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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乖崽[重生]
作者：之吱吱知
内容简介
 纪冉命短。 走马灯的十六年，最后悔的一是没听父母的话多吃早饭别熬夜，二是吊死在傅衍白这棵歪脖树上，对方一直没开窍。 闭眼的时候纪冉想，如果有来世，他一定要乖乖听话，早睡早起，认真学习，绝不倒追长得好看的冷酷校草同桌。 小板凳上排了一年队，终于投胎。 兴许是上辈子亏欠，纪冉掉进金碧辉煌的大别墅，咿咿呀呀长到十二岁，奶白健康的小少爷，人见人爱，谁见谁宠。 纪冉小日子过的如鱼得水，却没想到初一开学第一天，大门一开，他新妈指着门口的男人道： 这是你傅叔叔，你要乖乖听他的话，早睡早起，别熬夜。 纪冉： 【请、先、看、排、雷。】 1.攻原先与受同龄，现比受大十六岁，无血缘关系 2.前期单纯养崽，攻醒悟追崽：受大学。 3.受上辈子是心脏病，攻只是被追了没开窍，不存在虐，和他去世没有任何关系。 4.日常甜蜜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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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叔叔
如果知道要死，纪冉一定不选这种日子告白。
“傅衍白，我这题不会。”
“嗯，卷子。”
路阳市的冬天夜晚很凉。
大自习室。窗椽囫囵摆动，纪冉把空着最后一道大题的数学卷子递过去，做在他旁边的傅衍白很快执笔算起来。
淡金的细框虚虚架在少年高挺的鼻梁上，那里生来就是与常人侧脸不同的完美弧度，还有那双清冷的桃花眼。
傅衍白总是人群中最惹眼的那一个，什么都好——
不像自己。
永远只能坐在教室。
纪冉的生命是一颗不定时炸弹，从来许不了太长久的愿。
五十万的心脏移植费在这个年代是一笔巨款。七分之一的手术成功率，换来的只有父母多年的沉默。
十六岁的高中，时间一直走得很慢。
一节课间的十分钟只够他慢慢下楼，去一趟小卖部。一个中午的六十分钟也只够他走不快的跟着一个人，去一趟食堂。
快十一点，住校学生已经走的差不多。大自习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傅衍白的笔尖滑过纸面的摩沙声。
纪冉安静等了一会儿，长睫在眼尾落下根根分明的光影。
今天是2月14日。
也是高二寒假前的最后一天。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兴起的节日，十六七的学生，清空的抽屉里到处还留着金闪银亮，被揉成一小团的巧克力包装纸。
纪冉手里俗气的捏着一小袋，空气越发安静，连窗户都抖成了易碎的玻璃响。
“你卷子做完就走吗？”
“题用给你讲么？”
“不用，呃...我能自己看。”
“嗯。”
傅衍白没有抬头，似乎已经打完草稿得到解法，靠近纪冉的那侧手肘垂在后颈，手腕上凸起的一小段骨节细长匀亮。
纪冉很喜欢看他这里。
无论是打篮球跑步的时候，还是打闹做题吃饭的时候。
清劲的臂腕掠过眼前，少年活跃的模样和只能乖乖坐着的自己，都是那么的截然不同。
“做完了。”
“沙”的一声，卷子被挪回来。
纪冉心里像是被敲了一声警钟，厚鼓鼓的白色羽绒服袖口立刻伸出一只白皙的小手，蜗牛一样摩擦着桌面。
“给你。”
桌上多出一袋小卖部的扎揪巧克力，纪冉低头“咳”了一声：“一会儿…要不要去走走？”
二月的尾尖，路阳公园的樱花一年一开。穿过一中后门只隔两条马路。大名鼎鼎的早恋公园，经常“捉对”厮杀。
旁边沉静的目光打过来，纪冉清晰的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小鹿一样撞来撞去：
“就是后面的…公园，走走。”
傅衍白没说话。
那双桃花眼淡淡垂着，还没收起的笔尖在白纸上顿下一处墨点，晕散开来。
“不了。”
“哦。”
像是早就预备好，纪冉的手飞速收缩回鼓鼓的羽绒服袖子里，然后机械的收拾书包，清空抽屉，挪椅子。
那一小袋巧克力孤零零的落在桌面。
傅衍白不喜欢他。
.
鼻尖仿佛还留着傅衍白身上的淡淡皂角香，夜风吹过玻璃窗，映着深蓝色的光亮，咚咚作响。
还好，傅衍白不喜欢他。
冰凉的瓷砖麻痹了知觉。纪冉躺在自己房间，突发的室颤之后，脑海中不停闪过一些零碎的记忆——
比如昨天那这一场荒唐的告白。
客厅的小木桌上摆着做好的晚饭，四只碗，四个菜。可惜家里没有人，父母和妹妹出去还没回来，陪在他身边的只有一只黑白相间的小毛球。
那是一只三个月大的小边牧。
它瘸了的后腿刚刚能站直，趴在主人的脖颈，小猪一样叫了一声又一声。
捡它回家的少年温柔又细心，从来不会饿它这么久。
纤长的睫毛在灯下落着根根分明的光影，小鹿眼中的光泽慢慢淡下去，纪冉的脑海中终于不再闪过任何人的影子。
他贪心的许了很多愿望。
希望他的小狗有人养。
希望下辈子能蹦能跳。
希望他不会再遇到傅衍白这么难追的人。
还希望这个世界，别太快忘了他。
.
十二年后。
海云市别墅区。
静默无声的客厅，微信群里的分锅大会却热火朝天。
六部尚书&#183;纪韦：出这么大的事，怪我。儿子出去玩，我是父亲，应该抽空陪着。
六部尚书&#183;纪韦：冉冉去路阳我送他吧。
[六部尚书&#183;纪韦 拍了拍苏泞]
苏泞：
不用，傅先生快到了。外地讲座结束刚好顺路，妈说让他亲自接过去，可能...
苏泞：算了，都是我不好。这种场合作我不该接电话走开的，我对不起宝贝。
[带刀侍卫&#183;纪秋秋 拍了拍苏泞]
带刀侍卫&#183;纪秋秋：嫂子你别自责，你有工作嘛，主要还是我不好，带宝贝去了高水滑翔梯。冉冉太活泼了...
[大内总管&#183;纪国正拍了拍六部尚书&#183;纪韦]
大内总管&#183;纪国正：水上乐园安保是否有问题？滑梯设计是否合理？儿童身高政策是否需要更新？小学毕业旅游是否需提前详细计划？值得考量！
六部尚书&#183;纪韦：知道了...爸，都是我们做父母的考虑不周到。
[带刀侍卫&#183;纪秋秋 拍了拍苏泞]
带刀侍卫&#183;纪秋秋：分享链接Nike air儿童运动鞋DB 5Y FITS 7全球限量28257。
带刀侍卫&#183;纪秋秋：这双小姑给买了，哄一哄宝贝，让他开学穿。
苏泞：你换一双，这个他有。
带刀侍卫&#183;纪秋秋：噢。
“......”
屏幕没震的一秒空隙，纪冉终于抬起头。
面前，黑发紫披肩的老人已经按着拐杖，两步一紧的踱到了跟前：“冉冉，快快快，给奶奶看看！”
纪冉只好乖乖伸手。
因为小学毕业的水上乐园之旅发生意外，滑梯滑速过快，他的右手食指不幸戳到前面一位光头大叔的肋骨，“咔嚓”歪下一截后，被石膏裹成了厚实的小胡萝卜。
“奶奶。”
短短两小时内，这根小胡萝卜第十次被捧起来，仿佛生离死别。
纪老太太揪心的呼呼吹气：“初中都要开学了，怎么搞成这样，奶奶的小心肝…疼不疼？”
“不疼。”
没变声的清甜奶音。
纪冉重生已经十二年。
不知道是不是走之前的意念太真诚，阎王爷格外开恩，他能蹦能跳，健康白嫩，还记得上辈子的一切，记得那个自己。
世界似乎真的没有忘了他。
只不过生活已经天壤地别。现如今，他是海云市地头蛇，天纪世业的独孙，都叫纪冉，命运却和从前没有一点相似。
“妈，您别担心。”
站在一旁的苏泞系着淡蓝色发带，栗色卷发看上去很温婉：“医生说了，两个月就好。刚开学任务也不重...”
“什么不重！”
老太太捧着纪冉的小胡萝卜，脸色拉跨下来：“初中是起跑线。冉冉这么想考路阳一中，耽误在起跑线上怎么得了？”
苏泞眼尾垂下去，似乎这一顿骂是免不了的。
“他现在要一个人在那边走读，现在这弄成这样，你让他怎么考试怎么写作业？落下两个月就是一大截，我怎么放心的了！”
老太太搂着纪冉，继续横声儿：“早都跟你说过，孩子就是一切孩子就是一切，一个女人有什么可工作的？学区房的两千万我来出，你还是干脆点，把工作辞了，过去陪读吧。”
苏泞眉梢轻皱：“妈...”
“奶奶。”
纪冉拉了拉苏泞的衣袖，挡在前面。
十二岁的男孩，没长开的脸蛋带一点婴儿肥，一双小鹿眼微微下垂，无辜又稚嫩：“奶奶，你不是说有叔叔照顾我吗？”
纪冉顿了顿，又道：“我喜欢叔叔，不想妈妈跟着。”
“......”
纪老太太一愣，横生的眼尾立刻软下来，毕竟没有什么比纪冉更招人疼：“那是，你傅叔叔可了不起了。”
老太太话匣子一开，立刻把苏泞忘了个干净，抱着纪冉就念叨起来。
“他爷爷很早以前是你爷爷的大队长，现在是北大校长，不得了的。小傅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当初就是高考状元，这么多年一门心思扑在事业上，不知道多少小姑娘喜欢，哎哟你小姑都排不上号的......”
苏泞站在一旁，微红着眼眶，揉了揉纪冉的耳朵，很快就看到趁着老太太没注意挤过来的一个小鬼脸。
“......到那边上学要听你傅叔叔的话，周末让小傅送你回来，再一起吃个饭，知道了吗？”
“放心吧，奶奶。”
叮咚。
别墅的门铃响起来，苏泞看了眼手机的时间，道：“妈，应该是傅先生来了，我去开门。”
纪冉闻言，抬起正撒娇的脑袋，也朝门口望过去。
其实他并不清楚“这位叔叔”是个什么人，如果不是手指受伤，他原本打算的是提出住校，更方便他能回到路阳，看一眼自己从前的家人。
紫檀雕花的门边一开一关，阳光被挡在阴影之外，淡淡的皂角香味漫进鼻尖。
雾一样的黑长风衣映入眼中，风衣口袋里散漫插着一双手，手腕处的骨节露在外面，清瘦又修长。
十二岁的个头还没长起来。纪冉的身高刚刚好，第一眼便对着那里。
下意识的，他竟然莫名觉得好看。
似乎不用抬头。
就能想象这个人有多好看。
脑海中窜过一点久别经年的模糊画面，纪冉的思绪凝固在原地，一时间竟然忘了抬头。
苏泞的声音已经从门口传出来：“冉冉，这是你傅叔叔，快叫人。”
那道门缝的阴影被夏天拉得很长。
纪冉抬头，又看见了傅衍白。

第2章 兔头
“抱歉，堵车晚了点。”
纪冉一时没有反应。苏泞迎着人往里走，男人极低的声线慢慢变的清晰：“纪伯伯在吗？”
两个阿姨很快端上鲜切的果盘和茶水，老太太拍了拍沙发道：“去国外开会了。你说你接了冉冉就走，我就没让人准备别的。”
“嗯。打扰您。”
傅衍白很俊，但不带亲切。那种冷俊极为好看，却让人觉得面若冰霜。好像随时沉默走人都不奇怪。
纪冉竟然觉得他同记忆中没太大变化。似乎从前就是这样。又或者他已经记不太清了。
只不过有一点。
这人以前的刘海经常散落在鼻梁，低眉看人的时候很像是活在青春电影里。
现在却是一头齐整的黑发，长不过寸，额前光落落一片，成熟利落。
而世事无常...
纪冉低回头。他脚上正踩着砖大的熊猫球球拖鞋，卫衣上的鬼灭一家人正在随着呼吸微动...
“你好。”傅衍白看了眼表，先打招呼：“我是傅衍白。”
“纪冉。”
“......”
纪冉肩膀瞬间被杵了一下，苏泞干笑：“说什么呢，快叫你傅叔叔好。”
傅衍白并没有和小孩相处的经验。目光先是扫过那截裹着石膏的食指，最后又停留在纪冉稚嫩白皙的脸上。
【你纪伯伯家最可爱的小孙子，小学就跳了一级，聪明的很。】
【说是不愿意出国，想要来我们路阳念书高考。一中宿舍条件不行，我就让他去你那里住了，周末人家接回去。】
【你爷爷还总念叨，说这么可爱的小宝贝，你看了也许能有谈恋爱结婚的想法。】
【哦对了，名字叫纪冉。有礼貌又乖巧，你妈也喜欢得不得了。】
纪冉看着他：“你好。”
傅衍白： “......”
小乖孙罕见掉链子，纪老太太吓得哆嗦了两下，朝傅衍白道：“见笑了见笑了。”
傅衍白一脸了然：“没事。”
老太太僵了僵，努力挽救：“冉冉...他很乖的。”
苏泞：“他不叛逆的。”
老太太：“对，对。就是...”
苏泞：“就是有点怕生。”
老太太：“对，怕生！”
纪老太太一想通，立马挣扎了一下：“冉冉，来给你傅叔叔表演个节目。”
纪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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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开慢点啊。”
司机把纪冉的随身行李搬上车。
险些炫娃滑铁卢的纪老太太找回了场子，一脸慈祥：“阿姨很快就过去，学习就麻烦你多看看他了。”
傅衍白看了一眼坐上副驾驶的冷酷男孩。自从被迫唱了那一首Apple Tree之后，小少爷就一直绷着脸，没再说过话。
傅衍白：“应该的。”
苏泞依依不舍的低头看向车窗：“到了那边好好学习，早饭要吃，晚上早点睡。听你傅叔叔的话，知道了吗？”
纪冉不吱声。
“......”纪老太太只能笑呵呵打圆场：“冉冉就是害羞。你没来之前他还说，他就喜欢叔叔，不要妈......”
“知道了！！！！”
“。。。”
纪冉第一次感受到社会性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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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海云到路阳一共三个小时高速的车程。株树参着半边天，树影扫在光亮的挡风玻璃，上面的小人影僵的几乎没挪过地儿。
“喝水吗？”
“不用。”
“上厕所吗？”
“不用。”
“那不停了。”
“哦。”
六个高速服务区驶过，车终于开进了傅衍白家的地下车库。纪冉一路看过来，算是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被送到这里寄宿。
傅衍白的家离路阳一中太近了。
这周边就是路阳的老城区，可以说是寸土寸金。而路阳一中附近的房价这几年已经近乎魔鬼，学区房没有近千万根本是奢望。
在这样的地方，傅衍白住的这栋居然是电梯入户的大复式公寓，隔一条马路就是路阳一中大门，可以说是奢侈至极。
“在电梯等我一下。”
“叮”一声电梯门开，傅衍白提着他的箱子，先一步迈入走廊。纪冉还不太想张口说话，只微微侧头，看着傅衍白按开了门锁，然后进了门。
二十几单身。
生活杂乱。
纪冉收回目光，面前只有寥寥几个电梯按键。他发现自己已经回想不太起以前的事。连刚才从车窗瞥见的路阳一中，都和十二年前完全变了副模样。
除了自己，也许没人再记得那个弱不禁风，总是面色雪白的人。
“进来吧。”
收拾的倒是快。纪冉闻声出电梯，走过玄关长廊，写着7F的深蓝亮木门半开着一条缝。
他走进去，然后发现自己想得太多。
傅衍白的公寓很精致，几乎是一尘不染的干净，淡雅简洁的木调风格，透着淡淡的檀香味。
而且公寓面积很大，大到多住他一个完全不会影响什么，甚至不注意都见不到面。
傅衍白：“我住一楼，你住二楼。除了厨房其他都有。阿姨来了住你上面阁楼。隔音很好，不会打扰你学习。”
纪冉：“哦。”
“楼上冰箱里有个LadyM。”
傅衍白顿了下：“巧克力的，不知道你口味。”
纪冉：“哦。”
纪冉放下书包，突然想起什么，但刚要张口，就听见傅衍白低沉的声音传过来：“抱歉，今天有别的事。微信把作息时间表告诉我。蛋糕吃完早点休息。”
纪冉：“？”
门被合上。
傅衍白已经不见了踪影。
“......”
纪冉突然想起来一点。
这就是傅衍白。
从来不会说多余的废话，也不会有多余的寒暄。仿佛一个冰窖，恨不得冻的地面结冰十万八千里。
不过也没什么关系。
他如今只是来借住而已，本来就不需要有太多的交集。
纪冉竖着食指，笨小孩吃饭一样用勺子挖巧克力千层，另一只手对着聊天框，敲打作息时间表。
全部敲完的时候，壁钟已经停在十点半。夜色墨一样倒在窗外，傅衍白却没有一点要回来的迹象。
纪冉看了一眼书包，按开微信，发过去一条：
【什么时候回来？】
他顿了顿，又煞有其事的添上一句：
【有一点事。】
发完信息，纪冉自作主张的看了一会儿电视，直到快要眯眼的功夫，才又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
他在二楼，几乎听不到楼下任何杂音。甚至怀疑是公寓隔音太好，也许傅衍白已经回来睡着了也说不定，于是干脆踩着拖鞋出了门。
穿过卧室是二楼的客厅，还有带巨大落地镜的衣帽间，和一个带躺椅的阳台，纪冉活活绕了两分钟。
但事实证明，傅衍白的确是夜不归宿。纪冉走到客厅，门口的那双拖鞋还保持着被脱下时候的样子，孤零零的对着厨房。
二十几单身。
夜不归宿。
纪冉踩着拖鞋，无聊之中干脆打量起公寓。没两步就转悠到厨房，高级的柜式冰箱和墙壁融为一体，纪冉好不容易扣开，摸出一根火腿肠来。
这种男人当然指望不上，好在明天阿姨就会过来。
纪冉撕开火腿肠，趴在餐厅的桌台窗口，看了一会儿对面红砖色的教学楼，又一次切切实实感受到这里到底离路阳一中有多近。
他甚至站在这里，就能看到最前面那栋教学楼顶楼的教室，还有里面那几排黑漆的桌椅。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再一次看到这所从前生活学习的高中，纪冉居然觉得身上一阵颤栗。
他的小腿上仿佛扫过什么，掀起一阵温热的鸡皮疙瘩。
触景生情？
纪冉慢慢低下头。
然后和一颗狗头四目相对。
“......”
.
那是一只丁香混黑色的边牧。
毛色顺亮，眼神熠熠。细壮的狗腿正贴着纪冉的小腿肚，充满暗示的盯着他手里火腿，口水已经落了一滩。
纪冉：“......”
不知道什么原因，边牧一直没发出叫声。纪冉再一看自己手里的火腿肠，包装纸上被撕掉一半的地方，俨然又是一颗狗头...
居然他妈是狗粮...
小少爷瞬间理亏。只能拉着脸蹲下来，把火腿掰成几块喂过去。
“怎么进门没见你？”
“哼哧哼哧。”
“我叫纪冉，是来借住的。”
“哼哧哼哧。”
“当傅衍白的狗是不是很惨？”
“……”
兴许是听到主人的名字，边牧“嗷”的一歪头，纪冉突然有一瞬的怔神。
恍惚间，他竟然觉得这只边牧有点像自己以前捡到的那只，三个月大的小瘸子。
但毛色不一样，年龄也不对。
甚至狗腿也健壮如飞。
只是一瞬的出神，纪冉的眸色很快回落。伸手捡了两块火腿渣，继续喂起来。
过去这么久，他的小狗即使健康，可能也已经愉快的去了汪星。
况且傅衍白怎么可能养随随便便捡的狗。
加完餐的小狗满足的“嗷”了一声。纪冉在它旁边蹲了一会儿，突然猜到一点什么。
应该是当时傅衍白提前进门教它安静，所以自己才没被狗赶。小东西记着傅衍白的话，才一直不敢叫唤。
纪冉伸手挠了挠毛茸茸的颈窝：“这么听他的话？”
“嗷。”狗头得意的一甩。
“......”
纪冉顺手摸到挂着的狗牌，脆脆的小木块，于是翻过来看了一眼。
Name：Turtle
Call：139****1111
英文名，还挺洋气。
纪冉又薅了一把狗头，简略道：“兔头，我去睡了。”
狗死活没吱声。
纪冉打了个哈欠，把新朋友带回窝里，硬逼洋狗承认了这个土名。他关上一楼的灯，只留下玄关，然后上楼掩了卧室的门。
十二点。
傅衍白还没回来。
明天就是初一开学第一天，纪冉书包里安安静静躺着两本小黄册——
《一中小升初：暑假摸底预测验》
最后的地方白花花空着三页，而手机上的【有一点事】也安安静静的躺着，很像是垂死挣扎的难兄难弟。
纪冉看了眼裹成胡萝卜的食指，铁骨铮铮的掀被上床。
又冷又不着家。
怪不得二十几单身。

第3章 魔鬼
这一夜纪冉睡的很浅。
离开家，再加上一个人，多少有点认床难眠，意识朦胧间楼下好像一直没什么动静。纪冉眯着眼，快七点洗漱完下楼，发现傅衍白已经在餐厅。
“起来了？”
纪冉下意识看了一眼客厅，沙发上散着一条毛绒毯子，荔枝皮还有一点被压下去的凹痕。
傅衍白应该是回家不久，只靠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并没回房间。
“嗯，早。”
纪冉一只手领著书包往门口走，背后低沉的声音又攀上来。
傅衍白：“阿姨要晚上才能到，你早饭都吃什么？”
纪冉拧了拧门锁，发现开不开，而腿边已经窜出一条狗...
兔头脖子上已经套了项圈，正牢牢把守在大门口，大有要出这扇门，就必须从揣上兄弟的意思。
“......”
不得已，纪冉只能回到餐厅，拉开椅子坐下。
他手上还抱著书包，咬一口就走的模样，低头道：“蛋挞，小蛋糕什么的。”
傅衍白开冰箱的手一顿。
纪冉眼尾飞快掠过，重新道：“随便。”
“晚上我让阿姨买一些。我不吃甜食，抱歉。”
一条吐司切出三分之一，简单的煎了个荷包蛋两片火腿片，傅衍白端着白色瓷盘上桌：“将就一下，吃完送你去报道，东西带好。”
“你不吃甜的？”
纪冉愣着神，思绪还停留在上一句。
和傅衍白当同桌已经是太久以前的事，从前的记忆就像理不清的线团，他早就想不起这些细节：“那...”
傅衍白端来两杯牛奶：“你妈妈说你爱吃蛋糕。”
纪冉：“哦。”
小少爷放下书包，拿起面前的吐司，咬了两口才反应过来一点：“你刚才说什么？”
傅衍白站在桌边：“东西带好。”
“上一句。”
“吃完送你去报道。”
“不要。”
“……”
隔着半杯牛奶，傅衍白清冷的眼尾映在玻璃的曲角，纪冉的脑袋缩回去：“咳，我自己去。”
“送你吧。”
“你不忙吗？”
“答应你妈妈的。”
“……”纪冉低回头咬吐司：“丢不了。”
别说就隔着一条马路丢不了，就算隔着大半个路阳市，他也一样丢不了。
“别人都是自己去。”
倒不是赌气。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最怕的就是上学后面跟着尾巴，仿佛走到哪里都会被笑话两声。
纪冉又坚持了一声：“我想自己去。”
傅衍白放回牛奶杯，沉默了一会儿：“那到校门口。”
纪冉站起来拎书包：“不要。”
傅衍白：“顺路。”
纪冉看着他：“顺什么路。”
“咣当”一声狗链子响。傅衍白已经按开了大门：“早上本来就要遛狗。”
兔头：嗷！
纪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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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票比1票。
不得已，纪冉只能由着傅衍白送他过这条区区十几米的马路。后面还跟着撒欢的兔头，见到人就要嗷嗷叫两声，显摆自己狗仗人势，现在人还多了一个。
纪冉：“你不去后面公园溜？”
傅衍白：“不去。”
纪冉：“......”
走在公寓楼下还没什么，快到校门口的地方聚集了不少学生，结果父母送的很常见，遛狗送的反倒成了焦点。
不少人侧目看着两人一狗，本来扫两眼也就过了，但傅衍白长相明显超了标，再加上注目令狗兴奋，兔头“嗷”的像是开了肉罐头。
“……”
纪冉当即加快步伐：“我进去了，再见。”
傅衍白看着他，声音松散：“不用我进去？”
下一秒，身边的小人已经走开五米。
“不用！”
“嗷！”
“……”
纪冉回头瞪了一眼嚣张的兔头，但兔头显然意会不到初一男孩应该有的冷酷，兴奋的又冲纪冉喊了一声。
“……”
小少爷头也不回，拔腿就跑。
翻修过的一中大门是光洁的清水混凝土墙，晃晃荡荡的人影落在一片蓝白色校服里，傅衍白牵着狗，神情松散的站在原地。
他没挪步子，好像这个场景十分滑稽，一直到纪冉的书包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才收着狗绳掉转了方向。
兔头开心的撒开狗腿，傅衍白的嘴角落回去：
“回家。”
“......”
.
虽然翻修过一遍，但路阳一中的整体格局变化并不大。
顺着大门往里，最开始的三栋红楼就是初中部。再往后是大阶梯教室以及教师办公楼。接着高中部，最后面是校舍。
和校舍只隔一堵墙的地方便是路阳市区的人民公园，纪冉小步子晃悠在水泥路上，可谓是兴致勃勃。
健康，可以跑可以跳。
这样的愉悦即使重生之后已经感受过很多次，他依旧觉得兴奋。
尤其是回到这所曾经只能慢慢挪步的学校里。
初一（7）班在教学楼里的第一栋，而且是最高层。纪冉一个小跑就飞奔上了楼梯。里面人已经来了大半，讲桌上厚厚围了一圈。
“来来你叫什么？我给你指座儿。”
最里头的男生双手护着座位表，一条腿晃悠着，俨然已经进入了角色：“我叫鲍斌斌，是一中小学部来的，这儿的老师我都认识，我先帮你们找座位。”
嗡嗡的吵闹声跟着响起来。
“终于来个帅哥了！”
“哪里哪里，我看看。”
“你别这么大声！”
“知道了你别拉我衣服！”
......
纪冉个头不高，但也不算矮，只是还没发育起来。按照“一中老炮儿”的指示，他在第四排中间一组落了座，屁股刚挨上板凳便打了铃。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
皮鞋的咔哒声落在地面，门口很快闪进来一个穿着棉麻深蓝衬衫的男人，他放下教案，就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大字。
路为洲。
纪冉怔了一下，莫名觉得有些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
“先说一下，书下午统一去教务处搬，学生守则都在抽屉里，小升初测验一会儿从每组最后往前传。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大家...”
路为洲话音一顿，看向纪冉旁边的座位，又看回座位表，在上面做了一个标记。
一个班的目光都唰的看过来，纪冉也不自觉朝自己身边看了看...
同桌开学第一天就旷了课。
“好我们继续，今天是开学第一天，相信大家都知道自己的目标。”
班里的大多数人，脸上都写着新鲜和期待，毕竟是上初中的第一天。
“路阳一中是全国最好的几所高中之一，几乎可以说包揽了江南省所有的高考状元。学校设立初中部也是为了提前优先选拔人才。”
“高中部每年招8个班，一个班40人。一共320人。”
路为洲点了点讲台：“而我们初中部有十六个班，每班45人。”
“......”
这个气氛着实凝重了些，纪冉看到斜前方的几个女孩子已经吓白了脸。
“老师我也是一中毕业的，所以很了解。虽然是初一，但没什么时间可以浪费，必须从开学第一天起就全力以赴。别以为自己上了初中部，就一定能稳当进高中。”
路为洲拿起讲桌上的牛皮纸袋，白线一圈一圈绕下来，然后抽出一叠卷子：“今天先进行初中摸底测验，了解一下你们的基础。往后我也会根据测验成绩分配班干部以及各种竞赛和活动名额。”
“啊？？？？？？”
瞬间哀鸿遍野。
谁也没想到，刚开学第一天，领领书加加好友发发朋友圈的日子，居然是这种晴天霹雳。
路为洲并没有在意，眸光扫过全班，然后喊：“鲍斌斌，你来发一下卷子。”
人生三大惨剧之一，猝不及防的考试。
纪冉立马举了手：“老师，我右手现在写不了字。”
路为洲看他一眼，又看回座位表，对着找到他的名字。
“纪...冉？”
纪冉举着小胡萝卜站起来。
路为洲停顿了一下，随即道：“你的情况我了解了，但班级不能因为你一个人搞特殊，以后没复习的都伤了病了找借口怎么办？你能做多少算多少，下次月考再争取吧。”
卷子沙沙的落上桌。
不到一百平的空间里，老师是绝对的上层，而班主任则是上层中的上层。
纪冉反驳不了什么，只能紧着选择题先写，数学英语这种选择题多的还算好，语文几乎交了大半张空卷。
最后一门英语交完，全班响起一片哀嚎。坐在纪冉后面的寸头嚎完了也没忘记前面还有个更惨的，拍拍纪冉递了瓶奶，不少人逐渐聚到了纪冉旁边，仿佛看着那截包成胡萝卜的食指，自己就一定不会是垫底的那一个。
寸头：“只有你能安慰我们受伤的心了。”
纪冉：......
“人外有人，惨外有惨。”
“想着你写不了字，我咬牙写完了作文。”
纪冉：？
寸头旁边的女生紧张的看着纪冉的手指，仿佛找到了难朋难友： “你说这个成绩考了有什么用啊？会把不及格的贴在墙上吗？我...暑假什么也没复习。”
纪冉：“......”
他想说他应该不会在墙上，寸头忙接了句： “嗨，鬼知道。”
结果没过半天，鬼真的知道了。
因为是摸底，一共没有几门，卷子改起来相当快。下午最后一节班会课，路为洲就夹着卷子走了回来，班上瞬间悄无声息。
“所有人，收拾好书包站起来。”
“......”
片刻的安静，一个班的人互相都还没认全，只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路为洲站在讲台上，用手捻着卷子道：“我现在按考试成绩念名字，从最后一排开始，从左往右坐。”
“啊？？？？？？？？？”
路为洲：“最后一名，时岸。”
纪冉在一片戳愣的嘘声中反应过来，好像是他那个旷了课的同桌。
“黎梦。”
“于小洋。”
路为洲嘴里的名字不停往外冒，教室里的讶异声开始被挪位子碰响的桌椅声掩盖。
不少人觉得丢脸，只抱著书包低头往后挪。随著名字越念越多，班里的动静也越来越大。
酷热的夏天，一个教室里都是凳子腿的蹦砸声。路为洲的话音就跟恶鬼索命没两样，谁都不想太快听到自己。
“下一个，纪冉。”

第4章 洗澡
路为洲的话音顿了顿。
寸头一伙儿人已经盘踞了教室的倒数排，刚才挪东西没顾上，这会儿才咣的一机灵，然后不可置信的看向讲台。
这都喊了大半个班了...
才到您？？？？
事实上纪冉的卷子除了语文惨不忍睹，数学和英语选择题都是全对。
即使作文有些无力，在一众疏于复习的卷子里，总分依旧在前列。
路为洲神色微变：“第三排。”
.
“卧槽，你们班这个简直伏地魔啊！”
“我听说是个男班还挺开心，以为能一起打球踢球呢，这尼玛...简直灭霸。”
“你们6班也这样吗？该不会我分班直接中奖了吧？”
窗台上趴着两个隔壁6班跑过来的男生，笑嘻嘻应和：“我们班程大头不这样啊，都按个子高矮排的，不满意说说就能换。”
“太惨了7班。”
“惨绝人寰。”
“惨无人道。”
……
纪冉把书包放进桌肚里，后门窗台的人声却慢慢低下去，回头一瞧，窗边的两个男生你看我我看你，突然都噤了声。
靠门的空座旁，刚进来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也就是上午要跟他一起上墙的那个——
只不过这会儿人还没落座，就已经哭了起来。
纪冉依稀记得她是第二个念到的名字，好像叫黎梦，靠在时岸边上，也就是考了的人里，分最低的那一个。
“怎么了？”寸头回过去问：“你刚不是去找路为洲调座儿了吗？”
黎梦低着头摇了摇：“不让换。”
她个子矮，还有些近视，坐在这么个犄角旮旯，黑板几乎瞧不清。
“卤味肘子不是人啊。”
“要不配个眼镜？”
窗头的碎碎念又响起来，寸头趴过去道：“怪不得我姐说现在一中老师竞争激烈，班里均分上不去就淘汰，而且都想开班赚钱…”
“真的假的？”
“当然，她师大的...”
黎梦抹了把眼泪，前面几个高个儿杵着，戴眼镜也是白带：“而且我妈说女孩子带眼镜会塌鼻子，我才一百多度…”
窗台男生道：“要不你找个前头的跟你换换？”
但其他位置还好，教室最后一排门口的破地儿，实在没人愿意来。黎梦摇摇头：“班主任说...我考的不好，这样是公平的。等下次考好了就能坐前面。”
“......太惨了。”
“7班惨绝人寰。”
“7班惨无人道。”
“7...”
“我跟你换吧。”
叽叽喳喳的声音被打断，桌上突然多出一只书包。黎梦抬头，看见一张桃心脸。
纪冉指了指前面：“喏，第三排。”
黎梦的眼神明显亮了一下，一时间却也不太好意思让纪冉坐这种地方，只嗡着声音道：“那班主任…”
纪冉似乎对这三个字很有意见，不由分说已经在旁边坐下来：“我自愿的，没什么不公平。”
黎梦一下如释重负，对纪冉道了好两声谢，然后抱著书包到了前排。纪冉挪到座位上，他其实并不太有所谓。
初中的知识内容他早就滚瓜烂熟，根本不需要听什么。
就是换来换去，居然又跟旷课勇士成了同桌。
.
这一天过的着实有些漫长。以至于纪冉回家看到微信群，都觉得亲切了不少。
六部尚书&#183;纪韦：@别买了，儿子，第一天上学怎么样？与同学相处是否友好？是否完成了老师安排的任务？学校环境怎样？有否感受到百年名校的氛围？
带刀侍卫&#183;纪秋秋：哥...刚上初中能有什么任务...
带刀侍卫&#183;纪秋秋：@别买了，班上有没有好看的小姑娘？你们老师有男的吗？帅不帅？
带刀侍卫&#183;纪秋秋：小姑给你买了新平板和笔记本。
苏泞：宝贝，爷爷奶奶都很想你。
苏泞：@别买了，今天奶奶还惦记你学钢琴的事。说上课先不打紧，钢琴要买好。
苏泞：琴请了国外的调音师正在校，大概下个月送到路阳。这段时间多听听曲子，培养乐感。
大内总管&#183;纪国正：@别买了，昨天看照片，陈部长也说你手指很长。
大内总管&#183;纪国正：对了，小秋昨天给我看的那两套路阳房子不错，都买下来吧。以后上高中不能总麻烦人家傅少。
苏泞：对了，冉冉。阿姨刚才告诉我家里有急事，要稍微晚一点才能到路阳，刚我跟小傅也说过了。
纪冉咬着从兔头嘴里抢下来的牛肉干，看到这一句，微微一怔。
别买了：妈妈，阿姨晚上不能到吗？
苏泞：明天一早到。
苏明：有什么先让你傅叔叔帮你。
按灭手机，纪冉顿了一下没说话。
晚上十点半，傅衍白依旧在做鬼，没有回来。
纪冉从温热的靠枕上坐起来，打开冰箱眯眼瞧了一阵，先喂了根火腿讨好粘人的靠枕，然后抽出一卷保鲜袋，撕下来一个。
打石膏的手指很快被套进去，纪冉勉强打了个结，再从行李箱里拿出来一套睡衣和一条内裤，然后进了浴室。
两天不洗。
是小少爷的极限。
他琢磨着挑好水温开了喷头，却没想到刚出水的下一秒，浴室的磨沙门就结结实实的黑了一层。
纪冉：“…….”
“纪冉？”
“站那！”
傅衍白：“……”
纪冉白溜溜一条，大脑充血当机了三秒，立刻抓起新拿来的睡衣和内裤套上，然后才顶着一头撒上水的鸡窝，抓开脆弱的浴室拉门。
傅衍白皱眉站在门口。
他穿着宽松的线衫，看上去是才回的家，而且是被人突然叫回来的，声音带点低沉的喘息：
“你手不能碰水，洗澡要叫我。”
纪冉撇过头：“你不在。”
傅衍白怔了一下，随机平淡道：“抱歉，我以为阿姨会到。刚接到你妈妈的信息。”说完又补了一句：
“下次给我打个电话。”
“哦。”
“……”
浴室里已经窜上来一阵水雾，傅衍白往里瞥了一眼，伸手把纪冉缠的乱七八糟的保鲜袋拿掉：“手举着，我洗。”
“…哦。”
宽敞的浴室相对于两个人来说还是有些狭小，氤氲的水汽模糊了表情，纪冉定定的站在淋浴房门口，徒然顿住。
傅衍白等了一会儿，他还是没动。
“用我帮你脱？”
“……”
纪冉两只小脚丫搓了搓，咬牙：“洗个头就行，我不想洗澡。”
说完不等傅衍白反驳，就不由分说的站到洗手台前，把脑袋埋进去：“就、就在这…”
“......”
傅衍白声音很沉：“你确定？”
“确定！”
纪冉烧红了脸。
.
站着不太舒服，傅衍白还是给他拉了把椅子来，坐在镜子前。
纪冉两只手扒着洗手台，温热的水和细密的泡沫揉搓在头顶，透过睫毛的缝隙，只能看到一点傅衍白的领口，上面是劲瘦的一截锁骨。
“开学感觉怎么样？”
哗啦啦。
水声空空响了几秒，纪冉才道：
“挺好的。”
傅衍白低下头，仔细揉搓着纪冉沾了泡沫的耳垂，声音听不出异样：“之前的时间表我看了，还有没有什么要补充？”
纪冉：“没有。”
傅衍白：“晚上回来呢，自习就可以吗？”
纪冉：“……”
心跳偷偷漏了一拍，纪冉小声道：“嗯。”
傅衍白眸色垂着，拿过一条毛巾，反复擦拭着纪冉毛茸茸的脑袋。过了一会儿，平静道：“学习上有问题就告诉我。”
湿发擦干七八分。纪冉抬头正对着镜子，葡萄一样圆溜的眼镜朝上眨了眨。
傅衍白的胸口被水打湿了一小片，两只袖子摞在手肘，骨节带一点红，洗头工看上去很卖力。
“......”
纪冉莫名心虚，咳嗽了一声：“下次季考…好像评预备团员。”
傅衍白掀起一点眼尾，看到小少爷煞有其事的保证——
纪冉：“我肯定是第一个。”
.
夏天空调开的足。纪冉说不用吹，傅衍白就收拾好毛巾下了楼。
他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手机安静的躺在旁边，上面是苏泞半小时前的两条信息。
【阿姨要明早才能到。冉冉爱干净又不太方便，晚上麻烦你帮他洗漱了。】
【对了，他的钢琴下个月送到你那里。他本来就不怎么喜欢练，到时候晚上可能要你监督一下。谢谢了。】
傅衍白嘴角莫名抬了一下，起手回了一个“好”，然后就听到楼上的小鬼发出一声模糊的叫喊。
“......”
傅衍白皱眉，寻着声音上楼，却发现刚刚关掉浴室的灯还亮着...而门缝里正伸出一截白里透红的小臂。
缝隙卡的刚刚好。
绝不多撑开哪怕一毫米。
傅衍白：“什么意思？”
纪冉：“再帮、帮我拿条内裤。”
傅衍白：......
纪冉咬咬牙：
“咳…我洗了个澡。”

第5章 团员
第二天一早，救命的阿姨就到了岗。
纪冉的生活瞬间变的规整起来，连带着傅衍白早餐也变的丰盛。晚上即使傅衍白夜不归宿，也能吃到洗好的水果睡上蓬松的被窝。
唯一没能挽救的，就是兔头已经默认了大清早能出街撒欢，只要看到纪冉的屁股挪开餐桌，就开始没命的叫唤。
“嗷！”
“......”
遛狗加上学，居然成了一体化行动。纪冉努力抗争过几次，却都败在了泪光闪闪的狗头面前，只能默认傅衍白和狗早上要送他上学这件事。
“你跟兔头说说，一会儿在学校门口别叫。”
小少爷站在斑马线前，开始发号施令。
傅衍白挑挑眉，半眯着睡眼看他：“你叫它什么？”
纪冉：“……”
红灯换绿。走过人行道，傅衍白蹲下来摸了摸狗头，然后比了个“嘘”的手势，随后两方进行了长达五秒的交涉，当即达成共识。
纪冉松了口气。两人一狗的小团体继续朝校门移动，一路上兔头除了一点哼哧的兴奋，果然再也没叫唤。
纪冉低头看了一眼晃晃悠悠的小兔头，突然想起来问：“为什么...叫那个英文名？”
过了一会儿，旁边人才张口。
“没什么。”
傅衍白声音很淡：“太好动了，想让它消停点。”
“哦。”
傅衍白，真敷衍。
.
纪冉是过完整个九月，才见到的同桌。
除了知道这哥儿们叫时岸，以及他有几百页作业空在抽屉之外，纪冉本来对他没有任何印象。但在椅子被拉开的第一秒，后门口就吸引了几乎全班的目光——
一中居然有染头的…
不光染头，还不穿校服。
明金色的刺绣棒球衫在一整片蓝白运动服里极为显眼，纪冉侧头便扫进一眼奶奶灰，还有一条银光闪闪的十字骨链，随着坐下来的动作晃出清脆的咣廊，教室嗡成一片。
“好像是留级的。”
“怪不得。”
“捯饬成这样肘子能忍？”
“那怎么办，最多就是留级，总不能开除。”
“嘘嘘嘘，肘子来了来了。”
纪冉回神，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路为洲已经大步流星的走上讲台，刚站定便扫了一眼后门口的地方，脸色当即变的像猪肝。
“时岸，下课到我办公室。”
“知道了。”
不算太高的声线。
路为洲的目光扫过来，声音却瞬间高了几分：“站起来回答！谁允许你坐着？你没长骨头？”
教室里静的吓人。
过了一会儿，椅子腿拉拽出一声刺耳的摩擦，时岸已经站了起来：“知道了。”
这种留级生一看就是任务号，不知道要拉下多少均分，路为洲看了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睨完时岸的余光扫过纪冉，接着又看向坐在第三排的黎梦，一边看一边把要讲的数学卷子分到第一排，丝毫没有让时岸坐下去的打算。
“提醒一下大家，别不把上课听课当回事。”
他瞥了一眼教室后门口：“多跟优秀的同学一起交流才能进步。整天跟一些歪瓜裂枣的人混在一起自以为是，再好的成绩都会下滑。”
“……”
坐在前头的黎梦脸烧的通红，明眼人都能听得出路为洲说的是什么。
而某个裂开的枣也很有自知之明。
时岸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别跟自己混在一起的话。他估计下课自己旁边的倒霉蛋就会挪座，只打了个哈欠，就低头弯腰开始掏书。
下一秒，倒霉蛋却吱了声。
“老师。”
卷子传到最后一排，只剩下一张。
纪冉丝毫没被指桑骂槐影响，声音平静：“我们少一张卷子。”
“......”
.
“谢谢啊。”
“没事。”
路为洲踩着下课铃走出教室，路过后门的时候脸色极差。
时岸看了一眼纪冉一节课都没记上几笔的卷子，还有看上去压根不是初中材料的书，最后瞅了一眼教室后门口这块破地，心下了然的道：“同道中人？”
纪冉直截了当：“我是学霸。”
时岸：“……”
但不管怎么说，友谊的小船已经悄然荡起。时岸大方的把纪冉纳入自己的小弟行列，加完微信还送了张数字专辑当见面礼。
“Chanu”
纪冉看着一片红的封面，左下角还有个写着1的金色年度奖牌，眯眯眼道：“你还追星啊？”
时岸“嗯哼”一声：“下次翘课，带你去看演唱会。”
纪冉：“……
”
他想把学霸贴脸上。
.
好在路为洲只骂骂咧咧了这一回。纪冉其他的学习生活还算顺利。
十月中旬食指拆了石膏，又过了一周，基本恢复了灵活。
路阳一中向来有月考和季考的习惯，从开学到现在，正好是三个月。
这是开学之后的第一次正规测验，语数外不说，政治生物历史地理是第一次开考，路为洲对成绩盯得极紧，并且在考前就放了话——
第一批预备团员的6个人按成绩决定。
纪冉其实对“这份殊荣”并不算太感冒，毕竟以前就当过，除了衣服上别个章，和普通的同学并没什么不同。
但不一样的是他跟傅衍白保证过。
保证要拿第一，第一个当上。
纪冉花了一个礼拜的时间，把以前背过的内容又背了个滚瓜烂熟，几乎是十拿九稳下的考场。
到了发卷子当天，时岸才知道纪冉说自己是学霸这码事，真的不是驴他。
数学英语120，语文113，其余四门都是95以上，拉开了第二名一大截。
纪冉不光是7班第一名，整个初一第一次季考，也是第一。
黎梦眼巴巴的看着纪冉的分数，两只眼睛里写满了倾慕，当即讨好的送上两块饼干蹭学神：“好厉害啊纪冉。”
寸头很快也挪过来：“兄弟，人干事？”
“就是啊，纪冉，你这分数要坐到肘子讲台旁边去了。”
“大神你是不是跑错年级了？”
“哎，你们说肘子现在是不是很后悔埋汰咱们学霸？”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旁边的时岸眉头皱成八字，捏着纪冉的试卷就像看见了黑洞：
“你居然…真的是学霸。”
纪冉不客气的收下了一群漂浮的膝盖，打闹调侃并没太在意：“行了，爸爸请你们奶茶，想喝什么？”
这些对于他来说实在不算什么。
纪冉心里其实很平静。他真正的目标是未来的高考，这次主要还是答应了傅衍白的不能白吹，而且他也很想抱个第一回 去尝尝滋味。
谁让从前那时候，整个年级的第一就只有一个人。一直都是傅衍白。
“那你要换座儿了么？”
时岸守着自己分数不太光彩的试卷，闷声问纪冉。纪冉随即摇摇头：
“不换，刚才我跟路为洲说过了。”
要拿回去签字的卷子被纪冉小心的收进书包，然后冲时岸拎个嘴：“我第一，你最后，刚好能帮你。”
时岸：“啧。”
漂亮小弟实在很上道。
班里因为纪冉的成绩哄闹了好一阵，直到最后一节班会课，路为洲夹着教案走上讲台。
除了最开始的几节班会，其余的早就已经名存实亡，变成了路为洲的数学加课，他像是没什么耐心，打算最快的说完一些杂事。
“预备团员的六个人一会儿来办公室找我拿表。”
路为洲对著书边记的名单念：“齐宇，程左左，李南，陆子昂，张子然，鲍斌斌。”
纪冉怔了一下抬头。
班里异常安静。
路为洲的目光若有似无的回避了后门口的地方，看了眼表道：“还跟上次一样，按照分数换好座位…”
“等一下。”

第6章 意外
纪冉一偏头，居然是时岸的声音。
他本来穿的就出格，突然站起来就更出格，嘴里的话也让路为洲青筋直跳。
“不是按成绩排吗？为什么没有纪冉？”
您直接怼？？？
寸头后脖子根发直，一脸出大事夹杂着看好戏的表情。讲台上的路为洲已经拉起一张驴脸。
他显然没想到，有人会当着全班的面质疑自己。现在人都看着，不说话显然不合适。
路为洲指了指门口：“跟你有什么关系？给我出去站着！”
“老子...”
“老师。”
纪冉看了眼脸红脖子粗，眼看就要上头的时岸，赶紧站了起来：“路老师，那个...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没有我。”
一个班凉气倒吸。
纪冉比时岸矮一点点，看上去也很乖，只像是个在提问的好学生，但带来的压迫感却是更重的。
路为洲一时间竟然有些脸僵。
这总不能说没关系。
“啪”一声。他干脆放了教案，双手撑着讲台：“光考试分高就够了？”
“选团员是德智体美全面发展，至少作业听课都要好好完成。你还不够，所以名额往后顺延。”
气氛凝固。
纪冉却并不记他有哪门课作业没完成，就算是手使唤不动的时候，也都跟各科老师说明过情况：“路老师，我都完成了。”
时岸看到小同桌信誓旦旦，胆立刻肥上来：“纪冉哪门没完成？”
路为洲脸色极黑：“小升初预测验。”
纪冉：“......”
“录取注册的时候给学校发给你们，再三跟家长强调过暑假要完成，开学的时候交上来。”
路为洲背手敲讲台：“你呢？以为老师没时间改，也不会讲就给我空着？”
时岸侧头一撇，纪冉小嘴一撅。
完球。
“还敢讨价还价？两个人都给我出去站着！”
“......”
.
纪冉站了一节课，刚好放学。
黎梦见他进来，赶紧递过来一瓶果汁：“冉冉，别难过啊，路为洲就是找茬...”
“找家长吧。”时岸揉着胳膊，一副很有经验的样子：“让你爸妈来学校找领导，很有用的。”
纪冉扫他一眼，没作声。
他下意识竟然想到的是傅衍白。但傅衍白怎么可能像爹妈一样护犊子冲到学校来？不可能。
况且他一点也不想告诉傅衍白。
纪冉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如果他说了，傅衍白应该会很敷衍的靠在沙发上，先“嗯”两声表示自己听到了，然后再冷漠的告诉他，这些不重要，以后不用告诉自己——
毕竟傅大少爷那么忙。
“不用。”
.
半黑的天色混着几盏路灯。
纪冉其实磨蹭了很久才出校门，而且还莫名有点不太想回家。
虽然知道回去了傅衍白很大可能也不在家，他不用立刻交代自己没选上团员这档子事......
但他还是不太想回去。
他还没想好要怎么跟傅衍白说，说自己出师不利滑铁卢。
纪冉放空脑袋，顺着一条有些老旧的小街往前，走上一条熟悉又陌生的路。
这条路上的石板和砖块已经外翻，缝隙里长满了雨过的青苔，踩上去有些硌脚，还有些滋水。
纪冉依稀记得。
从前这里是新铺的，十分平整。
路走到头，十字路口向左，便出现一个亮着霓虹灯牌的广场。
环形的白色建筑灯火通明，人流从四周慢慢朝入口聚集，仿佛一个巨大的飞船从天而落。
透明亚克力巨幅悬吊在通高近三十米的中庭——
“路阳CrystalGalleria”
这里便是他原来的家。
十二年前老旧的职工房早已经拆迁，纪冉早在地图上查过无数次，也偷偷让纪秋秋来过无数次。
纪冉定定的在7楼扶梯边站了一会儿，思绪好像飘到很远之外。
回过神的时候，手机上已经多出两个孙阿姨的电话。
纪冉收拾好心情就打算回家。
转身的下一秒，旁边却兀的摔过来一个模糊的身影，直直的砸倒在导视牌前。
四周瞬间响起叫喊。
纪冉目光微滞。
地上多出一具躺倒的身体，是一个女孩。
.
“哮喘？”
“不知道啊，感觉不像。”
“先打120，快快！”
“这儿有没有工作人员？！”
人群很快聚集，纪冉被围在最里面，一种很难形容的战栗袭上脊椎，不停的刺激着神经。
“好像是心脏病！”
“有没有会急救的？？”
好像这样的疼痛，他曾经很熟悉。
他应该很熟悉。
短短一瞬的怔神，纪冉立刻甩掉书包冲了上去。他贴着地面大声的朝女孩的耳边喊：“能听见吗？药呢？药在哪里！”
顺着手指的方向是一家餐厅，纪冉朝围观的人群大声叫：“去里面拿她的东西，找药！”
但他只不过是个小孩，一时间并没人挪动，纪冉只能更大声的喊了一遍：“快去啊！”
“哦...哦...”
终于有个中年妇女挪了步子。过一会儿从餐厅里拎出来一个黑色书包，纪冉已经满头是汗。
心肺复苏需要的按压很大，至少是胸腔向下5厘米的深度，但他的力气却不够。
周围再没有人上前，纪冉只能拼了命的用力，中年阿姨很快放下书包，旁边一个小伙帮着倒出了东西，纪冉精准的抓了一个小白瓶——
硝西泮片。
“把她嘴掰开！”
一粒药喂下去，纪冉又恢复了动作，慢慢有人已经掏出手机拍照，最后来了练过的两个大哥，接替了已经脱力的纪冉。
好在这里现在是最繁华的商圈。
救护车到的很快。
谁也不能否认，有时候这是世界上最救命最动听的声音。
至少纪冉曾经很渴望，能听一声这重复的音阶。
“一二三！”
担架被抬上救护车。意外的是纪冉也被连带着拉了上去，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校服被对方抓泥巴一样紧紧攥在了手里，几乎变了形。
“都紫了，也去检查一下吧。”
车里的护士指着纪冉的手肘，给他递了个冰袋：“小朋友，没事吧？多亏你了。”
纪冉反应很慢，像是过了很久才松下这口气：
“没事。”
一路的光影飞快掠过。
纪冉坐在蓝色的小侧椅上，沉默的看着窗外。
他突然发现，原来十几分钟可以过得这么快。
从那里到医院。
原来并不远。
纪冉跟着病床一直到了抢救室门口，没人再能顾得上他，只有个医生模样的人丢了句别乱跑，马上回来人带他出去。
大门关上的一瞬。
世界仿佛恢复了安静。
纪冉一个人站在走道，那条陌生又白长的走廊却像是无数次出现在梦里，梦的尽头也是这样的红色，这样亮着灯。
鼻子不知道为什么堵得慌。纪冉双手撑着膝盖，闭上了眼睛。
他丢了书包，也没有手机，一脸狼狈，还有些鼻塞。想来想去，纪冉还是先去了趟洗手间。
上完厕所又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溅在紧绷的皮肤上，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他现在很健康。
纪冉出门重新往回走，到这会儿他才发现，这家医院实在很大，因为光急救栋就已经把他绕迷了路。
“......”
不得已，纪冉只能沿着厕所的指示牌往回找，却像是走反了路，在半道看见一个没见过的护士台，两个穿白衣服的小护士正在朝外走。
“诶，这怎么有个小孩儿。”
旁边的护士长的很漂亮，正在往口袋上别笔，一听这话，神情很快变的严肃：“家属吗？怎么在这乱走！！”
纪冉：“......”
这粗嗓门...
他想了想自己好像也算不上家属，于是老老实实道：“呃...不是。”
“不是你怎么转到这儿了？这里不能乱晃的！”
漂亮小护士脸一虎，瞬间凶神恶煞。纪冉哆嗦着往前走了两步，小手抓住她的衣角，使出了对待纪秋秋的拿手好戏：
“护士姐姐好漂亮，能不能送我去抢救室？谢谢你咯。”
“别来这套！”
“......”
漂亮小护士油盐不进：“抢救室你怎么能去？！你爸妈呢？电话给我。小孩子不能到处乱跑知不知道！”
说完还瞪了纪冉一眼。
纪冉：“......”
真是母老虎。
“小陈你去叫保安来领他，看看哪家的小鬼，赶紧送他回家，要是走丢的就送公安局。开什么玩笑...这哪是小孩能乱跑的地方！”
“......，我不是...”
纪冉还没来得及给自己辩解，下一秒，凶神恶煞的小护士却突然窜了个没影。
纪冉跟着回头转身，朝电梯边挪了两步，发现原来只隔一个拐弯，就是自己刚来的那间抢救室。
只不过刚才紧闭的塑料门已经打开，几个人影正从里面说着话往外走，漂亮小护士就是朝着那里跑过去，还连带着话声飘出来：
“主任，你们结束了？”
“......”
纪冉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这温柔如水、清脆甘甜的声音，和刚才要吃他的母老虎他妈是一个人？
“主任我刚想来确认消毒，路上被个小孩绊住了...”
纪冉迈着小碎步瘪嘴跟在后面。他还想问问那个小女孩的情况，再被无情的轰走。
“小孩？”
极低的一声。
纪冉倏地顿住步子。
走在最前面的人褪下口罩和手套，半眯着眼回头。
那一截精劲的手腕从空中落下，纪冉鼻子里瞬间涌入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还有走廊尽头湿润的空气。
“喏，就这个。”
.
纪冉感觉自己看花了眼。
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真的在他眼前动了起来。
傅衍白对另外两个人比了稍等的手势，朝纪冉这边走过来，眼中带着疑惑和意外：“怎么到这来了？”
纪冉却没有反应。
他的脑海中还在重复，重复这一条长长的走廊，和眼前清晰的认知。
他居然看到了傅衍白。
傅衍白居然在这里。
为什么？
漂亮小护士当即被傅衍白这句话吓得结巴，哆嗦着道：“主任，这...这个小孩，你、你...”
傅衍白扫了纪冉一眼。
“嗯，我家的。”

第7章 坐腿
“书包呢？”
“...丢了。”
“手机？”
“在书包里。”
纪冉站在看着很像休息室，又很像办公室的这间屋子里，傅衍白坐在一张挤满了文件和两台显示屏的白长桌前，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你要不要解释一下。”
纪冉一根手指戳向门外十米远的护士台，刚才走过的时候前台几个小护士明显心不在焉，不近不远的还飘进耳朵里一句：“儿子居然这么大~”
可见医院八卦传播速度之快。
傅衍白看回电脑屏幕，那双桃花眼的下睑扬着清冷的弧度，一脸无所谓的表情：“不用吧，差不多。”
纪冉：“......”
哪里差不多？
不过人二十几单身的自己都不在乎桃花运，纪冉也懒得瞎操心。他朝傅衍白清了清嗓子便问：“那个...送来抢救的怎么样了？”
“暂时没事。”
傅衍白点了两下鼠标，像在做记录：“还在联系家人。后续可能要做手术。”
纪冉“哦”了一声：“什么手术？”
傅衍白：“病人隐私。”
纪冉：“.....”
键盘的敲打声停下来，傅衍白抬头，目光先是扫过纪冉湿漉漉的刘海，然后是拉拽的有些散乱的校服，两只略长的袖子都已经摞到了大臂的位置，下面的小半截手肘上隐隐泛着青紫。
审视的目光盯得纪冉不自觉撇头，却刚好看到墙上挂着的白大褂，上面还有一张工作牌。
江南大学附属医院心内科主任傅衍白纪冉盯着那张似乎年代久远的一寸照：“工作牌挺好看的。”
“过来涂药。”
“哦。”
傅衍白坐在椅子上，从抽屉里摸出一只活血化瘀的软膏。纪冉瞥眼便瞧见那里面还有很多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看上去很齐全。
“过来。”
“哦。”
纪冉往前挪了一步。
“靠过来。”
“......”
不知道是刚才力气使的太多身体有点脱力，还是站在傅衍白的办公室里有些紧张，纪冉感觉小腿肚一紧，下一秒就是一个趔趄。
“......”
而傅衍白居然没有扶他...
非但没有扶他，还像是没事人一样，特别自然的转了一下椅子...
不偏不倚，纪冉刚好坐上一条大腿。
？
傅衍白表情平淡，没事人一样拧开盖子，纪冉“腾”的一下站起来，义正言辞：“我要去诊室。”
太不正规了！
什么动作？？
傅衍白掀起眼尾看着他：“那让刚才的护士给你涂。”
纪冉一秒张嘴：“你涂。”
傅衍白：“......”
“那就过来。”
傅衍白难得带一点无奈的语气，同金贵的小少爷商量：“诊室还要走。”
？
纪冉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傅衍白的意思是简单的想坐着，不想站着走路。
他突然注意到傅衍白还穿着刚才从手术室出来的蓝绿色单衣，没来得及换。而且刚才很可能只是今天的一个意外，叫来的是最方便的医生。也许在这之前他也一直站着，没有机会坐下来休息过。
纪冉的目光垂下去一点。
“行吧。”
傅衍白还是刚才的姿势，纪冉瘪着嘴，屁股虚虚的挨上一点大腿，然后任由傅衍白往他手肘上抹药。
“怎么弄成这样？”
傅衍白看着淤青低声问。
纪冉被他圈着，隐隐能感觉到身侧均匀的呼吸和温度，低下头道：“我在晶品广场碰到她发病，跟着就被120带过来了。”
纪冉撇过头补充道：“就是送进抢救室的那个。”
傅衍白神色稍霁，带一点恍然的表情，然后换了一只胳膊肘开始涂：“她叫程多多，在1207。”
言下之意纪冉如果惦记，可以去看看。
“哦。”纪冉顺着他的动作弯了弯手肘：“她严重吗？”
傅衍白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道：“明天具体检查完才知道。”
纪冉点点头，但看傅衍白的神色，总感觉还很凝重，眉头微微蹙着并不是很轻松。他多少对这种无力有一些理解。
纪冉：“咳，你...
傅衍白：“你为什么晚上在晶品广场？”
纪冉：“......”
盖上药膏盖子，傅衍白一只手把要溜的人往里带了带，纪冉屁大点的小身板扛不住精瘦的手臂...
瞬间就坐上了大腿根。
纪冉：“......”
傅衍白皱眉。他还没开始拷问，小少爷脸就红了，估计是一点没好事。
“晚上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
“去广场干什么。”
“购物。”
“物呢？”
“......”
纪冉索性闭嘴不理人。傅衍白扫了他一眼，谈心问话这种活他也实在是不擅长，最后只能作罢：“晚上不安全，别乱跑。”
“哦。”
傅衍白随即站起来，拿起一身常服走到房间最里的洗手间，纪冉这才松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眼窗外。
初冬的夜晚。
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好在这间办公室还算宽敞。除了工作桌椅之外，还有一个床一半宽窄的沙发，上面带一个枕头和毛毯。最里是一个带浴室的洗手间。
与其说是傅衍白的办公室，更像是医生值夜班用的地方。
纪冉的目光若有似无的再次扫过墙上挂着的白大褂和工作牌，最初的那种惊诧又袭上后颈。
傅衍白居然当了医生。
好巧不巧，还是心内科。
而且他刚才算了一下。从自己去世之后一共十二年，傅衍白最多不过二十八岁。
即使当初他是赫赫有名的高考状元，江南大学附院算不上心血管最顶尖的医院，但在这个经验为上的行业，想要年纪轻轻就坐到这个位置，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纪冉心里慢慢升起一丝异样。
后头一声响。傅衍白已经换好衣服出来，深蓝色的羊绒高领，衬的整张脸冷峻又贵气，丝毫看不出方才半靠在椅子上的疲惫。
纪冉看着沙发床上的那个枕头，突然反应过来一点什么。
“你晚上都在这？”
“嗯，要值班。”
傅衍白拿了车钥匙：“走吧，送你回家。”
纪冉：“你还要回来？”
傅衍白：“嗯。”
纪冉：“那为什么当医生？”
牛头不对马嘴。
纪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来这句话，而且问完之后傅衍白并没有回答，也没有反应。
空气像是凝固在这里，安静的连雨声都一清二楚。
纪冉看着傅衍白的背影，他不知道自己想从那里听到什么，傅衍白越是沉默他就越是紧张，甚至一只手抓上了绒衫柔软的袖口。
傅衍白垂头，薄唇刚张开一线，门口却传来一阵响动：
“主任，207拉铃了！”
.
傅衍白走远的瞬间，纪冉发现自己居然松了一口气。
他在想什么屁吃？
又冷又不近人情的傅大少爷，做什么工作当然是自己的选择。
说不定别人早就忘了自己，哪里还记得自己高中婉拒的一众莺莺燕燕里...还有个带把的。
纪冉不知道傅衍白什么时候才能来送他回家，干脆先爬上沙发床开始躺倒。
但这一天太累，小少爷一沾上枕头就阖了眼，等他迷迷糊糊补了个小觉醒过来，转身却一下撞了墙。
温热的，带呼吸的墙。
傅衍白居然就这么睡倒在他旁边。

第8章 事起
并不大的沙发床，傅衍白一个成年男人睡在最边，只能侧着身，屈着手肘枕在耳朵下。
窗外一点朦胧的微光。纪冉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但傅衍白呼吸缓慢又平稳，像是已经睡下一会儿。
那张脸上眉眼齐整，高挺的鼻梁落下锋利的阴影，静谧的夜里思绪总会有所松懈，纪冉放任自己看了一会儿，甚至回想了这张脸曾经的模样。
他从前为什么会那么喜欢傅衍白呢？
好像时过境迁。
已经记得不太清楚。
侧躺太久，手压的发麻。纪冉一边入神的看着傅衍白的睡颜，一边撑起身体想要挪一挪姿势，却不想这细小的动作还是吵醒了旁边的人。
“......”
小少爷迅速给自己重捏了一个表情。
“醒了？”
傅衍白睁开眼，看见的就是一脸嫌弃的纪冉：“只有一张床，太晚了所以没叫你。”
“哦。”
他不自觉的往里挪了挪，又把枕头伸过去一截，好让傅衍白能平躺下来。
“现在几点了？”
“五点半。”
傅衍白看了一眼表：“再躺一会吧，直接送你去学校。”
“嗯。”
纪冉又想起来问：“那个...程多多，就是207怎么样了？”
傅衍白挨上小少爷恩赐的半截枕头，终于躺下来揉了揉眉心。
知道纪冉只是单纯的关心，傅衍白躺了一会儿，淡声道：“扩张性心肌病，室颤加室早。她爸爸已经来了。”
低沉的声音，却在纪冉耳边不停放大，听到某几个字的时候，他的心跳快了几拍。
“那是不是...要做移植？”
傅衍白微微睁开一条眼缝，略微意外的看了一眼纪冉：“嗯，她年纪小。移植预后会比矫正好。”
“嗯。”
和自己一样。
一样的情况，一样的病症。只不过程多多看上去只有十岁不到，儿童期的手术效果也许会更好一些。
纪冉看了一眼傅衍白，欲言又止的开口：“那她...”
“没事的。”
傅衍白收回目光，继续平躺着，胳膊搭在眼睛上，遮住了只有些微的日光。
纪冉知道，医学已经不是十二年前的医学。
移植的唯一出路也不再是苦苦等待配型，EVAHEART I之类的人工心脏技术已经十分发达，再加上日益精进的设备技术和一代又一代经验积累的医生。
“会治好的。”
傅衍白的声音很平静。
纪冉偏过头，傅衍白搭在脸上的手臂虚虚垂着，手心向上。修长的指节微微蜷屈，从腕骨的地方顺下一条优美的线。微微日光下，连一点绒毛都看的清晰。
这么好看的一双手。
还能救人。
“嗯，会治好的。”
纪冉小声的说完，没注意什么时候，头顶上已经多出一片阴影。
下一秒，他感觉有人揉了揉他的后脑勺，短发一点绵痒。
“她爸爸说要谢你。”
傅衍白闭着眼睛道：“做的很好。”
“......”
傅衍白夸他了？
纪冉感觉后脑勺一点发热，整个身体窜上来一阵麻麻的跃动，好像烧开的水，控制不住的咕噜咕噜要冒泡。
纪冉攥着手，从被窝里爬起来，正襟危坐。
“......”
傅衍白用余光扫了一眼身边突然蹿起来的脑袋：“家属可能也就是说说...”
“傅衍白，我没选上团员。”
“......”
纪冉低着头，只敢掀一点眼皮偷偷瞄过去：“但我考试真的是第一名，第二名比我少三十多分。”
卷子都丢了，纪冉只能愤慨的掰手指：“语文只扣了9分，都是作文和阅读这样的考官主观判断类题型。英语只扣了3分，说是卷面不够整洁。数学是满分，地理也是满分，政治它题目印的不清楚，写在黑板上最后一排不怎么看得见...”
纪冉数的正带劲，傅衍白等他小嘴都念叨完，才张口问：“你刚叫我什么？”
“傅衍白。”
“......”
纪冉随即感觉脑门被轻轻敲了一下。
“没大没小。”
傅衍白好像对团员的事情并没太在意，但也没像纪冉想的那样，用很敷衍的语气和表情。
他只是挪开手臂，淡淡看着他：“考这么好，那为什么不选你？”
纪冉低下头，老老实实道：“他说我暑假作业没写完。”
“暑假作业？”傅衍白皱眉。
纪冉比划起来：“就是一本小升初预测验。我...那时候手指写不了字，最后几页开学之前没来得及补完。”
值班室里很安静。
傅衍白像是想到什么，平淡的神色略微变了变。
纪冉看他的表情，心里开始有些打鼓。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张口问：“你...是不是有点失望？”
傅衍白：“失望什么？”
纪冉：“我没选上团员。”
他看着傅衍白，嘴慢慢瘪起来。
下一秒，小臂被拽了一下。
纪冉一下被拉回床上，傅衍白掀了毯子盖上去，敲了一下他不知道装着什么的小脑袋：“不会。”
“真的吗？”
“老实睡觉，等会送你去学校。”
“哦…”
.
事实证明，对于十几岁的小同学，坦白从宽前后，就是改头换面的人生。
甩掉了心里的小包袱，纪冉一脸美好。
傅衍白的车刚在校门口停稳，人就轻飘飘的奔下去，挥闪着不存在的翅膀，屁颠屁颠没了影。
“......”
傅衍白摇上车窗，半无奈的笑了一下。手机上电话打进来，对面是清新的女声。
护士长惯例的询问：“主任，下个月排班我还按老样子来吗？陈处和常医生的班您代。”
“嗯。”
傅衍白靠在驾驶座，随口答应。
他的目光还停在纪冉哒哒跑没影儿的地方。下一秒，又像是想起什么，把答顺口的话往回一收：“不了。”
“啊？”
护士长一怔。
这还是她头一回听傅衍白说不。
自从对方进了科室，几乎包揽了所有的急诊夜班和双休节假日调班，从来没有说过拒绝和要求休息。
所以整个附院才到处传开，心内栋有个极品大帅哥，绝对绝对不可能有对象，除非家里闹鬼。
即使后来傅衍白靠着迅速积累的急诊经验和精湛的技术判断一路升到这个位置，科室里也依旧维持着这样的排班。
放眼望去整个附院，哪里还有值夜班的主任？
但现在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护士长咬紧牙关，把那句您有对象了收回肚子里，正经道：“那...那您看我怎么排班？”
“周一到周四夜班排别人，我可以排周末。”
傅衍白顿了一下，又补充：“周末如果有特殊情况我提前跟你说。”
“......”
护士长魂不守舍的挂了电话。
整个附院房子塌了。
挂了电话，傅衍白倒没急着开车。
他靠在驾驶座，点开通讯录又翻找了一阵，最后按开了一个不太常用的号码，拨了过去。
不管纪冉怎么报喜不报忧，很多事听下来，都还是有问题。
也许是他疏忽了。
.
纪冉丢了书包，里面不少卷子和作业。虽然孙阿姨已经带人去找，但一时半会儿肯定是没的看。
意外的是路为洲并没因为这件事为难他，即使数学课上他明显就着时岸的卷子写物理，路为洲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看不见。
“嗨，纪冉成绩摆在这儿呢，只要不掉不出大问题，卤味为难他干什么？”
寸头一副社会人模样，抱着水杯道：“卤味现在去年级组开会，不定指着纪冉才有面子呢，当然不会随便骂。”
时岸拿着纪冉的水杯，拧开皱皱眉：“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都说了，我姐师大的。”
“......哦。”
冬天天气凉下来，后门口作为灌风圣地，尤其是下课人来人往的开门，自然是冷的哆嗦。
时岸把纪冉的小水壶抱在怀里，捂着上楼再趁热送过去，寸头继续神秘兮兮道：“小纪啊，我这两天还听说一件事。”
纪冉捂着水壶回血：“什么？”
寸头把两个人薅的近了一点，才小声道：“就是之前评团员那事儿，你知道卤味肘子为啥针对你吗？”

第9章 作弊
一提这事，时岸就来气，声音立马粗了几分：“为什么？!”
“......你这么上头干什么...怪吓人的。”寸头挪的离他远了点，靠着纪冉道：“我听说是有人爸妈早给路为洲打过招呼，送了东西的。”
时岸皱眉：“送什么东西？”
寸头：“那还能是什么，烟啊酒啊红包呗，这种打点班主任的还能少吗。”
“你是不是说鲍斌斌啊？”
旁边突然窜上来一个女声，几个人都吓了一跳。黎梦不好意思的笑笑：“嘿嘿，我来找冉冉问题目，刚好听到。”
寸头捂着胸口，拉她辫子：“你可别往外说。”
黎梦白他一眼，脸上写着废话：“我早就觉得他跟路为洲很熟好吗？”
“你们还记不记得第一天报到，路为洲认人都得往回看座位表，就只有喊他的时候没看，直接就能叫名字。”
“嘶...你一说还真是。”
寸头随即一脸笃定：“刚好他考试第七。不然卤味这么势利眼只喜欢好学生，好好地找纪冉的茬干什么？”
时岸那时候不在，但越听这档子事越不对头，脾气就躁起来：“艹，那我去找他，把纪冉团员还回来！”
“别了别了。”
纪冉抱着小水壶，一只手拉住他：“你还想站外面？而且期末考试不就又有六个名额了吗。”
时岸的性格纪冉这段时间已经有了解。暴躁小霸王一个，经常上头上着上着就到了教导处，但心思其实很单纯。
学校既觉得头疼但又得罪不起学生家里，资历老的教师全都不愿意带，最后落到路为洲这个年轻的手里，自然是气不打一处来。
纪冉把时岸拉回来，小水壶递给他暖手，宽心道：“没事儿，我期末肯定能选上。
总不能全班都送礼？
见他心态好，时岸和黎梦也没再说什么。纪冉在学校的时间大部分都用来自己做题，路为洲怎么样，倒也没什么在意。
但是晚上回到家，情况就稍稍不一样了一点…
“啪嗒。”
两只碗两双筷子。
纪冉见鬼一样看着坐上桌的傅衍白，这已经是这个星期他第四次和傅衍白一起吃晚饭。
孙阿姨甚至把他惯用的大勺子拿到了对面去，换了一只正常号的略小款放在纪冉的汤碗里，以追求平衡。
“你最近怎么这么空？”
纪冉低头吸了一口汤，傅衍白夹了一块鸡翅进他碗里：“以后晚上我都在。”
“......”
“哦。”
纪冉心里晃荡了一下。说不上来的，一点甜滋滋的感觉。
小少爷正美着，傅衍白低着声儿，接了下一句：“你妈妈说医生那边骨科复查没什么问题，这周钢琴就运过来，刚好我晚上看着你练琴。”
“咳...咳！”
纪冉一口汤呛出来。
傅衍白挑眉：“听见了吗？”
纪冉：“孙阿姨，我要大勺子！”
傅衍白：“......”
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庙，这实在是一个噩耗。纪冉努力消化完，第二天上课还带着些许忧愁。
接近寒假和春节，期末考试在即，学习节奏也紧凑起来。
路为洲几乎每周都会调用班会和体育安排一次数学测验，第二天当堂念分数订正，整个7班恨不得做梦都是方程式。
纪冉并没什么好订正，卷子放上桌角就掏出一本高考辅导材料开始写，到了下课一抬头，发现旁边的时岸还咬着笔杆：“这个多项式的解法刚肘子说了？”
寸头摇了摇脑袋：“附加题，肘子说要下课了，就没讲。”
时岸：“那考试考到怎么办？”
寸头回头看着他：“你是不是傻？”
时岸：“......”
寸头低声道：“附加题都是竞赛题，这都是肘子开辅导班的内容，你得去他家里头上课才行。”
“什么？？？？”
教室后门一声喊，时小霸王瞬间暴躁：“他凭什么不讲？爸爸又不是没交学费！”
“哎，你小点声小点声...低调低调。”寸头摆摆手：“现在不都这样吗，听说咱们班去找他辅导的不少。这种事学校说不让，也没什么用。”
时岸瞬间脸就拉下来，寸头一脸狐疑：“你什么时候操心上学习了？”
“废话，期末不考好点怎么跟老头交差。”
他说完，余光扫过旁边的纪冉，又烦躁的挠挠头：“再、再说了，考太差肘子又让换座儿怎么办，我懒的挪。”
纪冉眯他一眼，干脆伸手把卷子拿过来：“行了，哪一题？”
时岸：
“......”
寸头旁边的黑皮一听这话，立刻灰溜溜的转过身：“嘿嘿，纪哥，带上我带上我。”
纪冉讲起题来思路很清晰。草稿的过程也都是最常用的解法和算式，前前后后耐心讲了两遍，个别超前的知识点还列了公式，几个人慢慢似懂非懂起来。
“这么难的题他居然不讲！”
时岸把纪冉的草稿往错题本上誊，琢磨的直皱眉，嘴里不忘对路为洲骂骂咧咧 ：“到时候考不好又他妈训我！”
纪冉干脆把草稿纸递过去：“带回去呗。”
“不行。”
“......”
时岸义正严词的拒绝：“我自己写一遍，记的才牢。”
纪冉：“…行吧。”
时岸：“考试的时候答出来，我气死他。”
纪冉：“......”
当然他知道时岸只是说说，考试的时候撞上题的概率当然很小，几乎等于小行星撞地球。
但有时候生活就是充满了巧合。
期末考试当天，小雪裹着冷风。
数学卷子一发下来，纪冉就扫见了最后一大题，眉梢轻轻动了下。
几乎一模一样。
只不过改了几个参数。
再一看拉开座位隔出一米的时岸，小霸王一脸乐呵的，恨不得要把卷子吃进嘴里...
留级大佬时岸，接受义务教育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自己撞题撞对了的情况。
这种感觉就跟买对了彩票差不多，时岸翻过卷子，趁着记忆还热乎，上来就先写了最后一大题。
等到打了收卷铃，一阵细小的冷风从后门刮进来，时岸已经放下笔伸手进抽屉，开始摸手机。
他向来行为散漫，这会儿最后一门考完，就快要放寒假，更是没什么顾忌。
时岸点开纪冉的聊天界面，咻咻发过去两条：
shan：谢了啊冉冉。看，不用去肘子家上辅导班照样能答出来。
shan：考完出去玩？带你去吃烤鱼？演唱会看不看？
shan：woyou
“时岸！给我滚出来！”
“......”
斗大的一声，纪冉感觉耳膜都有几分颤动。
好像这声音不是从耳朵听见的，而是从毛孔里钻进去的。
教室的后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一条缝，细微的冷风灌的毫无声息。
路为洲站在缝隙里，正盯着低头摸手机的时岸，脸色阴沉：
“
到我办公室来。”
.
二楼教师办公室。
四张黄木色方桌拼成在一起，占据了整个空间的大部。路为洲拿着一只红色钢笔坐在头间，笔头不停对向时岸：
“我再问你一遍，你在跟谁发信息。”
时岸舌尖抵着腮帮子，并不作声。
桌上是刚刚被没收上去的手机，屏幕黑的像个窟窿，倒映出两个更黑的影子。
几乎是路为洲声音响起的片刻，他就右滑了和纪冉的聊天框，然后按了关机，并且现在拒绝打开。
其实内容并没什么。
但他不信任路为洲。再加上内容多少有歧义，不知道路为洲会不会真的牵扯上纪冉。
万一又不让当团员呢？
“没谁。”
“你说谎！”
路为洲桌子拍的震天响，撒面粉一样拎起时岸的卷子抖了抖：“你没作弊你能对这么多？”
这句话不知道掐进时岸的哪个死穴里，片刻的沉默，他突然扔了书包，脸上浮着一层路为洲最看不惯的痞气，话音也吊起来：“对，我撒谎，你要不把我开除了？”
“我不敢开除你？！！”
“来来你开...”
“你还敢说话！！”
路为洲一拍桌子，年过半百的教导主任赶紧劝起来：“好了好了路老师，别这么激动。”
几个同办公室的老师也拦住了脸红脖子粗的时岸，有人拉了把椅子，路为洲这才一屁股靠上去，扔了钢笔：“这学生我教不了，要么换班，要么我不干了！”
“......”
教导主任脸色蜡黄。
路为洲显然不想提着时岸这个拖油瓶，但时岸已经留了一级，再没班级收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咣咣”
气氛正僵持，突然又是两声敲门响，几张脸刷刷回头。
时岸脸色沉了沉。
纪冉背著书包，柔软的刘海下睫毛又黑又长：
“报告。”
.
路为洲看着他走进来，脸上阴晴变幻了一阵，然后没意外的听见纪冉说：
“老师，时岸刚才是给我发信息，但是我们没作弊。”
“......”
教导主任的神色微微一变。
考年纪第一的学生总是在刷脸方面有很大的优待。况且纪冉很乖，从来不出什么幺蛾子。
他随即缓和道：“这样啊，那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呢？”
是啊，有什么不能好好说呢？
纪冉也这么想。
但他站在这里，又多多少少能理解一点。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面对对自己百般看不惯的老师，似乎连呼吸都是错的。
纪冉看了眼时岸：“给老师们添麻烦了。”
教导主任随即笑了笑，跟上就是惯例的八百字思想教育：“......学校也是为你们好，不然将来走上社会怎么办？”
“以后不到监考老师收完卷不许有任何动作，学校也不允许带手机。这样吧，今晚把1000字检讨交上来，今天就先…”
“不行。”
兀的一声炸开，好像一袋爆米花突然飞起来。
路为洲摘下眼镜，声如雷响：“没作弊为什么最后一大题答的一模一样？”
他把刚翻出来的两张卷子一起拍在桌上，拍黄瓜一样又补了两下。
不光答案一样。
连解题过程都一样。
用的公式和计算步骤也一模一样。
放在纪冉身上还算正常，搁在时岸身上那就绝对不正常。
“时岸，把你家长叫过来。”
最常见又粗暴的解决方式。
路为洲刚说完，纪冉就感觉旁边人的气息粗上来，然后是一声轻飘飘的嗤：“傻bi...”
空气静的可怕。
“你说什么？”
路为洲年轻，耳朵也还好使。一个三十岁的男人，面对一个十几岁的学生，自尊挡在脸上，哪里容得下这种场面？
早已经不是对错的问题。
“你算什么学生！！”
路为洲脸色涨的通红，纪冉看了眼旁边的老师和教导主任，一只手摸进兜里，迟疑着出了声：“路...”
一根黑粗的手指却直直指向自己。
“我让你说话了吗？”
.
路为洲面容冷厉，颊侧还有轻微的颤动。
明明是沟通教学的办公室，此刻好像突然变成一个对擂的擂台。而这句话仿佛能帮路为洲站上绝对的高点。
他是老师。
他才是决定事情发展的那一个。
“咣”的一声冷风刮过窗台。
“你们俩都给我把家长叫过来。”
“现在。”

第10章 家长
纪冉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傅衍白再回到路阳一中，会是这种原因。
这可能是傅衍白踏进这所校门最丢脸的一次。他不是惹人羡艳的年级第一，帅绝一中的校草，而是问题学生纪冉的家长。
也可能是傅衍白走在这条林荫道上最失望的一次。他没有耀眼的成绩，不得了的排名要看，只有个闯祸的小鬼要领。
当然也有可能...
傅大少爷忙得很，压根不会来。
和惴惴不安的纪冉相比，旁边的□□桶时岸就轻松的多，他嘴一张，就差点把路为洲气的要跳楼。
“没妈。见我爸要预约。”
时岸一脸懒散：“我都见不到我爸，你能见到我爸？”
“你！”
教导主任年纪大，已经受不了这么喊来喊去，趁着人还没到的功夫，先劝了路为洲几句：“小路啊，虽然学习这块不归我管，但是你应该反过来想想，要是时岸同学没作弊，这进步还是很不错的。”
路为洲鼻腔里一声斥：“他能有什么不错的。”
“......”
场面很难再调和，好在没过一会儿，门口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纪冉心一紧，回头看过去，傅衍白刚好敲门走了进来。
他很明显是从医院被叫过来。虽然穿着飘长的黑色大衣，领口的地方却光洁一片，白T下隐隐露着V型的蓝绿色衣边，看上去就很匆忙。
纪冉正回身子，垂下头。
来的还挺快。
“您好，我是纪冉家长。”
这大概是过去这两个小时，纪冉听到的最好听的声音。虽然很低，带一点冷意，却莫名觉得安心。
最先有反应的是教导主任，他挪了挪鼻梁上的老花镜，额头挤出三条杠：“嘶......”
跟着就是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年级组长带着一个略有些光头的身影走进来，男人一身中式衬衫，看上去精神矍铄。
两个眼尖的老师立马把自己的椅子拉过去：“顾校长，您坐您坐。”
“小傅坐吧。我好久没去看傅老师了，见你一面也不容易。”
顾校长说完，拉着傅衍白一起坐上椅子，面前的教导主任立刻反应过来：“小傅啊，我说呢这么眼熟。”
“想起你当年没收的那抽屉情书了是吧。”年级组长揶揄过去，教导主任笑呵呵挥手：“哎，老黄历了老黄历了。”
前后不过两分钟。办公室里却像是换了个气氛，路为洲一个人坐在桌子前，却感觉像是游离在话音之外，脸色僵硬。
纪冉低着头，很快感觉到后颈一阵温热，傅衍白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大衣口袋里抽出了一只手，安抚小鸡似的揉了揉：“我是纪冉家长，请问他今天是什么情况。”
“......”
路为洲一时难以回答。因为纪冉既没有发信息，也没有顶撞，最多就是违反规定带手机。
如果是面对普通的家长还好，现在年级组长甚至校长都坐在这里，这点理由就显得非常蹩脚。
“他违反校规带手机，考试过程中疑似和旁边的同学发信息。”
但说到底，路为洲的心是虚的。因为他既没有看到纪冉发信息，也没有看到时岸给纪冉发的内容，究竟是不是考试相关。
“我喊家长过来，也不是要斥责什么，主要还是觉得孩子还小，一些行为应该尽早教育，杜绝。希望能和家长多沟通，加强思想教育。”
路为洲说完，顿了顿：“学习方面纪冉还是不错的，成绩很好，很让老师放心。”
教导主任一看路为洲松口，立马当起和事佬：“对，而且考试都是年级第一。”
“是的是的。”
旁边的英语老师也附和上，路为洲把纪冉的卷子合起来放回档案袋里：“其他没什么了，以后不许带手机上课，回去吧。”
纪冉余光瞥到傅衍白，但他却并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
“那为什么请家长？”
傅衍白靠在椅子上，面容很平静：“路老师，我不急着走。”
“......”
纪冉有些意外的抬头。路为洲的脸色仿佛刷酱的肘子，他从来没见过给了台阶还不下的家长，更没见过乐意在办公室里长坐的。
路为洲：“因为要多沟通，不然疏忽了教育......”
“沟通有很多方式。”
傅衍白随意指向窗外，年级组长跟着回头，几颗正在看好戏的脑袋瞬间消失无影。
“今天我这样过来，明天整个班都会知道纪冉被请了家长。”
路为洲：“......”
傅衍白：“他如果没有问题，你能去外面跟他的同学说清楚吗？”
.
整个办公室里悄无声息，旁边两个老师第一次看到这种场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路为洲扶在桌边的手按的发紫，过了一阵，低声道：“他自己说的，考试还没结束，旁边这位同学就跟他传信息。”
时岸的声音瞬间炸起来：“那是我给纪冉发的，他又没给我发！”
“你们在考试中途对答案还有理了？！”
从傅衍白进门，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就悬在路为洲头顶上。他脸色青紫，又把纪冉的卷子重新抽了出来，和时岸的摆在一起：“你家长自己看看，最后一题是不是一模一样！”
傅衍白伸手拿过卷子，前后对比看完一遍，道：“你上课讲过的题，一样很正常。”
路为洲气结：“我没讲过！”
年级组长：“......”
纪冉有点想笑，又憋住。他看着傅衍白把双手插回大衣兜里，几秒之后沉声道：“我相信他不会做这种事。”
路为洲还是第一次见到傅衍白这么不配合的家长。软硬不吃。
他习惯了自己的话就是权威，家长永远会偏向自己，而不是学生。
就算是没什么过错，大多数人也会先从小孩身上找问题。
“你，把手机打开！”
路为洲指着时岸，但时岸这会儿还真不介意把手机打开。不知道为什么，他莫名感觉傅衍白很靠谱。
只可惜他当时手速太快，消息已经右滑，路为洲指着手机屏幕喊：“你不心虚你删什么？！”
时岸气性上来，张嘴肆无忌惮：“还不是怕你找茬纪冉又评不上团员。”
路为洲：“你...！”
“咳。”
傅衍白旁边伸出一只手，纪冉抬头看了他一眼，小声说：“信息我这有。”
教导主任一拍脑袋，像是忘了这茬，光顾着想时岸关机右滑，倒没想起来看纪冉这边的，瞬间松了口气：“那就好办了，来我看一下…”
纪冉跟着解释：“昨天上课路老师没讲这一题，时岸刚好问过我，所以写的一样。刚才想拿出来，但是路老师不让我说话。”
路为洲：“......”
“......不用去肘、肘子家上辅导班...肘子是谁啊？”
教导主任一愣，瞬间闭了嘴，旁边的年级组长脸色难看下来不少。
本身私下办辅导班就是违规，再加上之前路为洲自己张口承认的那句没讲过题，实在是很难看。
“校长，这个情况我会核实的。”
路为洲的脸色已经从赤红转变为苍白，他没想到会当着这么多领导的面捅这么大一个篓子，一时间有点语无伦次：“不是，我...组长，这个事情...”
傅衍白看过信息，没有再继续纠缠的意思，看了一眼表道：“路老师，我作为纪冉家长，今天来还有一件事。”
纪冉抬头看着傅衍白。
“之前纪冉告诉我他没选上团员，因为暑假作业没完成。”
路为洲喉咙一哽。
傅衍白声音平淡道：“我给政教处打了电话，没听说有这项要求。而且那时候纪冉手有伤，他妈妈给学校写过情况说明。”
帽子已经岌岌可危，路为洲连忙找补：“傅先生，团员我可以再把他报上去！”
傅衍白没说话。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的手带上纪冉的后颈，这种拎小鸡的感觉又袭上纪冉心头，好像很熟悉，好像有人会护着他一样。
“你知道这些名头其实对他们没有什么意义。”
傅衍白用一种很淡漠的表情对他道：“他们只是想要被你认同。因为你是老师。”
而在他随意拿掉名额的时候，早就已经失去了这份期待与信任。
路为洲整张脸羞红的站在原地，年级组长比了个作散的手势，时岸很快提著书包走了人。
路为洲当然没有心情再预约什么他的老爸，或者说，他可能已经没有这个资格，能不能留在一中都是未知数。
纪冉跟着傅衍白走回教室，拿完书包又默不作声的走出教学楼，走上那一片铺满了雪水的林荫道。
冬天的傍晚很冷。
纪冉突然反映过来，这应该是很久很久很久之后的又一次——
他和傅衍白一起，走在这所学校。
.
十二年过去了。
路边的铁丝网隔着闸道，上面的锈迹斑驳已经变得油光锃亮。
要放寒假的时间，操场上几乎没有什么人，只剩下几个男生的背影，贪恋的抱着篮球不肯走。
黄昏照在湿冷的水泥地，就像加了一张复古的滤镜，纪冉看的有些恍惚，竟然不自觉停了脚步。
只是突然的一个画面，他似乎想起了路为洲是谁。

第11章 快点
夏天的阳光和冬天不同。
十多年前的操场也没有塑胶跑道，体育课上到一半，纪冉一个人坐在篮球场边的石阶上，膝盖间搭着一本英语语法。
小卖部买回来的冰棒刚啜到第三口，旁边就传来一声叫喊：
“哎，坐着的那个，过来打球呗。”
纪冉愣了一秒，抬头望望四周，发现石阶上只坐着自己一个人。
说是篮球场，其实就是水泥地再加一个铁框子，连网都没有，一帮男生照样馋的不行。
可两个班要打比分，数来数去少了一个人。少了一个人就不公平，于是站头间的就瞧见了坐着的纪冉：“来不来啊？”
纪冉憋出最大的声音，朝那边喊过去：“我...不会。”
“他说他不会。”
“那怎么办？”
“嗨，有什么不会的。”
顶头的男生手臂抹了把汗，小跑到纪冉身边，一只手拉上他的胳膊：“你就站着跑跑，当个人就行，快点，这一节课就剩半小时了，快点快点。”
纪冉坚持摇摇头：“真的不行，我要看书，你找别人吧。”
“有别人还拉你干什么？”他眉头一凛：“这操场上就你一个男的，没别人了。打完球请你喝可乐，行不行？”
“......”
太阳晒的睁不开眼。
黑长的睫毛在书上落下一片阴影，纪冉看了眼杵在篮球上的十几个脑袋，眸色沉了沉：“不好意思，我今天不太舒服。”
“啧，没劲。”
男生两步跑下台阶，不知道对着人群里说了些什么，那边随即传出来几声笑：
“过来啊，你站这就行。”
“是不是男的，打个球这么费劲。”
“几班的啊？你们班还有没有男的帮我们叫一个呗。”
“哎你看...他好白。”
纪冉捏着冰棒的手紧了紧。
“我们班...今天体测，他们去大体育室了。”大体育室离操场不远，一堆绿蓝色的垫子，是做仰卧起坐和俯卧撑的地方。
“那你怎么不去啊？”
刚打头的男生靠在篮球架子上，笑着：“你不会做？”
“我会！”
纪冉蹭的一下站起来，手里的小冰棒掉在台阶上，瞬间爬上两只蚂蚁和碎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篮板下传来一阵坏笑，男生见自己得了应和，声音愈加放肆起来：“那你过来啊，打个篮球又没人笑你，不然你光坐在那能干嘛，孵蛋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长这么好看，该不会是娘娘腔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纪冉脸上瞬间烧起来一片，正觉得难堪，下一秒，哄哄闹闹的声音响起来，大体育室的门被推开。
刚开学不久，一个班三三两两的走出来，纪冉连名字都叫不上，更没什么人往石阶这边看。仿佛出洞发的蚁群，一秒聚集，又一秒撒欢似的散开。
“打球吗阿衍？”
两个男生脱了校服系在单杠上，对旁边道：“我去借个球？”
“嗯。”
傅衍白站在操场的边缘。不知道是不是阳光太刺眼，他莫名回了一下头，目光落在石阶的阴影上，半凉下来。
“算了，跟他们一起吧。”
“啊？”
“那边好像少人。”
.
一瞬间多了三个，凑够了人的篮球场很快热闹起来。
刚才打头的男生兴致冲冲的开球，球传到傅衍白手上，飞快的过位到了篮下——
但傅衍白却没有要传回去的意思。
他一个人带球走位，仿佛不急不缓，找到机会和旁边的顾暄和打了个配合，球就直接进了铁筐。
“yoooooo”
不知道什么时候，场边已经站了几个看的人，这个年纪的男生难免带点人来疯的性格，带头的不甘心，很快喊了句“再来”，但这场球却是越打越不得劲。
不知道为什么，他碰到球的机会越来越少，但凡新来的三个人拿到球，下一秒球就进了筐，二十分钟下来，连球上的灰都没怎么挨到。
他想伸手抢，又无奈傅衍白个子比他高手比他长，左右各伸了一次手挨不到，就跟公园里耍猴儿差不多。
“艹，不打了！”
还没打下课铃，打头的男生和之前兴致冲冲的模样判若两人，踢了脚地上的矿泉水瓶，就拽着T恤走了人。
等到他意兴阑珊的拉开操场铁门，纪冉吐着舌头扔过去一个小猪脸，他甚至连这人叫什么都懒得问。
傅衍白也没问。
好像没有人想问。
再收回目光，篮球场上的人已经散了干净。纪冉环视四周，终于在单杠边看到了那个有点熟悉的身影。
傅衍白正在穿校服。后颈的汗顺着发尖落下，高挺的鼻侧都是光亮。他抬腿的瞬间，耳朵里倏地钻进来一声：
“同...同学，你去哪？”
傅衍白回头，撞进一双眼里。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小鹿眼，阳光下是清透的浅黑色。
就像那片阴影一样。
安静，清透。
他看了一眼纪冉，指了指地上已经化掉一半的小冰棒：“去拿簸箕扫走，聚虫子。”
“……”
纪冉愣了一下，很快又点点头站起来，抱著书朝傅衍白的方向小跑了两步。
但那双大长腿走的太快。没过一会儿，两个影子就在树影下越拉越开，纪冉被落下一大截。
傅衍白走在前面，蓝白色的校服上不时多出一道褶，眼尾扫过身后面色苍白的人，眉心蹙了蹙，最后还是停了步子。
他不知道这只小乌龟为什么一定要跟上来，而且还跑的这么慢。
“快点。”
半冷的一声。
消融在夏日的天光里。
纪冉看向眼前，落满了枯叶的林荫道，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就站在他眼前。
傅衍白双手随意的插在口袋，半眯着眼，又催了一遍：
“快点。”
他已经在原地站的有点久。
纪冉“哦”了一声，拔腿小跑过去。
这次他很快就和傅衍白并排，变成一高一矮的两个人影，甚至朝前多跑了几步，窜到傅衍白身前：
“傅叔叔。”
落在后面的傅衍白轻微挑了挑眉，听着纪冉道： “我下个月过生日。”
傅衍白： “什么意思？”
纪冉一只手拉上他的大衣口袋：“你要不要送我点什么？”
“......”
祖宗讨债。
傅衍白眯眼：“你要什么？”
纪冉：“我想吃冰棒。”
傅衍白：“太冷了。”
纪冉：“那你教我打篮球。”
傅衍白：“先回去练琴。”
纪冉：“......”
路灯跟着脚步声变亮，校门的栅栏落下一片长影，弯曲在雪化的水面上。
“傅衍白，那你送我什么？”
“没大没小。”
“......”

