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女纨绔和她的盲眼姑娘
作者：三月春光不老
内容简介
 ◎精致糜颓女纨绔自卑敏感盲眼姑娘 ◎鱼喵CP，互相调.教/纨绔从良/甜文/1V1 遇见薛灵渺之前，苏玙是秀水城出了名的女纨绔，走犬斗鸡，无一不学，无一不精。千金家业败尽，日常混吃等死。 遇见薛灵渺之后，苏玙烦得想给她跪下。偏偏山穷路远，赶来投奔她的是个盲眼姑娘。 小姑娘两眼一抹黑，走出家门都得担心被人欺负了，打不得，骂不得，动根手指良心都要受谴责。 纨绔生涯受阻，苏玙翘着二郎腿横眼看她：说吧，想要什么？ 想要你撑起门户，好好过日子。 苏玙冷哼，反手扔了饭碗：痴心妄想，绝无可能。 薛灵渺轻轻叹息，声音低入尘埃恨不能开出朵花来：你不好好过日子，怎么娶我呢？ 苏玙当场石化！ ▲玙（y）：美玉 ▲女主纨绔中的顶级玩家 ▲盲眼姑娘有朝一日会复明 

==========================================================
第1章
杨柳抽新芽，这个春天醒得似乎早了点。边城映在鲜嫩的浅绿色，晨雾将散未散，女子懒洋洋走在长街，揣着碎银打算往北市投壶。
她身形高挑，一身雪色麻衣，随便扎个高马尾用发带束着都有旁人没有的精致。精致又糜颓，这就是苏玙，边城有名的纨绔。
距离北市开场还有半个时辰，足够在路边喝碗胡辣汤吃三个热乎乎的蟹黄包。张望一番，苏玙在熟悉的摊位停了下来，见她捡着长桌坐下，店家自去忙碌。
苏玙眼睛眯着，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打量过往行人，像永远睡不醒的猫，又在发现感兴趣的目标后，翘着二郎腿，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面。
早饭很快上齐，就着不远处的‘景’，悉心照料自己的五脏庙。
大柳树下，怀抱旧包袱的少女一退再退，谨慎地如同溪水旁侧耳听风吹草动的梅花鹿。
锦衣公子哥们被她的反应逗笑，难得在边城看到如此楚楚可怜的小美人，遇见了自然不想错过。
为首那人手持折扇卖弄风雅，仗着少女看不见，不够诚心地俯身一礼：“姑娘莫慌，在下毫无恶意。”
“你们让开。”
音质比百灵鸟的声音还要婉转动听，四少惊艳地交换了眼色，喜上眉梢，姿态越发诚恳：“姑娘行路不便，我等愿做姑娘的眼睛。”
“多谢，我并不需要。”少女唇瓣微抿，牢牢护紧怀里的包袱，右手握着一根翠竹杖，紧张地就要崩成一根弦。
啧。太弱了，单看背影就怪好欺负的。苏玙收回视线，咬了口蟹黄包，味蕾顿时被取悦。
胡辣汤的热气和蟹黄包的香气构建了这个清晨的温暖，她惬意地眯了眯眼，身心舒泰。再去看不远处仓皇无措的少女，不知怎的生出两分稀薄的同情。
及腰的长发贴合脊背，身骨纤细，无端散发着一股柔弱，看不到正脸，凭着想象也该知道这是个长相不俗的姑娘。
瓷勺搭在碗沿，不紧不慢解决了碟子里的蟹黄包，苏玙抽出帕子擦拭手指，走前饮了口店家免费赠送的清茶，茶水微涩，她随性地抖出一串铜板，付了饭钱。
纯真的小梅花鹿遇上不安好心的狼群，许是目盲，少女对危险的感知超乎寻常。赶在狼群扑上来之前，她厉喝一声，还真有几分装腔作势的凶狠。
被娇滴滴的小姑娘唬住了，边城四少的脸面简直丢了个干净：“这么不给面子？我们不是坏人，刚才是在和姑娘开玩笑。”
“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感受到他们的靠近，少女下意识后退，脚踩在小石子，身子趔趄，慌乱中用竹杖拄地，耳畔陡然传来一句充满调笑的提醒：“我要抱你了哦。”
声音慵懒，透着点不羁，一只手毫不犹豫地揽了她腰。
若非听清那是好听的女音，薛灵渺险些拿竹杖打过去。后背抵在柔软的怀抱，有了依靠不至于跌倒，感激之余她觉得羞耻，耳尖似乎冒着热气，低声询问：“姑娘，可以放开了吗？”
香香软软的，苏玙从身后拥着她，玩心大起：“不放会怎样？”
话音刚落，感受到少女脊背一瞬的僵直，她弯了眉：真是个好不禁逗弄的姑娘。
边城人尽皆知的女纨绔出来搅局，看中的小绵羊被截了胡，四少眼馋得紧却不好把人得罪了——谁让边城再找不到比苏玙更会玩的人呢。
哪怕是女子，也是纨绔里公认的顶级玩家。勉强算一条道上的，三天两头约一块儿走犬斗鸡，闹僵了不合适。看她感兴趣，四少勾肩搭背离开，乐子那么多，再去找就是了。
“他们走了。”苏玙道：“是我把他们赶跑的，姑娘怎么谢我？”
言下之意大有让人以身相许的轻浮。
元丰盛世，民风开放，同性可婚早在二十年前被纳入法典，民间虽不多见，也并非没有。
刚出了狼窝又入虎穴，一路上的好运气到了边城仿佛用光了，肌肤相亲，温热的气息扑在脖颈，薛灵渺忍着惧意：“你先放开我。”
“好啊。”苏玙松了手，不等少女转身，她道：“你的头发好香，摸起来更软，发簪也好看，我能看看吗？”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梨木簪被手疾眼快地抢走，长发如瀑倾泻，一怔过后，薛灵渺既羞且恼。也因此，苏玙猝不及防和她打了个照面。
本是低头把玩簪子，待看清眼前并不多见的风景，她无所顾忌地笑了。
款式再简单不过的素色裙裳，腰间用一条绸带勾勒出惹眼的纤细，如丝绸润滑的乌发自然散落，掩着起起伏伏的小山丘，她特意在那处多看了两眼，嗯……气鼓鼓的，有点可爱。
视线上移，落在那截修长白皙的脖颈，美好脆弱，轻轻催折就能折断这朵花的花.径。值得一提的是，少女唇形是她极偏爱的那种。
樱桃小嘴，不失圆润饱满，上下唇瓣不厚不薄恰到好处。唇红齿白，隔着半空朦胧的水雾，犹显娇弱。这样的人，得天独厚，就连挺翘精致的鼻子都为她堆积了一份渺渺仙气。
抬眸之际苏玙还在冥思苦想，究竟怎样一双明媚美眸才配得上少女的灵秀。目光撞在两指宽的白纱，她径直愣住：“你……你的眼睛？”
“你总算看见了。”她脸上染了薄怒，羞耻如潮水一波波在心口激荡，十七年不见天日的生活，早就习惯人们语气里的惊讶惋惜鄙夷，寻常时候薛灵渺或许不会介意，但这人太放肆了。
她怕她变本加厉，于是不得不竖起身上的刺，色厉内苒，颤着手：“把发簪还我。”
“这、这可真是……”苏玙心里徘徊着巨大的遗憾失落，懊恼扶额，后悔跑来欺负她了。
顾及到她双目失明，有心为少女挽发插簪，但薛灵渺恼了她，纵是秉性再温和也不是没脾气的，她倒退一步，隐忍发声：“调戏一个盲女，很有成就感吗？”
这话比一巴掌打在脸上还要火辣辣，苏玙自认是不折不扣的纨绔，可做纨绔她也是有底线的！
不好再拿着人家簪子，她还了回去，然后留意到少女有双漂亮的手，眼巴巴看着她十指灵活地梳好极简发髻，苏玙杵在原地摸着心口缓了缓。
少女撑着竹杖走开，强压着不擅长与人打交道的胆怯，柔声问路：“请问，请问这里是秀水城吗？迎花街怎么走？”
事实证明长得好看的女孩子不仅能吸引纨绔，还能得到路人天然的好感。很快有大娘看不过眼，一边念叨着麻烦，一边领着人往迎花街走。
留意到少女唇角微微翘了一下，苏玙脑海倏尔划过一个念头：哦，她笑起来更好看。
铜锣声飘来将她从不正常的状态里惊醒，她啊了一声，这才想到自己要去北市投壶。
投壶那么好玩的事怎么能够耽误呢。再好看的小姑娘有投壶讨巧吗，有斗鸡刺激吗，有蹴鞠热血吗？答案毋庸置疑，苏玙毅然决然朝相反方向奔去。
春雨连绵，街道坑洼处慢慢积蓄了小捧水。比起江南的婉约柔美，秀水城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显得粗犷了。哪怕名字里带了个秀字，这地方到底是边城。
“多谢大娘。”少女规规矩矩朝人施礼，苏大娘不自在地摆摆手：“不用不用，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辛苦大娘，大娘想吃什么，等我安顿好给大娘送过去，权当谢礼。”
“这可使不得，带个路而已，姑娘太客气了。”免得她磨叽，苏大娘扭头就走。
走到半路没忍住回眸看了眼，不禁生了疑惑：这么个满身文气的小美人怎么就想不开跑来边城了？弱柳扶风，身患眼疾，山高路远到底怎么过来的？
安顿好？普通人来到边城都不敢说马上安顿好，一个盲女，哪来的底气在边城扎根？
来了是一回事，能不能过安稳她不敢说，需知道边城的狗都比其他地方凶哩。苏大娘撇撇嘴，将此事抛之脑后。
迎花街从左往右数第八家，薛灵渺呆在原地‘看’着门上高挂的匾额，润泽娇艳的唇隐隐泛白。
跋山涉水走到这里，进城前特意沐浴更衣，就是为了给那人一个不算太差的印象。如今只剩一门之隔，她抱紧包袱，很是踌躇。
万一，万一那人嫌弃她是瞎子，她要从哪来回哪去吗？可天地之大，她还能去哪儿？
一道挑衅的犬吠冷不防响起，震得她娇躯轻颤，她不敢登门，撑着竹杖落荒而逃。身后恶犬似乎也晓得少女好欺负，嘴脸比其他时候都要凶。
从北市赚了个手软，苏玙提着钱袋溜溜哒哒走着，远远看着从薄薄雨幕跌撞走来的少女，她咧唇笑开：还真是有缘呐。
故意不作声，任由少女撞进她怀里。撞到了人，且是再羞赧不过的接触，薛灵渺起先苍白的脸一下子涨红：“抱…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姑娘，你没事吧？”
苏玙心想：她可真爱害羞，也太有意思了。一个盲女走在长街和人迎面撞上，到头来抢着致歉，沉睡的良心忽然有点痛：欺负眼睛看不见的孤弱少女，算什么本事？
她笑：“我没事。倒是姑娘……又在投怀送抱了。”
声音听起来熟悉，薛灵渺想了想，呢喃出声：“是你？”
“小姑娘好耳力。”苏玙跺了跺脚，大狗看到她，呜咽着转身跑没了踪影。想来以前没少被教训。
再次被救了，没计较她话里的轻佻，薛灵渺正正经经道谢。苏玙挑眉看她，纨绔习性压不住地往上冒，她眼睛弯作好看的月牙：“这么想谢我，不如跟我回家吧？”
“……”
就知道不能给她好脸色，薛灵渺作势要走，忽听身后有人大喊：“苏玙！你又在欺负人了！”
秀水城有大半人家姓苏，苏大娘是看着苏玙长大的，她的话苏玙不可能不听——摆弄着腰间的流苏坠子，嬉皮笑脸：“大娘，我就逗逗她，哪会真要她进家门？”
生着一副好皮相，偏偏比男儿还贪玩。苏大娘拿她没办法，嗔她一眼，大嗓门比雨点砸在地上都响：“雨要下大了，快回家去，少在外面晃悠！”
“欸，听您的。”苏玙故作乖巧，目送大娘回了小院，抻了抻浑身的懒筋：“好吧小姑娘，就此别过。”
薛灵渺脚下生根：“你……你是苏玙？”
苏玙看着比方才要阴沉的天空，无精打采地嘟囔：“是啊，整座秀水城谁不知我是苏玙？”
“苏玙，迎花街苏老员外独女？”
“你怎么清楚？”她打了个哈欠：“不过我现在不住迎花街了。”
“为什么不住迎花街了呢？”
“因为家产被败光了啊，祖屋卖给了别人。我现在住沉鱼巷。奇怪……我和你说这些做甚？”
说都说了她不介意说明白点，反正秀水城很少有人不知她住哪：“我们脚下站的地方离沉鱼巷就很近了，门前堆着两座石猫的是我家。”
少女暗暗记下，趁她说话的同时不忘悄悄整敛衣领以及两鬓凌乱的发丝。
“我要走了，你……”原想问她有没有地方住，转念一想若她说没地方住，自己又不能真把人带回家，苏玙干脆闭了嘴。
赶在她脚底抹油前薛灵渺握住她衣袖：“你…你不能走！”
她看起来很激动，腼腆羞涩，小脸焕发着不一样的神采，和之前防备的模样判若两人。
具体怎么来形容呢——负重万里终能卸下担子，患得患失迫切想留住这场安宁。不等她想明白这变化从何而来，少女声线不稳：“苏玙，我是来投奔你的。”
“投奔？！”苏玙眼睛睁圆：“都说了之前是在逗你，那是玩笑话，你别当真呀！”

第2章
雨势渐大，斜风吹动发尾，她看了眼天空，不由分说拉着少女寻了处遮风挡雨的屋檐站定。
春雨顺着檐角徐徐汇作晶莹的珠帘，她收敛了玩世不恭的表情，轻声道：“小姑娘，别说笑了。你我素不相识，怎么会是来投奔我的？”
薛灵渺低了头：“为何以为我在开玩笑呢？我葬了爹爹，不畏艰辛从江南赶来，为的就是投奔你。你说我们素不相识，可我三岁就知世间有一个你。
你是苏玙，再过两个月零二十三天就是你十九岁生辰。你生下来后背有块好看的莲花胎记，六岁那年摘桃子从树上摔下来磕破膝盖，八岁和人斗蛐蛐一日之内连胜二十七场。
你有个本事很大的师父，拜师是为了请他教你玩。尊师留着长长的白胡子，很多人都不晓得他具体年岁，你也不晓得。还有，你十三岁……”
“等等等等，打住！”苏玙脑子混乱，不知这些东西她是从哪听来的，越发觉得此女邪门，她拧了眉：“任你说破天，口说无凭要我怎么信你？”
“我有婚书。”
“什么？”
薛灵渺脸颊浮现一抹红晕，对待未婚妻和对待陌生人当然不一样，方才那番话已经耗费了许多勇气，她将全部身家交过去，小声道：“婚书，你自己看呀。”
婚书？！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苏玙一脸懵：“你能把话说清楚吗？”
“就是…就是你我的婚书啊，上面有我们的生辰八字，还有双方爹娘按的手印。
苏薛两家指腹为婚，从我识文习字那天起，苏伯伯始终和我家维持着书信往来，直到前几年断了消息，爹爹又病重……来之前家里遭了窃贼，信不翼而飞，庆幸婚书无碍。”
听起来有鼻子有眼，苏玙拎着包袱犹豫要不要打开。女孩子出门在外包裹里定然装有私密衣物，可对方都不介意，她别扭什么？再说了，她只是翻翻，绝不乱看。
“那我打开喽？”
她问得煞有介事，薛灵渺羞怯地背过身。似是为了缓解扑通扑通的心跳，她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从江南到秀水城，我走了十个月零十八天，也想过你会不认我，但我还是来了。我们…我们是父母之命，婚书为证，是官府承认的合法妻妻，阿玙，我能喊你阿玙吗？你不会赶我走，对吧？”
“啊？什么？哦哦，对，对。”苏玙手忙脚乱地将鲜亮绣着小锦鲤的肚兜塞回去：“那个…那个婚书在哪里呀，我没找到。”
她声音听起来怪异，薛灵渺顾不得多想，紧张道：“怎么会？明明有呀。你再…你再找找？”
“好好好，我再找找。”苏玙长舒一口气。确切来说她还没开始找，要怪就怪小锦鲤肚兜太可爱了，赶明她也绣一个。
不费吹灰之力翻出一卷裱好的卷轴，她心里一咯噔：不会吧？不会真有那劳什子婚书吧！
“找到了吗？”她迟迟不吱声，少女掌心生出汗：“阿玙，你在做什么？”
婚姻大事马上就要被安排的明明白白，苏玙不甘心，她愤愤地展开卷轴，而后目瞪口呆，在反应过来看到了什么，小脸爆红！
“这……这就是你说的婚书？”她或许该庆幸周遭除了她们没有别人，若不然屋檐下避雨还要明晃晃拿着春.宫图，她脸皮似乎还没那么厚。
不知内情的少女露出浅淡笑容：“是啊，有什么不妥吗？”
不。这很妥。苏玙这一刻清楚地意识到少女看不见，所以她该怎么委婉解释，这不是婚书，而是露.骨淫.乱不干不净的春.宫？
想着从见面她就宝贝护着怀里的包袱，苏玙胸口发闷，假使婚约是真的，那诚然是有人故意施为了。原因很简单，无非欺负孤女眼盲。
“阿玙，你不说话，是在想什么？”
“我……”苏玙丧丧地叹息一声，将那烫手的春宫重新放回包袱，切切嘱咐：“收好了，不要给外人看。”
“嗯，知道了。”看不到她脸，猜不到她看到婚书的表情，薛灵渺心乱如麻：“不要给别人看，是不想被人知道有我这么个未婚妻么？”
“啊？这……这你要我怎么答？”她压根没看到婚书，她看的是女子赤.身.交缠的春.宫！回想看到的画面，苏玙感觉眼睛都要瞎了。不忍告知她实情，烦躁地揉着眉心：“好了好了，你安静会。”
“好。”少女乖乖巧巧站在檐下，对当前的结果已经很满意了——阿玙没有赶她走，这比她设想的好多了。
整理好乱糟糟的心情，眼看要到中饭时间，苏玙后悔惹上这个麻烦，却也委实做不到挥袖离去。
她盯着少女侧脸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了她频频心软，心软地不像自己的因由：别的不说，小姑娘长得太惹人怜惜了，文文静静的，看着就想喂饱她。
“饿不饿？带你去吃饭。”
“我？我还能忍。阿玙饿了我可以请你。”
“你请我？”苏玙意味不明地笑出了声。
卖货郎特意赶在下雨天售卖油纸伞，见了在檐下避雨的两人不用喊就小跑过来。买了把七十二骨节的大伞，苏玙回头看她：“跟上。”
少女抱着包袱亦步亦趋跟在她身侧，耳垂微微泛红：如果感觉没出错的话，阿玙是盯着她看了很久吧？
不动声色地捋了捋耳边长发，手不经意碰到眼前白纱，一颗心不受控制地摇摆不定：她会喜欢吗？
柳下初逢的小插曲，看得出来苏玙确实爱玩，但知道了她们的婚约关系，也会关心她饿不饿，不再轻浮地戏弄她，远没有苏伯伯信里说得那么糟。
人无完人，薛灵渺很早便懂了这道理。只要阿玙不离不弃，她肯定加倍对她好。
“想什么呢？”苏玙不满地扶稳她胳膊，领着人绕过前面的水洼。
“啊？给你添麻烦了吗？”
“算不上麻烦。”苏玙笑她：“你如果一直陷在这样迷幻的状态，我都要怀疑你是怎么从江南走来边城的了。”她顿了顿，出声妥协：“前路不平，挽着我的手吧。”
“我……可以吗？”
“随便你。”
这人是她的未婚妻呀。想通其中的关节，薛灵渺快速将竹杖换到左手，右手挽过她臂弯，回想爹爹去后她艰难地在黑暗里瑀瑀独行，她天真地笑了笑：“阿玙，我不是在做梦吧？”你真会接纳我吗？
她每说一个字苏玙都痛悔一分，眉毛纠结地皱起，天知道她为什么要理会这个大.麻烦，好好的做纨绔难道不快活吗？
问出的话没有得到答复，少女矜持地挽着她，暗暗在心里打气：没关系，她有的是耐心。
笑容收进眼底，苏玙内心感叹这人太容易满足了，小心翼翼避免了不必要的亲密，闻到散在风雨的淡淡花香，她摇摇头，甚为苦恼：该怎么做才好呢？
酒楼，二层楼雅致的包厢。飘香的饭菜呈上来，她将筷子递到少女掌心，不放心道：“一个人用饭，没问题吧？”
“没问题！”她答得又急又快，一下子失了稳重，意识到这点羞愧地低下头：“我是说，你不用为我操心太多，我已经习惯了。”
她动不动就低头，实在和苏玙自信张扬的人生信条不符，眉峰微蹙：“抬起头来。”
“啊？”少女不明所以地‘看’向她在的方向：“怎么了？”
苏玙无所谓地端起小瓷碗：“没怎么。我是说，你挺胸抬头的样子真好看。”
意想不到的夸奖砸到头上，薛灵渺下意识挺直身子，端正在饭桌前，她心思比常人敏锐，联想到之前的表现，一下子懂了她话里的深意：“我知道了。”
十几年来隐藏在骨子里的卑怯不是一朝一夕能改掉的。苏玙不过随口一提，而后专心用饭。
薛灵渺饭量浅，吃饱后安安静静等在一旁。听到落筷声，她摸出钱袋，喊来小二结清银两，花了钱她也开心：“这是我第一次请人吃饭，还是请的你，感觉很奇妙。”
她的笑容过于干净纯真，看着她，苏玙竟不知如何是好：是分道扬镳狠心把人抛下，还是作死地领进家门，做好饭桌上添一副碗筷的准备？
想想就烦。她头疼地敲了敲脑壳。薛灵渺顾自沉浸在初次请客吃饭的愉悦体验：“对了阿玙，忘记问你，你还喜欢弹琴吗？”
“弹琴？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话脱口而出，苏玙神魂一震，这才想起眼前的盲女极有可能是她不靠谱的老爹为她定下的未婚妻——连她背后的胎记、膝盖的疤痕、年少的消遣都晓得，哪怕没有婚书，也足以证明并非无亲无故了。
“不喜欢了吗？”少女似是有些失落，很快振作起来，她捻磨着存在指腹的薄茧，问：“那你现在都喜欢什么？”
“先不说这个。”
窗外云销雨霁，苏玙硬着心肠道：“我爹早在三年前就死了，苏家财力不复当年，我连祖屋都卖了可想而知有多不争气。你跟着我不会好的，你再考虑考虑，要不要跟我走？
我脾气不大好，臭毛病特别多，连只猫都养不活，就知道鬼混……”
她向来不是自我贬低的性子，说到这份上已是极限，她看着少女，多希望她脑子能清醒点。
这话和拒绝没两样，薛灵渺很清醒，她努力让自己笑得不至于太难看，身子抑制不住颤抖，消沉的嗓音恍惚要低入尘埃：“你说你不好，我又能有多好呢？”
简直疯了，苏玙恨死了这不合时宜的心软！她生无可恋地站起身：“罢了，咱们也不要妄自菲薄了。
丑话说在前面，收留你可以，至于能在家住多久，得看你的表现。记住，到了我的地方就得守我的规矩，我是不会惯着你的！”

第3章
薛灵渺何德何能期许被她惯着呢？
她眉心哀愁散开，笑得比方才要诚恳，起码能感觉到是发自肺腑的喜悦。因为深知自己的情况，所以不敢妄言。
她道：“我会守你的规矩，做好我能做的，尽量…不给阿玙添乱。”
好一个尽量，用词精准，情真意切，苏玙闭着眼都能预见未来接踵而至的麻烦了。
从酒楼出来两人一直没说话，苏玙是没的说，一日之内见了两面就要把人领回家，这也太新鲜了，她得静静。
她不吱声，薛灵渺不敢主动谈起其他话题。比起苏玙，其实她有更多可说的。
三岁从爹爹口里得知世间除了至亲还有一个特殊的存在，那时不懂未婚妻的含义，可从那时起，她就期待和她遇见的那天。
后来懂了，懂了那是要陪她过一辈子的人，那种生来常伴她的孤独感褪去，开心时、难过时、跌倒了需要爬起时，她就忍不住想她。十七年漫长时光，慢慢成为她全部寄托。
她在爹爹的指导下学了很多，所学皆与她有关。
知道年长她一岁有余的阿玙姐姐喜欢练字，数九寒冬就咬牙坚持争取盲写出一手漂亮的小字。知道她迷上了弹琴，就不知疲惫的在琴房与音律打交道。
她知道她十五岁前所有的小癖好，知道她做过的糗事，知道她和其他女孩子不一样，她是独一无二的。
回家的路走了过半，小姑娘始终静默。不好继续晾着，苏玙眼睛转了转，作弄人的心思起起浮浮，猛地在她耳畔喂了一声，吓得小姑娘包袱掉在地上。
看不到周遭事物，薛灵渺惊骇无措地握着竹杖，顾不得包袱，她压着哭腔喊：“阿玙，阿玙你去哪了？刚才……刚才是你吗？你为何要吓我？”
她委屈巴巴忍着泪意，把人吓成这样子是苏玙始料未及的，尴尬地捡起包袱，拍干净上面的尘土：“是我。我就是……太无聊了。”
意识到此举幼稚，她脸色红红：“你没事吧？”
“没……我没事。”怕她继续沉默，少女深呼一口气，缓了缓：“我对你来说很陌生吗？苏伯伯一次都没和你提过我？”
“没有，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你的存在。”怕她胡思乱想，苏玙补充道：“我爹很不靠谱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嗯。”这应该也算被安慰了吧？薛灵渺白着脸笑了笑：“无聊不知说什么，你可以问我呀。阿玙，你还没问我的名字呢。”
“对哦。”找到了可以谈下去的话题，苏玙问她：“你名字能告诉我吗？”
“当然。”她道：“我姓薛，名灵渺，灵心慧性的灵，烟波浩渺的渺。渺有茫茫然看不清之意，灵渺两字要拆开来品读，爹爹希望我机敏通达以聪明立世，直面缺陷。”
“渺，灵渺。好名字。”
她的名字从她唇齿念出来分外好听，灵渺先前受惊吓的情绪被安抚，拄着竹杖谨慎缓行：“阿玙，还没到吗？”
“到了到了。”苏玙背着包袱：“来，我教你认认家门，省得以后走错了。”
手腕被她轻柔捏着，灵渺走路都轻飘飘的，她不敢多想，被带着触摸门前巨石。
“感受到了吗？这是一只猫，我亲自雕的，废了不少石料才弄出来。整座秀水城，可以说是独一份的可爱。”
她语气得意洋洋，少女听了不免暗笑，带她认家门是假，炫耀石猫才是真吧。
仔仔细细摸过石猫脑袋，确定不会认错，她由衷夸赞：“是我想象不到的厉害。”
一双手得有多巧，力气用得多精妙才能雕出如此成品。不畏人言，随性自在才敢明目张胆放在门前迎来送往。
不管哪一点，她都很佩服。
秀水城首屈一指的女纨绔，别人门前摆放石麒麟、石狮子，苏玙放一只威武中不失可爱的石猫，惹来一群人取笑。
那些人有眼无珠不懂欣赏，她懒得理睬。许是小姑娘不带一丝虚伪的夸奖成功取悦了她，她殷勤地领她进门：“小心脚下。”
灵渺害羞地耳根微红，少女心事迎着春风一点点发酵。
那是一座二进的院子，整洁清幽，庭院种着不用打理就能活得很肆意的花树，生机盎然。
“后院厢房来不及打扫，你就住我隔壁房间，那地虽小胜在干净。要沐浴吗？沐浴后要午睡吗？”
“阿玙困了吗？”
“有点，所以你要好好配合。”
少女咽下劝她去睡的话，老老实实被牵着。浴桶冒着白气，苏玙不确定道：“能自己洗吗？”
“能的。”
“那就好。”她尾音带着愉悦：“你忙，我去睡了。”
门吱呀一声关闭，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间寂静，少女慢吞吞解了衣带，摸索着迈进温水。
周身疲惫得到很好抚慰，蒙在眼前的白纱被除下，透过蒸腾的水气看去，那诚然是双极其漂亮的眼睛，美中不足的是少了与之相配的鲜活，如同一潭死水。
“要非常努力地被阿玙接纳才行啊。”她轻声低喃。
一觉睡醒天边漫着绚丽晚霞，听到隔壁传来的混乱声响，苏玙慢半拍地想起家里还有其他人。担心小姑娘出事，她翻身下床，潦草地系好衣带匆忙赶过去。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内室，少女捂着膝盖倒吸了一口凉气：“没事，我很好。”
门一脚被踹开，苏玙快步上前，看清她眉间的隐忍直接气笑了：“我的第一条规矩，不准对我撒谎。再问一次，出什么事了？”
一目了然的事偏要人亲口说，薛灵渺无辜地眨眨眼：“撞到桌子了。”
似乎指望得到未婚妻的关怀，她委屈道：“阿玙，你那么凶干嘛？”
所以说，把个盲眼小姑娘带回家简直糟糕透了。苏玙看着边角不够圆滑的桌子，可想而知毫无准备撞那一下会有多疼。
今天撞的是桌子，赶明或许就会被高高的门槛绊倒。为了她，难不成还得把家拆了？
她蹲下.身，不好直接卷起裤腿查看伤势，摸着下巴：“不是说要守我的规矩吗？我问你，现在在想什么？”
少女忍着疼，声音哽咽：“一定要说吗？”
“啧，你还想骗我？”
“哪有。”薛灵渺眼里噙着泪花：“我在想膝盖好疼啊，为什么阿玙还不摸摸我的头，反而要凶我？”

第4章
“天啊，这……”心尖猝然被烫了下，苏玙揉了揉发痒发麻的耳朵，吞吞吐吐：“你、你别这样。”
看不到她的模样，少女脑海渐渐幻想出未婚妻窘迫的神态，破涕而笑，泪挂在睫毛，笑声也浅浅的：“我哪样？”
漾着这个年纪最无害的甜美，真是娇嗔地厉害呀。苏玙心想：你哪样？你哪样你自己不知道吗？！
内室忽静，问出去的话没有得到回复，感受到胶着在脸上的视线，膝盖的疼痛像是腾云驾雾飞走。
薛灵渺仔细回想刚才的表现，脸颊噌得浮现两朵可爱的红云：她刚才，她刚才是对阿玙撒娇了吗？
羞意化作一只猫爪子不安分地挠在心坎，免得胆怯退缩，她身子微歪，以便阿玙手落下来能摸到她的头，自以为小动作做得隐蔽极了。
苏玙怔然盯着她发顶，慢慢缩回不知何时伸出的手，别开脸，声音和瘦削的脊背一般僵硬：“你好好说话。”
这分明不是她想听到的。薛灵渺眼里泪水越积越多：“我有好好说话呀，只对你这样也不行吗？”
她自卑敏感的情绪被勾起来，想用头轻蹭未婚妻的掌心都因目盲的缘故无法做到，她嗓音微哑，一半发疼，一半发慌：“阿玙，你嫌弃我。”
“啊？没有没有，我怎么会嫌弃你！”苏玙连番和她摆手。
意识到小姑娘看不见，她沮丧地拍了拍脑门，话到嘴边，眉眼不经意多了分春风化雨的温柔：“灵渺，你和我从小到大认识的女孩子太不一样了。”
一声抽噎，裹着浓浓的失落：“是，我知道，我眼睛看不见。”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苏玙咬咬牙：“我的意思是，你好乖。”
“乖？”少女泪眼朦胧，为了跟上未婚妻的思路，脑筋转得飞快：“所以阿玙是在害羞吗？”很巧，我也在害羞呀。
“不要胡说。”苏玙耳尖泛红，继续凶她：“膝盖不疼了？”
不说还好，一说少女眼泪掉下来：“疼。你再喊喊我的名字。”
“喊你名字做什么？”
“你不肯摸我头，连我名字也不愿喊吗？”
苏玙简直怕了她，退一万步来讲，她真得好麻烦啊！一个名字而已，不懂她哪来的坚持。她动了动嘴唇：“灵渺。”
薛灵渺唇角微弯：“好像没那么疼了。”
啧，这个小麻烦精，怎么这么会哄人？苏玙起身：“我扶你回床沿坐着，你老实等我回来。”
“好。那阿玙要早点回来。”
“出门拐个弯的距离，丢不了。”苏玙扯了扯唇角，小心翼翼挽着她。
“阿玙真的不嫌弃我吗？现在不嫌弃，以后也不会嫌弃吗？”
少女有着百灵鸟的灵动美好，哭的时候能把人心哭碎了，笑起来甜得发暖，一看就知道是娇养长大的。
思及她一路走来的不易，苏玙烦躁道：“别吵。”
胳膊被她挽着，薛灵渺半边身子的重量倚在她身上：“阿玙没拒绝，我就当你默认了。”
“……”太可怕了，你究竟默认什么了？苏玙最后逃也似的出了小姑娘闺房。
等她调整好状态拿着一管药膏推门进来，少女倚在床榻睡了过去。睡颜天真美好，她放轻脚步走上前来，舍不得把人吵醒。
苏玙是个纨绔，少时苏家鼎盛她身边少不了漂亮的女孩子围着，有人爱男色，有人贪女色，她却只懂得玩。干干净净像欣赏一朵花似的欣赏美人，从没和谁近到这地步。
屏住呼吸，单薄的裤腿被她一点点卷起，肌肤胜雪，膝盖处渗出很深的淤青，怜惜地叹了口气，指尖轻点在伤口，少女疼得从浅眠里哼出声，继而警铃大作身子绷紧：“谁！可是阿玙？”
如一根被随意拨弄的琴弦，颤抖着回荡余音。又把人吓到了，苏玙头疼道：“上药呢，别动。”
知道是她，薛灵渺躺在那缓缓放松了身心，小腿暴露在空中，隐秘的羞涩如水波蔓延，她嗔怪道：“你回来的好晚。”
这话苏玙没法接，总不能说站在门外故意不进来吧。
她没个解释，少女也不恼，药膏涂抹在膝盖，她吃疼地缩了缩腿，被一只手强行按住，苏玙眸光透露着不满：“怎么这么不经夸？”
盲眼小姑娘抿了唇，晶莹的泪在眼眶闪烁，因着忍疼，小脸映出两分苍白：“那我不动了，阿玙你别气。”
“我没生气。”
“是吗？可你的语气听起来好凶。”
被她接二连三说凶，苏玙陷入短暂的反思：有那么凶吗？
她不欲继续这个话题，省得小姑娘再说出什么让她难以招架的话。平生第一次遇见这么娇柔的小祖宗，她问出心底最大的疑惑：“你到底怎么从江南走来的？”
“被不同的好心人领来的。”说到这，薛灵渺用很真挚的口吻赞叹了景国的风土人情、国泰民安。
看着她的脸苏玙大概懂了，好吧，的确够幸运的。凭着一副绝美容颜和柔弱气质，路途接连遇到好心人伸出援手，听起来真教人后怕的，万一出点事……
“啊，疼……”
不小心力道重了，小姑娘失声轻呼。苏玙歉疚地看她一眼，眉心微拧：“边城不比其他地方，这里的人，狠着呢。”
察觉她手上动作慢慢变得轻柔，薛灵渺眼睛弯弯：“我不怕，阿玙会保护我。对吗？”
“对对对，你说的都对。”
哪怕是敷衍，也听得人很满足。
“好了，再晾一会就可以放下了。”苏玙随手将药膏放在一旁的红木桌，转身的功夫得到少女甜脆脆的道谢，她问：“想吃什么？我去买。”
“和阿玙吃一样的。”
“那你可别后悔。”苏玙转身就走，眼里闪过一抹狡黠。
结果便是小姑娘被又酸又辣的晚饭好好整治了一顿，眼泪汪汪，我见犹怜。
“好了，不能吃就不要吃了。”苏玙撤了她手边的餐盘，端出提前备好的另一份饭菜：“呐，尝尝？”
她从身后握了小姑娘的手，领着她执筷。尝到家乡风味，薛灵渺惊讶地睁大眼，不吝惜地下了定论：“阿玙对我真好。”全然没追究之前的事，大气地让人汗颜。
“一顿饭而已，有什么好不好的？”苏玙不再管她，埋头吃自己那份。
入夜，星辰满天，晚风浸着些许冷，薛灵渺沐浴后披着外衫乖巧坐在竹凳，听着耳边嘈杂的声响：“阿玙，你累了吗？要不要休息会？”
“罢了。”苏玙抬头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细汗：“不弄好，我怕我明早起来见不到你了。”
这话听起来很有歧义，明知道她是在不客气地调侃，少女面若桃花，怯怯打趣：“原来阿玙这么想见到我呀。”
“
荒唐！是你太麻烦了！我不把桌子搬出去，不把门槛磨平了，吃苦的还不是你？你吃了苦，倒霉的是我。小没良心的。”
她语气很恶劣，但并不影响这一刻薛灵渺对她升起的浓浓好感。爹爹为她选择的未婚妻，她很喜欢。这世上愿意在某一段旅程搀拉她的有很多，可能陪她一辈子的，从道义礼法来讲，就这一个。
闺房障碍物差不多要被搬空，她拄着竹杖站起身，认真朝未婚妻走去，竹杖敲在地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见她胡乱走动，苏玙脸一板就要训教，又怕人摔了，连忙迎过去：“过来做什么？”
“给你擦擦汗。”她丢开竹杖，估算着身高差单手搭在她肩膀，另一只手掏出帕子就要往苏玙脸上摸。
“错了错了。”苏玙猫着腰：“汗全在额头呢。”
薛灵渺恍若未闻。她擦得很细致，极力借着锦帕的格挡去描绘未婚妻的容颜，心里大致有了模糊的影，那喜欢又多了两分。
一直猫着腰很累，苏玙咽了咽口水：“你快点。”不要以为长得好看就可以对我胡作非为。
“嗯。阿玙，其实你可以直起身了。”
“直起身你方便吗？”
少女忽然笑了，她道：“我是目盲，不是手短。”
苏玙微囧，清了清喉咙身子站直定定地打量眼前人。似是怕她看不分明，少女上前半步，绣着小锦鲤的帕子再度唤醒了苏玙脸热的回忆：“你很喜欢锦鲤吗？”
“喜欢，我幼时养过一条很小的锦鲤，我在窗前发呆它就会很卖力的吐泡泡摆尾巴来吸引我的注意。水珠溅到我身上，我就知道它饿了，然后开心地喂它。”
心思何等单纯的人，才会因为鱼儿摆尾感到惊喜快活？苏玙怜悯地看着她，慢慢地，那怜悯又变作了惊艳叹服。
花香味飘在鼻尖，苏玙这会敢肯定香味是从少女身上散发出来的。真是比花还娇的女孩子，她忍不住笑。
“我……我一早就想问了。”薛灵渺轻柔地为她拭汗，内心忐忑不定。
享受着美人周到的服侍，苏玙懒洋洋问：“什么？”
少女唇瓣轻启，鼓起勇气问了出来：“阿玙看了我好久，我…我好看吗？”

第5章
咦？被发现了呀。苏玙意外地挑了挑眉：“不好看……”
刚聚起的勇气倏忽散开，薛灵渺作势要后退，被擒住了手腕：“想跑？汗还没擦干净呢，我为你劳心劳力，你为我擦汗，不过分吧？”
少女陷在‘阿玙觉得我不好看’的悲伤，深受打击，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女子爱俏，女为悦己者容，这都证明了容貌对一个人的重要。原来阿玙总忍不住盯着她看，是看她长得丑吗？
一句戏言被她当了真，苏玙感慨小姑娘太好骗，来秀水城的路上没被人拐跑老天实在开了眼。她眼睛眨着碎光，笑容明媚：“你这人，总要听我把话说完再跑也不迟。”
“啊？”这话薛灵渺听得真切，她低垂着失神的眸子：“你说。”
苏玙凑在她耳边，欣赏她发红的耳垂：“不好看，世上就没人敢称好看了。”
峰回路转，柳暗花明。薛灵渺呆在那笑弯了眼。
因一人喜，因一人忧，是苏玙平生所见心性最简单的。松开她，好整以暇道：“行了，现在你可以跑了，我不拦你。”
“我不跑了。”知道阿玙满意她的相貌，盲眼小姑娘理直气壮：“这就是我的闺房，我能往哪跑？”
她捏着帕子擦过苏玙鬓角，而后一路向下划到侧颈。
轻软发暖的指尖若有若无地触碰肌肤，被她动作弄得痒痒的，苏玙激得打了个寒颤。
“阿玙冷吗？”
苏玙没好气地瞪她：“你在做什么？”
“我……”介于不准撒谎的规矩，薛灵渺一脸委屈：“我在逗你呀。阿玙刚才不是也在逗我吗？”
了不得了，还知道报复了。这事不占理，苏玙恼羞成怒地夺过她的‘小锦鲤’：“好了好了不用你了，我自己擦。你累了就去睡，睡不着就在这好好陪我。”
“我不睡，我在这陪你。”手帕被抢了，少女大度的很：“阿玙喜欢，就送你好了。”反正她是她的未婚妻，她给什么都不过分。
身为秀水城拔尖的纨绔，苏玙见过的好东西比别人吃过的粮食都要多，但千金难买心头好，这条小锦鲤她是真喜欢。
之前无意看到少女肚兜她就起了心思绣一个，这下好了，有了同款小锦鲤，无论是同款肚兜、同款手帕、同款汗巾都不用愁了，照着绣便好。
“谢了。”
薛灵渺尾音扬着雀跃：“小事一桩，阿玙喜欢，我这里还有好多，你要吗？”
哪好意思‘剥削’一个盲女，苏玙摇头：“一条就够了。”话说完她羞耻地红了脸：什么时候沦落到要小姑娘哄着的地步了！丢人！
她心里哼哼两声，将锦鲤帕子收进怀，走出几步继续先前的忙碌。
薛灵渺坐在座位面含微笑，初见的不美好越发衬得彼时美好。为她一觉睡醒路过门槛时不被绊倒，有人不知疲惫地折腾。为此，嘈杂的声响听着都悦耳起来。
她理解阿玙的不耐烦，毕竟她从三岁就知道她，苏伯伯写来的每封信爹爹都念给她听，听得多了，有意思的地方她都背了下来。
她早早‘认识’她，而阿玙，是第一天知道她。
相识一日，这个名声在外的女纨绔耐着性子为她拆除门槛，不管是出于怜悯还是两人的婚约，薛灵渺都很感动。
“困的话就去睡吧。”
“不困，阿玙，我想陪你。”
她一味坚持，苏玙不好再劝。过了一刻钟，门槛磨得光滑平整，她打了个哈欠：“好了，你快睡。我也要睡去了。”
“嗯。”少女怯怯地张开双臂，苏玙不解：“做什么？”
“唔，没、没什么。”自卑的小姑娘撑着竹杖缓慢走开，夜风吹拂，掀起麻衣一角，她脑袋清醒过来：“是要抱抱吗？”
少女背影顿在那，无甚底气地嗯了声，弱弱道：“奖励。”其实她也说不好这算不算奖励。
汗贴在后背很是难受，苏玙急着回房沐浴：“奖励就不必了，你早睡，很晚了。”
房门关闭，她大步迈了出去。
“嗯……你也早睡。”少女对着空气低喃出声，后悔之前的举动了。她这样，是不是不矜持？阿玙会不会觉得她……轻浮？
怀着混乱的念头进入梦乡，薛灵渺在虚无缥缈的梦境里看到了苏玙的脸。那张脸隐在蒙蒙烟雨，并不真切。可她是笑醒的，因为梦里阿玙夸她是举世难得的好姑娘。
夜里睡得晚，她醒得却早，穿好衣物拄着竹杖出门，天边已经映出霞光。
贴墙找到了一扇门，敲门的手抬起，门从里面被打开，她身子微晃，喉咙溢出小声惊呼，跌进一个柔软的怀抱。
刚睡醒，慌慌张张跑出来就看到人影朝她扑来，苏玙有一半是吓醒的。她揽着小姑娘腰肢紧张得心跳漏掉一拍：“怎么样？没事吧？？”
这么个娇弱小姑娘，她花了半夜功夫把门槛打磨地光滑如镜，为的不就是免得她栽倒吗，这要是倒在自己门前，那可真是实打实的笑话了。
“没，没事。”被她抱着，薛灵渺昨夜睡前那点子担忧也散得一干二净。
苏玙松开她：“不在你房里呆着，怎么跑来了？”
“我想见你，我梦见你了。”
“……”小姑娘太遵守她的规矩也不好。
“等着，我去拿个小玩意。”她折回房快速拿了一串玉珠，领她回隔壁闺房：“给你珠子玩，我要去北市观看投壶决赛，没事你就不要出门了。”
交代了这番话她匆匆离开，再回来时手上拎着新鲜出炉的各式小笼包和各样汤汤水水。
她忙着摆放好，语速略快：“不知你口味，都是随便买的。记住我的话，无事不要乱跑。不说了，北市开场了，我先走一步。”
玩心大盛、没来得及吃早饭的人兴冲冲跑远。闺房内，门敞开着，薛灵渺捏着瓷勺坐在桌前发呆。
想到阿玙还记得为她买早餐，她提起食欲每样尝了几口，然后就饱了。长风寂寂，她安慰自己，世间之大，就是再亲近的人你都不能妄想把她锁在身边，除非，你不贪图她的爱。
人声鼎沸的北市，皎月楼，苏玙坐在三层楼观看底下的赛事，她眼光毒辣，几乎是全场人的风向标——不懂投壶的人跟着她押注就对了。
边城四少最爱找她玩，一是因为苏玙会玩，二嘛，跟她玩有大把的银子赚。
众星捧月，苏玙漫不经心吃着花生米：“再拿两千两来，押矮个的人赢。”
“矮个的？”四少异口同声：“能行吗？”
“有什么不能的？我说行就一定行。”
就冲这句话，四少临了将说好的两千两翻了一番，押了四千两赌矮个胜出。
皎月楼是边城最大的欢场，格调清雅，玩法众多，深受富家子弟青睐。一年一度的投壶比赛不仅要在一层大厅分出技艺高低，还要在三层楼分出胜负。
上了三层楼，凭眼力押注，凭本事拿钱，每年都有人因此倾家荡产。
苏玙是众所周知的会玩，却没有哪次在正式的比赛亲身下场，简而言之，是个神秘的顶级玩家。
侍者吊着嗓子喊出押注人的名，同在三层楼，身穿金袍的男子气得眼睛发红：“该死，今早出门带的银钱全被她赚去了！”
同行人默默翻了个白眼：“那还玩吗？”
“玩什么玩？撤了！”
“苏玙，看到没？又气跑一个。”玩折扇的公子哥嘿嘿笑了两声：“总有蠢货不服输，不肯信你的本事，看看，这就是在皎月楼和你打擂的下场。”
“我好好押注，招谁惹谁了？他输他的，我赢我的。”苏玙懒散地靠在竹椅，眯着眼睛瞧了会，大失所望：“没意思，今年的投壶，花样太少了，不刺激。”
“哎？这是要走？别呀，再带哥几个赢两场？”
“饿了。”
“饿了好呀，就在此地摆一桌，边吃边玩？”
看着满桌子美酒佳肴，苏玙捏着筷子倏尔想起关在家中的盲眼小姑娘。
投壶决赛远没她预期的精彩，注定玩得不尽兴，她的注意力开始偏移，想着是不是该用今天赢的银子重新配置一套家具。
桌角一定要打磨圆润，最好在地面铺好厚厚的皮毛毯子，再请一个厨娘。唉，小姑娘麻烦透了。
“苏玙，苏玙，该下注了！”
“哦。”她往楼下瞥了眼，回想之前留意的画面，道：“押那个穿白衣的。”
苏宅，薛灵渺抓紧竹杖躲在树后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大门打开，苏玙提着鱼篓迈进来，院内看不见人，她赞了声小姑娘听话乖巧。想到家里不止她一人住，她学着苏大娘喊苏小童的口吻，中气十足：“灵渺，我回来了。”
是阿玙！
阳光正好，少女眼睛蒙着白纱，身着白裙从大树后面探出头，拄着竹杖循声朝她走来。
“呐，奖励你的。”她故意拿着小姑娘的手放进盛了水的鱼篓，湿.润.滑滑的触感，薛灵渺不知那是何物，又因了这是阿玙的奖励，吓得不敢动弹。
“别怕。再摸摸？”
少女赶在被吓哭之前抖着手摸到了鱼尾巴，眨眨眼，惊喜道：“是小锦鲤！！”

第6章
如果在此之前有人和苏玙信誓旦旦地说会有人的笑容抵得过清风明月，抵得过心口百般描绘的朱砂，她断然不信，甚至嗤之以鼻。
如今亲眼见了，感受又已不同。
一声‘小锦鲤’，少女的笑容不带丝毫人间的虚浮诡诈，如一捧清泉，也太干净了。
年少失怙独自在秀水城摸爬滚打的苏家长女，曾富贵无双，也曾在夜里孤寂沉沦，清澈的眼睛提早见过太多冷漠算计，看多了，渐渐风波暗涌，心惹尘埃。
这是苏玙无法拥有的纯粹。
“阿玙？”不知何时少女多了心慌就要摸未婚妻的习惯。
侧脸避开她茫然伸来的手，苏玙忽然笑了：“小锦鲤不可爱吗？为嘛要摸我？”
“啊？这……”摸你竟然还需要理由吗？薛灵渺害羞地弯了眼睛：“小锦鲤纵然可爱，怎么能与阿玙相提并论？”
苏玙不知她心底在想什么，只觉小姑娘了不得，哄人的话张口就来。她迟迟不言，薛灵渺沮丧道：“阿玙，我的手能从水里出来了吗？”
“出来干什么？”
“什么？”少女一脸不可思议：“我的手要一直呆在里面吗？可是阿玙，好痒啊。”鱼嘴已经在亲她手心了！
她眉间带了急切，小脸在阳光下晕着浅浅绯红，秀色可餐。苏玙笑握着她柔若无骨的手从鱼篓出来：“不逗你了，你抱着它，我去找鱼缸，咱们把锦鲤养在家里，可好？”
“好！”晶莹的水珠从白皙嫩滑的手背滚落，如同露珠从荷叶坠落，这一幕有点好看，嫩白的指，白得发亮的手，细小的汗毛都透着可爱。
苏玙移开视线，来去匆匆。
一尾红白相间的锦鲤被放进宽敞的陶制鱼缸，鱼儿入水，便开始在水中灵活穿梭，无限生机顺着涟漪荡漾开，波光粼粼。
晒着暖阳，她不拘小节地坐在青石阶，少女此刻眼睛没有蒙着白纱，举目看去，苏玙招呼她：“来，坐下。”
薛灵渺撑着竹杖近前，她没有在虚空尝试着摸索，而是选择了很偏爱的捷径——在柔柔的春风里闻着未婚妻身上的香味，将手搭在她肩膀。
动作不是很精准，以至于掌心擦着苏玙侧颈而过。她暗暗羞赧，很小心地沿着侧颈落下，找到了支撑点，确定了台阶在哪，身子盈盈坐下，就坐在苏玙身侧，中间差了一指之距。
她辨位的方式委实旖.旎了些，有意思的是一向不喜与人有肢体接触的苏玙从头到尾竟选择了默许。
鱼儿在鱼缸顽皮摆尾，溅起了小小水花。指腹擦去溅在脸上的水珠，苏玙难得起了兴致：“和我讲讲你这些年吧。”身边有这样令人难以忽视的存在，她终于开始正视两人同住屋檐下的事实。
薛灵渺被接二连三的惊喜击中了，笑着和苏玙简单讲述了她的成长历程。
那些事多半选着能启齿的来讲，而不能启齿的，她抵在舌尖下。
第一次被狠狠奚落，第一次被同龄人恐吓，第一次在小巷狼狈地找不到回家的路。凡此种种，很小很难忘也刺痛灵魂的，她都不想讲给阿玙听。
流淌在耳畔的嗓音甚是悦耳，苏玙听得昏昏欲睡，疲懒的性子有一刻没收住，睫毛低垂，头慢慢靠在少女肩膀。
突然的亲近，仿佛上天赠予的珍宝。薛灵渺软绵着声线：“阿玙？”
“嗯……”她困得不想动弹。
周遭唯有风声以及小锦鲤撩起的水声，少女不敢妄动，恐扰了她的好眠，心里的小鹿放肆嘲笑她的胆小：你好没用呀，都是有未婚妻的人了还这么害羞，你可以揽着她肩，或者邀她睡在你腿上，这样，她会睡得更自在。
薛灵渺睫毛颤动，斟酌一番，手抖地揽了她。
半睡半醒间，苏玙懒得掀开眼皮，暗道小姑娘胆子挺大敢对她做这事。从她怀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轻轻蹭了两下，鼻尖撞了满怀花香。
这下，少女呼吸都乱了，面色潮.红，耳尖烫得发麻，她不解地微张开唇，慢慢喘.息，不懂阿玙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直觉告诉她，阿玙太会欺负人了。
一觉睡了半个时辰，苏玙没想到会睡这么久，且是被饿醒的。她喉咙微干，说出口的话透着初醒的沙哑：“怎么不喊我？”
“困了就要睡，为何要喊你？”
苏玙从温香软玉里出来，眼尾勾着一丝丝红，是外人不曾见过的清媚，而有幸直面的人偏偏是个盲女。薛灵渺被她不同寻常的音色扰得芳心又不安宁：“是渴了吗？”
“嗯。”刚睡醒，没回过神，苏玙晃了晃脑袋：“你身上真好闻。”
她浑然不知自己说了什么，少女被她直言不讳地夸赞羞得想逃，抿了抿水润的唇瓣：“你身上更好闻。”
和她继续了一轮到底谁香谁更香的话题，苏玙意识清醒：“哦，我饿了。”
“我也饿了。”下意识学她说话的少女一愣，到底没忍住抓着竹杖慌乱起身：“我…我的锦鲤呢？我要抱它回房。”
苏玙将鱼缸抱给她，下一刻心像是跳到了嗓子眼：“小心！”
双腿发麻的少女抱着鱼缸直直扑倒，缸里的水洒出来，鱼儿惊惶地来回扑腾。成功在最后关头把人捞回来，抱着她腰缓了会，苏玙才想起要呼气。
真是蠢到家了。她气得不知如何是好：“你到底怎么回事？”
惊魂未定的小姑娘紧紧抱着小鱼缸不撒手，面对未婚妻凶巴巴的质问，她很难为情：“阿玙，我…我腿麻了。”
这样的说辞可换不来苏玙的温情，她立时红了眼睛：“你醒了，我很害羞，就想躲起来。”
“你到底在胡说什么？！”苏玙被她说得不自在：“小姑娘如此油嘴滑舌，谁知你哪句真，哪句假？”
“句句是真！阿玙，你信我。”
盯着她看了半晌，苏玙实在不好和个盲女计较，再者少女腿麻也是因她而起，她收敛脾气：“你最好给我省点心，别整天磕了碰了跑来烦人，我很忙的。我的第二条规矩：不准受伤。否则——”
狠话就在嘴边，看着那张脸她竟说不下去，重重冷哼：“否则你别指望我为你买药上药！”她气冲冲挥袖走开。
抱着小鱼缸的少女被抛下，睫毛被泪打湿，可怜兮兮地杵在原地。
被阿玙凶了，惹阿玙生气了，她脑子乱得很，想追上去，顾忌着那条新规，束手束脚，无辜又无措。
走到中途，苏玙慢慢停下脚步，回眸看着迎立春风的娇柔少女，心口滞留的那口闷气越积越重，她愤愤地想：真是个麻烦，在边城要没她看着，看她怎么活！
可一想到这人不远千里跑来投奔，她止不住心软，麻烦能成为麻烦，归根到底还是在于能搅乱你的心。
苏玙默默看着少女窄而薄的肩膀在轻柔的风中瑟缩，骂了句冤孽，原路返回：“鱼缸给我。”
少女没想到她会回来，所有的惶恐在她好听的声音里归于尘埃。小鱼缸交了出去，之前能憋住的情绪此刻如流水宣泄出来。
她不管不顾抱着苏玙脖子，眼泪夺眶而出：“你凶我，又凶我！”
张牙舞爪委屈地不行的小奶猫，苏玙心疼又觉得好笑：“我不凶你，你会长记性吗？膝盖的伤还没好，走路没个沉稳，又想添新伤么？”
没被推开，薛灵渺埋在她侧颈轻轻哽咽：“可你看着我，我是真的害羞呀，我没胡说，腿麻我也不想的，我喜欢你靠在我怀里，我舍不得吵醒你。阿玙，我做错了吗？”
热泪沾湿苏玙白净的衣领，软绵绵地拷问着她的良心。她单手端着鱼缸，长臂悬在半空，另一只手安抚地拍了拍小姑娘脊背，嗔笑：“小麻烦精。你是上天故意派来折腾我的吧？”
少女惶惶然道：“那你…那你要我折腾吗？”
“哼。”苏玙推开她，岔开话题，故作嫌弃道：“衣服被你弄脏了，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反正要给我洗干净。”
“我会洗衣服。”安排了事情做，她似乎不再执着方才的问题，想到自己满脸泪痕的模样，她抽出帕子拭泪。
小美人拭泪也怪好看的。苏玙不动声色欣赏一会，看着那哭得微微红.肿的眼睛，懊恼地皱了眉——孤若无依的小可怜多的是，能惹她心疼的千载难逢。
“别、别看我。”
“我没看你。”某人睁眼说瞎话。
薛灵渺疑惑歪头：“我的感觉告诉我，你在看我。别看我，阿玙，现在我不好看。”
苏玙再次被她逗笑，握住她的手腕领着人往房间走：“好看着呢，非常好看。你照顾好自己我就不凶你了。我是疯了么，整天乱发脾气，我又不是狮子，也不是母老虎。”
“那阿玙是恼羞成怒了么？”
“胡说八道。”
“那是被我吓到了？你害怕我受伤，你在意我？”
“闭嘴！”苏玙打了个哈欠，天朗气清，她心想：我可真是疯了。
白嫩的水煮鸡蛋在眼皮细致滚过，薛灵渺坐在小竹椅两只手无处安放地揪着未婚妻衣带：“阿玙，痒。”
“忍着。”
“阿玙，你不是饿了吗？”
苏玙瞪她：“你眼睛肿了，我见了，烦。”
“我用白纱把眼睛蒙起来，你看不到就不烦了。”少女扯她衣带：“阿玙……”
温热的呼吸扑在脸上，苏玙身子后仰，两指禁锢着少女下颌：“不需要你说话，安静配合。”
“……”
用鸡蛋白消肿远没有那么快，薛灵渺用过中饭还是在眼前蒙了白纱。她央着苏玙带她熟悉院落的一草一木，二进的小院里里外外不知走了多少遍。
她记性比别人都好，苏玙放开手容她一人持杖前行。有她陪伴，薛灵渺胆子大得可以，几次有惊无险避过错误路线，半日光景，已能在院子勉强走个来回。
傍晚时分，苏玙拆了自己房间的门槛，坐在竹凳仿着帕子上的小锦鲤绣同款肚兜，仗着小姑娘看不见，还打算再绣两三条同款手帕。
薛灵渺坐在她不远处美滋滋地洗衣服，苏玙讶然：“罚你干活就这么高兴？”
“罚？这不是惩罚。”她仰头认真道：“妻妻一体，虽说未成婚，但阿玙没赶我走，我就应当对你好。你我不分彼此，能为你做点什么，哪怕是小事，我也如饮甘泉。”
苏玙脸色微变，穿针引线的手有一晃停顿，不自觉腹诽：她是小蜜蜂精脱胎成人形的吧，专程采蜜，这嘴也太甜了！

第7章
至于成婚……想到小姑娘包袱里的‘婚书’，她心绪纷杂，把人带回家她只做好了饭桌添一双碗筷顺带处理麻烦的打算，没想把自己的婚姻大事也安排出去。
她试探道：“景国女子成婚晚，年过十八不婚者多如牛毛，万一我到了二十八岁都不想成婚，你怎么办？”
这问题难倒了少女。她沉心思索，揉.搓衣服的手慢下来：“阿玙二十八不婚，那定然是我不够好。”
“不一定呀，万一我讨厌谈婚论嫁呢？”
薛灵渺陷入两难境地，她和阿玙父母双亡，成婚与否完全看她和阿玙的意思。依照律法，景国女子十六岁算作成年，她今年十七，阿玙若愿意，明天娶了她都无妨。
她犹豫道：“你讨厌谈婚论嫁，是因为讨厌我吗？”
“不是。我只是讨厌被安排好的人生，这与你好不好没关系。”苏玙看她头低着，心生不忍：“况且你很好。”
“你不讨厌我，我就愿意等你，等到你肯娶我为止。你不想成婚，不想被束缚，我……”她下定决心：“我就陪着你，你到了三十岁还不想和我成婚，我就离开你，这辈子再不见你。”
三十岁，等到那时候小姑娘三十一二，早过了如花盛开的年纪，苏玙还道她会缠着自己，没料想会听到这样的回答。
此生不见听起来似乎沉重了，她循循善诱，嗓音绵柔如沉浮苍穹的云朵：“小傻瓜，何必为我蹉跎光阴？”
“我想不到这辈子和别人在一起的画面。从记事起，命运的红线就把我绑在了你指尖，阿玙不要我，我也不会要别人。”她说着说着眼眶萦了一层浅浅的泪。
开了个头就把人弄哭了，苏玙猝不及防被针尖扎了手，血珠从指腹冒出来，她放下手里的活计：“不说这个了，我去给你准备洗澡水，你快点洗衣服，洗好了回你房间沐浴。”
她走得很快，一溜烟没了影。对于阿玙的态度，薛灵渺来之前做了很多准备，谈话无疾而终，证明了她的未婚妻心不够狠。
她不是没见过坏人，坏人从来不在意陌生人感受，而阿玙会对她生出怜悯。她笑了笑，眼里的泪意悄悄隐没。
害怕是真的，放心也是真的。只要阿玙一天肯对她心软，她就有机会争取她的喜欢。
爹爹说婚姻中的两人当是两情相悦的，争取到最后阿玙还不喜欢她，她也无法自甘轻贱地拿着婚书胁迫。她也不认为阿玙是能被胁迫的。
费了些功夫将湿衣服晾在竹架，薛灵渺小心翼翼回房。
隔着一道屏风，浴桶上空蒸腾着白气，苏玙翘着二郎腿坐在一侧，惬意地斟了杯茶：“换洗衣物在床上，茶水放这，你伸手就能碰到，渴了记得喝，出浴时仔细地滑，我去外面候着，稍后王婆会带人来。”
“王婆是谁？她来做什么？”
“是个人牙子。你身边需要有人伺候，那样我会更省心。至于人选，你自己挑。”
她起身走到门外，薛灵渺站在浴桶前羞涩地揉了揉耳尖，她的未婚妻细心地让她脸红。
王婆领着七八个小丫头赶在天黑前来到苏宅，苏玙浑身骨头像是被抽去了，软绵绵地趴在桌角：“不要问我，问她。”
门打开，少女一袭白衣撑着竹杖不慌不忙地走出来，王婆眼睛骤亮，语调夸张：“好水灵的小姑娘！”
苏玙噗嗤笑了出来，听她笑了，薛灵渺忍不住胡思乱想，阿玙到底什么意思，干嘛又要取笑她？
她已经很努力地不给她丢人了，甚至首次没在外人面前蒙着白纱，这样，起码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她羞赧地停下脚步。
离得近了，王婆总算看清了小姑娘，一声低呼响在唇边，少女倏尔攥紧掌心，脸色泛白。她沮丧地想：好了，现在她是小瞎子的事瞒也瞒不住了。
“怎么大惊小怪的？”苏玙直起身子，不复懒洋洋的神态，漂亮地教人胆寒的眼睛紧盯着王婆。
王婆素来知她是边城带刺扎手的玫瑰花，有着招摇的美貌和无常的性子。苏家鼎盛时苏大小姐便是策马游街呼朋唤友的嚣张人物，苏善人去了，苏大小姐成了没人管束的野马。
人人都道这匹野马会有栽倒那天，谁成想她活得比苏善人在时更张狂。
被这样的狠辣角色认真盯着，王婆没出息地颤了颤脸上肥肉，赔笑道：“年纪大了，没见过这样的美人。”
这话稍微不好好听就成了讽刺人的话。苏玙阴仄仄地笑了笑：“会说话。”
王婆一脸肉疼：“这位小姐好好挑，算您八折。”她问秀水城玩得风生水起的女纨绔：“您看成吗？”
苏玙恢复先前慵懒散漫的样子，长长的睫毛掩着迷离的眸子，她再次打了个哈欠：“灵渺，来我这里。”
薛灵渺哪能听不出她利索地给了人牙子一个下马威，竹杖触地的笃笃声传来，凭着脑海里石桌具体的摆放方位，沿着桌沿绕了半个圈才摸到苏玙身子。
苏玙忙着把她手扒拉下来：“别怕，吃不了你。”
随着这话王婆打了个哆嗦，连连感叹纨绔的生意不好做，打起精神谄媚地和小姑娘介绍‘货物’。
薛灵渺不擅长与人打交道，连看阿玙眼色行事都做不到，她不喜王婆说话的语气，皱着眉柔声打断：“阿玙要我自己选。”
她把苏玙搬出来，王婆笑容微垮，意识到讨人嫌了连忙将一个不甚机灵的小丫头推上前：“好，您选。”
“我想要个话少的，你们哪个想跟着我？跟着我不愁温饱，我也不会随意打骂她。有吗？”
“有！姑娘，我……我手脚勤快，吃不多，会照顾人，姑娘买了我，我必会好好伺候姑娘！”
有人抢着答，后面的人不甘示弱，七嘴八嘴最后吵了起来，可见有多想逃离王婆的桎梏，又有多不符合少女选人的要求。
薛灵渺千里投奔尚且要苏玙操心，哪怕体谅这些女孩子，她也懂得其中分寸：“阿玙。”衣袖被拉扯了两下，苏玙觑她一眼：小姑娘也太爱动手动脚了。
她清咳一声，混乱的场面安静下来，望着八人里面唯一缄默不言的小丫头，手指上扬：“就她了。”
嘶！谨小慎微卖出个最便宜的。王婆不甘心：“要不您再考虑考虑？她脸上有疤，不好看。”
这话薛灵渺不爱听，她道：“她生得再好看，与我何干？纵我看得见，她美与丑是她的事，我都不介意，哪轮得到你来说呢？”
有未婚妻陪着壮胆，少女气势十足。
一直没吱声的小丫头怔怔看着前方比她大不了两岁的姑娘，扑通跪地：“我愿意伺候您，一生效忠。”
被狐假虎威的小姑娘挤兑了，王婆愣是没法气恼，她尴尬地挠挠头：“行吧，打八折，两百枚铜板。”
几乎白跑了一趟，能把手里最难卖的‘货’卖出去不至于砸在手里，也还行。
薄薄的卖身契递出去，小丫头顺从地站在新主身边，王婆走了都没看一眼。她的确很安静，因着伤疤的缘故，沉默寡言。
“阿玙，我们去逛街吧！”
“逛街？”她想一出是一出，望着沉下来的暮色，苏玙一脸狐疑：“你又想做什么？”
半个时辰后。
边城夜市，苏玙拎着大包小包从形形色色的商铺走出来。
她一身月白色裙衫，被个眼生的小姑娘挽着，且不提小姑娘出色的长相，单单能挽着女纨绔的胳膊不被打死，这就很值得深思了。
小姑娘是谁？哪来的？苏玙为何惯着她？这是边城少男少女共同的疑惑。
走出两步，苏玙哈欠打了一半吓得嘴直接闭上了，瞅了眼手上提着的糕点、衣服、玉佩、摆件，她悲催地想：出大事了。
一不小心落入圈套，俗话怎么说的来着？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糊里糊涂她两样都占齐全了！
“阿玙，怎么不走了？累了吗？”薛灵渺作势接过她手中之物，被苏玙制止，她镇定道：“你就是给我买下半座秀水城，嘴再甜，再会哄人，我都不会因此娶你的。”
“我知道呀。”星光月色下，少女扬起明媚的笑，字字真切：“阿玙，我在投桃报李，你没感受到吗？”
苏玙精致的脸绷着，心念横生：你看，她还是在哄你。这只狡猾的小猫！

第8章
民风开放的边城，夜间才是最热闹的时候。小贩彼此交错的叫卖声，河畔女孩子成功放出花灯的欢呼声，天空一簇簇炸开的烟花照亮了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是白日没有的雀跃欢腾。
长街人来人往，薛灵渺依赖地抓着未婚妻衣袖，得以放心聆听周围散落一地的欢声笑语。看不到画面，她心里已经有了画面。那定然是很美好的。
“要吃松子糖吗？”苏玙从袖袋摸出一颗，出于惯性，问出这话的同时手指灵活剥开了糖纸。
“松子糖？”少女脚步微顿，扭头‘看’向她，樱唇微张，比小锦鲤吐泡泡都好玩。抬眸的刹那眼尖地捕捉到她粉嫩的小舌，苏玙手疾眼快地把糖果塞进去。
来得太突然，吓了灵渺一跳，害怕的反应便是齿贝闭合差点咬了她手指。
“小没良心的，还想咬我？”
薛灵渺腮帮子鼓鼓的，舌尖抵着松子糖滚到另一边，左左右右玩得乐此不疲，不忘含浑不清地辩驳：“哪有。”她眯着眼，看得出来很是愉悦。
苏玙存心想把小奶喵花在她身上的银子还回来，一颗松子糖可不够。
将东西交给跟在后面的小丫头，她牵着少女的手来到猜灯谜的摊子，摊主吆喝声不绝，薛灵渺吃着松子糖将话听了个明白：“猜灯谜？我擅长啊。阿玙，我拿下终极大奖送你可好？”
苏玙多精明的一人，此刻也傻了眼：小姑娘怎么把她的活抢了？
围观者众，少女嗓音犹如天籁，人们闻声看去免不了又是一阵惊呼：边城的水土可养不出这样如桃花春杏一般的美人。看清她身边站的是谁，众人不约而同收回打量的视线：嗯，苏纨绔，惹不起。
“阿玙，我想试试。”
小姑娘自卑怯弱，没想到在猜灯谜上表现地很是英勇。苏玙不想打击她，做好了她不行自己再上的准备，点点头：“那我就等你的终极大奖了。”
“我、我会努力的！”
摊主瞧她年轻，友好地笑了笑：努力如果有用的话，他的终极大奖就不至于半月来无人猜中了。带着一股自矜，慢悠悠道尽谜面。
和他的故弄玄虚相比，少女的态度就很是可圈可点了。话音刚落，她的答案脱口而出，比春风还要迅疾：“是月光！”
竟然是月光啊。书生们想通后自叹弗如，薛灵渺脸红地凑近未婚妻：“阿玙，我答对了哦。”
是呀，是呀，苏玙郁卒地翻了个白眼，所以继糕点、衣服、玉佩、摆件之后，我又多了一……她眼睛慢慢瞪圆，心里嗷了一声：一匹通体雪白神采飞扬的骏马！
人声迭起，灯火璀璨，看着那匹马优雅地朝她走来，苏玙所有的郁闷消去，只剩下惊喜，察觉到周遭环境的嘈杂，少女心生好奇：“阿玙，是什——”
喉咙猝然溢出惊呼，双脚离地，她被人抱了起来。
“是一匹桀骜不凡的马儿，全身和雪一样白！”苏玙激动地搂紧她腰，在原地痛痛快快绕着圈。少女脸颊通红，害羞地抱着她脖颈，只觉腰部以下都要软了。
阿玙听起来很开心呀，太好了，早知她喜欢漂亮的马儿，我……我就该牵着马来找她。
人影纷乱，身穿织锦长裙的女子盯着某处面沉如水：“那是阿玙？她…抱着别人？”
丫鬟探头看去，吓得缩了缩脑袋：“回大小姐，确实是苏小姐。”只是苏小姐怎会当街抱着别人还笑得热情肆意？
整座秀水城有谁不知大小姐爱苏小姐爱得不可自拔，大小姐十六岁就敢写诗向苏小姐求爱，为赢取心上人芳心寒冬腊月风雪不歇地往苏宅送了四十三日膳食，若非身子吃不消，恐怕还要坚持下去。
就是如此，也没能打动苏小姐的心，那位眼里只有玩，何曾有过别人？小丫鬟隐约闻到了浓浓醋味，升起不知名的担忧。
女子攥着锦帕重重冷笑，神情高傲地朝那人走去。
落地时少女失力地半倚在未婚妻怀里，微.喘着气，笑得眼睛弯弯：“阿玙，你带我骑马好不好？”
苏玙刚要答应，一道强势的嗓音横进来：“阿玙，你喜欢哪种名贵马匹，我送你。”
她抬头：“宁晞？”
宁大小姐笑容柔和下来，她知道阿玙喜欢哪种人，余光瞥向仍倚着苏玙的少女，她眸光低沉暗骂了声不知羞，眸子轻转又是一副好颜色：“阿玙，和我介绍介绍？”
“薛灵渺。灵渺，这是宁晞。”
对面望过来的视线锋芒锐利，灵渺背脊绷直，抿唇不语。
宁晞端的是落落大方，扬唇戏谑：“小姑娘是羞于见人吗？”
少女咬了唇，出于本能地寻找安全领域，她埋头在苏玙脖颈，未曾想周围传来此起彼伏倒吸凉气的声音。
小丫鬟死死捂着嘴，宁晞眼里的嫉妒快要化作一支冷箭射.出来。
路人开了眼界，自从四年前宁大小姐一鞭子险些闹出人命，怎么还有小姑娘敢明目张胆地招惹这位女纨绔？
他们都在等着苏玙推开少女，哪知苏玙仰了头，犹犹豫豫地伸手摸了摸小姑娘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冷吗？怎么身子在发抖？”
“阿玙，带…带我走。”
“好，我带你走。”苏玙朝宁晞歉疚一笑，宁大小姐克制着怒火上前两步：“等等阿玙，送你个小玩意。”
很灵巧可拿在掌心把玩的玉猫，苏玙见之心喜，她摇摆不定，终是为难地在玉猫和小奶猫之间做出了选择：“这东西很别致，你留着吧，我先回了。”
死物哪有活物有趣？她的小奶猫哆嗦地猫毛都要掉了，苏玙轻笑：“灵渺别怕，咱们回家。”
宁晞攥着玉猫的手猛地收紧，笑着目送那人纵马离去。
宁大小姐的热闹路人不敢多看，纷纷作鸟兽散。定在原地，宁晞扬手摔了那方精巧的玉猫：“再去找材质更好模样更乖的来。”
阿玙明显是心动了的。她差点就收了自己的礼物！
她脸色阴沉的可怕，和先前的柔善大方大相径庭。小丫鬟习惯了大小姐说风就是雨的暴戾性子，低声应下。
“注意到了吗？那名少女。”宁晞欣赏着戴在指节的白玉扳指，噗嗤笑了出来，极尽嘲讽的口吻：“模样简直是贴合阿玙喜好长得，可惜，是个瞎子。一个小瞎子……有什么资格和我争？！”
月色皎洁，马背上，苏玙环着瑟瑟发抖的小可爱，哭笑不得：“就那么怕她？”
“她、她好可怕。”
“这话从何而来？是你先不理人的。”
“我没想不理人，是她看我的眼神像狼盯着兔子，我害怕被她咬碎。”靠在她怀里，薛灵渺小声道：“阿玙觉得她好？”
回想这几年发生的事，苏玙苦笑：“不，你说得对，宁晞是很可怕。”两人青梅竹马，可她永远忘不了那日血溅当场的画面。
就因了一名歌姬在皎月楼放言要邀请自己做入幕之宾，宁晞得知后一鞭子抽得对方衣衫崩裂，要不是她及时赶到……人怕是要被活活抽死。
“她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她。”薛灵渺暗恼被坏女人搅了夜游的兴致，赌气道：“你不准说她好。”
“嚯，好个欺软怕硬的小姑娘。当着宁晞的面吓得直颤，怎么，我就比她弱了？”
“才不，你比她心软。”
“欺软怕硬！”
听不出她声音的喜怒，盲眼小姑娘扭过头来，一本正经道：“你软，我比你还软，你可以欺负回来。”
要命，这话要人怎么接？
苏玙扬眉：“闭嘴！”油嘴滑舌，少来哄她了。
哄她的女孩子有很多，可能哄得滴水不漏甜得人想要摸她头的……
苏纨绔望着小姑娘后脑勺，没头没尾地夸了一句：“灵渺，你脑瓜壳生得挺好看啊。”
“……”
因为宁晞的出现，敏感的小姑娘有了很强烈的危机感。没计较未婚妻别具一格的说辞，薛灵渺歪头用脸颊蹭了蹭阿玙脸颊，颤着声道：“我不止脑瓜壳好看的，我浑身上下，除了眼睛，都好看。”
星夜温柔，苏玙脸热得比连竞十场蹴鞠都要夸张，月色映入少女眼眸，她看得罕见失神，鬼使神差道：“灵渺，你知道何为撩拨么？”

第9章
通身雪白的马儿停在苏宅门前，少女羞答答地从马上被抱下来。揽在腰间的手很快松开，她直觉自己说错了话，不然阿玙为何回避和她的亲近？
月辉映照大地，晚风习习，苏玙侧身把玩腰间掺了金丝线的流苏坠子，眸子幽深，眼尾不知怎的泄出一丝冷酷意味：“阿芝，送你主子回房。”
气氛古怪，小丫头看看苏玙，又看看无措的小主子，柔声道：“小姐，奴扶您回房休息。”
薛灵渺指尖颤了颤，敏锐的感觉告诉她要赖在阿玙身边，可赖在阿玙身边是需要勇气的。她心慌意乱，还没搞明白事情为何会弄成这样，不敢贸然打扰。
看着她离开，苏玙缓缓呼出一口长气：“我真是疯了，她什么都不懂……”
那般亲昵暧.昧的举动，还以为小姑娘起了勾引心思，不成想是她心脏，用满心阴谋丑陋去揣测一个干净不惹尘俗的小孩子。
苏玙自嘲地扬起唇角，回房，身子陷在温水：“莫要胡思乱想了，不就是被蹭了蹭脸么？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望着水中倒影自言自语：“是投壶不好玩还是蹴鞠没激情？至于和只没长大的小奶猫计较？小奶猫，啧，果然是个小麻烦精。”
打理好自己，长腿从浴桶迈出，裹着素净袍子百无聊赖地躺在床榻。
内室开了一扇窗，风从窗户溜进来，她双腿伸平，右腿搭在左腿，满脑袋都是两三个月大的小奶喵稚嫩幼弱的小甜嗓，喵喵喵的，无辜纯净的眼睛仰望你，毛茸茸的小爪子挠呀挠，欲说还休。
她轻轻扶额，为先前那个荒唐肮脏的念头感到羞愧可笑。那样纯粹美好的少女怎会做无耻放浪之事？
或许她连何为放浪都不懂。白如宣纸，赤子无瑕，看不见尘俗污浊，也因此保留了最原始的天真。
咚咚咚，门被敲响，想也知来人是谁，她道：“入夜不睡，跑过来做甚？”
门外撑着竹杖的少女扬声恳求：“阿玙，开开门，我有话和你说。”
“不早了，回去睡吧。”
“我……我站在门外和你说？”
“……进来吧，门没锁。”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内室昏昏，没有亮着烛火，唯有窗外照进来的清辉月芒。
苏玙躺在床榻隔着天青色纱帐看着于暗色执杖慢行的小姑娘。她走得每一步都很谨慎，形影单薄，弱得可怜，随便一阵狂风都能将之扑倒。
“阿玙……你在哪？”
“这里。”
少女小心翼翼顺着声源走去，手触到纱帐，她抿了抿唇：“阿玙，不要生我气了。”
“生气？我生什么气？”
“你气我什么都不懂。”她睫毛微湿：“我会好好学的。”
学？苏玙眉心一跳，这东西可不能乱学。调整好更舒服的姿态，她懒洋洋笑出声：“傻姑娘。”
“你说得对，我是很傻。”灵渺难过地吸了吸鼻子：“我虽不懂，阿玙可以教我啊。我是阿玙未婚妻，我们总要培养感情的，不是吗？”
她一个连撩拨是何都不懂的女孩子心无杂念地说出这番话，苏玙摇摇头：“比起培养感情，玩更有意思。”
她言下之意不肯教，小姑娘哆哆嗦嗦掀开纱帐，脑袋一热迈开步子去摸苏玙的脸。
她摸到了，阿玙的脸不似那时滚烫，带了晚风吹拂过的微凉，那分微凉顺着指尖窜入心底，她失落地忘记言语，眼圈一下子红了。
“摸够了吗？”
“没有……”
心口酸酸胀胀，一种明悟升起简单了当地告诉她，她离阿玙很近，心离她很远。灵渺害怕地坐在床沿，低声哀求：“阿玙，不要这样。”
“哪样？”
“求你了，不要无动于衷。”
苏玙已经不想再会错意用龌龊的想法揣摩干干净净澄明无害的小姑娘，她无奈坐起身，来不及开口，少女扑倒在她怀。两人半躺着，呼吸交缠。
“如果一定要发脾气才能好，你凶我一顿好了。不要不给我任何反应，你明明是会脸红的呀。”
被她抱得发懵，鼻尖萦绕花香，苏玙不禁自我反省：她有发脾气吗？或许有吧。气小姑娘懵懵懂懂不知收敛地亲近，气自己有那么一瞬被美色迷了眼。
“阿玙，我不能陪你一起玩吗？”
“不要胡说。”
“没有胡说！”少女不敢用脸颊轻蹭，改用指腹摩挲未婚妻的耳朵：“我是说真的，我喜欢阿玙，阿玙不要像之前那样推开我，那些不懂的，我都会弄明白。”
她小声哼唧，依从着本能撒娇：“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嘛，让我留在你身边……”
“你、你先起来！”
“我不要起来。”她耍赖地揪着阿玙开始发烫的耳朵，心中暗喜，自觉用对了法子：“你不教我，我就不起来。”
苏玙神色发窘，得亏了她对女色不感兴趣，要不然小姑娘被吃干抹净了都不知：“好，我教你，你起来。”
“真的教我？”
“不骗你。”
小姑娘压着窃喜从她身上爬起来，认真道：“阿玙教我。”
“这东西讲究天赋，你天赋够吗？”苏玙好整以暇地整敛衣袖，灵渺被她的话吸引了全部注意，凝神思索，担忧天赋不够遭了未婚妻嫌弃。
她努努嘴：“勤能补拙……”
一声浅笑，伴随着弱弱的惊呼，苏玙果断将她压在身.下，借着从窗边淌进来的月光，指腹捻.磨过少女娇嫩的下唇，嗓音比羽毛落在地上还轻：“灵渺，懂了吗？这就是撩.拨。”
“……”心口揣了无数活蹦乱跳的小兔子，震得她发晕。
小姑娘头重脚轻地回了房，躺在床上一阵傻乐：原来撩.拨和调.戏很相似啊。
调.戏的意思是她少时从家仆嘴里听来。在她懂得调戏之意的第二天，家仆被遣散回乡，再没人敢在她耳边妄语。
她自幼所学所闻皆是从爹爹而来。爹爹说她是有未婚妻的好姑娘，不能学坏，否则教不出一个好女儿则有愧苏家。爹爹还说，以后成了婚她就是阿玙的人，阿玙也是她的人。
小姑娘窝在锦被回味被未婚妻用指腹欺负的情景，品出一丝丝甜蜜来：她不喜欢被无关紧要的人调.戏，她喜欢被阿玙撩.拨。
是了，调.戏是单方面、轻佻不讲理的，撩.拨是你情我愿，让人脸红心跳的。
马背上阿玙问她那句话，是在暗示她继续吗？这简直再好不过了，她害羞地蜷缩了脚趾。
不惜亲身示范以期望小姑娘恍然大悟的苏玙，并不知小姑娘思路跑偏纵用八匹马都无法追回。她搓了搓指尖，红唇温软，余温尚存，嘟囔了声小麻烦精，翻身睡去。
一觉醒来，少女换了崭新衣裳，站在门外愉悦地轻喊：“阿玙？阿玙起床了。”
美梦被扰，苏玙烦躁地选择蒙头大睡：“别吵我！”
声音听起来很不客气，阿芝小丫头担忧地看了看目盲的小姐，很怕下一刻被搅了清梦的那位会气冲冲走出来。
薛灵渺想了想，直接推门而入：“是你要我无论如何都喊你起床的，阿玙，别睡了，再睡北市的集市都要散了。”
“说了，别吵我。”声音从被子下传出来，闷闷的。
少女弯唇：“阿玙竟然也会赖床。你昨晚说了，若我今早没把你喊醒，就没必要跟着你了。阿玙，不能怪我哦。”
她很遗憾看不到未婚妻赖床的模样，小心坐在床沿，用手摸索着，扯开被子一角拿了发尾轻轻在她脸上扫过。
痒痒的，还有点香，苏玙生无可恋地歪头避开，眼睛闭着：“小祖宗，你就再让我睡会，就一会？”
“不行，误了阿玙去北市，我就要被扫地出门了。”
苏玙好后悔昨晚为何要拿这话吓她，郁闷地睁开眼：“算你狠！”
趁她不够清醒，灵渺将脸贴过去轻蹭她脸颊：“阿玙，早呀。”
别出心裁的问安方式吓得苏玙四肢都僵了，她不可思议地眨眨眼：“这是发的哪门子疯？”昨晚不是说得很明白了，怎么还敢来？！
少女娇羞地以为阿玙也在害羞，半趴在她身上：“阿玙，你也带我去北市吧，我想和你一起玩。”
“玩？玩什么玩？”苏玙一下子清醒了，气鼓鼓地：“先从我身上下去！”

第10章
又被凶了，阿玙好讨厌！薛灵渺同样气鼓鼓地在床边站好，姿势标准，乖得不能再乖。苏玙看了眼，本想挑刺，想了想实在没什么好挑的，眼一瞪：“穿这么好看给谁看？”
呀，阿玙夸我好看！小姑娘目盲看不到未婚妻在瞪自己，欢喜的不得了：“给你看啊。”
好话张口就来，苏玙勉强受了她哄。梳洗齐整，吃过阿芝从外面买来的早餐，她火气消了下去，没再计较大清早被占便宜一事，看着坐在角落发呆的小姑娘，心尖发软：“真想跟我去？”
“想！”声音甜脆，灵渺顿时来了精神。
苏玙理了理衣领，腰间系好钱袋：“行吧，握好我的手，不准乱跑。”
“知道了，我不会乱跑！”
欢欢喜喜出门，白日的边城焕发着无穷生机，一夜之间，在将军府宁大小姐刻意的推波助澜下，所有人都晓得苏纨绔身边多了个美貌的小姑娘。小姑娘明显南边来的，眼睛看不见。
周围交错的视线不怀好意，握紧掌心的纤纤玉手，苏玙扬唇冷笑，挑衅地将那些无礼的窥探逼回。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眸色渐深。
“阿玙？”
“无事。”按下心头烦闷，她带着灵渺转而以悠闲的心情欣赏集市风光。
不远处，一家面馆。小厮忐忑道：“少爷，那位女纨绔不好惹，咱家刚搬来秀水，还是……”
“住口！”身穿金袍手持金扇的男子语气不善：“我和她过不去？是她和我过不去！皎月楼当天赢了本少爷多少银子，让她还回来不过分吧？她不是会玩，那就比一比谁更会玩！”
他始终不相信一个女人能在玩乐二字上有多大能耐。上次输了是输在眼光，这次，他要和她比真功夫。
还没开始玩就被不长眼的拦了路，苏玙没好气地笑了：“怎么回事？手不想要了？”
“好大的口气！”纨绔对纨绔，近距离看着这女人，哪怕金璨再嘴硬都不得不承认这人生得比玫瑰花还要明艳张扬，气质散漫，浑身带刺，愣是冲淡了她本身具有的娇柔。
他颐指气使道：“苏玙，本少爷要挑战你，可敢应战？”
“挑战？”苏玙无意识磨搓着小姑娘嫩白的小手：“稀奇，多少年没听到这话了。”她眼睛燃起一抹亮光，跃跃欲试：“比什么？”
“投壶！”从哪跌倒当然要从哪爬起，金少爷掏出一锭金子：“赌注！”
苏玙了然，动作轻柔地将怀里缠着红花的大公鸡放在地上：“喏，输了它就是你的。”
金少爷瞬间生出被人小瞧之意：“笑话！一只公鸡哪值一锭金子？”
“你说得对。”苏玙笑道：“我这只公鸡能为我赢至少十锭那样的金子。”
薛灵渺听得仔细，不忘吹捧自家未婚妻：“阿玙好厉害！”
“十锭金子？你疯了！”
“土包子。”
“你说什么？！”
苏玙半倚在少女肩膀，懒洋洋地晒太阳：“我说你是个不识货的土包子，利索点，到底比不比？本姑娘忙着呢没空陪你闲聊。”
“嚣张！”他阴沉一笑：“既然你这么有把握，好呀，拿你身边的小瞎子作为赌注，本少爷就和你比！”
“小、瞎、子？”苏玙笑容不改，轻声问少女：“灵渺，他说你是小瞎子，你是不是？”
“我…我不是！”
“不是什么？”
当着未婚妻的面被人羞辱，灵渺敏感的自尊心受挫，加之阿玙音色太冷淡，她一字一句道：“我不是小瞎子，我有名有姓。”
“听到了吗？”苏玙冷眼看着外乡人：“过来。”
“做什么？”金少爷上前几步，而后一声痛呼响彻开来：“你、你怎么打人？！”
苏玙笑得很好看，她挽着袖口重新握好小姑娘温滑如玉的小手：“纨绔不打人，你还指望她遇事讲理？你是傻子吗？”
“哎呀！少爷，少爷您没事吧？”小厮急慌慌地把人扶起，金少爷捂着被打的右眼，疼得呲牙咧嘴：“苏玙，苏玙你敢打我？”
“看来真是傻子。”苏玙怜悯地望着他：“打都打了，你还问我敢不敢，罢了，蠢成这样不像是会投壶的。”
她遗憾地叹了口气，转身眼睛泄出一道锋芒：“听着！这人是我护着的，再让我听到你们说三道四……”
众人不约而同打了个寒颤，苏家女纨绔什么时候对玩以外的人或事上心了？
苏玙抱起她精挑细选了一刻钟才选出的大公鸡：“灵渺，走，咱们找人去玩斗鸡。”
“斗鸡？”薛灵渺亦步亦趋地跟着她：“斗鸡我知道，我特意问过爹爹。”走出几步，她小声道：“阿玙，你打了人，手疼吗？”
“不疼。”苏玙饶有兴趣地看她：“你就不怕？”
“我不怕呀。我知道阿玙是怎样的人。你信奉君子动手不动口，喜欢睡懒觉，生性好玩。总之，很有趣。”
她一点都不惊讶未婚妻挥拳就打的行事作风，阿玙十五岁之前和人打过的架没有一百场也得有九十九场了。苏伯伯写信就爱写她怎么无法无天，然后头疼地询问爹爹该怎么把孩子养得可爱乖巧。
一想到幼时到少年的事全被不靠谱的亲爹出卖，苏玙磨了磨牙：“好得很呢。”
整整半日苏玙都在北市玩乐，她斗鸡，灵渺在一旁为她摇旗呐喊。她蹴鞠，灵渺还是为她摇旗呐喊。
玩了不下七八种花样，小姑娘喊得嗓子哑了，苏玙热得出了一身汗，回家的路上不住喊她蠢：“就不知收敛着点？”
以往她下场随便玩玩都是全场当仁不让的焦点，带上小姑娘就不得了了，小姑娘一开嗓，半个场子的玩家魂都被她勾走了。
手指抵在她喉咙挠了挠，灵渺被她挠得发痒，身子往后缩：“阿玙，不要闹。”
嗓音沙哑，苏玙且饶了她：“小笨蛋。”
“才不是小笨蛋，就允许阿玙开心，我就开心不得嘛？”
“学会顶嘴了？”
少女撒娇地抱着她胳膊：“你为我出头，还带我去玩，虽然我眼睛看不见，但我心里看得见。阿玙，我想与你同乐，嗓子哑了算得了什么，你听得见看得见不就够了？”
“啧，嘴好甜。”
灵渺哼了声：“我回去要喝蜜水。”她顿了顿：“你都不问我为什么嘛。”
“好吧。”苏玙一脸无奈：“为什么？”
“为了嘴更甜呀。”
“……”真是够了。
春风拂面，长街之上两人不紧不慢走着，盲眼小姑娘笑颜明媚如初盛开的娇花：“阿玙，我脖子出汗了，帮我擦擦。”
苏玙不乐意：“我为何要帮你擦汗？”
“唔。那我帮你擦汗？”
“免了。”她抽出那条新绣好的小锦鲤手帕：“给你，自己擦，以后自己的事要自己做，不要给我添麻烦。手帕洗好了记得还回来。”
“小气。”摸着帕子上的纹路，灵渺指尖一顿，继续摸，半晌恍然：“这不是我那条小锦鲤吗？”
“这是我的！”
“哦。”她顺口夸赞：“阿玙绣工好棒！”
半天下来苏玙快被她夸得飘飘然，夺过她手里的帕子停下脚步为她抹去凝在脖颈的细小汗珠：“以后别这么卖力了，看热的。”
少女拿捏准了未婚妻嘴硬心软爱听好话的秉性，微仰着头享受她周到的服侍：“阿玙也很热呀，不卖力，我们怎么玩到一起？都是一身热汗，就不存在谁嫌弃谁了。”
心思何等细腻才想着用另一种大汗淋漓的方式陪她站在一条线。
这种被人在意的感觉自爹爹去后就再没有过了。爹爹常常嫌弃她比男儿家都要贪玩，事实上蹲在地上陪她斗蛐蛐解闷的还是他。
“累不累？”
“不累！阿玙为我擦汗，就是我梦寐以求的奖赏。”
街道人来人往，一个不在意被看，一个本身看不见，旁若无人地调笑。苏玙盯着她白腻惹眼的雪肌，捏着帕子慢吞吞擦过锁骨。
怕把她吓跑，少女忍着痒一动不动，呼吸渐渐失了从容，连绵的小山丘推着春衫一进一退，苏玙忆起初见调戏她的画面，喉咙溢出一声和软的笑：“灵渺，你好小。”
少女不解其意：“我总会长大的呀。”
将帕子塞进她掌心，苏玙继续领她往前走，面不改色：“饿了，去吃小笼包吧。”

第11章
这是很平凡的一天，平凡又刺激。
外来的公子哥当街挑战苏玙，且不是比别的，是比投壶。
三年前苏玙蒙着眼睛随手一拋，连中十筹，精妙绝伦的技艺折服所有骄傲跋扈的纨绔，也彻底让边城男男女女见识了何为真正的玩。玩得仅仅是投壶吗？不，是心跳。
要说苏纨绔最擅长也最令人拍案叫绝的，是她总能自信挑战各种高难度的玩法，从无败绩。她整日顶着精致的脸庞走街串巷，举手投足勾着慵慵懒懒的风韵，这韵味旁人学不来，很独特，很有魅力。
女子热慕她敢在悬崖边荡秋千的胆魄，男儿垂涎嫉妒她的丰厚资本。无论长相，亦或才能。
就是这样一位千金散尽消遣度日的女纨绔，被不知天高地厚的外来人拦路挑战，围观者激动之情不言而喻。
然而到底没比成。为了一句‘小瞎子’，苏玙一拳打得金少爷眼冒金星，大庭广众之下放言威喝，铁了心要护少女在以实力为尊的边城站稳脚跟。
更有人撞见惊奇的一幕：苏纨绔好脾气地捏着帕子为少女擦汗。传言如风飘远，传得多了，各种说法冒出来。
流入将军府的是最初‘女纨绔与小姑娘当街卿卿我我’的版本，宁晞寒着脸听完，气得摔碎茶杯。茶水溅了一地，下人们噤若寒蝉。
“多大的事，值当阿姐大发雷霆？”清朗的少年音突兀响起，将军府唯一的嫡子笑着跨进门：“阿玙喜欢就让她玩，不就是一个盲眼姑娘，难不成真能娶了她？阿姐何时这般不稳重了。”
语毕他朝长姐规规矩矩见礼，宁晞优雅端庄地用锦帕擦拭指节，头也不抬：“这次不一样，阿玙爱玩什么我不管，可除了我们这些自幼一起长大的，你见过她和哪个这般亲近？”连她都没得到的待遇，凭何被一个盲女抢了？
“哦，小弟懂了，阿姐这是醋了。”
女孩子的情情爱爱宁昼甚为感兴趣，他沉吟道：“阿玙的性子你我都晓得，玩腻了才会丢开，不要她玩反而割舍不下。
“再过两月便是她生辰，十九岁，该是对美色感兴趣的时候了。”宁昼颇为风流意气地扬了扬眉：“这么说，小姑娘是位绝色美人？”
说到这宁晞胸口郁气渐深，她不满地横了胞弟一眼：“你是要你阿姐承认情敌长得好？”
“不敢不敢。”他笑嘻嘻道：“阿姐眼光挑剔说得我都想亲眼看看了。”
“你可以去看看。”
姐弟俩默契地交换眼色，宁昼惊疑发问：“你是说小姑娘和阿玙住在一起？”
“不错。”
“这……咱们那么多人，打小盯着阿玙妄想把她拐回家或者被她拐回家，竟、竟然输给了一个小姑娘？”他敛容正色道：“阿姐坚持，弟弟绝对看好你。”
想着心里那人，宁晞眉眼愈发温和：“我会教小姑娘知难而退的。”
“阿姐可别辣.手摧花，起码在阿玙腻了她之前，千万不要。”
他说得极其郑重，宁晞轻点下巴，脑海闪过四年前一怒之下鞭笞歌姬的画面。
那扇门成了她近几年的噩梦，门被粗鲁推开，阿玙闯了进来，短短几个呼吸看她的目光变得无比复杂。
她叹了口气：“蠢事做一次就够了。”
再有下次，她依旧会扬起鞭子。所有觊觎阿玙的，她一个都不想放过。
只是她再不会自负地以为提前将人支开就能做到天.衣无缝，她永远都不要阿玙再来直面她狠辣绝情的内心。
阿玙爱娇柔，爱比云朵还软比花还媚的小可怜，宁晞痴长她两岁，自认一些事看得透彻。
“大小姐，苏小姐来了。”
“阿玙来了？”宁昼迅速看向他的长姐。
宁晞轻声吩咐：“去吧，从后门走，别被阿玙撞见。”
她起身整敛衣裙，莲步款款。目送长姐离去，宁昼不禁咋舌：女人啊，有了喜欢的人真就容易百变无常。
感慨一番，他不敢耽延，急着见识见识能被苏玙领进家门的小累赘。
如松堂，接过宁大小姐亲手沏的香茶，苏玙笑着道谢。
宁晞嗔她：“几天不见怎么这么客气？那晚夜市没来得及和你畅聊，今日来，是想我了？”
“还好，有件事和你说。”
都是从小手拉手往护城河边光着脚丫子乱跑一通的玩伴，苏玙不想把关系闹僵，她知道自己的脾气，她得赶在宁晞惹毛她之前把丑话说在前头。
这也是对彼此友谊的尊重。
她不喜宁晞对家中那只小奶喵的敌意，直白地说出诉求：“阿晞，高抬贵手，别再针对她。”
“我就知道，无事阿玙也不会登将军府的大门。”宁晞细细瞧她执杯的指节，思忖着该送她何等款式的扳指，嘴上却不肯妥协。
“她眼睛看不见，是个累赘，生得招人，留在身边也是麻烦。这难道不好吗？现下所有人都晓得小姑娘色.相卓绝。
若她想久居边城，嫁人是最好选择，名声打出去，介时成百上千慕名而来的适龄男女，想找个不介意她目盲、肯真心相待的，则容易许多。这也是针对？”
她语调温柔，话里的意思听起来刺耳，苏玙放下茶杯：“我们有什么资格妄图安排别人的人生，就因为我们双眼看得见，看起来比她强？”
将近十九年为数不多的讲道理大半都是讲给宁大小姐听。她肯讲道理，宁晞看她的眼神透着浓浓宠溺：“阿玙，你和她非亲非故，养一辈子不合适。”
“合不合适我说了才算，我不希望四年前皎月楼惨事再次上演！”
“不会的，我不会伤害她。”
“她很脆弱，也非常敏感。宁晞，你不能伤害她。”
“不说这个了阿玙，我想为你订做一枚有意思的扳指。”
她从丫鬟手里拿来软尺，固执地望着苏玙：“看在十几年交情的份上？要不要是你的事，做不做是我的事。呐，食指。”
苏玙板着脸：“你总是这样，小心我们十几年的交情被你玩没了。”
“没不了。”宁晞哄她：“年少有年少的交情，年老有年老的交情，我对你的心不会变。”
“可别，这比噩梦还恐怖。”苏玙别扭地将食指递给她：“你就是做了，我也不会戴，为何要把精力花在毫无意义的地方？”
“怎么没有意义？你就是我的意义。”
“哦，我知道了，想用一枚扳指.套牢我？”苏玙哼了声，话音一转：“别把我的话不放在心上，这人你不能动。我脾气你知道，动了我的东西，断不是偿还十倍就能轻松了结。”
“你的？她是你的？”
“是呀，我的，我养的小奶喵又软又可爱。”
宁晞下沉的心缓缓回到原地，语重心长：“阿玙，玩玩就算了。”
“呵！又在教我做事？”
眼见她要翻脸，宁晞急忙转了话题，徒生无奈：这人她哄了十几年，仍没达到想要的效果。想要阿玙违逆心志做不想做的事，比登天还难。
这就不难解释何以苏相纵横朝野，独对亲侄女无计可施。
她暗暗苦笑，苏相计定山河的权臣都哄不好阿玙，比起苏相，她还是好了太多。起码阿玙不戴她的扳指却肯配合，也算给了她一丢丢颜面。
“好了没？”
“就好了。”宁晞收了软尺记下尺寸，盈盈一笑：“阿玙，晚饭在府里用吧，许久不见你，我有好多话同你说。”
……
日头渐渐西移，灵渺在小丫头陪伴下带着买好的水果糕点去了苏大娘家。
关乎苏家的事边城传得沸沸扬扬，乍然见了正主，苏大娘眼神起了微妙变化，尤其得知小姑娘果然住进了苏宅，她关心道：“阿玙…她怎么说？”
要说的话在心里绕了一圈，便是说给人听也不会对阿玙造成无端的困扰，少女甜甜地笑了：“阿玙要我守她的规矩，不然就把我赶出来。”
她一笑，苏大娘所有疑惑都散了。也是，谁能狠心拒绝这般模样万里挑一还知恩感恩的好姑娘？
寒暄三两句，该尽的心意尽到，得到了苏大娘充分的好感，灵渺起身告辞，她弯了弯眉：“大娘，有空再来陪您聊天。”
苏大娘被她真诚的笑容感染，痛快答应并且表示了同样真诚的期待。
一刻钟后，主仆回到苏宅。春光和暖，鱼儿在水缸欢快摆尾。
解开蒙在眼前的白纱，她微微沮丧，趴在桌子下颌枕着细瘦胳膊，想撒娇找不到人，看起来无精打采的：“阿玙怎么还没回来，是不是忘记和我约好的事了……”

第12章
而被小姑娘心心念念的苏玙，眼下身在将军府，有宁大小姐作陪。
春和日丽，后花园鲜花盛开，蜜蜂蝴蝶盘旋其间，宁晞信手折了支最娇嫩的花，笑意盎然：“阿玙，送你。”
“不要。”苏玙嫌弃避开，看了眼天色：“晚饭还早，就不吃了，我该回了。”
“回去做什么？以前不也偶尔在府里用饭吗？”宁晞的手软软搭在她肩膀：“阿玙，留下来。”
彼时，苏宅，小丫头阿芝看着从墙头翻过来的俊俏男人，惊得倒退两步，她猛地反应过来护在主子身前，眼睛死死盯着不速之客。
对于小丫头流露出的深深防备，宁昼看也没看，他的视线最快落在身着素色裙裳的少女身上、脸上，心里着实为阿姐捏了一把汗。美人他见得多了，这么能激起人保护欲的……
“阿芝，怎么了？是阿玙回来了吗？”
少女的嗓音婉转动听，宁昼定在原地没敢动弹，要说来之前他对少女的态度是轻蔑，是好奇，那么这一刻，是惊艳，是忌惮，是巴不得她不存在世间的厌恶。
为了阿姐顺利抱得美人归和心上人白头偕老，他想弄死这比花还娇的姑娘。
和苏玙做了十几年朋友，他和阿姐都太清楚她的喜好了。哪怕当下未动心，天长日久，她迟早会因为眼前的娇花无视所有的明妍。
和小姑娘相比，哪怕阿姐伪装的再好，终归太强势了。不是出于本性，就会存在天然的破绽。
那么坏事他一人做便好。这未尝不是阿姐吩咐他来‘看看’的本意。
他不作声，阿芝忍着惊惶：“小姐，奴…奴先扶您回房。”
一句话，薛灵渺睫毛垂下来，唇色微白，她握着竹杖的手慢慢收紧，拒了阿芝搀扶的好意。
风从小院穿过，她深呼一口气，压下因未知狂躁涌动的慌张。
慌到喉咙发不出声，她逼迫自己去想出门未归的未婚妻，脑海闪过那道模糊的影，她清清浅浅地笑了笑：“不是阿玙，那就让我猜猜来人是谁。”
宁昼饶有趣味地看着，他分明看得出来小姑娘快被吓晕过去，因为他隐忍不发的杀意，因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目盲强加给人的恐惧，有时候比刀刃锋利多了。
“你很讨厌我。”少女轻言慢语。
发簪挽着一头秀发，不得不说，很衬她的气质。不愧是从南方过来的，有着江南女子不说话也能折服人的娇美。
宁昼再次叹了声可惜，盯着少女纤细修长的脖颈：只要他想，一只手就能送她上断魂桥。
而以他的武功来说，神不知鬼不觉除去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累赘，再轻省不过。
“或许你可以收敛一下你的敌意。”死亡的阴影压下来，灵渺头脑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她笃定道：“你是宁晞？还是别人？”
“是…是个男人。”阿芝腿脚发颤强撑着说下去：“一个看起来很俊俏很厉害的男人。”
被柔弱可欺的盲女道破来历，宁昼悠然自得地上前一步，他问：“宁晞怎么得罪你了？”
这话问得好没道理，小姑娘顿时憋不住委屈，然而阿玙不在身边，她只能慢慢红了眼，说着在场的人都懂的一句话：“我没得罪过别人。”
除了宁晞，她想不到会有谁趁阿玙不在，明目张胆地跑来‘看’她。
那人应是习武之人，身上不止一条人命，他身上的杀意浓到要将她笼罩封锁，纵使不是宁晞，也是和宁晞关系亲密之人。
她难过地抿了唇，为何这人会问这么愚蠢的问题？她只是眼瞎，心还不瞎，拜上天所赐，她的感识相当敏锐。
“小姑娘好聪明。”宁少公子眼神发冷：“我是阿玙的朋友，不管我做了什么，只要我否认，她不会妄加怀疑。”
少女五指因用力攥得发白：“你们可真讨厌！”
“是挺讨厌。可谁让阿姐喜欢。阿玙那样的人，世间唯有阿姐才能与之匹配，你是从哪冒出来的，你坏了我们的安排，你也很讨厌。”
两个力量悬殊的人如同孩童互相指责，下一刻，宁昼心里一咯噔，根本料不到阿姐没留住人。他足尖轻点飞上屋顶，眨眼不见踪影。
马蹄声出现在门口，苏纨绔拎着酒壶从马背一跃而下，欢欢喜喜踏进门。
小院，阿芝面无血色地瘫软倒地，坐在竹椅的盲眼小姑娘身子僵直恍恍惚惚不知在想什么。苏玙笑问：“怎么了？怎么一副受惊过度的惨样？”
“是、是宁少公子来了，他要对主子不利！”寡言的小丫头第一次抢着回话。
听闻宁昼来过，苏玙举目环顾，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竹椅前：“他做了什么？”
灵渺恍然惊醒，丢了竹杖扑到她怀抱。
从头到尾目睹所有的阿芝绝望地想，坏就坏在他什么都没做，连碰她们一下都没有。贸然告诉家主她一起长大的好朋友瞒着她动了杀心，家主可会信？
“手怎么这么凉？”苏玙没想到出门一趟回来会是这么一副画面，拍了拍小姑娘颤抖的肩膀，她沉了眉：“阿芝，沏杯热茶来。”
“是。”
小丫头软着腿走开，少女埋在未婚妻胸口呜咽一声，身子瑟缩，当真像极了委屈地说不出话的小猫。
心口被熨帖着，苏玙暗道小姑娘又在占她便宜，笑着把人横抱起来朝屋里走：“小麻烦。可是阿昼说了难听的话？”
“他…他很讨厌，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没给你丢脸。”
“放心，放心，我替你教训他。”
“可是…可是你也好讨厌……”灵渺红着眼圈从她怀里冒出头。
苏玙面上生恼：“我怎么讨厌了？我可是为了你下了宁晞好大面子！”
她看起来凶巴巴的，胆子芝麻粒大的小姑娘脑袋再次缩回去，不忘朝未婚妻胸口拱了拱：“你的朋友很讨厌，所以，你也好讨厌。我没说错呀。”
“别乱动！”她咬牙切齿，耳根升起一点子不同寻常的热。
小姑娘把她的话当耳旁风，她气得不知如何是好，羞窘之余却把那句话听进了心——所以宁昼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吓得小奶猫一心要在她怀里求安慰？
心口被软绵绵地撞了一下，还从来没人敢对她做这事。她径直呆愣，那句‘大胆’窜到嘴边，还没喊出来，苏玙变了脸色：“欸？怎、怎么了？”
稚嫩单纯的小姑娘哭得梨花带雨，嗓音弱弱的：“宁晞派人欺负我，阿玙为何也要欺负我？我不能在你这里哭一哭么？你…你凶什么凶？”
她唇瓣嘟着，看起来格外水润，脸颊布着泪痕，用最怂最软最弱的语气凶了边城最不讲理的女纨绔，要命的是，苏玙没觉得恼怒，竟是噗嗤一声笑了：“说你胆子小，原是冤枉你了。”
没被凶回来，聪明敏感的小姑娘脸继续埋在未婚妻胸口，害羞地忘记了宁昼为她带来的恐惧：“我全部的胆量，都是阿玙给的。”
都是阿玙给的……
心尖被狠狠戳了下，苏玙凝在眼尾的调笑敛去三分，双臂不知为何将小姑娘抱紧了些。
等她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眼里腾起一丝恼羞成怒：“你这只奶猫，刚才是不是又在哄我！？”
薛灵渺被未婚妻的肢体语言安慰地妥妥贴贴，心里冒出些微的小得意，只敢躲在她怀里小声哼回去：“你才是奶猫。”
了不得了。踢开门苏玙想把她重重摔在床上，最后实在狠不下心，抱着人稳稳当当放平，手还没从她后背完全撤出来，就被小姑娘用不小的力道扯了衣带。
苏玙脚下失衡栽倒在她身上，意识到两人动作暧.昧，她抬起头没好气地斥了声：“胡闹！”
“不要走，阿玙……”
“我有说要走吗？”她头疼地撑着手臂站起身，坐在床沿一个人平静半晌，回味着方才一触即分的柔软，眼睛微眯：“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
她终于问了，少女眼睛弯弯神情骄傲地扬了唇：“知道！我在撩.拨阿玙。”
呵！苏玙快要气炸了，想骂她轻浮，又觉轻浮一词委实与天真的小姑娘相去甚远，她烦躁地瞪圆了眼：“胡乱撩拨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发脾气的样子应该很可爱，看透女纨绔本质的小姑娘此刻胆子相当肥：“你我还用谈代价二字吗？”她张开手臂，腼腆期待：“嗯，被吓到了，要阿玙亲亲才能好。”

第13章
亲亲？苏玙气得一指点在她额头：“闭嘴吧你！”
懵懵懂懂的单纯少女，瞎撩拨什么？真是让人生气都不晓得怎么来。她再次扶额，不禁反思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好事才遇上这么一位可爱。
打不得骂不得，还得时不时被她占便宜，苏玙琢磨着应该找回场子，总不能被人卖了还得帮忙数铜板，她挑衅地放了狠话：“再敢恃宠而娇，小心对你不客气！”
说完觉得哪里不对，看着小姑娘失落地耷拉眉眼，像极了烈阳烘烤下没精打采的娇花，她心里不是滋味，念及她初初受了惊吓，遂软了声线：“亲你是不可能的，不过给你讲个笑话还是可行的。”
“讲笑话？”灵渺睫毛颤动，勉强道：“那就讲笑话好了。”
这将就的口吻气得苏玙又想炸毛，心思一动板着脸讲了‘小姑娘捕鱼’的故事，薛灵渺轻咦一声，无辜茫然地扯了未婚妻衣袖，一本正经：“阿玙，这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怎么不好笑？”苏玙捞回自己的袖子，理直气壮：“我讲的是小姑娘吗？”
“是呀。”
“那你是小姑娘吗？”
“是…呀。”
“这不就得了。”苏玙抱臂在怀，眼睛闪着碎光。
少女抿了唇，顾自隐忍：“我听懂了，阿玙是在说，我就是那个笑话。”
“什么？我明明讲的小姑娘捕鱼反被鱼戏的故事。”
少女侧身低头不语，苏玙一愣，总算晓得把人惹恼了，她尴尬地挠了挠头，不肯放下身段好言哄劝，相处一段时日她都忘记这是个内心自卑的姑娘了。
内室静默，唯有浅浅的呼吸声有节奏地起伏，她不自在地用手指戳了戳小姑娘吹弹可破的脸蛋，然后换来一记羞恼嗔怒的眼神。
小奶猫不让戳，于是苏玙只能讪讪地用手戳自己：“呐，看我。”
薛灵渺揪着裙角涨红了脸，赌气道：“我看不见，你是傻了么？”
“……”
行吧，苏玙忍住揍人的冲动，清了清喉咙：“我，我是鱼。”她一只腿半跪在床榻，手臂撑着，歪头用食指挑起小姑娘温滑瘦削的下巴：“你，你是小姑娘，小姑娘捕鱼被鱼戏，懂了吗？”
指腹贴在下颌，她身上的香气飘过来，灵渺睁着眼睛看到的是一片无尽的昏暗，她抿了抿唇：“你是鱼？”
苏玙长这么大，哪像这样哄过人？被痴痴地‘凝望’，她动了动嘴唇，点头：“嗯，我是鱼。”
“我是小姑娘？”薛灵渺忍着笑意微仰着头，甜脆脆地问：“鱼为什么要戏弄小姑娘？小姑娘捕鱼从来没想过伤害鱼。”
“可能……”苏玙指腹轻轻摩挲，指下触感好得惊人，她喃喃道：“可能是小姑娘看起来太好欺负了。”
少女那份卑怯被她难得一见的温柔驱走，大着胆子摸索她的腰然后抱住，侧脸贴在她心口，紧张又愉悦地发出声：“阿玙是鱼，也是我的小姑娘。”
冷不防被调戏的苏纨绔小脸沉了沉，终究没狠心推开她。
薛灵渺开心极了。如果，她是说如果，如果阿玙喜欢，那她一直当小姑娘也不错。被她戏弄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大不了再调戏回去就是了。
茶已经凉了，阿芝守在门外心忽然安定下来。
也许用不着在家主面前讲述宁少公子如何逾矩了，家主心里自有一杆秤，信与不信，端看谁的分量更重了。
吃过晚饭，天色彻底暗下来。苏玙折了两根车前草教小姑娘斗草。
此为武斗，以人的拉力和草的受劲力作为输赢关键，两根草交叉为‘十’字，各自拉扯，不断者为胜。比起斗鸡赛马，很是斯文讨巧的玩法。
沐浴后的灵渺精神萎靡，然而和阿玙一起玩是她们早就约好的，虽说一个是顶级玩家，一个是连对方草径在哪都看不到的盲人，这都无妨。
左右斗草不是为了赢，能被阿玙手把手教着玩才是她想要的。
“你又输了。”苏玙丢开那根坚韧的车前草，丝毫没有因为对方太弱而减了兴致，少女甘心陪她玩，她待她态度好了几分：“去睡吧，明早还是由你喊我起床。”
倦意上涌，小姑娘眼睛漫出一层浅浅的水雾，亲昵地拥抱苏玙，然后羞怯地倒退两步由着阿芝扶她出门。
被小姑娘抱了，沾了满身花香味，苏玙轻拍衣袖，撇了撇嘴：“没长大的小孩子，腻腻歪歪的，最烦人了。”
倒头睡去，半夜门被敲响。她气恼地喊了声：“何事？”
阿芝慌慌张张的声音刺透寂静的夜：“不、不好了，主子发高烧了！”
脑子懵懵的，苏玙打了哈欠就要接着睡，一瞬过后她怔在那，掀了被子直接翻身下床。
门打开，阿芝被她吓了一跳。
该死！怎么就烧起来了？月上中天，苏玙往就近的药铺抓来看病的老大夫，开了药方拿了药，好一顿折腾。
药材熬成汤水，她端着药碗看着烧得人事不知的少女，不由分说地灌了下去。
下巴被捏疼，且被汤药呛到，躺在床上的少女难受地咳嗽两声，她一咳嗽，苏玙连忙为她顺气，看得阿芝欲言又止不知说什么好。
咳嗽了几声，人晕晕沉沉仍是未醒，及至后半夜断断续续说起梦话。
听着小姑娘在睡梦怯怯吟着怕，嘟囔两声怕，就要喊三声阿玙，喊到最后眼尾渗出泪，苏玙握着帕子为她擦净，心尖掀起一阵浮躁：“白日发生了什么，一字不落地说予我听。”
阿芝胆寒的同时精神一振，不敢添油加醋，一五一十地将实情吐露出来。
室内传来烛花爆开的轻微声响，苏玙铁青着脸，刚要发作，少女裹着锦被低声啜泣：“害怕…要阿玙亲亲……”
“……”
一旁的小丫头噌得红了脸，担心碍事急忙蹑手蹑脚地退开。
她的身子在发抖。意识到这点，苏玙没法多做计较，怜惜地撩开贴在她脸颊的长发，映入眼帘的俏脸因为汗水和生病的缘故染了分素日没有的魅惑。
她太嫩了，也太小了，此刻却美得惊心动魄有了成熟韵味。无论是那张张合合的唇，还是细汗淋漓的雪白脖颈……苏玙闭上眼，再睁开，捏着帕子小心地为她拭汗。
“阿玙……”
苏玙倏忽握紧帕子，帕子上的小锦鲤被揉皱，她别开脸抿了口清茶：“别喊了，生病都不老实。”
得不到回应，哀求的声音渐渐弱下去。
回头看去，少女睡着了都委委屈屈蹙着眉，简直是无声的控诉。她良心一痛，掌心缓缓抚摸她的发顶：“乖，摸摸头，开心点。”
闺房飘着一股淡淡药味，苏玙守着她，听她哼唧几声，唇角不自觉噙了笑。
连日疲惫神经紧绷又遭逢惊吓，身体吃不消才累倒。思及大夫所言，她眼神变幻。
若小姑娘无事，她不想和宁昼计较。十几年的交情在那，足够他放肆几回。可这样娇滴滴与人无害的小奶猫他都想动手，良心不会受到谴责吗？
还是说……自己在他们心里便是昏聩无知可任意蒙蔽之人？
她冷笑起身，要是那样想，那就大错特错了。她不介意宁家姐弟心狠手辣，但既敢犯她的忌讳，交情算得了什么？
为了安安心心‘养猫’她特意往将军府去了趟，这就是宁晞给她的承诺？这就是宁昼的朋友之义！
她越想越恼，走出两步身子一顿，折回去为少女掖好敞开的被角，转身回屋取了弯刀策马出门。
阿芝借着月色目送家主暗夜狂奔的身影，心里有一个小人不嫌事大的挥舞拳头，叫嚣着：打起来！打起来！
寅时三刻，苏玙面无表情地砸开将军府大门。
门子睡眼惺忪地开了门，嘴里骂骂咧咧的，灯笼照过去看清她脸，立时悚然一惊。
苏宁两家乃世交，自家大小姐爱慕苏小姐，知道这位女纨绔惹不得，刚要赔笑屁股就挨了脚：“去把宁少公子请出来！”
宁昼这晚睡得不踏实。本以为阿姐能够留住人他才敢临时起意对盲女亮起屠刀，刀还没出鞘阿玙就赶了回来，弄得他好生狼狈。
事后回府他也晓得自己莽撞了，阿姐气得不轻，直斥他胡来。
有些事要么不做，要么就得做绝了，做到一半没把人除了反暴露自己，此乃将军府行事大忌！
脑门被阿姐用茶碗砸出一个大包，还流了血，宁昼躺在床上睡意全消。
他的确做错了，就算留着小姑娘又如何？苏家的门岂是那么好进的？顶了天就是个妾室，内宅里弄死个把子人比喝杯茶还简单。
他越俎代庖坏了阿姐大事，阿姐要他天明收拾包袱去盛京避难。
苏相就在盛京，阿玙就是再恼估计也不会跑到盛京把他逮回来。恐怕到了那地界，人还没站稳，又得被苏相逼着振兴家门。
夜里生出响动，怪为喧嚣，他坐起身。
小厮在门口吓得牙齿打颤：“爷，快跑，苏苏苏…苏小姐提刀来了！”
“这么快？！
”宁昼披着外袍走出去。
将军府霎时灯火通明，一柄弯刀递到宁少公子眼前，刀尖亮着锋芒，他心下一惊，张口便问：“苏子璧，你疯了不成？！”
“我疯了？你摸着良心问一问，你做的是什么事？”
刀身擦着他眉毛掠过，周围响起无数惊呼，饶是知道她不会下死手，宁昼也生了怒火。
看到从不远处急忙奔来的长姐，以及闻声赶来的爹娘，他扬声喝问：“就是把天捅破了，子璧也不该拿弯刀指着我！”
苏玙被他不要脸的架势气到，反手抽了护卫腰间长剑朝他掷去，宁昼接剑忙不迭地抵挡刺来的刀尖。
刀光剑影，人声嘈杂，几个回合后苏玙手腕下压，抬起的一瞬直接削了好友一缕长发：“你吓到我的猫了！还想怎样？再容你，我苏字倒着写！”

第14章
苏家女纨绔性子疲懒，除了对玩感兴趣轻易不动真格，但她认真起来，即便苏相那等人物都不敢强行和她拧着来。
拧着来没什么好果子，这是个一旦认真就不要命的。
比如现在，弯刀出鞘，不达到目的誓不回。
动手前宁昼原以为自己即便打不赢也不会输得太惨，可那把弯刀像是长了无数双眼睛，逼得他退无可退。
少时对上苏玙他还能仗着男孩子先天的力量优势赢她一招半式，然而有种人纯粹是老天爷哄着喂饭吃，苏玙就是这种人，她进步太快了。
半座秀水城的人提到苏玙都会道一句游手好闲，纨绔里的土皇帝，换宁昼来说，这人太恐怖了。
你看不到她的努力，可她一年强过一年，全方位提升，稍微不注意就会用懒洋洋的姿态击溃你所有骄傲。
那些自诩为天骄的，和苏子璧相比，根本提鞋都不配。
可他是谁？他是宁昼，宁家这代唯一的儿郎。他不想输得太难看。
“阿弟收手，你打不过她！”宁晞匆匆赶来，一声清喝，宁昼后仰避过苏玙刺来的弯刀，在随风摇晃的灯光里看向他的阿姐。
他从前视阿玙为友，今后也会视她为友，但现下，子璧是强敌，后槽牙咬紧，他内力灌注剑身，近身猛攻。
此举无异于火上浇油。他若肯乖乖挨打，苏玙给他个教训也就罢了，可他一心要为宁少公子的骄傲而战，苏玙嗤之以鼻，笑话，他宁昼的骄傲是骄傲，苏玙就不要脸了？
苏玙沉声冷哼，弯刀在她手上极有灵性地转开，打得又狠又漂亮，就像她在竞技场的表现，实力强悍玩法花哨，嚣张地不把所有人放在眼里。
小辈打架作为长辈心里再急也只有旁观的份，看着苏玙几乎压着自家儿子打，宁将军轻抚胡须，赞了声年轻有为。宁夫人掐了他老腰一下：“就这么看着？打出人命来如何是好？”
实在不是她多虑，苏玙在边城都能闯出女纨绔的威名，狠起来六亲不认，后半夜闯进府来一声不吭开打，万一儿子真把人惹恼了苏玙并不想手下留情，他们再不拦着，可不就坏事了？
一言惊醒梦中人，哪怕要出手，宁将军身为将军又为长辈，于情于理都不能和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动武，他看向面色如霜的女儿。
宁晞眼睛紧盯战局，手扶在腰间的金丝软鞭，一方是胞弟，一方是爱慕多年的心上人，她不希望任何一人受伤。
天不如人愿。苏玙持刀划破宁昼价值不菲的锦衫，刀尖染血，宁夫人眉心一跳，护卫们纷纷握紧了刀柄。
“别动手。”宁晞提心吊胆，语气更沉：“别伤了她。再等等。”
被刀尖刺破皮肉，宁昼越挫越勇，刀剑相贴溅出刺眼的白光，拼着骨头要被踹折的风险，他一剑出其不意地朝苏玙攻去！
春衫见血，宁晞握着鞭子的手抖了抖，刚要上前劝停，肩膀受伤的苏玙咧唇一笑，双目泛着寒意：“逐日长本事了。”
夜空下一道骨头断裂的脆响冒出来，宁昼忍着痛呼仗剑而上，俊脸苍白，浑身的倔强换来苏玙无情的冷待。
长剑被弯刀砍成两截掉落在地，瞧着儿子被打的鼻青脸肿，手无寸铁，单膝跪在那，宁夫人晓得夫君指望不上了，手心直痒，就要冲上来暴揍苏家女！
长鞭破空而出，宁晞赶在娘亲出手前迎面挡下苏玙一击。
将门的孩子受伤乃家常便饭，伤筋断骨也是时常有之，宁昼做错了事该打，可错得再离谱她都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苏玙下狠手。
“够了阿玙！”
长鞭裹上弯刀，苏玙当即用内力震开！
宁晞没想到她会和自己动手，待弯刀朝她亮起锋芒时，她蓦地明白过来：阿玙恼她了。阿玙向来不喜她强势霸道先斩后奏没个商量的性子。
想通后，她干脆放弃还手，若受伤才能换得一笔勾销，流几滴血还能勾起阿玙心软的一面，何乐不为？
她扔了长鞭，此举看得宁昼脸色雪白，当即怒吼：“阿玙！那是阿姐！”
千钧一发，苏玙被他喊得心头一颤，待看清宁晞那双明亮的眸，她急忙撤刀，一口气没喘匀折身拎着宁昼打。
“反了反了，反了天了。”宁夫人柳眉倒竖：“愣着做什么？就看着公子挨打？”
护卫们背脊生凉，纷纷拔刀相助。
苏玙眉毛一凛，倔脾气涌上来：“以多欺少？可以！本姑娘今天还就打定他了！”
一句话说出口，气得宁夫人捂着胸口倒退半步。
场面逐渐混乱。宁将军安抚好妻子，夫妻二人搬了椅子坐在院落看戏。
一时暗骂护卫不争气，一时忍不住责怪长女胳膊肘往外拐，刀还没架在苏玙脖子呢，她就先扬起了鞭子。
将军府护卫皆是以一敌十的好手，打了将近半个时辰，东方渐明，苏玙收刀入鞘，居高临下看着宛若一条死狗的宁少公子。
指腹抹去浸在唇角的血渍，她笑了笑：“朋友是朋友，惹恼了我，被打也活该。”
宁昼趴在地上疼得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
她咳了口血，俯身对着将军和将军夫人一礼：“宁伯父，宁伯母，小侄先告退了。”说完满不在乎地踏着轻功跃出府。
宁晞追上去两步，身子定住，回眸盯着地上小滩血水，不悦地皱了眉，对身上挂彩的护卫们全然没有好脸色：“谁准你们伤她的？”
护卫们迫于大小姐淫.威不敢吱声。挨了打的宁昼颤巍巍被扶起，刚站稳，两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
宁夫人为他诊完脉扭头对着宁将军发作：“兔崽子要翻天，写信，一定要写信送往盛京！这孩子咱们管不来，太野了，务必请苏相好好管教她！”
“是，是，夫人说得在理。”宁将军答应的痛快，暗地里摇了摇头。
他哪能不心疼儿子？只是指望苏相责罚亲侄女，还不如辛苦苏老弟从坟头爬出来呢。
一夜没睡，回到家，苏玙草草处理好伤口，换了身干净春衫，足尖一转，推开隔壁那扇门。
小姑娘睡得沉，好歹退了烧，她松了口气。拎了椅子坐在床前，不消片刻疲乏睡去。
天明，一封告状信被快马加鞭送往盛京。
苏宅，光透过窗子钻进来，睡醒了的少女周身黏腻腻的，汗贴在肌肤不好受，她软着身子掀开锦被，裹了里衣扶床而下。
空气弥漫着熟悉的香味，她的手碰到了一把木椅。椅子上坐着人，呼吸连绵，身体是温热的，是阿玙！灵渺惊喜地在心里喊着，昨夜记忆纷至沓来。
所以说，昨夜照顾她的人真得是阿玙吗？她不敢将人吵醒，揽过余温尚存的锦被覆在未婚妻身上。
苏玙是被一股沁鼻的花香唤醒。
睁开眼，一张未施粉黛的小脸天真灿烂地盛开在她眼前，她呆怔在那，在看清当下情景后，一声不吭恶作剧地用锦被把小姑娘卷进来。
那架势，怎么说呢，像极了用麻袋套一只未经世事的幼猫。
被裹的少女僵直着身子没敢反抗：“阿、阿玙？是阿玙吗？”
“不是阿玙。”苏玙逗她：“是坏人。”

第15章
坏人？哪个坏人会对她这么好？感受到她的气息心跳，惊惶退去，灵渺乖巧地被她裹在锦被，唇边染笑。
她不说一句话，透出来的依赖却让苏玙温柔了举止。玩笑开过，她摸了摸小姑娘的头：“怎样，身子还好吗？”
被摸头了呢。如果生病能换来她的亲近，薛灵渺巴不得病歪歪地在床上躺三天。她神情愉悦：“好多了，多谢阿玙。”
“谢什么？”
“谢你在我需要的时候，没有丢下我。”
一问一答苏玙看她的眼神多了一份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灵渺，你太弱了，是个实打实的小麻烦。”
少女脸色微变，到底是内心的冷静聪明占了上风。她蹭了蹭未婚妻胸口，红唇微张：“就算是麻烦，阿玙也会完美解决，不是吗？”
似是为了印证方才的话，她强调道：“你不是怕麻烦的人，你是我最好的归宿。”
甜言蜜语裹着浓浓的笃定信任，苏玙没法再硬着心肠戏弄，她笑了笑，眼尾泄出两分轻松自在，带着点说不明的释怀。麻烦缠身，既然丢不下还真就得把人看好了，省得再出意外。
“说好了，守我的规矩？”
“当然。”目盲的女孩子抓紧她的衣襟，可能是太激动了以至于呼吸不稳。也可能，是阿玙离她太近了，近到要被她的气息灼.热。
“不怕我？”苏玙的额头突然贴上.她的额头。
相处一段时间，她随时做好了小姑娘会离开的准备，是以所行所举尚且能用规矩来形容，此刻不打算将人轻易放走，心念一动释放了被压抑的真性情。
她纨绔的名声也不是平白得来的。苏玙对女色不热衷，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心血来潮不会调戏人，不会欺负人，不会做一些很放肆的事。
好比呼吸的功夫她想看小姑娘面色.潮.红比桃花还美的模样，就不管不顾地做了。
不是随便一个人都有留在她身边的资格。想要留下，得具备留下来的意义。
她眉毛轻挑，仿佛变了个人：“可能哄得我开心？”
这大抵是另一种意义的共衾而眠。
呼吸扑在脸上、唇上，薛灵渺心跳漏掉几拍，她向来凭着直觉行事，然而阿玙贴上来的瞬间，她所有直觉都乱了章法。
唇瓣哆嗦着说不出话，手脚发软，后背生出薄汗，心像被捧在手掌反复玩弄。从来没和谁近到这种程度，哪怕这是她认定的未婚妻。
静默与慌乱交缠，苏玙隔着锦被扶稳她腰，防止一个不留神栽倒在地。
少女身上的花香萦绕在她鼻尖，克制着退出一小段距离，给了对方喘.息的余地。她心下暗忖，不知在期待什么。
“我…我不怕。”小姑娘无力地趴在她怀里，摇摇头：“你肯、肯对我好，哪怕是坏人我也不怕。”
苏玙目不转睛盯着她。
“我能哄你开心。”她胸前起伏，锦被捂得身子发热，小脸越发红润，等不来阿玙的进一步言语，她不确定地蹙了眉：“只是阿玙想要哪种哄？又或者哪种开心？”
不明白，所以怕做错了。
苏玙笑她单纯，也怜她单纯：“陪我玩就好。我对别的不感兴趣，你陪我玩，我就护着你。”
少女低头腹诽未婚妻秉性古怪，难道不陪她玩她就不护着自己了么？她……也是她的未婚妻呀。
“答应吗？”苏玙问她。
薛灵渺红着眼圈勾了她脖子，嗓音哑哑的：“为什么不答应？”
她答应了，苏玙待她怜爱之情更甚。
小姑娘双目失明，却是十几年来苏玙遇见过的最好玩伴。
哪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宁晞姐弟都不能完全认同她好玩的性子。举凡有身份有地位的贵胄子弟，幼承庭训皆是不可玩物丧志。
在他们看来，在边城更多人看来，苏家女玩世不恭，堪比开在富贵窝里的盛世奇葩。
世勋贵胄同她交好，以她为戒，膏粱纨绔视她为友，待她如亲。
一朝丧父从云端坠落，见识了世间的人心险恶名利诡诈，四下茫然之际，她抓住了快意二字。
快意而来，快意而去，如侠客醉酒，世间喧嚣无需理会。她用短短三年时间败光家产，从富贵窝里走出来，一跃成为边城最心无挂碍的纨绔。
这是苏玙选择的活法，没什么不好，开心最重要。
没必要为了旁人脸面活着，爹爹去后她就只是她——苏玙，苏子璧，秀水城有名的女纨绔。
“热。”
“嗯？”苏玙眼睛晕着询问。
少女在她怀里不安分地扭了扭：“被子裹着，好热。”
她还想说，阿玙身上太热了。热度透过衣衫传到她肌肤，热得她有股流鼻血的冲动。
苏玙笑着放开她，想着以后要对这个玩伴好一些，她从衣袖抽出锦帕：“灵渺，别动。”
“我不动。”她乖乖站好，娇弱的身躯裹着单薄里衣，绣着雅致兰草，开着白色小花，衣领处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肌肤，漫着香气。
扬起手的一霎苏玙被她纯真的面容晃了眼：“弯腰，别笑了。”
“是笑得不好看嘛？”少女敏感的心被刺了一下，嘟着唇弯下腰。
苏玙吞咽了一声口水，顺着衣领敞开的风景看去，绣着金丝的小锦鲤活灵活现，仅能看见一角，也仅是这一角，让天不怕地不怕的女纨绔第一次领教到女色的威力。
“阿玙？”额头的汗淌到脸颊，有点痒，她忍耐着等未婚妻替她擦拭。
爹爹说感情若非一见钟情，都是朝夕相处得来的，细水长流也很好，给彼此留着进一步的余地，天长日久，介时想分开都难了。她抱着如此打算，打算了千次万次，还需阿玙配合。
从江南而来，为了解决自己的余生。阿玙乃良人，诚如她所说是最好的归宿。这世上男男女女甚多，她只对她熟悉了解，对她生出信任渴望。
汗珠滑到下颌，少女隐忍着皱了眉：“阿玙，我……”
柔软的帕子抹过她的下颌角，苏玙贴心地摩挲一二，为她缓解恼人的痒：“好点了吗？”
“嗯。”她眼睛弯弯，心无尘垢，清澈如溪水旁的小鹿。
苏玙故作正经地替她掩好春.光乍.泄的衣领：“小锦鲤怪好看的。”
“小锦鲤？”灵渺回想她方才的动作，低呼一声：“呀！你——”你偷看我！
“我？我怎么了？”苏玙红着耳朵尖：“那么小的小锦鲤，我才不感兴趣。”
“啊……”纯粹无邪的小姑娘不知该惊讶未婚妻偷看她一事，还是该难过未婚妻不感兴趣，她如同阿玙手中的提线木偶，所有的情绪不由自己掌控，软绵绵地反驳：“你刚才还夸它好看。”
苏玙看着她白里透红的脸，没好意思否认。
“你偷看我是不对的。我们还未成婚。”少女神情稍显严肃，锋芒内敛地可爱。
苏玙眼里生出浅浅笑意，刚要摸她的头，就被接下来的话堵得喉咙一噎：“小了不感兴趣，那变大了呢？”
战无不胜的女纨绔在这话里失了先机，她摸了摸鼻子，捋了捋耳边长发，拿出平素在玩乐上的态度与之探讨：“这东西，很大也不好，就再大一丢丢，不，两丢丢？也许可能勉强会有小小的兴趣……”
少女一言不发，苏玙扶额，快速下了定论：“这事，谁说得准呢。”
本以为这场谈话糊里糊涂结束，三日后，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女孩子神神秘秘地喊了未婚妻来到闺房：“阿玙，我有件礼物送给你。”
苏玙忙着去北市赛马，下巴微抬：“快点，一会我们就要出发了。”
这个节骨眼小姑娘不敢再卖关子，克服了羞怯从床头枕头下取了一物手抖着送出去：“花钱请边城最好的绣娘订做的。如你所说，不大不小，阿玙应当会感兴趣？”
“什么？”苏玙扬手展开，被那条不肥不瘦不大不小的锦鲤惊得目瞪口呆：“你…你送我这东西做甚？！”
“哄你开心呀。”看不到她的表情，灵渺急于解释语无伦次道：“我、我没有不知廉耻，只是到底贴身之物，我想阿玙自己有了，就不会再偷看我的了……”
呵！苏玙气得头晕：她偷看的是肚兜上的锦鲤吗？她在意的是锦鲤大小吗？她感兴趣的明显是——
罢了。
她将精心订做的‘小锦鲤’收入怀，眼皮一翻：“你呀，距离不知廉耻还远着呢。”
“阿玙……喜欢吗？”
看她又是一副忐忑不安的表情，苏玙心下一笑，风流肆意地把人抱起来：“喜欢。走，带你赛马去！”

第16章
北市，赛马场。春风拂动柳梢，等候已久的纨绔们耐心要被消磨尽，逐渐露出烦躁神色：“怎么回事，她到底来不来？说好要来都什么时辰了，不会失约吧？”
边城四少骑在马背面面相觑，人是他们邀请的，苏玙也说了会来。玩扇子的那人出口稳住场子：“再等半刻钟，她不来，咱们就先开始。”
有了固定的期限，其他人哪怕心有微词也不好再言。何况赛马场有苏玙在才能玩得尽兴。
等待的空闲里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拉开话匣子，男人八卦起来也怪为闹腾。七嘴八舌，说的无非边城大街小巷都在传的事，恰巧也有苏玙有关。
纨绔行事有纨绔的分寸，再凶再不讲理的公子哥心里都装着一个怕字。发疯之前谁能惹谁惹不得，只要不是糊涂人，肚子里都揣着一笔明白账。
边城最大的官在将军府，宁将军官居正二品。寻常遇上将军府的人，稍微懂眼色的都晓得如何行事——即便有争执，能避则避，以和为贵。
可宁昼伤了，伤得很重，起码三个月下不来床。
连夜闯入将军府打伤将军嫡子的，正是苏玙。说来荒唐，两人打生打死，起因是一只猫。
论到苏玙此人，万贯家财都能眉头不皱地败光，活生生能把先人气活的败家女，金猫银猫搁在眼皮子底下恐怕都懒得看上一眼。
到底什么猫值得她对好友宁昼亮起弯刀？众说纷纭。
经此一事，众人对苏纨绔说打就打的性子有了相当明确的认知。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狠起来自己人都照揍不误。
人群里也有看不惯苏玙行事嚣张肆无忌惮的，白衣少年郎凉薄一笑：“没有宁大小姐，苏玙哪来的威风可逞？不就是仗着将军府做靠山，这下好了，但愿逐日兄无恙，提早看清苏玙乖张狠辣并非可交之人。”
此语落下，周遭气氛为之一滞。
纨绔堆里冒出个高人一等的轻狂书生，四少扯了扯嘴角：“话听着怎么就这么难听呢，拐着弯骂谁呢？来，要本公子好好瞧瞧你是何方神圣！”
马儿上前踢踏两步，男人装模作样看去，惊咦道：
“云缺贤弟不在书院好好读书，跑此地做何？需知烈马发起疯来，可不看你肚子装着多少子曰诗云。”
软刀子，话甚是讽刺，纨绔们应景地大笑。
少年郎厌恶地歪过头：“三哥喊我来的。”
言下之意若非兄长盛情相邀，必耻于同纨绔为伍。
穿着清一色赛马服的纨绔有不少径直气乐了：当真读书读傻了，一句话得罪几十号人。
纨绔们眼里向来只有自己人和外人，撇开内部矛盾，苏玙再怎么闹，那也是边城名声响当当的纨绔，和他们在一个阵营。
都是自己人，哪容得外人指手画脚？今日云缺看不起苏玙，来日也能饮酒烹茶数落他们的不是。
扪心自问作为纨绔他们招谁惹谁了？世间之大各人有各人活法，非要划出一条道来要所有人一样，那不强人所难嘛。看不惯，还不懂憋着？
自己人看自己人，与丈母娘看女婿有异曲同工之妙。苏玙自是极好，竞技场上没有因他们拖后腿生出蔑视，私下求教也知无不言。
唯一不好大概是女儿身。是女子，就不能勾肩搭背同往‘逍遥池’搓背泡澡。何况还是朵带刺的玫瑰花，好看，更扎手。
自己人都被踩进泥坑了，纨绔们似笑非笑琢磨稍后如何在赛马场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郎好好做人。
彼时云溢骑马从另一头走来：“诸位瞧瞧，我带谁过来了。”
“哎？是宁大小姐？”云缺远没了先前的高傲，此刻局促地行上前来，拱手行了一礼：“见过宁姐姐。”
宁晞手持马鞭，一身劲装，来的不早不迟。方才的话她远远听见一半，仔细想想也晓得这些人的态度。她仰慕苏玙，不喜有人念叨苏玙不是，是以连个正眼都不愿施舍。
一句攀交情的‘宁姐姐’遭到不留情面的无视，围观的人幸灾乐祸，云缺脸色讪讪，压下眼底痴迷的情愫，默默站在兄长身边。
“阿玙呢，你不是说她会来吗？”
云溢便要解释，四少齐声道：“来了！”
明艳女子身着绛红色衣衫策马踏风而来，宁晞眼里光芒乍现，抑制不住欣喜之情。
她来得很快，画面逐渐清晰，在确定她怀里拥着少女后，手背绷出一条条青筋。
周遭温度直降，隐有森森凉风从脊背吹过，纨绔们不争气地打了个哆嗦，待看到马背上眼睛蒙着白纱的小姑娘，心里直呼糟糕。
苏玙把小姑娘带来赛马场是几个意思？还被宁大小姐撞见了，今日怕是难玩痛快。
至于看热闹？
笑话，苏玙的热闹岂是那么好看的？再说了，宁大小姐也不是好相与之人。
勒马人前，来不及寒暄，苏玙回身抱少女落地。
冲这细致劲，纨绔们眼睛瞪得个比个的圆：太阳简直从西边出来了，一向沉迷玩乐的苏子璧这是要近女色了？
仔细端详，不愧是苏玙看中的人，栽在她身上一点都不亏。
宁晞神情复杂，阿玙前脚为了盲女夜闯将军府打得胞弟重伤，后脚就敢带人来赛马场，这是生怕她不恼吗？还是说阿玙存心要和自己反着来？故意气她呢！
“乱看什么？”苏玙虚揽着小姑娘细腰，眼神尤其不客气。
众纨绔被她看得缩了肩膀，急忙收回视线。此人连宁昼都敢打，打他们根本不在话下。没人想挨打，是赛马不够爽吗？
边城四少有默契地用余光瞥了瞥宁大小姐，但愿还能爽起来，可别到最后两个女霸王闹翻天，他们遭了池鱼之殃。
宁大小姐在外人面前素来注意形象，她同苏玙阖首轻笑：“阿玙好兴致。”
苏玙眼神好，一早看到了她，之所以不理会皆因心里还别扭着。她反感宁晞拿她当私有物霸占的行径，反感一件事特意嘱咐了她依旧我行我素。
打了宁昼不过是怀着一口恶气的警告，宁晞若聪明，就该知道不能再越雷池一步。
她不轻不重地哼了声，权当回应。宁晞对她多纵容，被当众落了颜面风度依然在。
没想到少女会跟来，她从腰间扯了一块玉佩当做赔礼：“阿昼莽撞，我代他向你道歉。”
玉被不容拒绝地塞进灵渺掌心，硌得慌。
知道她一遇上宁晞就和老鼠见了猫似的——分明她自己就是只十二分乖巧的小猫，又奶又怂。苏玙被这设想逗笑，提醒道：“不想收，可以退回去。”
“她应该道歉。”灵渺倔强地扬起小脸：“玉佩我收下了，只是，不要再有下次了。”
她口吻过于认真，仔细听还有一分规劝意味，宁晞暂且忍了这口气，守在兄长身侧的云缺却忍不得，冷笑：“区区盲女，也敢对宁姐姐放肆？”
“四弟，休得无礼！”担心苏玙发难，云溢有意无意地挡在傻弟弟身前。
少年不认同：“三哥，你刚才听到了，是小姑娘对宁姐姐无礼！”
看不到周围有多少人，看不到他们隐晦打量的眼神，势弱的少女不愿丢了未婚妻面子，勾着苏玙小拇指，挺胸抬头，不卑不亢：“你错了，是宁晞对我放肆在先。”
“诚心的致歉一次就够了。”宁晞看向一直未作声的苏玙，笑得云淡风轻：“我向来放肆，为了阿玙，情愿做出改变。”
还不懂得争风吃醋的少女得理也让人，表达了己身观点，干脆闭嘴。
空有一身战斗力的宁大小姐，无奈一拳打在棉花，对方不痛不痒，浅笑嫣然地挽了那人臂弯，看得她醋海翻腾。
围观的纨绔们看惯了后院是是非非，再看忙着摆弄苏玙手指的小姑娘，一个没忍住差点笑出来——这是从哪冒出来的小可爱，岂不知对面的宁大小姐都要恨死她了吗？
“行了，还玩不玩？”苏玙五指收拢拒了小姑娘无聊的消遣。
她不爱和宁晞搅在一处很重要的一点是宁晞总能凭一己之力坏了兴致。没兴致还怎么玩？久而久之，她宁愿拉着宁昼玩。
这点宁大小姐自己也清楚，当下不再多言，随众人跃上马背。
“阿玙带着薛姑娘，能赢吗？”
“不劳阿晞费心。”苏玙声色冷淡，继而将全部注意力放回怀里的少女，柔声安抚：“赛马而已，不要怕，我会抱紧你。有我在，摔不了。”
“我信阿玙。”她对未知的一切都感到稀奇，感到恐惧，若独自面对定要吓得面无血色，但和阿玙去冒险哪怕摔了也无妨。因为知道有人会扶她起来。
不止是赛马，漫长人生路，她们都会相互扶持，若现在怕了，以后怎么办？
准备就绪，赛马场年轻的面孔洋溢着这个年纪最闪亮的斗志，小姑娘含蓄低头，放轻松地倚靠在未婚妻怀里，在侍者一声令下前，她道：“阿玙，你尽管向前冲吧。”

