面也不是水道……日子过得真快啊，过得真快啊。”
那个不见经传的小书吏就是夏边嘉，把极乐坊一手拉扯大的幕后人，就是夏边嘉。
邹吾不解：“为什么你要把极乐坊压在向繇名下？”
“不压能如何？反正都是给人做嫁衣裳。辗转腾挪，这辈子不就是这样嚒？”
说着他嗤笑一声，很是轻蔑，“侯爷且也别可怜我，我若是你们阵营，来日也免不了这个下场。历朝历代，朝廷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民变在即，便取之于商，夺财于商，这道理我懂的。陆数陆大人讥讽我坊中女儿，说’无事美人点缀，有事美人顶罪’，他说浅了一层，他没算到极乐坊，没算到我，说来我的营生，与那婊子娼妇，又有何差别？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我只是没料到，没料到这一天，居然来得这么快罢了……”
邹吾听了一阵，缓缓应，“先生这样说，只是为了让自己好受一些。”
这一次，换做夏舟沉默了。
邹吾：“先生不甘心的。因为先生心里清楚，若不是在向繇手下卖命，你未必会落得今日下场。若真的在含章太子手下，或许你这极乐坊还会改头换面的一天，还可以再昌盛二十年。”
夏舟：“你在说我嚒？大可不必罢，日照已过正午，心血倾尽半生，我早就过了可以左右逢源的年纪，况且含章太子真的不介意？假若你们今日成事，他就真的不介意小飞将军？”
邹吾一愣，似是没有料到：“我们两派，先生竟自对飞将军？”
因为夏舟许多计策都发于暗室，平日人又低调得不行，所以除了经营之才可以确定，他的谋策之才，辛鸾和邹吾任谁也掂不出斤两。
可邹吾不知，这脱口而出的比对，现实的待遇简直天地悬殊地让人难堪，夏舟扭过头，冷冷打断：“侯爷请回吧！”
邹吾却立刻抓住破绽，“既然先生这样想，那我就不得不劝了：先生自诩有大才，何不弃暗投明？”邹吾的辞色从未这般锋利，几乎是毫不忌惮的，刀刀见血，“向繇何许人也？用人而不信人，刚愎自用，近则执敲扑如待家奴，远则弃之如敝履！可含章太子又是怎么待身边人的？国士之才，国士待之，知效一官，多恩厚赏，荣辱与共，不言猜忌，便是女官近卫，也无不悉心调教——先生看看自己，再看看徐斌徐大人，这一切还不分明嚒？”
这个对比可真的是太过诛心了。徐斌老吏积习甚重，和夏舟相比无论是聚粮财之能，还是谋策之计，甚至是风度样貌，都不可同日而语。
可不可否认，在外人来看，夏舟与徐斌所谋，确实相差不大！
仿佛是脸上生满烂疮而不自知，忽然间揽镜自顾瞧清了自己的模样，夏舟忽然爆发出一阵尖厉高亢的大笑，猛地站起，操起手中古琴，奋力地砸在台阶之下！
江水滚滚，焦木古琴应声发出悲哀的鸣叫，一声下去，弦不断音不绝，竟是不甘殒命！可第二摔，第三摔转瞬而至，夏舟揸开五指，狠狠地将心爱之物掼在地上，终于，第四摔，古琴拦腰而断，那一刻的琴音悲鸣竟好似孤魂厉鬼，呼啦一下子，骤然划破了夜空！
“国士之才，国士待之，国士之才，国士待之……！”
夏舟疯魔了一半，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声音竟有无比的凄楚，“是啊，徐斌！徐斌！时疫前每五日便要来一次极乐坊的胖子，他都比我得重用！……五年，五年啊！百姓争粮不足，独我一人供养南境大军粮草后勤十之有四，各级官员有一，向繇以巨灵宫、朝廷开支为由分润有三！唯剩两层利润再投入艰难维持至今！这偌大的南境，偌大的渝都，向繇所用一丝一梭，你们用的一餐一饮，哪里不涂我的心与血？！可我算什么呢？我算什么呢？南君眼也不眨地就把我推了出来，眼也不眨地就把极乐坊送出去，只换了一句应答，’极乐坊而已，殿下贵为太子，天下都是您自家产业，不必臣的答允，让人来吧。’’极乐坊而已……极乐坊而已……！’我供养他数万大军，原来我只是在他眼中的’而已’！”
辛鸾给徐斌什么官职和权限？向繇给他什么官职和封赏？
天壤之别，云泥之别！
夏舟面上的神情完全变了，狰狞，怨毒，悲恸，哀切，他的声音回荡在四周的封土水面。
这骇人的发作，饶是邹吾也没法不触动，远方的号子声骤然而想，他稳住心神，朝夏边嘉伸出手去，请求道，“先生既然清楚，那还请下得台来，助含章太子一臂之力。”
“没用的……”
夏边嘉袖袍翻飞，漆黑的夜幕中长笑看他，“武烈侯，没用的……我之时运，就如这极乐十四坊，尽矣……尽矣。”
邹吾心头一急，还想说些什么，夏边嘉却从怀里扔下两卷书册来，“你拿走吧，算是赠礼，不枉你陪我一场，这是我给你的报答。”
夜风将那书卷哗啦啦地卷开在地上，飞洋洋卷出数丈——
邹吾却看也不看，直盯着夏边嘉，再进相劝，“先生就不想亲自复仇嚒？先生就不想再成功业嚒？下来，我们一起上巨灵宫去，去讨个公道！”
夏舟冷笑一声，像是怪他得寸进尺，“你大概不信，我恨向繇其人，畏其手段，敬其心志，却也怜其身世。我不会帮你对峙的！”
“轰隆”一声巨响，低沉似雷，奔腾如马！
邹吾警觉地朝东望去，知道第二波闸口水已经来了！
他一脚刚迈出去，夏边嘉立刻伸展双手，向两侧高举，“我说了，你不必救我！”
邹吾被他一喝，一下子又止住脚步。
“风月门的生意做久了，最后跟你说小机密罢……这世上人多是两幅面孔，一副是在极乐坊外，一副则是在极乐坊内，我看过多少’正人君子’在这里放浪形骸，看过多少’爱妻丈夫’在我这里寻欢偷腥，便是端严如巢瑞瑞将军那般人物，也偷偷托人来过我这里消遣，南境位高权重之人，无人不在我这处过夜，这么多年，只有两对人例外。”
他看了邹吾一眼，那一眼如此复杂，可邹吾看懂了：他说的两对，一对是申睦向繇，一对说的是他和小鸾。
“可是你们两对儿相同也不同。十四年前，你们一对在宗庙神祠翻云覆雨，十四年后，一对儿在祭神大典拜将封侯，一个说’我大将军乃上将之元，雄姿英发’，一个说’封后人选不是没有，若是诸公同意，今日便能册封’，一个在大典之后当即拔擢为左副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一个在大功之后，只封爵位，未给一项实权要职，却奔波治灾一线……我当日看小太子揭开面具，心里就在想，天哪，天哪，你们怎么不早出生个十四年！你们怎么不早来这南境渝都十四年！一场瘟疫你们手起刀落提拔了那么多人，让那么多人得到重用，哪怕糜衡那样两面三刀之人，你们都给他那么险要的官职！可是你们怎么晚了这么久？！那些官卑职冷、永无出头之日的日子算什么？我们这些脚踩良心，手涂人命的人算什么？我和恶鬼交换境遇一点点的改变，左支右绌至今又算什么？黄壶他敢不听话吗？糜衡他敢不跑吗？沧浪之水浊兮，沧浪之水浊兮！没有你们，他申睦向繇也是南境一时之人！你们既然已经晚了十四年，十四年！又为何还要来？！！”
“呼啦呼啦”地巨响，沿着恩河的低矮屋舍被呼啸着冲垮，水头翻涌，浊浪排空！所到之处，全数席卷一空！
“对不起……我此生已牵扯太深，早已无法自拔，”夏舟看着邹吾，缓缓地正了正衣冠，将胸前的獬豸补子理平，“所以你不要怪我不帮你们，不要怪我。”说着再不迟疑，整个人猛地向后一仰——
“夏先生！”
邹吾浑身汗毛陡然倒竖，猛地抢前一步，可是来不及了！风急浪涌，第二波浪头宛如择人而噬的恶鬼，从峭壁冲刷下来，急打翻腾，咆哮吞噬！
昔日繁华尽数雨打风吹去，天地之间，只剩夏舟被水势冲走前最后苍茫凄烈地一吼：
“快走！向繇今夜要炸平渝都——！！”

第180章 殊死（18）
佛说地震有六相，动、起、涌、震、吼、击，各相复为三种，声若奔马，动若奔雷，可天地间的悲喜从未相通，巨灵宫内，铜壶钟漏在第二次开闸放水的波动中逐渐放缓，就像那些涌动的不安的征兆，此时滴滴答答，全部落于寻常。
辛鸾在微微摇摆的烛影中抬头，画梁雕栋映衬着他年轻的迷惘，将墨麒麟刚刚的话轻轻接上。
“所以南君觉得这天下是我高辛氏的？”
他的声音很轻，好像说这样的话都觉得羞耻。
可墨麒麟的语气却有异常的镇定：“殿下明知故问，天子富有四海，这还用谁来说？”
辛鸾：“既然这天下都是我父亲，那我请问南君，先帝在时，我高辛氏几人称霸？几人称王？”
果然，这追问把墨麒麟阻住了，铜墙铁壁一样的神情，出现了刹那的迟疑。
“按照南君的道理，那我父亲当年打了江山，就不该封外姓家风骏，就该理直气壮地据天下为己有，大封无皋山高辛氏旧部族。”
墨麒麟并不是蛮不讲理之人，辛鸾的话让他思量片刻，轻轻抖了下衣襟，坐回到辛鸾的面前，端详着他：“先帝与你说过什么？”
他的眼神十分认真，认真中海油三分克制的讨好，好像能从辛鸾嘴里听到先帝的只字片语也好，辛鸾眸光一闪，瞬间就意识到，眼前人虽然没能参加爹爹南阴墟的葬仪，却他一定很追念他。
“他没有可以说过什么，我爹很少跟我谈论国家大事，毕竟我当时什么也不懂，就算有太子身份也是不合时宜……”辛鸾微微垂下头，迅速捋清思路。
墨麒麟闻言“哦”了一声，并不意外。
辛鸾：“不过他会跟我说些外人不太能知道的烦恼。”
墨麒麟：“譬如？”
“譬如要不要改制。”
墨麒麟嗤笑一声：“先帝与你说这个？”
辛鸾波澜不惊开口，“南君不知，我叔叔辛涧篡位前曾在朝中提出纳权于东境，立集权，废封地，设郡设县，统一由东境挟制。我父亲临死前几夜，我在他的温室殿宿下，问过他这个问题，问他来日若叔叔真的力主废掉分封方略，我该如何？”
墨麒麟呼吸收紧了。
辛鸾：“你参悟我父亲的大政，觉得父亲是要天下人知其本分，安居三六九等，所以在渝都、南境如法炮制——我是不清楚爹爹当年是怎么跟封君们说的，但是他主政十六年后，他说的是：’天下之设计，从来不是是非问题，而是形势问题，若我将来登基，不要觉得什么定则不可破，更不必把他的十几年前的决定奉为圭臬。辛涧的想法数年前便已有雏形，之前他拒绝，倒不是因为别的，主要是怕大一统后刚性的层层官吏运转生硬，造成过多的严刑苛政，更害怕这天下从此以东境为尊，东境人视西土，皆以奴虏待之，所以才暂缓了这提议……
“南君，你说南境一万六千三百里，天衍全境更是幅员辽阔，若不能抓大弃小，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子？可是我父亲心里的那个’大’，并不是你说的那个定则。在你眼中，他雄才伟略也好，千古一帝也好，可那只是他一个他遥远的影子，真实的他就只是一个很普通的父亲，追不回发妻，教不明白儿子，搞不好兄弟关系，天下大事压在他的肩上，排解起来也要上摘星楼看星星，实施起来亦是要弯下腰摸着石头过河，最后那几年，他在两种制度间绞缠不定，犹豫旁观，最后给我的嘱咐也没谈什么了不得的决策，而是很简单的一句话：世事予人智慧，可解千难万险，天地予人一颗心，这方是行世之魂魄。”
叮咚一声，锡铜的钟漏，滴落水中——
墨麒麟默默地看着辛鸾，听他微微蹙着眉头追忆自己的父亲，表情安静又惆怅。封君除非国家戎祀大事，否则不得擅自离开封地，他自裴将军案逐渐失爱于先帝，之后更是有四年无诏不得入东境，谁道天不假年，他还来得及再觐见他一次，就再也没机会了，他以为辛鸾说起他，自己会很高兴，可听完这一长段话，那高兴软软的，一点也提不起来。
“今岁早春，我在三石岛接到先帝崩逝的消息，向来温暖的东南忽有风雪大作，风声雪声，当真悲痛难抑，后来向副又传来密函，说先帝之死恐辛涧所为，那一刻我先是不解，之后又是震惊愤怒，只恨自己分身乏术，不能亲自提兵向东，杀了辛涧这个没心没肝的畜生……向副接回殿下，我很欢喜，只是殿下性子不紧不慢，我也真是急在心里，怕你胸中没有个成算，就这么浑浑噩噩偏安一隅下去……既然殿下心有主见，亦有执掌国政的方略，那就按照殿下的想法办……”
墨麒麟摩挲着酒樽，脸上闪过十分复杂的情绪，“出兵一事暂……”
他在迟疑，每个字说得都满，辛鸾缓缓抬起眼皮，眼中缓缓露出神采来，可没等墨麒麟说完，他忽听一声断喝：
“主公且慢！”
正殿西耳房的一侧，一道壁色的身影越过屏风，稳步迈入大殿之中——
辛鸾扭头一看，正是向繇。
&#183;
天黑无月，申豪环臂站在渝都西南山趾侧的深水港码头，此处隐蔽，常人甚至不知这里还有一处小港，上次他从岛链重回渝都又潜入地宫，就是行经此路上的索道。
他焦灼地站在原地，向南方的水路翘首——
他知道今夜会发生什么，他的小婶婶将筹谋提前两日告诉他的时候，他僵在原地甚至没法反应：“为什么……为什么告诉我？”他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反问，“事以密成，语以败泄，我是含章太子的臣属，你就不怕我像检举申良弼一般，举发你嚒？”
青衫长发的男人眼中闪过咄咄坚毅的光：“你会嚒？”
申睦一哽。
“就算你会吧。”他将目光撇开，淡淡道，“但是我不能不带上你啊，申家这一辈没有像样的孩子了，我和你小叔叔能活多久，将来这些基业不还都是你的。你若想叛我们，倒向辛鸾，那我们也无话可说。”
申睦攥紧拳头，眼神变得深沉起来——
&#183;
巨灵宫内，方形桌的西侧，向繇款款走来，悠悠坐下，“听主公和殿下论道，我在屏风后听得心痒，只是两方定约不能草率，有些事情若要合作无间，细则还是要提前说清楚。”
从他踏进大殿，辛鸾的脊背就无声地绷紧了。
他当然知道他来者不善，但偏偏没法拒绝，只得右手轻抬，等向繇出招：“向副想定什么？”
“也没有什么，只是问问殿下若与主公合作，来日我们便是殿下的骨干大臣，若有一天不小心犯了罪过，殿下将如何对待同盟之人？”
辛鸾看着他，一个磕绊也不打：“上有天衍律法，下有民心公道，何必问我来发落？”
“不不不不……”向繇笑起来，明艳地摇了摇头，理直气壮，“圣人也要讲究一个‘隐’字，有些事情本就是外间难以窥测的，譬如这巨灵宫直筵席。我也不绕弯子，直白地问罢，来日殿下若发现我做了什么错事，重罚我则结盟破裂，不罚我则结盟稳固，殿下该当如何？”
此话一出，便是申睦也诧异地看了过来——
辛鸾捏紧手指，一时间吃不准向繇的路数：向繇这话听着嚣张，但实际是在讨恩典对吧？这恩典不能随意给，看着申睦的面子，又不能不给，况且他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总觉得这话里有陷阱，怎么避开坑跳出去……
他沉吟了一下，抛了个问题回去，“向副的意思就是说，若有此等情况，不处罚，害在当前，处罚了，害在将来？”
打蛇七寸，直抓要害。
向繇愣了一下，有些恼羞成怒地呵呵笑了两下。
“……差不多罢。”
辛鸾放下心来，立刻给他答案：“那便顾全大局，先做权宜之计。”
这无疑是极聪明极聪明的回答了。
这一次不光是向繇、连申睦看辛鸾都露出了些许赞赏，辛鸾不知，向繇口才辩天下，当年在先帝帐中一直以谋略机敏、巧舌如簧著称，打不下来的城池，他出使连纵折冲，有过兵不血刃、净赚河间五城、上贾十一城的奇招，只不过当年他年纪太小，事不闻达，先帝还曾笑称：“此子若早生十年逢群雄并立，必然搅得天下诸国不得安宁。”
向繇设谋，从来连环之计，让人想逃脱都难。
对，想逃脱都难。
辛鸾一心才放下，谁知向繇却忽地艳丽地笑了，拍了拍手掌，扬声道：“小孩儿！听到了吗？他不是不能转圜非要治你的罪过，他不过是嫌你无能罢了！”
闻言，辛鸾浑身一凛——
扭头看去，就在向繇越步而出的那道屏风后面，一个身穿深赭牢衣的少年迈步出来，一直八风不动的辛鸾，腾地站了起来！
&#183;
局面如今已经成一团乱麻了！
邹吾不知道，就在他刚刚想要劝服夏边嘉的同时，自己弟弟所在的渝都大牢已经有人不请自来，打算釜底抽薪——
“……真是可怜，他们春风得意，却要将你流放山野。”
少年没想到探监的居然是他，难以置信地回头看他一眼，又不感兴趣地扭过头去，“向副来看我做什么？我过失杀人，别说只是放我流刑，便是叛我砍头，我眼也不眨，死便死了，男子汉大丈夫，怕什么。”
邹吾能教出这样的孩子，向繇一点也不意外，只是他听他如此言论，轻轻笑了一笑，“你是觉得自己是按律受刑、罪有应得才判的流刑？”
卓吾没有理会他。
向繇：“实话与你说吧，你斗殴并不伤在要害，谁也判不得你过失杀人，我若有个弟弟受了这擦边的冤枉，便是上天入地也要为他查证清白。你流刑的判处之所以下得这般快，并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极乐坊。”
卓吾皱起眉，他在狱中消息不灵通，闻言回头：“你东拉西扯的什么意思？”
“听到外面的声音嚒？极乐坊，今夜被冲塌，知道为什么嚒？”向繇不疾不徐地抚摸着寒铁冰凉的栏杆，眼中在一豆烛火中绽出幽光，“因为辛鸾授意，拿你判刑，换极乐坊。”
&#183;
巨灵宫中，辛鸾腾地起身绕桌而出，又僵在原地——
“……小卓？”
他心乱如麻，声音就有些颤抖，“你怎么来了？”
小卓还穿着囚衣，显然是刚从牢狱中被提出来，好几日的牢狱生活当然没有条件给他好生梳洗，他头发有些浮散凌乱，下颌冒着青青地胡茬，致使他站在这金玉堂皇的大典，是那般地格格不入。
“我来找你，问你几句话。”小卓声音沙哑，走到正殿，却仍跟他隔着二十余步。
辛鸾倏地看了向繇的背影一眼，此时这人端然凝坐，镇定得竟也头也不回。
“真歹毒。”辛鸾心中暗骂一句，哪里能想到刚刚向繇给他的是左右都是死局的套，走左边，申睦不会答允，刚刚成型的谈判立刻破裂，走右边，卓吾出来打脸，他立刻祸起萧墙。主动权是个好东西，他好不容易才说动了申睦，结果向繇轻飘飘地就把局面扭了过去。
辛鸾眯了眯眼，很快也镇定下来。
理了下衣袖，缓缓向卓吾：“小卓你要越狱？”
卓吾呆了一下，立刻否认，“我没有……”
“那就回去！”
辛鸾气势陡然而起，声音冷冷的，“你拿谁的手令就敢逃牢刑？没看见孤和南君正在谈正事嚒？”
这样威严峥嵘的辛鸾，卓吾何其陌生，刚刚难得亮起来的眼睛，倏地又黯淡下去了。
他负气，那不满立刻冲口而出，“我只是过来问一句，问完，我立刻回大牢去！”
辛鸾任他吼叫，不动如山，没有说话。
孰轻孰重他分得清，向繇想拿卓吾来将他的军，他不可能让他如愿，他和申睦的谈判，必须今夜稳稳地定下来，小卓不会是干扰。
可这样坚不可摧、冷若冰霜的他，对于卓吾来说就像寒天的一饮冰水，点点滴滴，尽在心头，他不知道自己知道的辛鸾，只是很小很小一部分的辛鸾，他既没见过朝堂上辛鸾指点江山、弹压百官，也没见过南君面前辛鸾折冲樽俎、挥斥方遒，甚至连那一次宣余门之乱，他都没能亲临看一看辛鸾是如何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他是离他最近的那个，却也是最远的那个，辛鸾私下的柔情，蒙住了他的眼，如今只让他好生心痛。
“你判我流刑，我知道了。这个刑罚，我也认。”
卓吾声音有些哽咽，他现在都在怀疑他哥是不是违诺告诉辛鸾什么了，才让辛鸾对自己这么厌恶，他沉声，几乎是绝望的口气。
“我只是来问你一句话。这个决定，是我哥定的……还是你定的？”
&#183;
可此时哪里是纠结这个事情的时候？中山城的邹吾奔也似的出了十四坊，直上总控室，耳边嗡嗡地反复响着夏边嘉死前最后一句话：
向繇今夜要炸渝都！
这样荒诞的一句话啊，别人听了只会报以一哂，邹吾却知道不会是玩笑，他知道巨灵宫的地宫到底有什么东西！风雨之山得天独厚，溶洞天然的石墨油脂天然就是引雷的原料，只要稍加调配，就可以引发大规模的爆炸和火焰！且这样的火，水都无法浇灭，一旦引燃，就是末日的雷劫！
他不是申家人，没有亲眼见过地宫里的储蓄，却远知道这东西的威力，若向繇真的劝动了申睦下如此狠心，那局面绝对再难挽回！
“申豪呢？”
他冲进总控室，第一件事就是问飞将军的去向，谁知值班的赤炎飞快回到：“申将军，不知道啊，晚饭后就不见人了。”
邹吾眉心一皱，刚要说“去找！”，忽然想到，问，“那红窃脂你知道去哪里了嚒？”
那小兵还真知道：“红姑娘昨夜就离开渝都了，飞将军着急扩充铜铁，趁夜就让她采买去了。”
听了这话，邹吾咯噔一声，心道：糟了！
申豪十有八九已经倒像向繇了，恐怕还是知情人之一！
他恨恨地一拳砸在自己的手心里，朝那赤炎命令：“你现在去山趾，务必找到申豪申将军，就喊含章太子有令让他速去巨灵宫！快，能找多少人就喊多少人去找！”
炸渝都这样大的事情，向繇不敢声张，申豪也不敢声张，但只要是阴谋布局，就难免疑神疑鬼，尤其申豪正大光明惯了，做这等事内心一定踟蹰，外面越是大张旗鼓，他越可能放不开手脚。
何方归看他匆忙部署，心头也跟着纷乱：“怎么了，是出事情了嚒？”
邹吾来不及解释，手中一册书簿让他哗哗地翻得飞快，一目十行地看过去，虽然有些事情他心中有数，但真的看到，还是心惊肉跳，匆匆扫过几眼，这才肃然地抬起头：“何将军，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交代您——为防骚乱，这实情我只能跟你一人说！”
&#183;
就在邹吾急得恨不能一个人捏成三人的时候，他弟弟卓吾与辛鸾全然不知祸之将至，还在巨灵宫里对峙——
“阿鸾，是不是所有人都比我重要？是不是所有事都比我重要？”
两个十六岁的少年十五步相隔，辛鸾身后是坐在案桌好整以暇的申睦和向繇，卓吾旁若无人，声情并茂，“申不亥赠我金叶子，我怕给你乱惹麻烦，我都退还了回去，可徐斌徐大人为什么可以替你收受礼物？你明明给哥哥授了印信让他攻取索亭港，为什么不对我漏一句底，还让我孤身带人来闯巨灵宫？还有我母亲，她葬在东境，你之前说要把她的骨灰想办法运出来，我们来渝都多久了，你们也不提了……我知道你要顾全大局，但难道就因为现在我无关你的大局了，就可以随随便便舍弃不管了嚒？”
小卓烈火心性，这些话不知道在他心里藏了多久，此时一口气说出来，辛鸾也有些无措：很多事真的是他没腾开手解释，还有些是他哥做主说先瞒着他的，他之前没见小卓跟他计较，就以为是他心粗没有放在心上。
辛鸾深深地折起眉头，脚下动了动，想上前抱抱他，可他到底克制住了，只是放柔了声音，“这些我没法一两句话说清楚，你先回去，明日我和你哥哥去看你，跟你说清楚，好不好？”
谁知卓吾却陡然激烈：“我不想听你俩一唱一和，你现在就告诉我！”
墨麒麟不远不近地看着两人争执，不急不慢地吃了口菜：“挺像的。”
辛鸾对外能言善辩，对自家人左支右绌，挺像他们家人的。他夹了一道豆芽在碗里，剔掉上面葱花，推给向繇，“这小老虎不讲理的时候挺有意思的，不过你带他上来做什么？”
向繇没有接，回头看了眼他俩，“我本意是想放他走，谁知这小孩不肯走，听说辛鸾在宴饮，就带他上来了。”
申睦眉头一皱：“你带他走做什么？”倏忽间，他想到了他耿耿于怀的劝话，立刻催问：“你是又安排了什么？”
&#183;
直通巨灵宫的百阶山道，邹吾孤身向前，此时他已经顾不上推测向繇的布局了……
此地向繇深耕十数年，他想要炸毁渝都，人手会如何布置？在什么时辰？怎么安排？具体如何引爆？官署、船港、粮市、医署、火药重工坊，这些要紧的地方，还会有怎样的伏手？桩桩件件，他的脑子一时间被无数信息充塞，以至于什么都想不清明。
偏偏他最不敢想的一个问题：向繇下定决心，那他会如何对辛鸾？梦魇一般反复冲击他的耳膜，搅得他几乎胆寒！
他要紧牙关，只能最后信一次自己的直觉，赌一切都还来得及，赌向繇和申睦还没行动，赌向繇做事总有万全的后手，只要他控制了申睦或者他其中一人，今夜就能避免灾厄！
山路夜晚崎岖难行，天边传来滚滚的雷声与滚滚的水声，邹吾脚下不停，却忽听数道破风之音同时横槊而来，一列南境军打扮的兵士猛地窜出——
“什么人？！”
&#183;
“你也太大胆了！”
巨灵宫上，申睦压着嗓音，怒斥一声！
两个小孩还在那边纠缠，向繇不动如山，定定地看着殿西一侧的铜壶钟漏，扭过头来，“主公，如今已箭在弦上，还有三刻钟的时间，何去何从，您看着选。”
这简直就是撒泼无赖！
向繇用自己的印信调兵布下这一手，现在反而要挟起他来了？申睦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站起身来。
向繇：“主公做好决定了？”
申睦不耐烦道：“走吧，带殿下先走再说。”
他积威甚重，不动时犹如一只沉睡的伏虎，动起来整个巨灵宫的气场都起了波澜，辛鸾才还说着话和卓吾掰扯，此时立刻停下，警觉地看将过来——
墨麒麟大步向辛鸾，倒也直白，“小儿有话，等出去再说。”
辛鸾眼皮一紧，“作什么？”
他对这两人的布局虽然一无所知，但是他对危险却有天然的警觉，墨麒麟山川大冈般迈过来，他抓住颈项间的重新戴上的绿玉髓，立刻就要往后退，“南君自重。”
申睦轻轻“啧”了一声，“殿下躲什么？”下一刻，蒲扇般的大手立刻朝着辛鸾伸来！
卓吾说得涕泪纵横，一时间还没搞清楚状况，辛鸾却已经浑身一凛，整个人倏忽朝后弹开，金红色的翅膀正欲展翼，谁知申睦的身手比他快多了，踏地抢上一步，一手就拿住了他的右肩，漫不经心地一拽一扯，辛鸾被按住了心房，整个人直接被拧了过来！
他的后肩是很脆弱的地方，申睦只稍稍这么一拍，他还没反应过来，翅膀立刻被拍了回去，左边肩胛一麻，登时就没了力气！
“申睦你放肆！”
申睦波澜不惊地钳住他，拉到身边，沉声道：“殿下稍安勿躁。”
&#183;
山道的伏兵不过区区二十人，邹吾剑不出鞘，一手扳过一人的长枪，直接横扫一片——
他无心恋战，虽然知道此时他们这些南境军还值守着，引雷就还有一段时间，不过他生怕辛鸾孤身对墨麒麟撑不住局面，索性也不再掩饰敌我的关系，招招狠手，几下地料理了几十伏兵，打得人满地打滚，三步并作两步掉头就往巨灵宫上冲——
巨灵宫的大门迎上去，能看见满目锦绣灯火，守门人没接到山腰的预警，还以为迎来的是亲信，还没等开口询问，邹吾已经踏进他十五步范围，那人这才发现来者是武烈侯，仓皇中左顾右盼，忽然就没了主张，谁知邹吾也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抡起胳膊，手中抢来的长枪“嗖”地直接投了过去！
只听一声沉闷的“噗”地一响，守门卫连惊叫都来不及发出，胸膛已经被整个掼穿，横着一杆长枪，仰面毙命！
邹吾顾不上别的，背着光正瞅见外宫门内侧另闪过一道黑乎乎的身影，直接大踏步上前，就要夺他兵刃，谁知那人居然身手灵敏地避开了抢夺，邹吾抬头，借着灯火这才看清他的面目——
“是你？！”
&#183;
突然的走向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眼见着辛鸾被墨麒麟擒住，小卓这才晓得停止落泪，全身往前一涌，立刻激动地冲上来，“你干什么？你放开他！”
辛鸾看着小卓硬碰硬地冲上来，一脸的惨不忍睹——
果然不出他所料，小卓那点道行根本就不能和申睦比划，虽然申睦一手挟持着他，但小卓也是投鼠忌器，身上没有兵刃，他的拳脚功夫在申睦看来就像是小孩儿的打闹，三下五除二就单手卸掉了他所有招式，手一纵就将他推了出去：“小孩儿别捣乱！”
此时，向繇在桌案旁款款站了起来——
卓吾三击不成，这才晓得弓起脊背，观察局面：“你们要做什么？这不是寻常夜宴嚒？”
上来之前，向繇的说法是辛鸾整日花天酒地，此时正在巨灵宫宴饮，他反观自己，越想越气，这才上来讨说法，刚才辛鸾也跟他晓以利害了，可是他还以为那是嘘声恐吓，也没去多想。
“小卓别紧张。”向繇捋了一把头发，悠悠道，“我们不想把殿下怎么样，只是带他换一处驻跸之地，你要是不放心，可以一起。”
他不怕卓吾这小孩，甚至还笑盈盈地来邀。
卓吾防备地看着他们，大喊：“别套近乎，你们不安好心！”
向繇不以为忤地轻笑：“什么好心坏心？大人忙的事情，你不懂而已。”
辛鸾被拿着要害，如此看着卓吾束手无策，忍不住叹气——
他也不知道申睦向繇想干什么，但莫名其妙地就被人擒住，想着总归不是好事，他算了算时辰，距离第三道闸口开还有三刻，邹吾远在总控室，外面一定也有守卫，卓吾这个愣头青，估计是传不出消息了，既然等不来外援破局，他心一横，想着：算了。
辛鸾：“我可以跟你们走，但能不这样挟着我嚒？都是体面人，多不好看。”
卓吾神色一急。
申睦没说话，向繇倒是接口，“殿下还是委屈一下罢，您心思太多，谁知会不会乘机走脱。”
辛鸾耸了耸肩膀，“那算了。”
说着向繇起身，提着衣摆上了身后三层的汉白玉台基。那是辛鸾大小朝会坐着的位置，渝都整个南北主轴线上是他那把金龙玺彩的交椅，辛鸾好奇地看着向繇，只见他走走踏踏，在那交椅的艮卦方位用力地踩了三踩，顶着巨灵宫的三条梁柱忽地发出咯咯咯咯机括的声响。
“这是什么？”
汉白玉阶宽纵一楹，看似浑然一体，此时竟然像铁壁一般左右挪开，露出一条可并行三人的地道出来，辛鸾惊悚地向里面看过去，但见四壁青油油地发出闪光，墙壁仿佛是钢铁所铸，阶梯深长，不知通向哪里。
“地宫？”辛鸾问，神色有些犹豫。
“殿下还知道地宫？”
申睦握着他的肩膀，扬了扬眉毛，不过他很快否认了，“这不是，这条路是直通山趾的索道。”
辛鸾眉头一皱，有些放下心来，但紧接着促狭一笑，“我听过富贵人家都要在屋舍中设置暗道，你们也真是拿公器当私产，巨灵宫正殿都要开个后门。”说着他看向向繇，“那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向繇这个关口当然不可能和盘托出，只道：“殿下别忧心，我上来之前已联系好了直隶、青州等南境守军三十辆军舰来港，船上已经预备好天子仪仗，估计此时正停于宣余水上，等您驾临，直接引您去直隶。”
反正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辛鸾也不问去直隶做什么，回身看了惶惶不知进退的卓吾一眼，喊他，“小卓，别丧气，就一道跟南君向副走一趟罢了，出不了大事。”
他眼神坚定有力，说着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向繇——
小卓在危机关头总是聪明一点了，难得地点了点头。
可向繇同样有所感应，短促地笑了声：“别耍花招啊，南君一个人对付你们两个不成问题，这样，孩子，你前面走，我断后。”
说着他盯着卓吾，像是生怕他做什么一样，从台阶口缓缓地向后退开——
欸……
辛鸾还能如何呢？他又叹了口气，心头一片阴霾。
可就当他认命的此时，巨灵宫外间的宫门传来了叩叩的声响！
向繇悚然，回头防备地喝了句：“谁？！”
卓吾也不看时机，见他回头，直接化身为虎扑向向繇！
向繇前脚才说要断后，此时哪能没有防备，猛地向后一纵，居然灵敏地闪过卓吾的攻击！辛鸾心头一急，以为又失手的时候，向繇身后的宫门却猛地从外面用力推开！
三对二！来援手了！
狂风猛地卷了进来，殿内灯火通明，殿外却有黑云催崩！此时一人站在殿门口，而向繇困殿宇正中，将将被人前后夹住！
辛鸾忍不住惊喜，高声喊了出来，“邹吾！”

第181章 殊死（19）
辛鸾这边高兴得要命，可邹吾却没有辛鸾半丝的欣喜，眼见着巨灵宫大殿的尽头，辛鸾被申睦压着肩膀，身后三步就是漆黑的密道，他心头当即便是一紧，开口直接道：“南君放任枕边人炸渝都还不够，还要劫持殿下不成？”
这一声何其响亮，阴风怒号都盖不过那森然的怒意！
辛鸾一愣：“炸渝都？”
他在墨麒麟的挟持中艰难地回身，问：“南君，当真？”
邹吾气势汹汹而来，此时一言挑破，到底是也没什么好遮掩的。
申睦提起声音，回应辛鸾，也回应邹吾：“确有此事，不过亦是情非得已。”
辛鸾心头狂跳，可能是受制于人，倒是难得的没有反唇相讥，心里只道好险好险，政斗攻防，往往一丝情报的偏差就决定生死，还好邹吾反应快，赶过来了！
此时巨灵宫他们五人排出四处长长的站位，向繇被困卓吾邹吾之间，辛鸾被申睦挟制，一时间两方都形成了一个奇妙的威压与平衡，谁也占据不了上峰，墨麒麟倒也大方，直接道：“三刻之后整个引火雷就会发动，事已至此，武烈侯不如一道同行避难罢？意下如何？”
邀请邹吾与邀请卓吾，这全然是两种胆魄，卓吾紧盯着向繇，兄弟于阋墙，外御其侮，此时情不自禁地就朝门口喊了一声：“哥！”
“不如何。”
邹吾无暇应他，提步往殿内走，“南君美意我们心领了，我信得过南君，却信不过左相，左相为人居心叵测，与他同行，谁知他欲如何谋害含章太子？”
这殿中人现在谁动一步，都要引起其余所有人的警觉，向繇弓起脊背，警觉避让后方，卓吾看着时机，周旋着往他身侧移动，而此时，辛鸾只感觉握在肩头的手一紧，紧接着，自己整个人就被人连推带抬离了地面，往殿中间走了几步——
“南君！”
辛鸾面露痛色，一时间邹吾和卓吾都喊了一声，“有话好说！”
“别伤他！”
说完之后，两个人都原地不动了，还自觉地后退一步，一时间整个大殿以向繇为中心，形成一个歪曲品字形，三足鼎立，相互牵制，两方戒备。
申睦放松了手劲儿，鹰视狼孤这略在下风的局面，点头：“好，我不伤太子，不过武烈侯还是把刚才的话说清楚，我南境的左相身份虽不如殿下身份尊贵，却也不是谁都能构陷的，”说着他瞥了一眼，殿西侧的铜钟，沉声：“现在时间还充裕，你且说说，他是怎么害殿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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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殿中，如今最镇定的，就要属向繇了，他没事儿人一样被三方环绕，闻言还半侧过身，讥讽地朝邹吾笑了笑，那意思分明：看你能说出什么罢。
邹吾轻眯双眸，“五月二日，下午酉时初刻，含章太子于钧台宫中毒呕血，案发时我弟弟、巢瑞老将军皆在场。”
他时地人都说得清明，向繇却轻呵一声：“主公你不要听他胡说，小太子什么体质？他这个后生不清楚内情，咱们当年在先帝帐下却都知道啊。”
经向繇提醒，申睦也一下子就想起来。
事关自己，辛鸾忍不住插口：“我什么体质？”
申睦目光转向邹吾，正色道：“武烈侯大概不知，含章太子的身体的确与常人不同，他生来就不受毒侵，说他中毒，还说是左相下毒，也要有些根据。”
邹吾：“的确不是毒。我刚刚说的是当日医家时风月的诊断，真相我也是刚刚才清楚，”他厌恶地看了向繇一眼，一字一句：“其实殿下误服的是金、银、琉璃、玻、砗磲、赤珠、玛瑙……”
向繇的脸色明显变了——
申睦登时皱眉：“那是什么？”
邹吾：“炼制奇门珍宝的配伍之法。”
向繇眼珠乱转，抓着自己的发梢强自镇定，半垂着头，似乎在思量应对之策。
邹吾：“南君说的是，我并不知殿下体质如何，此事殿下自己也不清楚，说起自己体弱从来都以为是天生如此，所以习武没有天分，骨骼也总是脱臼，可他是春生草——这样一份十六年前的王室密辛，殿下自己不知，这天下也没有几人知道，极乐坊的前主人却知道，南君以为，这是谁说的？！”
邹吾从怀里掏出一册书簿来，忽地扬手，直直抛出长长的弧线，摔在他的脚下！
申睦神色一动，向繇见状立刻上前去抢！
辛鸾却瞅中机会，一脚踩住！
辛鸾：“向副，别急啊，听武烈侯说完。”
向繇嚣张地狞笑一声，见没了机会，当然不肯再自降身价，大声道：“夏边嘉——！他果然叛我！”
邹吾冷冷地眯眼，只感觉夏舟之死，那样的令人心寒：“心腹之人，却弃如敝履，向副为人行事，还是多反观自己罢！”
说着他也懒得绕圈子，看了眼鎏金铜漏，“时间急迫，向副是要自己主动说，还是在下代劳？”
向繇见一切摊开，反而临危不惧了，环起臂膀，既不顽抗，也不坦白，居然轻轻半阖上眼睛。
邹吾点了点头，“好，那我来说。”
关于辛鸾那一次“中毒”，其实邹吾心中一直都有疑惑。
辛鸾贵为储君，历来吃什么都是有人尝过的，就算那段时间他爱进食了些，怎么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下这么重的虎狼药？侍候的女官谁都没问题，翠儿没问题，独他有问题，直到他看到夏边嘉的记录，他才知道明白过来。
“金、银、琉璃、玻、砗磲、赤珠、玛瑙……这些东西本就难得，原料炼制的奇珍自然价值不菲，常人服之久益养生，返璞延年，但是有些东西别人吃的，辛鸾吃不得，他体质不同，原本根基就只是一块草木，十六年来不断地磨合身体才算稳固了肉身，向繇为了他能化回春生草，反其道而行，用无数天珍地宝给辛鸾进补，想要他灵气躁动，以实转虚……”
这其实都不是最歹毒的，最歹毒的是向繇连邹吾的体质也算到了，他知道他以身养器，锋利无比，所以料定只要邹吾和辛鸾同房，就好比一把刀子直接把辛鸾豁开，辛鸾发作起来当然才能达到最凶险骇人的程度，到时候珍宝也进补完了，邹吾也落罪了，直等着把辛鸾入土埋葬，催化骨骼重归春生草，没人能想到他向繇的头上。
夏边嘉的记录当然更为详细，邹吾哪怕只是匆匆扫过，都觉毛骨悚然。
是，毛骨悚然，原来当时他和时风月看到的猜到的只是冰山一角，他哪里能想到向繇整日忙着权利之谋之外，还精心研究阴阳谶纬，还有这么险恶的心机，害死辛鸾都还不算，还要把辛鸾炼化回草木！
“时风月是医家，药毒两修，可并不通晓奇门，所以当时她只是以自己所学向我解惑，歪打正着地救了殿下一命，之后的调理叮嘱又合无为的养生之法，才险而又险地保住了殿下。”
“今日若不是得见夏舟绝笔，此事永无真相大白之日！南君，您这位枕边人——心机太工！他不仅算我与殿下，算朝廷局势，算百姓舆情，他还算南君你，就像南君你说的，今日若不是夏边嘉这书簿里的记载，哪怕他亲手杀了辛鸾，你问询回来主持大局，也不会怀疑到向副头上，因为殿下中的是’毒’，可偏偏殿下体质，百毒不侵！”
邹吾说到恨处，简直生生泣血。
辛鸾心头一紧，嘴唇轻轻地蠕动了一下——
其实“中毒”一事，辛鸾自己早就不甚在意了，他猜得出应该是有谁借了糜衡的手，论势力，当时无非左相或右相二者其一，可当时抗疫在前，他糜衡都提拔了，显然就是这一页翻过就算了，反正他还好好的，不是嚒？
可他没想到，邹吾居然这样在意，这样痛恨切齿、耿耿于怀。
“……到时候向副又会说什么？”邹吾看向向繇，仿佛恨不能亲手刺他一个洞来，“说天意如此？说天不假年？说天不佑高辛氏嚒？”
整个巨灵宫都在邹吾的声讨声中化为沉寂——
可向繇孤介地垂着眼，仿佛事不关己。
申睦大皱眉头，知道此事非同小可，抓着辛鸾的肩膀，眉心紧蹙：“春生草，阿繇……这件事在渝都，原本只有你我两人知道。”
邹吾今日若是拿着别的证据，他都还会质疑，可是他直接翻出了这件事——一件辛鸾本人都不清楚的内情出来，他何必再看夏边嘉的手书，能针对春生草布下整个局面的，一切还不分明嚒？！
“你真是糊涂！”
墨麒麟看着向繇那顽固不化的样子，忍不住怒斥一声，“当年你我在南境遭满朝非议，是先帝力排众议平了南境的波澜，坚持继续扶持你我二人，你就算不喜小殿下，也不必出此下策？——你当真是糊涂！”
虽然知道两方对垒，申睦不可能自废双臂，可这明显明贬暗保、抓小放大的口风，还是让邹吾眸光一寒：国之储君遭了这么大无妄之灾，南君因为向繇居然连一句公道话都不肯讲，真是岂有此理？而向繇有申睦垫话，当即配合着露出一点点的忏悔神色，更是看着让人无比的恶心！
“南君你误会了。”
邹吾用尽全身涵养才能不把自己心里的厌恶流于口舌，他冷冷地暼向向繇，一字一句，“左相才不是因为什么一时不满而谋害殿下，向副害命，按部就班，是为救人。”
墨麒麟眉头一皱：“救人？救谁？”
“他亲生骨肉，安哥儿。”
墨麒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只以为邹吾气急在随口攀咬，当即驳斥一声：“荒唐！”
邹吾露出冷冷的笑意，“南君不信可以再看看那文簿，夏边嘉死前还写了一则，他说：安哥儿就是向繇的亲生子。”
向繇：“邹吾！”
邹吾：“若不是自己的孩子，谁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拿一国的太子开玩笑？”
邹吾没有看向繇，没有留任何“非礼勿言”的情面，踩着他们这等人最忌讳的事情，刀刀往上逼：“南君，安哥儿今年五岁，南君五年前是在那里？又是在做什么？枕边人背叛，与别的女人生子诞育，这么大的事情！您养了这孩子这么多年，竟是不知嚒？！”
&#183;
轰隆一声，大敞的巨灵宫外，滚滚一道闷雷——
宛如一道巨大的鸿沟訇然裂地而开，数年的恩爱忽然改头换面，以一种极其残酷的形式倏忽朝着申睦豁然展开！其实有端倪可寻的罢，向繇对安哥儿过度过分的溺爱，精明如向繇，能对一个痴呆小儿宠爱非常，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辛鸾肩膀一痛，咬着牙，只感觉自己的肩膀就要被这危险的男人捏碎了！
“他说的……”
申睦声音喑哑，愤怒快速的上涌却还是维持着一线希望，他看着向繇，目光沉沉逼过去：“阿繇你跟我说实话，这是你亲戚的孩子，还是你自己的孩子？”
申睦质问的尚算平静，可所有人的一口气都在这一问里提了起来。
“主公！”刹那间，向繇竟露出慌乱的马脚，他仓皇四顾，几乎是慌不择路：“这是邹吾的奸计，现在是在意这个的时候嚒？！”
“你说实话！”
申睦猛然怒喝，他太知道向繇那个顽抗到底的脾气了，这个时候放过了，将来有的是机会让他一个谎言接着一个谎言抹平，“现在也不耽误说清楚，是与不是，你立刻说！”
卓吾放慢呼吸，紧张地想搓手掌，一时间都忘了对面的是敌人。
向繇被申睦所逼，环顾三面，也只能支应：“我说了会怎样？”
申睦沉声：“若是亲戚的孩子，便不必管了，若是你的儿子，就留着。”
向繇一颗心紧张得狂跳，怀疑是自己听错了：“是我的儿子……就留着？”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眼前这一关僵持着还不知道能不能过，向繇一时也不顾不上以后了，脚一跺，心一横，恨声肯定：“他是！”
辛鸾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提着跃出那么大一步的，他肋骨被人挟得一痛，还来得及叫出声音，只听炸雷般“啪啪”两声，申睦毫不迟疑地抡开巴掌，左右扇了向繇两个耳光！
辛鸾猝不及防，那震动传到他身上，他像自己挨打了一样狠狠哆嗦了一下，惊惶地去看邹吾，一时不知所措！
卓吾和邹吾也是被那巨响吓了一跳，同时逼上一步！可一步上前，两个人又迟疑了！
巨灵宫的局面已经乱成一团，申睦这气势就差没有开刀出鞘往向繇身上捅上一个窟窿，今日的灾厄既然全都是因向繇而起，申睦想对向繇动家法，他们拦什么？！
向繇在那两个沛然莫御的耳光下被直接扇倒在地，申睦还僵硬地抓着辛鸾，但是不知道是记着要胁迫辛鸾，还是压根忘记了辛鸾，邹吾看着申睦的神色，估量着大概是后者。
“暗卫下来！去西殿把那个孩子给我带过来——！”
墨麒麟一声断喝，巨灵宫高耸的房梁上，居然跃下一道阴影！
卓吾心头一凛，这才发觉，大典中罗幔后面居然还藏着一人，那人浑身黑衣黑巾，看不出面目，身手灵敏地点膝跪地应了句“是”，立刻朝通往西殿的屏风外去！卓吾心头悚然，本能地看朝哥哥那里看，却但见邹吾脸色平静，似乎早就发现了这么一人！
小孩子没见过大世面，看别人的家务事虽然刺激，但此时也心乱如麻，他眼瞅着现在过去一刻钟多了，这渝都到底还炸不炸了？他们还逃不逃了？不逃还救不救了？这么多事情一起压着，两边大人都没有说法，他一个孩子，全然不知如何是好。
“?观你说你不杀他的！”
向繇匍匐在地，闻言暴起一喝！
他从来没有这样对自己说过话！申睦躬身逼视，看着心上人这样声嘶力竭的神态，一时间心肺都要炸开！
他此生把心都要剖给向繇了，什么万夫所指离经叛道他没为他做过？他就是这么回报他的！申睦面目扭曲，声音冷静，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我不杀他，我就跟他聊聊。”
别人的孩子，自己不清不楚地养了五年，不聊聊也不行了。
向繇急怒攻心，一时间居然流出眼泪，拍地大喊：“你聊什么？他不会说话你不知道嚒！”
申睦撇开头不去看他，也不知道是疯了还是清醒：“你少来骗我，他会说话。”
辛鸾宛如那城池之鱼，被人胁迫着连走带拽，被这夫妻俩的情感破裂冲击得心乱如麻，手脚冰凉，他感觉哪里不对，虽然他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对向繇的不是厌恶，也可能是兔死狐悲，尤其看到申睦对向繇动粗，邹吾一脸冷漠，他心里乱糟糟的，居然没来由的害怕。
安哥儿很快被人带来上来，才到申睦大腿高的小孩被人提着扔在地上，摔疼了，居然慢慢拍拍手掌，盘腿坐好地上，脏雪一般透明的眼睛缓缓抬起来，居然比这殿中任何一个大人都显得镇定。暗卫的用途就是一个“暗”，当他暴露，也便没有了原有的威胁，申睦摆手让人出去，挟着辛鸾，走到那孩子的身前，居高临下。
“他是你爹？”
申睦瞥了眼向繇，单刀直入，懒得废话。
好像再邪乎的孩子在绝对的威压下也会乖顺，安哥儿翻着眼睛，戒惧又镇定地看着申睦一会儿，然后重重地点头。
张了张嘴，咿呀而缓慢道：“嗯……他是。”
辛鸾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他居然真的会说话！虽然声音涩厉，尖石刮剑锋上，但他的确是在说话！
申睦才没有辛鸾的吃惊，他直接问：“那你娘呢？她在哪？”
这一句，里面的威胁不言而喻，哪怕卓吾都听出了毛骨悚然。
可那孩子似乎没有感觉，扭过身指了指，“在那。”
他指的是向繇！
申睦眸光含怒，似乎在恼火这孩子的戏耍：“那不是你爹嚒？”
安哥儿面无表情地吐字：“是。”
申睦漠然地看了那孩子一眼，掰了掰手指，“啪”地扇了安哥儿一掌：“那你说他是你娘？”
向繇：“申睦你疯了！”
这声嘶力竭的怒吼就像是一个开关，安哥儿猛地爆发出哭喊来，划开整个巨灵宫！
这声音刺耳尖利，听得所有人的一颗心都揪起来，偏偏申睦毫不留情，愤怒在他胸中宛如潮涌，他一手把那孩子提了起来，又推倒，“说话！说清楚，他到底是谁？”
向繇怒喝：“申睦！”
申睦看也不看他：“你闭嘴！”
安哥儿哇哇大哭，面对眼前的庞然大物他毫无自保能力，被申睦扯着衣襟往前拖，只能一边哭噎一边回答，“他，他既是我爹……又是我娘！”
“我要你说真话！”
申睦面色狰狞，把手重新扬了起来，“最后问一遍，他到底是爹还是你娘？”
那巴掌还没打下，可那凶残的威慑好像安哥儿又凌空挨了一掌般，他猛吸一口气，骤然憋红了脸！
就当辛鸾以为这孩子就要被吓死的时候，那孩子猛地爆发出一声凄烈的哭喊：“我说了真话！他既是我爹，又是我娘！”
这古怪的小孩儿反复重复着这毫无道理的话，申睦抬起巴掌就要掴下去！可刹那，他不知从何忽然想到了一个晴天霹雳般的可能，匪夷所思地他愤怒的鸿沟瞬间闭合！
墨麒麟瞠目结舌，一时僵立住了，狠狠地盯着安哥儿，试图理解这话的背后可怕的含义！
就像是一场疯狂的梦魇，他停住了，安哥儿的哭声也瞬间停住了，一大一小，孤介地对峙着，对视着，辛鸾都能感觉到申睦那可怕的颤抖，眼前这个暴虐的男人放缓了呼吸，几乎是小心翼翼地俯下身体，换了另一个说法——
“那你另一个父母呢。”
安哥儿天真地睁大了眼睛，忽地桀桀笑了：“那不就是你嚒？”
这句话简直就是来自地府的声音。
申睦浑身一松，整个人都全然僵愣住——
可正当此时，邹吾看准时机，诸己轻叱一声！凌空直刺而来——
“?观躲开！”
向繇嘶声大吼一声，涌身往前一扑，却只来得及抱着安哥儿往旁滚开！
墨麒麟心神猛震，左手一捞，这才发现辛鸾早已脱手窜开！
他起身不及，将将用左臂挡了一招，硬生生受了一剑，但邹吾显然比心神动荡的他稳健太多，锋利的诸己剑“唰”地挽出剔透的剑花，申睦避身后退，那柄传闻中在垚关一剑斩断济宾王手臂的诸己，却已经擦着他的皮肉，横在他的颈项！
人质异换，形势陡转！
“邹吾你敢伤他？！”
没了申睦压阵，他与安哥儿只是孤儿寡母，向繇朝着西侧退开，一手护着孩子，一手猛地举起一块令箭，咬牙嘶吼，“你若伤他一分，我现在就炸了这渝都！大家一起同归于尽！”
才出虎口的辛鸾浑身虚软，他踉跄地退避到卓吾一侧，抓着小卓的手臂撑住自己，同样嘶声反击，“向繇你想好！你不想顾南君的性命你大可去炸！”
向繇冷冷地横了他们夫妻各一眼，狞声一笑。
他不是嘘声恐吓，他甚至连威胁都也不屑威胁，手中响箭“叽！”地发出一声尖利的鸣响，穿过洞开的宫门，“嗖”地尖声响彻！
十五个弹指，只有十五个弹指！宛如旱天的一道惊雷，“轰”地一声猛地在山下响起！辛鸾本来就手脚冰凉，这一震险些没让他瘫坐地上，殿外漆黑他什么都看不清，但是他能听，他分分明明地听到震响之后，紧接着就是水柱冲天喷发暴起的巨响！
“中山城广汇城泉！”
向繇疯了！居然还在给他们做解说，脚下的震荡于他如履平地，他目光森冷地向前逼出一步，全然玉石俱焚的架势，“下一道是你们住的成流巷，再下一道赤炎行辕！五道之后，巨灵宫坍塌！邹吾，你给我——撤、剑！”
向繇拿着整个渝都做筹码，如此断喝，谁不震惶？！
这样的气势太压人了！
辛鸾满面震惊，论疯狂与杀性，他就没见过比向繇还恐怖的人！
墨麒麟抬着脖子，心情依旧还在激荡。他还没有完全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就算那孩子最后一句带着险恶的报复，可他信了，真的信了，此时眼看着向繇如此癫狂的一面，铁铸般的手，竟然微微发抖。
但是显然，邹吾此人并不怕向繇的威胁，申睦的手抖着，他的手却稳如泰山，哪怕巨灵宫震颤，他的剑也没有往前多递一寸，或是稍退一寸，严丝合缝地贴着他的脖颈，仿佛谁的怒吼都不值得他来分暇。
邹吾盯着墨麒麟，不接向繇的话，直接朝辛鸾开口：“殿下，你来拿主意。”
他帮辛鸾赢回局面，剩下的事情如何清算，他不插手。
辛鸾迅速地估量局面，看着墨麒麟：“南君，左相在我这里没有信用，我没法和他谈。”
申睦闭了下眼睛，再抬眼，神色复杂地投向向繇身边那个神色冷冷的孩子，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缓缓规劝：“阿繇，你冷静点。”
“主公！”
向繇扁了一下嘴，眼眶瞬间红了：“这个时候你还信他们？！”
很显然，申睦也劝不住向繇了，他手中令箭急震，“嗖”地一声破风之音！紧接着，中山城东南，阴云中都看得出那层层升空又反卷四散的烟云，紧接着，地动山摇！
“向繇！”
辛鸾脸色骤变，“那里是民居！”
“那又如何？”向繇右手高高举起，“放不放人？！下一地，赤炎行辕！”
辛鸾恨声，狠狠扭头：“南君看到了嚒？这就是你的枕边人！心肠歹毒至斯，还有什么是他不会做的？！”
向繇毫不留情地嗤笑，重复一遍：“辛鸾，下一地，赤炎行辕，你想好，你还不让邹吾放手？！”
事到如今，辛鸾也不信他退让向繇就能善罢甘休，这就是个彻底的疯子！他若退让，向繇也难保不会报复，不是比谁豁得开嚒？他心中破釜沉舟，一时竟然冷静下来，冷笑一声，“好啊，向副，你尽管炸！你炸平了渝都上下，你看南君他活不活得成。”
卓吾震惊地抓住他——
墨麒麟也惊了：“殿下，阿繇他没有补遗之策的！”
辛鸾冷硬地回道：“南君，他骗你太多次了！”
向繇眯起眼睛：“殿下是想要玉石俱焚？！”
辛鸾断声一喝：“那便就玉石俱焚！”
他手心捏住层层的冷汗，坚硬决绝：“我们不走，你们也休想走！你丈夫，你儿子，你，我，邹吾，卓吾，反正咱们都受着渝都百姓的供奉，若是渝都今夜上下祭天，那我们就跟着一起粉身碎骨！”

第182章 殊死（20）
亥时三刻，渝都阴云滚滚，一派风雨欲来之势。
御赐廊的二层小楼中，徐守文正守窗看书，波浪不惊中，忽听一阵两声沉闷的“砰砰”两声！
爆炸？！
他倏地抬头，只觉这小木楼都跟着颤了两颤！紧接着隆隆地似水又似火的巨力声响，隆隆地压上心头。他心头一凛，推窗去看，只见极西的方向广汇桥左右，一座泉桥在阴影中轰隆隆地塌下了半截，那里这个时辰居民聚集较少，只看见冲天迸起的水柱，暴雨逆流一般，直向乌云！
就当他还没搞清楚状况的时候，又是一声炸响！这一声更近，甚至带出了一片火光，他抓着窗柩的手一个哆嗦，被眼前骤然的明亮晃了眼，直接抠破了窗纸！
不好！是成流巷！
一时间他心头滚过层层的战栗！那里有邹吾的小院，也是民居集聚区，安防如此严密，怎会如此？！
可是他来不及细思了，惊嚎哭泣声在下山势骤然而起，不知是谁先发了一生喊，老人扯着小孩，丈夫扯着妻子，能跑出来的都是一脸惊慌地从屋中冲了出来，这个时辰，大多人都预备安置了，谁能想在家还能飞来横祸！
徐守文再不敢迟疑，立刻推椅起身，吹灭了蜡烛，甩身去敲两侧邻近屋舍的门扉，急声喊道：“邬先生！申良弼！何小公子！起来！快！快醒醒，出门去！”
&#183;
“排查！加快速度！”
下山城山脚，渝都最大的水军衙门港口人影撺掇，披甲掼剑的军汉们人影攒动，赤炎领军的千户站在高处，正怒声指挥！没有人敢懈怠，他们都听到了刚刚的两声巨响，身在山脚都隐隐听到人的哭喊惊叫声，知道今夜事态绝不寻常。
“歹人作乱！快检查暗处是否又火药硫磺，若发现可以人等，一律扣住！”
&#183;
“今夜怎么乱哄哄的……”医署内的小药方里，小童不安地抱怨着，对着眼前的女人道：“师傅，今夜是不是要出事啊？”
时风月蒙头蒙脸，做全副的保护，本是感染瘟疫卧床静养的她，在自己的病房中又开了小小的药间，不断配药，趁着自己刚染病症，拿自己亲身试药。
“出事也不干你的事。”她声音冷静，“许是上游极乐坊水道的问题把，开闸时候动静总是很大。”
“不止！”那小童很肯定，“我看到有地方冒烟了，不止是极乐坊！师傅，我总觉得渝都这一年风波也太多了，不是久居之地，我想离开。”
时风月抬起头来：“去哪里？”
“去哪里都行，我跟码头上倒药的大哥说好了，他说过了十五日看查，可以带我出去……”
“你知道嚒。”时风月打断他的畅想，“若是渝都真的在劫难逃，我不知道歹人都会在哪里布局，但是有一处，那一定逃不掉，那就是：水军码头。”
&#183;
“怎么样？查到了嚒？”
何方归站在校场高地，巢将军闻询也赶来了，得到何方归一个愁眉紧锁的“没”，他心头同样卷起层层的阴霾，巢老将军忧心忡忡地看着眼前这一片漆黑涌动的海域，沉声问，“那申豪那小子也没有找到？”
他们都不相信他的叛节，但是他若是再不现身，那他们也救不了他了。
“这臭小子！这么大的事情也敢胡来！”巢老大低声痛切一喝，正说着，谁道“轰隆”一声，又是一阵地动山摇！
不安的疑云同时爬上这两位主帅的脑海中，正当此时，横空一道雷电，何方归视线受阻，赶紧喊道：“这次是哪里？！”
拿着远望镜的亲兵惊慌地肃立，呆拿下长镜，嘴唇都在发颤：
“报，是……是咱们的赤炎行辕！”
&#183;
何方归、巢瑞不知道的是，恰当此时，七千南境军精锐已偷偷渡过宣余水，绕路风雨之山后山的僻静的船港，他们找的申豪，原本应该在此处接应，偏偏小小码头上，空无一人。
“飞将军呢？亥时已三刻，怎么不在这里接头？”夜色浓密，谭皮站在舢板上，费力张望，“去找！看看飞将军在哪里！”
“安静！”军师祭酒陈英举目望这龙蹲虎踞的风雨之山，抬手，沾落雨滴，侧耳去听，只闻隐隐有骚乱之声，不过很快，他就不必这般费力捕捉了，一声撼天动地的巨响，又凌空炸起！
“是左相提前行动了！”他瞬间判断出局势，道：“想来主公是被什么拖住，遇到麻烦了！”
谭皮大皱眉头：“那怎么办？没有飞将军引路，咱们这里也上不去！”
陈英只做稍微迟疑，当机立断：“绕水路，堵正港，船只散开，呼喝喧哗，为主公脱险造势威慑！”
&#183;
与此同时，就像陈英猜测的：巨灵宫内，剑拔弩张。
向繇毫不客气，第三炸说炸就炸，隔着三丈余的距离与辛鸾分立大殿两侧，默然对峙。
辛鸾沉着脸，极力不去受那火光、黑云、哭喊、惊叫的干扰，死死地攥着拳头，胸口不住地起伏泄露他心中的激烈的情绪。
两边拿渝都为棋，百姓为筹码，直接进入了一场豪赌。
“殿下还没想好嚒？”向繇不紧不慢地看着他，捋了一把长发，啧啧有声，“您最利的一把刀，自己的老窝都被人端了，那种恐慌……可想而知。”
“向副你搞错了。”辛鸾用尽全力稳住自己的声音，“赤炎行辕四个月前还叫倪家庄园，只是你们南境一位倪姓富商荒置的产业，它做行辕才多久？你今日炸平渝都，搅得生灵涂炭，恐慌的才不是我们，难过的也不是我们，十六年前，是南君申睦被我父亲封君南境，是南君申睦祭神台上立誓保境安民，是南君申睦十六年为这片土地呕心沥血，你炸吧，你把这都炸干净，看南君对不对起渝都的社稷，对不对得起先帝的交代！”
墨麒麟何其英雄，可他至今在邹吾的剑下没有流露丝毫的反击，这难道不就已经是在表态了？他不站在辛鸾这一边，但也绝不是支持向繇的样子！
向繇心头一颤，转首去看申睦的神色，可申睦只凝住自己，却无一语。
巨灵宫宫外，风也潇潇，雨也潇潇——
巨灵宫宫中帷幔吹拂，一时陷入了诡谲的沉默——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汉白玉阶下大开的铁锁壁道忽然响动起来！
咯、咯、咯、咯……
铁索机括的声音一声响过一声，一声一声抽打在岑寂中，所有人的背脊一时都绷紧了！
这三角威慑的平衡，艰难维持着，来者是谁？是敌是友？所有人的心都蹦蹦蹦地开始跳，辛鸾惊恐地以为是向繇说的南境军，向繇狐疑地猜测是辛鸾另做的手脚，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朝着铁索暗道方向扫视，戒备着对面，手上脚下缓缓拉开架势，准备趁机发难——
机扩声停止，衣甲声隐隐传来，紧接着，是一人急乱稳健的步伐声——
地道阴暗，来人三步并作两步，辛鸾还没看清相貌，向繇那头已经发出一声赞声：“阿豪？！”他畅快道：“你来的正好！”
来人居然是下山城苦苦寻找的飞将军申豪！
辛鸾嘴唇轻颤，眼中露出惊惶，他前日对他做缓兵之计，不想他已经卷入向繇的阴谋，他心底冰凉，一时拿不定申豪今日，到底是申睦向繇的侄儿，还是他的赤炎十一番少将军？
申豪显然也是没有料想巨灵宫之上，两方对峙已经到了如此凶险的关头，看着诸己横剑自己小叔叔颈上，辛鸾和向繇各自剑拔弩张，在百余台阶的正中，直接僵立住了——向繇不由催促：“阿豪你还等什么？过来啊！”
那方邹吾却轻笑一声，淡淡道：“向副，省省吧，他已经将你布在地宫的油墨石脂，拆掉了。”
&#183;
油墨石脂，向繇要向夷平渝都，无论如何都跳不开的最后的一击。
渝都城外故作骚乱，向繇顶多是一硝二硫三炭的伏火雷，骤然发作的确形势骇人，但是只要百姓和官廨反应过来，做好疏散，排查伏火点，死伤损失尚可在控制之中，但是地宫底下那天然的油墨石脂一旦引燃，那就直接迎来天劫雷刑，渝都覆巢之下，再无完卵！
邹吾刚刚急上巨灵宫，迎面撞上的就是申豪，他知道他是知情人，但是他不信他良心全数泯尽，当时他急救辛鸾，懒得与他动手，一把揪住他的衣服，只撂下一句话：
“云顶之争不涉无辜，渝都若毁，你申家就是千古的罪人！”
他们的争斗已牵动四方，若是还要屠戮百姓，申豪也是保家卫国之人，他于心何忍？
邹吾这一句显然出乎向繇所料，他再看申豪眉头紧锁、没有否认，还有什么不懂的？
向繇神色陡变，忽然如狼似虎地咆哮一声：“申豪，你到底是哪头的人？！”
申豪目光沉重，似乎连与向繇对视的勇气都没有，只几乎祈求般的一句，“婶婶，我做不到……这是渝都，这么多人，怎么能就这么毁掉……”
这里是南境的心脏。
渝都纵然照比东境神京有千般的不足，可是他对这里有感情，他在这里盖民房，训新兵，埋锅造饭，重建城防，和兄弟一起，赏美人、尝美酒、冲撞宵禁、寻欢作乐，东境挑衅，他紧守家门，渝都大疫，他迎难而上，这一个月里，他为这个城池流过泪，流过汗，为它跨越边境封锁，奔波劳碌，运送草药，外人总说渝都民风彪悍，治安混乱，声色犬马，礼教未开，可这里纵然有万般的不是……
“非战非乱，怎么能因为巨灵宫这样的理由，就这么毁掉？”
申豪幽黑的眸子像一滩水，肩膀上好像压着万钧的重量。
可向繇只感觉到背叛：“所以你就让我和你小叔叔去死嚒？”他大笑一声，暴风骤雨一样猖狂，“那你来吧！像你绑申良弼那样，绑了我们，再把我们一家都送上断头台你就畅快了！”
这苛厉的声音让人发寒，连安哥儿都不安地抓住了他的衣裳。
辛鸾眉心一紧，不由看向申豪。
申豪当然不会应向繇的话，他做了这样的决断，在渝都第一次是暖阁，第二次是宣余门，第三次在巨灵宫，他一次次抛下了自己的血亲，一次次站在了辛鸾的这一边，他如何敢回复这从来不曾薄待自己的小婶婶？
申豪肝胆尽烈，再抬头，只能朝邹吾恳求：“武烈侯，这是我小叔叔，君子不困人于厄，我求您高抬贵手。”
这请求何其卑微，申向手中此时已无筹码，辛邹两人如何能听他的？
但是奇异的，大殿里居然没有一个人对这个请求表达直接的否决，辛鸾没有说话，邹吾也没有说话，两人都有些眼观鼻鼻观口的意思，卓吾旁顾两方，觉得局面已然掌握，干嘛迟疑？忍不住踏前一步，上前就想去替申豪拿人！
“殿下。”
卓吾一副要棒打落水狗的架势，辛鸾反应不及没拦住小卓，墨麒麟见状却已然插口。
他口气不善，却冷静威严，小卓受他气势胁迫，居然像他怕他暴起冲过来一样，远远地停下。
“殿下还记得刚刚你我的约定嚒？”
墨麒麟不慌不忙地看了眼卓吾，又将目光转向辛鸾，辛鸾点头，“嗯”了一声，他敬重这个男人，哪怕刀斧加身，也自岿然不动，一柄诸己，可以牵制他的行动，却不能压住他的气势。
“殿下刚刚说了一句：若重罚结盟破裂，那便顾全大局，先做权宜之计。还作数嚒？”
邹吾眉心一跳，他一向言而有信惯了，心道这俩人怎么还做这样的约定？还有此人可真是个人物啊，若是寻常人遭遇了向繇那么一出，早就没法泰然了，他在眼下这么个局面还能分得出心神抓住个要害。
可墨麒麟不提这个还好，提起这个辛鸾当即一笑，几乎讽刺：“向副引雷，渝都大乱，行经已与叛逆无异，南君还想让我顾全哪个大局？”
他脾气是好，但是大事上从来底线分明，墨麒麟以为他会拘泥这个，那不可能。说着辛鸾瞥了眼戒备的向繇，淡然轻笑，“倒是南君，向副如此罪大恶极，您还要为他出头嚒？”
小卓闻言也讥笑，忍不出朝向繇出言嘲讽，“我看向副也是自领认罪比较好，天理昭昭，难不成还能逃脱不成？”
“笑话。”
向繇听申睦辛鸾说话并不插口，但是卓吾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来踩菇他？他嘴角挽出明丽的笑，自在轻闲得好像在谈论一道菜肴，“窃钩者诛，窃国者侯，杀一人是盗是匪，杀千万人是圣是雄，小孩儿你知道什么？真以为自己认罪伏法披枷带镣，就可以教训长辈了？”
卓吾一时激愤，咬牙切齿：“你一败涂地还敢嚣张？！”
辛鸾断喝一声：“小卓退下！”
卓吾被他一凶，这才悻悻退后两步，心道：我厉害的还没说呢？那个来路不明的小孩儿，向繇不男不女的搞邪教，他要是都骂出来，羞也羞死他！还容得他这样嘲讽我？
辛鸾想的确是让小卓吵吵也吵不出什么是非曲直，逼急了说出什么不堪的话来，凭白掉他们的体面，再者向繇说得也没错，此人敢渎神，敢逆天，无视人伦，倒行逆施，十数年来手握重权养尊处优，玩弄人心颠倒众生，这样的人，根本不能指望他伏法，接受世俗的审判。
所以他也不和向繇纠缠，直接和申睦做最后的确认：“南君听到了？所以还坚持为向副担待，是嚒？”
申睦神色淡漠，似在嫌他啰嗦；“先有保家，再有卫国，你们大公无私，我来守妻护子，无需赘言。”
辛鸾没料到居然是这个回答，不由一愣，紧接着又是苦涩一笑，“好，好……”
纵然爱人有万般的不是，也绝不肯弃之不顾——这是他墨麒麟做的事情——哪怕向繇此人已经刷空了辛鸾的底线，但是他无论如何都能保持对墨麒麟高看一眼。
可辛鸾不知道的是，保向繇是一件不需要墨麒麟多想的事情，哪怕是向繇在外偷人也好，跟别的女人生儿子也好，他阎王脾气发完便完了，都不会影响这个决定，他现在看安哥儿，生不出什么特别的父子感情，唯一能想到的是这时从阿繇身上掉下来的血和肉，手心麻热，真正让他计较的只是：刚才不该打阿繇两个耳光。
“既然如此，我有个主意。”
眼看谈判又进入拐点，邹吾持剑看着申睦，神情清冷肃穆，“你们炸渝都一事自有含章太子和朝廷清算，我不置喙，可阿鸾要顾天下，我却要顾他，向副暗害投药这件事不能不算，南君武艺高绝，不如我今日重来讨教。”
当公事的谈法已经解决不了问题，那就只能用私事的方式。
他们夫妻俩给申豪面子，也给南君敬重和体面。
墨麒麟与他目光相抵，点了点头，“好，私人恩怨私人了，如此交战，本君心愿。”
他们到底在打什么，他们心里一清二楚。上一代的霸主，这一代的王侯，最顶尖的对决应该堂堂正正，他们找到一个平衡点来，给彼此基本的敬重和一场体面的搏杀。
倏地，诸己言而有信地撤了下去——
墨麒麟神色坦然，侧身对申豪，“佩剑给我。”
这一切来得太快，申豪还有些没听明白，但小叔叔发令，他本能地解下佩剑递将过去。墨麒麟常年征战，手大而厚实，抽剑出鞘，正是那柄申豪曾经自作主张差点赠给邹吾的“苍岳”——
申豪有些茫然，逡巡原地，有些不知何去何从，墨麒麟冷冷看他一眼，一锤定音，“阿豪，私人恩怨了结，不干君君臣臣，更不干你的事。出去。”
申豪皱眉：“小叔叔……”
墨麒麟横剑在手，再不看他：“出去——！”
&#183;
巨灵宫的宫门严严实实地合上了，申睦下了严令：不许外人打扰。
大殿阔敞，宽纵皆有数楹，邹吾提剑在手，后退十数步，于大殿正中与墨麒麟拉开阵势——这很可能是当世战力最强的两个人，体貌、身份、地位、身手无一不旗鼓相当，如此人杰相遇已是难得，此时他们还各自持剑，凛然对峙，辛鸾和卓吾、向繇和安哥儿无一不生风云际会之感，纷纷后退数步，给他们留出空间，一时之间，巨灵宫中都变得难以呼吸，目光焦点之处，两个人肩膀鼓满劲道，周身尽皆洋溢着雄性的壮美。
他们是为各自的爱人搏杀的。
墨麒麟的轮廓刚毅自有威势，他以正规的武士起手式开局，动作就宛如铁塔一般稳当：“请。”邹吾颔首，以同样姿势沉稳还礼，“请。”
然后，风云突变。
墨麒麟急踏数步，一马当先，双手抡起苍岳朝着邹吾直劈而来！那速度真快，辛鸾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他是如何逼到邹吾身前，那剑势真猛，墨麒麟左手被诸己刺伤，但是那长天大海一般的攻击猛然爆发，他双手抡举，仿佛一只凌空而起的大鸟飞速扑下，直冲顶门而起的杀气和血气，好像一剑就能将巨灵宫的地基整个劈开！
辛鸾简直就是看呆了，上一次他们过手只是用了两杆新斩下来的甘蔗点到为止，可当时已经足够精彩，他没料到，掂起真正的武器，墨麒麟的竟有如此惊天动地的斗劲儿！
“铮——”地一声！
兵刃相交的巨音，震得整个巨灵宫都在震颤！
诸己剑身上迎，堪堪接住了。
可辛鸾耳膜一痛，“嗡”地一声，被那声音震得脑中空白，受不了地抓紧卓吾的手臂。他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到邹吾这一招接的有多吃力，诸己的剑身发出刺耳、艰涩的声音，散发的剑势就宛如雪山上隆隆压下的冰雪，数九寒冬都敌不过它的冷意，那是邹吾逼到极限的温度，很冷，很冷，冷得直刺肌骨，可以让人在三伏天里打出寒战！
可是他俩居然还没完，雷霆一击接过之后，苍岳仿佛龙腾虎啸，一连十五招，招招进逼，速度、力度、招式、两个人没搞一点的花架子，全然是刀刀见血，刀刀玩命的打法，虽然说高手出招定无定势，可他们这等疏于技巧，全然硬碰硬的打法，看得简直如两个盘古开天一般，轰隆隆、砰訇訇，刀剑纵横，让人胆战心惊！
“你没事吧。”卓吾拍了拍辛鸾的手臂，感觉他要晕倒了。
“……没事。”
辛鸾眼前起了雾，他是要晕了。他从小看比武，可是他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声音底下都迸着难以言说的崩溃。
卓吾问：“他俩之前是不是交过手？胜负如何？”
辛鸾：“你哥输了。”
卓吾：“啊？”
剑啸刮耳——
卓吾难以置信，“可我哥神京比武明明是魁首！”
辛鸾：“二十岁底下孩子的把戏，那排名能代表什么！”他心底忧惧极了，紧张得心都要跳出来，一边恼恨小卓不长进，一边恼恨小卓啰嗦：“你仔细看！我看不懂他俩谁优势谁劣势！”
卓吾原本还有问题，此时一句话被他堵在嘴里，心底涌起委屈，你怎么吼我？
他真的不能理解大人们之间的约定，他刚才那一遭听得云里雾里，领会的到意思就只是俩人要比武了，至于这个胜负即将影响什么，决定什么，他不考虑。可辛鸾要急疯了，墨麒麟到底是什么水准？四大名将的水准，十六年前的乱世，他父亲胜“威势”，叔父胜“计谋”，丹口孔雀胜“审时”，唯独墨麒麟是以“勇武”得名将之称，听说爹爹每攻城之前节钺都会敲在墨麒麟的肩膀，勉力一句，“?观勇猛，天下攻无不克！”冲破防线、打开局面，这是真真正正的“可敌万人”！老天才知道他实力的深浅！
可辛鸾武艺不行，他看不懂邹吾和申睦比武的形势，甚至因为其中一方是邹吾，他连个热闹都没法凑，紧张得浑身想哆嗦！
尤其是那边向繇一脸的轻松，这让他很有压力，他总感觉那个漂亮男人能随时晃晃悠悠地朝他笑一下，然后说一句“邹吾要败了”。
“我看不懂！你给我讲！”辛鸾掐着邹吾的手臂，病急乱投医。
其实小卓哪能讲得透彻呢？高手过招，招数迅疾，所争的只是尺寸之间，卓吾也只能很笼统地说个大概，但是他知道辛鸾着急，居然还挺认真地讲解：“我哥应该是打定了久战之策，南君初始威猛，打算一击必胜，但是招式太暴烈，难以持久。”
辛鸾惊喜问：“所以现在是你哥占优势？”
卓吾：“不是，南君还是占着八成攻势，我哥只是在缠斗抵挡。”
他也是看这风格和他哥平日里速战速决的不同，所以才有刚才他俩是否交过手的一问。但是他哥有一处别人学不来的优点，就是他是个特别有章法的人，这种章法极其牢固、稳定、极其能带动人，只要最先手真的抗住了，撑住了，申睦被他所扰，未必不能反败为胜。
又一道剑光裂空劈来！
墨麒麟急削过去，激起的气流搅动了整个大殿！
邹吾提剑一尺，斩着剑锋，全数压下！仿佛两柄武器要在这凌空交接中断裂一般，又是一阵“铮”鸣！辛鸾还没看出个一二，卓吾已经惊喜地掐住他，“我哥把他拖住了！”
“能打赢了？”辛鸾一脸紧张，声音嘶哑。
卓吾实话实说：“平手的可能比较多。”
辛鸾却抓住这句重点，“也就是说南君从优势上落下来了？”
卓吾想了下：“可以这么说。”
辛鸾沉下一口气，像是给自己打气一样，说了声“好”，然后摸了摸自己头顶的白鹿皮冕，意味不明地来了一句：“那你备战”，然后上一步，好像是想看真切他们如何比武一般，一步没完，又朝前面挪动了几步——
墨麒麟此生未有败绩，能让他从优势转入下风，就已经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欸！”卓吾轻声提醒，还没等说出口，墨麒麟忽然朝这边扫了一眼，威风凛凛，声势惊人！
他们这些雄性气势强烈的怪物，从来对走入自己领地的人事极其敏感，只用轻轻一瞥，就能全副警觉，申睦闪电般地截断邹吾由守转攻的剑势，喉间滚出一声暴喝，以第一招的气势使尽横练功夫，骤然逼退邹吾！
高手过招，成败只在瞬息。
小卓心中一急，心神都朝着邹吾而去：“哥！”
可是他喊错了，申睦意不在邹吾！他用尽全力赫然发难，是为了遮掩真正的意图！
卓吾浑身绷紧，这时才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可他速度不够，邹吾纵跃开来又回防不及，两个人只来得及怒喊一声！
“辛鸾！让开！”
可是已经晚了，一次也是要挟，两次也是要挟，墨麒麟知道如此缠斗他胜算只有四成，如此消耗下去，还不如挟持辛鸾重新谈判！他毫不迟疑，返身直向辛鸾而来！辛鸾好像是被突然飞身而来的他吓到了，眼见阴影笼罩，他脚下哆嗦了一下，忘记了躲避！
对面的向繇露出笑容，知道自己是赢了，这样的距离，墨麒麟一抓就能把人抓到，绝不可能失手！可是就在他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他的太阳穴莫名地跳动了一下！这是危险邻近的征兆，可他游目四顾，完全不知危险会出自哪里！
就当此时，手无缚鸡之力的辛鸾忽然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他举起拳头，在极尽极尽的距离，忽然朝着申睦狠狠一掷！
那是什么？！向繇大惊。
一声怒吼，登时从墨麒麟的喉咙里滚出来，他的脸狠狠一避，眼前似乎爆开一片血雾，潺潺淌下半张脸来！谁也想不到，他们这里谁也想不到最柔弱的辛鸾会忽然背刺墨麒麟！而向繇这才看清楚那扎进申睦眼球中的东西，那是一根中指长的小剑，削得尖锐光滑，尤带寒光！
“辛鸾！你如此害我！”墨麒麟怒吼！
声音沙涩，震惊而恼怒。
辛鸾的指甲叩进伤口，胆气不散，大声回他：“大钓无钩——！是你要做那负命之鱼！”
墨麒麟从无败绩，墨麒麟爱向繇如命，不可能允许自己有败绩，所以他主动送上门去，他轻侮他不是一次两次了，他信他一定主动捉他！
“你身量小不露身手，最易放松别人的警惕。猝起发难，定能一击而中。”
小剑可怖地扎进了申睦的左眼球，血从那一侧的眼眶，小溪流一般，滚滚而出！可申睦何许人也？乍然间的视力受损，只阻住了他行动的霎那，邹吾还未攻来，他已经左手猛捞，想要一把擒住辛鸾！
可辛鸾这一次，早有准备，他上身弯折，翅膀“唰”地一声全副展开，几乎是贴着地皮般猛地倒退，逃过申睦这狂暴的攻击，紧接着，少年嘴唇开合，毫不迟疑地下最严酷的命令：
“邹吾、卓吾——杀了他！”
墨麒麟申睦，这个他既钦慕又畏惧的男人，像数天前的那个晚上，他躺在邹吾的膝上，对月举着手中的一柄小剑，一字一句，清晰分明：“不管他的北取西凉之钥的目的何在……南君不死，吾心难安……”
“南君不死，吾心难安。”

第183章 殊死（21）
墨麒麟爆发出一声撼天动地的怒吼，强弩之末，骇人如困兽在绝境中弓身低咆！
邹吾卓吾得了辛鸾明确的指令，毫不迟疑，直接扑上！
伤了一只眼睛，虽然是对敌情判断有所影响，但更令墨麒麟惊诧的还是辛鸾那一句斩钉截铁的“杀了他！”这个漂亮的小男孩，突然朝他爆发出心狠手辣冷酷无情的一面，若不是这三个字，他还不知道，他竟然是如此的恨他！
小卓化身为虎，咆哮着攻他下盘，墨麒麟一眼受损，索性将另一眼也闭上，但凭听音来辨认他的攻击狂暴地出拳出掌，三招将卓吾甩出攻击圈，辛鸾来不及嫌弃小卓没用，配合着北边邹吾出手如电，扬翅也纵身而起，凭空举起手掌，凝神勾勒，手指用力地指向墨麒麟受创的左眼，用力地逆针旋转——
墨麒麟呼吸粗浊，痛呼声立刻暴起！挡开邹吾攻击的一剑，立刻朝辛鸾攻来！
辛鸾刚刚扔的不是单纯的一根小剑，他在投掷之前早已先划破了手掌，混着自己的血一起扎进他的眼珠里！
春生草，春生草，他以前不懂自己为什么可以催动草木复生，如今懂了，最残酷的打击施予最强劲的敌人，他不会凭白浪费这个从内部杀灭敌人的机会。
墨麒麟只感觉自己脑内剧痛，像是有粗糙的枯木枝丫迅速在他的眼中脑内生根、发芽、抽枝、挤压，半个脑内血与脑浆破裂处一片滚动的热流，而那些枝干就宛如锋利又凹凸的钝刀子，蛮横地要将穿破他的头颅，喷出鲜血——
他被剧痛逼得杀狂了性，下手更见酷烈癫狂，猛地蹬地而起，五指成抓地就朝辛鸾扑了过来！
辛鸾操纵草木自然是越近效用越大，雍容华美的羽翮也煽动着倏忽逼近三步，像是存心要跟墨麒麟比一比到底谁要谁的命更快，五指用力，躲也不躲！
邹吾心中直骂他“托大！”不敢稍慢，当即抢攻墨麒麟后方，可墨麒麟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他对辛鸾根本也不用兵刃，只削掌如扇，一掌拍在辛鸾的胸口！辛鸾那可怜的身板哪里挨得了这一拍，邹吾看得心头大急，也来不及看辛鸾不解与震惊的表情，直接一剑洞穿了墨麒麟的后心！
热血从墨麒麟的口中喷溅到巨灵宫的红毯上！
墨麒麟浑身一震，在受了这般致命伤后大吼一声，竟使了个绝无可能的剑招！他圈转苍岳，剑力后移，竟从身前往身后夹锯、卡住了诸己！
辛鸾还不及看清，被扇了一巴掌直接从空中狼狈落下，跌跌绊绊，一跤摔在地上！再抬头，那流光婉转的诸己剑，半空中竟逆光发一悲吟，“咔嚓”一声，肝胆俱裂地碎裂在申睦的体外！
再没有比这更可怕的景象了！
仿佛是史前巨人操着巨大的雪斧凿穿了千年的坚冰，沛然莫御的神力之下，苍岳矬开剑刃，发出金铁交击的尖锐嘶鸣！诸己在这样的力道下尖鸣着碎裂，碎开的瞬间，发出了一种难以逼视的青蓝色强光！
诸己居然还可以碎？诸己居然还能被震碎？
辛鸾喉咙收紧，腮帮子咬得生疼！
邹吾全力一击被人一剑削空，力道之强让他手腕剧震，而他虽然刺穿了申睦，可诸己断开的瞬间，他也好像是被人一剑攮进了身体，两败俱伤，冷汗泉涌！下一弹指，他整个人狼狈地向后退开，单膝跪倒，折断的诸己一声哀鸣，就插在了地上——
十五个弹指。
兔起鹘落之间，从辛鸾那一句“杀了他”，到三人围攻尘埃落定，只有十五个弹指！墨麒麟以一敌三，大获全胜！
这是怎样的战力，辛鸾瘫坐在地上，内心惧骇，翻搅不止，他算尽机关，却还是只能做到这样，在他和邹吾卓吾全部倒地的时候，他的敌人仍能稳如泰山地站在，威严俯视他们！
辛鸾内心绝望，想着人事已尽，天命如此，天命如此！
他不甘心，却不恐惧，他看了一眼巨灵宫尽头的邹吾，想着反正我不怕，死便死了，只是墨麒麟这个已然取胜的男人却没有着急清算他们，他站在大殿中央，也不说话，只是站着，沉默威严的，像夜色中阴森岿然的大山。
然后这山峦笨重地侧过身去，不看敌手，反而面朝向繇——
墨麒麟同样伤得不轻，一颗脑袋血葫芦般披着浓酽的血，左眼已经糜烂，脑浆失控地从他的眼睛与耳朵里挤出来，一起挤出来的还有生机勃勃的绿叶，饱满鲜艳的红红黄黄绿绿，斑驳地落在他黑色的衣服上，可是他的威势太盛了，他这样平静，好像血液流干，也能坐地称王！
辛鸾几人都忌惮地看着他，只有向繇，他没有任何胜利的欣喜，只有一副见了鬼的神情。
“阿繇。”
墨麒麟趿行一步，忽然喊了一声。
屋外雷雨的声响突然地高亢，他身上的鲜血脑浆缓缓凝结，像殿外清脆水沁的声响一样，滴答一声，落在地上，然后，巍然不倒的墨麒麟，轰然倒地！
好像是天地一灭，好像是巨树死亡，他这一倒，倒出了一场声势惊人的溃散！不仅是辛鸾，邹吾同样怔忪，几乎是不敢相信地，呆呆地看定了那个巨人！看定了那一生纵横的霸主！
而向繇睁大了眼睛，没有第一时间扑上去，居然是无措地后退了一步——
其实申睦在刚刚的战斗中早便战死了。
他的头颅被辛鸾从内部破开，两眼不能视物，心脏被邹吾一剑洞穿，可无法解释的原因，他打到了最后一刻，直打到把他的敌人全部重伤，这才轰然倒下，闭眼前，他将头吃力地扭向向繇，辛鸾不确定当时他还能不能看到，但他抬起了手——因为常年征战在外，那手大而厚实，骨节粗大，哪怕静静地举着，都充满了力量。
向繇还是没有动，他像是个身在噩梦里的孩子，两颊酸涩，回不过神来，想拒绝眼前发生的事情，执拗地闭着嘴，一句话都不肯说。
然后那手就重重地落了下去。“哐——”地一声砸在地上。砸出巨灵宫长久的沉寂，砸断那对心上人长长的瞻顾，砸断了这南境十六年来翻卷的风云。
然后，墨麒麟，便死了。
那个曾经平荆山、灭四国、成霸业、统带南境精锐、顾盼自雄、好不威风的“南方霸主”，便死了，那个弃渝都、陷东南、丢卫海、逼裴照，薄情寡义，苦民累国、嗜战好杀的墨麒麟，便死了。那一落，南境军荡气回肠的征战史至此卷入历史的车轮，于三苗决战之后，最终戛然而止；那一落，整个天衍大地三方封土摩拳擦掌暗自欢欣，再不必怕南方异军威慑，霸武强兵，天下大局，荡然一变。
辛鸾瘫坐在地上，惊恐又释然地看着墨麒麟死去，他没有快意，但心神终于放了下来。
结束了……
终于结束了，这最难的一仗。
终于结束了，这强大的敌人。
他心中茫然，一时空落落不知何处可依：是他决定杀了墨麒麟，以免受他胁迫、将来养虎遗患，但是他无法否认，墨麒麟强权风格十六年，将南境推向了悬崖边侧，却也将南境打造了爆发的基础，一旦走他说的方略，一个横亘天衍的最强权，瞬间呼之欲出。
只是这酷烈简捷的一条路，辛鸾放弃了。
后来很多年，他对墨麒麟几次褒赏，后来数十年，世人都在谈论着墨麒麟邪异英武的一生。
墨麒麟生前毁誉交腾，死后，他的名字却是用来“翻案”的，甚至那荒诞离奇的宗祠案事件，世人都开始刻意隐去不谈，他们谈他的英雄，谈他的强硬，谈他的方略格局，却不谈向繇，不谈那个丧心病狂的左相，亦不谈他真实存在过的真挚的情感——那还是邹吾说的，在一个很偶然的时机，他说，墨麒麟死前，那手其实不是随便抬的，以他的角度，他是想死前最后摸一摸向繇的肚子。
那是最后的牵挂，他付出生命的代价，仅剩的眷恋和柔情。
只是到底，没能如愿。
雨打风吹，风流云散。
巨灵宫一宴已拖延许久，申豪僵硬地站在巨灵宫宫门外，淋在风雨之中，一双拳头握得死紧——
巨灵宫后上空的悬崖峭壁间，桥梁和栈道悬空，漆黑的雨幕中，山腰冲下来的浊水夹杂着落叶、枯枝和石头，撞击发出砰砰的响动——
张倧公同样迎着风雨，默默算着时辰，刚刚山下三声炸响没能干扰他，他仍然等着约定好的时间，以免坏了小太子的方略，可就在时间将近时，身边的副手忽地一声惊叫！
“张公！您看！那是什么！”
张倧公心头一动，放眼望去只见重重雨幕之中，山脚下水路燃起了点点渔火，那渔火片片闪烁，如蚁聚虫集一般，朝着渝都，缓缓驶近——
“是……”老头迟疑，却也坚定，口中迸出三个字：“是敌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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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鸾缓了好久才能从地上站起来，他捂着心口，哐哐地咳了两下，脸色雪白。邹吾的脸色也不好，卓吾早爬起来去扶他，同样是被诸己断裂惊心，不断地问他哥怎么样。
向繇此时终于能动了，撒开茫然无措的安哥儿，踉踉跄跄地往墨麒麟的尸身那里走，很诡异，他脸上不见丝毫悲哀神色，懵懵懂懂的样子，刚走过去居然先是踹了一脚那铁骨鹰架的大身坯：“喂！”
踹得又狠又重。
“醒醒，起来啦，还没打完呢……你睡什么。”他木偶一样蹲下去，长发散了一地，然后坐到他身边去，拍桌子一样地拍他：“诶！?观，你起来啊！……起来啊！”
他的声音不见一点哀切，却有天地颠倒的恐惧，引得殿内所有人，便是卓吾也来看他。
夏边嘉已死，古柏不足为虑，申睦都已丧命，向繇再不能成器，辛鸾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去，目光对充满怜悯。
向繇不必抬头，他知道现在还敢走过来的是谁，他不甘，眼泪浮转，放一悲声：“你知不知道，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你。”
辛鸾皱着眉头，声音平静：“我知道。”
刚才申睦攻来的一掌，只要他愿意，他可以直接取他性命，可他没有，那掌力来势酷烈，后面却猛地收起了劲力，强大而包容地，将他推了出去——辛鸾不知道墨麒麟这是何意，可能他在朝他对手的时候想到了他的父亲，但就像是向繇说的：纵然他如此决绝，他也没想害他性命。
向繇仿佛听到笑话，轻声笑问：“那你为何要害他？你不是一只自诩光明伟惠嚒？你不是一直说自己仁义吗？你为什么要害他！”
“你搞错了！”
辛鸾喝住他的叫喊，胸口起伏着，把声音低沉下去：“我从没自诩过什么，那都是你们加给我的。”他垂下头，像是说给那个死去的人听，也像是平抚自己，“我从未说过自己要做光明伟惠的君主，我从来知道走上这条路的人，注定要学这人间最险恶卑鄙的学问。”
他察人观世、原有一双干净的眼睛。其余的，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辛鸾折步离开，留向繇一人守在墨麒麟身边。
邹吾身上没有外伤，但是辛鸾怀疑他是伤到了脏脾，他没有跟他说话，害怕他一开口那股气力就散了，只是默默地与他对视，点了下头：“走吧，张倧公第三道闸口要开了，地宫会淹平的。”
这半个渝都城都是那个老头建的，他当然有分寸和办法，此后，再不会有人去打石墨油脂的主意，渝都再不会发生今日这般凶险的事情。
小卓一脸紧张想搀他哥，辛鸾没有凑过去，只是放慢脚步和邹吾并行，垂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邹吾就算重伤也不至于让人搀扶，摆了摆手，让弟弟靠边，然后他们一行三人沉默地绕开申睦和向繇，往宫门处走。
谁知还有三十余步就能出去，刚刚还伏在申睦尸身上的向繇忽地大喊了一声：
“不许走！”
那声音悲凉凄厉，只听得人心头猛战，紧接着，一道青碧色的身影握着“苍岳”猛地起身冲来，张开双臂，拦在了他们面前！
卓吾恨得牙痒，他就知道向繇这人不会这样善罢甘休！他猛地迈出一步，挡在哥哥嫂嫂面前：“你以为你能拦住我们？！”
可令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砰”地一声，向繇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倒！
“殿下！”他看向辛鸾，膝行着爬到辛鸾脚下，一头叩倒，“我不恨你我不恨你！之前是我错了，我可以拿命给你赔罪！但春生草，春生草！您能救命，我求您大发慈悲，求您救救他！”
“他”是谁不言而喻，可是求杀人者救人，向繇这不是疯了嚒？
“哐哐哐”的叩首中，向繇的头发披散而下，三人都是面露震惊，毛骨悚然，眼前这一幕太过荒诞了，荒诞得宛如有诈，可向繇的悲凉之意如凄切，谁都知道高傲如他，是真的在拿命求辛鸾。
安哥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挪了过来，看着向繇如此，哇哇大哭！小儿的声音喊醒了向繇，他叩首的动作凝滞了一下，就在辛鸾终于缓出一口气，觉得向繇就要正常了，谁知这人混乱中忽然露出一丝狰狞的喜悦，一把扑过去抓过那孩子，凶狠地拉扯着他拖到自己的眼前来！
“你知道它是谁嚒？！”
向繇目露激狂，捏着小儿的后颈提起来，迫不及待地朝辛鸾介绍：“它就是当年害死你母亲的那条腾蛇蛇灵，它借我儿子的身体重生，与我儿子共用一个身体！你杀了他，蛇灵就再不可能活转过来！我把他给你！——求你救救申睦，救救申睦，救救他！”
一命换一命不够，他拿两命换一命！
邹吾卓吾惊恶，已经被向繇的要求彻底惊呆了！可这么大量的信息在辛鸾那根本处理不来，他看着安哥儿，还没完全吃透向繇的意思，只几下了“蛇灵”，身体就先滚开一层一层的战栗！
安哥儿生命受到威胁，忽然惊悚地哭叫起来，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就像随随便便的一个痴呆儿一样，咿咿呀呀，不会说话！
邹吾明显感觉到辛鸾是被吓呆了，夏边嘉书簿里记得清楚，辛鸾原死于先王后中的一次蛇毒，他跌跌撞撞地长大，十六年后重见蛇灵的附身，他本就比任何人都来得敏感惊恐！邹吾立刻揽住他的肩膀，捂住他的眼睛不让他看，用力地半抱着人绕过向繇，就要离开这是非之地！
向繇已经把底牌亮出来了，辛鸾邹吾这拒绝的意思已如此的分明……向繇跪坐在地上，苦倦疲惫，眼中的光芒一下子暗了下去，像抽干了灵魂。
……没有用，没有用，的确是不必再求了。
卓吾看了眼这已然疯了的人，蹙紧眉头，能感觉到他的悲伤，却不同情，最后看他一眼，毫不停留地离开，快步跟上哥哥。
向繇声音低垂，呵呵笑了两声，然后忽然惊天动地地抓住安哥儿，声音凄厉地往地上一摔！
“留你有什么用？！”
卓吾一惊，回过头来，正见向繇掐住了安哥儿的脖子，在狠狠地往地上掼第二下！那安哥儿的脸颊迅速地扭曲起来，脸孔开始变形，时而幻化成成年男人的赫赫声音，时而转成小孩的哭叫！向繇毫不顾惜，他呼吸粗重，两鬓浮出鳞片，紧接着拱起身子，庞大的巨蟒摇身而起，一口把那还在挣扎的小孩吞了下去！
巨蛇的牙齿发出咬合的声音，巨灵宫中好像无声中有什么力量被扭曲了，整个渝都都愤怒地震颤了一下！
青色的大蟒腾地直起身子，骇然化作庞然大物，辛鸾三人心头狠狠一凛，被那巨大的阴影压下！紧接着，骤然人立到宫顶的巨蛇突然摆尾，扎扎实实地一尾巴甩将过来！和他一起甩过来还有一个巨大的摆台箱奁！
小卓见状，狠狠地推开邹吾和辛鸾，一脚横扫过去！
只听只听“碰”地一声炸响，卓吾爆发出一声极其痛苦地怒吼，不知什么时候备好油墨石脂遭遇重击爆开，顺着他的右腿烧起他半个身体！连带着红毯长柱，直接着了起来！
这突然的惊变让所有人反应不及。
“小卓！”一团惊惧杀进邹吾的心里，急怒中一口血呛住！
青色的蟒蛇飞速窜来了，隔开他们的救援，向繇于渝都伏手五炸，此时一切揭晓：第四炸，巨灵宫！