第12章 礼物
海云市，纪家私宅。
“3，2，1！”
“woooooooo！”
“嘭”的一声气球爆开，花束一般的金色条带垂下，漂浮在灰雅的大理石柱前，顶端慢慢鼓胀出HAPPY BIRTHDAY的字样。
今天是纪冉的生日，2月15日。
刚过情人节，赶着春节。
按照惯例，每次生日纪老太太都要大操大办，只不过人越长大越不乐意，现在干脆变成了只有家里人的小生日会。
苏泞站在一旁，摸了摸纪冉柔软的短发，上面一根呆毛不知怎么翘了起来，天线一样喜感：“等什么呢？快吹蜡烛呀。”
纪冉看着面前三层高的方块水果巧克力蛋糕，目光扫过旁边慈祥的爷爷奶奶，笑容满面的纪韦和纪秋秋，然后还有几个盯着蛋糕正眼馋的脑袋——
时岸，黎梦和几个关系不错的同学也受到了热情邀请。
同样被邀请的其实还有一个人，只不过迟迟没有身影。
“还有人么？”
纪冉的目光飘到门口，又飘回蛋糕上。
苏泞神色稍霁：“傅先生今天有事，来不了。喏，礼物已经给你寄过来了。”
老太太也催起来：“好了快吹吧。”
“哦。”
纪冉眸色沉下去一点，挠挠头找补：“我没找他，刚没看到寸头。”
寸头冒出来：“我在这儿呢。”
纪冉：“……”
吹了蜡烛唱完生日歌，纪秋秋催促着拆礼物环节，这也是纪冉每年最头疼的一个环节...
但今年好像不一样。
他的目光扫过不远处一堆包装精美的礼品盒，心里的期待好像比以往多了一点。
“来来，当爸妈的先。”
老太太一句话，纪韦和苏泞就递上来两个小的。纪冉看着有些意外，因为两个东西尺寸大小差不多，看上去很像是一个东西…
“怎么都是手表？”
“......”
谁也没想到，礼物刚拆到第二个，场面就有些尴尬。
纪冉左手右手两个表盒，一时间不知道该先拆哪一个。
“你们俩买之前没通个气儿啊？”
老太太皱眉道：“怎么还送重了呢。”
纪韦笑僵在脸上，有些尴尬。苏泞顿了下，才回声：“最近太忙了，实在是没顾上。心说哪能这么巧…”
“是啊。”
“是什么是啊…”
纪老太太满不乐意，看着苏泞：“一点不上心。哝，之前说过的，等冉冉上高中你就过去陪读，别再忙了。”
“奶奶。”
纪冉低头把表放好，笑眯眯的看着她：“爸爸妈妈的我都喜欢。”
他两个都喜欢。
“好了好了。该我啦。”
纪秋秋眼尖，趁着老太太没上话，马上挤进来：“来看看，小姑给我们宝贝的生日礼物。”
纪冉拆了盒子，是一个薄薄的信封。拿到手是两张演唱会门票，上面写着VIP内场，01和02。
“你就拿两张纸糊弄我？”
“……”
纪秋秋眉毛一竖：“小兔崽子，知道多难弄到吗？这可是Chanu的亚巡首场，这两张票比表都贵。”
纪冉：“真的？”
时岸：“真的。”
纪冉：“？”
他才想起来，这人是铁粉。
不追星的小少爷很快略过了这一部分，礼物拆了一大半，纪冉的眼神很早就在最靠边的两个黑色方盒上打转。
除了傅衍白。
没人会用这么简单的包装。
苏泞看穿他的心思，干脆把那两个先抱了过来：“先拆这个吧。”
“......”
其实纪冉也不知道傅衍白会送他什么。
一个寒假没见，甚至不知道这人在忙什么，为什么连他的生日会都没时间来。
“卧ca…”
当着长辈的面，时岸硬生生把那个槽字咽下去，只瞪大了眼睛，表达自己的惊讶：“UDA的乔丹签名篮球。”
纪冉皱眉：“什么A？”
时岸：“全球只有23个，好几万一个。”
“......”
“哦。”
纪冉看着那个金光闪闪的球，心情并没太大波动。
他又不迷篮球......
“那旁边这盒是什么？”纪秋秋又拆了另一个黑色箱子，这回里面的东西纪冉倒是认识，是一双冰蓝色的球鞋。
这回不用听时岸嚎叫，纪冉大概也能猜到这又是一双限量版，也许是什么连号，也许带什么签名，总之傅衍白以为他爱上了打篮球，所以上了这么一套极其金贵的装备。
“不错啊...你走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傅衍白呢。”纪秋秋想到纪冉离开家时候别扭的样子，着实有些惊讶：“他现在都这么会讨好你了。”
确实不能说没心意。
但纪冉没有太多惊喜的感觉。
他潜意识中总觉得傅衍白会给他个不一样的礼物...
就像那天他出现在教师办公室，护着自己一样的感觉。
啧。
傅衍白，真敷衍。
纪冉收下礼物，又闹腾了一阵，一个生日总算热热闹闹过完。假期总是短暂，第二天上午纪韦开车把他送到路阳，离开学已经没剩下几天。
“我妈怎么没来？”
纪冉解开安全带随口问了句，纪韦笑笑拍他的头：“之前说好了嘛，爸爸送你。”
“哦。”
纪冉没再多问，到了家便一个人抱着兔头窝在沙发上。傅衍白看上去这整个寒假都很忙，八点过了十分，家里还没有人影。
“你看，连你都知道在门口接我。”
和兔头分享完一根火腿肠，纪冉的嘴越撅越高，终于等到十点一声开门响，兔头从昏昏欲睡的沙发上跳下去。
灯是亮的。
傅衍白看了眼沙发：“回来了？”
纪冉没吱声，从沙发上蹦下来，拖鞋踩的啪叽啪叽。
刚走到楼梯口，后面多出一声：“今天有手术，回来晚了。”
片刻的安静。
啪叽啪叽。
小少爷又踩着拖鞋坐回沙发上。
“......”
傅衍白脱了大衣，半无奈的动了一下嘴角，好像只要纪冉在，他总会有这种感觉。
想笑又无奈。
幼稚又有点心热的感觉。
“生日过的开心吗？”
“一般般。”
“礼物收到了吗？”
“收到了。”
祖宗不看人。
傅衍白挑眉：“不喜欢？”
纪冉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咕哝着问：“你…那天怎么没来？”
“有病人。”
抽屉拉开又被关上，傅衍白从书房走出来，声音由远及近：“程多多，她那天刚好复诊。”
是那个在晶品广场被救回去的女孩。
纪冉一愣，心里那点小不愉快很快烟消云散，站起来走到傅衍白身边，小鸡一样伸头：“她现在怎么样？”
“还好。”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纪冉感觉傅衍白的神色有片刻落寞。
好像阳台角落的昏黄夜灯，不经意间微微闪了那么一瞬。
傅衍白手里捏着一张对折的纸，声音很淡：“他父亲没同意做移植。”
“没同意？”
“选了保守治疗。”
纪冉怔怔的站着，傅衍白看了他一眼。
在程多多的事情上，他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偏信，好像纪冉应该能理解他的想法。
也许因为这是救她回来的人。
“昨天负荷BPN结果不太好。”傅衍白声音很低：“如果当时手术，也许会好很多。”
纪冉“嗯”了一声。
他知道在这些事情上，家属有绝对的决定权，尤其是程多多这样5、6岁的小女孩，病怎么治，治成什么样，几乎都取决于父母。
傅衍白：“所以那天没过去，对不起。”
“...…”
纪冉抬起头，其实之前的小脾气他早就忘了干净。
他当然知道傅衍白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比给他过个生日要重要很多倍。
“不是，我没…”
“虽然没过去，但是生日快乐。”
傅衍白半靠在桌前，把那张纸递了过去：“礼物。”
“？”
纪冉“唰”的抬头。
他看着傅衍白伸过来的那张纸，乍一看就是一张普通的A4纸，很像是傅衍白的敷衍系列产物…
直到他打开，看到上面的内容。
也还是很简陋...
简简单单的蜡笔画，甚至没有太多颜色，都是最普通的黑色。
画面中心歪歪扭扭的画了一个小人，纪冉只能勉强从发型能看出是个男孩，眼睛甚至大的超出了脸颊，有些滑稽。
下一秒，他看到小人下面又粗又散的一行手写字——
xiexie纪冉哥哥，祝你生日快乐。
.
“你告诉她的？”
其实不用问，他也知道是傅衍白说的。
还让人家一个6岁小姑娘干这种画小卡的事......一定丢死人了。
“她自己想写。”
傅衍白轻描淡写的揭过去，纪冉把纸对折收好，鼻子里也嗯哼了一声：“哦。那我能去看她吗？”
傅衍白：“看你表现。”
纪冉揣宝一样揣着纸，强压下就要翘上天的嘴角往楼上走，身后传来傅衍白懒散的声音，又是一遍：
“礼物不喜欢？”
“......”
纪冉：“喜欢。”
他说完，就感觉傅衍白温热的大手抚上自己柔软的短发，撸猫一样撸过去，只留下一个上楼的背影。
“小姑娘送的就喜欢。”
“？”
你大爷的小姑娘。

第13章 黑色
新学期纪冉没再见到路为洲。
这人就像是从学校里蒸发了一样，不光教学部没有，整个路阳一中也没再听到这个名字。
7班的新班主任换成了原先教英语的女老师，很有亲和力，整个班级的气氛都放松下来很多。
学习上倒是没什么，纪冉稳稳当当的坐着年级第一，让他犯难的还是家里的大家伙——
一架钢琴。
纪老太太明显想把宝贝孙子培养成高雅贵气的音乐小王子，除了学习还操心起气质，坚持纪冉的钢琴学习。
从小到现在，断断续续学了快七年，奈何纪冉一直不太感兴趣。
谁让上辈子就一直坐在板凳上，腻得慌。
本来纪冉插科打诨，每天还算能过的去。但自从傅衍白不再值夜班，现在晚上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早，钢琴小王子也是越混越艰难。
这玩意不像写作业。
傅衍白进门的一瞬开始就行。
这世界上不知道是谁造出了琴，练琴就得有声音，有声音就会传出去——
即使傅衍白的公寓隔音效果算好，也挡不住钢琴的声音从楼上直直传到楼下，甚至能穿透到车库里。
一句话来说，傅衍白停车开门的下一秒，就能知道纪冉偷没偷懒。
偷懒就是表现差。
表现差就不能去看小姑娘，也不能学篮球。
革命道阻且艰。
纪冉小同志很快发展了一名反抗斗士，加入地下组织。
初春天色慢慢拉长。
傍晚一片蒙亮，只有两盏地灯的地下车库，楼梯口亮着一双漆黑的眼睛，精神抖擞。
七点差三分钟。
黑色库里南驶入车库的一瞬，银白色车灯在水泥地洒下一摊光点，楼梯道里很快响起一阵嘭哧咣当的响动。
纪冉趴在客厅的茶几边，一本小说刚翻过三页，大开的门口迅速奔进一个飞毛乱舞的狗影，跟着就是一声狗叫“嗷”
傅衍停车熄火，拿好东西下车没走两步，一阵悠悠扬扬的钢琴声就传进耳朵里。
公寓门的玄关正对着琴房，贝多芬的Sonata23正磕磕绊绊响的欢，小少爷半偏着头，很是投入。
当当当~当当当当~
“……”
傅衍白看了眼墙上的壁钟，刚好七点。
纪冉是5点半放学回家，按照时间表的要求，他需要练琴到7点，然后孙阿姨会开饭上桌，吃完继续课业学习。
最后激扬的一小节，傅衍白打开冰箱，都能感觉到旁边琴房里的震动，纪冉一只手高高抬起，仿佛对他回家这件事一无所知，时间已经静止在音乐中...
天气逐渐转暖，纪冉回家只剩一件白色长袖，背影和漆黑的琴身落在一处，灯光轻柔。
傅衍白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伸手敲了敲房门：
“休息吧。”
“哦。”
纪冉合上琴两步小跑出去，傅衍白已经回房换衣服，冰箱大门一开一关，纪冉快速的给前线斗士兔头扔了一根火腿肠，然后给自己顺了一个苹果。
傅衍白没过一会就走下来，纪冉看着他，认真问：“傅叔叔，今天晚上我能去医院看程多多吗？”
他没记错的话，程多多就是这几天复诊观察。
傅衍白看了他一眼，再看看房里刚消停下来的钢琴。
“作业都做完了？”
“嗯。”
“走吧。”
纪冉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傅衍白从沙发上顺过他的外套，人已经在门口系鞋带。
傅衍白盯着光洁的大理石看了一会儿，声音平静：“之前我送的怎么不穿？”
纪冉手抖了一下。
他的鞋太多。
光海云的别墅里就有一个单独的房间，累的全是盒子。好像他这个年级的小男生，眼里就只有球鞋。
傅衍白的大黑盒现在就在里面吃着灰——
颜色不喜欢。
纪冉：“忘记带过来了。”
傅衍白：“......”
.
车开到医院刚好八点。
这还是上次救过人之后，纪冉第一次再见到程多多。
病床上的小女孩两个小辫冲天扎着，一边已经睡歪了一截，她旁边站着一个个子不高的男人，皮肤上带着曝晒的黄黑色，一条皮带扎着红色凉衫，正拿着个水杯站在旁边。
傅衍白张口介绍：“这是程先生，多多父亲。这是当时发现多多送医的纪冉。”
他看了纪冉一眼，补充：“算是我侄子，之前跟您说过，想来看看她。”
程遇愣了一瞬，随即伸出手像要握，又反应过来不妥，收回手臂放在裤边。
他的目光顺着纪冉的头顶落到脚底，而后才道：“你好。”
“叔叔好。”
纪冉抱着一盒新买的三十六色蜡笔，朝病床边看了看：“我来看看多多，打扰了。”
“哥哥——”
床上的程多多像是认出他的声音，很快咧开小嘴。程遇看过去一眼，傅衍白对他道：“要不让他们玩一会。”
傅衍白：“我来是想跟您谈谈她的后续治疗。”
“也行。”
程遇站了一会儿，点点头，跟着叮嘱了两句离开病房。
程遇走了之后，程多多明显要活泼的多。
只有6岁的小女孩并不怎么怕生，尤其是看到纪冉带来的小礼物，两颗门牙笑的像咯咯小兔子。
“你喜欢画画？”
纪冉放下床桌，帮她把蜡笔拆开，程多多很快点点头，奶声奶气：“喜欢，还喜欢哥哥买的蜡笔，谢谢哥哥。”
“嘿嘿，那要不要玩个游戏。”
纪冉从里面抽出两张附赠的纸，陪小姑娘向来是他的长项，先抽了几个颜色递过去：“那你画我猜好不好？”
“好！”
小孩儿的世界很简单。
有喜欢的礼物，有愿意陪她玩的人，就足够开心。
程多多一只小胖手捂着白纸，并不肯让纪冉看她画画的过程，三催四催的让纪冉背过去，对着门口。
“不许偷看。”
“哦。”
纪冉只能无聊的对着外面，离门口不远的走廊上，傅衍白和程遇站在一起，似乎在说着什么。
纪冉看到傅衍白近乎完美的侧脸，上面的眉头却微微皱起，似乎谈话并不算顺利。
“好了！可以看了！”
嗲甜的一声。
纪冉“哦”了一声，慢慢转回来，程多多已经把小手挪开。
她画画实在很直白，纪冉几乎不用猜就能知道画的是什么，但为了游戏的趣味性，还是装模作样思考了一下。
“这是山？”“不是。”
“这是森林？”“不对。”
“这是你家？”“对啦”
程多多开心的点了点头。
纪冉看着纸上巧克力色画出的小房子，还有里面用粉红色画出的四个小人，指着中间最矮的问：“这是多多吗？”
程多多摇了摇头：“是弟弟。”
纪冉圆喔着嘴，又把纸反过来，递过去：“那再画一个，这把我争取一次就猜出来。”
程多多：“好！”
纪冉：“我要是猜出来了，多多就得听傅医生的话，好好治病，不许哭鼻子。”
程多多：“好！”
小画家气壮山河，甚至和纪冉拉了一个勾。
纪冉看得出程多多是真的很爱画画，胖嘟嘟的小脸上都是开心，抱着纸就催纪冉转身，纪冉只能再次捂着眼睛转过去。
门口的走廊已经没了人影，傅衍白不在，程遇也不在。
这回程多多画的时间久了一点，纪冉摸出手机给傅衍白发了一条信息，才被天才小画家允许转身。
接过纸一看，是一个人。
高高的，穿着很长外套的人。
纪冉笑了一下，直接道：“这是傅医生吗？”
程多多见他一下就猜出来，两个小辫抖落了一下，有一点不服却又鼓起掌来：“你好聪明。”
纪冉抬了抬眉。这张小人的脖子上还带着听诊器，实在想猜不出都难。
只不过他看来看去，却觉得有些奇怪。
“那你喜欢傅医生吗？”
“当然喜欢！”
程多多伸出一只小胖手，对着纪冉数起来：“只要傅医生来看我，就会有好多漂亮护士阿姨一起来看我，还有人给我削苹果。”
纪冉：“......”
这还真是没想到。
程多多：“而且傅医生特别厉害，别的病床阿姨都说羡慕我，说这是最好的医生。”
纪冉嘴角撅了撅：“那是。”
程多多“嘿嘿”了一声：“他这么厉害，所以你才会救我，你们都好厉害。”
“那可不是他教的。”
小少爷一下不乐意了，但陷入深深崇拜的傅衍白迷妹显然没听进去。
程多多乐颠颠的继续道：“而且傅医生长的好漂亮...”
“......”
这话让傅衍白听见，估计能气死。
听完一长番的铁粉发言，纪冉挠挠头，把那张纸又放回床桌上。
他不知道是不是碰巧，但下意识还是觉得有些奇怪。
纪冉指着“傅衍白”的正中间，身体中心的位置：
“那多多为什么要画成这样？”
纸上，那里被画了一颗爱心。
程多多的画功很“朴实”，小孩的世界光怪陆离，傅衍白的头发是绿的，衣服是黄的，听诊器是红的，那颗爱心歪歪扭扭还有些边角——
却是黑的。
那是一颗用黑色蜡笔画的爱心。
“为什么是这个颜色？”
纪冉微微皱眉看着她，程多多的表情却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歪头嘟着嘴，看着纪冉小声道：
“因为爸爸是这么说的呀。”

第14章 分歧
纪冉不知道程多多是怎么听到的。
可能只是无意间的牢骚，也可能是回家的抱怨。
他也不知道程遇有没有对别人这样说过，甚至对傅衍白说过。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拿了一根红色的蜡笔，带着程多多一起把那里重新涂成红色，走之前看着程多多对他用力的点头——
小姑娘咬牙挺胸，保证她以后都用红色。
但即便是这样，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纪冉依旧有些心不在焉。
他脑袋里还是程遇和那颗黑色的爱心，好像一块挥之不去的阴影...直到傅衍白的声音冷不丁响起来——
“孙阿姨，火腿吃完了，去超市的时候再买点吧。”
纪冉一口粥差点呛喉咙里。
“嘶...这么快啊？”
孙阿姨手擦着围裙跟着往冰箱里瞅了一眼：“我上周才买了一大包呢，这就没了？”
傅衍白眉梢微微一挑，纪冉的眼皮跟着就翻跟头：“咳...孙阿姨，我还想要一个荷包蛋。”
“好嘞~”
蛋上桌，傅衍白在对面坐下来，纪冉不得不消灭这多出来的罪孽，只能一边吃一边看着傅衍白，小心的问：“程多多她爸爸...呃，是不是不太好说话？”
傅衍白抬头看过来，纪冉飞快又接了一句：“我昨天看你们在门口聊天...”
“没什么。”
低沉的一声，傅衍白埋头喝粥：“程多多怎么样？”
“...挺好的。”
纪冉把蛋塞进嘴里：“她说她很喜欢你。”
傅衍白表情淡漠：“嗯。”
纪冉：“还说你长得漂亮。”
傅衍白：“......”
眼看着对面这块冰脸色黑下来，终于有了些表情，纪冉如愿擦了擦嘴。
听人家说喜欢还这么冷淡。
呸。
“走吧，送你上学。”
两个人吃完，纪冉拎上书包，傅衍白牵上兔头，这一趟显然已经成了传统。
只不过今天绳子一套上，兔头突然腿一撒，调了个头。
纪冉：“......”
傅衍白手一拽，把犯傻的狗从楼梯道里拽回来，正对着电梯。
光亮亮的电梯门上瞬间印出一颗智商不太够用的狗头，正在原地打圈，嗷嗷叫唤。
冲着纪冉。
不知道是不是心虚，纪冉居然硬生生从里面看出一丝哈士奇的影子，喉咙一干确认道：“它真是边牧吧？”
傅衍白顿了一下：“大概。”
？？？
什么叫大概？？
.
当天下午一打铃，最后一节自习课结束，纪冉收拾完书包就往医院跑。
虽然在治病上他帮不了傅衍白什么，但至少这段时间可以多陪陪程多多，帮她更信任傅衍白一些...
顺便逃了练琴。
只不过他人还没走到傅衍白办公室，里面欢快的男声就传了老远，和平日里的安静不同，显得很热闹。
“不是吧，这么多年老同学，你就请我吃医院食堂啊？”
“回家？回什么家？小屁孩还在呢？”
“你说你恋爱恋爱不谈，孩子倒带的挺来劲...什么情况？”
纪冉听着听着，竟然觉得声音十分耳熟。他推开傅衍白办公室的门，就看到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坐在沙发上。
牙口特别白。
傅衍白抬头皱眉：“怎么过来了？
纪冉盯着牙白的顾暄和：“放学了，来看看多多。”
顾暄和指着纪冉：“这就那小讨债的？”
“......”
三人成杵。
如果纪冉这会儿能张嘴，他一定要先对着顾暄和来一句：
十几年了，你还在起人外号？
.
当年顾暄和和傅衍白是篮球搭子，也是从小的玩伴。分了座位之后刚好跟纪冉坐在一起，三个人并排，一左一右。
无奈午休的时候这群人奔食堂的速度就像饿狼扑食，等他跑不快的小身板一点点挪到一中食堂，新晋校草傅衍白的前后左右早没了位置。
纪冉微微喘气，站在人声鼎沸的食堂，最后只能坐到和傅衍白隔开很远的后面。
这种情况持续了好几天。直到一天中午，他到的时候傅衍白旁边突然空了个座位...
“诶！纪冉！”
坐在对面的顾暄和龇着一口大白牙，正对他招手：“来啊小乌龟，哥给你占上了，每次都这么磨蹭...”
纪冉：“......”
而傅衍白背对着他，没反应的低着头。
“你叫我什么？”
纪冉拎着眉毛走过去。
十几年一晃，沙发上已经快三十的顾暄和笑唧唧的看着他，性格跟从前几乎没差：
“小讨债的。”
“......”
纪冉义正言辞：“我叫纪冉。”
“知道知道，你这名儿好的不能再好了。”
顾暄和说着，没正经的伸手想薅薅小少爷的脑袋，却被纪冉一下躲开。
他悬空的手只能一拐弯，指向傅衍白，解释道：“是我之前问你傅叔叔，从哪搞来个小孩——”
纪冉侧过头。
顾暄和：“他说他也不知道，可能是上辈子欠的。”
纪冉：“......”
顾暄和：“那你不是小讨债的是什么？”
纪冉：“。”
你大爷。
“行了，出去吃。”
傅衍白一脸听不下去的站起来，淡声：“程多多的病情鉴定先给我。”
.
纪冉是到了饭桌上才知道，原来顾暄和高考之后和傅衍白进了同一所大学，一样的专业。
只不过他选择了留在北上，并没再回路阳。
而需要不同医院的病情鉴定这种事，只有在家属和主治医师出现意见相左，需要就病人情况进行更广维度的探讨时才会需要。
换句话说，程遇并不信服傅衍白的判断。
“你看过怎么觉得？”
傅衍白给纪冉切好牛排，很快进入正题。顾暄和也没避讳纪冉。毕竟在他眼中，这只是一个安静吃饭的小讨债鬼。
“虽然我们是老同学，但牵扯到病情，也必须实话实话。我个人同意你进行移植手术的建议，也绝对相信你有这个能力。”
顾暄和放下餐巾，低声道：“但就目前的耗费，对于程遇来说，移植和药物治疗，是我的话...”
“给家属的建议会是五五开。”
纪冉停了筷子。
顾暄和：“程多多的情况目前匹配不到合适的捐赠者，只能进行人工心脏移植，费用对于程遇来说确实高了些。而干扰类的保守治疗在目前来说可以维持生命，等一等说不定会有合适的配型出现。”
“她的病灶已经出现变异先兆。”
傅衍白平静道：“家庭情况也不允许她持续住院或者24H看护，发生意外会很危险。”
“那也是程遇的选择。”
顾暄和同样平静的看着他：“你进行手术，成功率也不是百分之百。”
刀叉落在白色瓷盘，一点轻微的碰撞声。
纪冉的心慢慢跳起来。
“我能理解你想让她尽快好起来，不希望有太多的意外发生。但你对手术的坚持太强烈，家属难免多想。”
“我们只能提供建议，并不能干扰家属的选择。”
顾暄和说完，看了一眼傅衍白：
“阿衍，你太想治好她了。”

第15章 火腿
傅衍白并没反驳。
饭桌的气氛瞬下有些凝固，顾暄和还想张口说些什么，却被一阵电话铃声打断。
傅衍白接了电话，神情略微严肃，而后道：“程多多的心脏负荷结果和心电图出来了。”
顾暄和：“我跟你一起回去看看。”
三个人回到医院，电梯停在心内外科的4层，纪冉朝前一步按了个9：“我去找程多多玩一会儿。”
讨论病情本来就不适合带不相关的人，傅衍白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等到了诊室，两名医生很快把程多多的测验报告和观察表单递上去：
“主任，好像情况不太稳定。”
顾暄和跟着翻完了各项数值和心电图，舒展的眉头稍稍拎紧了些：“之前她的检查结果里没有这样的长断线吧？”
傅衍白抬头扫过去一眼，两个男医生立刻挺直了脊背开始回忆，其中一个记得还算清楚：“主任，我记得是没有的。程多多以前都是空短。”
“基本上没有。”
傅衍白收回目光，两个医生立刻松了口气，但下一秒又被一句话抽回地上：
“但8个月前最早进行消融手术的时候出现过一次。”
8、8个月前…
刚毕业两年的两个人立刻垂头不语。这样的考问随时都会存在，傅衍白简直是个行走的数据库，凡是接手的所有病人，观察和诊断都细致无二，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我倒是没注意到。”
顾暄和紧紧皱着眉头：“如果8个月前真的就有出现过停跳，说明病灶的变异很可能已经出现转移。”
傅衍白抬头问：“通知家属了吗？”
“嗯，程先生挂了号，应该明天下午就会看诊。”
傅衍白一周坐诊三天，每天几乎都是60朝上的号数，程遇一般都挂在周五。顾暄和眉头跳了跳：“周三出结果他不挂周四挂周五？”
傅衍白合上报告：“我去病房那边找他谈吧。”
顾暄和两步跟上他，一边走一边道：“可能是我想错了，你是对的，她这个情况…”
“必须尽快手术。”
电梯很快停在9层的廊桥，傅衍白面色冷淡的走下去：“但你没说错，我确实很想治好她。”
顾暄和一愣，他这会儿还不知道傅衍白话里的意思，只跟着大步往病房区走。
这种主治医生亲自□□的活儿很少见，程遇提着两盒粥刚拐弯，看到傅衍白的瞬间，脸色便僵了僵。
“我说过，我们打算保守治疗，等有合适的捐赠器官，才会考虑移植手术。”
病房门口拢共只有这么点大，程遇没有地方避，又怕走廊上被听闲话，干脆直接和傅衍白在热水间里交涉起来。
“家里已经决定了。”程遇把粥掇上水台：“傅医生，您这么年轻就当了主任，也许不了解普通家庭的情况，我们负担不起这么贵的手术费，医保也不报销，一家人要吃生活，总不能把房子卖了…”
“我知道。”
这是一件六人病房，除了程多多之外还有五床病人。
傅衍白声音微顿，眸色沉了沉：“困难可以想办法，但是你女儿必须尽快进行手术。”
话讲不通，程遇的脸色也急躁起来：“我说了！我们暂时没这个打算…多多她，”
“爸爸。”
清甜的声音打断了僵持。
程遇一愣。
不知道什么时候，程多多已经从病床上下来，推门到了这边的热水间。
她旁边还跟着纪冉，正有意无意的看向傅衍白，正对上那头带着疑惑的目光。
纪冉咳嗽一声，回避似的侧开了头。
“到这来干什么，回去躺着。”
“爸爸。”
程多多并没动弹，一只手拉上程遇的裤腿，抬头道：“我想做手术。”
程遇：“……”
“我想让傅医生给我做手术。”
程多多话里夹着生，似乎有些害怕程遇会生气，但期待的神情却骗不了人：“爸爸，我知道做手术就可以好。别的小朋友都能去上学，我也想去。”
她拉拉程遇的手：“而且等我好了，我就可以陪爸爸去理头发了。”
.
程遇从来没想到程多多会说出这些话。
他下意识的拉住她，往自己身边一拽，旁边一床的大姐已经探了头：“大哥，你就放心让你女儿手术吧。”
“傅主任虽然年轻，但绝对是信得过的。六十多万也就半套房…人不比什么都重要呐？”
三床的跟着附和：“就是啊，我一个六十多的老不值钱，儿子为了这个搭桥手术首付都不交了。你这还是宝贝闺女呢，有什么好想的。”
五床的嘘着声儿：“这种病赶早不赶迟…”
顾暄和跟着道：“如果需要，外科这边我可以作为个人顾问全程提供技术支持。”
......
到处都是嗡嗡的人声。
程遇脸色青黑，仿佛有一群蜜蜂一边叫一边扎在他脸上，刺的发痛。
他再也挂不住面子：
“这我当然知道！”
程遇的目光扫过程多多，跟着又扫过一旁的纪冉，一只手半靠着热水箱。
“傅主任，既然多多不害怕，那我也没什么好顾虑。”
“我同意移植手术。”
.
夜风伴着小雨。
黑色库里南一个倒车，玻璃窗上的雨滴被甩出一道平直的横线。
了却一桩心事。纪冉一脸轻松的解开安全带下车，两步一个小跳，活像腿上安了弹簧。
傅衍白看了他一眼，跟着按开电梯上楼，进家门之后平静的看了一眼钟——
7点10分。
纪冉从冰箱拿了一瓶饮料，跟着就拎书包上楼：“我去写作业了。”
“回来。”
“......”
傅衍白打开琴房的门，半靠在墙上：“今天还没练。”
“......”
纪冉据理力争：“我去医院找你了。”
傅衍白：“我没让你来。”
纪冉：“我是去陪程多多。”
傅衍白：“那也要练琴。”
讲不通话，小少爷气的一脸通红。亏他那么帮着傅衍白，现在倒好，卸磨杀驴，连热气儿都没散。
纪冉书包一背：“今天累了，不想弹。”
傅衍白淡声道：“我想听。”
？
纪冉怀疑自己听错了，但傅衍白很快重复了一遍：“每次回来都晚，今天刚好，想听听。”
“......”
难得。
难得傅衍白有对他说“想”的时候，纪冉虽然根指头都在敲不，脑袋却跟不上转悠。
“那、那就弹一会儿。”
纪冉红着耳朵进了琴房，他也不知道傅衍白为什么突然这么温柔，弄的他都有些不习惯。
翻开琴键又翻了翻谱子，纪冉估摸着傅衍白是乐昏了头，又或者是这段时间压力太大，最后选了一首很舒缓的月光边境，就着谱子半熟不熟的弹了起来。
轻柔的旋律一瞬便落满了初春的夜。
傅衍白说听，便倚在琴房的窗边，一直安静的站着。
其实纪冉很适合坐在漆黑的琴间。过分白皙的肤色很亮眼，长睫洒下落影，和顶灯的光亮柔和成一片。
好像一个安静又乖巧的少年。
这片刻只属于自己。
一曲结束，傅衍白还是靠着窗，看着纪冉的眸色有些松散：“你在医院跟程多多怎么说的？”
纪冉合上盖子，脸色滞了一瞬。
“秘密，不能告诉你。”
傅衍白： “谢谢。”
纪冉：“…不用。”
突然一声谢，纪冉心里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但他来不及想太多，先飞快的从钢琴前面站起来，朝傅衍白扔了一句：“我渴了，去拿瓶水。”
傅衍白眯眼：“哦。”
纪冉红着脸，轮着小飞毛腿迅速跑到餐厅，果不其然兔头已经等在冰箱前，哈喇子十米长...
鬼做多了总是要出点事。
现在不管五点还是七点，真弹还是假奏，傅衍白在还是不在，只要纪冉弹完琴，兔头就会准时守在冰箱前面，像一个粗制滥造的假边牧，兴奋的等火腿...
难道他训错方式了？
纪冉幽怨的眼神扫过去，先薅了一把讹上来的狗头：“吃就吃吧，以后出门走电梯，知道吗！”
然后才打开冰箱...
没有火腿肠。
凝固片刻，纪冉伸手把上半区翻了个遍，侧框也翻完…
还是没有火腿肠。
“找水？”
傅衍白懒散的声音在后头响起来，纪冉心抖的一沉，回了个头...
火腿肠贴脸上了。

第16章 跟踪
“你错了吗？”
偌大明亮的客厅，灯全开着，正中间两把椅子，茶几上一袋火腿肠。
一只嫌疑狗蹲着正呆眼，从没见过这种场面。旁边的纪冉轻轻咳嗽一声：
“错了。”
傅衍白靠在沙发上，低头翻着程多多的病例，声音平淡：“错哪儿了？”
纪冉：“没练琴。”
傅衍白：“还有呢。”
纪冉：“骗你。”
傅衍白：“详细一点。”
“......”
纪冉哽了一下，淡淡的粉色爬上脸，干的时候没觉得，现在傅衍白要他说，突然变的很羞耻：
“我不想练琴，就...每天让兔头去楼下守着...咳，看到你车开进来再、再回来通知我。”
“然后呢。”
“......”
傅衍白半低着头，看不出什么表情，也看不出生气了没有，纪冉只能闭眼咬咬牙：“你...回来就看到我在练琴，一般刚好7点...”
傅衍白打断他：“就看到？”
“......”
纪冉红着脸，咬牙重新道：“你...你每次看到很欣慰，都都都、都会叫我休息。”
傅衍白： “还有呢？”
纪冉：“切水果...”
傅衍白：“没了？”
纪冉：“买蛋糕，倒水，让我开电视，去房间帮我开空调。”
傅衍白：“你怎么说的？”
纪冉：“叔叔，练琴好累。”
。
纪冉越说越坐不下去。这感觉就像傅衍白是什么清纯的良家少妇，他少不更事就犯下了滔天大罪。
纪冉刚要张口再解释一点什么，傅衍白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
“去写作业吧。”
“......”
说完就回了房。
后面两天傅衍白都没再提过这事，纪冉心里像住着只小老鼠，晚上钢琴弹也不是，不弹那是万万不敢，小尾巴灰溜溜的夹了三两天，实在是有些夹不住。
“傅先生，今天这个梨子上园刚摘的，买回来我说放两天，冉冉就拿出来洗了，说一定要切给你吃。”
“......”
傅衍白眼尾漏着一点余光，扫过那一盘奇形怪状的雪梨，淡淡“嗯”了一声，筷子就伸向桌中央的青菜炒香菇。
孙阿姨跟着一个机灵：“这个香菇也是冉冉洗的，泡了一个多小时，软的很，还帮我加了盐。”
纪冉脸埋在碗里喝汤，只有两只耳朵竖在外面。他听见傅衍白夹菜的声音，跟着一点细嚼慢咽的轻微响动。
“咸了。”
“......”
和好的小手盛情遭却，纪冉并不气馁。家里不行他就去医院，只要认错态度良好，总能让高贵冷漠的良家少傅消气。
碰巧孙阿姨开车买菜，纪冉搭了个顺风车到医院，手里提着刚顺来的一盒四拼果切，到了办公室却意外的发现没有人。
科室值班表上画了个红杠，傅衍白的那一栏写的是红字：请假。
傅衍白居然请假了？
纪冉有些意外，旁边护士站的几个小护士已经对他很熟悉，走过来一个就对纪冉道：“来找主任吧，他不在。”
“他去哪了？”
纪冉从没听傅衍白说过请假。
小护士摇摇脑袋，一旁的护士长跟着飘出来：“主任请假那当然是很重要的事！你要不去个电话问问。”
纪冉对这个漂亮母老虎还心有余悸，先给傅衍白去了个电话，没人接挂掉之后道：“谢谢护士姐姐，我在医院等一会儿吧。”
“嗯。”护士长说完，又突然想起点什么，道：“对了，程多多今天也在医院，挂白细胞呢，你要是无聊可以去找她。”
她这么一提醒，纪冉才想起来，好像确实快到了程多多手术的日期。
移植手术是非常庞杂的综合大型手术，对病人的身体状态要求很高，其中最重要的指标就是血糖和白细胞。如果达不到标准，必须在手术前输液提到标准值。
纪冉问过护士才知道，程多多因为白细胞不达标，已经在医院挂了两天的吊瓶。
“诶，小陈，她上次的药是不是快挂完了？主任走的时候怎么说？”
小护士忙打开记录表：“说今天和明天还要再挂两瓶，争取后天手术。”
护士长跟着皱了皱眉：“那她家属呢，这瓶一会儿可就挂完了，后面的药得去缴费拿了。”
“嘶，这个...我也不知道她爸什么时候来啊。”
小护士脸色犯难，纪冉看了一眼时间，走过去扒上护士台：“姐姐，我帮她付吧，别耽误时间。”
护士长略微迟疑了下，但这种事都是在医院工作的人最不乐得挨的事，找家属要钱，弄不好就容易出问题。
虽然纪冉不是家属，但他这段时间经常来看程多多，再加上和傅衍白的关系，护士长倒没多想什么：“也行，先挂上水别耽误时间，等她爸来了我跟他说。”
小姑娘见到纪冉，自然开心的不得了，纪冉陪她画了一会儿画，等到程遇过来，已经是晚上8点多。
纪冉其实没打算提，但小护士两嘴就说完了垫付药费的事。毕竟一边是三四十的男人，纪冉只是个学生。
程遇随即点头，掏出手机：“多少，我转给他。”
小护士：“一共3897块2毛。”
程遇微微愣了下。他抬头看了一眼纪冉，过了片刻又低回去：“转了，谢谢你了。”
纪冉摸摸鼻子：“没事。”
“傅医生今天好像没在？”
程遇知道纪冉是傅衍白家里人，一边给程多多换水，一边问：“他今天还来医院吗？我...还有些事找他。”
他这么问，但纪冉也不知道。准确的说他这几天还在跟傅衍白认错，话都没能说上几句。
“我也不知道。”
纪冉看了看睁大眼睛的程多多，揪着她的小辫子安慰道：“不过手术一定没问题的。”
程遇没说话，程多多开心的冲纪冉点点头。
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下来，纪冉估摸着傅衍白是真的有事，今天回不来，干脆给孙阿姨打了电话，准备回家。
附属医院在最市中心的地界，周围两边又是居民区，拢共四车道，没办法靠路边停车。
纪冉一般都是让车停在过去居民区路口的地方等自己，省的开进医院一堵就是半小时。
他一边肩膀挂著书包，手里的手机混着路灯一起照在小路上，步子踩着树影。
忙活了一天。
连傅衍白的影子都没见到。
纪冉想着便有些分神，走了几步再看回路面的时候，却莫名感觉自己的影子拉长了几分。
斜斜的边线重出一个岔影，好像罩住了自己一样。
他下意识停了步子。
很快，那个岔影也消失不见。
八点半的天已经黑了个透，离走进居民区还有十几米的距离，前面没了大路和鸣笛，只有黑魆魆的楼影和单元门栋。
纪冉的心跳快了几分。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再次抬起脚步，双眼直直的盯着地面，但很快，那道岔影又从自己的影子里慢慢分开来，像是有一道视线直直的打在背后。
那一瞬间，树声和车鸣都炸开在耳边。
纪冉整个后背罩着一层凉凉的汗。
他刻意放缓了步子，一边装作漫不经心的打开手机，飞快的给傅衍白和孙阿姨发了两条定位，跟着突然扭拐了方向，直接站到离大路最近的一块路牙——
还有路灯的地方。
身前是呼啸而过的汽车，没有人行道的边缘，漆黑的路边很危险。
纪冉只能把手机屏幕打到最亮，对着来往的行车，即使他站在这里显得很像是找死。
但他不敢回头。
更不敢走进居民区。
理论来说，来的最快的应该是孙阿姨，但纪冉不知道她看不看得懂定位，又或者还在琢磨导航。
他想再发条信息补上一句，低头的时候，却看到路灯下，自己的影子边又分出一道岔影。
好像有谁在向他走近。
从刚才的那个方向。
飞驰的车声摩擦着地面，纪冉依旧可以从中间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的手已经顾不上点开微信，直接挨上了拨号界面，三个数字按下一半——
岔影却瞬间从树影下消失。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脚下的路被照了个光亮透彻，连柏油的缝隙都一清二楚。
纪冉抬头，面前是一辆熟悉的车，车窗“吱”的一声摇下来，熟悉的面容从驾驶座对着他探头，然后按开了副驾驶的门锁。
其实前后不过五分钟的时间。
纪冉却像一只委屈的小猫，已经红了眼眶：
“傅衍白，你去哪儿了。”

第17章 私事
车开在没遮挡的大路，挡风玻璃上多出一团人影。
纪冉坐在副驾驶，一点淡淡的薄荷叶子香钻进鼻尖，他看了眼前面的蓝色小盒，上面写着两个醒神两个字。
耳边响起傅衍白的声音：“没让孙阿姨接你？”
跟着话音又递过来一瓶水。
纪冉没有接，他鼻子里还酸酸的发胀，粗了几分嗓音，盖过去问：“你今天去哪儿了？”
傅衍白没回答，先按开了纪冉旁边的抽屉：“里面有纸，喝点水。”
纪冉没动。
过度紧张后突然地放松，让人变得有些情绪化，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你今天去哪儿了？”
有什么事不能说一声？早说他这么忙一个初中生，才不会跑到医院来，更不会一个人走夜路，吓个半死。
“你有什么事还得请假？”
纪冉说完，看到面前的手微微一顿，男人手腕的骨节在夜色下透着清劲，线条完美而修长。
傅衍白抽出纸巾盒轻轻搭在他腿上：“私事。你刚才怎么了？”
小少爷一口气就这么卡在嗓子里。
私事。
傅衍白的私事。
“没什么。”
纪冉两只手插进校服口袋，扭头看窗外，路灯模糊成两根杆儿。
傅衍白掠过去一眼：“那哭什么？”
“不管你的事。”
“……”
过去三秒，车里又嗡出一声。
“我没哭。”
“……”
一瞬间，车里就只剩下引擎和窗外的白噪，傅衍白安静的等了一会儿，才张口问：“到底怎么了？为什么站在路边？”
但纪冉这会儿已经牛进了角尖：“你要回医院吗？”
按照傅衍白来接他的速度，应该是刚好开到附近：“晚上值班？”
“嗯，程多多后天手术。”
傅衍白声音很淡：“要多做些准备，这两天晚上可能都在医院。我先送你回家，再过…”
“不用。”
他这么大一个公事，耽误不起。
“我跟孙阿姨回去就行。”
纪冉说完就摸出手机，孙阿姨的电话刚好打进来，几句说完，前面岔路就出现了熟悉的红色小宝马，傅衍白只好把车停在路边。
“不用我送？”
“不用。”
纪冉“咣”一声开了车门，后头跟着一声：“注意安全，到家给我电话。”
最正常不过的傅衍白。
礼貌，正直，疏离。
纪冉很早以前就知道，并且撞的头破血流。只不过现在朝夕的相处，好像又让他产生了一些错觉——
傅衍白把他当成私事的错觉。
.
冷战来的猝不及防。
没头没尾的六月，十几岁小男生的脾气就跟蚊子一样，说来就来。
傅衍白站在厨房的吧台，一脸冷漠的看着纪冉坐在餐桌，桌上除了早饭还摆着一个抖大的平板，占了他的位置。
平板里传出纪秋秋夸张的声音：
“这个也不要了？？？”
纪冉抬头看了眼，是傅衍白送来的签名篮球。
“嗯，不要了。”
纪秋秋一声尖叫：“你老实跟小姑说，你到底要干嘛这么缺钱？”
她抖落着那半屋子的潮牌和玩具：“要钱跟我跟你爸妈说，哪用这样…都卖给代购多可惜呀。”
“放着也是吃灰。”
怎么说这也算自己的东西，和张口要钱还是有区别。
纪冉眯眼，指着视频里最后那两个大黑盒：“就到这。你让他搬走，钱给我，我有个朋友生病要做手术，想尽点心意。”
人命关天，纪秋秋一听这话便不再反驳，倒是厨房杵的那个很快放了牛奶杯。
傅衍白看着屏幕上一闪而过的球，皱眉低声道：“程多多的手术费我答应过程遇会出一半，你可以放心。”
平板后的脑袋一顿。
这纪冉倒是头一次听到。
傅衍白又看了一眼自己的鞋，继续说：“程遇答应手术之后就跟他谈过，之前忘记告诉你了。”
六十万他已经出了一半。
程遇只用拿三十万，对于他来说是莫大的缓解。
“哦。”
纪冉没抬头，过了一会儿道：“但手术之后也有很多事吧，我想帮帮忙。”
这些东西虽然不是特别贵重，但杂七杂八也有七八万，和漫长的维持花费相比虽然算不上什么，但也是椅子一条腿。
傅衍白轻微的挑眉。
他没想到纪冉会了解的这么清楚，毕竟大多数人以为做了手术，就算万事大吉。
他顿了顿，道：“你不用想太多。想要治好病，关键还是靠家人。”
当时他也是这么告诉程遇。
治病是一场长久的拉锯。如果程遇连开始的一点都不愿意付出，将来程多多的后期维持也会很难。
而程遇听到手术费只用出三十万的时候，也再三保证会筹借。这对于一个工作多年的男人其实算不上天文数字。
傅衍白：“鞋和球也卖不了多少钱。”
纪冉：“那就卖到这儿，其他的鞋不卖了。”
傅衍白：“......”
球和鞋宣布抢救无效。
纪冉关了平板，回天乏术的傅大医生两步走到门口，牵起狗绳：“那走吧。”
“不用，我自己去。”
“……”
傅衍白眯起眼。
他这会儿突然想起，好像有谁跟他说过...这是个乖宝贝，从来不叛逆。
现在乖宝贝自顾自下了电梯，连门都没给他留。
纪冉就这么头也不回的走，等走过红绿灯口，快走到校门口的地方才发现，傅衍白一直牵着狗，缓缓跟在他后面。
“......”
清早的阳光高起来一点。纪冉看着傅衍白的头肩慢慢被一圈白光笼罩，又随着靠近的步伐慢慢落回阴影里。
他知道自己脾气闹的没来由。
傅衍白却还惯着。
但纪冉就是一口气咽不下肚子里，浑身都像被蚊子叮了坑，怎么都不爽。
他没意识的站在原地，直到傅衍白走的足够近，能看清那双招人的桃花眼，才反应过来…
自己居然在等这大冰柜移过来。
下一秒，纪冉以扯蛋的程度的朝前迈开一大步，后头立马传来一句懒散的声音：“你爸说明天考完试接你回家，暑假你们一家去欧洲。”
“知道。”
“我下午要手术，送不了你。”
“不用。”
“我会治好她的。”
纪冉收了扯蛋的步子：
“哦。”
.
晚上傅衍白没回来。
纪冉写完作业又逗了一会儿狗，跟着“咚咚咚”的在阳台转了一圈，又“咚咚咚”的看了一会儿电视。
一看钟，不过8点。
之前他倒没觉得，晚上时间过的有这么慢。
一不做二不休。
纪冉喊上孙阿姨，就开车往医院去，理直气壮在心里。
他这是去看程多多，是手术之前对小姑娘的鼓励，绝不是去找傅衍白。
等到了医院，纪冉才被告知傅衍白正在开会，也没有功夫接待他。干脆一个小拐弯，就到了程多多的病房，小姑娘摸着他的蜡笔正在画画，说是程遇回家在洗澡。
纪冉坐上床边，突然又想起了昨晚路上的岔影，像是随口一提的问：“昨天我走了之后，你爸爸陪你吃饭了吗？”
程多多的小羊角辫抖了抖，从画里抬脸：“没有呀，爸爸说他去超市啦。”
纪冉眸色紧了紧：“那爸爸晚上回来买什么了吗？”
程多多摇头：“没有啊。”
也许是房间里好一会儿没声音，程多多觉得有些无聊，笑嘻嘻的拉过纪冉：“哥哥，我们还玩你画我猜好不好。”
“好。”
这一场纪冉玩的有些心不在焉，但他确实没什么心情。程多多给他猜了几个苹果和裙子，纪冉都纷纷答对，小姑娘一下觉得挫败，嘟嘟嘴撇了头。
“这是什么？”
纪冉随手翻到程多多画的最后一张，上面的东西和之前的苹果梨倒是有了很大差别。
非要形容的话，就是...很抽象。
画纸上一条黑粗的长线，看不出是什么。长线中间偏右的地方又用黄色蜡笔画了一个尖尖的三角形。
程多多看纪冉疑惑的神情，一下又找回了游戏的乐趣：“这是爸爸呀。”
“爸爸？”
纪冉一头雾水，压根摸不着脑袋。
他刚要继续问，护士长已经进来喊了熄灯，程多多明天下午要手术。从早上开始又是一系列的检查。
“那好吧，快休息。”
纪冉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几张画纸都叠好放进口袋。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傅衍白还在开会，纪冉等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这么坐在这里太像个傻憨。
“孙阿姨，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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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衍白果真像他说的那样，晚上回来的很晚，第二天又走的很早。
纪冉领完暑假作业放学，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他一出校门就看见了纪韦的车。
“接我宝贝儿子回家咯。”
纪韦有一个多月没见他，高兴的先凑过去抱了一下纪冉，然后又俯身替他系好安全带：“小傅呢？”
纪冉却突然感觉右眼跳了两下。
“爸，右眼跳是跳什么？”
纪韦一愣：“跳财吧？你爷爷刚把三千多万的学区房买下来，说写你名字。”
纪冉“哦”了一声，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安全带，黑粗的带子勒着裤子口袋，里面的东西硌着腿有些难受。
他掏出来一看，是程多多那几张画纸。

第18章 回去
一个苹果，一个梨。
还有一条黑粗的宽线，线中一个奇奇怪怪的黄色三角形，卡在偏左的位置。
纪冉几乎可以确定，那天晚上跟踪他的人就是程遇。
而程多多说最后一张画的是程遇，她现在一直在住院，这应该不会是在家看到的程遇，那就只会是在医院里。
纪冉去过的这几次，程遇来医院都是在下班之后，要么来给程多多送吃的，要么来缴费和收拾东西。
纪韦的车已经开上高速，纪冉盯着那几张小画出神。他看的实在有点久，久到旁边响起来一声：“想吃水果了？回去让阿姨给你切。”
纪冉随便“嗯”了声。
嗯完又稍稍愣了下。
他翻回之前的苹果和梨，程多多画画一般不会天马行空，要么是身边的人，要么就是东西，是自己见到的场景和生活。
一种踩空楼梯般的后惊突然袭上来，纪冉无意识的张口：“爸，先送我回医院。”
“啊？”
纪韦一个刹车，侧头眼瞪得像铜铃：“你要干嘛？晚上的飞机咱们可就走了，丢东西就让小傅寄过来，现在回去来不及...”
“不行！”
纪冉把那几张小纸对折收回口袋里。
他心里没底，也没有证据，一切都只是瞎想和猜测。但只要一想到有这种可能，就好像被掐住了思考的能力。
“爸爸，开快点。我想回医院。”
纪冉两只手抱上他的手臂，纪韦眉头皱着一个井，这么多年他还真没拒绝过这宝贝儿子什么——
况且他头一回见纪冉这么着急。
急的眉毛贴眼睛，小鼻子都快皱上了天。
“什么事不能告诉爸爸吗？”
嘴上还泛着嘀咕，纪韦脚下已经变了道，顺着最近的高速路口下了高速，又安慰道：“冉冉别急，爸爸送你。”
车沿着油绿的栏杆疾驰，纪冉在路上给傅衍白打了三个电话，对面都是忙音。
他挂了之后才想起来，现在正是程多多手术的时间，傅衍白当然接不了电话。
越是着急的时候，天色越是暗沉。车往路阳的方向开回去，玻璃上已经落满了雨滴。
傍晚的下班高峰，纪冉堵到医院的时候窗外已经半黑下来。
他关了车门就奔进手术大楼，又三两步冲进楼梯道，奔上9层。
已经不是问诊的时间，急促的脚步声在空空荡荡的走廊上格外响，心胸科室的小护士瞅了眼熟，赶紧拦过去：
“纪冉！别跑别跑，主任还在手术呢。”
一滴雨水滑下鼻尖。
这大概是纪冉一路听见的，最好听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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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微不可查的松下一口气。
纪冉：“他、他还在手术？”
“是啊，这么大的手术哪那么快。”
小护士把湿漉漉的纪冉拎到护士台，递过去一杯热水：“你看看你喘成什么样了，坐一会儿吧，下了我告诉你。”
纪冉看了眼表。程多多中午11点被推进去，到现在已经7个小时。
确实是快了。
他接了水道谢，小护士靠在问询台，笑眯眯的问：“诶你是不是长高了？之前坐里头都看不到脑袋尖儿的。啧，好像还帅了点。”
纪冉却没心思接茬，咽下一口水就问：“程遇在哪你知道吗？”
“程遇？”小护士侧身，瞅了一眼靠近手术通道边的一大排椅子：“他刚还坐在那儿呢，这会儿可能上厕所了吧。”
纪冉抹了一把额头上的雨水：“那你们做完手术...一般医生要去哪？”
“那可就多了。陈科谢哥他们一般要出去抽根烟，吴副主任都是直接去食堂吃饭。”
小护士趴在台子上如数家珍：“主任嘛，一般就直接回办公室休息，不太爱跟人说话...谁都不敢去打扰他。”
她还要再数下去，走廊的侧头却突然响起一阵推门声和病床挪移的滚轮声。
纪冉怔了片刻，一声谢留在原地，人已经飞快朝傅衍白办公室奔过去。
程多多被推出来，肯定已经完成了后期缝合和清理消菌。那推算下来...
傅衍白应该早十几分钟就下了手术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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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不远的心胸科室办公室，洗漱间的门一开一关，蓝色手术服被换下在隔菌袋里。
傅衍白刚刚套上白大褂，“嘭”的一声，木门就被撞开。
他的身影一顿，脸上带着几分不悦。
下一秒，一个狼奔进来的不明物体就直钻进他怀里，带着一片潮湿雨水的痕迹。
傅衍白：“......”
纪冉比他矮不少，头顶刚好挨着宽阔的胸口，温热的呼吸打在上面，发梢轻微颤动。
他没有说话。
或者说还在喘气。
一声一声，在静默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傅衍白愣在原地。
方才被推门的不悦不知道哪个瞬间已经消失在脸上。
等胸前的气息慢慢平稳下来，他才把身上粘的小熊拉开，一只手捏上纪冉的下巴，淡声问：“你怎么没走？”
“傅衍白——”
“傅主任——”
纪冉出声的下一秒，背后响起了敲门声，还有一个略粗的烟嗓。
“能跟您谈谈手术情况吗？”
程遇已经站在门口，黑凹的眼珠像是吃剩下的核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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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只有一张桌子。
傅衍白坐在电脑屏幕前，程遇坐在桌子对面。
纪冉本来被勒令去沙发上等，但小少爷脚底就像粘了胶，死活不肯从桌边挪开半步。
纪冉就直直的站在傅衍白侧边，挡在他和程遇中间。
“手术之后的注意事项我已经交代给护士长和吴医生，他们都会提醒督促你。”
傅衍白半垂着眼尾，飞快从程多多的各项数据上扫过去：“目前体征都很好，你可以放心。”
程遇笑了笑，但纪冉却觉得他笑的很僵硬，那两行抬头纹里带着几分急躁：“这我知道，我来...是想问术后。”
他的话音顿了顿：“我听说多多还要留院观察，而且还要用三个月的...什么免疫抑制剂？”
“嗯。这三个月是关键。”
傅衍白看着程多多的页面，随手划了几个勾，然后同程遇解释：“移植之后出现排异和心律不齐的情况很常见，要配合抑制剂保证器官适应人体正常运作，不然...”
“那这个钱...”
程遇似乎并没耐心听下去，朝前打断道：“傅医生你知道的，我就是普通家庭，之前手术费已经凑了三十万，现在术后还要维持...”
傅衍白没说话。
纪冉看到他的眸间透着水光，桌上一小瓶眼药水，还有一个眼罩随意的被扔在一边。
“我还有儿子，马上要上幼儿园了，现在幼儿园一年学费都要不少，他妈妈找的还是双语。”
程遇一脸哀求的看着傅衍白，眼神中带着期许：“我实在是顾不过来，傅医生你看...”
屏幕的白光打在傅衍白脸上，呈现出一种近乎冷漠的银白，锋利的眸色沉下去不少。
安静片刻，声音才响起来。
傅衍白：“但她也是你女儿。”
只不过是心脏不好。
以后依旧有很长的路可以走，有很多的人生没有过。
“她能依靠的只有你们。现在是手术，是恢复，将来还会有很多。”
傅衍白声音平静：“她长大了也许不能像正常孩子一样跑步，中考，不能一个人寄宿，独居。你们要为她做的还有很多。”
这从来不只是钱的问题。
傅衍白淡漠的看着程遇：“你明白吗？”
这其实不算拒绝。
但程遇似乎对傅衍白说的这些并不在意。
他从始至终都没听到那句答应的话，脸色慢慢变得难堪和郁郁：“我当然知道！但现在不是这个问题，是钱的问题！你行行好，帮帮我吧！”
男人的脸上露出一种迫切却又不耐烦的焦躁，看在纪冉眼中，像是一片干枯的叶子，正在发出皲裂破折的声音。
“为什么要帮你？”
空气中倏地落下一声，程遇抬头看着半高的纪冉，撑在膝盖上的手紧了紧。
纪冉：“免疫抑制剂跟手术费相比不算什么，你既然想救多多，为什么不愿意出？”
这话说的直白。
程遇面对着纪冉，三十多岁看着十多岁，脸面第二次被chi裸裸的拉在地上。
“我这不是在求你们帮我吗！这点钱对你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为什么不能帮我？”
程遇的声音逐渐激动起来：“她生下来的时候谁能想到会得这个病？！难道我们一家人不过了就围着她转吗！”
“是她想生在你家吗。”
纪冉低着头，声音很平静：“如果可以选，她根本不会选你。你问问自己，有什么值得孩子喊你爸爸。”
“你放屁！”
程遇一张脸涨的像是浸水的猪肝，“唰”的一声沥了水站起来，皮带扣抵上桌边：“你们这些人站着说话当然不腰疼！”
傅衍白的眉头轻轻一蹙。
“你个狗日的学生，凭什么微信里钱比老子都多！我之前跟着你，你家人开的车老子这辈子都买不起！”
程遇吊着半边脸：“我让你们帮我怎么了！你们这么有钱帮我怎么了！艹他老子娘的！”
歇斯底里的声音回荡在夜里。
程遇的额头青筋爆出，嗓子扯红了眼：“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公平！”
他一拳捶上旁边的白墙，薄薄一张的值班表飘落在地上——
房间里骤冷的一声。
傅衍白脸色极暗：
“你那天跟踪他？”

第19章 刀尖
傅衍白想起那天晚上。
纪冉站在路边的晚上。
他的眉头紧紧皱着，好像一切一下都能说得通了。为什么纪冉的情绪会失控，为什么他会那么害怕，会摸着黑站在路边等自己。
而他当时只以为是小男生的皮闹，竟然没有多问一次。
傅衍白的眸色冷冷低垂着，而程遇方才暴涨的猪肝脸也随着这句质问慢慢回落下来。
尾随跟踪和随口说说是两码事。
如果他承认，纪冉完全可以报警。
他像是找回了点理智，收敛了疯癫的模样，整个人不安的扭动，喉咙发粗：“我没有！我只是去超市，刚好看见！”
他的这些反应都被纪冉一点一点看在眼里，不知怎么的，纪冉心里的弦反而松下去一点。
他直觉程遇是个有蠢无勇的懦夫，即便真的有什么想法，也很难有勇气做出来。
“出去。”
低沉的一声，响起在程遇身前，傅衍白一脸冰霜的盯着他：“滚出去。”
程遇有些不可置信：“我女儿的事情还没说完呢！”
他从来没在医院遭遇过这样的冷眼。
即使是最初因为程多多的治疗方案和傅衍白发生争执，对方最多是沉默，张口向来礼貌有加，从没对他有过不悦。
中年男人的脸面比命疼的多。程遇脸色发紫：“你是医生，医生敢这么跟我说话？！！”
傅衍白声音平淡：“举报电话210819，你可以打。”
“......”
程遇没想到傅衍白会这么毫无顾忌，手里没了拿捏，瞬间暴跳如雷：“我是病人家属！我女儿刚做完手术！”
“你跟踪我家人。他刚十四岁。”
傅衍白纹丝不动的看着门口：
“滚出去。”
纪冉站在桌边，肩上的书包袋子已经被泛白的指节捏成了麻花。
心脏的下方有什么地方在隐隐发烫，跳动越来越快。
他刚才好像听到傅衍白说家人。
纪冉在心里确认了好几遍，这是在说自己。即使是在程遇面前的说辞，这也是在说自己。
他是家人。
他很想现在就回头，看看傅衍白说这些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不是很酷，很帅气，很护着他。
但他又丝毫不敢从程遇身上移开目光。
纪冉盯着程遇腰间的地方，那里的黑色皮带被外套的夹克挡去了大半，只留下一个黑色圆形皮带扣露在中间。
如果他想的没有错...
程多多最后画的黑粗线，应该就是这条皮带。
但程遇的皮带扣是黑色的圆环，并不是三角形的金黄。并且医院里不会提供削果皮和水果的刀具。
程遇如果给程多多削了苹果和梨，只能是自己带刀。
那应该是一把折叠的刀，类似瑞士军刀。
而且现在就挂在这条皮带上。
程遇的脸色随着傅衍白轻恶的话语变的狰狞。
纪冉眉心紧紧蹙在一起，其实他想提醒傅衍白，不要激怒程遇，一切可以等他离开再说，但程遇的情绪显然已经失控。
“你以为老子想求你吗！”
程遇一把俯身压上桌子，纪冉反应极快的朝后退了几步，怒吼声劈头盖脸砸过来：“当初要不是你们鼓动我女儿！她根本不用做这个手术！这钱本来就应该你们出——”
“小心！”
纪冉瞬间惊叫出声。
因为程遇的一只手突然在叫嚷中离开了桌边。
那只手微微抬起来一点，像是要伸向裤边。他来不及反应，也来不及再多说任何话更没有喊停的机会！
因为傅衍白已经跃身压了过去。
先动手的竟然不是程遇...
程遇甚至没有机会说完那句完整的话，下一秒就被傅衍白一拳抡倒在地上，双膝和头顶死死的被按住。
口腔里是混着灰尘的血腥味道，他刚刚摸出来的折叠刀被桎在上方的人一把捉住。
刀尖在力博中直抵着冰凉的空气，傅衍白的手背近乎透明，手臂上的筋脉如同隐现的暗流。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
纪冉甚至觉得，傅衍白早有预料。
只是他没想到傅衍白会先扑上去，和程遇贴在不足五厘米的缝隙，纪冉的呼吸几乎凝固在那一瞬间。
“咣”的一声。
傅衍白撇了那把刀，扔在冰凉的地面。
.
打斗带来的动静实在太大。
最先发现的是两个护士，探头后伴随着尖叫，迅速引来了附近科室的值班医生。
“医闹，快叫保安！”
程遇早就在和傅衍白的挣斗中被死死的禁锢，两个带电棍的保安冲上来的时候，已经被按着脑袋太久，涨红着脸几乎说不出话来。
“先把他带到保安室，我已经报警了！”
漂亮护士长大嗓门一喊，旁边看热闹的都纷纷探出声：“我早就觉得这人不对劲，一天到晚扣扣索索的。”
“我儿子下周手术啊，这个天杀的东西，傅医生没事吧？”
“好像没事，我看是傅医生把他扣在地上的，一下就制服了。”
“那是，傅主任多厉害啊，不然哪能一天站3台手术，身体不好哪吃得消。”
“良心给狗吃了，程多多的手术费还是傅医生垫的呢。”
“......”
嘈杂的人声慢慢变得浓重，仿佛包裹了四周的空气，在纪冉耳朵里逐渐飘远。
只有他站在里面。
他怔怔的没动，不是因为害怕和惊吓，而是视线尽头的门口，傅衍白正慢慢站起来。
那条青劲的手臂也跟着垂下来，白长的衣袖慢慢从手肘下滑到腕骨，然后被染上一点红。
纪冉看着那底下流出一条暗红色的细线，顺着骨节慢慢落向虎口，再从指尖滴下来。
“啪嗒”一声。
是他的眼泪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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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诊室门口。
蓝色布帘围着一小块地方。
外头的椅子上坐着两个人。顾暄和看了眼纪冉，手里的奶油面包递过去又缩回来，他感觉纪冉现在光吃自己的鼻涕和眼泪就能吃饱，估计不太需要。
“你看看你，平常是不是不听话，这会儿是不是后悔了？”
顾暄和晃荡着眉毛，一张嘴叭叭的像是找到了机会：“我都听说了，不练琴是吧？还骗他，现在好了，人家受伤了，管不了你了。”
“还把老傅送你的生日礼物卖了是不是？啧，那可是他问我找美国代购买的，现在人都成这样了，也没手陪你打球了，后悔了吧？”
他刚一说完，就看到两颗黄豆大的眼泪落在纪冉裤子上。
顾暄和：“......”
“别吓唬他。”
蓝布帘子一开，里面的人像是实在听不下去，纪冉听到声音猛地一抬头，正对上傅衍白那张冷淡的脸。
坐在对面缝针的外科医生忙笑笑：“是啊顾医生，别吓唬小孩子。主任这就是皮外伤，扑过去的时候被刀尖割到了，不深的，也没伤到神经...”
他说着说着，发现对面又蹦出来两滴大黄豆，声音慢慢微弱下去：“小纪啊，不、不要紧的...”
“行了，程遇被警察带走了，我跟着去看看，你们休息一下估计也得来做笔录。”
顾暄和说完又看了一眼纪冉，伸手想摸头弥补一下形象，很快被纪冉瞪着眼躲开。
“......”
他直觉这小东西现在就像一头红了眼的小兽，说什么都不好使，做什么也都不好使，谁来也都不好使。
除了傅衍白。
顾暄和撒手：“行，那我不管你俩了。”
纪冉撇回头，那边的傅衍白已经缝完针，站起来晃了晃手臂，冲急诊小医生道完谢，就朝纪冉走过来。
白炽灯照的走廊一片光亮，空空荡荡的走廊，哪里都没什么可看。
纪冉的目光只能停在眼前的那个地方，那处极好看的腕骨上，现在密密麻麻的缝了一条弯弯扭扭的线。
它微微肿起来一点，泛着青紫色，从完美的线条中间凸起，连着抚上他头顶的手。
“都说了没事，别听他吓唬你。”
纪冉没有抬头，他感受着头顶上的重量，好像顶上一片轻飘的云，一点不觉得沉，只有贪恋的柔软。
“为什么要扑过去？”
傅衍白平静道：“他有刀。”
纪冉抬起睫毛看过去，然后又闭上眼睛垂下头。
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蠢蛋。
傅衍白这么细心的一个人，看过程多多那么多次，和程遇交谈那么多次。他是主治医师，整个病房没有他看不到的事，即使有，也会有护士提醒。
他怎么会注意不到程遇有刀？
还要自己傻乎乎的从高速上跑回来提醒...
纪冉摸了摸鼻子，小声问：“那你为什么...先动手？”
其实那时候程遇伸手，并看不出是要做什么。
也许他只是想装腔作势，那么一个懦弱的男人，也许根本没有用刀尖威胁的勇气...又或者根本不敢在傅衍白面前动手，根本不敢真的医闹。
纪冉看着傅衍白的手腕，喉咙紧了紧：“他可能不敢做什么的...”
傅衍白的眸色却很平静。
仿佛再回到那个节点，即使知道会变成这样，他依旧会这么做。
因为在那种情况下，他不可能把主动权留给程遇。
没有人知道程遇会做什么。
一个会尾随会带刀想要医闹的人，在那样的狭小空间，一旦真的冲动做了什么，再补救也许就晚了。
“不能冒险。”
纪冉感觉头顶被轻轻拍了两下，一种不可名状的绵痒跟着涌上来——
傅衍白淡声：“不能拿你冒险。”

第20章 发觉
纪冉坐在薄薄一片的椅子上，头顶着傅衍白手掌的温度。
他骗了傅衍白没有练琴；他因为一句私事钻了牛角尖，就和傅衍白冷战；他卖了傅衍白给他的生日礼物。
但不管他闹什么。
傅衍白似乎都没往心里去。
“你之前...没有生我的气？”
纪冉小声的问，然后听到傅衍白的气息无奈落在耳边：“不会。”
他不会生他的气。
从前坐在课桌边的少年已经变成了成熟稳重的男人。
傅衍白不会计较那些敏感又别扭的细碎，他现在是一个长辈，无论怎样都会包容自己——
因为他是没有长大的那一个。
他可以享受傅衍白所有的温柔和爱护。
“对不起。”
纪冉的额头贴上面前的高大温热，刘海在那件白大褂上蹭出被揉乱的模样：“我不应该乱发脾气。”
傅衍白淡着眸色，过一会儿又听见腰上的小脑袋说：“我以后不会骗你了。我...会好好练琴。”
纪冉说完，感觉头顶被轻轻敲了一下，低沉的声音从上面落下来，温冷的细流钻进耳朵里...
傅衍白：“你自己说的。”
“......”纪冉抽抽鼻子：“嗯。”
傅衍白的语气像是不太信：“又骗怎么办？”
纪冉嘴一快：“你打我屁股？”
傅衍白：“......”
小少爷的脸色唰的变红。
他说完才发觉这个动作对于傅衍白来说有多么不雅和不屑以及不会实施...
但他脑袋里这会儿就是一团浆糊，一时间也想不到别的话，纪冉正琢磨着怎么化解尴尬，旁边很快跑来一个小护士。
“主任，您这边处理的怎么样了？”
小护士一脸疼惜的模样：“警察、警察那边说想要请您和小纪去做笔录还有调解，护士长和副院长已经在了，那个姓程的也在。”
纪冉赶紧趁机从傅衍白身上挪开，然后听见头顶一声“嗯”，傅衍白记下一样看了他一眼：
“已经处理好了。”
“......”
.
市公安局离医院不远。
傅衍白带着纪冉到的时候，两个民警已经坐在桌前。
因为是分开问询，纪冉先交代完情况，才被叫到协调室，里面一张黑长的会议桌，程遇就坐在靠里的拐角，全然没了刚才的骂咧，抠缩的低着头。
很快傅衍白也进来，跟着的还有离办公室最近的护士长和附属医院的副院长。
一个民警咳嗽两声就道：“到齐了就不耽误时间了。监控我们这边的同事已经调看，当时在办公室，程遇确实有非常严重的过激情绪和行为。并且在双方发生扭打之前，出现掏拿管制刀具的倾向性动作，在双反扭打之中携刀具进行攻击...”
程遇：“我！”
他的声音很快被民警严厉喝止：“陈述的时候不要吵！”
程遇赶紧点头坐了回去。
“鉴于此情况，再加上傅衍白一方在扭打过程中并未对程遇一方造成任何身体上的损害，而程遇所携带的管制刀具造成了对方腕部的轻伤，我们需要征求医院的意见，这件事是作为双方斗殴处理，还是医闹。”
“傅主任！”
民警的话音刚落，程遇再次迫不及待的扒上桌：“我没有想伤害你！我只是担心我女儿，心急所以激动了一点！你知道的，多多她刚做完手术，我还得去照顾她...我们就是一些摩擦...”
“你做梦！”
纪冉感觉耳边“嘭”的炸开。
漂亮护士长操着熟悉的粗嗓，气不过的站起来：“就是有你这样自私自利的人，当医生才会寒心！”
“程多多是我们医院用120急救回来的。她年纪小，情况又不好，愿意收她的医生本来就少。”
护士长憋闷了许久，已经不吐不快：“当时院里科室开会，是主任坚持才收下她，你早就应该感激！！”
“......”
程遇被猛地一吼，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呆呆的滞在原地。
所有在医院去世的数字都是悬在医生头顶上的一把刀，无论是年纪大的老人还是身体发育孱弱的小孩，避之不及早就是常态。
“主任条件好，又看不下去你拖来拖去，就给你女儿出了手术费。现在手术做完了，你居然找借口跑过来医闹，连一点免疫针的钱都不想出，你还是人吗你！”
护士长越说越激动。按理旁边的民警应该出声拦下，但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都没有动作，只是懒懒的看着角落里的程遇。
“我告诉你，现在这样的情况，我作为护士长，必须建议你女儿转院！谁也不敢收着你这样的家属当炸弹！”
“不！不不..！”
不知道被哪句话刺激到，程遇的脸色瞬间垮下来，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扑通”一声，直接跪在地上：
“傅医生，我知道！我知道...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求求你了，别让她转院...”
程遇慌了。
他哀求的看着傅衍白，看着长桌另一头的那张侧脸。
傅衍白没什么表情，一只手垂在桌下，桌影挡住了上面那条长长的缝痕，已经红起了大片。
纪冉坐在他旁边。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想同意护士长的想法...
他不想让傅衍白再收治程多多。
他什么都不在乎。
房间里没有人应声。
程遇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到灰暗，慢慢皱出一片无力的沟壑，眼眶逐渐泛红：“傅医生，求求你了。我知道，我其实什么都知道...你是个好医生。”
“我带着她从小看病，找不到比你更好的医生了。别人一看她心脏这么多毛病，血管又细免疫又差，连住院都不肯收她。就、就只有你，你一直坚持要给她手术...我知道这个手术很难...”
程遇不再顾及脸面，对着傅衍白哭了出来：“现在手术都做了，傅医生我求求你了，别让她转院，不然我真的...”
他没再往下说。
“你真的负担不起？你真的不知道找谁给你兜着？”
护士长一嘴踩碎了程遇最后一片遮羞布：“你现在倒是想你女儿好了，想你女儿有医生！你知不知道还有多少病人在等着手术，他们排了好几个月，现在只能等别的医生！”
“我......”
程遇一下哑在原地。
傅衍白的手至少两个月不能上大型手术台的，小的手术最多只能从旁协助。
这直接影响到整个科室的工作安排，护士长已经气红了眼。
“好了好了。”
两个民警出声制止了一下，旁边坐着的副院长看了眼默不作声的傅衍白，清了清嗓子道：“鹿欣啊，先坐下吧。”
护士长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副院长神情严肃道：“我当然要保护我的医生。刚才你们已经说了，监控里程遇有拿刀的倾向，并且在小傅制止他的过程中并没有放弃刀具，而是反抗伤人，给医院的工作带来很大的损失。”
“医院会起诉他。”
两个民警点点头，一个人抬手记下。
副院长看了眼程遇，继续道：“至于你女儿，现在心脏移植手术已经完成，后续的留院观察我们会派别的医生代替傅医生完成。由于你的行为太过恶劣，关于术后的后期治疗，我会联系同等级的三甲医院，建议转——”
“程多多是我的病人。”
低沉的一声，像是石子砸向平静的湖面。
傅衍白：“我不会让她转院。”
.
副院长神情微诧。
他以为按照傅衍白的个性，应该不会想再看到程遇。
况且这事早晚会被傅家人知道，如果留着程多多，到时候别说自己，就算是院长也不好交差。
“我会治好她，后续的治疗我会承担。”
傅衍白声音平静，对副院长道：“这些是因为我的个人情感，和医院，和程遇都无关。”
纪冉原本只是坐着，听到这一句，心却像是被抓娃娃机钳住，突然漏了一秒呼吸。
什么个人情感对程多多的个人情感？
还是...对患者的个人情感？
纪冉想到“患者”两个字，刚平复下的心绪突然又死灰复燃，跳了起来。
“至于你...”
傅衍白的目光扫过程遇：“我不认为只是单纯的打架斗殴。希望医院方面按照医闹处理。否则我个人会起诉人身威胁。”
程遇的面色近乎惨白，他还想开口再说些什么，但傅衍白已经挪开目光：“还有，作为纪冉的监护人，你跟踪他这件事我刚才已经报案，他是未成年人，你可以尽早请律师。”
程遇眼里的光彻底暗淡下来。
.
纪冉被傅衍白拉着走出公安局的时候，已经快到半夜。
傅衍白喊了代驾，纪冉一直到回家都有些沉默，那个被抓住的娃娃仿佛还没有放下来，心跳还是不受控制。
顶灯一亮，几步上楼的声音，拖鞋敲打着木质的地面。
“我去放水，洗完澡睡觉。明天我给你父母打电话说明情况，再决定你暑假留在这里还是回家——”
“傅叔叔。”
纪冉两步走过去，一只手拉住他的衣袖，似乎并没在听：“你之前说的...是什么意思？”
傅衍白淡声：“之前？”
纪冉：“就是你...因为、因为...”
“个人情感。”
淡红的薄唇紧闭着，纪冉忍不住盯着那道唇缝：
“傅衍白，这个...个人情感是什么？”

第21章 梦遗
“没什么个人情感。”
“......”
傅衍白隔开凑上来的祖宗，干脆放弃上楼，改往自己房间走。
小少爷拖鞋一拐就跟上去：“什么没什么，你...之前说了，因为，咳，个人情感。”
傅衍白：“随便说的。”
纪冉：“......”
一抬头，他已经跟着傅衍白到了一楼的套房门口，再往里就是傅衍白的地盘，他还从来没进去过。
纪冉脸色刷红站在原地。傅衍白推开门就往浴室走，没一阵就是哗啦啦的水声响起来，盖过了门口的喋喋不休：
“到底什么个人情感？”
里头隔着水汽砸回来一句：
“我个人对病患的情感。”
“......”
呸。
磨砂玻璃门很快拉上。
纪冉站在门口，隔着玄关打量傅衍白的房间，沙发和茶几都是冷调的深灰，空气中是淡淡的木调水香。卧室半掩着一道门，还要往里。
踟蹰片刻，纪冉对着浴室咳了一嗓子：“你喊我？我进来了？”
没反应。
“啪叽”一只拖鞋踏进去，套间的门被关上。
长羊毛的地毯触感很好。纪冉走在里面，一点点打量着傅衍白生活的地方，目光最后停在客厅正中挂着的一幅画。
那是一张黑白的海影。
白暗的光影和浪纹交织在墙面，宁静又暗雅。
品味不错。
小少爷在客厅来来回回转了两圈，他没往卧室走，而浴室的水声一直荡在耳边，最后终于忍不住往玻璃房看了一眼。
其实什么也看不到。
只有一个模糊的光影。
纪冉却感觉从头到脚都像打了鸡血，呼吸都热乎起来。
傅衍白就在里面洗澡...
他居然自己走进来了。
纪冉正站在原地自我净化，浴室里的水声却突然停了，傅衍白的声音透过水雾传出来，仿佛带着3D音效：“你在外面吗？”
纪冉脱口：“我没看！”
傅衍白：“......”
过了三秒。
“帮我拿一下无菌敷贴。”
“哦。”
小少爷脸红的像西瓜。
傅衍白站在淋浴头下才想起来他现在是个病号，不能碰水。让人帮忙洗澡倒是不至于，但为了防止感染，怎么也得贴一下。
纪冉在客厅里翻出医药箱，又从里面翻出巴掌大的敷贴，撕下一块便往浴室走。
拖鞋在地板上拍打出略微僵硬的步调，他正想抠开门缝伸进去，耳边就是“哗啦”的一声。
“......”
氤氲的热气扑上脸。
“谢谢。”
傅衍白拿走他手上的东西，又“哗啦”一声，重新关上了门。
纪冉呆站在原地。
如果他眼睛还好使，那具身体上只有一条白色毛巾。宽阔的胸肩和结实的线条从肩膀顺下，水滴挂在每块肌肉的腹沟中，一脸潮湿。
纪冉“轰”的一下炸在原地。
下一秒，屋里就响闹起来。
“你...你怎么不穿衣服！”
“......”里面的声音又懒散又无奈：“因为我在洗澡？”
？？
洗澡就能不穿衣服？
洗澡好像是能不穿衣服。
纪冉差点对着门跳起来：“那你门、门开那么大干什么！我...我还在外面呢。”
没回声儿。
纪冉憋红了脸。
“你以后在家里注意一点影响——”
“别仗着年纪大就不规矩——”
“我什么都没看到——”
隔着水声，傅衍白无奈又好笑的闭眼，等冲完澡开门出去的时候，发现纪冉还站在沙发边。
“你不回去睡觉？”
“...不困。”
纪冉同手同脚跟着傅衍白进了卧室，目不斜视的盯着地板，仿佛一只竖毛的小鸡：“你、你还没告诉我个人情...”
下一秒，他就和转身的傅衍白迎面相撞。
“......”
纪冉看着他的表情，心一下提到嗓子口，生怕自己的小名儿下一秒就从那片单薄的唇缝里蹦出来...
傅衍白会不会说他对自己一直对他念念不忘？
“你是不是害怕？”
“？”
傅衍白看着他，平静道：“你害怕的话，今天可以跟我睡。”
纪冉：。。。
对面俨然一脸看穿的表情，毕竟遭遇了程遇这样的事，害怕也很正常：“柜子里有多的被子。”
傅衍白推开卧室的门：“洗完再上床。”
纪冉：“............”
.
纪冉从来没想过，他第一次躺上傅衍白的大床，会是这副光景。
一套睡衣裹得严严实实，旁边响着自己最讨厌的贝李斯特回旋曲，枕头边还躺着一个娃娃，美其名曰：放松心情。
“我不想听了。”
纪冉扭头看着傅衍白，对方正坐在书桌前，刚吹干的湿发搭在前额：“放松下来了吗？”
“......”
纪冉咬牙切齿：“放松了。”
傅衍白写完最后一点手术记录，熄灯关了音乐：“这首怎么没听你弹过？”
床边凹下去一块，傅衍白睡上来，但几乎和纪冉挨不着边。因为这张床实在太大，还能多睡上二十个娃娃。
“你喜欢这首？”
纪冉扭头看过去，傅衍白随即摇摇头：“我看挺难的。”
“......”
他想叛逆。
傅衍白两下躺进被窝，被子在纪冉身上轻轻的挪动了两下，卧室很快就恢复了安静。
纪冉毫无睡意。
两只眼睛对着漆黑的肩影，隔着一只娃娃和宽大的床，傅衍白好像躺下就没了动静，空气中只剩下均匀的呼吸。
他不知道傅衍白睡着没有，但他知道自己现在睡不着，并且很想要说话：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
傅衍白没动。
今天反正已经破了戒，纪冉干脆大手大脚的爬起来，大虫一样爬上傅衍白的肩膀，一只脑袋凑过去：
“你的个人情感是什么？”
傅衍白回头，一双漂亮的小鹿眼直直的撞进眼睛里。
.
“结、结束了吗？”
大阶梯教室门口，十几年前还是生锈的菱形拉门。
纪冉气喘吁吁的站在台阶下，手里捏着一张写满英文的讲稿，漂亮的小鹿眼晕着一层稀碎的光：
“傅衍白，对、对不起。”
“我当、当时找你借练习册，没注意你的演讲稿在里面，然后...然后我带回家了，你比赛...还好吗？”
纪冉的声音越来越小。
其实这已经是他跑过最快的一次，从家到学校，有一段几乎真的跑了起来...
但还是没赶上。
英语演讲比赛已经结束，傅衍白没拿到这张演讲稿。
站在台阶上的男生穿着校服，脸色冷清。傅衍白伸手拿过纪冉手里的纸，只留下淡淡的一句：“嗯。”
纪冉心里的小碗啪一下碎开。
“我，我不是故意来这么慢的。”
“没事。”
“我从家里走...我走的有点慢。”
“知道。”
纪冉没穿校服，身上只有一件白色毛衣，高高的领子裹着本来就小的脸，格外白嫩：“那你比的...怎么样？”
他看着傅衍白写这张演讲稿写了一个礼拜，早读和自习课都在看，每个班就只有一个名额，比赛前三名可以拿到加分。
“不怎么样。”
傅衍白半垂着眼尾，只留一点缝隙看过去，纪冉的目光很快暗下一半，像是被剪了灯丝的灯泡。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这边一条腿已经跨下阶梯，纪冉连忙小步跟上去，脑袋凑到人跟前，不休不挠的又重复了一遍：“我真的很快跑过来了。我...心脏不好，从小就是这样。”
傅衍白步子一顿。
他回头，正对上这双眼睛，那里面的表情有些局促，纪冉像是第一次对外人提起这些：“我有心脏病，上不了体育课，也不能跟你们一起打球，所以...”
傅衍白的眉梢片刻微动，随后重新挪开步子。
“但是我晚上看到你的稿子就跑出来了，我还追上了一班公交车，就差几秒就开了，我好不容易才上去。可惜路上堵了，我又让司机大叔放我下去，然后跑过来的...”
纪冉跟在他后面，小尾巴一样喋喋不休，他没察觉到身边人的步子越来越慢，反而赶紧赶慢的走到傅衍白前面：“这是我跑的最快的一次，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我背下来了。”
“？”
傅衍白站定在原地，看着身侧的人道：“稿子，我背下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纪冉才反应过来：“那你刚才说不怎么样...”
傅衍白：“骗你的。”
“......”
.
“骗你的。”
傅衍白对着那双眼睛，一板栗敲上纪冉的脑门：“睡觉。”
纪冉：“......”
他看着漆黑中傅衍白的表情，想反驳，却又说不上来。
好像这人这样恶劣也很正常…
不对，就是这么恶劣。
半大的山头，纪冉气的弹回枕头上。
到底也没问出个所以然，小少爷的眼皮实在撑不住倦意，再没能闹出动静来。
纪冉沉沉的睡过去。
傅衍白房间的味道很好闻，他感觉自己落入一片满是清新的雨后森林，到处都是粗叶茁壮的参天大树。
选了一颗最粗最长的树干，纪冉靠着树枝就眯眼躺下来，午后的太阳晒在脸上，空气温润又湿凉。
纪冉不知道自己眯了多久，舒适的空调温度延迟了人的清醒，他睁眼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
傅衍白房间的灰色窗帘静静低垂着，而那颗“又粗又长的树干”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没了身影。
“......”
纪冉愣了一瞬。
他动了动腿，一片湿凉。

第22章 选择
“傅先生，冉冉还没下来，要不您...先吃？”
中午快十二点。
孙阿姨摆上一桌子的菜，葱姜龙虾炸的金黄油亮，小葱豆腐白嫩嫩一片。
傅衍白坐在桌边，看了一眼菜，又瞥了一眼自己房间：
“等他吧。”
“嘶…刚就听见在刷牙，怎么还没好。”孙阿姨有些奇怪，说着就往门口走：“昨天冉冉是睡在你房里吗，要不我去看看吧…”
话音将落，“咣”的一声。
傅衍白挑了挑眉。
“我没事，起来晚了。”
一点拖鞋的啪叽声跟着响起来，孙阿姨笑眯眯的走回来：“快快，做什么美梦呢这么能睡。”
纪冉小步往餐桌挪，想装作没听到，但他一走近，孙阿姨很快凑上来：“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
“......不是。”
“袖子怎么也都湿了…”
“刷牙刷的。”
作为一名优秀的保姆，孙阿姨动动鼻子，很快闻到一股洗衣液的清香：“你洗…”
“没有！”
“……”
纪冉一把拉开椅子坐下来，用飞速扒起的饭阻隔了和眼尖保姆同志的谈话，等饭少了小半碗，才敢抬头瞄一眼对面的人…
傅衍白拎着勺子在喝汤。
并没什么反应。
纪冉松下一口气。
“早上我给你爸爸打过电话，你爷爷奶奶已经去欧洲度假了，如果你要过去，我下午送你去机场。”
纪冉夹了一块鸡翅，没说话。
傅衍白看他一眼：“你要是不想过去，我会监督你过完暑假。出门都要提前汇报，不许乱跑。”
“哦。”
“哦？”
小少爷清了清嗓子：“我懒得挪，就...就在这吧。”
餐厅里一时间只剩下吃饭的声音，纪冉一边吃一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发现上面多出几条信息。
酸梨：怎么考完就没影了？
酸梨：时岸说你暑假没回海云？
酸梨：要不要出来看电影，我刚好有票，[图片]这个，都说好看。
是黎梦。纪冉点开图片放大瞅了眼，是一部最近正火的科幻片，左右傅衍白要上班，他也不太想一个人在家憋着。
纪冉：“我下午想去看电影。”
傅衍白放下勺子：“几点，哪里。”
纪冉：“两点半，找个imax吧。”
傅衍白：“几个人，跟谁？”
纪冉：“两三个吧，跟…”
小少爷突然踩了一脚刹车：“你问这么多干什么…”弄的像查岗一样。
傅衍白：“查岗。”
纪冉：“……”
他想叛逆。
过了好一会儿，纪冉才咬咬牙，向霸权主义低头：“时岸黎梦他们。”
傅衍白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吃完饭，纪冉换了一件简单的白色套头衫和咖色休闲裤，傅衍白跟着他走到了电梯口，又看着小少爷走来走去，挑了双橙色老爹鞋。
那双桃花眼略微掀起来一点，傅衍白淡着声：“你是不是长高了？”
纪冉一愣。
他正对着电梯门，上面是两个模模糊糊的人影，还有一只失去火腿大业后懒兮兮的趴在玄关的兔头。
“有、有吗？”
旁边的糊影往中间挪了一点，耳边传来一阵温热：“你原来，只到这。”
纪冉回头。
傅衍白神情松散，一根手指正随意的指着胃......
你大爷。
“不可能”
小少爷闭眼否认，然后又对着电梯门眯了一眼——
他现在好像能到傅衍白的肋骨。
是长高了不少...
少年人总是羞于面对自己的成长。纪冉微微低下一点头，很快就听见傅衍白道：“你刚开始发育，矮很正常，以后会长起来。”
“……”
谁矮？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纪冉一脚踏进去，结束了这个不占上风话题。
他习惯性的按了个，等傅衍白一起上来，但门外的人却没动弹。
纪冉：“你今天不上班？”
傅衍白：“调休。”
纪冉：“...你早不说？”
傅衍白：“早说干什么？”
纪冉：“……”
好像是干不了什么。
纪冉在电梯里愣了片刻，他好像莫名觉得有些可惜，又说不上理由。
“没什么。我走了。”
电梯门缓缓合上。告别了二十几单身的孤独傅衍白，纪冉打车到晶品中心的时候，黎梦已经坐在亚克力雕塑下。
她一身黄绿色的小碎花裙非常显眼，头上还扎了个丸子，发卡也是一朵白色小菊花，像一只刚飞出田园的小蜻蜓。
纪冉两步跑过去，又看看周围，并没有寸头和时岸的身影。
黎梦拿着两杯冰淇淋酸奶，递给他一个咖啡味的，广告纸当扇子挥了挥：“别看啦，他们都懒，就我们俩。”
纪冉愣了一下：“哦。”
黎梦笑了笑，一只手拉上他袖子：“走吧走吧，要开场啦。”
两个半小时的科幻片，畅快淋漓。看完之后从电影院下去就是四五层的餐饮，黎梦打量着纪冉的表情，小声问：“要不要再吃个晚饭？”
纪冉顿了一下。
他不知道为什么想起傅衍白的“调休”两个字，就跟猫爪挠墙一样惦记。
“那个...晚上我家做饭了。要不去一楼咖啡厅喝点东西？有个舒芙蕾挺好吃的。”
“好啊！”
这个年纪的快乐都很简单。
黎梦看到桌上蘑菇云一样的大蛋糕和冒着冷气的粉色冰淇淋，二话没说直接进入拍照模式。
纪冉没有拍照的习惯，就开始朝四周张望。
他本来只是想散一散视线，却没想到这一望，还就真望见了点什么。
离开他们的卡座大半个斜角，靠近落地窗的地方，桌边静静的靠着一个人。
不是他眼尖，而是傅衍白实在太显眼。
他少见的穿着深灰色衬衫，领口随意开着两粒扣子，一张俊脸淡漠又平静，很像哪个坐在咖啡店拍片的男明星，不自觉就吸引了目光。
纪冉的第一反应是他被傅衍白跟上了，为了查岗。
但他定睛一瞧，又发现不太对。
傅衍白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这边，而他的正对面，还坐着一个黑长波浪卷的女人，正在说着话，倾身点头。
“纪哥？”
黎梦举着叉子，干咽下一口口水：“我们可以吃了吗？”
“你先吃，我马上。”
纪冉没顾上别的，先闪开位置，他从咖啡厅的另一头绕过去，踮着脚像只偷腥的小猫，仔细看了一眼傅衍白的桌前——
真的是个女人.
其实不难看出这是什么场合。
从傅衍白的穿着打扮，应该是比较正式的会面，而且两个人应该不熟，因为傅衍白的动作极其礼貌而文雅，桌上也没有共餐的食物，只有两杯咖啡。
纪冉脑子里冒了一下...
相亲。
相亲现场。
理智告诉他，这时候应该装作没看到，灰溜溜的走人，但脚却不姓李。
纪冉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没有刹车的破三轮，轱辘不听使唤就栽进了坑。
“这位是......”
大波浪卷看着桌边突然冒出来的一颗脑袋，有些尴尬的看向傅衍白。但对面人的表情也说不上多镇定。
傅衍白看着突然冒出来的纪冉，敛敛眉：“你怎么在这？”
纪冉冷静道：“看电影。”
傅衍白：......
下一秒，他又看着纪冉极其自然的伸出手：“钱不够了。”
？？？
迎着傅衍白见鬼的目光，纪冉红着脸，面不改色的喊：“小爹再给点呗，之前给的花完了。”
傅衍白：“......”
大波浪卷显然没想到还有这么个情况，一脸惊讶的看着纪冉。
她是被傅老先生硬拖来相亲的，只听说这是个一表人才的单身医生，快三十了一直对恋爱不上心。而且是老先生独孙，和自己的家世门当户对......
大波浪卷指着纪冉：“你家...小孩？”
傅衍白眯了眯眼：“嗯。”
他说完，没再进一步解释，仿佛是顺着杆子拒绝，又仿佛是感受到某人的意图，所以不想再多说什么。
气氛一时间十分诡异。
因为半路杀出的纪小金，大波浪卷没能多撑十分钟，就抱着chanel小包告了辞...
桌上只剩下两杯空荡荡的饮料。
纪冉低着头玩手机不说话。
他的眼尾抬起一瞥，傅衍白的姿势没变，还是静静的靠在椅背。
大不了就是一顿臭骂。
他已经闭好了耳朵。
但纪冉耳边自始至终都只有咖啡厅恬淡的音乐声，过了好一会儿，低沉的男声音才响起来——
傅衍白：“走吗？”
纪冉愣了一下。
傅衍白似乎没有放在心上。
他想起身说走，又想起还在那边吃蛋糕的黎梦，刚张开口，桌边就闪过一个穿围兜的咖啡店小哥...
一道很热心的声音砸下来。
“小帅哥，你女朋友好像在那边叫你。”
“。。。”
纪冉抬头。
傅衍白换了一个姿势。
.
这大概是纪冉吃过最安静的一次晚餐。
灯火通明的餐厅，傅衍白安静的切牛排。孙阿姨像是算准了一样，这么难挨的时候，偏偏做了一桌西餐...
纪冉连被夹菜搭话的机会都没有，只能耷拉着耳朵自己卷意大利面。
透过睫毛的缝隙，他眼看着傅衍白盘子里的牛排越来越少，最后实在憋不住，还是先张了口。
“咳，妆太浓了。”
傅衍白的叉子停在半空。
“妆太浓了。”
纪冉又重复一遍，撇撇嘴： “我不喜欢。”
安静片刻。
“那你喜欢什么？”
傅衍白漫不经心的问。
纪冉两只耳朵冲上一抹血色，低着头一块一块的叉小牛肉：“白净一点的，可爱一点的。”
傅衍白没吱声儿，纪冉听出来他是敷衍问问，干脆不说话埋头吃意大利面。
过去好一会儿，才听见傅衍白说：“爷爷的安排，不去不礼貌。”
纪冉：“哦。”
又是片刻安静。
傅衍白：“关于你早恋的事...”
纪冉：“我没早恋。”
桌对面的眼神闪了一瞬，傅衍白继续道：“现在太小了，不允许早恋。”
他说的是不允许。
是直截了当的否定。
纪冉这回倒没顶嘴，只是翻了翻盘子里是几个蛤蜊，随意问：“那上高中就可以吗？”
傅衍白：“看情况。”
纪冉：“那你高中谈过恋爱吗？”
傅衍白：“吃你的饭。”
蛤蜊被翻了个壳，桌上仿佛突然结了十米厚的冰。
纪冉不情不愿的“哦”了一声。
不管怎么样，早恋的小苗头被迅速掐灭遏止在暑假。
不光如此，有了被破坏相亲现场的前车之鉴，孙阿姨不知道什么时候买回来一块Apple watch，放上桌都带着回音。
傅衍白：“带上再出去。”
纪冉：“……”
你大爷。
但男人的语气并不容商榷，程遇的事情难免让人后怕，傅衍白和苏泞商量过，还是要给纪冉带个定位。
小少爷静坐挣扎半分钟，最后还是带上了表。
这块表的品味还算不错，浅灰色的表盘配上暗橙色表带，很适合这个年纪跃跃欲动的小男生。
于是开学第一天的路上，傅衍白牵着狗看着手机，确认纪冉现在小麻雀飞不出五指山，才放心的遛狗回去。
纪冉坐进教室里。
开学第一天，没有别的任务。当头一棒，就是发期末考试的试卷。
“卧槽，我语文的分是不是写反了？”
寸头抓着脑袋：“这也太寒碜了一下就给我拉了二十多下去，我本来也是第108名路阳好汉！”
过了一个暑假，这些破纸怎么看怎么让人想撕了，偏偏这还是开学的重头戏，因为接下来三天都是讲卷子和订正。
时岸暴躁的揉着卷子：“我看出来了，我适合学理科”
“......”
寸头回过去幽幽道：“因为物理化学这学期才开课？”
时岸：“......”
“纪冉，你怎么样？”
黎梦抱着卷子凑过来，因为纪冉一直没说话，她干脆抽过卷子一看...
数学英语满分。
语文112。
政史地都是90以上。
“......”
纪冉还是稳稳当当的年级第一。
寸头捏着纪冉的卷子对天看，仿佛能从里面看出什么玄机：“所以题会消失，对吗？”
“啪。”
纪冉抽回卷子：“我去趟老程办公室，她刚叫我。”
时岸看着他走出后门，“哦”了一声也站起来：“我去厕所。”
他跑出教室，两步追上纪冉：“班主任叫你干嘛？”
“不知道。”
年纪第一，总不是挨骂。
纪冉拍拍他的肩：“出来告诉你。”
但等到他走进办公室，才发现不太对劲。
桌前的人有些多，除了7班班主任，还有之前见过的年级组长和两门主课老师，甚至还有教导主任。
架势挺大。
“报告。”
“进来吧。”
纪冉站到办公桌边，他看到桌上是自己的成绩册，一中会把每个学生的成绩变化都做成表格，只不过一般是教务开会的时候用，并不会贴出来。
“是这样，我们评估过你的成绩，也问过几门授课老师的意见。”
年级组长笑了笑：“他们都反应你的学习进度很超前。”
不管是考试还是作业，纪冉虽然没有刻意表露过什么，但思路和解法经常独树一帜，分数也一直遥遥领先。
“这样的情况虽然少，但也不是没有。学校方面也很重视教育方面的因人而异。”
年级组长直接道：“你有没有考虑过...申请提前中考？”
纪冉目光一顿。
他倒是从来没想过这个。
班主任跟着解释：“其实成绩优异的孩子是可以拼一拼，有的还能直接申请少年班，节省下很多时间。”
“当然，我们只是建议。学校也要和你的父母商量，这是大事，咱们初中部也很久没出过能申请提前批的学生了。”
年级组长又津津乐道了一会儿，等出了办公室的门，纪冉才发现时岸一直站在走廊上，就靠着栏杆在等自己。
“说完了？”
“嗯。”
时岸搭着他的肩膀往回走，快到教室门口才问：“你是不是要...那个什么，提前中考？”
纪冉愣了愣。
“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
没人不想当第一个，做别人做不到的事。但他也知道，提前中考意味着什么。
他现在的朋友都会随之远去，并且在进入高中之后，会一直带着这个“天才”的光环，没有选择的继续发光发亮。
这道选择题来的有些突然。
一直到晚上回家，纪冉都有些心不在焉，他难的坐在琴房弹了几首曲子，电话又跟着响起来。
上面写着“妈妈”两个字，接起来是苏泞温柔的声音。
“宝贝，开学怎么样？”
“还行...”
纪冉趴在琴盖上，漆黑的琴身倒映出白炽灯的亮光，又叹了口气：“一般吧。”
苏泞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干嘛语气这么小大人，妈妈过段时间就去路阳看你，好不好。”
“好。”
纪冉翻了个身，正对着虚掩的门口。兴许是他的琴声停下来，傅衍白已经喊了孙阿姨摆菜上桌，外面不时闪过高大精瘦的男人身影。
“对了，之前你爷爷奶奶买的两套学区房，现在有一套已经拿到钥匙，我们...我们商量了一下，打算重新装修。”
苏泞的语气顿了顿：“你上高中学习压力会比较大，我已经答应你奶奶，到时候来陪读。”
门外的碗碟声似乎消了下去。
傅衍白的身影晕着一圈白炽灯光，茸茸的发亮。
“到时候房子装修好，上高中就搬过来吧，不用一直麻烦人家小傅。”
纪冉的脸颊贴在冰凉的琴盖上。
他像一只在花园里跳了一圈的兔子，突然被从树洞里抛出去，拉回了现实。
苏泞：“人家也要谈恋爱结婚的。”

第23章 网吧
“吃饱了吗？”
“吃饱了。”
傅衍白换好衣服，牵好狗绳。孙阿姨给纪冉榨了一杯草莓芒果汁，装在书包里：“初二了，书包都重一些。”
早晨一般都是纪冉走在前面。傅衍白下了电梯便习惯性的拉着狗落在后面，小男生要面子，不乐得走在一起。
但今天他还没走过红绿灯，就发现自己已经追上了纪冉。
“忘东西了？”
傅衍白收着狗绳看过去，纪冉已经走起来。
这个过程重复了三遍，傅衍白半眯着眼，有些意味深长的盯着前面的后脑勺，纪冉走了一会儿，果然又回了头。
“......”
纪冉：“你盯着我干什么？”
傅衍白：“没什么。”
纪冉放慢步子，很快落在兔头旁边。大清早的路阳一中校门口，到处都是推着小车的煎饼果子和小吃店，刚掀开的笼盖冒出一团一团的白雾。
祖宗突然张了口。
纪冉：“我想吃早饭。”
“......”
傅衍白身上蹿着包子店的蒸汽，蹙眉：“早上不是吃饱了吗？
纪冉摸摸鼻子： “站起来又饿了。”
傅衍白：“？”
小少爷一条腿跨进去：“胃坐着小。”
傅衍白：“......”
这家小店在一中对面已经开了十几年，包子豆浆还有锅贴，店里几乎都是学生。
兔头一闻到肉香就扯着还在皱眉的傅衍白走进去，兴奋的仿佛小学狗出游。
纪冉挑了个靠里的小桌坐下来，傅衍白想提醒一下坐着胃小的纪冉，他现在还是坐着，胃还是小，但耳边已经冒出了声儿——
“老板，两屉包子。”
门口的大叔回过头： “什么馅？”
纪冉随口喊了句：“牛肉豆腐，不辣的。”
“好嘞～”
傅衍白挑眉：“来吃过？”
包子店的菜单是简单的几种馅，只有常来的人才知道可以叫辣和不辣，但纪冉都是在家吃早饭，傅衍白几乎每天都看着他进校门。
纪冉愣了片刻，才想起来他是叫了以前爱吃的：“呃…看同学吃过。”
傅衍白点头，两屉包子很快上来，还有两杯热豆浆，纪冉坐下来才发现自己点的有些多，刚刚塞过两个三明治的胃现在完全塞不下这些，着实小了点...
“吃吧。”
他先拿了一个，然后看着傅衍白。傅衍白顶着那道目光，拿起一个，然后丢给了兔头。
“......”
傅衍白：“下次想吃就早点说，不让孙阿姨做早饭，不然浪费。”
纪冉咬了一口包子，小声嘀咕：“请我吃点包子就浪费，你请人家喝饮料怎么不浪费...”
“你说什么？”
“没什么。”
傅衍白坐了一会儿，像是放弃挣扎，伸手拿了一个：“怎么了？”
小少爷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纪冉才道：“你都没怎么请我吃过东西。”
“......”
傅衍白眉头皱了皱，他回忆了一下，好像确实是这样。平常医院很忙，纪冉周末又不在，两个人几乎都是在家里的餐桌碰面，很少出去做过什么。
“人家叔叔都会带他去吃好吃的，放假还会出去玩。”
纪冉抱着个包子，看起来很可怜兮兮：“你都没带我出去玩过。”
傅衍白：“......”
“平时比较忙。”
傅衍白顿了顿，又道：“我以为你应该不缺这些。”毕竟是被宠大的，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应该都兴趣平平。
纪冉没反驳，只是低着头撕包子皮不说话，傅衍白过了一会儿道：“知道了。”
纪冉眉尖抬了抬。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吃不下。”
“......”
傅衍白冷漠的抽走他手里的包子，丢给兔头，然后道：“快打铃了，走吧。”
小少爷不情不愿的被催起来，傅衍白已经在前面扫码结账，淡灰色的背影在一片雾气中很高很长。
“抹个零头，15吧。”
“谢谢陈叔。”
纪冉跟上来，傅衍白已经付完了帐，快到7点一刻，两个人才走到校门口，比以往晚了十五分钟。
“我进去了。”
傅衍白看着纪冉，这小祖宗难得没在校门口跑起来，乖崽一样站在自己旁边。
大手一把薅过柔软的头顶——
“嗯。好好听课。”
“我发型...！”
.
提前中考的事似乎只是被短暂的提了一下。纪冉按部就班的上课，学校并没继续追问。
“谁能告诉我，我后面为什么坐着个人？”
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发了卷子就没了影，一个班轰轰闹闹。
寸头看着后面的时岸，又侧头看看旁边的纪冉：“这种秋高气爽的时间，阳光明媚的下午，没到期末的半途，没有老班的自习...”
纪冉：“说人话。”
寸头：“我路阳一中小霸王时岸哥居然坐在座位上，就尼玛离谱。”
时岸：......
纪冉从一套高考题里脱神，才注意到旁边，往常已经表演后门口消失术的人确实还老老实实的坐在位置上。
时岸抱着一沓中考模拟题，笔头已经咬出两排牙印：
“做题，没见过？”
寸头：“没见过。”
时岸：“放屁。”
“你怎么突然做起中考模拟了？”黎梦也歪个头看过来，一脸好奇：“难道留了的级还能再跳上去？”
寸头露出一脸“卧槽”的表情，纪冉看了看同桌逐渐暴躁的脸色，小声问：“还能...跳回去？”
“不能。”
时岸一脸阴霾。
但他基础不扎实，之前的知识要捡起来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功夫，因为一直抱着中考卷琢磨，反倒对当学期的知识落下不少，期中考试的结果出来，名次从380直退到540，滑滑梯一样掉下去。
期中不放假，拿了卷子就得讲，纪冉眼看着自己身边的位子空了整整一天，时岸一整天都没来上课。
“要不打个电话问问？”
寸头忧国忧民的对着微信界面：“但我又怕时哥心情不好，直接来把我铲成光头。”
黎梦：“......”
纪冉打开微信，想了想，还是发过去一条【你在哪】，那边倒是回的很快。
shan：外面玩。
shan：来吗？
发卷子的时候，最后一节是铁打不动的班会，思想洗涤的时间。纪冉知道时岸的意思，但班主任已经踩着高跟鞋咔咔咔上了讲台。
“都静一静，我们来说一下这次期中考试。”
乌泱泱的脑袋瞬间耷拉下去，程莉翻开成绩表，清了清嗓子：“这次总体成绩不错，平均分是年级第二，也就比1班低1分，基本差不多。”
“而且年级第一也还是在我们7班，纪冉同学，总分689分。”
纪冉迎着周围一如既往的目光，放下笔，把书收进抽屉里。程莉的语气却稍稍停顿了片刻。
虽然一样是第一，但这个数字却有些令人意外。
按照纪冉从前的分数，除了语文主观浮动较大，数学英语几乎都是满分。而这次数学只有110，英语也只有109，加上物理和政史地，最后的总分竟然没有上700...
程莉的表情变了变，但没耽误太多时间，很快继续道：“而且这次年级第二也在咱们班，鲍斌斌同学。总分678分，也非常不错。”
“差的不多？”
“卧槽你居然和学神差不多。”
“以后咱们班是有两个爸爸了？”
“怪不得我妈说初一就是玩玩，初二初三才是拉开差距的时候...”
“是啊。”
班里一阵嗡嗡的闹哄，黎梦有些意外的看着成绩表，她记得纪冉的成绩一直是甩开第二很多的程度，倒是第一次被人赶上。
“纪冉...你，”
后座空空荡荡，早没了人影。
纪冉溜出后面，瞄了眼手机上的几行信息。
别买了：哪儿？
shan：＜定位&#183;路阳市&#183;路阳市&#183;泰阳街道567号&#183;时飞网咖＞
别买了：......
shan：等你。
纪冉第一次班会课溜人，走了三条街道才到地方，又被楼下前台拦住：“身份证。”
“......”
“他不用。”
隔着二楼的桅杆，时岸从上面伸出头：“这我朋友，你来开个机，再给他拿一杯可乐，加冰块，要吸管。”
前台小姑娘愣了下，很快点头。纪冉被带上去，这个网吧的二层几乎都是卡座和小包厢，时岸已经开着一台机，桌上一堆吃剩的薯片和罐装可乐。
“你一天都在这？”
“嗯，打游戏呢，晚上S10直播，要不一起看？”
前台打开时岸旁边的电脑，纪冉坐上去，又接了可乐：“这里…你很熟？”
“我跟个哥们儿一起开的。”
时岸帮他开机，又打开游戏：“以前反正也不怎么上课。”
“LOL还是PUBG？不然带你玩糖豆人…”时岸熟练的注册账号：“CS也行，没有你爸爸不会的游戏，保证带你飞。”
纪冉看了他一眼，放下书包：“我都不会。”
时岸：“我教你。”
纪冉看了眼时间，离放学倒是还早，况且他偶尔也会踢踢球再回去，傅衍白从来不会在意。只是他没想到时岸说带飞技术还真不赖，几乎每一局纪冉都是舒舒服服的躺赢，队友喊爹对面喊投，对于一个小学鸡新手，游戏体验感可谓极佳。
等时岸打了个爽，顶着三个“爹”字登出来，小学鸡纪冉也抬头，深感游戏世界的博大精深：“原来这塔会打人，怪不得我一进去就死了。”
时岸：......
“还是你厉害。”
“那当然。”
纪冉又跟着他跳了一会儿糖豆人，再抬头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半，彻底放松完，才吸了一口冰可乐：“时哥，明天回去上课？”
时岸摘下耳机，陷在椅子里没说话。
纪冉凑过去，两只眼睛眨了眨，卧蚕月牙一样嵌着：“回去我帮你看看卷子，不然期末你爸回来怎么办。”
时岸脸色更黑了几分。
“而且我...不打算提前中考。”
吸管在可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时岸微微挑眉，侧头看着纪冉：“我还是等一年跟你们一起考。”
“真的吗？”
“嗯。”
纪冉看着网吧的天花板，还有一句跟着映在脑子里。
他还可以跟傅衍白多呆一年。
一年就是365天。
365天就是8760个小时。
太多了。
他舍不得。
旁边椅子上的少爷仿佛突然打了鸡血，时岸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艹，你早他妈不说。老子卷子还没订正呢，快起来，先吃饭。”
“......”纪冉皱眉：“我还想再来一局刚才那个卡杀。”
时岸手一抖，瞬间按了电脑：“带妹也得先吃饱，走了。”
“还有妹？”
“......”
最后两个人回校拿完卷子，纪冉再回到家已经快8点。
孙阿姨下楼就要热菜，纪冉拍拍肚皮拒绝，放下手机和手表，先上楼开始洗热水澡。
洗完之后一开门，二楼却突然多出一个人。
傅衍白就坐在他的小沙发上，手里一本书，翻的很随意。
纪冉揉着毛巾，心莫名跳了跳：“干、干嘛？”
傅衍白：“没什么，看你回来有点晚。”
“哦。”
纪冉把心咽回去：“陪个同学回去拿卷子，还吃了个饭，今天期中，他心情不太好。”
这当然不算撒谎，本来就是这样。
他只是省去了某些不太光彩的步骤，给傅大医生省心。
“那早点休息。”
“哦。”
傅衍白从沙发上站起来，合了书两步走过桌边，从上面拎起来一个带子。
“表，你落楼下了。”