第17章
哨声嘹亮，伴着小姑娘的温暖鼓励，苏玙眉梢泄出一抹自信从容的笑，她似是开心地过了头，右手扬鞭，长鞭在空中荡出好听的响：“灵渺，冲呀！”
少女腰肢被揽，后背紧贴那人柔软的怀抱，小巧可爱的耳垂眨眼在日光下红如血玉，心里的小鹿也跟着白马四蹄翻飞。
未婚妻在这种时候口无遮拦占她便宜，她小声抗议：“阿玙，我又不是马儿。”
无伤大雅的小玩笑被敏感的女孩子察觉，苏玙嗓音清越，意气勃发，她眼睛晕着笑：“逗你呢，别当真。”
少女弯唇，大着胆子抚摸马头，温声细语：“乖，不要说话了，好好跑。”
她意有所指，苏玙啧了一声：“长本事了，拐着弯骂我是这匹蠢马？”
“呀！被你听出来啦？”她故作惊讶的口吻听得苏玙想气又想笑。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说的太对了，女孩子果然要娇养。瞧瞧，才几天，跟吃了熊心豹子胆似的。转念想到接人回家前的心理，她不服气地轻呵：“再有下次，绝不会惯着你。”
“当然了。”比蜜饯还甜的小姑娘莞尔回道：“当然是我求着阿玙惯着我了。”
“哼。”苏玙一脸傲娇，斥她贫嘴。然心里有多受用，只有她自己清楚了。
她是什么样的脾气秉性，宁晞比其他人了解地要深。阿玙天生反骨吃软不吃硬，凡事要哄着，便是规劝的话都要适可而止，省得听多了惹她生厌。
少时恋慕至今的人被一个来历不明的盲女抢占先机。人心是偏的，她不好怨恼青梅与人在马背打情骂俏，对少女的厌恶凝在眼底几乎要化作实质。
云缺的注意力始终放在她身上，此刻若有所思地握着缰绳上赶着讨好：“宁姐姐，你不喜欢那盲女，交给我好了。”
“你？”宁大小姐冷眼看他，不置可否。
她挺佩服云缺的胆量，无知者无畏，苏玙刚为那小瞎子夜闯将军府，云缺就要在赛马场动她的小奶猫，当真是不知死活。
晴空下心上人和旁的女子有说有笑，怒气与醋意在心口横冲直撞，她驱马追上去，语气冰寒：“阿玙自诩赛马场上无敌手，今次怕是要输了。”
她心里憋了气，竟不愿再见苏玙那张祸害众生的脸，当下重重挥鞭，马儿吃痛如离弦的箭窜出去。
她一动，云缺按捺着心急，看了眼被人拥入怀的少女，眼底压下沉沉冷笑。
故意跑在后面的四少交换了微妙眼神，扬鞭催马打算和少年清算之前那笔帐。
云溢到底年长几岁，担心四弟吃闷亏，目光微定不再藏拙。
各怀心思，瞬息之间所有人拿出了真本事。
苏玙落后人前着实悠闲，忽而眸光收回低头询问小姑娘：“真不怕？”
“不怕。”灵渺害羞地用手搓了搓发烫的耳朵，音色软糯很像在撒娇：“从江南来到边城我都不怕，区区赛马，有你在，为何要怕？”
被信任的感觉如同寒夜有人送来一杯温好的酒，酒香醉人，苏玙被哄得飘飘然，埋头轻嗅她如瀑的长发：“怕的话可以大喊，我不嫌吵，也可以抓紧我，我不怕疼。”
“我才不——”怕字堵在喉咙尚未吐出口，巨大的惯性袭来灵渺仓促按住揽在腰间的手臂，苏玙大笑：“害怕就喊出来，放心，我不会取笑你的！”
不会取笑，为嘛要笑得那么…欠揍？不过嘛，欠揍也可爱。
疾风吹乱耳边的发丝，盲眼小姑娘顾自在那傻乐，因为她知道马儿不管跑多快，阿玙那只手都会岿然不动地揽着她，掌心透过轻薄的春衫贴在腰腹，带来的安全感就连爹爹都给不了。
她知道这是不同的——这是未婚妻才能给予的羞涩甜蜜。
少女的忐忑慌张被驱散，她是真的很想哄阿玙开心呀。但此情此景，衣衫猎猎，她更想挥舞着拳头大喊一声：“阿玙，冲呀！”
她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苏玙被少女浸着甜味的呐喊弄得心口一跳，反应过来不客气地掐她不盈一握的柳腰：“好呀你，我要当几次蠢马你才消停？”
“没有。”少女的声音散在风中，同样落进苏玙耳里：“我是觉得阿玙也太可爱了，她佯装生气的样子肯定比她眼里的我还要可爱。我一想到你这么可爱，就止不住开心，开心不能憋着，要抒发出来。”
一时间，苏玙竟分不清这到底是在自夸，还是单纯地又在撩拨她。
论到撩拨，她不乏卑鄙地想：这么娇滴滴的女孩子，只需手上用力便能软作一池春.水再也嚣张不起来。
只是……太软了，谁舍得呢？
苏纨绔自认还没有丧心病狂到要欺负一个懵懂盲女。她调整呼吸，终于拿出比赛的态度。
当她认真时，被边城四少挤兑的少年在马背东倒西歪，记恨这些纨绔坏他大事，云缺涨红了脸：“三哥！帮我！”
云溢无奈之下从后背取下弓箭，箭羽乃特制，伤不得人，四箭齐发朝着四少射.去！
趁他们驭马躲避，云缺得意忘形：“多谢三哥！我先行一步！”
“想走？”四少之首的男人气恼地嘲讽护弟心切的云溢：“云兄百步穿杨，不如再试试！？”说话间箭头堪堪对准疾驰的云家少年，一箭飞出，被后来的箭羽追上打落在地。
四少心下微惊，云溢抱拳：“四弟无知言语得罪几位，我代他向各位赔罪。”
“所以这就是云兄赔罪的方式？”四少不领情，转而和云溢较量。
边城崇尚实力为尊，打赢了云溢再教训云缺也不迟，若四对一还不是云溢对手，那么看在云溢的面子，他们饶了云缺并非不可。
北市赛马场上讲究的是速度与技巧，想要赢，不仅要率先跑到终点，身上也不能有被箭矢击中的痕迹，人们为了躲避四围飞来的拦路箭羽，霎时乱得没了章法。
苏玙身手敏捷马术高超，径直朝宁晞追去。
云缺想在心上人面前博一个邀功的机会，他的目标是被苏玙护着的盲眼姑娘。
而无论是放冷箭还是用暗器，双方都得控制在一定距离，为缩短与苏玙的距离，他疯了似地抽.打那匹黑马，闹出的动静不小。
看他不顺眼的大有人在，偏偏四少和云溢还没分出胜负，不好赶在这个时间冲云缺下手。
而云缺运气委实算不得好，黑马不服被鞭笞，暴怒发狂。害人不成反蚀把米，云缺骇得面如土灰：“三、三哥！救我！”
云溢援救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四弟被疯马带向远处，苏玙回头望去被云缺这个蠢货气得牙痒，骑术不精来什么赛马场？这不是添乱嘛！
“阿玙，怎么了？”
“无事。”苏玙撇撇嘴：场上有护卫队负责众人安危，云缺就是一只脚踏进阎王殿也轮不到她来救。
“停下来，停下来，不能伤害宁姐姐，不不不，去那边，去那边！去找苏玙，要撞你就去撞苏玙，去撞那个小瞎子，别来连累宁姐姐……”少年吓懵了，坐在马背死死勒着缰绳强行偏移方向。
直等到该死的云缺驾着一匹疯马朝她冲来，跑在最前面的苏玙气得想一拳锤爆他狗头！
“阿玙，危险！快躲开！”千钧一发之际，宁晞从马背腾空而起，岂料苏玙驭马的速度比她想象的还快，完美避开云缺有意撞来的疯马。
惊魂未定，等不来护卫队救援四弟就要从马背摔下，在这样的速度摔下来，轻则残废，重则命丧当场。
云溢当即下马冲着苏玙所在的方向遥遥一跪：“子璧！救我阿弟！”
声音裹了内力传出很远，苏玙目力极好，在看清云溢下跪恳求的画面，她咬咬牙——云缺心怀歹意，若非她躲避及时，人仰马翻的便是她了！
首次带小姑娘赛马就碰到这糟心事，一口郁气堵在喉咙，苏玙烦躁地交待一声：“阿晞，照顾好我的猫！”
灵渺耳朵微动：猫？
下一刻，苏玙凌空而起。
被随手抛了个‘护猫’的任务，宁晞不大情愿，阿玙明知她不喜少女还将人交给她照顾，分明是要看她悔过的诚意。
宁晞沉着脸，对少女冷言冷语：“好好呆着，不要乱动。”
小姑娘不受情敌待见也不待见情敌，连装装样子都不晓得，满脑子想着未婚妻在外人面前对她独特的称谓。
猫？好羞耻呀。她悄悄红了脖颈。
苏玙一身轻功宁将军见了都羡慕不已，一手提了云缺衣领将他从马背救下，得救后的少年吓得失魂落魄。
疯马交由珊珊来迟的护卫队安抚，待云溢仓皇赶来，她懒洋洋地把玩腰间玉坠，说出口的话令云家兄弟大惊失色：
“救他是看在和云兄的交情，在我这，交情与交恶是两码事，得分开算。赛马场上云缺有心算计我，虽未成，但我苏玙也不是随随便便容人冒犯之人。是我动手，还是云兄自己来？”
要她亲自动手，看看宁昼的下场便知了。
云溢拳头握紧，看得云缺一阵胆寒：“三哥，三哥才舍不得打我对吧？我…我做错了什么？那匹马无缘无故发疯，我才是受害者，我差点被那畜牲摔死！”
“好吧，看来云兄是想……”
“无需子璧动手，我来！”他抢在苏玙之前侧身一拳将胞弟打倒，脚重重踩在他肋骨。
打得不痛不痒，苏玙皱了眉：“云兄心慈手软迟早会将此子惯坏，不如就由我代为管教一番！”
她话音未落，上前两步，一脚将躺在地上喊疼的少年踢开！力道之大，足足滑出一丈远。
“阿弟？阿弟？！”
打了人，出了气，苏玙懒得去看他们兄弟情深，折身从宁晞那领回她的小奶猫。眼看少女衣衫齐整，毫发无伤，她心情顿好，红唇扬起：“谢了，阿晞。”
“同我客气做甚？你我的关系，阿玙何必言谢？”
情敌明目张胆地来抢人，少女抿了唇，轻扯未婚妻衣袖。
苏玙歪头：“想回家了？”
“嗯。”
她看起来兴致低迷，担心惊马一事吓到弱不禁风的小姑娘，苏玙不好在赛马场久留，她一走，宁晞揣着一缸醋离开，众纨绔作鸟兽散。
玩乐一事，向来是随兴所至，哪日有了兴致再约不迟，只是为了玩得痛快，四少打定主意往后再不请云溢。云溢虽不错，但他四弟真是莽撞没有脑子心眼还坏。
白马哒哒地走在长街，天空落起了零星小雨。
好好的赛马被云缺那小子搅了，没带小姑娘玩得尽兴，苏玙过意不去，双臂从她腰间环过，问道：“怎么不说话？”
“嗯？说什么，我在思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女孩子纠结地用手指戳了戳脸颊。
苏玙看她举止可爱，下意识就想要亲近，好奇心被勾起，凑近问：“什么问题，说来听听？”
“就是……猫呀。你当着宁晞的面喊我猫。”
“这……”苏玙脸皮微红：“好像有这么回事。我有说错吗？猫都没你软糯可爱，也没你善变。”
“善变？我哪有善变？”
苏玙哪好意思说她时而撩拨时而无辜，行事完全不能以常理来揣测——当你以为她心无杂念，偏偏又一记直球打得你眼冒金星、浮想联翩，想欺负都不知从哪下手。
胡思乱想了一通，猜不透未婚妻到底是何意思，灵渺扭头‘看’她：“我还是想知道。”
“知道什么？”
“猫。”她实在害羞，捋直了舌头小心翼翼问道：“阿玙喊我猫，所以猫……是爱称吗？”

第18章
爱称？！苏玙被问得傻了眼：她到底做了什么孽为何要回答这样直白的问题？
细雨沾衣，某位纨绔因一时语塞报复地想要揉.搓小姑娘吹弹可破的脸颊，手刚抬起，沉睡的良心觉醒冒出头，苏玙无语凝噎：看，这又是一记直球。
在这一刻她甚至悲观地想，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她会不会被少女的直球砸得倒地不起。
“阿玙？”
“嗯，在呢。”苏玙突然觉得干渴，清了清喉咙：“喊我做什么？”
少女抿唇，不确定道：“阿玙刚才是在发呆吗？”
“发呆？”苏玙重复一遍，慢半拍地点点头：“对啊，可能是累坏了，脑子一团浆糊，转都转不动。”她自觉领悟了绝好的敷衍技巧：“灵渺，我累了。”
“累了，就不要想了，回去好好休息。”灵渺自幼受的便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教导，假使她眼睛能够看见，说不准会尽其所能把这位威风八面的女纨绔宠上天。
哪怕是此时，未婚妻当着她的面喊累，她也格外懂得疼人，奈何被苏玙环着，又在马背上，无法回身给她一个爱的拥抱，是以自责地拧了眉：“是我的问题太深奥，难倒阿玙了吗？”
少女纯粹无瑕不染俗世烟火，对未婚妻捧出了全部的信任真诚，她如此，苏玙哪能不要脸地揪着这个问题深谈：“灵渺，我手疼，你替我揉揉？”
“手疼？哪只手？”她急得挺直后背就想乱动，被苏玙按住肩膀：“这只，这只手。”
苏玙心虚地不敢直面少女脸上的担忧急切，不可避免地被对方重视的态度激得心尖酥.麻，这种被在乎的感觉太奇妙了，仿佛……仿佛她就是她的全部，是她这辈子看不见却昼夜奢想的人间山河。
“怎么会疼呢？疼了多久了？”薛灵渺痛恨自己是个瞎子，哪怕能看见一线光明也好呀，就不用靠指腹一寸寸地去摸，也能提早知道她的未婚妻是否无恙。
她一时难掩沮丧：“阿玙，为什么不说话呢？哪里疼告诉我呀，一定要我问吗？”
随口扯的谎害得小姑娘挂心，方才沉默不言又惹得她心情低落，苏玙开口时差点咬了舌头：“可、可能是被缰绳勒得？随便，随便揉揉就好。不要再问了，头…头疼。”
免得她头疼，灵渺压下满腹疑虑替她揉.弄指节，春雨连绵，待发丝被细雨沾湿，她忽然懂了：阿玙又在戏弄她。心下酸涩慢吞吞地红了眼，她松开手，不说一句话。
苏玙以为她累了，到了家门口，抱人从马上下来。
听到马蹄声，阿芝从院里迎出来，到了门口一眼看到软绵绵的女孩子被横抱在怀，歪头轻咬在某人侧颈，奶凶奶凶的。
被咬的苏玙被那股氤氲靠近的花香弄得五迷三道，起初只觉得侧颈被轻.舔了一下，而后是细微的疼。弄不明白到底哪把人得罪了，按理说被咬了她就该把人丢开，然后看着她重重摔在地上……
苏玙被脑海冒出的画面吓了一跳：她何时这么凶残了？哪能用对付云缺的法子对待盲眼小姑娘？
权当被幼猫咬了口。这么一想她甚至笑了出来：“咬够了吗？”
被咬的地方传来微痒的疼，胆肥的小姑娘总算舍得放了她，苏玙摸了摸那一圈浅浅牙印，懒散地眯了眸子：“喂，吃我的喝我的，就这么对我？”
凭着一股冲动咬了人，事后小姑娘身子一僵，不知是羞是怕挣扎着就要从她怀里下来。怕她摔了，苏玙将人交给阿芝。
黄昏落幕，吃过晚饭，阿芝捧着一方锦盒转交予她。
盒子打开，灯光下，一叠金叶钱庄全国通行的银票安静躺在那，至少三十五六张，每张面值五百两。
粗略地估算了总额，苏玙不淡定了：“这？”
阿芝毕恭毕敬道：“主子昨日差奴从钱庄取出来的，现交给家主，不够的话，主子说还有。”
“……”
小姑娘突然来这一出，是要哄她还是展示一下财力？她弯了眉，暗道这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孩，盖上锦盒，袖里兜了清风潇洒拐出门。
烛光摇曳，映照出房间焕然一新的格局，每一个茶杯，每一个板凳，还原的都是昔日薛府闺房的布置。所有家具依着苏玙的意思边角打磨地极其圆润，更细心地用软布包好。
少女一身寝衣坐在桌前凝神思考，反思自己是不是过于紧张她的未婚妻了，所以才会在察觉被戏弄后，窘迫、羞恼、酸涩、黯然。
阿玙不是爹爹，阿玙年轻气盛富有活力，不会突然离开，不会在清晨露水还没蒸腾前就撒手人寰，不会留她在茫然未知里哭泣绝望。
她会活好久，会说，会笑，会玩，会闹，会给人充分的安全感。
就像在马背她揽着自己，肩并肩挽着手行在街上，白日一起用饭，偶尔插科打诨，入夜她住在隔壁，遇到事情喊一声她就会急忙跑过来。
乖得不能再乖。凶猛如狮，矫健如豹，灵活如鱼，无声无息在她心里点燃了一盏烛火。
阿玙很好，可阿玙也很讨厌，是那种亮着光芒照出她一身卑微穷酸的讨厌。她的戏弄如同刺猬幼崽的刺，有些软，但刺终归是刺。
内心脆弱的少女委屈地眨了眨睫毛，将一串玉珠赌气地丢在一旁。
上天垂怜，一定要让阿玙心里有她啊。这样她才能不白来，才敢期许一辈子的相守，才敢贪想生命里有这样一个人陪伴。
阿玙是她鼓足勇气走了很远才找到的妻，除了她，在这世上，她无亲无友，无枝可托。
月儿弯弯，小院的青石阶布了一地潮湿。苏玙叩门三声，没人应，她扬声提醒：“灵渺，你在做什么？我进来了哦。”
闺房的门被推开，少女端坐在桌前茫然发呆，不知想什么这么入神。真是白担心一场。
苏玙笑着晃到她身前，长臂越过茶桌，手指勾弄小姑娘尖尖的下巴：“阿喵，怎么这么没礼貌，连个招呼都不打？”
她的气息随着日渐亲密灵渺是识得的，像是害怕心事被戳破一般，她霎时清醒，小脸迅速被羞意染红：“啊……是、是阿玙呀，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看她羞得直想钻进地缝，苏玙忍笑：“看看这个敢用钱砸人的小猫，脑瓜壳里到底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什么…什么都没想！”
“哦，也没想着养我？”
“没——”她的手摆了一半顿在半空：“咦？”
苏玙气得在她脑门屈指轻弹。
“哎呀，疼。”娇弱貌美的女孩子开口喊疼，便是纨绔也无法冷硬着心。
熟门熟路地坐在桌前，倒了杯茶，茶温正好，苏玙好心情地抿了小口，便看见送出去的那串玉珠孤零零躺在茶壶边，她笑：“阿喵，我的脸很白的，你再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少女敏感聪慧，灵光一现：“养你吗？这不用考虑。”
“倒是猖狂。”烛光映着小姑娘白皙如玉的脸庞，苏玙看得啧啧称奇，若非目盲，这真是得了天眷的美人，平白占了人间三分灵秀。
要能被她看上一眼……
苏玙一颗心不受控制地砰砰乱跳。
色令智昏。她暗暗鄙夷自己，仰头往肚子灌了半杯茶。
灵渺侧耳倾听，右手轻抚她后背：“慢慢来，不急，被呛到就不好了。”
被哄得快要忘了来此目的，苏玙绷着脸拒绝小姑娘的贴心柔情：“好了，喝杯茶而已。”
“哦。”她嘴上应是，手依旧没从未婚妻脊背收回，慢悠悠抚着苏玙披散的长发，不耻下问：“养阿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嘛，为何要说我猖狂？”
要说之前那句话纯粹是苏玙逗弄之语，让个盲眼的姑娘养着，她反而受不了。顾不得被占了便宜，苏玙觉得有必要让她认清楚自己是个怎样的人。
她脸上换了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情：“边城有谁不晓得苏家女一心玩乐，短短三年败光家业。你养我？你是有金山还是银山？你拿什么养我？”
“你是说钱？我不缺钱。我养阿玙，阿玙养我，不是天经地义么？”
“不要乱说，什么天经地义！”
“父母之言婚书为证，我哪有乱说？还是说你只想接受宁大小姐的好意？”
“什么？”苏玙一头雾水：“这关阿晞什么事？”
小姑娘无师自通学会了吃醋，理直气壮里带了几分隐晦的试探：“以你和宁晞的关系连道谢都不必，你我的关系不更甚于青梅竹马？”
她说得好有道理……
顺着小姑娘的逻辑去想，苏玙哑然。
她不吱声，灵渺眉梢带喜：“所以我的钱你尽管花呀，花完了再赚便是了。”
苏玙简直要别扭死了，她只是开玩笑，并不想真的做小白脸！她觑了小姑娘一眼，不知赞叹她的纯真还是怜悯她的轻信，她问：“若我是坏人呢？”
“直觉告诉我，你会对我很好，而且你也不是坏人。”
纵横边城极擅寻欢作乐的女纨绔突然被她的单纯打败：“直觉？直觉就不会出错的吗？”
“若你是坏人，若我直觉出了错……”小姑娘无措地握紧未婚妻放在桌面的手，声音晦涩：“那我…那我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何必难为一个孩子呢？
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凉意，苏玙内心发生着隐秘的震颤，竟会有人心甘情愿将性命交于她手，望着少女单薄的娇躯，她问：“只要有婚约在，随便一人你都愿意？”
沉默半晌，灵渺缓缓抬眸，未语先羞：“不，不是的。婚书本就是一场豪赌，输赢不过死生二字。我不愿，没人能强迫我。阿玙，我也有自己的喜好。你……我就很喜欢。”

第19章
很喜欢。
苏玙被这三个字敲得脑壳发懵，记不得之后说了什么，晕晕乎乎地逃出闺房。走时一个踉跄，撞到桌子的边边角角，不疼，但也挺丢面子，幸亏没被人看到。
春天的晚风不似夏日闷热，不似冬夜凄寒，风从窗子吹进来，柔柔的，像柳梢拂过平静的水面，一身月白寝衣的少女‘望’向门外，倏尔浅笑，自言自语：“原来阿玙也有这么呆的时候。”
还担心她会凶巴巴地摇晃她肩膀，勒令她不要痴心妄想。
好在没有。
她摸了摸那人逃出去时可能碰到的桌角，桌角被包裹地很好，撞上去也不疼，少女弯了唇，她第一次敞露心扉，没被嫌弃就好。
爹爹为她选择的未婚妻，她是喜欢的。这是真的。哪怕是秀水城游手好闲的纨绔，她也喜欢。
她看不到阿玙，可她摸得出来，阿玙的长相是她喜欢的。她听得到她的声音，除却女子天生的柔，自有一股慵懒的嚣张在内。那是从骨子溢出来的自信，煞是迷人。
眼睛看不到的，她能用心去感知。
她的未婚妻，哪怕是纨绔，那也定是个眉眼飞扬坦荡无惧的纨绔，精致中藏了点小懒散，动不动就爱打哈欠，像经常睡不醒一样，玩起来比谁都要活力四射。
脑海勾勒出她模糊的轮廓，薛灵渺趴在桌子枕着胳膊笑了笑，仔细看耳朵尖还是红的。
这种事，没法不害羞呀。世间之大，万事万物，唯独苏玙是她有资格去争取的。
于是喜欢的就要去亲近，若不然，很可能会失去这份资格——她害怕失去。
夜深人静，沐浴后，苏玙换好寝衣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后背都要翻出汗了仍是毫无睡意。
她懊恼地坐起身，长发流泄在瘦削的肩膀，领口微敞，露出好看的锁骨：“这只小猫，又在乱说什么！到底知不知道会给人造成困扰？”
且不说苏薛两家是否定下婚约，她一点成婚的打算都没有，小姑娘就不管不顾说了喜欢。她心里犯起了嘀咕：阿喵懂喜欢的意思吗？她究竟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在做什么吗？
被人喜欢是件很棘手的事，不能用拒绝外人的方式拒了天真无邪的少女。好歹也是她养的猫啊！苏玙挠挠头，不管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真到了那个时候再说吧。
她蒙上被子，闭上眼自我催眠。想得多了，梦里都有一只活蹦乱跳的小猫，猫眼清澈如水，苏玙咧开笑，赤着脚丫从草地跑过：“阿喵？阿喵过来？”
她拎着小鱼干诱惑涉世未深的幼猫，小奶猫闻着鱼香味一溜小跑过来，在几步之遥的距离停下步子。
苏玙急于摸它脑袋，干脆放低身子：“阿喵？来阿喵，小鱼干……”
猫儿动了动耳朵，看在美食的份上放松警惕欢快地跑过来，待离近了，苏玙一把将它捞入怀，呲着小白牙：“看你怎么跑，老实呆着，我要摸你脑袋！”
天色大亮，光线透过窗子照进来，床帷内，少女面色通红地推了推睡觉都爱动手动脚的未婚妻：“阿玙…阿玙醒醒？”
睡梦中的人力气大得很，她挣脱不得，又羞又急地趴在苏玙身上。她喜欢被阿玙摸头，可阿玙似乎很心急，她根本不敢想头发被揉成什么糟糕样。
“阿玙，阿玙不要闹了，该起床了。阿玙？”
“阿玙，求求你不要这样……我、我心跳得好快。阿玙，我难受，你放开我……”
耳边传来一声声低求，嗓音软软的，苏玙睁开眼，还没从梦里缓过来，直觉胸口微沉，她垂下眼眸，在朦胧的光晕里看到了一副明媚娇美的容颜：“你……”
她嗓音喑哑。
灵渺隐忍着喘了口气：“阿玙，放开……”
苏玙怔然看着她，看她凌乱的发丝，看她额头不知因何渗出的一层薄汗，看她比花还要娇艳鲜美的脸蛋儿，她喉咙发干：“阿喵？”
“你……”小姑娘咬着唇，快要急哭了。
“阿喵，我梦见了一只猫，和你长得好像呀。那是不是你？”
她发梦还没醒，灵渺力气没她大，放弃了挣扎，红着脸埋在她胸口：“不是我。”
待那温热的气息顺着敞开的衣领熨帖在肌肤，苏玙笑着就要把人推开：“阿喵别闹，痒。”
“分明是阿玙在闹呀。”
“什么？”苏玙愣在那，睡意醒了大半，她摇摇头，企图将最后的昏蒙摇散。
那分难言的羞涩在心口荡开，促使着少女从她身上爬起来，不敢乱走，就坐在床沿好生平复。
清醒后的苏玙手忙脚乱地将散开的寝衣理好，意识回笼，她尴尬地笑了两声：“你怎么来了？”
“喊你起床呀，阿玙做梦了吗？梦见了一只猫？还有呢？”
“啊，那、那不重要。”苏玙掀开被子下床，从衣柜取了套干净衣衫，佯装镇定：“阿芝买好早饭了吗？我饿了。”
她岔开话题的方式稍显拙劣，灵渺眉眼弯弯：“买好了，就等阿玙了。”
收拾妥当，苏玙看她鬓发散乱，想到这都是自己弄的，她扶额一阵汗颜：“过来，我替你梳妆。”
梳妆两字从她嘴里吐出来，小姑娘压着雀跃，矜持地伸出手，苏玙笑得灿烂，上前两步执了她手来到梳妆台前。
梳发、挽发、上妆，顺手为她理好衣领，抚平衣裙上的褶皱，苏玙满眼赞叹：“非常漂亮。”
“阿玙也漂亮。”
知道她嘴甜，苏玙笑笑不说话，忙着去梳洗。
……
最近边城发生的热闹多得一双眼睛看不过来，先是新迁来边城的金家少爷当街挨了打，将军府嫡子深夜在家还遭了一顿暴揍。
昨儿个赛马场上云家四公子被人一脚踹飞，伤势过重被大夫断定无法参加今年科举。
外面都在传女纨绔被女色迷了眼，旁人碰一下都不行，护得没了边。
大清早，云姨娘打着为给儿子讨回公道的旗号带人叩开苏宅大门，闹得沸沸扬扬。
最后的最后，惹急了脾气不大好的女纨绔，被冷脸丢了出去，颜面扫地。
家里方才闹哄哄，灵渺坐在竹椅乖巧地喝茶压惊，不时瞅一眼大门方向：“她不会再闯进来吧？”
胆子芝麻绿豆大。苏玙躺在小竹床假寐，故意消遣她：“再来，你就去对付好了。”
“我？”少女无甚底气：“我没有她凶，也没有阿玙厉害，要怎么对付？”
“用钱砸呀，云姨娘最喜欢钱了，她来闹一是气不过，二是想讹钱，你用银子砸她，保管砸得头破血流她都不会骂你一句。”
“这是什么法子？才不要。我的钱是有用处的。”薛灵渺放下茶杯，一脸害羞：“阿玙，你坐起来，我有个好东西送给你。”
“好东西？”苏玙眼皮轻掀从竹床而起。
“闭上眼，不准看。”
“神神秘秘的。”她嘟囔着闭了眼。
门口飘荡云姨娘骂骂咧咧的声音，比蝉鸣都要聒噪。盲眼小姑娘取下贴身之物，凑近过去费了些功夫将玉扣系在未婚妻脖颈：“好了。”
玉扣刚从心口摘下，带了余温，还有股花香，苏玙挑眉：“好小巧的玉扣，这东西可有讲究？”
“不告诉你。”
“不告诉我？那就是果然有讲究了。”苏玙擅玩，但也并非全知全会，小姑娘不肯说，她总不能强行撬开她的口，懒洋洋地哼了声：“不说就不说。”
门口女人骂得越来越难听，她沉了眉：“坐在这别动，我去去就来。”
当天，秀水城的百姓又多了一桩茶余饭后的谈资——苏家纨绔挥袖子把嘴皮子不饶人的云姨娘打了。
即便挨打的是个妾室，那也是云家脸面，人们等着看更大的热闹，哪知云家一点风吹草动都没传出来。
一晚上的功夫，坊间多了条不大不小的传闻：宁将军有意将长女许配给苏玙，苏玙仗着将军府的声势，云家不敢得罪。
将军府，听完下人的汇报，宁大小姐满意地展露笑颜，是了，她的确该催一催阿玙了。宁苏联姻方为强强携手门当户对，和个孤弱盲女？成何体统！

第20章
正午时分用过中饭，苏玙随口找了个因由从家门溜出来。
走街串巷，连东门口一向看不惯她行事作风的卖菜大娘见了她都拱手道贺，左一句命好，右一句福厚，贺得她摸不着头脑。
有心相问，可一见到白大娘那张谄媚市侩的嘴脸，她心生恶寒，耸耸肩直接走开，并未给人好脸色。
瞧她走远了，白大娘双手叉腰变脸速度极快：“嚣张什么？也不知宁大小姐是不是瞎了眼，看上这么个嚣张跋扈的纨绔！”
骂得铁树开了花苏玙都听不见，七拐八拐，如一条鱼灵活地拐进一道窄巷。
走了不到半刻钟看到一家门店外面挂着‘有缘者进’的木牌，她笑了笑，大大方方推门而入。
进去后，又是一方天地。
四围敞亮，将外界的喧嚣全然封闭，边城少见的花这里遍地都是，花香沁鼻，苏玙拍了拍衣袖，瞧见不远处倒挂的铜钟，没好气地拉了悬绳：“人是好人，破规矩甚多！”
钟声响彻四方院，催得男子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迎出来，看到来人，眼睛便是一亮：“稀客呀稀客，苏姑娘贵人事忙，这是终于想起在下了？”
他暗中追求了苏玙八年，为此没少被苏玙骂丧心病狂。
想她不到十一岁就领教了怪大叔费心讨好的十八般手段，以至于苏大小姐早早地对男欢女爱失了兴趣，想想都觉得油腻。
她冷笑着打量不修边幅的男人，考虑着要不要先把人打一顿。
看出她的意图，男人警惕地退后一步：“别别别，也不是小孩子了，有话好好说。”
自从三年前苏玙武功大成，他哪次挨揍不得在床上躺半个月？
他认怂的样子还和以前一样滑稽，苏玙姑且高抬贵手，眉一扬，从脖颈取下那枚玉扣：“来，替我掌掌眼。”
“什么？”男人扒拉了一下遮挡半边视线的头发，动作一滞，看着近几年艳似玫瑰如烈火肆意燃烧的女子，说话都不利索：“我我我，等我一刻钟！”
怕人没耐性走了，他飞身之际急忙补救：“不！半刻，就半刻，你千万要等等！”
见喜欢的人哪能蓬头垢面？不怪他花了八年时间都没把这块冷硬硬的石头捂热。
门砰的一声关闭。
苏玙望着那道门散漫地笑了笑，这人还是老样子。
要不是这些年对她穷追猛打把她恶心到了，看在年少相识的份上她都不至于每次见面都打得人满地找牙。
沈隽于她，半师半友，想要再进一步，绝无可能。
捡了院里的石凳坐下，她百无聊赖地拨弄石桌上的古琴，琴弦颤动，音色缭绕。
一曲未毕，门里走出的男人俊逸不凡，白袍乌发，身形修长，那对眉眼生得最好，怎么看都有股脱俗韵味：“怎么样？不错吧，这么久不来，是不是后悔了？”
只要不说话，还挺养眼的。苏玙懒得和他掰扯，使了道眼色教他闭嘴。
没听到打击的话，沈隽已经知足了，衣带翩然地走过来，刚要相看那枚玉扣，苏玙及时收手：“只能看，不能摸！”
“连摸都不行？”
“女儿家贴身的东西，你摸了不就脏了？”
哪怕洗得再干净，苏玙都觉得他十分油腻，没办法，自小被追求留下的阴影。
被爱慕的小纨绔嫌弃到这种程度，沈隽欲哭无泪：“那你拿稳了，手别晃。”
“别啰嗦，好好看。”
缘居接待有缘人，名震天下的沈公子有一双人人称道的慧眼，此眼可辨世间物，上至皇亲，下至贵胄，多的是捧宝求他一观的人，只因沈公子观宝，若说好，那定然绝好。
从灵渺手里接过这枚玉扣，苏玙就想到了这位老朋友，她不认识的物件，拿给沈隽看一看，准没错。看他好容易正经，她嘱咐道：“这东西值不值钱我不在乎，我想知道，它有何讲究？”
“讲究？”沈公子看得叹为观止：“这讲究可太多了，你想听哪个？”
“哪个都要听。”
“好吧，好吧，容我想想从哪开始说。”
沈隽装模作样地敲了敲脑壳，看着小纨绔的眼神透着几分复杂。他微微沉吟：“此乃锁心扣，几百年不曾问世的老物件，女子将此送给心仪之人，意在锁心明志，一生不肯再移情。”
“锁心明志？”苏玙握着那枚玉扣登时觉得烫手，想要丢开又在最后关头忍住了。
看她一副为难的表情，沈隽讶然：“是何人与你表白了，你竟生出不舍？”
“什么不舍，我没有！你…你接着说。”
看她这口是心非的模样，沈隽忽觉牙疼，不愧是他看中的绝世宝贝，小纨绔还真能招蜂引蝶，他一脸郁闷：“你没有丢或许是对的。你仔细看看，这枚玉扣内侧是不是有一个米粒大小的‘薛’字？”
“不错，是有一个薛字。”
“那就对了。”
“怎么就对了？”
沈隽坐在她对面，慢条斯理道：“这枚玉扣不知你是从哪得来，但内侧既有一个薛字，应当是昔日霍家主送给薛师的信物。
霍家主起初本想用金针在其内刺一个霍字，担心薛师不肯收，改为刺薛。天下薛姓之人不知凡几，而能被称为薛师的只有一位，便是大儒薛翎。
薛翎乃霍家主授业恩师，两人初逢时，薛师已有妻室。年方二八的少女苦恋其师，不甘心一腔痴情无处可诉，不惜花费三年时间寻找锁心扣将其作为贺礼献上，扬言见锁心扣，如见霍曲仪！
彼时的霍曲仪已是霍家说一不二的大家主，手眼通天，富可敌国。锁心扣被赋予更为沉重的意义，薛师自不肯收。
送礼之人来去匆匆，等薛师亲自追出去，却被赶来的仆人告知重逾性命的女儿患有眼疾，心神当即大乱。
适逢天算子路过薛府，以其女命格为说辞劝薛师留下此物。此举，未尝没有借霍家之力相护幼女的心思。”
陈年旧事，说来徒惹唏嘘，他长叹一声。
得知玉扣来龙去脉，苏玙神色微凝：“此事你又是从何得知？”
“我当时就在薛府聆听薛师教导，亲眼所见，亲耳所听。
对了，近日坊间传言的盲女，莫非就是薛师之女？这太不可思议了。薛师英年早逝，孤女下落不明，想不到竟来了边城，她眼睛看不到，究竟怎么来的……
阿玙，听我一劝，这枚玉扣意义重大轻易接不得，你若不想承对方情，麻烦还回去吧。”
天降甘霖，青石板转眼被淋湿。苏玙茫茫然走在长街，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沈隽的喋喋不休。
斜风细雨，玉扣被握在掌心，她在风雨里长舒一口气，念头通达，步子逐渐加快。
苏宅，听着阿芝从外面得来的小道消息，女孩子噙在唇边的笑渐渐隐没：“你是说……将军府有意与阿玙结亲？”
“是的，那些人都在传。”
“阿芝，你说……阿玙不会答应的，对吧？”
“这……奴不知。”
“她肯定不会答应的！”
“阿喵？阿喵？”苏玙一脚踏进来，衣衫蒙了浅浅湿气。
“阿玙回来了？！”少女撑着竹杖欢喜地迎过来，动作太快，一旁的阿芝根本来不及搀扶：“阿玙，我有话问你。”
“先听我说。”苏玙将系了红绳的玉扣快速戴回她脖颈：“这是你的护身符，我不能要。”
“什么不能要？为什么不能要？”灵渺伸手去摸，摸到送出去不久的定情信物，小脸霎时雪白，呼吸间眼睛氤氲了水雾。
阿玙用过中饭匆匆出门，料想定是找人询问玉扣之事，她以锁心扣锁心明志为的就是告诉阿玙，她是认真的。
可阿玙拒了她，她把玉扣还了回来……
泪凝在眼眶，她难受地喘不过气：“阿玙拒我，可是因为宁大小姐？你不要我，是想娶她？”
看她唇无血色，身子都在颤栗，苏玙禁不住把人搂入怀，失笑：“怎么胆子这么小？”
“回答我……你不要我，是想娶宁晞吗？”
她态度实在反常，苏玙松开她，语气无奈：“胡说什么？我为何要娶阿晞？”
“你不会娶宁晞？这辈子都不会娶宁晞？”
“不会。”
电光火石间小姑娘不知想了多少，擦干眼泪果断握住苏玙手腕：“带我走，带我去将军府。”
“将军府？去将军府做什么？我刚打了宁昼，伯父伯母估计不想见我呢。”
少女撑着竹杖率先迈开步子：“去见宁晞，去告诉她你和我有婚约，好女子何患无妻？劝她不要觊觎别人未婚妻！”

第21章
“哎？慢点，慢点，小心脚下！”苏玙抬腿追上去拦在她面前：“你不是最怕阿晞的吗？怎么还要跑到将军府去，那可是她的地盘！就不怕？”
“怕。可若因为害怕就不敢面对，我迟早会失去你。”
似是不敢想象没有苏玙的余生，她索性丢开竹杖：“我情愿无杖可依，寸步难行，都不要失去你。阿玙，带我去。”
翠竹杖无辜地躺在地上，少女失了凭仗，字字恳切，苏玙一颗心被弄得颠来倒去嘴里根本吐不出拒绝的话，她烦躁拧眉：“非去不可？”
“求你了，阿玙……”
左右为难的苏纨绔见不得小奶喵低声哀求，脑袋一热，糊里糊涂把人领出门。
出了门后悔也来不及了，她头疼地嘱咐：“咱们事先说好，你可不要给我惹麻烦。”
“不会，我只说该说的话，做该做的事。”
苏玙姑且信了她，撑伞缓行，忽然问道：“你为何说我会娶阿晞，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你不知道？”
“奇怪，我应该知道什么？”
少女三言两语说了坊间传得沸沸扬扬的事，苏玙手握伞柄，指节绷得微微泛白，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这种被提醒被冒犯的感觉委实糟糕，她压抑着怒气：“走，走快点，趁早和她说清楚。”
被她挽手前行，小姑娘起初慌乱的心渐渐恢复平静，她很聪明，自然能从字里行间品出其他深意。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流言来势汹汹若说里面没有宁大小姐的筹谋安排，可能吗？边城重地，谁敢造宁晞的谣？
想通此节，她不敢拖后腿，一路踉跄着来到将军府。
前不久苏纨绔深夜擅闯的画面还没从脑海散去，门子一见她领着白裙少女沉脸走来，吓得腿都软了，急急忙忙跑去报信。
知道她来，宁晞喜得从房里小跑出来，坊间传言估算着时间这人定是知道了，做好了被阿玙兴师问罪然后耐心顺毛的准备，没想到到头来站在她面前的是她最不想见到的人。
宁大小姐面对情敌眉眼克制着厌烦，问：“你来做什么？”
“我有话和你说，为了彼此好过，麻烦…屏退左右。”盲眼的小姑娘仗着未婚妻在一旁，字正腔圆地把话抛了出来，倒是有一番不弱于人的风骨。
看在苏玙的面子，宁晞挥手斥退众人，大方地沏了杯茶：“什么话，说吧。”
“好，我就直说了。宁大小姐，阿玙不可能和你在一起的。”
宁晞骤然抬眸，扬唇冷笑：“薛姑娘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可否说明白点。”
“我的意思是……”少女大着胆子道：“阿玙是我未婚妻，我们自幼有婚约在身，她是我的人。”
十七年来第一次和人这般说话，第一次开口去争，她紧张地掌心冒汗，却有不得不坚守的理由。哪怕宁晞再强势，她都不能退。
空气有一瞬间的死寂，宁晞怔在当场，茶水溅在手背都没留意，苏玙动了动嘴唇，因了当下诡异的氛围，将说的话默默咽了回去。
罢了。今天是小姑娘的主场，她只负责撑场子。若真能因此让阿晞死心，不再吊死在她一棵树上，也是功德一件。
好一会，宁晞从晴天霹雳里回过神，凉薄一笑：“婚约？哪门子婚约？宁苏两家世代的交情，我怎么不知阿玙与人定了婚约，便是有婚约，那也该是和我，你算什么东西？”
她动了真怒，语气十分凌厉。
灵渺指尖颤了颤：“宁大小姐，我劝你说话客气点。”
“客气两字本姑娘从不知怎么写！这婚约我不认，你从哪来回哪去，如此，看在上天有好生之德的份上我不和你追究。
阿玙一时糊涂陪你逢场作戏，她总会清醒。至于你，但凡有理智的人都不会信你只言片语！”
强势自负，一意孤行，这就是宁晞。宁晞的话让苏玙皱了眉，她忍着火气捅了捅少女胳膊：“阿喵，说话！”
薛灵渺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盛气凌人蛮不讲理的女人，她弱弱地扯了未婚妻衣袖：怎么办？论嘴皮子她好像不是宁晞对手，她嘴太笨了。
苏玙直接被她气笑，拍开她探来的小手，不客气地数落：“欺软怕硬，拿出欺负我的本事来呀！”
又被凶了一顿，灵渺生出两分委屈：她哪有欺负阿玙？不都是阿玙欺负她嘛。
两人又在她眼皮子底下打情骂俏，宁晞烦都要烦死了，偏偏一个是待解决的情敌，一个是吃软不吃硬不能强来的青梅，她冷眼瞧着，心里闪过弄死‘幼猫’的十八种手法。
天生对人情绪异常敏锐的少女一瞬白了脸，好在她不是第一天知道宁晞想要她死。
怕到一定程度，也就麻木了。千里迢迢而来，若是在此时畏惧不敢言，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眼瞅着她身上气质发生明显转变，柔柔弱弱里迸发出破釜沉舟的孤勇，苏玙漂亮的眸子映出异样神采，鼓励道：“对，就是这样，阿喵，不要怕她。”
相识多年阿玙何曾用这样温柔的口吻同她说话？宁晞气得牙都要倒了！
少女长身而起，白裙出尘。她道：“阿玙，我不怕，你…你起来。”
苏玙不明所以，还是按她说的做了。
初初站定，一双手顺着肩膀攀沿过她侧颈，目标准确地摸向她的脸：“阿玙，你不要动。”
当着宁晞的面被小姑娘光明正大地占便宜，来不及多想，她微微低头：“说话就说话，怎么突然动手动脚？”
“阿玙不也经常对我动手动脚么？”
和她说话，灵渺轻松自在得很，哪怕想到之后要做的事她有些紧张，也总比面对宁晞好过一万倍。
或许阿玙说得对，她胆子小，欺软怕硬，明明苏玙在人前是纵横边城无法无边的女纨绔，但仗着她对自己好，她就敢欺她、逗她。
指腹摸过那道眉，又摩挲过温软的唇，她掀唇浅笑，踮着脚尖虔诚地亲吻未婚妻侧脸。
砰的一声炸响，宁晞一手捏碎青花瓷杯：“好大的胆子！”
蜻蜓点水，还没品出滋味来，苏玙被暴怒的青梅唬了一跳，搂着小姑娘细腰跟着凶道：“对，你好大的胆子！”
被情敌凶和被未婚妻凶哪能一样？未经人事的少女陷在亲了阿玙的甜蜜，眼睛弯弯，再开口底气足了不止一丁半点：“宁晞，你敢这样亲她吗？我敢。”
话不在多，伤敌便可。这无疑戳到了宁晞痛脚——她算是看明白了，小瞎子今天就是气她来了！
望着对面明凶暗护的苏玙，她气不打一处来：“为了教我死心，你就甘心陪她胡闹？”
苏玙不喜她这副说教的姿态，哪肯势弱，脖子一梗：“你敢说有她可爱吗？”

第22章
致命一击, 宁晞肺都要被她戳炸了，最后的最后，一唱一和的两人被气到失智的宁大小姐赶出来。
金乌西沉，散了一地碎光, 苏玙停在将军府门前, 回身去接目盲无倚仗的小姑娘，直等到将人捞在怀, 她眉目舒展：“想笑就笑吧, 憋着不难受么？”
一句话像是打开了神奇的阀门, 少女欢欣鼓舞地抱着她腰：“阿玙, 怎么办？我们似乎把宁晞气惨了。可我好开心呀，以后我都不会害怕宁晞了。”
“是么？”苏玙对此持保留态度。
“你不信？”
“好吧，我勉强信半刻钟。”
“半刻钟？”灵渺害羞地抱紧她：“半刻钟太短了, 一刻钟好不好？阿玙, 我太开心了。”
她抬头在苏玙侧颈亲了亲，亲得这位女纨绔脸红面热。
这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打不得骂不得, 动根手指都过意不去，苏玙垂眸看着她雪白的颈子，想到锁心扣的来历及寓意, 不可否认, 她的确有被震撼到。
可就这么放任真的好吗？她眸子轻转, 低声道：“在阿晞面前惯着你，出了将军府的门，还指望我纵着你？”
“我不管。”女孩子声音软糯清甜：“阿玙是我未婚妻，你当着宁晞的面承认了的，没反驳就是承认。喜欢就要亲近, 我喜欢阿玙，想亲近阿玙，这是合乎道理、无可指摘的。”
“啧。还敢顶嘴。”苏玙扬唇：“你怎么和个不讲理的纨绔讲起道理了？傻不傻？”
“不傻，我做的都是我想做的。”
她这话让她想起之前的亲吻，脸颊、脖颈都染了这人身上的香甜气息，脑子有点乱，竟觉小姑娘耍流氓的样子可爱极了。
“阿玙，带我回家，我要回家。”
苏玙红了脸，声势不知怎的弱了下去，她勾着小姑娘手指，含浑不清道：“知道了知道了，不要撒娇了。”还有完没完，属实要命。
她说的不甚清晰，凑巧小姑娘耳力非比寻常，那句话淌进耳朵，她脸颊悄悄浮现红晕，不作声，就这么乖乖巧巧被苏玙领着。
回家的路很长，这天说风就是雨，来时细雨蒙蒙，回时踩着金黄色的霞光。
行人匆匆忙忙，穿着短布衫打扮的男人头低着魂不守舍地赶路，苏玙一个人想着心事，好容易想明白，便见三步之内迎面就要撞上人，想也没想地揽了小姑娘肩膀闪避到一侧，脾气不大好：“看路！要撞到人了！”
少女半倚在她怀里，睫毛眨了眨仿佛在笑，她就知道，哪怕没有竹杖，哪怕看不见前方，阿玙都会护着她。
凶了不看路的路人，苏玙侧头看她，不服气地捏了少女下巴：“笑什么笑？差点被人撞了还笑？小笨蛋！”
她手上力道很轻，被捏着也不疼，灵渺摇晃着她的手臂，眼角眉梢带着吟吟笑意：“别凶了，一天凶我好多次，不累吗？”
温言软语，她也太会哄人了。看她笑得天真灿烂，苏玙凶巴巴的话说不出口，有心调戏她又觉得难为情，不由得拉着小姑娘手腕：“走！”
“我能不走了吗？”
“不走？你想睡街上？”
她态度时好时坏，按理说很难相处，可娇弱的少女愣是不怕她，懒懒抱着她胳膊：“阿玙，我不想走了，我要你背我。”
“是你脑子不好使还是我幻听了？”苏玙不可置信地看她：“薛阿喵，你给我适可而止！”
“适可而止么？”她无辜地微张着唇，难得任性：“可我今天就想恃宠而娇呀。”
“你…你到底走不走？不走我就先走了，你自己回去！”苏玙自忖不能惯着她，否则纨绔的尊严给哪儿放？这又是街上，人来人往，她就此屈服岂不成了纨绔里的笑话？
哦！糟糕的是一直看她不顺眼的白大娘就在不远处紧盯着她们。
白大娘那张嘴，边城一绝，和云姨娘旗鼓相当。云姨娘嘴上不饶人，白大娘就是成了精地敲锣打鼓的传声筒，被她知道了，离全城知道不远矣。
苏玙搞不懂小姑娘是不是向天借了胆子，怎么就敢在街上和她使性子？她最后问道：“走不走？不走真不管你了？”
“脚疼，要你背我。”
“惯的！”她大袖一甩，两条长腿迈开眨眼已在几步之外。
长街之上，身着白裙的小姑娘看起来弱不禁风，微仰着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边城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的小美人了。
苏纨绔美吗？美，美则美矣，可那样嚣张的人谁敢多看一眼？宁大小姐美吗？也美，美得凌厉强势，一鞭子下去抽得人.皮开肉绽。
都说辣.手摧花，这两人本身是最美的花，只有摧旁人的份。
但比起苏玙、宁晞的强者之风，小美人美得娇柔生动，她站在那，再粗犷的风景都能晕染成一副江南水墨画。
长街两旁视线交织，闪烁着人世间的觊觎贪婪。没了苏玙从旁护着，这就好比羊入狼群。
少女没想到真会被抛下，她不敢出声，省得阿玙在暗地里看见了以为她在讨饶。她才不要讨饶，她对着未婚妻恃宠而娇又怎么了！
爹爹说她们自幼有婚约，是世上没有血缘却最亲密的关系。同样的事若阿玙这样做，她唯有开心的份，打死都不会离她而去。
她揪着衣角，孑然而立。等了又等不见有人领她回家，总算晓得了怕，惶惶然不知所措。
确定苏纨绔走远了，围观的人群男男女女都颇为意动：为财为色，这都是一头小肥羊。
边城居之不易，苏玙留在少女身边尚能镇住那些诡谲心思，她不在了，且这么好的小姑娘是她开口说不要的……
那就不要事后恼怒有人抢着要了。
拐过了一条街，苏玙蹲在墙角生闷气，还从来没人敢这么对她说话。
她摸着下巴整理现下的心情，比起恼怒而言，说是左右为难更合适。换个角度去想，若阿喵在家里和她这么闹，她会不会应了？
眼前浮现出少女水润发红的眸，她心下一软，又道了声可恶。
她果然没说错，这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小麻烦，除了给她添麻烦，还会做什么！没遇见她之前，苏玙日子过得自在随心，哪会有许许多多解不开的难题？
她磨了磨牙：“街上人来人往她就敢要我背她，再过三五年，怕是要骑在本姑娘头上！我是谁？我是苏玙，苏玙是谁？秀水城首屈一指的女纨绔！我是那么容易心软的人吗？不是！”
苏玙烦躁地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又是喃喃自语：“人太多了，她虽然可爱，我的面子就可以丢嘛……”
想来想去她一掌劈在青石板，掌风硬生生在厚厚的石板劈出一道深刻的痕迹，看着那道痕迹，她气得一跺脚：“你就不能捡个人少的地方撒娇吗！”
足尖一转，踏风折返。
长街之上，孤弱少女一退再退，围上前的男男女女对于谁先下手吵了起来，有心善的路人有意帮衬，哪知根本走不到小姑娘三寸之地就将人吓得竖起浑身尖刺。
恍惚又回到了初来边城的景象。一路走过很多地方，遇到过很多人，多是好心人，而边城和她走过的所有地方都不同，这里的人也是。
她能察觉到被诸多混杂的贪念包裹，步子再退，直接陷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苏玙乘风而来，人还没站稳就将小姑娘接住，她调笑道：“你这人，怎么这么爱投怀送抱？”
“阿玙？”少女转身抓住她的手臂，失而复得的惊喜激荡在心间：“阿玙你来了！你没有丢下我！”
“哼。”苏玙懒得理她，凛眉看向虎视眈眈的人群，其中有许多眼熟的，她弯了唇角：“要留下来打一架吗？”
打一架？她一人殴打他们一群吗？
需知女纨绔的响亮名声有一半是玩出来的，剩下一半是打出来的。众人惊奇她竟然去而又返，这可不像苏玙做得出来的事。
“别忘了本姑娘提醒的话，这人，我护着呢！再有下次，咱们决斗台上见！”
决斗台乃边城独有的特色，专门用来解决官府都难以调和的仇怨。上了决斗台，生死交给天，打赢了有仇报仇，打输了这辈子都不能再追究。
没什么深仇大怨一般人不敢上决斗台，上了决斗台意味着一只脚踏进鬼门关，不可儿戏。
她随随便便说出以命相博的话，只要不疯，都得仔细在心里掂量掂量。
女纨绔横眉冷眼地杵在街上，谁还敢继续看热闹？人们识趣散开，苏玙嚣张的声势终于收敛。
她没耐烦地觑着小姑娘，用浑不在意的口吻问道：“没受伤吧？”
“没有！阿玙来得很及时！”
想着来时看到的画面，苏玙喉咙一噎，她再来迟一步保不齐小奶喵就会被谁生撕了，边城可没多少善男信女。
眸光在少女身上逡巡而过，见果真无碍，她扭头瞧了瞧左右：“你走不走？”
“不走。”
走的话不就白闹一场嘛。
事到如今苏玙哪还说得出不走就把你丢下的话，丢下是什么后果她方才也瞧见了，摇摇头：“烦死了！上来！”
小姑娘看不见，摸索着就要爬上未婚妻的背，还没碰两下苏玙凶她：“别乱摸！”
“……”辛辛苦苦爬了上去，灵渺开心地抱着她脖颈蹭了蹭：“阿玙，你真好。”
“是呀，我真好，你可就坏透了。”少女身骨轻盈没多少重量，苏玙认命背着她：“不要乱蹭，再蹭把你丢下去。”
“你不会的。”
“呵，试试？”
背上的女孩子不说话了。
她不说话，苏玙恶作剧地抬起手臂掂了两下，吓得小猫以为她真要丢，立马抱紧她脖子。
勒得有点难受，在这一刻苏纨绔切身尝到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郁闷：“松、松手！你要勒死我？”
“啊？我…我没有。”她松了力道，小手轻柔地替苏玙揉了揉被勒的地方。
猫爪子挠似的，喉咙都跟着痒。苏玙心底直呼这局惨败：“好了好了，别揉了。”
“嗯嗯，不揉了。”少女依赖地环着她脖颈：“阿玙，我刚才想了想，我是有点得意忘形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一句原谅就能抵消你在街上使性子之事？你害我丢了面子，我得想法子讨回来才行，不然觉都睡不踏实。”
“那么严重？那你想到法子了吗？”
“还没。”
“你想到了告诉我。”
“告诉你？”苏玙听得直乐：“告诉你，你要怎样？”
“哄你开心呀。”
啧！真是有够单纯的。苏纨绔背着她走得稳当，走出一段路程倏尔犯了难：这么单纯的小猫，哪好意思欺负呢？
她绕过一条街：“不要怪我没警告你，再有下次，我就——”
“就怎样？”尚不懂人间情爱的小姑娘面对未婚妻和面对旁人不同，她笑容动人，在苏玙耳畔软绵绵调侃：“阿玙，威胁的话说多了，就没有最初的效果了。我是胆子小，但我不蠢。”
苏玙气得牙根疼，小没良心的，她问：“那你的意思是我蠢喽？”
“没有。都说了我胆子小，哪敢这么说你？”
“你胆子小？”某位纨绔嗤笑一声：“你都把宁晞气得失了智，整个边城能做到这点的不到一掌之数。阿喵呀阿喵，你真是我见过胆子最肥的猫了。”
她一口一个阿喵，灵渺埋头趴在她背上，羞得忘记了脚疼。没一会，竟睡了过去。
“这样就睡了？”苏玙撇撇嘴，甚为嫌弃：“如此轻信于人，卖了你都不知朝哪儿哭。你说你，不好好呆在江南来边城干嘛？苏薛两家就是有婚约我也不想娶妻，更别说你那婚书……”
她忽然住了嘴，一缕叹息从唇边漫开：“罢了，你就留在我身边，等你真懂了情爱再说。我苏玙虽不是什么好人，也不是大奸大恶之徒，在边城有我护着，你自能无恙。”
暮色悄然降临，她安静走在石板路，远远看着家门前的两座石猫，脑海冒出少女初至家门对门口石猫的衷心赞叹。
她自言自语：“像你这样的好姑娘打着灯笼都难寻，他们都嫌我的猫不成体统，就连阿晞阿昼都觉得门前摆放石猫不大合适，也只有你觉得好。
对，不错，还是阿喵有眼光。你不嫌弃我的石猫，我也没理由嫌弃你。”
她眉间染笑，歪头看向少女纯真无暇的睡颜，声音没了往日散漫，既轻且柔：“薛灵渺，你真想赖我一辈子不成？”
背上的女孩子睡得香，根本不晓得她的未婚妻一路走来的复杂感受。她浅声呓语，睡梦里都透着对某人的欢喜讨好。
哄人哄到了心坎，苏玙尽力走得更稳当。踏入家门，进了闺房，轻手轻脚地将她放在床榻，小奶喵闭着眼喊了声疼。
看她蹙着眉，苏玙俯身，问：“哪里疼？”
问她哪儿疼便又不吱声了。
苏玙坐在床沿苦思冥想，竟有她疏忽的地方吗？忆起回家路上她说脚疼，除了靴子，不确定地隔着长袜摸去，摸到脚踝，果然，又听到一声细弱的疼。
“怎么把脚扭了？”放在跟前的人伤了都不知道，她眼里隐有自责：什么时候伤的？是出将军府门从台阶跳下来时，还是她赌气走开后？
来不及多想，苏玙取了毛巾为她热敷，又取了活血化瘀的药膏细心涂抹，一番忙碌，错过了用晚饭的时辰。
厨房里温着饭菜，阿芝守在门口不时看着家主的一举一动，连她都不免惊奇，闻名秀水城的女纨绔还有这么温柔的一面。如此说来，两人果然有婚约了？
“醒了？”
灵渺眼睛茫然地‘盯’着纱帐，闻到空气淡淡的药味，便知道脚伤被发现了，她缩了缩脚趾：“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怕你嫌我笨。”
醒了就知道坦白，也不是很笨嘛。苏玙净了手用巾子擦干，转身屈指弹在小姑娘脑门：“什么时候伤的？”
“就……跳下将军府门前台阶的时候。”
“倒是能忍。以后还跳不跳了？”
“不跳了……”
训小孩子的口吻灵渺听不惯，想到阿玙亲自为她抹药她又止不住开心，小表情憋屈中透着可爱，苏玙一边念叨她是个小麻烦精，一边把人搀扶起来。
“阿玙，我饿了。”
苏玙凶她：“好好说话，这么娇……”
碰上个时而温柔时而暴躁别扭的未婚妻，小姑娘也挺不容易，她转移话题，说起正经事：“阿玙，我的玉扣你能收回去吗？”
“……不是饿了吗？”苏玙根本不想和她谈论锁心扣的事，扭头吩咐：“阿芝，端饭菜过来。”
她恍若未闻，灵渺干脆也不理她，执拗地欲将玉扣解下来，被人按住手：“薛阿喵，你不要闹了好吗？锁心扣哪是能随便给人的？你知道这枚玉扣对你来说多重要？
这是霍家主的信物，一言九鼎霍曲仪，她的东西你贸然送出手，脑瓜怎么想的？”
“你又喊我薛阿喵……”
“重点是薛阿喵吗？重点是你怎么想的！”
“我想的还不够清楚吗？锁心扣现在是我的，我想给谁霍师姐管不着，你是我未婚妻，我给你不正是应当吗？还是说，说一千道一万你就是不肯要我。
你拒了我的玉扣，就是拒了我的心意，你拿霍师姐来说事，是在找借口，你不肯承认我们的婚事，你不信我带来的婚书……”
“婚书？那是哪门子婚书！？”苏玙咬牙：“反正……你的玉扣我是不会要的。”
少女嘴笨，愣在那涨红了脸，半晌憋出一句：“苏小鱼，你出尔反尔，你好讨厌！”
“我讨厌？我背你回家为你上药我讨厌？你刚才喊我什么？苏小鱼？薛灵渺，有本事你再说一遍！”
“我……我没本事，是你、是你先喊我薛阿喵的。”
“所以呢？”
“所以……”她讨好地拉扯了未婚妻衣角：“阿玙……我脚疼……”

第23章
“脚疼？脚疼你还和我吵？”
碰上这么个娇滴滴的女孩子, 苏玙半点法子都没有，偃旗息鼓不再追究被喊苏小鱼之事，眼睛先一步望向她受伤的脚踝，眼尾不自然地泄出一分担忧：“有多疼？我看看。”
灵渺顿时乖得不能再乖, 孩子气地翘了翘小脚, 撩开部分遮掩的裙摆，苏玙定睛望去, 一不留神瞥见小姑娘白皙透亮的小腿, 脸色红红：“是看你脚踝, 瞎撩什么？”
“哦……”
苏玙瞪她一眼, 再怎么瞪小姑娘也看不到。她压下窜上来的浮躁羞意：“以后走路小心点，伤得不算重，应该不会很疼。”
她伸手碰了碰那段细瘦的脚踝, 小姑娘缩了腿：“疼。”
话刚说完就喊疼, 诚心打她脸似的。从小到大因练武不知受过多少伤的苏纨绔被小姑娘喊得心尖颤，这点小伤她以前根本不放在眼里好嘛。
咽下那句‘忍着’, 又咽下那句‘你怎么那么娇’, 她不够熟练地抬起手：“这样……是不是好点？”
她的手抚过发顶，薛灵渺惬意地弯了眼睛，心里长舒一口气：总算不想着和她吵架了。
阿玙不要她的锁心扣, 那就……来日方长。
是她的跑都跑不了, 近水楼台, 相信有朝一日她会哄得阿玙心甘情愿地要她——八抬大轿，明媒正娶，不会觉得她是累赘，哪怕她的确是个麻烦，也会欣然笑纳。
她促狭地起意刁难某位脾气不好的纨绔：“还疼……”
“还疼？！”苏玙没了辙：“那怎么办？”
女孩子羞涩地蜷缩了可爱的脚趾：“吹吹就不疼了。”
“吹吹？”苏玙看着那对玲珑小巧的玉足, 想象着自己对着小姑娘吹气的画面，整个人都不好了：“你、你哪来的这么多毛病？”
“想被阿玙关心，竟是毛病么？”
苏玙和她说不通：“总之，以后不准再说这样的话！”
适逢阿芝端着饭菜叩门进来，她端起桌上的茶杯润了喉：“你先吃，我去我房里吃。”模样近乎落荒而逃。
来晚了只看了小一半热闹，阿芝也看得啧啧称奇，搀扶着主子在桌前坐下，布好饭菜，她多嘴问了句：“您做了什么，怎么家主看起来心慌慌的？”
“没做什么呀。”灵渺握着竹筷想了想：“逗她罢了。”
阿玙日常将她当作一只猫来逗，却忘了她也是养过小锦鲤的人呀。爹爹说了，在必要的时候她可以欺负阿玙。你欺负我，我欺负你，感情就是这么加深的。
她自觉表现不错，晚饭特意多吃了一小块鱼肉作为犒劳。
苏玙用过晚饭在房间享受花瓣浴，大片水雾中，她胸前连绵起伏，呼吸听起来微微急促，猝然睁开眼，一拳砸起大朵水花：“不要以为你人可爱我就舍不得欺负你，再有下次，保管教你尝尝本纨绔的厉害！”
她气冲冲地从浴桶迈出来，裹了内衫坐在窗前发呆。月儿高高挂，星辰点缀，将军府灯火通明。
宁少公子房间，大门敞开，下人鱼贯而出。白日被气懵了的宁大小姐容色冷淡地坐在红木椅，眼尾勾了一抹凛冽杀意。
“阿姐，阿玙还是不肯回心转意吗？以她的身份怎能就此一错再错，对一个盲女动了心，苏相不会答应的。”
“动心？”宁晞轻轻拨弄茶盖：“动心为时尚早，不过是一玩物，玩够了，也就腻了。阿玙那性子，就是喜欢和咱们反着来。”
宁昼背靠软枕，虚弱地倚在雕花木床：“可我总觉得她会被那盲女迷得团团转，她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罔顾多年情谊，我伤得有多重，阿姐是看到的。
此事说来是我不对在先，阿玙恼怒也情有可原，可若换个人来，她不一定会夜闯将军府，你我都知道，不是随便一个人都值得她冲冠一怒。
事实不也证明了么？她带着盲女来见阿姐，别管是动了真心还是逢场作戏，那少女做到了阿姐目前做不到的事。她亲了阿玙，阿玙没恼，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提到这个，宁晞满身杀意隐有克制不住的征兆，杀气外泄，首当其冲的是受伤未愈的宁昼，他捂着胸口重重咳了一声：“阿姐……”
“别说了，我不想听。”宁晞慢饮一口茶：“阿玙只是鬼迷心窍，这很正常，你前年不也因为一个青楼女子和爹娘起了争执？”
“这……好端端说我做什么？我那是识人不清被骗了！”
“阿玙也是被骗了。”
事关苏玙，宁昼不敢逆着她来：“好吧，事已至此，阿姐要如何？”
“先弄清小姑娘来历，再者便是苏薛两家婚约，即便有婚约，也得拆了。她配不上阿玙，阿玙也不可能真的娶她。
她那样的人，自在惯了，要被一纸婚书束缚住，不用我们破坏她自己就会受不了。且等着看吧，我会尽快查明她们之间的关系。”
“阿姐是要亲自动手？”
“不错。”她重新斟了杯茶慢悠悠道：“阿昼，我们似乎忘了一件事。”
“阿姐是说……”
“盲眼少女美名远播，估计用不了多久提亲的媒人就会踏破苏家门槛。到时候，是舍是得，便知阿玙心意。”
宁昼目送长姐出门，不踏实的感觉萦绕心头，阿玙是阿姐多年来奢求的美梦，他不能劝阿姐放弃，但愿阿玙能够迷途知返，莫坏了两家交情。
苏家出了位位极人臣的丞相，苏玙又是苏相在世唯一的血脉亲人，她的婚事断不是一介盲女能攀附。
年轻男女里阿姐是最适合的人选，只是，他是不是该规劝阿姐收敛一下脾气？这样的脾气面对阿玙绝对讨不了好……
宁昼揉着太阳穴，操碎了心。
作为合格的‘养猫人’，接连几天苏玙都被困在家守着小姑娘，没去赛马，没去斗鸡，没去蹴鞠更没去皎月楼听曲。日子听起来无聊，当事人却一点都不清闲。
晴空万里，工人们在院子有条不紊地挖池子，她手里握着刻刀：“阿喵，我送你的小锦鲤不好吗？”
“好呀，但一只小锦鲤太孤单了。阿玙，你别担心，我不缺钱，养得起你。”
“谁担心了？”苏玙轻哼。
小姑娘花起钱来眼睛不带眨的，便是她见了都得感叹一句有钱烧得慌。
眼睛看不见非要在院里弄荷塘，弄了给谁看？从塘泥到鱼苗都是花重金买来，抵得过普通人一年花销，当然，这不重要。
想当初苏玙成为边城口口相传的败家女，还是个风朗气清的日子。
苏纨绔死了爹，内心悲痛不知如何排解，看着街上行人谈天说地笑得和朵花似的，更觉寂寥。
她这人脾气有时候格外古怪，明明想哭，偏死命忍着，拿了金银堆在街上花钱请人哭，最后哭得全城哀嚎，她自己竟笑了，道了声有趣，挥袖离开。
诸如此类的事这几年没少发生，哪怕败光了家产，苏玙还是我行我素。在这点上，小姑娘和她有些相像，两个字：任性。
劝不住她，苏玙也懒得再说，她忙着雕刻鱼木牌，头也不抬道：“反正钱就是用来花的，你开心就好。
第十七块鱼牌就要刻好了，我陪你够久了，之后你在家翻牌子玩，我去皎月楼听曲，咱们互不干涉，可好？”
“这怎么行？不是说好要我陪你玩吗？”
“是说好了，可你现在怎么玩？你脚受伤了。”
“骑马、坐轿子，怎么去不行？只要你有心带我，我就是伤了残了都不会拒绝。”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又挠在了某人心坎，苏玙饶有趣味地逗她：“话不要说太满，小心做不到本姑娘把你腿打折了。”
“做得到！”小姑娘俏脸严肃认真：“脚伤而已，忍一忍也就过去了。阿芝，你在家好好看着，我和阿玙去皎月楼玩。”
啊，皎月楼呀。阿芝摸摸鼻子，见识了主子雷厉风行的一面，只好点头。
苏玙吹干净鱼牌上残留的木屑，便见冷杉木上游曳着一条活灵活现的锦鲤，打了眼用红绳穿过去，放在阳光下端详一番，还算满意。
她含笑挑眉：“阿喵，凑近过来。”
灵渺不疑有他，身子前倾，完全交托没有防备的姿态，苏玙被少女身上的花香取悦，低头将木牌系在她腰间：“十七块里这是最好看的那块，送你。”
“巧了，我也有东西送给阿玙。”
苏玙笑意微滞：“别又是锁心扣之类的东西吧？”
“放心好了。”女孩子对送礼一事早有准备，用了十二分的真心来讨好未婚妻，她从袖袋摸出一尊玉猫：“我托金叶山庄的掌柜寻来的，不值多少钱，胜在模样好看。”
奶里奶气的幼猫，是挺好看。苏玙眸色渐深，暗道小姑娘太懂得投其所好。
先前宁晞两次送她玉猫她都忍着没收，不是不喜欢，是太喜欢。一旦收了，宁大小姐怕是三天两头给她送礼，到时难觅清静。
此刻掌心趴着揣小手的玉猫，苏玙一过手就知道这玉稀松平常，用一块冷杉木换一块不值钱的玉，也不算太占便宜。她看看玉猫，再看看满怀期待的少女：“嗯，猫不错，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这样，我和阿玙算是有好玩的定情信物了。”
好玩的定情信物？苏玙手抖了抖，想要丢回去，凑巧看到小姑娘系于腰间的锦鲤木牌，她斥了声：“谁要和你定情？”
凶是凶了，到底还是将玉猫拴起来悬在腰间，看着小姑娘失落地耷拉着眉眼，她心存不忍，逗弄道：“阿喵，这猫好像你，奇怪，怎么有种把你挂在身上的错觉？”
“咦？”灵渺捞起腰间的锦鲤牌，反应极快：“是呀，好奇怪，我也有类似的感觉哦，这样就可以把阿玙揣进兜里了！”
“……”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要不要这么顺杆爬？
戏猫不成反被戏，苏玙心情复杂，然而看着少女重新绽放的眉眼，她又想：就让她笑笑能怎样？反正还年轻，路还长，谁说得准以后呢。
她擅长为自己寻自在，想通了的事就不再纠结。苏大小姐意气风发：“阿喵，走，咱们去皎月楼听曲！”
少女雀跃地挽着她胳膊，脸上洋溢着青春明媚的笑颜，看她这样子，总能给人一种冲动，抑或感动。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要大展拳脚博一个海晏河清。
谁能想到，只是去楼里听曲呢？
把日常的消遣玩成生命的绚烂，也许这就是苏玙愿意和她走在一起的原因。这种面对人生的态度，这种愿意陪她做任何事的执着，宁晞做不到，其他人都做不到。
苏玙是纨绔，一心玩乐的纨绔，纨绔的想法只有从江南执杖而来的猫追得上。
休养了几天脚伤已经好的差不多，灵渺被带着上了马，再次被未婚妻圈在怀里，她得意地哼着小曲，苏玙好心情地问道：“这是什么曲子，我怎么不知道？”
“是爹爹写给娘的曲子。”
苏玙了然，没多问：“怪好听的，你再哼两句？”
少女有一把好嗓子，哼哼两声都有旁人没有的娇柔婉转，何况是薛师为妻子创作的精妙曲子。
灵渺很开心能够得到她的喜欢，当即应下：“好呀，以后你想听，我随时唱给你听。”
“也不用随时。”苏玙环着她腰肢，手感极好没忍住揉了两下：“这曲子，你还会唱给其他人听吗？”
“阿玙你怎么又在动手动脚……”少女耳根泛红，动了动酥.软的身子，也不知该如何计较未婚妻的顽劣，遂道：“这是缠.情曲，一生只能唱给一人，我又不是朝三暮四之人，唱给你听，就不会再有别人了。”
“……”完了，没想到连个曲子都有这么多说法。
先是锁心扣，再是缠.情曲，她面色古怪，说话没过脑子：“你到底藏了多少勾.引我的手段？”
“勾、引？”少女轻柔缓慢地问道：“我有吗？”
你有吗？！苏玙哑巴吃黄连，她该怎么和不开窍的小姑娘解释，这样子说话是要吃苦头的！

第24章
察觉到腰间那双手环得更紧, 灵渺不解道：“阿玙，你是生气了吗？”
“生气？我才没有生气，这也值得我生气？”苏玙顿了顿，凑近小姑娘耳畔：“薛阿喵, 忘记告诉你, 从来都只有我苏玙欺负别人，你要想欺负我……哼, 还嫩着呢。”
“我哪有想欺负你……”小姑娘底气不足地反驳, 虽然她想, 阿玙也不是好欺负的人呀。
“有没有你自己知道。”
“可是阿玙……你冤枉我藏了手段, 没有就是没有，哪能认？”
有或没有都太暧.昧，苏玙不打算和她在长街继续谈论这事, 搂着她转了话题：
“好了, 到了皎月楼记得寸步不离我身边，要被我发现你乱跑, 你就不用回来了。还有, 不准给我惹麻烦，不准破坏我玩的雅兴。”
不用提醒少女也晓得要牢牢跟着她，至于其他的, 到了那再说。
犹豫一会, 她微低着头, 抿唇轻语：“阿玙，你为何抱我这么紧？”
“胡说。”苏玙耳尖微红，压着声音呵斥：“我才没有抱你那么紧，是你腰太细了！”
好吧。善解人意的女孩子闭了嘴，有个不讲理的纨绔作为未婚妻, 这感觉新鲜刺激还有点说不出的好玩。她压着笑：“苏小鱼，你好口是心非。”你想抱我也没问题呀。
口是心非的苏小鱼恼羞成怒：“闭嘴！再说你就走去皎月楼！”
皎月楼，边城最大的欢场，每日接待来自五湖四海的客人，不乏高官贵胄、富家子弟。
七层高楼涵盖世间大部分有趣的好玩的，苏玙每年扔在皎月楼的银子都够建一座小型书院。
当然，她大部分银两也是从这里挣的。认真来讲，她与皎月楼是互惠互利的关系。
如此人间贪欢地，嚣张不可一世的女纨绔领着眼睛蒙了白纱的小姑娘踏进来，寻欢作乐、附庸风雅的男男女女皆是一愣。
别的不说，这搭配足够稀奇。一向不喜与人有肢体接触的苏大小姐牵着小姑娘的手，十指相扣，并肩而立。
一个锋芒毕露，一个弱柳扶风，相貌个顶个的好，很是养眼。
老熟人跑来光顾生意，婀娜多姿的女掌事热情地迎过去，隔着段距离脸上的笑意渐次绽开：“苏姑娘有阵子没来了，可是被事情绊住了？”
语毕她朝少女投去隐晦惊叹的目光，心下有了成算：能绊住眼前人的，哪怕是个盲女，那也是了不得的人物。
苏玙扶腰轻笑：“想看就大大方方看，我家阿喵见不得人吗？”
话是这样说，然而她下一刻便敛笑看向四围探头探脑的公子哥们，言下之意清晰明了：薛阿喵行得正坐得端，是实打实的小美人，可她苏玙的人，也不是谁想看就能看的。
说一套做一套，威慑地死死的，标准的纨绔作风。
比起边城来了个秀色可餐的美人，她对玩以外的人或事感兴趣似乎更难得。越是边城土生土长的膏粱子弟，越不敢轻易犯了她的忌讳。
苏玙有多狠？那是一言不合敢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惹不得。
皎月楼继续之前的热闹，谁也不敢多看一眼。没了恼人的视线，苏玙心情不错：“阿喵，咱们上楼。”
楼有七重高，周围的一切对少女而言尽是陌生，她亦步亦趋跟着苏玙，不敢有丝毫懈怠。
楼梯很长，苏玙不时留意她的脚下省得人被绊倒，看来看去忽而被逗笑，她语带调侃：“阿喵，放轻松，我是领你去听曲，不是去屠宰场。”
好讨厌，谁要去屠宰场？少女脸颊噌得通红：“我才没有……”
“没有你哆嗦什么？”苏玙毫不留情地戳破她的伪装，顺带修长的指戳了戳小姑娘比蛋白还嫩滑的小脸。
“跟着本姑娘以后要见识的东西多了去了，别丢我的人，腰杆挺直，管他前路是明是暗，跟我走就对了。”
她笑意吟吟：“有我在，怕什么？”
这话说得霸气侧漏，薛灵渺耳朵支楞着，被那句‘我的人’哄得心尖噼里啪啦爆出一簇簇的小烟花。
满满的安全感充斥在心，她软声道：“我只是不习惯来这，我自是信你的，你看，我腰杆挺得很直了，对不对？”
苏玙果然认真看了眼，少女背脊挺直，长发如瀑，越发衬得身子纤弱，她笑了笑：“对，你说得对。”
“那……继续走吧？”
胆子时大时小，怪有意思。苏玙挽好她，入了天字一号房。
房间装饰古仆，空气缭绕着好闻的熏香，水晶碟子摆满了应季的新鲜水果，琴台前的琴姬已经等候多时。
人来了，她起身盈盈一礼：“红莲见过苏姑娘。”
“怎么是你？墨婉姑娘呢？”
“墨婉她……她病了。”名为红莲的女子身着红衣，内里裹着素白抹.胸，举手投足多了分驱不散的风尘气。
皎月楼除了竞技玩乐也做上等的皮.肉生意，苏玙长这么大，见过的妖精比孩童捉到的蛐蛐还多，哪种人哪种心思，一看便知。
楼里她最爱听墨婉姑娘的曲，往常来不用说也是墨婉姑娘招待。说到这就要提一提皎月楼的规矩，琴姬、舞姬、歌姬，若客人没有主动选人，一般都是看银子多少由掌事决定作陪的是何人。
若不然，便是有意作陪的女子抽签决定。
苏玙在秀水城是出了名的喜玩乐又大方，皮相甚好，是楼里女子最为钟爱的那款。红莲为了今日的接待费了些心思，她生得妖娆，自信无人能逃过她的手掌。
瞧她一身媚骨，眼波撩人，苏玙直觉今天不会听到什么好曲，她把玩着腰间玉猫，玩心大起。
“苏姑娘，可以开始了吗？”
“开始吧。”
各人捡了位子坐好，琴弦拨响，靡靡之音如水波荡开。苏玙嘲弄的神情散去，唇边噙了笑：本以为是个素喜魅惑的，没想到能给她带来意外之喜。
人好不好她不在乎，她是来听曲的，也只听曲。小曲唱得好，就值得她坐上一时三刻。
音节转开，少女不满地皱了眉，她擅长音律，听得出来这曲子甚是放浪轻浮，嘴里的果子溅出汁水，不甜，酸得很。
待仔细听完上阕词，她断定眼前女子不是正经人。
教她忧愁的是，阿玙怎么听得下去？
翘着二郎腿的苏大小姐没留意少女惆怅纠结的心事，曲风勾人，如同修炼了千年的狐狸在耳边缠绵私语。这手功夫，没个十年八年刻苦学不来，再者人曲合一才最妙，要够风.骚，够大胆。
苏玙从碟子拈了一枚鲜果，好整以暇地看着女子刻意半敞香肩，她扯了扯嘴角，听曲之时不忘投喂身边患有眼疾的奶猫。
果子没喂到对方嘴里，手指被咬了口，她讶异歪头，不知是气是笑：“好心喂你，咬我干嘛？”
“这曲子，一塌糊涂！”说着她绷着脸朝苏玙摸去。
耳朵被捂得严严实实，小手贴在上面又软又暖，苏玙哭笑不得：“说她弹得一塌糊涂，你口气不小呀。”
“我……我弹得比她好。”
“行，你弹得最好，先把手放下。”
“我不放，这词曲都不是好东西，你听了要学坏！”
“你还懂什么叫学坏？”苏玙掌心放在她手背：“你就是捂着我也听得到，别闹了，我是来玩的，又不是来学诗书礼仪的，装哪门子正人君子？”
“可也…也不能……”
“松开，别忘了来之前怎么说的。”
薛灵渺不想在此事惹恼她，为难地松了手，闲来无聊坐在一旁发呆。
世间男女，以红莲的见识来讲，就没有不要面子的。尤其在兴头上被打断，不恼才怪，她露出得逞的笑，素手轻拨，糜乱之音更甚。
她打定了主意要从纨绔兜里掏银子，边城所有人都晓得苏玙是宁大小姐看中的人，但边城所有人也都晓得苏玙是个兴致上来就会一掷千金的豪客。
富贵险中求，不试试怎么知道？
她衣衫不整，行止放荡，就在她得意于精湛的琴技时，一声声清脆的击著声依着韵律敲打出来。
这是江南很有名的曲子，确切的说，是一首具有浩然正气的劝善曲。
击著声和琴音交错混杂，靡靡之音压不住清正慨歌，少女端坐桌前，手持银筷神色冷然地盲敲在银碗，声如玉碎，清正激昂。
也是这一刻，苏玙被她深深吸引。
琴曲越来越乱，不过几回合溃不成音，谢红莲怒而改曲，瞬息间，少女毫不迟疑地跟着换了曲子。
这次，她换的是一首破阵曲。
沙场点兵，尘土飞扬，迎面扑来的杀伐气怎么听都和温柔乡格格不入。
献曲三番两次被破坏，魅惑苏玙的计划失败，又在引以为傲的领域被狠狠‘训教’，女子一气之下崩断琴弦，琴音戛然而止。
另一头，灵渺丢了银筷：“承让。”
这不是来听曲的，这是来砸场子的！输给一介盲女，谢红莲深觉受了奇耻大辱，仓促寻了借口退下，无颜面对苏玙。
人跑了，苏纨绔盯着深藏不露的小姑娘，似笑非笑：“阿喵，你扫了我的兴致，打算怎么补偿？连同上次你在长街害我丢了面子，两件事，你最好想清楚。”
她从袖袋抽出一张银票，抬腿带着人离开。
出了皎月楼的门，薛灵渺惴惴不安，及至被抱到马背，苏玙仍是没说话，她不知如何是好，小声讨饶：“阿玙莫恼，我知道错了……”
“哦？你哪里错了？”
“我不该坏了你的兴致，把人气跑。”
“不该？”苏玙揽着她偷笑：“下次还敢吗？”
这问题一针见血，薛小猫不服气地在那支支吾吾：“还、还敢……”
苏玙挑眉，生出两分好奇：“知错了，怎么还敢？我要听实话，别忘了我的第一条规矩。”
第一条规矩，不能说谎。小姑娘无奈直言：“你怎么能当着我的面和坏女人那样……”
“那样？哪样？我做了什么，听个曲还十恶不赦了？”
“那曲子乱人心智，不正经，你不能听。”
天生反骨的人最听不得这话，苏玙神情散漫：“这话说的，太抬举了，本姑娘是正经人吗？我带你出来玩，不是带你出来管东管西教我做事。我劝你想明白这点。”
少女低着头，不吱声。街边喧嚣的声音流入她的耳，两道声音兴冲冲讨论着如何设置陷阱将傻狍子骗进坑里宰杀。
身后诡异的沉默，阿玙不理她，她忍不住胡思乱想，一会觉得猎人太精明，一会又觉得袍子属实蠢。
不过嘛，换个角度来想，和未婚妻赌气这件事就很蠢，千言万语说什么不行，作何要讲道理？她的未婚妻要能听进大道理，苏伯父那些年来信就不用愁了。
她揪着苏玙衣袖，试图辩解：“难道我不需要捍卫自己的尊严嘛，身为阿玙未婚妻，怎能让不相干的女人当着我的面猖狂？她图谋不轨，你以为我听不出来吗？”
苏玙本身便没恼，眼瞅着把猫逗急了，她憋着笑，一言不发。
解释的话没有得到回应，天真的女孩子以为她气狠了不想理人，挖空心思琢磨该怎么顺毛。
白马载着二人穿过两条街，与此同时，七八名媒婆携着使命来到边城，进城便打听不久前来秀水的盲女，尤其打听小姑娘的相貌，得知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一路悬着的心悄然落地。
回到家，换了干净衣裙的小姑娘守在门外颇为踟蹰，想进去哄人，又怕苏玙脾气发作给她冷脸，更担心顺毛不成再挑起火来。
竹杖笃笃的声音传进苏玙的耳，门敞开着，小奶喵持杖徘徊的画面映入眼帘，逗了她好长时间，某位纨绔良心一动，终于舍不得。
喝着浆果榨成的鲜汁，她调笑道：“阿喵，犹豫什么呢？进来。”
态度和之前的冷漠差了一座山的区别，敏感胆怯的少女反而不敢妄动：“阿玙…你不恼我坏你兴致了？”
“多大点事，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嘛。”
这话骗不懂事的小孩还行，偏偏薛灵渺自幼听着某人事迹长大，深知她的未婚妻小气起来心眼比针还小。
看她不动，苏玙放下杯子，语气温和地不得了：“阿喵，我没怪你，你也没坏我的兴致，你手持银筷随手一敲都好听得紧。快进来，我想听你唱小曲。”
“唱小曲？”少女蓦然想起回程时听到的闲谈，心神一颤，委屈巴巴地倒退半步：“阿玙，你这样子说话好可怕，我猜唱小曲是假，你是想把‘猫’骗进来‘杀’吧……”

第25章
“我怎么就想把猫骗进来了？薛阿喵, 你不要冤枉好人！”苏玙难得对一个人温言善语，遭到如此对待，她心里不舒服，饮了口浆果汁, 计上心头。
她哼哼两声, 重新翘起二郎腿：“阿喵，你不想哄我开心吗？你若能哄我开心, 本姑娘就免了你在街上胡闹的惩罚, 包括你在皎月楼的所作所为, 我都不追究。怎样？你还打算站在那不动吗？”
“真的能不追究？阿玙, 你何时这么好说话了？”
苏玙听得牙疼：“你仔细想一想，从你来到秀水城，我可曾对你非打即骂？本姑娘绝世大好人, 你要珍惜。”
她眼睛漫着不一样的神采, 整个人看起来灵动洒脱，看小姑娘一副沉吟的模样, 循循善诱：“快进来, 你不进来，是不想在这个家里呆下去了吗？”
“我没有！”涉及到去留问题，薛灵渺哪敢再站着不动？她撑着翠竹杖向前迈出一步, 心里总有一个声音挥之不去：阿玙在坑她, 前面等着她的绝不是什么美事。
她直觉向来准, 却也不能因此退却，她是阿玙未婚妻，哪有不留在苏宅的道理？刀山火海，都得闯一闯了。
看着她小心谨慎地步步靠近，苏玙眉眼弯弯, 看起来清俊秀气，眼尾上挑总能给人一种心里憋着坏的感觉。
阿芝朝主子投去担忧的神色：家主年纪轻轻，是纨绔里的小霸王，主子目盲，且生性单纯，遇到了她，还有了婚约，就这性子说不准以后要被压得死死的。
她心里生出大胆的奢望，希望主子争气点，尽早把女纨绔拿下。
要真能挤进家主的心，在她心上占据岿然不动的地位，这辈子估计都无人敢欺了。
而其中的难度，看看宁大小姐就知道了，宁大小姐家世长相俱是边城一流，十几年的青梅竹马都没能拴住一个人的心，要纨绔动情，比让木石有心还难。
可纨绔一旦动情……阿芝唇角翘起，眼里满是等着看好戏的意味。
不远的一段距离，薛灵渺走得很小心，她猜不透阿玙的想法，还要留意脚下的路，等她走到苏玙一臂之距，苏玙早已按捺不住急躁的心：“我是洪水猛兽不成？几步的路走得这么慢？”
她发出声，顺着声源灵渺一只手在半空摸索，苏玙不知她要作何，瞧得津津有味。
直到那只纤纤玉手迟疑地落在她发顶，然后温柔笃定地摸了摸，苏玙无端升起一股被当作稀世珍宝的羞耻，不客气道：“你这是做甚！”
“哄你呀。”少女落在发顶的手并没有因为当事人的抗拒而收回，她嗓音娇柔，听得苏玙耳朵都痒了：“阿玙，别恼了，求求你了～”
苏玙瞥她：“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敢在我头顶犯上作乱，你给我下来！”
“这有什么？你不也有摸我的头嘛，大不了再让你摸回来就是了。”隐约察觉顺毛顺对了方向，少女先前的忐忑散去胆子大了许多，她微微一笑：“阿玙，我在哄你，你配合一下好不好？”
“还敢和我讲条件？”
“不是条件。阿玙，求你了，求你了，配合一下，就一下，好不好嘛～”
再怎么纨绔，苏玙也不是铁石心肠，少女软绵绵的声调在耳畔荡来荡去，荡秋千似的，晃得她心都软了，她不情愿地别开脸：“就姑且容你放肆片刻，你可别再得意忘形了。”
灵渺闻之心喜，抓紧机会在未婚妻的发顶轻轻抚摸。
“喂，别把我头发弄乱了。”苏玙提醒她。
“嗯，我知道。”
你知道？苏玙扬起唇角：“薛阿喵，桌上有点心，我饿了，喂我吃。”
“点心？在哪？”
“就你右手边……算了。”苏玙夺了她的竹杖，摊开她的掌心：“我先检查检查你手脏不脏。”
“啊？”灵渺下意识就要抽出锦帕来擦手，被苏玙制止：“躲什么？老实呆着！”
掌心被她摊开，灵渺紧张地僵在原地，回家后她沐浴更衣，应当洗得很干净，手除了摸过竹杖，她想不起还有什么能将手弄脏。只是或许太紧张了，指缝浸了层细汗，她卑怯地颤了颤肩膀，害怕下一刻就被狠狠丢开。
等了又等，庆幸没有。她的手还被阿玙握着。
世间之大，每个人喜好不同，有人喜欢笔直修长的美腿，有人偏爱妖娆或者清纯的脸蛋儿，也有人对一双手沉迷到不可自拔。
苏玙自幼喜玩乐，及至身边一起长大的少男少女对美都有了不同追求，她还是觉得蹴鞠比美人更带劲。
她自己就是个美人，脸皮若厚点说一句阅美无数也不会遭到反驳，以前不懂好友们独特的小癖爱，这会嘛，她觉得少女这双手真是生得极好，一点都不脏。
心里下了结论，舍不得松开，翻来覆去地欣赏。
不明就里的女孩子心慌慌地等她查验完毕：“阿、阿玙，好了没？”
“急什么？难道我不需要仔细检查一番吗？”
可需要检查这么久吗？她不敢多问，随着时间推移，小脸染了好看的红晕，稚嫩如未熟透的樱桃，能预想见的鲜嫩清甜。
“漂亮。”苏玙握着那只柔软白皙的手，眼里碎光闪烁玩心愈浓，她轻声道：“阿喵，你这样子我都忍不住欺负你了，这样好了，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既往不咎。”
“什么事？”
“让我咬一口。”
“啊？咬一口？这……”
感觉耳朵尖都冒着热气，少女羞怯地就要倒退，被一股柔和的力道揽了腰，苏玙哄她：“就一口，也不疼，你整天在我眼皮子底下转来转去，我想尝尝。”
“尝？”灵渺被迫坐在她腿上：“可我……我又不是吃的，怎么尝？阿玙，你到底要做什么？”
“所以说你还是个孩子。”软玉在怀，苏玙被勾得心痒痒，破天荒地对美色起了兴趣。不过和美色比起来，她更想调.戏眼前这人，无辜无害，软绵绵的一团猫，最好欺负了。
她手指轻挑捏着小姑娘下巴：“想清楚没有？要不要我咬？”
一切发生的太快，薛灵渺愣在当场，感受着阿玙呼吸扑在她脸上，竟是越来越近，未知的惶然里浸泡出难以形容的羞涩，她想：咬，是和亲差不离的意思吗？
一想到阿玙要亲她，她心脏砰砰乱跳。
咫尺之距，闻着她身上香香甜甜的味道，玩闹中的苏玙险些被惑了心神，待清醒过来，她勾唇浅笑，音色澄净绵柔：“阿喵，你脸红什么？”
“有、有吗？”
“有。”她笑容里藏着坏：“阿喵，乖，闭上眼。”
心潮翻涌，少女从未有过现在的无措，她既想哄阿玙开心，又被当下局面逼出不知如何应付的羞赧，有心把人推开，却无法承受推开后的后果。阿玙是她未婚妻，于情于理她都该努力被她接纳。
“阿喵，闭上眼。”
在这样哄劝的温柔口吻下，她轻轻闭了眼，一颗心在刀口浪尖跳跃翻滚，没有依托，她只能抓紧未婚妻胸前的衣襟，如清晨悬在荷叶的露珠，身子发着颤。
一瞬之间脑海转开千百逃离的念头，到最后还是忍住了。她来边城，不就是为了和阿玙在一起吗？
苏玙玩味地打量她不断变幻的神色，暗叹小姑娘纯粹，不懂得在她面前掩饰情绪，瞧她抿着唇，睫毛低垂不时颤动，按下那些被勾出来的心猿意马，她戏谑地偏头轻咬少女红软的耳垂：“这次饶了你，下次，我可要好好教训你了。”
牙齿咬在耳垂，微疼。灵渺缓缓睁开眼，眼睛隐有翻腾的泪花，她眼睛看不见，脑子却好使，哪怕此刻脑子晕乎乎，她还是想明白了一件事，红唇轻启，裹着说不尽的委屈：“你为什么那么爱作弄人？看我紧张很好玩吗？”
她喘口气，倔强道：“别管真心假意，你咬了我，就是我的人了，再想悔婚，我不会给你机会了。”

第26章
她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苏玙不想和孩子计较，咬了小姑娘，欣赏够了她紧张兮兮的模样，唇边扯出一抹笑：“阿喵, 要习惯, 留在我身边就是这样。都说了我不是正人君子，也厌恶规矩礼仪。”
抬手抚摸小姑娘乌黑秀发, 她柔声哄劝道：“乖, 不必那么当真。”
她将人作弄地厉害, 薛灵渺红着脸哼了声：“你就是口是心非,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盯着她红润可爱的耳垂，苏玙艰难地移开眼，轻抚胸口努力平复快速跳动的心, 她不服输地弯了眉, 戏谑道：“阿喵，别喘了, 我又没对你做什么。”
“谁、谁喘了？！”少女羞得脸皮发烫, 阿玙就知道欺负她！
“好好好，你说没有就没有。”苏玙从碟子捡了块水晶糕：“来，张口, 我喂你。”
打个巴掌给个甜枣, 苏大小姐这招用的绝妙, 成功堵住了小姑娘的嘴，让她想据理力争都难。苏玙眼神透着打趣，看她樱唇微张，面若桃花，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格外讨喜, 先前逗了人，这会语气和软下来，问：“好吃吗？”
“好吃。”
一块水晶糕就哄得小姑娘忘记被未婚妻调戏的事，无意将这一幕收入眼底的阿芝无力地垂了头：主子怎么能这么好哄呢？
苏玙看得心跳加快：“喜欢就再来一块？”
小姑娘用锦帕擦拭唇角，闻言抬起头，声音娇软：“还要你喂。”
时不时就爱撒娇的习惯，苏玙接受良好，这么天真美好的小姑娘，能哄她一笑也不算吃亏，两指捏着糕点，一手托着，她喂到灵渺唇边：“来，吃慢点。”
一个懒得自己拿，一个乐得亲手喂，糕点残渣落在掌心，苏玙毛病甚多的人竟不嫌弃，她又问：“水晶桂花糕，红豆糯米糕，更喜欢哪个？”
“都喜欢。”灵渺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不过刚才的红豆糯米糕似乎更好吃。”
“嗯？这是为何？”
“大概是……阿玙喂得好？”
少女歪头的模样纯良秀气，苏玙莞尔，她喜欢和这样心思单纯好欺负的人来往，加之年岁长她近两岁，说话间不自觉带了分作为长姐的宠溺：“这样啊，阿喵也喂我一口，让我感受一下？”
这话说得自然，大概是认识以来未婚妻提出的最温柔的要求，灵渺毫不犹豫地点了头，直到将红豆糕捏在两指间，她屏住呼吸：“阿玙，你……”
不等她说完，苏玙笑着低头，唇擦着小姑娘指尖，朝四四方方的糕点咬去，精致的糕点缺了一角，细细咀嚼咽下，她逗弄道：“不错，怎么有股女儿香？”
“女儿香？”一瞬惊讶后，灵渺羞涩地闭了嘴，隐隐约约觉得此刻的阿玙不同，待她更亲近了。莫非这就是被咬一口的奖励？
看她含羞阖首，苏玙目光始终没从她身上收回。这样好的姑娘，在明白情爱、明白她是如何的不务正业后，还能是她的吗？心里始终有个声音催促着她去问，但要问什么，为何要问，她却不知。
她反复沉吟，终是道：“灵渺，你就死心塌地跟着我了？”
她没有喊阿喵亦或薛阿喵，少女听出她话里的郑重，不由正色：“我便是为你来的，你对我好，我也喜欢，我们有婚约在身，我跟着你才是最好的归宿。”
这话和之前听到的没多少区别，苏玙皱了眉：“我不想听这个。我是问……”
她脑袋卡了壳，自己也想不清到底要问什么，又想听到什么。
恰是此时阿芝立在门口规规矩矩道：“家主，有人登门拜访。”
边城来了个貌美绝伦的盲眼少女，美名顺着春风吹出秀水，吹向更远之地。
杵在小院的八人尽是各地最好的媒婆，舌灿莲花，一开口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来之前她们得到的命令大致相同：确认少女美貌，若和传言吻合，务必拿下这门婚事！
进城打听到的都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等亲眼见了从门里持杖出来的少女，媒人们喜色更甚。以她们的眼力，直接略过正主和看起来能主事的苏玙谈。
灵渺守在未婚妻身边，听着院子七嘴八舌的声音，倍觉聒噪地握紧竹杖：阿玙……到底想问她什么话？是她的回答惹得她不满意了？直觉这问题关系到她真正的去留，答好了，她和阿玙的关系又能进上一步。
只是耳边太吵了，说来说去讨论的却是她的婚事，惶恐不安中慢腾腾地生出一股郁气，何时她的婚事轮到这群不相干的人指手画脚了？她早有婚约，做何要去在意其他男子长相如何，家世如何？
实在荒唐至极！
媒人们争先恐后地将画像献予苏玙看，特意强调了哪哪家的公子举人出身，家有几百亩良田，又或洁身自好，只求美人相伴一生。
诸如此类，听得苏玙笑容泛起冷意。
《孟子》有云：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宁晞大费周章他人美名，果然引来一群好色之徒。她听不出那些人有哪里好，亦看不出哪个能好好待她的阿喵。
连起码来此的诚意都欠缺，只派一群花枝招展的媒人在她面前说得天花乱坠，苏玙信手把玩腰间玉猫，风姿慵懒：“灵渺，告诉她们，你要离开我吗？”
“我为何要离开你？”薛灵渺按捺不住心底的激动，很怕被转手交出去，她言辞凿凿：“你我自幼立下婚约，我有未婚妻，为何要嫁旁人？”
“什么？有婚约了？！”
媒人闻之色变。好一会静默，为首的周婆子不死心道：“婚约立了照样可以废除，若苏姑娘无意，还请成人之美。我家公子，必有重谢！”
“重谢？”苏玙很久没被人这般小瞧了，自忖到底是外来人，不懂这的规矩，更不懂她的规矩。
她懒洋洋道：“阿喵，我问你，哪怕我老弱贫疾再也护不得你，你还会陪着我不离不弃？我秉性古怪，你想清楚了再答。
留在我身边，就要做好永远不离开的打算，你的身份你自己晓得，往后少不得会有人来打扰。
我苏玙边城一纨绔，还是女子，给不了你子孙满堂一世富贵，也学不来正经养家拼搏前程，跟着我，可能要吃苦受累，可能要被人说三道四，说你识人不清……”
说来说去，她竟有把自个气到的意思，脸一沉：“对！我就是这么不求上进不务正业！薛灵渺，你磨磨唧唧做什么呢？说！你要不要跟着我？”
问别人话反而把自己气的不轻，少女无奈又怜惜地轻抚她脊背，有外人在侧，她收敛了娇媚之态，斯文端庄，神态坚定：“我跟着你。你在哪，我在哪。你生，我陪你四处玩乐，你死，我陪你魂飞九天。
你养不起我，那就我来养你。爹爹去后，我唯一的身份就是你的未婚妻，你是女子，这没错，婚约上写的就是女子，我自幼知道的也是女子。爹爹说是女子反而更懂得心疼人，也不用受生产之苦。
我不怕被人说三道四，倒是我，可能在外人看来配不上你……不过没关系，只要你肯娶我，待我如初，你负责玩乐，我负责养家，也是可以的。”
这是哪来的傻姑娘？媒婆们瞠目结舌。
苏玙容色稍缓，心气顺畅，眉一挑，逗她：“你是哪来的小傻子？”
“江南来的。”少女亲昵地挽着她，没忍住笑：“不仅傻，还有钱。”
被这么哄着，很难有人不动容，就连最后那分犹豫也烟消云散，苏玙问道：“一言九鼎？”
“自然。我虽不是霍家主，但说过的话也是不变的。”少女灵机一动从脖颈摘下锁心扣：“就以此为证？”
这么重的一份承诺，苏玙瞧着她掌心玉扣，毫不迟疑地接了过来，神情张狂：“你说的，我信了，玉扣我收下，薛灵渺，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人了。”
一系列的变故看得在场之人反应不及，等苏玙将玉扣戴在脖颈，周婆子急声道：“这、这不可呀！不说眼下，今后多的是求娶姑娘为妻的好男儿，怎么能嫁一个纨绔呢？”
“这与你何干？”
轻飘飘的一句反问，媒人们成了锯嘴的葫芦。
既已经做出了决定，苏玙再行事便利索许多。她扬眉浅笑：“阿喵说得对，我们之间的事与你们何干？识趣的趁早离开，要不然，本姑娘不是好欺负的。”
她一身长裙迎风而立，傲慢嚣张。哪怕是外来人，经验丰厚的婆子也看出她不好惹，只是说亲不成反而阴差阳错把两人撮合在一块儿，虽然看着离好事终成还远着呢，但开了头，距离鸾凤和鸣还远吗？
婆子们沮丧离去，暗暗琢磨该如何回禀才能在各自的雇主面前全身而退。
她们走后，小院恢复清静，灵渺雀跃地抱了苏玙细腰，重新变回那个娇里娇气的少女：“阿玙，我们什么时候成亲？”
苏玙被她抱得心神一晃，成亲这事想起来也太遥远了，她沉思道：“等你长大了再说。”
“这是何意？我还没有长大吗？”
“这算哪门子长大？”感受着少女纤细的娇躯，她耳朵微红：“等你知道了情爱为何意，就……就算长大了。”
“阿玙很懂吗？”
“我？我应该比你懂。至少你现在对我只是纯粹的喜欢和依赖，若要找一个人成亲，过一辈子，光有喜欢和依赖远远不够。而且，你不懂的太多，得慢慢来。”
“阿玙教我！”
苏玙偷偷环了她的腰，脸颊飞出一朵红云：“好好好，教你，不过这也要慢慢来。”
夜深人静，将军府。宁晞扬手摔了手上的热茶：“你说什么？阿玙赶跑了前来提亲的媒人，她把那盲女留下了？”
“不错，奴是亲眼见那群媒人灰头丧气离城，听为首的周婆子说，一桩亲事没弄成，反而差点促成另一桩，依奴之见，苏大小姐这次没开玩笑，她或许是认真的。”
“这怎么可以？她——”
“大小姐小心！”
一支羽箭凌空飞来，堪堪钉在一步之外的木柱！
将军府闹出不大不小的动静，府兵及护卫闻声追出去，宁晞冷着眼从箭头取下两指宽的丝帛，待看清上面所言，登时转怒为喜：“什么？婚书是假的……”
一念之间脑海翻腾出无数计策，她踏出一步，伤势未愈的宁昼坐着木轮椅匆匆赶来：“阿姐，阿姐且慢！”
“阿弟？”宁晞将丝帛握在手中，心情看起来大好：“你不在房里休养，跑出来做甚？”
宁昼为难开口：“阿姐恐怕不能再针对那少女了。”
宁晞笑意一滞：“为何？连你也不帮我？”
“不，我不是这意思。实话与阿姐说吧，近日派出去的人传回消息，我看了也是大吃一惊。阿姐可知那少女是谁？”
他叹息一声：“是薛师之女，阿姐，这人咱们动不得，动了，不仅文坛仕林，便是四海首富霍曲仪……都要拿咱们将军府开刀！”

第27章
薛师、文坛、仕林、霍曲仪。这几个字同时砸在心湖溅起的可不止一重巨浪。饶是宁晞也过了许久才清醒过来, 她脸色苍白，掩不住惊骇：“你说薛师……薛翎薛先生？”
宁昼反问：“天底下还有几个薛师？”
宁晞倒退一步。没有几个，四海九州，能被称为薛师的仅有一人。而那人, 如今也身死魂消。
薛师病故江南, 走得无声无息。故去三天后消息始传出来，多少人为薛师之死痛惜断肠, 即便边城都为薛师起了缟素。
一个可为天下师的大义儒者, 若被人晓得他留在世上唯一的女儿被针对, 会引起怎样后果？
当今文坛仕林数不尽的人抢着找薛师之女报恩, 而坐拥四海产业的霍家主，说不得早就通过眼线暗中将人护了起来。要不然，如何解释少女毫发无伤地从江南来到边城？
仅仅依靠运气？这也太玄妙了。宁昼脊背爬上凉意, 他甚至不敢去想若当日如愿举起屠刀, 死掉的会是谁……
他能想到的，宁晞自然也想到了。姐弟俩面面相觑, 他直言劝道：“阿姐, 比起文坛仕林那些用道理权势杀人的，霍家主更可怕。”
霍曲仪，霍家主, 四海首富, 爱憎分明一言九鼎, 为万千男女景仰，却也难逃情爱的网罗。宁晞向来以她作为前进的动力标杆，得知少女与霍曲仪的关系，她一阵黯然：“就任由阿玙胡来吗？”
身患眼疾，意味着数不尽的麻烦, 且还是薛师之女，和她在一起少不得受人关注，阿玙性子轻狂，若她一时心软应了盲女终生，再想反悔，可就难了。
此情此景，宁昼不好多说。他看向长姐手里留有字样的丝帛：“阿姐，这是？”
宁晞将丝帛递给他，看过之后，宁昼忧心忡忡：“何人无缘无故插手此事？阿姐，怕是有诈，有人欲借咱们之手坏了苏薛两家婚约。”
瞧着长姐脸色，他及时补了句：“假使她二人真有婚约。”
“有没有，一问便知。”
“问？”
“不错，问。”宁晞慢慢吐出一口长气：“纵有人护着，问一问，总不过分吧？”
多年青梅，哪能轻易拱手让人？退一万步说，再是薛师之女，那也是个可怜的瞎子。瞎子看不见实属寻常，她既看不见，那就别怪她帮她‘看’见！
午夜时分，苏宅，少女自睡梦中惊醒。
听到呼声，睡在外屋的阿芝睁开眼，不放心地问道：“主子？是梦魇了吗？”
“无碍。”
声音既浅且轻，带着从梦境醒来的茫然，灵渺一身纯白里衣，秀发披散在脊背，她怔忪片刻，柔声细语裹着淡淡歉意：“阿芝，你接着睡吧。”
“是。”
月色皎洁，薛灵渺握着帕子擦去额头冷汗，梦非好梦，她肩膀轻颤宛如一只受惊的蝴蝶。
她梦到阿玙不要她，梦到阿玙口口声声指责她是个瞎子，还有婚书，她一路从江南带来的婚书被狠狠丢在地上，梦里下了雨，她急急忙忙弯腰去捡，雨越来越大，她找不到在哪……
这太可怕了。
灵渺揪着锦被一角，身子蜷缩着。在这一刻她好想阿玙，想被她抱着。
梦不是真的。
她反复在心里强调：不是真的。阿玙刚说了她是她的人，刚说了要护着她，要教她做一个合格的未婚妻。
相信她。相信她……
怀揣着混乱的心事，一夜睡得不甚安稳。
苏玙衣衫齐整地叩开隔壁那扇门，发现小姑娘还在赖床。
她觉得蛮有意思，尤其想到心心念念惦记和她成亲的人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就像一张白纸，苏玙能教她很多，却不敢妄自污了她的纯白。
“阿喵，早呀。”她坐在床沿。
“早，阿玙。”裹在被子里的小姑娘打着哈欠，凭着迅速养成的习惯依赖地投到未婚妻怀里。
被她扑了满怀，苏玙忍住将人推开的冲动，她收了某位小姑娘的锁心扣，终究不一样了。若以后这便是她的小妻子，对待妻子哪有推开的道理？
手掌拍了拍她的后背，苏玙笑道：“怎么，做噩梦了？梦到被大灰狼一口吃掉了？”
“比这还惨。”灵渺委屈地抱紧她：“ 阿玙，你要不要亲亲我？”
要不要亲亲？苏玙轻嗅她发间的香气：“我说薛阿喵，你要不要这样？”
“哪样？”
“娇里娇气，奶里奶气的。就知道拿话撩人心弦，还是不负责任的那种。”
“我怎么不负责了？”她摇晃苏玙胳膊，羞得小脸通红都要把话说出来：“我梦到你不要我了，我能做这样的梦，定然是阿玙待我还不够好。你看，连亲亲都不肯，我如何能相信你会和我成亲？
你让我觉得患得患失，白日我以为得了，入夜就在梦里彻底失去，醒来还不能和你撒娇，我好难过。”
“好难过？我怎么看不出你在难过，只看到你在恃宠而娇。”
“那你现在就是宠得还不够……”
小模样看得苏玙心情大好，抬手为她整理好松垮的寝衣，怜惜地在她额头轻轻柔柔落下一吻。
柔软微湿的触感贴在额头，灵渺羞涩地像随时能在头顶开出花的花仙子。
她的香气吸引着苏玙，她无害澄净的灵魂勾着人去亲近，就如她说的一般，喜欢就要亲近，害羞却也坦诚。
和她相处苏玙很放松，所有的轻狂高傲无意识收敛，她想了又想，大抵这就是凡人对美的臣服，比起姣好的皮囊，那颗闪闪发光的少女心，她无法狠心拒绝。
女孩子露出得逞的笑容，于是羞涩完全将她席卷。她红着脸请苏玙先行退下，然后换好衣裙，梳洗完毕，在阿芝搀扶下出了闺房门。
用过早饭，苏玙特意往后院腾出一间用来听曲的房间，摆好用来休憩的软榻和各种瓜果鲜汁，抱了各种乐器，然后亲自将小姑娘请来。
她兴致盎然：“阿喵，弹琴唱曲给我听，可好？”
她要听，灵渺哪有不应之理？苏玙喜玩乐，薛灵渺自幼追随她的脚步学了不少东西。她家学渊源，琴艺卓绝，稀奇的是这次唱得并非缠.情曲，而是一首苏玙听都没听过的曲子。
苏纨绔半躺在小榻，扬手往喉咙灌了果酒，酒水顺着下巴一路沿脖颈而下：“阿喵，这是什么？”
“是我八岁写给你的曲子，好听吗？”
“怪新鲜的。”还有人有闲心给她写曲子？她听得入神，脑海浮现出八岁小女孩关在琴房静心琢磨音律的画面，可惜的是，谱好了曲，却无一知心人。
苏玙自己也有孩童时期，她的孩童期过得肆意妄为，同龄人的赞赏和父辈的夸赞永远都不能混为一谈。爹爹的夸奖她听了自然心喜，但要得到满足，还得得到大部分小伙伴的认可。
没有同龄人的认可，是件很寂寞的事。她从曲中听到了稚子对新朋友的向往，当然，或许称作新朋友不合适，因为在薛阿喵的认知里曲子是写给未婚妻的。
未婚妻这三个字，意义和一般的小朋友还不同。
真是从小可爱到大。
琴音流淌，配合着少女清澈甜美的嗓音，苏玙听得浆果都忘了喝。
一曲毕，薛灵渺腼腆地笑了笑：“阿玙，你觉得如何？”
“好听极了。再来一曲。阿喵，继续继续！”
她喜欢，那么这份努力就没算白费，哪怕是迟来了近十年的认同，也足够少女欢欣鼓舞。一曲又一曲，唱到喉咙微微沙哑，还没有停歇。
这未尝不是一种裹着蜜汁的甜美释放，她把她全部的内心唱给一人听，庆幸的是，那人真能听懂。
“好了，不弹了，也不唱了。”苏玙按住琴弦笑着将人扶起，然后抱了抱这个寂寞美好的姑娘。
被她抱着，灵渺眼睛泛了层好看的水光：“阿玙，我想和你在一起，永远都不分开。”
苏玙被她哄得有一瞬间竟觉成亲也不是什么多大不了的事，她顿了顿：“那就不分开。”
一日之内，秀水城的百姓看着苏纨绔带着盲眼少女逛遍大街小巷各种玩乐的场所，很快坊间又开始议论纷纷。
竟真有女孩子敢和苏玙玩到一处，开心地跟在街上捡了钱似的，就不怕遭到宁大小姐报复？
议论声在宁晞叩开苏宅大门的那一刻达到了顶峰。
苏玙前脚出门，宁晞主动找上了坐在窗边逗弄小锦鲤的少女，同来的，还有不知何故被拉扯上的苏大娘。
早前有宁昼之事，这会得知来人是宁大小姐，阿芝警惕地护着主子。
似曾相识的场景，灵渺生出一股不算浓郁但确凿存在的厌烦。她讨厌宁晞，讨厌和她说话，讨厌她盛气凌人的姿态。
对于讨厌的人，她的态度算不得好也算不得不好，若让苏玙见了，定然惊奇小姑娘还有这么待人冷淡的一面。
宁晞忽然笑了：“没必要这么紧张，我来就想弄清一件事——婚书是真是假。
若是真，我就此死心绝不打扰，你是薛师之女，不是我能得罪。若婚书是假，我也给你颜面，只劝你莫要仗着阿玙心软，去贪图不该你贪图的。”
她言谈之间已将苏玙视作囊中之物，薛灵渺学着苏玙惯常的语气冷笑：“苏薛两家本就指腹为婚，哪用得着你来同意？宁大小姐，天涯何处无芳草，你偏要来抢我的未婚妻是何道理？”
“薛姑娘此言严重了，薛师之女，有天下仁义之士护着，我哪敢放肆？”
她转着指间扳指：“只是我得到风声，信上讲明了薛姑娘带来的婚书只是一纸上不得台面的脏东西，我请了苏大娘来，你不信我，总该信她。还是说你心虚，不敢将婚书拿出来一辨真伪？”
“一派胡言！我从家带来的婚书怎可能是上不得台面的脏东西？宁晞，你不要血口喷人。”
“有没有血口喷人，苏大娘在这，一看便知。薛姑娘，你仗着一纸春.宫就想夺我心头所爱，又凭什么？！”
“春.宫？什么春.宫？”灵渺被她的话搅得心慌意乱：“我不知你在说什么，这是我和阿玙的家，请你离开，这里不欢迎你！”
“薛姑娘何必自欺欺人？”
“那你为何一定要欺负她呢？”
音色清冽，看到来人阿芝惊呼一声：“家主！？”
苏玙拎着几条烤鱼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宁晞，你太咄咄逼人了。”
“阿玙？你怎么会……”宁晞大惊失色！
“我怎么会这么快回来？我不回来，你是不是又要朝无辜之人举起鞭子？宁晞，我说过太多次了，我不需要你来教我做事。”她面色如霜，径直走上前。
“阿玙，阿玙你告诉她，我没有骗你……”
衣袖被她握着，感受到她压抑不住的恐慌，苏玙将人揽在怀：“宁晞，你给我听好了，话我只说一遍，有没有婚书，这人都是我的。
以前的事我不和你计较，但我三番两次警告于你，你不听，就休怪我邀你上决斗台清醒清醒了。”
“决斗台？你邀我上决斗台？”宁晞面白如纸：“阿玙，为了她你打了阿昼，如今也要不顾多年情意和我以武解怨？她配吗！”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决斗台上打赢你，你就发誓这辈子不得对她无礼。你趁我不在跑来，无非是为了将人逼走，宁晞，你做事好生霸道，你说我不顾多年情意，你又何尝不是我行我素？
你性子太强，你我在一块儿无异于两虎相争，没有她也会有别人，我劝你清醒，是视你为友，也只是为友。”
“为友？你我青梅竹马，我自幼爱慕你，你闯了祸是谁帮你摆平？你病了是谁不眠不休陪在身边？你不开心了又是谁冒着被责罚的危险半夜翻墙出来博你一笑？我多年付出，你竟是瞎了吗？我至今未嫁娶，不就是在等你吗？”
苏玙在她一句句的忍泪驳斥里缓和声色，过往种种浮于心间：“你看，我们又在互相指责。你口口声声说爱我，为何不肯想想其中症结？你那么聪明，必是想明白了，可本性难改。
灵渺和你不同，不管作为朋友还是恋人，我和她在一起都很放松。”
“但你不会如愿，苏相绝不会容许你娶她。”她言辞笃定，搬出苏相来才觉悔矣。
苏玙果然面色顿变，她气极反笑：“宁晞，枉你自诩最了解我却频频触我逆鳞，我一忍再忍，你步步紧逼。既然如此何必多说？四月十二，决斗台见！”

第28章
“决斗台？！”
一道震惊的声音响彻正堂, 坐在木轮椅的宁昼双手握紧满脸不可思议：“有什么解不开的怨要上决斗台？阿姐，这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去了一趟反而把事情弄得更糟？”
宁晞面色颓唐，倔强的神情露出一分挫败来：“她不肯听我的，我失口搬出苏相来压她……”
“胡闹！”宁将军从外面归来, 恰巧听到一对子女的谈话, 他平素和气，当下却板了脸：“他们叔侄间的恩怨你掺和什么？”
“爹, 阿姐也是被气急了。”
“气急了就更该懂得不能往刀口撞！”
怕他气坏身子, 宁晞勉强打起精神俯身行礼：“爹爹莫恼, 是女儿的错。”
自家女儿什么性子, 当爹的哪能不知？嘴上认错不代表能改，宁将军头疼扶额，转头说起不教人省心的小辈：“阿玙近两年越发胡来, 伤了阿昼不说还邀你上决斗台。
你们自幼一起长大, 宁苏两家又为世交，有什么事私下解决便可, 实在不济再闯一次将军府也使得。可决斗台是什么地方？那是法外之地！一不小心就能拼出生死……”
他重重拧眉：“阿晞, 她这是和你较真了。”
“女儿晓得。”
“阿姐！你不会真打算应战吧？”宁昼激动地就要从轮椅站起来，被宁将军狠狠一瞪又坐了回去。
“启禀将军，大小姐, 少公子, 门外有人奉苏大小姐之命送来此物。”管家毕恭毕敬地将帖子献上。
帖子正中央‘邀战’二字分外显眼, 是苏玙亲笔写就的战书。宁将军抬头看向脸色愈发苍白的长女：“阿晞，你要如何？”
“她既将战书送来，我当然要应战！”宁晞深呼一口气，哪怕到了此时也不容许自己脆弱的模样示于人前。
接过邀战书，她轻声道：“管家, 你去告诉那人，四月十二，决战台不见不散。”
杀气腾腾的邀战被她轻飘飘地说成一场风花雪月，管家低声应是。
正堂，宁晞捏着战书用最快的速度缓过来，一扫黯然，重新振作成强势不屈的宁大小姐：“阿玙要和我决斗，那就斗吧！你们还没察觉到吗？这场决斗，起因不止在于薛姑娘，也不止于我拿苏相迫她低头。
她对我心里有气，那气或许积了几年，让她发泄出来也好。我就是战死在台上，也绝不允许她任性妄为和一个盲女卿卿我我。何况我有说错吗？”
她五指攥成拳：“苏玙，苏子璧，她只能是我的。就是打断她一身傲骨，也在所不惜！”
“阿姐……”宁昼看傻了眼，哆哆嗦嗦道：“你、你是要……可那是阿玙啊，你舍得吗？”
“是她邀请我上决斗台，我若再舍不得，她就要和那盲女双宿双飞了！”宁晞拂袖而去。
主座上，宁将军望着女儿愤然离去的背影，眉眼掩不住担忧：“你姐她一意孤行，迟早要吃亏。阿玙那孩子虽然任性贪玩，可论起真功夫来，半点不含糊。
你们少年时玩得最好，旁人打了你，最先为你出头的便是阿玙。你姐被人取笑凶悍，也是阿玙冲出来把人揍趴下。逐日，爹很好奇，你们的关系为何会越变越糟？自幼长大的情谊都抵不过一个横空出世的少女，难道不该反思一二？”
宁昼被说得羞愧难当：“爹，我们都长大了。长大了，就有了自己的想法。比如阿姐，阿姐想要和阿玙共白首，而我，我先是阿姐胞弟，其次才是子璧之友。我们都做了选择，并且愿意为之付出代价。”
“代价？”宁将军失笑：“年轻人才敢说付得起代价，逐日，你是爹唯一的儿子，爹问你，那代价你真付得起吗？”
“我…我……”
“别急着做出回答。就让爹来告诉你，你们哪里错了。”
宁昼抱拳：“还请爹爹指正！”
看着英俊挺拔的嫡子，宁将军仿佛回到很多年前，他幽幽一叹：“逐日，她是你们的朋友，她首先是你们的朋友。你们可曾在意朋友的想法？在意她说的每一句不愿。
你们没有。你们把她当作猎物，偏偏遇见的是不受管教又顶顶聪明的猎人。朋友从来不是用来驯服的。这道理，你们不明白，难怪她要动手。”
“猎物？”宁昼大惊：“爹，爹我们没有——”
“有没有，静下心来想想就知道了。”
他似是很疲惫，也懒得去想小辈之间的矛盾，最后提点道：“作为朋友，作为亲人，你若在意她们的生死，此刻就不该留在这像个傻子一般辩驳。逐日，别忘了你是个男人，下去吧。”
“是……爹爹。孩儿告退。”他推着木椅出了正堂，外面阳光正好。
“公子身上的伤还没好，咱们这是做什么？”
宁昼抬起头，爹爹醍醐灌顶的一番话使他眉间愁索散开，他如释重负地扬起唇角：“延请名医，备好良药，保她们活着从决斗台下来！”
春光明媚，两日后，千里之外，盛京。
登云山上，景色宜人。玉带长袍的男人与诸位同僚曲水流觞，酒樽顺着水渠而过。不远处，小厮急匆赶来与男人附耳低语。
在座的各种不知发生了何事，能令一朝相爷瞬息变了脸色，居于右手边的文士体贴道：“相爷若有要事大可去忙，改日再流觞赏景也无妨。”
男人惦记着远在边城的亲侄女，潇洒起身：“如此，苏某便先行一步。”
“恭送相爷。”
朝官们纷纷阖首行礼，苏篱还了半礼，转身下山。
前段时日将军府传来一封告状信，宁将军在信里百般暗示他出面管教侄女，苏篱看后只是一笑。这才多久，阿玙就要和宁家长女上决斗台？
“究竟怎么回事？细细讲来！”
“是，相爷。”
前来报信的人不停歇地讲了一刻钟，从少女入城开始讲，讲到侄小姐冲冠一怒为红颜，和宁大小姐下了战书。
他话音一转：“侄小姐赶跑前来提亲的媒人，甚至当着宁大小姐的面瞒下伪婚书一事，看样子是打定主意要留薛师之女在身边。
如今两人朝夕相对，说不准哪天就会日久生情……相爷可要出面阻止？”
山风拂动雪白宽袍，苏篱发丝飞扬，停驻山间，俊逸的眉眼流露出一抹沉思：“阿玙还在怨恼当年之事，本相出面只会适得其反。她想用武力解决问题，那就顺手推舟让她输了比试。”
“是！”
远在边城的侄女是他世上仅存的亲人，哪怕她赌气写信断绝亲情，苏篱挣下的家业还得指望她继承。他不放心地嘱咐：“看紧了，别被她发现，也别把人伤了。”
“相爷放心，底下的人知道分寸，不敢伤了侄小姐。”
“至于薛翎之女……”提到薛翎，他声色冷下来，连同对那素未谋面的少女也没了好感。
“薛翎之女，介时交给霍家。兄长糊涂和薛家结为姻亲，如今婚书在本相手上，这门婚事，当不得真。”
三言两语对侄女的婚事做出安排，浸淫权势久了，大抵忘记了和亲人的相处之道。
望向远处云雾，他生出一股惆怅，任凭权势滔天也改不了一人心意。他怅然地询问身边的小厮：“阿肆，你说我该怎么做她才能答应来京？要她上进，要她继承家业，还是害她不成？”
“依奴之薄见，侄小姐大概志不在此。”
“志不在此？”苏相凝眉：“苏家就她一根独苗，她怎能继续耽于玩乐逃避责任？”
阿肆无奈耸肩：所以说，他们才是叔侄，一样的霸道固执。
侄小姐如今剩下不多的亲近之人，如相爷，如宁大小姐，哪个不是随便说句话就能压得人窒息的存在？他同情侄小姐，有时候也忍不住佩服侄小姐。
佩服她什么？
佩服她翻脸不认人的骄傲果决，那份‘谁要我不痛快，大家都不痛快’的叛逆嚣张。
相爷忠君爱民是个好官，但在侄小姐心中，未必是一个合格的叔父。不过这话他不敢和相爷说。
轿帘掀起，苏相俯身而入。
而让他愁上心头的阿玙侄女，此刻正焦头烂额地哄着小姑娘。
苏大娘哪能想到一句‘春.宫图’就能惹得少女失魂落魄，她不敢久留，苏玙也没功夫招待她，今天已经够乱了，早知如此她就不该去厨房端莲子羹。
不去端莲子羹，阿喵就不会趁机抱着‘婚书’跑出去，就不会带苏大娘进家门。
小姑娘哭都不敢哭大声，弱弱的哭腔：“阿玙，我把婚书弄丢了，这下没人肯信我是你未婚妻了……”
听她哭，苏玙说不上来的揪心：“好了，好了，不哭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那很重要！我有婚书才能赶跑任何想要觊觎你的人，可我的婚书没了，爹爹交给我的婚书被我弄丢了……我把阿玙弄丢了……”
“我不是在这里嘛，薛阿喵，你别哭了。”
“不一样，那不一样，我要怎么说你才能懂？我把婚书丢了，没有了婚书，我什么都不是，我不能再理直气壮地抱你了！
”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泪珠子连成线，苏玙哄人哄得烦了：“你抱不抱我关婚书何事？我也不是因着婚书留你在我身边。
这样不好吗？我们就是简简单单的关系，没有上辈人的约束，没有婚约的束缚，你就是你，我就是我！
好了阿喵，你能不要哭了嘛，我答应你，帮你找回婚书，抓到那个偷你东西的小贼，我没有怀疑你，你也没有骗我……”
好话说尽全作了耳旁风，苏玙气结：“薛灵渺，再哭，再哭我可要亲你了！”
少女哭得梨花带雨：“阿玙还愿意…还愿意亲我吗？”
“烦死了。”桃花树下，苏玙上前一步蛮横地揽了她腰，捏着少女沾了泪的下巴，对准红唇低头吻下去。

第29章
风吹桃花落, 洋洋洒洒，沾在发顶，沾在云锦织成的长衫。袖口的缠枝花‘撞’到从树枝飘来的明艳桃花，撞出无限生机, 细嗅之下, 花香中酿出一片旖.旎。
柳腰娇软，几乎在蛮横揽上的那一刻苏玙不自觉泄了力道, 泪水蔓延过的下颌, 尖尖的, 捏在手里没多少肉, 她这才醒悟少女哭得有多哀恸。
千里迢迢不惜跋山涉水而来，所有的凭仗只是那一纸婚书，而被珍之重之的婚书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换掉, 真相大白, 所有的坚持成了一桩笑话，所有的期待化为梦幻泡影, 苏玙看出了她的心碎, 心也就跟着软了。
她做了以前从未做过的举动，低头的刹那心底萌生出无数想法。密密麻麻的交织混乱里，有一点很明确, 那就是吻下去。用一个吻, 给够少女想要的安全感, 吻到她没力气哭。
这和以往的亲亲不同，这是很漫长的交流，是两颗心的碰撞。
少女无甚经验地露出些许慌张，在她贴上来前，依从本能环住了未婚妻脖颈, 然后所有的气息被占有、被掠夺，唇瓣被一点点精心描绘。
她软了脚，惊得忘了哭。
手里的竹杖失力掉在地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清响，没人顾得上多看一眼。
就连双目失明的少女都忘记了她其实看不见。
因为阿玙在吻.她。
亲.吻是很害羞的事，要闭着眼睛用心去感受。
她感受到阿玙清新柔和的气息，和那句‘烦死了’有着截然不同的意味。她很温柔，很耐心，一点都不急躁，也没有丝毫嫌弃。
悲伤无望的情绪被她不厌其烦地反复梳理，灵渺觉得感恩。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为了表达内心的欢喜，微仰着头，将所有的顺从展示出来，被动承受。
若心甘情愿，这定当是很甜蜜的。她的情愿完完全全地释放到苏玙心尖，哪怕是一心一意沉迷玩乐的纨绔也品出这滋味的好来——甜甜的，香香的，软软的，抱在怀里很踏实。
赶在少女被吻得眩晕前，苏玙揽她在铺了一地桃花的树下躺好，春光很暖，她也平躺着，听着耳侧起起伏伏的呼吸声，笑得弯了眉。
“阿喵，还哭吗？”
少女闻言耳朵尖在太阳下红得发.烫，背身不理人。
苏玙凑过去将她身子扳过来，一挑眉，懒洋洋地：“喂，问你话呢，得了便宜还卖乖，这可不行，我从没受过这委屈。再问你一次，还哭吗？”
她简直不讲理，灵渺羞极了，想跑都跑不了，索性持续着要把自个蒸熟的状态，漫着水光的唇张张合合：“不哭了。”
“啧。”苏玙逗她：“哭吧，再哭，我还亲你。”
少女羞得说不出话，犹豫来犹豫去，终是下定决心问道：“阿玙，你会对我负责吧？”
她的唇被亲得染了平素没有的娇艳，苏玙胳膊撑地，饶有趣味地欣赏：“会呀，都说了你是我的人，有没有婚书不重要。谁也别想用一纸婚书束缚我，我只喜欢我喜欢的，也只会为我在意的停留。”
她刚尝到了少女的唇香，有点意犹未尽，竟像挖掘出了一座宝藏从里面找出了新鲜永不腻味的玩法。左右这是在自己家，她凑近问道：“阿喵，你是什么做的？像水又像花。”
莫名其妙的话听得人不知如何应答，但盲眼的小姑娘不想教她失望，樱唇轻启，哄人的话不要钱的往外冒：“不管我是水是花，也只为阿玙流动，为阿玙盛开。”
所以说，苏玙肯把人留在身边不是没道理，肯为了她和宁家姐弟翻脸更不是一时冲动。这么可爱的姑娘，哪能被人欺负了呢？
用指抹去挂在她脸颊的泪痕，苏玙语气郑重：“婚书丢了就丢了，我不会把你丢了就是。你记住，以后就准我欺负，谁敢动你一根手指，你就告诉我，我护着你！”
“当真？”
苏玙为她摘掉沾在发顶的桃花，眸子闪烁着耀眼的光：“童叟无欺，绝不骗你。”
“其实你骗我，我也做不了什么的，骗了就是骗了，我就问你一句，你舍得吗？”
她睫毛还悬着晶莹的细小泪珠，话音刚落泪珠也跟着落下，脸颊染了红晕，眼尾晕开少女的娇羞，不动声色地散发着魅力。
谁舍得呢？
“你不说话，那就是舍不得。我就猜到你舍不得，你那么骄傲，怎么会跑来骗我？我们没有逢场作戏，对吧？”灵渺放心地舒展了眉，伸手去她的脸。
苏玙躺在那不动任她摸上来，感叹她的聪明敏感，心思细腻，一句话便可化被动为主动，处于不败之地。
最没有心机的心机，拥有最亮眼的光芒，单纯却不愚蠢，纯真不失敏锐，温温和和挤进人心深处，还教人心生怜惜。
“阿玙，你现在还烦吗？”
她还记着那句‘烦死了’，记得她搂腰时的蛮横，掌心细致缓慢地绕着未婚妻的轮廓线轻轻摩挲，被她摸得一颗心渐渐发热，苏玙按住她的手：“你说我还烦吗？”
少女眼睛浸着笑：“我猜你已经不烦了，那我可以提要求了吗？”
她歪着头，天真烂漫。苏玙把玩她的一缕秀发：“说来听听？”
灵渺心里炸开了烟花，埋头在未婚妻脖颈又开始撒娇：“阿玙，在我哭的时候，你能好好说话吗？或者不要说话，就陪着我，抱着我。”
她小声补充：“如果怕麻烦，不用亲亲也行，我哭够了，哭累了，发现你还在，就能缓过来。”
兜来转去发现自己竟被嫌弃了，苏玙被她的呼吸弄得脖子痒痒的，想凶她又张不开嘴，眸光一闪倏尔笑了起来：“好吧，我答应你好好说话。
不过薛阿喵，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撩.拨我，我得提前嘱咐你，我可不是什么满嘴仁义道德的正人君子，就问你怕不怕？”
“会有宁大小姐可怕吗？我连宁晞都不怕……”谈到宁晞，她情绪低落，又想起被偷盗的婚书。
爹爹临终前特意交代了苏薛两家的婚事，她的婚书丢了，好在阿玙没有因此不要她。
她收敛心神很快振作起来，说出口的话又娇又柔：“苏小鱼，我才不要怕你。”
“那你要怕谁？”
“反正不怕你。”
“薛阿喵，我警告你，不要喊我苏小鱼！”
“你说了不凶我好好和我说话的！苏小鱼你又反悔！刚亲了我你就反悔！”
苏玙脸颊红红，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咙：“我那话是有前提的，前提是你哭的时候，你这会又没哭。”
女孩子灵机一动，明媚的小脸扬起：“那我要哭了哦！”
“好了，好了。”苏玙急忙捂了她的眼睛：“不准哭，哭什么？好容易哄好的。”
用哄这个字她似乎有些羞耻，开口岔开了话题，手指戳了戳少女白里透红的脸蛋儿，好奇道：“阿喵，接.吻是什么感觉呀？”
零零散散的几片桃花从树枝飘下，贴在她铺散开的秀发，薛灵渺感受着她说话间扑来的气息，无比安心，稍稍忍着羞涩回味那个四唇相贴的吻，她睫毛在苏玙掌心顽皮地眨动，弄得人心里掀起一阵不小的骚.动。
“接.吻呀，是和阿玙在一起的感觉。”
比起具体的甘甜紧张，步步沉沦，这实在是再好不过的答案了。
春风拂面，桃花纷飞，苏玙很清醒地意识到她正被温暖着。被一颗柔软、毫无防备的美好心灵。
那么坦诚，坦诚纯粹。那么娇弱，也那么勇敢，不费吹灰地做到了旁人敢想不敢做的。苏玙歪头问她：“我，秀水城纨绔，绝世败家女，你真不怕？”
少女听清她话里的调侃，耳朵发软，羞得直想咬她：“啰嗦。”
转念一想是挺啰嗦的，两人躺在桃花树下，一个按捺着少女悸.动的轻颤与狂喜，一个拂去脸上落花，看着云卷云舒。
盛京相府，苏相打点了有趣好玩的珍品，经过反复犹豫终于决定送往边城，送给不省心的纨绔侄女，一同送去的，还有三位长相各有千秋的美人。
珍品与美人，乃一朝相爷为数不多的让步。在他看来，若阿玙当真喜欢女子，被女色迷了眼，也不该和薛翎之女混在一处。
他和薛翎之间的恩恩怨怨暂且不提，阿玙是苏家仅存的血脉后人，是相府板上钉钉的继承人，便是迎娶当朝公主都使得，她注定有更璀璨的前程。
路他不辞辛苦地铺好了，难为还得哄着人迈开腿。望着渐行渐远的大队人马，苏篱不放心道：“能哄好吗？”
一旁的幕僚适时出声：“投其所好，攻心为上，若要事成，还得相爷手书一封。”
“就一定要本相和小崽子服软？”
“这……”幕僚憋着笑：“谁让少主是相爷侄女呢，对至亲服软，算不得什么。除非……相爷想续弦生一个自己的孩子。”
“续弦？这万万不能。我答应了阿枂这辈子只她一个女人。本相说要为妻守节，岂能言而无信？一封信而已，本相写就是了！”
说好的一封信，才华横溢的苏相关在书房写了三天才好，足以见得要他服软，不弱于要他敲锣打鼓当街唱大戏。
辛辛苦苦磨出一封‘与侄书’，连夜送往秀水。
与此同时，秀水城，大街小巷都在议论几日后的大决斗，人声迭起，苏相派来的第一波人马赶在正午时分进城。
长衫打扮的中年人整敛衣领做好面见未来主子的准备，深吸一口气，抬手敲响苏宅大门：“请问，苏大小姐在家吗？”

第30章
开门的是小丫鬟阿芝。看着门外衣冠楚楚的男人, 她礼貌问道：“您贵姓？找我家家主有何事？可有拜帖？”
拜帖有是有，就收在男人袖袋，然而想到自家主子和未来主子僵硬的叔侄关系，拿出拜帖亮明身份, 恐怕连这扇门都进不去。
他温和地摇摇头, 俯身朝小丫鬟一礼，态度称得上恭谦。
这一礼, 拜的可不是身份低微的小丫头, 而是这家未露面的主人。
是友非敌, 阿芝不好意思地退到一侧：“家主特意吩咐今天谁也不见, 没有拜帖，还请您拟了拜帖再来吧。”
她作势关门，男人逮准机会往她手心塞了一锭金子, 吓得小丫鬟急忙丢回去：“讨好我也没用, 没有拜帖，就不要打扰我家主子了。”
没见过给金子都不要的。男人讪讪地低头捡回金子, 大门关闭。
他愣在门外, 和同来的一众人面面相觑：“以前，也没听说过进这道门还要拜帖啊，侄小姐何时这么讲规矩了？”
他这话没人答得上来, 况且答了不就是拐着弯说侄小姐没有规矩？都是从相府出来的仆从, 晓得以后的主子是谁, 就更不敢放肆。
阿芝急急忙忙小跑回去，嘴里嘟囔了一句‘脑子不好使’，都说了没有拜帖不准进门，以为给金子就能收买她？她要做忠仆，是能够收买的人吗？
她来去匆匆, 不消片刻继续守在少女身旁做端茶递水的差事。
后院，两只大公鸡战意熊熊，寻觅着机会给对方致命一击，苏玙坐在小竹凳兴致勃勃地和灵渺传授斗鸡的诀窍，不忘三言两语勾勒出当下的战况。
看到去而又返的阿芝小丫鬟，她没放在心上，左右今天打定了主意不见外人，要和她的阿喵好好玩一场。
两人肩挨着肩坐在小竹凳，一个讲，一个听，像是看见了一样，灵渺笑得很开心，握着苏玙递到她掌心的小旗子：“大公鸡，咬它，赢了喂你米吃。”
“喂米吃算什么？”苏玙盯着那只代表她出战的公鸡，眼睛微眯，凉森森道：“输了今晚喝鸡汤，懂？上！咬它！”
她话音刚落，一只公鸡就向另一只公鸡发起了猛烈进攻。
战况激烈。
小姑娘看不见只能耐心听苏玙同她口述，这又是很新鲜的体验，也让她见识了未婚妻绝好的口才。
一想到她口才如此之好，平素却用来逗她欺负她，灵渺不服气地抬起下巴：“你耍赖，你威胁这只大公鸡，所以它赢了，我是不会为你捶腿的。”
苏玙懒洋洋地揽了她瘦削的肩：“阿喵，你这样可不厚道，愿赌服输，它怎么厉害也没成了精，怎么？输不起？输不起还敢和我斗？”
“我才没有输不起。”
过了不到十几回合，少女选了好久才选出来的大公鸡惨败，蔫头耷脑的。
阿芝抱着大公鸡去上药，苏玙领着战胜的无敌大公鸡去吃米，很快返回来得意洋洋地躺在小竹床，双腿散漫搭着：“阿喵，来，给本姑娘捶捶腿，酸得很。”
有心赖账的女孩子不打算挪地：“谁不知道秀水城最会玩的是苏家女，输了就输了，你欺负个看不见的小姑娘，还要让她替你揉腿，你心里过意的去吗？”
“我怎么就过意不去了？我太过意的去了。”苏玙不上她当：“过来，想在我这赖账，你出门打听打听，哪个有胆子？”
她不肯让步，薛灵渺没了法子，拄着竹杖到了小竹床坐下，等真坐下了，她羞得不敢抬头，一副为难的口吻：“阿玙，你是不是忘记我身患眼疾了？”
苏玙嫌她磨叽：“这影响你愿赌服输吗？我都不嫌你摸来摸去没有章法，快点，别让我等急了。”
她丝毫没把眼疾当回事，少女羞窘的同时仿佛被她拙劣的态度安慰到了，一双素手顺着脚踝摸去，苏玙没出息地红了脸。
盯着床沿的小姑娘看了会，她枕着胳膊好心情地合上眼：“阿喵，其实眼睛看不见没什么好自卑的。
你看我身体健全，不照样有人觉得我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我们没办法让所有人满意，你如果连自己都不喜欢，那也太不知足了。”
“不知足？”灵渺的注意力被她吸引，砰砰乱跳的心逐渐恢复平稳，她尽职尽责地按捏某人修长柔韧的小腿，柔声道：“阿玙此话何意？”
“很简单啊。你眼睛虽然看不见，但上天给你的已经够多了。若能得到你这一副好相貌，不知多少人睡觉都要笑醒。
双目失明很多事都做不了，可你不是会弹琴吗？不是会谱曲吗？你会那么多，眼睛看得见的人都得甘拜下风，作何还要妄自菲薄？”
“你……觉得我很好吗？”
苏玙径直笑了：“阿喵，我很挑剔的。呐，再往上点，用点力。”
灵渺小姑娘一瞬间不知如何是好，小心翼翼地往上磨蹭，自从阿玙那天吻了她，她就觉出不对劲了。
她变得很奇怪，有时候想赖着阿玙，最好日日夜夜能和她在一起，有时候，又害怕离她太近。
比如此刻，手上传来的触感会让她脸红，还会抽空她所有的力气。
苏玙享受地叹了声舒服：“阿喵，累吗？”
“不累。”她沉吟再三：“阿玙有把握打赢宁晞吗？”
距离四月十二，已经不远了。苏玙换了条腿供她按摩，眼睛缓缓睁开：“我会打赢她的，到时候，我会让她意识到，她错得离谱。”
她看着娴静满有书卷气的小姑娘，笑意从眼底蔓延开：“灵渺，你的生辰还有多久？”
“你猜呀。”
女孩子认认真真低头做事，绽开在尾音的小欢喜听得人眼睛亮了亮，苏玙上身坐起：“不会和我同一天吧？”
那双手在腿部微微停顿，灵渺不好意思地别开脸：“阿玙好聪明。”
“竟然真是同一天吗？”苏玙摸着下巴，笑道：“这么有缘啊。”
“你以为呢？”两家指腹为婚，她们生下来就被缘分砸中了。
“这么有缘分，当然要一起玩啦。”某位纨绔捉了少女纤柔嫩白的手，话音一转：“你像是在走神，薛阿喵，面对我你怎么能走神？这可不是好习惯。”
“我…我没有走神。”
“没有走神？没走神难不成你在想我？”苏玙将她看作自己的人，自己的人当然可以随心亲近，她弯了唇角，冷不防想到了什么，问道：“真在想我？”
“嗯。”她握着未婚妻指节，求助道：“我的心跳得好快，你能……你能抱着我吗？”
苏玙眸色渐深，喟叹一声把人揽入怀，软玉温香，她呼吸不稳：“阿喵，我帮你开窍好不好？”
“开窍？”她埋在苏玙怀里轻声讶异：“我没有开窍吗？”
“这个嘛……”苏玙抚摸她一头长发，抬眸静静思量：“这个，我也说不准。也许有，也许没有。不过没关系，顺其自然也好，你说过永远陪在我身边，跑是跑不了了。”
距离开窍都有或近或远距离的两人在小竹床相拥低语，可怜了守在门外的一行人，直到黄昏落幕才鼓起勇气再次叩门。
阿芝拧眉看着来人：“没有拜帖，不准进去！不准打扰我们主子！”
简直油盐不浸，天快黑了，指望着侄小姐出门看来已经不行了，男人哆哆嗦嗦从袖袋取出拜帖，阿芝一愣，伸手接过去：“等着。”
她拿拜帖进门时，苏玙正教小姑娘摇骰子，比点数大小，输了就要讲幼年的一件糗事。
玩了两刻钟，灵渺趴在桌子捂脸：“不要笑了，有什么好笑的？以为我不知你小时候什么样嘛……”
正因为知道苏玙才要讨回来，她催促道：“再来，再来，这局我让一让你，你有很大可能会赢，不试一试？”
少女就是因为这句话被哄着一连输到现在，此时哪肯信？阿芝舍不得破坏当下的好氛围，守在一旁不吱声。
看她不肯再玩，苏玙收了骰子，瞥见阿芝手里的帖子，问：“外面的人还没走？来，帖子给我，就让本姑娘看看是谁这么执着。”
接过拜帖，定睛看去，她脸色几番变化终是冷笑一声：“想不到堂堂相爷竟有服软的一天？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丢了拜帖她长身而起，扶着灵渺往门外走：“不理他们。咱们去外面用饭顺便逛逛夜市。他们愿意等，等到猴年马月都行。我是那么好哄的吗？呵，想要哄人，再修炼几百年吧！”

第31章
苏宅大门敞开, 一身长裙的明艳女子扶着娇柔少女从里面走出来。
守在门外的一行人在看到来人的第一眼心里就有了准确的判断——长发飞扬，眸光明亮，身形高挑懒洋洋地十分慵懒又十分好看，不是他们未来的主子又是谁？
为首的长衫男人躬身行了大礼, 苏玙看也没看, 转身提醒少女：“阿喵，慢点, 小心台阶。”
被她挽手而行, 灵渺笑着应是, 旁若无人地亲密体贴, 她本就看不见，自不会有那些多余的苦恼，阿玙不想理会门外这群人当然有她的道理, 哪怕没道理的事, 只要她不愿，那就是最大的道理。
苏玙潇潇洒洒地将人带上马背, 心情看起来并未受到影响。她嘱咐阿芝看好家门莫让无关紧要的人闯进去, 长衫男人缓缓直起身，只来得及看到她策马扬鞭的背影。
一群人被明晃晃地晾着，未来主子摆明了不待见他们, 男人跟在相爷身边到底是见多识广的人, 碰了一鼻子灰, 没人给他台阶下，他干脆提起衣摆坐在苏宅门前的青石阶。
望着门前的两座石猫，不禁感叹少主性情不羁，这一趟想要完美完成差事恐怕不简单。
眨眼苏宅门前坐了一排人，看起来很是壮观, 若让不知情的人见了，估计不可能想到是千里送礼来，大概会误认为是上门讨债的。
他们赖在门口不走，家主也没说把人赶走的话，阿芝觑了男人一眼，而后望向那三辆马车，猜不透里面会不会还坐着人，她问也没问转身回了院子，关好门，老老实实看家。
在外面用过晚饭，沿街看了一场杂耍，夜幕降临，秀水城灯火璀璨，苏玙脸上戴着青面獠牙的面具，故意拿着小姑娘的手摸来摸去，她笑道：“阿喵，摸出来了吗？”
她吓唬小姑娘的方式太过幼稚，卖面具的摊贩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欲言又止似乎想象不到苏纨绔还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
灵渺认认真真捕捉她脸上的面具，没觉得有多吓人，她笑得很开心：“原来看不见还有这样的好，阿玙，这东西戴在你脸上，我才不怕呢。”
苏玙扬起面具戴在头顶，没看到她吓得哭唧唧的模样，她失望地看了眼商贩：“喂，怎么回事？你卖的面具一点都不吓人。”
商贩赔笑地指着街上人来人往被大人牵着的稚子：“苏大小姐莫怪，夜市图个热闹，哪有真把人吓到的道理？况且这位姑娘生得娇美，被吓到就不好了。”
只是随口一提也没想追究，她从荷包取出一粒碎银子，嘴里嫌弃面具不够吓人，却是一口气买了十几个：“送到沉鱼巷苏宅，剩下的是你的跑腿费。”
两句话的功夫做成一单大生意，商贩喜得连声道谢，恭送这位花钱豪爽的女纨绔离开。
尝过了南市的美食，看过了西市的变戏法，苏玙领着少女去了皎月楼，人刚到，就被对头金少爷逮了个正着。
和金少爷并肩站在一起的，还有因受伤不得不错过科考的云家少年。
两人一个被苏玙当街打得鼻青脸肿，一个在赛马场被一脚踹飞受了重伤，因为有了共同的敌人，勉强做了可以说得上几句话的朋友。
金璨本身纨绔习性，极其在意输赢。上次没能挑战成功，他心有不甘。千载难逢的机会不愿错过，是以一看到苏玙迈进皎月楼，扯着云缺迅速从三层楼下来。
开口阴阳怪气的：“我说是谁，苏姑娘久不出家门怎么今儿个有兴致出来？本少爷还以为你被宁大小姐吓傻了，四月十二在即，不在家里好好练功，跑来楼里做什么？”
“这话说得有意思，不知道的还以为皎月楼是金少爷开的，腿长在我身上，我来与不来，关你何事？”苏玙笑意吟吟，她一身云锦裙衫，扔在人堆里便如一朵盛放的鲜花，神色睥睨有着一股傲视群雄的明媚朝气。
“我就不与你费口舌了，苏玙，敢不敢继续先前说好的比试？就比投壶，输了你就跪下来朝云贤弟道一句你错了！”
他一言把云缺扯进来，身穿儒服的少年昂首挺胸站得笔直。
爹爹虽劝他咽下一口气，但苏玙下手狠辣坏他科举之途，若真能让她当着众目睽睽下跪认错……
云缺握紧拳头，心道这话反正不是他说的，金璨想用此事折辱苏玙，他乐见其成。
这叫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且看他不依不饶的架势，苏玙因为苏相派人送礼一事不可避免地想起一些陈年旧事，心里正堵着口闷气无处发泄，就有人上赶着承受她的怒火，她弯了弯唇：“好呀，金少爷，本姑娘也不欺负你，我们两人一起和你比怎样？”
“你们两人？”金璨四下环顾想要找出另外眼熟之人。
他蠢成这样子，苏玙还真不好意思欺负了，提醒道：“我和她。”
少女再度成了全场关注的焦点。金少爷怀疑听错了：“你和她？她、她眼睛看不见，怎么投壶？”
这无疑是在场大部分的疑问，然而了解苏玙的，纷纷激动地涨红了脸，苏玙爱玩，其次爱挑战不可能的玩法。旁人以为难的，她竟觉刺激。是个不走寻常路的纨绔。
“谁说眼睛看不见就不能玩投壶了？她做我的手，我当她的眼，若我二人赢了金少爷，除了留下赌注，你还要站在皎月楼门前大喊三声：金璨是笨蛋。如何？”
她从怀里掏出叠银票，面值加在一起足足两千两。本来打算找机会给阿喵买生辰贺礼，谁成想遇到一个哭着喊着要给她送钱的，苏玙有什么办法？当然是照单全收了。
纨绔想要挑衅另一个纨绔，最简单的方式便是砸钱，其次在实力上完全碾压，最后运用毒舌功力，打击的对方体无完肤，如此，方为全胜。
她要挑衅人，少女哪怕紧张之后的比试，也从袖袋抽出一张银票。
面值五千两的银票。
一言不合拿出七千两作为赌注，金璨看着她们的眼神露出古怪，试想谁好端端的出门上街会在身上揣这么多钱，那盲眼少女最过分，有钱了不起吗！
“阿喵真给我面子。”夸奖了小姑娘，苏玙不耐烦道：“比不比？不比就当你直接认输了。”
“认输？本少爷没来边城前乃一城最厉害的投壶高手，会怕你？好，今晚趁此机会就让你看清楚，女子在玩这件事上，终究逊于男子！”
苏玙懒得听他鬼扯：“废话少说，你的赌注呢？”
金璨从脖颈扯出家传宝玉：“我身上没带那么多银票，临时以玉抵七千两！输了你大可往金家支取银两，若我赢了，你的银票归我，还要向云贤弟跪地认错！”
“我没意见。”
灵渺温声道：“我也没意见。”
玩家对玩家，中间多了个盲眼的小姑娘，金璨佩服她们的勇气：“苏玙，若这般你都能赢，我答应以后绝不找你麻烦。先前皎月楼你赢了我，我一直不服，今晚咱们一较高下！”
楼里作为掌事的酒娘担当了公证人，金属制壶连同几十支特制箭矢被取来，金少爷挑战苏纨绔一事，一传十十传百，跑来围观的人很多，多到什么地步呢？门外都站了不少人。
景国国富兵强太平安乐，上至皇亲贵族，下至贫民百姓，都喜欢没事玩一玩，斗一斗。
正所谓行行出状元，在某个领域玩得好了，玩到所有人拍案叫绝，那也是本事，甚至能去参加国宴，在国宴上当着四海诸国一展威风。
同样是投壶，自己投和握着别人手投可不同，如臂使指听起来简单，做起来极难。
苏玙挑战的玩法难度升级，金璨在其他事上跋扈，说到玩，为了相对公平，他用绸布蒙上了一只眼。
酒娘再三确认两人的玩法，银票和家传宝玉放进金托盘：“苏姑娘选择双人组，金少爷单人组，每组每轮九支箭矢，三轮机会。
投进中间壶口得两筹，投进两侧壶耳得一筹。若一次投三支箭，分别投入壶口壶耳则得三筹，以此类堆。诸位可有异议？”
“并无异议。”
“那好，还请双方站回红线外，敲锣声起则为始，锣声敲响三下，则为终。锣终箭矢未入壶，等同不中。准备好了吗？”
苏玙捏了捏少女发凉的指尖：“不是说好要一起玩吗？我带你玩，阿喵加油，帮我赢了金璨。”
这种被需要的感觉很奇妙，很治愈，在这样的事上都不被抛下，血液仿佛都在身体里激荡，灵渺嗯了一声，不放心地问道：“万一输了呢？”
“没有万一。”苏玙掌心包裹她的纤纤玉手：“阿喵，没有万一，在我的认知里永远没有输这个字，只有想不想赢。”
酒娘扬声问道：“三位，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金璨挑衅地看向苏玙。
还没开场，人们忍不住捏了一把汗。
苏玙浅笑：“阿喵，和我一起去习惯竞技场上的掌声，从现在起，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再问你，准备好了吗？”
少女音色婉转：“准备好了。”