第184章 殊死（22）
“小卓！”
火焰妖异地燃起，那一瞬间，邹吾什么都想不到了。
什么石墨油料不可熄灭，什么靠近引火烧身，他本能一样伸手扯下帷幔就要去给他扑火！可向繇巨大的蛇尾巨鞭一般狠狠砸下，“嘶嘶”地响，竟能传出人一般的怒吼：
“哪里去？！”
椽子上灰尘簌簌而落，与此同时，巨灵宫的地面开始拱动，阴风阵阵，似有低徊，那是比向繇更可怕的力量，好像风雨之山的肚子里，凭空绞入了一把活着的刀刃！
可邹吾顾不了这些，他只身向前，抄起地上的“苍岳”，迎敌便砍！
“滚开！”
可向繇怎肯相让？！他腰身粗壮宛如巨大的青绿色藤条，刀剑加身，他不断地扭动躲闪，猩红的长信子，茶黄色的眼睛，他以肉身迎剑身，宁可剑身破开鳞片皮开肉绽，也不让邹吾去救弟弟！
地宫的石蛇仿佛活了过来，顺着铁壁的暗道传出粗噶的“嘎嘎”声！
汉白玉的台阶开始撕裂、崩坏，邹吾、卓吾、辛鸾、向繇的脚下开始发出剧烈的摇晃！
而巨灵宫之外，黑色的江波汹涌起伏！渝都的十八处古钟同时敲击了起来，轰轰轰宛如一八只无形地巨手掌住钟木，正惶急杂乱地敲着催命的丧音！
“怎么回事？！”
巢瑞和何方归已经发现水面敌情，可渝都整个山峦的摇晃，让他们心头大惊。
官廨、医署、回廊、酒楼，此时笼罩在夜色中的渝都所有的建筑，室内一排排摆件应声落地，啪啪啪地摔碎在地！
百姓不明所以，以为是地震，冒黑顶雨纷纷往外跑！成流巷的人呆站在户外，守着自己家刚炸毁的废墟，惊恐地回身往巨灵之宫处看，天幕漆黑如铁，山峦咆哮如兽，那天上之宫摇摇欲坠，宛如再不复见天日！众人的脚下开始摇晃，剧烈的摇晃，冈峦低沉呻吟，好像风雨之山孕育了一只巨大的怪物，扭转拱动着，要给渝都和这数十万的百姓在这深夜里，开膛破肚！
“辛鸾！”
邹吾顾不上别的，大喊着辛鸾去救弟弟！
空气中传来失控的味道，飘满了熟掉的肉香！卓吾疯狂拍打自己身上的火苗，翻滚撞击，徒劳地想要压住那火势，辛鸾心中胆寒，那火焰烧灼的声音简直让他头皮发麻，他飞快地展开翅膀飞跃向繇，落在房梁，扯着两块巨大的毡布帷帐猛地落下，飞扑着去给小卓盖火！
可是一起都来得太快了，辛鸾还没扑出两下，隆隆地声音从巨灵宫后身震荡下来，水性善下！第三道闸口，开了！
铁壁暗道大敞着，一时间本该冲进地宫的水流，凶猛地先冲刷进了巨灵宫，水势狂性大发，铺天盖地咆哮着席卷整个正殿！小卓半身火焰还未扑灭，水流猛地打来，油墨石脂在他身上全数燃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卓吾被浪头直接冲开，狠狠地撞在巨灵宫的竹子上，糯米灰浆，石灰腐泥，水里的乱七八糟的东西狠狠裹在他被烧烂的肌肤上，焯出火辣辣的痛！
他活不成了，活不成了……
邹吾被巨蟒拦住，人身不得寸进，他不会化形，不会化形！他以肉身对抗向繇，就算砍中，形态的差异也不可能将他制服！
地面在下陷，地宫里的东西还在挣扎，平整的地面开始裂开一道道的巨缝，水势四处流淌喷涌！
辛鸾抓着那帷幔，追着那水流冲过去，可是还没等他跑出两步，他生生停住了！
小卓还在大喊，整个渝都就要坍塌，他最后用力地看他一眼，然后扔开帷幔，调转方向，直冲高台——
小鸾，在你眼里，是不是谁都比我重要？
辛鸾抹了一把滚烫的眼眶，蹚着水直直地冲向高台，那里是阵眼，他能感觉到地宫里的那个东西在这里拱动的劲力，他大跨步地跑到那交椅附近，在艮卦上狠狠踏了三下，将那地道合上，然后，朝着那至高无上的交椅，一脚踹开！
小鸾，是不是所有事都比我重要？
小卓还在狂叫，水流倒转，他被烧成炭人一般，他疯狂地跑，跳，可那痛苦他如何都不可挣脱，他从人形变成虎形，又从虎形变成人形，左冲右突，在齐膝的水中，烧出一个火人！
整个高台仿佛祭祀的圆盘，辛鸾痛苦地喊了一声！站在中央，方圆五步，撒血为祭，把脖子上绿玉髓拍碎在阵心，痛彻心扉地喊了一句：“给我——起！”
碧血凤凰春生草，领盛衰，改枯荣，主春主生！
沉眠在山石中无数的植物的种子瞬间被唤醒！一时间，风雨之山发出轰隆隆的巨响，草木强行生长的音浪，就像是无数婴儿共同发出了啼哭！
小鸾，是不是我永远是你手里那个可以随意牺牲掉的那个？
雷声阵阵，风雨大作，天地人间都在动怒！
地宫的蛇灵没有了铁壁的出口，拼命地拱动起巨灵宫的地面，辛鸾拼命地凝住心神，越裂越大的缝隙之中，终于，一根虬结的树枝破土而出！
紧接着，第一根，第二根……千万根树木挣扎同时破土，那流满巨灵宫的水就是最好的养料，它们疯狂地汲取，疯狂地生长，割裂山脉，穿岩破石，在山石的缝隙中破图发出涩厉而痛苦的声音！然后，草木倒生，翻露出无数爪牙般的深棕色树根，牢牢地包覆住整个地面，狠狠地封住了地宫下的躁动！
水继续在灌，封了地道，全数灌在地宫之中，越灌越多！那地震停住了，所有晃动的山石生出草木生灵，稳稳地扎进了土木，扣住了晃颤！
小卓已经不跑了，他太疼了，太疼了，烈火烧尽了他最后的可以自救的力气，他叉着腿瘫坐在地上，身上有水的腥味，火焰焚毁的糊味，他穷途末路，任火烧着，眼泪哗哗地流，他不再指望辛鸾，穷途末路地，只是喊：“哥哥救我！哥哥救我——”

第185章 殊死（23）
邹吾的心就要被蹂躏碎了。
他操着并不顺手的剑刃急跃，狂怒地看向巨蛇，分毫不在乎那样的战斗距离自己会不会被巨蟒绞杀！向繇凶猛却笨拙，生生地挨了他数剑，庞然大物的身躯快速地盘动，遮天蔽日地狠狠甩向他！
巨大的水幕被猛地卷开！
邹吾觑准空隙，凌空后仰，在那长尾的攻击中猛地擦地弹出，腾地窜出它的包围！疾奔卓吾而去！
向繇长嘶一声，猛地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一声凶狠短暂的斥鸣！长尾狠狠一摆，就在还差七步的地方，毫不留情地一尾把小卓打飞！
鳞片光洁，迅疾如流水，邹吾一掌抓空，被向繇顺势甩中腹部，“砰”地一声，整个人直接砸出五十步，哐当撞上宫门内侧，摔出巨大的声响！
可他能这么摔，小卓却遭不得！小卓此时身上的火焰已熄灭殆尽，向繇刚刚那狠狠一击让他凌空飞出，砸飞他身上无数藕化坏死的肌肉！黑炭般的骨肉大块大块地碎开，就像是凌空卷飞无数的黑色的落叶，少量的血液流通的皮肉露出谢天谢地的红色，可待小卓死肉般扑通落下，那裸露的红肉直接跌在肮脏的水里地上，他整个人瞬间痛苦地蜷缩匍匐起来，发出撕心裂肺、生不如死的吼叫！
那一刻的邹吾只感觉自己的头顶被铁锤击中了！
他跪在地上，浑身湿透，一缕缕头发狼狈地混着热汗，湿淋淋地贴砸他的脸上，诸己碎裂的痛苦已经唤不起他的感觉，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怎么过去？怎么过去？他要怎么过去？！他为何如此无能？眼看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受这样的罪，他居然一点办法都没有？！！！
宫外风声、雨声、雷声，隔着巨灵宫的大门，轰轰隆隆！
一道闪电骤然狠狠劈下！
巢瑞、何方归、申豪身在不同，却同时抬头！
只见巨大的天幕上仿佛有天公作画，极其明亮刺眼地蜿蜒出狰狞的一道线，云海迅速地翻卷，訇然连接起天地与风雨之山！紧接着，惊天骇地的一声巨响爆发出无穷的力量，狠狠地撕开了狂风暴雨、心惊肉跳的夜幕——
向繇惊惮地后仰，于巨灵宫中喝然——
雪白的虎，冰蓝的哞，十五尺有余的身坯，狐一般的蓬松飞扬的尾巴！邹吾忽然化形，肩骨一个耸动，当即如弦上之弓，骤然朝他猛扑过来！
这一扑何其凶厉！白虎利爪尽出，沿着向繇的七寸之处狠狠陷入又飞速划出！那强力的撕扯抓碎无数青碧的鳞片，猩红的血液顿时喷涌出来，强力地弹射在巨灵宫的大柱和红毯上！
向繇大痛，血液内脏淋漓一地，猛地缩动起险恶的身体！
白虎眯起眼睛，步步紧逼而来，硕大的雪白虎爪着地，让原本无声的脚步硬是迫出天地变色的威严！
向繇黔驴技穷地往回瞥，只见白玉台上辛鸾倒生草木，根叶已经密密匝匝地覆满高台，一副誓要将蛇灵卡死在地底的劲头！眼前邹吾再不惧他的攻击，愤怒地露着獠牙，绷弓身体！
大势已去！向繇眼见大势已去，知道只烧了卓吾，再动不了他俩！他愤怒的，痛苦的，声嘶力竭地猛地扬头，发出长长的一声嘶鸣！
那几乎是从腹腔中回荡出怒吼，他在说：“别得意，你们且别得意——！前人土地后人收，后人收得休欢喜，还有收人——在后头！”说着猛地摆尾砸断一处房梁，咬住申睦尸体，疯狂砸开大门，冲下山去！
巨灵宫的大门骤然而开，宫内帷幔猛地在夜风中翻飞起来！
申豪没有走。
他站在宫门外的台阶上，雨夜中眼见着向繇狼狈而逃，草木倒伏，沾落一大片的粘稠血迹。
昔日锦绣楼台，今日修罗战场。巨大深青色的身体慌不择路地窜出宫殿，窜过台阶，压过中山城下山城的城道，波及出无数的惊恐低呼与房屋倒塌的声音，申豪浑身湿透，站在已然转柔的雨里，没有追赶，也没有阻拦，只是看着向繇离去的方向，茫然无所皈依。
而邹吾站在巨灵宫里，此时早已经无心去计较向繇，化形只是他极限时的惊鸿一瞥，此时他扔开苍岳，跄踉地疾走几步，站也站不稳般，直接跪在了小卓身旁——
“小卓。”
他拼命地眨着眼睛，伸手去剥掉水流冲击在他身上的腐泥和碎叶，手臂僵硬，他甚至不知道怎么抱他，最后他努力地展开他死死蜷缩的身体，翻过他的身体，像抱一个襁褓中的孩子一样，拍了拍他的后背：“小卓，说话……哥哥在呢，哥哥在呢……”
辛鸾踉踉跄跄地从高台上爬起来，地宫里的怪物再无生息，他却两脚虚软，下台阶的时候一脚摔下去，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滚到了小卓身边。
邹吾却已经没有神志了，看到是他腾地暴怒起来，抓住他的手臂生硬地拖到身边，恶狠狠地往卓吾身上推：“辛鸾你救他！春生草，你救救他！”
小卓的身体已经萎缩了，湿淋淋的冰冷躯体根本看不到一丝的生气，辛鸾被邹吾吓到，凄慌地想要挣脱他的手掌，一遍遍地求：“我不会，邹吾，我真的不会……我知道怎么生草木，我不知道怎么救人……”
邹吾眼中忽然闪出暴怒的光，他一把揪住辛鸾的衣襟，痛彻心扉地抬起手掌——
辛鸾连躲都不敢躲，颤抖着闭上眼睛，等着巴掌落下来：他是见死不救了，他要怪他他不怨他，可是他没有骗人，他是真的不会，他打死他他也不会，他不会起死回生！
可就在一地狼藉、一片错乱的时候，邹吾的手肘忽然被人抓住了，无法解释的原因，刚才已然没有气息的小卓，忽然轻轻地抓了抓哥哥，然后，声带被烧坏吼坏的少年，喑哑地逼出一句，“……哥，你别难为他……”
辛鸾猛地睁开眼睛，两行热泪，顿时奔涌而出——
他整个人都颤抖了，立刻挣开了邹吾的手，去抓卓吾那藕化糟朽的胳膊，像是再不说就来不及了一样，拼命道，“我刚才不是故意那样说的！是因为有外人在，我没法办说实话，我没有不要你，我没有拿你去换极乐坊，我想送你出去是想让你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我还等着你成为我的大将军，我还等着你建功立业，你不是不重要的那个，不是可以舍弃的那个，这世上你对我很重要，很重要……”
他有那么多的话想说，那么多的话想告诉他，想说他不是故意的，想说他的歉意，想跟他说，别死啊，小卓，别死……
可是卓吾轻轻地反握住了他，辛鸾一下子就停了，隔着几重的泪光，他努力去看清他焦糊的脸。
他说：“不说这个。”
然后，吃力地说：“阿鸾，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人打架吗？”
像是某个深埋的秘密，邹吾轻轻地抬起头来，辛鸾心里一空，脸上最后的血色也流走，他没有说话，却回望了邹吾一眼，然后，眼泪无知无觉地，两行落下。
是啊，为什么打架……
小卓到底是为了谁跟别人打架。
那真是让人肝胆尽裂的一眼，邹吾一下子就明白了，他所有的隐瞒在辛鸾那里就只是个笑话，辛鸾扭开目光，垂下头，分分明明地对小卓说：“……我知道。”
辛鸾哭得停不下来，他像个无措的孩子，像个薄情任性又占尽爱慕的孩子，忽然弯下腰来，用额头抵住小卓的手臂，“我知道，你不用说，我都知道……”
一个人喜欢你，那是随时落在你身上钦慕的目光，是每一次说话都战战兢兢的讨好，他不是不知道，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只是不宜知道，所以就一直装作不知道……
卓吾的神情一下子就安详了起来，好像最后的一块心事也化开，喃喃地嘟囔了两遍：“知道就好，知道就好……”他今日上来也只是为了看看他，什么找公道，什么生气，那都是骗人的，他是害怕自己若是流放了，就要好久好久见不到他的脸了。
“可是哥哥——我不想死！”卓吾忽然大哭着喊了一声，像是再也忍耐不得那疼痛了一般，血红的眼泪从他焦糊的脸上汹涌淌下，“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他挣扎着，关节弯曲着，吼叫着，浑身烧灼的呼吸转为最急促地凄厉！
邹吾紧紧地抱着他，徒劳无用地抱着他，想着：老天爷啊别这样，他才十六岁，他才十六岁！他连长大都还没长大！黑红色的血肉一触即碎，湿淋淋地蹭在他的衣服上，漫漶成血淋淋的图，他无能为力，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遍遍地拍着他的后背，说着，“好，我们不死，我们不死，我们不死……”直到小卓的气力用尽，在一声寻常的哭喊中突兀地安静下来，然后，
再也没了生息。

第186章 别离（1）
夜风拂面，天有星子。
摧心肝的疾雨、骤风、闪电终于偃鼓停息，山石泥土里翻出潮湿微腥的味道，黑暗中荫荫郁郁地覆盖整个渝都城。隔着几条小巷，传来遥远的狗吠声，受灾的百姓拖家带口地住进蛇母庙宇，相关衙门孰能生巧，提着灯笼安排得井井有条。
中山城的总控室里，邹吾垂着眼皮，深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潮湿的痕迹，他俯着身在大案上，旁若无人用白布条裹紧卓吾的尸体。辛鸾沉默地站在门口，不敢靠近。
刚刚邹吾抱着小卓下山，他们行了一路，一路都在稀里哗啦地掉小卓藕化炭黑的血肉，有挺大的一块摔了下来，辛鸾脑子一抽去捡，想捧着它继续走，邹吾突然回过身来，那眼神真是冻得辛鸾这辈子都不敢忘。
“殿下，南境军现在都知道了墨麒麟的死讯，他们正在包围过来，打算为了墨麒麟报仇。”
屋外，总控室聚集了一众巢瑞、何方归、胡十三等青年骨干，他们都听说了，辛鸾刚刚在巨灵宫和武烈侯亲手杀了墨麒麟，此时的他们心情都有些振奋：终于！自己的主君再也不必受南君掣肘了，从此这南境含章太子将只手掌握，他们可以统筹整个南境，根基可以深深扎牢在这一万六千三百八十里的土地，再无人敢与争辉！
“殿下，下令吧！”
“是啊，殿下！向繇炸渝都，毁民居，人神共愤！他们南境军也该尝尝我们的厉害了，跟他们拼了！”
“对，跟他们拼了！”
一时之间，将领们露出同仇敌忾之色，纷纷主战。
辛鸾闭了闭眼，侧头去问徐斌，声音疲惫：“刚刚伏火雷爆炸，伤亡情况如何？”
徐斌忙不迭地答：“目前上报，伤者三百二十余人，死者十六人，其余还在统计之中。”
将军们不妨辛鸾忽然问起这个，这俨然就是灭自家士气的一问，让他们心中好生不平，其中一个青年胆子格外大，好像生怕辛鸾畏战一般，插嘴道：“殿下！第三炸时赤炎军未有多少留在行辕，如今主力未失，我们还打得起！”
“打得起也不打！”
辛鸾的眸光骤然一寒，提声怒斥，“渝都刚遭一劫，你还要再做战场？！”说着环顾四周，威严喝令：“这是谁的兵，拖出去打三十军棍，主君说话也敢胡乱插嘴，还有没有规矩！”
少年浑身威煞之气，徐斌吓得心头一颤，不由偷偷去瞥屋中的武烈侯，想着让人劝和一句，谁知里面的武烈侯像是瞎了聋了，沉默地忙着手头的事，一眼也不瞥过来。
辛鸾沉下一口气，喊了几个心腹，让他们进屋来，巢瑞等四人立刻大步向前凑过来，也不往里面多进，只和辛鸾聚在门口处。
“南境军所图不过我而已，想办法安排我出渝，我要避开一段时日。”辛鸾天外飞仙地下令。
“殿下……这……”连何方归都察出不对了。
辛鸾垂下眼睛，好像说任何的话都让他精疲力竭：“墨麒麟今夜原本是打算挟持我的，外面的能来的都是他的死忠心腹，乍闻主公去世定然激怒不肯罢休，但是他们不是要打渝都，是要打我！渝都也是他们的都城，这里面也有他们的亲人，我不在了，他们无的放矢，自然不会玩命强攻！只要巢将军和何将军你们联手，牢牢地守住渝都城防，拦住最开始的几波攻击，他们群龙无首，逡巡几日也便一哄而散了。”
巢瑞和何方归何尝看不出辛鸾现在无心交战，卓吾死了，他与武烈侯都已是精疲力竭，怎么可能再遭一次四面楚歌？
巢将军了然：“那殿下要去哪里？”
太危险太偏僻，他们是不肯放人的。
“西境。”辛鸾满目萧索，能撑到现在还好好的说话，他感觉自己要崩溃了，“往西都去只需两日水路，我去我外祖那。”
巢瑞沉声点头：“好，殿下放心去罢，渝都这里交给我们。”
辛鸾眼眶通红露出感激神色：“那仰赖诸位。我今夜即去，半月即回，我不在时，巢将军负责南境所有事务，切记以守为攻，万不可轻开兵衅。”
他没有提到武烈侯，自然是要和武烈侯一起离开的，三人瞥了一眼已经为小卓包扎好尸身的邹吾，垂头领命：“是。”
“不过殿下……”何方归想了想，迟疑开口，“现在南境军围渝，您要如何平安出去？”
这真是问到了点子上，巢瑞与徐斌一时面面相觑。
“南境军集聚水军码头，山后我知道另有一条隐秘水路。”突兀的声音忽然响起，众人回头，只见申豪于回廊的阴影中走出，身上盔甲被雨水淋出惨烈寒凉的光，他沉痛的一双眼看定辛鸾：“我可以护送殿下去西境，只是不知……殿下还信不信得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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渝都绝顶之战的第三天，也是渝都被围的第三天，御赐坊侥幸没有被炸，徐守文闻说墨麒麟已死，当夜便两耳不闻窗外事地忙碌起来，整整两日过后，他松了松酸痛的筋骨，拿起自己倾心写就的方略，出门。
渝都自七月一日夜后，整个渝都便显出一股残破又清新之风气，之所以“残破”，是因多数房屋倒塌，渝都百姓忙碌地敲打重建起来，而之所以“清新”，则是因为一夜间整个风雨之山忽地生出无数植被花草，水汽丰茂，绽然盛放。
他手里的是如何平稳接手南境全境的方略，诸如优待名流、减免税负、重赏军户等等，南境离乱疲弱得太久，虽有雄兵支撑起强势威严，里面却已经糟朽得脆弱不堪。辛鸾在这次宫变中斩杀墨麒麟，已然是大获全胜，但他害怕小殿下被一时的胜利冲昏头脑，今日，他是特意来恭贺凯旋顺便建言献策的。
小院已经被炸平了，现如今理事又回到了中山城的总控室，朱门前官员将领匆匆忙忙络绎不绝，徐守文不是官身，哪怕是说要见自己的父亲，也只能先通报，再等候，在门口见了守卫的熟人，便聊了两句。
“这左相也真是丧心病狂，在渝都连续五炸，听说都用到了地宫的石墨油脂想把我们一锅端了，太歹毒，真是太歹毒。”
徐守文不知这样的详情，乍然一听，心中也是发毛，“那现在那些石墨油脂呢？可转移出来了？若是左相一党贼心不死再用它们生事端可怎么好？”
那人闻言哈哈大笑，道，“放心吧，现在那地宫已经被张大人淹平了，殿下临走前又生了无数草木卡住了地宫，他们想生事，擎等几年吧才能把地宫挖通。”
“什么？”徐守文这下更吃惊：“殿下不在渝都？！”
总控官署里的徐斌原本忙得焦头烂额，听传报说宝贝儿子来看自己，还以为是带了什么吃食体贴老父，谁知徐守文一进门，迎头就是一沓竹简摔在案上，劈面一问：“爹！殿下怎么能去西境呢？南君新丧，南境不稳，他不在这里镇国，他去西境？您做臣子的眼看殿下做傻事，怎么就不拦一拦呢？！”
这儿子越大越不好管教，徐斌被他这么一通抢白，脸色立刻不好了，往外看了一眼，低声喝他：“小儿懂什么？南境军还在家门口卧着呢，殿下去西境也是避其锋芒、以远制近之策，西境怎么了？又不是龙潭虎穴，两日的水路，殿下的母家，按常理说变数百不足一，能出什么错漏！”
徐守文一听这话就上头，忍不住辩驳：“爹，大误！南境军群龙无首癣疥之患，可……”
“你住嘴！”徐斌瞪了他一眼，赶紧去掩上门，挪动着笨拙的身子过来，低声道：“小儿轻浮，你知道个什么？你可知前夜发生了什么？”
徐守文不解父亲的大惊小怪，“不就是计杀墨麒麟，怎么了？”
口气好如踩死一只蚂蚁。
徐斌一惊，他们对外的说法都是殿下被墨麒麟胁迫，不得已才动手斩杀墨麒麟，加上向繇炸渝都无可辩驳，巨灵宫一役太子党算得上受尽同情，他没想到自己这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儿子，居然一眼就看破了其中暗涌。
“殿下从我借书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要做什么。”此事已尘埃落定，徐守文这时直接对父亲坦白，“张倧公、陆数，都是我替殿下私下联系的。”
徐斌长久地看了儿子一眼，这个文静又书虫的儿子，看似不声不响，原来已经暗自成为了含章太子的心腹。他叹了口气，轻声道：“墨麒麟是死了，可是卓吾也死了。”
徐守文一愣，先是狂喜，紧接着狂悲，难以置信地轻声问：“卓吾……死了？”
徐斌：“是啊，不然为父何尝不想劝？可前夜那阵势你是未见到，殿下和武烈侯悲痛欲绝，殿下执意要走，君威之下谁敢触他霉头？为父寻思着殿下应该是想送武烈侯一程，毕竟武烈侯祖籍西南，卓吾去了，总要归故土安葬，殿下不说去西南，只说去西境，要去自己的外族家探亲，我们这些做臣子的，能怎么劝？”
徐守文心中砰砰地跳，还是觉得哪里不妥，忍不住再劝：“可殿下在外面终究不是办法，爹，我人微言轻，您要劝巢将军和何将军啊，一定要尽快把殿下接回来！”
“休要纠缠！”
徐斌也不耐烦了，但天大地大儿子最大，他被儿子搅扰得没有办法，只能没出息的尿遁，扯着袖子就跑，徐守文眼见着亲爹耍赖，急跟过去，谁知就在这父子两人回廊竞走时，一斥候卫兵疾冲进门，一见是徐斌，立刻单膝跪倒，大喊一声：
“东南急报！三苗闻南君新丧，十镇叛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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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行的三桅快船急流而上，水汽氤氲，一尾轻舟就宛如一只小鲸在蓊蓊郁郁的高山湖泊中穿行，清新跳脱。
雷霆暴雨之后，天地焕然一新，辛鸾低下头去，伸手去碰那沁凉的水，像是要去捉那捉不住的鱼。两岸险峻的山头有小鹿相互追逐的身影，他伸手拨开晨雾，遥远地抚摸那草木山川，处处是清扬潮湿的味道。
小卓的尸体是在昨天开始发臭的。
辛鸾难以形容邹吾闻到那味道时痛苦的样子，好像这世上有比弟弟丧命更痛苦的事情，就是他变烂，发臭，再也无法挽回。
他脱掉了他那身血肉漫漶的白衣服，像是恐惧穿白了一样，随便套了一身，就沉默地，无声地，坐在船尾。从辛鸾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他颓唐宽厚的脊背，看他孤零零地垂着头，呆呆地看着江水倏然逝去的波纹，一动不动，一坐几个时辰。
辛鸾曾经试探地端给他滋养的汤药，虽然他不知道他有哪里受伤了，但是诸己碎掉了，他一定是受伤了，可是邹吾不想说话，不想理他，甚至都不看他，默默地吃饭，然后默默地离开，去弟弟的舱室坐一会儿，然后再去船尾。
邻近西境天门峡的时候，邹吾提出要下船。辛鸾理解他的心情，他要带小卓去西南安葬，他谁也不想见，日日瞅着辛鸾、申豪和辛鸾的贴身护卫，已经是他的极限，他一眼也不想看到陌生人，尤其是西境在峡关口给他备下的煊赫仪仗。
“那安葬之后呢？你会回来吗？”辛鸾抬起眼皮，静静地仰望他。
邹吾看着他，没有说话。
辛鸾的眼里有心如死灰般的紧张：“我在西都，我在那里停半个月，你会来找我吧？”
他不想让自己看起来那么粘人，凭白的让他讨厌，但是他忍不住不问。
邹吾垂头看了他好久，沉默了许久，然后点了下头。
他这一点头，辛鸾一颗心终于落下来，他勉强挤出一个不难看的笑，几乎是着急地说：“那我等你来接我。”
邹吾闷闷地“嗯”了一声，然后掂了掂小卓的尸身，下了船，上了岸，辛鸾站在船头，扶舷用力地看，远远地看，翘首追着那身影看，可是直到小船撑蒿飘远，邹吾大步地往前走，一次也没回头。
“……殿下。”
申豪不知道什么时候踱过来，和他并肩站在船头，声音低沉。
辛鸾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来，眼眶憋得通红，轻轻地应了他一声。还有半炷香的时辰就到西境，他知道申豪有话对他说，这些天他们一直没有说什么，因为不知道怎么说，他们的亲人，他们的感情，已经全部在巨灵宫震碎了，现在西境要到了，是该说清楚了。
可是申豪没有兴师问罪，他只是问了句：“殿下您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同行嚒？也是翻山越地。”
辛鸾把那顶住喉咙口的酸楚咽下去，闭上眼睛，“记得。”
辛鸾：“当时我们四人是从南阴墟一路往西南方向去，经过秦阳、折川、镇坪，然后沿着邗江穿越旬阳山，白河、安康，折熊山，再到垚关，到渝都，当时我们四个人都在，几次遇到辛涧的打伏，且战且行。”
是的，四个人，当时就是他们四个人，辛鸾，邹吾，卓吾，申豪。他们在南阴墟仓皇逃命，最难时手下只有不足一百人，可如今原先的四人，一个人坐拥南境，一个丧亲，一个丧弟，一个丧命，已然都是面目全非，体无完肤。
“殿下，”申豪也哽咽，“其实您的臣子们，都很喜欢您的性情。”
“臣与何将军、巢老大说过很多次，说称帝的人与老师相处共事，称王的人和朋友相处共事，称霸的人和臣子相处共事，您是帝王之相，君王视臣子如手足，臣子视君王为腹心【1】，天下的道理说起来都很简单明了，不过就是你来我往，君主做到了，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便也自尽本分……您年纪小，但其实很多地方比成人做得好，很多地方都很符合我们这些臣子的期待，包容、兼听，耳根子不软，察能、善赏、自己身先士卒，宽厚、贤明、人品贵重高尚，果决、干练，大事敢于决断……大家总是私下夸你，说明君贤臣，江山有望……”
“臣以前在渝都小住，其实没有过问过朝廷之事，但从您入渝开始，臣逐渐了解这些，知道我们家理政混乱积弊良多，您一定不满意我们……但其实，我们申家人……其实我们不坏，我们只是不太会搞政治的那一套，臣的小婶婶精明归精明，但那到底只是他一个人的精明，申家隔着几代出的都是将军，思维粗糙，脾气暴躁，祖上层层庇荫走到今日富贵，赶上天衍统一，我小叔叔横空出世，申家这才算是在这十几年放了异彩，封君一方……”
小船轻快，冲开雪白的浪涌。
申豪有些语无伦次了，他好像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那些狂悖的，忤逆的，痛恨的话，他想说老天总是跟他开玩笑，扔给他一个很好的主君，和一摊子血浓于水又拎不起来的大家族，两边势同水火，都是咳嗽一声震动半个天下的势力，他是个军人，解不开这样的政治的难题，既不能协助完成同盟，又不能消弭矛盾，真的于巨灵宫一夜爆发出来……他又开始痛恨，痛恨眼前这个笑到最后的胜利者——这个少年占着大义，杀了他的至亲！这让他情何以堪？
情何以堪？！
申豪流下泪来，问：“殿下，是不是所有的君臣际遇，总会走到尽头？”
辛鸾沉默良久，最后只有两句：“申豪，是我辛鸾对不起。可我不悔杀南君墨麒麟，我只后悔杀了你的小叔叔。”
不必再行船了，辛鸾已经能看到天门峡底下的仪仗，他害怕申豪说不完他说的，被外人凭白地围观，当即喝令着护卫立刻停船，靠着礁石能越过去的位置即可。
“那我再问一句。”
申豪看着东宫卫撑蒿摆桨，没有任何的表态。
辛鸾垂着眼睛：“你问。”
申豪：“六月最后一日，巨灵宫之筵的前一天。其实您已起了杀心，您和我说的那番话，只是为了稳住我，对不对？”
他锋利的目光刺过来，是想要得知真相的犀利。
辛鸾没有说话，只是抬头与申豪对视。桅船驶进两岸的绿荫，细碎的阳光穿透绿叶，斑驳地落在他的脸上，少年的脸庞上还有青涩的容貌，他那么小，那么稚嫩，可是眼神却那么坚定冷酷，是不否认的、清清白白的冷酷。
申豪苦笑一声，还有什么不清楚的？他点头，短促地笑，“我的确是该回战场了，那里才是我该待的地方。”
辛鸾此时已提着衣摆，跳上礁石，听他这样说眉头微微蹙起，不解。申豪却已紧接着说明：“东南飞鸽传信，称三苗十镇叛乱。我要回去了，就不陪殿下进西境了，现在就去收拾我小叔叔的旧部，解渝都之围，然后，把他们带回东南战场去。”
他握紧苍岳，眼神平静。辛鸾站在高高的岸边，他站在高高的船头，隔船相对，没有谁矮人一等，没有什么君臣忠义的束缚：“我是申家的儿子，东南是我们申家未竟的事业，我理应接手，把它解决。”
“但从此以后——”申豪深深地看了辛鸾，停顿了一下。
辛鸾不敢眨眼，一口气一下提到喉咙口。
清扬蓊郁的山川之中，险峻巍峨的天门峡下，西侧分花拂柳焦急地奔来的仪仗列队，一切的嘈杂与清净中，那个第一个乱阵扶危主，第一个投诚，第一个引辛鸾入南境，第一个说“贺我太子殿下承祧衍庆，帝业万年”的少将军，扬开盔甲，斩下衣袍——
对他说：“你我君臣，恩断义绝。”

第187章 别离（2）
天衍十六年，七月二日，三苗人闻听墨麒麟身死巨灵宫，对南境东南沿海十镇发起总攻。
七月三日夜，飞将军申豪收拾墨麒麟旧部，解渝都三日之围，率南境五万精兵，直奔东南前线，与陶滦遥相配合呼应，剿杀三苗人叛乱，欲毕其功于一役。
七月四日，经历过短暂的伏火雷、地震阵痛的渝都，正在缓慢地恢复元气，百姓自发进行城垣重建，府邸修补，家私添置，公廨整治，商贸通行，车水马龙。
然，中山城的总控室却不能有丝毫的放松。
含章太子赴西境后，巢瑞、何方归、陈嘉与徐斌就自发地搬入总控室办公，他们现用的值房沿用了辛鸾之前浑朴古拙的风格，佥于简朴，少于雕饰，四位肱骨大臣共用一间大屋，分门别类，各人的大书案前都堆着好几大摞的书简军情。
这些日子，他们一直关注着东南局面，随时调兵调将调器械与粮草。申豪能在这个时候深明大义地挺身而出，巢瑞和何方归都是欣慰无比，尤其是申豪熟悉南境，整个一触即溃的战局，在他和陶滦配合下迅速找到一个迟滞战争的胶着点，逐渐地稳住局面，正在朝着转败为胜的方向发展。
他们这些军旅出身的将军，对战局本就敏感，忍不住有自己的看法和方略，但对于申豪传回来的许多让人费解的复杂的部署安排，他们自己急归急，紧张归紧张，却还是给了申豪绝对的信任，没有发任何一令去横加干涉。
七月七日，又是两位将军干着急的清晨，反攻之机近在眼前，他们忧心忡忡地替前线的申豪和陶滦排兵布阵，陈嘉老头与徐斌胖子听不懂，只能时不时从小山般的书简后面抬起头，对视一眼，耸耸肩。
只是他们没有想到，这个时候，黄门忽然传来消息，说太子太傅邬先生登堂求见。
这嘹亮的一嗓子打断了值房中的忙碌，巢、何、陈三人皆是一愣：太子太傅？邬先生？这是哪位？
还是徐斌适时地出来解释：“这位邬先生的确是太子太傅，教授殿下诗书，居中山城御赐廊。”
何方归这才像是找到了点印象，“哦，是这位先生。”
巢瑞和陈嘉这才在几乎找不到的脑海里，勉强翻捡出这么个人物：那似乎只是个会“之乎者也”的老头，没什么名气，纯粹是南境找不到经世大儒，被人推举出来凑数当老师的，殿下也不见对他有多推崇，忙的时辰十天翘课九天。
他们有些尴尬，这个关头，他来干什么？他们忙得到无闲暇，一点也不想理会这无足轻重之人，可说不见又不好，到底是殿下的老师，含章太子也要对他执弟子礼，头衔超然啊……
“这位邬先生或许真有要事呢？那……”何方归勉强道：“见见也无妨罢。”
其余三位都十分牙酸地点了点头，道：“请邬先生——”
事实证明，见了还不如不见。徐斌眼见着自家儿子扶着邬先生进来的刹那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果然，邬先生这老头进来就开门见山，又是在说“国不能一日无主，各位不尽快把殿下接回来，自行处决国事，不合规矩。”
整个过程，徐守文垂着眼睛，温平有礼，其他三位不知道邬先生是怎么回事，徐斌却知道，这邬先生铁定是被自家儿子撺掇出来的，徐守文第一次求他，见自己不答应，第二次写了竹简策论递呈值房，被陈嘉扔在一边，他见两次都石沉大海，这次也不自己来了，直接扯了太子太傅的旗进值房来说。
巢老大冷着一张脸，就差没顶一句“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四人极其无奈地和这老学究敷衍了两句，然后请人送客。
“还是不成。”出值房的瞬间，徐守文就知道又做了无用功，那四个老顽固，根本也不想理会他。他心事草草，扶着邬先生出来，邬先生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手背。
正在此时，斜胖一角，忽地窜出一道熟悉的身影，朝着徐守文激动地摆手：“守文！守文！这里！”
徐守文抬目而望，居然是陆数。毫无疑问，这也是职级不足进值房的小官吏，想要见那四位一眼，比他这个徐斌的儿子还要难。
徐守文朝着邬先生行礼，径自先过去了，陆数当即扣住他的手臂，急道：“谢天谢地，好在遇到你，你一定要告诉你父亲啊，西境不能去，殿下去则危矣！”
徐守文不喜他毫无根据地危言耸听，轻轻挣了一下，责怪道：“说清楚，你有什么根据？”
陆数：“我家亲属在各境皆有任职，我久闻各境朝野情形，西君开明氏年事已高久不主政，两个儿子一个志大才疏，一个目光短浅，单说那梁瑞公，他一向与东境勾勾搭搭，你说殿下进锦都，他会有什么想法？又会铤而走险生出什么歹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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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话已然说得晚了。
辛鸾三日正午入西境，穿天门峡，过落拓海，当日接风洗尘的就是这位二舅梁瑞公，开明炎。
是时，邹吾、申豪皆离开，辛鸾身边仅有随二十余贴身侍卫，辛鸾与这位母舅久别重逢，当然不会设防，结果梁瑞公筵席上便药倒了辛鸾一众人，将这外甥直接投入西境精铁地牢——
“哐”地一声，厚实的精铁版狠狠扣下！
那是特质的囚牢，辛鸾从高处坠落，身体本能的保护会让他张开翅膀，但是纷乱的绸带却会将他的翅膀整个缠住，让他上不得，下不得，不见阳光，不贴土地——开明氏对春生草的习性再熟悉不过，知道如何不用任何刑罚枷锁，就可以让碧血凤凰无任何招架越狱之力。
“高辛氏勇猛无匹，记得，不要给他喝活水，一定要多煮几遍喂给他喝，肉食也要煮得软烂，重油重盐……”
梁瑞公不愧是亲舅舅，自家外甥的吃穿用度一切都观照得事无巨细，然后他捋动了自己的山羊胡子，朝着身侧的心腹，吩咐道，“传信，给东境辛涧，就说本公已经软禁含章太子，之前的协议款项还需再谈，南境的直隶、南绥、滨泗三地，希望陛下能许给西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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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对西境的印象十数年未变了。
十几年来，世人对西境的印象都是这里乃神明的应许之地、人间行宫，也只有这样，先帝的王后才能生于此，长于此，白云在天，山陵缓出。据说，这里山中多兽，有虎、豹、良龟，时有少女骑虎下山岗，宛如世外的桃源。
西境也的确是这样：丰饶的土地，安居的人民，遍地的芙蓉花与锦绣，空气都是丰衣足食的安乐惬意。提到西境的都城，人们甚至要称呼一句“锦都”，意指“锦绣繁华之都”，遥想的画面都是少年锦衣广袖，华美丝织，还有少女衣衫清凉，叩击云板的倩影。
可世人忘记了，要进这一块避世的土地，要经过连峰去天，枯松绝壁，飞湍瀑流，砯崖转石，行人从天门峡乘船而过，仰头看这依托山河险要、高耸如云的奇绝工事，无人不生蝼蚁沧粟之感，感慨天下坚固之最，莫过于此，天神俯瞰，自有凝而不发的险峻威严。
同时，因为西境主政人在十六年前那次天下混战中站队准确，自家封土未曾受半丝战乱之苦，故而此地城池堡垒年代之久远，无处可以匹敌，加之十数年来不断加强防备、插木桩、设险坑，一人登城守御也稳如磐石，可谓一人当关，万夫莫开，其险其峻，独步天下。
而若问西境人西境中最牢固地方，百姓不会说“天险城防”，而会说“猛鬼监牢”——好巧不巧，就是如今辛鸾所困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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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五日，西境梁瑞公飞出的雪白信鸽飞跃中境，越过棘原，直达东境。
神京的七月天空辽阔高远，正午阳光大炽，那任劳任怨的小生灵穿越过横平竖直如棋盘般平整的街道廊铺，冲上昂扬开阔的中央城楼，剪开一片片满目苍翠的桑榆树，轻盈地越过王庭宫墙，落在朱窗碧瓦之上——
“西境的那位来信了。”
殿内的随扈都是俊美高挑的年轻人，信鸽白羽翻飞，其中最英朗的那个站了起来，大步走到窗口，迅速解开那鸽子腿上的竹简，展开桑皮纸。
他一身紫色的重锦，脖子上挂着一块半弯的淡紫玉珏，每迈一步，那沁人的紫就轻轻拍打他胸口一下，让人心旌浮动。
“公子襄，那个梁瑞公说了什么？”
青年的脸孔极其的英俊，半阖的双眸流淌着冷漠的深沉，“含章太子已被他留住，他向我们再要直隶、南绥、滨泗三地。”
“呦呵！讹上我们了，狮子大开口啊！”
另有一世家少年插嘴：“他是想着辛鸾使我们心腹之患，一人，足换那几座城池罢。”
辛襄没有说话，目光抬起，看向那高高垫起的坐床上的男人，帝王这些时日因精力不济而消瘦，此时以手支额，脸色白得惨淡，听他们这些年轻人你一言我一语，也不反应，只垂头看着自己眼前三尺的地方。
“父王。”
辛涧沉缓地抬起眼皮，“你说。”
辛襄：“既然开明炎这老匹夫谈生意都这样没诚意，不如我们就让南境也知道知道他们的含章太子被困西境猛鬼地牢的消息，我们坐在江边上，再收一波渔利。”
辛涧不置可否，抬起身前的茶碗，漫不经心地呷了一口，“你准备好了？”
几个刚才还玩笑不正经的俊美青年们闻言，纷纷起身，一脸肃然地站到公子襄的身后，尽皆弓在弦上的待发之势。
“准备好了。”辛襄答得干脆。
战机已到，他该出征了。
青瓷的碗盏轻轻地放回小案上，“叩”地一声轻响，荡在这轩扉大开四方阔敞的宫宇中，辛涧的声音静如止水，缓缓传来：“那便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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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七日，就在邬先生劝说未果的半炷香后，中山城总控室骤然得一消息：殿下四日前入西境，筵席有诈，此时已身陷囹圄。就这样，主君被囚的消息，绕过了大半个天衍，终于传到了南境中枢的手里。
巢瑞、何方归、徐斌皆是一怔，大感突然。
“武烈侯不在殿下身边嚒？”陈嘉不知内情，第一反应是质问此时。
巢、何、徐含糊地“嗯啊”一声，没有解释，但都知道邹吾名义上是陪护殿下，实际上是回西南安葬弟弟，只不过他们顾不上这个，主君被扣押，于做臣子的，就是晴天霹雳。
“去！点兵！”巢瑞当机立断，朝外高声一喝。
一时间，他和何方归都有些乱了阵脚，虽然强行稳住，心里还是反复在想：怎么可能？简直岂有此理？西境兵力不足，这么多年不修武备，居然也敢动他们的主君！
巢瑞直接道：“我亲自领兵，把殿下接回来。”
陈嘉和徐斌都是文臣，这个时候当然没有武将有主见，直点头附和。陈嘉那小老头眼珠一转，想到另一关节，立刻小跑去翻南境其他城防调兵手令，“巢将军，赤炎毕竟胜在将勇而非人众，这是往西境临合川的诸镇调兵令，您拿着，能用则用，好歹壮壮声势！”
他原是南境原朝廷的旧臣，却也真心实意忧心辛鸾的安危。
巢瑞用力地一点头，诚心道了句“多谢”，然后扭头道，“何将军，我现在便部署方略，最迟晚上出渝，东南之军事，就拜托您了……”
可就在这时，外间忽然传来争执之声！仿佛是谁强行闯门，已然和守卫的兵士争执了起来！
“怎么回事？”
“是徐大人家的公子。”
徐斌心头一急，这孩子，这个时候又来捣乱！何方归却想到了之前几次这少年的进言，立刻道，“让他进来，看他要说什么！”此话一落，几息之后，一道清瘦温文的身影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地迈了进来，屋内其余三人这才仔细打量起这孩子来，眼神温平，却湛然有神。
“不能打。”
他第一句话说的干脆且直白，“东南还有战事，南境与西境再开战火，东境立刻就会袭取我们沿岸诸镇，到时候殿下是救回来了，但整个渝都就不保了。”
这一句话简直是砍在了四位大臣的心底，他们之前没料想东境，此时心头皆是凛然。
“那现在能如何？”何方归目露峥嵘，“殿下在西境一天，就多一天的危险，身为臣子，岂能不救。”
徐守文居然一点都没有被他的威势所压，一字一句，“诸位大臣未能未雨绸缪，已经是一误再误，现如今贸然开战，才是缘木求鱼，现如今最要紧之事，就是不能妄听号令，凡西境传来任何所谓殿下的号令，一字不听，一令不从。”
徐斌就要不能呼吸了，他没想到儿子居然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语，主君受辱，做臣子的最安全的表态就是打，哪怕打到一兵一卒也在所不惜，若遇到退缩，违令者斩，这才是最应该的态度，可是他现在居然说，不仅不为殿下打仗，连殿下的政令也不要了，这不是公然反叛嚒！况且太子党他们一派从无到有，权力结构不似成熟的帝王朝廷，更似将军幕府，重武人，轻文臣，而武人中巢何都是最讲忠义之人，他这样说，巢瑞和何方归只要稍稍想偏，就能直接发落了他父子二人！
陈嘉也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他是南境原朝臣，此时不好插嘴，只看着巢、何两位将军——
而巢瑞则轻轻眯起眼睛，喜怒不定，“继续说。”
“渝都不能没有人坐镇，巢将军何将军就算想领兵也不是现在。对西境，南境应该做的虚张声势，以威慑为主，派遣时辰，暂不做攻城打算。一来西境是殿下母舅家，一切不是不可以谈，二来，若真是擅自用兵，用轻了不起效果，用重了难免牵连殿下安全。同时东侧，需要二位将军派遣力青年将官快马赶去驻守，防备东境趁隙来袭！”
徐斌大气也不敢乱喘，偷眼去看巢、何两位将军。
细节未明，但单听大体方略，这的确是行之有效的一招，不过这也是很有风险的一招，一旦这样安排，他们四人很可能会遭到一段时间“不救主”的质疑，并且这样坦白的一段话，只要现在那三人里，有一个智慧不足、胸襟不足、或是别有心机，徐守文今日这番话不仅不会被采纳，还会直接引来徐家的杀身之祸。
徐斌此时也不能胡乱表态，只等着巢、何二人的意思他再后发制人——
“我觉得此计可行。”巢瑞忽然说。
何方归也附和，“只要能救出殿下，没什么顶不住的。”
陈嘉也点头，“孩子，你再细说说，还有什么想法？”
谢天谢地！
徐斌紧绷的背脊一下子舒缓了，这才发现后背已经汗透了，谢天谢地！这三人听得出好赖话，太子手下的中枢四人，同心同德，上下一心！
徐守文听自己的谏言终于被采纳，一时间胸口的那股意气忽然就散了一半，长呼一口气，这才发觉自己的大胆，未及弱冠，居然给三位重臣上起课来，他咬了下嘴唇，很是诚恳道：“小子无知，只能想到这应急的几项了，将军若觉得可用，可暂时采纳。不过当务之急，还不是这个——”
陈嘉：“那是？”
徐守文沉声：“大局缭乱，事涉太子，还请将军速速请武烈侯归渝！”

第188章 别离（3）
辛鸾睁开眼睛的是时候是一片黑暗。
他的手脚在长久的悬吊中已经僵麻，他不舒服地挣动了一下，高空悬挂的晃荡感让他一下子惊醒过来！
没有光，没有水，不贴地，这是他第一感觉，他用力地晃动，只身上仿佛有千百条的绳索忽然地锁紧他了，他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越动越紧。
“喂！”他声音嘶哑，朝着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用力地喊，“有人么？”
可是没有人回应他，他的吼声在巨大的黑暗中回荡出空旷的声响，辛鸾用力地回想，只想得到混睡前二舅那勉力劝酒的一张脸。
“可恶！”辛鸾恨声一骂。
忽然之间，他侧耳一动，听到一声小小的铁板挪动的声响，好似是一个久久窥视的人发现他最终醒了要去报告他的主子，辛鸾听到那声音，不肯死心地扭转了身子朝那厢大喊：“梁瑞公不够格！喊你们西君来，我要见我外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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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二你糊涂！”
锦都花木连城扶苏的宫宇烟雾缭绕，老人靠着高床缓缓地挣开昏昏的眼睛，看向二儿子的时候，下颌花白的胡须还在颤动：“南境军已抵达野豚沟，扬言不讨回他们的主君誓不还，如今大军距天门关不到百里，先锋军旦夕可冲西境大门，这么大的事情，你们居然联手瞒住我？”
床下跪着的，除了二儿子梁瑞公开明炎，西君大儿子陶正公开明寿，监国不力，在父亲面前一个也跑不了。
西君的目光转为严厉，深似寒霜地盯着梁瑞公，“尤其是你！老二你好大的胆子，囚帝子，引外怒，牵连出如此祸事，你今日必得给西境说个分明。”
“父亲明察，”梁瑞公喊了一嗓子，惶恐拜倒，“儿臣之所以这样做实在是为了自保！含章太子七月一日夜在巨灵宫杀墨麒麟，后脚便造访我西境，咱们西境国小民贫不敢自警，这般枭雄人物怎可不妨？”
西君闻言轻呵，撇头道，“珩臣听到没有，咱们的梁瑞公有勇有谋啊。”
梁瑞公仰着脸，努力挤出两条笑纹来，正当此时西君却愠恼了，牙缝中猛地迸出责骂来：“那是你妹妹的儿子！”
“他身上流的是和你一样的血！不要蒙蔽为父，辛鸾进蜀只带了二十名贴身护卫，你先动手为强，是打量着他带着这几个人能把锦都炸掉？还是能让西境变天？！为父我如履薄冰几十年，就怕将西境拖入战争深渊，如今天衍局势波诡云谲变幻莫测，丹口孔雀身处中境要冲都努力明哲保身不舍朝局，你倒好，急吼吼地要跳入这一滩污泥水，恨不能让我们西境再肮脏些！”
西境国小民弱，支撑如今不过是恃仗天险，朝中东境正统还是南境正统之论，早已有之，但是西君还是没有想到自己儿子，居然连个招呼都不打，直接做了这般的胆大妄为之事！
“老二，你不要遮掩，”西君年纪大了，可是却不糊涂，“到底是东境的谁联络的你，鼓动你做这样的事情？”
老大会莽撞促狭，但老二若非被人许以重利，还不敢如此胆气如虹。
梁瑞公一下子支吾，嘴唇蠕动，垂下头来。
此时辛鸾的大舅陶正公倒是插嘴了，“啊？东境？”
他是个胖子，患有热疾，人一激动便面透潮红，他忍不住将肥胖的身躯转向弟弟，戟指教训，“梁瑞你怎么能和东境暗中媾和呢？东境距我西境相隔万里，鞭长莫及，你见利而短视，殊不知南境列兵家门之时，东境还在远在天边！”
梁瑞公讪讪，满脸丧气地任陶正公数落，他不好说是今日之事是被人摆了一道才成今日情状，那样更长他人志气，他不怪东境，他只怪哥哥落井下石，毕竟东境乃强者，欺凌弱小，他还是可以认的。
陶正公端正了肩膀，趋前几步，朝着父亲道：“父亲，现在南境军已经到家门口，当务之急还是要解决眼前的，儿臣的建议是现在将含章太子送还回去，解释为一场误会，与南境重修盟好！”
西君不堪忍受地闭上眼，好似再看一眼自己这俩浅薄的儿子都要气昏过去——
西君身侧的那位“珩臣”见状开口。他年岁将近五十，下颌一捋整齐的山羊胡须，说话轻声细语，行事稳重得体，“陶正公所言差矣。含章太子殿下乃一境之主，年纪虽小，他的放与纵却不是过家家，现在毫无条件的放了，那西境这几日将其囚为奴、挟为质的经历便无法解释，南境也必然不会忍此羞辱，这战争恐怕隔日便能打了起来，还不如现在暂留殿下在我锦都做客，南境心有忌惮，不会贸然进军。”
西君闭着眼，深深地叹气，“两强之中夹缝生存，难啊，既不能打，也不能放，眼前危局虽可暂缓，以后危局却不知如何能解……”
说着他，倏地睁开睧耗的眼睛，箭一样射向那个惶惶然的梁瑞公：“老二，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不肯说东境到底是谁联络的你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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渝都，中山城。
惶惶然的不光是梁瑞公，惶惶然的还有南境诸臣工。主君原本看似简单的探亲，短短几日，骤然上升到各境各朝博弈的焦点，整个南境失含章太子，一时绷得就像一根随时要断裂的弦，陈嘉与徐斌焦头烂额，东南战事他们不管，自有巢、何二将顶着，西境的使者派遣、细作安排他们亲力亲为，力求稳当。
七月九日，南境大军覆压天门山，同日，南境使臣入蜀，陈、徐二人惴惴难安，值房中疯狂打转，随时接听消息。
十日传来信鸽消息，使臣称，西君亲自接待，或战或交，态度却晦暗不清，据传殿下并未受到为难，他至今还未得亲见。
一个诡谲的平衡就在西境这浑浊污水般的态度里，不清不楚地维持住了，南境自家主君被人家抓着，也不好逼迫太急，使臣只能在西境继续打探、继续周旋，静观其动。
与此同时，徐守文自那日后，倒是再也不必在总控值房外逡巡了，当日何方归好奇地看了看这个孩子，柔声道：“守文是吧？你留在这儿罢。”
这个孩子，他们赤炎原本也是有耳闻的。
抗疫之时，太子党麾下几乎所有官员都拖家带口地到病情前线帮忙运筹了，最差的也会有家眷去帮着埋锅造饭，偏偏当时徐斌这个儿子比殿下还大了两岁却一直没有露面，外人问起，徐斌就说孩子太小在邬先生家中读书。赤炎青年将官聊起这事，不免得对徐家多有轻薄，一边讥讽徐斌为官太小心，一边嘲笑这个小孩估计本人也是贪生怕死之辈，受不得半点的风险。
可这一次，他们这几个主帅可谓是对这个徐守文大为改观：紧要关头怒闯值房建言献策，这少年有远谋，能献国策，太子之大幸也！
何方归联想到这少年一谏不成，居然还拉着邬先生的名号来进言，便又觉得这少年可爱，骨子里还有几分小小傲气。
“看来徐斌此人是真精明，”巢瑞私下与何方归说：“他知道自家儿子文质彬彬，时疫时出来也不过是在边角打杂，便让儿子多读读书，关键时刻谏言助国，如此大用才华，的确比得上当时成日东奔西跑。”
他说这话的时候，言语中另有所指，何方归想到那三人曾一同读书，闻言不过是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183;
徐守文相貌清雅，平日爱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蓝袍子，拾掇得干净利落，整整齐齐。他在值房中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主要是帮着整理雪片一般的军情急报，对一些军事胆敢进行分档。
巢、何两位将军都很喜爱这个后生，平日不多言不多语，一举一动皆有静气，温文中透着精明强干，做事认真谨慎。
有些人生来就是坐而运策的苗子，平日也不用他如何出门，出的点子却一个比一个正，巢、何在连日的相处共事中不断确定：此子将来必然也是殿下麾下的一员社稷之臣。
然，外部环境，依旧不容乐观。
十一日，西境使臣仍然毫无进展，东境却已闻风而动。
斥候来报，神京派大军直袭南境，正朝垚关进发。问到此次主将是谁，言辛襄，巢瑞和何方归骤然对视一眼，心头都有点跳：辛涧的儿子居然亲自来了！
十二日，赤炎等青年将官与红窃脂再引精兵五千助阵东南战场，三苗之役正式开始决战反攻。
渝都上下的君臣在同一天攥紧了拳头，皆知东南一日不定，西境和垚关就连连吃紧！他们口干舌燥，频频向天空的东南方向祈祷，只祝一场大捷！
申豪从西境天门关赶到东南战场，立刻便将自己全部的精力都投入于此，他先是和谭皮、陈英汇合阻击三苗于侗阿，佯装败退引敌深入止于雍邱，之后包抄城阳，与陶滦、红窃脂等联合定策——
三苗人是不禁打的。
他们像是涎皮赖脸、纠缠不休的鬣狗，面对猛虎雄师从来都是成群结队地不断骚扰，败则避走，随后即返。墨麒麟与他们缠斗五年有余，申豪当然知道三苗人是什么德行，他们趁他小叔叔新丧而深入海岸一百五十里，全然是秃鹫争食的小人嘴脸，不过乘间得手！
申豪利用了墨麒麟留下的全部的军士战略和战役布势，充分发挥他小叔叔多年经营的驻垒夹墙，诱敌深入，在七日的等待之后，十二日傍晚，三路兵马以烟火为号令，包抄围攻，于侗阿开始正式反攻！
史书对这一夜的战争行春秋笔法，留下十三个字：“飞将军破三苗于侗阿，敌军大溃。”
紧接着，飞将军率领三千精锐乘胜追击，力追穷寇，克蒲阳，战雍邱，攻外陶，打澄城，略泾台道，一路向东挺进，不给三苗人一丝喘息之机，五万三苗人在这样狂风暴雨的攻势中迅速被分割，被冲散，被击溃，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任得申豪九战九胜，越战越勇！
跑得比兔子还快的三苗人在“飞将军”的盛名下再也跑不快了。紧接着，三苗将军被杀，于樊君身死，主将朱鸡石军败，首领符环被俘，那个傲慢自负的外邦人被左右扯着进申豪的营门时，膝盖一软，直接跪着爬进去，二十一岁的申豪高坐帐中，毫不客气，直接斩其头颅，祭南境军前仆后继死去的数万英魂，从此飞将军之名，天下震恐！
天衍十六年七月，那是属于飞将军的一个月，整个东南大地都能听到他的叱咤怒吼！
各境斥候发后来回报，无一不在说飞将军其战之快，状如风驰扫荡，斩将刈旗，形如狂风暴雨，东境、西境、中境、北境闻之尽皆瞠目，以为墨麒麟之后，申氏又出战场天才！西君慌忙不迭，立刻让人去猛鬼之牢好生照看辛鸾，派自己大儿子陪同殿下叙旧。
三苗决战，那是飞将军申豪亲自指挥的第一场战略决战。
这一战，在天衍历史上堪称以少胜多、以快打快的战争奇迹，申氏的少年郎一战成名，一战立威，再也不是那个垚关突变，乍然不能领万人的少将军，再也不是那个索亭港取胜，只能被武烈侯遮蔽光芒的贵介子弟，他咆哮厮杀，宛如一柄快刀一次豁开了整个三苗，至此，东南八十年安寝，再无外族敢再登天衍之境！
七月二十二日，紧张难安的渝都终于接到由申豪营中发出的久违的好消息：南军，大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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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赢了？！！”
深夜，三苗的战报，同时也传到了向垚关行军的辛襄的手中。
杏子林中辛襄正在修整，火光映得他一张脸半明半暗，近乎狰狞。
他原本是想着慢慢行军骚扰南境边境，主威慑，静观时机。毕竟西南是打外族侵略，辛襄还没想在这个时候背后捅刀，令亲痛仇快，但是申豪这般速度显然是出乎了他预料，就算他知道速战速决是怎么一回事，但是这样的速度，还是让人惊诧。
司空复接过军报看了看，不由摇头，“‘飞将军’之名果非浪得，此人将来定不亚于他叔叔墨麒麟，咱们东境，又得一劲敌。”
辛襄却不说话，皱紧眉头伸手拨了拨火光，眼里含住的，是森然的杀气。
&#183;
“外面正庆贺得热闹，你俩怎不出去？”
“啪”地一声，红窃脂掀开营帐闯了进来！帐外是冲耳的叫嚣庆祝之声，肉香酒香弥漫，苦战十余日的南境将士们已经一连欢庆了三日了，各个喜形于色，喝得是东倒西歪。
红窃脂定睛一看，只见帐内氛围有些不对，灯火下，申豪手边一道手令，白骢女扮男装地坐在一旁，也是目露忧心之色。红窃脂上大步上前拿过来，一目十行，脸色瞬间变了。
“让你卸除武装将南境军交割给陶滦陶将军立刻回渝述职，三日内出发，怎么这么急？还有这个是什么狗屁命令，还只许带八十人？”
红窃脂气血上涌，一言道破：“他们这是拿你当乱臣贼子防备呢！”
她真敢说，白骢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申豪倒是没有表情，他的一口意气已经在战争结束的时候泄掉了，他小叔叔被辛鸾所杀，渝都的重臣的确有缘由防备他。
申豪：“据说公子襄已经带兵逼临垚关，巢老大他们也是担忧我罢了。”
“什么担忧！他们也是将军，他们难道不了解你的难处？你这还是打赢了呢，若是打输了，是不是就要记你一桩蓄意叛国之罪？！你不知道，徐斌那个白面儿子现在正得四位重臣的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身无寸功，就只是拨弄是非，厉害他一张舌头，我瞧着这事儿将军们自己想不到，左不过是他的手笔！”
红窃脂猜得不差，这的确是徐守文提议的。在渝都整个沉浸在大胜之中时，他直接点出，若飞将军此时记恨墨麒麟之事，趁胜投奔东境，何如？
但红窃脂不知道的是，在他们军帐不远处，陶滦此时也接到一封密令：言，三苗战胜之后，发现申豪有反心，无论是东境投诚，还是引兵而去，只要他不肯卸除武装，尽可斩立决、杀无赦。
主君不在，整个局面已是波诡云谲变幻莫测，不容一丝的错漏！若申豪真的叛了，谁敢担待？谁能担待？巢瑞和何方归都不敢冒这个风险，想着申豪回渝之后徐徐劝导，毕竟墨麒麟之事未远，他们不敢冒这个险。
红窃脂义愤填膺，申豪却已经很累了，听她这样说，更是累得已经无言可赘，不想顾这些是非。
申豪：“就这样吧，本来也没打算带着大军归渝，我三日内启程。”
红窃脂道：“你知道我计较的不是卸除武装，我只是不服，想问清楚他们什么意思。”
“红窃脂。”
申豪忽地抬头，灯火中凝视她，“你不要惹事。”
白骢惊慌地看了这两个人一眼。
红窃脂咬了咬牙，烛火中明艳又强硬：“我不惹事，我现在就飞回渝都！你也不要听命令三日即归，且等我回来再说。”说着，她掀开营帐，踏着满营的欢腾，大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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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五日，申豪到底没有等红窃脂回来。
他按照军令只带五十余精兵回渝，走安兴道，巡合川一岸，绕行眉红渡。
夜色如钩，寂静寒冷，沿路的密林树叶间苍然凝着千年的水汽，白骢黑马轻嘶着靠近，申豪沉默地拉起她的手，想着结束了……终于结束了，这是回渝都最近的小路，轻骑赶路后日即达，此后天下的纷纷扰扰，再与他无关。
白骢的歌声，在夜色中轻如呓语。
申豪垂着眼睛，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变故就在此时突然而至，沉寂的桑林两侧猛地燃起一片火光，南马蹄声滞重，北马蹄声轻捷，如鼓的马蹄声忽地呼啸而至，距他们一行一百五十步外，一纵北马跃上土坡高地，横冲而来！火光中来人紫色戎装，外头配漆黑的乌铁重铠，手中一柄沉重的红枪，脸上尽是冰冷傲气！
申豪立刻拉住白骢想要惊奔的战马，凝住冷峻的目光——
这是公子襄！
高辛氏的天之骄子，公子襄！
没有两阵相对的寒暄见礼，没有任何虚与委蛇的客套，辛襄居高临下看着阵心的五十余骑，冷漠地，就像是看着一群死人，而他的身后，身侧，是火光中千余的精骑白衣银铠，肃然列队！
“都记得陛下的悬赏嚒？”他扬声，暗夜里宛如魔鬼的怒吼，自有发动千军的威力：“得飞将军首级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烈焰枪遥指敌阵，瞬间悍然劈下！
“都给我上！”
&#183;
天衍十六年，七月二十五日夜，飞将军于归渝途中，遇袭，身亡。
没有人知道怎么回事，原本前一日还在东境缓缓行军的公子襄为何忽然会出现在南境的土地上，绕开了渡口侦查，渡河猛插，直接楔进了南境的肚子里。他的骑兵太快了，迅猛的作战机动，让他直接堵住了飞将军回渝的道路，而他的伏击，霹雳雷霆一般，瞬间改变了东境与南境的态势。
那是个血光迸溅的夜晚。
重赏之下，公子襄极其残酷的方式，放任自己的手下攻杀那五十余人。
渝都起先受到消息，只是震惊不知所措，茫然不敢相信。还是三日后，东境发布明文，颁布悬赏，称“得飞将军者，余骑争践其尸，马童得其头，赐封文林侯，王喜得其左臂，赐封中水侯，乌晋得其右臂，赐封郎中侯，匡盐、吕胜分得其左右股，封祝陈侯、赤泉侯，赏银各千金。”
鸟语花香，徐守文于渝都观其消息，木然呆立，久久不能言语。
飞将军申豪，赤炎十一师主帅，死前分尸五块，年仅二十一岁。
他在他战绩巅峰时猝然死去，有如一曲宏大的战歌自此戛然而止，从此，南境申家，浩浩荡荡地坍塌，再无一根脊梁。而南境兵士，在这样恐怖的震慑与这样惨痛的死法下，觳觫震恐，再无斗志。
天衍十六年七月、八月。
历史上响当当的英雄在接连的两月中一连串地亮相、谢幕，整个天衍的朝局就在他们的叱咤怒吼与叹惋悲痛中，来回、颠倒。

第189章 别离（4）
“我亲自去合川垚关一线。”
值房内，何方归放下军报，右手在微不可查地颤抖。
徐守文心头一跳，等目光再凝，那拳头业已紧紧握住，具象出坚不可摧的力量。
巢瑞沉痛地点了点头：“也好，现在军心不稳，有你坐镇，东边防线不至崩溃。”
主君被叩，申豪又战死，南境已是山雨欲来，东线若溃，那整个局面将再无力回天。
何方归肃然一点头，取了帅印，整了铠甲，临走时倏地回头：“催一催。武烈侯再不回来，我们……”他眼神一暗，没再说完，掉头大步走了出去。
整个值房的人安静得落针可闻，大家都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南境已经到生死存亡的关口，若再没有转机，那他们就只能最后洒了这把热血。
大厦将倾啊！
何方归一走，整个值房内的南境四方柱石，此时已缺角一方。
徐守文默默地垂下头，自责和痛苦密不透风地压住了他，他觉得眼前的这些好荒诞，明明一日的时候他们刚刚击毙墨麒麟，明明就要迎来的大好的局面，明明辛鸾该呆在渝都励精图治，王图霸业，更进一步，可是居然就只一着不慎，落得如今满盘落索！
他展开军报，一字一字地去读斥候对公子襄当夜突袭的近军的描述。斥候说他的亲兵都是十八岁到二十二之间的青年武士，其中二百人来自神京的贵介门户，装配各个白衣银铠，高挑英俊到看似无用——也是因为这样的描述，南境并未将他们看在眼里，以为只是一批上战场赚军功的纨绔少爷兵，谁能想到就是这批整日陪着公子襄打马球的少年们，居然如此骁勇善战、允文允武！
徐守文咬紧牙关，那一刻，他几乎要恨出血来。
可整个局面还在雪上加霜，七月三十一日，斥候来报，一直两边不表态的西境，已经开始接触东境使臣。
是夜，独徐斌一人在值房值夜，他猛地压住那条线报的纸条，心里滚出一层一层的冰冷战栗：太子身陷囹圄，公子襄磨刀在侧，西境又暗通东境！大厦将崩，再救不回了！
值房里那般的冷，他一个体虚出汗的胖子，竟然打了个哆嗦，要走到外面去缓一缓，七月燥热的夜晚，夜空如洗，他一连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这才算是把呼吸喘匀，总控室外一颗巨大的芭蕉树，他几步过去，坐在那台阶下，颓然地耷下肩膀，仰头，看月亮。
渝都的夜，那样岑静。
安睡的百姓会有人猜到这一片土地要变天了嚒？他们现在这样爱戴他们的主君，将来会用同样的感情爱戴辛涧嚒？自己徐斌这名字也算响亮了吧，等自己人头落地，很多年后还会有人怀念自己嚒？
茫茫然的，徐斌像是想了许多，又像是什么也没想，他委顿着厚实的肩背，把自己耷拉成一个球，就在此时，他听到啪嗒嗒的脚步声，他木然地寻声看过去，先是见了一摞高的竹简从回廊那一侧拐过来，再然后，看到了自己儿子的脸。
“小子，干嘛呢？”徐斌出声。
“整理这些军情战报，明日给巢将军参考。”徐守文看到了亲爹，仍旧回答得一板一眼。
徐斌苦笑一声：“孩子，别忙了。用不上了。”
徐守文眉心一皱，徐斌摆了摆手中的纸条，徐守文当即明白，折过来，放下竹简，接过纸条就蹲在父亲的身前。
徐斌抹了把徐守文额角上的汗，语气平静：“每况愈下，已无任何转机。别忙了，都不必忙了。”
字条上的字，徐守文每个都认识，他看得眉心轻轻蹙起，却还是抬头抓紧父亲的衣袖，执拗道：“不会的父亲，不会的！”他看着徐斌颓唐神色，不知道哪里来的坚定，一字一句地劝，“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爹，孩儿求您再坚持坚持。”
徐斌垂着头，在儿子这样坚定的眼神中迷惑起来。
这孩子在这些天频频让自己刮目相看：明明从小在父母溺爱中长大，却不想在逆境中竟也有如此毅力。南境中层官员坐不安席、茫然不知进退，他一言一行去鼓舞人心；渝都百姓听到太子被囚心中担忧，他便撺掇邬先生以太子之师之名，去给百姓打气，说着他们都不敢打包票的话：太子一定回来；便是巢瑞巢看到了，都会时不时地去找他聊两句，图一振奋。
可是……这样的死不回头，有什么用呢？
“孩子，大势已去，人力已不能违抗。”
“不。”徐守文激动起来，“爹爹您不能认命啊！今岁您领着家小投奔垚关的决心呢？您已经赌赢了一次，现在为何不能再咬牙再坚持一次呢？巢、何、陈、徐现在支撑着南境的天，我们若是撑不下去，便是殿下创业未半而崩毁，巢何当世名将自不必说，陈嘉深耕渝都已久在南境也总有位置，独我徐家骤得富贵，根基不稳，您觉得我们输了，辛涧还会许我们重回南阳做个小小司丞嚒？爹爹，想想我们一家人，您不能放弃啊！”
徐守文他不是看不清这局面，只是他相信事在人为！他不敢彷徨，不敢踌躇，他只记得不能怕、不能溃、不能气馁、不能松下这口气，哪怕推动一点点呢，也比坐以待毙的好！
徐斌不愿再说，绕开儿子就想进屋。
徐守文却死死拉住他的袖子，“武烈候还未回来，说不定此事还有转机，东境合川一线已经让何将军稳住，西境我们可以背水一战，我们可以打！西君背信弃义，囚我主君，如此国耻便是匹夫也难安寝，存国在此一战，我不信在南境发动不起百万之师，我现在就写战书，明日就进言其他两位大人商议，我可以去西境谈判，爹，我可以去，他西境但凡还有点脑子，便要慎重对待，还我主君！”
徐斌闭上眼，深深叹了口气，“还是绕回原点，真要打老鼠，就怕伤玉瓶。”
“今时已不同往日，再者匆忙征发起的队伍不能用，就算同心也只是乌合之众。”他不想打击儿子，可是事实如此，“孩子，你可知道为何前些时日西境与我们虚与委蛇，现在又迅速向东境卖好？他是在等着看局势啊，他是看准了局势才动的。申豪一死，我们不仅仅是阵前失一大将，更是被斩断了与南境军一大半的联系根基，你现在要为父苦苦支撑，可是明眼人谁看不出呢？我们已经输掉了这场战争。”
“老谋深算啊，老谋深算，我们顾此失彼，西境不会再给我们好脸色了，主君，要不回来了。”
徐守文一条腿再也支撑不住，直接跪倒在地，“是儿子自作聪明了，不该提议卸掉飞将军的武装。”
徐斌垂着眼睛，扯了他起来，“不怪你。你提议，却也是我们四个人一起做的决定，当时情形如此，我们的确是不能不防，要怪就怪公子襄罢，十八岁的孩子，怎么就有这样阴鸷的手段？”
这眼光与手段都太可怕了，打得稳，看得准，杀得狠，简直要让成人在梦中都要被痛醒！自己眼前这个也长了十八年的儿子，哪里会料到半路突然杀出这样一员敌手来？
徐斌仰头长叹：“悔啊，悔不该当初没有劝殿下……”
徐守文犹不死心，“那武烈侯呢？当真已没有力挽狂澜之策了嚒？”
大局如此，虽然知道武烈侯此时一人也挽不住颓势，但是徐守文还是隐隐地不肯放弃这最后的期待：那个男人会有办法嚒？他会有办法罢。
让徐守文吃惊的是，自己的爹爹居然也回：“或许他有吧……但就是怕他不肯。”
“为何不肯？他和辛鸾，他们那种关系！”徐守文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愤怒，“当日他被人所污，辛鸾是如何拼了命保他的？！”
“你和为父说的不是一桩事情。”徐斌皱眉：“红窃脂上阵之前早已传了信鸽，按道理，十五日的时候就该有回信了，可是至今没有，红窃脂的解释是，信鸽一定是到了，他不回，只说明他不想回……”
徐守文愣住了。
徐斌又是一叹，目光悲悯地转向徐守文：“孩子啊，你太不了解武烈侯这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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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斌没有说的是，在十五日当天时候，他已经排遣了翠儿带五十人队，亲自去西南找邹吾求援，琅翠那小姑娘倔强有胆色，接过红窃脂给的地址，扮成男装，立刻出发。
可是到底能不能找到，找到后能不能把人请回来，谁也没法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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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日，西南滇城。
这里的气候不如渝都炎热，空气温润更有柔和，路上花木扶苏，人丁不盛，琅翠一行快马加鞭，停在南召巷一带四处逡巡不止。西南城池地处平坦宽阔的盆地，但与西境那等崇山峻岭不同，这里稍一展目，便能看见远处褶皱不平的山脉，脉脉如横卧的天女，而稍高一些的山头凝着皑皑白雪，天光四散着飘散在与云中，光亮得有如能补天映地。
“打听了，这整个巷子就只有这一户人家，应该就是这里。”他们转了几圈，最后停在一扇轩阔的门前。
“这里？”琅翠有些迟疑，一巷一户，占地数顷，这何其奢侈，她一直以为邹吾起于卑微来着，她呼出一口气，“那进去吧。”
奇特的是，大门并没有落锁，他们一行人敲门而入，一路行去，草木粗枝大叶久不修葺，偌大院落甚至见不到一个用人，直如一处死地一般。琅翠之前在极乐坊，之后又入巨灵宫，也算是见识不凡，眼见一砖一物，她能看出这曾经是一座怎样诗礼富贵之家，只是不知道这个家族遭遇了怎样的破碎，才能有如今这般的萧索与冷清。
最后她在正厅的令堂偏屋找到了邹吾，小屋内都是酒气，不知道邹吾是喝了多少，晦暗的屋子里，那个永远整齐干净的男人就一个人死寂地靠坐在地上，身上沾着灰尘，脸上透着疲惫的生青色。
而邹吾立刻就察觉了外人的闯入，也不知认没认出是她，脸上竟露出显而易见的烦躁厌恶来。
“出去。”他冷冷的，只抛给她两个字。
琅翠心头一颤，摆手让扈从都出去，自己却大着胆子上前，像曾经无数次她依在他的桌案旁的距离一般，解下头发，露出女郎模样，轻声说，“侯爷，是我呀。我是翠儿。”
还好邹吾没有性情大变，他只是看着凶，但还是耐着性子听完了她的话，直听到辛鸾被西境扣押，邹吾有些迟缓地抬起头，像是不能理解那意思一样，皱眉，琅翠沉痛地点头，那一刻，她的情绪忽然破开，几乎带出了哭腔：“是的！西境叛了，他们困住了殿下！”
少女担忧和惶惑的声音忽然划开冷寂尘封的小屋，邹吾像是被马蜂蛰了一口，忽地就茫然无措地环顾了一下左右，然后这才撑着左手扶着矮榻缓缓站了起来。“侯爷……”邹吾喝得手脚无力，琅翠心头担忧，伸手去搀，他却摆开她的搀扶，自己站稳了自己：“你且容我一日……容我把小卓安葬。”
声音奔于疲命，直能把铁石心肠揉碎。
邹吾不想见外人，自己联络了城内的抬棺人，一切从简。琅翠知趣，让扈从自行寻屋住下，不要去葬仪上露面，自己默默地陪在身后，力所能及搭一把手。等一切尘埃落定，郊外那一方坟冢土填平，碑立好，送葬人想最后奏一哀曲，再行收摊，琅翠却轻轻拦下，摇了摇头。
此别已剖心沥胆，何人敢再放悲声？
后来傍晚天色渐浓，忽有大雨倾盆而下，琅翠陪着男人在雨中站着，凝然不动。生死交汇间，人不哭，天公便代为洗泪，潇潇肃肃作哭声动野，呜呜咽咽，不忍耳闻。
十九日当夜，邹吾收拾行囊，随他们一行出西南。
邹吾没有用琅翠的情报，他另有渠道，不断有漂亮的鸟儿被他在山路中放出去，隔几日又拍翅回来，琅翠心神凝定，果然，那个强大无匹的武烈侯又回来了，只要有这个男人坐鼎江山，南境有望。只是他们运气太差，那些时日正好赶上西南雨季，山路难行，他们频频受阻，直到二十六日晚，他们才算彻底走出了西南山林，甫一出，便闻一噩耗。
“飞将军……战死了。”邹吾茫然了一霎，将手中信笺交给琅翠。
琅翠吃了一惊，赶紧去看：“怎会如此？”她来找武烈侯的时候南境还只是局势被动、暗潮汹涌，短短十余日，怎竟然发生如此巨变？
邹吾紧皱眉头，说着打马向东，当机立断：“走了，去垚关！”
琅翠却大吃一惊，倒转马鞭，奔马撵上：“侯爷等等——！为什么是垚关？渝都还都在等您回去主持大局，您现在应该直返渝都！大家都在等你啊！”
她纠缠不休，邹吾只能猛地勒住嚼口，拨转马头与她对视：“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嚒？”
翠儿被他一吓，呆呆地控住马儿停在原地。
“你这半月踏上的西南，乃十六年前林氏国，是亡国的土地。我并非天衍人，东境也好，南境也好，那都不是我的责任，和我没有半分的关系。你去回报他们：邹吾最后的亲人已经死了，不要等我主持大局，那里不是我的大局。”
男人的神色，坚毅有如铜墙铁壁，翠儿一下子呆住了，茫然无措。
“那……那殿下呢？”
她颤抖地问，“您也不管他了嚒？”
“我会救他。”邹吾的喉结轻轻地咽动了一下，“但其余的，不干我事。”

第190章 别离（5）
“……我西境同意献出含章太子，但有条件，还请公子劝说陛下发下国书，对含章太子或囚或禁，或为质，或封国，但承诺绝不害其性命。待诏书发布之日，即是含章太子殿下送还之时。”
垚关以东三十里的燕子陂，辛襄军帐，灯火通明，西境使臣大礼一施，缓通之策与此前敲定的全然不同，辛襄高坐上首不动声色，下首自有心腹替他说话。
司空复：“西境这次不再狮子开口，倒颐指气使起我主陛下了，端得好气魄。”
辛襄的亲信多是神京贵胄之后，各个眼高于顶，狂傲得不行，庄氏三郎看西使如此大放厥词，不由整了整手腕护臂、身上衣甲，冷冷揶揄，“若是咱们公子襄不应呢？你们要如何？”
“伐交乃国之大事。”
那使者看了那庄正志一眼，转头向辛襄：“含章太子乃我开明氏之血亲，不可杀。若公子不能接受我主条件或假意应承事后暗害，我西境兵锋虽不利，也视同宣战。”
此言一落，那庄正志当即哈哈大笑起来，大声道：“什么时候西境的梁任公也可以与我们公子谈条件了！”
那使臣却不以为忤，不卑不亢道：“少将军且看清楚了，我乃西境使臣，非梁任公一人之使臣，您辱我可以，辱西境，不成。”
倏地，辛襄抬起眼帘——
换人了！
果然，梁任公这半月来不见昏招，原来是西君亲自下场了。
辛襄脸上漾出笑纹，身体前倾，袖手而揣，一本正经地问：“西君他老人家，身子骨可还好？”
那使者两眼湛然有光，两手向身侧一拱：“劳公子挂念，开明氏后生不肖，西君他老人家身体硬朗，尚能主持国政。”
“嗯……好。”辛襄笑意可掬地点了点头，“刚刚我属下失仪之处，使臣还请多多担待。”
“公子！”庄正志没想到雄才如公子襄，居然也要周旋讨好，这次伐渝就是为了将含章太子斩草除根，这怎么还有反复？他急了，大声质问：“真的要饶过那辛鸾不成！咱们出来是干嘛来的？陛下与辛鸾誓不能共存于天衍，还逼迫陛下改诏？如何改诏！”
“明火执仗！”
“啪！”地一声，辛襄一掌拍在乌木军案之上！
“庄小将军，你嗓门大，不妨喊得再大声些！”
叔侄之不能共存，王族之痛脚！他什么东西，也敢帐前聒噪！
辛襄雷霆之怒，一时怒不可当，一声之下，帐中少将军们尽皆觳觫，而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庄正志，受此一喝也清醒不少，慌乱地立刻把头低下，辛襄这才换上笑脸，朝着使臣温然道：“贵使远来辛苦，还请我营中休息，待我定好决策，三日内立刻传与你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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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空复随着辛襄进了内账，此时也摸不清这位公子襄的心思。
他们这些和公子襄从小玩到大的老人，当然知道他对辛鸾的感情，要说这天底下还有谁最宠辛鸾，舍了辛襄，再无他人。可是从索亭港之败，公子襄连连受挫，内廷移宫案更是让他步步踩雷，险些大伤元气，他的脾气性情在那后便变得越发不可捉摸，这个月他主动向南境发兵，联动西境，忽然发作，打辛鸾的南境军可谓是毫不手软，弄得他们这些人又看不懂他了。
“以兵取地就算完胜也要损兵折将，何方归并非庸才，我们偷袭赢一次两次三次都可以，但是再多就没有办法了，他现在将我们牵制在这里相持不下，西境事若能速速解决，整个南境便也就是直接拿下了。”
“西境的要求过于无礼了，陛下那一关恐怕不好过。”司空复摇了摇头，“西君也难，一把年纪，开局便被自己的儿子架住了，事情走到今日，又不想开战，又舍不得自己的外孙，只能虚言恐吓。”
“你以为他是虚言恐吓？”
司空复抬头与辛襄对视，目光别有深意，“不是嚒？公子听了西使的要求，现下是打算和西境谈判迫其后退，还是打算跟自己的父亲摊牌？”
辛襄不受他的试探，笑着把目光转开：“襄者，助也。”
“阿复，我这名字生来就是为了提醒我君臣有别的，高辛氏的礼法束缚不住感情，所以要从根儿上断了我的念想，我曾以为我会为我弟弟披坚执锐扫荡山河，万万想不到引兵指挥的第一战，就是打我的弟弟。”
司空复点了点头：“公子是想劝陛下。”不过他还是不解，问：“既如此，公子又何必出兵呢？把含章太子逼到如此绝境，两边都不讨好。”
辛襄闻言，却衔住一丝冷笑，“那你看，今日若不战，来年将何时再起战火？”
司空复瞳孔一跳。
常人看事情看三步之外已经难得，辛襄之言却直接挑破五步之外，一把撕开了东、南两朝看似并立无争的面纱。
他呆愣，忘了回话，辛襄却在这两个弹指后回转过身："阿复怎地不说话了？难不成你是觉得辛鸾他不敢打嚒？"
“不！”’
司空复斩钉截铁，立刻否认：“含章太子与陛下有深仇，他日若强，势必弱我东境，之前臣不知他有主国之能，可这半年他政绩赫赫，想来若不是今日交兵，数年之后，东、南两方必然会有倾国之大战发生。”
“是啊，必有倾国之战。”心想的声音变得遥远的，空空的，似有怅然，“谁能想到那个怕血怕马怕雷的小孩有这么大的本事呢，墨麒麟的脑袋都被他一刀砍了。”
司空复听其感慨，也不由地回忆起来：含章太子的模样他已经记不清，单单记得那孱弱的少年有一双极美极美的眼睛，过于懵懂，过于干净，像分花拂叶的仙子，反倒不像储君，可这他这半年，却足以让神京最桀骜的少年低下头去，说一句“敬慕”，叹一声“佩服”。
“国中有凤凰，止于王庭，十五年不飞，”司空复轻声而念，“是鸟也，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哼。”
辛襄乜了他一眼，生硬道，“别瞎夸，先帝之子，天衍共睹，文要可安邦，武要可定国，他孟浪入蜀在先，轻信陷落在后，一个开明炎也能将他困住，还一鸣惊人？简直就是蠢到了外祖家。”
司空复耸了耸肩膀：行吧，不许夸他弟弟，他换一个夸，“不过公子身在其中，不难得此事高瞻远瞩，难得在斩断情愫，当机立断。如此利落，微臣佩服。”
高傲如公子襄，你要有资格，才能夸奖他。司空复太知道辛襄心痛之所在了，所以巧之又巧，用夸奖来抚慰他。
“你若只是站在两人之间，自然有很多方法腾挪，可你若是站在两军之间，谁也无法助你回天……”
辛远声的目光却一下子虚了，耳边空空回荡着，只剩一道妖媚又强硬的女声。
“不，这不是我的高瞻远瞩。”他走开几步，轻轻地说，不知说给谁听。
……所谓平衡，所谓均势，也可以不是旗鼓相当……
……绝对的一强一弱，保一方性命，同时让那一方再无还手之力。这天下，照样太平……
索亭港之败后，紧接着就是移宫封锁，深夜里他头痛欲裂地在桑榆树的台阶下辗转翻滚，是那个少女擎着匣子走到他身边，燃化了阿芙蓉，舀给他闻，烟雾缭绕，空气里满是堕落的芳香，迷蒙中，她的眼睛是漂亮的琥珀色，辛襄的喉咙一下子燃着了，伸手从那描金漆匣中又掏出一粒来咬在嘴里，一把将人掀翻在地，俯身呵上她的嘴唇——
女孩咯咯地笑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北方女儿的原因，那样浅淡的眼睛，那样苍白的皮肤，她野性难驯地看着他，胼指点上他的嘴，巧笑着避开。
“吸一口得了，全当放松……怎地还没完了？”
说着，冰冷又僵硬的手指攀上他的太阳穴，揉起圈来，力道不轻不重。她躺在他的身下，眼神无比的坚定。
她说：“辛襄，振作起来。”
她说：“我是你的妻子，是你的盟友，我可以陪着你，陪你度过无数个这样的夜晚，制定方略，重整旗鼓，不眠不休。所以辛襄，你给我振作起来。”
她有少女的容貌，却无少女的心性，她那样的坚决冷静，神秘强硬，美丽决绝，然后，是他们的一拍即合棋逢对手，是之后西境的联络，是扩张的武备和父亲转好的关系……
“就是陛下那里，这事儿不太好办。”
大帐中，司空复还在为他盘算，捻动手指。辛鸾这一次再无翻身之余地，但是辛襄这一脚踩下去也踩得太狠了点，陛下是在是没有道理还留着他一条性命，“就算有西境的说法，可是一整个西境的分量，怕是还不够陛下刀下留人……”
忽然间，帐外传来乱哄哄的喧哗声！
“怎么回事？”司空复心生警觉，立刻大步突出，掀开帐帘，“是那个悲门的女人又来劫营了？”
帐外，密密麻麻的卫士抓着自己的武器冲出帐篷，喊叫声、兵刃声，此起彼伏，沉暗的夜空压在上面，营中却仿佛有长龙卧地，充斥一片火光！
“不不不……不是那女人！”
一次被那会飞的女人劫住，东境军这些日子早有防备了！迎面跑向大帐的小兵脸上，流露出的是一种真正的慌张，他慌乱地跪倒在司空复面前，结巴着哆嗦，“是，是是……是邹吾！邹吾来闯营了！”
司空复心头一颤：“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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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陂下，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邹吾垂着眼睛，姿态安闲地按剑坐在马背上，在他身侧，是密密匝匝将他围住的东境军。就在刚刚他单骑闯营的时候，这些人一拥而上，纷纷抽刀向前，他以无厚而入有间蹚出五百步，看他们越战越勇实在烦了，便亮出名号，结果这些人一时间就像全体被拉住了一样，齐齐向后退了数步。
此时他的四周，已无一合之将。
“叫辛襄出来。”
邹吾冷淡地开口，蹙着眉头看着这些兵士，“若再等不来，我自碾出一条路来。”
这个“碾”字太传神了，甲士们举着武器，纷纷丧胆，戒惧地盯着他，进退两难。他们许多都是神京的子弟，闻邹吾大名已久，原本来垚关前都在心里想着有幸与他交手，可是当真看到本人，那冷淡的压迫已经让他们无法呼吸。
“夜袭寻主帅单挑——！”
就在底层军士进退维谷之际，他们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大喝和一匹骏马的长嘶，众人精神一振，层层的人墙立刻争先恐后地让出一条路来！
“邹吾。”辛襄看定了那垓心的白衣白马，穿过人潮，纵马上前，“南境已经不堪到这个地步了？”