第24章 挨打
表。
傅衍白让他带的电子表。
纪冉躺在床上望天。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忘了这一茬，忘了万恶的霸权主义已经给单纯的初中生套上了枷锁。
如果傅衍白担心他，就会看定位，只要傅衍白看定位，就会看到一条歪歪扭扭的小路，放大地图再看到【时飞网吧】四个大字...
纪冉一把蒙上被子。
身败名裂。
以他对傅衍白的了解，一定是看到了…
傅衍白会怎么想？
骄傲自满的小初中生，考了几把第一就开始放浪形骸，游走在夜晚的游戏世界;
已经误入歧途的叛逆少年，青春从此开始打滑，一蹶不振的沉迷网络，夜不归宿;
满口胡话的小骗子，先是练琴后是逃课，对不起自己的敦敦教诲，扶不起的长鼻子阿斗；
纪冉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打滚，仿佛一只停不下的陀螺，一段对话跟着就冲进耳朵里...
“再骗怎么办？”
“你打我屁股？”
“......”
不可能。
傅衍白当然不能打他屁股……
纪冉把头塞进枕头，强迫自己忘掉这茬，但梦里迷迷糊糊，这一觉几乎没有安稳过。
他先是梦到自己被傅衍白拎到海云市的大别墅里，当着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和小姑的面拿起鸡毛掸子，对着屁股狠狠抡了一下...
又梦见自己坐在满是人的教室，突然被叫到老程办公室，傅衍白就站在里面，冷漠平静的说是他管教不力，然后抄起桌上的长尺，就一下一下的抽起他的屁股...
“！”
纪冉捂着屁股，从梦里惊醒过来。
.
“咣咣咣。”
“咣咣咣。”
“咣咣咣咣咣咣咣咣咣咣——”
门一把被拉开，傅衍白一脸睡眼惺忪：“怎么了？”
纪冉抱着枕头眯眼。
睡的还挺香。
“我、我想跟你睡。”
傅衍白半倚在门边，屋内是一片黑，只有客厅的灯光照一半在脸上，棱角格外分明。
“哦。”
“……”
纪冉啪叽着拖鞋跟进去，傅衍白从柜子里拿下一床被子，声音很哑：“我帮你铺？”
“咳，我自己...来。”
纪冉心虚的抱着被子，舔了舔嘴唇：“那个...我今天放学，出去转了一圈。”
傅衍白一只手撑着桌子，面色很淡：“放学？”
“..................”
纪冉吞了吞口水：“我...翘、翘...”
“被子套反了。”
“哦。”
纪冉把被套反过来，嘴里还“翘”着，傅衍白看了他一眼，走过去接走那床被扯的不成样的被单。
“......”
纪冉感觉傅衍白的胸口就贴着他，带着刚从被窝里钻出来的温度，热的发烫。
“那个，我翘...翘、翘课去了趟网吧。”
“上床。”
“哦。”
.
纪冉躲在被子里，捂着声把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夜灯一点暖黄色，打在傅衍白的脸上，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你不打算提前中考？”
“嗯。不打算。”
“为什么？”
“......”
纪冉往被子里缩了缩，他和傅衍白之间还隔着一只褐色小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放了上来。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纪冉的睫毛垂下来：“我舍不得现在的环境。”
人是趋于安逸的动物。
过了一会儿，傅衍白道：“你想清楚就好。”
纪冉动了动嘴唇，看过去：“你觉得我应该考吗？”
傅衍白：“我不会帮你做决定。”
“那假如呢？”
纪冉往中间挪了挪，凑到热源旁边：“我是说假如，要是你的话，你会考吗？”
“会。”
暖黄色的灯光柔化了高挺的鼻梁线条，纪冉偏头看过去，傅衍白半垂着眼，并没什么表情：“能考为什么不考。”
这声音虽然慵懒，却没有过犹豫。
纪冉愣了一下。
他才想起来，好像傅衍白的确是这样的人。
很好胜的人。
时间过去太久，他已经记不清是高一还是高二，路阳一中作为整个江南省的代表学校，参加了当时的全国物理竞赛。
而傅衍白所在的小组一轮没能拿到太好的分数和名次，这之后的整整一周，纪冉的课桌边都是物理参考资料，傅衍白连中午的食堂都省了，只留下一个顾暄和，整天嗷嗷叫惨。
那一周纪冉都过得很开心，因为中午傅衍白就坐在自己旁边，周围没有其他人，没有闹哄哄的食堂。
两个人一起吃面包喝牛奶，他偶尔还能单方面和傅衍白搭上两句话。
“你一直都是第一，偶尔第二也没什么。”
“全国那么多人，已经很厉害啦。”
傅大少爷不吱声儿。
“......”
纪冉尴尬的把自己的小面包伸过去：“你...要不要吃一点，我这是鲜奶油，很好吃的。”
傅衍白：“我不吃甜的。”
纪冉：“......”
后来的中午，伸过去的巧克力和包子也被相继拒绝，纪冉只能安安静静的坐在旁边，递着绝对不会被傅衍白拒收的东西——
一张姓草名稿的纸。
一周后，竞赛小分队第二次出征。
没有傅衍白，纪冉也懒得去食堂，中午就坐在教室吃面包。
傅衍白回来的时候下着大雨，中午的教室静的只有啃面包声，小老鼠一样窸窸窣窣。
“没去食堂？”
“咳...咳！”
纪冉倏地抬头，看到傅衍白湿着校服走进来，书包被扔上桌：“去吗？”
“不...”纪冉顿了顿：“你还没吃？那走吧，我就...就是随便填个肚子。”
“嗯。”傅衍白看了他一眼：“今天刚比完赛。”
纪冉放下面包，小碎步跟上去，笑眯眯的问：“怎么样？比的好吗？”
“嗯。”
傅衍白只回了一点头，露着一小半侧脸：“第一。”
傅衍白一直都是第一。
纪冉抬着头，看床侧已经阖上眼的人，他不知道傅衍白会不会对自己有这样的期许，万一有呢？
“那我...再想想。”
傅衍白没吱声。
纪冉舒下心。
这么一长串的拉扯，傅衍白显然已经忘却了网吧事件，而他已经完成了坦白，没有道理再追究。
纪冉想到自己上次睡在这张床上发生的窘境，腿一抖，还是决定尽早回去睡自己的单人大床。
“叔叔...那我先回去了。”
纪冉抱着枕头起身，脚刚要沾地，下一秒，却感觉睡衣上出现一股不可抗力。
“......”
傅衍白掀开一半眼皮：
“你去了网吧，然后呢？”
然后想死。
纪冉一脸菜色的坐回床上，抱着枕头继续：“我怕你生气，就...就没说。”
傅衍白：“你之前是不是说过，以后不会骗我。”
纪冉心如死灰：“是。”
话音到了这里就停住，纪冉回头盯着傅衍白，他怎么也不相信，傅衍白真的会打他屁股。
这么不雅，这么低级的惩罚手段，哪里是堂堂书香世家大少爷傅衍白能干的出来的？
这不可能...
倏地，房间里一声轻微的响动。
“......”
纪冉感觉屁股被拍了下。
.
“冉冉，出来吃晚饭了？”
“冉冉？”
“冉冉啊，你妈妈一会儿就到了。”
孙阿姨敲的门直响，里面却没动静。她只能先下楼，对坐在桌边的傅衍白道：“傅先生，他不出来，也不理我...”
“没事。”
傅衍白余光撇了一眼楼上，过一会儿道：“你妈妈还有二十分钟到。”
“咣当”一声，门被打开。
随后是一阵啪叽啪叽的下楼声。
餐桌上的午餐已经放的微凉，孙阿姨心疼的先给纪冉夹了一个小鸡翅：“快吃吧，都要凉了。再不下来就剩鸡屁股了。”
“......”
纪冉的脸烧了起来。
他现在实在不太能听到屁股这两个字。
“我不想吃鸡。”
“......”
孙阿姨又赶紧夹了块鱼：“那吃鱼，吃鱼...”
纪冉忍着气一碗饭下肚，苏泞刚好卡着点按了门铃。
“冉冉。”
“妈妈！”
苏泞开心的抱了抱纪冉，她意外的发现纪冉已经有些重量和高度，不是她从前轻轻巧巧就能抱着在地上转一圈的小孩。
“苏阿姨。”
傅衍白微微点头。苏泞把手里的两盒螃蟹朝孙阿姨递过去：“蒸一下吧，刚上市的大闸蟹，冉冉很爱吃的。”
孙阿姨接过蟹就去了厨房，苏泞在沙发上坐下来，先是看了看傅衍白：“小傅，我是听程老师打电话到家里，跟我说提前中考的事，所以才急着过来，想要了解一下情况。”
“是这样的，我...已经打算等他高中就搬过来照顾他。”
傅衍白有些意外的挑眉，他没听纪冉提过这件事。
纪冉坐在小沙发上，他从下了楼就没看傅衍白一眼，这会儿也只盯着苏泞。
他看着苏泞的眸色暗下去一点，然后道：“要是提前中考的话，可能很多事要提前筹备。学区房也要赶紧办过户和装修。家里拿不准，所以想来问问你的意见。”
客厅里片刻的安静。
过了一会儿，傅衍白才道：“如果他想考，我很赞成。”
虽然话和昨晚没什么差别，纪冉却莫名觉得傅衍白的态度有了些微不同，好像话音包了一层毛毛的布，钝了不少。
苏泞怔了一瞬，随即笑了笑：“好，那我们就放心了，让冉冉自己决定就好。”
苏泞又问了一会儿学习和练琴的事，孙阿姨刚好端上大闸蟹，胖胖的圆蟹橙红发亮，被绳子捆着一圈。
傅衍白先剪开给苏泞拿了一只，随后又给纪冉拿了一只。
纪冉看了他一眼，抬手把傅衍白剪开的那只放回去，自己又重新拿了一只。
苏泞：......
孙阿姨：......
苏泞又把刚才傅衍白的那只拿回来：“冉冉，你吃小傅给你的这只，母的蟹黄多，有营养。”
纪冉不眨眼：“我这也是母的。”
傅衍白：“你这个不是。”
纪冉看也不看：“我的怎么不是。”
傅衍白淡着脸，那只螃蟹翻过来：
“屁股不一样。”

第25章 加群
中考的时间在7月。
按照整个江南省的要求，如果要提前，就要提早申请和报名，然后经过材料审查。
初二第一学期的寒假，程莉又找了一次纪冉。
“我看你…好像不太想申请？”
桌上是几张期末考试的试卷，最上面的两张是数学和英语，纪冉居然考了个小学分：100分。
下面的物理和政史地倒是“发挥”很稳定，和上次的分几乎卡的一模一样，都是80刚出头。
这些小地方瞒的过别人，却瞒不过当班主任的程莉，她一眼就看出纪冉是刻意在压分，生怕考高了年级组长再满怀期盼的来一次，又或者自己一个电话，苏泞和纪韦就被说服。
她一脸的意味深长。
纪冉干脆点了点头。
“我...暂时不打算提前。”
程莉的高跟鞋跟着点了点地：“我知道了，那我会帮你跟学校说。只不过放弃了这个机会，以后别后悔。”
纪冉站着没说话，程莉挥了挥手：“回去吧，不过以后还是要好好考试，我还指着你拉均分呢。”
“嗯，谢谢程班。”
纪冉回到教室里，人已经围着成绩表叠了一层又一层，看热闹的格外多。
因为成绩表最上面的地方头一回写的不是两个字，而是三个字。
第一名鲍斌斌 702
第二名纪冉 697
只是这么一个微小的差别，却在7班掀起了轩然大波，因为这是从开学以来，纪冉第一次没考第一——
王座易主。
“卧槽，小鲍厉害了啊。”
“七百分…我做梦都考不到这么多…这是不是咱班第一个上七百的？”
“好像是诶，初二加了物理才800分，连纪冉之前都没考过700以上。”
“我宣布我改姓儿了，以后就是鲍爸爸，爸爸你什么时候给我讲讲题？”
“别了，你们还是找纪冉吧。”
被围在人群中间的鲍斌斌挤着眉毛挠了挠下眼：“我不会讲题，我都是上辅导班的，他不用上辅导班就能考这么多，比我厉害。”
“纪冉不上辅导班？真的假的？”
“真的啊，之前肘子不就是这么凉的嘛。”
“那你怎么知道他没在其他地方上？”
“嗨，哪有真不报班儿的，就是自己猫着学不说罢了。”
“就是。”
“吵什么吵！”
几个叽叽喳喳的很快散开，给惹不起的暴躁小霸王让开一条道，时岸螃蟹一样横着进去，又横着出来。
他看到纪冉没事儿人一样坐在位置上，眉毛上的火又烧的旺了几分：“你怎么一点不着急？”
纪冉：“急什么。”
时岸：“啧，第一啊，我牛皮都吹出去了，我小弟是一中第一，你怎么可能考不到第一。”
纪冉眯眯眼：“那我要是没第一呢？你就不是我岸哥了？”
时岸挠挠头：“那倒不会。顶多捡到三级头不给你。”
纪冉：......
还挺现实。
时岸又胡言乱语了几句，但越说越没谱儿。总而言之，他就是觉得这个第一应该是纪冉。
是别人都不对，就应该是纪冉。
也许是早就习惯了自己旁边这个人的优秀，他从来没考虑过其他可能。
纪冉看着他的表情，没来由的，心里突然落了一拍，就像踩空了一节楼梯。
因为是期末，成绩排名都被直接发送给了家长，纪冉已经许久没有看到学习问他出现在微信群里，这回倒是也一并破了例。
带刀侍卫&#183;纪秋秋：什么？？我宝贝侄子不是第一？？第一是哪个小王八蛋？
六部尚书&#183;纪韦：你注意措辞，不是就不是，别一惊一乍的，像什么话。
带刀侍卫&#183;纪秋秋：o
六部尚书&#183;纪韦：@别买了，儿子，一时的马前失蹄不要气馁，学习是一条漫长的征程，只有坚持到最后的人才能获得胜利，我们要做的是好好总结，发现问题，改善问题，解决问题，再接再厉，不要灰心，胜不骄败不馁，爸爸相信你！
带刀侍卫&#183;纪秋秋：@别买了，我知道你已经跳到这儿了，宝贝，其实第二也挺好的，全校那么多人呢，咱们已经很棒了。小姑爱你。
苏泞：宝贝，第二妈妈也很开心。不过学习上有什么问题就多问你傅叔叔，他以前是高考状元，学习很好的。
大内总管&#183;纪正国：我说两句吧。冉冉，有挫折才有前进。第二也没有关系，路阳一中竞争激烈，一定要放平心态。
带刀侍卫&#183;纪秋秋：+1
六部尚书&#183;纪韦：+1
苏泞：+1
“......”
纪冉趴在客厅，面色郁郁的看到最后，完全没有一点得到安慰的感觉，眉毛都皱成了小八字，恨不得立刻打上一句：他下回一定考第一。
正郁闷，群里的消息又震了下。
六部尚书&#183;纪韦 邀请 。加入了群聊，他和群内的其他成员还不是朋友。
纪冉反应了一秒，刚打出一个字“别”，群里已经刷出纪韦的大段。
六部尚书&#183;纪韦：@。小傅啊，不好意思把你也拉进来了。
六部尚书&#183;纪韦：冉冉这次考试是第二名，他以前都是第一，我们怕他一个人琢磨容易钻牛角尖，所以想和你多沟通。如果可以的话，要麻烦你在学习上多帮助他。
纪冉：………………
直觉告诉他，傅衍白一定不会回复这种群聊信息，而且现在的感觉大概就是被拉进了传销群，还是古风的那种…
下一秒，手机就震了一下。
。：好，在路上，马上到家。
“......”
忽略傅衍白格格不入的昵称，纪冉一秒从沙发上爬进琴房里，先打开琴盖来了一首小星星压惊。
没过五分钟，门口果然一阵响动，纪冉瞄见傅衍白开门回来，很快琴房门口就是一阵脚步声。
“别演了，出去吃饭。”
“......”
凸凸凸凸凸凸凸！
纪冉来不及脸红，先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两步跳下钢琴，小鸭子一样伸出脖子：“出去？”
傅衍白连大衣都没脱，像是早就打算好：“嗯，去外面吃。”
“怎么突然出去吃？” 纪冉穿上外套，傅衍白给他围了条围巾：“你不是想出去吃吗？”
纪冉耳朵一红。
他当时是想到自己要从傅衍白家搬出去，突然闹的小脾气，没想到这人真当了回事：“今天医院不太忙，刚好你放假。”
“哦，那去哪。”
“日料，西餐，法餐...随你。”
“去吃食堂吗？”
傅衍白手上的动作停下来。
纪冉略微试探的看过去，他不确定傅衍白会不会答应，但还是小声道：“呃...我、我听说一中食堂，晚、晚上菜挺多。”
“周五，去别的地方都得排队...又堵。而且明天放假就吃不到了...”
纪冉摸了摸鼻子：“我带你去吃食堂呗。”
他低着头等了一会儿，面前人才出声，低沉的绕在耳边：“嗯。”
因为太近，傅衍白放了车钥匙。他被纪冉牵着，穿过那扇新修的闸门，又走过一片漆黑的树林小道，总算到了还亮着灯的食堂。
两个塑料红字挂在漆白的墙头，倒是和从前一样。
这个时间里面几乎没有学生，只坐着些来吃员工餐的教师和学校职工，傅衍白拿着餐盘，盯着出菜口那一只手就可以数完的四个菜...
“晚上菜多？”
“......”
纪冉面不改色的伸盘：“阿姨，四个都要。”
颠勺大妈难道瞅见点不一样的面孔，对着傅衍白多看了两眼，手就跟着心情多抖了两下，最后四个菜装了满满一盘子，两碗米饭只能单独放了一个盘。
纪冉挑了个没人的位置坐下来，傅衍白的步子很慢，好一会儿才在他对面坐下来，眸色泛着淡淡的光。
他没有校服，一身驼色大衣，黑色高领毛衣包裹着硬朗完美的下颌，和从前坐在这里的冷清少年似乎已经相去甚远。
却还是有人看的挪不开眼。
“我脸上有饭？”
“...没有。”
傅衍白撇开一双筷子递过去，纪冉停止了一个人的忆往昔，赶紧接起来。
“提前中考的事怎么决定？”
“......”
单刀直入。
铁盘里不停闪过筷子影，纪冉装作听不懂，继续往嘴里塞米。
傅衍白看了他一眼，摸出手机，点到聊天页面伸过去。
纪冉磨磨牙接过来，手不小心滑到上页，没对着已经看过的聊天记录，倒是看到一屏整整齐齐的群聊。
傅衍白医生患者群1号傅衍白医生患者群2号傅衍白医生患者群3号傅衍白医生手术群附院汇诊情况群程多多特殊情况交流群傅衍白医生讲座日程安排以及中间突然冒出来的...
[爱心][爱心]纪宝贝[小王子][皇冠][星星]
纪冉：..................
他想退群。
“你父母很温柔，就算成绩不是第一，或者将来一般，他们也会疼你。”
傅衍白拿回手机，没理小少爷想叛逆的神色，挑了几块鸡蛋堆到对面：“那你呢？”
纪冉停下筷子：“我？”
傅衍白靠上塑料椅背：“不会后悔吗？”
“明明可以拿第一，比别人提前中考，走在前面。”
.
傅衍白的声音很低，像夜半的微风，只轻柔的刮在耳侧，却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凉意，让人清醒。
“越是在乎你的人，越是会安慰你没关系。不是他们不期待，而是他们不想你承受太大压力。”
纪冉的目光微微一滞。
傅衍白目色平静：“以前也有人这么安慰过我，但越是这样，我越是想拿第一。”
“走在前面，别让他们失望。”

第26章 半瓶
安慰过傅衍白的人应该很多。
纪冉不敢想他说的是谁，多半不会是自己。但这种相似感觉，却在心里慢慢滋长。
就像他看到群里那些安慰的话语，并不觉得开心。反而是一股淡淡的失落，一种本可以却没有的烦闷，好像竹子少长了一节，没到最高。
他知道傅衍白是对的。
人生来就带着胜负欲。
去掉所有情感化的考虑，这确实是最适合他，对他最好的决定。
“那我要是提前中考，大概9...”纪冉愣了一下：“8月。”
“8月就要搬到那边。”
只剩下一学期的时间。
纪冉看着傅衍白，对方的眸色片刻停顿，而后平静道：“我会帮忙。”
“......”
纪冉低下头，把盘子里那几块鸡蛋塞进嘴里：“谢谢叔叔。”
一顿朴实无华的食堂餐吃完，纪冉刚走出门，风便刮的大起来，他的围巾被掀起一角，傅衍白伸手压了压：“还想不想玩什么？”
“......”
原本纪冉是打算早点回去，让傅衍白多休息一会儿。但现在已经重新做了决定，他看傅衍白都是挂着倒计时的，这短短几分钟，上面就跳的少了一格。
纪冉抬头看着他：“你教我打篮球？”
傅衍白扫了一眼没人的篮球场：“这么冷？”
“你问我的。”
“......”
不得已，傅衍白只能从学校对面的小卖部借出来一个球，回到红绿相间的球场，满足小少爷张口就来的愿望。
“不能走这么多步，球要带起来。”
“手臂矮一点，这里发力。”
“投篮多找感觉。”
“这样。”
“咣”一声。
球穿过网篮落了地，纪冉感觉手心还留着一片温热。
“再练一会儿？”
“要不要比赛？”
“......”
纪冉看着一脸“我欺负你不太好”的傅衍白，搓搓手舔了舔嘴唇：“就投一个球，我投进了就算我赢。”
？
傅衍白拧脸：“这叫比赛？”
纪冉已经从地上捡起球，理直气壮：“你比我高这么多，年纪大这么多，多打了这么多年，你让让我怎么了...”
“......”
傅衍白眯眼。
他第一次听到说让让，就别上场了的...但人不能跟祖宗讲道理。
“好。”
纪冉一边拍球一边说：“我要是赢了，你就得答应我一件事，不管什么都要答应，不能说话不算数。”
傅衍白：“那你要是输了呢？”
“咣”
“......”
球从网篮边滑过去，和篮板可怜兮兮的打了个照面，就孤单单的落在地上，弹起一地灰。
纪冉站在原地，丝毫不顾及脸皮：“那你就得一直教我打球，以后我上高中也得抽空教我打球。”
傅衍白：“......”
他第一次见到赖皮赖成这样的。
——
自从决定要提前中考，纪冉的小日子就逐渐忙碌起来。
虽然初中的内容他早就已经考过一遍，但这些年也有不少更新。
纪冉一条一条的梳理了知识点，再结合路阳一中实验班的分数线，每月一次模考，傅衍白负责批改和总结。
这些动静别人也许看不出，但时岸就坐在纪冉边上，小弟写的什么题看的什么书一眼了然，但他倒是比之前要心态平和许多。
纪冉还为了这件事专门找时岸谈过，但对方出乎意料的冷静，并没像之前那么火急火燎。
“其实后来想了想，就算能跟你一起考试，也去不了一个班。”
时岸挠挠头，路阳一中高中部是按成绩分班，每次大考都会挪人，他的成绩和纪冉肯定走不到一起。
“而且你就应该去最好的班级，走最好的路。”时岸趴在走廊的栏杆上，笑的吊儿郎当：“不能因为想你岸哥就舍不得。”
“......谁想你？”
纪冉用笔戳了一下前面空荡荡的校服：“初三我给你补习，保证你当我学弟。”
时岸：“艹！”
黎梦和寸头那边的反应要稍微小一点，也许是纪冉的成绩太好，这俩听完之后丝毫没觉得惊讶，只不过是舍不得，尤其是黎梦，鼻子一酸声音就厚起来：“这么快吗？那暑假还能不能一起出去玩？”
寸头苦着脸：“小纪，你走了咱们班平均颜值就只能靠我了。”
黎梦破涕翻白眼：“跟你有关系？”
最后还是时岸一拍腿，做了决定：“这样吧，等咱们期末考完，纪冉中考结束，一起出去撸个串儿，玩一圈。”
他话音刚落，就得到了空前响应。
“诶诶，加上我。”
“我也去我也去，撸串儿哪儿能少了我。”
“还有我，咱班这就走了一棵草，我来交接一下。”
“你要不要脸？”
......
人声越来越多，时岸坐在桌边，蹙眉喊：“别急别急，去的都给我发个微信，我来统计一下定位子，别嚷嚷了。黑皮你去么？去就微信叮一下。”
“叮”
“叮叮...”
正闹着，教室门口又走进来两个人，鲍斌斌放下手里的卷子，听了几句碎语，表情很意外：“你要提前中考？”
纪冉点头：“嗯。”
“可是化学初三才开始上，你怎么考？”他想了想又问：“学校同意了？你能考上一中？”
“是程班先来问的。”
时岸跳下桌，扬了扬手机：“撸串儿鬼屋过山车，你来不来？”
鲍斌斌看了一眼纪冉：“我暑假有集训...”
时岸：“那算了。”
纪冉：“就晚上来撸个串儿也行。”
时岸眉头挑挑，他对鲍斌斌的印象还停留在当初送礼抢团员这件事上，问只是口头，没想到纪冉早就没在记仇。
鲍斌斌顿了下：“好，那晚上。”
最后时岸一数，刚好凑了16个人，白天出去玩14个，晚上撸串的多一个，因为期末的时间比中考早不少，一伙人干脆定了游乐场门口集合，玩完再去串店。
中考考完当天，苏泞开车接了纪冉。
乌泱泱的人群从校门口涌出来，纪冉带着热气落上副驾驶，她手忙脚乱的从车里摸出导航手机，又发现车载充电没插线，从侧面小抽屉里摸出一根，结果纪冉怎么也没插上。
“妈，这是安卓。”纪冉指着她手上的苹果：“插不进去。”
“忘了忘了。”苏泞从包里掏出一根：“你连这根吧。”
“好。”
地图开始导航。游乐场在郊区，苏泞车开的挺快，完全没有普通女司机的身影，一溜烟就到了地方，比约好的1点还要早十几分钟。
两个人坐在车上，纪冉顿了顿：“妈，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有吗？”苏泞愣了下：“可能是忙着你搬家和装修的事，我儿子太厉害了，妈妈本来以为还有一年...”
“不过没事，小傅帮了我不少。现在就剩下你的东西在他那儿，他说这趟回去让孙阿姨都收拾好，要带什么8月之前一起送过来。你回去也看看。”
“嗯。”
纪冉应完，就看向窗外。
傅衍白的效率他知道。
之前是怕影响中考，现在考完了，自己今天回去，可能明□□李就会收拾好，连带着一起打包，最多是兔头在门后嚎他两声。
到底是没有关系的，来来去去都不需要太多理由。
纪冉并没坐太久，没一会儿游乐场门口就出现了时岸和寸头黑皮的身影。苏泞不放心的又等了会儿，直到人到齐才让他下车，先叮嘱了几句：
“你们都小，出来玩一定要小心，不要落单，都走在一起，有什么事先给家长打电话。”
“知道了阿姨～～～”
这就是有家长在的固定步骤，一群小兔崽子答应的很快，溜的也很快。
时间一眨眼就到了晚上，园车带着一帮子没骨头的葛优瘫回到市区，时岸多给了司机大哥二十，直接送到串儿店门口。
十几个人浩浩荡荡，加上已经坐在里面的鲍斌斌，最后分了两个圆桌，一边辣一边不辣。
寸头最先站起来活跃气氛：“鄙人不才，今儿刚好十五岁生日，估摸比你们大一点，要不你们先敬爸爸一个？”
桌上反应了两秒。
“艹你狗不狗。”
“怪不得你非要挑今天。”
“寿星你就喝点水？”
“快快，给寿星上啤酒。”
时岸一招呼，店员就抱来一扎啤酒，这个年纪什么都是新鲜，寸头作为第一个被起哄的，跟着就到了纪冉。
“纪冉，你这就中考了我也是没想到。学霸，要不你也喝点？”
“是啊，开学就见不到了。”
“不行不行，闹什么呢。”
时岸一把拦了杯子：“我小弟哪轮得到你们起哄，我喝。”
“不用。”
“......”
时岸看着手里的啤酒瓶被抽走，然后捏在纪冉手里，他还没来得及抽回来，瓶口就对了嘴。
“............”
纪冉一口灌了半瓶，掇回桌上：“我提前中考，当然我喝。”
寸头和黑皮瞪大眼睛。小初中生其实没太见过这些场面，说喝酒也就是起哄，寸头那瓶只是浅浅的抿了一口，压根没喝多少......
时岸皱着眉。他比这群人要大上一岁，十六算是个半成年，但也没见过纪冉这种一口闷半瓶的，简直怀疑自己收的是漂亮小弟还是隐形酒鬼...
“卧槽！”
一桌上的人终于都反应过来，跟着就是热烈的起哄，寸头也不负众望被灌了三口，几大盘串签端上来，桌上气氛更是收不住。
几大盘串空成竹棍，山一样滑落下来，桌边也出现了一坨泥石流。
“这...怎么回去啊？”
圆桌上很显眼的凹下去两块，一块是呼呼大睡的寸头，另一块是泥一样瘫下来的纪冉，黑皮先凑了过去。
“小纪，告诉我，10x10等于几？”
“...一百。”
“那1加99呢？”
“...一百。”
黑皮抬头：“好像还行？”
时岸翻他一个白眼：“行你个头。”
黑皮：“......”
“那这怎么弄？”
黑皮挠挠寸头的脑袋，时岸一只手把泥一样的纪冉拎起来：“搭把手。”
“哦。”
黑皮帮着把泥平铺上时岸的后背，道：“那寸头我送吧，你管小纪。其他人各自回家。”
黎梦愣了下，突然叫起来：“对了，我刚好像记了他妈的号码！”
“那最好。”
“打通了给我。”
“不要。”
？？？
已经歇菜的泥人不知道哪一秒突然回了魂，纪冉抖破锣一样拎着个手机，盖了时岸正在按号码的屏幕：
“打、打这个。”

第27章 纪冉
“打谁？”
纪冉手一垂就没了音，黎梦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看，上面哪还有什么号码，早就被按成了锁屏模式...
“醉了，说胡话呢。”
时岸皱眉：“你赶紧打你记的，别磨蹭了。”
“好好。”
黎梦拨通苏泞的号码，声音滴到第8下才被接起来，对面的背景音很繁杂，苏泞的声音几乎有些听不清。
“阿姨，冉冉喝醉了，您能不能来接他一下，就在方屏四路的十字路口，定位我发给您。”
过了好一会儿，电话那头才安静下来，跟着传来苏泞有些焦急的音色：“好，你把详细地址发给我。”
半分钟后，傅衍白的手机响起来。
“苏阿姨。”
“小傅。”
苏泞语气很着急：“刚才冉冉同学给我电话，说他出去玩喝醉了，但我...我现在在公司，一时间走不开。”
傅衍白的表情微微有些意外。
苏泞：“你能不能帮我接一下他，客户还在我实在走不开，就在市区。”
“您...”傅衍白声音一顿，又重新道：“联系电话给我，让他们原地等。”
“好好好。”
苏泞重重叹了一口气，语气从焦急变成担忧：“我以为他今天出去玩，应该不太用的上我......而且不知道怎么，还喝了啤酒...”
傅衍白：“没事，我过去。”
苏泞：“那我把地址发给你，你等等...”
傅衍白没等地址，先按定位上了车，苏泞的地址随后发过来，他已经开了半途，到的时候离接到电话刚刚过去二十分钟。
串店的大黄字招牌下，纪冉就泥一样瘫在时岸背上。
他旁边还坐着几个男生，后面是一桌正在自拍的女生，最边上还有个已经在看书的，看上去场子已经散的差不多。
除了时岸不太意外，其他人都没见过傅衍白，黎梦本来已经困得要睡过去，这会儿突然清醒起来...
毕竟这么高，这么帅的家长很少见。
“给我吧。”
傅衍白一只手从时岸身上把泥一样的某人接回来。
纪冉早没了意识，被傅衍白摆成最服帖的姿势，然后拦腰一把抱了起来...还顺带打了个嗝。
“......”
傅衍白斜了一眼身上的泥，而后对串店里剩下的人道：“谢谢，早点回去，以后少喝酒。”
几个女生在傅衍白的车开走之后飞快的尖叫起来。
时岸愣了一瞬。
他看着傅衍白上车的背影，一个没什么道理的想法涌上来——
他感觉刚才纪冉递过来的，可能就是这个号码。
.
漆黑的车身行驶在路边。
纪冉本来被摆成一个静坐的姿势在副驾，但泥塑完全没有支撑，即使系着安全带，脑袋也不住的朝旁边落，打在右边玻璃上，“咣咚”就是一下。
傅衍白皱着眉，一脚踩了刹车。
于是泥塑被恭请到后座。
但傅衍白刚开了十几米，就感觉后座一阵喃喃喏喏的细声，打开门把头伸进去，跟着就是一声“难受。”
祖宗皱着眉头，叫了声“难受”。
路灯扑闪了两下。
傅衍白靠着车门，面无表情的站着。
喝醉酒坐车。
不难受才有鬼。
等了片刻，一双长腿踏进后座。
库里南的后排十分宽大，傅衍白把纪冉的脑袋摆上自己的腿，然后抽了条毯子盖上，打算就这么应付一会儿，等纪冉睡着再说。
下一秒，祖宗就伸了腿。
那一双小腿藏在巧克力色直筒短裤里，穿了鞋的脚踝扭在座位下，纪冉不舒服的皱了皱眉，好像被扭歪的皮筋，带着劲儿。
傅衍白难得动了动额角。
脱完鞋之后，纪冉终于整个人卧上后座。
虽然他腿的长度已经有些超标，只能曲着膝盖，但傅衍白总算没看到他皱眉叫唤，能安静的闭上眼，躺一会儿。
他有时候觉得顾暄和那句话没错，纪冉就像是上辈子来找他讨债的。
车里只有两道一轻一重的呼吸。
讨债的偶尔会翻身，小猪一样哼哼。纪冉呼吸不顺的时候还会半张着小嘴，淡粉的下唇轻轻一抿…
“不搬…”
傅衍白眼皮动了动。
.
天光从挡风玻璃打进来，又被座椅遮去一半。
纪冉睡醒的时候，头是裂的。
他直觉自己这张床十分不舒服。首先是十分挤，他翻来覆去想转个身，一不小心腿就悬了空。
其次就是凹凸不平。
没有一点柔软的触感，他摸到哪儿都是结实的硬邦，手再沿着床头往上，一把就摸到一张人脸......
纪冉睁了眼。
片刻的呆滞...
他先花一秒迅速缩回手，然后看了一眼自己枕的地方——
一只修长的小臂。
腕骨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疤，已经褪了颜色，新长出一条白皙的缝痕，是傅衍白的手。
纪冉又挪了挪自己曲麻的腿，才发现自己的鞋被脱在座椅下，身上还盖着一条毯子，整个人横卧在车后座，而枕头就是自己刚才看见的玩意...
傅衍白闭着眼。
纪冉莫名觉得那是一张很想打人的脸。
贴着手臂的半边脸颊滚热发烫，纪冉反应了几秒昨天的情况，又慢幽幽的贴了回去...
死刑不差再枕会儿。
他喝酒。
不光喝酒还被傅衍白捉到。
现在正在路边等阎王醒了，好直接把他丢出去。
纪冉就着那只大手，后悔的揉了揉脸，头顶上倏地一道声音劈下来——
傅衍白：“太油了。”
纪冉：“......”
他想立刻被丢出去。
“醒了？”
傅衍白坐起来，清了清嗓子：“门框有水。”
“哦。”
纪冉低着头，鹌鹑一样摸上来一瓶，拧开矿泉水盖子，倒了一点窝在手心，然后可怜兮兮的抹了一把脸...
傅衍白：“……是让你喝一口。”
纪冉： “。。。”
等他收拾完穿上鞋，重新长回骨头坐上副驾驶，傅衍白已经开车上路，恢复了一脸面若冰霜。
“那个...我，我昨天没干什么吧。”
纪冉夹着小尾巴看过去，傅衍白没说话，沉默更让人抖出一身鸡皮疙瘩。
“我...行李是不是收拾好了？我回去看看，一会儿喊我妈来。”
纪冉：“不好意思，你今天是不是要上班？”
“不用。”傅衍白打着方向盘：“本来是讲座。”
“......”鹌鹑：“哦。”
回到家，纪冉按开电梯走进去，兔头撒欢一样奔出来，他突然有点心烦意乱，因为这大概是自己最后一次回家一样回傅衍白的公寓，他没再朝里走，蹲下来薅了一把兔头，就这么卡在玄关里。
反正傅衍白会把他的行李都送出来，再敷衍的叮嘱两声注意安全，然后敷衍的和他保持月卡篮球教练的距离...
“过来吃饭。”
“......”
纪冉觉得他耳朵应该还好使。
两步蹬了鞋，抡着小飞毛腿奔进去，到了餐厅才发现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白粥和几碟小菜，自己的位置上还有一杯蜂蜜水。
傅衍白就坐在对面：“我下午有事要出去。”
纪冉抱着蜂蜜水眨眨眼。
“你练琴，孙阿姨看着。”
“好。”
“到我回来。”
“？”
十分钟后，忽略响彻整个停车场、饱含着愤怒和谴责的幽幽琴声，傅衍白面无表情的开车离开。
车顺着小路驶过一片老城区，到了路阳一中南侧的一片公寓楼。
按完门铃，迎出来的是苏泞，她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刚挂断，一看到是傅衍白，立刻伸头往后看了看：“冉冉来了吗？要不要我下去一起拿行李？”
“他在家休息。”
傅衍白一脸平静：“我先来，有事想谈谈。”
苏泞神色稍霁，她迎着傅衍白到沙发上坐下，阿姨很快端上两杯水。
傅衍白：“之前纪爷爷说，您会结束工作，来这边专心陪他读书。”
苏泞脸色紧了紧：“嗯...但是公司还有上个项目的单子没有做完，我一下走不开。”
她知道瞒不过傅衍白，干脆直接道：“我现在需要时间平衡，我会做好给爸妈看，他们就会放心了。”
这个服装品牌是苏泞留学回国之后的心血，突然要放手，当然没那么容易。
况且快到四十岁的女人，没有事业只会越来越被动。在纪家这样的望业，什么事都不是没有万一。
傅衍白的话音很轻：“那我建议还是等平衡好，再让他搬过来。”
苏泞面色一僵：“我会照顾好他的，阿姨也来了，周末我都可以回来陪他…只是平常几天——”
“他不喜欢家里没有人。”
傅衍白的眸色略迟，像是在回忆：“可能他自己没有意识，不会提。但如果晚上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他会很不安。”
这种不安的反应有很多种。
比如跑到医院大闹天宫，比如在家溜溜达达，薅狗找吃的…多到傅衍白想起来就头疼。
苏泞皱着眉：“可是以前在海云的时候，我跟老纪晚上不在，冉冉也是自己在房间的。再说有阿姨，怎么会一个人...”
但她越说越没什么底气。
因为两个人最多的时间还是用在打拼事业上，说起儿子来，难免有些心虚。
“阿姨只是工作，你们才是他的家人，况且别墅里还有老太太。”
傅衍白没再多解释：“如果他搬过来要经常一个人，我不会同意。”
“......”
苏泞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耳边甚至已经开始泛起唠叨声。
“我知道了。”苏泞垂眸：“我会想办法多把工作转移到路阳，或者...再和他父亲商量一下，一起来陪他。我们以前倒是没发现这些...”
客厅里一声轻微的叹息。过了一会儿，苏泞的声音才响起来：“小傅，你...现在要回去吗？我想晚上带他去吃饭。”
“好。”
傅衍白看了一眼表，又顿一下： “不急，再坐一会。”
.
纪冉整整弹了三个小时的钢琴，才听到门口救命的“咔嚓”声。
他就跟装了弹簧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下一秒，就闪到了傅衍白面前：“你去干嘛了？”
“见你妈。”
“你见我妈干嘛？”
纪冉说完，像是意识到什么：“送、送行李？呃，那我...什么时候搬。”
“不搬。”
“？”
纪冉愣了两秒。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直到傅衍白走过他旁边，大手从柔软的刘海上掀过去：
“从现在开始，再喝酒就搬。”

第28章 边牧
离高中开学还有一个月。
实验班的分班结果下午被公布在一中官网上，苏泞带着纪冉一起查完，然后兴奋的给老太太去了个电话。
趁着对方高兴的劲儿，苏泞又提了一下她和傅衍白商量之后的决定，有纪冉在旁边拍着马屁，老太太虽然不乐意，到底也没说什么。
“妈妈不能很快就照顾你，你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在乎。”苏泞挂了电话，看着纪冉：“你在小傅那里还好吗？我看你很喜欢住在他那。”
“挺好的。”
纪冉往外走了走，换了话头：“妈，你晚上要走吗？”
“嗯，但是小傅说今晚有个同学聚会，你...要不要妈妈留下来陪你？”
自从那天听了傅衍白的话，苏泞发现自己确实对纪冉了解不够，对儿子的观察越发细致起来：“我看你也没给孙阿姨打电话说想吃什么，是不是那边今晚不做饭？”
“嗯。”纪冉说：“我跟傅叔叔说了，他答应同学聚会带我一起。”
不是他粘人。而是这是傅衍白的高中同学聚会，顾暄和也特地从天北赶回来。
怎么说他堂堂纪冉也应该是一份子…虽然名号变成了很不霸气的傅衍白小侄子。
“那好吧，那妈妈就回去了。”知道纪冉不是一个人，苏泞放下心来：“我以前倒没想到你会这么喜欢他。”
纪冉心跳突然慢了半拍：“也没有，妈，那我回去了。”
“好，注意安全。”
——
都是一中学区，从一头到另一头不远，纪冉回到家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了人声儿，开门一瞅，顾暄和已经坐在沙发上。
“哟，小讨债的回来了。”
“......”
纪冉听到这欠打声音，放鞋的动作重了几分：“不是聚会吗，你怎么来了。”
“啧，怎么跟你顾叔叔说话。”
顾暄和一只手薅着兔头：“聚会还早，我先来看看你家傅衍白，喝口茶，顺便瞅瞅他把我儿子教成什么样了。”
？？？
纪冉刚要脱口而出谁是你儿子，就看见顾暄和撅着嘴亲上兔头的狗头：“还行，是条好狗。”
“......”
纪冉放下东西坐上沙发，赶紧把单纯的兔头从油嘴滑舌的爹手里抽回来，顾暄和也不计较，笑眯眯道：“好一阵子没见，你变化还真不小。”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几个月就是一个样。纪冉和当初在医院的时候相比，一张脸棱角清晰了很多，男孩子的清瘦和帅气逐渐显露，个子也蹭蹭冒了不少。
“就这—”
顾暄和指着纪冉，对傅衍白道：“你要不看紧点，保准早恋。”
纪冉：......
破烂叔叔。
像是嫌吵，沙发对面的傅衍白终于放下手里的杂志，冷漠的看了顾暄和一眼：“你不是说提早过来有事吗？叨完了？”
“当然没有。”顾暄和总算正经起来：“我是听说，江南附院这边又要给你升职？”
傅衍白没说话。但顾暄和知道自己的消息应该八九不离十：“他们这是逮着你一只好兔子，就往死里薅，想留住你。”
“但是阿衍，江南大学的排名就摆在这里，附院在全国的知名度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呆在这里就是白瞎，升到院长也不如跟我回北院。”
从学校排名来说，天北是第一，远远高于勉强挤进前二十的江南大学。大学附属医院的知名度更是享誉全国，远比心胸科叫不上号的江南附院要前景宽阔。
“怎么说你也是天北出来的，哪有降级的道理，回来工作多好？”顾暄和说：“现在心内刚好空个副主任的位置，这么久了几个教授还是想着你，说一定要让我来问问你…”
“不了。”
“......”
纪冉薅着兔头，还没来得及多虑，就听到了结尾。
傅衍白的拒绝一如既往果决：
“这里挺好，我不打算走。”
说的都是白瞎，顾暄和愤愤灌了一大口浓茶，纪冉有些意外的抬眼。
凭傅衍白高考状元的分数，当年必然也是去了天北，现在回到区区江南附院确实有些奇怪。
他知道傅衍白不是宁当鸡头不当凤尾的人，留在这里一定有自己的原因...
那是什么呢？
“行，那就当我没说。”
顾暄和站起来：“我就是传达，你大少爷不乐意谁也没办法。那我先回去了，晚上聚会见。”
“等一下。”
傅衍白跟着站起来：“我们跟你一起去，看看你爸。”
顾暄和皱眉：“们？”
傅衍白看了眼纪冉：“
他，和我。”
纪冉：？？？谁？
五分钟之后，纪冉才知道，原来自己旁边站的这个滑嘴现在也是个挂逼。
顾暄和的父亲就是顾校长，曾经在路为洲的办公室见过的那位，他开学要听演讲的那位。
顾暄和： “对，我差点忘了，这讨债的跟你当初一样，都不是人，考第一就跟玩儿似的…”
讨债的看着傅衍白，斜眯眯眼：“你们要带我开天窗？”
一根狗绳搭上肩，傅衍白甩过来一句：“你跳级中考，顾校长签的字。过去道声谢，这是礼貌。”
“哦。”
纪冉又拎拎狗绳：“那带狗干什么？”
傅衍白：“道谢。”
纪冉：“......”
他觉得傅衍白是个吸收问题的黑洞。
顾暄和倒是表情很到位，一听说要带狗，立马乐呵起来：“那老头子一定很开心，好久没见了，天天就喊着你薅走了他大孙子…”
纪冉云里雾里，不知道这两人打的什么哑迷，等他坐上车到顾暄和的别墅，又走进大门，听完两道碰撞极其激烈的狗吠…才算是明白过来一点。
顾暄和家的大门口，拴着一只略年长的棕毛哈士奇，正从地上爬起来，顶着一张大狗脸冲自己手里的兔头直叫唤…
“嗷！嗷嗷嗷嗷！嗷！”
而兔头也给予了十分热烈的回应，仿佛他们相识已久…
“嗷！嗷嗷嗷嗷！嗷嗷！”
“...........…………”
纪冉看着顾暄和那只傻头傻脑的哈士奇，突然间，一种强烈的直觉蹿上脑门…
“傅衍白。”
“干什么？”
“你是不是把一只边牧，和这玩意拉了个串？？”
纪冉一拽手里的兔头：
“然后有了这么个傻东西？”

第29章 聚会
直到从别墅出来，顾暄和才找到机会，冲纪冉帮狗儿子找回一句脸面。
“傻什么傻，阿衍那只边牧还是瘸的呢，俗话说傻子不嫌弃瘸子，我还没嫌弃，你倒先嫌弃上了…”
纪冉摸安全带的手顿了顿。
瘸的？
傅衍白靠里坐着，并没看这边的动静，那双桃花眼直直盯向窗外，玻璃上一点唇线的倒影：
“朋友的狗。”
“哦。”
过了一会儿，纪冉咳嗽两声：“那…那你朋友那只？”
株树化成一串一串光影掠过，明暗交织装的侧脸，看不出是什么表情：“到年纪了。”
纪冉一只手揪着T恤边缘：“哦。”
“走吧，要不直接去聚会？就不送你们回去了。”顾暄和的大嗓门在车里嚷嚷起来：“这次回来的人不少，除了于班和老林旅游没来，其他我看群里都吱了声。陈影刚好从国外回来，这群姑娘一听说你要来，比兔子跳的还欢。”
车开在江畔的大路，纪冉突然回味起一点上学时候的模样。
那时候陈影是校花，也是班上的文艺委员，经常被叫去广播站和升旗台，长发飘飘的小美女，在整个年级都很有名。
而自己则经常被女神眷顾，不是因为别的，只因为他坐在傅衍白旁边，每到自习课，对方就会带着一点小零食过来，要跟自己换座位。
“我听说她还没结婚呢。”
顾暄和生怕不够热闹，朝后面挪了一眼，对一脸漫不经心的傅衍白道：“这次这么巧，从国外回来就赶上同学会。”
——
聚会的地点是在路阳新天地的一处围炉日料。
半鱼形的自在钩吊着铁锅，榻榻米式的长桌一共三张，来的人不乏带着家属，傅衍白和纪冉一起坐在靠里，顾暄和端着酒杯在靠门的外桌招呼人。
虽然傅衍白的位置不显眼，但在整个大厅里都是焦点。敬酒寒暄的陆陆续续来了五六波。
纪冉抬着头，睁大眼打量着这些许久没见的面孔，低头看回碗里，已经又多出一块牛舌。
傅衍白看着他：“到处瞟什么。”
纪冉：“没什么。”
他的位置是桌子的最里，傅衍白几乎从头到尾都是夹的双份菜，纪冉吃一会儿，碗里就会多几块。
旁边几个女生直看着他，脸上带笑像在议论着什么。
“这小帅哥谁呀？”
“傅大少带来的。”
“你拉什么脸。儿子那肯定不是，男神的婚讯我一手掌握。”
“好像是小侄儿，长得真好看。”
“金贵啊，都是班长给他夹菜。”
“......”
纪冉脸一红，拉了拉傅衍白：“我...我自己夹！”
傅衍白淡漠的放进来一只虾：“长个子。”
纪冉：......
坐对面的胖子一下乐呵起来：“傅哥就是细心，又帅，虽然性格冷了点，但以前上学那会儿，不知道多少女生围着打转。”
他话音刚落，门边就响起一阵吆喝。
“大美女，就等你了，这杯一直没碰呢。”
“不好意思，飞机下来又堵车。”
“陈影，这边这边，里面呢。”
她到的晚，黑长的直发光亮顺滑，一侧有些皮散的捋在耳后。
脸上妆容也很淡，嘴唇一点粉色微闪，白皙的肤色从脖颈蔓上耳垂，那里挂着一颗淡粉的水滴吊坠，仿佛还是二十出头的少女，清新又自然。
“来了来了，不好意思让老同学久等，我先干一杯！”
“哟哟哟哟哟———”
“爽快！”
半杯清酒一饮而尽，场面瞬间热络起来，闹哄哄成一片。
纪冉看了眼自己的小杯子，里面只有傅衍白看着倒的可乐，事关搬家，他不敢造次，只能抱着碗又开始剥虾。
“小朋友。”
“......”
纪冉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一抬头，陈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飘过来，正笑眯眯的看着他：“跟阿姨换个位置呗，我敬你叔叔两杯酒，再聊会儿天，好久没见了。”
纪冉： “......”
万万没想到，过去这些年，他还是这个作用...
从前自习课的时候，他就会被陈影用小零食请到离开傅衍白两组的地方，失去近水楼台的便宜。
但陈影是女孩子，长的又漂亮，求人的时候一双杏眼楚楚可怜，纪冉每次都败下阵来，舍不得要小姑娘伤心。
他和傅衍白是同桌，每天从早到晚呆在一起，已经占了很多便宜，如果连一节自习课也不答应，实在是太小气了一点…
纪冉抱著书包小步挪走的时候，总是这样宽慰自己...
毕竟傅衍白不是他的，他也不能耽误傅衍白遍地的桃花。
“好吧，那...那您坐。”
纪冉抱着自己的小碗站起里，陈影开心的摸了摸他的脑袋：“真乖。阿衍，听说这是你侄子？”
傅衍白放下筷子：“也不算，爷爷世交家里的。”
陈影愣了一下：“我说呢，不怎么像，眼睛真漂亮，皮肤也好白。”
你也挺白...
纪冉抱着小碗，很快就被顾暄和招呼到桌子的另一头，一只大手薅上来：“哟，电灯泡被赶过来了？”
纪冉想把碗抠他头上。
但这种事从来只用意会，不用言明，几个老同学已经打上眼神，都知道陈影是什么心思。
哪有女孩子大好的年纪有了喜欢的人还不结婚，那只能是所爱非人。
隔着一重一重的杯影手臂和吊空的寿喜锅，纪冉往桌子那头看，几乎看不见傅衍白和陈影在做什么，有没有说话，又或者是不是聊的开心。
他旁边只有一个酒鬼顾暄和，已经喝醉了大半，话都飘在脑门上。
“以前上学的时候，就不该天天跟傅衍白这个挂逼混在一起，不然老子初恋肯定有了，是不是？”
顾暄和打了个酒嗝：“绝美爱情不在话下！现在没准孩子都这么大了...”
他一把薅过纪冉的头顶：“就这么大！”
“......”
去你大爷。
带眼镜的笑了笑，也许是酒劲慢慢上来，话也不像最初那么掖着：“放屁！以前又不是光你跟傅少天天一起，不是还有个...有个...”
“小纪。”
已经过去十几年，纪冉没想到还能有人记得自己，当桌被提起，心跳难免快了几分。
“对对对，名字我都忘了，就是老跟着你们。”
“好像是，傅少那会儿就跟带着个小尾巴一样，食堂操场哪哪都是。”
“后来说是身体不好，走得早。”
“可惜了。”
“诶老顾，你还挺照顾他的是不是？总看你在食堂里给他占座儿。”
“放屁。”
纪冉：......
顾暄和一脸酒色，摆了摆手，看上去已经醉了七八分：“我哪有那能耐，就那乌龟爬的劲儿，他每次到我肚皮都饿穿孔了。”
……那你最好多穿几个。
纪冉在心里默默撇嘴，舀起一杯蛋羹——
“还不是阿衍要等。”
顾暄和摸了跟小牙签，拖着音：“说是走的慢～～来了没位置～～帮同学占个座～～，但是人爬到了，喏，他又不说话。”
纪冉手里的蛋羹蹦出一大块，就像地裂开一条缝，里面的石土都蹦出来。
“帮漂亮姑娘轮不到我，这他倒是都挪给我了，你说狗不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说呢…看你也不是雷锋的材料。”
“...你他妈才不是。”
“行了，再来一杯...”
眼镜摇了摇纪冉：“小侄儿，愣什么，来陪叔叔喝杯可乐…”
“哎…怎么跑了？”
顾暄和扭头的功夫，纪冉已经抱着碗站起来。这一场同学聚会过去大半，从桌头到桌尾，仿佛过去很远。
纪冉绕过大半个桌子，又回到最开始的地方，陈影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两个人并没在聊天，傅衍白神情懒散的听着话声，看见他的时候眼尾稍稍一抬...
纪冉的目光刚好撞进去。
他仿佛看见了那条翻修前长长的走廊，这头是自己，那头是校服的背影。
他以为是自己的脚步越走越快，越追越紧，却发现那个影子其实偶尔也会停在原地，让他没有走的那么辛苦。
而他想伸手抓住这个影子。
拥有就是所有。
“阿姨，你聊完了吗？”
陈影背一直，旁边已经冒出一只抱着碗的脑袋。
纪冉眨眨眼睛，刚长开的脸蛋看上去很青涩，比她还要楚楚可怜：
“我想回来吃饭。”
“.........”
陈影瞬间咳出来一粒米，“唰”的站起来：“吃...吃吃，小朋友当然要吃饭，不好意思啊，阿姨已经聊完了。”
“谢谢阿姨。”
下一秒，“咣”的一声。
纪冉放下小碗。
感觉五脏六腑都归了位。
傅衍白靠在椅背上，眸色深长的看着他。纪冉知道他心里肯定在吐槽自己小少爷粘人长不大，干脆把碗也伸了过去：
“来两片和牛，蘸酱。”
“......”
傅衍白没吱声儿。上房揭瓦的小侄儿也不虚，纪冉对眼看回去，大有一副他小少爷就是金贵现在就是想吃的味道…...
“啪”一声，筷子敲上脑门。
傅衍白坐起来，到底还是动了手：“没大没小。”
烤肉的“呲啦”响起在桌头。纪冉拎着筷子等吃，满足的伸头，顺带瞅了眼傅衍白放在桌上的手机。
那里刚好是微信界面，一个二维码半暗，最中间是傅衍白的灰色头像，一片泛起的暗纹。
纪冉：“加上好友了？”
傅衍白：“干什么。”
纪冉： “就问问。”
傅衍白： “吃吧。”
纪冉：“谢谢。”
“谢什么。”
“没什么。”
谢谢你烤肉。谢谢你等我。

第30章 悄变
九月一号。
最多人同一时间出现在学校的日期，晨光都比平日要亮的多。
“哎呀，上高中了就是不一样，书包都要重不少。”
孙阿姨拖了拖纪冉挂在肩膀的白色肩包，前面的人回头：“孙阿姨，今天报道，没带书。”
“......”
“好了，走吧。”
傅衍白看了眼表，放下平板。纪冉顺着声音看过去，平板上很像是微信聊天界面。
油绿的聊天框从上到下，满满一页，只是他站的远，看不清太多。
纪冉眯了眯眼：
“哦，我去牵狗。”
电梯门打开，他一只手牵着傻儿子往里钻，傅衍白跟着进来，两个人站了几秒钟，纪冉拉了一下兔头道：“要不...你再说说你这个朋友？”
“叮”一声，电梯关了门。
傅衍白：“说什么。”
纪冉：......
“就是想一想他。”
纪冉脑袋巴巴的伸过去，脸不红心不跳，迎着傅衍白略敷衍的目光，美的挑了挑眉：“你们是不是很要好？你跟他关系特别好，所以才养他的狗？”
“不是。”
“......”
傅衍白说完，就出了电梯。
纪冉气凸凸的跟上去，还要张口问，傅衍白的脸色却变的有些疏离，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跟你无关。”
纪冉：#%&
爷怕你的狗是偷的！
但傅衍白只要没有兴致，十匹马也拉不开口，纪冉只能闷闷的收了话头，走上人行横道。
一上路，兔头立刻雀跃起来，牵着纪冉往前奔，很快就到了红绿灯口。
傅衍白随后才跟上来，像往常一样站在狗的另一边，然后从纪冉手里接过绳子：“我来吧。”
好汉从不在校门口等人。
纪冉向来是过了红绿灯就小跑，留下傅衍白和狗在后面，然后一边跑一边回头对人和狗挥挥手，意思就是别送了赶紧走…...
小少爷面子要紧。
但这会儿圆灯由红转绿，纪冉抬腿却没跑起来，他只是往前走了几步，从狗旁边绕到傅衍白旁边，变成两个人并排狗在最右的格式，然后步子就慢下来。
走了一会儿，傅衍白垂眸看他：“上高中不用面子？”
纪冉一眼皱过去：“我有的是......”
他乐意，送人的当然没意见。纪冉就这么和傅衍白一起遛着狗晃荡到校门口，接送的人和学生都逐渐多起来。
和当初初中刚开学的小不点不同，纪冉现在站在傅衍白身边，已经完全没了大人和小孩的感觉，只像是成熟的男人和青涩的少年，并没有太大的违和感。
“那我进去了。”
“嗯。”
纪冉半边肩膀挂著书包，半弯下腰，对着兔头薅了一把：“走了，傻狗。”
“嗷！”
晨光落满柔软的短发。
傅衍白的目光看向他散落在前额的刘海，莫名觉得那里的眉眼褪去了几分稚气，变的柔和起来。
傅衍白：“下午有手术，晚上可能要晚一点。”
纪冉提了一下书包：“哦。”
傅衍白：“不想一个人呆着可以先去你妈妈那里。”
纪冉：“知道了。”
“铃———”的一声响起来，纪冉这才发觉自己又在校门口浪费了五分钟。
他没再敢耽误，抓著书包带子赶紧朝里跑了几步：“走了。”
“嗯。”
傅衍白站在门口，看纪冉几步一个回头。那个表情像是在催自己赶紧走别赖着，又像是在检查自己到底走了没有……
虽然和刚上初中时候的疯狂逃窜不同，却还是很滑稽，让人不自觉想拎起嘴角，再打了个哈欠...
“回家。”
“嗷！”
——
新的班级。新的同学。
虽然在暑假就做了不少心理建设，但人真的坐在教室，一回头又是陌生的面孔，纪冉还是有些想念时岸黎梦和寸头的身影。
好在除去这些同学，他很快就见到了一个很熟悉的面孔，曾经在高中看了两年的人——
于涟走上讲台的时候，整个班级都自发的安静下来。
“大家好，我姓于，是实验班班主任。”
平实的女中音，却莫名给人一种踏实的感觉，纪冉的瞳孔微微放大，他没想到还能在这里见到自己曾经的班主任。
于涟：“我当过十几年班主任，带过最天才的状元，也带过从几百名爬上来的孩子，对这个角色在高中三年的作用有很深的理解，请大家相信我，一定会继续带好你们这一届。”
班里一片掌声雷动。
能当上一中实验班的班主任，必然不会是普通人。
首先就是丰富且年长的教学经验，再其次就是手里出过的尖货和均分。
于涟无论在哪方面都很出色，早在开学之前，就有不少家长打听过这届实验班的配置，听到这个名字也都十分满意。
“我们班一共40个人，能坐在这里，至少说明你们在初中都是学习的佼佼者。但即使如此，实验班依旧和全年级所有班级一样，实行的是排名调班。”
于涟：“换句话说，如果下次大考你们掉出年级前40，你的位置就会被取代。”
排名调班是一中坚持贯彻的魔鬼式激励方式。机制很简单，高一只有年级前40能留在实验班。分完文理后，也只有对应的前40能留在各文理科实验班。
而无论是师资力量，又或是江南省第一手的题型重点，实验班都比普通班级享有更优厚的资源，甚至出卷人平常就站在讲台上。
底下没有杂声。
这都是心知肚明的事，并且在过往屡见不鲜。掉出了实验班的甚至自嘲成了一中群组里的一股清流，【天才三月体验卡】里已经装了三百来号人。
这么一番话下来，是人心里多少都有了些紧迫感，于涟随即画风一转，又轻松起来：“当然，享受高中生活也是一部分，学习有调班压着，我就不多说了。班委会咱们就放松点，抓阄吧。”
“好！”
“同意，支持！”
这个提议满堂彩，于涟随即笑了笑：“以前我带的那么多届，能抓到班长的，大半儿都是高考状元，这是玄学，你们可以试试。”
这话一出，下头坐的40颗脑袋都兴奋起来，小签筒一放，纷纷一拥而上。
“劳动委员…能扔了吗？”
“那当然不能。”
“我这写的是群众…”
“副班长四舍五入能高考榜眼吗于班？”
“艹了，风纪，又他妈早起操场吃大灰。”
纪冉是最后几个走上去的，签筒里还剩一半，于涟对着他的名字看了一眼表，脸上的神情有一瞬的停滞，随即又恢复正常。
“抽吧。”
纪冉点头，手伸进去。
一根签冒出来，上面斗大两个黄字。
【班长】
——
“这位同学，请问作为三年后的高考状元，你有什么感想？”
“这位欧皇，请问作为本班班长你打算把状元分数线定在多少？”
放学铃一打，几个男生就笑嘻嘻的围上来，纪冉脸色很平静：“状元觉得肚子有点饿，打算先回家吃个饭。”
“嗨…你怎么一点不激动？”
“什么呀。”
“状元您走好。”
“班长加个微信再走呗。”
不得已，纪冉加上好几个微信，才得以从一群凑上来的乡绅狗腿中脱身，刚出了门口，面前就闪上来一个人影。
时岸笑的吊儿郎当，手里晃着两罐冰可乐，递上来一罐：“怎么样，没了你岸哥照应，开学还适应吧？”
“还行。”
纪冉弯着眉眼抠开可乐，因为见到了熟悉的朋友，心里松下来不少。
只是他没想到时岸会从初中部过来，因为算起来这个时间有点早：“书包呢？报道又这么横？”
时岸挠了挠一头刚染的绛蓝短发，等走到校门口才道：“是啊，没带。”
“程莉没给你送温暖？”
纪冉倒着走在逐渐暗下来的路上，和时岸面对着面，浅黑的瞳仁照在路灯下，仿佛两颗清透的曜石，时岸过了一会儿才道：“她忙呢，没顾上看后门口。”
他这么一说，纪冉才想起来，自己这么一跳级，后门那里应该已经换了个人。
“那你现在跟谁坐？”
“就我自己。”
“......”
时岸笑了笑：“没让人来。”
纪冉：“为什么？”
时岸顿一下：“早就想占两张桌子了？”
纪冉：？？？
笑笑闹闹，到校门口的路没一会儿就走到头。送走了时岸，纪冉又想起来傅衍白说要晚回家的事。
想来想去，他决定听傅衍白的话去找苏泞。毕竟今天是开学，苏泞之前说过要送他，想来人应该是在家的。
两下输了密码，门锁发出齿轮转动的声音，纪冉换了拖鞋进去，苏泞有些意外的从书房里出来：“冉冉，怎么过来了？”
纪冉一眼看到她换好的西装和涂好的口红，空气中甚至有一股淡淡的玫瑰花香，苏泞很像是刚收拾完要走。
“你...”
“我以为你回小傅那里，今天不来，打算回海云处理工作呢。”
苏泞笑了一下：“既然你来了，那妈妈就不走了，我让阿姨赶紧做几个菜，好好跟你聊一下开学的情况。”
纪冉愣了一下没说话，苏泞已经按掉了震起来的手机，很快又回房间换掉衣服，擦掉口红，变成温婉的居家模样。
“宝贝等一下啊，很快就好。”
苏泞扎着头发奔进厨房，纪冉的眼神暗了暗，一种石头压着心口的感觉，突然有些闷的慌。
夜晚一点点被灶具和声动点亮，纪冉的手机屏幕变亮又暗下，最后还是亮起来。
别买了：你会很晚吗？
别买了：我想回去。
他靠在沙发上，过了一会儿，手里微微一震。
。：在路上。

第31章 照片
纪冉在苏泞那里吃过晚饭，回到公寓的时候傅衍白已经在客厅。
兔头哼哧哼哧的吃着罐头，纪冉换好拖鞋看过去，傅衍白还没换外套，手机和钥匙落在茶几上，看上去是前后脚。
“怎么回来了？”
“嗯。”
傅衍白抬头，纪冉拉开校服外套，里面一件白T，挂著书包几步上了楼：“就想麻烦你，不行？”
越惯越皮。
纪冉回到房间收整好书包，又冲了个澡换了件套头运动衫，毛巾对着湿发一阵乱揉，从鸡窝里抬脸的时候傅衍白刚好站在楼梯口，半靠着栏杆：
“不弹琴？”
“......”
纪冉顶着毛巾：“高中学习紧张。”
傅衍白：“那就弹琴放松。”
纪冉：......
“之前暑假回去，奶奶说可以不弹。”
高中学习紧张，再加上纪冉眼巴巴的撒娇，老太太扛不住，一下就垮了口。
【想弹就继续学，不想就算了，奶奶不逼你。】
傅衍白站了片刻，目光挪开：“好。”
他转身就往餐厅走，纪冉站在原地，心里没来由空了空，几步跟下楼，小尾巴一样跟着傅衍白到吧台。
细嘴的水壶刚刚烧开，傅衍白倒了一杯热水，半靠在台边，眉眼松散：“还有事？”
“你很累？”
纪冉把毛巾抓在手里，他刚从浴室出来，脸颊一片淡淡的粉，白里透红的看着傅衍白：“呃…看你一直靠着。”
“嗯，站了一天。”
傅衍白眯了眯桃花眼，意味深长的看着他：“还赶着巡了晚上的房回来。”
“......”
纪冉认得这个表情。
他看了眼半开门的琴房，里面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在地上亮着一条光印。
小少爷扭了扭手上的毛巾：
“那就、就一首。”
下一秒，傅衍白已经端着水坐到了沙发上，开始闭目养神，那一脸白嫖听曲儿的懒散，看的纪冉磨了磨牙…
他这该死的温柔！
——
一到初秋，气温骤的凉下来。
换季的时节，苏泞的服装公司似乎格外繁忙，纪冉最多每个礼拜只能在那边吃上几顿饭，想要一整晚都看到苏泞，几乎很难，大部分的时间还是跟傅衍白住在一起，然后时不时被迫献技。
早上的气温一凉下来，纪冉也乐意在外头多呆，干脆免了孙阿姨早起做早饭的活，硬拉着傅衍白下楼找店。
在家吃虽然也是两个人坐在一张桌上，但纪冉坚持，在外面的感觉不一样。
最后孙阿姨气怏怏的洗着抹布总结，大概就是家里的腻，野的香。
小桌上摆着两屉热气腾腾的牛肉包子，纪冉一只手已经拎起来一个，然后烫的左手扔到右手，右手又扔回左手，最后被坐在对面的傅衍白接过去，用一次性筷子夹好，冷着声递回来：
“我平时饿着你了？”
“......”
纪冉不理他，先塞了一口包子。底下一条又眼巴巴的趴上桌，两只狗爪馋的直抖…傅衍白又撕开一个喂过去。
一块五一个的包子仿佛充满了魔力，一大一小就像饿死鬼投胎。
“最近学习怎么样？”
好不容易喂完包子，傅衍白的声音沉了沉：“开学一个多月，有没有什么问题？”
虽说纪冉初中成绩好，一骑绝尘的好，但初中和高中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阶段，再加上纪冉现在是实验班，路阳一中实验班的魔鬼进度条更是全省有名。
学习是纪家老人最看重的事，纪冉能明显的感觉到，高中之后，傅衍白问的次数多了起来。
“还好。”纪冉塞着包子，顿了一下：“晚上我...给你看看各科作业和卷子。”
傅衍白：“好。”
两个人出来的早，吃完两屉包子才不过六点五十，包子铺里的学生不算多，老板听见响动，先从门口走进来，脸上挂着笑：“吃完了？”
“嗯。”
傅衍白刚按亮手机，就听见熟悉的那一句：“来，零头给你抹了，加两杯豆浆，就18吧。”
傅衍白扫了墙上的二维码，按了个18.5，语气很淡：“陈叔，现在不用抹零。”
墙上的喇叭很快响起来一声【支付宝到账18.5元】
端着蒸屉的陈叔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挥挥手，笑声浑厚：“是是，我这不是记不住么，再说包子店开这么多年，习惯了。”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念叨着：“想当初开店才几几年，那时候别说这个扫码，你们这些学生连手机都没有，来买包子都是给钢镚儿。那些个包子花卷什么的，都是几毛钱，每次最后算账都多出来两三毛。”
“我懒得找，找也找不开，干脆都给你们抹了。”
陈叔一抬头，笑出两道抬头纹：“我记得你上学那会儿，带你过来吃的那个同学，叫什么来着，总是来买包子。”
这个年纪的人好像别的转眼就忘了，偏偏有些事留在脑袋里，不管过去多少年，一提起来还是那几件。
“我刚开始没分清楚他是小姑娘还是小伙子，蒸笼一掀又瞅不清，姑娘姑娘喊了好久，闹了个大笑话。”
陈叔笑笑：“还好人家小同学不跟我计较，每天还来买包子，就特别爱吃那个牛肉豆腐的。”
絮絮叨叨的声音没完，傅衍白突然看着桌边的纪冉：“你脸红什么？”
“小姑娘”：......
“没、没什么。”
纪冉擦擦小嘴，生怕越说越糗，赶紧带着傅衍白出了店门，晨风一吹，泛红的脸色才消下去大半。
回头是冒着白雾的店门口，那抹涌上来的温度好像挥之不去，一直钻在胸口，鼻子泛着一点酸。
纪冉突然就想矫情那么一下。
“你当时经常来吃包子吗？”
“不经常。”
傅衍白不说假话。
原来那时候他的确是不常来，只是后来中午偶尔被纪冉拉过来几次，也都是食堂不赶趟的时候。
“那你怎么跟老板这么熟？”
“后来常吃。”
“为什么又吃了？”
人不吱声。
关键时刻，又是肉包子打狗，纪冉干脆超到他前面：“因为想你那个同学吗？”
既然这世上这么多人记得他。
他只是贪心的想多傅衍白一个，应该不过分。
“不是。”
“......”
手里的狗绳被轻轻一拉，纪冉回过神的时候傅衍白已经走出去好几米，兔头狗腿的要跟上去，正嗷嗷叫唤。
死鸭子嘴硬。
小少爷是这么说服自己的。
——
实验班一天的课程很紧。
所有班会自习一类的课都省了面子功夫，直接变成语数英补课，这其中最多出现的就是数学，因为于涟也是实验班的数学老师。
放学之后，书包里又多出几张卷子，于涟走下讲台：“纪冉，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几个脑袋回头看了看，纪冉很快站起来，跟着于涟到了办公室。
“知不知道为什么喊你过来？”
纪冉有些意外，因为他居然得到了一把椅子的优待，黄木桌上堆满了材料和作业试卷，几乎看不见下面的玻璃压板。
于涟拿了个本子，一只手打开钢笔：“你是跳级中考，我不知道你适应的怎么样。但看各科作业和老师的反馈，好像新的题型和作文重点有些走不准，我打算第一个学期跟你跟的紧一点。”
“谢谢于老师。”
“而且你是班长，学生方面的进度情况我也需要掌握。这样，你先以自己为例说一说，上课和作业布置方面的接受度。只是轻松聊一聊，别紧张。”
“好。”
于涟这间办公室纪冉是第一次来，看上去是小办公间，一共只有2个老师。
他刚说到一半，于涟先伸手理了理桌上的卷子：“稍等一下。”
东西堆的太多，纪冉站起来跟过去：“我帮您搬。”
“好，这些放到那边，作业本抱到旁边窗台上，一会儿回去的时候顺便发了。”
两下一挪，桌上清净了大半。
纪冉这才注意到，桌上的玻璃压板下，压的都是一张一张的照片和有些泛黄的信封，看上去很有年头。
他抱著作业本走回来，眼神随意的在上面打转，于涟当过十几年班主任，照片也攒了不少。
很快，他就被靠近自己的右下角的地方吸引——
那是一张几个男生的合照。
虽然照片已经很有年头，但因为压在玻璃下，保存的倒很完好。他能看到亮白的天空和高耸的篮板，萧瑟的树枝光秃秃露在外面，很像是在篮球场。
照片最中间是顾暄和，抱着篮球笑的像一只大嘴猴，傅衍白就站在他旁边，身上穿着夏天的短袖校服，还是少年时代的松散发型。
纪冉之所以一眼看到...
是因为他居然看到傅衍白笑着。
不是那种敷衍的拎拎嘴角，而是弯着眼尾，抿着唇，真的在笑。
“看什么呢？”
于涟收好东西，目光随着纪冉的视线落在桌边，也许是纪冉的表情太入神，她一时间竟然没想着打断：
“都是以前学生的照片。”
于涟指着说：“三年一届，那些都是班级合照，等你们高三也会拍。不过那边那张拍的特别好，也就一直留着。”
纪冉看着那个傅衍白，看他微微泛起的桃花眼里一点难得的笑容，是他从来没见过的模样。
“这是什么时候？”
“好几届以前了。”
于涟回忆着：“好像是个篮球比赛吧。”
纪冉：“高三？”
于涟：“高三你们哪还有篮球打，应该是高二吧，下学期那会儿。”
她说着，坐回桌子前：“你喜不喜欢打篮球？喜欢的话就高一高二多打打，后面没什么时间......来，我们刚才说到哪了？”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
于涟抬头看过去：“纪冉？”
“哦，好，继续。”
他从于涟办公室里出来，外面天色已经黑下来。纪冉走在路上，脑海里却还是那张照片。
他离开是在高二的寒假。
下半学期他已经不在了。
好像自己离开之后，傅衍白过的还挺开心？

第32章 雨夜
傅衍白没有想他。
纪冉满脑子里都是这个想法，第一次竟然有点不想回家。
但他又想到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甚至可能是于涟记错了时间，又或者是有什么别的情况，脚步不自觉又快起来。
绕过玄关，一声开门。纪冉刚要奔进屋子里，却先在客厅看到一个意外的人影。
陈影坐在沙发上，看到他这么熟练的闪进来，先是一愣，随后反应过来：“你跟阿衍住在一起啊？”
纪冉鞋脱了一半，却没再动作。他先对着里面定定的看着傅衍白，对方正从楼上下来，手里一沓材料：“国内考资质应该是这些需要，最新的我也得去院里拿。”
陈影：“谢谢，麻烦你。”
纪冉又瞥了一眼文件袋，才放好鞋子进来：“阿姨好。”
“小帅哥好。”
陈影声音很甜，看上去很习惯和小帅哥搭话，整个人神态自然，眨了眨眼：“我来找你叔叔拿个材料。”
“嗯。”纪冉换了拖鞋。
“嗨，一聊天没注意，都这个点了。”
陈影看了一眼表，孙阿姨很快笑笑走过来：“要不吃了饭再走吧，外头都变天了。”
纪冉回来的时候确实已经黑了天，但并不是夜晚的黑，而是一片大雨将至的漆黑，云飘过哪里，哪里便阴下一块，风吹的人直打颤。
陈影没应声，她先看了一眼回书房收拾东西的傅衍白，那头静静地没有声音，才笑着摆摆手：“谢谢阿姨，就是要变天了才得赶紧回去，我看天气预报说有雷雨，晚了就真不好走了。”
“也是。”孙阿姨：“那我就不留你了。”
“好。”
陈影拿着材料往包里收拾，她的模样其实和高中时候很像，还是清秀的少女脸蛋，纪冉看着，心里突然快了一拍。
“阿姨，你跟傅叔叔...是高中同学吧？”
“是啊。”
陈影顺道从包里摸出一只唇膏，对着小镜子补起来。纪冉坐上她旁边的沙发，拿起一个橘子：“那你们高中有篮球赛吗？”
漂亮的眉毛皱起来一撇：“有吧，不太记得了。”
“高二？”
纪冉漫不经心的剥橙子，陈影收好唇膏，皱着眉：“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现在也想参加，就问问。”
陈影顿了顿，神色了然几分，对着纪冉隔空点了点：“喏，就是你们这种长得又帅又会打球的小男生，到处惹姑娘惦记。”
纪冉：......
不过他这么说，陈影也就盖上镜子，认真想了想：“好像是高二吧，下半学期一中会有个篮球赛。”
纪冉的眸色落下去：“哦。”
“那时候还挺激动的，一两分喊的嗓子都哑了，最后我记得好像拿了冠军，老顾阿衍他们都开心的不得了。”
“你们那时候...同学都在吗？”
“都在吧，不太记得了。”
陈影抿抿唇，像是捡着回忆渣子在说：“实验班本来就走走去去就多，那会儿又是寒假回来，老顾他们几个下课就奔球场了，我追都追不上。”
“哦。”
纪冉把橘子送进嘴里。
下一秒，就尝到一种酸到发涩的味道在舌尖慢慢蹦开，并不是那么甘甜。
是他之前想的太美好，以为傅衍白对于自己的离开多少抱着不一样的情感。
现在听下来，他不过是一个突然离开的普通同学，十几年遇见又离开多少这样的人，问过就忘了，并没有变的特殊。
而他明明很早就明白这个道理，明白对于傅衍白而言，这样的普通同学不会有什么留恋...
“你要走啊？”
陈影看着突然就站起来的人，男孩子肩颈修长，骨架是少年特有的匀称清瘦，纪冉长腿两步就迈到了门边，只留下一个校服背影。
“你去哪？”
低沉的声音跟上来，纪冉“啪”一声带了门。
“找我妈。”
——
他走的时候雨要下没下，一直到跑进苏泞的小区，才终于憋不住一样，全倒了下来。
纪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楼外只有密布的雨点，他打开门，里面不出意外的空着，没有人。
苏泞又回海云了。
纪冉刚下书包，即使没有人，也比回去面对傅衍白好。
他知道自己现在挂在跷跷板上，之前对傅衍白的期望抬的太高，现在要跌下来，大概得蹦个极。
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之后，纪冉拎著书包回了房间。
这是他第一次住在这里，之前只来吃过晚饭。但房间里浅蓝色的被子枕头都铺的很好，只是桌上和墙面都过于整齐，看上去有些冷清。
纪冉决定不去想傅衍白，先摸出几张卷子，塞着耳机就写起来。
但不知道为什么，打头的数学卷子公式像是长了腿，纪冉感觉自己对着题干，却怎么也读不懂意思，两道压轴题卡在草稿纸上，小少爷心一烦，干脆把数学收进书包，换了张通俗易懂的语文，开始阅读理解。
窗外的雨下一阵停一阵。像是个迷路的人，走一阵便要停下来，再急急徐徐得走一阵。
纪冉感觉自己的思绪也被声音牵着，做一题便要停一会儿。
【13.文中细腻的表现了"我"对白蝴蝶复杂曲折的情感，请为文章结尾处补充一段能揭示文章主旨的议论性或抒情性的文字。（3 分）】
他愣了一瞬，笔被转到桌上。
【别自作多情。】
“……”
最后不管是要命的语文还是数学，英语还是物理，都被一囫囵塞回了书包里，纪冉钻进那床柔软的被子，整个人埋进枕头里。
窗外已经打起了雷。
一下一下的，偏偏要在这会儿吵着他，不让安生。
纪冉实在没有睡意，短发揉成一团鸡窝，爬起来按亮手机，上面已经多了两条信息。
。：在哪？
。：给你妈妈打过电话，她在海云。
“……”
纪冉闷闷的扔了手机。
这种时候倒是反应很快，机警的跟像鸡笼口的黄鼠狼。
他就这么在被子里埋了一阵，手机捏在手里，过会儿又关了静音，等了半个多小时，才跟鸡孵蛋一样从被子里爬出来，靠上床头正视傅衍白的信息。
【我今天想在这边呆着。】
纪冉打完，顿了一下又删掉。
【不管你的事。】
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几秒，小少爷又挠了挠头删的一字不剩，下一句才戳了个【我】字，一个语音电话就“唰”的拨进来......
纪冉吓得手机差点飞出去。
傅衍白在他身上的耐心向来是极好的，整整56秒之后，语音才“叮”一声自动挂断。
纪冉愤愤的先点开设置，关掉了显示输入状态，然后才回到和傅衍白的聊天界面，继续酝酿自己这金贵的几个字。
二十分钟后别买了：我想自己呆一会儿。
信息“咻”的发送出去，纪冉就听到了敲门声。
“......”
他呆滞了一秒，“咚咚咚”的声音又在耳边重复了一次，仿佛他那二十分钟酝酿的都是屁话。
苏泞有钥匙，当然不会敲门。来的只有可能是现在正招人烦的某人。纪冉靠在床头又装了一会儿死，门外的逐渐变的安静。
像是松了一口气，纪冉下床踩上拖鞋，打开房门的一瞬间，外头像是踩着点。
“开门。”
“......”
再演可能就是鬼故事。
纪冉啪着拖鞋走过去，厚重的防盗门一开，门外的人影就亮起来。
傅衍白只穿了一件黑色高领衫，一只手插在侧边裤袋，另一只手些微泛红，还沾了些雨水。
纪冉头别过去一点：“我说了我想自己呆...”
“把门关好。”
“......”
傅衍白直径坐上沙发，带着一片寒气，和一脸的冷若冰霜。纪冉气的牙根痒，关上门回身就往房间走，刚要关上房门，门缝里又生出一股不可抗力。
他的小力气和傅衍白比起来就像是蚂蚁撞大象，房门轻而易举被推开，傅衍白淡漠的站着：“不回家？”
纪冉张口带打字嚷嚷了第三遍：“我想一个人呆着。”
他说完，就飞了拖鞋钻进被窝，长长的毛虫来回蠕动两下，侧身对着墙，只留下一个脑袋用作呼吸，上面还印着几个大字：爷不伺候了。
雨滴打着窗台。
过了好一会儿，房间里才响起一声。
傅衍白：“不是要给我看作业和卷子吗？”
纪冉：“不用了。”
傅衍白：“现在才八点。”
纪冉：“我不舒服。”
他闭着眼睛，说完只感觉肩膀微微一热，跟着背就挨了床。
一种淡淡的木调清香瞬间涌入鼻尖，纪冉来不及反应，只感觉头顶的白炽灯黑了一片，跟着额头就贴上一抹带着潮湿的温热。
他睁眼，睫毛扫过傅衍白高挺的鼻梁，眼前只有一片细热的吐息。
“还好，没发烧。”
傅衍白重新站直，一只手拉了拉被角，语气很淡：“还有不舒服告诉我，先睡一觉。”
他说完就关了灯，一片漆黑撒下来。
除了关门，纪冉没再听到其他动静。他整张脸烧起来，额头硬硬的发烫，刚才那一瞬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皮肤上，连傅衍白的淡香都还清晰可闻。
纪冉把自己蒙在被子里，混乱的闭上眼睛，耳边只剩下呼吸和心跳。
雨声慢慢大起来。
——
纪冉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他只看到醒的时候天色一点微亮，到处都是下过雨的阴凉。
这套房子一共两间卧室。
一间是苏泞的主卧，另一间就是他的卧房。
下床上完厕所，纪冉又隐隐约约的记起，好像他昨天趴在被子里，有听到一阵防盗门的开关声…
也许傅衍白已经走了。
纪冉想着，开了房门，然后就看见沙发上躺着一个人。

第33章 以前
“没走啊。”
纪冉刷完牙，洗完脸，出来的时候傅衍白已经从沙发上起来，一只手揉了揉眉心，而后道：“感觉怎么样？”
纪冉愣了一瞬，才想起来昨晚他张口就病的事，咳嗽一声才哼哼：“没什么了。”
“嗯，走吧。”
傅衍白没多问，纪冉感觉他的声音有些哑，一句“你是不是感冒了”送到嘴边，又被吞回肚子里。
自作多情。
没了兔头，他和傅衍白一前一后地走着，又觉得没什么话说，还没过路阳一中的街口，纪冉就快步往前跑上了学道。
“走了，别送了。”
虽然心里告诉自己已经是过去的事，但落空感的后劲儿还是有些大，纪冉想着先避开傅衍白两天，刚好下午放学，就在教室门口看见一个人影。
时岸这回连校服都没穿，一件红色外套绣着白雕，手里捏着个薄薄的纸袋，就那么靠在栏杆上。
他笑的带一点痞，瞅见纪冉出来，先是挑了挑眉：“又长高了啊，都快赶上我了。”
说完从栏杆上跳下来，纪冉还是比他矮上一点，但差不到5厘米，背影看上去，已经没太大差别。
“这什么？”
“送你的。”
时岸把袋子递过去，纪冉摸出里面薄薄的一张专辑。
“chanu”
“又来？”
“发新专呢，我可是粉群第一大工会，屯了好几百张，先便宜你一张。”
专辑还是一片暗红色封面，正反除了名字都没有字，也没有人，纪冉感受到一股浓浓的逼格，然后不敢亵玩的放回去。
“谢了，但估计带回去就吃灰了。”纪冉有些不好意思的伸过去：“我真不追星，你要不...去发展一下寸头？”
时岸瞬间摆上一张嫌弃的脸：“我们千层浪都是有追求的好吗，对粉群质量很挑剔的。”
纪冉：“哦。”
时岸：“而且我最近...也不大有机会见到他们。”
纪冉：？
两个人站定在校门口的株树下，时岸挠挠脖子道：“冉冉，我不打算继续上学了。”
纪冉倒是没太意外。
“你看出来了？”
“有一点吧。”
“这么明显…”
“要不您把书包背上？”
“......”
纪冉往前走了走：“你...”
“当然跟你没关系。”时岸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忙摆摆手：“是我自己，自己想清楚了，我真的不喜欢学习。”
刚过6点，但快到冬天，路灯已经亮起来，时岸站在灯下面，倒着看他：“有个俱乐部看上我了，说能签合同，打职业。”
纪冉皱眉：“俱乐部？”
“嗯。”时岸啧啧嘴：“这你这种小乖崽就不懂了吧，就是专门做电子竞技的公司，找我的这个还挺有名，周末去试训，如果过了就能进青训队，以后要是打得好就能去一队，还能去国外比赛。”
纪冉顿了一会儿：“靠谱吗？”
时岸眼神亮了亮：“我带你去看看？就在新湾那边。”
纪冉还是第一次在时岸脸上看到这么飞扬的表情，单薄的眼尾翘着，连唇角都乐颠颠的上勾。
他看了眼手上的表，然后道：“行啊，走吧。”
“等着，哥打车。”
快到基地的时候，纪冉给傅衍白去了要晚点回家的信息，这之后手机震了两下，但时岸已经拉着他下了车。
方形的盒子和时岸说的差不多，就在新湾的江头，夜晚中闪着红蓝色的霓虹，上面是【EVR】三个潇洒的字母。
看上去还挺像个样子。
纪冉心里放下一些，时岸带着他在附近走了一圈，夜里风有些冷，两个人干脆钻进了旁边的一个咖啡厅坐下。
“但是这里离市区是不是太远了？”
纪冉抱着一杯拿铁暖了暖手：“会不会很麻烦。”
“不会，可以住在基地。”时岸顿了顿：“我家有套房子离这也挺近，就是以后开始训练，回去一中那边的机会就少了。”
回去的少，见面的机会也会少，少年人的聚散似乎总是很突然，牵出些离愁别绪来。
“不过只要放假，或者晚上回市区吃饭，我都去找你。”
时岸撕开一个奶包，倒进纪冉的拿铁里：“要是能很快打出成绩，我就能自己出钱，带你去看演唱会，想去哪玩都行。”
纪冉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道：“那什么时候，要去你说的那个试训？”
“明天。”
时岸舔舔嘴唇：“所以今天来找你，怕之后被关笼子了，你想见哥哥找不着。”
“谁找你。”
纪冉抱着拿铁喝了一口：“那你加油，我等着看你比赛。”
“......”
没人出声。
纪冉看了眼时岸，对面的人也看着他，眼神中带一点微诧，一张脸怔怔的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时岸才说：“嗯...没，就是没想到你一点没说什么，我跟寸头他们说的时候，他还老操心的让我继续上学来着，说什么不上学没出路。我以为你会比他更...”
“更什么？”
“更清朝一点…”
一个小糖包被扔上脸，过了一会儿，纪冉道：“你干喜欢的就行，我相信你。”
咖啡厅的灯光是偏暗的冷调，每张桌上还有一只装饰的小煤灯，照的人轮廓柔和，泛起一圈毛茸的边。
时岸怔了一瞬。等这几个字全部被大脑吸收，才清了清嗓子，笑起来：“那是，我一定能打好，你等着看，我保证寸头那傻货还没高考，我就能进一队。”
“哦。”
两个人在咖啡厅没呆太久，纪冉肚子咕咕叫起来，时岸带他去了楼上一家打边炉，热乎乎的一顿吃完，已经快10点。
天已经彻底黑下来，属于半夜的风刮的张狂无束，树影婆娑着，让人有种流落在外的停滞感。
时岸看了眼纪冉：“明天礼拜六，不上课吧？”
“嗯。”
“那要不...今晚去我家？”
“我家没人，就我。”
时岸咽了咽：“这都这么晚了，匀你个卧室，明天早上一起去吃早茶，再送你回来。”
纪冉愣了愣。
也不是不可以。
他来路阳这么久，除了在学区房睡过的那一夜，其他就只有几次医院，大部分都是在傅衍白的公寓。
但不管是在哪，都是和傅衍白在一起，乖的像小奶狗。
“那我跟家里说一声。”
纪冉摸出手机，才看到上面两个小时以前的信息。
。：注意安全。
。：多晚？
他抬手回过去一条。
别买了：晚上在时岸家睡，不回去了。
——
附属医院心内层。
“主任，主任？”
小护士轻轻敲了一下柜台，傅衍白才从手机屏幕里抬头，然后把表递过去：“15床的药先停。”
“好嘞。”小护士有点稀奇道：“您值晚班啊？”
傅衍白很久没这么晚继续值班，旁边两个出来溜达的陪床家属也睁大眼：“傅主任，这么晚还在啊。”
“嗯。”
傅衍白双手插在白大褂，就听见一个家属道：“之前护士长跟我唠嗑，说您家里有人，晚上都不在的呢。”
“家里小孩。”傅衍白微微颔首：“今天没回家。”
“喔唷，没回家啊。”大婶儿是个热心人，这么晚也没什么事儿，干脆靠上护士台：“怪不得看你这么担心，脸色都不俊了…”
“妈你瞎说什么呀，傅医生怎么都帅。”
“是是是，赶紧去看你那爸。”
“......”
轰走女儿。大婶儿笑眯眯的看回来：“傅主任，我跟你说啊，这个年纪的姑娘就是喜欢往外跑，你可就得看住了，这大晚上的在外头，那不定是干什么呢...我闺女我从来不让她在外头睡...”
“说什么呢。”小护士笑着拦话：“主任家里是个侄子，都高中了。”
“男孩啊。”
大婶儿话锋一转：“那没事儿了，爱睡哪睡哪。”
傅衍白：......
小护士也道：“是啊，小纪周末出去玩，可能玩累了就在同学家睡了，主任你别太担心。”
“那可说不准。”护士长打个哈欠从办公室里出来，拉了拉身上披的毛衣：“十有八九是谈恋爱，以前不都乖乖回家么。”
小护士眼放光：“也是哦，纪冉长得帅，现在个子也高，之前过来找主任，还有两床小女孩问他是不是也住院，啧，老招人喜欢呢。”
护士长眯了眯眼：“对，以前我上学的时候，那些臭小伙子就是周五晚上拉我出去看电影...都不告诉家里的。”
“他不会不说的。”
傅衍白看了眼手机上的定位，他说不上自己在担心什么，也许只是一点隐隐的不习惯。
“我回办公室，晚上多注意后两个病区。”
“好。”
“知道了。”
——
纪冉是第二天一早回的家。
他到家的时候没看到傅衍白，很明显这人是睡在了医院。
摸出手机打开微信，上面还停留在昨晚的最后两句话。
。：不先看看作业和卷子？
别买了：不差这一晚。
这之后傅衍白就没回复。
纪冉把光标点进输入框，愣了一下又觉得没什么好发。犹豫的一瞬，手机干脆自己断电歇了菜。
“......”
拉倒。
有时候对话就是这样，断在了某一个节点，之后便慢慢哑火。
纪冉感觉他和傅衍白几天都没说上几句话，微信里也只有寥寥的回不回家和吃不吃饭。
这种情况一直到期中考试的结果出来，他在回家的玄关被捉了个正着——
“吃完饭到书房。”
傅衍白靠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两条顾暄和的信息：“我跟你谈一谈。”
信息没别的，就是两条成绩表。
语文128 英语139 数学130
文综228 理综279
总排名 59名“谈什么？”
纪冉一边上楼一边放下书包：“我爸车在下面，周末要回家。”
傅衍白没说话。
纪冉站在房间里静静等了一会儿，他听到一点沙发的响动，然后是傅衍白走路的声音，接着一声轻微的关门。
公寓里就此安静下来。
再接下来就是一声关门响。
上了车。纪韦倒是对纪冉很可能会在期末掉出实验班这件事反应不太大，宽慰着：“冉冉，你自己掂量着，如果觉得压力太大，爸爸随时可以送你出国。”
他今天喊了助理开车，带着纪冉在后座，宾利缓缓行驶在国道，过了一会儿道：“英国澳洲都不错，那边也有房产，你过去很方便。”
“不用。”
纪冉应完纪韦，微信里是直冒泡儿的班级群，里面也聊的热火朝天。
豆泡儿：人间惨剧啊，我怕是要实验班一学期体验卡了。
赵正：别啊，再努努力，期末考回来就行，掉出去多丢人。
Ysbdjdi：根据我姐的亲身经验，实验班掉出去的，上来前后左右老师同桌都得来一遍：你怎么掉出来了？掉下来什么感觉？贼酸爽。
李然：不指，还得一直安慰你，下次就考回去了，一定能考回去的，就是失误，压力贼尼玛大。
豆泡儿：.........
赵正：诶咱们班一共几个没到前40啊？要不组织一下一起补补，一个别落。
豆泡儿：8名战友。班长大人首当其冲，吸引着最猛烈的炮火，我听说于班放学一直在找你@别买了，你跑太快了。
李然：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于涟语气）
豆泡儿：………………
三个小时的路程一晃而过，纪冉回到家，刚放下书包掏出十几张卷子，手机就一连震了五六下。
这种震动的频率一般昭示着不寻常的事发生，纪冉一按开，果不其然，某个句不过十字的人一连发了6条信息，并且每条都有半米长。
说半米一点没夸张，傅衍白不知道从哪儿搞到了他的期中试卷，先是对总体情况来了一长段的优缺点分析，然后是语数英文理综五大块，每一块都有非常详细的意见和缺点整理。
纪冉从头看到尾，微信框拉了整整二十分钟，刚要抬头，一个语音电话就蹦进来。
他的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这拉条的地方按了个接听，傅衍白的声音便传出来——
“看完了？”
“......”
纪冉脖子一僵，简直怀疑傅衍白装了监视器。
“看、看完了。”
“主要是文综和语文，数学也还有空间。周末好好休息，等回来看一下问题。”
傅衍白顿了顿：“我帮你一起。”
手机贴着脸，一点粘粘的感觉。
纪冉突然想起来，从前上学的时候，这人好像就是文综一把好手，甚至高一他还以为傅衍白会直接学文。
那时候好像是顾暄和最先提起来：“又到了分道扬镳的时候，小乌龟，以后可能就咱俩奔食堂了。”
“我不叫小乌龟——”
纪冉用笔凸凸他卷子，然后拧巴着小脸：“傅...班长为什么不来？”
顾暄和耸耸肩：“我听我爸说傅老爷子让他学文，将来跟家里一样，走文化路线，继承衣钵。”他啧了一声：“而且他文科那么好，去学文我没准还能肖想一下第一嘿嘿……艹！”
他捂着头顶看旁边坐下来个冰块：“你怎么过来都不出声儿。”
傅衍白不看他：“你要肖想什么。”
顾暄和道：“我在跟小乌龟说学文理的事，他说他也学理，兄弟们准备撇了你当山大王了。”
“哦。”
傅衍白漫不经心的侧身，把书收进抽屉：“你学理？”
纪冉愣了一下：“嗯。”
“他当然得学理，不然就那两百出头的文综，不得亏死......爬都没处爬…”
“顾暄和！！！”
一阵鸡飞狗跳。
顾暄和喜欢招惹纪冉，是后门口最平常不过的事。两个人一阵打闹完，才发现最右的冰块已经摸了分科表出来。
傅衍白的字劲遒飘逸，写了个理。
“卧槽？？？？”
顾暄和发出死鸭子叫：“你不去继承衣钵啦？？”
傅衍白：“不能便宜你第一。”
顾暄和当即竖中指。
傅衍白填完表，又跟着放进文件夹，带着两张卷子起身的时候，才听到旁边的纪冉小声啮了一句：
“那是不是...不用换座位？”
过了十秒，顾暄和带着大刀就扎进来：“纪冉同学，就这点出息？”
“......”
纪冉记得那时候傅衍白一直没说话，最后分完班，因为大部分都学了理，所以直接改成理科班，也没有换座位。
他还是和傅衍白坐在一起。
“听到了吗？”
手机里的声音和记忆重叠，瞬间拉回了思绪，纪冉回过神：“嗯。”
也许是突然想起这茬，之前的失落感像是被填补上一截，小少爷松了松语气：“我、我早点回来。周日下午...上午，周六晚上吧，就回去。”
“好。”
傅衍白应声。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但也没人挂掉语音，气氛一时变的微妙。
纪冉依着听筒，偶尔能听到那边轻微的咳嗽声，一下一下的，像是空气被轻轻拍打，犹豫了一下，问：
“你...感冒了？”
“没。”
傅衍白站起来，杂音从语音里传出来：“明晚去接你，先挂了。”
“哦。”
纪冉看的时候没太细琢磨，到周六晚上被苏泞送回路阳才想起来，傅衍白要把他往哪儿接？接天上去？
“下楼，车库等你。”
傅衍白丢下这句就断了线，小少爷背着一书包卷子，刚准备好要面对血雨腥风，又只能先放下去坐车。
“去哪儿啊？卷子还没订正呢。”
纪冉系上安全带，旁边人淡漠的扫过来一眼：“不差这一个晚上。”
“......”
他想叛逆。
车一直往市中心开，纪冉认出这是去医院的路，但时间又有些偏晚，已经快要十一点，不太会是傅衍白要回去加班的样子。
“本来以为你赶不上，既然提早回来，就带你过来了。”傅衍白停好车，从后备箱拎出来一个粉色的大玩偶：“程多多过生日，刚好赶上复诊，她现在挺好的，要不要看看？”
纪冉关上车门，心跳快了一拍。
“好。”
从程遇的事情之后，纪冉看程多多的次数少了些，并且小姑娘后来痊愈出院，更是没什么机会见到。
“已经上小学了，成绩挺好的。要做负荷试验所以周末来住一天。”
傅衍白推开病房的门，纪冉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到一声甘甜的“哥哥”，随后自己便被人圈了大腿。
和之前不同，程多多是主动从病床上跳起来，然后扑到了他身边。
“好久没看到你啦，多多好想你。”
小姑娘的脸色红润又饱满，头发长长了很多，不再是两个冲天的小辫儿，而是扎成一个马尾垂在脑后，看上去很活泼，很健康。
纪冉感觉鼻子一热，先拿了大玩偶递过去：“生日快乐。”
“谢谢哥哥！”
程多多的母亲也从里面走出来，不过目色要躲闪的多：“傅主任，真抱歉，这么晚你们还为了她过来。”
傅衍白：“没事。”
“她爸爸的事…一直想跟你们道个歉，真的是不好意思。后来、后来我们也反省了很多，现在多多这么健康，真的是多亏了你们。”
她的声音逐渐小下去，似乎不太想再提到这些。
“不过我也是听傅医生说，小纪你在一中念书，才想让她看看你，看一下榜样。”
程多多的母亲笑了笑：“她比普通孩子晚一年上学，有些跟不上，但...也很想考一中。你这么优秀，应该能鼓励鼓励她。”
纪冉看了一眼傅衍白，没说话。
病房里很快只剩下纪冉和程多多，小姑娘开心的把所有作业和试卷都从小书包里掏出来，然后一个一个指给纪冉看：“哥哥，我都认真写完了。”
他看得出来，小姑娘确实很努力，摸了摸程多多的小辫子：“哥哥相信你，初中一定能考上一中。”
“我知道！”小姑娘高兴的点了点头：“我一定能考上。”
纪冉笑了笑：“为什么呀？”
程多多：“因为傅医生说，我很像他以前的一个同学。”
——
病房里很安静。
两个人小声的谈话，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
纪冉蹲在原地，好一会儿都没有动作。程多多见他不说话，又眨了眨眼睛：
“他说他学习很好，所以我也可以的。”
时间突然凝固。纪冉仿佛看见一根细长指针来回轻颤，然后咯噔一下，慢慢往回动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床边才响起一点声音：“那...傅医生还跟你说什么了？”
纪冉往前挪了一小步，眸中一点细碎的光：“多多偷偷告诉我，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程多多想了想，又捂着小嘴继续道：“说他以前不知道他的同学去世了，过了很久才知道。”
“还说让多多手术之后不要怕痛，要努力健康。这样关心多多的人才不会突然找不到多多。”