第32章
皎月楼人满为患, 气氛愉悦紧张，苏玙乃边城最嚣张的纨绔，她是女子，却在玩乐的领域真正将所有玩家踩在脚下, 年少成名不是没有质疑没有人当街发起挑战, 只是最后的最后都做了她声名鹊起的垫脚石。
苏玙慵懒，玩世不恭, 想看到她认真的一面, 大部分是要在竞技场。
一旦竞技, 她表现出的专注与耐力, 往往让人惊讶地不知如何还击。
做队友，她相当靠谱。做对手，则非常可怕。
她本有最强最丰厚的资本, 却果断放弃了那些, 与盲女并肩作战是很愚蠢的做法，换个角度来说, 这简直狂傲地没了边。
在这样的强烈刺激下, 作为她的对手，金璨会怎么想？金璨势必会赌上作为纨绔的尊严拼死一战！
坐在三层楼席位的公子哥们隐晦地交换了视线，不约而同地摇摇头。四少担忧地皱了眉, 玩扇子的男人拄着下巴轻声道：“苏玙这次怕是托大了。”
“咦？此话何解？金璨有那么强吗？”
“这说得不对, 你应该说, 金璨本来就没有那么弱，你看他的眼神，他的眼神蛮有攻击性，他看起来得意，屡屡挑衅苏玙, 可这不能表明他没有认真。双方都在认真，而苏玙……”
太冒险了。
除却外来户金璨，皎月楼的纨绔都曾败在苏玙之手，众所周知，苏玙左手比右手更灵活，她就是闭着眼睛，都能将箭矢精准地投入壶中。前提是，箭握在她手里。
特制的箭矢比战场上的箭要轻许多，长度和宽窄也有其不同。苏玙从箭篓里抽出一支箭交给少女：“阿喵，好好比。”
薛灵渺咬紧牙关，表情坚定：“我会努力的！”
是呀，你一定要努力，努力和我站在一起。苏玙从身后环了她腰，很亲近的姿态，不带一丝旖.旎，她全神贯注地看向一丈外的高壶，眼里迸发出浓郁的征服意味。
铜锣声响，在看不见的一片虚无，薛灵渺神经绷紧，呼吸都不敢用力，箭矢在她手中隐隐发颤，直到被一只沉稳温暖的手牢牢握住。
熟悉的香味温柔地将她包裹，她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注意力轻而易举地被带走，后背贴在柔软的怀抱，近到能感知到心脏的跳动！
“跟着我！”
这像命令，又好比烈火煎熬里的救赎。
铜锣敲响第二声，少女被带领着扬臂。
皎月楼一层大厅忽然从喧嚣归于寂静，金璨手中的箭矢正中细窄的壶口，却无人顾得上为他精湛的技艺喝彩。更多人的目光凝聚在两名女子身上，更确切的说，是从她们手中飞出来的竹箭。
竹箭脱手的一霎那，少女背脊绷得直直的，她看不到她的箭，于是呼吸越来越快，快到胸口有明显的起伏。
在箭未投入壶口之前，她不敢放轻松地被阿玙搂着，直到侍者一声哨响：“双方各得两筹！”
“竟然进了。”四少起初的讶然过后，失笑道：“苏玙，苏子璧，不愧是顶级玩家。”
云缺自打在赛马场被一脚‘踹飞’了科考的机会，也不知受了什么磋磨，看起来成长了不少。他情绪藏得深，看到苏玙投中也只是轻嗤一声：“金少爷也不差啊，看得出来，他投得很轻松。”
“是嘛，可珠玉在前，谁有兴趣关注不成名的瓦砾？你没看到苏玙是握着盲女的手投进去的吗？试问边城可有第二个人能做到？”
“有没有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比的不就是这个么？苏玙自傲，她想要出风头，也得看老天成不成全。”
“你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刚才那一箭是侥幸？！”
四少怒目相视，包括和苏玙玩得较好的公子哥们都不耐烦地瞪着云缺，云缺虽然偶尔脑袋缺根弦，还没到要在皎月楼公然犯众怒的地步。
他皮笑肉不笑：“谁知道呢？苏玙是天才玩家不错，但她身边的盲女，我敢用项上人头打赌，她不是！”
是与不是，围观的人们似乎没那么在意，毕竟第一箭投中了。投中第一箭，就意味着完全有可能投中第二箭！
见识了二人组的默契配合，场上迭起一阵又一阵的欢呼。皎月楼的姑娘们站在栏杆前朝苏玙热情地挥手绢，金璨嫉妒地牙都要酸了，狠狠瞪向那个夺了全场关注的女子。
四少笑得牙不见眼：“看到没看到没？看把他气得，要知道苏玙可是有掌控全场的实力，不过是中了一箭就引起这么大的反响，越到最后，这股强悍的实力以及外场迭起的欢呼声，才是引得对手战战兢兢的关键！
记得有多少次，苏玙吓得对手连抬起胳膊的勇气都没了。这场比试，刚开始呢。”
“投进了？”如浪的欢呼声震动着少女的鼓膜，听到投进了，她如释重负地倚在苏玙怀里，苏玙看着泛红的脸颊，笑道：“对呀，投中了，我们这个组合，看来还是很强嘛。”
“没有给阿玙拖后腿？”
苏玙骄傲扬眉：“笑话！我的后腿，哪是旁人想拖就能拖的？”
简直受不了。可恶！不过是中了一箭，有什么好得意的？苏玙，你现在得意，那真是太早了！金璨气焰十足地看向面含微笑的侍者：“愣着做甚？还要不要继续比了？”
侍者认怂地拿起铜锣：“下一回合比试，开始！”
又是一声铜锣响。
“想不想试试投中三筹？”
“三筹？会不会太冒险了？”刚刚雀跃的心被全新的一场比试按回原地，灵渺犹豫地接过三支箭：“阿玙，我……我真得可以吗？”
“当然。人那么多，为何我独独选你？”苏玙握着小姑娘的手替她压下指尖的颤.栗：“阿喵，你很棒。
来吧，我们开始新一段征程，谁说眼睛看不见就不能投壶？只要想，有我在。让他们大吃一惊好不好？”
“大吃一惊？”
“是呀，盲眼少女震惊全场，没有你的帮助，我就成边城第一号自大狂了。”苏玙贴在她耳畔轻笑：“就当帮帮我？”
耳朵痒痒的，心里暖暖的，少女按捺着羞意重重点头：“嗯！”
第二声锣响。
“你看，他们拿起了三支箭！”
“是打算得三筹吗？金璨投壶本事不弱，只是苏玙怎么也敢冒险？她不怕输吗？”
“这真是我见过最奇怪的组合了。最强的和最弱的，需知道投壶讲究精准，心态也至关重要，准头稍微差上一分……”
“快看！同时投出去了！”
六支竹箭义无反顾地飞出，想要得三筹，就得分别投中中间细窄的壶口以及两侧镶嵌的壶耳，金璨信心满满地露出笑容，抛开意料之外的精湛技艺，能不被苏玙在竞技场上气势的影响，就足以说明，他很强。
羽箭准确地落入壶口与壶耳，侍者敲响第三声锣。锣声渐灭，嘹亮的哨声横空而出：“双方各得三筹！”
“还真敢和苏玙较量啊。”
两个回合，足够人们消去对金璨的质疑，边城尊崇强者，能在一开场和苏玙保持平局，坚持下去，未尝没有得胜的机会。
苏玙抬眸，视线在半空和金璨相遇，她微微一笑，很快收回目光接着和小姑娘耳语：“你看，我说的没错吧，阿喵，你很棒，我们又投中了。记住刚才的感觉，再听听周围的呼声。”
呼声……
薛灵渺静心去聆听，四围嘈杂，多数是在高喊阿玙的名字，唯有少数人嘶声力竭地鼓舞金少爷，没有人指责她的不是，她听不到质疑的声音，她没有影响阿玙发挥。
“灵渺，遇见你之前没有人和我这样契合，你果然是我最好的玩伴。”
苏玙毫不吝惜的夸赞点燃了少女对胜利的渴望，这是从来没有的感觉，像整个人在烧。她在被需要，哪怕双目失明在旁人看来是不折不扣的废人，可她正被需要。
阿玙需要她！
“保持住这股气势，相信我，也要相信你自己，现在，让我们给对手致命一击，灵渺，你能做到的。”
“我能……做到？”
“对。放轻松，越轻松越好，你甚至可以躺在我怀里，不要去想其他。”
她紧绷的身子渐渐变得软绵，苏玙看得起了兴致：“阿喵，赢了这场比试，奖励你亲亲可好？”
白嫩的耳垂肉眼可见的被染红，灵渺羞得小脸都扑腾着热气，像……像上次那样亲她吗？
“好、好呀！”
苏玙笑得更灿烂：“让欢呼声变得更猛烈吧。”
“有我在，你休想赢！”金璨从箭篓取出剩下的五支箭。
“他要五箭连投！”
“苏玙也取了五支箭，天呐，他她们太嚣张了！”
“苏玙，就让咱们比一比，谁才是边城投壶最厉害的！”金璨一扫往日欠揍的神情，十二分的严肃。
苏玙握着小姑娘的手无所谓地回道：“投壶最厉害很了不起吗？走犬、斗鸡、蹴鞠、赛马、捶丸、打马球，凡是和玩有关的，本姑娘都是第一。投壶，同样如此！”
侍者果断地敲响铜锣，锣声刚响，双方竹箭快速飞去高壶，眨眼的功夫，第一轮结束了。
皎月楼陷入短暂的安静，离得远的人们为了尽早看到结果，踮着脚尖伸长脖子。而坐在高楼雅座的纨绔们竟同时失声。
灵渺紧张地有种眩晕的错觉，她咬着唇，拳头攥紧，没有哪个时候像现在一样看中成败。不能输，绝不能输！
一丈之外的高壶，壶口与壶耳插.着五支竹箭，侍者走上前检查投中的筹数，金璨以最快速度看过去，三支箭投入壶口，另外两支分别落入壶耳，他松了口气。
“金少爷获得八筹！”
“苏姑娘……”侍者再次确认计算，高声道：“苏姑娘获得十筹！”
“什么？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五支竹箭尽数落入壶口，不是十筹又是什么？
苏玙搂着少女腰肢，在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中用下巴蹭了蹭少女肩膀，无奈又骄傲地哼了哼：“阿喵，我们可太厉害了。怎么办？”
十筹啊。不是八筹，也不是九筹，是十筹！灵渺激动地小脸泛着胜利的喜悦，喃喃道：“是呀，我们……我们可太厉害了。”
七层楼围满了人，惊叹声连绵不绝。
“第一轮完美收官，不愧是苏玙！虽然金璨也很厉害，终究是差了两筹。”
“我倒觉得，那盲女……她真是盲女吗？别的不说，她就没感到紧张吗？紧张的话不应该发抖吗？她也太沉稳了，这需要完全的信任。”
人声鼎沸，人们的视线已经逐渐从苏玙转移到娇弱的少女身上，赞叹声如浪席卷，不消片刻竟有公子哥激动地挥着不知从哪扯来的旗子为少女摇旗助威。
“薛姑娘！好样的！勇往直前！！”
这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在这样竞技角逐的赛场获得欢呼与呐喊。薛灵渺无措又暗喜地立在原地，明媚的面容焕发出与以往不一样的朝气。
她想赢。
“想赢？”金璨卷起袖子，气得一巴掌拍在茶桌：“还没那么容易！”
他仰起头，茶水一饮而尽，很快，第二轮拉开序幕。
一连掷出四支箭，双方成绩仍旧维持在2:0，上一轮落后的两筹迟迟无法追回，金璨额头渗出热汗，他粗鲁地揉了揉脸，举起右手。
全场一片安静！
酒娘站了出来：“金少爷有何话说？”
金璨用袖子擦了擦从额头流下来的汗：“我要求以两丈之距进行比试。”
“两丈？！他是不是疯了？”围观席上人们对此表示匪夷所思，比试越激烈，下注的人越多，怎么算都对楼里的生意有益处，酒娘很快答应。
从最开始的一丈退到两丈，不得不说，金璨的做法既嚣张又聪明。两筹的差距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尤其面对苏玙这样的顶级高手，若在第二轮无法保持平局或者领先一步，那么定好的第三轮也就没必要进行。
他破釜沉舟，想用退两丈的做法赢得加筹特权，计划安排的很好，可惜，论嚣张与聪明，苏玙才是站在金字塔顶尖的人。
苏玙右臂懒洋洋地举起：“我们也要求退到两丈之地。”
可恶……金璨瞪得眼睛通红：“好！那就比一比，本少爷怕你不成！”
“不是我，是我们。”苏玙不在乎他的挑衅，扭头对灵渺道：“对手还是不肯服输，阿喵，咱们就挫一挫她的锐气。”
“我……我不怕。”
突然的改变赛制使她慌了手脚，她不想输，她想要赢，她想得到阿玙的奖励。
不能输，不能输……
要赢才行。她输不起，输了就会失去阿玙的信任，输了以后想要这样并肩作战的机会就难了，阿玙那么骄傲，怎么能够忍受能力弱于她的人站在她前面？
灵渺内衫被汗水打湿，比试到现在，她消耗的精力和承受的精神压力都太大了。
看到她下巴悬着的汗珠，苏玙微微皱眉，有心安慰两句，看到侍者扬槌敲响铜锣，她低声道：“灵渺，打起精神来！”
“嗯嗯！”
绝不能输！
第二轮的后半场紧张刺激地开始，同样是五支箭，从哪里输了就要从哪里爬起来，金璨深呼一口气，眼睛死死盯着两丈处的壶口，苏玙能做到的，他也可以！
要知道在来边城前，他也是一城玩得最好的高手，投壶，是他最强项！之前在皎月楼输了眼力算不得什么，赢了苏玙，一雪前耻！
锣响两声。
少女身子僵硬，指尖不断颤抖，苏玙咬牙努力握紧：“不要怕，交给我！”
“怎么可能！金璨竟然投出了十筹？！”四少惊得站起身。
云缺满意扬唇，这样看来，苏玙只要出丁点差错，就要和他跪地认错了。
锣响一声便能得到十筹的成绩，与此同时，另一组的五支竹箭飞至半空，四支落入壶口，剩下一支……
“没中！开什么玩笑？！”
没中？苏玙眸光微凝，转而看向脸色煞白的小姑娘，暗暗叹了口气：果然是逼得太紧了吗？每个得到欢呼掌声的人都渴望继续披戴胜利的荣耀，是她让她有了胜负之心。
“没中吗？连壶耳都没投进去吗？”薛灵渺唇色发白，愧疚地不敢抬头。
“胜败乃兵家常事。”苏玙看向不远处张狂挑衅的金少爷，懒洋洋的姿态慢慢收起，她正色道：“比试，才刚刚开始。”
第二轮以糟糕的平局告终，少女刚刚树立起的自信被打击地一败涂地，连壶耳都没投进去，是她手抖了吗？是她拖累阿玙了吗？
“我……阿玙，我不行……我做不到……”
她看起来很是崩溃，身为盲人的天然劣势教她连壶在哪里都看不到，安全感与自信心被抽离地干净，在此之前她从未接触过投壶这项娱乐活动，她不想辜负阿玙的信任期望，可事实来看，她的确辜负了。
“我做不到……阿玙，我做不到……我不想输，我不想害你输……”
她忍着流泪的冲动，不想连最后的体面也丧失。她很弱，阿玙很强，她该怎么做才能和她并肩站在一起？
围观席窃窃私语：“薛姑娘的情绪看起来不大好，也是，这样的比试对普通人都不友好，更别说看不见的小姑娘了。”
“想不到金璨那么厉害，五箭十筹，他是在和苏玙示威吗？”
四少之中玩扇子的男人遗憾地端起茶杯：“这场比试，无论苏玙，还是盲眼少女，都不轻松，技术性的比拼，还有至为重要的心理战。金璨还有点脑子，故意用这样的方式孤注一掷打压对手。”
“狡猾！难道苏玙会输吗？”
“她怎么可能认输？等着看吧。”
“我们还没有输，不是吗？只是平局，平局而已，金璨不足为惧，我相信灵渺会和我取得胜利，做不到也没有关系，你还有我。灵渺，把自己交给我，我和你一起。”
“还要一起吗？”
“对，我帮你战胜自己，你帮我赢了金璨，让所有人都不敢不知天高地厚地挑衅本姑娘！”苏玙轻抚她颤动的脊背，敛了腾腾战意，笑容甚是好看，她很少这样笑，一笑竟有种满堂生辉的绚烂艳丽：“灵渺，我喜欢永不言败的你。”
“喜……欢？我这么差劲，阿玙竟然喜欢吗？”
苏玙亲昵地摸了摸她的头：“你一点都不差劲，真的，你做得够好了。除了你，没人能打败你。做不到没有关系，输了也没有关系，我还在，我和你一起。”
她决然举起右手，全场静默：“最后一轮，我要求盲投！”

第33章
“盲投？！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四少之中最为面嫩的年轻人激动地一巴掌拍在栏杆。
身边玩扇子的男人沉着地看向下方：“她当然知道, 你忘记苏玙是什么人了？战况越激烈，越能保持冷静，是个永不言败、自信到可怕的纨绔。”
七层楼彻底被苏玙一句话点燃, 人声鼎沸, 有惊叹苏玙胆魄的，也有感叹苏玙目中无人的，盲投的难度一般人极少会有体会，更别说有勇气去挑战。
尤其在竞技场面对的对手是金璨这样陌生又频频教人出乎意料的存在，稍有差池，苏玙在边城闯下的名声就会覆盖骄傲自大的污点。
围观席上人们听得瞠目结舌, 哪怕这是苏玙, 此举也太狂傲了。
“若她独自与人比试, 选择盲投我绝不会怀疑她的本事，可这不是一个人的战斗, 依我看，之前的空投让她心急了。”
“老夫倒不觉得，盲投向来是苏玙的拿手绝活, 她之前和盲眼小姑娘配合的就很好，我赌她们能赢。”
“李员外不妨看看，金少爷的表现不也很好？现在是平局, 苏玙一再提高比试的难度, 只会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反观金少爷, 有能耐有策略, 我看他的赢面比较大。”
“既然如此，那就下注看看便是。”
两人谁也说服不了对方，抛了银子下注, 皎月楼热闹非凡。
身处其中，酒娘好心提醒道：“苏姑娘想清楚了？盲投，可不是儿戏。再者您觉得没问题，是否要问一问同伴的想法？”
二人组的难度本就难以想象，若苏玙闭着眼领人盲投，这……
苏玙握着灵渺细瘦的手腕，声音温柔：“阿喵，我们可以做到。”
她说可以做到，少女脸上的错愕微微消散，感动地无以复加。阿玙执意盲投有大半原因是为了陪她，陪她重建崩溃的信心。所以，她有什么理由继续退却？
心情很快恢复平静，她点点头：“那就盲投。”
盲投在投壶赛事中在投中的基础上有天然的加两筹特权，她们态度坚决，酒娘无奈应允。第三轮还没开始，心里就已经紧张起来，不禁生出怀疑：她们真能做到？
不管能不能做到，苏玙主动提出盲投的做法都激怒了被胜利冲昏头脑的金少爷，金璨扬声冷笑：“苏玙，你太目中无人了！盲投？以为本少爷不会？”
苏玙漫不经心地瞥他一眼：“金少爷随意。”
“好！酒娘，本少爷也要求盲投！苏玙能做到的，我也能。”
场面一度混乱，酒娘有心劝金少爷三思后行，被金璨一言打断：“你是在怀疑本少爷能力？”
好心当了驴肝肺，酒娘干脆闭嘴，吩咐侍者去准备用来蒙眼睛的绸带。
“真是疯了。他们不怕输的吗？金少爷为了赢过苏玙，这是打算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掏出来了？”
“不过这样玩的话，比试似乎更好看了，就是胜负更难料了。该怎么下注，这是个问题。”
“这……兄长不会还以为赢家是苏玙吧？今日局面她看起来输的几率更大。那盲女，就是本场比试最大的不定因素。”
“谁知道呢？没准那盲女才是今日最大的惊喜呢。在此之前你可想过一个盲女会加入到投壶比赛中来？甚至退回十年你可敢想边城最会玩的纨绔竟是名女子？世事多变，一眼，哪能望到头？”
这话结合事实来看的确有道理。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心领神会：“如果苏玙她们赢了这场比试，不，哪怕赢不了，只要箭矢能投入壶中，表现出的勇气、能力便超乎输赢本身的意义了。”
“不错。”
众人对于输赢有各自不同的见解，一层大厅，侍者将绸带公之于众。
“阿喵，身上还带着钱吗？”
薛灵渺没想到会在此时听到这样的话，她从怀里随意摸出一张银票：“够吗？”
两千两。苏玙眼睛一亮：“够。”
她扬起手里的银票，冲酒娘朗声道：“赌我们赢！”
金璨不服输地往怀里一摸，掏出两张面值一百两的银票，统共两百两，输人不输阵，他趾高气昂：“赌本少爷赢！”
暗地里却是气得牙痒痒，小瞎子怎么回事？可真是烦死他了。
双方摆出额外的筹码，信心满满。最后一轮，为了彻底击溃对手，金璨通过抓阄取得优先投掷权。
举凡能够盲投者，能力、胆识、经验、头脑，缺一不可。眼睛看不到，需要用心‘看’，是最消耗心力的一种玩法。
要在脑海谨记壶口与壶耳的精准位置，不能有一丝一毫偏差，要有强大的心理支撑，更要自信才敢投出手中竹箭。
皎月楼七层，从金璨拿起竹箭的那一刻，有了很短暂的沉默。
云缺握紧手里的茶杯，眼里的期待几乎化为实质的锋芒：一定要进，要投出漂亮的成绩，要苏玙跪下来向他认错！
他整个人攥紧拳头，若非担心影响到金璨的发挥，看样子是想不顾身份学着那些吊儿郎当的纨绔呐喊。
若论私心，四少是想看到苏玙斗赢这场比试。可强者为尊，竞技场上，交情在实力面前也得让步，若金璨有这个本事赢得满堂喝彩，那么他们不介意给他应有的尊重。
只是苏玙……
假使金璨投出相当漂亮的成绩，苏玙和小姑娘的压力就更大了。
酒娘朝四围发出噤声示意，侍者敲响铜锣。
一声锣响，一向注重速度的金少爷犹豫地定在原地。
二声锣响，他手里的三支竹箭长眼睛般飞到它应该去的地方。一切发生在瞬间，壶口与两只壶耳精准地容纳了特制的竹箭，投进去了。
绸带被取下来，光线涌来，看清两丈处高壶内的成绩，金璨悬起来的心落地，他笑着朝苏玙抬起下巴：“怎么样？本少爷也不差！”
侍者高声道：“金少爷得六筹！”
伴随着一波又一波的呐喊，无数人呼喊‘金璨’的名字，时隔多年，边城再次有了可与苏玙一较高下的投壶高手，已经有不少人决定投壶结束后邀约金少爷一起玩乐。
纨绔有纨绔的交际人脉，金璨是外来户，时至今日都没有完全融入边城纨绔的顶级圈子。
“太强了，他看起来其貌不扬，没想到投壶是一把好手。”
四少暗自揣摩，三支盲投，他们好像也做不到。
云缺激动地涨红了脸：“金兄！打倒她！打倒她！！”
金璨同时投进了三支箭，这就意味着苏玙一方的压力……更大了。
七层楼大部分的人都在为金璨欢呼，局势顷刻倒了过来，灵渺掏出锦帕擦净掌心细汗，她看不到阿玙表情，但她能够感受到她不容挑衅的心志，最后一轮了，要好好表现。
竞技竞的从来不是单纯的高超技巧，技巧只要用天赋和反复的练习获得便可，但临场的战意，不被人压下去的斗志，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人声如潮，在大片的赞誉声中已有人开始说一些风凉话。苏玙等着少女想明白，时间不多了，好在阿喵主动地握住她的手。
“阿玙，我准备好了。我相信你，也相信我自己。”
苏玙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交给我，金璨，不足为惧。”没人能在竞技场上压过她，或者说，那样的人还没生出来。
强烈的自信非常具有感染力，她就像在太阳下闪闪发光一样，感受到她气势的转变，那些说风凉话的慢慢闭了嘴。
四少顿觉好戏开场，玩扇子的男人收起他的扇子别在腰间，大喊：“苏玙！”
苏玙闻声仰头看去。
三层楼，身穿长袍的男人咧唇一笑：“快！教他做人！边城没有哪个纨绔是不经受风雨就能成长的，你以前怎么教训我们来着？加倍教训他！”
其余三少反应过来也跟着凑热闹，在场的诸位纨绔哈哈大笑，被强者打败，并非耻辱。气氛从紧张化作轻松。
比试到现在，公子哥们自发组建了护花联盟，和楼里姑娘们站在一起，为二人组摇旗助威。
“薛姑娘！你可以的，相信自己！”
为首的富家少爷，大抵是盲眼小姑娘狂热的追随者，他一开口，声震四座，别的姑且不提，嗓门倒是出奇的大。
“听到没有？有很多人为你加油打气呢。”苏玙揉.捏她的纤纤玉指：“灵渺，我还是觉得皎月楼太安静了，掀翻它好不好？”
“好！”
这一次，苏玙抽出了九支箭。
“九支……”冷汗从额头滚落，金璨咬牙：“不可能，她们绝不可能同时投中九支！”
就连他的极限都是盲投三支，苏玙带着盲眼的少女哪来的底气敢投九支？一轮统共就只有九支箭，她这是要做什么？自暴自弃？还是太过自负？
“九支啊……”酒娘仿佛回到了多年前苏玙在皎月楼与众人比试的场景。
那时候的苏玙，面容还显稚嫩就敢把所有人不放在眼里。人们为她的美貌倾倒，可她偏要让更多人为她的能耐欢呼。
“九支箭，阿喵，投进了，聒噪如金璨就可以闭嘴了，开不开心？期不期待？”
呼吸扑在小姑娘耳朵尖，灵渺缩了缩肩膀，想笑又觉得这个节骨眼要严肃。
她绷着脸一副和敌人决斗的表情，看得苏玙放肆地捏.了捏她的小脸：“这都是小场面，笑一个？告诉我你不慌。”
女孩子无奈掀唇，清清浅浅又温温柔柔的笑：“好了阿玙，我不慌。慌一次就够了。”
她重新恢复了轻松自然的最佳状态，苏玙接过侍者递来的绸带，蒙好眼睛，昏暗罩下来的那一刻，天地寂静，心在砰砰跳动。
“灵渺，拿稳了，跟着我。”
“嗯，我跟着你。”
苏玙会心一笑，一声锣响，九支箭想也没想地抛了出去。
“好快……”
“不会中的。”
“千万不要中……”
快到灵渺都以为竹箭还在自己手中，只听到耳边传来阿玙一声‘松手’，她的手便下意识地松开，等真投出去了，她抿着唇转身投入苏玙怀抱。
众目睽睽，输赢恍惚没那么重要了，她的手臂环着未婚妻的脖颈，天知道在这场比试中她收获了多少，她有了更多的勇气。
哪怕此时宁晞冲过来说她是个瞎子，配不上阿玙，她都不会难过了。
因为阿玙不嫌弃。
阿玙是真的不嫌弃。
被她抱着，苏玙没去看高壶内的情景，事实想看也看不到，绸带蒙在眼睛，丁点的光难以透过来，她抱着少女娇软的身子，惊觉灵渺脊背已有汗水浸了过来。
“就这，还说不紧张？”
薛灵渺依赖地抱着她，不想放开：“我只是太热了，皎月楼太热了。”
苏玙没去戳破她故意的耍赖，单手解开绸带：“热的话，我带你离开？”
“可以吗？”
“只要想做，没什么不可以。”
少女勾着未婚妻的手指连竹杖都忘了拿，两人并肩走出一楼大厅，走到门口才有人惊呼一声：“她们怎么走了？！是输不起吗？”
然后被折扇狠狠地敲在脑袋：“睁大你的眼睛看看，是谁输不起？”
高壶之内，壶口被九支箭插.满，像是事先计算好一样，不偏不倚，不差分毫。
“她们……她们是怎么做到的？”
金璨挫败地踉跄一步：“难道说，这就是边城第一女纨绔的真正实力？”
山呼海啸的声音几欲要掀翻皎月楼的屋顶，走在长街都能听到疯狂的呐喊从里面传出。
少女被未婚妻牵着手，歪头浅笑：“赢了呢。”
苏玙云淡风轻地哼了声，半晌来了句：“夸我。”
“阿玙好棒！！”
“哼，阿喵也好棒。”
人走了，胜负还要分出来，在一片震耳欲聋的声音中，酒娘亲自将剩下的六支箭递给满头大汗的金璨：“金少爷，比赛还没有结束。”
“没有结束吗？”金璨有气无力地摇摇头：“已经结束了。在苏玙与那盲女九箭齐中壶口时就已经结束了。我……我输了。比试……没必要进行了。”
“金少爷是要认输？”
金璨死死盯着插.满壶口的竹箭，眼睛隐隐泛红：“对，我认输。”
四少长舒一口气：“感谢苏玙，又让咱们赚了一笔。”
“可恶！”云缺气狠狠地丢下失魂落魄的金璨离开。
在他出门前，侍者宣布了最后赢家。
这场比试再度为苏玙绝妙的技巧涂抹了浓重而神秘的色彩，而与她并肩的少女，也一举得到了无数人的追捧。
身为盲女，她承受了健全人都难以承受的心理重压，她和苏玙的完美默契为众口流传。
围观了这场赛事的人们似乎理解了，为何陪在苏玙身边的是少女，而非旁人。
皎月楼雅间，宁晞关上窗子，慢慢闭上眼。
金少爷输了比试，愿赌服输顶着被亲爹打断腿的危险派人往苏宅送去七千两。
前后脚的功夫，皎月楼的酒娘为表谢意特意不辞辛苦地走了趟，带了少女的竹杖和两人的银票，以及下注赢回的一万两。
守在苏宅门口排排坐的一行人没想到会有两波人来为侄小姐送银子，细问之下，才知皎月楼发生之事。
长衫男人原想趁苏宅大门开启混入其中，哪知小丫鬟看得紧，皎月楼的酒娘又一心想交好苏玙，防他们和防贼似的。
男人有苦说不出，总不能承认他们是相爷派来的人。相爷专程派人来为侄女送礼，却被拒之门外，太丢人了。
他多嘴问了句：“比赛不是结束了吗？苏大小姐为何还没回来？”
酒娘警惕地看他两眼，丢下一句不知，挥袖走开。
家主和主子出门一趟为家里赚了好多银子，阿芝就更不能让无关紧要的人闯进来。
早早进城，至今还没进门，长衫男人不放心地看向马车：再好的娇花估计都要被少主晾蔫了。
迟迟未返家的苏玙走在人迹罕至的长街，唇角始终噙着笑，脑海一幕幕地闪过皎月楼比试的画面。
这种快乐和以往大获全胜的快乐不同，很奇妙，而所有的快感都是身边的女孩子带来的。
足尖一转，她领着少女进入安静的小巷，眉梢洋溢着喜色，手上轻轻用力揽了少女细腰。
忽然被抱紧，灵渺不明所以地揪着她胸前衣襟：“阿玙？”
“别动。”看着她张张合合的红唇，苏玙心尖微痒：“迫不及待想吻你了。”

第34章
从黄昏落幕到华灯初上, 从皎月楼伴着夜色走出来，从那条街走到这条街，走到无人搅扰的幽暗小巷, 借了几许月光, 自信张扬的纨绔将茫茫然的小姑娘圈在怀中：“换一种吻法好不好？”
“什、什么？”薛灵渺心口犹如火在烧，白皙的脸颊被羞意烘烤地红彤彤的，虽然不懂阿玙的意思，但她很清楚一件事：阿玙要吻她了。
这是说好的奖赏，是她努力参赛赢回来的，是应得的。
她慢慢松开揪在衣襟的手指, 柔软的双臂向上环住身前人的脖子, 分不清是紧张多一点, 还是期待多一点，她微微仰头, 不知现在的自己在阿玙眼里是何等模样。
安静昏暗的窄巷，那声嗯比羽毛还要轻。好在，苏玙听到了。她扬起笑, 不再多言。
少女的唇香香软软，腰肢也柔软得过分。轻了不甘心，重了舍不得, 几次三番的犹豫徘徊后, 苏玙在温柔乡里显出两分急切, 她呼吸微乱：“阿喵, 唇缝, 张开点。”
晕晕乎乎的状态里，听到她的提醒，少女乖巧地唇瓣微张, 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朵在夜里悄然绽放，而后被突然闯入的柔软勾勾缠缠。她害怕极了，只能惶然地抱住她的未婚妻。
感受到她的无措无助，苏玙动作变得轻轻缓缓，月色下眉目看起来温柔许多。
她极力的安抚让从未经历此事的少女尝到了和以往不同的滋味，周身犹坠云端：竟然还能亲密到如此程度吗？
很快，容不得她多思多想。她在一阵阵的失神中丢盔弃甲哼出声来，满足的同时，很想哭。
苏玙最后还是没舍得把人欺负狠了。
无人踏足的小巷，弯月隐没进云层，四围昏昏暗暗觅不到一丝亮光，她们默默相拥，交错的喘.息声跃进彼此心湖，掀起层层细浪。
被紧紧抱着，薛灵渺后知后觉她或许被阿玙欺负了。
她们做了很亲密的事，亲密到需要心灵完全敞开才能接纳住这个吻。闭上眼，她追随阿玙去了很远的地方，以至于明明停驻在原地，腿却是软的。
“怎么样？”苏玙抱着她，轻抚她如瀑的秀发。
“什么……什么怎么样？”她显然还没缓过来，心绪恍惚。
苏玙揽紧她腰，笑笑没说话，想了想，横抱着人走出小巷。
守在巷口的白马慢悠悠地跟在主人后面。
被她横抱着，灵渺心越跳越快。她很想问一问阿玙，又不知问什么才能表达此刻的混乱。
周遭渐渐有声音传了过来，小贩们热情地招揽客人光顾，她抱着苏玙，害羞地动了动身子，呼吸有点烫，打在苏玙侧颈，苏玙第一次没有躲闪：“想下来？”
“嗯……”少女羞低着头：“你能带我去马背坐着吗？”
双脚落地，她小腿发软，好在下一刻就被人扶稳：“站好了。”苏玙纵身轻轻松松跃上马背，侧头笑道：“阿喵，把手给我。”
手伸出去，晃神的功夫灵渺被圈进熟悉的怀抱，她松了口气，继续发呆。
白马溜溜哒哒地穿过闹市，边城夜景放在一起都没眼前的小姑娘俏丽。
细数苏玙将近十九年的时光，有大半时间放在玩乐二字，尤其爹爹逝去后，除了玩，没有任何人或者事能再动她的心。
她想过一辈子都不嫁娶，可这些都被一个从江南执杖而来的少女打破。
反正那一瞬间就是疯了。她吻.了她，很深很长、很暧.昧的举动，余味甘甜。
耳朵通红，心跳加速，看起来潇洒自在，一颗心却被无形捆绑尽数落在名唤灵渺的姑娘身上。苏玙想和她说话，说不出因由，就是想和她说话，听她说话也好。
然而少女坐在马背始终沉默，她动了动嘴唇，强烈的自信有了细微动摇：“阿喵……喜欢那样子吗？”
“啊？”怀里的少女反应过来慌乱地差点咬了舌头：“喜…喜欢……”
声细如蚊，仿佛被吓到了。感受到许久未体验过的挫败，苏玙郁闷地闭了嘴。
苏宅大门敞开，阿芝垂手恭迎。
盼星星盼月亮盼到了人回来，长衫男人快步走上前，没察觉气氛里的微妙：“见过少主！我等奉相爷之命为少主献礼，少主要看看吗？”
被一个吻扰乱心绪的苏玙实在没心力和他们周旋，她看起来无精打采，惯常懒洋洋的模样：“送进去吧，天大的事，明日再说。”
简直是意外之喜！前来送礼的一行人激动地行了大礼，男人扬起手，一箱箱珍品被送进小院。
院里高挂了两盏大灯笼，直到他请出马车内苏相特意为侄女准备的三名美人，苏玙慵懒挑眉：“这是？”
“回少主，这是相爷为您千挑万选的美人。”怕她不明白，男人隐晦道：“端茶递水，铺床叠被，服侍人的活，保管少主满意。”
服侍二字苏玙完全听懂了，少女只听懂了一半，她顺从直觉歪头‘望’向苏玙，苏玙被她看得一阵窘迫。
三名美人盈盈跪拜：“还请少主收下我等，我等既出了盛京就是少主的人了，恳求少主不要将我们姐妹退回去。”
不退回去，难道还要留下来？苏玙实在无法想象身边多出三个美艳女子是怎样的画面，想想就觉得累赘可怕，尤其在她吻了小姑娘以后。
为难之际不免对远在盛京权倾朝野的相爷生出埋怨，她别扭地摸着下巴：“阿喵，你觉得如何？”
灵渺讶然‘看’她：“留三个服侍人的丫鬟，阿玙很为难吗？”
苏玙一脸懵。
脑子还乱着呢，不想针对此事多言，她小声道：“阿玙，我能先回房吗？”
她对此事表现地漠不关心，苏玙心里不舒服，索性开口：“那就留下来好了，阿芝，送你主子回房。”
阿芝难得看到家主闹别扭，有意思的是一向在意她情绪的某人竟未察觉，直觉两人出去定是发生了什么，且看主子魂不守舍的模样，不像是出门和人比试了一场，更像是被妖精吸了魂。
她发了话，此事便定了下来。阿芝领人回房，直到看不见少女身影，苏玙冷笑：“回去告诉你家相爷，我的事还轮不到他插手！”
她抬腿就走，说翻脸就翻脸，男人错愕地愣在那，摸不清小主子的脾气，不敢贸然相劝。好在东西她收了，人也留了下来。往深里来讲相爷也没指望派人来一趟就哄得侄女不计前嫌。
擦了擦额头的汗，他讪讪地冲三名美人笑了笑：“看到少主是何性子了吗？没事别乱来，今晚随便找个地方歇下，相爷派你们来服侍主子，能不能哄到榻上去还是其次，要紧的是别把人惹恼了，省得再牵连相爷。还有……”
他压低声音：“看到那少女没有？别让她勾.引少主，年轻人血气方刚，保不齐哪天就受了迷惑……”
夜深，一行人仓促择了地方睡下。
主屋，灯光明亮。苏玙泡在温暖的浴桶纠结地叹了口气：“她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好吧，她并不明白服侍的意思。这个薛阿喵……麻烦透了。”
指腹贴在唇上，她倏忽笑了起来，半点都没先前的烦心：“小姑娘真甜啊，太好欺负了，声音也好听，不怪我冲动，没忍住纯属正常。再说了，阿喵是我的人，我的人，我想怎么欺负就怎么欺负。”
她得意地弯了眉，耳朵尖再次腾起丝丝缕缕的热。
一墙之隔，沐浴完毕的少女乖乖巧巧地裹着锦被，一片暗色里小脸染着可爱红晕。
怎么会这样，为何想起来她的心就跳得这么快？阿玙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她呼吸不稳，终是掀开被子坐起来。
哪怕细致地清洁了口腔，唇齿似乎还残留着接吻时的甜腻气息，阿玙和她交换了一个长长的吻，她的舌尖扫过了她的舌尖，她很温柔，也很大胆……
不，不能再想了。
然而模糊的面部轮廓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薛灵渺捂着心口陷入沉思：爹爹说喜欢是浓浓的依恋，爱一个人时，心会因为她不受控制地悸.动欢喜。
相爱的两人，有着世上最亲密的距离。就像她和阿玙一样，世间之大，唯独她们能够理所当然的相拥、亲吻。
阿玙那样对她，是喜欢到想要爱她的地步了吗？
这样说来，她也好爱阿玙啊。阿玙那样伸进来时，她感到害怕，又洋溢着说不出的喜欢。想做一只跟着她一起翩翩起舞的蝴蝶，同时害怕被水淹没翅膀。
她坐在床榻难得失眠，睡在外屋的阿芝听到动静轻声问道：“小姐还不睡吗？”
“我睡不着。”
阿芝同样睡不着，于是问出藏在心底的疑惑：“小姐和家主，看起来怪怪的，是发生何事了吗？”
灵渺不知该不该说，但她此刻无法去找她的未婚妻问个明白，沉吟半晌：“我告诉你，睡醒你能忘记吗？”
“能。小姐可以当我是个哑巴。”
灵渺躺回床榻卷着被子面对轻薄的纱帐，她急于找个人帮忙梳理一下，柔声道：“阿玙吻了我，是她害我睡不着。”
单是听着她娇羞的口吻，阿芝跟着红了脸：“那、那真是恭喜小姐了。”
“嗯，多谢阿芝。”
“可我不明白，小姐认定了家主，为何还会同意要那三名女子留下来？”
“不能同意吗？有人照顾阿玙，不是好事吗？”
“啊？这……”阿芝是穷人出身，且几经转卖见惯了阴私手段，在那样肮脏之地能够保全清白之身，足以证明她是有头脑的人。
她很快想通其中症结，按捺着窘迫将‘服侍’二字讲得透彻明白：“这样，小姐还觉得是好事吗？”
薛灵渺没想到所谓的‘服侍’是教她的未婚妻学坏，她急切地翻身下床，膝盖险些撞到。
阿芝匆匆忙忙点灯，眼疾手快地挪开挡在她前面的圆凳：“家主这会应是睡下了，不如……”
“不，不行的，不能要她们留在家里，阿玙她……她已经有我了……”

第35章
说出那句‘她已经有我了’, 少女表现出来的勇气远不是阿芝能阻拦的。她后悔把话说得那么夸张，看得出来，家主对除了主子之外的美人并无好感, 遑论教人服侍了。
拗不过她, 阿芝扶人出门。
夜深人静，苏玙在隔壁房睡得香甜，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梦里，窄巷，娇美清甜的小姑娘有着一双清澈迷人的眼，再不用蒙着轻薄的白纱, 她的美好完完全全显露人前, 红唇轻张, 在不甚明亮的巷子轻喊她的名字。
阿玙。阿玙。
每一声都格外好听。
苏玙自梦里笑得满足，从小到大, 喜欢她的人很多，当着她面说一句非卿不嫁非卿不娶的人也很多，但没有人, 像灵渺一样尊重她所有的好所有的坏。
也没有人，陪她在幽静昏暗的巷子辗转深吻，灵魂都要交托出去的信任缠绵。哪怕梦里都能触动心弦。
初初陷入情爱漩涡的某人脸颊透着粉红, 苏玙从睡梦睁开眼, 仍是不可否认这感觉太好了。她喜欢这个单纯的姑娘。
“阿玙……”
一道很轻很委屈的声音钻过门缝溜了进来, 若非苏玙内功深厚, 恐怕会错过这声低语。她笑了笑, 掀开被子，着了里衣走下床。
门从里面被打开，她抬手打了个哈欠：“大晚上不睡, 不要告诉你还有梦游的习惯。”
见她走了出来，阿芝退到一旁。薛灵渺顺着声音摸到她肩膀：“我…我有话要说。”
“进来吧，杵在外面做什么？”苏玙轻柔地牵过她手腕。
阿芝没好意思走开，又不敢离门近了，跳下台阶往院子桃花树下站着，方便主子一声喊她就能听到。
其实听到也做不了什么，家主若真想欺负人，凭她是拦不住的。
进了那扇门，薛灵渺羞答答地坐在桌前：“阿玙，你不要留下无关紧要的人好不好？”
“为什么？给我个理由。”她并未点灯，陷在黑暗里去感受身边人的气息。
“因为……因为这样我会不舒服。人这一辈子，有一个妻子就够了。我……我会比所有人都待阿玙好。所以不需要多余的人了。你能明白吗？”
苏玙眼尾带笑，她本来就没有留人在家的打算，眼下小姑娘肯说出内心真实的想法甚至不管不顾在深夜跑来，可见心急。
她越心急，苏玙越觉得舒坦：“灵渺……这是懂了服侍的意思吗？”
“阿芝告诉我了。”
“我猜你还有好多不懂的。”苏玙揽了她肩膀在她耳边轻语：“阿喵，想和我在一起你要懂的有好多。想必薛师那等正经人绝不会教女儿不正经的东西，那么这一课，就由我来给你补上，可好？”
她还不想趁人之危，在对方懵懵懂懂的时候把人欺负惨了。
被她揽着肩膀，灵渺害羞地点点头：“好，阿玙教我。”
“那我说，不懂的地方你要问。”说不清这样是否揠苗助长，但与人谈情说爱的基本总要讲明白。比如撩拨的真正解释，比如心跳为何会在某一瞬间跳得很快。
少女是个不折不扣的好学生，不耻下问，问得见多识广的苏纨绔险些招架不住。
阿芝蹲在树下困得眼睛快要睁不开：怎么还没出来，不会真的……
这一堂持续了将近两个半时辰的长课，在薛灵渺个人成长史上，占据很重要的一笔。
苏玙的每句话每个字都落进她的心，单纯的少女初窥门径，进一步清晰了解了自己的心。
那些羞人的话苏玙不知说了多少，说到最后她面上有了倦意，灵渺小姑娘还是一副孜孜好学的精神模样。渐渐地，从被动吸纳接受，演变为主动提问。
苏玙昏沉沉的思路，几乎被她的话牵着走，一切皆凭着潜意识做出回答。
这是难得一见的情况，是挖掘阿玙真实内心的大好机会。
薛灵渺胳膊趴在桌子，歪着脑袋面对苏玙：“阿玙懂得好多，你说的这些我知道了，我想问，阿玙吻我的时候，也会有心如鹿撞，腿脚发软的情况吗？”
“有呀。”
话不假思索地吐露出来，勾得人心为之雀跃欢腾。苏玙眼睛闭着，枕着胳膊昏昏欲睡。
“阿玙……是、是喜欢那样对我吗？”
“嗯……”
少女搓了搓指尖：“阿玙，你喜欢我吗？”
苏玙想要睁开眼睛看她，却看到了浓沉的黑暗，困到极致，很短的一霎那她甚至以为又在做梦，于是顺从心意嘟囔道：“喜欢呀…阿喵这样的人，多铁石心肠的人才会不喜欢……”
“不，我问的不是这个。”她运用今晚从未婚妻口里学来的知识，换了种说法：“我是在说，今后的阿玙会爱上我吗？就是你和我讲的那些，苏玙，你…你会娶我吧？”
真有意思，竟然会做这样的梦。梦里那人连番催促，她露出愉悦的笑容：“如果那人是你的话，成婚……好像也不是很难为的事。”
空气里传来有节奏的呼吸声，很长时间，薛灵渺从脸颊发烫的状态缓过来，无人搅扰，苏玙睡得正香，她尝试着摸了摸她的脑袋，指腹划过她嫩滑的脸颊：“那样……我就放心了……”
喜鹊在枝头叽叽喳喳叫唤，阳光倾洒大地，桃花树下，花瓣随风落下，痒痒的，阿芝挣扎着醒来，光线刺得她眼睛微眯：“竟然天明了……”
拂去那朵扰人清梦的桃花，哈欠打了一半她惊得一哆嗦：“糟糕！不会一晚上没出来吧？”
内室，趴在桌子的两人不分先后醒来，苏玙揉揉发酸的脖子，在看到身旁睡眼惺忪的少女时，悚然一惊：“你！你怎么在这？”
昨夜顺势而为套出某人的心里话，灵渺心情很好，她笑着弯了弯眉：“我为何不能在这？”
这话问得理直气壮，苏玙不禁语塞，敲了敲脑壳，仔细回想了昨夜情景，她脸色古怪：“咱们……咱们昨晚谁先睡下的？”
“你。”
苏玙捂脸。
就在她努力回想具体细节时，少女打乱了她的思路：“多谢阿玙教我。”
“啊，这没什么。”苏玙晃了晃脑袋，还是没想明白昨夜最后那番话是确有其事还是真在做梦。
灌输了小姑娘满脑子的女欢女爱，这算不得功劳，她脸色泛红：“你现在懂了，还想着嫁给我吗？”
“懂不懂，都要嫁给阿玙啊。”薛灵渺扶着桌角站起身，快速抚平被压轴的衣袖，一字一句道：“我是阿玙未婚妻。哪怕没有了婚书，我还是阿玙未婚妻。我……我想和你在一起。”
话说到这，她已是羞得面若桃花。苏玙被她的直白哄得唇角扬起小小的弧度：“好了，不说那些了，我带你去梳洗。”
不管两人如何费尽心思地克制昨晚谈话带来的羞意，最终还是露出了些许破绽。苏玙自认理念丰富，然而这么无所忌惮地传授口头经验，还是头一回。
她顾自发呆，没留意少女脚下一个趔趄，待她留意到的时候，手臂已经环过少女的腰。
被她抱着，灵渺下意识羞羞怯怯地将人推开。各自闹了个大红脸。
“躲、躲什么躲？昨晚听得时候不是很认真吗？”苏玙自觉比少女懂得多，忍着心底的异样继续扶稳她胳膊：“你现在怕了，我们可就没有以后了。”
‘没有以后’这样的话对于薛灵渺来讲过于恐怖，她瞬间乖巧，摇摇头：“我不怕！”
“阿喵。”
“嗯？怎、怎么了？”
苏玙噗嗤轻笑：“没什么，我是说，你也太好欺负了。”
‘欺负’这个词，心思单纯的女孩子经过昨晚详细解说已有深入了解，连带着也懂了身体种种绵软奇怪的由来，她底气不足地反驳：“你不要乱说……”
这大概便是养成的乐趣。苏玙莞尔：“就当我乱说好了。”
一觉睡醒，长衫男人悲催地发现，盲眼姑娘竟是从少主房里出来的！一晚上的功夫没把人看好，他真是愧对相爷的嘱托。
“人带回去吧。”苏玙指着三名受惊惶恐的美人。
“少主，这……”
“多余的话我不想说第二遍。”
她态度果决，任凭美人们哭花了脸都不为所动。男人想着两人或许早已事成，急于将此事告知相爷，领着美人以及随行而来的护卫离开。
没有搅扰她自在逍遥的闲杂人等，空气都新鲜不少。苏玙领着少女去街上新开的馆子用饭，很不巧，在路过皎月楼时，撞上被亲爹打得鼻青脸肿的金少爷。
看到苏玙那张明媚无双的脸，金璨神色复杂，他上前两步迎过去，顾不得打招呼，便当街声音洪亮地喊出三声教人啼笑皆非的话。
“金璨是笨蛋！”
哪怕是笨蛋，他也是个愿赌服输的笨蛋。愿赌服输，这没什么好取笑的，苏玙亲自将人扶起来：“金少爷，早呀。”
金璨呆呆地看着她，心里想的全是她在皎月楼十箭齐中的画面。他扑通跪地：“还请苏姑娘收我为徒，我愿持弟子礼，一生侍奉师父！”
“金少爷何必如此？我一没兴趣收徒，二想去填饱肚子。”苏玙看了他两眼：“灵渺，咱们走吧。”
“我是不会放弃的！”金璨在身后大喊。
苏玙无所谓地笑了笑，侧头和身边的少女耳语：“阿喵想不想学，我教你呀。”
十指相扣，薛灵渺不好意思地颤了颤指尖：“我可不可以理解为，阿玙是在哄我？”
这话问得有趣，苏玙反问：“你觉得呢？”
踢皮球似的踢了回来，灵渺用她不多的理论知识认真分析了一遍，红唇扬起，笃定又害羞：“我觉得是！”
“那就是吧。开不开心？”
“开心！”
欢声笑语，经过那一夜长谈，两颗年轻悸.动的心真正意义上站到了同等位置，苏玙毫无负担地接纳了另外一人的存在，而天真无邪的少女也在一团羞赧里触摸到了何为情爱。
就这样，四月十二，很快到了。

第36章
四月十二, 灵渺早早起床叩开隔壁房的门，苏玙打着哈欠身上着了单薄里衣，春风柔和, 顽皮地吹开她松垮的衣领, 雪肌玉肤，白玉无瑕，守在身后的阿芝急急低头不敢冒犯。
起得太早，人醒了，魂还没醒，扶着小姑娘胳膊踉踉跄跄地着坐到桌前, 苏玙眼皮重新合上, 以手托腮大有睡个回笼觉的意思。
听着耳畔连绵的呼吸声, 灵渺哭笑不得，清喉娇啭, 语气甚是温柔迁就：“阿玙，醒一醒好不好？”
“不好。”苏玙是个纨绔，纨绔除了玩, 没什么理由能让她天不亮就从床上下来，而今坐在木桌前她眼睛都没睁开，不情愿地枕着胳膊, 脸歪到一侧：“不急, 再让我睡会。”
内室无声, 一个轻轻软软的吻歪打正着落在她额头, 带着点晨起微凉的湿意, 少女身子坐直，脸上映着偷亲后的羞意：“那这样呢？”
额头仿佛盛开了一朵娇花，花香沁鼻, 驱散了挣不脱的困倦，苏玙喉咙微动，眼睛睁开：“这样……就再好不过了。”
“醒了吗？”少女嗓音里压着化不开的笑。
哪能不知被她取笑了，苏玙快速站起身，揉了揉发红的脸颊，不满地喋喋不休：“昨夜睡那么晚，真不知你怎么起来的，你起来就好了，还要喊我……我若输了比试，得有一半是你的责任！”
她睡醒就开始啰嗦，灵渺好脾气地不和她争：“我知道阿玙肯定能赢。”
再糟糕的性情遇到这么和软的人也得被哄得服服帖帖，她骄傲抬眸：“不错！”
决斗台是边城传统，也是它与其他地方得以区分的特色，确切的说，这场大比，从四月十二人刚睁开眼时就已经开始了。
负责看守决斗台的白发老人颤巍巍地放好沙漏，流沙从狭小的口倾泻出来，晨光熹微，宁晞一步步登上高台，此时还早，决斗台四围除了放沙漏的老人，竟无一人。
她坐在高台闭目沉思，须臾，宁昼坐着轮椅从长街现出身影。
“阿姐。”
宁晞单手握剑没看他一眼。
作为胞弟，宁昼叹了口气，守在决斗台一侧闭口不言，他望着远处街角，仿佛苏玙下一刻就会从那里出现。
侍候左右的随从担忧地看着大小姐，今日的大小姐，有着与往日不同的锋芒。就和自家公子说的一样，她想赢，想用武力压着苏大小姐低头。
青梅竹马的两人，哪怕做不成情人，为何一定要刀剑相向？赢了又怎样，那个有纨绔之名的女子岂能甘心低头？
有情对无情，无情对有情，这是一场苦战。
红日渐升，越来越多的人呼朋唤友赶往决斗台，宁晞坐在高台岿然不动，她凝神入定，还未开场便已在蓄势。被她战意震慑，决斗台附近慢慢安静下来。
彼时，苏玙拉着小姑娘的手悠哉悠哉走出家门。途径一处花圃，苏玙信手折花别在灵渺发间：“怪好看的。”
好看与否少女都看不到，她小心翼翼地摸向发间鲜花：“你觉得好看，那肯定很好看了。”
苏玙笑她嘴甜，转念一想，她嘴的确甜。她弯了唇角，眨眼一副挑剔神情：“怎么走这么慢？宁晞那家伙肯定天不亮就往决斗台守着了，她等得越久，到时候见了我越气，不过我不介意她再气一点。”
她停下脚步：“来，背上来。”
“阿玙……要背我？”少女受宠若惊。
“是呀，少啰嗦，来不来？”
“来！”她兴奋地爬上苏玙的背，这次倒不怕被甩下去，是以胳膊松松地环着她脖颈，半个身子贴在那，隔着锦衫都能描摹出那道削瘦的背脊。
背着她，苏玙走得稳稳当当，春风怡人，发丝扫在灵渺侧颈，她笑着躲了躲：“阿玙，你去的那么晚，是瞧不起宁大小姐吗？”
“我哪敢瞧不起她。这叫做战术好嘛，况且我和她自幼一起长大，让她三招算不得什么。我也没吃亏，我背着你去见她，她八成要气疯了。”
“明知道她会气疯了，为何还要背着我？”
“因为总要提前适应啊。”苏玙歪头看她：“我要你，不要她。”
一番话说得背上的小姑娘彻底不敢再吱声。
“来了来了，苏玙来了！”
人群喧嚣，宁昼举目看去，手背青筋毕露，他略带谴责地看着好友：明知这样会让阿姐更恼火，你偏要如此行，真就没有一点回旋余地？
他生出两分埋怨，在他心里，阿姐是除了娘亲以外这世上最优秀的女人。
看她背着少女，人们窃窃私语。宁晞缓缓睁开眼，情绪藏得极深：“你来得太迟了。”
“没办法。”苏玙摆手：“论早起，这辈子我都赢不了你。”
决斗台的第一规则，以登台早晚决定出手顺序。宁晞来得早，意味着按照规则她有三招进攻权，而在三招进攻内，苏玙只能防守，守不过可能就要被踢下决斗台。
燃香未灭，下了决斗台，便是输。
她稀奇地没给少女一个眼神，从台上下来站在苏玙右侧。
决斗台前有一座历史悠久的白玉碑，名为解怨碑，上台者，于碑前解兵刃交由老者查看，确认兵刃没有抹毒，方可进行比试。
至于解不开的仇怨，只能用生死来消解，这也是决斗台为何被称为法外之地的由来。
弯刀与长剑同时交到老者手中，白发苍苍的老人手握刀剑露出感慨神色：“刀剑本为同材，如今却要相争，人心啊……总要经点波澜才晓得何为贵。”
四目相对，苏玙与宁晞纷纷移开眼：何止是同材呢？
宁晞绝大多数佩戴的长剑，是十三岁那年苏玙亲手为她铸造，至于她手里的弯刀，则是宁晞耗费半年送给她的生辰礼。
互铸兵器，作为友情长存的见证，其中更有性命交托之意。
是什么时候走到这般田地？想到这，苏玙心绪难平。
她对宁晞生怨，宁晞何尝没有对她生怨？她怨她霸道独断，她怨她不念旧情，彼此隐忍的两人借着一件忍不得的事爆发，并肩走上决斗台。
铜锣声敲响，老人倚靠在竹椅闭目养神。
“请。”
刀剑出鞘，剑尖自下而上斜撩出一道寒芒，苏玙手持弯刀倒退一步。
三招用尽，一步退，步步退，退到第三步，苏玙化守为攻，两个强势的人各不相让，刀光剑影，看得人眼花缭乱。
宁晞乃将军府习武最勤奋的人，勤能补拙，就连宁昼都不是长姐对手。距离最近的比试是在半年前，半年前姐弟切磋，宁昼在她剑下走了不到三回合。
半年后的今日，她更甚以往，剑势之强用所向披靡来形容都不为过。
苏玙悬在腰间的流苏带子被剑风削断，宁晞横眉剑指，围观的人们紧张地大气不敢喘：上来就这么刺激，不愧是宁大小姐。
看不到场上的比试，灵渺只能靠阿芝口述，然而阿芝口述太慢了，而台上两人的招式太快了，快到眨眼之间刀风带走了宁晞鬓边的三两根长发。
你来我往，互不相让。她们是朋友，当下是对手。
长发落地，宁晞握剑的手微颤，她眼睛泛红，似是在质问，又像在乞求，苏玙被她看得心肠一软，刀势顿弱。也是在此时，长剑划破了她衣袖。
“你——”
宁晞沉声道：“我不会再留手了。”
“是了，我怎么忘了，这是在比试。”苏玙忍着火气将弯刀换到左手，宁昼看得忧心忡忡，比起右手，阿玙左手持刀更厉害。
一刀劈得高台砖瓦崩碎，围观人等吓得连番倒退，阿芝护着主子退到安全位置，这一刻，苏玙正式从纨绔变作刀客。她的眼神变了。
也是在此时，被逼到绝境的宁晞如冰如火的剑意彻底迸发，宁家剑法最后一式从她手上使出来，带着一股不受控的威势朝苏玙攻去！
宁昼慌了神：“阿、阿姐！不可！”
刀剑相撞，强大的内力撞击，弯刀瞬息断裂成两截，宁晞脸色剧变，心生悔意，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她控制不住剑势攻来时，苏玙掀唇冷笑：“宁晞！你太过分了！”
对于刀客而言，刀断无异于头断，更别说宁晞亲手毁了苏玙这些年最爱的一件生辰礼，她空手夺白刃，在一片惊呼声中握紧长剑！
长剑崩碎。
老人眼皮一跳，半睡半醒里说着只有自己听得到的话：“了不起……”
了不起的女纨绔一身肃杀，发带在强劲的内力催折下断开，长发披散，佳人孑然独立，鲜血顺着掌心脉络滴落，一滴，两滴，苏玙面无表情。
几步之外的宁晞痛惜地看着躺在地上的短剑，一口瘀血从唇边漫开，她垂了眸：“刀剑已断，我不认输。”
话音刚落，苏玙攥拳一声不吭朝她打去！
比过了兵器上的功夫，又比拳脚，你打我一拳，我踢你一脚，打得伤痕累累，打到太阳东升西落，暮色昏昏。
围观的人眼里露出疲惫，台上两人越战越勇。光着脚丫手牵手笑着闹着长大的朋友，各执己见，谁也不肯让步。看得人心有戚戚。
“宁晞，我问你，服不服？”
“不服！”
一个靠勤奋走到今天，一个靠天赋进步神速，今日上决斗台，苏玙所求不过三字：打醒她！
她们是朋友，宁晞究竟懂不懂朋友的相处之道，她不想和她做恋人，她不想坏了多年交情。她要打她，要狠狠打她。哪怕胳膊抬不起来，她也要打下去！
他从未见过这样认真强势的苏玙，也从未见过如此倔强的阿姐。今日见了，才知她们有多强，有多强，在一起就有多不合适。阿玙喜欢的，是台下那个捧碗抱着莲子羹喝的小姑娘。
“不能再打了。打下去只会两败俱伤。”他走到少女身前，恳求道：“薛姑娘，你告诉阿玙，让她停手，可好？”
莲子羹香香甜甜，灵渺头也不抬：“不好。”
“为何不好？阿姐的拳头硬着呢，骨头更硬，你就不怕阿玙受伤？”
瓷碗被交到阿芝手中，她用帕子擦拭唇角，‘望’着虚空听着空气传来的搏斗声，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怎么连你都不明白呢？怪不得她会寂寞。”
“什、什么？”
“这就是她们用来沟通的方式呀，好好说话已经不可能了。她们在用拳头说话，你没‘听’到吗？”
宁昼僵立原地，像被谁狠狠扇了一巴掌，狼狈不堪。
“要尊重她的决定，无论结局如何。”
“是这样吗？”宁少公子看着她：“这就是她喜欢你的原因吗？”
小姑娘害羞地没做回应。
决斗台上，两人累得筋疲力尽，谁也舍不得下杀手，可每一拳都打得拳拳到肉，棋逢对手，酣畅淋漓。
苏玙拄着膝盖咧开笑：“我说了，我不可能像喜欢阿喵一样喜欢你，你没她可爱，也没她柔软，宁晞，你很凶你知道吗？”
“可她配不上你。苏玙，你太任性妄为了！”
“我任性妄为？我喜欢谁还要经你同意？宁晞，你屡次过线，为何不反省反省？”
“我心里有你，要我怎么反省？把你推给外人，还是祝你们白头到老？”
“看来打得还不够。”苏玙重重喘了一口气：“那就再来！”
星辰满天，决斗台高高挂着灯笼，宁晞一口血喷出来，将军府众人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苏玙用袖口擦去唇角渗出的血渍，她眼睛弯弯，一手提着宁晞衣领，两人呼吸可闻极尽亲密的距离，她轻声道：“阿晞，你还不明白吗？你太强势，我对你…没有占有守护的欲.望……”
私密耳语，这话旁人听不见，唯独落进宁晞心坎。
所有的坚持在这句话里崩溃瓦解，看她面色雪白，苏玙硬着心肠继续道：“我们做不成恩爱眷侣，别再执着了。”
松开手，她挣扎着站稳，居高临下地面对所有人：“比试……结束了。阿晞，你要信守你的承诺。”
宁晞冷不防再次呕出一口血，宁昼心急之下从轮椅跑下来，手忙脚乱将疗伤圣药塞进她嘴里：“阿姐？阿姐！”
“我……我无事……”她看着苏玙跳下高台的背影，头一歪靠在胞弟肩膀，眼角渗出泪：“把伤药给她吧。”
宁昼咬咬牙，从怀里掏出一方木盒：“苏玙！”
盒子以内力裹挟而来，苏玙稳稳接住，眉梢轻挑：“多谢。”
灯影重叠，她深深凝望着性子坚韧的青梅，低声叹息：“阿晞，望你早点想明白。”
她领着少女渐行渐远，宁晞含泪望去，心里最后一根弦也跟着崩了。
“阿姐？阿姐醒醒！”
长街寂静，晚风习习，苏玙快步走至路边，一口血吐出来面色白了几重。
“阿玙？我有药，你快服药！”
不知她从哪准备了许多灵丹妙药，这药太好，吃了浪费，苏玙摇摇头，笑骂了一句：“这个宁昼，死小孩，睚眦必报。”不就是打了宁晞吗？这么护着。
“阿玙，我喂你。”少女捏着药丸就要往未婚妻嘴里塞，苏玙握住她手腕：“没什么大不了的，这点小伤，养几天就好了。”
翻出那个害她内伤加剧的木盒，从里面取出三枚伤药服下，她笑了笑：“这对姐弟，真是教人操心。”
打也打了，心头那口气发泄出来，苏玙心情还算不错，看着面色惊惶止不住担忧的小姑娘，猝不及防将人抱在怀。突然的袭击灵渺手里捏着的药差点掉落，她急忙道：“你受伤了！”
“是呀，但我想抱着你。”

第37章
“哪怕受伤也没问题。”
长街, 晚风，相拥的两人，秀发凌乱交织, 苏玙静静抱着她, 怀里的少女柔顺地下巴抵在她肩膀，嗓音软绵：“阿玙，你疼不疼？”
“不疼。没有你那么娇气。”
被未婚妻说娇气，灵渺很不服气：“我也很能吃苦的！”
“傻姑娘。”苏玙喟叹一声：“还是有点疼的，你想怎样？”
叹息飘进灵渺耳朵，悬在她心尖, 荡秋千似的晃呀晃, 晃得她心疼地不得了：“我就是药。”
她腼腆地扬起无瑕疵的脸蛋儿：“亲亲就没那么疼了。”
苏玙被她说得心动：“你来。”
“来就来。”亲自己的未婚妻, 薛灵渺没有半点压力，只是羞得不行。阿玙和她讲了那些女女之事, 不说现在，以后她们势必会更加亲密。
她认准了她，阿玙也没有逃, 她有种预感，只要义无反顾地跟上去，她永不会再逃。哪怕没有婚书, 阿玙也当她是未婚妻。确切的说, 阿玙当她是自己人。
情窦初开的小姑娘笨拙地贴上未婚妻的唇, 想用之前小巷学到的方式给她一个缠.绵悱恻亲昵到能把人化开的吻, 然而到底不善此道, 亲得磕磕绊绊。
只是生涩地沿着唇形一圈圈描摹，像临摹一副山水画，笨到了家, 没有天赋，却无比专注。
她亲得诚恳，又急着进来，苏玙差点被逗笑。然这个节骨眼除了想把人逗恼的傻子会笑，苏玙不是傻子，她还不想把人气跑，用力揽着小姑娘腰肢，方便身子贴得更近。
少女亲得不得其法，累到娇.喘连里面的甜头都没尝到，她面色红润，换口气的功夫忍不住嗔怪：“你说过要教我的，我要进去……”
世间之大，或许唯有眼前人敢这样理直气壮地对她提出旖.旎至极的要求。
苏玙最终还是放她进来，进来了的小姑娘远没有她表现的那么勇敢，仿佛吓傻了，呆呆地失了灵活，只敢碰一碰那泛着甜的舌尖。
至于怎么纠缠，又该怎么逗弄，她抓着苏玙衣袖，期待着再被教一次。
然后……
就被咬了。
咬得不轻不重，恰好够胆子芝麻粒大的女孩子慌慌张张从里面退出来，眼里盛满委屈：“阿玙，你做何要咬我？”
苏玙侧身挡着面色.潮.红的少女：“乖，被人撞见了。”
听到被人撞见了，少女低呼一声迅速埋进未婚妻怀里，苏玙抚着她脊背无声笑了笑。
撞见这一幕的是街边卖油饼的老婆婆，老婆婆眼神好，此刻正震惊地望着这边，苏玙散漫地望回去。
星月当空，还没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当街撞见苏纨绔和小姑娘调.情，老婆婆脸皮一热，暗道这把年纪了为何还要受这样的罪。
就在她尴尬地准备推车子往相反方向走时，苏玙横抱着羞于见人的小姑娘，轻功运起，率先跑了。
“咳，跑得真快。”老婆婆感慨年轻人腿脚好，末了又哼了声精力充沛。
几个起落翻进自家小院，双脚落地，少女还紧紧抱着人不放，苏玙这会唇齿满了她的滋味，也乐得惯着她：“到家了，没人看着了。还要赖我怀里？”
“唔，被人撞见了，都怪你……”
被她倒打一耙，苏玙轻揉她发顶：“阿喵，我有必要提醒你，是你主动的。”
“可你难道不是我的眼睛吗？”少女软绵绵地撒娇，说出口的话教人难以反驳：“我看不到正常，你怎么也看不到？”
“我……”她清了清喉咙，脸上热意未散：“还不是你太缠人了。”
她本就受了内伤，大部分注意力都用来逗猫，哪来的心思关注其他？
“你还咬我。”
“我那是在提醒你。”
“好吧，看在你有伤在身，我就不欺负你了。”薛灵渺弯眉笑得天真无害，不再揪着之前的囧事不放，得意道：“是不是亲亲就忘了那点子不快？还疼吗？”
苏玙逞强：“我哪有不快？打赢了比试，我心情好得很。”
“不，你才没有，你打了宁晞，你心里不好受。”
这话说得温柔笃定还有股暗暗吃醋的意味，苏玙使坏地捏她下巴：“你又懂了？薛阿喵，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当然不是。”少女微仰着头，娇媚不自知：“蛔虫听起来多难听，我是苏小鱼盖上印记的未婚妻。”
“哼，苏小鱼，谁是苏小鱼，秀水城有叫做苏小鱼的吗？你又是谁的未婚妻？”苏纨绔逗弄人的毛病发作，轻佻又神秘：“哦，你是苏小鱼未婚妻，却在夜里勾着我拥吻，你这只猫，坏得很。”
自从知道在她心里占据了一定份量，接连被宠着惯着鼓励着，克服那些畏缩的卑怯，少女胆子直线往上窜：“哦！我吻的是我未婚妻，我喜欢和她做任何事，她也愿意陪我做任何事，倒是你，你这条鱼最坏，你在单方面调.戏我。”
苏玙两指摩.挲她嫩滑的肌肤：“就调戏你了，薛阿喵，你幼不幼稚？”
“反正没有苏小鱼幼稚。”
“喊谁苏小鱼呢？”
“谁答应就喊谁。”
两人饶有兴致地斗嘴，斗到最后薛灵渺心疼地握住她凝了血痂的手，低头在伤口处轻柔地吹了吹：“阿玙，这样……会好受一些吗？”
犹如羽毛搔在掌心，苏玙声色缓和：“好受多了。”她不想要人为此担忧，举目环顾，轻咦一声：“阿喵，你觉不觉得少了什么？”
“少了什么？”四周除了风声怪安静的，灵渺忽然道：“阿芝呢？”
再次被两位主子抛下的阿芝在夜里担惊受怕地往家赶，这动不动就把她丢下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会轻功了不起嘛！
是夜，一行人脚下踏风恨不能肋下生翅飞出秀水城。
身后之人轻功卓绝，紧追不舍。
很快，追上了。
兵器相接，刀光与月光融为一体，一身劲衣的女子出手如电，不到一刻钟便将人生擒。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想坏苏薛两家的婚事，便是公然与霍家叫板，霍家要保的人，付出血的代价都要完成。你们躲在暗中意图坏苏姑娘比试，再有下次，定斩不饶！”
她刀下留人，一行人得了自由飞速退去。
被霍家派来的暗卫坏了筹谋，回到盛京少不得要受一番责罚，只是对方毕竟是霍家的人，打不过霍家的人，仔细想想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没能暗中助宁大小姐胜了比试，那么依照规矩，宁大小姐以后便不能再刁难薛师之女，退走的几人不免心中生出期待：若那位大小姐不肯遵守规则，那就妙极了。
将军府，宁昼愁眉不展：“阿姐醒了，但不想见任何人，爹，娘，让她冷静冷静吧。”
宁将军和宁夫人有心开解长女，却深知此事唯有自己想通才行。身上的伤要不了人命，就怕心里的伤……
灯火通明，闺房。
宁晞独坐窗前，望着满天星辰脑海一遍遍回忆着她与苏玙幼时玩乐的场景。
一众的玩伴里，她年岁最大，苏玙却不当她是姐姐，会给她折草兔子，陪她做纸灯笼，还会在春光烂漫的日子喊她一起放风筝。苏玙最懂得护得她，有好吃的好玩的不给阿昼都要给她。
因为她的存在，宁晞幼年、少年，都充满了欢声笑语。
是什么时候变得一去不复返了呢？是冲动之下鞭笞了那名歌姬，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惹她生厌？是没有将她的话放在心底，还是阿玙感受不到她的在乎？
是了。她的在乎让阿玙觉得压抑，她的爱让她倍感煎熬。
她步步紧逼，阿玙强忍着反感。
她对她没有迫切的守护之意，更没有情人间的浪漫占有，她有很多次机会，然而却一次都没有倾身吻过来，长大后连个像样的拥抱都没有，遑论小时候不开心了被她哄得眉开眼笑。
那时候的阿玙，个子比她还小，是真得很会哄人啊。青梅多年，近水楼台，她们都是最有机会得到对方身心的人。一眨眼，闹得刀剑断折，狼狈收场。
失去后才懂得珍惜，她再没机会贪图她的心了。宁晞哭得不能自已。
此后几天她闭门不出，没人知道她都在想什么，三日后，宁大小姐冷着脸去了后院铸造室，每日在里面敲敲打打，不断地锤炼，像是发泄，又像咬着牙熬炼心志。
能做的都做了，除非她想和阿玙不复相见，否则就要振作起来，拾起失去的骄傲。
四月下旬，距离苏玙与灵渺的生辰越来越近，个性张扬的女纨绔纵马带人去了打铁铺。
她打铁，少女在一旁听，也不觉烦。从早到晚无休无止，苏玙终于在生辰前铸造出一把长剑。剑身刻有一晞字，收剑入鞘，并不急着送出去，她在等。
等宁晞想明白。
清晨，边城从寂静中醒来，伤势养好的宁大小姐提着一把精致弯刀站在决斗台解怨碑前。
她爱苏玙，爱时轰轰烈烈全城皆知，强求不得时也要轰轰烈烈。
能打醒宁晞的唯有苏玙，能打赢宁晞的也唯有苏玙。
苏玙决然地在她面前摆出了两条路，宁晞选了其中一条，所以她们还是性命可托的朋友。
宁晞的转变是用血与泪换回来，苏玙挥起铁拳打得她从独断专行的梦里清醒，又用最残忍的‘欲望’二字撕碎她所有的痴迷不悟。
她举起弯刀，说出那句‘从今起，我不爱苏玙了’，秀水城都跟着静默片刻。
“我真的……”宁晞忍泪仰头：“我真的不爱苏玙了。我们这一世，只做挚友，不谈情爱，诸位与弯刀为证，若违此言，天诛……地灭！”
苏玙骑马溜溜哒哒走来：“阿晞，别说得那么大声，我听到了。”
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宁晞的泪到底没忍住唰得淌下来，弯刀从她手中抛起：“提前送你的生辰礼，你就和那小瞎子双宿双飞去吧！”
说出这话她心痛如刀绞，苏玙利索地接过弯刀：“我也有回礼送你。阿晞，接好。”
那是一把长剑，一看就知出自谁之手。
两人不愧是多年朋友，在这件事上表现出的默契教人唏嘘感叹。
宁晞爱惜地将长剑抱在怀里，恶狠狠地重复道：“你就和那个小瞎子双宿双飞吧……”
屡次被提及的小瞎子&#183;少女壮着胆子努了努嘴：“宁晞，你什么态度嘛，铸剑也有我的一份功劳哦。”
素来冷静理智的宁大小姐正值伤情，见了旧日情敌全无好脸色，附带一声阴阳怪气的冷笑：“呵，你就和那个小纨绔双宿双飞吧！”
她气冲冲抱剑走开，马背上，苏玙笑得眼泪淌了出来：“阿喵，都说了不要让你惹她，她呀，这时候正愁没人撒气呢。”
“无妨，她这次凶我，我挺开心的。”
“是嘛。”苏玙双臂环着她：“她肯放下，我也很开心。不爱我的宁晞，会有更广阔的天地。”
“那你呢？”
“我什么？”
“你给了宁晞一把剑，生辰在即，你给我什么？”

第38章
小姑娘也晓得要礼物了, 苏玙贴在她耳边调笑：“你喊我苏小鱼，那本姑娘给你表演吹泡泡怎样？”
醋劲上来的灵渺小脸一板：“你每日每夜耗费心力给宁晞铸剑，就给我吐泡泡, 阿玙, 你的良心不会痛嘛！”
“不痛，有什么好痛的？”她手握缰绳等不及怀里的姑娘抗议，白马在主人催促下撒开蹄子跑起来：“生辰还早，走了，带你去玩。”
这是苏玙第二次带她来赛马场，果不其然遇到了形影不离的四人组, 被称为边城四少的公子哥们今日看起来蔫头耷脑, 离秋天还远着呢, 就成了霜打的茄子。
“怎么回事？”
四少同时抬头，又同时叹了口气, 苏玙看着有趣：“是没玩好还是输钱了？纵使两样都有，也不至于弄成这样吧？”
她眼里映着笑，腰间别着扇子的年轻男子沮丧地揉了揉眉心：“今天, 怕是最后一次和诸位一起策马狂奔了。”
“最后一次？”
“不错，续茗兄要为科考做准备了。”
认真来讲，有家有业的纨绔子弟其实胡闹不了多少年, 就拿荆家来说, 荆续茗为嫡长, 下面还有姨娘生的三个庶弟。
这两年荆老爷行事越发有宠妾灭妻的趋势, 妾室的枕边风吹得他有意将家业传给二儿子, 甚至起了休妻打算。
现实容不得纨绔继续纸醉金迷。
亲娘昨夜哭得肝肠寸断，再是纨绔，也是娘亲生的儿子。为了母子俩的今后, 荆续茗必须奋发图强，考取功名。
这就意味着，他要向十几年来的纨绔生涯挥手告别。
说话的那人情绪低落：“不止续茗兄，我也要准备接手家业了。一直忍着没说是不想坏了大家玩的兴致，谁能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早？续茗兄为了今后不得不放手一搏，至于我……”
他喉咙微微哽咽：“我似乎幸运了点，我爹前段时间跪在祖宗牌前许愿，说他这辈子最大梦想就是看到子承父业。
不妄想成为霍家主那般人物，起码能教人知道周家不仅周老爷会做生意，他儿子行商也很有一套。你说，这不是难为人吗？我除了玩什么都不会……”
他没好意思地挠挠头：“但我还是不能让他老人家失望。毕竟我已经玩了很多年了。我玩的那些年是爹支撑家业，他老了，就该我来操持家业。”
这么明事理的话从一个游手好闲的浪荡公子哥嘴里说出来，在场的人面色各有不适应，话说出口周念商自个也不适应，他耸肩摊手：“事情……反正事情就是这样。”
纨绔也有一颗孝心，不冲突，很正常。
荆续茗、周念商、王傲尘、李寺，边城四少即将面临各奔东西，荆续茗南上求学，周念商行商势必要走过天南海北，至于王傲尘……
他神情虽黯然，开口时眉梢卷着一缕喜色：“我和你们情况还不同，我……我娘千辛万苦为我物色了个正经人家的女子，月底订婚，年底成婚。”
苏玙失笑：“那就提前恭喜你了。”
气氛一扫沉闷，恭贺声不绝于耳，王公子出身诗书礼仪之家，腹里装着几本诗书，且娘亲为他安排的是他暗恋多年的梦中情人，这门婚事砸到头顶，他只有狂喜的份。哪敢惹女方不满？素日的恶习性，硬着头皮也得改了。
四人心里都揣着事，只是藏着没说。如今赶在一块儿说了出来，面上的失落消解两分，毕竟就是分开了，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共同‘战斗’。
众人不约而同看向始终没吱声的李寺，李寺是里面最年幼的，实打实的弟弟，他苦笑一声：“你们……你们能想象到我拿着长戈守卫皇城的画面吗？”
“好呀！你要去盛京做官？！”
“也……也算不上做官，说破天就是个看大门的，不过好好干的话上面有人提拔，爹和我说这事的时候我吓都要吓懵了，迟迟没应。可你们都走了，不如…不如我也……”他忐忑地望着眉目如画的苏玙。
他一直喜欢苏玙，只是自觉配不上。在知道了她的家世背景后，更是自惭形秽。
他们都走了，不夸张的说，边城的乐子估计会少一半。多少年都是这么玩过来的，退一万步说，就是狐朋狗友那也是有感情的不是吗？
苏玙愣在那忘记言语，指尖有点凉，整个人看起来冷冷清清，像是在难过。
少女与她十指紧扣，可以说她是听着未婚妻从小到大的顽皮事迹长大，她其实很懂她。阿玙表面玩世不恭，内里重情重义，所以她上决斗台存心把宁晞打醒，又在打铁铺子重新铸了一把长剑。
她比谁都看重她的朋友，嘴硬心软，非常念旧。
随着长大，能玩到一起肆意说笑的人越来越少，他们要走，甚至一句挽留的话都不能说。苏玙笑颜绽放：“那就……祝前程似锦？”
“祝前程似锦！”
他们彼此祝福，在祝福里告别荒唐岁月。
不能像往常那样纵马挥鞭，蹴鞠斗鸡，日子太无趣了。就是这样无趣又不得不奔赴的前程，还得需要他们拼了命地力争上游。
纨绔的友谊，在玩乐，又不止于玩乐，可以说他们是胸无大志，但在一定程度上，几人的确志同道合。喜欢跑得最快的马，渴慕最自由的风。
告别的最后半刻钟，李寺最先哭了。他看着苏玙，张张口，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苏玙来此想的是快意驰骋，没想过迎头而来的是一场没有归期的别离。她拍拍少年肩膀，转身牵着少女的手走开。
白马耷拉着脑袋，没了来时的威风赫赫。
四少相对无言，萎靡着毫无形象地坐在石阶，李寺哭花了脸：“你们知道苏玙亲叔父是谁吗？”
他突然说到这，好歹缓解了众人别离的伤感，荆续茗勉强打起精神：“谁？”
李寺用袖子抹了泪：“当朝苏相。苏相，就是苏家二十多年前传言死在外面的小公子。”
“…………”
“我这次能去盛京做守城兵，就是得了他的恩许。相爷往我家去了封信，爹爹放在书房不小心被我看到了。据我猜想，这只是第一步，慢慢地，整个边城都找不到敢和苏玙玩的人……”
三人听得惊怒交加：“苏相？苏相是苏玙亲叔父？！可、可他怎能如此行？”
“因为他需要一个优秀的继承人。”
苏相发妻早逝，相爷当着君臣百姓的面立下为妻守节终身不再娶的誓言，这是四海皆知之事。
换言之，身为苏相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近亲，这是苏玙挣不脱的命。
“阿玙……别再难过了。”
“有什么好难过的？这也值得本姑娘难过？”苏玙嘴上说着不难过，笑得比哭还要难看：“和约定好似的，怎么说走都要走？这下好了，以后蹴鞠都找不齐队友了。”
“谁说找不齐？找得齐的，我帮你。”
苏玙没忍住捏她脸：“怎么这么懂得哄我开心？嗯？”
笑容维持了不到几个呼吸，她忽然消沉：“灵渺，所有人都晓得上进，而我死性不改，真是显得格格不入啊。”
“无碍，我陪你。”
“你陪我？”苏玙摸她发顶：“你说……会不会有一天逼我上进的人，就是你呢？”
少女生性谨慎，不敢妄语，认真思考一番她道：“阿玙，我不敢说我不会变，但我喜欢你，想和你永永远远在一起，这一点不会变。
你是一心玩乐的纨绔，即便纨绔，在我心中也是最迷人最有主见的纨绔。”
苏玙搂着她腰，脸贴在她腹部：“阿喵，唱首小曲吧。我想听了。”
“好。”
少女歌喉轻灵婉转，这一次，她唱的是用来表白定情的曲，曲名缠.情，勾勾缠缠，此情不悔。唱得苏玙今天比昨天，又多喜欢了她一分。
两人同一天的生辰日，苏宅来了不少人，宁家姐弟来得最早，顺便带来将军府最好的厨娘张罗一桌桌丰盛的酒宴。
边城四少连同其他吊儿郎当的公子哥们登门拜访，手里提着生辰贺礼，大包小包装满了心意。
至于名震天下具有一双慧眼的沈公子，不爱凑热闹，精心准备了礼物提早送到了苏玙手上。
值得一提的是他也为少女准备了一份，离开前醋坛子打翻，胆肥地说了几句苏玙不乐意听的话，被揍得狼狈。
“薛师之女，了不得的人物，说出去多少人抢着为她庆生，跟着你，倒是委屈了。”
这话整个白日都在苏玙耳边回荡。
夜幕降临，喝得酩酊大醉的人们摇摇晃晃地在小厮搀扶下出了门，宁晞与宁昼借着酒意同苏玙说了不少话。
月上中天，不方便在苏宅过夜，姐弟二人只能告辞。身边有了少女的苏玙，再不是孤家寡人，身为朋友，在这样具有重要意义的时刻，理应避嫌。
宁晞最后望了那扇门一眼，宁昼温声道：“阿姐，走吧，阿玙十九了，不小了。”
“我知道……”
如今的苏玙，已是能哄得姑娘心花怒放以心相许的人了。
十九岁的苏子璧，眼睛清澈，身形窈窕，她站在月色下，应比月色还美。看着对面走来身段似是长开了些许的少女，她眉开眼笑：“阿喵，来摸一摸我为你准备的生辰礼。”
“是什么？”
“我亲笔写的帛书。”
“帛书？”
苏玙从怀里取出一支发簪插.在她发间，她抱着少女，唇有意无意地自她侧颈划过：“不错，也是我补写给你的婚书。灵渺，我宣布……你是我的未婚妻了。”

第39章
天明, 晨光透过窗子照进斑驳柔光，内室，苏玙趴在桌子, 睫毛微眨, 从宿醉里慢慢睁开眼。
夜里饮了酒，好在长了记性没像上次一般提早睡下，她拍拍脸，努力驱散残存的睡意。室内静谧，除了酒香还有一股隐隐约约的花香，苏玙散漫地打了哈欠。
十九岁了, 这是新的一天。
她的脖颈挂着女孩子早前送的锁心扣, 象征一世忠贞不渝, 腰间悬着一尊玉猫，灵动可爱, 全然地投她所好。
一身红白相间的锦衫，怀里揣着作为生辰礼被送上来的银票，每张面值万两, 共有十九张，礼物送得实诚。
她能够明白少女要表达的心意，一个盲女, 除了钱和人, 再没其他的了。
眼下, 却都愿意交给自己。
苏玙揉揉眼睛, 下意识看向床帷。
这是第一次容许人睡在她的床榻、闯入她最私密的空间。说起来, 名为薛灵渺的女孩子，她的存在有种令人无法抗拒的神奇力量。
意识逐渐清明，苏玙起身走过去, 抬手掀开帐帘，看到了少女静美无瑕的睡颜。
长发如鲜花铺散于枕榻，脸颊犹存酒后的娇艳，空气满了奇异的香。花香、酒香，还有青春年华里酝酿出少女最不设防的体香，莫名勾人。
苏玙扬起一抹笑，在她意识到的时候，手已经伸了出去，指尖点在少女比桂花糕还软的唇，换来一声娇嗔讨饶的呓语：“阿玙……别闹……”
往常赖床的都是苏玙，这回换了娇滴滴的薛阿喵，她觉得好玩：“就闹。你怎么知道是我，万一是阿芝呢？”
这话注定得不到回答。少女难得露出睡不够想继续睡的意思，哪料到有人‘丧心病狂’地不想放过她。苏玙睡醒了就想欺负人，时而戳一戳她脸颊，时而用指腹轻轻捻.磨她的唇。
薛灵渺不堪其扰，睡梦中拧着眉头，委屈巴巴地：“别闹了，求你了阿玙……”
音色微微沙哑，像诱.惑人的妖精。苏玙指尖颤了颤，收回手，情致被打断，她嘴上嘟嘟囔囔：“活该睡不够，谁让你抢我酒喝？小醉猫，看我不好好戏弄你一番。”
话说到这，她扯开衣带，将外衫丢在地上，着了里衣爬上.床。小猫醉醺醺地没从酒劲缓过来，苏玙得逞地掀开锦被钻了进去：“这么容易教人趁虚而入，不狠狠教训你看来你不会长记性！”
她嘴上说着挑剔的话，嘟囔着各种不满，看着少女的眉目慢慢有了温柔痴迷：“我一定要好好教训你……”
她吞.咽着口水小心翼翼环上少女不盈一握的柳腰。
像顽皮的孩子被有趣的故事吸引，眼里漫着奇异的光，话音一转，整个人的情绪出现很明显的断层，她近乎赞叹道：“阿喵，你抱起来感觉真好。”
被抱住的少女陷在那团熟悉眷恋的气息，嘤.咛着侧过身来，出于惯性在苏玙怀里拱了拱：“你好吵……”
苏玙一颗心都被她萌化，待按捺住狂跳的心，始觉姿势暧.昧，抚了抚她及腰的长发，小声道：“虽然你很可爱，该教训还是要教训。酒量差就不要醉酒，阿喵，你要懂得保护自己啊……”
擅长戏弄人的纨绔为了好好给新出炉的小未婚妻长个教训，毫不犹豫地将人压在身.下，喉咙微动，凭借强大自制力扯松自己衣领。
雪白的脖颈下映出平直锁骨，直到露出金线锁边的小锦鲤，她满意地扬起唇：“阿喵，你准备好接受惩罚了吗？”
她坏心眼地拉开少女腰间裙带，有点做贼心虚又有点刺激害羞，所有的胡闹用来吓唬一只奶喵的话，弄到这里已是可以停了。
苏玙心跳如鼓，终是难以抑制地吻在她侧颈：“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喝酒……”
“头疼……”
“你还知道头疼？”做了坏事的某人老老实实抱着她的未婚妻：“乖，再睡会，睡醒就好了。”
她无比期待小奶猫睡醒了的画面，眼底晕着笑，暖玉温香，正好睡个回笼觉。
回笼觉睡起来没了头，日上三竿，灵渺从混乱的梦境醒来，眼睛刚刚睁开，就被枕边温热的呼吸吓得汗毛竖立！
莫说她胆子本来就小，无论是谁，醉酒醒来发现身边睡着人都会惶恐，尤其，她还看不见。好在未婚妻身上的气息，她记忆犹深。
“阿、阿玙？”为了确定内心的猜测，少女咬着唇，战战兢兢地将环在对方腰上的手抬起，最后落在那张脸上，指腹一点点‘辨认’轮廓，好一会，浑身惊起的戒备如腾起的浪花重重落了回去。
她吓得不轻，睡意退得一干二净，眼角浸着晶莹泪渍：“阿玙，你又……你又吓我……”
枕边人还没睡醒，哭都没有人看，她忍下即将汹涌而出的泪意，理智回笼便默默红了脸：阿玙，为何会睡在她床.上？
昨夜……
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仔细回想：昨夜只记得阿玙为她补写了一封婚书，她很开心，于是破格饮了酒，不光饮酒，还逞娇夺了阿玙杯中酒，然后呢？
然后怎样了？那分惊惶重新冒了出来，唯一不同的是，惶然里多了分羞怯的紧张。
而这份羞怯紧张，在发现衣带被人解开的时候，上升到顶峰。
她……她竟然这样衣衫不整地和阿玙睡了一夜吗？！
少女羞得脸颊发烫，许是这段时日以来苏玙给够了她自信，她的第一反应不是逃避，竟是颤着手摸向她的未婚妻——她还想确认一件事，一件极其羞人的事。
在她的手摸到锁骨时，苏玙睁开眼，直等到再往下碰到她的‘小锦鲤’时，她的脸颊飘起一朵红云。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懊恼的低呼。
“怎、怎么会这样？”薛灵渺痛恨自己喝醉了酒想不清发生了何事，比起她衣带被解开，阿玙似乎……
似乎吃了更大的亏呢。
难不成是她醉酒轻薄了自己的未婚妻？这……
少女内心发生着隐秘的震颤，不敢相信这是自己能做出的事，又不知该怎样解释当下的情景。若是阿玙欺负了她，那也该是她……
她羞赧地深呼一口气，所以说，是她把阿玙欺负了？
极短的一霎，她想替‘熟睡’的未婚妻穿好敞开的衣服，手顿在半空愧疚地收了回来。
轻薄了人，哪是穿好衣服就能当不存在的？阿玙虽是她未婚妻，然两人还未成婚便同榻而眠，不止如此，还这般失了分寸。薛灵渺不敢想象，她酒后到底对阿玙做了什么。
“喝酒误事……”她低声呢喃：“你要怪，那就怪我好了……”
苏玙玩闹心起，假意翻身，‘不凑巧’地压在未婚妻身上：“嗯…好香……”
“阿、阿玙？”灵渺小姑娘心如鹿撞，还有做了坏事不敢面对的心虚，苏玙埋在她侧颈蹭.了蹭，深深吸了口气：“香……”
“阿玙，你……”被她压着，灵渺紧张地厉害，又因了自己轻薄在先，只敢用手提着苏玙后背的衣衫：“阿玙，你醒醒，我好像……我好像做错事了……”
耳边萦绕着小姑娘的浅声忏悔，不好把人欺负地太过分，苏玙翻身倒在一旁，打了个哈欠。
“阿玙，阿玙你醒了？”
“薛阿喵，你做什么这么吵？”苏玙‘不耐烦’地抚着额头坐起身，尔后就是倒吸凉气的声音：“我……我衣服怎么……”
听起来十分无辜茫然的口吻，少女越发愧疚，主动承认：“我不是故意的，我喝醉了酒，不记得发生了什么，阿玙，你别恼，听我解释好不好？”
“嚯！”苏玙眉梢带笑，语气却是凶巴巴的：“薛阿喵，没想到啊，你竟然……呵，听听，多么不负责任的说辞，喝醉酒犯了错，错就不是错了嘛！”
她低头看了看胸前，无中生有道：“薛阿喵，你酒后耍流氓哦，看！这都是你亲的！”
“啊？我…我亲的？”少女呆在那，可怜兮兮地摇晃未婚妻的胳膊：“阿玙，我看不到嘛～”
苏玙差点笑出声，甩开她的手：“你喝了酒就不是你了，知道吗？这次当我吃亏，姑且原谅你。连做了什么都不晓得，以后还敢喝吗？”
轻而易举得到她的谅解简直是意外之喜，灵渺喜得继续抱上她胳膊：“不敢了，我再不饮酒了还不行嘛。不过阿玙，我会对你负责的。”
“……”
某位女纨绔神色微囧，却见未婚妻娇媚讨好的模样，没骨气的态度软下来：“坐好，我给你系衣带。”她扬了扬眉：“薛阿喵，你醉了不仅敢脱别人衣服，还敢脱自己的哦。”
假话说得和真的似的，说得少女没好意思地低了头，只敢小声哼唧：“我胆子那么大的嘛……”
苏玙扶稳她腰，手一顿：“你还很骄傲？”
“哪有……”
信了你的邪！苏玙稳住心神替她系好裙带，抬头时忍不住再三强调：“你酒量比路边的水洼还浅，真得不能再饮酒了。这次好在是我，若换了旁人，阿喵，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若换了旁人，哪能老老实实被她欺负？恐怕自己就要被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小姑娘脸色一白：“我、我明白。”
“明白就好。有我没我，你都得好好保护自己。”
“怎么会没你？”少女仓皇地握住她手腕，苏玙一愣，好气又好笑：“薛阿喵，我的重点在后半句好嘛！”
她衣衫凌乱，哪怕对方看不见也不好继续这样下去：“衣服穿好了还不下去，要在我床上赖多久？”
“你…你床上？”她耳尖窜着一抹红。
苏玙好整以暇地看她害羞：“当然是本姑娘的床，几杯酒而已你就醉成这样子……”说到后面她干脆抱人下床，贴心地将竹杖塞到她手心：“去桌边坐着，我一会就好。”
被她又抱又哄，灵渺羞得说不出话，想出去等着，又碍于吩咐不敢在这时惹她不快，左右看不见，遂拄着竹杖背对着在圆凳坐下。
听着耳边传来的簌簌声响，少女的心甜蜜悸.动，她紧张道：“阿玙。”
苏玙忙着整理散开的里衣，闻言抬起头：“怎么了？”
“没怎么。我就是……”她认真地‘望’着虚空：“我就是觉得你很好。”
逗人为乐的苏纨绔听到这话没忍住小脸微红：“好什么好，我要说这一切都是在逗你呢？”
内室一阵沉默。
少女撑着下巴不知想了多久，她似是想通了，轻轻莞尔：“那我也觉得很好。这样说来，我的衣带是阿玙解开的吧，我也没有醉酒剥人衣服的习惯，更没有对阿玙做什么放肆的事。”
“哼，还算脑子不糊涂。”
苏玙喜欢聪明的女孩子，她衣衫齐整，从床上跳下来：“我存心作弄你，你为何觉得好？是醉酒还没醒吗？”
“醒了。以后除了阿玙递来的酒，我不会再喝。”
刚过了生辰的小姑娘，在十八岁醒来的第一天就被未婚妻带入成人的危险边界，她弯了眉，回眸一笑百媚生：
“我觉得阿玙好，是因为哪怕在那样的情境下，阿玙也没有趁人之危呀。”

第40章
该死的。苏玙心想：她怎么能笑得这么好看。
春日崭新的一天, 在少女娇花绽放的笑靥里‘醒’来，醒来梳洗后的第一件事，苏玙开始清点昨天收到的生辰礼。
双目失明, 在这样的事上少女帮不到她, 只能乖巧坐到一旁，听着苏玙忙碌的声响。
声音倏尔停了下来。
苏玙盯着从角落捡回来的生辰贺礼看了半晌，最后嗤了一声，不情愿地拆开。
“是苏相送来的礼物吗？”
她猜不到还有谁的礼物能引发这人别扭的情绪。事实证明，小姑娘眼睛看不见，但头脑清醒, 心思敏锐。
苏玙嗯了一声, 没打算多说, 呆呆地看着那罐酱牛肉出了神。
礼法森严的历朝历代，即便诸侯也得遵循无故不可杀牛的规矩。在这样的大背景下, 寻常百姓想吃口牛肉，远没有那么简单。
苏家昔日乃豪奢之家，苏玙生性叛逆, 当然有偷偷尝过牛肉的滋味，百般做法里她最喜欢的就是酱牛肉，还必须用刀削成薄片, 不然会影响她进食的心情。
犹记得十三岁那年, 她在家门口与人斗鸡, 身穿儒服的俊俏书生偷偷扯了她衣袖, 她忙着观战, 被扯得烦了凶了那人一句。
书生一愣，强硬地扯着她走出几步，然后悄摸摸地将起了大早做好的酱牛肉送给她。
看到那罐酱牛肉, 苏玙就知道她素未谋面传言早死在外面的叔父来看她了。
酱牛肉就是叔父在信里允诺的见面礼，因为知道她贪这一嘴。
叔父上京赶考的第一年遇到山贼袭击，跌落山崖被沿途经过的医女救下，侥幸活了下来失去记忆，等记忆恢复已是五年后。
他传信过来的那天，爹在书房笑得眼泪淌下来，一边哭一边笑，忙着为在远方的弟弟寄钱。彼时苏玙还年幼，后来知道叔父在盛京做了高官，她馋那嘴牛肉，央着爹爹写进信里。
爹爹常年与叔父保持密切联系，然后赶在她生辰的那天，叔父果然抱着酱牛肉来了。
在得知这是他亲手做的那一刻，苏玙对他的崇拜到达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
那些年朝堂奸佞横生，不甚太平，叔父是有大抱负的人，陪她过完生辰便匆匆折返。这记忆藏在深处很少想起来。
想起来时，苏玙难为情地拧开盖子，从盒子里拿出长筷夹了一片。
味道……和以前尝过的一模一样。
这礼物昨夜睡前还没送来，醒来却被堆在角落，肉质鲜美，尝得出来这是现做的。
苏玙彻底怔住。
似是不敢想，那个一心浸.淫权势的男人会为了她的生辰特意从盛京赶到边城，纡尊降贵为她做一份吃食。
她眼圈红红，赌气地把筷子拍在桌子。
少女被她吓了一跳，担忧道：“怎么了？”
苏玙也说不出怎么了，酱牛肉的香味飘在鼻尖，她重新拾起筷子，却是给少女喂了过去：“来尝尝。”
她问：“好吃吗？”
灵渺小姑娘被送上门的酱牛肉小小地惊艳了一瞬，如实道：“好吃。”
苏玙越发悲伤：“好吃，我也不想原谅他。”
想问清叔侄俩的矛盾，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她温声细语：“阿玙，能和我说说吗？”
憋了这些年不吐不快，苏玙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他曾是个很好的叔父，也许还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但在亲情与权势之间，他选了后者。”
旧事浮现眼前，她声音多了分不甘与愤怒：“爹爹病重，最大的心愿就是见他一面，可这个男人收到信后忙着肃清朝野，忙着争权夺位，他拒绝了。他让爹爹失望了。
他先是爹爹胞弟，而后才是我叔父，他不要爹爹这位好兄长，我作何还要继续认他作叔父？！”
清风徐来，这声质问敲进少女心底，她心疼地抱住苏玙：“你不想原谅，那就不要原谅。阿玙，没人可以逼你。”
被她抱着，苏玙吸了吸鼻子，罕见地露出一分脆弱：“可你能想象爹临终前嘱咐我什么吗？他说他想做个名相，他不怪他，也不准我怪他。因为……”
她喉咙微哽：“因为婶娘早逝，爹爹再撒手人寰，我和他便是彼此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阿喵，你说讽不讽刺？”
她们都是看重亲情的人，正因为看重，才不好说原谅，不好不原谅，又难以释怀。
“这问题我答不上来。”少女怜惜地抱着她的未婚妻：“无法回答的问题就只能交给时间了。”
苏玙被她安慰地很好：“你说得对。”
她自动忽略苏相堆在盒子里的纯金摆件，从最下面摸出一封信来。信拆开，位高权重的相爷字里行间无一不透露着别扭的服软讨好。
信的末尾，是恳求苏玙上京，继承家业，甚至操心的相爷有意无意提到皇室的几位公主，大有为她安排婚事的意图。
苏玙咬着牙将信丢到一边：“你说，权势真能改变一个人？他以前和我说话可不这样！”
看不到信里写了什么，灵渺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发顶：“你不开心，那就不要理他。”
“嗯！阿喵，你说得太对了！”苏玙打起精神捏着筷子从罐子夹出一片牛肉：“我想通了，我没必要因为他辜负这么好吃的美食，来，你也吃，咱们一起吃，吃完了照样晾着他！”
午后，秀水城。
为了侄女生辰百忙中抽空赶来的苏相，一身白衣眉眼不动地坐在马车内，隔着帘子问道：“她吃了吗？”
“吃了。”
苏篱紧绷的脊背悄悄放松：“继续留在边城，别让她知道你是我的人。”
“是。”
“启程，回京。”
随着他的吩咐，车轱辘平稳转动起来。
苏篱上身板直，双手放平，脑海跳出她与少女相拥而眠的画面，他惆怅地摇摇头，阿玙的确长大了，难道真如底下人所说，她们的关系已经亲近到那种地步了？
薛翎的女儿竟会成了他的侄媳妇，这太荒唐了。
他与薛翎相看两相厌，兄长与薛翎却是生死之交，这门婚事定下之初他就不看好，更别说，薛翎的女儿身患眼疾，他如何能容忍相府的继承人娶一个盲女？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千千万万的念头抵不住侄女一句喜欢，都放在枕边了不是喜欢能是什么？苏篱连番长叹，便是繁冗的国事都没有家事教他伤神。
尤其，教他伤神的亲侄女还不肯认他。
这就非常难受了。
他难受，苏玙吃完那罐酱牛肉彻底将糟心的叔父抛之脑后，痛痛快快地快活了两天。
陪未婚妻玩，严格意义来讲，这是一件体力活。两天的功夫她们骑马跑遍了半座秀水城，吃喝玩乐，苏玙精力旺盛，远非少女能及。
在发现小姑娘饭量见长，坐下后懒得再动弹，苏玙忍着笑终于意识到她的未婚妻累了。她吊儿郎当地靠在座椅，贱兮兮地逗趣道：“阿喵，你好弱呀。”
这话根本没法反驳，薛灵渺眉眼微微露着沮丧：“我会努力的呀。”
她的努力苏玙看在眼里，心肠一软就晓得哄她：“是了，灵渺还是蛮厉害的。”
弱不禁风的小姑娘跟着她东奔西跑毫无怨言，苏玙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她知足懂得适可而止的第二天，没去蹴鞠场和人打日常赛，反而纵马选择了回家。这趟出门，用时三天，去过了许多地方，玩得着实尽兴。
白马悠闲地走在长街，马背上的小姑娘倦倦地靠在未婚妻怀里，没一会打起了瞌睡，再没一会已是睡熟。
苏玙注视她姣好的侧颜，瞧着四下无人，偷偷亲了口。
再抬头，见鬼了地发现不远处的对面，那晚偶遇的老婆婆震惊地瞪着她！瞧那口型，似是在嘟嘟囔囔骂她丧心病狂。
苏玙红着脸，差点没忍住吼一声：看什么看，这是她未婚妻，亲一亲怎么了！
担心得罪了纨绔没好果子吃，老婆婆猫着身子假装无事发生。苏玙驾马大摇大摆地走过这条街，到家还有段距离，便看到家门口围了许多人。
她耳朵好使，内力深厚，借着吹来的风隐隐约约听到那群人对着她门口的石猫指指点点，苏玙气得想翻白眼：这都是哪来的妖魔鬼怪？咸吃萝卜淡操心，她高兴在门口摆两座石猫，碍着谁了！
却不想，这群‘妖魔鬼怪’真正气人的地方还在后面呢。
马忽然停了下来，灵渺慢腾腾睁开眼，睡眼惺忪，眼尾泛着浅浅湿气，小脸白里透红，看起来就娇里娇气的。苏玙不乐意未婚妻被外人不错眼地盯着，怒从心起：“看什么看！不要命了？”

第41章
闻名不如见面, 她果然如传闻里一般美貌凶悍，不愧是边城人人惊艳又不敢贪图的玫瑰花。这样的人物，岂是能伏在男人身.下的？想都别想。
是以来此的公子们更多的目光被那倦然初醒的少女吸引, 灵渺灵敏的感观教她身子往苏玙怀里缩了缩，小幅度地皱了眉。
她不喜欢被人肆无忌惮地盯着, 尤其那样的目光即便眼睛看不见也能激起她内心的反感。
这是很糟糕的体验。
她像只猫儿警觉地藏了起来，恨不能藏进她口袋，若无人扫兴苏玙或许会欠揍地取笑她两声。
只是还从来没人敢这么不将她放在眼里, 名闻边城脾气不大好的女纨绔眉峰上挑, 冲那些不知收敛的‘歪瓜裂枣’抛去懒散的眼神，轻描淡写从嘴唇飘出一句：“还看？”
为首的男子来不及收回惊叹的视线，苏玙衣袖轻挥，竟是隔空给了他一巴掌。
打得结实又响亮，人还没开口，半边脸先肿了。
男子当众折了颜面, 倒是切身感受了一番何为妥妥不讲理的纨绔！
马背上那人居高临下，笑得好看, 又问：“还看吗？”
杀鸡儆猴，杀一儆百，她以凉薄的口吻问出这句话, 再没有人敢自恃身份, 轻狂放肆。论起放肆与轻狂，这位女纨绔还真令人无话可说。
被打的男子一脸羞怒，死死攥着拳头恨恨地盯着她，苏玙懒得和他计较，冷笑：“还想挨打不成？”
这一言很好地提醒了他，不止提醒了他, 也提醒了在场其他人。他们兴冲冲跑过来，可不是为了和女纨绔打架的。亲事还能定下，小美人还没娶回家，闹什么？
娇滴滴的小美人就一个，闹起来说不准最后便宜了谁。这位女纨绔，能不得罪，还是不要得罪。
来此的都是慕名而来的富家公子，上次派了媒婆来‘探路’，得到的消息是人如其名或更甚其名，为了美色他们从不同的地方的奔波而来，哪能空手而归？
且亲眼见了，小姑娘真是见一眼就让人忍不住捧在掌心，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想明白，能伸能屈的付公子顶着巴掌印冲人赔笑：“在下付秋，见过苏姑娘，见过薛姑娘。”
薛姑娘？苏玙眸光轻转，蓦地懂了他们为何会堵在自家门口。世间为色着迷的人太多了，而她的女孩，色.相委实招摇了些。
窝在她怀里，灵渺不懂阿玙为何会突然掐她腰，掐得她莫名其妙又有点没法言说的羞怯。她垂眸沉吟，然后偷偷红了耳根，这动作阿玙做起来……似乎占有的意味太强了。
她早已不是什么都懵懵懂懂的姑娘，她的直觉告诉她，有人要倒霉了。
嗯……但愿不要是她。
她窝在苏玙怀里，手指把玩着她衣袖，自动屏蔽了外界的干扰。她本就看不见，现下一心一意羞答答地软了腰肢，希望能用肢体语言哄得阿玙手劲轻点，倒是不疼，就是被掐得心慌慌。
苏玙缓了力道，不露声色地下巴搭在小姑娘肩膀，懒洋洋地看着充满表现欲的众人，她弯了唇：“你们再是搔.首弄姿，我家阿喵也看不见，何必呢？”
她把所有人说得讪讪，自个却笑了起来：“是来提亲的吧，看上我的人了？这可不巧，千金不换。”
“苏、苏姑娘，付某是真心诚意想求娶薛姑娘，还请……”
“请什么请？”苏玙翻脸比翻书快，对待不喜欢的人她耐性本就不够，眼下被堵着家门，她沉了眉：“若凭真心诚意就能求人割爱，苏某真心诚意喜欢付公子这颗脑袋，付公子借吗？”
“这……”付秋面如土灰，骇得倒退两步。
所有人都被女纨绔嚣张跋扈的姿态惊得目瞪口呆，这样的说法方式，还真是……
堵得人如鲠在喉。
“还请苏姑娘给我等一个机会，若能玉成此事，必有重谢！”十六七岁的少年郎不知女纨绔凶残本性，初生牛犊不怕虎。带着世家豪门的骄奢之气，无所畏惧地站出来。
世家娶妻娶贤，然而他是家中小儿子，上不用继承家业，下不用以身作则，年少之人别的不贪，就贪一个无双色.相，他远道而来，做好了死缠烂打的准备。
苏玙居高临下地坐在马背，看到现在哪还有什么不懂的？这群人看似恭谦，实则将她的阿喵当作了囊中之物。仗着家世和几个臭钱，堵了她的门，觊觎她的人，说三道四，逃不开先礼后兵，威逼利诱。
她烦得很，从袖袋抖出一个铜板扔到少年脚下：“还请诸位速速离去，本姑娘必有重谢。”
风打着旋吹过苏宅门，少年年轻的脸庞迅速羞恼涨.红：“一枚铜板，苏姑娘折辱谁呢？”
“折辱你呢，蠢不蠢？还问？”苏玙倦怠地闭了眼：“我的耐性不多了，尔等再不退去，恐怕只能躺着离开了。”
来此之人皆是有身份有地位的公子哥，来都来了，不争个高下走是不肯走的。苏玙刚有不客气的苗头，隐在暗中的护卫们纷纷冒出影，眨眼近百人，眼观鼻鼻观心地守在各自主子身前。
这阵仗摆出来就不是来提亲了，是来明抢了。敢真刀真枪和苏玙硬碰硬，这一幕在边城是稀罕景。
沉鱼巷，街坊四邻闻声麻利地跑出来，其中以苏大娘跑得最快。
摆明了外来人合起伙来欺负本地人，苏大娘腰系围裙手拿锅铲，凶巴巴地站在马一侧：“了不得了，我看谁敢欺负我们苏家人！”
秀水城苏乃大姓，认识的不认识的，走在街上十个里面得有六个姓苏。虽然论起血缘来八竿子才能打着一个边，但退回八百年前大家还是一个祖宗。
苏玙在边城玩得风生水起，有看不起她的，有不理解她一个女子偏生比男儿还会闹的，可说破了天，土生土长的苏纨绔，也拥有一批忠实的朋友。
边城四少看热闹地骑马过街，荆续茗玩着扇子稀奇道：“苏玙，你竟然在自家门口被人堵了？”
苏玙微微一笑。
“哎呀苏玙，你还有这一天呢！”周念商摩拳擦掌，一脸兴奋。
“且慢且慢，苏玙，你先不要动手，咱们要不是试试一人一口唾沫淹死他们？”
王傲尘月底就要订婚，这阵子逢人就笑，脸上的喜气压都压不住。他一句话说出来，边城的百姓忍不住大笑。
在边城姓苏的尔虞我诈窝里斗算是常态，但要有外人仗势欺人，这就很严重了。
对谁用强不行，非不长眼的对苏玙？李寺翻了个白眼：“喂！你们谁呀？哪来的？嘿！竟敢无视本少爷？”
哪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美色当前，他们都表示出了强硬的一面。这事发生在边城不稀奇，可发生在一群世家贵公子抑或豪门贵胄身上，这就引人深思了。
苏玙眼底闪过一抹暗色，他们执意不肯离去，不见得全然是为了灵渺美色。
她头脑灵活，唇边噙了抹冷艳至极的笑，或许更关键的一点，他们是为了薛师之女的名头而来。
得薛师之女，便能轻而易举得薛师多年积累的人脉。
薛师桃李满天下，沈隽说得不错，文坛仕林，半数的人都要承他情，尊他为师。有一个这样大名鼎鼎的生父，阿喵跟着她的确委屈了。
想通这点，苏玙明目张胆地和小姑娘咬耳朵：“我果然没说错，你就是个小麻烦精。”
什么嘛，突然又要嫌弃她。灵渺委屈地从她怀里出来，上身坐直：“你是怕麻烦的人吗？”
苏玙还真是。不过……她活动了手腕：“我不怕你这个麻烦。”
一句话，哄得小姑娘眉眼绽放出不一样的光彩。
双方箭拔弩张，饶是在这样的局面下，人们也不免为她的天真为她的美好动容。少女轻启红唇：“你们是要打架吗？”
她突然问话，世家少年态度说不出的恭敬谄媚，哪怕小姑娘看不见依旧弯腰行礼：“在下钟寂，是真心爱慕姑娘，愿为姑娘永不纳妾。”
“这就奇怪了，你第一天见我，怎么就真心爱慕了，不过不管真假，你都没机会了。”她从怀里取出那封帛书：“我是阿玙未婚妻，要嫁也只会嫁她，要娶也只会娶她。不信你看？婚书为证。”
知道她是小孩心性想当着众目睽睽显摆一下婚书，苏玙心生无奈，徒生一股这辈子都要栽在她身上的觉悟。
“只能看，不能摸。”少女嗓音犹如天籁，一心赶来提亲的诸位公子哥纵使心凉了一半，也乖巧地不得了，睁大眼睛瞧上面的字。
看来看去，付秋率先笑了出来：“从没听说薛苏两家有婚约，薛姑娘，你这婚书没有官府盖章，当不得真的。”
小孩子过家家，不是胡闹吗？
他一句当不得真，灵渺小姑娘变了脸色：“你这人，甚是无趣！”
冷冰冰的，裹着一团怒气，众人愣在原地，付秋张张嘴，环顾周围待看清同来的竞争者幸灾乐祸的表情，他打了个寒颤，急忙俯身赔罪：“无意冒犯薛姑娘，只是……”只是这婚书的确作不得真啊！
“当不当真，我说了算。”少女娇纵任性的模样都十分好看。
苏玙很是出了口恶气，眸色睥睨：“不错，要什么官府大印，她是我未婚妻，谁能抢走？谁敢抢走？你们试试！？”
“说得好！边城之地还轮不到外人放肆！”宁昼领着两百府兵策马而来，旗帜飘摇，为首的‘宁’字闯入眼帘，众人便知将军府的立场。
“阿姐不愿来，嘱咐我来看看。阿玙，你没事吧？”
单是‘看看’就要动用两百府兵，可想而知若苏玙真的伤了残了，他们难出秀水城。这个认知，一点都不美妙。竞争者们面面相觑，付秋长叹一声：“告辞！”
苏玙朝宁昼使了个眼色，多年的默契，宁昼立时心领神会，派人秘密追了过去。
“原以为还能打一架，就这么轻松地放他们走了？”李寺失望道。
“急什么？”苏玙抬起下巴：“咱们走着瞧。”
听她这么说，熟悉她的人眼睛纷纷亮了起来。
月黑风高，少女在未婚妻哄劝下早早入睡，苏玙转身从闺房退出去，门掩好，交待了阿芝几句，她匆匆离去。
直到听不见脚步声，灵渺眼睛睁开，裹着被子无奈地翻了身，笑容藏着丝丝缕缕的宠溺。她似是猜到未婚妻要去做什么，白日被人挑衅，以阿玙的性子定不会罢休。
多少年来她听着她的事迹一点点丰富了对未婚妻的认知，她很了解她。同样的，也很信任她。
走出大门，苏玙昂首挺胸，从怀里摸出面纱戴好，待走远了，她吹了声口哨，哨响，草丛里跳出五个人。
“四方客栈，走走走，打架去！”

第42章
四方客栈。
白日里吃了瘪, 公子哥们心情不是很好，彼此都是竞争者，回到客栈, 自是你看我不顺眼，我看你不顺眼。
客栈被他们包了下来, 坐在宽敞的敬松堂，名为钟寂的少年一拳砸在茶桌，引得茶杯震颤：“这个苏玙！”
所有人的视线被他吸引, 同样也被他的话勾出怨恨。若非苏玙, 这一行哪会无功而返？
现下全天下的世家豪门都在找寻薛师之女，花费了多少人力物力好容易被他们找到，来到边城竟碰到苏玙这个拦路虎。
强龙不压地头蛇，要想在将军府护祐下动苏玙，难度恐怕不是他们能想象的。提前找到薛师之女，占了先机, 但若不能抢在后来人的前面定下与薛家的婚事，薛师的遗泽他们根本沾不上边。
夜色渐浓, 来自盛京二流世家的公子哥们暂且握手言和，商讨对付苏玙的计策。
“看这样子咱们还是来晚了一步，薛师之女被一个女子迷了心窍, 要想把她带回盛京, 难。更别说边城皆在将军府的掌控下，但凡闹出大动静就会打草惊蛇，到时候还是给他人做嫁衣。”
“苏玙有纨绔之名，的确不是好惹的。”付秋手里端着茶，容色稍冷，身边的小厮大气不敢喘地为他敷药。要说苏姑娘一巴掌怪厉害的, 再严重点，公子这张脸怕是要破相了。
“挨了一巴掌，付兄就想这么忍了？”
“忍一时风平浪静。”付秋笑里藏刀：“且等我迎娶薛姑娘，做了薛家名正言顺的女婿，一个苏玙，不足为虑。”
“这倒是，咱们来此的哪个不想迎娶薛姑娘？之前要媒婆来相看，为的不就是名利双收还能抱得美人归？不然咱们急着跑来做甚？”
这话说得委实直白，世家少年嗤了一声：“别把我和你们说的一样，我是真心仰慕薛姑娘。
以薛师为人，他的女儿比起皇城真正的龙子凤孙，亦不遑多让。这样的人，若能娶为妻，便是一辈子的福分。”
别管话说得多么冠冕堂皇，他们起初来这，哪个不是一为色，二为名，三为利？天下只有一位薛师，薛师只有一个女儿，这份量，即便少女目盲孤弱，也是极好的登青云路的踏板。
几人各怀怪胎，商量半晌也商量不出一致认同的对策。哪个都想在少女面前装君子，哪个都不愿多出力。
钟寂觉得没意思：“我就不奉陪了，来都来了且看各自本事，我去睡了。”
他一走，其他人也想走，眨眼的功夫正堂只剩下付秋和严家长子，两人对视一眼，付秋起身告别。
夜色深重，穿着店小二服侍的宁少公子戴好头顶瓜皮帽，在偶然倾泻而下的月色中冲苏玙挤眉弄眼：“怎么样？是不是很英俊？”
苏玙先前对他有气，打他一顿这气就散了，两人还是交情深的朋友。到了这时候他犹有闲心打趣，苏大小姐坐在屋顶，挥挥手，懒洋洋地催促：“快去快去。”
同在屋顶的四少没想到宁少公子不装正经时是这德行，距离感弱了不少。平素他们见了宁家姐弟都是敬而远之，真论起来，敬大于畏。
宁家姐弟和他们不同，是根红苗正的官宦子弟，姐弟二人和苏玙感情最好，即便如此长大以后玩得也少了。
这次宁昼主动请缨扮演做坏事的店小二，荆续茗余光看了眼身边眯着眼睛吹风的苏姑娘，猜想他此举很大可能是在向最好的朋友示好，试图重新融入她所在的圈子。
这样也好，这样哪怕他们都走了，还有人陪在她身边。
“想什么呢？”苏玙拍他肩膀，眼尾勾着笑：“快看，宁昼还是第一次做这事呢。”
出身将门的宁少公子，三言两语从走廊接过客栈小二端来的酒，快步来到一处花圃，猫着身子借着枝叶掩映将备好的蒙.汗药倒入其中。
做好这些，他抱着酒坛像模像样地朝护卫所在的客房走去。
“还不错嘛，就知道这小子贼着呢。”记得上次宁昼跟她出去教训人，应该是四年前了吧？苏玙低头笑了笑，嘟囔一声：“臭小子。”
四少坐在屋顶倒计时，从一百数到三，那个二字还没从嘴里飘出来，一声哨响响彻寂静黑夜。
苏玙打了个哈欠：“来吧，给他们长长教训。”
四少兴奋地在夜里呲着牙，如无意外，这大概是他们功成名就前最后一次集体的放肆胡闹了。想想既舍不得，又忍不住激动。
护卫们喝了搀着强效蒙.汗药的酒，睡得昏天暗地。宁昼足尖一转自房里拐出来和苏玙等人汇合。
五人默契地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在夜里横冲直撞地踹开贵公子的门。
首先遭殃的是付秋。
人在梦中被陡然的声响惊醒，来不及点灯，付秋看着破门而入的人白了脸：“你…你是谁？”
苏玙扬声笑道：“揍你的人！”
六人一哄而上，场面混乱，李寺在里面年纪最轻，眼看要被挤出来了，连忙道：“别急别急，再让我踹两脚！”
“不急不急，大家都有份……”
被揍的付公子来边城一趟，感受到了不同别处的风土人情。而同来的竞争者们，机会难得，做了回患难兄弟。
五个纨绔外加一个根红苗正的将军嫡子，趁夜将四方客栈闹翻天。
第二天，来自盛京自命不凡的公子哥们，天一亮，城门刚开便急哄哄地带着没睡醒的护卫驾车逃走，恍如身后有饿狼在追。
四少笑弯了腰：“欢迎再来啊！”
被揍得鼻青脸肿的世家公子：“……”可恶！！
不用想，大家都知道这是苏玙带人动的手。
当日，苏纨绔派人给四方客栈送去了一张面值千两的银票。打了人，砸了东西，十倍补偿回去，就连店家接过银票后都只是无奈一笑。
纨绔作风，让人又恼又爱。
太阳高照，苏玙绘声绘色描述她是怎样痛打落水狗，少女在一旁听得眉眼弯弯：“知道你厉害。”
“那是，本姑娘厉害的地方多了去了。”
自家小院，苏玙躺在小竹床枕着胳膊看过去，光芒照射下少女俏丽可人，她动了心思：“阿喵，凑近过来。”
“怎么？”灵渺不疑有他，倾身靠近。
看着她白皙粉嫩的脸蛋儿，苏玙在上面轻轻落下一吻：“知道吗？被我亲了，就是我的人了。”
少女含羞阖首，思忖稍顷，笑道：“阿玙也是我的人。”
“嗯，怎样说都对。”
经此一事，整座秀水城都知道苏纨绔多了个口头承认的未婚妻。
渐渐地，不知从谁口里传出一句风靡大街小巷的话：能令苏玙认真的，除了玩，便是眼蒙白纱我见犹怜的少女。
是以宁大小姐公开在解怨碑前放弃对苏玙的追逐后，为了吸引苏玙的注意，越来越多的女孩子争先模仿少女身上的娇弱气质。
甚至有人眼前刻意缠了白纱，做那两眼一摸黑的可怜姿态。某日不小心被苏玙撞见，可谓踩了猫尾巴。苏大小姐当街不客气地讥讽一顿，这场东施效颦的潮流才被止住。
人们恍然，原来纨绔，也有专情人。
同为纨绔，月底，四少之一的王傲尘与暗恋的姑娘订婚，订婚宴，苏玙带着灵渺前去，两人并肩而立，出双入对，走到哪都是焦点。
赴过这场酒宴，诸人就要分道扬镳。王傲尘携手他的未婚妻与众人举杯：“敬明天，以及明天的我们。”
苏玙将装满果汁的小酒杯塞在未婚妻掌心，自己潇潇洒洒端起酒杯。宾主尽欢。
与此同时，盛京。半日之内，所有人都晓得付、严、钟、甄、玉，五大家族的公子被人联手打了。
打得凄惨，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瞧那昔日金玉环佩的儿郎——嘶！怎一个猪头了得。

第43章
疼归疼, 此番回京受到的羞辱更为致命！猪头五公子的名号在死对头恶意散播下越传越广，付秋一口银牙简直要咬碎，一巴掌拍在桌案, 换来的是嘴角撕裂般的痛。
好端端的世家公子，去了趟边城, 回来被人打得鼻青脸肿，扛不住那份疼，付秋眼眶噙着泪, 再恼火都不敢继续蛮力发泄。
他们从边城离开, 一路快马加鞭回到盛京，整三天时间了脸上的伤仍不见轻，可见苏玙等人下手之重。
秘密回京，原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府，谁成想半路遇见晏术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狗东西，不由分说扯开他们用来遮羞的轿帘, 闹得所有人都晓得他们被人教训了。
可恶！！
这伤势，行医几十年的老大夫看了都忍不住拍案叫绝, 得是有多狠，下手又有多精准，才能弄出这样滑稽又棘手的伤痕, 还别说, 打老远看，是挺像……
老大夫道了声罪过，转身取了祖传的伤药，没敢把话说死了，只推说会好，至于什么时候好, 好了会不会留疤，谁知道呢。
他补救道：“老朽无能，若要尽快恢复，还需请宫中御医诊治为好。”
这句话说出来，付家人本就担忧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去：为这事请御医，付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付家想要脸，付公子就不能要脸，这事，嗯……是挺为难的。
付秋眼巴巴地看着自家爹爹，付家主还没责怪他办事不利，扭头看到他乞求的目光，气不打一处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气氛僵持，老大夫头也不抬，手脚麻利丝毫不受影响地替伤患包扎好，领着药童从容退去。
走出付家门，他感叹一声：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富贵窝里出来的又怎样？
药童拎着药箱乖巧地跟着老者身侧：“师父，接下来去哪家？”
老大夫轻抚胡须：“去钟家。”
在诸位家主想通了肯为儿子丢脸丢到宫中前，处理伤口的活，还得他来。
晏府。晏家主老神在在地听着手下人汇报，半晌端起茶杯饮了一口，缓声道：“薛师之女，不宜妄动，也只有那些按不住性子的人才会像山里的猴上窜下跳。婚姻大事，稍微处置不当，霍曲仪哪是那么好惹的？晏家，还不想和坐拥四海产业的霍家对上。”
话说得极其明白，报信之人郑重阖首：“谨遵家主吩咐。”
“爹？爹？！”少年抬腿迈进正堂，眉飞色舞，整个人洋溢着蓬勃朝气。
“见过小公子。”
“是十二叔啊，免礼免礼，无需客套。”少年三两步上前冲主位的男人俯身行礼：“孩儿拜见爹爹。”
刚要斥他一声莽撞的晏家主看着自家孩子凝在眉间的喜色，不忍扰了他好兴致，瞪了人一眼慢悠悠开口：“起来吧。何事大呼小叫，素日礼仪都学到哪去了？”
少年笑嘻嘻地凑过去：“爹，你是不知道，付严钟甄玉五大家族的公子被人揍了，揍得可狠了，我就说嘛，他们不声不响跑去边城，肯定没做什么好事！这不，被人教训了。要我说，教训的好，要知道是谁动的手，本公子定要好好感谢他！”
晏家主没好气地白眼他，末了，对一旁看热闹的中年男人吩咐道：“去，查查那个名为苏玙的女子，看看是何来历。”
“是，家主。”
“苏玙？”晏术摸着下巴一脸兴奋道：“是她把五公子揍成了猪头？爹，这人有趣，我要和她做朋友！”
“又在胡闹。”被他拉扯着衣袖，晏家主愁得眼角皱纹都多了两条。
下人们退了出去，他低声叹道：“阿术，你自幼扮作男儿，可剥去这身男装到底是女孩，别成天闹哄哄没个安生了，爹的耳朵都要被你吵聋了。”
“哎呀，爹，你嫌我吵！”
“这……”晏家主一个头两个大：“好了，好了，去和你那些朋友玩去吧。”
“朋友？”晏术冷呵，两手叉腰，头颅高抬：“我！晏术，晏学道！从今天起，没有朋友了！”
“……”
晏家主很多时候都在想不通，他明明是个心思深沉玩弄手腕的人，怎么就生养了个不甚机灵的女儿，他扶额，想了想还是决定关心一下，问道：“他们怎么你了？”
“他们？哼！闹掰了，道不同不相为谋，反正从今天起我一个朋友都没有了，我要和打了五公子的苏玙做朋友！”她眯着眼睛，嘿嘿笑了两声：“我想和她一起蹴鞠！”
问是问不出什么来了，晏篆懒得再搭理她。
没有朋友孤孤单单的晏术一心琢磨着该怎么和苏玙交友，边城，秀水，苏玙站在柳下为南上的两位好友送别。
荆续茗要去盛京求学，以备科考，李寺要去当守城兵，先前在赛马场已经有过一场正式的分别，又在周念商的订婚宴饮酒高歌，似乎没旁的遗憾了。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
苏玙拍拍两人肩膀：“到了那，你们就要互相照应了。别丢咱们秀水城的人，好好干，好好考，争取功成名就教所有人大吃一惊！”
纨绔生涯的结束意味着要正式扛起肩上的责任，背负责任的人如同负重前行，苏玙没想过要过那样的日子，也没必要过那样的日子。
她父母双亡，除了那个远在盛京做大官的叔父，家中只剩她一人。吃喝不需愁，她和阿喵开开心心便好。
命运给每个人铺就的道路都不同，如今无论荆续茗还是李寺，都要义无反顾沿着那条路大步前行，为自己，也为了家人。
“苏玙。”荆续茗没再玩他的扇子，眉间洋溢着不同以往的神采：“苏玙，我希望有朝一日能在盛京见到你。”
他有种很强烈的预感，有一个权倾朝野的叔父，哪怕她偏居边城，该她承担的，逃不了。
苏玙笑意微僵：“世事如浮云，回首一场空，当然怎么开心怎么来，不是么？”
荆续茗笑着点头：“你说得对。”
李寺背着行囊和家人挥挥手，扭头看向他多年的伙伴们：“好了，别逼她了，我们大家都知道被逼着做事很难受，为什么要强人所难？”
他唇角咧开：“苏玙，下次再见，我希望你还是你，是更开心的你！”
“当然。”苏玙不服输地挑眉。
“到时候记得喊我们喝你的喜酒呀！”四少相视一笑，异口同声说出这句话，苏玙瞥了眼身边文弱秀气的小姑娘，看她很快红了脸，不禁弯眉：“会的。”
灵渺抱着未婚妻的胳膊，害羞地在心底悄悄算起了日子，如果阿玙想和她成婚的话，哪天才好呢？想来想去，她还是觉得今天或明天好。
然而想是一回事，做又是一回事，以当下的感情基础，阿玙不会这么快娶她。哄得未婚妻心甘情愿履行婚约，她要做的，还有好多。
送走了荆续茗和李寺，为了得到心上人赏识悦纳，王傲尘头也不回地踏上妻家为他拟订好的改造之路，想在半年后如愿娶回媳妇，不管上刀山还是下油锅，他都得全力以赴。
同样全力以赴的，还有继承家业的周念商。四少就此各奔东西有了自己拼命奋斗的前程，没了他们走街串巷，边城似乎一夜之间清静不少。
过了没两天，苏玙敏锐地发现，她找不到能和她一起玩的人了。
昔日能玩到一处的竟然都在避着她。就连金璨这个一心跟在她身后求着喊着拜师的人，某一天也安静下来。远远的，看着她的眼神，无奈又怅然。
“阿喵，你说这到底怎么回事？”
小院，少女手拿胡萝卜投喂关在笼子的兔子，听到问话她抬起头：“应该是怕了你吧。”
“怕我？我有什么好怕的？”苏玙一头雾水，语气有点委屈。
“我虽然纨绔，但也讲究公平竞争，到了赛马场遇到危险偶尔还会救人，总不能因为我打了那几个世家公子就畏我如虎吧？况且，那都前阵子的事了。”
她坐在高高的圆凳，两条长腿闲来无事晃荡着，说话的功夫夺过少女手上那根由长变短的胡萝卜：“别喂了，再喂兔子就该咬你了。”
“好吧。再给我拿根长的。”
瞧她兴味盎然，苏玙歪头看了看笼子里嘴巴一直在动的长耳兔，非常怀疑再这样喂下去傻兔子会直接被撑死。
从竹筐选了根不长不短的递过去，灵渺摸着胡萝卜哼了一声：“阿玙，你好讨厌，我是那么没分寸的人吗？”
“我怎么就讨厌了，兔子撑死了到头来伤心的还不是你？”
苏玙不想和她谈论兔子如何，敷衍地摸了摸她发顶：“阿喵，那些人怎么就不肯和我玩呢？要我一个人玩，多没意思。”
“不是还有我吗？”灵渺不开心她把自己忘了，更不开心她的敷衍，侧过身子一心一意喂兔子。
“我没有忘了你。”苏玙往袖袋摸出一颗糖喂到她嘴边：“你不是有了兔子嘛，还想和我玩吗？”
糖甜滋滋的，鼓着一边的腮帮子，灵渺小姑娘大方地原谅了她：“怎么不想？你想玩，我都可以陪你呀，就是我陪不了你，也能找人来陪你嘛。”
苏玙眼睛一亮：“你有主意了？”
“哼。”
“还有脾气了？”苏玙喜欢她这副娇气的模样，单手撑着兔笼俯身在她唇上亲了亲：“乖，告诉我。”
她的气息怪好闻的，少女的耳朵尖又在发烫，别开脸小声道：“有钱能使鬼推磨，找不到人，那就干脆花钱招人好了。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不信满街撒告示会没人敢来。介时莫说陪你玩，就是陪你打蹴鞠赛都使得。反正我有钱。”

第44章
红日破云而出, 寂静的边城荡起一阵春风，风拂动柳梢，拂动行人的发, 慢慢地，随着人群的不断走动, 画卷有了生机。
小贩们推着车子捡了位子停下, 打理好一切，清了清嗓子, 准备吆喝。却在下一刻讶异地挠挠头：出什么事了？怎么好多人都往同一个方向跑？
东西南北市的石墙各贴了一副告示，不是什么缉拿大盗的官府文书, 更不是哪家小孩走丢了找不回来寻求大家帮助, 是苏家纨绔又有新花招了。
花钱招人陪玩, 这事怎么听怎么不靠谱，不愧是膏粱子弟，有钱没处花，妥妥的败家子。
人群里穿着寒酸的书生刚要顺从心意讥讽两句不务正业, 眸光无意落在苏家许诺的一百两月银, 他摸着发旧隐约藏着线头的袖口，沉默了。
沉默的是大多数。
自诩清高的寒门书生，扛着扁担的卖货郎，梳着小辫子的邻家女孩，背负铁剑的落魄剑客……
在沉默中, 无数人低头又抬头, 细细看向告示上的关键信息。
报名仅限三天, 需经选拔，通过选拔者，另赠十两恭贺费, 招满三十人为止，诚邀广大玩家切磋技艺。
不得不说，这条告示的出现引得边城人心骚动。
苏家开出的月银，比一般竞技馆开出的价格多出三倍，便是养在皎月楼的正式选手一个月都拿不到五十两，遑论百两。
三层楼，酒娘无奈地为合作伙伴递了杯酒，谈笑晏晏：“阿玙这是做什么，挖墙脚吗？”
“岂敢挖酒掌事的墙角。”苏玙倚在栏杆素手执杯：“楼里什么水平我看得门清，真要挖墙脚，哪用得着贴告示？”
她想要更厉害的人。
话里的意思清楚传达出去，虽不好听，却是酒娘最放心的说辞。
苏玙这人在玩乐上心高气傲，皎月楼的选手不入她眼也属正常。她吟吟一笑：“三十人，三天招得够吗？”
“不够，那就把一百两改为三百两。”
酒娘为之一噎，下意识看向对面轻酌慢饮的少女：“薛姑娘实乃有钱人。”
苏玙仰头饮却杯中酒：“好了，该回了，没我坐镇，估计阿芝那丫头要愁坏了。”她来到少女身边伸手将人搀扶起来：“灵渺，我们走吧。”
她真是到哪都带着双目失明的小姑娘，人走后，酒娘把玩着晶莹剔透的夜光杯：“啧，真有钱。”
苏宅门口闹哄哄地排起长队，家主却在这时候挥挥衣袖跑了，阿芝手里拎着铜锣，生无可恋地敲了敲：“安静，安静！”
喊破了嗓子人群该乱还是乱，甚至有人插队不按规矩来，说了没两句当街吵起来。
叫骂声、哄闹声、铜锣声以及小丫头嘶声力竭的喝止声，乱成一团糟。
苏玙一脚踹在那人屁股，眉眼浸着霜雪：“让你安静，没听见吗？吵架闹事者概不录用，你可以走了。”
猛地被人在后面踹了脚，王二麻子骂骂咧咧从地上爬起：“谁！是谁偷袭老子！”
人刚爬起来，苏玙没客气地又给了他一脚，还是同一个地方，力道比之前重了不少。至少这一脚下去，王二麻子挣扎了一番才呲牙咧嘴地站起来。
“醒了吗？滚吧。”
“苏、苏大小姐？”王二麻子当即给了自己一巴掌：“得罪得罪，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行了，别碍事。”苏玙丢出一粒碎银子：“给你娘买只鸡补补。”
王二麻子凶是凶了点，还不讲理，但他是个孝子。得了银子，他感恩戴德地朝苏玙磕了个响头，麻溜跑了。此后三天都来苏宅门口帮忙维持秩序，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当下，所有人看着苏玙以及她身边容色清绝的盲眼姑娘。场面静下来，阿芝松了口气，总算回来了。
人群自发让出一条路，苏玙抬腿走上台阶：“我呢，要有本事不给人添麻烦的，自认能在玩乐一道和我比较一二的站在右边，依规矩报名，三天后由我亲自选拔。
诸位能来是给苏某面子，不让你们白来，走前每人都能领十个铜板，可说好了，要替我宣传。我，苏玙，诚邀玩中好手，这事越多人知道越好。
若有人直接将高手推荐到我跟前，我就再赠他一两银，你们以为如何？”
哪怕没能耐也能白捡银子，哪能不好？
张屠夫率先叫好，之后所有人都扯着嗓子高声道谢。长而混乱的队伍顷刻被分为两队，有自忖能力不够径直去领十个铜板的，也有人咬着牙打算试一试选拔。
报名的人很多，但真正敢站在苏玙面前说一句‘可试一二’的，不多。
午后，灵渺去后院喂兔子，她想也没想丢下报名记录表跟在她身后，阿芝看了捂嘴偷笑，笑得苏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人非木石，家主对待主子的态度比起以前好了不止一丁半点。她不好凑热闹，走着走着便停了下来，去门口操持报名之事。
不算长的石子路，少女单手撑着竹杖，另一只手被苏玙默默握在掌心，两人默契地没有说话，风吹过她们的衣角，画面甚是温馨。
“怎么不说话？”
“在等你说呀。”少女弯了唇：“你跟过来做什么？”
苏玙不好意思说习惯了，嚣张挑眉：“跟过来不行吗？这条路又不是只准你一人走。”说完她觉得口气冲了些，捏了捏掌心温软的指节：“阿喵，谢谢你。”
“谢我做甚？我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吗？”不过是出个主意而已。
“谢谢你愿意陪我胡闹啊。”苏玙感慨道。
灵渺笑着回握她的手：“我是阿玙未婚妻呀，胡闹又怎样？若真是胡闹，那些人就不会堵在门口抢着报名了。世人为名为利用尽手段，你不过是为了开心，这算不得什么。你开心，我也开心。”
肥肥胖胖的兔子听到主人的声音支楞起耳朵，苏玙望着她的侧脸笑意更深。扶着小姑娘坐在低矮的木凳，她递了新鲜的胡萝卜过去：“呐，喂兔子吧。”
阳光温柔的午后，少女手拿胡萝卜投喂眼睛红红皮毛雪白的兔子，苏玙一身锦绣长裙懒散地坐在一旁的高凳。
她的打扮向来都是随心所欲，精致糜颓，很矛盾，带着致命吸引。像是任何事情都不能动她心，像是转身又能为了某件事奋不顾身。
这样的人，一旦认真，那是相当有魅力的。
譬如此刻她看着娇弱的小姑娘，眼里流露出的喜欢几乎要将人融化。
少女的俏脸不知何时晕染出好看的绯红，她拿着胡萝卜，指尖轻轻发颤：“阿玙……能不要看我了吗？”
“我哪有看你。”
“明明就有。”
苏玙不承认，她不好再说，只是看起来魂不守舍，随着心事飘远胡萝卜慢慢偏移几寸，长耳兔被关在笼子，有几次险些急得要咬人。
“笨不笨？想什么呢？”苏玙终于看不过去，不忍心再欺负她：“瞧你，喂兔子而已，看把这小东西急得。”
“那你来喂呀。”
“我喂就我喂。”苏玙不由分说地握着她的手，肌肤相贴，灵渺微低了头。
她很喜欢这样安静的暧.昧时刻，会给她一种被阿玙暖心呵护着的感觉。在遇到她之前，她的天地是寂静的，在遇到她之后，哪怕寂静中也会淌出一条流动的河流。
阿玙是个闲不下来的人，她喜欢玩，而且只喜欢玩。陪在她的身边，灵渺感受到了以往都不曾体验过的刺激，起初她觉得惶恐，现在，她开始享受。
她的未婚妻，是个哪怕看不见都会带给人浓浓安全感的鲜活存在。
她或笑或闹，薛灵渺都喜欢。想着想着，她伸出手。
苏玙握着她手静默地投喂兔子，兔子咀嚼胡萝卜的声音透着清脆，和春风混在一起，莫名的让人觉得温暖。
那只手再次摸了过来，一点点的描摹着她的眉眼、轮廓。
“我好想……”少女的嗓音轻柔低哑，眷恋与奢想从唇齿流泄淌开：“我好想见阿玙一面。”
苏玙抬眸，一眼，看清了她的渴求。
脆弱与娇媚同时从少女身上散发出来，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使她在短暂的一瞬，脱离了少女本身的天真，赋予一份心惊肉跳的知性美。
苏玙最讨厌有人对她动手动脚，但现在……她的喉咙动了动，由着她的未婚妻不厌其烦地用掌心表达对她的想念。
“阿玙……”灵渺小姑娘难过地扑进她怀抱：“太讨厌了，我看不见你。”
像是尝到了未成熟就从树上摘下来的青.果，酸酸涩涩。抱着她，安慰的话到了嘴边，一个字也吐不出口。苏玙只能抱她更紧。
……
现在大街小巷传得最厉害的便是苏家招人一事，短短半天功夫就传出了秀水，可想而知到时慕名而来的将会更多。
边城有头有脸的家族都得了嘱咐，纷纷禁止族中子弟陪苏玙鬼混，命令的下达，不止苏玙没了玩伴，其他纨绔更是闲得皮痒。
在边城不和苏玙斗鸡赛马蹴鞠投壶，那还当什么纨绔？玩得不尽兴，一点滋味都没有。
苏玙敢在家门口花重金招人，其他人还真没这胆子。一没胆子，二没家财万贯挥霍几辈子都不愁钱花的未婚妻。
这日纨绔们扎了堆，两杯酒下肚，约定好去苏家帮忙。他们不能和苏玙玩，其他人和苏玙玩，他们总能看着吧？家中长辈再霸道，不能连当个看客都管。
为选出一批真正有能耐的，金璨领着一众纨绔自发来到苏宅，自告奋勇地当了报名者的对手。意思很明确，想从苏玙这里拿钱，得先赢了他们。
苏玙乐得看热闹。
连续三天，统共六百四十二人报名，而经过层层比试选拔，脱颖而出的有四十二人。
四十二人中，苏玙亲自下场检验水平，又淘汰了十二人。
报名到选拔，耗费七天时间选出三十名优秀玩家，以这样的人数，举办蹴鞠赛都绰绰有余。
有了专属玩家团体，苏玙继续玩得风生水起，‘馋’得边城众纨绔口水都要流下来。
回到家，金璨一脸郁闷地推开书房门，问出憋在心里的问题：“为什么我们不能和苏玙玩？凭什么！”
“凭什么？”金老爷慢条斯理地将送往盛京的密信折好：“凭她叔父是当朝相爷，你叔父撑破天是五品京官，相爷不愿唯一的侄女学坏，当爹的也不想你无所事事虚耗光阴。”
说教的话金璨自动屏蔽，揣着满肚子震惊退出去。
某一日，想拜师想疯了的金少爷鬼鬼祟祟堵了苏纨绔，在街边嘀嘀咕咕说了不少话，若用三句话概括精髓，大抵是：
师父，你知道大家为何不敢和你玩吗？因为你叔父是相爷！相爷不准你和我们学坏，你快找他麻烦去吧，吵赢了咱们接着玩！

第45章
天空飘着雨, 细雨淋漓在街道两旁盛开的鲜花，水珠沾在娇嫩的花瓣，颇有晶莹剔透的美感。
苏玙手持三十六骨节的油纸伞立在街边, 听到这话第一反应不是恼火，而是嫌弃地退开半步：“谁是你师父？谁要和你玩？”
金璨说出这番话委实花了不少勇气, 他挠挠头：“师父, 我没骗你！就是你叔父不让咱们一起玩的！”
他来就是为了挑事，挑不起来岂非白闹了？
苏玙眉目淡然, 喜怒不形于色。这便是边城第一女纨绔的厉害之处，在她不想被人识破内心想法时, 她是完美的, 眼睛寻不到一丝破绽。
她手里拎着排队买好的桂花糕, 油纸伞绕着指腹转了半圆，水珠顺着伞沿斜斜飞出去，溅在金璨脸上。
担心打小报告不成再得罪了他看好的师父，金少爷用袖子抹了把脸：“是真的！我也是刚知道您和相爷的关系, 吃了好大一惊呢！师父您瞒得够死的。”
“呵。”她迈开步子, 不大乐意听这话。
几句话就把人说跑了，金璨快步跟上她：“不是我说，相爷管得太宽了吧，您有您的自由，边城有头有脸的人家几乎都受了他嘱咐。
您说, 他乃当朝相爷, 高居相位谁敢和他反着来？秀水城想和您蹴鞠斗鸡打马球的多如繁星, 这不是没办法么，胳膊拗不过大腿……”
“别跟了。烦。”
金璨立马停在原地，撑伞望着她高挑的背影, 拿捏不准她是烦自己多嘴，还是烦盛京那位。
这大概是他平生做得最厉害的一件事了，打了当朝相爷的小报告！厉害地他直想叉腰。
自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美滋滋估算着可能用不了几天他就能拜师学艺。
话说回来，师父养气功夫真不错，相爷背着她做了那事她竟稳得住？
换了他，早当场炸了！
回家的这条路，苏玙走得四平八稳，步伐不快不慢，表情平静祥和，左手拎着桂花糕，右手握着油纸伞，推门而入。
她回来时，灵渺正谨慎小心地抱着鱼缸从房间出来，打算和小锦鲤一起听雨。
熟悉的脚步声响起，她笑了笑：“阿玙，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隔着雨幕她娇柔绵软的嗓音传至耳畔，苏玙睫毛微动，再抬头，她焦虑地撑伞在小院打转，边走边道：“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堂堂相爷怎么就不干人事呢？”
“……”
不干人事的苏相，结束了一天忙碌的生活，回到相府，管家捧着一叠书信恭恭敬敬交给他。俱是从边城送来的，说的皆是侄小姐的近况。
看完信，苏篱冷哼：“看把她能耐的！败家子！”
花钱私自组建小团体，难为她想得出来，让她将精力花在其他地方，怎么就这么艰难？苏篱烦心地揉着眉头：“薛家姑娘又在教坏本相侄女了。”
一个盲女，也不知哪来的那么大魅力，竟能哄得阿玙死心塌地宠着护着，不仅如此，才认识多久人就哄到床上去了，还有了口头的未婚妻名分。
国家大事都没她俩愁人。
看他忧心忡忡的模样，管家不忍地咽下之后那些话。苏篱叹了口气，疲惫地坐在梨花木椅：“说吧，藏着掖着做甚？有什么话是本相听不得的吗？”
管家急急俯身：“相爷听了千万要宽心。”
“说。”
“其实……其实也没什么。”管家抹了把汗：“边城新传来的消息，金家小儿子，他……”
苏相端起桌上沏好的香茶，茶温正好，他漫不经心地拨弄茶盖：“他怎么了？”
“他跑到侄小姐跟前挑事去了！”
一瞬间，苏篱右眼皮狠狠跳了跳：“她知道了？”
“不错，金家小儿子撺掇侄小姐和您闹呢。”
“……”
果不其然，苏相一副糟心表情，忍了忍到底没忍住：“提醒金老爷好好管教管教他家儿子。”
管家应了一声。
他又问：“这是第几天了？”
“第三天。”
“第三天……事情过去了三天，她竟能忍住不和我闹？”苏相欣慰道：“阿玙长本事了，人也沉稳了，不错。”
管家动了动嘴唇，默默把话憋回去，他很想说小祖宗这是故意晾着您呢，起先还会生气，现下连气都不肯和您生了，很明显的无视啊！
艳阳高照，苏家小院陷入一片安静。苏玙这几天气得牙疼，晚上睡觉说梦话都在骂人，心里憋着火，菊花茶喝了不少，一觉醒来还是牙龈肿痛。
看病的大夫刚走，苏玙躺在小榻哼哼唧唧说着只有她能听懂的话。根据对她的了解，灵渺猜测她又在念叨苏相的不是。
“实在气不过你没必要忍着，发泄出来也好，去蹴鞠场蹴鞠，打马球也行啊。你闷在家里不出去，不难受吗？”
“我不要出去。”苏玙主动喝她喂来的梨汤：“隔着千里万里，我不能冲到盛京找他大闹一场，还不能给他添点膈应吗？他都敢限制我的交友自由，保不齐也敢在我身边安置眼线。
那正好，就让那些眼线回去告诉他，我，病了。气病了，牙疼，抑郁，玩什么都提不起滋味。”
她压低了声，又尝了口梨汤：“咱们吓吓他，他这人，你和他反着来他强势地厉害，脾气又臭又硬，但你要迂回着来，他就慌了。
有爹的遗嘱在那，你说我理他不是，不理他也不是，索性让他胡思乱想去吧，他自乱阵脚，边城还不是我说了算？反正我不去盛京，打死也不会教他如意！”
“哦……”灵渺稳稳当当端着瓷碗：“你哪来的那么多坏主意？”
“坏吗？”苏玙张口咬住递来的小瓷勺，梨汤灌进喉咙，她惬意地眯了眼：“我牙疼可不是假的，你说说，他这不是存心气我吗？身居高位的人都这么多臭毛病么？”
“也不是。我猜，苏相应该是不知道怎么对你好。”
“他让我自生自灭，我就要谢谢他了。”她夺过小姑娘手里的瓷碗放在一旁的小桌，没客气地把人揽进怀：“薛阿喵，我可警告你，你不准替他说话，否则我会教训你哦。”
“我没有替他说话。”被她抱着，灵渺害羞地压在她身上：“阿玙，你……你放开我……”
“不放。你刚才说得对，关在家里是挺闷的，你要不要替我解闷？”
“解闷？你想到什么好玩的吗？”
苏玙偷偷和她咬耳朵，小姑娘脸上的热气都要飘出来，她憋着坏：“亲亲你，好不好？”
“好……好呀，但你要教我，而且你要张开唇缝让我进去……”
“这不成问题。”苏玙盯着她娇艳的唇，眼里噙着笑：“阿喵，我先给你示范一遍。”
“等——”
一声低低的呜咽被吞进喉咙，某个纨绔欺负起小姑娘来得心应手。
唇舌间的来往游戏实在有趣的紧，被舌尖勾弄出的浅哼流入心坎，苏玙抱着怀里的人利索翻身。
门砰地被推开，宁晞眼里掩着忧色：“阿玙？！听说你病——”
房间寂静，影影绰绰的画面透过屏风映出，压到极致的喘.息声听得人面.红.耳赤，苏玙慢悠悠地吞.咽了卷来的香津，感受到身.下人的惊惶不安，安抚地亲了亲她额头，嗓音低哑：“阿喵乖。”
宁晞脸色惨白，羞赧地倒退一步：“我……我不知道你们……”
直到把人哄好了，苏玙整敛衣领很快从屏风后面拐出来：“阿晞，这不是小时候了，你以后进门不要这般冒冒失失。”
她耳尖飘着一缕红，掩饰性地摸了摸耳朵，宁晞呆呆地看着她：“阿玙，你们……”
“怎么？”
对上苏玙清澈如水的眼睛，宁大小姐很快清醒过来：“没，没怎么，我…我听说你病了。”
“是病了。”苏玙理好袖口走过去冲她挑眉一笑：“就是病了，你可要替我好好宣传宣传，我是急火攻心，抑郁难解……”
“抑郁？”宁晞瞧她红光满面，真觉得自己听到风声傻兮兮跑过来的行为简直蠢透了，想也没想一掌打在她左肩：“甚好，你继续‘抑郁’吧！”
苏玙被她打得倒退两步，抬头人又风风火火地跑了。她扭头冲屏风后面的少女诉苦：“灵渺，她打得我好疼。”
抱膝坐在榻上的女孩子红着脸，小声斥道：“活该～”
宁大小姐前来苏宅探病，走时一脸郁郁，这一幕明里暗里看到的人很多，很好地佐证了苏玙生病一事。
消息传到盛京，苏篱捧着密信关心则乱：“这孩子……原道她是稳重了，不成想竟隔空和本相叫板，气大伤身，她这是图什么？”
苏家仅剩的幼苗，若不是真的捧在掌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作何一定要逼她来京？不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就是边城有再多眼线，一旦出事，纵是他位极人臣又有何用？
“她为何不肯理解本相的心呢？我是她叔父，世上最亲的人……”苏篱颓然地靠在椅背，桌案十几封密信，都提到生病一事，可见消息没有作伪。
“罢了，罢了…
…”
苏相眼圈微红：“她想玩就让她玩，左右玩不了两个月了，再过两月，她必须要进京！”
他拧眉思索，仍是不放心：“刚从宫里退下来的老太医医术精湛，请他全家去边城养老。
不是说身子很好吗？这么点小事就气急攻心，小孩子家家的，整日美酒美人，日子逍遥，有什么好抑郁的？”
管家不敢答话，俯身称是。
人刚转身，就听苏相沉声叮嘱：“对了，金家那多嘴多舌的小子，再请金老爷好生管教一番！”

