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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双庶子
作者：漫客1
内容简介
 李信，平南侯的私生子。 母亲病逝，跟随舅公进京寻亲的他，被平南侯府骂作野种，赶出了家门。 于是，这个无家可归的少年人，被活活冻死在了破庙里。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另一个李信来到了这个世界。 作为一个光荣的穿越者，李信给自己定下了两个目标。 一，活下去。二，打倒渣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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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大雪破庙卖炭翁
冬天，从来都是老天爷收人性命的季节，有些富人到了年纪都熬不过冬天，穷苦人家更是难熬，而承德十七年的冬天，格外寒冷。
此时风雪正急。
“娃儿，冷不冷……”
“舅公，我不冷……”
外面下着漫天大雪，京城外的一间破庙里，穿的并不是很厚实的一老一少，正斜倚着破庙的矮墙，尽力的躲避着从四处吹过来的寒风，可惜的是，这间破庙四处漏风，无论怎么闪躲，总是会有凌冽的寒风吹到这一老一少两个人的身上。
人在冷的时候，就会想家。
少年人看起来也就是十四五岁的样子，他被冻的浑身发抖，整个人不停的在打摆子，身体僵硬的扭着头看向老人，上下两个牙关在不停的打架。
“舅……舅公，我……我想回家了。”
少年人很费力的说完了这么一句话，用的是地道的永州方言。
老人是他的舅公，也就是他娘亲的舅舅。
老人也是勉强睁开眼睛，扭头看向少年，声音颤抖：“信儿……你……你娘没了，她临走之前让我带你来京城寻你父亲，以后这京城就是你的家……”
两个人都不是结巴，可是因为极为寒冷的原因，说话都是磕磕巴巴的，好半天才能勉强说完一句话。
少年人名叫李信，今年十五岁，今年年中的时候母亲因病走了，直到临走之前，这个被人骂了十几年“贱妇”的女人才把李信的身世吐露出来，说李信是京城平南侯李慎的儿子，又让自己的舅舅带着李信来京城寻亲。
想到这里，少年勉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那块雪白的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慎”字，这是母亲交给他的信物，要他带着这个玉牌，进京来寻找父亲。
少年人咬了咬牙，把玉佩收进怀里，眼中隐隐含着泪水。
“可……我们昨天去那个……侯府。”
李信说话断断续续，单薄的嘴唇几乎被他咬出了血。
“那个侯府里的人……也骂我……野种。”
之前的十多年里，李信一直跟母亲相依为命，母亲被人骂了十几年贱妇，他自然被人骂了十几年野种，长大之后，他没有少为此跟别人打架，后来母亲干脆带他搬进的深山里，母子两个人都很少再跟外人接触。
这么一个被人骂了十几年的少年，这一次进京来，本来是怀着希望来的，他想见一见自己的父亲是什么样子，问一问他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来看望自己还有母亲。
可是，当他与舅公敲响平南侯府大门的时候，得到的却是两个冰冷的字。
“野种。”
这两个字，李信听了十几年，本来他都渐渐习惯了，可是这两个字在李家人嘴里说出来，就显得格外刺耳。
舅公艰难的眨了眨眼睛，整个人蜷缩了起来，把李信抱在怀里，声音低微：“你爹呀，他在外出征，不知道你来了，等他从外面回来了，自然会来认你，到时候，你的苦日子就到头咯。”
老人一边说，一边从腰里取出一个小木壶，递到李信嘴边。
“来，张开嘴喝一口，天太寒了，喝一口暖暖身子。”
这个木头制成的小壶里，装的是混浊无比的烈酒，是老人从永州一路带到京城来的。
李信摇了摇头，整个人缩在老人怀里：“舅公……你喝吧，信儿不冷。”
舅公面容苍老，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把木壶里仅剩的一点劣酒，倒进了李信的嘴里。
李信身子暖和了一些，身体在老人怀里缩了缩，隐隐带着哭腔：“舅公，我不想在京城，咱们明天就回永州去好不好……这里好冷……”
永州在南，京城在北，相比较来说，京城的冬天，要更加难熬一些。
老人心里也有些难过，他拍了拍李信的后背，声音微弱：“好……明天……我们就回永州去。”
寒风再度吹来，两个人都缩了缩身子。
外面风雪正急，大雪封住了所有的道路，注定了这一老一少，永远都没办法回到永州去了。
因为在这个寒冬夜，他们两个人，都冻死在了这破庙里。
……
嘶……好冷……
李信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唯一的感觉就是刺骨的冷。
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到了漫天的白色。
奇怪……
记忆中，自己昨天晚上在跟那些小王八蛋们一起喝酒，然后被几个王八蛋给灌醉了，倒在地上就睡了过去，怎么一觉醒来……这么冷？
很快，刺骨的寒意就让李信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环顾了一下左右，漫天都是白色。
见鬼了，昨天晚上还是夏天来着！
然后他就看到了自己身边还躺着一个老人，老人像是把自己紧紧搂在怀里的样子，不过他的脸色已经变成了毫无生机的青灰色，显然是已经死去多时了。
李信踉踉跄跄从地上站了起来，才勉强辨认清楚，这里是一间破庙的样子，破庙里没有别的东西，就只有一些已经残破的神像，还有一些杂乱的稻草。
此时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娘的，这些小王八蛋整老子？
不过这个念头刚刚在他脑海里闪过，他就觉得眼前一黑，然后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他太虚弱了。
人对抗寒冷，是需要消耗自己的热量的，现在的他，身体已经撑到了极点。
于是李信很干脆的昏了过去。
这个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破庙门口，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推着一个独轮车，领着一个同样穿的破破烂烂的小女孩，路过了这间破庙。
这也是一对老小，老人家大概六七十岁的样子，小女孩看起来还小，最多也就五六岁左右。
不过与李信不同的是，这个老人和小女孩，浑身都沾满了黑灰，尤其是老人，双手几乎变成了漆黑色，十指的指甲缝里，满是黑色的煤灰。
很显然，他们是以卖碳为生的。
冬天太冷了，城里的老爷们可不会用身体里的热量硬抗，他们会在家里摆上一个个漂亮的火炉，然后在火炉里丢上几块碳，整个房间里便会变得温暖如春。
这个时代的碳，大多都是木炭。
木炭是需要人烧出来的，因此就有了伐柴烧炭这个职业，在冬天里上山砍树，再烧成碳卖给城里的老爷们。
不过这个职业，如果你只能烧出来普通的木炭，那也只能挣一口活命钱而已，连温饱也不能，更别提大富大贵了。
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碳贱愿天寒，说的便是他们。
此时已经是下午，一老一少路过破庙门口，那个小女孩突然停住脚步，指了指倒在破庙里的李信，脆生生地说道：“阿翁，庙里有个人……”
老人停下脚步，把独轮车放在一边，然后抱着小女孩走进了破庙，看到倒在地上，眉目还算俊朗的李信以后，老人家弯下身子，把漆黑的手在李信的鼻子下面探了探，确认李信还有呼吸之后，这个卖炭翁幽幽叹了口气，声音苍老：“也是个可怜孩子，这大寒天的，倒在这里可就没了活路了。”
说着，他弯着身子，走到破庙门口，把独轮车推了进来，然后颇为费力的把李信搬上了独轮车。
还好李信很是瘦弱，不然他还真搬不动这个少年人。

第二章 挖坑
下了三天的大雪，太阳终于从厚厚的云层中冒出了头。
在京城东北面的北山山脚下，有一个茅草盖顶的简易木屋，木屋周边还被一些树枝做成的栅栏围住，这小屋位于荒山野岭，附近十里之内没有半点人家。
一个穿着不是特别厚实的少年人，此时正在小屋后面锲而不舍的挥舞着手中的锄头，在地上挖着坑。
这个少年，这是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李信。
他本来是另外一个世界的普通上班族，在职场摸爬滚打的七八年工夫，已经在一个不大不小的公司里爬到了副经理的位置，在前不久更是荣升经理，于是便跟手下人一起去酒吧庆功，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喝酒喝死，真是一个丢人的死法啊……
不过现在暂时没功夫考虑前世的事情了，因为他不得不面对现实，那就是必须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现在，距离他穿越到这里，已经过去三天了，其中有两天他都是处在昏睡状态的，在这个昏睡的过程中，这个被自己魂穿的倒霉孩子的记忆，像看电影一样被他看了一遍。
看完这个“李信”的记忆之后，李信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真是一个倒霉孩子啊……
因此，当他从昏睡中醒过来，勉强恢复了一些体力之后，便去那个破庙里，把自己的舅公背了回来，想要挖个坑安葬了这个被活活冻死的老人家。
这个时候虽然出了太阳，但是天气仍旧极为寒冷，因为寒冷的原因，大地的表层都是冻土，极为难挖，好在这里的天气并不是那种极寒天气，因此只有表层的一点被冻住了，挖开表面的冻土之后，很快就变得松软起来，一直到中午的时候，李信才挖好了一个半米左右的坑，他比划了一下，觉得差不多够深了，于是准备把自己的舅公给放进去。
“再深一些。”
一个老迈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李信回头一看，发现那个搭救了自己的卖碳老者，手里拎着一个半旧不新的草席，坐在一旁的一块石头上，另一只手拿着一个黄皮葫芦，不时仰头喝几杯酒，看情况，已经看自己挖坑看了不短的时间。
老人家仰头喝了一口酒，继续说道。
“你舅公无子，按照规矩要挖三尺九，再挖深一些。”
醒过来的时候，李信大概跟这个卖碳的老人家说了一些自己的情况，顺带着也把自己舅公的情况说了，因此老人家知道，舅公他没有儿子。
李信无奈，只能擦了擦汗，提起锄头继续挖坑。
老人家喝了口酒，就从石头上站了起来，从手里的草席把李信的舅公给裹了起来。
人死之后，是万万不能直接碰到土的，这是天大的忌讳，古时候哪怕再穷，也要想方设法的给自己弄一口棺材，再不济，也要用一张草席裹着身子，这已经是最“经济”的死法，不能再省了。
在这个时代的人眼里，如果尸体碰到了土，那就仅比曝尸荒野稍强一些。
就这样，李信一边挖坑，卖炭翁一边在旁边指点，等到中午的时候，这个墓坑才勉强挖好，老头子绕着墓的四周看了看，满意的点了点头。
“娃儿不错，醒过来也没忘了给你舅公收尸，是个孝顺的娃娃，老头子没有白救你。”
李信瘫坐在地上，不住的喘气。
三尺九，也就是一米多深，而且在这个老头子的指点下，长宽都有讲究，这可是一个不小的工程量，李信这个身子毕竟还小，而且好几天没怎么吃饭，整个人都虚脱在了地上。
老头子又绕着墓穴走了几圈，更加满意了，他回头对坐在地上的李信笑了笑，然后开口说道：“老头子救了你一命，你须得报答老头子。”
李信坐在地上大口呼吸，那个小丫头很是懂事，向前小跑了几步，把自己把挂在腰里的竹筒递给了李信，李信张口猛地喝了几口水，这才恢复了一些力气，他抬头对着卖炭翁勉强笑道：“老丈救了小子一条性命，有什么条件只管说，办得到的，小子义不容辞。”
他虽然是一个现代人，但是却全然接盘了这个倒霉孩子的记忆，因此自然知道这个时代，或者说这个世界该怎么说话，因此对话起来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卖炭翁很是慈祥的笑了笑：“以后老头子没了，你也要挖一个墓穴给老头子容身，记着，老头子有一个儿子，墓坑该深四尺三，千万不要弄错了。”
李信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看到这个卖炭翁脸上沟壑纵横，头上的头发已经变成了雪白，顿时明白了这个老人家的意思。
他从地上爬了起来，面色严肃，对着老人家作揖道：“老丈放心，这事小子应承下来了，老丈救李信一命，以后李信给老丈养老送终。”
卖炭翁低头咳嗽了一声，然后闷声道：“送终就可以了，养老却也不必，你小子身上身无分文，差点被活活冻死，凭什么来给老头子养老？”
老人家一边说话，一边跟李信一起，把舅公的尸体，摆放进了墓坑里，然后又坐在了旁边那块大石头上，指点李信开始埋土。
比起挖坑，埋土显然要轻松一些，在老人家的指点下，大概一个时辰左右，李信就堆出了一个漂亮的坟堆，在坟堆面前磕了几个头之后，便跟着老人家一起，返回了他们的那座木屋。
这座木屋里，一共有两个房间，两个床铺，但是两个床铺都在一间房间里，另外一间房间，是一个泥制的火炉，火炉旁边有个木制的风箱。
卖炭翁熟练的坐在风箱前，把一块块木头丢进炉子里，准备开始生火。
烧炭，其实是一项技术活。
单单把木头点燃，并不能烧出木炭来，只能烧出碳灰。
其中的诀窍是烧到一半的时候，就闭合炉门，让里面的木炭无法继续燃烧，然后缓缓碳化。
在古书里头，这叫做烧木留性。
老人家坐在风箱边上，一边拉着风箱，一边咳嗽着开口：“今年天寒，城里买炭的人也多，老头子一个人忙不过来，看你暂时也没有什么去处，就留下了帮一帮老头子，今年这活计还行，你帮着多烧一些炭出来，就能多你一双筷子。”
这个卖炭翁，显然是一个很善良的人，在这个时代，没有任何一个穷人家，会允许自己家多一个人吃饭。
李信现在的确没有去处，舅公没了，母亲也病故，永州老家暂时是回不去了，京城里的那个“渣爹”更是不靠谱，想来想去，就只能暂时留在这里，帮着老人家一起烧炭了。
而且，他现在没有什么厚实衣物，身上更没有半分钱，从这里走出去，很容易像舅公一样，被活活冻死。
于是他对老头子点了点头，微笑道：“多谢老丈给小子一口饭吃。”
老头子竖了竖眉头。
“从明天开始，你早上进城去卖碳，下午上山砍木头，晚上回来烧炭。”
“……”
这个老家伙，剥削童工啊……！