第191章 别离（6）
“邹吾。”辛襄看定了那垓心的白衣白马，穿过人潮，纵马上前，“南境已经不堪到这个地步了？”
垚关，又是垚关。他们曾在这里正面对峙，曾在这里隔空对弈，两战都各有输赢，如今，他们又见面了，在这绕不开的垚关。
可面对讥讽，邹吾不为所动，只淡淡道：“我是来找你谈事情的。”
辛襄胯下的小母马轻蹄踏地，烈烈的火光里，直走到邹吾的五步内，辛襄这才发觉不对。神态和气势不对。刚刚他乍听邹吾之名，以为他是来寻衅的，可此时再细观他脸色，发现他毫无战意，好像此来是勉为其难，是身不由己，是要完成他最后一项使命，然后便再无牵挂。
这样的失意神态可不该出现在邹吾的脸上。
辛襄愣了一下，忽然记起前几日匆忙看过的情报：邹吾的弟弟卓吾死于巨灵宫一役。弟弟，死了。那是辛远声想都不敢想的痛苦，他看到这条线报时忽然有了推己及人的感情，心像被针砭了一般，甚至都不敢细看。
辛鸾目光闪动了一下，情不自禁地，又策马上前了两步，用不会有太多人听到的声音。
“什么事。”
这个世上，只有英雄会真正理解英雄，也只有英雄会同情英雄，哪怕他们只是敌手。
邹吾半垂着眼睛，喉结轻轻地滚动了一下，单刀直入。
“先帝遗诏。”
倏地，辛远声的眼睛狠狠地睁大了：“你说什么？”
先帝是遇害丧生，生前怎会留有遗诏？！
“……你没听错。”
邹吾看着辛襄，眼神沉默，声音缓慢而郑重：“是先帝遗诏，一份可以给你父亲帝位正统的遗诏。辛远声，你放辛鸾一条性命，我告诉你遗诏放在哪里。”
那是邹吾此生最快乐的一天。在渝都，在一个细雨的黄昏之后。辛鸾赤裸地在他身边醒来，邹吾覆在他身上垂头看他，爱怜得不知如何是好。就在那一天，他的阿鸾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他一件事，一件足以撬动整个天下的秘密。
“若真的有那么一天，南境败了，你败了，我不在你身边……不管局面糟糕到何种程度，把这件事告诉辛远声……他会劝住他父亲，保你一命。”
当时，他这样对他说。邹吾不清楚为什么这般生死关口，辛鸾仍是不肯走这步棋，但是没关系……他可以帮他走。

第192章 别离（7）
先帝遗诏中，天衍的江山，并不是留给辛鸾的。
就在济宾王华容道伪作遇刺的那一晚，辛鸾从王府回来后罕见地在父亲的寝宫消磨了许久，父子俩两杯牛乳，促膝长谈，连内侍如子升者也被赶出了殿外。
“爹爹早已准备好了传位诏书，要传位给叔叔，当夜他问我的看法，我说，’父亲安排得很好。天衍本来就是有一半是叔叔打下来的，且论才论人望，儿子这一辈，我也显然远不如辛远声……儿臣愿意领命。’”
当时的辛鸾，还是娇生惯养、远不知人心险恶的少年，几日后，他活蹦乱跳、无知自觉地去送还白玉杯，哪里知道，早在那天晚上，父亲的弟弟已然徐徐地发动了宫廷政变。
“王位权柄，天下至尊，我和爹爹什么时候贪恋过这个？”
“辛涧他欲揽天下入他怀中，爹爹不是不给！我也不是舍不得！但凡他说一句，哪怕透露一点点的意思，我父子都会告诉他，他又何必如此酷烈，亲手杀他长兄、逼我出宫？！”
天衍帝王，夏居清凉店，冬居温室殿。
“……先帝遗诏，它就存放在温室殿入门第十三块地砖之下，挖其一尺，可见一玉匣，匣中蓖麻纸、驱虫纸、金色绫罗三层包裹，解之，是为遗诏。”
深夜，王庭，辛襄不卸甲衣，于御道上大步流星，在他身后，是脚步坚定的亲兵心腹和受到惊动茫然无措的的内侍，甲胄铿锵，玉佩琳琅，众人快步行在夜里，带出一阵明显的嘈杂。
“公子襄！公子襄，此处是禁宫……！”
有守卫上前阻拦，自先帝于此宾天后，温室殿再不启宫，辛襄看也不看守门的甲士，用木桩一样手臂撞开了他们，一锤砸开黄铜大锁，砰地一声，推开厚重的宫门……
“你父王不就是差一项名正言顺嚒？这一封遗诏，足可给他名正言顺……”
温室殿的内殿被人推开闯入，入门第十三块地砖被揭开，心腹甲兵燃亮宫殿灯烛，肃然环立，辛远声撩开头上碍事的首绖，操过一杆长镐亲自去挖……
“他有了先帝遗诏，便再没有理由杀先帝遗孤，辛襄，你高抬贵手，放辛鸾一命……”
潮湿松动的泥土一镐一镐地被抛出来，铁质的镐边很快就嗑到了一硬物，辛襄扔开工具，伸手去取，只见那匣子果真如邹吾所说，是琉璃玉质，他双手捧出，掀开那玉匣，解开分毫不差的蓖麻纸、驱虫纸、金色绫罗……
而在那绫罗之中，分毫不差的，一柄玉轴，一卷手书。
“孤，自感无期，颁天子诏……”
辛襄的眼前起了雾，他几乎是慌张地，用力地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沾满泥土的手，小心翼翼地展开那玉轴，一字一句地看——
“立吾弟济宾王辛涧为继任，承接大统，即位治国……国中大臣元老必鼎立拥戴辅佐，凡有二心者，人人得而诛之。特此遗诏，晓谕朝野……”
温室殿中忽有灵幡无风自动，两廊的钟罄忽地发出阵阵的轰鸣——
辛襄抓着那两张薄薄的绢绸，腾地站起！
“高辛氏涉，十五年冬月。
“吾弟亲启……大礼教之案，乃为兄不得已而为之，虽出公心，然对尔常怀愧意……”
玉轴与绢书仿佛还带着人的体温，辛襄狠狠地抹了一把滚烫的眼眶，另一只手接过亲卫呈上的烈焰枪，夜色死寂中猛地朝着一众亲兵发令，狠狠撇头，“跟我走——！”
“高辛氏当国，况俊氏领政，尔有政才，久经历练，颇具谋略，有尔承接大统，国政自不会节外生枝……
夜色深沉，三十精兵手举火把，跟着辛远声迅速往清凉殿进发，宛如耀眼的长龙……
“尔将来若推新政，可用齐氏、司空氏作马前之卒，中境、北境为试验之地，层层推进，徐徐图之……南境兵权强盛，十一年前已有裴照之祸，墨麒麟其志不小，若欲其乱国，必要时可引而杀之，不必顾念其为孤之旧部……
“尔有大才，为政自有韬略，为兄唯一担心只在尔性情过于决绝，恐待人有失宽容，虚谨记，为政为民应常怀临深渊之警惕，履薄冰之谨慎，心怀敬畏，亲之爱之……
“远声刚毅勇武，乃安邦定国之栋梁之才，只差心量不足，还需磨砺……
“国中无强主，乱臣必图之。国之祸患，最忌内斗，高辛氏宗室朝臣唯有一心，方能强国，你我骨肉兄弟，立国治国，自当做出表率、大局为重，孤之言可警策高辛氏子孙世世代代，令其手足相亲，多同心，少异心，多亲近，少疏离……”
“至于我儿，孤与阿蘅唯一之血脉，乃孤身后最为牵挂之人。他日尔百年之后，王位交接，不必归还国本，唯求你这叔叔替我护他一生安宁，若无倾覆大事，允他富贵安闲、少病少灾……”
“琅辙，为兄已将家将国全权托付，还请尔，万万善待。”
火把挥舞，厚重的宫门被撞开，辛襄狠狠地吸了一口气，手举遗诏，身后忽有甲士上前，破闸之水一般冲入清凉殿！
意外是此时忽然发生的。
“铮”地一声！一道清冽的寒光剑影猛地晃过所有人的眼，清啸龙吟哗然闪过，众人还没意识到发什么了什么，一柄长剑忽地迎面飞来，狠狠地斩进了最前面的兵士！
猩红的血喷泉一般摆动着喷涌三尺高！中招的人也是屡获先登之功的壮士，此时狂吼一声，宛如一株轻易碾平的野草般，瞬息间，绝命倒地！
鸦雀无声。
所有的喊杀躁动，都在一剑下抽干！三十余精锐惊恐抬头，只见那个传言中一直病卧在床的男人，此时身穿明黄色寝衣站在清凉殿前，披散头发，身姿昂然！
“辛远声。”
天炀帝喊着儿子的名字，瞳孔里的光就像是刀子：“你要作乱嚒？”
辛襄一群人乱哄哄地从温室殿到清凉殿闹得这般大的动静，辛涧当然早早被惊动了，但他身边并没有护卫压阵，许是还未来得及调兵，或许是根本没想调兵。
这一天，多像去年岁末王庭宫变的那一天。
寝宫灯火通明，女官和内侍不知都到了哪里去，独帝王一人站在地坪前，可就是这样悬殊的人手对比，那些精锐的腹心别说再拔出刀来、举起枪来，他们的帝王只需站在哪里，他们就有人忍不住想屈膝跪下！
辛涧眯起眼睛，扫了他们一眼。
“都出去！你们的主子乱来，你们也跟着乱来？”他威严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沉重而凶恶地发令，“架着你们的主子，给孤滚！”
甲士已经被帝王吓破胆了，纷纷挪步后退，有几人退到辛远声身边就要劝公子一起走，有事明日再说，可是辛远声没有动，他抛下烈焰枪，迎着父亲的目光，大步往前走。
“爹——！”
有泪光弥漫出一片火光，辛襄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只有手举的玉轴的温度。他在想，那一天，先帝被逼宫温室殿之时，也是这般的情景嚒？先帝有像父亲这般镇定嚒？有像父亲这般面对作乱还是想要高抬贵手嚒？他是不是看到了父亲逼宫，还只是以为他只是偶一行差踏错？他心口有什么剧烈地搅动了起来，那种疼痛，让他几乎想双膝跪地。
“爹爹，”辛远声手举绫罗，嘶声大喊：“先帝遗诏，王伯他有话给你——！”

第193章 别离（8）
黑暗，长久、而无止境的黑暗。
辛鸾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臂和双腿了，长久的悬吊让他浑身从冰冷到酸麻到僵硬最后是无知觉，最开始时候他还会煽动煽动翅膀活动一番，但是他每挣扎一下，总有细索将他的翅膀绞缠得更紧更乱，等到泄力，他又“嘣”地一声沉沉坠下，身上的锁链重新迅速地绷直，还不如不动，还能舒服一点。
辛鸾不知道自己是在这里呆了二十八天，还是三十一天，此处不见天日，没有阳光，没有温暖，他只能依据哑巴伙夫送饭的次数来记天数，但是有几日他怀疑自己是崩溃了，神志清醒之后就算差了日子，是以有了误差。
他困了就睡，睡醒就猜想外面的情景：申豪、徐斌、巢瑞……想他们现在得知自己受困西境会如何？南境将如何应对？想不分明了他就想向繇、墨麒麟、安哥儿，复盘这数月的经历，再撑不下去，他就想邹吾，漫长的难捱的空寂和独处里，那是他最后的慰藉，他靠着想他声音，他的眼神，他的手，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清寒中硬撑。
他会来接我的，辛鸾一遍遍地对自己说：他答应了说要来接我的。
在二十几日的时候，大舅陶正公偷偷来看望过他一次，续了叙旧，给他带了些好吃的，为他披了一件衣服，尽管他嘴上说得好听，辛鸾也猜得到，西境没有能力来和南境掰手腕，当时应该是东、南对决中南境占了优势，他们才来投石问路。然而近几天，饭食也变得越发糊弄了，辛鸾饥肠辘辘，怀疑他们是漏了一天没给他送饭，但是至少西境这样得志猖狂的小人嘴脸，可以另一侧面告诉一个很关键的信息：南境要败。
嘎吱嘎吱一连串机括声响——
辛鸾皱了皱眉，用力抬起头来，一方规则的阳光刺眼地泼洒进来，不是伙夫走的暗门，那是大门，五十步外，一道铁铸的闸门。
“钦使，小心脚下，小心脚下……”
来人众多，那一道谄媚的男音却率先打进刺破岑寂。逆光中，辛鸾看不清来人，但是这谄媚的声音，他熟悉，是梁瑞公。
钦使……辛鸾皱眉，看来是东境来人了。
脚步杂沓，听扈从就有二十余人，那些人打着头阵，快步走下深长的石阶，提着灯笼率先探入监牢内部引路站定，刹那间点亮了整个黑暗的牢狱，辛鸾颅内嗡嗡作响，长久的黑暗让他见到这么多火光有些不适，不由撇开头，闭起眼，
辛远声就是在这个时候被梁瑞公请进监牢的。
猛鬼监牢借西境地势之奇险，建牢房于山腹溶洞之中，其牢固之名直逼东境神京密牢，都是非从内部不可攻破，而身边这个这面带权谋、眼带精明的中年人，从他一入蜀就在献媚，口口声声说“含章太子乃公子所欲，西境万万不敢怠慢。”辛远声等待不及，直接亲自来这传说中的监牢里接人。
谁知打开大门，他先怔忡了一下。
监牢中凝着山石的生冷水汽扑面而来，人间阳光只侵入一寸之地，再往里看便是伸手不见五指，他心生疑虑，以为是监牢的通道不设火把，摆了下头让人先进去照明，很快，黑暗在火光中廓清了轮廓，辛襄猝不及防，直接看清了监牢里的情状——
根本就没有通道，他所见便是牢房！
百步见方的溶洞里山石与铁壁交相辉映，数百条铁锁绞链拧结在钟乳石与铁板上，诡异扭曲地缠着两扇巨大的宛如烈火般的翅膀，而辛鸾就困在其中，身上绞缠着细索，仿佛一只困在网中的鸟，身体垂坠着，惊悚地吊在半空中！
辛襄刹那间就不能呼吸了。
梁瑞公却还在以此自得，赶紧介绍：“这监牢乃专门为羽类化形之人所备，上有方洞供人犯入牢，只要坠身此处，绝无脱困可能……”
辛襄勃然作色，忽然回身，“啪”“啪”两个巴掌，直接抽在梁瑞公脸上！
这两个耳光抽得何其响亮，简直就是清脆昂扬！一下子就把梁瑞公的滔滔不绝打断了，原本还走在台阶上中年人，这一下被打得直接展着大袖仰面摔倒！
众人不知所措，身后人赶紧托住他们的主子，一边发出失控的惊呼声，其中一个反应最快，冲口便道：“公子为何如此无礼？梁瑞公为您效犬马之劳，您这样就不怕天下人寒心嚒？”
“问得好！问得好！”
辛襄冷笑一声，侧身一指，“你西境知礼为何物，他辛鸾乃高辛后裔先帝血脉，我倒想问问，是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对他兴此折辱？”
辛鸾的神志还有些乱，却在听到辛襄的声音后瞬间清醒过来，他用力地皱眉，抬头去看，只见门口一片人仰马翻，不成体统。
谁知他那二舅还真有骨气，也不管刚才那两掴辛襄有多用力，立刻挣扎着站起来，抢道：“钦使容禀，臣也是害怕含章太子逃了，才……快！快快！快把殿下放下来！”
铁板上的环索格格地开始响动，链条接连地撤了下去，几个颇有眼色的扈从立刻奔过去接辛鸾，辛鸾手脚无力，任由他们抱住落地，等自己站稳了，再不轻不重地推开他们的手，拾起地上的厚重衣裳披在肩上，然后在一圈人的屏息观视中自顾自地坐下，盘膝休息。
这一套动作，辛鸾做得目不旁视，行云流水，明明是阶下之囚，却做的如帝王般温雅端静、凛然生威，他身边围拢着三十余众，有甲士、有扈从、有人打着火把，有人作势背他出牢笼，可辛鸾此时这洒然一坐，让所有要恭请他出狱的人都感觉到了不安与尴尬，一时间无措起来。
整个监牢里唯独辛远声没有表情，他立在众人之后看着辛鸾总总，绷着一张脸，什么都不说。
五道红痕迅速地梁瑞公的脸上浮出，他觑了觑前后两尊神的脸色，见状急趋几步，直闯进众人的中央，弯下腰，朝辛鸾道：“小殿下，东境钦使是来宣旨的，您看，还是请随我等出去沐浴更衣，然后在殿上听候宣旨？”
“不必。”
辛鸾看都不看他，单手拢了下那缂丝的沉重外衣，隔着数人的肩膀直视辛远声，“我看此处便甚好。东境有什么消息，钦使直说无妨。”
辛远声亲自来了，看来外面是胜负已分，那他也没有什么好惺惺作态地遮掩的了，他接受自己的落败，只求辛襄能干脆一点。
梁瑞公还要再劝，辛襄却已经迈步，朗声道：“天衍皇帝谕敕含章太子辛鸾令——”
甲兵闻言，身上的护心铁打在环甲上打出一阵叮当作响，水一般地为公子襄让出空隙，纷纷恭谨地避出一路，辛襄接过内侍递过来的玉轴圣旨，大步走上前去，缓缓展开——
“先帝嫡子高辛氏鸾，淳厚仁孝，明允识体，今敕封陈留王，封西南滇、彝之地，食邑一万八千户，去使册命，分金赐器，赏纳陛、朱户、弓矢、铗钺，琥珀屏风，领旨三日内就藩去国，今后无诏，不必入神京。”
辛襄身后捧着器物的礼官们依次上前，红色的绸缎被掀开，其下皆是工艺不凡、精巧无双的器物摆件，其中朱户、弓矢、铗钺，乃帝王祭天所用之礼器，历来只赏赐安邦之臣，琥珀屏风等则是皆以整块原石琥珀雕琢，浑然天成，不知是哪一代流传下的珍稀藏品。
梁瑞公看得眼神发亮，心道果然还是高辛氏出手不凡，便是给这叛逆之人也有如此丰厚的恩赏，他瞥一眼那珍稀之物，又瞥一眼辛鸾，眼神在两者中来回游荡，希冀能看出辛鸾在这骤然登天的恩宠前流露的激动来。
可辛鸾没有激动，他听辛远声宣旨的时候，只怀疑自己听错了，他瞧不清楚辛涧意欲何为，那些托盘中呈上的器物，只有让他疑惑。
“王叔真大度，只是放逐，不是索命。”辛鸾深深地皱眉，换了个坐姿，抬头，“钦使能不能为我解释一下，这什么意思？”
辛远声垂下眼眸，眼中同样殊无感情，轻轻撇头朝从人吩咐：“你们把东西放下，都出去罢。”
众人颔首，齐齐一声应喏，随即礼官放下了托盘，甲士大步退了出去，举着火把的扈从不知从哪里拖来一个炭盆点燃，放置到辛襄的脚下，梁瑞公看着许多人默默行动，想留，又知辛襄这是要与辛鸾说体己话，举棋不定意犹未尽地磨蹭了会儿，最终还是被人扯了一把，出去了，随后，铁门沉沉合上。
然后，整个大牢就重归安静了，好像刚才吵杂的人气只是浮光的一抹掠影。
辛襄隔着三步远与辛鸾对坐，沉默着，把一块一块的炭扔进火盆里，漆黑寒冷的牢狱里，新鲜的炭火在火盆中燃烧出轻轻的哔啵之响，他垂着眼睛，火夹子一扑，纷纷乱乱的火星便飘了出来。
“王伯的遗诏，找到了。”
他轻声，像是知道其言有若雷霆，只能努力地压低声音，唯恐惊醒这与辛鸾独处的梦。
那一瞬间，辛鸾像是被人用鞭子抽了一下，火光映着他的脸形成锋锐的明暗，他呼吸转粗，额头上直接绽出了青筋。
可辛襄没有停息，他算好了顿挫，喘息中另一句话已经快速补上，抬起了头：“遗诏不是我自己找出来，是邹吾告诉我的。”

第194章 别离（9）
可辛襄没有停息，他算好了顿挫，喘息中另一句话已经快速补上，抬起了头：“遗诏不是我自己找出来，是邹吾告诉我的。”
可辛鸾根本没搭理他这茬，直接问：“所以这道旨意是你给我讨的封赏？”
辛襄显然是没得到预料之中的反应，怔忡了片刻，紧接着，摇头，“不，西南地瘠人寡，我当然不想把你送到那里去，只是你的去留不是我一个人可以做主的，朝会廷议，这是众臣工的决议。”
辛鸾意味不明地冷笑一声，也不揭穿他言语里小小的遮掩，他问：“若我不接这份旨意，东境打算如何？”
辛襄：“你不会。”
辛鸾厌恶地撇开头。
辛襄：“你该知道，只要你一天在我手中，南境如何大捷都将无济于事。我父亲愿意弭战销兵，平缓解决南境事宜，渝都易帜，也可以不死伤一人，不毁坏一砖一瓦，只要你接旨，领了这份恩赏。”
辛鸾眯起眼睛：“你不怕我前脚领了恩赏，后脚便兴兵？”
辛襄停顿了下，“申豪已死，邹吾避走，你手下大将已失其精锐，你要如何跟东境打？”
辛鸾腾地站了起来，脸色刹那间苍白，“你——说什么？”
“申豪已死。”
“不可能！”
辛鸾忽地狠狠踢了一脚那火盆，火焰纷纷乱乱地扑起，他忽然陷入了某种焦灼的情绪，飞快地踱了两步，口中念念有词，“他不会死的，谁死他都不会死的！”
这人明明去意已决，明明说要归隐娶娇妻，他何苦在战场上拼去一条性命！
“是三苗人杀的？”辛鸾忽地止住脚步，这一问，带出凶猛的杀气。
辛襄：“东南三苗战场大捷，申豪领三万人马破十五万敌军。天衍，大胜。”
辛鸾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呼吸转重，眼泪快速地积满了眼眶，一字一句：“是你杀的。”
辛襄垂着眼睛，动也不动，“不止是我。”
无边的黑暗里，那火盆就是唯一温暖动人的光，辛襄攥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拳头，声音听起来好平静：“你的手下疑心申豪起异心，令他回渝述职又卸除武装，这才能让我找到可乘之机。没有他申豪，难有你南境半幅基业，我这才会挑中他，以威慑南境之军。”
“……你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我与他无冤无仇，谈不上杀之而泄愤。”辛襄的手腕不自然地颤动一下，声音照旧倨傲冷淡，“不过申豪的悬赏令是垚关之战就有的，赏千金，封万户侯，如此重赏，必有勇夫，我带兵伏击他，后面的手下争尸，也不是我能控制的。”
辛鸾的嘴角狠狠抽动了一下，他像是被触痛到了极点，逐渐站直了身体，点了点头：“好，好，好，偷袭，分尸，我哥哥果然威武……”
“滚吧，”他鹄立，轻声说：“你给我滚吧。”
说着决绝地背过身去，再不愿再看辛远声一眼。
黑暗无孔不入地侵蚀形影，木炭被火灼成明红色，“哔”地一声翻动出跳跃的火星。
辛襄看着辛鸾的背影，忽地被那火星灼到，手指轻轻因疼痛而弹动躲避，他垂头，抽动了下鼻子，扯着衣袖默默地站起身来。
“王伯呈装遗诏的玉匣里，还有一封给我父亲的手书，我看了，猜你大概没有看过，我择一段背给你听：’国之祸患，最忌内斗，高辛氏宗室朝臣唯有一心，方能强国，你我骨肉兄弟，立国治国自当做出表率、大局为重，警策高辛氏子孙世世代代，多同心，少异心，多亲近，少疏离……’”
辛襄的下巴轻轻地颤动了一下，他像是悲伤到了极点，强忍着眼中湿润跟辛鸾说话，“天衍十六年二月始，从我父王登临帝位，你南阴墟异兵突起，天衍上下接连乱政，人心晃荡，各境内廷左右瞻顾，惶然无措，就担忧你哪一天胁万军杀回神京，他们在叔侄两方无法站队，中境身临四境，乃天下要冲，若不是丹口孔雀还稳得住，这天衍早便四分五裂了！阿鸾，我知道你不服，可是事已至此，各归其位才是上上之策，朝政、社稷、天下、江山，哪个不比我们的私怨重要，王伯生前对高辛氏子孙的期冀便是兄友弟恭，你就忍心让他失望嚒？”
“呵。”
一片沉寂，辛鸾忽发一笑声：“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兄友弟恭……”
他回身，火光映出他的脸，像看一个笑话，“真是再没有比这还恶心的话了，辛远声你言重了罢！天衍接连乱政，人心晃荡，是因为我吗？你到底是在讽刺谁啊？担忧我兵杀回神京，结果又是谁在这半年屡开兵衅啊？！你爹！你那个狼心狗肺、阴险狡诈的爹！他坐上王位是因为兄友弟恭吗？啊？我为何进入南境，为何只能屈身边角苟活，是因为我高辛氏兄友弟恭吗？颠倒黑白，指鹿为马，这天下居然还有这样的道理！辛远声，说话要凭良心啊，你是瞎了眼吗？！”
辛远声一腔诚恳，却遭辛鸾如此嘲讽，他激怒，握紧佩剑急趋一步。
辛鸾毫不畏惧，挺身上前，他憋了太久了，也太久没说话了，他的恨，他的怨，在此时膨胀爆炸，生死也不再他考量之内！
“也对，你和你爹知道什么是是非，什么是黑白啊，中山之狼，你和你那亲爹一模一样，杀我父亲，迫我流亡，鸠占鹊巢，还要假仁假义地胡说一通！在你嘴里，敢承认一次你父子对我父子不公嚒？敢认一次错嚒？敢求一次宽恕吗？！”
“辛远声我还就跟你明说了，你我早已势不两立，今日你怀柔安抚也好，我屈膝领旨也好，都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胜败有数，我认，但你不要拿这套说辞来恶心我，教训我，真想堵我的嘴、想永绝后患你就直说，一刀砍了我，也不必你费这样的口舌！”
说着辛鸾一抖衣襟，直接“哐”地一声跪在辛襄面前，大吼一声，“来啊——！”
辛襄气得已经说不出话了，他心情跌宕，握紧剑鞘“锵”地一声拔出半幅剑身，额头上已然是青筋绽起！
“你以为我不敢嚒？！”
辛鸾不惧反笑，且是疯狂的哈哈大笑，“你当然敢啊！你爹杀了我爹，你杀了我，正正好好，垚关时候你说你恨不能我聋了瞎了，这一次你杀我大将拔我爪牙，哥哥，你亲自来啊！多痛快啊！这世上，谁还能让弟弟死两次啊！”
剑就横在辛鸾的脖子前，他跪在辛远声面前，却如此居高临下，辛襄的右手颤抖着，颤抖着：他恨他，他这么恨他，恨到想让自己杀了他！他为申豪，都可以如此的伤心，可是他却如此恨他，在王庭，在垚关，在他父亲的清凉殿，他拼尽全力想要保全他一条性命，他竟然如此恨他！
“锵”地一声，辛襄将剑收回鞘里，背过身去，忽然就哭出声来。
不是默默流泪，是嚎啕大哭，那声音那么悲切嘶哑，好像积攒了满胸臆的的委屈和为难，辛襄喃喃说不出话来，就只能哭。
辛鸾跪在地上，一下子就脱力了，他一个多月没有吃饱，惊惧、寒冷、孤寂、折磨，刚才那狂躁的宣泄已经耗干了他所有的力气，他喘着气，慢慢地伏在地上，力竭地压着心口，去压那搅碎心脏一般的疼。
“哥，我最后再喊你这一次。”
“邹吾他能知道遗诏这件事情，你该猜得出我和他是什么关系，陈留王，我当，西南封地，我去，但你们也要见好就收，不要再拿着他的名字赶尽杀绝。哥，我有时候都恨不能自己没有活到十六岁，就死在那场王庭动乱也很好，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用知道，我从神京走到南境，那么远的路，那么多的日和夜，一个人揣着遗诏的秘密每每想到我父王于温室殿决意禅让之时，就是你父王华容道夺位之始，我便痛不欲生，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呢……这天下，怎么就会有这样的事情呢……”
四周霎时便静默了下来，两个人一跪一站，一呼一吸都是心死如灰的绝望。
辛鸾忍了好久，才忍过心脏那一阵疼痛，抚平自己的头发和衣服，重新跪直身体，“臣弟听说，今年垚关之战后公子襄在东境被人非难，因不肯受太子位，却占鸾乌殿，被困移宫。辛远声，这个国家不会再有两个帝王了，也不会再出现两个太子了……”
辛襄没有回头，有眼泪从他的脸上汹涌落下。
“去国就藩，三日赴任，臣弟无诏不得入京，想来兄长好事将近，那臣先专此奉贺，祝愿太子殿下——”辛鸾的喉结轻轻地咽动了一下，一字一句，“景福时申，诸惟雅照。事事如意，福绥绵长。”
然后，他俯身，叩首，把额头用力地嗑在地上。
“辛远声，当这个太子太累了，你来替我当这个太子吧……”
“捅死了就捅死了呗，我死了，就再也不用当这个太子了，你就替我继承太子位！”
“阿鸾，你看着我，不许看别人！”
“你现在去找你舅舅！他会保护你，然后忘了今晚……”
“阿鸾乖，阿鸾你不要哭。”
“照顾好他，我为你断后……”
少年时情谊纯真，字字句句，言犹在耳，这山腹如地狱，直堕其中，将所有过往决裂，永世不再超生。辛襄的眼神默默地灰暗下去，光彩有如燃烧过的火焰，只剩下一片一片灰色的余烬，然后他点了点头，嘶哑而应：“好，本宫谨受陈留王贺。”
说罢大步而去，再不停留。

第195章 别离（10）
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水汽。
巨大的宫宇四下通透，楠木为柱，沉香为栋，窗外草树云山如锦绣，珊瑚嵌窗，碧玉为户，辛鸾散开发髻，剥掉衣衫，吸了一口吸，缓缓地沉入水中……
&#183;
渝都，水军码头。
一队南境军民从未见过的武装迅速登上中山城总控室，领头的将官身长腿长，白衣银铠，迅速拿到南境地图与百姓黄册，摆着手指挥下属四路分散，各去占领渝都武道衙门、下山城医署、各个官廨官署、巨灵宫。
渝都依山而建，民居接到宽度没有超过十九尺的，青石街面不苟工整，无数的原驻兵被替换下来，被人索拿着手脚蹲在山脚一旁，百姓惶惑不安地听着指令出门，医署的阿嬷也被驱赶出来核对名姓，在一群惶惶不安的百姓间，忽地放一悲声，哭喊道：“你们是什么人呐，含章太子不管我们了嚒？”
可这世上，已没有含章太子了……
&#183;
一连串璀璨的水泡忽地从水池中冒出来，斑驳陆离地绽开在水面——
水流从辛鸾的鼻腔和耳朵迅速倒灌进去，辛鸾痛苦地弓起身体，忍无可忍地咳了一声，波光交错中，又是一大口水呛进喉咙里，他屏住呼吸，感受那胸口就要炸开的刺痛——
&#183;
“府库封锁，想要称金称银的晚上再说，先找两个人封锁医署，重点找到何方归和巢瑞的家眷，其次是徐斌的家眷，还有邬思道、时风月几个人，画像在此，万万不能让他们漏网！”
&#183;
眼前的白雾逐渐地散开，有细细碎碎的光痴迷地掠过眼前，辛鸾神志渺茫地睁开眼睛，感觉自己仿佛跌入了潮汐之中，璀璨的晶光中，像是有人在温柔地抚摸他，又像是母亲凝出的眼泪……
忽然间，他挣扎起来。
一连串激烈的泡泡从他的嘴里疯狂地吐出来，历历波光中，他手脚拍打着水浪，忍着胸口传来的压抑疼痛，奋力地挣脱这种溺水的痛苦——
“哈！”
辛鸾浑身尽湿，赤身从浴池扒住了石壁边沿，止不住地喘息，“哈，哈，哈……”
殿外的胡十三听到响动还以为辛鸾出了什么状况，立刻冲进来看，却只见巨大的浴池中，辛鸾背对着他伏在池中咳嗽，水殿浮动，凉风幽幽，辛鸾肌理细腻，背枕发丝凌乱，映得殿中白光满满，一片瘦削的脊背弯弓到了极点，腰臀两笔勾画出一种悚人的美。
他长大了。
看着主子伏案剧烈的咳嗽，胡十三想的不是走过去顺背，居然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毫无厘头地想到：这少年长大了。
“出去。”
辛鸾侧身看了他一眼，弓紧肩胛，冷淡发令。
胡十三怔忡了刹那，紧接着转身退下，不敢再多看一眼。
辛鸾被扣押三十一日，胡十三等人同样被扣押三十一日，待东境特使来后，辛鸾释放，胡十三便也被引到此处继续护卫辛鸾。
这些日子，胡十三也惶惑，他从看守的只言片语中听闻了南境落败的消息，以为家国不保，主君不保，内心不胜凄惶，可等再见辛鸾时，主上正神色如常地与一高士围坪对弈，信手喝茶，见他回来了，随手掷给他敕封的诏命，胡十三这才知道主上授封陈留王，将不日就藩西南，他一点忧急疑虑还未出口，但见主上面目平静，就好似寻常赴宴归来，心中一定，便也不问了。
此处殿宇名云庆，陈留王羁留西境三日，暂且被安排在这里起居。
乍然进入云庆宫，会被其间奢靡珍巧乱花迷眼，其中花镜、妆奁、坐床、幔帐、浴池，一应皆是闺中女儿的配置，可见建造之人之精心。二十护卫如常值守，但很少入殿，一来是主上对其中物事很是小心，桌上翠翘，帐上香囊，衣架上搭着的绿雀羽衣，无一不维持原样，他们生怕粗手大脚弄乱了什么，二是，见如此闺阁布置，他们这些儿郎每每都有些不自在，总羞臊得抬不起眼来。
辛鸾比往常沉默，胡十三例常为他传递消息，一次见他愁眉不展，便试探地安慰了一句：“王爷不必忧心，西南天高地远，风景秀美，能在那里封王封地也不错。”他清楚此番一步错子，辛鸾面临的是怎样天上地下的局面，可是他嘴笨，只能用这样笨拙的方式安慰。
辛鸾撑着颧骨没什么表情，手指轻轻敲在棋盘黑白之间，“原林氏旧国之国土，西南三杀后人口锐减，民风剽悍，私斗成风，百姓屡有不归降天衍者，西境、南境十余年来皆不愿意摄领其邑。十余年无人掌政的结果就是劣者愈劣，人丁稀少，荒芜薄收，工田不振，府库空空……”
辛鸾平铺直叙，客观中肯，虽不是什么好话，但倒也无有不振之感。
胡十三扁了扁嘴，心道：是了，主君虽然年轻，但是怎么会是需要他来安慰的寻常人？这少年一路坚忍，战绩赫赫，短短数月将南境旧势力连根拔起，让死水一潭的南境起死回生，虽然如今错子落败，东境炙手可热，可辛襄狂逸雄浑之手腕，主上又岂让三分？他虽然是近卫，又有什么资格来窥视他的感情？
他整了整心绪，不再多话，只汇报正事：“东境对殿下防备甚深，西南出关堰口如今被分成五部分，形成五道防线，用以阻塞殿下的东出道路。”
“谁领防线？”
“因飞将军得而进位那五人。”
辛鸾的呼吸倏地一顿，紧接着又收敛平复下来，继续问：“那南境呢？辛涧要立谁为南君？”
“没有南君了。”
辛鸾抬头看他。
“听说南境也要像北境一般设立郡邑，以后都是辛涧直接来管。这是传令到西境的邸报，卑职誊抄了一份。”说着胡十三从袖中抽出一卷纸来，念给辛鸾听，“天衍固有王土千里，然封君或朝或否，天子不能制，诚如南君墨麒麟者，骄盈事戎，乱国多，治国寡，故今裂南境封土为郡邑，废封侯而立守宰，民政、兵事、监察，皆由神京任免，都六合之上游。”
辛鸾闻言轻轻撇了下嘴角，半是轻蔑半是自嘲：“前人土地后人收，后人收得休欢喜，还有收人在后头……那现在渝都，不，渝都现在叫什么了？”
“渝城。”
辛鸾点了下头：“那边有传回消息来嚒？”
“没有，所有消息都石沉大海……”胡十三目光露出沉痛来：“徐大人，巢将军，何将军，没有一人回信。”说着他抬起眼睛，小心问：“殿下，我们明日启程，还等武烈侯嚒？”
邹吾现在封号尴尬，可是胡十三不带头衔称呼又觉不妥，只能硬着头皮依循来叫。
可辛鸾像是没听到，手指沿着杯壁轻轻拨了拨茶盏中的茶汤。
旁人不知道东境南境博弈之曲折，更无从知晓先帝遗诏之事，可是辛鸾知道邹吾在其间起了多大的作用。邹吾在他一文不名时不离不弃，辛鸾可以不受任何人挑拨，不中任何人离间，但从邹吾用那道遗诏始，他就知道他去意已决。
因为去意已决，所以也不在乎千夫所指，也无所谓辛涧是否正位，辛鸾曾经努力搭起的高台，破格颁布的封赏，努力向天下正的名，他也都不稀罕了。
他全都不要了。连他也不要了。
辛鸾锁紧了眉头，长久不语，就当胡十三以为辛鸾不会再说话想要默默退下的时候，辛鸾忽地又抬起头，举起两手从额头到脑后正了正自己的发髻，“胡十三，你记着。”
他沉静的声音骤然散发出咄咄的气势，胡十三一颤，立刻垂头。
辛鸾声音平静：“邹吾并非我名义上配偶，他若无情我便休。你是我辛鸾的下属，一切毋须指望于他。”
这是很决绝分明的一句话，胡十三一怔，立刻告罪自己多嘴。
西君正是在此时踏入庆云殿。
七十多岁的老者，由一人搀着步步趿入，身上一件深色淡银镂福字对襟的大衣裳，外罩一条厚实的坎肩，全白的发髻向后严整地梳着，神色慈蔼，身后五六个随侍的貌美侍女，人手各捧一盘糕点，迤逦浩荡而来。
辛鸾神色一整，立刻站起身来，绕过棋坪急趋几步，近身行礼：“西君。”
他礼数周到，老人抬起布满老人斑的手，用力地拍了拍他的手。西君久病卧床，走远了便有些喘，呼呼的吸气声随着问话就像是从胸腔里漏出来的风。
他道，“小阿鸾，你是不认外祖了嚒？”
辛鸾眼睫一颤，目光掠过西君的眼，轻声道：“是孙儿怕您不认我了。”
老人的脸上浮出一丝苦涩来，游目而叹：“知道这是哪里嚒？”
他没有等辛鸾回答，径自道，“这里你是母亲出嫁前的寝宫，若外祖我，只是想听你喊一声‘西君’，那何不在庭前，请见陈留王？”开明寿说罢缓缓摆了摆手，身后的使女鱼贯上前，收拾起棋坪，端上一碟碟吃食来，“尝尝，特意教人给你做的，都是你娘出阁前最爱吃的。”
有滚烫的泪意忽然涌上眼眶，辛鸾垂下眼睛，上前一步搀扶起老人的左臂，强行收敛住悲喜，引他往坐席上去。
靠枕、软垫一应保暖物事被人安静而飞快地安置过来，西君费力地扯着衣袖坐稳当，看了眼小案对坐的辛鸾，轻缓地朝着一众扈从吩咐，“都出去罢，老夫跟我的孙儿说说话。”随后，包括胡十三在内的侍从纷纷避退，咯咯咯地一声长响，庆云殿的大门合并起来。
空寂的室内有风自室外扬扬吹来，抚起丝织的幔帐，西君阖眼揣手，缓缓问，“外面的消息，都听了。”
辛鸾姿态端正地跪坐在对面，点了点头。
西君花白的胡子颤动了下，睁开眼，“还想重新开始嚒？”
这绝不该出自老人口中的一句话，让辛鸾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他紧绷如惊弓之鸟，不答反问，“外祖以为，孙儿还能嚒？”
他眼中没有怨恨，只有哀切。西君的嘴巴倏地就吧唧了一下，老态尽显，目光睧耗地锁着这小小的外孙，情不自禁地流露出深深的哀伤和痛怜：“孩子……你要知道，这些天，不是外祖不想放你出来啊……”他无所适从地揣了揣手，像个老小孩一样，“是外祖父不能，不能拿整个西境，开玩笑。”
辛鸾知道自己初入蜀时外祖并不知情，他不堪老人的对视，倏地避开那殷殷的目光，颤抖着点了下头，漠然道，“嗯，我晓得的。是我轻率在先……我不怪您。”
辛鸾睁大了眼睛，不看老人，一字一言，用力把话说清晰：“是我，是我没有力气了……
“小卓死了，申豪死了，渝都丢了，南境易帜，辛涧……得正其位，邹吾罪名坐实……”辛鸾咬着牙，忽地就掩住嘴唇缓上一息，然后轻缓道，“我已一败涂地，如今只想保全旧人。其余的，再不敢了。”
他并没有外人想的那么坚强。
那些深长浓重的委屈，那些难以忍受的失败，于他而言，是手下精华人物一个月内的迅速陨落，是方兴未艾的大好局面陡然而衰，是眼前茫然仓促的羁旅行役，是身后永远来不及治政的南境土地，是他曾经华丽无匹的将相团队，是他如今，一个个挽不回的黄泉旧人。
他也不知道能怎么办，因为不知道，所以只能剩下一句：再不敢了。

第196章 别离（11）
“外祖，你听说了三苗那场决胜了罢，申豪打的，我飞将军打的，你也听说他的死况了罢，马夫扈从之流分其尸，英雄死于鼠辈之手！他当日与我天门关一别，我入蜀无有一日不追悔歉疚，绞尽脑汁想此劫后该要如何补救……可……”
再来不及了。
他从未对不起他，辛鸾有南境基业，就有申豪半幅的功劳，可辛鸾连杀他几位血亲，辛鸾频频想到那个意气风发指点垚关的少将军，想到他南阴墟下冲阵而来的身影，想到他欢欢喜喜带自己游览烟花之地，他不会怪他的，假若辛鸾当时在渝都，便是申豪去投靠辛涧，他都不会怪他的……
辛鸾浑身颤抖，情难自制地捂住嘴，忽地就要抽身避席，西君却突然一个探身，抓住了他就要离开的手腕！
“小阿鸾，你振作点。”七十岁的老人忽然爆发出一股强力来，抓着他的手腕不许他避开，惊得辛鸾一时忘了挣扎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来。
“你看着外祖。”
西君深深皱起眉来，望着他的神情，满眼都是心疼：“这话我十八年前与你母亲说过一次，今日再对你说一遍。”
老人慈爱却带着无法抗拒的威严，辛鸾怔忡，本能地点了下头。
西君另一只手也拉过去，苍老的骨骼紧紧地握紧少年的柔软的手掌，“你要明白自己走上的是怎么的一条路，这条路注定充满了悲剧、磨难和痛苦，注定会让你刻骨铭心，失去许多许多。你若打定自己无执掌天下之气运，你可以放弃，做个平常人也很好，可是你若是不甘这样的生活，就不要钻这样的牛角尖，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庸弱之徒，寿终正寝，这是颠扑不破的道理，孩子，这世上，怎么会有不死的英雄呢？”
不知是哪一句，辛鸾心底那道防线瞬间被击溃了。那一刻，委屈、伤感、各种混杂的情绪忽地涌上心头，他收敛的悲欢、压制的眼泪，忽然就汹涌而出。
西君看着哭得这么可怜的孩子，却忽然就笑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慈爱道，“你爹爹有没有告诉过你，你长得你很像你娘？”干涩温暖的手缓缓地抚过他的眼眶，帮他擦去眼泪，“尤其是这眼睛，天山上的水一样透亮，你娘以前就爱趴在这张小桌子上看我，眼睛睁得大大的，撒着娇求我这儿求我那儿，我就她那么一个女儿，掌上明珠，只希望她平安富贵来着，没想她身处风口浪尖，当年她说要嫁给你父亲，我也迟疑了，就在这里对我的小阿蘅说，‘要不就不嫁他了吧，阿爹再给你找更好的。’……可长大的女儿就像是一匹不会掉头的小野马，喜欢了就是喜欢了，义无反顾地扑上去，跟定了你父亲，咬着一口气帮他打江山，阿蘅临死前的两个时辰，她还骑着开明兽在朔北的草原上飞驰，帮她夫君打那最难的一仗，北境的冬天可真冷啊，睁眼时天地飘雪，闭眼时一片晦暗，她吊着最后一口气被抬回来的时候，还死死抱着自己的肚子，朝我最后求，‘阿爹，救救这个孩子吧……’小阿鸾，这世上，哪有不死的英雄呢？”
“英雄本来就是只爱英雄的啊，他们识得同路人，一眼就能看穿谁是自己要找的人，纵然千难万险，也九死不悔，我和庄珺、况俊三个老头子还有你父亲拼命将你救活，难道是要看你今日一蹶不振的嚒？那小飞将军将最后一抔血洒在南境，难道是想看他的主君由此再不堪战败之辱嚒？小阿鸾，你可以不选这条路的，可是你既然选了，你要记得你身上淌的是你父母英雄的血啊。”
到最后，辛鸾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了，再尖锐的对局也没能让他落一滴泪，可是柔情的关怀却让他溃不成军，他好像是受到了责备，却也好似受到了鼓励，他一时哭自己志向和处境，一时哭这预想不到的良苦的用心，老人却只是拉着他的手，默默地摩挲他柔软青春的手背，等着他慢慢宣泄完。
到最后，辛鸾终于好受了些，老人便推了一盏羹和甜食来，温声道，“来，哭饿了吧，祖父陪你吃点东西……人啊，天大的事情也不能不吃东西，失败一次算什么呢？你的路还长，比辛涧长太多了，我在锦都听过你渝都的传言，你很好，你还来日方长……”
“就如那树一般，不可长得太快，一年生当柴，三年五年生当桌椅，十年百年的才可能做栋梁。”
辛鸾哭得浑身酥软，脸孔滚烫，但那沁凉的酥酪却夺不去他的注意，他忽然站起来，抹干眼泪，牵衣袖，正衣冠，恭敬道：“外祖父，孙儿不日启程，西境不便久留，然西南虽仅一隅，阿鸾不敢幸安，大出既势在必行，还请外祖父，教我！”
说罢，少年双手恭敬地高举过顶，俯身而下，一拜不起。
庆云殿空寂，流水淙淙，唯听他铿锵有力的碎玉之音。
西君看他，神色郑重，却没有接他的礼，缓缓道：“孩子，我教不了你。”但辛鸾还不及失望，紧接着，老人话锋一转，坚实道，“但有人可以。我去信一封，让他赴西南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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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境，通都大邑。时在正午，日光朗照。
“钦使来此，不知所行为何啊？”
中境尚白，其时臣僚们正一窝蜂地站在恒贞廷外，一眼望去，但见冠盖如云，博带高冠，中境内排的上的人物皆侧身其中，各个凑着脑袋正紧张不安地讨论着。
天衍十六年乃多事之年，那这七八月便是多事之秋，谁也想不到南境墨麒麟被杀、含章太子接连被囚之后，居然还有神京再请先帝遗诏。
“真是想不到先帝生前真的是禅位弟弟，那辛鸾真是因不满而作乱，之前弄出那么大的水花，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现在还不是要乖乖去西南面壁。”
“高辛氏的恩恩怨怨，不是我等能随意置喙的，听说了嚒？陈留王走后，南境如今已被切分为七个郡邑，相互无有统属，全部直接向陛下向神京负责。”
“那不是就和北地一般了？”
“比北地还不如，齐嵩赴北地，乃是暂时摄领北地之政，虽然也是分七郡邑但郡尉郡守郡监大多还是北地人，南境现在是直接被拆了个七零八落，一大半的郡邑都是咱们这个天子亲自委任的。”
“强干弱枝，咱们这个新帝志向不小，之前他蛰伏不动还以为是被陈留王乱了章法，目下看，他是早早就备好了这改制的方略，分地、任职都迅如雷霆，可见是筹谋已久。”
忽有人转为小声，试探道，“那你们说……这次钦使来会不会是也要将中境……”
“浑说什么呢！咱们封君还在呢！”
另又一方不赞同，“我看，早晚之事而已，咱们不得不防。大观天下，北上、南下，两片广袤封土如今都皆由神京一城统摄了，咱们中境包容其中，能独善其身多久呢？”
“那这就是乱命！”有人愤慨起来，“咱们中境一直安分守己，从无过失，若天子真有此命，咱们劝动封君，不遵奉便是！”
“哎……这是大事，如何行事还要先看看，再细考。”
正当许多人七嘴八舌争论不休之时，鸣钟之音缓缓响起，众人一时回首，但见殿门轻启，内侍急趋而出，响亮唱道：“宣旨——诸臣工，金殿听宣！”
闻言，众人赶紧快速列出顺位班次，整衣肃容，垂眸鱼贯而入。恒贞廷内木质地板，阔敞轩亮，台阶上站着器宇轩昂的东境钦使，近阶下站着中境最有权势的三个人物，中间的那位乃中境封君丹口孔雀孔南心无疑，他快四十岁了，可保养极好，如今充耳琇莹仍是风姿折人，让人无从错认，左侧的乃是丹口孔雀妻族张氏这一代的掌家张苍，右侧是执掌府库的炙手权臣中行沂。
“传天子诏——”
短短半刻钟，重臣已各列其位，整肃井然，钦使一清嗓子，诵：
“今有墨麒麟者骄盈事戎，致使聚民无力，外削内废，孤感念天衍朝固有王土之千里，各然境私其土、子其人，侯伯变其政，天子变其君，使国难以统一而理政，慑乱而威。今裂中境封土为郡邑，废封侯而立守宰……”
“什么？！”
“轰”地一声，跪在下首的臣工骤然乱了！
丹口孔雀领衔跪在上首，闻声握住左手身侧之手杖，举臂于地上重重一敲，“哐”地一声，脆声之后，重臣倏地肃静，皆被那不怒而威的气势所慑。
钦使不以为忤，仿佛未闻骚乱一般不动如山，待下首安静，稍一停顿，继续道：“今分中境三郡，内史郡、三川郡、砀郡，三郡郡尉为孔南心、张苍、中行沂，原中境诸臣辛劳，功过有定，皆请三位郡尉酌情贬黜任事……”
后面的臣子们已经听不到了，他们垂着头顾盼，心中皆是震惊：东境分九郡、北境、南境皆七郡，他们中境居然只分三郡？还是中人自治？辛涧对他们竟有如此厚待？一时间，各个心生欢喜，目光迅疾锁定要依附的三人之一，内心盘算不定。
不过……他们也很快发现一个症结，此诏令还有一人需考，那便是他们的封君丹口孔雀。一旦他应了，那就是同意了自己大权旁落，往后要与之前的臣属同侪，这些臣子心中不由复杂起来，既为如今之局面感到窃喜，又为自己的封君感到不平。
钦使已经宣召完毕，一时间，清亮通透恒贞廷落针可闻，数十余众臣工尽皆殷殷地瞧定了丹口孔雀。他们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端正的肩膀和他身侧放着他的黑木扭结的手杖，主公的腿疾近来又重了，手杖放在地上散发着乌沉沉的光泽，重重地压在所有人的心上。
众人的屏息中，丹口孔雀缓缓动了。
只见他展平肩膀，两臂合手一推，为两万一千三百一十七里的中境，一锤定音：“臣孔南心，领旨谢恩。”

第197章 别离（12）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神京，清凉殿，内室之中忽然传来畅快的大笑。
“丹口孔雀……还是识大体的。”
此处乃新帝私下办公之地，架阁库排列出一进深浅，整整齐齐地排列八层，每层皆堆叠着密密麻麻的册籍与卷轴，册簿古朴，架阁敦实，天下机要，尽在于此。此时大祭司况俊嘉祥与丞相司空绍与辛涧对坐内室，闻说中境境况，正谈得畅快。
“陛下郡邑之政乃大策，利百代，止纷争，孔南心乃国士，有利于国，允之，有害于国，避之。”况俊嘉祥须发皆白，脸带笑意，“他能配合，并不奇怪。”
司空绍点了下头，笑意盎然：“还是陛下和大祭司见人清楚，这一招虽险，却也落定了。”
说罢，他抬头询问对面的国君，“陛下，那下一步，就该西境了罢？”
辛涧唇边含笑，递过去一卷书简：“今日喊祭司与丞相来就是为了此事，这个你们看看。”
司空接过，还未完全读完，倏地变了脸色：“陈留王与西境盟好……这，这怎么这么快？”
况俊也皱起眉峰：“西境害他失南地，他却这么快便与西境修盟交好，这孩子……”
辛涧漫不经心地接过话去：“其心、其气量，不可量也。”
“西地围堵，南地象郡设防，这原本是臣设想将陈留王锁进西南的两步棋，为郡邑大策腾留空间，想不到他这么快就做出反应结援为助，那西境现在如今便不能动了。”
辛涧掩袖喝了一口茶，略点了下头。
司空继续道：“西地甚远，许多事情我等在神京鞭长莫及，现在一旦求快，只怕西君顽抗起来与陈留王联合起来，降而复攻。为今之计，恐怕要陛下先卖给西君一个好处，以先帝国丈之名许其封地不动，等北地、中地、南地拿捏踏实，尤其是北地平息尽夺其战马资源，到时候再挟举国之力推行政令，再不怕他西境出现反复。”
辛涧点头，称善，道：“那就按照相国的意思办。”
司空：“臣还有一事，想要禀报我王。”
辛涧：“说。”
司空：“前日我儿回报，称渝城之中含章太子乱党逃逸一空，并未拿获其主要人物，现在正沿西南方向追击，查寻乱党踪迹……”
不待司空绍说完，辛涧脸色骤然一沉，“纵虎归山了！”
司空：“是臣失职……”
辛涧手掌一抬：“罢！”他舒出一口气来，眼神却逐渐转为锋利，“无妨，寡人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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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繁冗沉重的玄赤曳地的广袖，站立束手，微微抬头——
西境，西大门驿馆，百官列队，郊外相送，车队马匹，络绎纷纷。西君身体不好，不能亲自相送，特捡了干练的之前出使辛襄帅帐的年轻后生来打点辛鸾的行仪，除了辛鸾贴身的护卫，再添三百精锐甲士护送。
西境的城邑到新南滇城，说近也近，说远也远，虽说可以绕行水路少些颠簸，但是一折一拐，在路上便要耽搁半个月，可若是行山路穿行，虽然路途艰难，快则三日可达。辛鸾让胡十三对接这等事宜，自己并不多管，举目朝着下面一众送行的官员看去，眼见那恨不能躲进人群的身影，忽然就来了兴致。
“我去跟二舅说说话。”
他笑，说着就迈下台阶。
开明炎尴尬地与辛鸾的眼神对个正着，眼见躲不过去，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迎了一步，执礼：“陈留王殿下。”
辛鸾立刻扶住他的手：“梁瑞公免礼。”
梁瑞公有些讪讪，吞吐道：“臣，冒犯……之前总总无奈之举，还望陈留王理解。”
辛鸾笑意可掬，“欸，理解理解，二舅羁留本王，辛鸾全当游戏一场，不会放在心上。”
梁瑞公可真是没料到辛鸾如此说，面露一喜，仿佛逃过一劫：“那就……”
“但我辛鸾可欺，我手下将军不可欺。”
辛鸾不轻不重地打断他，笑里藏刀地上前一步。
梁瑞公身子一僵，还以为辛鸾众目睽睽要做什么，谁知少年虎狼一步，却轻柔地用手帮他把衣襟上的褶皱抹平，轻声道：“东境和西南比，还是西南比较近，虽有南山、藏谷阻碍，但毕竟相距咫尺，二舅听说了嚒？司空复于渝城无功而返，若您下次再有妄动，免不得我麾下将军聚兵而来，陪二舅戏耍一番。”
他的眼睛，明亮又凶险，像是一只无心扑兔的鹰，虽无索命之意，却也锋利精准。
梁瑞公一时忘了反应，讷讷地正要继续致歉，少年却忽地后退一步，朝着走向这边的陶正公依次行过一礼，若无其事道，“两位舅舅，那阿鸾，这便启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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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瑞公就听不出陈留王的威胁之意嚒？”
梁瑞公府邸，他府中师爷已生出几分急切。
梁瑞公：“威胁什么？你被人锁了几日，你还不能说话了？他能跟我西境结盟修好，还能动我不成！”
“可只怕将来为患！要不要……”
“你是没有接到渝城的消息嚒？！”梁瑞公大袖一甩：“东境只叩住了一个他没什么用的老师，实际的根基早早便转移了！谁知道他把他的人都藏在哪了！”
那师爷见事倒有几分老练，缓缓道：“原本辛鸾一党群龙无首，谁能知道这么大的事情他们居然应变得如此迅速，这要么是有高手，要么是有高人相助。”
梁瑞公听着就烦：“谁知道他手下的都是些什么人？当时他身陷囹圄，南境不也是上下齐心班师，恨不能举国救驾！要不是东南和东线拖住了他们，咱们西境早就被南境军打得稀碎了，现在东境亲自封了他王侯，把我们倒是弄得里外不是人。”
“那就不知道这位陈留王殿下脾气怎么样了……”师爷已看出自家主子怕了，不由斟酌道。
哪成想这梁瑞公还真是识时务，怂了个彻底，也不顾他，忽朝外大喊：“备礼！备厚礼！一个月之后，本公我亲自送到西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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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要出西境了啊……”
高山、峡谷，植被苍青，空气阴冷，周围尽是白茫茫湿冷的水雾。
这里没有没有半丝盛夏的感觉，但是却让人觉得沁爽，胡十三鞭着马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们已经跨过了雪松河，这么再走半天就可以穿越藏谷，顺利的话明日晚间就可以抵达滇城。南地的马儿体格不够高壮，但行山路是把好手，北地的马儿牵来这里，没走几步就会撅折了马腿，而南马于山路穿行迂回，敏捷就好比悬空攀山的山羊。
胡十三带马追上辛鸾的车架，有些愉快地问，“昨日看主上对梁瑞公信誓旦旦，是真的知道徐大人他们在哪嚒？”
西境早料到是这样的气候，预备给辛鸾的轺车也是厚壁毡帘，少年的平静的反问从车内传来，便显得迟重又低回：“我的消息都是你传给我的，你说我知不知道？”
说来，辛鸾不过是吓他那二舅一吓，西南与西境结好在前，聪明人不会动他，但他就怕昏庸之人被怂恿，做出些无法预料之事。
可就像是响应他某种不详的预感，空气中忽地响起一道极犀利的声音，仿佛是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把雾气刹那间割开了！
众人只闻其声，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只见队伍打头的士兵骤然从南马上摔下，黑羽箭从前颈刺入了他的喉咙，已经将他血葫芦一般整个洞穿！
“有刺客！”
卫队猝不及防，忽然爆发出一声怒吼：“保护陈留王殿下！”
紧接着，漫天的羽箭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
大雾弥天，来者们似乎也不为瞄准，弓弦声嗡嗡响动，如此密集的箭雨只要持续发射总能消耗掉辛鸾的生力，一时间惨叫声此起彼伏，十余人等皆中箭落马，胡十三平日里看着憨厚，应战时反应却一点不慢，他右手一摆，大吼一声：“不要乱——！保护殿下！列阵！盾——！”
最初的慌乱在这一句指挥下迅速地稳住了局面，士卒手持圆盾骑马疾跑，以轺车为中心迅速结阵保护，也将自己的身躯遮蔽在厚盾之内。
可箭雨只是第一波，等他们射完便是冲阵截杀了。
辛鸾心知肚明，坐在车内朝外扬声：“此地何处？”
胡十三一剑荡开箭矢，大吼：“藏谷以西五里，西境与西南边境！”
辛鸾镇定自若地耸了下肩膀，“真是设伏的好地方。”
说着他掀开自己的大氅，按刀在膝，苍白的手背青筋毕露地握紧沉甸甸的刀鞘，将这早备好的武器用力地脱鞘抽出：铁与血，他见多了，就快没了感觉，他只知道这条路不会太平，有人不会放过他的。
很快，箭雨的破空之声停下来，藏谷之中，忽听呼啸嘶喊，听马蹄声少说二十余骑，这是真正的冲杀，辛鸾在路线上早故布三条疑阵，猜测藏谷这里应该不会留存主力，但是只要是那个人派来，每一个都是无匹的精锐。
“上马！五人缠一人，其余带殿下先走！”
胡十三对局面做出了最快的判断，但是显然，在这样一群强悍的杀手面前再准确的筹算也只是徒劳，湿冷的血腥味弥散而来，刺客纵着马迅速地冲开阵势，举起的钜刀像是一面所向披靡的战旗，所到之处，砍瓜切菜，喊杀声，尖啸声，哀嚎声，兵刃穿透肉体的噗噗声一时间四方充斥，辛鸾闭着眼睛屏息听着，脸孔逐渐扭曲，他知道己方此时不过是以人数暂时对持着，这种压制，很快就会自己所剩无几的队伍胆寒怯战！
但就在此时，胡十三的声音忽地一振：“主上，援军来了！”
辛鸾倏地睁开眼睛——
胡十三的声音刚落，整个对杀局面当即逆转了，整个山谷不知发生了什么，仿佛是刺客的外围再遭伏击，杀声、喊声、哀嚎声立刻换了方向，辛鸾的卫队尽忠职守地寻隙围结在轺车四周，时不时发出惊叹与叫好，仅仅半刻之后，一切声音归位沉寂，刚还杀声滚滚的山谷竟一时抽干了声息……
“十三？”陈留王在一片死寂中开口。
胡十三愣神了刹那，瞬息反应过来是主君的呼唤，大声应和：“在！”
辛鸾轻缓一笑：“是我麾下哪位将军，快快有请——”
胡十三急切而惊喜：“是！是……”
只是他还没容说完，一道辛鸾更熟悉的声音低醇地送了进来：“阿鸾，是我。”
辛鸾一怔，刹那间，心跳停滞。
还没容来人走到近前，厚重的轺车毡帘被人猛地撩开，刚刚刺客压阵都不动如山的陈留王，此时扶着车壁忽地就探出来身来！亲卫纷纷回身，惊讶地看着主上如此失仪，但见他容颜如玉，殊无表情，但那凝然的目光，却一下子痴了——
七月三日入蜀，七月三日被囚，七月二十二日西南大捷，七月二十五日飞将军身死，八月五日遗诏颁布，八月十三日南境易帜，八月十四日中境三分，八月十二日授封陈留……整整四十五日，不过四十五日，可再见，两个人却好像已经颠倒过无数个春秋。
“阿鸾，我来接你了。”
七月三日天门峡，他即将入蜀，桅船上接连两次问他来不来接他，执拗地要一个答复。他点头，闷闷应了声：“嗯。”四十五日后，西南途中，他以为他不要他了，可藏谷遇险，他没有食言，带着他的无奈和温柔，从满地的尸身与鲜血里走向他，说，“阿鸾……我来接你了。”

第198章 别离（13）
“是我让琅翠带口信让他们提前转移的，我找过辛襄后知道局面将变，就让她带了口信，若是还想要存国之机，就忍辱撤退、保存实力，退去西南。”
“你没跟翠儿一道回去？”
“没，我去了南阳，找我师父去了。”
当时局势混沌，谁也不保证辛涧的朝堂会将辛鸾发落去西南，他只能去动用林氏国那个停用了十数年的情报网关系网，重金厚币想方法将事情定下来，并且西南旧地，那也是师父的地盘，事情真定下来，辛鸾还是要借助他老人家的。
芒草枯萎了，高原山地只能存活顽强的野草，辛鸾从柴堆里抽出一根木棒，抓来往营火里拨，邹吾的脸上立刻流动起熊熊光影来，火焰乱颤。
“你便一直没回渝城嚒？”
“……回了。”
邹吾的声音沉静得就像不存在一般，微光在地平线的尽头呼应散去，他坐在一段不知道离岸有多久的漂流木上，河岸边卷来的水声和风吼都比他充满感情：“不过我回去是因为邬先生，我接到徐守文的消息，他说邬先生没跟来，你知道，那么多人迁移本来就容易忙中出错，他们最后一批走的人，还是用了申豪告知的那条秘道，才躲开了追捕，邬先生一个老人家身体也不算健壮，我害怕是他掉队，就偷偷回去了一趟。”
邬先生身份敏感，虽然平素没有参与辛鸾的政事，但是光凭含章太子之师的身份，只要东境人进驻，他便没法善终。
“那他现在……”
“他不是掉队，是染了时疫了。”
水流送来冷意，他们围着营火，也不能驱散。
“老人身体总是弱一些，你在西境那阵他上下奔走，安抚民心，做了不少事，因为去了几次医署，传上了。我见了他最后一面的时候，他在监牢里。”
辛鸾的呼吸，一下子就收紧了，睁大着眼睛，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邹吾：“他有话托我告诉你。”
辛鸾声音颤抖：“他说什么？”
“他说……他知道自己有名无分。”
“他就是个老学究，只会做文章，不知道什么上下进退左右周旋，也没有个信誉威望能让学生信服的，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儿，就是能做你的老师，得个太子太傅的虚名，他说，让你将来找一个好老师，真正有大才的老师，能辅佐你的，等你将来成了天衍的主君，让我抽空烧一打纸告诉他一声，他还说，让说让你少吃甜食，天冷要多穿衣，按时吃饭，说你太瘦了，其余的，都好……”
辛鸾鼻腔酸涩，默默地垂下头去，轻轻地嗯了一声。
之后，长久的沉默，两个人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们没有跟胡十三同行，邹吾说恐前路还有伏击，辛鸾便吩咐护卫分兵三路走大道佯做护送，自己和邹吾选了最难走的荒草雪山，此时只他们两人对坐，好似当时南阳丰山邹吾用他的诸己剑为他烤兔子时候，只不过当时丰山百草丰茂，有小卓，也有诸己，此地此时，却只有暮色低垂，苍野茫茫。
“我其实……”
邹吾艰难地舔了下嘴唇，“也不清楚前面还没有伏击。”
辛鸾盯着营火，默默点头：“我猜到了。”
他只是想支开其他人，跟他同行一段，他懂他的意思。
邹吾又舔了下嘴唇，“我们的家……那晚，被炸平了。”
辛鸾的眉心，火光中轻轻一蹙。
可那眉头很快淡去了，那小院，那一座房舍，对辛鸾这两个月的风波来说，实在是太够分量，他不知道要说什么。
“阿鸾……”
邹吾抬起头来，辛鸾亦抬起头来。
“我愿意带你走，你还走嚒？”
火光里，辛鸾与他对视，几乎是不需考虑的，摇了摇头。
垚关的时候，他便问过他，我带你走，你走不走。辛鸾当时还不曾与他定过终生，南阴墟让他受惊不小，他强撑着说，不走。现在他同样问他，辛鸾回以凝视，然后，摇头。
邹吾的喉结颤动了两下，明白了，便不再问了。
那晚之后，邹吾也不怎么和辛鸾说话了，不是埋怨他，就可能只是有些失落罢，众生的宠辱誉谤，他早已看开，他知道辛鸾的责任和志向，但是还是存了那么一点点小小的期待和私心，问他愿不愿意为了自己放弃这些，辛鸾不愿意，他也不愿意，所以只能接受彼此的选择，就像辛鸾不会强求他留下来一样。
荒草雪山路途难行，雪下得凶，骨路、魂丘、玉山、金水，许多道路都险陡、崎岖、狭窄、危险，他们也不知是谁拖延着行程，默默相互牵引，扪壁蟹行。
但第二日翻玉山的时候，邹吾显然是误判了辛鸾耐寒能力，雪地里，他化形踩在雪上尚且可以支撑，可是辛鸾受不了，他冷得浑身打抖。
神京温养出来的孩子没遭遇过这样的气候，他不知道七八月的高原可以这样冷，尚未到山头的时候，他已经耐不住寒，零星的碎石没过脚踝，他山路困行，像是有生铁不断从他的腿里往下灌，下午的时候，天阴得像是要压过来，随后又是起风，踩在雪地中，白茫茫分不出方向。
邹吾指了方向，让辛鸾先飞走，可辛鸾已经冻得手脚发麻，纵飞两次便缓缓落下，衡阳雁去，尚且冬无留意，凤凰合属候鸟，他一冷，根本是飞也飞不得的。
辛鸾不知道邹吾是怎么把他从雪地里拽出来的，他又湿又冷，嘴唇发紫，手脚发麻，混乱中只记得一片雪白，然后脚下一软，便什么都记不得了。
慢慢醒来的时候，辛鸾觉四周很黑，很温暖，像是躺在阳光下，浑身都跟着酥软。他无法形容那种感觉，渐渐地，他回了神，才意识到这温煦是因为邹吾抱着他，他化了形，不知哪里寻到的一处避风的山洞，剥了他的衣裳，把衣服垫在身下，然后整个覆在他身上，帮他取暖。这是他们这几日第一次亲密接触，辛鸾觉得荒诞，赤裸地躺在他身下，缓缓抬起手，想去摸他。
他的动作惊醒了趴在他身上熟睡的邹吾，雪白蓬松的野兽醒过来，辛鸾意识孱弱，先对上一双夜晚中也熠熠生光的大眼睛，冰蓝色，闪烁幽光，纯净清透，宛如天上冰川。
辛鸾一呆，抬起手臂——
邹吾温驯地垂下头，巨大的虎头左右摆动地去蹭他的手，蓬松柔软。
辛鸾心口被填满了，因为劫后余生的欣喜和亲密，他浑身涌动着奇妙的感觉，这样的环境，这样的形态……
忽然，他在他身下挪动了下身体，往下去探。
邹吾一怔，立刻明白他是什么意思，骤然弓起背脊发一声危险的低咆，清楚地表示拒绝。
“你想不想我？”
一声兽吼后辛鸾也朝他喊，他才不怕他，山洞中一时间两声交响。
辛鸾荒唐得难以想象，挺起上身一肘就挂住邹吾粗壮的脖颈，急迫又小声地劝他：“没关系的，没关系的，没人看到，没人知道，我们就试这一次……”
赤裸又执拗的辛鸾咬牙切齿，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魔气，邹吾与他对视，体格悬殊的压制下，居然忍让纵容着，在辛鸾面前缓缓退却。
……
……
辛鸾的身体骤然弓紧，像是痛楚到了极点，邹吾眼见他不对就要后退，辛鸾却用力地抱过来，贴着他的脸颊问：“……紧不紧？”
风毛陷入他的手掌里，他抓住他，动作凶狠得指尖都在发白，脸上却有极其动人的笑，一字一句地问，“我下面，紧不紧？”
他的爱就像是黑夜里湍急的河流，汹涌得甚至有些盲目，只记得山高水长，要赴汤蹈火，其他的，都顾不得了。
雪花卷着风声，那寒冷，玉山上千万年的寒气反复钻凿岩隙，石头都要炸裂开，他们躲在山洞里，呼呼喘着气，彼此都吐出浓重的白雾……
辛鸾十指反手扣着地，让自己尽量不被邹吾顶出去，他越来越冷，越来越冷，呼出来的水汽都结着白茫茫的冰，或许是欲望，或许是寒冷，他的脚趾开始蜷缩，眼神开始泛混，他喃喃，迷离中却仍是一双毫无怨尤的眼睛，邹吾激动得不断喘息，他在那喘息声中小声地说，“邹吾，我不后悔的，我不后悔的……”
二百余个日月，三千余里绝地，他几次从千军万马之中救下他，从天衍的最东走到最西，其间千难万险，风霜刀剑，他不能跟他走，可若老天安排，他愿意死在这玉山上……
他不后悔的。
可辛鸾也没有冻死在那个晚上。
他在一片雪白宽阔的背脊上苏醒，才发现邹吾已经稳稳地驮着他翻过玉山，走过骨路，越过金水，褶皱不平的山脉上，残雪连绵，苍冷的土地被点活，茂密地开着一丛又一丛耐寒的蓝紫色龙胆花。
“到西南境内了罢。”
辛鸾伸手抓了一把龙胆，知道这种花唯西南特有。
邹吾察觉到他醒了，化身为人，站起身体，辛鸾伸展四肢，依依不舍地从他背上跳下来，一手摸着腰间的刀，一边整了整自己的衣衫冠发。
邹吾举目向南，指给他看：“越过那条小溪，就是西南的地界了。”
辛鸾：“嗯。”
深绿无际的草坪上，一条银带似的婉转河流，粼粼有光，他已经能看到溪流这边等候在那里的人影了，三百步远，朦朦胧胧，能看到巢瑞、何方归、徐斌、徐守文，好像还有陶滦将军，甚至还有千寻征、红窃脂、仇英，正凑在一起说着什么，应该是在迎他……
邹吾说：“就到这里了，我就不现身了。”
辛鸾回头，迟钝得像个孩子，只笨拙地看着他，呆呆的一个：“嗯。”
邹吾没给他犹豫的机会，两指撮唇，忽然就打了一个响亮的呼哨，那一簇人从交谈中抬起头来，仇英反应最快，也打了个呼哨，送回一声惊喜的回应，紧接着一群人呼啦啦动起来，快步朝这边迎了过来——
“邹吾！”
辛鸾急了，顾不得身后赶来的臣属，追着心上人的脚步就要跟他走回路。
天色将晚，山峦苍茫。
邹吾闻声停下脚步，转身，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发，“好好的，我师父他们会帮你的。”
“……我走了。”
三字轻柔，辛鸾却浑身一颤。
山峦层叠，容色悠远，远处的天，是凝而不发的铅灰色，辛鸾眼睁睁地站在原地，看着邹吾化身为虎，飞快地纵跃而出，直奔着远处的雪山，飞速跑远……
临歧而别，辛鸾茫然不知所措，他喉咙发酸，想哭，想喊，可是他最终都没有，他抽出腰间那柄刀，忽地席地而坐，击柱而歌。
玉山苍茫，草甸如茵，身后是奔来的群臣，眼前是渐行渐远的爱人，辛鸾选的是古调，接天引地，凤凰啼鸣，送别有如深秋般高爽——
山河不动兮，云飞扬。
鼓角刀光兮，斩天狼。
红巾翠袖兮，道兴亡。
目离人远游兮，望还乡。

第199章 别离（14）
天衍十六年，九月，神京。
又是秋天，天高气爽，波澜不惊，阳光金灿灿地照满开阔潇洒的城池，好似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月初一日，公子襄封章华太子，国本已定，南地、中地各职司官员相继赴任，神京也开始筹备起一年一度的神京比武。一切按部就班，井然有序，好似乏善可陈得与上一个秋天无异，威严的帝国正无声地巩固起他的权利，任何想要颠覆它的叛乱分子皆以落败收场，纵观天下，再无人可以将它撼动。
此时，铁狱通天牢外，庄珺须发皆白，缓慢而伸展地，伸了个懒腰。
距离三月二十二日华容道捕杀已过去半年，狱中无日月，老人身处其中却似乎并未受其影响，大袖一展，气度依旧辽阔，目光锐利，甚至满面红光。
“老朋友邀我去西境一游，此去路远。”他举目看了看这无双的秋日风景，恋恋不舍道，“这神京，老夫怕是要再过个六七年，才能回来了。”
说罢，他飘飘洒洒地侧身：“小子，你囚老夫数月，让老夫替你做了那么多的亏心事，老夫要走了，临走前，送件礼物罢，也算作筹资。”
在他身后，齐二贴着墙根站在阴影中，尚在白日却还是披着一件黑沉沉的兜帽斗篷，怕见光一般，将全身上下罩得是严严实实。
一开口，声音有如刀锋磨在石头上，嘶哑阴沉：“知道先生中意那小子，为您备着呢。”
说罢，他摆了下头，台阶下当即另有人赶着辆囚车缓缓行来，那囚车形制比寻常押运凡人的要打出一倍，外面罩着深黑的毡布，隔着二十步外亦能听见从里面传来的咆哮、呜呼，仿佛里面囚的不是人，而是什么被勒住嘴巴的可怖的野兽。
庄珺见怪不怪地走下台阶去，撩开那毡布探进去去看，确定无误后回身满意一笑：“成，那老夫便走了！后生你且好自为之！”说着他解下腰间的铃铛挂在囚车上，自顾自地爬上早为他准备好的马车，当即便毫不留恋地下令出发，头也不回地朝着西城门而去——
神京的秋季天空高远，那囚车上的铃铛摇摆不止，叮铃叮铃，久久地回荡在宽敞的大道上，一路西去——
而于此同时，穿过神京横平竖直的街道廊铺，穿过昂扬开阔的中央城楼，穿过王庭宫墙，琉璃檐瓦，鸾乌殿深深的寝宫里，也有同样的声响……
阿芙蓉的烟气香意缭绕，弥漫整个寝宫一股奇异的芬芳，汗水从辛远声的脸上一点点地汇聚下来。
……
……
这王庭在先帝和先太子去后便再不一样了，辛涧父子冰冷威严，王庭也再不复之前的鸟语花香，随和宽容，骇人听闻的宫廷丑闻风一般地在他们这些下等人的耳边辗转传播，让他们心惊胆战，而新任的太子殿下在前几日遇到这个花一样娇柔的少年后，已经是三日不曾出寝宫一步。
没有人说得清这个少年哪里来的，他身形柔弱，会哭，会笑，会甜甜地说话，太子妃见了他也只是笑着略点了点头，毫不干涉，可他们这些在宫中伺候的老人，一眼便看得出，这个少年到底像谁。
（……）
&#183;
“父王，您找儿妾。”
王庭的另一侧，清凉殿重地。西旻一身淡黄色宫装，由辛涧心腹引着，在一排排厚重的架阁中穿行，踽踽细步。她有自知之明，这里机要繁多，不是她可以放肆之地，内室的层层竹简黄纸散发着浓郁的墨香，她垂着眼睛，一眼也不敢多看。
“来啦。”
帝王闲雅地靠着坐床，一方小窗下，正独臂举著书本翻看，听到她的声音，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他四十五岁了，虽然断了一只手臂，却仍然是姿容甚伟，气宇不凡：“寡人近日政务太忙了，一直没得空见你。”辛涧口气不明，目光黏在书本上一直没有离开：“过来。”
西旻温驯，盈盈拜倒，膝行着靠近几步。
辛涧垂目从书上移开，忽地啧了一声，放下书，大袖一展，俯身扯住她的手臂，直接把人拎上坐床！
“父王！”
“做不得……儿媳怀孕了。”
……
少女妩媚动人，这般原因的一求，饶是帝王定力过人，此时也大吃一惊。
他震惶，压低声音：“是谁的？”
西旻闻言拢住衣裳立刻下榻、在他脚边重新跪下：“儿妾请陛下救我——”
辛涧心底猛地窜起一股欣喜，他不及思量，俯下身去扶她，轻抚她的肩膀，“你不必害怕。不管是谁的孩子，寡人都会让他生下来的。你不必害怕。”
西旻被他搀起，却摇头，“禀陛下，儿妾有一事一直未能与您明言。”
“你说。”
西旻眼中闪出恐惧的泪光来：“儿妾与太子殿下，至今未曾行房。”
这短短的句话包含了太多信息，辛涧那点隐秘的喜悦瞬间被打得烟消云散，他先是一怒，怒她没有尽到妻子的本分，紧接着恶寒，背脊猛地滚出冷汗，最后一转念，想到西旻与辛襄的种种，嘴角边只剩一抹冷笑。
“太子妃还是想清楚，再说话罢。”
他面沉如水，松开她，声音已再无怜悯：“四月十五日，太子与你大婚，宫人来报，于那之前太子便宿过你的长春殿，你如何解释？”
他深信小丫头在说谎，辛襄西旻相敬如宾，虽恩爱不足，但默契十足，这半年来对南地主战主和一直夫唱妇随，辛涧不解这小丫头意欲何为，竟要说这拙劣不堪的谎言。怀疑悚人地惊聚着，他一时威势压人，内室骤然间似也跟着冷了几分。
“儿妾没有妄言。”
西旻心头一突，强稳住心神，“陛下说的那是今年三月二十七日，当时太子还是公子，夜有大雨，留宿儿妾的长春殿。”
辛涧抚了下发髻，不再看她，右手信手投书，自顾自翻起折子来，“嗯，偌大寝宫，孤男寡女，你们对夜谈心来着？”
安静得凝固的午后，阴沉沉地结着向晚的暑热，西旻没有缄口，亦没有理会帝王的惫懒漠然，突然间袒怀相见：“夫君心有所属，自然不会碰臣妾。”
辛涧倏地抬了下眼——
“当时殿下与妾订婚未久，受陛下责罚冷落心情不郁，这才会登临臣妾处……”
太大胆了！辛涧倏地皱眉——
可西旻却仿佛不察，自顾自地垂着头，声音因轻描淡写显出惊人的发自肺腑：“那晚雨急风骤，殿下的确来了。可殿下什么也没做，他来找臣妾，就只是抱着臣妾……哭了一宿。”
轻轻的“啪嗒”一声，折子被人撂下——
辛涧紧锁眉头，看着她，忽地露出复杂的表情来——
&#183;
秋色又浓了一些。
七日后，一顶毫不起眼的软轿马车徐徐驶离了神京城池，御车者改头换面只做寻常装扮，若是那守城盘查的卫兵能再仔细一些，便能看出那是城郊司马的百夫长，樊邯。
“陛下，儿妾怀孕了，恐不便留在宫中，您不如许儿妾回乡生子……”
“北地公羊、颛孙作乱，齐大人久久难平，那里臣妾熟识，说不定妾还可以为陛下传传消息、效效劳，一切皆未可知……”
不便为何？自是辛襄。
那天下最有权势的一对父子，有天底下最微妙复杂的关系，帝王说不上是出于歉疚还是忌惮，略想了一下，便同意放她出宫。
神京一路向北，二百五里外便是山隘径口的天险，西旻撩开车帘，极目去眺望那澄湛蓝湛的北方的天空。
北方的秋草此时应该黄了，牧民该打肥羊了，谷源河也快结冰了，她在神京困了一年有余，终于，终于出了这牢笼了，终于，要回家了……
她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对里面还没有成型的孩子说：“崽，跟着阿娘去见见北地罢。”
她那个不算富饶却狂野强悍的家乡，闾丘家唯一的血脉，回来了。
天衍十五年，以天衍帝宾天为始，至天衍二十三年，昭帝夺位为止，后世称为五王之乱世，常用“青黄赤白黑”五种颜色，代指当时五位生前成就、威望震铄四海的王侯。
“青”者，天衍炀帝辛涧；
“黄”者，北境女帝西旻；
“赤”者，高辛帝子辛鸾；
“白”者，西南武烈邹吾；
“黑”者，南君申睦墨麒麟。
此五人者，生前影响几乎堪比帝王，一浮一沉皆是牵动天下，在后世，民间流传着他们各式版本的传说，人们遥想着他们绝代的风华，议论着他们震铄古今的功业，谈论着他们耐人寻味的私情，戏说着他们你方唱罢我登场的争斗。
天衍十六年，这是天衍炀帝辛涧大获全胜的一年。
帝子辛鸾妄杀南君申睦于巨灵宫内，炀帝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未废多少兵卒便擒得含章太子、平定南境，紧接着，高辛帝子贬斥、西南武烈驱逐，天衍十六年王朝交替之乱局由此平定，随后，天衍废封地为郡邑，绞缠数年的新政一举推进，立东、南、北郡邑共二十四处，中君丹口孔雀主动请辞中君之位，将封地一分为三，响应新政……
至此，炀帝朝格局，焕然一新。
军政钱财，辛涧纵揽天下入他怀中，达到他此生功业与威望的最巅峰。
东朝秋日，九月二十七，就在神京百姓议论着今年演武是否循去年旧例之时，章华太子妃闾丘西旻意外妊娠，于清凉殿请求归西境安胎，炀帝允诺，七日后许她回乡，可一生算无遗策的辛涧怎能知道，两代帝王的火种，就在他这一念之间，无声无息地，朝着北方播撒出去……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远方有童稚的歌唱，远方有鼓角争鸣，年轻的一代正隐身暗处，默默地积蓄力量，躬身等待着，下一轮天下的争夺。
第五卷 &#183;风萧萧兮易水寒。完。
第七卷&#183;坐断西南战未休

第200章 布局（1）
“中行沂求娶红窃脂？”
西旻披着厚重的貂裘，将手中三个月前的消息捏在手心，然后背过身去撑住后腰。她已近临盆，硕大的肚子膨胀地突在娇小的身躯前，需要双手撑着腰才能平稳地走路。
按照北方古老的纪年，今年被称为冰年，从去岁十一月始，风灾、雹灾、霜雪灾便齐齐降临，漫长的冬天，奇寒无比。公羊家与颛顼家的牧民，在十月末就带着牲口避入了北都，在内城的城墙下搭起一座又一座的简易的帐篷，许多夏日怀上的孩子，被母亲亲手在腹中打掉，化成一滩血肉流出母体。
十一月的某天，西旻就站在北都最高的城楼上，远眺北方苍黄平缓的草坡。五百年强风和积雪的重压，这里没有孤峭挺拔的树木枝丫，只能看到一片荒原上那一座荒废的古祭台，在厚雪和风暴剥蚀腐朽后颓圮的身影。连月阴云不开，那是唯一转晴的上午，西旻站在城楼上，好像整个北境都清爽地绽放在她的眼前，可是很快，逆着谷源河来的西部气流雾气，与沿着朔北河支流的白溪的雾气瞬息间朔北的草原上汇合，宛如两条巨大狂龙相撞，扭曲旋舞，带着积攒千年的水汽轰然聚合，瞬间遮天蔽日，炸开一朵巨大风暴！
宛如末日一样。
北都里松软的干草在这个寒冷的冬天快速地消耗，水池子也快干涸了，西旻听到宫里不安的老人在偷偷议论，说是二十三年前蚩戎南下也是遭遇了冰年，一场恶劣的气候足以颠覆一整个王朝，再英明的君主也无法阻挡。
西旻捧着她巨大的肚子扔在慢慢地走着。
她已经换成了北境的传统服装，头上盘着一半的发结，发顶别着一弯新月形的小银梳，厚重的貂裘下，是她明黄色的莎车丝绸对裙，明亮的火光照应下，丝绸泛出马奶一般的明丽光泽，而她的手上、腕上、颈上，是形状特异的铜银耳环、戒指、项链与手镯，每走一步，铜银便撞出养尊处优的叮咚声来。
她身边的人是乞戈尔家的哈灵斯，北地的二线贵族，小时候曾养在闾丘家的帐篷里，是西旻最亲近的手帕交。显然，哈灵斯还未嫁人，头上还梳着很多的小辫，辫稍系着铃铛散开着，一袭及膝的翠绿马面裙，脚上踩着麂子皮的长靴，还是明艳艳的少女装扮。
哈灵斯也不扶着西旻，就只是在她身边陪着走，蹦蹦跳跳地接住西旻的话，“中行沂能留意到红窃脂，说来还是因为飞将军之事，西南出关之路被卡主，红窃脂整日瞅着那五个杀人凶手在自家门前，就总气不顺，听说那个什么什么侯官邸后面的李子林都让红窃脂一把火烧了，差点燎到睡觉的王喜，五个侯一起去辛鸾那里讨说法，辛鸾问他们要证据，你来我去的就搅得人尽皆知，中境不是分了三个郡邑嘛，那个内史郡的郡尉就相中了红窃脂，说平生最爱爱憎分明、果敢泼辣的女子，便要求娶，不过谁知道他是不是真喜欢呢，这中行沂之前娶过妻，听说是个足不出户的闺中女子，难产死了，保不齐这次就是他就说胡话要向陈留王献媚。”
中境分三郡邑，内史郡、三川郡、砀郡，照比被拆得稀碎的北境、东境、南境，可以算得是地广物丰。
西旻一步步往前走，“也未见得，中行沂此人原在中境一直掌财政，算有半副商人习性，他如今治郡更临靠西南与西境，从地缘上跟邻居走动一下，通个往来，并不奇怪。”
哈灵斯撇了撇嘴：“那也不必成亲啊。”
西旻没有接她的话，又问：“那陈留王呢？他在做什么？”
哈灵斯：“这倒是没听说什么大事，总之就是安分守己啊，刚入西南先安排自己手下人去各地处理陈年积案，他自己带着幕僚入住了原林氏国的公主府，然后就是日常处理民政罢。”
“没修武备？”
“探子说没有，说陈留王可安分，既没有提高赋税也没有大批冶炼兵器，更没有招募兵士，到西南就收拾自家城池，搞民治，养民生，一副要长住的模样……”哈灵斯忽地轻喊了一声，“对，西南没有事情，南境倒是有事情，去岁渝城不是遭了瘟疫嘛，渝城郡现在缓过来了，百姓自发要为陈留王立像，结果被他们的郡尉硬是砸了，说不许给陈留王立碑立像，还有就是南地百姓受不了新政，好多往西南逃，他们各地郡尉还为这事儿下了个禁令。”
西旻哭笑不得：“这些人的气量也真是小。”
说罢她摸摸肚子，十分怅然：“没什么新事啊，这天下……怎么就没有个人作个乱呢？”
“西旻殿下瞧您说的，去年连今年这大灾大乱的，大家都折腾得不轻，谁还打得动啊？十五天之后就是库力开大会了，咱们北境今年这么大的冰灾，就是宿敌不也准备放下砍刀了。”
西旻侧头：“公羊和颛顼他们不想打了？”
哈里斯：“神京来的那位齐大人有办法嘛，说大灾当前，要众志成城，还承诺了神京来的物资十五日便到，那大家就姑且坐下来握手咯。”
“十五日啊……”
“是啊，殿下，产婆说您就是那几日生产，这些事情劳神，你还是不要想了！”说着她开心地蹦过来，小心地在西旻面蹲下身，把脸颊贴在她硕大的肚皮上，有期待新生命降临的喜悦：“……万事还是等他落了地再说罢。”
西旻却垂头摸了摸她的发顶的小辫，“哈灵斯，去，给我寻个厚靴子和厚衣裳去。”
哈灵斯睁大了眼睛：“您现在要出门？外面可都黑了！”
西旻明艳地回以一笑，伸手拉她起来?：“不走远，就在宫门外的空地透透气，快别耽搁了，去替我准备……”
北方冬日的夜，从下午申时起便始转黑。
深长寒冷、足有七个时辰的夜，北人煎熬其中从来都是与亲朋一同围着火炉喝着烈酒驱寒，才能度过。
天衍十七年三月三日，那一夜的天，尤其地冷。风打透了西旻的靴子和大衣，她走在宫外的高台上，风大得有时脚抬得起，却放不下，黑暗里，她听着阴风怒号，看着十几个亮着灯在狂风中乱飞乱摆，放眼四顾，深黑的旷野只她一人，她没再撑着后腰，而是顶着冷风两手不断地摩挲肚子往下推移，感受着胎儿不断地自己腹中下坠，一声不吭，固执而沉默地往前走。
她没有睡，在寒冬里走了整整一夜，北都城高台纵长五楹，她凭着一口气绕着走了足有数百圈，走到风势转强再转弱，走到紫微星自东再向西，她尽量不让自己的肚子冷下来，双手用力地搓着肚皮，待到黎明初晓，她展望能看清朦胧的朔北平原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双腿间热了起来，那是羊水，流下的热流使得她要冻僵麻的两腿忽然间有了知觉……
知道自己要生了，西旻心头一喜，冷静地扶着墙走回到自己的寝宫，费力地甩开厚重的大氅，推醒了正打呼酣眠的哈灵斯。
“起来，帮我接个生再睡。”
明艳的黄色长裙上晕染出悚人的血迹，哈灵斯睡眼迷离地被她吓醒，张口就要去喊产婆，西旻却按住她，声音冷静得可怕，“叫什么？他的头已经顶出来了，你去接盆热水，拿些干净的布和尖刀就行。”说着懒得多说一样，搬动着笨重的腰身，躺进温暖的狐皮睡床上。
整个生产出奇地顺利。
什么哀嚎哭叫都没有，西旻咬着热手帕神志清楚，手掌从肚子上面配合哈灵斯下面。夏天怀孕的孩子没办法活过这个寒冬，嗑她第一个孩子，就这么健康地在风雪极寒中诞生了，体格健壮，不哭，闭着眼睛就会咧嘴笑。
西旻心情振奋，一点也不像刚生产过后的妇人，喘着气凑过去，用嘴唇吮掉那小生命脸上的血污，拇指按了按他的心脏，忽然间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来：“哈灵斯，现在是什么时辰？”
哈灵斯回头去看铜钟，眼中流出泪来：“三月三日，卯时正中。”
“好，好，好……我替我儿记着这个时辰……”
西旻的脸上都是汗，妇人的发髻在她的两鬓间湿透，看起来好不狼狈，但是她眼中有光，蓬勃强悍得直刺人心。
西旻睁大光亮潮湿的眼睛，清楚地朝着哈灵斯下达命令：“不要声张，外面的人，谁也不要告诉。找个奶娘来，到十九日为止，紧闭宫门。”
&#183;
三月十五日，由东境入西境的山隘径口-古源河一线西进走廊，在天衍十七年北方霜雪大灾中湮埋无踪，同时，东境运往北境的三批粮草辎重，也在这场北境的风雪中人马尽失。
三日后消息传来，库里戈大会上齐嵩当场失信，让本就脆弱的公羊-颛顼联盟瞬间分崩离析，一场恶劣的气候足以颠覆一整个王朝，再英明的君主也无法阻挡，何况区区一介总督？
彪悍的北境部族勃然大怒，再不顾齐嵩调停，在粮食与领地的争夺战中——
重启，内斗。