第46章
天晴, 挑事的金少爷趴在床上迎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叔侄较量中，相爷愿意退一步换侄女身心舒泰, 他们又可以和苏玙‘兴风作浪’了。
至于坏消息……
金璨看着手持家法的亲爹，额头浸出冷汗：“这…爹, 使不得呀爹, 上回打我的伤还没好，再打儿子扛不住可怎生是好？”
金老爷面沉如水, 手握荆条的手气得发抖。天晓得接到相爷示意后，他吓都要吓死了。
权倾朝野的苏相, 动动脚朝堂都得颤两颤, 他想不到自家儿子胆子竟然这么肥, 不知天高地厚跑去挑拨人家叔侄关系，他都不敢做的事，臭小子眼睛不眨地做了。
相爷派来的人只说了好好教训一番，至于教训到哪种程度才能教远在盛京的相爷息怒……金老爷手指攥紧, 气沉丹田：“滚过来！”
金璨揪着耳朵摇摇头：“不要, 爹你要打死自己的亲儿子吗？”
不说还好，他越抗拒，金老爷心里的火苗窜得越高：“来人！把兔崽子给我按好！今日不教他知道何为怕，改天他迟早把小命葬送了！”
“啊！别打，爹, 爹别打了, 孩儿知错……”
金老爷狠心教子, 闭着眼将人打得皮开肉绽，金璨奄奄一息地趴在长桌：“爹…爹你好狠心……”
他扛不住晕死过去，金老爷心疼地不敢看他：“莫怪爹心狠, 爹是给你长个记性。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该说的话要说，不该说的话，死也要给我憋进肚子！
出了这道家门，没人像你爹一样惯着你，坏了相爷筹谋，挨顿打……算轻的了。”
他抖着手咬了咬牙，看向侍候在侧的大夫：“先别替他疗伤。五六，去请皎月楼的酒掌事。”
这顿家法，来得莫名其妙又气势汹汹，名叫五六的小厮撒腿跑得飞快。
不消一刻钟，酒娘款款而来，进门便是一声银铃浅笑：“金老爷好大的火气。”
儿子趴在桌子被打得凄凄惨惨，金老爷没空和她虚以委蛇，他朝着女子隐晦地行了半礼，起身问道：“酒掌事看到了吗？”
酒娘凉凉地瞥了眼昏死过去的金少爷：“嗯，看到了。
”
她挥袖转身：“行了，金老爷忙吧，教训一番而已，别真出了人命。”
她翩然离去，金老爷擦了擦鼻尖悬着的汗，火烧火燎地催促大夫：“快，快，快给璨儿治伤……”
谁家的孩子谁心疼。
病了一场，三天后，苏玙终于舍得骑马出门，走在街上，半刻钟内就有六七名纨绔前后脚地兴冲冲跑来，邀请她下午蹴鞠，明天捶丸，后天玩弹棋，大后天赛马。
行程安排地满满的。
在家闷了几天，有玩的，苏玙来者不拒。
后来又在陈少爷的提议下，答应玩的时候带着她花重金聘请的三十人小团体一同赴约，美得一群纨绔勾肩搭背地去皎月楼饮酒。
“看来苏相挺关心你的。”少女坐在马背冷不防冒出一句。
苏玙无所谓地笑了笑：“不去想他，这都月中了，咱们先去荆家李家取信，用过中饭再去玩。”
“阿玙，你一点都不想去盛京吗？”
“不想。盛京那地方，权贵如云，不适合我这样的小人物。”
苏玙手握缰绳，抬头望天：“况且一年半载我还不想原谅他，去了盛京少不得要依附在他羽翼下，做什么给自己找不痛快，我在边城活得不好吗？而且……”
她小声道：“苏相似乎不喜欢阿喵。隔着山水迢迢他尚且送美人来，真到了他眼皮子底下，没准还要对我的婚事指手画脚。”
少女背脊一僵，立时从她怀里出来坐直：“那就不要去盛京了，咱们在边城好好玩！”
“这就对了。”苏玙心满意足地策马直行：“别想那么多了，天高皇帝远，别让他影响了咱们出门的兴致。”
“嗯！”
马停在荆家门前，门子笑呵呵地请人进门，苏玙领着少女一只脚刚踏过门槛，荆老爷着了盛装极为郑重地出来相迎，妾室与庶子站在他身后，荆夫人陪在夫君身侧，冲苏玙露出笑颜。
“见过荆伯父，荆伯母。”
“使不得使不得……”荆老爷急忙上前虚扶一把：“苏大小姐客气。”
他神态谄媚，与往日的倨傲不同，苏玙叹了一声，歇了和他周旋的心思，笑问：“伯母病好些了吗？”
荆夫人知道这是自家儿子的好友，不过是来拿一封信，她肯亲自来，或多或少是看在和阿茗的情谊上。
今时不同往日，现下秀水城稍微有些脸面的都知眼前这位是相爷亲侄女，夫君大清早就开始准备这场恭迎，甚至一反常态地领她见客，全是做给这位相府未来继承人看。
荆夫人眉梢染上淡淡的疲惫：“好多了。”
“月中了，我来拿续茗兄的信。”
荆续茗和李寺离开前同众人说好，每逢月中会从盛京捎信过来和大家汇报近况，荆续茗走前拜托她取信时顺便看望在家中的母亲，所以苏玙来了。
荆老爷好容易找准了说话的机会，连忙吩咐小厮将备好的信献上。
这种被逢迎的感觉苏玙不喜欢，取了信没多言便离开。
马蹄声远去，荆老爷挂在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意味深长。
他看着发妻，得意道：“想不到咱们阿茗游手好闲竟结交了如此了不得的人物，和相爷侄女做朋友，这买卖稳赚不赔。早知此事，或许阿茗就不用那么辛苦地赴京求学了。”
荆夫人望着门口方向，第一次没去在意身后姨娘和那三个庶子怨毒的表情。
在她看来，阿茗赴京求学才是对的。
金鳞岂是池中物，身为相府继承人，苏玙不能一辈子留在边城，她有她的锦绣前程，要想和她做长久的朋友，阿茗得自立，更要自强。
“这个臭小子。”苏玙坐在马背笑骂一句：“他是去求学还是观赏盛京奇景去了？三句话不离盛京有多好，显得本姑娘多没见识似的。”
她将看完的信折好：“不过能知道他过得不错也行，总算没白来。”
荆续茗在四少中最有头脑，也是她最放心的。倒是李寺，李寺年纪最小，去了盛京当守城兵，这差事对他来说是个不小的考验。
去了趟李家，取回李寺亲笔书信，看过之后苏玙笑了笑：“知道他们过得好，我就能放心玩了。”
此后几天，边城百姓时常能看到苏纨绔带领她的三十人小团体招摇过市，呼朋唤友，玩得不亦乐乎。
恰是此时，东边富贵街开了一家药铺，坐堂的老大夫来这第一天就救了被老虎咬伤腿的王二麻子，且没收诊费，是个慈眉善目，大大的好人。
后来人们得知，老大夫是举家迁到秀水。
时人搬家迁移都是往江南风景秀丽的地儿走，还是第一次听说大老远来边城养老的。这事被人当做趣事四处传说。
传到苏玙耳里，在意的却是老大夫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医术。她摸着下巴思量片刻：“阿喵，我出去一趟。”
“早点回来。”
“知道了。”
富贵街，悬壶药铺。苏玙坐在窗边看着一波又一波的人跑来感谢老大夫妙手回春，终是没忍住站起身。
“请问……”
坐堂的老大夫回过头，被眼前人的相貌惊得心里泛起波澜，一眼看出她身子康健，他放下心来：“小友可是来寻医问诊？”
苏玙欲言又止。
老大夫了然：“姑娘，里面请。”
行至安静的房间，老大夫为她沏了杯宁心安神的药茶，握着小竹杯，苏玙沉吟道：“说来冒昧，我来是想问，生来患有眼疾之人……可有得救？”

第47章
苏玙午后出门, 到了傍晚仍未归。一路上老大夫的话在她耳畔不停环绕，距离家门越来越近，偶然的抬头看到少女倚靠着石猫翘首以待, 她加快步子，一溜小跑过去。
“怎么跑出来了？”
被她牵着手, 少女弯了眉：“阿芝做好了饭, 久不见你回来，我们也没心思吃, 就想等着你。”
“等我做什么？在秀水我闭着眼睛都能回到家，还能丢了不成？”苏玙看了阿芝一眼, 大有责怪之意。
“你不用怪阿芝, 是我执意要出来的。”小姑娘语气温柔, 被苏玙娇惯地早已不是初来秀水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的小可怜。
“我没有责怪她。”苏玙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待发现人还是看不到，她惊疑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责怪她？”
“我猜的呀。”
明媚娇妍，是这世上不多见的美好。白玉有瑕, 实在是令人不甘之事。压下满腹心事, 苏玙笑着轻点她额头：“就数你聪明。”
四菜一汤，晚饭吃得满足。夜风柔和，苏玙搬了椅子坐在桃花树下，斟了一杯酒，仰头看星辰日月。
她有心事, 灵渺感觉得到。
“要不要喝口果酒？”苏玙端着小酒杯倾身近前：“不醉人, 果香味很浓。”
灵渺点头：“你喂我, 我就喝。”
“阿喵呀阿喵，你真喜欢撒娇，喝杯酒而已……”苏玙嘀嘀咕咕地将酒杯喂到她唇边：“就准你喝一口。”
“一口就一口。”小姑娘借着未婚妻的手低头慢饮, 果然如她说的一样，酒味很淡，裹着浓郁果香。果酒入喉，感觉很不错。
苏玙转着小酒杯，不作声地一饮而尽：“灵渺，东边的富贵街来了个医术很好的老大夫，我带你去看看吧？”
无论过多久，眼疾始终是小姑娘心底的一根刺。那刺扎得深，寻常不痛不痒，却每时每刻都提醒着她与旁人不同。哪怕有所准备，薛灵渺也没想过，阿玙会突然和她提这个。
果然还是介意吗？
她低了头，残存在唇瓣的果香散在春风。
儿时爹爹带她做过最多的便是寻医问药，以至于那几年闻到药味她会忍不住作呕，一次次的期望又绝望，不断折磨着脆弱的心灵，现在……又要开始了吗？
她下意识想逃，人站了起来，抓着竹杖舍不得走。
因为阿玙正看着她。
她慌了手脚，哆哆嗦嗦道：“能……能不看大夫吗？”
“能。”苏玙扔了酒杯，起身搂过她腰，轻柔的吻落在少女白皙的侧颈，灵渺不知所措地抱紧她：“阿玙…我、我的眼睛可能治不好了……”
她喉咙压着哭腔，哪怕被亲吻着，被安抚着，身子也在轻微的颤.栗。
苏玙默不作声，细碎的吻专心地顺着侧颈蔓延向上。
淡淡的酒气拂过毛孔，慢慢地，因为恐惧卑怯生出的颤.栗换作另一种刺激的体验，灵渺闭着眼睛，紧绷的脊背缓缓放松，害羞地、投入地，一点点地亲昵缠绵。
在这一刻，苏玙化身避风港，成了她卑微惶然里的全部救赎。
月光下，阿芝小心抬头，须臾，羞得背过身去。
感受到被爱，会给人一种很奇妙又很强大的力量，苏玙揽着她的女孩，低.喘着笑出声：“还怕吗？”
“不怕了……”
“灵渺。”苏玙抱着她：“我想看到你眼里有我。我们试试，可以吗？”
在听到这句话之前，薛灵渺刚和她有过一场长长的深.吻，她第一次大胆生涩地用唇舌占有了她的未婚妻，她看不到她，但就是有一股油然生出的力量，催促着她答应。
这是请求，同样也是含蓄的告白。
小姑娘弱弱地嗯了一声，苏玙眼底绽开笑：“阿喵，相信我，你可以很勇敢。”
“万一……我是说万一，阿玙，万一治不好呢？”她希望这人有充分的准备接受她眼睛永远都治不好的事实，更多的，还是想从她身上汲取自己需要的力量。
抱着她，鼻息之间尽是浅淡花香，苏玙眉眼飞扬：“不到最后一刻，我为何要失落？灵渺，我们都不要认输。”
少女迷失在她给予的温柔，半晌，轻轻地、郑重地点头：“嗯。”
夏至，悬壶药铺迎来两位贵客，对于她带来的人，老大夫表示出了相当高的重视。
宫里到了年纪顺利退下来的太医，承蒙相爷审慎决断，八年前他才逃过一场诬陷。如今有了报恩的机会，理所应当使出浑身解数。
接受治疗的第一天，灵渺整个人都恍恍惚惚，好在苏玙白日都陪着她，为此拒了不少邀约。
找她来玩的纨绔兴冲冲来，垂头丧气而归，没两天，边城百姓都晓得悬壶药铺的老大夫在为盲女治病。
这是很棘手的病人。
十几年前薛师为了女儿的眼疾向圣上奏请恩典，圣上准薛师携女入宫治病。太医院上百名太医围着小女孩焦头烂额地拟订了几十种药方，诊治了足有八年，愣是不见疗效。
最后薛师心灰意冷，带着被吓坏的女儿离开。
宋卷没想到会在边城遇见此女。他是一名悬壶济世的大夫，最大的梦想便是见病人痊愈。几年过去了，他的医术有所精进，既然上天将此女重新带回他身边，他还想试试。
鉴于病人对药铺产生了恐惧心理，宋卷决定改变医治的场所，在苏玙帮助下，他们很快在深山建了一座药庐。为方便照顾她，苏玙直接在药庐住下。
山中岁月静好，一晃便是一月。
盛京，一处小院，李寺将写好的信托人送出去，转身沏茶的空当，门被人一脚踹开。
“李寺，李少爷，真是教我们好找啊！”
“你们是……”
“李少爷贵人多忘事，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不是冤家不聚头，你打我们的那笔帐，现下该还回来了吧？”
好好的盛京五公子成了猪头五公子，去了趟边城，回来颜面尽失，闯进来的五位世家子，伤刚养好，心里藏着火，看起来面色不善。
他们来势汹汹，身后跟了几十名仆从，李寺敲了敲脑壳，恍然大悟：“是你们？！”
“想起来了？”为首的少年冷笑连连：“天大地大，来哪不行非要来盛京，在城门口看到你时本少爷还以为看花了眼，没想到真是你。”
他与其他四名世家子交换了眼神：“你自投罗网，那咱们就好好算算这笔账。来人，给我打！别把人打死了，以后本少爷天天来‘慰问’他！”
“少爷，快跑！”
“跑？跑得了吗？”
正所谓双拳难敌四手，对方人多势众，照面的功夫李寺就被按趴下，挨了一顿毒打，等他站起身来，身上已经留下大大小小的伤。
他啐了一口血水，擦去脸上被人踹的鞋印：“
他娘的，敢打本少爷？欺负我没人，要是在边城，我…我非得打回来才行……”
小厮吓得不轻：“少爷，不如咱们写信告诉老爷吧？他们明天还来，咱们怎么办？”
“写信告诉老爷，他们就能不打了吗？”李寺郁闷地沉了脸：“皇城脚下，我就不信他们敢打死我！”骂骂咧咧了几句，还是认命地带着一身伤去守城门。
盛京这地，权贵多如狗，他伤痕累累地杵在那，笑他的人挺多，愣是没人敢多问一句。
荆续茗从书店拐出来，人走到巷子被从天而降的黑衣人套了麻袋，还没搞清楚状况就挨了一顿暴揍，等他从麻袋口钻出来，脸上鼻青脸肿的看着就疼。
他骂了声晦气，动了动脑子呲着牙捡回掉在地上的书籍。
该来的还是来了。在听过‘猪头五公子’的事迹后，他就猜到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对方是世家子，他是来求学的学子，身份地位摆在那，他头疼地走出几步，猛地想到日日看守城门的好友，瘸着腿便往城门口跑。
城楼，貌合神离的五公子聚在一块儿，脸上依稀能看到浅浅的伤疤。
付秋拍了大腿：“痛快！不玩死他们，难解我心头之气！”
“付兄言之有理，反正人在盛京，咱们可以慢慢玩，打一顿也太便宜他们了！”
城门口，荆续茗看着一身是伤的李寺，气得说不出话来。
李寺冲他摇摇头：“我没事，在盛京，咱们不是他们对手，你别乱来。”
荆续茗自己挨了打尚且能忍，可见好友疼得双腿一直在打颤，他拳头攥紧，书也不看了，就守在离城门最近的酒馆，一直守到天黑。
繁星点缀，两个难兄难弟面对面坐在酒馆，才来盛京没多久，根基不稳，遇到这事除了忍似乎没有其他办法。他们每个人身上都背负着家人的期望，不过是被打了一顿，哪能灰溜溜地回去？
“这样下去，咱们迟早要被赶出盛京。”荆续茗一边为他上药，一边气愤道：“咱们边城四少何尝受过这样的气？不行，我一定要想个办法……”
“这事…别告诉苏玙。她不想来盛京，谁活一世不想求自在？咱们不能逼她。”盛京居之不易，让年轻最轻的李寺迅速成长。越成长，越怀念昔日在边城肆无忌惮的日子。
这话不用他说荆续茗也知道，他喝了口酒，无奈道：“我们还是太弱了。”
比拳头他们没有怕的，比权势，官大一级压死人。而不够成熟的办法，在权势面前毫无反抗之力。
第二日两人仍没逃过一顿毒打，送往边城的信还是报喜不报忧。
第三次接到李家送来的信，苏玙盯着那封信反复看了许久。
“怎么了？一直不说话，是有什么事吗？”灵渺坐在小竹凳剥荔枝。
苏玙放下书信，皱着眉头：“看起来好像不太对。”
“什么不对？”
“信不太对。他们……并没有信里报的那么好。”
用嘴接过小姑娘喂来的荔枝，她含浑道：“你说什么人才会一夜之间仿佛变得成熟了呢？必定是有经历的。之前的信写的都是一些吃喝玩乐，就这，怎么能让一个人很快成长起来？”
吐出果核，她沉声道：“他们有事瞒着我。有必要瞒我的事八成不是好事。也就是说他们在盛京过得不好。”苏玙撕了信：“这两个臭小子！”

第48章
“阿芝。”
阿芝端着果盘讶异抬眸：“家主有何吩咐？”
苏玙不住地打量她：“我交代你一件事, 能做好吗？”
她不说是什么，阿芝也没问：“能做好，但凡是家主吩咐, 阿芝拼死也会完成。”
“用不了拼死那么严重。明日，不对, 今日, 今日用过中饭，你带着银子和我的亲笔信去信威镖局, 由信威镖局少镖头护送你前往盛京。
到了盛京，暗中打探荆续茗和李寺的消息。他们若无事, 你不要声张立马回来。若有事, 你就和少镖头等人帮他们把事摆平。摆不平, 直接传信给我。懂了吗？”
“懂了！”
苏玙赞赏地冲她一笑：“此行，就辛苦阿芝了。”
“阿芝绝不辜负家主期望！”
午后，小丫头背着包裹走出深山，苏玙斟了杯茶, 茶香袅袅, 她望着窗外发呆：“但愿是我想多了……”
“事情总会解决的。”灵渺眼睛蒙着白纱，乖巧地坐在棋盘前，手里捏着一枚棋子，她笑道：“阿玙，陪我来下棋好吗？”
“下棋？”苏玙看向棋子错落有致的棋盘：“黑白子的摆放位置, 你都记得吗？”
“记得。这本就是我摆出来的棋局, 你执黑, 我执白，咱们接着比下去如何？”
越了解，越懂得她的优秀。苏玙眼里带了笑意, 上前两步坐在她对面：“那我下在哪里都告诉你，若这样你都能赢我，我奖励你任意一个条件。”
“任意一个条件？”
“对，就是你要星星我都能替你折一个。”
少女被她逗笑：“好呀，那我就赢你试试。”
“口气不小。”苏玙率先落子，竹窗开着，落子声与悦耳的提点声飘出药庐。
二层小楼，来边城养老的老大夫不修边幅地坐在一堆医书当中，认真而迫切地寻求更好的药方，身为医者，若他能治好这位病人，为她带来一线光明，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日落黄昏，这局棋两人整整下了两个半时辰。苏玙怔在当场，难以接受地拧了眉头：“怎么会这样？”
对面的女孩子不骄不躁地将吃掉的黑子放进棋篓：“阿玙，你输了。”
输了就是输了。苏玙还输得起，她拍了拍手，竟觉指缝浸着汗，再去看外面的天色，金乌西沉，她挑了挑眉，回头望着娴静的少女：“没想到阿喵还是个难得的高手。”
苏玙爱玩，玩之一字涵盖的范围早已超脱了寻常人的认知，赛马蹴鞠她行，武学棋道上的造诣也不差。
输给一个天生七窍玲珑的盲女，她不觉羞耻，反洋洋得意地牵了对方小手：“我那不靠谱的爹爹终于做了件靠谱的事，给我找了个这么好的未婚妻。灵渺，原来你这么厉害！”
她不吝惜的夸奖，夸得少女维持不住面上的淡然，羞红了脸：“我也…我也没有你说得那么好。”
“我说好就是好。”苏玙把玩着她玉白的指节，暗道她仍是缺乏了一些自信。
十几年根深蒂固的观念没法在一朝一夕改变，或许等眼睛治好了，她才能看到自信满满从容不迫的薛阿喵。
她道了声可惜，不禁待她更多了一分怜悯：“说吧，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都可以？”
“当然！你凭真本事赢了我，就是让我娶你——”
“娶我？”
“啊……”苏玙挠了挠泛红的耳朵：“这、这也不是不行……”
“你早晚都会娶我的。我不拿这个作为条件‘要挟’你。”少女嗓音轻柔婉转，她胳膊趴在棋盘，宽广的雪白衣袖覆在黑白棋上，她弯了唇角：“阿玙，你过来。”
“嗯？什么？”苏玙身子挪过去。
似是怕被风听见，又似是羞极了，灵渺悄悄和她咬耳朵：“阿玙，我能亲你吗？”
苏玙耳朵痒痒的，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当、当然可以了，如果这是你提出来的条件，我不会反对。”
“那就好。你能躺好了吗？”
“躺？！为、为什么要躺？”
“因为那样方便啊。”
苏玙脸红如煮熟的虾子，一个念头闪过不知究竟想了什么，她吞咽了口水，做贼心虚地起身将房门插.好。
确保不会吵到二层楼的老大夫，她清咳一声，然后躺在竹藤编织的席子，破天荒地觉得很是羞耻：“躺好了……”
灵渺期待地搓了搓手，苏玙被她的准备动作吓了一跳，才见她迈出两步，急忙提醒：“小心小心，别踩着我，也别绊倒了。”
“我哪有那么笨……”小姑娘不服气地拄着竹杖，褪了鞋袜走到藤席。
瞧她慢慢摸索着俯身，苏玙不放心地握住她的手：“我在这。”
“嗯，知道了。你能……嗯，阿玙，你能闭嘴吗？”
“……”
苏玙心底啧了一声，这是一不留神把孩子惯坏了吗？都敢教她闭嘴了！
“你不要动，我要自己来。”
被宁晞推门撞破的那日她被欺负地很惨，寻了机会就想找补回来。另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她想试一试，试试阿玙的反应是否同她当日一般。
学以致用的小姑娘害羞地伏在未婚妻身上，手臂环过她后颈，献上一个轻轻柔柔的吻。
她吻得很细致，在某人几番亲身教导下比初次的茫然生涩要强许多，清甜的气息卷在舌尖，学会了撩.拨，也学会了换气。
她浑身香香软软的，苏玙渐渐沉溺。
金黄色的光芒从窗外映照进来，落在少女雪白的衣裙，为之晕了一层浅淡金光。她第一次任凭心意地一路吻至阿玙侧颈，做着她不久前对自己做过的事。
那些旖.旎的细节她记忆犹新，而今一点点地还回来，身心悸.动地酥.软发.麻。她呼吸不稳，刚要重振旗鼓，被苏玙果断地占据主动。
灵渺嗔恼地放弃挣扎：说好了不动的，阿玙可真讨厌。讨厌的阿玙，她竟也喜欢。
锦衣白裙彼此纠缠，犹如两朵盛放的红白玫瑰，娇艳欲滴。
放肆地亲昵一番，苏玙暂且饶了她，目光深邃地凝望她：“学会了吗？”
气息扑在脸上，灵渺喉咙微动慢吞吞地别过脸：“你出尔反尔……”
苏玙扬唇灿笑：“可我答应你的同样做到了呀。你不动了我才动的。”
“我明明有动的……”她刚要再来一遍，就被打乱，薛灵渺又羞又气，气了不到几个呼吸，到底惦念着心里的小九九，她小声道：“阿玙，我有话问你。”
“什么话？”
小姑娘脸皮薄，小脸红彤彤的：“你附耳过来我就告诉你。”
“这么神秘？”苏玙侧身贴着她额头，咫尺之距，她笑道：“不用附耳相告，这样就好，我看着你说。”
“好吧……”小姑娘打心眼里信赖她又喜欢她，额头蹭了蹭她的额头，如实相告。
她话刚问出口，苏玙反倒不自在了，两个小红脸挨在那，她吞吞吐吐还要解决未婚妻强烈的求知欲，纠结一二，终于酝酿出声：“那说明……”
“说明什么？”
苏玙盯着她微张的唇，想着上面还残留着自己留下的津.液，她心跳加速：“说明你，动.情了……”
小姑娘呆在那，耳朵尖飘着丝丝缕缕的热气，缓过来后她不觉惊讶，接受良好，越发鬼鬼祟祟地问道：“那阿玙呢，阿玙有吗？”
这一幕着实有趣，两个刚做了坏事的人额头贴着额头几乎用气音说着羞人的悄悄话，苏玙自觉稍稍年长，没好意思说谎：“我…我当然也……”
她话没说完，害羞地要原地蒸发的小姑娘喜上眉梢：“那真是太好了！”
苏玙急忙抱紧她：“好了好了，不要再乱说了……”
“没有乱说，这难道不好吗？说明我喜欢阿玙，阿玙也喜欢我呀。”她还没忘记羞涩，话说完立马躲到苏玙怀里。
晚饭时分，老大夫从二层楼下来，看到的就是两张白里透红红里透粉的脸蛋儿，不由感叹年轻人气色好。
上了餐桌，苏玙根本不敢看对面的小姑娘，只敢在喝粥的时候偷瞄两眼，没想到小姑娘也是这样想。
四目相对，隔着一个满脑子装着医案药方的老者，苏玙一阵羞窘，偏偏看得移不开眼。
她的视线是那样惹人心动，哪怕看不见，少女敏锐的直觉还是告诉了她，她的未婚妻在偷偷看她。灵渺窃喜地扬了眉，故意道：“阿玙，不要看我了～”
苏玙险些没端稳饭碗，闹出去的动静引得老大夫投来关心的目光：“苏姑娘怎么了？可有哪里不适？”
她讪讪一笑：“劳您挂心，并无大碍，方才…只是手滑了。”
垂下眼眸，她默默腹诽：啊！这是哪家的破小孩啊，惯得无法无天了！
被娇惯的女孩子得逞地弯唇浅笑：阿玙都对她动.情了，那离娶她还远吗？相信她很快就可以和阿玙厮守一生了……
同人不同命，主子们在药庐忙着治病顺便感情升温，阿芝忙着在外跑断腿。
信威镖局少镖头接到信，即刻启程前往盛京。坐在镖局的马车，阿芝抹了把汗，暗暗为自己鼓气：家主交待的事，她一定要好好完成！

第49章
将军府, 宁大小姐坐在梨木椅静心品茗，宁昼翘着二郎腿随手拨弄琴弦。
被亲爹拎着在校场狠狠训练了两个半月，还说好好陪阿玙玩呢, 等他从校场下来，人早已带着小姑娘进了深山治病。
宁昼再次叹了口气, 指尖轻动, 琴弦跟着发出单调的音节。神经紧绷许久，猛地闲下来他浑身不舒服, 大着胆子问出存在心底的那句话：“阿姐是真的死心了？”
宁晞盯着放在桌上的信，漫不经心道：“我倒想强求, 强求的来吗？”
苏玙性子有多烈她已经不敢去体会了。决斗台那一战, 她们是最后的挽回, 她怅然若失：“情之一字，懂的时候也就后悔了。”
“后悔什么？”宁晞稀奇能从长姐口里听到后悔二字。
宁晞苦笑：“后悔对她太凶了。”
她前两天秘密进了趟深山，看到她们是怎样相处，也看到了苏玙眼里不作伪的笑, 阿玙笑起来非常好看, 是那种惊心动魄朝气蓬勃的美。
就像初升的太阳，没有那般绚烂，无形中给人生机与希望。
她似乎懂了目盲的小姑娘为何一见苏玙就轻率地许了终身，不是见识浅薄，也不是一定要找个人托付, 薛师之女, 便是再落魄, 处境也比寻常人好上一百倍。
苏玙身上有少女缺乏又渴求的安全感。只要看着她，哪怕不做什么，少女的眼睛都充满了笑意。
和面对所有人都不同, 没有防备，没有芥蒂，好比水愿意接纳一尾鱼，鱼儿摆尾，溅出水花都不妨事。无论鱼与水，都是快乐的。
阿玙很爱胡闹，有人愿意包容她所有的胡闹并且深深地喜欢。
这点，宁晞自认没有做好，才使得旁人有了可趁之机。
归根到底，有缘无分。她做不到薛姑娘那样，阿玙，也不会像纵容少女一般纵容她。
她们起初便是朋友，青梅多年，而从南方赶来的小姑娘，见到她的第一天就先声夺人，占据了未婚妻的名分。
友情和爱情，宁晞输在了起始点。
“我对阿玙，看似温柔，其实还是强势了。”
宁昼惊奇她竟学会了反思，暗道错过苏玙，确实对长姐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总会有更好的人来配阿姐。”
宁晞漠然地指节点在书信：“你是说她吗？”
“她？”宁昼站起身：“她是谁？”
“坚持不懈每天隔着窗缝给我送情书的人。”宁晞轻轻挥袖，薄薄的纸张朝着宁昼飘去。
他立时接过书信，一目十行看下去，怒火中烧：“岂有此理！到底是谁如此大的胆子？！”
“是谁不重要了。我决定了，去盛京赴考。”
“赴考？”
“对。”宁大小姐慢慢逼迫自己走出情伤的阴霾，她笑：“我要努力成为霍家主那样的人物，争当大景朝堂的‘霍曲仪’！”
“大、大景朝堂的霍曲仪？”宁昼傻了眼：“那不就是苏相一般的人物吗？”
宁晞冲他眨眨眼：“女人，在爱情不顺的时候，千万别忘了奋斗事业。现在，我要好好奋斗我的事业了。阿昼，你也要努力，当咱们景国最厉害的将军！”
她说得郑重，宁昼回过神来，挺胸抬头，掷地有声道：“绝不给阿姐丢脸！”
姐弟二人在这个晴天定下了远大志向，一张轻薄的纸顺着窗户吹进来，缓缓地落在桌面，墨迹未干。
“我相信你。”
四字秀气逼人的簪花小楷，宁昼大惊失色：“这……是谁在装神弄鬼？”他看了长姐一眼，拔腿往外冲出去！
宁晞慢悠悠地将纸张拿在手中，想不通是谁有胆子暗恋到她头上，她唇边噙了抹冷笑，须臾，纸张在她手上化作齑粉。
宁昼气极跑进来：“阿姐，没追上！岂有此理，到底是谁敢如此放肆！”
“不重要了。”她往书桌走去：“我这就给阿玙写封信，我启程那日，你帮我转交给她。”
“既是要赴京赶考，阿姐不与我一同进京？”
“不了。”她温柔地抚摸着桌上长剑：“我想一个人静静。”
劝不动她，宁昼谨慎地守在书房门口，防备那轻功卓绝的神秘人再来搅扰他的阿姐。
第二日，宁晞辞别爹娘，一人一剑背着行囊独自踏上远大事业的第一步。她刚走，宁昼带着信一头扎进深山，将信拍在药庐的小方桌：“阿姐赴京赶考了，这是她给你的信。”
“赴京赶考？你说阿晞？”苏玙从瞌睡里醒过来，下意识往门外走，被宁昼拦住。
“她已经走了，你现在追，是追不上了。”
“她一个人走的吗？”
“嗯。”
苏玙拆开信，微凝的神色渐渐散开，她很乐于看到宁晞想通，她早就说过，不爱她的宁晞会有更锦绣的前程。
她去奔赴前程，即便无法送行，苏玙在心里也深深地祝愿她。
“阿玙。”宁昼感伤地看着她：“过不了多久我也要离开了。阿姐想成为霍家主、苏相那样的人物，作为她的胞弟、将军府唯一的嫡子，我也不能后退。”
成年人的真正长大，往往伴随着诸多难以言说的分离。四少在前，宁家姐弟在后，苏玙握着书信笑意凝在眼底：“我知道。”
“阿姐不是抛下了你，你若去送别，她舍不得离开。我也是。”
“我知道。”
短暂的沉默，苏玙想了又想，深呼一口气：“你等等。”
她仓促地走出两步，脑子有点乱，想不起之前那块玉佩被她丢去了哪儿，足尖一转拐去隔壁竹屋：“灵渺，我昨天把那枚刻着游鱼的白玉扔哪了？你还记得吗？”
少女横琴于膝，素白的长裙掩着一身风华，山风扬起她长发，她凝神细想：“应该在你竹床下面，我记得昨晚你嫌玉佩硌人……”
“好的，阿喵你继续弹琴吧。”苏玙红着脸佯装无事地拐进另一间竹屋，果不其然，游鱼佩躺在竹床下面。
她纠结地瞪着那块玉佩，仿佛在瞪着某位叔父的脸，瞪了半晌，她叹了口气，拾起来掏出帕子好生擦拭干净。
“这块玉佩你们拿着。”她毫不迟疑地扔到宁昼怀里：“若实在有摆不平的难事，你就…拿去相府……”
话没说完，她先头疼起来，扶额低声道：“朋友一场，不能陪你们奋发图强，就当我欠你们的了。”
这枚玉佩不用想都知道是苏相送的，意义重大。拿着玉佩，好比怀里揣了一道护身符，就是去盛京都不带怕的。宁昼感激地拍了拍她肩膀：“子璧果然够义气！我代我阿姐谢谢你。”
苏玙干脆背过身去：“好了好了，拿着玉佩赶紧走，否则我可要反悔了。”
“你和薛姑娘好好的，哪天请客喝喜酒，别忘了喊我。”宁少公子得了便宜还卖乖，面上笑着，转身时眼圈泛红。
他们三人自幼一起长大，还是第一次分隔南北。握紧手心玉佩，他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开。
“唉！”苏玙没甚滋味地瘫坐在竹椅：“这对姐弟，就知道算计我……走了走了，还要给我挖坑。
不过挖坑也好过他们在盛京左支右绌施展不开手脚，盛京我没去过，但权势两字，本姑娘清楚着呢。”
宁伯父官居正二品，虽是边城最大的官，但这是在边城，盛京乃天子都城，最不缺的就是高官。苏玙仰天长叹：“阿喵，我现在可只有你了……”
琴音渐止，撑着竹杖的小姑娘款款而来：“你不想和他们分开，不如我们也去盛京？”
“算了吧，盛京那个鬼地方。”
“你害怕苏相？”
苏玙不服气，梗直了脖子反驳：“我？我怕他？你在开什么玩笑！”
“不怕就不怕，作何要凶我？”小姑娘软绵绵地在她脸颊亲了亲，苏玙顿时没了脾气。她笑着捏了捏少女娇嫩的小脸：“是你更怕他吧？”
“当然，我怕他干涉我们的婚事，不过阿玙喜欢我，阿玙不怕她的叔父，所以，有你护着，我也就无需怕苏相了。”
“啧。账算得这么明白？”
二层楼铃声响起，灵渺身子一僵，苏玙抓紧机会取笑她：“看你，不就是喝药上药嘛，至于吓成这样子？别怕，我就在你身边。”
“我……我没有怕。”
“嘴硬！”
“哼，你好讨厌呀阿玙。”
两人说说笑笑上了二层楼，老大夫坐在桌前，药童端着熬好的药碗立在身侧。
“薛姑娘，老朽日夜钻研新方，成与不成，就看剩下这半月了。”
他这话无端地让苏玙紧张起来，反是亭亭玉立的少女坐在那无动于衷。
她体验过太多次失败了，但她发自肺腑地感谢这位老人，起身行礼：“成与不成，都辛苦宋大夫了。”
“治病救人，医者本分。”宋卷冲她招手：“来，孩子，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灵渺，别怕。”苏玙走过去替她解开缠在眼前的白纱。
治疗将近三月，老大夫边诊脉边查看那双漂亮又可惜的眼睛。
幼年时无穷尽的问诊使灵渺对医者天然生出一种逃避畏惧的心理，仅仅被搭上脉搏，她下意识倒退一步，被苏玙制止。
“没关系的，宋大夫人很好。怕的话你可以握住我的手。”
掌心被握紧，苏玙摸了摸她的脑袋，不错眼地盯着老大夫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宋卷收了手：“我们再来试试这段时间我潜心研制的新药，内服外敷，配合针灸之法，兴许会有效果。”
他看起来有些失落，不用问苏玙便知，前段时间的努力尽做了无用功。
“没事的，阿玙，我已经习惯了。”
“嗯，再试试宋大夫的新药，新法子。”
之后每天都在服药、敷药、针灸中度过，灵渺小姑娘配合积极治疗。
宋老大夫全新的医治手段，起初一两天她觉得眼睛被刺激地好了些，然而到了第三日，那份渺茫的希望再次沉沉落下去。
她没敢告诉苏玙，她有种不妙的预感，这次的治疗恐怕也会以失败告终。
夏日炎炎，她坐在青石阶安静吹风，长裙微卷，如同一副染了人间鲜活气的画卷。倏尔，她笑了笑：“真的……好想见她一面呀。”
彼时，信威镖局的人经过三天赶路，总算到达盛京。坐在酒馆暂且歇脚，坐在窗前，阿芝不费力气地一眼看到一瘸一拐急匆匆跑来换岗的李寺。
他双腿打颤，像刚被人狠狠揍了顿，嘴角淌着血，衣服皱巴巴地染了尘。
阿芝将青豆高高抛起，嘎嘣嚼碎：“哎呀，事情看起来不妙啊。”

第50章
正午到黄昏, 守在城门口的李寺握着长戈尽量站得笔直，他心里揣了一肚子气，不仅脸上有伤, 骨头缝都带着疼，一阵阵的, 也不知日头是不是太大了, 晒得他有种晕眩的错觉。
长这么大，还没受过这样的委屈。以前在边城, 谁敢动他一根指头？他虽然年纪小，但有一帮靠谱的朋友, 仗着家世作威作福, 不时耍点小坏, 日子过得刺激。
盛京真是个教做人的地方。他吸了吸鼻子，难受地想哭。
身边站岗的守城兵见了他被揍得鼻青脸肿的样子，没表示关心，甚至偷偷捂嘴笑了起来。李寺假装不在意, 被现实打击的人被迫快速成长, 除了心酸，他还担心同样被打的好友。
和他不同，他来盛京是为了前程，前程求不到还可以回家继承家业，说起来丢人, 但也并非除了仕途没有其他活路。
续茗兄不一样, 他得努力读书, 参加科考，考取功名后才能改变他们母子的命运。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猪头五公子摆明了不肯放过他们, 科考在即，若真被发出好歹，续茗兄该如何？
李寺咬紧牙关，痛恨自己人微力薄只有挨打受欺的份。若他有本事护住好友……
“想什么呢？”付秋挥着折扇，面上一派斯文儒雅，看起来风度翩翩，和他们边城四少的行事作风比起来，真是矫揉造作地厉害！
李寺冷着脸不吱声。
付公子仿佛一只露出爪牙的笑面虎，他收了扇子看向身侧的小厮，小厮收到示意，冷不防一脚踹在李寺膝盖！
“想什么呢？公子问你话呢！一个守城兵敢不将我们公子放在眼里，还以为这是边城吗？这是盛京！天子脚下！”
李寺猝然跪倒在地，钻心的疼使他额头很快生出一层薄汗，他倒吸一口凉气，咬了牙，发了狠劲，不顾腿伤撑着长戈站起来，忍着疼咧开一抹笑：“付公子……也晓得这是天子脚下呀。”
一身硬骨头，怎么打都不服软，还学会威胁人了？付秋眯着眼：“咱们走。”
走前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李寺：“李少爷，别怪本公子没提醒你，识相地早点离开盛京，盛京，居之不易呀。”
他领着人翩然走开，李寺拄着膝盖木桩子一般立在需要他坚守的岗位，别的不说，这倔劲挺让人喜欢。
“行了，早点回去吧，受伤了这两天在家好好休息。”守城的年轻副官从不远处走来，见了他，士兵们纷纷俯身抱拳，李寺也不例外。
盛京乃世家聚集之地，得罪了五大家族的公子，没人愿意护他一护，此番开恩，得了早归的恩典，李寺朝副官诚恳道谢，一撅一拐地往就近的医馆走。
刚来就看到这么一出热闹，阿芝眉毛纠结着，家主交待的任务，难度还真是不小。
世家讲究同气连枝，窝里斗的时候丝毫不手软，但若有人公然侵犯世家权益，和刨了他们祖坟没区别，一旦反扑，棘手又难缠。
信威镖局的少镖头端着茶杯看她：“阿芝姑娘，咱们怎么办？”
他们千里迢迢来充当护卫，苏玙信上交代的很清楚，一切事宜都交给小丫头决断。
不用费脑子的事，看在苏玙的面子和给出的走镖费，没道理来了盛京要他继续看着盛京的二世祖欺负他们秀水城的人，更别说，这人还是苏玙的朋友。
打还是不打，他手都痒了！就想听一句准话。
“家主可不是怕事的人……”阿芝嘀嘀咕咕了一通，抬头便见少镖头眼睛瞪圆了瞧着她，她不自在地挠了挠耳后：“抱歉，方才走神了，咱们先跟上去。”
行吧。信威镖局连同少镖头，十二人亦步亦趋跟在小丫头身后，阿芝得意地掸了掸袖子，感谢家主，她还是第一次这么威风。
尾随在后，远远瞧着李寺被人拖进巷子，她道了声不妙，暗叹李少爷运道差，扭头问道：“带着面巾没有？到时记得把脸蒙起来。”
少镖头压着喉咙也没压住那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带着呢带着呢，是打了就跑吗？”
阿芝不紧不慢地卷起袖子：“不跑被逮住就麻烦了，千万别露出破绽，知道吗？”
十二名汉子齐刷刷地点头，阿芝咽了口唾沫，攥紧拳头：“我们走！”
被拖进巷子的李寺被一脚踹飞在地，他呕了口血，死死地盯着付秋等人：“有种…有种你们就打死我！我死了，你以为你们能好过？”
“你是说苏玙？苏玙这会在边城过得风生水起，早忘了你们死活，她不来盛京还好，若敢来，她加诸在我们身上的，我等必十倍奉还！”
躲在暗地的阿芝听到这话眼皮一跳，心道：这还得了？她麻溜地戴好面巾，用手指头戳了戳少镖头胳膊，小声道：“打他！”
没见过指挥打人还这么怂的。少镖头扯了扯嘴角，带着十一名蒙面兄弟从天而降！
付秋被一脚踹在地，吃了满嘴黄土。
局面瞬间被扭转，钟寂忙着还手不忘大骂受伤的李寺：“好呀你，还敢找帮手？看我们——”
少镖头一拳捶在他胸口！
盛京打架斗殴事件不绝，只要没闹出人命，京官多半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人吃饱了撑的愿意得罪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
人打趴下了就跑，做梦似的，身边躺倒许多人，看他们的样子一时半会爬不起来，风吹过来，李寺身子一激灵，赶紧从地上爬起踉踉跄跄地走开。
出了巷子，看着李寺拖着一身伤走远了，阿芝一拍脑门：“忘记问了，少镖头，你快追上他，问他荆少爷在哪！”
少镖头任劳任怨地追过去，追到医馆门口他拍了李寺肩膀，低声道：“我们是子璧请来的人，续茗在哪？”
李寺回头，看见他的正脸惊得赶紧捂了嘴，顿时想明白之前发生的事，他眼里藏着惊喜：“续茗兄住在青藤巷从左往右数第五家小院，你们快去吧！”
少镖头来去匆匆，李寺回顾人群，转过身来激动地怪叫一声，太好了，总算不是孤立无援了。苏玙竟然知道了？他又激动又不好意思，一瞬间脸上的疼似乎都减轻了。
青藤巷，小院。
坐在竹椅，荆续茗捧书而读，读到关键处，门再次被人踹开，小厮紧张兮兮地挡在他身前：“别、别伤害我家少爷！”
“荆续茗，凭你，也是读书的料子？”严公子与其他两位公子并肩而来，神情轻蔑高傲：“今天我们不打你，只要你跪下来向我们嗑三个响头，之前的账咱们一笔勾销，我等绝不再难为你。”
文人重傲骨，荆续茗既然决定要靠科举，认命地捧起书本，算是半个文人，若他真有运道一举中的，今日下跪求饶便是他一生洗不去的耻辱。
诛人诛心，这可比打一拳踹一脚重多了，毁的是一个文人宁折不屈的脊梁。
他放下书本：“要打要杀，尽管来吧。”
“敬酒不吃吃罚酒！”
一枚石子精准地打在膝盖，严公子单膝跪地，等他跪稳了才晓得自己做了怎样有辱身份的事。
其他两名世家公子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严烬脸色涨红：“谁？谁敢偷袭我？站出来！”
他刚站起来，又是一枚石子击来，力道之重，打得他膝盖骨都在疼。
“严兄，石子好像是那飞来的。”
严烬丢了脸面，恶狠狠道：“我们走，找出那人，一定要找出那人……”
风平浪静，荆续茗重新捧起书本，看了两页，他抬头望天，半晌，像是想明白了，会心一笑。
果然，有朋友保驾护航的感觉就是好。
之后几天，每当五公子将李寺堵在巷子开揍时，就有一波蒙面人从天而降。每当他们对荆续茗下手时，又有人在暗地里拦阻。简直存心和他们过不去！
五公子齐聚一堂，钟寂气得发狠：“总要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
暗里整人不行，于是五公子将事情摆在了明面。
以世家的权势折腾两个没根基的小人物，喝杯茶那样简单——这就不是拳头能解决的了。
信威镖局的人围坐桌前大口喝酒，大口吃肉，阿芝小丫头一筹莫展地站在三层楼窗前，惆怅地俯瞰盛京景象。
视线落在某处，她揉了揉眼：“哎？少镖头，少镖头你快看，那是不是宁少公子？宁少公子来京了？”
少镖头起身瞥了眼：“嘿，还真是。”
且不说宁昼的到来，如何暂时解救了当下的僵局，半个月后，千里之外，边城。
结庐在深山，药庐，二层楼。苏玙屏住呼吸解开缠在少女眼前的白纱，光线涌来，灵渺下意识用手遮挡。
“怎么样？有感觉吗，能看见吗？”
竹屋静悄悄，唯有风穿行而过的声音。少女沉默半晌，终是摇摇头。
宋卷颓唐地坐在竹凳：“这……薛姑娘，老朽…老朽无能……”
薛灵渺早有准备，她温温柔柔地露出笑颜：“老大夫不必自责，大抵命数如此，谁也抗争不过。”她握着苏玙发颤的手，歉疚道：“阿玙，我还是看不见……”
“会看见的。”苏玙认真道：“一定会看见的。我们……我们再试试其他办法？”
她还是不肯放弃，灵渺叹息着抱紧她的腰，脸贴在她腹部：“就连宋老太医都没办法，还有谁能治好我的眼睛？”
宋卷左思右想：“也不是没有人。我师兄，他医术高超最擅治疗眼疾，当年薛师广求天下名医时，他恰好在闭关，算算时间，今年，应该是他出关行医的日子。”
“敢问他姓甚名谁？现居何处？我马上带着灵渺前去拜见！”
“这……”想起前日相爷送来的密信，宋大夫如实道：“我师兄姓樊名治，所料不差，此刻人应在盛京。”
“盛京？！”

第51章
为何一定是盛京呢？苏玙垂头不语。
像这样的话灵渺从小到大已经听了无数遍了, 治不好……其实也没有关系，都习惯了，只是有一点不甘心, 不甘心看不到她喜欢的人，哪怕一眼。
可若因为这种不甘教阿玙违逆心志奔赴盛京, 她宁愿一辈子看不见。
她轻轻扯了苏玙衣袖：“阿玙, 我们去外面吹吹风吧？”
苏玙嗯了一声，情绪低落。扪心自问, 她不愿去盛京，权贵如云的盛京, 大型的名利场, 和边城的日子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她搀扶着少女, 闻着她身上传来的淡淡花香，心尖生出一点子不甘。
宋老大夫目送着她们携手离开，首先作为一名医者，他尽力了。想要治好眼疾重见光明, 师兄是他唯一能想到的人。而相爷的恩不能不报, 他只是尽了全力然后说出实情而已，去与不去，要看苏大小姐怎么想。
师兄闲云野鹤，性子古怪，不喜人世喧嚣, 每次闭关都要二十年之久, 出关后会在盛京待满三年。
但凡医者, 都有自己擅长的领域，拿他来讲，他最擅长的是儿科。治疗眼疾一道, 无人能出师兄其右。但愿苏大小姐能想明白，莫错过最佳时机。
深山幽静，山风夹杂着丝丝凉爽，苏玙挽着她的手：“灵渺，你是怎么想的？”
“我？”少女左手撑着竹杖，笑得真诚灿烂：“阿玙会永远搀扶着我吗？哪怕老了，也不放开。”
苏玙捏了捏她的手指：“你也在给我挖坑，真是长本事了。”
山风扬起她的长发，她轻声道：“会的，哪怕一辈子，我都不会放开你的手。只要你不嫌弃我，到死我都在你身边。这样说，可以吗？”
她很少像这样直白恳切的哄人，究竟是出于同情还是怜惜，又或者是出于喜欢，灵渺不想再思忖那许多，能得到一个笃定的答案她就很满足了。
她停在原地，执了苏玙的手，害羞又大胆地在她手背落下一吻：“那就够了。你是我的眼睛，是我全部的倚仗，去不去盛京不重要。旁人再厉害，顶多让我眼睛看见天光，但阿玙不同……”
她腼腆地绽放开笑：“阿玙是能照亮我心的人。”
少女的表白来得出乎意料又带着一贯的直白，苏玙被这道直球砸得飘飘然，还从来没人敢将她当作一辈子的倚仗。真是够轻率的。
去不去盛京她没说，她坐在阶前揽着小姑娘肩膀，惊叹道：“阿喵，你怎么这么会哄人？”
“这个嘛……我只哄我喜欢的人。”
“嗯，你也是我喜欢的人。”
“阿玙，你爱我吗？”
这问题来得比山风还要快，像随口问一句喜欢吃木瓜还是西瓜。
喜欢过渡到爱，苏玙手上动作一顿，一团火从心里莫名烧起来，她张了张口，那句当然堵在喉咙，她歪头亲了亲小姑娘的唇。蜻蜓点水，很纯情，也很温柔。
“我不知其他人如何，我以为的爱，大概是愿意和你成婚，厮守长长久久。可我总觉得，差了点火候。”她说着不由笑了出来：“这问题，得让时间慢慢告诉你。”
“阿玙……我……”小姑娘脸颊通红，鼓起勇气凑在未婚妻耳边：“我爱你～”
苏玙听得脸热：“爱我什么？”
“没什么，反正就是爱你。”
她说不出所以然，还拿话撩拨人，苏玙秀眉一挑：“阿喵，你心跳得快不快？我摸摸。”
她作势要伸手，被感观敏锐的少女拦了下来，又羞又极，说话磕磕绊绊地：“别、别闹！我不是小孩子了！”
她红着耳朵，没想到第一次谈情说爱竟然这么窘迫，她害羞地挺直身板，硬着头皮小声解释：“阿玙…你不觉得，你不觉得我长大了吗？”
“长大了？”苏玙茫然地眨动睫毛，最后直挺挺地瞅着小姑娘仿佛发育了的小山丘，小山丘躲在柔软的料子，鼓鼓.胀.胀的，她促狭一笑：“哪？我怎么看不出来？”
“你！”她故意气人，灵渺羞愤跺脚：“你欺负人，我……我不要理你了！”说完撑着竹杖忙不迭地走开。
直到她走得没了踪影，苏玙噙在唇边的笑意渐渐落下。
她们谁也没提去盛京寻医的事。阿渺说爱她，一心爱她的小姑娘自不愿她为了一个飘渺的希望违背初衷，苏玙揉.揉脸，满脑子想的都是她羞极恼极跺脚跑开的画面。
纤弱窈窕，的确是长大了呀。
身量初长成就迫不及待地说爱，她头疼地叹了口气，这么单纯乖巧的小姑娘，本就应该肆无忌惮地享受拥有的一切，一辈子看不到人世繁华，当真可惜了。
要去盛京吗？
她坐在那，吹了一夜的风。
看不到的地方，少女安安静静地抱膝坐在角落。她知道阿玙没走，她听得到她在唉声叹气。于是心里更难过了。
假使她不是瞎子，阿玙就无需为此为难。
晨雾微.湿，沾在衣服、发丝，山中的鸟儿站在枝上叽叽喳喳，忽而振翅飞走，灵渺慢慢吐出一口气，放飞的思绪还未收回来，脸颊被人偷了一口香：“早呀，我的阿喵。”
“早……”她倦倦地打了个哈欠，紧接着被人抱起来。
“走了，去梳洗，梳洗后吃完早饭咱们回家收拾。”苏玙抱着她大步迈开。
被她抱着，灵渺反应了片刻开心道：“终于要回去了吗？”
“不。回去是为了收拾行李，咱们去盛京，今天就去！”
她想通了，她的未婚妻，值得这世上最好的。苏相又怎样？她想做的事，天王老子都别想拦，到了盛京，除了给阿喵治病，她照样要过得风生水起！
秀水城，苏宅门前，纨绔们没想到人刚从深山回来就给了他们一个晴天霹雳。
“不会吧？苏玙要去盛京？她走了咱们怎么办？”
“听说是为了给未婚妻治病，不仅她们去，花重金组建的三十人小团体也要跟去，你说这事……”
“这事可难办，她一走，边城还能有多少乐子？我练了一个月蹴鞠，就等着苏玙帮忙指点呢。”
“谁不是呢？我昨儿个千挑万选的大公鸡，你看，鸡我都抱来了，苏玙却要走了。”
门顷刻被打开，苏玙背着包袱牵着少女的手从院里走出来：“我要走了。给灵渺治好了眼睛再回来。”
人群窃窃私语，愣是没一人敢问出那句话：万一治不好呢？妙手回春的宋老大夫对少女的眼疾都束手无策，盛京真有那么多能人吗？
城门口，三十人拖家带口，整装待发。
少女坐上马车，苏玙回头冲宁将军、宁夫人、苏大娘、酒娘，以及前来送行的众人扬起灿烂笑容：“最多三五年，我们一定会回来，就此别过！”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发，送别的人们面上神色各异，有不舍，有失落。
纨绔们舍不得这样好的玩伴离开，一个个垂头丧气相约去皎月楼喝酒。
除了不舍和失落，更多的人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仿佛心里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
酒娘看了眼宋大夫，宋大夫看了眼苏大娘，苏大娘看着街坊邻居，街坊邻居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彼此露出放心的微笑。
终于走了。
这下，就不用整日给盛京传信了。
苏家的女纨绔去了那，怕是要搅得盛京鸡飞狗跳，这在相爷看来，大概就是所谓的甜蜜的负担吧。
马车平稳行驶，车夫格外谨慎地控制着车速。看似普普通通的马车，车厢内豪华宽敞，应有尽有。
两人一夜未睡，少女躺在软榻休憩，没一会睡意渐浓。
望着她，苏玙眼里不自觉浸着笑，小心翼翼地躺在一侧，诱.惑道：“灵渺，来我怀里，我抱你睡。”
“嗯……”
成功将人抱在怀，苏玙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心安，她亲吻她额头，慢慢合上眼。
毫无疑问，前方迎接她们的是更为广阔的天地，甚至命运的走向都会因此发生逆转。可若能让她怀里的小姑娘有朝一日得见光明，龙潭虎穴，苏玙都得闯一闯。
盛京而已，去就是了！

第52章
“奇怪, 相爷今天下了早朝怎么走得这么快？”
三五名官员并肩走下台阶，其中一名道：“可能是家中有何要事吧。”
“要事？能有什么要事？”
众所周知偌大的相府除了仆从奴婢就相爷一人，连家人都没有, 哪来的家事？
坐在软轿，苏篱急忙问道：“人到哪儿了？”
“之前来人传了消息, 说是快到城门口了, 相爷此时赶过去，凑巧的话应该能撞上。”
“快走！”
轿夫不敢耽延, 足下生风，抬着轿子往前赶。
马车慢悠悠通过城门, 身后跟着三十人的长队, 浩浩荡荡地走在长街, 怪为惹眼。
苏玙掀开一旁的布幔看过往景色：“阿喵，你说那樊大夫到底在哪？咱们要不要竖个牌子把他老人家引过来？”
“竖个牌子？”想象着那样的滑稽场面，少女抿唇轻笑：“阿玙，你可真爱玩。”
苏玙撇撇嘴, 落下车帘扭头看她：“盛京有什么了不起的？咱们来了这, 该吃吃，该玩玩，然后舒舒服服寻医治病，我保证不委屈你。”
她说完冷不防地亲在少女脸颊：“累不累？先找个客栈休息，然后好好睡一觉。”
灵渺被她亲得低了头, 苏玙伸手捏了她下巴：“再这样害羞下去, 我就又忍不住要亲你了。”她红着脸, 欺负小姑娘看不见，随着感情加深，嘴上惯爱说一些调戏人的话。
“你先松开我。”
苏玙收了手, 还没反应过来，脸颊也被人亲了口。亲了她，小姑娘规规矩矩坐得端正：“是有点累，先找个客栈休息吧。”
“好，听你的。”苏玙刚要伸手搭上小姑娘那截细腰，马车猛地停了下来，灵渺低呼一声，下一刻被人抱了满怀。
“别怕。”苏玙如愿掐了把她的腰肢，眉峰微凛对外面喝道：“怎么回事？”
“禀家主，咱们的马车被人冲撞了，是个乞儿，现在倒地上不肯起来……”
听到这话苏玙面色古怪，心想：这盛京到底什么破地？一个孩子就敢讹到她头上？她气不过：“阿喵，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灵渺被她方才那一掐软了腰，整个人陷在失神状态，阿玙近日对她……似是越发不规矩了。她魂不守舍地嗯了声，苏玙掀帘而出。
衣衫破旧的小乞儿毫无形象地躺在地上，见到说话管事的人走出来，他捂着磨破皮的膝盖呲牙咧嘴一阵喊疼。
待人从里面下来，他又被来人惊艳的长相唬得失了言语：盛京何时多了个这么风姿俊秀的美人？
苏玙笑意吟吟看着他：“腿折了？”
小乞儿回过神来，一阵心虚，以他的经验来说，漂亮成这样的女子一般不好惹，他心生悔意，眼泪还没从眼眶挤出来，苏玙干脆利落道：“既然折了，那就砍了吧。”
“什么？！”
围观的路人吃了一惊，纷纷揣测这是哪里来的狠人，有看不过眼的刚要出声阻止，小乞儿麻溜地从地上跳起来：“杀、杀.人了！”两条小细腿跑得飞快，眨眼没了影。
众人微囧。
苏玙拍拍衣袖：“阿喵，你说这孩子有多想不开跑我这来撒野？”
外面的动静灵渺听得真切，她浅笑嫣然：“就知道你厉害。”
绵言细语，如黄莺出谷，娓娓动听。隔着帘子，未见其人，单这一把好嗓子就惹了人惦记。人群里穿金戴银的公子哥目光一时落在苏玙身上，一时恨不能穿过车帘看透里面的景象。
他视线明晃晃的，苏玙微微蹙眉，凭着直觉看向某处，对上了一双垂涎贪婪的眼。她笑了笑：“怎不光明正大地看呢？过来，本姑娘教你看个够。”
色令智昏，那公子哥受宠若惊地迈开步子，还以为能得到美人赏识，苏玙眼里闪过一抹冷芒，待人走近了，一脚狠狠踹在那人膝盖。
人双膝跪地，她又是不客气地踹出一脚：“不入流的东西么，滚！”
“阿玙？”少女撑着竹杖走出来。白衣乌发，色.相惊人，人群惊叹声不绝。
被揍的公子哥五脏六腑疼得他意识涣散，抬头的刹那只觉仙女下凡正朝他走来。见他还敢露出这副恶心嘴脸，苏玙沉了脸：“还敢看？”
“哎？姑娘脚下留人，这人是尚书令家的小公子……”
“我管他是哪家公子？”苏玙毫不客气地补了一脚。
软轿停在长街，苏相被人簇拥着走来，一眼看到侄女冷凝着脸暴揍尚书令家的好色之徒。他轻轻扶额：“阿玙，别闹了，叔父来接你回家。”
叔父？
看呆了的众人纷纷抬头，结果被男人一身锦绣朝服吓软了腿，再一看，这不是当朝相爷吗？没听过相爷还有个行事如此利索的侄女啊！
先前好意提醒的书生乖乖闭了嘴，随着百姓同相爷见礼。
苏玙一脚踩在左公子脸上，背脊一僵，回头看到男人那张与爹爹相似的脸，她喉咙微哽，积压在心头的气也跟着冒出来，脸色比方才还差：“灵渺，咱们走。”
她姑且放了那个色胆包天的左公子，牵着少女的手面色如霜地进了马车：“别愣着，继续赶路！”
车夫顶着相爷的目光，不争气地打了哆嗦。
知道来人是相爷侄女，人群让开一条路，车夫抖着手驾车，马车骨碌碌渐行渐远。被晾在一旁的苏篱感慨地望着远处，心尖酸酸涩涩的。
他盼了多少年，终于盼得人进京，下了早朝急匆匆跑来，不就是为了给她一个好印象？阿玙还是一如既往的任性叛逆，他头疼地轻揉眉心。
左公子畏畏缩缩地用尽毕生力气降低存在感，苏篱淡淡地瞥他一眼，一字未发却将人吓得后背生出冷汗。
全景国的臣民都晓得相爷是痴情人，这辈子注定不会再有子嗣，以往人们总道一句可惜，感叹相府无人继承。
眼下不知从哪蹦出个侄女，连相爷的面子都不给，行事张狂，且瞧相爷的态度，纵容得厉害。这哪里是侄女，祖宗还差不多！
了不得了，盛京百姓心底喟叹，恭敬地目送相爷离开，转身，议论声起。
坐在马车内，苏玙足有半刻钟没开口。她没想过那人会特意赶来，不见时还好，真见了面她终究无法欺骗自己，在这世上她诚然还有个血脉相连的亲人。
可见到那张和爹爹肖似的脸，她就无法忘记这个男人为了权势辜负了爹爹临终的期待。他要做千古名相，要匡扶社稷，可为何要让最爱他的兄长叹息着撒手人寰？
身为胞弟，他无情无义。身为叔父，他让苏玙感到窒息。
权势遮天，便习惯用权势发言。她难过地耷拉着眉眼：“阿喵，你快抱抱我，我好烦。”
灵渺凑近她，沉默而温柔地拥她入怀。
脸贴在小姑娘柔软暖香的部位，苏玙悄悄蹭了蹭，耳朵尖飘着红，那分烦躁很快消失无踪。
不好总是欺她天真，她深吸一口香气，从灵渺怀里退出来，改为下巴搭在她肩膀，她笑了笑：“你怎么那么好欺负？”
“好欺负吗？”少女一副天真无害的模样：“我不想看你不开心。如果欺负我你能开心，那我吃点亏也无妨。”
她的话说得苏玙五味陈杂，十九年来，除了逝去的爹爹，她身边有霸道强势的宁晞，有说一不二的苏相，最好的朋友、最亲的亲人，无形中都给了她凝重的压迫感。
越压迫，她反而越张狂，咬着牙不肯屈服。
这么娇柔似水的姑娘，她还是第一次见。遇见了，便是一次次的破例，苏玙做梦都没想过她会来盛京，且有不得不来的理由。
马车停在客栈门口，她清醒过来，阴霾散去，发自内心地露出笑颜：“有你陪我，我很开心。来，阿喵，咱们到了。”
少女握着竹杖忍不住和她撒娇：“你刚才欺负我，我没说什么，现在我也想欺负你，你抱我下车可好？”
“好呀。”接触多了，苏玙慢慢地开始享受她的恃宠而骄。
平安客栈门外，凡是有眼的都留意到这一幕，一身盛装的女子束着高马尾，怀里抱着娇弱美人，谈笑风生地踏进门，似是世间再没人能让她们多停留一步，多看上一眼。
长安大街，百姓们窃窃私语。
“那就是相爷侄女？打了左公子的那位？”
“看起来好漂亮，她怀里那个更漂亮！”
“嘘！不要命了？还想步左公子后尘？”
街上如此，进了客栈同样有人压着喉咙交头接耳。身后那些闲谈苏玙没心思理会，她抱着未婚妻一步步登上楼梯，店小二殷勤地请她们进了天字一号房。
“我们就要一间房吗？”
苏玙饶有兴趣地逗她：“对。阿芝不在，我方便照顾你。”
楼下，小丫头匪夷所思地看着挡在她面前的年轻人：“连我你都不认识了？我是主子身前的阿芝，我有事找家主汇报，你别拦我！”
年轻人抹了把脸上并不存在的口水，油盐不进：“家主吩咐了，天大的事不在这一天，薛姑娘舟车劳顿，需要好好休息。
宁少公子半月前来京，有他在，荆、李两位少爷出不了大事。家主还说了，阿芝姑娘若找上门来就在隔壁客房睡下，睡醒再说。”
“……”
阿芝小脸一红，偷偷翻了个白眼，瞥向楼上：睡醒了主子真不会被某人吃干抹净吗？要真这样，岂不是没尽好本分？
她有心强闯，被人拦得死死的：“阿芝姑娘就别难为我们了。”
小丫头欲哭无泪，默默祈祷她的好主子可别被人欺负了。
“对了。”年轻人讪讪道：“家主吩咐了，阿芝姑娘若没事干，就去领着人寻一位名为樊治的老大夫，牌子上千万要写明‘樊治’两个大字，越多人知道越好。
薛姑娘眼睛能不能得见光明，就看阿芝姑娘的表现了。”

第53章
天字一号房, 店小二离开时贴心地关好门。绣着孔雀的宽大屏风后，浴桶源源不断地冒着蒸气，少女局促地站在那, 手揪着衣袖，小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
她迟迟不动，苏玙翘着二郎腿坐在茶桌前, 唇角扬起, 明知故问：“灵渺，怎么了？”
“你……”她难以启齿地低了头, 缓了缓方道：“你不退避一二吗？”
“这有什么，你我皆为女子，我不会乱看的。再说了，这也是我的房间，我今晚是要歇在这的。”苏玙笑嘻嘻地看着她发红的俏脸。
一想到她今晚要歇在这，灵渺更不好意思了。有些事不懂还好, 一旦懂了就做不到初时心无旁骛。
还记得刚来到边城那会, 她满心想的全是讨好阿玙, 讨好她、跟着她, 日复一日, 在她身边学了很多。女孩子的矜持和羞怯让她窘迫地不敢动弹：“阿玙，你……”
苏玙喝了杯茶：“好了，好了, 不逗你了，我真得不看, 况且隔着屏风，能看到什么？你一个人我不放心，就让我在房间陪你可好？你沐浴, 我自己找事情玩，两不耽误。”
她说的恳切，灵渺低着头，难为情地松了口：“那你千万，千万不要乱看哦。”
“保证不看，你快忙吧。”苏玙退远了，捡了圆凳坐下，手上玩着腰间玉猫。
耐心听了片刻，确认她避开了，灵渺背过身颤着手解开了长裙束带。
苏玙支楞着耳朵，簌簌的声响传来，而后又是轻微水声蔓延开，想象着小姑娘已经迈进浴桶，她小心地扭过头，看着那道孔雀屏风，顾自发呆。
“阿喵，舒服吗？”
屏风后躲进浴桶的小姑娘身子微微下沉，脸红得一塌糊涂：“阿玙，你不要说话了。”真得好难为情，而且，还有种说不出来的紧张。
空气中的香味四散开来，卷着少女好闻的体香，苏玙坐在那心猿意马，感觉自己很奇怪，躲在不远处的小姑娘不知何时拴住了她的心，让她百般惦记。
她摸了把鼻子，指腹染上了血渍，她惊了一跳，又不敢声张，羞耻地整个人要烧起来：“阿、阿喵，我去门口守着好了。”
她声音怪异，灵渺在放松的同时升起担忧：“阿玙，你没事吧？”
“没事……”还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苏玙捂着鼻子：“你慢慢洗，我就在外面，有事喊我一声便可。”
关门声响起，料想她出去了，灵渺脊背放松，长发遮掩着皑皑白雪，她脸上红晕未褪，羞怯地抬起胳膊擦洗：“阿玙到底在想什么？奇奇怪怪的……”
她怀揣着满肚子疑惑慢慢擦拭，指尖碰到柔软的部位，骄傲地挺了挺胸，心想：她的确是长大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无所顾忌了。
她悄悄地哼着小曲，对于未婚妻突然变得缠人这件事，感到隐秘的欢喜。
门外，苏玙鼻血止住，郁闷地揉了揉脸：“本来是想吓唬吓唬她，结果人没吓唬成，我先受不住了。”
让她承认想偷看小姑娘白嫩嫩的身子实在太难，苏玙蹲在门口静心沉思：“以前的我可不这样……莫非到了年纪，对美色感兴趣了？”
想不出所以然，她挫败地将头埋在胳膊，指望她的未婚妻动作快点，早点从房间出来理理她。
太阳渐渐升高，阿芝一行人举着木牌招摇过市，不过半天时间，盛京百姓都在议论‘樊治’是何许人也。
苏玙来京的信号过于高调，尤其她是相爷侄女之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五公子听闻此事气得差点在自家房里闪了腰。
“苏玙来京了？她竟敢来？！”
“什么？爹爹说苏玙是苏相亲侄女？她来京了？”不等听完晏家主后续吩咐，晏术急慌慌地放下茶杯：“爹，苏玙在哪？”
“在平安客栈，先别急，爹有事吩……”
“家主。”一旁的管家小声打断容色深沉的男人：“公子已经跑了。”
“……”
晏家主脸色微僵。
平安客栈。
用过早饭，苏玙坐在床沿哄人睡觉，她手里捧着本书，同样的故事翻来覆去念了三遍，在念到‘世家小姐与人私奔，私奔路上发现情郎是个负心人’时，她摸着下巴，看着一脸兴味的少女：“阿喵，这故事好听吗？”
“还行。”
可看你的表情，根本不觉得是还行啊。苏玙没想到她爱听这么俗套的爱情故事，丢了话本子。
裹在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姑娘突然问道：“阿玙，你说我们这样，像不像是私奔啊？”
苏玙一愣：“怎么可能一样？我是负心人吗？”
“不是呀。”可你是‘情郎’呀。
“那不就好了嘛。不是说困吗，你怎么还不睡？”
“哦……你看着我，我睡不着。就想听你说话。”
苏玙重新捡起话本：“那我再给你念一个故事你就睡？你不睡我也没法睡。”她打了个哈欠。
“好吧。”少女轻轻侧身：“那就最后一遍好了。”
总算哄得人睡下，苏玙盯着她姣好的容颜，没一会又看得怔住：“生得真好看。”伸出手指碰了碰她的睫毛，指尖弄得痒痒的，就和她几次撩.拨，弄得自己心痒一样。
等了又等，苏玙褪了外衫、鞋袜，悄悄爬上床。
睡梦里被人抱住，在最初的不适后，少女反而依从着习惯投入身侧人怀里。悬在鼻尖的香气她很熟悉，会给她满满的安全感。
没被推开，苏玙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晏术被守门的年轻人拦下，得知苏玙正在补眠，她垂头丧气地离开。走在街上恰好撞见小丫头驾着马车，马车前方插.着一杆苏字旗，她灵机一动，走上前询问。
得知这是苏玙身边的亲信，她很愉快地表达了想要加入的想法。多个人多份力，阿芝瞧她衣冠楚楚，点头答应。
队伍不断壮大，声势愈隆。
药童走在街上一眼看到木牌子上写着自家师父的名讳，他拿了药后急忙往家赶，推开门便是一声大吼：“师父！师父有人花重金找您治病！”
老大夫百忙之中抬起头：“人在何处？”
“平安客栈！”
一觉睡到日落黄昏，苏玙睁开眼，发现怀里的小姑娘早已醒来。迷糊中她笑着蹭了蹭小姑娘脸颊：“何时醒的？”
“不清楚，不过感觉已经很久了。”醒来发现被她抱着，她羞窘了好长时间。慢慢地竟也品过味来，阿玙大概是缠定她了。
“睡好了吗？”苏玙重新合上眼，打算再温存稍许。
“睡得很好。阿玙……”她稍微挣扎一番，苏玙松了揽在她腰间的手，眼里多了分清明：“怎么了？不喜欢？”
“不是，没有不喜欢。只是……阿玙最近很爱动手动脚，是……是想娶我了吗？”
娶妻什么的，苏玙搓了搓耳尖：“我没问题啊，你怎么想？”
“你真得愿意娶我吗？”
“为、为什么不愿？”苏玙被她‘看’得头昏脑热，翻身将人压在身.下：“娶你…那、那不是早晚的事吗？”
感受到她温.热的气息，灵渺睫毛轻眨，紧张地吞.咽了口水：“我……我很愿……”
砰砰砰！
门外响起如鼓点一般的敲门声。
阿芝兴奋道：“家主？家主？人找到了！不止樊老大夫，盛京小半的世家子弟都在楼下等着呢！”
暧.昧的气氛一扫而空，苏玙气得险些当场炸毛，她看了眼容色娇艳的小未婚妻，欲.求不满地躺回去，她无精打采道：“阿喵刚才想说什么？”

第54章
“没、没什么。”害羞的小姑娘重新卷好薄被, 仿佛要将自己藏起来。
苏玙歪过头来看她：“无妨，现在不想说，晚上我再来问一遍。”
在催命般的叩门声中, 她气定神闲地穿好外衫，系好衣带，最后犹不甘心地隔着被衾捏了捏小姑娘揪住被角的手, 感受到她轻微的颤动, 苏玙面上笑意更深，那股郁结散开, 她得意地哼了声，从容下床。
薛灵渺克制着舒出一口长气，紧张地内衫都被香汗打湿。按理说阿玙不是第一次歇在她身侧，却是第一次让她感受到浓浓的占有欲。
听到门打开的声响，她慢吞吞地从被子探出头。
她是打定了主意要对阿玙负责，更是打心眼里喜欢这人。只是经验不足, 便是那次破天荒的‘醉酒轻薄’, 究竟她对阿玙做了什么, 她都毫无印象。
全然地被动, 此刻腿脚都是软的, 蜷缩着的脚趾松开又蜷起，想象着之前暧.昧的气氛，她心跳加速, 却比谁都清楚她的未婚妻骨子里就是个离经叛道，不守规矩的人。
若她当真想要逾矩……
尤其想到夜里还要同床共枕, 心怎么也静不下来。
“家主。”阿芝察言观色便知自己坏了某人的好事，她态度恭谦，门一打开便郑重地行了大礼。
苏玙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人找到了？”
她笑得阿芝头皮都在发麻：“是…樊治老大夫就在楼下静候。”
“不好教神医久等。”苏玙抬眸, 手高高抬起，‘随意地’在小丫头肩膀拍了拍：“干得不错。”
“多谢…多谢家主赏识，当不得夸赞。”
人没趴下，苏玙仔细掩过那抹讶异，却没时间与她多做纠缠，抬腿下楼。
身后，阿芝呲牙咧嘴地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看了眼紧闭的房门，收敛吃痛的神色，重新变作沉默寡言看起来有稍许木讷的小丫鬟。
主子喜欢寡言之人，这便是投其所好。
她轻轻叩门：“主子，我是阿芝。”
躺在床上不知如何是好的女孩子听到熟悉的声音，柔声道：“你且稍等。”
“是。”
阿芝在外面等得心急如焚，她几乎断定了她不在的这段时间，屋里的人铁定受了欺负，否则苏家那位女纨绔作何要把气撒在她身上？阿姐到底怎么办事的？就不知拦上一拦？
杂念横生，以至于她脸色越发阴沉。
少女穿好裙衫，拄着竹杖打开门：“阿芝，你回来了。”
小丫鬟迫不及待地盯着她细看：“主子，您没事吧？可是家主做了不轨之事？”
她将不轨之事咬得极重，灵渺面色微变，似是很吃惊小丫鬟凌厉的说辞，说得倒像是阿玙囚她于房内做一些苟且之事，她压下不悦，默不作声。
阿芝身子一颤，连忙俯身，作卑微状：“是…是奴婢逾矩了。”
她口称奴婢，少女没多大反应。以前在江南旧居，她身边也是奴婢环绕，她还是觉得有必要解释一句，遂拧了眉，细细斟酌：“她不用守世上的规矩，只需…守我的规矩就好。”
到底是做惯了主子的人，平素柔弱，一旦需要她竭力捍卫某人某事，说出口的话哪怕轻柔也有笃定之意。
阿芝垂手，低声应下，仗着主子看不见，大胆看向床帷，心道：主子的规矩，便是任由人欺到床榻去么？
她不作声，而心思敏感的少女轻启红唇：“阿芝，你在看什么？”
她脖颈羞得泛红，羞涩中还有一种拿捏不定的恼怒，阿芝扑通跪地：“事到如今已不敢再欺瞒，奴婢…奴婢是霍家主派来照料主子日常起居之人，家主有令，在主子与苏姑娘正式成婚前，不准……”
“你是霍师姐的人？”少女蹙眉，随即退开一步，握着竹杖一副警惕模样：“所以说，你骗了我。”
阿芝一个头两个大。
楼上小丫鬟磨破了嘴皮子忙着取信于人，楼下亦是热闹非凡。
苏玙难得朝人恭敬行礼：“见过樊老神医。”
老大夫白发苍苍，面容和蔼：“不敢称神医，小友谬赞。”
边城土生土长的女纨绔不爱与人客套周旋，一言直入主题：“今日稍作休息，明日，就有劳神医为病人治疗眼疾。事成之后，苏某必有重谢！”
“好，那老朽明日再来。”老大夫领着药童来去匆匆，潇洒的行事作风引得苏玙眼神一亮。
盛京小半的世家子弟齐聚一堂，面对相爷新出炉的亲侄女，还有些扭捏，尤其，苏相的侄女生得貌美，以至于脸皮薄的男男女女竟不敢多看。
他们来就是为了交好苏玙，攀上相府这棵大树，对往后仕途有利无害。再者相爷无子举国皆知，眼下来人极可能是相府未来继承人，他们既想亲近，又碍于颜面矜持，不敢莽撞。
这么多弯弯绕绕，苏玙一眼看得清楚明白。就在她下逐客令前，人群里跳出俊秀挺拔的少年郎，晏术兴致勃勃：“苏玙，我要和你做朋友！”
苏玙看得挑眉：“哦？和我做朋友？你会什么？”
“我会蹴鞠、投壶、捶丸、打马球……”她兴冲冲地走到苏玙身边，附耳道：“我还会画春.宫……”
苏玙：“……”我可是正经人！
她身子退开：“凡是你能想到的，都不在话下！”
这么大的口气，让苏玙想到年少轻狂的自己。她轻抚衣袖：“好呀，备高壶箭矢，在我的干扰下，三箭之中你若能投中一箭，我便邀请你加入我的小团体。”
“投中一箭？苏玙，你也太小瞧人了！”
“有没有小瞧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鉴于住店之人身份尊贵，店家亲自备了壶与箭，挪出场地供诸位世家贵胄旁观。
晏术一身白袍，用红色绳带系紧袖口，站在两丈处停下。
苏玙笑她年轻：“离那么远，箭够得着壶吗？”
她这么小瞧人，晏术咬紧牙要让她看看自己的本事，随手从箭筒抓了三支箭，箭矢利落飞出。恰是此时，苏玙三支箭松手。
晏术脸上喜色升腾而起，下一刻便见两支箭被后追上的竹箭‘推’开，最后一支幸免的竹箭还被第三支箭‘撞’成断箭。半支箭尽管颤颤巍巍还是落入壶口，苏玙眸光轻转：“不错。”
“这……”晏术根本不觉得‘不错’，她摆摆手：“不行不行，再来一次，我是轻敌了！”
“那你胆子挺大，还挺猖狂。”苏玙观她面相，摸着下巴沉吟片刻：“你是哪家小公子？”
一时不慎输给了她，晏术垂头丧气：“晏术，晏学道。”
“好。七月七，我会举办一场蹴鞠赛，你来吗？”
“蹴鞠赛？”晏术精神一振：“来！”
同道中人说起话来要简单许多，其他不擅长玩乐的世家子面面相觑，为首的陈公子红着脸道：“苏姑娘，三日后寻鹤山庄举办三年一度的诗会，你能来吗？”
“对，诗会很热闹的，盛京有名望的世家子都会出席，诗会过后还有赏花宴，苏姑娘若不熟悉，在下可以与之一同前往……”
“不必了。”苏玙看了眼晏术：“我只喜欢玩，哪里好玩哪里有趣尽管喊我，其他的，我就不去煞风景了。”
“怎、怎么会是煞风景呢？苏姑娘这等仙人之姿……”
苏玙闻之一笑：“那是你们还不了解我，慢慢来，不急。”
她一番话说得人云里雾里，不过想到她先前投壶的风姿，技巧精妙娴熟连晏术都输了一筹，众人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满怀期待而来，失望而归。不会真如他们所想一般，相爷那等人物，唯一的继承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女纨绔吧？！
“苏玙！快和我讲讲，你是怎么暴揍五公子的？”
“五公子？”
“就是付秋、钟寂之流。”
“他们啊……”苏玙眉心一动：“你和五公子不对付？”
“岂止是不对付，我看到他们就恶心，吃不下饭。”
“原来如此。”她笑吟吟道：“其实打了他们五人的也并非我一人，恰好除了我，还有三人已经来京，荆续茗、李寺、宁昼，我听手下人说五公子肆意欺负我的朋友，将他们屡次打成重伤……”
“好！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他们在哪，我替他们出头！”
苏玙一巴掌拍开她搭在自己肩膀的手，似笑非笑：“这么痛快？”
晏术不是笨人，和人做朋友从来都不是一句话的事，要拿出诚意，解决五公子之患就是她准备的诚意。
以苏玙的身份地位，根本不需要相爷出面，只要她轻描淡写和方才离开的那些世家子说一句话，对付五公子的人少说就得两掌之数。
但她没有。
她把机会留给了自己。
晏小公子骄傲地抬起下巴：“前提是，你要教我你刚才投壶的技巧。你还是第一次能在投壶过程中断我箭的人，就冲这一点，我要和你做一辈子的朋友。”
“可以。”苏玙冷笑：“前提是，废了他们左手！”
“这……你要毁他们仕途之路？”
“不是我要毁，是你要毁。”
晏术脸色发白，磕磕绊绊道：“想、想不到你是这样的人啊……”
两人对视了有一会，她重重挥袖，压低声音：“好！反正我早看他们不顺眼了，这样的人往后入了仕途也是祸害，我这也算为民除害了。你要记住你说的，好朋友，一辈子的哦～”
“童叟无欺！”
“痛快！”
两掌相击，两个寂寞有趣的灵魂相遇，不可否认，她们是同一种人。
天字一号房，阿芝感恩戴德地站起身：“主子现下也知道了，家主遵从薛师遗嘱行事，婚姻大事，不可草率，哪怕指腹为婚，也不可一味由着苏姑娘性子，纵使情不自禁，也要在成婚后……”
少女被她直白的话说得心神恍惚，奈何霍师姐派人打着爹爹的旗号行事，身为人子，哪有悖逆先人之礼？再则，她并非不知检点之人。
耳垂烫.得发麻，她算是想明白了，爹爹为何临终嘱咐她遣散奴仆，放心她孤身一人去往边城。爹爹凡事顺其自然，却将吃力不讨好的事推给了霍师姐。
霍师姐负责考验她的未婚妻品性，顺带教她如何与人谈情。
这事着实惹人羞赧，像是种种私.密事都被放在太阳下暴晒。然而再怎么别扭，她还是不忍拒绝爹爹对她的满腔疼爱。
这是身为父亲对女儿最后的责任和守护。
担心她年少天真被人欺辱，担心她所托非人落入险境，大费周章地要四海首富的霍家主为她余生保驾护航。
“明哨是你，暗哨呢？”
“是我阿姐。”
少女情绪看起来有些失落：“她能出来相见吗？”
一想到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藏着人，随时盯着她这儿的动静，她不自在地别开脸：“我不喜欢被监视。”
阿芝扑通再次跪下：“不敢！阿姐知分寸，不该看的绝不会看，不敢冒犯主子！况且主子自从搬进深山后，我就感觉不到阿姐的气息了。她现在……应是不在。”
“我不计较她玩忽职守，不该看的，她真不会乱看吗？”
阿芝红了脸：“我们……我们都是经过正规训练的，阿姐主要负责主子安危，由我来负责主子日常。”
半晌的沉默，少女清声道：“那好，我自己的事我也有分寸，你向我保证，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否则我即刻去霍家和霍师姐告状，说你……说你恶奴欺主！”
“什么？！”阿芝欲哭无泪，她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你发誓！”
“我……我发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还有呢？”
“还有？！”小丫鬟跪在地上冥思苦想：“如非必要，绝不打扰主子好事，绝不好奇，多看一眼就罚我一辈子是个穷鬼！”
“那你可要言而有信才是。”
‘仗势欺人’的小姑娘害羞地捏了耳垂：“今晚阿玙和我歇在一处，就不用你伺候了。你放心，我会管好她不要她胡来，你有多远走多远。
再怎么说她都是我未婚妻，我喜欢她，和她必要的亲近是理所应当的。自小到大我喜欢什么爹爹从不会反对，哪怕霍师姐来了，我的态度也不会变。”

第55章
她执意如此, 阿芝只能听命。人刚走出去，走了没两步遇见端着托盘的苏玙，她急忙俯身：“见过家主。”此家主非彼家主, 看在少女的份上，她都得待苏玙格外恭敬。
苏玙轻笑着点头，步子沉稳地朝房间迈去。
阿芝回忆着那个笑容, 蓦地脊背发凉, 总觉得像是被人看穿了。她在苏玙身边待了几月，对这位苏家纨绔的认知一点点加深, 她清楚苏玙不是一般的纨绔。
这样的人平素看不出认真，行事张扬无所忌惮，是个极大的变数。若她把用在玩乐的专注放在正事上，将会成为极其可怕的存在。
她搓了搓起了细皮疙瘩的手臂，说不准两人到底谁先驯服了谁，明明性情差着那么远, 竟能互生情愫。缘分这事, 的确玄妙难以揣测。
外面天色昏暗, 客栈亮起灯火, 十几盏红红火火的精致灯笼挂上去, 灯火通明。
飘香的饭菜被送进门，托盘放在桌上，苏玙依次将碗碟摆好：“外面人多眼杂, 就不下去了，咱们在房里吃。”
“嗯。”少女手摸桌沿挨着她坐下。
看她面色红润, 苏玙忍不住想起之前的事，她眼里带着驱不散的笑意：“樊老大夫找到了，明天来为你诊治, 灵渺要好好配合，不用怕，我就在你身边。”
“我知道。”她握着汤勺慢条斯理喝汤。
瞧她生得唇红齿白，秀色可餐，苏玙心里的痒再次被勾出来：“阿喵，你不要动了，我来喂你可好？”
乖巧的小姑娘笑着将瓷勺递给她：“好呀。”
倒真像是捡了便宜，苏玙捏着从她手上接来的小瓷勺，细心舀了汤喂到她嘴边，看她喝汤，比自己喝汤还要开心。这大概就是投喂的乐趣。
“我也……我也想喂你。”灵渺抬起头：“我能试试吗？”
食不言寝不语那一套苏玙懒得遵循，连带着小姑娘都被她带得出格不少，不过人生在世没必要遵守那么多条条框框，只要开心，试试也无妨。她道：“当然可以。”
一顿晚饭，喂出了人间温情，丝丝缕缕的都是有情人看破不说破的缠绵情意。
月上柳梢，清辉映照苍茫大地，房间里的人自去沐浴，苏玙照例在门外守着，待阿芝有默契地前来服侍主子擦拭头发，她足尖一转，去了就近客房。
两刻钟后，又一身清爽地从那扇门拐出。
小姑娘在房间拨弄琴弦，苏玙进门后一声不响地杵在原地看她纤瘦的背影。世间之大，人性百般，人是很奇怪的感情生物，退回半年，她不会想到，除了玩，她还会对柔弱可欺的小姑娘感兴趣。
感受到她的存在，阿芝有意拖延妄想在主子身边多呆片刻，哪知念头升起，抚琴静思的少女忽然出声：“阿芝，你退下吧。”
阿芝不敢违抗她的命令。
房门掩好，再无闲杂人等，少女回眸浅笑：“阿玙，你来了？”
苏玙一怔，反应过来再不迟疑地走上前：“怎么知道我来了？”
“很简单呀，我能闻到你身上的气味。”少女灵气逼人，一身雪白的寝衣裹住娇躯，长发披肩，比苏玙第一眼见她的样子长大了不少。
有句话说得好，女大十八变，小姑娘不知不觉长大，光阴流逝，让人后知后觉地感叹缘分的神奇。
呼吸之间，用内力蒸发掉存于发尾的湿气，苏玙坐在她身边，默默地将头搭在对方肩膀，她不说一句话，少女也识趣地不想破坏当下温馨的氛围。
两颗心矜持颤动，呼吸都裹了旖.旎的桃花香。贪恋了许久，苏玙不假思索地将人拦腰抱起：“夜深了，有话咱们床上说。”
怀里的人并未反抗，反而顺从地用手臂圈住她脖颈，被人全然放心依赖的感觉很奇妙，苏玙脚步轻快，卷起的帘帐很快被放下来。隔绝了一切被窥伺的可能。
缠绵的吻如期而至。
被欺负的厉害，少女红唇微张毫不反抗地纵容了她所有的侵占，香软嫩滑的小舌轻挑勾动，苏玙沉浸其中，温柔里带着满含怜惜的小心翼翼。
“阿玙……”
“嗯，我在，再喊一声。”
少女身子敏.感地轻微颤.栗，喉咙流传出破碎的音节，苏玙借着房中灯火欣赏她娇羞的姿态，眼里闪过一抹灼.热的渴求：“灵渺，你再喊喊我？”
“嗯……”她尝试着动了动娇软的唇瓣：“阿、阿玙……”
一声充满眷恋的呼喊，换来更加长久的亲昵，苏玙再次吻上她的唇，在这个吻里再次深切地明白了自己的心。
她喜欢这个小姑娘，喜欢她的一切，也想占有她的一切。这份喜欢从最初的无奈与惊艳，经过一次次的感动，敲开了玩世不恭的壳，沉淀出纯粹的光与热。
对于喜欢的人，她向来认真。
床榻之上的苏玙，是所有人没见过的强势和柔软，像一朵艳丽嚣张的玫瑰花，被露水打.湿，收敛了刺，还要温柔地包裹朝露。
少女微仰着头，映出好看的下颌线，她紧紧攀着心上人的背，两眼通红，仿佛要哭出来。从始至终她没说一个不字，比潜伏在水底的水草都要柔顺。
长发自然散落在洁白的枕头，苏玙白嫩修长的指埋在她乌黑的发，空气传来清浅的吟.声，天真的少女被吻得动.情，无意识下，已经初具夺人心魄的魅力。
“阿…阿玙……”
她失神低喃，有种求救、求饶的意味。
在她细碎的低喃声中，苏玙四肢蓦地失了力道，没忍住捏.了.捏她腰间软.肉，偃旗息鼓，欺负人的软舌依依不舍地退了出来。
她喘了口长气，嗓音低哑：“这么快就求饶了，我还以为灵渺想考验我的定力呢。”
她调笑的声音流入少女的耳，薛灵渺茫然无措地轻.喘，比月色都要撩人的画面看得苏玙心跳乱了一拍。她嗓子干哑：“灵渺？”
少女猛地惊醒，睫毛掉落晶莹的泪，她似初缓过来，不管不顾地抱着苏玙大哭。哭得太凶，以至于打了哭嗝：“我以为……我以为你要吃了我……”
吃这个字用得生动形象，具体何意，在那羞人的夜晚某位纨绔早就红着脸和单纯如白纸的小姑娘灌输了一遍，虽说竭力讲得含蓄，但这事嘛，总归不含蓄。
被她死死抱着，苏玙能够清晰感受到少女扑通扑通乱跳的心，以及那起起伏伏稍微长大了的绵软，她笑出了声，不打算为自己开脱：“的确，差点…就忍不住了。”
若她的未婚妻没求饶，她不知会做出怎样令人发指的事。轻狂惯了，好容易才收住了性子。
眼泪不要钱地洒在单薄的寝衣，苏玙哪想到她反应这么大？慌得连忙轻抚她的背：“我的错我的错，都是我不争气，实在害怕的话，你…你咬我好了。”
“我才不要咬你！”她边说边哭，哭得好大声。
哭声隐隐约约从门传出去，歇在隔壁的阿芝蹭得自床上翻身而起，一口银牙都快要咬碎：“丧心病狂！”
她想不顾身份冲出去，可想到主子的吩咐，阿芝萎靡地倒下去……她好怕当一辈子穷鬼啊。
放任她二人越走越近甚至睡在同一间房，本就是她失职，若再得罪了主子，恐怕家主哪天追究起来，连个为她说情的都没有。
主子就是头小绵羊，羊愿意入虎口，她能怎么办？食色.性也，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阿姐擅离职守一顿家法总之逃不过了，她可不想挨要人半条命的鞭笞之刑。
索性堵了耳朵，卷着被子会周公去！小两口的事，她一个外人掺和什么？
“别哭了，别哭了……”苏玙吻去她脸上泪痕。
哭声渐弱，怀里的人睫毛轻阖，须臾竟是睡了过去。
“……”
苏玙屏住呼吸将她身子放平，目光落在少女稍微红.肿的唇瓣，她心虚地用指腹在上面轻轻点了点，想了想还是下床不知从何处翻出了一管药膏。
清凉的感觉泛开，少女舒服地轻叹。而后缓缓睁开眼。
“醒了？是我动静太大了吗？”苏玙不好意思地捋了捋耳边长发，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吻：“灵渺，我…我喜欢你。”
醒来就听到表白，薛灵渺红了脸颊，先前那股全身酥.麻的感觉又来了。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反应，她哭也不尽是阿玙缠着她不放。
小姑娘害羞地锦被下的脚趾蜷缩起来：“还未成婚，你是想对我做不轨之事吗？”
苏玙顿时成了煮熟的虾子，乖巧跪坐在少女身边，结结巴巴道：“可、可以吗？”
“哼！”
“……”哼是什么态度？她摸了摸小姑娘的发顶：“生气了？”
“没有。”
苏玙放了一半的心。门外响起敲门声，她忽然道：“等我一下。”
店小二送了两枚煮熟的鸡蛋，一脸困倦地走开。
鸡蛋剥了壳，苏玙爬上.床：“来，给你眼皮滚一滚，省得再肿.了。”
“你不要岔开话题。”
她突然这么凶，苏玙手抖了抖，底气不足道：“我哪有岔开话题？我不是故意惹你哭的。”
“然后呢？”少女阖了眼眸，任由嫩滑的蛋白从眼皮滚过，看样子蛮享受的。
苏玙被她深深吸引，不由自主道：“除了不想惹你哭，其他都是认真想对你做的。”
少女悄悄克制地翘起唇角，四肢躺平，放松地嗯了一声。她们本就是世上最亲密的人，她太可爱了，阿玙忍不住也是情有可原。
她娇纵道：“你且附耳过来。”
苏玙凑过去，小姑娘明目张胆地亲了亲她的耳朵尖：“可是苏小鱼，你好色呀……”哪有这么急不可耐的？

第56章
色不色的……
苏玙小声辩驳：“我可是边城有名的纨绔, 对于纨绔来说，做比说更重要。”
她的一番嘀咕教小姑娘羞得无地自容，论脸皮厚她怎么也比不过阿玙, 支支吾吾道：“你能…不要乱说了吗？”
“能啊。”苏玙喉咙发紧：“你再让我亲一口。”
她占起便宜来没完，小姑娘声细如蚊地嗯了声，苏玙满目柔情地望着她, 最后将吻徐徐缓缓地洒在她锁骨。
“就、就一口……”她提醒的还是太晚了, 阿玙在这事上可没那么听话。
提醒的话末了化作一声诱.人的轻.哼，苏玙缓缓抬头, 心头火.热，眼里闪过挣扎之色：“真好听，还想听……”
稚嫩的身子哪受得住她的撩.拨，灵渺干脆推开她：“我…我要睡觉了！”
她顾自装睡，苏玙也没戳破，配合着继续拿新鲜剥了壳的鸡蛋在她眼皮滚过, 嘴里絮絮叨叨, 说得全是白日发生的事。
樊治、晏术、世家子们, 包括她和晏术的约定, 似乎在极力调转注意力, 话很多，一时半刻止不住。
就着她清冽的嗓音，少女从装睡到昏昏欲睡, 而后陷入香甜美梦。
“阿玙……”她揪着被角小声哼唧，不知梦到了什么, 这么会撒娇。
收了渐凉的鸡蛋，苏玙揉了揉手腕，灭了烛火, 轻手轻脚躺进被衾：“我在这。”她喉咙微动，小心翼翼地将人揽入怀，这才觉得踏实。
星子点缀苍穹，相府，失眠的苏相提着灯笼走进新修好的兰草院，院里有秋千架，有精心种植的花木，以及各种供人玩耍的宽阔场地。
他嘴上不满侄女行事肆无忌惮，爱玩爱闹，暗地里还是免不了大家长都会犯的毛病，就是搅翻了天，还是觉得自家孩子最好。做了很多准备，阿玙宁愿住客栈也不肯来。
发妻逝去，孤独感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他的心。人前光鲜亮丽的相爷，其实也难逃可怜二字。他这一生，无愧江山社稷，无愧黎民百姓，唯独亏欠了兄长一家。
苏篱坐在院里的凉亭，感慨万千。到底该怎么做一个像样的叔父，他或许真的需要好好想想。
他没有孩子，阿玙就是他的孩子，会承袭他毕生的荣光与基业，会振兴苏家门楣，成为一个教人提起来就满口称赞的人。
将她培养成才，是苏篱如今放在心头顶顶重要的大事，而在大事面前，他首先要做的是缓和他同阿玙之间的关系。打断骨头连着筋，自家人怎能相逢陌路？
不可否认，白日苏玙的冷漠态度，对这位权倾朝野的丞相造成了难以忘怀的伤害。
他彻夜未眠，住在客栈的两人却是一夜好眠。
平安客栈，店小二打着哈欠肩上挂着毛巾在走廊走动。
房间内，最先醒来的仍是面容俏丽的少女。她眼睛蒙着浅浅湿雾，醒来便觉置身云端，身.下软软的，就连枕着的地方，都和棉花一样柔软。
她呆愣片刻，脸颊慢慢变得通红，仔细看还有种做坏事的心虚。指尖试探地戳了戳那地，像是被火烫了一下，迅速收了手。
她不会枕着阿玙胸口睡了半夜吧？
被她又亲又摸，苏玙想装睡都难，睁开眼，意识还有几分不清明，嘟囔道：“薛阿喵，你吃我豆腐。”
“哪有！”小姑娘做贼心虚，吧唧一下隔着薄薄的寝衣亲在未婚妻起伏的心口：“这才算是吃豆腐，之前是在给你按摩。”
陡然被亲了下，还是那么敏.感私.密的地方，苏玙脑子一热，蹭得彻底清醒了：“你耍流氓！”
还没人耍流氓敢耍到她头上！很好，眼下就出现了！
输人不输阵，薛灵渺不服气地凶回去：“我是和你学的！你昨晚——”
反天了！苏玙卷袖子就要收拾回去，一眼看到她娇艳的唇和衣领微敞露出的精致锁骨，不争气地吞咽了口水，瞬间想起夜里做的那些事。
比较起来，她才是那个又真又纯压着人欺负的头号流氓。可再怎么……她瞅着被小姑娘亲了的某处，实在羞窘，干脆躺在那捂脸：“灵渺，你快告诉我，你断.奶了。”
“……”
被她这么调侃，少女羞得不行，头埋在她胸前悄悄拱了拱，活脱脱一只耍赖的小猫。
一大早苏玙被弄得情.潮暗涌：“别、别拱了。”
“是胸闷吗？被我压疼了吗？”她探出脑袋关心道。
“不是。”苏玙从指缝看过去，眼尖地看到小姑娘穿在里面的小锦鲤，她心道要命，蓦地又升起委屈，大清早瞎撩什么呢！
少女察觉到不妥，红着脸从她身上翻下去：“不用怀疑，肯定是你抱我上去的。”
苏玙被她气笑：“行，但凡是坏事，全是我做的。”倒打一耙的小奶猫！
替她穿好衣服，看不见那若隐若现的春景，苏玙脊背放松下来：“阿喵，早上好呀。”
“早上好，阿玙。”
新的一天，要忙碌的有很多。
阿芝顶着一对黑眼圈服侍在侧，趁着主子梳洗的空当，左看看右看看，愣是没看到两人做坏事的证据。那夜里传来的哭声又作何解？
想不透的事情她不再去想，反正主子一门心思扑在苏纨绔的身上，八匹马都拉不回。她还是省省功夫，做好透明人，如此还能指望主人回到霍家在家主面前替她美言两句。
用过早饭，掐算着时间阿芝等在楼下，樊老大夫领着药童甫一出现就被小丫鬟请上楼。见到眼睛蒙着白纱的小姑娘，他吃了一惊，当即诊脉。
两刻钟后，樊治徐徐松了口气：“可以一试。”
苏玙心喜：“需要什么，老神医尽管吩咐！”
“只是……”樊治抚须：“哪怕找齐药材，老朽也只有两成把握。”
“纵使两成，也请老神医全力以赴！”
“这是自然。”樊治在治疗眼疾上的确有旁人没有的骄傲，他提笔蘸墨，写好治疗需用的药材，又是过去两刻钟。
“上面的药材，一味都不能少。且要在三月之内找齐，否则，眼疾恶化，便是两成的希望也渺茫。”
苏玙郑重接过：“好，三月之内，我务必找齐药材！”
少女坐在窗前吟吟含笑，从没有过的踏实，哪怕这辈子眼睛不能复明，都不觉得是多糟糕的事。她已经有了最美好的，得到了上天绝佳的馈赠。
人，不能太贪心。得之我幸。
当天，苏玙张榜愿以重金寻求良药，奈何老大夫给出的药方，上面有几种药盛京的大夫见都没见过，她放低要求，提供药材所在线索都行。
榜文贴出去，相府和霍家暗中派人搜寻，其他想要讨好苏玙的世家子们也着急火燎地去寻药。
半日之内，苏相捧着帝王赏赐的‘醉红莲’踏入客栈。
苏玙不情不愿地坐在他对面：“药呢？”
苏篱面色复杂：“你是以什么身份说这句话？”
苏玙看他一眼，话不多说，站起来就走。
“忘记提醒你，世间仅此一株醉红莲。”
苏玙身形一僵，气冲冲地瞪他。
被她瞪着，苏篱直觉自己又把事搞砸了，满腹心酸泛开，他放下药材，负手离去。
“别以为你给我一株药材我就必须原谅你！”苏玙一巴掌拍在桌面，红木桌顷刻倒塌。
她发了脾气，围观了这一幕的店小二吓得不轻——好肥的胆！
苏玙歪头一瞥：“看什么看？没看过吵架呀！”
“……”惹不起惹不起，店小二见势不妙立马跑了。
将药材小心收好，苏玙脑海浮现男人罕见的老态，鼻子微酸：“哼，挺会做好人的呀……”
她揉揉脸，吐出一口郁气，快速爬上楼，笑着推开房门：“灵渺，快看！我那不会好好说话的叔父给你送药来了！你说我要不要再晾他十天半月，趁机坑他一笔？”
“等等！阿玙你先别——”
“别什么？我已经进来了。”苏玙定睛看去。

第57章
梳妆台前, 少女略施粉黛，淡淡的妆容衬得眉眼动人，她局促地坐在台前, 不安地揉搓指尖：“不是说不让你进来吗？”
她脸皮薄，因为看不见铜镜内的自己，没有做好完全的心理准备就被喜欢的人一眼撞破, 心底生出些许的恼。
从认识到至今, 苏玙还是第一天见她上妆，小姑娘看起来似是恼羞成怒, 她倒退一步，清了清喉咙：“很好看呀，和平时的你很不一样。”
小姑娘哪怕素面朝天也是最娇美俏丽的存在，一旦上了淡妆，多了分成熟韵味，和骨子里不经意散发的媚态自然融为一体, 怎样都好看。看着她, 苏玙跃跃欲试：“我来为你画眉吧。”
她走上前, 强势地接过阿芝手里的眉笔。不敢和她硬着来, 阿芝退到一侧, 笑道：“主子你看，家主都说好看呢，我的手艺很不错, 你放心，现在的你非常好看, 淡妆浓抹总相宜。”
被她反复夸赞，灵渺不好意思地露出笑容，忐忑的心总算恢复了平静。
“阿芝, 你下去。”
阿芝小心瞥了眼：“是，家主。”
她走出门，苏玙搬了圆凳坐下，手托着小姑娘下颌：“别紧张。”
灵渺干脆不吱声，看不到也有看不到的好处，起码望不见阿玙那双眼，不用直面她的热情。
第一次给人画眉，苏玙手格外稳，小姑娘底子好，眉毛生得好看，怎样画都不会难看了。
闺房陷入温馨的静默。
“好了。”
她话音刚落，灵渺急忙别开脸。
“以后都让我给你上妆好不好？”苏玙将眉笔放好：“我的手艺比阿芝要好。”
发现美、欣赏美、创造美，这也是顶级纨绔的必备修养。她自信没人在这方面做得比她更棒。
她这么不吝惜地自我夸奖，薛灵渺轻轻莞尔：“你还真是不害臊。”
“这有什么可害臊的？”看着她绯红的小脸，苏玙想起进门时听到的慌乱提示，她好奇道：“上妆而已，你慌什么？我看不得吗？”
一句话戳中了少女敏感的那根弦，她侧着身，思考了片刻才道：“我想把最完美的呈现给你看。”
“已经是最完美的了。”苏玙抚摸她的长发：“我们都是彼此的最好。”
最好，最契合。
她不会因她的纨绔浪荡不务正业而心生芥蒂，她也不会因她患有眼疾而轻贱蔑视，或许在世人眼里她们存在种种缺陷，但在对方心里，这是上天赠予的瑰宝。
喜欢一个人，接受她全部的好和全部的坏，再寻常不过。
“等药材找齐，咱们就开始治眼睛，在治好之前，我是你的眼睛，走，我带你去看热闹。”
“这……”她害羞地不敢挪步。
苏玙心细，转瞬间就明白她为何迟疑，就好像穿换了白裙的人忽然有一日要换上惹眼的红裙，私心里充满着对新事物的抗拒排斥。
就不知小小年纪的人哪来的那么多不安和羞赧，苏大小姐没好气地在她脑门屈指一弹：“快走，我迫不及待想炫耀我的未婚妻到底有多美了。”
炫耀一词入了小姑娘的心，打消她所有的顾虑。她将手递了过去：“那就走吧。”
其实……也没什么的，哪怕周围有再多陌生的视线，只要阿玙在她身边，她就很安心。
下了楼，果不其然，客人们尽被妆容精致的少女吸引，苏玙有心带她习惯这种友好的赞叹目光，步子放慢：“你看，你其实比你想象的要好。忘记在皎月楼投壶的感觉了吗？找个机会，我继续带你玩。”
能被她带着玩自然好。灵渺握着竹杖，背脊挺直，脱俗的气质和良好的修养与她的美貌相辅相成，苏玙觉得她可以再放松一些。
走开两步，随意问坐在窗边的书生：“我未婚妻是不是很漂亮？”
书生被问得吓了一跳，唯恐哪里冒犯了两位，游移不定地看着苏玙。
苏玙耐着性子问道：“别怕，说实话就好。”
“是！很、很漂亮！”
苏玙又问：“我觉得她今天的妆上得也是极好，相当配她，尤其那两道眉。”
书生快速瞥了眼：“对！”
客栈大厅的客人们发出善意的笑声，气氛轻松自然，苏玙拍了拍书生肩膀：“不错，有眼光，多谢了。”
莫名被道谢的书生红着脸看着两人携手出门，一整天都是晕乎乎的。
“听到没有，没人觉得你不好，你上妆的样子很好，笑起来很好，不笑的时候也好，你怎样都好。”
她鼓励人的方式直白又特别，弄得人心窝子都是暖的。挽着她胳膊，灵渺小声嗯了嗯，从未婚妻这里得来的自信，教她起了明日试一试其他妆容的想法。
她还年轻，年轻人可以有不同的样子。
她悄悄将此事藏起来，打算给某人一个惊喜。她也并非只有一种固定的模样，力量是从心来的，她可以柔弱，也可以刚强。
遇见阿玙之后，她发现她可以成为更好的自己，并且有那个冲动不断发掘自己。自信光明的人，拥有照亮身边人的能力与天赋。阿玙就是如此。她正在被她照亮。
闹市。晏小公子和五公子的争执暂且告一段落，双方说不清因何故吵起来，眼下各自面红耳赤地瞪着对方。
“晏术！你小子，可以！本公子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不如来场狠的，你敢不敢比？”
“有什么不敢比？你们暗地里欺负良家少女，被我撞见还敢不认？当做不敢当，就你们，还盛京五公子，我看，是五贼子才是！”
世家重名，做过的丑事被她当街喊出来，付秋等人气得想把人生吞活剥的心都有了。
“为了替无辜少女讨回公道，我就问你们，敢不敢当真来场狠的，别到时候输了就哭爹喊娘，弄得乌烟瘴气下不来台！”
“怕你作甚！”钟寂涨红了脸：“输了任你处置，但若赢了，本公子要你磕头下跪还要扮作舞姬在城楼跳支舞！”
晏术气得太阳穴突突跳：“好狠的小子，比就比，你们毁了人家姑娘的清白，我要你们一人一只胳膊，不过分吧？”
“谁毁谁清白了，你别信口雌黄！”这样的事哪能认？
晏术冷笑：“免得五大家族到时合起伙来秋后算账，付秋，钟寂，你们五个敢不敢签生死状？签了，咱们就当场比试。
我一对五，十招之内你们能把我打趴下，别说磕头认错扮歌姬了，就是轮流跟你们姓都行，话我放这儿，就问你们敢不敢？”
说到这份上，若还不敢那就别指望在盛京混了。
人要脸树要皮，不蒸馒头争口气，五公子平时交情没那么深，此刻却是同仇敌忾：“比就比！五个打你一个，到时候输了别哭鼻子！”
“谁哭鼻子谁是狗！”放狠话罢了，谁不会？
人群中，苏玙看着晏小公子笔挺削瘦的身姿，若有所思。
她笑道：“那就是在边城跑来提亲的五位世家子，依我看，他们来提亲不过是为了利益与美色，被我们打了一顿记恨上了，前阵子没少找续茗兄和李寺的麻烦。”
“他们会赢吗？”灵渺问道。
“那就要看晏小公子的本事了。”苏玙眸光一闪看向不远处朝她挥手的荆续茗、宁昼，彼此交换了默契的眼神，耐心看戏。
签了生死状，晏术眼神陡然变化，话不多说赤手空拳径直冲了出去！
在此之前没人晓得晏家小公子除了精于玩闹，还会武。瞒了多年的身手显露出来，五公子顿时收起轻视之心，拳脚相加，不到三个回合，付秋一声痛呼，竟被内力震断左手筋脉！
她下手太狠，太快，等护卫京畿的兵将赶来，五公子已成了五废人。
不理会众人震惊的反应，晏术拍拍手，悠闲地绕到苏玙身边：“现在，我有资格做你朋友了吗？”

第58章
这一幕实在新鲜。凡是认识晏术的人这一刻都惊得目瞪口呆。谁能想到晏术也有这么狠辣的一面？
为了交朋友, 十几年的藏拙都愿意毁之一旦，看着她清清亮亮的眼睛，苏玙伸出手：“苏玙, 苏子璧。”
晏术站在阳光下骄傲地抬起下巴：“晏术，晏学道。”
两只手交握在一处，伴随着五公子痛呼到哀嚎的吟声, 两人相视一笑。为首的将领重重咳嗽一声：“晏小公子, 鉴于您当街伤人……”
这人是钟家扶上位的，自然是站在钟家的立场。
被废去筋脉的钟家少年目眦欲裂, 奈何因为疼痛说不出一句话，只能如同重伤的小兽发出一声声细弱的哀嚎。
男人搀扶着少年，看向晏术，势必要个交代。
同时得罪五大世家，代价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晏术敛了一身杀气，恢复了平素谈笑风生的温和模样。
她从怀里掏出一纸生死状, 轻飘飘的纸张塞到将领怀里, 朗声道：“阖城百姓可为我作证, 签下生死状, 景国律法都不可判定我蓄意伤人。”
她歪头轻笑, 问那虎目圆瞪的男人：“你算哪根葱，比景国律法都要公义？”
男人握着单薄的生死状，一目十行看过去, 再被晏小公子直白质问，霎时唯唯诺诺说不出话。
“好了。”晏术有些扫兴地看着五公子：“你们欺辱清白人家的女儿, 这事哪怕我放过你们，御史台的那些老头也不会放过，证据我已经派人呈给张大人……”
她喉咙发出一声冷笑：“难的, 还在后头呢。”
算是狠狠出了口气，于情于理五公子都得吃个哑巴亏，晏术缜密的计划，一旦出手一击必中的决然狠辣，使得苏玙不禁高看‘他’两分。
“笑话不多说了，苏玙，走，我领你们去玩呀，盛京有好多有趣的地方呢。”说着这句话她像是换了张面孔，哪还有方才废人筋脉步步算计的深沉？
一行人翩然远去，百姓议论纷纷。
消息传到晏府，晏家主一脸凝重地盯着棋盘：“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呢。”
管家恭声道：“公子还小，爱玩纯属正常。她心心念念着和苏家那位做朋友，如今得偿所愿，想必很开心。”
他一句开心，堵了晏篆所有未出口的不满。知女莫若父，自家孩子在这权贵云集的盛京到底有多孤单，他看在眼里，心里比谁都明白。
难得有个志趣相投的朋友，为了朋友，教训几个不入流的世家败类又怎样？
反正她开心。
她开心，晏篆就不忍再苛责。作何要坏了她的好心情？人到少年，最是注重友情、爱情的阶段，哪怕亲情都得暂时为两者让路。
这便是晏篆区别苏篱的高明之处，他拿命来疼爱女儿，大方向不错，他宁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适当的纵容是调剂父女亲情的良药。
他家女儿已经足够优秀了，也是时候大放异彩。
晏篆落下一枚棋子，满意地抚须一笑：“准备准备，去相府，气一气咱们权倾朝野的苏相。”
管家备好车马，晏家主启程前往相府。
他去时，苏篱正忙着与谋士商谈如何使侄女回心转意的要事，得知晏篆登门拜访，苏篱的脸色一瞬垮下来：“他来做什么？”
“能做什么？自然是为相爷分忧。”晏篆推开拦阻的小厮，一脚迈进来。
“听说我儿与苏大小姐成了朋友，于情于理，作为盛京第一慈善的老父亲，本家主都有义务来为相爷上一堂课：论如何与侄女握手言和重归于好。
巧了，我在路上撰写了一本小册子，不妨赠予相爷。”
他有备而来，苏篱气势沉着，俊朗的眉目染着旁人没有的精气神：“无事不登三宝殿，晏家主有话直言。”
相爷看也不看那封小册子，晏家主面上笑意不减：“我儿伤了人，可全是令侄唆使的，还请相爷拔刀相助。”
拔刀相助，这词用得好，是要付严钟甄玉五大世家伤筋动骨乃至灰飞烟灭。大人的争斗远比少年人隐晦又激烈。其中关乎新兴世家与老牌世家势力瓜分。
老牌世家虽有没落之相，可仍旧把持着不小的权势，这事，没有苏相帮忙，光依靠新兴世家的努力，起码要再有三年，才能得偿所愿。
晏篆无利不起早，他笑吟吟道：“如今晏苏两家也算沾亲带故，为人为己，还请相爷相助。”
糊弄鬼的沾亲带故！苏篱被他不要脸的劲头气得一笑：“凭什么？”
“凭老夫是盛京第一慈善老父亲，论解决家庭争端，调和彼此关系，我最在行。”晏篆厚着脸皮道：“再者说，我儿乃苏玙之友，往后定会成为她的左膀右臂，就如我晏篆之于相爷，不可或缺。”
在场的都是相府最忠诚的亲信，晏篆敢说出这番话，意味着他不是心血来潮而是蓄谋已久。挤兑老牌世家尚在其次，关键目的，他是来投诚的。
苏篱在官场纵横多年，接受过无数人投诚，能成为他助力的，无一不是忠诚有才干之人。晏篆有多少忠诚尚且不论，一盏茶时间过后，他气得牙根疼。
投诚是假，来气他是真吧！
“我儿与我最是亲近，无话不谈，听说前几日令侄来京，相爷还兴冲冲地亲自接了？哎呀，没把人接回家真是遗憾了，好好的院子白准备了吧？”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若论最具有书生文气的，非苏相莫属。气到一定程度，他反而比任何人都要清醒。
就听晏家主话音一转：“我家阿术六岁时和我闹过一场脾气，气到饭都吃不下去，连夜背着包袱搭着□□就要□□出去，不打算认我这老父。相爷猜猜我是如何哄得她眉开眼笑踏踏实实在家的？”
苏相微微正色：“如何？”
“在气头上讲道理当然不行了，小孩子，哪会听你那大道理？成人尚且无法用诸多道理约束己身，哪能再要求用大道理束缚一个无辜的孩子？
我向圣上请了七天假，诸事不理，就陪阿术玩，她想玩什么玩什么，玩到累了，累得连□□都上不去了，我才一点点地将苦衷和她讲明白。”
回忆往事，晏家主脸上浮现动容之色：“父‘子’亲情，这是生下来就埋藏在血液里的。每个人都有苦衷，她气到要离家出走，自然有她的理由。可为了让她消气，并且理解我的苦衷，我连掏心窝子的话都讲了。”
他露出狐狸般的笑容：“相爷就是太强势了。”
苏篱若有所思。晏家主离开后，他屏退众人，迫不及待地翻开那本之前还弃如敝屣的册子。
歇云山，云山雾罩。苏玙带着她的老朋友和新朋友在山里玩得不亦乐乎。
宁昼捡起一枚石片在湖面挑起几层水花：“阿玙，科考还有半月就要开始了，我阿姐到底去哪了？”
“这我不知。”苏玙翻出竹筒，打开盖子递给灵渺，扭头道：“以阿晞的本事，哪怕遇到意外也会全身而退吧。”
晏术和荆续茗、李寺两人正比赛放风筝，听到这话，她歪着脑袋：“啧，原来逐日还有个阿姐呀，你的阿姐就是我的阿姐，不如我派人在盛京方圆百里找找看？”
她是半路加入苏玙的小团体，自来熟。从她教训五公子的那一幕，宁昼便看出来这是个有本事的，对她的提议自然而然应了下来：“那就多谢学道贤弟了，稍后我画张画像交予你。”
“举手之劳。”晏术拉长线，风筝越飞越高：“阿玙，咱们的蹴鞠赛你想好怎么比了吗？”
“想好了。”苏玙盖上竹筒盖子：“我来之前，盛京最强的蹴鞠社是哪个？”
说到这晏术兴奋起来：“是飞云社，怎么，你想……”
“既然玩，当然是和最强的玩了。回去我就拟定战书，刺激刺激他们。”
“这主意不错，飞云社的后台是元驸马，不是什么好人，竞技场上最擅长断人手脚，先前我在飞云社呆过一段时间，差点被他们恶心吐了。”
提到这，晏术还是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飞云社的社员俱是盛京顶流权贵，五公子和他们根本不能比，本来我们玩得不错，后来因为观念不合，自此断了交情。要不是你们来了，我现在还不知找谁玩呢。”
她说得可怜，李寺安慰道：“要不是你，我和续茗没准还被欺负呢，学道放心，从今天起，咱们一起玩，谁也不把谁抛下。”
他抬头看着为小姑娘擦汗的苏玙，没忍住怪叫一声：“阿玙，不要占薛姑娘便宜了！”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占人便宜？”苏玙赏了他一枚白眼，有心想和未婚妻独处，她不假思索道：“你们饿不饿？”
她不问大家没什么感觉，她问了，晏术摸着空空如也的肚子：“不如我们去打猎？”
“我去抓鱼！”苏玙自告奋勇。
有鱼的地方距离密林不算近，来回要个半个时辰。
鉴于大家都饿了，于是一拍即合，宁昼和荆续茗、李寺先走，晏术背着弓箭慢腾腾地拖延时间。等到人走开，她嬉笑着碰了碰苏玙肩膀：“子璧故意把我们支开，哼，居心不良。”
苏玙脸不红心不跳地看了眼坐在石头上的美貌少女，以一种过来人的口吻和她的新朋友解释道：“等你有了喜欢的人就会懂得，和心上人独处是门绝妙的艺术。”
“啧啧啧。”晏术压低音量：“不错不错，够流氓，不愧是我的朋友。改天送你一份超级大礼。我先去了。”
苏玙皱着眉看她走开，嘀咕一声：“这家伙，想什么呢。”她整敛衣衫，清声道：“灵渺，走啦，我们去捉鱼。”
耳力极其敏锐的少女闻言缓缓站起身，手里撑着竹杖朝苏玙走来。直到手掌被人握紧，她担心道：阿玙这个新朋友，可别把她未婚妻教坏了啊。

第59章
日落黄昏, 波光粼粼。苏玙裤腿挽起露出一小截雪白的小腿，她微微俯身，压着靠在巨石的小姑娘缠绵亲吻, 唇瓣摩挲，软舌依依不舍地极尽调戏之事。
暖黄的光芒照在两人身上，她放肆地轻咬小姑娘唇角, 满足以后, 这才将人放开。
“在这等我，一会就好。”看着她脸上迟迟未消退的红晕, 苏玙捏了捏她的小脸，转身重新拾起临时制作的鱼叉，一步步下水。
“你小心些……”
她终于舍得说话，气息尚且不稳，苏玙回味着唇齿相依的滋味，心跳得比往日快很多：“我做事你还不放心吗？”
她走到水里物色肥美的鱼儿, 少女腿软, 干脆坐在干净的草地, 细长的腿曲着, 双臂抱着小腿, 下巴搭在上面，很是岁月静好。
刚占了便宜，苏玙有心在她面前出个漂亮的风头, 哪知水里的鱼像是忽然多长了心眼，溜得飞快。她举着鱼叉郁闷地站在那东瞅西顾：“阿喵, 阿喵你别急啊，一会就好了。”
其实是她急了才对。
看不到她，单单听着声音灵渺也感受到满满的幸福, 她轻轻地嗯了声：“阿玙，慢慢来。”
温声细语，最能安抚人心。苏玙出风头不成反被安慰了，一个人顾自和水里的鱼闹着别扭，今晚说什么也要吃烤鱼，喝鱼汤！
仔细想想还真是少年心性。灵渺抱着小腿安安静静听着周遭的响动，包括某人微乱的呼吸声。
情爱是让人冲动、莽撞，肆意并且甘愿温柔下来的奇妙因素，这是她动.情后的积累和明悟。
阿玙对她就是这样，既冲动又莽撞，唇舌之间的挑.逗，常常逼得她退无可退只能羞涩着低声轻.吟。肆无忌惮，却能在致命的亲近和旖.旎里敬重卑微。
讨好地抚弄她的背，在她耳边说一些细腻动人的情话，甚至以她强势的性子，会变得温柔如水。
“该死。”苏玙低声骂道。再捉不到鱼，她夸下的海口可就真成了脑子里进的水。在小姑娘面前丢面子什么的，怎么能忍？
她屏息咬牙，女孩子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无声扬唇。在苏玙举起鱼叉快速落下的刹那，故意笑道：“阿玙，你怎么还没捉到鱼呀？”
“……”
鱼儿受到惊吓仓皇游走，苏玙气得放下胳膊：“不要捣乱好不好？差点就捉到了！”
灵渺坐在那大大方方地取笑她。
反正是被笑了，之后苏玙总算没了那么重的心理包袱：“看我捉到鱼了怎么欺负你。”
“你还是先捉到鱼再说吧。”
又顶嘴！
苏玙赌上全部的尊严奋力落下鱼叉：“嚯，足有五斤的大胖鱼，等我烤熟了，你闻闻味道就好了。”
“阿玙，你就知道占嘴上的便宜。”
这话一语双关，苏玙听得不服气：“嘴上手上我都很厉害啊。”
“……”流氓。
话说出口，她才觉得过分了，面红脸热地转开话题：“给你吃还不行嘛，再捉一条，我们就回去。”
灵渺羞得脸发.烫：“你快点。”
“慢不了。”苏玙满脑子不良画面，偷偷扭头看了她两眼，发现小姑娘比她还害羞，顿时升起浓浓成就感：她没说错呀，虽然没试过，但她就是那么厉害！
很快又捉到一条，去了内脏，就着河边的水清洗干净，苏玙用线从鱼嘴串起，挽着少女的手走上返程的路。
她们回去的时间正好，捡了干柴，升起火堆，鱼烤出香味来，晏术和宁昼等人满载而归：“看看我们猎到了什么？一只鸡，两只兔，其中一只还是活的！”
她眼睛一亮，揪着兔耳朵：“这只活兔就送给小嫂子当见面礼了。”
小嫂子？苏玙给她一个赞赏的眼神，心道这个朋友怪有眼力。她戳了戳一旁少女的手背，调侃道：“人家喊你小嫂子呢，阿喵，你倒是吱一声啊。”
小姑娘忍着羞意露出落落大方的笑容：“谢谢阿术。”
这一下，苏玙却是吃味了。喊什么阿术，你们关系有那么亲密吗？她到处吃飞醋，将兔子从晏术手里夺过来塞到少女怀里：“呐，你抱着，回去咱们一起养。”
“嗯！”薛灵渺乖乖抱着她死里逃生的小宠物，笑容明媚，嗓音清甜。
两人旁若无人的恩爱，除了晏术，在座的三位正儿八经的男子率先受不了，当谁以后没个媳妇不是？
一顿饭，女孩子全程抱着兔子，苏玙乐呵呵地喂她鸡肉鱼肉兔肉。
殷勤的表现，看得李寺等人大呼惊奇。他们离开边城时两人还不是现在这般如胶似漆，一晃眼，真到谈婚论嫁的时候了。
“再尝尝这个。”苏玙细心挑了刺将鱼肉喂过去，估计早忘了当初烤好了鱼只允许人家闻闻味的豪言壮语。
“好吃吗？我手艺不错吧，这要是撒上一些我秘制的调料，保证滋味更好，等回家你想吃我再烤给你。”
“苏玙，我们也想吃。”
苏玙百忙之中抬起头：“你吃自己烤！年纪轻轻的有手有脚……”
李寺只觉吃进嘴里的不是肉，而是一罐罐的醋。做朋友多年，从来不知道苏玙还有这么见色忘友的一面！他狠狠地咬了口鸡腿：“薛姑娘不也有手有脚吗？”
和晏术小可爱比起来，他就显得没眼力多了。苏玙拿着帕子替小姑娘擦唇上的油水，漫不经心道：“是啊，可她有未婚妻呀。”
有未婚妻，所以被宠着，很理所当然啊。她转念一想李寺大概单身久了不晓得有未婚妻的好来，语重心长道：“你年纪也不小了，该为自己的事上心了。”
宁昼老老实实啃兔腿，荆续茗老老实实吃烤鸡，李寺朝晏术投去求助的目光，大意便是：你快管管她吧，不就是有未婚妻嘛，尾巴都翘天上去了！
晏术心底叹了一声，手拍了拍他肩膀，示意道：不慌不慌，我也送给你一份小小见面礼，快吃吧，等会他们该吃完了。
李寺别扭地动了动身子，末了一声惊呼：“啊！你都把油蹭我衣服上了！”
深山之内，又是一阵笑闹蔓延。
年轻人们在山里游玩野炊，大人们在官场搅弄风云。五大世家退回百年还是盛京一流世家，子孙不济传到现在受多种因素的影响退居二线，算是二流世家中的顶端。
晏术当街废了五大家族的公子，有生死状为证，众目睽睽之下你情我愿，明面上五家只能吃个哑巴亏，暗里不打算就这样忍了。
晏家主去了一趟相府，聪明人都晓得他是为了自家不省心的孩子。谁家的孩子不是心肝肉？半刻钟后，五大世家的家主相约叩开相府大门。
苏篱面色凝重地听着五位家主你一言我一语，目光停留在不算薄的小册子，念头转开，想着自己那固执的侄女。
“相爷，晏篆纵容其子当街行凶，我儿左臂筋脉齐废，身有残疾往后都难走仕途之路，晏术小儿欺人太甚，还请相爷为我钟家主持公道啊！”
“还请相爷为我等主持公道！付家愿效忠苏家，行犬马之劳！”
耳边不得清静，苏篱头也不抬：“不是说了签订生死状吗？你情我愿之事，本相哪能拦？”
“回禀相爷，是那晏术小儿故意污蔑，我儿是气急了才失了理智入了他的圈套……”
“唉。”苏篱一声长叹：“儿女都是债。”
在座的都是已为人父的，各个露出哀凄之色，钟家主掉了两滴泪：“可怜我儿年纪轻轻遭此重击，一生断绝仕途，晏术行事无忌，简直该死！晏篆教子无方，必要他受丧子之痛！”
苏篱合上册子，扶额不语。晏篆这只老狐狸，到底哪来的那么多鬼心思？
“相爷……”
“相爷？？？”
苏篱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此事本相已知晓，只是另有一事，还要给诸位提个醒。明日早朝，御史台发难，证据确凿，不容辩驳，五位公子怕是难逃其咎。
朝堂之上只讲公理，不论人情，纵是求到本相面前，本相也只能依律法行事。”
他轻声道：“管家，送客。”
五位家主出了相府大门，皆是脸色苍白。平素自家儿子做了恶事，遮掩一二也就过去了，这次晏家父子摆明了是要把事闹大，最离奇的是相爷的态度。
相爷晾了他们半盏茶的功夫，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这些老牌世家要倒霉了。
苏篱拜相那一日起便是忠实的保皇党，是朝堂最睿智的掌舵人，平衡多方势力，惩奸处佞，拨乱反正，为大景的繁荣昌盛立下不世功勋。他不冷不热的态度，使得五位家主细思恐极。
权势的重新洗牌势必要经过一段不短的时间，而年轻人的玩乐随着太阳下山落下帷幕。
晏术回到家，等了不到两刻钟就收到宁昼送来的画像。
彼时景国风气开化，又是为了寻人，是以宁昼这才放心将长姐画像送出去。收到画像，晏术赞了一声，立马调遣人手去盛京方圆百里搜索。
而后她进了书房，整理好几日前画好的新作，然后从书架暗格取出她一向宝贵的全套宝图。考虑到宁昼为人正经，她往库藏里翻出一支价值不菲的毛笔。
对待朋友，她向来大方，且送的礼物都是针对实际出发。派几名小厮分别送过去，她拍拍手：“没办法，我可太大公无私了。”
晏家主进门就看到女儿不甚机灵的傻样，没好气道：“看你惹的事，过来，爹有要事嘱咐你。”
父女俩进了密室详谈姑且不论。
入夜，收到晏术派人送来的大礼，苏玙着实没反应过来，愣在那竟不敢拆。
阿芝惊讶地发现家主耳根有些红，偷偷告诉了抱着兔子的少女。
少女心思细腻，通透至极，当即哼了声，抱着兔子走过去，踮着脚附耳道：“不、学、好。”
“……”苏玙捧着烫手山芋目送她走开，阿芝冲她偷偷做了个鬼脸，小丫鬟随她主子，胆子也跟着长。
人走开，书房寂静。苏玙一层层拆开新朋友送她的豪华大礼包，嗯……画工不错！！！
与此同时，李阿寺分别前早收到了晏朋友的暗示，门关好，他面.红.耳赤地拆开属于他的小礼包，幻想着看到刺激美好的画面。
刺激是有了，只是他的激动劲持续了不到几息时间，快速翻到头里面全是男男互动的场景，整个人都萎.了，咬牙切齿，倍感羞辱：“晏学道！你几个意思！”
身在晏府的‘小公子’打了个喷嚏，为自己的优秀默默竖起了大拇指，晏家主看她又在走神，一戒尺拍在桌子：“关乎你的前途，认真点！”

第60章
收获了一个宝藏朋友, 得到一份诚意满满的豪华大礼包，陡然被打开新.世界大门的苏玙罕见地熬到半夜才睡下，一宿没睡好, 眼圈泛着淡青色。
大清早，顶着小丫鬟怀疑的目光，她交待了新差事, 阿芝怀揣着一封挑战书前往盛京第一蹴鞠社——飞云社。
她人走了, 拄着竹杖的少女才不满地哼了声，想到这人夜里不睡定是没做什么好事, 她感受有些复杂。
苏玙眸光清清朗朗地望向她：“怎么了？一脸不开心，谁惹你了？”
还能是谁？
面对她，灵渺小姑娘很少能藏住事：“听阿芝说，你夜里睡得很晚。”
苏玙不自在地赔笑：“偶尔失眠，纯属正常。”
正常个鬼！敏感的小姑娘直接断言：“你学坏！”
苏玙觑她一眼，小声道：“女孩子家家的, 哪能说学坏呢？分明是积累经验。”
别管她说得多好听, 薛灵渺还是觉得羞耻极了, 她很讶异为何这人不知羞, 还能理直气壮地当着她诡辩, 人和人的确不一样，换了她绝对做不来。
“别想了，也不是什么丧心病狂的坏事。你也别把阿术想得那么坏。”
“我想他作甚, 我是担心你——”
她突然顿住，苏玙勾了她小拇指：“我怎样？”
“没什么, 不和你说了。”她说完就走，怕她跌倒，苏玙赶紧扶稳她胳膊, 下楼梯时突然来了一句：“灵渺，咱们的婚事要不要提前做一下准备了？”
“婚事？”她在这个节骨眼提到婚事，很难不让人多想。尤其本就容易胡思乱想的少女，这时已是变了脸色：“你…你还是清醒清醒再和我说吧。”
“……”
一盆冷水泼过来，泼得苏玙手脚都慌了。脑子犯糊涂，一时想不起是哪里招她不喜了。
诚惶诚恐地陪着用完早饭，阿芝从飞云社带回了对方接战的消息，意味着苏玙很快又要忙起来。蹴鞠赛比的是技巧和默契配合，想要赢过盛京第一的飞云社，还得磨砺一番。
气氛有点怪异，阿芝小心翼翼道：“飞云社明天有一场和飞枭社的比赛，家主要去看看吗？”
“和飞枭社的比赛？飞枭社又是哪个？”
这些阿芝早就打听好了，立马道：“是盛京第二厉害的蹴鞠社，去年大比输给了飞云社，球头被对方副球头踢伤了腿，这次伤势完全养好，卷土重来想和飞云社争夺第一。”
“第一？第一是属于我们的。”苏玙端着一杯清茶小意逢迎地喂到少女唇边：“我知道我哪里错了，你别气了。”
阿芝听了个没头没尾的道歉就被赶出来，恰逢晏术兴冲冲地赶来，被她拦下。
“家主忙着呢，不便见客。”
晏术吃过早饭匆匆跑来，想问问苏玙对她的大礼包满意与否，不满意她又准备了一套，保证是市面没见过的唯美姿势。
既然苏玙在忙，她不好意思再往上冲，坐在一楼窗边和小丫鬟有一搭没一搭说闲话。
楼上，房间内，苏玙从兜里摸出一颗糖塞到她嘴里：“是我考虑不周，没有不敬你的意思。”
“真的？”
“如有一字虚言，就让我天——”
她的嘴巴被捂住，唇瓣贴着少女温软的掌心支支吾吾。就在这一刻，冷静甚至严肃的少女猝然笑了开来：“你若是真心实意没有半分不诚恳地想要和我谈婚论嫁那就好了。”
这话乍听有点绕，好在苏玙脑筋转得灵活，又是一阵支支吾吾。
我当然是真心诚意没有半分不诚恳地想和你谈婚论嫁啊！
随着感情加深，她们日益亲密，她哪是占便宜不肯负责的人？苏玙急着说话，有心去捉她的手，哪知那只手骤然离开。
饶是如此，她还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因为她的未婚妻不由分说地吻了上来。
苏玙后腰抵在桌沿，那吻来得热烈汹涌，从没想过她也会有被美色压得软了腰的时候。
夜里就开始酝酿的情绪被发泄出来，少女面色绯红，眼睛蒙着浅浅湿雾，趴在心上人身上细.喘：“我，不比那些…不比那些没有灵魂的图册好吗？”
她还是很介意阿玙着迷除她以外的色.相，想起便如鲠在喉。
一句话，暴露了她潜藏的深沉占.有欲。
苏玙恍然，失笑道：“阿喵，你很霸道啊。”
“就霸道了！”
随之而至的潮.湿.亲吻，苏玙被她破天荒的热情弄得浑身是.火，不过是阅览春.宫而已，不过是熬到后半夜而已，怎么也没料到她的反应这么大。
这么娇弱的人在她身上这么霸道，感觉挺新奇的。
一切都好，偏偏伏在上面的少女毫无章法的亲密如隔靴搔.痒，苏玙忍得辛苦，借着喘气的间隙取笑道：“你怎么这么纯情，纸片…纸片人的醋都要吃。”
薛灵渺抿着唇，仿佛在和无名的情敌较劲，她眉梢泄出几缕春.情，努力克制着颤音，声音细弱：“你的身，你的心，都是我的。我有说错吗……”
苏玙后知后觉唇角被她咬破，不可思议地嘶了一声：“快张嘴，让我瞧瞧你牙怎么长的？”
“……”
胡闹了一通，在保证了哪怕看着春.宫都不会为色所迷学那朝三暮四的坏毛病后，苏玙呲着牙从房间出来：别的不说，小姑娘吃起醋来真带劲！
看见她，晏术眼神微妙，暗戳戳地凑过去挤眉弄眼：“这么激烈吗？我那东西是不是派上用场了？”
“还说呢。”苏玙没好气地打发小丫鬟去楼上伺候，她摸着下巴，往怀里摸出一本《投壶十八般详解》：“礼尚往来，谢你的。”
晏术宝贝地收起来，眼睛冒着精光：“够义气。”
虽说苏玙不明白她好好的女子为何要扮作男儿，但是女子就好说了。她第一眼看到晏术就觉得此人长相过于阴柔，几番留意下来确定此人是女扮男装。不过人生在世，谁还没几个秘密了。
晏术不说，她也无意窥探朋友的隐秘，小脸一红：“你昨晚派人送来的我都看了。”
“咦？怎么样？喜欢吗？有什么改进的建议吗？”
苏玙清了清喉咙：“再唯美一些的，有吗？”她从兜里实在地摸出两块金锭：“今晚要。”
嚯！一听就是有事！！
晏术摩拳擦掌：“交给我，没问题！我这就回去画，保证十二分唯美！”
“哦，还有，飞云社接下了咱们的战书，明天飞云社对飞枭社，咱们去观赛，看完比赛回来训练。”
“晓得。”晏术拍了拍胸前：“谢谢你的《投壶详解》，等我练熟了，咱们再比一场！”
正午，李寺气愤地走进客栈，苏玙被某个脸皮薄的姑娘赶下来坐在窗边一个人喝小酒。
“阿玙！要气死我了，晏术那臭小子呢？”
苏玙聪明，听他的语气就猜到了大半，揶揄道：“火气怎么这么大？”
李寺有苦说不出，今天恰逢轮休，他没好意思当着苏玙的面把事说明白，一拍桌子：“我去晏府找他！”
“欸？”苏玙赶忙拉了他袖子：“稍安勿躁，她在家中勤学苦练呢，你就别打扰了。”否则我的大礼包就没法完工了！
难得他休沐，苏玙拉着他玩了半日。
入夜，晏家的小厮再次跑来送礼。
免得第二日爱吃醋占有欲太强的少女再找她算账，苏玙特意邀请她的未婚妻在旁‘监督’。
房间清幽，灯火通明，她手拿刻刀在黄花梨上反复雕刻浮雕：“灵渺，你困的话就去睡吧。”
“不困，我要陪着你。”听着耳边细腻的声响，她乖巧地不作声。
“阿喵，我渴了。”
少女开口欲吩咐阿芝换杯新茶，被苏玙制止：“喝你手上那杯凉茶就好。”
茶水入喉，苏玙美滋滋地享受着有美在旁的待遇，手上雕刻的速度越来越快，五指叉开巴掌大的木浮雕，熬到后半夜也才完成了两块。选的是新图册中她最喜欢的两种。
放下刻刀，她炫耀般地扬了扬眉：“阿喵，来，你快摸摸，我忙碌半夜的成果，给你准备的小惊喜。”
“小惊喜？”
木浮雕被塞进手心，少女专心致志地寸寸抚摸。
不得不说，苏玙雕刻浮雕的技艺简直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上手后不过半刻钟，少女脸色通红，指尖颤抖险些要拿不住：“这、这是？”
“就是你想的那样呀。”
话音刚落，木浮雕飞了出去，苏玙呼吸一紧手疾眼快地捞回来。
看了眼呼吸急促的少女，心知把人吓到了，她调笑道：“是不是很生动很具象很唯美？这还有一块，两块挑的都是我最喜欢的，可别乱扔，这是给你启蒙的。”
灵渺羞极欲走，被苏玙一手按住肩膀：“别胡思乱想了，我只想对你这样那样，你白日的醋，吃得好没道理。好了，来，让我们认真谈一谈婚事吧。我想娶你，是发自肺腑的。”