第三章 山寨版兽炭
“哥……哥哥，你在做什么？”
卖碳妞只穿着一个草鞋，两只小脚丫被冻的发紫，她蹲在李信身边，看着这个大哥哥在用家里砍柴的柴刀，在削自己跟爷爷好容易才烧出来的炭。
地上乌黑的炭屑掉了一地，让这个小丫头很是心疼，她虽然年纪小，但是知道这些爷爷辛辛苦苦烧出来的炭，可以卖得一些铜钱购买吃用，而且他们这个活计，只有冬天能做，等到开春的时候，便烧不得炭了，爷爷就只能上山砍柴进城卖一些柴火了。
柴火的价格远比木炭要贱的多。
所以，只有冬天的时候，小丫头能偶尔见一些荤腥，其他季节，连饱腹都是奢望，因此她看到李信这么浪费木炭，不免有些心疼。
李信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对着这个小丫头咧嘴一笑：“丫头，单纯的卖炭是挣不到钱的，哥哥想法子挣点钱，给你买双棉鞋穿穿。”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便开始专心继续削这些木炭，地上的炭屑纷飞。
小丫头看不下去了，立刻跑到正在烧炭的爷爷那里告密，老头子停下风箱，弓着身子走到李信这一边，只见这个少年人正在把地上的木炭削成一个个动物的形状，这些动物里有虎，貔貅等等，一个个虽然说不上惟妙惟肖，但是总算都成了形状，看起来颇有些模样。
老头子蹲下来看了看，然后捡起了一块老虎形状的炭，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微微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地说道：“你小子心思倒是活泛，看来你是想把这些普通的松炭和竹炭，当成兽炭去卖？”
李信微微有些吃惊，抬起头看向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卖碳老者，他停下手里的柴刀，有些尴尬的咳嗽了一声：“老丈知道兽炭？”
卖炭翁低声开口：“老头子烧炭十几年了，自然听那些城里人说过一些，城里的富贵人家，都不会用普通的木炭，而是用兽型的木炭，这些木炭的价格，比普通的竹炭价钱贵上几百上千倍，有些甚至与金子等价……”
说到这里，这个卖炭翁摇头道：“虽然不知道这个兽炭为什么卖的这么贵，但是老头子曾经打听过，一块兽炭最少可以少一天一夜，甚至更长时间，所以烧制兽炭最少也要用铁木才成，普通的松木还有竹子是不成的。”
兽炭，是贵族专用的木炭，这种炭并不是直接烧出来的，而是先烧成碳，然后再用人磨成碳粉，然后掺杂香料之类的香粉进入，然后再用模子做成野兽模样，这样的木炭，甚至可以燃烧几天几夜，不仅没有烟味，而且还会有一股异香。
但是如卖炭翁所言，这种兽炭要用密度很高的木头才能烧成，像他们这里只有松炭和竹炭，肯定是不成的。
李信也是前世看到一本杂书里，详细介绍了古时候的各种木炭，才会突发奇想。
不过他听了卖炭翁的话之后，并没有沮丧，而是神秘一笑：“老丈，咱们虽然制不出真正的兽炭，但是只要做一个差不多的样子出来就行了，小子自然有办法把这些东西给卖出去。”
卖炭翁有些犹豫的看了一眼李信，最后摇了摇头，轻声叹气道：“罢了，年轻人心眼多，便由得你，只是不许你糟蹋太多东西，最多刻上五十斤，卖得出去卖不出去都不甚要紧。”
竹炭和木炭的价格，一般都不是很贵，大概就一斤五六文钱的样子，今年天寒，木炭稍微贵了一些，但是也不会超过十文钱一斤，卖炭翁一天就可以烧出上百斤的木炭，因此拿出半天的产出，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大事。
李信心中暗暗吐槽，他并不是专业学雕刻的，顶多算一个业余的木雕爱好者，雕出来一块山寨版兽炭，就要花费许多时间，真让他雕出来五十斤炭，那是难为他了。
就这样，李信在这间木屋里忙活了整整一天，由于屋子里没有灯，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后，就没有办法继续雕木炭了，收工之前，李信大概数了数，总共弄出了二三十根山寨版兽炭，加起来也就十来斤的样子。
不过雕刻的一天之后，他的手艺多少熟练了一些，后半天雕出来的兽炭，比上午的要精细不少。
晚上还是很冷的，这个屋子里只有两个床，卖炭翁带着孙女一起睡，李信一个人睡在一张相对矮小的床上，抱着一堆稻草做成的铺盖，被冻的瑟瑟发抖。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第一天感受这个世界的寒冷，毕竟前两天的时候，他都是在昏睡状态中，整个人是没有知觉的。
整整一个晚上，李信都没有怎么睡着，最多就是半睡半醒的睡了一两个时辰，等到天色刚刚亮起来来的时候，实在受不了的李信就从床上爬了起来，也没有吃早饭，简单很卖炭翁打了一声招呼之后，就背着那一篓子雕好的山寨版兽炭，进城卖炭去了。
进城的路，他从倒霉孩子的记忆中看过，因此倒也能摸得到京城在哪，走了七八里路之后，运动带来的热量渐渐驱散了身上的寒意，李信抬起了头，就看到一座巍峨的雄城，屹立在自己面前。
这就是京城，大晋的国都。
三十年前，大晋一统天下之后，大晋的国都就成了天下的中心，也成了天底下最大的一座雄城，眼前这个足有十米左右高的城墙，看起来极为壮观。
李信抬头看了片刻，随即在心中微微叹了一口气。
以后，自己估计就要在这座大城里刨食吃了。
前世自己一个农村娃，能在一个一线城市里混的如鱼得水，现在，自己一样能够在这个城市里，活出一个人样！
想到这里，李信暗中握了握拳头，背着自己背后的炭篓，大踏步的朝着京城的东门前去。
今天的目标，给小丫头买一双厚实一点的棉鞋，顺便再给自己弄一床像样的棉被！
李信暗暗给自己加油打气。
一个粗糙的声音，打断了李信的野望。
“小子，哪来的？是本地人么？有没有路引？”
李信抬头一看，一个壮硕的汉子，穿着一身兵丁的衣衫，站在自己面前。
少年咽了口唾沫，乖乖从怀里取出路引，递了上去。
“永州来的，来京城……寻亲。”
通过倒霉孩子的记忆，他知道在这个不知名的时代，没有路引是不能出门的，他跟舅公自然也有路引，不然连永州也出不了，更别提来京城了。
所谓路引，就是地方衙门开据的证明，证明这个人是谁，从哪来，到哪去，干什么。
而李信的路引，就是永州府祁阳县衙开据的，上面写的理由是寻亲。
这个守门的兵丁，看了一眼李信脚上破旧的布鞋，又低头看了一眼路引，然后盯上了李信背后的木篓子。
“里面装的啥？”
李信勉强挤出一个笑脸：“家里弄的竹炭，天冷了，送给城里的亲戚。”
这个兵丁打量了李信一眼，然后大手一挥：“进去吧。”
李信点头哈腰，从城门里走了进去。
等李信走远之后，这个兵丁找了张白纸，偷偷把李信的名字写了下来，然后把白纸藏在了自己怀里。

第四章 请问青楼怎么走？
京城里，最大的一条街是得胜大街，这条大街横穿整个京城，从西城门一直通到东城们，三十年前大晋武皇帝亲征，横扫天下的时候班师回朝时经过这条街，所以取名为得胜街。
从那之后，这条街就成为了京城的象征之一，也成了京城里最繁华的一条大街。
尽管已经下了三天的大雪，城外仍旧是天地素白，但是得胜大街上却并没有多少大雪留下来的痕迹，毕竟这里是京城，大街平时都有专门的人来扫，而且人来人往的地方，留不下什么大自然的痕迹。
此时，在得胜大街的街头上，一个个子并不是特别高的少年人，背着一个竹篓，正瑟瑟缩缩的在大街上走着。
这个少年，自然就是李信了。
他之所以瑟缩，倒不是因为害怕，而且因为冷。
他现在，就只有两件衣衫，一件里衣，一件外衫，这是秋天的打扮，而现在已经进了腊月，马上就是年关，寒风吹在他的身上，让他不由瑟瑟发抖。
还好，今天是大太阳，太阳照在身上，总算让李信能够舒服一些，他在大街上四下观望了片刻，然后目光锁定在一个体型微胖，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子身上，李信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这个中年人的肩膀。
“大哥你好，小弟初来京城，有一件事要跟大哥打听打听。”
这个中年男子停下脚步，回头打量了李信一眼，见到李信一身单衣之后，眼神之中就隐隐有了一些鄙视，不过身为京城的老百姓，还是要端着“身份”的，这个中年男子咳嗽了一声，开始正视李信。
在他看来，面前的这个少年人，大概是来京城投亲，要向他问路的，于是把双手背在后面，笑眯眯的看向李信，开口道：“小兄弟，有什么问题问吧，吴某人在这住了几十年了，这京城里就没有我不熟的地方。”
李信弯身称谢，然后一本正经的开口问道：“大哥，这京城最大的青楼在哪？”
中年人笑眯眯的表情僵在了脸上，他愣愣的看着李信，半天没有缓过神来。
这个少年人，衣服简陋不说，脸上还有没有洗干净的煤灰，一看就是穷人家，还操着外地口音……怎么……开口就问青楼？
世风日下呀！
这个社会到底怎么了，难道是我吴某人跟不上时代了么，现在的少年人，都这个样子了？
李信看他呆住了，以为这个大哥没听懂，于是很有耐心的补充道：“青楼，就是妓院，窑子。”
中年人眼皮抽了抽，笑容很是僵硬：“小兄弟，这会儿是大白天……还是上午……问这个不合适，你要是真有想法，为兄晚上可以带你去几个好地方……”
说到这里，他看向李信的眼神已经亲热了不少，显然是把李信当成了同道中人。
李信之所以选择这个中年人，就是因为看他脚步虚浮，脸色苍白不见血色，而且神态猥琐，一看就是经常逛窑子的老嫖客。
李信摇了摇头，开口道：“大哥，小弟去青楼是有事情要办，还请大哥行个方便……”
这个中年胖子挤了挤眉头，很是猥琐的笑了笑：“男人去青楼，可不就是为了办事么，这事大家都懂，不过这会儿大一点的楼可都没有开门，小兄弟若是真着急，愚兄可以带你去几个小一点的地儿……”
李信一脸无语的看这个猥琐的胖子。
这个家伙，已经无可救药了。
最终，几番纠缠之后，李信终于问出了京城青楼的所在地，或者说京城里最贵的青楼所在地。
那就是位于城南的胭脂河。
胭脂河本来叫做秦淮河，河上十里画舫，步步楼台，每天晚上，秦淮河上都灯火通明，因为青楼里头的小姐们经常在河边洗胭脂，久而久之，这条河水都隐隐散发着香气，所以被人称之为胭脂河。
李信问清楚路之后，就辞别了这个猥琐的中年胖子，转身朝着秦淮河的方向走去。
不得不说的是，李信就简单的问了一句路，这个胖子简直对他一见如故，恨不能在大街上直接跟李信拜把子，李信花了好长时间，才摆脱了这个胖子的纠缠。
分别前，胖子告诉李信，他叫吴道行。
不过李信现在没心思搭理这个胖子，他必须赶到秦淮河，把背上的这篓山寨版的兽炭给卖了才行。
他很清楚，自己雕出来的这些“兽炭”，上不得台面，真正的有钱人家不愿意买，稍微穷一些的人家又不会愿意花费远远贵于普通木炭的价格去买，所以，这些山寨版木炭，最佳的售卖点，就是青楼了。
在这个时代，木炭在冬天与后世的空调地位大概等同，也就是说，只要你是服务业的，就必须要在房间里烧炭，毕竟没人愿意出来花钱还要受冻，所以对于青楼来说，木炭是刚需，是必需品。
但是这里面又有一个问题，那就是普通的木炭，竹炭烧起来没有牌面，真正的贵木炭青楼也烧不起，如果这个时候，出现了一个形似兽炭，但是相对于兽炭来说又很便宜的木炭……
怀着这个心愿，李信来到了秦淮河边上最大的一家青楼。
得意楼。
所谓春风得意马急蹄，得意楼是举子们中了进士之后，最爱来地方，这儿虽然是青楼，但是相对要高端一些，基本很少出现那种直接就卖身的低端服务，得意楼的清倌人们，个个读书识字，你想要上她们，光有钱还不行，还得自己亲自去追求才成。
这就是行业高端与行业低端的区别，这种欲拒还迎的感觉，才是那些读书人们最喜欢的调调，因此，十里秦淮里头，就数这家得意楼生意最好，也最容易来钱。
现在是上午，得意楼还没有开门做生意，李信背着一篓木炭，轻轻敲响了得意楼的大门。
开门迎接李信的，是一个很是瘦弱的侍女，这个侍女看起来也就十四五岁年纪，上下打量了一眼李信之后，她脆生生的开口：“这位公子，咱们得意楼要到酉时正才能开门，您要是想来，便酉时再来。”
真正会做生意的人，往往都不太会出现刁难顾客的情况，毕竟一个笑脸，一句客气话又不要成本，所以这个侍女常年养成的习惯，让她在面对李信的时候，也颇为客气。
李信从自己的背上解下竹篓，然后从里面挑出一块雕的最精细的虎形兽炭，放在手里，递在这个小侍女面前。
李信语气客气。
“小姐姐，我是来见你们东家的，麻烦小姐姐通传一声，就说我这里有兽炭卖……”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继续说道。
“一百文一块。”