第201章 布局（2）
春四月。猛烈的严寒虚晃一招，在踏入四月天时黯然退场，百花犹犹豫豫地绽出花蕾，小心翼翼地去试探春光。
重叠深重的鸾乌殿内，兽金炭早早撤去，暗金蜜色的窗格支起，春光欲入，却染不进殿来，辛襄目不斜视，持刀轻快地削开封纸，将信展开——
那是太子妃的来信。
济楚美貌的少年与辛襄相距七步远，原本抱着木匣子无聊地倚榻而坐，听到一声刀削纸裁立刻转过头来，目不转睛地盯住太子殿下，面上带酸。
少年去岁九月初受宠，太子妃九月末离宫，他曾一度以为是自己抢了正宫风头，为此沾沾自喜、骄纵不已。可后来他发现，太子殿下与太子妃虽相隔千里，但联络并不断绝，两人通信每月都有，频繁时甚至一月数封，洋洋洒洒，似乎怎么都说不完一般，太子殿下每每写回信也是郑重其事，长考许久。
少年心头发酸，十分不解。闾丘一门虽说出身极高，但如今业已落败，纵然有陛下亲自赐婚，可那不还是寻常权贵联姻的那一套？与相爱有什么相干？这太子妃明明也不和婉，与太子也不亲近，凭什么能得他如此交心，还有如此一丝不苟的尊重礼遇？
辛襄心中千万事，自然顾及不到这微不足道的少年的微不足道的腹诽，看罢家信，他卷起一折于火上焚烧，纸绢被火舌舔成寸寸灰烬，复被他按灭在钵盂中，随后坐定，铺纸，湮笔……
一双手在此时从后面攀了过来，不轻不重地帮他按起来脖颈肩膀，辛襄正心事重重，这般贴心适中的解乏他自然受用，便轻笑了一下，抬手拍了拍少年的手背，表达赞许。
“是给太子妃殿下回信罢？”
少年一时忍不住面露欢喜，开口搭话，“太子妃是快要回返了嚒？北方苦寒，她归宁也太久了，是该回来了罢？”
墨锋凌厉，毫不收敛，辛襄原本就还在斟酌，少年这插嘴让他瞬间火起，他反问：“你想说什么？”
少年有些畏惧地耸了下肩膀，小心地说出自己翻覆想了许多日的说辞：“寻常人家的婆姨回了娘家不肯回夫家，那户人家尚且要被人说三道四，何况国之太子妃？太子妃殿下远在千里之外，不思回返，终究是不太合体统的，殿下难道不曾听到传言嚒？传得可难听了……”
辛襄听着心烦，忽地叩紧少年的手腕扯到眼前——
“挑拨太子与太子妃，纹卿你想搬弄什么是非？直说。”
辛襄犯不上为了个男宠大动肝火，可君王不怒，照样流血五步，少年被他扯得踉跄，不由就瑟缩着跪倒，求饶道：“……哥哥。”
辛襄一怔。
少年在他面前跪伏着，扬起的脸上有一双沁了月影的眼睛，晶莹剔透，光华熠熠，明知道不是一个人，可他听那一声呼唤，对视那一双眼睛，辛襄一颗心还是不争气地软下来。
想到此，他烦恼地蹙眉，怒气却已是消了大半：“我上个月生病时候少接了一封信，你扣下的？”
少年就像是只被豢养的猫儿狗儿，智力不足不以让他撒谎，听到这话他还委屈上了：“臣又不识字，扣下也没偷看啊，之后不是又偷偷送回去了嘛……”
辛襄眉头大皱，看了眼案上绢纸忽然就不斟酌了，将刚写了两列的回信揉皱，扔掉，站起身来，“不识字才是你的造化。”
他知道西旻是怎么回事，只是懒得和纹卿多讲。去岁西旻离京前仔仔细细与他交代过，此回北境，明为归宁，实为陛下密探，与他来往信件闲谈中多夹杂北境局势。
辛襄一时又想到刚刚西旻信中所托，不免烦躁起来，朝还跪着的少年吩咐，“起来！为本宫更衣，本宫要去面见陛下。”
&#183;
清凉殿，辛涧寝居办公之地。
一阵舒爽的笑声从重重宫阙中传来，帝王心情不差，于宫苑散步时正撞见赶来觐见的太子，难得地与他并肩同行了一段——
“你看看，寡人这儿媳不错啊！东境派出去的粮秣被大雪淹了，库里戈大会公羊颛顼两族再起祸乱，太子妃关键时刻召集闾丘旧部族征集陈粮帮齐嵩解困围，这才挺过了上个月的倒春寒……齐嵩上表请旨让寡人赐诏嘉奖太子妃，你看看……”
帝王鲜少褒奖人，更鲜少如此得意骄傲之神色，辛襄纵感意外，但看着那表章上的溢美之词，也还是情不自禁地与有荣焉：“托天衍社稷之福！北方解一场兵乱，这灾年也算是过去了。”
此时，他们已走进帝王的办公之所，辛涧执手拍了拍辛襄手背，边走边道，“太子，陌上花开，该接太子妃回家了罢，这北方不彻底按住，迟早还是要跳出来惹事。”
辛襄抬头：“陛下之意，是着即开战嚒？”
辛涧展袖：“北线一直是寡人心头忧患。这乱局之所以拖得如此之久，只因一直没腾出手来，现在好了，是该彻底料理一番了。”
辛襄：“不知陛下想让谁领兵？”
辛涧举步于案后坐定：“依太子之意呢？”
西旻信中请求，辛襄原本还有疑虑，此时对照帝王所想，他犹豫全消，立刻展袖推手进言：“依儿臣之意，此时不能战。”
辛涧抬眉：“具体说说。”
“一则如今国内兵政几经震荡，尚未彻底整改；二则北人凶悍，论马背冲杀，朝廷并无优势；三则北地纵深极长，大军远征绝无速战速决之可能，天衍无功而返事小，朝廷自乱事大；四则长远看，陛下新政未稳，一时出兵易，事后安抚难，纵能得胜，也是干碍大局，事倍功半。”
辛涧父子纵然家事微妙，可任事谋划从来默契非凡，南境平乱也好，新政推行也好，他们是天下最高层级的掠食者，心狠手辣，野心勃勃，他们爱他们的千秋大业，爱他们的王权至上，愿意倾尽一生的心血和抱负来治理这个国家。
“那依太子之意，北境该如何？”
“北人治北。”辛襄没有迟疑，西旻的请求在他脑海里迅速形成定策，“齐大人并非无能之辈，但北境诸事却频频掣肘，既然太子妃有解围北方之力，不如陛下就许她得心应手之名分，让她一试。”
“太子以为什么名分合适？”
“副总督。”
“你不想让她回来？”
帝王倏地抬眼，不动声色地扣响桌案：“副总督弄不好可是要打先锋的，太子舍得？”
“自是不忍，但为国分忧，不敢怜惜。”
“此事非同小可。”帝王垂着眼帘，手肘缓缓搭上椅座，“北境局势如此动荡，公羊颛顼明火执仗，二线贵族蠢蠢欲动，一个男人上了马全民皆武士的地方，以齐嵩之老练尚且要束手，她一个姑娘家，能有什么办法？”
“不妨一试。”
辛涧反笑：“不妨一试？”
辛襄：“太子妃头脑清楚，一步步也行得明白。此事虽无胜券，但有东境做夫家她自是无所畏惧，就算失手，咱们大不了帮她收拾摊子，改个策略，改副说辞，到时候再把人接回来，什么局面会应付不了？”
得实职，举荐副总督，这便是西旻此次来信之请求。
辛襄半个时辰前的确是在犹豫，他虽知西旻处事干练，但心头本能地有些不安，他并不奢求她能顺利平乱，但觉自己好似是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刚刚听父亲有出兵快刀斩乱麻之意，这才暂放犹疑，坚定举荐之心。
“罢。”辛涧叹了口气，道，“既然太子都这么说了，那便让她试试。”
他袖口轻轻一扫，无意中打落案上一页纸张，那落纸飘飘，正好飞落辛襄脚下——
帝王神色微变，辛襄却不查，垂头拾起，但见纸上一行时辰：三月十八日，卯时正中。当中一个大字：隆，乃赐予洪福，国运绵长之意，像是要取给谁的名字。
辛襄并不多思，将纸页拈起，递还过去。
帝王端坐上首，瞧着那纸笺，原本平舒的眉头又紧缩起来，突兀道：“四时家宴，咱们高辛氏的人丁席位便又少了。”言语间略有不振之意。父子俩关系不睦，辛襄与同父兄弟更是疏离冷淡，辛襄闻言心中尴尬，稍退两步，正欲辞下，又听帝王忽道：“阿襄，待过些日子你便二十岁了罢？”
远声是先帝取的字，襄却是父亲取的名。辛襄不知陛下日理万机，竟还记得他生日，僵直地点了下头：“……是。”
帝王右手弯曲，食指敲了敲案上纸笺，缓缓道，“男儿冠礼，便是成年，也是时候了……你学着帮父王辅国辅政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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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夏天。
神京动作不断，储副冠礼，太子辅国。紧接着，朝廷撤除赤炎兵制，中、南、东三境另设旗号，调转旧部，重建军政布防，一时间君王直掌六卿，解析兵将，天下权柄尽收神京，王权大盛。章华太子身在其中，虽未被分得兵权，但一应改制事宜皆由他上下奔走，各路权贵看得分明，开始争相往东宫送女儿，更有消息灵通者，暗暗琢磨起该如何送儿子。
夏日，蝉鸣聒噪，无孔不入。
外间翻天覆地，邻近西南的象郡仍死水不动，波澜不惊，还是正午，郡尉府后堂已是醉了五个大汉，七扭八歪地倒做一堆，喋喋不休，细观其样貌，正是去岁七月让人侧目一时的马童、王喜、乌晋等人，因斩杀飞将军有功，还曾赐金封侯。
“娘的！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我此时若在神京，是不是少说也是个百夫长……？”
一人大着舌头，壮志未酬地抱怨，“这破地方要钱没有……郡尉也不能自己留，要玩的……嗝，没有，晚上酉时一过街上全关门，日子淡出个鸟，还不如当年跟着本家晚上去畅欢楼快活……”
其余人嘴唇也蠕动起来，醉醺醺地车轱辘话开始转：“陈留王……谁把他当王啊，他就是个流放犯，说什么封侯，我们就是他的狱卒！破地方，给我王位我都不要……”
马童：“陈留王要是作个乱，让我们有点事儿也好……呕……娘的，他也太没上进心了，他手底下那个谁，爱盖房子的那个将军，现在闲得连房子都不盖了，开始搞农桑了……这村野破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头啊，什么时候才能回神京啊……”
“老马，不管怎么说，那个疯婆娘是走了，都三十岁了罢哈哈哈哈哈，老大不小了，终于卖出去了。”
“啥？”乌晋揉了揉惺忪的眼，“她都三十岁了？操，枉老子还想试试她，她那个胸，可真是大啊，要是她能服软，我还想勉为其难收了她呢，会化形，不用干别的，一直给老子生儿子就行，把我们老乌家的血脉好好传下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要我说这年头就是邪门啊，听说了嚒，陛下把北方副手给了个女娃子，真不知道丫头片子能理出个什么鬼！神京是缺人缺疯了吧，怎么没有人想着咱们呢？！等咱们哥儿几个回去，干他一番事业！”
“对——！”其余四个人一起振奋了，同时粗声吼了一句：“干他一番事业！”
空空的郡尉府后堂被他们这一吼震了两震，颇有些气壮山河的意思，无奈这一声喊得太大，喊罢，五人脑子皆是一荡，酒意上涌，一瞬间，五个昏了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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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这里可以养小猪，把水引进这里，顺着凹槽可以直接淌进槽子里，饲料就放在槽底下，存量足够五天，备好一次每日过来看一看就行，节省人力……”
高原湖泊，梯田鱼米，碧波温柔，霞光辉映。
何方归兴致不错，引着数人做着解说，就在二十几天前，他的想法还只是小尺寸木质模型，因为法式过于新奇，和工匠瓦匠前前后后验证了三遍，这才放大了尺寸施工，坐落成眼前这三大简猪舍。
暖风融融，鼓入袖中，忽有前排俊俏郎君歪头探看，指着楣檐下的黑圈，好奇一问：“那那个呢？那个是什么？”
郎君玉带襕袍，衣色清浅，举手投足间一抹帛光，气度绝然。来人许多都是随个过场，何方归说什么尚且记它不住，更不要说发问，乍然听他开口，无人觉得兀然，只道这声音温平带笑，如沐春风，入耳便生欣喜愉悦之感——

第202章 布局（3）
郎君玉带襕袍，衣色清浅，举手投足间一抹帛光，气度绝然。来者许多都是随个过场，何方归说什么尚且记它不住，更不要说发问，乍然听他开口，众人皆是一愣，可也无人觉得兀然，只道这声音温平带笑，如沐春风，入耳便生欣喜愉悦之感——
此时辛鸾边说边转过身来，唇边衔着笑，面若桃花。
少年身高长了些，青涩的面孔逐渐长开，更显俊雅端正，贵气温平。何方归擦着众人侧过身去，笑呵呵地去给陈留王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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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岁辛鸾他们刚来的时候，辛鸾清算滇城人口，城中百姓也就八万，还多是些孤儿老弱。
那段时间，风波未净，有很多人投奔辛鸾，也有很多人离开他，但多是些逐利之徒，不足为道，辛鸾按部就班地接待，不断地从外祖父哪里借钱借物，将手底下人去领西南各地，自己则总领发令、税务、滇城重建，开商路，通百业，激赏移民，鼓励商旅前来建城揽工，逐渐的，这座城池开始真正热闹了起来，老士族们的子弟不断返乡，百姓门户兴旺，整个城池开始鸡飞狗跳、牛吼猪叫，城中铺子里开始卖出各种花样，竹编，紫陶，刺绣，银器，鱼啊，虾啊，腊排骨，烧豆腐……前些日子辛鸾随口问了一句人口，常驻人竟已然增到了十三万。
今日又是旧例携老士族来看百姓民生，何方归虽是个将军，但营建之事上颇有些匠才，新修改进的猪舍落成了，便也正好与各位公族介绍介绍。
“王爷。”一群人呜呜泱泱的，今日之事将毕，婧氏长子便趁隙近前。
辛鸾侧目，见是他不由露出露出笑容来：“景兄。”
辛鸾能与西南老士族相处融洽，千寻征穿针引线自是功不可没，这婧氏的长子在初期也是帮了大忙的，此人二十五岁，知大体，头脑又清爽，脾气还合辛鸾的口味，两人可谓是交情不差。
婧氏景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来：“王爷折节，臣有几句私话想对您说。”
何方归那方继续带众人去看女桑去了，辛鸾略一点头，随他行到僻静处。婧氏景心中欢喜，本想避人耳目快些说完，谁知辛鸾一动，人群外围那位九尺有余的勇士也亦步亦趋地跟了过来，他厚铠重盔不见面目，但是壮硕的身材宛如树干，一举一动，立刻营造出轰隆隆的山崩之势。
婧氏景：……
众人听到声音自然也齐齐转过身来，辛鸾也无奈，笑着递给何方归一个眼神，让诸位继续，紧接着笑着回头拉着婧氏的手又往僻静处走了走，安抚道，“景兄但说无妨，我这侍卫不会透露半个字的。”
辛鸾都这般说了，婧氏不再纠缠身后那大块头，有些腼腆地开了口，“说来惭愧，此事原是臣家中私事。半月前三月街节，小妹出街游玩，偶然间得见王爷，回府便始朝思暮想，茶饭不思，还说非君不嫁。臣知王爷身份尊贵，婚姻之事非同小可，然实在是不忍妹妹受相思之苦，故而思量再三，今日斗胆来说媒妁之言。”
辛鸾唇边带笑，静静地如数听完，这才抬头：“小妹倾心之意，本王感激，不过景兄有所不知，本王业已成婚，实在不能再行婚娶。”
婧氏料天料地，没料到辛鸾这神来一句。
他呆了一呆，傻傻地盯着辛鸾看了数个弹指，辛鸾神色如故，与他对视。
婧氏自知失态，赶忙垂头，苦笑一声纾解尴尬，“王爷……也不必如此直接回绝于我……”
“好男儿有两个女子不算什么，您若拿不定主意，不妨先见上小妹一见，若是见后仍是无意，再推脱不迟。我婧氏儿女心性直率，却也绝非胡搅蛮缠之人，婚姻之事非同小可，以已婚之名推婚，实在……有些不妥。”
辛鸾闻言失笑：“景兄莫不是以为本王在虚言搪塞你？”
“不敢。”
“还说不多心？”
辛鸾以拳敲了敲他肩膀，声音宽和，推心置腹，“我是真的成婚了，当时虽说年纪小，却也是正经行过大礼的。”
“终身既定，一生一世，真的是没有第三人的地方。你若还不信我，自可去问何将军，我麾下旧部皆知此事，没有抵赖的。”
他语气温柔，语义却颇为坚定，婧氏听他说得有鼻子有眼，心头也不免摇摆起来。
辛鸾也不逼他，拉住他的手回身，慢慢行着要去跟上众人，婧氏眼见自己的提议被轻描淡写地驳了，想到家中妹妹，又生出些不甘来，再进一言，“王爷别恼，可容臣再问一句？”
辛鸾：“你问。”
婧氏：“这一句大抵有些冒犯，但并非臣存心问东问西令您难堪，实在是不说清明回家无法答复妹妹。”
辛鸾失笑：“这么拘束做什么，无妨，你问罢。”
婧氏抽出自己的手来，行了一礼：“王爷这两年深居简出、形影落寞，众所皆知，可既有良伴，那为何不见其人啊？”
辛鸾的身躯一下子便僵直住了。
身后的侍卫粗鲁却敏感，察觉到主君情绪失落，立刻大踏步地走过来，想要将婧氏撵开，婧氏眼见他一动便吓了一跳，赶紧道，“是臣唐突，王爷既有难言之眼，在下便不追问了。”
他声音急切，辛鸾这才如梦初醒，抬了抬手，让那侍卫止步：“……无妨。”秋色绚烂，他笑了下，笑容并不悲沉，甚至还有些许爽朗洒脱：“景兄误会了，没什么难言之隐的，我那爱人只是出门散心去了，过不了几年……”
他笃定又从容：“便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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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如梭，白驹过隙。
天衍十八年按部就班地滑过，天衍十九年不急不躁地如期而至，一月，二月，三月，白日如常，蒸蒸日上，也平静无波，四月，志得意满的国家终于有了件像样的意外：大祭司况俊嘉祥去世。
老祭祀躬敬天命，侍奉三朝，在天衍朝十九年，以七十八岁高龄逝世，炀帝下旨，以国礼设祭厚葬，百官素服出城，天下三日禁行嫁娶。御使、宗室、重臣、亲缘、旧友，一时间老祭祀府上车水马龙，各方人马亲自登门，遣使悼念。
简素肃穆的祭祀堂内，一些官员也在窃窃私语着，互相询问可知老祭司临去前可又占出卦词来？这位祭拜五岳三清的祭祀地位超然，在他们眼中从来是伸手一触，便可窥探天机。当年的开城门，迎王师，之后的“日下生日”，炀帝登基时唱祷祝词，现在坊间又传出炀帝新政最后落地也有大祭司参与策定，他们这些凡夫俗子心生敬畏，都想趁此机会探些消息，以期拨清宦海前路。
司空复一身常服，坐在祭祀府外酒楼的二楼雅间中，支开窗格，默默的看着楼下冠盖如云，车水马龙。
“等多久了？”
雅间木门倏地开了，一人长身长腿地迈进来，一年多不见，他身上凛然的威仪又深重了许多。
司空复赶紧起身推手：“太子殿下。”
“嗯。”辛襄略点了下头，姿态随意摆手入座，“匆忙回来的罢，你也坐，咱们君臣边吃边说。”
司空复于天衍十六年十月由武将转文臣，炀帝记他渝城先登之功，任其为渝城郡副郡尉，职位不大，恩信却隆。辛襄对这个从自己帐下转投地方的下属倒是并未记仇，他知道司空一族行事素来轻缓，一则齐嵩去后，司空大人任宰执，父亲害怕自己在神京踩错了脚，把儿子调往地方历练，这手棋走得没问题，二则当时陛下也没有流露出重用他的意思，重臣嫡子与储副如此交好，这本来也是件招忌的事情。
“殿下，您年初下令令国内男子书年，二十三到二十五岁全征做地方兵源，此事……”司空复缓缓开口，边吃边说。
朝廷、人才、税收、田赋、武备……
如今帝国新政推行涉及方方面面，两年前谁也不会料到一向以性格复杂、手段强硬著称的陛下，会在公子襄成年后，大胆放权任用。
如果说陛下是运筹天下之人，那章华太子就是那柄如臂指使的开刃利剑，切分权责，锋芒毕露，年纪轻轻便已近天下之宰，在神京，太子府的风头甚至可以与司空丞相府比肩。
很多事情刚发生的时候，做臣子的其实并不能探测到主君的心意，要等尘埃缓缓落定，才能从许多布局中窥见帝王的意向。譬如，炀帝为何忽然提拔太子，一切实际实权分予丞相府与太子府两处执掌？司空府也是在去岁年末才想清楚，丞相行事持重，太子毫不藏锋，这二者配合推行新政，才算是严丝合缝。陛下锐意进取之心不怠，一个庞大而令人生畏的帝国尚在凝聚之中，又怎么会为国事而率先忌惮太子？
辛襄不喜琐碎俗务，司空复这般说话简略、头脑清明的汇报，他便尤其喜欢，三言两句谈罢正事，两个人便聊起了各自私事，外间人声不绝，时不时有重臣宣号，司空复忽道：“倒是许久不曾听闻齐二的消息了。”
辛襄筷箸一顿，紧接着如常道：“本宫也不知他近况。现在齐二了一切任事，都是直接与陛下汇报。”
司空复空口咀嚼了两下，斟酌道，“臣与殿下与齐二，这是儿时便有的交情了，如今疏远了，心中总不免空落落的。”
辛襄冷冷笑了一下，“阿复大可不必。齐二此人胆子太大，收缰则为能吏，脱缰则为乱臣，便是本宫也不敢与之交，还是让陛下直接驾驭罢。”
司空复抬头，心道，这话真是刻薄又尖锐。
他们这些人里，单属齐二对太子最为忠心耿耿。他耳闻过齐二此前行事，不过是最早依附了陛下宫乱夺权，急劲主动了些。辛襄如今谅解了父亲，却不肯谅解这玩伴，认为“王储之事，常人不敢言，齐二存了彼若不贤，另一位便可取而代之之念，上蹿下跳，这才闹得手足相残，朝野震荡”，直将十六年春冬两月的无数骇事归结于齐二。可换个角度，不识时务、不肯拥戴新帝之人，今日早已被排挤出了权力中心，最后站队者，错，最先站队者，错，反倒是自家这般姗姗来迟的门户，歪倒正着，得了太子青眼。
人生际遇，也真是不可言说。
司空复叹息，无可奈何却只能随波逐流，附和道：“谁说不是，齐大人一生谨慎，怎么便生出这般狂悖怪异的儿子……”

第203章 布局（4）
又是春天。
紫红色的三角梅依时令开放，西南四方隆起的褶皱山脉仿佛天地四片精雕的扇骨，连绵尽出，便怀抱着落下滇城这一方盆景。
“行啊！我一路走来，眼见原来十八家老字号全开了回来，这滇城真是大变模样了啊！”
爽朗的女声穿堂而来，辛鸾正东苑后堂看著书，闻言颊声笑意，立刻释卷起身：“姐姐？”
石屏馆内的丝棉布帘被人从外撩了上去，一红衣的锦绣妇人大步迈进来，游目一遭，朝他招呼，“这三月街节你筹备得很热闹啊，我看这东苑也一路张灯结彩的。”
辛鸾许久不曾见红窃脂了，此时见她自然是眼底一亮，欢喜地快步迎去，拉着她便往后堂走：“姐姐前几日回信不是说这次不回来了嚒？早知道我便去城外接你了。”
红窃脂浑不在意地摆手，“都是小事，我自己又不是认不得路，”说着拿手比了下两个人的高度，惊喜道，“你是不是又长高了，上次见你你还与我差不多呢。”
辛鸾笑，牵着她穿门过户，随口应，“这里水土养人呗，”说着从东苑往西苑处，一壁走一壁与她说，“去岁我翻修了公主府，给姐姐留了院落，我带你去看，你一定喜欢。”
辛鸾所住王府乃林氏国公主府改建，南召巷中一巷一户，占地颇大，红窃脂只知去岁多事，辛鸾忙完难民忙剿匪，不想他忙中偷闲居然还有功夫重修公主府。
要说这西南之地，乃是天造地设的肥沃家园，无奈天衍立国以来，交通闭塞，无人打理。去岁秋末邻近两郡邑闹灾，大批的难民听闻陈留王治政之雅名，闻风一涌而来。辛鸾当年渝都大瘟疫都管得，对他们这些灾民自然不会不顾，西南积粮不少，他按部就班地开城门救灾，收纳移民，顺顺当当地平了一场风波。
滇城里吃饭的人多了，干活的人也多了，民富了，接下来就是该被盗匪惦记了。
寻常地界，管事往往对匪患心存畏戒，管起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敢大动干戈害怕遭到报复，但辛鸾不是，他温良恭俭，却也手起刀落，凡有盗匪洗劫，来一次他杀一次，尽数推去菜市口砍头谢罪，毫不含糊。
巢瑞、千寻征、陶滦等人，辛鸾都另有安排，区区盗匪便也根本也没有劳动他们。
原本滇城的老士族和大户人家就有养一小撮民兵抵御外患的习惯，辛鸾直接将这些人与乡勇共同组织起来，让何方归每月施以军事训练，平日里大家各安本业，一旦有事鸣钟为号，与附近乡村的武力相互勾连配合，半日可以出现三千人武装。保卫自己家园，西南人无不尽心尽力，到后来，山上盗匪渐稀，各自散去，连城外一大片果林上的李子桃子，都无人敢再抢。
土地测量，寓兵于农，肃清盗贼，整顿治安……数项大政缓缓推进，西南人恩怨分明，恨二十年前赤炎屠城三杀，却也爱陈留王府上上下下尽心尽责，责无旁贷，凡王府涉手政务，无人以权谋私，无人因漏聚敛，对百姓甚少苛扰，四乡的农民受其恩惠，常扶老携幼，送来自家新鲜的果菜以表心意，各路士族心悦诚服，纷纷效其幕下，出入行事，名手写家感激其德政，汇聚一处，城门题字，立碑勒石……西南父老爱护辛鸾，纵然知他流放于此乃是因高辛氏内政斗争失败，却也不遗余力地为他保全面子，为他编造无数传奇。
是时千寻征正在西南某边陲城邑练兵采矿，辗转听到那让人啼笑皆非只怪天命的传闻，都忍不住说三年前的邹吾一定有他的私心，所以才想方设法让辛鸾来到这片土地，碧血凤凰主春生，转兴衰，西南能在他的治理之下起死回生，实乃风水有灵，三生有幸。
而陈留王府客人多的好处就是，王府厨房十二时辰都有人当值，无论是正席还是小吃都叱咄可办，除了正常的名门士族的大宴，游侠乡勇登门，厨房配办手抓饭，竹簸箕上铺满荷叶，青辣椒任客人在火上自行烧烤，蘸盐水下酒；文人登门，王府则是临水斫脍，以荐芳樽；外地食客前来，便请品尝当地特色菜肴，炸竹虫、包烧脑花、牛骨髓，鸡枞鱼羹、辣炒螺肉、竹排烤鱼，小孩子来，便小碟小碗的炒米糖，虾子冬笋，虾子豆腐羹……
因为辛鸾在，山间的小猴子、小鸟儿都爱来往王府里凑，时不时进来觅食，王府的幕员办公时办公时干练卓绝、勤苦耐劳，休闲时便逗它们玩，手边是王府预备好的一碟碟瓜子、拐枣、酥红豆，方便投喂。
前苑日常设席宴请，后院分东西两苑，东苑办公，有会泽院、石屏馆、摩崖石刻、衲霞亭、石狮、华表等石雕，西苑消闲，有茶花园、豆香园、姊妹楼，三角梅与茶花点缀其中，放生池里满是大大小小的乌龟，一路行来湖光山色，四季皆宜。
“你这府邸修得可真是用心，邹吾回来了，怕是都不敢认了罢。”
红窃脂惊叹着进了辛鸾起居的院落，忍不住赞叹，说到此忽然想起什么，往怀中掏了掏，“瞧我，最重要的忘记了！内史郡忙，你问我为何忽然来了，还不是那信鸽乱飞飞去了我那里，喏，千里送信。”
说着一折信笺递来，分分明明的“良月”两字落款。
辛鸾薄薄的眼皮一跳，弹指也等不得般，立刻探身过去拆开——
红窃脂看他表情严肃，忍不住盈盈地笑，“瞧你，紧张什么，又没人和你抢。”
辛鸾两手举着信笺正看得用心，听她打趣，耳朵蓦地便红了，眼皮飞快地于纸绢上抬了一下，嗔怪地乜了她一眼——
咿，好凶。
红窃脂看着他好玩，心道这么久了，辛鸾空长了稳重，还不曾露出这般活灵活现的少年气，便忍不住转圈偏头，逗他一样，要仔细判读他脸上表情。
辛鸾又气又羞，护着那一页信笺，被红窃脂瞅得直转圈。红窃脂耍起流氓来，挤眉弄眼地戳他，“邹吾他说什么了啊你这幅表情？让我看看？”
辛鸾故意板起脸，嘴角却又不争气地咧开，埋怨地拖长了声音，“姐——！”
红窃脂摆手大笑，“好好好，不问不问，左不过一纸情话罢了，你们夫妻俩的腻歪劲儿我还不清楚，常人可比不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辛鸾那股子躁动的喜悦被自己压住了，他看定了红窃脂，试探问，“中行郡尉对姐姐不好吗？”
“唔？”红窃脂正要试一试小案上的方糕，辛鸾府上的小食实在是太足备了，在各院落里穿梭，不饿都要被这王府弄饿了，她听这话一愣，抬头：“你怎么这么问？”
辛鸾斟酌了下，坐在靠窗的一侧，缓缓道：“姐姐成婚也两年了，我听说中行府上的小妾这两年间好几位都有了身孕，姐姐却一直没有好消息，我便想着是不是中行沂那厮冷待了你，你要是受了委屈要说啊，我也好去给姐姐出气。”
红窃脂闻言失笑，“臭小子，你们都想什么呢？你这一个问我为什么不怀，仇英一个也问我为什么不怀，你们这是当我下猪仔吗？府上小妾和我能一样嚒？她们在府中呆得无事，生便生了，我这几年一直帮着中行沂练常备军，他只通钱财，对军务半丝不通，这事只能抓我来顶缸，你觉得我挺着肚子练兵，这合适嚒？”
“姐姐在避重就轻。”
辛鸾垂下眼睑，闷声道，“我是在问你婚后感情好嚒，舒心嚒，当时你嫁得匆忙，说西南不能一直被困着，他来提亲，你便答应了，可我只怕你过得不快活。”
红窃脂轻轻抽了口气，握住他的手，“小阿鸾，你想太多了。这世上的夫妻在一起，本来很多就只是搭伙过日子而已，你随便去问，大家都没有说很爱，也没有说不爱的，这就是我们常人的造化了。中境三邑之一的郡尉，相比其余二十几个小郡很体面了，你还能想到比中行沂更好的婚配嚒？”
红窃脂顾左右言他，又避开他的问题了。
院外忽有滇金猴敲窗，辛鸾默默地收回手，转身挑了竹帘子——
她明知道过得快不快活和夫君的官爵没什么直接联系的，按照世俗的道理，邹吾与“良配”扯不上半分钱的关系，那他大抵就是世上最不快活的人。辛鸾拈起小案上小洋芋递给窗外的滇金猴，它伸手接了，继续摊手，辛鸾无奈，从格子里又拿出一块牛肉干巴，猴儿这才满意，两手一勾，作揖般点了点头，三窜两窜地溜走。
“姐姐还记得申良弼嚒？”
毫无干系的，辛鸾忽然扯到这个名字。
红窃脂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诧异：“……嗯？谁？”
辛鸾重复：“申良弼。”
红窃脂反问：“他还活着呢？”
辛鸾眨了眨眼睛，见她的回答并无异样，不由笑了笑，“没什么，只是忽然想到了而已，他的确还活着，在渝城郡担任着个小官，祸害遗千年嘛……”辛鸾瞧着时间差不多了，想着厨房也该开午饭了，便起身，欲引红窃脂吃个便饭。
此时外间忽有一人来报，隔着竹帘赫然是前几日辛鸾安排了差使的吏员。
辛鸾心头不详地一跳，赶紧给他使了眼色让他别说话，但是无奈此处是他私人住处，那吏员之前又被辛鸾嘱咐事情不容耽搁，一旦回来立刻报给他知晓，故而辛鸾这隔着竹帘云山雾罩的一眼，那人根本就没看见，上下嘴皮一打，干脆道：“王爷，五位客人现已接到，文林侯、中水侯、郎中侯居幽林坊，祝陈侯、赤泉侯居茶花园，途中一切顺利，卑职特来回禀。”
辛鸾倏地闭上眼睛。
果然，红窃脂仿佛被火燎着了一般，忽地站起身几步逼近：“你说谁？”
三个字，凶狠而勃然。
仿佛一头愤怒的母狼在攻击前磨牙吮血。
那吏员一哆嗦，这才看清内室之中居然还有外客，乍然听到这危险的一问，全身汗毛都要竖了起来：“文，文……林侯、中水侯、郎中侯、祝陈……”
红窃脂不等他说完，已然骤然回身对辛鸾怒目相向：“你请他们来的！”
辛鸾紧皱眉头，迟缓起身：“姐姐听我解释……”
可红窃脂没有耐性了。
她像是一蓬骤然点着的烈火，犀利的长刀出鞘之声忽然炸开在寂静之中，她抽刀而出，刀光就有如闪电一般刮擦溅落，而她毫不犹豫地，掉头就往外走！
“幽林坊和茶花园是罢？我回来再听你解释！”
“姐姐！”
辛鸾变了脸色，怒斥着扬声一喝！
就在他声音未落之时，一座九尺有余的大个子忽然从天而降！辛鸾那个凶猛的侍卫没有再带头盔铁盔，浑身钢铁般的肌肉直接外露着，光溜溜的头颅上红筋遍布，山一般轰隆砸在辛鸾的小院外，盯住竹帘后的红窃脂，凶猛咆哮！
“辛鸾！”
红窃脂一颗胸膛就像是即将爆发的火山岩浆被人狠狠扣住，她喘着气，恼恨回头，“你想干什么？你是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人嚒？你不杀他们，你拦我？”
前来述职的吏员已经吓瘫了，眼见这忽露真容的庞然大物砸在眼前，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完全不知如何是好。辛鸾轻轻扫了那人一眼，思绪一掠，居然没有开口让那位先出去，平静地垂下头，仿佛是亏心而不知如何应答一般，没有说话。
红窃脂在他的沉默中出离愤怒了。她冷笑，“所以是故意瞒我的是嚒？若不是我今日突然来了，是不是还撞不见这么精彩的一幕？辛鸾你是已经忘了申豪了嚒？他的死和你有关你还记得吗？当初若不是你杀了他全家，你身边那个小白脸会猜忌他嚒？你哥会把他分尸嚒？你是把所有人为你流的血，都忘干净了嚒？！”
空气中有出奇的难堪。
辛鸾没有说话，他只是沉默着低着头，像是赎罪着看着自己的倒影，许久，他才嘶哑道：“姐姐，来者是客，只要是在我的屋檐下，谁也不能动我的客人——”
“你也不行。”
红窃脂惨笑两声，持刀的手像是突然没了力气，令她凄然地后退两步：“所以这又是你的委屈求全……？你的新招数？你现在不仅要向辛涧下跪？连他咬人的狗你都要下跪了，辛鸾你是羊羔子吗？你是哪怕叫得大声了点都害怕被狼叼走的羊羔子吗？为什么不打回去？邹吾还背着骂名远走天涯，你委曲求全地跪着，难不成还想让辛涧主动给他一个特赦嚒？！”
辛鸾喘着气，手臂上的青筋倏地耸起了——
可只有一息，他颤抖着松开紧绷的拳头，压抑住明显的怒气：“姐姐，你言过了。”
他脸色苍白地走上前去，勉强露出个笑容来，“你若是不想看到他们五个人，我这就派人送您回内史郡去，你息怒，大好的节日何必……”
“不用麻烦。”红窃脂冷冷地打断他，刀柄倒转，直接拦住辛鸾的好意，“陈留王行个方便，我摘了他们的人头就走，这事儿绝落不到王爷您的头上。”
辛鸾舔了下嘴唇，垂下眼睑，又靠近了些，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劝道。
“姐姐，你今日杀他们泄愤简单，可行这样的意气有什么用呢？飞将军不能死而复生。况且你要带着这五颗头颅去哪里呢？西南不敢留你，内史郡亦不敢留您，都这么多年了，您要往前看啊。”
这本是再推心置腹不过的体己话了，可是红窃脂的目光却倏地阴冷地射过来，因为距离太近，那眼神几乎亮得有些吓人——
“如果有人杀了邹吾并把他分尸五块，辛鸾你自己说，你会往前看嚒？”
女人的声音就压在喉咙里，辛鸾猝不及防，僵硬的脸颊忽地狠狠地抽动了一下——
“你看，你不会了。”
红窃脂后退一步，面露冰冷讽刺：“说什么意气，只是申豪在你那不重要而已。”
本该动怒的，可是不知为何，辛鸾在她这句话中倏地平静下来，他撇了下头，淡淡道，“姐姐这样类比，没有道理……”
他言语平静，没有丝毫置气的意思，随后扭转过头来，目不转睛地看定她：“我从未另有婚姻，邹吾也从未说过要娶别人为妻。可飞将军当年在我面前请求赐婚，求娶的，可不是姐姐你。”

第204章 红窃脂（番外）
如果你有中意的女子，大难来时，让她先逃出去。——滇城旧谚
从西南到内史郡，要走过一段险恶的崇山峻岭。霓汝，垭口，地狱谷，从名字听也能看出此处一片绝地，烟瘴缭绕，徙步难行，红窃脂是土生的西南人，从小在山沟里摸爬滚打，对这条线路的外延熟悉，可让她深入林嶂，她也是不敢的。
裴句小心地纵着马儿跟在她身后，一边低头看路，一边忧心忡忡地汇报：“前些时日，卑职又在军营里发现了好几册的谤书，都是写您的。”
红窃脂：“还是申家那无聊纨绔弄的？”
裴句闷闷地应了声：“嗯。”
红窃脂咧了咧嘴角，感觉牙疼。
三年前天衍改制，行政、军事上下都在大动刀戈。撤销了赤炎兵制，遣散转调麾下旧部，另设地方旗号，太子章华亲手接掌切分军务，内史郡因为地理位置原因需要，是上面钦点的地方兵制改动重点，地方男子二十三到二十五岁，全征做兵源，设与西境交接的戍卒，定岁从军训练，择优进入神京。
此乃酷法苛政。
裴句从渝都陷落后便一直跟着红窃脂在她身边做个亲兵，他知道她是怎样的女人，强硬有力，做事不打折扣。地方军事负责人在三川郡会议时，上首高傲的章华太子给他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他想不到，同样是高辛氏的血脉，陈留王那样温和多情，和他一起长大的另一位居然如此的趾高气昂，裴句自认红窃脂当时带去的都是内史郡精锐，可他只拿他们当无知乡愚，仿若脚下尘泥。
自从炀帝接管天下之后，裴句总觉得要打仗，慌慌难安，今日令男子书年，重建守备城防，明日又开始大规模清查人口，下面被上面折腾得来来回回，好不烦恼。
内史郡的主政郡尉中行沂，是难得的商才，可是让他管兵，一窍不通，裴句怀疑他是耳闻当年东南战场，红窃脂可与飞将军相互配合之英姿，想让她帮着协理军政诸事，才想方设法娶回家中。
裴句以平和心态去评价，只觉得神京政令难行，其新政比较适合东境，不太适合北方、西方、南方等边陲，而内史郡靠近西境，粗豪强硬之百姓，并不乐意买账。
然这不满总要有个出口，红窃脂是女子，又是如此的与众不同，便也就首当其冲。
裴句：“卑职斗胆，想问将军。”
红窃脂漫不经心：“你说。”
裴句：“那书上所写，是真的嚒？”
红窃脂皱了皱眉头：“真真假假罢，当年的事情，我好多也记不得了。”
裴句不清楚那书是怎么传阅而来的，许多老兵痞并不识字，但是自从扩军之后，识字的人家开始卷来形形色色的物事带进军营，其中就有这本书。
书中写的是个故事，说一名女子在烟花之地一舞献技献媚一名男子，之后男子动心，两人私会数次，亲吻拥抱，不想女子只为从他那里套得无数家族辛密，最后负心别恋，将他整个家族拖入深渊。兵营生活寒苦，一点乐子都是乐子，何况书册还真名真姓，煞有介事，女子用的是红窃脂的名字，那男子的家族是大名鼎鼎的申屠氏，亦是南境申氏。
立意恶毒的书或许不能传世，但是并不妨碍它当世的肆意传阅，裴句三年前在渝都，对申氏落败有所耳闻，知道那这绝非是红窃脂一人可以做到，故而无法想象撰书者该是多么无聊恶毒，居然随手将这么大的罪过丢在红窃脂的身上，以诋毁一位已婚女子的名誉为乐趣。
“我的感情……”
暮光低垂，林间染上苍白寒意，红窃脂声音低回，“跟那个写书的混蛋根本就没有半丝关系。”
很多人看来，一个女子与男子有了亲密的关系又不肯嫁给他，这本身就自带罪过，可凭什么呢？明明是两个人的事情，凭什么女子要做道德的被告？
“三年前六月的最后一天，在渝城，我接到了一个很奇怪的命令。”
清寂的环境让她忽然生出倾诉的欲望，红窃脂舔了舔嘴唇，缓缓道，“赤炎军当晚忽然下令让我出渝都，采购铜铁，这原不是我的事情，但是掌令很坚持，说是飞将军一力要求的，且是立刻就走……我当时摸不着头脑，但也没有多问，三天之后我在外地听说渝都被围，我立刻绕路飞回去才知道，小卓死了，墨麒麟死了，原本那天晚上，向繇是要炸了渝都的……”
“可这一切都没完，之后三苗人叛乱，辛鸾被俘，邹吾失联，申豪引兵出征……那段时间事情发生得太快了，大家都很慌，根本来不及反应，我其实一直都想问一问飞将军，你最初想站在的是哪一边？若是提前知晓计划，本可以透露给主君，可为什么你不说？既然不告诉主君，那就是与辛鸾为敌，那他有同袍，有红颜知己，有那个不争气的同宗小叔叔，又何必支使我出去避祸？”
“……我没想到他求过赐婚。”
裴句听得好好的，心头一突，没想到忽然这样的转折。
“求的是别的。”
“那姑娘我认识，有交情。有人评价我俩，说她如清湖，我如瀑布，我和她第一面就是那书里说的，在烟花之地跳舞，但有差别，不是献技，是斗舞，我三战三胜，她避退服输。不论身份之说，我一直觉得我比她强，容貌比她美，比她能干，申豪攻打三苗时，她只能在军帐中等他，我却可以提刀上马，配合着他合围包抄，我红窃脂是英雄，此生只爱英雄，也必得英雄所爱……可白骢之后我才知道……”
“原来有些事情……原也不在乎谁输谁赢。”
女人声音怅然，哀伤直触灵魂。
裴句悚然地听着，在这样巨量的消息里，慢慢地转明白过来，原来红窃脂心之所系，不是丈夫中行沂，不是书中大肆渲染的申良弼，居然是飞将军申豪，若不是听她亲口说出，谁能想得到这两个人还有渊源呢？
他很敬重红窃脂，确认这女人有傲视群雄的军事能力，只是无奈在嫁人后于内史郡接了个窝囊差事。此人有才干，辞色锋利，见事一针见血，遇事拔刀相助，有时听她排练军队预估战局，他并不知道如何相信她，但是每每必中，他只能对她的敬意更深一层。
他也很敬重飞将军。自然，许多人都敬重飞将军，天生贵胄，侠肝义胆，救帝子、保渝都、退三苗，他的功勋足以被人后人传唱，天衍十六年，渝都天灾人祸一起爆发，墨麒麟之死让整个南境直接滑向了无可挽回的深渊，是申豪临危受命，最后攒着南境军支撑到了东南大胜，此一役，他堪称南境干城。
可与飞将军的故事一起传世的女子，名叫白骢，不叫红窃脂。
传说那晚的杏子林，最后举刀与飞将军并肩的，是一位模样清俊的女子。飞将军夺了敌军的兵刃，反手将自己的“苍岳”扔给那女子，牵缰引马，在月夜下一路厮杀，只是最后一层重围里，女子没能跟着一起杀出，将军正欲回身救援，她为了不拖累于人，义无反顾地自刎在宝剑之下。
传说，那是忠贞烈性的女子，血迹已干，芳魂犹在，将来后人为飞将军编撰英雄的风流逸事，讲的也不会是她红窃脂。
裴句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劝解，最后也只能老生常谈：“将军，斯人已逝，还是看开的好，活着的人总要活着。陈留王乃性情中人，他对那五人未必不恨，想来应该是有他自己的方略筹谋，您为了这个与他闹伤了感情，不是让亲痛仇快嚒？”
红窃脂倏地回头看了他一眼，“裴句，你是我亲卫，这话我只对你说。”
“将军您讲。”
“其实我并不知道，飞将军的死，到底背后有多少凶手。”
这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句话，裴句稍稍一思，背后便滚下层层冷汗来。
“我三年前的确愤怒，我从渝都赶回前线知道申豪已经走了，沿着路去寻他，最后寻到满地血腥……我一直想知道杀了他是哪些人，辛涧将杀人凶手公之于众，我稍一查，居然是神京大户人家马夫、扈从之流，因为擅长拳脚被辛襄征召，陪着主子出生入死，因悬赏而奋勇拼杀……他们算什么东西？给人提鞋踩背的货色，他们杀了他……”
“辛鸾自己心里没有一杆秤嚒？他不知道自己最对不起申豪嚒？他都知道，飞将军建功而不居功，负责而不越位，不喜政治，不忘乎所以，邹吾在侧，他的确不是他最好的将军，但是他已经足够好，那一日申豪为什么身边只有数十人，这其中原委，他比谁都清楚，他不仅是死在那五人手里，他还死在自己人手里……”
阴暗粘稠的猜忌，背叛之痛，直痛骨髓。
这世上最难过的事情，是她都不知道自己该去怪谁。
“其实他很久都没有跟我说重要的事情了，我知道，他疏远了我，权利逐渐放在庄珺、徐守文他们身上，只把我当姐姐。”
红窃脂知趣，她知道辛鸾这是什么意思。他不再需要他们这样的人了，他的班底在变强大，不再需要快意恩仇、天真纯粹之人了，申豪死了，卓吾死了，自己被驱出核心，辛鸾亲手将那个热血、梦幻的英雄时代扼杀，换上一个个谨慎稳妥、老谋深算之人，看起来是他温柔多情依旧，可骨子里，早不同了。
“帝王之路，道阻且长……”红窃脂纵着马驹，于暮色苍茫中轻轻喟叹：“回首往事，一路尸骨。”

第205章 布局（5）
“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
三月街节，傍晚，酉时，陈留王府开门延客。
西南民风淳朴，凡遇婚庆佳节，大户人家都是要办流水席早晚迎客的，辛鸾入乡随俗，早早地派人装点城池，备好了饭菜酒肉，城中无论富贵寒素，皆可在当晚聚集陈留王府，吃酒欢庆。
酒香肉香，彩绸歌舞，酉时三刻，辛鸾准时去露了个面，说了番“祈祷风调雨顺”的开席话，之后推饮了三杯，便自行回了院落，看书，泡脚。今日事多，他起居处没有用人留职，他便边读边看，遥远的喧嚣衬着他舒缓凝定的读书声，不由生出禅意。
“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
读了一刻钟，辛鸾就有些口渴，放下书要吃盏茶，不想他一动，角落里面壁般的大个子也忽地跟着动了。可怖的疤节刀口在微弱的烛光中逐渐显形，先露出来的是男人一身横练粗蛮的肌肉，内室的地板震颤着，好像走过来的不是人，而是一座粗壮的土木巨塔。
辛鸾一边喝茶一边拿眼淡定地瞟他。
“巨塔”目不斜视，轰隆隆地在他面前蹲下，伸出树干一样的手臂，握住辛鸾两只脚踝，几乎是轻柔地将他一双足，湿淋淋地从水盆里拔出来，再郑重地放在自己膝盖上，用裤子擦干。
这不是他第一次抓自己的脚。辛鸾从几年前的头皮发麻，到现在已经习惯，见状，他蹙眉屈膝踢了“巨塔”的胸口一下，对牛弹琴地道：“欸，给你读了这么久，你悟不悟呀？”
“塔”没有抬头。纹理粗糙的手掌裹着辛鸾的脚背，小心地为他抹掉几滴水珠，之后也不管袜子，直接自作主张地替他套上鞋子。
辛鸾无奈。
这是妄人，没什么心志，亦不会说话，不知什么缘由，竟然肯守卫于他。
辛鸾正要再说些什么，小院的门忽地开了，有管事步履匆匆，门外请示：“王爷，宝月楼那五位贵客说吃喝无趣，想要请美人作乐。”
辛鸾的眉心轻轻蹙起，口气便带了几分煞气：“玩物丧志，玩人丧德，我王府没有美人。”
王喜文林侯等人的确是辛涧安插于西南门前的屏障，辛鸾这些年要向东境示诚，不免要敬他们三分，但事涉底线，他没法相让。
管事也明理之人，得了这话立刻道：“那卑职立刻去库房里挑两坛秋月白，亲自给他们送去。”
辛鸾鼻尖微动，应了个“嗯”表示同意，那管事再不耽搁，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帮辛鸾应付那帮难缠的“贵客”去了。
时有上弦月，清冷孤绝。
院落一下子又重回孤寂，“巨塔”为他穿好了鞋子，已然又无声无息地隐没于黑暗之中面壁去了，辛鸾在一豆烛火下翻回刚读的书页，正欲开口朗诵，想到那人根本是听也听不懂的，心中悲凉，忽然间便没了兴致。
这“巨塔”是庄珺带来的。
三年前外祖说要为他请“大才”来做老师，他于西南苦等了半年，日日挑灯读书，就怕“大才”见了他不满意他悟性根骨，不肯教授，半年之后，他盼星星一般将这位传说中的庄先生盼来，焚香沐浴、列班击鼓地等候于城池之外，排面拉得十足，谁知先生出人意表，照面时衣衫褴褛，邋里邋遢，浑像个招摇撞骗的术士，身后还拽着辆臭烘烘的囚车。
辛鸾求师若渴，只道天下大才都脾气古怪，自笑意盈盈地接上去，强忍臭气，事师以礼，待晚间可算将人安顿完，他脚底一滑，险些被煎熬得直接晕过去。
好在，庄珺也不枉他如此礼遇。
老先生时事通透，经天纬地，其提纲挈领之谋略布局稍一辉映，辛鸾身边一箩筐的文臣武将便都被比成了小才，让人惶恐不已。但高手也有高手的怪癖，譬如辛鸾想让他像邬先生那般每日定时定晌来上窗课，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庄珺定了规矩，称每年只授课三个月，其余时间他要出门远游寻天珍地宝，回程后再考较辛鸾功课。
天才向来不受约束，辛鸾闻之又奈何？只能恭敬送上游资。
庄珺神色如常，点头收下，临行前叮嘱他，说后院囚车记得帮他喂食，一日三顿，一顿三只鸡，不要将它饿死。那囚车从进王府后便一直蒙着黑布，辛鸾只道里面锁着的是师父擒来的凶恶猛兽，夜晚时不时嘶声咆哮，搅得许多用人心中畏惧。辛鸾点头说好，又问要不要清一清笼子，也免得味道过重。庄珺沉吟了一瞬，忽道，也罢，你去看看它罢。
辛鸾心生狐疑，缓缓走去后院，只道到这有什么好看的呢？野兽吃喝拉撒半年，里面定然污浊不堪，果然，任王府花木扶苏，越靠近囚车便还是越臭，辛鸾屏住呼吸，飞快地牵住黑布的一角，碎步向后拖延了数步，然后用力一口气扯下！
“呼啦——”一阵声响，黢黑的帷布猛地被抖开，荡起厚重的污浊！
那笼中物像是被人突然搅了睡眠，猝然躬身跃起！铁囚牢固，沉重锁链骤然间绷到了最紧，绷得马车也在摇摇欲坠！怪物四肢被负，见挣扎不出，猛地朝辛鸾嘶咆起来！
辛鸾大吃一惊，猛然后退一步，不过他不是惊这凶悍的攻击，不是惊那埋得老高的污秽，而是惊那里面的根本不是野兽，而是人！
“师父……这……”
辛鸾没有错认，那的确是人。佝偻蜷缩在囚牢里，但身躯至少九尺有余，这人没有头发了，头骨上红白交错，满是伤疤，浑身肌肉贲张着，光是看着，就能感觉到他无可匹敌的凶暴。
“殿下知道神京齐家那个齐二罢？”
庄珺摇响铃铛，一步步走过来，“那齐二在南阴墟后便领了辛涧的密令，从各地抓来反抗者投入密牢，培植一批非人的死士。化形，炼器，秘术，逆天命，齐二敲掉他们的指甲，拔掉他们的头发，阉割他们的性具，用秘术浸泡他们的体肤，熬炼他们筋骨，直把他们的肉身打造成铜墙铁壁。”
辛鸾走近一步，对上那油亮的、污秽不堪的脸。
庄珺的声音疏离又遥远，好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之事：“看到他身上的伤疤了嚒？”
辛鸾屏息，他看到了。贲张的肌肉横着粗长的伤口，瘢痕交错，体无完肤，而锁链挟制无法到达之处，那些肉已经开始腐烂变绿，爬满了虱子和蛆虫。
“那都是齐二砍的。”
庄珺：“炼这样的杀人武士，至少要在他们身上砍上一百刀，从非要害处开始砍，从血流如注到后来只留很小很浅的伤口……整整半年，地牢里会充满血腥气和惨叫声，无数人在这个过程里死掉，百人里能炼出十人就已经是极难得极难得，非是信念强大、体格健壮之人，不能成功。”
恶臭味已经不在考虑之中，辛鸾上前一步，缩紧了眉头——
“他叫什么名字？”
庄珺没料到他有此一问，愣了一下。
辛鸾重复：“他叫什么名字？”
“已经很久没有人问过这个了。”庄珺道：“他叫白角。”
辛鸾的瞳孔倏地张开：“……是他！”
庄珺反问：“殿下认识他？”
“认识。”
辛鸾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笼中人，“他救过我。在南阴墟，他是帮我传信的人。”
铁笼忽地震动起来，像是附着了不安的魂灵，那里面的大块头挣动着锁链瞪视着辛鸾，仿佛他是他的仇人，铁链哐哐乱撞，四肢的连接处已经腐烂，恶臭不堪。辛鸾不敢相信，眼前这个非人非鬼的东西居然就是当时那个腼腆又结巴的青年……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就不能把他放出来嚒？”辛鸾回头。
庄珺摇头，“不能。他没有神志，您多少个护卫都压不住他。这些人为了维持住冲击力和爆发力，心智早已被剔磨干净了。”
辛鸾抓住漏洞：“那齐二要如何控制他？”
费尽周章做这样的事情，不会是只为了弄一批不受自己驱使的怪物罢？
“一块铁木。”庄珺声音严肃，脸色发青，“齐二有一块烧得通红的红槲铁木。”
辛鸾点头：“那我知道了。是南阳那棵树。”
笼中人还在嘶吼，像是认不出辛鸾了。辛鸾信手拈花，修长的桃枝在他手中凭空捏出，花朵生于枝上，娇嫩又温柔，紧接着，他伸出手去，伸进铁栅，要递给他。
“殿下！”
庄珺怎么能想到辛鸾忽然做这样的动作？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他已经整条胳膊都被扯了进去！白角不假思索地捉住他的手腕，野火燎人一样把人拽住了，辛鸾一张脸“哐”地一声撞在铁栏上，一条胳膊好像下一刻都要被掰折！
“守卫！守卫！”
庄珺骤然摇铃，猛地朝外面大吼起来，声音带着少有的慌张！
一个千金贵体，一个脚下污泥，这高辛氏的孩子脑子有什么毛病？坐不垂堂的道理都不懂嚒！
“先生！”
辛鸾的脸贴上腥臭的冷铁杆，冷静地喝断了庄珺：“别喊，他没有敌意。”
外祖说他的桃花枝百邪不侵，他只是想送他一支。笼中人手心粗糙，布满了刀剑的伤痕，他扯着他，就像有一条锯齿般刮擦着他，可那只是力气大，他没想把他怎么样！焦灼的摇铃声止歇了，庄珺紧绷地蹙紧眉头，无法呼吸，姑且只能相信辛鸾的判断，眼睁睁地看着辛鸾被白角缓缓提起来，笼中人死死地抓着他的手腕，贪婪地探过身来——
然后笨拙地垂下头，荒诞又悚人地嗅了一下，那小小的花枝。
&#183;
主君都被卡在笼子外面了，白角三年前便如是这般顺势被放了出来，虽说为了以防万一还是锁着手脚链子，但是至少不再像狗一样圈在笼子里了，日复一日相处，辛鸾看他好似也没那般危险，没见他肆意去伤人，便给他打了体面的铠甲和头盔，让他试着做自己的护卫。
辛鸾从不叫他“白角”，对外介绍只说这是自己的护卫。
在他看来，名字是一个人很重要的东西，一魂二魄，皆锁于那二三字中，“白角”是神京那个结巴但腼腆的青年，不是眼前这个没有自我心智的凶器。几百个日夜，辛鸾孤影孑立之时，就会跟他说话，给他读书，为他弹琴，这个大块头不懂，不动，不应，辛鸾满不在乎，好像对着自己的影子自言自语。
在这个邹吾从小长大的府邸，时间久了，他总是想邹吾是不是也遭过这些罪，身修大乘，神鬼难容，那些皮开肉绽、挫骨扬灰之痛，若非逼到绝境，怎么会那么小便炼身为器？家国沦陷，西南屠城，或许是求天求地求遍了天上诸佛，皆不应，才有一句，行有不得，反求诸己。辛鸾思绪混乱，也不知道如何寄托这份心疼，便姑且拿来一分予了白角。
辛鸾摆荡双腿，百无聊赖地翻书，低声嘟囔：“你什么时候才会说话啊？”
外间人声鼎沸，人来人往皆是欢庆节日的百姓。陈留王府外，人群中有一妙龄少女乘着夜色登门，她容貌艳丽，虽然穿着当地传统服饰，但耳带的耳珰形状奇异，兜帽之下还看得见编成一小股一小股的发辫。
今日王府摆流水宴，客人的身份盘查并不严格，只要确定身上无携带兵刃即可进入吃席，可即便如此，她的来到还是引起了府中用人的注意，消息宛如无声波涛，一层层地快速报了上去，在少女还没有摸清后院小路的时候，就已经有管家客气地拦住了她。
只见那少女被人戳穿却并不慌张，掀开兜帽，露出过分年轻的脸庞来，手中玉牌一抬，清凌凌道：“北地来客，求见陈留王。”
&#183;
咯咯咯三声机括声响——
陈留王府辛鸾起居的卧室内，一条精钢地道于书阁后缓缓展露出来。
长明灯的烛火受风抖动，徐守文办公正办得投入，忽听声响，诧然抬头，只见辛鸾提着衣摆急匆匆走下台阶，还没等他问个缘由，他已劈头道：“北地澜马部发生叛乱，齐嵩死了！”
徐守文倏地站起，不可思议：“他乃北地总督？怎会？”
“死都死了，别纠缠这个了。”辛鸾一手扔给他绢布，一壁绕过他去翻之前北地的案卷，“这是刚刚有人来府上传的消息，你看看。”
徐守文手忙脚乱地接住，眼睛一扫，脸色骤变，“这是……殿下，如此机密之事，是谁传的信，可有确据？”
辛鸾手上的案卷翻得哗啦啦地响，点着看澜马部的消息一目十行，“没有确据，只有一面之词。只是齐嵩之死非同小可，本王若不能善加利用，何时才能打开局面？”
辛鸾此话心意颇坚，徐守文与他心意相通，当即便不再纠缠细节，简明道：“既然如此，那殿下需快做决断。这消息来到西南最快也相隔了十一天，不能再耽搁了。”
辛鸾大略浏览了一番澜马部这几年情况，估量这情报未必有假，握紧拳头，在原地快速地踱了几步，急剧地思索。
紧接着，在一片烛火中倏地抬头：“现在能战吗？”
徐守文眉峰一蹙，实话实说：“还不能，练兵还需一年半载。”
辛鸾对这回答并不意外，点了点头：“那只能先走一步险棋，之后本王亲自来拖。”说着他声音一提，朝外道，“来人！”
“在！”
辛鸾：“那五位侯爷是不是还在宝月楼喝酒？”
毫不相干的，辛鸾忽然询问起这事来。
那扈从不明所以，却也大声回答：“是！”
“奏乐，放烟火，让侍从自宝月楼内缓缓撤出来……”
辛鸾的声音冷静到可怕，这密室里供奉的都是长明之灯，而辛鸾眼前的这盏，便是为申豪请的，他没有迟疑，烛光映着他的眼睛，灼热中有冷酷的安静：
“炸了宝月楼，今晚，送那五人归天。”

第206章 问世（1）
“五个侯爷，一锅端了，他好大的胆子！”
和阗玉杵“嗙”地四分五裂，砸出令人肝胆俱裂的脆响。
神京，三月八日，清凉殿内，帝王高坐于案，辛襄默默蹲下身。
玉制的莲花摔裂了数朵，滚得案上台阶满地都是，辛襄伸长手臂将自己身侧最大的两块碎片拾好，鬼使神差地还妄图拼合了一下，意念刚起又忽地清醒过来，松开手轻轻地将它们放回地上。
“陛下容禀，西南请罪的折子昨日便快马到了，陈留王说不胜惶恐，五侯之死乃三月节爆竹烟花之误伤。”
“有无祸心，只有他自家清楚。太子，”帝王横眉，凤眼之中倏地闪过一抹厌怒，“当年是你打包票，寡人才高抬贵手封陈留西南，若真有不可挽回之事……”
“儿臣一定好好安抚！”
辛襄接口，沉着脸，声音如那碎玉般斩钉截铁：“若真有不可挽回之事，陈留王真有不臣之心，臣必将亲自率军，将他打回西南！”
&#183;
“可惜了。”
西南，陈留王府，春光烂漫中，堆着许多营造杂务。泥浆盆子，青石砖，吆喝干活的匠人，辛鸾背着手、迈着方步、不远不近地绕着那密密麻麻的脚手架转圈，自言自语：“哎，可惜了……这么好的宝月楼，可惜了。”
“王爷！”
远处有人呼唤，辛鸾回头，正瞅见管家绕过小径连跑带颠地往这处赶。辛鸾不解，不急不躁地扬声：“何事如此慌张？火烧你屁股了？”
管家亦扬声：“庄先生回来了！”
辛鸾浑身登时一僵，脑子卡顿着一时也思考不了“这才走俩月啊，先生怎地回来得这么早”这等复杂问题，脱口便道：“拦一拦，跟先生说本王不在。”说罢拔腿就跑，站在脚手架上的匠人还以为眼睛花了，只见一抹残影直扑东苑而去，那叫一个流星赶月，速度非常。
怪只怪事情太邪性，陈留王府占地数亩，通道小径数以百计，辛鸾刚绕过冷僻无人的香樟园，假山石还没翻过去，一把长七寸六分、厚六分、有镂面的戒尺立刻拦住了去路——
“师，师父……”
辛鸾咽了口唾沫，赔笑，有些肝颤。
庄珺一身风尘，显然是刚刚归府。老人年齿大了，鹤发鸡皮，骨瘦嶙嶙，辛鸾忍不住心中腹诽，想着他一把年纪回来不想着歇劳养神，居然先去书房拿了戒尺要教训于他。庄珺像是能把辛鸾心底那点心思都照个透彻一般，厚实的戒尺轻敲手心，顶着花白的小髻缓缓走来：“殿下这急匆匆的，是要去哪啊？”
辛鸾飞快地扫了一眼哪里可以窜逃，立刻露出可怜像来：“师父，有话好说……”
庄珺脸色一沉：“宝月楼的事，是不是你？”
“学生冤枉！”
辛鸾盯着那越来越近的戒尺，哭丧着后退两步，“明明是管事失火引起的意外，我这府上刚修好，宝月楼被炸我心疼都来不及，怎么是我的事情？”
“还敢顶嘴！”庄珺不理他嬉笑怒骂，大袖一展，一把拽出他的手心来，“啪”地就是一戒尺！“你是怎么答应我的？不做无益之争，隐忍为上，积蓄力量，千寻老头一群人为你练兵，你是不知道他们的进展嚒？居然还敢先行挑衅！”
“我没挑衅，这就是意外，我上表赔罪了！”
辛鸾被打得一激灵，什么体面都不要了，用力地抽回手扬起翅膀就飞，庄珺被那赤红色的翅膀一晃，先是愣了下神，紧接着又被他这狼狈不堪的落荒而逃气到激怒，一个纵身蹬上假山石，飞快越过围墙：“你站住！成何体统！”
庄先生和邹吾一般也是以身化器之人，很少出手，但武功不可量也，辛鸾不想挨打，被追得心力交瘁，眼见自己的院落就在眼前，一眼扫过，正见一人，忍不住大声求救：“守文，守文救我！”
徐守文正端着丰盛的午餐欲去书房用餐，托盘里有鸡枞鱼羹、辣炒螺肉、青椒黄喉鸡，一道一道，皆是硬菜，听到呼唤，懵然抬头，但见天边一团辛鸾火一样地砸下来，不远之后庄珺飞檐走壁，一条戒尺举得分明！他也是受过庄珺教养的，见状心里登时一突，毫不仗义地护住盘中菜肴，脚底抹油，跑得那叫比兔子还快！
辛鸾痛心疾首，但也来不及纠缠，闪电般冲进内院，一步抢进屋内，朝着铁塔般的人物身后一躲，扶住他的铠甲！
好，这下安全了。
辛鸾跑得如此狼狈，庄珺又气势汹汹而来，白角六亲不认，也不管来得是庄珺李珺，展开两臂，绷紧肌肉，猛地放一凶吼！竹帘帷幕猛地荡开，庄珺含怒而来，虽未后退，也自不会要跟白角掰手腕，他朝着他身后的辛鸾道，“你让他闪开，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小仗受，大仗走……”
辛鸾从白角身后小心翼翼地探出一个头来，一副宁死不屈委屈巴巴的样子：“先生，我爹都没打过我，您都打了一戒尺了，还要打，您忍心嚒？”
庄珺翻出一记白眼来。
这教训虎头蛇尾，辛鸾躲在白角身后，他能奈他何？庄珺长长地缓出一口气来，把戒尺放下，去小案上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压火。
“你下一步欲如何？”
庄珺的声音冷冷的，硬得像块石头。辛鸾一见，知道这是要消气了，陪着笑在手边端来一小碟子肉帽，“五侯丧命虽是意外，我却也难逃其责，学生打算东出赔罪，做得有诚意一些。”
庄珺坐在矮榻上，辛鸾便索性坐在他的脚边，一碟子零食小心翼翼地被推到庄珺眼前，仰着头，带着楚楚可怜的讨好，“礼物我已经让人备好，就让孔南心做东，帮我做个调停，大家三年未见，也是该叙叙旧、照照面了嘛。”
庄珺横他一眼：“我走前跟你说得好好的韬晦待变，你倒好，平地起风波。”
辛鸾：“韬晦待变学生听进去了，可设若实力稍有不足之时，时机已至，又该当如何？”
庄珺：“什么时机？北境？齐嵩虽死然北境忙而不乱，辛涧那个儿媳是个能干的，我瞧着比她丈夫都不遑多让，称不上你的时机。”
辛鸾垂下眼帘，从襟口处翻出一条薄绢来：“先生请看。”
庄珺狐疑地看了一眼，单手抓过，精光四射的眼珠在扫完那一行墨迹后急剧地震动了两下，一语道破玄机：“你想动齐家？”
辛鸾眨巴眨巴了眼睛，托着自己的下巴温顺地伏在老师的膝上：“其实并没有十足的成算。齐家分量重嘛，辛涧肱骨，老子死了，还有儿子，我只想投石问路，捣点小乱，看看我叔叔那边如何反应。”
庄珺不赞同地蹙眉：“玩火不成，小心引火烧身。”
“先生！”
辛鸾嗔怪一声，扯住他的袖子不高兴地扯了扯，“您老怎么总说丧气话，专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庄珺没有子嗣，当年应老友之邀来西南带孩子，万万想不到初见辛鸾还知矜持稳重，这些年越发地蹬鼻子上脸。
“你忘了你孤身入西境之事了？我是怕你进了别人的地界，有去无回。”
辛鸾听出那话里的关心之意，不由没心没肺地笑了：“先生错了。当日之输非是我孤身入险境，而是我毫无准备，您放心罢，伸手不打笑脸人，这次我是去装孙子，没人能拿我怎么样的。”

第207章 问世（2）
辛鸾说要赔礼道歉，便还真的拿出了赔礼道歉的架势。
在西南，不仅素服脱簪，还认真履行避殿、减膳、茹素，以昭示深刻反省自己的过错，不敢贪图享乐，没两天整个滇城的人都知道陈留王为了赔罪王府上下不再摆宴席，门口的麻雀都饿瘦了一圈；之后，陈留王又怕不能显示其诚，厚币请三川郡郡尉丹口孔雀说情，以炀帝“无诏不得归京”之名义，陈说自己欲见天颜而不得，想三川郡想个名头广邀众宾，延请天子莅临，自己再亲自当面请罪，更见其恭。
五侯之死，此事可大可小。丹口孔雀也知道“见面三分情”，轻飘飘的一纸表章自然没有人和人当面会晤来得实在，况且三年已过，故人许久不曾谋面，大家也需要一个场合坐下来好好谈谈，弥痕消怨，便也同意替他做东，于三川郡外的翡翠湾雪瓴宫举办一场春日比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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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北地黄花遍地的热烈的春天，三川郡的请柬由特使同时发到了北地总督行辕。
阳光普照，风贴着大地送来温暖的水汽，北地的冰岩在春风中破开缝隙，化作潺潺不绝的小溪，一匹匹矫健的马儿抖动着闪亮的肌肉狂奔着踏过溪水、冲下草坡，用力地扬起满地的黄花，追着漫地的绿意，直蔓延到天边。
马草丰美，游牧的部族从北都城中迁出来逐水草落帐，年轻的男孩舞着鞭子去草原上放羊猎马，帐篷中的少女们编著漂亮的辫子出来晒太阳，不是穿着马步裙像男孩子一样大步地跑跳，就是安静地坐在温暖的阳光草地之中，咬着线头纫针。
但有一个女人是不同，她不像任何人。北地最大最华美的大帐里，她擎着一杯带血的马奶酒，夹着一纸请柬，正饶有兴致地端详着一颗死去已久的头颅。
“真想把齐大人分均匀了去喂我的哝河啊。”
哝河，北地语，狗的意思。少女长高了些，妩媚动人，狠厉优雅，过早的生育没有让她的身材走样，反而是哺乳过的胸部柔软饱满，平添了几分妇人的修长丰腴。
哈灵斯出门干活还没回来，帐中除她之外还有两个男人，一老一壮，她这般不稳重的诳语一出口，立刻遭到老者的不赞同，“太子妃殿下……”
“大人，瞧您，”西旻嘬着马奶酒回身，百无禁忌地依在尸体上，笑了下，“我开玩笑的。”
“明日小齐大人明日迎灵的队伍就到了，澜马部犯上作乱杀了我们的齐大人，我现在只是临危受命领了这北境总督的头衔唬得众部不敢动弹，看起来我好像是这片土地上最有权势的人，风光得不行，但我不傻，这权势……”少女恹恹的，带着缓慢的笑意，“暂时的而已。”
老人身披斗篷，沉声：“殿下不骄不躁，难能见事清明。”
西旻看定他：“老大人不远万里，诈死来投，究竟有何教我？”
老人垂着千沟万壑的眼皮，“殿下面前，不敢言教。老夫平生所学，说星道卜而已，十九年前闾丘氏朱黄之气大胜，宸星异动，今日上苍不吝指引，老夫是来辅佐天命之人的。”
“天命之人？”
西旻咯咯咯地笑了下，“您说我嚒？不过您说的是哪儿的天命啊？北方？北方是男人的天下，贵壮贱弱，我一介女流，上不得台面的……可若是东地南地，我又没有兴趣，我太恋旧土了。”
常人且不论有无野心，乍然听到关于自己的谶语，好歹会心生好奇，但西旻就好像是只是听到了蚊子叫一般，漫不经心地就将“天下之命”挥开，老人一生威名，忽然被当成神棍，难得地撩了撩眼皮，沉默着，既没有作色，也没有辩驳。
眼前的老人在天衍多闻名，西旻是有数的，多少人踏破门槛也要求他一句谶言，高位厚禄久了，没想到还有如此好定力，好涵养。
西旻挑了挑眉毛，放下马奶酒，端正肩膀，正色了些：“草原上的孩子都知道星盘变化莫测，天命变幻无常，大人您说的这个天命是有意外的，对吧？”
“对。”
老人没有避讳，直言道：“殿下此生若不主天命，除非烈火生花，顽石生树，深渊落银河，江海行倒流。”
老人嘴里一套一套的，一连四个异象，直接把西旻说懵了，她抬头茫然地和帐门口的男人轻轻对视了一眼，表情逐渐复杂：“听起来比您测出来的‘日下生日’还要难。”
“天行有常，天命自有它的道理。”
老头一板一眼，西旻只听得头大：“成，天命之说以后再谈，况俊大人一把年纪冒死扶助我的恩情，西旻不敢忘，在此先谢过。”
毕竟是天衍定国柱石般的人物，她到底不好真的轻慢太过，说着西旻端端正正地站起身，不折不扣地给老大人行了礼，一躬到底，“但咱们能先看看眼前嚒？老大人若不实干，您这个天命之女就要被勒令回宫生孩子去了。”说着她直接把手中请柬摊给他看，迅速进入任事状态，“哈灵斯传信回来说没能探出陈留王之深浅，没法确定现在陈留王杀那五人只是为了争一口意气，还是另有所图，我怕那小子脓包，最后真的雷声大雨点小直接把这件事抹平了。”
况俊嘉祥：“渝都之败对陈留王的实力损耗并不是致命的，有这三年休养生息，他早晚会蓄力发起一战。”
西旻：“可他等得一年两年三年，我却等不得。”
况俊：“那殿下打算……？”
西旻：“亲自去三川郡一趟，把雪瓴比武搅浑。”
此话一出，整个大帐似乎都被搅动了，门口石头般沉默的年轻男人忽地抬起头来，与西旻的目光撞了正着，西旻没有避开，直接吩咐，“樊邯，到时候你与乞戈尔家的白狼部和我走一趟，况俊大人，北地这段时间，您帮忙多费心。”
“太子妃殿下！”樊邯紧皱起眉头，第一次对她的决策生出不认同，“雪瓴比武陛下、章华太子都会莅临，您不怕陛下直接下令让您回京嚒？”
西旻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奇景，偏了下头，笑意盈盈，“将军是舍不得这北方的日子嚒？”
声音婉转动听。
樊邯没料到会被她打趣，一时间胸膛用力地起伏了一下，笨嘴拙舌地着正思索要如何答话，却又忽然被西旻抬手阻止：“我意已决，将军不必再劝。”
少女倏地转过身去，挺直的背脊有不容置疑的强硬：“这北方的日子我也不舍，只是今日不冒险，来日回京也不过早晚，我的勇士啊，我也不想做那笼中鸟，”她的声音如梦似幻，似喟似叹，“所以只能先自投罗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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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川郡，四月，翡翠湾。
金鞍锦鞯，满目博带高冠，磷光铠甲，满耳马嘶车喧。四月二十日当天，自辰时起，三川郡通都城外就已经是热闹非凡。
通都大邑，翡翠长洲，传说中的白绿相间的情思之岛；鹤汀凫渚，雪瓴旧宫，水泽栖精灵，白鹤、天鹅、孔雀点缀其中，皆是忠贞且优美的文禽。
原本的中境一分为三，内史郡依西境之山势，还有些鬼斧神工之雄伟景象，这三川郡尤其是通城所在，则是一片大肥沃的草泽平原，若有人俯瞰，便是青茸茸水域上托出一片五光十色的湖面，其形酷似崩腾的骏马，奔腾矫矢，白浪飞溅。
今日比武之所乃翡翠湾上一座冲沙岛屿，岛上有宫殿，名雪瓴，临川一片辽阔宽敞的看台，光照朱华，时辰尚早，各路官员已经列班排位的站得满满登登，中地尚白，一大半官员皆高冠白服，其余官僚有东地红衣郡尉、南郡黑衣郡尉、间或交杂着黄色与绿色的官服。
天炀帝未至，各地的官员能来的都已汇聚于此，丹口孔雀与辛鸾列位在前，顶着明媚的阳光，漫不经心地数着时辰，“孔郡尉为比武操劳多日，本王还未言谢。”
水泽温柔，辛鸾深吸一口气来，慢慢开口。
孔南心充耳琇莹，白裳绿绦，闻言露出温和的笑来：“王爷客气了，雪瓴宫有此盛会，我亦求之不得，何必言谢。”
“本王非是为此道谢。”
一展流光倏地自辛鸾眼底荡过，“是三年前，渝城夏日瘟疫、白骨堆叠。中境孔郡尉大义援手，谴使派发三大船只捐助，此等救命之恩，没齿不忘。”
丹口孔雀怔了一下，“……陈留王好记忆。”说罢他展颜一笑，一身名士风骨，“不过家国有难，山野匹夫也不会坐视，当年扶手之助，王爷不必如此挂怀。”
“孔郡尉眼中小事一桩，辛鸾不敢小视。”辛鸾言辞恳切，一双眼就要看进人的心底，“只盼将来孔郡尉也有我可以效劳之处，到时候还望不吝告知。”
孔南心眉心微蹙，细细思索了一瞬，“殿下如此坦白，那请恕臣冒昧敢问一言。”
辛鸾：“请说。”
孔南心：“西南五侯宝月楼之意外，可是西南有人动了东出之心？”
辛鸾眼波一动：“郡尉高看我了。西南无力东出，更无心觊觎，五侯之死本王也惶惶不可终日，不然也不会力促今日雪瓴之会。”
孔南心点点头，也不知信了没有，只温和道：“殿下远从西南之地而来，一路见中境草甸沼泽，可否见森林树木？”
辛鸾眉心微蹙，不知他是何意，只老实答：“不曾。”
孔南心：“这便对了，二十年前征战杀伐改变了此处地貌，战火将岩石烤裂，森林被砍伐一清，先帝推开了西与南的两侧高峰，便露出了中境这片荒地。如今天子在上，分中境为三郡邑，然三郡邑原为一家，除内史郡毗邻西境山脉还有些险要山隘，大幅中原腹地一马平川，无险可守，偏此处又是四战之地，殿下当知，一旦战事爆发，此处养了二十年的美景，会受到何等蹂躏。”
孔南心说起话来像水，抑扬顿挫，不疾不徐，让人全身心地沉浸其中，再留意不到人喧马嘶，水间鸟啼，辛鸾的喉结轻轻地滑动了一下，忽然感受到某种压力：“翡翠湾里捞翡翠，三川郡物华天宝，谁欲破坏，皆是罪过。”
“正是！”
丹口孔雀眼中有光，仿佛就等他这一句，紧接着，秀雅的男人轻轻一笑，诚恳道：“臣希望王爷能一直记得，今日所言。”
忽然间，一声悠扬漫长的笛哨声翻飞而起，越过水泽，渺渺而清晰——
辛鸾一怔，像是脱开一朵宁和的梦，倏地抬头。
只见翡翠湾对岸一道拉长的哨声之后，忽然间旗帜招展，鼓号齐响，白鹤与天鹅受到惊吓，忽然间抿翅而飞，芦苇莎草被风重叠拂开，自三川汇流处始，忽地便廓清那由远至近的天子仪仗。
丹口孔雀于雪瓴看台上前一步，低低道，“贵客们，到了。”

第208章 问世（3）
河岸边百余座观景台已经搭起来了，辛鸾翘首而望，只见沙洲路上旗帜昭彰，从通城墙垣始一直蔓延到了眼前，远处千余禁军队伍压阵，各色的仪仗洋洋洒洒，乱花迷眼。
距离尚远，足在两百步外，辛鸾眯起眼睛，努力地去分辨其中青色的重名鸟旗帜，正当他费力寻找时，忽有一马一骑当先，越众而出，直向雪瓴宫冲过来。
那身影过于熟悉了，辛鸾心头一跳：是辛襄。
堂堂国之储副，这般家国大典，没有乘坐金辂，而是我行我素地纵马而来。丹口孔雀在旁边说话，亏他还能夸出好听的：“都说当今太子殿下干练，不爱繁文缛节，今日一见，果然传言不虚。”
千万人拥挤的大场面不会让辛鸾感觉不自在，但是看到这样一个人飞驰而来，辛鸾却还是忍不住轻轻屏住呼吸：三年未见，辛远声明显比之前更显成熟傲岸，太子成年后行冠礼，紧接着便是行辅政监国之权，如此这般位高权重的浸润，辛鸾数十步之外便能觉察他的煞气逼人。
辛襄紫衣大绶，身手矫捷，不过几息，已至雪瓴宫阶梯下，礼官见他孤身纵马，不确定他是否想听宣号，便知趣地只上前牵马行礼。
丹口孔雀引班站在雪瓴宫上，见状不由先恭谨行礼。
“太子殿下。”
“嗯。”
辛襄神色冷峻，抬了下眼皮了过众人，没有半丝想上来的意思，只硬邦邦哼了一个字。
辛鸾脸上浮出笑容来，本想开口寒暄，谁知辛襄也只是看了他一眼，便立刻转过身去，好像他特意快马飞驰到此，不是为了要跟他说话，而是要等什么别的人。辛鸾的脸色刹那间僵了一下，心头还没梳理出个七八，很快，他便知道辛襄要等的是谁了。
“北境总督、太子妃驾——”
礼官远眺，响亮宣号。站在后面的文官们听到这声音不由窃窃私语起来，更有好奇着往前挤了挤，抻长脖子想往外看。北地的仪仗并不招摇，随之护卫的儿郎也都入乡随俗穿着中原衣裳，可那薄薄的士子服遮不住一清水的虎臂蜂腰，有眼尖者还看见领头的护卫畏热一般袒露着半边手臂，端的是肌隆如铁，黑亮如油。
在这一群高大威猛的虎狼护卫中，太子妃的暖黄软轿就显得小巧雅致了，章华太子站在沙洲的一端，完全不似各地文臣那般少见多怪，他提步，神色如常地上前。北地打头的护卫识得他，直接避让后退，辛襄目不斜视地停于轿外，躬身，低声唤了声：
“夫人。”
辛鸾的手指倏地缩紧了。人群又起窃窃私语，有知情者说起太子妃一拖数年不肯回京，还以为太子夫妻早已貌合神离，没想到章华太子对这太子妃如此上心，嘈嘈切切之中，那暖黄的小轿的轿帘掀开了，一只娇小白净的手，率先伸了出来——
刹那间千余张嘴似乎都闭住了，翡翠湾中白鹤抿翅，孔雀轻啼，辛鸾听到了一阵极清晰的琳琅响动，辛远声握住那只小手，腕上微微用力——
紧接着，一位腰身极为纤细的少女从小轿中俯身出来，她满头北地金玉头饰，腕上、耳上、颈上皆是形状特异的手镯、耳环与项链，高耸挺翘的鼻梁在少女马奶般的肌肤上打出浅浅的阴影，薄薄的眼皮一抬，一双碧眼在阳光下立刻映出变幻莫测的琥珀光来。
“太子妃殿下。”
这一次，丹口孔雀甚至连下数个台阶，比照着章华太子之尊还多的礼数见礼，“北地千里迢迢，孔南心感念殿下前来赴会。”
西旻的容貌有几分魅惑的危险，每走一步，皆是养尊处优的声音。众人只听“唰”地一声，金碧辉煌的羽扇全副展开，那小小少女掩唇而笑：“郡尉客气，雪瓴宫盛会此等壮观，能亲入其中，是本宫有幸。”
辛襄给足了妻子颜面，旁人自然知道该如何尊这位太子妃，辛鸾不是主人，待这三人上得雪瓴宫来，才在脸上洋溢出笑容，鞠躬行礼。西旻好奇看着他，显然也是第一次见这传说中的高辛帝裔，辛鸾年少时曾在宴席上聘她与姐姐为妻，可惜一直缘悭一面。他好英俊，看着是个神志正常的高辛氏，西旻目露善意，不免和他多说两句。
就在他们四人聚在一起寒暄客套之时，远远传来“天子驾临”的长呼声，一时间，所有的攀谈笑闹都停止了，众人正冠整衣，垂眸听号，辛襄引着西旻与辛鸾、孔南心并排肃立站好，恭谨等侯銮驾驾临。
辛涧，这天下至尊至贵的帝王。大蠹、旌旗、黄扇、锦绶等卤薄仪仗纷至沓来，随后再层层叠叠地展开，一时间恢弘的雅乐排挞而起，銮驾之中一人青缘赤罗裳，容长脸，丹凤眼，气度煊赫，宛如泰山。
天下诸王，最美济宾，这是很多年前流传的戏语了，一时间资历老的官员却都想到了，紧接着千余众齐声山呼万岁，偌大冰雕玉砌的雪瓴宫，乌压压地跪了一地。西旻紧挨着辛襄的手臂，自然是随着众人一起行礼参拜，不过她大胆，飞快地抬了眼，眼睫如钩，朝那至尊的男人勾了一记。辛鸾心情沉重，背脊沉重僵硬地弯折下去，与众人齐齐叩首的瞬间，惨白的额头抵住土地，弯着的嘴角一时不需伪装，再笑不出来——
雪瓴宫四层之高，可容五千余人，形状呈半弯新月。如是越千余众呼啦啦跪倒，先躬身敬拜，再履三跪九叩之仪，那云端之人垂眼去看，想必是满目琳琅，充塞满黄、绿、赤、紫等诸多贵色，天边琉璃瓦上，亦映得有祥云瑞霭罢。
许久，一双丝履深绣五文章，停在了辛鸾的面前。
“阿鸾。”
来人轻呼。辛鸾一怔，微风撩起青缘赤罗裳的袖袍，一只手纡尊降贵地搀住了他。
一片繁华清贵的莫测流光，根本不容人拒绝。
辛鸾顺势站起，抬头，应：“叔父。”
脸上笑容，是无比的服帖恭顺。
其乐融融的盛世之气象，众人听令起身，再抬头，只见天子拉着陈留王的手，容色温谕，朗声说了一番君臣和谐、天下太平之语，紧接着，乐奏鞭鸣。辛涧一侧是辛鸾，一侧是丹口孔雀，挽着两人入席，百官自然得体地让开一道宽敞路途，转身之际，辛鸾感知到一束目光，侧过头去，发现西旻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辛鸾来不及反应，已经被众人簇拥着上了高台。
这么多人，落座本就是件极麻烦的事情，好在贵者在前，贱者在后，三川郡的丹口孔雀早有准备，行起来倒也不错乱，西旻与辛襄并肩，边往看台上奏边轻声道。
“陈留王和想象中的不一样。”
辛襄扶着西旻的手臂，剑眉飞挑，“不然你以为他会是什么样？”
“高辛氏龙凤之姿，臣妾可不敢乱以为。”西旻把嘴巴挡在扇子后，轻轻揶揄道，“左不过是你留在身边的那一位误导了臣妾。”
西旻稍稍侧首，果然，辛襄的太子仪仗赶来了，那一位也跟来了。那个叫“纹卿”的少年做内侍打扮亦步亦趋，她之前便觉得少年济楚美貌，现在仍想赞叹他的美貌。论皮囊，陈留王脸上有旧疤，是绝对比不过这纹卿的，可论气度，陈留王是云，纹卿便是泥，左看右看不过一介愚蠢又漂亮的玩物罢了。
樊邯跟在西旻身后，沉默而谨慎地往上迈步走。
今日来客极多，来之前西旻强迫他记下所有可能会出席的所有大人物，每人的模样、喜好、官职势力、家族与家族之间的恩怨往来，他目光谨慎而快速地滑过去，习惯性地握了一下腰间的刀鞘，握了个空，这才反应过来他的兵器都已上缴。
天子、章华太子、陈留王，这他都见过。刚刚陈留王那一跪，那一唤，那一笑，他也见了听了，他心脏蜷缩，不知该如何说是好。
这些贵人里，让他意外的要属丹口孔雀，传说中的前四大名将，曾统率中境十六年，威名赫赫，没想到居然是如此高贵淡雅的男子，白净得像个文臣，左脚举步登阶时，还能看出腿脚有疾；天子随驾之人乃齐二，披着深黑色斗篷，传闻他三年前便一直做此等打扮，齐嵩死后，天衍帝待齐家恩礼愈重，也许他如此仪容伴驾；陈留王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人低眉顺目个子很高，乍一看有文人弱致之态，是徐守文，另一侧的跟着个树桩般的武士，厚盔厚铠，动作直挺僵硬，亦步亦趋，是传闻中西南的那个无名勇士；唯独章华台子身边跟着的人让他摸不清楚来路，柳肩细腰，看起来似乎是无名小卒，偏偏一行人中属他颜色最为骄矜。
雪瓴宫高有四层，每层相隔二十阶。
二十阶罢，帝国新贵、公卿女眷入席，纵眼望去多是郡尉级别与中境中上层官员，人们神情焕然喜悦，摩肩接踵，十分拥挤。
再上二十阶，相国司空氏、原中境张氏、原南境后起陈氏、北地来的白马部贵族等十余煊赫门户停下，又吏员牵引自去座次，樊邯此时轻轻回首，只见台下人头攒动，已能纵揽整个翡翠璧弯，水域绿草如茵，孔雀白鹤，低回翔集，当真辽阔壮美，当真有高处不胜之寒——
“贵宾。”
身侧吏员轻声提醒，樊邯回神，“请再登阶——”