第61章
天蒙蒙亮, 忙于生计的小贩已经开始着手张罗营生。平安客栈，店小二一脸困倦地行走在走廊，下楼, 开门，迎接全新的一天。
天字一号房，苏玙醒得早, 两人夜里聊得晚, 皆是和衣而睡，不忍将人吵醒, 她蹑手蹑脚地下床，离开前心思一动在少女光洁的额头落下一吻。转身，未曾看见少女睫毛轻轻的颤动。
她起身的那一刻灵渺其实醒了，只是羞于面对她。毕竟昨晚的浮雕给她的冲击太大了，说是人生第一次收到这样的礼物也不为过。她脸颊发.烫，暗自嗔恼苏玙放浪形骸。
哪有这么一本正经地将人调戏地无处可遁的？
且夜里提到了婚事, 那些来不及构建的细节从她嘴里吐出来, 有种美梦成真的错觉。她不想起床, 实在羞得慌, 裹着被子打算再睡一会。
门外, 阿芝靠在墙边睡得香。
昨夜灵渺一心要守着她省得她再暗中做坏事，是以苏玙没像前晚一样睡在隔壁。小丫鬟想必放心不下跑来盯着，她眸子微冷, 心想不愧是霍家的人，防她防得可真紧。
她清咳一声, 阿芝警醒地身子一震，瞳孔微缩！在看到眼前人那张含笑的面孔后，急急忙忙站起身, 拍了拍衣裙：“家主早安。”
看她显然没睡好的模样，苏玙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回你房间睡吧，我来服侍灵渺梳洗。”
“不劳家主，奴婢已经醒了，服侍主子的事……”
“我来就好。”苏玙不容置喙：“去睡吧。我有分寸。”
阿芝不确定她是否真有分寸，讪讪应下。没有阿姐在暗中帮衬，她颇有种独木难支的感觉。
所以说阿姐到底去哪了？她敲了敲发沉的脑壳，满脑子疑惑。
却说盛京三十里外的白云山。
刺眼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山洞内，干净铺着软布的石床，宁晞缓缓睁开眼，昨夜一场混乱，到现在脑子都是懵的。
她从边城离开，一路向南去往盛京，半路遇见一名受伤的女子，本着救人一命的初衷，她暂且答应与人同行，没能想到会出这样的事……
夜里兴起的那场情.潮余韵早已散在长风之中，宁晞自认不是良善之辈，还是没捱过对方隐忍克制的低求。
玄阴草又名引情草，是古时世家权贵用来助兴的珍奇药物，发作时比寻常催.情药物药效高出十倍。与她同行的女子误食玄阴草，发现时已经晚矣。
宁晞挫败地低着头，借着晨光盯着残存血渍的指尖，一念想到她和苏玙的少年时光，一念又想起昨夜的颠倒沉沦。
不经意望见肩头斑驳的红.痕，脸色顿变，连带着混乱的记忆也变得清晰起来。
宁晞懊恼地低呼一声，露.水情缘来得猝不及防，就这么夺了对方处子之身，她心绪复杂，看着那滩指甲盖大小的血迹，惶恐地闭了眼。
出了白云山，行了不过三里路便遇见晏家前来搜寻之人，为首的男人捧着画像驾马趋近：“请问是宁姑娘吗？在下乃盛京晏家家仆，我家公子是宁公子好友，特来接应。”
宁晞抬眸：“晏家？”
家仆恭声道：“不错。”他将画像献上。
看清是阿弟手笔，她暂且放下心来：“有劳诸位了。”
客栈内，用过饭，苏玙喊上晏术等人去看蹴鞠，灵渺小姑娘挽着未婚妻的手一步步下楼，去往清风楼的一路上晏术都在朝苏玙挤眉弄眼，生生逗得苏玙红了脸颊。
她很想说一句两人清清白白，可终究没有清白的心思，这人她要定了。
小姑娘看不见晏某人暧.昧打趣的眼神，苏玙恼羞成怒，唇一扬，带着几分清晰可闻的不满：“阿术你眼睛被蜜蜂蛰了吗？”
晏术从袖袋里摸出袖珍小竹扇，慢悠悠地挥扇着，这动作很是女气，她一身男装，做起来竟不违和，晏小公子利索地翻了个白眼，笑吟吟地歪头冲薛姑娘喊了声阿嫂。
薛灵渺脚下踉跄，粉嫩的脸颊登时犹如火.烧，好在有苏玙搀扶这才没跌倒。
荆续茗和李寺乐得凑热闹，不顾忌地在那起哄，催着讨杯喜酒喝。一堆人里，也就宁昼极具风雅，满有君子之风。然而他偶尔瞥过来的戏谑神色，教苏玙百口莫辩。
“不和你们说了，净爱胡闹！”最爱胡闹的某人拉着未婚妻的小手夺门而出。
晏术在后面看得啧啧称奇：“想不到阿玙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啊。不就是娶妻么，再正常不过的事。”
谈到娶妻，一众人恍然如梦醒，李寺左瞧瞧右瞧瞧，没忍住道：“阿术，你可有意中人？”
晏小公子眯着眼睛一副无声反问的神态。
狐朋狗友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们不该取笑苏玙，苏玙一个有未婚妻的人，没反过来嘲笑他们至今单身已是慈悲心肠了，他们上赶着被虐是否有些不妥？
“唉。”荆续茗仰天叹息。
宁昼笑他伤春悲秋心事比女人家还细密，荆少爷望着好友消失在人群的背影，回想自己背井离乡孤枕寒衾，有感而发：“寂寞了。”
寂寞是种无药可医的病。晏术等人自觉等他远了半步，天空云卷云舒，试问苍穹之下，有几人不寂寞呢？
有个知心人暖着身心，可遇不可求。晏术把玩着小扇子，禁不住胡思乱想：她命中注定的媳妇，又在做什么呢？
念头转开，她笑得灿烂：“真羡慕苏玙呀。”
早早地，就遇见了一生所托。
被好友羡慕的某位纨绔缩在角落可怜兮兮地讨饶，不时扯上一扯少女柔软素净的衣角：“阿喵，恼什么？他们口无遮拦怎么还怪到我头上了？”
“不怪你怪谁？你那么……那么不正经……”薛灵渺背对着她，独自面壁。
此地偏僻，又是在角落，哄了又哄人还是不肯跟自己走，苏玙看她弱不禁风的模样，不忍心再说把人丢下的话。她皱了眉，顾自犯难：“阿术喊你阿嫂，不是应当的吗？你与我，同吃同寝……”
“谁和你同吃同寝了！”
苏玙碰了一鼻子灰，念着昨夜送出的礼物的确出格不少，她挠了挠羞红的耳朵：“是我想和你同吃同寝，灵渺再正经不过的良家女子，都是我使坏一心欺负你，也是我把你拐上.床，送你轻浮的小物件……”
她越说越憋屈，怎么就是她一个人的错了？食色.性也，人之本欲，她哪来的错？想做的不都忍着呢吗？
她认错认得言不由衷，且越说越荒唐，面壁的女孩子转瞬眼睛凝了泪：“你怎么能这样说？”
“不这样说该怎样说？”苏玙平日浪荡惯了，饶是动心也依旧改不了肆意妄为的本性，好言哄劝没把人哄回来，反而拿后背对着她。
她话里不自觉带了一股子恼意：“还是说你觉得我配不上你，又或者说是我强迫了你？你接受不了如此轻浮满身邪气的我，你后悔了？”
问出的话半晌没得到的回答。等她从莫名的烦躁缓过来，耳朵微动，听到了压抑隐忍的哭声。
她抬起手，手抬到一半最后落下去，忍着没去安抚，盯着自个鞋尖问道：“哭什么？”
以前不知她说的话竟也能这般刺人，薛灵渺难受地捂着心口，脑海不经意划过她们一次次的亲密。数不清的夜里她拥着她在耳边落下一串串的情话，教她从无知的少女亲身触碰成人的致命危险和致命蛊.惑。
她自认早已不是初来秀水的小姑娘，她的心里装了一人，她开始懂了情与爱，于是情爱陡然化作一柄利刃，刺得她心都要碎了。
她忍着哭腔，低低喘.息两声，苏玙忍不住看向她发颤的脊背，这人有多瘦弱她是知的。她抿了唇，脸色苍白：“你、你不会真的后悔了吧？”
眼泪砸在地上破碎开来，声音从背后传来，少女又气又笑，抬指抹去狼狈的泪水，她咬着唇，哽咽道：“是我没有掏心掏肺待你吗？在你眼里心里我竟不是心甘情愿吗？”
她心尖酸涩，又觉得这番话说出来真是半点意思都无：“你若想要我，我宁愿不当什么正经的良家女，你何必拿话来刺我？
被那样调侃，明明……明明恼羞成怒的不该是我吗？你一贯的油嘴滑舌，怎么就不会好好哄人，你多点耐心予我，很难吗……”
她蹲下.身子，抱膝无声泣泪。
苏玙难受地抚着额头，说不清一切是怎么了，打从猜到阿芝是霍家安插.在身边的人，心底便始终窜着一团火，她行事无忌，张狂任性，霍家主这般不放心她，得有九成是不放心她将人欺负了。
这无疑触到了她的反骨，她要不要朝云暮雨，何时还轮到旁人管束了？
她面无血色，话到嘴边因了少女从喉咙泄出的低哑泣声少了十成的强硬，手搭在少女发顶，声音软绵绵地不似往日威风：“我不能欺负你么？”
薛灵渺脑袋轻歪，拒绝了她的摸头。
苏玙反而笑了出来：“我不能随自己心意喜欢一个人吗？我就不能对你使坏吗？我本就是浪□□子，从小到大十几年来所学所玩皆与你不同，骨子里就是个随心所欲的人，你要我违逆本心做那衣冠楚楚的正人君子，岂非强人所难？”
许是站着说话她觉得别扭，遂蹲下.身子抚摸少女如蝶翼轻颤的脊背。
哪怕哭得一塌糊涂，小姑娘依旧分出心神听她的肺腑之语，渐渐地，眼泪止住，细小的泪珠堪堪悬在睫毛，我见犹怜。耳边的话听进了心里，她喃喃道：“你知道了？”
苏玙冷哼：“我再不警醒，怕是未婚妻被霍家主的人掳走了，估计还蒙在鼓里。阿芝整日守在房门口，你说，咱们两口子房里的事，关霍家何事？”
她甚是轻浮狂傲，说起话来隐约藏着克制的戾气。
薛灵渺也不知自己是怎样看中这人了，分明只是羞极了需要被贴心哄一哄，她却字字带着锋芒，说的是另外一桩事，耐性和以往比起来出奇的差。
她性子这么软的人，喜欢上一个天生反骨生性凌厉的女纨绔，真是命里的冤家。哭得眼睛红.肿，待那份委屈被接踵而来的羞赧取代，她唇边溢出一缕轻叹。
束手束脚，不知怎么面对她的妻。
“还哭不哭了？”
她默不作声，手指勾缠，苏玙半搂着她肩膀低头偷吻她唇，一如既往的水润，沾了泪的咸。
这个吻来得缱绻适时，抵消了之前的争执控诉。被她细腻辗转地吻着，少女失神恍惚地送出香软嫩滑的小舌，眼泪再次划过白皙的脸颊。
“怎么又哭了？”苏玙忍着躁.动温柔安抚。
少女面若红霞矜持地摇摇头。她只是觉得自己彻底输了。输给了这个性情多变浪荡嚣张的纨绔，爱深一分，眷恋多一分，脆弱和刚强都是她给的。
她蹲得腿麻，又羞于说出口，腼腆地用手掌轻轻拍了腿侧，若阿玙领会那自然是好，若她未曾领会，她也愿意继续这样和她蹲着。
蹲在一个角落，旁人看不见，她们能安安静静说着心事，哪怕吵起来，也会在一个吻里和好。
她要的真不多。可有时候她又想要很多。
要她多点耐心，要她越发体贴，要她善解人意，要她能为自己做出改变。
爱多一点深沉。
苏玙捏着她指尖，一言不发地将人抱起来，掌心托着那紧致柔软的娇臀，她目光深邃，喉咙慢腾腾地耸.动：“昨晚看过的浮雕…还记得吗？”
“你……”薛灵渺无措羞窘地抱着她后颈，双腿晃着没有着落。
直到一只沉稳有力的手强硬果断地握住她发麻的小腿，慢了半拍，方懂了她此时提起浮雕的深意，不上不下地挂着，认命地攀了上去。
她颤抖着，如风中零落卷开的花，做哀求状：“阿玙……”
苏玙一手托着她触感温滑的臀.部，一手揉.着少女细长的小腿，眼里闪过一抹戏弄，眼尾勾着风流清隽：“嗯，喊我做甚？”
“求、求你了阿玙……”她羞得急哭了，眼泪悬在睫毛颤巍巍如同悬在碧绿荷叶的水珠，此情此景，哪能不慌呢？
偏偏她的未婚妻心性一起，存心弄得她狼狈。
少女怯怯轻启朱唇：“我们……我们回去？”
“无碍。”苏玙环顾周围，放开了耳力去听，笑道：“这里除了你我，没有旁人。”她掌心揉.搓地浸出汗：“腿还麻吗？”
少女拧着眉，细浅断续继而压不住的音节伴随着某处的狼藉羞耻难以抑制地流出来，恰是清泉缓缓，孤木浮沉。
顺从着本能抱紧这人，种种陌生奇异的反应教她手忙脚乱、丢盔弃甲，哪还记得腿麻？
苏玙尽心竭力地托着她，腾出的那只手时轻时重地按在小腿穴位，她觉得好笑，舒筋活络而已，她的小姑娘心里勾着坏，既如此，她也乐得听耳边破碎流转的仙音妙律。
伴随着这样不可言说的亲近，她容色认真，眉目晕开独属于女儿家的秀婉多情：“灵渺，你多给我点信心好不好？
你出身名门，有个可为天下师的父亲，更有四海首富的霍家做仰仗，只要说一句薛师之女在此，前来献殷勤的岂不是趋之若鹜？
我一贯的自信在你这里破了功，便是想和你亲密些都有阿芝守着，这种感觉很烦人。
叔父为相，我为他侄，他待我好，三成血脉使然，七成要定在继承家业之上。谁稀罕他的家业？我只喜欢你。
你既然进了我的心，那么无论我有多坏，坏到你不可思议，你都不要拒绝，当我求你了。
要怪就怪你坏了我的清静，贸贸然从江南走了过来，你推开我的心门，得拿身心来偿。没有你，我还是边城秀水混吃等死的纨绔，但我有了你……”
苏玙听她一声声克制难耐的细.喘，暗道她敏.感娇嫩如初展身段的枝柳繁花，她丝毫不觉当下的姿势是怎样羞人露.骨，她什么都没做，只是逗逗她而已。
而这份挑.逗，可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女经得起的。
“昨夜我花费诸多心思刻好那浮雕，你一句喜欢都不说……”
她笑得好看，明媚张扬的容颜须臾焕发出旖.旎的艳，便听得空气中传来啪的一声响，介于清脆与沉闷，掌心隔着层层精细的料子没有预兆地拍上去，少女羞得险些晕过去。
“别闹了，阿玙……”
苏玙在这事上心眼极小，求着哄着逗着，乖巧了不到三句话的时间，话音一转，嗓音已是沙哑：“说一句喜欢，我就饶了你，怎样？”
“求你了阿玙，快…快放了我……”她神色迷幻茫茫然生出不知今夕何夕的恍然，眉梢流露出百般依赖，双臂将人抱紧了唯恐摔下去，摔得再无遮掩。
本是极其惶恐的事，然而想到‘步步紧逼’的那人是苏玙，她破釜沉舟般勾紧了她细腰，迷乱后获得的短暂冷静重新回到她头脑。
薛灵渺面有泪痕，双臂扶在她肩膀，挣扎着低头咬那樱桃色的耳垂：“我若说喜欢，你当真要在这里对我做那样过分的事么？”
一缕香气拂过耳畔，钻进心坎，苏玙心神失守，险些没将人摔了。
双腿落地，少女腿肚子发.软半倚在未婚妻怀里，香.汗淋.漓，眼尾终究染了情.欲生成的媚.色。她揪着苏玙胸前的衣襟，大着胆子想要个答案。
一场似是而非的撩.拨挑.逗，该懂的她几乎都懂了。
苏玙这人很自由，很危险，往后她又该付出怎样的心力与代价才能牢牢掌控住她的心？薛灵渺姑且不去想那些，抬手摸她先前咬过的耳垂，问：“疼吗？”
“不疼。”她定睛在她姣好的面容。
少女的纤纤玉手一寸寸地抚过她脸颊，樱唇微张，却是阖首轻嗔：“你这人，荒唐地厉害！”
苏玙眼里闪着喜极的光：“我只是吓一吓你，你也知道我爱玩了点。没想过真的对你放肆。”
“这样竟还不够吗？”她埋头在她心口，声音淌着蜜：“你再好好哄我一次，可好？”
“自然是好。”苏玙搂着她，呆立片刻才想起方才是因了何事起争执。
她讪讪道：“灵渺是清清白白的好姑娘，不能糊里糊涂跟着我，我们成婚吧，做正正经经名副其实的妻妻，羡慕死阿术他们！”
“嗯……你背我。”
“什么？”
灵渺莞尔：“你背我，我陪你去‘看’蹴鞠呀。”

第62章
清风楼, 来来往往的人，晏术站在门口张望：“怎么还没来？她们做什么去了，不会忘了吧？”
宁昼玩着腰间的流苏穗子, 闻言头也不抬：“阿玙就是忘记吃饭都不会忘记来看比赛。”
“那就奇怪了。再过半刻钟比赛就要开始了。”
李寺踮着脚尖看去，欣喜道：“来了来了，我看到阿玙她们了！”
人来了就好。
苏玙背着少女在清风楼门前站定, 晏术眼尖地看到两人脸色泛红, 尤其薛姑娘，眼睛通红, 显然是狠狠地哭过一场。
她不理解地看向苏玙，心想这么娇滴滴的未婚妻都能狠心惹哭了，苏玙这颗心到底怎么长的？
她谴责探寻的意味过浓，苏玙不客气地剜了她一眼，要不是晏术起哄把人逗恼了，灵渺就不会和她使性子, 不使性子, 她们根本吵不起来。
平白无故被横了眼, 晏术心思一动, 品过味来：谈恋爱果真麻烦！
一行人上了楼, 苏玙走在末尾，拇指勾着少女的小拇指，本该是她最喜欢看的蹴鞠赛, 这会看进了眼里也看不进心里。指尖在小姑娘掌心轻挠，伴随着来场的铜锣声, 灵渺低声斥她：“莫要闹了。”
飞云社与飞枭社的比试，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便是宁昼李寺他们手里的瓜子都忘记嗑, 眼睛直勾勾地瞧着场上。苏玙镇定地坐在席位，并不想收敛。
细长的指插.进指缝，她手心冒汗，连带着少女手心也汗津津的，思及她们之前躲在角落的胡闹，薛灵渺上身板直，忍着羞意望着虚空顾自发呆。
开场飞云社的球头一脚将球踢进风流眼，身姿俊逸，引起如浪翻涌的欢呼。
苏玙扣着小姑娘的五指，眼睛看着红红绿绿的蹴鞠服，暗叹这世上最刺激最好玩的，莫过于少女羞极耍花样的直球，不要命地撩拨她的心跳，堪堪命中她最不堪一击的心尖。
‘喜欢’这个词真是再好听不过。百听不厌。
她歪头偷偷打量少女白里透红的脸颊，想着做的那些荒唐事，指尖颤了颤，灵渺安静想着混乱的心事，此刻一本正经地侧过头来，仅以气音发声：“求你了。”
淡然如水的面容，可怜讨饶的三字，形成鲜明反差。苏玙没忍住笑，笑得太不是时候，恰是飞云社的球员一球撞在了门栏。
周遭泰半是慕飞云社而来的球迷，她这一笑，惹来旁人冷眼。被瞪了，苏玙不客气地反瞪回去，什么东西，她闭着眼踢都比方才那记球漂亮好嘛！
因为一球之差，飞云社的球头对着球员发了脾气，具体说了什么苏玙听不清，然而接下来的比赛，热血紧凑，热了场上人的心，热不了她的心。
能热她心的姑娘肩膀挨着她的肩膀，近在眼前，心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苏玙叹息一声，头靠在她肩膀。她这样靠过来，灵渺更不敢妄动，僵着半边身子撑着她送过来的重量，她如此，苏玙反而欺负人上了瘾。没防备掌心被快速地挠了一下。
既轻且快，逗得苏玙眉眼弯弯，暂且放过她。
四围热热闹闹，晏术沉浸在紧张的战况，上半场结束，到了总结得失的环节，扭头，哪还看得到苏玙的影子？莫说影子，一根头发丝都没有。
众人面面相觑，晏小公子揉了揉眼：“人呢？她怎么跑了！”
比起看人蹴鞠，苏玙更喜欢现下的静谧相处。
护城河如静默的处子乖巧地绕成而行，她手里拿着一支从卖花女那里买来的鲜花，另一只手紧密扣着能拨动琴弦亦能拨动她心弦的素手，十指交错，严丝合缝。
两人谁也没说话，眉眼却又自然地蔓延着心事，少女目盲，没法子和情人眉来眼去，她佯装从容地整理内心的兵荒马乱，时不时被撒着蹄子跑来的小鹿撞得前仰后翻。
撞得心口酸酸.胀胀，后觉甜滋滋的。
长这么大，哪有人这样失礼待她？不说拍在臀部难以忽略的一巴掌，便是一根手指，都没人妄自沾了她衣角，她被保护的很好。
起初被爹爹护着，爹爹没了又被霍师姐护着，来到未婚妻身边，被未婚妻护着。
但她的未婚妻，可不仅仅会护她。会和她发脾气，还会和她动手动脚，会蔑视规矩礼法，能束缚旁人的教条难以去束缚她，她是匹不受束缚的野马，想驰骋就驰骋，想停下来饮一口山泉水，就不会梗着脖子傻乎乎望天。
她这样的脾性秉性，想也知道灵渺拘不住她。只有吃亏的份。
她怅然又期待地想着，婚前如此，婚后呢？她果真和阿玙结了连理，日子会过得如何？没发生的事，想也不知从何说起。
但她是愿意的，纵使说出来着实难以启齿。她就是喜欢这人。
苏玙停下步子，再抬头已是走出了闹市，走到了空旷的郊外。四下无人，她没来由地搓了搓娇艳的花瓣，指腹存了一抹红。
借着那染了花香的红，她触摸少女温软的唇，喟叹般诉说着心声：“你要我拿你怎么办？”
这话说得听在灵渺耳里便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了。能怎么办？她想做的事难道她拦得住吗？哪次不是衬了她心意，这样一想，她还真是好欺负。
她不吱声。苏玙扶着人坐在溪畔前：“我不想回去。我们在外面风餐露宿呆一晚怎样？你放心，我不乱来。”
这主意来得古怪，好在再古怪，薛灵渺也接受的来。她嗯了声，小鸟依人地窝进她怀里：“你烤鱼给我吃。”
“嗯。”苏玙逗她：“把我烤了给你吃都行。”
还是那么轻浮。当真不愧秀水城第一女纨绔的声名。
灵渺无奈地在她怀里蹭了蹭，一味胡思乱想，若早知道指腹为婚定下的是个满肚子坏水的未婚妻，兴许都要没有勇气去寻她了。
有情人腻在一块儿，天黑的都比往常快许多。篝火燃起，爆开噼里啪啦的星火，烤鱼的香味绕在鼻尖，两人相视一笑，少了分纠缠不休的情.火，多了分星月下的怡然自得。
郊外露宿，两个自幼长在富贵窝里的女子抛开了世事，依赖贪恋地享受这个微凉的夜晚。
苏玙解了外衣拢在她身上：“是不是觉得我傻，放着高床软枕不要，反而带着你幕天席地吹凉风？”
被她抱着，灵渺眼波轻晃：“这么多年了，你做过的荒唐事还少嘛，多这一桩少这一桩有什么区别？咱们入夜不归，怕是要急坏阿芝了。”
苏玙不客气地揽紧她腰：“让她急，最好霍家主亲自跑过来，我也好大大方方地告诉她，薛阿喵里里外外都是我的人，我们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
“你心眼比针眼还小。”她红着脸啐道：“你能不要乱说吗？没做过的事，我可不认。”
“容不得你不认。”苏玙不讲理地亲她下巴：“认不认？”
周遭盛开着轻微的火花，火光映着她俏丽的脸，浅浅的香气迎面扑来，哪怕看不见，灵渺也羞得捂了脸：“不认。”
苏玙被她气笑，软了声线低求道：“再问你一次，认不认？”
耳朵听得直发麻，这和白日小角落里的逾矩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天地那么大，人的心那么小，她最大的野望就是得一真心人厮守一生，什么江山社稷万民福祉，统统和她无关。
和她有关的，唯有苏玙一人。
这调.情的余韵，隐隐有些过火。少女陷在温暖的怀抱，羞涩地献吻。
火光照亮方寸之地，或明或暗里，苏玙携了那丁香软.舌，倾情讨好。舌尖蓦地传来突乎其来的疼，她停了下来，委屈地看着她怀里的女孩子：“怎么了？”
“没怎么。”薛灵渺搂着她脖子，唇角衔了丝丝遗留的清浅情韵，她面若桃花，好容易平息了内里的火，撒娇道：“你再问我一遍。”
苏玙了然，和她耳鬓厮.磨：“最后一次问你，认不认？”
夜空下，日后统掌了霍家半壁江山的少女对着恋人捧出了最赤诚的心，她用脸颊轻蹭苏玙的侧颈，全然地放纵了身心被她蛊.惑：“认，我认。没做过的事也认。”
苏玙扶着她发.烫的后颈，咬破了舌尖方从热烈的情.潮里觅得一分清明，她笑着说出今晚最后一句话：“傻姑娘，没做过的事，千万不能认，欺负你呢，怎么还赶着送上门？”
她看似随意地躺下去，听着耳边混乱的心跳声，薛灵渺亲昵地将手贴在未婚妻柔韧的腰：“你不要，我可睡了？”

第63章
她肯给, 苏玙哪舍得没有十里红妆没有正式拜堂，仅勾勾手指就放肆地要？机会稍纵即逝，她抱着怀里的姑娘看了大半夜的星星。
似是猜到她尚且存留女儿家最后的柔软持礼, 薛灵渺掌心贴着她瘦削的腰肢，睡得香甜，偶尔夜里发梦一只软绵绵的手不甚老实地在她未婚妻怀里翻山越岭, 苏玙除了红着脸生受, 半点法子都没有。
睡梦里少女眉眼映出春.意，浅浅地弯了唇角, 借着月色，苏玙吻在她额头。
启明星在东方升起渐渐忽闪着亮光，再过一个半时辰天便要明，她满身疲惫地阖了眼，贴在小姑娘耳朵尖憋闷地嘟囔：“原来你也会使坏啊，存心教我难以入眠。”
打了个哈欠, 眼尾飘出困倦泪花, 苏玙重重地在她脸颊亲了口, 担心把人吵醒, 又小心翼翼地拍着她后背哄人熟睡。
耳边温热的呼吸如花香弥漫, 她笑了笑，困而睡去。
醒来，流水淙淙。隐隐约约的交谈声赶在意识清醒前纳入耳, 什么‘良配’，什么‘后悔’, 细细密密的字眼辨不清善意与敌意明目张胆地充斥着。
她身子难以动弹，眼睛睁开，光透过林木枝叶穿透过来, 落下一地斑驳，被刺得下意识眯了眼，欲起身，才晓得被点了穴道。
声音倏尔转弱，苏玙躺在地上支楞着耳朵都辨不分明，她咬了牙，来人倒真是好手段，限制了她的自由，还霸道地封了她内力。
偌大的山水屏风挡在身侧，仅仅一座屏风，金织玉刻，其品味远远脱离了有钱人的范畴，看上一眼，于这闲野之处，十二成的富贵无双。
来人是谁，不言而喻。
侍女们穿着一水的白衣，有的忙于斟茶，有的忙于摆放新鲜出炉的酥软糕点，四海首富的霍曲仪，不论走到哪都是热衷享受过着神仙般的舒适日子。
茶香弥久，少女轻酌慢饮：“师姐，你多虑了。”
“但愿是我多虑了。”霍曲仪一身红袍，怀抱白狐，她细细打量着师妹的容颜，依稀从那微弯的眉眼中窥见了与恩师一脉相承的执拗。霍家主不苟言笑，此刻却温润了目光：“好在我来得及时，不然……”
她举起白玉杯仰头饮了，薛灵渺红了耳根，任谁刚刚睡醒就被人从心上人怀里带出来，那感受好不了，没法好。她也庆幸夜里阿玙忍住了，否则……
她捻着指腹，勾唇笑开：“师姐还是来晚了，我早就是阿玙的人了。”
霍曲仪是个精明的商人，除非心甘情愿，绝不做亏本的买卖，她指尖捏着玉白的酒杯，风姿卓绝，轻嗔道：“骗我。”
“还请师姐成全，为我……”她虚握了拳，红晕浮上来，那分果敢在心里刻下痕迹，换来一声羞涩的恳求：“还请师姐，为我和阿玙主婚。”
“她凭什么娶你呢？薛师之女，我霍曲仪之师妹，凭她会玩还是凭她有个权倾朝野的叔父？便是婚书都被苏篱那个老东西藏了起来，苏家不认这门婚，薛家和霍家也不上赶着给人轻贱。”
霍曲仪一代家主，金口玉言从无更改，她站起身，雪白的狐狸睁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对面眉头紧锁的少女，她道：“所谓求娶，不求哪能娶？师妹，恩师的要求，她还远远达不到。当下要紧的是为你治眼睛。”
“可是……我只要她。”
少女心事，霍曲仪当年也是过来人，她语气透着温柔宠溺：“薛家的女婿，哪能一事无成？渺渺，这非我之意，是恩师临终托付。
她有本事偷香窃玉行轻薄之举，怎就没本事把婚书从她叔父手里抢回来？轻狂放诞的性子不知收敛，便是成了婚，吃亏的还是你。”
“我不怕吃亏……”
霍曲仪看她一眼，手里的白玉杯倏然飞出去，直穿透宽广的屏风精准地打在苏玙穴道，她吃疼地嘶了声，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跳起来，只听得一声‘阿玙’，再抬眼便见衣袂翩飞，转瞬不见。
她在原地纵跳，奈何内力被封，根本跳不了多高，遑论仗着轻功去抢人。当下气得白了脸：“好个仗势欺人的霍家！”
“师姐！你放我回去！”
“回去作甚？小别胜新婚，你们还未成婚，单看她失了仰仗能翻出多大的浪。药材备好了，回客栈取了那几样，咱们就好好去治眼睛，樊老大夫早就候着了。听师姐的，先不理她。”
“可是——”
“听话。你爹爹在天之灵，可都看着呢。”
平安客栈，苏玙赶回时药材不翼而飞，红木桌放着一封信，她累得抹了把汗，快速拆了信，待看清‘婚书’二字，肺都要气炸了。
晏术大咧咧地叩开房门，门打开，却见苏玙铁青着脸，她讶异道：“怎么了这是，谁惹你了？”
“还能是谁……”
一个四海首富霍曲仪，一个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叔父，俱是惹不起的人。
霍家主嫌她不争气把说好的未婚妻拐跑了，叔父与薛师早年生了嫌隙，擅作主张派人偷了小姑娘宝贝至极的婚书。信上写得一清二楚，苏玙一巴掌拍在木桌：“他们好过分！”
“嚯……”晏术搓了搓耳朵：“快说，谁欺负你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夏日炎炎，门窗敞开，风自外面袭来，撩起一阵热暑。晏小公子听得傻了眼：“这……很棘手啊。”
“不管怎样，先把婚书拿回来。”苏玙勉强打起精神，回味昨日温香软玉在怀的惬意，她拍了拍脸颊，往床边枕头下摸出一把匕首，拔腿就走！
城郊十里外一处隐秘的山庄，霍家主解了衣带陷入温热的泉水，玉白香肩，修长脖颈，优雅散漫，她调笑道：“渺渺怎的不下来？还惦念着你那不求上进的未婚妻？”
少女规规矩矩坐在小竹椅：“师姐，她不是你说的那样子。阿玙很好。”
霍曲仪扭头敛了笑：“很好？事实正是她当下配不上你。同样是女子，你如何，她如何？恩师娇养出来的掌上明珠配苏家文不成武不就的小纨绔，到底怎么想的？你想养她一辈子不成？”
“师姐此言偏颇，女子与女子只是性别相同，谁规定连性情也要相同了？阿玙自有阿玙的好，师姐觉得阿玙不好，是与阿玙无缘，我与她命里结缘，哪怕她不好，在我这也是好。再者……”
她抿了唇：“再者婚事是爹爹定下的，我既心里有她，养她一辈子也在情理之中。”
“锁心扣呢，也予了她？”
“不然呢？”
霍曲仪凝神看她：“可在怪我多事？棒打鸳鸯？”
薛灵渺摇摇头：“我知师姐是为我好，这世上真心实意待我好的人屈指可数，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师姐受了爹爹嘱托，所行无错，只是……”
她垂了眼眸：“只是我舍不得她罢了。”
“玉不琢不成器，苏玙这块美玉，不经大刀阔斧剖开外表顽石，哪来之后的精雕细琢？璧玉难成，端看她为了你，肯做到哪种地步了。”
“我也想知道……”
相府，正堂，苏玙望着那道‘忠君爱民’的金字牌匾，良久发呆。
一夜之间，心里缺了最重要的那块，她手脚冰凉，比起霍家财可通天的能耐，比起叔父只手遮天的权势，她渺小的令人绝望。
昨夜对于霍曲仪她还满口不敬，一觉醒来，内力被封，灵渺被掳，紧接而来的，是霍曲仪对她诸多的看不上。
文不成，武不就，走犬斗鸡样样精通，荒诞无稽天下第一，不务正业十足废物！
白纸黑字毫不客气的评语，她攥紧拳头，心里燃着烈火，那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苏篱闻讯赶来，进门看到的便是侄女愤怒哀沉的背影，顾不得多想，急声道：“出了何事？叔父替你摆平！”
苏玙转身，摸出存于袖袋的匕首。
左右警惕地睁圆眼，唯恐少主脑袋一热做出屠戮亲叔父的荒唐之举。她利刃在手，苏相不退反进，眼里盛满担忧：“阿玙……”
刀尖抵在喉咙，苏玙冷眼看他：“苏薛两家的婚书呢，还回来。”
他略一迟疑，利刃划破了嫩白的肌肤，一抹刺眼的血色唬得当朝相爷失了沉稳：“管家，婚书，取婚书来！”
谁能料到会有这一遭？不吵不闹，直接动了刀子。
管家软着腿忙不迭开了密室将婚书从暗格取出来，苏篱亲自递过去，反手干脆利落地夺了她要命的利器。
匕首砸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确认婚书是真，苏玙郁结稍解，贴身收好，她深深地看了自家叔父两眼，抬腿就走。
“阿玙！”苏篱眉间凝着愁索：“要走，好歹上了药再走啊……”
苏玙回头看他，满腔的心事不知从哪说起，有意和他提霍家主抢人的事，转念一想男人本就不同意她迎娶灵渺，否则作何偷摸摸地私藏婚书？
她沉了脸：“在你心里，我也是块废物点心吗？”

第64章
她人走远了, 直到望不见背影，苏篱死死盯着躺在地上的匕首，刀尖浸血, 他看得胆寒，转瞬之际理智回笼，面沉如霜, 便有一股风雨欲来的声势从他唇齿迸发出来：“霍、曲、仪！”
“相爷何必动怒？”阿芝一身霍家信使打扮被下人恭迎进来, 她面带笑意，见了苏篱俯身恭敬行礼：“小的来为家主传句话：玉不琢不成器, 霍某欲琢传世美玉，万望相爷鼎力相助。”
“相助？”苏篱冷笑：“我苏家仅存的血脉，霍家主不做人事！”
阿芝挺直腰杆，敛容肃穆：“薛师，也只有一个女儿。”
这便是两不相让了。
谁家的孩子谁心疼，薛师故去, 其女有霍家心疼。霍家拿出强硬的姿态给人做靠山, 既要琢玉, 少不得一番磨损。
阿芝沉声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家主还说了, 相爷是想要一事无成的废物侄女，还是能担得起事的优秀继承人，全在一念之间。相爷若不愿配合, 苏薛两家便取消婚事，苏玙成器与否, 霍家一概不理。”
清晰悦耳的音节散在夏日连绵温热的暖风，脱去了朝服舍弃了权柄，拥有雷霆手段的苏篱也只是个长相俊俏的男人。他眉峰微敛, 陷入沉思。
苏玙是苏家仅存的血脉，单凭这一点，哪怕她掀翻了天，他都唯有护着的份。唯一的侄女不容有失，而霍曲仪是什么人？手掌四海财富的厉害女人，她要琢玉，又岂是磨损二字可形容？
苏薛两家解除婚约他乐见其成，难就难在不能点这个头，开这个口。方才苏玙以刀尖抵着喉咙的架势他也瞧见了，执意棒打鸳鸯便是存心将侄女往外推，逼得老死不相往来。
他一言不发，阿芝老老实实站在堂下。插花瓶的鲜花隐有枯萎的预兆。
天空风云变幻，不知过去多久，黑云压城，酝酿良久终是催出一场淅沥沥的凉雨，水顺着屋檐低落成串，雨打芭蕉，阿芝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仿佛一座没有感情的木雕。
风起云涌，雨落成势，汇作涓涓细流。庭院花圃花枝舒展，昂扬起头，大有迎难而上之意。
香茶温热转凉换了几盏，苏篱眉眼不动，气势沉着地恍惚置身金銮殿参与毫无头绪的国事。茶盖轻掀，掀起轻薄如雾的香，他闭了眼：“本相应了。”
意料之内的回答，阿芝悄悄长舒一口气，她行礼辞别，一只脚踏出门槛，身后传来一道疲惫妥协的声音：“琢玉之事，还请霍家主手下留情。”
阿芝笑了：“家主料到相爷有此一言，她的回复是：心不狠，难成大事。相爷欲与侄女修好，不妨伺机而行。”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苏篱看着门外喧嚣的风雨：“备轿，本相要入宫面圣。”
……
城郊十里外，砌玉山庄，樊老大夫携药童退去。
冒着白气的药汤被一勺勺喂到嘴里，霍曲仪眼神充满怜爱，放下瓷勺从碟子取了枚蜜饯。少女以手接过，蜜饯的甜抵在舌尖，压下泛上来的涩。
她眼睛蒙着白纱，敷了药膏，佐以金针，每日定时喝药，几乎成了她这阵子以来最熟稔的事。
鼻尖绕着点点湿润之意，她嘴里塞着蜜饯，一旁的腮帮子鼓着，说话难免多了可爱的含浑：“下雨了吗？”
“要听听吗？”霍曲仪开了半扇窗。
斜风吹着雨丝飘在少女乌黑秀丽的长发，她伸手摸了摸，唇边噙了笑：“多谢师姐。”
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薛家女，五官精致，常常未语先笑，患有眼疾亦不自怨自艾，知书达礼，心性纯良，恩师教导的很好，只是眼前这人乖巧的模样委实令人不知怎样疼惜。
看着她，一向心肠冷硬的霍曲仪笑得柔和：“近日，怎不闻你说起那上不得台面的小纨绔？可是渺渺见异思迁，忘了人家？”
满室跪坐服侍的皆是沉鱼落雁的美人，花团锦簇，无一不痴痴凝望那个静默听雨的盲女，盼她开恩宠幸。
此番被打趣，许是听得多了，薛灵渺半倚案几，文气稚弱里流出淡淡风情：“师姐不是不喜我提她么？”
“是不喜。”霍曲仪凤眸轻挑，一袭薄纱的女子得了示意羞涩委婉地朝少女靠去，颤抖着握了她的手牢牢贴放在自己起伏的心口。
掌心触及那分绵软，少女依旧不动声色，人间色相，比不过她心里的一道虚影。
她依旧听风听雨，没料想嫩红色的茱萸悄然抵着手心盛开，侍女眼里带着渴求，这渴求她看不到，薄唇微抿：“师姐何必再来试炼我心？”
她手欲抽回，奈何力道并没有对方大。眼睫眨动，按捺着徘徊在骨子里的羞窘，轻声细语安抚：“不要怕她，你松开我的手，嗯？”
她衣袖间萦着药香与好闻的花香，长发如瀑随意地铺在双肩，嗓音绵柔，侍女听得脸热，大着胆子看她，上身挺直呼吸反而急促。
霍曲仪不顾忌地笑了：“渺渺，忘记告诉你，能甘心跪在这的，皆是喜欢你的。”
“喜欢我？”薛灵渺秀眉蹙着，卷起细微的波澜，她嘴里喃喃：“阿玙若知，保不齐要气出个好歹。”
“她气就让她气，自己的人都看不住，这点微末本事还想娶你？痴人做梦。”
少女显然将这话当了耳旁风，咬了唇，唇色泛白，再开口柔软里多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姑娘，万望自重！”
她自认苛责，因了目盲根本看不到侍女沉溺贪恋的眼神。
霍曲仪心里笑得厉害，举杯慢饮，一派闲适。她放下茶杯：“渺渺，瞧你把人折磨的，就你这温吞性子，不行，得改。”
话音刚落，少女动了肝火，不知哪来的力气愣将春.情萌动的侍女推倒，她面色绯红，语气却冷，寒声呵斥：“出去！”
“出去吧，看来师妹不喜欢你们。”她啧了一声，嗔看某人，笑骂道：“死心眼。”
死心眼的少女犹在气头上，待美人们鱼贯而出，她抽出帕子擦拭掌心，想到方才的触感，她闷闷不乐：“我心里只阿玙一人，实不知师姐为何如此？”
“不为何，教你玩还是错了？她一日达不到恩师要求，便做不了薛家女婿、你的小情人。”
‘小情人’三字她咬得清晰暧.昧，灵渺忍羞‘看’向窗外，神情沮丧竟有说不出的伤情：“师姐，我好想她。”
“我可以允许你见她一面，是有条件的。”
……
七月七日，挫败飞枭社的飞云社接下苏玙一行人的挑战书，于清风楼举行蹴鞠赛。
精选出的十二人额头绑着蓝色带子，穿着统一服装，奔行在宽敞的球场。晏术一球踢进风流眼，转身拍了拍苏玙肩膀：“阿玙，打起精神来！”
作为球头的苏玙脸色惨白，短短时日消瘦了不少，下巴尖尖的，双目无神，艳丽的红绸束腰，腰肢不盈一握，风吹动衣摆，整个人仿佛摇摇欲坠。以往在竞技场最生龙活虎的她，看起来状态堪忧。
晏术大喊：“阿玙接球！”
球径直飞来，苏玙凭着本能足尖勾球，一个赢得满堂彩的跃起，球直入风流眼。
飞云社的球头低头骂了脏话，与副球头交换了眼色。
十二人的队伍摆明是以苏玙为首，今日上场她精气神削了大半，不过好歹能进球，李寺提起的心放了回去：“加把劲，赢了飞云社咱们就是盛京最厉害的！”
这话赶在以前苏玙早就嚣张地开始附和，此次偃旗息鼓，很是消沉。
铜锣响起，下半场正式开始。擦肩而过，飞云社的副球头坏笑着问道：“怎么不见你那小美人？别是跟人跑了吧？”
苏玙猛地抬头，眼圈竟是红了。
“别真被说中了吧？啧，还哭鼻子，竞技场上不分男女，不行你就下去！”
“少满嘴喷粪，阿玙，先赢了他再说！”
输赢二字，素来是玩家最在乎的，苏玙握紧拳头，重重吐出一口郁气，咧唇邪气一笑：“你娘才跟野汉子跑了呢，凭你？想赢我，再练一百年吧！”
她扬长而去，话不多说玩着花样竟是又入了一球。
从上半场的微弱差距，再到下半场残酷地碾压，飞云社比赛打得从没有这么憋屈，关乎名声的一战，打到最后浑身的血性都被激发出来。
副球头含恨在心：“这样打下去迟早是输，断了她的腿，看她怎么嚣张！”
球头眼神阴鸷：“她是苏相亲侄。”
“苏相？”他嗤笑一声：“苏相自身都难保，靠山山倒，眼看她要没了仰仗，怕什么？”
这事他们做的熟练，竞技场上的阴私手段穷出不穷，球员接二连三被踢伤腿，晏术啐了一口唾沫：“小心他们使诈！”
同样是在清风楼，前不久她和灵渺并肩坐席勾着手指说悄悄话，比赛最激烈的关口，苏玙一个晃神鬼使神差地看向不远处的列席，人头攒动，说着她听不清的话。
飞云社的球员逮准机会就要往她小腿踢，眼看要碰到，苏玙倒退半步，身子避开，一双冷眸直直射.入人心，看得对方双肩一怂打了寒颤。
没了内力支撑，她额头布了薄薄的汗，宁昼侧身靠过来：“没事吧？”
“没事。”苏玙盯着席位恍惚看到一道熟悉的人影，她动了动喉咙，踮着脚尖一心要从人海里找到眼蒙白纱的少女。
没她势如破竹的连番进球，遇上发了狠不择手段的飞云社，晏术等人打得艰难。士气低迷。
开了个好头，最后越打越差，本身看好他们的观众多的赌上了半份私房钱，少的也押注了二两银，眼看飞云社来势凶猛，人群骂骂咧咧声起。
“这个苏玙，不是很能耐吗？她之前得球的劲头呢？倒是拿出来啊！”
“所以说，让女子当球头，滑天下之大稽！飞云社名声响当当，从无一败，哪是那么容易输的？”
“唉，队形都乱了，他们想什么呢？这个苏玙！”
“闭嘴。”
一声清脆如玉的呵斥敲进心坎，男人刚要大骂，尚未看清说话人的脸，却当先看到少女左右侍从衣衫绣着的金叶子。
白衣金叶，妥妥的霍家人行走在外的派头！霎时噤若寒蝉，径直低了头。
薛灵渺落落大方地坐在霍家预订好的席位，最显眼，也最尊荣的位子，她看不到阿玙，只想着教阿玙不费力气地在人群看到她。紧张羞涩的情绪蔓延，想着那人，微红了脸。
在看到她的瞬间，苏玙眼里迸发出耀眼的光，她朝着观景台肆意挥舞着胳膊：“阿喵等等，我马上就要赢了！”
马上有多快？瞧不起谁呢！飞云社的球员们喘着粗气纷纷黑了脸。
重新焕发了生机的苏玙有着使不完的劲，似乎能想到她驰骋纵跃的画面，少女弯了唇：“看着点，别让人伤了她。”

第65章
清风楼乃霍家产业, 飞云社输了比试后，薛灵渺屏退侍从，坐在房间燃香静待。
外面人声鼎沸，门忽然被推开, 苏玙挥洒热汗喜不自胜地朝她跑来, 不由分说地将从座位起身的少女搂腰抱起：“阿喵, 你听到了吗？我们赢了！”
她的快乐纯粹而简单，被她抱着绕圈圈，灵渺喜她所喜，柔柔的双臂揽着她脖颈, 笑得灿烂：“听到了听到了, 阿玙很厉害。”
失而复得的宝贝嘴里说着满心夸赞的话, 苏玙笑着在她脸颊响亮地亲了一口。
早就料到她会有此一举，少女脸颊泛红, 绽放在心尖的相思如烟花盛放, 指腹抚过未婚妻的侧脸，她道：“不够, 再亲一下。”
苏玙定睛看她, 确认分别的日子她的姑娘身子康健没受委屈，大胆地抱她在茶桌, 左臂撑着, 右手托着她后脑，细细吻过她的唇。
温柔如水中勾出张扬如火的情.热，片刻的亲近缠绵, 两人别开脸顾自平复。
稍顷，苏玙干脆也坐在茶桌，一手搂了她肩膀, 歪头看着她红扑扑的小脸傻笑：“灵渺，我没在做梦吧，霍家主怎么舍得放你回来了？”
“没有做梦。”少女和她肩碰肩，手勾着她修长的指，双腿悬空着，腼腆羞涩地用靴侧轻碰她的靴子。
小腿偶尔撞在一处，苏玙眼神微变，打心眼里喜欢极了她这份缠人的劲。她嗓音柔得难以想象：“怎么了？”
“没怎么呀。”灵渺勾着她手指在她掌心画圈圈，身子下意识贴近，满肚子话愣是捡了最不中听地说道：“你瘦了好多，脸上没多少肉。难看。”
“不难看不难看。”苏玙冲她露出暖融融的笑脸：“不信你再摸摸，还是很好看的。”她拿着她手在脸上一点点摩挲，没防备这人一声不吭红了眼眶：“我不在，你就是这么糟蹋自己的？”
她眼里噙着泪花，苏玙语塞，平日腻在一块儿不觉什么，离别才知相思的苦，煎熬了好一阵子，茶不思饭不想，动不动就彻夜难眠，再艳丽的花哪有不憔悴的？
“哭什么？”她讨好地亲了亲小姑娘眼睛，泪沾在唇瓣，烫的。她忍着心疼逗弄道：“阿喵这个爱哭鬼，哭花了脸，我就不喜欢了。”
“你敢？”
跟着霍曲仪没多久，气势涨了不少。苏玙很是宠她，及时认怂：“我就芝麻绿豆大的胆，哪敢不喜欢我家阿喵，需知道猫急了可是要挠人的。”
她将脸贴过去：“呐，手痒不痒？给你挠。”
少女破涕而笑，甚是娇嗔：“贫嘴。”她骄纵地翘了翘小脚，耳垂染成鲜艳的红玉，看不到她，就想变着法子和她亲近，声音嗡嗡的，细弱蝇蚊。
苏玙听了一耳朵寂寞，笑道：“说什么呢？好好说话！”
灵渺哼了一声，大大方方道：“我脚疼～”
“脚疼？”苏玙从她脸上可半点疼的意思都没瞧见，跳下茶桌取了小竹凳坐下，小意温柔：“我手是干净的，给你捏捏？”
“嗯……”她不好意思地侧头‘看’向茫然的虚空。脚踝被握住的那刻，耳朵红得欲滴血。
鞋袜褪去，映入眼帘的是对寻不见一丝瑕疵的玉足，苏玙被这一幕弄得面.红.耳热，只敢捧在手心，闭了眼睛竟不敢看。
两个人俱低着头有一搭没一搭说着无关紧要似乎又很重要的小话，情人的抚摸和靠近无声无息中早就胜过了一切言语。
对于出身诗书礼仪之家的少女来讲，此举当真太出格了。可眼前的人是她肯交托身心的，下一次‘见’她不知又要等到何时，她舍不得。因了这分不舍，起了纵容私欲的念头。
她身子后仰，撑着细长的手臂，双目微阖，气自己看不到她的心上人。
娇嫩的玉足捧在手心，苏玙半点亵.玩的意思都不敢有，她出了很多汗，走在竞技场疯了似的宣泄，也有当下烈火焚.心的忍耐。
她乖得不能再乖，是出乎意料的规矩，少女满意之余，使坏地用脚去踩她掌心，苏玙仍旧闭着眼，脸红地一塌糊涂：“别闹。”
“就闹。”她仰面朝天，一副享受的神情，慵慵懒懒，天真地过分：“你不喜欢么？”
苏玙当然喜欢，喜欢地不得了，以至于喉咙一阵阵干渴。少女笑容璀璨，看不见比看得见还厉害：“你出了好多汗。”
“汗味很重吗？”她蓦地睁开眼，抬眸撞上那截白腻优雅的脖颈以及线条柔和的下颌，心跳漏了两拍，破天荒地生出自惭形秽的微妙情绪。
“不重。”灵渺粉嫩的脚趾轻轻蜷缩，害羞地触碰心上人规矩不敢乱动的指：“怪好闻的。”
苏玙心领神会地替她捏脚，胆子也只比之前稍微大了不到半个指甲盖。
知她生了羞怯之心，薛灵渺更加爱她，手臂撑得生出些许酸麻，念及她的苏小鱼刚刚热火朝天地打了一场比赛，正是该休息时却被喊来做这样伺候人的事，她软声道：“累不累？”
“不累。”苏玙指腹无意识地划过她脚心，少女止不住笑，激动之下踩在未婚妻平坦的小腹，她羞得急忙缩脚，被人含笑按住：“刚才不是挺威风嘛？”
她上身坐好，不服气地一下两下地用脚趾踩着那分柔韧：“你倒是让我继续威风下去呀。”
苏玙看着她一味发呆。
得不到回应反而握在脚踝的指从温润到火热，晓得不能再闹，薛灵渺往怀里掏了绣了两尾锦鲤的锦帕：“过来，我为你擦汗。”
细小的汗珠沿着额头滚落，苏玙暂且按下心底的情.潮，慢吞吞地替她穿好鞋袜。
她弯着身子凑过去，少女白皙的手攀着她肩膀，虔诚地托起她下巴，淡香扑鼻，苏玙忍不住一嗅，耳根愈红。
“这么热吗？”锦帕沾了汗，她毫不介意地叠好收入怀中。看着她不紧不慢的动作，苏玙眸色更暖：“方才，是挺热的。”
这话不好接，女孩子矜持地保持了沉默。
“灵渺，咱们的婚书，我拿回来了。”随身携带的婚书被她选在此时拿出郑重地交到喜欢的人手里，苏玙舔了舔干燥的唇，眼睛出奇的明亮：“这下，我们就是正儿八经的未婚妻妻了。”
“阿玙。”她环着苏玙后颈，额头贴着她的额头：“我不想离开你……”
“那就不要离开！”
她眉目黯然，苏玙很快觉出不妥，噙在眼里的喜色一点点落回去，她将少女从茶桌抱下来，双手离了她腰，走开两步一个人生闷气，忍了又忍，她道：“霍曲仪欺人太甚。”
“那是我师姐，阿玙，你……”
“你不也是我未婚妻么！”
苏玙烦得扯开衣领，摸出那枚玉扣：“锁心扣不正是你给我的吗？如今一个霍曲仪就让你离我而去，天大地大，你让我去哪里找你？”
她言辞激烈，显然是连日来的憋闷发作出来。走廊传来侍从匆忙的脚步声，门还未被推开，薛灵渺变了脸色：“不准进来！”
一瞬四围恢复寂静。
温情脉脉时眷恋相依，温情不在后便是横眉冷眼，她喜怒不定，少女张开双臂急着抱她，费了些功夫才碰到那块衣角。
她贴着苏玙后背紧紧抱着：“我能怎么办呢？好容易出来一趟，你能不恼吗阿玙……”
苏玙咽下喉咙里的哽咽：“你师姐说我是废物，她当然不能答应你我的婚事，我就不明白了，吃好玩好，逍遥自在地过一辈子，不也挺开心吗？纨绔就没资格娶妻么？”
“当然有。”她侧脸贴着苏玙的背：“我等你来娶我好不好？除了你我谁也不嫁谁也不娶。”
“哼，就知道哄我。”
她火气渐灭，女孩子转过她的身子亲昵地吻她锁骨：“师姐说你心性不定需要磨练，她答应了爹爹要把我嫁给全天下最优秀的人，我相信那人就是你。对不对？”
苏玙被她哄得半点脾气都没，微仰着头：“你师姐棒打鸳鸯！”
“不要怪她，她也是奉了爹爹的遗嘱，就当我们为爹爹尽孝了，可好？”她讨好地吻她的喉，苏玙喉咙动了动，察觉到她可爱的反应，少女动作一顿，换为更为讨好地细微舔.弄：“求你了，别气～”
她呼吸不稳，苏玙抚着她后背也被撩得满身躁.意：“岳父…岳父这是提前挖了坑找好了帮手，逼得我不得不跳，你我不是指腹为婚么，婚书都有了怎么还这么多事？”
“不准说爹爹坏话……”她累得挂在未婚妻身上：“哪怕指腹为婚，也要看对方品性能耐啊，谁家嫁女儿那么草率？你儿时劣迹斑斑，爹爹不放心你实属寻常，况且，我不值得你用心么？”
“值得……”苏玙扣着她腰，害羞地指了指喉骨处，哑着嗓子低求：“你多舔两下，再难的事我也给办漂亮了，怎样？”
这话实在羞人，想来人已经哄好了，灵渺小心翼翼地亲了她鼻梁：“贪得无厌～”
她走了已有半个时辰，苏玙犹是恍惚，门砰的被推开，晏术煞白了脸：“阿玙，不好了，出、出大事了！”

第66章
苏玙看她一眼, 翘着二郎腿倒了杯茶：“出什么事了？”
“苏相！”她急声道：“苏相权大，招致天子忌惮，被杖责三十……”
“你到底在胡说什么？”苏玙拧着眉饮了茶水。
她叔父多精明的人，辛辛苦苦爬到位极人臣的位子, 哪里是说招忌惮就招忌惮的？那个男人虽然不是个好叔父, 但绝对是位为国为民的好官。
她不耐烦地想, 空穴来风，八成是相爷舒坦日子过腻了使的苦肉计，为的就是诓她回头。昧了灵渺婚书这笔账她还没算呢，才不想回相府看他。
说实话这消息听到耳里晏术自个也不信, 她挠了头：“我真没和你开玩笑, 阿玙, 我听我爹说……”
她凑过去耳语，苏玙手上一抖, 杯子落在地上砸成碎片：“你说什么？私制龙袍？不可能！我叔父不是那样的人！这是栽赃陷害！！”
晏术苦着脸：“我也相信苏相为人, 断不会做出谋逆之事，但相府一个时辰前差点被查封是确有其事……”
顶着苏玙焦急震惊的眸光, 她硬着头皮吐出一句：“宦海浮沉, 沾了一个权字，谁能笃定一直居于高处呢？那些老牌世家巴不得看热闹, 他们都在传, 相府这座大山终于要倒了，相爷伤得不轻……”
“你果真没骗我？”
晏术动了火气：“骗你我就是——”
不等她说出那句‘小狗’，苏玙慌慌忙忙夺门而出。
一口气跑到半路, 相府管家在街上忧心忡忡地拦住她：“少主！”
看他面带愁容，苏玙心里一咯噔。
巍峨壮观的相府，今日一见竟自辉煌里映出半分破败衰颓, 盛极而衰的道理不难明白，权臣遭帝王忌惮，下场凄惨的古往今来史册上写了一笔又一笔。
苏篱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只听得一声急切的‘叔父’，那个倔强的孩子终于心甘情愿地踏进门。他笑着闭了眼，叹了声好孩子。
苏玙一路跑来气喘吁吁，模样很是狼狈，到了跟前看到那身染了血的袍子，心快要跳到嗓子眼。她快步走过去，又急又忧：“陛下真的动手了？”
从前她就觉得叔父官越做越大不是什么好事，蹦哒地太厉害，迟早有更厉害的人收拾。这不，被收拾了，一把年纪了被杖责三十棍。
她心里乱糟糟的，到底留了一个心眼，手搭在男人脉搏。表情骗得了人，脉象总不会骗人——叔父伤得不轻。
虚弱的模样让苏玙想起爹爹撒手人寰的那天，忽然就怕的厉害。谋逆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她哆哆嗦嗦道：“你不是权倾朝野吗？你不是挺能耐的吗？怎么就突然摊上这事了！”
苏篱自诩丢了面子，别扭地不去看她。就这么趴在床上好一会：“本相是冤枉的。”
“我当然知道你是冤枉的！”苏玙一嗓子吼出来才惊觉这个男人鬓染白霜，寻常这个年纪的人哪来的那么多银丝雪发？她喉咙一哽：“你真没做戏骗我？”
良久，男人笑了笑：“你就当我骗你吧。”
“我宁愿你是在骗我。”苏玙坐在床沿难过地吸了吸鼻子：“怎么回事，和我说说？”
“无非是被世家算计了一道。”
苏家在盛京不是什么底蕴深厚的几百年老世家，苏篱一个人闯荡，从少年，到中年，青云直上，能有今天的成就皆靠天子信任。
如今相府被查出私制龙袍，天子已然生疑，牢不可破的信任出现裂缝，没能当场下监判罪还有赖于朝臣力保。
苏玙越听越觉得她叔父不可能为了她闹出这么大的阵仗，不惜拼上一生的清名。过往再多的恼与怨和血脉亲情比起来，哪还能硬着心去计较？
“我……”她张了口：“你看我能做什么，你尽管吩咐吧。”
“别怕，没你想的那么艰难。陛下只是暂时罢了我的官，等真相查得水落石出，心向公义的同僚自会为本相洗刷冤屈。”他顿了顿：“不需要你做什么。”
出了这样的事，什么都不能做的感觉非常糟糕，苏玙看他面色疲惫，忍了忍咽下要说的话：“你好好休息。”
男人闭了眼。
苏玙看着他沉默的背影，不知看了多久，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门，站在台阶和管家低声说了几句。
府里出了事，要忙的有许多，帮不上忙总不能扯后腿，不知不觉走出府门，抬头门上本该挂着的金字牌匾被摘除，空荡荡的，很突兀。
看热闹的百姓围在外面不时投来担忧的视线，想来苏相意图谋逆之事早就传开了。
此案交由大理寺彻查，是是非非，或清白或蒙冤，苏玙连插手的余地都没有。朝政她不了解，人情她不通达，人脉更是少得可怜。周遭人问话她充耳不闻，就想静一静，仔细想想事情的来龙去脉。
然而总有人扰了她的心事。
飞云社的球员们将人堵在巷子，为首的球头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害得我们输了比赛，兄弟们，给我揍她！”
苏玙猛地被推倒在地，手蹭在青石磨破了皮，她内力被封眼下也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叔父被天子杖责，相府笼罩在谋逆的阴霾，这些势利小人先前百般逢迎，这会倒是露出险恶嘴脸，她爬起来冲上去，一脚狠狠踹翻人高马大的球头，后背挨了副球头偷袭的一棍。
一个人对付十二个身强体壮的练家子，想也知道落不了好。以伤换伤的打法听起来就疼，夺了棍子打得渐渐没了章法，骨子里的狠劲被催发出来，像一只走到绝境的孤狼。
她啐了口血沫：“输不起的一群怂蛋！”
“你说什么？！”
“说你们是孬种！打就打，怕你们不成！”从小到大她何曾怵过和人打架？用不了内力那就不用，反正她一肚子火不知给哪发。
宁晞手持长剑路过巷子时被接连的痛呼吸引注意，她侧头看了眼，呼吸便是一滞：“阿玙？”
“给我打断她的腿！让她以后再不能蹴鞠！”
苏玙骂骂咧咧地爬起来，顾不得被打得鼻青脸肿，一棍子挥过去：“断你祖奶奶的腿儿！虎落平阳也不能被你们一群狗崽子欺！”
她喊得大声，宁晞快步走过去，果断逼退飞云社的人，她不作迟疑地扳了苏玙肩头：“阿玙？真的是你！”
看清她脸上的伤，宁大小姐心里腾地窜起怒火，当即按了她脉门，花容失色：“你的内力呢？！”
苏玙正在气头上，磨着后槽牙，有点窘迫，又实在气得牙痒：“阿晞，替我狠狠教训他们！”
宁晞长剑出鞘！
……
“事情就是这样，霍曲仪封了我的内力，掳走了灵渺，叔父势颓……”苏玙嘶了一声捂着流血的嘴角：“你轻点。”
宁晞忍着心疼，放轻动作为她上药，她以为自己这段时日过得足够迷幻，没想到苏玙经历的还多。且不说四海首富的霍家，好端端的相爷怎么就惹上谋逆的麻烦？
朝堂上的事说风就是雨，瞬息万变，也保不齐功高震主，天子真的起了忌惮之意。
所谓权臣，一朝身在云端，一朝跌落泥土，常有的事，不稀奇。稀奇的是遇到这事的人是苏篱。苏篱怎样的人物？妥妥的老狐狸！狐狸怎会轻易露出尾巴被逮个正着？
没有根据的事，宁晞不敢贸然开口，她转了话题：“霍家主内力深不可测，你这一身内力，除非她亲自解开。”
平安客栈，脸上的伤抹好药，苏玙柔若无骨地趴在桌子，庆幸心上人不在，看不到她这副鬼样子。她嘟囔道：“内力被封的确会束手束脚，可我总不能求着霍曲仪高抬贵手，那多没面子。
我答应了灵渺努力做出一番名堂，现在一点头绪都没有，论文我比不过她，论武比不过霍曲仪，霍家主说我是十足废物，仔细想想也没错。叔父出了事，我一点忙都帮不上，打架还要靠你帮。”
“霍家主武功天下第一，作何要和她比？”宁晞知道她只是思绪混乱一时灰心丧气，等她缓过来，又会斗志昂扬。
简单说了一刻钟，苏玙放下卷起的裤腿：“不想了，慢慢来，一口吃不成胖子，你也别担心我了，好好备考，我的事，我自己解决。”
宁晞动了动嘴唇，看着她消瘦的脸颊，昔日的情意和挥不散的愁绪彼此交缠，她鼓起勇气道：“我也有一事想说给你听。”
“何事？”
她断断续续地将山洞那晚的鱼.水之欢倾诉于口，糊里糊涂失了定力要了对方的处子之身，她慌得很，心乱如麻。
苏玙听得面色古怪：“你确定不是被人赖上了吗？”
宁大小姐神色一僵：“她图什么呢？”
“图你年轻貌美腰力好？”
“……”
苏玙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换在平时绝对要好好调侃一番，如今烦心事一桩桩堆在心里，心情不佳，只拍了拍宁晞肩膀，一瘸一拐地去收拾包袱。
宁晞回过神来问她：“这是要做什么？”
“打点一下行李，叔父强势惯了，一朝倒台，我怕他胡思乱想，进府陪陪他。”
她倏尔苦笑：“说起来我的确荒唐，就这么让灵渺跟着我，来了盛京无家无业一直住在客栈，霍曲仪对我不满，也在情理之中。”
整理好银票，她拐出门喊了从边城跟过来的人们，每人付出了双倍的月钱，三十人的玩家小团体就此解散。
看着她，宁晞心底暗自唏嘘，苏相那等人浸淫权势久了一朝跌落会不习惯，眼前这人不也同样如此么？
叔侄俩性情里存在的相似之处教苏玙怨了苏相多年，患难见人心，苏玙的心还和年少时一样柔软。
“他再怎么说都是我叔父。”苏玙折身回房，走动间牵扯伤口，她蹙着眉头：“他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为了他，为了灵渺，也为了我自己，我想多学点本事。”
她拳头紧握，盯着伤口渗出的血水，自言自语：“拔了牙的老虎就不是老虎了吗？前路迷惘，就是蹚，我也得蹚出一条道来！”

第67章
昔日高门大院, 亭台楼阁，尚未入秋便有了秋的萧条肃杀。管家疾步迈入，走近了朝男人低语，言辞隐约提及‘小巷’、‘飞云社’。
苏篱闭着眼：“哪家子弟, 姓甚名谁, 一字不落地记下来……秋后算账。”
管家应了声是。
他脸色很差, 确实受了重伤，三十棍为了逼真挨得一点水分都没有，庆幸底子打熬的好，还能撑住。壮年之际抛却所有换一个浪子回头, 霍家主一心琢玉, 字字堪比当头棒喝乍响在他耳畔。
“但愿她能明白, 人生在世仅仅吃好喝好是有多艰难。靠山山倒，本相陪不了她一辈子, 她得自己立稳了。”
拳拳之心, 管家听得动容：“主子为了少主子，可谓煞费苦心。”
“树倒猢狲散, 人心易思变。”苏篱唇角勾起凉薄的笑：“借这机会也好好看看, 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他转念眸子多了分暖意：“阿玙是个好孩子, 霍曲仪看得比我明白。”
“万一少主子不肯信呢？这一出来得太快了。”快了就会存在破绽, 就会存在不合常理之处。
苏篱淡淡瞥他：“跟了我这么久你怎么还不明白？人心与权势，若能用常理度之，哪来的那么多事？”
这道理管家似懂非懂, 便听榻上的男人喃喃自语：“好孩子是会上当受骗的，她既然是好孩子，容不得她不信啊。”
行囊放在马背, 苏玙一手牵着马步伐凌乱地走在街道，她一身是伤，引来不少打量的目光，侧耳去听人群里还有人掩嘴偷笑，她抿了唇，红着耳朵继续大摇大摆走着。
只是伤势惨重，怎么也走不出从前的八面威风。盛京不比边城，她在盛京毫无根基，便是心中生恼也唯有隐忍。筋脉阻滞，内力用不出来，可不成了被拔了牙的老虎么。
人处在低谷时自然而然地就会意识到自己的渺小，遑论见识了霍曲仪那样的厉害人物。
四海首富，说一不二的霍家家主，江湖排名第一的绝世高手，种种光环皆是实打实的本事。哪怕她心有不甘，还是得发自肺腑地叹一声服气。
自动忽略那些交织而来扰人的视线，身后传来不小的动静，她牵马避开，却是大队的御林军气势汹汹地跑过去。
苏玙愣在原地，拼着伤口崩裂的疼楚咬牙爬上马背，一路追上。
朱红色的大门被粗暴推开，御林军大大咧咧冲进去，她背着包袱从后面追上来拦着为首的那人：“不是说案子还在彻查吗？就这样定罪了？”
“你是谁？”首领大人不耐烦地推开她：“苏篱待罪之身，吾等受皇命前来抄没家产，他犯了那么大的事，能留一命已是皇恩浩荡了。别捣乱，滚！”
院子的秋千架被暴力拆除，花圃被践踏，来的这群人犹如蝗虫过境肆意破坏，苏玙抱紧了怀里的包袱退到一旁，手足冰凉。
直到那个男人颤巍巍地被管家搀扶出来，官兵夺了他腰间佩玉，眼睛一转更有搜身之嫌，苏玙气得嘴唇发抖，三两步跑过去：“走开！别动我叔父！”
“都说了别捣乱，听不懂人话吗！”那人吹胡子瞪眼，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吾受皇命，再敢冲上来，绝不饶你！”
他看着苏玙怀里鼓鼓的包袱，绿豆大的眼转个不停：“你喊他叔父，苏篱的侄女是吧，把你的包袱拿来。”
换了往日性子苏玙早就冲上去给他一脚，奈何形势比人强，就在她忍无可忍之际，苏篱伸手挡在她身前：“何必和个孩子计较？”
落魄的老虎也有三分威势，对上他平静无波的眼，御林军首领下意识倒退半步，方想起此人手段高明说不准哪日起复重掌权势。
不敢将事情做绝，又舍不得到手的钱财不拿，他恶声恶气地在男人身上摘下一应配饰，抬头瞪了苏玙一眼，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真以为你还是那个无法无天的二世祖？醒醒吧！”
犹如一道浸了盐水的鞭子狠狠抽在苏玙遍体鳞伤的身，等到御林军搬空相府，她仍失魂落魄地杵在那。
苏篱疼惜地看着她，这个孩子，被养得太骄纵张扬了，锐气太重，过满则溢。也是第一次见她无措惶然的模样，像只耷拉着脑袋的小狮子。
一只大手慈爱地抚在发顶，苏玙缓缓抬眸，眼里转着泪：“叔父……”
“疼不疼？”
“不疼。”泪总算没落下来，她红着眼圈笑道：“就当是被狗咬了，我扶您进去歇歇。”
能同富贵，不能同患难的终究是少数。若说患难，在那些真正的大人物眼中，苏玙经历的患难还是太少了。
叔侄站在空荡荡的房间，空得连一把桌椅都看不见，苏玙低着头：“让您看笑话了。”
她原本想偷偷摸摸进府，伤养得差不多了再出现在男人面前，哪知朝廷抄没家产，一番窘态全显了出来。
论血脉，叔侄二人是彼此在世上唯一的亲人，抛却当年的怨恼，在此之前，苏玙最喜欢这位叔父。
“我们有好久没有这样面对面谈心了。”苏篱指腹颤抖地抚过她脸上的伤痕：“我对兄长有愧，对你有愧。难得到了这个时候你肯不计前嫌跑来陪我说说话。”
要说的话太多，堆积了多年一时半会说不完，他指了指光滑的地面，面不改色：“你坐。”
苏玙敛了裙摆席地而坐，管家托着木质的托盘，沏了两杯粗茶。在氤氲略显粗糙的茶香，伴随着男人愧疚自责的话语，苏玙生出一种恍然如梦的错觉。
自小不愁吃穿，生在大富之家，有一个慈爱开明的爹爹，她三四岁就晓得折腾那些小玩意，六七岁上树捉鸟斗蟋蟀，因了是独女，得了过多的宠爱。爹爹打不得骂不得闹到最后还是赔着笑脸哄她。
及至爹爹逝去，叔父一心忙于政务，她身在边城，孤孤单单守着偌大的家，万贯家财招了人红眼，一气之下选了她认为最痛快的活法。
胸无大志，贪于享乐，今朝有酒今朝醉。
凭她的本事，一直认为哪怕没有叔父她也能活得风生水起，皎月楼随随便便一场下注就能赢回银子，兴致上来下场玩一局也能收获不小的快乐。
若非灵渺的出现，她还在守着边城的一亩三分地自在逍遥。
“当年朝堂生乱，奸人作祟，我只想着惩奸除恶还世道清明，我太急功近利了，忘了自己除了朝臣、父母官，还有亲人，还是兄长的胞弟，是侄女的叔父。
你婶娘去后，那份孤独的滋味铺天盖地的袭来，我好像明白了你在边城等我回去的感受。正如我盼着你能来。你怨我是应该的，兄长怨我也是应该的。”
苏玙垂着头：“爹爹不怪你。他说长兄如父，你想当一代名相，他比谁都清楚。”
“可我好似辜负了他的期待。”苏篱咳嗽两声，端着茶碗慢饮，喝惯了极品的香茶，他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我想，有件事我需要好好解释一下。”
他认真地吐出每一个字：“我从来没有当你是继承家业的器具，你是我侄女，是兄长仅有的血脉，是我苏家这一代的希望，你若能顺遂一生，叔父舍了命也甘之如饴。
但我能陪你一辈子吗？我会老，会死，待到那时你欲如何？谁还能护着你在这世道自在逍遥？是薛家的女娃娃吗？还是寄人篱下仰望霍家的微薄情分？”
苏玙面色惨白：“可……可没出息的人不也照样活的好好的吗？怎么换了我就不行？”
“世人活法千百种，浑浑噩噩是活，清醒自在也是活，能一样吗？”苏篱不欲逼她，语气委婉：“阿玙，好侄女，如果你甘心一辈子做扶不上墙的烂泥，做可任人轻贱的沙砾，叔父不会劝你。
但你扪心试问，你甘心吗？你要的恰恰是世人最难寻求的自由。吃好玩好，一辈子开开心心，那多难啊……”
“难吗？”
“不难吗？”苏篱于心不忍。
“我……”她喉咙微动，舔了舔些许干燥的唇，心中的弦被挑动，弦音四颤，振聋发聩。
茶水渐凉，管家担忧地锁着眉，生怕一不留神小祖宗就想歪了。相爷此番破釜沉舟掏心窝子的话都说了出来，至于能起几分效果，他不敢说。
昔日种种如云烟飘来飘去，苏玙忘记了伤口的疼，想到霍家主白纸黑字力透纸背的字字羞辱，想到巷口被人围堵的愤恨无力，想到灵渺温言软语等她来娶时的娇媚，她的手摸了摸锁骨，指腹划过喉，心尖寸寸地软了下去。
“飞云社那些人打我的时候我就在想，他们打我一拳，我就得加倍地还回去，我从来没受过这样的委屈。打来打去，我的拳头打得了一人，打得了两人，打不散他们一拥而上的恶意。
于是我想到了叔父。
叔父是走在世间权势顶端的人物，没人不卖您面子，在边城，在盛京，我能好好活着不被打死还是借了您的光。苏相的侄女，说出去多么威风显赫。
初来盛京，世家子弟齐聚客栈邀我参加诗会，我算得了什么？他们无非是提前为今后锦绣前程铺路。
世事如棋，我不过是旁人眼里有用的棋子。棋子一旦失了用处，便会沦为弃子。弃子没有资格说不。我这十九年，一切得来太容易，失去了也没什么可惜。
可人生在世，总有不能失去要用性命来捍卫的……”
她咬着牙双膝跪了下去：“我不想逞匹夫之勇，要做就做万人敌，做掌棋之人，求叔父……教我。”

第68章
砌玉山庄, 晴空万里，茂盛的百年大树下，霍曲仪拎了把椅子，散漫地抱着白狐假寐, 耳边是拨弄算盘的清脆声响, 少女长发被一根素色发带系好, 白衣倾城，一副清隽儿郎的打扮。
年长的侍女手持柳条堪堪用枝尖的柳叶扫了扫少女头顶：“薛姑娘，错了。”
“啊？”一声浅浅的低呼。灵渺掌覆在算盘，俏脸微红, 食指轻轻上拨按着算珠归到正确位置, 没继续被柳叶扫过发顶, 她稍稍心安，努力将心底缠绵的情意藏好, 不再去想苏玙。
“心猿意马。”霍曲仪懒懒地睁开眼：“又在想你那不上进的小情人？”
“师姐……”
“撒娇也没用。”
白狐眯着眼睛舔她的脸, 被主人一把按住脑袋，委屈地蹭着她的掌心呜咽, 霍家主心生无奈：“一天天的, 少想她片时都做不到吗？真不知苏家的小纨绔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少女羞红了脸。
她脸皮比纸还薄，霍曲仪见好就收：“行了, 不用拨算盘了。给你放一天假, 明日跟着婉姑去转转，多认认人，记住他们的声音。”
“嗯, 我会努力的。”
为人师长最喜欢听话的孩子，她生得貌美，性子柔软, 又有一股天生的聪明劲，霍曲仪坐起身，白狐狸死皮赖脸地爬上她左肩，沉甸甸的。
随手撸了一把狐狸尾巴，她笑道：“不懂就问，不会就学，不用把事情想的那么难，知人善用，心里清明不犯糊涂，已经强过许多人了。”
她此时流露出长者的慈爱宽容，薛灵渺沉吟一二认为她说得很有道理，眨眨眼：“师姐不嫌我笨就好。”
“恩师之女，怎么可能笨？”
霍曲仪牵着她手，侧头看她秀气的眉眼，斯人已逝，也只能借着这对眉眼小心窥探那人令人心折的风采，她爱极了薛翎，君生我未生。
她自己是个痴情人，多年守着那份没有着落的情愫迟迟未嫁娶，也没有嫁娶的心思，只问前程不谈感情，霍家在她手上如日中天，可内心再强大的人，都会寂寞。
细细辨着少女隐藏眉间的缠绵相思，她喟叹般的调笑道：“苏家的小纨绔命真好。”
话语里透着羡慕，那是她穷极一生都讨不来的缘分。能在合适的时间遇见再契合不过的意中人，能在母腹时就定下一世的约，说是天眷之人也不为过。
她频频提及苏玙，多是瞧不上的语气，这次瞧不上里掩着羡慕，薛灵渺心思细腻，从前不懂的事现在想想竟然也懂了。
师姐恋慕爹爹，用情极深。然而遇见爹爹时，爹爹已经有了阿娘。
长辈的事她不好多做评价，秀眉轻扬：“我有师姐护着，命不比她差。”
惯来会哄人，哄得人心花怒放看着她就忘记了那些情愁。霍曲仪怜她入骨，当做亲人来宠爱，不愿师妹娇花一般的人物受情爱之苦。她语重心长：
“苏玙此人，重情，性狂，不思进取，白白糟蹋了一身好天赋。年纪轻轻少受搓磨，不知天高地厚。这样的人不能一味惯着，不惯着尚且无法无天，再惯着怕是要上天。
她心里有你，性子上来也会教你受委屈。你性子软，心善，见过的人少，爱妄自菲薄，又视她如命，过日子岂是一天两天的事，师姐的话，你可懂？”
“懂……”
她声音细弱，霍曲仪看她羞得脖子都布满红晕，撩开发丝抚了抚她后颈：“没少被她惹哭，是不是？”
薛灵渺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她难为情地揪着衣角，好一会才想起为心上人讨回两分颜面，红唇张合，流出一股子羞涩甜蜜：
“师姐就是对她太严厉了，她会惹我哭，也会逗我笑啊。真的喜欢一个人，哪能因为她将我惹哭了，我就不再喜欢？那样说来，我的喜欢岂不是如草芥轻贱？”
“就是心眼太实在了，她才敢肆无忌惮地欺你。总之再让我看到你肿着眼睛回来，看我不揍她！”
“师姐不会的。”
霍曲仪饶有趣味地调侃：“这可说不准，没准我哪天心情不好跑过去揍她一顿，这也是使得的。”
“师姐～”
“又在撒娇。”她手指点了点她眉心，匪夷所思：“怎么就喜欢一个文不成武不就任性妄为的小纨绔呢？”
“有何不可？就是喜欢了呀。”薛灵渺白袍玉带缓缓走在错落有致五彩斑斓的石子路，闻着空气氤氲的草木清香，她笑了笑，眼尾泄出两分青涩情韵。
“记得刚到边城，人生地不熟，四少欺我面生有心戏弄于我，我退了一步，险些扭了脚，她跑过来扶了我腰，趁我不备抢了我的簪子。
我羞于见人，挺生气的，觉得她浪荡轻浮，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瞎子。她也的确轻浮，纨绔习性沾了不少。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我站在苏家门外忐忑不安，迟迟未进，被路边的狗吓得狼狈，慌不择路时又是撞进了她怀里。事后才醒悟她是故意的，她这个人很不正经，爱欺负人，很怕麻烦。
可她心肠很软。
她没有第一时间将被偷换的婚书摔在我脸上然后恶狠狠地用嘲讽的口吻告诉我那算什么婚书，她照顾了我的自尊，没有不耐烦地把我赶走。
她说‘前路不平，挽着我的手吧’，师姐你知道吗，那时候我的心就像化开一样。
实不相瞒，我很怕她不要我。我的卑怯她看在眼里，她心性顽劣，心却温暖，她握着我的手投壶，拥着我赛马，她说眼睛看不见又怎样？照样可以玩，她就是我的眼睛。
可能人和人的缘分就是很奇妙吧，她在我最想依赖她的时候蛮横地闯进我的心，温柔地接纳我，此后即便有再好的人，我的心还是她的。
师姐眼里她一事无成不务正业，在我心里，她就是我未婚妻，是我喜欢的人。”
风吹动湖面泛起层层涟漪，碧绿的荷叶层层叠叠，迎着夏日的风，少女脸颊被切切的情意晕染了淡淡的粉。霍曲仪没再揪着某人性情里的缺陷不放，她拍了拍少女手背：“你呀。”
看到她，霍家主想起曾经的自己。痴缠恋慕，百死不悔。至今犹未悔。
手背传来的轻微力道教沉浸在情.事的灵渺回过神来，一不留神说了许多，她脸皮发烫，羞涩地别开脸，半晌噗嗤笑了出来，摇晃着霍曲仪的手臂：“师姐，她其实很好的，对不对？”
放在心尖的人自然希望身边的人夸一句好。
霍曲仪不轻不重地拍她脊背：“就你这份心思，要让那小纨绔窥见，指不定如何欺负你。”
她言下之意便是喜欢也要藏起来，灵渺笑意盎然：“她早就知道了，就连情这个字，也是她教会我的。”
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霍家家主眼皮忍不住乱跳，唯恐天下第一乖的好师妹被人拐跑，她牙根发酸：“以后没我的允许，不准与她私会。”
“这个太为难了～”少女亲昵地抱着她胳膊：“师姐，你说阿玙在忙什么，她有没有想我？”
“她哪里有时间想你。”霍曲仪心思一动：“撒娇也没用，不准你见就是不准，跟着婉姑好好学打理生意，在庄子好好养眼睛……”
她没好气地嘟囔：“苏玙这个坏胚子。”
时辰到了，樊老大夫领着药童来为少女换药，趁着这个空当，霍家主足尖一转拐出门，行至走廊，她神色微冷：“漪兰呢，喊她来见我。”
阿芝扑通跪地：“还请家主饶她一命！”

第69章
五十道戒鞭受完, 说是皮开肉绽还是轻的，女子倒在地上强撑着一口气，刑罚堂的管事走开前摇了摇头：“你也是好大的胆子，家主教你负责那位的安危, 瞧瞧, 你都做了什么？以为家主不晓得么？”
家主怎么会不晓得。女子眼皮颤动, 嘴唇也跟着动了动，声音细不可闻，湮灭在从门窗吹拂进的清风。
家主将薛姑娘的安危全权交给她是出于信任，而她玩忽职守半路跑去与人‘私通’。思及那位面冷心热委实有趣的宁大小姐, 她心里憋着笑, 转念一想, 五十道戒鞭算得了什么？家主没要了她命，她唯有感激的份。
阿芝哭成了泪人, 瞧她身上血肉模糊竟没一处好肉, 颤声道：“阿姐，我、我先扶你回去。”
她话没说完, 女子彻底晕死过去。
漪兰、倚芝, 自小养在霍家主身边的姐妹花，一静一动, 素来受家主喜欢。因了这分喜欢, 才放心交待了任务，结果因这样那样的原因，两人差事都没做好。
庄子内, 向阳的房间，黄昏落幕，阿芝捧着空了的药瓶睁大眼看着女子白皙的小臂。
她有好多要问的, 阿姐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但现在……望着光洁如玉的肌肤，她瞪得眼睛发酸发疼，心里惶惶然又涌起不知名的怒火。
便听得一声低吟，女子挣扎着缓缓醒来。
“阿姐。”她尾音发颤，呼吸也跟着发颤，“阿姐……你的守宫砂呢？你给了谁？谁欺负你了？！”
名为漪兰的女子眼神尚且迷离，待那一声声急切问询入了她心，她清醒过来。
意识回到那个漫长炙.热的夜晚。
肌肤相贴，冷热交融，情与欲交织成火，缠绵成一束束的鲜花，在低.吟喘.息里盛放氤氲醉人的芬芳，又如上升高空突然炸响的烟花，一时璀璨热烈，一时仅剩下贯穿脑海的白光。
人生初体验，半推半就着，那人也做得极好。
她很满意。
她不言不语陷入百般回味与沉思，阿芝嘴唇颤抖，脸色越来越难看，弥漫的杀气绕在眉间。
直到一根微凉的手指搭在她手背，“妹妹，没人欺负我，反是我……”她轻笑，犹是羞涩，“反是我，把她欺负了。”
“什么？”堵在嗓子眼的怒火一时不上不下硬生生噎在那，怒火转为满腹的忧愁，阿芝愁得不知说何是好，“你你你”的便没了下文。她扭头端起茶杯一股脑喝了个干净，“你的脑子呢？”
猝然来临的情爱面前，脑子是什么？
名为漪兰的女子压下从心尖冒出来的羞赧，悄摸摸地回味那晚的极致体验，“喜欢就去争取，这也有错么？我怕再不下手，她就被人抢了。她心里藏着人，我无法与她日夜相伴，不下一剂猛药，我怕她忘了我，怕她难舍旧情。大好的机会，天时地利人和，想做也就做了。”
阿芝决然想象不到这话是从她阿姐嘴里吐出来，阿姐多理智的人，理智到古板，遇上一个人，动了心，舍了身，结果听话里的意思对方还没动心？！
玩忽职守，因私废公，不惜挨一顿毒打，也要做了那档子事，她诚然不知阿姐到底图什么。亏本的买卖，做得还挺开心。傻兮兮的。
她问：“对方是男是女？家住何方？”
漪兰眼里绕着情丝，这诚然是她二十年来做过最大胆最不知廉耻的事了，“就不要问了，我心里有数。”
心里有数？心里有数还糊里糊涂丢了身心？压下去的怒火又有上窜的架势，阿芝咬牙，“不管你了！”她丢了茶杯扭头就走，到了门口又退回一步，斜身，歪头：“有情饮水饱，阿姐，晚饭你也别吃了，饿着吧！”
她不肯吐露那人讯息，阿芝气鼓鼓的，油然生出“阿姐和我生分了，和我有秘密了，有了情人不要妹妹，实在可恶”的念头。
她边走边想，阿姐好端端护着姑娘从江南来到边城，哪来的功夫和人谈情说爱？是在哪里看上的？那人又是怎么冒出来的？江南，还是边城？又或者江南通往边城的路上？
一想到阿姐失身于人，她愁得不住拧眉，既盼着阿姐有情人终成眷属，又盼着阿姐趁早死了那心。清清白白的阿姐舍了一身清白委身于人，八成还是算计了对方，可再怎么说，吃亏的还是阿姐……
情爱之事，先动心的那个无疑是将身心主动送到对方手中。是成是毁，是死是活，全在对方一念之间。
这事她说不出好，也说不出不好，千金难买一个喜欢。阿姐舍得，且乐在其中，当妹妹的拦是拦不住的。还怎么拦？她坐在角落发呆。
跟在姑娘身边看着她和苏大小姐的纠纠缠缠，对于情爱她隐约懂了些，这世上无论多出色的人，沾了情爱便失了自由。就拿苏玙来说，秀水城说一不二的女纨绔，如今不也深受相思之苦？
她顾自唉声叹气。
听到叹息声，灵渺被侍从搀扶着走来，走廊想起轻微脚步声。
阿芝急急忙忙起身，俯身行礼。
灵渺‘看’她一眼，“听起来，你心情不好。”
阿芝谨守仆从本分，倒显得比往日拘谨。
“你们先下去，我和她单独说几句。”
侍从退去，她素手轻抬，阿芝搀扶她走到一处凉亭。
夏夜，晚风裹着白日残存的闷热，偶有几声蝉鸣点缀苍茫月夜。酝酿许久，她低声一叹，“阿姐有喜欢的人了。”
左等右等她终是肯坦诚。
来到砌玉山庄，阿芝和自己提到最多的正是她那位阿姐。言语之间不难领悟，阿芝崇拜她的阿姐。
漪兰归庄的第一件事便是领罚。领罚和有喜欢的人或许存在必然联系。她凭着直觉推理，微微沉吟，温声道：“她伤得如何？”
“伤得不轻，需精养一段时日。”阿芝趴在桌子，也晓得少女与她私下交谈是有意撇开主仆之别。
未来要尽忠的主子有着最让人放心的秉性，话到嘴边酝酿出两分不吐不快的冲动，她捏着指尖，指甲盖受外力积压跟着泛白，“阿姐这次回来，守宫砂……没了。”
“啊……”灵渺小声流露出惊讶。
“守宫砂没了，她却连那人是谁都不肯说。我到底，还是不是她的妹妹？她竟不知我在担心她吗？”
总结阿芝所言，要紧的统共两点：漪兰有喜欢的人，然后守宫砂没了。
情场中人，因情生欲实属常理，若心甘情愿交托身心，那也还好。
她忽的想起阿玙。
想起阿玙曾在僻静的角落坏心眼地架开她的双腿紧密缠在腰间，做尽种种亲密逾礼之事。想起那日阿玙褪下她的靴袜为她揉脚时，她有多么欢喜留恋。
她喜欢阿玙吗？
不。她爱阿玙。为了阿玙，她能忍受许许多多以往不能忍受的。
她迟早会成为阿玙的人。这想法如藤蔓缠在心口，薛灵渺压抑着轻.喘，心不受控制地悸动连绵，以至于坐在凉亭被晚风吹着，双颊仍晕出朵朵红云。
不能再想下去了。
今日份的相思，已是她不能承受之重了。
少女怀.春，多么寻常美好的事，却只能偷着，藏着，忍着。她暗道师姐霸道无情。
恐怕无人知道，她的心在想阿玙，脸颊在想阿玙，耳朵在想阿玙，全身上下都矜持着、颤栗着、渴望着她的阿玙。
身在砌玉山庄，有一个行事放诞的师姐，素日美人相伴，她懂得够多了。多到有朝一日被她爱的人知晓，定会惊讶她的“博学”。
薛灵渺唇角翘起，眼睛弯弯，她当然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这不像她，可这又是她。
甜蜜苦恼的情.事如漂亮灵活的飞鸟掠过头顶的苍穹，她眸子轻阖，继续将滔天的爱恋潜于心湖深处。一瞬，从炽热到冷静。看得阿芝叹为观止。
不得不说，跟在家主身边，姑娘变了很多。若说先前是明珠藏于匣，今时的她，已有光芒冲破匣盖的光华气魄。
少女姿态优雅，朱唇轻启：“听起来是有些荒诞，也不是不能理解。”若阿玙一心要我，我也愿给。她暗道。
“失了贞洁也好，丢了心也罢，相信你阿姐自有分寸。她既不说那人是谁，应当还不到时候。你是她妹妹，是她在世上仅有的亲人，你怕她受委屈，她何尝愿意予你委屈？若你知那人是谁，你欲如何？”
问题抛过来，阿芝唇齿迸发出凛然杀气，“当然是先暴打他一顿！”
“你看，这就是你阿姐隐瞒的缘故。”
阿芝一怔，眼圈发红，声音哽咽，“她就这么护着那个野男人？”
“说不好，不是野男人呢。”
“什么……”阿芝反应过来，犹是气恼，“野女人也不行！”
薛灵渺看不到她的表情，单听声音，唇瓣微扬，露出明媚笑颜，“两情相悦便好。”
两情相悦。阿芝脸色古怪，“奴婢，奴婢最近……”
“嗯？”
“好罢，是我，我最近胡乱翻看话本，学了个新词……”
她吞吞吐吐，薛灵渺考虑到她品味独特，荤素不忌，暗道那词八成不是什么正经好词，倒也起了两分兴致，道：“说来听听？”
“就是……就是那什么，强……强受……”
最后那两字完全是囫囵着吐出来，灵渺不确定地重复道：“强、授？受？”
亭子静谧，唯有风声蝉鸣回荡。
阿芝羞得脑袋快要埋到石桌下，灵秀聪明的少女很快顿悟强受的精髓。她生性害羞，尤其面对心爱之人更是能羞得化成二月天冰消雪融的潺.潺春.水，可阿芝毕竟不是苏玙。
她没道理面对阿芝还羞得说不出话。莫说害羞了，她甚至还有闲情打趣，“哦，是霸王.硬.上.弓啊。”
若苏玙在这，或许定义会更为精准。比起坊间浪荡男女弄出来的新词强受，诱.受似乎更贴切。
薛灵渺心里偷偷羞涩，面上颇为端庄自持，“一厢情愿的话，这条路的确不好走。”
打动一个人的心，比攻占一座城池要难得多。
阿芝何尝不明白这道理？她红着脸勉强抬起头，“所以我想知道那人是谁，除了暴揍一顿，我还想帮一帮我阿姐。阿姐这次……实在太冲动了。”
没影的事，先把自己交出去，蠢得冒泡了！
心头的事说出来有人共同担着，阿芝按下那份复杂，笑道：“姑娘怎么有心出来逛了？”
灵渺‘望’着星空出神，“睡不着，出来走走。”
……
星辰满天，同样睡不着的还有苏玙。
夜空下，她慢慢燃起火堆，手边放着她从边城带来的小玩意，不紧不慢扔进去，火舌顷刻席卷吞噬，腾起徐徐烟雾与昔日纨绔生涯聊作告别。
火光中她似乎看到了十九年来一步步走过的路，脑海浮现过一张张脸。她抱膝发呆，唇边渐渐有了笑意。待到火光灭了，转身进房，老老实实坐在桌前翻开没看完的书卷。
府里下人本来就不多，出了事，跑了一小半，好在忠于叔父的幕僚、谋士皆在，白日她跟着一众能人学习治国方略、研读四书五经。
按叔父的话来说，知耻近乎勇，只要肯下苦功，什么时候都不算晚。
至于叔父有没有得罪今上，谋逆的罪名何时才能洗刷干净，都不重要了。若是真，她必须要上进才能担起一家的重担。若是假……
苏玙怔然抬眸，若一切都是叔父与天子的合谋，逢场作戏演出来的‘虎落平阳’、‘树倒猢狲散’……她也得认。
叔父重名，更重为官者清誉，谋逆一旦落实，乃诛灭九族之大罪！他拿半生清誉作为赌注，赌一个浪子回头，为人子侄，应当体会良苦用心。
何况，若她一直做个不务正业的纨绔，霍家主怎能放心将灵渺交给自己？苏薛两家确有婚约，可凭着婚约，灵渺那样好的女孩就该跟着她吃苦受累吗？
来京许久，她竟一直要灵渺跟她住在客栈，苏玙面上羞愧，她好容易动.情.动心，却欠了她心爱的姑娘，良多。
她行事混账，灵渺依旧爱她入骨，要用多少努力才担得起她的情深？娶了她，可是要世人戳着脊梁骨忧她所嫁非人？那如何能忍！
爱她，便捧她上云端。为了亲人、爱人，苏玙啊，你得站起来。站稳了。女子怎就不能顶天立地？
霍家主女子之身成就四海首富之霸名，有叔父助她，她一心向上，穷二十年之功，难道还能比霍曲仪差了？
“你得证明你自己。”
苏玙拳头攥紧，“你必须证明自己。”
世人擅长捧高踩低，她不愿被踩进泥土。眼前闪过一张张轻蔑的嘴脸，闪过一幕幕残缺的画面，苏家落败为今上忌惮厌恶的消息传开，人情冷暖，往日有多嚣张，反噬便有多强。
那些人巴不得看她的笑话，一个女纨绔蹴鞠斗鸡投壶样样第一又如何？无权无势无靠山，便是一身内力都被封，一朝成了被剁了爪子的猫，愣是再张牙舞爪也抓不出半个窟窿。
这就是苏玙现今的景况。剥开了繁华的表面，抛开玩乐一道上的技艺经验，苏玙还有什么？是腹有锦绣还是花不完的金山？
心高气傲身怀反骨的人终于肯沉下心来审视自己。
苏篱站在门外很久。看着内室窗户透出的薄光，露出欣慰浅笑。没作声，压着脚步悄然离去。
正所谓浪子回头金不换，金不换呐！

第70章
时光匆匆, 秋风萧瑟。苏玙一身朴素青袍立在桂花树下，她笑容真挚，眼睛明亮，湛蓝色的发带有着天空一样的澄净广阔, 她瘦了不少, 身姿挺拔地像一把插.在冰雪的长剑。
这样的苏玙, 褪去三分邪气叛逆，出奇的有了如沐春风的柔顺谦和。宁晞看得失神，秋风送爽，枯黄的叶子落在她肩膀, 她很快清醒过来。
她清楚地明白苏玙再好都不是她的。
这一世, 她们有为友的缘分, 没有痴缠作为恋人的运气。苏玙的情缘，不在她这, 而她已斩情。斩去的深情, 一旦死灰复燃，要的会是宁晞的命。
她深呼一口凉气, 使得头脑更加清明。
来送考的人围在四周, 纷纷说着宽慰鼓劲的话，她抿唇, “就不再多说两句？”
话是冲着苏玙去的。
苏玙白皙的指节摸着下巴, 谦和温润里那股混不吝的风流浪荡劲从眉眼流泄而出，“还说什么？阿晞想做的事哪有不成的？嗯……考个状元回来罢。”
宁晞深深地看她两眼，“好。”扭头, 转身，狠心将险要复燃的情.火熄灭。
她不能要苏玙为难。以她们的秉性，朋友或许更长久。她迈着步子义无反顾地踏入文试院的大门。
身后, 直到看不到她的背影，苏玙默然将视线抬高看向文试院的牌匾——或早，或晚，她也会踏进这道门，叩开崭新人生。
将近三月的勤学忙碌与不停歇的观察试探，她已经能够确定所谓的失势是叔父与天子设好的计谋。
叔父不再刻意隐瞒，却依旧同她过着粗茶淡饭自给自足的日子。堂堂相爷，在愈发凉爽的秋风编草鞋卖草鞋，受尽冷眼嘲笑羞辱，这样的场景她仅仅见过一次，便终生难忘。
阴谋阳谋，阴谋无惧被拆穿，阳谋又光明正大地打入她心坎。叔父为她做到这份上，若她仍有怨，简直不当人子。
昔日好友皆有了为之奋斗的方向，李寺升迁的很快，从守门兵一跃成为百夫长，好歹算个官。荆续茗、宁昼、宁晞，各自入考。周念商子承父业往四海行商吃了许多苦，前两天在盛京见到他，苏玙差点不敢认。
看起来成熟了许多，周念商一看到她话没多说却是委委屈屈地坐在三步开外的茶桌哭了半盏茶时间，哭得眼睛红红，不像个男子汉，娘气得很。
哭够了，两人痛痛快快吃了一顿饭，苏玙陪着干了三杯酒。
酒足饭饱，周念商小心翼翼提到“疑似谋逆待查的相爷”，话里话外透露了许多花银子买来的人脉、消息，他有心帮衬，为相爷平反添砖加瓦，羞愧于能力不够，最后红了眼眶。
朋友做到这份上，不枉费那些年吃喝玩乐的交情。苏玙很感动，只回他一句“放心。”
临别前周念商当着她面寻了一只鞠来，颠球，射门，动作潇洒利落，是苏玙教过的招数。
“阿玙，你保重！再高的坎，总有迈过去的一天！”
他不会安慰人，苏玙确实也不需要安慰。足尖挑起鞠来，回他姿势漂亮技艺超绝的一球。
球射进简易的风流眼，周念商眼里的担忧随风散开，他哈哈大笑两声，“好样的！好样的！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还是你！”
来时路上他多么怕世道的粗糙石子搓磨了好友闪着亮光的气性，如今一见，他心放回肚子，原本存有的送银的想法抛之脑后。只要苏玙还是苏玙，还有什么好怕的？
莫说是一道坎，一座山，苏玙都能越过去！
他继续往更远的地方行商，苏玙送到城门口，又摸摸地爬上城楼，望着远方看了一刻钟后。
一刻钟后，她敛去眼底锋芒，沉心继续打磨自己。
叔父无碍，则相府无碍，此乃大幸。然叔父鬓间的白发刺痛了她的眼，她唯有向前，玉不琢不成器，待她成器，叔父便无需受人羞辱之苦，而灵渺……
苏玙放下书卷，放纵的用半刻钟来想念她心爱的姑娘。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她垂下眼帘，不可一世的纨绔在人世摸爬滚打，终究有了温柔不可翻复的软肋。
变化藏在每一天，这变化凡是熟悉她的人都有眼可见，唯独当局者迷。
送走周念商的第五天，边城来信。王傲尘用幸福的字眼在信里讲述了他与未婚妻渐入佳境的恋爱，大大咧咧风风火火的人第一次用缠绵的笔触向好友分享他满溢的柔情。
信的末尾深切表达了他的忧虑，边城山高路远，盛京之事他也有所耳闻，这次来信，来得很晚，下得决心却不小。
无非是一个确凿的态度，一个“你若需要，我会回到你身边并肩作战”的态度。
比起盛京衣冠楚楚见风使舵落井下石的某些世家子弟，她的纨绔朋友们都很暖心。秋天百花凋零的季节，苏玙心里装着整个明媚春天。
她用十足狂妄的话回复了王傲尘的挂念，看到来信的王少爷捧着信响亮地在未婚妻脸颊落下一吻，“看到没有？苏玙，我朋友！”
极尽骄傲自豪的口吻，惹来未婚妻含笑嗔怪的一道白眼。
万千河流有了自己的河道、归属。
秋高气爽，苏玙蹲在街上笑脸相迎卖她与叔父、管家共同编织的草鞋，以填补家用。
她拒绝了所有好友的帮助，弯下腰来，自力更生。得到不多银钱的同时也得到了数倍的羞辱。但苏玙不在意。
有什么好在意的呢？那些人欺她、打她，不过是欺软怕硬的孬种罢了。这种人，一旦她得势，像踩死蚂蚁一般简单。
她拖着一身伤回到‘破败’的相府，不再遮遮掩掩，十分坦然地面对叔父。
争强好勇，此乃匹夫之勇。苏玙已经很久没朝人挥舞拳头，她只要知道，自己要沉下来。沉下来，为了一飞冲天。
她一瘸一拐地回了房。关上门，苏篱沉着眸，管家颤声回禀，便见相爷颇为记仇地在小本本重重写下几人的大名。记下了还不够，喘了两口粗气，“活腻了！”
……
皇宫，勤学殿。
少女眼蒙白纱，一身素衣，伏案执笔。
殿内宫人林立，屏息监考。
殿外，身子不大康健的男人一身紫金龙袍笑望对面的女人，“家主好大的气魄。敢用霍家十年盈利做赌，纵使里面那位是薛师之女，此举也甚是冒险了。”
“这样才刺激不是？苏篱当街卖草鞋都使得，曲仪用十年之利换陛下一道密旨，这算不得什么。再者……”霍曲仪微微一笑：“本家主不见得会输。”
“是么？”
男人眯眼，不禁回忆起薛师当年的倾城风采，“薛家女若当真才华横溢，能得文试状元，朕给一道密旨又何妨？”
他失笑，“你以为朕是昏聩之君么？皇室，与霍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霍曲仪抱着怀里的白狐，哼哼笑了两声，“有备无患，方不负先师所托。”
“薛师啊……”男人眼神变幻，终是流露出怅然之色，“‘他’的女儿，朕绝不为难。”
“人都死了，陛下做这副痴情模样给谁看？”
“人都死了，你不也牢牢守着’他’的遗言？”当今脾性温和，笑道：“苏家那孩子，依朕看来是个好的。你琢玉琢得太狠了，可别把人给废了。”
提到这，霍曲仪不免头疼，自打师妹晓得苏玙这段时日尝尽苦楚，形容憔悴，便三天两头走神，夜里往往点了安神香才能入睡，虽未求一字情，却也跟着苏玙一同萎靡。
她轻揉眉心，“薛家，多少代了皆是痴情种。”
“这是好事。”
心中有情，才懂方寸。男人笑吟吟地转身，看到少女被侍从搀扶着踏出门，他问：“写好了？”
薛灵渺面色苍白，头微微眩晕，“回陛下，写好了。”
文试三天的题量半日完成，饶是她也消受不起，身子摇摇欲坠，看得霍家主一顿皱眉，花费心思养好的身子迅速亏空一半，她歉疚地软声道：“师姐，我会好好休息的。”
霍曲仪凝眉不语，一声不吭拦腰抱她飞出高大宫墙。
三日后，一道明黄圣旨被送到霍家主桌案——当今承诺此后皇室三代交好霍家。
这是薛灵渺凭真才实学赢来的，而作为交换，她的文试成绩作废，不得被录入。
录入与否谁又关心呢？左右当事人不关心。
她面色红润，讨好地从侍从手里接过香茶送予某人，“师姐～”
霍曲仪没好气地瞪她，徒生一腔无奈，“就这点骨气？”
“师姐～”
衣袖被轻轻拉扯，霍家主太阳穴突突的疼，“少见她一面，当真忍不得吗？”
“可我为何要忍呢？”薛灵渺身子坐直，“她还不够努力吗？师姐先前嫌她纨绔不求上进，她都改了，也有认认真真做学问。”
她抿着如桃花娇艳的唇，“有情人不得厮守，师姐觉得……合适么？”
从来没人敢问霍曲仪“合适”二字，她手抚狐狸毛，白狐酷似主人懒洋洋地半眯着眸，“苏篱昨日来信，言之火候未到。依我看，还需再打磨一阵。”
“我只偷偷‘见’她，不被她知晓，也不行么？”
耐不住她缠，霍曲仪松了口，“早去早回。”
薛灵渺心想，早去早回是不可能的。她打算趁着星月当空，夜里悄悄去。
她什么心思，一个心眼顶得过旁人十个心眼的霍家主哪能不晓得？她虽说没女儿，却实打实的在师妹身上体会到肤白秀美的女儿被猪拱了的郁闷之感。是以相当能够理解恩师近乎不讲理又委实讲情的遗命。
若恩师仍在世，看到心爱的宝贝女儿被人勾得神魂颠倒，不知要吃多少醋。想着想着，霍曲仪面上笑开，“少年情.事啊。”最不管不顾，也最纯粹热烈。
她也曾是少年。也曾爱慕一人，愿为她翻天覆地。
薛师，薛翎，一个女扮男装用才学，用美貌，迷惑了天下人的奇女子，也是她的存在，一力促成了同性可婚的典章。
霍曲仪不止一次问过恩师，女子既可婚，何不告知世人其女子身份？
她问了三次，第三次才得到答案。薛师当年如何说的呢？
“世人敬我为师，已至痴迷不问对错之境。知我为女子，盲目随从跟风，同性婚姻必有十年动荡混乱。女子与女子，男子与男子，我只愿他她们因爱结合。路窄难行，若无真心，误人误己。”
心怀天下目有苍生的薛师。
亦是她一生挚爱啊。
霍曲仪轻捂心口闭上眼还能记起当年桃林初逢，一身白衣的薛翎闻声抬眸，桃花落满肩。她语出调笑，清正雅致，翩翩风流，“小姑娘，是桃花好看，还是我好看？”
尚是小姑娘的她看迷了眼，如何也吐不出“你好看”这三字，紧张的手心冒汗，嘴上难言，心里却是疯了似的叫嚣——“桃花岂可与君媲美？”
万事万物，岂可与君媲美？
霍曲仪眼眸含.春，往事历历在目。她爱惨了薛翎。而薛翎，爱惨了容诱。
以诱为名，却是世间再清致不过的性情。初见容诱，霍曲仪便知自己一败涂地。她见过薛翎望向容诱时的深情，那是几百年时光都不会消磨半分的崇拜仰慕。
世人皆崇拜薛师，皆仰慕薛师，而薛师独独崇敬恋慕容诱。
容诱十六岁嫁予薛翎，说是神仙眷侣，都失之轻薄。
而她们如珠如宝爱逾性命的女儿，终会在她的教导扶持下绽放出举世都要抬头仰望的光芒。霍曲仪轻声一叹，她爱薛翎，敬重薛翎，也感激薛翎。感激薛翎，托孤于她。
她必担得起这份信重。
……
夜，苍茫。
负责暗中守护相府的护卫陡然打起精神，如鹰一般警觉，又在下一刻，收到“收刀入鞘”的暗令，如潮水消退，继续隐匿黑暗。
无色无味的异香钻入门缝，顺着呼吸入鼻，苏玙平躺床榻，睡意更沉。
门栓被落下，少女如坠落人间的仙子步步生莲行至榻前，阿芝守在一侧觉出两分尴尬，尽量减低存在感，省得扰了少主挡都挡不住的情思。
看不到人，于是只能用手摸。
薛灵渺轻轻咬唇，“迷香时效多久？”
“至少五个时辰。”
五个时辰。她心下放松，“你退下。”
阿芝不敢违逆，转身出门。
苏玙沉入昏昏然梦境，未曾料想，她朝思暮想梦里都与之颠倒的少女就站在她榻前。
外衫衣带解开，飘飘然坠地，少女着了中衣摸着床沿羞怯爬上去，这等事多少年来还是破天荒头一回。小心翼翼掀开被角钻进去，躺在心上人身侧，她满足地接连喟叹，又似娇羞至极的呻.吟，克制着红唇吻过那截脖颈。
吻如落花轻飘，脖颈、下颌、鼻梁、眉眼，细致柔软，便是耳垂都不愿放过。
“阿玙，我变坏了……”
她窝到她怀里，闻着她身上好闻的清香，与苏玙十指交缠，“我想你，想得快要疯了……”
腹部平坦，脊背削瘦，指下的触感惹得她暗暗心疼，“是吃得不好么，还是最近太累了？又或者，你也想我想得茶不思饭不想呢？
阿玙，我多盼着这场磨练能早点结束，我迫不及待想嫁给你了。这定是很羞人罢，樊大夫说我的眼睛再过半年便可痊愈，我就再忍半年好了，到时，我健健康康地嫁给你……”
她面若桃花，羞得呼吸不稳，微微支起身，指腹寻到唇瓣的准确位置，娇羞地贴上去。羞涩描摹，及至唇瓣湿润如雨后淋漓崭新的柳叶，舌尖轻挑撬开唇缝，虔诚地与之勾缠。
她不擅此事，又着实想念、喜欢，缠了许久倒累得自己浑身瘫.软。
香为入梦香，来前她服了解药，此香于人体无害，时辰到了自然时效，然而时辰之内，中香者沉入梦境不可解脱，她不担心阿玙醒来，攀着身骨检查伤处。
寸寸流连，旖.旎地没了边。
“好在伤得不重。”她取了一枚漫着淡香的药丸喂入口中，又以舌尖抵着如法炮制地送入苏玙喉咙。
掏出锦帕擦去唇边、下颌水渍，薛灵渺骄纵地抱着入梦之人，“阿玙，阿玙……”

第71章
苏玙做了很长很长的梦。梦醒, 天明，内室半开的一扇窗钻进徐徐凉风，纱帐如柳叶随风发出轻微的摇摆。
她呆呆望着头顶淡蓝色纱帐，眼底茫然分不清梦境现实。下意识伸手摸向床榻一侧, 空荡荡的, 于是那旖.旎美梦如云烟消散。
她一手捂脸, 很是羞恼了一阵。是她太想灵渺了么？怎么梦里净是……
她阖上眼，犹自回味半晌，再睁开，眼底一片沉稳清澈。
世事的搓磨使得她学会了沉默, 心性上的持重老练促使苏玙很快掀被下榻。鼻尖若有若无的馨香勾动缠绵如水的心事, 穿好靴子, 她愣坐榻沿，心想, 若不是梦, 那该多好？
“阿玙，想什么呢？”
苏篱关心地看向魂不守舍的侄女, 自知走神, 苏玙愧疚地长身而起率先告罪，换来叔父一道古怪的眼神。视线隐晦地绕着侄女脖颈以及微敞的锁骨, 他问：“昨夜……睡得不好吗？是累着了么？”
昨夜啊。
苏玙忍羞回道：“并未。昨夜……睡得极好。”
是几月以来睡得最好的一次。
没有缠累的重担、学不尽的课业、人情世故上的煎熬, 有的只是她心尖最爱的姑娘。
“这样啊……”苏篱见她容光焕发实在不像睡不好的模样，心想那薛家少女果然好手段。
又叹他赋予厚望的好侄女落入情网不可挣脱，相思无解, 偏还被蒙在鼓里。
夜里他大发慈悲允了少女‘登堂入室’，入夜来，天明归, 人都睡到她身边了，可怜阿玙一无所知。
“去论道堂罢。”
“是，叔父。”
苏玙整敛衣袍，不紧不慢迈出门。
名声响亮的昔日纨绔踏足论道堂这样的庄严之地，坐而论道的学子们纷纷嗤之以鼻，若非碍着论道堂人人皆可论道闻之的规定，早就将人驱逐出门。
长时间近乎严苛自虐的学习模式，苏玙从古圣先贤的教诲智慧里见识到更为辽远的天地，见高山之高，方知自我浅薄。
她不知自己如今水平几何，叔父说什么，她做什么。
叔父要她一门心思闭门苦读，她便两耳不闻窗外事，沉心苦读。今日叔父要她来论道堂听一听世人之见，苏玙规规矩矩敛衣端坐蒲团。
她求学姿态甚为端正，加之长相清俊，气质内敛，眉眼晕着女儿家不可多得的出挑精致，安安静静的样子远非柔柔弱弱的世家贵女可比。
曾经的苏玙有多张狂桀骜，如今便有多温良。
端坐在角落，时不时有人忍不住朝她投来一瞥。
真是见鬼了，一个人变化怎能这般大？
一身布衣，风华犹甚往昔。
这……
装得罢！
便有人存心拆穿她道貌岸然的‘伎俩。’
“苏姑娘听了许久，不知有何见解？”世家子面含笑意。
苏玙摇头，“未有见解。”
她只是来听的。
偶有听不懂的，多听听也就懂了。叔父是这样说的。听听世人言，听听荒唐言，后听圣人言，言之有物，取其新意，道理自成。心有沟壑之人，能容天地，容一切不可容。
苏玙十九年来被捧着、宠着、哄着，无法无天惯了，听不得旁人一个“不”字，以前听不得，现在便要听得。
论道堂讥讽声阵阵，她眉眼不动，上身坐得笔直，无羞亦无愧。
得不到回应的讥讽最后落得没了意思，学子们只当她家道中落疯了傻了丧失廉耻，继而持有风度接着论道。
世间大道，道有千万种，苏玙听了足足三日，转而辗转各大书院旁听。
三日无梦，睡醒，她裹着被子很是失望了片刻。
“巫山云.雨，神女会襄王。灵渺啊灵渺，你若想我，不如再入梦一回罢……”
她嘴里念念叨叨，那句“我定好好疼你”卡在嗓子眼，待意识到胡思乱想了什么，脸色涨红，倏尔苍白，“苏玙呀苏玙，你竟这点出息么，枉你也得了叔父一句脱胎换骨，莫要再想了！”
脱胎换骨，情骨难抽离。
这样的话哪能偷偷说呢？苏玙系好腰间衣带，眉目清明，“是了，等哪日成婚洞房花烛，该亲口说给她听的。”
……
盛京十二行行会。十二位霍家分行行长列席而坐望向首座衣冠风流的美貌少女，或恭敬或亵慢或无所事事地等待接下来的指令。
这样的场合，阿芝后悔提前汇报苏大小姐的动态，以至于少主心神恍惚，她暗暗自责，刚要清咳一声，就听一声浅笑，少女提袖饮茶，神态怡然，虽目盲，一身气度着实亮眼。
苍翠描有云雾山峦的茶杯轻轻落回，她下巴微抬，春风般的笑容一息藏匿，唇齿迸出秋霜似的冷淡，“开会罢。”
苏玙忙着上进求学吸取百家之长，薛灵渺有霍曲仪这等人物管教，日积月累，身上的怯懦被打磨的干净无痕，自从那日她整夜宿在相府，与苏玙同榻而眠，归来，便被霍家主交待了诸多事务。
事务繁杂，人心不齐，起初束手束脚不得自在，慢慢地竟也有了融会贯通的本事。
她本就是聪明人，少时承薛翎教导，后被霍曲仪悉心栽培，名门之后，祛除那点子可笑的自卑，骨子里的傲性渐渐被唤醒。
霍家四海通商，少不得人事往来，盛京十二行霍曲仪大手一挥直接交给她管理，为了再‘见’阿玙一面，今日会议，她得圆满收场。谁阻她圆满，她绝不留情。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三个时辰后。
老家伙们耐不住饥饿，面上早没了盛气凌人的傲气，五脏庙开始敲起小鼓，坐于首位的少女充耳不闻，“来人，上茶。”
又是上茶！喝茶能喝饱么？该用饭了！
人们心底发着牢骚，脸色不大好看，薛灵渺只当听不见，左右她也看不见，“很好，关乎王行长方才所言，我倒有不同见解……”
盛京十二行据理力争，谁不想为自己所在的行会争取更多的利益？都是千年的老狐狸，家主摆明了要扶少女上位，他们何苦再揪着不放？和家主作对，岂不同于老寿星上吊——嫌命长？
又一个时辰过去。
行长们矛头转开不再针对年轻气盛的小姑娘，十二行反而各自‘撕咬’，饿着肚子想在对方行会‘撕’下一块肉来，犹如一群饿狼，场面热闹得很。
薛灵渺身子坐得板直，面无表情地听着十二位行长慷慨激昂的辩驳，她心道有趣，指节叩着长桌，脑子里想着阿芝汇报的那句“苏姑娘相思益重，盼少主再入梦。”
偌大的会议厅，她耳根微微泛红，四肢百骸都跟着酥酥麻麻。一颗心雀跃的厉害。
老狐狸们吵得不可开交，更有一人激动之下晕厥过去。阿芝深以为，这八成是被饿晕，剩下二成才是被气撅过去的。
场面顿时有些说不出的尴尬。
少女嫣然一笑，“吵够了？”
诸人这才后知后觉，争吵的很长时间他们完全将坐在首位的小姑娘视若无睹。
老脸一红，登时挂不住。少女眼睛看不见，可耳朵好使，斯文扫地的丑态被听得一清二楚。
“吵够了，便听我一言罢。”
她没再采用迂回手段，直接下达五道不容置喙的指令。
五道指令齐出，十二行长愣怔之下心里迅速算起一笔账，惊觉这样的安排甚好。看着少女的目光几番变幻，算是心服——不愧是家主手把手教出来的，是个人物。
深秋凉凉，薛灵渺收服盛京十二行，匆忙回庄。
砌玉山庄。
深秋的山庄如同陷在黄澄澄的金色海洋，不甚萧条，于秋风落叶中平添出丰收的美。沉甸甸饱熟的果子挂在枝头，下人们有条不紊地摘果，秋风荡起，隐约能闻到成熟的果香。
薛灵渺做了男装打扮，广袖长袍，玉簪束发，眼前的白纱为之添了三分孱弱文采，教人怜惜又忍不住奢想。她女子的形貌绝非一身白袍可遮掩，唇红貌美，身段窈窕。
家主有多爱重这位，便是瞎子聋子都心里门清。且有传言，这位的心上人，是名女子。
初来乍到的舞姬心比天高，趁着家主不在庄子，少主门前无人看守，寻了个机会溜进门去。
内室，薛灵渺怔怔地握着掌心浮雕，指腹微捻，神态似羞似喜，“你说你，真的好坏啊。除了我，还有谁受得起你这浪荡欢情。你对我做过的那些事、说过的那些话，如今想来，简直要羞死人了。
“哼，谁能和你比？你年少纨绔，见多识广，纵是洁身自好，身边也没少红颜相伴，你可曾摸过其他女子的手？可曾也出言调戏人家？阿玙呀阿玙，你说我是不是相思成疾无可救药了？
“可谁让我‘见’不到你呢，想我们当初在深山药庐相拥而眠，多么美好的一段时光。
“你说想我，怎不知来寻我？我且知往相府与你共枕，你竟不知我就在这砌玉山庄么？好罢，你确实不知，我又任性刁难你了……”
她单手解了眼前白纱，模模糊糊能看到木浮雕的轮廓，噗嗤一笑，“你心眼好多。
我就是这么被你一步步套牢，你知我心里有你，初逢虽不懂情，却也实实在在将你放在心坎。
“你教我百般情.事，动我真心，撩.拨如火，几次三番挑逗人，阿芝说你变化良多，可我知道，你再怎么变，那些花花肠子还是在的。师姐嗔我惯着你，可谁让是你先惯着我呢。
“这浮雕是你心意，我好好留着，过个二十年拿出来再来羞你，亲着你额头取笑你，‘瞧瞧，这是哪个小流氓年轻时做出来的事？为了讨媳妇，哄我上榻，当真是不要脸了。’
“到时你肯定会说，‘怎么就不要脸了，更不要脸的事做得还少吗！’”
她将浮雕捂在心口，眉目低垂，“阿玙，是挺少的……我巴不得日夜与你长相厮守……”
想到樊老大夫再三叮嘱的不可落泪，少女深吸一口气压下泪意，红唇微张，“过往种种，回忆快被翻烂了，阿玙，我好想你，可你呢？我盼你上进，又怕你太上进，你的相思会比我的重么？不重也无妨，你思我念我，我好欢喜。”
她羞涩地在浮雕轻轻落下一吻，脸红如霞，失力地倒在床榻。
酒香味随风飘来，原本羞赧陷在相思的少女面色顿寒，“谁！”
款款脚步声传来，守在珠帘外的舞姬掩唇轻笑端酒而来，“想不到，少主还是个痴情人。”
妖媚入骨的嗓音尾音藏着小勾子，薛灵渺缓缓坐起身，漫不经心将浮雕收入怀中，“你是何人？”
思及她情切难熬的言语尽被人听了去，她唇瓣紧抿，倏地冷笑，“谁许你进来的？”
“少主莫要动肝火，妾当不得少主一怒。”舞姬水蛇般的腰婀娜扭转，媚眼皆抛给了瞎子看，“有情有酒，方为寻欢作乐。”
她言语直白，举起金杯欲喂到灵渺唇边，薛灵渺嫌恶地侧身避开，莹白的指却是摸索着接了过去。
她肯接，舞姬妖媚意态更甚，主动将酒杯塞到她手心，以哄劝孩子的口吻道：“喝了这杯酒，妾送少主人间最大的欢.愉。”
“最大的欢.愉？”薛灵渺心里嗤笑，“好啊，欢.愉不够，拿你命来偿。”
女子娇躯轻颤，胸前雪白如堆堆碎雪经风吹乱，好歹稳住心神，她吟吟一笑，“妾与少主共饮。”
她双目未曾离开半寸，只觉眼前少女当得起人间殊色，尤其一身男装，看上一眼身心禁不住渴想，念及之后要发生的事，她双腿酥.软，暗忖，真是教她捡了大便宜了。
这样的人物，竟也会在闺房相思？实在匪夷所思。
她举杯欲饮，薛灵渺轻声道：“不如换饮？”
女子笑意连连，“好呀。”
眼见她饮尽酒水，红唇沾了湿，舞姬不再啰嗦地一饮而尽。
……
琴声悠扬，夹杂着惹人面.红心跳的低..吟娇..喘、无尽讨.欢，女子水蛇腰柔软摇曳，“少主……少主……”
嗓音软.得一塌糊涂，接连露.骨的哀求染了情.欲的举动，打不动少女只为一人无条件敞开的心。
……
素指拨响琴弦，内室宽敞，她离得远，除却酒水入喉俏脸添了两分绯色，竟无半分异样。
“怎会如此？酒中有药，为何你……”舞姬被药效所控，余下问询尽化作缠绵羞人的声响，强撑着站起身往少女所在方位走去。
不过迈开两三步，双腿软.绵再次栽倒在地。
“少主……”
“少主救我……”
琴声、哭声、水声、哀求低呼声，乱得毫无章法，淫.靡可怖。
怒意在胸腔乱窜，薛灵渺寒着脸无视耳边靡靡之音，良久，一曲奏完，琴弦断。
闺房内的声响瞒不住人，阿芝白着脸不敢闯进门，少主琴音淌着杀气，再听那一迭三荡的浪.叫，哪还有什么不懂的？琴音止，她颤颤巍巍在门外喊了一声，“少主？”
“无碍。”
她‘看’着奄奄一息形态狼狈的女子，一字一句：“是不是很惊讶我明明喝了那杯酒，却不像你一般……”她抿了唇，冷脸嘲笑：“情、难、自、持？”
女子眼神涣散，四肢无力，此情此景下哪还听得懂这人在讲什么，她难受地想死，哀叹终归落得作茧自缚的下场。薛灵渺忽然庆幸自己眼睛看不清，这等画面，观之简直脏了眼。
“下手之前不多作思量，岂不知本少主今时已百毒不侵？我给过你机会。是你不要。”
“来人。”
阿芝应声推门而入，入眼的情景看得她心下作呕，差点没忍住大骂一句“恬不知耻！”
“少主，少主您没事罢？”
“无事。”薛灵渺脚步轻抬，便要撑翠玉杖出门，身形一顿，“给她个痛快。地板拆了，换新。今日泽清院奴婢，杖责二十。你亲自监罚。”
阿芝额头生出冷汗，“是。”

第72章
两日后, 霍曲仪归庄。听闻师妹发了好大的火气，顿时乐不可支地半倚在案几。她这么看热闹，薛灵渺面上微恼，“师姐～”
“好好好, 不笑你了。”她目光往人身上绕了两圈, 啧啧两声, “师妹容色越来越好了。看来还是砌玉山庄养人，不如忘了那苏玙，好好做霍家少主罢！”
霍家少主。
薛灵渺神色微动，“师姐, 不好说笑的。”
平素下人喊她一声“少主”皆看在师姐面子, 可霍家家大业大哪轮得到她来做名副其实的少主？
她心有抗拒, 霍曲仪索性不再提，转而笑道：“事情处理的不错, 该赏。”
薛灵渺期待地‘看’着她。
少女心事, 遮都遮不住，更没必要遮。霍家主无可奈何, 她还真怕时日久了, 把人憋坏了，没耐烦地挥挥手, “去罢, 莫做得太过火了。”
灵渺面色发红，顾自羞窘，“师姐真爱打趣人。”她足尖一转, 提着裙角在侍从搀扶下离开。
暗道，她怎么做阿玙都会喜欢，哪会过火？若非见天‘看’不到人, 她何至于如此？一股脑又把自己偷偷摸摸行事的因由毫不迟疑地扣在霍家主头上。
“年轻真好啊。”霍曲仪摸着白狐脑袋，双眸染笑。
……
盛京长街，文武状元身骑白马胸前戴着大红花，发间别着一支小红花，街道两旁人满为患，呼声热烈。
永眷茶楼。伤势养好的漪兰姑娘精心打扮一番，站在三层楼赏景观人。
今朝文武状元尽归宁家兄妹，宁晞坐在马背不动声色躲避着四面八方扔来的绢花，偶尔被砸中脸，眼眸发沉，转瞬又有所收敛。
她看起来不开心。漪兰捂着帕子轻笑，她不开心，她就开心了。从怀里抽出颜色清雅的绢花，使了巧劲扔到那人怀里。
宁晞出于习惯就要振衣抖落满怀扰人的仰慕情思，视线不经意落在某朵绢花，瞳孔微缩——绢花之上，一束蓝色鲜草。
这是……玄阴草？
她指尖一颤，抬头四顾，惊鸿一瞥，将一抹倩影收入眼底。
“阿姐这是怎么了？”一朝高中意气风发，宁昼调侃道：“可是看中哪个小娘子了？”
漪兰站在三层楼朝她一笑，翩然远去。
“阿姐？阿姐？！”
宁晞恍然惊醒，手指不自觉捏紧绢花，眉头轻蹙，“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阿姐，我没有……”他心生怪异之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茶楼之上贵女们眉眼多情，摸了摸鼻侧，好罢，他是打扰阿姐看美人了？
殊不知胞弟如何胡思乱想，宁晞牙关咬紧，眸子掀起波澜。
是她。
她来了。
是来教自己负责的么？毕竟她的处子之身毁在自己这……
宁晞没来由的慌乱烦躁，若真是来逼她负责，当真要娶了她吗？她与她相识日短，哪来的情分可言？但做了就是做了，不想娶，也得娶。
将门之女，处事向来讲究干脆利落，那女子失了贞洁，嫁人无望，纵使嫁人，一旦洞房花烛，她该怎么面对携手一世之人？对方真能不嫌弃？
心头压着两桩大事。
一桩为相府平反，一桩为那场露水情缘。
茶楼之上再寻不见那道踪影，宁晞都要怀疑一时眼花，然手心攥着的绢花，绢花上的玄阴草清楚提醒她那夜山洞发生的种种亲密。
她低头捻磨指尖，心乱如麻——那……那已经是她的女人了……
她为何来了又走？还会来寻她么？她究竟如何想的？是否还在怪她？
玄阴草……
她将玄阴草绣在绢花，是在提醒她莫要忘记那晚之事么？
接二连三的绢花抛在她肩上、怀中，宁晞脸色微变，跨马游街，若非她高中状元，她怀揣绢花是要送给何人？这般一想，竟百般不是滋味。活脱脱像未吃完的桂花糕被人抢了去。
宁昼偷偷瞥了眼，深觉他阿姐不对劲。
阿姐斩情于苏玙，正是可以大大方方爱慕他人的阶段，他也盼着阿姐莫负年华好好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情，找个知冷知热体贴的娇娘子，夜里有人搂着，白日煮酒烹茶，逍遥自在。
罢了。
不对劲就不对劲罢，总好过她自我封闭，孤独一生。他还真怕阿姐谁也不爱，孤孤单单过一辈子。有个人来叩开她心门，也是好事。
既是好事，便无需理会。只是……
他小声提醒道：“阿姐，你和这朵绢花有仇么？”怎么表情怪怪的。
宁晞冷呵，“就你长着眼睛！”
“……”行罢。我闭嘴。
茶楼相顾，漪兰放了一半的心。宁晞这样的人，如非蛮横地闯进她的心，穷极半生都不见得能得她另眼相待。尤其，在她斩情苏玙后。
躲在暗处看她信马游街得万人吹捧，漪兰点燃手上烟花，只听“嗖”的一声，烟花直冲云霄，在高空炸开明亮花瓣。
贺你一朝高中，青云直上。
宁晞心生感悟地看着头顶浩大烟花，掌心微松，默不作声将惨遭蹂.躏的绢花收入怀。
看到她的动作，人群又是一阵欢呼，直道这位女状元心有所属，好事不远矣。
宁昼啧了一声，“阿姐，可以呀。”
白担心你孤老一生了，没想到呀没想到，媳妇都自己找好了。
宁晞目色沉凝渐渐化作不可动摇的坚定。
那夜她分明可以拒绝，却也没逃过美色.诱.惑……罢了，心甘情愿做下的事，担着便是！
……
宁家姐弟喜事临门，荆续茗名次不佳，倒也榜上有名。头悬梁锥刺股，延请名师教导，进了酒楼，荆续茗见了苏玙，激动地连连感叹“熬过来了，熬过来了！”
他本身便有些许底子，几月不舍昼夜奋发图强，能有一个末尾的成绩也算光宗耀祖。晏术得了个武探花的名头，李寺升迁犹如坐上豪华高速的马车，窜得快，如今已是副六品小官。
好友们功能成就，苏玙提着特意下河捞来的三条肥鱼交给酒楼掌事，酒菜上桌，众人或有感慨或心生快意，酒过三巡，各自沉吟不为人知的心事。
荆续茗榜上有名，待朝廷调令颁布，他有意回边城做个芝麻小官，夺家产，护娘亲，一家子闹腾事，在盛京待不了多久。
李寺看中了世家一名女子，奈何身份低微高攀不上，没法登门开口，哪料过了没几日，钟情之人与他人订婚，他一腔情意没了着落，正借酒浇愁。
宁昼思量着阿姐到底和谁有了首尾，宁晞念着那夜的放纵欢情，心事成茧，怕她来，又忧她不来。她再是冷情，也不愿自己的女人再嫁，抑或伤情一生。
晏术放下酒杯环顾全场，视线终是落在一旁的苏玙身上。长这么大，她没佩服过几人，苏玙便是一个。三教九流吃喝玩乐，苏玙是玩家里的祖宗，一朝幡然醒悟，攻读诗书纨绔从良，做得也是漂亮。
内里的诗文她看不出有多少，但这一身颇能唬人的气质，她是真的服。
相府的事爹不允许她干涉，苏玙傲气又不肯接受帮扶，今个你送她一两银子，赶明天刚亮她就能掏出三两银子丢回去。
晏术不止一次见她当街卖草鞋，也不仅仅卖草鞋，下雨天偶尔出门也能看到苏玙当街卖艺。五花八门，算是让她领教了一遍，开了见识。
苏玙微醺中被人捅了胳膊，便听晏术开口，“谋逆之事仍未尘埃落定，相爷蒙受不白之冤，可惜我等人微力薄，阿玙你也莫要担忧。办法是人想出来的，这一关总能闯过。”
她言辞恳切，一时众人收敛心神，全部心思扑在想办法上。苏玙看了眼门口方向，很快酝酿好说辞，“此事，我一人担。”
叔父与天子合谋，以他的手段不见得单单要她浪子回头，说不得还有后手。她无心隐瞒朋友，在座的俱是聪明人，便是李寺茫然愤怒之际也咽下了那句“你究竟有没有把我当朋友。”
是朋友，所以拥有朋友的默契。
宁晞眼里闪烁明明灭灭的光，须臾归于沉寂。她料定苏相倒台一事存有蹊跷，权倾朝野可谓一手遮天的相爷，哪是那么好扳倒陷害的？到了此时谁若还抱着苏家倒了的念头，不是真傻，便是真猖狂。
思忖相爷不在朝堂，而朝堂哪方获利最大，她心有成算。慢慢地，人们品出味来。苏玙眸光清澈，“不错，别担心我。”
李寺吸了吸鼻子，好一会这才敢拍案而起，“知不知道？为你上多大的火！操多少心！”
着急上火操心忧虑的何止他一人？
眼看一道道眼神瞥过来，苏玙举杯，“我认罚三杯。”
“三杯？！美得你！不醉不归！”
她刚要说晚会儿要去书院旁听，被宁晞笑里藏刀的眼神堵得愣不敢说出口。这些人为她找了多少门路，求了多少人，她有眼睛，哪能看不见？
离开酒楼时，她喝得半醉。饶是酒量好，也架不住醇酒后劲大。
“阿晞，你……你是有什么心事么？”
宁晞睁着双醉眼，被宁昼搀扶着，嘴里断断续续，落到苏玙耳里也只得了一句“她来了。”
宁昼眼睛微眯，嚯，果然有事瞒着他。
一群人醉醉醺醺散开，深秋天空落了雨，雨水打在身上，掀起阵阵凉。苏玙回到家，解衣沐浴已是暮色深沉。强撑着读完半卷书，倒榻睡去。
苍穹亮起星光，管家叩开主屋房门，双手捧着一份厚礼献给自家相爷。
长匣打开，是三百年前一幅传世名画。价值不可估量。重要的是苏篱爱画，尤爱名家山水画。
阿芝候在门外，音色清晰，“少主献礼相爷，望相爷成全。”
成全？苏篱眼睛不离古画，一幅画就想让他卖了亲侄女？他恋恋不舍地捧画而观，连叹三声“好”，“好画啊。”
“少主说了，日后若有名作，必先呈相爷一观。”
没有哪个真正爱画之人禁得起这样的诱.惑，苏篱撇撇嘴，头也不抬，“知道了。”
门顷刻关闭。
管家一脸懵，“这……相爷，咱们……咱们还去‘捉贼’吗？”
苏篱淡淡看他，“哪来的贼？”那是侄媳妇好嘛。
“……”
苏相负手而立，阿玙一颗心全然扑在小姑娘那，这侄媳妇他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他可受不起侄女再往他跟前寻死觅活了。年纪大了，经不得吓。再者，有个尊老敬老的侄媳妇，感觉……还不错？
……
内室，一盏烛光被点燃。
薛灵渺撑着翠玉杖拒了下人搀扶一步步走向床榻，她能看到隐约的影，哪怕是个模模糊糊如梦似幻的影子，也够她为之欢喜。
她坐在榻沿借着凑近的烛光第一次用目光触及她心爱之人的面部轮廓，看不分明，却没来由的羞得不行，“退下罢。”
“少主，这烛光……”
“熄了。”
仆从吹灭红烛带着残烛离开。
夜深人寂静，少女埋首往那两瓣唇轻嗅，莞尔，“这是……喝酒了？”

第73章
苍穹辽远, 星月熠熠生辉。偌大的相府，秋风乍起吹得枝叶簌簌乱响，风贴着窗棂呼啸而过，听起来就冷。薛灵渺也的确感到了冷。
黑暗给了人莫大的勇气, 一回生二回熟, 她不再犹豫地解开衣带, 衣裙层层落地堆在细瘦的脚踝如同绕着师姐最宠爱的那只白狐，她踢了踢小腿，消化了心底紧张，轻咬下唇脸上又绽开笑。
羞人是一回事, 可能睡在阿玙身侧, 是她所想的。她不愿违逆心意做那口是心非之人, 何况那人睡得昏天暗地，纵是再过分, 醒来阿玙也只会当春.梦一场。
春.梦啊。她笑了笑。
习惯了目盲借着透窗而来的月光, 薛灵渺动作反而比常人灵活两分。层层叠叠的衣衫褪下保留了一身中衣，她搓了搓手臂, 屏着呼吸掀开棉被一角, 许是醉酒，阿玙身上暖融融的。
入梦香效果奇佳, 她克服了不断上涌的羞涩, 乖乖在床榻躺好，冷意沾在苏玙身，她依旧睡得沉。
到底是冷。再过半月便要入冬。中衣单薄, 娇弱的少女忍不住打了寒颤，“阿玙……”
棉被下她双脚发凉，瘦俏的小腿也凉。而苏玙便如冷夜里冒着热乎气的小火炉引.诱着她靠近, 她也实在想靠近。身子慢挪，双臂矜持地环了她腰。
沉沉香甜的梦境，苏玙微微侧身，薛灵渺忍着窃喜，逮住了机会投怀送抱。
抱了满怀。
好暖。
她眼睛弯弯，小声道：“你真好～”
抱都抱了，做点其他事似乎也无妨。她亲了亲苏玙脸颊，软声撒娇，“阿玙，给我暖暖脚～”
别管心上人有没有听见，仗着有言在先，理直气壮地将一对微凉玉足献上，脚丫‘拥抱’着脚丫，感受着掠夺来的温暖，笑得灿烂。
身体的凉意被源源不断的热意驱散，外面风声依旧，薛灵渺一颗心渐渐腾起火.热的情.愫，她抱着苏玙，浅声絮叨着白日发生的事。
提到那作茧自缚的舞姬，她声音发寒，“真是可笑，她既偷听到我对你的思念爱慕，怎不知我是你一个人的呢。”
内室静谧，少女容色稍缓，贪婪地往心上人怀里蹭了蹭，话到了唇边，羞得四肢都跟着绵软，她仰起头，小心贴在苏玙耳边，“我只愿和你有肌肤之亲呀。”
轻叹般的“呀”字，充分流露了少女的纯情和没道理的偏爱宠溺。
满腔情意堆积，压得她不知说何是好，松开轻咬的下唇，手掌鬼使神差地捂着胸口，心跳怦然，脸红如冬夜噼里啪啦燃烧的星火。
几次迟疑，终是大着胆子，呼吸不稳地谨慎搭在沉睡之人心口附近的柔软，一触之下，惊得急忙缩回手。
“怎么……怎么感觉会有如此大的不同呢？”她胸脯起伏不定，发育姣好的部位一呼一吸间展露了这个年纪娇花都比不过的美，“真是奇妙啊。”
她吻过苏玙侧颈，舌尖绕着圈舔过性感的喉骨，她眼尾泛红，微微上挑，挑弄着顽皮的欲.望，“还想再试试，阿玙，你不会怪我罢。”
补偿性地静静抱了苏玙半刻，直到那份忽如其来的强烈悸动隐隐得到平复，敢于探索的少女小心大胆地探索从未触及的领域。
“我心跳得好快，阿玙……”
“待到成婚洞房花烛你又想和我说什么呢？”她笑着软在对方身上，“你说，是你坏，还是我坏？”
占尽了便宜，她不好意思地收手，私房夜话想也没想从嘴里吐露出来，仿佛憋狠了，而苏玙是她唯一可以停靠的港湾。
“这么乖，乖得都不像你了。”
指腹残存的柔润鼓动着她的心，她按捺住如浪涌来的羞涩欢喜，小心翼翼地用牙齿碾磨某人下唇，呼吸缠绕，唇瓣张张合合似吻非吻的贴合，“阿玙，我能看见了。哪怕是一道模糊到可怜的影子，我的眼睛能看见了。”
她忍着想哭的冲动，埋首在她颈窝，“这样，我们就很般配很般配了。”
“你开不开心？阿玙……”
薛灵渺爱她至深，受情思牵引，暗夜无声的鼓舞，羞到颤.栗地坐在那平坦腰腹，身子好似摇摇欲坠，又似冷风中急需怜惜凋零的花，需要被温暖，被疼爱。
她一副柔弱意态，“我能……再亲亲你吗？你不说话，就是答应了。”
脸红红地伏身献吻，不敢重了，免得某人睡醒发现端倪，轻轻地，试图从流香的唇齿汲取白日得以静心痴等的力量。
物极必反，压抑久了，相思熬成血，便恨不能血溶于水两相合。
可惜。
这哪是一个人做得成的？
“睡睡睡，你就晓得睡～”无比娇嗔的语气也没能唤醒沉香入梦的人。薛灵渺眷恋地窝在她怀抱，“阿玙，我努力多来看你，你也不要懈怠，早点……早点接我回家……”
此心安处是吾乡。
“阿玙，你是我梦寐以求的归宿。”
……
“灵渺……灵渺，不要走，阿喵！！”
一声呐喊响彻内室，苏玙睡得热汗淋漓，睁眼盯着纱帐，稍顷长舒一口气，“是梦啊。”
她以手扶额，心底一半失落，一半欢喜。
又梦到她了。
她又离开了。
苏玙一觉睡醒口干舌燥，乱糟糟的心绪还没整理好，便要起身沏茶醒神，未料双腿微动，脸色顿变。
指腹轻抹挑弄出一线银丝，啧！她瞪圆了眼，“厉害了呀苏子璧，瞧你做的这混账事！”果然醉酒要不得啊。
……
“少主心情很好？”
薛灵渺一身白袍，玉带束腰，刚结束了生意场上的事务，她精神焕发，不像折腾半夜没睡好的人，反而透着春风得意，眉梢风流。
她不欲同外人提及心底事，轻点下巴算作回应。
漪兰一眼便猜到少主因何事欢喜，入夜偷会心上人，若可以，她也想试试。可她到底不比少主，若她敢冒昧打扰，说不准要和心尖上的那人打一架。
打打杀杀的，哪是谈情说爱的路数？不雅。不妥。
家主将她们姐妹送给少主，漪兰不比妹妹阿芝，阿芝与少主好歹有几分主仆情分，她来得晚，又玩忽职守。少主经家主教导已非昔日孤弱天真凭一根竹杖走到边城的无依无靠之人。她得慢慢来，脚踏实地以诚心换取信任。
“今秋景色，甚美。”
漪兰顺着她的目光之处看去，天高云阔，秋意浓。
盛京的冬天来得比去年早了些。
推开门，北风呼啸，初雪降临，薄薄的一层雪铺在青石板，天地有抹白，白而亮。苏玙无内力傍身，只能裹着厚厚棉袍前往茶楼酒肆听人间荒唐言。
世人言，荒唐言，圣人言，己心言，从书卷走出去，多听，多看，即为入世。
酸甜苦辣皆尝尽，才能谈人生。
走在路上，冷风吹着，她又想起今早醒来的窘态。三天两头的入梦使坏，她都要怀疑自己身体出问题了。掰着手指算了算有多久没见过她的姑娘，叹了声“难怪。”
所梦即所思，没什么好纠结的。想开后，她接受良好。这是正常需求好嘛！
从良的纨绔又开始混迹大街小巷种种正经不正经的地段，人们嘲笑两句“故态复萌”，苏玙也听得认真。
她用半月时间听了许多荒唐稀奇的言论，感悟颇多。
期间遇上有心刁难的世家子，挨了不轻不重的内伤。忍字头上一把刀，那刀磨砺着心尖，每一刀都擦出血花，要用莫大的理智与心性堪堪压平。
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顾不得其他，她奋笔疾书，以极其端正的姿态，洋洋洒洒三千字文章，恭敬交给自家叔父。
苏篱看她面色苍白，没多问。一目十行看完那篇文章，又细致缓慢地品读一番，“可。”
接下来，便要精读圣人言。
他没指望苏玙做个才华惊天的才女，做学问是其次，颠来倒去，磕磕绊绊，他始终教的都是做人。做人上人，做聪明人，做有远见仁心之人。
身正心清，担常人不能担，这是他对苏玙最大的殷切盼望。
坐守书房，炉子不时冒出几点细碎火花，苏玙从圣人振聋发聩的言论里走出来，呆然望着窗外。
窗外又飘起雪。她想，今晚，会做怎样的梦呢？
砌玉山庄，少女倚在床榻接过师姐递来的药碗，眉心拢起，对上师姐明察秋毫的眼睛，一阵心虚，很快喝完汤药，被投喂一枚蜜饯。蜜饯的甜冲开口腔的苦涩，她眉头舒展，“多谢师姐。”
霍曲仪似笑非笑，“再敢生病，试试？”
她花大把银子抛出大把心力养好的娇娇师妹，好容易眼睛痊愈有望，这个节骨眼染了风寒，她气得直想冲到相府把姓苏的拎出来暴揍一顿。
“一月之内，不准再偷去见她了。”
薛灵渺低低哦了一声，一副“我知你待我好，可我心头偏偏委屈”的表情，看得霍曲仪好气又好笑，“师姐可没欺负你。”
她眼神上下轻瞟，“是你自个身子不争气。这么喜欢让人暖床，师姐送你一屋子暖床丫鬟，可好？”
什么暖床丫鬟。薛灵渺暗暗腹诽，阿玙才不是丫鬟。她垂下眼帘，“我不要别人。”
霍曲仪看着她不言语，下人们鱼贯而出，门掩好，闺房唯有师姐妹二人。驰骋四海的家主也有头疼棘手之时，沉吟半晌幽幽启唇，“病好了，随你胡闹，这段日子就安生些，待你眼睛痊愈，师姐为你们主婚。”
看到少女眼里焕发的光芒，她一顿心酸，只觉养好的娇女马上就要成为别人的人，她心里不好受，嗤了一声，老不正经，“那个人你想睡多久睡多久，正着睡，反着睡，可衬你心？”
“师姐！”
未经人事的少女羞得躲进锦被，红得耳垂似要滴血。她轻.喘两声，“师姐，我不要理你了！你快走开！”
霍曲仪全然当她作女儿疼爱，乍见她娇纵，不受控制地想到薛翎。也不知薛翎，有没有娇羞的时候。定是有的罢。恩师所有的样子都给了容诱，容诱慧极必伤寿数虽薄，却享尽了人间至欢至美。
容诱是幸运的。苏玙也是幸运的。
形单影只的，只有她罢了。
气氛一滞。
薛灵渺对人情绪异常敏感，她从锦被探出头，顶着羞红的脸蛋儿，柔声道：“师姐，哪怕我嫁给阿玙，你也是我的师姐。”
温软的手搭在霍曲仪手背，“阿玙那样的人，走到哪热闹到哪，介时我们回来陪师姐小住一段时日，师姐是我的亲人，也是……也是她的亲人。”
霍曲仪静静看她，孤单的心事被温言软语抚平，她道：“不知羞，你还没嫁给苏玙呢。”
“早晚的事！师姐答应了，绝不能反悔。”她小脸红扑扑的，唯恐婚事出半点差错。
“你怎么会是师娘的女儿呢？”霍家主百思不得其解，容诱那样清致冷淡的人，偏偏生了个能暖化人心的贴心宝贝，她笑，“你们……做到第几步了？”
“……”什么，什么第几步？
肉眼可见的热气扑腾直上，薛灵渺咬牙切齿，“师、姐！”
雪落梅枝，闺房内欢声笑语不绝，隐有几声忍无可忍的羞愤，而后又是肆无忌惮的笑声。
“不要笑了，有什么好笑的……”
声音透过锦被闷闷传来，可见其人郁闷羞恼。
霍曲仪见好就收，逗她，“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们早晚要结为眷侣厮守一生，你隔三差五往相府跑，真就忍得住没做点什么？”
“忍是忍不住的。可……可哪有那么……”她捂着被子，逼急了开始撒娇，“还能怎么做嘛，她、她……”
她声细如蚊，“阿玙睡得沉，极少动弹，我……”有心也无力啊。
闻言霍曲仪笑趴在床榻。
一声长叹。
“别笑了。师姐。”
带着深深无奈和破罐破摔的小惆怅。
薛灵渺真觉自己没法见人了，干脆缩在被子死活不肯出来。
笑够了，霍家主一脸深沉，“师妹，世上可不止一种入梦香，想要快活，你得多思，多问啊。”
什么快活，我才没有想！
“四海最有名的制香师前两日刚来盛京，师妹，别怪师姐没告诉你。”她大笑出门，好久没有这样开心了。
一刻钟后，锦被下探出小脑袋，少女面色绯红，齿贝轻咬下唇，喃喃低语：“制香师呀。”
她如此胡来，阿玙若晓得……闭上眼她似乎都能想象那人会怎样变本加厉讨回来，心跟着一颤。

第74章
夜里无梦, 苏玙醒来很是怅然若失。比起无梦，上月隔三差五醒来发现身体出现某些窘态，她更喜欢后者。因为后者梦境有她温温软软的阿喵。
“我有多久没见过你了呢？”她着了轻薄中衣靠在床头，一味失神。
窗外风吹碎雪, 冬天的气息隔着花窗都能感受到。冷意顺着衣领钻进来, 苏玙身子轻颤, 没奈何的叹息两声：今日，还有得忙啊。
圣人传世的教诲篇章堆满整间书房，想要一一阅尽，哪是一朝一夕之事？她不急, 因为叔父不急。
叔父近日开始学养猫, 所谓的养猫, 便是她一日三餐喂好猫，为猫洗好澡, 然后将干干净净又毛茸茸的猫儿交给他。
冬日的阳光清清淡淡, 和无声无息流淌的时光一般，慵慵懒懒透着与世无争。
苏篱抱猫在树下靠着摇椅晒太阳, 眼睛眯着, 他怀里的猫儿一对猫眼也眯着。
苏玙捧卷而读，读到兴处, 随时准备迎接叔父一针见血的提问。
日子如流水, 扫过盛京城的河堤，绕一圈，再绕回来, 又是半月。
瘦弱的猫儿不负众望地养出一坨肥肉，趴在腿部蜷缩成比半月前大了半圈的球。读书读累了，苏玙就爱伸手.撸一把猫毛, 想一想她不知在何地的姑娘。
管家照常端着一碗滋阴补肾的热粥走来，苏玙面色难掩古怪，到底是叔父的心意，她没问，慢条斯理填进肚子。
“味道还不错。”
一把年纪的管家存有皱纹的眼角跟着笑开，“大小姐喜欢就好。”
苏玙狐疑地看他一眼，总觉得这位忠厚老实的管家笑得意味深长。管家转身走开，她品咂了两下嘴，没在意，继续与古圣先贤‘交谈。’
……
砌玉山庄，鼎鼎有名的制香师阮礼被恭请进门，九曲回廊，穿过一道道门，匆匆领略了山庄别具一格的冬景，她怀揣激动的心情，想着即将要见到仰慕已久的霍家主，一颗心沸腾火热，走路都轻飘飘的。
辛辛苦苦经营十几年，闯下“制香界传奇”的名号，可和四海首富的霍家主比起来，在外人看来简直小巫见大巫，根本比不得。
霍家主是四海女子最推崇备至的人物，能见她一面，多年梦想达成，阮礼怎能不欣喜若狂？
她压着沸水般的情绪，面不改色地拐进一座院落。
阿芝恭声道：“阮大师，请。”
阮礼整敛衣领，昂首挺胸踏进去。
门启开，映入眼帘的是一道纤弱挺直的背影。哪怕平生未见过霍家主一面，阮礼仍旧第一时间确认，这不是她——霍曲仪虽是比花还美的女子，却没有鲜花般的娇嫩和风致。
观其身骨形态，这应当是一名比花还娇的少女。
乌发如瀑，细腰盈盈一握，未见正脸，可知其气度。
闻香识美人，阮礼迈进门时的失望失落被空气中沿着香肌雪肤从衣领流出来的体香抚平。
她鼻子向来好使，比狗鼻子还灵。
她开始期待这人的正脸。
有这样天然香气的少女，定当是得天独厚，模样秀绝。这人是谁？为何会在砌玉山庄？和霍曲仪是何关系？一瞬间生出的疑惑又在一瞬间被解开。
少女转身回眸，“阮大师。”
活了二十八年，这声“阮大师”听了没有上万回也至少有七千回。从没有哪个人能将这三字喊出桃花缤纷的美韵。这诚然是个美人，相貌好，身骨好，有把难得的好嗓子，温声细语，娇娇弱弱，我见犹怜。
尤其这对眉眼。
阮礼心颤了颤，“太像了。敢问贵姓？”
“我姓薛。”
“薛师的薛？”阮礼热泪盈眶，“小师妹！”
“……”
霍曲仪一脚踏进泽清院就被这声激动万分的“小师妹”惊了一惊，紧接着心底涌起不知名的怒火，笑话！如今这世道，是个人都有脸说是恩师弟子了么？
薛灵渺同样震惊，她张了张口，话没说出口，阮礼热切地握住她手腕，“小师妹，你跑哪去了，师姐找你找得好苦！”
“放手！”
一声冷喝！无形的威压袭来，阮礼后背生凉，迫于求生欲接连倒退三步，扭头，脸蓦地一红，“霍霍霍……霍家主？！”
她没见过霍曲仪，却知道这世上若还有谁有此等不怒自威的声势，那定是霍曲仪了。
她脸红如虾子，倒教霍曲仪眯着眼开始怀疑这人身份。名声极大的制香师，竟是个莽莽撞撞的二愣子？
“在、在下阮礼，字习香，东洲人士，见过霍家主。”
这话说得好生奇怪，霍曲仪倨傲看她，“阮礼？制香师？”
“是是是！”她迅速从袖袋摸出一指长袖珍黄梨花木盒，“仅以此香，献给家主。”
她扭头，倒没忘了自家师妹，比之面对霍曲仪时的紧张恭敬，面对唯一的小师妹，她态度甚为亲和，不知情的还以为两人多少年的交情。
“小师妹，师姐也给你备了礼物。香成之日恰逢你离开江南，我便日日随身携带，上天垂怜，如今得见可知你与此香有缘。”
一指长的红酸枝木盒被塞到少女掌心，怕她不收，阮礼低声哄劝：“师姐的心意，你不收，这就说不过去了。”
“……”
“快收下快收下，师姐以后有了好东西，第一……”她用余光偷偷瞥了一侧冷笑的霍某人，几乎用气音说完剩下的话，“第一时间给你。”
这真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师姐了。眼前人薛灵渺看不分明，可言辞间的热忱她感受的到。她轻启唇瓣，为不认识眼前人而感到羞愧，“您……是哪位师姐？”
“我……我是习香师姐呀。”阮礼眼神乱瞟，环顾左右而言他，“哎呀，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只要记着我是你娘亲最最喜欢的小徒就是了！”
“娘亲？”
“师娘的小徒？还最最喜欢？”霍曲仪气得肺要炸了，强忍着把人赶出去的冲动，音色更冷，“我记得，师娘一生从未收徒。”
容诱那样极致的人，一生情爱欢喜都给了薛翎，素日清清冷冷，懒得看旁人一眼，她会收徒？打死她都不信！
“收了，收了！我哭着求着她才肯答应收的！”
“师妹，莫听她胡言。”
阮礼急得额头冒汗，关乎师承哪能儿戏？她这辈子除了见霍曲仪一面，最大梦想便是拜容诱为师。
容诱才高，性冷，目无下尘，她当年的确脸都不要了，哭得嗓子沙哑，快要晕过去，才换来她一声“哦。”
她不管啊，师父“哦”一声这就是默许她拜师了！她一身制香技艺皆是旁观容诱制香所得，若无师承，便是偷艺，那怎么能成？！
“小师妹，不要听霍家主胡说，师父认我了，师父真的认我了！”
“本家主胡说？阮礼，你要不要脸！”
“脸算什么？我要师父，不要脸！”
“……”薛灵渺头疼地轻揉眉心，“阮大师……”
“喊师姐！”
“不准喊！”
阮礼梗着脖子，底气不足地‘怒瞪’霍曲仪，反被对方瞪了回来，她没办法，歪头讨好地轻扯师妹雪白衣袖，可怜巴巴，“小师妹，师父真得认我了，我……我有她送给你的半截香。”
“半截？何以是半截？”
“师父说这世道容不得她成香，是以制香从来都是半截。”
这世道……
为何是这世道？
“小师妹？小师妹你要师父留给你的半截香吗？”
薛灵渺看她一眼，阮礼收敛容色，郑重地深呼一口气摘下脖颈挂着的用金丝捻成的红绳。
红绳下方，悬着半指长精妙玉盒，“此香我保管了多年，不知当初师父为何转交给我，今日遇见你，想来是师父在天有灵保佑。”
她谨慎道：“师父制香已达世人难以窥测之地，这是留给你的，不可予外人，便是心爱之人也不可。”
按捺着期待激动，薛灵渺点头，“我晓得。多谢阮大师。”
阮礼顿时像是受到什么侮辱，眼圈微红，“小师妹，要喊师姐。”
虽然师父嫌她在制香一道缺乏灵气毫无天赋，可……可还是放纵她在旁偷学，学都学了，哪怕掌握的只是微末技艺，那也是师父给的。
她动不动就要哭的架势，实在是灵渺生平仅见。她笑，“师姐。”
霍曲仪气得挥袖，头也不回走开。
阮礼大喜，忙不迭跑出门，过了好一会才回，提着烧开的热水认认真真沏茶一杯，面向遥远的天山重重三叩首，她红着眼，眼泪噙在眼眶，“徒儿阮礼，叩拜师父！”
香茶浇在光滑可鉴的地面。
这迟来十几年的拜师礼，终是成了。
她掩面大哭，宛若孩童。
……
与此同时，道源上界。
一缕微弱的因果线横渡时空颤巍巍攀上女子衣袍，转瞬化作一道极浅红痕，她心底轻嗯一声，饮却手边万年才长出新芽的源茶，清清然的眸光破开虚空，一眼，一息。
……
“我是在天山遇见师父的。”阮礼满面泪痕，丝毫不觉得当着众人大哭是什么丢面的事，她此刻笑得无比灿烂，“小师妹，谢谢你。”
谢谢你代母全了我们师徒名分。
谢谢。谢谢。
她兴奋地挽着新出炉小师妹的手，“对了，小师妹，你想要什么香，师姐做好送给你呀。”
“我……”她脸色发红。
阿芝领着下人退去，薛灵渺面若娇羞地轻抿红唇，“要什么香，师姐都做得出来吗？”
“啊，世间香，师姐都做得来。”阮礼一看她就知她心里藏着弯弯绕绕的小心思，她巴巴凑过去，“啧啧啧，看你红鸾星动，可是与情有关？”她呲着一排排小白牙，“小师妹，说嘛说嘛～人之常情，莫要害羞～”
她拜师泼茶后，一声声“小师妹”喊得亲昵顺口，明明刚相识，因了娘亲的缘故，灵渺看她晶亮的眸子也生出极少见的亲切。
她的记忆里关乎娘亲的画面少之又少，甚至随着天长日久记忆渐渐模糊，但母女情分融在血液骨髓，是时光冲不淡的。
面对娘亲的制香弟子，她克服了羞涩，倾身上前，“我，我想要那种……”
“哦，哦，我懂我懂……”阮礼频频点头，更甚者还能提出让灵渺欢喜惊讶的提议，她问：“可以做到那程度吗？”
说完她意识到话有歧义，顿了顿，敬佩道：“师姐好厉害。”
被旁人夸，阮礼往往嗤之以鼻，被师父的女儿夸，阮礼一时觉得受不住，一时又觉骄傲自豪，眼见师妹对此事看重，她简直使出浑身解数，“师妹尽管提要求，再妙的都有。”
再妙的……
灵渺呼吸一滞，“不不不，一般，一般的就好。”
“一般的哪配得上师父的女儿、我的师妹！不行，你放心，师姐不吃不喝也要给你制出效果最妙的香来！”
“这……这如何使得？”薛灵渺被她吓坏了，耳垂发.烫，“我，我只想要多点情趣，没真想……”
她哪能不声不响对阿玙做那样的事？也、也不是不能做，可是做了不都得还回来吗？阿玙那性子……她想想都禁不住双腿发软。
“不怕不怕，保管他不知道。”阮礼眸光微动，“放心，不会伤着师妹的，强上个把子男人，也算事？”
“男人？”薛灵渺顿时腿就不软了，“男人，哪有我的阿玙好？”
“喔……不是男人……”阮礼两眼冒光，“女子呀。”她搓搓手，“走走走，带我去制香室，是女子，那就更容易了！”
……
不知为何，说不清是天冷的缘故，还是最近睡眠不好，苏玙总有种后背毛毛的错觉。猫儿趴在肩膀呼呼睡大觉，她身子板直，掀开一页书。
书卷气内敛温和，眉目干净澄明，腹有诗书气自华，她每一分努力都在潜移默化地浸入骨髓，成为她为日后积蓄的每一分光华。
……
早早备好的制香室。
一踏进去，阮礼浑身干劲迸发，她有心讨好这位师妹，也感激她代母收徒，师妹心善，更没计较她那丁点小算计，名扬四海的制香大师，这会鼓足劲要让师妹满意。
她口舌伶俐，爆豆子似的话往外冒，热情似火。
薛灵渺听得羞极，“不要这种，这种……这种太厉害了，我，我只想要些小情趣……”
怕这位便宜师姐听不懂，她捏着指尖比划一下。
阮礼制香造诣极高，听了直摇头，“不不不，哪能那般？那样的香也值得我出手？好师妹，听师姐一言，我制的香，延年益寿不伤身，什么样的情趣不可行？”
她越说，灵渺越心急，涨红了脸，“我和她……我和她还未成婚，我们不能……”她急得差点咬了舌头，“她、她知道了，会…会……”
“那就不要她知道！”
“这怎么行？我从不瞒她！”她猛地抬起头，羞意稍退，“即便做了什么，我已经做好坦白的准备，阿玙喜我爱我，我怎能瞒她？”
“嘿，师妹，这你就不懂了。”
“我怎么不懂？”
她如此固执，阮礼挠挠头，“听师姐的，你怎样做，她都会喜欢。情人之间你侬我侬，人之常情，她若知道只有开心的份。若不开心，定是装的！”
薛灵渺背过身，“我要先问问她。她同意，我就……”就怎样呢？想想就羞得慌啊。
“好，那我制一支【问魂香】，师妹你等等。很快就好。”
碰上这么个别扭性子的师妹，阮礼觉得新鲜，情人间做那事，哪还用问的？啧啧啧，师妹的意中人八成是个坏胚子。若不然，做也就做了，哪还用得着瞻前顾后？
咳，她几乎可以确定，师妹在床榻肯定是那个被压的！
“师姐，你笑什么？”
没防备笑出声，阮礼睁眼说瞎话，“笑？没有没有，师姐制香呢。”
“……”
夜深，【问魂香】点燃，苏玙毫无意外地睡得昏天暗地。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少女款步而来，羞怯万分。