第五章 得意楼崔九娘
因为地处京城的原因，所以京城里的建筑一律不得高于皇宫里的宫殿，因此得意楼并不是特别高，总共就只有三层。
不过得意楼占的地方却很大，最繁华的十里秦淮，硬生生给它占了一里。
此时，在得意楼三楼的一个雅间里，一个身着月牙白小袄的美妇，笑意盈盈的跪坐在一个矮桌旁边，而在她的对面，一个衣衫破旧，头发上还沾着煤灰的少年人，也跪坐在软垫上面，面色淡然，不卑不亢。
美妇人姓崔，真名已经没人知道，十里秦淮的人，都叫她九娘。
九娘并不是得意楼的东家，只是得意楼的大掌柜，毕竟以得意楼的规模，背后必然要有一个极为强力的靠山，不然凭她一个妇道人家，是不可能能在京城里立足的。
不过能在十里秦淮生存这么多年，这位九娘的本事自然不言而喻。
矮桌上摆放着一个黑乎乎的虎状物体，并不是真的雕成了一个老虎，而是雕刻成了一个虎形状的一块木炭，美妇人也不嫌脏，伸手在这块炭上捏了捏，然后白皙的手上就出现了一摸惹眼的黑色炭灰。
九娘瞥了一眼坐在自己对面的这个少年人，然后轻笑道：“小兄弟，青楼虽然是下九流的行当，但是你可不要觉得咱们青楼里的人就没有见识，你这个炭，可不是兽炭。”
李信对着九娘咧嘴一笑，露出了雪白的牙齿。
“这位姐姐，这本就不是兽炭，这个世上可没有一百文一块的兽炭。”
这个美妇人看起来，也就是三十岁出头的样子，与李信前世的年龄差别并不大，而且李信在职场摸爬滚打的这么多年，自然知道“嘴甜心狠办事稳”的道理，所以他见到人的时候，从来都是开口姐姐，闭口妹妹。
九娘掩嘴一笑：“小兄弟可真会说话，不过会说话没有用，你这炭不是木炭便是竹炭，大街上十文钱一斤到处都是，哪里有一百文一块的道理？”
李信咳嗽了一声，伸手指了指桌子上的这块木炭，声音平静：“它虽然不是兽炭，可它的模样像兽炭，对于姐姐这个行当来说，只要长得像便足够了，不是么？”
青楼这个行业，尤其是得意楼这种高端青楼，最重要的就是要上档次，不然是吸引不了那些真正的金主的，因此得意楼里的东西，大半都是最好的，不过就是在这烧炭上面不太好办，毕竟真正的兽炭能跟白银甚至黄金等价，这样高档的东西，得意楼也是用不起的。
九娘微微摇头：“真正的兽炭，燃烧起来有异香，来得意楼的，不是京城里的王孙公子，就是科场新贵，他们都是见了世面的人，立刻就可以分辨出来。”
李信抿着嘴唇，轻声道：“姐姐可以在火炉里，撒一些香粉。”
九娘先是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拍了拍手轻声笑道：“是这个道理，对于咱们这个行当来说，它是不是正儿八经的兽炭都不要紧，只要它生的像就行了，在姑娘们的房间烧上这么几块，再撒些香粉进去，那些臭男人们也未必能够瞧得出来真假。”
说到这里，九娘低头看向桌子上的这块兽炭，对着李信似笑非笑地说道：“可是小兄弟你这兽炭，虽然雕出了大虫模样，但是与正儿八经的兽炭也不太一样啊。”
李信低头咳嗽了一声，脸色微红。
他没有见过这个时代的兽炭究竟是个什么模样的，因此就只能按照前世见到的那种虎形玉佩的模样去雕，可是正经的兽炭都是有模子的，李信弄出来的这个，显然不像。
见李信脸色发红，九娘掩嘴笑了笑，开口道：“好了，不调笑小兄弟你了，看小兄弟言谈不像是普通人，想来是失了时运，才落魄到这种地步，小兄弟的这些竹炭，虽然不太像，但是也可以糊弄糊弄那些没什么见识的富户，这些东西得意楼便按五十文一块买下来了，就当交了小兄弟这个朋友。”
李信弄出来的这些兽炭，大概两三个加在一起才能有一斤重，除却雕刻的时候弄掉的边角料，一斤木炭怎么也能雕出来两块，而京城木炭的价格大概是十文钱一斤，现在就算是卖五十文一块，价格也是凭空翻了十倍了。
李信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头称谢。
不过很快，面前的这个女人就让他刮目相看。
只见这个美妇人翩翩起身，从身后的一个柜子里里取出一个盒子，然后从盒子里捏出了一块巴掌大小的物件，放在李信面前，这物件黑乎乎的，但是却有着自己的线条，整体成一个猛虎的形状。
九娘微微一笑：“正巧姐姐这里有几块兽炭，小兄弟既然有这份手艺，不妨拿去看一看，如果能弄出一个大概模样的出来，得意楼就按照小兄弟开出的价格，一百文一块向小兄弟收购。”
李信深呼吸了几口气，伸手把这块兽炭拿在了手里，这块兽炭造型古朴，通体冰凉，而且入手微沉，还散发出一股隐隐的香味，不管是卖相还是工艺，都比李信瞎鼓捣出来的那些好上太多了。
更为神奇的是，这东西虽然是碳粉和香粉混合制出来的，但是李信把它拿起来把玩了一番，手上竟然没有沾上半点黑色的痕迹。
这就是京城里，价格与金银仿佛，大富大贵人家才能用的起的兽炭。
一块兽炭，就可以燃三天三夜。
九娘这里备着一盒这个东西，想来也不奇怪，毕竟得意楼位于京城，时不时会有贵人前来，这一盒兽炭加在一起，大概有一二十块的模样，估计是九娘为了京城里的贵客们备着的。
李信仔细看了一遍这个东西，大概记住了它的样子，起身对面前的这个美妇人拱手行礼：“姐姐，这东西我已经记下来模样了，回头应该能制出个八九不离十，等弄出来了，再来得意楼求见姐姐。”
说罢，他把手里的这块兽炭放回了桌子上。
这一块兽炭，足够普通人家一个月的吃用，李信很自觉的放了回去，不然恐怕他连走出得意楼的机会都不会有。
九娘把李信的动作都看在眼里，然后她伸手拿起桌子上那块兽炭，放在李信手里，笑眯眯地说道：“小郎君既然要弄出些仿品出来，自然要越像越好，这块炭也不是什么稀奇物事，小兄弟带回去照着弄也是无妨。”
李信低头道谢，也不客气，把这块兽炭塞进了袖子里。
临走之前，九娘把李信背篓里的那些“兽炭”全部买了去，加在一起一共是一贯钱左右，李信小心翼翼的接过这一串铜钱，对着九娘拱手：“说了好半天话，还没来得及问姐姐名姓。”
美妇人嫣然一笑：“妾身姓崔，小郎君叫妾身九娘就是，不知道小郎君怎么称呼？”
“在下李信。”
李信对着九娘微微躬身：“谢九娘赏饭吃。”
九娘闻言，脸上的笑意更甚，亲自起身把李信送到了得意楼门口。
等到李信走远了之后，跟在九娘身后的那个瘦弱的丫头才小声开口：“九娘，您对这个李信，也太好了一些。”
其实李信的这个想法虽然好，但是说出来也就不值钱了，因为九娘大可以跳过李信这个环节，直接让京城里刻木头的匠人去做，这样还能够便宜一些。
不过九娘并没有这么做，就说明她愿意给李信这口饭吃，李信也想到了这一点，因此临别之前，才说出了那句感谢的话。
九娘翩然转身，对着身后的这个侍女淡然一笑：“萍儿，你要明白一件事情，咱们替东家开这个得意楼，从来都不是为了挣钱。”
“而是为了交朋友。”

第六章 马祸
挣到了第一桶金之后，李信开始在京城里寻找卖棉衣的地方。
这个时代是有棉衣的，他刚进京城的时候，就看到得胜大街上到处都是穿棉衣的行人，偶尔还有一些穿皮货的富贵人家，可见是与李信那个世界是差不多的。
在昏迷醒过来之后，他就知道自己来到了一个迥然不同的世界。
首先，他现在所处的这个王朝，叫做晋，李信虽然不是特别精通历史，但是总算粗略知道一些，中国历史有好几个晋，比如说春秋时期的晋国，以及篡了曹家的司马晋。
而根据那个倒霉孩子的记忆，这个世界的这个晋，国姓并不是司马，而是姬，虽然春秋时期晋国的国姓也是姬，但是李信可以肯定，这个世界绝不是春秋。
因为他看到了纸。
很多很多的纸，甚至得意楼九娘递给他的这块兽炭，就是用一张粗纸包着的。
因此，这是一个与前世截然不同的世界，李信没有办法获得先知先觉的能力，如果不是这个世界还用汉字，说汉语，有这条秦淮河，他甚至会怀疑自己还在不在地球上。
凭借着一张还算甜的小嘴，李信一路问路，顺利的找到了一家棉货店，买到了一双棉鞋还有一床稍微厚实一些的被子，因为天寒的原因，棉货店的价格比起往年贵了不少，这几样东西总共花了七八百钱的样子，这样刚刚挣来的一贯钱也就花去了七七八八，这个时候，天色已经是下午了。
花了几文钱，在路边随便吃了一碗面之后，李信就准备出城回北山了，正当他走在得胜大街上的时候，一个粗嗓门对着他大声呼喝：“小子，让开！”
李信回头看去，只见一行十数人都骑在高头大马上，在得胜大街上肆意奔驰，刚才对着他呼喝的，是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正在为身后的这些马匹开路，李信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身边的一个行人一把拽到了路边，然后这些速度极快的马匹，就擦着李信的身子飞驰而过，此时李信身后背着一床被褥还有一双棉鞋，他人虽然没事，但是这一转身，身后背着的东西就被这匹枣红色的大马一下子撞飞，被褥和棉鞋都撒了一地。
那些骑马的，都是一个个少男少女，那个骑着枣红马的是一个少年人，马术显然不精，撞了李信之后，自己的枣红马也受惊停了下来。
李信的身子虽然没有被撞到，但是也被冲击力波及，整个人摔在了地上，过了许久之后，才勉强从地上爬起来。
此时，那些骑在马上的年轻人们，也都一个个跳了下来，这些人每一个不是披绸就是穿裘，显然非富即贵，他们围在那个枣红马的旁边，出声问道：“叶……公子，没伤着吧？”
李信摔在地上，身上的几个关节部分都有了一些擦伤，咬牙忍了许久，阵痛才慢慢舒缓了一些，他抬头看向那个撞了自己的少年人，只见那个骑着枣红马的叶公子，面色白皙，虽然穿着紧身的男装，但是并没有喉结，几乎可以一眼辨认出是女扮男装。
这个女扮男装的叶公子，平日里显然不怎么骑马，这时候才惊魂甫定，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对着身边的这些年轻人勉强一笑：“诸位，小弟没有什么事，只是怕耽搁围猎，骑的快了一些，好像碰到了一个人。”
听到她这句话，众人才把注意力放到了李信头上，李信本就穿的颇为寒酸，此时被撞的跌倒在地，整个人都衣衫不整，脸上更是隐隐有些血迹，看起来极为狼狈。
这群年轻人当中，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大的公子看了一眼李信，然后回头对着叶公子微笑道：“还能爬起来，估计是没碰着，过些日子陛下就要在北山围猎，要考校咱们这些将门子弟，你们大家先去北山熟悉熟悉地形，莫要耽搁了围猎，这里愚兄来收拾。”
这个人显然在他们的圈子里颇有威信，这些非富即贵的年轻人闻言，立刻翻身上马，朝着城外北山的方向飞奔而去。
等到这帮人走完之后，这个身穿白衣的年轻人才迈步走到李信身边，从自己的腰里摸出一粒金子，伸手递在了李信身边，微笑道：“这位小兄弟，刚才是我朋友骑马太快，不小心碰到了你，看你身上还带了些东西，都被撞散了，这粒金子在城里的钱庄，怎么都能换上四五贯钱，你拿去，就当赔你的东西，顺便给小兄弟治伤。”
李信此时手臂被磨破了皮，整个右手都是处在麻痹状态的，过了一会儿之后，他的右手才能勉强活动，能动之后，他先是摸向了自己怀里，当摸到九娘送给自己的那块兽炭还在之后，李信才微微松了口气。
这块兽炭，以后是要还给得意楼的，如果弄坏了，李信给得意楼做一年山寨货，也未必赔的起。
确认了兽炭还在之后，李信才抬头看向自己面前的这个白衣年轻人，这个白衣年轻人看起来也就是二十岁左右，年轻无比，身上穿着疑似狐狸皮的纯白裘衣，整个人看起来不仅风度翩翩，而且颇有气质。
他说话虽然很客气，但是语气里隐隐有些瞧不起人，不过富贵子弟说话通常都是这样，李信也见怪不怪，而且这个时候，他也没有和这些“官二代”们作对的本钱，于是伸出手，接过这个白衣公子手里的金子，微微低头：“多谢公子。”
能低头时且低头，毕竟他刚来到这个世界，还要在京城活下去。
白衣公子见这个少年人很是识趣，脸上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小兄弟且去治伤，如果这些钱不够，小兄弟可以来平南候府找我，我是平南候府嫡子李淳，小兄弟在候府门口报我的名字就行。”
平南候府……李淳。
李信浑身微微颤了颤。
他是全盘接收了那个倒霉孩子的记忆的，按照自己母亲的说法，自己的身份，应该是平南侯李慎的儿子，只不过自己那个渣爹不靠谱，把他跟母亲都丢在了永州，不管不顾。
想到这里，李信抬头看了李淳一眼。
也就是说，面前这个鼻孔朝天的家伙，应该是自己的……兄长？
李信心中突然生出一股没来由的怒气。
昏睡的那天晚上，李信看过了那个倒霉孩子的记忆，记忆里的那些惨事，虽然不是亲身经历，但是也足够让李信对平南侯府心生厌恶了。
最起码，那间破庙里的彻骨寒冷，李信是切身体会到了。
他上前两步，走到李淳面前，把那粒金子交还了回去，低声道：“原来是平南侯的公子，平南侯威名，小民一直如雷贯耳，小民只是走路被碰到了，身上没有受什么伤，既然是平南候府的公子，那些钱，小民不敢收。”
李信说这话的时候，是低着头的，因此没有人看到他冰冷的眼神。
那一天，李信找上平南候府的时候，这位李家的公子李淳并没有在家，所以他并不认得面前的这个少年人。
李淳脸上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他伸手把这粒金子捏了回来，淡然一笑：“既然你没受什么伤，那这钱也就算了，本公子还要出城，便先走了。”
没有人会放着钱不要，在李淳眼里，面前的这个可怜少年人无非是想要更多而已，自以为看穿了一切的李淳，洒然转身，翻身上马，朝着东城门飞奔而去。
李信强忍着自己身上的疼痛，弯身捡起自己被撞飞的被褥还有那双棉鞋，用袖子擦了擦上面沾染的泥浆，重新背在背上之后，一瘸一拐的朝着北山的那座小木屋走去。
憎恶的种子，在这个少年人心里发了芽。

第七章 试一试
李信回到那座北山下小木屋的时候，天色已经黯淡了下来。
是的，这段原本只需要一个时辰的路，他从中午一直走到了傍晚，因为他身上受伤了。
那个叶姓的小妞，虽然没有正面撞到他，仅仅的“擦”到了而已，但是快速奔驰的马匹，让他在得胜街上的青石路跌了好几米那么远，他的手肘还有膝盖的部分，被磨出了几个破洞，几道血口子鲜血淋漓。
这种伤口，刚刚受伤的时候是不怎么疼的，但是之后就会越来越疼，尤其是李信身上的衣衫很是单薄，因此他走回来就颇为艰难。
到后半段的时候，他已经不得不把那床新买的被子裹在身上，才勉强走回了这座山脚下的小木屋。
回到小木屋之后，李信一屁股在那个烧炭的炉子旁边坐了下来，此时，卖炭老者正在往炉子里填一些砍下来的老竹，房间里火气腾腾，让李信快要冻僵的身子渐渐暖和了起来。
卖炭老者先是看了一眼李信，然后看到了他腿上的猩红鲜血，咳嗽了一声说道：“被人给欺负了？”
这个世道并不太平，事实上因为没有信息化的原因，古时候任何一个朝代，治安都不会太好，像李信这样的少年人，一个人在外行走，给人打了或者是抢了，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李信对着火炉伸出手，把一双手弄得暖和起来之后，才深呼吸了几口气，对着卖炭老者勉强一笑：“没有，回来的路上，不小跌了一跤。”
那些撞自己的人，很显然非富即贵，那些人是卖炭老者这一辈子也接触不到的人，李信如果这件事原原本本的说出来，老者说不定会因为畏惧权贵，把他赶出去。
老人不动声色的看了李信一眼，声音沙哑：“那你这一跤可跌的不轻。”
没等李信回答，老人继续问道：“那些炭都卖出去了？”
李信点了点头。
“全卖出去了，一百文一块。”
说到这里，李信从自己的怀里取出了一串还剩下二三百文的铜钱，放在一旁的桌子上，然后他对着老头子灿然一笑。
“老丈，城里的那家人还继续要这种兽炭，以后都是一百文一块，咱们要过好日子了。”
崔九娘给李信的承诺，才是李信拒绝李淳“赔偿金”的底气，如果崔九娘没有给李信留下这么一条财路，那么中午的时候，无论李信心中如何气闷，他都不会拒绝李淳的那块金子。
人活在世上，脸面是很重要，心中的志气也很重要，但是在生死存亡面前，这些东西都显得不值一提。
听了李信的话之后，卖炭翁也是神情微动，他是看过李信弄得那些兽炭的，那些兽炭两块加在一起，都不会超过一斤，而以前的木炭，一斤只卖十文钱，也就是说，在李信手里，这些木炭，平白翻了二十倍的价钱。
老人家深深地看了李信一眼，沙哑的声音掩盖不住激动。
“你是个有本事的孩子……”
李信微微一笑，把身子往火炉那边靠了靠，然后缓缓闭上眼睛。
他在思考一个问题。
那就是白天自己碰到李淳的时候，心里为什么会这么气愤，按照道理来说，他刚来到这个世界没多久，跟李淳完全就是两个陌路人，要是按照李信以前只赚便宜不吃亏的性格，他说不定会直接躺在地上讹诈这个平南侯府的公子，绝不可能装什么大尾巴狼，拒绝那一笔不菲的赔偿金。
可是当时，他心里就是没来由的生出了一股怒气。
思来想去，大概是另一个李信的意志并没有完全消散的原因？
烤了一会火之后，李信吃力的挪动的受伤的胳膊，把自己背在身后的包袱打开，里面有一双沾了些泥土的棉鞋，还有一个不算特别厚实的袄子，李信伸手把卖炭妞喊了过来，轻声笑道：“来，妞妞，这是哥哥给你买的，穿上试试。”
这个时代的棉衣并不便宜，以至于李信赚到的那一贯钱，并不足以买两套衣裳。
这个世界上，固然有很多绝对的利己主义者，但是李信还没有到那种程度，他没办法看到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浑身被冻的青紫，穿着草鞋走在漫天雪地里。
于是他给自己买了一床棉被，给小丫头买了一双棉鞋，一件棉衣。
反正只要熬过这个晚上，明天自己多弄些“兽炭”出来，就可以大致把三个人过冬的装备置备齐了。
卖炭妞瑟瑟缩缩的看了李信手里的棉鞋一眼，不怎么敢走过来。
穷苦人家的孩子，往往天生就会带着一些自卑心理。
这种自卑心理，会让一个人做事束手束脚，而且言行举止都很放不开，这也是寒门很少出贵子的原因之一，崔九娘之所以高看李信一眼，就是因为李信不卑不亢的态度。
李信笑眯着眼睛笑了笑，并没有强求，然后把鞋子还有棉衣塞到老者手里，自己抱着新买的那床棉被，一瘸一拐的回到了自己那张床上。
说是一张床，其实就是一些稻草铺成的“窝”罢了，昨天晚上，这个窝让李信彻夜难眠。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冻“死”的原因，李信变得格外怕冷。
不过现在有了一床温暖的棉被，让李信舒舒服服的进入了梦乡。
在梦里，另一个李信的记忆又如同一个个视频片段一样，摆放在李信面前。
在梦里，李信看到了这个倒霉孩子被平南侯府的人斥为野种，看到了平南侯府赶出来的家奴，看到了他跟舅公两个人，蜷缩在破庙里，浑身发颤。
于是，他在午夜惊醒了过来。
李信睁开眼睛，往温暖的被窝里缩了缩。
本来，他只是一个局外人，对于另一个李信的遭遇，也就是略有同情而已，可是现在，他居然有了一些感同身受的感觉。
他甚至能回想起，那个破庙里的寒冷。
李信缓缓闭上眼睛，心里有些复杂。
按照他原来的打算，他只想着挣点钱，然后看着能不能重新回到那个灯红酒绿的世界，如果不行，就在这个世界好好活下去，可是现在，他想帮一帮这个被活活冻死的倒霉孩子。
想到这里，李信轻声低语。
“如果有机会，我会试一试，但是也只是试一试而已，不保证能成……”