第34章 睡这
纪冉没陪程多多太晚，将将十一点半，是傅衍白给她定下每天必须休息的时间。
从医院出去，一股沁人的冷风扑上脸，纪冉听见傅衍白打了个喷嚏，没忍住侧头：“冷不冷？我...围巾给你吧。”
傅衍白眯他一眼，那个表情像是看小蚂蚁想举臂搬大石：“自己带着。”
“......”纪冉：“哦。”
已经快要隆冬，车从停车场停不过一会儿，玻璃上就结了一层淡淡的雾气，傅衍白开着空调等散，暖暖的风打上脸，似乎血液都流的更快了一点。
纪冉：“你晚上吃了吗？”
傅衍白：“嗯。”
纪冉：“吃什么了。”
傅衍白：“孙阿姨炸的藕盒。”
纪冉：“哦。”
过了一会儿，车开过一个路牙，晃荡了一下，车里跟着响起一声：“不健康。”
“......”
傅衍白的余光朝眼尾瞟了一瞬，纪冉跟着道：“昨天吃什么了？”
“你怎么突然这么唠叨？”
“......”
小少爷皱眉：“这叫关心。”
会不会用词...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傅衍白费嗓子的打了个哈欠，转身就要回房，楼梯上垂下个脑袋，响起一声：“明天早上要不要...出、出去吃点别的？”
他好两个礼拜都没跟傅衍白一起出去吃东西了，现在感觉就跟白活了半个月一样，血亏，哪哪儿都想找补回来一点......
“不了。”
“......”
傅衍白：“好好休息，还要订正。”
纪冉：“哦。”
——
半夜一点。
纪冉抱着枕头躺在床上，两眼瞪着天花板，活像两百年没睁过眼的石头。
傅衍白居然跟他记仇......
他不过就是冷了这人小半月，现在早上连包子也不让吃了，以前他小少爷说要吃什么，可从来没听过拒绝。
没办法，形象急需挽回。纪冉就像火烧了屁股的猴儿，在床上一秒也呆不住，抱着枕头气冲冲的就下了楼。
“哐哐哐。”
“哐哐哐哐哐”
“框框哐哐哐哐哐哐——咔嚓”
厚重的浅蓝色镶石木边打开一条缝隙。
傅衍白像是对他这种半夜突袭的情况已经见怪不怪，开了门没吱声，连招呼也没打就走回了床上，被冷在门口的纪冉瞬间烧红了脸：
“我、我还没说要进来呢...！”
“那我进来了！”
拖鞋毫不犹豫的踩进去，啪叽啪叽就跟进了卧室，纪冉到里头才发现，傅衍白的客厅没开灯，到处都是黑的，连睡衣都在衣架上散落着，很像是刚进门就直接上床睡了觉。
纪冉愣了一下，直觉有些不对。
他傅大少爷哪里是这么不讲究的人，往常进卧室连拖鞋都得换一双，小夜灯开的明明白白，还得再琢磨两份病历。
“傅衍白？”
纪冉跟着走到床头，才看到床头柜上搁着一只空空的玻璃杯，还有一袋没撕开的感冒冲剂......
而热水壶烧在客厅，咕噜咕噜的刚咽气。
某病号想吃药，水还没烧开，人就睡倒进了被窝。
纪冉扔了枕头。他发现人只要是生病，不管大人小孩，永远都是我没事，顺带万能感冒灵。
打开柜子翻了药箱，纪冉先摸出一只体温计，然后爬上床，从一团黑不溜秋的被子枕头里剥出傅衍白的脑袋，对着额头先“哔”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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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大爷。
纪冉没想到，他小少爷还有这么翻箱倒柜伺候人的一天，翻了半天也没有太靠谱的退烧药，最后跑回二楼从自己的箱子里拿出来一盒，再跑下来重新烧水，顺带又把自己那床被子也抱了进来。
好在人还算乖，纪冉把药递过去，傅衍白就乖乖吞了下去，眼尾冷兮兮的垂着：“谢了，早点回去睡。”
纪冉滞了一下。
下一秒，被子就上了床，大枕头靠上去，纪冉义正言辞的钻进被窝：“不...不行，就你这样，我得看着你。”
没人吭声，纪冉又补一句：
“不然明天没人给我讲卷子。”
他听到自己心跳的极快，生怕傅衍白冷冷一句“不了”或者“不用”，然后直接把自己赶下床赶出去，但他缩在被窝里好一会儿，房间里也没有动静。
扭头一看，某病号已经阖了眼。
纪冉：“......”
也许是生病的缘故，傅衍白冷俊的眉眼有些微的紧蹙，高挺的眉骨中细小的皱起两道，像是睡的不安稳。
下意识的，纪冉挪的近了些。
难得他可以这么肆无忌惮的在傅衍白的房间。
这个人似乎一直是遥远的。从前是触不可及，现在又和自己隔开了很多的年岁。
他第一次看到这张脸近在咫尺，近到只要伸手，就可以触碰到那处微微皱起的眉心。就像一只飞过碧蓝湖面的蜻蜓，纵然非它栖息，但只要停驻，就可以泛起一点涟漪...
他现在就想贪图这一点。
温热的吐息抚过脸庞，纪冉伸出手，偷蜂蜜的熊一样，一寸一寸的抚过这双极好看的眉眼。
其实从程多多的病房出来，他有一点想问傅衍白，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自己去世的；当初在包子店说并不想自己，是不是因为不知道；后来选择当医生是不是受了自己的影响...
但他最后还是没张口。
纪冉突然发现，只要知道傅衍白惦记过自己，他就足够开心。而剩下的，是他现在要好好珍惜的东西...
“叔叔。”
纪冉轻轻叫了一声，然后躺进被窝里。刚要闭眼，空气中微不可查的一声：
“嗯？”
纪冉：“......”
他怀疑自己有些幻听。
但床的另一侧跟着突然动了动，傅衍白的声音很哑很淡，但绝对是清晰清明的，从纪冉的前额一点点爬上脸：
“干什么？”
“......”
静谧无声。
十秒钟后，纪冉缩了缩脚趾：“我、我看你眉形挺帅，想去修个一样的...”
“不太适合。”
“哦。”
“睡觉。”
“哦。”
他想去世。
——
第二天一早，纪冉顶着两个想去世的黑眼圈从床上爬起来，旁边已经空了人。
他下楼到餐厅的时候傅衍白刚好放下平板，嘴里还有半块吐司，看上去神清气爽，半点没有病怏怏的影子。
纪冉冒着黑气。
他甚至怀疑昨晚的一切都是错觉。
“你病好了？”
“嗯。”
傅衍白把鸡蛋和牛奶端上桌：“吃，吃完来书房。”
小少爷凉凉：“我还想睡一会儿。”
“不行。”
“......”
#%&$！
傅衍白淡漠的眼尾掀起来一点：“从今天开始，我陪你一起订正作业和卷子，晚上学习都搬到我书房来，桌子孙阿姨已经空好了。”
纪冉： “..................”
真他妈是病好了。
——
傅大少爷向来说到做到，书房里愣是多出来一张桌，就和原先的正对面，纪冉的学习用品和参考资料全部被搬下来，所有作业和试卷傅衍白都会抽空先看上一遍。
当学生最拖慢效率的一件事就是有疑问和困惑得不到及时解答。
一道题往往卡住了就是半个小时甚至一个小时，浪费时间不说，还很打击学习的动劲儿。
纪冉知道傅衍白的意思，就是给自己当全天候的答疑机器，随时解决问题，提高学习效率。
但即便知道傅衍白当初是高考状元，纪冉还是挑了挑眉......
毕竟现在不是十年前，高考的内容和形式都有了很大的改变，很多知识他也是花了大力气才重新吸收，更不要说已经拿了很多年手术刀没碰过笔的某人。
“你看得懂吗？”
“......”
桌对面的人抬起头，傅衍白淡漠的看他一眼，随即把两张作业卷子送回去：“自己看一下，又不懂的再问。”
纪冉摸回卷子，就看到自己空着的那两大题俨然已经被写在旁边的草稿纸上，过程虽然有些潦草和没有计算，但步骤和公式已经列了个七七八八。
傅衍白是不允许他直接照算的。纪冉只能先在草稿纸上理解一遍，确认没有疑问之后，傅衍白会收走草稿纸，他再凭着记忆把作业卷子做完。
“568？”
小少爷咬着笔杆，抬头眨眨眼。
傅衍白的目光从电脑屏幕挪开片刻，在答案上瞟了一眼：“嗯。”
纪冉伸手把答案拽过来，对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几乎都是对的。
在学习这件事上，傅衍白还是一如既往的变态。
一套下来，纪冉晚上学习的效率提高了不少，经常还没到十二点，当天定下来的题就刷了个大概，还能保证六个小时的睡眠时间。
傅衍白洗漱完进来，纪冉刚好收完笔盖。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应着小少爷的要求，最近晚上傅衍白或者孙阿姨都会先问上一句，方便早餐多一点花样。
一大堆小吃瞬间在舌尖闪过，纪冉刚要张口，突然又顿了一下。
“明天再说吧。”
傅衍白靠在墙边，垂眸看着他：“早上你睡死了，孙阿姨上去门都敲不开。”
“现在撑着想不出。”
纪冉收拾完东西，拐一下走进旁边的卧室：“懒得上楼了，就在你这睡。”
声音逐渐拉远。
“明天你醒了刚好问我。”

第35章 出游
春节前的期末考试，于涟很不放心的又找纪冉谈了一次话，但结果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纪冉的成绩并没飘摇在六七十，而是直接回归了年级前十。
语文132 英语 142 数学 147
文综234 理综 281
刚好第九。
这样迅速的调整和进步很令于涟惊喜，因为学习出现问题往往是一个阶段的累积，而前十名这样拔尖的成绩很少能一蹴而就。
群里更是炸开了锅。
豆泡儿：班长你坐火箭了？坐了就吱一声儿，兄弟也想坐坐。
赵正：得了吧，39你就喘上了，赶紧谢天谢地不用退群吧。
豆泡儿：你懂什么，我跟老刘几个危险户都是每天扎堆晚自习到11点半，这才保住了脸面。
豆泡儿：班长放了学就奔家，跟家里有小女朋友似的。这样照样前十，就问你服不服？
刘阳：服服服。
赵正：行了，听出来了，班长请客。@别买了。
发完成绩之后，于涟再次把纪冉叫到办公室，面上很欣喜：“这次考的不错，年级第九。”
虽然离[抽到班长就拿状元]的玄学还有很大距离，但好歹稳住了实验班的位置，并且一跃到前列。
“谢谢于老师。”
这已经是期末前前后后于涟第三次找他谈话，纪冉莫名感觉，于涟对他的关心是有些超标的。
“继续保持。”
于涟合着十指：“我觉得你很有潜力，只不过前段时间心思有些不在学习上。现在能及时调整是好事，未来也要沉住气，高中三年，最怕的就是做不到持之以恒。”
纪冉点点头。
“这次咱们班总体也考的非常不错。”于涟对着表道：“除了两名同学，实在是跟不上，可能要调班之外，其余都能保持在年级前列。我打算放假奖励一下大家，一起去吃点好吃的。你是班长，一会儿你去问问他们，征集一下意见。”
“知道了，于班。”纪冉说完，目光扫过桌面，又愣了一下：
“那...那我能有个别的奖励吗？”
于涟抬眼。她教书这么多年，很少见到主动找她要奖励的学生。但纪冉的性格一直很柔软，眼巴巴看着人的时候实在很难拒绝。
“你想要什么？”
“这个。”
纪冉指着桌面玻璃压板下的那张照片，傅衍白穿着短袖，在球场微微笑着的照片。
“这个能不能送给我？”
纪冉声音很小，有些不确定，毕竟这属于硬要，完全看脸。
于涟愣了一下，“你想要这个？？”
她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怔怔的看了几秒，然后从玻璃里拿出来：“倒也行，本来压满了就要清一清。”
这对于她只是一张普普通通的照片，但纪冉捏在手里，嘴角就忍不住就翘起来，笑成眯眯眼：“谢谢于班！”
他第一次拿到傅衍白笑着的照片，小心翼翼的找了个塑模放进去，然后夹在最厚的本子里。
回到家里就剩下寒假，纪冉放了书包，傅衍白刚好下班回家。
“练琴吗？”
“你怎么不先问我考的怎么样？”
傅衍白倒了杯水在手上，一脸看破的表情：“考的怎么样？”
小少爷美的很：“第九。”
傅衍白：“哦，去弹琴。”
纪冉：......
“都放假了还弹琴。”
“那放假了要干什么？”
纪冉走过去，结结实实拦在傅衍白回房的门口，睁着一双楚楚可怜的大眼睛：
“叔叔，我要过生日了。”
“......”
空气凝固了一秒。
“哦。”
“？？？”
傅衍白端着水就进了房间，纪冉像一只跳脚的螃蟹就跟在后面：“哦是什么意思？你怎么这么冷淡？”
傅衍白难道不打算给他过生日？难道不打算送他生日礼物？
纪冉气凸凸跟着就到了卧室，身前的人放了手上的大衣，回身的时候刚好贴上来，一只手轻轻捏着他的下巴。
傅衍白：“我送你的球和鞋呢？”
纪冉：......
他抬头，傅衍白的脸上就写着：你还好意思过生日？
“那...那个不算，那是爱心。你怎么能记着。”
某寿星的声音立马蔫下去，纪冉耷拉着脑袋，小步跟着：“我都十五了，按我奶奶说虚岁十六，要、要隆重一点...”
“哦。”
“......”
“傅衍白，你怎么这么小气？？？”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纪冉打定主意要这个礼物，那就是阎王来了也不好使。
夜里一点半，连狗窝里的兔头都睡的打鼾，一楼的卧室里，还响着和尚念经一样的声音...
“人越大心眼越小。”
“......”
傅衍白眯了眯眼，背身一个小山包，里面的人隔一会儿就要念一句，仿佛能念上一整夜。
“好好收着还不行吗。”
“......”
房间里安静了大半晌，一点被磨到无奈，极其低沉的声音响起来。
“要什么？”
话音刚落，傅衍白就感觉那个山包迅速朝自己平移过来。
下一秒，纪冉整个人就趴上了他肩头：“肯送我了？”
他动作太大，没控制好距离，傅衍白被他压得喘不过气，稍稍挪开脸，才无奈的叹了口气：
“嗯。要什么？”
半黑的房间，他看不清纪冉的表情。但那双眼睛泛着一圈水光，浅黑色的瞳仁很亮，眼尾向下垂着一点，似乎是在笑。
傅衍白莫名的多看了一会儿，没有先拉开两个人过近的距离，然后听见讨债的抱怨：“哪有人送生日礼物之前先问的...”
纪冉的睫毛不满的对着半黑的虚影扇了扇，傅衍白的眼尾像被触碰到一般，轻轻一挑：
“那你不喜欢卖了怎么办？”
“......”
到底是自己理亏。
心虚的某寿星只能老老实实的缩回被子里，等想好了再发言。
一年一次的讨要。
其实纪冉也不知道他想要傅衍白送他什么。好像什么都好，什么都可以。
他把自己常用的、或者是能放很久的东西都想了一遍，就像那只抱着西瓜的猴儿，手里又陆陆续续塞满了桃和苹果，最后实在塞不下了，猴儿迷迷糊糊的睡过去，也没吱出个声儿来。
也许是睡前想的太多，纪冉发现自己连做梦都还是在同傅衍白讨东西。
只不过换了个地方，又换了副模样。
一道很远的声音传出来，思绪仿佛回到很久以前的冬天，一个班的抽屉不知道被谁塞了几十份广告纸。
“你看这儿怎么样？又是海边又有海鲜吃，还能冲浪坐汽艇？”
冷嗖嗖的顾暄和带着手套，拿着本旅游小册，冲纪冉兴奋道：“要不咱们高三毕业去这玩一趟？”
纪冉抱着小热水杯，勉强挪出一只手接他递来的册子，前后翻了翻，又击鼓传花一样往右：
“傅...班长，你想不想去？”
那时候的傅衍白穿着白色羽绒服，蓝白的校服领口露出一截在最上方，像是被打扰了做题，眉眼微微皱起来。
目光在掀翻的海浪上扫了几眼。
傅衍白：“再说吧。”
于是小册子又被击鼓传花一样传回去，纪冉小小声冲顾暄和道：“那要不，要不还是算了吧。”
离高三还远，他们才高二。
想起来着实有些早。
纪冉已经不记得自己那时候是什么表情，是失落，还是平淡。
而梦做到最后也没有结果。
纪冉脑海中就只剩下傅衍白微微皱着的眉眼，还有光打在少年鼻侧的模样，好看又迷幻。
清晨的房间里，一片轻微的呼吸。
左边的被窝挪动了两下，紧接着是一声开灯的轻响。
傅衍白向来起的比纪冉要早。
他站起来进到浴室，却听见惺忪的一声：
“傅衍白。”
床上的纪冉声音像刚睡醒的猫：
“你带我去别的地方玩几天好不好？”
——
“我要去海边。”
“不行。”
餐桌上，纪冉坐在一头，纪韦和纪老太太坐在平板里。
老太太脸拧的像麻花：“冉冉啊，哪有人大冬天去海边，你找冻啊宝贝？”
纪冉：“.......”
对于他要出去旅游过生日这件事，纪老太太一大早听说，到现在脸色都没缓过劲儿来：“虽然有小傅带着你奶奶放心，但是咱们稍微去个近的地方，啊，乖。”
老太太是担心。纪韦的声音也附和着从平板里发出来：“要不然你跟小傅回海云，旁边天云山不错的，上面还有森林小屋，小玩几天也很合适。”
“不要。”
“......”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去远一点的地方，和这两个城市都没有关系的地方，而且只要呆几天就可以。
眼看着自家小乖孙的脸色说着就拉下去，老太太心一抖，赶紧把万能小姑拉上了场：“你平常不是最爱到处旅游拍照嘛，来你快说说，让小傅带冉冉去哪里玩几天？”
纪秋秋一个妆还没撸完，就被拉到视频里，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就他们俩啊？”
纪老太太一愣：“对啊，玩好了小傅直接送他回来，春节就都在家里。”
纪秋秋反应了一秒，好像也没什么不对，跟着大嘴一张：“那要不带上我呗，陪傅大少爷出去旅游哪儿能没有我啊？不行我再喊几个姐妹儿，我艹够我朋友圈晒一年的了...”
“叮。”
“......”
【通话已结束】
五分钟后，幻想破灭的小姑才重新获得亲侄子的不太信任的接通，老老实实的歪头琢磨起来：
“这个季节啊，要不你们去滑雪？”
——
还没到医院放假的时间，纪冉收了平板，把卷子挪上餐桌，最靠近门口的位置。
他一边刷题，一边等人，晚上8点，门口传来一声响动。
傅衍白带着一身寒气进门，刚脱下大衣，就听见餐桌上咳嗽了一声...
“......”
傅衍白：“想好了？”
纪冉：“我想去北海道，滑个雪。”

第36章 比比
纪冉和傅衍白的机票是2月底。
路阳到札幌的直飞航班，落地再坐车到二世谷，路途不算久。
开车到机场的路上，傅衍白少见纪冉兴致如此的高，高到嘴里哼着小曲儿，手里还拿着一盘要放。
纪冉不知道从哪摸出那盘时岸送来卖安利的CD，估摸着应该是比较躁的摇滚，刚好平时手机听歌用不上，现在拆了就插进傅衍白的车载音箱里。
没一会儿，曲单就跳出来。
从上到下一溜的洋文，纪冉随便点了第一个“penser a”，略蓝调的节奏就透过音响，充斥在整个车里。
那是一段轻念的女声，轻柔暗哑——
他离开的夜，白鸽跳着单人舞。
我苏醒的梦，只剩一人在床褥。
你到底为何要走，再不愿停驻。
离开的很轻易，留下的很伤痛。
“......”
“......”
傅衍白没说话。
纪冉赶紧把碟推出来：“有点酸哈。”
两个人开开心心出去旅游，实在不适合这种失恋的伤痛女声，纪冉一边在心里把他岸哥揪着小辫子按进土里，一边随便换了首别的，没一会儿车就到了机场。
五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新千岁机场，傅衍白带着纪冉见到来接他们的私人地陪，很快被安排上了车。
隆冬的北海道，窗外已经是一望无际的白。两个人都提早开了国际漫游，傅衍白刚落地，就先接了个电话。
纪冉看他语气亲敬，简单的交代，最后道了句“很快回去看您”，眸光很快朝下缩了缩。
他这次要的礼物，着实占据了傅衍白小半个春节假期。
“别乱想。”
广告纸卷着拍上头，纪冉一愣，就听见傅衍白低声道：“本来也想放松一下，医院压力大，爷爷说多玩几天。”
“哦。”
某寿星又活泼起来。
傍晚临近八点，MRV穿过一片蜿蜒曲直的林道，纪冉顺着车窗往外望，两边的积雪已经很厚。
酒店和滑雪场都是傅衍白安排的，他只用玩和睡和吃，到了酒店，倒是有种惊喜的新鲜感：“这么隐蔽？”
四周都是丛生覆雪的枝桠，这座酒店离雪场很近，顺着落日天窗望出去，只有一片沁人的白。
身着和服的侍者俯身带着纪冉去到房间。拢共不过十多间房，每一间都面朝雪景，烘烤的火炉燃着旺盛的红。
纪冉看了眼里间，两床被团被卷在地上。
傅衍白的声音很淡：“定的时候已经晚了，只剩两间。地陪说房间很大，我怕你一个人不习惯。”
“就、就一间。”
纪冉推着小行李箱往里走了走，静谧的和室，抬眼便是每院一池的松木私汤，长方形的温泉小池，还有小桶斜挂在栏上。
“......”
纪冉的耳朵“唰”一下红起来。
“满意吗？”
傅衍白的声音从客厅传出来，懒懒散散的，纪冉走出去就看见他反坐在垫子上，一脸算旧账的表情：“祖宗，这次喜欢吗？”
纪冉感觉热气烧上了脸：
“还、还行吧，再看看。”
好在这天两个人的精力都花在了路上，用过晚餐，又想到明天要滑雪，纪冉没敢多耽搁，就钻进被窝睡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纪冉又顶着鸡叫被从被窝里拎起来。
坐在上山的缆车，傅衍白看着一脸起床气的纪冉，张口撇清：“是你要滑早场雪的。”
早场雪顾名思义就是当天最早的一场。积累了一夜的雪地雪质极佳，是最适合霍霍的时段......
再加上可以看日出。
最纯净的白色迎着初升的晖日，小少爷摸了摸手里捏的自拍杆，终于打着哈欠咽下眼泪。
自己想的作法，困死也要做完。
他穿着厚重的红色滑雪服，抱着单板，扭头看了看傅衍白。
这人也像是好不容易爬起来的，傅衍白一身黑色，发型没有打理过，整个人看上去柔和很多，就是稍稍有些乱…
纪冉：“你把头发整整。”
傅衍白垂着眼皮，好看的桃花眼眯成一条缝：“干什么。”
纪冉没好意思说自己想拍照，清了清嗓子：“头发乱了显老。”
傅衍白：......
某人想找打。
两个人出门早，到山顶的时候人还没有多少，旁边只有几对同样追早场的年轻情侣，有日本人，也有欧洲人。
傅衍白蹲下来帮纪冉系上了双钢丝扣，两个人并没要私教，因为出发之前他问过纪冉，小少爷的回答是他滑过雪，技术杠杠的。
拥有和上辈子不同的健康身体，不管是游泳滑雪还是跑步打球，只要能试的，纪冉都当仍不让来了一遍，虽然当初学滑雪是在国内，但纪家请的也是顶级私教，活活在长白山学了一个寒假。
“咱们走PR？”
Piste Rouge，中等难度的雪道，在二世谷的花园雪场一共有5条，其中一条穿过平原顶坡，视野很美，也很适合看日出。
底段热身之后，纪冉冲傅衍白眯了眯眼：“叔叔，你行吗？”
傅衍白踩上单板，还他一个淡眸：“你别不行。”
“输了怎么办？”
“随你怎么办。”
说来就来。
因为身高和体重的元素，傅衍白的单板要比纪冉的长一点，但长的硬的相对重力也大，刚刚下道的十几米，两个人几乎是并驾齐驱，一时间分不出个前后。
但到了第一个高差拐点，傅衍白的技巧性明显要更胜一筹，再加上成年男人的力道，很快超越了纪冉半个身位。
“刚开始别太冲，慢慢来，缓坡慢一点。”
傅衍白丢下一句，随后长板的优势在坡道凸显，他先到了第一段的缓坡，随后靠边缓下一点速度，等着纪冉。
旁边雪道的两个欧洲人隔着树栖看过来，刚出云雾的薄日洒在纯白的雪面，没过一会儿，上面紧接着飞快滑过一个略小的身影...
纪冉也到了缓坡的位置......
但他没有停。
傅衍白：......
小少爷鼓鼓囊囊的红色滑雪服从眼前一闪而过，直直的冲向下一截坡道！
旁边瞬时响起一阵喝采声：
“Go Boy！”
有人已经被胜负染红了双眼…
“Fighting Boy！”
“......”
傅衍白无奈的拎起嘴角，跟着一个换刃续下坡道。
既然要比，那就得动真格。
他双腿控制着冰刃滑力，下一个拐点的斜坡，迅速把距离拉了上去！
前方，朝阳已经出了一半。
朦朦胧胧的晨光，是柔和又温暖的黄，纪冉滑在前面，一只手还捏着那个自拍杆。
极速的滑动下，树枝和雪影从眼尾飞快的掠过，眼前是一望到底的开阔平原，他伸出手朝傅衍白的对侧举着杆，这样后面的人滑上来的时候时就可以按下去......
有一张两个人迎着日出的合照。
小少爷是这么想的。
现实是骨感的。
还没等他鼓鼓囊囊的手臂举起来，调整好角度按上自拍的按钮，傅衍白就“唰”的一下从他身侧驶离，只留下两根光秃秃的树头，出现在小少爷精心设计的合照里。
纪冉：......
“你滑这么快干什么！”
冲着大黑点一声喊，纪冉气凸凸的加速，力求和傅衍白再次擦肩，但对方明显被超一次就认了真，压根儿不给他这个机会。
傅衍白一滑就直接到了雪道的底部，回头是远远被落在后面的小红点......
纪冉正举着自拍杆向下驶来。
收了单板，傅衍白饶有趣味的立着看雪道。
那一片雪白之中，红色仿佛是刺激视觉的存在，是鲜活的生命，是跃动的呼吸。
只不过稍微往右斜了一点。
人越滑越近，傅衍白额角莫名动了动。因为他感觉纪冉整个人有一点□□，贴雪的单板也时不时的右翘。
还没等他喊出那句“慢点！”，鼓鼓囊囊的某一团就往右“哎哟”一倒...
“......”
——
自拍杆滚落在雪里。
纪冉感觉自己吃了一嘴的雪，滚了两个跟头之后又迎面撞上一个柔软又温热的物体，然后终于减下速来，跟单板一起被埋在雪堆里。
他的护具都很足，摔在厚棉棉的雪里并没什么疼痛。
只是模样很不好看，鼻尖上都是散落的粉雪，他稍一低头又蹭在傅衍白的鼻梁上，活像只狼狈的落雪小土狗。
“都说了，慢点。”
傅衍白伸手把他护目镜上的雪擦掉，又拍了拍帽顶和背上蹭下的，然后揉了揉小少爷金贵的脖子：“有没有不舒服？”
“没。”
隔着厚厚的滑雪服，纪冉却感觉耳边都是心跳声。
一束朝阳慢慢上挪，照在两个人脸上，傅衍白的眸子里都是细碎的光：
“到底谁不行？”
“......”
你大爷。
“我想拍照才歪的。”祖宗黑着脸：“不然不一定谁赢。”
傅衍白：“哦。”
纪冉：“......”
摔个跤的功夫，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
一点点暖阳照化了早雪场的寒，空气干冷却灵净，皑皑的粉雪从两个人身上散落，又融进及腰的雪道里。
纪冉等了两秒才慢慢从傅衍白身上爬起来，重新从雪堆里摸回自拍杆，再点开手机...
上面都是一堆马赛克一样的糊影，抖的不成样子，几乎没有能看的。
他一边往后翻，一边拉着脸，直到翻到最后一张，终于能清楚的看到个人——
一个在地上摔成坨的小人。
“......”
小少爷叉坐在地上正来气，下一秒，手里的杆子就被抽走。
纪冉回头一看，傅衍白一只手拿着，已经在大步朝前走：
“换个道比？”
低沉的声音微微回头，那是一张极好看的侧脸：
“我拍，输了别耍赖。”

第37章 坐忘
一天下来，两个人一共滑了3条雪道，从早上6点到下午，尽兴又疲惫。
纪冉累的靠着傅衍白就眯过去，直到车开进酒店大门，又想起什么一样醒过来。
被傅衍白捏过的自拍杆，连着的手机上已经多出三十几张照片，大部分都是拍的纪冉，各种各样的红色身影，只有少数几张两人的合照，驰骋在雪间。
纪冉的手飞快往前翻了几页其中一张是在一个宽道的降速点，傅衍白刻意等了他一下，后伸的手臂刚好连着他伸出来的前手，侧面的角度拍过来，很像是牵着手在滑行。
刚好是清早，阳光打在滑板上，他笑的只剩两条弯弯的眼缝。
傅衍白的眉梢抬着，嘴角牵起来一点，仿佛带着一丝淡笑。
纪冉抱着手机先一步跳下车，到了一处写着“写真屋”的小白帘口，一边比手势，一边指了指手机屏幕：“Excuse me？”
日本老头一扭身，巴掌大的小脸就伸进来，纪冉眨眨眼：“P、Print...”
老头一皱眉，跟着叽里咕噜说了一通，纪冉听不懂日文，最后看着注意事项上的翻译，才明白过来。
“只冲印胶卷”
“......”
小少爷又垂着耳朵跑回来，傅衍白看他一眼：“干什么？”
纪冉脸一红：“不告诉你。”
傅衍白：......
简单的洗漱修整之后，晚餐就在酒店内，米其林二星的怀石料理。
因为纪冉走的时候瞥了两眼切寿司的老大叔，傅衍白没选在房间单独用餐，干脆带着人就到了一层的日式餐厅。
空间很静。纪冉坐进去好一会儿，都没有人声。同样赶上早场雪的那对欧洲小年轻刚好也坐在餐厅里，正微微挑眉示意。
纪冉回头摆了摆手。
傅衍白挑了一套朱泥烧的雀色餐具。前菜过了三道，上锅物的时候一阵扑通扑通的声响揭盖而来，热气随着蒸腾的石料陶锅一点点冒来，香气四溢。
纪冉用余光瞄了眼旁边，傅衍白的是帝王蟹杂炊，而自己的是红鲷寿喜。
料理台前的主厨微微鞠躬表示请用，餐厅里一阵动筷的声响，逐渐恢复了谈话声。
纪冉拎起筷子，刚往桌对面的小锅里刚瞧上一眼，傅衍白很快挑了挑眉：
“你看菜单自己选的。”
“......”
是这样没错。
但挡不住别人锅里的就是要香一些！
“吃蟹长个儿。”
傅衍白看着纪冉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俨然一副赖不怕的模样：
“你又不用长个。”
“......”
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强盗。他只能翻出赤红的蟹腿肉，给桌对面的祖宗先盛了一小碗。纪冉礼尚往来，给他夹了两块鱼，两个人就这么合伙吃起来。
刚烧开的杂炊有一点烫嘴，纪冉放下碗的时候唇瓣微红，一张脸像是过了雪，白的清透。
傅衍白的目光片刻停留，等在一旁的侍者已经上前，添清茶和清酒。
“请问用餐还满意吗？”
穿和服的女人笑的很亲切，略微生硬的中文，倒是让人感觉宾至如归。
纪冉心一宽，跟着问了一句：“这家酒店叫什么名字？”
“......”
侍者顿了下，好在这个问题丝毫没超出她的中文范畴，而且已经回答了无数次，很熟练道：
“坐忘林。”
跟着就笑眯眯的拉起关系来：
“中国的《庄子.大宗师》有云：‘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
“坐忘林，是撇去世俗束缚之意。”
“望贵客住的开心。”
——
窗外的白林已经隐于风雪，半点看不出尘外的喧嚣。
不知道是这一套说辞太商业，还是这侍者的中文太蹩脚，纪冉的茶杯抱在手里，半天没有回神。
侍者只当是他没听懂，张口还要再解释，傅衍白挥了挥手：“谢谢。”
而后平淡且通俗易懂的道：
“这是这里最贵的。”
“......”
纪冉一口蛋羹差点卡嗓子里。
“哦。”
小少爷继续低头对着那口清茶。
只不过隔着刘海的缝隙，余光闪过一点在傅衍白的脸上。
那张脸没什么异常，清黑的眸色晕着一层雾，又像是被锅里的热气挡在中间，一脉平静。
纪冉收回目光，茶水里一点涟漪。
这一顿饭吃完已经快九点。
回到房间的时候，客房的服务已经按照标准流程，提前预放好了温泉。
正对着绵延藏山的白雪和树林，小池子氤氲成一团团的白雾。
纪冉走进里间，先冲了一个淋浴，冲走了一天的雪水和思绪。
他出去的时候傅衍白正站在桌边，纪冉头上顶了块巨大的白色毛巾，遮住大半个身体，顺手牵起床上的一件蓝花色浴衣，走到院子：
“你泡吗？”
声音隔着水雾，带一点湿意。
他背对着傅衍白，面前是挨雪的松木池。过了一会儿，身后淡淡的响起一句：
“一会儿。”
再接着是木门被轻轻推上的声音，傅衍白出去了。
纪冉怔了一秒，脱下毛巾。
在寒冷的冬天踏进温暖的泉水中，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
眼前是茫茫一片的白桦，林木拖着积雪，干冷而空旷。
但除去最外的这一层，内里却沸腾而热烈，就像慢慢没过胸前的温热水线，带来丝丝麻麻的绵痒。
纪冉整个人泡在池子里，耳边只有泉水流过的叮咚清响，不知道过去多久，木门才被轻轻推开。
傅衍白把一张照片放上桌，然后没意识的转身：
“这张吗？”
眼前是旷野的松林，水雾间一片雪色，还有少年白皙的脊背。
——
纪冉很白。
半泡在汤泉里，发梢湿漉漉的，还有些淋浴后被毛巾揉乱的模样。
对着雪景的背影听到声音，一下滑动回来，纪冉两下游趴回池边，一颗脑袋伸着：“叔叔，看不见。”
房间里有十几秒的安静。
傅衍白放下照片：
“起来了再看。”
于是池子里的人又滑回窗口，那一截刚好没过腰的水线将下不下，少年清瘦的脊背完全曝露在空气中，又很快沉下去一截。
沉下去的那一截落在浅浅发褐的水中，隐隐露着边线，水纹模糊了形状，只透着一片纯白，和枝头的雪模糊成一块。
屋内再没有声音。
温泉灼人，纪冉的身体和脸上很快染了一层粉红，他转了个姿势靠在池边，面对着里间，雾气在眼前氤氲成一片。
“要进来吗？”
傅衍白没说话。
隔着一片水雾，纪冉只能看到茶座靠墙的地方，男人劲挺的轮廓，和高出他一个头的身影，傅衍白像是懒散的倚着。
他看不清傅衍白的表情。
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对着这里，和这团白雾缭绕的雪景。
纪冉一直没听到回音，水声充斥了整个房间。
他没泡太久。
感觉到些微发热，便从池子里爬起来，湿漉漉的水迹顺着淋出一路，巨大的白色毛巾又覆上身体，很快变得潮湿。
少年的身体就像一条顽抗稚嫩的茎桠，从清瘦的肩颈到匀称的腰线，每一寸都仿佛一折便碎，又好像每一寸都可以被灵活的揉捏。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听到傅衍白的声音。
“照片在桌上。”
“嗯。”
纪冉套上那件蓝花色的浴衣，是和式的男款，双侧散着小带子，背后一条长带穿过腰，上宽下窄，松肩窄腰。
他系的并不是很熟练，两边弄完才发现腰带单落在后头，挂着一节布扣，已经垂在地上。
纪冉背手摸了一下，没抓到，刚转身要够，身前却多出一双手......
心跳似乎停了一瞬。
傅衍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贴在他面前。
——
那双修长的手从地上捡起带子，一只从他侧面绕过去，另一只又顺着腰抽回来。
宽松的衣襟被拉紧重叠。
纪冉的腰很细。傅衍白的带子系的很紧，宽松的浴衣被拉出一个骤然收紧的弧度，然后打了个蝴蝶结。
“谢谢。”
“不用。”
傅衍白的声音很低。
纪冉一抬头，正撞上那双好看的桃花眼，淡漠的眸光正对着清澈的瞳孔，里面印出一双浅黑色的小鹿眼，睫毛沾成几片。
纪冉感觉浑身炙热。
要烧开一样滚烫。
这双手明明没有触碰到他分毫，却好像已经过了界。
他的毛巾落在地上，傅衍白从浴室拿了一条新的，盖上柔软的湿发，慢条斯理的揉搓起来：“找拍立得帮你打了。”
“哦。”
纪冉的声音从毛巾里传出来：
“你不泡吗？”
“不了。”

第38章 FS180
泡完汤睡意更盛。
到酒店的第三天，窗外的树枝轻轻颤动，一早就刮起了风。
纪冉从被窝里爬起来，傅衍白已经穿戴整齐，被褥叠好，泡了一杯清茶看他：
“真要学？”
因为有了前面较基础复习和练习，纪冉昨晚硬是缠着傅衍白答应喊私教，今天要学平花。
小少爷换上毛衣，脸上一道睡杠：
“那当然。”
温泉泡的皮痒。
单板平花分为三个动作，第一个是跳跃，第二个是旋转，第三个是压板。几乎所有逼格满满的花样动作都是由这三个基础动作组合而来。
私教是个很年轻的日本人。纪冉先前已经学过跳跃中的Ollie和Nollie，稍微复习之后，就完成了大概。
最后一个叫做Pop的干拔动作要求用上半身直接带动单板跳起，纪冉却一直很难做到肩板平行，快速蹲起。
一阵风刮过脸颊，私教手把着他的肩，一直在模拟动作，但语言不通，纪冉理解起来很费劲，傅衍白看了一会儿，干脆把人挥走，自己先上了手。
“你、你摸哪呢！”
纪冉小脸一红，傅衍白两只手正掐在他腰上，虽然隔着厚厚的滑雪服，力道却很紧实。
傅衍白看他一眼：“刚教练也是这么带你的。”
纪冉：......
话是这么说，但傅衍白上手之后他就有了一种不一样的感觉，好像血流速度都快了几秒。
“你之前一直是大腿发力想起跳，但上半身没动，怎么跳得起来。”
耳边话音刚落，傅衍白就在他起跳的时候给了一个半腰上提的力，纪冉的单板迅速离开雪地——
“肩伸展开，眼睛看前面。”
一个小跳落回地面，私教小哥在旁边竖了一个Bingo的手势。
纪冉喘了口，扭头：“你怎么还挺会，教过别人吗？”
傅衍白：“没有。”
“哦。”
接下来，私教混合着第一次上岗的翻译，终于到了纪冉最期待的旋转环节。
私教小哥操着极其Japanlish的英文念：“FS，Frontside，BS，Backside。”
没人吱声。
小哥生怕纪冉不能理解，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然后用力一扭...
红色滑雪服转了个180度，纪冉“扑”的一下贴上傅衍白胸前。
“FrontSide180。”
外转180度，正胸冲前。
小哥再一抬手，眼看就要下一转Backside，纪冉忙站开一点，道：“I want to try this one first.”
他想先学这个动作。
内外转本就是相通的，一口也吃不了胖子。教练比了个OK的手势，就从搓雪开始一步步演示。
如果说在雪上滑动追求的是速度，那跳跃就是在速度中追求刺激和更高阔的视野...
但它并不容易。
尤其是滑行中的跳跃，需要的是对正反转脚极其熟练的控制，以及对身体重心的把控。
纪冉一直搓雪搓到中午，休息了一个小时吃完东西，又连摔带跳的从90练起，一直到将将到下午，才勉强能在平地转出一个180度外转。
风一点一点的吹过雪道，□□扬起薄雾。
单单一个转，傅衍白看着纪冉练了大半天，回过神来，倒一点没觉得时间长。
淡金色的日头落下来，来回雪场和酒店的接送中巴是5点开车。
傅衍白看他学的差不多，便收了单板上去道：“走吧，明天再去雪道试。”
纪冉只是平地的练习，还没真的上道试过。
“现在吗？”
某人回头，脸上没一点要收板的意思：“再滑一会儿呗。”
但整个滑雪场的下午场已经快要结束，不少雪道上已经出现了扫牌的工作人员。
傅衍白往前走了两步，摘下纪冉五光十色的小眼镜：“听话。”
“......”
收了单板，纪冉走在傅衍白后面，他的脚步踩在雪里，却没什么声音。
傅衍白回头看了一眼。
有人正瘪着嘴，好不容易学的动作没能在雪道上秀一把，小少爷脸上写着几个大字：不乐意。
“......”
傅衍白：“学一天不累？”
按照私教小哥的意思，也是今天平地练习就好，虽然他基础很好，但也不急着先消化一下，明天再上道尝试。
纪冉不吱声儿，傅衍白扫掉他肩头的雪，又道：“错过车要很晚才能回去，你又喊饿。”
“明天不是还有一天吗？”
缆车从身边驶过，发出绳轴跳动的声音，遥远的山脉尽头，落日散出一片霞色。
下一辆空着的缆车缓缓挪上来，工作人员比了个请的手势，后头突然响起一声。
“那要是明天来不了呢？”
纪冉一只手拽上他的滑雪服，眸色沉静了很多，带几分求求的意思：
“傅衍白，我可不可以...现在滑？”
——
其实这种蛮不讲理的小要求，纪冉很多时候都提过。
但傅衍白莫名停了步子，空空的缆车转了个弯，咯吱一声又朝下驶走。
“为什么一定要现在滑？”
“因为想滑。”
纪冉抱着单板。
他不知道傅衍白会不会同意，但心里想要的感觉已经超出了一切。
也许任性了一点，但他只想做完想做的事，哪怕会稍微狼狈一点。
“晚一点再回去，行吗？”
风吹过山顶，片刻的安静。
傅衍白沉默看着他，等到又一辆空着的缆车从山顶过去，才平静道：
“那只能夜场回...”
“没问题！”
得逞的人抱着板，迅速撒开腿，臭屁的模样好像比平时更开心一点：
“叔叔最帅。”
傅衍白：......
——
夜场的雪道亮着灯。
纪冉挑了一条最低难度——绿色标识的机压简易雪道。
从最顶上板滑下来，中间的坡道有一处20的小斜，很适合做小幅的跳跃，安全又稳妥。
红色的滑雪服在夜里依旧很亮眼。
纪冉第三次没能成功转出来，刚抬板就重心不稳，平地坐了个斜叉。
“......”
傅衍白站在雪道一旁，放下手里的手机。
纪冉：“删掉。”
傅衍白：“没拍上。”
纪冉：“哦。”
缓了片刻，小少爷拍拍屁股爬起来，扫了扫身上的雪，又一步一步爬上山顶，然后一声叫唤：“我又要来了！”
“......”
鼓鼓囊囊的一小团，很倔强。傅衍白脸色拎着一点，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冻的僵，再举起手机，还是正对着那处小斜...
这次风好像稍微大了一点。
Frontside180，正胸冲前。
加速的下滑中，晶莹雪面在刃下泛起光亮，红色身影雾一样冲破干冷的空气…
粉雪挥扬在空中！
单板跟着少年跃起的身体向上一拉，纪冉眼前浓密漆黑的树林瞬间一转，视线正冲向傅衍白的雪道。
天空仿佛很近。
旁边寥寥响起几个人的口哨声，还有一点鼓励的叫声......
虽然只是一小步。
但他跳了起来！
落地之后，纪冉还是踉跄了两步，然后才稳稳趴在雪道上，脸朝下。
道灯晕着星黄的光。
傅衍白走过去把人抱起来，纪冉两步踩进雪里，脸上蹭着红：
“我压板还没学…”
“知道就好。”
“......”
过了一会儿，心跳也平复下来。纪冉一脸心满意足地站起来，收了单板：“叔叔，好饿呀。”
傅衍白：“饿着。”
纪冉：“......”
两个人错过了下午场的中巴，只能等晚场。
纪冉累的够呛，等了一会儿干脆大剌剌躺在雪地上翻照片。
这个点这条道已经没什么人，傅衍白看了他一会儿，也陪着躺下来。
高大的身躯陷在雪里，他很少这么随意和懒散。纪冉侧过头，目光逐渐变的散漫，到处乱瞟着。
过了几分钟，夜风刮起来，安静的雪场里倏的响起广播声。旁边走步的人也停下来，纪冉睁开眼。
最开始是日文，他听不懂。好在很快来了英文和中文的轮播翻译。
【非常抱歉，据气象显示，明日风过6级，滑雪场早场将暂时关闭，具体情况请参照官网通知。】
“......”
“......”
风吹过树干，一点沙沙的枯响。
旁边一直没声儿，纪冉实在憋不住，平地先美了一声：“傅衍白。”
“闭嘴。”
“哦。”
嘴是闭上了，但笑却止不住。
傅衍白的余光扫过眼尾，旁边的祖宗乐的正开心，像是赚了波大的...
瞎猫撞了死耗子。
买彩票中了头奖。
弯弯的眉眼像是会传染，隔着大半个防护帽，纪冉美滋滋的小白牙还是不能无视。
傅衍白熬不过他一直凑过来，松了口气：“还好滑了。”
不然明天就是拿命哄。
某人一脸没心没肺，倒是没想过明天的样子。
纪冉难得看傅衍白吃瘪，嘴上怎么都要威风一下：“怎么样，跟组织承认一下错误？”
“没大没小。”
“？？”
傅衍白不理人。纪冉却不肯放过他，谁让他刚才求了好一会儿，泪眼婆娑的：“快点！这么大人了！”
“错了。”
“哪错了？”
“没拍照。”
“？？？”
傅衍白扭过头，一脸玩味的低声道：“刚你一屁股坐在地上，没拍照。”
“...............”
他想打人。
雪地上瞬间多出一个人坑。纪冉攥了一个小雪球，气凸凸的扔过去。雪落在黑衣，白的刺眼。
傅衍白不甘示弱，随手又还回来一个，眉尖扬了扬：“打叔叔？”
破烂叔叔……
一来一去，红色和黑色的滑雪服扭打在一处。夹杂着哄笑和吵闹，如水般温柔的化开在雪里。
夜晚的中巴还在路上。
傅衍白眼里的淡笑一直没有散过，纪冉很少见他这副模样，无所顾忌，肆意又烂漫。
他们好像只是是纯白山腰上两个贪玩的客人，时间就停留在这一刻，没有什么别的要想。
直到一个雪球飞过去——
宽广的雪道，不知是谁的话音被砸落在地上：
“Nice Couple.”

第39章 回家
Nice couple
不错的一对。
滑雪场的人不少。纪冉没听清是哪里冒出的声音，也许不是在说他们，甚至是斩头去尾的断句，根本毫无关联。
但听到就是听到了。
他忘记自己是怎么停下那场荒唐又幼稚的对砸，又似乎不是他，是傅衍白先停下，那之后树枝也静下来。
纪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晚场的车到的挺是时候。没人提起什么，一切都留在那阵风里。
在北海道的最后一天，因为突然变化的天气，滑雪场关闭。纪冉和傅衍白跟着地陪逛了逛小镇，而后便返程回路阳。
一条白痕漂浮在天际，海岸线落在身后，就像梦落在云中。
下了飞机打开手机。
纪冉刚坐上车，就听见傅衍白的电话响起来，声音隔着屏幕传出来一点...傅衍白的神色微微有些意外。
原来是傅老爷子难得性高，没等傅衍白回国过去，自己先回了路阳。
纪冉到家的时候，孙阿姨正忙的头不见尾，一个助理模样的男人站在门口，看到傅衍白，便接过行李，恭敬的喊了一声：“傅少。”
傅衍白：“爷爷在里面吗？”
助理：“在的，先生想着来看你，没让车开去别处，先来了这里。”
傅衍白的动作顿了顿：“嗯。”
纪冉缩着袖子，莫名有些局促，尤其是他看到孙阿姨把二楼的套件清理出来，自己剩下的一点学习资料也被搬到了傅衍白的房间。
“先生说想多跟你吃两顿饭。”
孙阿姨挑了挑眉：“反正冉冉早就睡你那了，要不这两天你们也再挤挤。”
傅衍白没说话，沙发上的老人家七十有六，但银发矍铄，笔挺的中山装穿着，眼神很犀利：“放松的怎么样？”
“挺好。”
傅衍白靠在餐桌边，食指轻轻敲在桌面：“来怎么不说一声。”
老爷子喝着茶：“随便看看还得打招呼？”
傅衍白：“随便看看？”
“......”
老爷子呛了一口茶，助理连忙上前递纸巾，跟着客厅里响起两声战术性咳嗽。
傅衍白神情平淡，一看瞒不过，老爷子干脆直接道：“我之前给你介绍的陈书记女儿，不喜欢？”
“嗯。
”
“......”
躲不过家长里短。老头子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个玉牌，捏在手上玩起来：“那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你爸爸再不着家，也是先成家再立业，到了你这，干脆就没动静，我以后怎么跟你奶奶交代…”
“别来这套。”傅衍白：“来也来了，看也看了，没瞒着您什么。”
家世摆在这里，他又一直没定下。老头子一直担心他养些乱七八糟的人，隔一阵子就会忍不住要看两眼。
说完顿了一下，又加了句：“就一个祖宗，还是你塞进来的。”
纪冉：“？？？？？”
老爷子气的拍桌：“家里没点声音你骄傲？”
蹭大腿的兔头适时叫了声：
“嗷！”
“......”
这下老爷子气的不轻。
僵持关头，傅衍白看了眼纪冉：“快喊人。”
纪冉：......
喊你大爷。
“傅爷爷好。”
老头子终于想起来还有外人，看了眼站在一旁的纪冉，瞬间换上一副慈祥的面孔：“小冉呐，长这么大啦…”
身后又是一声咳，有人想利用善良单纯又无辜的小乖孙。
纪冉磨磨牙：“过年一直想去看您。”
一听这话，老人家很快眉开眼笑，“看看，这是我家的小孙子多好。”
“......”
接下来的十多分钟，帅气可人的小乖孙稍稍弥补了老人家心里的闷气，问完一圈学习又叮嘱了一下长个儿，老爷子才松了松语气：“阿衍，这次你胡叔叔一家也回来了，我前几天跟他见了个面。”
傅衍白一脸意料之中的表情。
“人家姑娘不错，我安排你们见一见，就今天晚上。”
老爷子手里的花名册就像一座历史的丰碑，今天是刚冒出来的部长书记，明天是以前的老战友老队长，点了好几年也没点完，傅衍白早就见怪不怪，简单的应和，便打发了人回房休息。
他和纪冉的行李被孙阿姨推进房间，助理有些不好意思的多站了一会儿：“傅少，要不我上去劝先生回大宅睡吧。这么挤着真是...”
“嗨，于助理，那有什么。”
孙阿姨从里面走出来，笑眯眯道：“老先生没来之前，冉冉也是和小傅一起睡的。”
对面人的表情怔了怔，像是没反应过来：“
是吗，以前少爷都是自己住的。”
“没事，多吃两顿饭也挺好。”
傅衍白淡着声：“他忙，平时你多注意他身体。我今天看，火气有点旺。”
于助理：你确定你是看出来的？
但面上还是点了点头：“是，先生也是担心，等您结婚就好了。”
“我先去写作业。”
纪冉抱着兔头的手一松，狗爪子滑下去，傻狗原地打了个圈。
——
两步闪进书房里，门随之被关上。纪冉坐下来才发现，滑雪时候的护腕还带着，没摘下来。
他先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桌上是走之前没做完的几张卷子，隔音书房的隔音很好，他现在几乎听不到外面的声音。
已经快五点，他不知道傅衍白是不是收拾干净，已经出了门。也不知道这又是哪家的姑娘，怎么个不错法。
纪冉索性抽了三张数学卷子，开始埋头进题海。
如果有什么能让时间过得快一点，那就是刷题。他先做了张数学，有些乏又换了张物理，最后外头已经一阵饭香，纪冉又打开英语听力放了一会儿，再抬头的时候刚好七点。
他写题的速度很快，写完对着答案检查一遍，只有数学最后一大题错了一个小问，物理错了一个选择，英语听力错了两小题。
还算可以。
纪冉放笔洗了把脸。
回来拎起双肩包，开始规整里面的衣物，墨绿色的笔记本掉出来，缝隙里是夹着的两张照片。
纪冉愣了愣。
他突然觉得也许自己应该跟过去，再像上次一样搅吧搅吧，傅衍白的相亲也许就又黄了。
但某种情绪却像剪不断的枝叶一样抓生出来，他现在不太想这么做。
纪冉推开门走出去，朝厨房喊起来：“孙阿姨，什么时候开饭，我饿啦——”
人还没到厨房。
就看见客厅还杵着一个。
傅衍白就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本杂志，听到他的声音抬头：“想吃什么，出去吃吧。”
纪冉怔了一下。
傅衍白从沙发上捞起大衣：“晚上估计开不了饭。”
纪冉还懵着：“为什么？”
傅衍白：“老头子不下来。”
纪冉：......
“你不是去相亲了吗？”
“没去。”
傅衍白把他往门口拍了一下：“去了他还能不下来。”
“哦。”
压下要美起来的嘴角，纪冉哼哼了两声蹲下来穿鞋：“为什么不去？不是说姑娘还不错吗？”
傅衍白按了电梯：“你想我去？”
纪冉：......
“跟我有什么关系。”
祖宗说完，又小声嘀咕了句：“我是怕你不礼貌。”
傅衍白回头看着他，一脸你好意思说的表情，纪冉站起来道：“咳，我刚做题，有两个错没算出来。”
傅衍白皱了皱眉，纪冉继续道：“回来之后......你要不相亲的话，就给我看看？”
“你刚怎么不说。”
“以为你去相亲了。”
“......”
两个人出去吃了一顿烧烤，傅衍白又带他看了场电影，两天一过，老爷子胡子气上了天，上车就走了人。
开学之后，上来就是一轮摸底考。纪冉没时间想太多，大部分心思都扑在了学习上。
第一个月快结束，他才抽了个周末，维系了一下相隔遥远的友谊。
跟之前不同，时岸难得来了个“制服”，一件写着俱乐部名字的外套挂在肩上，纪冉眯了眯眼，还挺像那么回事。
两个人约在市中心，纪冉选了家麻辣小龙虾，时岸：“寒假都没喊到你，刚好有个比赛。”
纪冉：“还行，你比赛怎么样？”
“青赛打得还不错，教练说我继续打，明年能进一队。”
时岸一点不谦虚，把眉飞色舞把一个白色袋子递过去：“之前想找机会出来送给你，但是比赛顾不上。本来想给你补个生日聚餐，但寸头和黎梦要中考了，也难。”
“就咱俩，礼物先给你补上。”
纪冉接过袋子，把白色小方盒摸出来。
他下意识觉得有些眼熟，然后听见时岸道：“iwatch，怎么样？”
“我看你手上那个带了快一年，现在刚好出新的。”

第40章 错题
“冉冉，马上吃饭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七点半。
孙阿姨端菜上桌，纪冉刚进门，把时岸送的袋子放上沙发，就看到傅衍白从房间出来。
“吃过了，我...先洗澡。”
说完摸了摸手腕，才想起来是空的。
为了礼貌或者是新鲜，刚才在小龙虾店，时岸硬拆了表，纪冉就带上了。这会儿是走到家门口才觉得心虚，拿下来又放回袋子里。
这种感觉很奇怪。
收礼大王纪少爷，第一次畏手畏脚。
他没看傅衍白，往里走了两步，低着头道：“你们吃吧，别等我。”
但人还没到楼梯口，就被叫住。
傅衍白扫过来一眼，目光在他的手腕上停顿片刻：“在哪吃的？”
纪冉：“新天地。”
傅衍白：“跟谁？”
纪冉：“时岸。”
安静了一会儿，傅衍白的声音又传出来：“洗完下来再吃点。”
“......”
纪冉：“哦。”
一阵奔上楼的脚步声。
傅衍白走到客厅，目光又落在沙发上的白色手袋，提绳口系着蝴蝶结，虽然已经散了一半，但能看的出是礼物。
余光扫进袋子里，是两截表带。
吃完饭，晚上两个人照例坐进书房。傅衍白看病例报告，纪冉埋头刷题。
两张物理卷子对完答案，纪冉抬头，孙阿姨刚好端了盘水果进来：“休息一下吧。”
纪冉立马伸手拿了块梨，橙色的表带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他洗完澡就心虚的把傅衍白送的表又带回手上，瞬间像是五脏都归了位。正愁对面人看电脑做报告眼神没怎么往自己这瞟，干脆又插起一块儿递过去：
“咳，吃点水果。”
傅衍白接过那根小牙签，眯了眯眼：“怎么不带新的？”
他说的是表。
纪冉莫名脸红，嘴瓢了一句：“哦，我忘换了。”
他感觉自己像一只到处藏尾巴的小老鼠，一不小心就要露出来什么，得拼命的往里夹……
吃了两片水果，傅衍白拿起纪冉刚更新的错题本开始看。
纪冉等着他给意见，便摸出手机，一边吃水果，一边瞄了眼微信。
班级群跳在最上头。
赵正：你们听说了吗？下届高一的是悲惨世界。
豆泡儿：怎么了？一中不招人了？
纪冉顿了下，很快又冒出一条新的。
赵正：不是不招，是听说咱们一中被选成全国实验点。
豆泡儿：那怎么了？
赵正：不知道了吧，三年之后高考大改革，不分文理，算下来刚好是从他们下届上高一的开始。
豆泡儿：说人话。
赵正：他们可能得学9门...
辣字报：？？？？？？
苏蔻：？？？？？？
Lee：？？？？？？
平常潜水冒泡儿的一个一个冒出来，因为确实太惨了点。
豆泡儿：我艹这也太惨了，6门就够受了，学9门？？
曲岩：真的假的，那要是提早偏科的怎么办？
赵正：可不是吗，咱们算是死里逃生，不然不定多糟心呢。
赵正：就我那气活牛顿的物理...
豆泡儿：哎，为将来的学弟们默哀。
......
关了群，纪冉反应了一下，打开和寸头的聊天框，果不其然对面的签名和头像都已经变成了白底大黑字：惨。
他刚敲上几个字想慰问一下，手机跟着一震，对面倒是先发过来一句——
寸头：你丫还好提前中考了！
寸头：死里逃生！
寸头：你怎么这么狗？
寸头：过来挨打！
纪冉乐了乐，晃着椅子回过去。
别买了：爸爸高瞻远瞩。
寸头：TAT
别买了：行了别哭，过两天请你撸串儿？黎梦也叫上吧。
别买了：你俩现在怎么样？成绩能上吗？
寸头：还行，稳稳卡在上一中的分数线里，五分不多，五分不少。但哥们儿现在一想到9门就萎了……路阳一中几个大字都不香了。
别买了：行了，周末我定地方，先吃。
寸头：对头。
慰问完灾区重点群众，纪冉按出去，刚要收手机，一个聊天框却往上蹦了蹦。
已经快10点。
苏泞居然发来了一句：
冉冉，妈妈到路阳了。
她最近很忙，好不容易有时间来一趟，还是忙完了公司的事情，连晚饭都没吃开车过来的。
纪冉愣了一下，拿给傅衍白看。
傅衍白没让人折腾回学区房，直接让孙阿姨热了晚饭又加了个菜，喊苏泞直接来了公寓。
餐厅又亮起灯，安静的夜晚一点动筷和人声。
“对不起，最近公司事情多。”
她穿着白色西装，许久没见的头发像是又短了点，干练的别在耳后：“妈妈这阵子忙完就会好，到时候就来路阳陪你。”
纪冉给苏泞盛了碗汤，傅衍白在客厅接电话，苏泞捏了捏他愈渐清瘦的脸庞，那里慢慢褪去孩童的稚嫩，变的棱角分明。
“孙阿姨也去休息吧，一会儿我来洗就行。”
“哎好。”
纪冉注意到她一直在看自己，兴许是这个年纪的小孩错过一段时间就会变个模样，看不够一样。
吃完饭，纪冉干脆又陪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傅衍白也接完电话坐下来，聊了聊学习情况。
“成绩这么好，我还是放心的。谢谢你了小傅。”
时间确实晚了，苏泞站起来打算回学区房，手顺着沙发一摸，刚好是那个没人动的白色手袋：“不好意思，好像压到了。”
纪冉心里一紧，不知道哪里来的心虚，先把袋子抢了过来：“没什么。”
苏泞这才注意到他的手腕，那里是一只和之前不同的黑色表带，是新的。
“换表了吗？”
她笑笑，像是又捕捉到儿子的一个小变化：“新出的吧，你就是一点都耐不住。”
袋子里放着傅衍白送的那只表。
新的被带在手腕上，也就是等苏泞吃饭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怕傅衍白觉得自己太粘巴，挠着耳朵把表换成了时岸新送的。
纪冉把手朝后背了背，像是刚被踩完尾巴，又撞上了头，怎么做都别扭：“没买，别人送的。”
“那刚好，看你之前一直带，我还想要不要给你新买一个，倒是给我省了。”
苏泞看着他的手腕笑了笑，表情很大方：“之前爸爸妈妈买的是不是都忘了？就喜欢这些数码的。我回去跟你爸爸说，以后干脆不给你买了，又贵你又不喜欢。”
纪冉摸了摸鼻子，应下一声。
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和他没带傅衍白的表有什么不同。似乎苏泞这样的反应也很正常，长辈就应该是这样的。
“小傅，那麻烦你了。我明天一早还要回海云，就不接冉冉过去住了。”
苏泞说着，踩上高跟鞋：“那我先走了。”
傅衍白一直没说话。
纪冉感觉到他的目光也盯在自己手腕，那种淡漠的眸色，小针一样刺过来。
但为什么不换是他傅大少爷问的，一直带着块旧表显得眼巴巴，就稀罕那一块一样...
他生怕傅衍白一眼就把他看穿了。
只是现在真换了，纪冉又觉得浑身不舒服，像是手腕上长了双傅衍白的桃花眼，往哪别都躲不过......
而问他为什么不换表的本尊，脸上倒是写着“别扭”两个大字，一点不含糊。
他看不出傅衍白在想着什么，这人像是入了神。
苏泞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还没听到回音，不得已，纪冉胳膊肘碰过去一下：“叫你呢。”
“好。”
他的声音很低。
像夜里的一抹雾，带着几分不确定。
——
送走苏泞，两个人回到书房。
傅衍白的表情一直很沉寂，纪冉干脆抽了张数学卷子开始做，他趁着上厕所的功夫把新表也扒拉下来，现在两只都扔在袋里，短时间不打算踩雷。
按照要求，他每天晚上都要做完至少三张卷子，并且对着答案订正完，把错题誊写到错题本上，才能睡觉。
现在因为苏泞过来，一下耽误了不少。写完最后一张英语的时候已经快1点，纪冉眼皮上下开始打架，有些熬不住。
于是订正的活儿落到了对面，纪冉先摸着黑去上了个厕所，再收拾好明天要带的书，然后便往卧室一趴。
KingSize的大床很软很宽。床头一个黑色枕头是傅衍白的，一个蓝色小枕头是纪冉的。
小少爷趴在床尾，房门开着，刚好能看到一截书房。
纪冉打着哈欠问：
“错了几题？”
声音远远的传过来。
傅衍白：“一题。单词拼错了。”
“那你帮我抄抄呗。”
纪冉趴在床头，隔着两道门撇嘴：“叔叔，好困，我起不来了。”
他有时候太困，或者想躲个懒，就会使这一条。左右错题不多，傅衍白的字又好看，买卖不亏。
那头没吱声。
过了一会儿，房里也没了响动。傅衍白从书桌看过去，纪冉的半个脑袋已经耷拉在床边，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晕开一片黑影。
少年的脖颈很软，脸颊小的像是要嵌进床里，几根不听话的呆毛翘在空中，像是已经睡过去。
傅衍白收回目光，拧开钢笔。
他把那个错词誊上本子，又画了道杠：assent—ascent。
错的，就要改正。

第41章 红灯
五月一过，天气逐渐热起来。
快临近期末考试，傅衍白出了一趟差，飞美国的心脏移植新技交流大会，整整两个礼拜才回来。
纪冉被苏泞接到学区房呆了几天，苏泞走了之后又回公寓和孙阿姨呆了几天，傅衍白回来的时候是清早，一开门没人，推开卧室门才瞧见无法无天的小猴子已经称了大王——
纪冉带着兔头在床上横躺，赖床赖的格外香。
大夏天的太阳晒着屁股。床上只有一条薄薄的毯子，纪冉只穿了件黄色T恤和一条红色短裤，两条白腿光溜溜的露在外面。
兔头叉着狗爪，就抱着腿卧在旁边。
“......”
五分钟后，兔头呜咽一声被扔下床，傅衍白在床边立了一会儿，拎着毯子一角盖了上去。
因为是周日，纪冉睡了个大饱，起来只看到自己床头放个淡紫色的小盒子，反应过来跑下床，家里已经没了人。
“孙阿姨，叔叔呢？”
桌上菜摆了大半，孙阿姨笑笑说：“傅先生去医院了呀，好像是要开会。”
“刚回来就走了？”
小少爷坐上桌，不满的看了看门口，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纪冉觉得最近傅衍白在家呆的时间越来越少，一头扎在医院里。
“听说这次开会有不少临床方面新突破，能参加的都不是一般人。”孙阿姨：“傅先生一回来就接电话被喊走了，都没休息。”
纪冉瘪瘪嘴，但这是傅衍白的工作，他只能一边不乐意，一边开那个淡紫色的盒子，心里念叨着，要是不喜欢，他今天晚上就不搭理这人......
一打开，纪冉彻底愣在原地。
里面一个透明小袋子，包装倒是不廉价，只是纪冉怎么看怎么像学校的校徽，H打头的英文单词上网一搜，果不其然，是个某著名常春藤的校徽...
小少爷彻底萎了。
他没想到傅衍白出去半个月，就带回来这么个玩意儿，就差把好好学习四个大字写在他脸上...
他等了两个月，一点没有特殊的。
吃完饭，纪冉闷闷不乐的回房间，写完一篇语文作文，外头才响起门声。
傅衍白没倒时差，看上去模样倦怠，衬衫解着两粒扣子，低调暗黑的缎面一直被摞到关节处。
他先靠上沙发，又盯了一会儿书房门口，半阖的眸中静的像一汪泉水，就在张口的前一秒，门突然开了道缝隙。
“......”
纪冉一脸刚听到的模样，从里面闪出来，走到客厅，平淡的一声：“回来了啊。”
“嗯。”
除却早上那只睡死的小猪，两个人已经有半个月没见。傅衍白的目光随着他的步子移动，纪冉感觉身上慢慢烧起来。
毕竟是长辈，他忙归他忙，自己不能不礼貌。
做完心里建设，纪冉的拖鞋不由自主掉了个头，朝沙发边挪步过去：“你怎么回来也不叫醒...我......”
我字音还没说完，纪冉的鼻尖动了动，而后皱了皱眉：“你、你喝酒了？”
“嗯。”傅衍白：“院里的接风宴。”
说是接风，桌上除了院长还莫名多出两名路阳市位高的领导，不知意欲为何。
最后不得不喝酒不说，气氛也安静的沉闷，而且一拖就到了这个点。
纪冉坐在旁边，表情却收了几分刺头。他突然意识到不知什么时候起，傅衍白诸如此类的小应酬也渐渐多起来。
好像长大的不只是他。从前青年才俊的小医生现在眼看着就要高升，在这个动辄四五十的行业里，傅衍白的将来似乎不可限量。
“那...你要不要喝点什么？”
纪冉其实想说点别的，但张开嘴又只能换成最平实的句子：“吃、吃饭了吗？”
“吃了。”傅衍白眉梢抬了抬：“今天弹琴了吗？”
纪冉：“......”
几乎是明示。
“没，还两张卷子没做完。”
纪冉瘪瘪嘴，他估摸着傅衍白下一句就是去弹一会儿，或者叔叔想听，刚想着怎么撒娇赖掉，耳边却突然沉默，半天都没动静。
傅衍白像是话到了嘴边，又突然顿住，又冷又俊的眼尾眸光很烫，过后又归于平静。
“嗯，先做卷子吧。”
纪冉愣了愣。
旁边的沙发已经弹起来，傅衍白往浴室走过去，只留下一道低沉的声音：“一会儿看看你这段时间的作业。”
“......”
纪冉又摸到裤兜里那个校徽，有人仿佛无情的学习督促机。
最后三张卷子做完已经快十二点，傅衍白洗完澡，套了件灰色浴袍靠在桌边。
他一边翻看纪冉这半个月的错题本，一边看做过的卷子，发现有明显的盲区，就停下来拿笔画上。
修长的手臂上两条淡青色血管，微微凸起在小麦色肌肤下。
纪冉发现他在美国晒黑了一点，肌肉线条好像也比从前明显了些，收紧的腰腹和宽阔的肩胸完全是成熟的男人体格...
而自己还是细胳膊细腿，除了个子长高了些，到处都是白嫩稚气的少年模样。
“这两个电路明天找题重点做一下，还有这个函数，总粗心。”
“哦。”
纪冉伸出一只手：“我真没别的礼物吗？”
他不相信傅衍白这么没情趣。出门回来送校徽，这大概是五六十望子成龙老头子的行为。
桌边的人不作声，纪冉干脆自己上手搜了起来，刚摸了两下，就被傅衍白躲开：“日程紧，没来得及。”
“......哦。”
真的没有礼物。
纪冉困得眼皮打架。
好不容易等到傅衍白全部检查完，纪冉抱着手机就进了卧室：“那我睡了，明天升旗得早起。”
他这会儿穿了条睡裤，模样倒是很平常，三两下钻进被窝里，抱着枕头就闭了眼。
傅衍白立在门口。
不知道为什么，头顶的白炽灯像是过曝一样，雪白的床面被照在阳光下，挥之不去一样固执。
他靠着门等了一会儿，纪冉一副熟睡不会再睁眼的模样。
“过几天让孙阿姨收拾一下，回去睡吧。”
傅衍白拉了灯：“长高了，挤。”
漆黑的房间。
没人吱声，只有双睫毛颤了颤。
——
说是“过几天”。
但也没说具体过几天。
再加上纪冉当时没回应，傅衍白也没主动再提。这么一拖下来，几天就成了半个多月。
高一最后的期末考试，纪冉发挥稳定，除了语文作文有点小失血，数学和文理综都稳在拔尖的线上，英语还头一回考了个148，除了作文全满分。
最后总分算下来是年级第七，比上次又进步了两名。
于涟对他的分数很满意，毕竟这是大半年前还在40外挣扎的人，进步确实很理想。
“继续保持。”她很欣慰道：“我觉得考年级第一不是没有可能。”
于涟当了十几年班主任，见过的学生不计其数。
最省心的莫过于傅衍白这种，几乎什么都不用过问，也不用操心，永远都是年纪第一，想让他掉，那都得是天大的事儿。
另外一种就是纪冉这样。
虽然没那么变态，但聪明肯努力，教学的成就感其实要远远大的多，毕竟是自己看着一步步冲上来的。
于涟笑笑：“怎么样，有没有打算冲一把？”
纪冉：“没有。”
于涟：...
他确实没有想过，自己一定要拿第一。
也许是上辈子和个变态坐了同桌的关系，纪冉深谙这世上天才大有人在的道理，没必要揪着一个名次不放。
他笑眯眯的看着于涟，语气很轻松：“于班，我多睡会儿还能长个儿。”
于涟愣了一下，也笑起来：“是，也行。其实我是看你初中一直是第一，又是提前中考，怕你会有包袱。”
她手下拿过第一的学生不在少数，但很多只是昙花一现，天才并不忌运气，而很多普通的学生后来成绩落下去，钻牛角尖的不少。
出了办公室。纪冉先给傅衍白去了条报告放假的信息，没有回复，像是又在忙。
他等了一会儿又打开班级群扫了扫，里面正因为放假热火朝天。
赵正：咱班长怎么又没影儿了？暑假出去玩怎么说啊？
豆泡儿：害，被老于叫去特殊慰问了呗，每次考完不都这样吗。
赵正：要不是老于眼睛小了点，我都怀疑班长是她哪个小亲戚，真是忒上心了点。
豆泡儿：@别买了，你是吗班长？
纪冉抬手。
别买了：是你个头。
豆泡儿：快老实说，老于给你划重点了没？是不是你偷摸已经获得了真经？
别买了：划你个头。
不过这些玩笑话也就是一掠，很快就在情报头子赵正的冒泡下又翻了篇。
赵正：对了，咱们学校开抖音了你们看见没？视频还拍的挺漂亮。
李然：看见了，昨天推到我这儿的，你别说，有几个高考的学姐真漂亮，声音也好听，激情点赞。
豆泡儿：滚滚滚。
......
纪冉看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过了会走到红绿灯口，微信左上角突然多出一个红点。
他伸手点过去，果不其然傅衍白已经回了信息。
。：成绩还可以，继续保持。
纪冉在心里翻了个“第一灭绝人性”的白眼，手机很快又震了两下。
。：今天有手术，回去很晚。
。：让孙阿姨把你房间整理好了，上去睡。
红绿灯口，纪冉呆呆看着手机，脚下无意识是迈出一步...
汽笛声便接二连三响起。
刺耳的，断断续续的短鸣。
他抬头，那个走路的小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红色，路对面的交警冲他比了个止步的手势...
得等绿灯。

第42章 礼物
夏天温差大。
白天骄阳似火，晚上却夜凉如水。
快十一点。傅衍白看着手机踏进家门，上面是孙阿姨睡觉前发过来的一句：
【小祖宗晚上没吃饭。】
或者说纪冉上了楼就没下来，孙阿姨一晚上喊不下来人，只能打小报告。
书房的门被推开，漆黑的一片混着月光打在拖鞋上，傅衍白站在门口顿了顿，才反应过来一点什么——
祖宗被他赶回楼上了。
往常这个时间，里面应该是灯火通明。纪冉不过十二点不会睡觉，再者他一般会等自己回来，看一眼错题本。
只要推开书房的门，就能看到纪冉坐在这里，胡搅蛮缠的喊困。现在这人到了他头顶，倒是异常安静，像一只找不见的猫，突然没了动静。
关上门，傅衍白换了件灰色T恤，起身上楼。
他是脚步很沉很清晰。套间的门缝里，白光亮成一条线，明显是还没睡。
傅衍白抬手敲了敲门：“孙阿姨说你晚上没吃饭？”
没人吱声。
纪冉就趴在小客厅的沙发上，电视里是被按了静音的画面，他扫过门缝的两道阴影，嘴快要撅到天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会不会门一开就溃堤漏馅。
敲门的声音又持续了两分钟，纪冉把头埋进沙发缝，等到同样的脚步声又飘远，才又□□。
他知道自己这么大一个活人在下面，肯定耽误了傅衍白的工作和生活，所以才被扫地出门。
但知道归知道，先前傅衍白对他的纵容已经让他产生了幻想，现在被毫不留情的戳破，还是有落差。
这天晚上，纪冉睡的迷迷糊糊，暑假开始的一早，又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打仗一样不安稳。
纪冉刷完牙，顶着一头鸡窝下楼，纪韦已经出现在了平板里，看上去精神抖擞。
“儿子，暑假要不要回家？”
“......”
他大概猜到纪韦是来聊这个的，从冰箱里摸出一瓶牛奶，先灌了一口：“奶奶说什么了？”
平板里的纪韦愣了一下，随后道：“老人家嘛，肯定是想你回去的。但爸爸也知道你长大了，还有很多自己的安排，所以想问问，跟你商量下。”
牛奶被掇上桌，旁边一声门响，纪冉看到傅衍白从房间出来，穿着淡蓝色的睡衣。
“我打算...在路阳这边报个辅导班。”
纪冉咽了口牛奶：“平常留在这，周末回去，司机叔叔送我就行。可以吗？”
他说话的声音慢慢变小，背对着客厅，平板里的纪韦因为延迟顿了一下，然后道：“当然可以，你奶奶也知道学习重要。到时候周末回来多陪陪她就好。”
纪冉清了清嗓子：“谢谢爸。”
挂掉语音，牛奶盒被放回冰箱，纪冉端起奶杯刚要走，沙发上就淡淡响起一声：
“报什么辅导班？”
傅衍白一脸懒散的看过来：“怎么没告诉我？昨晚什么时候睡的？敲门怎么不开？”
“............”
一大清早，十万个问号挂在脑门上。纪冉咕咚咕咚喝了口牛奶，才应了句：“你刚问什么？”
“......”傅衍白眸色冷了冷，先捡了个重要的：“报什么辅导班？”
“不知道，数理化什么的吧。”
纪冉本来就没想好，只不过是应付一下纪韦，挠了挠头道：“就我们班同学报的那些。”
“你不需要。”
“......”
傅衍白扫了他一眼：“那些培训班质量参差不齐，你去是浪费时间，应该利用暑假针对一点，补差补漏。”
纪冉：“哦。”
傅衍白：“就在家里，我教你。”
纪冉：“哦。”
傅衍白说的时候只觉得很顺利，某少爷一点没反驳，等晚上天一黑，面前不知道从哪儿冒出一颗篮球，才冰起脸...
“什么意思？”
纪冉换好球鞋，抬头看他一眼：“不是你教吗？”
傅衍白：“......”
钻空大王说完就抱着新买的球按下电梯。不过暑假本来就是坐不住的时候，傅衍白磨不过，只能答应每晚教纪冉打一小时球，算作锻炼身体也合适。
吃完饭的八点半，一中球场被磨的不太清晰的三分线，篮球从框里落下来，又被捡走。
纪冉大概投十个能进一个，傅衍白握着一瓶矿泉水坐在旁边，一边看一边随口问：“怎么又想打球了？”
“没怎么。”
练球的祖宗抬臂抹了额头的汗，那件红色球衣的侧袖很大，几乎不用怎么刻意，就能看到里面的光景。
傅衍白的目光顿了顿，过了一会儿道：“文理想好怎么选了吗？”
“没。”
球挨着篮板掉下来，纪冉侧过头：“有什么意见吗？”
傅衍白想了一会儿：“你理科好，可以选理。”
纪冉：“你当初学理也是这么选的吗？”
篮球又一次没投中，落在地上，不乐意的弹了几下......然后纪冉就听见傅衍白“嗯”了一声。
“嗯？”
球滚在地上没人捡，纪冉喘着气停下来看他，汗滴模糊了睫毛的翘边：“嗯什么，你理科好？”
傅衍白顿了下：“嗯。”
纪冉：......
放屁。
虽然别的他记不清，但傅衍白到底文科好还是理科好，他倒是记得门清。
那时候傅衍白学理，可是好两个老教师惋惜，说少了块将来舞文弄墨的材料，甚至顾暄和都哀叹，说他好好的状元不学文，非要来理科瓜肉吃。
纪冉看着傅衍白，眯眯眼：
“你，理科比文科好？”
“嗯。”
“你确定？”
捉住小辫儿一样，纪冉完全忘了球。又上来踩了一脚：“你是理科好所以学的理？”
傅衍白被他盯着，眼神莫名有些回避：“时间差不多了，走吧。”
纪冉：......
走为上计，傅衍白已经站起来，并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而且他一回家便进了书房。
纪冉喊不理人，只能松开小辫子先洗澡。
热气蒸腾了思绪。
他洗完澡吹完头才想起来现在是7月底，中考应该出了分，于是放弃去找那块硌人的大冰棍，先给寸头发了条微信。
别买了：录取结果出了吗？
他知道寸头和黎梦考的都不错，但能不能上到一中就是看造化，毕竟每年的分数线都不一样。
那边倒是回的很快。
寸头：出了，我在6班，黎梦差点儿，估计得交走读费，不然只能去二中，太亏了。
别买了：那过几天喊上时岸，咱们聚聚。
寸头：行啊。黎梦这傻丫头盯着分数好两天了。刚好放松放松。
过了一会儿，寸头又发过来一句。
寸头：对了冉，你还记得鲍斌斌吗？就原来一直考你后面，咱班第二的那个。
别买了：嗯？
寸头：他这下考砸了，居然没进到实验班，50多名吧。
寸头：
我们这届又赶上高考改革，昨天查完分，他妈妈还来闹了一把，也不知道说什么了，办公室里老大的声儿。
纪冉没在意，随便回了两句。寸头又八卦了一阵，两个人一句一嘴，已经晚上快九点。
虽然是暑假，但傅衍白不允许纪冉放松学习。没了日常的作业，卷子还是照例在刷。甚至一天加到6张，早中晚各两张，毫无人性。
用某人的话说，学习熟能生巧。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纪冉逐渐习惯了这样的刷题方式。也许是因为傅衍白会看那个错题本，他从来不会因为错题多而困扰。
相反的，越多越能发现问题，越多傅衍白就会看的越久，在他书房呆的就越久。
一个暑假过的飞快，开学的时候银杏一片金黄。距离纪冉重新搬到楼上，也不知不觉过去两个月。
这段时间傅衍白变的越来越忙，两个人恢复了楼上楼下的间隔，见面的时间减少了很多。
纪冉放学回家的时候，傅衍白一般是不在的。
他手里捏着张纸打开门，孙阿姨端茶的身影一闪而过，沙发上正坐着两个老熟人。
“叔叔好，阿姨好。”
陈影和顾暄和看到他，已经不带惊讶，似乎默认了纪冉就是住在这里的。
顾暄和随后花着嘴叫了声：“小讨债的，放学这么早？”
纪冉扫他一眼：“一中都是这个点放学。”
“我知道。”顾暄和靠在沙发上，两条长腿松散着：“但是你都高二了，不上辅导班吗？”
这话说的倒是。
路阳一中大部分的学生，放学要么留在学校晚自习方便问题，要么就是报了辅导班急着去上课......这样直接回家的确实很少。
“他会给我讲题。”
纪冉惯不喜欢和顾暄和打嘴炮，抬腿就往楼上走，偏偏后头的嘴欠，笑眯眯的就来了句：“你傅叔叔刚升了副院长，忙着呢，医院每天加号都排不过来，哪有空天天看你的高中题……”
纪冉的脚步顿了顿。
顾暄和打着哈欠伸懒腰：“我要是他，早给你请个家教...”
“说什么呢。”
陈影胳膊朝他拐：“小侄子学习当然也重要。”
顾暄和嘴快：“看看题多大的事...每天累得慌...”
下一秒，二楼“嘭”一声关门。
沙发上两个都闭了嘴。
过了一会儿，陈影先张口道：“你老招惹他干什么？小男生敏感着呢。”
顾暄和没当回事：“我看他好玩。”
陈影：......
他靠上沙发，眼神精道了几分： “再说这是实话，阿衍现在难得有这么好的机会，哪有这么多功夫顾着个不搭亲的侄子，我是为他好。”
他嘴快又直，十几年都是这个性格。陈影没再说什么，站起来道：“行了，你先等着，我上去哄哄，别回头真生气了老傅找你算账。”
顾暄和：“......”
被傅衍白找算账这可不是开玩笑。顾暄和想起来背后就嗖嗖直凉，赶紧打发了陈影上去。好在纪冉没锁门，她敲了敲就被放进去。
纪冉坐在书桌前，一张语文刚写完古诗词，看上去并没受影响。或者说就算小少爷心里不爽，他也不打算为难女孩子。
“你顾叔叔就那样，别往心里去。”
陈影被招待了一瓶果汁，开心的坐下来笑笑：“阿衍还是很疼你的，这么忙都要看着你学习。”
纪冉重新拿起笔，听她继续道：“我们今天本来想喊他出去吃饭聊的，但他说想早点回家，所以就被打发过来了。”
“哦...”
纪冉的笔尖顿了顿。
的确，傅衍白从来没落下过他。即使有几天光自己睡觉已经过两点，第二天起来，他照样能看到被标记过的错题本。
这人仿佛是鬼出没，总能在天亮之前看完他所有的卷子...
纪冉出着神没说话。
陈影干坐着显得有些尴尬，干脆站起来在书房转了一圈，东问问西看看：“你还拿过钢琴九级啊，真厉害。”
“这滑雪板这么酷，什么牌子？好滑吗？”
她念叨着走过书柜，眼神突然一亮，像是看到什么熟悉的东西，停了步子：“小小年纪买首饰，送人？”
纪冉没反应过来。抬头一看，才发现陈影手里拿着那个淡紫色、装着校徽的盒子。
她语气很轻快，带一点八卦：“不错啊，这牌子的项链都很好看。”

第43章 坠羽
陈影走了之后，纪冉发现他一张卷子也没写进去。
桌上摆着那个淡紫色的盒子，上面一串他看不懂的文字，他光记着傅衍白送了他个校徽，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盒子。
以傅衍白的性格，绝对不会随便拿个盒子装礼物。
纪冉趴在桌前，听着下面的开门声，听着微微小小的一点谈话声，又听着下面多了些动静，有人站起来，而后是一阵开关门响。
他抬头，已经七点半。
没过一会儿，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傅衍白刚抬手要敲门，门就从里面被打开...
纪冉一脸“正巧”的表情，摸摸鼻子走出来：“干嘛？”
傅衍白垂下手：“下来吃饭。”
纪冉“哦”了一声，跟着下楼，走了两步之后道：“我选了理。”
班级不变，现在的实验班已经直接改成理科实验班。傅衍白微微抬眉，他这段时间有些忙，确实没太问纪冉选文理的事，坐上饭桌问：“想好了？”
“嗯。”
纪冉低头喝汤：“我理科好。”
傅衍白：“......”
这个话题很快结束在饭桌上。
晚上孙阿姨做的是砂锅粥，纪冉喝下两碗粥，又吃了一点炒粉，傅衍白剥进来的两个虾，也被乖乖吃掉。
放下筷子的时候傅衍白正看过来，眼神中似乎已经预感到什么......
纪冉擦擦嘴：“今天再打会儿球呗。”
乖的时候多半有所图谋。
“不是说好开学就不打了么。”
傅衍白半掀着眼皮，听桌对面的祖宗掰扯：
“最后一下，你看看教学成果。”
“......”
——
两个人换了衣服到球场，打了一会儿天就黑下来，初秋不比夏天，凉丝丝的感觉爬上来。
傅衍白看了眼表，刚要起身，声旁就响起来一句：
“要不要比赛？”
纪冉搓搓手舔了舔嘴唇，一脸套路的表情：“就投一个球，我投进了就算我赢。”
傅衍白：......
这熟悉的味道。
纪冉一张小脸露出得逞的表情。他算是看出来了，有些人就是想来讹一把，倒也不是真的要来练球。
手里的篮球很快被拍走，纪冉一边站到三分线上一边说：“我要是赢了，你就得答应我一件事，不能说话不算数。”
傅衍白：“你都高二了还这么赖？”
纪冉：“输了怎么办是吧？”
傅衍白：......
三分线上，小少爷伸手一投，篮球顺着球筐的边缘飞过去，眼看就是擦板而过的路线......
纪冉有模有样的自问自答：“要是输了你就得一直教我，到我不用你教为止。”
半黑的天色，一丝凉风吹过。
褐色的球靠着筐转了两圈，像是脱轨的小行星，却在某一个转动后被拉回轨道，绕着绕着居然进了筐......
篮网囫囵晃荡，然后“咣”的一声。
球落在地上。
纪冉愣在原地。
他没想到还有比他更赖的玩意儿。
这还能进？
傅衍白走过去，把球捡起来。
他实在不想说出“你赢了”这样空洞的祝词，但纪冉刚才这一投，动作还是很标准。这一个暑假没白练，某人进步了不少。
他跑了两下把球扔进筐里，走回来问：“想要什么。”
纪冉：......
这种意料之外的“惊喜”他实在不太擅长，等到打完球回家也没能张口说个所以然来，最后干脆先去洗澡。
他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傅衍白已经回了卧室，半靠在床头翻平板。
纪冉随便吹了两下头发，换了一件T恤走进去，片刻停顿，然后极其熟练的往床上一趴...
傅衍白转了转眼睛看他，床上随即出一只手。
“把礼物给我。”
“什么礼物。”
“你买的礼物。”
纪冉声音不大，睫毛微微闪动，牛奶一样脖颈在灯下白的发光：
“我刚才赢了，把礼物给我。”
他许久没有闻到傅衍白床单上的淡木香，香气钻在鼻尖，好像调动了全身的感官，一种微微战栗的感觉混合着加速的心跳，他知道自己在紧张。
傅衍白穿着深蓝色睡衣，平板倚在胸口，他没说话，表情算不上惊讶，但也不是平常的散漫：
“校徽不好吗？”
“我想要原来的。”
傅衍白不说话。纪冉就这么死皮赖脸的僵在原地，他不知道傅衍白会不会给他，甚至有没有都是纯靠猜...
万一真没有，他这张小脸今晚可以揉吧揉吧扔了，从此以后面对傅衍白，就是舔着脸的讨债鬼，再也抬不起头来......
“咣啷”一声是开抽屉的声音。
纪冉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看到傅衍白放下平板，微微侧身，一只手拉开床头的抽屉，然后在里面摸索一阵，接着发出开盖的响声。
傅衍白收回手的时候，床上的人脖子已经伸的像小鹿，恨不得伸进抽屉里。
纪冉盯着那只修长宽阔的手腕，上面缠着一条铂金的细链，挂坠的地方看不太清，像一片细小的羽毛倒坠着，银色随光摆动，扫起一片涟漪。
傅衍白没说话。
链子被轻轻放上床。
吊坠轻盈的落下，连着细链的地方镶着一粒蓝色的不知道什么钻石，像一片飘落在空中的片羽，精致又漂亮。
纪冉愣了愣：“盒子里...本来装的是这个？”
傅衍白：“嗯。”
“那你...怎么不给我这个？”
他红着耳朵，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听见傅衍白避重就轻道：“觉得你带好看，就买了。”
男人声音很低：
“但是校徽更适合一点。”
“我不喜欢校徽。”
这几个字蹦出来，纪冉的脸红了一大截。
他小心翼翼的屏住呼吸，等着傅衍白的反应，但对方并没再多说什么。
“那就这个。”
傅衍白的目光停在项链上，淡薄的眼尾向上抬起一点：“都可以。”
纪冉喉咙紧了紧，傅衍白的话就停在这里，并没再继续往下，他不知道自己还在想什么，或者有些不该问的，还要不要继续问...
傅衍白换掉了这条项链。
为什么要换？
“你不帮我带吗？”
话到嘴边还是咽下去，纪冉看着他，挪过去留一截背颈：“那个...洗澡要拿下来吗？”
过了一会儿，身后才有动静。
“不用。”
傅衍白坐起来，一阵轻微的响动，纪冉随即感觉胸前一点冰凉，链子轻轻的落下来。
傅衍白眯着眼，扣上那个精致的环节，声音很淡：
“比校徽喜欢？”
十几万一条的蓝钻项链，正常人问不出这个比较。
纪冉总感觉他的话飘在空中，是那个意思又不是那个意思，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自己在多想。
他琢磨不出来，傅衍白已经躺回去看平板。
纪冉摸出手机趴在床上玩了一会儿，已经快到十一点。
“今天的卷子明天补。”
“哦。”
“去睡吧。”
“......”
不知道为什么，纪冉突然有点不想走，好像有什么东西慢慢变的和以前不一样，他胆子肥起来一点，两腿一蹬就赖进了被窝：
“我、我打球累了，就这么睡。”
“......”
傅衍白侧头，某人已经闭上了眼。
纪冉这双眼睛，闭上了就不敢睁开。
他生怕睁开就看到傅衍白盯着他，发现他没睡着，然后把他撵走。
纪冉不记得自己迷迷糊糊躺了多久，一直到凹下去的床边动了动，房间里一阵轻微的脚步，然后眼膜外的亮光瞬间暗下来。
傅衍白起身关了灯。
床边又是一凹。
借着黑暗，纪冉终于敢睁开眼，闭了很久的眼睛一时间不太适应，到处都是漆黑模糊的影子。
好在傅衍白没赶他走。
关了灯的房间很快变得静谧。大床睡两个人绰绰有余，中间空出一道深灰色的床单，上面被两侧拉扯出几道皱痕。
傅衍白的睡相极佳，一般躺下来就会安静的入睡，很少再有动作。
纪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羽毛，没一会儿，他就听到一阵平缓轻微的呼吸响起在耳侧。
男人低低的喘息，充斥了这个自己赖皮赖出来的夜晚。
不知道过去多久，纪冉一直等到很晚，夜深的他快要睁不开眼皮，才小心翼翼的动了一下，转过身。
落地窗的纱帘透出一缕清亮，傅衍白的轮廓在漆黑中隐约可见，纪冉往床边挪过去一点，然后又挪过去一点...
直到他离傅衍白足够近，近的能伸手触碰到高挺的鼻梁和俊美的侧脸，才小心翼翼的屏住了呼吸。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悄悄的靠近傅衍白。
或许是这条项链给了他一些幻想，纪冉从被窝里钻出来，整个脑袋撑起来，微微高出傅衍白的枕头一点，就像一只蓄谋已久，终于钻出洞的小熊。
银色的小羽毛在夜里微微闪动，纪冉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清晰又紧张。
那道紧闭的唇线是又薄又细的淡红色，傅衍白的唇瓣是凉的，很柔软的微凉......
钻出来的脑袋轻轻贴上去。
那种凉仿佛瞬间透彻了心骨，纪冉全身细小的一颤，酥酥麻麻的感觉从头顶沿着脊背，延伸到指尖...
只不过两三秒的触碰。
纪冉像一只满足的小熊，只偷舔了一口蜂蜜，就满足的缩回被窝。
被子里的一坨凸起慢慢挪回自己原本的位子，里面热的发烫，纪冉闭上的双眼一直轻微的抖动。
黑夜里，他听不到房中的任何动静，听不到身后微微停顿的呼吸，耳边只有自己疯狂跳动的心脏。
纪冉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他竟然偷偷亲了傅衍白。

第44章 于涟
“冉冉，傅先生，吃早饭啦。”
清晨，樱桃红木的地板上相继出现两双拖鞋。
纪冉顶着两个斗大的黑眼圈走出来，一坐下便困得眯眼。
傅衍白跟在他后面，打开冰箱先倒了杯冰镇的柠檬水，酸甜微苦的味道迸发在舌尖，才稍稍掀开眼尾。
“你们昨晚没睡好啊？”
孙阿姨端上一大盘手捏的包子，笑了笑：“昨天半夜楼下好像有人吵架你们听到了吗？我也被吵醒了一阵。”
“没有。”纪冉塞了一口包子：“我十一点就睡着了。”
傅衍白拉开椅子坐下：“没，睡得早。”
“......”
孙阿姨滞了滞：“哦...哦那估计是我这边窗子没关紧...吃饭吃饭。”
兔头闻着包子香跳上桌，纪冉把它抱在怀里，撕开一个喂过去。跟着就感觉到傅衍白的目光一直若有似无打在自己身上...
纪冉下意识的舔舔嘴唇，做贼一样抿起来。
因为偷亲了傅衍白一下，他兴奋了一整夜没睡着，并且到现在还不太敢抬头看这个人。
纪冉索性看着包子问：“今天忙吗？晚上回来吗？”
过了两秒，包子热气腾腾的回答：“嗯，估计九点后。”
纪冉：“哦。”
包子：“放学回来先吃，然后写卷子。”
纪冉：“哦。”
下午五点半。
刚拐出校门口，纪冉的两条腿就不自觉开始打麻花，红绿灯口一个左拐，小乖崽就迷失了回家的路。
他已经偷偷亲了傅衍白。
头一回干这种事，他现在总有一种强取豪夺之后的心虚。傅衍白虽然要9点才回来，但自己并不是不可以去医院。
卷子在哪做都是做，他去坐在傅衍白旁边做，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及时问，还能提高学习效率。
而且九点多这么晚，他陪孤苦的男医生一起回家，也是一种敬医爱医。
纪冉到医院的时候刚刚六点，傅衍白下午的专家号还有很多加号没挂完，纪冉被领到办公室里，一张英语写了大半，才看到人进来。
傅衍白后面跟着一个助理医师还有两个病人家属，恨不得走廊推门的时间都要多说几句，一直到关门放下手本，才彻底消停下来。
也许是有护士打过招呼，傅衍白看到桌前的祖宗，并没太惊讶：“怎么过来了？吃饭了么？”
“还没。”小少爷直接省略了前一个问题：“你吃什么？”
“晚上要开会，食堂吃一点。”
傅衍白坐在纪冉旁边。门外的走道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清冽，鼻尖却是少年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仿佛是被分割的两个世界。
傅衍白：“你叫外卖？还是让人去对面茶餐厅买一点？”
纪冉：“我也吃食堂。”
傅衍白眯眯眼，好心提醒了一句：“你上次说饭太难吃，不和胃口。”
纪冉：“我现在又和了。”
“......”
他难得这么远跑过来，一个人吃独食像什么话，纪冉收了笔刚要站起来，傅衍白道：“那就在这吧。”
他看了眼纪冉的卷子：“食堂远，想吃什么，我去买。”
“哦。”纪冉摸摸鼻子，坐下来：“跟你一样就行。”
最后傅衍白端着两个餐盘回来，倒没打两份，而是6个菜一样来了一点，两份米饭和煎饺在旁边，看着也算丰盛。
“汤拿不下了。”
“不用。”
纪冉和他靠着坐，两个人凑在一起吃，虽然简陋了一点，倒是感觉很新鲜：“你最近...是不是都很忙？”
“嗯。”傅衍白把一颗狮子头从中间分成两半，夹了一半进纪冉碗里：“程多多说要你去看唱歌比赛，跟你说了吗？”
“微信说了，下个月吧。”纪冉咬了一口味道不佳的狮子头，含混着咽下去，问：“你去吗？”
“看时间。”
食堂的菜干货不多，纪冉又一直偏瘦，傅衍白筷子拣了拣，又从菜堆里翻出一个鸡块：“吃吗？”
纪冉点点头。
但肉还没落进碗里，一个高亢飘扬的女声突然插进来：
“傅院——”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个小缝，纪冉认出这个声音，扭头就看见漂亮护士长端着一碗汤侧身进来：
“傅院，我看你刚刚没拿汤，就给你带了一碗过来，你看...”
话音飘在门口。
她正过身，才看到桌边还坐着一个小的。
“......”
纪冉看着她手里的小汤盅，漂亮护士长反应了一下，走过去把汤放下：“小纪也在啊，我不知道呢，就拿了一碗，要不我再去...”
“不用。”傅衍白伸手把汤端过来：“休息吧，别跑了。”
“哦哦，那好...”
她手里端着餐盘，扫了眼满当当的桌上，才略尴尬的关门退出去。
傅衍白接着把刚才的鸡块放进纪冉的小盘里：“快吃，要凉了。”
“吃不下了。”
“......”
傅衍白一脸看祖宗的表情。
纪冉擦擦嘴，挪到一边拿起笔，开始继续做卷子。没过一会儿，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傅院，要开会了院长喊你过去。”
“好。”
不得已，傅大少爷把那个鸡块放下。纪冉瞄了一眼没掀盖的汤，拉着笔帽问：“不喝点汤吗？”
拿病本的手一顿。傅衍白扫他一眼，过了会儿道：“不了。”
纪冉：“哦。”
傅衍白：“把鸡块吃了。”
纪冉：“...”
人走的很急，像是什么重要的会，纪冉只看到傅衍白带着一大掇资料出去，然后就没了动静。
他坐回餐盘前面，把那个还热乎的小鸡快放进嘴里，吃完又收拾了一下桌面。
刚吃饱总是有些懒散，纪冉从书包里摸了几本笔记出来温习，打算等困意下去再继续做卷子。
利用零碎的时间也是傅衍白的要求。尤其是语文英语一类的科目，靠温习笔记就能让知识点在脑海中形成长线的记忆。
纪冉一边看一边背，耳朵里塞了耳机，没注意到开门的动静，等看到桌上多伸出一只没事找事的大手，反应已经迟了一步...
“哟，笔记还挺认真。”
“你还给我！”
顾暄和穿着便服，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抽走本最厚壳最硬的一本，就转过身开始看。
纪冉拿下耳塞，没好气的看着他：“你来干什么？”
这人跟他八字犯冲。
“当然来开会啊，你傅叔叔呢？走了吗？”
顾暄和一边翻本子一边懒散的靠上沙发，纪冉皱着眉看他：“你不是在天大吗？”
不是一个医院，甚至都不是一个城市，到这里来开什么会？
顾暄和努努嘴：“不一样，这是给大人物做手术，哪能光一个医院。”
他看纪冉一脸疑惑，就知道傅衍白没说过，一脸好心的道：“这次是上面指名要阿衍做手术，我们是配合。做好了做不好都是不得了的事，所以他很忙，压力也不小。你乖一点，不要给他添堵。”
纪冉：......
你他妈才添堵。
但工作上的事傅衍白很少说。纪冉头一回知道傅衍白在忙什么，还是稍稍愣了片刻。
顾暄和随便翻了几页笔记，并没真的认真看。刚要合起来，本子往外斜了斜，两张照片就从夹页里滑出来，飘落在地上...
顾暄和眯眯眼，俯身去捡：“出去玩啊，这么开心...”
等看到照片上的两个人，表情又微微一愣。
是那张滑雪时候拍下的照片。
纪冉和一个男人一前一后，很像是手拉手在山坡上滑雪。他当然认得出拍照的这边就是傅衍白。
下一秒，照片“嗖”的被纪冉抽回去。
顾暄和还没来得及多看，只是下意识觉得傅衍白的表情有些不一样，并不是他常见的那种淡漠。
或者说他很少见到这人这么开心，还愿意伸手拍照，冻人零下十几度的大冰块一副春光灿烂的模样，稀罕的刺眼。
异样的感觉。
却又说不出是哪里异样。
“还有一张你看见没？”
纪冉把照片夹回本子里，在地上东瞅西瞄，他分明记得自己夹了两张，还有从于涟那里薅来的一张。
顾暄和回神，才看到自己脚边的沙发肚里还落着一张，于是伸手抽出来：
“这张？”
然后他就看见了自己英俊的大脸。
“......”
顾暄和皱皱眉，照片上是他和傅衍白还有几个男生抱着篮球一脸灿烂的模样，年代久远。
纪冉伸手要拿，顾暄和一脸轻佻的抬眉：“你怎么私藏叔叔年轻的帅照？”
“。。。”
“这上面又不止你。”
纪冉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他要拿回照片，却被高他一个头的顾暄和又往上举了举，逗小猫一样：“那我们高中的照片怎么在你这？老傅给你的？”
“于班送我的！”
纪冉一个跳把照片抽回来，顾暄和却突然愣了愣，像是想起什么：“她给你的？她一直自己留着啊？”
纪冉皱眉：“啊？”
这并不是一张班级合照，只是几个打篮球男生的私照。
纪冉并没理解顾暄和的意思，把照片夹回本子里，才听见旁边响起一声：
“这是当初拍给一个老同学的。”
——
纪冉站着没动。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过去快一分钟，纪冉才张口回：“哪个...同学？”
顾暄和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来：“上学的时候，都十几年前了。当时的同桌，一个男生，挺爱看我们打球的。球赛赢了，我就说拍张照片，让老于寄给他。”
“还挺巧，你们名字一样。”
顾暄和笑了笑：“不过人家比较乖，不吵不闹，有事没事都坐着，不像你，到处讨债。”
纪冉：“......”
你大爷。
不过再次从顾暄和嘴里听到这些，纪冉的呼吸还是快了几分。
他重新看向那张照片，上面的人影跟着鲜活起来：
“那你们...为什么要寄给他？”
“好像是他当时突然没来上学。”
顾暄和斜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摸着下巴的青渣：
“虽然他天天只跟在阿衍屁股后面，但一个大活人突然不见了，也挺招人惦记的。”
“......”
纪冉红着耳朵问：“那、那你们没问问么？”
顾暄和漫不经心：“问了啊。”
“阿衍去找于班问的，老于说是转学了。”
——
纪冉愣了愣。
转学了？
为什么是转学？
“所以我才说给他寄张照片。”顾暄和指着他手里的本子：“我们也是后来才知道，他是去世了。”
都是一个人消失在一段生活里的方式。后者却更像是一封突如其来的信。来不及告别，更没有地址可以回寄，一切就戛然而止在收信的瞬间。
“照片当时给老于...”顾暄和像是想到什么，顿了顿：“估计她没地方寄，就自己留着了。”
门外走廊时不时有推车滑过，滚轮的声音摩擦着地面，发出白噪一般的声响。
纪冉一直没说话。
顾暄和又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既然给你了，那你就收着吧。”
短暂的出神，他又恢复一脸不正经的模样：“多看看叔叔不一样的帅脸，总盯着老傅，你们也不嫌腻的慌......走了走了。”
他说完，大步流星的走出办公室。
过去十多年，没什么不能释怀。
——
纪冉在医院做完两张卷子，傅衍白开完会带着他一起回去，到家又做了两张，最后熄灯已经快一点。
秋冬换季，孙阿姨在家里点了新买的香薰，枸杞配血橙的香甜很好入梦，纪冉却还是一整晚都没能睡着。
为什么是转学？
傅衍白也知道那张照片是寄给自己的？
他本想直接去问，又觉得这大石头什么都不会说，想来想去，还是揣着包袱到了学校，到了于涟办公室。
纪冉是特地等放学之后，又过了一个小时才来敲的门。
另一个化学老教师已经骑上小电驴下班，于涟带着眼镜，正挤眉坐在桌前批改作业。
她四十好几，黑亮的马尾整齐利落，一件丁香色高领打底衫顶到脖间，最朴素的教师装扮，几乎所有精力都放在那张课桌上。
“报告。”
“进来。”
于涟短暂的抬头，扶了一下镜框：“怎么了？学习有问题？”
纪冉摇摇头，靠她近了点：“于班，你上次送我的照片。”
于涟：“嗯？”
纪冉：“我不小心弄掉了。”
于涟的表情片刻凝滞。
纪冉抬头看她一眼，摸摸鼻子道：“它重要吗？”
他记得那张照片和每一届的班级合影一起，被压在玻璃下。这么多年，这么多学生，想来对于涟应该是重要的...
只是为什么...
“嗯。是以前一个学生的。”
于涟的神色暗了暗：“你掉在哪了？还能找吗？”
纪冉没答，顿了下问：“那为什么答应送给我？”
“因为你们名字很像。”
于涟过了很久才道。
——
其实纪冉心里已经猜到七八分，但真的听于涟说出来，还是有些怔然。
他没想到过去这么久，还会有人记得自己，并且一直放在心上。
狭小的办公室，桌面堆满作业和试卷，于涟并不知道是自己想要说出口，还是纪冉给了她这个机会。一些积压很久的，渴望得到宣泄的情感终于有了一丝出口，新生的枝叶一样，破土而出。
“他去世了。”
于涟淡淡说：“照片是几个学生拍了要寄给他的。我给不了他，就给了你。”
纪冉：“那他们不知道么？”
于涟： “嗯。”
纪冉：“为什么？”
少年的声音很轻，没有一点质问的压迫，却仿佛一声厚重的敲钟，敲在沉闷的空气中，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过了很久，于涟才道：
“因为我没说。”
她对着窗，窗外一片绯红，晚霞是经年不变的模样，像一条时间的长河，在天边抹不淡，过不去。
那是一种愧疚和想要释怀的表情，却一直没有出口，很久都找不到出口。
纪冉看着她，眼神中并没有责怪。其实过去这么久，一切都变得容易被原谅。
她刚刚被提上班主任。她破天荒教了实验班。一中巨大的学习压力，会发散乱传的家长，不喜欢这种事的校领导，来找她追问的尖子生......
还有很多很多...
一句转学，远比去世要轻松的多。
窗外的夕阳慢慢落下去。
于涟垂下的发丝被撩在耳后，纪冉看她固执而倔强的侧脸，还有一点泛光的眼角。
“我一直很后悔。”
于涟：“他是个好孩子，大家都很想他。”
——
纪冉回到家的时候是八点半。
他进门才看到手机上几条微信，傅衍白今天并没加班，而是守株待兔一样坐在桌边。
桌上的菜孙阿姨已经热了两轮，香菇青菜透着一点绿黄。
傅衍白放下手里的笔，先让孙阿姨重新盛了碗汤，才淡声问：
“去哪儿了？”
纪冉：“被老于留下来了。”
傅衍白： “......”
他洗完手，回来就看到桌上的俊脸微微蹙眉，三好标兵傅大状元一脸凝重，声音都沉了几分：“怎么了？”
“没怎么。”
傅衍白煞有其事的看着他，表情里带点严肃的淡漠，纪冉抄起筷子，先夹了块香菇...
“我问她了，她说你以前文科好。”
傅衍白：“......”