第75章
“此香名为【问魂】, 顾名思义，香一旦点燃，言语径直叩问神魂。人在昏睡之际神魂没那么多心眼，不晓得说谎, 吐露的往往是最深入真切的心意。
“小师妹无需担忧, 想问什么尽管问好了, 一觉睡醒，她精神焕发，断不会记得今夜之事。
“哦哦，还有, 这粒解香丸你服下。”
耳畔依稀回荡习香师姐嘱托之语, 踏进内室, 入目昏暗，薛灵渺缓缓深呼吸, 微微摇头, 晃去诸多杂念，抬腿来到帐前。
一手撩开纱帐, 出于习惯温软的手掌抚摸榻上之人的面部轮廓, 确定是自己所思所想之人，她唇畔微弯, 一股偷偷做坏事的微妙心情破土而生, 渐渐冒出鲜嫩芽尖。
内室远不及她砌玉山庄闺房的温度，少女羞低着头，束带被修长白皙的指挑开, 脱靴上榻，动作着实熟稔自然。
她拥着苏玙，静静埋头在她侧颈浅浅呼吸, 半晌，桃花瓣似娇艳的唇若有若无地吻过颈部一寸寸香滑玉肤。
齿贝坏心眼地轻咬，时轻时重，如同猫儿爱惜自己一身光滑漂亮的皮毛，专注到不愿理会周遭任何风吹草动。心里眼里，唇齿之间，天地万物只剩下那一桩事，一个人。
“怎么办，我好喜欢你……”她低声轻.喘，双臂依恋地环过苏玙脖颈，“好久没来了，阿玙，你寂寞吗？”
她的纯情，她的媚.态，她的娇纵温软，都甘愿在夜里为心上人淋漓绽放。额头触碰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喉咙微动，担心【问魂】过后被狠狠训一顿，聪明的少女决定暂且温存片刻。
“夜还长，先聊慰相思好不好？”她眼睛弥漫笑意，促狭，染了纯真纯粹的爱.欲。
唇瓣如何描绘唇瓣？需要用心。桃花和桂香相撞，氤氲出情致的香甜芬芳，薛灵渺不可抑制地想到她和阿玙的初吻，连同之后每一次的亲吻。
蜻蜓点水的、轻软潮.湿的，柔情缱绻的、激烈忘我的。每种，都能酥了她的骨头。
她心想，阿玙呀，你看我多么爱你，你就容我任性一次罢！
典型的恃宠而娇。
缠绵的吻慢慢地变得不再满足，舌尖坚定而羞涩地顶开封锁香津的唇缝，自从这人教会了她亲昵纠缠，她就偏爱这种唇齿交融，逗弄着、贪婪着、享受着、汲取着。
喉咙细微吞咽，她腼腆地伏趴在苏玙身上，羞热的脸颊侧贴起伏的心口。
鲜活热烈的心跳。
“阿玙……”她眉眼深情，“你好甜。”
说完这句话她羞得像只用爪子捂脸的猫儿，软绵绵地用头拱了拱，又没忍住仰头撩拨那性感脆弱的喉骨……大被同眠，交颈之愉。
不好做得太过，折腾了不少时日，也只敢亲亲摸摸，她胆子时大时小，大时能纵着性子探索新领域，小时又小得不敢越雷池一步。尤其偷偷地，没告知苏玙的情况下。
她心虚。心慌。
问魂之前先唤名，她嗓音柔得能滴水，又存了魅.惑心上人的心思，省得坦白之后惹她不悦，竟是有意将浓情蜜意悬在舌尖，低吟浅叹地贴着耳畔唤了出来。
“阿玙……”
红唇悄悄亲吻耳垂。
“阿玙……”
尾音打着旋，如情丝缭缭绕绕缠着人心尖。
她眼睛蒙了动.情的湿薄雾气，余韵连绵，绝妙的好嗓子痴情献媚，“阿玙～”
三声唤名，唤得少女自己听了都羞耻的闷吭一声。她牢牢抱着苏玙，耐心等待香效入魂。静悄悄的夜晚，温馨充斥情.韵的夜晚，熟睡之人心潮起伏，几乎下一息心跳如鼓。
“灵渺……”
她的名从她嘴里吐出来，薛灵渺灵魂颤.栗着又想吻她，她羞得慌，怯怯道：“你醒了？”
这里的“醒”乃神魂苏醒，更深层次的灵觉。凡人有灵觉，问魂香点燃，灵醒人不醒。
苏玙被她勾得情.火燎原，灵魂深处迫切地想要抬起手臂，几番尝试终究无果。像在做梦，触感却都是真的，想在她身上发疯，想不顾一切亲密占有。
想而不能，她唇瓣溢出一缕叹息，“吻我……”
这大概是长久以来她们第一次‘面对面清醒’交谈，薛灵渺当然要好好表现，她还指望……她红着脸与之亲昵，还指望阿玙原谅她的使坏呢。
她喘着气停了下来，“阿玙…阿玙你就不好奇，我为何，为何在这里么？”
苏玙神魂异常清醒，胸腔的欢喜使她唇角微微上翘，“你爬我的床，爬得是不是很开心？你不是第一次来了，嚯，薛阿喵，你完了。”
灵渺听得心里一咯噔，“我、我是想你才……”
“为什么醒来我会记不得？你做了什么？”
“我……我命人在你房里点了香。”
“香？香使我不记得。”她呼吸微重，双目紧阖，却也有一股气势四散开来，“今晚呢，今晚我还会不会记得？”
灵渺紧张地窝到她怀里，手揪着她胸前衣襟，“记不得。”
半晌，苏玙没说话。
“阿玙，你生气了吗？你、你不愿的话我再不燃香夜会了，我……”她急得咬了下唇，“我，我错了。”
“你哪里错了？”
“我没经你同意，私自占你便宜，占了便宜还瞒着你……”
“然后呢？”
“然后……”她吞吞吐吐，“我、我想你想得快要不是我了，阿玙，我这样是不是很不知廉耻？”
更久的一段沉默。少女等得身子瑟缩，指尖寸寸生凉，“你是…是觉得我不知廉耻吗？”
苏玙被气笑，那种无法无天的劲头涌上来，“劳什子的廉耻，谁在意那东西，快亲亲我！”
“啊？”
嚣张劲头忽然弱下去，“再来亲亲我……”
薛灵渺愣在那，一脸怔然，“你不生气吗？”
“我为何要生气？哦，我是该生气，为什么一觉睡醒就要我忘记！”
“这……下次，下次不会了。我换了种新香，阿玙，你要……”她羞得说不出话。
“要什么？”
“要…和我…试试么？”
“我不会忘？”
“会以梦的形式清楚留下来。”
“试试可以呀，那寻到合适时机你得再重新将这段时日的事告知于我。”她哼哼两声，“你附耳过来。”
少女柔顺凑过去，钻入耳膜的话教她羞得几近晕厥过去，“你也太能欺负人了，我……”
“抱我睡……”
“嗯。阿玙，你想我吗？”
“可恶，我非要熬得肝肠寸断你才知我想你想得死去活来么？对了，你这是哪来的香，为何我不能动？你是要气死我。”
“别气……”她倾身覆上去，缠绵一吻。
夜深沉。
有情人说着悄悄话。
“灵渺，对不起，我以后，再不要你陪我长住客栈了。”
薛灵渺手臂环着她腰，“
住客栈我也喜欢，阿玙，不用抱歉，你一直待我很好～”
神魂彻底沉睡前苏玙犹在想，她要给心爱的姑娘一个温馨有爱的家。她要好好珍惜她，绝不负她。
……
昏暗的天光照进内室，苏玙倏尔睁开眼，恍惚回到当初与灵渺在深山药庐偶有同眠的时候。这种感觉太奇怪了，空气似乎也氤氲了久违的花香，她掀开棉被轻嗅，“怪哉。”
嗓音透着晨起的喑哑。指腹贴在下唇，两瓣唇没忍住轻抿，“咦？怎么回事？”
她下床往梳妆台走去，铜镜内红唇微.肿，“嘶！该不会夜里有吸食人.精.魄的妖精罢！难不成还是我自个舔的？”
她百思不得其解。纠结了一会，整衣净面，一身清爽地走出门，身骨都觉比往日轻盈了两分。
天还没大亮，苏玙前往书房读书。坐在桌前，被一卷陌生的牛皮纸吸引。
“这是哪来的？”
牛皮纸展开，三式刀法映入她眼帘。苏玙目不转睛，她本就是武学奇才，根骨上佳，一眼便看得出刀法精妙绝伦，“磨心刀法，欸？磨心？奇怪，如此厉害的刀法怎么只有三招？”
她将牛皮卷放在一旁，拾起昨日没研读完的圣人之学。
三刻钟后，晨光熹微。苏玙眼神不住地往牛皮卷瞥，三心二意哪能读好书？她干脆放下书卷，重新捧起牛皮卷。
这一捧起，竟是三天三夜没放下。
适日。宁晞前来相府看望苏玙，冬雪晶莹，庭院女子手持弯刀一口气使出八式她从没见过的古怪刀法，信手折梅，以梅枝作剑，仅以招式对抗迎了上去。
“来得好！”
刀光掀起冷风碎雪，角度极其刁钻，宁晞一惊之下被逼退，“这是什么刀法？”
“阿晞，你动用内力试试？”
宁晞道了声“好”，声势凌厉再次上前。
内力被封遇上内家高手苏玙远没之前轻松，刀法使到第八式，已是穷途末路，刀尖堪堪削断宁晞一片衣角，而她也被梅剑冲势逼出一口血。
“阿玙！”
“咳咳，无事。”苏玙脸色发白，眼睛却是越发明亮，近乎癫狂，“我知道了，我知道第九式该怎样使出来了……阿晞，再来！”
……
苏玙在武学上的悟性天赋，不止震惊了宁晞，也震惊了身在砌玉山庄的霍曲仪。
师妹被她赶去负责处理生意上的事，她闲来无事听下人禀告，得知小纨绔在文、武、心性各方面的十足长进，最后那点子不满也跟着消散无踪。
“此乃苏相写给家主的信。”
霍曲仪展信而观，盯着那字“成”看了良久，她目露沉吟，“磨心三式犹重心性，心性有损，刀法难悟。半月光景，她能悟刀二十四式……很好。”
午时，她亲自去了趟相府。
眼看着苏玙即将要走上“四两拨千斤”的路子，霍家主二话不说为她打通筋脉，熟悉的内力重新回到身上，不待她多言，更为强大的力量疯狂涌入身体！
她惊骇出声，“霍家主？！”
“噤声，凝神！”
习武至今，二十余年的充沛内力统统慷慨赠予，苏玙反抗不得，免得两败俱伤，只能尽全力疏通这股强大的外力。
两刻钟后。
霍曲仪眉眼疲惫，负手而立，“从今往后，师妹交给你照顾，我也不算有负恩师嘱托。”
她定定看着眼前年轻的小辈，缓缓露出和善笑容，“苏玙，蒙尘日久，你该发光了。”

第76章
浩荡的内力流淌在筋脉, 贯穿四肢百骸，苏玙痴痴凝望着自己那双净白的掌心，右手猛地握拳，一拳挥出, 远处山石崩碎, 余波激荡, 百年老树顷刻拦腰断折。
威力是她昔日十倍不止。
她手足无措地杵在那，看看木石，又看看霍家主。眼里渐渐升腾出复杂。
闹出的动静太大，管家闻声而来, 一眼看到锦绣长裙威严气度的女人, 立时如见了猫的耗子, 悄摸摸地将半边身子缩了回去。不敢打扰。
苏玙凝神而观，一瞬心思反复不知想了什么。她已非吴下阿蒙, 世间的道理, 圣人的道理如今就装在她腹中，倾二十余年努力, 一声不吭传功于人, 如非看重，断不可行。
她得了霍家主看重？
苏玙如坠云端, 如梦似幻。曾几何时, 霍曲仪对她嗤之以鼻，说她文不成武不就，走犬斗鸡样样精通, 荒诞无稽天下第一，一事无成十足废物，这话她记得清楚, 一个字都不敢忘。
起初怎么也不肯服气，然而见识了霍曲仪抬手间封锁她周身筋脉，使她空有一身内力用不出来的本事，那时她就悟了，她和霍曲仪之间的差距。
差的不是一条河，一道溪，是一座山。山有多高，从上往下，自然而然便是俯视的姿态。霍曲仪看她，如同立在高山之巅的人俯视山脚下的蝼蚁。一根指头就能弄死，不是蝼蚁是什么？
波澜乍起，这一切都源于苏薛两家的婚约，若无婚约，身为四海首富江湖排名第一的顶级高手哪会和她计较？
薛师想要个文武双全有担当有抱负的女婿，想要个不管面对怎样的搓磨都不会放弃灵渺的痴心人，霍曲仪承恩师嘱托，一心将她打磨成绝世美玉，此事她起先不懂，后来读的书多了，再想，也就懂了。
尤其在经历了从云端坠落泥潭，带着满身泥泞行走世间，短短几个月，尝尽多少冷眼，捱过多少明枪暗箭，这世道看起来多清明，然而无论哪时都不缺落井下石之人。
她没了靠山，没了倚仗的内力，手无寸铁，钱袋空瘪，成了也要为柴米油盐奔波的普通人。不仅如此，还要承受家道中落犯上谋逆的隐忧。
虽说之后晓得这只是一场谋算好的棋局，但当局者迷，叔父瞒她的那段日子，她每天都在提心吊胆发愁该怎样保全家人性命，为之平反。
这么多的事压在心头，幡然回顾，方知人微力薄，吃好玩好是世上难求的逍遥。
不遇事则好，一旦出事，她连自己都顾不好，怎么敢说能护着心上人？灵渺貌美，且出身名门，是看一眼就让人喜欢的娇柔美人。
若她当真无权无势无能耐，遇上权势滔天的人物觊觎强占，她拼了性命都不能护这人周全，黄泉之上岂不是要气得魂飞魄散？
懂了自我的天真，懂了没有能力护不住身边人的道理，她对霍曲仪怨气已消。只是……不是怎样都瞧不上吗？今时传功，是又瞧得上了？二十余年的强劲内力，给了她，霍家主又当如何？
她到底是灵渺师姐，苏玙不可能不关心。
“不用这样看我。”霍曲仪冷然甩袖，“没了内力，我依旧是我。”
这话里的狂傲自信引人动容，苏玙眸色中的担忧一瞬退去。是了，这是年少就能继承家主之位，带领霍家走上巅峰之路的霍曲仪，霍曲仪成为四海首富响当当的人物，靠得绝非她一身武功。她若担忧，岂非小觑了对方？
她抿唇，“无功不受禄。”
霍曲仪没了内力照样是霍曲仪，苏玙哪怕如今做不了江湖排名第一的顶级高手，过个五六年，谁又说得准呢？
她有傲骨是好事，霍曲仪暗道满意，面上却是冷淡，轻嗤，“迂腐，书读多了，是锈了脑子不成？给你就是给你，打你一棒，再给个甜枣，此乃应有之义。”
她说得直白，苏玙听得欲言又止。她能说这甜枣好大吗？这么大的人情……
“不想要，那就自废武功罢！”
“……”
苏玙敛袖，退后半步行了大礼，“子璧，谢过师姐。”
总算没那么磨磨唧唧了，看得人恼火。霍曲仪沉吟看她，稳当当地受了她一礼，“苏玙，师妹是我恩师唯一的骨血，你该知道她在我这的份量。她心里有你，是你的福分运道，你娶了她，这辈子便不可负她，若敢给她半分委屈，我……”
她想说“我必杀你”，话到嘴边，想到自家师妹对此人的痴心，脸色微变，“我必不饶你。”
“子璧谨记于心，我娶灵渺，自是要疼她爱她，守她护她。此志不移，天可明鉴。”
“甚好。”霍曲仪盯着她一念之间眸子轻转，“拜师罢。”
平白得了她二十余年功力，苏玙敛袍跪地，“苏子璧，见过师父。”
“嗯，不错。好徒儿，日后，要将你师叔时时刻刻放在心尖，可记住了？”
正正经经的拜师，没想到会遭到调侃，突如其来的一声“师叔”，苏玙心口一跳，迅速瞥了师父一眼，“徒儿谨记。”
心心念念的媳妇冷不防成了师叔，她心道，师父你还挺喜欢看禁忌之恋的啊。她耳尖通红，心知又被算计了一道。她若待灵渺不好，这就是妥妥的欺师灭祖。
“去找她罢。砌玉山庄。”霍曲仪伸手指了个方向。
苏玙心下狂喜，强自按捺压不住的相思，便要抬腿，猛地顿足——谁晓得这是不是师父的考验呢？她想了想，道：“不瞒师父，徒儿近日沉迷武学，耽误了三卷书……”
“让你读书，是让你长见识开眼界明道理转心性，不是让你做个书呆——”
“谢谢师父！徒儿先行一步！”
一手踏雪无痕的轻功，音落人早已□□而出看不见身影。霍曲仪笑骂一句，“这个小纨绔！”
说纨绔或许不大合适了，她看过苏玙做的文章，称不上锦绣华章，却也有其独特见解。她摇摇头，“天下，终将是年轻人的天下呀。”
再做完最后一件事，她大概可以功成身退了。
……
“想不到，灵渺离我这么近。”苏玙站在山庄门外，足尖一点，又是横越几道墙。
久违又熟悉的感觉，她有心快速融合白得来的浩瀚功力，竟不觉累，使劲的折腾。越折腾，越能明白霍曲仪的强大，越折腾，越感念她对灵渺的看顾之情。
苏玙哪怕脱胎换骨，也绝非霍家主传功的理由。她沾了灵渺的光。
山庄很大，景色很美。苏玙腾空挪移之际暗忖，其实师父何至于做到这种地步？她已懂了长辈的苦心，经此一事也的确长进很多。没必要用二十多年的功力来抚慰她生离之苦。她心中无怨，唯有感激。
当头棒喝当时虽觉羞辱难忍，可一切都过来了，人哪能不分是非好歹在原地一直踏步？
师父是爱屋及乌，不愿伤了与灵渺的半分情分，又盼着她能护她一生。
苏玙心绪起伏，蓦地身形于半空回转，重新往山庄门口站定，整衣肃容，运起内力扬声道：“苏玙前来拜庄，还请一见。”
她来，哪能偷偷摸摸来？
紧闭的大门应声敞开。
……
制香室。
听到声音的阮礼睫毛轻眨，“苏玙？就是小师妹朝思夜想的心上人？啧，来了呀。”
香成，悉心放进特制的木盒，她摩拳擦掌，匆匆迈出门。
正堂。苏玙手边放着一盏香茶，茶气如烟，她紧张地正襟危坐，颇有些近乡情怯。一时懊悔自己为何没有沐浴更衣后再来，一时又迫切地想见见那许久未见之人。不知她胖了瘦了，心情怎样，有没有想她……
思绪如乱麻纠纠缠缠，脚步声传来。
她急忙抬起头。
眼里的热切渐渐如潮水退去，化作一派清明。
一见她，阮礼流露出莫大的兴趣。反反复复将人打量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
苏玙如今心性沉稳行事庄重，起码在外人前她很有君子之风。被看没什么大不了的，她不急不恼，不骄不躁，泰然自若。
她很清楚，这样直接的眼神，大抵是亲近之人才能有。她不认识此人，那么在山庄之内有之有关的便是灵渺。摸不准此人和她的姑娘有何关系，她表现好点，没亏吃。
心里的算盘打得精明。
阮礼惊奇她波澜不惊的作派，观她神清骨秀，倒是一副好皮相。她不懂武，却也看出此人生机充沛，犹如新生的枝叶鲜嫩清新，前程似锦。
观人，观气，观神。又看了将近一盏茶。
苏玙被她看得心底发毛，尤其闻到她身上浅淡的香气，说不出来的不自在。她的不自在藏得很好，骗过了目光如炬的阮大师。
看来看去，阮礼忽然问：“你以前，是名纨绔？走马斗鸡，吃喝嫖赌，样样第一？”
“……”
哪有上来便问这个的。
苏玙再次确认她是灵渺的娘家人，彬彬有礼，吐字清晰，“是第一，但我从来不嫖。”
“哦。你不嫖，还挺自豪？”她一顿，眼睛微眯，“你不好色，哪会喜欢我家小师妹？”
“是。我好色。”苏玙一本正经：“我只好她的色。”
阮礼闻之兴致更浓，咳咳两声，不遮不掩地问：“你们，做到第几步啦？”
“……”
苏玙眉心一跳，心里直呼遇上老流氓了。老流氓挑衅小流氓，小流氓哪能示弱？她面不改色，“您是？”
阮礼一巴掌拍在高.耸傲人的胸脯，“我呀，我是小师妹娘家人。”她下巴上抬，“别废话，说！”
还真是娘家人啊。苏玙身子坐得更端直，压着羞涩，声音清润很是耐听，“亲亲，摸摸而已。”
“哦。”
“……”
“还算你识相。”阮礼从袖口摸出袖珍木盒，“送你一支香，延年益寿保健康。”她看着苏玙瘦俏却暗含力量的身板，原有的十分满意，直冲着万分满意跑去。
是个命长的。能陪小师妹好久。床.上功夫看起来也不错，是个能闹腾的。
她道：“小师妹这几日在外面忙生意，先在庄子住下罢。”
“是，师姐。”
“你喊我什么？”
苏玙重复道：“师姐？”
一巴掌拍在她肩膀，阮礼大笑，“好好好，师姐肯定疼你。别傻坐着了，来来来，我带你游览庄子，霍家主最喜享受，她这庄子，好玩的地方太多了。放轻松放轻松，师姐有好多话问你。”
苏玙刚松弛下来的心弦倏尔紧绷，“问、问什么？”

第77章
相府, 霍曲仪感慨完毕，脚下踩着细雪往主院行去。
正堂，苏篱沏茶以待，“阿玙能脱胎换骨, 多亏了家主果断, 以茶代酒, 苏某敬你。”
霍曲仪这辈子自认算不得好人，充其量是个商人，吃亏的买卖除非她心甘情愿，否则天王老子来了都不能教她吃半分亏。
情定薛翎, 她丢了心, 孤孤单单十几年, 没有子嗣，全然拿师妹当做女儿, 觍着脸称一句女儿, 苏玙便为女婿。对自家人好，这事在情理之中。
她懒得和苏篱寒暄, 千年的老狐狸谁的心眼不是筛子似的, 眼尾上挑，“做惯了贫寒翁, 苏相这是舍不得换回来了？”
她冷笑着瞥了眼桌上冒着热乎气的粗茶, 苏篱抚须一笑，扭头吩咐管家上好茶。
茶水被送到霍曲仪手上，她轻轻一嗅, 眉目间的冷傲敛去三分，“该动一动了，这样磨叽着不像话。相府, 少了点人气。”
能让四海首富的霍家家主提出催婚的话，可见她心中对自家那个侄女算得上满意。既是满意，苏篱顶着张笑脸，急忙起身，言行举止身为殷勤。
“亲家母，请上座。”
长姐为母，师姐也是姐。
苏薛两家的婚事定下了这些年，历经几番波折终于要张罗起来，苏篱哪还敢对薛翎的女儿生出不满？阿玙和薛家女，两个人一颗心，一条命，早点把人迎进府，阿玙欢喜，他也欢喜。
“亲家母有想法，尽管提。苏某定当把婚事办得漂漂亮亮。”想到唯一的侄女要娶妻，有了一生相伴之人，他忍不住鼻酸。
“是有些想法……”霍曲仪神色凉凉，“摊开说罢。”
……
苏玙在砌玉山庄盘桓几日，阮礼作主将人送进小师妹的闺房。
天光破晓，陷在高床软枕的人慢慢睁开眼，睡眼惺忪，眼角残存点点湿气，睫毛长而浓密，脸颊红晕，脖颈之下微微敞露的肌肤，白皙如玉，好一幅美人初醒图。
鼻尖萦绕温柔花香，苏玙翻身裹紧锦被头埋在枕被深吸一口余香，香味缠绵浸入骨髓，相思顿起，她悄悄红了温软的耳垂。
躺在心上人床榻思之念之辗转反侧，实在过于暧.昧。清醒片刻，她掀被下榻，着好衣衫往庭院习武。
白来的内力还需要不懈的融合，才能发挥出最大功效。师父既然传功于她，苏玙只能接稳了，不负所望。
大清早，阮礼坐在竹椅看未来妹婿打拳，边看边点评，“不错不错，腰力很好嘛。耐性也足，后劲大。”
换回以前的苏玙，保不齐就要调笑回去，奈何身份有别，这位虽说不正经，是个妥妥的老流氓，苏玙还不能失礼，一套拳打完，她额头渗汗，抽出帕子慢悠悠擦拭，笑道：“年轻嘛。师姐可有兴趣习武？”
“习武？不不不，那是粗人干的事。”
“……”
“欸？妹婿，师姐不是在说你。你看你，身段秀气，相貌出众，打起拳来更是姿态潇洒，从容优雅，嗯，好看！”
苏玙浅笑，“师姐谬赞了。”
“客气什么？”阮礼一拍大腿，“走了，妹婿，师姐带你去玩。”
玩？若论玩，谁赶得上苏玙会玩？只是她好久没玩过了。乍被拉去捣弄精巧机关兽，还有些不适应。
阮礼斜眼看她，“妹婿，能行么？这东西坏了，不然咱们就不要了，霍家主坐拥四海财富，不会如此小气的。”
这和小气有什么关系？苏玙聚精会神地捣腾“内脏”被毁的机关兽，“师姐喊我一声妹婿，这东西说什么子璧也要修好的。”
灵渺的娘家人，这么矜贵的身份，她哪能不认真对待？
“哦，好，那你修罢。”阮礼守在一旁默默看她半刻，只觉小妹婿脑子灵活，手指也是真巧。
手巧好啊。她眼里晕着坏笑，“妹婿，师姐送你的香，你可用了？”
百忙之中苏玙抬起头，“未曾。还没问过师姐，那香是做何用的？”
“延年益寿，补——”
“补什么？”
“咳咳。”阮礼故作端庄，“补.精固元。”
“……”这是拐着弯说她不行呢？苏玙委屈，但苏玙不说，她埋头继续修理一人高的机关兽，末了回道：“谢谢师姐。”
迭香院明净宽敞，清幽蛮有雅趣，风吹梅梢垂落朵朵梅花，落在衣衫点缀开斑驳花色。几步外，趴在窝里的奶豹子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东瞅瞅，西看看，偶尔发出稚弱的“嗷呜”，宣告它的存在。
匆忙交叠的脚步声纷至沓来，苏玙蓦地一阵心悸，还没等她准备好，就听身后传来一声呼喊——
“阿玙！”
“吧嗒”一声，力道失控，修好的零件毁于指尖。苏玙顾不得可惜，转身回眸！
“真的是你？阿玙！”
少女雀跃跑来，风吹动她柔软长发，吹动她如水波荡漾的衣摆，她的眼里有光，笑容明媚盛放，欢欣鼓舞欢腾依赖地投入心上人怀抱。
娇娇软软的身子贴过来，泛着冬日席卷的凉意，苏玙心口却被她烘烤的炙热，“灵渺。”
她双手缓慢环上她的细腰，被掌心柔韧的触感惊得回过神，她看向在旁看好戏的阮礼，阮礼自认是为再贴心不过的好师姐，摆摆手，笑着负手走开。
侍从退到几丈开外。
落日余晖倾洒在幽静的迭香院，风也变得柔和起来。趴在窝里的奶豹子“嗷呜”“嗷呜”唤了两声，没得到一道眼神，它曲着腿，圆圆的脑袋搭在前爪，不解地看着紧紧相拥的两人。
苏玙久不见她，更没那段燃香夜会的记忆，抱了有一会儿，确认这人身上暖融融的，她依依不舍地松开手臂，读圣贤书，识人间道理，大起大落后，心性里的狂傲肆意稍稍被磨平。
她不愿吓到眼前明媚娇弱的少女。
尤其，她心绪激荡地厉害。更怕控制不住当着侍从的面轻薄她的未婚妻。
“嗯？怎么不看我？”
柔柔软软的嗓音如水流淌，苏玙听到她的声音，羞意更甚，想欺负人的念头更甚，她别别扭扭地看向某一处，头歪着，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她变得更漂亮了，没了那股卑怯，光芒越发闪耀。听师姐说，她跟随霍家主学了不少东西，如今小试牛刀，掌管盛京十二行，年纪轻轻，却也得了不少人夸赞信服。
她也在不遗余力的成长。
苏玙心尖腾起情热，“我怎么没有看你？”
一只手默不作声地托着她的下巴，指节细腻柔滑，苏玙喉咙微动，顺着这份力道，缓缓转过去，对上那双多情又深情的眸子，她心一颤，开口音色微哑，“灵渺。”
“嗯。我在。”薛灵渺也羞得不行，她惊讶她的阿玙见面端庄正经，没有压着她纵情欺负，甚至别别扭扭多看她一眼都不敢，这么胆小矜持的阿玙，于她而言是新鲜的，是不一样的。
因情，生怯。
她觉得惊喜。哪怕还看不清那张脸，看不清那双正凝视又想要躲闪的眼，但她感觉的到，她的阿玙正陷在情热与情怯的别扭。
这实在是太好了。她想。
“你来得太晚了，阿玙。”
苏玙所站之地和她有半步之距，闻言不免惶惶紧张，伸手欲将人揽入怀，手伸到一半，因为心里藏着火，只敢去拉她的小手，“是我不好。”
她忽然嘴笨，千言万语都卡在喉咙。薛灵渺等了又等没等来惯爱听的甜言蜜语，噗嗤笑出来，“阿玙，你这样子好呆。”
苏玙心道，我是呆是坏，我自个不晓得么？她宁愿对方觉得她呆。许久不见，中间隔了漫长的心理路程，她笑了笑，侧身接着忙碌机关兽的修理。
她修理机关兽，薛灵渺就坐在一旁看她模糊的轮廓，听她敲敲打打做着机关大师才懂的手艺活。对她的敬佩崇拜达到顶峰。
这机关兽她也有过研究，或许是眼睛有疾，或许天生不是弄这的料，总入不了门。
和夜里的阿玙比起来，白日的阿玙文质彬彬温润谦和，哪有那夜与她说悄悄话时的轻佻蔫坏？世事的磨练使她爱的人有了城府，连喜欢都能藏着掖着，少女以手托腮，“阿玙，你怎么不说话？”
苏玙深呼一口气，手上动作不停，她只想早点修好机关兽，然后……
她温声道：“我这不是在这嘛。”
“嗯。那我不扰你了。”
苏玙背脊微僵，你倒是理我啊！
她心里的火苗快要窜出来，在机关一道上的本事几乎全用在此刻，空气传来“咔咔咔”沉钝的声响，她动作越来越快，快到最后入眼的是一道道残影。
半盏茶的功夫。
她长吁一口气，“好了。”
“来。”少女伸出手，牵着心上人一步步走在平坦熟悉不知走了多少遍的小路。
掌心温暖着掌心，应到闺房门口，薛灵渺淡声吩咐，“都退下罢。”
阿芝领着左右侍从很快离开，她扭头轻笑，“阿玙，我们进去。”
……
苏玙饮了半杯茶，茶水入喉勉强维持了表面沉稳，“你眼睛能看见了？”
“
能看到大致的影，不清晰，樊老大夫不愧是治疗眼疾的隐世大医，用不了几月，阿玙，我就能清楚藏你进眼底了。”
藏进眼底呀。
苏玙眼睛弯弯，多么温柔的字眼和形容。她眸光细致地描摹少女姣好的面容，种种失控的情绪堆在心口，她颤声道：“过来，让我……摸摸你。”
向来都是少女抚摸她的脸颊攀沿她的脊背，话颤抖着吐出来，薛灵渺双腿发软，她当然知道，这个摸，和她以前的摸法不一样。
这是更直接，更霸道，更旖.旎的熟悉方式。
熟悉你，从熟悉你的身体开始。
她就知道，她的阿玙不管变成什么样，总是能坏得猝不及防，坏得她灵魂都跟着轻晃。
脸上仿佛着了火，浑身像是着了火，她呼吸不稳，心跳得像揣了七八十只梅花鹿，梅花鹿的蹄子粗暴地践踏着她的心。
眼前的那道身影一动不动地坐在那，等她服软，等她迈开步子主动走过来。
她委屈地红了眼，这人怎么可以这么坏！
“灵渺。”苏玙唇瓣微张，“快过来……”
音色沙哑。
莫名勾人。
薛灵渺一颗心被她弄得悸.动连连，都要怀疑阿玙听见她砰砰躁.动的心跳声了！
细长的腿酥.软着迈开，短短三两步，指缝浸出汗。
“来，坐这里。”她拍了拍精瘦有力的大腿。
薛灵渺不由嗔看她，这人可真是……她抿了抿唇瓣，乖乖坐过去。
“环着我后颈。”苏玙叹息般将脸埋在少女侧颈，温热的呼吸撩在肌肤，少女羞涩地颤了颤。
双臂软软地抬高挂在那截脖颈，这是她最喜欢的动作，她喜欢这样和阿玙亲近。然而此情此景还是闭了眼，不敢看。
想到那些夜里她占了这人多少便宜，心弦松动，“你、你不要太过胡来～”
再怎样喜欢，她还是想留到洞房花烛。这是底线，是她欲给心上人最虔诚的回报。
不见她，苏玙还像个被诗书道理熏陶出的君子，见了她，苏玙只想做那风流浪荡子。感受到怀中人错乱的呼吸，她怜惜地嗯了声，“我不乱来。”
这话，谁信谁才是傻子。
“你莫要诓我。”
苏玙被她逗笑，贴着她耳朵：“隔着中.衣可好？我想得狠了，你就许我片刻快.活？好阿喵，我心悦你～”
……
这该死的情话呀。
好在薛灵渺不是第一天认识她，也不是第一天爱她，她三岁知世上有苏玙其人，边城相守又把心郑重捧出去。她们有父母之命，婚约为证，有海誓山盟，意切深情。
她想过‘燃香夜会’终究会还回来，没想过会这么早。
苏玙耐心地等她点头，等得心快要从胸膛跳出来，沙哑出声：“灵渺～”
“好……知、知道了……”她真是怕了这人喊她，喊得她耳朵发痒，情.动难抑。
苏玙眉开眼笑，在她脖颈撒娇轻蹭，“渺渺，还是你最疼我。”
你也……你也最疼我呀。

第78章
怀里的少女睫毛如轻薄蝶翅颤动连绵, 又如漾开的水波一圈圈，圈禁住缠绵悱恻的入骨相思，呼吸流连着氤氲的花香, 花容月貌, 花香四溢，伴着克制的情.动香味从浸汗的雪肌渗透出来。
苏玙深嗅一口, 懒洋洋地亲吻她侧颈, 擒在柳腰的手愈是轻柔，嗓音喑哑含浑，“抖什么？”
回应她的, 是更失控的颤栗。环在后颈的手软绵绵的，柔若无骨。苏玙失笑, 吓唬她，“再颤, 要掉下去了。”
少女被唬得睁开眼，一双水润的眸, 含羞欲嗔，“你不能……不能抱紧点嘛……”
苏玙呼吸一滞，心跳怦然，“我怕弄疼你。”
这话有多暧.昧, 单看少女闻言羞红的脸颊便可知一二。她动了动身子, 在心上人怀里调整好舒服坐姿, 闭了眼，哪怕是一道清俊的轮廓也没敢多看, “嗯……”
她柔柔软软地在腿部动弹两下，苏玙气息微乱，又听她似是而非的轻嗯, 知她羞得没了章法，那股作弄人的心思冒上来。
她语笑嫣然，看似正经，实则委实不正经，“嗯什么，故意把真心话憋心里，逗我不成？”
活生生喜欢欺负人的阿玙。不是睡着的，不在入梦中。是接连用言语调戏人的阿玙。
薛灵渺一颗心暖暖的，细瘦的手臂揽着心上人脖颈，脸轻轻在她侧颈摩挲，唇擦着肌肤而过，有心去触碰喉骨，忽然就羞得没了勇气。
她的阿玙在情.事上最禁不住撩.拨，她是知道的。
苏玙欢喜地用指节作梳梳理她如瀑长发，眼底藏笑容她亲昵放肆。
“你说怕，那我就当真了。怕得话，你放开我好了。”少女柔柔的嗓音流至耳畔，极尽逞娇。
紧接着腰间束缚加强，不容置疑的态度顺着指间力道清楚传达到心尖，她知道，阿玙是不可能放过她了。
……
一番痴缠，苏玙单指贴在少女润泽比桃花瓣都要娇嫩的唇，“灵渺，霍家主已收我为徒。”她埋头戏谑：“今时我可得唤你一声……小师叔？”
“什、么——”
指尖与香舌偶遇，恰如金风玉露相逢，种种惊讶羞人的埋怨嗔怪尽数流转入喉。
……
泽清院梅花凌寒愈盛。
星星点点细碎的梅花盛开在颈侧一寸寸细腻肌肤，素手轻探，轻而易举地揉皱一池春。
春景明媚，拂动缤纷桃花色，遥遥从九天坠落，迷离错乱，沉进少女微微睁开的水眸。
“阿玙……”喑哑酥.媚，唤醒苏玙流离颠倒的魂魄，又扯她进无穷无尽的梦幻深渊。
断断续续的嗯嗯哼哼，眼尾凝出一滴晶莹清泪，缓缓渗入鬓发，消失无痕。
……
苏玙看得喉咙发紧，用了莫大定力才稳住心神，规规矩矩为她整理仪容，“是我冒失了。”
少女埋在她颈窝，双手无甚力道地从腋下攀着她脊背，“别说话……”
相恋至今，阿玙还是第一次这样待她，她得缓缓。
苏玙偏不老实，附耳与她说情人间至为私密的悄悄话，言语入耳，少女恼羞成怒，怀着一腔羞臊咬她肩膀，牙齿透过层层叠叠的衣料色厉内苒地“钉”在血肉，舍不得再进一分，怕真把人咬出血。
被咬了，苏玙笑意更甚，“不说话，是要我亲自……”
“不要，阿玙……坏胚子！”
“是啊，坏胚子，可谁让你喜欢？”苏玙得寸进尺和她咬耳朵，“比我想象的还喜欢～”
“……”流氓！
……
静静抱了两刻钟，待体内情.潮尽数平复，薛灵渺昏昏欲睡，勉强睁开眼自她怀里挣脱出来，未语先羞，“你出去，我要沐浴。”
苏玙圣贤文章读多了，缓过劲来竟也跟着红了脸，“我……这，这也是我的房间啊。”
“啊？”
“师姐安排我在房里住下的。”
两人重逢没忍住先亲近了一会，情意交融，彼此熟悉地仿佛一个人，得知自己的闺房被人‘借用’几日，薛灵渺讨饶地轻扯她衣袖，“我总不能……你，你去隔壁好不好？”
苏玙委屈地觑她一眼，到底碍着还没成婚，不好意思同室而浴，她搓了搓指尖，“好罢。”
少女逮着机会在她脸颊亲了口，“乖。”
陡然被哄了，苏玙一颗心又跟着痒痒，强按下来，道：“我在山庄呆不久，明日要回家做准备。”
准备什么，薛灵渺没问。她本就聪明，后受霍曲仪教导游走在名利场，经的事多了，脑子更是转得灵活。她猜到阿玙要回去准备婚事，没忍住又扑到她怀抱，“我等你。”
苏玙嘿嘿笑了两声，和先前的轻狂孟浪比起来，腼腆的不像她。
她越腼腆，少女越羞，“好了好了，你快出去。别忘了唤阿芝备水。”
“晓得了。”苏玙眸光一瞥，瞥到她衣衫遮掩下鼓.鼓.胀.胀的浑.圆，喉咙一动。
注意到她在看哪儿，哪怕穿着衣服，灵渺也下意识抱臂在胸，这一抱，更衬得身段窈窕。她羞得发慌，斥道：“还不出去！”
怕把人惹恼了，苏玙失措之下倒退两步竟朝她俯身行礼告罪，傻乎乎的劲头逗得少女噗嗤笑出来，声音娇嗔透着化不开的甜，“怎么又坏又呆？”
对上她那双漂亮夺目情意痴缠的眼，苏玙慌不择路跑出门。
要命。
她真怕再待下去，直接把人吃干抹净。
……
白气蒸腾。
薛灵渺站在半人高的浴桶前慢条斯理解开腰间束带，衣衫坠地，映出仿若会发光的胴.体，骨肉均匀，腰细腿长，玲珑纤弱。长腿没入水，她低吟喟叹，“阿玙……”
隔壁。苏玙快速洗去一身热意，着了干净衣袍躺在榻上发呆。右手无端端抬起，五指收拢，她忽然傻笑咧唇，“怎么能那么软呢？咳，大了大了，小笼包挺挺俏俏，不知道咬一口是什么滋味……”
她顾自想入非非，后悔以前那么坏的时候都光想着占唇舌上的便宜。她的灵渺，啧。真是哪哪都好。唇香舌润，玉骨冰肌，玲珑有致，清波流盼。
“哎呀，我可太坏了。不妥不妥……”
她一巴掌捂在脸上，努力强迫自己去想古今圣贤的谆谆教诲。
一刻钟后，她身子轻转趴在榻上，手扶香腮，“一定要早点把人娶回家……”
心念横生，已起离去之意。
“要好好和她告别。”苏玙翻身而起，抬腿出门。
……
“阿玙？”门打开，薛灵渺看着潇洒明艳的女子，她最喜这人一身红衣，红得张扬，尤其冰天雪地，是最亮眼的颜色。拢了拢肩上的裘衣，她眉眼动人，被看得有点羞涩，“怎么了？”
话到嘴边，苏玙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倾身上前，手指挑了少女下颌，温温柔柔吻上去。
沐浴的清香气彼此交缠，来不及退去的侍从急忙低下头，各自羞红脸。
也没料到她会来这么一出。
站在门外亲昵缠绵，薛灵渺心跳得要从血肉冲出来，就在她双腿发软喉咙里要溢出羞人声响前，苏玙流连不舍地松开她，“我要走了。”
满心的羞恼化作满心的急切，“还会回来吗？！”
她问得慌张，惊得侍从们迫切地想抬头看上一眼。少主再沉静稳当不过的性子，竟然慌得惹人心疼……
苏玙轻摸她柔顺长发，“会回来的。”她附耳小声道：“灵渺，等我来娶你。”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转身踏起轻功。眨眼不见。
阮礼慢了一步走进泽清院，看到小师妹失魂落魄地定在那，心生怜惜，“莫要胡思乱想，我看她，是巴不得早点将你迎进门。”
风吹雪落，少女茫茫然抬起头，“师姐，我没做梦罢？”
阮礼无奈上前握着她发凉的小手，“没有，是真的，你们的苦日子，总算要到头了。”视线落在少女殷红娇软的唇，她啧了一声，“实在舍不得，要我把人绑回来吗？”
失神的人慢慢回过神来，“不用了。”她笑：“我等她来。”
她再次怔怔地望着某处，舌尖轻微地扫过牙齿，似乎还能感受到她残留的气息，她娇纵地骂了声，“这个傻子！”
有师姐和叔父主持婚礼，她忙着回去做甚？忽然来了，忽然走了，撩拨了她的身心，又把人狠心丢在一边，她吸了吸鼻子：“苏玙，她可真讨厌！”
阮礼还是头回见识自家小师妹似娇似嗔的模样，跟着骂道：“就是！小混蛋，连夜都不过，太没诚意了！”
“谁要许她过夜？”薛灵渺甩了袖子，“师姐莫要胡言！”
阮礼疼她还来不及，当下好言哄着，巴巴地又掏出几支压箱底的香，“不恼不恼，婚后有法子治她。师姐教你。”
一言，哄得人蠢蠢欲动。少女自认在霍师姐那学了不少，她扬眉惊讶，“师姐还能教我什么？”
眉梢不经意泄出的万种风情看得阮礼心尖颤了三颤，蓦地就想起天山之巅师父漫不经心朝她投来的那一瞥。
【你天资有限，根骨平庸，小聪明有之，灵气毫无，胜在勤奋，穷其一生能学我今世一成。你既执意，便看着罢。】
阮礼膝盖一软，沉浸在往事的冲击中强撑着没跪下去，“小师妹，你……”
“习香师姐？”
“我，我没事。”几息之间，阮礼战栗的心平稳下来，她心想，小师妹到底是师父的骨肉，如今还算稚嫩，再过几年，不知又是何等风采。
天妒红颜，生来目盲，十几年来的搓磨消去她太多骨子里应有的风致光华。而今，那消去的光华终究又要慢腾腾地回来了吗？
她忍着激动，“师姐……师姐会好多，都教给你，只要你想学，都教给你。”阮礼不好意思的耳根窜上一抹红，有点羞愧，有点难为情，她这点本事恬不知耻地想教给师父的女儿，师父在天有灵若知，保不齐要嗤笑她脸大。
不不不。她摇摇头，师父那样冷情的人，肯定不会嗤笑她……
阮礼鼓足勇气，“小师妹，你要不要，嗯……跟着师姐学香？我……啊，不错，我与世人比，制香造诣还能骄傲一二，你是师父女儿，师父不见得没留下传承，你当然可以拒绝……”
她郑重道，“三天时间，我把领悟到的制香精髓演示给你看怎样？”
她语无伦次，仿佛少女若狠心不应，她就能当场哭给人看。
薛灵渺无言看着她，不明白她忽如其来的局促，想了又想，她柔声道：“我娘亲，很厉害吗？”
阮礼眸光大盛，“是！师父是天上地下四海九州最厉害的！能身为她的徒弟，是我十辈子修来的福分。小师妹，关乎师父，你不会……不会一点都不记得了罢？”
天道有情又无情。作为容诱唯一的女儿，她生下来便因命格之重遭了反噬，落得目盲。容诱既是投胎应劫悟道，天道不允其情道完美，使之红颜薄命，而仅剩下的骨肉至亲，记忆里最深刻的还是“爹爹”，而非“阿娘。”
薛灵渺不懂这些因由，她抿唇沉默。
“小师妹？”
“师姐肯教我香道，我开心还来不及，怎会不识趣？”她抬眸，“不过，我想先‘看看’娘亲留给我的香。”
“啊，师父那半截香啊……”阮礼目色温柔，“师父对你的爱，应是藏在那半截香里。师妹，我为你守门。你去罢！”
点燃一支香也值得守门？薛灵渺疑窦更深，她转身回房，忽然回眸，“师姐，香之一道，除了世间香，还有什么？”
阮礼摇头。
“不能说吗？”少女目色了然。
门缓缓合上。
闺房封闭，半晌，香燃，雷动。
……
引九天惊雷，淬凡人身躯，烟气袅袅争先恐后钻进少女雪白的身体，衣衫在紫电雷光下化为齑粉，薛灵渺脖颈后仰，更有雷光揉进眼眸，四肢百骸在一瞬遭到摧毁，又在一瞬获得新生。
动静委实大了点。
门外，阮礼痴痴然望着风云变幻雷电交织的苍穹，苦笑一声，“和此等惊天彻地的神通比起来，世间香又算得了什么？可笑世人多平庸……”
她揉揉发酸的鼻子，长叹，“半截香呀。”
她终于明白师父那么大的本事，为何肯甘心闭目。
她给了心爱之人十几年的欢.愉相守，却将通天之法留给了唯一的女儿，母爱山高水长，阮礼隐隐有种预感，此香燃起，连同诸人的命数，也跟着改了。
相府，婚事敲定的最后一息，皇宫，司命监头发飞扬靴子跑掉了一只，另外一只半拖在脚面，“算到了，算到了……臣练青叩见陛下！”
……
寝殿，雷声震荡，声势骇人，男人病弱的身子颓靡消瘦，接连呕出两口血，他气喘吁吁，抬起头，“能护我儿做盛世明君，护朝纲安定八百年安稳……是谁？”
练青神态癫狂，“是——”
……
雷电交加，天空始终没落下一滴雨。苏玙捂着发热的心口，莫名其妙仰头望着苍穹。
“怪哉，为何我的心……”她脸发白，手指发颤，“为何我的心，跳得如此混乱？”
……
持续了一个时辰的雷点终于停了下来。
冬雨洗刷着盛京城。
压在心口的痛倏尔退去，苏玙喉咙闷出一口血，受不住喷了出来。
管家一眼看到她踉踉跄跄走进来，观她唇边带血，惊得腿脚都是软的。相爷和霍家主费心劳神将人从纨绔的路上拽了回来，好容易人出息了，别再出什么事啊。
“少主子这是怎么了？”
苏玙擦净血渍，半点难受的感觉都寻不到，她眨眨眼，“无碍。”
她哪里知道她怎么了，突然的难受欲死，突然的四肢舒泰。她大步迈进门，“叔父！我要娶灵渺！”
……
内侍冒着冰凉的大雨走进被摘去牌匾的“相府”，扯着尖锐的嗓子，“圣旨到——”

第79章
要说三日内发生的大事, 除了苍穹声势惊人持续一个时辰之久的九天紫雷，便是宫里传出来的四道圣旨。
一道圣旨灭了老旧顽固世家，扶持新世家上位, 一道圣旨为苏篱“平反”, 恢复丞相之位，且有更为尊荣之势, 另一道直接越过陛下几位适龄皇子, 册封太孙李枂为燕王，最后一道……
士子楼，文人齐聚, 为首那人一巴掌拍在桌子，茶水溅出茶碗, “荒谬！陛下老糊涂了不成？且不说燕王还是三岁小孩，那苏玙走犬斗鸡的纨绔也当得起燕王之师？！”
以前的苏玙确确实实担不起, 如今的苏玙，未尝不能担起。
而外人不知, 是以满腹牢骚。
陛下以雷霆手段杀得老旧世家血流成河，这是摆明了披荆斩棘要为未来的太子殿下铺路。当今至今未立太子，却立一稚子做了燕王。
菜市口这三天几乎每天都有世家权贵人头落地——陛下时日无多了。
皇宫，勤政殿。
男人面色苍白, 侍疾的妃子跪坐在榻喂药予他, 苏篱重回权势巅峰, 君臣间的关系因了司命监临死前的卜测弄得多出两分复杂之意。
饶是苏篱也没想过，他的侄女竟是帝王口中守护皇室的天命之人。
他再怎么自信, 再怎么看重自家侄女，也不免多道一句：“陛下，阿玙年幼, 恐怕，担不起如此大任。”
世上仅有的血脉亲人，他只愿她自强进取做人上人，可从未想过要她殚精竭虑护景朝几百年兴盛。那……那多累啊。
以他之能，鞠躬尽瘁能安朝野两百年平稳，可陛下言外之意，对阿玙期待更甚……
男人咳嗽两声，病来如山倒，他没多少时间了。
“天命昭显，枕木可知朕的无奈？自三年前阿枂降生，上一代司命监以命窥测帝星，帝运在孙不在子，还是个女娃，其他儿子不争气，爱卿要朕如何？
当初你来求朕，合局做戏铲除旧世家，借此亦能磨练侄女心性。谁能想到这代司命监窥测的天命会应在这孩子身上？时也命也，你也道那孩子已成器，既成器，何不为朝廷重器？
枕木，圣旨已下，朕答应你，临走之前必还年轻人一个清明朝堂，皇室，就交给你们叔侄二人了……”
又是一串的咳嗽声。
苏篱看着当今，心里不止一次感叹，陛下老了。
“朕有一女，年十八，甚温顺……”
“陛下！”苏篱急急起身，“那孩子已有倾慕之人了，是薛家女，指腹为婚。婚期定下了，就在一个月后。”
“定下了啊……”男人面色颓唐，“薛家女是个好的，才华出众，美貌绝伦。”他犹不甘心，“朕的萱柔也很好。”
苏篱敛袍跪地，一言不发。
“那……”男人迟疑道：“要她们义结金兰如何？有子璧看顾，萱柔的路走得也顺当些。”
苏篱悄悄松口气，“臣代苏玙，谢过陛下成全。”
“来人，去唤五公主过来。”
……
少女款款而来，“儿臣见过父皇。愿父皇福寿安康。”
看到自己最疼爱的女儿，男人眉目温和，“萱柔，朕给你找了位义姐，你去趟相府，同她义结金兰罢。她必护你一生。”
……
望着突然多出来的“公主妹妹”，苏玙谨慎地与之保持距离，拜过上苍，折梅饮酒，义结金兰，她摸摸鼻子，不自在地笑了两声，“五公主……”
“阿姐可唤我萱柔。”
“是，是，萱柔……”苏玙眼神直往天上瞟，为避嫌不肯多看其他女子一眼，“我下月成婚，你……要不要见见你嫂子？今天去还行，赶明就去不成了，婚前新人不可见面，萱柔妹妹，你要不要去？”
五公主掩唇忽笑，“是阿姐想去罢。”她看着这个险些成为自己托付一生的俊秀女子，实难想象她就是市井闲谈的响当当的纨绔。世人对阿姐多有误解，她便更要待她以真心。
父皇说此人会护她一生，她向来听父皇话。做不成夫妻，做姐妹也甚好。
她沉默打量的功夫，苏玙也在悄悄打量她。皇室可真会折腾人，突然要她做了燕王之师，好端端的多了名身份尊贵的弟子，这才多久，半天还没过罢，又多了一个公主妹妹。
婚事在即，容不得出半点岔子。她可不想灵渺误会，还是提前坦白更稳妥。
她目光清直，“如何？”
“就听阿姐的。”
她作势递过掌心，苏玙惊得退开，赶紧与她偷偷道：“阿姐是有未婚妻的人了，不可与人拉拉扯扯，否则你嫂子见了，会吃醋，会可劲折腾你阿姐。
再者，我以前不是东西，亏欠她良多，爱她疼她，也不舍她新婚在即胡思乱想。”
她坦坦荡荡不遮不掩，哪像位纨绔？少女笑意吟吟，“阿姐十足痴情人，定是宠妻之人。”
“还好，还好，尚需再接再厉。”
“我不与阿姐添麻烦。”五公主冲她一笑，“阿姐，快带我去罢。”
……
砌玉山庄，为了一个月后的婚事，下人们忙得热火朝天。
而新婚的另外一个当事人，不吃不喝关在闺房连续几天始终没迈出一步。阮大师守着门，不许任何人打扰，便是家主亲至，也被好说歹说劝了回去。
门外，短短几天，阮礼形容憔悴，她死死盯着那道门，若非信任师父的大能，信任为人母亲断不会伤害亲生女儿，她早就破门而入了。
这么长时间，里面传来的动静越来越小，这两日更是一点动静也无，她愁得吃不下饭。
被下人带着进入泽清院，苏玙身侧站着一名少女。见了她，阮礼强打起精神，“哦，妹婿来了呀。”对于那位皇家五公主，看也没看一眼。
“见过师姐。”
“见过……阮大师。”
阮礼摆摆手，没心思应付她们。
“灵渺还在里面吗？”得知那天惊雷异动，这扇门几日以来都持续封闭状态，苏玙不免忧心忡忡。
她情真意切，使得一侧的五公主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道，她这位义姐，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情种。
门倏地从里面被打开。
众人纷纷抬眸，顿觉视线撞到了光。光不可直视，遂在下一息匆忙阖眼。
流光辗转，一寸寸埋进衣衫、肌理。光芒内敛，其人如璧，仙姿昳丽，施施然站定阶前，眼睛明澈似晕了月华星河，姣姣璀璨。庭院三人，举目望去，唯有苏玙被她偏爱地纳入眼眸。
平生第一次将心上人看得清晰分明，情意如流水顺着那对美眸翩然流淌，“阿玙。”
苏玙惊得目瞪口呆，“你……”她难以置信，心动难止，虽说有了确凿猜测，还是不敢相信地问道：“你、你是谁？”
薛灵渺宠溺地看着她，似叹息，似嗔怪，“傻子，你说我是谁呢？”
柔情似水的语气听得苏玙通红着两只耳朵，几天前的灵渺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话她都不大受得起，现在的灵渺……她视线痴痴然胶着在那张脸，小心翼翼而艰难地吞咽了口水。
两人旁若无人的凝望，看得萱柔公主浑身燥得慌。她也没想过未来嫂子是这么……这么出尘似仙的人物，如此姿色气韵，但凡有些见识的，就该晓得这并非人间养出来的容色。尤其那通派若隐若现仿佛藏不住的锋芒，不可直视的典雅高贵……
她歪头看向浑如呆头鹅的阿姐，忽然莞尔，一声不吭退下去。
有未来嫂子这样的绝色，恐怕世间再无人有资格教阿姐移开眼。
她还是……莫添乱了。
继五公主悄然退去，阮礼也瞠目结舌地走开。亲眼见识到师父半截香的威力，她被打击的体无完肤，内心深处对师父的景仰崇慕上升到不可思议无限延伸的境界。
她甚至猜测，若是一支成香，恐怕小师妹立地飞升都不在话下。
泽清院清静，少女负手而立，站在台阶看着阶下人，“怎么？还没缓过神来？”
苏玙猛地别开脸，不敢看她，突如其来的怯意弄得她手足无措，她没问为何短短时日人的容貌气韵会发生天地之差的变化，由骨相气质，可观这变化于灵渺来说是可遇不可求、天大的好事，她心跳如鼓，“我……我先回去了！”
竟然扭头就要走。
薛灵渺眸光微凛，“站住！”
一声娇呵凑巧沟通无形中的天地法则，苏玙身形一僵，恍如被人点中穴道再难踏出一步，她惊骇地睁大眼，心里乱糟糟——这是什么情况？
心急之下喊“站住”的人也没想过她这般听话，步履轻快地跳下台阶，衣袖带风，香香甜甜，很干净清冽的花香，像是从骨子里洗涤干净由日月精华晕养出的味道。
她站定在苏玙面前，不满道：“跑什么？见到我你难道不欢喜吗？”
她话里透着委屈，“我可是吃了好大的苦才从那扇门走出来，出来见到你甚是雀跃，先前当着师姐的面我没有抱你，她走开了你竟也没上前抱我，苏小鱼，这才几天，你就要始乱终弃么？”
什么嘛！你不要胡说好嘛！苏玙急得团团转，毕身功力都使上了，喉咙涌上腥甜，“我……”
她想说“动不了”，下一刻被人拉了手腕，被迫动了半步，半步迈出，身子再次恢复自由，她眼底藏着惊诧，“你……”
话音未落，血险些没呕出去。她急急挣脱少女温润的指节，转过身指尖抹去唇角不小心溢出的血渍。
“阿玙？”薛灵渺不解其意地看过去，脸色微变，“你受伤了？！”
须臾，苏玙笑着回身，语气轻松，“哪有，无需大惊小怪。”她迫不及待地把人拥入怀，“我没有始乱终弃，是你太漂亮了，我不敢看。”
“有什么不敢看的？”少女准确摸到她脉门，一缕温和气息钻入血肉平息先前的反噬灼烧，她大概懂了，是她不小心把人伤着了。
娘亲留下的半份传承她冥思苦想才领悟极小的一部分，力量不受控，犹如利剑无鞘。
竟然伤了阿玙……
她垂下眼帘，下巴枕在她肩膀，一阵惶然不安。
筋脉处的沸腾灼烧很快被缓解，感受到她的失落不安，苏玙扬起笑脸，“我的灵渺，何时有了这样惊天的本事，太好了，以后，我负责暖床养家，你来护我，可好？”
她油嘴滑舌惯来讨人喜欢，薛灵渺被她安慰地笑了笑，“阿玙，你就不好奇这变化是从哪来的吗？又会……又会通向何方？”
我无意伤了你，你不畏我么？
苏玙揽着她腰肢，“我管她是从哪来的，强大总归是好事。无论通向何方，你还是你，是我的妻。”
那日惊雷心悸心痛的记忆重回脑海，苏玙不敢想她经历了什么才换来今日变化，她身子颤抖，心口酸酸涩涩，问：“疼不疼？”
“疼～可疼了！我都记不得……”她及时改口，“总之疼得都麻木了。”都不记得死去活来反复多少回。
疼到痛苦流泪七窍流血时，她看到了阿娘，她知道那就是阿娘。阿娘坐在一处仙境，含笑看着她。一笑，解开她血脉深处被封禁的强大的源。
画面逐渐消失，她又看到边城柳树下轻佻浪荡的阿玙。阿玙赶在她摔倒前趁机揽了她腰，贸然地夺了她的发簪，长发泄满脊背。
往事历历在目。画面的尽头，她看到了她与阿玙携手逍遥的未来……
四目相对，她抱着苏玙，甚是撒娇，“阿玙，我眼睛能看见了。我连日来吃了好多苦，你不疼疼我吗？”
“眼睛，能看见了？！”苏玙大喜！抱她紧了，都感觉一股陌生温和的气流争先恐后地往身体里钻，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光。
她哆哆嗦嗦地张了张口，那气流调皮地钻进她心坎，形同实质的羽毛搔在心尖，像极了调戏。她抖了抖，不再迟疑，近乎莽撞地，手扣着少女后脑决然吻上那红唇。
变化太大了。大得她不敢亵渎。可这样怎行？她是她一个月后就要迎娶的妻，她向来奉行一个道理——不知所措情怯难捱时，狠狠疼她就对了。
吻得她娇.喘连连不知今夕何夕，纵她当真是九天下来渡劫的神仙，她也得强势地和她做永生永世的神仙眷侣。
谁也抢不走。身份、地位、实力，都不能将她与这人分开。
薛灵渺是她的，不管她先前目盲，今时娇纵，再怎么仙姿昳丽神仙玉骨，她都是她的。苏玙用力禁锢她的腰，毫不客气地，极尽巧舌之能。
……
越亲近，灵魂身骨越被滋养，若非鼻孔流下两注血，苏玙还不愿将人放开。倒是薛灵渺慌得白了脸，“阿玙？阿玙我又伤了你吗？”
苏玙鼻孔流血还不忘摇摇头，血流四甩，看得少女快要哭出来，“阿玙，你别动了，我……我为你治伤……”
“没、没有。”流了一通血苏玙暖融融的身子这才好受一些，她脸色古怪，不敢要少女为她多费心思，方才是怎么回事，她大概还是晓得的。
唇舌交缠，香津互换，她能感觉到有极为纯净的力量顺着喉咙渗透到她血液骨髓，她欲言又止，实在不忍心上人陷入自责。
“我……”她盯着少女润泽流光的唇，“我好像，是补得太过了。”

第80章
“补得太过了？”薛灵渺脸一阵泛红, 待她鼻血止住，犹犹豫豫地在她唇上亲了亲，便见一注血缓缓从左边鼻孔淌下来。
苏玙：“……”
“啊？这……”少女看得傻了眼, 再三确认, “阿玙，你当真无事？”
苏玙小心瞥她, 心道, 都说补得太过了，你还亲。她掏出帕子，很是郁闷, “无妨，让血流一会儿。”
“……”薛灵渺接过她手里的帕子为她擦拭鼻血, 心疼地皱了眉，“都是我不好, 你容我一段时日，我一定, 一定想法子解决此患。”
亲亲都受不住，她还怎么做阿玙的人？
苏玙哼了哼，“你可要快点，一个月后我们可要成亲了。”
“嗯！”她出于习惯快速亲了苏玙脸颊, 苏玙以一种看“小祖宗”的表情看她, “我能进去坐坐么？”
她指着闺房门。要被院里的奴婢侍从看到她流鼻血, 万一被误会了，以为她多没出息呢。
“能呀。”薛灵渺灵机一动, 弯腰手臂绕过腿弯抱她入怀，“你受伤了，我抱你走。”
“……”流鼻血而已, 算得上哪门子受伤？苏玙看似别别扭扭窝在未婚妻怀里，心里美滋滋。
进入闺房，她懒洋洋道：“和我说说，是怎么回事罢。”
少女歪头笑看她，“其实也没什么，娘亲托师姐送了我半截香……香燃，雷动，以九天雷电淬炼神魂筋骨，娘亲送我半份传承，她乃道源上界一界之主，本不该于此界产子，我的两位娘亲……”
苏玙被那句“雷电淬炼神魂筋骨”弄得心疼如绞，乍一听见“道源上界之主”也只是倒吸一口凉气，如今再听“两位娘亲”，是半点惊疑都没了。
一桩桩一件件非凡人所知的事摆在她面前，苏玙承受能力强行提到某一境界，对薛师是女子，而两个女子违逆天道动用仙家手段孕育子嗣也不觉奇异。
薛灵渺握住她的手心，“我生来双目失明，乃天道有意封禁，娘亲用一世之能，穷十几年之功为我布下解禁后手，阿玙……你要陪我走仙路吗？”
仙道渺渺，苏玙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她做惯了凡人，□□凡胎，哪晓得仙家事？
“你若不愿……”
“谁说我不愿？”苏玙挠挠头，“你冷不防和我说这些，我有点反应不及，不过灵渺你放心，你去哪，我去哪。这是毋庸置疑的。上穷碧落下黄泉，沧海桑田，我们都在一块儿。”
少女眼睛弯弯，“那……拉勾？”
“拉勾。”苏玙手指缠绕她的手指，肌肤相贴细弱的暖流自然汇进她体内，一回生二回熟，她表现的很淡定，“不过，我要怎样才能陪你？我有没有天赋，那什么话本子上写的灵根灵气什么，我是什么灵根？我不会……拖你后腿罢？”
薛灵渺很少见她这副模样，笑趴在桌子，“如今的你竟然还有空看话本？”她笑得眼泪淌在眼角，“阿玙，不用担心的，不需要什么灵根灵气，你我不一样的。再说，日子还长。”
她意有所指，“很长。”
具体怎么个不一样法又有多长她没说，出了砌玉山庄，苏玙脑子还是晕乎的。
五公主行在她身边，惊叹：“嫂子真好看，像下凡来的仙人，阿姐你在想什么？”
苏玙揉了揉脸颊，冷风扫拭心尖，吹走一切顾虑，她笑了笑，“我在想，天意真是有趣。”
这话说得玄妙，萱柔公主凝神看她白皙俊美的侧脸，笃定道：“阿姐是得天独厚的人物。”
夕阳落幕，僻静的小巷子拐出三人。三道寒光划破金黄色的余晖，骤然一声惊呼，广袖轻挥，苏玙护着当朝公主退至半丈之地，“没事罢？”
萱柔眼里余惊未退，“没事，阿姐，这是什么人？为何要……”
倒在地上的三人被内力逼退，吐血倒地，苏玙定睛看去，从中辨别出一张隐约熟悉的脸，她道：“是旧世家的余孽。”
菜市口三日之内杀得腥风血雨，旧世家不为陛下所喜，素日阴私之事没少做，苏篱“倒台”，紧接着便意图掌控朝堂，君相合谋示弱旧世家，世家权贵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付秋眼里带着刻骨的阴毒，“苏玙！皇室中人狠厉如刀，你必不得好死！”
苏玙眉目沉静，不以为忤，“我怎样死轮不到你来质喙，不如，你先去死一死罢。”
她看了五公主一眼，公主急忙侧身闭眼。
掌风刮过，腥风乍起，苏玙衣不染尘，看得出心情不大好，“走罢。”
三具尸体横陈街上，不久，便有巡城兵上报，知悉死了的人是旧世家漏网之鱼，此事不了了之。
翌日，陛下宣召苏玙。
从纨绔到苏相子侄，再到燕王之师，面色苍白的帝王看着下首站立的年轻人，“苏玙，朕将阿枂交给你了，改日阿枂登基，你为帝师，保我景国太平，皇室安稳，如何？”
天下的归属他用一句话讲明，苏玙眸光深邃，足足有一炷香时间没言语。
男人期间咳嗽几声，声声透着衰弱，“朕可以答应你一切要求，只要你一颗忠心。天道不会欺哄人，上天选择了你，朕也当选择你。
你十九年来喜好玩乐游手好闲，一朝悔改，亦是能沉下心的性子，年轻人的路已是朕无法看透，但属于年轻人的未来这才刚刚开始。
朕愿意信任你，皇室也愿委以重任，你若应下，阿枂此后交由你来教养，旁人不可干涉，直到十五岁亲政，你尽心竭力，辅她一生。”
“我行吗？”
男人没想到她纠结来纠结去会问这么一句，他哈哈大笑，又勾起一阵咳，咳得一张俊脸通红，苏玙被他笑得心生无语，她没觉得这句话问出来有何不妥。
这么大的担子压在肩上，若非帝王坚决果断头脑尚且清醒，她都要以为他在说梦话了。
“行与不行，看你。你想做，那就一定行。朕以天子之尊，应你一人之下的权柄，应你百年无忧，应你皇室可托生死的信任，如有违背，此后朕子子孙孙累代，必教我山河崩碎，朝纲不稳，青史蒙尘。”
他沉沉一叹，“孩子，别怕，朕重用你，这是司命监大人用命向上苍换来的。”
苏玙眼神复杂，忽然笑道，“我想再见见燕王。”
三岁小孩一身紫袍迈着小短腿跑来，声音稚嫩，“皇祖父～”
男人笑着摸摸她的头，小孩转着圆溜溜的眼睛，扭头甜脆道：“见过授业恩师。”
“恩师？”苏玙蹲下.身来，“微臣哪来的恩予殿下？”
小孩不解地看向自家祖父，得不到提示，她收回视线，像是被眼前人近乎冷漠的态度吓到，到底守着那点皇室贵胄的尊贵矜持，一字一句道：“今日无恩，来日未可知。”
“来日我功高盖主，位高权重，你不杀我？”
三岁的小燕王被吓得眼睛凝泪，看得苏玙一阵为难，这还怎么问下去？
就在她犹豫心生退却起意拒绝时，坐在御座的男人为皇孙捏了把汗。
小燕王赶在最后一息小手握住恩师衣袖，颤颤巍巍地将话吐了出来，“苏相权重，祖父尚且信靠不杀，我年幼无知，承恩师教导，恩师一心为我，来日我哪会恩将仇报识人不清？”
她是胆子小，但养在皇宫生来就要面对危机的皇孙哪如寻常的三岁小孩，吓一吓就不敢上前？
皇家子嗣多早熟，苏玙看着她眼眶始终包着没掉下来的泪珠，没说话，信步走出殿门。
小皇孙不肯松手，不大的力道却是死死握着衣袖，又被苏玙扭头看来的一眼吓得跌倒在地。
凶巴巴的师父刚走，小孩摇摇晃晃地扑到祖父怀里，泪水决堤，哭得时不时打两个哭嗝，“她好凶……祖父，她是不是不愿帮我？”
男人心疼地为她轻抚背部，“阿枂，记住你今天的话。我景国皇室素信天命，天命选择了你也选择了她，天命不可违。她会帮你的。”他悄悄往皇孙耳边小声道：“要像哄皇祖父一般哄她。”
李玥吓得眼睛瞪圆，又是一嗓子声音更大的哭嚎，做帝王好难啊！为什么天命为她指示的帝师这么凶！司命监那老头不会在骗人罢！
苏玙站在殿外，耳边依稀回荡着小孩扯着嗓子的哭声，哭得她头疼。
一刻钟后，哭声止了。
小燕王一脸严肃的被男人领出来，交到苏玙手中。
君臣相顾无言，握住那双小手，苏玙便感觉双肩被压上难以挣脱的担子，她深吸一口气，面不改色地点点头。
这一日，陛下宣召燕王师，正午，苏玙抱着三岁的燕王走进张灯结彩的相府。
盛京为之哗然。
“燕王父母早丧，向来养在陛下膝下，怎么一转眼就被送进相府了？”
“据说是皇孙体弱，不适合住在皇宫，陛下宠信苏相，连带着他那侄女也撞了大运。”
说话的人不免透着一股酸气，哪怕以前不知，现在盛京又有谁心里没一笔账？
陛下和苏相联手，君臣演了一场大戏，看不清真假的旧世家以为相府倒台，不管不顾乐呵呵地一头栽进陛下与苏相设计好的陷阱，朝堂势力重新被洗牌，苏篱更得陛下信重。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就连纨绔都能当燕王师，这世道，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与之相比，皇孙住进相府也不是什么惊天的大事。
皇孙三岁封王正是招一群叔叔伯伯嫉妒的时候，这会被送进相府，恰好避开争储的风口浪尖。
把人领进府，苏玙盯着规规矩矩杵在一旁的小孩，可笑那些皇子王爷们上窜下跳，殊不知陛下心中储君人选早定。
李枂被看得又想哭，“师父父……”
苏玙一个头两个大，“不准哭！”
“……”
即将涌出来的眼泪被逼回，看得一旁的管家都觉得自家少主子作孽。
府里多了个人，苏玙浑身上下都不自在，“你……你呆着罢，我去书房了。”
要辅佐一位君王创下名留青史的功勋伟业，她压力非常大的好嘛！
世事催逼着苏玙不断向前。
三日后，圣旨降临，苏玙成为大景国不显山不露水的从六品修撰，入翰林院，凭真才实学，彻底洗去纨绔之名。
又三日，敬王触怒当今，被贬幽州就藩。
朝堂一日日换着新景象，已然为官的宁晞、宁昼、晏术、李寺等人，面对诸王拉拢，逢场作戏，不得罪亦不攀附。
有一个为燕王师的朋友，偶尔密会，苏玙透露的只言片语，直教他们心惊。
朝堂风云变幻，身在漩涡中的人们纷纷站队。晏家尚公主的消息传来，晏术在酒楼失手打翻盘子，“什么玩意？”
“……”
晏府下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陛下赐婚，圣旨，家主两刻钟前已经接了。”
宁晞长哦一声，续了一杯酒，“恭喜驸马。”
宁昼最喜欢看热闹了，当即举杯，“想不到呀想不到，阿术你还有这等福分？”
李寺也听得大笑，“不知赐婚的是哪位公主？”
下人道：“当朝五公主。”
晏家在新旧世家的博弈中可谓占了相当大的便宜，晏家一心跟着苏家走，是忠实的保皇党。晏术得了武探花，又在冬狩得了陛下赏识，破格封五品折冲将军，是一群人里明面官职最高的那位。
晏术仰着脖子思想五公主的相貌，末了叹口气，“我忘了她长啥样了。阿玙，你说。”
苏玙放下酒杯，“义妹呀……”她轻笑：“完全配得上你。”
“是么？”晏术提起的心放下了一半，左右她也没动心的人，娶谁不是娶，当初她生下来为了哄家里的祖母爹爹才谎报男儿身，祖母逝去，她也没心思再穿回女装。
晏家在这事上算不得欺君，否则陛下也不会明知她是女子还赐下最疼爱的五公主。
只是……
她喝了口闷酒，“婚期定在何时？”
“来年三月。”
“这就快了呀……”晏术歪头，“阿玙，日后我收养个孩子，咱们亲上加亲，如何？”
“哎哎哎，你可不能抢先。”宁昼嘿嘿一笑，“等你□□，黄花菜都凉了，阿玙还是和我做亲家罢。”
他看了长姐一眼，“不然，和阿姐做亲家也行。你都娶了公主，不能什么便宜都让你占了。”
李寺惆怅地往嘴里灌酒，他心爱的女子嫁作人妇……不好扫了好友兴致，他道：“收养什么孩子？若有本事，不妨往宫里求枚生子丸，有自个的骨血，不也是大快人心的事么？”
“欸？生子丸？”晏术一巴掌拍在他肩膀，“好小子，够机灵！我怎么忘记这茬了。”
生子丸……
宁晞意动。她看了眼天色，心道：她怎么还不来找她？还是……不打算要她负责了？
距离一月婚期还有七日。
夜深，阿芝叹了口气，“阿姐，你真打算陪嫁到苏家？”
名为漪兰的女子坐在桌前绣香囊，“该做的都做了，我想试着和她谈一场缠缠绵绵的恋爱。她之后娶与不娶，皆看她有没有心。
陪少主嫁进苏家，于我而言是接近她最便利的途径。你我为家主所养，不说其他，总要待少主一心一意，效犬马之劳。”
“我晓得。”阿芝咽下那句追问，“你执意如此，作为妹妹，我也唯有盼你得偿所愿。阿姐，无论任何时候，你莫要委曲求全。”
“不会的。”女子看着绣好的香囊，“我会得到我想要的。”
……
雪落盛京，婚期至。苏玙身骑白马带着迎亲队伍面含笑意地走向砌玉山庄。
苏薛两家的婚事，一个是权臣之亲，一个是名门之后，背后结交的是仕林、文坛与四海财势，苏家得了薛师遗泽，更有霍家在背后帮持，三姓之好，双赢局面，讶异的是皇室竟也对这门婚事表现的甚是温和。
陛下时日无多，行事越发难测。
任由苏氏壮大，改朝换代都在举手之间。陛下是疯了不成？
或许局外人永远无法理解景国皇室对天命的信仰热衷，当初司命监将苏篱带到他面前，他信任了苏篱多年，苏篱以赤胆忠心回报。
如今这信任仍会以不可阻挡的态势延续下去，传位皇孙，国将生乱，一时之乱，奠定几百年的稳固基业，任是谁都会选择后者。
男人再次呕出一口血，血污了龙袍。他沉吟看着远方，在他看不见的岁月长河，大景国在一代代人的努力下，终究会成为不可撼动的泱泱帝国。
用人不疑，这是为君最浅显也最高深的道。
“司命监用命把你带到朕面前，苏玙，你可莫要……教朕失望啊……”
他咽下即将涌出的血水，反复告诫自己，再等等，再等等，等苏玙成婚，等储君册立，等障碍扫除……才能死。
“臣不负君，君当以国士报之。”
他喃喃自语，似乎料想到迎亲路上年轻人遇到的百般刁难，抚须轻笑，“哎呀呀，可惜朕身居深宫，看不到这热闹了……”
苏玙端坐马背，看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人群，文人、武夫，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层层叠叠将前路堵死，似乎铁了心要为已故的薛师“看看”这位女婿的本事，更有不服者，出言不逊，大咧咧持刀“抢婚。”
“阿术且慢。”
“阿玙？”晏术不解地扭过头，和宁昼面面相觑，“不让我教训教训他们吗？”
“要是要的。”左有文武状元，右有武探花，苏玙翻身.下马，掷地有声，“我自己来。”

第81章
“好大的口气！”最先冲出来那人手持长刀, 虎背熊腰，是江湖上有名的刀王孙政，名气最大的一战曾创下半日之内独挑秋水寨, 十步杀一人, 以一人之力，铲除匪窝的传奇功绩。
刀王美名亦是在此战成就, 传言孙政那日杀得长刀卷刃, 险象环生，一人挑了一寨一百二十八号人，后背中刀, 还不忘大喝一声“杀你爷爷的！”
气势之足，惊得对方失神, 手起刀落，诛灭匪首。是江湖响当当的铁血好汉。平生就敬佩有本事的人, 最看不惯仗着一张好皮囊横行四方恬不知耻之人。在他看来，苏玙能迎娶薛师之女, 大半也是仗着脸好。
他啐了一口唾沫，挡在最前方，“有胆子接我三招，赢了我跪下来给你赔不是, 贺你新婚大喜, 输了就趁早滚回去, 薛师的女儿，不是你这种人说娶就能娶的！”
孙政左手持刀, 右手抱着一坛子美酒，他这人嗜酒，走到哪都要喝两口。酒气和刀气肆意交缠, 酒烈，刀锋寒。苏玙敛袖抬眸，“好！你出招罢。”
“你手中没有兵刃，拿什么和我打？小纨绔忒瞧不起人，你以为这是斗鸡赛马？”
众人哈哈大笑，晏术气得就要拍马和他一战，想到好友先前说那句话的眼神，她忍了下来，光明正大和一旁的宁昼说“悄悄话”，“待阿玙娶亲结束，我定要揍他！”
别以为她们不混江湖，就可以任人欺辱。江湖中人蔑视权贵高官，走的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潇洒路子，可真正的世家权贵，哪个不是自幼习武，真要论起来，又能差几何？
晏术不服气，宁昼也不服气，各自瞪着刀王孙政，眼里战意沸腾。
孙政大笑，“有本事你们就来！”他喝问苏玙，“磨磨唧唧的，绣花呢？！”
苏玙扬起素净白嫩的手，“我让你一只手。赤手空拳和你打！”
“狂妄！”
刀锋忽亮，一抹刀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映入诸人眼底，苏玙纵身上前，竟是要硬碰硬！
“找死！”谁不晓得刀王孙政，除了一手绝妙刀法，还有深厚内力，内力灌入长刀，刀身坚不可摧，和他硬碰硬，想玩空手夺白刃的手段，做梦呢。
刀势浑厚，刮在不懂武的书生脸上，愣得激起粗砺的疼。文人书生们离得远尚且如此，苏玙近攻，这只手是不想要了罢？
新婚当日落得一个残废下场，不说苏家，霍家也不肯干罢？众人闹归闹，给对方寻点麻烦也就罢了，真冒出人命，当朝相爷哪是吃素的？
便有人为苏玙出声惊呼，不住提醒，更有人担心孙政犯痴，一着不慎闯下大祸。
苏玙本身便是武功高强之人，又得了霍家主一身功力，且不说内力浑厚已达世间武者巅峰，又拜霍曲仪为师，武学天赋得到真正引领，不说一日千里，一日上百里总是有的。
武道和仙道总归是两个路子，一个在地，一个在天，这世上也只有一个被雷电淬炼神魂筋骨的薛姑娘，苏玙凡人身躯，受不住天地法则的限制，可若对上同为凡人的武夫，她很强。
强到并未出现“空手夺白刃”的画面，而是更为干脆利落的“空手折长刀”，坚不可摧的刀身被霸道不讲理的内力摧毁，断折成三截，苏玙五指收紧扼住孙政咽喉，挑眉间将人提了起来。
双脚离地，脸色红得发紫，呼吸艰难。
人群鸦雀无声。
唯寒风阵阵。
苏玙冷笑，“你说，我要不要杀鸡儆猴？”她看向人群里三层外三层的武林人士，看着他们眼高于顶的骄傲声势被搓磨地颓弯了脊梁，眼里露出不可思议甚至骇然神情。
不过是欺软怕硬之徒罢了。苏玙没了兴致，用力将孙政掼到地，人摔得狼狈，她环顾众人，“还有人要试试在下武功的？苏某舍命陪君子，大不了战个痛快！”
她脱下喜袍，扔给对面骑在马背的宁晞，“今日我娶妻，是堂堂正正娶妻，你们想要抢婚，那就堂堂正正与我较量。说什么纨绔，纵我纨绔那些年，尔等亦不见得是苏某对手。”
她有心借着成婚日为自己正名，索性放纵了满腔傲气，“今日凡能胜我一招半式者，赠万金！”
……
砌玉山庄。
待嫁的新娘子怀里抱着白狐，无奈道：“她们还在打吗？”
阿芝捂唇笑，“可不是？威风八面，横扫四方。”
为了要天下文武看一看，少主所爱之人，所嫁之人，是怎样的优秀，苏大小姐还真是拼命呢。靠着一身才学，赤手空拳光明正大突破一道道世人所设的关卡，女才女貌，天作之合，苏玙那样的人，哪能没有傲骨？又怎能忍受天下人在背后嘀咕一句——“薛师之女，可惜了。”
一点都不可惜！
北风飘飘，苏玙一身雪锦，临场吟诵完一首长诗，书生哑然看着她，被她眉目凛然绽放的气魄折服，想到自己听信市井传言，不由羞愧退下。
浪子回头一朝奋发，岂还能抱着过往的陈旧印象去看待一人呢？
他自觉退开，便又有不信邪的人上前。
苏玙生出两分不耐烦，看着来人，“哦？阁下想怎样考教苏某，苏某奉陪便是。”
那人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穿的是布衣，个头瘦高，眼睛明亮，“不敢说考教，他们跑来是心有不服，我也不服，都说你是玩家里的‘祖宗’，纨绔里的‘帝王’，会玩会闹，我喜欢蹴鞠，求苏大人帮我掌掌眼，十年之后，在玩乐一道，我能胜你半筹吗？”
说着她脚尖挑起地上的鞠，变着花样玩了一通，技法娴熟，心思胜在巧妙，看得人眼花缭乱，表演了一遭，她额头生汗，急急去看苏玙，“如何？”
像极了好学的学子求问德高的夫子。
苏玙看得生出感慨，语气柔和，“再过十年，你应该能达到我现今水平。想胜我半筹，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啊？”年轻人沮丧地耷拉着眼。
“但是……”苏玙抬手指着乌泱泱的众人，声色傲然，“要想胜过他们，轻而易举。”
无辜被踩了一脚的众人：“……”
年轻人精神焕发，“真的吗？！”
“当然。”苏玙从宁晞手里接过喜袍，大大方方穿好，翻身上马，手握缰绳，胸前佩戴好喜气洋洋的大红花，她歪头冲年轻人一笑，“实不相瞒，我也喜欢玩。我觉得喜欢玩，不是什么罪大恶极之事。
但我找到生命最重要的了，我现在不能玩，以后再玩。人生这么长，先把最重要的办妥了，路才走的踏实。”
“你最重要的，是那位薛姑娘吗？”
“是。”苏玙眸光扫视众人，人群自发让出一条路，她纵马扬鞭，朝山庄奔去。
身后的迎亲队伍笑着缀在后面。
宁昼回眸看着受伤不轻的刀王孙政，神情讥笑，“便是退回一年，你当她仅仅是纨绔吗？昔日我被她打得三月下不了床，今非昔比，她脾气已经够好了。”
……
迎亲吉时到，长长的队伍停在山庄门口，因婚事是霍家主与苏相操持，很多事上刻意没讲究繁文缛节。苏玙娶亲，亦是嫁人。妻妻二人，地位平等，不分尊卑。
薛灵渺一身金线喜服，头顶凤冠，立在山庄门前迎接她的心上人。她嫌弃八抬大轿的庸俗小气，不愿要红盖头遮遮掩掩看不到前方的束缚，她就当着前来观礼的人们，一步步走向苏玙。
美貌倾城，如仙似幻，唯独双目看向马背那人时，眼里多了情暖。
苏玙被她美色惊艳，轻咬舌尖这才回过神来，俏脸微红，紧张地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灵渺，我…我来接你了。”
“接我做什么？”新娘子调笑道。
“接你，当然是回家呀。”受她情绪影响，苏玙眼睛弯作一拱桥，“我们的家。”她伸出手，“上来。”
双手交叠，新娘子翩然上马。
苏玙小声问她，“问题解决了吗？”
被圈在怀里的新娘子眸子闪烁盈盈笑意，“你猜？”
这要怎么猜？苏玙小心翼翼地贴近她身子，没再感觉有温和的气流顺着肌肤流进来，晓得隐患被接触，她长舒一口气，太好了，还担心她的洞房花烛呢。
知道她在想什么，薛灵渺眉眼温柔，“阿玙，带我回家，我们拜堂罢。”
“好。”
……
宾客如云，拜过天地高堂，苏玙手握红绸，笑意吟吟。
“妻妻对拜——”
阮礼哭得肿着一对兔子眼，坐在霍曲仪一侧，她哽咽道：“小师妹嫁人了啊，曲仪，你怎么表现的如此冷淡？小师妹嫁人了呀！她是别人的人了！”
霍曲仪很想装作不认识她，然而大喜的日子，阮大师哭得一塌糊涂，她咽下那句“本家主怎么就冷淡了”，一只手搭在她手背，生硬哄道：“别哭了。你看，师妹多开心。”
阮礼流泪不止，睁着泪眼看去，她的小师妹看着心上人满腔情意藏都藏不住，她抽噎两声，“行罢。”白哭了。
苏玙以口型无声道“
拜堂了”，少女低羞浅笑，心想，拜堂了。
两人默契俯身，完成最后一道礼。
“礼成——”
宴请宾客，王傲尘、周念商，以及边城苏玙其他交好的朋友也远道而来赴喜宴。
作为娘家人，霍家也出了不少力，至于阮礼，阮礼孤家寡人，只能笑呵呵地当众点燃三支香，一曰福寿，一曰无忧，一曰长乐，香气萦绕，但凡赴宴之人，皆得裨益。
是真正意义的“人逢喜事精神爽”，为了阮大师这三支香，众人都感叹没白来。
三岁的小燕王李玥被阮礼随手一捞，捞在怀中，她瞪大眼，“小家伙，乱跑什么？”
“闹洞房，闹洞房……”她小腿扑棱着，像只精神百倍的大扑棱蛾子，声音软软糯糯，“你放开我……”她也要跟着去闹洞房啊！
“啧，小小年纪不学好，长大了还得了？闹什么洞房？回家玩去！”
李玥气得脸颊鼓鼓的，“你是谁？我就住在这里呀！”
“嚯，了不得了。”阮礼双眼一眯，“你不会是里面那人的私生女罢？”
“哼！不理你！”奶声奶气的。
阮礼将她抱在怀，心一软，“还要不要闹洞房了？带你去。”
宁晞喜宴上魂不守舍，脑子里想的都是伴在少女身侧的女子，她饮了一杯酒，心口渐渐生出热。
“阿姐？阿姐你怎么了？”宁昼一身酒气，夺过她酒杯，“不准再喝了。阿姐，想去，你就去呀！把人娶回来！像阿玙一样威风！”
新房内，苏玙没忍住打了喷嚏。
“没事罢？”
“没事。”她使了眼色，喜婆端来合卺酒，依着新人必须守的礼仪喝下交杯酒。
手臂交缠，含蓄的花香萦绕鼻尖，她看了嫁作人妇的少女，满肚子话堵在喉咙，含着情.热，微涩的合卺酒也被她尝出绵柔清甜。苏玙舔.了.舔唇角。
新人眼里的情意瞎子都能感受的到，结发妻妻，矢志不渝。喜婆领着下人退去，新房静悄悄。
“我去沐浴。”
“我去沐浴。”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薛灵渺羞得面色绯红，再不敢看她，转身在侍婢陪同下去了浴房。
苏玙愣在原地，慢吞吞吐出方才想说的话，“不一起吗？”
话说出口，她脸色涨红，一拍脑门，“好罢，我应该是醉了。”
“闹洞房！闹洞房！”
外面传来小孩子稚嫩软糯的声音，她快步走过去，“啪！”花窗被封死，“小孩子家家的，也有你的事？”
这是她和灵渺的新婚夜啊。

第82章
星光熠熠, 大喜日子，院落依稀有几道笑闹声穿过门扉跃进来，犹如圆润小巧的石子“扑通”一声落进平湖, 泛起一层又一层细微涟漪。
内室充斥着洋洋喜气, 新娘子安安静静坐在床沿，乌黑秀发披散如瀑, 眸若星子, 脸颊白嫩泛粉，上身挺直，双手无辜无措地交叠, 樱唇微抿，于平静处泄出三分诱人的期待羞涩。
褪去火红织金的嫁衣, 余下一身白，里衣轻薄雪白, 贴在娇软柔嫩的肌肤，柔柔软软的乌发恍若流水慵懒淌过绵延雪山, 似遮似掩，勾勒出窈窕身段。
空气弥漫着沐浴的清香以及少女由内散发的静谧花香。
是苏玙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她玉带白袍地迈进门，发尾缠绵着些微湿气，细小的水珠顺着刘海攀沿过眉峰, 眼睛轻眨, 用内力蒸发净温温软软的水气, 喉咙发紧，只朝床榻看了一眼, 就勾出满身邪.欲。
端坐榻沿的少女闻声矜持美好地抬起头，下颌的美人沟映在摇曳的烛光喜气，唇瓣微张, 齿贝轻唤，“阿玙。”
苏玙被她喊得身子一震，头脑似清明似昏昏，起先勾起的邪肆烟消云散，她吞咽口水，状若漫不经心地走过去，实则腿脚仿佛一瞬不是自个的，走得轻飘滑稽，偏偏她还自诩庄持稳重。
“噗嗤。”
一声笑。
苏玙脸色发窘，无可奈何、万分宠溺地挑眉看去，少女眉眼如春日娇妍鲜花绽放，红唇微扬，便如花瓣被春风吹拂舒展，抖落一地芬芳。以手掩唇，单薄身子笑得轻颤，明媚灿烂，晕出女儿家的妩媚风流。
看得苏玙移不开眼。
新婚夜被心上人取笑了，苏玙回过味来反应也大气得很。
没法子不紧张啊。她挠挠头，俊朗里带着生涩的憨气，人生头一回娶妻，她能有这样“稳重”的表现已经不错了。
她眼神幽怨，近至床榻，白皙的双手拄在膝盖，弯腰看她的爱妻，“还笑？有那么好笑吗？”
少女面染桃花色，两瓣唇也染了桃花色，眸光潋滟，晃晃悠悠盛着一池春水，嗓音比画眉鸟的叫声还好听，清稚满了情韵，“没法子不笑呀。”
她尾音上扬，无辜地好似眼前这人欺负了她。头也微仰，娇嫩的下颌轻抬，睫毛如鸦羽拂过万里湖泊，生生搅得苏玙呼吸乱了半拍。
她掌心开始渗汗，痴痴地凝望投过来的那双眼，她向来知道少女眼睛漂亮。
从前目盲时便得了她百般疼惜，如今眼睛痊愈，这双眼睛装得下日月山河，装得下白昼黄昏，寻常被她看上一眼都觉是莫大的恩赐，而今专注依赖痴缠地望过来，便好像苏玙这个浑人是她人生的全部。
苏玙没来由的生出感动，她怔在那，再是痴迷情切也晓得她的姑娘紧张了。所有的紧张化在轻轻软软的笑声，正如她紧张了，走两步路都能走得滑稽。
她心里生出躁.意，话没说出口，先不争气地小心翼翼吞咽口水。
喉咙发出的细弱声响再是被压抑克制，也瞒不过彼时一身仙骨的少女。世人常说仙凡有别，然少女“超凡脱俗”后最大的梦想仍是嫁予苏玙为妻。
新人婚房内，听到那细细浅浅的吞咽声，她心口重重一跳，心尖又酥又痒，脸颊快速升起示弱般的红晕。情爱，是世间最美最纯的胭脂，它装饰了少女悸.动扑通跳跃的心。
以至开嗓，音色都染了醉人的绵软，“阿玙，仰起头来。”
苏玙傻呆呆地僵持着一个姿势，掌心细汗浸在膝盖间的精致料子，一个细腻矜持的吻径直落在喉骨，透过唇瓣与脖颈肌肤的亲密接触，少女能清晰感知她喉咙的耸.动，她爱极了这种情不自禁。
一个如花瓣飘落的吻，来去如风。苏玙睁开眼，不满足地盯着少女润泽流光的唇，她慢腾腾站起身。从始至终眸光都未转移。
薛灵渺被她看得又羞又喜，眉目弯弯，藏着这时节应有的小羞涩，“还没看够么？”
苏玙扯了扯里衣交领，老实道：“看不够。”
少女害羞地看她一眼，想说“长夜漫漫总能看够的”，脑海画面一闪，腿脚发软，又羞于说出口。
苏玙惊讶地揉了揉眼睛，定睛再去看时，萦绕在少女身侧的莹白亮光一晃而逝，她自是晓得她的妻身上发生了凡人难以窥测的变化，正如身处在她半步之距，她能感受到暖融融的气息包裹着她，如被抱在怀中，深陷花海，极近爱宠。
手指不自觉划过脖颈喉骨，这是她方才吻过的地方。苏玙耳朵红红，侧过身不去看明媚如春的少女，抬腿走到桌前端起酒壶倒了杯，酒水递到唇边，她回眸问道：“不介意罢？”
薛灵渺被她忽如其来的客套打得措手不及，淌在眉目间的娇羞一滞，很快摇头，“怎会？”
苏玙被她眼底流露的黯然弄得手腕轻晃，杯中酒险些漾出来，顾不得饮酒，她将金杯果断放回桌子，折身坐在她身侧，手臂下意识揽了她瘦削如玉的薄肩，“怎么了？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突然的亲近，被往日熟悉的气息笼罩，薛灵渺放松地倚靠在她怀，如水的眸荡漾开缠绵的水波，“阿玙，你千万别…别和我客气。”
她习惯了她的放纵肆意，习惯了她偶尔的使坏风流，她眸子轻晃，晃得苏玙身心都跟着软了，“没和你客气。”她笑，“是怕唐突了你。”
平日里再怎样任性妄为，今时不同往日，她们是名正言顺的妻妻了。她总要照顾她全部的感受。
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她顿了顿，将人搂得更紧，“我喝两杯酒壮壮胆子，再……”苏玙俏脸微红，偷偷和她咬耳朵。
薛灵渺听得呼吸不稳，这才知道自己之前是想岔了，阿玙哪里是和她客气，这……这分明是不打算和她客气。
她眼波流转，看向置于桌子的酒杯，素手轻招，金杯飞至两人眼前。
这一手隔空取物苏玙自己也能做到，区别于仙法和凡俗武道，她看得啧啧称奇，“灵渺是越来越厉害了。”
“还好。”被心上人夸奖了，少女红着耳根手臂环上她瘦腰，“我也要喝。”
苏玙眸眼登时深邃如幽谷深潭，手执金杯，酒水入喉，继而眼睛含笑低头反哺回去。
连绵醇厚的酒香流过唇齿，酒不醉人人自醉。
……
三岁的李玥学着女人的样子耳朵贴在门上，左等右等，房间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声响漏出来，她失望地嘟着嘴，打小的聪明劲使她小声道：“怎么回事？师父和师娘是睡了嘛？”
她听别人说，洞房不都是热热闹闹的吗？怎么到了师父这……
她人小，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心里笑话师父是个贪睡的小花猫，想归想，绝不敢吐露出口。
阮大师摸着下巴，右手捞了小孩腰肢来到紧闭的花窗下，窗子按理说比门更靠近，没道理一丁点声都听不到。是她聋了，还是里面的人真就大眼盯小眼打算虚度春宵？
郎情妾意，纵使缠绵一夜都不为过，她不死心地搬了石头站上去，耳朵支楞着，等了半晌真就听了满耳朵无声寂寞。
“没道理呀……”
先前热烈喊着“闹洞房”的小燕王失了兴致，还打算看师父的热闹呢。她一脸不开心地背着小手打算离开，扭头才发现有更多的人探头探脑地听风声。
考虑到师父“睡”了，她手指贴在唇瓣，“嘘——”
被“嘘”了一脸的人们：“……”
“师父和师娘已经睡了，没热闹看啦，都散开罢。”
然后大模大样地走开，走了几步累了，被侍婢抱着离开。
晏术和宁昼等人一头雾水地猫在墙角，晏术“嘶”了一声，心里像被猫爪子挠了似的，“阿玙做什么呢？！”
她们来都来了，声都不给听的嘛！谁家洞房花烛这么安静？怪哉怪哉，这根本不像阿玙能做出来的呀。哪怕阿玙忍得住，那新娘子……
晏术拍拍发红的脸颊，没防备身后传来一声清咳。
她跟着宁昼一行人回头，月光下，五公主好整以暇地笑看着她，“晏公子在想什么呢？”
有什么比得上蹲人家墙角被未婚妻逮住更可耻的？怕她误会，晏术连连摆手，“没没没，这就走这就走。”
萱柔公主冲她低柔一笑，晏术头皮都跟着发麻，慌不择路地跑开。
宁昼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理了理微皱的衣衫，同五公主恭敬行礼，而后拉扯上边城四少急忙告辞。
乌泱泱的一群人零零散散只剩下阮礼和萱柔。两人互看一眼，各自占据了花窗左右，不死心地等了半刻钟，萱柔公主拍拍手，笑着与阮大师告别。
剩下不信邪的阮礼枯守花窗，内室灯还亮着，怎么就半点声响不曾漏出来？
她懒洋洋地靠在墙面，仰头望月，蓦地生出一声感叹，小师妹不会专程防着她们罢？
以师妹从师父那接受的传承，隔绝空间自成屏障算不得难事，她笑得暧.昧，看了眼灯火通明的内室，心道，防备至此，里面不定闹得多凶呢。
“小师妹还真是爱害羞……”想明白后，阮礼彻底死了心，谁让小师妹脸皮薄呢。闹都不准闹，听也不准听。她慢悠悠走远。
内室，经历了激烈羞人的情.动，空气缠绕着迷人的花香，仿佛从肌理渗透出的香气，纯净，炽热。纱帐轻撩，露出床榻内的一角。
少女失神仰卧，眼底蒙着浓郁水雾，如一朵花被爱怜，被揉.碎，浓雾乍然被拨弄开，纤细的身子弯出好看的弧度，她吸了口凉气，压抑着喉咙，眼尾泪花破碎。
感受到她一瞬的僵硬，苏玙从百忙之中抬起头，对上一双极尽惹人怜惜的泪眼，心陡然慌了起来，“怎、怎么了？”
“抱…抱抱我，阿玙，和我说说话……”
她嗓音微哑，娇弱地恍惚要碎开，唬得苏玙竟是什么心思都不敢有了，忙不迭凑过去揽了她身子，“不哭不哭，好阿喵……”
首次坦诚相对，便被折腾地失了魂，薛灵渺对她又爱又恨，待埋在她怀里哭够了，那恨又全都成了爱。
微咬着唇，灵魂深处的空虚徐徐闯进来，颇有点食髓知味的羞赧，她红着脸，小声撒娇，“我、我表现的好不好？”
苏玙一愣，被她这副模样看得蹭得一下像是烧了起来，她喃喃道：“是好…还是不好呢？”
然后被讨好地“咬”了口，“只能是好。”
苏玙被她霸道的架势逗得失笑，借着通明灯光一寸寸看她，往日隔靴搔痒从未见识过她真正的美，而今见了，还得按捺着汹涌的疯狂。
舌尖舔.舐着牙齿，回味着之前的放纵甜蜜，她眸光温暖，“乖，别动，我看看。”
“嗯……”薛灵渺羞得闭了眼。没什么不能看的。
招摇于春风的娇花，谁舍得伤了她呢？好在少女一身被九天玄雷淬炼从而解开封禁的仙骨，便是刀斧加身都不见得会留下痕迹，然而她在苏玙眼里仍旧是需要被好生呵护的。
少女面色红润地咬紧牙关，敏感柔情，禁不起几多触碰。头颅轻轻后仰，身子陷进绵软床榻，苏玙尚未检查的彻底，指尖便淋了喷薄的春.露。
露水清澈如泉，香气四溢。
少女看着心上人呆然的神情，羞得想要躲起来。
苏玙反应过来，人早已裹好锦被侧身背对她吟吟欲泣，她喉咙干得厉害，伏身逗弄，“这么喜欢？”
恼羞成怒的女孩子汗水沾湿额头碎发，埋在锦被小声打着哭嗝，“我好…好不争气，你不要…不要再逗我了……”
苏玙浑身解数还没使出来，才哪到哪儿人就哭成这样，又是一顿温言软语，哄了半宿，脾气向来好的人竟是怎么也不肯配合，“我、我要睡了。”她亲了亲苏玙侧颈，权作安抚。
得了便宜还卖乖，苏玙也不是强迫人的性子，怜惜她愈甚，“睡吧，我们还有一辈子那么长。”
不止是一辈子。少女亲昵地望进她双眸，“那我睡了？”
苏玙欲言又止，弹指灭了烛火，大被同眠。
……

第83章
外面天色还未明, 初经人事的少女率先醒来，一双美目婉转多情含着晨起的水色薄雾。
意识到身陷温软怀抱，腰肢被紧紧揽着, 鸳鸯锦被下玉白细瘦的长腿彼此交错, 一只手甚而虚搭在不可言说的隐蔽处。
她轻咬下唇，凝眸视线痴缠着某人睡颜, 心里暗嗔了一声“色胚”, 身子却也未动。
昨夜记忆纷至沓来——洞房花烛的刺激暧.昧，一瞬被贯穿微疼陌生的体验，像株含羞草, 又似风中惹人怜惜的娇花。
很快染红了脸，连同脖颈都羞答答的。薛灵渺羞窘难耐, 嗔瞪着熟睡的某人，“都怪你～”
害她出了丑。没禁得起撩拨就完完全全把自个交托出去, 倒显得她爱极了这人，迫不及待要如何如何。
念头翻转, 她羞涩地亲了亲苏玙水润唇瓣，一双眸子即便夜视也无阻碍，遑论天色将明未明。
昏昏暗暗中她看得清晰，竟从那微拧的眉头细辫出两分未得到全然疏解的烦恼浮躁, 一时生出愧疚和不忍, 羞意上涌, 呼吸也跟着急促。
她的清白给了阿玙。也仅仅是给了阿玙。
因了那场忽如其来的羞窘，没能给够她新婚夜应有的欢畅淋漓, 阿玙倒也纵容她。
此情此景再来回想，薛灵渺生出些许悔意，她也太恃宠而娇了罢？难为阿玙还喜欢。
光洁裸.露的手臂微微从被中抽离, 指腹轻抹在这人眉头，神色清然，“好啦，是我不对。可那也太羞人了。”
她诚然是喜欢的。
但，过程未免太磨人了。
……
回想那些，她前胸起伏不停，心头燃起丝丝热。
一夜之间跌宕起伏，经历从未经过的，含羞带怯，羞怯里又隐藏期待欢喜，被疼着哄着，只需想想她就乱了心跳。
若阿玙未曾取笑她，或许……
她脚趾微微蜷缩，娇纵地踩在苏玙暖暖的脚背，“都怪你～”
睡梦中接连被娇妻踩了几脚，软绵绵的力道使得苏玙手臂收紧，细腰被禁锢着，猝然地贴近，雪白的绵软肆虐挤压，记忆似乎重新回笼，薛灵渺眸色渐深，眼尾勾染出轻淡绯色。
真好。她是阿玙的了。她们现下做什么都能理直气壮，名正言顺，哪怕赤身被她紧紧抱着也是应当，再正常不过。
脚下的力道慢慢轻缓，最后亲热地用嫩白的脚趾在某人脚背轻挠。
小猫爪子似的，挠得苏玙睁开眼。
睡眼惺忪，犹不知今夕何夕。娇美的容颜放大呈现在眼底，苏玙残存意识里还在惊艳哪来的美人，另一只手不安分地轻抚，毛茸茸的，娇嫩可爱。
这一抚险些使得美人紧致又柔软的身子弹跳起来，“别……”
颤抖的央求。
薛灵渺脸热地埋在她颈窝，“阿玙，别闹……”
苏玙上半夜没饱食够，下半夜全用来在脑子里肖想娇妻，想着该怎么疼人，该怎么好好表现，统共睡了没两个时辰，这会被搅醒，意识还是一团浆糊，哪晓得“别闹”是哪回事。
……
清晨的朝露凝聚在粉嫩闭合的花瓣，娇花未至绽放的时节，偏有扰人的春风抚弄翩然。
苍穹星子闪烁，月亮含羞埋入云层。薄薄的雾气笼罩天地，静谧祥和。
……
少女娇羞缓慢而难耐地压抑呼吸，半睡半醒的人怀抱氤氲花香安然地阖上眼眸。
……
温室花房，开的最美的一株洁白百合，花瓣抖落两滴清露，半开半合，吐纳着晨起酝酿而出的湿意。
内室，薛灵渺睁开一对剪水秋眸，眼里盛着无措和渴求，哑声轻呼，“阿玙……”
……
进来了。
她心想。咽下喉咙那声闷吭，抬眸亲吻这人雪腻脖颈。
睡着了都这么爱作弄人，薛灵渺深吸一口气按捺下潮起的杂念，外头看着某人姣好的睡颜，想笑又好气。
想她动一动，偏怕她乱来。动心忍性，不外如是。
……
晨光倾洒大地，天地一片清明。
苏玙挣扎着醒来，睁开眼，眼睛犹有一分没睡够的酸涩，轻柔的呼吸扑在肌肤，她垂眸看去，少女娇弱无辜地回抱着她，眉梢浮动着若有若无的媚.意，看得苏玙一阵迷失。
“真美。”她低声赞叹。
清纯无害，仙气飘渺，精致柔弱，又似夜里勾魂的妖姬，不需使出浑身解数，只眸光轻瞥就能随时随刻勾走她的魂魄。
感受着绵软依附来的娇躯，苏玙指尖微动，就听得一声娇吟钻入耳畔，怀里的姑娘眉目含.春，低低诉求，“求你了，出来～”
若不然，给她一个舒爽痛快也好。
意识全然回笼，苏玙这才晓得自己做了何等混账事。
……
阿芝和漪兰姐妹二人天亮便端着清水候在门外，听不到房中任何动静，眼观鼻鼻观心耐心等待。
府里大喜的日子，仆从们各个穿着新衣，眉目洋溢着喜气，逢人就是一张笑脸。有情人终成眷侣，无论放在何时都是乐见其成的好事。
李玥早早起床，穿好衣服就要往主院跑，被漪兰眼疾手快地拦下。
……
薛灵渺无比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好在隔音的无形屏障尚未撤去，她柔若无骨地伏在苏玙身上，眼尾晕着被满足的娇媚风韵，“还闹不闹我？”
便是昨夜，苏玙也没见过她这般模样，傻呆呆地望着，常言道“望梅止渴”，她竟是越望越渴，“咕咚”一声，喉咙传来响亮动静，飘飘然的思绪被惊得回过神。
思忖她和阿玙所做种种，羞得连忙躺回去，锦被遮着锁骨以下，“该起了。”
苏玙歪头看她，“没力气，灵渺扶我起来？”
没见过这么爱欺负人的。
锦被掀开，一眨眼的功夫干净的小衣、里衣自衣柜飞出服服帖帖覆在少女身躯，苏玙看得目瞪口呆，“这这这……”
薛灵渺一颗心被她闹得悸.动难言，俯身亲她眼眸，音色温软，“阿玙，起床了。我服侍你更衣。”
苏玙老老实实被她从被窝捞出来，腰细腿长，雪白肌肤落了朵朵娇艳梅花，看得少女一怔，又是脸色通红。
该做的都做了，怎么还这么爱害羞？她羞得心慌，苏玙总算心里平稳了些，坦然磊落地享受美人恩。
腰间玉带束好，薛灵渺神色映出淡淡痴迷，忍不住投怀送抱玉臂环过她瘦腰，万千言语堵在喉咙竟是一字也难吐露，说什么好呢？说她昨夜羞赧欲死，不该使小性故意吊弄人，还是今晨被伺候的很舒服，阿玙做什么都很厉害……
她哼哼唧唧躲在怀里冲心上人撒娇，盼着苏玙能懂。苏玙也的确懂了，细心抚摸她一头长发，“乖，日子还长。”
一句“日子还长”，给了新婚的女子莫大安全感。
……
阿芝和漪兰进门眼睛不敢乱看，出乎意料的没闻到情.欲糜颓气息，鼻尖萦绕着好闻的花香，风雅柔和，隐隐约约花香里夹杂着竹叶的清新。
意识到她们轻嗅的小动作，苏玙赶忙上前几步打开窗子，耳根泛红，扭头不自在地瞥向少女，哪料她的姑娘也正羞羞答答偷看着她。
阿芝看得牙都要酸倒了。
好歹阿姐还有人可思慕，她是真的孤单寂寞冷啊！
……
梳洗完毕，待要出房门，漪兰依着往日习惯欲往床榻收拾，身后传来一阵风，再抬头，苏玙挡在她前方，一脸严肃，“我自己来就好。”
漪兰不明所以，识趣避开，苏玙手脚利索地地取了元帕，瞧着上面的落红，脸一热，又升腾起满腔喜悦，爱惜地叠好收紧袖袋，这样的东西，哪能给外人看？
她来去匆匆，守在门槛静待的灵渺脑筋转动起来哪能不知她做了何事？薄薄的脸皮红得发.烫，矜持地勾了某人小拇指，被带往正堂敬茶。
“灵渺，我好开心。”
走在石子路上，苏玙身子轻飘地要飞起来，说起话来眉飞色舞，比起她的口直心快，薛灵渺腼腆地抿了抿唇，轻笑，“我也很开心。”
苏玙故意逗她，“你为何开心？”
“因为你呀。”
因为嫁给了你，因为你真心待我。因为这是我最大的梦想，因为梦想成真，因为我是你的了，因为……
“哪来的那么多因为？”薛灵渺容光焕发，“和你在一起，本身就是开心的事。”
苏玙冷不防手臂绕过腿弯抱她在怀，陡然的失重感唬得女孩子眼里没有惊慌，反而害羞地抱着她后颈笑起来，“我爱你，阿玙～”
她说得很小声，苏玙挑眉，“嘟囔什么呢，敢不敢大声说出来？”
薛灵渺俏脸艳若桃李，压低她脖颈，克制着羞意，字字清晰，“我说，阿玙，我爱你，这辈子爱你，下辈子爱你，生生世世都爱你。我把我的全部，许你可好？”
不是简单短暂的百年，而是我漫长的生命之终，都许给你，刻上你的印记，你说，可好？
苏玙被她哄得眉开眼笑，“好。你心即我心，心同此理，魂不灭，情不绝。”
承诺之重，重到让人听了心口发麻，媚色倾城的薛姑娘偷偷在心里回应了送予心上人的天道誓言，这誓言苏玙不知，却也在同一刻感受到福泽加身、情意之悱恻连绵。
欢声笑语满了偌大的苏府，随行的侍从们看得纷纷脸红。
薛灵渺依恋地被她抱着跑跑停停——苍天在上，吾今日与苏玙结为道侣，情入魂骨，仙福齐享，从生至死，从这一世，到生生世世。其志不改，此心不移，生死……与共！

第84章
又是一场雪。
悬挂苏府门前的两盏火红灯笼蒙上层层白雪, 雪花簌簌而落，铺陈在地面，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响, 怪有趣的。三岁的小燕王打扮成圆润润的雪团子, 在院落玩雪。
马车停在门口，身披白氅的苏玙折身将人抱下, 新婚燕尔, 昨日回门宿在砌玉山庄，一对新人眼角眉梢情意浮动，看得霍家主放心的同时又觉隔应的慌。
好好的师妹被人‘抢’了去, 明眼人都看得出两人感情甚笃，她索性挥挥手, 天一明，吃过早饭, 没计较外面风雪肆虐，挥挥手将人赶了回来, 走前还特意嘱咐几句。
苏玙仗着内力深厚随随便便听了一耳朵，什么“师姐不是嫌弃渺渺啦，是委实嫌弃那碍眼的不肖徒”，诸如此类的话不知私底下说了多少, 苏玙委屈地吸了吸鼻子, 她怎么就成“不肖徒”了？
她如今不大不小领着官衔, 陛下准了她七日婚假，如今已是第四天。
娇娇软软的身子抱在怀, 苏玙心里热得紧，若非身旁围着左右侍从，又是身在长街, 她很想就这样抱着不撒手。她不想撒手，怀里被抱的姑娘羞嗔地横过来一眼，这下，不想放也得放了。
阿芝见了掩唇偷笑，新婚本就甜甜腻腻，可长了这么多年，她还是第一次真真正正领教了“如胶似膝”的释义。漪兰作为长姐轻轻扯了她衣袖，顺着她隐晦的目光望去，果不其然，阿芝看到少主羞红的耳垂。
少主脾性好，她却不敢放肆，自那日九天雷鸣轰动盛京，少主实则变了许多，模样，气质，灵动冷静的眸子寻寻常常望过来都隐约裹着雷霆声势，像是雷霆渗入她眼眸，又似天地万物在她眼里不过沧海一粟。
唯一不变的，大抵是她对心上人日益深沉的痴缠爱恋，婚后更是身体力行地将某人宠得无法无天。好在今时的苏玙远没了往日嚣张贪玩，举手投足，为人处世，简直长进了太多。
要不是这人害羞，不愿在人前亲昵，苏玙很想直接抱她入府。被嗔瞪了眼，她笑嘻嘻地放人落地。
双脚踩在平实地面，薛灵渺拢了拢衣衫，无奈笑着将纤纤玉手主动递到苏玙掌心。十指缠绵，苏玙红光满面地与她并肩入门。
“师父！”
奶声奶气的声音迎风飘过来，苏玙抬眸，便见三岁大的燕王摇摇晃晃地踩在雪地朝她扑来。
人还没扑到怀抱，竟是不知哪来的聪明谨慎，停在苏玙身前半步之距，像模像样地朝一旁美得冒泡泡的师娘俯身行礼。
一只手温柔搭在她发顶，李玥被抚摸得微微仰头，伴着迷离风雪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仙人面孔。
“小阿枂，师娘抱抱？”
若说天命所归的燕王亲政之前最敬何人，当是一力捧她登上帝位的师父无疑。若说她最畏何人……她最畏的，便是拥有仙姿玉貌，身怀仙家手段，比春风还要温柔和煦的师娘。
师娘不喜旁人与师父搂搂抱抱，这事三岁起她就知道。
此时此刻，新进门的师娘要抱自己，李玥看了看师父，看了几眼，彻底死了心。师娘说什么做什么，师父从来都只有笑呵呵赞同的份。
听侍婢说此乃“宠妻”，讨好了师娘，等同于讨好师父，皇祖父的话言犹在耳，师娘想要抱她，为了在苏府健健康康活蹦乱跳地长大成人，李玥扭头改为冲美貌师娘灿笑。
小孩子身骨轻，薛灵渺不费力气地抱她走了一段路，眼瞧师父投过来的眼神透着羡慕、警告，李玥急忙挣扎着下来。
人一溜烟跑没了影，苏玙那丁点醋意来得快去得也快，上前挽着新婚妻子，“累不累？”
薛灵渺无言看她，眼里快要溢出的深情宠溺看得苏玙心口酥麻，双脚如坠云端。
沉稳着性子领人进入内室。
门初初关闭，薛灵渺被她热切地抵靠在门，情意如丝如茧紧紧缠绕，苏玙抬指勾了她下颌，一言不发吻上去。
情如烈酒，醇美醉人。佳酿入喉，香津勾缠互换，苏玙贪她唇舌柔软，喜她腰肢纤细，又爱极了她情难自制时的娇吟轻.喘，一把好嗓子，轻柔抑或喑哑，怎么听都听不厌。
身子甫一分开，苏玙急急去看她流转水雾的眸，看她氤氲泛红的眼尾，修长轻颤的睫羽，看来看去，一个人在那美得不行。
关起门来偷香窃玉，频频被她这般疼爱，初为人.妻，青涩懵懂的少女时期乘着风离薛灵渺渐行渐远，然而骨子里的那种婉转羞涩时常在不断加深的亲昵中，如灵活的鱼儿从水中冒出来，每次冒头都被苏玙使坏取笑。
改是改不了的。从前目盲看不到心上人，眼下能看见了，看着她一颦一笑，情意便在血液温吞蔓延。被吻得动情的薛姑娘轻轻阖了眼眸，再次睁开，眼底媚.色被掩藏，她吟吟浅笑，“欺负我就这么得意？”
“怎么能不得意？”苏玙搭在腰肢的手猝然用力，薛灵渺待她不设防，顺着力道更深更近地跌入她怀抱，温软润泽的唇贴在这人下巴，她脸微红，“噗嗤”一声也跟着笑。
苏玙笑着为她整理微皱的裙衫，灵渺掏出帕子为她擦拭唇瓣被“揉皱”的口脂，脉脉温情，她忽然道：“习香师姐，怕是对师姐有意。”
四海名声最响亮的制香师，与坐拥金山银山的四海首富，抛开身份地位，薛灵渺还真不知该担心哪个。
霍师姐待她赤诚，如姐如母，为她尽心竭力，体贴备至，更传功阿玙。她不希望师姐这辈子都守着过往，“爹爹”已经去了，人埋黄土，魂魄早不在此间。
将心比心，她又不忍开口相劝。
情海之人，哪怕守着一叶扁舟浪迹江湖，亦绝不肯回过头来移情别恋。
昨日无意一瞥，瞥见习香师姐看向霍师姐的眼神，她看到深沉的仰慕和欲破土而出的情丝。
此情，两难。
苏玙一怔，“你说习香师姐和我师父？”
薛灵渺收了帕子，娇软里生出化不开的无奈迁就，“你竟半点都没察觉？”
“这……”苏玙没好意思地红了脸，“你又不是不知，这当下我心里眼里只装得下一个你……”
她情话张口就来，薛灵渺被她看得羞低了头，盯着红木桌缠绕云纹的瓷瓶：“霍师姐是习香师姐除了娘亲以外最仰慕的人。习香师姐游戏人间，看似玩世不恭，若非有心，哪会一直留在山庄不走？”
欣赏着她害羞的动人情态，苏玙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你是想帮师姐一把？”
“不。”
“那是？”
她叹了口气，“我不能逼她。”她秀气的指顺着苏玙脖颈牵出系了红绳的锁心扣。
“还记得这枚玉扣吗？是师姐十六岁那年打着贺礼的幌子送给“爹爹”的。锁心明志，预示一生不肯再移情，师姐将她的情牢牢锁住，我若逼她，无异于使她难堪。”
苏玙犯了难，“那就只能指望习香师姐解开师父心结了。”
情情爱爱这回事，最怕心上打了结。
她正值新婚，娇妻美眷，日子快活，想到陷入单恋的阮师姐，遂道：“你别担心，找机会我与习香师姐说一说。”
说是找机会，隔日她便飞鸽传书邀人前往酒楼相见。
……
苏玙前脚出门，宁晞站在苏府大门前忐忑地整理衣领，拍拍衣袖，落落大方登门。
自家家主的好友，管家见过不止一两回，当即恭恭敬敬请人进门，得知是要拜访夫人，扭头吩咐仆从去后院禀告。
薛灵渺一身白衣，梳着端庄雅致的发髻，发间别着一根竹簪，仆从前来禀明时她正于琴台抚琴。
琴声悠悠扬扬，侍从们听得如痴如醉，忽而戛然而止，侍候在侧的阿芝与漪兰两姐妹最先从琴曲里“醒”过来。
“宁晞？”薛灵渺长身而起，裙摆如花摇曳。
听到惦念许久的名字，漪兰神思一动，心里藏着惊喜，迫不及待想见到那人。哪知自诩矜持隐忍的表现全然落入身旁她人眼中。
薛灵渺眸光微晃，翩然移步。
正堂。
宁晞手捧香茶，忍不住胡思乱想。想的最多的便是漪兰姑娘的处境。
在此之前她猜测诸多，待在阿玙成婚之日看到那副陌生也熟悉的容颜，高高抛起没个着落的心终于缓缓落地。只是没想到她竟会是霍家的人。又做了薛姑娘的陪嫁侍婢。
她猜不透漪兰姑娘到底在想什么，两人关系不清不楚不明不白，这让她没来由的烦躁。
轻缓的脚步声传入耳膜，宁晞面色冷然，心里敲着小鼓，看到薛灵渺的第一眼，竟开始感叹时光流逝匆匆。
曾几何时，那个手持竹杖自江南行至边城的盲女，来到边城的第一日遭到四少戏弄，茫然天真，孤弱无害，就此结识阿玙。
阿玙为她不惜违背朋友之义，与阿昼动手，带她赛马，带她投壶，带她吃喝玩乐，走过边城的大街小巷。
宁晞自傲，从小到大没几个真心佩服的人，但她挺佩服薛灵渺的。佩服她孤弱之时尚能有枝可栖，得了那颗最不好得的真心，佩服她一朝蜕变，天翻地覆，有了世人皆惊叹的风华气度。
她嫁给阿玙，或许这就是命中注定。而宁晞得不到苏玙，也是命里有缘无分。她的缘分到底在哪呢？她定睛看去，看到恭然立在身侧的漪兰姑娘，眼底涌起一场风暴。
宁晞果决、强势，比之世间男儿都不遑多让。强势之余，她亦有自己的担当。占了人家的身子，就得给出合适的交待，她今天就是来问一问，漪兰姑娘究竟要不要嫁她。
照面的功夫，薛灵渺感叹地请她入座。旧事更迭，恍惚宁晞站在决斗台断情斩情还在昨日。她看着这位女状元，寒暄过后，问明来意。
阿芝惊讶地微张着口，实在想不明白宁家的女状元怎么会和阿姐扯上联系？
“漪兰，你可愿？”
漪兰看着自家少主，恭声道：“漪兰愿陪宁姑娘逛后花园。”
宁晞眼睛不眨地盯着她，手心攥出汗。
后花园，春日还未降临，景致萧条，唯有几株梅树凛冽着梅香。
行了一段路，彼此酝酿好心事，宁晞开口，“漪兰姑娘，谢谢你送的绢花。”
状元及第，游街跨马，无数朵绢花里她独独留下这绣了玄阴草的物什，漪兰闻声驻足，侧身，视线定格在她脸上，“宁姑娘想说什么？”
“聘礼我准备好了。”宁晞重新将绢花收入怀，“不瞒漪兰姑娘，我二十年来行事敢做敢当，当日山洞既然犯下不可挽回之事……”
她双目有神，心底生出淡淡的紧张，“你愿意嫁给我吗？”
漪兰定定看她，“你要对我负责？”
宁晞咬牙，“是！漪兰姑娘还请放心，我目下心中无人，你若嫁我，我必一心一意待你，尽为妻本分。”
她这话逗得漪兰笑出声，“我现在不愿意，不过，你能等我缓缓再嫁给你么？”
“这……当然，”宁晞不自在地垂下眸光，“当然可以。”
“那你能给我一场很好的恋爱体验吗？就像苏修撰对我家少主那样。”这话说起来羞人，漪兰强撑着心神看她，音色温柔，“宁姑娘，你能给么？你……你想给么？”
宁晞愣在那一阵无言。
她不说话，漪兰暗道她此举强求，却不甘心就此放弃。她喜欢这人，从来到边城在暗地目睹她对苏玙生情、断情时，她就格外心疼。
将军府的嫡小姐，性情凶悍，手段狠辣，却也是个在夜里求而不得辗转反侧的可怜人。她的一双手，不仅能执剑为情而战，也能手握笔杆写出锦绣华章。
旁人观她多冷血强势、自私自利，漪兰眼里的她，其实很柔软。
各花入各眼。
她伸出手轻扯那人衣袖，“宁姑娘，你能满足我这痴心妄想的请求吗？”
衣袖被她拉扯着，宁晞身子微僵，脚下犹如生根动弹不得。抬头望见女子眼底，一种明悟缓缓升起：活了这些年，她好像终于明白何为“以柔克刚”……
她唇瓣张合，“能。”
漪兰满目柔情地笑看她，不知看了多久，脑海倏尔闪过那晚的热烈激昂，心想这人看着冷，或许也只有她有机缘晓得，她热起来能将人心溶化。
她曾被她溶化。
眸光顿了顿，大着胆子凑近亲吻她的唇，蜻蜓点水。
“那，宁姑娘……你可要好好表现呀。”

第85章
乍然被吻了, 宁晞慢吞吞点了头，“嗯。”
她在情.事上的经验少得可怜，仅有的那一场还是眼前人赠予, 向来傲慢的宁大小姐大多时候都习惯了主动出击, 她极少体会被动的感觉，也还是眼前人给的。
指缝浸着汗, 她红唇尽量抿得平而直, 看起来很是冷酷，于冷酷里又多出几分不近人情。实在不像是哄着姑娘风花雪月的，更像讨债的。
旁人怕宁晞, 漪兰却是不怕的。若怕的话，她哪会做出献身引诱之事？
她不怕宁晞, 深知此刻的宁大小姐就是只静默的纸老虎，一戳就破, 禁不起逗弄。无声笑了起来，手指点在她唇, 委屈道：“还没怎样呢，你这是给我使脸色看？”
温温弱弱，态度也直白。宁晞心尖一颤，莫名地被击中, 微张着口, 声音没能从喉咙传出, 女子的指腹擦过她的唇，轻轻一点, 往下一按，像极了撩拨。
她急忙握住那截自衣袖滑出的皓腕，“没有, 我没有给你使脸色。”
有愧于人，底气尽失，哪敢给人脸色看呢。
她从小到大哄过的人顶多一个苏姓青梅，只要愿意放下身段和满身骄傲，真心实意认错哄人，便是在气头上，苏玙都不会和她计较。
比起苏玙来，漪兰姑娘性子温柔，更能听得进人言，她只哄了一句，那人便笑意吟吟，宁晞这才发现，这姑娘笑起来真暖，真教人省心。
她二人有着世间最亲密的肌肤之亲，只是握了握手腕，漪兰抬眸看她，眸中大可央她放手之意，意识到举止有失礼数，宁晞讪讪一笑，“冒犯了。”
“这是哪来的话？”漪兰存心绕到她身后，双臂环着她脖颈，感受到她脊背的僵硬，漪兰姑娘贴着她耳畔莞尔，“怎样都不会是冒犯。阿晞，我能喊你阿晞吗？”
身后温软的触感贴过来，带着记忆深处曾深切嗅过的芬芳，宁晞脑子乱得很，腰杆挺得笔直，“当然、当然可以。”
“紧张什么？”
宁晞清了清喉咙，知道身后这人已经自觉进入谈情说爱的状态，她觉得好笑，又觉得有点可爱。被这么可爱的姑娘逗弄，感觉似乎……还不错？
需知道即便青梅的那些年，阿玙也从没这样待她。漪兰姑娘有恃无恐，料定了自己不是不负责任的人。
如此认知换了其他人或许还会苦恼，换成宁晞，宁晞多傲气的人，从她认定漪兰姑娘是她女人的那刻起，这人就注定和所有人都不同。
娶妻，能娶个打心眼里喜欢的疼爱的，这是好事。若能借此机会培养出感情，宁晞没有理由不配合。
“喜欢我这样抱你吗？”漪兰身高与她相近，吐出的气息缭绕在耳尖，再肆意的事都做过了，宁晞心里很难生出反感，甚而还有说不出的刺激快感。隐隐约约，心跳得比往常快了半分。
脊背有意识的慢慢放轻松，宁晞回道：“喜欢。”
漪兰满意她的回答，心想这人也并非娇蛮不讲道理，起码晓得让着她。
宁晞身形不动地站在那，轻声道：“明日是休沐的最后一天，我陪陪你，你有时间吗？”
“有时间。”漪兰将头搭在她肩膀，“不过你得亲口和少主说，少主允了，我才能跟你出去。”
她故意说得可怜兮兮，宁晞听得不免皱眉，“是在这里过得不好吗？”
见她上钩，漪兰掌握着分寸同她撒娇，既不会使她厌烦，又能恰到好处的示弱，“再怎么说我还是霍家的人，家主将我给了少主，身为侍从，理应侍候在她左右，我纵使想你也不能时时见你，只盼着你言而有信莫要忘记我，时常来苏府寻我才是。”
“不会忘记你。”
“你说的，我可都信了？”
宁晞试探着捏了捏她指尖，漪兰姑娘放任她的所作所为，她暗暗松了口气，轻轻柔柔地把玩她指节，“你如果愿意，我明天就接你出府。你家少主那里，由我去说。”
“这可不行。”
“怎么不行？”
漪兰笑她心急，“总之就是不行。还不到时候。”
她得时时被这人惦记着。
“听你的。”宁晞歪头看她，没防备脸颊被重重亲了口。
“你要亲回来吗？”漪兰眼睛噙笑，宁晞看得怔神，鬼使神差地又念起那晚被玄阴草所控的女子在她身.下含泪讨欢的画面，她定力一向很好，也无法避免被美色冲昏头脑，迷失心智。
“你在……想什么坏事？”
“什么？”宁晞握着她略有薄茧的双手，她当然知道女子名节的重要，否则也不会认下这笔情债。话压在喉咙不吐不快，她更不是拖泥带水的性子，附耳道：“那晚……你后悔吗？”
“不后悔。”漪兰专注地凝望她，“你这人，我挺喜欢的。”
以她的步步为营，小心算计，说是喜欢倒真是含蓄了。
宁晞眉眼晕出喜色，“走罢。”
“去哪儿？”
“去见你家少主，不用等到明日了，我现在就带你出去散心。”
……
足足有半盏茶时间，阿芝愣在原地目瞪口呆，想得头疼了都想不出阿姐和宁姑娘是怎么看对眼的，怎么就不管不顾地跟着人出门了呢？
她自个想不明白，扭过身来眼神询问地看向自家少主。
薛灵渺饮了口香茶，眉梢浮动，唇角勾出一抹笑意，“就是她呀。”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却着实戳中了阿芝心头不敢承认的那一点，怎么叫做就是她呢？她脸色时红时白，拳头握紧，用了毕身的冷静克制才没冲出去当着宁晞的面拔刀。
“是她占了阿姐身子！”
阿芝顾自磨牙，惊讶、愤怒、震惊，还有丝丝缕缕的不可思议。
嫁了人的姑娘提到这事，心里偷偷羞了一阵，若非事实摆在眼前，她也没想到，宁晞会栽在漪兰身上。薛灵渺容色自然，不由得感叹世间每人缘法不同，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宁晞也并非一无所得。她止不住想起苏玙，渐渐地开始走神。
阿芝还想和她念叨两句，眼下看少主神思恍惚的劲头，更觉受了刺激。
好嘛！你们都有喜欢的人，就她一个孤家寡人！
她做的是贴身侍婢的差事，然少主在这事上极为讲究，凡事亲力亲为，更有苏玙心甘情愿守在身边殷勤地劳心劳力，说是贴身侍婢，日常也就干的端茶递水的活计，再轻省不过。
不好打扰少主，她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一腔凄凉无处可诉。
思了一时半刻，薛灵渺从容不迫地敛衣振袖，起身，含笑道：“阿芝，你要不要我为你算一算姻缘所在？”
阿芝眨眨眼，害羞地呼吸都跟着放轻，“这也能算吗？”
她知道少主今非昔比得了大机缘，便是离庄前家主也切切嘱咐过，要好生伺候着，好生惜福。
“可以一试。”燃香雷动，解开天道封禁时少女得了娘亲留下的半份传承，容诱真身乃上界一界之主，地位尊崇，哪怕半份传承，涵盖领域亦极广，她得传承日短，全凭悟性领会，算一算凡人姻缘，或许，真的能成？
她抿了抿唇，“你过来。”
阿芝按捺着激动，一边担心自己的命中姻缘，一边期待想及早见到那人，她上前两步，一根玉白的手指点在眉心。
薛灵渺眸子轻阖，灵海掀起阵阵波澜，抽丝剥茧，追本溯源，意识沿着一道红线一瞬飘远。红线尽头，是……一座楼？
“少主，怎、怎么样？”阿芝忍不住搓搓手，想问她的姻缘是男是女，话到嘴边起了难得的小羞涩，眼睛亮晶晶的，生怕对面的人不晓得她热烈的期待。
窥人姻缘之事薛灵渺到底是年轻，也不知在那前世“追本溯源”里她看到了什么，耳垂染了红，像甜美可口的小樱桃。
“少主？”
“那人前世是男子。”
“哇！前世都能说得清楚明白吗？”阿芝手心搓得起了一团热。
傻乎乎的模样哪有灵渺在灵海窥到的妖娆妩媚？笙歌燕舞，青楼暖帐度春宵，一幅幅画卷闪过，她错开步子，背对着“嗯”了声，末了脸色古怪，“看不出来，你还挺会玩的。”
阿芝一头雾水，只能捡着能听懂的说，“也就是说，我命里的姻缘，是名女子？我该怎么才能遇见她？”
薛灵渺眼里腾起戏谑之意，“你附耳过来。”
……
春日仅，午后阳光还算暖和。苏府大门内走出一名衣衫褴褛的女乞丐。
门子惊得眼珠子快要掉下来，若非晓得阿芝姑娘是主母最疼爱的侍婢，见了这副可怜兮兮的情景，保不齐要怀疑阿芝姑娘失宠了！
阿芝浑身脏兮兮的像是在土里滚了几回，手里捧着破碗脚下踩着草鞋，冷风一吹，她哆哆嗦嗦地打着寒颤。
门子看她的眼神透着复杂，震惊过后，愣是憋着笑，“您这是闹哪出呢？”
“咳咳，不可说。”
她也说不清这是怎么回事。但少主的话她没有不信的道理。再者说，若沿街乞讨真能讨个前世注定的媳妇回来，吃苦受冻算得了什么？她已经受够了被虐的滋味了！
一想到改日她也能领着媳妇当着阿姐的面狠狠秀一秀恩爱，阿芝美滋滋地呲着牙。
“我走了，晚上记得给我留门。”
“……”
脏兮兮的女乞丐往人来人往的街边一站，手里捧着破碗，谁还敢相信这是苏夫人身侧最受宠的贴身侍婢？
李寺当面不识，从袖口摸出几枚铜板丢进破碗，也是被这人可怜的姿态惊了一惊——皇城根下，京畿重地，还有这么凄惨的乞丐？
他匆匆瞥了眼，没多留意，看他走得潇洒，阿芝暗忖，看来她的伪装也太成功了！
足足一个时辰，破碗里堆着铜板。她看了一眼不禁感慨盛京百姓心善，少主说了，她的姻缘是从远道而来，想提早相见，这法子最快了。
若有人瞧她可怜给她一锭银子，解下大氅披到她身，她假意腿软，一不留神跌倒，被牢牢抱住。其间差一环，哪怕那人没能及时抱稳她，使她结结实实栽倒在地，都不是她要找的前世好情郎。
阿芝盯着破碗，盯着里面小半碗铜板，莫说一锭银子了，一粒碎银子都没有。
她冻得瑟瑟发抖，好在有功夫傍身伤不到根本，人闲了，便忍不住瞎琢磨。
若少主所言为真，她这么狼狈凄惨，她的情郎又是给银子又是送大氅，最后还不嫌脏污地抱她入怀……这心也太好了罢！
就冲这个，莫说乞讨三两天，十天半月她都忍得！
她在这守着墙根待情郎，苏府，薛灵渺轻揉眉心，因了阴差阳错无意窥见的一幕，打定主意再不肯操心旁人姻缘，谁晓得下次看到的又是什么不可言说的画面？
她深觉自己修行不到家，否则掐指一算，也能省去不少尴尬。亲眼“撞破”有情人交缠，她起码半月之内都见不得阿芝那姑娘了。
默念清心咒，转瞬，少女眼底清明澄净。
苏玙赶在黄昏前回府，碰巧薛灵渺刚从万千道法里回过神，门被推开，享受婚假的某人一身锦衣，身形高挑，长腿细腰，走动间衣带飘飞。
她看得仅余下悸动欢喜，双臂张开，欲要她抱。
苏玙眼睛弯弯，大步上前将她从床榻抱下来，舍不得放下，手托着柔软娇嫩的臀瓣，四目相对，情意绵绵，“在家都做了什么？想我没有？”
双腿缠于她腰间，薛灵渺掌心撑在她两侧肩膀，自上而下地用眸光描摹她眉眼，很是乖巧，“读书，弹琴，你刚走宁晞便来了，甜言蜜语哄走了漪兰的心。我与阿芝算了算姻缘……”
说到这她莫名心虚的眼神游离，“相信用不了几天，阿芝就能遇见她前世的情郎。然后，想了你许久，方进内室修道。”
她撒着娇轻咬苏玙下唇，“道法晦涩，好难。”
苏玙抱着她走了几步，笑着往圆凳坐下，“为何要心虚？有事瞒我？”
她手开始不规矩。
“也不是什么大事……”免得心上人多想，她红着脸与她咬耳朵，将在前世溯镜里窥见的情.事一一说尽，还没忘调侃阿芝前世与今生截然不同的性情。
心尖上的人背着自己偷看别人家卿卿我我，哪怕是无意“撞见”，苏玙也怪为吃醋。压着醋劲，她哼了声，指间微微用力，灵渺咬着唇伏在她身，眸子水润多情，“真不是故意的嘛。”
“你还想要故意？”
薛灵渺埋在她颈侧浅声轻吟，“谁稀罕看那些？你不是不知道，我最喜欢你了……”
苏玙喉咙动了动，不忍心再欺负下去，免得心里的火窜出来，掌心上移抚弄她脊背，转而说起正事。
“我与习香师姐一番交谈，你猜她怎么说的？”
“怎么？”
“她说不求一世姻缘，但愿有幸相守，哪怕师父腻了她，赶她出庄，她在庄子附近搭座草庐，做邻居也好。反正天地之大，她看都看厌了，不如看自己喜欢的。”
回想阮礼说这番话时的神情，苏玙轻声道：“无心栽柳柳成荫，有时候不求，就是求。”
霍曲仪那样的性子、经历，三十年来见过多少风云人物都不曾移心，岂是一个深情就能打动的？恐怕有人稍越雷池一步，等来的可能就是无情的拒绝与逃避。
她笑，“我觉得咱们是白操心了，习香师姐很聪明。尤其在撬动人心上。你看，师父现在还留她在山庄呢。”
最是润物细无声让人没有防备。阮礼要在霍曲仪心上撒一颗情种，生根发芽，要用漫长的时光和坚忍催熟。
“倒是阿晞……”苏玙调笑道：“她怎么就把人哄走了？”
薛灵渺美目注视她，“你说呢？”
她脑子不知比阿芝姑娘好使多少，一念便通达，“哦～原来那姑娘是漪兰啊。这招勾心计，用得妙啊。”

第86章
“你喜欢？”
苏玙哪敢说喜欢, 精神一振，对上心上人灵动漂亮的眸，表现的非常有求生欲, “我喜欢你来勾我的心。”
初为人.妻的薛姑娘扬了扬温软的唇, 似嗔似笑，两指捏了这人温润下颌, 眼波横流, “勾心计呀，我可不会。你去找其他姑娘罢。”
“还说不会？”苏玙被她勾得心痒难耐，左手掐着那段细腰, 右手不安分地抚弄她细腻光滑的后颈，长发覆在手背, 轻轻撩过，更痒了。
她眼睛止不住乱瞧, 瞧得年轻貌美的姑娘腿都失了力道，情爱如毒如蛊, 如蜜如酿，捏在下颌的指节慢慢落回去，苏玙抿唇笑她，“别呀, 再勾勾我？我魂都快跟你走了。”
新婚, 正是如胶似漆缠缠绵绵的时候, 一日日亲近愈甚，这人嘴上没个把门的, 什么话也敢说，薛灵渺经不起她逗弄，偏头避开她的吻, 眼里藏着小勾子，“轻佻。”
没吻着，苏玙不急不慌反而理直气壮，“这才是成婚的乐趣不是？”
“哦，你成婚就是为了和我……和我……”她说不下去，话顿在那，眼神也顿在那，苏玙被她看得一颗心摇摇晃晃，引她说下去，“和你，什么？”
真是够了。
她羞恼地就要从她身上下来，被苏玙按住，“再坐会。”
不说还好，一说，脸皮薄的姑娘脸颊犹如火烧，修长的腿颤巍巍地再不敢缠着这人柔韧精瘦的腰。脊背被按着，要说挣脱，以她的本事，简直不费吹灰。
可按着她的是苏玙，那只手捉弄似的在她后背点来点去，数算着她一节节脊骨，点得她骨头都酥了。她有多无赖，薛灵渺还能不知？若不然新婚夜也不会哭得梨花带雨，煎熬又磨人。
“你放开我。”
苏玙偏就和她拧着来，眉一挑，笑嘻嘻地，“不放。”
“放不放？”
“就不放。”
“……”脸红红的姑娘深吸一口气压下被她撩出来的火，“阿玙，你幼不幼稚？”
苏玙像是听到什么荒唐话，“哪里幼稚了？调.情不都是像你我这样成熟的大人做的事么？”
她话里话外都得把羞答答的薛姑娘捎上，薛灵渺被她气笑，却也实在喜欢她在她面前肆无忌惮的放松劲。
她们都是女子，成婚不就是为了日夜厮守？阿玙喜欢缠她，这点在情理之中。婚假未过，她若不缠她，才是真出了大问题。
基于此，灵渺没再多言，乖乖倾身献上。舌尖相触，犹不忘信手轻划，划出一道无形屏障——这便是默认她胡来的意思了。
日落黄昏，淋漓酣畅。
被拋起的那一刻，薛灵渺竟然还有余力遐想她们漫长的未来，她忍不住淌了泪，重重落下时哽咽着喊了声“阿玙”，神魂被震得七荤八素，一想到这人会陪她百年千年甚至更久，久到天荒地老，相伴永恒，她笑着哭出来。
苏玙爱惜地吻去她睫毛悬挂的泪珠，内衫被汗渍打湿，里衣歪歪扭扭敞着勉强挂在身上，再去看她怀里的妻，寒梅卧雪，冰肌玉骨，她深埋其中长吸一口气，洁白的牙齿整齐如一排排碎玉，由衷感叹：“阿喵真棒！”
夸得人羞愤欲死，在她肩膀狠咬一口。
“欸，舒服，再咬一口！等等，我皮糙肉厚的，来，张嘴，看看牙硌疼了没？”
薛灵渺被她不着调的调戏逗笑，笑趴在她肩膀，婀娜身段更显，苏玙磨了磨后槽牙，陷入甜蜜的烦恼。
她眼神炽热直接，被看光的薛小仙人羞赧劲过了，干脆大大方方挺直了予她看，“怎么了？”
还怎么了？！苏玙差点没忍住咬她，顾自苦恼，“你说，我会不会累死在你身上啊？”
薛灵渺怔在那，身子以肉眼可见的态势晕出娇艳粉嫩，看得苏玙直瞪了眼！好家伙！天灵盖仿佛都窜了火！
她避无可避，温温柔柔又无比娇羞的埋入苏玙侧颈，“不会的。”
暖玉入怀，脊背之美，苏玙喉咙“咕咚”一声响，说不清是脸红还是耳朵更红，害羞地勾着心上人手指，“怎么就不会了？我可还藏着好多你不知道的压箱底的大招呢？”
胡言乱语说着不知从哪儿学来的荤话，刺激得灵渺身子发颤，“你……你不会累死。”她眼睛蒙了惹人怜的水雾，“你这样对我，得赔我生生世世。”
生生世世啊。
苏玙精力旺盛地过分，闹了一通反而容光焕发，低头轻嗅她发香，“嗯，赔。还有呢？”
“还有……”灵渺嗔看她，“你尽管，尽管放马过来，我才不怕你。”
“不怕？”
“有什么好怕的？”
所以说你情我愿是世上最难得的事了。苏玙亲她唇瓣，“真不怕？”
“就是废嗓子而已……”
“啊？”苏玙听得呆愣，须臾回过味来，抱着她的娇妻哈哈大笑。
内室闹得动静再大，隔着一道门，声音钻不出去，外面的声音进不来，苍穹笼罩在柔和的金黄，天边弥漫好看的霞光。
长街，漪兰走走停停欣赏各样长着漂亮羽毛的鸟儿、温顺软绵绵的猫儿，小贩们不遗余力地扯着喉咙叫卖，街道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阿晞，你看这只鸟，它的尾羽好长，毛色也好看！”
宁晞顺着她目光看去，金丝笼里鸟儿乖乖巧巧，她下巴微抬，“这只，买了。”
小贩喜得眼睛眯成一条线，“客人有眼光，这是南疆最漂亮象征吉祥的……”
闹市喧嚣，耳边的声音仿佛尽随风飘走，漪兰偷看了身边人一眼，后快速低了头，手里绞着帕子，做足了淑女风范。
她看过来的那眼恰好被宁晞极好捕捉，谈情说爱什么的，人生头一回认认真真亲身上阵，宁大小姐以拳抵唇轻轻咳嗽两声，换来某人温柔问候，“怎么了？嗓子不舒服？”
宁晞摇摇头，低调的小暧昧烧得她喉咙有点干，有点燥，成年人的思慕成熟富有韵味，她是生来喜欢女子的，她以前喜欢苏玙的朝气蓬勃纵情洒脱，今时她觉得温温柔柔的也好。
像漪兰这样，眼目里只藏着她。含羞阖首，低眉浅笑，想着想着宁晞唇边溢出一抹笑，接过小贩递来的鸟笼，好心情地抖了抖笼子里的鸟儿，抬眸问道：“送给你，阿……”她舌头打结，“兰兰。”
漪兰不错眼地看她，“阿兰兰？”
宁晞脸一红，环顾左右而言他，鸟笼子往前捧过去，“喜欢吗？送给你。”
“自是喜欢的。”她不接自己的调侃，竟然显得害羞，漪兰心里生出浓浓的成就感。
她就喜欢这人用情专一，断情断得也干脆的热烈和冷漠，冰与火的特性同时存于一身，她相信宁晞会是不可多得的好恋人。
这也是她破釜沉舟先斩后奏成其好事的因由。
因为她笃定宁晞做了的事会负责。
此举失之磊落，卑鄙地坦然，漪兰姑娘幽幽一叹。宁晞睫毛微动，歪头看过来，“累了吗？”
她不由分说地‘夺’过鸟笼以及她手上的各样礼盒，“我来拿好了，以后想要逛街买东西，尽管找我。”
“我，找你？”
宁晞“啊”了一声，“不，我，我找你。”
离开售卖鸟儿的摊位，走了一刻钟，她忽然道：“你是喜欢我喊阿兰，还是喊你兰兰？我自己是喜欢“兰兰”的，更亲切。以后，我喊你兰兰？”
漪兰安安静静地保持淑女姿态，“好呀。”
宁晞提起的心放了回去，又在心底喊了声“兰兰”，品咂一番，还真有与人谈情的舒坦雀跃。
她刚要谈论其他话题，没留意从身侧溜过的小贼，话到嘴边，一道人影晃过，紧接着便是娇斥厉喝，身形瘦弱的小贼“饶命”两字还没吐出来，膝盖一软扑腾跪了下去。
漪兰冷笑，“活腻了！东西拿来！”
“饶命饶命！女侠饶命！”小贼忙不迭地还回玉佩，混迹闹市的熟手运道不好踢了铁板，吓得脸色煞白。
宁晞眼神呆滞，唇微张，罕见地被镇住，“啊，你……”
漪兰手一抖，仍是低头安静地替她系好腰间玉佩，短暂的空当，再抬头，一瞬混乱的心绪已经整理好，她一脸淡然，“阿晞，怎么了？”
宁晞摸摸鼻梁，“没怎么。”
温温柔柔也好，深藏不露也罢，都是她的人。她偷偷深呼吸，琢磨着哪天与此人比试比试，她这样的心思若被苏玙晓得，定要被狠狠嘲笑——哪有和有妻妻之实的姑娘约会打打杀杀的？倒是疼她呀，牵牵小手不会吗？
正所谓一物降一物，宁晞心底有愧于人，强势的性子施展不开，这般“凡事都好，凡事你说了对”的姿态，误打误撞地哄得漪兰舍不得离了她。
接着逛了会，随手往乞丐碗里丢了一粒碎银，阿芝捂着快被酸倒的牙含糊地道了声谢。
到底是亲姐妹，漪兰回头望她，看她蓬头垢面且耷拉着脑袋，模样看不真切，没深想，再者她妹妹好好的在少主身边服侍，怎么可能脑子抽了出来乞讨？
她想当然地走开。
身后，阿芝脸色相当精彩，围观了好大一场酸掉牙的谈情说爱，嘴里嘟嘟囔囔听不大分明，什么“想不到你竟是这样的阿姐”“啧啧啧，这样的场面宁大小姐哪里是阿姐对手？”
诸如此类的话她啰哩啰嗦念叨好一阵，继续猫在墙角等她命中情郎。
送至苏府门外，漪兰双手拎满逛街买来的物什，“我到了，你……”
宁晞点点头，“那我先回了？”
漪兰眸色温度渐凉，一言不发看着她。
“……”
宁姑娘动了动嘴唇，“我…我看你进去？”
佳人眼睛一亮，随即转身，走出小段路站在高高的台阶回眸望她，换来宁晞一笑，“我不走，我看你进去再走。”
因了这话，漪兰不敢多做停留，三两步迈进门。
晚风吹动宁晞衣角，她跺跺脚，在凉风里想了半刻钟，足尖一转，打道回府。
……
七天婚假很快结束。
朝中局势几多变幻，王爷们在朝堂吵得乌烟瘴气，苏玙婚假结束没两天就从翰林院从六品修撰升到正六品侍讲，稳扎稳打地继续着为官之路。
朝中连续一月以来隔三差五就有朝臣抄家灭门，陛下身子骨病歪歪的，坐在龙椅一张脸白得吓人。
砍的人多了，朝堂就得有人填补空缺，升官的不止苏玙一人，以她的官职在里面不甚起眼，却也因了燕王师的特殊身份得到几位王爷的特殊关怀。
天彻底黑下来。
苏府，薛灵渺仰头望着满头星月，“阿玙说了要回来吗？”
负责赶回来传话的小厮不知怎的冷汗从脑门流下来，“侍讲大人被勋王带去了兴平坊，大人说要回来。”
说了要回来，但能不能回来还得看几位王爷放不放人。
天黑了人还没回家，她心里想得慌，不肯一人先用膳，她半日修成辟谷，人间五谷可有可无，但入夜要她孤枕寒衾，这是哪门子道理？
纵是天潢贵胄，也不该搅和人家的家事。兴平坊是何地？莺莺燕燕，眠花宿柳。一想到阿玙在喝花酒，薛灵渺太阳穴突突的，问：“玥儿呢？”
介于亲妹妹脑子果然抽了这会子还在街边静待情郎，漪兰赶紧道：“燕王刚沐浴，正听嬷嬷讲睡前故事呢。”
“很好。”她抬腿迈出一步，眨眼从主院来到燕王李玥住的飞凰院。
苏府隔壁便是相府，苏府一众仆人俱是霍曲仪与苏篱为小辈培养的心腹，还记得第一次见识少主凭空消失的本事，陪嫁来的仆从们惊得跪了一地。
之后各个守口如瓶，越发忠诚，看着主子的眼神，敬畏有加，有着凡人对寻仙问道的渴慕尊崇。
漪兰候在原地不动，很快，打着哈欠的小燕王被师娘抱回主院。
“备轿，去兴平坊。”