第八章 赶尽杀绝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李信每天做的事情都很简单，卖炭老者负责烧炭，他负责雕刻，下午加晚上雕刻兽炭，然后第二天上午的时候给得意楼送过去，最初的时候，他刻的东西只有八成相像，几天之后，他做出来的兽炭，除了重量上跟原本的兽炭有区别，只看外表的话，已经分不出有什么差别。
为了精细，他把雕刻的速度放慢了下来，一天大概能做出十几块的模样，不过模样已经足够以假乱真，对于这种山寨货，得意楼的九娘也很满意，每次给钱给的都很干脆。
毕竟那些来得意楼的金主，几乎没有穷人，都是有见识的人物，看到铜炉里烧起来的貌似兽炭的东西，再闻到房间里隐约的香气，哪怕那些清倌人们不说，他们也能猜出炉子里烧的是什么，给起银钱的时候，自然也会大方不少。
这种日子，持续了十多天时间，十多天的时间里，每块山寨货一百文，李信收入了十几贯铜钱，这笔钱他与卖炭翁五五分，自己得了六贯钱的样子算是从当初那个身无分文的穷小子，成为了这个时代光荣的温饱人员。
转眼间，时间来到了腊月二十一，算算时间李信已经来到这个世界半个月了，这天中午，李信吃完饭之后，照常背上他那个竹篓，准备动身前往城里。
这个时候他已经不再是那个身着单衣的可怜人，身上裹了两层厚厚的棉衣，挡住了外面所有的严寒。
身高只到李信腰这么高的卖炭妞，手里捧着一个热水袋，慌慌张张的从院子里跑了出来，把这个装满开水的水袋，放在李信手里，然后甜甜一笑：“哥哥，带上这个，早些回来。”
这个水袋，是前几天李信在京城里买的，用不知名的畜生皮毛缝制而成，装了热水之后能热和半天，冬天的时候带在身上可以保暖。
经过半个月的相处，小丫头没有从前那么怕生了，现在见到李信，都是称呼一声哥哥。
李信笑着点了点头，接过水袋放进怀里，然后摸了摸小丫头的头，轻声道：“你在家里乖乖的，等会哥哥从城里给你带些好吃的回来。”
现在手头宽裕了，李信从京城送货回来的时候，经常会给小丫头带一些吃食回来。
卖炭妞点了点头，向李信挥了挥手，然后小碎步跑回了屋里。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转身朝着京城的方向走去。
他虽然不打算一直做一个卖炭郎，但是眼下他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况且现在弄这个山寨兽炭很是挣钱，因此李信准备先做一个冬天，等到开春了之后，自己存些钱了，再想别的事情。
此时，他手上还有腿上的伤都已经好了七七八八了，因此只用了一个时辰左右，就赶到了得意楼里，早上的得意楼仍旧没有开门，半个月下来，李信已经是这里的熟人，因此毫无阻碍的走了进去。
接见他的是得意楼的掌柜崔九娘。
李信微微有些吃惊。
因为他来得意楼卖炭，只有前几天是这个九娘接见他，后面都是九娘的身边的那个丫头萍儿来跟他接触，算算时间，他已经十来天没有见到这位九娘了。
李信只是愣了愣，就连忙对着九娘微微拱手。
“见过崔姐姐。”
九娘脸上带着笑意，不过眉宇间却有些阴郁的味道，她对着李信轻笑道：“小郎君还真是准时，每天一大早就来了。”
李信低头笑道：“小本买卖，为了糊口而已。”
九娘点了点头，对着李信轻声道：“小李郎君，你跟我来，我有些事要跟你说你。”
李信放下背后的背篓，跟在九娘身后，走进了得意楼的后院。
他进出得意楼已经十几趟了，从前几次都是在止步前院，这一次，还是他第一次走进得意楼的后院。
九娘在后院的一处暖阁里停了下来，李信迈步跟了进去，暖阁里炉火绯红，温暖如春。
仍旧是一张矮桌，两个人隔桌对坐。
九娘亲自给李信倒了杯茶，轻轻叹了口气：“小郎君，以后你与得意楼的生意，可能要断了。”
李信心里一惊。
得意楼的生意，是他目前最重要的经济来源，如果得意楼的生意断了，他一时半会还真不好再找一个挣钱的行当。
李信低头喝了口茶，轻声道：“崔姐姐能让在下做这个生意，可并不是贪图小利之人，在下能问一问原因么？”
九娘给自己倒了杯茶，上下打量了李信一眼，开口笑道：“小郎君若是个普通人，区区一些火炭，就是包给你也没什么，可是小郎君偏偏不是普通人，那事情可就不好办了。”
说到这里，这个风姿绰约的女人微笑道：“不瞒小郎君，昨天里有人来得意楼给我打了招呼，让我断了这份生意，打招呼的人来头颇大，得意楼得罪不起，因此这份生意就只能断了。”
九娘这话一说，李信心中就明白了。
是平南侯府的人给得意楼打招呼了，难怪这十来天，北门那个守门的大汉多次过问自己的姓名，原来自己早就被侯府的人盯上了。
看来，他们不仅不让自己进平南侯府，也不准备让自己待在京城。
李信摇了摇头，对着九娘苦笑道：“崔姐姐能在秦淮河边开这么大一家店，按理说在京城里不应该怕什么人才是。”
京城里，能在十里秦淮开店的，基本上每一家都是有后台的，其中最大的得意楼，必然有着了不得的东家，所以李信才有此一问。
九娘不可置否的笑了笑：“怕是不至于怕，只是做生意要与人为善，能不得罪还是不好得罪，小郎君是个聪明人，应该能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李信叹了口气，起身对着九娘弯身鞠躬道。
“崔姐姐的意思，小弟明白了，这件事情确实不该难为崔姐姐，这半个月的恩情，有机会小弟定当报答。”
九娘起身还礼，脸上带着微笑：“既然小郎君称奴家一句姐姐，那姐姐就冒昧问一句，小郎君与打招呼的那个人，是何关系？”
李信面色不变，低头道：“没有关系。”
他对着崔九娘抱了抱拳。
“再打扰姐姐，恐会给得意楼惹麻烦，小弟这便告辞。”
九娘意味深长的看了李信一眼，然后开口说道：“小郎君，交浅言深的说一句，那个人既然能够寻到得意楼，就说明有人一直在盯着你……”
九娘话说了一半，李信脸色骤然大变。
他来不及在乎别的礼数的，匆忙对着九娘抱了抱拳，连那个竹篓也没有拿，慌慌张张的朝着北门跑去。
平南侯府既然对自己有所动作，那么……
北山的小屋那么绝不会漏掉！

第九章 高个子和矮个子
当李信一路狂奔回北山下那座小屋的时候，原来的那座虽然有些简陋但是尚算温暖的小木屋，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了一片火海。
这座木屋里，还有不少存炭，因此烧的格外旺盛，周遭四五丈的距离，都是炽热的红光，在这个冬天里，倒是显得格外暖和。
两个身穿厚袄的大汉，一高一矮，正手持火把，对着正在燃烧的木屋比划。
小木屋的篱笆外面，卖炭翁蜷缩在地上，脸上还有些淤青，显然是跟这两个人起了冲突，被这两个大汉打了一顿，小丫头趴在自己爷爷身上，不住的哽咽。
此时，李信心中的怒火，丝毫不下于这座熊熊燃烧的木屋。
他本来只是一个畏惧强权的普通人，他并不打算与平南侯府作对，他只想在这个世界活下去而已……
李信脸色铁青，走到那两个手握火把的壮汉身后，咬着牙低喝道：“你们……在干什么！”
由于生产力低下的原因，每一个房子建起来都不容易，放火的罪名，在古时候是很重的，所谓杀人放火，可见放火这件事情，是仅次于杀人的。
这两个汉子，高一些的比李信高半个头，矮一些的也就跟李信仿佛，不过比起瘦弱的李信，他们就要健壮的多了，不出意外，李信是绝对打不过他们的。
这两个汉子诧异转身，这才看到了身后的这个少年人，他们两个也不慌张，反倒随手的把火把丢在一边，那个矮个子笑嘻嘻地说道：“没看到么，在烧房子。”
李信脸被气的通红，咬着牙说道：“这房子可是有主的，你们光天化日之下，就这么明目张胆的烧了，不怕官府来拿你们吗！”
那个高一些的汉子，上下打量了一眼李信，然后开口问道：“你……就是李信？”
李信低着头，没有答话。
他并不知道这两个人的底线在哪里，这座小木屋在北山山脚下，方圆十里之内没有半户人家，如果这两个人真是什么杀人越货的贼人，自己还有卖炭翁爷孙俩，都有可能死在这里。
这个高个汉子见李信不答，也没有继续追问，而且开口淡然说道：“好叫小兄弟知道，咱们兄弟两个，都是京城京兆府里当差的差人，因为陛下过几日要来北山围猎，所以有同僚来清理北山上一些位置的危险，这座木屋刚好在北山脚下，容易藏匿刺客，上报府君之后，经府君批核，命令我二人烧毁这座木屋。”
说着，这个高个子大汉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书，摆在李信面前，上面明明白白盖着京兆府的朱红大印。
李信心中一动，这才想起了半个月前，那些少年人在得胜街上“飙马”的时候，似乎说到了当今陛下要在北山围猎，而他们这个木屋的位置……刚好就在北山。
这平南侯府的人，做事还真是滴水不漏。
事情进行到这里，李信心里反倒安定了一些。
这两个人既然是官家的人，那么至少说明他们不会随便杀伤人命……？
李信深呼吸了几口气，勉强冷静下来之后，指着躺在一边的卖炭翁，声音沙哑着问道：“那我这位叔公是怎么回事？”
先前他称呼卖炭翁，都是称呼老丈，不过此时与外人说话，自然要称呼的亲近一些，不然不好讲理。
另一个差人满不在乎的挥了挥手：“这老货，死活不让我们执行公务，还过来推搡我们兄弟，本来应该抓他进京兆府大牢问罪的，看他年纪大了，就不与他计较了。”
这个矮个子说话很是蛮横，还要再说的时候，高个子对着他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了。
临走之前，那个高个子看了李信一眼，然后犹豫了一番，从怀里取出一锭银子，递在李信身前，沉声道：“小郎君，这是京兆府赔给你们的官银，大概有七八两的样子，去钱庄兑个十四五贯铜钱不成问题，是京兆府赔给你们房子的损失。”
另外一个矮个子的，骤然停住脚步，满脸惊怒的看这个自己的同伴。
这一锭银子，的确是京兆尹发下来的赔偿，但是这种赔偿，哪里又能够真正落到苦主手里，在矮个子看来，这一锭十两银子，就是他们这趟的“差旅费”。
他劈手就要来抢夺这锭银子，一边抢一边喝道：“二哥你糊涂了，府君哪里有发下什么赔偿？”
这个高个子差人伸出空闲的左手，握住自己兄弟伸过来抢钱的手，然后在他耳边低喝道：“葛兄弟，你是要钱，还是要命？”
这个高个子二哥的人地位显然要高一些，被他这么一问，矮个子怂了一些，连忙缩回自己的手，不过他还是有些不服气，瞥眼看着那锭银子。
高个子无奈的叹了口气。
“你的那一份，兄弟回头自己掏腰包补给你就是。”
李信站在原地，自始至终都没有去看那一锭官银，他深深地看了这两兄弟一眼，转身跑到卖炭翁身边，查看老人家的伤势去了。
高个子轻叹了一口气，弯腰把这锭银子放在李信脚边，开口道：“小兄弟，这烧房子是上头的意思，我们兄弟两个也没有办法，至于这位老人家身上的伤，是我兄弟不小心错手伤到的，伤势也不是很重，外面天冷，小兄弟还是赶紧找一个能够容身的地方，度过今天晚上再说。”
这个高个子的“二哥”，显然是知道一些李信与平南侯府的情况，他声音低了下来，开口道：“小兄弟歇息几天之后，能离开京城就尽量离开京城，相信小兄弟也能够看得出来，有人不想让你留在这里……”
说罢，这个高个子拉着自己的兄弟，转身离开了这座木屋。
这个大个子，能够镇的住那个面相凶恶的矮个子，显然绝不会是什么烂好人，他之所以对李信突然客气了许多，是因为他多少知道一些李信的身世，不敢彻底得罪了这位李家流落在外的小公子。
要知道，那位位高权重的平南侯爷并不在京城，真把这个少年人得罪狠了，万一那位回来认了这个儿子，那么凭借平南侯府的权势，整死他们两个人，还是轻轻松松的。
而他之所以知道李信的身份，是因为这个矮个子的的确确是京兆府的差人，而他确实平南侯府的家将。
目送着两个大汉远去，李信心中一股愤懑之气直冲头顶，无处发泄，这个少年人深呼吸了好几口气，回头蹲在卖炭老丈的面前，声音微微颤抖：“老丈，你没事吧？”
他声音颤抖，并不是害怕，而是被气的。
卖炭翁脸上还有不少淤青，因为皮肤黢黑的原因，所以看的不明显，这个蜷缩在地上的老人被李信叫了几声之后，勉强睁开眼睛，回头看了一眼正在熊熊燃烧的小木屋，不由一声悲呼。
“老头子的房子哟……”