第45章 早恋
初冬的路阳下了一场依依小雪。
高二上学期期末，文理科分班之后的第一次大考，因为甩掉了稍稍拖油瓶的政史地，纪冉的名次小小冒了一截。
从雷打不动的年级前十到了前五，刷新纪录考了次第三。
拿上成绩单，纪冉很快奔到医院里，到了才知道傅衍白还在手术，刚坐下来，微信里就一阵噼里啪啦。
shan：看我比赛没？
shan：考完了给我信息。
寸头：卧槽九门啊！
寸头：爸爸期末考了九门你敢信？不分文理太他妈变态了，我已经去世了。
纪冉想了想，怜惜的先给寸头回过去一句，别买了：考砸了？
别买了：刚高一，没多大事。
不过一秒，对面手速飞快，像是压抑不住的故作等待：
寸头：是啊，才年级29QAQ。
“......”
纪冉立即右滑了这个聊天框。
除去寸头，再往后的一溜就要正常的多，纪冉先后消灭了几个小红点。
赵正：班长，咱班几个姑娘问你来不来......%h！ydi&
赵正：艹，她们抢我手机。
赵正：她们问你晚上要不要去看个电影，漫威上新片了。
带刀侍卫.纪秋秋：寒假什么时候回家？
带刀侍卫.纪秋秋：嫂子说先去看看你。
苏泞：冉冉，妈妈快到路阳了。
“......”
纪冉一片眼花缭乱，先捡了个最要紧的，回了苏泞。
别买了：已经到了？
苏泞：还有半小时。
他看傅衍白的模样，一时半会儿不大可能结束手术，干脆先回了苏泞一句。
别买了：那来医院接我。＜定位.路阳市江南大学附属人民医院2号楼.＞
苏泞赶在晚高峰之前开到车库，纪冉已经等在后门。
他坐上车，苏泞又看了看身后的医院：“不是放学了吗？怎么在这里？不舒服？”
“没，来找叔叔。”
纪冉随口道。
苏泞愣了一下，两个人开车回到学区房。下车走进亮堂的电梯，她才把纪冉从头到脚好好看了一遍。
“什么时候带项链了？”
苏泞语气微诧。她观察的很细，一眼就看到纪冉脖颈间的不同。
水蓝色的钻石很亮。
连着下面小羽毛，轻轻的一片。
比女孩子的首饰要简洁，又不像单纯的男款那样粗犷，很特别。
这不像她以前常见的球鞋手表，苏泞伸手进白色羽绒服的领口，拎起来一点：
“好像上个月见你，还没这个。”
纪冉微微垂了下睫毛，伸手把小羽毛塞回衣服里：“没，就随便带带。”
“别人送的？”
纪冉站在她旁边，耳朵有些烫：
“没，我买着玩的。”
“叮”一声，电梯到了层。
有人两腿打结，赶紧出了门。
女人的直觉没什么道理。苏泞看着他走出去，手上拎的小羊皮多皱了几层。
她下意识觉得这是一件礼物，说不出原因。
虽然每次见到纪冉，对方都有不小的变化。长高了，又帅了，穿的鞋不一样，牛仔裤又多了个洞。
但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让她觉得摸不准。
“冉冉，寒假回家吧。”
坐上饭桌，苏泞想了想，道：“爷爷奶奶很想你，之前暑假你都是挑着天回来。”
纪冉筷子停了停：
“嗯，春节回去。”
“就在家呆一个月吧。”
苏泞顿了下：“本来寒假时间就短。”
她说完，桌上一时间只剩下夹菜和勺子碰到碗底的声音。
纪冉夹了块鸡翅，“咔嚓”一声咬到骨头，嚼的咯吱咯吱响…
“......”
过了一会儿，桌上响起一声：
“我…我报了个辅导班。”
纪冉红着脸：“咳，春节之前集训来着，再在这边呆两个礼拜，然后就回家。”
苏泞愣了愣：“哦...好吧。”
——
晚上九点。
傅衍白结束手术从医院出来，上车开了没几分钟，副驾座位上的手机就震的像筛子。
开着车不方便，他一直没拿，等回家洗完澡才看了一眼，聊天列表里突然冒出一个陌生的新群。
新群没开勿扰，所以消息弹了一路。傅衍白看了眼标题，眉头皱在一处。
[叹号]情况沟通(无纪冉)[叹号]
他点开，里面比上面花里胡哨的大群少了不少人，连小少爷本尊也被排除在外，拢共只有纪秋秋苏泞纪韦和他，四个头像刚好组成四方格。
正在刷屏的是纪秋秋…
带刀侍卫.纪秋秋：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以前暑假都是在家呆两个月，现在小魂都没了，一周能回来一天都是念着妈。
带刀侍卫.纪秋秋：我早就说了，你们还不信，这下嫂子也看出来了吧。@六部尚书.纪韦，你怎么说？
六部尚书.纪韦：[语音6s]
带刀侍卫.纪秋秋：注意嘴脸。
六部尚书.纪韦：咳，作为父亲，我觉得在不影响学习的基础上，还是好好沟通，不要武力镇压。@苏泞苏泞：不行，他才多大。
苏泞：长得帅随你有什么用，你又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万一带坏冉冉怎么办？你跟妈交代？
六部尚书.纪韦：......
带刀侍卫.纪秋秋：这我也同意嫂子的，开明那都是说给别人听的。真到自己家哪有不着急的。
带刀侍卫.纪秋秋：而且学生最关键就这么一两年，这小东西现在已经不乐意回家了，万一再让小狐狸精带着不上课不学习了呢？
“……”
傅衍白微微皱眉，下一秒，群里就冒出一个红点。
苏泞：@。小傅啊，真不好意思把你拉进来，但是现在情况特殊，我们只能仰仗跟你多沟通了。
苏泞：冉冉他…他最近是不是经常晚回家？
六部尚书.纪韦：你阿姨想问他是不是早恋了。
带刀侍卫.纪秋秋：我嫂子想问你那个狐狸精是谁。
他还没来得及回复，下一秒，手机又微微一震…
[带刀侍卫.纪秋秋 修改你的昵称为斗魔骑士]
“...............”
苏泞：行了，别闹这些。
带刀侍卫.纪秋秋：好好。
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苏泞像是打字打了很久，才发出来。
苏泞：小傅，我看得出来，冉冉很喜欢你。我们的话他有时候不愿意听，但他还是很听你话的。
苏泞：他是小孩，你是大人。你多教育一下他，早恋绝对不行。
傅衍白没回复，过了一会儿，群里又冒出几句。
纪韦：是啊小傅，拜托你了。
纪韦：之前是我们做的不够。我刚刚跟你苏阿姨已经商量过了，下学期开始就搬到路阳去，一人呆四天，尽到做父母的职责。
纪韦：早恋的事情你有空问问他，有什么消息多沟通，没有最好。
“你在看什么？”
后面突然冒出来一声。
傅衍白一秒按下手机，回过头就是群里被“无”的某位小祖宗。
纪冉眯眯眼，眼尾扫向他的手机，依稀感觉看到了一长串熟悉的头像。
傅衍白转过身坐上沙发，屏幕已经黑下来：“你妈妈晚上来了？”
“嗯。”
纪冉小尾巴一样跟过去，还没递上错题本和成绩单，就先听见傅衍白问：“寒假什么时候回去？”
“......”
纪冉小声道：“我跟她说春节。”
现在离春节还有半个月，傅衍白愣了愣，纪冉忙补了一句：“咳，我想留在这再补补数学。”
这事儿连先斩后奏都算不上，因为小少爷光斩了，连奏都没奏。
傅衍白一直没说话，纪冉越等越心虚，过了一会儿主动问：
“是不是我爸妈…跟你说什么了？”
“他们要我回去？”
苏泞经常给傅衍白打电话问自己的学习，这是完全有可能的事，况且他嘴瓢的快，都还没来得及先通个气。
纪冉心跳的很快，客厅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时针滴滴哒哒的走动。
傅衍白的额前眉眼淡漠，两滴没擦干的水珠汇聚在一处，顺着清冷的眼尾滴下来：
“没有。”
纪冉愣了愣。
“他们没说什么。”
傅衍白懒散的抬头，拿过纪冉的成绩单，随意翻了翻：“那就补补。”
他的瞳孔颜色不深，抬眼的一瞬却眸光锋利，仿佛倾注而出的一抹冰柱，笔直的刺向目之所及：
“错题本给我。”
“哦。”
纪冉回过神，把本子递过去。
他看不清傅衍白的表情，那是一种既淡漠又深邃的凝视，仿佛走偏了轨道的列车，在旷野的冰原上漫移滑行：“放假还想干什么？”
纪冉头一回听他这么问，好像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一样。
但春节之前他只能呆一周，也没什么特别好做的…
“周末去看程多多唱歌？”纪冉一时间想不到太多，顿了顿又问：“你去吗？”
“去。”
傅衍白似乎没有思考，也没有考虑日程，直接应下来：
“周末我接你。”

第46章 冬至
说是唱歌比赛，其实就是程多多小学的元旦晚会，只不过小女孩们歌唱节目多，要评选一二三等奖。
下午刚过五点，傅衍白就开车接上纪冉，两个人穿过市中心最繁华的马路，朝路阳市的青少年宫开过去。
纪冉看着手表上的五点一刻，他第一次在太阳还没下山的时候见到傅衍白，有点受宠若惊：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傅衍白不可能没有工作，往往都是大半天的执刀手术，各种求加号巡房会诊，再加上不容出错的病人，几乎没有休息时间。
“你不是想我一起来吗？”
开车的人语气轻漫，仿佛这句话跟拿个错题本一样稀松平常。
纪冉“蹭”一下烧红了半边脸，傅衍白又扫他一眼：
“表什么时候又带上了？”
“......”
火势瞬间蔓延。
橙色表带绕在白皙的手腕，边缘有一点点些发旧。纪冉烧出一脸红屁股，他甚至有点怀疑这人是故意的，忙转身从书包里摸出一个拍立得，故作认真的摆弄起来：
“你放相纸了吗？”
“放了。”
“充电了吗？”
“你不是打开了吗。”
“......”
挡风玻璃上的倒影僵在原地，傅衍白的目光扫过一瞬，染了点眷恋的味道。
虽然他们走的算早，但还是免不了堵。路开到一半，就不得不在车流长队中停滞下来。
纪冉调试了一下拍立得的曝光度，傅衍白一只手搭着方向盘，眸光散着，突然语气轻淡的问：
“干嘛带这个？”
这是小少爷特地从家里摸出来的，找东西还花了几分钟功夫，差点拆了老爷子放进来的鼻烟壶。
纪冉振振有词：“人家小姑娘穿这么漂亮去表演节目，就想有人给自己拍照，你懂不懂？”
“......”
傅衍白：“你很懂？”
纪冉舔舔唇：“那当然。”
谁让他以前有个妹妹。
他说完过了一会儿，才发现旁边没了声音，反应过来什么，又纠正了一下：
“就是这种爱唱歌的小妹妹，小妹妹的话我比较懂。”
傅衍白眯着眼看他：
“你还有小妹妹？”
“......”
说不通，小少爷决定不理人。
时间还早。傅衍白看着手机导航里暗红的长线，随手点了两下切换路径，屏幕里很快出现一条绕远的绿条。
纪冉塞着耳机，摆弄了一会儿拍立得，抬头一看，才发现车停在一条人行道前，傅衍白下车已经有一会儿。
道上两排商店林立，乍一望过去，并没有傅衍白的身影。他摸出手机要打电话，身侧就灌进一阵冷风。
有人坐进来，还举着一个可丽饼。
“......”
这种西式的薄饼皮很软馅很稠，巧克力酱混着水果片，一直塌在三角包装盒的里面。
傅衍白把白色版纸沿着盒边撕开一圈，才递过去：“吃不吃？”
纪冉不说话。
蛋奶饼热乎乎，里面是酸酸甜甜的草莓巧克力，他侧头看过去，傅衍白神情松散的哄人：“不吃就冷了。”
“哦。”
小少爷勉为其难的赏了一个字，接过饼吃起来。
傅衍白打了方向盘，漫不经心：“气性这么大。”
“......”
纪冉干脆闭上嘴，默不作声的吃，旁边人缓缓开着车，就这么慢悠悠的晃到青少年宫。
白色平层的门口是一大片广场，两侧草坪画着停车位，正门的楼梯台阶前已经围了一大群人，傅衍白刚要停车。纪冉就看到两个制服模样的人从人群里走过去，一边吹哨一边严肃的摆手。
他坐在车里，听不到外面的动静，但感觉有些不太对，傅衍白也停了动作，旁边一辆金色奥迪刚刚倒车出来。
车头刚好拦了车尾，前面的奥迪摇下车窗，探出头：
“别停啦，前面出事了。”
纪冉愣了愣，傅衍白一边倒车，手机跟着响起来，接完电话道：“程多多妈妈说演出临时取消了。”
纪冉：“为什么？”
傅衍白：“不清楚。”
纪冉看回围了一圈的人群。
他摇下车窗，两个带孩子的家长从车边擦过去，“跳楼”的字眼便漏进耳朵里，似乎确实是出了事。
重新摇上车窗，傅衍白已经把车调头，开回青少年宫门口。
两个人都没有看热闹的习惯，刚刚六点半，纪冉看着手机愣了片刻，傅衍白抬手看了眼表：
“回去？”
“要不要看个电影？”
那次滑雪后，傅衍白一直很忙。两个人很久没出去玩，难得今天有时间。
纪冉低着头，从聊天记录里左翻右翻，终于找到个图递过去：
“就这个...新出的，我还没看。”
他坐着已经和傅衍白差不多高，侧脸是清美的少年模样，眉间却还留着几分稚气。
纪冉整个人往前挪了点，语气随意道：“没事的话就看看，有事、有事就算了。”
傅衍白：“......”
有人一脸眼巴巴的表情。
他扫了眼电影时间。开车过去半小时，开场半小时，然后是两个半小时的影片，比程多多八点结束的演出要晚很多。
傅衍白打了方向盘。
“没事，看吧。”
“噢。”
——
一场电影结束。
从电影院出来的时候，傅衍白的手机响了两声。
他没接，纪冉上车，多看了两眼，然后就听见一声：“先送你回家，我去趟医院。”
“还有事？”
“嗯。”
已经九点半，纪冉把手里吃剩一半的巧克力味儿爆米花晃了晃，塞进车中间的卡槽：“那你带去吃。”
爆米花盒子上还印着刚才屏幕里的超级英雄，傅衍白看了一眼，问：“电影好看吗？”
“嗯。”纪冉：“你会很晚吗？”
车从灯影里穿出去。
“不会。”
傅衍白开车到医院，下车顿了顿，还是拎上了那盒爆米花。他刚打开办公室的门，就看见沙发上躺了个大爷，嗓门嚷嚷起来。
“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九点半。”
顾暄和从凹陷的垫子上爬起来：“八点半开会，陈院往我边上看了起码十次，表情跟闹鬼一样。”
“会议纪要给我就行。”
傅衍白开了电脑，顾暄和动了动鼻子，猫捉老鼠一样走到桌前，端起那个爆米花盒脸对脸：
“你去看电影了？”
“嗯。”
“......”
“知道刚你没来，陈院跟对面徐秘书长说的什么吗？”
顾暄和一脸玩味的表情，傅衍白懒得理他： “什么？”
“小傅肯定是家里出了什么大事，不然打雷他都不会迟到。”
“......”
“你和谁去看的？老爷子又安排相亲了？”顾暄和说着就伸手掏爆米花，桶却被傅衍白抽回去：“家里那个。”
“哦。”
顾暄和“哦”完，又顿住。
他到这会儿才琢磨过来这事儿又多离谱，傅衍白居然没开会去陪个小男生看电影，然后又倏的想起了点什么......
他在纪冉笔记本里看到的那张照片。
好像一切可以用一种极其扭曲、不合乎常规的方式解释，如果他不是在异想天开的话...
“阿衍，他是你侄子吧？”
“不是亲的。”
“不是亲的也比你小十几岁。”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傅衍白没说话，顾暄和感觉自己一脚才进个窟窿里，他不可置信的撑着桌子：“你们两家不是世交吗？他喊你叔叔的。”
傅衍白看着电脑屏幕上的会议纪要，白炽灯打在脸上，霜一样冻着一层。
他的表情仿佛屏幕上一个一个方正的小字，淡漠的没有情感。
顾暄和呆愣着没说话。
以他对这个人多年的了解，傅衍白只要摆出这么一张拒绝沟通的棺材脸，那多半是有人说了大少爷不想听的话。
傅衍白的眼睛看上去亮着，没准这会儿眼前已经没了自己这号人。
“你没搞错吧？”
顾暄和叫起来：“你还看什么电脑？？？”
大十几岁，还是同性，怎么都说都跟天方夜谭一样。顾暄和的嘴就跟装了机关枪，噼里啪啦的漏话。
“他爸妈知道怎么想？人家是相信你才把儿子放在你这，你想干嘛？”
“他喜欢你吗？一个屁大的小孩懂什么，说难听你这叫诱拐！”
“同性恋？你想气死老爷子？这么多年追你屁股后的什么没有，你偏偏要玩人家宝贝孙子？”
“不说别人，你以后名声要不要了？”
“小讨债的现在是被色相迷惑，你老了他一脚把你踹了怎么办？”
“。。。”
顾暄和一股脑说完，没等人阴着脸开口，自己拔腿就麻溜的滚出了办公室，并且请了三天假，保证自己不会被傅衍白捉到刮了。
夜晚静的像深水潭底。
快十一点。傅衍白对着会议纪要，调整完会诊方案。
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顾暄和这种人坏就坏在嘴快，话说完了拍拍屁股，全留在人耳朵里。
他到家的时候里面没有光亮，纪冉已经睡了，并且睡在他房间。
小小一只脑袋垂在床边，像是伸头盯门口盯的久了，结果真的睡过去，螃蟹一样横了大半张床。
傅衍白把那颗脑袋摆正，然后洗漱换了衣服，躺下来。
他是一只被金贵小猫占了窝的狮子，既不能叼了扔出去，也不敢舔了吞下去，只能静静地等猫醒，中途再猝不及防的被踹一脚...
有人睡着还要伸伸腿。

第47章 告知
这是寒假孙阿姨最后一天上班。
明天就是年二十八，也是苏泞来接纪冉回海云的日子。
医院总算放了假，傅衍白和纪冉坐在餐桌上，一顿早餐难得吃的不紧不慢，懒懒散散。
孙阿姨：“傅先生，您什么时候回天北？我包了些饺子在冰箱，明后天要是不走，煮煮就行。”
傅衍白：“好，谢了。”
孙阿姨关上冰箱，得到一根火腿的兔头很快撒爪离开，阳光从窗边打入，黑棕的狗毛熠熠发亮。
她又给纪冉热了半杯牛奶，微波炉转着，便闲不住要说点什么：“对了，你们今早看新闻没？”
睡懒觉的少爷摇摇头。
“前几天有学生在青少年宫跳楼了。今天报出来的，大过年啊，简直不要家长活了。”
五十岁的中年阿姨，堪比地方台热点播报员。孙阿姨语气揪的心肝疼：
“听说是他爸当着同学的面骂他，说他心理扭曲，什么男的喜欢男的，然后孩子受不了，直接跳楼了！”
一口蛋饺停在筷子上，纪冉心里倏的一抖，傅衍白的声音响起来：
“奶好了。”
“......”
孙阿姨一愣，忙反应过来：“哦哦...好，看我这记性...”
半杯温热的牛奶被放上桌，纪冉瞥了一眼玻璃杯的倒影，好在孙阿姨没继续播报新闻，回房说要收拾行李。
傅衍白拨开一颗白煮蛋，熟练的从中间剥出蛋白，放进纪冉碗里，有人不爱吃的蛋黄就便宜了兔头。
“今天写卷子吗？”
“嗯。”
“几张。”
“两张数学两张物理。”
“我回来看。”
“哦。”
纪冉说完，顿了顿：“你要出去？”
傅衍白“嗯”了一声：“下午去趟特殊病房，手术之前还有些情况要确认。”
纪冉知道他说的是那个大人物的手术，几家医院联合的重要病人，傅衍白这两个月几乎都在为之忙碌，手术更是不能出一点差错。
“好，那...我晚饭...等你？”
纪冉其实知道，傅衍白一去多半要到□□点，因为体征和指标得从早到晚的把握。但想到明天一早苏泞就会来接他，还是有些心痒。
傅衍白的目光扫过去，唇角动了动，又犹豫的顿了下：“看情况吧。”
看情况多半就是没可能。
纪冉已经很习惯某位敷衍人士的说辞，基本没抱希望。
一张数学卷子做完，刚刚下午三点，他揉揉眼睛想休息一会儿，桌边的手机就响起来。
微信语音接起来，背景略微嘈杂，时岸的声音从里面钻出来，很有3D立体的磁性感：“干嘛呢？寒假都一个多礼拜了。”
纪冉伸了个懒腰靠上椅背：
“思考人生。”
“......”
时岸那边的键盘声顿了顿，话筒里轻轻一声“艹”，大概是这盘泡了汤，对着语音的话音很快专注起来：“我送你的礼物看见了没？”
纪冉眉头动了动：“什么礼物？”
“99张我女神的数字专辑。”
“......”
纪冉：“没看见。”
不说还以为那链接是小广告。
时岸在那头翻了个白眼，但安利卖不出去不是一天两天，也没什么计较：“要不要哥哥带你打会儿游戏？我看你天天刷题，都快泡卷子汤里了。”
其实时岸不训练的时候没少撺掇，纪冉没怎么应过，但这会儿又是放假再加上心里有点乱，纪冉干脆开了电脑，答应来几把。
“你那怎么还有回声？”
纪冉更新着许久没更新的Steam，听见时岸挪了挪麦：“直播呢，混个时长。”
纪冉对直播没什么概念，他估摸着和网课开窗口差不多，更新完就被时岸拉进队伍，这才发现除了自己叫【心脏强大jr】，另外三个都是统一的战队名。
微信语音里断断续续。
“对，男的。”
“没，我没带妹。”
“听声音就知道长得好？你拿屁股听的？”
“对，他会玩。”
纪冉的游戏体验非常好。
把把决赛圈，从队友身上就能得到全地图的顶尖物资，枪还没开敌人已经倒下，甚至他不小心一颗雷炸了时岸，队友还爬起来给了他一个急救包。
两个小时的pubg打完，小少爷神清气爽。
游戏画面显示【心脏强大jr 退出了游戏】，纪冉对着微信语音道：“换一个、来两把那个LOL。”
过了一会儿，时岸那边才有声音：“我们训练室刚断电了。”
纪冉呆愣片刻，惋惜的撇嘴：“哦。那你看不到我的瞎和尚了。”
“......”
时岸咳嗽一声，忽略眼前不堪入目的直播弹幕，扭过椅背小声道：“那叫盲僧。”而后飞快的转移话题：“对了，明年我年纪到了，能打正式比赛，你来不来看？”
“去，当然去。”
纪冉一口应下来，他走到客厅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才发现已经六点半，正要去厨房煮袋饺子吃，玄关的兔头却突然站了起来...
紧接着，大门外突然传出电梯开门的声音，而后是兔头激动的小叫，最后是大门一开，一个熟悉的身影闪进来...
傅衍白穿着一件深灰大衣，放下车钥匙，稀松平常地看他：
“站在这干什么，卷子写完了？”
——
书房，小书桌。
一切发生的太快，纪冉来不及反应，甚至来不及给电脑降个温…
傅衍白换了件宽松的白色毛衣，坐在桌前，把小少爷六个小时写完的那张数学卷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拎起来抖了抖……
“一张？”
“嗯…”
纪冉低头看着自己的拖鞋，那旁边的主机还亮着灯。
“干什么了？”
“开电脑了。”
傅衍白脸上其实没有什么责备，放假的时候学多少都是按纪冉的意愿，他只是眸色有些意外，因为小东西很少干这种偷玩摸鱼的事。
再加上有人特地赶回来，并没怎么觉得被热情的欢迎…
傅衍白声音很淡：“开电脑干什么了？”
“咳，打了会儿游戏。”
纪冉讨饶的看着他，想要争取一波坦白从宽，傅衍白却没说话，目光中带着几分继续说的意味。
“就是...跟时岸打了会儿，他给我打语音来着。”
纪冉小心翼翼的斟酌着措辞，打算让千里之外的他岸哥先背下这口大锅：
“他非要我带他。”
“......”
莫名的，他感觉眼前人的脸色丝毫没好转，傅衍白安静着没说话，纪冉实在站不住，于是咬咬牙又补了句：
“他...他一个人在那边训练，很孤独的，我就陪他玩那么一小小会儿...”
纪冉伸手捏了蚂蚁小的缝隙，这回对面倒是终于有了反应。
傅衍白：“多久？”
时间说少了肯定不太像，小少爷斟酌着又老实起来：
“就两个小时。”
纪冉觉得按照傅衍白习惯，最多就是吃完晚饭再给他加两张卷子，或者让他多背一会儿语文英语，不会太为难。
而对面人果不其然没有计较，只是把书桌的台灯关掉，然后说了句“先吃饭”，纪冉长舒一口气跟出去，两个人煮了一锅孙阿姨留下的饺子，为了表示讨好，小少爷吃一个夹一个，生怕傅衍白盘子里空下来。
一顿饭吃完。带罪之身的某人擦擦嘴，又主动道：“那我去写卷子。”
“明天回去再写吧。”
“......”
纪冉微微一愣，然后就听见对面一道懒散的声音：
“你是不是好久没弹琴了？”
——
纪冉算了下，从那次过完生日之后，自己上高二开始，傅衍白就很少让他弹琴。
学习当头，老太太也早就疏松了音乐王子的教育，他早八百年就没推过琴房的门，不用看头疼的谱......
纪冉：“我卷子还没写。”
傅衍白：“好久没听了。”
纪冉：“......”
什么狗屁爱好。
但说到底是自己理亏，纪冉挣扎了一下，还是瘪着嘴站起来：“几首？”
傅衍白： “两个小时。”
纪冉：......
人就不能说实话。
他还想再讲讲价，对面的人已经打开了琴房的门，按开了灯，傅衍白一脸没商量的淡漠表情，直接端了杯普洱，坐上小牛皮沙发。
那里正对着落地窗，可以看到最完整的夜景，窗前是漆黑发亮的三角钢琴，高掀的琴盖刚好挡住少年的一半下颌，永远是清眉顺目的乖巧模样。
纪冉许久没弹，不少曲子都很生疏，他磕磕巴巴的弹完两首练习曲，眼巴巴的看向傅衍白，但对方没有一点要作罢的意思。
两个小时。
仿佛漫漫长夜的开始，一首曲一首曲的翻过去，毕竟学的时间很长，到后面琴声还算悠扬。
纪冉活生生弹了两个小时一分钟零二十秒，才得以从琴凳子上挪下来，他刚回身就看到傅衍白靠在沙发上，一脸懒散又玩味的模样...
他头一回觉得这人混蛋。
弹琴对精力的消耗显然倍杀了试卷。小少爷压根儿没再提补卷子的事，洗完澡就大步走进一楼的卧室。
傅衍白的睡衣还留在床上。
纪冉脸色微微发红，掀开自己那半边的被子就躺进去，傅衍白看了他一眼：“不上去睡？”
“弹累了，走不动。”
“你脚弹的？”
“......”
纪冉已经闭上眼开始装睡。
傅衍白拿他没办法，只能放下杯子进浴室洗澡，换完睡衣之后出来，躺在另外一边。
苏泞是明早八点来接人，离现在也就不到十个小时的时间。
纪冉抖了一会儿睫毛，等到傅衍白关灯，整个房间又暗下来，夜晚的黑充斥了瞳孔的色感，才慢慢睁开眼睛。
身后的响起男人低沉、又略微暗哑的嗓音：
“下学期，你父母说会搬过来。”

第48章 长夜
傅衍白的卧室很大。
衣帽间连着全开门的浴室，Kingsize大床的另一面是宽敞的挑出露台，仿佛直通遥远的夜色。
纪冉感觉刚才那句话在房间里被来回投射了好几遍，到最后才消停下来，终于传进他耳朵里。
“搬...什么过来？”
“……”
“人。”
傅衍白扫他一眼：“你爸爸和妈妈，一人呆四天，来这陪你。”
纪冉：“哦。”
傅衍白：“那么大房子空着，可能会好好弄一下，一家人住在一起。”
这下说的够清楚。
房间里好一会儿没有声音。
他看着纪冉毛茸茸的后脑勺，那颗脑袋半天没动静。过去快两分钟，才小动物一样动了动。
纪冉转过身来，一双眼睛像夜里的星星：“那你答应了？”
傅衍白看着他，没说话。
因为这个问句本身就不存在。
苏泞和纪韦只是告知，他们是纪冉的父母，并没有他一个外人答应不答应的说法。
也许是这个念头突然变的明晰，傅衍白的眸色沉下去，在夜里化成一滩浓墨，化不开一样深不见底。
他不说话，纪冉反应过来自己的问题有多幼稚，顿了顿，又重新从东墙上扒拉下一块：“那你...不教我学习了吗？”
旁边人不说话。
“写卷子有错题怎么办？”
“有题看不懂怎么办？”
“高三模考你也不管？”
“......”
傅衍白沉默了一会儿，道：”那你每周来一次，把错题汇总带上。”
纪冉振振有词：“实验班七天能讲完两章重点。”
傅衍白：“那四天。”
纪冉：“三天。”
傅衍白：……
他的余光扫过那张讨价还价的小嘴，纪冉的唇型偏小，唇侧翘起一点，很像两片轻微起伏的波浪，即便不笑也很招人。
黑暗里看不见唇色，只有清晰分明的线条，傅衍白看着他喋喋不休。
“快高三了晚上肯定要自习。”
“我写完卷子最早都十一点。”
“过来找你讲完题都半夜了。”
傅衍白一只手搭上眼睛，只留下眼尾掀了掀：
“那就留一晚，早上走。”
旁边的小嘴终于平下去。
过了一会儿，小少爷才勉为其难咕哝一声。
纪冉：“哦。”
跟逛窑子似的。
但能逛两天总是好的，纪冉微微松下一口气，抿嘴：“那我东西先不搬了？”
傅衍白：“你不用衣服鞋？”
纪冉：“我多…”
“多”字还没说完，他就突然想起某双惨遭变卖的球鞋，迎着旁边的两米寒气，赶紧闭上了嘴。
好在这个决定苏泞和纪韦很支持。两个人搬过来本就是抽空，要说能多照顾儿子学习，基本不可能，一听说傅衍白还愿意继续当家教，当即表示热烈欢迎。
过完春节的下半学期，纪冉正式搬进一中后的学区房。
两边离的不远，早上他刚一下楼，就看到傅衍白就牵着狗溜过来，只是看上去又早起了五分钟，一双桃花眼冷冷的懒得睁。
有人心里一美。
纪冉：“等我呢？”
傅衍白牵着狗走他后头：“没，遛狗。”
纪冉：“......”
早上能见面，环境转变带来的不适消减了很多。除去学习，纪冉这大半个学期很少想别的，因为苏泞盯的很紧，他基本没有时间往外跑。
早恋的阴云笼罩在下半学期的边边角角，比如苏泞一直坚持接他放学，还有隔三差五的检查手机。
纪冉对这一切全盘接收，甚至有时候纪韦觉得苏泞过了点，他都没有表达反抗，倒是反过来被激了一把——
小少爷给自己偷偷定了个目标。
期末要考第一。
一来给某些夜夜耕耘的家教长脸；
二来可以消除苏泞的担忧；
学习是枯燥的。两个月以来，纪冉唯一可以松一口气的时间就是周三和周日的夜里。他能回到傅衍白的公寓睡上一晚，即使什么也不做，只是逛趟清水窑子。
一直到六月，窑子罕见请了个假。
由两所大学附院联合，美国克利夫兰提供远程技术支持，傅衍白主刀的某台重要度极高的心脏移植手术，终于在等到合适的心源后，彻底完成。
病床上的老年人已经安全度过术后免疫抑制期，并且身体反应良好，器官复跳稳定，自体适应度很高，可以安全出院。
周日的晚上，作为对方亲点的年轻主刀医生，傅衍白实在推不掉这场级别过高的应酬，只能先给过于积极，已经等在窑子里的纪冉去了两条信息。
。：要很晚，先睡。
。：题我回来看。
没过一会儿，纪冉就回过来一条。
别买了：没事，刚好写卷子。
别买了：别想偷懒。
“......”
傅衍白按灭手机。
这样的场合他其实不算擅长。成年人的觥筹交错，劝酒词一套又是一套，好在有两个院长、顾暄和以及作为翻译的陈影在一旁打掩护。
但即便是这样，也还是被灌了不少。
桌对面，徐秘书长又是一杯白酒端起来，神采奕奕：“到现在了，我也不怕说句实话。”
他一副三千杯不倒的白酒黑洞模样，空杯也不眨一下眼：“当初首长顾念和傅老师的关系，选你主刀，其实我们都是不太同意的。”
一个刚过三十的年轻医生，即使表现再好，案例再优秀，少吃十年米就是十年经验，而临床手术靠的就是经验，尤其是心脏移植。
什么时候切动脉，什么时候开心包，取来的器官万一受损，血管缝合的时间万一有差，复跳万一失败......
徐秘书长：“所以我们才决定联合会诊，一次一次开会整合方案。现在结果很好，手术非常成功，我也松了一大口气，真是辛苦你了。”
傅衍白没作声。
他清浅的瞳孔微微泛红，像是一根紧绷许久的弦，桃花眼垂成窄长的冷眸。
“国家很需要你这样技术精湛，年轻，肯奉献的医生。”
徐秘书长又吸入一杯白酒，正了正神色：“首长也和傅老师也聊过，很多手术我们虽然能做，但效果和技术远达不到最尖端的标准。很多病人也没有出国的条件，能得到技术支持的毕竟是少数。”
他话里有话，桌上人不自觉顿了神色，一时间变的安静。
坐在一旁的陈院长精道的抬了抬眉梢：“是，像二尖瓣膜，无创开血管一类的微创手术，我们的术后复发率确实高很多，和最先进的心内技术有差距。全人工心脏移植方面，也还有很多要摸索。”
台阶已经搭上来，徐秘书长笑笑，又端了杯白的，朝着傅衍白道：“既然这样，那刚好，这次克利夫兰有一个临床交流的机会。首长跟我交代，说就留给小傅了。”
顾暄和一愣，他偏头看看旁边，难得在傅衍白脸上看到一丝惊异。
“傅老师已经答应了。”
徐秘书长扶了扶镜框，面不改色的吸入不知道第多少杯白酒：“你很优秀，我相信不存在适应的问题。”
“首长的意思是等将来回国，这一块儿就都交给你了。好好考虑一下吧。”
——
大夏天的停车场。
车门一开，尽是混着酒精和黏腻的闷热。
顾暄和坐进车里，人还精神着，先给副驾的人递了根烟，不出意外的被拒收。
傅衍白解了粒衬衫扣子，深蓝色衣领很快松下来，柔软的搭在锁骨两侧。
他一只手搭在车窗，卷起的衣袖被青劲的手臂一撑，几乎没有褶皱。
“代驾一会儿来。”顾暄和点了烟：“你喝的有点多。”
若有似无的一声“嗯”，傅衍白冷眼掠过去，声音很沉：“有事？”
“没。”
顾暄和顿了下：“就是觉得这么好的机会，没当场应下来，不太像你。”
傅衍白向来是好胜的。只要能做第一，就绝不会当第二。这一点从学生时代就彰显的淋漓尽致。
“我会考虑。”
傅衍白眸色赤红，身上散着温热，喘息变的沉重。
顾暄和掐了烟道：“我知道，这种病，移植能保几年是几年。他是想给自己找个保险，所以给你最好的，趁这两年刚手术完送出去，回来了给他当保命锁。”
傅衍白一脸平静，顾暄和话锋一转：“但不管怎么说，这确实是最好的。”
全球最好的心血管科系。
即便是天北的教授团队，大多也只是临床观摩，在手术室当人形摄像机，再写几本观察笔记回来供着。
所谓交流，就是入职。
能真正参与到每年的上万例手术治疗中，真正了解对方的治疗体系和治疗方案，包括合作手术。
“你不去，他一样会找别人。”
顾暄和看他一眼：“到时候可就不是这个格局。这一行未来几十年，前头都不会是你。”
前面不是你。
这几个字显然刺激到了傅大少爷，那张俊脸上多了几分阴鸷，眸色微冷的偏头：“你怎么还不走？”
“......”
顾暄和送他一个白眼的：“我在为我未来的靠山谋划未来。”
傅衍白：......
大少爷现在血管里一半是酒，已经不大听得懂这句绕口令一样的说辞，直截了当的摆出一脸赶人的表情，顾暄和不得不火烧屁股阴着脸下车...
“你不会是惦记那个讨债的吧？”
“滋啦”一声，车窗贴着他的脸摇上去。
傅衍白没坐太久，代驾很快一路小跑就了位。
顾暄和给的就是他家的地址，小哥一路飞奔就把人拉到了家门口，傅衍白按了楼层，电梯上行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已经半夜两点多，连兔头都懒得爬起来迎接这么个主人。
傅衍白扔了钥匙，直径往浴室走，刚打开卧室的门，面前却蹿出一个脑袋...
有人摆出一张困极又等久了的臭脸。
纪冉穿着睡衣按开灯，刚要谴责某夜不归宿的家教，鼻尖就被蔓延的酒气淹没。
很浓重的味道，激烈而又充满侵略性，仿佛一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呼吸都变得紧促。
他抬头，对着傅衍白泛红的双眼：
“你喝酒了？”

第49章 教你
“怎么没睡？”
半暗的卧室，傅衍白淡淡丢下一句，便越过眼前的人，往里走。
纪冉动动鼻子，跟在后面：“睡了...睡醒了。”
傅衍白：“那就继续睡。”
纪冉：“你怎么这么晚？”
傅衍白： “工作。”
他“哦”着跟进卧室，还没走两步，就听到“嘭”的一声关门。傅衍白已经进了浴室，房里只冷冷的飘着一句—
“上去睡。”
纪冉一愣。
床上是孙阿姨晚上刚换的鹅黄色被套，晒过的被单床垫很轻很软，右边被掀起一角，床单微微陷下去。
小少爷刚刚睡热的大床，哪有暖完床就赶人出去的道理？
纪冉愣了两秒，直接翻身上床。
夜不归宿，还仗着年纪大欺负人。
什么性格！
浴室里水声层层叠叠。
纪冉躺了一会儿，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莫名感觉傅衍白有些冷淡，等了一个晚上，心情却落下去一截。
闭着眼却没有丝毫睡意，纪冉合眼虚躺着，直到身后的水声停下来，推拉门一响。
馥郁的薄荷香裹着温热的水汽冲出来，沐浴液的味道让他鼻尖一凉，纤长的睫毛跟着颤了颤。
傅衍白的动静比平时大了不少。
男人的脚步和穿衣都格外响动，纪冉一只耳朵压在枕头上，还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又像是低沉的喘动。
他感觉到傅衍白在看他。
数不清过去几分钟，最后傅衍白还是没有说话。炙热的温度很快染遍了房间的每个角落。男人只是躺下，纪冉就感觉床单都跟着发烫。
他不敢回头，生怕被拎出去。
出乎意料的是傅衍白也没有像平时一样一躺下便背过身......
那道低沉的呼吸就打在耳后。
男人的气息吻过纪冉露出的一小截后颈，僵直的脊背随之一颤，像是过电一般泛起战栗。
傅衍白并没像往常一样很快的入睡。纪冉不知道身后的人在做什么，是什么表情，那双眸子是什么神色。
他老老实实的装睡，不知道过去多久，那道温热的鼻息才慢慢变淡，后颈微微发着凉。
枕头轻轻一动。
傅衍白像是转了过去。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漆黑的草原，他是一只被雄狮盯上的小号动物，只有在夜色中一动不动的蛰伏，等待庞然的狮子挪开目光和步伐，才能小心翼翼的钻出一点来。
挂钟的摆坠敲了一下又一下，深夜里偶尔划过鸟雀的低鸣。纪冉在安静很久之后才睁开眼睛，玻璃门上映着一点虚晃的睡影。
过了一会儿，他缓慢的转身，一毫米一毫米的小挪，终于让自己躺平下来，余光能瞥见傅衍白的模样。
男人并没对着窗。
傅衍白和他一样平躺着。
纪冉发现他没换那套深蓝色睡衣，只是简单随意的套了件黑色浴袍，缎面的宽边松散在胸侧，露出下面结实的大片胸|肌。
纪冉的呼吸紧了紧。
因为这位少爷向来规整，他很少能窥到什么色|相...
不得不说，傅衍白的身材是极好的。近一米八七的身高，为了长时间手术刻意锻炼的胸臂肌肉，腰腹劲挺，极其完美的男人身体。
那片胸口随呼吸微微起伏，纪冉看的脸红心跳，他偏过头的时候自己并没意识，反应过来已经侧了身，盯着人看了许久。
傅衍白的唇是薄的。下颌锋利，线条极匀。纪冉竟然觉得他比少年时还要迷人许多，眉眼间露着一种深邃的成熟。
他这一连串的挪动傅衍白都没有反应，纪冉又得寸进尺的往近挪了挪，直到鼻尖快要贴上，才慢慢缩进被子里，只留一颗脑袋在外面。
有些滋味尝过了一次，便欲罢不能。
一只手臂撑起上半身，纪冉小心翼翼的往上攀了攀，那片薄唇就近在眼前。
他只想要轻轻的贴一下…一下就好，不会做太多，偷偷的不会被拒绝，傅衍白已经睡着了...
下一秒，纪冉却感觉撑住自己的手腕忽的失了力。
整个身体向下陷落的瞬间，他仿佛失去了知觉。
呼吸和动作凝固在一瞬。
臂腕是被紧紧桎梏的轻微疼痛，天旋地转的漆黑麻痹了思考，面前的一切又在下一刹变得炙热而清晰…
纪冉感觉自己躺了下来。
有人覆在他身上。
冰凉的缎面和温热的身体一起刺激着神经，他不知道傅衍白是什么时候捉住了那只手腕...
他偷偷撑起的手腕。
仿佛只是一瞬。
睡着的男人从侧面压上来，纪冉来不及有任何反应，已经被牢牢禁|锢在男人的身体和床单中间，细白的手腕被压在头顶，完全不能动弹。
傅衍白的瞳孔是漆黑的淡红，直直盯在他身上。
偷鸡摸狗失败。
这一刻，纪冉还在庆幸，灯是关的。傅衍白看不到他瞬间冲上脸的血色，看不到他眼中的慌张，只是这么压|着他，一言不发的伏在他的身|上。
但很快，呼吸便开始凝固。
因为他清晰地感觉到...那件黑色浴袍里，傅衍白什么也没穿。
——
只隔着一层布料，纪冉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体的每一寸位置，每一处骨骼的凸起和肌肉的线条。
热烈的鼻息像是死水复苏般再次吻上耳侧：
“不睡？”
傅衍白的声音很哑。
他的眸子隐在夜色中，纪冉却不敢对视，那里面仿佛一片深深的墨色潭底，看不到一点清亮。
整个房间都是心跳的声音。
纪冉的耳朵快要烧起来，他张嘴，却说不出话。因为压在上面的男人和他寸寸相|贴，纪冉微微躬|起一点腿，便和傅衍白的腿｜边互相滑过，膝盖摩擦着关节，身上的人圈着他的腰，两具身体几乎没有一丝缝隙。
傅衍白并没有更多的动作。
他却已经招架无处。
纪冉脱力般躺在床|上，生|理的刺激染湿了眼尾，浪花一样的下唇微微张开一点，呼吸带着急促的轻|吟:
“你…起来。”
傅衍白却没有动作。
他看着他。
少年的身体很软，和他很久前看到的一样，只是轻轻一压，几乎完全陷在被子里，没有缝隙的与他贴|合。
他感觉到纪冉的变化，少不经事的地方总是经不起撩拨，身下的人眼看着泥鳅一样越来越滑...
到最后，纪冉几乎是推开他想要逃走：“我，我上去睡！”
话音将落。
他却在要下床的刹那，怔在了原地。
他侧着，被圈在床边，傅衍白的手已经覆上去，温热的话音咬在耳侧：
“你不是什么都要我教吗？”
纪冉感觉到心跳在慢慢停止。
整个房间充斥了浓郁的薄荷香，还有傅衍白低哑的喘息：
“我教你？”
——
快要天亮之前的夜。
玻璃门上的人影微微颤抖。说不清是谁的声音，一切都毫无准备。
少年短促的呢喃和男人粗|重的喘|息混合在一处，仿佛那是一片荆棘丛生的水岸。
“叔叔...”
傅衍白教了他两次，一次是亲手，一次是手把手，直到怀里的人浑身发抖，被子里的身体挺着腰，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床单上。
靠近玻璃门的一侧湿凉了一片。
象牙般的乳白很粘很稠。
粘稠占去了半张床的空间，纪冉只能被傅衍白抱在怀里，一起睡在另一侧，紧紧的沉溺在男人的呼吸中。
他没有多余的精神去思考，这意味着什么。
余韵过去，纪冉便沉沉睡下去，任凭身后人一遍遍抚摸着他白嫩的身体。
傅衍白的眼神在逐渐平缓的呼吸中恢复了一丝清明。
如果不是过量的酒精麻痹了身体的某些感观，也许夜晚的风早变了颜色。
十六岁的少年。
绚烂诱人。
含夜开放的旋花，再没有闭回的可能。
——
纪冉醒的时候，门是上锁的。
他不知道傅衍白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按开安全锁，拧开一条门缝，外面的客厅空空如也。
晨光在落地窗投下一片落影，窗帘轻轻的飘起。
如果不是房里腥甜的痕迹，傅衍白几乎像没有回来过，连昨晚随手散在沙发上的衣物都被收拾的干干净净。
纪冉愣了一瞬。
孙阿姨从阳台上走回来，瞧见他便笑眯眯的打招呼道：“冉冉，昨天又来找傅先生啊？”
纪冉：“嗯。叔叔呢？”
“先生说医院有事，天没亮就走了。”
孙阿姨笑笑：“早饭在桌子上，快吃吧，我去房间铺床。”
纪冉站了几秒，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忙奔回房门口挡住：“不用！”
孙阿姨一愣，有人已经羞的钻回房里，火速关上门：
“不、不用，我想再睡一会儿！”
纪冉赶紧重新按上那个安全锁，才松了一口气，钻回床上。
整个被子里都还是夜里的味道，清冽的，粘腻的。
傅衍白的温度仿佛还留在床上，让人脸红心跳。
纪冉紧紧闭着眼睛，想要消化涌上来的血红色，羞成一只蔫头的鹌鹑。
脑海中都是错乱的画面。
傅衍白的手叠着他的手，刚刚结束又被掀起的战栗，耳边低沉又清冽的声音，仿佛过去几个世纪那样久远，又仿佛近在咫尺。
“学会了吗。”

第50章 等等
纪冉怎么也没想到，最后自己是拖着一袋床单，趁孙阿姨出去买菜的功夫，逃一样离开了傅衍白的家。
他到家的时候苏泞出了门，纪冉把床单扔进洗衣机里，又扔了两个洗衣球，按下开关，一片进水声中，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傅衍白没给他打电话，也没有信息，甚至没有交代一句，昨晚的事情算怎么回事。
纪摸出手机，微信的聊天界面还一直停留在昨晚。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按了几个字，很快又删掉。
因为仅仅是按这两个字的功夫，小少爷纸糊的脸皮就已经遭不住，“唰”的变红。纪冉现在一想到傅衍白，两只耳朵就像蒸汽火车的车头，热的直冒烟。
是该冷静冷静…
他突然觉得，也许傅衍白也是这么想。向来克己守礼，绅士文雅的傅大少爷居然酒后失态做出这种事，估计一时间心里很难接受，也得缓缓…
纪冉心里瞬间舒坦下来。
他回到房间抽了两张卷子，打算先净化一下染了些颜色的心灵。
离期末考试还有不到两周的时间，这其中，于涟找纪冉谈过一次意向学校和自主招生的问题。
最后得到的答案不出意外，纪冉打算考天北，只不过他拒绝了于涟递上来的自主招生报名表。
“为什么？”
于涟有些惊讶。
纪冉的各项要求都是符合的。在天大这样的顶级学府，有这几分十几分的加持，将来在专业的选择上会余裕很多。
于涟劝说道：“不耽误太多时间的，只是去考个试，你的能力至少能有五到十分。”
“不用了，谢谢于老师。”
纪冉并没改主意。
理由很简单。因为天北的临床不支持自主招生，或者说顶尖的临床专业很多都不支持自主招生，他不打算花这个时间用来往返和准备。
于涟的脸色顿了顿。
她还想再劝两句，考了总比没有好，专业的选择可以再谈，但纪冉显然没有这个意思。
“于老师，我...不打算学别的，考不上我明年再考。”
说完，小少爷又紧了紧眉：
“我肯定能考上。”
他的态度很坚决。要考天大，要报医学院，8年制的临床，不接受自主招生。
于涟没什么可说，她头一回遇到这样在一条道走到黑的学生，大多数人还在为将来的选择而纠结苦恼，纪冉倒是门儿清。
“那就只能靠高考。”
于涟道：“天大医学院分数很高，全国前三了。到时候是什么分数就是什么分数，你想好了吗？”
“嗯。”
也许是表了决心该下投名状，纪冉后面十多天没再想自己和傅衍白的那点旖旎，全身心埋在卷子里，期末考试倒是发挥的异常出彩。
苏泞看到成绩单，惊讶的合不拢嘴，先前对于早恋影响成绩的担心瞬间一扫而空。
语数外加理综，纪冉考了个723，数学竟然是满分。
纪韦也很惊喜，两个人先前猜测颇多，或多或少觉得对儿子抱歉，当纪冉提出晚上要出去一趟，都没怎么反对，只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
纪冉把成绩单塞进书包，他已经十二天没见到傅衍白，现在有些迫不及待。
有了正当的理由，他火速打了个滴滴，司机师傅瞧他兴奋，也跟着乐呵了声：“小帅哥，怎么去个医院这么开心呐。”
“......”
纪冉脸一红，没好意思说话。
一想到苏泞和纪韦松了口，他暑假也许可以和傅衍白一起呆在海云，再动动嘴，两个人出去玩几天也说不定。
小少爷强压下翘起的唇角：
“麻烦您...开、开快点。”
大哥一踩油门： “哦哦...好。”
到了医院，纪冉直奔上九楼，傅衍白的坐诊还没结束，他先在办公室等了一会儿。
纪冉靠着没事，他瞥见桌上有两本全英文的医用辞典，还有不少从前没见过的英文原版书籍，似乎这短短十天，傅衍白一样没闲着...
一想到两个人上次做的事，纪冉的脸颊很快隐隐发烫。
只不过他很快又想到，主动的、不正经的人是傅衍白，瞬间又觉得胸腔很热，心像小鹿一样乱撞。
正常的叔叔当然不会做这样的事。
即使是最亲密的父母朋友，也不可能触及到这样暧昧的□□，解释就只有一种。
傅衍白对他有不一样的情感。
也许是喜欢……？
这个结论在这十天里反反复复的出现，打地鼠一样压下去再出现，纪冉几乎要把这个想法嚼烂在肚子里，只要一想到，便控制不住的兴奋。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傅衍白一直没有联系自己。
所以小少爷揣着卷子，打算主动一点，先给老不正经又死要面子的某人一个台阶。
七点过一刻。
走廊上终于传来熟悉的声音。
傅衍白身后还跟着两个实习医生，正在忙不迭的记笔记，恨不得把他的一个气喘都记上本子，一直到门关上才离开。
纪冉看着他关门，回头。
然后在那双桃花眼里看到一种很复杂的神情。
纪冉的心跳瞬间漏了几拍。
他看傅衍白的目光也变得□□了很多。
那件神圣白大褂下的身体他一寸一寸触碰过，还有那双修长的手腕，骨节微微凸起，曾在夜色中带来极尽的欢愉...
纪冉呛了一声：“你忙、忙完了？”
“嗯。”
傅衍白轻轻关上门，放下资料，脖间的听诊器被放上桌，男人的声音很淡：“怎么来了，吃饭了吗？”
“还没。”
纪冉只当他的淡漠是习以为常，先从书包里摸出卷子，语气不自觉有点咸：“今天期末考试，你都不问问成绩吗？”
傅衍白看他一眼，坐上沙发。
就纪冉这个猴急猴急的小模样，成绩好不好早已经一目了然，但他接过成绩单看完，还是稍微有些意外。
纪冉从前成绩好，在他的意识中就是好学生的好，并不是顶尖的好。
但这回小少爷第一次考第一名，并且分数可以脱开路阳一中，放在整个江南省看上几眼。
“不错。”
傅衍白的眸色片刻凝滞，然后把成绩单放回桌：“叔叔阿姨看过了吗？我送你回去吃饭？”
他说完，便低头整理桌上的病例，放好钢笔和印章，但一大掇病例整理完，依旧没听到第一名的回答。
傅衍白站起来，拿上车钥匙，耳边倏的响起一声：
“就这？”
他的动作下意识一顿。
纪冉看着他，瞳孔没什么焦距：“我好久没见你了。”
办公室外一点嘈杂的人声。
过了一会儿，傅衍白才低声道：“才十几天。”
“十几天也很久。”
纪冉两步绕到他身后，一只手拉住白大褂的口袋，额头轻轻贴上傅衍白的背：
“叔叔...”
他并不排斥这样的关系和那天晚上一样的事情，甚至想要的更多...
“我晚上回...回家找你？”
“阿衍？”
纪冉并没等到傅衍白的回答，门就不适时的响了两声。
陈影喊着傅衍白，从外面推门进来，她手里捏着几张纸，笑的春风得意：
“签证材料我给你带过来了…”
————
不大的办公室里，气氛微妙。
陈影推门很快，纪冉并没来得及从傅衍白身上起来，他的神情动作都落在陈影眼中，顿在她没说完的话里。
陈影愣了有十几秒，才把那几张纸放上桌：“我...先放这里了，你记得填好，到时候跟护照和机票一起给我。”
傅衍白“嗯”了一声。
陈影走的时候，纪冉几乎没有察觉。门被关的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又或者说他的思绪还停留在上一秒，听不见其他声音。
傅衍白没有说话，只是放下了车钥匙，两只手插回口袋里。
他像一个安静等待的人，等身后的人开口，问一些什么话；又像一个挣扎许久的旅人，终于停下脚步，转向一条清晰明确的路。
“什么签证？”
纪冉像是刚刚听懂，问的天真懵懂的：“你要走？要去哪？”
傅衍白：“美国。”
“去多久？”
“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纪冉两步绕到他面前，不自觉的贴过去。他已经快一米七八，鼻尖能顶到傅衍白的下颌，温热的吐息绕在男人颈侧：“你出差要多久？几个礼拜？一个月？”
他眼前的唇很薄，冷然的一根线，一直没张动。
纪冉等的急了，踮起一点脚，两只手抓着白大褂的边缘，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倾身朝那片唇上碰过去...
却在下一秒看到薄唇轻启，沉沉吐出几个字。
“去那边工作。”
傅衍白看着他：“可能好几年。”
————
踮起的脚尖在听到“好几年”这三个字的时候，缓慢的落回去。
纪冉呆呆愣了一瞬。
傅衍白要走，要去美国。
“和她一起去吗？”
他知道自己问问题的样子很蠢，很像是什么也不知道的小学生，揪着一个大人不停的追问，但他控制不了。
“那我呢？”
“你不教我了吗？”
他还没有高考，篮球也打的不好，甚至半个月前的那些事，他也还没有学会...
“你不是要和我在一起吗？”
纪冉不想再绕弯子。
他已经碰过他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叔叔...哪有会睡在一起的叔叔，哪有会做这样事情的叔叔…
傅衍白的眸色很深，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推开纪冉，但也没有多的动作，只是在看到少年越来越黯淡的目光时，轻轻张口道：
“再等等。”
他安慰着面前的少年，这不是否定，甚至是一种认同，但纪冉却依旧垂着眸：
“为什么要等？”

第51章 情歌
傅衍白没有回答。
为什么要等？
纪冉站着，突然想起了从前的那间大教室，还有傅衍白座位旁的玻璃窗。
他想起了自己坐在那里的中午和傍晚，阳光从玻璃窗打进来，三三两两的男生夹着球和饮料在走，而他总是在张望。
他等傅衍白打完球回来，等他结束英语竞赛，等他中午来不及去食堂可以递过去一个包子，等他有空的时候塞题过去...甚至是等到一个表白的机会，再被拒绝。
他知道这句话的答案。
为什么要等。
是因为喜欢。
先喜欢上一个人，喜欢就变成一种等待，先动了心，便是要等的那个人。
纪冉的手穿过那件白大褂，抚摸上里面的黑色衬衫，他的声音不带质问，更像是一种细弱的呢喃：
“那要是我不等了呢？”
——
傅衍白像是预料到这句回答，他看着纪冉，眼神中一丝寒意，像是悲伤，又像是释然。
他不想等。
也许换句话说，纪冉不会等他。
就像一朵随时准备凋谢的盛开樱花，不会等待生命中的任何未知，不会把热烈的情感留给明天和未来。
他是最特别的。
他是生命的鲜活和美好，就像刮风起雪的那天一样，不会花多一天的时间等那条雪道，也不会花几年的时间等一个男人。
他以为这是一道ABCD的排序题，但也许这是一道选择题，拥有了A就会失去B。
傅衍白的眉间鸷气很重，他似乎不想被带入这个结果，但声音已经响起在耳畔。
“很重要吗？”
纪冉轻声问：“比我重要吗？”
靠着桌子到那一角暗的像被吹了灯。
良久，傅衍白道：
“你还小。”
——
一整个暑假，两个人都没有联系。
纪冉和苏泞纪韦回了海云。
老太太自然开心的很，纪冉干脆哪儿也没去，每天就呆在家，早起给剥橘子。
他剥的老人家开心，一听说要考天北要学医，直接在医学院边上买了个独栋小洋房，生怕将来小乖孙要睡宿舍。
莫名其妙又多了套房，纪冉倒也没意见，下午和晚上都埋头进卷子里，学的越发废寝忘食。
没有家教，错题只能自己解决，时间慢慢花的多了起来。有时候题做的乏，他也不会休息，放下笔便塞上耳机，随边点几首歌听。
纪冉不让自己停下来，尽量什么都不去想。
时岸还在卖力的发着女神的安利，纪冉的歌单列表里同步了他先前送来的数字专辑，冷飕飕的高逼格封面，还是只有一个英文名：Chanu。
他点开那首有些眼熟的曲名“penser a”，蓝调的节奏流入耳中，似乎已经过去很久。
轻念的女声，轻柔暗哑。
右下角的评论已经999+，按照铁粉时岸的说法，这是当下最红的年轻女歌手，人□□也红。
这首歌纪冉已经是第二次听到。
他离开的夜，白鸽跳着单人舞。
我苏醒的梦，只剩一人在床褥。
你到底为何要走，再不愿停驻。
离开的很轻易，留下的很伤痛。
他塞着耳机，再听完竟然也不觉得很酸，似乎伤感的情歌就该是这样，伤人的王八蛋就是这样，干脆点了个单曲循环。
暑假之后就是高三。
小少爷的高三开始也并不太寻常。苏泞在10月的一个下午接到电话，对面的女声带着些许严厉。
“请问是纪冉同学家长吗？”
“是。”
于涟在那头对她道：“我是他班主任，他今天下午第一节 课之后就走了，想问问情况。”
苏泞的车在高速上刹下去，挂了电话先给纪韦去了个电话，但家里并没有人。
纪冉的电话是关机。
头一回旷课，还失去联系，苏泞和纪韦把常去的地方绕了几圈，不得已，还是给傅衍白去了个电话。
毕竟在这座城市，纪冉和对方生活得最久。
电话那头，傅衍白的声音停顿了一秒，随后很快起身，苏泞听到一阵开关门的响动，脚步声又颓然顿住。
过了一会儿，电话那边传来低沉的一句：
“别担心，我看看。”
——
路阳北海。
GameMate电子竞技中心。
场内第一排的中央，翘了课的某人一身蓝白色校服，栗色短发软趴趴散在额前，巴掌大的精致帅脸，在人群中十分惹眼。
今天是时岸第一次正式比赛，像之前答应的一样，纪冉翘了两节课，跨了大半个路阳市，过来欣赏表演。
小少爷坐在第一排，解说声在耳边激扬不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场上和大屏幕的战况，最后三场打完，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
赛后，时岸跟队去了采访区。纪冉没急着走，散场了还留在座位上。
这是他第一次翘课，倒是没什么新鲜。散光人的场馆略有些冷清。纪冉扫了眼手腕上的iwatch，电量还有大半。
他打开手机，上面是苏泞和纪韦的未接来电，并没有傅衍白。
他和傅衍白已经三个月没有见面，而对方似乎已经到了要走的时间，也许是这个月，也许是下个月。
时岸的采访结束的很快，纪冉收到他要一起吃夜宵的信息，又看了眼场馆门口。
那里只有几个还在蹲守的女孩，手机连着充电宝，长发在黑夜中飘起来，秋夜的树上还有蝉，偶尔枯叫几声，显得很落寞。
纪冉回了一句“好”。
俱乐部的大巴很快开过来，把人载了上去。纪冉看不清车窗外面，只觉得外面的灯影很亮，很杂，似乎有车一直对着这里。
大巴上一车人赢了比赛，气氛很好。
除了他，还有一名选手的小女朋友，两个别家具乐部来蹭饭的饭号，最后时岸选了个不太远的海底捞，当作夜宵。
“我们岸岸今天神发挥。”
“我艹你们刚没看到对面闪胖那个臭脸，被狙傻了。”
“诶，岸啊，你这个同学怎么也不吃？”
纪冉手肘被碰了下，他抬头，才看到时岸正皱眉看着自己，然后夹进来一块肥牛：
“想什么呢，上车就盯着手机，不然就盯着手表，你能看饱？”
“就是，来来，喝生啤还是果啤？”
经理往纪冉跟前一样搁了一瓶：“岸岸同学是吧，听说你们以前都玩过？”
他看看其他几个队员：“怎么样？要是厉害多发掘发掘，咱们俱乐部现在主打颜值，就缺这样的。你们别天天直播就知道带妹。”
“......”
一桌人，除了时岸喊了声“放屁”，其它三个都默不作声。最后还是小平头委婉来了句：
“教练，他就是那个妹。”
“......”
桌上的哄闹游离在耳外。
纪冉看着面前那两瓶啤酒，已经晚上快十点，微信里相继弹出苏泞和纪韦的信息，倒是没再有电话。
苏泞：怎么去上补习班也不跟妈妈说一声，手机是不是忘充电了？
苏泞：晚上早点回来。
纪韦：儿子啊，以后要保持沟通，幸好小傅知道，不然我跟你妈多着急。
纪韦：还有学校的课不能随便乱翘，自习也不行。小鬼头。
纪冉一条都没有回。
白色聊天框像是写满了他看不懂的文字，他第一次翘课，和一群几乎陌生的人坐在这里，手机那边的反应却是出乎意料的平静。
手表亮着，没有人来找他。
傅衍白甚至没有打一个电话，也没有一句微信，倒是反过来当了把“好人”。
时岸拿过纪冉面前的两瓶啤酒，笑着开了瓶放在自己面前：“别了，他小，别让他喝。”
“行行。”不是俱乐部的人，教练本来也不怎么计较，他刚要伸手把另一瓶也拿走，啤酒却突然被抽了回去。
“不小了。”
拉扣被扔上桌，易拉罐里的淡黄色液体迅速窜上来，白色泡沫盛不住的蔓延上桌。
纪冉不记得自己喝了几瓶，但不管几瓶，他都没有能见到傅衍白。最后歪着一颗脑袋醉醺醺被时岸背下了楼，他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车运回去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手机里一条时岸的信息。
“你喝太多，给你送回去了。醒了给我报个平安。”
他一睁眼，是傅衍白的公寓。
纪冉愣了愣。然后想到，是时岸太久没回学校。
他很久没跟自己上下学，当然不知道他现在不住在这里，不和傅衍白住在一起。所以把他运到了这里。
住了四年多的地方，他的东西都还在。衣服球鞋，被子枕头，因为他一直没有搬，一切都好像和从前一样。
纪冉怔了怔，先去洗手间抹了把脸，水滑过脸颊，慢慢清醒了思绪。
他很快开门下楼，这是第一次，纪冉希望这间公寓里没有人，没有傅衍白，他可以很快的离开...
但上天好像在跟他开玩笑。
偏偏在这样不可能的时间，傅衍白没有上班，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穿着大衣，车钥匙放在一边。
他看着他，眸色很凉。
纪冉走下楼梯，他没什么好再着急，那件蓝白色校服带着宿醉的酒味，走到哪里便染到哪里，他走到傅衍白面前，像一个到处都是错的小孩...
却不想认。
“在家啊。”
“嗯。”
傅衍白的声音很哑，纪冉耳朵里空空的，平静道：
“那刚好，下午我搬东西。”

第52章 想念
“宝贝，这个要么？”
苏泞带着两个搬家公司的人，从纪冉房间里又搬出一箱子东西，小少爷就站在楼梯旁，看也没看，“嗯”了一声。
傅衍白坐在沙发上，纪冉不知道他为什么还在，还没去上班，像尊佛一样粘在沙发上，生怕他把公寓拆了一样的表情。
“这个也要吗？看你好久没穿了。”
苏泞看着那一箱子早过季的外套，随手捡了捡：“我看搬家师傅就开了一辆车，你东西多，要是不用就留这里吧，等搬完了我让孙阿姨帮你喊人来收走。”
纪冉：“要。”
“……”
苏泞第一次见他什么都要，恨不得把这里搬空。
两个搬家师傅动作很快，一箱子一箱子从客厅里抬出去，纪冉一直没回头，他感觉到身后的视线正盯着这里，冷飕飕的煞气很重...
小少爷挺了挺背。
“快了，还有什么剩的吗？”
上头传来师傅的喊声，纪冉顿了片刻，转过身：“兔头归你归我？”
傅衍白：“归我。”
纪冉：“你出国怎么养？”
傅衍白：“我会处理。”
毕竟狗是傅衍白的，纪冉不好强抢民狗，一只手覆着另一只手腕，先拆了起来。
傅衍白的脸色瞬间冷了冷。
他靠在沙发上，一身黑，那件羊绒衫的质感很薄，东西扔上去，便轻轻凹下去一块，吞没了声响。
橙色的表带挣扎了一下，从身体上滚下去。纪冉刚回身要走，就听见脑袋后头冷不丁的一句：
“听说你要报临床？”
傅衍白把那只表捡回来，当着他的面踹进口袋，声音很平静：”想清楚了吗？你要是因为…”
纪冉：“因为你？”
傅衍白眼神微闪。
纪冉转了转有些空的手腕，活生生转出刚被解了手铐的味道：
“你想多了。”
“……”
别的也许是他心虚，但这件事，倒真的和他傅大少爷没什么关系。
如果他没有出意外，上辈子也能好好活到高考，现在应该也是一名心内科医生，即使身体素质不允许临床手术，也会是其他岗位。
俗话说久病成医，他对于这份职业的憧憬和向往，与任何人都无关。甚至某人当初还在筹划物理竞赛，他就已经选好了医学院，记好了分数线，还偷偷看了一眼宿舍照片和知名校友…
“这个要念8年。”
有人从他身后走过，丢下冷冷一句。
少年时代的傅衍白脸更冰，纪冉忙合了宣传册，结结巴巴的看过去，仿佛被人看光了心思：“我、我就看看…”
傅衍白走进位子坐下，过了一会儿道：“还早，看什么。”
纪冉：“我想考这个…”
“分数线每年都变，填志愿要看分。”身为班长，傅衍白理性又冷淡的递送了一句忠告：“专业不是一定的，要看情况。”
但有人不听。
纪冉搓搓小手：“可我就想考这个…”
傅衍白：“……”
往事旧照片一样慢慢变黄。
纪冉愣了一阵，才被楼上的叫声唤醒，两个搬家师傅又抬了几个大箱子下来：
“小帅哥，你的东西一个大面包都装不完，还少个箱子，你看看怎么办？”
苏泞翻了翻，最后留下几件纪冉不太穿、又占体积的厚外套，道：“要不这几件就扔了吧，你现在也不穿。”
“放这吧。”
傅衍白的声音难得响起来，眼神淡淡的扫过那几件羽绒服：
“我会处理。”
“那麻烦了…”
“不用。”
“……”
苏泞一愣，回过头看着纪冉，小少爷已经踩着拖鞋上了楼。
十月刚入秋，天气还算凉爽，纪冉身上只有一件淡蓝色T恤，从箱子里抄起一件就套在身上…
苏泞：“……”
好在他瘦，没过一会儿，硬生生把三件羽绒服都套上了身，手里再抱起两件，鼓的像个面包一样，一步一摇的下了楼：“还有落下的吗？”
苏泞看着套娃一样的儿子：
“没…没了。”
“哦。”
套娃目不斜视的从傅衍白面前走过，出了那扇大门，甚至因为包的太鼓，连余光都没能瞥见沙发一点。
他搬的干干净净，什么也没留。
——
孙阿姨买菜回来的时候着实愣了一会儿。
她以前没发现这个家里纪冉的东西占了那么多，现在突然搬走，显得很空。
傅衍白依旧是大部分时间呆在医院，看不出有太大变化。
只是她偶尔会在早上看到一个被放出狗窝却没能出门的兔头，嗷嗷叫在门口...眼神像是惨遭渣男欺骗一样悲伤。
顾暄和赶在傅衍白走之前来了一趟路阳。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着孙阿姨倒的热茶，眼神扫视过周围，总觉得这里有什么不太一样，却又说不出来。
傅衍白的一些邮寄行李已经提前收拾好，就放在门边。
他扫了眼靠在沙发上的人，嘴忍不住就痒起来：“你是不是最近稍微老了点？”
傅衍白：“没话说就走。”
“……”
顾暄和连忙放下茶：“别别别，我随便说的，谁有你好看。”
这张脸的确十年如一日的好看，他也没真看出傅衍白有什么变化，只是下意识觉得他的神情落寞了些，好像一盏精美的青玉白瓷，上面多了几条价值连城的冰裂纹。
“那个小...的搬走了？”
顾暄和打量着他的神色，把讨债的三个字咽回肚子里，然后就听傅大少爷把上一句又一模一样重复了遍…
“没话说就走。”
“好好好，不说了。”
顾暄和是来接狗的。
兔头不幸流落回娘家，这会儿正可怜兮兮的趴在沙发底下呜咽，顾暄和拿过狗绳和用品行李袋，就弯腰套起来：
“你们是不是凉了？”
“…..”
他闭得上嘴才有鬼。
傅衍白已经懒得再说什么，索性低着头不说话，只是眉眼垂着，一脸赶人走的冷淡表情...
下一秒，顾暄和又叫了声。
“这什么啊？”
他放下手里的狗绳，伸手进兔头毛发旺盛的脖子上摸了摸，然后从上面解下一根项链，在傅衍白面前晃了晃…
“......”
银色的小羽毛，冰蓝的钻很亮。晃在傅衍白的眼里，跟冰柱没什么两样。
“嗯，凉了。”
——
高三的学习很紧张。
一共三次模拟考，其中第二次是江南省六校联考，卷面难度最大，成绩按照全省排。
纪冉考了个第二，总分728。饭桌上，苏泞和纪韦笑的合不拢嘴。
苏泞给他夹了个鸡腿，突然想起什么，笑着道：“等冉冉高考完，得抽空好好感谢一下人家小傅，基础打的真好。”
这是傅衍白走了半年之后，纪冉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是啊。”
纪韦对内情了解的多一些：“
我听老爷子说，去年路首长的手术就是他做的，那时候还能顾着冉冉学习，真是没想到。”
苏泞点点头：“那小傅将来回国，估计不会回路阳了吧？”
任谁都看得出，傅衍白前途无量，在一个行业，将来会是一个顶峰般的存在。
“可能吧。”纪韦道：“冉冉，到时候填志愿，多问问你傅叔叔。”
阿姨盛上一碗汤端过来，纪冉埋头进汤碗，没说话。
苏泞放下筷子，笑了笑：“果然你们小孩子长大了就害羞，都好久没听你提你傅叔叔了。”
“当初把你送来路阳，你还说你喜欢叔叔，不要妈妈陪呢。”
“是吧。”
纪冉随便应了一声。
少年的棱角比从前更加分明，他个子又长高了点，站起来已经和纪韦差不多，只是肩颈单薄，像是又瘦了点：
“不太记得了。”
他冲苏泞笑了笑，弯起的眼尾和从前没太变，又添了几分帅气：“我去上课，晚上晚自习，忙你们的。”
“好，路上慢点。”
过分紧张的学习很缺调剂，纪冉已经习惯没事塞上耳机，有些听上去酸溜溜的歌曲陪伴他度过了大半个夏天，直到高考的前三天，早就脱离学习轨道的时岸给他寄来两张演唱会门票。
对方显然早忘了六月678有死亡三天组这么一说，兴致勃勃的在微信里游说。
shan：怎么样？女神演唱会第一排，你哥我好不容易搞到的。
shan：4号晚上，天北，来不来？
纪冉只是听歌，并不追星，甚至高三连网都很少上，完全扎在题海里。他伸手给时岸打了几个字：你开我玩笑？
但消息并没发送。
因为时岸那头很快发来一张演唱会海报，有些出乎意料的是，海报上的女人这次露了半张脸。
照片被艺术处理过，看不太清原本的样貌，纪冉下意识的一顿，总感觉有些熟悉。
别买了：你女神照片有吗？
shan：终于沦陷了？
这是头一回纪冉有兴趣。时岸立马发了张演唱会实照发过来，然后跟了条语音：
“她很低调的，不怎么发照片，就是个安静唱歌的好歌手。”
纪冉点开那张照片。
感觉有风轻轻吹过耳侧。
“要不你也加入我们千层浪吧，你搜搜千与，我们打榜都是第一。”
纪冉记得他从前有个妹妹，叫做纪千屿。
只差一个字，很爱唱歌和跳舞。
他关掉聊天框，又点开那首“penser a”，陪伴他大半个夏天的酸溜溜情歌，好像突然有了名字...
又或者，那也许不是一首情歌。
shan：怎么样，来不来看演唱会？
shan：不对啊，老子忘了你678高考。
shan：你叔叔看你看的死紧，要不还是等下一次吧，别来了。
六月的阳光很刺眼。
少年眼间一片温柔的笑，聊天框里很快多出两行青草绿。
：他不会再管了。
：我来。
他可以奔跑。
他不会错过这世间任何美好。
（上卷 完）

第53章 学医
三年后。
天北市清早下了一场雨，气温头下了10度。
天北大学附属启山医院，内科大楼十二层，心内十六区病房里围了一圈人，护士长站在全科最贵的GE静息心电机——MAC5500HD旁边，脸皱的像卫生纸。
“你真的就碰了一下？”
“嗯。”
纪冉小鸡啄米：“真的就碰了一下。”
就碰了一下，几十万的机器莫名其妙就黑了屏，护士长喊来仪器技术顾问，对方摆弄了一阵居然说是芯片问题，需要返厂维修。
这要不是大名鼎鼎的启山医院，简直像黑店碰瓷现场。
但有时候故障就是没什么原因，几个同样来见习的大四学生站在旁边，一脸庆幸刚碰上的不是自己，这边纪小少爷顿了顿：
“要不我赔吧。”
站他后头的吓得笔帽一飞。
“先送去看看，不是你能赔的。”
门“哐”的一开，顾暄和打着哈欠走进来，护士长一见终于来了个能说上话的，一口气舒下来：
“顾医生，这台进口的好像不是院里买的，是企业赞助，要换修得先联系赞助方，手续很麻烦的。”
顾暄和：“知道了。”
他进来之后，几个学生站的比方才直的多：“老师好。”
“老师好。”
“老师好。”
顾暄和一眼扫过去，脸上写着“麻烦”，淡淡道：“轮到心内了啊，消化科怎么样？化验单都会贴了？”
众人：“……”
临床八年，大四开始入院见习，能被分到全国顶尖的启山医院，可见这都是天北医学院GPA均分数一数二的学霸。
但即便如此，真到了医院对着人命，用场也许都顶不上一个操作熟练的护士…更别提还有位一来就碰坏了三十万机器的祖宗。
顾暄和扫了眼纪冉。
人比他大二见到的时候又瘦了一点，皮相倒是越发好看，干净漂亮中带几分帅气，眉眼清透，给人一种柔软温暖的感觉。
病房里一共站了六个学生，都是今天轮到心内见习的，要分给不同的带教，完成这一个多月的时间。
顾暄和看了眼临床办发来的表，他和另一位医生的名字下各写了几个要带的人名，他刚要开口喊人，惺忪的目色又倏地顿了顿。
“陈昌，薛乐，胡子嘉跟我。”
顾暄和用笔把纪冉划出去，拎到旁边的岳扬名字下，舒舒眉：“剩下的，你们好好跟你们岳老师，就这样。”
纪冉额角跳了跳。
他分明记得自己是被分在顾暄和那里。
跟他一同被分到岳扬那里的还有一男一女，都是学霸中的学霸，光早上跟房给病人测血压，就把体征表态都背了个全。
临床一半靠背，不是说说而已。
能站在天北附院的病房里，这已经是全国最优秀的医学生。
小护士把一沓病历板抱给纪冉，很快继续了手上的动作。快到七点的时候，启山医院心内科副主任岳扬，三个人的见习带教终于大步踏进了门。
他一身利落的白大褂，鼻梁架着黑框眼镜，已经年过五十，镜框后狭长的吊眼迅速扫过8床病人，然后是这头的三个学生，尖利的面相给人一种极难相处的感觉。
“病房热水瓶拿去接热水。”
打头的女生懵了懵。
她很快提着水瓶消失在病房，跟着就是纪冉旁边的男生，被大清早就等在床边病人家属塞了好几张化验单，开始无穷无尽的粘验单。
岳扬站在7床床头，简单询问完身体情况，手边只剩一个纪冉，头也没抬道：“他病史说一下。”
纪冉很快翻了7床的病史看，只不过记病史的大多也是见习实习医生，长篇大段的流水账，并没太多重点。
纪冉扫过一遍，迅速地概括：“四年前气胸，去年晕厥查因，今年冠状动脉粥硬化入院。”
都是病历上写明的病史。
粘好化验单的男生站在他身后，对纪冉拎取重点的能力很讶异，毕竟这么一大段文字，很多还是问诊时候的描述性症状。
床头的岳扬问：“去年有晕厥的情况吗？”
7床是位六十岁阿姨，想了想道：“有哇有哇，头晕的不得了，眼睛一片黄都看不清了，儿子带我来的医院。”
她说完，病房里安静了片刻。
一个大病区加上家属，少说站了二十个，岳扬的烟嗓音量不大不小，刚好都能听见：
“病历都不会看你学什么医？”
拎开水瓶进来的姑娘吓得腿一软。
她和纪冉是同学。
一样的天北临床八年，纪冉在整个天大医学院都很有名。
一是长得帅性格好人出名。三年前的江南省高考状元，因为高考前两天顶风作案去看演唱会，成绩出来之后上了好一阵新闻热搜，堂堂医学院一棵草，人帅心善小太阳。
二就是成绩。
纪冉的均分在医学院是当届翘楚。无论是大一大二的基础生化理论还是大三的影像实验等等，医学生的理论容不得一丝马虎，纪冉从来都是分最高的那一个。
但此刻病房里的气氛却不是这么个意思。
晕厥，头晕，眩晕。
助理医师在病历板上写下“眩晕”两个字，岳扬当着一大区人的面，又朝三个人扔了一句：
“去把办公室垃圾倒了。”
心内见习头一天，小少爷打了一上午的杂，累的不轻。
而另一边的情况也没好哪里去，顾暄和的助理医师从问诊室里把三个人半轰半赶的弄了出来，只因为贴错了一张化验单。
纪冉这会儿才知道这人为什么早上把自己划到了另一头——
他顾大医生怕自己使唤起来不顺手，骂起来不顺口。
“委屈了？”
一个小护士跑过来，纪冉认出她是早上跟着查房的，手里跟着被塞了一瓶水。
见习学生没有办公室休息，只能坐在护士站的休息台，小护士安慰他道：“你已经是我见过挺优秀的了。”
“岳副主任这个人脾气很差，再加上他最近刚要升的主任突然飞了，已经摆一个多月臭脸了。”
小护士明显是个颜狗，只给纪冉一个人拿了水，旁边的薛乐只能干着过来听：“可那说的也太难听了……”
“算可以了。刚才那个情况，我见过别的学生直接念病历被他喊滚的，你就概括错一个，已经算好了。”小护士道：“不过以后记着，所有不确定的先问。不然像你们这样的学生，临床都是捡最难听的骂，怕的就是你们将来耽误别人。”
医生容不得错。
从没有哪一个专业像这样，从学生时代就开始直面生死。挨最难听的骂，却没法还口，因为一切都攸关生死，甚至只为一个极小的细节。
纪冉真的站在这里，才有了一点实感，甚至脑海中浮现了一些过去很久的人和事，突然有了点不真实的感觉…
“不过我看你病程病历都整理的很好。”
小护士眉开眼笑的看着纪冉：“以前是不是在哪看过？”
“没吧。”
纪冉想了想，却也是真的记不清了。
见习一周四次，剩下的时间还得回学校上课写论文，晚上回到寝室一排时间表，纪冉发现一年就只剩下春节七天乐...
同寝的薛乐坐在他上头的床里，发出一声哀嚎：“我他妈好想回去高考啊！”
对床的老姚不幸轮在神经科，正裹着被子绘声绘色：“卧槽你们知道吗？他上午就说他有点想吐，结果中午就死了......死了你知道吗？感染的比老子尿尿都快。我他妈都阴影了，我现在转专业还来的急吗？”
“来不及了。”
薛乐一抬头：“诶，路哥呢？”
四人寝的最后一员大将，纪冉看了眼手机里的信息。
路放：轮妇产科了。
“别想了，夜里回不来。”
三个人开始埋头看考题。
纪冉背完一大章病理，摸出手机看了看，家庭群正聊的热火朝天，一刻没歇。
苏泞：@别买了，今天一天都没回妈妈信息？
苏泞：见习那么辛苦，要不还是住洋房吧，我都叫阿姨收拾好了，宿舍的条件不行的，床都不够你把腿伸直。
大内总管.纪韦：是啊，你奶奶也是特地买的，离医院近。你还非要回学校挤，之前你小姑过去看你，说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小的厕所…
带刀侍卫.纪秋秋：[无语]……你自己不也觉得小吗？
六部尚书.纪正国：冉冉呐，是不是洋房不喜欢？要不你自己挑一套，公寓什么都行，用你爸名字买。
纪冉靠在单人床下铺，这一天见习下来连弯弯手指的力气都没剩，干脆发了条语音亲临。
“不用，我就住宿舍。洋房我打算租出去。”
一是他不想一个人住那么大的空房子。二是学医前期很漫长，虽然他不愁吃不愁穿，但小富豪也打算理理财。
语音一发出去，群里很快嗡嗡嗡的叫起来，纪冉转转眼睛，战术性“我先睡了”，然后切了聊天框。
群下面还有个新聊天框，也亮着小红点，难得和这个花里胡哨的大群一起，被置顶在纪冉微信的最上面。
chanu：新歌怎么样？
“......”
纪冉愣了一秒，然后火速点进链接里，带上两万一个的深海入耳，开着QQ音乐VIP专属全景声，然后开始细细的品味……
但他越听脸越紧，副歌刚到高潮，就瘪着嘴退出来，气凸凸的敲字。
别买了：你的咖啡是左肩的甜蜜...这什么意思？
别买了：谈恋爱了？？？
别买了：谁？男明星吗？
别买了：叫什么名字？到哪一步了？
过了快二十分钟，对面都没有回复。
纪千屿的微信是他豪掷千金一跃成头号男粉，再加上有高考看live的疯狂状元关系，才在歌友会时候加上的。
对方很少和他聊天，只在发新歌的时候才会来问一下自己这个“老歌迷”的感想，风格如何歌喜不喜欢之类的调查问卷式聊天。
但这回“老歌迷”显然越了界。
纪冉火急火燎的抱着小枕头又等了半个小时，刚发过去一个催促的微笑小表情，很快手机震了一下......
【请先添加对方为好友】
纪冉：..................
头号男粉居然被拉黑了。
他正要点[申请添加好友]再加回来，手机又是一个震动，头帘上滑下来一条推送。
那套洋房已经有人租了。

第54章 守夜
纪冉点开APP，发现自己挂了3万多一个月的复式高级小洋房已经灰下去，下面一条提示。
【富先生****7771已经完成在线租房，点这里打印合同】
纪冉皱了皱眉。他的刘海现在剪到很短，光洁的额头露着大半，五官更显精致，表情很活泛。
这是月付，价格会偏高。按说对方会先与自己沟通，至少问问房子情况，住多久，季付还是年付，能不能便宜。
现在却直接拍了下来，他一看卡里，已经多出连带押金的七万块。
“......”
纪冉尝试联系了一下这位富先生，但对方的手机并打不通，想来想去，他先通过在线联系的对话框写上大门的密码，然后留了两句：
你住多久？月付不划算。
看到给我电话。
第二天的见习还是早七点开始。
三个人打着十二万分精神，先跟着岳扬查完房，纪冉刚歇下喝上一口热水，顾暄和就扬着病历板走过来：“昨天那台机器，院办那边给了联系电话。”
纪冉眯眯眼，顾暄和一脸不怀好意：“毕竟是咱们心内的机子，少一抬做检查都慢不少。虽然你是个见习的，但毕竟你“碰”了一下。”
纪冉：.......
顾暄和开始加速甩锅：“要不你就负责把这事联络上，让赞助企业联系厂家过来，要么换一台，要么修好。不难吧？”
可怜的见习学生没有人权，纪冉只能接过电话，干起打砸的活。
打电话而已，小少爷一口气对面打了二个，第一个没人接，第二个响到快挂才有人接起来，声音懒洋洋的像是没睡醒：
“你找谁？”
“......”
纪冉清了清嗓子：“请问是…速贵文化贸易有限公司吗？这里是天北大学附属启山医院，您一年前...”
“嘟嘟嘟——”
“......”
纪冉：“挂了。”
顾暄和：“挂了？”
这种捐赠后续维护的事，一般企业都不乐意管，电话挂了也很正常，纪冉看着他：“要不我赔吧。”
顾暄和打开手机给院办发信息：“你们少爷类型的都这么大方吗？”
“……”
纪冉没回嘴。
顾暄和发完微信等答复，纪冉干脆摸出手机，趁着岳扬没使唤上头的空档，第六次给纪千屿发送了好友申请，并且一脸严肃在备注里填：我问一下你谈恋爱的事。
他离开的时候纪千屿不过七岁。
纪冉对她的记忆一直停留在那个自己疼爱的小女孩。
她很小，喜欢唱歌和跳舞。
他经常送她去兴趣班，回来的路上还要挪用明天的一元早饭钱，买根炸串哄小姑娘开心。
现在对方却已经到了要恋爱结婚的年纪。
纪冉撇着八字眉的模样很纠结。顾暄和的余光扫过去，又收回来，漫不经心道：“哟，跟女朋友吵架了啊。”
纪冉：“......”
传闻他多多少少也听了一些。
医院不少实习生都是天大在读，尤其是女生，中午护士站一扎，就说起医学院有个特别招人的漂亮小帅哥，就是不好追，像是有女朋友，假期经常各个城市跑，逢节就要买礼物。
顾暄和知道说的是纪冉的时候有些惊讶，但随即一想，似乎又很正常。
毕竟已经过去这么久。
黄花菜都凉了，人有个女朋友也很正常。
纪冉确实很难介绍纪千屿，没血缘的“妹妹”在大学里跟炮友没两样，他索性不解释，用来挡挡烂桃花。
气氛稍稍安静。
过了一会儿，顾暄和像是想到什么，又咳嗽一声：“好看吗？人怎么样？要不…给叔叔看看，叔叔给你把关？”
“不用。”
“......”
纪冉扫了眼油里油气的顾暄和，捂着手机离他远了点，不放心又补了句：
“你别打歪主意。”
顾暄和：……
院办那边给的回复是继续联系。纪冉被个机器赖上，也没有办法，下午三个人旁观了一台简易的刺穿手术，纪冉便坐在护士台继续打电话，直到铃声响起来。
岳扬的病区，7床的灯亮了红色。
对于见习生来说，这是不可多得的机会，三个人很快跟过去，7号病床上的中年阿姨已经难受的闭上了眼，一只手捂着心肺口，喘息的频率很快。
“快去喊岳医生。”
留下的护士开始盘问家属进食情况，纪冉的目光跟着扫过垃圾桶里的淡粉痰纸，站在他旁边的薛乐翻了翻笔记本：“这是不是那个什么...急性肺水肿？”
“不一定，可能是急性心衰，她有冠…”
话还没说完，后面岳扬就走进来：
“给氧，100硝普钠。”
薛乐眼神一紧，的确是心衰。
护士已经开始紧急处理，一次突发抢救完成，岳扬确认好病人的情况转稳，才扫了眼这边干杵着，没有动手资格的三个人。
他最后盯着纪冉道：“你今晚留下来，给她看床，有问题及时给我电话。”
——
对于见习的学生，能看一晚床其实是一种认可。
只不过小少爷转了一圈，发现条件着实艰苦了点。
值班室只有一张床，是当天值班的医生睡的地方，虽然也能进去挤，但他刚敲开门，里面的女医生就警惕的盯过来，纪冉呆愣一秒，赶紧关上门退出去。
“小纪，怎么还不回去？”
夜里十二点，护士长端着换药的盘子回到护士站，纪冉就着一个小圆凳，修长的身体蜷靠在墙上。
“岳老师说看着7床。”他揉揉酸疼的脖子睁开眼，护士长叹口气摇头：“嗨，又瞎折磨小孩子。”
“没事。”
站了一天，长腿又在凳子上蜷了太久，纪冉伸开就是一阵麻，护士长看他眼下泛青，心疼的拿个蒸汽眼罩第过去：“带着睡吧，能舒服点。”
纪冉：“谢谢姐。”
护士长笑花了眼：“小嘴怎么这么甜，我都够当你妈了。”
纪冉把眼罩揣进兜里，眨眨眼：“我看不出来。”
“啧你们这些小医生...越帅越讨厌。”
中年妇女显然也是纪少爷的强项之一，护士长被他哄的笑眯眯：“不过你别想太多，岳医生不是针对你，他这个人，不喜欢见习实习的，一直都这样。”
“为什么不喜欢？”
纪冉觉得岳扬的医术有什么问题，他经验老道，处理果决，虽然没教过自己什么，但他跟着看，也学了不少。
“就是感觉。可能是因为以前那个事吧。当医生的，最容易留下阴影的就是刚上手那几年，没经验又得扛，很脆弱的。”
大半夜没什么事，护士长打了个哈欠唠起来：“他当初也是很不得了的，三十多岁就当了主治，算不上顶尖但也很不错了。后来院里来了一批实习生，有个不太行的分在他手上，问诊的时候出了点漏子，那个病人没过多久就意外去世了。”
纪冉愣了愣。
“心脏病嘛，随时都会发作，家属没说过什么。但这之后他脾气就差了很多，见习实习的来几个骂几个，话都很难听。”
护士长道：“他现在年纪大了，还没升上主任，着急呢。而且听说大内科这边马上要空降个厉害的，内外科介入手术全能，到时候你要不行，我问问临床办的，看能不能让你换个带教。”
纪冉想到岳扬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犹豫，但他还没来得及多想，一阵刺耳的铃响就划穿了深夜。
还是7床。
岳扬交代他看着的7床。
纪冉拔腿就奔过去，监护室里的灯一亮，他只扫了一眼心电机上的波段，当即给岳扬去了电话。
“嘟嘟嘟——”
忙音持续了十秒没人接。
护士长喊来值班的女医生，对方初步判断为室颤，一种致命的心律失常，已经开始先行心肺复苏。
纪冉又给岳扬去了个电话，但对面还是忙音。
“第一次除颤。”
年过六十的阿姨平躺在病床，双眼紧闭，她像是累了，心电图的波段一变不变的愈加趋近直线。
见习不能执行任何操作。
纪冉只能站着。他突然想起那天早上查房，她略带口音说头晕时候的神情，还有那句“儿子送我来的”，嘴角不自觉上扬的模样。
鲜活的消失似乎只在一瞬间。
“第一次除颤失败。”
第二次之前，女医生顿了片刻。她拿不准是否应该先上药，上什么药，转而回头厉声道：“她主治呢？！你还没打电话吗！”
短短一秒的犹豫。纪冉没多解释，放弃了岳扬的号码，转而拨通了顾暄和的手机。
等了四声提示音，对方终于接起来，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车里，车窗边夜风凛然，像刮在耳边一样。
“怎么了？”
顾暄和的声音很精神，显然不是在床上，纪冉心里落下一点，紧绷着道：“7床室颤，P波T波消失，初步判断为粗颤转细颤，目前一次除颤失败，岳医生联系不上。”
那头一阵刹车的声响。
“62岁，女，有气胸病史，时常眩晕，冠动脉硬化入院。”
纪冉看着病床上的人，女医生双手拿着除颤仪，头也没回：
“第二次了。”
心电图的波段已经完全转变为细颤，纪冉开了公放，顾暄和的声音很快传出来：“利多卡因。”
护士已经开始动作。
纪冉紧绷的神经稍稍收缓一点，趁着用药的时间，女医生加上护士轮番上阵又进行了心肺复苏，但心电图上的波段并没能大上一点，由细颤转回粗颤。
“第三次除颤失败。”
利多卡因是首选药。现在首选药无效，顾暄和的声音迟疑片刻，透过手机的音孔，打在纪冉手腕上：“继续给。”
“等等。”
手腕的地方一阵绵痒。
里头的男声换了一种低沉的腔调，像寒潭在冬夜，冰的纪冉差点没握住。
“静脉先推多巴胺。”