第87章
兴平坊, 上至世家权贵下至富商豪客，最喜流连之地。入夜的兴平坊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是盛世里开出的靡靡桃花, 歌舞丝弦犹如天上星子点缀了不甚平静的夜。
兴平坊, 濯世楼，无财权不可进。
六层楼, 顶楼, 欢声纵笑隔着门扉传出，男人的笑声，女人的歌声, 金色的脚铃随着舞姬腰肢转动泠泠作响，几步开外, 又有人抚琴奏乐，酒香味满了房间。
天色很晚了。
苏玙捏动眉心, 如斯美景勾不来丝毫玩乐的欲.望，倒使她厌烦得很。几位王爷收买人心的招数太老套了。
人在朝堂, 抛开有个为相的叔父，就冲陛下早朝随口颂赞的一句“年轻有为”，苏玙想低调都难。她位卑言轻，架不住前路光明。放眼盛京有谁不知苏相最疼爱最在意的就是这个侄女, 而陛下宠信苏家叔侄？
诸子夺嫡, 她心里和明镜似的。再怎么通透, 逢场作戏也就罢了，天都黑了还不放她归家, 没她抱着，灵渺怎么睡得着？
她越想越烦躁，偏偏心性磨练地沉稳, 面带笑意，温温润润，极有君子之风，气质长相惹得一众歌姬舞姬看得流露出痴迷。
勋王惯会来事，一拍大腿，眼色递过去，其中生得最艳丽的女人身披薄纱扭着腰来到苏玙跟前，没骨头似的半倚半靠，苏玙有家室的人，哪敢要她靠？不露声色避开。
许是避得过于自然，女人没料到会遭受拒绝，身子一歪，再想保持平稳已是妄想。
苏玙没打算扶一把，眼睁睁瞧着她跌在地上，装模作样地品着醇酒，一脸无辜。
气氛一僵。
勋王呵呵两声，脸色登时就不好了，“子璧这是何意？妹媳又不在这，怕甚？”
听听这话就晓得勋王是怎样货色，苏玙想着这位王爷是皇室有名的色中饿鬼，不打算同他对牛弹琴，摆摆手，“天晚了，我该回家了。”
半字不提王爷的招揽。
勋王不痛快地放下酒杯——合着他磨破嘴皮子掰开揉碎了说了好长一段话，做了好长铺垫，全成了无用功？这苏玙，太不识抬举！
比起他冷面含怒，一旁的允王便是活生生的笑面虎，“子璧家中有美眷，心急也是人之常情。也罢，不如饮了这杯酒，全了咱们今夜相聚之义，就放你归家，如何？”
这酒摆明了不喝也得喝。苏玙眯着眸子，思量是杀人放火呢，还是脚底抹油。以她的功夫，她要走，在场之人谁留得住？便是那些躲在暗处的臭虫也禁不起她一巴掌。
“唉，子璧，这酒可是勋王兄专程从府里为你取来，怎么，一点面子都不给？”
勋王此人最好颜面，旁人要他丢面子，他能要人全家性命。这么个心胸狭窄的人生在皇家，不知做了多少孽。苏玙眸光一晃，接过那杯酒，放在鼻尖轻嗅，乐了。
烟花之地的酒不能乱喝。寻常人家做坏事无非是往酒里放乱性的药物，这倒好，是奔着要她命来的。
联想允王笑吟吟的热忱模样，余光瞥过众人脸色，有人乐得看热闹，有人放浪形骸地与舞姬亲热，勋王那神情，更像是在意所谓的脸面，诸王面和心不和，她冷笑，好一招借刀杀人。
朝中都说勋王和允王一母同胞皆为鸢妃所出，关系最亲厚，再亲厚也没那把龙椅有分量。
仔细想想不难窥测这杯毒酒的动机。
勋王为长，得了莲国公一家支持，允王为次，若她没眼光没见识没防备没本事真死在这杯酒下，酒是勋王送的，刀也该落在勋王头上，与允王无关。
再往深里想，她不幸身陨，哪怕是龙子凤孙，叔父也得拉着明面上的罪魁祸首陪葬，介时朝堂生乱，没了勋王，莲国公只能改为支持允王，混水摸鱼，得了兵权，逼宫都有三分胜算。
这伎俩很简单，一眼能看透，心思却狠毒。
她磨磨唧唧不肯喝，被蒙在鼓里的勋王气得甩袖，“苏玙，你可得想清楚！”
“我是要想清楚。”她手腕轻翻，酒水洒在地上滚出一地腐蚀白泡，“王爷，请给臣一个合理的解释。”
“……”
“！！！”
“毒酒？”勋王变了脸色，嘴唇哆哆嗦嗦，慌了神，“这、这是陷害！子璧，本王没想害你！”
看热闹沉迷美色的诸王惊得出了身冷汗，再迟钝也晓得有人坐不住了。帝位之争，很多时候便是一本血腥史。苏玙若折在濯世楼，丞相非得把勋王活撕了！
撕了勋王不要紧，万一闹得君臣失和，必定是让人头疼的烂摊子，保不齐陛下一口气喘不上来魂飞九泉，再有人趁虚而入……
允王道：“这肯定是栽赃陷害。”
勋王感动的眼泪汪汪，“皇弟说的是！”
苏玙叹了口气，拍了拍勋王肩膀，“行了，微臣要回家了。”她与叔父最擅长的便是秋后算账。
她要走，勋王哪肯应，挡在前头急得说话磕磕绊绊，“子璧信我！我真没有——”
“真真假假有甚意思？臣要回家了，再晚怕是进不去门了！”
这话说出来坐实了“惧内”的名声，赶在平时少不得要被打趣，偏碰上勋王这个没脑子的，“进不去就进不去，子璧今夜宿在濯世楼，本王请最美的花魁娘子为你暖床！”
“……”
砰的一声，门一脚被踹开，唬得里面的人一惊一乍。
踹门的漪兰安安静静候在少主身侧，为首的娇美女子怀抱三岁稚子，似笑非笑，音色清然，“暖床？阿玙，你要谁为你暖床？”
“好美的美人，敢问——”
苏玙心急之下一巴掌将他推开，带了一分恼，勋王狼狈摔倒在地。动手之人笑容真挚，嗓音都比之前多了丝甜，“你来了呀，太好了，我们回家罢！”
薛灵渺意味深长地看她，忽而望见地上尚未蒸发的毒酒，眸色登时深沉。
她一眼望过来，在场的王爷们各个头皮发麻，噤若寒蝉，说不清怎么回事，灵魂上的畏惧使他们再难撑起天家血脉的骄矜。
小燕王缩成一团窝在师娘怀里，眼睛滴溜溜地看诸位叔叔伯伯的窘态，很想笑话他们像被拔了毛的公鸡。
“是该回家了。”她肯开口，那股被死亡笼罩的阴霾慢腾腾从头上离开。她笑了笑，“阿枂睡不着，喊着要师父，我没法子，就抱她来了。”
话是说给诸王听的。
李玥适时开口：“见过叔叔伯伯。”
皇室中出了三岁封王的糯米团子，受宠的同时也不受一众叔伯待见，敷衍地点了头，众人心神重新回到眼前浑身冒着仙气的姑娘。
传说中性子温软纯善的苏夫人，若非照面这人威压之重教人胆寒，勋王早忍不住垂涎欲滴。
“阿玙，走罢。”她挽了苏玙手臂。
临出门前，苏玙回头一瞥，恰好看见诸王或深或浅或遮或掩的色心，心里呕着气，火憋得要从嗓子眼喷出来，悄摸摸酝酿着大事。
她们走开没一会，允王膝盖发软额头冷汗直流瘫倒在座——太可怕了，像被人看穿一样。
“哎呦，皇弟？皇弟你怎么了？”
……
出了门，燕王与漪兰同乘一顶软轿，没软团子缠着，灵渺投入心上人怀抱，“以后太阳下山前务必返家，不知我在等你么？”
苏玙料想所有的阴私诡谲都瞒不住她那双眼，仙凡有别，这就是区别。好多藏匿极深的事，在她眼中，如眼望清潭，一眼就能望见底。
“嗯，知道了。”苏玙静静拥着她，忽然笑道：“难怪天道选中阿枂为皇。”
她拐着弯骂诸王无德无能，薛灵渺听得莞尔，“那就早点助她为储，名正言顺称帝。”
三岁的小李玥在软轿打了个喷嚏，想都不敢想，她竟是那样顺顺利利一路平坦的，成为景国有史以来年纪最小的储君。
所以说，得罪有靠山、有媳妇、有心机、爱记仇的师父太可怕了，触怒身怀仙家道术的师娘那更会陷入永不会醒来的噩梦。
而在此之前，谁能想到一切加速进程的起因只是一杯酒呢？
被鹰啄瞎眼的勋王没想过，疯疯癫癫的允王更没想过。
护城河边柳树发新芽，忽如一夜春风来。
春至，帝崩，举国哀丧。
身为储君的李玥理所应当登上帝位，应先皇遗命，正式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拜苏玙为师，金殿之上稚声稚气、掷地有声起誓一生尊师重道，堵了所有人的口。
新婚不久、年纪轻轻的苏玙褪尽顽劣无常，应运而出，成为大景国最具争议而后也最具备传奇色彩的超一品护国帝师。
赴君臣之约，昂首挺胸，携妻踏入属于她的璀璨命途。
……
庆隆元年，幼帝新臣，万物复苏，唤醒全新时代！

第88章
“春天到了啊。”苏玙嘴里叼着不知从哪儿寻来的青嫩草茎, 仰头望天。
冰消雪融，流水淙淙。少女蹲在溪水边纤细的手指拨弄过清水。
水面泛起细微涟漪，这等天真烂漫的孩子气, 不像嫁了人的姑娘, 长发沿着后背流畅蜿蜒的脊线倾斜，雪色裙摆垂在溪畔草地, 衬得白色纯净, 青色勃勃。
微起涟漪的水面有胆大的鱼儿试探着亲吻少女指尖，她头也不回，语气轻快, 泠泠然悦耳动听：“阿玙，我喜欢这地方。”
慵慵懒懒枕着手臂的人闻声缓缓睁眼, 春光明媚，她笑着露出一排小白牙, 眸光眷恋地落在少女诱人的背影，“喜欢我们就多呆几天, 正好最近乱糟糟的，偷得浮生半日闲。由得他们闹罢，咱们玩咱们的。”
“我觉得也是，做什么要被俗事绊了腿脚。”
柔柔的光线流转在少女乌黑亮丽的发丝, 仅仅一个侧颜, 不惹凡尘, 已是人间殊色。
苏玙看得眼热，歪头吐了嘴里清新干净的草茎, 一个鲤鱼打挺潇洒利落翻身而起，背着手来到这人身后，俯身亲吻她耳尖。
骤然“遇袭”, 少女软软糯糯“呀”的一声，害羞避开，脸颊浮现红晕，“你又闹我。”
苏玙嘿嘿笑，“这谁忍得住？”她一派悠闲地坐在她身后，长腿叉开，懒洋洋地下巴搭在她左肩，双手自然而然搂了腰肢，少女拗不过，不再玩水逗弄水里的鱼儿，干脆也席地而坐，身子放软倚靠过去。
没一会两人身边围了三两只漂亮的梅花鹿，雪白可爱的长耳兔子跳进少女怀抱。
“你还真讨小动物喜欢。”苏玙歪着脑袋在她颈侧留下湿软的吻，吻得时间长了点，阳光普照，少女安安静静阖了眼，背靠在她柔软的前胸任凭她亲昵缠绵。
不热烈，很绵柔持久。和这阳光似的，照在身上暖暖的。
等苏玙终于舍得从颈侧某处移开，雪腻的肌肤留下点点红痕。这痕迹留不过一时半刻就会自动消下去，她爱的人已入仙道门槛，随着时日更迭，想在她身上弄出点痕迹来，难度愈大。她既气，又为心上人的强大感到自豪。
一入仙门，寿数长久，眼界放宽，人间的争名逐利不过一场热闹消遣，难为她生死相随。苏玙爱怜地抱她娇娇软软的身子，“喜欢我那样吻你吗？”
“喜欢。喜欢和你贴近的感觉。”
“那再近一点？”
苏玙逗她。
少女睁开眼，明眸善睐，笑意吟吟，“不要。”
“怎么就不要呢？”苏玙故作纯良，抚弄她敏感的腰眼，揉得人细细低喘终是没忍住回头献上双唇。
她们在这山清水秀的无人之地交换温柔爱意，先皇新丧，朝中乱成一锅粥。
三岁的太子被扶上帝位，皇室中人有不服气的，有对那超一品护国帝师颇有微词的。
靠着嘴皮子吃饭的御史站在金殿唾沫齐飞，幼帝刚说完那番尊师重道的长篇大论，喉咙正干着呢，被心性固执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宋御史言辞激烈地驳回来。
“使不得，使不得！此举大大不妥，苏玙怎堪为帝师？这……这不是……”这不是乱来嘛！
他话说完，金殿陷入诡异的沉默。百官纷纷觑向寡言静默的苏相，难掩忐忑。
励精图治的先皇被文武百官流泪送走，景国迎来了粉雕玉琢的三岁女娃，女娃不出口则已，出口惊人。
先皇大抵病晕了头，放着一排排的儿子不要，偏偏传位皇孙，还给白嫩嫩看起来就讨喜的皇孙找了个年纪轻轻的师父。待留下遗诏，见过文武重臣以及苏家叔侄，一蹬腿，直接龙驭宾天。
皇室连着两月甚是闹腾，先是勋王站在城楼遥遥看美人，结果无缘无故被一只凶悍的要命的雄鹰啄瞎了眼，鲜血四流。
最爱看美人的勋王瞎了双眼再也看不成美人，不仅美人，世间所有美景都和他没了缘分。再者，大景国哪能要一个两眼一摸黑的储君？
勋王淌着血泪彻底与帝位告别。
当晚，允王发了噩梦，醒来疯疯癫癫人都认不清。
夺嫡之路上少了两个碍事的，其他有希望竞争储君的王爷心思活泛，岂料满肚子伎俩还没使出来，两日后，命数将尽的先皇似是彻底放开，以雷霆手段为新君继位扫除最后荆棘。
李玥糊里糊涂坐上那把龙椅，行事全然按照皇祖父临终嘱咐的，将自家师父高高捧起。捧到一半遭到人阻拦，她晃荡着两条腿，霸气威风的龙椅衬得她身量之小，软软绵绵一团子，瞪眼都好似和人撒娇。
眼下苏相一言不发，摆明了想听听她的态度，这和皇祖父说得一模一样，她清了清嗓子，稚气道：“皇祖父刚走，你们就要反朕？”
奶声奶气的一句话，杀伤力十足。是已故先皇交待给皇孙的最后一句话。
果然，此话说出，金殿跪满堂。一个个的脑袋看得李玥眼晕。
宋御史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都不敢担这欺君罔上的大罪，原以为幼帝稚嫩，冒死谏言想搏个青史留名。哪成想滔天的罪名扣下来，他只能跪了，脸红脖子粗，“微臣万万不敢！绝无此意！”
是以这超一品护国帝师的头衔还是稳稳当当落回苏玙头上。
可谓青云直上，一步登天。
光宗耀祖的大喜事，苏玙却懒得理睬，递了休假折子，拐了娇妻游山玩水，暂避风头。
下了早朝，幼帝在宫人簇拥下被苏相送回苏府。新帝顺应先帝遗命，亲政之前都要留在帝师跟前方便时常领受教诲。
苏玙身上背着教导新帝的命数，背着开创景国八百年盛世昌隆的担子，就凭这个，李玥也不敢不敬。
比起住在皇宫时不时被刺杀被投毒，看着一张张虚伪的面孔，她更喜欢住在苏府。
这又是一桩引得百姓权贵啧啧称奇的大事。
青史之上没有哪个皇帝幼年少年是住在臣子家中的。如今有了，所以说新的一年，新气象，新天地，随时随刻挑战人的神经。
天子做何事，有忠臣良将护着，纵是不合理，谁还能说个“不”字？
街巷处处流传着“苏家叔侄独揽朝纲”的故事，行至苏府门口，苏篱一身官袍，笑问：“陛下就不怕天下改姓苏吗？”
这话来得突然。
李玥被吓了一跳，嘟着嘴，看着她的辅政大臣快要哭出来。
眼泪噙在眼眶欲落未落，苏篱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皇冠，“好了，臣和陛下逗着玩呢。”
心腹内侍骇得后背生出一层冷汗。
先皇驾崩，可是把景国的兴衰完全交给了苏家叔侄，若丞相生有异心，天下改姓苏，不过一息间。
李玥吓得说不出话。她能说什么？她就是个孩子，丞相和师父一样，明知她胆子小，还总这样时不时吓上一吓。
她眼里怀着孺慕信任，苏篱微笑，抱她迈进门。
“陛下，可务必要成为千古明君啊。”
如此，才对得起他们叔侄二人兢兢业业奉献一生，才对得起先皇所托。
……
皇城脚下，街边，阿芝浑身褴褛地抱着装了大半碗铜板的破碗，掰着手指数算，“一天，两天，三天，四天……九天，十一天……”
天啊，这都十二天了！先皇驾崩，太子继位，苏某人当了帝师，春天都到了，草都青了，花都开了，她前世的好情郎怎么还没来？
别是少主算错了罢！
还是说她命中注定的情郎半路出了岔子？被谁掳走了？
阿芝脑子乱糟糟，搓了搓胳膊，重重地把缺了口的破碗放在地上，“哐哒”——碗碎了。
“行罢。不来就不来。我还求你来？”阿芝收拾碎碗不小心扎了手，指腹很快滚出圆滚滚的血珠。
她忍着想哭的冲动，一个人对着堆在地上的碎瓷片撒气，“谁稀罕你来？我一个人不也照样活得好好的？一个人就一个人，就是孤单了点，晚上睡冷了点，你以为你谁啊！上辈子和你在一块儿说不准我还受委屈了！”
正在和心上人约会，拎着鸟笼子闲逛的漪兰：“……”
她妹妹蠢成这样，还能救吗？
宁晞关心道：“她没事罢？”
阿芝是兰兰的妹妹，自家小姨子的事她还是认真地听了一耳朵，薛灵渺得了大机缘，走得早不是凡俗路，她既指出了阿芝的姻缘，绝非无的放矢。阿芝起早贪黑坚持不懈地往路边乞讨，可怜兮兮，那模样她看了也不忍。
别是人没等到，脑子先……
她收回视线，看向漪兰姑娘。
漪兰挽着她手，笑道：“就让她发泄发泄罢。姻缘这事，她急也是正常的。”
眼看身边人皆是成双成对，她这个当姐姐的一心和阿晞往来，不知不觉少了对妹妹的关心，阿芝想有人陪有人疼有人爱也在情理之中。
若命里真有那么契合的一人，谁愿意孤单一世呢？
再说了，她也很好奇妹妹的前世情郎是怎样的人。
发泄了一通，阿芝埋头抱着膝盖盯着地上的铜板发呆，“你什么时候来呢？”
她心道，来晚点也没关系，你可千万一定要来啊。
她红了眼眶，喃喃自语：“少主说我上辈子没少欺负你，我就大度点，让你欺负回来？你快快揣着银子带着大氅来到我面前罢……”
春风乍起，一身青衣的小道长笑着停在街上。她驻足已经有两刻钟了，不远处蹲在墙角的乞儿嘴里碎碎念，眼睛红红，身上脏兮兮的，手指还被碎片划伤。
“道长？道长？？”
身边人轻轻喊了两声，小道长脸上映着小酒窝，“不急，先去看看。”
她抬腿就走。
……
阿芝一脸茫然地看着蹲在她对面的青衣道士，这才留意到自己不知何时哭成了花猫脸，她恼羞成怒，直直瞪过去，凶巴巴的，“看什么看！”
道长衣冠楚楚，白玉簪子在阳光下闪着光芒，被吼了也不恼，脾性好得没了边。
阿芝瞪得眼珠子都酸了，这人还笑容满面地不知收敛，连日来扮乞丐扮得她心累，没好气道：“再看小心打你哦！”
她瞥着道长弱不禁风的小身板，暗想，像你这样的人我一拳能打十个。撇撇嘴，“还看？”
洁白的帕子递到她眼前。阿芝怔住。
温纤鼓励道：“擦擦眼泪？”
“……”我缺的是擦眼泪的帕子吗？我缺的明明是前世被我欺负也爱我爱得不得了的情郎啊！
她不肯接，温纤不是强迫人的性子，收回帕子，想了想从袖袋摸出一锭银子放在小堆铜板上。
银子在日光下闪闪发光，阿芝的眼睛也在发光，嘴唇哆哆嗦嗦满肚子话不知该说哪句，蓬头垢面，看不出肤色的脸同样也看不出脸红，她上上下下打量眼前衣衫整洁的青衣道士，许是太激动，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温纤心细，心善，她从极北之地而来，带的都是厚衣服，考虑到这位姑娘狼狈不堪薄薄的衣服破得不像话，她吩咐道童从马背取过价值五金的大氅。
真没钱了，卖了大氅也能饱足两月。
她想的周到，冷不防看到乞丐姑娘发直的眼睛，和和气气为她披好银丝大氅，“冷呀，这衣服也送给你。”
阿芝心扑通扑通跳，猝然起身没防备蹲久了脚麻，不争气地就往前倒。
然后被一只手揽了腰。
送银子！
送大氅！
抱她！
对上了，都对上了！阿芝喜得得意忘形，扒拉着一身正气的温道长，想也没想“吧唧”亲在人脸上。
道童：“……”
道长：“……”
景国人，表达喜爱的方式都这么热情么？？

第89章
被亲的人还没反应过来, 道童惊得眼睛瞪圆：“你你你，你怎么能耍流氓呢？！”
直入灵魂的一击。
揽着姑娘小蛮腰的温纤道长：“……”
投怀送抱大胆献上初吻的阿芝姑娘：“……”
她头一歪，脸热得像个熟透了的挂在枝头的红柿子, 结结巴巴冲道童反驳：“你你你, 别误会啊！”
道童一脸茫然，心道, 我还能怎么误会？你说这番话之前能先放开我家道君吗？天呐, 这是天子脚下吧？他们没来错地儿吧！
他满脸狐疑震惊的表情看得阿芝心慌慌，扭过头来看温温和和的年轻道长，四目相对, 像是被烫了下，阿芝狼狈地从她怀里挣出来, 身子酥酥麻麻，如同受惊的小鹿。
坐在酒楼临窗嗑瓜子的漪兰：“……”
见鬼了, 就这么点出息？平时的威风呢！
威风尽丧的阿芝可不晓得自个慌慌张张的表现全被亲姐收进眼里，她脸红得吓人, 看起来和发高烧没甚区别。
温纤不免生出担忧，没计较方才那一抱，道袍染了尘垢，她甚至看都没看, 更没在意方才略微透着诡异的气氛。
她就如同盛世喧嚣里静静呼吸的白花, 悄悄地盛开, 慢慢地凋谢，她说话声音也好听, 听起来就晓得这人耐性极好，语气流露担忧，“姑娘, 要看大夫吗？”
换个人说这话，阿芝大概要一拳打爆他的头，可谁让说这话的是她前世好情郎呢？
情郎这一世投胎为女郎，眉眼生得比不过苏某人，更比不过她仙风道骨或纯或媚的俏少主。但就是看了让人喜欢。
很舒服的长相，像一盏茶，总被适时地驱散那些疲惫。相貌中上等，气质好得没话说。
她舌头捋不直，吞吞吐吐半晌没把话说明白。
旁观了一切的漪兰：“……”
好家伙，命定的前世姻缘，威力这么大的么？倒是说啊！撩她啊！
她喜欢宁晞，喜欢的方式就是没有机会也要创造机会，先把人睡了，在人心里占据一角，而后徐徐图之。身为她的妹妹，谈情说爱可不能这么怂。
漪兰拧着眉。
一旁的宁晞不知怎的后脊背窜上一抹凉，指尖捏着桂花糕，若有所思地喂进嘴里，嚼了两下，糕点没咽下去，漪兰姑娘眸光吟吟的对上她。
那是一双会说话的眼睛，无声胜有声。
思及酒楼下方墙角正上演的一幕，宁晞好险没噎着：家里妹妹没出息，关她何事？她招谁惹谁了？
她行事作风本就强悍，常常都是噎得别人没话说，或者烦了直接一枚冷眼，然后天地清静。
这会她却是不敢清静。
这段时日频频约会，她越来越察觉到约会的好，真把漪兰姑娘娶回家，哪怕什么也不做，放在家里看着都舒心。
念头一瞬不知转了多少，她慢条斯理咀嚼着，不方便开口说话，白净的指尖拈了桂花糕喂到姑娘家唇边。
漪兰郁结的心一霎欢喜，檀口微张，唇擦着某人手指，宁晞心被她撩拨地快了半拍，眼睛不眨地，动作更轻，将桂花糕喂到她嘴里。
倏地探得近了，指尖触到软软香舌，她不自在地吞.咽喉咙，嘴里糕点咽下去，一不留神又想起那晚事来。
这舌尖她尝过。
忽如其来的绮念冒出头，脸颊露出可疑的红.晕。
漪兰目不转睛看她满有侵占意味又止不住生涩害羞的眼神，心里笑开了花。暗道没白辜负了她亲尝玄阴草的胆魄。
玄阴草那样后劲热烈的滋味，山洞那夜的种种，莫说细节，随便想想她就禁不住折了腰。
太烈了。
在她身.下死了好几回。
两人心猿意马，空气酝酿着暧.昧。
最后还是漪兰姑娘指了指茶杯，宁晞识趣地捧着杯子喂过去，身子不知不觉贴近，肩碰肩，小心翼翼喂她喝了小半杯。
堂堂将军府嫡女，活这么大哪像今日殷勤地伺候人？
也不是。她忽然想。若说殷勤……她无奈扶额，真是魔怔了。
茶水润喉，漪兰眸子转开，轻声与她道谢。
宁晞抿唇，也意识到靠得太近了。她身子不着痕迹地后仰，“你与我，无需客气。”
本来就没和你客气。漪兰扬唇，“逗逗你而已。”
话说完没两息，她看到宁大小姐微红了脸，没忍住，笑倒在她肩膀，“阿晞，原来你这么可爱呀。”
宁晞：“……”
宁晞也没想到，自己谈情说爱会是这般模样。显然，论调.情她不是兰兰的对手。
“我发现……”她定了定心神，“我发现，你挺聪明的。”
知道怎么先斩后奏，知道怎么挤进她的心，知道该怎么拉近和她的距离，不仅知道，还拥有莫大的勇气。
时机、分寸、情韵，稍微差上一丝，宁晞都不可能被她逗得红了脸，都不可能去反复回味那晚的细枝末节。
这个人，打定了主意要她的心。在她心刚刚空出来的时候，强势又柔弱，天真又魅惑，楚楚可怜，以弱者的姿态婉转在她身.下，奉献了所有，脸面都不顾了，热切尝欢。
也太……对她胃口。
若不然，定力够好的将门女也不会被诱得忘记所有，生出贪念。
她说漪兰聪明，其实是在说她有些心动。
漪兰揽着她脖颈吻她，宁晞照单全收。
吻得两人呼吸都乱了，漪兰手指在她心口绕圈圈，故意没说她二人的事，反提起楼下街边见了道长说不出话的蠢妹妹。
“初晓得阿芝去外面乞讨，我还以为她疯了。但少主从不妄言，阿芝又将她的话奉为圭臬，听到那前世姻缘时，我实在羡慕阿芝。你知我为何羡慕她吗？”
“因为她得来太容易了。不用几多相思，不用担心她情郎半路喜欢上别人，更不用，品尝玄阴草，把受情.潮折磨的自己送到喜欢的人手上。”
她眼里缠着情丝，想到接下来要坦诚的话，红唇微颤，幽幽道：“阿晞，你是我算计来的。”
她身子柔柔依附过来，宁晞惊得没了反应——算计来的？
她不说话，漪兰心生苦恼，苦恼而战栗，“不是误食玄阴草，是我主动为你挖好的坑，就等着你跳下来，和我有了首尾，你就逃不开了。”
来龙去脉，真相始末她说得直白，没有增一分，没有减一分。
方才还揽着她热吻的人此刻背脊僵直，不可思议地看过来。
漪兰强撑着与她对视，“我受家主之命护卫少主从江南行至边城，本该日夜谨慎尽职尽责，可我被你迷了心，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心里生了渴慕。
我没做好家主吩咐的差事，一有时间就跑到你那，我会武，犹擅藏匿身法，像个小贼一样可耻地关注你，爱慕你。看你为情生忧，为情生惑，为情神伤。总算，等到你斩情。
然后我就知道，我的机会来了，我要把自己给你，让你忘不了我，哪怕见不到，也始终记得你人生第一场彼此交融的情.事。”
情.事？宁晞眼里噌得燃起怒火，“你就不怕我不管你，任你焚.情至死？”
那是玄阴草啊，珍奇之物，药效乃寻常十倍。昔年性情荒.淫的世家子女靠着此物不知玩死多少人。引火.烧身自取灭亡的都有。
有此先例，招致此物被毁，千金难寻。而后世家每逢教导子女节制之道，都会描画出此物，细细讲说。
比起被算计，宁晞陡然发现，她更恼漪兰姑娘拿命与她欢.好。
若她不肯就范呢？若没人帮她疏解呢？
她脸色倏地苍白，气得将人推开：“你太胡来了！”
猛地被推开，漪兰早有预料。可真被推开了，她面上平添失落，“不这样，以你的性子，我哪来的机会靠近你？”
“是呀，是呀，漪兰姑娘算计人心，算得真是清楚明白！”宁晞气得起身就走。
这事早晚都要说开。否则任凭她愧疚自觉亏欠下去，真相大白，迟早都要闹出祸端。漪兰选在她们关系温馨之时坦诚，未尝不是算着宁晞恼归恼，恼过之后还会心软。
可她没料到宁晞比她想得还要念旧情。
那人气冲冲走出一段路，竟然在门前停下来。
不等漪兰服软，她蹬蹬迈回去，继续坐在桌前，不说话，当着她面赌气。
漪兰悬着的心缓缓落回去，当面赌气，总好过人跑了，丢下她一人。
宁晞在气头上只给了她一道背影，冷哼：“好聪明的一姑娘，怎么遇到感情这么傻？”话虽如此，但她不得不承认在那样的情境下，这的确是挤进她心最快的捷径。
被偷偷喜欢，被偷偷算计，做都做了，大不了骗她一辈子，不知情，也就不会恼怒。
可兰兰还是说了。
她图什么？
万般滋味涌上头，宁晞燃起的怒火就这样熄灭，眸光幽深：“你过来。”
漪兰惊讶抬头，眼神飘移，揪着衣袖，小声道：“过去……过去做什么？”她脑子下意识再次转开，揣摩这人心思。
以前不知，现在知了，宁晞莫名觉得她又在悄摸摸算计，刚平息下来的火苗轰得炸开，抿唇又轻张，“过来。”
留意到她嗓音沙哑，眼色沉沉，漪兰这下不用想都晓得是怎么回事。软着腿走过去，下一刻被抵在长桌，“呵，这会晓得怕了？”
漪兰被她看得羞得别过头。
话说开了，宁晞心底对她没了亏欠，强势的血液在身体汩汩流淌，再不是前些日子温柔绵软的小绵羊，她挑弄漪兰姑娘的下颌，“看来我得教训教训你，你说可好？”
教训了，这事也就过去了。漪兰惯来爱揣摩她的心事，点点头，“好……”
这姑娘，怎么就能说“好”呢？
宁晞喉咙微动，指下力道不自觉放轻，三下五除二解了人家腰间束带。
是羊是狼，爪子伸出来就晓得了。
酒楼人来人往，上下几层楼热热闹闹，生意很不错。店小二肩上披着巾子，嘴里哼着拐了调的小曲，溜溜哒哒。
到了娶妻的年纪，他看中了一名姑娘，恰好姑娘也喜欢他，觉得他人吃苦能干，下个月就能把人娶回家门。
嘿，谈情说爱什么的搭伙过日子，你心里有我，我心里有你，真是一桩美事。
他笑得灿烂，年轻的背影消失在三层楼楼梯拐角。
贵宾包间，放在窗台的娇花身姿摇曳，门窗紧闭。
衣衫被揉搓皱，漪兰脸色通.红，瞧她要身体力行地动手惩罚，蓦地一慌：“等等！”
她不解其意地挑了挑眉，漪兰后知后觉被剥得干净，伸手捂了脸，“阿芝还在下面。”
阿芝？哦，她小姨子呀。
这关她小姨子何事？宁晞故作倨傲，居高临下，“她听不见。”
这是听不听得见的事嘛！漪兰前.胸起伏，“可是这样…好羞耻啊。”
亲妹妹就在楼下，隔着不远的距离被“以身赔罪”，光是想想就……她透过指缝去看那人。
宁晞勾唇，“正好，长个记性，以后别算计我啦。”她俯身在她耳畔轻喊：“兰兰～”
完了。
漪兰心口一滞，魂丢了大半。
……
眼一闭，任她摆弄。
……
她这边闹得春.潮汹涌，街边，阿芝慢悠悠找回自己的理智。
不能慌。
她不能慌。
温纤身量比她稍微高一些，低头打量她，“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她从极北之地来到大景国帝都，身上肩负许许多多事，容不得多作耽延。
她在此地逗留的够久了。可这姑娘还揪着她衣袖。温纤很是无奈，语气更柔，“别怕，我不会欺负你。”
阿芝没底气地瞟她，心想，看在前世份上，你欺负我我也不会还手。
意识到想了什么，她羞得小脸一红，暗骂自己这般不知廉耻万一把人吓跑了哭都没地方哭。当务之急，还得先把人稳住。
“我，我姓霍，名倚芝，家住蝉鸣街苏府，你……你是有事在身吗？那你忙完了一定要记得寻我，不然……”她咬着唇，不讲理道：“不然会出人命的！”
“欸？姑娘？姑娘！？”
温纤没想到她跑得飞快，和左右道童面面相觑，一副搞不清状况的懵然。
道童欲言又止，心道，这都什么事呀。他家道君这是被讹上了？来之前没听说景国人是这个德行啊。他戳了戳脑袋，犹豫再三，“这姑娘……脑子，是不是不好使？”
温纤朝他投去不满的目光，道童讪讪低头，“好罢，小童知错了，不该说那位姑娘。”
长街早寻不见人影，温纤问道：“她走时最后一句话，说了什么？”
道童重复：“不然会出人命的。”他微惊，“道君，您不会真的要去寻她罢？”
温纤摇摇头，心里念着“霍倚芝”的名字，性命攸关的大事，到底是记在了心里。
一口气跑开后，阿芝躲在角落偷偷看那人离去的背影，脸红如霞，天啊，她说了什么蠢话！怎么就这样跑了呢，现在再追上去，是不是太唐突了？
好嘛。她还是慌了。慌得找不着北。
阿芝一巴掌拍在脑门，紧了紧身上的大氅，依稀能闻到那股明净的气息。少主说了，她情郎是世上赤子丹心的大好人，她都那样说了，道长会来找她的罢？
哎呀，她现在也是有情郎的人了呢。
她娇羞作捧心状，蓬头垢面，吓到了从街角窜出来的另一名乞丐。
“有毛病啊！不去讨饭犯什么痴？”
脏兮兮的乞丐骂骂咧咧从她身边走过，走了两步绕回来，眼睛打转，“你这衣服不错，老子要了！”
阿芝“呦呵”一声，抬腿踹过去，“要你个大头鬼，滚！”
……
正午。阿芝不怕热地披着银丝大氅迈进苏府大门。门子瞧了她今个的新打扮，奉承着赞了声“美”，哄得阿芝在那大笑，笑完白眼他，“你拍马屁的功夫真差！”
门子也跟着笑，“真心话，真心话。”
别管真心假意，阿芝开心是真的。天可怜见的，起早贪黑小半月，她终于能吃上家里一口热乎饭了。扭头问道：“夫人回来没？”
对着苏家世仆，她口称“夫人”，对着霍家仆从，才称“少主。”
门子道：“还没呢。”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笑，“再过一时三刻，估摸也该回来了。”
朝中的事有了着落，帝师之名稳稳落在主子头上，家里养着当朝幼帝，苏府的下人耳目都比其他人家好使。
趁着师父不在家，幼帝在飞凰院玩得不亦乐乎。
阿芝坐在树下悠哉悠哉地晒太阳，没等来两位主子，先等来走路微微别扭的阿姐。
阿姐又去和某人约会了。
不过现在不怕了，等她和道长联系联系感情，她也要带着道长逛遍盛京。
漪兰面色红润，进门见到妹妹，脸色更红。
红得相当好看。
阿芝眼睛微眯，瞧她走路的形态，疑惑道：“阿姐，你这是……不舒服？”
院落清静，她二人俱是薛灵渺的贴身侍婢，待遇完完全全当得起二流世家的嫡小姐，尤其阿芝，她陪着灵渺度过不短的时日，最受偏宠。少主不在家，她勉强也能当半个家。
阿姐支支吾吾说不出因由，她心里犯着嘀咕：约会还能把腿约瘸了？
“阿姐，你有了心上人是不打算要妹妹了吗？你不舒服都要瞒着我，你到底还和我亲不亲？”
什么啊。漪兰愁得扶额，“我没事。就是……就是有点累。”
阿晞存心让她长个教训，折腾起人来那可真是……
不过折腾一遭还是有点用处的。她难以启齿，腿心一阵发麻，“你别问了。”
“你怎么嗓子听起来也……”阿芝被今儿个遇见情郎的事喜得脑子发昏，隐隐约约觉得这事哪里不对。阿姐嗓子明显有些沙哑，沙哑……
她记得少主的声音偶尔也喑哑撩人，那劲头，听她说两个字能听得骨头酥软了。阿芝心口一跳，身子也跟着跳起来，“你们！”
少主是有人疼，阿姐莫非也……
她上前两步，小幅度地扯开她衣领，果然。
呵！
阿芝倒退两步，闹了个大红脸。漪兰急忙理好衣领，嗔怪看她，“就这么一回事，你还想看什么？”
“我，我没想看什么。我就是……”她弱了气势，歪头看着面色绯红的阿姐，小声道：“阿姐，这个，嗯……就是做那什么，疼不疼呀？”
姐妹二人站在小院谈这等事，漪兰被她问得羞窘，牵了她手进了屋子，关上门，喝了杯茶，这才不自在道：“挺开心的。”
“啊？”阿芝傻了眼，“可是你身上……”那也太让人脸红了罢！
漪兰捂了她嘴，长姐如母，她怎能说出被阿晞“罚”了的真相？
她心思一动，想着妹妹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岁，轻笑：“只要和喜欢的人，做什么都会开心。阿芝，姐姐现在很幸福，她心里……已经有我了。过不了多久，我可能就要嫁出去了，我的好妹妹，姐姐也祝你幸福。”
阿芝眼角微湿，酸酸涩涩，“姐姐如愿以偿我很开心，我……”
她没忍住哭出来。
漪兰抱着她柔声哄着。
哭够了，睁着发红的泪眼，阿芝不好多再干涉阿姐的感情，抽抽噎噎道：“阿姐，我见到她了。她长得很白，很高，说话温温柔柔的，也不嫌我身上脏……”
漪兰莞尔，她能说她傻妹妹那拙劣的表现她全都看进眼里了么？她摸着她的小脑袋，温声细语，“没关系，阿姐教你怎样套牢她。”
……
迈进家主，苏玙望着两姐妹泛红的眼，“怎么了？”
薛灵渺看看面带笑意的漪兰，一眼望过去，感受到她身上情.欲交织的气息，心下了然。
又看哭成泪人羞得耳朵尖冒烟的阿芝，看到了少女怀.春的无措期盼，她不禁浅笑，“问世间情为何物啊。”
啧。苏玙心领神会，语出调侃：“恭喜呀。”

第90章
蝉鸣街隔两条街的桂花街, 宁府。
春日温和，正午时分阳光更是舒适宜人。宁昼翘着二郎腿坐在正堂，手里端着杯碧螺春, 听到人回来的动静, 低头抿了口茶水，茶杯随手放在桌上, 起身道：“阿姐。”
宁家根基在边城, 盛京只她姐弟二人拼搏，一个文状元一个武状元，领了朝廷颁布下来的职务, 随着先皇驾崩，朝中有新君, 短短时日，官职跳了两级, 算是朝堂前途光明的新贵。
喊了声“阿姐”，宁昼觉出不对劲的地方, 细细分辨他阿姐隐约雀跃的美目，“怪哉，阿姐这是有喜事？”
笑过之后，宁晞恢复了素日的冷淡面容, 眉一扬, “能有什么喜事？”
“还能有什么喜事？”宁昼语气惊奇, “阿姐，你这是刚从蜜罐里出来么？怎么方才那一笑甜甜的？”
“甜甜的？”宁晞又禁不住笑, “怎么个甜法？”
啧。还说没喜事？看她高兴，宁昼也高兴，他眉飞色舞, “阿姐，你这是喜事将近啊，嫂子何时进门？”
宁晞自然而然地落座，眸光一瞥，宁昼赶紧伏低做小为她沏茶倒水，不忘询问，“嫂子这是得了阿姐的心了？要我说嫂子真不赖，人长得漂亮，性子和善，每次同阿姐约会还晓得为我买一份小礼物聊表心意……”
他摊开掌心，“阿姐，我嫂子给我准备的礼物呢？”
“……”
礼物啊。
宁晞歪头清咳。
她能说兰兰忘记这茬了么。
实在怪不得她们都没想起来，闹得太凶，临走兰兰还和她使了小性子。
这被嗔恼害羞使小性子的感觉偶尔尝一尝，感觉还有点美。做得狠了，失了分寸，人还是侧坐在她马背被送到苏府门口。哪还记得关心家里的弟弟？
宁昼喋喋不休数算嫂子的好，人还没进门，就不避嫌地“嫂子”“嫂子”的喊，漪兰爱屋及乌，全捡着好东西，投其所好送给他。收买人心这一招用得炉火纯青。
他说得嘴巴发干，才留意到阿姐微微尴尬的神色，心里一突，下意识左右环顾，看她两手空空，“不会罢？怎么这回就忘了？”
忘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因为什么忘的才是重中之重。
他嘿嘿笑了两声，笑得宁晞瞪他不是，恼他也不是，别开脸不去看她。
两人骨肉同胞，宁昼不避嫌地在她身上乱瞟，他眼尖，往那雪白侧颈瞟了两眼，赶在宁晞眼里飞刀“嗖嗖”飞出来前长“哦”一声，“这么一回事啊……那，忘了就忘了罢。”
又不是非要礼物不可。有没有，嫂子都拿他当弟弟疼。
这就够了。
知道阿姐和嫂子感情升温，他笑得合不拢嘴，“怪不得阿姐高兴。恭喜恭喜呀。”
什么乱七八糟的。
有甚好恭喜的？
宁晞动作一顿，快速回想分别时的细节画面，脸色微变，当着宁昼的面从兜里摸出一方巴掌大的小镜子，啧！这一看不得了。她忍着羞窘，狠狠瞪了宁昼一眼，“长本事了，连你阿姐的热闹也敢看了？”
她没去多作遮掩，大大方方地往座位坐直了，又不是见不得人，要真说见不得人，她心里憋着坏笑，那也是兰兰需要藏着掖着，至于她？一个小小的红痕罢了，她心里这般想，面上流出两分得意，“管家呢？把礼单拿来。”
管家手脚麻利地捧来三天前早就拟好的聘礼单子。
单子折了几折，很长，上面的小字俊逸洒脱，当朝状元亲笔所书，哪有不漂亮的？宁晞身为将门嫡女，文武皆很拿得出手。昔日灵渺也得了先皇默认的状元之名，只是成绩不录入文试院，两人文采孰优孰劣，一时难说清。
“聘礼再加两成。”
“两成？！”管家呆在那，“再、再加两成？？”
不过日子了么。
“大小姐，咱们的……”
“钱不够，东西不够，去信边城，要家里送过来。这是我娶妻，大事，轻慢不得。”
管家不明白，不就是娶一个侍婢吗？至于这么大张旗鼓？他嘴上没说，眼神却将心思出卖。
宁晞冷了脸，“我不管她以前是什么身份，嫁给我就是我的女人，是你们的主母，你这不情不愿闹什么劲？花的不是你的银子，没必要为我省。”
她动了肝火，嗤笑，“你也太小瞧她了。霍家主亲手栽培的亲信，盛京世家女随便拎出来，有几个有漪兰姑娘的本事？莫要丢我的人，滚回边城罢！”
一番话，将管家里子面子全撕扯下来。
宁昼听得一阵恍然。阿姐有多久没为旁人大发雷霆了？从来她恼怒只是因着阿玙，如今阿玙成家立业，阿姐心里也有了人，看看吧，她的心，是容不得外人染指，说半个字不好的。
这有没有肌肤之亲还真是不一样。才多久，阿姐对漪兰姑娘都赶得上她当年对阿玙的热乎劲了。
了不得。
他嫂子这手段委实了不得。
看起来是吃了大亏，实际将他阿姐哄得服服帖帖。
管家面白如纸，“大小姐，老奴，老奴失言……”
“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
下人们听得感慨良多，大小姐发了话，管家滚回边城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有上进心的仆从琢磨管家的位置，喜欢八卦的婢女们止不住感叹那位漪兰姑娘命好。
都是做下人的，人还没进门，大小姐就抢先替她立威了。下人和下人也不一样。好比同样是蛋，金蛋和鸡蛋能比吗？
发了顿火，将事情吩咐下去，宁晞甩袖回房。
站在铜镜前掀开衣领，瞧见那些刻意留下的亲热痕迹，她微微一笑，“等进了门再收拾你。”
她典型的心口不一，没一会开始后悔自己乱来，用过中饭，亲自去了趟药馆，兜里揣着药膏别别扭扭登门拜访。
关系说开，不用再打着“拜见苏夫人”的旗号，直接请了漪兰出来。
分别还没半个时辰就又见到她，漪兰没好意思要阿芝跟着出来，领着人往后花园闲逛，她身子不便，逛了半刻钟便往静水亭坐下。
有客登门，且来的是家主好友，小丫鬟们自后厨端出茶点待客。看到碟子里的桂花糕，宁晞脸微红，待闲杂人等避开，她有一搭没一搭与人聊天。
漪兰眼尾勾着情意，“怎么就迫不及待来了，想我了？”
宁晞摸出一管药膏，“给你。”
“……”
“这……”见多识广的漪兰姑娘有了大致猜测，羞得手一抖茶水差点朝人脸上泼过去。心尖颤着，偏偏那“始作俑者”面带笑意，“兰兰，我们继续谈情罢。”
还谈什么情？
人勾到手了，漪兰红着脸把她轰出去，站在大门内语无伦次，“你、你明天再来，我今天不想见你，不，也不是不想见你，哎呀，你懂我的意思，你快走罢！”
被她轰出来，宁晞笑容不改，“我给阿芝备了份礼，你帮我送给她。”
气死了。
知道送阿芝礼物，就不晓得再为她备一份吗？刚被欺负了，一管药膏就把她打发？你到底懂不懂女人心啊！
要说女人心，宁晞自个就是女人，还是雷厉风行，说斩情就斩情，说考科举就拿下状元之位一头扎进官场的狠人，她负手而立，倾身探过去，附耳道：“别忘了用，是我莽撞了～”
走都要走了，不忘再撩拨一把。
漪兰羞得跺脚，“快走呀！”
“这就走这就走。”
人翻身上马很快没了影，漪兰停驻门前，“噗嗤”笑得花枝乱颤。折身，回房，写了封信匆匆交待人送到宁府。
宁晞前脚回府，后脚信被递到她手上。
熟悉的字迹，信没拆开唇边便染了笑意，开始期待那人写了什么。
薄薄的信纸展开。
一行情书——“你动.情的样子真好看。”
她徐徐轻叹。
你也好看。
……
府里来了府，瞒不过苏玙和灵渺。
内室。薛灵渺穿针引线专心致志缝制内衫，神色温柔地和某人说着话。
她手指翩飞，像游走花枝的蝴蝶，苏玙看得津津有味，嘴上不忘感叹，“要说缘分，世间缘分着实奇妙，谁能想到阿晞会和漪兰成为一对？”
“一切自有缘法。”
“你又要和我探讨道法？”苏玙委屈巴巴趴在桌子，眼睛如星子忽闪忽闪，灵渺看她一眼，心腔仿若被调皮的梅花鹿狠狠撞了一下，按捺着心动，她默默红了耳垂，内衫最后一针缝制好，她心满意足地松了口气，“过来。”
“这么快缝好了呀。”苏玙笑着凑过去，由着这人替她比对衣袖长短。
“不错，蛮合适的。”料子精致，内衫衣襟绣着两尾鲜活生动的锦鲤，鱼儿摆尾溅起晶莹水珠，栩栩如生，袖口锁着银丝边，广袖薄衫，贴身穿定然舒服。
她没想到灵渺的手会如此巧。
自从她得到传承感悟道法后，好似一夜之间全知全会。
苏玙在外是身份尊贵、有教导新君之责、年轻有为的帝师，哪怕顽固守旧的朝臣抱着固有观念看她，不肯承认她今非昔比，但也有许多人对她刮目相看。
叔父半生的本事被她慢慢吸收消化，论文论武，论辅佐帝王之道，她学得很快，很深。江湖中人几乎隔三差五都要跑府门外拜师，或以切磋之名求她指点一二。
她悟性高，是天生习武的好苗子，即便身为师父的霍曲仪都不再吝惜称赞。
至于文辞笔墨，她沉下心来日日磨着水磨功夫，她学的是入世之道，以入世之才能，通晓人心，以洞察人心，担帝师之责，道阻且长，好在年轻有许多机会，潜能无限。
先帝信天命，笃定她能干出一番大事业，苏玙接下重担，就绝不会教人失望。
可她和灵渺的差距还是太大了。
是凡人无法逾越的沟壑。
譬如那些晦涩而陌生的道术道法，沟通天地法则的神通，那日天雷阵阵，她爱的人淬雷重生，一身仙骨，一颗仙心。唯一欠缺的是足够的修为。
修为若够，平地飞升都不在话下。
天道还真爱戏耍人，永远不知下一刻降临的是什么。
“不用担心。”灵渺温柔地拥她入怀，“上天已允了我的誓言，生生死死我们都不会分开。阿玙是个小傻瓜呀，怎么就发愁有的没的？”
她亲她唇角，哄得苏玙再没一丝惆怅，“怎么就小傻瓜了？你一声不吭踏上仙路，对我刺激多大你晓得吗？”
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才算释怀。她说了出来，薛灵渺眉眼欢喜，“我晓得。”
被她深情的眸子凝视，苏玙真是半点重话都舍不得吐露，她捂了这人眼睛，自言自语：“你说，我怎么就这么喜欢你呢？万一哪天你飞走了，我给哪儿找你去啊。我再能耐，也不能上天啊。你说你，小磨人精。”
听她嘟嘟囔囔，薛灵渺整个人仿佛在发光，她压着笑声埋在苏玙颈窝，肩膀一颤一颤的。
苏玙恼羞成怒，“笑什么？”
“我是在笑，是在笑阿玙你是不是话本看多了，破碎虚空飞往上界哪是那么容易？你不要把我想得那么厉害，我勤于修炼，大半原因可是为你。”
“为我？”
“是呀。”她眸子映着水雾波澜，轻轻晃晃，晃得情意生生开出花，“阿玙，我教你双修可好？玉能养人，我以身心来养你。
咱们做一对神仙眷侣，你大可施展你的抱负，做青史留名的帝师，只要你想，我陪你在凡尘逍遥千百年又何妨？你快活，我才快活。”
“啊，你养我？”
“是呀，我用我神魂肉.身，用我一颗痴心来养你，你要不要？”她妩媚风情，音色低哑：“阿玙，要不要……”

第91章
“要不要”三字从她唇齿喑哑流泄出, 苏玙听得魂都要没了，“啊，这这这, 你你你你, 你等我想想，对, 想想。”
她侧过身大口呼吸着甜香空气, 一颗心晃晃荡荡好比荡秋千，真是要命啊。还有什么好想的呢，苏玙都想跪倒在她裙下亲吻她脚趾。
她深觉自个状态不大对, 活像被只千年狐妖魅.惑似的，脖颈下的肌肤都被染得泛红, 遑论一张如红玉的脸？
薛灵渺明眸灿笑，“好, 你慢慢想。”
往常都是被这人欺负，这会欺负了回来, 她心情极好，悠闲退开半步，做好的新内衫放在腿部，指腹摩挲着上好的料子, 眼底情意交缠, 犹带了三分隐秘沉思。
玉能养人, 人也能养人。此养非彼养。阿玙若答应与她双修，她还要再努力一些, 要把这人养得满身灵气。
好一会，苏玙脑子清醒过来，一副闹别扭的模样, 手擒着人家下颌，冷哼：“说，是不是对着你的小心肝使什么妖法了？”
她好不要脸地称自己为“小心肝”，灵渺脸颊羞红，指尖不轻不重点在她心口，“哪有什么妖法，我修的可是天地正道。”她眉眼动人，“大抵，是你太爱我罢。”
因爱生念，一眼撩起所有风情。骨子里激荡爱.欲，受不起半点戏弄。
苏玙眼睛一转，放开她，抬手取过她叠放在腿部的崭新衣衫，坏笑着将人搀扶起，“站直了。”
“做什么？”
“灭——”苏玙急急一顿，转而笑开，笑容风流美好，“渺渺，是谁告诉你填柴入灶不需要付出代价的？”
欸？
代价啊。
这可真是。
薛灵渺颤栗着两条白皙修长的玉腿，心想这可真是……
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又疼又痒。
日头渐渐偏移，春风又绿护城河岸。岁月静谧安康，细水长流。
她眼帘微垂，面若桃花地看跪在她脚下的小冤家，深吸口气，闭上眼，头微微后仰，柳腰仿佛下一刻就要折断。
妖娆而脆弱，偏偏带着股子韧劲，怎么折都能屹立不倒。
温软的柔荑无辜无助地扣在苏玙后脑，灵魂仿佛都被搅.弄着。
从没有尝试的迷乱，玉液琼浆，花枝招摇，耳边隐有风吹过。
天地花开，好似一罐清甜可口的槐花蜜，蜜罐子被叩开，软舌抵.舐，勾出春日酝酿的花蜜。
苏玙弯眉浅笑，正经又不正经，“渺渺，你看我跪姿标准吗？”
这个时候还有闲心逗她。薛灵渺到底睁开紧闭的双眼，喘了几喘，稍微平复，嗔她，“你想跪，那就继续跪着罢。”
“好嘞。”
“……”
被她慵慵懒懒的腔调梗了一下，薛灵渺被梗得不愿再乖乖巧巧，慢慢开始反思她是不是过于宠着这人了，都惯坏了，越来越坏！
顾不得当下身子的情况，她提起一口气，长腿微动。
然后被一双手温柔强势地拦下来。
“别恼。”苏玙满目痴情，“怎么就这么难为自己呢？”她笑得牙不见眼，“有多么“想我”“喜欢我”，你自个不知么？纵是你口是心非，也不该自欺欺人啊。”
她跪着都能把人调.戏地想哭。
薛灵渺有什么办法？空有一身能耐，这会走却走不得。那双手扶在她腰，好比掌着她命脉。她所有深种的情根都在被她注目触及的那一刻长出新芽，昏昏然，已经枝繁叶茂。
她唇微抿，克制着折下腰来冲她撒娇冲她耍赖的念头，不得不承认，她是喜欢的。
从目盲孑然时，她就把苏玙刻在心尖。天长日久，给了阿玙使着性子捉弄她的胆气。
捉弄是真，逗弄是真，疼她爱她也是真。
让人又爱又想抬腿把她踢开，最好脚底板踩着她柔软的腹部，脚趾轻挠，变着花样逗弄回去。
心绪万千，薛灵渺想着设想的画面，唇角微扬。
看她开心，苏玙仰头长睫眨动，“薛阿喵，你心眼里怎么想我呢？”
薛灵渺嗔笑，“不告诉你～”
话说完意识到自己称得上羞人的形态，她轻轻一哼，没留意那缠缠绵绵裹了春.水的勾人嗓音，有多么催人奋进。
苏玙眸色深深。
灵渺低头笑她，“阿玙磨磨蹭蹭的，绣花呢？”
啧。
这不比绣花快活百倍千倍么？
“呆头呆脑的，我怎么会看上你？”娇媚的姑娘轻抚爱人发顶，颇有一股“自暴自弃的羞恼”，“你再傻跪着，我可就要走了？”
“别走。”
苏玙柔声哄她，“再容我尝尝？”
……
春风吹过，后花园的花争先竞放，勤奋的蜜蜂来来回回于花枝奔波，采蜜酿蜜，不知疲惫。
幼帝迈着小短腿跑来跑去，春风明媚，正是玩闹的好时候。
……
薛灵渺头颅轻抬望着某处发呆，后视线飘移对上清清亮亮温柔渴慕的眼，两相静默，撩人心弦的等待中，玉藕轻分。
湖心生藕，岸上开花，花香醉人，且有春风吹拂，拂落蜜.意浓.情。
她无声启唇，“疼疼我。”
苏玙看懂了，一笑，攀山越岭，采.蜜酿.蜜，春日消磨，不负好时光，不负情意长。
很久很久以后，久到两人仍是少年模样，眼底却装了山河桑海。
久到她们看过了人世一场场分分合合，看过了一诺千金，莫逆之交，夫妻本为同林鸟，看过了深情人、负心人、冷心人、绝情人。
看过多少岁月变迁，身边人看向她时，仍是怀有少年的蓬勃朝气，清新与肆意，眼睛弥漫的情比一壶千年醉还要惹她神魂颠倒，悸.动不已。
情愈深，情愈真。
她用了漫长的光阴，才恍然大悟，她为何愿意献出所有，爱惨了苏玙，爱得不顾一切，爱得愿意在她一道道眼神下无数次折腰，甚而粉身碎骨。
因为值得。
因为她们是彼此的“久处不厌”，永恒的生命都无法磨损半寸的“情有独钟。”
而彼时年轻柔弱的灵渺，正享受绵柔热烈的情.缠，她愿意为心上人打开紧闭的玉.门，生生世世，也只愿容纳这一人。
她纯真，也热情。
催折了苏玙的魂魄，迷得她一步步踏入永恒的爱恋。
情深似海。
更比海波澜壮阔，弥久，炽.热。
……
幼帝站在门外兴高采烈地敲门，“师父，师娘！后花园来了好多蜜蜂和蝴蝶！师父？师娘？你们要不要出来和阿枂一起赏景啊！”
嬷嬷们眼观鼻鼻观心地守在一侧。
门怎么都敲不开，李玥折腾的额头冒汗，“怎么回事嘛！”
她仗着幼帝身份不管不顾跑过来，大有和师父师娘打好关系联络感情的打算，她为帝，少不了师父的帮衬，师娘又那么厉害，她就没见过那么有能耐有本事的人。
不了解仙道的稚子愁得推了推门，“什么嘛，是锁了吗？师父听不到朕在喊她吗？”
阿芝摸了摸鼻子，心肝一颤，猛地打了个哆嗦，赶忙上前两步，哄着人走开。
“主子们，嗯，听不见的。”
“为何听不见？”李玥打破砂锅问到底。
阿芝挠挠头，“这个……陛下，陛下不如等家主出来了，亲口问她？”
单纯的李玥赶在第二日果然问了，被苏玙狠狠教训一顿。
之后再不敢随随便便跑来，推那扇死活推不开，被仙法加持，得以封锁世间仙音妙悦，歌喉婉转的门墙。
……
屹立不倒身段柔软的仙人终是耐不住疼宠，失神跪倒在质地轻柔的毛毯。
苏玙抬指抹去她眼角晶莹，“看我，是不是有先见之明？以后我在家里各个角落都铺满毯子，灵渺，你喜不喜欢？”
好一会，缓过来的灵渺被她肆无忌惮的调戏惹得说不出话，心里禁不住嗔她，这也太乱来了。她才不要陪她。有这一次也就够了，哪能……
“灵渺，我好喜欢你呀～”
近乎撒娇地的表白，对上那双眼，薛灵渺糊里糊涂随了她，“我也喜欢……”
“好！那我赶明就在家里铺好毯子，软绵绵地，摔倒了都不疼。我觉得好极了。”
“……”
最后的最后，说不出是羞的还是气的，薛灵渺哭倒在她怀里，她愿意拿性命来深爱的人怎么就能坏到这种地步呢？
苏玙一脸魇足，搂着她轻哄，哑着嗓子在她耳畔念叨不带重样的情话，软绵绵，哪有先前放纵捉弄人的气魄？
被她哄了又哄，情话灌了满耳，灵渺爱意翻腾，羞涩打趣，“若阿娘晓得她传授予我的仙法全都做此用途，你说，她会不会恼你啊？”
提到那位上界之主的岳母，苏玙脊背一凉，“不、不会罢？我再怎么说，也是你二十四孝情郎、体贴备至的女夫君，渺渺……”
她改了脸色，笑得灿烂，“渺渺，上天入地，千年万年，我最爱你了～”
薛灵渺美目轻转，招手衣服回到她身，弹指使了洁身术，转瞬仙姿昳丽，端庄秀美，心思浮动，逗她，“哪个爱？疼爱的“爱”吗？”
“嘶——”苏玙眼睛睁圆，“你怎么能提起裤子不认账呢？不是你说要我疼——”
嘴巴被温暖的掌心捂上。
薛灵渺俏脸红润，“你别说了，去书房读书，去教导阿枂，去处理政务，去院子里晒太阳都行，别在我眼前乱转了，我头晕。”
我看见你，就喜欢地想抱你，看见你，就想和你谈情，就想起你有多坏，你去静静，也让我……静静。
“头晕？怎么就头晕了？欸？灵渺，等等，我——”
被赶出门，苏玙盯着皱巴巴的云锦衣袍好生委屈，恰巧猫儿溜溜哒哒地从她眼前走过，手一捞，抱着院的猫，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
不过半盏茶，她对着门哼唱江南民俗小曲。
“哎呦呦，我心里的姑娘呀～”
隔着门，灵渺被她“哎呦呦”地笑出声，笑过之后又羞又臊，红着脸打开窗子，任凭春风拂面，情意绵绵：阿玙存心和她撒娇耍赖，她是半点法子都没有的。

第92章
春风拂柳, 柔嫩的柳枝长了绿芽，风一吹，柳芽兴冲冲地往上窜, 一天一个模样, 生机沛然，点缀了偌大的盛京城。
大景国往前数几百年, 往后数几百年, 估计都不会有现在的局面。幼帝养在帝师府，由年轻的帝师教导为君之道，落在旁人眼里, 朝堂俨然成了苏家叔侄的朝堂，然而在有心人眼里, 苏家叔侄又是再忠诚不过的治国良臣。
百官之首的苏篱立在朝堂，起得便是安抚人心的作用。国不可一日无相, 这句话三岁小孩都晓得。李玥比三岁小孩要能耐不少，睿智不少, 她四岁了。四岁的孩子，哪能再倒回去和三岁时比？
幼帝与新师以悠哉悠哉的步调，如那春日迎风绽放的花骨朵似的，不急不躁, 教学相长。苏玙一日日发生着变化, 学识、见识, 拿捏人心的本事，悄悄隐藏。
叔父还在, 朝堂还不是她需要去费心的朝堂。她要做的，只是教好一个孩子罢了。
先做孩子，享受孩子的天真纯粹, 然后再做君主，经年累月，终有一日，会成长为帝国。
苏玙不急。
李玥也不急。
她们师生感情很好。
这也是一种成就。李玥随时牢记皇祖父那句“要像哄祖父一般哄她”，小小的孩子，还学不会用名利浸染人心，只能以心换心。
她不负恩师，恩师亦不会负她。
很直白的道理，是皇祖父殷殷切切拉着她手反复嘱咐的话。
白驹过隙，时间溜走地飞快。
七日已过。
朝堂安稳下来，正式定下登基大典举办的日子，介于苏玙超一品护国帝师的身份，日子定在哪天，也得听听她的建议。
二月二，龙抬头。朝臣问帝师，“登基大典三月三举办，可行？”
苏玙道：“行。”
三月春天，是再温柔不过的时节。
二月二刚过，按照早先说好的约定，苏玙携妻往砌玉山庄住三天。
苏相大清早将人堵在门口，一心想和侄女多呆片刻，厚着脸皮乘着软轿也跟着去了山庄。
霍曲仪吃过早饭，抬眸看到他这张不算老还蛮俊朗的面容，哼了一声，“没听过小年轻回娘家，叔父还跟着的？”
说得苏家俊脸一红，尴尬不失礼貌地笑了笑。
他能有什么办法？三天两头见不到侄女，帝师更有“起不来可不上朝”的嚣张特权，同朝为官却见不到侄女，偶然腾出空闲来到苏府，不凑巧赶上侄女带着侄媳妇出门游山玩水，自在逍遥。
这世上他统共就这一门血亲了，想念也是常理。
他暗怨苏玙有了媳妇忘了叔父，嘴上不说，内里委屈着呢。
苏玙哪能不晓得他的埋怨？再一次做起来讨喜的小混蛋，一边忙着讨好师父，一边忙着体贴叔父，还得分出精力和习香师姐玩，更要照看四岁的徒弟陛下。
白天忙了，晚上还得接着忙。得亏了身体好，腰才没折了。
累并快乐着。
夜深人静，内室花香四溢。结束了一场痴缠，灵渺埋在锦衾笑话她，“叔父和师姐，你到底向着谁呀？”
亲叔父和亲师父，扭过头来，还是自家媳妇的亲师姐，关系乱着呢，一团乱麻。
灵渺说出这话摆明了是在戏谑看热闹，反正无论是叔父，还是师父，都待苏夫人极好，为难的是苏玙。
苏玙也没想过叔父一把年纪了，权倾朝野只手遮天，还是个吃侄女醋的！她待霍曲仪亲厚两分，他眉毛都要挑到天上去了！
啧。
难伺候。
比起叔父和师父，更难伺候的还是她放在心尖的好姑娘。
苏玙里衣半敞坐在她身侧，长腿压着锦被，被衾自然而然自那玉.体香肌滑落，存心的。
锦被盖不住娇躯，灵渺嗔她一眼，无可奈何坐起身，大大方方任她看。
准她看了，苏玙反而不敢乱看，吸了吸鼻子，总觉得鼻子要流出血了。
灵渺笑意愈深，“说呀，叔父和师姐，你向着谁？”
“我能向着谁？我不都是一贯的最向着你嘛。”苏玙退远了，小腿伸到她怀里，这时候她忍不住感叹一声，大床就是舒服！
她腿伸了过来，薛灵渺任劳任怨地替她揉.捏脚底穴位，被她那句话哄得眉开眼笑，考虑到不火过分撩拨，眉一动，薄纱飞至她双肩，隐隐约约笼罩无上诱.惑。
苏玙舒服地眯着眼，后撑着满有劲力的胳膊，“你说，叔父这还没老了，真到老的那一天，是不是比阿枂还缠人？”
说着她顾自笑了起来，“叔父无子，把我当做唯一的血脉，我先前住在相府，陪他好一阵，后娶了你，有了自个的家，他这是怕我和他生分。毕竟我这个人，一看就是‘惧内’嘛。哪能不哄着渺渺娘家人？自家的亲亲侄女挖空心思哄其他长辈，他醋得也不是没道理。”
一番话，自觉地替当朝相爷圆了回来，还拐着弯地向娇妻献了殷勤。薛灵渺都不晓得她哪来的这么多小心思，真会哄人。
“呐，这只，这只。”
她动了动右脚脚趾，烛光下美人如玉，精致的玉足被人温温柔柔亲昵地捧在掌心，苏玙眼睛没法子从发妻身上移开，才把人折腾了一通又娇纵地要人替她揉.脚，她良心发现：“我是不是太欺负你了？仗着你一身仙骨，身怀修为……”
她语调缱绻，“渺渺，累不累？要不要我替你按一按？”
“你也知道太欺负我了啊。”薛灵渺笑容温婉，右手轻拢薄纱，额间依稀存着浅浅香汗，“不过我不累。你伺候我，我再伺候你，你讨好我，我也讨好你，你爱我，我更爱你，不是应当的吗？”
这伺候和伺候，讨好和讨好，哪能一样？
苏玙被她暖得心都软了，“你就惯着我罢。”
薛灵渺笑着将散落下来的碎发别在耳后，举手投足，看得苏玙叹为观止。
漂亮。
真漂亮。
也太漂亮了！
尤其闹了一通，情.韵未散，总觉得她的灵渺这漫不经心的小动作透着丝丝缕缕绵柔入骨的妩媚。
“我的确是太惯着你了。”
“欸？”
“不过尚好，你挺可爱的。”
苏玙嘴角一抽，“你这可爱是几个意思？埋汰我？”
“是喜欢你啊。不然谁容你那般放肆？”
说到这，苏玙一阵心虚，扬唇甜甜道：“我就知道渺渺待我最好了！”
说最甜的话，做最混账的事。薛灵渺耳根泛红，“闭嘴罢。”少来拨.弄.她的心了。
婚前还好，婚后这人也太不要脸了。每当欢.好后，总能扮作甜美天真的小姑娘来偷她的心，软得可爱，软得一塌糊涂。
还别说，她平素风流慵懒的模样对着她热热切切地扮可爱，扮甜软，的确是真的可爱，也真的甜软。
阿玙胡闹她喜欢，阿玙怎样她都喜欢。可她能说吗？说了这人不会百无禁忌无法无天吗？
薛灵渺默不作声，苏玙那股子劲头上来，软软绵绵地用精巧的玉足无甚力道地轻踩，踩得人心神接连失守：说好的甜软呢！苏小鱼，你勾.引谁呢？
苏玙眸色摇晃，眼底水波也跟着晃，“喵喵，脚痒，亲亲～”
喵喵……
薛灵渺不争气地红了脸。
这样的阿玙，好想……好想欺负啊。
……
到底是没欺负成。
原因无他，苏某人委实作死。
勾得人心神摇曳，她倒好，搂着娇妻酣然大睡。苦了灵渺。
……
一觉睡醒，苏玙发现她的爱妻使小性子不理人了。
阮礼乐得看热闹，霍曲仪也搬了凳子手里攥着把瓜子看小年轻闹别扭。
女人家的热闹，苏相也只敢躲起来笑话他侄女。
天可怜见的，这绝对是单方面的闹别扭。苏玙昨夜睡着前都敢指天说她的渺渺心情好着呢兴致高着呢，怎么睡了一夜，醒来就眼神幽怨了呢？她难道没有身体力行地疼她吗！
所以，哪惹她了？
苏帝师讪讪地挪过去脚步，“灵渺～渺渺～”
薛灵渺不用抬头都晓得周围明里暗里聚了不少看热闹的眼睛，阳光充足，她眯了眼，苏玙被她一道眼神勾得分不清东西南北，只能乖乖随她踏出庄子。
阿芝和漪兰两人被留在山庄，两姐妹说着悄悄话，也想不通少主是哪里不满了。这对着某人使性子，按理说，不应该啊。
阮大师妥妥的老流氓，不止一次夸赞苏玙腰力好。
啧，漪兰和阿芝两人各自红了脸，琢磨主子们的私事，这太不该了。
眼瞧有情人恩恩爱爱，阿芝仰头长叹，也不知道长有没有去府里寻她啊。离开前她特意嘱咐了门子，人若来寻，务必将人留下。也不知有没有留下……
两日后。蝉鸣街，苏府大门前。
一身道袍的女子停下步子，抬头看着头顶金字牌匾。
门子早先得了吩咐，这会踱步出来，恭敬道：“道长是来寻人的？”
温纤嗓音柔软，“请问，霍姑娘是住这吗？”
霍姑娘？
府里得了霍家主赐姓的就两位，道袍，女子，来寻霍姑娘，门子一拍大腿，没问题了，这就是他等了两天等得快不耐烦的“二两金子”了！
留下人，相当于赚了二两金子，门子按捺激动，免得把人吓跑了，“不错，霍姑娘就是住在这，她出门了，您先请。不止霍姑娘，我家主子也想见您。”
“你家主子？见我？”温纤初来乍到，饶是如此也晓得府里的主人是当朝帝师，不光如此，便是当朝陛下都养在此间。
她从极北之地远道而来，费心劳神也没解决此行要事，然挂念那日霍姑娘提及的性命攸关的大事，饭没吃便找了来。
听到她找的人出门了，她心生疑惑的同时，也觉得失落。
不是性命攸关的大事么？
门子热情地将人请进来，“是呀，我家主子有要事想和道长谈谈。您可千万要住下，莫要客气！”
温纤薄唇微抿，景国人的行事作风，她是越发看不懂了。哪有留她一个陌生人在府上白吃白住的？
她驻了足，“霍姑娘无事便好。”
她犹豫再三，“实不相瞒，温某还有事要忙，暂且……”
“暂且什么？”苏玙朗声道：“来者是客，道长来都来了，总要一起吃顿饭罢。”
阿芝眉眼惊喜，一溜烟跑过去，“道长！！”
异国帝都，满打满算温纤也只识得她一人，在看到她活蹦乱跳跑来的一瞬，不禁柔和了清澈的眸子。她道：“霍姑娘，我来赴约了。”
赴约？
阿芝美滋滋地想：好道长，你知道你赴的是前世之约吗？
谢天谢地，她情郎来了就不要走了罢！

第93章
初见时是在街边, 脏兮兮的乞丐姑娘，落魄不堪，狼狈地惹人生怜, 再见便是在这大气磅礴的帝师府, 明妍生动的姑娘从人群跑出来，丢开了女儿家的矜持, 跑到她跟前, 温纤一眼辨认出这是与她相约之人。
她眼睛格外好使，犹如盘旋在天空的猎鹰。但凡见过一面，就能从细微处过眼不忘。
漪兰却是不动声色地起了心思, 难为妹妹扮成那副德行，这人还认得出来？这得敏锐心细到何等程度？
阿芝落魄时, 她舍得送银子，送大氅, 未曾嫌弃，关怀满满。
阿芝一身整洁, 作为少主身边最受宠的侍婢，打扮的不比世家小姐差，这人见了，眼神里的呵护关怀仍是没变。只是在瞬息间闪过惊讶, 而后又是笑意盎然。
她家妹妹捡到宝了。
漪兰放了大半的心。前世姻缘, 今生缘续, 此刻她不担心自家妹妹，反而开始胳膊肘往外拐, 担心起被盯上的好心道长。
温纤没问她前阵子还衣衫褴褛，今朝就身披锦绣，她不是多嘴之人, 再者眼下众目睽睽也不是问话的好时机。
她与霍姑娘一见如故，不知怎的，不见时存有惦念，见了她就甚为舒心。
被她注视着，阿芝羞得升起隐秘的雀跃，揪着衣角不知所措。
苏玙看得津津有味。
直到被身边人轻扯衣袖，她才歇了看好戏的念头，唇瓣轻启：“道长，请。”
主人家发话了，温纤不好失礼，迈入正堂，心头浮起一丝怪异感。
且不说她总算觉出不对劲的地方，一旁的道童心里的猫都要探着爪子冲出来了——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一种浓浓的“见大家长”的感觉？道君别是栽进火坑出不来了罢！
帝师待道君态度甚是亲和，还有那帝师夫人，生得也太美了罢！仙风道骨，姿容气度俱是顶尖……对上年轻夫人清清淡淡投过来的一瞥，道童急急忙忙收回视线。
慌张之下开始胡思乱想。
好端端的落魄乞丐怎么就成了当下清丽可人的霍姑娘？霍姑娘应是这位夫人的侍婢吧？没见过哪家的侍婢待遇如此好。都说道君心善，看来帝师“夫妻”二人，也不遑多让。
上好的龙井被端上来，苏玙敛了素日对着娇妻的情态，此时此刻满身书卷气博得道长十二分的好感——景国的帝师，还真是年轻有为谈吐不俗啊。
闲杂人等退去，两盏茶后，主客皆欢。
薛灵渺刻意将阿芝支出为院里的猫洗澡，漪兰候在正堂，近距离观察她未来的“妹夫”，五官生得不算绝美，很舒服的长相，笑起来给人的感觉像幅水墨画，风骨深藏，一眼看不透。
院落，阿芝抱着猫，委委屈屈地撇了嘴，什么嘛，那是她的情郎呀，道长可是为她来的！这会倒好，道长陪主子说话，她在这里侍候一只猫。
猫儿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对她很是熟悉。粉色的小舌头舔过她掌心，软软的，湿湿的，阿芝“呀”了一声，眼睛一亮，被安慰到，“还是你对我好。就让她们谈天说地罢，反正她是要陪我一辈子的，不差这一时半会。”
正堂，和苏玙聊过了诗词歌赋经世之学，温纤被灵渺拉着论起道法。
道法无穷，人知有穷。说了三两句话，温纤看着苏夫人的眼神几经变化，很快肃然起敬。
这并非在论道，是在蒙受高人指点。
念头掠过，温纤呼吸都有所克制，唯恐生出半点不敬。或许……或许天道仁慈，真会在她束手无策时降下甘霖，苏夫人，正是一场及时雨啊。
道法晦涩，不知不觉外面已至黄昏。
金乌西沉。
温纤站起身来，躬身行礼，“温纤多谢前辈解惑。”
她生来住在道观，被师父养育大，极北之地的朝天观就是她的家，可惜师父到了知天命之年撒手人寰，道观凋敝，不断有人去冠除袍，弃道而去。起初那三年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三年后的今天，孝期结束，她前往北鸾观星殿求取兴道之法。
观星殿殿主送了她一句话。
人在南景。
于是她一路向南，来到景国，来到帝都。
她脸上神情变幻，几乎在同时天道的感应汇入灵渺心间，长长的睫毛微垂掩去腾起的波澜。
温纤再三思忖，仍是不知该如何开口。她自知能力有限，当不起师父留下的重任，遂前往观星殿求取天命所归，她问殿主：“能振兴道观之人在何处？”
殿主回道：“
人在南景。”
然后她遇见了道法精深的苏夫人。
堵在喉咙的恳求怎么也吐不出口，只因实在冒昧，哪有初见就想要人扛起本该属于她的担子？温纤犹豫不决，生生将一张白皙玉嫩的脸颊染得绯红。
一声轻笑。
薛灵渺温言软语，一语中的，“你想求我接管道观，做朝天观的观主，振兴极北道门？”
温纤怔在那，道童傻呆呆张着嘴，苏玙和漪兰见怪不怪。
“前辈？”
“我答应了。”
“啊？”
她清直正派，前世身子病弱，灵渺在窥探阿芝姻缘时匆匆一眼几乎将她们一生看透，更知此人乃十世善人的命格，是以对温纤印象很不错。
彼时见她露出这道神情，她低声一叹，“你从极北而来，前往观星殿窥测天命，后至盛京，不就是为了寻我么？”
冥冥中天道早已定下轨迹，她要研习道法，要以身心养着阿玙，要不断努力，不断向前。
道途孤独，她一身传承皆来自阿娘，白白得来的，也愿意撒下善缘，结交天下有德之士。接手一座人才凋敝的道观，算不得什么。
若可能，她甚至愿见世上多一些修道之人。
顺应天命，顺天而行，顺心意而行，如此而已。
温纤被巨大的惊喜击中，深鞠躬，“拜见观主！”
道童兴奋俯身跪拜，“见过观主！”
平白成为一观之主，薛灵渺吟吟一笑，“甚好，往后，你便住在后院【延道苑】吧。”近水楼台，早点和阿芝成其好事。
顶着新任观主戏谑的眸光，温纤总觉得这位神通广大隐隐与天道相合的观主知晓诸多未知之事。且诸多事中，有一事与她息息相关。
“阿芝还在等你。”
温纤出了正堂，天边晕起霞光，抱猫的姑娘坐在树下阖眸吹风，她心想，霍姑娘还真是为她带来了好运啊。那么大的难题，就如此解决了。
心事卸下，她步履翩翩来到桃花树前。
风吹衣摆，她看着抱猫浅眠的少女，柔声道：“霍姑娘。”
闻声，阿芝缓缓掀动眼帘，嫣然灿笑，“嗯，你喊我呀。”

第94章
二月天, 桃花还没盛开，却不影响温纤心里绽放一朵粉艳的桃花。
她眼里装着霍姑娘，那双眼睛很干净, 放下了心事, 更没了俗世赋予的烦愁，她轻轻松松地俯身蹲在那, 阿芝怀里的猫睁开猫眼, 好奇地望着她。
“温纤，谢谢霍姑娘。”
“谢从何来啊？”阿芝摸了摸猫脑袋，笑得眼睛弯弯, “你不埋怨我骗你来此吗？你看，也不是什么性命攸关的大事, 我只是想见你而已。
我也不是什么街边乞讨的小可怜，我有家, 有疼我宠我的少主，还有我阿姐, 我在苏府过得很好，虽说名义上是个下人，可从来没人真当我们是下人。
道长你脾气怎么那么好，不知道这样容易被欺负吗？比如我, 就忍不住想欺负你。”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 寻常人听了或许还要反应一二, 温纤自然而然开口：“这大概就是命数使然罢，冥冥中天道指引我心甘情愿被你骗来。哪怕存有一丝半毫的可能, 关乎霍姑娘性命，我也该来看看。
幸亏我来了，不然怎能解决此行要事？所以我说, 要谢谢你。至于容易被欺负……”温纤一笑，“这又算得了什么？总归霍姑娘不是坏人。我初来盛京，实不相瞒，我看到霍姑娘的第一眼，就觉得似曾相识。”
“欸？你怎么能这么天真？你都不反抗的吗？”阿芝震惊地张着樱桃小嘴。
温纤一不留神望见掩于檀口的丁香软舌，规规矩矩地移开视线，猫儿看够了，傲娇地将毛茸茸的雪白爪子搭在她手背。
“天真不好吗？霍姑娘不会真的欺负我，我为何要反抗？”
阿芝哑然。心想，若前世她的情郎也是这绵柔柔的性子，怪不得要被她欺负了。自打晓得前世之约后，她缠着少主问了许多。
前世她乃花楼最艳名昭著的花魁娘子，而她的情郎，病歪歪的，被人称作“病公子”，是当世不折不扣真正的善心人。
不问名与利，不问朝与夕，从相识的那天起，德行俱佳的病公子做出了震惊世人的大事——他染上爱逛花楼的陋习，隔三差五宿在楼里，便是街边的小童都晓得“病公子，擅风流”这句话。
他逛花楼，因他说自己是唯一愿意听他袒露心扉、哪怕说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她也爱听的完美听众。
最开始她的确是他最爱的听众，再后来，日久生情，成了他床榻旖.旎妖娆的妖精。
据少主话里话外的隐晦之意，那是很淫.靡凄美，充斥着无可奈何和尽情肆意的一世。
清倌花魁自愿把身子交给真正爱惜她的人，哪怕那人寿数不长久，但每一次，他们都很契合，病公子生得好皮囊，孱弱无力，人人道他可惜，她却偏要许他人间至极的欢.好。
恰应了那句，人生得意须尽欢。不得意，也要尽欢。
她没少欺负这人。或在上，或在下，病公子都不是她的对手。
他包了她三年，在寿数终前想尽法子甚至豁出脸面迎她进门，她拒了他的好意，只愿他常来。她这世没别的，仅有的自傲一处，便是唯有给过他的清清白白的身子。
花魁的身子最珍贵，也最廉价，破了身子，不过就是一玩物。
她不愿做玩物。
她只想和喜欢的人玩。但公子从未玩.弄.过她，倒是她，将清俊文雅的公子玩了无数遍。
她爱那个时常与她颠鸾倒凤，眉目肖似女儿家的羸弱公子。而她能给的，除了满腔情意，卑微的，悲哀的，就只余下床笫之欢。
她闹得很凶，频频弄哭她的爱人。但她知道，公子是喜欢的，他唯有和她在一起，才有资格放纵。
没有三书六聘，没有八抬大轿，在他撒手人寰的前一夜，两人拜了天地，相约来世。
他祝她来世活得开开心心，没心没肺，祝自己能早点遇见她。
她愿他来世身康体健，无病无忧，自在潇洒，踏遍九州。也祝自己，再爱他深一点。
之后，病公子病逝，如鲜花凋零。花楼里的花魁娘子生命也跟着凋零。
他们死在同一天。前后，相差一刻。
他尊她重她，怜她爱她，给她这辈子祈求却难以奢望的尊严，她便用命来回馈他的真情。
出身世家大族的老夫人顶着世俗流言，破例许烟花柳巷的女子进门与最疼爱的儿子合葬。
这一段，是灵渺直接动用道法要她窥明的。
窥明之后，阿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是说好的十世善人嘛，他怎么能那么惨？”
她没感叹自己红颜薄命，却独独在意天道待她前世的情郎不公。
这情已是生了根。
前世今生，轮回重逢。
阿芝嘴唇颤了颤，问：“你近来身子可好？”
温纤不明她话中之意，柳叶眉轻弯，“霍姑娘放心，我身子很好，无任何不妥。”
阿芝松了口气，觉得自个简直魔怔了，“你、你喜不喜欢我？”
温纤愣怔，浅淡的唇扬起，不假思索，“喜欢呀。我与姑娘一见如故。”
“不，不是这个喜欢。”阿芝无措地摆摆手，猫儿嫌她乱动，后腿纵跳，跳到道长怀抱，抱猫的道长眉目如画，怕吓到她，阿芝索性闭了嘴。
哪有第二面就和人谈情说爱的，再是前世有约，她也张不开这口。
“霍姑娘可有心事？”
有啊！我的心事不就是你吗？
该怎么把前世情郎勾到手，这是个问题。她拍拍衣袖，想起精于算计的阿姐来，忽然道：“道长，我有事去忙，改天再与你闲谈？”
温纤端的是好性子，目送她匆匆远去。
道童看在眼里，生出难以言说的别扭，虽说道君秉性温和，怀有仁心，待谁都好，可他怎么就觉得哪里不对呢？气氛怪怪的。
见她忙完，很快有侍婢走来领她进入整饬干净的延道苑。
……
“阿姐阿姐？阿姐你在嘛？”
声音隔着门传来，漪兰折叠好情书，贴身收好，抬腿出门，“怎么了？不去陪你好情郎，来我这做甚？”
阿芝嘟着嘴，“我看见她就紧张。阿姐，她笑起来真好看。”
“……”
漪兰轻揉眉心，“进来吧。”
“阿姐你在忙什么？”阿芝跟在她身后，“宁姑娘何时来上门提亲呀？”
提到宁晞，漪兰笑意温柔，“快了。”她扭头道：“你来我这是为了你那好情郎？温道长秉性纯良温厚，想和她天长地久，你得耐得住性子。
我看她对你存有好感，莫学你阿姐我，温道长和阿晞不是同一种人。这样的人，身体暖不化的，你得用心暖化她。”
……
“极北道门朝天观观主……”苏玙摸着下巴，“阿渺怎么想做一观之主了？”
“就当我好心罢。”
“嘿，你不说其实我也能懂。”
“懂什么？”
苏玙自身后拥着她，“懂你有意成全的心。”
温纤不远万里从极北之地而来，为的就是延续道门传承，这个忙帮了也就帮了，还能成就一对好姻缘，又能打发时间，何乐不为？
“你动了恻隐之心。”她道。
薛灵渺与她十指交缠，站在窗前看风景，“阿芝前世实属不易，情路艰难，于我而言只是举手之劳，于她们而言，是命定的缘分。
左右我对成为一观之主不排斥，也不会拒绝。
朝天观人才凋敝，修道的道士跑没了影，仅留下前任观主的好弟子和一名道童，从无到有，从凋敝到昌盛，我想试试。”
在世间建立一座因她而昌隆鼎盛的道门。世人修道慕长生，凡俗入道，终有一日，天地会焕然一新。
苏玙揽过她肩头，吻她眉眼，笑：“别忘了，道多远，有我陪你。”
“当然。”灵渺回吻她，“你当然要陪我。我们命数相缠，没有你，我活着又有什么滋味呢？”
她能体会阿芝的前世为何会殉情，世上最敬她爱她的人已经没了，天地都失之黯然。
因为明白，因为理解，所以她亲手牵了红线。重振朝天观不是一日之功，好在，她有的是时间。将温纤暂时留在府内，水到渠成，自会结成连理。
……
夜幕降临，用过晚饭，阿芝怀揣心事游走在偌大的后花园。月色皎洁，她忽而驻足，望着不远处停在花圃前的瘦削身影，喃喃低呼，“道长？”
恰逢温纤抬眸，隔着不远的距离相对，她莞尔一笑，“霍姑娘。”
“你怎么在这？”阿芝急忙走过去，月光下看她一身道袍，长发用一根玉簪挽着，她生出猜测。
果然，温纤柔柔道：“观主许我住在延道苑，霍姑娘，有闲暇可来寻我玩呀。”
她冲着阿芝促狭眨眼。
玩？
阿芝脸一红，“怎么的？你……你还想玩回来不成？”
待意识到傻乎乎说了何等混账话，她僵立原地，不敢看道长探寻困惑的眼。

第95章
三日后, 下完早朝，宁晞亲自来帝师府提亲。
婚事定在三月七，三月六是晏术与五公主萱柔的婚期, 三月三是幼帝正式登基的日子。大好的喜事, 要准备的有很多。
漪兰明面上是灵渺的侍婢，是以提亲这一日, 薛灵渺和宁晞单独在闻弦亭谈了将近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过后，宁晞深深地看她两眼，“我会待她好的。过往种种, 烟消云散，此后兰兰就是我的妻。”
这样的态度, 是灵渺想要的。这样的话，也是她想听的。
一纸单薄的主仆契约焚毁在弹指间, 霍家用人，用的皆是忠义之辈, 契约书皆是长至成年双方共同签订。契约在一日，仆从为霍家效忠，霍家护卫签订契约的每一人。
如今她毁去契约，恢复漪兰自由身, 言下之意, 便是从今往后要宁晞护着漪兰。
接下来两府陷入热闹的忙碌。
宁大将军无诏不可进京, 为了婚事，漪兰特意求了身在飞凰院的李玥, 四岁的陛下很好说话，特许宁家长辈进京主持嫡女婚宴。
人没从帝师府离开，宁晞被从花圃周围窜出来的阿芝拦了路。
阿芝红着眼, 一字一句道：“你会待我阿姐好吗？她很喜欢你。喜欢你是她二十多年来做过最疯狂的事，你会辜负她吗？你配得上她的喜欢吗？”
来自小姨子的灵魂发问，宁晞字字清晰，许是从她脸上看到属于姐妹间的相似之处，她笑容真挚，“会的，我会待她好，不会辜负她，会配得上她对我的喜欢，我会用我的生命去爱她，护她，相持一生，不离不弃，直到我生命的终结。”
阿芝吸了吸鼻子，“你要记住你今天这番话！”
说完她扭头就走。
宁晞站在原地失笑，对三月份的婚事多出几分期待。
岁月匆匆，恍若经年。一眨眼，她也要娶妻了。好在，她的妻子是她用心决定去爱的。
回味着前日在后花园的一吻，她眉飞色舞，难得的情绪外露，悠悠然出了府，准备接下来的娶妻事宜。
温纤跟在霍姑娘身后，不紧不慢，始终差三步之距。
姐妹二人相守至今，转眼阿姐要出嫁了，阿芝心里开心的同时也有浓浓的不舍。她眼眶发红，却也发自肺腑地祝福阿姐能得到她的幸福。
想到幸福二字，她足尖一转，看向身后那人，“你是厌了我言语轻浮吗？”
这是哪的话？
温道长上前两步，“我从没厌你，况且我也没觉得霍姑娘言语轻浮。”
那日霍姑娘不知怎的和她闹了别扭，同住一个屋檐下，连续几天都没给过她正眼，温纤也曾偷偷反省，却也想不出到底哪里惹了这位姑娘，以至于她懒得和自己说话，连看上一眼都不愿。
她哪里晓得阿芝是不敢同她说话，免得再脱口而出，泄了底。她更怕道长误会她是不知检点、色.欲熏心之人。
两人就这么糊里糊涂维持到宁晞前来提亲。因了阿姐要出嫁，阿芝才没忍住和她倾诉的冲动。
温纤看她眼尾闪烁晶莹泪渍，忙不迭从袖袋掏出素白帕子递过去，阿芝看了眼，没接，委委屈屈道：“你替我擦。”
话音刚落，温纤捏着帕子又上前一步，咫尺之距，她身上的檀香味不轻不重，混合着若有若无的体香，有些好闻。阿芝慢吞吞地觉出羞涩，“道长，你人真好。”
温纤待她甚为包容，“我人好的话，霍姑娘前几日为何不理我？”
阿芝握着她手腕，肌肤相触，她身子不争气地颤了下，“我……我是自己想不开，以为道长厌了我。”
“无缘无故，我怎会厌你？霍姑娘是我来盛京遇见的第一个朋友……”
“朋友？”
“不错。霍姑娘真性情，活得无忧无虑，像春天里的太阳一样温暖人心，怎么？我还算不得霍姑娘朋友吗？”
阿芝心想，先当朋友也不错。她道：“你都说了是朋友，为何还要喊我霍姑娘？”
温纤暗忖有理，从善如流，“芝芝。”
“芝芝？”
温纤笑了笑，“我听宁姑娘就是这般称呼漪兰姑娘的。”她露出两分局促，“不能喊芝芝吗？”
宁晞喊阿姐“兰兰”，那是情人间的喊法，你唤我“芝芝”，却不打算和我谈情，阿芝嗔她，“怎么不能？你想怎么喊都行。我不会介意的。”
“芝芝，你要带我出去玩吗？来盛京半月，我还不知哪里有趣呢。”
提到这，阿芝借机挽了她的手，“可以呀，走，我和少主说一声，咱们就出门，盛京有好多有趣的地方。
对了，你口味如何？要不要再尝尝盛京最有名的几样吃食？我请你呀，哈哈，初见你送我银子，还送我大氅，我得还回来不是？不要客气，我最喜欢道长了。”
她用了诸多言辞铺垫出最想说的那句，小心翼翼地查看那人神色，见她笑意盎然，手上微微用力，“跟我玩不吃亏的！”
温纤失笑，芝芝真是个极有意思的人，她点点头，一本正经里透着戏谑，“嗯，和芝芝一起玩，别的我不敢保证，但肯定不会无聊。”
阿芝险些都不敢正视“玩”这个字了。
或许她就是个坏女人罢。
她还蛮想把道长拐上床的。
她歪头去看温纤温润如玉的脸庞，“是啊，不会无聊的。”
匆匆见过少主，两人笑着携手出门。
被抛下的道童一脸惆怅，好嘛，有了霍姑娘，道君都懒得要他跟随左右了。
……
二月十七，忙中偷闲。白气蒸腾中，少女模样的女子俯趴在光滑壁沿，眉间浮动隐忍之色。
“等阿术迎娶公主，渺渺，我陪你去极北走一趟罢，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有甚……嗯～有甚不放心的？”灵渺勉力将字吐清，“极北路远，鱼龙混杂，再者我也想……也想见见……见见北鸾观星殿殿主……”
“我好歹也是大景国护国帝师嘛。”苏玙舔.了.舔唇角，嘴里含浑道：“帝师与国运相连，先帝都笃定我能护皇室八百年，极北再是凶险，我难道还能折在那了？”
“你！”她倒吸一口凉气压下即将涌出的惊呼，“你别乱说。”
“没有乱说，你不在我身边，想想都度日如年。”苏玙精心伺.弄娇花，不忘运转前儿个被传授的双修心法，精力充沛地直欲将人榨.干。她动了坏心眼，“答应嘛～”
灵渺被她折.磨地一口气不上不下，很快松了口，“嗯……”
池水温热，水雾弥漫，映出模模糊糊交叠的影。去极北这件事就在中途定了下来。事后灵渺恼她胡来，又被某人甜言蜜语哄了过去。
“你去哪，我去哪，不是应当的吗？别想把我丢开。”她指腹轻.捻，“渺渺，你说对不对？”
薛灵渺干脆闭了眼，浪海浮沉，皆随了她。
白马翻越时光长河，很快，三月三，幼帝登基大典。
一身帝师袍的苏玙亲自为豆芽般的陛下戴上冠冕，李玥左手被苏相握着，右手被她的恩师裹得暖融融，连同心底最后那点紧张也被掌心传来的温暖驱散。
而后，山呼万岁。
三月六，晏术身骑骏马迎娶萱柔五公主，苏玙在婚宴上负责挡酒，一旁的李寺和宁昼也喝得醉醺醺。
当朝五驸马最后笑着迈入新房，翌日，红光满面地踏出来，可见对先皇御赐的婚事极为满意。
新婚二人来不及多培养感情，忙着参加另一场婚宴。
三月七，宁晞迎娶漪兰姑娘，服下解酒丸的李寺和宁昼，照样又被灌得醉醺醺，苏玙有娇妻日夜温养，亦有一身深厚内力，千杯不醉不在话下。
为了好友能清清醒醒入洞房，她与前来敬酒的众宾客放开了较量，经此一事，传出一个“酒仙”的雅名。
入夜，回了府，为幼帝布置下足足三月的课业，料理好家中大事小情，与砌玉山庄和相府同时送出信件，当晚，苏薛两人踏上通往极北之地的长路。等众人反应过来，已是鞭长莫及，哭笑不得。
晴空，朗月，与妻游。
坐在马背上，苍穹下，苏玙放声高歌，被她环在怀里，灵渺恍惚又回到了当初她们策马游览边城的旧时光。此一时彼一时，昔日阿玙护她，往后余生，她护着阿玙，矢志不渝。
“渺渺，听说极北之地好多凶狼，你怕不怕？”
“不怕。”
“哎呀，说一声怕又怎的？”
灵渺含笑，“好好好，我怕，怕死了。然后呢，你要如何？”
苏玙手握缰绳哈哈大笑，“你怕的话，我把狼皮剥了给你做垫子，好渺渺，崇拜我一时三刻也行啊。”
“还不够崇拜你吗？”你可是我幼年以至少年时期最璀璨光辉的美梦啊。薛灵渺一言不发，眉目温柔，扭过头来坐在马背同她深.吻。
此情深沉，天地为证。

第96章
“什么？！观主去了极北？”一夜天明, 延道苑传来一声惊呼。
温纤急急忙忙穿好道袍，被登门的阿芝堵个正着。
看她衣衫不整往门外冲的架势，阿芝眸光在她微微松垮的衣领快速绕了一圈, 见惯了道长齐整端庄的模样, 竟不想，她不好好穿衣服的样子这么……
她眉上挑, “人都走了, 此刻不晓得跑出多远，道长反正也追不上了，作何心急如此？”
温纤一脸羞愧, “身为朝天观道徒，怎能劳观主亲去, 而我不在身边？极北路远，局势混乱, 观主若当真有个好歹，我等岂非罪人？”
阿芝笑着抬手为她整敛没穿好的道袍, “少主很厉害的，我不懂修仙问道是怎么回事，但少主修为日益精进，莫说区区极北, 就是再凶险的地方, 天大地大, 没有哪儿是她去不得的。”
“可我——”
一根手指贴在她下唇，温温软软, 温纤一愣，心尖不知怎的颤了颤，她不敢动弹, 清正的眉眼映着疑惑和不知名的羞意，暗道：芝芝这是做什么？
奇奇怪怪的情愫笼罩了她的心。
阿芝一本正经地收回手指，继而自然而然地为她束好腰间长带，修长的带子被她捞在掌心，温纤这才觉出过于亲昵。她紧张道：“芝芝，不可！”
“哦？有什么不可？”她的手被对方轻轻扶按。不由感叹：道长真是纯情地厉害。她越纯情，她就越想欺负她。
阿芝昨夜做了整宿梦，梦回前尘，春意浮动。醒来，梳洗打扮后想也没想地踏入延道苑，前尘往事，她们曾那般亲近。
她微微用力拂去道长按在她手背的力道，手指若有若无地掠过她腰肢，温纤脸色微变，只觉被芝芝触摸的地方，隔着道袍都在发烫，她不解地看过去，疑惑更浓。
“道长就是太客气了。”
温纤一动不动地杵在那，忘了极北，忘了与恋人共赴极北的观主，她动了动薄唇，“怎么就客气了呢……”
然后一个湿湿软软的吻落在她右边的脸颊。阿芝眼睛摇晃着春天独有的温暖碎光，“我亲你，你生气吗？”
“啊？”
温纤怔怔地摸上被亲的脸颊，思忖：好像，并不觉得有生气的必要。芝芝初见都敢这般待她，那时她也没生气，只因一颗心尽被怜惜占满。
如今怜惜仍在，还多了知交挚友的情分，她怎么能生芝芝的气呢？
或许正因了初见这人一身落魄、狼狈不堪，哪怕晓得她并非沿街乞讨的小乞丐，温纤还是止不住对她心软。她在长街一眼望见她时，就见不得她可怜巴巴眼圈发红的模样，像是……
她细细琢磨一二。
像是一颗心在那瞬间被掰成两瓣，被刺痛，然后勾起细腻的伤感。
她帮过的人很多，从极北来到景国盛京，施舍过的银子不知几何，可没有一个人能让她在目光触及时，想哭，又想笑。很复杂的情绪，至少，是现在的温纤无法感悟明白的。
但总归是不生气。
温纤一派文雅，有着女子的温柔，也有身为道君的正气坦然，她笑了笑，将左边的脸颊凑过去。
阿芝一脸迷惑，“做、做什么？”
“不做什么，你喜欢亲，左边的脸颊也给你亲呀。”
“……”阿芝脸颊噌得被染红，“谁、谁喜欢亲了！”我的好道长好情郎，你究竟知不知道，我是在轻薄你啊！
她顿感无力。同样是修道，少主待苏某人好得没了边，到了她这，道长怎么半点都不解风情。修道修得连女儿家的心不懂了。她瞪了温纤一眼，温纤被瞪得莫名其妙，却也没再阻止芝芝为她束腰，为她整敛衣袍。
从小生在道观，养在道观，朝天观就是她的家，见多了正经严肃的面孔，乍见芝芝随心所欲开朗豁达的人，温纤说不出来的喜欢。
所以，就莫要再把她推开了罢。
“你还是要寻少主去么？”
“嗯。”温纤眸光坚定，“于情于理，我哪有不相随的道理？”
“可少主并不想要你相随啊，她有帝师一人陪伴就够了。她们连夜启程，为的就是不想要人打扰，你去做甚？”
“这……”
“别忘了，她们成亲时短，正是想要亲热亲近的时候呢。”
温纤心里品咂着“亲热亲近”四字，心头那股怪异的情愫又徐徐升腾。
她这副清清然的气度风姿，看得阿芝心痒，微微踮起脚尖，“就是这样。”
脖颈被人轻柔揽住，唇贴了过来。
先前下去准备行李的道童惦记着观主跑去极北的大事，脚步匆匆地跑回延道苑，那声“道君，收拾好了”马上要冲出嗓子眼，又被不远处门前热切暧.昧的画面吓得全都咽了回去。
这是怎么回事？
错眼功夫不见，他家道君……他家道君怎么搂着小姑娘腰肢缠缠绵绵地热吻呢！？
难以置信地闭了眼。
再睁开。
道童看得脸红，乖乖退出院门：道君终于肯近女色了呀。
朝天观的道士没有严格规定不得娶妻，否则哪来的道侣一说，只是…道君看起来很熟练啊。
啊，真是见鬼的一天。道君寻常连姑娘小手都没摸过……
他摇摇头，不，也不对，道君自打认识了霍姑娘，摸小手简直成家常便饭了好嘛！
“嗯～”短促绵柔的轻哼，好比同时在两人耳边炸开一道惊雷。
温纤神魂清醒，意识到做了什么，身骨俱凉，慌慌张张推开怀里的姑娘。阿芝腿发软，冷不防被推开，险些没栽倒。还是道长急急上前重新扶稳她，她才没出丑。
“芝芝，你没事罢？我，我……”她想要赔礼告罪，却发现不知如何说出口。
阿芝情意绵绵地看她两眼，软着腿脚跑出去，行到院门发现道童巴巴守在那，料想方才一幕被人窥见，她羞得直咬.唇，以最快的速度跑开。
留下温纤一人自责忏悔，“迷障了，怎么能……”
怎能那样对芝芝呢？
看吧，芝芝恼她了，芝芝丢下她一个人跑了，她会哭吗？会不理她吗？
关心则乱，诚然忘记最初是她的芝芝姑娘主动引.诱。
温纤心乱如麻，舌尖不自觉轻扫牙齿，脑海蓦地浮现浮光幻影，认真辨别，那是一幅画。一幅旖.旎至极的……
“罪过罪过！”温纤足尖一转，记不得要去极北寻观主，拐去隔间沐浴。
一口气跑了很远，阿芝背靠闺房木门，心扑通扑通跳着。
原来和道长接.吻是这样的感觉……要命了，道长竟然真的回吻了她！
一番亲热，明明是她主动，却显得她青涩笨拙，被“戏弄”地丢盔弃甲。她脸红红地乱想：道长这算不算天赋异禀？她是理她呢，还是欲擒故纵，晾她片时呢？
阿芝闭了眼，不如，今日约道长出门踏青罢。去什么极北，真去了极北扫了少主的兴，谁担当得起？
再等三刻钟，趁热去寻道长，没准还能看到她脸红的样子。阿芝眼睛微眯，道长看着清直寡欲，身体还是很诚实嘛。不愧是她前世情郎。她喜欢。
浴室。
温纤被脑海幻影所扰，一掌拍在水面，击起大大的水花。
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何自她与芝芝……后，睁眼闭眼总会看到种种绮象？那妖娆身披薄纱的女子是谁？病弱苍白的男子又是谁？他们在……
可恶！她为何会看到这些？是生了心魔？
她怎就被蛊.惑吻了下去呢？芝芝不会真恼了她罢？
还是要去道歉啊。
她从浴桶出来，裹好新衫，难得的没穿青衣道袍。
门被敲响。
“吱呀”一声打开。
霍倚芝站在门外，灵动鲜活，眼尾晕着喜色，不等温纤露出那副局促难安的神情，她道：“道长，陪我去外面吹吹风看看景罢？”
道歉的话到了唇边，温纤老老实实点头，“好。只、只要芝芝开心，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她脾性太好，阿芝看她一身新衣，没了道袍遮掩，衬出女儿家纤细身姿，越看越心动，却犹不敢肆意妄为，省得坏事。她勾了温纤手指，“道长，一定要握紧我的手啊。”
温纤此时此刻深受脑海欢.好之象搅扰，不敢看她眼，牢牢将那只手握在掌心，迈出府门时，已不知怎的呈十指交缠之势。她心口一跳，摇摇头。
阿芝关心道：“道长，怎么了？”
“啊，没、没事。芝芝方才说了什么？”
阿芝轻哼，“道长，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我讲话？”
温纤苦不堪言，脸色浮现一抹异样红晕，“我……芝芝，劳你再重复一遍，我肯定认真听。”
“好罢，那你一定要认真听啊。”阿芝不放心道：“纤纤，你很热吗？”
纤纤……
前尘幻影，女子薄纱褪去，俯跪榻间，“阿先，你很热吗？”
“不，我不热。”温纤咬痛舌尖，唤回一丝清明，心底默念道经。
……
飞凰院，四岁的皇帝陛下生无可恋地盯着堆满桌案的课业，暗骂师父丧心病狂。
三个月。
整整三个月的课业！
吓都要吓死了好嘛！她头疼地按摩太阳穴，胖乎乎的小手，脸上挂着婴儿肥，嘟着嘴，“朕好恨！”
于是之后几天，都能看到幼帝哭唧唧地咬着笔杆子，抑或苦大仇深地翻越书籍。
春日盛大，大人们谈情说爱踏青放风筝的季节，肩负重任的小孩子于学海遨游，可怜兮兮。
得知侄女带着侄媳妇跑了，苏相又气又急，当夜派了一支人马连夜追出去，结果半路人追丢了，往后几□□堂气氛都古怪阴沉，谁都不敢触相爷霉头。
催生的话还来不及说出口呢，皇廷珍藏的生子丸他都备好了，结果人跑了，你说气不气？
得知师妹带着徒弟跑了，霍曲仪笑倚在案几，连道三声“好”：“极北之地师妹想去，自是能去得，总窝在盛京算怎么回事？没意思，极北凶险，越凶险才越好玩嘛。”
她忽而起了兴致，“准备准备，师妹去极北玩，咱们去东域转转。”
侍婢应声退下。
阮礼眼神微动，“我也去。”
“你去做什么？”霍曲仪嫌弃地拿眼斜她。
“天大地大，总窝在盛京有甚意思？东域我怎么去不得了？你带我去，我每日送你一支香，如何？”
阮大师的香，千金难求。上次那支香，香燃，送了霍曲仪一场不愿醒来的美梦。她拥有四海财富断不是差钱的主，可有机会宰阮大师一笔，何乐不为呢？
“行，你就跟着罢。”
阮礼松了口气。
……

第97章
“呵, 好个没义气的阿玙。”公主府，晏术手里捏着棋子和五公主发牢骚。
总归都是一些“你义姐多么多么风流肆意，想做什么做什么, 咱们刚成亲, 她就迫不及待地跑了”云云。
萱柔听她嘟嘟囔囔了足有两刻钟，看她嘴唇发干, 笑道：“好了, 义姐她们走都走了，你再啰嗦，她也不能从极北赶回来, 还是喝杯茶罢。”
一盏香茶被推过来，看着她温和的眉目, 晏术不自在地红了耳根。
成婚没几天，新鲜劲还扑腾扑腾往上冒呢, 一下子成了有家室的人，还是当朝五驸马, 她接过香茶，乖乖地抿了两口，不敢将往常吊儿郎当的姿态拿出来，免得招了公主厌恶。
阿玙曾不止一次提起过, 萱柔五公主配她绰绰有余, 皇家规矩多, 但有时候又没规矩可言。幼帝都能住在帝师府承帝师教养，婚前晏术当然也趁着那几个月的功夫和公主有了几次往来。
公主柔顺体贴, 从无皇家人的骄奢之气。先帝在时，公主就极为受宠，当初还起了为公主赐婚阿玙的打算, 后熄了心思，不愿棒打鸳鸯。这才轮到晏术做这位驸马。
晏术念叨苏玙说走就走，最大的原因还是她这会急需好友出谋划策，婚是成了，该做的也做了，可是这婚后如何培养感情她却是一头雾水。
要她这么个做惯了纨绔素喜吃喝玩乐的人和人谈情说爱，还不如要她抱着公鸡讲鬼故事。都是新婚，比之高傲的宁大小姐，晏术和苏玙交情更深，谈起话来百无禁忌。
她苦恼到了孤立无援的境地，硬着头皮道：“公主，不如咱们，咱们去鸢山逛逛？”
春天，多好的时候，在家呆着有什么意思？
萱柔抬眉看她，“驸马若想，萱柔没意见。”
“欸？我想是想。”晏术和她解释，“但公主若不愿，微臣也不能强人所难。”
相敬如宾的两人相对无言，萱柔在心里无声叹息，她素来听父皇的，父皇为她选定此人，她便愿意相信父皇的眼光。只是驸马似乎不大喜欢她。
新婚夜匆匆了事，仓皇又敷衍，可一瞬被贯穿时，亦疼得她落了泪。
她不知阿嫂新婚夜是如何度过，但嬷嬷讲了，疼了会有驸马安抚，然而驸马倒头睡下，留她一人盯着那滩落红陷入沉默。
醒来，人人都道驸马满意这门婚事，可她却不以为然。
驸马对她有一种天然的避讳。言必称臣，举手投足都不敢冒犯。思及此，萱柔问道：“我没令你满意么？”
晏术被问得呆然，“怎、怎么？”
“没怎么。”萱柔默默移开视线，“就去鸢山罢。”
定下去鸢山散心的事宜，下人们忙着去准备。
正午，用过中饭，晏术精神焕发地骑上骏马，侧头对坐在软轿的公主道：“三月天，鸢山风景秀丽，还能看到许多不同颜色的花，对了，公主，你喜欢花吗？要微臣为你做个花环吗？”
这大概是除了先前对义姐的一顿懒散，驸马同她说过最长最多的话了。萱柔是喜欢花的，尤其比起皇宫被精心呵护的鲜花，她更爱漫山遍野的野花。
驸马愿意为她亲手编花环，新婚郁结的心稍缓，声音顺着软轿小窗飘去，“喜欢，有劳驸马了。”
她待她客套有礼，她也只能回她温顺矜持。
听她说“喜欢”，晏术提起的心缓了缓，更想早点去到鸢山编花环。
软轿平稳地朝前移动。
不知不觉，萱柔又在想那晚的事。相敬如宾是世上多少夫妻期盼的相处模式，若没有见识过义姐和阿嫂之间的恩爱，萱柔不会对当下情形生出不满。但见过义姐望向阿嫂时的痴缠恋慕，见过阿嫂笑靥绽放时的甜蜜柔情，她不禁觉得困惑。
她嫁给驸马，真是最好的结局了吗？
可她人已是她的了。
皇家公主多仗势欺人，从中养出一个性情柔顺乖巧的五公主，已是难得。公主们浪荡多情，后院不知养了多少面首，可萱柔不想养面首，问题是，驸马值得她从一而终么？
此时的晏术如何也料不到她顶顶尊贵的新婚妻子脑壳里在思忖这事。
萱柔又是叹了口气。
阿姐的确走的不是时候。否则她也不至于开始胡思乱想。
保持此时相敬如宾的状态没什么不好，也没什么好。她从宫里嫁到宫外，不愿再过回以往谨慎小心的日子。
父皇仙逝，阿枂登基，她是当朝五公主，她的义姐是超一品护国帝师，已经没什么人敢当面嫉妒她了，遑论指手画脚。萱柔垂眸不语，是她生得不好吗，驸马对她提不起兴趣？
她问侍婢：“本宫可美？”
侍婢笑道：“殿下甚美。”
皇家子女极少有不俊不美的。就是当朝陛下，四岁稚龄，也能看出今后定是个美人胚子。
那就不是她的问题了。
萱柔心神一定，还是多想想驸马要为她编织的花环罢。父皇赐婚，离是离不了的。她拧了眉，隐隐头疼。
鸢山，很快到了。
晏术下马，恭敬道：“公主，请下轿。”
一只手从帘子探出手，晏术看了眼，萱柔避开侍婢搀扶，将柔荑递过去，“驸马？”
晏术恍然惊醒，哆哆嗦嗦地伸手接过来，没留意公主微微黯然的眼眸。
说好了要编花环，安顿好后，晏术第一件事便是摘花结环，缤纷多姿的野花在她灵活的编织下很快成型，萱柔看得眼睛一亮，“真好看。”
她站在那不动。
晏术嘿嘿笑了两声，样子有些腼腆，这副蠢样子幸亏没被其他人看到，也没被苏玙看到，若被苏玙窥见，保不齐要笑话她一整年。
某人画春.宫的时候，从来不晓得羞涩为何物。怎么当着正妻的面，开始矫情了？这般冷落她义妹，苏玙怎么着也得揍得她三天下不来床。
两人相顾不动，萱柔厌倦地别开脸，罢了。
就在她生出无望的当口，晏术犹犹豫豫道：“微臣为公主戴上？”
“嗯。”
温温柔柔的一声回应，晏术上前几步有意避开她眼睛，抬手将花环郑重地戴在公主发顶。
“好看吗？”萱柔问。
“好看。”
公主手指触碰到花环，鼻尖环绕花香，她心情似是好了点，如实道：“你能不要口称微臣了吗？我听了心烦。”
“是，微臣……”晏术讪讪闭嘴，后道：“是。”
“没意思。”萱柔失望地摘下花环，倒也没丢，爱惜地抱在怀，“去忙你的吧，我看你也不想陪我。”
“……”不陪你上什么鸢山呢？不就是来鸢山陪你散心吗？晏术搓搓手，“微……哦，我，我想陪公主。”
“你可以喊我萱柔。公主公主的叫，我有那么多姐妹，谁晓得你在唤谁？”
“唔，萱柔。我想陪你。”
她巴巴杵在那，没来由的透着可怜，萱柔心里气恼，本公主才可怜呢！
“要吃烤鱼吗？萱柔，我烤鱼给你吃怎样？保证干净！”
烤鱼啊。萱柔想了想，“我来捉鱼，然后送给你烤，如何？”
“这哪能使得！”晏术连连摆手，“公主千金之躯，怎能下河捉鱼？此事交给微臣来就好！”
气死了！
萱柔扭头就走，“笨死你算了！”
她不就是想和她亲近亲近嘛，我虽为公主，也并非不识五谷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废物，怎就不能下河捉鱼了，我来捉鱼，你来烤鱼，吃着不最香吗？晏术，你好笨！你要气死我！
你不是盛京纨绔吗？哪来的这么多规矩？烦死了！不理你了！！
两句话把人气跑，晏驸马一头雾水，问侍从，“我招她惹她了？”
侍从撇撇嘴，没敢说，公子您就是不招她不惹她，公主才恼啊。
“我时刻谨记皇家规矩，这还有错了？”晏术好生委屈，“这驸马真难当！”她忍得快要发疯了，长这么大，如此委曲求全尽心尽力讨好一人，怎么还把人气跑了？
“这倒好，你家公子我浑身是火，还得压下火来去求另外一人消消火气……”她不乐意地在那叉腰。
侍从提醒道：“公子，您快去罢，山林走兽多，公主不在您身边，您怎能放心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晏术一拍脑门，踏起轻功追上去。
“萱柔？萱柔？”
声音从后面追来，萱柔停下脚步，扭头看她满头大汗跑来，心生不忍，再怎么说这都是她的驸马，是与她拜堂成亲入洞房的“夫君”，她问：“你追上来做甚？”
晏术喘着气，这会子累了也不再装了，婚前被严厉教导的规矩被她烦躁地抛之脑后，脱口而出：“能做甚？鱼还没捉呢，你不捉鱼我烤什么？”
这话与先前的语气态度截然不同，没有那劳什子的“微臣”“公主”，细听还有驸马朝她撒气的意思，萱柔掏出帕子替她擦拭额头汗渍，晏术下意识退开，被她按住肩膀，“别动。”
晏术僵在那，不敢动。活活的一纨绔流氓都快被逼成圣人了。她再次感叹：当驸马真累。这哪是当驸马，简直是当牛作马。
女子的淡淡馨香随风萦绕，她往下瞥了眼，看到一截雪白的脖颈和半遮半掩的精美锁骨。
曾经见过的画面浮现脑海，她不争气地吸了吸鼻子，“我，我自己来就好。”
驸马就是伺候公主的，哪有要公主伺候的？
这念头冒出来，晏术后知后觉暗暗啐了声：呸！歪理！她是我媳妇怎么就不能伺候我了！
皇廷婚前教导坑死人，生要纨绔当奴才。
“别动。”萱柔重复道。
这下，晏术是真不敢动了。公主……公主离她太近了。

第98章
晏术心想, 这不是难为我这个小流氓么？
皇家公主，顶天的尊贵，先皇不知看中她哪点, 愣是龙驭宾天前把最疼爱的公主一道圣旨赐下来, 这么个值钱又精致花瓶娶进家门，愣是压得她不好大声喘气, 也是折磨。
汗渍被擦去, 一眨眼额头又渗出细汗。萱柔满脸疑惑：“驸马？”
晏术快速接过她手里的帕子，倒退两步忙不迭胡乱擦着，“我没事。去捉鱼罢。”不要总盯着她瞧了, 会出事的。
读懂她话里的催促，萱柔不和她计较, 她笑了笑，见驸马没打算将帕子还回来, 她笑意更甚，提起裙角往河边走。
妻妻二人, 一起过日子，哪能那么客套，就像义姐和阿嫂，她从没见过她们客客气气, 常常都是义姐贫嘴逗弄阿嫂, 然后阿嫂嗔她恼她, 又疼她宠她，感情好的不得了。
阿嫂超凡脱俗, 仙气袅袅，义姐都不会妄自菲薄生出难以企及之念，因为她明白, 不管阿嫂在仙路上走出多远，她都会陪在她身边，而她也会紧密追随她的脚步。
阿嫂处于低谷时，义姐不会心生嫌弃，阿嫂一朝荣光，义姐也不会因此离了她。
荣辱与共，朝夕相伴。那是她所期望的。温温暖暖的爱情，细水长流的相守，于嬉笑怒骂中，浸入人心。
鸢山有一条鸢河，河水清澈，游鱼穿梭来去，萱柔用丝帛绑好裤腿，免得长裙被水打湿，阳光下，露出一截白嫩细瘦的小腿。就这么明目张胆不避讳地在晏术眼前晃呀晃，晃得她后槽牙咬得发酸。
得亏这里没外人，侍从们走得远远的，只她一人能得见这般景象。
按理说新婚夜该看的也看了，不该看的，也看了。晏术揉揉鼻子，眼睛不错眼地盯着。
她素来喜欢美人，估计没哪个纨绔是不喜欢看美人的，阿玙浪子回头勤修苦读，学了不少经世之道，但她晓得，阿玙就是学了满肚子忽悠世人的大道理。
道貌岸然的，有本事是真有本事，骨子里还是她认识的那人。
她和阿玙是哪种关系？那是能互相分享春.宫图的交情，只不过如今两人风评几乎反了过来。
从前苏玙敢说是盛京第一纨绔，估计没人有那底气跳出来说自个比她还会玩。如今阿玙从良做了护国帝师，顶着超一品官衔，国事都能掺和一脚。
至于晏学道呢？晏学道没有苏子璧顶在前头兴风作浪，一跃成为盛京最潇洒的风流人物。娶了五公主，做了皇亲国戚，更没人敢招惹，妥妥的人生赢家。
可这位世人眼里的人生赢家，竟是个新婚夜都不敢任意妄为的小憋屈。
晏术感觉自个都快憋出毛病了。
看到公主白皙的小腿，都禁不住浮想联翩。
这算怎么一回事嘛。
她郁闷地揪了草茎叼在嘴里，挺混不吝的，眼眸亮着，有着武将的懒散不羁。
不怪先皇舍得将女儿嫁过来，别的不说，晏术模样生得好。尤其多年女扮男装，气质里更多了女儿家极少有的俊朗疏阔。
萱柔这会有些心不在焉。
不用回头，她也晓得驸马在盯着她看。
看什么呢？
她垂下眸，眸光落在裸.露在外的小腿，心底生出难言的羞涩。真是的，这人怎么能……
“萱柔。”
“嗯？”她回过头。
明媚春光下，晏术咧唇冲她笑，“你倒是捉鱼啊。”
萱柔脸发红，“我有…有在捉鱼啊。”她握紧手上简易制作的捕鱼叉，“你休要小瞧我！”
看着她那张略略绯红的小脸，晏术心想，去他的皇廷规矩罢！这是她的媳妇，妻妻一体，她是有病么，好好的驸马不当，去当没有骨头的奴才？
她这辈子就只有这一个媳妇，忍一两天还好，天天忍着，她得疯。就这样轻轻松松地相处，多好。清醒过来的晏术深觉前几日的自己脑子被驴踢了。
萱柔握着捕鱼叉聚精会神盯着周围大胆游过的鱼儿，竭力忽视身后那道扰人的视线。
其实关于驸马，她很多时候是看不懂的。不知她在想什么。就好比新婚夜当她以为要敞.露自己完完全全要与她亲密相融时，驸马倒头睡下，仅留给她一个克制冷漠的背影。
她看不懂，猜不透，讨厌她毕恭毕敬没有人情味的礼节。
怀着一腔说不明的郁气，捕鱼叉快准狠地落下去，捕获一条傻乎乎呆头呆脑命数不济的草鱼。
她顿时心喜，扭头呼喊：“驸马，你看我是不是很厉害？”
晏术刚要夸赞她，脸色忽而一变，清风掠过，人已经迈进河水，揽了公主后腰。
“小心。”
惊魂未定，被她稳稳揽住，咫尺之距，萱柔看清她眼底浮动的担忧。
忽而灿笑。
“阿术，你不要拿我当公主看待，好吗？”
“这……”晏术问她：“不拿你当公主看待，那当什么？”
“枕边人啊。”
“……”
她未多言，带着捕获的战利品走上岸，忙着清理鱼的内脏，动作利落，哪是晏术想象中十指不沾阳春水柔柔弱弱的皇家最受宠的公主殿下？
枕边人啊。她默念一声。忽然觉出亏欠。
短短几日相处她自是感觉得到，公主不仅拿她当做驸马，更拿她当做相伴一生的伴侣，而她呢？因为被猪油蒙了心，始终待她敬畏有加。
女人家最重要的日子，她给她的，除了痛似乎也没留下什么。
那晚，她应是哭了罢？
晏术那时没敢多看，是以只听见她倒吸一口凉气便不敢进行下去，及时收手，未敢触犯皇家威严。
想想还真是可笑。阿玙若知，定要狠狠揍她一顿罢。
靴子外袍沾了水，晏术干脆着了长袜踩在草地，待到公主收拾好鱼身，她已经点燃篝火，火光映照着她的脸，看起来比往日透着微红。
烤鱼的间隙，晏术一声不吭替公主解下被绑的裤腿，突然的靠近，萱柔忍着没有避开，虽说驸马初次与她亲近并未给她留下值得回味的体验，甚至可以说很糟糕，但她还是愿意给她一个弥补的机会。
晏家乃不折不扣的保皇党，晏家父女皆忠臣，驸马是父皇为她挑选的驸马，除了爱玩，其实也算不得正经的纨绔，再者阿术是义姐好友，萱柔打心眼里佩服苏玙。
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她肯应下那道赐婚的圣旨，有一半原因是出于对亲人的信任。另外一半，是画像上这人灿烂的笑容俘获了她。
有那样纯粹笑容的人，心地一般坏不到哪去。能笑得那样灿烂，那么嫁给她，以后的日子也不会缺少欢声笑语。
侍从们捧着烤鱼用的瓶瓶罐罐走过来，萱柔深深凝望她一眼，乖巧地坐在她身侧，看她一本正经往鱼上撒调料，不时说两句，气氛终于有了她希冀的自在轻松。
果然还是要出来散散心啊。同样的想法在两人心间涌现。
鱼香味弥漫。
晏术赶在公主动手前，急忙道：“我来。”
萱柔轻笑，“你来就你来。”
鱼递给她，看她认认真真挑刺，鲜美留香的鱼肉被放进干净的碟子，她注视驸马认真的侧脸，因为这碟子鱼肉，慢慢地，劝说自己原谅她新婚夜的不体贴。
鱼刺剔除干净，便是最细小的尖刺也被除去，晏术耳朵发红，“好了。”
两人细嚼慢咽地享受共同努力的成果，一条鱼吃光，又垫了一些糕点。
阳光充足，萱柔看着端茶慢饮的驸马，柔声道：“阿术喜欢孩子吗？”
一口茶没咽下，一念间不知迂回了多少有的没的，晏术被茶水呛到嗓子眼，咳得眼泪汪汪，“什、什么？萱柔你在说什么？”

第99章
“没什么。”萱柔笑吟吟看她, “阿术，我们去山巅看景罢。”
去山巅看景当然没问题，不过哪怕站在鸢山山巅, 晏术心情仍是没有得到平复。她耳朵好使着呢, 公主问她喜不喜欢孩子，这是什么意思？她们刚成婚, 孩子的事都得提前安排了？
这安排严格来讲也没问题, 晏家就她一个宝贝疙瘩，家大业大，有个亲生骨肉继承, 起码爹爹开心，想想也是好事。
晏术摸着下巴忍不住暗想, 万一公主问这话，是不想要孩子呢？
这得问清楚了。
她清了清喉咙, 歪头瞧公主面带笑意，递了眼色, 侍从退避三舍，萱柔侧头看她，“阿术有话问我？”
晏术点点头，“嗯”了一声, 几番酝酿轻声开口, 活这么多年, 娶了性子柔顺的五公主，对着这人她声音都不敢大了, “萱柔……”
“嗯。阿术你怎么了？”她别别扭扭吞吞吐吐的样子着实可爱，看在烤鱼的份，萱柔饶有兴致地冲她弯了弯眉, “我在呢，你说。”
还真是温柔啊。不愧是皇室性情最温顺最得先皇宠爱的五公主殿下。对上她的眼睛，晏术脸皮微微发红，她搓了搓脸，迎着春风，这才试探道：“我们是新婚，不宜提早要孩子。”
不久前萱柔脑袋发热提到“孩子”时，还能保持脸不红心不跳的矜持优雅，此刻听驸马吐出“生孩子”三字，她不可抑制地别开脸，身子微侧。
她嫁给晏术，嫁到晏家，自是要在晏家绵延子嗣，生子丸也是她带进府的嫁妆之一。
同性可孕育生命的生子丸是从几百年前传下，传到至今，完全被皇室垄断，此等秘药，民间不可寻。是以大景国律法虽允许同性成婚，比之男女相合，终究是少数。
然这少数似乎扎了堆，堆在她们周围。义姐和阿嫂，宁晞和漪兰，还有她和阿术。
萱柔放胆偷偷瞥了这人一眼，看她神情发窘，心间流淌不绝的羞意终于得到缓冲。不是她一人害羞就好。
可生孩子不比其他，哪怕有生子丸此等秘药，有没有子孙缘，还得看上天给不给。一次就中了的，那是命好。少不得要多行几回。
想到这，萱柔一张俏脸在春风里渐渐升温，若有下回，她不知驸马会不会仍旧那般绝情冷漠。
太疼了。
她蹙了眉。
看她蹙眉，晏术心里一紧，莫不是公主不愿与她诞下粉雕玉琢的小公主罢？
“看你表现好了。”你表现好，本宫……本宫再疼一次也就是了。
这模棱两可的答案哦。晏术心急，公主您把话说清楚吗？她说不清楚，自个听不明白，晏术一手叉腰，干脆又谨慎道：“萱柔，我的意思是，你喜欢孩子吗？”
萱柔没想到她在意的是这点。自己的喜好态度被枕边人小心在意着，她柔柔一笑，“我若说不喜，你欲如何？”
晏术愣在那，沉吟片刻，“你若不喜，那就不要。”
“爹爹会答应吗？”
“不答应，难不成他老人家还能按着头逼他孙子出来？”晏术眨眨眼，“你是和我过日子，又不是和他。”
这话说给当朝公主听委实是粗俗了。
但萱柔爱听。
她不觉粗俗，话糙理不糙，许多人成婚，为的无非传宗接代，后继有人。因为妻子不愿生育而甘愿断了血脉传承的，无论男女，世上有几人能做到？
或许阿术不爱她，她们初初成亲，要说爱得要死要活，那实在是有些自欺欺人，但除了爱，庆幸的是她们彼此都有一颗愿意和对方朝夕相守白头到老的真心。
因为这份真心，阿术不会强迫她做不愿做的事，萱柔也愿意关怀体贴她。
她道：“我喜欢孩子。”
晏术悄悄地长舒一口气，等待的几个呼吸里她都在琢磨怎么和家里的爹爹抗争了。幸好幸好。她抹了把额头不存在的虚汗，“我也喜欢孩子。”
两个新婚的人站在山巅，不去俯瞰泱泱春景，反而谈起生孩子这回事，要被外人听见，指不定该怎么打趣。
然而晏术不觉得有什么，萱柔也不觉得有什么，她们总要过这一关，既然成亲，也总要考虑子嗣之事。寻常女女这辈子都不会孕育属于二人的骨血。
因了出身皇室，得天独厚，所以有机会和条件去选择要与不要，这是她和晏术的幸。
萱柔迟疑启唇，“我们……慢慢来好吗？”你不要急，等我爱上你的那天。
晏术眉眼绽放，“对对，慢慢来，不急不急，我不急。”
话说开了，萱柔心神放松，索性把自新婚夜起积压心底的情绪一股脑掏出来，她红唇微张，“你……”她似是难以启齿，顿了顿，心一沉，“你近前来。”
两人之间隔着两步之距，晏术闻言抬腿，心道，是要说悄悄话了吗？坦白了心事，她和公主已经是能说悄悄话的关系了吗？
她心里一乐，眼角眉梢不自觉带了几分欢畅。
看她凑近过来，萱柔抿了抿唇，不自在地扭捏地揪住她衣角，“别再像前几日那样待我了，好吗？”
我是要认认真真和你相伴到老的。你别逼我离开你，也别再那样冷落疏远我了。
话里的酸涩听得晏术心口发堵，她垂眸望向恳求道出心声的五公主，觉得有必要为自己辩解两句。
手指挠了挠鼻尖，她道：“你嫁进来之前宫廷来的嬷嬷教导我好多规矩，我不愿学，几乎是捏着鼻子头皮发麻了才得到她一声可。我不是故意冷落你，我晏家世代忠良，我是不敢冒犯你……”
萱柔听了轻哼，幽幽道：“你冒犯的还少吗？”
要多幽怨有多幽怨，要多委屈有多委屈。天晓得她那晚怎么过来的，几乎摧毁了她对新婚的大半期待，得亏了不是自怨自艾的软弱性子，生就缓过来，还能笑脸待人。
晏术愧不敢言，信手将她细腰捞过来，“我错了，成吗？”
倏地被抱在怀，萱柔身子下意识一僵，待意识到这人待她还算温柔，慢吞吞地回抱过去，头埋在她颈侧，“我原谅你了。”
……
登山赏景，至黄昏方归。
新婚产生的一应问题得到很好解决，晏术意气风发，头一回没坐在马背，回去时愣是厚着脸皮上了软轿，还不忘把随行在侧的侍婢赶下去。黏黏糊糊，像是变了个人。
……
且说晏术与萱柔公主回府时已是金乌西沉，彼时，同样出门吹风赏景的霍倚芝牵着一匹通身雪白的马驹来到温纤面前，“道长，喜欢吗？我买来的，送你？”
马驹极其漂亮，身量长成后定是一千里良驹，要费不少银子。温纤不舍她破费，笑道：“芝芝，我有钱。”
朝天观人才凋敝，但昔日也是极北最昌隆的道门之一，家底丰厚，银钱如雪花，洋洋洒洒能把人砸懵。哪怕接管了朝天观这个烂摊子，薛灵渺也只收下她交上来的三成。
论起不差钱，她们的观主似乎更是财气冲天。是以偌大的道观，七成银钱都归温纤掌管，成百上千个霍倚芝加一块儿都赶不上她一小半富裕。
她作势掏银子，阿芝没拦着，抬了抬下巴，“纤纤，我看中了另外一匹马驹。”
她选好喜欢的马儿，温纤不禁替她高兴，“是吗？带我去，我为你买下！”
阿芝眉开眼笑，亲亲热热地挽着她臂弯，“走。去看马，我和你说，那匹灰色的小马驹虽然不漂亮，但眼睛我一看就喜欢，它很乖……”
接连成交两笔大单，马贩子欢欢喜喜将两位贵客送走。
两人一左一右牵着马驹，不紧不慢踏着一地余晖回到帝师府，阿芝嘴上一直不停，末了戏谑出声，“纤纤，我对你好不好？”所以呢，你要不要以身相许啊。
温纤笑意愈深，话到嘴边，脑海蓦地闪过一副景象。
水雾缭绕，女子肩白如玉，眉间情意随着水雾迂回百转，素指轻勾，勾了那人苍白微尖的下颌，“阿先，你说，我对你好不好？”
她忽地掩唇发笑，极尽勾人之态，“阿先阿先，你要不要以身相许呢？”
……
“道长？道长？”
“欸？纤纤！！！”
……
“阿先，别哭了，是我不好，疼不疼？”
“我不要三书六聘，不要八抬大轿，我要你在离开前娶我。这辈子、下辈子，阮韫儿都只做你的人。”
“阿先，你抱抱我……”
“阿先…我爱你……”
……
帝师府，霍倚芝眼睛通红脸色发白地守在榻前，“到底怎么回事，纤纤，你怎么还不醒过来？你可不要吓我，我会记仇的。”
眼泪噙在眼眶打转，她也不晓得出门回来人为何就倒下了。少主若在就好了，她不止一次想道。
府里气氛沉沉，管家站在门外，低声道：“阿芝姑娘，宁夫人来了。”
阿芝眉峰一动，“阿姐？”
说话间漪兰推门而进，一眼瞧见自家妹妹哭得发红的双眼，急忙从袖袋摸出一枚丹药：“少主走前留下的，快喂她服下罢。”

第100章
极北之地, 天地苍茫，三月时节，此处却是寒风朔朔。驼铃叮当响, 骑在骆驼上的少女指尖微捻, 融化片片飞雪。
她一身雪白裘衣，眉目精致, 如仙似幻, 伴着四围肆意飘舞的雪花，抬眸，视线穿过极北的茫茫大雪, 望向辽远低沉的苍穹。
“十世善人，福泽运道于第十世纷至沓来, 温纤应是想起前尘了罢。”
“要不是有更重要的事，我还真想看看道长苏醒前尘记忆会是如何模样？一心修道的温道长, 没心没肺的阿芝，有意思, 想想就很有意思！”
薛灵渺嗔看她，“可以呀，咱们调头回去，保管你看个够。”
苏玙嘿嘿笑, “回去做甚？温道长哪有渺渺好看？在我心中, 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比得你重要了。”
两人骑在骆驼有说有笑, 风雪迷人眼。
极北势力交错，鱼龙混杂, 初来乍到，苏玙先是收拾了一帮悍匪，又和一帮子莫名其妙的和尚打了架, 算是彻底活动开筋骨。
天地之大，极北、南景、北鸾、东域，各有道门之地，景国道门自从多年前隐入皇室，专程负责为皇室“司命”，便是司命监一脉，甚而可以这样说，道门在景国已然式微。
朝天观作为极北昔日的道门霸主，龙头老大，观主咳嗽一声，极北都得颤一颤的地步，混成如今这模样，也是惹人唏嘘。
站在山脚下，灵渺举目眺望，神识比眼睛更早一步看到衰颓无人的道观，要说曾经的道门之首落得今时寂寂，还多“仰仗”奉天观的挤兑。
她接下了这摊子，应了温纤一声“观主”，就有责任来看一看，蹚一蹚极北道门的浑水。
道观封闭，温纤临走前用了一把黄铜大锁锁住道观大门。此刻被一只玉手轻拂，大锁自动脱落，大门敞开，显出道观真貌。
已至月余，观里无人打扫，难得还算干净。
“暂且住下罢。”
……
两人入住朝天观的当晚，极北高山之巅的奉天观。
年轻道士俯身回禀：“观主，白日有两名女子住进那座朝天观了。”
“朝天观……好久没听闻这名字了，怎么，温纤还没死心？”
幽沉低哑的嗓音缓缓流淌，如暗河涌动地底，诡异，鬼魅。
道士喉咙轻咽，克制着畏惧，“不是温纤，是两名陌生女子，看着非常年轻，嗯，漂亮。”
“漂亮？”那声音停顿半刻，道士后背生出浅浅的一层冷汗，跪在地上膝盖都在发僵发凉，这时才听观主音调上扬，“有多漂亮？”
“看、看一眼，都、都舍不得移开眼的漂亮，想把……想把眼睛粘在她们身上……”
“哦？比之温纤如何？”
“这……”道士很快摇头，“温纤气度虽好，可也比不得。”
那声音幽沉里忽然多出两分淡淡的雀跃，像是苍老的生命忽然年轻起来，“那么漂亮啊。”
身与骨，形与神，气质容颜加在一块儿，处在世间顶尖的那才算漂亮。
宽大的黑色披风缓缓坠落。
“极北……好久没有漂亮的女子了……”
一阵冷风吹过，道士额头凝聚的汗“吧嗒”砸在白玉石上，为白日忽然到访的两名陌生女子默哀片时。举凡美人，没有谁能逃过观主掌心。
纵是温纤当年，若非朝茧护着爱徒，恐怕也得遭了暗算。朝茧命陨，朝天观日薄西山，道观弟子作鸟兽散，又有北鸾观星殿殿主传音警告，观主这才不敢妄动。
天下疆域辽阔，四国是整体，又是独立的存在。北鸾观星殿殿主越国插手朝天观与奉天观的恩怨，此举已是不妥，不可能再为温纤一人之故，得罪极北道门。
而今来的不是温纤，是两名在极北全然没有根基的美貌女子，真出了事，更无人肯为她们辩一句公道。
年轻道士自嘲地咧了咧唇：真可笑，他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握，哪有余力关心旁人死活？
可惜了两朵娇花即将被摧残。
可惜了。
……
晚风呼啸，寝殿烛火通明。薛灵渺坐在榻前专心缝制新衣，苏玙伏案在桌，凝神提笔作画。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夜渐深，她笔笔勾勒出灵动乖巧的猫儿，站起身来提着画纸扬眉笑道：“渺渺，你看，像不像你？”
宣纸之上，猫儿睁着清澈圆溜溜的眼睛，爪子雪白，身上也雪白，毛茸茸的，有雪花落在它脑袋，一时竟分不清是雪花晶莹，还是猫身纯白无瑕。
猫儿盯着面前的鱼缸，恰逢红艳发光的锦鲤从水面跃出，身姿灵活，鱼儿与猫儿隔着不足半臂之距四目相对。
薛灵渺抬头看了眼，眸底浸染笑意，“你可真爱玩。”
苏玙提着画纸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明明很好嘛。这只猫，乖乖巧巧，谁看了不想被它挠上一爪子？”
“挠上一爪子？”缝制新衣的苏夫人被她逗得眉眼弯弯，“你以为人人都是你，被“挠”了也喜欢？你喜欢猫，不见得全天下的人都喜欢猫。”
“要什么全天下人喜欢？猫儿只要我一人喜欢就够了。”苏玙捏着画笔搔了搔头，“欸？对了！还差几笔，那就更像了！”
她兴致勃勃，薛灵渺没忍住咬断银线柔柔看向她。
提笔蘸墨，用上了翠绿色颜料，笔尖轻触，精心晕染。作画之人在烛光摇曳下身姿挺拔，眼睛仿佛发着光。日夜温养，如上好的美玉流光溢彩，温润平和。
苏玙一边画一边笑，笑得牙不见眼，稍顷，她停了笔，“好了！”
画作完成，她拿给灵渺看。
却见原本纯白无暇的猫儿，圆溜溜讨喜的眼睛被绸带蒙上，毛茸茸的前爪撑着翠绿色竹杖，无辜茫然，没有寻常猫儿的娇憨，加上那绸带，反而衬得秀秀气气，简直成了精。
灵渺内心深处被温柔触碰了下。
她看着苏玙。
苏玙走上前坐在榻沿随手揽着她腰，“阿喵，你看，我初见你时，你就是这样走进我视线，眼蒙绸带，手持竹杖，我当时就在想啊，这是哪里的小可怜，怎么就傻乎乎跑来边城了呢？”
旧事隔年，分明没过几年，却好似过去了很久。灵渺眸光胶着在那幅画，“这是以前的我，最无助的我。难为你不嫌弃，仍然喜欢。”
“为何要嫌弃？”苏玙眼睛亮晶晶的，“我一开始喜欢上的，就是这样的你啊。麻烦精，打不是，骂不是，偏偏最会哄人，哄得我五迷三道，还不是走到哪带你到哪儿？”
她指着那画，“你看这猫，再看这鱼。”
她一副准备了惊喜等人发现等着被表扬的劲头，薛灵渺定睛看去，眼尾勾出柔媚之意，“我看到了，鱼儿眼里有猫儿。正如你眼里有我。”
“聪明！不行，可得奖励奖励你……”画被压在长桌，苏玙折身而回故作嚣张地叉腰横眉，“好啊你这只猫妖！竟敢偷偷暗恋鱼某，看我今天不教你晓得“鱼”字到底怎么写！”
她兴致说来就来，灵渺憋笑，波光流转与她有来有往，“你这只笨鱼，今个才明白我恋慕你么？好罢，你要罚那就罚罢，只要你开心就好。我好歹也是修炼千年的猫儿，还怕你了？”
“好大的口气！你且等着，鱼某这就“除妖”！”
阴风刮过，寝殿烛光摇晃。
苏玙在心里偷偷骂了声，闹哪样？这不上赶着败兴吗？她还没琢磨出该怎么变换“话本”，手扶在玉带脑袋卡了壳，一股力道传来她不可抗拒地倒在榻，帘帐一瞬放下来。
薛灵渺早没了先前面对心上人的柔情蜜意，便见她冷面如霜，一声厉喝：“何方孽畜？滚出来！”