第209章 问世（4）
“贵宾，”身侧的吏员轻声提醒，樊邯回神，“请再登阶——”
樊邯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上走。
第二层，四处坐席，由东到西，分别是陈留王、丹口孔雀、章华太子、太子妃的位置，而再上一层，自然是天炀帝。樊邯握紧了拳头，只道这天下最有权势的一群人汇聚一齐，光是看到他们同时出现，就已经透不过气来。
“过来。”
一道温柔的女声传了过来，西旻坐在西侧，眼见樊邯发呆，不由出声呼唤。
二层其余三人还凑在天子近前说话，无人留意于她。几位近臣如徐守文者，忧虑地坐在自己的副位上抬头蹙眉，美貌的少年仰望着最高处，目光淳淳，眼露神往，无名的勇士沉默地垂着头，好像正在呐喊这是哪里，唯独西旻安然，悠哉悠哉地坐好，挥退了侍酒，自己先斟了一杯葡萄酒。
“不要做卑怯者。”
西旻安之若素，瞥了他一眼，以夜光杯掩口：“这世上最歹毒之人都坐在至高无上的位置上，你勇敢正义，远比他们有资格站在显眼处。”
樊邯万不想她竟然如此口无遮拦，他在她身边坐下，眼睛倏地往四周观察，唯恐被人听到，西旻却毫不在意的样子，还能朝着他眨眼一笑。
当然，也没有人在意他们这里。所有人第三层、第二层的人都留意着他们二十五步外的君臣，仔细窥探辨识着每个人的表情。
“比武名单在此，请陛下御览。”底下武士们已开始准备，丹口孔雀忙中不乱，斯条慢理地向辛涧做著名单里的介绍。
“仇英、禺白、计漳、奈深……这几个小将寡人有耳闻，西南带的皆是化形之人，今日比武，拿的是夺魁的心思啊。”
辛鸾笑着看那出场顺序，“雪瓴宫比武陛下亲临，三川郡尉亲自筹备，臣不敢搪塞，只能把乡野家底全副带来。”
丹口孔雀：“殿下给足臣的面子，陛下麾下又人才济济，看来今日要输的，是为臣这做东道的。”
辛鸾：“飞鱼夫诸两位将军威名远扬，郡尉过谦了。”
“兵者，凶也，臣看西南武士，多是林氏国旧人啊。”辛涧身侧一直没有开口的齐二忽然插嘴，漆黑的斗篷下射来两道利光，“陈留王殿下，陛下没有在西南境内设县设郡、调驻兵马，是对您的信任，然这些林氏国人前科颇多，还是要谨慎用之。”
“小齐大人翻的是哪年的老黄历？”
辛鸾笑着接口，“天下早无林氏国，唯有天衍西南百姓。西南之民诚怖陛下之危，感念陛下恩德，于文，愿拜高辛庙社，于武，愿意阵前效生效死，小齐大人，请问本王要谨慎什么？”
“宝月楼五侯之死近在眼前，陈留王忘了。”
“宝月楼一事是臣失察，”辛鸾目光一转，不再和齐策纠缠，推手道：“愧对陛下，唯愿谢罪。”
话说到这个地步，第一回 合齐策已是完败，帝王唇边擎出笑意，漫不经心地抬起手，拦住辛鸾接下来的话……
“爹爹，”第三层有司空氏，轻声朝自己父亲道：“您乃天衍相国，怎地不上台去随驾，凭白让那齐家后生抢了风头。”不想自己的父亲眼观心耳关鼻，含混道，“低头。高辛氏家事，外人休要插手。”
帝王却在此时于上首开口，寥寥数语，漫不经心。
“阿鸾，外间事多，回家如何？”
那手一抬一落，不想竟生出如此之言，徐守文倏地绷紧了后脊，便是原本姿态从容的西旻都倏地攥紧了手中小扇——
强权者不需要周旋，他只需要简明了当，辛涧这几字宛如刀劈，惊得伸长了耳朵往这处探看的人都跟着一静，辛鸾眼睫一颤，也是没想到自己投石问路，居然问出这样的结果。
辛襄站起身来：“咱们之前因为误会生过怨望，起过刀兵，但毕竟是一家人，陛下这些年厌倦争端，你远在边陲，实在让人于心不忍。”
辛鸾心头急剧地跳动，不知道辛襄这是设计了多久才想出的这般险恶的说辞。误会是什么？无非是林氏国邹吾，他们惺惺作态，直接入戏，扯着一张巨大的谎言，恳切地说给天下人听的。
樊邯皱紧了眉头，徐安远坐立难安，西旻指甲掐进手里，重臣看似没有朝这边张望，却也正屏息而听，太静了，雪瓴宫上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逼得那不闻世事的厚铠厚盔，都抬起了头颅——
“回家……”
辛鸾咀嚼着这两个字，轻声问：“臣自有封地，不知陛下是想让臣回去小住还是长住，若长住，那西南……”
“陈留王毋忧，西南小地，自有人代劳。”齐策逼上一棋。
“未问而定乃逼迫，逼迫即羞辱。”
辛鸾缓缓抬眼，轻缓的声音含着显然的怒气，“小齐大人如此张牙舞爪，就不怕生出后患嚒？”
下首的司空老大人轻轻一声叹息。
丹口孔雀快速地窥了帝王一眼：“陛下垂爱殿下，这不是正与殿下商量，并无相逼之意。”
“王命至，不俟驾！”
台下叩击云板的声音倏地响起，齐二强硬道：“陛下仁德，可做臣子的亦有臣子的本分。陈留王若不懂这个道理，那便借三川郡这宝地，好生地想一想。”
下跪也不是那么好跪的。
不是膝盖一弯，不痛不痒地跪地称臣，那是将自己的一切都剖出来，一件一件摆上台面，任人践踏。
齐策昭然若揭的威胁出口，天炀帝仿若没听到一般，将视线挪去远处姣美风光。
樊邯抬手想要握刀柄，又握了个空，徐守文目不转睛，紧张到吞咽，丹口孔雀此时也不便说话，目光沉沉，看向辛鸾……所有人都在等辛鸾一个反应，等陈留王的一个态度。
缓缓的，他开了口。
“国事共步，不敢擅专，陛下敕令，不敢擅违，臣已为宗室内臣，比诸侯之列，求奉守先帝之宗庙……随陛下回京。”
然后众目睽睽之下，他撩起下摆，跪了下去。
“……窝囊废。”
西旻眼睁睁地看着眼前景象，那一刻几乎要流下泪来，而那三个字含在喉咙里，恨得仿佛要咳出血沫。
上首的帝王这才像留意眼前发生之事一般，立刻起身搀扶起辛鸾：“你我叔侄之间，不必如此。”声音温款，一双凤目温润含情，似有几分动容。
丹口孔雀心中茫然，这绝对是他乐见的结果，可那一刻，他竟说不上是喜悦还是悲伤。樊邯张大了眼睛，他与其他文臣不同，他出身平民，无意管高辛氏自家恩怨，可帝王在上，他想的是陈留王那一折节，折碎了是多少的真相和原委，王庭宫变之后牵累自上而下，不止有邹吾，还有其他的冤狱暗杀、身不由己，稗草小民申述无门、陈情无地，可他高辛帝裔怎能同他们一般，也在矮檐下低头？
帝王春秋鼎盛，雍容刚毅，兴致颇好地开始点将比武。
云板一响，第一场演武正式开始。辛鸾脸色发白，汗湿夹一，回到自己的坐席上仿佛是被人拔掉了一层皮。白角懵然不觉，可徐守文立刻靠拢过来，擦了下他浸满脖颈的汗水，担忧地嗫嚅：“殿下……”
“失算了，”辛鸾虚虚一笑，“我这叔叔果然棋高一着。”
徐守文正想问那我们怎么办，不想辛鸾的吩咐已经到了，“三场之后会有大休，找个机会，把那个绢帛给他看。”
徐守文眉心一跳，却不敢在这么多人的眼下露出异样：“会不会太过冒险？”
辛鸾垂头攥了攥汗湿的手帕，苍白岑静：“事已至此，还有什么险事不能一试？”
隔着坐席，辛襄的目光远远地投过来，辛鸾喘息着维持住表情，矜持地朝他笑了笑，而从辛鸾的角度，正好能见到西旻擎着杯盏向辛襄那侧靠过去，檀口轻启，说了些什么，辛鸾轻轻眯起眼眸，从那嘴唇张阖的角度，这太子妃显然是提到了自己的名字。
“铛——”地一声锐响！
台下白狼部的勇士猛地高举重刀，锥枪瞬间打在厚盾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视野绝佳，可辛鸾向下扫了一眼，心底一片麻木。心道：这比武还不知道要拖延多久，他现在就不想在这儿呆着了。还好白狼部的桑铎锐不可当，每一击都用足了力量，这样的悍勇面前前三员很快便败下阵来，天子起身去后庭更衣，上面的人一走，底下的人也便纷纷松了一口气，徐守文不露声色地看着随辛涧一道离席的齐策，轻轻地和辛鸾对视了一眼，随后，起身。
无形的气场开始转动了。
章华太子那边辛襄同样对西旻点了下头：“我去找他说说话。”西旻大度地朝他鼓励一笑，说好，随后目光向辛鸾那方投去，眼神充满了让辛鸾无所适从的善意。
辛鸾抬眼，眼见辛襄朝自己走过来，意图难测，刚才丧权辱国般的耻辱还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跟他眼神一对，他心里没来由就是一突。
他是知道辛襄对自己有所企图的，只是没想到刚刚被人宰过一刀，下一刀这么快便来了，他缓缓呼出一口浊气，两手握拳放在膝上，心里做出最坏的打算。
“……卜、邀、鬼。”
有声音粗噶，仿佛利刃刮过巉岩。
手背上紧绷的青筋瞬间平覆，辛鸾倏地回头，惊疑地看向身侧那座沉默的巨塔，怀疑刚刚是他在说话。“巨塔”缓缓扭过头来，注视着他，只是有厚重的头盔阻隔，辛鸾看不见他的眼睛，不确定刚刚是否是自己的幻听，但他刚刚分分明明听到了五个字：
殿下，不要跪。

第210章 问世（5）
“陛下。”
雪瓴宫的后庭内阁，西旻在辛襄起身后不久便也起身了。樊邯跟在她身后，她旁若无人地走过白色庑廊，避开比武场上无数打量端详的目光，随后，扣响了天子休憩的白色门扉。
辛涧的内侍为她放了行，西旻神态自若，让樊邯等在外间，随后闪身入阁，也不管屋内他人，朝白鹤莎草缂丝屏风后的天子身影屈膝行礼。
随驾的齐二不解地向她投来目光，不懂陛下这儿媳此时求见所谓何事，天子却从屏风后回首，对他道：“齐卿，你先出去。”
齐二莫名觉得不妥，却也一时没想清其中关窍，转身，黑色的斗篷在地上淹留出痕迹，漠然地就要绕过西旻，不想太子妃忽地侧过头来，关切道：“小齐大人的手是受伤了嚒？”
齐策藏在斗篷后反感地皱眉。
“本宫无意冒犯。不过北地有奇珍融农草，有抑制指甲毛发生长之功效，今日正巧带了些，比武之后小齐大人若有兴趣，可以问我的武士索要。”
齐策不解地投去目光：这个太子妃，在北地替他收殓父亲，还用晚生花帮忙保存尸身，为何几次要对他无故示好？
太子妃却没再给他眼神，直接走去屏风那一段，齐策满腹狐疑，只能听令告退。
阁门很快就从外面被合上了，只剩下天子与太子妃两人，辛涧舒展了下右侧的肩膀，扶上腰间的玉带：“对那小子那么关心，他若是知道他爹的事，作何感想？”
西旻展颜一笑：“臣妾是为陛下清障，他那般忠心，不会知道。”
少女体态宛然，生育过后仍是孩子气的模样，天子饶有兴致地凝视她几许，然后忽然走近，单手揽住她的腰推到小台！
巨大的白鹤莎草屏风被顶着一后倾！
“哐”地一声，屏风后玉带皮革“砰”然落地，金缕衣裙“唰”地撕开——
&#183;
一壶热茶，一小盒透明膏脂。
雪瓴宫白色墙垣，玉阶海棠，辛襄慢条斯理坐在辛鸾面前，布桌，斟茶，姿势强势，意图不明。辛鸾不动如山地抬眼，默默地去看他阴鸷眉目，很快就没法深究刚刚“铁塔是否说话”了。
辛襄看起来变了很多，当年他只是狂傲，如今在高位浸润久了，那高傲还在，却更多的化作鹰视狼顾的戾气，眼下挂着浅浅的眼圈，好似很久不曾睡好，察觉到辛鸾的目光，辛襄忽地抬了下眼皮，辛鸾秋波一动，却只被回视了漠不关心的一眼：“临行前让人封三坛醉泥螺，想带给你，无奈出来匆忙，又忘了。”
茶壶被提起，清淡的茶水化成一条细线注入杯盏，满满地倒到杯口，腾腾地卷着热气。
辛鸾摸不着头脑，斟酌着吐出两个：“……无妨。”
“是无妨。”
辛襄咄咄逼人地看他一眼，“反正你也要回去，回京给你也一样。”
说着擎起热茶，欲递给他，辛襄喜怒无常，辛鸾只好垂头敛目，抬起双手去接，不想辛襄手掌一翻，杯中热茶，哗地全数浇在他的手上——
左手的手心手背瞬间烫起一片殷红的燎泡，辛鸾来不及吃痛，身后的巨塔瞬间动了！辛鸾生怕惹出事端，右手一抬止住他的动作，嘴上道：“是臣失仪。”
辛襄乜了眼他身后那大块头，伸手抓过他烫伤的手，简略下令：“让他滚。”
辛鸾的手腕被人强硬地叩住，他只能往后偏头朝巨塔摆手，让他退远，那巨塔不通人情地偏头，隔着头盔都能感受到他的不情愿，可最后辛鸾的命令占据了上风，他背退着，轰隆隆地向后走撤两步。
辛襄辛鸾刚才的动静并不大，此时更是没有惊扰到谁，辛襄理所当然地旋开手边的小盒，并起食指中指，蘸膏脂为辛鸾涂药。那茶水是刚煮沸的，一盏泼进手心里，把手心上的表皮全烫了起来，冰凉沁凉的药膏抹在那被烫得几近透明的皮上，辛鸾闻不到药味儿，只能闻到挺香的肉味。
辛鸾既来之则安之，坦然地伸着手，让辛襄摆弄，他这些年有习武，手心不再像少年时那么柔软，他能感觉到他的手指擦过，在摸他指腹、虎口处薄薄的茧子。
“他有这样……碰过你嚒？”
“什么？”
辛鸾压低了声音，隐隐察觉有些不妙。
“王伯钟爱你，你从小到大连家法都没有挨过一下，”辛襄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擦过那成片的烫伤，语气那样平静，平静得几乎不详，“我这几年断断续续去渝城查你的消息，成流巷里一户平民很有趣，他说他曾住过你的隔壁，玄字二十五号，那家的男主人对我说，你和你的情郎同眠的每一夜，隔壁都会传来异声……”
仿佛被热油烫过，辛鸾倏地就想抽手。
可辛襄却狠狠地将他拽住，眼神霸道又凶猛：“他说你，又哭又叫。”
一时间，辛鸾反而不怕了，他看着他，眼神平静又挑衅：“你要如何？羞辱我？把我的私事昭告天下？告诉天下人我与邹吾早有私情，我十六岁就跟了他，为他不惜当年和东境开战，和你爹叫板？”
就像是一柄快刀，辛鸾精准地插进辛襄的胸口。
辛鸾眼神平静，任人叩着脉门，唇带笑意：“辛远声，悉听尊便啊。”
&#183;
“哐”地一声，刺绣锦云的缂丝屏风持续激烈的颤动着！
帝王本钱丰伟，乃名副其实的虎狼之君，独臂将儿媳架了起来，紧迫追击，长驱直入。
“野了三年了，还不想回来？”
他俩的姿势，哪怕是在交配里，也是最不堪的那种，男人抬高她的腿，用力地钻进她的身体，咄咄逼人的快乐，逼出残暴的快感。
少女如风雨中一叶扁舟，边喘边笑：“臣妾如纸鸢，陛下您手中牵线，臣妾再野能够野到哪里去？”
辛涧：“这么久你就不怕太子起疑心？”
西旻：“那陛下打算如何安顿阿隆，让他叫太子哥哥，还是爹爹？”
天子恼怒，强悍有力地向上一顶，西旻又痛又快，扬起脖颈吐出一声长长的呻吟——
“寡人自有办法。”
“陛下真是雄姿。”
喘气纷乱，西旻忽地攀住辛涧的肩膀，靠近天子的耳朵，“不过臣妾还有一事，要提醒陛下……嗯，陈留王，不得不防，不得不杀……身段愈软，其心愈坚……若没有天下之志，何必……包羞忍辱？”少女美艳动人，像个永远能窥探到阴暗深处的女妖，对帝王轻缓地说出他想做还未做之事：
“陛下还是要做打算啊，免得……生出后患。”
&#183;
“小齐大人。”
葡萄酒倾杯而下，杯中光泽宛如红霞醉倒落于九天，齐二被天子支了出去，正于白色扶栏外沉默，听到声音，不禁抬头。
那是个雅致内秀的青年，个子很高，举动有文人弱致之态，看起来没有丝毫危险，只见他拱手：“在下徐守文，乃陈留王近臣，西南庄珺庄先生让我此次代他向你问好。”
齐二心生烦躁，随口敷衍，“三年不见，庄先生还好嚒？何时回京啊？”
“庄先生还好，他说再待四年，便是返京之时。”
齐二冷笑，“穷乡僻壤的西南，有什么好呆。”
说罢像是嫌徐守文吵眼睛一般，侧身就要走开，他讨厌看到徐守文这样的年轻人，这样的温文自信，堂堂正正地活在阳光下，也讨厌这三川郡美景，飞鱼纵水，夫诸落英，连本应带着凶杀气的将军都各个斯文浪漫。
谁知徐守文却忽然靠近他，仿佛闻不到他身上霉味一般，轻声道，“在下来此，是为救大人。”说罢从袖口抽出一张绢布，轻轻抖开，展在齐二眼前，而绢布之上，赫然七字书楷：
杀齐嵩者，天子也。
“荒谬！”
斗篷之下忽然传来阴恻恻的怒声，徐守文只见面前整个人都开始震颤起来，长着长长指甲手掌从大袖中伸出，一把握紧了他：“你哪里胡乱写来帛书，在本官面前也敢如此挑唆搬弄！”
徐守文神色坦然，丝毫不惧，仍低着声：“咱们这些做臣子的，都想谋一个好结果，庄先生与陈留王也是不忍小齐大人受此蒙蔽，才有我今日多次一举。”
“呵，陈留王，这也是他伪造的！”
“这绢书可不是陈留王写的，”徐守文又靠近一步，“这是章华太子妃的手迹，你若有心，可以去查。”
齐二浑身一震，又是惊恐又是难以置信：“那个女人？”
“那可不是寻常女人。”
徐守文听出他口中鄙视之意，纠正道：“闾丘氏的独女，章华太子之妻，又得天子信重，亲手提拔到副总督之位，一力摆平北方乱局，大人，陛下是何许人也，您比我清楚，陛下爱用何许人也，大人也比我清楚，这太子妃为何如此与众不同，您就没有想过嚒……
齐家在本朝是怎么上位的？内阁值房？南阳搜剿？陈留王都要回京了，许多事情陛下早就想抹平了，那些替他做了不光彩事情的人，依陛下的性格，又该如何做？
三年前辛涧一轴先帝遗诏，堵住悠悠众口，三年后，逼陈留王回京，妄图给天下做出他们高辛氏阖家团圆的样子，彻底洗刷他当年的罪过。
帝王翻云覆雨，斡天排地，他不仅要得到至高无上的权力，让天下人朝他跪拜，还要左右汗青之上的秉笔直书，左右天下良心的定论，左右真与伪。
那些帮他做过肮脏事的人，留着，何用呢？

第211章 问世（6）
齐策大踏步地往回走，步履匆匆，黑色宽大的兜帽在雪瓴宫的回廊鼓出阵阵阴风。
徐守文言犹在耳，阴阳虚实，远近因果，事情太复杂，他一时间甚至都梳理不清楚此事和西南行动的联系，他麻木的心头忽地腾起灼热的愤怒，咬牙切齿地，只想去陛下那里问清真相。
徐守文大踏步地跟在齐策身后，同样心头惴惴。
“齐二者，佞臣也，狠毒乖巧，兼而有之。此类人，能干是真，忠心亦是真，让他反咬主人，必定要有个强有力的因由。”西南出发前庄珺先生特意嘱咐徐守文。
齐二暗自鼓捣一批杀人兵团不知进展如何，辛鸾卸掉辛涧这条臂膀是势在必行。庄珺问他时，他没有明说，主要担心庄珺曾和齐策相处过半年，怕当真动手他难免生出恻隐之心，庄珺知辛鸾心思也不戳破，临行前肚子来嘱咐徐守文，告知许多齐策私下性情。
“他焚烧金叶红槲之后身体生出异状，整日以斗篷遮面遮身，此等人，心底最是阴暗敏感，唯一信念只剩下忠于辛涧父子，建功立业之心更是如痴如醉。然多疑之人之忠心，就好比无根之水，无基之塔，只要找对地方攻破，那忠心便立刻一泻千里，不攻自溃。”
辛涧枉杀齐嵩，还有比这更有力的破绽嚒？少年人三年前急于出人头地涉身歧途，今日回首看当年迫不及待之投效，该是何等滋味？
辛鸾早打定主意在齐策心底种一颗猜忌的种子，以齐策之桀骜不逊，将来肯定闹个大麻烦给辛涧，他到时候或在岸上看翻船，或因势利导，总少不了这枚棋。唯一的意外是今日雪瓴宫局面发展脱出预计，辛鸾只能下一剂狠药，提前引爆这枚炸弹，可如今所有准备都不够充分，徐守文是点了火信了，可实在不确定这枚任性的炸弹会往哪个方向炸开。
齐策步履如飞，简直是在恶狠狠地迈步，徐守文亦步亦趋，跟得心底一阵一阵地发毛，这高阁能上来的人少，他连传信找个帮手都做不到，就当他一颗心就要跳出来的时候，齐二折过回廊的转角，倏地刹住了脚步！
徐守文呼吸一滞。
那一刻，齐策的背脊忽地整片地僵住，仿佛是遇见什么洪水猛兽一般，居然畏惧地倏地退了一步！
徐守文觑着他的反应，还以为是辛涧出来了，肝一颤，也跟着退，心里算盘噼里啪啦地运筹齐二会如何说，他又该如何说，电光火石的瞬间，他一二三四地想好的应对之策，呼吸放轻，就等着陛下驾到。
谁知齐策在这个时候，忽地转身，原路折返。
徐守文：？？？
徐守文尽量不把吃惊摆在脸上，但心底的确是吃惊不小：若是辛涧，齐策定是要陪驾的，那若不是辛涧，谁还能让齐策如此忌惮？他只见厚重的斗篷下，齐策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如刀，挖得人心头一抖，紧接着，行凶人像是不耐再见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这一下，徐守文是真好奇了。
他眼珠骨碌碌地一转，庄重地整了整衣襟，往前继续走了几步，然后，沉着地往回廊另一侧瞥去。
并没有什么异样。
内侍都站在门外，恭谨地垂头屏息，门口闪过一女子的身影，又一个高大的侍卫陪护着正欲进小阁，看似神态衣着似乎是刚刚做了不可外道之事，徐守文心头狐疑，神色稳重地掉头走开，想天子看演武看得无聊，中途找些消遣似乎也没什么不妥，齐策那么大的反应难道是不近女色心中害羞？不过那样的冷酷狂魔，为什么会因为女人害羞啊？
雪瓴宫白色的回廊优美多姿，墙角一株婉转的海棠临风而开，电光石火间，徐守文倏地抬头：不对！
刚刚那女子的衣装……那不是辛襄的太子妃嚒！
&#183;
“我不是来找你吵架的。”
此时顾不上妻子的辛襄，在辛鸾面前也是受挫。
辛鸾刚刚那一番话太狠了，字字句句都是实情，字字句句也都是他听不得的话，辛襄胸口那一口气忽地泄了下去，牢牢抓着辛鸾的手腕，手指却僵硬着，竟有颤抖。
他随侍的少年得了他的吩咐站得远远，目露哀伤地看着他，忍不住自怨自艾。在鸾乌殿，他从来自得受尽章华太子宠爱，可今日雪瓴宫一临，风采照人的太子妃，清俊夺人的陈留王，他们各个衣着华贵，仪态从容，一举一动，皆是王者气度，便是他们身边的人各个都是身形矫健，虎狼之臣，对于他，辛襄除了倒酒，竟没吩咐过一句话。
若这羞辱止在任事仪态，他还能生侥幸之心，可辛襄对辛鸾的态度，彻底让他心灰意冷，他从没见过不可一世的章华太子还有这般小心翼翼的时候，好像生怕眼前人不高兴一般，阴鸷乖戾皆成虚张声势，四肢都僵硬得都有些不听使唤，少年心中冰冷地回想着：这人那么重地打过自己，可是今日竟不敢用力捏他弟弟的手腕。
“太子府现管着内史、三川、砀郡的军事布防，你回京之后若是闲不住，我可以为你安排差事，舒展抱负。”
淡紫色的丝绢从怀中抽出来，辛襄为辛鸾的伤手涂好药，拇指轻柔地压着丝绢的一角，一层一层地为他包扎……淡淡的草木香和那丝绢缠绕着指尖，辛襄情不自禁地靠近一点点，一时间竟贪心地希望这烫伤他永远都裹不完。
“阿鸾，不要闹，也不要搞小动作。你的下属，只要不是化形之人，皆可以带……你若是不想见闲杂人等，想好好休息，我便让神京的闲人都避开，不吵你，没有人会伤害你，就算有，我也会替你挡着。”
辛襄的口气有些僵硬，这些哄人的话，明明他从小到大都是说惯的，不想分别三年，竟变得如此生疏。
辛鸾心绪复杂，摊着手任他包裹，一时有些失神，这是很多很多年前的誓言，在他们很小的时候，也是在筵席上，他说做哥哥的一定会护着他，发誓为他遮风挡雨。
辛鸾眼波一颤，不想此时辛襄忽然抬头，两人四目相对。
“阿鸾……回来吧。”
眼底的伤痕斑驳深刻，让人一见便涌起无数的心酸，辛襄声音喑哑，忽然毫不相干地说了一句：“鸾乌殿的榆树，已经很久不开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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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曾说你恨他。”
雪瓴宫，后廊，小阁间。
西旻对镜梳头，鸦羽般的云鬓上卸下繁重的钗环，她慢条斯理地理顺发髻。樊邯站在她身后护卫着，对刚刚发生的事情油然身处震惊之中，他想到了西旻有与辛涧周旋的方法，可万万没想到是这等办法。
西旻：“我是恨他，我北境闾丘氏灰飞烟灭，四年前有他一份功劳。”
樊邯看着她舒爽怡然的神色，心头莫名起火：“那你还和他……”过分的话樊邯不等说自己先面红耳赤，想来想去，他作为下属确无立场指责他，可他不说不快，顾左右而脱口：“你这是对辛襄不忠！”
西旻在镜中看他，噗嗤便笑了，发钗都险些让她插错了准头。
“哈哈哈哈哈哈哈……不忠？”她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樊邯被她笑得尴尬，可他并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便执拗而愠怒地盯着她。
西旻笑罢，终于好整以暇，看着铜镜里的樊邯，轻声问：“你可知我那丈夫现在在做什么？”少女温润的面孔霎时忽然裂开，她露出诡笑，口舌如剑：“他在想办法操他弟弟。”
樊邯瞠目结舌，为这惊骇怪异，呼吸陡然紧绷。
西旻敛了笑容，正色着转过身去，“所以不要说我不忠。感情上，我的丈夫不忠于我，我也不忠于他，他不介意，我也不介意，至少……我没有他身边那个纹卿介意。”
樊邯放轻了呼吸，试探道：“那他……他知道你和他父亲？”
“这个他倒是不知道。”
樊邯缭乱了：“就算如此，你和陛下，也是公媳，你们……”
“淫乱是嚒？”西旻垂头为自己换了个耳珰，侧头将那细针穿进耳孔，“可高辛氏就是这样，极优极贵，至恶至阴，仁义、虚伪、忠勇、叛逆、贞洁、淫乱……”少女抬起眼，“这天下最高贵的姓氏，本来就是无比炙热，又无比冷酷的。”
“那也不能是他。”樊邯显然是领会不了西旻的说辞，他焦躁地原地转了两圈，之后忽然停住脚步，压低声音，“辛涧乃弑兄弑君之人。”他的神态口吻好像是要告诉西旻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表情又挣扎又惶恐，“你不知情，先帝不是邹吾杀的，是当今的天子杀的，宫变当日我被卷入其中，事后才知道许多人被他利用。”
樊邯自己都没意识到，他这话的最底层，是关切，是害怕西旻遇人不淑被人欺辱的担心。西旻吃惊地看了他一眼，为他居然没有展露的傲慢指责，为他这忠厚又朴实的关心，可吃惊归吃惊，她还是顺着他的话继续问：“可那又如何呢？”
“成者为王，败者寇，辛鸾都低头了，你说的这些真相，重要嚒？”
&#183;
“小松仁儿！”
徐守文还陷在刚刚的见闻里震惊得转不过神来，手扶白色的回廊，脚下发虚，听到那讨厌的称呼，他登时被扯开了注意，抬起头，皱眉：“你怎么上来了？”
果然，本应该在台下候场的仇英，此时居然跑到了二层高台，散羊一般东倒西歪地坐在辛鸾的席位对面，看到他高声摆了摆手。徐守文偏头看去，只见章华太子此时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正和丹口孔雀说着话，听到仇英没轻没重地呼唤不禁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没什么兴趣地快速划开。
徐守文压低声音，到辛鸾的席位规整坐下，又问一次：“你怎么上来了？”
仇英懒洋洋地抬起下巴：“来找殿下讨些鼓舞咯。”
辛鸾不做声地擎起茶杯喝茶，到底是徐守文细心，扶住他的伤手，“殿下手怎么了？”
辛鸾低声咳了一声，用衣袖把手掌盖住：“没什么，辛远声脑子有病。”
仇英挑眉，直言不讳：“殿下您若是看不上他，便直截了当地告诉他。”
辛鸾失笑：“你小声些，事情哪有这么简单。”
徐守文眉头一蹙：“是刚太子与您说了什么嚒？”
“也没什么，”辛鸾举重若轻地看他一眼，“他就只和我说了回京之后的职位安排、住所安排。”
“这人也真是好不要脸，”仇英忍不住隔着席位多看了辛襄一眼，“不过殿下您这哥哥虎视眈眈的，您就不能不回去嚒？真回去了，邹吾身上的污名可算是真洗刷不干净了。”
很多事辛鸾自有安排，不可能和仇英交代得那么清明，他转过头递给徐守文一个眼神，意思是刚刚办得怎么样？徐守文喜忧参半地摇了摇头，也是没底的样子，辛鸾倒是想得开，“无妨，见招拆招罢。”
徐守文点了头，这才接上仇英刚才的话：“说不回就不回，事情哪有这么简单。”
正当此时，天子修整回来了，内侍扯着嗓子唱号，示意丹口孔雀可以继续比武，太子妃步履雍容地步回自己的坐席，侧身与辛襄说话，齐策亦是状如往常地一披黑色斗篷走到天子身侧，丹口孔雀见状正要宣布比武继续，不想齐策却忽然打断他，侧头跟辛涧说着什么。
徐守文一颗心瞬间被提到喉咙口。
辛鸾见状靠过身去，“你刚刚是怎么跟他说的？”
按理说，齐二便是再忠心耿耿，也绝不会拿这等事当面和辛涧对峙的，他若易地而处，暗中搜集线索才是上上之策。
徐守文额头沁出汗来：“卑职给他看了那绢布，说到了太子妃。”
“别紧张，出错也不怪你，是我临时更张。”
辛鸾握了握他发冷的手，神色一派平静：“只记得一条，咱们怕他撕破脸不要紧，只要辛涧比我们更怕，我们便立于不败之地。”
这君臣说话声音低浅，仇英虽说离得近，却也未能听清他们说了什么，可辛鸾那稳定又强大的样子实在是风采无双，让他情不自禁地看了又看，心道邹吾那小子的眼力，真也算不错啊……
可是显然，辛鸾他们正常的脑子错估了喜怒无常的齐二，齐策与辛涧一番对谈之后转过身来，开口居然是：“久慕西南勇士，想要与陈留王麾下较量。”
辛鸾扬了扬眉，轻笑对守文：“看来你是真把他惹毛了啊。”
齐策的声音就像是有小刀在嘴里刮，阴刻又怨毒，不知是否是因一时无法查证那绢帛真伪，便要拿西南撒气。
“怕什么，他兵来，我将挡。”仇英闻言站起身来，赤膊将衣袖结在腰间，抬了抬下巴，睥睨道：“小齐大人，我仇英应战。”
悲门三杰，仇英、邹吾、红窃脂，当世提起，这三人哪个都是无人不知。仇英对这簪缨罔替的齐策，自是够分量的。
齐策颔首，“正好。”
“且慢。”
辛鸾忽然开口，站起身。
齐策皱眉：“陈留王怕了？”
“小齐大人盛情，本王一定助兴。”
辛鸾一个眼神递过去，让仇英退下，同时抬头看着齐二笑了下，“只是雪瓴宫比武的规矩乃孔都尉所定，勇士上场自有顺序，小齐大人既然不在原名单内，自然也不能对决候选的武士，乱了章程。”
“陈留王是要另委派人？”齐策哼了一声，“我不与无名之辈较量。”
辛鸾：“他不是无名之辈，他乃神京人士，名叫白角。”
一个众人从未听说过的名字，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台下人们窃窃私语起来，互相探寻这白角是何许人物，樊邯却心头一动：白角？他还活着？展目一望，眼见辛鸾身后那无名的巨塔忽地动了动。
辛鸾好整以暇地仰着头，看着齐二浑身僵硬了刹那，神色坦然，口气坦然，好像他口中的是不世出的大英雄：“四年前此人参加神京秋季比武，本王有幸目睹裁判，只可惜他技输一筹未能杀入终局，今日本王有意全他心愿，小齐大人，应战否？”
话到如此，齐策还有什么拒绝地余地？
他狼一般地看定辛鸾，声音阴寒冷厉：“陈留王下定决心便好。”
阔大的衣袖被风鼓起，辛鸾笑着回敬他：“心志早坚。”说罢侧身朝自己身后看去，看向那沉默矗立的厚盔铁铠，下令道：“白角，去。去报仇。”

第212章 问世（7）
台下的人群开始发出轻微的骚动，阳光下，西旻眯着猫一般斑斓的眸子，沉吟，掂量。
“白角……那是谁？”
她原本只是自言自语，没想到她身边人还真的俯下身来为她解惑了，“白角乃神京人氏，父亲经商，平民出身，他做过卑职的下属，三年前因‘叛国通敌’的罪名关入‘通天铁牢’。”
“他可以进‘通天牢’？”
西旻讶异了，“那他怎么会去西南？”
樊邯：“这卑职就不清楚了，许是陈留王救了他罢。”说到此，樊邯像是怕被那边听到一般，轻声附耳，“这白角在南阴墟帮过陈留王一次。”
南阴墟、漳水河围杀，举世惨案，西旻当即领舞过来，忍不住咂摸：“那这个人的经历还真是丰富。”
雪瓴宫高台位置愈高视野愈是清晰，比武场上东西两侧齐策白角各自候场，西旻往下看，心道那白角真是高大惊人，徐守文也是高个子，在他身边帮他整理头盔和护铠时候竟衬得像个孩子，手里掂着个长铁棍，握把处略细，棍头粗大，好像一挥就能把第一层的看台敲碎，两手一推，就能将眼前的人海推开。
相比之下，齐策就单薄很多了，他环抱着肩膀，连护甲也不穿戴，仍是一身累赘的斗篷披覆，黑沉沉地让人看不出深浅。
西旻瞧了会儿白角，开口询问，“这白角原先就是这个体格？”
通天牢，齐策，所有的事情串联在一起，她忽然有很离奇的猜想，若是这白角之前就如此，没道理一直默默无闻。
“他之前不这样，中等身材，还很消瘦。”
“是齐二将他变成这样的？”
“十有八九。当时很多人都因为类似罪名入狱，至今下落不明。”
“很多人？”
“卑职知道的便有十几个，许多出生入死的兄弟，好多一觉醒来人就没了，地上只剩那人的鞋子。”
樊邯说得简略，西旻后背却窜起一股森寒的冷意，“我没听说过这些事。”
“这世上的事本来就不是事事都能上达天听。”
樊邯垂头看着眼前这个娇小的女人，随后又瞥了一眼临侧的那个男人，小声道，“况且许多人上人也不想听到野草的名字。”
西旻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辛襄，章华太子撑着颧骨，神色厌倦无聊，显然是对台下即将发生的较量毫无兴趣，她笑了一下，揶揄道：“你怨气很重嘛。”
说话的功夫，台下已准备就绪，西旻看着两方各自拉开阵势，意外道：“齐策不用武器？”她话音刚落，裁判台上一声响亮的锣声已“铛——”地响亮敲起：比武开始！
白角那巨大的身躯动作起来超出所有人的预料，他脚下一动，便是千军万马一起奔腾的震响，五十斤的铁棍在他手里宛如玩具，瞬息间奔直齐策的面前，抡起来从上至下，宛如大锤一样要将人砸成肉泥！
这样的力量下最好的应对就是闪避，齐策身形小他三圈，闪躲不是问题，可令人预料不到的画面出现了，齐策居然空手扬起袍子迎面而起，硬碰硬地和白角对了一招！
“他袖子里的是什么？！”徐守文惊讶地喊。
铁棍砸中的不是肉身，而是什么精铁重物，刮擦交击的瞬间光火四溅，发出强劲有力的嗡嗡震响！
那能把看台砸碎的声响逼得人纷纷捂朵侧过头去，人们只见齐策袍子里乌光一闪而过，还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接二连三的攻势已经全面拉开，比武场上两人“哐哐哐”地武器交击，振鸣声不绝于耳！
“齐策化形了。”仇英抱着手臂，脸色一沉，“说不清楚是什么，跟寻常化形者不同，他身上一股子霉味儿。”
眼见瞬息间已经拆了三十招，辛鸾轻轻皱起眉头：“这也不是白角往常水准。”
冥冥中仿佛是对辛鸾评断的不满，辛鸾话音刚落，铁盔里的人忽地狂吼一声，一把抓住了齐策的袍子，长棍一甩，将齐策整个人狠狠甩脱了出去！
乌黑的袍子迎风落下，齐策被整个撕去包裹，惊起众人一片倒吸气：“那是……”
斗篷之下，闻名在外的小齐大人空有人形，却不是一张人的面孔！五官扭曲着，似狼似蝙蝠，赤首短吻，鼠目绿瞳！
“……那是天咒的恶诅！”
人群中忽然有人惊恐地喊，“只有做过伤天害理之事的人，才有这样的诅咒！”
高坐云端的天子脸色立刻变了。
可还不等这惊呼声平息下去，齐策已经准确敏捷向白角出招，没有了斗篷的干扰他的动作更快，似跑似飞，仿佛风中的鬼影！“撕拉”的一声金属擦磨声，白角的铁盔也砰地被他划开，同时掀去白角一大块的头皮！
齐策台下嘶嚎一声：“来啊！”
白角更恐怖的模样暴露了出来，一半鲜血铺面，一半瘢痕交错，仿佛被羊啃过的脑壳，凹凸不平！
“他的手……”辛鸾的脸色已经全变了。
齐策并不是在袖袍里藏了武器，而是他的身体本身就有武器！乌青色的手背浮突着鲜明的血管，十根长长的指甲在指端伸展出来，好像是一根根凶险的柴棘！而此时那锋利的尖端长长地斜指着地面，一滴一滴地坠下白角的鲜血来。
齐策狡诈，白角更丑陋的模样震撼了雪瓴宫的所有官员，再也没有人纠缠他的相貌了，他狞笑，继续朝笨重的白角示威：“来啊——！”
“臣请中止演武。”
辛鸾惊醒过来：齐策也早已不是凡胎肉身！神色当即一变，起身撩起衣袍朝辛涧道，“陛下，比武较技只在点到为止，不在伤人性命。这一局，臣认输。”
丹口孔雀也是被底下的架势惊到，中境人一向斯文，没有观看屠宰的兴趣，看到有一方示弱立刻附议。
但是显然，辛涧并不想就此了事，白角无名小卒不足为虑，可齐二豺狼般的怪样子已经对他的威权造成了打击，事已至此，他不可能放过，除非齐二赢下这一场。
台下乒乒乓乓的声音不绝于耳，天子敛去笑意，直白道：“他们已打得难解难分，孔卿还中止得了嚒。”
&#183;
“我只可惜没有带’铁木令’出来。”
齐策豺狼一般伏低身体，长长的指甲在地上刮出深刻的痕迹：“不然你以为……你还能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嚒？！”说罢，猛地窜出！
两个人打的是混战，齐策十根指甲仿佛十种兵器，纵然白角能抵挡一部分，却还是免不了被一两根划开皮肉！
“不过一条狗而已，扒住了陈留王，也不过还是一条贱民！”
豺狼咧嘴，口腔里连舌头都是黑色！而白角的肩膀、膝窝、腋下、后心，在他连番的闪击下已经逐渐地露出破绽！
“与我为敌？我齐家世代公卿，簪缨罔替，你也配与我为敌？！”
他口吐家族的恩遇荣光，凄厉的声音仿佛汹涌浊浪，一层一层传至高台，辛鸾和许守文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中都看出了诡谲：怎会如此？绢帛已看，齐策怎会如此？
可辛鸾很快就来不及纠结反复无常的敌人，他看出白角明显的节节败退，忍不住握紧拳头，恨声，“他今日怎么了？在想什么呢，怎么不反击？”
白角整张脸呈现出酱红色，一边招架凶险的应敌，上颚和下颚一边嚼动着什么。
“唏，耶，嘶……”
他像是被锁住了喉咙，没有人听得懂他的胡乱喘气，齐策更不会把这呜咽放在心上，他一手造出数百人这样的兵团，知道他们早已神志都消磨得不剩什么，他虽然不清楚辛鸾是怎么控制白角让他供他驱使的，但能指望一条狗上场吠出什么呢？
阴险的长甲铛地一声砸在铁棒上！
“弥，跌，嘶……”
紧接着，又是铛地一声！
白角继续呼呼哈哈的喘气，那低语声明显拖延了他的动作！
乓、乓、乓——！
白角焦躁地发出踩踏声，唇吻翕辟，“忘，嘶，多……”
齐策觉得有趣，猖狂大笑：“你在那嘟囔什么呢？！”
“他说话了？”辛鸾震惊地看着台下，立刻转头看向徐守文，“你刚刚台下对他说了什么？”
徐守文眼中闪过刹那的慌乱，还没能向辛鸾解释，底下忽然异变陡生！
“泥爹！”
黑色的指甲刀锋一样颤动了一下！白角终于捋清了那句子，抬起头忽然反攻！右手格挡，左脚踏上，齐策猝不及防指甲被他一脚踩中，反向崩裂！
钢筋般的黑指甲顿时被踩折，断裂的一端直接扎进了土里！
“似枉死得！”
鲜血狂喷出来，齐策痛嚎一声，右手反手一划，白角的铁棍挡住四根手指的攻击，最后一根在他的脸上当即又是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两个人各得一手，瞬息间弹开，可那粗噶暴怒、勉强连城的句子，所有人都听清了。
你爹，是枉死的。
“闭嘴！”齐策嘶吼着咆哮！
短短六个字，最高台的三个贵人立刻都心虚又敏锐地有了反应，辛涧倏地绷紧了背脊扫向西旻，西旻亦是同时看向了辛鸾，辛鸾抬手挡住眼睛，暗处狠狠地剜了徐守文一眼，“你让他这样扰乱齐二的心神？”压低的声音，满是责怪。
徐守文避无可避：“是。”
辛鸾头上青筋一跳，刚刚他多余跟徐守文说一句白角好像说话了，结果这人还真是见缝插针，引他下台时居然办了这么件大事！
“你知不知道白角的神志与武力此消彼长，这么危险的比武，你想让他送死嚒？”
台下的怒吼，越来越发清晰：“你爹……似枉死的！”
“你给我——闭嘴！”
齐策暴怒，左手指甲全碎，鲜红的血光在他太阳穴上突出，白角知道无论如何也避不开五个指甲的同时攻击，干脆扔开铁棍，硬碰硬地用身体接住他右手的攻击！
仇英抱臂，直接道：“齐策的心神已经乱了。”
顿时，鲜血狂喷，白角身体被戳出五个洞，水闸一样发出滋滋的喷血声！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痛苦一般，一手握住齐策的右手，一手抓住他的腿，拦腰般地高高地举起，全力掼在自己的脚下！
那是没有人能够阻挡的巨力！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战法！齐策被他毫无悬念地砸在脚下，浑身的骨骼一起发出喀啦喀啦的碎响！
“凶手，是他！”
悚人的声音之后，谁也没有预料到，白角忽地站起，朝着高台的最上方，狂吼一声！
所有人都震了一下！
那狂风的武士指直天子，清晰地大吼：“杀嘶先帝，也是他——！”

第213章 问世（8）
徐守文倏地起身：这话不是他教的！
白角这一句话就仿佛凌空一道惊雷，拔地一排巨浪！将所有人都震得说不出话来！
刚刚还一直懒洋洋看戏的辛襄，此时也悚然了眉目，几乎是惊惧地，看向辛鸾！
白角口齿极不灵便，他弯腰，用力，口涎不断从他的嘴角流出来，同时流出来的还有鲜血、渣沫和秽液，可是这些都阻止不了他说话，他对着最高位子的天子咆哮，对麻木的东境官员咆哮，对天下人咆哮：“先帝，是枉死的！先帝……！是枉死的！”
“……凶手，在上面！”
他身上无数的伤口在这怒吼中崩裂，血液迸飞，恐怖残暴得得就像阿鼻地狱中的狂魔。
西旻茫然地睁大了眼睛，有眼泪在眼眶中迅速地聚积。
“成者为王败者寇，辛鸾都低头了，你说这真相重要吗？”半个时辰前，她调笑着问身边人。
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斩钉截铁地回答她：“重要。”
“至少天下人，都认为它重要。”
邹吾原本就不是杀人凶手，那个仁慈的君主，原本就应该好好地活着，一个公良柳、一次华容道捕杀，弑君者一纵一横杀开一片血路，让东境所有知情人改口！其罪，滔天，其恶，满盈，他们不是不知道内情，他们是顾忌身家性命！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中地白袍的官员，南地黑袍的官员，还有眉头紧锁、略知内情的东境红袍的官员，他们无不惊恐地看向白角，紧接着看向最高台上的辛涧——
“丹口孔雀！”
辛襄怒喝一声，两步跃到父亲身前，大声下令：“中止演武！”
“我看谁敢！”
辛鸾断然一喝，同样腾地站起，身边仇英防护着他立时进入攻击状态，与章华太子针锋相对。
白角还在吼叫，他生前是稗草，他身后是怪物，他形容是恶魔，他举动是英雄，他每一声怒吼都是巨锤，一声声砸在所有人的心上，说出他们惧怕的、含混的、不敢说的的真相。
三层的司空氏心乱如麻，幼子抓住父亲的衣袖，以目询之是否登台护驾，司空家主眉头紧锁，心头亦是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再等等，再看看。”
“凶手——！”
“谢罪——”
可就在此时，兔起鹘落的瞬息间，台下生异变，瘫倒在地的齐策忽地嚎叫一声，龇牙咧嘴的暴起！他下肢已经摔得糜烂，很清楚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他仅剩的决心就是不要让陪命者死得痛快！他以自杀般的角度弹起，忽地像一块破布般抱住白角的头颅！女人发出惊怖的叫喊，白角疯狂地甩动挥舞，齐策则是蒙住他的眼睛以手肘猛击他的天灵盖！欲斗到山穷水尽！
“——罪！”
那一刻，齐策的贪婪、狂妄、凶残、强悍发挥到最顶点，惨烈又痛快地用指甲往白角的脖颈处穿插！白角痛嚎一声，巨塔一般的身形轰然倒下！
“计漳！”
辛鸾浑身颤抖，见状大声地朝着比武台下的下属下令！
可这一刻，辛襄一扫徘徊，直接与他针锋相对，同样大喊一声：“禁军——！”
“拦住他们！”
一排排枪列锵地对峙起来，几簇人反应飞快，可却也根本没有人赶到比武看台！
“凶手……”白角咕哝。
齐策猛地抬手，碎裂左手猛地插进他的眼睛！
鲜血飞溅，犹如火烧一样！这血腥的场面让所有人头皮发麻，无数人惊恐着捂嘴流泪，有小孩子惊叫着喊着母亲！
第四层台阶上，骤然喷出血雨！
“——谢——罪——”
白角固执地说。
像是那是他的执念，他的使命。
有大小便失禁的味道传出来，白角肩膀失控地扭动着，双手乱挥，辛鸾只感觉一只巨手攥住了自己的心脏，眼见着白角被打倒，伸出两只手，用短得不能再短的指甲去刮地面，刮出一片的肉屑鲜血，刮出一道道刻骨铭心的痕迹！
“那是……凶手……”
白角不是为了自己的仇恨而战，他是为辛鸾而战。
他头朝辛涧的方向伸着，头下淌出厚厚的一层血浆。因为记得，记得当年还是含章太子的辛鸾的扶手恩，所以他接了他的花，领了他的情，心心念念他脚上的冻疮，有幸为他在南阴墟奔走，为他撕开辛涧今日的太平盛世。
此生已是浑浑噩噩，他用性命，为他在天下人面前以小博大。
“殿下……不要跪……”
众目睽睽，天底下的君王哪个不怕死谏？这稗草一样的小人物，这肝胆尽裂的死亡，所有人被这狂风暴雨般的画面惊呆了，许久许久，待到那震天动地的勇士被齐策扎穿头颅，陷在红白交错的血浆之中，再不挣扎……
所有人仍然是手脚僵冷着，麻木着，呆愣地看着那一团血肉，一声也发不出来，中境的高官，南地的郡尉，北地的贵族，他们被白角那可怕的执念冲击，无声地朝他致敬。
雪瓴寂静，岛屿萦回。
辛鸾眼底干涩，心脏鼓噪，看着白角的尸身，久久回不过神来，便是高台上其余人年轻人此时也是怔怔地，一时间懵然，脑子里梳理不出个章法。
“哈哈哈哈……”
一阵刺耳高亢的笑声划破这寂静，“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齐策坐在一滩血肉之中放声大笑。
天子胸口起伏着，缓缓站起身来，在一众死寂中率先开口：“白角无状，狂迷虚言……禁军！”
辛鸾回头——
辛涧脸颊上的肌肉不可抑制地抽动着，可贵为天子，再愤怒，他也要维持住自己的威严，摆出大度的姿态：“将他的尸身拖下去，清理场地。”
“陛下，哪有虚言……他说的都是真的。”
那桀桀怪笑仿佛是一道犀利的剑光，刮得人耳朵一痛！
众人吃惊地去看，发现说这话的竟然是那血肉模糊的齐二！他箕踞而坐，叉着腿，阴险的脸上，是桀骜的面目：“天衍十五年十二月，济宾王火烧王庭，逼宫温室殿……”
“先父受当今陛下所托，策反胁迫内阁诸位大人，我齐策，受命于王宫落子门设伏，当夜阻拦章华太子入宫，之后追击含章太子于南阳，布兵盘查，放火烧山，只为铺陛下大业帝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齐策那猖狂的大笑里，所有人都不能呼吸了。
“哪里有什么腾蛇掳帝子，哪有什么邹吾弑君？我齐家！”齐策狠狠地仰起头，字字锥心：“陛下您登位，我齐家乃从龙之功！您许诺我们嗣封不替，簪缨不断！德高望重，照比国礼！您名正言顺了，可又将我父、将我，置、于、何、地？！”
那激荡的怨毒，狂烈嚣张，炽烈滚烫，辛鸾垂头面无表情地听他说罢，随后，扬声。
“诸公都听到了。”
吐字清晰，口齿冷静。
白角以死告发，齐家亲自检举，如此局面，如此舆情，便是镇定如徐守文也抑制不住心头的激动！可辛鸾的声音好冷静，凛然无波，仿若寒冰。
“辛涧。”
辛鸾喊出那杀人者的名字，他无心纠缠齐策这等将死之人，更无意去看辛襄眼底深切的惊惧，他不闪不避地回转过头，看向他的叔叔，一字一句，明明白白。
“杀兄长，夺王位，颠倒黑白，蒙骗世人。”
他冷静的声音裹挟着强大的力量，雪瓴宫内所有人攥紧了拳头，举目屏息以听。
“我辛鸾今日于此为誓，此生誓杀凶顽，决不许奸恶之徒窃踞帝位，逍遥法外。我西南，”辛鸾铿锵道：“宣战。”

第214章 斩魂（1）
洞庭郡，投诚陈留王。
九江郡，投诚陈留王。
西境，易帜。
象郡，投诚陈留王……
极盛的帝国忽然裂开出巨大的缝隙。
辛鸾人还未回西南，各路消息已经纷纷而来。雪瓴宫莅临的，不少都是天下的仁人志士，各地颇有势力的一把手，许多还未回到自己的地方，就已经公开表示支持辛鸾，辛涧担心在三川郡会受人暗害，连日赶回东境漳水郡遥控指挥，而这短短几日，六分天下，辛鸾已坐其二、三，全面备战，全面对抗，指日可数。
“丹口孔雀还是没有表态？”
中境到底不比在自己家里，他们当天从雪瓴宫杀出来一路向西南挺进，这已经是遭遇的第三次截杀，夕阳向晚，辛鸾伸手把刀上的血迹抹掉，问徐守文。
仇英大喇喇的，他手上一柄银光闪闪的银月弯刀，漂亮得不似凶器：“他现在表态也无用罢，中境三郡如今的兵力都是辛襄控制，他光杆一人，不比往日。”
辛鸾闻言摇摇头：“那不一样。”
想起雪瓴宫那日，比武前自己对他说的绝不开战的承诺，当时辛鸾的确无欺瞒之心，可是后来局面推演到那般情状，他作为儿子听到有人公开披露父亲死亡真相，当场只要有一丝迟疑，便都是贻患无穷，以至于他只能失言于他。
“丹口孔雀不想让他中境起战火。”徐守文一语点破。
仇英吃惊地嘲弄：“不能吧，局势至此，他还做梦呢？”
徐守文结起眉头，心道这人痞里痞气，说话真是好不难听。
现在他们骑的是马，可当日从雪瓴宫出来却是几十余人全部化形，他们的队伍十数人会飞，十数人能跑，就他一个实打实肉体凡胎，徐守文本想着让辛鸾载自己，谁知仇英在看台上刁住他就往背上扔。“你不是非女人孩子不救嚒？”徐守文吓了一跳，被豹子浑身坚硬的肌肉砸得胸口发疼。
仇英直接扭头回敬，“少废话小松仁儿！”
好在他们脱开第一层围堵就换了马骑，一是怕目标太大，二是怕体力不支，徐守文这个军师精细，早已在沿途安排好撤退据点，计划越过南境地界回西南，吃的喝的骑的路上一样不差。
夕阳日沉，辛鸾远眺落日方向：“这事儿也该传到西南了罢。”
徐守文：“庄先生已在接应路上。”
辛鸾苦笑一下：“走之前我答应庄先生忍耐，估计老爷子现在是带着戒尺来的。”
徐守文“噗”地笑了一声：“没事儿，我们帮您作见证，让先生少打殿下几下。”
笑罢，他神情转为严肃，这中境一马平川的地势还是太危险了，他沉沉道：“只要不碰上辛远声围堵，咱们就能顺利回去。”
辛鸾左手上还绑着紫色丝带，因为刚才的几场战斗染了血，紫色在夜幕中飞舞着，透出深沉的黑，辛鸾听了徐守文这话抱起手臂，什么也没说。
是时，一只红背黄嘴的小鸟儿咕咕两声，盘旋着落在辛鸾肩膀上。
徐守文抬一下眉头：那是在辛鸾、邹吾、红窃脂之间传递家书的小鸟儿，是某人问讯要回来了？
辛鸾神色如常解下鸟儿的绑腿，展开字条，徐守文盯着他，只见几天以来南境众郡易帜都没能让他多动一动眉毛的脸上，忽地间露出震惊的表情……
“中行沂，把姐姐……”
五步以外的仇英听到声音立刻弹起，急道：“怎么了？”
辛鸾回头看他，声音震动：“……休了。”
&#183;“不要去！”
中境，三川郡，辛襄满脸阴霾地垂着头，正在纹卿协助下飞速地带甲，西旻一身简略劲装，几乎是粗暴地推开门，劈头就道：“辛襄你不要去，辛鸾雪瓴宫宣战，南地西境易手也就是这几日而已，交出兵权，你不要管这一摊烂事！”
少女语出惊人，一句“交出兵权”直白得理直气壮，纹卿猝不及防被她推了一把，险些惊掉下巴。
辛襄的护臂被西旻抓住了，少女细白的手指抓住绳结，妄图想把那甲片拆解下来：天下的舆论已经逆转过来，辛鸾现在就是在万仞之上推千钧巨石，势能如此，他去又能如何？
“不要管。”西旻看着他，声音因祈求而无比坚定：“成败皆是死局，谁都可以管，你不要管。”
辛襄却隔开她的手，不近人情地抬头：“齐嵩之死，你也有份。”
西旻一怔。
辛襄冷冰冰地看着她，齐二公然检举他父亲时，西旻那惊鸿一瞥之表情，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么快意，那么大仇得报，诡异得凶残，“我也是忘了，三年前你明明说过的要让他’家破人亡，血债血偿’，你从来说话算话，是我忘了。”他挡开她，已无心去问此事她参与多少，只是把那扯松的绳结绷紧：“父亲，弟弟，妻子，朋友，我谁也左右不了，你们都有自己的算盘。”
“辛襄辛远声！”西旻急怒。
“太子妃殿下……”
眼见太子与太子妃生出隔膜，纹卿大着胆子插嘴：“围剿叛臣这是陛下的御旨，太子殿下怎能说不做就不做？”怂恿鼓动之意，溢于言表。
“啪”地一声，西旻反手就是一个巴掌：“蠢货，你以为他奉命剿灭了辛鸾，你就万事大吉？”西旻齿间含怒，猫一般碧眼森寒地锁定他，威势骤然而起：“他若有个好歹，我第一个活剥了你。”
“西旻。”
这就有些过了，辛襄皱起眉头，眼底浮起心意已坚的决绝，可转瞬，他看着她的目光又柔软起来，好像是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只有一句：“天衍要乱了，你是个好姑娘，喜欢北方便回北地去吧。”说罢，再不管其他，推门而出。
西旻恍惚了刹那，待几息后追出门外，辛鸾却已提着裂焰纵马向西而去，三川郡驿站大道阔敞平坦，暮色四合中激荡起层层烟尘，樊邯抱剑等在外面，看西旻原地怅然，担忧地开口。
“殿下，接下来……怎么办？”
&#183;
这几日的落日都尤其的热烈绚烂，天边日光阑珊，仿佛天与地倒悬，云边海浪舒卷着，默默妊娠出一场壮丽的退潮。
庄珺领着一队易装过的精英策马在往南境的途中，于火烧般的晚霞下看中境最新传来的消息。
他腰间没有带那吓人的戒尺，多少也听说了当日的局面：白角在雪瓴宫为先帝喊冤，紧接着齐策又临死举证，辛鸾间不容谋，众目睽睽下直接宣战。权谋争夺之中非常讲究时机的拿捏，庄珺之前让孩子隐忍是因为实力不足，但实力不足可以借势而为，兵力不足也可以借兵打仗，辛鸾没有拘泥于此，敢顺势而为直接决断，他很欣慰。
至于查缺补漏、补遗周全，那是臣子该做的事情。
“中行沂广张休妻，这是在表决心啊。”
庄珺皱起眉头，“悲门多是急脾气，知道自家姐姐受了欺负，就怕小徐拦不住。”
身后胡十三开口问：“先生，殿下不会让他们乱来吧？三川郡横跨去内史郡，太冒险了。”
他们从西南一路快马加鞭就是害怕主君陷入敌阵，这是辛鸾麾下臣子的隐疾了，一听说主君在外面出了事一个个都恨不能插着翅膀去护驾，何况这还是中境，是章华太子改制后据传有十五万甲兵的中境，万一有个好歹那真是事事休矣！
“殿下？”庄珺没好气地嘟囔：“殿下难道不是红窃脂的弟弟嚒？这群臭小子……”
说罢他声音一提，朝后面队伍喊道：“改道！去内史郡！”
&#183;
天已经开始擦黑了。
内史郡中行府的私宅，大堂阔敞，灯火通亮，中行沂坐于堂上宴请宾客，方方正正的厅内一缸巨大的聚宝盆，数十条金鳟鱼于水中惬意摆尾，晃动波澜。
“……郡尉这般休妻，还是冒险了，这陈留王……”席上忧心忡忡，有人忍不住道。
中行沂，方字脸，黑白交领，眉眼端正，乍一看亦是正人君子模样，闻言他沉声摆手，“不会，陈留王现在被三川郡追杀自顾不暇，赶紧回到西南才是正事，不会来找内史郡的霉头。”
“自章华太子变了兵制，先夫人在这上头便是说一不二，我看啊，休了也好，免得生出她引兵西南的祸患。”
“说得对，咱们的子弟兵，那是护卫赀货保卫家园的，怎么安排还是等朝廷的调配！”
说到财货，所有人都赞同地点头了，一时间生出同仇敌忾之意，大声道：“宁兄说得有道理！西南叛逆，咱们内史郡，一定要拒敌于家门之外！”
这“家门之外”四个字还不落地，庭院上空忽然呼啦一声火焰声响，仿佛空气被瞬间燎着！
众人心头一惊，摆头去看，只见一个年轻人挥动着两扇巨大的火红翅膀凌空而降，紧接着，他身后十余个年轻人同时收翅落地，一只金碧辉煌的豹子从房檐蹿下落地为人，眉眼张扬着直接冲进大堂之内！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这大堂纵深也有三十步，可那精悍狂狷的男人大步突入，十五步便走到了首席，弯腰揪着中行沂的衣领提起来，“啪啪”两个巴掌直接便扇了过去！
所有人都惊呆了，为这天兵神将，为这惊天动地的两个巴掌！
“来……来人！来人！”
宾客大声呼喝着，惊惧地看着这一群人一步步走进堂上。
有人认出打头的那人，一时间吓得话都不会说了，抓着身前的筷子站起来，像拿匕首一样，筷子头对着那年轻人的方向：“陈，臣留王……！士可杀，不可辱！你……你如此仗势武力闯入私宅，以为就能让我们内史郡屈服嚒！”
年轻人忽地站住，很意外地挑眉：“你以为本王是来做什么的？”
少年人浑身散发着不可抗拒的威严，眼神淡淡地一瞥，便凝出威凌一切的气势，那说话的人被他这么一看，当即一梗，满腹的指摘立刻散了个干净。
“中行沂无故休妻，我来是私事。”
辛鸾不轻不重地解释了一句，一步步走到已经被打蒙的中行沂身前，沉声：“寻常人家的小舅子遭了这等屈辱，斗胆也要上门闹一闹，我姐姐的娘家人赏你两个巴掌，不过分罢？”

第215章 斩魂（2）
“寻常人家的小舅子遭了姐姐被休的屈辱，斗胆也要来闹一闹，我们赏你两个巴掌，不过分罢？”
“胡搅蛮缠！”
中行沂已经被打蒙了，瘫软在地上，左右脸颊上上迅速浮现出十道火红的指痕。
在场的宾客还真的有胆子大的，朝着辛鸾据理力争：“休妻是私事，可你堂堂高辛氏一举一动牵连天下，又岂有私事！”
“哦？”
辛鸾听到这话觉得可笑，诧异地抬了下眼皮：“不谈私事，你居然觉得中行沂有分量和本王商讨国事？”
说罢他回转了头，居高临下，“中行沂，当初是你三去西南求娶姐姐的，姐姐这三年多少功劳苦劳，然一点风吹草动你便修书广张，连老婆都不要了，这是为人丈夫该做的事嚒？”
“红窃脂行事荒唐无礼，什么多少功劳，陈留王竟不知道……”
“武罗！”
中行沂喝住那个还想说话的宾客，几来几往，他也在那两个突如其来的巴掌后冷静过来，他没有看他身边气势汹汹的仇英，扬着头颅，理直气壮地对辛鸾说：“我与夫人情逝缘尽，休妻也是我中行沂家事，任你陈留王如何说，今日这两个巴掌我绝不会看作是私事！陈留王也不要妄图以此为由，侵占我内史郡分毫！”
仇英抱着手臂差点笑了：“我们想占你什么？你的兵都是我姐姐练的，真以为我们惦记你那点家财啊？”
辛鸾抬起手打断仇英的嘲笑，低头看中行沂，“中行郡尉忠烈大义，你要是如此说，那本王敬重你。”
他目光一卷，扫过堂上众人，“但本王也把话说清楚，西南宣战，我未动过内史郡半分主意，若无今日之事来日战场相见，少不得看着姐姐的面子对内史郡退避三舍，你们不把我姐姐当菩萨一样供着，反倒如此侮辱，今日撕下这层脸面，来日也休怪本王不客气。”
“来日？”
中行沂胆子也大了，衣袖一展，顶着十道指痕抬头，“陈留王还是能先回到你的西南再说来日罢！您现在能控制的不过是我这一席人的性命，我现在就在王爷掌心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辛鸾眼皮危险地一跳！这妄人不听道理，不觉得对妻子不公，还敢口中狂言，他手中刀鞘一提，就要上前——
“阿鸾！”
就在辛鸾举着刀鞘想再补一巴掌的刹那，身后忽然有人大声喊了一声。如此称呼，不会是别人，辛鸾一惊，立刻回头。
“……姐姐。”
红窃脂就站在庭外，俨然是听到惊呼匆忙赶来，辛鸾的声音有刹那的软弱迟疑，让他更迟疑的是红窃脂的装扮：那是寻常贵妇人的装扮，她没有穿裤装，穿的竟然是裙装，头饰也是他从来没看过的。
辛鸾怔忡的刹那，红窃脂已经走了进来，开口道：“你息怒，饶他一条性命罢。”
&#183;
内史郡大营，呼喝整队声此起彼伏。
半夜紧急集合，兵卒们都还有些懵然，一排排年轻人整齐地握着亮晶晶的武器，朝着红窃脂这边一行人露出一排好奇的眼睛。
“把这些兵都带走，你别耍小孩子意气。”
衣服是来不及换了，辛鸾看着姐姐这贤淑的样子就觉得别扭，偏过眼睛看向别处，嘟囔：“我来没打算抢人。”
“知道你没打算抢人。”红窃脂扯了他一把，“但这是我自己练的兵，他休了我，分家还不许我带家当？”
四周都有人警卫着，辛鸾目光扫过，心说这内史郡姐姐果然是说一不二，这么大的动静，居然没有一个人敢出来拦。
辛鸾目光回避，红窃脂还以为他是不忍心巧取豪夺，伸手就拽了他的一把，孩子现在长高了，扯他都像是挽他臂膀，她忍不住道：“辛鸾你别犯傻，辛襄这几年有意削弱南境只在中境用力，你知道光是内史郡一个郡就多少守军嚒？七万。我的手真正能伸到的不过两万，这些原本都是市井子弟，我亲手调教这些年实力战斗力都是有的，你不带他们，他们也是辛襄辛涧的人，现在内史郡没有东境，辛襄很可能调用的是三川郡的精兵，还不知道要在哪里伏击你，你带着这些人走，好歹能挡一挡。”
辛鸾：“姐姐要带多少？”
红窃脂：“两万都给你带着。”
辛鸾：“五千。”
他斩钉截铁：“姐姐，我只要五千。”
两万的兵自带装备，任谁都会动心，可这是内史郡的兵，打仗没有同心，吸收再说乌合之众也是枉然，再说内史郡郡尉和夫人显然不合，底下人必然分裂成两派，人多了弄不好还有后患。
辛鸾低声道：“姐姐，你只选你最嫡系最精英的五千，多了不要，我跟姐姐路各地，西南养病有限只有四万余人，你把两万多人一起带过去，我也消化不了。”
“行！”红窃脂答应得干脆：“五千就五千，裴句！”
“有！”
红窃脂：“你跟着殿下，五百先头部队先走，我和仇英压后，人齐了去追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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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林苍苍，天有星子，徐守文等在内史郡向西边陲苦棘林。
这一带很冷清，可见的、险恶的崇山峻岭，徐守文仰头看天，看着树纹交错，风挽着密林的枝丫，挽出一阵阵幽微的呢喃，一阵轻微的颤晃之后，晃下一地的小紫花，那天上的星星也跟着那花朵颤晃，温柔得好像要一起掉下来。
殿下和仇英在半途中听说了红窃脂的事，心头火气，答应速去速回，让徐守文在内史郡西路等他们汇合，雪瓴宫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们这群人丝毫没有自己正在被追杀的自觉，现在回程又横生枝节，还不知父亲会不会担心，也不知庄先生能不能想到他们的回程有变……还有红窃脂，那个女人会跟着殿下一起回来的，他因为申豪之死与她生了龃龉，也不知来日会如何。
忽然前方闪动出一片火光，徐守文心头惊动，立刻牵马避让，对身边人道，“去看看，是敌是友。”那化形之人身手不凡，一下窜上树干，飞檐走壁，不过几息，立刻传来他兴奋的声音：“是殿下！殿下回来了。”
徐守文心头暗惊，却也迅速跨马去迎。
“守文，从内史郡抢来的。”
辛鸾看到是他，向后一瞥，大男孩一般分外轻松地笑了下。
徐守文睁大眼睛：“这么多人？”
辛鸾身侧的青年立刻笑答：“小徐大人，后面还有四千多哩。”
徐守文嘴角抽动了一下。
辛鸾笑了一下，侧身吩咐，“裴句，带兵在前开道。”
裴句颔首，立刻领命而去，一众五百队蛇形继续朝着苦棘临深处进发。这里是内史郡边界，再往前走，便是内史郡与西境、北地的交接之处，传闻中的西境天险防线，峥嵘的山石悬崖由一道铁索相连，只要越过铁锁，他们便安全了大半。
“你想说什么？”
辛鸾刚刚已察觉徐守文神态有异，此时策马靠过来，轻声问。
“殿下怎么能这么轻率？”徐守文压低声音，眉头紧蹙，“这不是自己的兵，是别人的兵！霓汝、垭口、地狱谷，由内史郡回西南这条路已经很危险了，我们原本几十人带的东西都显仓促，吃的喝的这些都怎么解决？并且他们背井离乡，根本分辨不出情状，马后桃花马前雪，若是思归意起，生出怨气，这么多人是要危及殿下的啊……”
“守文。”
树影婆娑，辛鸾轻声打断他，神色安静：“大战在即，咱们不是守着家底数铜板的老翁。行于沙漠，有水就喝，不管干不干净。”
徐守文目光一颤，紧接着，他也知道方才唐突了，默默垂下眼睫：“臣知道了。这些兵，臣会带好的。”
“再没有比你更让我称心如意之人。”辛鸾忽然道。
徐守文抬头。
辛鸾拍拍他肩膀：“所有的不利苗头都能看在前面，我很欣慰。辛苦你了。”
夜行举着火把太过醒目招摇，徐守文尽职尽责怕引来敌袭，让队伍趁着月色摸黑疾行，裴句在前引兵，辛鸾在中前段，化形之人压后，五百余人的队伍宛如一条迅速蜿蜒的长蛇，在内史郡的边界快速游走，如是行了大约三刻，前面忽然出现了骚乱，辛鸾皱眉，喊：“怎么了？”
“禀王爷……”
百步之外，裴句的声音回应透着畏惧：“是章，章华太子……”
他跟着红窃脂四处奔走见过辛襄，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那傲岸狂放的天潢贵胄只要一眼，便足以让人永不错认。
辛鸾闻声皱眉，面无表情地抽出刀刃，策马驱前：“多少人？”
士卒自觉地散开，让辛鸾快速通过，辛鸾一马刚冲出苦棘林，裴句的声音姗姗而来：“……一人。”
深紫色的天空有漫天的星河，孤悬天际，照临万古，七十余丈的深渊峭壁上，辛襄紫袍银枪，于铁索桥东攻北堵，悍然，拦住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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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锁桥，落月渊。
此处林寒涧肃，两侧峭壁夹出赫然的深渊，传闻说乃是日落之地虞渊。经年日久，世人以谐音误传，将其传为落月渊，取“亭午夜分，日月亦落”之意，以形容其渊泽之深。
落月渊的另一侧，密林丛生，西旻隐身于草木荆棘中，向对崖眺望：“逃命途中转战内史郡已经够大胆了，结果转战还要顺手牵羊，心真大啊……”少女啧啧，又感慨：“不过中境是真的富啊，你看他们那盔甲兵刃，我北地贸易，真是要跟他们好好学学……”
樊邯没有她这么松弛，钢铁一般立在阴影中，警戒地盯着对面。
白狼部打道回府已经先行一步，西旻这次是偷偷潜伏过来的，说不放心辛远声要来看看，可眼下，陈留王人手明显压倒章华太子，樊邯生怕西旻等会儿忍不住蹿头，那他就是要和陈留王身后几百人起干戈，压力难免变得很大。
铁索桥四根铁锁，木板铺成，人踏上去整座桥都会摇晃，晃得油亮的铁索在星空下粼粼发光。
“他居然也是一人应战。”
樊邯睁大了眼睛，有些吃惊，只见辛鸾骨长中空，佩刀展翅而上，在辛襄七步之外，稳稳落下，那身姿很轻盈，好像铁索之上落了尾蜻蜓，让人整颗心都温柔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樊邯听到他说：“辛远声，你又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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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渊峭壁，扑面有风，辛远声远没有辛鸾那么气势汹汹，看看辛鸾身后那一侧的长蛇般的队伍，问：“你去内史郡带兵了？”
口气平和，甚至有些包容。
辛鸾答：“顺手罢了。天予不取，反受其累。”
说罢也好言好语，问：“殿下明明可以调兵围截我，怎么不调？”
那目光倏地朝樊邯这边射来，像是隔空能看见什么。樊邯身体一僵，心说：如此隐蔽，不会吧？
“因为没想跟你打。”
辛襄回他。
辛鸾沉吟了霎那。
“可你没少攻杀我。”
“那不是对你。”
辛襄看着眼前人，一阵夜风拂过，铁锁撞击出叮当叮当的晃响。
辛襄：“最开始隔着邹吾，后来隔着东境、南境两拨大军，再后来是申豪、你外祖的西境……那不是对你。现在我要直面你，我知道自己下不去手。”
辛鸾：“那你来做什么？”
辛襄：“问你些问题。”
辛鸾：“好，你问。”
“他们在说什么？”除了最开始的几句还能听清楚，到后面便是什么都听不到了，西旻、樊邯不解地看着那两个人，眉头紧锁，暗自琢磨，和他们有同样疑惑的还有徐守文、裴句等人，各个一脸严肃地看着桥上两个本该你死我活的贵人，不断地猜想：这是在谈什么呢？怎地如此心平气和？
“你还回去嚒？”
辛襄开口，“神京，鸾乌殿，你在雪瓴宫答应我的，还算不算数？”
辛鸾没有犹豫地回答他：“不算数，忘了吧。”
辛襄了然地点了下头：“所以这仗是非打不可了？”
辛鸾仍没有犹豫：“对，非打不可。”
“邹吾还没有回来，”辛襄看着他，目光沉暗，“我可以……”
辛鸾的声音骤然紧绷：“我说了对你没有那个心思。”
辛襄：“我不介意。”
辛鸾：“我介意！”
铁锁激烈地晃颤了一下。
辛鸾：“我是人！不是一条狗，不是你可以把玩的宠物！你为什么总是要强迫我？你一边强迫我还要一边说你的种种难处？你有难处就该裹挟我嚒？辛远声，我强迫过你什么？你放不下你爹，想得到他的认同，我说过什么吗？我有强迫你不要帮你爹、帮我吗？你能吗？”
“我能。”
空气骤然静了一霎，深渊呼啸过空荡的风声。
“阿鸾……如果你只是想要复仇，想要一条性命。”
辛襄摊开手：“那杀了我罢。”
“锵”地一声巨响，兵刃擦耳而过，迸出火光一片！夜色中辛鸾提刀欺身，森然道：
“你以为我不会嚒？”

第216章 斩魂（3）
“锵”地一声锐响，白刃擦耳而过迸出火光一片！辛鸾提刀欺身，森然道：
“你以为我不会嚒？”
那刀在夜色下寒光湛然，辛鸾十余步外骤然的袭击，闪得辛襄眼前一白，几乎算得上是电光石火！可那速度在辛襄看来还是慢了，他身体本能反应地偏头，脚步一退，立刻闪过那白刃的攻杀。
辛鸾一击不成霍然转身，拧身卷力再砍，辛襄步伐灵活，脚下不断地闪避游移，枪都未出，避退十五步，一连闪让二十招！
二十招后，辛襄轻轻一笑，铁链木板被他稳稳一踏，右手长枪一推，“铛”地一声，辛鸾立刻被那排山倒海的力量震得后退，铁锁桥高，冷风一过，待他站稳，后背已经激出一片冷汗！
辛鸾这一手刀法，使得的确是漂亮，出其不意，气息平稳，连攻二十次仍有绵绵余力，辛襄单手托枪，声音有难得的愉快：“挺厉害的嘛，你要是小时候便习武多好。”
辛鸾眉头紧蹙，有被人一招击退的耻辱，左手抓住铁链，恶狠狠地一震！
七十丈的铁锁稀里哗啦地颤动起来，像是小姑娘手中随意翻卷的皮筋儿，一波三折，连带着上面山民一块块搭铺的木板都簌簌唰唰地往下掉落！辛鸾轻疾如风，脚步瞬移，追星赶月般伴着这震颤举刀再攻！辛襄脸色一派坦然，避让着烈焰枪以守为攻，直接让辛鸾近身数寸，空手切了那刀背一下，紧接着转身从辛鸾的手腕一直摸到了他手臂：“不要这么打。”
辛鸾一瞬间像是被火燎着了。
深渊仿佛在呼吸，每一个吞吐都让人感觉晕眩，辛鸾是身体轻盈不必受到铁锁的累赘，可辛襄稳稳的站着，浑身跟着铁锁的节奏，稳得没有一丝多余的震颤！
无名的愤怒让辛鸾横刀一扫，辛襄这才做出交手的样子，长枪自他肘腋中瞬息而出，蛇一样缠住他的刀背，“乓”地一声，一枪拧着他的长刀斩入脚下木板！
“说了不要这么打！”
铁锁又是猛震！
“提腕，沉腰——”
白刃粼粼闪光，辛襄脚下一踱，明目张胆地又摸了辛鸾一把！
辛鸾头皮一炸，拔出刀倏地转身，辛襄好整以暇地闪开，一连退后几步，笑着朝他挑了下眉毛：“懂不懂啊？”
铁索桥在逐渐平稳了下来，两个人一进一退重新变回对峙，辛鸾全身都被冷汗布满了，被摸过的几个地方滚烫滚烫，他知道辛襄武艺很好，但是他不知道他竟然这样好，他跟自己打，根本就只是在逗他，而自己除了自取其辱，什么都讨不到。
“殿下……”
徐守文在山崖的后面也惊恐了，这个高度，他现在完全是逼着自己在看，难为这两个人还要在上面打架，更惊恐的，辛襄对辛鸾的压制完全是全面，他眼见着从手到肩，从腰到胸，匆匆几个回合辛襄旁若无人地把辛鸾摸了个遍，裴句在他旁边不解地质疑着，徐守文心惊胆战无暇回复，有那么几个刹那只担心辛襄疯起来会将辛鸾按在桥上压倒。
“他居然这么能打……”
辛襄那一身利落的身法不仅让悬崖的那一边震惊，苦棘中的西旻也很意外。
樊邯道：“他的确很强。”
西旻抬头：“那他比你如何？”
人高马大的男人愣了一下，没有人这么比过。
紧接着，他有些腼腆道：“他在我之上。”
西旻轻促地笑了一下：“你啊……”
辛鸾没说话，也没有要手下人支援的意思，目光沉沉地盯了辛襄一会儿，手腕转动，不再打边围，提刀直取要害！铁锁再次震荡起来，没有了两边木棒的平衡，一时间宛如空中银练翻卷！
那忽然而来的杀气让辛襄的动作迟疑了一下，挡过一击直刺胸口的长刀，反应过来迅速变招，尽数往辛鸾空虚的下盘攻取，辛鸾扬起翅膀飞快后退，烈焰枪枪尖每一下都精准地刺入木板与木板之间的缝隙，飞快地崩飞一块又一块的木板！如是前进十余丈，辛鸾踩着他的枪杆直上，一脚踹中他的胸口！
辛襄退后半尺，伸手抓住他的脚踝！
辛鸾心头火起，左脚回旋，带着旋腰的力量，一脚蹬了过去！火红的翅膀凌空火焰般展开，卷起骤风划开漆黑的夜色！他半空之中左右脚连续激踹，辛襄没想到他居然下这么狠的力气，最后只能握住烈焰枪在胸前横封！
就在此时，辛鸾趁机俯冲而下，斩断他脚下的锁链！
“辛远声——！”
西旻那一刻魂魄都要吓没了！
就仿佛天梯翻转，辛襄整个人骤然下坠！
长长的“叮”地一声，一道清脆的崩裂之音后铁锁倒悬，辛襄左手仓皇中抓住一根绳索，手臂发出撕裂的声音，冰冷的金属在他手中刮擦出一片火花，一坠数尺！
“快，快去抽一根藤条！”
西旻这个时候也想不到暴露的问题了，像是提前预知了某些不详的预兆，她一个箭步窜出树丛，整个人伏在峭壁上焦灼地往下看！徐守文显然没料到还有伏兵，立刻大喝一声，“弓箭手！”
“为什么不化形？”
电光火石的瞬间，对岸的化形者都没弄清楚为什么要放藤条，高辛氏都是天上的王者，章华太子威名远扬，为什么不化形？
“艺高人胆大罢。”徐守文呼喝着弓箭手以策意外，心头飞快闪过邹吾当年胸口五道伤口差点被辛襄要去性命的事情，这些人的身手都是怪物级别，自然不能用常理度之！
可俨然，樊邯的速度再快也快不过能飞的辛鸾，他盘旋而下，长刀一递，直接架在了辛襄的脖子上——
“你输了。”
辛鸾面沉似水，执拗地看着他。
辛襄悬在半空，对此也不坚持：“好，我输了。”
紧接着，他做了一个惊人的举动：张开右手，烈焰枪在半空中划出两个弧线，直坠深渊！紧接着他两脚在那峭壁上一踏，纵身一跃！辛鸾都没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整个人已经被他抱住，狠狠地搂住了腰！
那真是可怕的摇晃感。
他粗暴地抓他，浑身热得像是炭，呼吸里都带着让人窒息的侵略感！辛鸾猝不及防，被他胸口一块石头狠狠一硌，麻了半片脊背，紧接着感觉到他刮着他的耳朵，去嗅他的耳根脖颈！
他疯了！
辛鸾汗毛都瞬间炸了起来，翅膀一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力量，卷着巴掌“啪”地扇了过去——
那一巴掌把辛襄刚才那点虚幻的快乐瞬间打散了，他睁着眼睛，捂着脸，和辛鸾一起悬荡在半空，久久对视而不语——
链条的那一段被人抓住了，正缓缓地上拉，对岸弓箭手就绪，因为辛鸾的遮挡暂时凝而不发，西旻伏在悬崖边上，死死地盯着辛鸾，生怕他又发起攻击。
辛襄却只看了看辛鸾，然后笑了一下：“也罢。”
“一直站在父亲那边，说什么也要帮你一次。”
说着，他松开了手。
“辛襄——！”
银河如泄，有悬不住的星星骤然化作流星——
辛襄盯着辛鸾的眼睛，猛地坠入深渊！
那一瞬间，辛鸾的血全部凉透了！
樊邯拖拽的另一端骤然一空，撕裂的风中有西旻的惊恐的呼喊声，声嘶力竭，仿佛世间的末日，便是徐守文那一边都是不住地抽气……
“姐姐姐姐，姐姐快来看啊……”
鸾乌殿中，硕大的桑树迅速地枯萎，树叶消散，枝丫掉落，树干干瘪，开裂镂空，摧枯拉朽地，抽干所有的生机……
落月渊上缓缓飘起一块紫色的玉髓，飘到上空，然后碎裂，翻动银河。海市蜃楼里，花还没有落下，还长在枝头，榆树还没有枯萎，还欣欣向荣，王庭还没有起火，还一切照旧，辛鸾抛下了红氅，那一局，辛远声得胜……
“好好收着这个，这个能助人化形……”
他深情看了辛鸾一眼，然后水痕波光，天地一灭。
辛鸾懵懂地看着，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深渊，落银河……”
或许是敬畏，或许是憧憬，樊邯抓着那空荡荡的锁链，忽然想到况俊老大人对西旻的谶言：“殿下此生若不主天命，除非烈火生花，顽石生树，深渊落银河，江海行倒流。”
“辛鸾……你有没有心肝！”
可西旻不在乎这个，她倏地站了起来，抓住心口，声音充满凶恶的斥鸣。
“你还等着他飞上来吗？他早就不能飞了！王庭宫变，他救你出王庭，他早就不能飞了——！”
辛鸾被这凄厉的女声击中了，几乎没有任何思索，忽地纵身而下——
徐守文惊慌大喊：“殿下，别下去！”
那深渊深得让人绝望。
西旻打开心口的镜子，两镜相对，骤然向那深渊之下射出一道强光！一瞬间，辛鸾半空中像是被骤风扫了一下，整个人几乎是不听使唤地下坠，徐守文身侧化形的护卫立刻俯冲跃下深渊，一左一右，飞快地挟住了他的落势！
樊邯见状不好，化身板角青牛，顶着西旻把人放在背上，随时准备撤退，徐守文一身冷汗地接应自家的主君，手忙脚乱，却被辛鸾一把抓住手臂，镇定地站了起来。
辛鸾朝对岸扬声：“闾丘？”
西旻咬紧牙根：“是我。”
辛鸾：“我们联手扳倒齐家，我以为我与你是朋友。”
“我没有朋友。”
西旻声音冷酷，斩钉截铁：“你杀了辛襄，我会为他讨个公道。”说罢她冷冷地看着那些引弓待发的射手，也不多说，抓住身下青牛的牛角，轰隆隆地远去。
辛鸾的左手还裹着被血湮黑的丝带，徐守文被他隔着丝带紧紧抓着手臂，只感觉那手尤其的用力、尤其的颤抖，骨节都泛出青白，许久，一阵细微的风摇晃树林，那丝带也亦有气无力地晃了晃。
辛鸾问：“……我哥哥，他上来了嚒。”
落月渊上，风烟俱寂。
徐守文低垂了声音：“……没有。”
辛鸾默然良久，然后，他慢慢道：“守文，我眼睛看不见了。别声张，去喊时风月来。”