第十章 进城
有句话叫做，书到用时方恨少。
能力也是这样的，平时的时候，李信也没有觉得自己很弱小，这段时间他每天能挣一贯钱左右，甚至还觉得自己过的挺好，但是事到临头的时候，李信才深刻的体会到了自己有多孱弱无力。
就比如现在，只是两个京兆府的普通公人，他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因为他很清楚的看到，那两个人虽然没有穿着公服，但是腰里，却都是挎着刀的。
这座小木屋虽然简陋，但是却是卖炭翁这十来年时间，一点一点亲手弄出来的，此时被熊熊烈火吞噬，这位老人家心里的悲痛可想而知，他身上的伤虽然只是一些皮外伤，但是心里却是如同滴血一般，刚刚苏醒过来，就又昏厥了过去。
李信咬了咬牙，弯身把这个老丈背在身上，然后另一只手牵着卖炭妞，颤巍巍站了起来。
还好老丈的身子很是瘦弱，并不是很重，李信背在身上也不是太过吃力。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那锭银子，犹豫了一番之后，对着卖炭妞轻声道：“丫头，去捡起来。”
他本来是有些“存款”的，但是这个时代的钱都是铜钱，一贯钱带在身上就有些沉重，因此他那些几贯钱都收在屋子里，此时整个房子被大火吞噬，那些钱是怎么也不可能找回来了。
现如今，房子没了，他们必须要找到一个地方落脚，虽然不怎么想用那个大个子留下来的银钱，但是现在不是死要面子的时候，他不懂这座京城的“消费水平”，因此他必须要尽可能多收集一些资源。
至于那个高个子说的话……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把卖炭翁背在背上，然后朝着京城的方向走去，不过他走的方向并不是平时经常出入的北门，而是绕了很长一条路，朝着京城的南门走去。
北门那里，有人专门盯着他，而且记住了他的模样，轻易是不能走了。
三个人一路磕磕绊绊，等到天色接近傍晚的时候，才来到城门门口，此时城门即将闭合，李信回头对着卖炭妞说道：“待会咱们进城，他们问我们从哪里来的，你就说是咱们是本地的樵夫。”
说着，李信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声音低了下来：“你跟他们说，我是哑巴。”
平南侯府的人之所以能够找到自己，是因为他们在守门的地方安置了眼线，问出了自己的名字，现如今，想要瞒过他们，就只能先隐瞒自己的名字了。
守门的兵丁并不是每个人都要过问的，他们一般只会过问一些面生，或者是鬼鬼祟祟，再或者是操着外地口音的人，对于本地人，他们是不会管的。
李信上辈子是北方人，而这个李信则是南方的永州人，说话都与京城大不一样，而卖炭妞却是地地道道的京郊本地人，让她来应付这些守门的人，再合适不过了。
小丫头很是聪明，虽然不知道李信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她还是点了点头。
两个人迈着步子，朝着城门方向走过去，此时城门已经快要关闭，冬天天色也黑的早，这些人看不清李信长什么模样，只是见他背着一个老人，有些可疑，于是其中一个人伸出手，拦住了他们。
“做什么的？”
李信抬头，啊啊啊的叫了几声，示意自己不会说话，另一边的小丫头，有些颤抖的开口，脆生生地说道：“官爷，这是我阿兄，他是个哑巴，爷爷伤着了，阿兄带着爷爷进城找大夫……”
她说的话，是正宗的京郊话，这些守门的兵丁，都是京城本地人，自然能够听得出来，闻言皱了皱眉头：“老头子没有得染人的病吧？”
这个时候，医疗条件极其落后，一般的大城市，尤其是京城这种地方，是绝对不会允许“病源”进入城里的，因此只要是看起来像是生了病的，这些人都会问上几句。
小丫头哭道：“爷爷是被几个强人抢了东西，身上伤着了，没有得病……”
守门的兵卒这才懒洋洋的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道：“快进去吧，城门就要闭了。”
李信心里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背着卖炭翁，缓慢的走进了京城里。
老丈虽然不重，但是从北山一路绕到南门来，最起码多走了十几里路，一路上虽然歇息了几次，但是到现在，他的体力差不多也耗尽了。
好在总算顺利的进入了京城，这一次他没有暴露姓名，这个城门的人应该不认得自己，也就是说，最起码在段时间之内，平南侯府的人未必会发现自己。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微微蹲下身子，继续把老丈背在身上，然后在大街上一个地段不错的地方找了个客店，入住了进去。
住店也是要路引的，为了防止自己的姓名暴露，李信仍旧让小丫头说话，自己装作一个哑巴。
之所以不去找偏僻一点的客店，是因为李信清楚，这个时代并不安全，与其贪图便宜，还不如多花点钱，买个安心。
这家客店的房资，最便宜的一天也要二百文钱，他们三个人还不好住在一间房里，因此李信开了两间房。
不过没有办法，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先找个地方安定下来，给老丈找个大夫，然后再想下一步该如何走。
安顿下来之后，李信打了盆热水，给卖炭翁擦了擦脸，然后把卖炭妞喊到一边，轻声开口：“丫头，你在这里照看爷爷，哥哥出去给爷爷寻个……大夫回来，你在这里不要翻出走动，关好门，我不叫你，你便不要开门。”
小丫头重重的点了点头。
她今年才六岁，一点自己的主意都没有，以前爷爷就是她的天，现在爷爷这个天塌了，她只能相信李信这个“哥哥”。
李信又交代了几句之后，把兜里的钱都装在身上，想了想，又把那锭银子带上，推开了房门。
这个时代的晚上，是严厉宵禁的，但是宵禁并不意味着你不能出门，宵禁的意思是，你不许走出各自的坊，这个时代的坊，类似于一个生活园区，比起后世的小区要大上不知多少倍，在晚上的时候，只要你不走到坊外面的大街上，在坊内走动是没什么问题的。
此时，天色虽然已经暗淡下来，这个坊里还是有不少人走动，李信走在坊里，深呼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一番心情，开始找人问医馆的位置。

第十一章 报复有望
请回来大夫之后，大夫只是简单的开了个药方，然后收了李信几百文诊金，就离开了。
其实卖炭翁受的伤并不重，只是一些皮外伤，这种皮外伤是用不着喝药的，不过老头子辛苦弄出来的木屋给人烧了，自己心里过不去，所以大夫给开了个宁神的药方。
第二天早上，在客店的后院里，李信一边熬药，一边在考虑昨天发生的事情。
首先可以肯定的一点就是，那个什么侯府的人并没有打算要自己性命，他们如果想要自己死，再简单不过了。
看今天那个大个子的言辞，估计他们就是很单纯的想让自己滚出京城。
李信闭上眼睛，心中思虑万千。
老实说，他并不是一个脾气太臭的人，如果那个平南侯府的人找上他，好声好气的跟他说，再给他一笔钱之类的，说不定他就拿着钱屁颠屁颠的离开京城了，毕竟这个时代，去哪一个城市都是一样过活，离开了京城说不定还能过的更滋润一些。
但是，那个平南侯府……偏偏却选择硬来。
李信睁开眼睛，一边在药罐下面添柴火，一边喃喃自语。
“你们，做的过分了呀……”
断去得意楼的生意，李信还可以理解的，但是一把火烧了这个木屋，可就太过分了，这木屋并不是李信的，老丈只是因为收留了李信，就落得这个下场。
必须要做点什么了。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找一个房子住下来，否则每天住在客店里，终归不是个事李信熬好药之后，让卖炭妞端给老丈服用，然后他自己则是走出了客店，开始找房子去了。
建康城作为大晋的国都，城里的地价是非常不便宜的，因此房子自然也卖的很贵，房价上来了，租房子也就不会便宜。
在牙行的帮助下，李信成功在京城的城南大通坊里寻到了一个小院子，说是院子，其实就只有三间房子，里面的物件还很是简陋，不过好在房子还算完整，没有漏风的地方，也算是个能过冬的地方。
房租是两贯钱一个月。
老实说，大通坊位于建康的南城，也是距离皇城最远的几个坊之一，而且不靠近秦淮河，算是京城的“郊区”，这个房租其实房东欺负李信外地口音，给他抬高了一些。
不过现在李信急需要一个住处，而且他也不在乎这一点钱，因此就很干脆的答应了下来，付了两个月房租之后，李信就带着老丈还有小丫头，搬了进去。
这个小院子虽说不是很大，但是还是有一个好处的，那就是上一任租客刚刚搬走，院子里的东西都还是齐备的，不用李信再去购置太多东西了。
不过厨房里的铁锅，还有木盆之类的东西，都被带走了，这个时代的铁器还是很贵的，锅哪怕漏了，老百姓们也是补一下了事，不会想着去换一个新的，搬家的时候，更是会把铁锅背在身上。
安顿好了祖孙两个之后，李信先是买了点吃的回来，然后蹲下身子，拍了拍小丫头的肩膀，轻声道：“你在这里照顾爷爷，哥哥出去买一些东西回来，咱们刚来这里，你千万不要出门。”
小丫头遭逢大变，此时也是有些畏畏缩缩的，闻言乖乖点了点头。
“哥哥，你也小心一些。”
李信笑着点了点头，走出了院子，临走之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院门给锁上了。
他并不能确定平南侯府的人有没有发现他进了京城，但是只要把门锁了，就算平南侯府的人找到这里，他们多半也会以为房子里面没有人。
再说了，即便平南侯府的人发现这里，他们总不至于敢在京城里头烧房子。
李信从大通坊一路朝着北城走，由于皇城是坐北朝南的原因，所以越往北越是繁华，到了得胜大街上的时候，就已经是人来人往的熙攘景象了，李信先是去铁匠铺买了一口铁锅，然后又买了些柴米油盐之类的东西，再去棉布行里买了两床被子，然后背着一个大大的布包，开始向城南走去。
这个布包加在一起，足有几十斤重，背在背上很是显得吃力。
这个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大街上的人稀疏了不少，只有一些放了学的孩童，在大街上嬉戏打闹，一群小娃娃正在成群结伴的唱着童谣。
“腊八粥，喝几天，哩哩啦啦二十三。”
……
“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熬一宿，初一初二满街走……”
此时已经是腊月，临近年关，小孩子们一年最盼望的就是过年的时候可以吃着荤腥，因此自然开始唱快要过年的童谣。
这种歌，李信小时候也曾经唱过，起先他并不以为意，但是听着听着，他突然停下脚步，把目光放在了这些孩童身上。
他住的木屋给人烧了，下手的人是京城的京兆府，这件事本来是无处说理的，因为他能够接触到的最高衙门，也就是京兆府了，不可能让他一个庶民，去以民告官，这种无疑是作死的行为。
现在，他好像看到了一些报复平南侯府的希望。
不过现在肯定不是时候，毕竟小丫头还等在家里，李信把背上的布包紧了紧，继续迈着步伐朝着城南走去。
老人家好心救了李信，然后又收留了他，到最后却把自己弄得无家可归，无论如何，李信都必须把这祖孙两个安顿好了，最起码要让他们比以前过的更好才行。
快到傍晚的时候，李信终于回到了那个小院子里，他先是到了厨房，把那口花了“巨资”购买的铁锅装在了灶台上，然后对着小丫头招了招手，微笑道：“丫头，来烧火，哥哥给你做些好吃的。”
小丫头开心的点了点头，连忙开始在灶台里生火。
她原本就会帮着祖父烧炭，生火是最拿手的本事，不一会，灶台下面就生出了旺盛的火苗，小丫头抬头看向李信，发现李信一口气在锅里倒了小半碗油。
卖炭妞瞪大了眼睛。
她以前的日子过得很不好，能有个吃食就不错了，通常都是高粱面或者一些粗米，平时基本见不到半点油水，现在这个大哥哥，居然一口气倒了这么多油进去……
这个世界，是没有炒菜这个说法的，一般都是“煮菜”，然后滴几滴油进去。
所以，当卖炭妞吃到第一份炒菜的时候，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
小丫头盛了一碗饭，装满菜之后，兴冲冲的给自己的爷爷端了过去。
“阿爷，吃饭了……”

第十二章 把事情闹大
“腊月天，腊月天，北山猎狐仙。”
……
“狐仙生了气，烧着半边天。”
这是一个讲述围猎狐仙的顺口溜，讲的是有人上北山围猎，把狐仙的洞穴给挖了，藏身的树洞也烧了，不过最终还是给狐仙逃了出去，生了气的狐仙一怒之下，放火烧了半个北山。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这样一个还算顺口的歌谣，开始在京城里头传开，最初的时候，只是南城的几个黄口小儿在吵嚷着这件事情，但是时间长了，就开始慢慢扩散开来，一来是因为这些京城里的小孩子太过无聊，缺乏娱乐性，这么一个又顺口又有一个故事性的歌谣，自然受到别人喜欢。
本来这只是一件司空惯见的事情，没有人会在意这么一个童谣，但是在某一个晚上之后，京城的街头巷尾，被不知道什么人，贴了一张张大字报。
大字报的内容，并不是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而是一首还算朗朗上口的诗。
“卖炭翁，伐薪烧炭北山中。
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
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昨日南街卖炭去，归还只见差人至。
差人手持火把来，烧我房屋毁我炭。
躬问上官何处来，自言来自京兆府。
因是天子猎北山，故烧老翁蜷缩处。
天子圣德昭天下，老翁冻死北山中！”
这就是“大字报”的所有内容，是李信凌晨的时候偷偷跑出大通坊，贴在沿街的，一共贴了四五十份左右，凌晨的时候，巡街的坊丁多半都找地方睡觉去了，再加上他又十分小心，因此没有人发现他。
他之所以这么做，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他只是一个小民百姓，除了这种方式，他没有其余任何的渠道能够发表自己的意见。
不过李信也算开了这个世界的先河，至他以后，小老百姓也算多了一条诉发舆论的渠道，那就是在大街上张贴大字报。
由于这些大字报上提及了天子，很快就惊动了京兆府，京兆府的京兆尹李邺，拿到其中一份大字报的时候，气的胡子乱颤，这位年过半百的京兆尹一边让手底下的兵丁前去排查拿人，一边怒气冲冲的在京兆府里拍了桌子。
这份大字报里，明明白白的把京兆府带了进去，而且毫不避讳的讽刺当今天子，这件事如果真的捅到了陛下那里去，无论如何，京兆府都逃不开一顿申饬，如果事情闹大了，他们这些人可能还会因此丢了官。
在京兆府的偏堂里，一身绯红官服的李邺，对着两个身着绿色官服的京兆少尹怒声咆哮：“这是怎么回事，我京兆府什么时候派人去北山，烧一个卖炭翁的房子了？！”
京兆府派人烧北山房子的事情，李邺事先是完全不知道的，他是京兆府尹，地位相当于首都市政府的一把手，京兆府里的杂事，平时他都是不会过问的。
京兆尹这个职位，虽然只是一个从三品的官员，但是却是一个实打实的实权衙门，京兆府不仅管理京城还有京畿诸县，甚至还有直接判死刑的权力，身为京兆府尹的李邺，在京城里都算得上是一个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本来别说是烧了一个卖炭翁的房子，京兆府不小心杀了几个十几个人，李邺也尽可以摆平，但是这件事偏偏扯到了天子头上！
李邺心里非常清楚，天子近日要去北山围猎不假，但是天子从来都没有让京兆府去清理北山，甚至天子的防卫工作，也是羽林卫的人在做，跟他们京兆府没有半点关系！
也就是说，如果这件事情传到上面去，天子就会认为，是京兆府在打着他的名头作恶！
两个少尹被李邺骂的额头冒汗，其中一个三四十岁的少尹陈沁犹豫了一番，咬牙上前一步，低头抱拳道：“府君，这件事下官知道一些，前几天……府君的兄弟家里，有人来府衙打了个招呼，让下官帮着他们办件事情，下官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就让手下人去做了。”
京兆府尹李邺，与平南侯李慎是堂兄弟，确切的说，李邺是李慎的堂兄。
这是李信事先一点也不知道的关系，他把京兆府牵连进来，只是希望通过京兆府，把平南侯府拉进来，也算是歪打正着了。
李邺面色铁青。
“他们让你做什么？让你去烧一个卖炭老头的房子？”
陈沁犹豫了一番，走到李邺面前，在这位府君面前低头，低声道：“平南侯府，好像来了个不受待见的……亲戚，就住在北山的那个房子里头，平南侯府的意思是让下官帮着把这个亲戚赶出京城，下官心想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就让下面的人去办了……”
李邺一把捉住了陈沁的衣领，低吼道：“那你就用陛下的名义，去放火烧别人的房子！”
这位府君大人，被气的脸色发红，他一脚踢在了陈沁大腿上，低喝道：“平南侯府的家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要你去替人家强出头？”
说到这里，这位府君大人气喘吁吁，狠狠的呼吸了几口气之后，他才对着两个少尹厉声开口。
“现在，这件事被有心人传的满大街都是，你们两个现在就去处理，如果这件事传到陛下耳朵里，本府会直接把你们两个绑了，交给陛下处置！”
另一个少尹孙瀚文不由心中嘀咕。
这件事……关老子屁事啊……
不过对于府君大人的命令，他们两个还是不敢怠慢的，于是在承德十七年的腊月，京兆府的人手尽出，他们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抓那个张贴大字报的人，而是去大街小巷搜索这些散落在外的大字报，甚至挨家挨户询问，意图很明显，就是把这些散播出去的大字报，统统给收回来。
就在京兆府的人忙的不可开交的时候，在秦淮河边得意楼顶楼的一间雅间里，一个一身紫色大氅的年轻公子，正懒洋洋的坐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些京兆府的人，大街小巷的搜罗大字报。
丰姿绰约的崔九娘，正跪坐在年轻公子的旁边，给这个贵公子斟茶。
这个年轻公子目光从大街上收了回来，回头眯着眼睛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一张大字报，笑眯眯地说道：“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别的不说，就这么一句，文采倒是不错。”
崔九娘把一块兽炭添进旁边的火炉里，对着这个年轻公子轻声说道：“平南侯府的人来给奴家打招呼，让奴家断了与那个李信的生意往来，据奴家所知，那个李信，正是住在北山的。”
年轻公子似笑非笑的看向手里的大字报。
“也就是说，这个东西，是出自那个李信的手笔。”
九娘轻轻点头：“多半是了，李家的人想要把他赶出京城，他就想把这件事情闹大，最好闹到陛下那里去。”
“虽然很有些想法，但是也太不知死活了。”
年轻公子淡然道：“无论是平南侯府还是京兆府，随随便便都可以捏死他十次甚至几十次，不过他运气好，这个东西到了我的手里。”
说着，他看向手里的大字报，微微一笑。
“到了我的手里，这件事就算是闹大了。”