第55章 挑挑
“血压正常吗？”
“正常了。”
“注意血氧和跳速，密切关注。”
“好我知道了。”
半夜三点，灯光照着漆灰的地面，拉出几个长影。
护士长检查完吸气管，肩膀脱力的一松，摘了帽子别针：“还以为救不回来了。”
女医生靠在一边，余光扫过外面目光期期的家属，心绷的死紧。倘若没救回来，这外面恐怕会是另一幅场面：“谢了老顾，这么晚还赶过来。”
她说完，瞄了眼站在顾暄和旁边的男人，声音不自觉小下去：
“呃…还有，”
“你傅主任。”
顾暄和笑笑：“算赶巧，我接他从机场回来，就开到附近。”
黑色高领绒衫裹着男人修长的身形，傅衍白一只手半插在同样黑的裤袋，留露在外的一截腕骨青白劲瘦。
那上面有一条淡淡的细长疤痕，需要很仔细的看才能发现。
女医生闻言愣了一秒，恍然：“我说呢，对对，是早就听说要来个主任…还说是美国回来的专家，就是没想到…”
她苍白的脸涌上一抹血色，伸手捋了捋鬓角的碎发，护士长捂着心口跟着接过话茬：“没想到这么年轻，长的跟明星一样，我也吓一跳......”
顾暄和一脸“早已习惯”的表情。
“老同学，以前也是天大的。”
他朝那个单独杵在房门口的瘦薄身影掠过去一眼，而后道：“他心野，毕业没来咱们医院，现在转悠一圈，不知道怎么又乐意来了。”
“哦...难怪呢。”
病房的门轻轻一颤。
纪冉靠在门上，门挨着墙晃荡了两下，发出清晰的响动。他两只手插在口袋，有些沉默的避远，但那边的人并没看过来。
傅衍白声音很沉：
“她的负责医生是谁？”
“是岳扬，岳医生。”
“她白天突发了一次心衰，岳医生让小纪，喏，就是咱们见习小同学晚上留下来看床，发现的很及时。”
护士长继续指门口：“就是打电话不知道怎么没接，小纪，来，跟主任打个招呼。”
门口的影子没动静。
纪冉站着没动，也没出声，病房里突然安静下来，床边的气氛有些微妙。
“知道了。”
傅衍白打破了沉默，表情像是不在意，既没有往门那边看，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平淡道：
“休息吧，不早了。”
他走过门口的时候，纪冉主动往后退了几步。
傅衍白的步伐很快，笔直的双腿迈步如风。纪冉低头看着路面，不过一眨眼，漆黑的身影就从面前滑过去，没有停留。
走廊里的声音慢慢趋于平静。
留下的护士确认完仪器和设备，也打着哈欠追出去，方才拥挤的病房就只剩下纪冉一个人，所有人都追着傅衍白的脚步——
时隔四年，对方似乎更遥不可及了一些。
没有任何对话。
傅衍白就这么离开了病房，离开了医院，像浮影短暂从水面闪过，只是告知一声，他回来了。
纪冉静静站了一会儿。
不过十几秒的停顿，脚步便响起来，纪冉走到病床前，开始记录波段数据，没有一点不悦的表情。
他也已经不是当初的少年。
十九岁，快要二十，成年人之间的来往似乎就应该是这样，冷静，疏离。
纪冉在病房呆了半个小时，认认真真把今天整个抢救过程都记录并且复习了一遍，所有的指标和用药都备注在本子上，确认自己能说清步骤缘由，才阖上困极的眼皮。
他站起来伸了伸腿，一看表，已经快五点。
再吃个早饭就可以跟房给病人量早血压，纪冉揉着眼睛朝洗手间走，打算先洗把脸。
一抹初阳洒进走廊尽头的玻璃窗，照的人微微眯起眼......
只是一瞬的恍然。
鼻尖便换了一种味道。
无人的走廊空旷安静。
身侧一只手，没有任何预告的轻扯，纪冉很快失去对光线的知觉，被拉进旁边的小处理室，黑着灯，什么也看不清。
漆黑中，纪冉愣了一秒。
他听到有人在呼吸。
淡淡的木调后香萦绕在空气中，有人仿佛等久，味道在房间里四散弥留，变的有些甜腻。
成熟男人的呼吸声蔓延上耳侧，纪冉片刻失神，任凭眼前的漆黑挡住视线，始终没有出声。
他没有反应。
下一秒，“啪”的一声，灯被打开。
有人声音很低，抚过他耳边的细小绒毛，柔软的刺进血管里。
傅衍白：“看到叔叔不叫吗？”
————
男人眉眼写着暗然。
高挺的鼻梁连着峰横的眉骨，傅衍白俊逸的模样一如从前。
那双桃花眼纪冉已经许久未见，一条淡淡的细小纹路多出在眼尾，眸色风情又深长。
纪冉看着他，竟然从里面品出一丝炙热，下意识觉得傅衍白是这几年三明治啃多了，西方人那里学的假亲，见面先给脸。
他往旁边挪了一步：
“叔叔好。”
这一声中规中矩，不带任何情感。
硬要说，大概跟下楼打酱油的小孩碰到不太熟的邻居大爷差不多，白炽灯下一双人影僵着，好一阵都没动静。
傅衍白眼神很暗，过了一会儿，低声道：“大学怎么样？”
纪冉淡淡声：“挺好。”
“轮了几科？”
“两科。”
“适应么？”
“嗯。”
谁也不比谁字儿少。
傅衍白一脸冷若冰霜的表情，像是还想问什么，又滞了片刻没动唇，纪冉不想等的看了眼手机：“先走了，还要看床。”
“有地方睡吗？”
纪冉还没出门，背后就攀上来一声。
傅衍白的气息很沉，并不似疑问。毕竟都是这么一步一步过来的，见习的看床什么样，他很清楚。
纪冉揉揉鼻子：“有。”
不用再睡什么，天马上就亮了。
傅衍白不说话，看了眼正对面的洗手间，又扫了眼远处的护士站，眸色淡了淡：
“回去休息，早上有人。”
纪冉转身往外走：“要看一夜。”
傅衍白：“我说不用。”
他的声音不自觉带几分严厉。
虽然还没办入职，但级别是早就定下来的心内兼心外主任，在整个内科仅次于启山医院的两名院士专家，比岳扬自然要高出不止一截。
区区一个小见习生的工作，不存在安排不了…
“你又不是带教。”
门被重重关上，耳边只剩一阵凉风。
————
一早八点半。
量完血压，7床的阿姨慢慢苏醒。
家属在一旁千恩万谢，岳扬是七点多到的，到了就一直皱着眉，脸色仿佛欠了三五百万，甚至有人连叫他几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主任…”
小护士脸一红：“就是刚来的傅主任，说、说找你。”
岳扬拧着眉心。
所幸及时来了根救命稻草，为了欢迎傅衍白入职，启山医院院长，天北大学副校长也专程到了十二层，一边寒暄一边走进来。
纪冉只远远听到几句“分享教学”“讲座”，话音没落下几句，一众医生护士便跟去了大会议室，说是临时要开欢迎会。走廊上年轻小护士的声音此起彼伏，仿佛整个科室都活络了不少，荡漾着看脸的气息。
人走完，纪冉还在贴化验单。
7床的周围突然发出一点动静，纪冉抬头看过去，床上的老阿姨哑着嗓音，像是使足了劲儿，冲他喊了声：
“小医生。”
纪冉愣了一下，解释道：：“我还不是医生，还是学生。”
“哎，一样的。”
老阿姨不太能动气，看不出笑，只是眼尾颤了颤：“谢…谢你啊。”
她还记得昨晚最早进来的人是纪冉，虽然之后就模糊了意识。
此刻表情带着歉意，缓缓道：
“对不起啊。”
她声音很轻：“是我...没跟医生说对。什么头晕...晕倒的，我普通人，分不清呐。害你被骂了，真...真不好意思。”
纪冉怔了一瞬。
他没想过这点小事还会被记着。
“我妈前天也念叨呢，都喘不上气了，还说一定要跟你道个歉。”
老阿姨的儿子递了个苹果上来：“刚还听护士说，昨晚你看了一晚，真的很谢谢。来，小医生吃个苹果，补充维生素。”
“喔，没事…好，那、那吃个苹果。”
纪冉摸摸鼻子，睫毛软了软。
苹果很大，带着果香。他捧在手里，瞬间感觉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刚要一口咬下去，后头就是一声喊：
“小纪呢？干嘛呢？”
护士长看见他，跟着又喊了另一头的薛乐和另外几个见习生，招招手：
“别吃苹果了，赶紧过来。”
“......”
纪冉依依不舍的放下手里的苹果，想想又擦干净揣进兜里，然后才跑过去。
头一回被要紧的召唤，薛乐神情严肃：“陈姐，怎么了？是不是医生不够用轮上我们了？”
“做你的梦。”
护士长挥手：“是主任刚说了，开会你们见习的也要来旁听，不能偷懒。”
纪冉： “......”
薛乐：“……”
于是大会议厅的最左侧，十分钟内瞬间多出六七个小圆凳，几颗脑袋挨着坐上去，纪冉坐在最后一个，苹果在口袋里鼓起一个球，想一脚踢飞的那种皮球。
傅衍白就坐在大会议桌最靠头的地方，旁边就是院长，之前不知道是什么环节，会议厅响过一阵掌声，大部分的内容已经走完，最后传来院长走流程的声音：
“那行，小傅你看看，工作上还有什么需要。我知道美国那边的体系跟咱们不一样，你磨合需要时间，有什么要配合的就提，现在国内医疗体系也完善了很多。”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桌头，纪冉一动不动的盯着前面男医生秃顶的后脑勺，仿佛能看出头发来。
“没什么，多点人手就行。”
傅衍白淡淡道：“见习的也行。”

第56章 他不
“那就六个学生，主任和岳医生顾医生一人两个。”
护士长道：“刚开始杂事多，病历归档申请什么的要人手，去了要勤快。你们谁...”
“我我我。”
和纪冉同在岳扬一组的女生很快伸出头来：“嘿嘿，我想跟着傅主任，保证勤快。”
“就知道有你。”护士长一脸了然，又扫了圈：“那...小纪也去吧。”
跟着傅衍白显然比跟着岳扬好。对方经验丰富医术高明，刚回来又带着最新的技术和先进疗法，而且看起来也不像会刻意刁难学生的人，再加上还是主任...
总的来说，她是有点偏心，想让纪冉过去的。护士长回头看向傅衍白：“那就这样，主任你看行不行？”
傅衍白表情很淡，看不出喜欢不喜欢，只是下巴轻微一抬：“那就...
“我跟着岳老师挺好。”
“......”
气氛微妙。
纪冉低着头，余光撇了眼远处的岳扬，对方那张面色不善的脸上写着意外，似乎没想到。
他这段时间一直跟着岳扬。
即使对方没有教过他什么，但在启山医院这样的地方，每天上百号病人等着，越好的医生越不可能有时间教一个见习生。
但无论是病历写法还是问诊模式，他现在都是参照岳扬的思路在理解学习。这其中凝聚了一个从业几十年医生的思维模式，对任何见习生都是宝贵的经验，他并不认为有什么优劣之分。
“我不想换带教，不方便。”
纪冉不打算半途而废，道：“我还跟岳老师吧。”
护士长的表情有些尴尬，拒绝这种好事看上去实在有点傻，旁边的薛乐胳膊肘杵了杵纪冉，小声道：“你想什么呢，他比岳扬厉害...”
傅衍白没说话，眼神很暗。
这种见习生拒绝主任带教的事属于活久见，办公室里没人敢说话，直到顾暄和从沙发上站起来：“行了行了，那就罗月去跟阿衍吧。”
他顶着头顶乌泱泱的黑气，不怕死的为整个科室缓了一口气：
“小纪还是挺有自己想法的，是吧？我看不错...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快到傍晚，一天的问诊结束。傅衍白在茶水间端了杯咖啡，半靠在热水台前。
岳扬从隔间里出来，在原地站了片刻，扫了眼他手里的马克杯，道：“自己倒水啊。”
“嗯。”
他没有使唤人的习惯。傅衍白看了一会儿岳扬，道：“昨天夜里，有什么急事吗？冉冉打你电话没接。”
按说这是常识，况且岳扬嘱咐过纪冉，这样经验丰富的医生应该不会出现这样的疏忽。
岳扬顿了片刻，面对比他年轻一轮的人，要说什么总是有些碍着。
他喉咙紧了紧，半晌才道：“是有点事。”说完又像反应过来什么：
“你们认识？”
傅衍白没回答。他表情很淡，端着杯子往外走：“也没别的，就是以后还有很多要请教您，怕联系不上。”
岳扬怔了怔。
傅衍白说完就出了茶水间。心内科的住院部，走廊是一片淡淡的粉，像是心脏在跳动，他迈了没几步，远处就飘过来一个人影。
纪冉端着岳扬的大茶缸，小碎步跑过来，短短的刘海被掀起到头顶，柔软的竖着。
他遇到路过的小护士，便笑眯眯问：“茶水间在哪？我给岳医生倒茶。”
傅衍白：“......”
小护士指了指，纪冉很快跑近，路过的时候只对他点了点头，就抱着茶缸奔进去，仿佛路遇了个普通领导。
纪冉刚进去就看到岳扬双手撑在洗手台，一直发着呆没动。
“岳老师？”
纪冉喊了他一声，岳扬并没理他，等一茶缸的水接完，岳扬才起身，回头拧了拧眉：“你怎么在这？”
纪冉：“您让我倒茶...”
岳扬顿了下，像是想到什么，把杯子接过去：“不用，去把病历打完吧。”
纪冉：“哦。”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茶水间，纪冉看到傅衍白还站在走廊上，手里端着马克杯，一脸淡漠的表情。
纪冉被他盯的头皮发麻，忍不住问了声：“傅主任，你有事？”
“嗯。”
傅衍白冷淡的把马克杯递过去：“带回办公室，我去查房。”
纪冉：...…
“哦。”
一周的打杂结束，转眼就到了周末。
周六一早，纪冉就喊阿姨去打扫小洋房开荒，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整理的干干净净，最后还打电话确认过。
“纪先生，您放心，卫生都做完了，家电我也试过一遍，都没有问题。”
傍晚，纪冉对着自己手机上的信息，嘴撅的一米高，上床的薛乐见他这副模样，凑过来道：“怎么了，我看看。”
租房APP上多出一条信息。
富先生：电视坏了。
“怎么会呢。”
纪冉靠在寝室床上犯懒，薛乐皱皱眉：“你那些家电不都是新的一次没用过吗？”
纪冉：“是啊。”
薛乐一警：“不会是被讹上了吧？”
纪冉：“......”
倒是不像。
毕竟是二话没说就付了七万块的富先生，总不至于讹自己一台电视。于是小少爷不得已在大周六的美好晚上爬出寝室，开上自己的小路虎，吹着夜风到了小洋房。
这里离医院很近，是天北市的大学区，周围几片校区交错，很年轻很繁华的地段，房价着实不菲。
别墅区不大，一共只有十几栋洋房，纪冉的这栋坐北朝南，户型精巧，是里面最好的几栋之一。
当初装修的时候纪家人也是净捡最好的来，住起来一定是很舒适的，不存在有问题。
他停了车，没动手输密码，改成了敲门，等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一点动静...然后门被打开。
“......”
纪冉眯了眯眼。
傅衍白穿着一件灰色毛衣，手里拎一本书，懒懒的斜靠在他昂贵的红木门框上，一脸平淡如水的模样。
富先生...
纪冉扭头就要走，后面人懒懒叫了声：
“电视坏了。”
“你看电视？”
“不看。”
“......”
还挺不要脸。
到都到了。纪冉突然气结，想看看自己的六十寸大屏幕是不是真的坏了，他转身扭进房子里，迈步直接朝客厅奔，傅衍白跟着关上了门。
纪冉从茶几上摸起遥控器，按了一下红圈，六十寸的打屏幕“滋”一声亮起来，照的客厅里一片雪白。
“......”
他回头看着傅衍白，男人一脸淡漠的走过来，端了杯水：“刚拿错遥控器了。”
纪冉：“水烫吗？”
傅衍白：“...不烫。”
纪冉：“哦。”
死猪不怕开水烫。
他放下遥控器就要走，傅衍白低着头问：“你很急？”
纪冉想也没想：“嗯。”
傅衍白：“要陪女朋友？”
纪冉：“......”
他顿在原地，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有必要，最后硬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嗯”，然后屋子里便没了声音。
纪冉是想走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有些迈不开步子。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傅衍白低低的声音：
“听老顾说的。”
“哦。”
“真的吗？”
“......”
纪冉感觉脸颊有点烫。
他不知道傅衍白这么问是什么意思，或者说正常的人问不出这么操蛋的话，听了简直想打人。
“真的。”
纪冉红着脸梗着脖子，只留给傅衍白一个后脑勺，身后的人声音很淡：“那这么大房子，你们怎么不住过来？”
“......”
小少爷气性突然就上来：
“又没结婚，为什么住在一起。发生点什么不讲究，我不习惯。”
他说完，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傅衍白都没有说话。
纪冉正对着玄关，傅衍白的几个箱子还没拆，就放在门口，擂成三层的纸箱像在隐隐在提醒他什么，这个人一走就走了四年，一次都没有联系过他，仿佛无牵无挂。
“走了。”
纪冉丢下两个字就往门口走。傍晚的天色黑下去，他的路虎就停在外面，透过客厅的落地窗，可以看到后视镜上挂着的红绳细长的一根。
“你开车了？”
纪冉蹲下来换鞋，傅衍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声音落在头顶上：“什么时候学的？”
“不管你的事。”
纪冉系完鞋带站起来，开门的手却被越过，门只短暂的开了一条缝，就被身后人按回去，“嘭”的一声拍在耳边。
傅衍白并没碰到他，却靠的极近。纪冉头顶的光被遮去一片，阴影落在门上，是男人高出他半个头的身影。
“我现在回来了。”
几乎是完成三年半工作合同的第二天，傅衍白就向这家世界盛名的综合医院递交了辞呈。
当院长的白人老头一脸惋惜，这个帅气的东方面孔口碑极好，不少华人都表达过对他的喜爱，千里求医的中国人越来越多，傅衍白很好的弥补了医院在这方面的不足。
他略带口音的挽留了两个小时，可惜还是没留住人。
傅衍白回来了。
纪冉没有反应。
他伸手拽门，按在门上的手臂却力气更胜。傅衍白把门按回去，低沉的声音落在空荡的玄关：
“我还有机会吗？”

第57章 做梦
“带子给您解开了，手臂可以活动一下。”
纪冉量完最后一床的血压，护士长踏着周一清早的上班气走进来，瞧见他便叮嘱了声：“主任下午开两台冠动脉支架，记得去看。”
“小医生，你胶带粘反了。”
病床上阿姨一提醒，纪冉赶紧撕开血压计重新粘，含糊朝护士长应了声：
“嗯...看吧。”
他还不知道傅衍白会不会让他看。
毕竟一周前的上周末，当着傅大少爷好不容易拉下的脸，他冲人回了句“做梦”，然后头也没回的离开了小洋房。
从那之后，傅衍白没再联系自己。
按照一般的查房的时间，傅衍白比岳扬早。纪冉今早到的时候他正带着两名主治和实习在问床，看到旁边多出个自己，眼神都没有剥离过一瞬。
纪冉丝毫不怀疑，傅衍白这一辈子可能都没追过人，没拉下过脸。
也许一周前的“做梦”两个字已经名垂青史，达到了让傅大少爷对他从此眼不见为净的程度。
纪冉收好血压计，把化验单贴好，走回7床边，笑眯眯的拖了个板凳：“阿姨，我陪你坐会儿？”
早就决定不再去想，变成什么样其实都没有所谓，这四年没有傅衍白，他照样过得很好。
老阿姨刚吃过早饭，半靠在床头，眼角两条慈祥的鱼尾纹，见他便深长了几分：“好的呀小医生，来，先吃个苹果。”
又是一个大苹果上手，纪冉乐颠颠的接下，这会儿是医生开早会，难得的空档，他坐着一边啃苹果，一边摸出手机打电话。
那台机器的事。
顾暄和显然不打算管，赖在了他身上。一想到少了台心电图机，纪冉心里一直不大不小的堵着个石子，决定一鼓作气处理好。
电话拨过去，还是照例的三声嘟嘟嘟，这个010开头的八位公司号码仿佛一潭死水，一直没人接。
直到他打了第四遍，对面才懒兮兮的有人接起来，纪冉简直怀疑这不是什么正规企业。
“您好，请问是速贵文化贸易有限公司吗。”纪冉正儿八经道：“我是天北大学附属启山医院，想问一下——”
“嘟嘟嘟——”
纪冉冷漠的移下手机。
这已经是一个礼拜的第四次。
老阿姨一瞧见他招人疼小脸耷拉着，立刻皱了皱眉。
这段时间她躺在病床上，少说也见纪冉打过七八次电话，对面回回都是这个态度，实在让人火大。
她一抬手，两个儿子迅速上前，把床板摇的高了点。
老阿姨鼻间连着气管，从纪冉手里抽过手机，因为一直在输液的关系，她的手背微微浮肿，看起来很厚实：
“阿姨来，阿姨帮你。”
纪冉愣了一下：“不用...”
“嗨，没事儿...”
细皮嫩的小少爷哪里会打什么企业电话，老阿姨眼神精道，咳嗽两声又拨过去，给他一个放心的表情。
对面响了几声，接起来：“喂。”
然后天雷炸地火。
老阿姨：“启山医院！！你们公司送来的设备出问题了，耽误人命的知不知道！快叫你们老板来！”
纪冉：......
儿子：......
对面这回还真没挂。接电话的人愣了愣，话筒像是调整了下，贴嘴近了点：“公司设备出...出问题了？”
老阿姨扯着嗓子：“对啊！你是负责的吧，赶紧过来！”
“不不不不，我不是！”
懒兮兮的声音瞬间拔高几度，抖擞起来：“我就是个门卫，老板出去旅游了，我什么也不知道，你找他，找他。”
阿姨不依不饶：“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门卫一哆嗦：“一回来我...我就给您电话，您看行不行？”
挂了电话。
纪冉把手机收回兜里：“谢谢您。”
老阿姨笑眯眯的冲他挤眼：“这些人你就得吓唬他，不然都不带搭理的。以后有什么阿姨帮你，别怕。”
“好。”
纪冉咬了口苹果，点点头。
老阿姨嘴角翘起来一点，看着他一脸疼爱：“小医生你知不知道，我小孙子眼睛也大的，以后一定跟你一样，好看。”
六十多岁的年纪，已经看不出美丑。纪冉看她松垂的双眼皮和月牙般唇形，却感觉老阿姨年轻的时候应该也是个漂亮姑娘，大眼睛鹅蛋脸，他嘴一甜：
“肯定比我还好看。”
晨会开完。
纪冉很快到诊室帮岳扬问诊，一个上午过的飞快，还没到午饭的点，薛乐就有些坐不住。
“早上护士长不是说，下午傅主任连开两台支架植入吗，我们能不能去看啊？”
纪冉抿抿唇，没说话。
看手术的机会对于见习生很难得。手术室里人员数量有要求，光是排队的实习医生就有一把，见习的傅衍白手里已经有两个，不知道还轮不轮得到他......
“小纪，愣什么呢。”
护士长从门口闪过来，冲他喊：“赶紧去食堂吃饭。吃完做好无菌先去手术室等着，早去早占位子，傻不傻。”
纪冉微微一怔。
薛乐一下跳起来，护士长的声音渐行渐远：“快点，无菌做好啊！不然以后想都别想。”
两个人用最快的速度吃完午饭去到手术室，无菌一切妥当之后，乖乖等在一边。
冠动脉的支架手术是很微小精密的植入手术，把金属支架永久地置放在动脉病变处支撑住血管壁，可以大幅减缓心梗猝死的概率。
两台手术一共六个小时。
傅衍白进来的步子很快，也许是所有人都打扮的一样，纪冉并没觉得他看过自己，过后便只能对着傅衍白的背影。
手术台前的人全神贯注。
傅衍白的指令清晰而精准，偶尔会提问最靠近的实习医生，非常严格的要求他陈述接下来的步骤，而后对着造影指出所有的纰漏和不足。
每一次低沉的声音响起在手术室，都会有人紧张的探头探脑，跟着记录和观察。
傅衍白在技术上的精湛和细致，是所有人都叹服的程度，就像一颗强大的心脏，支撑着无数细小血管的健康，每一处细节都达到完美。
六个多小时站下来。
纪冉脑袋里轰轰翻出不知道多少知识。这边的一排人几乎都是一样的状态，鹅一样伸着头，眼神很紧张。
但傅衍白只交代了一句“整理干净”，并没有其它的多言。
直到人走出手术室，旁边的薛乐才松下一大口气：“卧槽刚紧张死我了，生怕他提问，我连步骤都在嘴里捋了几遍。”
“我也是我也是，我连术后取管的步骤都回忆了下，可惜没问。”
“你们想什么呢，主任哪有功夫问见习生。”有人打茬：“让咱们进来看看就不错了，学不学会他才没工夫管，忙着呢。”
“也是...”
“也是也是。”
纪冉跟着把手术室整理干净，然后换了衣服，回到走廊。
他把刚才手术的过程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告诉自己这是在复习，但心头隐隐的痒意却挥之不去。
也许是表现欲作祟，方才的一瞬，他竟然像薛乐一样，也傻到以为傅衍白会提问自己，紧绷的神经一刻没停。
背着，记着。
好像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叫，你一定会被抽问到。
但事实证明，傅大医生不会提问小小的见习生，甚至连多看一眼的精力也分不出，手术结束就直径回了办公室。
纪冉吸吸鼻子，走回病房。
他习惯性的朝7床那边走过去，打算在小板凳上坐一会儿，一抬头，才发现病床是空的。
上面并没有人。
旁边也没有小板凳。
纪冉愣了一瞬，问旁边的人：“阿姨呢？拍片子去了？”
旁边病床是个年轻小伙子，放下手机看着他，反应了一下道：“7床啊，好像下午突然不行了。”
“推去抢救，没救过来。”
——
从住院部到门诊部，一共五分钟的距离。
天色将晚，到处都是冷冷的绛蓝，风吹在脖颈带着透骨的凉意。
纪冉从被磨到反光的水泥地上跑过，脑海中一直在想没救过来这四个字。
后来想起他其实再了解不过。
没救过来，就是离开。
再也瞧不见笑容，听不见声音。
像他从前那样。
他跑到岳扬办公室的时候，对方正拿了一叠挂号单，最后一个病人开完药，正带着医嘱离开。
岳扬看见他，微微皱眉，过后很平淡的告诉他，下午的抢救不过二十分钟，普通室颤已经发展为顽固性室颤，药和除颤仪都没有作用，心电图归于一条直线，家属表示签字理解。
“当医生这种事很平常，你趁早习惯。”
见习小半月，这是岳扬教给他的第一句话。
习惯一个病人的离开。
甚至都算不上是他的病人。
纪冉站在诊室门口，额头上细腻的一层薄汗，他定定的看着桌上白花花的挂号单，病人于医生，也许不过是其中一张轻飘飘的纸。
不能停滞不前，没有时间悲伤。
岳扬看了纪冉一眼，那张精致的面孔泛着苍白的颜色，许是觉得这一幕有些眼熟，又或是想起了什么很远久的事，他到底没使唤出口，自己抱着资料出了门。
不知道过了多久。
纪冉也回到住院部大楼。
护士长忙完手上的事情，特地担心的看了一眼，顺带捎了个苹果：“收拾东西的时候我给你留了。她儿子说是给你的，老阿姨说洗给你，让你晚上吃。”
纪冉没说话，她把洗干净的苹果递过去，表情很平静：“小纪，你刚进医院，以后习惯了就好，别想太多。”
的确，这是最平常的事。
尤其在心内科，更是要不停发生的事。没有任何人有错，只是老阿姨没有熬过这个冬天，熬到一颗健康的心脏。
所有人都很平静，都在有条不紊地继续着工作，这才是医院应该有的样子。
纪冉接过苹果擦了擦，放进口袋里，表情很平静：
“谢谢姐。”
这是一件没有人能教他的事，只有靠自己。
晚上，纪冉主动找岳扬，申请留下来看床。
年轻人体力好，岳扬并没说什么，便给他划了个病区，纪冉一看就是连续三个晚上。
薛乐在周五早上看到他，眨眨眼递了个面包：“冉冉，你早饭吃了吗？”
“吃了。”
纪冉贴好化验单，拒绝了他的小面包。薛乐挠着头：“嘶，我怎么觉得你这两天都没吃，中午晚上食堂都没找见你，你晚上回寝室了吗？”
“小纪医生不是一直在这看床嘛。”
5床的大爷乐呵起来：“他夜里都在这，我昨天晚上起来上厕所，还是他扶的我。”
3床的大妈也道：“是啊，小伙子精神着呢。前天睡不着，半夜还陪我在外头聊了会儿天。”
薛乐一愣，他以为纪冉被岳扬折磨看床也就是一天，却没想到一看就是三天。护士长也有些意外的看过来：
“小纪，你晚上没去我那睡？”
怕人太辛苦，护士长特地给他留了张小折叠床在护士站，纪冉眉眼弯了弯，冲她道：“睡了。”
“哦...那就好。”
护士长这才放下心，点点头，随后又意味深长道：“这两天主任去外地讲座了，今天平安夜，你们晚上有事就早请假，应该没多大问题。”
眼尖的薛乐立马举手：“我我我，嘿嘿，追个姑娘去吃海底捞。”
刚进来的罗月也喊了声：“那...那我也请个假，陪男朋友。”
纪冉反应了一阵，他确实两天都没瞧见傅衍白，倒是不知道他去了外地。
“小纪，你是不是也要陪女朋友？”
看模样，纪冉怎么也不会单着。
护士长只是可惜这么个好看的小帅哥，大半时间都要泡在医院里，语气有些迟疑，然后就听见纪冉道：
“不了，我跟岳医生说过，还看床。”
——
天北的十二月，暮色一片干凉。没到半夜，医院里人就走了个空。
连往常留的更晚的护士长都早早的闪了人，除了碰巧在这个当口值班的医生护士，再没有其它人。
走廊上格外宁静。不知道是谁在护士站放了一筐苹果，纪冉怔怔的看了一会儿，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到病房门口。
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里面的任何响动他都能听见。
这一周的夜里几乎都是这样。
谁不舒服的翻了个身，谁坐起来拉了铃，他只要站起来，就可以走进去，不会耽误任何时间。
他像一根紧紧绷着的弦，没有任何原因。
墙面冰凉的温度透过衣服染上身体，就像清早值班淋浴间的水珠，滑过每一寸叫嚣着温暖的血管，让人觉得清醒。
纪冉的眼皮很沉。
仿佛只有坐在这里，他才能安心。
不知道过去多久，像是一阵幻听，空旷的走廊突然传来不远不近的脚步，他感觉自己落入一个奇怪的梦里。
海风凑响在无边的沙地，耳边一阵细碎的摩擦，纪冉就感觉自己飘在了空中，他的双腿找不到支点，贴不着地。
睁开眼睛才发现，这不是梦。
有人把他当扁担一样扛在肩上，大步流星的正在往前走，丝毫不顾及他快二十岁大帅哥的尊严，提着就跟玩儿一样。
纪冉头朝后，正对着男人劲窄的腰身，还有下面那两条无边的大长腿，傅衍白一步一步走的飞起，仿佛他丝毫没有重量。
“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傅衍白！”
他刚扭了两下，屁股上跟着就是一声“啪”......
傅衍白的声音极低：“别动。”
纪冉不可置信的涨红着脸。
所幸现在是深夜，走廊上没有人能瞥见...
瞥见这种三十多岁单身男主任不道德的恶劣场景。
半分钟后，主任办公室的大门一开。纪冉就这么被扛麻袋一样扛进去，他刚出声要下来，傅衍白就关了门，一个纸袋落桌，一只手拉开黑色大皮椅，整个人坐了上去。
纪冉从他的肩头翻面滑到怀里，他挣扎一下要站起来，却发现箍着自己的双手力道大的吓人，要踩地的两条腿刚伸下来就被傅衍白夹住，牢牢禁锢在怀里，动弹不得。
“......”
就像娃娃机里被夹住的娃娃。
傅衍白一只手从纸袋里摸出鲍鱼粥，掀开繁琐的盒盖，然后舀了一勺喂到他嘴边：
“吃饭。”
“......”
纪冉一双小鹿眼干巴巴的瞪着他，紧紧抿着唇。淡红的唇面已经有些起皮，边角隐隐发白，不若平日里的樱红色，傅衍白的声音落在他脸上：
“不吃以后手术都别看。”
“......”
纪冉没有见过这么无耻的人。
但傅衍白言出必行，他毫不怀疑这个人心里冷嗖嗖的真能做出这种事，小少爷睫毛动了动，还是不情不愿地张开嘴，让人把那勺粥喂了进去。
傅衍白没有多余的话，安静的喂了大半碗，直到纪冉打了个小饱嗝，说吃不下了，才把勺子扔回盒子里。
办公室一时沉默，四下无言。
有人天真了一瞬：
“谢谢主任，那我先走了。”
傅衍白依言站起来，他常年健身的体格比纪冉要健硕许多，两只手把人一抱，直径就到了里头的休息室。
纪冉：“...............”
那里面是一张单人大小的值班床，傅衍白铺了羽绒垫，纪冉摔上去的时候屁股很软和...
接着“咔嚓”一声。
他刚从吃饱了好宰的危险想法中回过神，就发现傅衍白已经离开房间，门落了锁。
纪冉在床上愣了一秒，爬下来拍拍门，发现外面办公室已经关了灯，傅衍白的脚步声很清晰，关门离开了办公室。
休息室里除了一张床什么也没有。他用优美的吐词控诉了几遍这种不道德的职场行径，又嚎了几声傅衍白的龟类物种后无果，不得不跌坐回床上。
几乎是沾床的一瞬间。
纪冉就不争气的睡了过去。
六点多，天刚蒙蒙亮。
纪冉吃饱又睡醒，在傅衍白的浴室整理了一下自己，然后开始喊门，他敲的三短一长，仗着时间早医院里没人，放声叫起来。
“开门呐！开门呐！”
门“咔嚓”一声被打开，傅衍白像是算好了点，手里拎着早饭，淡漠的眉眼意味深长。
纪冉这会儿有了精神，才注意到外面竖着的行李箱，傅衍白像是刚刚回来，连家都没回。
他余光撇见外头的大皮椅，一些模糊的记忆又瞬间涌上脑海，忙接了早饭提走：“我自...自己吃。”
傅衍白靠在墙边，过了一会儿扔过去一把钥匙，出声道：
“晚上可以随时过来。”
纪冉的步子顿了顿。
傅衍白从他身侧走过去，一只手捋过他柔软的发梢，比以前抬的高了些：
“睡好，吃好，别让我担心。”

第58章 元旦
分开这么久，纪冉差点就忘记了，傅衍白与生俱来的优雅和体贴，甚至是温柔，都是他长年的教养和礼貌所融在身体里的东西。
只要他想，就可以轻易的对自己好，好到让人沉溺，再加上那张让人无从拒绝的脸。
纪冉只“哦”了一声，便逃一般离开那间办公室，把钥匙放进储物柜里锁住，又洗了把脸，才冷静下来。
快到7点，岳扬来的比往常要早一些，纪冉到病房的时候他居然已经站在门口，眼底露着黑青，像是没睡好。
纪冉和薛乐跟在后面，岳扬偶尔会问几句病历和病人的情况，除了实习医生之外，答上来最多的就要数纪冉，毕竟看了三四天，各种症状都像刻在脑子里，甚至细到一夜上了几次厕所，一共咳了多少声。
最后一床问完，岳扬带着人走出去，路上罕见的没使唤纪冉去泡茶，而是淡淡的一句：“下午你跟我去听会诊。”
“......”
人刚走远，薛乐就忍不住叫起来：“卧槽，岳不群今天转性了？”
“他总算有了点人性。”
“可能良心发现了吧，我们学霸这几天少说给他倒了十杯茶，贴了一百张化验单。”
......
纪冉的表现放在任何见习生中都很优秀，只不过无论他怎么努力，岳扬都是一副理所应当的态度，从来没有表扬过什么。
“听说昨天岳医生大半夜被喊来医院加班，不知道真的假的。”
“昨晚主任好像也在？”
“主任不是出差吗，晚上回来还来医院啊。”
“可能急诊有情况，岳医生倒霉，被他薅过来了。”
几个护士从旁边走过去，纪冉心里沉了沉，被薛乐喊了一声，才大步跟上去。
大四的见习期，一个科室只有半个月的轮转时间。即使纪冉因为私心多申请了几天，元旦放假前，也到了该走的时间。
见习的最后一天，他带着考察记录表敲开岳扬办公室的门，特地挑了个比较空闲的档，岳扬的脸色看上去不那么难搞：
“岳老师，麻烦您签字填一下成绩。”
按他对岳扬的了解，估计平均下来能给个B，B也算很不错的成绩，大多数见习生在医院都是一头雾水，有C就该谢天谢地，B就是烧高香。
钢笔在纸面飞速掠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那张纸很快被递回到纪冉手里，他低头一看，瞳孔微微放大。
白纸红字。
所有项目都是A。
甚至连情绪处理都是A。
岳扬划着手机，等了一会儿发现纪冉还没走，抬头问：“还有事吗？”
纪冉顿了顿，还是张口道：
“您觉得我...都是A？”
其他项目不说，至少情绪处理这至关重要的一项，他觉得自己并没有做到很好。
这几天到现在，他再也没去7床呆过，连中午食堂的苹果汁都没看过一眼。
岳扬扫了他一眼，低头看回手机，过了一会儿，声音才响起来：
“你比我强。”
纪冉微微一怔。
岳扬玩着手机，声音很淡：“人死的多了，慢慢都会变成数字，几十，一百，一百零几，除了反省总结，就是担心家属愿不愿意签字，不会再想那么多。”
他停了片刻：“我这么要求你，但当医生的，不是一上来就能这么冷静。”
总有那么几个人，是成百上千之前的1234。
是年轻时候无法接受的遗憾，一直被记在心里，甚至记上一辈子。
纪冉看着他略微苍老的面容，突然想起护士长说的那些过往，无意识的张口问：“那当初是因为实习医生没有做好吗？”
岳扬的手停下来：
“不是。”
所谓这些，不过是借口。三十多年前，他不过是一个刚刚拿到证的医生，在一众专家主任中作为挂不到号的备选存在，难得有一家人，从另一个城市过来，还愿意信任他。
也许再重来一次，他会留下那个小病人，让他住院，让他观察，也许再多花上一个小时，苦口婆心的劝一劝家属，抓紧进行手术。
但事情已经过去很久很久。
再想也是徒劳。
“我给你A，因为你比我当年强。很有韧性，很细心。要是能当个好医生，我老了也有地方能看病。”
纪冉感觉鼻腔慢慢变的酸胀。
“而且我也不想再大半夜加班了。”
“......”
岳扬面色不善的抬头：“五十多了，让他饶了我吧。”
纪冉：。。。。
——
拿完成绩表，纪冉谢了岳扬，回到住院部。
元旦在即，薛乐已经收拾好东西要走人，纪冉看了眼时间，还是走到了主任办公室，敲了敲门。
他不知道傅衍白是怎么混蛋了一把，把人家年过五十的老医生迫害的不敢造次，但不管怎么说，礼貌还是要有。
纪冉站在桌前，对他道了句“谢谢”，面前的人低声问：“实习选哪个科室想好了吗？”
“......”纪冉：“没想。”
傅衍白眉峰动了动，道：“那就早点想。”
“哦。”
纪冉摸了摸鼻子：“那我走了，谢谢主任。”
“交接都处理好了吗？”
傅衍白抬起头，一脸淡漠的看过来，纪冉被他骤的一瞧，突然心里有点虚，没忍住又捋了一遍，然后额角一跳...
“好像...好像有个机器坏了，让我联系，电话打了，对方说在旅游，回来会处理。”
他老老实实把情况汇报了一遍，就看见傅衍白从桌角摸过来一张纸，看似漫不经心道：
“交到院办去吧。”
纪冉一愣。
他接过来一看，上面的抬头居然是那家“速贵文化贸易有限公司”，内容是一台新的静息心电机捐赠单，右下角已经盖了戳，下个月就会送过来。
傅衍白靠在黑色皮椅上，眸色微微抬起一点。
纪冉干咽了一下口水，一双浅黑色的小鹿眼转了转，傅衍白明显在等他开口，舒展着眉眼，躲是躲不过去的。
“这公司是你...开的？”
“......”
纪冉眼看着傅大少爷脸色拉下来，沉着声：“之前出差的时候去了一趟。”
纪冉脸色一松：“哦。”
傅衍白：......
纪冉把单子揣进兜里：“主任你还有事吗，没有我走了。”
傅衍白：“有。”
纪冉收回刚迈出去的一条腿，果然人年纪越大事越多。
他回头看着傅衍白，那双桃花眼里眸色微顿，过了一会儿开口道：
“元旦怎么过？”
纪冉没说话。
傅衍白盯着他，继续道：“要不要出去吃个饭？”
走廊上掇着两盆株花，来来回回的人走过，偶尔碰过夹籽的花苞，响起一点停驻的脚步。
直到门外的脚步完全安静，纪冉才侧身，平静问：“我们是能随便吃饭的关系吗？”
他们不是单纯的主任和见习生，也早就不是单纯的叔侄。
傅衍白碰过他。
他触碰过他的身体，他们有过情愫，两个人都不曾否认过的情愫，只不过随着一方的离开而烟消云散，变的像没有存在过一样。
“对不起。”
傅衍白的声音很沉：“我想等你长大了。如果你还愿意继续...那样的关系，我们可以走的轻松一点。”
纪冉兜里揣着成绩单和捐赠单。
他甚至怀疑这人是故意挑的这种时机，才把话倒筐子一样倒出来，让他说话都直不上气。
“那我不愿意。”
小少爷挺了挺背，尽量让自己更理直气壮。空气安静了一会儿，傅衍白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
“那至少给个机会。”
桌上是亮着屏幕的微信界面，一个大大的黑色二维码竖着，是他被删掉几年的微信。
纪冉手插在兜里，握了握就想走，身后很快又响起一声：
“有手术我会叫你来看。”
“...............”
无耻。
“叮”的一声扫码，纪冉随便打了个句号，勉为其难加了微信。
他点申请的时候才看到傅衍白的ID，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句号，不知道什么时候改成了三个小字：回来了。
于是加上好友的那句话莫名有点对齐。
别买了：。
回来了：傅衍白。
纪冉愣了一瞬，把手机揣回兜里，打算早点离开这间办公室，脱离这种可怕的糖衣炮弹，傅衍白瞬间张了口：
“元旦有事吗？”
“嗯。”
“你爸妈说你不回去。”
“有别的事。”
纪冉看着傅衍白，如实道：“要去看跨年演唱会，已经约好了。”
天色慢慢暗下去。
静默的空气是冬日萧瑟的寒凉，即使空调开的嗡嗡直转，也无济于事。
傅衍白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落寞，张张口，又把话吞回去，淡淡的一声：
“哦。”

第59章 发烧
“元旦在家看电视，你无聊不无聊。”
顾暄和拿起遥控器要换台，很快被拿走手上的遥控器，大屏幕上是跨年演唱会的现场直播，闹轰轰的一团，快要唱到压轴。
镜头偶尔闪过最前排，最中间的绝佳土豪位伸着一颗熟悉的脑袋，纪冉穿了件红色毛呢大衣，衬着皮肤很白，摄影师的镜头一次两次的扫过来，仿佛观众代表一样。
他两边刚好坐着两个姑娘，三个人一起举着一块灯牌，一时间分不清是靠哪边更近一些。
“哟，都挺漂亮的。”
顾暄和吹了声口哨，贱兮兮的笑：“你怎么不买张票，也坐过去？”
傅衍白靠在沙发上，只抬头瞥了一眼：“不至于。”
纪冉既然想玩，那就去玩玩。毕竟是十几岁的小男生，他不至于亦步亦趋的跟着，像保姆一样牵着绳子。
“这哪边是女朋友啊，也看不出来。”顾暄和眯着眼瞅了眼电视，他说到女朋友的时候傅衍白抬头扫了一眼，又低下去：
“不像。”
顾暄和意外抬抬眼。
从这人回国，目的一直很明确，他以为自己说了纪冉有女朋友的事，傅衍白会直接把人锁在家里，毕竟他知道这几年对方有多坚持。
现在看，有女朋友这事，傅大少爷不是不急，而是压根不相信有这回事。
“狗呢？”
傅衍白没再多看电视，反过来看着他道：“你什么时候带过来给我？”
顾暄和懒兮兮的打着哈欠：“这两天闹肚子呢。再等等吧。”
傅衍白：“快点。”
——
过完元旦。
作为头号男粉，纪冉又被纪千屿热爱粉圈经营的经纪人从黑名单里拉了出来，并且强调，远离私生活，贴近作品，以及下次不要包那么多应援。
“老歌迷”小鸡啄米一样点头，纪冉倒是想再问问谈恋爱的事，但实在没有时间。
他的见习不幸轮到了呼吸科，和薛乐老姚一起，在流感高发的春节前，到了整个医院最忙的一个科系。
之前在心内科还能吃上的食堂，现在简直是奢侈。因为流感高发，整个儿科呼吸科医生完全供不应求，走廊上都是哭的冲天响的孩子，还有肾肺本就不好的老人，一个流感处理不好，就是肺炎。
“今年流感范围特别大，还有几个特型，上面再三强调要管控，咱们医院作为首都传染病收治点，是工作重点中的重点。”
呼吸科主任开大会，不管是实习生还是见习生，只要是能派上用场的人手，都吃上了大锅饭。
“春节就得辛苦大家了，护士那边会做好排班表，新来的同学，就当作是第一次历练。儿科那边如果人手不够，其它科室也会来支援。”
纪冉在群里通报了这个消息，几个实习生已经叹了口气：“这下好了，春节七天乐也没了，之前国庆就只放了一天吧？”
“是，而且儿科那边医生少，估计咱们就是被拉过去顶，我一听小孩儿哭头都大，要命。”
“也没什么帅哥。你不知道，我上周在内科，那个主任真是帅绝了，就朋友圈发了张照片，一窝蜂女生都盼着轮内科呢。”
“行了，走吧走吧，多领几个口罩。”
纪冉从她们中间走过去，微信里还留着两个小红点。
一听说纪冉春节回不了家，群里瞬间炸开了锅，这可是老纪家第一次过年没有大宝贝孙子，怎么都不是滋味儿。
苏泞：@别买了，冉冉，你待在医院感染了怎么办？能不能请假？
带刀侍卫&#183;纪秋秋：不回来怎么过年？你一个人呆在天北，老太太得揪心死。
六部尚书&#183;纪韦：我听说小傅回来了，就在启山医院，我给他打个电话吧，他应该能说上话的，看看能不能走个后门放你回来。
纪冉嘴角一抽。
别买了：@六部尚书&#183;纪韦，你别打，这算学分算成绩的，我不可能不去。跟他有什么关系...
别买了：你别随便打扰他，我现在跟他没什么关系，也不怎么说话。
六部尚书&#183;纪韦：打完了，小傅说不行。
纪冉：......
六部尚书&#183;纪韦：回是回不来了。但他说了，他会留在天北陪你过年，多去呼吸科帮你。
没一会儿，消息纷纷冒出来。
带刀侍卫&#183;纪秋秋：居然是真要值班…我还以为有人谈恋爱了，要去哄小姑娘。
苏泞：这样啊，那估计是真回不来了。我以为他在医院看上哪个小护士了...
纪冉两眼一黑。
大内总管&#183;纪正国：那要不咱们全家去天北过年？
六部尚书&#183;纪韦：别了爸，一把年纪了，冒着流感过去干嘛。
带刀侍卫&#183;纪秋秋：就是，傅哥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是真的忙。你去了也见不到这臭小子。
别买了：跟他有什么关系？
苏泞：@别买了，那好吧，就小傅陪你过年，但是你一定要注意自己身体，不能感冒，不能发烧，晚上睡觉一定要保暖，注意营养，出门要关好灯，检查开关，知道了吗？
小少爷气的只回了一个“哦”，再看到聊天列表里的另一个红点，越发的不想点开。
傅衍白是一大早发的信息。
回来了：值班的话打算怎么过年？
纪冉现在细细一品这句话，简直怀疑刚才焦眉烂额的呼吸科老主任都是傅衍白的托儿。
别买了：不过。
他回完消息，就被彻底拖入值班大潮。流感期除了挡大头的呼吸科，最头疼的就是泌尿科和儿科。
泌尿科涉及肾病的加深，繁琐程度更高，纪冉和十几个见习生几乎都被派去了儿科，美其名曰年轻人好沟通。
十个半夜来急诊的小孩，八个症状都是发烧。因为夜里医生不够，启山医院的发热门诊都是先量温度，确认发烧再抽血皮试，出了化验结果再看医生，就诊开药。
门诊挤着一乌泱的人，纪冉手里拿着电子温度计，负责给喊发烧的孩子测量体温。
“你们不先挂号看医生吗？”
半夜两点多，一个女人牵着小姑娘，扫了眼纪冉胸前的【见习】小牌，电子温度计滴了一声，显示的温度是38.9。
纪冉带着口罩，圆溜溜的一双大眼睛露在外面，小姑娘难受的正哭，拖着鼻涕就停下来，眨了眨眼：“妈妈，医生好像洋娃娃。”
“别瞎说。”
“......”
洋娃娃随即张口说了句话：“麻烦您孩子到护士那边抽血，做一下皮试。”
纪冉说完，温度计就伸向下一位，袖口却被镶着水晶的指甲又拽回来：
“你等等，怎么就抽血了？”
女人一脸急躁：“就你一个见习的在这吗？我挂了号的，要见医生。”
大半夜奔来医院的人，谁脾气都不怎么样。见她不肯挪地方，后面的便开始往前挤：“让让，哎你让让。”
“挤什么挤！我还没看完呢。”
“你让我先量体温！”
“动一动啊。”
空气越来越躁动。
纪冉顿了片刻，先停下来，对她解释道：“现在医生不够，您挂号流程也是一样，量了体温就要去抽血化验，之后再看医生。”
“你等会，什么叫医生不够？？”她柳眉一蹙：“你们医生不就是看病的吗？我女儿现在发烧了，又不是没交挂号费，怎么医生没看就抽血呢。”
“现在是大年二十七，医生不过年吗？大半夜医生不睡觉吗？”小护士看不下去，吵着又插了一嘴：“都是发烧，一个小孩就要对着一个医生，知道这儿有多少人吗！”
“就是啊，你看不看，不看就让开。”
“我让开什么让开！你想插队啊！”
“哎你这女的…怎么不讲道理。”
“你才不讲道理！”
“给她挂号到我这来吧。”
“......”
低沉的一声，伴随着脚步，一刀切断了这片哄闹，发热大厅终于安静下来。
纪冉看着傅衍白走过来，身后还带着两个助理医生，正对着他微微抬眸。
纪冉回过去一个疑惑的眼神，傅衍白比着口型，声音很低：
“被调来帮忙。”
嚷嚷的女人一瞧见他胸前的主任小牌，立刻带着小姑娘大踏步扬长，一伙人消失在走廊尽头。
纪冉只感觉带着口罩气很闷，刚才吵吵了一阵头也有点昏，接连着给十几个吵嚷哭闹的孩子测完体温，突然听见走廊尽头一声嚎。
方才公鸡一样仰头拔腿的女人又拉着小姑娘从里头出来，缩着脖子直奔向纪冉这里，连头都不带回...
到了门诊台，女人拨拨略乱的发丝，冲纪冉道：“洋…不是，医生，你让护士给她抽个血吧。”
“......”
小护士白了她一眼。
纪冉瞧了一眼哭成泪人的小姑娘，赶紧帮护士安抚了两声，小姑娘抽的气直喘，哆嗦的蹦眼泪汪汪：“里面的叔、叔叔好、好可怕。他要吃我了！”
纪冉：......
趁着她说话的功夫，护士转移了注意力抽完血，纪冉忍不住给傅衍白去了条微信。
别买了：你干嘛了？
没两秒，对面就回过来。
回来了：抽血，她不乐意。
别买了：你在儿科这么凶干什么？
回来了：我是去呼吸科帮忙。
回来了：这里只是路过。
别买了：.........
一整个大夜熬下来，直到早上五点，纪冉才沾上值班室的单人床，稍稍眯了会儿眼。
一连两天都是这个流程，到第三天，薛乐终于熬不住的要请假，换班来的护士看着纪冉道：“要不你也请假吧，年三十最麻烦了。来医院的都是倒霉催的，一个比一个脸臭。”
纪冉摇摇头：“没事，就是想留着多学点的。我不是本地人，票也没买，回家没地方走的。”
这倒也是。
小护士转念一想，没再多说。
纪冉还是被分在儿科，不知道为什么，他很受这帮熊孩子喜欢，只要不是太皮的，两声都能哄下来。
儿科的几个大夫都很舒心，尤其是遇到打针吊水不听话的，都要喊纪冉。儿科主任甚至开了个玩笑：“要不毕业就来咱们儿科吧，这么好的学生，我先定了。”
“你想得美，人家小纪实习都定心内科了。”
“啧，那可惜了。”
大年三十，一夜忙到两点。
纪冉摘了口罩和手套，就了张值班室的床坐下来，没过一会儿，门被敲了敲。
这个点一般也没什么莫名其妙的人闲在医院，纪冉懒得起身，便喊了声进来，然后就在门口看见一个莫名其妙的人。
傅衍白穿着白大褂，里面一件淡灰色毛衣，手里提着一大盒饺子，看上去精神抖擞：“来我办公室吃饭。”
纪冉的目光扫过盒包装精美的鲷鱼饺子，袋子里两份餐具，还有两塑料盒的蘸醋，在往上是灯下男人自带柔光的眉眼。
“我懒得动。”
“......”
傅衍白站了几秒：“那就在这，我去搬桌子来。”
纪冉的反应慢了几秒： “哦。”
饺子盒很快落在病床边。纪冉闻到一瞬傅衍白身上白大褂的皂角香，鼻尖像是松了松，莫名一点安心的感觉。
傅衍白很快从护士站拉了张折叠桌，刚迈开一步，又退回去，拿了两张消毒纸巾和一个软乎乎的坐垫。
他回到病房不过十来分钟。
进门前特地把手机关了声音，只留震动。门一开，步子却顿了顿。
病床边，热乎乎的饺子盒被纪冉抱着，一颗脑袋歪下来，人已经阖上了眼。
“......”
傅衍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表情像是冷漠的无奈，又带着一点迟疑的柔软。
他放了手里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走进去，屈膝坐到纪冉旁边，然后伸手摸上那片白皙光洁的前额...
是滚烫的。

第60章 真有
有地暖的房间，睡久了有些热。
纪冉踢了一腿盖在身上的被子，从软绵的被窝里醒过来。一瞬间头要命的沉重，后脑勺隐隐发疼。
他大概知道自己是发烧了，只不过看房间，不像在医院，倒很像他的那栋小洋房，带飘窗的大卧室，他被骗租给傅衍白的舒适小楼，衣帽间竖着两个大号旅行箱。
纪冉浑身发热，懒得动，只剩下一双眼睛圆溜溜转了转。
像是心灵感应一样，厚重的木门咔嚓一声，黑色衬衫包裹着完美的肩胛骨，傅衍白端着一碗粥进来。
傅衍白看到他醒着，眼神微微一挑。
纪冉反应慢了一拍，睫毛没来得及刷下来盖上。他下意识想起那些装睡的日子，竟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醒了？”
“嗯。”
小少爷抽抽鼻子。
他现在早就不需要再装睡，也不用费着劲儿只为能多呆一个晚上。
“喝点粥吧。”
傅衍白放下小瓷碗，随手抄起床头柜上的体温计，对着被窝里的脑袋“滴”了一声。
38.3
“降了一点。”
“哦。”
纪冉眨眨眼，听见他道：“昨天快39，医院那边我请了假，物理降温不行，吃了点药。还困吗？”
“还好。”
纪冉说完，听汇报一样又听傅衍白说了几句，他估摸着这人也说不出什么来，都是些表面的嘘寒问暖，干脆半眯上了眼。
“你的东西我去寝室收拾了一下，一会儿看看还有什么缺的。”
“。。。。”
纪冉猛的的睁开眼。
“我的...什么东西？”
“一些衣物。”
傅衍白的语气很平淡，拿起调羹放进粥碗里，试了下温度，表情淡漠：“昨天出汗多，要换。”
放你妈的狗屁。
纪冉突然觉得被窝里没那么柔和了，尤其是身上贴着衣服的地方，热浪一阵掀过一阵。
他这会儿才仔细看了眼衣帽间里略微熟悉的两个大号拉杆箱，难以想象这居然叫“一些衣物”...
摸开手机再一看，傅衍白显然不是摸黑去的。
薛乐：卧槽什么情况？你跟傅大主任是亲戚？？
薛乐：......我们没得罪附院内科吧？咱们寝室要被搬空了，就剩四根铁棍儿。
薛乐：我说你在这住的挺好，让叔叔放心。他居然甩我脸子...
薛乐：算了，甩脸也是帅的。
纪冉：。
再抬头，一勺粥已经喂过来。
傅衍白半坐在床边，浅灰色领带打了一半，松散着垂下来，男人修长的手臂捏着浅浅的瓷勺，有种莫名的温柔，纪冉眼皮一跳，从被窝里钻出来一截：
“咳，我自己吃。”
他一接手，又嫌烫的缩了缩手指，傅衍白干脆端着粥，纪冉伸勺进去舀，他身上的白色T恤蹭上去一截，白瘦的腰线下是系带灰色运动裤，松松垮垮的陷在被窝里。
吃完粥，又加了两块梨，发烧的脑袋没力气多想，纪冉决定等睡饱了再跟傅衍白谈“一些衣物”的事，干脆缩回进被窝，只留下一句：“你在家穿这么sh......社会干什么？”
“还要去医院。”
傅衍白瞥他一眼，放下粥碗，一只手贴上睡成鸡窝的额头，温度又瞬间抽离：
“再睡一觉应该差不多，我会早回来。”
纪冉愣了一瞬，没说话。
他确实头昏发热，天大的事现在也不太想动，所幸闭上眼，放任自己睡过去。
他原本打算先当一天病鬼，其余的之后再说。只不过没想到，这个病鬼当的有些惊心动魄。
再次睡醒的时候天色将亮未亮，过去七八个小时的窗外露色更深，纪冉一挪脑袋，倏的发现床边多了一堵墙。
“......”
傅衍白就睡在他旁边。
隔着一床被子。
——
纪冉凝固了片刻。
这栋小洋房有三个房间，除了这间主卧还有一间次卧和一间客房，再加上飘窗和阳台和地板，仔细数大概能数出十八九个傅大少爷可以睡的地方。
但他偏偏就睡在这里。
夜灯下，傅衍白离他不过小半米，一只手枕在耳侧，像是深夜才睡下，呼吸并不沉。
冷峻的眉心微蹙着，梦里还像在思考着什么。纪冉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背对着那张脸，把目光伸向床头的手机。
他这会儿除了鼻子有点堵，头昏脑胀的感觉已经好了很多，先给薛乐回了两条微信，而后又看了眼医院的春节群。
里面静悄悄的，一群顾不上家的人终于消停回了自己的生活。
纪冉松了口气，才注意到同样被置顶的聊天框，纪千屿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他发了两条微信。
屏幕的光照在侧脸，纪冉原本惺忪的睡眼瞬间精神，甚至面色都红润了很多，着急忙慌的点进去，然后眼前一亮。
chanu：听陈姐说你春节在医院值班，所以没来看演出。还顺利吗？
chanu：没来还包那么多应援，不是说过不用吗。当医生辛苦，又不容易。
纪冉眼眶一热，砸钱还是有好处。左右他小少爷不差钱，立马激动着从被窝伸出一根手指，缓慢敲了两行字。
别买了：给你花钱我乐意。
别买了：顺利，下次去看你。
别买了：[亲亲][亲亲]
纪冉抠着字，脸上不自觉就美起来，一想到纪千屿主动给他发了微信，两个人又关心上，就跟平白捡了个妹妹回来一样。
小少爷美滋滋的敲字，打算下次演出能去到后台，一起吃个饭拍张照片什么的，忍不住又加了根手指，飞速飘移。
别买了：下次能不neng%#》bdkh@...
“你干嘛！”
他还没反应过来，手机屏幕已经两个轱辘滚到地上，纪冉只感觉背后一烫，刚退烧的身体过分敏感，被傅衍白这么一压，仿佛每个毛孔都在打颤。
对方并没给他任何喘息的时间。
傅衍白的脸阴的像下了一夜雨的天，从眉峰到下唇，每个器官都写着躁郁，拍掉手机的那只手紧攥着纪冉白瘦的手腕，死死按在床边。
纪冉怀疑他疯了。
这是第一次，在两个人都确认清醒的情况下，傅衍白什么也没说，低下头吻了他。
亲吻带着一丝急迫和不悦，下齿磕碰在一起，对方却丝毫没有要退却的意思，纪冉感觉自己的两瓣唇角像是失去了知觉，被傅衍白一遍又一遍的含住又亲咬，尝不够一般...
空气中是低沉的鼻息。
不知道过去多久，傅衍白的动作片刻抽离，纪冉才从这个激烈的吻中回过神，眼前掀开一条缝，看清楚身上人的模样。
那是一双极暗的，带着深刻悲伤的眼睛。眼尾带着些许阴沉，眸子里却是一片空白，仿佛没有焦距。
纪冉的感冒还没好，喘的有些重，白色T恤的领口沿着漂亮的锁骨不停上下起|伏，他下意识舔了舔下唇，是腥甜的味道。
他微微偏过头，以为傅衍白会什么都不说，和上次一样，发泄了情|欲就懊悔般地转身离开，空气中却突然响起一句…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声音是半哑的，带着一点刺骨的寒意和落寞。
他被那片幽光照醒的时候只看到纪冉圆乎乎的后脑勺，柔软的发丝顺服的搭在耳侧，他手里的屏幕停在微信上，几行绿色聊天框刚刚发送过去。
纪冉的眼神有些溃散，他全身滚烫，不知道是发烧的温度还是傅衍白的温度，身上人一只手从地板上把手机捞了起来，聊天界面已经跌回主列表，傅衍白只扫了一眼，眼神便暗下来。
对方在置顶，和家庭群医生群挂在一起，而有人甚至没落在第一页。
纪冉不知道唇上的吻是什么时候又落下来的，他只感觉自己被抽空了呼吸。
下唇早已经没有知觉，甚至慢慢肿起来，傅衍白的前齿一次又一次的轻轻刮过他被咬破口的地方，恨不得要吃进嘴里，揉进身体。
他不记得傅衍白是怎么放过自己的。
大概是因为那两片柔软的唇瓣已经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又或者是男人的有些反应两床被子都不太能隔得住，快要冲出来一样躁动。
傅衍白给他喂了半杯蜂蜜水，纪冉浑身脱力，极沉的睡过去。
他再醒的时候天色大亮，太阳已经晒到屁股上，整间卧室都是漂浮在空气中的细碎尘埃，透过玻璃窗，盘旋在眼前。
纪冉给自己量了个体温，37.5，烧已经完全退了。
洗完脸，唇侧的樱红几乎是不遮不能出门的程度，纪冉摸了只口罩带上，才出了房门。
傅衍白就靠在沙发上，看着他换鞋穿外套，然后在纪冉拉门的片刻，看家的保姆一样黑着脸，沉着声：
“去哪？”

第61章 想狗
纪冉对着门缝，二月的冷风钻凉了脖子。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觉得应该在被亲破了皮之后表个态，于是顶着零下五度的寒风，一条腿迈出去…
傅衍白：“对不起。”
又缩回来。
实在是有点冷。
纪冉站着没说话。他不知道傅衍白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那些与身俱来的优雅和礼貌仿佛在上一夜荡然无存。他头一回感觉到这人蛮不讲理，好像压根儿不打算放过他。
“我回寝室。”
纪冉随口一句，后头的声音慢慢靠近：“你东西都在这，学校连食堂都没开。”
纪冉铁骨铮铮：“那我出去吃个饭。”
傅衍白：“大年初二，都关门了。”
纪冉： “......”
他感觉到傅衍白就站在他身后，回身看过去，男人高挺的眉骨中蹙着一条凹痕，看上去像是一夜没睡，眸色很深，墨一样化不开。
“天冷，呆着吧。”傅衍白的声音很淡：“想吃什么，给你做。”
纪冉皱皱眉，饿了两天的注意力被“吃”吸引过去，嘴里迫切的想要点滋味：
“你会做饭？”
他这么说，傅衍白迅速的关上了门，摞起灰色羊绒衣袖，低沉的“嗯”了一声，走到餐厅里。
冰箱的门一开，纪冉发现里面满满当当塞了不少，鲜冷包装的牛肉鸡翅和培根，还有几颗花花绿绿的甜椒，圆滚的柚子和两颗椰青，如果两个人呆在这里不出门，很像是两只要过冬的熊。
“......”
他以前很少见傅衍白进厨房，最多就是早上热个三明治。纪冉拉了个带滚轮的凳子坐下，趴在中岛台上：“你...在美国学的？”
傅衍白的背影看上去很从容：“嗯，不怎么吃的惯。”
“哦。”
他等了没一会儿，就有些香味从噗噗噗的小锅里冒出来，纪冉小肚子饿的紧，干脆站起来洗了一双筷子，有厨子皱眉一盯，才又多洗了一双。
饭好上桌。两个人吃饭，傅衍白做的很简单，一小锅番茄土豆炖牛肉，一盘虾仁炒蛋，纪冉大病初愈饿的紧，一连吃下两碗米饭。
白吃总是有点不好意思，纪冉吃饱了抱着碗要去洗，被对面的人拦下来。
傅衍白抽了他的碗筷，淡漠道：“去休息。”
某少爷愣了一下，点点头。
纪冉寻思片刻，干脆先靠在沙发上，下午两点多起了太阳，从落地窗前照进来，懒洋洋的很养人。
正好手机里一个视频通话打进来，纪冉点开就是纪老太太眯着眼的模样，对面一大家子都在，声音从手机里钻出来，带着些许哄闹。
“冉冉呐。”
“奶奶。”
纪冉把手机屏幕举了举，正对着自己，纪老太太瞧见自己的大宝贝孙子面色良好，一口气松下来，开始闲聊：“冉冉，你嘴怎么破皮了？是不是天北那边太干了啊？”
“......”纪冉还没来得及反应，纪秋秋已经从旁边窜上来：“是吗？我看看？”
他一秒切换了摄像头，从前置换到后置，傅衍白洗好碗端着两杯果汁走出来，只晃了个人影，纪冉心里没来由的一虚，又飞速切换回前置，然后对着天花板...
纪秋秋：......
老太太差点没头晕。
“我这、这手上有事儿呢，不举了啊，你们说，我听着。”纪冉把手机放炸弹一样放上茶几，抬头看见傅衍白停在餐桌的位置，看他的目光闪了闪。
视频那头愣了一下，纪秋秋揉了揉眼睛，感觉自己视力良好：“你是不是在洋房？我怎么刚看见还有别人？”
“没有！”
纪冉捂着嘴往沙发头挪了挪。
其实说傅衍白在这很正常，但他这会儿想不到那么多，满脑子都是老太太瞧见他小嘴破皮的心慌：“你看错了。我要去复习准备考试了，晚上再说，挂了。”
“哎你等等......”
“滴——”
纪冉毫不留情的切掉了纪秋秋侦查犬一样的大脸，一抬头，发现傅衍白正看着他，表情很淡：
“喝点果汁。”
不知道是不是他想的太多，纪冉居然从里面瞧见一丝失落。仿佛自己是个养小雀的花花肠子，傅衍白是那个藏不见人洗衣做饭的糟糠，没有名分，只能这么在视频里一闪而过……
某人没来由的心一虚，走过去端起果汁，想要飞速的转移话题。
纪冉：“那个...你怎么不回家过年？”
他一时间想不到别的，脑子里只蹦出这句。因为仔细想来有些奇怪，他家在海云，现在没能回去，一个人呆着很正常。但傅老爷子是天北校长，傅家大宅就在天北，父母虽然当职在不同省市，春节也会回来。
傅衍白就算被医院调去值班，也用不着一直陪自己呆在这栋洋房里，反倒应该回去过个年什么的......没准老爷子还安排了相亲。
“打过招呼了。”
傅衍白说的很随意，似乎这不是多大的事，纪冉看他表情疏离，并没再多问。
一杯果汁喝完，纪冉没好意思再让傅衍白刷杯子，自己拧开水龙头冲了冲，而后咳嗽一声：“那我先走了。”
傅衍白靠在门边没说话。
纪冉又一次穿外套，系鞋带，推开门的瞬间冷风灌进来，好像比中午那会儿更凉了些。
还更吵了点…
纪冉觉得可能是天意，天意不让他跨出这道门。
一辆漆黑的奥迪熄了灯，刚好停在门口，门一开他就听到一声熟悉的狗吠，顾暄和牵着一条一米多长，冷的直哈白气的大狗，往这边走过来。
他手里还拎着两盒点心，一件大红棉袄，看着像是普通串门的，只不过点卡的有点好…
“哟，这么巧。”
顾暄和笑眯眯的迎着纪冉打开的门缝贴进去，兔头威风凛凛的跟着，闻到纪冉的味道，有些兴奋的开始撒爪子。
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关上。
纪冉的看到狗，还是眼眶一热，他蹲下来蹭了一波毛茸茸的狗头，兔头扑腾着两只前爪原地打转，不时发出认亲的嗷叫。
摸了一会儿，小少爷瘪嘴：
“它怎么越长越蠢了？”
顾暄和：......
毕竟有血统？
纪冉接受了一阵，眼前这个毛发光亮，体型巨大的傻狗真的有边牧血统，顾暄和随即放下点心，坐上沙发：“狗给你送来了，我爸在家不舍得好一阵，你可得自己去给他安抚安抚啊。”
傅衍白扫他一眼，难得张嘴道了句谢。
顾暄和屁股还没坐热，皮已经开始痒痒：“我说你们家...就没人给我倒杯茶？大冷天，还是大年初二，我牵这么个家伙出来一趟容易吗我......”
小洋房傅衍白没有请保姆，再者说就算有，年初二也不会在这。
也许是“你们家”这三个字有些怔人，纪冉贴着狗愣了一瞬，没反应过来，傅衍白冷冷的扫了眼沙发，先道：
“等着。”
顾暄和一脸满足的模样。他跟傅大少爷认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捞到这人给他泡杯茶，虽然眼神像是要刮了他。
傅衍白走了之后，客厅的气温都上升了两度，顾暄和看着纪冉玩狗，一张嘴又跳起来：“你搬过来住了？”
那边兔头得到一根火腿，已经安静的趴了下来，纪冉硬邦邦道：“没有。”
“哦。”顾暄和一脸了然的表情，突然对傅衍白那张冷飕飕的脸有了些体谅：“我说呢，看的跟欠了五百万似的。”
纪冉：“......”
“我只是借宿几晚。”
他声音大了几分，不知道是说给谁听，说完又觉得这个表述不太对，严格来说他是“被借宿”了两晚，连行李都是傅衍白强运过来的。
“我一会儿就走了。”
纪冉揉着狗，摸摸鼻子找话塞：“他也要回家过年。就是碰巧赶上医院值班，过来睡两晚方便。”
他说完，沙发上的人却半天没动静。纪冉抬头看顾暄和，发现对方一脸茫然的表情，半张着嘴，像在思考什么。
半晌，顾暄和才出了声：“他跟你说他要回家过年？”
纪冉：......
他可能天生没有胡扯的天赋，刚撒一个小谎，瞬间就被揪出来。纪冉两只耳朵一红，嘟囔着强调：“我估计...估计他要回去过年，也、也不是很清楚。”
“哦。”顾暄和的脸色恢复平静，似乎觉得这才正常：“他都好几年没回去了。”
纪冉一怔。
随即又反应过来，顾暄和说的可能是傅衍白去美国的事。因为在异国他乡，没有假期，所以没能回来过年。
他刚应和着点了点头，就听见顾暄和道：“老爷子说是看不了他，好几年了，也没让回大宅。”
纪冉手上的动作倏地一重，兔头“嗷”一声，哼哧哼哧的贴过来，像是受了委屈。
“傅老爷子多传统，再加上还有父母那一层。好好一个独孙，跑美国之后一声不吭就说喜欢上男人了，谁受得了。”
顾暄和啧啧嘴：“老爷子气的连苹果手机都换了华为，张口闭口都是西洋鬼子，到现在都不能听见美国两个字，悔的那叫一个心肝胆颤，一念起来就是不该把人送到那种狗地方，什么开放先进的，走歪了路子。”
纪冉蹲着，双脚有些发麻。他怔怔的没说话，任凭兔头在身上蹭着口水。
他当然知道傅衍白不是在美国才走歪了路子。这条路一直就是歪的，只不过他没有走在上面，更像是走了条捷径，早早站在了终点。
“不过一气也三四年了，洋鬼子骂了个遍，现在阿衍回来了，应该早迟能缓缓。”
顾暄和说完，就瞧见傅衍白从楼上下来，手里一块不知道哪儿摸出来的老茶饼，塑料袋拎着，表情冷淡：
“自己回去泡。”
“......”
到底大少爷不乐意给他泡茶，送块茶饼已经是极限。
顾暄和琢磨了眼，九七年的水蓝印还在上头，好几万的藏货，于是退一步收下，拍拍屁股被打发走了人。
他走的时候门没关紧，车扬着喇叭开出一条街，冷风还细细密密地灌进来，在开着地暖的洋房里徜徉，让人心尖一凉。
纪冉还蹲在兔头旁边，傅衍白瞥了眼门，走过去轻轻关上，要落锁，却又片刻迟疑。
“晚上要走吗？”
他的声音很轻，低到恨不得没有。
却又不敢真的没有，仿佛这样会越走越远，他不知道那条悬崖的边缘在哪里，纪冉会不会挣脱，这段感情随时都会摔下去。
傅衍白的神情很暗，手握在锁扣，像是在等，又像随时都要落下…
直到纪冉出了声。
“明天再走，想狗。”

第62章 没回
说住一天，纪冉就只多住了一天。
两个人一起吃完饭又聊了会儿学习，趁着机会，纪冉倒是把一学期的疑难杂症都倒篓子一样倒了个干净，傅衍白教的极其细心，生怕说的太快，小少爷听完就走人。
“还有别的要教吗？”
“没有了。”
傍晚，纪冉提出要走，傅衍白只沉默了片刻，没再说什么。
两个大行李箱竖在客厅，显得有些尴尬。傅衍白站了会儿，道：“我送你。”
纪冉：“不用了。”
他穿好鞋，只把手机和车钥匙钱包带在身上，开门道：“我要把车开回去。”
傅衍白：“那东西呢？”
纪冉：“东西不用了。”
傅衍白的表情道不清情绪。这两箱子东西压根儿不能代表什么，大概就是纪冉懒得拉，又或者小少爷想扔了，总之东西留不住人。
“到寝室给我信息。”
“拜拜。”
纪冉打着方向盘，看后视镜里的人影越来越远。
顾暄和的话的确让他有些动容，但两个人在一起不能靠感动活着，他还是觉得自己抓不住这个人，也许哪天说走，就又走了。
过完年初六，纪冉就申请到了医院继续见习，薛乐躺在家里，对他这股劲儿表示五体投地的佩服。
薛乐：你说你一个能开天窗的，这么拼干什么？
纪冉吸了杯豆浆，敲字。
别买了：想早点上岗，当白衣天使。
薛乐：……
薛乐：白衣天使那是护士，咱们就算五证在手套了褂子，上来都免不了一堆骂，你是不是对行情太过乐观？
别买了：不乐观怎么生活？
薛乐：……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院办的人从远处喊了一声，纪冉一口塞完小煎包，聊天框里还留着薛乐的最后一句：
纪冉同志，我经常觉得看到你就像看到了生命，加油，爸爸今天也回去。
他回了个表情把手机揣进兜里，刚跑过去，就看到一张熟悉的纸。
院办的人笑眯眯道：“你是之前帮忙联系这台心电机换修的见习生吧？”
纪冉：“……”
他听到换修就心梗。
“是这样，对方说是新机器已经送过来了，但我们仓库这边迟迟没收到，你再联络看看，确认一下。”
院办的大哥一脸慈祥，纪冉嘴角一抽，知道这又是让他去当人工拨号台的意思：
“好，我知道了。”
好在他现在轮在妇产科，清早的事情不多，纪冉在食堂找了个地方坐着，电话打的滴滴响。
对面不出意外又是不接，好不容易接起来就是“老板在旅游”，纪冉粗粗算了下，从当初机器坏，到现在已经过去快半年，双眼皮眯成一道渠：
“你老板是登月去了吗？”
“……”
对面保安一咳嗽：“没骗你，真旅游去了，我们老板就喜欢世界各地跑的，信号不好都联系不上。”
纪冉冷漠的一声：“哦。”
“那要不这样，我给你公司微信。”保安大哥显然也受不了这样电话催命的响，给纪冉推过来一个【速贵文化】，然后道：
“你直接发微信问吧。”
挂了电话，小少爷气结。
纪冉干脆把号码设了个快捷按键1，又把微信号扔上置顶，打算以后吃饭睡觉上厕所都问候一次，刚点完，就听见背后一声响：
“早。”
他回头，看到傅衍白走进来。
男人身上只有件衬衫，傅衍白扫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然后就去了取餐处，等他收拾好东西站起来，才低声道：
“女朋友吗。”
“……”
“不是。”
纪冉咬着牙根，耳朵莫名红了红。
他一跑出食堂就立刻投身病房，一整天忙下来，总算把傅衍白那片落寞的眼神忘了个干净。
妇产科不比心内科，事情大多琐碎，作为男见习生，很多地方也不方便操作，纪冉大多数时间就呆在门诊大楼，一天下来，嘴里倒是被塞了不少狗粮，一把一把噎得慌。
“要是我儿子生出来长的像小医生这么好看就好了。”
“你就知道是儿子，万一是女儿呢。”
“女儿像小纪医生不是也很好看吗。”
“胡说八道什么！女儿得像我。”
“……”
又一对小夫妻站起来走人，纪冉红着两只耳朵从诊室退出来。
妇产科最忙的要数夜里，他打算收拾一下就回来看床，刚跑到食堂，就先收到了薛乐的一条信息。
薛乐：堵高铁站了，给爸爸留份饭，晚上去陪你熬大夜。
别买了：行。
纪冉端着盘子打了一份餐，吃完又要了两个外卖盒，挨个窗口给薛乐打了一份，最后绕回最前面舀汤的地方，勺子刚捏起来，好巧不巧有人走进来，就像是卡了点。
傅衍白身后跟着三个实习医生和两个主治，五个人迈不过他的大长腿，紧赶慢赶才跟上来：
“主任吃什么，我去给您端。”
“不用，我自己来。”
话音将落，纪冉就感觉身边多了个人。
饥肠辘辘的傅主任显然是从汤开始打的，盘子没顾上拿，先不紧不慢的端了碗汤，然后瞥了一眼纪冉手里的外卖盒：
“很忙？”
“没，给别人带。”
“女朋友吗。”
“……”
纪冉想捂耳朵。
他不知道傅衍白一天要提几次，但这人显然从早到晚都惦记着，从白天念到黑夜，从周一念到周五。
纪冉好不容易过到周末，微信里又多出来一句...
回来了：周末有安排吗？
别买了：有。
回来了：女朋友吗。
纪冉坐在网吧里，扫了眼旁边戴着帽子口罩，包的跟粽子一样的网瘾青年时岸，咬牙回了句。
别买了：对！
时岸比他死的要晚的多，侧头扫过来一眼，然后道：“你能不能持久一点，都好久没空一起玩了。”
纪冉放下手机，眯眯眼：“爸爸久着呢。没空玩不是怪你飞来飞去比赛吗，时大神。”
时岸的架势确实不同往日。
他已经不大能随便坐在大厅里带“妹”，现在都是纪冉先开好包厢他才到，而且两个人打娱乐局也用上了小号。
“行，想玩什么都陪你。”
时岸挑挑眉：“我这小号专门注册带你的，保证没黑粉知道，省的扒来扒去说我带妹，逼逼赖赖的没完。”
纪冉不知道打个游戏怎么还能打出黑粉来，对此时岸解释为：他一不小心抢了个逼王的MVP，对方粉丝闲的。
不过两个人难得偷闲，纪冉还是敬业的打起精神来。
他上大学之后，逐渐对自己是个游戏黑洞这件事有了认知，很少再秀出救死扶伤脚、闪现迁坟之类的绝技。
但黑洞到底是黑洞，两个人没上手一会儿，又是一个灰屏，纪冉摘了耳机，幽幽看过去：
“你现在好歹也叫时神，怎么还带不动我。”
时岸：……
他想说这比姓后面加个神字要难得多。
“等等，很快死出来陪你。”
时岸哄了一嘴，纪冉无聊摸出手机扫了眼，刚才的“不是”下面，傅衍白的消息已经回过来。
[嗯。]
？？？？？
嗯？
嗯什么嗯？
纪冉愣了一瞬，刚想抬手打两个字，时岸余光一瞥，皱皱眉：
“你叔叔又查岗？”
手机直接滑在地上。
纪冉忙把捡起来揣进兜里，故作淡定的瞪眼：“什么查岗…”
时岸看他这副模样，眉间闪过熟悉的神色：“他回来了？”
纪冉一愣： “你怎么知道？”
时岸的目光重新看回屏幕，过了好一会儿，才道：
“你以前就是这样，看他的表情跟平常不太一样。”
纪冉微微一怔：
“不一样？”
“嗯。”
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优秀初中毕业生时大神的词库已经消耗殆尽，干脆道：
“就跟那个我们队那个逼王的粉丝差不多，恨不得多看一眼脸就红了。”
“......”
他说完，纪冉好半天没有出声。
时岸目不转睛的操作，突然不满的念叨起来：“记不记得你高三来看我比赛那次。”
“嗯？”
纪冉想起来，是他等了一晚上，傅衍白也没有去找他的那一次。
时岸：“你心大，直接喝醉了。我说送你回去，你就往桌子下面躲，说什么喝酒了不能回家，拽了半天都不肯走。”
“......”
纪冉平静的装死：“你记错了吧。”
时岸：“没有。”
“是他上来把你抱走的。”
啪啪两枪，一个头被爆在眼前，时岸满脸不悦的说：“他一过来你就很乖，老老实实的跟他下楼，跟他上车。我看你那样子，被骗到山沟里都能乐意给他数钱。”
纪冉：……
小包间安静了片刻，只剩下敲打键盘的声音，过了好几分钟，才响起一道声音：
“那天他在？”
“嗯。”
时岸的屏幕灰下来：“好像一直在门口。”
——
周一一早，三月的初阳透着寒。
这是纪冉见习的最后一个周，几大科室都轮到了头。
他站在电梯里，不锈钢面贴着一长条的引导图，除了最最上头的肿瘤科，其他几乎都走过一遍。
只不过愣了片刻没按，电梯就过了妇产科，直接升十二层的心内科，一开门，护士长刚好推着车进来，看见他便笑了笑：“小纪啊，好久没见。”
“我帮您。”
纪冉帮着护士长把车停到位子，对方随即笑着问：“怎么上来了？想我了？”
纪冉低着头，“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问：“那个，主任他在吗？”
“今天不在的。”
“不在？”
纪冉表情微诧，护士长点点头：“嗯，说是有个外地病人，要抽空过去。今天刚好不是他坐诊，手术也都往后挪了。”
“哦。”纪冉怔了怔，随即道：“没事，我也没什么重要的事。”
“那就好，有急事就打电话。”
护士长笑笑：“最近是挺忙的，住院部那边特需病房来了个人，一天三次都得去问候着。据说是冲着主任名字来的，点名了介入治疗和手术都得全程跟。不过现在不少病人都是这样，我连他手术时间都快排不过来了。”
“嗯。”
纪冉跟着护士长一起落在一层，走出去才发现错了地方，又走回电梯里：
“那我上去了。”
“好。”
知道人忙，纪冉突然觉得没什么非要见面说，只不过是这个女朋友的事情，一直梗着有些郁闷，想对傅衍白干干脆脆说清楚。干脆在微信里发了句“有空？”，然后便继续投身吃狗粮的大部队中。
到了晚上，他和薛乐终于从狗粮堆里挣扎出来吃上一口饭，纪冉重新摸出手机，才发现聊天框里还是空的，傅衍白并没回复。
他呆愣了一瞬。
不是小少爷脸大，而是这人最近实属殷勤。
要么食堂男厕所偶遇刷脸，要么嘘寒问暖买早饭送咖啡，微信有发必回，就算他不发，也要自己找点话说…
还从来没像这样，一整天都没动静。
纪冉没来由的感觉心有些沉，吃完饭又跑了趟十二楼，站到护士台前：“请问一下，傅主任他什么时候回医院？”
小护士刚挂电话，一脸正好的表情：
“主任刚把明后天的门诊和手术都取消了，好像是在外地有急事。”

第63章 离开
“都推迟了？”
“嗯。”
纪冉愣了下。
不管两个人之间如何，工作上傅衍白从来没有宽松过，从回国就一直持续着高强度的问诊和手术，也从不会在工作时间开什么玩笑。
他忍不住多问了一句：“那你知道他去外地是去哪了吗？”
小护士摇摇头：“不知道，要不你问问主任助理，看看买没买车票什么的。”
于是纪冉又敲开医生办公室的门，里头两名助理抬头，一听说他有急事，挠了挠头：“主任是昨天晚上接完电话连夜走的，好像说是要去路阳？”
一个说完，不太确定的看向旁边，另一个点点头道：“嗯，说是有病人，我想说帮着开车，主任没让，一个人走的。”
路阳。
纪冉回到食堂，薛乐等了他一阵，站起来道：“冉冉，你脸色怎么不太好？要不晚上我跟护士长说一声，你回去休息？”
“好。”
纪冉把白大褂脱下来，塞进薛乐手里，薛乐瞬间一愣。
他没想到纪冉会答应的这么轻巧，跟太阳从西边出来差不多，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又被塞了个胸牌。
“明天也帮我请个假。”
“啊？”
见习这么久，纪冉还是第一次主动请假。薛乐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八点多，路虎的车灯在高速公路的路面落下两道光柱，细密的雨滴落在灯里，下不尽一般往复循环。
从天北开车回路阳要4个半小时。
纪冉在路上给傅衍白打了两个电话，对面都没有接。
他像是想到什么，点开微信留了条语音，然后一脚油门，加速穿梭在雨里。
半夜十二点，车停在江南大学附属医院门口，油表几乎要见底，纪冉熟练的开到地下车库，在从A到G的一大片区域中一个个望过去，就像他从前每一次不请自来的时候一样，寻找那辆车的车牌。
如果车在，傅衍白大概率会在。
从前的那几年，他就是这样背著书包跑上去，装作没多想的推开办公室的门。
而如果车不在，他就会乖乖的回家，回家里等。
纪冉在地下车库转了整整两圈都没看到车，很快从车库出口开上去，然后直奔向傅衍白的公寓。
他已经四年多没有来这里。
门口的咖啡厅和超市已经换了模样，大门的门禁是不再是从前的落卡机，保安的岗台镀了金黄的铜面，入户的电梯门一开，玄关也再没有那个栓狗绳的紫檀衣架，鞋柜里很空，也没有他曾经摆满的运动鞋。
纪冉在门口站了片刻。
这里唯一没换的就是那个指纹识别的门锁，看上去有些老旧，挂在门边，商标已经被磨掉了颜色。
他伸手按了一下。
门开的比从前慢一些。
公寓很大，纪冉走进去，莫名有种他当初刚被接到这里时候的感觉。
空旷，干净，奢侈。
所有的东西都没有换过，每一个角落都一尘不染，定期打扫的圆木餐桌角出桌顶的白炽灯光，却显得落寞而空冷。
纪冉感觉那里很久没人坐上去过，整个公寓都没什么生活的气息，傅衍白仿佛很久都没有回来。
但他不知道还应该去哪里找。
只能在这里等。
他放下车钥匙，先洗了个热水澡，泛冷的身体温暖了不少，而后随便拿了件傅衍白的T恤套上，回到客厅。
开了暖气的房间并不冷。
纪冉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一边听指针往前移，一边刷着手机。
半夜两点多，电梯运转的细微响动隔着墙缝传进耳朵里，纪冉像被一根小针刺中，从半卧变成坐直，没过多久，缓慢的开门声就响起在耳侧。
这种感觉似乎很熟悉，又很陌生。
傅衍白一进门便看到他，动作怔住，纪冉迎着他的目光，愣了一会儿。
男人的眉眼很疲惫，衬衫袖口被挽起到手肘，上面皱着很多道，像是长时间举着，一直没放下手。
傅衍白的下巴微微泛着青，纪冉很少见他不修边幅的模样，心下意识的一沉。
约莫分钟的安静。
傅衍白的眸色暗下去。
纪冉看出他似乎不想在现在见到自己，即使这人前几天恨不得从早到晚粘在厕所和食堂里。
傅衍白把早就没电的手机和一些杂物放上茶几，沉声道：“我去洗澡，洗完送你回去。”
纪冉看着他进浴室，淅淅沥沥的水声响起，他的话梗在嗓子眼，到底没问出口。
转眼看向茶几，纪冉先把手机充上电，而后目光扫过那一堆杂物，在几张收据和身份证里，有一个略微有些眼熟的东西。
那是一个蓝色小盒。
上面一个“安”字。
纪冉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见过这个玩意，只觉得很眼熟，忍不住拿起来多看了两眼。小盒子带着淡淡的檀香和薄荷味道，外形看上去很简朴，最后实在想不起，傅衍白已经换好衣服出来。
纪冉站起来，走过去。
卧室里染了些浴室的水汽，他赶在那片水雾散开前张口问：
“出什么事了？”
傅衍白没说话。
纪冉干脆走到他面前。
他已经不是当初住在这里的小孩，乍一站着，头顶挨上男人的鼻尖，相差无几的身高，清瘦的身体挡住卧室的门口，目光很执着。
直觉告诉纪冉，这对于傅衍白来说是件不一般的事，他没有太多思考，只觉得他应该出现在这里，他并不想缺席。
浴室的微黄灯光照在人脸上，傅衍白的侧脸很锋利，却又很孤单，深邃的眉眼半垂着，像是冷然，又像是落寞。
卧室里安静了很久。
傅衍白才张口道：“以前你救的那个小姑娘...”
纪冉直接道：“程多多。”
“嗯。”
傅衍白：“她走了。”
———
心脏移植的平均存活时间是十年左右。
纪冉来之前，心里就隐隐有预料，只是骤然听到傅衍白说出来，胸腔还是剧烈的颤抖，眼神失了焦。
“后期并发症太多，很多节点没及时复查和用药保证。早上我到之后，本来重新拟了治疗方案...”
傅衍白靠在门边，声音很哑：“中午突发心梗，没救回来。”
其实八年算是个不错的数字，尤其是以七八年前的技术来说。
纪冉却感觉他的表情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傅衍白站在阴影里，目色很凉，纪冉第一次这么直接的感受到这种名为“难过”的情绪蔓延在男人身上，每一寸身体都很孤寂。
纪冉的手贴在身侧，慢慢攥起，他不知道怎么安慰傅衍白，对于每个医生来说，也许都有那么几个特殊的病人，而程多多显然就是傅衍白特殊的那一个。
“你已经...给她很多了。”
他走过去，拉了拉傅衍白虚垂的手。
八年对于一生很短，但也不短。她有了朋友，上了学，可以唱歌，多陪了家人很多年，也多看了这个世界很多年。
他曾经一度羡慕过程多多，可以被自己在商场救起，可以被傅衍白坚持手术，可以多活很久很久...
“她一直很感谢你的。”
纪冉垂着睫毛，用为数不多的经验，笨拙的安慰着：“而且...你现在这么厉害，再做手术，他们都可以活的很久很久。傅衍白，你不要难过，你已经很厉害了。”
“你已经很厉害了”
从以前到现在。
这句话似乎一直伴随着他。
但男人此刻的眸色却没有片刻锐利，没有被安慰的理性，纪冉觉得他像一只悲怆的狮子，站在绝顶的峰尖，却无心看一眼脚下的壮阔。
傅衍白沉默了很久。
他是极少表露的。
也许是从少年时代就习惯了站在最顶峰，这些年他早已习惯身后的追逐，习惯了不去对别人解释什么，习惯了成功和拥有。
“傅衍白？”
面前的人没反应。
纪冉又往前挪了挪，他发现自己能理解程多多的离开，但傅衍白似乎不能。
从来最冷漠和理性的男人似乎看不到这其中的必然，又或者不想承认这种必然。
他对上傅衍白的眸子，刚要出声再说点什么，耳边却突然响起了什么。
低沉的倾诉，仿佛一根琴弦，在空气中骤然崩断，松香颤动尘埃，靡漫了耳廓。
“我悔了。”
傅衍白抬眸，这一眼很漫长，仿佛浸没了时光：“如果当初我没走，也许她可以多活很长。”
纪冉愣在原地，他听见傅衍白的声音在耳边缓慢流淌：
“你也不会跟别人在一起，不会喜欢上别人。”
是他太执着于以后，忘了现在。
“我以为等我回来，一切都会很完美。”
傅衍白的声音很沉，表情淡的像在自言自语：
“是我错了。”
——
纪冉从没想过。
他会听傅衍白说出这几个字。
他认识这人十几年，傅衍白很清冷，很孤傲，很优秀，也很自负。他从不会认错，甚至从来没有犯过错，他是完美的，无论当学生还是医生。
也许这是唯一一次。
他说出“错了”两个字。
“那时候我以为你会等我。”
傅衍白的眸色很浅，身体松散，靠在门边，意外的平静，像是终于接受现实一般：
“你很喜欢我，我一直知道。”
纪冉的血色涌上耳朵，瞬间烧起来。傅衍白一辈子被追过无数次，怎么会看不出他早就藏不住的那些神情和动作。
“是我不好。”
傅衍白的眸色深重，像是看一眼就少一眼：“你太小了，我想等你长大了，再决定要不要和我在一起，毕竟我们差这么多，还都是男人。”
纪冉喉咙一紧：“我...”
“但我做不到。”
傅衍白淡声：“我不该等的。我接受不了你跟别人在一起，和年龄没有关系。”
并不是等他回来，看到纪冉做出了选择，他就真的能接受这个选择；
也并不是等他医术更加精湛，经验更加丰富，就可以让程多多活得更久。
纪冉感觉耳边嗡嗡直响，分不清是傅衍白还是自己的沉重心跳。
“冉冉，我后悔了。”

第64章 实习
淡淡的声音落下去，窗外的雨更大了些。
纪冉怔在原地，他很想张口说些什么，却又发不出声。仿佛他给予傅衍白所有的喜欢都梗在喉间，厚重又绵软。
从前到现在，他甚至不敢妄想过，傅衍白是喜欢他的，自己会从这个人口中听到表达爱意的话，即使是一句后悔。
他消化了很久，还是有些恍然，回过神的时候傅衍白已经从阴影里离开，走到客厅，拿起了车钥匙和手机。
“想休息还是回去？”
男人的神情很暗。
声音却已经恢复平静。
傅衍白并没放任自己沉溺太久，仿佛只是一瞬的情感压抑不住，他眸中的落寞很快被藏噬干净，恢复成淡漠的模样：“这么晚，以后不准开夜路。”
纪冉看了眼时间，如果现在回天北，也许不会耽误傅衍白明天的工作。
“回去吧，那么多人...等着你门诊。”
从外地来的病人常常只有两三天的时候，过了便又是一番折腾，纪冉不想耽误，他看得出傅衍白也不想，干脆的拿上东西，跟到门口：“刚好，我还想全勤。”
傅衍白淡淡“嗯”了一声：
“我开车，你睡。”
纪冉的衣服穿的急，两个人走进电梯，傅衍白习惯性的伸手，替他整了整压在里面的领子，只不过指尖刚刚触碰到脖颈，就微微愣了愣。
“自己弄一下。”
傅衍白的声音很低，说完便先一步出了电梯去开车，纪冉跟在后面，一边伸手翻领子，一边红了耳朵。
现在这人还以为他有女朋友，一副要孤独终老的语气。
他本来想解释几句，但中途被傅衍白打断，现在突然要说，又觉得场合气氛不太对，毕竟他之前都赌气没否认。
纪冉只能先把话憋在嗓子里，上了车。
雨刮器挥开一条水幕，半夜的高速没什么人，纪冉坐下来有些困，但心里装着女朋友的事，又不太睡得着。
“我来之前，你不在医院吗？”纪冉随便找了个话头：“你之前去哪儿了？”
傅衍白眉梢挑了挑：“你去医院找了？”
纪冉：......
“就、就随便看了一下。”
纪冉小脸一红，发现这个话题不友好，迅速换了下一个：“那程多多...她父母还好吗？”
傅衍白顿了片刻，道：“不怎么好。”
他想起程遇跪在手术室门口。
兴许是这些年习惯了女儿在身边越长越大，他一时间很难接受这个结果。
五十多岁的男人一直哭着要卖房，说再贵的手术都愿意做。
但现代医学能延长的生命是有限的。
纪冉缓慢的点了点头。傅衍白的余光扫过来，淡声道：“等一阵，等他们接受，安顿好，再去送她。
“好。”
纪冉闭上眼。
他确实有些累了，一整天的见习还有四个半小时的长途，一时间也组织不好语言和傅衍白解释纪千屿的事，干脆靠在柔软的小羊皮上，直接睡了过去。
再醒的时候刚好过去四个小时。
一片泛白的鱼肚皮，天色蒙蒙亮，傅衍白的车开到下高速的路口，他回国时间不长，没办ETC，走的是人工通道。
纪冉揉了揉眼睛，发现身上盖着傅衍白的黑色大衣，他睡得脸有点热，抬眼瞧见前面绿色指示牌的两个方向。
渝湾区市区虹尧区大学城一边是到自己寝室所在的天北大学校区，另一边是到天北市市中心的医院，也就是小洋房。
小少爷瞬间清醒了一下，他斟酌着语句，刚要开口，就听见驾驶座上低沉的一声：
“我送你回寝室。”
傅衍白一脸看穿他想法的表情，又带着些歉疚：“我知道你有女朋友，以后我是你叔叔，不会再那样。”
纪冉：“。”
到嘴边的话拐了个弯，又咽回去，他感觉自己现在就像卡了根鱼刺在嗓子里，咽也不是，咳又咳不出来，刚筹措了两个字“其实...”，就瞥见傅衍白伸出去扫码的手机...
“......”
过去一整夜。
一些没想起来的事此刻突然蹦跶进脑子里，纪冉感觉心跳漏了一拍，刚睁大眼睛，傅衍白已经扫完二维码，顺道点开了没听的微信语音......
“别！”
清澈而又嘹亮的小嗓瞬间回荡在车里，就像安了个小喇叭...
有人义正严词。
“在哪，我找你谈一下女朋友的事。”
“......”
——
傅衍白握着手机，久久没动。
他一张棺材脸，冰冻的写着不必，纪冉实在不想墨迹，干脆挠挠头，咕哝了声：
“我还没谈恋爱。”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小少爷红着脸：“就、就是你之前看见的，不是我女朋友。我...没对象。”
车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直到后头排队的已经按起喇叭，傅衍白才略微机械的踩油门打方向盘，然后低低的一声：“那......”
纪冉立刻递过去一个别想趁火打劫的眼神，防备道：“那也没打算跟你、跟你那什么，你都这么老了，别想那么多！”
“......”
傅衍白眯着眼，眼尾却不自觉的上扬，即使熬了两天有些不修边幅，一样难以抵挡几近完美的颜值：“我老？”
纪冉红着脸，干脆闭嘴不说话。
他就这么坐了一会儿，半晌才突然反应过来，对着手机地图眨眨眼，挪了两下。
“你这是去大学城？”
“不是。”
？？？？？
纪冉一脸看流氓的表情，睫毛扑闪着像打颤的小鸟，不可置信的语气：
“你刚刚说要送我回寝室。”
傅衍白：“学校远，去我那休息会。”
纪冉：“......”
就他妈不该对老东西心软。
好在傅衍白只是让他休息了会，吃了点东西就把人送到医院。
纪冉长长松了口气，他还没想过这么快就在贼船上住下，而傅衍白也知道他现在大四，考试多如牛毛，并不敢耽误少爷上进。
一眨眼，春天过得飞快。
最后半学期，纪冉几乎都在考试里度过，他一头扎在学校过完了所有理论课，到了大五，终于顺利选定了论文方向，并且开始朝专类实操的方向迈进。
他选了心内科实习的事情薛乐很早就知道，干脆一拍板，两个人选了个相同的，也算有个照应。
实习第一天比见习的第一天要松很多，毕竟对环境和人都熟悉过，没有了见习时候的生怯。
坐在小会议室头尖的就是傅衍白的助理医生之一，纪冉见过他不少回，名叫汪旺。
他是大几届的天北学长，拿到规培刚刚第三年，齐刘海圆脸，人送外号大雪饼，“实习期跟见习期不一样，学校应该跟你们提过。”
汪旺双手交叠，抱着本子道：“见习的时候你们没有上手资格，但实习都是理论已经毕业的人，需要更多的上手操练。”
但这个操练就很微妙。
在启山医院这样专家主任云集的地方，多的是远道而来求医的病人。一路上早就把自己挂号医生的家谱背了个全，不少人一看到陌生面孔，别说是实习的，就算是个旁的正规医生都过不了关。
“虽然每个科室情况不一样。但在咱们心内科，不管是介入手术还是外科类手术，一定不会在病人不知情的情况下交给你们锻炼，这是主任订的规矩。”
他这话一出口，好几个都面色稍霁，没有病人会乐意让个实习的练手，最多就是缝缝针。
但退一步，不练哪里来的专家？
大部分科室的做法都是在病人麻醉后的手术过程中让实习医生参与进来，神不知鬼不觉。
傅衍白这样的要求。
无疑对新人极其苛刻。
“行了，时间还长呢。自己琢磨想办法吧。”
大雪饼打断了科室里嗡嗡的议论声，翻开本子道：“我先分配一下每个人负责照看记录的床位。你们现在是实习，理论上病人出现任何紧急情况都可以消化处理，要负起责任来。”
他的目光先扫过纪冉，显然已经洞察出了这张小白脸和傅衍白非同寻常的关系，于是安排了个最轻松的：
“你跟8床，瓣膜修复的，夜里一般不用陪，自己掌握情况。”
纪冉接过病历，刚翻开一页，门口就响起两声轻敲。
“打断一下。”
所有人回头，傅衍白并没踏进来，只是短暂的伸了个头：“他跟15床。”
大雪饼：......
这个他显然指的是纪冉。
汪旺迅速把手里的安排表调了个数字，然后抽回纪冉手里的病例，换上15床的。
“喏给你，这个是...好像是心梗送过来的，你先熟悉。”
纪冉把病历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这位15床的大哥明显要比8床的难处理很多，首当其冲的就是看护。
“钟泰阳是不是，三十七八快四十了吧。”
护士长坐在护士站的小板凳上，手里拎着小风扇：“上个月突发心梗送过来的，哎，我最头疼的就是他。”
纪冉也拎了个小板凳坐过去，皱皱眉：“为什么？”
“没人看着他呀。”
护士长撇撇嘴：“都三十好几了，也没个老婆，女朋友嘛也没有，看着还挺人模人样的。”
纪冉莫名嘴角一抽。
“父母年纪大了又不在本地，一个男的住在那么大房子里，二楼倒地了都没声音，还好家政阿姨发现的早，不然就没了。”
护士长摇摇头：“小纪，你说他是不是很可怜？”