第101章
奉天观的观主怎么也没想到, 他的行踪会泄露地如此之快，内室中的两位美人还没看清楚呢，一道冷呵卷着极北的风雪倒灌而来！
尚未照面, 一口血喷出来！他身形一晃, 暗夜里泛着幽然绿光，眨眼退去。
美人和性命比起来, 当然后者为重。
妖风邪气转瞬消散, 寝殿风平浪静。早先温馨浪漫的情调被破坏一空，苏玙慢悠悠从榻上坐起身，“渺渺, 谁呀？”哪个不速之客坏了她大好事！
确定对方远遁，薛灵渺沉凝着眸子, “不过是哪里来的肖小罢了。”她轻挥衣袖，“看来, 极北的确乱得很。道门林立，却有妖孽横行。”
“妖孽？”
苏玙来了兴趣, “什么妖孽？”有个追寻仙路的娇妻，她对这些修仙问道斩妖除魔的事不知何时也升起浓厚好奇心，这世道还有妖孽？她笑道：“渺渺可要好好保护我。”
“哦？这就不是阿玙要为我剥狼皮做垫子的时候了？”
她出声打趣，苏玙自是有理, “此一时彼一时, 我哪能逞强要你担心呢？”
灵渺被她哄得轻笑, “总归我是说不过你。今夜出了这档子事，也是提醒了我们不可疏忽, 我去做些准备。”
她有事忙，苏玙笑吟吟望着她翩然走开的背影，洗漱过后回到床榻修习内功。
她从来不是依附于人的性子。在她看来, 哪怕灵渺再是超凡脱俗臻入化境，她也得扛起守护枕边人的责任来，只求危险来临，不拖后腿，不坐以待毙。
人间路她走得顺畅，仙路她凭何走不得？她许了这人生生世世啊。
极北的夜晚冷彻入骨，星辰晦暗。薛灵渺在夜色中遥遥嗅到一股污浊血腥气，顺着气息源头走近，是一滩墨绿色血污。这是……狼妖血？
“哼！果然是只孽畜！”她目色微转，再次将视线落于血污之上，指节翻飞，嘴里低声默念，须臾，一道微弱光芒浮起，顺着血水牵引以迅疾如电的速度朝远方遁去。
做完此事，她凭空划出一道结界，透白光晕逐渐笼罩整座道观，她怔在原地陷入不可言说的惘然。
天地之大，凡人得道者屈指可数，近些年来，除了极北与北鸾还保留道种，南景与东域已经难见道法兴隆的趋势。凡人修道艰难，天道却允许畜牲以邪法肆虐。
她果然应该来极北，这是个磨练自我的好地方。
阿娘传授予她的半份传承，不知多少年她才能钻研透，薛灵渺望着晦暗星空，第一次惊觉肩上的担子之重。她本可当一世凡人，可命数使然，她得了大机缘，能力多大，责任有多大。
回到寝殿，苏玙身着里衣坐在榻上，见她轻手轻脚迈进来，不由软了声线，“忙完了？快上来。”
薛灵渺顺从地脱靴躺上去，埋入她怀抱，她轻轻一叹，“不出门，不知天地之大。”
苏玙失笑，“天地再大，我都会陪在你左右，想做什么就去做罢，别忘了，论起无法无天，论起嚣张跋扈，我最有经验了。这砍向极北道门的第一刀，选好了吗？”
“选好了。”灵渺嗓音温软，“就奉天观罢。”
奉天观取而代之做了极北道门之首，朝天观想要起复，就得做出要道门震惊的大事。世间修道，无一不是强者为尊，够强，才有资格凌驾在顶端。实力就是一切的根本。
她既然接下朝天观的担子，就得做好分内之事，振兴道观，借此，施展自己的抱负。
再则妖孽横行，奉天观身为极北道首，此为失职。失职者，不配再站在顶端。
何为规矩？
规矩就是我比你强。
眼界格局的增长，使灵渺褪去以往的稚嫩，这是她在极北踏出的第一步，也是她在人间踏出的第一步。是以她自己的名义，承接上代人的因果，正式走出属于自己的大道通途。
思及今后，她指腹轻按在苏玙脉门，“你别动，我看看。”
她要“看”，某人只能乖乖配合。天道允诺，福运共享，仙路齐行。因为那不留余地的道誓，苏玙从她身上分了诸多好处，又有双修妙法，身心交.融，进益一日千里。
旁人以凡入道或许要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又或临死才窥见道的门槛，困难重重，而这于她而言，仅仅是一年半载之事。
若渺渺是座宝库，那么这座宝库对她是敞开的。予取予求，不厌其烦。
温和的气流汇入筋脉，滋养着她的四肢百骸，神、魂、气、魄，苏玙闭上眼，用心感受。入道以后，她想走出自己的路子。
……
奉天观，一身煞气的观主浸泡在以阵法加持的灵池。
良久，伤势愈合，徐徐吐出一口长气，绿色的眸子映出尚未散去的惊惧。他隐隐觉得事情不妙，能一句话重伤他的人，骨龄怎能如此年轻？
他蓦地想起多年前见过的举世最强大的女人，灵魂战栗片刻，他将脸埋进灵气沸腾的水池，声音嘶哑，像刀磨在骨头，“不可能……不可能啊……”
当世灵气匮乏，怎能孕育出那样厉害的人物？
他不知灵渺从母腹出来没多久便因为世所不容瞎了双眼。
容诱以身渡情劫，为了这个女儿，不惜将日后对抗天道劫数的后招都留了下来，自愿落得红颜薄命的下场。
堂堂道源上界之主，她的女儿，生来又怎能平凡？尤其解开天道封禁，以九天玄雷淬成仙骨，仙体灵胎，已是道途中人。
“朝天观……这是请来了哪路大能？”每次的生死危机前他都会有强烈的杀戮之念，今夜被一年轻女子重伤，杀念如沸水不息。杀念越强，则危机难度。
“来人……来人！”
一行道士颤颤巍巍应声而入，“观、观主，有何……有何吩咐？”
……
两日后，奉天观来了一群满身邪气的散修。
又两日，朝天观发出金字道帖，邀极北道门共来观礼——新任观主掌朝天观观印，正式在山上开门收徒。
谁不晓得朝天观已经没落了呢，但那位观主扬言要在收徒日与奉天观切磋道术。
奉天观乃极北道门之首，被明目张胆地挑战，不应战怕是难以服众。双方实力悬殊，这热闹又忍不住不看。
来看热闹的人很多，拜师的极少。少数来拜师的少男少女们被难得一见的大场面唬得不敢上前，苏玙坐在道观门口负责记录名册，见状指间转动笔杆，没耐烦地皱了眉，“哎哎哎，做什么呢？挡道了。”
奉天观的弟子反应一会才晓得自个遭人嫌弃了，他神情颇为倨傲，“区区看门狗，也敢对道爷不敬？！”
他有意释放威压，没吓着眼前人，反把他身后的瘦弱少女吓得不轻。
苏玙懒得理他，起身绕道亲自将受惊的小姑娘领到跟前，温声询问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是否诚心拜师，得到确切答复，小姑娘在花名册按下指引，粗糙地画了朵花来代表名字。
看过之后苏玙满意地点点头。
极北道门走出去哪个不给奉天观的道长三分薄面，年轻道士惨遭无视，气得鼻孔冒烟，“看门狗！跪下，道爷不追究你——”
苏玙扬声道：“还有要报名的吗？有没有？没有我可要办正事了！”
这个节骨眼，哪个还敢上前报名，道观招收弟子这么重的任务渺渺交给她，刚开始就折在了半道。苏玙磨磨牙。
“看什么看？！还不跪——”
“我可去你的吧！”苏玙猛地将人踹翻，一脚踩在他胸膛，字字清润：“奉天观算得了什么？我们朝天观，目标是做人间第一道门！”

第102章
没落的朝天观不仅想要和奉天观斗法, 更大言不惭地说出要做人间第一道门的话，这是不把全天下道门放在眼里吗？够嚣张啊。
嚣张的女子这会脚下还垫着奉天观道长，便见她眉一扬, 一声冷笑：“要不就说你们奉天观眼皮子浅呢, 拿着鸡毛当令箭，耀武扬威之前先把那对招子擦亮点罢！”
自家观主披了狼皮都不晓得, 还敢在她面前指手画脚？苏玙冷呵：“滚罢！”
年轻道士被她一脚踢出丈余, 众人看她眼神一瞬间发生微妙变化。
朝天观哪来的底气？开门收徒的大日子，这是铁了心要和奉天观掰一掰手腕啊。或许不止奉天观……
有心人想起那句大言不惭的“人间第一道门”，瞳孔微缩, 也不知这新任观主是给哪冒出来的。
来者不善呀。
教训了不长眼睛的小虾米，苏玙变脸似的, 快速敛去冷傲睥睨的神情，拍拍衣袖, 笑得明媚灿烂，“报名了报名了, 朝天观童叟无欺，想踏上道途吗？想一步登天吗？你想要的，这里都有！
来报名了，决定命运的时刻已然来临, 机会就要眼前！莫要灰心气馁, 人间第一道门, 你值得拥有！报名了，来报名了……”
“……”
“……”
这、这算是睁眼说瞎话吗？？？
奉天观道长挨了揍, 气势没压过对方，武力没压过对方，呲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 狠狠地瞪了在场少年，大有谁敢报名他就敢杀人祭天的架势。
苏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机灵着呢，眼睛一眯，怒视道士！
奉天观道长憋着一肚子哑火愤而甩袖！走着瞧！
先前报名的少女捅了同伴胳膊，“你不去吗？我已经报名了呀。”
少年不确定地和她交头接耳，小声道：“我怎么听着这么不靠谱呢？花一，咱们别是上当受骗了罢？你看看哪有几人上前？朝天观和奉天观就差一字，可奉天观才是极北道首，这、这……”
他一副为难的样子。
少女当着外人胆怯，可她能在如此境地尚且敢站出来报名，其实胆子并不小。听到同伴犹犹豫豫吞吞吐吐的话，她撇嘴，“正因为奉天观是极北道首我才报名的。
以你我的身份，去奉天观，人家会收吗？怕是还没进门就被赶出来，朝天观广邀极北道门前来观礼，里面说不准有大热闹看。
你看，那人都敢一脚踹翻奉天观道长，可见是不怕奉天观的。极北道门有几个不怕奉天观？天下又有几个敢说要做人间第一道门的？没几个，就这一个，冲这个，冒险一遭，值了！”
两人的悄悄话，苏玙听得真真的，心道：不错，这姑娘不错。她为渺渺收了个好苗子。
少年被说得脑子发懵，“可我总觉得，那人怪忽悠的，什么“踏上道途一步登天”，这个，骗人的罢？奉天观都不敢说这话！”
少女苦口婆心劝说，没得到理想的效果，她失了耐性，“报不报名随便你，反正我是要进朝天观的。我已经报名了，说什么也要拜观主为师。”她叹了口气，“你怎么不想想，咱们去了，说不准就是观主座下首席，别怪我没提醒你。”
“这太冒险了。”少年不为所动，“你宁做鸡头不做凤尾，可鸡头再过百年都比不过凤尾，我……”
“好了！”少女冷了脸色，“我不劝你，你也别劝我了。”
这三年的相互搀扶，终于是走到尽头。
少年有所明悟，轻扯少女衣角，“我会想法子趁着今日拜其他门派长老为师，花一，你别恼，我不想把一辈子押在没落的朝天观。以后再见，但愿我们还是朋友。”
他扭头便走，少女望着他的背影，目光复杂。
听了满耳朵热闹，苏玙徐徐一叹，“他走了也好，他有他的命，你有你的命，何必纠结？”
少女脸色恢复常态，轻轻柔柔应了声。
“没有要报名的了吗？再问一句，真没有了吗？机会难得，错过了可要多等十年！”
人群发出嗤笑，议论纷纷。都是道这朝天观好大的脸，没落了还想起复，一点弱者应有的卑微都看不到。开门收徒，满打满算就忽悠了一名弟子，真真是笑死个人。
苏玙和少女面面相觑，少女捏着指尖竭力挺直腰杆。两人都不觉丢人，一个是胸有成竹，一个是赌上所有甘冒风险。并肩站在一处，还真有几分凛然意味。
“行罢！”苏玙等了又等，不见有人迈出来报名，她卷好轻薄的报名册，手拍在少女肩膀，“恭喜你，从今天起，你就是咱们观主座下首席大弟子了！你还有位师叔，等忙完极北道统的事就能见到她了。”
“那，那你呢？”
苏玙不怕外人晓得，却也做足了谨慎模样，小声道：“我是你师父的道侣呀。”
嚯！
道侣！
众人心思活泛，有这样一位道侣，那新任观主别的不说，模样应也是一顶一了。
道钟轰鸣，各大门派门主、观主、长老依次进门。
苏玙冲少女道：“走罢，去见你师父。马上要拜师了，你敢选择她，她不会要你失望的。”说到她的渺渺，她脸上弥漫笑意。
作为昔日极北第一道门的朝天观，人才凋敝，道殿却是修得古仆庄严，依稀能从那布局建筑里窥见时光长河里的泱泱鼎盛。
道观之大，愈发衬得朝天观人少。最上位的那把椅子空荡荡，左右摆放两把雕花椅。
心高气傲不把人放在眼里的长老们有心挑衅朝天观，冲着上首那把交椅走去，大有喧宾夺主之意。走到半途，被一只手拦下来。
苏玙灿笑，“没长眼睛啊，你的位子在那边呢。”
用最客套的语气说最嚣张的话，苏某人深谙其中精髓。今日开门收徒典礼，本就是要一扬威名，谁敢拆台，她就敢给谁没脸。
一语出，当众下了脸面惨遭羞辱，瘦竹竿长老气得目眦欲裂，“竖子尔敢？！”
修道者的威压，长老级别的人物，远比先前奉天观道长修炼的有模有样，骇然声势惊得一旁的少女快速躲在苏玙身后，就在众人以为要发生血溅当场的惨事，谁料眨眼功夫，那女子依旧岿然而立。
苏玙轻笑：“您呀，道行没到家，再修个百八十年罢。”
她伸手将人推开，沉声道：“这位子是我们观主所坐，且不说今日朝天观乃东道主，尔等失礼于人，就这位子，想抢，先过我这关！”
话摆在明面，又有瘦竹竿的前车之鉴，诸人深觉这道观透着玄妙。
观主未出，仅一名负责接待客人招收弟子的女子，女子身骨轻盈，以武道来说，已经是站在凡俗金字塔尖的人物，可她又凭什么能无视修道者的神魂威压？
怪哉。
“衍天观来了吗？”她捧着牛皮卷抬头问道。
“来了。”一声懒洋洋的应答，衍天观观主打着哈欠走进门来，“这么大的热闹，本观主哪有不来的？整个极北谁不晓得本观主最爱看热闹？”
说话间她又打了个哈欠，眼尾残存泪渍。苏玙多瞥了她一眼，笑嘻嘻地请人就座。
“玄灵门到了吗？”
玄灵门副门主黑着张脸，“来了。”
“初元门呢？”
“来了。”
……
……
确认极北有头有脸的门派道观都来了，苏玙扬起笑脸，“多谢诸位给我朝天观颜面，百忙之中还来观礼相聚。”
贵宾席上衍天观观主打了个哈欠，“谁是给你们面子？我们是来看人打架，不，是来看人斗法的，你们倒是斗啊！怪没劲的。”
啧。来了个敢说大实话的。苏玙摸着下巴，“我们也是来打架的呀，可奉天观观主缩头乌龟，不如观主你扯一嗓子，我估摸他在半道上了。”
这话任谁听了都会以为是笑话，然而衍天观观主还真就丢了手上的瓜子，扯了一嗓子。
千里传音——
“奉天观的老杂毛哦！有人等着你打架呢，你倒是来不来？是不是怕了？怕了你倒直说啊，我们不会笑话你的！”
“……”
鸦雀无声。
衍天观副门主讪讪赔笑，“玩笑玩笑，我家观主说玩笑话呢，莫当真，莫当真。”
要说极北道门最不可得罪者有两位，一位是奉天观观主，道法精深。一位是衍天观三月前继任的观主，年纪轻轻，胆肥地催人命。
某日奉天观的道士欺负了她山上的狐狸崽子，还被衍天观观主亲自找上门，两位观主打了一架，各自负伤，衍天观观主受伤不轻，可一张嘴皮子不饶人，没被奉天观打死，也是道门奇事一桩。
老杂毛都出来了，这要说玩笑，谁信？
行在半道的奉天观观主反正是不信的。原本退缩的念头被激退，他带领身边乌泱泱的散修同道，冲向朝天观！
凉风乍起，女观主啧了声，“不骂不来，你属什么的？”
衍天观的副门主愁得秃了头：观主，您能少说句吗？指不定能多活几十年。
苏玙抱臂在怀，极其轻蔑地抬起下巴，“来了呀。”
她转身，朝首席大弟子使了眼色，对着上位的那把交椅朗声道：“恭请观主！”
衍天观观主笑弯了腰，“你们道观加上没来的温纤充其量也就四人，还整什么排场？”
话音刚落，一身崭新道袍的女子气势庄严地走上高台，元杏瞪圆眼，暗道：长成这样，是要有排场才请得出来的。飘飘欲仙，仙韵入骨，这下有好戏看了。
奉天观观主眼神阴鸷，心里起了万丈波澜，这就是一语将他逼退之人？好相貌！
薛灵渺坐在首位沉吟浅笑，“诸位能来，本座甚是欢喜。今日无他，一为开门收徒。”她看向躲在苏玙身后的少女，轻轻招手。
少女眼里满了惊艳，众目睽睽下朝未来师父走去，一颗心激动万分——她果然没选错啊。
薛灵渺面上淡然，实则正在腹诽阿玙点子多，明明可以早来，非要她等奉天观观主到场，再出场。如此高调，她也只能随了她。
“从今天起，你是我亲传弟子了。”
“拜、拜见师父！”
三跪九叩，大礼始成。
起身，瘦瘦弱弱的少女仍恍恍惚惚。
躲在人群的少年神色微动，心底生出一分不甘还有若有若无的侥幸。万一，万一这位观主只是长得好看没多少本事呢？
“二则，朝天观没落，被极北道门贬为末流。此事不妥。我朝天观是要做人间第一道门，怎能屈居末流，此事还得与诸位知会一声。”
贵宾席窃窃私语。
玄灵门副门主一声嗤笑：“你说不妥，我要说妥呢？贬为末流是极北道门共同的决定，朝天观想要脱离末流，不仅要拿出令道门信服的实力，还要得到极北皇室颁发的道牒，无道牒不可晋升，岂是观主一句话就能推翻的？”
议论声起，夹杂轻慢之言。
薛灵渺长睫眨动，“极北皇室颁发的道牒，自然是有。”
“你说有就有，拿出来给诸位同道瞧瞧，本座怎不知，皇室何时降下晋升道牒？”
“你是说此物吗？”她往衣袖轻探，摸出金册道牒。
极北道牒共分三种，三种对应三流，金银铜，金牒为一等门派，银牒为二等门派，拿玄灵门来说，就是货真价实的二等。
奉天观观主阴沉一瞥：
“那是赝品！”
“什么？赝品？！”
“咳，我就说嘛，朝天观末流道观，也能拿到皇室晋升的金册道牒，这也太儿戏了！”
“好个朝天观！拿赝品糊弄我等！”
“……”
苏玙冷冷开口：“蠢货。”偏听偏信，毫无能耐，难怪要头狼妖做了道首。
薛灵渺高居上位，神识穿过观门看向帝王行驾。
人声鼎沸，谩骂不止，恰是此时，铜锣声传来，金甲侍卫开路，极北帝王莅临。
坐在车驾的皇帝心急如焚，打从收到那封密信，他的心便一直悬着。
——【极北有妖，狼头道首。】
此八字惊得他坐立难安。道门若由妖物掌控，后果不堪设想。接到南景帝师的亲手书信，他不得不亲自前来，见证除妖！
皇帝驾临，哪怕是修道者都得规规矩矩俯首。毕竟如今的天地，道种虽存，然真正入道得道的屈指可数。大多是看不上凡人，又没多少前途指望、进益艰难的修士。
极北帝王一身龙袍，笑着迈进来，走近了，看着苏玙腰间悬挂的小印，又见这女子朝自己眨眼，一路悬着的心忽然放下来，他扬声道：“诸位道尊都请起罢。朕来，无非是要尽一尽地主之谊。”
地主之谊？
众人惊疑：客从何来呢？
年轻的帝王姿态优雅，“南景贵客远道而来，苏帝师，请。”
两人一左一右坐在朝天观观主身边，人群蠢蠢欲动：帝师？这女子是邻国钦封的超一品护国帝师？！
苏玙笑道：“陛下哪来的话？朝天观起于极北，渺渺既为观主，我也算这座道观的半个主人。倒是我家渺渺，今日绝不会令陛下失望。”
她潇洒挑眉：“务必对得起陛下颁发的金册道牒。”
玄灵门副门主脸色顿变：道牒，竟是真的？
“接下来，便是我要说的第三件事。”
薛灵渺长身而起，目光直直逡巡众人，音色发冷：“尔等修道，不明真相，不辨黑白，修得是哪门子道？拜妖为首，言听计从，沆瀣一气，助纣为孽！”
她怒而发难：“孽畜！还不现出原形！”
被骂得狗血淋头，又被那句“拜妖为首”震得浑身发麻，众道心神剧颤，却见一道白光如剑凛冽，气势滔天地朝奉天观观主削去！
护在妖道身前的邪修们快速结印成网，怎料仅一个照面，白光径直冲破印网，破了一众修士真身。
“狼？怎么会是狼？！”
修士大骇！
奉天观的道士们同样惊惧，偶有几个知情人，早就吓晕过去。
衍天观观主元杏惊得目瞪口呆，“哦豁，极北道门的脸怕是要丢光了，拜狼妖为尊，这要是传出去，北鸾那些人岂不是要笑掉大牙？”
道不如人，底下的狼崽子全遭了殃，几番交手后，秉承“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理念，狼妖以手掐决，准备逃之夭夭。
“想跑？”薛灵渺一脚踏地，便见道观平地起剑阵，万剑绞杀，妖道失察一头撞上去——
嘶！
怎一个身死道消？
不过瞬息，剑阵撤去，无数女子阴灵漂浮半空，或畏或怨，或求饶，或低诉，俱是狼妖以邪法迫害的无辜生命。
……

第103章
犹如一巴掌重重打在众道脸上, 恰应了朝天观观主冷言质问的那句：你们修得哪门子道呢？正与邪都分不出来，正道何存？
极北道门在此事上狠狠跌了一跤，颜面尽失。
帝王后背惊起一层冷汗, 心有余悸。若真让这头狼妖把持道门, 极北覆灭也只是时间问题了。他躬身朝年轻貌美的观主郑重一礼。
朝天观主除灭妖道，正式在极北立足脚跟。
之前因了种种原因未能报名的少男少女, 悔不当初。观主如此大能, 道观昌隆岂不轻而易举？少年兴冲冲从人群跑出，“我要加入道观！做朝天观弟子！”
有人开头，后面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苏玙坐在座位笑了笑, “先前请你们来，你们不来, 这会要来，当我朝天观的门是那么好进的？”
“我们不听你说, 我们是要拜观主为师！”
“对！要拜观主为师！求观主收下我等！”
近几年朝天观经受奉天观迫害，弟子跑了个干净, 眼下奉天观闹出妖道的丑闻，谁还敢去？有脑子的都晓得该如何选择。再是南景的帝师，还能干涉道观收徒了？
他们无知无畏，苏玙屈指敲在梨木桌, “渺渺, 你说。”
灵渺灭了狼妖, 正为那无辜死去的女子们伤神，此刻注意力被苏玙转移, 她眸色清澈，看向底下那群激动的少年，清声道：“十年之内, 道观与你等无缘。你们不是早做出选择了吗？”
“回观主，我们是被奉天观的妖物恐吓，不敢不从！但我们想拜入朝天观，是真心的！”
“是啊，是啊，奉天观的妖物们好凶！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这不是灵渺想要听到的回答。人心污浊，名利使然。她眼睫低垂，“我不会收你们的。”
“为何？！”
“为何观主不肯收我们？我们也有心向道啊！”
“向道？”奉天观的道长受牵连被唤作“妖物”，此时已是忍不得，“若你们都有心向道，世上怕是早多出百十名仙人了罢！”
薛灵渺将手递到苏玙掌心，嫣然一笑：“阿玙，我乏了。”
“我带你离开。”
花一跟在师父身后，笑得眼睛弯作月牙：赚了赚了，赌对了！
东道主中途离席，见识过灵渺除妖的门主、观主们一时不敢拦阻，纷纷大眼瞪小眼，场面僵持。坐在上位的英明陛下低声叹息：“诸位，不该给朕一个解释吗？”
何以妖道肆虐无人察觉？何以极北的女子深受迫害无人惊觉？死了那么多人，当真半点风声都听不到吗？是听不到，还是不敢听？
“陛下，我等失察。”
砰地一声。
茶盏扫地。
极北帝王横眉冷指：“诸位道心可在？！”
一言直指道心，不少人变了脸色。道心蒙尘，一生修道无望。
被狼妖迫害的女子们，阴灵怨气已被朝天观观主消弭，无辜的生命得到解脱，然而乍见阴灵哀嚎愤怨求饶哭泣的震动仍于心尖盘旋——极北乌烟瘴气，身为道门各方管理者，竟丝毫不觉愧疚吗？
你们的道心呢？你们的职责呢？你们大义凛然敢为天下先的胆魄呢？
衍天观观主元杏一口血呕出来，面色颓唐，“元某……有愧。”
早该在察觉此事有异时不惜一切代价查个水落石出，早该查明，或许能挽救无辜的生命，可她都做了什么？
他们都做了什么啊。
天地有正道，最该主持正道的一批人，却被妖道蒙蔽了双眼，那狼妖当真伪装的无一丝破绽吗？是不敢深想，还是私心里不愿得罪？不愿做那出头鸟，不愿赴朝天观的没落下场？
有愧的何止是元杏一人。
帝王眼里藏着深深失望，他道：“薛观主过两月便会回南景，朕相信你们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回南景？”极北好容易出了个道法精妙之人，怎么就要回去？朝天观不是在极北吗？她难道要弃道统而去？
“观主怎能回去？！这是要弃我极北道门于不顾吗？”
听众人言，元杏神情鄙夷，“于薛观主而言，天下何处不能兴道？朝天观在极北，她就一定要在极北扎根？还不准人家有自己的想法了。”
“朕希望你们，接下来的时间能想清楚该如何面对道门青黄不接的窘状。”
他起步移驾，众道不用人说，干脆在朝天观住下来。好在朝天观别的没有，道殿多的是。
……
日落黄昏，少女花一从主殿出来，少年连忙窜出身形，“花一？花一！”
花一抬头看他，前来观礼的人住在道观，师父说了，最多许他们住三天，三天之后便是不想走，也要赶人走。少年也在其中。
没能抓住上天赐下的千载良机，少年倍加懊悔，不过他与旁人还不同，旁人没机会是真没机会，他嘛，可以再试试。
“花一，恭喜你，当了观主首席大弟子！”如无意外，这座道观往后也是要传给好友的，花一运道真好，还真是一步登天啊。
他眼里满是艳羡，对上少女的眼睛竟难得开始局促：“花一，你能和观主提一提嘛，我们是相伴三年的好友，彼此搀扶走过那么远的路，你要抛下我吗？是我一时糊涂没听你话，我悔得肠子都青了，观主好厉害，这才是真正得道的修士罢！”
“……”
“花一，帮帮我？我也想成为观主那样厉害的存在！”
少女当着极北道门的面被灵渺收为徒，更占了首席亲传大弟子的名分，身份的跨越，从她身上簇新的道袍便可窥一二。她动了动嘴唇，“我不是不想帮你。我比谁都想看到你好。”
少年紧盯着她。
“抱歉，钱串子。我没法改变师父的决定。”
“怎么就没法改变呢！你是她首席大弟子啊！往后继承她衣钵的人！你的话不管用，那谁的话管用？！花一，你是不想要我进入道观，你怕我和你争宠吗？”
原本帮不到朋友的失落怅然被这句“争宠”驱得干干净净，少女脸色苍白，指尖颤抖：“钱串子，你怎么能这样想我？我在你心里，是这样的人吗？”
少年一阵心虚，“那、那你为何试都不肯试？”
“我为何要试？”花一深吸一口长气，“师父那样的人，想要多少弟子没有？我凭什么就得认为师父一定会听我的话呢？入门第一日就敢推翻师父说过的话，我还不想被扫地出门。”
半晌沉默。
少年忽然道：“说白了，你就是不想帮我。你连试都不想试，怎么就知道不行？”
泥人也有三分火气，少女挺直身板，神色倔强：“是！我不敢得罪师父，我不敢不听师父话！你就当我没良心罢，但我要提醒你，这是我不惜一切抓住的机缘，我劝过你，是你不要和我一起拜入朝天观！
你拿着三年的友情要挟我，那三年在你眼里算得了什么？你若真将我放在心底，真如你所说将我看作世上关系最亲近之人，在观门前，你为何要拒绝？”
她沉声道：“你走罢。”
少年有心辩驳，却无话可说。他怔怔站在那，“我……我想出人头地，难道也错了？”
花一最后看他一眼，“若你忍得了十年，十年后再来罢。师父给了我两——”
“十年！”
她的话被打断。
少年激动道：“十年？十年我就二十六了！二十六再修道，你不觉得太晚了吗？花一，当我信错了你！”
他拔腿就跑，徒留少女捏着从袖口摸出的袖珍白瓷瓶。
这是师父送她的见面礼，里面装着两粒沉元丹。她原是要送出去的……
“你也说了，这是你的机缘，你不欠他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花一微愣，转身行礼，“师父。”
薛灵渺走上前来摸摸她的发顶，“难过吗？”
“是有些难过，师父。”
“过去了，也就好了。他不信你，你又何必为此伤神？连师父的见面礼你都舍得送出去，傻姑娘。他不值得啊。”
花一定在那，“是，他不值得。”
“以后，会有更好的人值得小一的真心。快笑一笑，不然就不好看了。”
女孩子哪有不在意容貌的？花一感受到师父的温柔宽厚，扬唇笑开，“谢谢师父。”
听她们师徒二人相谈甚欢，苏玙扬声大喊：“开饭了，快来吃饭！”
……
三日后，识趣的道众自觉离开朝天观，不识趣的也被苏玙“请”了出去。极北来了个真正窥道的人物，百般纠结后，各大道观以及各大门派隔三差五往朝天观请教道法。
为了省去麻烦，灵渺在道观公开授道，一切讲究缘法，听进去多少，听明白多少，单看个人天资。
两月之内，极北道门陷入热烈激昂的论道氛围。比之先前奉天观为道首的日子，好了简直太多。
岁月匆匆，两月很快过去。而归期已定。
苏玙和灵渺的家在景国，便是接管道观往后道观也该在景国。此行来，无非正一正道统，再见北鸾观星殿殿主一面。
观星窥命，身披六芒星袍的殿主踏足极北，来到朝天观主殿。两人交谈了足有一天一夜，她们在里面论道，苏玙和花一守在门外看星星。
论道结束，灵渺问殿主，“您此行为何而来呢？”
观星殿殿主笑得很温柔，“没什么，就是想看看她的女儿究竟长成了何等模样。你的眼睛很漂亮，比天上最璀璨的星星还漂亮。”
灵渺莞尔：“我觉得也是。”
殿主哈哈大笑，扬长远去。
极北一行，苏玙以景护国帝师的身份与极北签订《通往景国友好议道论道教学相长的一百零八条协议》，景国承诺与极北修士交换学习，极北每年赠送景国十万两白银，以此得到观主扶持。
出一趟门，不声不响做成这样足以改变景国未来格局的大事。
极北皇室派遣道修以最快速度将“两国友好互助”的信件送到盛京帝师府时，李玥整个人都是懵的。
这都啥玩意？她看着苏相。
苏篱抚须故作深沉，实则他也不晓得好端端的极北皇室突然献得哪门子殷勤？四国不都独立为政，互不打扰吗？
他沉吟点头，“以静制动，且看他们还有何后招。”
李玥深以为然。
只是后招还没等到，等到从极北慢悠悠携妻赶回的苏玙。
帝师前脚迈入盛京城门，李玥就从暗卫嘴里得到确凿消息。闻言，她傻了眼，小脸一白：“这么快？那什么，朕、朕课业做完了吗？”
暗卫面带同情，摇头。
李玥：“糟糕！”

第104章
苏玙回盛京的那天, 晴空万里。且不说幼帝猫在飞凰院“马不停蹄”地赶课业，延道苑，醒来已有一月之久的温道长终于舍得踏出大门。
前世今生, 生死流离, 她仰起头，身姿笔挺, 眼里最后那分怅然散于无形。她忽然笑了。
守在延道苑门口的霍倚芝被阳光晒得坐在竹椅打瞌睡, 道长连日来闭门不出，道童切切地嘱咐道君在修道悟道，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断不可被人打扰。
于是阿芝搬了竹椅，白日守着, 深夜方归，持续了月余, 那点子相思沉到底，她心想, 左右道长无事，她也就放心了。
头两天她还巴望着道长悟道结束早点出来，时日久了，她也习惯了这样安静的等待。原本不报什么希望了, 放任自己在阳光下静静阖了眼, 哪料贪眠的空当里, 温纤偏偏出来了。
这是温纤恢复前尘记忆后见到爱人的第一眼。
映入眼帘的，是芝芝被阳光映照地发红的小脸。人面桃花, 下巴尖尖的，连同那点她最喜欢的软嘟嘟都消失无痕，看起来瘦了很多。
前世今生, 明明不是同样的面孔，就连气质都差了许多，但温纤就是从这张无辜软嫩的容颜，看到属于阮韫儿的固执与倔强。
她身上，有她的影子。
她们的灵魂原本就是同一个。温纤笑得如沐春风，真好。这一世她不再是病公子，她的韫儿仍陪在她身边。活得天真肆意，明媚灿烂，正如那晚她衷心祝愿她的，活得没心没肺，开开心心，什么都不需要做，只等她来爱她就好。
“芝芝。”她轻柔唤她这一世的名。
我的芝芝。
温纤低下头，虔诚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浅寐中察觉额头触碰的湿.软，阿芝眼帘微掀，看到的，是一张清秀柔软的面容。
她喃喃自语：“道长？”
意识还未完全清醒，她揉揉眼，“是做梦了吗？纤纤，我又梦到你了？”
前世的花魁娘子惯是会作弄人的，极少会出现迷迷糊糊的情态，极少，却也并非没有，在她们颠倒沉醉时她也有过如此模样，分不清今夕何夕，眼里，心里，只装着自己。
今生重来，温纤温柔地用指腹抹去她眼尾泪渍，“怎么哭了？”
“我……我以为你不要我了……”阿芝委屈地眨眨眼，“我好想你……”
然后，被拥进温暖的怀抱。温纤嗓音沙哑，隐有哽咽，“芝芝，我也好想你。”
无怪我看到你就喜欢，原来姻缘早定。她笑得甚是好看，“芝芝，这不是梦。芝芝，我好喜欢你。”
纯情的道长开口便是深情表白，阿芝受宠若惊，意识没有哪刻有现在清醒，她伸手摸上道长软软的两瓣唇，“我没听错罢？纤纤，你说你喜欢我？”
温纤抱她从竹椅起身，“嗯，我喜欢你，芝芝，我很喜欢你。”
阿芝脸颊泛红，耳根也跟着泛红，不争气地摆摆手：“你、你不要说了……”她提起裙角，“我突然，突然想起还有事，道长，我去忙了，你……”
她侧头看了眼，说着要走，腿脚竟像扎了根，话音一转：“道长，你饿了吗？要我为你做碗阳春面吗？可香了，面细长筋道，汤汁清香，咬一口，快活似神仙！”
她都不晓得自个说了什么，胡言乱语，颠三倒四，是在说阳春面还是说旁的，阿芝哪还分得清？她想跑，又想赖在道长身边，然而道长突然开窍，她又好慌。
“芝芝。”
温纤眸光越发温柔，“芝芝，别乱，别慌。”
阿芝抿唇，小心道：“你真得很喜欢我？”
温纤郑重点头，“嗯！”
哪怕没有上辈子，这辈子我也非常喜欢你，最喜欢你。可有了上辈子，我才发现我第一眼就很喜欢你。是和喜欢毛茸茸的兔子、喜欢懒洋洋的橘猫不一样的喜欢。
喜欢和你在一起，喜欢看着你，喜欢你围着我笑闹。
突然得了道长钟情，阿芝成了软绵绵的一块糖，咬上一口，粘牙的那种。她抱着道长胳膊，如坠云端，整个人一味傻笑。走两步路就忍不住歪头问一问，“你真得那么喜欢我呀？”
每一次，温纤都极其认真地回答：“喜欢。”
颠来倒去，不厌其烦，乐在其中。
管家便是在此时跑过来，“阿芝姑娘，温道长，两位主子从极北回来了！”
听到少主回来，阿芝眼睛一亮，“真的吗？人到哪儿了？”
“进城了，还在街上转呢。
用不了多久就该回家了。”管家满脸喜色。
温纤轻声道：“芝芝，我们还是在家等帝师和观主回来罢。”
阿芝乐得听她的，“嗯嗯！我去厨房准备，纤纤，你要来吗？”
“当然。”温纤眼睛舍不得离开她，“这一世，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这一世……
阿芝微愣，她樱唇微张，“你……”
“别乱想。”温纤与她十指相扣，“无论哪个我，都是你的。”
“……”
这突如其来的情话是怎么回事？！要命了。阿芝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心道，这恢复了前世记忆的人就是了不得，又纯情又会撩，纤纤，你够了呀！再撩我可就——
她红了脸，心下微怂。再撩我可就要亲你了。
“芝芝？”
阿芝耳朵尖被她喊得发.烫，“走走走，还不走？去给少主她们准备饭食啊。”
若非少主那提前备好的丹药，她的道长说不准……
她心重重一跳，忍不住握紧温纤手心。
温纤用力回握她，“我在的，芝芝，我在的。”
……
长街，初初回到盛京，苏玙与灵渺两人便遇到同来逛街买东西的宁晞、漪兰。
见到许久未见的好友，宁晞脸上讪讪，凑近了小声道：“阿玙，我改天再来寻你，今儿个忙，就先不说了。”她眸光隐晦地往爱妻所站的方位瞥了眼，苏玙心底啧了声，模样透着打趣同情，很快放人。
宁晞前脚走，她哈哈笑了起来。
“渺渺，哈哈哈，渺渺你看到没？我真没想到，阿晞那样的人还能怂成那样？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她怎么就那点出息？”
她在这取笑朋友，灵渺看着她无奈浅笑：“我方才问了，你猜漪兰是在为何事闹别扭？”
“还能为什么？定是阿晞行事作风霸道，把人惹急了！”苏玙说得笃定，未曾想她的好姑娘慢慢摇头，声音放低放柔，仅以两人听得到的音量交谈。
“恰恰相反，宁晞婚后待漪兰极好，只是漪兰不想早早要孩子。”
“欸？为这事？”
“不然呢？她有多喜欢宁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如今闹别扭不理人，还得宁晞亲自陪着才肯出来，阿玙，我来考你，你说漪兰为何在此事上不肯？”
苏玙摸着下巴，起初一头雾水，想了片刻，她“哦”了一声，“漪兰嫁给阿晞，应是享受两人朝夕相对的日子罢。”
“不错。”
“啧。这闹别扭也挺甜的啊。怪不得阿晞一副伏低做小的姿态。”敢情是想哄着人生孩子！
说到孩子，她眼睛转了转，视线定格在灵渺平坦的肚腹，薛灵渺被她“不怀好意”的眼神看得心尖微颤，脸颊染上薄薄的一层红晕，“还看？”
她语气嗔恼，苏玙乖乖赔笑，“不看不看，回家再看。”
“……”
“我想好了，以后朝天观就建在鸢山，也方便极北修士来此交换学习。”
她聪明地转移话题，果然，苏玙不再想着那点子事，神色恢复正经，“回家罢，此事要和阿枂、叔父详谈，景国与极北互扶互助，兴道之事，避不开他们。”
“嗯。”灵渺挽着她手，悄悄松了口气。

第105章
李玥可怜兮兮地睁着微红的眼睛, 胖乎乎的小手捏着没写完的课业本，不敢看回府的某人。苏玙被她这副模样逗得眉眼绽放开，“臣此次前去极北, 陛下在家玩够了罢？”
她口称“臣”, 李玥团子似的身躯晃了晃，似是不堪重负, 师父询问, 她不敢不答，她委屈地眼眶包着泪，“玩够了, 呜……求师父责罚……”
四岁大的孩子，小小的身量扛着一国之君的重担, 可说到底，还是个爱玩的小孩。她这么贪玩地吓唬孩子, 灵渺嗔笑：“别听她胡言，阿枂, 过来。师娘抱抱。”
幼帝像是一下子找到靠山，窝进师娘怀里，鼻尖满了氤氲浅淡的花香。沁人心脾。
苏玙看着卖乖的团子，再看看有心护着团子的爱妻, 不轻不重地“呵”了声, 李玥小身板一颤, 无辜无助地轻喊“师娘。”
薛灵渺知晓自身命格有异，便是有生子丸那样的秘药, 想要生一个与阿玙共同的血脉，难如登天。
小团子和自己撒娇求救，她笑了笑, 心想，没有孩子也无妨，左右她有小徒花一，膝下又有小陛下为伴，只是不知阿玙若晓得，会不会失望……
一念间心思转了不知多远，她伸手抚摸李玥头上的两个小揪揪，“好啦，刚回来，莫要吓她了。”
她发话，苏玙不可能不听。只是养孩子不能惯着，她沉声道：“三日之内，补齐课业，为师可是要检查的。”
谁能想到少时贪玩胡闹的苏玙，做起帝师来，还是位严师？薛灵渺觉得挺稀奇的，眉眼笑得越发生动。这副婉转多情的情态落在苏玙眼里，看得她心头一跳。
压下被勾起的绵绵情意，她敛了眼底那分情.热，神色正经。
她肯收回视线，灵渺指尖的热才渐渐消下去。真是的，她害羞地想。叔父和阿枂还在这，这人就敢……就敢……
都是过来人，苏篱抚须一笑，暗叹侄女和侄媳妇感情好。想到极北莫名其妙地示好，他正襟危坐。
苏玙恰是在此时开口，将去往极北发生的那些事事无巨细讲明。当着叔父和当朝幼帝的面，为他们推开一道门，借此打开了全新天地。
李玥再是早慧，也听得似懂非懂，但这并不影响她仰慕崇拜地看着师娘。
苏篱听得心神恍惚：修道啊。这、这是真的？
他看着灵渺。
灵渺温柔低笑，冲他阖首。
凡俗入道，这诚然是改变景国未来天地格局的大事啊。不仅是景国，此事若成，世人皆有裨益。侄女的话苏篱没有质疑的道理，又有侄媳妇打了包票，他当下就悟了。
极北帝王迫不及待地与景国交好，还能为什么？是为了修道资源啊。为了景国与极北修士友好交换学习互助互利的约定！
此刻他再看侄媳妇，浑如看着一座冒着仙气的仙山。苏玙被自家叔父热切的眼神看得咋舌，抢先道：“此事就这么定了，朝天观建在鸢山上，叔父，您看着办就好，我和渺渺先回房了。”
她说完拉着灵渺手腕扭头就走，许久之后苏篱才缓过神来，笑骂一声：“老夫能吃了她不成？”他慢悠悠抚须，发自肺腑感叹：“好侄女，眼光和运道，也是当世无人能及了。”
回房，灵渺被堵在茶桌哭笑不得地看过去，“怎么了？”
苏玙笑得无赖，“没怎么，发现我家渺渺太好了，忍不住想疼你。”
薛灵渺别开微红的脸，“你正经点。”
“知道，知道，我正经点，我可是再正经不过了。”
阳光正好，惠风和畅。
容颜娇媚容色焕发的女子柔若无骨地趴靠在打磨平滑的檀木桌，神情如痴如醉，梦幻神游。
机缘临身，灵渺成长的很快，估计再过几百年，都不见得有如她一般顺利走上仙途的存在。
挥袖间妖魔斥退，举手投足仙风道骨，可就是这样得天独厚的人物，彼时眼尾竟泄.出一抹脆弱的红，我可犹怜。
她嗓子微哑，“阿、阿玙……你说，我们以后要不要回……嗯～回边城啊？我想念那里了……”
那是她遇见苏玙的地方。闭上眼，似乎能幻想到那棵大柳树，幻想到一条条长街，她还想看看她和阿玙的家。在边城的家，还有深山里搭建的那座药庐。
所有沾染了她们相爱气息的地方，她都想看看。
苏玙微微俯身亲吻她红玉般的耳垂，笑道：“忙着呢，忙完了再和你说。”
薛灵渺闹了个大红脸，羞得咬.唇不语。
相处久了，次数多了，她越来越喜欢“一心两用”地和这人交流，身与身，心与心，她喜欢阿玙在最离不开她时和她说几句，或者，在自己最想念她时，与她说几句。这算不算独特的小癖好她说不清，但这会她的的确确被苏玙逗得不敢再出声。
回想婚后她与阿玙坦诚“燃香夜会”之事，薛灵渺唇边压着笑，一想起阿玙当时的表情她就忍不住笑。同样忍不住的，还有对她的爱与回应。
她喜欢以自己来温养她的阿玙，她的一切都是她的。感受到她洋溢的热情，苏玙不觉疲惫，反而精神百倍地继续下去。她终是肯开口，声音绕着灵渺耳畔，是一种极其欠揍的口吻：“哎呀呀，了不得了，渺渺怎么这么爱我？”
被她戏谑打趣，薛灵渺又气又笑，“是……是呀，我也不晓得……”
缘分这事，简直比命理还难解。
怎么就那么喜欢她呢？
有的人，一旦入心，便如同入命。生生死死，不外乎就藏着那一人。
苏玙低声同她表白：“我也爱渺渺呀。”
声线撩人，拉扯着灵渺进入更深的桃花幻境。
……
踏入主院，主院静悄悄。阿芝脸上的雀跃猛地一滞，脚步也跟着停下来。
温纤侧头，“芝芝？怎么了？不是要请观主她们进膳吗？”
阿芝姑娘丢给她一个亲昵又害羞的眼神，拉着她衣袖，“我看少主她们应是不饿，道长，我们回去罢？”
“回去？”温纤望着那扇门，耳边唯有风声飘过。她似有觉悟，十世累积的福报一朝降下，她醒悟前尘，半月真正入道，以她的感官去感知，周遭竟奇异地飘着桃花香，芬芳醉人，如美梦一场。
想想，也晓得是怎么一回事了。
从前纯情只知修道的温纤或许不够了解，可结合前世经历，哪能不晓得这香气从何而来？
情入仙骨，生异象，以她如今的修为，距离看到异象还有很漫长的时光，可她已能嗅到桃花香了。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她匆匆移开视线，脸颊泛红，再看身边的芝芝，陡然生出几分不好意思，“好好，听你的，我们、我们快走罢。”
转身之际她蓦地暗想，照这劲头，帝师应也快入道了罢？
……
金秋十月，朝天观起于鸢山，初建成。
花一作为观主座下首席大弟子，每日课业繁重，倒和四岁的幼帝起了惺惺相惜之意。尤其观主十年之内不打算再开门收徒，所以作为朝天观唯一的二代弟子，花一肩负重任。
最起码，要捍卫道观尊严，过不了多久，来景国交换学习的极北第一批修士就要到了。她不能给师父丢脸！
“啧啧啧。”苏玙堂堂帝师，一身尊贵紫金长袍，不知何时跑到了桃花树上坐着，她挑着眉，轻笑：“渺渺，看把小花一累得，十年之内，你真不打算再收徒了吗？”
薛灵渺不像她，多大的人还上树，她眉目慵懒地坐在莲池边观赏锦鲤，慢条斯理：“总要讲究缘法，十年之内，无一人有缘拜我为师。”
她模样生得精致，踏入仙途后更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气韵萦绕，一举一动都格外耐看。苏玙坐久了，干脆躺在树枝，后脑枕着小臂，“渺渺，笑一个？”
闻言，坐在莲池边的女子回眸展颜，笑意仿若勾连了整个春天，苏玙捧心低呼：“好了好了，快转过头去！”
小孩似的。说风就是雨。
灵渺不和她计较，继续看池中锦鲤。
苏玙坏心眼地无声扬起笑，“渺渺渺渺！”
“嗯？”这次，她没有回头。声音从身后树上传来，“渺渺，笑一个嘛！”
薛灵渺坐在那不动，却是自然而然地掀唇浅笑，“你无不无聊？幼不幼稚？”
“哦！”苏玙不服气地抬起下巴，“这就不是昨晚你向我求饶撒娇的时候了？”
“你……你胡说什么？”她转身，下一刻人已经飞到桃花树，别别扭扭窝进某人怀抱，眼波横流，柔情似水，细听倒有股子化不开的娇嗔，她细声细气：“罚你！”
苏玙搂着她哈哈大笑，“好呀好呀。你既不是爱欺负人的性子，我主动予你欺负，可好？”
“你说的，不准反悔？”
“君子一言，绝不反悔！”
桃花树上，薛灵渺眸光温软，一指点在树梢，霎时千朵万朵桃花盛开。
景象缭乱美不胜收，未曾看那桃花一眼，她身子贴近，瞳孔藏着某人的影，笑而启唇：“就罚你，永永远远做我的道侣好了。”
……

第106章
鸢山之上, 朝天观。宁晞殷勤备至地搀扶着爱妻，倒教熟悉她的人大吃一惊。前路难行，无数道石阶蔓延而上, 她柔声道：“兰兰, 小心，小心, 跟我来。”
她一副含在嘴里怕化了, 捧在掌心怕摔了的架势，漪兰无奈挣脱开她的手：“别闹，这么多人看着呢。”
前来交换学习的极北修士：“……”
被宁晞不客气地逡巡一圈, 少年修士们各自讪讪地低了头：惹不起惹不起，初来乍到他们提前打听好了, 这位是景国帝师青梅竹马的好友，她身边那位, 是观主前辈昔日爱重的侍婢，虽为侍婢, 说是姐妹也不为过。
没人瞧着了，宁晞邀功似的展眉低笑，“兰兰，这下没人看着了。”
她作势便要重新扶好漪兰胳膊, 漪兰头疼扶额, 嗔她大惊小怪, 换来宁晞好声好气地赔笑。
“才三月大，你至于么？”
哪怕左右有侍婢环绕, 宁晞也不放心地亲自挽了她的手，认真道：“至于。”
她舔了舔唇角，眉间笑意更甚：“这是我第一个孩子。是我和兰兰的亲生骨肉。”
想当初为了这个孩子, 宁晞伏低做小愣是坚持不懈地哄得兰兰松口，生子丸是她从陛下那里求来的，备孕数日，谨小慎微，终是换来这道喜讯。
迫不及待地携妻前往朝天观，想与挚友一同分享难得的快乐。
三个月，还不大显怀，漪兰抚摸着肚腹，笑容里多了两分.身为人.母的宽和，她也没想过她和阿晞是最快的，公主和晏术还饶有情趣地谈情说爱，几乎同时成婚，此时有孕，倒显得她急切了。
她没忍住嗔看宁晞一眼，“都怪你。”
她本来想晚些再要孩子，那样便有更多时间和这人培养感情。可她千算万算，也没算过阿晞如此热衷于子嗣一事。她脸颊不经意染上诱.人的红晕，被搀扶着，一步步踏上石阶。
走了足足一刻钟，宁晞长眉微蹙，“早知道就不来了，还不如下帖子直接要她们来寻我们。兰兰，你累不累？”
“不累。”漪兰到底是有武功底子，且才三个月，便是六个月她也自觉可以做到健步如飞，是阿晞关心则乱，太过紧张了。她掏出帕子为她擦拭额头细汗，强调道：“我不累，你且宽心。”
宁晞抿唇，犹豫再三：“不然我们还是回去罢？”
她后悔脑袋一热就带人跑来了，又不禁埋怨苏薛二人，作何要把道观修在那么高的地方，还下令入观之人不得坐轿。越想她越忐忑，万一在这山路摔一跤怎生是好？
她脸色微变，漪兰脑筋一转猜透她所思所想，轻声安抚：“我在你心里竟那般不堪一击么？”
“没有，不是，是我……”她顿了顿，小声道：“还是回去罢，是我想左了，你一个孕妇，没事登山做甚？”
哪是没事呢？漪兰心想，开始不是你急着要和人嚷嚷这天大的喜讯么？
静默无声时，噗嗤一声笑传来。宁晞神情一凛：“谁？！出来！”
薛灵渺牵着苏玙的手凭空显现。
早知她们已超脱凡俗，宁晞还是惊了一惊，还没捋清思绪，身形一晃，定睛再看，她与漪兰已身处道殿。
“阿兰这是有喜了？”灵渺颇有闲情雅致地坐到主位沏茶。
漪兰没问先前之事，看向一旁喜上眉梢的某人。
宁晞沉不住气，未语先笑，“是呀，兰兰有身孕了，我们特意上山告诉你们这好消息。”
苏玙翘着二郎腿，戏谑：“是来汇报喜讯还是来打秋风？现在谁都晓得我家渺渺是香饽饽了。”
她挤眉弄眼，宁晞板着脸，“我们才不是来打秋风的。”
她挑衅地用眸光轻扫苏玙，见鬼的，苏玙竟读懂了她眼神里的得意。
要说成婚，她和渺渺是最早成婚的了。
最早成婚的，孩子这事却还没个影。她隐晦地瞥了瞥娇妻依旧平坦的肚子，恋恋不舍地移开。
自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撇开年轻时的那桩未成的痴恋，宁晞和她斗起嘴来，鲜少有斗赢的时候，但提到孩子，这人立马认怂。
她也不好一直拿这事来刺激人，还指望她未出生的女儿拜阿玙为干娘呢。
两盏香茶被递到身前，两人客气接了，薛灵渺从袖袋摸出一块无瑕美玉，美玉流光，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
她送给漪兰，嘱咐道：“务必要随身携带，可保母女平安。”
听到这话，反是宁晞抢先一步郑重朝她道谢。
难得见她如此客气，苏玙啧啧称奇，了不得了，到底是当母亲的人了。她暗暗磨牙，郁闷地想：难道我还不够卖力吗？渺渺这肚子怎么一直不见动静？
她满心困惑，尽心尽力招待二人。
事后漪兰干脆被留在道观养胎，待到宁晞每月休沐的日子，方被送回宁府。
一夜之间，初雪降临。天地洁白。
退回三月，景国百姓自从知道拜入朝天观可修道悟道有破碎虚空成仙飞升的可能，可谓日日驻足山脚，渴求仙缘。
谁知改天换地、开启新篇章的当口，观主扬言十年之内不再收徒，扭头开始指点极北来的年轻修士，为这个，闹出不大不小的乱子。
闹得最难看的一次，一伙人竟趁花一下山，使诡计拿绳子绑了她。
花一是个实诚人，自诩修道之人，又是朝天观首徒，不愿与凡人动手。
可当那群人叫嚣着要师父给景国子民一个交代时，花一没忍住使了道术挣断绳子，横眉冷指：“师父不欠你们什么，更没必要给谁一个交代，纵使十年之后，也只收有缘人。”
她大发雷霆，唬得凡夫俗子不敢吱声。
之后薛灵渺在山脚布下禁制，得许可者方可进山。普通人对真正的强者天然存有一种敬畏之心，于是她甚少出现人前，哪怕与苏玙逛街，都要使术法遮掩容貌。
大景国国力雄厚，蒸蒸日上。冷静过来的平民抑或世家子弟，年长者寄希望于下一代，年幼之人更于幼时在心底埋下一颗修道的种子。
十年，灵渺等得便是这挥洒遍地的道种破土而出。
那场混乱归于平静，时光流逝的极快。白雪皑皑，灵渺踩在雪地故意留下一串串脚印，她一身白裙，无惧寒冷，身段婀娜窈窕，长发仅用一根竹簪束好，眼睛明亮如星，招招手：“阿玙，快来，我们来堆雪人～”
苏玙被她喊得心神摇曳，她的渺渺有百种样子，娇嗔的，明媚的，成熟的，妖娆的，强大凛然、光芒万丈的，她不自觉笑了出来，“这就来。”
雪人很快堆好，晶莹剔透，甚至不吝惜地用上道法维持它的冰冷卓绝。
冰天雪地，苏玙揽了心上人的腰，耳根微红，她道：“渺渺，咱们……咱们不生个孩子热闹热闹吗？”

第107章
她被阿晞抢先一步这也就罢了, 若再被阿术赶上，那算怎么回事？苏玙摸摸鼻子，她明明那么努力, 怎么就捣鼓不出孩子呢？
薛灵渺被她看得红润的脸色竟有些泛白, 为难地咬住下唇，“这……”
苏玙心头的火被熄灭, 连忙问：“怎么了？渺渺不喜欢孩子？”
“也不是不喜。”薛灵渺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身子微侧，盯着两人合力对好的雪人，几番酝酿, 这才鼓起勇气解释：“娘亲命格贵重，乃一界之主, 为寻求更高的道来凡世历情劫，她与“爹爹”情意甚笃, 为此不惜逆天而为，诞下骨血。
女子与女子固然可借助生子丸孕育新生, 可阿娘与“爹爹”不同，我与你，也不同。我与阿娘，并非凡俗人。
或者说从我燃香解开天道封禁、得到阿娘传授的半份传承时, 我的命数不在此间天地, 而在道源上界。命数不在这方天地, 拥有我半份骨血的子嗣便无法降临人间。”
她不知说的这些阿玙能不能听明白，于是甚是艰难地启唇, “若我有阿娘那样的道法修为，有她可无视天道的孤高悍勇，我自然愿意冒险一试, 可我……”
她沮丧道：“我还是太弱了。”
苏玙怔怔道：“那我……我来生，我来生这也不行吗？”
闻言灵渺愧疚地转过身来，踮起脚尖亲吻她光洁微凉的额头，“你可知“爹爹”有多爱重阿娘？“爹爹”那般疼惜阿娘，怎就舍得要她受孕育之苦？
她甚至为此想过公开女子身份，但被阿娘拦住了。因为“爹爹”乃凡俗之人，承受不住阿娘的血脉之力，所以只能是阿娘怀胎。”
天道平衡，有一个容诱便够了。也因为容诱的强大执着，所以有了灵渺的降生。
饶是如此，薛灵渺生来被天道褫夺一双美目，做了十几年的瞎子。
若非容诱留有后招，逼得此间天道退步，解开封禁，将曾经压制的还了回来，哪怕双目复明，灵渺这一世都只能做个身子骨不大康健的普通人。
而容诱付出的代价，是慷慨赴死，红颜薄命。
角度刁钻地成全了她自己的道，情劫横渡，先死后生。
大道三千，界域辽阔，试问有几个容诱？
“我不如阿娘。”灵渺轻抿唇，“所以阿玙，只要我们在世上一日，都不可能有自己的骨血。你生，或者我生，都是在以身犯险，稍有差池，身死魂消。”
飞雪飘飘，寒风呼啸。半晌，苏玙紧了紧衣袍，“那、那就不要孩子了。”
“也不是不能要。等你我飞升上界，到时孩子生在上界，名正言顺，便不会受天道限制。”
她终究踏入仙途不久，一没有阿娘完全的本事去撼动天道法则，二也不愿托大，一意孤行导致生出来的孩子耳聋目盲受她昔日所受之苦。她怕苏玙为此生心结，紧紧与她十指相扣。
好一会，苏玙动了动嘴唇，眉目重新焕发神采，“无妨，无妨的渺渺，我有你就够了。”
被她拥在怀中，灵渺不放心道：“真不会失落吗？”
“有何好失落的，是现在不能，又不是以后不能。纵使以后都不能，我娶渺渺，又不是为了生孩子。是为了和你长相厮守。”苏玙秀眉肆意轻扬，“我哪是那么分不清轻重的？
当下没有孩子有什么关系？左右以阿晞的性子，少不得要多生两个，咱们可以抱她们的孩子，再不济，不是还有阿术？我看阿芝和温纤也有一腿，你数数，这都几对了……”
她轻声一叹，“朋友嘛，有时候就是用来坑的。”
灵渺忍笑：“你呀你。”
心眼里却是更爱她了。
公主府。晏术接连打了三个喷嚏，看得一旁的萱柔忍不住吩咐道：“去位驸马端一碗姜汤来。”
姜汤？！晏术连连摆手，“不不不，不用了，萱柔，我没生病，我好着呢，不需要喝姜汤。”
“真的好吗？”萱柔起身上前，手背贴在她额头，蹙眉：“还是喝碗罢。万一染了风寒，有你受的了。”
美人香气顺着衣袖散开，晏术鼻尖轻嗅，白嫩的耳尖飞窜一抹红，□□，外面冬雪晶莹，她按捺着意动，不自在地撇撇嘴，“我估摸着，定是有人在背后算计我呢。”
成婚九个月有余，两人感情不断升温，萱柔待她更是无一处不体贴，听她张口开始攀扯旁人，笑意愈深：“你不会又在心里腹诽我家义姐罢？”
啧。听听！我家义姐！晏术醋劲飞上来，脸都红了，“到底谁才是你家的？！”
“……”
一众侍婢悄悄红了脸，公主身边的大宫女识趣地领着人鱼贯而出，萱柔脸皮薄，被问得耳朵通红，无甚底气道：“你这醋吃得好没道理。”
要换个人来和晏术耍嘴皮子功夫，晏术不带怕的，可五公主随便哼哼唧唧两声，她都觉得自个过于凶了。吃醋什么的，哪好意思承认？还是吃好友的醋。
她揉揉发酸的鼻子，环顾左右而言他，“你那位义姐，逍遥着呢，有了媳妇忘了朋友，我都多久没和她玩了，你说说她，怎么就这么不够义气？只准人赢她，从来不给人赢回来的机会！”
萱柔越听越觉得她可爱，“什么叫做我那位义姐，我的义姐，不也是你的义姐？父皇将我托付于她……”
“这像什么话！”晏术听得眼都睁圆了，“父皇明明是将你托付给了我！”
“然后呢？”萱柔好整以暇地伸手轻点她心口，“我的好驸马，你醋劲好大。”
“……”
晏术哼了声，“你在这等着，我去沐浴。”
丢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她人跑得飞快。萱柔怔在那，安静坐回座位，手里捧着一盏香茶，茶香袅袅，她不由地开始胡思乱想。
成亲许久，阿术待她很好，宁府前不久传来喜讯，她以手托腮，末了红着脸从荷包里摸出一枚生子丸，以茶水送入喉。
她不知这样的决定是对是错，可她总要为晏家诞下子嗣，晏家乃忠臣，有了子嗣，阿枂的位子才能坐得愈发稳当。皇室兴隆，君臣相依，山河无恙。
再者……
她也是乐意的。
萱柔端坐在那，抬头看向窗外飞雪，九月之久，除却新婚那次难忘的疼，她与阿术亲密的次数统共不过一掌之数，枕边人一次次的温柔呵护终究消去她心尖缠绕的顾虑阴霾。
想着想着，她伏在桌上，慢悠悠睡了过去。
醒来，便是在温暖如春的内室。
晏术坏笑看她，“醒了？”
“嗯。”萱柔睡眼惺忪，意识不甚清明，却被她眼底闪烁的亮光看得心生悸.动，“你、你别乱来……这还是白……”
一只手覆上她的眼眸，耳畔是熟悉清亮的嗓音。
“乖，闭上眼，权当入夜了。”
这是什么歪理？萱柔刚要开口，被倾覆而来的柔情蜜意逼得束手无策，不等她提醒某人就在之前她已服下秘药，紧随而至的欢.情惹得她自顾不暇。
罢了。
大雪洋洋洒洒，雪覆盖整座盛京城。路边的小贩打着哆嗦跺着脚叫卖，穿过一道道长街，苏玙和灵渺两人回到帝师府。苏相坐在正堂已经等了两盏茶的时间了。
花一跟在师父身后，进府后一溜烟跑去寻师叔。且不说她去的不是时候，正堂，苏篱抬眼看见侄女和侄媳妇携手迈进来，笑得合不拢嘴：“回来了呀？”
人到中年，又有灵丹妙药调养，他身子骨康健，朝廷大事料理地井井有条。苏玙负责教养幼帝，苏篱负责安稳朝堂，保证景国上下民生富足安乐，殚精竭虑，所作所为，不负先皇信重。
他不负君王黎民，内心深处犹是放不下苏家血脉延续的大事。
不错。他又来催生了。
苦心婆心念叨好一阵，没想到被自家嫡亲侄女一句话堵了回去。
“渺渺凡事听我的，我答应叔父，有朝一日您定会见到自己的侄孙。”苏玙笑吟吟地补了句：“不过要想见过可可爱爱的小苏团子，叔父，您得活久点才行。”

第108章
延道苑, 温道长怀里抱着白猫，站在梅花树下，梅与雪同时飘落她发顶, 红得更红, 白得更白，红白相间里映衬着一张清秀面容, 温纤手抚猫头, 猫儿冲她软绵绵地发出细弱喵呜。
阿芝一脚迈进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道长怀抱猫儿，温厚纯良的笑容。
她看得心里一梗, 对着一只猫生出羡慕嫉妒之心。天知道她有多想被道长抱在怀里温柔轻抚。她撇撇嘴，心道, 道长也太正人君子了罢！阿姐教给她的那些手段她都没脸往这人跟前使。
越长越郁闷，她面色不好。
走近了, 温纤放开那猫，猫儿恋恋不舍地想要她继续抱, 被阿芝凶巴巴地瞪了眼。
温纤笑容明媚柔和，“芝芝怎么和只猫儿计较？”
阿芝瞥她，暗想，我怎么就不能和猫计较了, 不和猫计较, 难道还要和你计较？你个光撩不做的木头！
她顾自腹诽, 不忘丢给温纤一道极其无语的白眼。
被人翻了白眼，温纤好心情依旧不减, 她白皙的指拂去落在阿芝肩头的红梅，笑道：“冷不冷？”说着就要去握她的手。
阿芝欲迎还拒地动了动，温纤好脾气地劝道：“别闹, 给你暖暖。”
微凉的手掌被贴放在温暖冒着热气的侧颈，阿芝没想到她会如此，寒风中也挡不住微红的小脸。
“是不是不冷了？”温道长细心打量心上人的眉眼，“芝芝，你最近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
火大！
阿芝深吸一口气，摇摇头，装模作样地扮乖巧：“我无事。”
不好继续将手贴在她侧颈，她有意撤回，反被温纤按住，“别动，我又不冷。倒是你，怎么不多穿点就出来？”想了想，带着人进了房门。
闺房温暖，脚下铺着地龙，房中还有烧得正旺的小暖炉，温纤有修为傍身自是不惧雨雪风寒，然芝芝怕冷，她特意将屋子弄得暖融融的，果不其然，歪头看到芝芝舒展的眉眼。
四围暖和，交握的手仍没放开。没一会，阿芝暖和过来便嚷着热，御寒的披风、裙袄解下来，仅着了层单衣安安静静坐在茶桌前。
她看着温纤，含情脉脉，四目相对，不过几息喉咙不争气地传来吞.咽声。
温纤跟着耳尖微动，“芝芝，来喝杯茶，暖暖身子。”
阿芝接过茶杯，指尖沿着她玉手擦过，出乎意料地看到道长脸颊浮起的红云，她笑了笑，心里美滋滋地捧着香茶轻酌慢饮。
其实她哪里还需要喝茶暖身子，她看道长一眼，身心都跟着暖了。道长就是她永恒不灭的心尖火，亦是抵在软舌的清凉薄荷。或炽.热沉迷，或清醒舒爽。冬暖夏凉。
记忆到底是前世的记忆，这一世的温纤除了修习道法，凡心岿然不动，此刻动了，愣是将自个逼得生出无措。
她眼神随着芝芝不经意的举动摇晃，有心看她齐整素白的衣领，偏偏视线上移落在那截脖颈。
她低下头，错过了阿芝得逞的笑。
“道长好冷漠。”
她故作伤心地黯然了双眸，急得温纤一味摆手，“芝芝，你别误会。”
“误会？我误会什么？道长连看我都不敢，好罢，我知道了，是我打扰道长了。我走。”
“走？”温纤茫茫然站起身，一手按在她肩膀，“刚暖过来，外面天冷风寒，走什么？芝芝，我、我再给你沏杯茶？”
阿芝神情放松，心想，欺负道长也太有意思了。她“不情不愿”地点点头。
温纤松了口气，犹有不舍地收回手，动作斯文优雅。
茶沏好，她道：“你喂我喝。”
“啊？”
“啊什么？”阿芝不满地拧了眉头：“用你的嘴喂。”说完她直直看向温纤，反复警告自己不能怂，遂腰杆挺直，娇纵又任性：“快点啊。”
花一小跑着进了延道苑，正赶上道童拐去如厕，温纤不习惯身边有太多下人，是以延道苑除了道童，便只她一人。
院落静悄悄，少女脚步轻快地跑过去，门扉紧闭，作势敲门，一声暧.昧流转的低.吟传入耳膜。她身形微僵，待意识来得不巧后，拔腿就走。
送走苏相，苏玙和灵渺如释重负地相视一笑。
到了晚饭时间，各人就座，独不见阿芝，灵渺颇有深意地看向她半路认来的师妹，温纤一本正经，“芝芝乏了，还在睡。”
“乏”了的阿芝姑娘此刻难为情地窝在闺房，坐在梳妆台对着铜镜甜蜜又懊恼地磨牙，“好你个道长，芝麻馅的！”她还怎么出去见人啊！
她这话却是冤枉了温纤。
觉醒前尘的道长好歹“见识丰富”“身经百战”，面对的是前世情缘，又是这一世的意中人，许多事早已刻入骨子里。
纯情不代表笨拙，反而是阿芝，青涩的厉害。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句话用来形容这一对，可谓贴切。
转眼，新年至。大年初一，温纤正式向帝师府提亲。
四月四，苏玙与灵渺二人为其主婚，温纤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光明正大牵着心上人的手，郑重发下道誓。
婚宴之上，萱柔羡慕地看着一对新人，晏术坐在她身边，须臾品出味来，仗着觥筹交错，人影纷乱，悄摸摸与她附耳，“我们不也相爱吗？”
哪怕是先皇赐婚，如今不也相爱吗？
她凑得太近，淡淡的酒香熏染萱柔裙衫，她刚要言语，神色微变，急急别开脸，一阵干呕。
晏术傻了眼：我这话就这么令你恶心吗？？？
阿芝与道长成婚，来赴宴的尽是亲朋好友，眼看晏术急急忙跑去照料犯呕的公主殿下，漪兰掩唇轻笑，同宁晞交换了眼色。
人好端端的竟然干呕，晏术急得愣是把苏玙扯来，“阿玙阿玙，你快看，柔柔这是怎么了？！”
柔柔……
苏玙搓了搓胳膊，定睛看去，义妹小脸苍白。萱柔不好意思地用帕子轻擦唇角，“义姐，我——”
晏术的小心肝感觉都快要被她呕出来了，眼看好友一动不动地怔在那，她气自己昏了头，就要指使下人去请御医，结果被苏玙一句话钉在原地。
“义妹这，别是有了吧？”
“有了？”晏术无辜眨眼，哆哆嗦嗦道：“有、有孕了？”
苏玙点点头，爱怜地摸她头，“恭喜阿术。”
她如今修道略有小成，有没有身孕还是看得出来的。她道了“恭喜”，好歹等萱柔缓过来，晏术酒也不喝了，说好的蹴鞠赛不比了，急急忙忙抱着公主回府。
走前不忘丢下一句要和苏家未出生的小团子定娃娃亲的话。
苏玙郁闷地白她眼。
好罢，别人家都快有团子抱了。
入夜，李&#183;小团子&#183;枂，满头雾水地窝在师父怀里，想不通师父为何忽然变得如此……慈爱？
抱过团子，苏玙反手丢下一堆课业。
李玥：“……”
呜呜呜，师父这个大变.态！
……
新婚，花烛。温纤彻底拥抱了她的爱情。

第109章
春日尽, 蝉鸣催促着炎炎夏日纷至沓来。
刚进八月，漪兰生产那天，宁府小厮几乎跑断了腿前去报信。刚下早朝, 出了宫门, 小厮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家主, 夫人……夫人发动了！”
一句话, 听得当朝新贵软了腿。
苏玙连忙扶稳她，“不慌不慌。”随即吩咐下人牵她的坐骑来，送予宁晞, 宁晞翻身上马眨眼跑没了影。苏玙溜溜哒哒背着手，与身边的侍从交待一声, 踏起轻功，消失无踪。
好在是顺产。
宁晞骑马匆忙赶回府, 孩子已经顺利生下来，“兰兰？！”
产房内, 阿芝抱着孩子正笑着给她阿姐看，灵渺取出一枚补元丹喂给漪兰，精气神肉眼可见地补了回来，脸色少了先前的苍白, 显出几分健康的红润。
正主来了, 灵渺递了眼色, 与阿芝并肩离开，孩子交到慌慌张张的宁晞怀里。
“兰兰？兰兰你没事罢？”
为了迎接家里的小生命, 宁晞特意找了奶.娘请教相关事宜，她抱孩子的姿势很熟练，忙不迭地走到榻前, 待看到榻上女子温柔如水的眸子和健康红润的脸色，一路上提起的心缓缓落下去。
漪兰躺在那冲她笑，宁晞抱着孩子竟也有点傻气地回她笑。
最后还是孩子响亮的哭声惊醒两人。
“莫慌莫慌，兰兰你别动，孩子我来照顾就好。”宁晞此人强势，却极具责任感，一旦温柔起来，用阿芝的话来说，简直能腻死人。
漪兰静静地看她哄孩子，好歹哄得孩子哭声弱了，她脸色微红，“阿晞，你先出去。”
“出去？”宁晞不解其意，“你刚生产完，身边哪能离人？我又怎么能放心出去？”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漪兰顿了顿，难为情道：“那、你把孩子给我。”
没有哪个娘亲不想抱自个的亲骨肉的？宁晞笑着将孩子放进她怀里，须臾，便见她的兰兰撩起衣衫。她只看了一眼，猛地醒悟兰兰为何要请她暂避。
心跳急促。余光不老实地瞥了瞥，宁晞喉咙微痒，没忍住大大方方抬眼看了过去。
……
人逢喜事精神爽。有了孩子，宁晞变得愈发恋家，张嘴闭口，三句话离不开“兰兰”“酒酒”，惹得亲友既羡慕又嫉妒。
宁将军和宁夫人格外喜欢这个孙女，孩子满月宴热热闹闹办了三天，逢百日又办了三天。
晏术回家眼馋地和公主念叨两句。宁家那女儿生得漂亮，三个月了眉眼稍微长开一点点，宁晞和漪兰都是好相貌，生的孩子再出格模样也差不到哪去。
阿玙她们欢天喜地地抢着抱孩子，就她一人，别别扭扭非要说“要抱就要先抱自家的团子”，憋到现在也没敢去碰小酒软乎乎的小手。馋得要命。夜里啰啰嗦嗦说了好一通，直接把孕妇啰嗦地睡过去。
内室烛光昏暗，晏术小心侧躺在榻，借着昏昏光亮悉心描摹妻子的面部轮廓。
为将二人的骨血顺利带到世上，萱柔连着好多月倍加辛苦。苗条柔弱的身子变得臃肿不少，晏术却打心眼里觉得她的柔柔更好看了。
散发着母性光辉，洋溢着成熟优雅的韵味。她看了又看，悄悄在那眉心落下一吻。
待察觉萱柔夜里睡得并不安稳，忽如其来的预感使得晏术不敢入睡。她巴巴守着，竟不觉累。算算日子，也该到了。
后半夜，府内灯火通明，稳婆忙得出了一头汗，小公主方迎着稀薄晨光，从母腹出来。
天将亮未亮，苏玙拉着灵渺入了公主府。
晏术高兴的手舞足蹈，眼睛炯炯有神，丝毫看不出是一夜未睡又经历了紧张等待。她喜不自胜，“阿玙阿玙！我女儿！你女儿媳妇！”
“……”
苏玙瞧她八成高兴傻了，她女儿不知过多少年才能出来，这女儿媳妇是不是来得太快了？她歪头看渺渺笑容明媚投来的一瞥，心里一咯噔，她可不敢就这么草率地把未来女儿卖了。
就是她想和阿术结成亲家，也得和家里这位商量商量。
哪知晏术并不想放过她，小心翼翼抱着孩子就往苏玙跟前凑，“快看阿玙，你女儿媳妇！完全继承了我和柔柔的美貌嘛！”
母亲大人话刚说完，襁褓里的雪团子哭得震天响，爆哭了两声，又开始可怜兮兮地抽噎。把人心疼的呦！
晏术一边心疼一边傻笑，冲躺在榻上的萱柔咧嘴，“柔柔，你看咱们家团子，听到给她找了媳妇都开心哭了！”
萱柔不好意思地红了脸，轻嗔道：“阿术～”
若她的女儿能和义姐家的孩子定下娃娃亲，她当然没意见，只不过阿嫂这里……
“就这么说定了！”晏术一脸骄傲地抱孩子到灵渺跟前，“嫂嫂，你看，我女儿很好罢？这娃娃亲……”
薛灵渺面上含笑，刚要婉拒，冷不防襁褓里的雪团子睁开眼，清澈雪亮的眸子，这一看，竟看出一个千百年不遇的修道苗子。
话到嘴边，她沉吟良久，晏术手心捏了一把汗，不断朝苏玙挤眉弄眼。
空气一滞。
等得脚都要发麻了，方听灵渺叹息，“若这孩子等得起……”
“等得起等得起！不管多久，都等得起！不瞒嫂嫂说，我前天做梦还梦见我家团子管我要媳妇呢。不如现在就拟定婚书罢？多久我家团子都会等，嫂嫂意下如何？”
……
出了公主府，薛灵渺袖袋里多了一封婚书。
“阿术真会忽悠人，阿晞若知道晏家与咱家结亲，保不齐要大闹一场。”苏玙为难道：“渺渺，这若是三几百年都没信，咱们该怎么和义妹、阿术交待？”
“是她们说要等。等团子大了，我再问问她要不要等下去，她若不愿，这纸婚书就作废罢。”
“好。”苏玙趁机在她脸颊偷香，“听你的。”
……
两家有了孩子，最忙的竟是苏大帝师。单数去宁家看干女儿，双数去公主府抑或驸马府看未来女儿的媳妇，以至于养在府里的幼帝为此生了三天闷气。
回过头来却被教育“大了，不能耍小孩子脾气”，弄得年仅五岁的李玥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
因被师父夸赞不是小孩子而油生骄傲，又为师父有了其他小可爱便很少抱她耿耿于怀。
苏玙极有孩子缘，宁家的酒酒、晏家的团团都喜欢被她抱。窝在她怀里，即便不爱理人的晏团团，长到百日时也爱冲她笑。
醋得晏术牙快倒了。
夜深人静睡不着时也禁不住纳闷：她家团团到底怎么回事？未来媳妇都没出来呢，先学会讨好长辈了？

第110章
月朗星稀, 帝师府，主院。
内室，娇艳明媚的薛姑娘身披薄纱伏坐在心上人身上, 眉目婉转深情, 是苏玙见惯了的妩媚羞涩。
她好整以暇地枕着小臂看过去，眼底柔情缱绻, 带着点混不吝的调笑, 长腿微屈，眉梢倜傥风流，惹得灵渺红了脸颊, “不要闹，阿玙～”
欲说还休, 欲迎还拒。苏玙爱死了她这副样子。
肤如凝脂，白璧生辉。一头青丝宛若情丝, 温温柔柔又牢牢实实地缠住她的心。
灯火飘摇，苏玙的心也止不住飘摇。
她喉咙微微吞咽, 笑意如波澜静静淌开，“你这副模样，要我怎么忍住不闹？”
她手轻轻一揽，柳腰便轻易弯折, 如春天最青嫩的柳条, 无辜地伏在水面, 苏玙便是那水。她是承载薛灵渺一腔情意的湖泊。
气息缠绕，灵渺害羞地与她对视, 扬唇灿笑，“要不要再给我讲一讲‘小姑娘捕鱼’的故事？”
听她说起当年事，苏玙心尖燃起的情意更甚, 张嘴便道：“小姑娘背着竹篓来到了海边，手里提着夜里编织好的细网，她生得好看，有一双比星辰还夺目的眼睛，凡人被她看一眼，好似坠入无边美梦。
她笑起来更好看，譬如现在，她望着水波粼粼的海面，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一笑，翱翔在海平面的海鸥都差点失神跌进海。”
薛灵渺被她抱着，又被她笑吟吟地夸赞调侃，视线根本移不开她的双眸。
阿玙夸她的眼睛漂亮，可从不晓得她自己的眼睛是会撩.拨人的，被她深情注视着，灵渺的心如同跌进温柔乡，心甘情愿沉醉不醒。
“小姑娘放下背篓，搓搓手指，准备撒网。她喜欢捕鱼，寻常渔夫捕鱼是为了生计，她却无需担忧一日三餐，她家境极好，独独喜欢灵活漂亮的鱼儿。
她捕鱼，是为了养在鱼缸，日日看着。
她从没想过伤害鱼，但无意钻进细网的小鱼儿意识到被捕，想到被捉后的凄惨命运，气得用力挣扎，水珠顺着鱼尾溅到小姑娘脸上，经日光照射，水珠晶莹，那张脸更显美好生动。鱼儿看呆了。”
苏玙痴痴凝望她的脸，灵渺经不住她反复调.戏，羞得将脸埋进她颈窝。声音细弱轻颤，“然后呢？”
“然后啊……”苏玙心跳如鼓，尽量平复下来，声音染了笑，笑声流进灵渺的耳，连带着她的心脏，跳动得乱了节拍。
“然后鱼儿看着小姑娘，痴然地吐出人语：你真漂亮，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姑娘，你要跟我回家吗？”
灵渺被她逗笑，笑得花枝乱颤，“鱼儿好大的胆子。”
“是呀，小姑娘也觉得鱼儿胆子大得很。但这条鱼生得太合她心意，还能吐人语，要知道，家境极好的小姑娘凡事无需愁，唯独一点，她太孤独了。
她想：这条鱼就不错。我要养着她。睡前，醒来，都能看到她。一念之间，小姑娘对鱼儿生出，嗯……渴求？”
薛灵渺耳尖红红，“哪里是渴求了？初见面，顶多是喜欢罢了。”
苏玙抚她柔软的长发，固执道：“就是渴求。”她忽而莞尔，继续讲故事。
“然而小姑娘口是心非，不肯承认她对说话好听的鱼儿起了渴求之意……”
话没说完，苏玙侧颈被轻轻柔柔地咬了口。
“你好坏。”
苏玙挑眉，“还要不要听故事了？”
一语拿捏住薛姑娘的软肋，灵渺哼了声，“你说。”
“欸？你总扰乱我的心绪，我想想。”她想了片时，待留意到娇妻起伏不停的心跳时，勾唇慢语：“哦，想到了。小姑娘口是心非，不肯承认一面之缘便对鱼儿生出念想，面对鱼儿大胆放肆的邀约，她轻轻柔柔道：如何会是我跟你回家呢？我捕到了你，应是你跟我回家。”
“鱼儿不服气，心想，若我不是傻乎乎地钻进你的渔网，你这辈子都捕不到我。”
“哈哈哈……”灵渺欢喜地亲.她下颌，“鱼儿笨笨的～”
“那你可说错了。”苏玙压下浮起的念头，音色克制，“鱼儿聪明着呢，她跳到小姑娘掌心，用鱼嘴轻啄她掌心，理直气壮道：看！你现在还分不清你是谁的人了吗？”
薛灵渺被她逗得眼尾笑出残泪，搂着她后颈道：“阿玙阿玙，你怎么这么有趣呢？”
故事告一段落，苏玙轻哼，“我还可以更有趣。”
更有趣就罢了，她受不起。灵渺乖巧地止了笑，故意板了脸：“这你最初“小姑娘捕鱼”的版本不一样！”
“哼，我这不是灵活变通嘛。还是说你不喜欢？”苏玙“无情”拆穿她，“不喜欢你还笑成这样？若喜欢，你还不得……”
“什么？”
她主动发问，苏玙笑着与她附耳低语，须臾，换来一声娇嗔。
她或嗔或喜，苏玙都爱得不得了。她轻声道：“渺渺是小姑娘，我是鱼，鱼是爱戏弄姑娘的鱼，故事的最后，你猜是什么？”
“故事没有最后。”灵渺缓缓抬起头，眼眸如水，“她们会相爱到永远，鱼儿因爱化作另外一名姑娘。小姑娘丢了她的鱼，日思夜寐渐渐消瘦，忽然有一天，穿着一身长裙的鱼姑娘来到小姑娘家门，说：我有法子治好你家姑娘的心病。”
苏玙自然而然地接过她的话，“然后，鱼姑娘见到了她的小姑娘。她走到病榻前，屏退众人，苦恼又欠揍地开了口：知道你喜欢我，没想到你这么喜欢我，好罢，我上岸找你来了，你不是要养我吗？可要说话算数呀。”
“小姑娘蓦然睁开眼：你是……？”
“鱼姑娘无奈坐在榻沿，一言不发捞起小姑娘细瘦手腕，在她掌心轻轻一吻。她道：我是你的鱼啊。你不认识了吗？”
“你也是我的鱼。”灵渺搂着她脖颈在她怀里撒娇，“故事没有最后，因为故事永远不会结束。爱也不会结束。”
苏玙轻笑：“渺渺，来。”
……
月亮躲进云层，夜色深沉，苍穹之上，星星一呼一吸恍若颤抖。
守在飞凰院的嬷嬷脚步匆匆地来到主院，被负责守门的婢女拦下，低声交接两句，婢女退开，由着陛下身边的嬷嬷极其规矩地站在门前。
“帝师，陛下做噩梦了，哭着喊您。”
门内传不出半点声响，寂静无声。守门的婢女早就习惯了这般，越是无声，越不能搅扰。主子不喜人搅扰，否则也不会施法设下屏障。
嬷嬷禀告后双臂低垂，眼观鼻鼻观心地候立在侧。
半晌，年轻的帝师拉开门，门扉很快合上，却也无法阻挡有极好闻的花香飘出来。
苏玙衣领微敞，话不多说，抬腿去了飞凰院。
房内，薛灵渺失神地望着头顶的素纱帐，良久，默默捂了脸。
她真的，真的好爱阿玙啊。
……
飞凰院。李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苏玙一脚迈进门，叠声哄劝幼帝的婢女们闻声下意识抬头，须臾，纷纷红了脸。
帝师……帝师真是个魅力十足的女子呢。
跑去主院请人的嬷嬷赶忙道：“陛下，陛下，苏帝师来了。”
李玥哭成了小花猫，小小的身子哭得一颤一颤的，刚要开口，没忍住打了哭嗝：“朕……不、不想见她……”
“都下去吧。”
宫婢鱼贯而出。
看到她来，李玥赌气地别开脸，背对着她。突如其来的小脾气看得苏玙好气又好笑，她这是哪得罪这孩子了？
她坐在龙榻，慢条斯理，“怎么了？大晚上不睡，哭什么？”
哪里是不睡？是做梦吓醒了好嘛！
李小团子到底是孩子，哪怕有着大景国最尊贵陛下的身份，她也才五岁大，父母双亡，唯一疼爱她的皇祖父也驾鹤西去，仅有的师父最近有了其他小团子，分给她的宠爱越来越少……
她眼睛转了转，“哇”地一声哭出来。
刚从温柔乡里爬出来的苏玙：“……”
招你惹你了？
终归是养在膝下的孩子，她软了心肠，伸手将人抱入怀，难得不再扮演“严师”，“好了，好了，阿枂受委屈了，不哭了。”
“呜呜呜……师父昨天抱晏团团，不抱阿枂……呜呜呜……师父不要我了！”
这都什么和什么。
苏玙头疼，不由得开始自我反省。帝师之责，肩上扛得是家国社稷，阿枂是皇帝，她不愿辜负先帝托孤的信任，是以未敢将她完全的当个孩子。
或许，是方式用错了罢。阿枂才五岁，从前没什么，一旦有了其他孩子作为比较，患得患失……苏玙轻抚她发顶，人心都是肉长的，孩子哭成这样她哪能不心疼？
“玥儿乖～”
李玥满脸泪痕，“我、我梦见师父不要我了……师父说我没出息……”
她眼眶包着泪珠子，苏玙笑道：“师父怎么会不要你？师父只有玥儿一个徒弟，自然是喜欢玥儿的。趁你还没长大，以后师父多抱抱你，赶明就抱你去公主府。”
“还要去宁府！我要气死宁酒酒那小东西！”
“行。”
“我要让全盛京的人都知道，我才是师父最宠爱的孩子！”
苏玙憋笑，“行。”
全部的诉求都吐了出来，还得到了师父难得一见的温柔迁就，李玥心满意足，在她怀里蹭了蹭，奶声奶气的，仗着小孩子撒娇不丢人，问道：“师父，你身上好香，比我以前闻到的还香，这是花香吗？好好闻……”
苏玙脸色一红，“哪来的那么多问题，快睡！”
李玥终是窝在她怀里睡下。
两刻钟后，苏玙为她盖好锦被，不放心地看了两眼，低笑一声“小花猫”，转身离开。
……
“回来了？阿枂怎样？”
苏玙除去外袍，笑着上榻，“梦魇了，以为我不疼她。醋着了。”
她扬手搂过身边的娇妻，竟无睡意，眉眼弯弯，“渺渺……”

第111章
翌日, 下完早朝，神清气爽的苏帝师背着五岁的幼帝走街串巷。
盛京的百姓们几乎是看着团子陛下长大，陛下生得可爱, 粉雕玉琢, 比寻常的小孩聪明了不知多少倍。讨好人的本事一流，气人的本事也一流。
刚出了宁府大门, 李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 被师父背着，一脸得意，“哈哈, 宁酒酒咿咿呀呀的哪有我可爱？师父，你说对不对？”
苏玙心情好, 乐得哄她。
李玥搂着她脖子，“师父父, 去五姑姑府上！我要找晏团团玩！”
她要捍卫她盛京第一可爱的名分！师父是她的，除了师娘, 谁也不能和她抢！
公主府，被幼帝深深嫉妒的襁褓里的晏团团，此刻正安安静静熟睡。
五公主萱柔怜爱地陪在女儿身边，一双美目定格在女儿稚嫩的脸庞, 怎么看也看不够。
“五姑姑！”
外面传来一声稚气清脆的呼喊。
苏玙背着幼帝被下人领进门, 见到她, 萱柔眼睛一亮，“义姐。”她继而道：“阿枂, 莫要吵到你表妹了。”
啧。表妹。才不是表妹，这是和她争夺师父宠爱的头号敌人！李玥藏着小九九，甜甜地喊了“五姑姑好”, 趴在苏玙背上不肯下来：“师父父，我要看团团表妹。”
师父父……
小孩子撒起娇来没完没了，苏玙今晨从被窝爬起来时得了渺渺一声嘱咐，要对玥儿多点耐心。她眉目不经柔和下来，背着小孩来到晏团团身边。
察觉到她柔和温善的气息，萱柔隐有猜测，暗笑义姐和阿嫂感情好。她不受控制地想起阿术，恰是此时，晏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阿玙来了呀？还带了陛下？”
声音越来越近，晏术踏进门。
窝在襁褓熟睡的晏团团被吵醒，李玥这个做表姐的反而咧唇一笑，“团团，团团，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这是我师父！她最疼我了！”
晏团团：“……”
晏术：“……”
晏术挠挠头，不明白自家女儿哪里招惹陛下了？怎么一进门就对着她女儿冲巴巴的。她看向萱柔，萱柔笑而不语。
仗着年纪的优势，往后但凡有拉仇恨的机会，李玥从不错过。
是以十年后，长成妙龄少女的皇帝陛下和宁家嫡小姐，还有晏家冷冰冰不拿正眼看人的表妹，关系怎么也处不好。
春回大地。
回首十年已逝。
……
十五岁的李玥站在门外，随着门打开，她再度闻到师父身上好闻的花香。那是师娘身上的味道。又或者，准确来说那是情到极致从骨髓里挥发出的无上情.韵。
十五岁，如鲜花般的年纪，褪去儿时的天真无邪，已是渐渐知晓人事，李玥灵动的眸子望向容颜不改的师父。
她已是少年人，而师父这张脸丝毫不受岁月流逝的影响，清俊里掩不住女儿家的傲气、柔美，笑时风流烂漫，不笑时气度威严。
她定了定恍惚的心神，刻意忽略心底泛起的涟漪，软软甜甜地喊道：“师父。”
人间三月春衫薄，苏玙匆忙出来来不及遮掩一二，锁骨处如桃花艳丽的痕迹跌进李玥眼眸，她犹未察觉，关心道：“玥儿，找为师何事？”
十年的时光，李玥受苏玙教养，出落成妥妥的美人，少女嫣然一笑，透着点促狭打趣“没打扰师父罢？”
苏玙一怔，反应过来轻扯了她衣袖走出几步，悄声低语：“敢打趣为师了？谁给你的胆子！要被你师娘听到……”
“师娘不会计较的。师娘爱极了师父，哪会因此事舍得予师父脸色？”
养大的徒弟不仅抽了身条，胆子也肥了。苏玙不客气地在少年陛下的头上不轻不重一敲：“有事说事！”
李玥敛了嬉笑的神色，唇微抿，上前半步替性情洒脱的师父理好雪白衣领，不等苏玙心生讶异，她又很快退开，时机、分寸，拿捏的恰到好处。
“师父，我十五了。不适合再住在飞凰院了。”
她眼底藏着晦涩，一瞬又恢复清亮。
听到她的话，苏玙后知后觉地感慨，“十五了，这么快十年过去了。”再抬眸，看着少女，心绪泄了两分，“玥儿长大了。十五，该亲政了。”
她似是陡然放下一副重担，又慢悠悠地生出很复杂的情绪。她与渺渺至今没有子嗣，拿陛下当做女儿来养，女儿大了，要飞向属于她的天空，苏玙眼神微凛，忽然出手！
师徒相伴十二年之久，李玥一身本事皆来于师父传授。师徒素有默契，甫一交手，感受到那股沉着威势，她顿时敛眉。
风起。
桃花缤纷。
十招之后，当朝陛下被人擒了左肩，无力地撑在石桌。她没来由的羞赧，“师父～”
竟又学儿时那般撒娇。
苏玙许久没见过她撒娇的模样，乍见了，颇觉新奇，她家的玥儿，心高气傲，越长大越傲气，她笑着将人松开，瞧她面若桃花，不禁讶异：“怎么还羞了？打不赢师父不是最正常的吗？”
在她理所当然的反问里，李玥脸颊浮起的红晕渐消，她低声道：“亲政那日，师父会领我上九重台吗？”
“这是自然。”苏玙散漫轻拍衣袖，眉眼无端的生出睥睨，“有师父在，保你顺顺利利亲政。”
十年的漫长岁月，苏篱提前在府里养老，惬意十足地每日养花遛狗，朝政全交给门下弟子和亲侄女操持。苏玙这位护国帝师亦为徒弟尽心尽力培养了一批能臣。
得她一句承诺，李玥心满意足，“多谢师父。”
她开口言谢，苏玙还有些不习惯，等到人走开，她站在桃花树下仰头望天。
身后，门倏尔打开。
容颜姣好的女子褪去一身酥.软情.潮，迎风立在石阶。青丝飞扬，白衣飘飘。
苏玙顿时展颜，“渺渺。”
薛灵渺意味深长地嗔她，“玥儿长大了。”
“可不是，要亲政了呢。”苏玙笑嘻嘻地迎上前，握着她手，“等玥儿亲政，朝天观也该开山收徒了罢？”
灵渺对她生不起气来，轻叹着抱她腰，“嗯。又要忙了。”
三月三，陛下亲政。帝师亲自将其领上九重台，接受百官叩拜，以凛然威严的开场，助年少的李玥正式踏上帝途。
师徒十指相握，李玥一身龙袍，在山呼海啸的“万岁”声中，年少明媚的脸庞歪头冲师父绽放出夺目笑颜，苏玙回她鼓励的眼神，而后，陛下释放出皇家气场，字字清晰：“众卿家，起。”
帝师府。灵渺袖手轻挥，九重台景象泯灭于尘。她目色微凝，眉眼生出担忧。
四月四，朝天观开门收徒，来往着众。人山人海，开启了景国铭刻史书的修道新纪元。
花一道袍披身，作为朝天观唯一的首席亲传大弟子，忙得不可开交。
十岁的晏团团冷眉冷眼地陪伴在两位娘亲身侧，朝天观观主一视同仁，哪怕作为她未来的儿媳，也得老老实实通过既定考核才能成为入室弟子。
道观收徒当日，陛下亲临。刚到山脚就和宁酒酒插科打诨，与儿时似乎无甚区别。
少年人聚在一处，热热闹闹。朝天观也热热闹闹。李玥作为苏玙爱徒，该学的都学了，无需再拜入道观，且她乃帝王命格，苍天福祉才是她一生所求。
逗过了宁酒酒，她扭头看向神情冷漠的晏团团，晏团团漠然地给她一道冷眼。显然，不待见这个打小爱欺负人的皇帝表姐。
萱柔笑道：“团团，和你表姐打招呼？”
于是晏团团再次送了李玥一枚冷眼。这便是招呼。
朝天观人烟鼎盛，道门在景国兴起，且以勃勃之势壮大发展。
宁酒酒和晏团团毫不意外地拜灵渺为师，三日之内，亲传弟子三人，内门弟子三千人，外门弟子八千人。十年前在人心深处撒下的道种生根发芽，方有了今日硕果累累。
三年后，帝师携妻往海外云游，走前分别为亲朋好友留下入道丹与一应道法修行手册，不用说，都知这些出自谁手。
寝殿，十八岁的李玥看着师娘派人送来瓶瓶罐罐的丹药和十几年修道感悟的册子，一个人枯坐到天亮。
一个月后，群臣言辞激烈，催促陛下选妃立后，言及事关国本，不可耽延。
咄咄逼人，李玥雷霆震怒，罢朝三日。
朝臣无法，只得求告朝天观花一道师，以道观秘法传信远在海外的帝师。
胭脂岛。
收到密信的薛灵渺长睫低垂，不辨喜怒。
苏玙坐在岸边饶有闲情地垂钓，见她垂眸不语，笑着亲她耳垂，嗓音轻柔，“渺渺？”
而后，被一个长而缱绻的吻夺去心神。
一番胡闹结束，云霞漫天。苏玙撑着胳膊坐起身，“怎么了，怎么突然来了火气？”
灵渺慵懒地窝进她怀抱，似有疲惫，“朝臣催玥儿立后了。”
“立后？”苏玙还记得自个帝师的身份，笑：“此乃好事，渺渺为何要拿我撒气？”
“玥儿不应。”
“嗯？不应？为何不应？是没喜欢的人嘛，若无心悦之人，大可延几年。”苏玙是真心实意宠爱小徒，说起话来难免带着早年的迁就。
灵渺扭头看她，“你把孩子惯坏了。”
这锅苏玙不肯背，振振有词，“怎么就是我把孩子惯坏了，玥儿难道不好么？励精图治，短短三年谁人不称一句有德之君？再说了，不是你要我多疼她、宠她，省得她胡思乱想吃飞醋？”
有德之君？薛灵渺暗暗冷呵，哪个有德之君会贪恋自家师父？她冷了脸，倏地眸光微黯：是啊，她也有错。好好的孩子怎么就养成这般了呢？
将起的怒火瞬息扑灭，她如鲠在喉，“玥儿罢朝三日……”
“罢朝三日？！”苏玙声调扬起，眸子乍冷：“反了她！”
夏日炎炎，帝师接到密信仓促从海外赶回，还没扬起冷脸，年轻的陛下笑脸相迎主动认错，苏玙一口气不上不下，到底没忍住把人揍了顿。
挨了打，李玥哭唧唧地假装掉眼泪。
苏玙冷笑，“多大了，还玩这一套？便是不想立后，也不该罢朝，为师怎么教你的？”
“玥儿有错。”她蔫头耷脑地抱膝沉默，苏玙语气微软，仍如幼时般循循善诱，“怎的了？出了何事同为师说，即便不想立后，说出理由来，朝臣自有为师帮你挡。”
“没有理由。”李玥忽然笑道：“师娘……没有生朕气罢？”
“生气，你罢朝三日，她怎么就不气了？万事都不可拿江山社稷赌气。”
李玥抿唇，“我对不起师娘。更对不起师父。”她是天下头一号的混蛋。可她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
她道：“届时选妃立后，师父帮我选罢？大臣们说得对，后宫不可一日无主，是朕任性了。我听师父的，师父觉得哪个好，我就立哪个。”
……
入秋。陛下顺应帝师言，立明家嫡幼女为后。
消息传出，朝臣无一不感激帝师“力挽狂澜”，君臣关系修复，李玥仍旧是文武百官心中年轻有为的英明陛下。
册封皇后的前一日，帝师府，主院。薛灵渺神色冷淡地沏茶待客，“陛下怎么选在今日来了？”
“师娘……”
“你还肯喊我师娘？”她举杯递到李玥眼前，“你应庆幸你师父半点都不知情。”
李玥满怀羞愧，“师娘理应怪我。十几年，养出一个白眼狼。”
眼泪砸在茶杯，荡起细微余波。
薛灵渺静静打量她，半晌叹道：“你非我亲生，却有母女情分，你师父以真心待你，你回她真心，这无可厚非。然你用错了情。答应我，这辈子都不要教她知晓，否则，你会害她自责终生。”
大滴的眼泪落下来，年轻的陛下哭成泪人，“玥儿有负师父教导，有愧师娘……”
“起来罢。”她最后嘱咐：“待皇后好些。若不爱她，更要敬她。”
“是。玥儿谨遵师娘教诲。”
“从今往后，我不愿见你，你也莫要出现在我面前。”
“……是。”
帝后大婚，举国欢庆。朝天观送出令世人惊羡的厚礼，贺礼之重，连同苏玙都大吃一惊。
她调笑道：“渺渺总说我偏心，看看，咱俩到底是谁偏心？”
灵渺轻柔地揽了她腰，眉目如画，“你就当我偏心罢。”阿玙小傻瓜，被人盯上了都不知道。
厚重的贺礼被送进皇宫，旁人只道陛下与师父师娘感情深重，却不知李玥心底是何等懊悔愧疚。得不到师父垂怜，便是师娘也厌了她。
新婚夜，新后抱着痛哭的陛下哄了一宿。
帝后的大喜日子，正式改名晏折卿的晏团团望着窗外飞雪，徐徐开口：“阿娘，我能看一看婚书吗？”
降生之日便有了这样匪夷所思的婚约，过了这年她便十四岁，未婚妻还没从师父肚子里爬出来，晏折卿冷冽的面容裂开一道缝。
萱柔将婚书送到她手上，柔声道：“团团可有喜欢的人？”
“喜欢的人？”少女摇头，“我喜欢修道，喜欢更辽阔的天地。没有钟情之人。”
看过婚书，她阖首低眉，“母亲和阿娘满意这门婚事，师父今日问我意下如何，我说再想想。现在我决定了，不管多久，我愿意等下去。我只有一点要求。”
“什么？”
“她需比我强。”
……
“她真是这样说的？”
萱柔含笑，“哪敢欺哄阿嫂？我家团团……”她愁上心头，“太傲了。”
薛灵渺美目流转，“我们这几家，有哪个孩子不傲？”
宁瑄、李玥、晏折卿，还有温家年方九岁初初拜入朝天观的温绵，皆是生来尊贵，站在比世人更高的位置。心性难免高傲。
若凡夫俗子等一个尚未出生的娃娃结亲，简直无稽之谈。然而折卿修道，天赋卓绝，境界的提升随之而来的是寿数延长，自然不能与寻常人相比。
如今的景国修士如云，时常能见到有人御剑而行。
晏家开开心心等团子降生，如此一等，便是悠悠两百年。

第112章
两百年后。被世人奉为道尊的朝天观观主, 以半身修为注入朝云山脉，作为供养修士修道的灵脉。
景国国力雄厚，人心安定,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帝后至今无嗣。皇室无子, 朝臣们继而蠢蠢欲动，上表奏请陛下纳妃, 被帝师当堂驳回。
苏玙出了名的护短, 一身帝师袍，眉目清俊，“为人臣子, 何必难为陛下呢？本座与道尊不也至今无子么？”她冷嗤，“急什么？”
帝师积威甚重, 何人又敢指摘道尊不是？朝臣不敢放肆，偃旗息鼓。
有师父顶在前面, 李玥松了口气。下了朝，她挽着苏玙胳膊走在御花园, 喜色飞扬，“多亏了师父，要不然那群老头子又要喋喋不休。子嗣之事，朕心里难道没数吗？”
苏玙瞥她, “你真有数才行。两百多岁了, 不小了。”
景国重道, 道门兴盛，人均寿数都往上拔了一大截。李玥有苏玙为师, 又有个逢年过节大气阔绰的师娘，哪怕师娘不愿见她，日常的好处也没短了她。
便是什么都不做, 用丹药堆着都能堆出一个正儿八经的长寿。何况李玥不仅勤政，还勤于修道。她偏爱少女时期的容颜，因为师父喜欢。遂道法小成，一直保持十五六岁时的青春靓丽。
然而这张娇美的脸蛋可不适合震慑群臣。但她有师父做倚仗，乐得任性。
苏玙挣脱她的手，“就不留在你这用饭了，你师娘还在家等着。”她话音一顿，眸色透着疑惑，“你有多久没见过你师娘了？”
李玥面色不自在，“师娘事忙……”
“少和我打马虎眼！”苏玙一指点在她眉心，“小没良心的，你师娘还不够疼你吗？”
“我……我……”她结结巴巴道：“我有错。”
看她垂头丧气，苏玙暂且饶了她，“别忘记你师娘对你的好。这孩子。”她笑了笑，“为师回了，你与皇后好好相处。”
俨然是不放心小辈的长辈。
目送她离开，李玥怅然若失，在师父眼里，她始终是孩子。她苦笑一声。
身后，身着凤袍的女子缓缓走来，“陛下。”
李玥身子一震，心虚地不敢看她，“皇后。”
嫁给一国之君，明沅是幸运的，她是帝师亲指，德行无亏，身后有帝师撑腰，又得道尊青睐，哪怕这副身子不适合修道，也借着东风痴长了三百年寿数。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她性情柔顺，从未与君王发生争执，后宫只她一人，外人常道陛下闲置后宫，将宠爱完完全全予了她。但明沅清楚，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她要的不多，陛下来也好，去也罢，她始终顺从。
只是……
她年岁不小了。
她需要一个孩子，景国的臣民也需要一名承接皇位的优秀皇女。
“陛下。”她清声道：“我以皇后的身份，恳求陛下以国事为重。”
李玥难为情地看着她，“皇后，你……”
“陛下！恕臣妾直言，您首先是景国的陛下，其次才是帝师养在膝下的孩子，莫要愧对先皇厚望。”
句句诛心。李玥俏脸雪白，身子微晃，如梦初醒，“皇祖父……”她冷汗直流，“朕、朕知道了。”
“臣妾今晚在长坤宫等您。”
“……好。”
疾步回府的苏玙一路上忧心忡忡，阿枂不比她和渺渺，她和渺渺是受天道局限难以怀胎，阿枂立后两百年，愣是生不出个孩子，她今日细瞧过了，陛下身子康健。
可这没道理啊。她怀着疑惑进门，“渺渺，改日你要不要进宫替玥儿瞧瞧？”
两百年，纵是心头对李玥有怨，此时也该消了。
见了她，灵渺似笑非笑，“瞧什么？你难道能按着她与皇后行.房么？”
听懂她弦外之音，苏玙好险一口气没把自个噎着，好罢，她算是想明白了，这个小兔崽子！
看她气得不轻，灵渺为她沏杯茶，“顺其自然就好。你呀，还以为她是没长大的小孩？阿玙，你该放下了。先皇将玥儿交由你教养，你做的够多了。”
“兔崽子。”苏玙不解，“她若不喜皇后，为何当初不肯直言？”
“你要她直言什么呢？”
苏玙怔在那，忽然道：“你为何厌了她？”
“我隔三差五送她修行资源，怎就厌了她？”
“这……话不是这么说的。”苏玙俯身亲昵地捏她下颌，“你的态度不对。你知道她二人关系远非我以为的那般，为何不肯提前知会我？”
“
阿玙。”她眸光潋滟，“你不觉得你管得太多了么？玥儿，到底不是你我亲骨肉。你连她房里的事都管，当真以为我不会吃醋？那我不妨告诉你，我实实在在地，将醋坛子踢翻了。”
“欸？怎么就……”
美人挣脱她的指间，苏玙哭笑不得，“连孩子的醋都吃，阿渺，渺渺？我的乖喵喵，喵喵小心肝？”
薛灵渺被她逗笑，轻嗔：“少来哄我。”
“不哄你我去哄谁？”苏帝师解了帝师袍，着了里衣抱着妻子耍赖，“好渺渺，我帮你把醋坛子扶起来，再还你个小蜜罐？”
“蜜罐？”灵渺懒洋洋地抛她一枚媚眼，“行，那你还呀。”
……
里里外外被哄了几遭，最后那点子醋意也被她击溃，她趴在某人肩头低笑，并不打算在榻上还要提及那不教人省心的孩子，她声线喑哑，“阿玙，你是我的……”
这委实分不清是谁在哄谁了。
苏玙被她搂着，神情惬意，“嗯，我是你的。”
……
九月初八，折卿道师一身白衣于道观连续授道十日。
十日毕，她起身来到主道殿拜见师父，冷冰冰的一张脸，和身旁稳重的花一、活泼爱笑的宁瑄、正经庄持的温绵形成鲜明反差。
看着几位亲传，薛灵渺耐心检查她们修行进度，待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她笑：“都出去罢。卿儿留下。”
宁瑄和温勉手拉手出门，花一负责为师父掩好门。
走在景色优美的道观，宁瑄小声道：“绵绵表妹，你猜师父留下折卿师姐，是为何事？”
温勉年纪小，心性上却随了温纤，她道：“能是什么？师父每百年都会问上一次，也不知小师妹何时才能……”
她很快住了口。
背后议论师长可是要被母亲训教的。
……
道殿。
晏折卿欲言又止，两百多年她很少露出这般情态，灵渺笑她：“卿儿，有话直说。”
被誉为四海九州第一天骄的折卿道师，深呼一口气，“师父，徒儿有话要问。”
“但说无妨。”
“徒儿，徒儿想知道……有生之年，若我愿等，是否能等到小师妹？”
她无钟情之人，更习惯了清心寡欲，但婚约在身，两百多年了，她需要师父确切的回答，也省得整日惦记，影响道心。
“我命中会有一女，你若等她，她必等你。”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名震世间的折卿道师才晓得师父话中真意，回忆往昔，她只记得自己是如何与师父保证。
她道：“我愿意等下去。”
若耗费心力等一人，那人无法达到她的要求，即便是师父与姨母的血脉又如何？她必打得她跪地求饶！
眨眼，又是百年。
李玥的帝途总算走到尽头。
沧海桑田，世道变幻，朝堂换了一波波人，往日熟悉的面孔早已逍遥问道。
接到陛下缠绵病榻的消息，苏玙急忙从不死海赶回，一脚踏入寝殿，她心沉了沉。
帝命衰颓，命数将尽。
穷尽近百年，李玥终于肯想通，尽为帝之责。皇后领着年仅三岁的皇太女，无悲无喜地候在一侧，看到帝师，恭敬阖首行礼。
“玥儿！”
“师父……”李玥笑了笑，“师父，我将皇后和阿隽，托付予你了……”
天道在上，哪怕修士也得顺天而行，命数使然，她的路已无法延伸。
百年来，李玥没有哪个时候笑得这么开心，她仍是少女模样，只是青丝渐渐染了霜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苏玙注视下化作满头银霜。
“不肖徒……又要劳烦师父了……”
“为师答应你。”
李玥不敢再看她，“来世，朕还想做师父的好徒儿，徒儿必好好谨守本分。师父，我想和隽儿说句话，您可莫要偷听。”
她笑得很无赖，苏玙一如往昔地嗔她一眼，转身走开。
步子凝滞缓慢。
当朝陛下躺在龙榻招招手，“隽儿，过来。”
三岁的皇太女李隽稚声稚气地喊了声“母皇”，乖乖巧巧地迈着小短腿挪过去，她胆子很小，和三岁时的李玥胆子一样小。
“隽儿，要好好听师祖的话。知道吗？”
“知道的，母皇。”
李玥温柔地抚她发顶，“隽儿，凑近些。”
“是，母皇。”
软软的小团子孺慕地望过来，那双眼睛看得李玥生出羞愧，她轻声叹息，“好阿隽，以后莫要去贪恋你无法追逐的风，莫要去喜欢已有家室的人，莫要……做出令祖宗蒙羞之事。”
“母皇，何为令祖宗蒙羞之事呢？”
李玥笑道：“就是成为像你母皇一样的人呀。”
稚子不解其意，却也将这番话记在心头。
说了许多，皇帝陛下疲惫地阖上眼眸，半晌，确定她还有口气，立在原地的皇后晦涩出声：“陛下，就没有话嘱咐臣妾么？”
“有的。”李玥喃喃道：“朕负了你……”
皇后终究没忍住落了泪，抱着三岁的女儿头也不回离开。
“母后？母后我们为何要走？”
“傻孩子，因为你母皇不需要我们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李玥似有所感，艰难睁开眼，一道人影沉默地立在榻前。
她笑：“师娘。”
“我来送你最后一程。”
“多谢师娘……”
“你有了阿隽，勉强算位造福黎民功在千秋的好皇帝，没丢你师父的人。可你不是好孩子。”
“师娘说的是，玥儿不仅不是好孩子，还不是好妻子，好母亲……”
良久。
人没了声息。
薛灵渺眼眶微红，指尖微捻燃起一道璀璨光亮，“念在你曾经是好孩子，师娘就再送你一程。”
暮春，帝崩。苏玙重操旧业，辅佐幼帝李隽十二年。其间多生疏，远无待先帝亲厚，幼帝常敬之。
道景十七年，易王谋乱，被折卿道师斩于剑下。
又五十年，北海出恶蛟，趁修士不备潜入皇宫，月明高悬，恶蛟吞食帝气，被凌空飞来的一剑斩得魂飞魄散。
崇道帝寿数二百七十三，终。传位太女李晔，始称延明帝。延明帝传位嫡次女……
前前后后，苏玙在人间匡扶景皇室八百年，泱泱帝国，万国朝贺，盛世安然。
八百年间，薛灵渺压制境界，五次以修为注入天地山脉，世间灵气充沛，修士飞升有望。
“该走了。”她看着苏玙。
天道频频催促，苏玙与她十指相扣，如释重负：“这副担子，我可算放下了。”
“所以，该去上界见阿娘了。”
“岳母啊，岳母好不好说话？去了她的地盘，我是先认怂卖乖，还是一身正气挺直了脊梁骨被她修理一顿？哎呀，不行，我心虚。”
“你心虚什么？”
苏玙揽她腰，“你说我心虚什么？”
“哦，我知道了，你是敢做不敢当～”
“胡说！我是头一回见岳母，紧张！”
灵渺亲她一口：“现在呢？还紧张吗？”
“还好还好。”苏玙笑着亲回去：“阿术阿晞阿纤她们，还有我师父、你师姐、你徒弟，咱们叔父、未来儿媳，你都不打算说一声？”
“说什么，说我要带你‘私奔’么？你以为她们看不见？”灵渺柔声道：“好啦，时机到了。”
……
□□，立地飞升。
几百年没多余表情的二代道尊晏折卿，举目望天的瞬间，嘴角狠狠一抽。
更有母亲大人在身边气急败坏大骂某人不够意思。骂完之后重重拍自家女儿肩膀：“卿儿！飞升一个给她们看看！”
“……”飞不动。
“她们把你未来媳妇带跑了！”
晏折卿面无表情负手离去，指尖轻揉腮帮子，嘶——牙疼。

第113章
且不说苏薛二人白日飞升为人间带来何等热闹的景象, 便说此刻，道源上界。
接引台。
三千道侍身披道袍恭敬而立。
两道白光涌现，化作两名女子的形态, 为首的道君翻看入界玉牒, 确定来人身份，他扬声道：“少尊, 请。”
苏玙眼瞧着列队恭迎的架势, 心里捏了把汗，这是妥妥的下马威啊！岳母人还没见着呢，先削了她三分气势。她身板听得越发直挺, 直挺得灵渺素手抚在她脊背，唇边扬起笑。
马上就要见到阿娘了, 期待之余她也紧张，可这紧张比起阿玙来, 便不值一提了。
两人十指交缠，并肩而行。道源上界道域广阔似无尽头, 纯净的道灵之气吸入肺腑，魂魄都舒服地直想喟叹。为首的引路道君将人领到道宫门口，便不敢再上前一步。
宫门大敞，他道：“两位少尊, 请。”
上界是阿娘的上界, 道宫内除了阿娘, 亦有诸多规矩守礼的道婢，穿过九重门, 一道背影映入两人眼帘。
纤腰，乌发，长裙曳地。
灵渺红唇微张, “阿、阿娘？”
女子侧身回眸，心口衣襟处，因果线熠熠生辉，代表子嗣亲缘的银线渐渐染作绯红，眼底冷芒倏忽退去，她扬唇，一笑，道宫千百年没开过的玄冰花霎时绽放，无香，是雪的味道。冷冽，至洁。
“阿娘！”
道源波动，因界主一笑，上界提前开启可遇不可求的悟道契机。
初见岳母，苏玙神魂震撼，倒比任何人都提早陷入顿悟。
“孩子，过来。”
血缘牵绊，灵渺掐灭一瞬涌来的感悟，一步步走向她。然后，被轻柔搂入怀。
“我的孩子。”
“阿娘……”
容诱极少有哄孩子的经历，重逢未曾想把人惹哭，只能一遍遍安抚她的情绪。
这是她爱的结晶，是她不惜与天道抗争也要留给阿翎的女儿，是她们共同的血脉。她眉眼霜色尽消，“乖，莫要哭了。”
灵渺眼眶红红，脸也红红，生怕惹了阿娘厌烦，急忙止泪。哪知她忍泪不哭的模样，更教人心疼。
容诱暗暗生急，一道眼神瞥向悟道中的某人。
无形的法则如利剑斩断道的感悟，苏玙蓦地睁开眼，对上一双清绝寒彻的眸。
“哄哄。”
苏玙被她看得指尖生凉，视线移开见她的好姑娘隐忍啜泣，脑子里的弦“啪”就断了，忘了岳母还在旁瞅着，疾步上前，慌忙把人从女子怀里捞出来。
怀里没了亲女儿，容诱眸光一转，道宫飘起雪花。
雪花有灵性地偏偏只落在苏玙头上，凉得她赶紧抱紧怀里的人，“渺渺？不哭不哭……”
大抵是喜极而泣罢。自得到阿娘半份传承后，灵渺没有哪天不想着早点见到娘亲，她幼年记忆里少有阿娘印象，今日一见，血脉牵连，融于骨子的亲情汩汩流淌。
她不想哭的。眼泪不听话的往下流，仿佛要将多年未见的想念一并宣泄。
“渺渺乖。”苏玙小声和她咬耳朵，“还没和岳母介绍我呢。渺渺，来都来了，竟不能给我个名分么？”
倒是花言巧语。
果然，最在意她的还是枕边人。话音刚落，灵渺止了抽噎，顶着可爱的兔子眼，对上阿娘望过来的视线，脸颊噌得红成了春天里开得最盛的大红花。
她勾着苏玙小拇指，想着没有哪件事比得上阿玙得到娘亲认可更重要。
有霍师姐严苛在前，话到嘴边，她倏地生出忐忑，言辞越发小心翼翼，流露讨好，“阿娘，这是阿玙。我终生的道侣。”
头一回见渺渺的至亲，苏玙脑门生出细汗，二话不说“扑通”跪下来。
换来容诱微微讶异的挑眉，“抬起头来。”
面对一界之主、自己必须要讨好的长辈，苏玙稳住心神，目光清直，不卑不亢。
道宫寂静无声，时光似乎停留在这瞬息。
容诱定定看她，越看越心惊，看看苏玙，再看看满面羞涩的女儿。以身、心、神、魂，温养出一副极致仙骨，且不说需花费的精力，单是想一想，便晓得自家女儿吃了多大亏。
八百余年。渺渺先天至灵体质，难怪今日一见，修为不上不下远没意料中的惊艳，反将枕边人“养”得通身灵气。
她缄默不言，薛灵渺唯恐心上人受冷落，想开口又顾虑阿娘颜面，唇张了又合，看得容诱心生爱怜，“罢了。待渺渺好些，她为你付出良多。”
苏玙郑重应下。
“以后，随渺渺唤我‘阿娘’。她爱的，正是我和阿翎要爱的。她在意你，我就当多了一个女儿。”
她容色淡漠，说出的话暖了苏玙心窝。苏玙登时对她又敬又爱，诚心诚意道：“阿娘。”
“谢谢阿娘！”
薛灵渺亲昵地抱她腰，漫长的时间，除了与阿翎有过肌肤之亲，除了最初孕养渺渺的那几年，容诱还没和谁这般亲近。她不喜与人亲近，但这范畴里并不包括她的女儿。
“你呀，随我来。”
“嗯！”
母女俩携手离开，徒留苏玙一人愣在原地，她挠挠头，很快，白衣道婢领她踏入另一座宫殿。
得了长辈认可，苏玙渐渐将这里当做她的家，慢悠悠寻回自在，知情识趣不去打扰母女二人说体己话。
她这般体贴，容诱满意得很。
……
仙灵道池，在阿娘鼓励的眼神下，灵渺除去衣裙迈入道池，呼吸间，仙灵之气滋养四肢百骸，她禁不住轻叹，知晓阿娘有心为她补回亏空的那部分，只能笑纳。
再出来时，修为抬手间窜了三阶，且有不停疯涨的架势。
容诱亲力亲为替她穿好新衣，手指轻绕，衣带打了漂亮的结，“这方池子是阿娘特意为你们所砌，是送你和那孩子的见面礼，以后可常来玩。”
眨眼被娘亲安排的面面俱到，她红了脸，“阿娘～”
“这么爱害羞，应是随了阿翎。”提到薛翎，她语气清淡，眼神却缠.绵。
“阿娘，‘爹爹’她……”
“她答应我，会来找我的。她说永不会忘了我们母女，渺渺，我们要相信她。”
“阿娘这般厉害，难道寻不到爹……不，难道寻不到母亲？”
容诱知她想见薛翎，想一家团聚，指腹轻抚她软嫩脸颊，“这是娘和她之间的约定。她说要来，我就等她来。我信她，渺渺不肯信她？”
“我当然信，母亲一生从不说谎。”灵渺眸子水润，“阿娘，今晚我能和阿娘一起睡么？”
“当然。”容诱亲亲她眼尾，“正好，和我说说你们是如何相恋的。”
……
连续三天，苏玙孤零零歇在青颜殿。容诱一封道书广而告之迎回女儿女婿，道源上界喜气洋洋。
她坐在台阶手托下巴发呆，不消片刻，斑驳倒影覆过来。薛灵渺负手笑看她：“阿玙，我回来了。”
苏玙一愣，大喜。抱着人在原地绕了两圈，苦兮兮道：“今晚不用与阿娘彻夜长谈了罢？”
“看心情呀。”
话没说完，腰肢被箍紧，“不行，入夜要陪我。”
她性子上来，霸道不讲理，薛灵渺同她过了许多年，对她秉性了如指掌，知道自己逃不开，她也不想逃，眼睛眨呀眨：“嗯～”
道宫之大，美景繁多。走了一段路，苏玙握着她手偷偷在她掌心挠痒痒。幼稚得很。
灵渺掀唇，“阿娘送了我一方仙灵道池，要试试吗？”她眼里藏着小勾子，“疏松筋骨，提升修为，很管用哦。”
苏玙得了便宜还卖乖，折身看她，嬉笑：“求我。”
“哼。”薛灵渺不服气地捏她脸，视线交错，心尖猝然一烫，不自觉软了腔调，“好罢，求你，求你给我个为人娘亲的机会罢～”

第114章
景国, 盛京，公主府。晏术躺在桃花树下假寐，春风拂面, 拂动她耳边碎发, 发梢扫在脸上痒痒的，她没耐烦地睁开眼, 恰好看到萱柔笑着推开窗子, 柔柔轻唤：“阿术。”
晏术被她喊得眼里的桃花纷纷扬扬，身形一晃，下一刻瞬息到萱柔身后, 手牢牢擒了她腰，“想我了？”
道途悠久, 时光长河一望无垠，她们相守了近千年, 红颜不老，青丝飞扬。萱柔转身与她深.吻, 片刻，气息微乱，“我近日总有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
“感觉一切还是我最爱你的时候。”
情话含蓄深情，晏术眉眼生动, “沧海桑田随它变幻, 与你我又有何干呢？”
近千年的时光, 她们的心只要在一处，管它花开花落, 春秋荣枯？
道理是这样的道理，萱柔懒懒倚在她怀抱，“义姐和阿嫂她们离开很久了, 世间，我快要看厌了。也没多少趣味。”
晏术向来贴心，想到抛下所有立地飞升的挚友，她依着惯例低声骂了两句，晓得她的妻子起了飞升之意，她摸摸鼻子，“今日起，我们闭关悟道罢。”
萱柔天赋不及晏术，心却纯粹，一旦修道，进益是晏术无法比拟的。近千年，也算是走了后门，有苏薛二人留下的资源心法，算是走在世间最前列。
同样走在前列的，还有苏玙的亲朋好友。
大浪淘沙，岁月无情，便是昔日边城四少之一的李寺也修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然天道之下，机遇与残酷并存，边城四少，至今仍存的也唯有他一人。
清明上坟，三杯浊酒，一曲高歌。活着的人有他她不得不前行的理由，为了重逢，为了更广阔的天地，为了不白活一遭。
故人如潮水湮没于尘，平添唏嘘。
晏术与萱柔闭关苦修的当日，宁晞的第三个女儿哭着来到世上，她是真的喜欢女儿，按照漪兰的话来讲，便是正儿八经的“女儿奴”。
宁将军与宁夫人一百五十年前便入土，沾了儿女的光，活了大几百年，活够本了，含笑而逝。
彼时的宁府，欢声笑语，宁昼抱着新出生的外甥笑成了二傻子，他也有妻有子，奈何妻子这两日与他闹别扭，连带着小儿子也跟随朝天观道师前往不死海除妖。
薛灵渺与苏玙飞升上界，折卿道君悟道苦修，不理世间事，朝天观交由温勉打理，温纤与花一各自带着心上人云游。
自此世间窜出不少魑魅魍魉，改天换地，灵气纵横的时代，不仅人修渴求成仙，妖魔的野心也日益壮大。
世间道门万千，朝天观作为人间第一道门，斩妖除魔义不容辞。
所有人都忙着自己喜欢做的事，又或扛起肩上的责任，砥砺前行。宁昼乐见阿姐和颜悦色的模样，距离阿玙飞升已经过去将近二百年，有嫂嫂和孩子陪伴，阿姐的性子变了许多。
这是好事。人间呆久了，难免孤独，好在阿姐笑呵呵地消磨时光，明明没怎么见她修行，修为却比勤于修炼的他还要高深。没办法不服。
内室，生产后的漪兰面色红润，下唇被某人微疼的咬了口，带着点不可言说的刺激。宁晞伸手抱她，“辛苦我家兰兰了。”
修为越深，子嗣之事越艰难，这一胎花费了她们诸多努力，在喜欢孩子上，漪兰和宁晞是一样的。这是她们计划里的最后一胎，理想的一家五口。
被她使坏地咬了，漪兰嗔看她，没忍住趴在她肩膀，“孩子呢？抱给我看看。”
宁晞手指勾了她下巴，轻轻一吻，这才起身去喊宁昼。
床榻，漪兰指腹擦过下唇，脸上洋溢着人间最朴实无华的幸福。
宁瑄乃她们的长女，退回几百年也有了家室，宁琼是次女，粗略算算也有五百岁，修为不高不低，连她长姐一根指头都斗不过，甚喜撒娇。宁环便是她与阿晞为幼女起的名。
小小的婴儿被抱进房，宁晞光明正大坐在距离榻前最近的圆凳，眼巴巴瞅着，生将漪兰瞅得起了羞意，“你、你看不腻么？”回回都这般！
宁晞出声调.戏她，“变化岁岁有，哪能看腻呢？”
一句话，羞得漪兰身子都跟着软.了。
恩爱不移，此情长久，是多么难得。她扬起一双眸子，如同撩起一池春.水，“你过来。”
“夫人有何吩咐？”
四唇相对。唯襁褓里的小宁环忙着乖乖填饱肚子。大人的世界，她怎能看懂呢？
……
蜉蝣岛。
霍倚芝光着脚丫坐在岸边，不时晃动细白的小腿，温纤安安静静坐在她身侧，不时喂她新鲜瓜果，果肉鲜美，她最喜欢看芝芝满足时眯起的眼睛，很可爱。一日比一日可爱。
“纤纤，今晚要不要吃鱼啊？”
温纤放下果盘，“好。我去下海捞一条银梭鱼，吃了对身子好。”
啧。多少年了，道长这张小嘴还是一如既往地甜。阿芝轻抬下巴，“我想想是要红烧味的，还是椒盐味的，又或者麻辣味的也行？”
“那就每种口味来一条？”
真乖。阿芝催促道：“去罢。我等你。”
温纤下了床，便是实打实挨欺负的老实人，芝芝越欺负她，她越快意，左右这些她的芝芝都会在其他地方还回来。她喜欢“喂饱”她。各种意义的喂饱。
老实人耍起流氓是什么样，阿芝最有发言权了。
她晃着小腿坐等被投喂，身为长女同样是老实人的温绵，此刻正一脸严肃地处理道观事务。
花一师姐不爱理事，折卿师姐为了飞升上界追未婚妻，一百多年没出过门了。表妹宁瑄忙着哄她的小白脸夫君，温绵心里苦，但温绵不说。
可她已经在暗中物色接班人了。
只等着把担子丢给亲传，早点得道飞升见到师父，然后润物细无声地告一状。
她庄持沉稳，单从脸上看便是她亲娘都看不出她心里正憋着坏。一应麻烦事吩咐下去，门外忽然有弟子进来：“回师父，外面有人说是道尊师姐，将此物送了来。”
一指长的长灵木盒，四个袖珍盒子，打开，是四支颜色不同的香。
温绵猛地忆起师父当年和她们提过的习香师伯，脸色一变，急急追出去，人早已没了影。
“来人怎么说的？”
那名弟子入门晚，不知其中干系，急忙道：“那位前辈只说是送给小辈的见面礼。”
“这是道香。”温绵生出淡淡遗憾，“定是习香师伯了。师伯过道观而不入……”
“回禀师父，山脚有人送来此物！”
温绵这次长了心眼，身形一晃来到山下。长风寂寂，雁过无痕。
玉盒打开，是四枚道韵缭绕的铜钱。
铜钱……
霍。
这也是一位师伯。
三天后。阮礼气急败坏地追在后面，“霍曲仪！有胆子你这辈子都不要见我！”
霍曲仪一身长袍，回眸，冷呵：“你算哪根葱？也值得本座避让？你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好，好！”阮礼咬牙，眼泪不要钱的往下掉，一边哭一边委屈，扬手欲拍在天灵盖，“不就是饮了沉仙醉做了点坏事嘛，你不也讨了回来？你不待见我，我追了你五百年，五百年！是块石头也该捂热了罢，你心里没我，我是死是活，你定也不在意了！”
她哭得凶，眼里闪过一抹厉色，毁灭性的一掌愤而拍击头颅！
霍曲仪素来知她爱哭，料定她不敢真的自尽，刚要抬腿，一颗心倏地下沉，她骤然回眸：“你疯了！”
“你”字未落，她人已拦下发疯的阮礼，喉咙涌出一口血，强忍着没吐出来。
阮礼脸色惨白，借机死死抱着她腰，哭求道：“别走了，别逃了……”
霍曲仪被她抱着，僵在原地，一颗心砰砰跳动，心有余悸。她怕这一走，阮礼真会寻死，到时没人拦着，人死得骨头都不剩，她连收尸都来不及。
那多可怕。
那多可怕呀。
她双目无神，指尖一直在颤抖，“你……”她喉咙喷出一口血，“阮哭包，你能不哭了吗？”
做了坏事的是你，哭得最凶的也是你，死缠烂打的是你，寻死觅活的还是你。我是欠了你的不成？
一枚丹药被喂到唇边，混着血水咽下去。霍曲仪后知后觉地凛了眉，阮礼指天道：“这次绝不是沉仙醉了！这是疗伤圣药！你信我！”
“我就是信你，才被你……”
她又要翻旧账，于是阮礼脸一垮只能继续哭了，“我、我做错了，但我不后悔……再来一次，我还……”
一只手及时捂了她嘴。
被捂了嘴，阮礼犹不忘打了哭嗝。说风就是雨，哭戏要多逼真有多逼真。
服下丹药，霍曲仪脸色好转，松开她，独自坐在苍穹下沉吟。
许久。
她道：“我不走了。你消停会。”
阮哭包破涕而笑，“曲仪，以后不管多远，走到哪都捎上我，好不好？”
她扯她衣袖，胡搅蛮缠。霍曲仪被烦得拧眉，耳根子嗡嗡的不得清净，却没像往常一般将人推开，她淡淡道：“好。”
清风十里，两人一时无话，呼吸清浅。阮礼乖乖坐在她身边，同她一起静默吹风。这样就很好。能相守就很好。
倏尔，天生异象。
千里之外的朝天观，封闭百年的门突然开启。从门里走出的女子白衣黑发，清冷如天边皎月。
她看向闻风赶来的嫡亲师妹，音色清冽：“道观，就交给你们了。”数枚悟道玉简从她掌心飞至不同方向。
稍顷，晏折卿白日飞升。

第115章
道源上界, 仙灵道池，视线遮掩，轻薄如纱的灵雾交织迭起, 花香笼罩, 细腻婉转的吟.声如美人的手满有风情地拨开云雾。
层层迭荡，又如被春风拂过的天河水, 轻柔慢转, 于尾音处腾起细浪涟漪。
蛊.惑神魂，催人折腰。余音未绝。
手弹琵琶，弦音四颤, 仙音妙乐总是能激起人心深处蠢蠢欲动的贪婪欢喜。
须臾，一滴泪溶于池水, 水波荡开，摇晃万种情致。
花香渗入道池, 同样渗入苏玙雪腻肌理，她笑而不语, 故作轻.佻地捏着女子下颌，问：“怎么不看我？”
薛灵渺喘了口气，沾染情.韵的脸颊再度浮起好看的红晕，别说, 她还当真不敢看苏玙。阿玙这双眼, 怎么说呢？
她身骨舒展, 累得阖上眼，眼尾悬着浅淡绯色, 苏玙松开她，一声不吭将人抱起。
由着她胡来，灵渺姿态柔顺地趴伏在池壁, 神情慵懒，像只懒洋洋晒太阳的灵猫。
她知道还没够，可她喜欢阿玙使坏又热情的摆弄，仿佛一切不需要她再做什么，只需偷偷地、乖乖地、怀有羞涩与期待地，收下她给的全部。
肆意也好，妄为也好。这是她们的天地。谁又能说什么。
她惬意地哼了哼，蝴蝶骨传来细细密密的痒，她忍着没回头。总想在这时候说点什么。
她喜欢这样的气氛，尤其在不可抗拒时，和阿玙说一些家常小事，已经成为她近千年来非常喜欢的习惯。
“卿儿要来了。”她道。
苏玙声音裹了戏谑，“所以你让元儿去看守接引台？”
“嗯……”
好一会儿，将说的话碎在喉咙，重新聚起力量，收回被捣散的精力，她忍着嗔怪，“你说元儿会喜欢卿儿么？”
苏玙左思右想，来来回回比对几番，发现她更喜欢某人支离破碎的说话方式，又生动又可爱，弱不禁风，偏偏柔韧地教人心惊。
她眼眸微亮，装出好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沉吟一二，“总要给孩子相处的空隙，你我当初不也指腹为婚么？
你看你，你那么坚持，不肯放弃我，拄着竹杖来边城寻妻，若无你这份坚持，哪有我们的今后？若非你来寻我，纵我晓得有婚约在身，我也不会……”
薛灵渺心口一滞，“不会什么？”
苏玙在这事上不想骗她，待她越发温柔细致，“你不来寻我，没有那段时日的朝夕相处，没有感受到你的纯粹无伪，我不会那么快动真情。
从长辈指腹为婚的那天起，我们就有了干系，从你决定来边城寻我时，才算是握住了你我之间的缘分。缘分一旦开始，我无可抗拒，心甘情愿栽在她身上。
你我情路说平坦也平坦，说崎路也有些坎坷，中间稍微差一环，结局便是你我不相配。在我走犬斗鸡的年岁，谁能想到我的渺渺有朝一日会踏上仙途？
我心性不琢，一味沉迷享乐，哪怕相爱，你我也会越走越远最终背道而驰。
你我如此，卿儿和元儿也如此。
从卿儿答应继续等下去时，她们命数已经缠在一处，千年修道，她肯追来，那么不论元儿对这婚约是怎样的态度，她都欠了卿儿的债。
就如同我当年欠了你的债。等一个人，寻一个人，追一个人，人情债，得拿人情来还。
卿儿只要来到道源界，她们的缘分也就开始了。姻缘开启，她做了她能做的，且做到了最好，剩下的，就要看我们女儿有没有本事。不过……”
她话音一转，贴着灵渺耳畔，“不需要多，她有你三分哄人的本事，卿儿这辈子就逃不开了。我不就是被你哄来的么？”
她前一段还在说正经事，听得灵渺暂且忘记磨人的感觉，正经了没片刻，又开始油嘴滑舌。灵渺忍不住转过身来，身子下滑，背靠池壁，柔软的手臂爱怜地扣在她后脑，而后仰了头。
她轻声道：“她……她们不会……嗯、不会打起来罢？”
身为晏折卿师父，灵渺还记得当初折卿说过的话，要比她强。强才肯履行婚约。至于强不强，打一架是最好的方式了。
苏玙绕着花样逗她，笑意横生：“我的乖渺渺，还是先操心操心自己罢。”
灵渺被她一“挤兑”，睫毛微眨，竟也跟着笑了。
上界接引台。十三四岁的少女明媚娇妍，一身深绯长裙，腰系流云带，小脸完美继承了两位娘亲的优点。
同她精致秀丽的长相相比，唯一违和的是噙在唇边似笑非笑、玩味十足的神情。她端坐在接引使的位子，信手一指，“你，过来。”
被她点名的道侍脸登时惨白，谁不晓得上界这位小祖宗惹不得呢？上有界主宠着，下有两位少尊疼着，中间一批批能言会道的道尊奉承着。
小祖宗想一出是一出，昨儿个发脾气无意砸碎少尊送给另一位少尊的白瓷瓶，这不，被发配到接引台做劳力。
她心气不顺，找人撒气什么的，简直和家常便饭似的。
苏元元妥妥没长大的孩子，有着最青涩纯真的外表，心里堆着座小火山，说不准哪天喷发。
一言吓坏了道侍，她秀秀气气地挺直脊背。
她的仪态是祖母所教，又得阿娘言传身教，只要不捉弄人，单凭长相谁敢相信她是道源界惹都不能惹的混世小祖宗呢？
道侍苦不堪言，苏元元掀唇淡笑，“怎么，怕我？怕什么？我又不吃人。我渴了，你帮我沏杯茶来？”
道侍点头如捣蒜。末了被小祖宗一句“辛苦了”吓得险些跌倒在地。
少女规规矩矩坐在位子，笑声动人。
蓦地，手边玉牒亮起光，接引台白光闪烁，明耀如星。少女眨眨眼，轻咦一声，“哪来的漂亮姐姐？”
晏折卿初来乍到，被上界景象迷了双眼，只一瞬，道心清明，她容颜清丽，气质与祖母有三两分相似。见惯了真正的冰山，苏元元竟觉这位姐姐颇为亲切。
她打量晏折卿，晏折卿在看到她时，心神也被她吸引。
只一眼她便相信，世间所有的光华明媚都抵不过少女一笑。上界而来见到的第一人是如此殊色，晏折卿自然而然生出好感。
接引玉牒在掌心不断升温，少女索性将其丢开，竟忘了瞥一眼，看一看她的来历。少了这一眼，她欢欢喜喜走到漂亮姐姐身边，慢悠悠围着转了两圈。
她如此行径，晏折卿不觉轻浮，反而喜欢她的天真明媚。
只不过，所有的好感都被她三言两语打消了。
苏元在上界活脱脱是生活在美人堆，饶是如此，她还没看腻味。美人有不同风情，她自己也是美人，但她绝不敢与家里那几位比美。
其他的，她又觉少了几分韵味。是以看到晏折卿，她脱口而出，“
姐姐，我美吗？”
活了近千年，还是头一回有人将这话摆在晏折卿跟前。少女既有此一问，她不免多看了几眼，细细欣赏。从头到脚，从每根头发丝到心口衣襟绣了阵法图的每条灵线。
这定是此界得罪不起的贵人。
晏折卿如实道：“美。”
“你看了这么久才说美……”苏元不满地扬了扬眉：“你有心上人吗？”
心上人……晏折卿眸色渐深。
她不言语，苏元又道：“我的未婚妻就是我的心上人，可她太老了，但我有什么办法呢？她苦巴巴等我多年，等得花都谢了，我若不要她，她得多可怜？”
“……”
“再说了，婚约是母亲和阿娘定下的，要我娶一个老女人，咳，老女人就老女人罢，好歹也是为我白头的，可我得等到什么时候？她死活上不来，万一我有了其他的莺莺燕燕，你说我是从还是不从？”她啧啧两声，“我看你就很好。”
“……”
“漂亮姐姐，你为何这般看我？”
晏折卿不爱笑，可她此时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容像一把把冷刀子漫天而下，她音色温柔，“未知道友名讳？”
“我姓苏。”
“姓苏……”晏折卿垂眸，“好姓。”
说时迟那时快，她骤而发难，浩荡仙气化作凛冽杀气奔涌而来！
苏元元大吃一惊，瞪圆了眼，心里想着这姐姐长得漂亮，说了没几句话就要喊打喊杀，八成是有病的。嘴上不忘质问，“我哪里得罪你了？”
话音未落，一缕长发被削下来，落在莹莹白玉。
盯着那缕发丝，少女变了脸，活了十三年，还没人敢对她如此放肆！
“当我没脾气？”
气势顿变！
晏折卿本就是走的遇强愈强的路子，丝毫未将她的反击看在眼里，她步步紧逼，字字锋芒，“老女人？莺莺燕燕？等了近千年等的竟是你这样的糟心东西？”
“你有病——”少女霎时像被扼住咽喉的小呆瓜，“欸？是、是你啊……”
回答她的是一声冷笑，沸腾杀机。
未婚妻都杀到眼前了，苏元元打也不是，躲也不是，想想她方才那番话，小脸雪白：这都什么事嘛！
“欸？欸！别打了，我头发！你太胡闹了！别以为你等我我就欠了你……”
“欸！团团！团团咱们有话好好说……”
最最亲昵的小名从她嘴里喊出来，晏折卿打法已是凶残。
苏元元从开始到现在完完全全是挨揍的那个，她哪受过这样的委屈？吸了吸鼻子，“晏折卿！你有完没完！再不住手我可要教训你了！”
“你？教训我？你也配？”
“我不配？”苏元元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气得咬牙，“我不配？”她神情冷漠，倒是被逼出了真性情，“那就让你看看，我究竟配不配！”
一霎，火与冰相撞，接引台方圆百里气浪滔天。
“这孩子……”容诱一指点在虚空，气浪终平。
有祖母压阵，没了后顾之忧，算不得扰乱道源界秩序，未婚妻正儿八经的战斗强人，苏元元心头火都打了出来，她算是看明白了，这女人，纯粹欠收拾！
她眸一冷，不管不顾地祭出本命道源。与此同时，身在仙灵道池的苏玙倏地停下动作，与蓦然惊醒的渺渺四目相对。
……
“说我不配？我没生下来的头八百年就和你绑一块儿，我不配？”
少女凶狠地掐.紧那截细腰，恍若一个发狠就要将其折断。屈辱地被她压.在身后，晏折卿清冷的一双明眸罕见地泛起惹人怜惜的泪花，“你无耻！”
“我还无耻？信不信我真无耻给你看？我是不是比你强？说啊，服不服？婚书就在我灵戒里放着呢，要不要我拿出来给你看？我配不配教训你，你倒是说啊！”
她斯斯文文做着轻薄之事，晏折卿恨她欲死。
她等了八百年，师尊飞升后她又用近两百年熬炼修为，所做种种，她都是为了谁？这个小畜生！
“不说话？”苏元元骨子里的恶劣被激发出来，“团团，知道我小名是何么？团团圆圆，圆圆，你就听听，我都不好意思说俗气。
但我阿娘喜欢，我阿娘喜欢，我母亲就喜欢，我母亲喜欢，我就不敢不喜欢。看在我被迫被喊了十几年圆圆的份上，理一理我？”
“我之前说的莺莺燕燕全是逗你玩呢，我哪有什么莺莺燕燕，我还是个孩子啊，你对一名孩子这么冷酷无情，上来就喊打喊杀，合适吗？”
“行罢，你不说话，是想我换种态度对你了？”
她语气发寒，晏折卿身子抖了抖，“你放开我！”
“我是谁？我没有名字吗？这就是你对待未婚妻的态度？你都不怕伤了天真少女的心？”
晏折卿想破了脑袋都想不明白，师尊的女儿怎么就养得如此顽劣，她深吸一口气，别扭道：“圆圆，你放开我……”
“不是这个圆圆，我才不要这个圆圆，你得喊我元元。”
“你不讲理！”
少女被她逗笑，“我还无理取闹呢。你有法子？”
“……”
半条命快被她气没了，晏折卿气极反笑，“元元。”
“真乖。”少女松开她不盈一握的柳腰，惨白着脸收回本命道源。一放一收，显然没她想得那般容易。
没了禁锢，晏折卿寒着脸直起身，衣袍重新恢复齐整，她面色如霜。
苏元元好容易收回本命道源，一口气还没松缓下来，陡然袭来的一巴掌直接将她打懵。
“我会回禀师尊，取消婚约。”烫金的婚书被狠狠丢在脚下，晏折卿头也不回走开。
捂着狼狈的左脸，少女吐了口血沫，“手劲挺大啊。”
待骇然威压撤去，道侍这才端着杯茶小心翼翼走出来，抬眼便见小祖宗被人掌掴的脸，吓得不敢吱声。
苏元元弯腰捡回婚书，神色变幻，冷不防一拍脑门，“要糟，我得捋捋……
团团她母亲是母亲至交好友，团团她娘亲是母亲义妹，团团她娘亲和我阿娘是能说私房话的好姐妹，团团她自个还是我阿娘念叨了多年的宝贝徒弟……”
她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晏团团你想害死我！！”

第116章
晏折卿怀着一腔难以启齿的怨愤来到连绵浩荡的天河边, 河水诚恳地映照她的影。
冷淡漠然的面.具被粗暴撕碎，她蹲下.身子，看着自己泛红的眼尾, 和一瞬从眼眶涌出的细泪。
泪沾在细长的睫毛, 柔弱委屈的模样，变得根本不像她。
晏苏两家的婚事她惦记了多少年, 关乎小师妹的为人, 在见识过阿娘与母亲的如胶似漆后，扪心自问，说是对未婚妻没有丝毫幻想, 那是在骗人。
她有过幻想。幻想她温文尔雅，娴雅知礼, 明媚如春。要比她强，要像母亲待阿娘一般, 花样不带重复的哄着。
这些她从来没和任何人提起，便是对着阿娘, 她内心的幻想也藏得极深。深到今日见过苏元，被她调.戏凌.辱后，那份幻想汹涌而至。又被狠狠击碎。
没有人知道，人间道法精深、活了近千年的折卿道尊, 冰冷出尘的外表下, 内心满有少女的青涩纯真。
她心想苏元元真是个无赖。她完全没法将她当作小师妹, 更难以面对那所谓的未婚妻的身份。
退婚。
一定要退婚。她面容再次冷彻如冰。收敛全部情绪，心无旁骛地回忆被苏元用本命道源压制的细节。那是道法本源的气息, 是一团火。
冷冽冰霜环绕在她周身，脚下之地一瞬绵延，千里冰封。
晏折卿飞升上界第一日, 和未婚妻打了架，破碎了少女时期偶尔浮起的幻想，极高的天资下，领悟冰封之道。
她迟早，迟早要将苏元按在地上暴揍一顿！
苏元元打了个喷嚏，揉揉发酸的鼻子，踌躇无措地徘徊在宫殿门口。暗忖：她是该恶人先告状呢，还是没骨气地去求晏团团放她一马？
啧。真是棘手。
没等她想明白，一道含怒的声音破空而来——“恃强凌弱，妄动本命道源，狂得你？”
苏元元委屈巴巴地在那赔笑，她这也叫狂？况且晏团团根本不弱！
好嘛，她动用本命道源是不对，可她不是为了教训对方么，她再怎么厉害也才十三岁，打不过未婚妻那多丢人？要说狂，晏团团才是狂得没了边，初来乍到，敢瞧不起她！
“滚进来！”
苏玙声色俱厉。
薛灵渺素手抚在她心口，温柔的举止消去某人大半火气。是以苏元元进殿后，极有默契地朝她阿娘滑稽作揖，卖乖讨好，看得苏玙火气再度冒上来。
“知错么？”
苏元元眨眨眼，仗着一副好皮相，乖乖巧巧时很能唬人，她跪在地上，说出的话理直气壮，“孩儿万请母亲息怒，气坏了身子，心疼的还是阿娘……
您是说我与团团打一架的事？这可怎么说，我虽欺了她，可未来两口子的事，哪能说是‘欺’呢？团团我很满意，孩儿惹恼了她，定乖乖赔礼道歉，求得她原谅。”
好赖话全被她说尽了，苏玙轻呵：“把人追回来，否则……”
苏元元打了个寒颤，“当、当然要追回来，孩儿爱极了团团……”
知女莫若母，最宠溺孩子的薛灵渺都听不下去了，她轻声慢语，“卿儿是我爱徒，你是我爱女，圆圆，莫要阿娘为难。”
她一喊“圆圆”，苏元元心咯噔一下，知道此事绝无转圜余地，眉眼耷拉着，“我哄她还不行嘛。”
“近前来。”
她一改颓唐，笑嘻嘻走过去，被阿娘亲了脸颊，耳朵跟着一红。
“元儿乖，娘看你们极般配，命中注定的缘分，她既来了，你躲不开。你欺她辱她，她恨你也应当。做错了事不要紧，要认错，我家元儿其实最会疼人了，对不对？”
到底是没长大的孩子，受不得娘亲夸奖，登时笑脸一扬，“那是！不说我是谁的女儿，我必定像母亲疼阿娘一般来疼团团。”
苏玙听得眉心一跳，不自在道：“小孩子家家的，你懂什么？”
“我怎么不懂？不就是把她溶了么？她是冰，我是火，看谁熬得过谁！”
“行。”苏玙挑眉，“溶不了她，弄砸了婚事，你就去玄冰崖苦熬千年，还了卿儿等你的情分。”
……
“这样能行么？”
“怎么不能行，这孩子，该管管了。我看卿儿就挺好，正好和元儿互补。”
苏玙捏着她指尖，忽然笑道：“听听她都说的什么话，溶？她懂什么叫做溶么？年少轻狂，性子时而恶劣，惯于卖乖，满肚子坏水……”
灵渺皱了眉，“阿玙，这是咱们的女儿，你怎可……”
苏玙叹口气，“你呀。”
被她叹得不好意思，灵渺坐在她腿上，“知道元儿为何怕你么？你待她过于严苛了，丁点的小错在你眼里便成了以后要犯大错的征兆。她是你的孩子，不也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在你心里就如此不堪？”
“渺渺，我没有……”
“你有。你也说了，元儿与卿儿命数交缠缘分已然开始，我是元儿娘亲，不也是卿儿师父？你道我为何没恼？
因缘际会，阴差阳错，每一场情缘展开的方式都各有不同，那是她们之间的事。你可曾见过元儿像待卿儿一样待旁人？
我们的女儿，性子确实恶劣，可这恶劣是从哪来的，你竟未想过么？”
她点了点苏玙唇瓣，柔声道：“是从你这里来的。你年少时，不也一身反骨惹我掉泪？阿玙，过犹不及。元儿敬你，也畏你。她才十三岁，你莫要逼她太甚。”
苏玙垂眸陷入沉默。
她肯听，薛灵渺轻搂她后颈，“她这浑劲，全是从你身上学来的。她样样学你，你还没察觉吗？我的阿玙，你太粗心了。”
“她学我？”苏玙轻蹭她额头，“她学我，倒是学我怎么疼人啊，你瞧瞧她对卿儿做了什么……我素日，是这般欺你么？”
薛灵渺喉咙发出柔柔笑声，话说到这份上，晓得她入了心，也不再多言，心事放下一桩，她心情极好，眸光轻嗔，“和你比起来，元儿待卿儿，可就算不得‘欺’了。”
身心都被她熨帖得舒舒服服，苏玙松了口，“那我听你的，你说怎样，我就怎样。”
……
孤零零走在天河边，苏元元搓了搓指尖，“玄冰崖千年啊……”
没等她偷偷黯然失落，仙灵鹤大老远飞来，丢下一封灵信。
看完灵信，苏元元傻了眼，反反复复查看“写信人”，确定是她严厉不讲人情的母亲，杵在那嘿嘿傻笑起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母亲舍不得我去玄冰崖苦熬，她就是吓唬我的。我是她女儿，幼时她待我最好，怎么可能我稍微大了她就像变了个人一样。
哎呀呀，原来母亲和阿娘对我寄予厚望……”她开心地一蹦三跳，故作倨傲地抬起下巴，“行罢，不就是儿媳妇么……”
又一封灵信被仙灵鹤叼来。
苏元元“哎呦”一声，“是了，团团初来上界家门都认不清呢，我怎么放心她乱跑？母亲说得对，不能让她跑到阿娘跟前，万一她死活退婚，阿娘岂不难做？她孤身一人，被不长眼睛的畜牲欺负了怎生是好？”
一念至此，她急急摸出从未婚妻身上摸来的手帕，沉声念咒，下一刻，人来到天河极南。
……
晏折卿没想到扭头会再到她，冷冷一瞥，瞥见她指尖捏着自己贴身放置的帕子，羞极气极，“还回来！”
经母亲一番开导，苏元元心气顺畅，见了谁都觉欢喜，更别说本就与旁人意义不同的未婚妻，她笑意盎然，“还什么还，你我还分彼此吗？团团，别恼，我来给你认错了。你消消气？”
消气？晏折卿反手一道冰剑朝她削去！
……
两人再度打得不可开交，冰与火横冲直撞。
瞧见冷若冰霜的女子压着容色明媚的少女打，薛翎叹了声“世风日下”。她抚抚衣袖，左右两侧护道长老恭声道：“少主……”
“不用管。”她再次看了眼被压着打还笑嘻嘻的少女，没来由的一笑，也不知这是哪家孩子，笑起来甚是讨喜。
她生得清致谦和，衣袍随着呼吸不停流转儒家典籍，每一字都具有破碎山河的分量，明明灭灭，如星闪烁。
难得见到一眼生出好感的人，她信手从袖口揪出一个“炎”字赠予苏元。
火上加火，成为若干年后，苏元元修成的第二道种。道种开花，无异于第二元神。
此刻薛翎神不知鬼不觉的赠字，苏元忙着叠声讨好未婚妻。
“走罢。”
一步，踏出万里之遥。
负责看守道宫的道君执戈上前，与来人见礼，询问来意。
薛翎立在宫门前望眼欲穿，悠悠开口：“我来，寻我的妻女。我来……赴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