第十三章 不可小觑古人
事情如李信预料的那样闹大了，不过当京兆府的官兵开始在大街上如狼似虎盘查的时候，李信也有些吃惊。
他没有想到这件事情会闹得这么大。
每一个皇帝，都是有自己的耳目的，李信本来的目的，只是想惊动这些天子耳目，最好能把这件事情传到那位天子耳朵里，然后借此能够让平南侯府的人略微收敛一些，不再这么肆无忌惮的对他动手。
按照这个倒霉孩子的记忆，三十多年前，大晋一统天下的时候，平南侯府第一任侯爷李知节，以一己之力帮着大晋平定南疆，到了李知节的儿子，也就是当今平南侯李慎这里，平南侯府依旧领着朝廷在南疆的兵马，这两年南疆不太平，平南侯李慎至今还在南疆平叛，面对这样一个手握实权的将门，莫说烧了一个房子，就是平南侯府杀了人，杀了很多人，朝廷也不会把平南侯府怎么样。
因此，李信很清楚，这件事情不可能对平南侯府造成什么太大的影响，最多就只是让平南侯府的人安生一些，不再打扰自己。
可是现在，京城的大街上人来人往，到处都是京兆府的官兵，这些人在大街小巷收缴李信写的大字报，有些小民百姓还在街头巷尾传阅这件事情，干脆就被这些京兆府的兵丁直接抓了起来，带进了衙门里。
李信躲在自己的院子里，不敢出门。
不过那些京兆府的官兵，还是敲响了他的院门。
这个时候的府兵可没有什么规矩，躲是没有用的，如果不去开门，这些公人就会破门而入，到时候他们还会更加怀疑，盘问的更加多。
李信微微低着头，打开了院门，门口是两个身材高大的差人，见李信开了门，这两个差人低喝道：“少年人，昨夜街上有人张贴反诗，你家中可曾有藏？”
李信摇了摇头：“家中外祖染了病，小人已经好几天没有出门了。”
这几天，卖炭翁每天还在吃药，所以小院子里一股浓重的药味，证明了李信没有说谎。
两个差人点了点头，然后狐疑的打量了李信一眼，接着从怀里取出一张画像，画像上是一个少年人，模样与李信有三分相像。
这个时代的衙门，是有属于自己的速写画师的，那个京兆府派去烧房子的差人见过李信，回去自然画出了李信的画像，底下还有一些特征，比如说身高，长相，还有口音等等。
只不过口述出来的自然不会太像，因此这个画像只跟李信本人有三分相似。
那个差人打量了一眼李信，又打量了一眼画像，低头道：“听你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叫什么名字，哪里来的，有路引么？”
李信低头道：“在下李道行，北边齐鲁人士，外祖是京城人，外祖生了伤寒，家母让在下来京城照顾。”
此时，李信说的是前世的北方话。
这个差人看了一眼画像下面标注的永州人，不由打消了心中的怀疑，开口道：“我等奉上官之命，缉拿一个叫做李信的少年人，这人永州口音，你若是见到了，便速速去京兆府报官。”
李信点头道：“在下知道了。”
两个差人往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隐约看到房间里躺着的老人之后，就打消了心中的疑虑，快步走出了这个小院子。
他们之所以不继续问下去，是因为李信刚才提到了伤寒两个字，伤寒也就是感冒，或者说是传染性感冒，在这个时代，伤寒虽然不至于无药可救，但是如果体质不好，也是足以致命的病，不管是谁都不想染在身上。
这两个人走了之后，李信坐在了院子里的一个小板凳上，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他太小瞧古人了，这个时代有着完整的社会制度，每个人都有一个类似于身份证的“照身帖”，出门还要找衙门开具路引，衙门拿人的时候只要在画像上注明籍贯，特征口音，几乎不可能逃的掉，他刚才能在这两个差人手底下躲过去，纯粹是因为这两个人没有怎么上心，只要他们多问几句，李信立刻就要暴露身份。
逃过这一劫之后，李信惊魂未定，他很清楚，自己需要在京城获得一个合法的身份了。
……
抛开李信这边不谈，在北城皇城的皇城校场之中，已经年过半百的承德皇帝，正在校场之中弯弓引箭。
这位大晋的圣天子，虽然已经头发花白，但是面相倒是还算俊朗，而且精神状态很是不错，看起来颇为干练。
他拉的半满的长弓弓弦震动，箭矢正中五十步开外的箭靶红心。
大晋一统天下才三十多年，现在的这位承德天子，还有朝中的许多大臣，都是经历过那一场大争之世的，因此多少都会一些武艺，比如说这位承德皇帝，早年也是一个带兵打仗的将军，现在虽然上了年纪，但是身手仍在。
“好！”
能够五十步射中箭靶，本来就是了不起的事情，更何况这个射箭的人是当今天子，自然不缺拍马的人，在校场之中的一众皇子，都是齐刷刷的拍手叫好，一个头戴玉冠的年轻皇子微笑道：“父皇神勇，这等百步穿杨的箭术，就是平南侯也及不上父皇。”
已经五十岁左右但是仍旧精神矍铄的承德皇帝，捋了捋自己的胡须，笑呵呵地说道：“年纪大了，许久没有动弓弩了，过几天要去北山围猎，所以才热热身子，以免在你们这些年轻人面前丢脸。”
几个皇子都是争先恐后的奉承道：“父皇每年围猎，都是猎获最多的那一个，今年定然也不例外。”
承德皇帝摆了摆手，轻笑道：“李慎那厮不在京城，朕的确每年都是猎获最多的那一个，朕心里明白，不是因为朕有多厉害，而是整个京城里，除了李慎之外，没有人敢真正去射猎。”
平南侯李慎的父亲李知节，与大晋那位一统天下的武皇帝乃是一起打天下的君臣，而李慎和承德皇帝，则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玩伴，正因为如此，李慎在承德皇帝面前，不会太过拘束。
一众皇子都是笑而不语。
承德皇帝在校场中演练了小半个时辰左右，便有些疲累了，他摆了摆手，示意这些皇子们自行演武，而他则是回到了校场周围的一个暖阁里歇息。
正当承德皇帝兴致勃勃的看着自己几个儿子演武射箭的时候，一个身穿朱红衣裳的宦官，恭恭敬敬的跪倒在承德皇帝面前。
如李信所料，皇帝自然是有自己的耳目的，而承德皇帝的耳目，就是由宦官在打理的天目监，乃是皇宫内城的八监之一。
“陛下，天目监在京城里发现了一首诗，其中涉及到了京兆府与陛下，奴婢特寻来了一份，请陛下圣断。”
说罢，这个朱红衣裳的太监，双手捧了一张纸，递在承德皇帝面前。
这张纸，正是出自李信手中的大字报。

第十四章 李信，你的事发了！
这封大字报，开头几行都是没什么问题的，无非是一个不起眼卖炭翁的惨事而已，别说整个天下，就是在这京城里头，每天也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只是烧了一间房子，根本不可能入得了天子法眼。
问题出在最后两句。
因是天子猎北山，故烧老翁蜷缩处。
天子圣德昭天下，老翁冻死北山中。
这两句，已经是明明白白的在非议天子了。
承德皇帝在查看这张大字报的时候，红衣太监跪地道：“这份东西，是在前天夜里，被人贴在京城的大街上的，一共贴了几十张，京兆府的人虽然已经派人在收缴这些东西，但是还是流传出去了一些……”
此时天子才看完了这张大字报，当即皱了皱眉头，开口道：“属实么？”
跪在地上的这个宦官名叫董承，是天目监的太监，这里的“太监”其实是一个职位，皇城内府八监各有一个太监，两个少监，也就是说，整个皇城里也就只有八个宦官，有资格被称之为太监。
董承跪在地上，叩首道：“奴婢已经派人去查了，北山的确有一个木屋给京兆府的人派人烧了，至于京兆府有没有打着陛下的圣名，奴婢还没有查清楚。”
承德皇帝淡淡的看了一眼这张字迹还算不错的大字报，淡然道：“那京兆府多半是做了，不然写这个东西的人，也不敢无缘无故攀扯到朕的头上来，李邺这几年，做事越来越不像话了。”
大晋从武皇帝开拓疆土之后，在当今承德皇帝的手中大治，所以这位天子的名声一向很好，现在他年纪渐渐大了，就更加爱惜名声，就算是最喜爱的围猎，也是每年只去一次，防止被那些御史言官说闲话。
现在出了这么一档事，意思就是当今圣上，为了在北山围猎，就把自己的子民房子烧了，要把自己的子民活活逼死在寒冬腊月里！
很多事情，只要不闹大，就什么都好说，就像这件事情一样，如果没有传的沸沸扬扬，承德皇帝看都不会看一眼，但是现在这件事偏偏在京城里头传开了。
天子脚下的京兆府，亲自往他这个天子头上泼脏水了！
这位大晋皇帝的好心情，瞬间被搅了个干净，他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去查，把这件事里里外外查个清楚，另外，再让京兆府给朕上个文书，把这件事分说清楚。”
说到这里，这位天子顿了顿，然后手里拿着这张大字报，沉声道：“那个被烧了房子的卖炭翁固然可怜，但是写这个东西的人，也是其心可诛，你下去之后，把这个人给朕找出来，丢进京兆府里关他个十年八年！”
董承从地上爬了起来，躬身道：“奴婢这就去办。”
事情进行到了这里，承德皇帝已经兴致全无，他对着身后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监开口道：“吩咐下去，今年的围猎，就不要办了。”
皇宫内城里的八监之中，地位最高的就是内侍监，负责皇城之中的大小事务，内侍监的太监，又被人称之为大太监。而站在承德皇帝身后的这个老宦官，便是内侍监的大太监，姓陈名矩，在宫里已经待了四十多年了。
值得一提的是，大晋已经开国百多年了，只是三十多年前一代雄主武皇帝奋发图强，一统天下而已。
就是董承见着陈矩，也是要磕头叫一声干爹的。
陈矩径直跪了下来，低着头叩首道：“董承不懂事，扰了陛下的性子，是老奴管教无方。”
承德皇帝摆了摆手：“他执掌天目监，做的便是这档子事，总不能让他对这种事情视而不见，朕知道了也好，不然以后老百姓在背后戳朕的脊梁骨，朕还不自知。”
陈矩叩首道：“这件事，老奴会亲自去盯着，一定给陛下一个交代。”
承德皇帝点了点头，也不想继续待在校场里，转身回自己的寝宫去了。
就这样，原本风平浪静的京城，因为李信一份不起眼的大字报，开始变得风起云涌，其实李信本来的目的，只是想略微震慑一下平南侯府，让他们不再为难自己，但是这件事在有心人的操作之下，已经发展到了远远的超出了李信所能掌控的规模。
不过李信还对一切浑然不知，因为没了得意楼的收入来源，他最近开始琢磨新的挣钱法子。
于是，在他的那个小院子里，一个小小的烤架被支了起来，烤架用的是耐燃的竹炭，然后就是用竹签串起来的一块块羊肉，羊肉上被刷了一层麻油，然后撒上一层盐还有胡椒粉，不一会儿，一股诱人的香气就飘了出来。
卖炭妞抱着膝盖坐在李信旁边，流了一地的口水。
这几样东西，无论是羊肉，麻油，盐粉还是产自西域的胡椒，在这个时代都是不便宜的东西，小丫头自然是没有吃过，李信见烤的差不多了之后，从烤架上拿下来一串，递在小丫头手里。
“来，尝尝味道。”
小丫头擦了擦口水，接过羊肉串，小心翼翼的咬了一口，然后站了起来，一溜小跑跑进了房间里头，把这串羊肉串递在自己的爷爷嘴边，脆生生地说道：“阿爷，这个好吃。”
这丫头一直很懂事，对于这种情况，李信也见怪不怪了，他也拿起一串羊肉串，放在嘴边咬了一口，顿时觉得唇齿留香。
嗯……虽然没有前世那些路边摊的好吃，但是味道也差不多有个七八成相像了，有了这些，不说挣大钱，最起码能让他们三个人在京城里活下去了。
李信吃完一串之后，又拿起了一串，眯着眼睛享受这个久违的味道。
事实上，他弄出这个东西来，一方面自然是为了挣钱，但是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满足一下自己的食欲。
吃了两三串之后，李信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花了重金买回来的羊腿，这个羊腿四斤多一点，用了他整整一贯钱，估计能做出一百串到一百五十串左右的羊肉串，再加上麻油，胡椒，盐巴这类的成本，一串羊肉串至少要卖十文钱以上，他才能够挣到钱。
十文钱……太贵了。
李信摇了摇头，准备做一做奸商，把羊肉串做的小一些。
他正在思考怎么赚钱的时候，院子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李信刚抬头看向院门，只听见院门口有人爽朗一笑。
“李信，你的事发了！”
李信心中一紧，以为是京兆府的人找上门来了，他咬牙打开了院门，这才发现院门口站着的并不是京兆府的差人，而是一个年轻的白衣公子，这个公子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的模样，生的颇为英武，见李信开门之后，这个公子上下打量了李信一眼，然后开口笑道：“你就是李信？”
李信硬着头皮点了点头，抱拳道：“在下就是李信，请问公子……”
这个白衣公子面带微笑，刚想开口回话，突然鼻子嗅了嗅，面色微变。
“这是什么味道……好香！”