第217章 斩魂（4）
“这就是你让白狼部在三川郡采购的东西？”
小铜镜嵌合着，发出凶险的“擦擦擦”地声响，樊邯带着西旻奔袭数个时辰，确定身后定无追兵后缓缓停下，于溪边打了野物，烤了火，打算先修整一番，谁知西旻也不说话，只杀气腾腾地嚯嚯磨镜，樊邯忍不住开口问她。
西旻没有否认，闷声道：“我一个弱女子想与高辛氏周旋，肯定要预备些自保的东西。”
高辛氏人人皆化形可飞，眼睛最敏锐也最敏感，她手中的镜子采自镜楼的原料磨石，是天生克敌的东西。她早有预备。
樊邯：“北境要开战了？”
西旻：“对。”
樊邯：“向陈留王开战？”
西旻：“对。”
樊邯皱起眉头来：“可人不是他杀的，章华太子是自己跳下去的，殿下明明知道求死之人……”
西旻倏地抬眼。
樊邯心口凶险地一跳，哽了一下，努力把话的尾巴接上，“……救不得。”
西旻眯起眼：“你很欣赏辛鸾？”
樊邯避而不答：“卑职是您的臣属，卑职只是说一句公道话，就算您早有起兵之意思，剑锋所指也不该是陈留王，还是说……殿下开战之后，还另有打算？”
西旻将那手中镜子一摔，腾地站了起来：“你以为我只会算计？只有铁石心肠嚒？”
哈灵斯曾说过权谋什么最是无聊，玩家只要让对手永远看不穿招式便能屡屡得手，西旻周旋其中，便属其中典型，因为她有动机，却没有人看得穿她的动机，有性格，偏让人看不清她的为人，有打算，又让人猜不透她的打算，这是女人天生的优势，弱小、善伪装、善变，只要小心，未必不能撕开自己的天地，可这话说得好像她没有了自己的感情一样……
“辛远声，他是我丈夫。”西旻心底窜出了一股火，为身边所有人的不理解，为他们的错看，“就算我和他没有夫妻之爱，却仍有朋友之义、同盟之情，我们也是曾经为了对方披肝沥胆、两肋插刀的！现在他惨死深渊之下，我作为未亡人，难道就不配为他报仇嚒？！”
&#183;
凌晨，城门还未开，天阴得仿佛要压下来。
中行沂一路跑马冲进三川郡通城，来不及等人通报就大步闯进了孔南心的私宅内室，直接在屏风外跪倒，奋力地喘息道：“主公！大事不好！章华，章华太子……殁了……”
那声音颤抖，最开始两个字因气喘而挑高，尖利得仿佛天都塌了下来。
孔南心在内室听得心头一耸，手杖都来不及拿，敞着淡白色外衣衣带绕过屏风就走了出来：“你说什么？”
中行沂：“昨晚得到的消息，章华太子追击陈留王，于落月渊坠崖……”
这般塌天的消息，饶是孔南心沉稳也忍不住眼前一黑，伤腿痉挛着踉跄了一下，脚下打滑险些原地栽倒，中行沂吓得心头一寒，立刻爬起来扶他，眼见着丹口孔雀的表情还算冲淡，可眼神却是痴了，“完了……”
“一个杀其父，一个杀其子，这血海的深仇……天衍分裂之祸，再也无法挽回了……”
&#183;
“阿襄……”
宫灯点明了，墉城的行宫之中，帝王消瘦的脸颊仿佛是被谁用鞭子狠狠地抽了两下。
禀告的内侍面露惊恐，立刻跪倒：“陛下节哀——”
辛涧像是没听明白，想要站起来更衣，使了力气却又颓然坐倒在龙床上，他迟疑良久，低头问，“寡人的儿子怎么会死呢？是了，一定是又跟寡人玩的把戏，去，去把他喊回来，不用他追击陈留王了。”
内侍们的心肝都要被冻透了，却不敢不答：“陛下还要节哀，章华太子……确实宾天了……”
“不可能！”
帝王腾地站了起来，飞快地踱了几步，茫然四顾，似乎在找什么东西一般。
喃喃道：“……阿襄呢？寡人的儿子辛襄，寡人的太子阿襄……”
内侍们肝胆俱裂，不敢答应，只能放声大哭，哭这悲惨乱烈的噩耗，哭这盛世帝国的太子。终于，内侍们的哭声唤醒了帝王的神志，他头痛欲裂地捏住太阳穴，喘息问：“谁杀的？太子的尸骨呢？”
内侍哭喊：“是……是陈留王！太子在落月渊失救，尸骨无存……”
帝王点了点头，居然有难得的宽容，“好，你们去把阿襄带回来，寡人要亲自举行国葬，去……去把他的尸骨带回来……”
内侍如蒙大赦，大声应和一句，立刻叩着头立刻领旨而去，完全没有意识到寝宫之中人都已失了魂魄：落月渊，其深可落日月，不见其底，哪还有尸骨可收……
天衍十九年，四月二十二日夜。
辛襄辛远声丧命，享年，二十二岁。
一代天骄骤然薨逝，所有人皆是难以置信，跟随帝王墉城驻跸的各士族高官晨起骤然听此消息，皆是腾地从榻上坐起，以为犹在梦中。
可再可怕的梦也不会如此了。
辛远声，这国家曾对这个年轻人，寄予厚望。
陈留王宣战，在东朝看来虽然棘手，却并不致命，和陈留王一辈的辛远声，远比陈留王更优秀更卓著，一朝风起云涌，还不知将来是谁会左右乱局，勘定天下，他们气定神闲地在辛远声身上押下所有赌注，从不怀疑自己会输。
可这颗极闪耀的星竟如此轻易地落下了，没有大杀四方，没有一战转折，没有来日登基，没有以震万国，灰暗暗的天像是揉皱的帛布，衬得漳河不流，天地惨淡，卯时，墉城忽然鸣钟击鼓，急迫激烈，空空地震响在所有人心上，油然生出恐怖的不安。
“复儿！你给为父站住！”
回廊上，司空老大人气喘吁吁地拽住蛮牛一样的小儿子，“你要去哪？”
“我……”司空复眼睛通红，一时间有些语无伦次，“我去落月渊，他不可能死，他怎么可能死？”
老大人睧耗的眼睛流露出强烈的心痛来，他四处看了看，拽着神思不属的儿子回屋关门，斩钉截铁道，“复儿，你就在这屋中呆着，哪都别去。”
“可……”
“你还要不要我司空家的将来了？”宽仁慈爱的老父亲忽露铁血峥嵘，覆压四野的气势几乎让人不得动弹，“复儿，你记着，我司空家的未来不在为父，在你。同理，这天衍江山的未来，不在陛下，而在辛远声，今日失去的，不是你的一个玩伴，是我们国家失去了国本储副。”
辛涧得位不正，许多人效忠于他本就各怀心思，与其说他们向陛下折服，也不如说是他们是在辛远声身上看到了更远的未来，可如今变局就好比当日南境痛失飞将军，这天下的走向到底如何？辛涧还有无坐定天下之底牌，都要重新考量。
“我们这些老家伙，总是要死的，复儿，你要给自己留后路，懂嚒？”司空老大人眼见自己的儿子冷静了下来，这才缓缓直起僵硬的腰杆：“陛下那里一定乱成一团了，为父先去看看，然后咱们父子再想想……再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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墉城、南阴墟、行宫。
这几日，好像所有人都睡不好，三年前就在行宫一里之外发生了骇人听闻的漳水河惨案，数万冤魂困葬此处，夜来风中哀嚎不止，处处显得凶杀不详。
辛涧疲累地坐在御座上，脚下是自己的四个庶出的儿子，最大的今年二十岁，最小的才十四岁，听他们异口同声地表态：“父王，儿臣愿意领兵，为兄长报仇！”
四位王子的名讳分别是：移、和、程、秩。娇儿继承了高辛氏的英朗相貌，难得的是都已化形，按照年岁分别是：狐有翼、凫有翼、琴虫有翼、雌雄同体。
他们很清楚，大哥死了，太子出缺，父王哀痛不止，这一次若是能表现抢眼，难保不是天衍未来的国储。况且东境兵力被父王一手掌握，中境六军却一直以来都是太子府整合，这次争取，不仅仅有东宫之位，还有天下四分之一的兵权。
可是辛涧没有表态，他浑身透着父亲刻骨的疲惫，缓缓揉动着额头，像是在等着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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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民心，有威望，神京许多世家子弟与他皆交往甚厚，章华太子一去，对辛涧这个天子的人望、威信、势力都是难以想象的打击。”
徐守文难得直接盯着辛鸾说话，专注的眼睛紧锁着他的眉峰嘴角，妄图捕捉到主君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动。
此地地形南北狭长，地形十分险恶，虽属西境地界，但是严格来说是西境外围，因着群山阻隔得不到西境任何的补给接济，满目都是连绵乱草和粗枝大叶的树林。
辛鸾、仇英、红窃脂、徐守文四人坐在一起开临时会议，远处是一批批暂时休整的军队。
仇英口气挺高兴的：“等我们出去了，也不能说辛襄是自戕弃世死的，要说成是殿下和辛远声对决，胜了他……辛远声的名声不差，殿下有了这战绩，那是何等的震慑力？将来战场上也能让敌人望风披靡。”
红窃脂点头：“同意。”
徐守文又瞥了辛鸾一眼：“说来也是我们走运，章华太子若不是出了意外，来日战场相遇，还不知道要死我方多少将士。”
仇英牙酸地看了辛徐二人一眼，紧接着，笑了笑，“小松仁儿，这世上没有无因之果，也没有无果之因，当年辛涧杀了他自己的亲哥哥，现在殿下又杀了他儿子，以血偿血，以牙还牙，也是弟弟杀哥哥，你看，这显然就是老天安排好的呀，是他辛涧注定要吞食的恶果！”
辛鸾一直没说话，闭着眼睛抱着手臂，空虚瘦长的身体宛如风中芦管。
徐守文眉峰一皱：虽然事儿是那么回事，但仇英说得怎么这么难听呢？想到此，他忍不住瞪了仇英一眼，仇英倒是笑嘻嘻，耸了耸肩膀，当做无事发生。
忽然间，辛鸾抬了下眉毛：“别说这些闲话，说正事。”
三人一愣，紧接着立刻将活络的表情敛住了。
辛鸾：“咱们人还没到家，辛襄死了，你们预测辛涧会有何种反扑？这几日可有危险？”
他好像闭目养神一般，表情冲和，声音沉静得不见悲喜。
“首先排除中境。”红窃脂笃定道：“现在咱们已经出了中境的包围圈，辛远声又死了，相当于辛涧对整个中境的兵力控制暂时斩断了，他想重新组织有效攻击，我们就是游山玩水也游回西南了。”
徐守文：“如果是丹口孔雀亲自调动中境呢？”
红窃脂：“他不会。富庶之民，安居，厌战，他躲都来不及，不可能主动来打我们，哪怕辛涧逼迫他，他也完全有周旋之策。”
仇英：“我就说辛涧当年不能这么乱改军制，想要一口气号令最多的军民，结果把开国的赤炎撤销了，中境丢给了儿子，结果儿子没了，中境一下子瘫了。”
辛鸾：“那辛涧若是调集自己麾下呢？”
仇英：“距离太远。长途奔袭又要一击即中，谁有这个魄力实力？辛远声活着他能做到，赤炎也能，可是现在他们都没了，我们也不是躺着任打的，姐姐带这一万人难道是白带的？”
辛鸾倏地皱眉：“一万人？”
红窃脂停顿了一霎：“……对，我看队伍集结了，就带来了。”
仇英：“殿下不用担心，兵嘛，多多益善，人多也有底气。”
辛鸾的声音立刻冷下来：“姐姐也知道中境之民安居厌战，咱们区区几十余人领一万兵卒背井离乡，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一早报我？”红窃脂自负这些都是自己练的兵，气息一提，正要辩解，辛鸾左手却淡淡地一抬，忽地泄露出疲惫的样子：“下不为例——这一万人你们等下便均分下去，吃喝住行观照着，不要生出乱子。”
徐守文知道辛鸾担心什么，当即点头：“是。”
仇英、红窃脂对视一眼：“……是。”
辛鸾捏住自己的太阳穴，“那现在唯一的变数也就是北境了，他们将来若是与我们宣战，够我们喝一壶的。”
仇英心气有些不顺，嘲讽道：“堂堂七尺男儿害怕一个小姑娘？”
“北地这些年内战不止，能活下来都是以一当十的武士，”辛鸾倏地抬起头来，闭眼转向仇英：“不要小瞧他们。闾丘西旻，也绝非池中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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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消息……居然是太子妃传给你的？”
通城，丹口孔雀目露震惊。
中行沂不解地看向他，“对啊，这……可是有什么不妥？”
丹口孔雀摇了摇头，只怅然道：“……居然是她。”
许多事情，当时局势错综，晦暗难明，真相往往是要在许多年后才能逐渐的被人知晓。譬如辛鸾第一次和辛涧垚关对峙，十六岁的辛鸾的确是因为毫无政治经验被辛涧杀得大败没错，但是当年辛涧能顺利的颠黑倒白，也是听说是有人帐前献策，拿出了辛鸾身边之人就是邹吾的有力证据。后来总总，他也总能听到一个若隐若现的名字，藏匿很深，但是不可忽视，他甚至听过一种说法，说辛涧评辛襄与儿媳，说：“闾丘幼女擅出奇谋，未来可掌天衍刑杀之权，章华太子之果敢强横与闾丘之灵巧鬼魅，夫妇二人合力，天下群雄，皆可慑服。”且将闾丘西旻与配天王后作比。
说来重名鸟对自己的长子给予厚望，为他选的正妻，定也是有过人之处，这几年北地之乱，很多人都说西旻只是天子一员钦使，可是不可否认，许多齐嵩都解决不清的争乱，这小姑娘挨个摆平了。
“东方、北方、西南还有大片易帜的南方，她加入进来，整个局面只会变得更加复杂。辛远声一死，整个天下的平衡全部被打破了，他的妻子，他的父亲，他的朋友，他的下属……会发疯了一样为他报仇，哪怕民心不在他们那里，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丹口孔雀的目光一下子虚了，眺过窗户，看窗外清润的江山。
“我原本想中境要么彻底避免战争，要么避免率先开战，可如今四面战火，我中境虽想独善其身，亦是不能保全了。”
这天下，还是要乱了。
先帝啊……这天下，还是乱了。
中行沂犹疑起来：“那这是不是就要开战了？那……能不能给卑职安排一个职务，我那先夫人卷走了我内史郡近一万的新兵，我怕陛下怪罪，想抓紧机会赶紧将功赎罪。”
丹口孔雀看他一眼：“我同你亲切，这事可以帮你兜揽，但眼下不成。陛下不会找我，我没有这个机会。”
中行沂露出惊疑目光：“那陛下还能找谁？”
丹口孔雀：“你太小看重明鸟了，他知兵，军方势力更是深入根脉，可用之人不少。”
况且，东境现在就像一匹奋蹄狂奔的怒马：辛涧引兵快战，必然不会来和中境扯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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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人来了。”
几位王子在下首已经跪了半天了，内侍小声地在帝王的耳边轻轻提醒，像是生怕惊醒帝王的思梦。
“从从。”辛涧倏地睁开眼睛，抬头，看向来人。
特殊时期特殊恩许，那人披甲带剑一身风尘，大步走来时像是一柄嵌着金丝的黑色匕首，浑身充满刃的锋芒：“陛下。”
“长话短说。”
辛涧绷直背脊，看向他，“辛鸾杀了我儿。你想办法，让他再回不得滇城。”

第218章 斩魂（5）
内史郡到西南九百里，按照辛鸾他们精骑的脚力，日夜策马回程最慢七日也能到达滇城，但是现在因为近万人的步行军整个拖慢了进程。
道路难行，险滩湍流、峭崖密林，红窃脂每日派计漳、裴句等人做斥候，侦看二十里以内有没有敌人的踪迹，一边责令大部队疾行跟进。如是在深山老林里行了五日有余，眼见着还未走完一般路程，红窃脂逐渐急躁起来，她看得出辛鸾的眼睛在每况愈下，担忧他再得不到治疗，恐怕会永久的失明，之前辛鸾说不要带太多人，她一时自大，以为军队多多益善便没有遵照指令，可现如今这些越行越慢的庞大军队不断侵蚀着她，让她越发自责内疚，只恨不能像赶骡子那样往这些懒散的大兵头上挨个抽上几鞭子，骂着他们快些跑到西南。
第五日，午间。
昼夜行军，人到午间，太阳穿过密林晒在身上，让人忍不住合上眼皮。这是休整进食的时间，将领们一声令下，立刻有大兵掏出自带的干粮，找低洼的地方躺下休息。
徐守文手中抓着两块饼，快速穿过哀声叫唤、东倒西歪的兵士。五天前内史郡的兵还是盔甲铮亮，容光焕发，只这几日行军五百余里，他们各个已经变得脸色憔悴，双手赤红，身上的衣服沾满了泥土和旱蚂蟥的血，一眼看去像缴械就擒的败兵。
徐守文舔了舔皲裂的嘴唇，走到辛鸾身边。
辛鸾这几日又开始肉眼可见的暴瘦，坐在一段横梁木上，腰腹上紧紧扎着一条宽大的腰带。
徐守文不知道双目暂盲给他造成了多大的冲击，也不知道白角和辛襄的死他到底难不难过，总之辛鸾跟他聊天，却从来不聊这些，中午的时候他就坐在能晒到太阳的地方，闭上眼，仰起脸。辛鸾眼睛肿痛，遇到一条清澈的溪水便让人沾湿了布条放在眼睑上敷一敷，徐守文问他能不能看见，他说现在还是能看见的，但是看不清楚，眼前只有很模糊的色块，睁开眼睛任何一点光亮都觉得刺眼，闭上眼睛就好很多。
他脸色平静，说话镇静，似乎毫无难色。
徐守文加重脚步声，将饼递到他的手边，“殿下，吃点东西吧。”
辛鸾偏头摸了摸，抓起一张，给他留下一张，“一起吃吧。”说罢又道：“你也去劝劝红窃脂，关键时刻不要急躁，大家反对精锐走在前面，想调换位置次序，这种事情能有什么道理？听他们的便是，我不还在垫后嚒。”
徐守文咬了一口饼，闷闷地“嗯”了一声，忍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殿下，口粮将尽，明日怕是要杀蟒猎虎为食了。”
辛鸾点了点头：“嗯。你多费心，提前跟队伍说明情况，再派好专人提前捕猎造饭，人不能挨饿，越饿越想家，闹不好会因为一餐饭聚众闹事。”
徐守文眼眶一热，“殿下，要不我们护送您先走罢。”
“那这些人呢？”辛鸾偏过头，日光在他脸上流淌过斑驳的光影：“听其溃散嚒？第一批归附者便如此对待，咱们到山穷水尽了嚒？”
徐守文胡乱抓来理由：“可断粮了，殿下难保不会挨饿。”
辛鸾失笑：“别闹，这是什么理由？我又不是没挨过饿。”
氛围宽松了许多，徐守文也敢打趣了：“殿下怎么会挨饿？您看您府上那时刻不间断的小食，府上的麻雀都喂得圆滚滚的。”
辛鸾扬了下眉毛，提到自己的府邸，心情也舒畅不少：“是想快点回去啊……”徐守文嘴唇一动，正要再劝，辛鸾忽又接上一句，“不过也不急在这几日，守文，这些日子我隐隐听到抱怨之言，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军队的抱怨之语传到主君耳朵里可不是什么好事情，徐守文警觉起来，低声：“您是害怕这些人不可用？”
辛鸾摇头：“疑人要用，用人要疑。”
徐守文皱眉。
辛鸾唇边忽地噙一抹微笑：“可你知道我不喜欢防范别人，不然长此以往，我要额外消耗多少元气？兵不一样，他们和你和红窃脂、仇英都不一样，但我要的也不是缴械就擒的败兵、只会摇旗呐喊的乌合之众，我是要他们与我同心同德，每一个人都死心塌地为我流血厮杀。守文，你学问好，有什么……”
徐守文惊呆了。
他以为辛鸾骤然失明，就算在臣子面前不便露消沉之态，但也难免暗自神伤，可是没想到辛鸾压根没有思量那些冢中枯骨，盘算琢磨的仍然是将来的军政要务。徐守文振奋起来，温文尔雅的人一时间生出激烈的君臣知遇之感，饼也不吃了，肚子也不饿了，求全心切地跟辛鸾谈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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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后都是人，咱们到底怎样才能跑？”
就在距离辛鸾、徐守文区区三百步之外，一丛草窠里几个人正在窃窃私语。
“这样的鬼地方，没人带路咱们根本出不出，听那个叫仇英的人说了吗？地狱谷就在这片森林的西向，走差了，只怕九条命也出不来了。”说罢，那人捅了捅身边的人，“子石，你记路了嚒？”
他身侧那个叫“子石”的人的脸上也是污秽不堪，但是一双眼睛却是极为清明，他抓着树枝，在地上画出简图，标注出大概的距离：“昨夜行军的时候咱们路过一个小山丘，当时掩着夜色，那婆娘亲自中程掩护走得特别快，后来我打听了几个人，得出来的确切消息是横穿那里就是莘围郡，就是他们说的‘敌领区’，依我看，我们完全可以今夜休整时往那里跑，算脚程的，我估测过去就是锡金走廊，只要找到官道，走个七天，我们就能到家了。”
这些日子为他们领路的人是红窃脂的弟弟，一个叫仇英的男人，那个男人走路时一股土匪的腔调，全身都散发着彪悍又油滑的野兽感，这绵延近千里的绝命之地危机四伏，偏偏他姿态悠然地带他们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嘴里还嘚吧嘚吧地说个没完，连唬带吓得搞得许多人都不敢妄动。
但是沃子石这种脑子清楚的，对外界稍有了解的，知道他说的话不可尽信，里面应该是不少夸大其词，所以这些日子他便这忙着和西南那圈亲卫称兄道弟，把收集来的消息交叉印证，挑出今日最好的行动时机。沃子石计划得严密，围着的这几个人听了，都忍不住地点头，“子石这个可行，我等下去跟几个死党说了，晚上……”
“嘘——”
忽然间，沃子石抬头，朝着五步外一颗柚木怒了怒嘴，作出口型：有人。
这几个本就是惊弓之鸟，一时间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当逃兵按照军法可是要杀头的！沃子石身侧的男人一身石头般的魁梧肌肉，见状心中一横，猫一样无声地站起来，无声地拔出匕首，“嗖”地蹿了出去，“出来吧你，小杂种！”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是要杀人灭口的狠劲儿，那被擒住的人长得单薄，看着还不满二十岁的样子，被人整个猝然提了起来，手脚扑棱着，忙不迭的低切告饶：“我没听见，什么都没听见，我不是来偷听你们说话的……”
他好像还真不是故意的，嘴里哆嗦吐出一块鲜红的老鼠肉，像个贪嘴的小孩想给自己打些牙祭，结果误听了他们的谋划。
“别留他，他会告密，咱们不能担这个风险。”
“对，”有人往外张望，生怕被人注意到：“杀了他，杀了他！咱们现在就跑！”
沃子石站起身来，紧锁着眉头，看了看他的甲衣，一脸阴霾，“你是红字队的？”
“……是。”那倒霉蛋哆哆嗦嗦，立刻跪下。
沃子石不管，眯着眼睛：“红窃脂对郡尉不忠，婚前勾搭男人的事情传得满天飞，你知道么？”
这天外飞仙般的一问，让倒霉蛋摸不着头脑，却只能铛铛铛地点头：“知，知道……”
“我们不想在这样的女人手下效力，也不想听她的摆布去西南，走这种老鼠成群腐臭弥漫的路，我们想回家，”沃子石居高临下地逼近他，声音坚毅：“兄弟，你想回家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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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一心，纵然精兵良将，也是徒劳……还有出征需要吸纳足够的民兵，中间需要运输粮食，背运器械，到了据点，还要围住坚城，造出声势，必要的时候挖地道，断水源，筑工事……”徐守文思路清晰，条分缕析地跟辛鸾说自己的谋划。这原本都是他回西南要列出的条陈，反正眼下闲聊无事，他和他说说这些不成熟的小想法。
“等等。”辛鸾忽然伸手打断他。
“怎么？”徐守文说得兴起，一时错愕。
辛鸾皱紧眉头：“有人。”
就像是印证他的预感一般，幽深的丛林来路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徐守文汗毛乍起，倏地站了起来，紧接着，这一代所有休整的兵士都听到声音站了起来，握紧随身的刀剑！不过一息的功夫，另一道惨叫声穿林而过，清晰地朝着众人发出预警：“有敌袭！”
敌人来自北侧！
所有人都警戒了起来，现在整条队伍因为地形拉扯得极为下场，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丛林里，树干蜿蜒，两军徒一遭遇，五十步之外根本无法见人！
徐守文乍然临敌，原本灵敏的脑子一时僵住，还没思索出个对策，南侧已军地带却忽然传来一声大喊：“跑啊！”
“现在不跑还等什么！难不成真要为陈留王效命嚒！”
这像是个恐怖的信号，方圆五百步，兵约一千人，这群人像是忽然得到了什么号令，队伍顿时崩裂四散，一股脑地脱开原本阵型，向密林中钻去！
徐守文的冷汗立刻就冒了出来，几乎是本能地大吼：“跑什么！拿起武器！护——”
“不要喊。”辛鸾狠狠地叩住了他的手臂，乌泱泱杂乱的溃退声让徐守文的喝令并不起眼，他闭着眼睛刚想说：“别慌我们有白角”，可是开口的瞬间骤然想到：是了，白角已经去了，他已经没有白角了。生死的关头，辛鸾狠狠地将那软弱甩开，低声道：“我们押队并没有亮出明显的身份旗帜，中程有疑兵，追兵未必认出我们！”
徐守文盲目地跟从他的指令，只听他断然道：“跟着他们，他们跑，我们也跑。”
徐守文已经管不了这样乱窜会不会闯入传说的地狱谷了，哪怕那是真的地狱也罢，中程掩护现在正好赶上仇英和红窃脂都不再这里，他是文臣，拳脚功夫不行，若是遇到强敌，他们招架不了。
徐守文一手抓着刀剑，一手抓住辛鸾的手腕，随着大流开始往山林深处狂奔，老树板根林立，杂草有的高到了膝盖，徐守文不得已地绕出弯路，努力找相对平坦的道路。草丛倒伏，急促如流水，他几次回头，分分明明能看到一道道追击而来的身影，紧张舌根发麻。
就在徐守文回头这瞬息间，辛鸾脚下忽地被树藤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倒在地。
这真是让人肝胆俱裂的一摔，徐守文这才深刻地认识到：辛鸾他看不见！不管他多镇定，他看不见！这样的情况，主君不仅无法御敌，他甚至无法逃跑！恐惧和绝望撅住了徐守文，那一刻，他陷入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里，主君若是折在自己手里，若是折在这里手里……
“守文。”辛鸾根本也来不及想这些有的没的，他从地上爬起来，伸手想抓住什么，“这有没有高地，掩护一下的。”
徐守文僵硬地点头，把他拽起来，拖到一处草坎子上，硬拽到一棵大柚木后面，他已经说不出话来，只紧紧地握住兵刃，茫然地看了一眼密林的上空，想着若实在不行，那便玉石俱焚，让辛鸾拼死飞出去，还可能抢出一点生机……
辛鸾感觉到了徐守文的僵硬，摸索着去碰他的手臂，“别紧张，”他小声对他说，“你看一眼，敌袭的是什么人，别怕。”
恐惧到尽头可能就是难以名状的胆大，徐守文也没有犹豫，扶着树干去探看，形容了一下来人的衣甲和兵刃，最后补了一句，“来人不多，但只在五、六十步之外，他们现在在探路。”
辛鸾点了下头，“应该是从从，六足犬，赤炎十八番的主帅。”
最后的两个形容他没有说：擅追击，擅刺杀。
徐守文一脸僵硬的冷静：“赤炎不是取缔了嚒？”
辛鸾眨了眨迷蒙的眼睛：“兵制取缔又不是人死了。”
他们说话声并不大，至少绝没有箭竹被人擦过的声响大，可是就在辛鸾话音刚落，柚木的另一方，一道极年轻的男声响了起来，“殿下，出来罢。”
徐守文倏地攥紧了剑柄——
那男人好整以暇地嗅了嗅空气，叹道，“桃花香……”紧接着，抽弯刀出鞘，笑意昂扬：“您主动些，君王之死，就不要如此不体面了罢？”
辛鸾轻轻地咽了口唾沫——
“少将军妄想以臣弑君，如此，便体面了嚒？”
从从身后，忽然又响起一道声音，三分醇和七分冷峻。
一听到这声音，辛鸾周身血液瞬间被冻住了，穷途绝境的追杀都不曾麻木的脑子，一时间像是不能运转了一般。徐守文同样睁大了眼睛，攀着柚木难以置信地探出头去——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那一瞬间，徐守文一下子便放松了下来，汗水像是破闸一样猛地冒出，刚才因为太过恐惧而没产生的身体反应此时一股脑地发作出来，一瞬间竟将全身湿透。
“还打算过招嚒？在下可以奉陪。”
柚木的另一边，来人声音依旧波澜不惊。
可显然，从从已经陷入了迟疑，他机敏的眼睛前后环顾了一下，仿佛一只身经百战的猎犬：“我向来识时务，立功却不能脱身之事，从来不做。”
辛鸾扶着树干，缓缓站了出来——
从从举目，有些惋惜地瞥了他一眼，好像是天大的功劳就长在蓊郁的柚木之下，他却只能舍弃而去，他没有多看，紧接着将目光瞥回，笑问：“邹吾，武烈侯，我要走了，你放行嚒？”
邹吾二话不说，让开来路。
“多谢。”
从从也极为干脆，收好刀鞘，化身为巨犬，腾地越开，几个起跃后，于密林从中转瞬不见，与他一路追击而来的人见状也不恋战，一波潮水般缓缓销匿在丛林之中——
辛鸾还僵立着，徐守文没顾上他，听着外面尘埃落定，扒着树干转出行迹，“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武烈侯再晚一些，我与殿下的性命都要交代在这里了。”
邹吾笑着应他，“不巧。我是内史郡追着他们的一路过来的。”
岁月在每个人身上都留下了刻骨铭心的痕迹，好像只有他还独善其身、谈笑风生，此时踩着箭竹缓缓走来，灿然的白光透过枝丫斑驳地打在他的身上，仿佛这么多年，他只是离开了半天。
邹吾仰起头，看着几步外的辛鸾，问：“还不下来嚒？”
徐守文怔忡了刹那，刚想说殿下看不见了，可辛鸾忽然扶着柚木自己跳了下去——
其实邹吾看到刚才他们一壁逃跑没有反击、辛鸾看自己眼神又无法聚点，就已经猜到他受伤了，他本想等辛鸾开口让自己扶他的，总归说点什么才好，可是辛鸾扔下匕首，忽然就从草坎子跳了下来，因为没留心脚下，还被树枝狠狠地绊了一下。
可他还是向他跑来，笑得那么苦涩，眼底还带着泪花。

第219章 斩魂（6）
邹吾仰起头，看着几步外的辛鸾，问：“还不下来嚒？”
徐守文怔忡了刹那，刚想说殿下看不见了，可辛鸾忽然扶着柚木自己跳了下去——
其实邹吾看到刚才他们一壁逃跑没有反击、辛鸾看自己眼神又无法聚点，就已经猜到他受伤了，他本想等辛鸾开口让自己扶他的，总归说点什么才好，可是辛鸾扔下匕首，忽然就从草坎子跳了下来，因为没留心脚下，还被树枝狠狠地绊了一下。
可他还是向他跑来，笑得那么苦涩，眼底还带着泪花。
&#183;
“敌袭死亡三十六人，二百三十余人逃命，五百人队坚守不足一半，目前逃亡士兵返回七十四人，溃散主要向西，不能确定其生还情况……”
只是一次袭扰，敌方连百人都不到，而这所谓的内史郡精兵因为心无斗志，结果溃散得还不如百姓，徐守文在帐中报上如下数字之后，红窃脂的脸色，比纸还白。
行军这一路帐篷带的不够，却也不是没带，这几日辛鸾没有用是不想搞那些繁文缛节，尽快回西南才是首要，不想一个从从，连前哨战都不算就搞出这么大的乱子，对阵之中有人高喊“快逃！”，这样严峻的事情，他只能当机立断原地修整，把人都捋平顺了再动身。
“整军，约束，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嚒？”
“谁带头扰乱军心的，去查，谁的人谁去杀，先镇后抚，哪个管不好，趁早提前说与我知道，就这几日的路程还能闹出兵乱，怎么？我辛鸾手下各位英雄，连这区区几千人都摆不平了？”
君主没有睁眼，但神态严肃，鹰顾狼视，几句话羞也要把底下人羞死。
红窃脂脸上发烧，当即便道：“是属下失职，现在立刻就去捉人！”
仇英也是咋了嘴，莫名的羞愧。
刚他接到消息赶过来，看到徐守文这么个只能出主意的小子都拔出了兵刃准备御敌，满身脏污好不狼狈，这才知道一时疏忽险些在阴沟里翻了船，低下声音：“这次敌袭，是臣判断失误，请殿下责罚。”
“……哼。”
千头万绪的，危机未除，辛鸾也没有搭他俩这话茬。
可他不说，自有人说，时风月巧手，冰凉的指尖扳过他胡乱摆动的脸庞：“殿下，您且别动，臣在给您上药呢……”
辛鸾身边化形能飞的人说多不多，他刚刚失明之时就立刻派人去西南请时风月，但西南垭口密林深深纵横千顷，这些人在高空逡巡根本不能锁定目标，还是因为从从突袭闹出不小的动静，才让他们找出方向。
邹吾在辛鸾旁边坐着，此时终于能趁隙问上一句，“时大夫，殿下这眼伤如何？”
时风月手上动作飞快，没有直言，只道：“诸位将军也太不慎重了，这样闷热潮湿的密林中行军，最差也弄些清凉消肿的草药给殿下先敷上，这世上已经有了一位断了左臂的君王，诸位还想要一位’不能视事’的君王嚒。”
这话说得可太严重，帐中人都情不自禁地忧心向前一步：“殿下这眼睛……”
“都别动，都别动，”辛鸾抬起手，好不容易能感受到的一点光线，又被他们围上了，“别这么紧张，时大夫没说治不好。”
他眉目宁定，鼻梁挺直，帐篷顶上的透过光下来，在十九岁的青年的眉目上，忽地打出悠长的光线，让人怦然心动。
“行啦，别纠缠我这眼疾了，邹吾今日回来，我们西南又得强助，大战在即，几位不世出的猛将凑在一起，不打算商议商议如何打下这天衍嚒？”
他真英俊。
邹吾举目，安静地看向他，只觉这青年手握天下的成竹之感，明艳逼人，举世无双。其他人对辛鸾这番话没有任何异议，好像十分习惯他如此议事，徐守文按部就班地出帐理事，红窃脂与仇英各自吩咐亲兵整队以待，紧接着天衍的地形图在地上展开，闲杂人等退出帐篷，邹吾看着他们井井有条，有一刻竟生出手足无措之感，抬起头，正对上时风月严肃的眼神，心头又忍不出遮出阴霾。
庞大的地图展开，红、仇、邹、徐几人当然是先聊如今天衍几个战区的战略位置，先从何处动手为好。有时候，名将之所以是名将，就是因为所见大体略同。仇英蹲在地图旁边也不抬头，红窃脂抱着手臂主要介绍中境形势，徐守文看着北地英鞮之山、中曲之山、邽山，三山相连的西凉之钥，谋划如何控制北地走廊的牧马治所，唯独辛鸾闭着眼睛撑着颧骨，整合着他们的想法，依次发出战损、路线和粮草方面的考量。
邹吾一次又一次地抬头，他知道辛鸾看不到地图，但是他所说路线的改动，与地图所画，根本就是毫无差池，他不知道这三年，辛鸾是有多少次静静地站在天衍的地图前，设想分配着数十万的大军，设想着如何攻守制敌，才能把这些小路大道记得如此的清晰。
几个人都不磨蹭，三盏茶的功夫就已经描摹出个大致脉络，确定了方向，正当此时外面也传来回令，数千人已经整队好待主将训话，红、仇、徐正要告退，身侧忽有人插嘴：“殿下，末将有话。”
辛鸾侧过头去，惊讶：“是十三？”
胡十三也有些意外，没想到辛鸾居然能从声音就辨认出他，大声回应：“是卑职！”
“你不是在西南？”辛鸾想到什么，整肃了表情：“庄先生也来了？”
仇英插嘴：“那位庄先生才不入险境，他派胡十三接应，自己又绕路玉山另一侧了。”
辛鸾麾下多是心直口快之人，有什么不满都是当面说，辛鸾听说庄先生不在，一根弦顿时松了不少，也不理会仇英，偏头问胡十三，“你想说什么？”
胡十三：“卑职看到三位将军谋划多是中境与北地富饶之所，却不提南境一线之事……”
邹吾向他投去目光——
仇英飞快截断他：“南境现有三分之一已经归降殿下，合川一线南侧难攻北侧，纵然提兵纵深亦益处无多，那大军拼杀，何必南地？”
胡十三：“南地衔连锡金要道，占得合川一线可保中线北线辎重粮草之交通，况西南山川险要乃国之门户，若家门口外患不得靖平，险要山川转眼或成桎梏我军之锁链。”
仇英点了下头：“那按照你的说法，那只要控制住整个锡金要道和周边郡邑便可，这个思路我与诸位将军都有。”胡十三还欲再说，仇英却已经不轻不重地赌了回去，“天衍，权，无过东境，富，无过中境，强，无过北境，南地已非三年前鼎盛之南地，一则无强兵捍守，二则并无战略远利可图，三则合川天险，万难逾越。故，南地，不如中境、东境，于王业，远矣。”
辛鸾闭眼展了下眉毛，真想不到，不学无术的仇英居然能侃侃而谈如此长篇大论。
胡十三却不服，朝着辛鸾道：“殿下是想做骄君，还是想做明君？”
红窃脂、徐守文等倏地变了脸色，“大胆！”
辛鸾却笑了一下，“无妨，让他说。”
胡十三：“骄君，骄矜之君，好利使民疲，明君，英明之君，善用其臣，一统天下。如今南境数郡邑易帜，五分乃感念殿下三年前之恩德，五分不过畏惧殿下之威势、跟风下场，殿下若无视其拳拳之诚意，舍南境而不顾，寒的是万千南地百姓之心。诚如仇将军所言，王业之实确在中境、东境，可殿下王业之名，却在这些百姓的口口相传之中……殿下，您非一世之人，非一代之君，南境的确积贫积弱，可一年不成，还有三年，三年不成，还有五年，取其地广国，缮其民广兵，抚其民广德，此乃真正之远利！殿下三年前功业未竟，三年后，您就不动心嚒？
一时间，大帐之中，落针可闻。
邹吾沉默着看向辛鸾，整个争论他一字不发：臣子两方已各具谏言，这个时候，只需主君的决断。
主君坐在上首，阳光镀在他的脸上，勾出惊心动魄的折线，忽然间，他笑了一下，问胡十三：“出征呢？有把握吗？”
胡十三被那光晃了眼，一愣：“没……没把握。”
红窃脂摇头。邹吾挑了下眉毛。仇英“噗”地笑出声。
辛鸾也笑，抿唇撑住颧骨：“我看十三步步算得都很清楚。”
辛鸾有些欣慰，想着这个曾经在渝都上下文盲中找出的难得识字的人，最开始只是昂他搜集一些坊间传闻，当年渝都瘟疫他盛怒之下甩锅他一个耳光，还说他自作聪明，不想如今，也有如此见识了。如是过了一息，辛鸾坐直身体，轻缓道，“那孤便将南线指挥交给你。你来试试。”
刹那间，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看向辛鸾——
&#183;
天衍三大战线改朝换代，中线，南线，北线。
后世史学家称，中线出名将，中线对名将，五王之战中英才与枭雄雨后春笋般冒头，而中线战场就是那个英雄遍地开花的地方，卷入此场战线的的每一位将领，论军事作战能力，放在其他哪一个朝代都足够出乎其类、拔乎其萃，可他们偏偏扎堆儿在了中境，能人太多的结果就是搞得荆山璞玉都要显得状若平庸，而其中最为传奇的就是武烈王亲手组建的军团，后世三十六年，未来天衍的六位元帅，全部出在他这一支队伍里，成玄两帝所信重的将领，无一不是武烈王的学生。
北线起先攻取西凉之钥，原本最开始只为了占据广阔牧场矿藏，不想传奇的军队对上卓越的对手，辛鸾与西旻麾下两大悍勇名将相遇，打出后世耸人听闻的战果。
而南线，辛鸾“随手”发出任命，不仅仅后世学者没发现主将胡十三在此之前有什么胜人之处，便是当时帐内的所有人也不理解辛鸾是哪里来的信心，竟然对一个资历完全不足的青年护卫，给予了如此的信任。
胡十三当日握着辛鸾给玉印就走了，借助化形之人直飞西南，调出五千兵马，第一站，来县，第二站，锡金走廊，一路像个爹不亲娘不爱的半大儿子，吸纳降兵，安抚兵民，不断地与自己的本路人马汇合，再继续往前打。
就在后方指挥一度愣神的情况下，胡十三纵横狂奔在南线战场，一个月下七城，三个月下三十六城，初始五个月，攻城数量只增无减，血气方刚，锐不可当。西南得线报曾迟了一步：随邑已经调拨了赤炎老将军史征镇守，辛鸾急命胡十三不要贸然进军，谁知胡十三带的这群人真的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山沟里的娃子不认识名将，辛鸾的线报还没到长治地区，胡十三的捷报已经回来：“随邑冶铁矿山，占住了！”
昭帝身边常用两类人，一类文质彬彬，实际筋骨桀骜，另一类人默不作声，遇事提刀就上，胡十三无疑便是后者典型。
在中线、北线每前进一步都造成巨大伤亡的时候，南线胡十三气势如虹，过关斩将，一路平推，处于一种停不下来的状态，整整十五个月，因为他行军太过迅速，后方的辛鸾和他的一众谋士也在考虑是否该停一停，巩固防线，担心胡十三的先锋冲入敌军腹地进攻会被拦腰切断，结果胡十三作为主将亲自勘探前线，不顾后方命令，一路胆大心细地向前推进，在辛鸾下过停战命令后，仍然出现了一日夺三城的战绩。
遇到这样的不遵指令的将领，换做别的主君早便不能忍耐，可是辛鸾听说后，直接解下了自己的凤凰符令，将南线军事全权授命胡十三，甚至为了配合他风驰电掣的进攻，辛鸾派人告诉他：别多虑，按照你的想法打，孤帮你搞定后方。
第二日便亲自去登门劝说何方归与巢瑞两位德高望重的将军，请求何方归在收复的南地进行安抚，稳定兵民，巢瑞镇守运输通道，待时以动，若出现任何归而复叛的情况，随时准备救火。
后世也称，昭帝麾下君臣关系极其和谐，天时加人和，整个南线战场，让资历高的人配合资历低的人，年纪大的人服从年纪轻的人，最后打出了如此奇妙丰硕的战果。后人学其皮毛不学其精髓，还以为昭帝是故意如此搭配，利用矛盾来统驭下属，实乃大谬。
而整个南线，虽然在战争早期，昭帝因为准备充分，其人力、战利并未太多调入使用，然到战争后期，两位争雄的帝王实力此消彼长，这些纳入辛鸾势力范围的财、人、物，无疑保证了更强大的后备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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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窃脂、仇英、徐守文等人都满腹狐疑地走了，各自去忙各自的事情，时风月展了展眉头，左右看了邹吾和辛鸾一眼，背起药箱，也知趣的走了，大帐内忽然安静了下来，辛鸾好像能意识到要发生什么，刚刚还能挥斥方遒、专横独断的他，忽然有些紧张地绷直了脊背，因为看不见，一时竟有些无措。
邹吾靠过来，先握住他的手腕，再握他的手，像捋一只在午后习惯了独自晒太阳的野猫，低声：“带你去洗洗脸，洗洗手？”
帐内的条件是肯定打不了水的，辛鸾轻点了下头，任他牵着，站起来。这是辛鸾受伤后第一次允许有人给他蒙住眼睛，雪白的布带垂下来，缠绵地抚在他的眼前，满是药的清苦。
一路都不好走，邹吾避开人群队伍，走起偏狭的路，脚下高高低低，时不时就要提醒辛鸾小心，茂密的树枝刮擦着辛鸾，辛鸾任邹吾牵着，也不说话，乖乖地被拉着，乖乖地跟着，之后他听到了潺潺的流水声，他乖乖地被人挟住肋下抱下了一处土坡，然后被引着蹲下身，乖乖地任人用沾湿的布条擦他的脸和手，乖巧中有无比的温润和依恋。
裹在手上的丝带被解开了，之前的烫伤没有好好的处理，这样浑浊潮湿的地界，伤口破烂开，浸渍着汗水，把那条原本紫色的带子染得污浊不堪。
邹吾和他一起蹲着，将他的手掌耐心地展开，捋着他的五指指缝，沾着水，帮他擦拭血污，然后辛鸾听见他撕拉撕拉咀嚼声音，他的手被抬起，紧接着，一块嚼碎的青草唾在他手心上，沿着一整片肿胀的伤口推开……
邹吾抓着他另一只手里的丝带，好像想要扔掉，辛鸾忽然不安地抓紧，可怜地圈住膝盖：“别扔它，不要扔它。”
邹吾轻轻皱起眉头。
他是听说了五侯之死往回赶的，他猜出了辛鸾要行动了，这一路上，潮水般的消息涌了过来：雪瓴宫，白角异形，齐策之死，齐嵩之死，辛涧弑君，还有给他的平反等等等等光怪陆离的声音……当然，还有辛襄之死。
邹吾又轻轻地拽了一下，见辛鸾实在不放，只能叹息一声：“那我帮你收着。”
辛鸾还在犹豫，邹吾的气息却忽然近了，缓慢炙热地，把嘴唇印在他的嘴唇上。
辛鸾的呼吸陡然一乱，右手情不自禁地叩上邹吾的肩膀，微微仰起头。火热的唇舌并不激烈，邹吾只是抓着他的手腕，没有抚弄他其他地方，好像知道剧烈的亲密行为会吓到他一样，唾液晕染上干涸开裂的嘴唇，舔上去有涩涩的、刺痛的感觉，辛鸾眼眶一热，喉咙里酸楚地哽咽一声，就要落下泪来。
“不要哭。”
邹吾搓了搓他的脸，轻轻地又舔了一下他下唇皲裂的缝隙，“时风月刚刚说了的，你的眼睛，不能哭。”
“嗯……”辛鸾搂住他的脖子，用力地点了下头。
桃花馥郁的味道流水一样骤然爆发出来，浓烈激荡，一下子盖过了周遭混杂的草木腥气，邹吾侧过头去反复啄吻辛鸾的脸颊，像是安抚他，像是提示他，紧接着强健的手臂穿过他的膝盖，用力地掂了起来——
他贴着他的耳朵问他：“去刚才那棵柚木？那能容下我们。”
辛鸾隔着眼前的白布去蹭他的脸，彼此的体温晕染，他激烈地喘息：“好。”

第220章 斩魂（7）
辛鸾眼睛不方便，邹吾废了好大的功夫才把辛鸾托进大树的肚子里，柚木美观光滑少有虫害，甫已进入满是树的香气与体温，辛鸾手指打着滑，在外人看不见的地方，抓住邹吾的手臂和他热烈地拥吻。
他长高了，和邹吾接吻的时候辛鸾才能深刻意识到自己长高了，三年前他总是要垫下脚、邹吾弯腰，两个人的嘴唇才能亲密地碰上，邹吾很少站着亲他，都是在坐着或是在榻上亲他，可现在他只需要抬头搂住他的脖子，两个人的呼吸就能融为一体。
辛鸾突然的热情让邹吾始料不及，他展开手臂勒紧辛鸾的腰，用力地亲吻他，嘴唇咬上嘴唇，舌头伸进他的嘴里。万马奔腾，江河奔流，那一瞬间，所有的快乐和惶恐，坚定与不安，尽数从两个人的身体中宣泄冲荡，毫无矜持，毫不迟疑。
邹吾急不可待地解下辛鸾的衣带，脱他的裤子，辛鸾喘息凌乱，嘴唇胡乱地吮吻过邹吾的嘴角、胡茬、下巴、脖颈，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痕迹，手上更是乱来一气地撕扯他的衣服，邹吾没有思绪来笑话他这样解不开衣服的，被他隔着衣料一把抓住要害，他危险的抽气一声，用力地掐着辛鸾翻转过身，光溜溜地把人“砰”地推搡到树干上——
“别这样。”
辛鸾被邹吾抚弄得急剧地喘气，此时脸颊贴着树壁，还记得自己的要求：“邹吾，我要在上面。”
&#183;
“……不是我！”
距离柚木四百步之外勉强拓出的空地上，三千甲胄列兵，中央高台之上一个五花大绑的人正在和红窃脂大声地争辩。
“不是你？”红窃脂露出森白的牙齿，“沃子石，有人亲自来检举你密谋策划，还说不是你？”
那人被押解在地上的正是正午时候树林密谋的领头人，当时敌军追击一片混乱，偷听到的红字队的青年终究是告了密，只是此人仍是赫赫然不服的样子：“我是谋划了，那检举人就没说我们原是要今夜动手么！敌袭鼓噪者不是我，将军因为这个要拿我论罪，这不是诛罪，是诛心！”
“狡辩！”
红窃脂大喝一声，横眉冷扫，“你也说你谋划了，将官在逃是什么罪名？如此祸心你还有同党？你把同党说出来！我饶你不死！”
那一瞬间，底下的甲兵露出惊惧的恐慌，可还没等他们的冷汗淌出，沃子石又是一答：“我不会说的！”这个叫沃子石的是真的有些血性，他这样说，底下无数人都生出些感动来，可沃子石说完这些还不罢休，继续大声道：“红窃脂，我们就是不服你，不服你，你杀了我吧！我死了，明日还有逃兵，后日还有逃兵，逃不了我们也会想办法杀了你再逃，哪怕到了西南，我们也不会效忠！”
红窃脂被他这番话气得乱颤，她咬牙，“你就这么不乐意跟着陈留王！”
“不干他的事！”沃子石：“我们是不愿意跟着你！”
“不愿跟我？”红窃脂被他的猖狂逗笑，“单枪匹马，你是能打过我还是能斗过我？统兵带将，你是有谋略还是懂战阵？不愿跟我，你也没有资格！”
说罢她也不再跟他扯有的没的，声音一递，嗓门骤然提高：“沃子石扰乱军心，图谋窜逃，推下去，砍了！”
&#183;
“……嗯。”
辛鸾坐在邹吾的小腹上，上下颠动。
他的头发被邹吾解开了，长长的白色布条蒙着眼睛，随着头发一起垂落下来，表情沉醉得忘乎所以。辛鸾是真的长大了，身体细腻修长，大腿矫健有力，茂密丰盛的雨林氤氲着草木的腥气，树洞口投下一缕淡薄的天光就打在他的身上。
……
……
&#183;
“将军，饶他一条性命吧！”
红窃脂下令斩首，裴句得令，立刻指挥左右上前架住沃子石，可就在此时，底下忽然骚动起来，台上几个副将、百夫长，一起求情：“是啊，将军，沃子石若真有心逃跑刚刚早便逃了！”
“他还组织对阵，显然这是错杀啊！”
台上一时间七嘴八舌，台下一时间嗡嗡嘤嘤，行刑几个人也不敢犯众怒，拿着沃子石的肩臂，不免有些迟疑。
“别求她！”这沃子石不知哪里来的底气，忽然挺直了身子，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我们本来就不是她的兵！”
红窃脂原本看底下一片求情之声，本想网开一面，不想他忽地顶了这么一句。
“新政强行征发我们，告诉我们是朝廷的兵，是章华太子的兵！现在章华太子死了，陈留王宣战，我们家在内史郡，我们好歹是内史郡的兵，效忠郡尉！可红窃脂她还是郡尉夫人嚒？”
就像一柄快刀，红窃脂被他当胸一砍。
“郡尉休了你！因为你不修德行，你转头带着我们投奔陈留王，我们不愿意跟着你，不愿意走这见了鬼的地方！”
&#183;
“小徐大人……”
十室之内必有忠义，红窃脂那边出了这么大的争执，立刻有人连跑带赶地报到徐守文处。
邹吾回来了，徐守文原本心情很是舒畅，刚刚整队，他训完话就笑呵呵地让人去埋锅造饭去了，他是文臣，几千人分给他的也都是红窃脂自己亲信中的亲信，刚刚的乱子也不出在这群人里，就在半盏茶前，他还鼓舞甲士今日吃个饱餐，明日一鼓作气走出这丛林。
谁知这转眼间，另一边就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徐守文听完瞬间变了脸色，知道那一三千人跟红窃脂也不算亲，她都压不住，别说自己了，他急剧道：“快！带人，带队！叫仇英！”
&#183;
“笑话。”
红窃脂：“你就因为我不是郡尉夫人，所以不服？”
她两眼充血，嘴角噙着阴冷的笑意。
沃子石大声答：“要人服先洁身自好，你自己饱受争议，如何服人？”
“扑通”一声，聚宝盆里的金鳟鱼忽然摆尾，沉入水底。
不复热闹的院落，中行沂心中不详地一跳，倏忽间抬头，紧张地眺望西南方向，冻蓝色的天空——
“洁身自好”四个字就好如青天一声滚雷，红窃脂脑子轰地便响了！
“你也看了那狗屁不通的书了？”
她笑，笑得好阴沉。
“那本书有理有据，把你进内史郡前的来龙去脉讲的清清楚楚，自己早年间做的错事，害得人家破人亡，还怕人说嚒？”
没人说得清楚那本书是怎么流传的，他们兵营里识字地讲给不识字的，好多人私下都有留存，书中写了一名女子在烟花之地献舞献媚一名男子，之后男子动心，女子与其私会数次，套得无数家族辛密，最后负心别恋，将男子整个家族拖入深渊。书中真名真姓，男子的家族是大名鼎鼎的申氏，天衍十六年震动天下的申睦、申豪皆有所提，女子用的，却是她红窃脂的名字。
红窃脂怒瞪着沃子石，嘴唇颤动了一下，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辩解。
这世上的道理多简单啊，鼎盛望族的覆灭，干干净净地全数甩给一个替罪的女人，人们对那女人的窃窃私语终有一日会汇成巨大的声浪，让她受千夫所指，没有人说编造那书的申良弼是个恶棍，只有无数的男人上下一心地指摘她的是是非非！
“兄弟们，辛涧无道，我们可以去西南效忠陈留王，我们不想乱，我们只是想换个主将！”沃子石脑子动得太快，一番侃侃而谈，已经梳理出思路，抓住“师出有名”的重点，“大家自己说，愿意跟着红窃脂嚒？”
沃子石怒吼——
红窃脂目露凶光——
“……不愿意。”
底下真的有人应和沃子石。
沃子石再次大喊一声：“愿意嚒？！”
“不愿意！”
“愿意嚒——？！”
“不愿意——！！”
那些辛鸾等人出奇制胜的招数，从出现的当天起，自有无数后来人学习效仿，可红窃脂想不了那么多，她只能看到那些眼神“唰”地扎进她的眼里，就好像她渝都骂战时候遇见的那样，众人用匪夷所思的恨意与谴责，任她以肉身对兵戈。
&#183;
柚木里，辛鸾低笑一声。
邹吾爱不释手地抱住他的腰臀，辛鸾俯身搂住爱人。
&#183;
“叫他下来！”
列队之外赶来的仇英忽然间一声大吼！大步凛凛地遥指沃子石，虎虎生威！仇英凶名在外，这三千桀骜兵士见了他情不自禁地朝他行礼致意，偏偏他正眼也不看一下，瞅着那煽动兵乱的沃子石，恨不能将其千刀万剐！
“仇英，这里没你的事。”
红窃脂看到是他，瞬息间冷静了一下，也安心了下来。徐守文一路跟着仇英小跑而来，被她眼风捎带得一扫，顿时止住脚步，像是害怕事后被她为难一般，还情不自禁地拦了仇英一下。
“你们联名要更换主帅，好，就随了你们的意，换！”
红窃脂“锵”地抽出佩刀来，掷地有声的一句话，惊惮得人不敢多言。
“但我也与你们说清楚，军营，是讲实力的地方，我带几千几万人的兵，中行沂他也不敢挑我半句错，你们今日偏要和我讲德行，那我便一口气说清楚：我没有任何地方对不起南境申氏，亦没有任何地方对不起中行沂，当年知情人多在九泉之下，已无法为我辩白，然人在做，天在看，我红窃脂堂堂正正，一本谤书，不配评定我。”
仿佛熊熊烈火，聚宝池中的金鳟鱼，猛然纵身一跃——
西境的丛林之中，红窃脂手握“寄命”，忽然刀锋一转——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利刃破入肉体的闷声在一片林地中清晰响起，太阳高照，热血急流，仇英、徐守文脚底生寒，三千余人，连着沃子石，全部惊愕在原地——
&#183;
云山苍苍。
有浓雾从丛林中升上来，淹过山峦，朝天地的尽头滑去。
邹吾帮辛鸾穿好衣服，梳好头发，扶着他从柚木里出来，算是陈，仇、红、徐，也该整顿完将士筹备晚炊了，辛鸾脸上挂着松弛的浅笑，撕不开一般贴着邹吾的身体，挽着他的手臂，兴致颇高地侧耳听了一会儿，好奇道：“怎么这么安静啊？他们吃饭都不高兴的嚒？”
邹吾搂着他的腰围他引路，生怕他踩塌了脚，举目望了望，没看出什么门道，如是迂回着走进了那林地中唯一的帐篷，乍然见一群人乌泱泱地垂头丧气地跪了一地，还不解发生了什么，举头便撞见脸色惨白惨白的徐守文。
“怎么了？”邹吾看他神色，瞬息间敛住笑意。
“殿下……”
徐守文僭越地上前，直直拉住辛鸾的手，颤抖道：“红窃脂她……自戕了。”

第221章 斩魂（8）
帐帘被人猛地自外撩起来，邹吾一脸阴霾，大步而入，徐守文扶着辛鸾紧随其后，辛鸾看不见眼前，只闻得一股清新的药香迎了上来，时风月低声对他道，“殿下，救不得了……”
医家圣手都如此说，辛鸾难以置信地后退一步，脑子嗡得一片乱响。
“姐……”
大帐的正中，红窃脂的尸身平放在地上，邹吾无声地走到她的身边，双膝跪下，另一侧仇英两手紧紧抓着姐姐的箭袖，伏在她的身上，额头鼓起一根根肿胀的青筋，涕泗横流。
辛鸾能听到那低微的声音，好像猛兽失去亲人时的痛苦呜咽，他浑身发颤，死死攥着徐守文的手，只有不解：“刚才不还好好的嚒？怎么会这样？”
“是下克上。”
帐内还有另一人，是裴句，他在旁沉痛地应答：“是三千甲兵逼死了将军。”
“缘故呢！”
辛鸾暴然一喝：“别说那些虚的！什么事情能让他们逼死她！”
这吼声太吓人了，徐守文、时风月一骇，整个人从头到脚地僵住，而这惊心动魄的一怒就仿佛是支支利箭，破风穿帐地射出帐外，射中地坪上乌压压被拘押被控制的甲兵，眼前的局面于他们已经是一错再错、一误再误，惊惧从他们的眼中流了出来，全然不知自己将被如何发落。
骇然之后，一片沉默，裴句用力地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是……是一本谤书……”
&#183;
“……她为什么会自戕？”
很长一段时间后，西旻接到红窃脂的死讯，同样是久久缓不过神来：“这不是辛鸾阵营里的猛将嚒？”那个女人在三年前的东南战场便声名远扬，西旻原以为北境与西南交接，她们在战场上总有一遇。
哈灵斯垂着眼睑：“听说是她的下属认为她不忠，不愿意在她手下效命。”
“不忠？”
西旻的情绪复杂了起来，轻轻咀嚼了下这两个字，一时觉得可笑，一时间又觉得可悲，良久，她叹道：“不该这样死啊……怎么能这样死呢……”
&#183;
“中行大人……”
郡尉府邸，后厨的老阿嬷眼瞧着蹲在灶膛边的府君，不解：“大人，您怎地在这儿？”
深棕色丝织的衣摆在地上扫着灶灰，中行沂头也不抬地引火，淡淡道：“没什么，就是来烧些东西。”
此时正是备晚炊的时候，老婆子懵懂地“嗯嗯”了两声，开锅烧水，支吾了一阵，还是没忍住，“大人，不是我老婆子多嘴，要我说，您不该休妻啊……”
中行沂没有吭声，从怀里翻出书册来，沉默着断然朝着灶地一丢。
老婆子还在喋喋不休，反复唠叨，“夫人走了，整个府上都冷清了不少……”
火腾地烧了起，眼见着一卷黑化作熊熊地红，中行沂盯着那团火光，缓缓道：“……是啊。”
&#183;
“……什么谤书？”
大帐内，裴句思绪仍有些混乱，勉强说完前因后果，邹吾仍有些没听明白，“那是什么书？书写者谁？”
“听红将军说叫申良弼。”
仇英、徐守文都没有说话，显然也是对此早有耳闻，辛鸾瘫坐在地上，听到那个微若尘埃的名字，只有一脸悲痛的麻木：“……申家几代人杰，偏偏祸害可遗千年。”
他手下的尸身已经慢慢地变凉了，辛鸾摸上她身上衣装，不是冰冷坚硬的甲胄，还是那天从内史郡出来时她穿的妇人装扮。辛鸾看不见，可是忽然间一阵一阵的眩晕，他不敢想，他已经没有哥哥了，可这才几日，他连姐姐都没有了——
“殿下。”
时风月强忍泪水，把手搭上他的肩膀，柔声道：“殿下的眼睛，不能哭。”
辛鸾抬起手，无能为力地偏过头，嘶哑道：“……好。”
他声音沙涩，一手握着符节，一手哆嗦地撑住地面，想要站起来，时风月见状搀了他一把，他这才想起来，问：“那个沃子石呢？”
徐守文也收拾情绪：“控制起来了，还有从犯在外面等殿下发落。”
辛鸾运了口气：“……带他进来，我问几句话。”
“还问什么？！”仇英赤红的瞳孔猛缩，骤然怒喝，“那个姓沃的直接砍了就是，姐姐就是让他说了太多话，才到现在这个地步！”
“那你砍去吧！”
辛鸾陡然回身，蒙眼戟指帐外，“砍了他还有三千人！以后来一批归附者你去砍一批，你去！”
砍一个人的脑袋于他们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红窃脂为什么临刑手软，那是因为众怒不可犯！
然后，整个帐内再没有人说话，辛鸾站在座椅前平缓了一下激荡的气息，这才道，“守文，把人带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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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子石被推进来的时候，整个大帐内没有人说话。仇英阴沉着一张脸，杀气腾腾，其余人看着他也都是面冷如霜，目光凛冽，押着他的是计漳，把他推到帐内正中便抬脚踹他的膝盖，沃子石不从，仍强硬地站着，计漳还欲再踹，一个生面孔忽地“咳”了一声，目中无人的计漳竟也善罢甘休，立刻转身，退了出去。
“沃子石，本王还未见过你这般人，你不服上级，便将她逼死了，好啊，好样的。”
上首的青年率先说话，他脸上蒙着白布，沃子石刚刚帐外匆忙一眼，没有看清楚，没想到他竟然真是传说中的陈留王。沃子石看了他一眼，随后扭过头，看着帐内平躺着的尸身，道：“我没想逼死她。”
说罢，他似乎也觉得无趣，扯了扯嘴角，道：“陈留王，你杀了我吧。”
辛鸾“哼”了一声，觉得可笑，“你煽动几千人时求生心切？现在反倒一心求死了？”
“不然呢？”沃子石胆大包天地直视他：“求死不能嚒？王爷总不会对我施以酷刑罢？还是说一定要卑职像激怒红将军那样激怒您，您才会给我一个痛快？”
倏地，邹吾微一眯眼，看他的神色已是十分的危险。
辛鸾冷笑：“你能激怒我？”
沃子石：“有何不能？我逼死了你姐姐，你总是要杀我的，如今想的无非是如何杀更解恨一些，陈留王英名在世，永远高举天下正义的大旗，您雪瓴宫宣战不也是如此嚒？看似饱受委屈揭竿而起，实则不过是历朝历代王庭内斗的把戏，同姓之人争权夺利，胁迫着天下人站队跟您一起竖起反旗！不，不对，您不是反旗，您是正义之师，登高一呼，天下响应，可天下人知道嚒？您对着您哥哥，也是干脆利落，煮豆燃萁……”
“放肆！”徐守文面色一变，立刻出声喝止。
邹吾握上兵刃。裴句扭头看向主君。仇英露出厉色：“殿下，不要跟他废话，杀了他！”
“出去。”
这沃子石的脑子果然是清明，三言两语就踏着辛鸾的脸面踩，可辛鸾并没有他们想的那么激动，他抚了抚自己的眉心，对邹吾等人道：“你们先出去。”
徐守文一下子就紧张起来，担忧地看着自己的主君。这沃子石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他是内史郡的精兵，辛鸾眼睛不方便，他若对他不利可怎么办？然而邹吾却没有他的半分多心，闻言立刻大步往外走，边走还边拽恨恨难平的仇英。邹吾都如此了，其余人也不好多待，几息之后，大帐安静下来，只剩下辛鸾与沃子石两人。
“真有胆色，”辛鸾揉了下眉心，淡淡道，“真是一张利嘴，真是视死如归。”
“殿下不也是？”沃子石两手被绑缚在后，此时忍不住地无声挣拽，“您看不见，却还敢与我独处一室，也是视死如归。”
辛鸾不以为忤，闻言只是瞥了下嘴角，“那是因为你胆子大，敢说实话。”
沃子石眼珠急转，不确定这话是好是歹。
辛鸾：“不过你既然说的这样直白，那我也直白对你说，你逼死我姐姐，我心中杀你千次也不解恨。但我不会动你，这原因有三。”
沃子石刚才敢如此无礼就是抱着必死之心，此时忽然听到辛鸾这样话，手也停下了，眼珠急转，呼吸转沉：“哪三个原因？”
“我姐姐是自戕。”
那年轻得过分的主君的声音好冷静，冷静得几乎让人胆寒：“她拒绝世间审判她，拒绝世俗的毁谤她，她那一刀是以死明志，干干净净，我若挟恨复仇，那不是帮她，那是便凭白小了她的气格，是在污她。”
沃子石屏住呼吸：“那其二呢？”
“二是因为你说得对，这的确就是内战，说白了就是我高辛氏自家事，但是你也说错，这场战争不是什么王族肮脏的权力斗争，我十五岁之前，我有这世上最好的亲人，最好的父亲，最好的哥哥，我们之间……根本没有你意淫的勾心斗角。”
“我不信。”沃子石脱口便道，“果若如此那你为何还要挑起争端、争夺王座？”
“因为法理，”
辛鸾抬起头：“因为责任。”
“因为黑的就是黑的，白的就是白的，因为这世间是非曲直，总有不容含糊之处，而一个弑兄弑君还粉饰太平的罪人，不配在那个王位上。”
长久的，沃子石看着他，没有说话。
“不想问三嚒？”
沃子石舔了下嘴唇：“那第三呢？”
“因为你说话用脑子，我不忍杀你。”
辛鸾神色严肃不似玩笑，沃子石瞠大了眼睛。
辛鸾：“我不喜欢唯唯诺诺之人，趋炎附势多小人，一点压力就要改口求饶，我看不起他，而有人顶撞我，我反而会好奇，好奇他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他如此硬气，所以沃子石，跪下。”
鬼使神差的，被绑缚的男人都来不及细想，闻言已是屈身跪地。
一声膝盖骨“嗑”地闷响过后，眼前的君王面无表情地抬起手，道：“红窃脂符令在此，外面三千精甲，你敢不敢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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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姐姐！”
帐外，仇英的眼眶骤然红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嘴唇上下一捧便赦免了他！”
“什么是命令！”徐守文狠狠拽住他，针锋相对，“命令就是哪怕是错的也坚定执行下去，打仗打的就是这个，你没有这个觉悟，做什么将军统帅！”
徐守文文质彬彬，不想这个时候还真的能克住这只头狼。
“邹吾——！”仇英发出清晰的磨牙声。
可邹吾没有给他任何的支持，他抱臂，抬起头来眼底还潮湿着，看着他只一句话：“姐姐不是他杀。”
“唰”地一声，帐帘被人从内部掀起来，沃子石扶着辛鸾走出大帐。
辛鸾：“整队了嚒？”
邹吾越众扣住他的手臂：“我去跟他们说。”
他的喉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也知道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他知道辛鸾要做什么，知道他所有的起心与动念，知道他所有的现状的考量和不得已的妥协。
可辛鸾拽下了眼前白布：“不必，我亲自来。徐守文。”
“在！”
“饭菜准备好了嚒？”年轻的君主睁开了眼睛，离近了看，还看得见他眼前一层混沌的白膜，可他绷着嘴角看过来，目光已然如大山般压了过来。
徐守文：“还……还没。”
“加快。”说罢，他被人搀扶着，大步走了出去。
还是那个位置，红窃脂血迹未干，辛鸾由沃子石陪着一起登上高地，宣布任命赏罚。苍茫的傍晚浑浊着雨林的幽暗，连天空都沾染着浑重的容貌般的青黄色苔藓颜色，辛鸾自带压抑的气场，在地上扔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石破天惊地一问：“想回家嚒？”
就好似霹雳一声惊险，原本惊恐待罪的甲兵抬起求生的眼睛。
“你们可以回头，红窃脂之死，我不追究你们。”辛鸾背手跨立，昂然站在三军面前，字字铿锵，句句斩钉截铁，“可你们也要想好，若只是以为仗还没打起来，内史郡、中境还可以独善其身，那我辛鸾劝诸位趁早打消这个念头！水流千遭归大海，局势倾危至此，要么，你是我的兵，要么，你是他辛涧的兵！”
“唯独不同是我会给你们选择的机会，你们可以选择吃顿饱饭，像个逃兵一样回家，浑浑噩噩地为辛涧打仗，为弑君无道之人断头流血，有幸活下来的，来日再做我战俘营中战俘！你们也可以选，跟我一起走完这条路，这条路，不是什么平坦通天大道，这条路，前有猛虎，后有追兵，你们要挥山刀开路，骑独木过河，甚至有朝一日要和死人争卧地，同野兽争饮食，但只要能挺下来！五年，我辛鸾说话算话，只要五年，你们再回内史郡，你们衣锦还乡，你们功成名就！”
“何去何从——诸君自择！”
苍茫厚重之夜色，前路睧耗之险恶，辛鸾一人立于高地，宛如黑暗中一盏灯火，近万人肃立着，举目着，听着他从胸腔里发出的激昂的、清晰的、空空震响，情不自禁地，神色庄严，目光威猛。
史有载，天衍十九年四月二十八日，昭帝引中境兵至垭口地狱谷，将官以下克上，恐生兵变，帝阵前招抚，晓是非，明利害，怀柔其罪，备其饮食，言罢士卒皆响应，杀虎猎蟒，破釜烧甑，持三日粮，以示破釜沉舟、无一还心。
霓汝、垭口、地狱谷，西境外围三百里绝地，雾痨侵体，烟瘴难行，那一次，是主君的意志力强悍地嵌合进军队的上上下下，近万大军在此激励中咬牙支撑，连日连夜，争相竞走，三整日抱病扶伤，携臂挽肩，出西境绝域。
后来徐守文回忆那一天，很多事情因发生得太快太快，一直来不及廓清轮廓，可唯一记得的是在幕中一片咬牙切齿、呕心交肝之时，辛鸾锋利的决断划开了所有的悲痛迟疑，于三军前，卷起风雷之声。那些军士一定不知道站在他们面前的主君根本看不见，那些感动的士卒甚至都未必全部听懂辛鸾的话，可其人，其声，其气魄，光是站在哪里，就有太多人为他倾倒，哪怕此路未来是输，这一刻，他们也要跟他下注。
后来，那三千甲士由沃子石带领，于中线战场冲锋陷阵。那是支步兵劲旅，能聚能散，能打能跑，列军之中，以骁果显名，后来辛鸾移师东指，他们是武烈侯的先锋之军，砀郡、神京两大战役皆有不凡战功。
垭口之变跟随辛鸾，那是那近万人马一生事功走向卓越的转折，而那死于的女人曾给他们的训练，于其身上遗泽绵绵、去思悠悠，五王之战，他们依凭此多有战功。天衍二十七年四月二十八日，昭帝七年，柏锐侯沃子石拜将封侯一生功名后，急病暴毙家中，享年三十二岁。
年少万兜鍪，坐断西南战未休&#183;第七卷 完
第八卷&#183;男儿何不带吴钩

第222章 博弈（1）
天衍十五年五月三日上午，陈留王归滇两日，丹口孔雀遣人送回白角尸身，与此同时神京平陵，章华太子下葬，炀帝举哀，百官素服。
阅兵大坪上，昭帝闻白角归来，当即临哀城门，扶棺痛哭，下令以大礼为白角发丧，厚葬其首倡之功。
平陵园外，重臣哭悼国本英年早逝，炀帝下令朝廷辍朝五日，百姓设庙附祭，天下禁嫁娶。
可不同的是，五月三日，西南除祭仪之外，还有阅兵动员。
前方适时地传来捷报，胡十三率三千精兵已率先打通锡金走廊，斩敌将苍和，传首东南。辛鸾当即封邹吾为主帅，陶滦为副将，提义兵十七万，即日出兵东境，西南仇英、婧氏景，中境沃子石、裴句等皆编入战斗序列，其余各方来观礼仁人志士受此鼓舞，余十万盟军，皆愿一战。
因势利导，好一番水到渠成，二十七万大军当即分拨开拔，邹吾提一万精兵先行，其余压后，五月三日至十五日，著名的白马津之战，怡口之战，梨花峪之战，次第发生，义师由锡金走廊一路东进，扫荡内史郡，连破十余成，壮气如山，所向披靡。
五月二十日，内史郡主城易央合战，统帅中行沂守城三日力战而死，左右校尉被俘，斩首万余人，中境第一道防线就此破裂，至此前方丘陵沃衍，一片平地，邹吾大军长驱直入，一时如进无人之境，过关斩将，纵身千里。
天衍十九年，五月，整整一个月，西南上下奔波忙碌，捷报飞马频传，中线与南线双管齐下，整个天衍大地都在辛鸾的军威下簌簌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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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嗖”地一声，长锋的箭雨倏地穿进垛靶！
北地的阳光普照，箭羽的尾巴染着晶莹的光，入靶后还在激烈地“嗡嗡”颤动。
“辛涧他要我发兵？”
西旻抬了抬下巴，颔首，收臂，再取一枚长箭。西境半年来每锻打一批兵器她都回来亲自眼看，这一个月她更是加紧了弓马的训练和武器的督造。
“辛鸾的白章凤凰旗已经卷过庐江，插上易央城了，他这是才缓过劲儿嚒？”
哈灵斯也笑，明艳的少女右手一松，“嘣”地一道弦弓响，箭靶上又多了一箭：“这一个月，西南那位可是上下一心军民一心，咱们英明神武的陛下就顾着哀痛自己的儿子，哪有余暇管战场俗事？”
荒唐年年有，今年特别多，五月三日葬礼当日，辛涧在王陵前提出按古礼祭祀之刑祭祷太子，重臣懵然不解，随后那个辛襄生前宠幸的、酷似辛鸾的男宠便绑上了刑柱，而中境一个月来都要被邹吾搅成一锅粥了，中行沂死前七天想加固防线征调些力役都找不到批示，原本属于太子府的兵政秩序全部打乱，青年将官群龙无首，各行其是，知道配合的算是好的，但也因为邹吾领兵突击太狠太快，还没等他们找到默契，指挥地就已经被连锅端了。
天下第二武库，天下第三粮仓，中境坐有如此资源还败得如此惨烈，她们这些看热闹的人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好。
西旻：“不过他让我出兵，这不是什么轻松活儿啊，辛鸾满弓而发，进军突发而神速，兵锋如此之胜，不好挡。”
哈灵斯：“那回绝他？”
西旻：“不能回绝。他是君，我是臣，回绝代表不忠，我现在还不能这么干。”
哈灵斯：“那我们要如何应对？消极应付一下？”
“不。”西旻神色坚毅：“我在北地立足未稳，现在也是侥幸才得权位，我需要一场大胜，我也需要立威。”
哈灵斯：“那……”
“这样，”西旻看向她：“你帮我出使一趟，就说我现在威望不足，名不正言不顺，故请封王，我北境自会发兵。”
现在辛涧被她糊弄着已经砍断了齐嵩这条臂膀，天子想要填补这北境的权力真空再不可能是一日一月之事，他需要她，那她便来掂一掂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
“封王？”这下，便是哈灵斯也瞠目：“那他若是不肯呢？”
“那就再带一条私下的消息给他，”西旻露出类似乎戏耍调侃的神情：“说我又雪瓴宫后又怀孕了，让他看着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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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五日。
暮色苍茫，芦苇莎草，城外平原高阜，一片青绒绒的水域。
“防线进展如何了？”丹口孔雀拄着手杖快步登上城楼，他领了五百人小队出城袭扰做疑兵之状，整整两日衣不卸甲，马不解鞍，此时匆忙回城一口水都不及喝，便即登城。
司空复：“深沟堑壕非一日之功，恐怕还再要十日。”
城下兵士已经把妻子儿女都编入了军队之中，一起抬筐堆土加固城防，眼见着天色渐暗，也未有懈怠。
“十天？”丹口孔雀皱眉：“日夜赶工也不能再快些嚒？敌方将领不是能用疑兵糊弄住的，五天，我恐怕五天之后，他便要到这弋阳。”
弋阳，中境心脏通都之西南方向重镇。三川郡只是个名字，实际上此地河流众多，河网密布，开凿盖坝运河之后，潞水、沽水、永泽相继连接了起来，而总枢纽便是在弋阳此城，此地略占高处，尚且算是中境唯一能做军事据点之地，一旦此处布防破裂，那就意味着整个中境都将就此陷落。
“现在只需要一个迟滞点！”
丹口孔雀一拳砸在城墙上，激动而悲愤：“只需要一个迟滞点。”
司空复也蹙紧眉头：“只要咱们能撑到七月中，再撑个二十余天，等雨季来了，邹吾就不能再继续行军了。”
丹口孔雀：“‘烂斗泥’之事我等中境人知道，敌方将领未必不知道，我看他如此战法，显然就是打定主意要赶在雨季之前扫平三川郡……不，他们或许比我这个中境人还清楚各城池薄弱处，若不是暗中做过详细的战略计划，怎可能三十余日连拔二十余城池。”
司空复：“可雪瓴宫宣战乃意料中事，辛鸾他……”
丹口孔雀嘴角绷出坚硬的线条：“羽类引弓拔除要塞，仇英领众撕开防线，骑兵直插缺口冲溃布阵，步卒包抄配合围歼，蠃鳞毛羽昆，左右上下一起制动，如此紧凑的战术配合，怎么可能在雪瓴宫之后才酝酿出来？”
丹口孔雀也是久经战场之人，他不知道现在甚嚣尘上的“天子耽于悲痛，朝廷毫不作为”的论调是从何而来，但事实上中境战场上中行沂在雪瓴宫之后便有所准备，虽没有陛下直接授命，但郡尉凭借自身威望已然动员过一批郡中精锐，仗之所以溃败成这样，真的是敌军冲锋得太狠了。
“探马月余前来报东南出动三十五万大军，我还以为是辛鸾自负得民心，想要劳师慢行缓缓吸纳队伍，谁知道那三十余万是假，邹吾提着的那一万人才是用来打仗的。”
邹吾队伍从开拔就没有停下来过，他们每控制一个地方，第一件事就是等着第二波快马部队接应，紧接着掉头继续高歌猛进，头也不回。这些人好像一群不眠不休的怪物，指挥官迅速决断，不出一点差错，前锋一鼓作气，狂奔突进，务求所挡者破，速战速决。
如今再想雪瓴宫时辛鸾承诺的“翡翠湾里捞翡翠，谁欲破坏，皆是罪过”，让他丹口孔雀如何不感慨？
丹口孔雀有些责怪地问：“司空，你可知北方还能不能出兵？唇亡齿寒，他们若是再不赶到，以后也不必再来了。”
相府公子，到底是与朝廷的渊源更深，线报更多。司空复面露难色：“将军有所不知，那闾丘寡情，不思为丈夫报仇，还在计较王爵之事，陛下不会为女子封王的，只怕……”
丹口孔雀闭上眼睛：“罢了，罢了，洒了我这抔热血，听天由命罢。”
司空复心中一痛，他主动驰援前线随孔南心转战一月有余，还未曾听过他如此不振之语，刚想鼓励劝慰，拄着手杖的男人已然回头，朝着城墙的百姓兵士道：“大家伙——好好干！砀郡已在援助途中，城防乃重中之重，咱们一定要挡住叛军！”
他高昂的声音在夜色与莎草之中撕得粉碎，颇有同仇敌忾视死如归之感，搬土扛柱的人们闻声停下来，举起手臂一起高喊：“挡住叛军！挡住叛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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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哨兵，营中一片鼾声四起——
邹吾刚刚探防完毕，化回人身，撂开自己的帅帐——
“你怎么不去休息？”
这个时辰，他帐中居然有人，仇英抱着长枪摊在他的窄床上，长腿抻得老长：“本来想陪你巡哨来着，来晚了，你先出去了。”
仇英答非所问，邹吾点了下头，也不理他，俯身在小桌上扯出一张发黄宣纸，在一豆烛火下撑着手肘一边神思，一边拈着炭笔于其上勾勾画画。
“诶我说你就不能坐着嚒？”仇英歪着看他一眼。
邹吾皱眉：“你有事没事？”
仇英：“太顺利了，顺利得我心发慌。”
邹吾没理他。
仇英：“你每日是不是不睡啊？我看你那眼睛总是通红。”他们每日斗争激烈，推进速度极快，邹吾每一日白日指挥晚上探哨深夜重订第二日攻城计划，那个策略初始版仇英是落定人之一，现在的大军突入他是最清楚的：虽然还是以原版为体，但其实临阵而动已有了三分出入。
“没有多少日子了，必须在七月十日前拿下弋阳和通城，否则迟则生变。”
仇英在小床上艰难地抻了个嚣张的懒腰：“我看我们现在的进度很顺利。”
邹吾：“还有两个变数，我害怕会打乱部署。”
仇英皱眉：“丹口孔雀一个……还有呢？”
现在辛涧还没有正式下发对丹口孔雀的任命，但是不排除辛涧将计就计暗中任命来麻痹他们，而西南冲锋军有分量的人都清楚，丹口孔雀一旦出手，就会是他们前进路上最大的隐患。
仇英：“千寻师傅、庄珺、你老婆还有我制定这个策略的时候，原本想着从内部招降丹口孔雀的，但是雪瓴宫会盟，虽然一下子扔给咱们天时和人和，但也把丹口孔雀给得罪了，他算一个，还有谁？”
邹吾：“北地。”
仇英惊了：“那丫头片子会现在出兵？她自己家现在还没摆平！”
仇英说到此了然地“哦”了一声，道：“我说你这段时间晚上怎么总往北侧山路丘陵跑很远，是，北方当时我们策定时，闾丘那小丫头还窝着呢，谁能想到现在是她当家做主呢？——不过邹吾啊，你也别太有压力，咱们打得已经够快了，这原策是四月兴兵或者是九月兴兵，避开七八月中境破烂雨季，咱们五月才动，势如破竹，就差飞了，你说的这两点都是倒霉事儿，可天下倒霉事儿哪能都让我们都碰上啊，你说是不是？”
“报——”
深夜帐外忽地一声长吼，震得帐内烛光都跳了两跳，邹吾倏地站直按住桌上佩剑，帐帘被人风一样甩起来！
斥候长冲进帐，翅膀都来不及收便已跪倒：“将军！北方荡山五十里发现有铁骑突入，约三千人，刚刚踏过璐水已经绕进中境北地！”
懒洋洋的仇英腾地坐起来！
邹吾回头看他一眼，好像在看一只乌鸦，无奈道：“你看，倒霉事儿说来就来。”

第223章 博弈（2）
“辛涧不是没给她封王嚒？！”
西南，辛鸾气急败坏，听到分兵消息立刻坐不住了。他眼睛还未全好，每日只能看一个时辰的战报，此时他拽下眼前白布扯过战报，不听徐守文读自己直接看，如是气势汹汹两个弹指，他艰难地喘了口气，又推回去给徐守文……
“算了我看不清，你读。”
徐守文：“……”
“六月十五日夜，闾丘派三千精兵越过荡山、璐水直逼我军，武烈侯调拨仇英三百化形者、七百射手、一千骑兵等精锐七千人趁夜伏击，下令全数击溃北境军……这条线报送来的时候，他们还没打出结果。”
辛鸾听得眼皮直跳：“敌方主将是谁？”
徐守文：“樊邯。”
辛鸾不堪重负一般、深深地喘出一口气。
徐守文垂眼看这军报：“邹吾深入中境直属也就一万人，他还要继续攻城，这分兵也太多。”
辛鸾口气暴躁：“若先锋军被北境军牵制住，哪还有继续的攻城？”
徐守文看他一眼，瞧他脾气不好，也没敢多问。
“辛涧不是没给她封王嚒？”兜兜转转，辛鸾又气急败坏地回到这件事。
他们几日前就知道了东境朝廷上的主要交涉，当时险些没惊掉下巴，觉得这西旻也太大胆了，但是辛鸾幕中几个谋臣普遍乐见此事，这正应了闾丘西旻无意现在涉战，她和辛涧也尽可继续扯皮儿去。
“难道他们达成了其他的协定？”辛鸾蹙紧眉头，关心北方关心得要命。
徐守文抬了下眼睛：“我们的探子并没有其他的消息传回来，辛涧对西旻的许诺还是之前的负责粮草辎重和转移些商旅定居，虽说不排除其他机密，但是我分析应该不是。”
辛鸾侧耳。
徐守文抖动了下手中绢帛：“西旻在北境军出征前，嫁给了樊邯。”
辛鸾“哐”地咳嗽一声，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你说什么？”
徐守文抿了抿嘴角：“没错，她嫁给了樊邯。”
“辛远声不是才……”辛鸾脱口而出，说了一半才意识到自己在想一下，他陡然僵硬，把前倾的身体直起来，缓慢道：“她丈夫去世不到两个月，她就这样改嫁了？那是一国太子啊。”
当初西旻在落月渊信誓旦旦，他一度强迫自己相信他们俩夫妻感情是真的好。
徐守文耸了肩膀：“殿下，成婚也未必是因为两情相悦罢，闾丘这种情况也可能是为了提振士气，将’送军出征’直接变作‘送夫出征’，樊邯有了这层身份，也能更好统配北境军。”
徐守文并不看好放牛神出身的樊邯，口气颇有几分不以为然。毕竟西旻的身份摆在那里，北地贵女、章华太子、到现在的一方诸侯——这脑子要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怎么可能’下嫁’自己的侍卫，走这一步昏招？
辛鸾的眉头却蹙得更紧了，背对他，站起身；”你没听过一句话嚒？钝将方可打硬仗。"
徐守文眼睑一抬，听辛鸾的话外之音，不免惊讶：“殿下竟以为……仇英打不过樊邯嚒？虽然他举止轻浮了些，但以实力论……”
“我不知道。”
辛鸾扣紧了拳头，声音忽然间便有了迷茫，“我不知道他们会打成什么样子，但是如今局面，樊邯只要不输便是赢，仇英却要完胜才算胜……”他倏地转身，一双朦胧地眼睛用力地看向徐守文：“你觉得樊邯是庸手嚒？”
徐守文一点就通，辛鸾这般说，他当即意识到这一次被迫分兵影响的不是一城一地之得失，它干扰的是整个的战略军事部署。徐守文是辛鸾近臣，有阅览紧急军情的权限，但是他主要负责的还是配合他父亲那边的辎重粮食等后勤，对东征计划的具体，并不清楚。
“时间越推移，占据越不利……”
恨恨的，辛鸾一拳砸在桌面上，声音忽地阴沉：“……西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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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大好的局面恶化得比辛鸾想象的还要快：仇英乘夜伏击樊邯，没有胜利。
北地骁勇骑将擅长野战，西南军明显是还没从攻坚攻城的习惯中走出来，平地陡一遭遇，七千锐士一股脑被三千骑兵加三千匹骏马冲得后退二十余里，这才勉强扎住脚跟，邹吾得到消息急调身后婧氏景五千骑兵策应，然转眼之间，他自己留侯的三千人已成深入敌阵的孤军。
“斥候来探，说业已探明前方十三里丹口孔雀亲自驻守弋阳城，守军五万，是我军目前的十余倍！……将军，陶滦老将军率领的三万人马还要五日才能到，我们这几日怎么办？要战略撤退嚒？”
“不能退！”军帐中立刻有人大声地反驳：“现在还没有到退的地步，我看还是直接冲杀过去！乘胜之师不惧兵寡，胆寒之军何惧其多？他们如今防御工事未成，我们突袭攻城，他们一定溃散！若是坐视机会走掉，我们如何再取弋阳通城！”
“我也同意战！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哪怕先袭扰他们也好，虚张声势多布疑兵，拖垮他们防线筑建，等到陶将军来第一波人立刻便正式攻城！”
裨将们眼睫明亮，声音铿锵，七嘴八舌地发表了一圈自己的看法，邹吾面沉如水，听罢沉声道：“诸位奋勇，是战是休此时已不再话下，主要是如何战，如何赢。丹口孔雀乃倾世名将，对我方攻敌策略合应早已摸清，就算探不明我营内虚实，难道还探不到北地战事？”
此言一出，一群躁动的小伙子顿时没了动静。
邹吾脸色坚毅，说罢伸出中指敲了敲身前桌面：“拿纸笔来，我予孔南心写封信去。”
&#183;
弋阳城外，金雕展翅越过一片水泽——
艳阳高照，城内守军的眼先是一花，接近着是一惊，抓着手中鼓槌正欲城中示警，只见半空中鱼梁木弓猛地抡圆，箭翎“嗖”地一声，“珰”地射入城头木！
“让开让开！敌军来信！”
城墙上忽然叫嚷起来，守兵拔出那箭翎，举着绢帛便疾跑下楼：“快传主公——！”
“什么事情？”
城内不值房的将领听到了这消息纷纷跑进行辕来问，丹口孔雀看罢绢帛，直接递阅诸将：“邹吾说他如今营中空虚，援军三万人四日后才至，想与我军五万人约战五日之后。”
那帛书上字迹圆融刚健，用词古雅得体，一群武将看得直挠头，还没探究出个四五六，已经直接道：“主公不能去！这一定有诈！”
大帐之中，司空复抬头。
“是啊！”另一裨将附和：“攻城攻的就是一个乘其不备出其不意，哪里还有约战的？还什么三千三万，谁领兵打仗会把自己的情况跟敌军说得这么详尽？一定是假的！”
“邹吾有勇略之名，陛下当年手臂就是为他所折，只怕这次会面是假，趁机偷袭主公才是真！”
嗡嗡嘤嘤，这一边的主将行辕里也开始了热烈的讨论，要说这般的场景在天衍也不多见，毕竟‘天下武将不读书’，‘一根筋’‘听话’就够了，不巧的是这次弋阳对决，西南与中境两方都是着力培养青年将官的风格，论起兵事，每个能进帅帐之人都能说出些章法道理。
一回合讨论已毕，诸将停下，丹口孔雀垂首沉吟一息，看定最先说话的飞鱼，淡淡一问：“你刚刚喊我什么？”
飞鱼懵住：“主公……哦，不不不，将军！”
众人倏地一惊，有几个藏不住心思的，情不自禁地看了司空复一眼。司空复抬了抬眼睑，笑意融融，仿佛什么也未曾听到：“我看诸位将军分析得都有道理，且不论这绢帛真假，只此一举也至少可以说明敌军求胜心切已成骄兵，此乃中境之幸，中境可战！”
他说得振奋，诸将心中听得也舒坦，此时正好有斥候打探回来，称北境的确已发兵，荡山山谷口仇英正在激战！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激动了，纷纷道：“战罢！将军！”
“仇英已去，他们短出一大截冲锋之军！”
“是啊！乱军势穷，良机难得，我军应立刻整兵反攻！”
“杀了邹吾！他们立刻不退自溃！将军下令罢！”
卧榻之侧有他人酣睡，这滋味他们也算是尝够了，每日每夜的修筑城防工事，临到晚上还要跑去一侧丘陵地预防偷袭，唯恐对方一个翻身就踩在自己的脸上！
可这样激越的情绪孔南心只是抬了下手，当即被按了下去。
“邹吾身后还有援军三十万，辛鸾麾下何、陶、巢、千寻皆未出手，我军堑壕尚未修成。”丹口孔雀抬了抬眼睛，冷静地看向每一人：“罢了，他不就是想见一面嚒？——本将去听听他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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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日，天衍十九年最燥热的一天。
弋阳城外的水泽之上，一行白鹤排云直上，绿孔雀于鹤群中越众而出，低徊而来，临近莎草岸边，孔南心化身为人，轻盈地涉水而过，金绿色长尾随身曳地，拖拽出满身华美风流。
对岸的羽类没有中境那般黑白浅粉的淡雅，放眼一看翠鸟、金雕、红腹锦鸡，各个毛色绚烂，身姿傲然，抱臂引弓与空中的白鹤阵对峙，而他们之下，邹吾反倒是出乎意料的素雅，虎身狐尾健步而来，一双冰蓝色的瞳眸，衬得满身蓬松毛发有如冰川白雪，银河夜空，令人心神一荡。
“孔先生，后生见礼。”
邹吾于照面的七步外停下，化身为人，躬身行礼，恭敬十足。
丹口孔雀有些意外，这年轻人此来没有佩剑，甚至没有配盔甲，一身阔大的交领白袍，不像个将军，倒像是个身姿英挺的辅弼之臣。
“久闻武烈侯之名，这两月只见侯爷用兵如火，不想其人，轻徐如风。”
邹吾礼貌地笑了下：“先生谬赞了。后生约战之意想来已经传达，不知先生考虑如何。
孔南心平静地看着他：“本将之考虑暂且不论，你擅自约兵定局，将在外，有这般的权限嚒？”
邹吾亦平静回复：“大军开拔，我主君便不再插手前线任何军策，先生放心，后生有这个权限。”
孔南心：“先锋七千兵马都已被牵制，你如此坦白，不怕我五日之内毁约谴将，突袭于你？”
邹吾：“晚辈不才，身后还有三十万大军，西南可以少我邹吾，其势照样摧城拔寨。”
一侧飞禽，一侧走兽，剑拔弩张，垓心之下，两位主帅清风拂面，温温和和地聊了一阵儿，一盏茶未完，各自行礼告别、定下口头约定：五日之后，弋阳城交战。
六月二十五日，上午辰时。
两方军号震响，会战开始。
仇英不在，邹吾直接把指挥权扔给老将陶滦，亲自带五百化形者下场，迅速抢占左翼据点，长驱直入。化形的走兽在战场上风烈迅雷，狂潮般的气势发出阵阵金铁的低鸣，邹吾一马当先，左侧红豹、右侧灰駮，品字形状冲锋而去，任何的兵力都无法阻挡。
弋阳城外多水泽，五百人冲锋直入，忽有数百飞鱼于两侧水塘猛地跃出！各个口衔细网，拉开一幕幕银色水线！邹吾等冲锋军猝不及防，顿时被分割开来！
飞鱼迅速拍打两两翼之鳍，燕鳐滑翔般将邹吾等人团团围住，巨大的银色弧线带水而起，遮天蔽日，斡地壮观！邹吾的进攻速度在这般奇袭中骤然减慢，水边莎草倒伏，泥泞四起，网孔硕大，邹吾立刻化回人身连斩飞鱼群几员大将，率众悍然撕扯水网，再踏十五步，中境夫诸带队反突击，力拔鹿卢剑！
鹿卢剑传世已久，传闻曾为王室之剑，八尺有余，剑首如莲花初生未敷之时，邹吾手上只有寻常兵刃，矬锋相撞，手中兵器立刻崩裂，碎成数块！灰駮小将于右侧抢上一步，抽刀接住夫诸的剑锋，名剑与陨铁金石相交，震响顿时动彻整个战场！
战场西侧，无名的高地拥有一公里视野，为了抢占此处河堤，西南羽类中境飞禽于空中展开激烈的争夺，各个长羽扫射，白刃搏杀，修狭的寒芒一簇一簇地扫身而过，凡击中者，除了坠落的尸身，还有狂泼的血雨——
而战场中心，两大名器相互击打，震耳欲聋，灰駮这方牵制住夫诸，邹吾立刻催兵向前，两翼于乱军中努力展开钳式攻击，双环进展，丹口孔雀眼见着飞鱼阵破开，邹吾阵型又成，立刻下城，催马破敌！
双方当即展开全面冲突，西南军军队素质极强，有以一当百、万夫莫当之勇，然而中境鳞之虫羽之虫最多，保家卫国又是主场作战，进行了极其顽强的抵抗！白虎与孔雀在战场上陡一遭遇便展开凶猛搏杀，任何一方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直到最后八万人马全数压上，弋阳城外，陷入一片人海混战！
如是经过一个时辰，西侧高地骤然传来一声清晰的疾呼！计漳一声“举弓！”一声“破虏！”瞬息间万箭齐发，神射手们直取中境之军！
乱军中的孔南心一怔，凶险的箭羽已然擦过他的前胸！他化形转体，绚烂的绿羽凌空翻卷，邹吾一剑为其斩断一箭，然箭雨来势汹汹，咄咄咄又是补射五箭，许是因为力竭，许是因为腿伤，孔南心空中化形，人形落地，着路时身形猛地一歪！
“铛——！”
邹吾提剑荡开一枚直射要害的箭羽，孔南心倏地抬头，乱军阵中，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就在此时，沃子石率骑兵策应而来，大马流星地猛力踏水而过！小将袁塘趁其不意地包抄到弋阳城下，区区五百人，已然占领了弋阳城！狂舞的白章凤凰旗招展在弋阳城头，孔南心震惊地回看一眼，知道大势已去：弋阳丢了！
“你拿自己牵制我的主力，却让小将攻城？”
孔南心难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未及回复猛地朝身后大喊一声：“撤——！”
名将之所以是名将，训练士卒第一件便是扎稳脚跟，哪怕是败也不会因退而溃，因为溃而散。鸣金之声铮然而响，邹吾无意赶尽杀绝，正欲多说几句，孔南心已然纵身引兵东北而去！夫诸飞鱼亲自断后，防备地对峙着红豹灰駮，身侧携数千余人，脚步战阵仍然有条不紊，丝毫不乱！
“他们为何往那个方向跑？”
灰駮也无意纠缠，紧追到邹吾身边，大胜的喜悦之中仍多想一层：“弋阳已失，他们难不成还以为会守住通城嚒？”也就是电光石火的刹那，邹吾猛地想到了什么，还不等引兵追击，忽听数里之外一道河堤崩裂的巨响！
挖沟、筑垒，孔南心日夜敦促两个月的深沟防线，根本不是用来防弋阳城的！
那“轰隆”一声低沉似雷，奔腾如马！紧接着，河水翻腾奔流，猖狂而出！通城的翡翠湾原本贯通璐水、沽水，永泽，如今三川逼滞，弋阳城下深沟挖掘，河流当即改道！原本弋阳已下，通城只在数日，谁能想孔南心趁着与他合战之时，生生在弋阳与通城之间又建一道天堑，如此，在望的中境心脏，转眼又成遥不可及！
河水奔流，席卷万物，这声音邹吾在渝都何曾熟悉？他握紧了拳头，艰难地喘息，隔着长涧深河，看着迂回到对岸的孔南心一众，久久不语。
“邹吾——！”
丹口孔雀隔岸踏前一步，浑身披血，拄剑沉声，“本将谢你对阵相救之情，不过我乃你之敌手，你实不该有妇人之仁！乱了军心底气不说，你又怎知我不接后手！”
他身后皆是飞鱼、夫诸、司空复等精锐，狼狈却也严阵以待，计漳等人受他此言一激，立刻引弓搭箭飞身就要射击——
“退下！”
邹吾头一偏，立刻冷声制止，河水滚滚，他压下喉中颤抖，缓缓喘出一口气来，朗声：“孔先生误会了，刚刚晚辈救你，非是出于恻隐，而是主君嘱咐过，三年前南境承先生之恩，没齿不忘，战场上若非必要，不要伤您性命。”
他坦坦荡荡，并无遮掩，丹口孔雀眼睫一跳，骤然长久无言。
中境军里见状也忍不住窃窃私语，他们总以为叛军主将一路厮杀乃是狂徒，没想到今日交手，此人真是直率约战在前，扶手乱军在后，如此的言而有信、重恩重义，实乃王者之风。
“英雄相遇多憾事。”
孔南心扬声，“敌也是恨，友也是恨。”
“英雄相遇多幸事。”
邹吾亦扬声：“将遇良才，棋逢对手。”
司空复倏地眯眼，丹口孔雀却开怀一笑，大声道：“好！将遇良才，棋逢对手！今日我孔南心承情，来日战场相遇，你我全力以赴，在判高下！”
邹吾淡淡一笑，隔岸揖手：“晚生恭候。”
天衍十九年六月二十五日，西南军与中境军于弋阳合战。
此战长达三个时辰，八万人卷入战争，伤亡逾万人，最后以武烈侯夺得弋阳、丹口孔雀划河退守收尾，单以此役论，两方更胜一手，并无败将。战后邹吾、孔南心隔涧应答，老一代的名将与新一代的名将英雄相遇，惺惺相惜，成全一段战史传奇。后世评说弋阳之战，称其双方“胜勇战，亦胜伐谋，于仁也柔，于义也刚，有古君子之风”，故亦称“君子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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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三日，西南，辛鸾独自一人坐在屋子，面对数盏灯火，空呆整整一日。
七月五日，天衍十九年的中境雨季提前来临，两军隔着堑壕对望，至此，中境军彻底找到战争迟滞点。
七月六日，攻守形势逐渐易换，邹吾等人扎营弋阳城，为巩固防线，亦开始于其战线后掘壕筑垒。
七月七日，徐守文眼见交战局面停滞，呈上压在手中五日有余的人马钱粮账簿，称西南已支应不了三十余万大军，若打持久之战，需另觅良策。
七月十五日，辛鸾亲临原内史郡主城易央城，尽收其地珍宝财物，又亲临庐水，犒赏宴飨大军。
当日下午，他召集数位主要将领，商讨未来作战方案。老将军陶滦资历颇深，作为此次接应前方又调配后方的副将，对此次出征三十余万人不得其用表达了深切的不满，看着这群半大孩子大手大脚，满脸痛心疾首只有一个表情：浪费，称待雨季过去，只需十七万人，绰绰有余。整个军事会议，邹吾都闷着头，一言不发，陈留王垂询其策略，他抬头，只有七个字：“四十五万，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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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境，原郡尉府后堂，聚宝盆内还摆荡着金鳟鱼，厅上还有未萎谢的插花，此处此时却已经被辟用作离宫，供陈留王驻跸。
“欸？你干嘛啊？生气了？”
辛鸾缀在邹吾身后，他眼睛还是有些不方便，邹吾走得这样快，他跨台阶都要自己扶门。
刚刚的会议诸将一致同意陶将军之方略，诸将信服邹吾，可是也觉得邹吾的打法割肉，加上主将弋阳“君子”之举，阻断了这两个月来大好局面，他们心中难免有些想法。
邹吾也不说话，自己找椅子坐下，倒了杯茶来吃，压着火气跟辛鸾就事论事：“孔南心不是庸手，接下来也不再是突击战，运送粮食，背运器械，造出声势，围坚城，渡河流，挖地道，筑营垒，哪些不用人？十万人若是剑，那三十五万人便是剑鞘剑柄，我实话说，若是西南出军不足四十万，那趁早还是回滇城去吧。”
辛鸾听着他这口气就知道他是真较上劲了，忍不住摸了他一把，跨坐到他腿上：“我的大将军啊，你怎么回事啊？对我撒娇嚒？”
邹吾瞪了他一眼。
辛鸾咧开嘴，朦胧着一双眼掐住他的脸颊，左右揉了揉。
邹吾蹙眉，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拍他的屁股，“跟你说正经的呢。”
“啊呀，我知道！”辛鸾耍赖一样的语气，“可刚刚那么多人听着呢！陶将军要十七万，说得有理有据，你开口四十万，说得没头没脑，你是想我直接跟大家说‘你是我男人，我就要偏袒你’嚒？”
邹吾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辛鸾也察觉出他心情是真的不好，他或许不后悔当日救下孔南心，但是一定自责没能夺下通城，想到此辛鸾耸了下肩膀，就要起身，“那我明天去西境。”
邹吾这才晓得紧张，伸手勾住他腰上玉佩，锁住他的腰：“去西境干嘛？刚来就走？”
“还能干嘛？”
辛鸾嘻嘻地露出笑来，“你不是要四十五万人嘛，我去给你弄粮啊！”