第65章 探望
“小纪，想什么呢？”
一个小护士伸手挥了挥，纪冉第二次被叫回神，清了清嗓子：“设备都调试好了，我去带15床过来。”
钟泰阳的病说轻不轻。
虽然看上去还是个健硕精神的中年人，但心脏的毛病是长久的日积月累。突发心梗之后，按例做了详细的检查，已经出现全心扩大，冠心病以及下肢水肿。
偏偏他血管条件不好，放不了支架，也做不了搭桥手术，用白话说，随时都有可能一命呜呼。
好在人是个清醒的，知道赚再多的钱也换不来命，傅衍白交代了情况之后，就选择介入治疗的同时登记等待心源，打算尽早进行移植手术，最大限度的延长寿命。
“钟泰阳。”
纪冉念着他的名字，收了床边的椅子：“走吧，我带你去做负荷测验。”
病床上的中年男人留着及腮的短胡，头发短成一簇落在头顶，带着一副小圆框眼镜，乍一看很有商业精英的味道。
“哦。”他放下手上的平板，扫了眼纪冉，低下头穿拖鞋：“今天就你一个啊。”
纪冉眯了眯眼。
之前都是汪旺带着他一起过来，也让纪冉亲手过了一遍心内科各种仪器的使用，把书上背的步骤活化过来。
“嗯，就我，我带你去。”
纪冉领着他往测验室走，小护士准备好静脉注射的东西，就站在一旁。纪冉手里拿着两个电极，等人准备好就开始往上贴，一个刚落胸，人就喊了声：
“嘶......太凉了。”
“......”
纪冉没吱声，心电机上很快出现图像，过了一会儿，才道：“开始逐级增加负荷。”
每三分钟，机器都会增加一级心脏的运动负荷，纪冉按照步骤，逐次记录心电图，并询问钟泰阳的体征。
到了第三次，他又加上一级之后，心电图的波段开始出现异样，钟泰阳喊了一声“气有点短”，纪冉立刻按了停止，小护士上前注射显像剂。
“怎么样？”
钟泰阳的小胡子抖了抖，看着纪冉。虽然还没出造影图像，但单看波段和数据，也能有个大概判断：“钟先生，你的情况好像一直在恶化。”
纪冉按照自己的观察认真问：“你最近心绞痛的频率是不是更高了？还有房室阻滞，上一次还没有这种情况。”
钟泰阳胸前还贴着电极片，脸色立刻暗下来，他刚要张口说什么，又扫了眼纪冉，把话咽回去：“你让医生来跟我说吧。”
小护士拔了针头。
眼神一惊，没敢说话。
纪冉在心电机前站了片刻。
按照职业素养，他不能争什么。而且他的确是个实习的，钟泰阳这种目光精道的中年男人也不若笑眯眯的老阿姨，他看床到现在，钟泰阳都没叫过他一声职业称呼，用的都是“你”。
“好。”
纪冉稳了稳表情，并不失态，取下他身上的电极道：“等影像结果出来，你和医生谈。”
钟泰阳挂的一直是傅衍白的号。
第二天一早查房，傅衍白不在，他在两个副主任嘴里听到了差不多的话，眸色一苦，脸上却还绷着笑：“那傅主任看了吗，怎么说？”
岳扬脸色不善直接道：“没必要，你这个情况他看了也是一样。”
钟泰阳：“......”
另一位副主任略温和道：“主任早上要先去特需病房，一会儿就过来，你不放心就再让他看看。”
八点，傅衍白终于到了病房。
他身后带着三名主治医生，修长笔挺的一身黑，白大褂口插着笔，走进来仿佛带了一阵风，跟着钻进来好几个小护士。
钟泰阳第三次听到同样的结果，这回总算是认下来：“好，我知道了，麻烦您。我刚让公司秘书买了水果，一会儿给您送一点。”
傅衍白合上病例和报告单，低声道：“不用。”
纪冉站在床边，湖蓝色的轻薄线衫勾勒着锁骨，白大褂虚搭在脖颈，连着下巴的一片白皙纤长。
他没抬头，但却感觉到傅衍白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片刻，而后又咳嗽了两声，钟泰阳问完介入治疗的事，关切道：“傅主任，最近换季，注意身体。我那有还有两斤广西的沃柑蜜橘，要不你带回去，让家里人炖一下，对嗓子很好的。”
“不用了。”
傅衍白带着人往下一床走，短促低沉的一句：“家里没人弄。”
纪冉：。。。。
——
晚饭坐上食堂，纪冉多要了份晚上的菜，因为钟泰阳情况的不稳定，他打算夜里留在医院看床。
“你跟傅衍白不是亲戚吗？”
薛乐抖着筷子：“他怎么把这么难搞的人塞给你？就大雪饼最开始分给你那个8床的，人都出院了。”
“......”
纪冉冷漠的喝汤，不太想提这人的叵测居心，倒是想起来替钟泰阳问问心肌缺血的注意事项，于是给傅衍白去了条微信。
别买了：钟泰阳心肌缺血，想问问饮食生活方面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但一直到十点半，纪冉都没收到回复。他坐在值班室的小板凳上，每隔二十分钟就忍不住看一眼，按说这是问工作，傅衍白应该会很快回复才对...
难道是没看到？
纪冉躺上自己的值班小床，闭着眼却怎么也睡不着，他仔细把傅衍白没看到和看到了不回的情况都分析了一遍，最后发现这人没道理一晚上都不看一眼手机，或者不回这条信息。
纪冉的脚趾缩了缩，翻了个身。
折叠床发出吱呀吱呀的叫响，就像是磨后槽牙的声音，他突然又想起傅衍白早上那两声咳嗽，眉心蹙成一小撇。
老大不小，一个人住什么出租房...
纪冉又动动脚趾翻了个身。折叠床小，小少爷越睡越不得劲，大半夜顶着个鸡窝头坐起来，一脸要鲨人的表情。
他看了眼手机。
快十二点，傅衍白还是没有回。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睡觉之前不看手机的人。
纪冉愤愤的拎回运动鞋，又摸出件棒球外套，随便抓了抓头发，看了眼呼呼大睡的钟泰阳，就出门开了车。
之前的路虎还停在路阳，纪冉换了辆橘红色大G，小车灯一闪，深夜的路面立刻多了一抹红光魅影，一溜烟的跑的老远。
只是去看一眼。
确认一下人还活着。
纪冉驾轻就熟的把车停在小洋房门口，跳下来拍了拍门。
等待的时间，他莫名的感觉心跳加快，有时候越没回音越容易多想，几乎没等上几秒，纪冉又摸出手机，眯着眼找傅衍白的电话......
下一秒“咔嚓”一声。
门开了。
纪冉还是低头找号码的动作，门里的亮光照在他的前额，眉心皱起一小道，半天才有了反应。
他抬头，看见傅衍白就靠在玄关，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身上一件灰色宽松线衫，刚洗过澡的味道很好闻。
一个大活人。
哪里会有什么意外。
纪冉脸一红，忙把手机做贼一样揣进兜里，先找了个理由走进客厅：“那个...我上次忘东西了，我、我来看看。”
傅衍白：“哦。”
纪冉煞有其事的往里走，鹅一样夸张的左右伸头：“你把我箱子扔哪儿了？我怎么没看见？”
傅衍白慢步跟在他后面，盯着那个圆乎乎的后脑勺，眼尾眯起一点：
“里面那间。”
纪冉走进一间黑灯的房间，随即兵荒马乱的“哦——”了一声，他琢磨了一会儿要怎么收场，回头就看见傅衍白跟着进来，高大的身影斜靠在月光里，沐浴露的味道漫进来，“我...自己找就行。”
纪冉恨不得脚底能抹油，但脚底没有。傅衍白淡淡“哦”了一声，好在电话响起来，纪冉找到救星一般提了把小嗓：
“接你的，不用管我。”
“哦。”
赶走了傅衍白，纪冉终于靠在柜子上松了口气。小少爷跺跺脚，怒骂了一把不争气，居然因为一条信息没得到回复，就以为生龙活虎的傅衍白要嗝屁了，就他妈离谱......
也不对。
纪冉脚跺了一半，又停住。
傅衍白接完电话又走回来，低沉的声音里眉眼舒展：
“找到了吗？”
“你为什么不回信息？”
“......”
纪冉反应过来，一双鹿眼睁的圆挺挺，背又直了起来。
这件事足以掩盖他不请自来的尴尬，让傅衍白落于道德的谷地，同时分散敌方注意力......不要再问他要找什么。
“你手机不是一直在手上吗？”
纪冉走过去，拎菜一样把他的手拎起来，傅衍白就随便他摆弄，一点没有要遮掩的意思：
“嗯。”
“那我问你钟泰阳...”
纪冉话刚说到一半，突然卡在嗓子里。
他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两只耳朵一下变的通红。傅衍白丝毫没有否认的意思，一双桃花眼眯了眯，被拎起来的手转而捏上纪冉的下巴，语气很轻：
“住过来好不好？”
纪冉：......
住你大爷。
但他不敢抬头。
傅衍白很少和人商量什么，更不要说是用这种恳求的语气。纪冉只感觉耳边一阵绵痒，俊美的眉眼水墨画一样铺开在眼前，仿佛多看一眼就要陷进去。
“我...我先走了。”
纪冉红着脸，侧身要钻出去，傅衍白的手却没松开，圈着他低声道：“换季了，注意保暖。”
纪冉：“......”
“多补充维生素，晚上别熬太晚，在医院要注意通风。”
傅衍白从来没有念叨过这些话，对谁也没有过。
纪冉脸红到脖子根，心里一痒，酸酸的发软：“你、你别跟我妈一样。我都知道，我不小了...”
“水果要多吃。最好早晚都吃一点。”
傅衍白没听见一样温柔的看着他，拎着下巴：“还有，以后不准再喝酒。”
纪冉感觉自己快要站不住，心像泡在一池温泉里，暖暖的发烫，痛恨自己吃软不吃硬......
“知道，没…没喝了。”
傅衍白垂眸，抿了抿唇：
“嗯，钟泰阳的注意事项。”

第66章 心源
一大清早，新的见习生贴好钟泰阳的化验单，递交到纪冉手上。
还没到查房的时间，纪冉接过来先看了眼，钟泰阳从床头柜的大果盆里摸了个狝猴桃递过去：“纪医生吃吗？”
他问完，莫名感觉纪冉脸色一黑。
“不吃。”
“哦。”
纪冉哗啦啦翻过化验单，钟泰阳抬了抬眼：“怎么样？”
“心衰还是老样子，缺血的情况打过针之后有好转。”纪冉翻了张纸，又问：“你最近小便正常吗？有没有尿不出来的情况？我看肾功能方面有下降，最好再做个检查。”
钟泰阳一脸蜡黄。
纪冉没再多问，打一巴掌再给个枣，安慰了句：“好在没有肺动脉高压的情况，移植手术最怕这个，你的情况手术倒是不太怕。”
“是吗，那还好。”
钟泰阳挤出一丝苦笑，对于他这样的病人，药物和介入只能推迟突发意外的概率和时间，想要安稳的活着，只有移植。
“那你能帮我看看，现在心源的排队情况吗？”
“我尽量。”
钟泰阳是O型血，也是较难等到心源的一类血型。
纪冉走了之后，隔壁14床的女人蹙了蹙眉：“你这些最好问主任，我跟你说实习生不靠谱的，就分给我这个，前天还把我药拿错了。”
“那不至于。”钟泰阳拿下眼镜，噘嘴躺回被窝里：
“我这个比你那个好。”
14床：……
话虽如此，他还是捉着傅衍白又确认了遍，同样的话又听了两遍才放心。
傅衍白是中午被喊过来的，看完之后收了本子，对站在床边的纪冉道：
“中午来我办公室吃饭。”
“……”
纪冉还没来得及张口喊不去，人已经出了病房，他摸出手机重重的敲了【不去】两个字发过去——
这是这整整一个礼拜。
他唯一回复傅衍白的话。
聊天记录上拉，一长条都是惨淡的灰白色，不管傅衍白发什么，纪冉都像没看见，一个标点符号都没回复，有人实在是耐不住。
回来了：来。
回来了：买了你爱吃的。
回来了：[图片]
纪冉眼一快就看到了图，坚贞不屈的手指蜷了两下…
别买了：你放护士站。
手机跟着嗡嗡响。
回来了：来办公室。
回来了：赔罪。
回来了：我赔。
。
冲着赔罪两个字，再加上食堂的菜色实在不佳，纪少爷终于肯屈尊，午饭的点去了趟主任办公室。
桌上已经摆好一盘黄多肉肥的肉蟹煲，大闸蟹澄黄金灿，还有瑶柱花胶炖的板栗鸡汤，荷兰豆清虾仁，都是纪冉爱吃的菜。
他坐在傅衍白的大皮椅上，两只手干干净净，碗里堆了满满的蟹黄蟹肉。
傅衍白坐在他对面，一只手剥开热气直烫的蟹壳，拿起筷子精细的把肉刮进纪冉碗里：“再吃一只？”
左右不用自己动手，纪冉点点头，有人便一个中午没捞着吃，光剥蟹舀汤伺候着。最后小少爷拍拍肚皮，大方赏了半碗自己的剩饭剩菜，傅衍白眯眯眼，三十多年第一次吃剩饭，倒是吃的很畅快。
午休还有半小时。
兴许是吃的太好，纪冉有点犯困，他本来想去值班室靠一下，傅衍白已经开了里间的门：“睡一下吧，被子早上院工晒过。”
纪冉不客气的走进去，刚坐下却又像想起什么，弹起来：“算了，我去值班室吧，你睡。”
他记得傅衍白下午还有几场手术，估计一站又是四五个小时。
被让床的挑了挑眉：“让给我的？”
纪冉：“敬老的。”
傅衍白：“......”
“你要是怕我累，我就睡旁边。”
“你做梦。”
房间里响起一声轻叹，纪冉感觉头顶被轻轻揉了一把，傅衍白现在揉他已经需要把手完全太高，末了走到沙发边：“睡吧，我去坐一会儿，小手术，不累。”
外面的沙发传来一点响动，纪冉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躺下去，过了几分钟道：“那个…钟泰阳的心源排队是什么等级？”
傅衍白的声音隔着一道墙传回来：“1a。”
需要做心脏移植的大部分病人都长时间等在医院，排队按照登记顺序，但也分严重等级。1a是最迫切需要手术的，其次是1b，还有c和7。
下午一点，纪冉准时从小床上眯醒，傅衍白已经去准备手术，办公室里的窗帘晃着影子。
他进到最里头的洗手间洗了把脸，刚整理好要出去，外头的门被打开，是汪旺的声音：“红十字会那边来了消息，旁边湖洲市明天会有一个心源，要我们这边最快安排车和医务团队配合！”
“什么血型？过查了吗？”
“过了，O型。主任让来他这里拿章。”
“那...”
纪冉“咔嚓”一声打开门，外头的大雪饼和顾暄和一愣。
顾暄和的表情片刻恢复正常，汪旺一直没转过弯，纪冉已经兴冲冲的跑上来：“有一个O型心源？”
这里是十二楼。
90%的住院病人都死在等待一颗合适心脏的过程中。
有人说这事看命，命好的刚登机几个月就能被喊去安排手术，从此多出几年十几年的寿命：而命不好的，便会离开在等待中。
作为负责钟泰阳的实习医生，纪冉心里涌起一股劲儿，他中午问过傅衍白，钟泰阳的排队等级是1a，那就是最迫切的一类，而且住院登记时间也不短，应该很有希望。
汪旺被他这么一围，也看了眼排队表，综合下来的确是钟泰阳最优先：“差不多，还得主任签字，顺利的话今晚就可以让患者做准备，明天手术！”
“等等。”
纪冉听到顾暄和的声音。
他扫了一眼纪冉，随后按下大雪饼要拿章的手，皱着眉：“这事先别说，我跟阿衍商量一下。你只盖章把心源接下来，对接患者的名字空着，咱们医院的话没问题的。”
汪旺愣了一瞬，顾暄和现在是副主任，他只是个助理，而且流程上听起来没问题：“那...也行。”
顾暄和随即盯着纪冉：“你别对病人说，这种时候任何心态的起伏都影响很大。而且他父母是今天签的捐赠书，取心起码得明后天，不需要现在就决定。”
“为什么？”
纪冉倏的一声：“我可以不说，但你刚才的意思，心源并不一定给他，是吗？”
原本他不该听到这些。
现在碰了巧，顾暄和的眉头紧蹙起一片：“医院很复杂，你一个学生懂什么，赶紧回去上班，我会跟阿衍商量的。”
小少爷没挪地。
他早不是听说信说的小孩子。
虽然钟泰阳开始没少刻薄，但偌大的医院傅衍白有太多太多的病人，既然分到自己负责，他可能就是这里唯一会帮钟泰阳的人。
再退一步，如果这是钟泰阳的，他也许可以在实习期就参与进一场完整大型的心脏移植手术，全过程的参与，意义非凡。
纪冉声音落下去：“要给特需病房是吗？”
好歹医学院摸爬滚打五年，再加上见习实习各种道听途说，这种事不稀奇。
那双天生带笑的眼尾少见一点冷清，汪旺火速拉住纪冉往外走，这话当然不是他一个实习生能说的：
“行了快出去，病房里忙呢。”
“是又怎么样？”
顾暄和沉着脸，他似乎对纪冉这样直白的表情感到很烦躁，低了几分声音：“里头是老书记的儿子，院长亲自打过招呼的。”
“是，现在是可以按排队的来，但你想没想过，万一他再等下去出意外了怎么办？就算没出意外被上面知道了，完蛋的不是你也不是我，是他傅衍白！”
同样是O型血的心源，特需病房的那位登机时间和钟泰阳差不多，只不过病情略轻一些，评级是1b。
纪冉的目光颤了颤，顾暄和的话像一碗水，泼的他有些喘不过气，他紧紧咬住下唇，一句“可是”漏在唇边，却怎么也说不下去。
的确。
承担后果的不是他。
是傅衍白。
“这种情况本来也不多，我当然也希望按照规矩来，但现实摆在这里。”
顾暄和道：“你得替老傅想想，他学医这些年，好不容易熬到这里。要是干别的，早就逍遥快活去了，哪犯得着天天从早站到晚，就为了多看几个号......”
纪冉的下唇紧紧咬着。
一点腥甜的味道蔓延在舌尖。
他很想像在书上背过的那样，理直气壮的继续说：“可是钟泰阳排在前面”，但他喉咙里梗着一口空气，发不出声音，冷的刺人。
他没有办法不考虑傅衍白。
这是一片柔软的地方，他没有办法想象，傅衍白将来因此陷入困境，去承担一些无法想象的后果。
这世上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
只是稍微想象一下。
纪冉就觉得心绞起来一样疼。
“可是...”
除了挡在顾暄和面前，纪冉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想挪开。
气氛僵持着。
直到下一秒，有人推门进来。
“手术不来看吗？磨蹭什么？”
熟悉的低音，纪冉紧揪的心一瞬间舒展开，傅衍白一只手撑开门，又扫了另外两人一眼：“心源按照排队顺序，晚上安排病人检查，争取明天手术。”
汪旺总算得了御令，拿章逃窜的比鬼还快，纪冉下意识抓了傅衍白的袖子，顾暄和的声音先响了起来：
“阿衍，特需那边还等着。”他的手紧紧攥在身侧：“你有没有想过，万一...”
“万一是钟泰阳等不及呢。”
傅衍白一只手把纪冉揽到门外，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平静的打断：
“也会有人难过很久的。”
顾暄和的瞳孔微微放大。
“就这样，有事我担。”

第67章 同住
“你真的想清楚了？”
下午的几台手术结束，傅衍白刚走出门口，就看见顾暄和门神一样杵着，鸡打鸣一样准点：“你是不是觉得这么做特别伟大？”
傅衍白把帽子摘下来，掠他一眼，先签了护士递过来的单子，而后才道：“没有，我理解你的做法，也没有任何意见。”
“那你就这么把心源给钟泰阳？”
顾暄和拧巴的脸松开一点，傅衍白平淡道：“我有我的打算。而且按顺序，就该是他的。”
“你什么打算？”
顾暄和咂摸：“因为他听到了，你舍不得让他难过？还是你想让他参与手术？”
“都是。”
傅衍白大步向前，承认的干脆了当。顾暄和的几句话梗在嗓子里，愣是没吱出声。
傅衍白这是在告诉他，人要为自己考虑，而他就是在为自己考虑。
他要纪冉把他放在心尖上，要纪冉一直惦记着他这个叔叔，还要带他进手术室，要他记得自己的好。这比插队把心源送给一个不熟悉的某位大佬的儿子对傅衍白来说重要得多。
顾暄和突然发现，这人其实门清。
“不过就算不因为他，心源我一样会给钟泰阳。”
傅衍白走进办公室，声音低沉却冷厉：“钟泰阳的情况更严重。特需那边现在是未雨绸缪，还可以等。他才是真正需要心源的人。”
办公室里静默无声。
纪冉不在，桌上放着两个狝猴桃，一点酸涩的果香染进阳光里，看上去是钟泰阳送过来的，却不敢久呆。
傅衍白看着桌上，突然想起了一些很远久的事。
好像这样的普通人在他生命中还有过，甚至他还不是个医生，只帮过一些算题占座的小事，对方的目光却总带着热忱。
那是一种倾慕和信赖的眼神。
少年时候他一直觉得太过炽热，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似乎都没再看到过，直到后来考上大学，一次偶然的同学聚会，才知道对方很早就离开了。
大四实习的那一年，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去临床最值钱的胸外，却没想到傅衍白选了心内科。
他常常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一直记着这样一个普通人，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同学，可当他站在病房，又好像每个人都带着那个影子......
他擦不亮了，但也挥不去。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傅衍白：“但就这么看着，我做不到。”
——
十二层病房。
钟泰阳听到这个消息，情绪显然还没有平复，先是惊喜的难以言表，甚至摘下了小圆镜，捂着脸哭了一会儿。接着又开始担心起手术的过程，拉着纪冉一直问个不停。
“行了行了，注意保持情绪平稳。”
汪旺安抚了他一下：“对了，你可得谢谢小纪。是他在主任那里极力争取，要不然还不一定呢。”
钟泰阳一愣，抬头看向纪冉。
他知道这种心源供体的事，很多时候要看医生，所以从入院开始就对傅衍白百般讨好，只恨自己不能找到点沾亲带故的关系。
却没想到最后这个“亲”和“故”竟然是自己的实习医生。
“谢谢，谢谢。谢谢你纪医生。”
钟泰阳从床上挪起来，眼看着就要跪在纪冉面前，汪旺一抬手，纪冉才把他拉了起来，咳嗽一声：“不用。”
钟泰阳一脸激动：“要的要的…纪医生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谢谢你…”
“没事，我知道。”
“……”
纪冉厚了一把脸：“那个，你…手术的时候，我能不能参加一下？”
钟泰阳一愣：“您放心，我请了护工…”
“不、不是护工。”
纪冉搓搓小手：“我的意思是，我想申请当一回助手，你看你这个是大手术，除了一助二助还要很多人帮忙的，比如我，我可以给你缝个针剌个胸拉个钩这样...”
钟泰阳眼角跳了跳，太阳穴突突起来。
纪冉一副早有准备的模样，跟着就从床底搬出一大坨资料给钟泰阳：“你看看，我可是高考状元，喏，一直学习很好的。还有在医学院，我也是顶呱呱的扛把子！”
钟泰阳：......
“实习之后我跟过两次支架手术，还给主任拉过六个下午的钩。你放心，所有仪器我都知道怎么用，进手术室从来没挨过巡回护士的骂，皮内针我也缝的很好，保证你肉里......”
“知知知道了...”
钟泰阳干咽下一口口水，拒绝了听肉后面的形容词。
五分钟后，像是经历了极大的挣扎，最后钟泰阳心一横：“行，我同意，大不了给你练一练，我相信傅主任有分寸。”
纪冉两眼放光。
谢过钟泰阳，他马上飞奔向傅衍白办公室，打算盯着人把自己塞进名单的小尾巴里。
“进来。”
淡淡的一声，纪冉很快钻到桌前，傅衍白从电脑前抬头，看了眼他故作镇定的嘴角。
“主任好，那个我...”
“明天先跟去取心脏，送回来再跟手术。”
有人已被一眼看穿。
小少爷压了压要翘不敢翘的嘴角，咳嗽一声：“那...那个，特需病房那块儿，他们要是找你...”
他结结巴巴，但话是早就想过无数遍的，还用了个排比：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解释，我可以从早到晚24小时看着他，我还可以...”
“你搬过来跟我一起住。”
“？？？”
纪冉卡了一嗓子，刚抬头，就看见傅衍白一脸没商量的表情。
“这跟一起住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
傅衍白沉着声，一本正经道：“要是我半夜被带走了，你怎么帮我解释？”
纪冉：“。。。”
他认真思考了一下发生这种事的可能性，然后被胡说八道诓住：“那行。”
傅衍白的眉梢挑起来。
纪冉愣了一下，过去好几分钟，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好”这件事。
他发现自己可能是感恩过了头，傅衍白现在说什么他可能都愿意“好”，于是赶紧鞠了个躬，打算脚底抹油先出去冷静冷静。
“那主任我先走了。”
“拿我杯子去泡杯茶来。”
“......”
傅衍白抬眸，眯了纪冉一眼：“渴了。茶水间的茶包就行。”
纪冉：“哦。”
敬爱长辈，关怀领导。
“再剥个橘子。”
“......”
——
手术当天，一切都进行的很紧迫，但也算顺利。
纪冉早上出发去取心源，中午回到启山医院，已经准备好的手术室立刻为钟泰阳换上了健康的心脏。
术后的反应一直控制的不错，两周之后纪冉没再半夜看床，傅衍白趁着周末，连行李带人一起从宿舍拖回了洋房。
二层已经收拾妥当。
纪冉的房间是主卧，洗手间很宽敞，带一个坐看天的圆木浴桶，还有一个极为宽敞的衣帽间。
阳台上一排刚出叶子的多肉，看上去都是新买的，纪冉站在房门口，愣了下：“要不还是你睡主卧吧。”
他看傅衍白放下窗帘：“毕竟...你交了房租。”
不能讹人。
“没事。”
傅衍白平静的看了他一眼：“都一样。”
“哦。”
纪冉记得客房和主卧还是差的挺多，莫名有点虚，再加上特需病房那档子事还没有下文，只能夹着尾巴，格外乖巧。
周日一早，他亲自开灶，给傅衍白煎了个荷包蛋，糊着盛进盘子里：
“这个月的房租我微信退给你一半了，我们现在就是室友，水电我都跟你平摊。”
傅衍白冷着眼，没说话。
先咬了口荷包蛋。
他并没急着要纪冉承认什么。
不过这种人在身边的感觉到底还是不一样。之前纪冉在宿舍，他只能发微信，小少爷乐意了就回两句，不乐意两天他都不知道人在干嘛。
而现在不同。
他靠着就听见楼上拖鞋的啪叽声，挂衣服衣架的碰响，卫生间门的开开关关，还有纪冉早上着急下楼的忙慌声，已经满足了很多。
“你老看着我干什么？”
第三次下楼看到沙发上端坐的人，纪冉机警的红了耳朵，大周日的晚上，往常忙到看不见人影的傅大主任就像是看门的，一动不动坐在沙发上。
“夏天穿这么多干什么？”
傅衍白声音平淡，纪冉抓了抓自己的长裤袜子和长袖衫，抿嘴：“我怕蚊子。”
“哦。”
已经是盛夏，傍晚的蝉鸣恨不得叫破天，一声比一声悠长。
纪冉给自己倒了杯冰牛奶喝下，又切了两碟橙子，走出来的时候发现傅衍白还坐在沙发头，似乎无所事事，又像在等着什么。
“我上去了。”
“等会儿。”
纪冉回头。
傅衍白看着他道：“你一个人吃两盘橙子？”
“......”
“咣当”一声，茶几上落下一盘。
纪冉磨磨牙：“你吃。”
他端着剩下一盘橙子，人刚要走，身后的门铃却响起来，只回头的功夫，傅衍白已经走过去，开了门。
明明是火热的盛夏，大门一开，客厅里的温度却像是骤降了几度。
纪冉看着门口的老人家挂着墨镜，精神矍铄的走进来，每一下拐杖都撑的震天响……
年近八十的傅老爷子带着两个助手，乍一看很像黑社会要账，裤脚都带着风。
纪冉打了个寒颤。
他还记得顾暄和说过，傅衍白现如今已经不能回去傅家，他回国快一年，也从来没有提过家里的事。
客厅里，没人寒暄。
老爷子仿佛只是走进来坐下，丝毫没要要跟傅衍白说话的意思，直到瞧见楼梯上的纪冉，才弯了弯胡子：
“小冉都这么大了。”
“傅爷爷好。”
纪冉坐回沙发边，又倒了杯水递过去，老头子模样欢喜的瞧了瞧他，喝完一口道：“一个人住这么大地方呢？”
“.........”
纪冉扫了眼杵在电视前的傅衍白：“没，还有傅...那个，傅叔叔。”
老爷子目光平静的挪了挪，平移到电视柜前，看向几分钟前给他开门傅衍白，眉一挑：“哟，才看到。”
傅衍白：......
这态度着实明显了点。
纪冉不知道老爷子为什么过来，心里一只小兔刚蹦跶，杯子就重重落上桌：
“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纪冉一颗心提上喉咙口。
傅衍白靠着电视墙，倒是一脸平静：“我是按规矩办事。”
纪冉放生了心里那只小兔子。
老爷子一口气憋在腮帮子，面色都红润了几分：“什么规矩？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那是你陈伯伯的儿子，你就不能通融一下？！你知不知道人家打电话一口一个老师拜托傅主任喊的我脸疼！”
傅衍白：“您不是没孙子了吗，疼什么。”
“你还敢提这事！！”
老爷子瞬间从沙发上跳起来：“你给我闭嘴！只说医院的事！！”
纪冉默默把小兔子捉回来。电视柜旁，傅衍白淡定的垂眼：“好。”
“那今天您来找我，是想请我通融一下？”

第68章 十一
窗外的蝉叫的越来越大声，客厅的话音也越来越慑人。
“手术都做了，我请你通融？？？”
“你现在是不是要气死我？？！”
”是不是要气死我？！
老爷子两眼一翻，咳的震天响，纪冉忙端了茶几上的水递过去：“傅爷爷，是我不好，我…”
“跟你没关系！”
“……”
老人家一脸羞于启齿的语气，指着电视墙：“你是不知道，你叔叔他现在……”
纪冉脖子缩了缩。
“他现在…他，”
傅老爷子一咬牙：“他现在人已经歪了！就是个歪门邪道！”
纪冉：。。。
墙头的歪门邪道站的笔直，傅衍白两只手虚虚插在裤子口袋，仿佛这些话已经听得习惯，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那张脸从前怎么看怎么玉树临风，帅气凛然，现在怎么看怎么祸水东引，招蜂引蝶。傅老爷子实在是看不得他，干脆带回墨镜，用两个大黑方框对着傅衍白：
“人家不计较，看的是咱们家的面子，你别以为就真没事了。”
老爷子点了点拐杖，额头两道深深的纹：“人呐面子上不说，心里都牢牢给你记着一笔，指不定哪天就会绊你一脚，你知不知道？”
他的语气还像是从前悉心教导时一般，傅衍白靠墙站了一会儿，道：“会尽快安排手术，您不用太担心。”
态度勉强像那么回事。
纪冉瞥见墨镜后的一双眼袋动了动：“这样吧，中秋放假，我喊人过来我这里喝个茶，你爸也回来。你一起过来，解释一下情况，有病人垂危什么的，再赔个礼。”
客厅里瞬间安静。
纪冉眼角抽了抽。
俗话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他越听越发觉得，老爷子这话跟傅衍白诓他住过来的没两样，正想着，就听见墙头倏地一声：
“能带人回去吗？”
“……”
拐杖一瞬间指上墙：“你想带什么人？！”
傅衍白：“对象。”
傅老爷子：“你做梦！”
这下像是真动了气，老爷子连沙发都坐不住了，更顾不得谈吐和气韵，直接冲着墙道：“我告诉你，你做梦都别想把你那个…那个什么黑屁股洋鬼子带回家！歪门邪道！歪门邪道！”
说完又扭头看向纪冉：“孩子，你听爷爷的，别跟他住一起！赶紧收拾一下，到爷爷那里去住！”
“。。。”
纪冉手心一抹汗，就听见傅衍白轻飘飘的一句：
“也行，随您。”
随你大爷。
好在吵到最后，这人还是答应了中秋回去一趟“赔罪”，老爷子当即站起来，大步流星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这一个晚上，纪冉睡的极其不安稳。
梦里，他站在傅家大宅的门口。正坐在里厅的傅老爷子一声下令，说要脱裤子看看屁股颜色，才能把人放进去。
他一着急，忙不迭喊了句“我是白的！”，两个保镖便“咻”的扒下他的裤子，跟着大喊一句：
“老师，他就是黑的！”
“......”
清早五点，纪冉惊醒在床上。
为了消除心魔，小少爷下床进浴室，把自己脱了个光，打算先洗个澡。
淋浴间的磨砂玻璃正对着洗漱台，纪冉对着镜子再三确定了自己是白色，光溜溜的豆腐白，才长舒一口气，拉上淋浴间的门。
哗啦啦的水声淋在耳边，纪冉多冲了一会儿，平静下心神，才刚挤出一泵洗发液…
“下面面池堵了。”
“......”
低沉的声音突然钻进来，化在氤氲的水汽里：“我上来借一下洗手台。”
洗发液从指缝露了个干净。
纪冉磕巴着：“你等...等会儿！”
门外的声音呼之欲出：“我牙刷了一半。”
纪冉：“那你...”
“咣”一声响动。
傅衍白已经端着牙刷和杯子走进来。
“。。。”
纪冉看着磨砂门外模糊成一团的黑影，心跳漏了一拍。
按理说他看不清傅衍白，傅衍白应该也一样看不清他，不过是两团隔着玻璃蠕动的影子，又都是男人…
纪冉安慰着自己。
却还是感觉水温变得滚烫。
因为是主卧的洗手间，面积很大很宽敞，当初装潢的时候苏泞想的是将来纪冉大了也能用，一直设的是两个洗手台平齐。
纪冉洗完出去的时候，傅衍白就站在靠门边的那一个，他裹了裹身上毛茸茸的浴衣，一条毛巾胡乱的揉着头发。
傅衍白早已经刷完了牙。牙刷和杯子就掇在左边面池的台子上，刮胡刀发出轻微的震动，两分钟之后，也被放在台子上。
纪冉有种蝗虫入侵的错觉。
“怎么好好的堵了。”
按说这是高级地段，水暖物业都很上心。纪冉不动声色的挤牙膏，傅衍白侧头看着他，目光落在领□□叉的地方：
“不知道，可能掉什么东西进去了。”
“哦。”
纪冉刷着牙，一回想觉得自己之前反映有点大，羞羞答答像小姑娘，突然就很想找回一点场子：
“我刚是想让你等会儿，帮我带两件衣服进来。”
傅衍白已经收拾妥当，眯着眼看他：
“你现在没穿？”
“……”
纪冉吞了口牙膏：“穿了。”末了又找补了句：“拿过在架子上，我忘了。”
傅衍白：“哦。”
纪冉：“里头也看不见外面。”
傅衍白：“嗯。”
纪冉：“你嗯什么？”
傅衍白：......
小少爷扭头，一脸不满：“你看得见？”
傅衍白没敢顶嘴：“看不见。”
纪冉松气，又吞了口牙膏，傅衍白把他的牙膏盖好，开门走出去：
“但感觉挺翘的。”
——
纪冉足足在洗手间呆了半个小时，久到早餐桌上的小馄饨已经变凉，才顶着一张红脸走下来。
没有阿姨，目前都是傅衍白做饭，纪冉负责吃，两个人再各洗各的碗。纪冉问过一次要不要喊个阿姨，但傅衍白没同意。
“不用，不方便。”
这人是这么说的。
现在纪冉觉得，有个室友也挺不方便的。
他目不斜视的从傅衍白旁边走过去，后面的人跟上来，倒没张罗那碗被抛弃的馄饨，而是问了句：
“今天早，要不要下去走一圈？”
“不早。”
“......”
没办法，傅衍白只能请上更有面子的兔大爷。他刚把狗绳从柜子里拿出来，兔头就威风凛凛的抖着一身棕毛冲过来。
傅衍白给狗套好狗绳：“之前你没来，我也忙，他早上好久没出去了，这两天饭都吃的少了点。”
兔头：“嗷！”
纪冉：“......”
才六点一刻，确实还早。
短谁不能短了孩子，纪冉牵着狗绳出门，打算带兔头好好跑两圈，傅衍白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
其实他从没在这栋别墅区溜过弯，跑了一阵，狗大爷便嫌热的趴在砖面，纪冉只好拉着它慢慢走，没一会儿，身边就多出个人影。
纪冉牵着狗转了个弯，打算往回，傅衍白看着他：“那边有个面包房，走吧，买点带着。”有人没吃早饭。
清早的阳光穿过两排绿荫，路面渐渐烫起来。
这种感觉很神奇。像是回到了几年以前，傅衍白送他上学的那个时候。早上五分钟的路程，他总能找出花样，走成半小时。
纪冉没吱声，但却能琢磨到这人在想什么，傅衍白牵过他手里的狗绳，带着就往别墅区的侧门走。
两个人很少经过这一片，齐长的影子落在路面。没一会儿，路前就多了道车灯。
一点嘈杂的响动。
纪冉看到车上下来两个人，男人戴着顶略闪的黑帽子，女人长发披肩，模样似乎是宿醉，这个点才回来。
车灯亮了一瞬又熄灭。两个人影重叠在一处，像是没想到这个点路上会有人，又像是喝多了，并不在意。
在门口热吻了大半分钟之后，戴帽的男人才抖着手摸出钥匙，两个人跌跌撞撞的开门进去，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这是天北市最高档的地段之一，私密性很好。纪冉多少能理解，但这么看着，还是有些面红耳赤。傅衍白牵着狗往前走了几步，越过这段出声道：
“十一放假怎么安排？”
按照医院的通知，十一应该能有三天的假期，虽然不长，但也不短。
“想不想去哪玩？”
傅衍白转弯进面包店，让店员切了一条枫糖牛乳，拿了一个小熊牛角包，又拿了一瓶奶：“我带你出去转转...”
“不了。”
纪冉的声音莫名软下去一点：“我那个...我有安排了。”
傅衍白没说话。
纪冉挠挠头，他倒不是要避着什么，但他先前不知道自己如今还会和这人走的这么近，放假的行程是早就定好的：
“就是去看演唱会，跟时岸一起，早就约好了，音乐节嘛，那个...票也买了。我元旦，不是，过年，过年应该...”
“过年医院忙。”
“......”
纪冉心里一抽抽。
塑料袋隔着两层，发出沙沙的摩擦声，里头的小熊吐司瘪了张嘴，被压在底下，一副不开心的模样。
傅衍白把袋子递过去，眼尾垂下去一点：“回去吧。”

第69章 亲吻
离十一还有半周。
纪冉的机票是九月三十，一听说他要去看演唱会，几个小护士纷纷羡慕：“真好，我也一直想去听来着。”
“票有点贵呢。”
“听说黄区都得好几千。”
“真的假的，我还以为她谈恋爱之后粉丝没那么疯了呢。”
“千与男粉很多的，唱歌又好长得又漂亮。”
纪冉听的美滋滋，一开心就做起了慈善：“你们有空的话就告诉我，票我买，都去听。”
“真的吗？！！”
“小纪这么好，姐姐平常没白疼你。”
“我问问我男朋友。”
左右要请看演唱会，好像多请一个也很正常，纪冉犹豫片刻，摸出手机点到傅衍白的微信，旁边护士长道：“主任放假还有两场讲座，别想了。”
“......”
纪冉一愣，他分明记得那天傅衍白说的是有三天假：“不是放假吗？”
“嗯。”护士长打了个哈欠：“但讲座手术节后排不过来呀，问了一圈只有主任说十一没事，岳医生和顾医生都要回家，小林医生也要去陪女朋友旅游，主任就自己揽下来了。”
“那主任不用陪家里人吗？”
一个新来的小护士说完，立刻被拉了下：“傅主任还没结婚呢，哪来的家里人。”
“是啊，不过有没有女朋友就不知道了。这个长相多半是有。”
“那他女朋友也太可怜了。”
另一个小护士摇摇头：“你看主任一年到头放几天假？我看很快就能熬成专家升副院长了。”
“也是，连上班时间都载着小纪呢。”
一个护士道：“主任对工作真是没话说，一看就事业心强，我跟你们说，这种男人都很禁欲的。”
“是吗？那之前医学院那边说要聘他当教授，怎么没答应？”
“那我怎么知道，忙吧。”
......
晚上，洋房里亮着一层灯。
纪冉坐在桌前，扒一口饭，抬头看一眼傅衍白，他乍一想到这人要在医院里过节，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是毛毛的。
“你十一...怎么又排上讲座了？”
傅衍白给他夹了块水煮牛肉：
“一个人，没事做。”
纪冉：......
他莫名觉得虚，反手一块辣子鸡又夹进傅衍白碗里，清了清嗓子：“哦...那、那你多吃点。”
炸红的辣子鸡落在碗里，傅衍白拨了拨，并没夹，纪冉眼睁睁看着他夹了口白饭，然后听见一句：
“嗓子疼，吃不了辣。”
“......”
纪冉看着一桌子辣菜，无处下筷，最后只能给傅衍白夹了颗青菜：“好好的...怎么嗓子疼？”
“不知道。”
“着凉了？”
“可能。”
对面传来两声轻咳，纪冉心里一紧，干巴巴咽了口米饭：“你...要不要紧，要不然吃点感冒药？”
“不用。”
傅衍白一脸不太在意的神情，吃了那颗白菜：
“过几天就好了。”
“哦。”
几天一过，显然是没有好。
三十号下午。
下班之后，纪冉背着简单的双肩包，坐上时岸的小跑车，两个人一溜烟开向机场。他走之前给傅衍白发了条“感冒怎么样”的信息，但对方一直没有回复。
这种感觉就跟要出远门，但是不记得家里的空调关没关一样，纪冉又看了两遍微信，对面才挤出两个字：
【好了】
纪冉放下一点心来。
他刚滑出去，又看见实习群里热闹起来，几个原本要加班的实习生正聊的火热，表情包冒个不停。
小梁小梁绝不凉凉：卧槽活了！明天的讲座推到后天了，刚通知的。
薛乐：[欢天喜地][欢天喜地]
薛乐：可以给祖国母亲庆生，真是太荣幸了。[泪][泪][泪]
纪冉皱皱眉，抬手敲字。
别买了：傅衍白的讲座？
薛乐：嗯，老大推迟了。
小梁小梁绝不凉凉：学霸你走了就别惦记着听了。
小梁小梁绝不凉凉：老大感冒，我等好不容易迎来柳暗花明！
别买了：感冒？
薛乐：是啊，好像还挺严重，刚特地来通知的。
......
车开到机场，离起飞还有两个小时。
纪冉取了登机牌，给傅衍白去了个电话，对面传来关机的声音。
“。。。”
时岸戴着口罩，帽檐压低，但还是免不了被两个粉丝认出来，一时被签名合影绊住脚步，纪冉站在原地，又给傅衍白去了两条微信。
别买了：你感冒没好？
别买了：发烧了吗？
“走吧。”
时岸处理完粉丝，走到他旁边。
两个人以前没少一起看演唱会，但那时候时岸没拿冠军，电竞也半温不火，不像现在，地铁里都是宣传视频宣传照，打游戏的小伙子们也跟半个明星差不多。
纪冉没有戴口罩帽子的习惯。一张脸被当成背景板，频繁出现在时岸旁边，好几个粉丝把他当成了新的战队队员，兴致盎然的评头论足，最后得出的结论也很统一：
这人怎么这么好看。
时岸熟练的接过纪冉的双肩包，他比纪冉大，出门在外一直是岸哥做派。
两个女粉在手机屏幕后笑的颇有深意，纪冉的心思全然在不在这里，一点也没注意：“现在几点了？”
时岸：“快八点了，还半小时登机，走吧，还要过安检呢。”
快八点。
按说傅衍白已经没有病人要忙，医院放假，他不去讲座也没有太多的工作。
充其量就是洗澡吃饭，但从自己打电话过去，也已经快一小时。
虽然这人劣迹斑斑，纪冉还是觉得心里一只猴在挠。万一傅衍白是真的病了，只是没告诉他，不想耽误他出去玩...
三十多岁生个病没人心疼没人问“时岸。”
“干嘛？”
他感觉肩上一轻，双肩包已经被纪冉抽回去：“我突然想起来有事，你先去。”
时岸：“？？？？”
演唱会是十月二号，现在才三十号，纪冉在路上改签了飞机到明晚，打算不看彩排，回去一趟看看，某些人是不是真的病死了。
他的车停在医院门口，人是跑进去的，九点多不知道傅衍白还在不在，纪冉摸出傅衍白给过他的钥匙，打开了主任办公室的门......
里头黑漆漆一片，并没人。
纪冉跑的急，突然停下来站住，整个办公室里都是轻微的喘息。
空气像一根弦，被拨的越来越躁动，他来的时候看过车库，极其熟练的找到了傅衍白的车，这人应该没走才对。
纪冉往前走了两步，桌上是一杯半凉的水，还有一板被剥开两粒的退烧药，傅衍白的手机就放在旁边，孤零零的亮着两条来电提醒。
一种酸疼的感觉涌上鼻腔。
纪冉摸了那盒退烧药就往门口走，下一秒，就听到门外一声清脆的玻璃碰响…
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
走廊的光照进来，傅衍白的影子很长，慢慢没过纪冉的鞋尖。
他是侧身走进来的，一只手虚抬着，另一只手抓着根吊点滴的杆子，步子很慢。看到纪冉之后，才微微一顿，把挂着点滴的杆子放下，低声道：“还没走？”
没开灯。
纪冉看不清吊瓶，也看不清傅衍白的表情。他只是觉得眼眶发胀，有什么情绪快要不受控制，转身就要往里头的洗手间走，却被拉住了手臂。
傅衍白的力道不大，但纪冉不敢挣动，因为他另一只手还插着吊针。
“我去洗手间。”
“为什么不走？”
傅衍白的声音很轻，就落在他耳后：“担心我？”
纪冉没得否认。
但也不太想承认。
他沉默着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感觉到傅衍白抓着自己的手松开，转而从手臂内侧滑落，搂上了腰。
“......”
办公室的门只是虚掩着，好在里头没开灯，一切都黑得模糊，他感觉到傅衍白的气息在靠近，高出他半个头的男人手腕轻轻用力，把自己带的近了点...
纪冉感觉心尖一颤。
“你舍不得我。”
傅衍白的声音像沿着骨骼，清晰而明确。纪冉两只耳朵烧起来，手里的药盒被捏出一点声响，又被男人的声音盖下去：
“留在这里陪我？”
——
放假的晚上，九点半。
医院的走廊空空荡荡没有人。
写着主任办公室的门露着一道缝隙，声控灯在许久没人说话之后，骤然暗下去。
房间里更黑了一点。
纪冉只记得自己说了一个“好”字，之后的一切便不受控制。
柔软而微烫的薄唇侵入他的呼吸，耳边只剩下心脏跳动的声音。傅衍白搂在他腰上的手腕用力一带，两个人便重叠在一处。
这不是他第一次和傅衍白亲吻。
最早在路阳公寓里的大床上，夜深人静时的那点心思，后来是在洋房的卧室，傅衍白阴沉的表情，被咬破的下唇。
但这一次对方似乎小心翼翼，一心想要修补之前不美好的记忆。
傅衍白的吻落的很小心，纪冉只感觉舌尖被绕在柔软的云端，下唇偶尔被轻轻一咬，带一点被占有和舔舐的霸道。
纪冉既反应不及。又早料到会这样。
也许在他决定要回来看一看的时候，就该想到是这个结果。
这种和傅衍白的情爱关系，曾经让他在漫长的年岁中求而不得，后来刚得到一点，又被放弃在开始。
当时他想，这辈子他再也不会追这个人，下辈子也不会，下下辈子也不会，以后都不会。
但他不追，却挡不住有人硬要撵上来。
傅衍白一只手连着吊瓶，像是赌定了纪冉不会挣动，亲够本之后才把人松开，鼻尖顶着纪冉的额头：
“再给个机会。”

第70章 考虑
黑灯瞎火的办公室。
纪冉努力从接吻带来的意乱情迷中拔身出来，让自己保持住冷静。
“我考虑考虑。”
他既不想违背心里的感情去拒绝傅衍白，但他在这人身上实在没少吃亏，况且他答应了就得对这人负责，两个男人在一起，不是小事。
傅衍白眉梢抬了抬，显然听出有戏，凑到他眼前，沉着声问：
“还要考虑什么？”
“当然是多、多考虑一下。”纪冉撇过头，不看这张用来犯规的脸：“你这么大年纪，我以后也没个保障。”
“……”
别的都好说。
独独年龄这点，有人确实不占上风。
这个差距说出去，怎么听怎么像他傅衍白人到中年还想养个小的，惦记人家白花花的身子，还想吃一口嫩草。
“那什么时候考虑好？”
傅衍白皱皱眉。
虽然理智上知道纪冉还惦记着自己放不下，但回来快一年，担虑只越来越多，尤其是纪冉很少对他表现出爱意，经常挤牙膏一样，按一下才动一点，激一下才表现一次，再也没有原来的主动和热忱。
“好了...好了跟你说。”
纪冉红着小脸，就此打住话头。傅衍白见好就收，并没逼的太紧：
“那你之前答应留下来陪叔叔？”
他滚烫的额头还贴在纪冉鼻尖，那上面的温度想忽视都很难：
“......答应了当然会陪你。”
好在纪冉还愿意挂记一下他的病，知道这人烧的不低，便退了机票，留在这儿“敬老”。
为了方便照顾，加上有人不怎么要脸的说要睡上来，纪冉主卧的大床被病号划走一半，傅衍白的牙刷和杯子也留在洗手间里，颇有登堂入室的感觉。
他是受凉发烧。
除了自己给自己开的那瓶吊水，纪冉没让人继续吃药，反正是假期，不用早起，身体的自愈比吃药更健康，纪冉干脆就在家陪着傅衍白睡觉喝开水，再煮点粥喂着，像两只慵懒的大小猫。
毕竟是身强体健的中年男性。到了第三天，傅衍白的烧基本退下来。
十月二号晚上。
音乐节演出当天。
纪冉穿着一件长袖白T，咬牙坐在床头刷视频。
这一年他少见几回缺席纪千屿的演出，几乎都是因为旁边的病号，而这人正躺在他的被窝里，一副赖到底的模样。
小少爷不满的扭头，扫了傅衍白一眼，从下午睡到晚上，这人愣是一眼也没睁，仿佛能在这张床上睡死过去，一觉到明天早上...
赶是赶不走了。
他看回微信，时岸正隔一会儿录一段演出视频发过来，前面的歌手气氛炒的火热，而纪千屿是压轴，一直到最后才上场。
shan：[分享了一个视频]
shan：刚这首好像是新歌，首唱。
纪冉抬手回：
别买了：下次我请你看。
shan：要比赛，看我档期。
别买了：……
过了一会儿，被放鸽子的他岸哥才缓了缓嘴。
shan：你叔叔病好点没？
别买了：嗯，今天退烧了。
shan：他长的像十八就能搞出娃的，怎么三十了还没老婆？
别买了：……
纪冉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和傅衍白这种偏轨的关系，刚打了两个字，对面就发过来一长串感叹号。
shan：！！！！卧槽，不止三首，还有彩蛋！
纪冉忙不迭的点开微博，去搜最新的小视频看，手机屏幕的头帘滑下来一条。
shan：她怎么把小疯梨那个主唱拉上来了？
纪冉点开的小视频里，台上的纪千屿黑色短发，耳侧挑染出一抹红。她刚唱完，还微微有些喘，伸手就拉上来一个带黑帽子的花臂男，两个人又一起清唱了一首歌。
末了，她还亲了黑帽男一口。
“……”
纪冉兔子一样从床头跳起来。
有病号听到动静，一秒不落的睁开眼睛。傅衍白一副刚睡醒的模样：
“怎么了？”
纪冉紧紧蹙着眉，两根手指不停放大挪图，一动不动的盯着手机屏幕，完全没功夫回头，微信里，时岸的信息也噼里啪啦响起来。
shan：卧槽，居然是这个逼。
shan：我女神眼光怎么这么差？
shan：这逼看着就一脸花花肠子，粉丝还那么嚣张！
shan：怪不得一直没公开。
纪冉皱眉。
他其实不太关心娱乐圈，对其他歌手了解的也不多，只是把纪千屿当成妹妹在看，每一场演唱会都不落的去支持。
但他大概能了解发生了什么，这黑帽花臂的小疯梨主唱就是纪千屿一直没公开的男朋友，今天被拉上台，算是借机会公开了关系。
只不过纪冉仔细看那顶帽子，总觉得有些眼熟……
“看什么呢？”
被忽视的病号凑上来，傅衍白的味道绕的太近，纪冉突然想起来，这人和那天自己被傅衍白拉去面包店，在西边别墅门口看到的宿醉男很像...
那个摇摇晃晃意犹未尽的黑帽。
纪冉眼皮直跳，跟着又在微博搜了一下名字，很快就滑到两张更清晰的彩排照片。
还真就是一模一样的帽子。
一摸一样的人。
下面的最新评论已经盖上来，千层浪显然还没到达战场。
为什么是这女的啊！！！！靠还压轴。（1748赞）
这算强行公开吧？偏偏在梨事业上升期！（1652赞）
你看到没，我哥压根儿没动作，是她凑过来亲的。说是交往快一年，倒贴的吧？（1528赞）
回复：那你哥哥怎么上去合唱了...也不否认（92赞）
你们这些男方粉要不要脸，都公开了还在这里诋毁女方？？再说谁红啊？他不是热搜都蹭上了吗？（102赞）
......
这控评的世道！
纪冉冲着102赞的地方狂戳一通，恨不能把手机屏幕戳出个洞。
身后，傅衍白咳嗽了一声。
这两天他发烧，纪冉一直陪着，除了谈恋爱，基本有求必应，照顾的很细心。
往常他醒了，小少爷都是上来嘘寒问暖，端粥送水，还要量体温，再摸摸额头什么的。但这会儿他睁开眼已经快十分钟，就没看到纪冉回过头，连声都没吱一下。
傅衍白伸手把人圈回来，找了点话：“晚上想吃什么？我让人去买。”
纪冉忙着：“再说。”
傅衍白：......
“我还有点烧。”
“那你继续睡。”
纪冉顾不上别的，正火速点开纪千屿的微信，那天他在别墅门口，分明看到黑帽搂进门的是一个金色长发的女生，到现在不过一个月的时间。
他义正严辞的表述了自己的所见所闻，希望纪千屿能理智一点，再审视一下这位黑帽，但第二天早上一瞅，纪千屿却并没采纳。
chanu：我问过他了，他说那不是他，这帽子很多人都有。
chanu：我也觉得他不是这样的人。
chanu：你们老粉就别操这些心了。我知道你们滤镜太厚，什么都想着是我吃亏。
“。。。”
恋爱中的女人，说不听。
某老粉生怕再多说两句就惨遭拉黑，犹豫片刻，纪冉决定不跟小姑娘抬杠，以事实说话。
别买了：你...先把钱捂好，别给他花！
别买了：你等着，我一定不让你吃亏。
也许是这些话有些让人怀念，微信那头并没冷飕飕的否决，上面的输入状态跳了一下，又变回名字。
纪千屿没再回复。
一不做二不休。既然黑帽男可能就住在同片别墅区，他能遇到一次花天酒地，也许就能遇到第二次。
纪冉换了套不显眼的黑色卫衣加黑色牛仔裤，瞬间从身正膛亮的白衣天使变身蹲点小狗仔，捏着手机就冲到侧门一片开始踱步，这一踱就是大半个晚上。
假期一过，秋意更凉。
病好了点傅衍白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放的是静音。
自从他退了烧。
纪冉就像蒸发了一样。
说要考虑考虑的人，每天回来的越来越晚，有时候硬是到十二点多，门才响。
而今天似乎破了戒，落地钟的时针划过正上方，往右偏了一点。
已经快凌晨一点。
纪冉还没回来。
傅衍白知道纪冉是8点离开的医院，他还多一个会要开，是10点回来的，纪冉没道理不在家。
除了一种可能。
“咔嚓”一声。
小少爷踏着寒意进门。
纪冉掀了头顶的卫衣黑帽子，把伸长杆和手机镜头取下来，揣进兜里。
他进门才看到傅衍白还在沙发上杵着，微微一愣，然后吸了吸被冻到的鼻子：
“还没睡啊。”
“嗯。”
男人的声音低的有些怕人。
傅衍白脸上是一副大病初愈的抖擞，纪冉鞋还没脱完，就听到一声：
“去哪儿了？”
“......”
这事说来话长，纪冉很难解释，干脆安抚着留守老人道：“外面有点事。以后不用等我，我不是小孩子了，你那么忙，早点睡。”
客厅里好半天都没有动静。
不用等。
不是小孩。
傅衍白隐隐感觉到一点什么，清长的眸子垂下去，淡淡的一声：
“你...是考虑好了吗？”
“还没呢。”
纪冉实话实话，他最近还没顾上这事。
沙发上的人像是松了口气，过了一会儿，傅衍白才道：
“嗯，早点睡。”
“好。”
到了第二天一早，傅衍白又一个人坐在饭桌，楼上已经空了人影。
某人连早上也走的越来越早，没吃早饭不说，连招呼都没打一声。
即使是没答应要考虑的时候，纪冉哪天不是安安稳稳的吃着他的便饭，搭着他的便车，从来没有这种披星戴月，昼伏夜出，招呼都不打就走人的情况。
傅衍白静坐在桌前。
他一身黑色绸面衬衫，脸色却比衣服亮不了多少，那双桃花眼半垂着，眸光中带几分难以平复的冷然…
纪冉居然不要他。

第71章 周五
一连半周。
纪冉都没在别墅区撞见过那个黑帽。
假期之后，医院逐渐忙起来，秋冬换季是最忙的时节，他权衡了一下，并没继续把时间花在这里。
一来自己有认错的可能。二来时岸跟他吐槽，小疯梨趁着十一公布恋情的档口发了一张新专辑，现在热度正高，可能在准备巡演。
这种明星，住所都很多。这里未必是最常回的家。
这到底是纪千屿的生活，纪冉又认真的在微信上给她发了一长段“老粉”忠言，打算一边劝，一边把更多的精力放回医院。
他的实习期已经走了一小步，而最初一同到启山医院的一大批人，也到了要分出优劣卓次的时候，毕竟每年都会有新鲜血液补充进来。
按照院里的规定，每年都会有一批内定留院的机会，现在医疗资源紧凑，不少二三线城市的三甲医院都是全批次内定，但在启山医院，还是有挑一挑的余地。
“按照你们之前的表现，病房这边会推举两个名额，主任那边两个名额。”
院办的人道：“也不用紧张，你们的表现病人也好医生也好我们也好，心里都有数，临时起不了大佛。”
这话不假，没人会为难区区一个实习生。
纪冉盘算了一下自己在病房的工时和表现，觉得应该有戏。坐在他对面的薛乐就要愁眉苦脸一些：
“啧，早不说，我十一多请了一天假，是不是很拉胯？”
“有点。”
“......”
一个鸡翅瞬间落在纪冉盘子里：“嘿嘿，我纪哥...”
“干什么？”
“你不是跟傅衍白是亲戚吗。”
“我不...”
“我知道你不走后门。”
薛乐正儿八经道：“你就帮我问问，他那名额是哪两个。病房我呆的少，估计是没戏了。要是定不下来，我得多看几家医院不是。”
这点人情倒是很正常。
纪冉点点头，答应了他。而且他也有点想知道，傅衍白有没有选自己。
但最近要找这人说话有点难，傅衍白像在忙着什么，晚上经常不着家，两个助理倒是说他很早就走了。纪冉好不容易才在白天办公室里堵到人。
“还在考虑。”
傅衍白靠在椅子上，只抬头瞄了他一眼，吐字很慢，最后两个字咬的格外重。
“......”
纪冉知道他的意思，清了清嗓子：“这是两码事。”
他要不要跟傅衍白在一起，和傅大主任告诉一下他名额，怎么能混为一谈。
可偏偏桌前的人一声不吭的盯着他，丝毫没有公事公办的态度。
“考虑的怎么样了？”
傅衍白淡淡扫过去一眼，纪冉低下一点头：“这...这是大事，要多想想的。”
他不是拖着。
他和傅衍白不同。
对方是事业有成，名望在身的年轻名医。启山医院的头几张牌面，全国知名的心内专家，即使这几年没有傅家，也一样过的很好，风生水起。
再者傅衍白已经对家里交代了一切，可以说没什么顾忌，唯一就是爱不爱这档事。
他说爱，就是爱。
而自己不行。
纪家人对他千般宠爱，他选择了学医这么个前期艰苦漫长的职业，老太太和父母都很支持，从不把他的梦想和旁的哪家小孙子继承家业做比较。
说白一点，他目前很难经济自由，也不知道自己将来能不能成为一个好的医生，很难硬气的说，他什么都可以自己决定。
再退一万步。
如果哪天傅衍白真的第三次不要他，要把他扔了，他有没有足够的底气，支撑自己继续好好生活...
纪冉摸摸鼻子，小声道：“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傅衍白没说话。
几分钟的沉默后，声音才响起来：“那明天开始，陪我去门诊看号。”
纪冉：“？？？”
去门诊看号。
这一般是助理医生的活，负责在专家主任们问诊之前先仔细记录好病人的病例以及症状，最大限度的节约时间，不让人白跑一趟。
算是从早到晚陪着。
一直坐在旁边。
傅衍白声音平静：“答应就告诉你名额。”
“......”
纪冉眯眯眼：“你这么大一个主任，威胁实习的？”
“谁让实习的不要我。”
“......”
傅衍白把一叠资料拍上他的肩头：“流程记熟，问诊要仔细。”
“哦。”
纪冉点点头，过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我名额呢？”
傅衍白头也没抬：“雷甜，薛乐。”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你不选我？”
“.....”
傅衍白眼角跳了跳，声音莫名软下来：“病房那边先把你报上去了...”
“嘭！”
门被关在脸上。
第二天一早。纪冉跟着傅衍白，到了门诊大楼。
他在路上没忘给纪千屿分享女孩请擦亮双眼的鸡汤软文，对面一直没回复，但也不妨碍他持续发功。
等到7点第一个号叫上，纪冉便没机会再碰一秒手机。
整个心血管内科的楼层，一共开了三个医生坐诊。傅衍白这里的号是最多的，高峰的时候诊室里挤了五六个，要么是长途跋涉，要么是好不容易请假，总之每一个病人都焦急满面，耽误不得。
纪冉和汪旺负责先行记录病历，另一个助理医生负责开药检查之后的回引，即便三个人一刻不停的忙在这里，也是快8点才看完所有号。
三个人累趴在桌边，傅衍白手滚着鼠标快速回看了一遍今天所有的归档病历。
每个人记录的习惯不一样，病历呈现出的信息量也不一样，这就是医生最重要的基本功之一。
“你问诊的思路还需要更系统，要多写。”
这说的是纪冉。
但他是第一次一个人跟这么大量的问诊，汪旺觉得纪冉能坚持到8点不被挑茬，就已经很变态。
“你的信息量不够，老毛病了，还是要问的更仔细。”
这说的是汪旺自己。他挠挠头，一脸“太难了”的表情：“主任，很多人没事身上疼根本不记得，尤其是晕的，自己低不低血糖也都说不清楚...”
“我不想听解释。”傅衍白声音沉了沉：“新来的都比你详细。”
汪旺：......
“那就更不一样了啊主任。”
汪旺苦出一张雪饼脸：“小纪长的多好啊，小姑娘就喜欢跟他说话，问一句恨不得答两句。”
纪冉：......
“大爷大妈也是，耐心的很，说起来就跟拉家常一样，有什么毛病一股脑就倒出来了，说什么看着亲切，像他们小孙子。”
汪旺瘪着嘴：“还好小孩儿归儿科，不然我也捞不着便宜。”
当医生最重要的一门课就是和病人的相处，轻了说关系口碑，重了说关乎刀砍不砍上来。
汪旺知道这方面看的是天赋，有的人一张口就能获得病人的青睐和信任，只能悲壮的自我安慰了句：
“主任，我就只有在青中壮年男性这里可以比拼过小纪了！”
傅衍白皱着眉，看了他一眼。
汪旺：“......”
一个礼拜傅衍白坐诊三天。
纪冉三天跟下来，到了周末连脚趾都不想动，干脆趴在床上翻纪千屿这些年的朋友圈打发时间。
他难以想象傅衍白每周的工作量，因为除去问诊，还有各种手术查房会诊开会讲座...他甚至怀疑这人是铁打的，不会累。
“身体素质不行就多运动。”
纪冉百般不情愿的被从床上拖下来，傅衍白拿了一双冬天的棉袜给他套上脚，顺带捏了捏小腿肚子。
没有锻炼过的，又白又软。
傅衍白顿了下，才道：“以后想长时间站手术，没事就要多跑跑。”
“你觉得我也能做手术？”
纪冉把小腿抽回来，没让人吃太多豆腐。傅衍白靠着镜子半坐下来，一条腿屈膝：“为什么不能。”
在专业上，纪冉很努力，虽然做不到天才早成，但也很优秀。
在天赋上，他与生俱来的亲和力总能和病人相处的很好，而信任则是医患关系中最重要的一环。
而且小东西很执着。
傅衍白从不怀疑他将来会成为一名好的医生。甚至这一年多，他相信了纪冉说过的那句话。
他学医，从不是因为他。
纪冉抱着膝盖坐在床上，他有点怀疑傅衍白在拍马屁，眨眨眼：
“你是不是觉得吹我我就会答应跟你在一起？”
“......”
“没有。”
傅衍白叹了口气，弹了弹他的脑袋：“我不拿工作开玩笑。”
即使他迫切的想要拥有这个人，也不会说违心的话。
傅大主任鼓励谁，几年都碰不到一遭。小少爷性质一高，乐颠颠就下了楼。
没过几天。
“给我办个健身卡。”
两个人晚上吃的是牛排，纪冉自告奋勇的洗碗，声音夹在哗啦啦的水里，忍不住美了美：“跟你一个地方就行，下周开始。”
“好。”
傅衍白挑了挑眉。
过了一会儿，又道：“这周五晚上，有什么事吗？”
“干什么？”
纪冉不明所以，但傅衍白没解释，不容商榷的语气：
“空给我。”
“......
”
这人向来是这么霸道。
纪冉没多想，躺上床先做了十几个仰卧起坐，跟着把明天几台手术的过程和要点都背了一遍，折腾到精疲力尽，才算有了点睡意。
靠在床头摸出手机，纪冉设好闹钟刚要按灭，却被一条微博推送晃了眼。
@浪娱乐V:歌手千与公开恋情两月，被拍到深夜LiveHouse热High，男性友人相陪。
纪冉点开热搜。
最上方的热门微博是一条九宫格，漆黑模糊的绿色荧光场，勉强能看清带着渔夫帽的纪千屿和两男一女，场面很High很火热。
因为这伙人里没有黑帽，所以微博下出现了大批声讨，有指责女方太不注意形象玩的太野，也有猜测分手，但大多都是负面评论。
而仅仅过了五分钟，一封分手申明就空降了热门第一。
纪冉看着自己唯一关注的蓝V发了一条简短的微博，大意可以概括为一句话：
纪千屿已经分手，恢复单身。
纪冉不知道该说好还是不好，他很快切回微信，却发现自己前几天才翻过的朋友圈已经变成不可见，空空如也。
“老粉”远远的看着，但能感觉到发生的一切，小姑娘和黑帽分手，八成是不太好受。
但纪冉没想到，事情还不算完。
第二天一早，黑帽紧跟着热搜发了一条微博。
【@最疯的梨：刚知道。】
这一下，评论炸开。
这是不是本世纪最明显的女方出轨男方被甩？（23.6万赞）
怜爱了。分手连被告诉都不配吗？女的太渣。（20.9万赞）
这种去酒吧的女的本来就没好货，会唱两嗓子歌而已，不知道被玩了多少次了。（18.9万赞）
已经说了不知情，刚刚被分手。请关注后头的疯梨巡回演唱会南京站，粉丝表示笑着送她走。（2.3万赞）
......
纪冉白天没有时间，等到晚上有功夫了再打开微博，发现事情已经发酵起来。
@浪娱乐V：你觉得女生分手后去酒吧玩正常吗？
正常娱乐VS不自爱7238VS7629
@娱小鱼：其实分手不一定都是渣男，女方有问题的事件不在少数，小鱼今天就为您八一八那些鱼圈□□...
小少爷脾气冲上来。
@别买了：知道是谁有问题吗？上来先怪女孩子？
他发完，手机一扔就没再管，却没想到这个粉纪千屿用的微博号不知道被哪个大V转了一手，成为一片倒中的逆流，当了典型。
我笑了，点开这哥们还是男同胞，帮个□□说话？（4922赞）
明摆着男的被绿还能掰。千人骑水军？（2919赞）
千层浪要不要脸？我哥被绿都没说什么，你们躺平认嘲就行了，跟我这跳什么跳呢？（1839赞）
这么舔个女的你开心吗？没见过女的？（1029赞）
纪冉对于这种键盘侠本来没放心里去，他只是担心纪千屿的状况，拉黑举报完就关了微博。但一觉睡起来，发现自己的右下角变成了9999+，界面都卡顿起来。
原来是时岸用几百万粉的大号转了他的微博，直接一嘴把他送上了热搜。
@时岸V：我兄弟多的是人喜欢，评论多操心操心自己的□□丝样？
纪冉：。。。
现代网络的发酵很像是一种蝴蝶效应，一环套着一环。
最后纪冉时岸和纪千屿黑帽一起哐哐哐挂在热搜上…
周五一大早，兵荒马乱。

第72章 复合
“喏喏喏，你看现在这些网友，八一点什么恨不得把人家底都掀出来。”
“但我看小纪涨了不少粉呢。”
“人嘛，就爱凑热闹。他又是名牌大学，长的也好。”
“现在网络真可怕。”
纪冉靠在护士站听着几个小护士八卦，短短半天时间，他的照片和学校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而时岸那句牛脾气也被挂出来，好一番指摘。
晚上快下班。
纪冉的手机几乎隔五分钟就要响一下，各种骚扰电话和玩笑短信不断。
他干脆关了机。
他把自己整个人泡在值班室，研究傅衍白的病历写法，时间一过就到了九点，纪冉收拾东西按了电梯，直到坐进车里，才隐隐觉得自己忘了点什么。
但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纪冉有写应接不暇，橙红色的大G一路开回洋房的地下车库停稳，他才突然想起自己忘了点什么。
今天是周五。
“空给我。”
魔怔一般的回音突然响起来，而说这句话的人此刻就站在前头，守株待兔一般。
纪冉：。。。
傅衍白脸色极差，黑色大衣里深灰羊绒衫的领口直拉到脸上，盖着半张俊脸。
他两只手揣在兜里，目光直直的盯着开进来的橙红色车灯，深邃的眸子半眯着，发型像是特地整理过，格外精神俊逸...
只不过现在站在地下车库，有种敲锣打鼓没事干的错觉。
纪冉忙不迭的打开手机，一溜陌生号码中还夹着7个傅衍白的未接来电，以及两条微信。
【结束了吗，我订了餐厅。】
【车里等你。】
“......”
他腿一软，赶紧跳下车，抱着羽绒服跑到傅衍白跟前，刚紧着嗓子喊了声“叔叔”企图减轻量刑，开了机的手机就热闹起来。
有人脸一黑，直接从他手里抽走手机，扔进身后的宾利车窗里。
纪冉：“......”
尽管被网暴了一天，但他对着傅衍白还是心虚，只伸了伸脖子，并不敢拿回手机。
傅大少爷显然也没有上网的习惯，更不知道小年轻的那些骂骂咧咧，傅衍白只知道自己被纪冉晾了整整一个晚上，也就真等了整整一个晚上。
“你...你怎么不先回家？”纪冉小声的讨饶：“对不起，我忙忘了。”
“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在一起？”
傅衍白直截了当的问，纪冉感觉后颈一僵，忙摇了摇头，他还没开口说什么，就被打断：
“那好。”
傅衍白按了下车钥匙，漆黑光亮的车身短促的一响，后座的门被拉开。
纪冉以为他今天就要在这里被就地正法，却没想到傅衍白只是弯腰钻进去，从里面抱出来一叠东西。
那叠东西落在手上很沉。
还带着淡淡的香水味。
而打开的后备箱是满满当当的白色玫瑰，乍一看有近千朵，只是时间久了没那么精神，和傅衍白一样在强等。
纪冉领会过来，傅衍白原本准备的大概不是这么个场合，也许还有什么别的用心，但现在被自己搞砸了，就只能在地下车库进行。
“一共四套房，一套在路阳，两套在天北，一套在美国。”
“三辆车都停在这里。”
“还有傅家上亿的股份和分红。”
“从医这些年的资质证书、存款、驾照，都在这里。”
傅衍白像是没了耐心，直接道：“你要觉得够养你，就都放在你那。将来不存在别的情况。”
纪冉心里一沉。
耳畔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知道你一直不信我。”
无论是曾经的事情，还是年龄，各方面。也许对于现在的纪冉来说，他并不是最佳人选。
“但我从来不会输。”
傅衍白的眸色变得锋利：“你想当医生治这个病，没有人比我更能帮你。将来在这个行业，也是我能给你最多。”
这话现实了些。但这也是他当初能在美国忍那么多年的原因之一。
他傅衍白想要得到的，从来都是牢牢抓在手上。纪冉还年轻，对他当初也许只是图个皮相，感情也许也会变，但没人不想要事业走在前面。
“回国之后你说不愿意，对我是有些打击。但走到这一步，我不会放手。”
车库里一阵冷风刮进来，混着低沉的声线，傅衍白：“只想当个叔叔，谁会那么养你四年半。”
纪冉微微愣住。
伴随着冷风，远处又闪进一片刺眼的黄光，有车缓缓开进来，纪冉被闪的闭了眼，任凭傅衍白的声音在耳边继续：
“去滑雪的时候，我就想要你。但你太小了，我才等到现在。”
傅衍白的眉心蹙着：“但现在你长大了，我又开始害怕。”
车停进库，灯光暗下去。
纪冉缓缓睁开眼睛，就看见两个人影从车里走下来，黑色鸭舌帽掩在傅衍白俊逸的轮廓后，越来越清晰。
“那个...”
“我不想再等了。”
傅衍白沉着声，眸色锋利：“也不会放你走。你要什么我都给。跟叔叔在一起好不好？”
一瞬间，两个念头在同一时间冲上纪冉脑门，他人生头一遭遇到这种“掉河里先救谁”的问题，着实混沌了一秒。
但最后，他还是理智的先伸手摸了手机。
纪冉：“傅衍白，你再等一下，就最后一下。”
傅衍白：“......”
小少爷额头一层密薄的汗，两只手摸遍了身上也没摸到手机，眼看着黑帽男已经搂着女人走到电梯跟前，他“轰”的一下，脑瓜炸开。
他的手机早被傅衍白扔进了车里。
“叮”一声电梯开了门，黑帽搂着女人走进去，消失在纪冉的视线中。
而傅衍白的脸色已经冻成冰点。
两个都淹死在河里。
傅衍白从来没想过，他的求爱会落得这幅凄惨的场面。但很快他发现，这还不是他人生的最低谷，因为没过十分钟，纪冉就给了他更多惊喜。
——
周五当晚。
关于纪千屿分手的事情，情况又发生了一次大反转。
一段黑帽搂着金发长卷女人亲亲我我进电梯的视频被发上网。
视频的清晰度非常可观，甚至能清楚看到黑帽耳侧的纹身，笑起来眉飞色舞的表情。
并不像监控，甚至都不像手机。
早上还是“刚知道”的心酸深情男，晚上却搂着女人一脸讪笑，不少人纷纷掉转话头，甚至在女方的身份被扒出来后，有人发现两个人早在几个月前就共用了情侣手链，根本不存在分手之后的说法。
“他么，就是想蹭一波热度，好发新专辑公开巡演。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你提醒之后我就找人盯着了，小屿知道之后也很伤心，就跟他分手了。”
“她这段时间情绪挺崩溃的，尤其是这两天挨了骂。”
纪冉接着纪千屿经纪人陈姐的电话，对面刚处理完紧急公关，舒了口气：
“还好有你。”
“下周小屿说要请你去家里玩，办个party谢谢你，你这段时间要是没事，多跟她打打电话，帮她走出这个坎。”
“好。”
纪冉抱着一小杯热茶，笑的像小菩萨，他显然已经超脱了“老粉”的地位，微信里，纪千屿也发来了感谢信息。
chanu：谢谢。
别买了：说了不会让你吃亏。
过了一会儿，那边又回过来一句。
chanu：你说这话，很像我哥哥。
纪冉微微一怔。
很快，手机里又“咻”的多出几条聒噪的信息。
shan：绝了，我告诉你，那些喷子全都闭嘴了，上赶着来给爷爷道歉。经理骂了我一天，现在老子涨粉了，要请我吃饭。
shan：之前骂你的那些，全都删评了。你微博下面一大堆迷妹，说以后感冒都要挂你的号。
shan：还有那个渣男，连微博都删空了，黄牛急的不行。
shan：对了，你哪搞来的视频？
他哪儿搞来的视频？
这实在是个好问题。
纪冉突然一阵冷汗袭上来，着急忙慌的挂了陈姐的电话，擦擦手心的一抹虚汗，打开卧室的门，低着头往客厅小步快走。
灯是黑的。
傅衍白没开。
他人靠在沙发上，大衣脱在旁边，只剩一件不太规整的衬衫，松松垮垮的穿在身上，像是已经全然不在意。
现在是快凌晨。
男人的眸色中早没有先前的锐利，硬要说，便只剩下苍凉和落寞。
茶几上少见的摆了半杯加冰威士忌，那一沓房本和股权书散落在旁边，显得格外孤单。
“傅衍白。”
纪冉摸着黑走过去，叫了他一声。
好一会儿，男人才反应过来，淡淡的“嗯”了一声。
“那个...相机放回你桌上了。”
纪冉小心翼翼的坐到他边上，刚要开口找补，耳边的声音却低的像冻住：
“相机很重要？”
“你说你拍了求婚视频…”
“视频呢？”
“剪了...”
傅衍白彻底没了声。
又过了一会儿，就在他以为纪冉要划清界限的时候，手背却突然传来一阵温度…
“但是你说的，我都听见了。”
漆黑的客厅里。
仿佛有灯亮了亮。
“我是长大了，不会再只围着你一个人转。”
纪冉凑的近了一点，手摸过那双冰凉的手背，转而触碰到男人的膝盖，然后慢慢坐上去。
“但我还是舍不得叔叔。”
他讨好的啄了啄那双暗沉的眼眸，看着里面升起一丝光：
“傅衍白，不要生气好不好？”

第73章 入室
唇瓣贴着极俊的眼眸。
纪冉的心是慌的。他不知道傅衍白会不会轻易的原谅自己。
但毕竟年纪小，他没什么负担，就这么趴在人怀里，好像真是个认错的小侄儿，来窝心的猫。
客厅静的吓人，摆针和心跳重合，不知道过去多久，纪冉才听到轻轻的一声叹息。
傅衍白有脾气，却没处使，先巩固了下战果：“舍不得？”
舍不得是什么意思？
他人到中年，经不起弯弯绕绕。一只手在黑暗中拎上纪冉的下巴，往跟前贴了贴：“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今天看不到小东西点头。
他怕是睡不着觉。
纪冉知道自己这会儿就骑在老虎头上，还是拔了毛的，头点的干脆，然后就被摁倒在沙发上。
“...唔...”
他两条腿蹬了蹬，但身上人力气很大，像是宣泄一般。傅衍白除了吻他，动作比先前几次都要大的多，纪冉感觉下巴吃痛，猫一样哼了声，才稍稍喘上一口气。
“我们...我们现在是谈恋爱，你不能对我这么...唔，霸道的。”
想亲就亲。
好几回了。
但傅衍白全然听不进。仿佛只有加深这个吻，才能消弥他今夜心中的不安与阴沉。那双眸子闭的极深，甚至连谈恋爱三个字都没能缓上一点。
反抗无效。
纪冉的膝盖慢慢松下去，最后也放弃了挣扎。
这是他第三次和傅衍白唇舌相接，比起前两次，也算稍稍有了点经验。
身上人的气息很重，纪冉知道傅衍白这是还气着，为了给自己减轻量刑，尝试着伸了伸舌尖...
呼吸微滞。
下一秒，他看到傅衍白睁开了极暗的眸子，锋利的眼尾上扬，咬住了送上门的柔软。
“......”
纪冉感觉小腹一凉，毛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掀开，滚烫的手背覆进去，慢慢攀上他的敏感。
“你干什..唔。”
他以为这是小心的讨饶。
却不知道这对于忍了一夜的某人来说，早是罪恶滔天。
傅衍白的手钻进去，纪冉的白色毛衣一层层堆叠在胸口，眼角很快湿成一片。他只被傅衍白碰过下面，从没碰过这里，甚至没想过，这里也是花丛蜜境。
男人得了便宜，嘴上倒是松了松。傅衍白一眼落寞的瞧着他，像是受伤的大型犬类，又想侵略又悲伤难过：“拿相机干什么？刚才在给谁打电话？”
纪冉被他弄的说不出话，哼哼了几声想讨饶，偏偏胸前的力道却不肯停下，只能咬牙恨恨这人不讲理，又要问，又不让说。
“我...我朋友，我帮帮她。傅衍白...”
“什么朋友？”
傅衍白声音极低：“男孩子？”
“女孩子...疼！”
这下被欺负狠了，纪冉整颗脑袋塞进沙发缝里，大有拒绝交流的意思，傅衍白抽出手把他刨出来，正对着自己：
“帮完了吗？”
“......”
这分明是个要他保证老死不相往来的表情。
纪冉吸了吸泛红的鼻子，老实的商讨：“嗯。”
“但我还想去、去一下她的趴体......嘶！”
下唇像被狗狠狠咬了一口。
他那件层层叠起的白色毛衣很快不复存在。
厚重的落地窗挂着密实的窗帘，快要入冬的季节，路灯混着月光，在漆黑的客厅里落下一片朦胧的影子。
交叠的身影愈加难安。
一早。
鸟鸣露深。
主卧的更衣室。
镜子里的青年皮肤很白，正在笨拙的套一件淡蓝色毛衣，栗色短发从领口钻出来，还是青春的少年模样。
只不过衣服一往下拉......
纪冉就疼歪了脸。
被咬了大半晚的地方摩擦着胸前绵软的羊绒布料，碰一下都觉得全身发颤。
他回头看着狗一样恶劣的人，傅衍白倒是自觉的很，已经把衣物悉数搬进主卧，甚至没带被子，还插上了充电头。
“......”
楼下，原本的客卧空的干干净净。
一想到两个人已经开始恋爱关系，傅衍白以后就要跟他同床共枕，纪冉两只耳朵都漫上血色。
“你...这么快搬上来干嘛！”
“睡觉。”
“......”
傅衍白放完东西，走到镜子后，纪冉一件毛衣套的歪歪扭扭，准确来说是怕疼，他的短发被揉的有些乱，很像刚犯起床气的小鸟，哪里都在炸毛。
“不都摸过了么。”
“......”
摸你大爷。
傅衍白伸手替他整理好衣领和下摆：“那个party什么时候？”
“......”
纪冉没说话。
平心而论，他并不想让傅衍白知道的太多，尤其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就是学生时代跟他在身后小尾巴，表白被拒的小可怜，最后连个念想都没留下。
“没...没定。”
高出一截的眉眼落在他的发顶，傅衍白的眸色像窗外的气温，无知无觉的降了几度，半晌，改口问：
“那早上想吃什么？”
“炒蛋。”
小少爷跳过了前一道送命题，又泄了泄愤：“不要葱不要糖，多加牛奶，软滑一点。”
覆在他衣领上的手顿了顿。
过了一会儿，傅衍白意味深长的看了他的领口一眼：“好。”
纪冉：？？？

第74章 出室
周末晚上。
天北市近湾的高层公寓，粉色羊皮沙发对着360度的全景玻璃，纪冉抱着小半杯酒精度1%的果啤，看了一眼表。
九点半。
纪千屿的黑色短发扎了个啾，一只手夹着烟，端了杯酒走过来：“小弟弟。”
纪冉皱了皱眉：“纪冉。”
纪千屿嘴角噙着笑，没再叫他，坐下来：“怪不得我看你挺亲切，谢谢你帮我，喝一杯。”
纪冉喝了口果啤，余光瞄着旁边的人。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私底下的纪千屿，许久没相处，难免有点生疏和尴尬。
而且小姑娘和当初相比已经变了很多，纪千屿学了不少社会习惯，发型和衣服也都很出格。纪冉知道从前家里条件很一般，并没太多精力支持她唱歌跳舞，走到现在应该吃了不少苦。
纪冉心里一酸，清了清嗓子：“以后有什么麻烦…都告诉我。”
纪千屿顿了顿：
“你要追我？”
“…..”纪冉撇嘴：“才不是那个意思！”
“放心，她哪有什么麻烦。”陈姐打着岔走过来，笑了笑：“小屿是我们大股东，整个工作室和录音棚都是纪总给她开的，除了碰到王八羔子，在行业里吃不了亏。”
纪冉微微一愣。
对于从前的家人，他一直没有太强求什么，找到纪千屿都是个偶然。但骤然听到一个“纪总”，还是有点难和那个工厂上班周九晚五的老爹联系起来。
“现在的圈子，没点家底混不开的。”
纪冉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小声问：“那叔叔阿姨…都好吗？
“挺好的。”
纪千屿掐了烟：“到处旅游呢。”
“哦，那就好。”
……
时间不早。
吃饱喝足，陈姐年纪大一些，说要回去带孩子就闪了人。纪冉看了眼表…还有没敢点的微信提示，屁股一凉，也打算撤。
公寓外响着车鸣，纪千屿跟两个助理一起出了门：“我们去录音棚琢磨一下新歌，要来听吗？”
“。。。”
有人心猿意马：“这么晚？”
“嗯。晚上比较有灵感。”
即使是当明星，私底下也就是普通的生活，工作吃饭和睡觉。
纪千屿走出电梯，外面的冷风刮进来，带着两声车鸣：“我刚写的，跟你还挺投缘，要不要来听听？”
“...写给我的？”
纪冉一美，立刻小步跟上去：“那我去听听…”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楼下的车声格外吵，纪冉没走两步又听见一声响，小助理皱眉：“谁啊这么吵，市里禁鸣笛不知道吗。”
“滴滴滴。”
“......”
纪冉愣了一秒。
一种不详的预感刚袭上心头...
“纪冉。”
低沉的声音距离不远。
他回头，纪千屿和两个助理也跟着回头。高级公寓车开不进，一辆眼熟的宾利就停在闸门外，车窗被摇下来，固执的打着双闪，很像是坏在了门口。
纪千屿：“好像是来找你的，你爸爸？”
喇叭硬戳戳又叫了声。
“......”
五分钟后，车被放进来。
傅衍白下车，纪冉第一时间就被拎的离纪千屿三米远，他撇撇嘴，不知道这人是怎么捣到老巢的，只能老老实实的站定。
“咳，我刚要回去...”
“是吗？”
傅衍白眸色很冷。
就在纪冉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里的时候，纪千屿倒是停了步子，她的目光在傅衍白脸上停留片刻，想了很久一般：
“是你？”
不是她记性好。而是傅衍白这张脸一般看过，就很难忘记，再加上还不是什么好印象，一记就更牢。
看对面人脸上写着疑惑，纪千屿摘下口罩，又拉了拉帽檐，过了一会儿才感觉到对方的神情有些恍然。
“你是不是我哥的同学，以前来过我家？”纪千屿道：“好像是你吧？”
纪冉一双眼睛睁的杏圆，这倒是他想都没想过的可能。
傅衍白去过他家？
见人还没完全想起自己，纪千屿干脆介绍道：“我是当时把狗抱给你的那个，就是...他妹妹。”
傅衍白的眸色终于从阴沉里抬起一点，他其实早忘了纪千屿的模样，况且女大十八变，但事情显然是这么件事。
“嗯。是我。”
纪千屿怔忪片刻。
她想起那时候自己还小，十岁不到的年纪，那时候家里因为拆迁得了不少房子，父母不想留在那处伤心的地方，很快就要搬离路阳。
傅衍白就是那时候来的家里。
不巧，家里只有她一个。
纪千屿已经记不清太多细节，只记得她说了些什么，少年直直站了很久，最后盯着她膝盖旁的小狗，淡淡说了句：
“他以前说这只可以送我。”
“......”
就这样，她哭唧唧的把狗抱给傅衍白，失去了唯一用来想念的小玩伴。
原本有些尴尬的局面。
现在变得很微妙。
傅衍白的眉头紧紧蹙着，最后还是纪千屿先打破了沉默：“那我哥送你那只狗......”
纪冉眼尾一挑。
傅衍白淡淡道：
“腿不好，但也活了十几年。”
也许是这一出太意外，纪冉逃过一劫，并没被就地正法，直到两个人坐上车，低气压才骤然袭来。
纪冉抖着腿：“你...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去？”
傅衍白：“你今天开了车。”
“......”
不打自招。
小少爷闭了嘴不说话，过了会儿，旁边响起一声：“晚上在那里干什么？”
“没干什么。”
他不信傅衍白看不出，自己在那儿就是个白脸小崽，纪千屿已经二十七，比他大上不少，根本没有歪门邪道的可能。
“你不要老疑神疑鬼，她比我大那么多......”
纪冉说完，就感觉车里又凉了两度。
“。。。”
“我是、是喜欢年纪大的，但是...”
他话还没说完，就感觉一阵急刹车的冲力，安全带勒着胸靠停下来，下一秒，傅衍白已经倾身过来，舌尖撬开了他的唇。
躲是躲不过的，早晚有这么一出。纪冉想的很清楚，干脆闭上眼享受的靠在皮座上，但傅衍白亲了他没两秒，唇齿便离开了温柔的小泉...
纪冉睁开眼，看见个阎王。
“你喝酒了？”
“。。。”
屋漏偏逢连夜雨。
纪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连番坠落进泥里，总之车开到家，傅衍白就没让他沾过地。
先是拎进浴室手把手洗了个要命的澡，纪冉浑身通红像一只软脚虾，又被傅衍白抱着扔上了床。
男人覆在他身上，沐浴液的淡淡香味弥漫在卧室，连枕巾都沾了没擦干的水珠。
纪冉什么也没捞到穿，耳侧清楚的传来傅衍白低哑的喘息，像是一只跳动不安的黑色蛹蝶，振翅在黑夜。
血色一瞬间涌上脸颊。
……
半个小时一过，纪冉几乎以为自己要被吃干抹尽，傅衍白又不知道哪里捡回了一点理智，想起人明天还要上班。
“去洗洗。”
两个人又不可避免的进了浴室，傅衍白放了热水，纪冉泡进去，神思才算清醒了一点。
“傅衍白，你好不讲理。”
纪冉咕哝了一声，小小的埋怨。平心而论他也要社交，总不能以后他出去一次就要叫人拎回来欺负一次。
“是你先瞒着长辈。”
“......”
傅衍白一边不紧不慢的给纪冉清洗，一边深沉的挑起那双桃花眼：“我问过你了。”
纪冉气的闭眼不理人。
什么狗长辈。
骗狗的长辈。
骗了他的狗，现在还在这里作威作福。呸！
洗干净又泡了会儿澡，傅衍白伸手试了下水温，才把人从里面捞起来，软乎乎的大毛巾揉上来，纪冉沉着眼皮挂在傅衍白身上，连手机响了也懒得拿。
“你看一下。”
“嗯。”
傅衍白把人放进被窝里裹好，伸手拿过一旁的手机，未接来电上面写着三个大字：纪秋秋。
“你小姑。”
“哦，她说什么？”
傅衍白点开微信“说她到门口了。”
纪冉一个机灵，光着爬起来。
五分钟鸡飞狗跳。
小少爷把睡衣拉到下巴，整齐的出现在门口。纪秋秋明显是等久了，搓着手直呵气，不满的眨了他一眼：
“小兔崽子，小姑给你打电话都不接。”
“洗澡呢，没听到。”
纪冉红着脸把她放进来，又倒了杯热水送过去，纪秋秋看到傅衍白走下来，微微一愣：“傅哥也在？”
“嗯。”
纪冉摸摸鼻子，把水递过去：“他不是刚回国吗，借住呢。”
他说完下意识看了傅衍白一眼，对方暗着眼神，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哦，这样啊。”
纪秋秋接了水坐下，随便叨了叨：“傅哥，我怎么记得你回国挺久了...”纪冉直接打断她：
“你突然跑过来干什么？”
一说到这，纪秋秋立刻竖起眉毛：“臭小子，我当然是来看你。前段时间动静闹的那么大，能不担心吗？你爸妈公司太忙没工夫，我当然要过来看看！”
纪冉虚着没吱声。
纪秋秋顾念着傅衍白还在，收了收音量：“还有，你去年春节都没回家，知不知道都多久没回去看爷爷奶奶了？元旦怎么也得回去，我得来盯着你！”
“知道啦。”
这点不用纪秋秋说。
纪冉也是这么打算的。
纪秋秋：“你知道最好。嫂子说了，我就在你这住几天，元旦放假直接压你回去，哪儿也别想跑。”
纪冉：“......”
纪秋秋又打了个哈欠：“刚好我接个头发做个脸...”
。
客厅静成一片。
纪秋秋一看纪冉一脸菜色，再看远处的傅衍白，对方挪开了眼。
“......”
但她门外站的久也困了，一时间意识不到什么不对劲，拍拍大腿站起来：“我睡哪间？你对面那间？哎呀我记得当初装修的时候床还是我挑的，小胡桃木很漂亮的，还有个法式小阳台，我...”
“你睡楼下这间。”
纪冉想了想傅衍白这个随时都要把他就地正法的劲儿，觉得实在不能把纪秋秋放上楼，况且主卧太多东西没整理，一开门很容易露馅。
“那间傅叔叔睡了。”
纪冉咳嗽一声，打开楼下的客卧就把纪秋秋推进去：“你就住这间。这间朝南，采光好，通风也好。”
这间房傅衍白早先住过，被子枕头一应俱全，没什么短缺。大床靠着窗，还有一个带飘窗的露台，独立更衣室和独立卫生间，比普通房间要宽敞的多。
只是住一个礼拜，纪秋秋并不挑剔：“行，我先洗个澡，冷死我了。”
好容易安置了不速之客纪秋秋，纪冉长舒一口气回到楼上。
傅衍白已经等在卧室里，深蓝色绸面睡衣贴着衣柜，纪冉一进去就被他拽进怀里，衣柜的柜门被压的“咣咣”直响。
“明天开始去我那住。”
他紧皱着眉，语气很沉。
纪冉知道他傅大少爷在这个地段有两套贵的吓人的别墅，只是回来之后一直赖在他这里，交了房本才不得不承认。
“不好吧，太...太明显了。”
哪有家里人一来自己就搬走的道理，简直把不方便写在脸上，纪秋秋知道不得拆了房顶。
但傅衍白显然不打算搬出这间卧室，他才刚刚把人追回手里，一天一个进展，眼看就要把人占为己有，哪里舍得放开...
傅衍白义正严辞：“不行...”
“冉冉！！！！
”
他话音将落，楼下就传来纪秋秋的嚎叫，纪冉触电一样站直，心虚的开门跑下去。
“怎么了？”
纪秋秋裹着浴袍敷着面膜，冻的嗖嗖的跑出来：“这个浴室怎么是冷水！冻死了冻死了，冉冉快帮我调调…”
纪冉皱皱眉。
按说傅衍白前不久才住过，不应该这样。他跟着进浴室拧了拧把手，发现水的确是凉的，纪秋秋一脸水逆倒霉催的转身：
“还有你这个面池下不去水，我刚用牙刷头杵了杵，居然有卷纱布......”