第十五章 我姓姬
这个世界，自然是有烤肉的，不过他们都是用火烤，而不是像李信这样用炭烤，更不会像李信这样，把肉弄成一小块一小块的串起来，在肉表面刷油，撒胡椒粉了。
这个白衣公子，循着烤串的香味，径直坐到了烤架旁边，从烤架上取出一串烤肉，闻了闻味道之后，抬头对着李信笑道：“好一个李信，做出了这种大事，居然还有心情在家里弄这些吃食。”
说完，他不等李信回答，张口咬了一口肉串，顿时竖起了拇指。
“好爽口！”
李信看着这个一点都不把自己当外人的白衣公子，心里有些黑线，看这个年轻人穿着，应该是出身富贵人家的公子，怎么会这样没有礼貌……
李信摇了摇头，坐在了这个年轻人对面，轻声道：“公子二话不说，闯进在下的家中，还吃……吃了在下的肉串，是何道理？”
这个白衣公子吃了一串之后，从衣袖里取出锦帕擦了擦嘴，然后对着李信微笑道：“李信，你犯了王法，现在已经事发了，本公子特来救你。”
李信低头道：“公子误会了，在下名叫李道行，是北地人士，非是京兆府通缉的那个李信……”
白衣公子似笑非笑的打量了一眼李信。
片刻之后，他才轻声开口：“得意楼是我开的。”
李信沉默了下来。
如果说现在京城里，什么地方对他了解最多，那也就是得意楼了，得意楼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并且知道他跟平南侯府有关系，得意楼甚至知道自己住在哪里，如果眼前这个年轻人，就是得意楼背后的东家，那么他自己在他面前，几乎就没有什么秘密可言。
对话进行到这里，李信反倒冷静了下来，他心里很清楚，这个人这么年轻，就能够在金陵城里开起得意楼这种规模的店面，他背后必然有一股自己无法抗拒的势力，他要是对自己有恶意，自己也没有办法反抗。
李信搬了个凳子，坐在了这个年轻公子对面，静静的看着他不住的吃着自己烤好的肉串。
另一边，卖炭妞吃完了那一串羊肉串，正要走出房间，李信回头，对着她轻声道：“丫头，回屋里去，哥哥叫你出来你再出来。”
卖炭妞乖乖的点了点头，退回了自己祖父身边。
此时，这个不大的小院子里，只剩下李信和这个白衣公子两个人。
李信拱了拱手，轻声道：“公子高姓大名？”
白衣公子摆了摆手，一口气又吃了一串，吃完之后他才有功夫抬起头来，对着李信轻笑道：“我的名字不太方便说，你叫我七公子就是了。”
这个时代的人，在外行走，往往会用家中的排行示人，但是即便这样，也会加上一个姓氏，很少有像这个七公子一样，连姓氏也不愿意透漏。
李信点了点头，轻声道：“七公子刚才说在下事发了，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七公子开口笑道：“你弄出的那首诗，已经上达天听，陛下很是震怒，正让天目监的人到处捉你呢，天目监的人可不比京兆府那些废物，你躲在这里，最多一天就要被天目监的人抓到，丢到大牢里去。”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那首诗只是写了一些不平之事，每一句都是句句属实，在下实在不明白，自己犯了哪门子的国法。”
七公子微微冷笑：“你说是真的就是真的？京兆府的人已经去北山，把那座小木屋清理干净，你现在过去都已经找不到那个屋子，到时候京兆府只要矢口否认此事，你最少是一个诽谤圣君的罪名，判的轻一点也要做十年八年的大牢，一个不好，你这个小命都要搭进去！”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书。
“这是京兆府的差人烧房子的时候出具的京兆府文书，在下刻意带在身上，就是为了留个证据，防止有人扭曲黑白。”
这个七公子打量了一番这份文书，当他在文书下面看到了京兆府公印的时候，这个七公子眼前一亮，拍手笑道：“看不出来，你这个家伙，心思如此缜密，有了这份东西，京兆府要吃一个大亏！”
说着，他就要伸手来拿这份文书，李信默默的把文书收回衣袖里，轻声道：“七公子，在下只是一个庶人，以后还要在京城生活下去，并不想与官府为难，如果真的得罪了京兆府，在下与两个家人，怕是都没了活路。”
民不与官斗，这是最基本的道理，这份文书或许能让京兆府吃亏，甚至能让那位京兆尹被降职，但是即便京兆尹再如何降职，也是李信吃罪不起的存在。
七公子眯着眼睛笑了笑：“李信，你可不是什么庶人，我派人查过你，大半个月前，你跟一个老人去过平南侯府认亲，自称是平南侯流落在外的儿子。”
李信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道：“七公子想错了，在下并不是什么平南侯的儿子，只是当时刚来京城，想去个大户人家装儿子碰个运气，没想到给人识破，赶了出来。”
从另一个“李信”被冻死的时候，李信就下定了决心，这辈子无论如何，都不再跟平南侯府有半点关系。
或许上一个“李信”愿意低头，但是这一个李信，绝不可能再去与平南侯府攀关系。
七公子轻笑：“李信，你很聪明，但是也不要把别人当傻子，你若不是平南侯的血脉，平南侯府的人又怎么会于千方百计，甚至不惜动用京兆府的关系，想要把你赶出京城。”
李信低头道：“想来是那一次上门冒认，得罪了平南侯府。”
七公子从旁边拿过一串生的羊肉串，学着李信的模样，在木炭上翻烤，一边翻烤一边笑呵呵地说道：“平南侯府不愿意认你，你心中有气，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只不过平南侯现在并不在京城里，平南侯府主事的是那位善妒的玉夫人，等平南侯回来，不至于不认你这个儿子。”
李信面无表情。
“在下说了，在下与平南侯府，没有任何关系。”
七公子小木凳上站了起来，伸手拍了拍手，微笑道：“年轻气盛不要紧，等你再年长几岁，就会发现有一个好的出身多么重要。”
李信也站了起来，轻声道：“七公子到底要做什么？”
“我想帮你。”
七公子伸出手，轻声道：“你把这个京兆府的文书给我，我保你这一次平安无事，之后平南侯府的人也不会再来烦你，至于以后的事情，以后咱们再慢慢商议。”
李信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该如何信你？”
七公子微微昂起头，嘴角露出一个自信的微笑。
“我姓姬。”

第十六章 交托性命
姓姬……
李信抬头，打量了一眼这位七公子，他自然知道大晋的国姓就是姬姓，这个姬七公子既然姓姬，那么最起码也是一个宗室，甚至有可能是个皇子。
可是李信现在心里想的并不是这位七公子的身份，而是在想好在这位是七公子，而不是八公子……
想到这里，李信微微咳嗽了一声，把脑子里不正经的念头丢在一边，抬头看向这位七公子，轻声道：“七公子……是皇族？”
一身白衣的七公子微笑不语。
李信略做思索之后，从袖子里取出那份京兆府的文书，递了过去，开口道：“七公子，在下的身家性命，就托付给七公子了。”
这份文书，是李信唯一可以威胁到京兆府的东西，没了这个文书，京兆府想怎么弄死李信就怎么弄死李信，他把这份文书交出去，跟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出去，没有什么区别。
七公子洒然一笑，伸手接过这份文书，然后收进了袖子里，伸手拍了拍李信的肩膀，笑呵呵地说道：“本来还说你心思缜密，可你我才认识半个时辰，你就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在了我的手上，你便不怕我反手将你卖了？”
李信低头道：“若无外力，这东西即便在我手里，也未必能到得了陛下面前，既然本来就机会渺茫，不如信一回七公子。”
在古时候，民与官之间的距离如同鸿沟一般，比如说像李信这种屁民，一辈子甚至都见不到县尊一次，更不可能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去府衙敲一敲鼓，就能见到开封府尹包大人。
事实上，像京兆府这种衙门，是一个很庞大的衙门，就算老百姓去京兆府告官，也会有专门的人负责处理，基本不太可能见得到京兆尹大人。
也就是说，如果你没有门路的话，京兆府就是普通百姓所能触及到的天花板，像李信这种人，连够到这层天花板都还没有资格，更不用说触及到更高级别的大人物了。
所以，这份京兆府的“罪证”，掌握在他手里其实并没有多大作用，因为他根本没有机会把这份文书，递到更高级别人的手里，这个七公子，谈吐气质都颇为不凡，而且能够在秦淮河边开起得意楼那样的大买卖，他必然有一股惊人的能量。
所以，李信选择赌一赌。
七公子再次打量了一眼李信，微笑道：“不仅有谋而且有勇，很不简单，你与平南侯李慎，倒有三四分相像。”
李信微微低头，没有说话。
其实他心里还是多少有些害怕的，毕竟哪怕是在前世，他也只是一个高级白领而已，根本没有接触过这种权力圈子，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李信心中所想，也是好好的活下去，但是短短大半个月时间，他已经接触到了平南侯府，京兆府，还有面前的这个七公子。
这个世界上，最甘美的东西，就是权力了，可是权力这个东西也最危险，只要你距离他稍近一些，就跟有可能莫名其妙丢了性命。
到现在，他已经不得不把希望，寄托在这个刚刚认识的七公子头上了。
七公子见李信没有说话，他也不生气，只是淡然的笑了笑：“难得你看得起本公子，你放心，就算是为了你这份信任，本公子也会尽力把这件事给你办好了。”
李信低头道：“多谢公子。”
七公子背负双手，就要走出这个小院子，他刚迈动脚步，李信突然开口唤住了他。
“七公子，留步……”
七公子愕然回头。
李信伸手指了指旁边被吃的一串不剩的羊肉串，咳嗽了一声，然后说道：“七公子，这些肉串是在下打算明天拿去卖的，在下与两个家人的生计，全靠这个肉串，现在你把它们全部吃完了……怎么也该适当的表示表示？”
七公子回头，看向李信的目光就像看神经病一样。
自己是来搭救他的，这厮反倒跟自己要钱？
不过碍于脸面，七公子还是把自己腰间挂着的一串挂玉摘了下来，作为这顿“羊肉串”的饭资，这玉坠虽然不是什么顶尖的货色，但是既然能给七公子待在手上，自然不是什么便宜货色。
李信满脸笑容的把这块玉坠，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七公子摇了摇头，有些无奈的离开了这间小院子。
七公子离开之后，李信沉默了下来，他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这块从七公子身上敲诈的玉佩，按照七公子的说法。这块看起来不怎么起眼的朱红玉佩，最起码能换一百贯钱。
李信把这块玉佩握在手里，低声喃喃自语。
“希望你真的像他说的那么值钱……”
李信之所以厚着脸皮跟七公子要钱，自然不是单纯为了什么幽默，事实上他现在已经开始准备跑路了，现在事情的发展轨迹，已经大大的超出了他的预计，他不知道下一刻的京城会是什么样子。
所以，他有点想要逃离京城的念头了，毕竟以他的本事，只要找个有人的地方，就不至于会饿死，没必要死皮赖脸的留在京城里。
有了这个念头，自然要准备一些盘缠，这块从七公子身上敲诈来的玉佩，就是李信跑路的盘缠。
想到这里，李信把目光看向院子里留下来的半只羊腿。
经过他跟七公子的谈话，出去卖羊肉串的生意显然是不能做了，说不定这会儿那个什么天目监的人还在到处索拿自己，自己再出去“做生意”，就是自投罗网。
他重新做回了炭火旁边，用刀子在羊腿上切下来一块块肉，串在竹签上面。
然后他对着房间里招了招手。
“丫头，出来吃羊肉串了。”
穿着一身棉衣的卖炭妞兴冲冲的跑了出来，乖乖的坐在李信对面，眼巴巴的看着李信手里的羊肉串。
刚才她虽然拿进去了一串，但是那一串她只吃了一口，剩下的都喂给爷爷吃了。
李信串了两串之后，放在炭火上灼烤，不一会儿香气四溢。
小丫头咽了咽口水，抬头可怜巴巴的看了一眼李信。
李信伸手摸了摸这丫头的脑袋，笑呵呵地说道：“小馋鬼，还没有烤好呢，放心，这些肉今天晚上都烤给你吃了。”
既然不能出去做生意，那么这根羊腿留下了也没有丝毫意义，还不如全部烤了，打打牙祭。
小丫头擦了擦嘴角的口水，伸手拿了一串生的羊肉，学着李信的样子，放在木炭上翻烤，不一会儿，肉串香气四溢。
小丫头瞪大了眼睛，紧紧的看着炭火上的肉串，一刻也不舍得移开眼神。