第224章 博弈（3）
通城，原先的通都大邑，长住人口三百万，上古九泽其地占其三，十九年此地还是一片不毛之地，而如今城外连绵淫雨，沉甸甸的铅灰衬托着沉甸甸的被捣烂的绿色，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苍穹被撞了个口子，天河倾盆而下，覆压天地。
丹口孔雀按住雨笠，艰难地在雨帘中睁开眼睛，观察城墙情况。中境七八月下雨，脾气多变，时而如南方连绵，时而如北方豪壮，他养路城墙道路还算精心，城内沟渠涵洞也教人疏通，可每年都免不得出些乱子，要么是外墙城郭坍塌，要么是城内走货的硬土路积水，如今外敌当前，他每晚巡营更是打起十二分的仔细。
“昨日听说西南军有小股力量渡河？”雨幕中，丹口孔雀大声问。
夫诸手握鹿卢剑，大声答：“啊……？对！但没事儿！就是试探防线的，想找薄弱处！卑职又重排了一次防守，肯定不让他们钻到空子！”
瓢泼大雨，一片汪洋，行至广修路，积水已经没过膝盖，丹口孔雀艰难往前跋涉，吩咐城防兵明早就来疏通这段的沟渠，一边上了城墙。雨太大，走过值房，里面正热火朝天，原来是换防下来的孩子想着雨里一来一回太麻烦，便窝在此处吃羊肉锅暖身过夜。
羊肉锅腥膻温暖的味道从门缝里传出来，和这味道一起传来的还有他们肆无忌惮的笑声骂声，他们比较着弋阳战场上各自砍了多少人，有人说三个，有人四个，彼此间越说越兴奋，忽有资历略长之人开口，问你们可知我杀了多少，众人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声音低微下来，然后骤然爆发出一阵抽气叫好，齐声说着：“杀得痛快！”字字句句，一团豪气杀气。
年轻人没有忌惮，丹口孔雀摇了摇头，继续巡视城防。
“这帮猴子也太没个规矩了。”夫诸忍不住地嘟囔，声音刚开口，便淹没在一片雨声中。
那些都是新丁，好些是弋阳城内刚满十四岁的孩子，当时一句“我的家园需要我”便挺身投军。丹口孔雀原本并不想放他们上战场，一来新兵训练不过十余日，让他们对冲西南精锐，无异于送死，他没法向他的百姓交代，没法向他们的父母交代，可邹吾列兵三万，弋阳城全城征调而出，他们不得不拼命一搏。
更要命的是这些孩子战场杀人居然不怕，说战场像茅坑拉屎，杀人便是大便通畅，他们首次经历战争，还以为所有战场的对方指挥都是邹吾这样，长涧对答让他们精神振奋，只说打仗壮烈英勇，真好真好。
丹口孔雀又能如何呢？孩子看不到城外白骨新鬼，不闻雨中尸身腐臭，如今的局势，就是辛鸾想复仇，他们想保卫，辛鸾有他的正义，他们有他们的家园，辛鸾敢死，他们也敢死，辛鸾会杀人，他们也会杀人，他们彼此谁也不肯退却，便用人命，填这道战争的沟壑。
“内史郡有消息传回来嚒？”
夫诸：“有，说是辛鸾戒严收紧，对所辖全部军事管理，但是没扫荡蹂躏，甚至还废除了不少冗政减了赋税，其余不投降的小城也不打，就是拿军队围着耗着，每日喊话等他们粮食用尽。”
丹口孔雀：“都说陈留王手下民治厉害，看来真名不虚传。”
夫诸：“可不是厉害，当年先帝征讨林氏国民心不附，里里外外多少乱子，陈留王倒是和他们相处的十分和顺……不过也小看了那穷乡僻壤，一个邹吾还不够，怎么出了这么多能化形的能人。”
丹口孔雀没有说话，心道那都是西南三杀的反抗者，十几年前崩裂四散，如今全部被辛鸾集结起来，竟成小股的军队。
丹口孔雀：“不过辛鸾那套安抚新降的政策推行不了太久，他中途粮食补给不掠夺，全凭西南那点地方供应这么大的开销，纵然有一年三熟也迟早有粮尽仓空的一天。”
夫诸惊讶：“将军料定辛鸾拖延久了会后退？”
丹口孔雀：“不确定，但打仗也是拼家底，这持久战耗下去，他们地少人寡，拼不过辛涧。”
高辛氏性情执拗，但他还是寄希望于辛鸾可以知难而退。丹口孔雀扶着雨笠回头望去，只见长街笔直，摊棚，幌子，酒肆，茶铺，纵然在漆黑雨中，也能看出富饶殷实。
他希望战争可以结束，弋阳就是最后一战，毕竟他中境百万余人的夜里，已经许久，听不见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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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城，城内一处靠近孔氏的府邸，司空复湿淋淋落下伞，乍然走进后堂，只见满眼的珠光宝气。
“这是……”司空复一怔，立刻明白过来，朝着身侧老人不满道：“这都什么时候了，父亲还弄这些东西！”
老翁是他司空家的家臣，特特从神京赶来，闻言立刻拉住人性的小少爷，急急道：“这不是老爷的，这是王子移要送给孔先生的。”
司空复眼皮一抬，立刻明白过来，但立时也一股火顶起来：“国难当头啊！”
他有个做相国的父亲，自然清楚庙堂的情况，十余天前，王子移与王子和还在朝会争相请旨出征，说失地陷落乃奇耻大辱，急吼吼地就要遥指丹口孔雀打回去，还好陛下还没为了辛襄之死糊涂到家，这场风波没有波及到中境一分一毫，一任前线军事仍由丹口孔雀调配。
老翁看他神色不郁，开口劝道：“少爷，别耍孩子脾气，打仗只是一时的，打完仗您还是要回朝的，后面几个王子相争僵持不下，老爷也是为难，移王子的这份招揽就在这里，就当时为了老爷，您辛苦一次罢。”
“他们……”司空复都不知说什么好了，“孔南心在他们还没生出来的时候就在替先帝打江山了，他们怎么想的啊这是……”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小主人，‘战功高于一切’那是小兵小将才想的，您说孔先生好，没有用，要陛下说他好，陛下身边的人说他好，才算好。”
司空复觉得荒谬，根本不想听这些明为“处事经验”实为“歪理邪说”，“王翁你知不知道，弋阳一战多少条人命？三个时辰啊，我军战死八千人，将军嫡系折损近半！可陛下呢？东境数十万精锐在后面丝毫未动！粮草、伤药，哪怕是褒奖也行啊，我们什么都没有得到，辛鸾还知道最快过来慰问将士，到我们这儿只有命令，通城虽然坚守，但也已成危城，这几个王子不能帮忙就算了，还要捣乱！”
王翁臊眉耷眼地低下头：“小主人，这样的牢骚话，您对老奴说说也就罢了，千万不要说出去啊，再说朝廷也不是不管孔先生，南境也是一片陷落之声，实在是朝廷和陛下都忙得抽不开身，好几个赤炎老将军都被请了出来，你可想……诶。”
说到此，王翁也忍不住叹气了。三年前陛下手段酷烈，先整顿丹口孔雀，后整顿赤炎旧部，顺他者昌，逆他者亡，原本那些老将军的亲信部署都遭到了无情的整肃，编遣会议之后多少人落泪，陛下就为了能将大权牢牢掌握在自己和自己的儿子手里，若不是今日老将被清洗，小将还未历练，陛下也不会……
王翁露出为难的苦相：“小主人……”
“好了好了，我会找机会传达的。”司空复发脾气是发脾气，但是也知道自己父亲的处境，为了自己家，他就暂且捏住鼻子。
王翁顿时笑开了花，皱纹舒展，忙不迭道：“那就好，那就好……”
可是他们不知道，神京清凉殿内日理万机的陛下，并没有忙着所谓的南线军务。神京无雨，甚至连风都没有，夏日入夜灯火点点，护城河的柳梢没有被拂动过一下，而此时原本该在清凉殿内打扇吹冰的内侍全部谴了出去，大殿窗门紧闭，不许露出一点风声。
“就因为我不给她封位，她便走这样的下策？”
辛涧笑了，朝着下首，笑得好阴森，他和风细雨地继续问：“她就不怕寡人杀了新郎，让她再做一次未亡之人？！”
哈灵斯的额角流出汗来。
天子瘦削了很多，丧子之痛让他夜不能寐，病体缠绵，整个人不复之前的意气风发，然这些都不能削减他的阴鸷可怕，在他听到西旻背叛了他死去的儿子、胆大包天地另嫁他人，在朝堂上几乎是暴怒着扣押了哈灵斯，投入大狱，若非脑中还有一线理智，这小丫头怕是有再多的脑袋都活不到今日。
“樊邯……樊邯将军现在正在前线对敌，中境能阻击西南叛军，全是因为他牵制了大部分兵力，陛下就算……就算再恼恨他，也不能拿自己的半壁江山开玩笑。”
哈灵斯声音发抖，用尽全力才把话说得有条理，辛涧低头看着她，声音更柔和了：“你以为寡人是手无余力收拾叛军，必须得仰仗你们？”
哈灵斯俯首：“臣不敢！”她哽咽着握紧了拳头，几乎是横下一颗心地大胆：“不过陛下就算不仰仗北境闾丘，就不怕相逼之后伤了西旻之心，推着她与陈留王连成一气嚒？丈夫殒命，西旻亦是一箭穿心，若非势单力薄，怎会出此阵前下嫁的策略，其中为难苦楚，还请陛下……体察！”
不知哈灵斯是哪里说服了辛涧，殿内那种笼盖四野的压迫渐渐撤了下去，许久，上首的天子问。
“阿隆呢？”
哈灵斯的叩地的头颅微微一抬。
辛涧像是突然间老了，疲惫了，他嘶哑道：“把我儿阿隆带回来，此事，寡人可以既往不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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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定有阴谋！”
神京城内，辛和府上，“辛移行动诡秘，许多事情我问他，他也不叫我知道，并且你听说了没，他近日与司空府来往甚是亲密，司空家最受宠的小儿子就在前线，乃孔南心的随军，他这般安排，一定是没有好意！”
“三王子，稍安勿躁。”府上军师安抚道，“丹口孔雀远在天边，争取不到便也就算了，您忘了嚒？您还有从从啊，完全可以……取而代之。”
辛和眼睛一亮：“是了，从从年轻，实力又小，容易摆弄，丹口孔雀实力大，心眼多，陛下早忌惮其尾大不掉，在前线算什么？谁能让陛下顺眼，讨他的欢心才是正事！”
想到此，便是辛和都觉得自己聪明，看事极为老道通透，不免得意地笑了起来：“罢，那本王子，知道该如何做了。”

第225章 博弈（4）
北方，一层一层的山浪堆叠出重重叠叠的余脉，泾渭分明切开浅碟一般的朔北平原与中境三川，因为连日的雨水，草坡变得湿滑不堪，樊邯弯腰为西旻的骏马裹好蹄子，那枣红的马儿不配合地踢沓了两下，鼻孔哼出呼呼的气音，相比之下西旻的猎犬就自在多了，撒着欢在潮湿的草丛中打滚，沾着满身的草屑看到任意疑似掉队之人便发出凶恶的吼叫。
“听说孔南心和邹吾打得很是投契，你看他会不会打着打着便投敌了？”
西旻骑在马鞍上，纵目看着长长的迁徙的队伍，漫不经心地问。
璐水从北侧的山梁缓缓而下，从北侧的山谷里流出，一直流到盆地底部的平原上，然后河道便扭捏起来，飘然任意地波折出一处处蜿蜒的河套，迁徙的中境居民沿着这一条盈盈发光的水路彷徨向北，每一曲的河湾都有人情不自禁地回头，遥望危城乡土。
“不会。”
樊邯翻身上马，声音沉毅：“两个月我们来雪瓴宫观礼，当时三川郡是什么样子，如今又是什么样子，丹口孔雀是个好官，他不会投降辛鸾的。”
运河炸毁，河流填道，如今的翡翠长洲已成一片狼藉，谁还能想到几个月前孔南心费心筹措雪瓴之会本意是想消弭痕怨？他不会投降的。他不可能原谅他。
“倒是殿下，为什么要移居这么多的商旅之家？”樊邯不解地发问。
西旻眼珠一转，绽出笑意：“你猜？”
樊邯实话实说：“臣猜不出。”
战乱年代商人不事生产，说来并没什么好移居的，但是显然西旻与丹口孔雀对此很是认真。五百商旅说来这当初还是西境与东境的谈判，西旻出兵牵制辛鸾，辛涧提供粮草等，但是因西旻后来的自作主张，辛涧将原来的协议一笔勾销，但是丹口孔雀抓住了这协议一纸条款，私下联系北地同意迁移五百商旅，同时请求西旻收容两千十四岁以下的孩子。
南方随时陷落，西侧汹汹战乱，中境一旦有失，势将没有寻常百姓的容身之所，所有的父母都知道护犊子，联名请愿孔南心就算安排不了他们，至少安排他们的孩子逃难。樊邯不知道丹口孔雀是如何与东境交涉的，按理说，东境应该不折不扣地接纳所有幼童，但是据说只成功了一半，便是那成功的一半，也不知孔南心受了多少委屈。
所以丹口孔雀来找西旻谈判，带来许多珍宝，贺她新婚之喜。西旻心情一舒畅，似乎也没有多想，大手一挥便同意了，这搞得孔南心反而不安，嘱咐一句：“他们年纪还小，请殿下不要让他们当兵，让他们好好读书。”西旻很是爽快，点头回答：“可以。”孔南心动容，回以感激目光。
樊邯思绪纷乱，垂头看着那些惶惶不安的迁徙逃难之人，押后的都是富户了，许多逃难到通城，家在弋阳或者弋阳以西，有些还带着几车家当，有些只剩孑然的一身，他眼见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携家带口，脚下沾满泥泞，抓紧时间还扯着面口袋要装一袋子的米，樊邯一眼就判定这是有经验的逃难者，五十多岁，很可能天衍建国之前就遭遇过离乱颠簸，十九年后他们当年效忠之人的亲生骨肉又挑动内战，他们原本也曾历经繁华，如今成了衣食不周的难民。
“这夏天过完就是秋天，秋天之后就是冬天，你在这儿陪着仇英打几轮游击便回罢，冬天之前北都城还要围猎捕狼呢。”
樊邯：“不管中境战场了嚒？”
西旻：“给辛涧做做样子就行了，这本来就不是我们的战场，南方中境虽然富庶，但不是我们的生存之源——既然无心南下，何必给他人做嫁衣裳？”樊邯看了西旻一眼：她出兵毫不犹豫，退兵毫不犹豫，好像只是为了来掺和一脚，拿到自己想要的，然后便大摇大摆地回去。
樊邯：“殿下既然如此统筹，是有其他方略？”
西旻朝他笑：“你猜？”
樊邯看了一眼迁徙的人群：“难道跟这些商旅有关？”
西旻笑了下，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问：“你以为中境对西南，他们这次谁会赢？谁会输？”
“不好说。”
樊邯性格实在，三言两语立刻跟她说起两方战场上的侦查、踩点、选场、选时、组织、调度、号令等一系列作战风格。
西旻抬手打断他：“你说的这些都是战场上的东西。”
樊邯：“殿下问的难道不是战场上的？”
西旻：“输赢有时在战场，有时不在战场，譬如粮草，譬如庙堂。我估计现在辛鸾要急癫了，咱们打仗可以以战养战，出征带几日的畜肉乳制，不行多带空马，骑完了杀，谈不上后面的转运之费，但是他家底薄，供这么大的军队，运线辽远……想想就替他头疼，对，他还换将了，邹吾不在，换成了陶滦罢？”
樊邯：“对，现在西南军整个防线收紧，仇英也撤退回大营，只留侦查策应了。”
西旻：“行，那咱们更没有理由在这里虚耗着了，再过一个月，你挑个日子便撤罢。”说罢她一夹马腹，就要冲下山坡。
“诶！殿下！”樊邯出声。
猎犬箭一样地从远方射过来，跟上主人，西旻回头：“怎么了？”
“东境……”
猎狗狂吠，似乎也嫌他啰嗦，樊邯有些难以启齿：“东境那边没有什么消息回来嚒？”
“他朝我要阿隆。”
樊邯：“那……”
“这我能给他嚒？”天地辽阔，她纵马狡黠一笑：“阿隆现在是你的儿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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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扑通——”
硕大无朋的白虎扑进水池中，溅起四散的水花，辛鸾羽翎轻动，回头用喙梳了梳自己被沾湿的羽毛，紧接着抻着脖子又啄了一串冰镇的葡萄，把头摊在地上吧唧吧唧地吃起来。
天衍方圆辽阔、地大物博，最大的问题就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中境没日没夜的下雨，西境没日没夜地大太阳，辛鸾和邹吾到西境这些日子，晌午十分根本就是热得动也动不得。
清透的水淹没邹吾雪白的皮毛，蝉鸣燥热，他一个猛子扎进去，沉在冰冰凉凉的水，游尽了兴才窜出水面，扒住木板。
此处是辛鸾母亲生前的寝宫庆云，因先王后也怕热，所以有个殿内有一汪好大的水池，供她与女伴夏日嬉戏。从邹吾的视角看，辛鸾就瘫在那棵玉山圆柏之下，眨巴着那一双小眼睛，一边吃东西一边着看他。
时风月说，辛鸾的眼睛就算好了，也回不去以前可以夜视数里的目力了，他不能大悲大喜，不能伤心流泪，不然眼睛迟早有熬坏的一天。
而从辛鸾的视角，只能看到一只湿漉漉的大猫扒着木板直勾勾地看着他，木板被他压得微微发沉，发出咯吱的声响，辛鸾心想：我的老天啊，他压在我身上的时候是有多沉啊？！
辛鸾伸出赤裸的手臂，拍了拍木板：“上来。”
大猫前爪用力，整个身躯一气跃出水池，湿淋淋地扑上岸，欲将辛鸾裹在身下，辛鸾一个巧劲儿，化身凤凰反而把他翻倒，然后他开始笑，咯咯咯地笑个没完，白毛和红羽被水打湿成一坨一坨的乱飞，两个人不断地缠绕翻滚，时而兽形，时而人形，人形时发丝潮湿凌乱，伴着辛鸾的笑声，一劲儿地在玉山圆柏下折腾。
等一回合的云雨过去，溅在木板上的水迹都干透了，邹吾嫌热嫌累地趴在木板上睡觉，辛鸾却还精神，坐在他屁股后面，不断地撸他雪白雪白的大尾巴，一边撸一边叹，一边撸一边叹：“这可真软啊，这可真软啊……为什么你能这么软啊……”
邹吾半梦半醒中皱眉，简直是被他嘟囔得烦了，转了个身，叼住他的腰让他好好躺下，午睡，辛鸾陷在他的半干的皮毛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去，闲不下来地伸着手臂拂乱他的白毛，一个人折腾出各种姿势，等到终于累了，意识一断，昏沉沉地躺在邹吾身上，睡了过去……
他们这些日子事情多，筹粮说是筹粮，其实到西境之后处理起来就不止是粮食的事情：西境内廷劝辛鸾晋帝位，他本就有此意，也不耐烦三次三让的矜持，有人跟他说了一次，他说会考虑，他外祖之后又跟他说了一次，他便答应了。
自那之后，西境各方的关系算是一起走动了起来，筹粮募款各大士族踊跃地表现，沾亲带故地来他这儿谋些职位恩典。西境氏族势力错综复杂，从他母亲那一支算出去，稍有些地位的都和辛鸾挂着血缘关系，这一大摊的事情肯定没有打仗难，但是繁琐，辛鸾要厚结这些出钱出粮的亲信，没办法的只能和他们左右周旋，而所有请托之事中，其余都好说，最难办的就是给粮运中安插人手。
战时不比平时，粮道就是钱道，自古军粮运输从装运、过磅、水运沾湿、车马漏袋、每一个环节，每一道手续都有无数种侵吞的手段，往往运输到前线十之存一，没喂饱前方战士，倒是喂饱了无数官吏的贪腐。
后勤军需这些徐守文熟，从进入西境之后便是一身布衣地深入运粮前线，不断矫正这一整个环节的弊症，诸如将繁琐的手续简化，多余过磅的铁钩换做木棒，对运粮的“正常损耗”进行严格的收紧。
在徐守文没确定出最终方略前，辛鸾应对那些士族也没有个准话，整日打着哈哈，被缠得烦了就跟邹吾跑出去看地形，邹吾驮着他走山走水，教他如何勘测，还说现在许多作战地图与实际地形不符，需要安排一批人亲自徒步去实地测量再细化一番，不然主将桌上地图不够精确，打仗迟早要误大事。
那一日他们踩着夕阳回到锦都城，正瞧见徐守文敲着后背往城内走，一身布衣沾满了白面，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腰不直，背不挺，两眼呆滞，脚步虚浮。辛鸾乐了，从邹吾身上跳下去蹦蹦跳跳地去追他，徐守文被身后忽然的一巴掌拍得差点两腿跪地，回头看到是辛鸾，气若游丝地摇摇头，话都说不出了。
辛鸾倒是兴奋，对他说：“正好正好，你跟我回去见见那帮人，他们肯定是在庆云殿外等我赴宴呢。”
这主君是没有人道了，誓要榨干手下最后一点力气，徐守文露出难色，别别扭扭地问：“那殿下，您容臣去换身衣服……？”
“不用不用，”辛鸾高兴地对他说：“你这样正正好好。”
当夜晚宴，就是徐守文在西境权贵们异样的目光下，历数漕运粮路上的无数贪弊陋习，从那些鼓动放弊的规定，到某某过分的贪弊之人，席上有人听得皱眉，问辛鸾，“这位上台说话的后生是谁？言词可信乎？”辛鸾笑意可掬地答复，说这是他幕中一号人物，主管西南战时钱粮的二把手。
席上客先是一惊，再是茫然，问道：“小徐大人这般紧要的职务，怎能布衣去漕运码头监工劳作？”
辛鸾一脸严肃地答，说西南主要文武勘探一地，从来都是脱掉好鞋子换上布衣，亲自经略新地，不论职位，不论男女，中境之所以这么快打下来，也是因为几位统帅级人物亲自下山深入敌境，才能定出如此用兵方略……粮运乃战之命脉，他在这里松一点，底下便是全散了，故而放弊之规定，必须整改，贪弊之人，查核后也必会惩处，绝不姑息。
西境盛世太平死水一潭得太久了，这些老古董听了辛鸾的话，只觉不可思议，许多还想为自家孩子谋个清闲肥差的，自此打消了念头。
唯独一些是真看不明白局势的，譬如辛鸾他二舅母，席后还相见恨晚地跟辛鸾套近乎，说自家侄子有心效力，但是身体孱弱，恐担负不起太重的负担，能不能让辛鸾想办法安排个“合适”差事。
辛鸾闻言一笑，温和有礼地回：“那还效力干什么？看热闹啊？”
二舅母神色一僵，看神色这次应该是听出好赖话了。
辛鸾如释重负，点点头，礼貌地退席。
世上最难过的便是亲戚这一关，辛鸾这一招吓退了无数跟他带血亲的纨绔子弟，那夜之后，再登门的便是许多闻风而来的精明强干之人，整个战乱期间，粮运贪腐之事少之又少，偶一有那胆大包天的譬如他二舅母家的弟弟涉案，辛鸾知道后命亲信上门，一杯毒酒，一条白绫，逼他自杀。
“咱们这群人里没有一个是种地的，吃的、用的、调的却比谁都多。”辛鸾经常这样说，“多少筹粮的名目一道道下放，征也好，买也好，那些都是谁担着？民生何艰？”后来昭帝一朝，官员从上至下风气都很正，官员形成共识，一应涉及军需民用等物，便是平日再不拘小节，在任也要注重操守，不然上面时不时抽查一下，谁都是吃不了兜着走。
夕阳向晚，一整天的热汗舒缓散去，辛鸾揉了揉眼睛，从大猫旁边起来，活动了肩胛腰肢，发现邹吾居然还在睡。
“诶！”辛鸾推了他一把，“醒醒，晚上还睡不了？”
邹吾不满地哼了两声，抬起爪子就把他整个人搂到身下，似乎在醒盹儿，想让他消停会儿，辛鸾蹬了他两下，从这密不透风的拥抱里退出来，绕着他玩味儿地走了两圈，撸了两把他的尾巴。
“我觉得我能打过你了。”
邹吾还是有些困，翻了身，把人扑倒：“打过我干嘛？”
人形的邹吾压着辛鸾就没那么吃力了，辛鸾挑眉，胆大包天地拍了拍老虎屁股，吐出两个字：“上你。”
邹吾先是一愣，瞠圆了眼睛，紧接着笑了一声，短促地擒住他的手，推到头顶，回他四个字：“反了你了。”
辛鸾咯咯咯地又笑起来，“怎么？不许啊？”说着两腿夹住他的腰，猛一发力就想把人拧下去。
邹吾腰上的肌肉骤然绷紧，跨在他的身上，纹丝不动，右手一抬，反而把辛鸾缠在腰上的腿又抬高了些，然后看定他，逼近他，用湿腻的吻，覆盖他：“好啊……你试试。”
……
……
邹吾的脸上落下汗来，一时间全身的血液似乎全都冲上了头顶，他拖拽着辛鸾的腰，却听殿外一声响亮的通报：“殿下！西君与陶朱公拜访。”
两个人同时僵住了，仿佛当头一泼冷水，顿时间将那点感觉浇得是干干净净，辛鸾手忙脚乱地撑起身子，也不知道身上是什么滋味儿了，只知道推邹吾一把，急道：“快快快，穿衣服！”说着退开身开始在水池边捡衣裳，风一样丢给邹吾一堆，急急忙忙地就往内殿跑。
那天可真是够狼狈的，辛鸾邹吾两个人乱七八糟地穿衣服，梳头发，还好侍卫都是自己人，知道殿内是怎么个非礼勿视的光景打死不会轻易放人，不然主君真是丢脸丢到外祖家。半盏茶后，夜色已然深沉，辛鸾终于拾掇好自己，姿态闲雅地亲自去请自家外祖舅舅入殿，邹吾沉定着眉眼煮水烹茶，身后点火樱桃照他一身白衣似雪，两人人模人样，又是一条好汉。
陶朱公率先说话，三纸无驴地扯了些登基大典的布置，从卜天问卦、良辰吉时一直说到官员配置和延请宾客，也不知辛鸾是心虚还是怎地，居然听得极是认真捧场，三五句就要附和一下，笑容乖巧又诚恳。
终于陶朱公铺垫完毕，西君话入正港：“登基之后，臣等就该称殿下为陛下了，有些事情，我们这些长辈不说，也无人敢与王上提。”
轻倏地，邹吾抬了下眼睫。
西君看定辛鸾，缓缓道：“册立王后，确立子嗣，国君理应区处家事为臣民表率，不知殿下有无中意之女儿，堪当为国母？”
小壶水沸，忽地传来尖锐的嘶鸣。
辛鸾瞳孔轻缩，笑意就凝固在嘴角，西君半阖着眼不紧不慢地抬起头，看罢自家外孙又看邹吾，邹吾倒无异状，抬手将水壶提开，眉目不惊地起身：“看来西君是要殿下谈家事，那臣先回……”
“回什么？”
“啪”地一声，辛鸾抓住他的手腕，微笑又强硬着把人拽回坐席：“外祖父谈的和你无关嚒？好好听着。”

第226章 博弈（5）
“这是何意？”
一时间，小桌上四人没有说话，辛鸾伸出手，执拗地在长辈面前和邹吾十指紧扣，浅笑：“外孙以为这些日子我与邹吾形影不离，以外祖之英明，早已是洞若观火。”
西君板着脸，一言不发。
辛鸾继续笑：“若外祖真没看破，那阿鸾亲自来说。”
邹吾侧目看他，但见辛鸾的眼睫低垂，紧紧地抓着他的手，神色义无反顾：“邹吾，这是我心爱之人，我十六岁时曾与其度花烛之夕，成合卺之礼，我待他之情，一如母后待父王，此生此世，生生世世，惟愿与他长命百岁，白头偕老。孙儿不肖，斗胆请外祖祝福。”
没有人说话，便是邹吾也被辛鸾突然的摊牌弄得手足无措。
西君沉着气，略显浑浊的双眼长久地直视着辛鸾，还是这张桌子，二十余年前阿蘅就是对峙在这张桌子上执意要嫁给辛涉，二十年后阿蘅的儿子当着他的面放言要与一个男子共度余生。少年人信誓旦旦，字字句句说得令人动容，可动容又如何？西君冷声：“墨麒麟阴鉴不远，你现在就要蹈其覆辙嚒？”
“西君……”邹吾忍不住插口。
“我在与我的孙儿说话！”西君冷冷地打断他。
辛鸾与邹吾交握的手忽然被辛鸾用力地压下，邹吾气息一滞，无法，只能闭上嘴，垂下眼。
西君看定辛鸾，目光并不移开：“你身系半幅江山之军政，日理万机，一人统御总有局促，不说别的，还是需要个得力的贤内助帮你理事才好。”
“外公说得是，”辛鸾颔首，“邹吾率领西南先锋为我拿下中境三十七座城池，我麾下将军十三位，其中半数皆是邹吾亲朋旧友，我的确是离不开他。”
西君的嘴角僵硬地抖动了两下。
陶朱公看不下去了：“可武烈侯终究不是女子不是？你们这样，成何体统？”
辛鸾平和地转去目光：“舅舅，我已有心爱之人，若再娶那女子何辜？岂不是要耽误他一生，让他一辈子受委屈嚒？”
陶朱公苦笑：“殿下说笑了，能母仪天下，哪里会有女子嫌凤冠委屈？”
西君微不可查地皱眉，辛鸾倏乎间也是无言，等过了一息，他稳住了情绪，缓缓问：“舅舅，是哪家的族里有了年可摽梅的女子嚒？还是谁与你说了什么？”
陶朱公张了张嘴，正要引荐，西君却已低悠悠地接过话锋：“具体是哪家的女子，都是末节细枝，贪图富贵之家其女亦不堪为后，整洁也不止在此，阿鸾，你执掌一国，不可能不要子嗣。”
邹吾抬眼，喉结艰涩地滑动一下。
辛鸾同样感受到压力，手背上绽出青筋。
“国本为重，你们如此这般，后嗣要如何安排？天下女子不都是贪图富贵之人，阿鸾你少年英雄，一表人才，哪怕抛开身份地位，亦有女子垂青于你，来日你自可在西境遴选品行贤良之人充实后宫，为你绵延子嗣……”
辛鸾倏地抓紧邹吾想要挣脱的手，失声问：“那邹吾怎么办？”
西君抬眼去看邹吾，邹吾却已经避开了目光，紧抿着嘴唇，似乎每待一个弹指都是煎熬。
西君对邹吾并没有意见，老人听说过他许多事，凭其胆识能力辛鸾会青眼于他，老人一点也不奇怪，他下巴微不可查地抖动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阿鸾，庄先生的生平你可清楚？早年赤炎幕僚，以身炼器，为天衍江山立过汗马功劳，他此生不曾娶妻，只因炼器使他身体有了残缺，再无法生育……”
有那么一瞬间，辛鸾没听懂外祖在说什么，可原本扣紧的手仿佛是被滚油泼了一般猛地一挣，辛鸾心脏骤缩，那一刻，邹吾竟然挣脱了他！
“晚辈失礼。”
瞬息中，邹吾已然起身，潦草的一个揖手，转身便离开。
辛鸾仓皇起身，头脑还一片混乱，指令却先了意志一步：“你站住！”
邹吾不理，径自大步往殿外走，辛鸾这才找回了甚至，骤然提高了音量：“邹吾我命令你站住！”
这一喝，积威甚重，瞬息间，笼盖寝宫。
“外公舅舅还在，你提前避席成什么体统？”辛鸾没有留任何的情面，口齿连珠般扫射，“不就是以身炼器嚒？遇神杀神遇鬼杀鬼的大乘，来日孤也去修，咱们一起断了这子孙的念想！”
邹吾的脚步，倏地一顿。
西君皱眉。
陶朱公惊诧抬头。
辛鸾冷下脸，俯身将一盏茶推到外祖父面前，老人压着声音手如烙铁，一把扣住了辛鸾的手臂：“小阿鸾，你可知自己在说些什么？”
年近七旬的老人忽然爆发出意料之外的力量，不由让人惊悚地竖起汗毛。
辛鸾却只垂眼：“知道。”
他任祖父桎梏着，一字一句，露出全部底牌：“我母亲保西境太平二十年，我可以承诺只要我掌事一日，就有西境一日的平安，我的后继之人，祖父可以帮我在西境甄选，选出来的，我亲自带。”
这代表什么，已经清清楚楚了，辛鸾在承诺西境这一代、下一代
、甚至是世世代代的太平。
西君呼吸转急：“阿鸾，你也是大权在握的一方人物了，要知道此时是一步也错不得的。”
老人今日并非全然为利而动，他也有对小辈的顾念，望辛鸾不要行差踏错。
“我知道每一步都错不得，这一步若错了，他走了……”
辛鸾看着老人，眼底于无限挣扎中生出无限的痛楚，“外公，阿鸾这一辈子都不会快活了。”
两个人便如此倾身逼视着，心惊肉跳之间背生热汗，口焦唇干。
终于，年老的哪一位终于是退却了，他只有一个女儿，那女儿只有这一个孩子，他舍不得，便只能服输。
西君缓缓松开了辛鸾的手腕，辛鸾于威压中喘出一口气来，缓缓提直背脊，侧目，扬声，“邹吾，给外祖父奉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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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云宫终于安静了下来，水流叮淙，掩映着满目锦绣繁华，辛鸾靠在一侧的廊柱上，环臂，攒眉眺望着远方的月亮。
“你之前怎么不对我说呢？我以为……”他声音低下去，“我以为我们之间没有秘密的。”
刚刚外祖父说到以身炼器无法生育的时候，辛鸾脑中一空，根本没法反应这是什么意思，若不是邹吾忽然的恼羞成怒吓到了他，这局面简直在他手里会被动到最低点，而眼下他有些琢磨明白了，还是忍不住难以置信……
邹吾在意这个？
可太啼笑皆非了罢，他们本来就无法生儿育女，这件事不会影响他们之间的任何，他为什么反应这么激烈？甚至从来不和自己提起？
“是因为害怕吗？”
邹吾靠着另一边的廊柱，和他隔着五步远，听到他的问题，缓缓答。
“……是。”
“我以为你没有害怕的东西。”
“并不是。”
“小卓……”辛鸾好像提到这个名字都会难以启齿，他咬了下嘴唇，“小卓说你在神京议过亲。”
“小卓……不清楚这些。”
邹吾也垂下眼睛，“我只和媒人说过，所以，一直没法找到良配。”
“那你看到安哥儿的时候……”
“厌恶。”
邹吾甚至是不需思考地抬头，眼里露出辛鸾从未见过的神色，沉默而冷淡的，甚至还有防备，沉沉地压过来内蕴着让人看不清的光：“你怎么不问我是怎么……”
“我猜测过。”
邹吾的眉毛锋利地一抬。
辛鸾避开那尖锐的眼神，“你以为我会看轻你嚒？或许是别的什么……”
辛鸾有些语无伦次，他没想到邹吾居然在意这个，思绪越理越乱，他只能凭借着本能脱口，“你从未想过我会心疼嚒？”他看着他，隔着几步远，他抱着自己的手臂看着他，“……我很心疼你，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你从来不说，只是仇英计漳他们偶尔说起，家国沦陷，西南屠城，我不知道你当年被逼到了什么样的绝境，才会那么小修习那样的秘术……你还记得白角嚒，他在南阴墟和你有一面之缘，这三年他一直做我的护卫，可是我重见他时，他身体已经膨胀到九尺，没有头发，头骨上红白交错，满身的伤疤，我知道他是白角的时候我就猜到了，强大的力量，必然有它的代价，身修大乘，自是神鬼难容……你就从来没想过，我会很心疼嚒？”
天地岑静，爱人无限的怜惜与无限的痛楚，邹吾看着他，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
辛鸾在这长久的凝视中发虚，抽了抽鼻子，把手一摆，赧颜地怪自己多愁善感，好端端的怎么说起这些，他害羞，便想落荒而逃，还没等移步，邹吾已经开口。
“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只有十六岁。”
邹吾声音喑哑，好像什么都解释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解释。
“我三年前经常想，你会和我在一起多久呢？你会不娶妻嚒？会没有王后嚒？会不要子嗣嚒？这些我……我都没法去想，我怕你后悔，向繇给你投毒，巢瑞将军在你昏迷时逼过我的供，他说让我和你了断，我当时……我就想，何必这么急呢，你总有一天要长大，总有一天要离开我，总……”
“我不会。”辛鸾几乎是扑上前去，很用力、很坚定地抱住他，很气恼、很怜惜地勒紧他，“我不会，当年我不会，今日我更不会，我不会负你，邹吾，我不负你，我不负你的……”

第227章 博弈（6）
天衍二十年，元月元日，辛鸾二十岁成人冠礼，西境登基。
中境、南境战乱频仍，辛鸾为正乾坤之属，登独尊帝位，然登基大典之上，新帝并未翻新年号，而是沿用先帝朝历法，称神京辛涧乃伪帝乱君，待其复国之后再正式改元立号。
至此，天衍内战进入战事升级的焦灼期，天下未定，不知鹿死谁手，中立派为区分辛涧辛鸾叔侄两人，以东帝、西帝区而分之，至此，散沙一般的西境开始凝聚，大批的年轻人开始东出，半死不活的西境内廷下一直被压制、一直想有所作为建功立业的年轻人，开始不断地聚集在新的王者帐下。
而就在辛鸾称帝之后的十余日后，西旻闪电一样扑击了西域诸多小国，北击娄烦，向西鲸吞铁勒、长狄、艰昆三国，然而她突然的军事行动不为灭国割地，而是连唬带吓，在原有国设立治所，派遣专人去管理赋税的征收，承建关市。
“北地生存之源不在南方，不归属天衍。”
二十岁的少女以其精妙的眼光看破贸易对北地的适宜，北人三分之一皆马上壮士，机动性极强，与同样强流动的商旅配适，外族小国的补充可以使他们快速的财富累积，给她的人民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
然为了自己王图的扩张，突然发难占领邻国，这样的行为无异于叛逆，西旻突然出兵的消息传回，东境朝堂在陈留王称帝之上又掀一场狂怒，诸臣工认为辛鸾叛逆便也罢了，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居然也敢跟着跳踉忤逆，请旨辛涧发兵北地更换总督人选。
但辛涧不是那些听到鼓噪战争就急吼吼征伐的庸主，虽然西旻曾经是他掌中的小姑娘，她叛逆的行为对于他来说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他作为男人的自负和骄傲之上，虽然紧接着西旻又对自己的行为进行了百般的辩解，哈灵斯的伏小做低的一套滴水不漏，但是辛涧已经敏锐地察觉出西旻已经脱离控制了。
天衍二十年开年，自定鼎功臣齐家灭门，大祭司况俊嘉祥逝世，陈留王雪瓴宫宣战、章华太子落月渊殒命，中境大片土地陷落之后，辛涧坚不可摧的帝国已经迎来了它第六轮的打击：北方异心暗起。
但是辛涧有他自己的判断，他揣测西旻一旦被他疏远，很可能直接倒向辛鸾，故而强硬地压下乌糟糟的朝议，决定对北地恩威并施，换西旻的不敢轻举妄动，而他的判断后来证实也是准确的，辛鸾登基，西旻暗中送去贺礼，阿隆日益长大，西旻便将整个北都城墙外装置镜铜——她不忌惮任何的陆上武装，但是时刻防备着东境的空中力量，显然是准备辛涧一旦因此事发作于她，她就动用自己的第二手准备。
辛涧退让的那半步，不仅帮着西旻好好地掩盖住了野心，还让外界一度以为西旻出兵还是与他的一唱一和，外人看不清其中虚实，辛鸾也不得不分兵警戒，向东推进，向北防御，仇英的精英部队自出征后，便一直严阵以待地横陈北地边界，随时防范西旻铁骑来袭。
西旻就在两侧警戒中，疯狂地向西探出触角，疯狂壮大。
在后世，美丽的少女终以太后之尊下葬，寿终正寝，被称为纵横捭阖的女政治家，毕竟五王之乱的乱局之中，唯有她可以赤手空拳地在两位帝王间两面要价，真正地做到了左右逢源又占尽好处。人们都说，当时骄傲的男人没有人一个人可以预判她的行动，她就像是闯入雄性角斗场中的特例，世人对她不吝表达轻视，偶尔还虎视眈眈，可是短短四年间，她乘风而起，又翻天覆地，使得千疮百孔、难以为继的北方大地自并入天衍十余后，第一次迎来它的辉煌，开始真正走向自己的崛起。一批一批的粮草自西境水路运了出来，新军数千数千地开始集结，辛鸾登基后力排众议，没有将国都定于安全富裕的西南或者西境，而是直接选在内史郡的易央城。
这太危险了。
文臣们纷纷上表劝谏，毕竟内史郡不仅是中境前线的后方，北地铁骑一旦突袭，这也是首当其冲之地，可是辛鸾十分坚决，他已把自己的性命压这最险要的地方，只说：“我就是一杆旗，旗不在前方，难道还在后方吗？”
他向他的将士门展示他的决心：天子已守国门，后方虽大，但是你们已无路可退，我将倾全国之力，我也绝不会再后退一步。
据传，昭帝近卫在此之后一半编为化形之人，易央城从此日夜全副启动空中防御，短短的一年时间内，易央城就遭遇了二十余次空中偷袭，每一次偷袭之后都有西南的奇人异士咬牙切齿地在东境采取同样的有力反击。
辛鸾这般无疑给了东境朝廷很大的压力，辛涧越发意识到这场战争不能再拖延下去了，西旻这个不稳定份子暂且不提，辛鸾的存在便是在指着他的鼻子对他进行赤裸裸地挑衅，这场战争拖得越久将对他的威信打击越大。
主君想引兵速战的念头一出，东境朝廷嗅觉灵敏的朝臣们便开始知情识趣地鼓噪：“老将军老得跑都跑不动了，眼见着波澜不惊地对峙静坐，这到底能打出什么？”
“现在中线对阵的两位统帅，丹口孔雀三十八岁了，陶滦更是四十岁了，试看为辛鸾攻城略地的先锋均龄，他们不到二十二岁，这才是真正的胜利之师！”
“之前朝议都说辛鸾远出征战，不利持久，咱们要俟其疲惫，再行反击，可是眼看辛鸾从西境调出大批的钱粮人马，咱们再避战不出，岂不是等着自己人拖沓疲惫，将原本大好局面拱手让人？”
“陛下，该决战反攻了！将不易，帅不易，何论其他？！”
朝廷急了，不满丹口孔雀深沟高垒，畏葸不前，纷纷上表辛涧应简派重臣于通城视师，接管战争的指挥权，辛和等主攻派豪言壮语不断，请辛涧换将。
好在辛涧自己本身就是马上帝王，对丹口孔雀，他还没糊涂到被文臣一裹挟就轻易换将的程度，当初一起陪着兄长打下江山，丹口孔雀用兵之老练，他记忆犹新、十分信任，可中境这般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最终他下令三王子前线监军，嘱咐其温谕传达庙堂催战之意，同时嘱咐爱子不可阵前骄矜，多向老将请教历练。
况俊嘉祥死前一封手书这些年一直困扰着辛涧：“家国之大不幸当前，自此一夜，我天衍一朝，有良将，再无忠臣。”
“再无忠臣”，这四个字就仿佛是可怖的魔魇，让辛涧在紧要处永远无法真正信任自己的朝臣，他原以为派遣辛和出任阵前监军将是遥控中境最稳妥之策，他哪里能想到自己最偏疼的三儿子自负年轻狂妄自大，在后来的战线上屡屡干预，揽功诿过，传来无数消息将他误导。
“是因为嫡庶有别嚒？”
中境的将领们后来经常在身后议论，说因为中境军不是陛下的嫡系，所以才这般地作践。
中境军与西南军在天衍十九年九月到整个天衍二十年春夏一直有攻有防，事实上并不是东境朝臣所说的波澜不惊地对峙。
天衍十九年九月末，雨季稍缓，陶滦主力移师围城肥邑引主帅来救，主帅派出小股队伍佯救，自己率人偷袭敌军南大营，陶滦当即反扑回救，两军在溪西武镇交遇，主帅用邹吾那一套弋阳玩过的部分兵力正面狙击敌人，佯做主力，实际主力分布两翼的战法，其人之道狠狠地还了一击。
天衍二十年三月，陶滦又组织了一次交手，是时其兵源已得到充足补充，西境粮食源源不断，西南军士气正盛，陶滦分兵南北两路来攻，南路渡过永泽，北陆绕行锦建岛，准备在两面对通城形成包围态势，丹口孔雀准确猜测出了那一侧是主力方向，迅速又刚猛地组织了反击。
可这样本可称作胜局的接触战在三王子那里全然不值一提。
他在意的的是丹口孔雀整体作战方略，认为他目前所有的接触战还是坚定的战略守势，是在敌人发动攻击之后的招架之手。
夫诸南线回防，听闻北线大胜，喜上眉梢，不想三王子在帐中早已等他多时，是时众将都在，各个沉肩垂目，他乍进营帐便迎来一句：“永泽遇敌为何迂回？难道此乃并非敌锋所指？是否为避敌藏身之故？”
夫诸哪里想到会迎来这般的责备，第一反应是茫然，第二反应便是委屈。
将军可以战死，但不能屈死。夫诸南侧遇到敌乃辛鸾的化形军团，他们数月反复敲定出方略，定下遇到其军团不可与之正面交锋，弋阳战场已经是血的教训，他没有道理用部下的血肉之躯和化行之人硬刚，故而他只是牵制其兵力游击，迂回骚扰。
可是夫诸在刹那间竟无法解释，他们是军人，不懂后方贵人那一套一套，他只知道从戎选了这条路便是随时做好了殉国的准备，三王子可以怀疑他的能力，怀疑他的应变，怎可怀疑他要苟且偷生？
他茫然地长大了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还是丹口孔雀见状为他解释了一番，没解释那些复杂的战术，只说他若遇敌，必然截击，请三王子放心，可三王子依旧不满，两日后又问丹口孔雀，飞鱼如今带兵在外日久无功，安知不是以未遇敌而诿卸责任？朝内许多人已经有弹劾其怯懦避战之声，令丹口孔雀务必亲自出城查看其将是否有畏葸不前，纵容叛军之情事。
寒心，前所未有的寒心。
跟着丹口孔雀这些将军都是老将，苦战一生，对朝廷的忠心从来天地可鉴，他们从骨子里敬重高辛氏，敬重鼻息啊，可朝廷来的贵人怎能如此怀疑他们？
而他们不知道，在弋阳的那一侧，辛鸾和他的将军们几乎同吃同住。
在辛鸾看来丹口孔雀采取的彻底的战略守势非常棘手，三年家底，三个月打光，这样的说法不是开玩笑，光看他在后方为了筹措军需、动员新兵的急迫，就知道他多想尽快打完这场战争。
可是丹口孔雀就是依托着逐步构筑完善的关隘，用尽全力地将战火控制在了弋阳以西，陶滦几次挑衅，他十次有九次坚守不出，出来的一次还总能略胜一手。
丹口孔雀和陶滦，这都是当年在父亲账下效忠的老将军了，丹口孔雀名声更胜，陶滦将军作战经验更丰富，中境战场上他们两人对持，就好比两个高手在不断地变招拆招，一个想坚垒拒敌，另一个便引人出城，一个突击旁侧，另一个便围魏救赵。
辛鸾和他的将军们不断地复盘战场，不断总结经验，可是两个王牌将领交手就是如此的势均力敌，他不能指望任意一方出现太过严重的失误，邹吾挂名副位将，协助陶滦老将军沙盘复盘，也几次坦言说这样的情况哪怕是他来领兵，也不会更好。
五五开的战损没有意义，辛鸾不可能让自己的将士凭白的送死就只为了在战壕前往前推进一步，所以最后西南军的战略桌上，能否作掉丹口孔雀，成了这场战争的胜负手。
“战场上打不赢，那孤来战场外想办法。”
深夜，辛鸾敲着战略桌，一锤定音。
天衍二十年四月，三王子辛和回京。
庙堂之上，辛和器宇轩昂，历数前线所见所闻，痛陈丹口孔雀畏葸不前，相机进退，手下部将玩忽职守，贻误战机。赤炎还有不败的神话，这些将领勋业冠绝，一切指责自然不在战阵不力，辛和便用力夸大其词他们的懈怠轻慢。
三王子有理有据，陛下又已生催促之意，如此这般连二王子都知趣地沉默，同一阵营更无人再为丹口孔雀担保。
孔南心作为前线指挥官，怎能想到在前线不断吃紧的时局里，他不仅要对战争负责，还要为身后二王子三王子的明争暗斗负责？
短短十日内，中立派开始下场，众口一声地指责丹口孔雀，没有人能在众口铄金中永远保持冷静正确的决断，辛涧没有失掉他的英明神武，没有失去他的情形睿智，但这一次，他失掉了人和。
天衍二十年四月二十二日，天子下令，召丹口孔雀回京述职。
春雨霏霏。
驿站外，杨柳依依。
战时所有的物资都调用了起来，统一调配供给，马料这等军资自然也不例外，小小的驿站里，马槽只盛着可怜的黄豆小米，六匹温顺的马儿正在抢着嚼吃。
孔南心擎着伞站在雨中，目光平静地看着马儿争食，护送他的四骑护驾一日一夜奔越数里，他倒也坦然，安之若素，此时风雨牵起他的衣袂，浅碧色的襕袍在风雨飘飘，一眼看去，宛如仙人之姿。
“贵人请移步，我给马儿加些马料。”
身侧忽有一道声音传来，孔南心一怔，情不自禁地退开两步，不可思议地压低声音，“怎地是你？”
来人身材高大是寻常马夫的打扮，身披蓑衣，头戴蓑帽，伛偻着腰背从胳肢窝下夹出干燥的马草，麻利地填在马槽之中。丹口孔雀警觉地回身看了一眼门扉大敞的驿站，倏地回头，严肃地压低了声音，“你好大的胆子，怎敢孤身来这儿？”
他如何也想不到，邹吾居然如此胆大包天，孤身来来入敌区！
马夫却八风不动，半弯着腰，一切如常地喂马：“我来这儿是为了先生，我来劝先生归降。”
孔南心上前一步，低声斥他：“荒谬。”
“辛涧朝堂小人当政，冰冻三尺已非一日之寒，先生此一归，只有凶多吉少。”
邹吾深入敌区已见十足诚心，他对这位敌手抱有同情，只希望他谋国之前，可以先行谋身。
孔南心严厉地暼他一眼，硬声道：“你快走罢。”说罢转身欲去，似乎不愿与他再说一句话，邹吾却伸手扣住他的手臂，这是很唐突的动作，他乔装马夫实在不该如此贸然，可他几乎是急切地压低了声音，“英雄相遇多憾事，敌也是恨，友也是恨。先生，两方交战，不止阳谋。”
孔南心怔忡了刹那。
邹吾的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为了招揽他，他几乎是在透露已方的计划，见孔南心有片刻的松动，他立即道：“五里外步巢驿站，若先生……”
孔南心决绝地挣开他，朝驿站内扬声：“吃好了嚒？出发！”
房内当即传来应和之声，邹吾眼见如此，压低蓑帽立刻闪身离开，孔南心于微雨中随着他的背景回头，长久无言。这些话不是没有人对他说过，夫诸、飞鱼，他临行前所有的副将都在劝他，说辛涧明显是有意使他人代将，但他没说什么，他相信辛涧只是暂时的为人蒙蔽，他有信心劝服他，若战局一旦失利，他也有信心辛涧会重新启用他，可他此时若走，便是叛国。
马车辘辘，四骑护驾的兵呼喝着，短短几息便再没了踪影，驿外杨柳依依，邹吾从幕后探身而出，良久，耳边回响辛鸾临行前对他说的话：“这不是阳谋，是阴谋，可我身前还有数十万的将士，我要先保证他们能活下来……
“你若执意如此，那去试罢……设若不成，我也和你坦白，我不会给辛涧阵营里，留下丹口孔雀这个人的……”

第228章 博弈（7）
空气中浮满铁与血的味道，阴暗潮湿的通天铁牢中，两旁的监室黑黢黢的，只隐约能看见关满了人，时不时传来炸雷般的呻吟与咆哮。外间天光正好，九五之尊的帝王由自己最偏疼的三儿子陪同着，缓缓踏进这一方地狱。
“那齐家叛臣在雪瓴宫与白角较量落败，可见这些‘异人’的能耐，铜皮铁骨，刀枪不入，完全可以克制化形者。前线辛鸾麾下有八百化形军团，中线分兵三百，北线分兵五百，都是打仗攻坚的王牌，依儿臣看，如今这些‘异人’完全可以编为‘异军’与其对抗，克敌制胜。”
辛和说得踊跃而得意，那齐二生前是何等的专横，秘密培植了一批非人的死士不说，从来不把他这个三王子看在眼里，最开始以辛襄马首是瞻，之后又直接听命于父亲，如今讨人嫌恶的两人终于成了冢中枯骨，这些，还不是要他来承接？
“编为‘异军’？”
辛涧看着牢中各个身高九尺，肌肉横结的“异人”，轻笑一声，“我儿说得容易，杀器难握，齐策精心研究三年尚且要受到反噬，你能控制那金叶红槲铁木？庄珺已投向辛鸾，况俊业已身死，这天下，还有谁能辖制他们？”
帝王气场强大，监牢之中的‘异人’忽地躁动起来，哐哐地拖动着铁链发出低咆，辛和早料到父亲有此一问，此时神色有如闲庭信步般笃定：“有的，儿臣打保票，这人您也是认识的。”
“哦？谁？”
辛和：“南境前左副相，向繇。”
&#183;
车马轻快地发出颇有节奏的“辘辘”之声，陪护的骑兵默契地止步于宫门之外，四架马车缓缓驶过御道，待驶入王庭正门，丹口孔雀依例下车，受查有无兵刃，紧接着，乃是宫内换乘，等候多时的小黄门殷勤上前，似乎知道他腿上有疾，点头哈腰就要搀他上辇。丹口孔雀轻轻推开他的手，朝他一点头：“风尘未整，如此见驾怕是失礼，不如内臣许我换身衣裳。”
那小黄门一怔，紧接着一张长脸扭成苦瓜，为难道：“将军，行乘宫内已经是天大的恩典，陛下就在宫中等着您呢，将军还是快些罢。”
说话间正巧司空老大人行经而过，他步履匆匆，身后跟着个捧着文书的内侍，走到此地听那黄门之言，心中忽地咯噔一声，不假思索，立刻疾步而去，“孔将军。”
孔南心回头，见礼：“相国大人。”
司空看了看那黄门，又看了看车马后缀着的禁军，舔了下干裂的嘴唇，问，“将军这是要进宫面圣嚒？”
孔南心笑答：“正是。”
司空：“犬子一直在前线军营，有劳您照顾了，如今家国动荡事体繁多，老夫一直未曾答谢您，真是失仪。”
孔南心笑：“大人客气了，令郎主动请缨投军前线，几次陪着卑职转战危急，司空家有此凤雏良驹，令人羡艳。”
不过寒暄两三句，小黄门听着两人你来我往听得脸都要绿了，忍不住抬出“陛下”插嘴催促，司空大人僵笑了两声，这才缓缓让开路来，丹口孔雀朝他颔首，紧接着扶着自己的车辕上了辇。笔直的宫道上马车轻捷而去，司空老大人刹那间敛住笑意，提着官府衣服急匆匆便往宫外走去。
“大人，大人……”捧着文书的内侍在后面惊讶地追赶他，压着声音追问：“大人这是去哪？不去值房了？”
“要出事了，”司空大人喘着气，森严而急切地于宫门外宣召自家府上的马车，“陛下……陛下他此时不在宫中！”
&#183;
“向繇？”通天铁牢，帝王回身看向儿子：“你找到他了？”
巨灵宫一役后墨麒麟身死，向繇便带着他的尸身下落不明，没有人知晓他去往何地，但是论起阴阳谶纬秘术修灵，他的确是此道不可多得的大才。
“去岁雪瓴宫后之后儿臣领了这通天铁牢的职司，便一直派人寻找向繇的下落，儿臣知道父亲心忧，不敢不事事上心，上个月，终于得到了手下消息，说是在天衍王图之外的极南烟瘴林中，发现了向繇的踪迹。”
辛涧皱了皱眉头：“居然跑到那么远，那他现在如何了？”
辛和：“下人传来消息，说是他颠沛流离，很是狼狈，在那野蛮烟瘴之处与土著民胡来，生下一子，便吞食一子，似乎是为生满八个儿子，成九头蛇之身，再回来找辛鸾报杀夫之仇。”
辛涧闻言不由攒起眉头，没有说话，辛和见父王不出声表态，还以为在暗中质疑他的办事能力，不由更坚定了几分语气，大声说：“父王放心，辛鸾杀他丈夫，他复仇之心已如痴如醉，虽然现在他尚未成九头蛇之身，但是儿臣亲自去劝服入父亲阵营，他定也能同意，有此强助，控制这五百‘异军’又何足道哉！……”
“陛下，司空大人请见。”辛和说得正激越，不想清凌凌一道声音，把他的雄图大志轻巧打断。
帝王侧首：“什么急事？都追到这里来了？”
辛和也立刻狐假虎威训斥那传信的内侍：“有没有眼色，凭他什么人都先候着！没瞧见陛下正在忙正事嚒！”
牢笼铁链巨响，那内侍被一呵责，立刻打了个寒噤，弯腰正欲退下，不想司空老大人居然硬闯了进来，“陛下——！”老大人一把年纪，此时也顾不上君臣仪态，几步踉跄地奔进这湿冷地牢，劈头叩首便道，“陛下，孔南心此时已入王庭述职，陛下理应回宫温谕褒赏，莫凉了中境前线十余万将士之心！”
辛和早看司空府不惯，老匹夫以为辛襄已去，储副应立长为安，对他之前几次拉拢颇多不以为然，这次正让他撞见对父王的决断指手画脚，他怎能不好好发作？
他张开嘴，正欲讥讽几句，谁知辛涧似是知道这顽劣的儿子会做什么一般，抬手止住了他，垂头对老大人悠悠道：“司空乃寡人肱骨之臣，寡人不瞒你。孔南心里通外敌，纵容叛军，今日赐他宫中自尽，已是恩典，老大人不必再劝。”
“这是谁在闻风传事？”
司空老大人看辛涧说得如此轻巧，如此笃定，不由瞥了辛和一眼，痛心道，“陛下明察，丹口孔雀为这个国家建下多少功劳，他若想要投敌，那辛鸾早便打过了漳水河！臣请陛下收回旨意，臣愿意为他作保！”
帝王无情，闻言转过身去。
辛和别有会心地笑了下，上前两步：“老大人何必如此呢？陛下能做此决断，自然是有如山的铁证，不然也不会这般发落‘中君’……还有，”他附耳过去，阴刻道：“您也不必含沙射影于我，您可知此时在王庭送孔南心上路的，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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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殿下，怎地是您？”
王庭，清凉殿，丹口孔雀被身侧的小黄门引着觐见，本应是天子起居之地，谁知走进殿门竟无一内侍在侧，只有二王子辛移孤零零站在滴水檐下，面色不郁。
孔南心此前收下了二殿下的招揽，见他自然多一分视同主君的客气，上前一步正欲行礼，谁知辛移见了他却猛地抬手，重重地拍了两声巴掌！
这暗杀的信号是如此的分明，孔南心心头一寒，身经百战的敏感令他脚下急退，一跃躲开破空刺来的锋利箭羽！而就在这瞬息间，一排排弓箭手、刀斧手从宫殿两侧现身，挟势将冰冷的利刃，森寒地对准了他——
身后的大门已经被人叩紧，此般情状，丹口孔雀冷冷抬头：“殿下，这是何意？”
“你还敢问本宫何意？”
滴水檐下，辛移被人层层护卫着，奋力提振声音，“丹口孔雀枉本宫之前对你如此信重，你与那邹吾暗通军机，纵容叛军之情事，今日事败，还不束手就擒！”
“殿下休要胡言！”
这一刻，丹口孔雀是真的怒了，他戟指王子，大声斥责，“臣与邹吾并无殿下所说之情事，臣自度无罪，清清白白，陛下在哪，臣要面见陛下！”
“迟了！你通敌的证据早摆上父王的御案，陛下才不愿看你这叛臣的面孔！”辛移用力嘶吼来掩饰自己的虚弱，他也在肝颤，他知道丹口孔雀是怎样的敌手，哪怕准备万全，可他还是会惶恐，“本宫劝你还是速速就死罢，陛下圣明，中境战事当先，不会牵连你的家人……”
“臣要看状供。”
辛移兀自喋喋不休，闻言呆怔了刹那：“……什么？”
“我自知逃不出去，可总要死得明白。”
孔南心扫了一眼这三百余人的弓箭手，已经不想看着软弱无能的王子，他算什么高辛氏？他甚至挨不过他父亲稍施的压力，来做这刽子手的污糟事情：“我要看状供！”
要说那辛移是何等软弱何等没有决断力之人，迟疑一阵，竟答应了，着人去御案上供状，清凉殿的内侍抖如筛糠，挤过层叠的禁军，举着一盏托盘送到孔南心身前，那盘上，除了一纸供状，还有一杯毒酒。
孔南心抓住那一纸供状去看，才扫过几眼，脚下竟踉跄了一下——他的左腿，那是二十三年前打天下时的旧伤了，他喉头缩紧，只见那些字，那些无中生有还能交替而证的字，认证物证俱全，他就好像看无数的蚁，密密地从纸张上蠕动出来，来啮咬他的手臂，第一次，他觉得这朝廷，竟然让他感到那般的无望。
看罢，丹口孔雀点了点头，凄然大笑：“殿下若早拿出这纸状述来，又何必刀斧手。”
乱刀砍死、乱箭射死都不体面，说罢，他拿起了毒酒，风雅卓绝地，一饮而尽。
后来的后来，司空复被父亲强制喊回京城，当时从从尚在前线御敌，孔南心之死秘不发丧，老父亲灯下榻前坦言述说，司空复听后宛如头遭痛击。之后的之后，贵介子弟努力地去探听消息，努力地去找当日让陛下下定决心的证供，才发现那罪状真是严密细致，从中境通都的子民始、退伍的士兵、中层将领、途经驿站的驿丞，甚至还有孔南心的家臣，搜集材料之细密，从下层着手，层层地株连，让人不得不信。
“可谁通敌，他也不会通敌啊……”
司空复震惊，失望痛恨之情只恨不能泣血捶膺。他知道神京早已有此风气，却不知这些办案人已经如此地老道，之后他又知道当日逼杀丹口孔雀乃二王子殿下，那种感觉，竟是麻痛到无比的痛心！天衍十六年始，自上而下散播过多少的冤假错，证据斑驳，终于，这些“通敌”罪名从白角这等小民小官开始，直逼到封疆大吏、国之柱石，从一条条活生生的性命变成了“异军”中一个个非人的武士，司空复甚至不必去问丹口孔雀的罪状，到底是谁的罗织！
将士舍生忘死，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正午，炙热阳光，青天白日——
一行白鹤抿翅而飞——
司空大人浑身虚软地从通天铁牢里走出来，六神无主，口中喃喃，只有一句，“我天衍自毁长城……自毁长城……”
孔南心，一个给几次危机四伏的天衍带来稳定、安宁、忠贞和希望的男人，死前可能都无法想象自己竟是死于这般无妄的罪名，他回京的路上或许也有犹豫，但他有妻子，有同侪，有他的子民，还有他卸不掉的责任，他一遍遍劝自己，飞鸟尽，良弓方藏，狡兔死，走狗方烹，他以为辛涧会念旧，可是他怎么忘了，重名鸟从不念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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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天衍立国之前，丹口孔雀与三足金乌、重名鸟、墨麒麟并称为天下四大名将，但与那三位历史上赫赫然的“名将”不同，天衍的史册中没有他单独的列传，他的故事写在分别记载在《昭帝世家》《武烈王传》《通都传》《渝都传》与《绕朝策》中，就连出现频次本应最高的《通都传》，也因其理政二十余年，治下无灾祸可记，无离乱可书，寥寥几笔，写尽一生——史书一句话，多少血和泪，孔南心没让他治下的子民流过血泪，他留给后世的，只有那几场漂亮的胜仗与一场冤案，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第229章 博弈（8）
天衍二十年七月，又是雨季。
连绵不绝的雨水使得空气微生寒意，因着去岁孔南心在下游将运河改道，今岁合川上游汛情便格外凶猛，江水泛着浑浊的泥黄，急促地打着漩涡，漫过堤坝水田，辛鸾自大汛初起，每日便定例去巡视合川一岸。好在，内史郡归顺的城池官员都十分配合他，他没用什么多余手段，他们便尽心尽力地加固堤岸、疏浚支流，今日他刚从坝上下来，正听说西境新一批粮食徐守文亲自押运主营，便带了亲卫，一路追了过来。
雨势渐大，唰唰地打在帐篷上。
邹吾开军情会议还没有回来，辛鸾和徐守文抖落一身的雨水，兀自先进了他帅帐。辛鸾折腾一上午，正饿得前胸贴后背，让伙食兵快快端上了饭菜，一屁股坐在邹吾的帅案后，端起碗就开始狼吞虎咽。
最新的军情已经传了过来，辛涧更换孔南心，命原赤炎十八番主帅从从为主将，领“千里驹”军团赶赴战场，算时间，现在应该是已在上任途中。
徐守文看着那竹简，很是诧异：“陛下，这怎么是他？”
去岁被从从追击的阴影还在，徐守文虽说不管具体军事行动，但是他管钱，他知道辛鸾为了换掉孔南心花了多少人力财力，想着既然运作了，那就干脆换个弱将，不然这个买卖也太过亏本。
“守文，你想什么呢？”辛鸾是饿急了，一边运筷如飞，一边张口说话，“这是打仗，能推到这个位置上的最差也是主将级别，若真是个书生二世祖，别说千金，便是万金，我们也运作不出来。”
但徐守文还是感觉肉痛，忍不住指正主君：“那您这样还算什么换将啊？这分明叫把拒敌坚守的战略换成速战战略。”
辛鸾“哈哈”地笑了一下，说了一句“有理”，紧接着毫不在乎地补了一句，“没关系的，花小钱办不了大事儿。”
可徐守文没他这般心宽，辛鸾三十万人养在中境前线，辎重粮草日费千金，他每日看着流水的账目他做梦都会被那巨额的数字惊醒，要不是继承了父亲精打细算的良好家风，他早就要在主君这样的花费中逼疯了。
徐守文想了一会儿，思绪一下子又飘远了，“丹口孔雀他……”雨声唰唰地打在帐篷上，他轻声问：“他应该是已经去了罢？”
辛鸾的咀嚼一顿，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武烈侯那边……”
辛鸾：“他分得出利害。”
之前弋阳战场，邹吾与丹口孔雀对垒共八万人，结果三个时辰死伤一万，这是什么级别的战损？辛鸾知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邹吾撞见孔南心就想一试高下，可是两个倾世的名将打仗，谋略、胆略，他们样样难分胜负，真让他俩拿着几十万人全副决战，这到底是他俩的大幸，还是天衍的大不幸？
“三川郡砀郡守军保守估略有十八万，现在从从抽调了辛涧九万嫡系赶来，一路吸纳杂七杂八算上也能凑出三十万人……等这场雨下完，”辛鸾放下了碗筷，声音轻而坚决：“大战将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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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铺天盖地地砸在营地之中，纵然此处已是一马平川上的一块高地，走起来仍然是高一脚低一脚，军靴一踏，立刻掀动起一滩泥泞浊水，几个身穿铠甲的年轻将领推推搡搡地在雨中叽咕着，缀着前面统帅的步伐，不走近，也不走远。
甲说：“听说了嚒，陛下来了？”
乙说：“这样的鬼天气，陛下怎么来了？”
丙说：“谁知道，可能特意来找统帅的罢！”
丁说：“我听老兵说，他俩是那种关系！”
说着像模像样地把两手一对，比了个小人亲嘴的动作，“说陶老他们都知道，就是没人议论罢了！”
甲急了：“袁塘你闭嘴，没根据不要乱说！”
丙却一下子来了精神：“什么？陛下是咱统帅的女人？”
甲乙丙丁戊己庚一起手忙脚乱：“当扈你小点声！”
丙很来劲：“不行不行，咱们给去看看，好不容易开个会凑到这大营来的，得见识了再走……”
一群半大孩子都是刚领方面军不久，之前战功卓绝，性子各个跟跳马猴子一样，雨水泥地因为屁大的事儿开始折腾。
“你们干什么呢？”
冷冷清清的一句话从身后传来，刚刚还被他们跟梢的邹吾不知道什么时候包抄到他们身后，紧紧攒着眉头看他们，这群半大孩子闻言浑身一僵，各个跟冻住了一样，面无人色地回头……“统……统帅……”
当扈的反应最快，上天下地地胡说一通，“刚才开会咱们不是没定要去请示嚒，我们也想去听听……”
“对对对，对对对……”
“万一陛下不同意，我们在也能帮着劝劝……”
“对对对，对对对……”
邹吾冷淡地看了他们一眼，“嗯”了一声，“那来吧。”
一群孩子陡然一喜悦，脚下蹬蹬蹬，小跑着立刻跟了过去。
邹吾起居的帐篷不算太大，一下子涌进来六个大小伙子，铁甲碰撞出潮湿的铁腥味儿，疏散着好像一下子便把安静的帐篷挤满了。
辛鸾放下碗筷，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邹吾领头一跪，后面呼呼啦啦跪了一地。
徐守文轻轻绷紧了脊背，沉静地眼睛扫过当扈、计漳、袁塘、灰駮、茹遂、饶文林的脸，武将集体求见不是什么小事，现在是十八个方向军，眼前居然一股脑凑齐了六个，要不是有邹吾领头，他们几个又都是年轻将领，他会以为这是来逼宫的。
“什么大事啊？要一起见寡人？”辛鸾笑了下，有如一阵春风。
“请示作战方略。”有人抢答。
“怎么来说这个？”辛鸾眼睛明亮，扫过那人的脸，“寡人之前不干预定策，就怕包揽太多拘束了诸将的才智，今日这是怎么了？那说说吧。”
邹吾沉下一口气，他是最擅长执简驭繁的，条分缕析地说清暂定下的作战方略：佯败，诱敌，分割，扎口袋，还有目前的难题。
听着统帅如此公事公办的态度，当扈先是用手肘怼了怼左边计漳，“这么客气的嚒？这是老婆嚒？”
计漳眉头一攒，小声答：“闭嘴。”
当扈掩嘴又怼了怼右边，“这么简略，没有地图陛下能听懂嚒？”
灰駮神色欲狂：“祖宗，快闭嘴！”
待邹吾说完，坐在上首的辛鸾点了点头，一句话问道要害：“决战地选在了宽甸，所以这是要拿易央城与寡人为饵？”
宽甸距离易央城只有三十里，如此险要，防线一旦出现意外就是危及主君。
邹吾沉声道：“是。从从兵锋轻捷，所率辛涧嫡系有‘千里驹’之称，我军于之力战怕是难以取胜，既如此不如顺势佯败，诱敌深入。”
邹吾解释到这儿，底下的当扈对同侪闭嘴了，倒是跟辛鸾唠上了：“陛下您说过大军不可再后退一步，打仗打的就是出其不意，这计策除了咱统帅谁也不敢定，敌军统帅他也一定想不到！”
大概是看统帅汇报太一板一眼，当扈十分踊跃地跟陛下抛了飞眼，“暗示”了一下。他身边计漳、灰駮都是一脸见鬼，直恨自己的手怎么着么慢，居然没捂住他的嘴！
而徐守文更是抽了一口气，原本武烈侯的汇报没有任何的问题，公事公办，权责分明，以大局计的同时也正式向主君请示是否可行，谁知道当扈一句话立刻把这话搞得变了味道，一副“我知道你们关系硬”的态度，’陛下您的话不重要，打赢比较重要’，不仅我着么觉得，武烈侯也着么觉得。
这人可真要命啊……
不过邹吾和辛鸾显然没有他们这般紧张，辛鸾更是挺有兴趣地看了当扈一眼。
“当扈是吧？就是你奉命接应北线仇将军，结果半路就跟敌人对上了，一千人端四千人，敌人越引越多，反手还把你们统帅给’指挥’了？”
当扈倏地看了面尘如水的邹吾一眼，瞬间不好意思的脸红了，“陛下，这等小事您怎么知道。”
辛鸾笑了笑，“这算什么，寡人还知道你勋章都藏着，嫌带一万人带的少，运粮官过你营地要收’路费’，徐大人手下攒了你一打的条子，’都认陛下的碧血凤凰旗，都是打辛涧，什么你的我的？这粮我就收下了！’”
辛鸾笑意可掬，眼神明亮，像是在玩笑，又像是在敲打，“大小伙子抢硬仗是好事，有功就奖，有错便罚，寡人不管军纪，统帅也不管军纪，陶老一把年纪，你让人家省省心。”
当扈摸着后脑勺淳淳地笑了，大声应了句，“欸！”
“那说正题。”辛鸾知道这小子就是爱说大实话，没有恶意，随口聊完，目光转回邹吾，“如此战略部署，有把握嚒？”
邹吾垂着眼，神色稳如泰山：“从从总不会比丹口孔雀更棘手。”
辛鸾点点头：“那就按统帅的意思办。”
诸将轻轻抽了一口气：答应得着么容易？
徐守文皱眉，计漳也有些担忧：“陛下，虽说是计，但您要后退嚒？毕竟这防线还是太险。”
辛鸾轻笑：“不必，你们打仗总要吃饭，寡人就在易央城为诸位运送军需，”他眼神扫过，目光有力地和每一双眼睛交汇，“各位将军，寡人的性命，可以仰仗诸位罢？”
计漳一声口令，所有的小将们立刻行以军礼，轰然道：“请陛下放心！”
辛鸾这才真正地将眉头舒展，有些雀跃道，“行了，各回各营吃饭去罢，徐大人这次送粮带了好些腊肉，我与你们的统帅还有要事要谈。”
他都这般说，当即所有人都行礼告退，徐守文默默地收拾东西率先出帐，计漳等人眼神也不欲乱瞟扭身就要出去，唯有当扈不识好歹，频频回头，还想多看两眼这俩人，被计漳灰駮不客气地一左一右架了出去。
帐内恢复了安静，终于能听见帐外漱漱的雨声，邹吾沉默着走到一侧给自己卸甲，辛鸾则抬头瞥了眼他，一边给他盛饭。
辛鸾有耳闻，军营里三十万人，营帐分扎四处，迤逦百里，统帅邹吾沉稳得冷淡，多数在沉思，少数在开会，时刻在想事情，上次近卫练弓偏了线差点射到他，他也只是停下脚步，“嗯”了一声，然后走开。
待邹吾几下拾掇好自己，弯腰拉过一个矮矮的树墩在辛鸾面前坐下，接碗，辛鸾与他两手交错，修长的手指忽地压在他的手背上，似怨似嗔，“大将军，你汇报军务这般冷漠，都不提想我？”
邹吾一愣。那戒断喜怒哀乐的一张脸，这才像是被打入了十丈软红，四目相对，竟有几分怔忡，辛鸾眨巴着眼睛盯着他，邹吾忽地露出一闪而逝的笑意，唇畔舒展开。
“过来，坐我腿上。”
辛鸾立刻起身，绕到桌案的另一侧。
邹吾身上味道很重，在军营里呆久了，条件再好也好不到哪去，辛鸾身上衣服是湿的，身体却是热的，邹吾叩紧了他，捏住他下巴，吻自下而上，浓烈而灼热，充满了成熟男人的气息，辛鸾被那气息冲得头晕目眩，迷乱地一手去抓他的胸膛。（读者自行想象吧）。
邹吾却在此时扳住他的肩膀，喊停辛鸾的意乱情迷，他们刚刚亲得太激烈，辛鸾口中还牵着伸进他嘴里的银丝，气喘吁吁地被他这么两手握住肩膀，脸倏地红了，有些害羞地擦了擦嘴。
“刚忘记跟你说件事。”邹吾忽然说。
辛鸾含情脉脉，满是柔情：“嗯，你说。”
“兵不够，说好的四十五万，不能少。”
辛鸾的表情一下子垮了，满身的欲火，被这夏日的雨一泼，干干净净。“邹吾……”辛鸾斟酌了一下，问，“你有没有发现你特别不好养活？”
统帅坦坦荡荡地与他对视，两手拢着他的屁股，一张脸毫无愧色。
辛鸾盯了他半晌，最后只能咬牙道，“好，给你办，寡人砸锅卖铁也帮你凑齐！”徐守文那日废千金换统帅都算什么？他辛鸾上门倒贴还要陪个倾家荡产呢……昭帝叹了口气，没有脾气。
史记，天衍二十年七、八月，昭帝亲赴各地赐民爵各一级，发年十五岁以上悉诣中境，九月，对峙长达一年之久的中境两军，由从从率主力军主动西渡，突袭邹吾各营。
中境决战，正式打响。

第230章 博弈（9）
雨季刚歇的第五日，中境的烈日犹带着夏日的灼意，正午时分热辣辣地顶在头上，烤得吃饱喝足的兵士不住地打出哈欠，而就在此时，长久平静的弋阳水线的西侧忽地泛起了灰白一线，起初，那一线还只是像烈日下扬起的烟尘，紧接着便在烟尘之中显出千军万马的身影……
“那是……”西南军中阵南侧营的守卫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太阳烤得人发昏，就在他定神的几息间，那一列骑兵竟已一跃数百步！
高大威猛的骏马打着头阵一路冲锋渡河，他瞠大了眼睛，被那打头的猛将一瞪，竟然惊出一身冷汗，猛地回身“锵——”地一声敲响铜锣，大声朝下呼喝：“……敌袭！列队！敌袭！”
“千里驹”，东境精锐嫡系之师，天衍十五年狱法山之乱，在北地军一路溃败之时，辛涧曾率领他们一举平定蚩戎大军，数万编制的战马各个血统高贵，体壮有力，骑兵更是训练有素，骁勇善战！
天衍二十年九月二日，正午三刻，原赤炎三番主帅蔡斌之子蔡承望率先带前部踏水而过，直冲防线薄弱的西南军南侧营，主帅饶文林仓皇应敌，被“千里驹”兵团狂吼着撕开了最前线，短短一个时辰，本部营溃败，“千里驹”拿下中君侧翼，向西直插南坂。
从从是名将，他人虽然年轻，但作战一直以冷酷迅捷闻名，蔡承望率“千里驹”前部四万人探路，中部四万人压后调动敌人，余后一万精锐接应，丹口孔雀走前约束了中境主将，从从上任，夫诸等人无有不从，“千里驹”长驱直入，他们半天之内倾动中境二十余万人，跨过弋阳水于西岸稳固战线，引兵助援。
这是一个奇兵色彩极浓的打法：部队精锐长途奔袭，乘敌不备，直插敌后纵深，歼灭主力一道两个营，打乱敌军指挥，同时部分兵力包围左翼，相机歼灭其一部，敌军闻主营受击，必然回窜增援，中部便可以在运动战中速战速决，而后扩大战果，由夫诸、飞鱼等大军大股压上。
中境在几日前就得到了消息西南军乃三线布防，各处兵力相对薄弱，从从拿一骑冲阵，两翼夫诸直插中路的对战，可以说是颇具眼光。
一开始的冲锋的确是顺利，西南军措手不及，一路败退，蔡承望连冲三营，三战三捷，最后一捷看西南军望风披靡，蔡小将军心中虽然闪过疑虑，但是看敌军的神色如此悲切，踌躇一下，又紧逼上来。
“千里驹”耐长跑，有长劲，因为形势大好，前部于新浦湾与中部从从汇合，商量战局。
“邹吾的化形军团呢？为什么还没有截击？”
精锐之师也开始犹豫，他们虽然各个骄狂，但是也知道邹吾陶滦不是庸手，可细看地图，易央就在五百里外，就好比一块鲜嫩流油的肥肉，只要能拿下易央，拿下辛鸾，他们便是不世的功勋！
“主帅，现在怎么办？”战局扑朔，良机难求，裨将们长剑滴血，各个看向了从从，等他一声令下。
有时候战局就是如此，犹豫就会败北，平坦地带作战本来就是冒险，量力而行那是老古董的偏向，不自量力才符合野心家的特点！从从咬了咬牙，狠心下令：“清兵线，集中突破中路，辅以两翼包抄，进易央，俘虏辛鸾！”
众将呼喝一声，纷纷上马！千里良驹的四蹄狠狠地刨在地上，八万人孤军深入，轰隆隆绵延数里，蹄声就仿佛崖下怒涛！同时，从从斥候不足，一队中十之七八不再向西试探，而是领命东行调拨中境军以做后援，确保精锐军两侧与后方无忧。
功名在望的“千里驹”趾高气昂，怎么可能想到敌军边战边退，已经为他们布置了一场精彩绝伦的棋局，又怎么敢去想敌军主帅竟敢拿自家的主君做饵，他的主君，居然还同意了？千里驹风驰电掣，一路经过沔线、璐水、沽水、永泽岸边一片小城，是时有农人在田垄两旁歇脚，看到“千里驹”白马白袍飞速经过，直扑易央城，亦直扑宽甸泽，他们吃惊地张大了嘴巴，情不自禁地站起身，可竟无一人出声示警。
辛鸾事后听闻，大呼好险，历史上多少大仗，全凭小人物一句话逆转局势，内史郡他理政不久，老天竟然如此助他，百姓竟然如此助他！
很快，先头部队向西延伸着靠近了他们的绝地。
易央外玄石垒十里，宽甸北侧三里，“千里驹”刚刚狂奔过一处名叫酸枣的地碍，令天下闻之色变的化形兵团陡然出现，红豹、灰駮率领八百化形之人，自高而下，骤然间一声俯冲！那一刻，八百巨型的野兽野兽宛如潮水之势，滚滚而下！
“杀——！”
狂奔的野兽狂吼着，浪涌一般往前冲，咬着“千里驹”的尾巴凶狠地追赶起来！从从与蔡小将军登时色变，槊枪挥刀，狂奔的队伍在这追袭中甩出巨大的弧线！
没有人停下来，品种高贵的战马再矫健它们也只是马，可是追袭他们的确是虎豹熊罴！红豹一声尖利的口号，这群训练有素的化形走兽立刻飞纵起来，发起第一波的攻击！东境骑兵登时拧身招架，膂力过人的骑手们握紧了滚烫的兵刃，超高的骑术甚至使得他们在马上拧腰翻转了过来，长刀剑戟愤怒地撩起，化形之人被利刃槊中，鲜血立刻划开指天的弧线！
可是他们很快便自顾不暇了，化形之人，除了走兽，还有飞禽！空中精锐盘旋而来，绚丽的翅膀卷开巨大的狂风，骑兵朝上招架的瞬间，西南军的长剑同时以嗑，兵刃“唰”地走直，直刺骑兵的要害！
“去死！”
马儿失去了控制，在一群走兽凶猛的攻击中甩出向南的弧线，虎豹狮狼趁骑兵捉襟见肘，立刻第二次跃起，这一次，他们攻击的不是人身，而是战马！他们盘腿弓腰，一跃而上，杀气腾腾地用利爪抠开了战马的血肉，训练有素地从侧肋一口气豁开整个前胸！
战马惊惧地长嘶一声，绝命狂奔！
化形者得手后却已立刻跳离，极快的速度里，许多战马被攻击却无法反应，四蹄急踏，极快的速度让他们的心肝肚肠热气腾腾地淌了出来，剧烈的奔跑中，它们后蹄猛刨，撕扯着自己的肠子活活把自己绊死，踩死！
八万“千里驹”，恐惧就像是传人的瘟疫！无数的马儿开始失去了控制，双膝跪地，哀鸣卧倒，马上顶盔掼甲的上一刻还在招架空中的力量，下一刻就已经被自己的坐骑带着整个地扑倒在地，石绿色的土地洒满了鲜血，他还没能挣扎着爬起，便已经被后来的战马踩脑浆迸裂，浑身肉泥！
惨烈的死亡让这东境的精锐也瞠目，他们只是听说了辛鸾手下的化形军团勇猛，知道他们攻坚的战术，却不知道他们近身作战竟有如此残忍的战术！
“变队——！”
从从眼见军心涣散，不由狂吼一声。他长刀狠狠扫开扑击而上的恶狼，一脚踹下尸首：“外圈搏斗，内圈防御！”
几匹矫健的高头大马瞬息间奔腾而出！只见那几匹马儿皮毛油亮，暴烈地拧身低头而来，比其他马儿高出一头，雄赳赳地留着拖地的长鬃！
他们东境军，也是有化形之人的！
凶悍的化形之马暴烈冲出，对着那就快要追过先锋的疯狂走兽连刨带咬，几匹狼被他狠狠地咬住，甩上天，摔在地，汹涌如潮水般的进攻中，它们猛地抬起令人心惊胆战的铁蹄，狠狠踩断敌人的脊柱！
“啊——！”嘶声力竭的嚎叫声此起彼伏。
东境军毕竟是精锐，一阵缭乱之后，有主将一声令下，有骨干杀灭敌军锐气，他们立刻变幻队形，两马两骑并行，外侧主攻走兽，内侧主攻飞禽，更有骁勇的骑手在极速的狂奔中纵身跨到同袍的马上，一马两乘，一人对上，一人对下！
可是他们算错了，邹吾的策略里，根本就没打算在这一步歼敌。
几近崩溃的骏马为了闪避化形军团的攻击，已经走偏了路线，红豹、灰駮这一次的任务就只是把他们赶入死地！宽甸、草泽，前方数百步的低洼，化形军团早有准备地放缓了攻势，不明所以的“千里驹”却直接倒入了巨大的豁口！
他们奔逃的速度太快了！马儿发命般地狂奔，陡然的下坡更是加快了他们无法抑制的冲锋！
“给我下去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灰駮迎风猖狂大笑！
率先奔跑的百余马队根本没发觉异样，他们冲入了泥沼，还以为只是正常的水面想要踏过，水面濛濛，松散的腐叶与泥水混杂着，看似只是浅水没膝，深水没腰，冲锋的骑兵没有多想，毕竟来前中境的副将们对他们介绍过，易央一带并无地势可以利用，宽甸那一处狭长的水域通道早被牲畜饮水踩实，不算危险，可是他们到底不是丹口孔雀，到底不管民政，去岁下游河流大幅改道，今岁雨水颇多，合川却没有一次决口，他们只顾着通城内有内涝无外洪，怎么也不想想，这水到底是去哪了？
宽甸，它已经变成三里狭长的烂泥沼泽塘！
马儿这么一奔，直接奔向了三里长的为他们预备的棺椁！
战马嘶吼着跪伏着，到最后才发现已经无法冲向前，腐叶被泥泡得水叽叽的，骑兵想要自救，可是已经晚了，前部和中部一下子就挤到了这里，整编的数万精锐，拥堵在沼泽口！
浩浩然的西南军这才围住了这一处的低洼，沿着高处排出浩荡的战线，泡子外袁塘一声令下，高喝一声：“放火！烧！”
再没有比这更恐怖的声音，无数的火把凌空扬起，沼气浓郁，立刻以水生火，卷出滔天的祝融之怒！
骑兵下马后滑倒再也站不起来，幸运的骑兵们上一刻还被拖拉拽架着往回挪，下一刻直接被烧灼了全身，而那些不幸的直接连人带马淤死在河泡子里，粘稠的泥浆越陷越深，他们眼睁睁地等待着窒息，等待着烈火焚身！
刹那间，天地也为之变色，石绿与蓝彩的土地，只剩下一片一片的红！
慈不掌兵。
指挥长中，邹吾沉声下令：“切断从从后勤支援，让当扈挡住！”
近身对战的硬仗开始了，当扈一部得令，立刻行动！他虽然总是爱抢友军的粮食，嘴上没有把门的总说犯忌的话，但是让他来打硬仗，狠仗，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当扈为保万全，亲自率军，直接朝着“千里驹”的尾部发动了截击！这群精英眼见着主帅陷入河泡火焰，正是急得头脑发热，两眼发红，但是他们没想到，迎接他们的，居然是不可理喻的肉搏战，刀刀见血的对杀！
天已擦黑，火把乱舞。
整个中境的大地上，充满了死亡的声音。
中境的将领也早便得到了救援的消息，右翼的夫诸原本就有些担心从从的冒进，一早亲率五万兵马右侧辅助，而左翼的飞鱼落后一步，他知道对手难缠，直接倾兵十万而出。邹吾在指挥的大帐中垂着眼睛，在沙盘上凌空划了几个圈，下令：“告诉那几个小将，围点打援。”
策略布局，这是统帅的指挥，可节奏压制，要靠各级将官一起配合。
酉时末，第二回 合的作战全盘开启，中境大地上，西南军各军主将开始了花式骂人！“娘卖比！狗操的！你倒是给老子冲啊！”“上上上！不要停！”“都他妈给老子往死里打，出了豁口统帅亲自砍了你！”
左翼飞鱼全军陷入平陵，这一块看似辐射极大的地区，瞬息间西南军就已经调重兵汇聚，夫诸全军被切割在沅岸，对上的是赫赫有名的陶老将军，至此西南军绕着永泽与璐水直接将他们困在包围圈中，暗夜，火把，白刃，鲜血，中境军这时才明白邹吾为什么把整个战线布得这么长，布得那么松散！他从最开始想的就不是对阵硬碰，他想的是三面聚拢包围！
“十则围之，西南军兵力与我相当，如何能围？！”
宽甸之中，火光冲天，逃出一命的从从被裨将狼狈地簇拥着，他的后勤支援已经全部被切断，身边数千人也是兵源无着，陷入恐慌。
是啊，等而围之，如何能围？不大的兵力优势还能取胜方可见指挥者的功力，从从他的确是优秀的将军，可他遇错了对手，邹吾看他宛如俯视，长短性格看得分分明明，他此生虽不敢称每战必胜，但是失算的时候，实在无多。
挨挨挤挤的围拢阵势闪开一个缺口，平陵与沅岸，计漳与陶老，同时抬臂，长刀指天怒吼：“长弓手——”
“射！”
箭矢挟火，飞乱如瀑！
“三天。”
邹吾环胸撑着下巴，烛火下沉默地看着战略图上变幻的局势：“只要大家能坚持住头三天，等中境军随身粮饷一尽，我军可定胜局。”
一场大仗往往会拖延几个月半年甚至一年，但是往往定胜负只在几天几夜之间。
嗤嗤啷啷，三天激战，十八天对峙……
邻近的小县一连一个月炊烟不断，太足的蒸汽使得房梁上多年的尘埃也凝结着落下，女人们蒸馒头，热干菜，从早干到晚上，一个县供出一万人的军需补给，女人们干得咳嗽连连，围裙满是火洞，甚至有些睡倒在灶台，袖子燎着了火也不知道。
九月四日，辛涧闻听前线战局焦灼，立刻于东境就近调兵八万生力军支援，且传令提拔从从为兵马元帅，凡从战中境者升爵一级，以资勉励。
九月七日，胡十三奉辛鸾之命，沿合川北上截击东境援军，然而中境地形不比南境，他只困得援军两万人，其余六万仍然奋力冲出重围。
是时领兵主帅乃岑陆之子岑鞍，乃小蔡将军旧友，闻小蔡将军殉国，悲愤之下连冲敌阵，中境正值各军陷阵无法抽身之时，不想竟真让他一路横冲，就要于宽甸汇合！
九月十日深夜，邹吾得到斥候消息后不顾众人阻拦，提剑上马就要亲自带队压平骚动，他太清楚局面了，岑鞍这一支军队就像是牛的尾巴，如果没法抓住任由他们横冲直撞，整个战略布局都会被整个冲散，现在的大好阵地也有重新丢失的危险！
可他的胯下白马还没冲出营阵，前线再传讯息：从从亲手斩杀岑鞍，胁六万生力精锐与八千残部，屈膝投降。
长风沙土，皓月当空。
邹吾与众将听得此报，一时间，无所适从，面面相觑：东境由通城大举东渡十余万人，各个堪称精锐之师，可没有忠诚的队伍，他们到底是什么？
至此，辛涧、辛和、整个东境朝廷给予厚望的从从，无数朝臣废丹口孔雀而保举的从从，在被围困的区区第九天后，干干脆脆地投降了，辛涧及时送来的一纸任命，让他转手在辛鸾处卖出最高的价钱。
辛涧自食苦果的一天终于来了。
第十八天，北线夫诸多次组织反冲锋，只可惜永泽弄水，西南军半渡而击，便可全力镇压，南线飞鱼待援无望，几次多路突围，然而西南军亦是无日无夜，为锁住战线，咬钢嚼铁。
鲜血如绳索，迸射出，抽打地面。
飞鱼部，夫诸部弹尽粮绝后仍宁死不屈，英勇反抗，第十九日，从从主动出面劝夫诸飞鱼投降，对中境仍有十余万将士们宣称，丹口孔雀孔南心早在他上任之前，就已经被辛涧秘密处死。
男儿到死心似铁，那一天，飞鱼部和夫诸部发起了最后的冲击，钢铁之躯，陷阵之志，每个人的脸上的血迹泪痕皆未干，各个怀抱着有死无生之心，向西南军发起了冲刺。然，他们的敌手也没有人懈怠，困乏之兵，无法对骁勇之士，结局没有意外，中境军，惨败。
二十日，儿郎们喘着气奄奄一息地坐在原地，主将们面如死灰，再无英风锐气，一动不动地看着包围圈外仍然严阵以待的西南军，心，也如死灰。
二十三日，昭帝闻听包中境军情状，良久，沉声道：“不必他们投降了，直接俘虏罢。”
中境一役，西南军四十三万对三十万，歼敌十二万，俘虏十八万，已方损伤不足两万人，大获全胜，堪称战史奇观。
燹骨成丘，溢血江河，辛涧于朝堂上狂怒不止，可惜，大势已去。
天衍二十年九月三十日，三川郡各城池主政管投降，十月七日，砀郡张氏投降，这充满震撼力的中境战争，从九月定输赢，迁延到十月十一月甚至入冬，其后诸事繁多按下不论，邹吾至此扬名立万，以此役居昭帝功臣榜首，册封天衍八百年唯一一位异姓王：武烈王，昭帝至此基本上定鼎天下，天下归一，不过时日而已。
天衍二十年，十月十五日。
辛鸾白马轻裘，策马来领通城。
是时中境大部队还被困在包围圈里，因人数众多不方便转移，辛鸾只供他们吃饭棉服，而被夫诸留在弋阳一线的五万人马，在宽甸血战之后非常识时务地不战而降，沃子石亲自率队，簇拥主君进通城纳印受降，败军将领灰头土脸在前引路，一壁说着那些他自己听着都违心的吉祥话。
中境通都，建筑极美。
层台坚固宏伟，木榭高挑纤秀，辛鸾羽衣绣凰，踩着那剔透理石，走进那高堂隧宇，不想一个转角，恒贞廷内，臣僚们竟齐聚垂头，瑟瑟发抖地跪迎他这个中境新主人。
二十岁的辛鸾显然没料到还有这个阵仗，他原本只是来通都看看，若真有心想见各级官员，他至少也会带着自己的班底和邹吾一起来，他提步，正想上前说些什么，忽然恒贞廷外传来一片喊打喊杀，是反对西帝进通城的声浪！辛鸾止步，很是警觉：“还有叛军？”
这就是疑心诈降了。
那一直跟在他身侧的降将赶紧诚惶诚恐地解释：“不不不陛下，那不是叛军！”
辛鸾目光如电，逼问道：“那是谁？”
那降将迟疑片刻，难以启齿道：“陛下……是通城百姓。”