第75章 来过
纪秋秋一共在洋房住了五天。
傅衍白第五天从次卧出来，早饭桌上摆满了纪大小姐叫的外卖，有灌汤包，淮阳糕，水晶虾饺还有鸡汤面。
大大小小的碟子堆了满满一桌，纪冉坐在纪秋秋旁边，正在专心吃面，头都没抬起来看他一眼。
“我说你们俩居然能在这住了好俩月，连个阿姨都没有。”纪秋秋咬着一块薯饼，不可置信：“打扫卫生的不请就算了，做饭你们都没人？？”
纪冉脑袋埋的更低了点，纪秋秋用胳膊拐他：“你们平时吃什么？外卖？”
“他做。”
纪冉含糊着应了一声，傅衍白倒了半杯牛奶，送进微波炉里，过后又熟练的洗了一小碟蓝莓。
纪秋秋像颗老化的螺丝钉，半天才扭过来，嘎嘣的一声：“你是说...你们俩住在这，他做饭？”
傅衍白把热好的牛奶从微波炉里端出来，放在纪冉手边：
“小心烫。”
纪秋秋仿佛大白天见了鬼。
且不说傅衍白这双手是双救死扶伤，化腐朽为神奇的手。单她在长辈们嘴里听来的，傅衍白就是个高冷孤傲，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男人。
但凡有一点温柔体贴，她那么多姐妹儿，也不会一个个放着这帅气多金的标本不上手。
现在这人居然窝在纪冉的小洋房里，做饭热奶...
她眼睛瞪的仿佛能夹死苍蝇，纪冉心虚没抬头，只有刚上桌的应了声：“在美国习惯了，他小，刚好照顾他。”
“哦...”
纪秋秋还是一脸见鬼的表情。傅衍白又冷冷开了口：“你什么时候走？”
“......”
纪秋秋莫名有种刀子飞过来的错觉，她清了清嗓子：“周五。你们不是放假吗？晚上我开车带冉冉回去过元旦。”
“我跟你们一起。”
纪冉呛了声。
“我们回海云，你...你一起干嘛？”
纪冉充满防备的盯着傅衍白。自从看到了那卷纱布，他觉得没什么是这人干不出来的，什么书香门第的优雅，什么矜贵公子的自持，都是放屁。
傅衍白现在就是贪图他的色相，惦记他的纯情，没脸没皮要把自己骗到手的牲口。
“看望一下纪伯伯。”
牲口优雅的剥了一颗水煮蛋，去掉蛋黄，只留蛋白在纪冉碗里：“顺便去趟路阳，还有些东西落在公寓。”
“那你自己去。”
“你车还在我公寓。”
“......”
老螺丝纪秋秋又转了下：“什么车？小路虎？怎么在路阳？你们回去过？”
纪冉闭着眼睛喝汤。
他一想到他开了几个小时的车回去找傅衍白，就恨不得把那卷纱布糊人嘴里。
用完早餐，纪秋秋回房开始回笼觉。纪冉赶着去医院，换好鞋就出了门，他摸着车钥匙往自己的大G溜了两步，刚拉开车门，跟着就被傅衍白拽到墙后。
“我开。”
他说着，手不自觉的攀上纪冉的脖颈，像是已经忍了很久，下一秒，却“啪”一声被拍掉...
纪冉：“你收敛点！我小姑姑还在呢！”
傅衍白皱着眉。
他已经被赶去次卧五天。五天都没碰到过纪冉，甚至不知道是为了避嫌还是为了那卷纱布，纪冉连上班都是自己开车，晚上睡觉也反锁了门。
“她睡了。”
傅衍白固执的不肯放手，眸色沉了沉，声音难得带一点恳求：“给叔叔亲亲...”
“不给。”
纪冉拉开车门，“咔嚓”一声反锁，然后呲溜开出了地库，只留给人一鼻子灰。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周五傍晚，纪秋秋开着车，把纪冉捎回了海云，傅衍白的车跟在后面。
纪家大宅还是一派辉宏。三个人走进去，很快上来两个阿姨，接走了大衣和行李，纪冉往里没走两步，就看到纪韦推着老太太出来，忙喊了声“奶奶”。
老太太的身体不如从前，冬天腿脚疼，干脆卧房不走动。这回还是看到纪冉回来，才特地掏出拐杖，站起来走了两步，鱼尾纹笑的像一朵花：“冉冉~快来，奶奶看看。”
儿孙长大了，难免聚少离多，老太太除了惦记人，再就是惦记他后面的人。
一听到阿姨说要收拾客房，眼里瞬间精光闪烁，脖子直往玄关伸：“哎哟...这是带了哪个小姑娘回来啊？”
“......”
小姑娘往纪冉身边一站，活脱脱高了半个头。
傅衍白：“来看看您。”
老太太一愣，眼神不可抑制的往下落了落，瘪瘪嘴又抬起来：“小傅啊，回国了还没见到你呢，来来来。”
傅衍白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夹了一叠资料，他一身灰黑色羊绒大衣，袖口干净利落的三排银扣，那双笔直的长腿走路都像带着风。
纪冉扶着老太太跟在后面，看的眯了眯眼。不得不说傅衍白在哪里都是人模人样，耀眼的招人。
“你伯伯他有几个老朋友应酬，还要一会儿就回来。”
纪冉扶着老太太坐下，阿姨端上来两杯普洱：“我妈呢？”
“不知道。”
老太太眉眼的笑意退下去几分，摆摆手：“嗨，天天就是公司公司，女企业家呢，哪还顾得上家啊，你又不用管了...不说她，小傅来，先喝点茶。”
傅衍白颔首，先喝了口茶，而后片刻没歇下：“之前听冉冉说您腿不好？”
纪冉感觉眼皮又开始跳。
“是啊，老毛病了。”
纪老太太费劲的坐上沙发，额头皱起一层，等了片刻才缓下去，叹口气：“老啦，骨头不行了。”
“帮您联系了一个朋友，他是这方面的专家。虽然早些年移民美国，但最近刚好要回国省亲，我约了下个月，他带助手来看看。”
傅衍白把那叠资料递过去：“您看看时间方不方便。”
老太太自然是看不懂，纪韦接过去，连带着纪秋秋一起看了眼。虽然专业术语不太知道，但单看就诊过那些响当当的人名，心里就有了个大概。
“谢谢了小傅。”
纪韦让纪秋秋把东西收好：“那下个月我带妈去瞧瞧。”
“麻烦你了小傅。”
纪老太太一脸慈祥：“我都老啦，轮椅坐着也没什么，就没想着问你...你伯伯是打算找你的，没想到你都找好了，是不是冉冉跟你念叨了？”
纪冉耳朵一红，傅衍白脸不红心不跳：“嗯，他盯着我呢。”
“。。。”
元旦假期不长，加上周末拢共三天，两个人只在家歇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下午，傅衍白就开着车，带上纪冉回了路阳。
“你早找好医生了？”
路上闲着无聊，纪冉抱著书包斜瞥过去，傅衍白淡淡“嗯”了一声：“照顾奶奶应该的。”
“。。。”
小少爷本来还想说声谢谢，愣是气的咽了回去。
到路阳两个多小时，他靠在车上就睡了过去，醒的时候发现车没停在公寓楼下，而是停在一处有些空旷的路边。
傅衍白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看到他睡醒，才拧开水递过去，一只手摸了摸他脸上的睡痕：“饿不饿？”
“不饿。”
纪冉坐起来，灌了口水，看看窗外，天蓝的很透彻。
“这开到哪儿了？”
“刚下高速。”
傅衍白接回水盖好，把他身上的毯子拉了拉：“你想回公寓，还是去看看程多多？”
纪冉微微一怔。
“都可以。”
傅衍白重新发动了车：“想问问你，就停了一会儿。”
纪冉坐起来，睫毛轻轻颤了颤，时间仿佛走的很快，他救程多多好像还是不久之前的事一样。
“去买束花吧。”
墓园在路阳的北边。沿着苍翠的路云山一路向东，景色越来越繁茂，人影也越来越稀少。
似乎这种离开城市的地方，总有万山相拥，总有绿水层叠，但人们总来的不多。
下了车，傅衍白在入口处买了一束淡紫的满天星，纪冉又拿了个小风车，两个人登记完，寻着号到了地方。
能看得出，这里经常有人来打扫，干干净净的一方地，淡绿的青草从边缝里生出，草尖扎着一个小姑娘的紫色头花，随风飘扬。
纪冉静静的站了一会儿，傅衍白也没有说什么，等到又一阵风刮过来，纪冉打了个寒颤。
傅衍白伸手揽了揽他：
“走吧。”
生命中来来走走的人有很多。告别往往是安静而无声的。
纪冉点点头，傅衍白拉着他的手揣进大衣口袋里，那里面很暖，攥着他的手也很暖。
“这边。”
傅衍白拉着他拐了个弯，纪冉下意识眨了眨眼：“你之前来过？”
这里少说也有四五片东南西北风水不同的墓区，傅衍白却没怎么看，直直的带着他往出口走。
“嗯。”
离开的地方穿过一片淡淡恬香的花园，旁边一片平静的湖，湖中心停着两只白鸽。
他跟着傅衍白走过去，离开的门口，有人递过来两个挂着绳结的方形小牌。
蓝底白漆。
写着个“安”字。

第76章 视频
他见过这个东西。
纪冉突然想起，他在傅衍白身边见过这个东西，而且不止一次。
最近一次是程多多离开的那天，他一个人开车回路阳找傅衍白。当时他以为对方会在医院，结果扑了空，傅衍白回到公寓之后，这个蓝色的小方块就和车钥匙一起，被放在茶几上。
再往前。
似乎很早他还住在公寓，还在上学的时候，就在傅衍白的车里见过这个玩意，那天这人难得请了假。
纪冉拿着那个写着“安”的小方块，眉梢动了动：
“这是什么？”
“送坠，来这里看完人走，都会给你们一个。”
看门的人笑笑：“主要是可以免停车费，但也是个意思，里面的人都住的挺好，别太牵挂。”
纪冉愣着，点点头。
看样子傅衍白来这里的次数还不少。可纪冉想不出他有什么要来看望的人，傅家往上到老爷子都还健在，况且这里是路阳，如果是家人，应当葬在天北才对。
他心尖一跳。
有种荒唐的可能。刚刚冒出苗头的瞬间又被纪冉否定，一定不可能...不可能吗？
他的思绪缠绕在那个蓝色挂坠上，又发现不是没有可能。
他从来没有说过要送傅衍白狗。连人都被拒之门外，哪里来的送狗？
但对方却在几年后那么信誓旦旦的骗走了他的小边牧，傅衍白想要什么狗都能买，为什么偏偏是去他的家，带走了他的狗？
还有他如今当了医生。
好巧不巧，偏偏是心内科。
如果上辈子自己离开以后真的就葬在这里，傅衍白是不是也会来看看自己...
一阵风从头吹凉到脚，纪冉坐在副驾驶，把那个蓝色小牌放在挡风玻璃下。
“你之前来，是看谁？”
傅衍白扫了他一眼，打着方向盘道：“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小时候的朋友。”
纪冉不动声色：“很重要吗？”
车从岔路口掉头，蔟满鲜花的墓园门坡很快消失在后视镜里。半晌，纪冉才听见他道：
“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
有人穷追不舍。
傅衍白的车开的很缓，似乎不太急着，耳侧的玻璃摇在鬓角下，些微的冷风灌进来，清醒了神思。
什么叫算是？
他也不知道什么叫算是。
也许这是一份他从没有机会弄明白的情感，因为一切发生的太快，让人措手不及；又发生的太慢，弥长了岁月。
他并不常想起当初在高中时的回忆，似乎那些无足轻重。然而他却无法释然当初知道这个人不在了时候的震惊和沉默。
甚至他那前十几二十年的人生，从未有什么事谈得上震惊。
傅衍白曾把这解读为对一个鲜活生命离开的不适应，但却发现不然。
在那些求知的年少岁月中，他一次又一次将心胸的模体打开，一次又一次去看那些病症。
一个人好好地。
为什么会走呢。
后来他释然，这到底是不同的。
无论他的桌边换了多少人，从前那个缓慢苍白的身影从不会被抹去。
他甚至还记得最后见到人的那一次，对方小心翼翼的模样，伸出又缩回的手心，明亮又晦暗的眼神。
也许就是这么巧。
他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不了”，带着亏欠的话语，就注定他很难普通的遗忘这件事，这个人。
而当他决定了科室，站在那间不大的房子，想要知道更多当初的病情，却在最后听到纪千屿告诉自己，对方是二月走的，十五号。
一种难以言喻的、被压迫着喘息的紧蹙感占据了他二十年游刃有余的人生。
仿佛这才是生命原本的模样。
他见过的，就是最后一个瞬间。他想不明白的情感，再也没有机会去追问。
如果还有一点好。
那就是他已经从了医。
往后十几年站在那张病床前，傅衍白从没有等过谁，等过药，等过时间。
他怕等不起。
怕想起谁。
“你怎么不说话？什么叫算是？是就是！哪里还能算是...”
纪冉正坐在旁边，一脸不满的咕哝，他带了顶鹅黄色的毛线帽，压着额前一点刘海，翘的很皮。
眼前的人是清晰的。
鲜活的。
傅衍白从深思中回神，余光扫过旁边直戳戳的眼眸，竟然觉得和他模糊的记忆中有一瞬相似。下一秒，这种相似又被打破...
“你是不是老惦记着人家。”
小少爷一脸咄咄逼人的模样：“你以前...看上人家了是不是？”
傅衍白眯着眼。
他很喜欢纪冉这个来劲儿的小模样，也许是被宠大的缘故，这张小脸从来有喜有怒。
比如现在小少爷吃醋不乐意了，就瞪着眼瞧他...
“没有，叔叔只惦记你。”
傅衍白正经道：“以前是他老追着我。”
“。。。”
当晚，没有纪秋秋，没有纱布，傅衍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没能跟纪冉躺在一张床上。
回到天北再一瞧，纪冉连牙刷牙膏都给他送进了次卧。
老东西就不能惯着。
元旦之后，临近春节。
又是传染病的高发期，医院里忙的一塌糊涂，纪冉一连在值班室熬了两个大夜，彻底把这档子事忘了个干净。等到周五想起来自己把人晾了两天，于是打开微信，给傅衍白敲了几个字。
别买了：晚上想出去吃。
“小纪啊，十七床的药主任说换了是不是？”
护士从他旁边跑过去，又退回来：“还有后面主任不在，一些签字盖章的我都拿给你吧。”
她俨然已经把纪冉当成了傅衍白的助理，效率高，在医院呆的也最多：“小纪？”
“他...他后面不在？”
纪冉鼻子一皱，两小步凑过去：“我这两天在呼吸科帮忙，主任他要去哪？”
“去南口呀，那边医院人手不够，情况又比较严重，卫生部调派的专家团，估计要呆半个月呢。”
“......”
半个月，纪冉的小尾巴一下耷拉下去，再一瞧微信，里面傅衍白回了过来。
回来了：要出差。
回来了：等我回来陪你吃。
纪冉皱着脸打字别买了：要多久？
回来了：两周。
别买了：这么久。
过了一会儿，傅衍白才回过来。
回来了：我尽量早。
周末一瞬间空下来，纪冉开车回去的路上突然觉得兴致有些低，好像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竟然已经习惯了家里有个傅衍白，虽然总惦记着他的屁股。
但人是他赶出去的，从元旦之前到现在，愣是在次卧住了小半个月。现在又成了专家团，一走又是半个月。
纪冉瘪着嘴，有种搬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感觉。早知道这几天就不赶人走了，还能稍微相处的多一点.....
直到他打开房门，眯了眯眼。
主卧的大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摆上了两个枕头，卫生间里的牙刷牙膏也都归位，傅衍白的充电器就横在墙上。
“......”
有人走之前，显然给自己都挪回来了，悄咪咪的。
——
晚上十一点。
傅衍白那边刚刚得了空，微信视频就响起来。纪冉窝在被子里等人接，等待连接的省略号来回动了很久，久到他皱起眉，视频才被接通。
“干嘛呢这么慢。”
头一回离的这么远，再加上空荡荡的大房子里只有自己一个，纪冉有些不习惯：“谁准你把牙刷放回来了？”
傅衍白一只手拿着毛巾，揉擦着刚洗过的黑发，只披了件松散的浴袍：“走得久，怕你一个人不适应。”
“......”
纪冉翻了个身，手机举在脑门上，看着里头的人：“傅衍白。”
“嗯？”
“你现在为什么这么不要脸？”
“......”
他明明记得以前这人很含蓄，很内敛，稳的跟包了十层皮的大粽子一样。
那头的人也上了床，傅衍白一只手把资料和书放上酒店床头柜，然后半靠在床头，麦色的胸肌隔着浴袍，晃荡在镜头前。
“我主动，不好吗？”
低沉的声音透过手机底部传出来，带着一点温热：“就是想多追追你，怕你跑了。”
纪冉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或者说回答的这么直白。灯光下一抹血色涌上脸颊，白里透红的脸蛋往被子里缩了缩...
“我没让你一直追我，你这么急吼吼的...”
他话还没咕哝完，就看见傅衍白脱了那件浴袍，大片精劲的男人身体占据了镜头...
跟着屏幕晃了晃，一盏暖色的床头小灯被打开。
“喜欢不就要追吗。”
淡淡的声音不停从里面传出来，纪冉红了耳朵。
屏幕里的脸仿佛让他一瞬间回到少年，傅衍白和从前一样，俊逸的不似凡人，只是声音更添成熟和低沉：
“我急，不想等，”
一辈子本就没多长。谁又知道明天会有什么意外，还能不能见面。
纪冉怔了一瞬。
其实他比谁都知道这种感觉。
他对着镜头里的傅衍白，突然有种想要把话说开的冲动，喉咙一紧：
“我其实...”
但声音延迟了一秒，那头的低哑先传过来：
“乖，给叔叔看看。”

第77章 空房
柔软的床边。
一只细白的手臂伸出来。
纪冉摸出一条新的内裤穿好，又钻进被窝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才从枕头下把手机拿了出来。
他满脸通红，东瞥瞥西瞅瞅，仿佛那屏幕里有什么毒蛇猛兽，并不敢直视。
其实傅衍白早调转了镜头，现在只有脸对着，身上也套了睡衣，完全不见刚才的流氓行径。
但纪冉只要一想到刚才傅衍白哄他干的事，就羞的恨不得把手机踩碎：
“我...我要睡了！”
“明天我给你打？”
低柔的声音从微信那头传过来，傅衍白松散着眉眼，显然是食髓知味，纪冉“咻”的一下小脸涨红：
“不用！我不打了！”
“打视频。”
“......”
他要鲨人。
小少爷憋红了一张脸。傅衍白不敢再逗他，柔软的目光聚焦在屏幕上，看了好一会儿才眯眼：“穿了睡衣再睡，冬天冷，容易着凉。”
纪冉微微一怔。
他才看到右上角显示自己的小框，因为刚才脱光了衣服，镜头稍一晃荡，脖颈连着锁骨的一大片薄粉便一览无遗。
乍一看很香艳。
像是画质不太好的某种小视频。
纪冉脸颊一热，不等人再说什么，立刻关掉了视频。
这一觉睡的云里雾里。
不知道是不是傅衍白的声音听了太久，他竟然梦了一夜。
梦中傅衍白就在视频那头，哄着他脱光衣服，又自己动了手，温热的吐息打在他耳边，但当他问他什么时候回来，视频突然就断了，一片黑屏，然后杳无音信。
纪冉醒的时候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他看着旁边没人睡过的，高高蓬起的枕头，愣了一瞬。
片刻后，他把这归结为突然放纵的后遗症。
跳下床洗漱完，纪冉又换好衣服，跟着出现在餐厅里。
但桌上没有热牛奶。
也没有人做早餐。
他挤着眉毛咬咬牙，打开冰箱抓了片吐司进嘴里，又拿出牛奶倒了大半杯，放进微波炉里转悠。
温水煮青蛙。
死于安乐。
他深刻的体会到了傅衍白不请阿姨这件事的玄妙，以及自己已经不知不觉熟的可以炒了吃。
七点到了医院。
因为傅衍白出差停诊，岳扬和顾暄和一个比一个躲的远，压根不敢使唤他跟来。纪冉没有门诊要跟，索性在手术室和病房来回转，只要有能帮能学的，都一概揽下。
“小纪你听没听到风声？”
午饭的点，护士长冲他挤挤眼：“我听说主任要升副院长了，咱们医院最年轻的专家，年后就评。”
纪冉愣了愣。
“太快了吧，好年轻啊。”
小护士惊讶着眨眨眼：“咱们院的副院长，这么年轻头一遭吧...陈院好像都五十多了。”
“那有什么。现在什么时代，本来就是本事说话。我以前听办公室的说，他研究生来实习的时候，就当一助跟了消融手术。那时候才哪儿跟哪儿，但他就是比先来的几批都厉害。”
护士长放下筷子：“而且刚好，那时还介入疗法还在起步，不少老医生不适应新的技术。傅主任年轻，接收钻研的很快，再加上长成那样，放哪个医院都是活招牌。当医生嘛就一个死理，治得好人就是厉害，治不了就是白瞎。”
小护士点点头。末了，又笑眯眯道：“那咱们小纪也挺有天分，而且又努力。嘿嘿，今天早上还帮我换了好几床的药...”
纪冉听傅衍白的事听得有些入神，乍一下提到自己，还没回神。
护士长便接着道：“那是，我听说咱们院明年拿了两个心脏移植方面的科研项目点。像小纪这种，毕业要做论文，最合适一起跟着了，听到没？”
纪冉一愣：“嗯？”
“......”
护士长一脸着急，压了压声音：“我跟你说这种国家级项目名额有限的，什么赞助企业指名啊大学里教授推荐啊。你也上上心，别看主任平时器重你就不当回事...”
她一心想提醒纪冉。毕竟这种事不关乎病人，整理文献做研究，谁来都是来，能留在启山医院的也都是学霸。
纪冉被她这么一咕哝，稍稍提了一点心。确实，如果最后一年多的毕业论文能沾上一点这种项目，对他的学业来说是一个完美的句号。
但一说到名额...
又是名额。
小少爷额角跳了跳，吃完晚饭，干脆划了值班表，留在医院。
他先走了圈病房，而后又整理誊写完电子病历，等到快10点的时候一看手机，傅衍白那边还没打过来。
稍微问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毕竟和学业息息相关。
纪冉想了想，干脆摸出钥匙去傅衍白的办公室，寻思在医院，这人总不能太放肆，提一些太不讲理的要求。
但他一直等到十一点半。
手机才响起来。
纪冉从一堆病例里抬头，下一秒，一只手抓在自己薄薄的T恤上。他挣扎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脱了个干净，省的一会儿太麻烦。
视频一接通。
倒是跟他想象的场景不太一样。
他以为傅衍白还是跟昨天一样，送他一副血脉喷张的男人身体欣赏，却没想到对面人穿的整整齐齐，白大褂上扣着笔，看背景还在医院。
纪冉瞬间缩回被窝里，只留一颗脑袋在外头，打了个招呼：“干嘛？”
他看着傅衍白往外走了两步，走廊上不时有没床位的病人，沿道躺着。
到了一处相对安静的拐角，傅衍白才打开语音，声音很低：“对不起，晚了，刚忙完。”
不用他说，纪冉也看得出来。
傅衍白的眼尾淡淡垂着，带一丝疲惫，甚至没等回宾馆，那估计就是等能回去要过十二点，过了今天。
“你...忙可以不打。”
纪冉喉咙紧了紧。
他突然有点心虚，感觉自己把人想的太流氓，脚在被子里搓了搓：“我、我都打算睡了。”
“说了要打的。”
傅衍白背着光，淡声道：“每天都要看一下，你答应的。”
纪冉脸一红：“什么时候答应了...”
傅衍白：“昨天晚上。”
纪冉：“.....”
人不能跟流氓计较。
纪冉跳过这个话题，他看到傅衍白的背后，这个点儿了医院里还灯火通明，不少人来人去的背影，顿了顿小声问：
“你...那边是不是很忙？”
“嗯。”
傅衍白坐在台阶上，找了个月光更亮的地方，看着屏幕道：“可能要晚几天回去，这边比想象的要严重一点。”
“哦。”
纪冉的睫毛垂了垂，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他突然不想提什么名额的事，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又换了句：
“那你自己注意点...别生病了。”
傅衍白眯着眼，没说话。
突然说了这种话，纪冉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又添了句：“
咳，别回来传染我。”
傅衍白还是不说话。
纪冉耳朵一烫，含糊着就想挂，屏幕里的人终于张口道：
“没别的了吗？”
“没了。”
“你是不是在我休息室？”
“......”
傅衍白的唇边动了动，低沉的声音穿过耳膜：
“是不是想叔叔了？”
纪冉感觉心跳一下快了一倍。
但回答当然是没有。
才分开几天，打死他也不可能想傅衍白，傅衍白又叮嘱了几句，纪冉才挂了视频，然后就把头埋进枕头里。
脱下来的T恤落在床边，他松开一直拉紧的被角，清瘦的肩胛裸露在空气中，是匀称又漂亮的青年模样。
纪冉闭上眼睛。
闻见一片薄荷的味道。
是傅衍白的味道。
——
无风不起浪。
傅衍白升职的消息赶在年前发了出来，同时明年的两个科研重点项目也落地启山医院。领导层级的年轻化显然是大家乐意看到的结果，这意味着更多的年轻医生有了更好的机会。
薛乐给纪冉夹了一个包子，一脸马屁的表情：“以后你就是副院长亲戚了，记得提携我。”
纪冉还了一个锅贴回去：“老实贴你的化验单。我吃完还得去扫手术室。”
薛乐：......
他不死心，噘噘嘴：“那你家傅院长有没有跟你说过科研项目名单的事？有你...咳，和我吗？”
纪冉塞着包子摇摇头。
他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从他看到傅衍白半夜还坐在台阶上，就知道这些并不重要。
对于一个好的医生来说，这些也许是锦上添花，但一定不是康庄大道。
“你要想问，我可以帮你问问。”纪冉满口包子，嘟囔着：“但得等他回来，他现在...挺忙的。”
也挺累的。
“行，谢谢我纪爸爸。”
薛乐大方的又送过去一个包子。纪冉吃饱整理完手术室，晚上又回了趟洋房。
他原本是打算拿条毯子去值班室，再好好泡个澡。但刚打开门进去，门铃又跟着响了响。
这里一般没有客人会过来。
今天又是刚过两礼拜。
纪冉愣了愣，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激动...
可惜一开门。
就见傅老爷子一张冷脸，正往天上瞧。
“......”
过了足足两秒，老头子终于反应过来，开门的人不是他的邪道大孙子，甚至人都没在玄关。
愣了片刻，才换上一副慈祥却略绷不住的笑容，对纪冉道：
“冉冉啊，爷爷来看看你。”
“。。。”
纪冉挤出一脸相信的表情：“爷...傅爷爷好。”
老爷子的架势跟上回差不多，带着两个助理，二话不说往里走。他走过鞋柜的时候瞅了瞅，在看到灰黑色拖鞋的时候落了落眼神。
“他人呢？”
老爷子站着，没往沙发上坐：“听说傅主任升职了，我路过，顺便看看。”
纪冉摸了摸鼻子，小声道：“叔叔去南口了。”
“南口？”
老头子脸皱的像纸，沾过水的卫生纸，一没注意调子就提上来：“都两个礼拜了还没回来？”
“.....”
纪冉没好意思拆穿，干脆点点头：“说是病人多，还要晚几天。”
“再晚几天？？”
老爷子脸色又难看了几分：“再晚几天就过年了！”
纪冉眨眨眼没说话。
老爷子喊完，也反映过来自己这个态度有些不“端正”，脸上一臊，掇着拐杖找补：“算了，过年也用不着他！”
“。。。”
“就知道气我，连个家都不成！”
老头子带上墨镜就往门口走，拐杖咚咚咚直响：“他就没一点称心的！”
“我觉得他挺好的。”
猛不迭这一声，老爷子差点没刹住拐杖，一条腿已经跨出了大门，另一条还在里面。
他回过头，就瞅见纪冉不乐意的瘪着嘴：
“叔叔一直是我的榜样。”
他想要成为和傅衍白一样的医生。这是毋庸置疑的。
也许初衷不尽相同，但这念头早就在他心里生根发芽，慢慢浸入了人生轨迹。他一直要求自己做到最好，又何尝不是因为他见过最好的，就在身边。
“你不要说叔叔坏话。”
纪冉对着他，倒是要比傅衍白小的多，再加上他素来是讨长辈喜欢的，知道老人家的痛点在哪里：
“他比别的叔叔厉害多了。”
“......”
老爷子鼻孔里冒出两簇白气，嘴角倒是扬了几分：“他有什么厉害的！你个小东西，被骗了还数钱！”
纪冉：“。。。”
话是这么说，但傅老爷子走的倒是缓了许多，步伐也轻起来，末了还留了两盒老茶饼给“纪冉”，说是顺手。
好容易送走了人。
纪冉脸一红，瞬间不想在这个玄关多呆，拿了毯子就往医院跑，打算等这几句狂言浪语彻底消失在记忆里，再回来。
他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十点多。
月色爬上树梢，在走廊里留下一个孤长的影子。
纪冉把毯子放进值班室，又在几个病区转了一圈，最后穿过护士台，不知不觉又走到办公区。
傅衍白的办公室黑着灯。
一点微风吹过门口的几盆绿植，叶子动的很安静。
他莫名停了脚步，手刚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打转，钥匙就像生了腿，自己跳进掌心里。
纪冉感觉自己还没摸，就已经握住了。
好像有些事情会上瘾。
人也一样。

第78章 名额
“小纪，你这几天睡值班室了吗？我怎么看里头床那么整齐。”
一大清早，护士长打着哈欠排班表，看了眼被褥整整齐齐点值班室，纪冉摸摸鼻子，咕哝一声：“睡了。”
“是吗，生活习惯这么好。”护士长：“是不是学霸都这样...我家小孩就不行，睡完的被子从来不知道叠，每次被子都乱糟糟的，”
“十五床，量血压了。”
纪冉赶紧越过这个话题，开始量血压等早上的事情都忙完，他才摸出手机。给傅衍白去了条微信。
别买了：过小年回来吗？
没过一会儿，他又加了一句。
别买了：不回来的话，晚上打视频？
别买了：忙得话就算了。
他放下手机就被顾暄和喊进了手术室跟台，一天塞得满满当当，等晚上再拿起手机一看，傅衍白还没回复。
聊天框下面倒是冒出来不少红点，先是苏泞问他过年什么时候回家，想要他回去过年，接着是纪千屿问他跨年来不来听歌，还有个party，还有时岸说初中同学聚会要不要去，薛乐在寝室群里问他去不去看贺岁档，热闹的不行。
小年夜的晚上。
不少人都提早回了家。
纪冉按灭屏幕。算算他已经快一个月没见到傅衍白，还没问对方过年有什么打算。
“今天还不回家啊？”
两个小护士笑眯眯的换了大衣要往外走，一个红着脸：“要不跟我们去唱歌吃火锅？”
“值班呢，你们玩。”
但他走回值班室，只在床上坐了两分钟，便又站起来，纪冉摸着口袋里的钥匙，思想跟着脚步拐了几道弯。
他打开傅衍白办公室的门，里间的休息室枕头微微凹下去一截，被子软蓬蓬的乱成一团，是他早上起来留下的。
再看看手机，傅衍白还是没回复。纪冉鼻子一酸，长条面包一样趴上沙发，脸埋了埋。
到底什么时候才回来。
小年夜也不关心自己一下。
他站了一天有些累，趴下便不太想起来，干脆就这么在沙发上卧倒，拿了件傅衍白的大衣盖在身上，压得越皱越舒坦。
纪冉闭着眼睛。
感觉自己没一会儿就睡过去，睡得时候不算安稳，隐约有些伸不开腿的麻痒，最后是被饿醒的。
肚子一阵咕噜，他好两天晚上都吃的随便，昨天跟台到8点半，更是连晚饭都省了。
纪冉饿着睁开眼睛，刚想从沙发上翻身下去，就发现自己后面还竖着一堵墙，小少爷向来都是睡大床，长腿不自觉就那么往后一蹬...
身后的墙就止不住的滑下去，连带着揽住他腰腹的手臂，两个人一起滚到地上...
“咣”的一声响。
大清早动静不大不小。
“......”
“......”
纪冉趴在上面，身下的触感温热而柔软，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目光正对上傅衍白半睁的睡眼...
“睡相还这么差。”
“......”
纪冉浑身发烫。
不知道是刚睡醒还是什么缘故，他一下忘了从傅衍白身上起来，下巴搭在胸口：“回来了？”
“嗯。”
傅衍白身上还穿着大衣，惺忪的睡眼恢复了锐利，揽在纪冉腰侧的手往下探了探，另一只手按下纪冉的后脑勺：“夜里飞机，一结束就回来了。”
没有更多的声音。
傅衍白的唇已经贴上来。
地板上很凉，清早的空气又湿又冷。纪冉耳边只有傅衍白炙热的呼吸，和手上有些失控的力道。
早上的生理反应很明显。
又隔了这么久。
纪冉被按在地上亲了一会儿，很快就被傅衍白掐着腰抱起来，一只手推开了休息室的门。
“这是医院...你、你要干嘛？”
纪冉一张脸红的要滴血，他没想到这人一回来就惦记上这档子事，甚至连个客套都没有。
“这么久，不想弄吗？”
傅衍白把人放在床上，关上休息室的门跟着反锁，纪冉感觉下面一凉，他以为这次傅衍白要做到最后，紧张的眼神直晃，身上很快只剩下一件白大褂，和一件被推倒胸口的毛衣，傅衍白覆在他身上。
“你...”
“换个方式。”
......
半个小时后。
纪冉满脸通红的躺在被子里，傅衍白躺在他旁边，慢慢替他穿好裤子：“这段时间没好好吃饭？”
“吃了。”
“瘦了。”
“......”
纪冉转过身，正对着傅衍白，目光刚落在那线一样的单薄唇角，就忍不住心里打颤。
他从来没想过，傅衍白会乐意给他做这种事，也没想到这人现在居然会的这么多，连嘴都能用上。
纪冉：“那你不用我，我那个什么吗？”
傅衍白：“什么？”
小少爷咬了咬下唇：“就是吃...不是，弄...”
“你想吃什么？”
“我不想！”
纪冉红着耳朵，他想说他是怕自己太爽，而傅衍白什么都没捞到，老东西最后心里不平衡。
但不管哪个字他都说不出口，最后干脆闭了嘴。
傅衍白盯着他，目光深邃，直直的落在他的唇边。纪冉感觉那里像被人一寸寸揉过一般，隐隐的痒。
“不了，快七点了。”
傅衍白：“还要吃早饭。”
纪冉：“哦。”
不知道为什么，他嘴松了忪，心里却有些空落落的。两个人在休息室简单的洗漱，整理好衣服走出去。
刚出门，纪冉就看到走廊上一个护工正拎着扫把走过来，他一瞧见有人探头，便喊了起来：
“小心小心！别踩了。”
纪冉步子一顿，这才看到地上散落着泥土，一盆绿植倒在旁边，花盆碎出一个缺口。
两片宽大的叶子贴在地上，绿油油的茎叶反着白炽灯的光。
“不知道什么时候倒在这儿了，我来扫。”
护工笑笑，又对着跟出来的傅衍白道：“主任...不对，傅院，回来了啊。”
“嗯。”
还有几天就是春节假期。
今年的情况比去年要好一些，勉强能七天乐一把。纪冉给苏泞回了两条会回家的信息，跟着又被半胁迫的加上一句。
别买了：傅叔叔也要去。
别买了：说要问问奶奶的腿。
没一会儿，苏泞就回复过来苏泞：好多了。新的药效果很好，刚好，你奶奶说要谢谢他，一起回来吧。
苏泞：你爸爸也说有事要跟你商量，想听听他的意见。
纪冉回完信息就放下手机。
这两天快放假，他一直没瞧见薛乐，直到今天被告知八年制的临床实习生全体开会，才在学校跟对方打上照面。
不知道为什么，薛乐一坐下来就有些结巴，眼神闪了闪：
“早啊。”
纪冉感觉他有点慌乱，但没来得及多想，院办教研员和两个辅导员已经走进来，带着一心想放假过节的言简意赅。
“我来说下，关于你们的硕士毕业论文，院里和学校商量过，表现和成绩非常好的同学，可以跟着院里科研项目一起走，对你们也是锻炼。剩下的同学也要根据被分配的教授，赶紧确立选题。”
底下响起一点轻微的议论，很快就被教研的声音压下去。
“纪冉和雷甜，你们跟着陈教授和傅院长，走G201863。刚好你们一直对移植方面比较感兴趣，应该可以学到很多。这种机会很少，你们被选中了，记得做事要勤快，态度要严谨。”
纪冉微微一怔。
教研继续道：“小路和小陈，你们两个就走G202930，这边跟着李教授和林主任，也要好好表现。”
“知道了。”
“知道了。”
“剩下的同学要尽快把论文方向定下来，我们临床不比别的，必须要有数据做支撑，尽早找到教授确定下来自己的实验日程。”
散会之后，纪冉跟着薛乐往外走，突然想起点什么，追上去道：“傅衍白他...昨天晚上才回来，我还没来得及问。”
“不不不用。”
薛乐像是突然被拎了脖子的鸡，一下跳起来：“这这...这个不是都定了吗，不不，不用问了，不用问了。”
纪冉顿了下。
他的眼神微微凝滞，像是想到什么，抓了抓袖口：“那要不要...去食堂吃个饭？”
薛乐愣了下。
又点点头。
两个人到食堂坐下来，纪冉夹了个锅贴放进对面盘子里，摸摸鼻子道：“你早上，是不是去办公室了？”
“......”
薛乐一口噎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桌上才响起一点声音：“你们...
“他不是我亲叔叔。”
纪冉低着头，道：“我们...是在谈恋爱。”
“可是你们差那么多。”
薛乐干巴巴咽下一口米饭：“而且，而且...”
他好一会儿没说出来，纪冉心跳的很快，这是他第一次对身边的人提起和傅衍白的关系，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
“因为他是院长？”
薛乐脑子里嗡嗡的，张嘴说完，才觉出这话不太对，想要收回去，纪冉的目色已经冷下来：“不是。”
“嗯，当我没说。”
薛乐站起来擦嘴：“吃饱了，先走了。”
——
晚上，纪冉坐着傅衍白的车，两个人回了家。
他一路上有些心不在焉，傅衍白侧头看了几眼，等到家纪冉洗完澡，便把人圈在怀里，皱着眉：“怎么了？”
纪冉抬了抬眼，不太想开口，但有人显然要问出个所以然，傅衍白的神色冷了几分：“不能告诉叔叔？”
“没有...”
纪冉抓着他的睡衣衣领，小声问：“就是那个...科研项目的名额，是你给我的吗？”
傅衍白的眉心蹙的更紧了些。
“就是早上，我们...好像被我同学看见了。”
纪冉只穿了一件浴衣，袋子已经被搂来搂去蹭的很松，胸口大片薄粉色，几乎低头就能一直看到下面。
傅衍白的眉眼松开，大概想到了缘由，覆身上去，亲了亲纪冉：“嗯？他觉得我偏心你？”
“你正经一点...”
纪冉被他压在沙发上，伸手推了推：“这可是、可是关系到你声誉的傅大院长，你就...嘶，你就不着急吗？”
“急。”
傅衍白抬眸，暗着眼神：“叔叔一个月没抱你了。”
“......”
纪冉发现自己跟这人说不通，只能任由傅衍白先亲昵了一通，最后磨在他腿缝里弄出来，才淡声道：“你的名额不是我给的。”
纪冉一愣。
“我回来名额都定了。”
他抱着纪冉，摸摸他清瘦的肋骨和腰线，全然不在意影响声誉这档子事，第二次强调：“瘦了。”
“......”
纪冉半垂着眼，浑身发软，糯糯咕哝了声：“没人做。”
傅衍白已经进了厨房。
“想吃什么，现在就做。”

第79章 选择
今年的春节不算冷。
纪冉开车带傅衍白回了海云。虽然是以看看腿的名义，但乍看过去，饭桌上坐的很像是一家子的模样。
傅衍白坐在纪冉旁边，老太太倒是挺开心，两轮酒一敬，话便收不住：
“来之前我还说，就他们两个当父母的，陪儿子的时间都比不上人家小傅，再天天不着家，干脆冉冉送到人家家里去得了。”
“......”
苏泞正对着她坐，脸色一僵。
话是玩笑话，但不满也是真的，纪秋秋忙笑着打岔：“说什么呢那哪儿行哈哈...”
傅衍白：“也行。”
纪秋秋：......
桌上静了一瞬。
他这两个字说的很沉，没什么玩笑的感觉，神情泰然：“您要是放心的话，以后他就姓半个傅，我照顾他。”
老太太微微一愣，像是没想到傅衍白真一点不客气，这么大个孙子说要就要了，但也没往别处想。一旁的纪韦倒是觉得靠谱，又给傅衍白倒了杯酒：
“那也挺好的。纪家公司做的不小，但没什么文化人，上头追几代都是跟钱跟权打交道，我看冉冉对这些都没兴趣，倒是你能帮他的多一些。”
纪冉“嘎嘣”一声嚼碎了鸡翅根。
他估计纪韦想象不到傅衍白那儿现在就是个狼窝，到底是女人的直觉敏感一些，苏泞的表情顿了顿，觉得有些不太合适：“这怎么好，人家小傅还没结婚呢…”
“有什么不好！”
老太太明显窝着气，一听到苏泞说不好，立马就靠上了边，老人家的脾气其实跟小孩没两样：
“我看就挺好，冉冉认傅老师当个干爷爷，以后在别的城市也不至于连个亲人都没有。”
纪冉：“......”
苏泞脸有些红，这几年纪冉上大学，她确实顾着服装公司更多。但现在公司确实越做越大，在整个轻奢女装行业可以算是领头羊，一年下来的流水并不比纪家的老牌产业少，底气也硬了不少。
“妈，孩子长大了念大学，本来就是要学着独立。我工作是忙了些，但心里想他不比别人少。”
苏泞从手包里拿出一张名片：“你想学医妈妈很支持，行业的一些情况也特地找人打听过，还和助理跑了不少趟留学讲座。”
“现在学医不比从前，你年纪又小，完全可以出国念个博士，将来的发展会更有潜力。不管你想去哪个大学，要念几年，所有的费用再买套公寓和车，妈妈都帮你办好。”
苏泞把名片递给纪冉：“这是给你找的VIP顾问，藤校的教授资源很多，有想去的就联系她准备材料。”
她这话一说完，桌上的气氛变得微妙。老太太耸了耸肩，收起性子没再多言。苏泞给人盛了碗汤递过去，脸上挂回笑意。
纪秋秋思考片刻，也点点头：“这嫂子想的还是对的。冉冉，现在不比你傅叔叔念书那个年代，硕士就顶天了。家里现在又不指望你当医生赚钱，你能出去学嘛就多学学。”
纪冉低着头没吭声。
他一边喝汤一边用余光去瞄傅衍白，发现这人沉着脸，蹙着眉，刚才“抢孩子”的安然自若一扫而空。
傅衍白像是没想到会有这么一茬，完全不在他计划中的一茬。
“小傅，你有什么推荐的学校吗？”
纪韦笑着，终于把皮球踢到傅衍白这里，纪冉看着他仿佛被山芋烫了手，声音冷的结块：
“我看看。”
——
纪冉在家呆了三天。
因为有了苏泞提出的这个建议，一家人像是有了讨论的主题。没等纪冉回应，纪老太太已经开始找各种大学排行榜，一副不是最好的不罢休的模样，连纪秋秋也被迫加入。
也许是情势不太符合预期，傅衍白盯着纪冉的目光越来越紧凑，眉头也越来越拧：“还有几天，要不要去哪玩玩？”
低沉的声音响起在午后。
纪冉从小吊床上睁眼，就看见傅衍白两只手插在裤边，被高领毛衣包裹的锋利下颌正对着他：
“家里呆够了吧？”
纪冉眯了眯眼。
他想到来之前这人放过的厥词“你应该多带我回去，让他们早点熟悉，学会接受。”
“身份上说我本来就该陪你回家。”
“也不久，七天很快就过去了。”
这些都是傅衍白的原话。
但此刻人却完全不是这样，纪冉还是第一次瞧见他这副坐立不安的模样，仿佛下一秒就会冲出一只猛兽，把自己生吞活剥了不留皮骨。
“你以前不是总想让我带你出去玩么？”傅衍白眸色淡淡地看着他，纪冉竟然从里面看出了一丝担忧：
“去哪都可以。”
纵使他安排的再周密，医院老太太老爷子，一个不落的都往他想要的方向走，人生也总有意外，总有脱离他傅衍白控制的一节。
纪冉顿了片刻，到底舍不得看人继续心神不宁，合了书道：“那回路阳看看？”
傅衍白当即点了头。
纪冉毫不怀疑，只要能不继续谈留学的事，他就是现在说要去月球，傅衍白也能扎个热气球让他飘上去，买机票去美国再送他登月。
于是两个人在家的第四天，傅衍白便带着纪冉开车上路。走之前苏泞还没忘记叮嘱纪冉再看看学校，下一秒车窗就被摇上去，跟要防弹一样。
二月天寒地冻。
株树落净了叶子。
没到下午，车就开回了路阳的公寓。
纪冉回到公寓先洗漱和整理。没了一大家子人，傅衍白也不再压着，就站在卫生间门口，等人一出来，就抱着屁股要进卧室。
“......”
“你不是说出来是陪我玩么？”
纪冉冷漠的看他，傅衍白也沉着脸，三十几岁没皮没脸：“你不是喜欢吗，每次都很舒服。”
纪冉：“……”
一般来说他不会拒绝傅衍白的求欢。不管是用手还是用嘴，能被这张帅脸伺候着，总让人有深深的满足感。
他也是二十岁的小青年。
身体正在成熟。
但今天不同，纪冉心里还装着事儿，并不打算让人胡来。
小少爷张口：
“可我今天想打球。”
“......”
傅衍白皱眉，纪冉并不让他伸手进里面，往衣帽间走了走：
“叔叔陪我打球？”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他傅大院长不能骗人，说了陪人出去玩，那就得是“玩”，否则就是不道德。
大冬天的一中操场压根儿没有人，纪冉从家里薅出一个篮球，理直气壮的把人带到球场，反手一个递球，傅衍白散出一口冷气：“一直在练？”
“有空会打。”
两个人平时没有这种放松的机会。纪冉小跑两步，显然不同于从前的生疏，个子也和傅衍白相差无几，倒是不用再耍赖。
十几个球投下来，分不清谁控球更多一点，纪冉额头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傅衍白递给他一瓶矿泉水，眸色很深：
“你比以前打的好了很多。”
纪冉接过来，喝了一口：“你出国的时候，一直在打。”
傅衍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接过纪冉喝完递来的矿泉水瓶，一直捏在手里的瓶盖却有些变形，盖的很勉强。
“要不去食堂吃点？”
纪冉套上羽绒服看着他，傅衍白伸手把拉链拉到顶头，拇指轻轻扫过那截下巴尖儿，眼神暗了暗，但还是点了头。
“好。”
为了照顾当届高考的学生，一中的食堂开的很早，寒假几乎没歇，两个人去的时候不是饭点，傅衍白几乎每个菜都买了一份，桌上的餐盘很丰盛：“有点凉，少吃点，晚上回去给你做。”
纪冉点点头。
其实他也很久没来过这里，也许是因为傅衍白当初的离开，使得这座学校对他来说总显得伤感，高三那一年除了学习，没有更多的留念。
“我出去读博的事情，你怎么想？”
纪冉低头吃饭，他吃饭的样子很乖，总让人觉得碗里的东西很香，嘴里嚼的很满足。而傅衍白的筷子一直没动，眸色淡淡看着他：“你这么快就决定了？”
“没有。”
纪冉的声音有点鼓鼓囊囊，一边吃一边道：“我跟你在一起就要先问你。”
“你是我男朋友嘛。”
—
也许是他声音稍微响了点，旁边收盘子的阿姨看过来一眼，又缩瑟着收起目光。
食堂已经彻底空下来。
只剩下这一桌像来怀旧的人。
傅衍白坐着，俊冷的眸光一直锁在纪冉身上，带一种侵略的霸道，但人却一直在沉默。
留下来有最好的项目可以跟，他并非没有话说，但他现在坐在这里，却迟迟没有张口。
因为他曾经也是坐在这里，当时纪冉问他要不要跳级中考，他几乎没有考虑，就给出了答案。
能去做最好的，为什么不呢？
事实上他也是这么做的。
只不过现在风水轮流转，转到了纪冉长大，该做选择的时候，他却突然张不开这个口，只想当个自私又霸道的叔叔。
可预知的离别是痛苦的。
虽然纪冉还没毕业，理论来说还有一年，但这么点时间根本不是他能接受的，他也没法承受这种脱离自己控制的结果。
他第一次面对这种痛苦。
像是舌尖被轻轻割开一条裂缝，无关生命，却每动一下都会有一点疼。
傅衍白眸色暗了暗：
“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第80章 知晓
傅衍白的回答只有这一句。
纪冉的筷子停下来，这意思很明显，他不乐意他出国，想一直把人圈在身边。
吃完食堂，纪冉抱着篮球，和傅衍白回了公寓，一路上两个人都没再提这件事，仿佛是一个死结，就这么被搁置。
公寓是傅衍白雇人定期打扫的。他试了一下水温，然后纪冉便钻进去，等洗好出来，才发现傅衍白一直站在卧室的门口，就对着淋浴的玻璃房。
纪冉揉了揉湿发，两个人除了最后什么都做过，他也没什么不好意思，擦干就钻进被窝里，丢下一句：“沐浴露快没了。”
“嗯。”
傅衍白进了浴室。
纪冉靠在卧室的床头，房间里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一点水声。
他很久没睡过这间卧房。以前爬床装睡的记忆仿佛过去很远，而他曾经和傅衍白一起躺在这张床上的画面却又不停袭上脑海。
就是在这里。傅衍白喝多了酒，他半夜悄悄爬起来亲人，被抓了个正着。然后一切便像一列脱轨的车，驶向某个暗生的路口。
他其实没想过傅衍白会回来，会选择继续这段关系。他还会再躺上这张床，以另一种更隐秘的关系，不需掩饰自己的欲望，甚至旁边人的欲望更甚。
纪冉睁开眼睛。
切断这些零零碎碎的回忆。
折腾一天，手机没电。
他翻身摸向床头柜，想找个充电头。圆形木质的小抽屉一拉开，纪冉伸手摸了一阵，没看到充电头，倒是被两个质感高级的丝绒盒子占据了视线。
这是傅衍白的卧室，并且很不常用，他一时怔忪，手已经打开其中一个...
随后顿了顿。
橙色的表带磨着边，模样和款式都不再新颖，那块电子表看上去已经有些旧了，和装表的精美方盒甚至有些不搭。
纪冉又打开另一个。
还是他戴过的东西，那一小片坠羽银光发亮，上面的蓝钻在暗着灯的房间格外清透，即便过去很久，钻石依旧耀眼。
床头柜里空空荡荡，就只有这两个盒子，仿佛这里对于傅衍白来说，意义便就是这些。纪冉鬼使神差的摸出那块手表，解开表带往手腕上比了比...
“想要给你买新的。”
傅衍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洗完澡，只一条浴巾擦干水珠便坐上了床：“头发怎么没吹？”说完便又拿了吹风机过来，风调到温热，对着纪冉的短发轻轻拨弄。
趴着被人吹头发的感觉很肆意，纪冉眯着眼，看了看自己手上带的表，声音在风里有些含糊不清：
“它没电了吗？”
“没充。”
“那你充充。”
傅衍白手上的动作微顿，仅仅一秒，小少爷便不满的回头，一脸被热到的表情。
而傅衍白却像很受用，很沉迷纪冉对他使性子的模样，捏着下巴就亲下去：
“这么娇气。”
电吹风落在地板上，圆筒里嗡嗡叫着风。纪冉感觉耳边的空气都在轻轻震动，傅衍白一只手抚过他半干的头发，身体已经贴上来。
......
他手上的动作已经很熟练，没一会儿，纪冉就交代在他怀里，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空气中都是甜腻的余韵。
傅衍白似乎一直很克制，从没有粗鲁的朝他那里探寻过。
但纪冉迷迷糊糊中又有一种感觉，这人早晚要办了他，每次都是强忍着，一直忌惮着什么，还在等。
清洗完，傅衍白从地上捡起吹风机，继续拨弄他湿软的短发，声音很低：
“明天在这转转？”
纪冉窝在他怀里，小鸡一样点点头，随后又咕哝了句：
“晚上好像有个同学聚会。”
聚会是几个初中同学联系的，时岸之前发微信跟他提过，但那时候纪冉没心思，又以为时间不赶趟。
现在刚好回了路阳，老同学难得相聚，看一看总是好的，他又有点心痒。
傅衍白看着他，吹干头发之后把人翻过来，挑了挑眉：
“你说来路阳是为了这个？”
“……”
纪冉被他弄的有些软，哼哼两声就当作是，只想糊弄完快点闭眼睡觉，但有人神色凉下来，眉头紧蹙：
“想跟谁聚？”
“......“
纪冉发现这老东西现在越来越敏感，越来越不讲理，也越来越难缠，干脆闭上嘴装睡，不打算理人。
初六晚上，十几个在路阳的老同学坐进了KTV的包房。
纪冉来之前并不知道是唱歌，到了地方才发现。傅衍白坐在车里，灯红酒绿的C11光一照进来，立刻冷了脸：“别去了。”
纪冉解开安全带就下了车：“这么大男人，说话不算话？”
傅衍白沉着脸。
他确实答应纪冉可以来。况且十几二十岁的同学聚会多半热闹，真要按他想的大白天喝茶，也不太可能。
“十点接你。”
“十一点。”
“十点半。”
“......”
纪冉大踏步进了KTV，结束和霸道□□主义的对话。
他到的晚，包厢里已经坐了满满的一沙发，时岸最先站起来招呼，纪冉坐过去，看的自己跟前一颗浑圆的脑袋。
他眯眯眼。寸头咂摸一声：“敢情你以前是看头发认我？”
旁边几个同学笑起来，纪冉打完招呼跟着就看到黎梦坐过来，画着淡妆很甜美：“好久没见了纪冉，之前发微信你都没回。”
是有这么回事。
但医院经常顾不上。
黎梦也能理解，笑笑道：“听说你现在当医生了，真是没想到。”
“嗯，不过还一年才毕业。”
学医时间长，纪冉读的又是八年制临床，虽然当初比黎梦她们早一年中考，但现在对方却比他毕业的早了一年。
“啧，让你学个这么难的，哥们都工作了。”寸头一脸人模狗样：“回头要理财找我，我给你推荐个靠谱的。”
他当初学的就是金融，现在刚刚涉水，纪冉一想，他确实要理理财，光傅衍白硬打的那些房租，都快要大几十万。
黎梦在一边撇撇嘴：“冉冉你别听他的，刚毕业懂什么啊，就会吹牛。”
寸头立刻翻白眼。
“不过还是时哥最风光，这几年越来越红了。我当初是真没想到，打游戏居然也能当运动员，还能有这么多比赛和粉丝。”寸头给时岸倒了一杯：“是我见识短。”
“那也不能吃一辈子。”
时岸看上去比以前成熟了不少，挠挠头道：“我打算等队伍新人稳定了，就去申请个大学，我听说有那种网络授课的，咱们打电竞的，也不用一直被人当文盲。”
纪冉“嗯”了一声，喝了口果啤：“那我回去帮你找找。”
“那你呢？”黎梦插着又把话挪回纪冉身上：“毕业有什么打算？我听说现在学医都要读博，你是不是还要念？”
“念呗。这才多大。”
旁边两个女同学也围过来：“学霸当然要念。当初你跳级，我们都觉得不敢相信，后来听说你上了天大医学院，我老妈还说让我跟你保持联系，将来好看病，哈哈哈哈哈哈哈。”
“是啊是啊，你不知道现在念个医生多难，咱们班四五十个只有你一个学医，都不乐意往这行凑，也够不上。”
她一指旁边：“你看他，牙医学了一半就改了什么文学...虚头巴脑。”
“去去去去，我那成绩能跟小纪比吗。”
“就是，普通人哪敢捏着钳子往人肉里使，我看着都害怕。”
“这种摊上命的事只能交给学霸们。我们就好吃好喝保证自己别生病就得了。”
......
耳边一阵阵的吵笑，纪冉手里的果啤喝了三分之一，不知道为什么有些醉，脑子里乱哄哄的一团。
十点半，手机准时响起来。纪冉接了电话，傅衍白只听了半句小嗓，声音便又冷了几度：“喝酒了？”
纪冉乖乖“嗯”了一声。
时岸发完微信，侧头扫过他的表情，神色微微一顿。
挂了电话，纪冉又寒暄了几句，便站起来要走。时岸说了句“我送你”，便跟着他走出了包房。
KTV的走廊都很暗。
灯光照在头顶，转眼又转到墙上，在拐角处被折叠成两半。
时岸走了两步，淡淡问：“刚是你叔叔打的电话？”
纪冉点点头。好像走出那个包厢，没有那些声音，他的醉意又没那么浓，还算清醒。
“他接你？”
“嗯。怎么了？”
“没什么。”时岸顿了顿，又道：“你好像每次接他电话表情都不一样。”
纪冉想起来，这话时岸对他说过。
他每次接傅衍白的电话。
都会更乖一点。
也许是酒精作祟，他低着头，并没接话。时岸神情微滞，看似随意的叨叨了一句：“你们感情还挺好的，你都长大了，他还这么管着你，还每次接你...”
“我们是那种关系。”
声音骤然被打断。
走廊两边的包房里传出粗旷嘹亮的歌声，隔开墙乍一听有些突兀，空气中似乎都是尴尬的味道。
门口的冷风灌进来几缕。
纪冉回过头对时岸道：
“我跟他谈恋爱呢。”

第81章 吃醋
快到门口的地方，包房里的人声慢慢飘远。
时岸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一瞬，仿佛从初中到现在，那种一直萦绕在心头的，微妙而又复杂的感觉终于变得清晰。
“你...喜欢男人？”
纪冉两只手插在羽绒服的口袋里，白色领口衬着微醺发红的脸颊，微微弯了眼：“我不知道。”
时岸皱眉。
纪冉：“也可能就是喜欢他。”
傅衍白对他来说是不一样的。
他从来没有用性别或者其他什么身份去形容过这个人。除了被礼貌来的叔叔，就是傅衍白这三个字。
也许是因为他太过耀眼，似乎只需要这三个字，就是区别于其他人的存在。
“为什么？”
时岸蹙眉，语气有些燥：“他哪儿好？你喜欢他什么？”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纪冉像是随口应了句：“长得好？”
时岸：“。。。”
倒是没的反驳。
但也不像个正经理由。
“我也说不清。”
纪冉半垂着睫毛，下巴躲暖埋着一点在羽绒服的衣领里。也许是因为回到这座城市，他又想起了很多从前的事，一件件，一桩桩，都和傅衍白有关。
其实这个人一直都很好。
从在篮球场说过第一句话就很好，在食堂等着慢吞吞的自己也很好，不厌其烦的讲题很好，选择学医很好，骗走他的狗，也很好。
傅衍白其实一直都对他很好。也许好不过对自己所以当初选择了出国，但纪冉数了数，这世界上，他应该也是第二好。
傅衍白对他这么好。
他怎么会不喜欢。
他开心的要命。
时岸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这个问题问的多余。纪冉只有在说到这个人的时候才会有这种小心翼翼又贪恋渴求的表情，仿佛喜欢傅衍白是他早就习惯的事。
“那他...他年纪也不小了吧。”时岸还是拧着脸，他不知道傅衍白的年龄，但毕竟是叔叔，想来也有好几十：“老牛吃嫩草，便宜死他了！”
门口又灌进来一阵风。
纪冉莫名哆嗦一下，又红了红耳朵：“也...也还好，就三十几。”
“三十几？”
“三十六？”
“都快四十了！”
“......”
时岸扫了眼纪冉嫩豆腐一样的小脸，恨的跺了跺脚：“你、你悠着点！”
纪冉：？
时岸皱着眉：“将来他要是不行了，我给你找个年轻的。”
纪冉脸一红：“年轻...的？”
时岸一脸理所当然：“对啊，我们这个圈子帅哥也不少，以前带过你那些人好多都...”
“说完了没有。”
“......”
纪冉后背一凉。
他回头就看见傅衍白站在门边，黑色大衣裹着一张黑脸：
“上车。”
“。。。”
车开回公寓。
纪冉捂着屁股走进门，生怕傅衍白要吃人，一进去就粘着沙发坐下来，脑袋缩进羽绒服里。
傅衍白关好门，放好大衣，扫了他一眼。
“不热吗。”
“还好。”
出乎意料，傅衍白没有要找他算账的意思。只煮了一小锅牛奶，凉到半温端过来，看着纪冉喝完，然后换了套睡衣。
“晚上吃了吗。”
“嗯。”
傅衍白没再说什么，拎着他换下来沾了酒味的衣服扔进洗衣机，甩手的时候纪冉品出一丝嫌弃。
“......”
不知道为什么，他战战兢兢，但一直到两个人躺进被窝里熄了灯，傅衍白都没发作。
他确定傅衍白听到了自己和时岸的对话，忍不住翻了个身面对着人，怀疑老东西在憋什么坏。
“我...我没想什么年轻的。”
一句话蹦出来解释完，空气中莫名弥漫出一股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傅衍白淡漠的睁开眼，目光从纪冉的眉眼延伸到唇边：“睡觉。”
“。。。”
傅衍白的语气带一点警告的意味，纪冉听出他的气息变得粗重，但床上稳稳当当的两个坑，迟迟没有动静。
傅衍白没打算把他怎么样。
也许是喝了小酒，纪冉的胆肥起来，他和傅衍白持续这种边缘性行为也已经有一段时间，除了做爱，彼此已经都很了解，但就是没到最后一步。
纪冉两只脚丫搓了搓，过了一会儿，蜻蜓点水一样蹬上傅衍白的膝盖：
“你不会…真不行吧？”
-
傅衍白没说话。
那双桃花眼在夜灯下泛出一层寒光，纪冉小腿一哆嗦，就要往回缩。白皙的脚踝却在瞬间被捉住，死死的钉回他刚踹过膝盖上，动弹不得。
傅衍白神色很暗，纪冉不乐意又拽了拽。下一秒，掐着脚踝的力道就往上挪了几寸，停在某个地方。
“......”
纪冉瞬间红了脸。
一种充满侵略的危险气息压过来，他蜷着脚趾不敢再动，过了一会儿，才感觉傅衍白手上的力道松开，干冷的手心沿着他的脚背轻轻抚下去，低声道：
“别闹，还没跟你父母说。”
到底都是男人又差这么多。
他怕人后悔。
被捏过的脚背隐隐发烫，纪冉猫一样缩回被窝里。片刻后，才小声咕哝： “说的跟你光摸我就能不算数一样。
“......”
但他酒胆也就这么点，不敢继续在狮子头上拔毛，说完就乖乖闭眼装睡，等了很久，才感觉到那盏小夜灯暗下去。
傅衍白背身，呼吸慢慢平稳。
假只放到初七。
两个人一早开车回天北，纪冉跟着傅衍白出了一上午门诊，到了下午四点才空下来，饿的快过劲儿。
他原本要去食堂，但硬是被人拎进了办公室。傅衍白桌上，助理已经叫好了鲅鱼饺子，还有两杯红枣汁。
“你这...不和规矩。”
哪有实习生坐在副院长办公室吃大餐的，纪冉别扭了一下，拍拍屁股不肯坐，傅衍白夹了个饺子进他碗里，一本正经的沉着声：
“那喂你？”
“......”
纪冉“嗖”的坐下来。
饿确实是饿，两个人坐下来顾不上说话，先各自吃了起来，纪冉一盘饺子吃到一半，门口响起两声敲响。
他正犹豫，傅衍白完全没思考，喊了声“进来”，于是门被推开。
顾暄和手插兜走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新面孔，一看见纪冉，眉梢抬了抬：
“你吃饭还挺挑地儿。”
“。。。”
纪冉不理他，低头塞饺子，傅衍白拧开水喝了一口，淡声：“什么事？”
“哦，这新入院的麻醉师。带她来打个招呼。”顾暄和说完，冲身后扎马尾的女人道：“这是傅院长。”
“您好。”
她五官端正，看上去落落大方，跟傅衍白打完招呼，目光不自觉的挪向纪冉，毕竟是在院长办公室吃饺子的人...
顾暄和嘴比菜刀快：“这是小纪，咱们这最优秀的实习生，傅院心头宝。”
纪冉：“......”
女麻醉师笑了笑，微微点头，然后自我介绍道：“我姓陆，美国读博回来的，三十一，之前在家里人介绍合资私立医院，但工作强度太低，我还挺喜欢泡手术室，就过来了。”
顾暄和接了句嘴：“闲的。”
“......”
傅衍白放了筷子，眼神扫过顾暄和，又收回来，淡淡“嗯”了声：“之前听人事提过。”
“我也很早就听过您，心内心外都厉害，很难得。”
顾暄和眼神眯了眯。
这位小陆医生显然继承了留学时候的开放传统，继续笑着道：“对了，我来的时候听人事说咱们这女医生爱呆，有帅哥。当时没信，以为他诓我。现在一看，您真是——”
“美国读博要多久啊？”
纪冉冷不丁的横插进一声。
他放下刚夹起来的饺子，抱着小碗：“陆医生看起来好年轻，方便问一下念了多久吗？”
桌前，傅衍白的脸色阴了阴。
被打断的小陆医生愣了下：“我念了6年，不过你要是聪明，没准4年就成，”
她说完一顿，又反应过来什么，笑着道：“小纪是不是想出国考博？现在学医门槛确实越来越高了，不比从前。你要是对那边有兴趣我可以，”
“行了。”
低沉的一声。
打断了越来越长的寒暄。
“等科里聚餐再聊，先工作。”
傅衍白拎着醋包，往饺碟里倒了大半袋，淡漠道：“吃饭，吃完去整理明天的手术资料。”
纪冉：......
五分钟一过，小字开头的两个人都灰溜溜的消失在傅衍白办公室，只剩下没皮没脸的顾暄和。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得到傅衍白一个“闭嘴滚蛋”的眼神，随即张口道：
“他是不是想出国读博？”
“......”
傅衍白冷着脸，没说话。
他不知道纪冉刚才是真的想问，还是单纯听不乐意，找话说。
但就算是找话说，也不一定非要找这句。有时候潜意识的想法就是这样，反应在下脑皮层每句不假思索的话里。
他可以装作不是。
却不能当作没听到。
顾暄和看着这一张欠了五百万的冰柜脸，瞬间心下了然：“你不让？”
“啧，耽误前途啊。”
“你也老大不小了，干脆再等几年，死不了。”
“不对啊，你是不是怕他念完回来比你厉害，胳膊一抡把你甩咯？”
“也是，学历比你高，你以后没有家庭地位，他又年轻，你怎么管......”
顾暄和说完，意外发现自己还活着，傅衍白没把他从十二楼当窗扔下去，脸色随即又变了变。
“我就说着玩玩。他喜欢你呢，你圈着他就完了，犯不着想出国的事。”
顾暄和正经了几分，军师一样指着桌：“你坐这个位置，三十多岁是头一遭，可别乱来。”
“管你自己去。”
傅衍白的声音很低，瞥他一眼：“喜欢谁别总拿嘴招惹。”
顾暄和：“......”
“你几十年都这样，所以一直单身。”

第82章 迷恋
傅衍白到底还是新买了一块手表给纪冉。
薄荷色的表带，只有皮肤白的人带着才好看，很衬人。
办公室里，纪冉就坐在他大腿上，隔着一扇门，被按着换表。换好之后那块旧的被傅衍白放进抽屉里：“晚上出去吃？”
纪冉放下衣袖，道：“不了，晚上约了时岸，有点事。”
傅衍白沉默片刻，“嗯”了一声：“我接你。”
“不用。”
纪冉从他腿上跳下去：“我自己开车去，别老是去哪都你接送...我又不是小孩子。”
“哦。”
傅衍白没再说什么。
毕竟纪冉已经是二十出头的大活人，他没有那些安全不安全的借口，也不能时时刻刻把人栓在自己身边。
“那什么事方便说吗。”
“......”
纪冉回头冲他摆了个鬼脸：“不——方——便。”
越来越操心。
惯的。
其实他没什么别的事，只不过是之前在KTV，答应了要帮时岸问上学的事，再加上苏泞一直在电话里催着让他联系那个留学顾问，纪冉索性约了人一次，张冠李戴。
对方很专业，两个人简单的约在咖啡厅，时岸因为要比赛还在国外，纪冉给他开了个语音，详细问完情况，最后时岸留了个联系方式，纪冉便买了单。
当顾问的男人眼看着他摸出车钥匙就要走，神情微微诧异：“小纪，你妈妈说你...是要去美国读博吧？我们还没谈这个。”
纪冉点点头，眼尾垂下去一点，摸了摸鼻子：“嗯，但这个我还没想好。”
“你肯定没问题的！”
“……”
小顾问见他犹豫，立刻提了口气。一般犹豫都是因为担心，担心学习跟不上或者申请不到好学校，他两只眼睛亮了亮：
“说实话，找VIP确实很多是成绩和表现需要润色的学生，但你是我见过最真材实料的，基本不需要包装，只要文书照实写，名校没问题，找我都是浪费！”
“……”
纪冉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小顾问一摸脑袋，又赶紧把话风从钱多了撑的收回来：“而且……之前你妈妈介绍过，你是自己想要学医，对专业很热情，很有信心。年纪又小，这么好的机会，不能耽误的。”
他说着就把早早准备好的QS排名、大学简介，城市简介，学姐的话都一股脑文件夹塞给纪冉：
“你多看看，时间咱们可以再约。但还是要抓紧，申请季过了就没了，越好的名额越少，先到先得。”
——
上了车，资料落在副驾驶。
车沿着护城河往南，纪冉开了没几分钟，就收到苏泞的两条微信。
苏泞：他刚说你还没想好？
苏泞：宝贝，妈妈都了解过了，你是很优秀的，还有什么担心吗？
苏泞：有空给我电话。
纪冉按掉红点，没回复。
等他回到洋房，傅衍白已经坐在客厅，烟灰色羊绒衫裹着宽劲的胸肩，灯光照在高挺的鼻梁，微微侧着头：
“这么早？”
“嗯。”纪冉咕哝一声，换好鞋进去，跟着就讨债一样动了动嘴：“有没有吃的？”
傅衍白放下杂志：
“我去做。”
厨房里很快高出一个模糊的人影，修长的身材比例极佳，那双手捏着两个西红柿切开，虎口蜿蜒到指尖的线条极美。
纪冉看了一会儿，回房间换了衣服，下来之后小皇帝一样坐在餐厅，又吱了一声：
“先倒杯奶，渴了。”
“......”
傅衍白回头，扫了他一眼。
然后打开冰箱倒奶。
纪冉平常不怎么使性子，大部分时间都是温柔乖巧，最多一点少爷脾气惹急了不理人。
他少见这么大气性，就像被踩了后鞋跟似的，盯着傅衍白直使唤：
“奶要温热。”
五分钟后，玻璃杯里装着温热的牛奶，纪冉抱起来，一口气喝了大半。
他觉得自己亏大了。
为了这老东西亏大了。
得讨点回来。
“饭做好了就去放水，我要洗澡，水温一点。”
“嗯。”
傅衍白没说话，一切照做，甚至还加了两颗海盐球在浴缸里。
等纪冉吃饱喝足又泡的一身薄粉，才发现自己刚找补的迅速被人吃干抹净在床上。
傅衍白舔着他舌.尖的奶香，得了乐趣也不罢手，用嘴帮纪冉疏解之后，便暗着声道：
“累了吗？”
怀里的人一脸潮红，摇摇头，傅衍白的眸色更深了几分。
纪冉今天很乖，一副离不开他依赖不可的模样，哪怕只是比平常多一分一毫的亲近，都让他很受用。
空气中一片沉溺的味道，白皙的脖颈被按在沐浴露的薄荷味道里，纪冉感觉傅衍白的声音哑了哑：
“那给叔叔舔.舔？”
——
一早。
纪冉站在洗手间，对着镜子里的人。他动牙刷的幅度很小，很慢，连漱口都是小心翼翼，不敢大动作。
淡红的唇角边被撑破了两道小口子，他用舌尖舔了舔，像被糖心小针刺中一样疼痒。
那细小而难以忽略的微红，就像是两道印记，证明了他昨晚是怎么被哄着毫无原则，只为了让傅衍白疏解。
一回想那个场面。
纪冉又忍不住红了脸。
然后朝左边丢了个大冷眼。
傅衍白就像没看到，精神俊逸的扬着眉，盖上牙膏盖子：“早上来跟手术。”
“哦。”
“今天你开车。”
“为什么。”
“你不要我接送。”
“......”
纪冉很想把漱口水喷在他脸上，然后问一句：有区别？
傅衍白绕过他瞪来的一双杏眼，伸手抹掉他唇角的白色沫沫，然后亲了一口：“快洗，来吃早饭。”
“......”
这人肉眼可见的心情很好。
甚至唇角带了一点笑。
不知道为什么，纪冉突然觉得心里轻了很多，好像这段时间的纠结又变得没什么必要。
如果能一直拥有傅衍白。
也是好的。
未来和傅衍白，他总要拥有一样。他只不过是选了个自己最喜欢的，有得有失，很正常。
两个人吃完早饭快七点，纪冉一阵小跑进到停车场，气温还有些冷，因为是他开车，他下意识便跑到自己车边，钥匙按开了门。
傅衍白跟着坐进去，纪冉一扭钥匙发动，又打了打雨刮器，放开音乐之后侧头，才发现旁边的位置还空着。
他愣了一瞬。
傅衍白伸手拿起座位上的文件夹，然后轻轻放到后座。
片刻后关上门，坐了进来。
纪冉感觉自己大清早有些恍神，他看着那一沓留学资料，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要张口解释什么。
目光中只有傅衍白飞扬了一早上的眼尾，淡淡的毫无痕迹的落了落，带上一点寻常的漠然。
他的手握着方向盘，迟迟没发动。偏偏傅衍白也一直没张口，什么也没问。
纪冉酝酿了两分钟。
“那个…”
“开车吧。”

第83章 谈谈
“开车吧，别耽误手术。”
早上第一台就是傅衍白的二尖瓣膜，时间很早。
纪冉把车开离地库，他看得出傅衍白不太想说话，但还是道：“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也...没有要去留学，晚上你等我，我慢慢跟你说。”
傅衍白看手机的目光微顿，纪冉有些心虚慌乱的模样印在里面，他是什么性格，他再熟悉不过。
“嗯。”
傅衍白低低的应了一声，目光却更沉了几分。仿佛丢了珍珠的蚌，撬开是一片空泛的泥沙，什么也抓不住。
到了医院，便是一上午的手术。
结束的时候快两点，纪冉拿了一盒汤包当午饭，吃完回来的路上被护士长喊住：“小纪，正找你呢。”
“快去ICU那边，新的心电机到了，技术员也在，说是要给你们培训一下，汪旺刚带实习的过去了，你刚下手术，没找到你。”
“好。”
纪冉一阵小跑，路上想起来，应该就是之前他联系过赞助新换的那台，从美国发过来加上调试，大半年终于能用上。
他到病房的时候里面已经围了不少人，纪冉站在最外面，薛乐瞥了他一眼，从人群里挪出一个空。
“......”
纪冉愣了一下，薛乐揪着眉毛，赶紧使了个眼色：过来啊，站那么外面能看清楚啥？
“之前咱们用的大多是六道心电图，最多十二道心电图。现在设备能支持十五道心电图，一些基本界面我现在讲解一下...”
技术员说着，纪冉已经挤到薛乐旁边，点点头，道了声谢。
自从在食堂有些不欢而散，再加上春节过年，再到现在回来，两个人一直没怎么打过照面。
纪冉知道自己和傅衍白的事情乍听上去总有些别的意味，因此薛乐这个反应，他不是不能理解。
“我们现在看一下图面。”技术员带着汪旺一起把仪器连接好，一群人往里围的更紧了些，“除了普通的PR，QT，QRS波段测量，看这里，更完备的功能包括PA，PPA，QA，QD，RA之类的测量指标，可以更早更精准的提供诊断依据。”
汪旺站的位置正对着门口，他抬头的瞬间瞥见傅衍白站在门口，刚要出声，随即又闭上了嘴。
“新的技术综合了年龄特异性分析和性别特异性分析软件，能提高女性和新生儿的心脏疾病检出率，比如这张图。”技术员调了张标准图面出来：“如果是普通心电机，很能发现女性患者中QRS波段的异常，这是最新技术递给我们的帮助。”
一个多小时的培训结束，病房里人慢慢散开，最后只剩下两三个人。
纪冉还拿着那些特异性标准图册在做对比，眉头紧紧蹙着，看的十分认真。
面对疾病永远是在和时间赛跑。
哪怕早发现一天，都会是不一样的结果。而对于心脏来说，一切都在这一段一段的波动间，哪怕只是分毫的差别。
傅衍白还站在门口。
这些他当初在国外都有过经验，听到并不觉得稀奇，但对于初出茅庐的纪冉来说，倒是很新鲜。他东瞧瞧西看看，一边翻图册，一边伸头，像只好奇的小猫，立着短腿不肯挪。
汪旺催了好两次才把昂贵的器械关上，跟着把人往外赶了赶：“行了，以后跟手术，观察机会多的是。别想着看一遍就能记住，临场能反应才是关键。”
“滴”一声机器被关上。
纪冉从那一堆图里拔身出来，回归地面。他跟薛乐前后脚被赶出门，走廊上空空如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人影。
下午没有手术，只需要顾着病房，不算忙。纪冉走了几步，薛乐就追上来，一把把他拉进旁边的茶水间：
“那个...对不起啊。”
纪冉愣了愣。
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不用。”
“要的要的。”
薛乐一副好不容易憋到现在的模样：“我之前乱说的，没过脑子，你当我神经病，别往心里去。”
纪冉没出声，垂着眼尾。
“我知道你能进项目组，跟别人没关系，你条件这么好，谈恋爱...跟别的也没关系。”薛乐挠挠脑袋：“是我这人太俗了，我给你道歉。”
如果不是为了拉着纪冉道歉，他压根没耐心在机器前呆那么久，但纪冉不一样，任谁都看得出，他是真的想要学的再多一点，再快一点。
从前没有傅衍白，没有来实习，纪冉也一直都是成绩最好的那一个，现在只不过多了个人，多了段关系，没道理被随便揣测。
“是我不好。我保证，这事儿不说出去。”
薛乐一本正经的举手发誓：“我也支持你谈恋爱，拯救大龄未婚男青年，只要你小心点，别被他骗咯，你看他长的那样...”
“知道了。”
纪冉眯了眯眼角：“你懂得还挺多。”
一看冰河消融，薛乐立刻凑过去搭上肩，两个人往病房走：“那可不吗，别的不敢吹，你爸爸我还是追过不少人的，我就是看他一脸桃花像，怕你吃亏。”
他叹着气摇头：“你看上次在办公室，他趴在地上啃你...”
“..........”
纪冉脸红的要吃人。
薛乐赶紧闭了嘴。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快走到病房，走廊里才小小响起一声：
“那你...以前追人，要是她们不开心了，你怎么办？”
——
晚上，纪冉下班的早一些。
傅衍白因为有院会要开，留的晚。他特地给纪冉发了条【别等】的微信，然后发现纪冉早就拍着屁股回了家。
别买了：我到家了。
别买了：我先休息了。
纪冉回完这两条信息，裤子一脱就进浴室冲澡，冲完之后裹了条浴巾，然后摸着黑，爬上床。
他跟傅衍白今晚要谈谈。
但说是谈，其实就是哄。
不管怎么说他去见了那个留学顾问，还把资料带回了车里，在傅衍白明确说过不会放他离开的情况下。
老东西明显接受不了，早上那点灿烂消失的无影无踪，纪冉心里别扭的不行。
一把年纪，脾气倒见长。
他手里捏着一盒套子，想想又塞进枕头下。
他实在想不出傅衍白有什么很想要的，这人看上去什么也不缺，什么都很完美，也许只差个爽。
纪冉脸一红，捂着屁股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末了又点开手机看了看，没有新的信息。
傅衍白这个会似乎开的特别久，直到夜色深重，一声门响，纪冉看了眼表，已经快十二点。
什么会要开到十二点？
小少爷等的久了，沐浴露的味道都淡下去，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他闭着眼装睡，两只耳朵听着傅衍白换鞋进门，听着人去了浴室，然后进了衣帽间，最后换好衣服，走进卧室。
门一开，纪冉瞬间从床上弹起来炸毛：“都几点了...你怎么才回来！”
傅衍白看见他醒着，白里透红的脸颊上眉眼精致，鼻尖翘翘的扬着，摆着一张小臭脸，像是要秋后算账。
“你不是先休息了吗？”
他的声音很温柔，仿佛一点不在意纪冉给的脸色，抱着人便亲上去：“我以为你不会等我。”
“谁不等你了。”
纪冉说完，才发现这话有些耳熟，撇着嘴又换了一句：“不是说好了，我晚上要跟你、跟你谈谈的吗。”
傅衍白“嗯”了一声，埋在他脖颈里：“好香。”
“......”
纪冉才想起来，自己晚上用了三遍沐浴露，差点搓脱皮。
他红着脸往被子里缩了缩：“你...你正经一点！我跟你说正事。傅衍白，我那天是去见那个顾问了，但是我是去——”
“我辞职了。”
。
“帮人问”三个字留在齿尖，纪冉下意识的虚念出声，但话音却像跟断开的琴弦，早没了音调。
两个人凑得很近。
他的声音很清晰。
傅衍白听到了，却没在意。仿佛他并不在乎这个解释，又或者他从来都没有听解释的习惯，也不擅长解释什么。
他是个自傲的人。
他从前自信纪冉会等他，现在也一样自信纪冉会后悔。
他从不质疑自己的判断，至少在做决定的一瞬间。
傅衍白淡着声，轻轻咬了一下纪冉的耳垂：“我辞职了。”
卧室安静而恬谧。
纪冉呆呆怔在原地，耳侧的吐息微微泛着痒，他在暗灯的床头眨了眨眼一只手触碰到傅衍白的肩膀，慢慢移向下颌。
他抚上哪两片极薄的唇瓣，感受到轻微的颤动，然后小声问：
“为什么？”
“陪你出国。”

第84章 辞职
“出国？”
纪冉眨了眨眼睛，傅衍白高挺的鼻梁在半暗中露着一斜茸茸的影子：“你不是想去吗？”
“想去你就答应我了吗？”
纪冉垂着眼眸，他的心跳的很快，甚至感觉整个房间里都是自己心跳的声音，被傅衍白听的一清二楚：“你不是说不会...”
他说到一半，声音小下去。
傅衍白说不会让自己离开，现在确实没有离开。只是他选择了陪自己一起走，两个人还是不会分开。
他身上很香。
傅衍白亲完了脖颈，又暗着眸子往下，纪冉轻微的颤抖，喉咙像被什么堵着，紧的很：“可是你都做到副院长了...辞职太可惜了。”
“是吗。”
傅衍白的声音很淡。似乎并没有太多的纠结，已经不再去想：“可我不想等了。”
他是争强好胜，也喜欢站在顶峰，但胜不只是这一条路，也许人生晃晃三十年，他已经想要的更多。
傅衍白看着他，深邃的眉眼间一片化不开的墨色，仿佛再也挪不开一般：“那你是不是要对叔叔乖一点？”
暗着灯。
纪冉眼下一阵细细密密的酸胀，他知道傅衍白在轻描淡写，不想真的和他说这些得失，也不想认真的讨论这件事，他已经做了决定，现在只想把这件事变成两个人之间的情话。
“那...那要不要...”
他从被窝里伸手，摸上旁边的抽屉拉扣，拉开伸进去，顺便按开了夜灯：“就是，呃，要不要做点别的。”
暖黄的灯像一面朦胧的镜子，模糊了他细小的声音，傅衍白的目光微顿，而后变得深邃。
纪冉看着他，也许这个时间点听上去有些奇怪，但他原本就想跟傅衍白做的，并不是因为这些话，只是想让人开心一点。
“我买的大号。”
“......”
纪冉缩着脖子，从里面拿出来一个，傅衍白看着他慢慢撕开一个小口，深邃的眉眼中带着一丝锋利：“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纪冉正对着那双深邃的桃花眼，整个人往被子里挪了挪：“可我不是小孩子了，我也不想等。”
（在@）
纪冉第三次睁眼，已经是周日的早上。
延绵了一夜的雨下的淅淅沥沥，雨滴顺着落地窗慢慢淌下来，模糊了光影。
床的另一头没人。
纪冉伸手进傅衍白的枕头下，发现还留着些余温，应该是刚刚走的。他挪了挪，发现已经不太能动，稍微撅一下都疼的要命。
“傅衍白！”
小少爷这辈子哪受过这种罪，纪冉恨的牙痒痒，过了十几秒，门被打开，带着一阵沐浴露的薄荷香气。
纪冉还是趴着，只扭了扭扭脑袋，就看见傅衍白端着一杯牛奶进来，神情松散：
“醒了？”
纪冉背着手，沙滩上翻着肚皮的鱼一样不理人。傅衍白把玻璃杯放下，伸手撩了一下他的短发：“饿不饿？”
纪冉动了动。
把脑袋挪到另一边。
从周五晚上到现在，除了昨天睡醒被喂过两口粥，他基本没吃饭，连口水都没捞到喝。
“先把奶喝了暖暖胃，饭在做。”傅衍白在床边坐下，掀开被子，伸手拉下那条皱皱麻麻的睡裤，纪冉瞬间翻了个面：“你还想干嘛！”
“......”
傅衍白沉着声：“我看看。”
他刚才的动作大了点，扯着屁股生疼，纪冉红着眼睛又从床上弹起来：
“我、我不要看。”
做是做了，但这么大清早，又迎着一片灿烂的阳光，被傅衍白这么没遮拦的看屁股，他还是羞的很。
纪冉一边躲一边捂着屁股，疼的直皱眉。有些肿的双眼皮宽成两道，湿漉漉的眼尾很有梨花带雨的味道：
“我要先吃饭。”
傅衍白拗不过他，只能先收手：“嗯。”
他知道自己这一天两夜都什么没节制，再加上纪冉是第一次，估计情况不会好，末了还是哄了声：“吃完让我看看，不行要涂药。昨天弄的太久，你后面一直撑着。”
“。。。”
纪冉疼的抽气，看着傅衍白那张清冷的脸说着这种下三流的话，耳朵红的没法听：
“那我...我吃完再说！”
下床是下不了了，纪冉鱼一样趴回床头。过了十分钟，傅衍白端了说不清是早饭还是晚饭进来，纪冉又趴着看了他一眼。
傅衍白便坐上床头，把人抱在自己怀里：“先喝汤？”
纪冉没说话。
他拿起勺子，喂了口汤过去，纪冉虚着喝了小半碗，又吃了两块排骨和虾仁，一挪屁股，还是想鲨人。
“我想喝点别的。”
“先喝汤，别的过两天。怕你肠胃不好。”
“......”
纪冉气的瞪他，弄在里面的时候到不说他肠胃不好，又喝了两口汤，他没味道的撇撇嘴，傅衍白做的一溜儿清清淡淡，连点味道都没见，油星子都没有。
“我想吃葱油饼。”
他趴在傅衍白的大腿上，挪开嘴不肯再喝，上头的人眯了眯眼：“太油了。”
“哦。”纪冉不乐意的撇撇嘴：“学校食堂的就不油。”
从洋房到天北校区，大概要跨四分之三个天北市。毕竟一个在市区，一个在近郊，以前纪冉开车，都是四十分钟朝上。
他瞄了头顶的人一眼，傅衍白脸色很淡，单薄的唇角抿成一条直线，一看就是不同意：“你现在吃油的不好。”
他声音很低，床边的桌上还有大半没怎么动的菜，都是做了一个早上的，还有刚从酒店餐厅送来的汤羹鱼翅。
傅衍白又夹了点鲜笋，然后就听见纪冉一声咕哝：“又要用又不给吃不给喝，养猪都不带你这样的。”
“......”
纪冉说完，闷着头埋在人身上，没过一会儿，就感觉屁股上被打了一下...
？？？
傅衍白收了碗筷，扫了他一眼：“不是你自找的吗。”
纪冉：“。。。”
小少爷气结。
他委屈的捂着屁股开始睡午觉，打算一天都不跟这人说话。
挨了疼还是自己送上去的，他怎么说都说不过傅衍白，恨的被子都揪出一个角，迷迷糊糊睡了两个多小时。
醒的时候屁股的痛已经从十级下降到了九级，他章鱼一样挪了挪，没瞧见傅衍白的影子。
窗外的雨还是下的很细密，过了一会儿，纪冉才听见外面一点动静。
先是开门声，随后一点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响动，纪冉掉了个头趴向门口，然后就看见傅衍白推门走进来。
初春天气微寒。
他身上的黑色风衣落了些雨水，手里一个破破的透明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葱油饼，纪冉微微一怔。
“我去热一下。”
傅衍白放下衣服，又给纪冉盖好被子：“只准吃一个。”
“哦。”
他不知道怎么的鼻头一酸，有点后悔刚才地方说的太远，其实他只是随口，并没真让人跑这么远的意思。
“你跑这么远干什么。”
纪冉稍微能坐起来一点，一边吃一边偷瞄着傅衍白，对方走到床边，手又伸进大衣口袋摸了摸：“你不是想吃这个吗。”
“我想什么你都答应吗。”
纪冉试探的看过去，然后听到一句：“不是。”
“......”
他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傅衍白抓着脚踝亲了一口，然后拖到床边，一只手扒下了裤子。
“你干嘛！我不要看…”
“涂药。”
傅衍白语气很低，不容置喙，拧开刚买的小瓶，抠了一点就覆上去，纪冉没来得及捂住屁股，那一片红肿带着细小的裂口，看的傅衍白紧紧蹙着眉。
下一刻，冰凉的药膏覆上来。
纪冉轻轻嘶了一口气，但傅衍白的动作很轻，就像他做手术的时候一样小心，几乎没有什么大的动作，没再让他多疼，倒是耳朵慢慢红了起来…
仔细上完两遍药，纪冉屁股一热，就感觉裤子被提上去。
傅衍白什么也没多做，放了药膏给他盖上被子。没过一会儿，旁边的床垫便凹下去一点。
傅衍白躺在床上，过了一会儿低声道：“晚上再给你涂一次，明天帮你请假，想吃什么发信息给我，再躺一天。”
他的语气明显带着自责。纪冉摸摸鼻子，其实他之前查过资料，知道自己这样很正常，毕竟是第一次，总要躺两天。
“其实...也还好。”纪冉翻过身，正对着傅衍白，蹭了蹭他的鼻尖：“当时没怎么觉得疼。就还...还...”
“还什么？”
“没什么。”
“......”
他刚说完，瞬间就涨红了脸。
这人现在是老房子着火，一点就燃，纪冉捂着屁股往床边挪了挪，像只被踩了尾巴要躲进床底的猫。
傅衍白垂着眼尾：“不做。”
纪冉冷静：“是吗。”
傅衍白：“......”
这方面他显然没有什么信用，卷了被子就被纪冉赶出门，睡了一个中午的沙发。
小少爷又安安稳稳睡了一觉，晚上躺在床上吃完饭，傅衍白还有些工作要忙，纪冉干脆趴着拿ipad看论文，他点来点去心旷神怡，不知道怎么就点进大学介绍里，开始在一堆原先只听过名字的名校里遨游。
直到九点半，傅衍白进来涂药。
傅衍白淡淡扫了一眼他的ipad，纪冉很快换了页面，傅衍白已经走到床尾。
红肿和裂口已经消下去一些，没有早上那么触目惊心。
药涂到一半，门铃却“叮”的响了两声。
纪冉眨眨眼：“你给我点外卖了？”
“没。”
傅衍白仔细涂完药，才拉上裤子，亲了他一口：“我去看看，你休息。”
不知道为什么，纪冉的眼皮跳了跳，傅衍白出去带上房门，过了一会儿楼下传来一阵开门和脚步声。
傅老爷子的中气很足，声音从楼下穿上来，即使隔着一道门，依旧很清晰。
“听说你辞职了？”

第85章 摊牌
傅老爷子显然来的匆忙，这回连助理都没带，只有个司机等在门外。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遮掩。傅衍白到底姓傅，是他老傅家唯一的血脉，旁的他可以装作不闻不问，但辞职断了前途这种事，他实在坐不住。
“我当你只是...那方面不正常。”
老爷子吹着两撇胡子，目光扫过傅衍白的脸，下巴和脖子上几道清晰的抓痕在灯下格外瞩目，即使他衣冠工整，都染了些情.欲的味道。
一看就是个野路子。
老头子闭上眼挪开头，打算眼不见为净：“但学医是你自己选的，这些年慢慢熬到现在，好不容易到了启山医院，到了这个位置，说辞职就辞职呐？”
他拐杖敲得震天响，脸揪的像抹布：
“阿衍，我要知道原因。”
傅衍白靠在他对面的沙发上，语气平静，仿佛不是什么大事：“您不是说活到老学到老么，我出去考个博，将来方便。”
“那可以在天北念，我可以帮你处理。有什么必要辞职，你，”
“傅爷爷。”
老爷子闻声回头。
两个人声音大，没注意到二楼的开门声，纪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台阶上下来，水蓝色的睡衣拖着一点裤脚，步子挪的格外缓慢。
傅衍白皱眉。
纪冉瞪了他一眼。
他每走一下屁股都疼着，拖鞋都没了啪叽声，好容易走到老头子边上站定，傅老爷子只当他是下来缓和气氛，勉强挤出一丝笑：“冉冉啊，吵到你了吧，来坐下吧。”
“......”
纪冉揪着裤腿没动。
人没反应，老爷子这才收拾表情抬头望过去。这一望却不得了，纪冉原本白生生的脖子上没一块好肉，都是半大不小的红色痕迹，可疑的极其明显。
他是文化人。
虽然老一辈，但文化人从不浅陋。
纪冉低着头，捂着屁股。
只要不坐，老爷子今天哪怕让他跪着，他都能接受。毕竟傅衍白被他带偏了路子，他对着傅家人，心里只有愧疚...
原本生闹的客厅死一般安静。
傅衍白已经站起来，走到纪冉边上，他一只手揽过人的腰，往自己身后带了带。虽说这几年他在老爷子这里没少铺垫，但真到了摊牌这一刻，对方什么反应，会不会迁怒纪冉，并不是十拿九稳。
但他手上用力，旁边人却不动。
纪冉脚趾缩了缩，半哑的声音带着几分可怜的味道：“是我想让他陪我出国...”
“你作孽啊！”
“咣”的一声拐杖，打在人身上。
就像是柴火劈在空气中，闷响炸在耳边，带着沉重的回音。
纪冉愣着，他很清楚自己从头到脚，疼的只有屁股，而且是里头疼，不是肉疼。
老爷子这一棍子抡的是傅衍白。
并不是自己。
拐杖泄气般敲完那一下，老人便靠上沙发背，长长吁了一口气。
傅衍白还是一脸平静，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等人的呼吸逐渐平缓，才淡淡道：
“没来得及跟您说。”
老头子没说话。
他哪里能不知道，傅衍白存的是什么心思。他对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人再了解不过，很多从前想不通的事，一下子倒是迎刃而解。
比如傅衍白从前忌讳他这层关系，毕业不愿意就职在启山医院，如今却不再介意。
比如在美国的那几年，他怎么让助理跟着，让学生去打听，也没能找到那个拐走他大孙子的男人。
又比如回来到现在，傅衍白都住在这栋洋房，他只当是傅衍白有心要和傅家划清界限，却没想过这才是他梦寐以求的温柔乡，那些个别墅公寓里没有他要的人，就是个砖墙。
甚至早到在路阳的时候...
傅老爷子的眼皮微微颤动，没再继续想下去。但无论如何，他都怪不得纪冉。
他太了解傅衍白。
这世界上没人能强迫他什么，即便是自己这个德高望重的爷爷也不可能。
他介绍过的那么多相亲，傅衍白最多是敷衍一下，从没有过任何进展。凡是他傅大少爷不喜欢的事，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如果他和纪冉能走到现在这个程度，那主动地人一定是傅衍白，没有第二种可能。
再加上他这副要把人护在心尖上的样子。
老头子睁开眼，就看见纪冉已经被人圈在怀里，一副他碰不得的模样。而他刚才用拐杖敲过的腰边多了一只白嫩的小手，正揉着，一副苦命鸳鸯的模样。
“......”
他怒气直冲脑门，却没地方使。
但不得不说，对着纪冉，他的心情要好上许多，从前的四五年里，他都以为傅衍白看上的是哪个美国人，坏了他傅家的底子，掺了不正统的洋玩意。
现在变成纪冉。
倒是清新许多。
一样的天北毕业，知根知底。
家教也好，长的也清秀，以前也是路阳一中的高考状元，还同样学医。
这么一顺下来，老爷子不知道怎么的，气就顺了许多。似乎除了性别不对，纪冉没什么不好的，哪里都配得上他老傅家，甚至年纪小，有点赚了便宜...
他气一顺，脸上表情立刻有了微妙的变化。
傅衍白眸光微闪，低声道：“我喜欢他，陪他比别的重要。”
揉在腰上的手一停。
纪冉抬头，水色镶着瞳孔的浅黑，亮着一圈清透的光。
他很少听傅衍白说喜欢这两个字，即使有时候他能明确的感受到男人的情感，傅衍白也不会说出来。
纪冉感觉心里一热，恨不得按个倒放。但说过就是过去了，他只能在脑海中不停回味着那清透低沉的四个字，直到沙发上有了动静。
“冉冉，那你父母...知道吗。”
木已成舟。
老爷子总算认清现实，又坐正起来。
纪冉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黑屁股，他是正儿八经的纪家小少爷，纪家是海云市地头蛇，不是什么小门槛。
老爷子一提气，立马就打算起来，倒是想的更多了一脚：“我记得你还有个小姑？她...我记得结婚了吧？”
纪冉：......
老爷子想的倒没错。
现在纪家的产业都是纪韦带着纪秋秋在慢慢打理，苏泞也会帮上一些。而对于老一辈来说，有血脉总是好交代的。
他也生怕傅衍白背上个断人家火的骂名，毕竟自己已经接受了五六年，到现在才堪堪能舒上两口气。
“还不知道。”
傅衍白把纪冉的手从腰上拿下来，攥在手心里，继续道：“可能得慢慢来，还要您帮忙。”
他的语气是谦恭，但话音却不容商量。仿佛这件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他注定要和纪冉在一起，要取得他家人的同意，长久而安稳的厮守。
老爷子走的时候没说同意。
但也没摇头。
送走了人，已经快半夜。
这一场闹的不小。纪冉站了快两个小时，虽然大部分原因是屁股坐不得，但还是遭了罪。傅衍白抱他上楼之后便赖着不肯动，最后洗漱都是抱着完成的。
镜子里，傅衍白正拿着毛巾给他擦拭。
纪冉老老实实的坐在凳子上，这感觉有点像回到小时候，他刚去路阳的时候伤了手，也这么被傅衍白伺候过。
他心思飘了飘：“傅衍白。”
傅衍白：“嗯？”
“你刚才是不是说你喜欢我了？”
纪冉从毛巾里抬眼，眨了眨：“爷爷在的时候。”
他头上的毛巾停了停，又继续揉，傅衍白没说话，最后洗漱完，又把人抱上床：
“睡觉。”
“......”
男人从背后搂着他的腰，呼吸声很轻。
他知道傅衍白还没睡，只不过想绕过这个话题。不乐意让他再听。
纪冉闭上眼。
“傅衍白，你好敷衍啊。”
——
月底，苏泞来了一趟天北。
她提出要来的时候，纪冉顿了顿，然后便告诉了傅衍白，并没有拒绝。
其实苏泞是为了说服纪冉去留学，所以百忙之中抽空过来，白色西装里还是开会穿的窄领衬衫，旁边别着两个钻扣，看上去很匆忙。
纪冉选了一家环境不错的日料，苏泞进去才瞧见傅衍白也在，笑着打了个招呼。
“冉冉，妈妈来看看你，主要也是想跟你聊聊去留学的事。”
苏泞随便吃了两片刺身，便急着开口：“之前顾问跟我通过电话，说你还没想好，妈妈是觉得，现在学医有个博士将来方便的多，你...”
“我现在想好了。”
纪冉瞄了傅衍白一眼。
他给了这人一个月的时间反悔，但傅衍白丝毫没有要再考虑的意思。说要走便是要走，这几天已经在给他选学校，甚至选起了公寓，还死活往里定了架钢琴，说是要文艺复兴。
纪冉：“我愿意出去读书。你不用担心。”
苏泞脸上的表情微滞。
她原本以为要大费一番口舌，没想到这么容易，表情很快变得豁然，眉眼弯下去，和纪冉很像：“那就好，那就好。我说呢，你一直很喜欢学习的，也想好好当医生。之前我还以为你有什么舍不得的，还想着来劝劝你...”
“傅叔叔也陪我去。”
纪冉低头打断她：“我们一起。”
苏泞的话音再次顿住。
她像是没反应过来，目光迟迟的看向傅衍白，随后淡声道：“是你想小傅陪你去吧？人家要工作的，瞎说什么...”
“我陪他去。”
傅衍白坐在纪冉边上，和式的餐桌很矮，两个人的手放在桌下，纪冉在傅衍白手心挠着痒痒：“妈，他想去照顾我。”
他改了几个词。
不大不小的暗示。
苏泞微微一怔，之前过年在饭桌上，她就已经察觉到一点不对劲，现在一听，更觉得气氛微妙，尤其是对面两个人之间。
“公寓我已经买了。”傅衍白沉着声：“学校我会帮他看，傅老师写了推荐信，冉冉会跟最好的教授，您不用担心。”
苏泞握着筷子的指节白了白。
“你是说...你爷爷知道这件事？”她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傅衍白：“他知道你要过去陪冉冉读书？”
甚至还写了推荐信。
有一封这样分量极重的推荐信，纪冉选择教授跟项目确实会很有优势，再加上傅衍白也在那边，学业上几乎不会有障碍。
“嗯。”傅衍白淡声道：“不算陪，在那边可以继续进医院工作，或者一起读博，差别不大。”
苏泞好一会儿没接上话。
其实只剩一层窗户纸没捅破，这世界上哪有连生活重心都跟着跑到国外去的叔叔，傅衍白对纪冉的心思已经昭然若揭。
她不知道现在两个人进展到哪一步，但看上去纪冉没太吃亏，傅家确实能帮上不少。
再加上面对着纪冉，她多少是心虚的。
从纪冉念初中开始，陪着他学习和生活的一直是傅衍白。到现在他在医院实习，他要出国，他要工作，一直护着他的还是傅衍白。
他不会让他一个人。
即使关系到事业，也还是纪冉更重要。
但她最多只能端平，做不到放下。
她不是什么迂腐的人，也没有那些陈旧的思想。
这么多年纪冉从没有让她放下事业，他是最支持她的小棉袄。现在面对慢慢长大的儿子，她也说不出要纪冉断了念想的话。
他们是母子。
但也是平等的人。
苏泞沉默着。
纪冉知道她一时间很难接受，傅衍白半垂着眼尾，声音很轻：“
你们可以当我是他一个人的医生。将来不管在哪里，我都会照顾他。”
“他这一辈子都会健健康康。”
苏泞是意外的。
她以为傅衍白会说些更有分量的承诺，譬如房子车或者是股份财产，傅家的认可，傅老爷子的认同，这样更像是筹码的东西。
她没想到傅衍白只说了这么一句普通的话。但想来想去，这似乎又是最长久的承诺。没什么比她的宝贝会永远健康更重要。
“那先...等冉冉念完书吧。”
良久，她终于开口，目光扫过纪冉，又扫过傅衍白，带着一丝难以启齿的犹豫：“但是你不能...不能对他做什么，你们现在...”
“妈。”
纪冉安静大半晌，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发挥的地方：
“我们该做的都做了。”
“......”
他说完，就感觉手指被捏了下。傅衍白蹙眉，纪冉不乐意的撇撇嘴。
他不打算清汤寡水的过日子，否则天天抱着张俊脸，只能看不能做，他之前的屁股岂不是白疼了？
纪冉觉得血亏。
“我不是小孩子了。”
他想了想，又义正言辞补了句：“我们也搞不出孩子。”
“。。。”

第86章 喜欢
傅衍白申请的是年底离职。
但到了年底，启山医院到底还是没放他走，院领导外加天北大学医学院的几个老教授出面，给了一份停薪留职的协议，生怕他真的不考虑回来。
傅衍白签了字，他倒没想过别的，只是纪冉说以后要回来当医生，他自然就跟着。
苏泞现在知道内情，过年便借口准备毕业，没让两个人回来。
傅老爷子把人带回了傅家大宅，纪冉住了三天，又同傅衍白的家人一起吃了饺子。
经过这些年的沉默，对方似乎早接受了傅衍白会带回来一个男人这件事，并不为难纪冉，傅衍白的母亲还送了两个不小的红包，更像是觉得亏欠。
一个年过得安安稳稳，过了初三，傅衍白带纪冉回了洋房。
两个人在医院这几年，基本没好好休过假，经常早出晚归，傅衍白更忙一些，连周末都很少有。
现在时间一下空出来，什么也不用做，纪冉第一次和傅衍白窝在一起，每天都努力的“背单词”。
那么多又难又复杂的专业词汇，他只要没答对一个，就会被捉住小尾巴，捂着屁股要往床边溜，这么幼稚的行为，有人却乐此不惫。
傅衍白卸了工作，每天只穿休闲的线衫，刘海稍稍长出额角，添了几分从前的清俊，声音很淡：
“背错了。”
二月，卧室里暖气很足。
纪冉只穿着一件薄薄的长T，胸前一本医用的大词典，厚成砖的书很快被傅衍白拿掉，然后衣服被掀开...
“背错了就背错了！”
纪冉不满的咕哝，身体却已经熟悉这个人的入侵，完全的契合在一起，根本不想分开。
他第一次没日没夜的欢愉。
但傅衍白很注意他的身体，一般只一两次就不再弄，换着别的地方玩，但怎么也不会让人歇下来。
纪冉头一回感觉自己可能满足不了这个人。傅衍白现在不用救死扶伤，所有精力都用在他身上。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凑的很近，仿佛要把前三十年没谈的恋爱都补回来，一刻不停的招惹他，快要生吞活剥。
最后受不住，纪冉不得不把自己的生日先提上日程，给这耕不累的老东西找点事做。
“以前在医院忙...随便吃个饭也就算了。”
小少爷捂着屁股瞪眼：“你现在待业，得好好哄我。”
傅衍白眯眯眼。
“不然以后没有零花钱。”
“......”
傅大院长不同意这个待业的说法，国外那边的医院已经联系好，从前的证书也还生效，过去很快就会入职。
并且作为特聘学者，纪冉也许还得去听他的讲座，再老老实实地喊一声傅老师。
但他想给纪冉过生日。
也想好好哄他。
——
纪冉这个生日过得很隆重。
因为是出国前最后一个生日，时岸给他包了个不小的场地，办了场生日会。
纪千屿带着乐队来唱了生日歌，阵势很大，纪秋秋大老远跑过来，一边看明星，一边推上蛋糕，薛乐和汪旺把几个老病人的贺卡递过来，最前头一张是钟泰阳，已经结了婚，看上去过得不错。
拆完礼物唱完歌，纪冉被围在中间吹蜡烛。许愿的时候他稍稍愣了一下，像是一时间想不出还有什么愿望，几秒后才闭上眼。
傅衍白看着他。
烛光映人，青涩又纯净。
哄闹了一晚，纪冉喝了小两瓶啤酒，回家的路上已经有些醉。但他强撑着清醒，因为他还没收到傅衍白的礼物，他还要被哄一下。
车停在地库。
还没等回去，纪冉就眼巴巴望过去，巴掌大的脸颊微微泛红，带着一点酒气，很像某种反应迟缓的小动物，怔怔的看着傅衍白。
“还没到家。”
“我现在就想要...”
纪冉任性的赖在车里。傅衍白掠了他一眼，扛不住那道直戳戳充满期待的目光，伸手进后座，拿过来一个小盒子。
淡紫色的天鹅绒小盒，纪冉乍一看，觉得很眼熟。
没等傅衍白说送，两只手就伸过去捧回给自己，纪冉红着脸拆开上面的丝带，振振有词：
“我先看看，等一天了。”
“......”
傅衍白两只手插在口袋，看着纪冉拆开那个小盒子，然后微微一顿，从里面拿出一根项链。
和从前那根是一样的款式，只不过下面的坠羽从一片变成了两片，颜色从少年的银色换成了成熟一点玫瑰金色，看上去更温柔了几分。
纪冉怔着，把项链搁在手心，宝贝的摸了摸，随后又有些瘪嘴，拎着一头垂下来：“你不是说哄我嘛。”
傅衍白淡淡看着他：“嗯？”
纪冉一脸不好糊弄的表情，指着小羽毛上头：“以前还有钻呢，现在连钻都没咯。”
其实只要是傅衍白送的，病历本他都能裱装起来。
但这人说了要哄他开心，纪冉免不得要期待一些，想的也美了些：“傅衍白，你有没有认真选？”
乍看很像是敷衍的买了一条，连款式都没挑。
“有。”
被控诉的人唇角拎起一点，傅衍白像是被他猴急的模样取悦到，眉眼染了笑：“想要钻？”
纪冉半醉着，点了点头。
他爱了傅衍白这些年，在人心里的分量肯定要有点长进，总不能比以前待遇差...钻还是要有的。
“想要。”
“给你就要吗？”
“要。”
纪冉盯着他，长长的睫毛落下一片阴影，下一秒，他感觉手上凉了凉。
眼尾顺着触感往下一垂，就看到傅衍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套过来的戒指，正推在他的无名指上。
铂金的环扣不细不粗，正中嵌着一颗水蓝色的整钻，因为是男式的戒指，特地切割成了硬朗的半立方形，很漂亮也很别致。
纪冉呆愣了一瞬，再看傅衍白从口袋里伸出的手，无名指上同样带着一个戒指，和自己的粗细颜色都一样，只不过没有没有钻扣，很低调的铂金带着灰纹。
他这会儿脑袋转的慢，过了两分钟，才摸了摸戒指，瘪瘪嘴：“可是你还没问我...”
“你自己说的，给就要。”
“......”
傅衍白把空调的暖风打上来，温度调到最高，纪冉还在琢磨着手指，总觉得自己又亏了点什么，但他舍不得戒指，打死也不想还回去...
温热的唇已经贴上来，“生日快乐，宝贝。”
——
纪冉是九月开学，七月就要出发。
六月底，傅衍白开车带着一人一狗，一起回了一趟路阳。
原本纪冉想带上兔头一起走，但狗的年纪大了，宠物医生建议不要大换环境，最后傅衍白做主，又送回了娘家。
刚好是端午。
兔头回到顾家的哈士奇窝边，亲子相见，舔了舔毛便热络的扭打在一起。
纪冉有些舍不得。
站着多看了一会儿。
其实他已经不太记得原来那只小边牧的模样，从前的回忆越来越久远，他已经有了新的人生，一切都很好。
傅衍白看了眼走出来的顾暄和，他旁边站着小陆医生，两个人像是第一次跟回来见家长，都有些局促，直到看到狗，才松了松神色。
小陆医生笑笑问：“你这只叫什么名字？”
顾暄和回忆了片刻自家大儿子的花名：“兔头兔头，喊的我也忘了，好像是个英文，还挺洋气。”
纪冉回头看傅衍白。
傅衍白并没说话。
“到了那边报平安。”
顾暄和抱着狗，拍了拍人：“路阳空气好，鸟语花香的，会照顾好它，别担心。”
纪冉点点头，站起来：“谢谢。”
顾暄和：“微信给你发照片。”
傅衍白看着他，惊讶顾暄和现在也会说几句好听的，不再张嘴就找打。
顾暄和察觉到他的目光，眯了眯眼：不一样，毕竟是嫂子。
“......”
安置好兔头，两个人不再赶着时间，傅衍白开着车，过了会儿问：“还想不想去哪走走？”
他记得以前纪冉总想让他陪自己出去玩一会儿，或者吃点什么，但那时候他没太多时间。
现在他有了，可以和他做很多的事，去很多的地方。
至少在这几年。
纪冉两只手插在白色羽绒服口袋，带着戒指的那只攥的紧了点：
“傅衍白。”
“嗯。”
“你把这么多时间给我...会后悔吗？”
临到要走的跟头。
往往是最现实的时候。
纪冉不知道傅衍白放弃了现在的一切将来会不会后悔，会不会觉得可惜，现在这样陪着他会不会觉得空虚...
“不会。”
傅衍白淡淡的看着他，没有丝毫的考虑和犹豫：“我喜欢你。”
喜欢是等不起的。
感情是很珍贵的东西，人却总等待中蹉跎了时间。也许他花了很久才明白这个道理，但好在不晚。
傅衍白：“想不想去哪走走？”
季节不对，时间也不对，但人依旧在他身侧，触手可及的旁坐。
恍惚间，纪冉有一种做了梦的错觉，他曾经问过的话，又流转回耳边，如愿以偿。
“那去后面的公园...走走？”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