第231章 决战（1）
“昨日战场已全部打扫完毕，辎重车驾、战略物资全数入库造册，这是清单，请陛下总览。”
“好，先放桌上罢。”
金鳟鱼的聚宝盆挪到屋子里去了，辛鸾身长修拔，披乌黑绣金的大氅站在红木廊下，伸手去接那冬天的雪。
雪落无声，清润细碎，雪白的手掌几与雪花同色，武烈王团席坐在亭中正对着庭外红梅，身边烧炉热得酒正沸，桌上一张琴一盏筝，看样子，显然是被下属们的忽然造访打断了雅兴。
“灰駮部、袁塘部主管俘虏收容，十八万人缴械就擒，现在已经分别押送后方阳坝、涧孝城、水武区监视看管，之后的编队，转移，受训都已经布置妥当，目前未出现任何骚动。”
“好，辛苦您们，那些将士身经百战意志顽强，来日招抚必然困难重重，但切记不可折辱。”
“是！”
在袁塘、饶文林、茹遂、灰駮一众汇报完毕，徐守文温吞地开了口：“各级官吏下放到各处已有月余，按照陛下的旨意，勉慰官吏，抚循百姓，理冤结，施恩惠，不过，”他轻轻一顿，众人的呼吸也跟着他停滞了刹那，“不过目前成果不大，很多下属反映当地百姓很不配合，甚至与通城一般无二。”
洁白的雪片卷入辛鸾的眼睫，年轻的帝王倏地眨动了下眼皮，侧过头，怕冷般缓缓袖住两手：“一般无二啊……”
他低声叹：“那真不是什么好消息。”
就在两个月前，十月十五日，辛鸾率众领通城，人还在恒贞廷内，城中百姓却已经开始动乱，那些人不是正规军，拿起武器的时间还没有十五日，通城官吏开城投降，他们见辛鸾进城，忽然间联络着发起反抗。
令辛鸾惊心的是，这抵抗不止一户两户，而是千郭万家，一时间城内喊声震天，他城中护卫列队的禁军当即遭遇了四方攻击！恒贞廷内投诚的文官瑟瑟发抖，辛鸾立于殿上，既惊且怒，命人火速飞驰调兵，两个时辰内扫平城中动乱。
紧接着，历时两年有余的中境战役里最离奇的厮杀开始了。
西南的骑兵、步卒、弓箭手涌入了通城，发石车、撞车、望楼车、冲棚车驶进了通城，主君被困，任是哪个方面军的统帅都会全力以赴，可这些百姓哪里能和辛鸾那些能征惯战的将士们抵抗？大量的动乱者被杀、被擒，可是这抵抗仍然没有停止，通城的百姓就像是一群决心要与狮子搏杀的麋鹿，许多看着家中殷富的中年人身上连个像样的衣甲都没有，拿着家中的砍刀棍棒带着人就出来送死。
最开始一个时辰，西南军还能砍瓜切菜，毫不手软，可越杀他们越迟疑：这不是敌人罢？这他妈是敌人嚒？
通城的老老少少一齐加入战斗，在阁楼，在街巷，在集市的拐角，呼号声此起彼伏，鲜血急而乱地迸开，他们明知必败，还是要借着熟悉的地形打到逐屋巷战，西南军没遇到过这么弱还这么难缠的百姓，他们像起起落落的潮水，兀自奔涌抗争，不可理喻。
整整三个时辰，临近通城的几个营不断地投入兵力，投石不断地轰击着通城的高点，可这都打不完。辛鸾的皮肤一分分的发紧，喉咙里凝着森森的铁锈气：他从未遭遇过这样的敌人，他从未把他们当做敌人！
武烈王远在弋阳大营听说了这个情况也是惊骇，立刻放下手中军务带着兵亲自来接他的主君，是时，西南将士们陷在通城人海之中早无斗志，主君一经救出，武烈王当即下令所有人退出通城。
这根本就是毫无道理的一场仗，再杀下去，只不过是换一场胜负俱伤。
辛鸾回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见飞鱼夫诸，雪白的轻裘上金线绣着腾飞的凤凰，急促地拖过监牢的石阶，泛出卓然的粼光。他一手按在森森寒铁之上，朝着牢中之人森严发问：“辛涧气数已尽，将军何故不降？”
他比辛涧差吗？难道他比辛涧更严酷无道吗？他已做了最大的安抚，他们凭什么不肯归顺？！
可是夫诸看都不看他，背着身子，执拗道：“两年前中境曾于雪瓴宫热情招待陛下，陛下又为何攻我城池侵我家园？”
辛鸾一拳砸上铁栏：“你们本可以一开始就站在寡人这边！”
“两霸相争，陛下叫我们如何独善其身？”
夫诸倏地于阴暗中回转过来，目光猝然似电：“中境四战之地易攻难守，东西两帝，是此是彼，到底有何分别？”
雪缭乱地下——
月初更兼落雪，只衬得夜色深沉。
“依末将来看陛下就是太仁慈，西南军军纪整肃秋毫无犯，您如今只是派了小股部队驻防，通城便如此反抗，那等您将来一统江山，他们又要如何？”一直没有手滑的从从此时忽然开口。
这些日子从从一直四处奔走劝降，中境一部分人本就翘首东境王师，而因他原本的东境身份，无疑起到了很大的示范作用，辛鸾这段时间对他也多有倚靠，为他安排护卫，准其行走近前。
“卑职附议。”袁塘也道，“这些人不满意陛下，不满意辛涧，难不成还想自立嚒？”
灰駮：“是啊，阵营不同时抵抗还能体谅，可是都到这个时候了，他们还要闹成哪样？”
饶文林：“陛下，不能再心软了，您原本就是应该进驻通城的，那里辐射整个中境，恒贞廷也比这里更体面阔敞，就是因为这些不识时务之人，您已经退而求其次了，现在他们还不满意，这也太过不识好歹！”
“陛下如今已坐拥西、南、中全部土地，接收三十万装备，麾下五十万大军，天下虽大，您手握江山，卑职说句不好听，便是您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们又能奈您何？属下们若不给他们些厉害瞧瞧，还真以为我们西南铁军可欺！”
风雪灼人，辛鸾垂下眼睛：“那你们的意思呢？”
“不重罚不足以平民乱，臣请重罚！”从从率先道，“一则将反抗分子全数投入大狱，压此叛逆之风，二则战壕之中还有数万敌军尚未收敛，可以将尸身堆叠培土，建造‘万人观’以威慑天下不臣！”
“呵。”
轻倏地，邹吾忽地嗤笑一声。
整个回廊小亭，刹那间被这一声笑搅动了气场，刚刚还能言善辩的将军们都情不自禁地扭过头去，看着武烈王神色寡淡地从石凳上站起，不疾不徐地，拂落了衣摆上的雪花。
从从屏息，眼中顿时闪过一线仓皇，他此言别无他意，若有他意也是有心为邹吾的功绩立碑立威，可是那男人似乎并不领情，扫下身上雪，缓缓抬头，将目光转向他：“他们纵然是敌人，也是战场上尽忠之人，‘万人观’何等阴鸷，你怎可兴如此折辱？”
说罢，多余一眼也没再看他，冷冷地转身便走了。
武烈王很少在陛下议事时说话，更很少落别人的脸面，雪夜中灯烛燃得炽盛，等他转出回廊不见身影许久，这些将军们才发觉自己的后脊已绷得僵直，再回看眼前的陛下，只见他黑氅白雪，眉眼喜怒难测，许久才道了一句，“大家都先回罢，寡人再考虑考虑。”众人这才喘出一口气来，行礼离开。
大雪纷飞，一层层的铺盖，脚踩上去铮铮有声。
辛鸾回房后先去了黑色大氅，抖落身上积雪，他里面穿着月色的织锦白袍，雪夜红烛，更衬着人素雅修拔，清俊动人。
“你怎么了啊？”
辛鸾坐到榻上去，见邹吾拧身背对着他躺下，只好枕在他的身上，探腰去看他的脸色：“你不满我用他，也不必对他这么大的意见罢？”
邹吾闭眼抱臂，眉心一蹙：“别瞎说，我懒得针对他。”
辛鸾笑了，压在他身上推他，“还说没有？你以前才不会在一群人面前抢白谁，你打败了他，他不记恨，反而很钦佩你，你干嘛待他这么苛刻？”
邹吾翻过身来，低头看顺势趴在他胸前的辛鸾，“你看得上这人？”
辛鸾：“谁能帮我我用谁，中境一役我们是打赢了，可是我们没打赢人心，他公开表示支持我，为我奔走劝降，我为何看不上他？”
“可他是如何劝降的？”
邹吾腾地坐了起来，小小一方榻上逼视着辛鸾，眼底闪出暗怒的光：“他是为你含章太子吗？他是因为你赢了。‘丹口孔雀已经被辛涧杀了，守，你们是守不住了，逃，你们又能逃到哪里去？你们不是希望和平嚒？不是不喜打仗嚒？结束战乱最好的方式就是投降，识时务者为俊杰，陛下总是要善待那些及早归顺他的人，晚投不如早投，晚降不如早降……’”
邹吾像是困于呼吸一般，艰难地喘出一口气来，“他只是个会趋利避害，见风使舵的小人而已，他心里装的既不是天下也不是黎民，既没有公理也不是道义，青山有幸，长埋忠骨，衮衮诸公，不费江河！‘万人观’，真难为他想得出！他自诩聪明，自己浑浑噩噩玩世不恭，便以为可以随随便便嘲笑那些比他忠诚比他贞烈的英魂了嚒？”
邹吾瞪着辛鸾，忽然之间，左眼倏地落下一滴泪来。
辛鸾吓得魂飞魄散，正要去帮他擦，邹吾却已经甩开被褥，飞快地踩上鞋子，辛鸾只来得及拉住他的衣角，又急又困惑，“大晚上你去哪？”
“陛下。”
一个极度陌生的称呼从邹吾的嘴里吐出来，他垂头，瞳孔淄黑如墨：“当年你父亲西南三杀，想的也是用铁血威慑住我们的。”
火焰嘶嘶发出幽微的声响，辛鸾目光仓皇，一下子就松开了手。
“战场血腥，我是过来人，我可以为你开疆拓土，造数万的杀业，可以不说一个不字，不叹一口气，可是战场之外战场之后，大半幅的江山人命，他们的生死，仰赖陛下的天恩。”

第232章 决战（2）
胡十三前后跟了辛鸾五年，在担任南线主帅之前一直是辛鸾的亲卫，这还是第一次知道陛下和武烈王也会吵架。
严格来说也不算吵架，只是武烈王临夜披了衣服去别的屋子宿下了，但这搞得陛下十分紧张，屋内火烛时熄时灭，他一阵儿开门问近卫那屋子里有没有暖炉，一阵儿问有没有厚被褥，一阵儿又开始关心有没有热茶，生怕武烈王起夜口渴找不到水喝。
辛鸾目前随侍的近卫都是胡十三挑选的，此次受命从南境来援，陛下那里出了些许风波，自有人不安地跟他这个老上司透露情况。
“这个时辰了？陛下还没歇息？”
胡十三看了眼滴漏，窗外大雪纷飞，似有拍门之声，他紧了紧外衣，打算过去看看什么情形。
烛火还亮着，胡十三提着热汤叩门，漏夜求见没有遭遇任何的推脱，屋内传来低低的一声“进”，他便推开了门。
屋内有些冷。
辛鸾正开着窗看雪，一袭薄薄的白色寝衣坐在窗下坐床上，身边的围着的被褥摊得凌乱，隐约露出里面的一个银汤瓶，他抱着自己的膝盖也没遮盖什么，就赤着脚坐在窗下喝闷酒。
“陛下……”胡十三轻声开口。
“嗯……”辛鸾没回头，低低应了声，旋开酒壶又仰头闷了一口酒。
屋内还是辛鸾习惯的摆设，小桌上罩着好几个纱网，里面装着锁金的漆盒，盛的是各色的点心和茶，他很少直接饮酒，和武烈王在一起的时候饮酒多是为了助兴，一个人喝酒只可能是心中烦恼，想要一浇块垒。
胡十三放下热汤，又把暖炉拉得近了些，辛鸾这才回过头来，眼皮微微发红，“什么急事嚒？你来见我？”
胡十三愣了一下，有些尴尬，“臣没有什么要紧事，只是今夜雪寒，过来看看陛下。”
辛鸾眯眼扭头，长久地注视他，就在胡十三在他的注目下如坐针毡时，他忽地闭眼，困扰地砸了下额头，“是了，想起来了……你南境的功勋还没封赏，寡人最近中境的事情太多，把你忙忘了，你来了也好，正好提醒了寡人。”
辛鸾像是喝多了，一呼一吸都是辛辣的酒气，说着他忽地抽了下鼻子，探身抓住了胡十三的手，“十三，你有功！……你为寡人打下了南境一万六千里的土地，你之功劳，不下武烈王！”
这个类比可是过了，胡十三不敢应承，小心地被主君叩着手掌，紧张地觑着辛鸾难辨的神色，试探问：“陛下……陛下是因为武烈王伤心嚒？”
“不是这个。”辛鸾松开他，好像找回了点神志，轻声道，“我难过不是因为这个。”
窗外大雪如撕棉，无比喧闹，无比寂寥，他伸手去接，只卷了满手空寂的冷风：“我只是心虚，心虚而已。”
“陛下……您说心虚？”胡十三怀疑自己听错，“心虚什么？”
“……心虚自己走的路是错的，做的是错的。”可能是身边人曾与自己形影不离地相处过许多光阴，细密光滑的长发被辛鸾松开，他披散着自己的头发，抱膝留给胡十三一个背影，“我很怕自己走的路是错的，做的是错的……我只是希望能有更多人能支持我一些，能站到我这边，被人厌恶抵制的感觉让人心情绝望，我只是用一些可以为我正名、可以帮我收拢降臣的人……哪怕他可能是口蜜腹剑吧，可我没法不用他……”
辛鸾的口气认真到了极处，认真得几乎像个孩子，胡十三虚长他几岁，闻言亦情不自禁地攒起眉。
“我知道武烈侯是生气了，他愿意说心里话、发脾气给我，说实话，寡人其实心里很高兴，可是他欣赏的那类人，真的让人胆寒，寡人看那些孤军哀兵奋不顾身，说真的，我不忍看，不忍想，我也没那么可怕罢？为什么宁死不降呢？是寡人的诚意不够嚒？为什么要豁出性命来抵抗？……通城那天，我没害怕，我只是不能理解，我从没想过一城的百姓会视我为地，这世上还没有任何的敌人，可以让我这样的心痛……我说我为了公理道义，为了兴利除弊，为了除暴安良，可是走到今日，多少人饥寒交迫，多少人成了流窜的难民，成了皑皑白骨，我能理解他们讨厌我的，我知道的，我今日尚且算个强者，但我曾很长时间只是个弱者废物，我知道这世上有多可怕，知道一个人要有多大的本事才能在乱世活着，我五年前向西流亡，曾经遇到过一户中境的好心人送我去爹爹的葬礼，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找他们，可是哪怕以我今日权势，我仍然找不到他们……他们家的女儿今年应该也有十六岁了，正好是我当年逃亡的年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在乱世里要怎样立足，怎样吃饭，有没有人庇护，会不会挨饿受冻……我刚被我叔撵出王庭那一阵，那也是冬天，我穿着寝衣被我哥拉出来，我记得后来有人给我送面饼，在千寻府，我千恩万谢地感激他，饼渣掉在地上，我唾湿手指粘起来吃，其实当时我饿得要命，可是不敢多向主人讨要，我害怕给主人添麻烦……
“十三，我怎么就活到了今天，我怎么……就把天衍搞成了这样……”
少年仿佛陷入迷梦，字字句句将悔恨和痛苦浸透。
可这话真不该他来说，他是辛鸾啊，是十六岁势单力薄仍于渝都挽狂澜于既倒之人、是十九岁眼盲仍率三军闯出绝境的领袖、是二十一岁统带数十万精兵切分天下震撼南北枭雄之人，天下敬畏碧血凤凰者何其之多，他手握天地再造玄黄，半幅江山都摆在他眼前任他予取予夺，五年前，他事业最低谷时他都没有流过一滴眼泪，如今他炙手可热，这番话说得是何其惊心？
“陛下，您喝醉了。”
胡十三探过身，想取走他手中酒壶，可辛鸾没有松开，“我没醉，我清醒得很。”
高居权利之巅，他也有受不了的时候，有爱人误解让他难过伤心无处排解的时候。
胡十三顿时无言，默默地又缩了回去，有些不服气道：“陛下，不是没有人站在您这边。”
辛鸾没有理会他，兀自抬着头看窗外。
“渝都瘟疫那天您还记得嚒？你问我知道《春秋》嚒？‘世衰道微，邪说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圣人惧，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知我者，其惟春秋，罪我者，其惟春秋’。知我罪我，其惟春秋。当时卑职不懂，现在卑职懂了，可陛下当时咬牙封城时是懂的，现在，反倒是不懂了。”
辛鸾的肩头，轻轻地，动了一下。
“您当年刚刚封城的时候，许多渝都百姓也是责怪您的，记得嚒？您当初也是因为这些心神不定了好久，可是现在呢，南境的百姓都很爱戴你，蛇母庙都不拜了，开始拜凤凰庙，卑职这两年替您收复南境各地，看起来战功很大，其实打下来遭遇的阻力很小，大家听说陛下您要回来了，都想办法帮我们斗倒各郡邑的郡尉，敌军布防，他们便来提供情报，我军失利，他们便自发帮忙掩护，好多阿嬷说，当年是不知道小太子陷在了西境，若是早知道，他们抢也要把您抢回来的……陛下，如果您只是因为这个为中境伤心，那您不如想想南境吧，一万六千里的土地，那不都是卑职打下来，那本来就是南境百姓拿来要献给您的，中境现在刚遭遇战火，他们一时想不开是正常的，时日久了，他们会看到您的好的。”
“人心昭昭，当世便能得出定论，不必等《春秋》的笔法。”
夜雪漱漱。
滴漏寅时初刻发出清晰的铮铮响声，一时间，月色似乎忽然宁定了许多。
辛鸾起身将那窗子关上，紧接着缓缓转过身来，道：“你说得有道理。”
他眼睛还是有些红，胡十三却已是面色一喜，“陛下想开了便好。”说着便要起身，“那卑职不打扰您休息了，这便回了。”
辛鸾：“外面积雪太厚，总共没几个时辰，你在这休息罢。”
胡十三吓得手脚一哆嗦，今晚这就是武烈王睡了他敢来陪主君说说话，在这儿住，岂不是见不到明日的太阳？辛鸾倒是没他想的那么多，披上衣服作势要出门，胡十三不由开口：“陛下这么晚去哪？”
辛鸾回头，很是不解：“不是让你住这儿了嚒？寡人去武烈王那凑合一下，你歇息吧。”说着头也不回地出了门，留着胡十三一个人在屋中，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183;
翌日，辛鸾与文武宣布在宽甸战场立碑，但不是万人观，而是万忠墓，同时派人去与辛涧和谈，迎回丹口孔雀的尸身，厚葬以国礼。
辛涧因从从阵前叛节，对其恨之入骨，使者传话称丹口孔雀的尸身可以奉还，但是要用从从来换，这消息传出，从从惊得面无人色，单膝跪地求辛鸾体恤他连月之功劳。
徐守文侍立一旁没有说话：丹口孔雀一场葬礼，近可安抚将士，远可收揽人心，比从从的劝降管用多了，鱼与熊掌，取舍分明。其余几个心腹重臣目光逡巡闪躲，也没有为从从说话。
辛鸾目光扫过众人，面色做挣扎沉思状，最终停在邹吾脸上，等他开口，邹吾和他对视一眼，道：“从从对陛下有功，将自己的功臣送给敌手，是社稷耻辱。”
一句话，立场分明。
从从如蒙大赦，瞧着武烈王的一张脸，不胜感激。
邹吾：“辛涧既然有心交换，我们也不必听他摆布，跟使者说我们可以换俘，五万封顶，缴械送回东境，他现在后方百姓战争不断，兵源奇缺，五万精锐，他未必不动心。”
昭帝点头，称善。
后来丹口孔雀尸身迎回，归葬桑梓，中境百姓携老扶幼，一起送别他们曾经的主公。
葬仪上，孔南心的遗孀张氏素服祭祀，那是个清秀又清瘦的女人，羸弱纤瘦，仿佛风中苇草，邹吾见她虚弱，一直无声地缀在她的身后，力所能及地帮忙分担劳累的仪典环节，眼见着孔南心的棺椁落葬，那女人站在他身边忽然低声道：“辛涧说他通敌，才赐死他。”
邹吾在哀乐声中长久地目视棺椁，轻声回：“没有的事。”
杀死一位将军可以用什么方法？
马革裹尸才是最好的死法，因为那是壮烈的殉职。
邹吾轻声对女人说：“您的丈夫是被冤枉的，陛下为他举办国丧，是因为敬重。”
天衍二十一年，三月。
原东境五万战俘垂头丧气地被送往东境与中境边地，来领人的是司空家的嫡子司空复。当扈猖狂，咬着根狗尾巴草跟他交割人数，眼见着最后一人走出中境的地界，他油腔滑调地问了一句，“诶？小少爷，我记得你原来在中境军营里来着啊？怎么？提前当逃兵啦？”
司空复一张脸乍青乍白，没有理会这兵痞口头上的挑衅，顶着无数道谴责的目光，带着五万部队回家。
他有他的难处，每个神京的贵胄子弟都有他们的难处，他们知道的太多，往往以至诚忧国，朝廷有馋陷之流弊，他们无所适从，朝廷失信失德，他们泣血捶膺，可纵然痛恨失望如此，陛下下令，他们仍愿意步步跟随，挺身而出，只是这具体落到人头，他们总有牵挂的老父和落泪的母亲，让他们不要以身犯险，挣扎来去，至今竟一事无成。
天衍二十一年，四月。
中境张氏领衔原砀郡官吏，主动为辛鸾劝服通城百姓。
四月十日，辛鸾官僚班底、军队正式进驻通城，徐守文亲自担负通城灾后重建，发展民生。
中境一役，西南军扣押中境军中系统重要战犯六百三十四人，包括中将五十四人，少将三百二十人，天衍三十一年，特赦四十人，天衍三十二年特赦五十人，二十五年后，玄帝朝全部特赦完毕，六百三十四人，未杀一人，未折辱一人，此后军部许多人于昭帝、玄帝朝地方任职，多高龄正寝。
辛鸾二十一岁，文攻武打，敲开了中境的大门。
中境是一片好地方，粮食、矿产、财富、人才，洋洋洒洒两万一千三百一十七里，任何人脚踏这片风水宝地，都足以让他挥师东指，俯视任何一片土地。辛鸾的二十一岁，坐拥西、南、中全部土地，治下百姓七百万，麾下精锐带甲五十万，能臣武将一百六十七员，志得意满，手握江山。
而此时距离他起事，距离他垭口之变的五年承诺，此时刚刚过去三年，内史郡的将官们已经取得了他们此生不敢畅想的功绩，衣锦还乡。
天衍二十一年四月二十八日，军事战略会议。
辛鸾麾下这批朝气蓬勃、习惯缔造奇迹的将军们已经针对如何攻取东境，如何占领神京，制定出一整套严密详尽的方案，辛鸾听后，于偌大的天衍地图上直接掠过东境，径直在北方勾住大片土地——
“北地已今非昔比，在我们与东境交锋之时，闾丘几次向西攻伐，定楼兰、乌孙、胡捷及其旁二十六国，诸引弓之民，并成一家，北洲已定。”
“中境战役第一次被人截断攻势便是因为北境铁骑搅局，诸位不考虑北方闾丘，若辛涧与她里应外合，到时候我军头尾不能相顾，为之奈何？”
若两年前的西旻吞并西域诸国还有一定的迷惑，但现在蒸蒸日上的北地，已经难以遮掩她的宏图与野心，辛鸾等人若再不留心自己枕榻旁这个敌人，将来还不知有何祸患。
“北地，不是不可以打。”袁塘发表自己的见解：“但他们的骑兵机动性很强，北境纵深又极远，就算我们攻打北都城，恐怕很难短时期拿下来。”
“赞同，北地地大物博，纵然把战线推进数十里，恐怕依然没有办法伤到北都城的筋骨。”
“谁要伤她筋骨？”
辛鸾抬头：“最好的结果是化敌为友，最差是威慑住她，让她在我们攻伐东境时不敢在后方袭扰。”
诸将面面相觑：“外交嚒？这似乎文臣的事情。”
辛鸾笑：“北地骁勇，什么时候只跟他们耍嘴皮子就能成事？”
诸将更懵了，北地骑兵机动性如此之强，威慑似乎比打赢还难一筹。
辛鸾却将目光转向沉默的邹吾：“武烈王，还记得墨麒麟嚒？”
入定般的武烈王终于抬了眼睛，朝众人道：“围攻北都城，有捷径。”
五月，西南军正式确立“大军整兵精武，分兵先北后东”战略，而这般举足轻重的战略转移，辛鸾麾下文臣武将只用了三十天。
论先下手为强，陷于朝廷内部肃清的辛涧，又失一招。
辛鸾这边基本没有太让他头痛的事情，唯一一点小波折是要调沃子石的营。
拜当年墨麒麟的战略思路启发，辛鸾和邹吾在西境度日那段时间特别去探了能迂回到西凉河钥的那条路，但是就如同想象的那般，山路崎岖，可走奇兵，但也十分险恶。辛鸾麾下各营有各营风格，譬如沃子石的部队，当年从西境地狱谷爬出来的铁军，擅长昼夜疾行，崇山峻岭，如走泥丸，崎岖的山路，北马不行，辽阔的草原，南马不行，绕行西凉河钥，沃子石的兵最行。
兵贵神速，往往一个军的行军速度直接决定这支部队是否善战，沃子石练军刻苦，多少次敌军宿营前照例四方侦查，得到消息百里之内并无西南军，于是安然睡去，结果拂晓时分被沃子石的部队团团包围，在此方面，沃子石的兵，堪称雄师。
但问题也在这儿，仇英就在北线，因为姐姐的事情，辛鸾不知道两个人配合会不会出现问题。思来想去，越发能体会邹吾指挥大军时不管军纪的用心了，一个人你了解得越深，知道他为什么喝酒，为什么斗殴，知道他许多复杂的人情关系，在紧要关口布军时就一定会生出迟疑，而在你死我活的紧要关头，一点迟疑都会要去无数人的命。
最后辛鸾没了办法，亲自跟沃子石严肃地谈了半个时辰，敞开了说，能不能克服？沃子石答：“能！”辛鸾也道：“仇英若是挤兑你几句你就受着，过分了你也别发作，等仗打完了，寡人来给你做主，但有一条，不能耽误正事，懂了么！”沃子石：“懂！”辛鸾点头：“行，寡人给仇英也写封信过去，该嘱咐的都嘱咐一遍。”
天衍二十一年六月，沃子石的部队，每人腰上都插上两双针脚密实的布鞋，辛鸾送他上了驶往西境的大船，看着他们浩浩荡荡地出发。
六月中旬，北都城后五十里，一支骑兵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城池附近，西旻大惊。
仇英与沃子石两路夹击，一路向北推进，挟制住了北地人水草最丰美的河套牧场，然北人骁勇强悍，沃子石止于北都城外三十里，再不能推进一步。辛鸾本意是以快打快，然而战事居然在此时又陷入焦灼，西旻似乎并未对这两股骑兵放在心上，她甚至没有以宗主身份向周边的小部落、小国家命令发兵，就这样跟辛鸾耗上了。
“怎么回事？哪出了问题？”辛鸾接到战报，从榻上直接起来去军情室。
“北都城，西旻已经将外城墙全部换成棱镜铜，就是伤了您眼睛的那种铜，他们那日照强烈，不仅空中力量不能动用，就是仇英沃子石也根本没办法攻城。”
“晚上攻城呢？”
徐守文叹气：“殿下，火把也反光的。”
辛鸾郁闷地捏住鼻梁，他怎么忘了，当时他眼睛就是晚上受伤的。
“陛下，还有一个情报。”
“说。”
“西旻有一个五岁大的儿子。”
这天外飞仙的一句逼得辛鸾缓缓抬起头来，瞳孔轻轻地缩住，显示出他正在努力思索这件事的含义。
徐守文收紧了下巴，烛光中给了他的主君一个肯定的眼神，“对，这孩子，很有可能是章华太子的血脉。”
&#183;
北地的风，清粝悠长。
一连二十余日的暖阳使得北地劲草疯长，草甸草坡之上，春花春草放肆地穿插伸展，列阵的大军后方，三人轻骑快马翻过山梁，跃上插着凤凰旗的高地坡顶，倏忽间，一整片肥沃油绿的大草原，拓得苍天旷野骤然开阔，向北千余步外，北都城庄严伫立，这般远的距离，那金色闪光的外墙仍刺得人眼前一白。
“陛下？”
沃子石显然是没想到能见到辛鸾，还是一身戎装的辛鸾，当即单膝行礼，惊喜道：“您怎么亲自来前线了？”
辛鸾笑着朝他眨眨眼，沃子石侧头一看，发现不仅是陛下，武烈王、徐大人也全都来了，辛鸾笑着拿过他手中的远目镜眺望，避开北都城那金光闪闪的城墙，就近去看城外御敌的歪歪曲曲的沙槽宽沟，还有凝成铁灰色一线的拦马栅等。
“樊邯布阵之术不错啊。”
辛鸾笑了一下，平坦的草原上本无险可守，但是能预备成这样，已经很难得了，沃子石乖觉，立刻快速跟主君汇报城中骑兵人数，弓弩手人数，可能出现的射手布防，辛鸾听后点了点头，侧头问徐守文：“她的儿子在哪？”
徐守文眯着眼睛，提手一指：“得到线报在那座最高的塔楼上，北都城门西南方向约八百步，听说闾丘自信空中不会攻破，便将儿子安置在楼顶花园上。”
此时辛鸾来营的消息已经传了一圈了，几个小将也都凑了过来，辛鸾点点头：“传令部队，半个时辰后，准备冲锋。”说罢解开斗篷，活动了下肩颈：“等会儿我飞过去。”
“这……？”
众人有些吃惊，以为陛下这是要强攻，几个可以化形的小将直接抢道：“陛下，卑职也会飞！让卑职去！”
辛鸾轻轻抬手：“寡人知道你们会飞，可是现在那铜镜你们不都看不得嚒？”
众将：“可……”
他们很想说，您的眼睛还不如我们呢。
辛鸾像是知道他们的腹诽，笑谑道，“寡人的眼睛是不好，可寡人盲过，你们盲过嚒？”说着他疏狂一笑，张开翅膀——
武烈王舒手于箭袖中抽出一条暗紫色的丝带，辛鸾朝他挑了下眉毛，接过丝带，利落地蒙住眼睛，“击鼓，叫鼓手合对鼓令，武烈王指挥方向。”
沉沉的战鼓声传来，空空地震荡人心。
半个时辰后仇英沃子石部队两侧同时冲锋，喊杀呼喝，迅速扑近！北

第233章 决战（3）
北都城骑兵于城中冲出，各就各位，待到两军陷入接触战，辛鸾听着鼓声号令腾飞向上，蒙着眼向北都城方向迅速滑翔——
“女君，您看！”
武士在沙槽之后扬手指天，只见碧空之下，一人忽地张开绚丽的火红翅膀，掠过草原上厮杀，风驰电掣地于三十里外破空而来！那人一身戎装蒙着眼，巨大的翅膀矫健有力，煽动中卷起狂风，纵飞数里只在弹指之间！
“弓！”
西旻忽地高喊一声，瞬息间，沙槽中射手们引弓待发，西旻垫住扳指，手上紫荆羽箭凌空抽射，“嘣！”地一声脆响，箭矢如雨如幕！
地震般的鼓声顿时高昂起来，如密集骤雨，直刺苍穹！
辛鸾闭眼腾跃，卷着翅膀骤然在半空中拔高数十尺，箭矢擦着他的身体掠过，带出惊险的炽风，紧接着，那些箭矢受射程所限，便不等触到他便软软坠落！辛鸾唇边带出笑意，解开腰上褡裢，随手扬了把沙尘干粉……
“咳咳咳！”
沙槽的射手们哐哐地咳嗽起来，被扫了一脸的沙尘，许多直接迷住了眼睛，而就在这兔起鹘落之间，辛鸾直接越过了他们的阵线！
革带皮靴，窄袖左衽的武士瞧着辛鸾高飞过北都城的身影，一时不解：“可是他一个人要飞到北都城做什么呢？”
高空中辛鸾解开了眼前的丝带，直奔城西南方向而去。
西旻眼皮跳动，忽然想到：“阿隆！”
急促的脚步声“咚咚咚”地在塔楼中响起，西旻如何也想不到当年刺伤辛鸾的眼睛，今日会让他钻到如此大的空子！待她一路飞奔冲上西南塔楼的楼顶，门外的护卫还懵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见自家主君提着裙摆，急迫地拨开了他们，推开门：美轮美奂的空中花园里，五岁的阿隆坐在一个陌生男人的膝盖上，看到母亲来，惊喜喊道：“阿娘，这个哥哥他会飞！”
西旻喘着气，血液在她的太阳穴中剧烈地奔腾，二十一岁女人盘着美丽的发髻，丰满婀娜，额间明黄色的头饰还因她刚才的奔跑而摆动不休——
辛鸾笑了下，揉了揉那孩子的发顶：“叫什么哥哥，叫小叔。”
门外的护卫不知所措地举起手中长枪——
西旻站在一片鸟语花香的十五步外，冷静地投去目光与辛鸾对视——
六年过去了……
若天衍十五年是开局，那他们俩便是开局时最不利的两个人，一个出逃在外，一个身陷王庭，齐嵩、齐策、辛襄、墨麒麟、颛顼、公羊……一个个强悍有力的人在他们面前依次倒下，他们距离最近的时候只隔着鸾乌殿的殿门，之后是垚关西旻见他远远的一瞥，然后是雪瓴宫正视的相见、落月渊剑拔弩张，转眼到了今日，他们在这北都城风云交汇，谁能想到呢？人生茫茫，命运留给自己的，竟是眼前这个对手
辛鸾站起身，手掌垂落，就轻轻地放在孩子的肩膀上，成竹在胸地，朝西旻一笑：“好久不见啊，闾丘。”

第234章 决战（4）
“阿娘，我想在天上飞一圈。”
阿隆粉妆玉砌、兴致颇高，扯着童稚的嗓音朝着母亲请求，西旻眉心微微一蹙，还没说话，自己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骨肉便扯住了辛鸾的衣甲，主动要求：“小叔，你带我在天上飞一圈罢。”
辛鸾看了西旻一眼，蹲下身来，温柔地握住他有些黏腻的小手，“好啊，小叔带你兜一圈。”
说着便在西旻的注视下，张开了光滑艳丽的翅膀。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西旻只能吐出一口浊气来，朝着身后源源不断赶过来的卫兵下令：“遮城墙，开城门——请友军入城。”
北都城城池，天衍二十一年六月二十日，当夜的宴席是少有的隆重，夜风里飘散着令人食指大动的烤肉香，少女穿戴着绒、绢、金、银，身上银质清鸣，珠光晃眼，眼花缭乱地在夜空下跳舞，男人斗角、摔跤，弹奏粗犷欢快的马头琴，一片其乐融融。
当晚，辛鸾、西旻双方连夜签订盟约，在墙壁画风迥异的宫殿里推杯换盏，辛鸾风度翩翩，西旻光彩照人，邹吾仪表堂堂，仇英锋锐桀骜，一众人中让仇英惊讶的只有樊邯，他完全没想到在北线和自己游斗多年的樊邯，居然是这样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木讷的男人，雪瓴宫当日匆匆一面他看走了眼，竟没多留意他。
强者聚首，做的自是天下之谋，两方的玺印加盖完毕，在场所有人都舒展着笑了出来，举杯一碰，饮尽纵横天下的英武与淡定。
“辛涧立国不正，亡国有日，”西旻道：“听说中境、东境百姓已经开始在催促他大幅度让步谋和，这局面，注定在我们这里。”
仇英：“辛涧可不像是会和谈的人。”
西旻：“能和谈的就不是他了。”
樊邯：“不过那位陛下最是‘说不得’，舆情压力越大，他越焦躁。”
邹吾：“东境百姓抗争此起彼伏，郡邑内多不满郡尉严刑苛政，咱们之后分兵攻取完全可以先与东境百姓里外相合，事半功倍。”
西旻：“赞同，我军绕径山山脉取神京北路，到时候城中情报还请陛下与我军共享。”
辛鸾：“既已结盟，这些都没有问题。”
西旻：“就是可惜了这郡邑制，挺好的设计，碰上太多的冤案酷吏，弄得泱泱帝国自食恶果。”
辛鸾偏过头笑，“女君这见解听着倒是十分独到。”
西旻狡黠地笑了一下：“本来嘛，辛涧虽是恶人，但他也的确是个能人，他治国方略是没什么问题的，问题只是出在他集权太过又疑心太重。”
仇英舒展开手臂，朝着西旻遥遥举杯：“古来篡位者庸人都少，罪恶感总会逼着他们有点作为，做出些成绩，都不稀奇。”
西旻眼神一亮，亦正亦邪的仇英显然非常合她的胃口：“就是这个道理，很多事情好人做不来，一定要坏人先做才行。”
樊邯和邹吾沉默着抬了抬头，只有辛鸾看着能说会道的两人，忍俊不禁，提了一杯：“譬如北之长城，南之运河——”
金杯一碰，西旻笑应：“暴君开路，后人才好坐享其成。”
盟约落定。
外面烟火舞蹈氛围正盛，仇英这等耐不得无趣的人立刻顶着阿隆加入热闹的狂欢，西旻身着明黄色莎车丝绸对裙，目光柔情地缀在自己儿子的身上，在此起彼伏的烟火照映中，秀丽的脸孔泛出温和的光泽。辛鸾并肩站过去，目视前方，轻声道：“是否因这个孩子五年前落地北都城，所以东境才没有他的玉牒族谱？”
西旻勾起笑容，答非所问：“陛下，阿隆他姓闾丘，并不姓高辛。”
可这拒绝的口吻在辛鸾听来只当她是变相的承认，辛鸾笑了下，语气并不勉强：“好，寡人省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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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鸾在北地逗留十日有余，十余日来重立北地封君之位，封闾丘西旻为北地女君，统辖北州两万三千两百三十里土地，接受四方部落小国参拜、游览西凉之钥牧场、凭吊当年北方河朔的涿鹿之战古战场……林林总总，不一而足。临行前一日，辛鸾终于得了些许的空闲，能和邹吾安安生生地在自己殿内消磨，月上中天时，殿外忽有不速之客到访，一消瘦的中年男子抱着个不大的描金盒子，他肌肤暗淡无光地耷垂，头发灰白，声音嘶哑，走路还跛着腿，他见到辛鸾时似乎是自惭形秽，将头垂得很低很低，双手将那盒子一呈，称是女君吩咐他来送东西，“故人旧物，保存多时，该是赠予陛下。”
辛鸾不知道这是什么明堂，笑着接过，只是区区一个垂首，眼中的笑意顿时凝固了起来：盒子上没有配锁，但是编著红色的绳结，辛鸾认得那绳结，只有辛远声会绑成那个特殊的样式。
辛鸾的一颗心剧烈地跳动起来，身侧近卫颇有眼力地送走男人，辛鸾则头也不回地捧着盒子绕回榻上，邹吾原本懒懒地趴在凉簟上消暑，看辛鸾这般如临大敌，情不自禁地撑起手臂，跟着抬起了目光。
那盒子里的居然是信。
厚厚的一沓信，纸笺都显得陈旧了，从狂放的字迹落款上看，是从六年前元兴元年二月到辛襄死前元兴四年三月末，都是写给辛鸾的，有些纸张上只一两句话，有些则是长长的笔墨，最底层那些纸笺上多是宫变后的记录，辛远声写自己被禁足，榆树死了一般，春日都不生榆荚，他刺了他父亲一枪，每每惊醒在梦中，每每夜不能寐，公良柳大人为何会掣肘齐二，南阳关键时刻齐二为何会突然离开，当年辛鸾在逃亡时若有似无的疑惑，忽然间全部有了明晰的答案，他一度以为他死了，一连好几页纸被眼泪打透，分解不开，模糊的墨迹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阿鸾，哥哥为你报仇……
后来他入渝都，他成婚，洞房花烛夜，他写：君尝拟娶北君二姝，如今仑灵已去，只剩西旻，诚如神京寂寥，再无春来。东南兵衅，他说他虽败却喜，渝都瘟疫，他写了千遍：诸神保佑，阿鸾平安。南境陷落，他长长一封信笺，最后一段说原来年少心愿，是披坚执锐为你扫荡河山，无奈这命运捉弄，使我这第一场大胜便是对你大打出手，他写他无法入睡，西旻走后只能大量吸食阿芙蓉，元兴三年东猎为一牡鹿所伤，危惙之际不暇及他，于殿中急唤纹卿收榆荚儿三两、醉虾一坛、附珠玉五枚，封题于其上，送达西南极地，便请代贻陈留王……
可是他没有寄出去，连带这厚厚的一摞纸，他什么都没有寄。
远声，辛襄这辈子就像是他的字，远方的声音，一辈子未听见回响。
辛鸾眼眶滚烫，捂着嘴，手指不住地颤抖，邹吾欺身抱住他，几乎是专横地勒紧他，“阿鸾……别看了，别看了……”
设若天衍十五年最后一日没有宫变，设若辛鸾此生都没见过邹吾，天衍朝金尊玉贵的小太子的携手白头之人很可能便是这写信之人，可命运在那年的冬夜急停急转，篡动了多少人原本的轨迹。
西旻在这个时候将这信匣送还给辛鸾是高明的，辛鸾若与北地永结盟好，他对辛远声的这份懊悔愧疚，将永远补偿给她的孩子。邹吾的呼吸扑在辛鸾侧脸，他张开嘴，不住地吻咬他的后颈耳垂，轻声问：“你打算拿阿隆那孩子怎么办？”
辛鸾任他用力地搂抱着，垂下眼睛，“未来之事不可说，先好好培养罢。”
西境式微，北地后劲十足，若将来这孩子的才能品性都堪当大任，辛鸾当然会极力争取阿隆。
邹吾收紧手臂，细碎地吻住他的耳根：“……好。”
父亲、小卓、申豪、辛襄、红窃脂、丹口孔雀……深夜他们仰头看月，聊起故人，才发觉多年风雨，竟恍如一梦，而那些人音容笑貌犹在，只轻轻地想起，还是觉得心痛，仿佛黄泉亲友故人在人世间留下了一根长长的线，他们在那边牵着那一端，他们在这边牵着这一端，轻轻牵动，便如怨如诉。
“裴句曾请求我将姐姐的尸身移到申豪墓旁。”辛鸾轻轻道。
邹吾看着他白玉般沉静的脸：“你怎么回复他的？”
辛鸾：“我说算了罢，中行沂的尸身尚且未与姐姐合葬，姐姐挪过去，白骢的尸身放在哪？就让她清清白白地葬在桃花林罢，她若泉下有知，大概也不想再和谁有什么干戈了。”
邹吾没说什么，只轻轻地，回一声叹息。
天衍二十一年，三秋时节，辛鸾正式朝东境发起总攻。
三路大军同时进发，西旻率七万骑兵沿北路过径山，通武关，辛鸾率主力部队四十万经常瑞山、漳水河、南阴墟，胡十三、何方归则率领南境军十万走水路，过白港，包抄神京大后方。
辛鸾多年积蓄一泻而东，十月十七日，东境南阴墟失守，十月二十二日，东境房县、巴东、丹阳失守、十一月初，东境垚关失守，十一月十日日，南阳失守……
形势日非，东境眼见反攻无望，主力决战战场宣告失败，军队锐减到二十万人，然而此消彼长、一生一克，无数人开始向辛鸾输诚，大量军队开始不战而走，不战而降，上将先逃，然后按照官职高低依次逃跑，史征老将军于丹阳遭遇敌军正面袭击，黯然撤回神京外围，他说军部命令他在第二线布防，可是他一连四十天，没有找到第一线在哪里。前线的将官们放弃了土地，“晚投不如早投，晚降不如早降”深入人心，后面的无数人便只能面对无法收拾的残局，整片东境大地，目之所见，尽是溃败。
当时在神京的司空复闻听战报，想起少时学过的成语“势如破竹”，自嘲此前一直难以体会其中意味，如今才知，砍竹只须劈开一节，其余竹节刀锋不必亲至，便已然迎刃而解。
天衍十九年四月，辛鸾自西南起事，费时三年夺下天衍半幅江山，攻克中境城池一百五十余，天衍二十一年十月，辛鸾于中境发兵，最终仅仅以四个月时间，占东境城池一百五十座，当真是势如破竹，所向披靡。
司空复有心杀敌，无力回天，他原本可以在前线，但是父亲的坚决阻挠，他只能在神京的边边角角看顾后勤，十一月十日，南阳失守当天，一批新军正于神京西门朱雀城外棘原列队，将由史征将军带领着去通宁陂-荒山一线布防，城外人手混乱不堪，老将军见到司空复，百忙中请求他帮忙催促粮草，称军粮未齐，补运官不知是何去向。
大军将动，粮草未行，这真乃兵家大忌！司空复当即跨马回城，满头大汗地骑过朱雀门、华容道、直奔屯住军粮的粮仓。谁知他人刚到库仓大门，忽听门房内笑语连珠、热闹非凡，隔窗一看，身着押运官的小吏正精神亢奋地坐在一袋袋粮食上，正津津有味地说着他从前线回来，丹阳是如何的溃败，那口气不是垂头丧气，不是含泪咬牙，而是兴高采烈，激动非常，其余众人簇拥在他身侧，整个门房烟雾缭绕，阳光灿灿，宛如正在押宝的赌场！
人心散了。
只有自暴自弃之人，才有这样刺耳的快乐。
他们不再有胜利的信心，不再有值得崇拜的英雄，他们仰仗朝廷提供衣食住行，可大难临头，他们没有丝毫的留恋顾惜之情，只道头顶悬刀的日子太难挨了，索性期待一场痛快淋漓的大败！就让辛鸾来收复他们吧！就让他们当俘虏吧！他们妙语连珠，紧接着是隆隆的跺脚声，哗哗然，又是一场哄堂大笑！
司空复没有动怒，他心如止水，如何动怒？
屋外大声咳嗽三次，待门房里的押运官听到声音，臊眉耷眼地出来，司空复公事公办，责令他们立刻为史部送粮。
神京城外烽火连天，神经城内山水失色，六年前陛下尚且还能用一道“弭谤令”杀开一条血路，如今百姓暴乱此起彼伏，柳营雀山全部大材小用来镇压百姓叛乱，东境已没有统一的灵魂，乌糟糟的神京华容道，乌糟糟的桑榆大路，风纪秩序，荡然无存。
朝堂上的老古板们现在开始争论了，他们开始敢说陛下秘密刺死丹口孔雀是错了，是啊，何止是错，司空复从中境回来，他知道那里的人原来是多么的愿意效忠陛下，多么的愿意为陛下牺牲，可是孔南心被逼死了，中境百姓被朝廷伤透了心。可是朝堂之言也只敢说到此而已，他们不敢说陛下勾结腾蛇氏，不敢说他的弭谤令，不敢说他的冤假错案，不敢说他的弑君弑兄，可这些话，他们不说，自有人来说，总有不知名的一处角落，总有不经意吹来的一阵风，人们窃窃私语，人们议论不休，街谈巷议，道路以目，神京才有几十万人啊，每个人只要多说一句泄气的话，人心便散了！
偏偏陷落之土的另一侧，百姓那么的喜欢辛鸾。
他们为他编造神话，他们说他巨大的翅膀足有九尺长，铁翎钢翅，毛色丰美，他展着翅膀地在北都城上的天空盘旋，身姿迅捷，连箭矢也射不住他，待他落地，骁勇的北境兵立刻开门投降，俯首称臣；他们说，他会是位济世的明君，将重塑他父亲的传奇，他将得到无数人的簇拥爱戴，有邹吾、仇英、西旻、樊邯、陶滦、何方归、巢瑞、胡十三……无数能人将相的辅佐；他们说他每占领的地方，秋毫无犯，行德政，废冤案，近百万人成为他的拥护者，在他身后，是数百城池支撑的庞大补给，是一路发展壮大的天下经纬！
司空复不知道那些声音是从何处而来，他又为何知道得如此清晰，他恨极而讥，痛陛下有雄才伟略，只因大厦将倾，才独木难支，偏偏这世道使小儿成名，因他血气方刚，因他后来居上，便用搬弄这遥远的是非来伪造钢铁的洪流！
“说什么民不聊生，人心尽失，又说什么应天顺民者，方能为王……”
通天铁牢中，男人颜色艳丽，一双细长的美目藏着钩子，他百无聊赖地撑着自己的颧骨，另一只手耍着把小刀在铜甑里拨弄了一来回，神色贪婪地叉出一颗鲜嫩的羊心。
天气转凉，这通天铁牢中更显阴冷，男人吹了吹热气腾腾的心，叉着肉在胡椒和辣椒末上滚了滚，然后一口把那小羊的心脏囫囵着塞进嘴里：“历来统治者都不是因为失去百姓才失去土地，而是因为失去土地，才失去百姓，你去告诉父王，不要担心，我们现在王牌在握，以逸待劳，未尝不可——”
内脏渗出的血从他的嘴角流了出来，向繇浑不在意地用手背蹭了蹭，嫣红的嘴唇一开一合，十分惬意地大嚼起来。
“只要阵前杀了辛鸾，百万大军，不攻自破。”

第235章 决战（5）
径门关，衰草如浪。
乌黑的信鸦盘旋着落于西旻的小臂，她盘发戎装抽出信纸，在她身后，是七万北地威武的铁骑。
“上面说了什么？”樊邯问。
西旻眼皮一撩，讽刺地勒紧嚼口：“辛涧说要许阿隆太子之位，许我亲王之尊，叫我北线助他。”
樊邯扯了下嘴角：“如今大局已定，他才来说这样的话？”
西旻举目看向眼前最后一道雄关，漫不经心道：“谁说不是呢？他竟不知道我西旻此生只站在胜者这边。”说罢她将那信笺往怀里一揣，兜转马头回身大喝：“北境儿郎听我号令——！”
七万铁骑同时抽刀振马，轰声如雷：“有——！”西旻眼中射出凛凛神采，扬着下巴斩臂向径门而挥——
“破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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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王，您就不要对那个女人抱有幻想了！”
清凉殿外晚风转疾，枯藤梅树下一张瑶琴，辛涧单手抚琴鼓弦，闭目而奏。
乱世之征其词淫，亡国之音哀以思，自辛涧断臂之后，至今已有六个年头不曾鼓琴，今日倒是自弹自奏了一个时辰，曾经，他还是神京深居简出擅五弦知音律的美王爷，最爱弹奏《鸥鹭忘机》一曲，可如今百鸟掠过，再也没有一羽为他驻足。
琴声戛然而止，辛涧单手压住琴弦，道：“宣咸蓟进殿。”
在旁侍立的司空老大人僵硬了一下：“回陛下，咸蓟将军已经阵亡。”
辛涧垂眼拨弄商音：“那便调石固来。”
司空老大人继续为难：“回陛下，石将军已经解甲归田。”
辛涧终于抬头：“那史征呢？”
辛和见父亲一直不理会自己，抢道：“父王，史征将军已经被叛军擒住了。”
辛涧毫不在意地笑了一下：“史征是在神京三十里外荒山布防对吧？”
辛和眉心微蹙，艰难道：“……对。”
正在此时，有内侍急趋而入，一脸哭丧着如丧考妣，辛涧看了他一眼，不听他的禀报，已然站起身来，淡淡道：“那出去瞧瞧吧，此时叛军也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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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京，朱雀大门。
当日吹的是西北风，登高远望，可见城外一整片开阔的地势，冬日的荒草大地上毫无绿色的生机，只能看见最西一线旗帜遍野，尘埃连天，黑压压的千军万马列阵整齐，各式兵种分列排开，正中间一辆威武的战车插着巨大的红色白章凤凰旗，烈烈吹拂着，与西城楼遥遥相对。
雄伟的景观让人晕眩，邹吾站在战车之上，同样沉默地眺望着雄壮的神京城池，感受着那份凝滞的蔚为壮观。
辛鸾是被五十纵的飞羽簇拥着飞至城楼门外的，西南军空中武装一半由辛鸾直接调动，另一半则是在邹吾麾下，其实他完全可以省略这一步骤，让人直接开打也未为不可，但是他还是亲自来了。
奈深展着一卷文轴将辛涧的罪状读得有如黄钟大吕，历数他弑君弑兄、妄杀无辜、颠黑倒白、倒行逆施十大罪状，辛涧站在城楼上神色安详地听，倒是奈深的声音震得就在旁边的辛鸾的耳朵嗡嗡直响，他们一对叔侄相顾无言，就在响亮的檄文中，隔着透骨的冷风四目相对。
等奈深终于大功告成，收卷，辛涧这才像是打叠出精神来，抬头笑问：“直接说罢，什么事？”
辛鸾神色冷漠地吐出几个字：“来劝您投降。”
辛涧笑意更浓：“你大可直接攻打，为何要废如此周折？”
辛鸾：“不想生灵涂炭，想少造些杀业。”
辛涧沉思了一霎，紧接着好整以暇地笑了笑：“那你先回答叔叔一个问题，叔叔再告诉你我的抉择，如何？”
辛鸾：“你说。”
辛涧：“你自小娇宠性格优柔，只因寡人这些年辛苦鞭策，才有了如今杀伐果决、易变乾坤之能，阿鸾，这变化滋味如何啊？”
辛鸾的瞳孔，轻轻地一缩。
辛涧一双凤目含着漠然的笑意：“巍巍王权，凌云揽胜，权势的滋味，世人敬仰的滋味，美不美妙？”
辛鸾绷紧了两颊，愤怒在他的嗓子里来回地滚动，几乎磨出铁腥气，“想不到叔叔到了今日，仍然是毫无悔意，叔叔是想说您当年就是为了这个篡位夺权嚒？就是为了权势朝着我爹爹挥下屠刀，置你们兄弟情谊于不顾，置我与辛远声的兄弟情义于不顾，置高辛氏的江山稳固于不顾？”
高处多风，尤其是这神京城墙这般的高，风这般地冷。
辛涧掸了掸衣襟上不存在的尘土，冷冷道：“多说无用，寡人不降，决一死战罢。”说罢，像是懒怠再多看辛鸾一眼般，转身拂袖，任禁卫簇拥而去。
号角声巍然响起，辛鸾悬在半空之中，同样纵身回掠，朝身侧执旗之人吩咐：“传令武烈王，攻城！”
神京城门，缓缓而开——
列阵打头的仇英看着隐隐绰绰的黑影不断从城门洞冲出来，脸上的兴奋之色完全藏不住，他嘴里嚼着干草，嘻嘻地笑：“辛涧胆子挺大啊，攻城战主动开城门，看来是要直接送死了！”
沃子石自报奋勇：“统帅，我带人去罢！免得化形兵团上阵，辛涧还要说我们欺负他。”
邹吾远眺那部人马，点头：“不可轻敌。”
沃子石当即兴奋道：“是！”说罢引队千人出阵，战鼓发出沉雄的轰鸣——
辛鸾悬在半空中忽听隆隆震响，心中一提，陡然转身：“这是……”
邹吾他们距离太远，只看得到人形，还以为是步卒较量，可他居高临下，听远远压来的声音才发现异样，那些根本不是人……！
神京城内战鼓沉沉而起，那数千队伍脚步调整，瞬息间迈开大步，冲锋过来！照比西南军沃子石一阵的冲锋，对面简直就犹如夸父在狂奔，水桶般大小的手脚用力地摆动挥舞，一步就冲出了常人的五步！宛如一座座精赤的肉塔！
“白角……”辛鸾的嘴唇轻轻嗫嚅，那是白角被炼化之后的样子，一模一样！
等到两阵相对，沃子石想跑已经晚了，他们仰着挺刺头，是难得地不怕！可是他们哪里是巨人的对手？这些巨人刀枪不入，空手接住他们的兵锋，一把夺过，抓住辛鸾的士兵就是左右一撕！
鲜血迸飞，惨叫令人不寒而栗！
“齐二不是已经死了嚒？！”辛鸾心神震荡，这才想到庄先生说过的金叶红槲的铁木！
徐守文亦站在遥远的高处眺望，面露震惊：齐二已死，当世应该已没有可以驾驭那块铁木，这到底是谁在发号施令？
西南整个大军顿时出现了骚乱，逐渐清晰的对手让他们不寒而栗，无论知不知道白角，无论他们知道不知道白角这样水准的异人哪怕是化形的齐二都照旧被摔得粉碎，他们都被这数千人轰轰而来的庞然吓得面无人色！
“操他娘！”
仇英狂吼一声，将嘴中干草狠狠一摔：“我部儿郎何在！”
“你不行。”
邹吾狠狠喝断他，“那是异人，刀枪不入！爪兽挡不住他们！”说罢朝着另一侧扭头：“计漳！灰駮！”
“在——！”
邹吾大喝一声：“领队！”
“是！”
邹吾说罢转身，操起身后鼓槌狠狠一振，其余鼓令这才如梦方醒重新敲击而起，旗语摆动，迎风挥舞！紧接着，犀、牛、兕、马冲队而出，灰色、黑色、沙土的黄色，大体量的野兽步伐狂野，成群结队刨着巨蹄狂踏，直如天上之水，排山倒海而去！
“上来！”
奇蹄军团冲速不减，混战之中大喊一声，沃子石一部立刻回头，借着他们的奔跑之势，叩住牛角飞纵翻上了他们的背脊！
奇蹄类各个体型三百余斤，大块头对冲大块头，这才是和巨人军团等量级的相斗！巨人军神志迟缓，看到有兽群冲锋而来，居然下盘微沉，妄图用手抵挡！哪知计漳他们刚刚冲到，最开一层的巨人团立刻被他们狂野的冲锋顶飞，掀到空中，第二波的灰駮瞧中机会，直接率众人立而起，一蹄子沉重地踏碎了一排脑壳！
群墙绯红，血肉模糊的尸块敷在地上！
身手还算灵敏的肉塔，挡过了第一波冲刺，立刻抱着拳头用巨大的身体与牛群犀群对冲！巨人与野兽，这才是铜皮铁骨的对抗！强大的力量从彼此相撞的身体内猛烈地传来，剧烈的震动波浪一般席卷过他们的全身，冲得他们连连后退！
辛鸾居高俯瞰，费力地去观察战场，可挨挨挤挤地人兽撞击着扬起了巨大的灰尘！遮天蔽日，天昏地暗，就好像是古代神魔遥远的战场，连大地都不堪重负地，隆隆的山响中，发出了剧烈的摇晃！
可……
“你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邹吾的大军毕竟离得远，辛鸾站着绝佳的视角，心头仍然不安：到底谁？到底是谁在控制他们？隆隆轰鸣之外还有粗噶涩厉的嘎嘎声，那这声音就藏在地底，好像正疯狂地拱动着……
“急——救儿！”鸟儿一声嘹亮尖锐的啼鸣！
身侧近卫厉声大喊，如大吕黄钟：“陛下小心！”
地皮骤然间被铲了起来，就像是从地底喷涌出的绿色的喷泉，一条老树般粗壮的巨蛇直窜十五丈，扬起两层高楼的沙土，张开了血盆大口！
辛鸾身边的年轻人用力地推了他的主君一把，被一只巨蛇咬住，拖进了口中！
“奈深！”
婴儿可怕的笑声咯咯地传来！
石块翻飞！翻土的长虫从地底钻出又轰然落下！
辛鸾身侧所有护卫都已经惊呆了，短短瞬息间，他们的战友便阵亡了一员！地上的邹吾同样瞠目，目之所及，那平坦的地面似乎活了起来！无数道长虫一般的怪物，肉眼可见地在翻动、抽打、蠕蠕窜行！
并且不是一条，是好几条！
“砰”地又是一声巨响，数条巨蛇从地底一跃而起，精准地扑咬吃下数人！烟尘扑面，惨叫遍野，巨蛇玩够了躲藏的把戏，吐露着粗壮的蛇信子嘶声尖叫！昏天黑地的打斗中，那巨蛇的腰身如此粗大，扭曲蜿蜒，宛如可怕的地景！
无数人在这样的黑暗恐怖中被咬中，蛇在那边拽，战友在这边拽，最后整个人被撕扯开来，露出粉红的腹腔！残断的手臂！
可这却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地面开始下裂！
长鬃的骏马，坚实的犀牛顿时都熄了火，庞大的吨位让他们的硬蹄瞬息间陷了进去！原本沃子石步卒精锐，手持兵刃跃上牛背还可以辅助攻伐，但是巨蛇一出，整个局面便不是肉体凡胎可以对抗的了！一排土地裂开又阖上，将所有的挣扎呼唤一并吞噬！
这惊世骇俗的场面已经超过了人类可以接受的范围，徐守文眼见巨大的烈风从战场中央蛛丝一般朝着他们的大军方向裂开，徐守文只能狂乱地在阵中大喊：
“统帅，让大军后退！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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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君！”
斥候从空中飞来扑倒急报：“神京城外，西南军遭到重创！”
西旻的部队眼见距离神京城还有五里，忽然间感觉到脚下一阵的地动山摇！
“重创？！”
西旻惊了，这天下到底还有谁能打得过辛鸾？将整个战局翻转？西旻心头骇然，让斥候赶紧汇报前方情况，听到一半便已认识到大事不妙，“快！援兵……快派轻骑回北都城，去请援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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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人！”“仇英，救人！”
正面战场上的空中、地面两端，辛鸾和邹吾同时大喊！不过辛鸾更快，在灵敏的走兽掠入战场的刹那，他已经一马当先地俯冲而下！
“陛下——！”此起彼伏的呼唤从各方传来，近卫们不敢耽搁，也后牙一咬跟着跃身而下！瞬息间，泼辣辣的煽翅声，响动整个战场！
只见那地堑开开合合完全没有规律、不听使唤，西南军人与兽陷在其中艰拼命地往上挣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土地被填平，内脏被绞压窒息！
“都给我变回人形！”
一片尘土中，辛鸾贴地大吼，宽阔的脊骨延展开流利微凹的弧度！说罢一个猛子扎入沙土，险之又险地抓住了灰駮与沃子石还挣扎露在外面的手臂，只听战场上一声嘹亮的凤鸣，辛鸾振翅强行将两个已经没土的人从死亡里拔出！
沙土四散！
碧血凤凰泼喇喇地抖落浑身的土垢，眯着眼睛横冲直撞，谁知飞沙走石里，一对腥黄色大眼蛇头倏地凑近，逮着他便咬！
“辛鸾！”
“陛下！”
辛鸾哪里有心神留意别人的呼喊，在战场上生死关头，把沃子石和灰駮甩上脊背，大喊：“抓稳了！”说罢一个陡侧身回旋，在大蛇的攻击下左右低回，直上直下，盘桓几圈后奋力冲向，甩得它给自己打了个大结！
太明亮了，辛鸾那一身的羽毛，黑天都像是强烈的光柱打在了他的身上！邹吾徐守文看着这样惊险的行为吓得几乎没法呼吸，邹吾忙着指挥大军，该接应接应，该撤退撤退，只有徐守文手指哆嗦着指挥令旗官：“能飞的呢！都上去！保护陛下！快把他架回来！”
仇英已经带着灵敏的走兽接应了，他们身体轻盈，爪垫无声，可以灵敏轻捷地越过一道道地堑！其余大军徐徐撤退，可就在这个时候，居然又有一人骑着金雕，横冲出去！
“当扈！回来，你冲什么！”
徐守文心头发毛，这当扈“野”得厉害，虽说世人千人千面，的确有种人天生是为战争而生的，但也不用在这个时候提着标枪，逆流而上！
沃子石和灰駮被辛鸾毫不迟疑地甩给一只走兽，陛下的近卫一个没看住，自己的主子又重新扑进了黄沙风暴之中！这场战打得仓皇狼狈，好像所有的尘土都被扬起来了，辛鸾忍着土味厚重，振着翅膀在巨蛇左扑右攻的攻击中，来回闪避！
“这……这到底是谁？”辛鸾见过向繇化形，知道就算是蛇也绝不该有如此的威力和习性，只吞没西南军不吞没巨人军团，它们简直就是与大地融为了一体！
“辛鸾。”
就在沙尘中冲出很远的瞬间，辛鸾霍地回头：“谁？！”
“瞎眼蛇！给老子去死！”
金雕背上，当扈一跃而下，一声大吼！濡湿不堪的鳞片带着令人恶心的手感，当扈精准地一刀插入他的七寸，又踹又顶，狂暴地搂住这头发狂的巨蛇！
可那匕首究竟是太小了！巨蛇嘶声尖啸，距离近了才发现他眼睛死死闭着，像是看不到外界横冲直撞的疯孩子，拼命地开始甩动脑袋身子！
“向繇？”
阵心中的辛鸾惊呆了，黄沙的遮盖之中，他看得见向繇的身体，上半身为人，下半身为蛇，畸形粗大，宛如巨塔，十五丈长的蛇身，深深地扎在泥土之中，他目光顺着方位看过去，是了，那些外圈的蛇与他同为一体，他是干，他们是枝，支体横叠，这就是他的躯壳。
“你怎么变成这样？”
辛鸾眉心微蹙，几乎是脱口而出：“墨麒麟若在天有灵，他会多伤心？”
向繇却忽然发怒起来，美丽的面容陡然变成凶残扭曲蛇头，长着大嘴，急扑而来！
“砰！”整个地面剧烈地摇晃，那被当扈插了一刀的瞎眼小蛇无计可施，直接抽打自己的蛇头想要压死当扈！
“兔崽子，快闪开啊！”仇英极速奔近，在他的身后大声咒骂！
可此时再机灵的躲闪都无计可施了！刺骨的疼痛从手臂上传来，当扈用力地抽手，却被那蛇死死的压住，撕裂肉体的炽痛侵袭着他的大脑，他知道这小蛇不肯罢休，心中一横，直接咬着刀刃，将自己的手臂斩下！
“陛下！”
数道紫荆箭羽千钧一发地赶来！辛鸾被向繇灵片擦中，额头顿时血流如注，近卫不敢耽搁，架住辛鸾就往后撤！
仇英侧身赶到，在那小瞎蛇没反应过来时一口咬住当扈的腰甩在背上，撒开爪子，奋力回跑！
“这群不要命的！”
邹吾在阵外看得已经手足发麻，鲜血在喉咙里不断涌上。刚才当扈一冲，他身后一百人一起期盛大后，就要冲入风暴决一死战，一个个像是要扑火的蛾，不削一遍拦都拦不住！
眼见着辛鸾被麾下士兵架着冲出了风暴，他这才一口气沉下来，回身铿锵道：“鸣金！收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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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术起不了作用。”
七日，辛鸾麾下大军退回到神京方圆二十里处。
这七日他们这些将领们自己裹着自己的伤，没日没夜地凑在一起想克敌之策，夹袭、突袭、偷袭，能试探过的战法全都试了一遍，次次落败而归。
邹吾抱着手臂，没有脾气：“所有攻击都是无效的，这根本不能用指挥来破解。”他是军人，最知道什么局面是无法逆转。
仇英：“还有体型差实在太大了，现在赶工做硬弓标枪都还要十几天，还不知效果会如何。”
袁塘：“最要命的是他地面这块，人说陷就陷，这谁受得了？”
胡十三：“可没道理啊！就差这最后一步了，难道我们就止步不前了嚒？”他从南线刚赶过来，正面战场失利，他的侧面战场根本就是无法施展配合。
徐守文：“不好办，敌方主将有巨人军团和红槲铁木这两个大杀器，配合运用，根本已经不是人力可抵抗的。”
当扈挂着个断手还在吊儿郎当：“并且就算能侥幸伤到那几条大蛇，他们的血液感觉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沾着花草直接就死，沾着人若是不能快速清洗，也是皮肤溃烂……咱们还能舍身一击不成？一起玉石俱焚？”
辛鸾听着众将七嘴八舌，越扯越远，破了的脑袋很大，“停！”
众人安静，看向主君。
辛鸾头疼捏住鼻梁，沙盘上直起腰，“什么止步不前？玉石俱焚？东境占领的太快大家昏头了吧，重名鸟好歹是当年的四大名将，没有点真本事，配我们齐力攻打吗？”
能在帐中的无一不是眼高于顶的当世豪杰，听到辛鸾此话先是一愣，紧接着便是哈哈笑起来：“对对对，陛下说的是……重名鸟本来便多智计，之前忘了他的厉害！”
“向繇不就是他最后一张底牌嘛，抽了他，也就拿下了！”
一道清朗的女音就在此时从帐外传来，骄狂道：“辛涧他有底牌，谁说我们就没有底牌？”
那女人的声音如流水般悦耳清爽，一群男人听得皆是心神一震，辛鸾倏地扭头，正见一道炫目的日光从帐外打入，西旻掀开一侧的帐帘，笑道：“陛下您看看，这是谁来了？”
紧接着，一个苍老的、许久未见的人，缓缓踱进了帐来。
辛鸾一怔，废了好大的劲儿才道：“况，况俊老大人……？……您不是，不是……”
数年前况俊老大人便落葬，这是死而复生嚒？
帐内许多年轻人都不是神京人士，不知道这位老人的超然地位，有些懵然地对望，窃窃私语，“这是谁啊？”就在此时，帐外又有脚步声传来，未近前便喊道，“小阿鸾，来助阵的可不止他况俊一人啊！”
辛鸾双眼绽出光芒，急走几步，掀开另一侧的帐帘：“外公？”
天光大开，毫无遮拦地将帐外几位联袂而来的老人尽收眼底，帐内所有的豪杰都不豪杰了，徐守文、胡十三神色一凛，立刻站直了腰板，大喊一声：“庄先生！”
邹吾、仇英、计漳也是心中提震，恭谨了面容：“千寻师傅！”
第九卷&#183;古来万事东流水

第236章 大结局
“你怎么变成这样？”
“墨麒麟若在天有灵，他会多伤心？”
夜色深沉，向繇站在城楼上眺望远方，远处零星的灯火，他能看见山峦遮蔽下连绵的营帐。
“我听说况俊回来了？还加入了辛鸾的阵营？”向繇感觉到辛和的靠近，侧身，随口问了句。
“况俊？”辛和咬牙嗤笑：“那又如何呢？这个老匹夫枉我父王如此倚重，居然敢假死行背叛之事！会算卦，会投降，就能打赢我们了？也不看看他自己教出的都是什么不成气候的儿子！”
辛和古怪地看着他：“你不会是害怕他吧？”
向繇没有说话，神色漠漠。
城楼之下，司空复恼人地还在操练那基本派不上用场的柳营雀山，辛和厌恶地皱了皱眉，刚想骂人，想到身边人，又忍住了。他有些垂涎地看了看他，又瞄了瞄他没有腿的下身，露出笑来：“你放心，你帮本宫打赢这场仗，将来我为你腾蛇氏正名，你想要金叶红槲这般的宝器，我都寻给你，让天下人，再没有人敢轻视于你。”
向繇像看个笑话一般看着他，然后明艳地朝他一笑：“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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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里外的中军大帐，深夜，灯火通明。
几个老人家进帐当日，先是鼓舞了一番士气，扔给大家几颗定心丸：“放心吧，向繇也算我们看着长大的，有些小才，但还闯不出什么大乱子”，“比起二十一年前你们父辈遭遇的河洛战场，这的确是小巫见大巫”，“向繇要步相柳的后尘，九头身才算修成，可如今他只有五首，还是四目，问题不大”，老人们信手一招，年轻人们只有肃然起敬，阔敞的大帐内小孩子全部靠边站，将沙盘中心让给这些老人。
作战计划是重新制定的，况俊嘉祥声音慈爱：“陛下您当时进了阵心，向繇那四首的位置您还记得嚒？”
辛鸾提笔：“当时飞沙走石，位置很可能有些误差。”
况俊嘉祥目光追着他的墨迹：“天元、艮卦、山卦、坤卦……然后呢？”
辛鸾刹那迟疑，邹吾则在他身后握住他的手，带到左上角，“这里。”
帐中的年轻人忽地窒息，见鬼地看着武烈王和陛下，拼命地去瞧那几位老人家的脸色——
可老人家脸上并无波动。
庄珺抚须：“兑卦。”
千寻征点了点手指：“那便是：阴、山、震、泽……”
一群年轻人屏息凝神，不知道老头们在说些什么？如是这般无聊，他们只好回身窃窃私语，讨论起武烈王和陛下的关系，这些长辈是看不懂还是早知道。
辛鸾：“是奇门之术？可算出这个是要用在何处？”
西君：“你们不是说向繇穿地纵横最是让你们棘手嚒？”
辛鸾：“对。”
西君言简意赅：“这可以推出向繇布阵的薄弱处。”
徐守文看着况俊老大人摆弄那些眼花缭乱的小木条，“那他的薄弱之处是……？”
千寻征：“水。”
邹吾：“水？”
跟这些老人相比他们半大小子就是目不识丁，邹吾只能细问，“是普通的水就可以？是泼？还是淹？水能让向繇那四条蛇不动嚒？”
况俊老大人慈祥地笑了笑：“差不多罢，简单来说就是布九处水阵在向繇的阵盘外，向繇便会身陷泥潭一般，腿一下不得动弹，到时候不论四首五首，他也只能挺立着任你们打，再窜不进地里，也不会再裂开战场让人掉进去。”
这个解释听起来实用，小子们大呼：“这个好，这个有用！”
辛鸾却摸了摸下巴：“神京地下河丰富，没有地表河流可用，这行吗？”
西君摆摆手：“这个简单，化形之人中挑选九位会御水的小将，在阵外勾连协助即可。”
大半个帐篷的飞禽走兽，你看看你，我看看我，看过一圈后表情都有些尴尬：御水的，还是九个？这事儿不简单罢……
徐守文“咳咳”了两声，好心提醒：“那个，中境将军多御水。”
将领们一时都看向了辛鸾，辛鸾笑了笑，任重道远地抽了口凉气：“寡人亲自去请。”
庄珺与千寻征两位师傅亲自排兵布阵，命人筹备器械，又十一日，阵外九点、阵内艮山坤兑四角，全部安排完成，临到动手前夜，况俊又道：“为策完全，我们还需要神京城内有人与我们里应外合，陛下不知……”
他本意是问辛鸾手中那份名单，谁知西旻自报奋勇，截口道：“我来。”
况俊一惊：“女君您……”
“我可以潜入王庭，我在神京盘查戒严最紧的时候在这里待了整整一年，我知道哪里可以潜入。”西旻眼神坚毅，“您说需要做什么就可以，不会出任何差池的。”
辛鸾向她投去目光，一锤定音：“好，那便拜托闾丘了。”
“还有，陛下，您也有任务。”
“嗯？”辛鸾惊讶，邹吾上次跟他发了好大的脾气，再不许他进阵了，他本想安生地在外观战，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任务，“我嚒？寡人要做什么？”
况俊老大人慈眉善目地笑：“春生草，也是前些日子才想起来的，天元位的向繇，您比其他人都合适。”
天衍二十一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风烟俱净，温暖无声，西南军吃了几次败仗，很是消停，向繇又是站在城墙远眺，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西旻已然带着人潜入神京，她神色冷静，朝手下吩咐：“西君交代的都记住了罢？你们去做，本君有些私事处理。”
“娘的！这群百姓又在集聚，说要通天监牢是他们认识的人，他们要去看！”辛和气急败坏地抓着一张字条，看到向繇如此悠哉，骤然间不满：“那都是你的部队？你就不能出面给他们一点颜色嚒？”
向繇百无聊赖：“你都应付不了，我有什么办法？”
辛和低声咒骂了一句，这才看到手中的纸条，一时间竟忘记是刚刚谁塞进自己手里的了。
向繇撑着颧骨，忽然道：“我不想打了。”
辛和却没有听到他这句，刹那间面白如纸，神思不属地就要掉头乱窜！
“欸！”向繇叩住他的手臂，“我不想打了，打不赢的。”
辛和：“你放屁！这个时候你捣什么乱！我……我回一趟宫！”
他脚步踉跄，向繇也不知他是哪根筋搭错了，这小子一直觉得自己可以赢，他父亲可以赢，其实明眼人都知道：大厦将倾，大舟将沉，不愿跳湖逃生的，都是蠢人。
骚乱声越来越大，在那些巨人军团出现后，他们的情绪变得越来越不稳定，忽然之间，向繇听到一声敌袭的号角，向繇耸耸肩膀，浅浅一笑：“终于要来了啊。”
况俊嘉祥、庄珺、西君……这个当年河洛战场都能取胜的人，如今碾死他，易如反掌。
“真的要帮他吗？”
阵外九点的两处，飞鱼、夫诸看着眼前的古井，那是阵外的之心，辛鸾想赢，这次要仰仗他们了。
飞鱼面色复杂，忽然问：“你相信他会是更好的帝王嚒？”
“父王这是宁愿将王位传给哥哥的儿子都不肯传给我嚒？”
清凉殿中，辛和斤斤计较地咆哮：“他才五岁，父王宁可相信他也不肯相信我嚒？”
绚丽的渔网银丝柔和地盖住，飞鱼拍打两两翼之鳍，滑翔般将水流团团围住，巨大的银色弧线宛如舞蹈一般，缓缓而起，遮天蔽日！
“爹爹，这么多天，是我一直在想办法御敌，是我招来了向繇，是我这么长时间来回奔走！您还有四个儿子，有谁像我这般处处为爹爹着想？！”
生也无聊，死也无趣，向繇忽然便无所谓了。
黄沙镇中，向繇翻弄着一把匕首，浅浅而笑：“辛鸾，要么你死在今日，要么……你让我解脱。”
四角齐全，粗大的铁锁飞射而出，缠着标枪迅速绞住了四条巨蛇的头颅，四角之边早有数百人拉住了锁链，一声呼号，他们奋力一拉！
四只巨蛇的尖叫，嘶声而起！
辛鸾张开翅膀，径直飞入黄沙的阵心！而在他的身后还有数千人，飞禽走兽落地后齐头并进，齐声大吼一声，冲入了风暴之中！
“你来了。”
“我来了。”辛涧坐在梅花树下，膝下是他的七弦琴，西旻低头看着地面上辛和的尸身，像是没看见一般，跨过。
辛涧：“寡人初见你时，你还是花一样的年纪。”
西旻：“我至今也是花信之年，容貌更胜当年。”
辛涧难得慈柔地微笑，“还是不同的，乱世佳人，有了权势，女人也不让须眉。”
阵外，九口井水一泻而上！
蛇身发出激烈的震动，地面在晃，巨蛇尾巴藏在地里不断抽插，仿佛地心正在受着伤害，锁链拉扯得更紧绷，四方子蛇发出狂叫，拉扯着，绞死在阵心！
西君眼见着外孙冲向向繇，那一刹那，仿佛看见了很多年，女儿骑着开明兽，呼啸着驰骋疆场。
千寻征看了庄珺一眼：“你的学生教得不错。”
庄珺矜持地笑了一下：“你的学生也不错。”
西旻侧身，她听到了外面呼喊，江水逆流，她在心中轻轻道：“天命所归啊，辛鸾。”
辛涧也跟着她抬头：“况俊老大人说过，闾丘呈朱黄之气，宸星异动，至少要出雄主。”
西旻注目着那水流，“况俊老大人投入我的麾下时，的确说过类似的话。”
辛涧：“你的确比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都出息，女人的躯体，枭雄的神髓……寡人时不时想起当年你与阿襄成婚，佳儿佳妇，团圆美满，若他还在，若你还在，哪有今日之祸事？”
“陛下是并非庸主，”西旻笑了一下：“只是天命不在您，还是释然罢。”
辛鸾翅膀舒卷，如浪如烟，水柱有如天蓝色的冻石，坚硬有如倚天的巨阙，奔流到海，伴随着他剧烈的振翅声，对冲那那噬人的声音！
南境的凤凰庙里，阿嬷上完香火，忽地笑着问身侧：“时姑娘，小太子是不是就要当天子啦！”分拣草药的时风月一怔，紧接着抬头，笑答：“快了。”
密密麻麻的脚手架搭建在通城的中心地坪上，数百人正热火朝天地建造新的观星楼台，张氏于恒贞廷眺目远视，低徊地露出温柔笑意……
北都城最高的塔楼上，少年他张开双臂，眺望东方，他的母亲去神京办事了，很快就会回来了，城外牛羊牧马，天边有疾风劲吹，他张开手臂，微风温和地辗转过他的十指……
西南一年三熟，又快到插秧的时节了，徐斌搓动着手中的种粮，静静地畅想着下一茬的，梯田鱼米，霞光辉映……
“阿隆……会是来日的帝王嚒？”
“阿隆有你我这般的父母，他将来必是高辛氏的帝王。”
辛涧肃然点头：“阿鸾骨子里还是软，那就留他与民休息，让我儿光耀盛世。”说罢，他大笑：“罢，罢，罢，那寡人，便为天衍的万世铺路！”
“?观……我来找你了……”
光滑而细密的长发陡然散开！
向繇被人拦腰斩断，巨大的声响随着他的扑倒而淡去，宛如一道闪电激烈地倒下！主干的蛇身迅速的枯萎干瘪，只留下一大片空洞的低洼！
坤卦上的小蛇忽然挣脱了锁链，它是唯一一个睁着眼睛的蛇头，剽悍锋辣、杀唳冲天极速地朝着辛鸾的后背扑来！
三宫五意，邹吾抽剑而去，那是庄珺前些日子交给他的布斗之术，青锋神剑，剑身一面刻日月，一面刻三川草木，他毫不留情，一刀砍下那小蛇的头颅！
“噗”地一声！
腥臭的血像鳞粉一样自刃口喷出，强力地泼在四方，便是五百米开外的人，都被那血液打得一个趔趄！
“帝王之死，血不落地——”
“陛下乃圣王，白绫，鸩酒——”西旻看着辛涧的眼睛，缓缓在他面前跪地：“臣妾，伺候您上路。”
土地迅速地变色，原本黄色的沙土便紫、转黑，迅速地蔓延！
而在向繇原来的位置上，一块宽三寸长一尺悬空，青光晶莹如美玉一样，上面用丹血画着符文！辛鸾闭着眼睛一把抓过，翅膀舒卷，如浪如烟，那铁木青玉开始剥落，逐渐露出红身金字的本色——
江河，行倒流……
瞬息间巍巍水浪，冲天而上！全数注入这一块巨大的深池！树枝开始生长，巨大的金叶红槲，抽枝，生长，从婴婴幼苗迅速地壮大，翻露出无数爪牙般的深棕色树根！
“外祖父，一直忘记问您，春生草是有起死回生之能嚒？”
几日前的营帐，辛鸾想起往事，忽然问祖父。
西君：“自然。”
“是可以救人嚒？”
“自然，”老迈的西君朝年轻的帝王行礼：“陛下主春主生。”
莹绿色的藤蔓，自土壤中钻出，温柔缠绵地缠住那棵金叶红槲——
一杯毒酒饮尽，未几，帝王的手，重重地落下——
炀帝薨。
就像是旋风，这消息传出王庭，传出城池，传到每一个百姓的家中。
王庭的大火烧了起来——
司空复骤然回眸，看着那冲天的火光，刹那间，他放弃了，放弃一切伟大非凡的梦想。
西旻伸出手帮辛涧合上眼睛，忽然被一股强烈的怅然情绪包裹住。
曾几何时，他还是呼风唤雨的男人，一如很多年前的垚关，她夜闯王帐，在他面前第一次跪倒。
“到那一边，记得好好赎罪……”
西旻琥珀色的眼珠酝出泪光来，他将他身边的火烛推到，温柔道：“我走啦，辛涧，我此生……第一个男人。”
“诶，邹吾！”
辛鸾面对着巨大的金叶红槲树，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转过身去。
邹吾挑眉，有些酷地朝他笑了下，伸出手，扶着他从高台上下来——
“结束了。”
“对，结束了。”
他曾经从神京逃亡，从东到西，山遥路远，如今他回到家乡，从西到东，席卷河山。朱雀门，桑榆树，华容道，王庭，明堂、鸾乌殿，吉六家，卜建坊，在他们身前，是他们的子民，在他们身后，是他们的数万雄师与华丽无匹的将相团队，走近这城门，他便是走进了治世，走进了王朝的中兴。
天衍二十一年十二月三十一日，炀帝自刎于王庭，天衍二十二年元月一日，昭帝登基。
人间多风波，谁与渡山河。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