第十七章 天子
“陛下，关于那首诗的事情，奴婢已经查清楚了。”
皇城的天子暖阁里，天目监的太监董承，双膝跪在承德皇帝面前，头触碰在地面上，声音恭敬。
一身黑色裘衣的承德皇帝，坐在主位上，仍旧在处理手上的文书，连头也没有抬起来：“站起来回话，把这件事详细说一说。”
董承恭敬的站了起来，低头道：“陛下，奴婢们把这件事前后查了个究竟，发现了此事不止涉及到京兆府，还涉及到了平南侯府。”
“平南侯府？”
承德皇帝放下了手里的文书，抬头看向董承，皱了皱眉头：“这件事……怎么会牵扯到平南侯府的头上？”
董承恭敬低头。
“回陛下，半个月前，从永州城来了一个少年人……自称是平南侯流落在外的儿子，不过平南侯没有认他，这个少年人没了去处，就辗转流落到了北山的那个小木屋里。”
董太监话说到这里，还没有继续往下说，承德皇帝就已经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这位天子轻声道：“你的意思是说，京兆府之派人去烧那座木屋，是因为平南侯府想要烧死那个少年人？”
董承低头道：“陛下，依奴婢看来，平南侯府的人对那个少年人并没有杀心，他们只是想把这个少年人赶出京城而已，否则他们也不用劳动京兆府……”
说到这里，董承就没有继续说下去了，不过他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平南侯府是一个实权将门，家中是有合法的家将部曲的，那些人很多都是当年跟随老侯爷李知节上过战场的狠人，他们想弄死一个少年人，再容易不过了，根本没必要多此一举，去让京兆府的人出面。
承德皇帝闭上眼睛，详细琢磨了一番前因后果，然后这个皇帝睁开眼睛，呵呵一笑：“你说的不错，平南侯府的人的确没有想弄死这个少年人的意思，看来这个少年人的确是李慎失落在外的儿子，否则平南侯府不会像现在这样反常。”
平南侯李慎是承德皇帝从小到大的玩伴，此时听到了李慎的花边新闻，这位天子显然很是开心，他眯着眼睛继续问道：“这个少年，叫什么名字？”
“叫李信。”
董承弯着腰回答道：“这个李信，在房子被烧了之后，偷偷溜进了京城南城，前几日天目监发现的那首诗，应该就是出自这个李信的手笔。”
话说到这里，就到了这件事情的关键了，这件事情的关键就是承德皇帝对于李信的态度，如果承德皇帝发话，李信诽谤君上，那么李信这一场牢狱之灾是怎么也跑不掉的，可是如果承德皇帝觉得李信无罪，那么宗卫府还有平南侯府，就多少要吃一些亏了。
承德皇帝沉吟了片刻，皱眉道：“就这些？”
董太监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京兆府的文书，双手捧着递了上去，躬身道：“回陛下，这是京兆府下令烧毁北山木屋的文书，算是此事的证据之一，这文书上的确写了陛下狩猎北山的事情，就凭借此文书来看……”
董承顿了顿，继续说道。
“京兆府有抹黑陛下之嫌。”
话题进行到这一步，才算是到了关键的地方，承德皇帝让身边的小宦官把这份文书传了上来，拿在手里开始详细查看。
如果李信在场的话，就会发现这份文书，正是他递给七公子的那一份。
看完这份文书之后，承德皇帝面色有些不太好看，如果按着这份文书来看，那李信的那首诗，的确是一句都没有写错，京兆府的人，的确打着他的名义，去烧了一个卖炭翁的房子。
承德皇帝有些恼怒的把这份文书丢在一边，怒声道：“李邺这厮，给平南侯府做人情，居然把朕当成大旗扛了起来，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传朕旨意。”
董承双膝跪地。
承德皇帝拍了拍桌子说道：“京兆尹李邺，假借圣意，欺辱百姓，深负朕望，着削职两级，罚俸一年，仍暂代京兆尹一职。”
京兆尹李邺，现在是正三品，削职两级也就是直接变成了正四品，朝堂之上攀爬，每一个品级都难如登天，连削两级，可以说是极为沉重的处罚了。
不过仍旧让李邺做这个京兆尹的位置，就说明天子还是器重他的，削职也只是暂时，等过一段时间，就会找个由头官复原职。
董太监恭敬应是，然后低头道：“陛下，这个李信，还要不要抓起来？”
承德皇帝意兴阑珊的摆了摆手：“不抓了，人家说的句句属实，抓什么抓？等会你亲自去一趟平南侯府，告诉平南侯府的那个夫人，京城是天子脚下，不是她耍小性子的地方，如果她再这样胡作非为，朕便收了她身上的诰命身份。”
说到这里，承德皇帝怒哼一声：“一个侯府的夫人，没有一点容人之量，还没有一点分寸，京兆府的人也是她能够随便动用的？”
其实话说到这里，就可以看出这位承德皇帝，对于平南侯府还是有所偏爱的，如果是寻常的官员犯了这种错误，最少也是罚俸降职，甚至会因此招祸，但是在平南侯府头上，承德皇帝只是派人训斥几句了事。
董承下去办事之后，承德皇帝把手边的文书放在了一一边，捡起了旁边李信写的那封大字报，对着身后的大太监陈矩微笑道：“李慎这厮，居然在外面还有一个儿子，而且他这个儿子文采还硬是不错，比起他这个老爹，可强的多了。”
陈矩躬着身子低头道：“平南侯爷并不在京城，平南侯府里的那位玉夫人，吃了这次亏之后，多半不会放过李信，还是要对这个年轻人下手的。”
承德皇帝眯着眼睛说道：“董承去骂了她几句，她多少应该能够收敛一些，实在不行，让内卫派点人在他身边护着他就是了。”
承德皇帝点了点头，淡然道：“那就这么办吧，在李慎回来之前，从内卫派人跟在李信身边，莫要让那个善妒的玉夫人伤了他。”
陈矩恭敬点头。
内卫监也是八监之一，掌握皇宫里的主要兵权，与天目监一明一暗，算是承德天子的左右手。
陈矩点头应了下来。
承德皇帝笑了笑，开口道。
“李慎一个人跑到南疆潇洒快活去了，到现在反倒是要朕给他擦屁股。”
“陈矩。”
大太监陈矩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躬身道：“老奴在。”
承德皇帝呵呵一笑。
“取笔墨来，朕要给那个身在前线的大将军李慎，写一封信。”
“顺便告诉他，他突然多了个十五六岁的儿子。”

第十八章 玉夫人
平南侯府，位于距离皇城最近的长乐坊，坐北朝南，前后十三进的一座大宅子，显示了平南侯府在朝廷之中的不凡地位。
要知道，大晋在三十年前一统天下之后，京城的地价经历了三十年的疯涨，如今的长乐坊里，用寸土寸金来说也丝毫不为过，平南侯府能有现在这个规模，已经说明了圣眷昌隆。
近两年时间，平南侯大部分时间都远在南疆平叛，不曾住在京城，这座平南侯府，就全由那位玉夫人主事，玉夫人是平南侯发妻，娘家姓郑，是金陵城本地的望族，颇有些手段，哪怕是平南侯不在京城，她也把平南侯府打理的井井有条，从小含美玉而生，京城里的人称其为玉夫人。
这一日，平南侯府一如往日一样平静，但是一个大红衣裳的宦官来到了平南侯府门口，不过这个宦官并没有大张旗鼓的走正门进来，而是从侧门进入了平南侯府，最终在平南侯府的正堂里，见到了那位传闻中的玉夫人。
玉夫人虽然已经有了一个儿子，但是保养的很不错，四十岁出头的年纪，看起来跟三十岁一样，见到这个红衣宦官之后，玉夫人盈盈行礼，轻声笑道：“董公公有什么事情，派个人知会一声就是了，哪里能用得到您亲自跑一趟？”
这个来平南侯府拜访的，自然就是天目监的太监董承了，别看董承在承德皇帝面前一副卑微至极的样子，但是他身为天目监的主事人，一身权柄可以在宫里排进前三，京城里的任何王公贵族，都不敢小瞧这个有些微胖的董太监。
董承面无表情，也不在正堂里坐下来，而是面色严肃道：“传陛下口谕。”
口谕，其实就是天子的口信，也就是天子的私人意见，这个东西与制诏都不同，它不经过中书门下两省，也不经过尚书台，只是皇帝一个人的意思，也就是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是没有法律效力的。
只不过这东西虽然没有法律效力，但是在一个帝国里，皇帝的意思就是最大的法律，也不会有人不给皇帝面子，除非是涉及到国家大事，否则口谕手谕之类的东西，跟寻常的圣旨也没有什么区别。
玉夫人闻言，脸色微变，当即盈盈一拜道：“天使稍后，妾身这就去召集家人，聆听圣训。”
董承摇了摇头，开口道：“陛下无意把这件事情闹大，夫人一个人听听也就是了，给太多人知道了，反而不好。”
玉夫人停下脚步，回头缓缓跪倒在董承面前。
“妾身，李郑氏，恭聆圣训。”
董承面色不变，开口道：“京城之地，天子脚下，万般皆有法度，非是尔等可以肆意非为之所，此次念在两代平南侯屡立战功，朕也与李家有旧，便不与平南侯府计较，平南侯远征在外，为国讨贼，颇为辛苦，家中门楣名声，望爱之慎之。”
说完这句话，董承脸上的严肃消失不见，这位太监亲自伸手，把玉夫人扶了起来，轻声道：“李夫人，陛下就说了这么多，奴婢已经一个字不漏的说出来了。”
玉夫人脸色苍白，她伸手拉着董承的衣袖，开口道：“董公公，侯爷不在京城，妾身打理侯府，一向是如履薄冰，不敢有半点逾越规矩的地方，不知道因何触怒了天子，还请董公公明言。”
说这话，她从衣袖里取出一张发黄的钱票，塞进了董承手里。
这个世界，是有自己的纸币的，不过这个世界的纸币跟后世的纸币不是一个概念，这个世界的纸币类似于一个存款单，拿了这张存款单，就可以去钱庄提钱，同时交付给钱庄一定比例的保管费，因此这种“纸币”是不能直接消费的，一般是用来做大宗交易的时候使用。
而且，整个大晋，也就只有大通钱庄等两三个名誉极好的钱庄汇票，能够让人信任。
玉夫人塞给董承的，就是大通钱庄的一千贯不记名汇票，任谁拿了这张纸，都能够在大通钱庄里，取出一千贯铜钱。
董承眯着眼睛，把这张汇票收进了衣袖里，然后轻声开口：“李夫人，近来可是为难了一个少年人？”
玉夫人脸色微变，勉强一笑：“董公公这话，妾身怎么听不明白？”
董承面色平静：“李夫人，这件事天目监已经查明白了，陛下也已经清楚了，此时再怎么分辨也是无用。本来这件事情，任由李夫人如何去做，也不会惊动到陛下，坏就坏在李夫人动用了京兆府去烧了那个少年人的房子，而京兆府是打着为陛下北山狩猎的名头去的。”
说到这里，董承声音低沉了下来：“你们这无疑是联手败坏陛下的名声，陛下因此震怒，连这次北山围猎都取消了，京兆尹李邺因此被陛下贬了两级，险些丢了京兆府的差事。”
董太监幽幽的看了玉夫人一眼，轻声道：“这件事情说到底，平南侯府是主谋，京兆府只是从犯，若不是陛下念在与平南侯府的旧日情分上，此时扛下这件事的应当是平南侯府，而不是京兆府。”
“其中利害，李夫人是个聪明人，应该能够想的明白。”
玉夫人脸色愈发苍白，整个人的身子都微微颤抖，她抬头看了董承一眼，颤声道：“董公公，劳烦您转告陛下，我平南侯府绝没有半点抹黑陛下的意思，这件事……”
“好了，李夫人不用再多说了。”
董承摆了摆手，沉声道：“此事到这里，暂时就算是告一段落了，陛下的意思很明白，侯爷不在京城，夫人碰到事情的时候，应该要温和一些，最好多想一想后果，不要等到侯爷回京的时候，才发现平南侯府已经做错了许多事情。”
说到这里，这位天目监的太监起身告辞，玉夫人自然起身相送，送到平南侯府门口的时候，董承回头对玉夫人行礼，然后低头弯腰道：“夫人，奴婢再多嘴一句，此事之后，陛下与侯爷的情分，就被夫人用掉了一些，以后夫人做事的时候，可要想清楚后果，侯爷远在南疆为国厮杀，夫人不要让他有后顾之忧才是。”
玉夫人脸色变得愈发不好看，她勉强点了点头，对着董承行了个万福，轻声道：“多谢董公公提醒，妾身这就闭门谢客，侯爷不回京城，我平南侯府都不会再开府门……”
董承笑了笑，转身走进了自己的轿子，几个太监抬起了轿子，朝着皇城方向走去。
目送董承远去之后，玉夫人神色变得极为难看，她深呼吸了几口气，对着身后的侍女开口说话。
“去，把大公子请回来。”

第十九章 未来与当下
在朝堂之上，别的什么东西都可以不懂，独独一件事情必须要明白，那就是要知道进退，该进的时候当仁不让，不该进的时候，就要毫不迟疑的往后退上几步。
就比如说现在的平南侯府，京城的大字报事件，本来无论如何，平南侯府也会受到一些牵连，最低罚俸也是要的，虽然平南侯府不在意那点钱，但是只要官方的处罚下来了，平南侯府的面子也就没了。
但是，皇帝与李家有旧，不愿意为难平南侯府，所以只让董承偷偷到平南侯府骂了玉夫人一顿了事，一点官方的处罚都没有，反倒是那位京兆尹李邺倒了大霉，平白无故从正三品的位置，掉落到了正四品。
这就是帝制时代的亲疏有别，有时候你做了什么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身份。
董承离开平南侯府之后，平南侯府就大门紧闭，宣布从今天开始闭门谢客，而那位倒了血霉的京兆尹，不仅被贬了官，还要继续苦哈哈的在京兆府上班，可谓是人间惨事。
就在董承回宫复命的时候，穿着一身普通棉服的七公子，亲自提着一只羊腿，敲响了李信所在那个小院的院门。
李信打开院门，对着这个神神秘秘的七公子拱了拱手：“见过七公子。”
七公子把手里的羊腿，给李信看了看，然后笑眯眯地说道：“上次在你这里吃的那个烤肉十分爽口，本公子特意让人去弄了一只草原上的羊，刚刚才杀了，等会你再给本公子烤几串尝尝。”
李信有些无语的看了看这个可能是皇族的七公子。
这些家伙，是不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为了几串羊肉串，特地跑一趟来找自己。
不过他现在，也没有办法拒绝这个七公子，毕竟他们“一家三口”的身家性命，都还依托在这个七公子身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片刻之后，又一堆炭火被点了起来，几串羊肉串被放在了火架上来回翻烤，李信一边把一串烤好的羊肉串递在七公子手里，一边开口试探性地问道：“七公子来找在下……就是为了这个？”
七公子狠狠咬了一口羊肉串，一边咀嚼一边开口说道：“主要是为了这个，另外就是告诉你，你的事情平了，大概明天京兆府就会撤销对你的通缉，天目监的人也不会再抓你，你不用每天躲在院子里了。”
李信站了起来，对着七公子作揖道：“在下，多谢七公子。”
这几天时间里，李信仔细的把这件事的来回想了一遍，最终发现自己的确太过冲动了，别的不说，就自己那张涉嫌“抹黑天子”的大字报，就足够被杀头十几次了，如果不是这个七公子，就算天子不找他麻烦，京兆府的人也大概率不会放过他。
好在，这一次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七公子，帮李信解了这个围。
七公子笑呵呵地说道：“不用这么客气，这件事主要是你自己会来事，弄了那首诗出来，本公子才能够顺势为之，否则本公子也没办法正面对抗京兆府。”
李信重新坐会了炭火旁边，继续烤着羊肉串，过了许久之后，他才抬头开口问道：“七公子这么做……终归不会没有目的，在下能问一问七公子的目的么？”
七公子把手里的竹签丢在一边，淡淡地说道：“这些事情现在跟你说也是无用，你只需要记住，你欠本公子一个天大的人情，以后本公子如果有要你帮忙的地方，你又能够帮得到的话，你不要不认账就是了。”
李信沉默了下来。
他心里多少猜到一些这个七公子的目的了，这个七公子姓姬，那么很大概率就是当今的皇子之一，如果他想要顺利登基，就必须要获得尽量多的大臣支持，而平南侯府就是很好的一个拉拢对象。
因为平南侯府不仅位高权重，而且平南侯手里还有……兵权！
想到这里，李信突然开口，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七公子……与李淳的关系不好？”
李淳就是平南侯府的公子，李信的那个便宜兄长。
七公子愣了愣，有些讶异的看向李信，然后释然一笑，轻声道：“也不能说不好，只能说不熟。”
七公子犹豫了一番，然后开口道。
“李淳与我一个兄长走的很近。”
话说到这里，这个七公子几乎已经承认了自己皇子的身份，李信把一串烤好的肉串递了过去，然后开口道：“七公子，有些话在下要跟你说说明白，在下先前就说了，在下这辈子都不会再与平南侯府有任何关联，如果七公子想用在下影响或者控制平南侯府，那么七公子……大可不必白费力气了。”
七公子把一根空空的竹签丢在一边，用绢帕擦了擦嘴，然后抚掌微笑：“好一个聪明的李二郎，通过只言片语，就能猜到这么多东西。”
“你放心，本公子施恩，从来都不是强制性的，未来如何谁也说不清楚，以后你能帮到本公子就帮一把，不能帮那就拉倒，本公子也不会怪罪你什么。”
说到这里，这个七公子呵呵笑道：“不过你这般聪明，就算不进平南侯府，将来说不定也能够有一番自己的事业。”
李信把一串烤好的肉串，塞到自己嘴里，然后轻声开口：“七公子放心，在下是一个记性很好的人，今日七公子的恩情，在下记住了，以后有机会，定当回报七公子。”
七公子眯着眼睛说道：“以后的事情暂且不谈，本公子现在就有一件你力所能及的事情，要你帮忙。”
“七公子请说。”
七公子指了指自己身前的这个火堆，眯着眼睛说道：“你这个烤肉串的法子，须得写下来交给我，以后有一段时间没有办法见你，本公子要把法子，带回家里去，让家里的那些下人们跟着学学。”
李信闻言，顿了顿之后，开口道：“七公子……为何不能见在下？”
“哦，忘了跟你说了。”
七公子微笑道：“从明天开始，宫里的内卫监将会派人来保护你，有他们在，我不方便露面，免得给陛下知道这件事是我在中间当推手，可就不好收场了，所以以后的这段时间，本公子都不会再来见你了。”
李信点了点头，回屋把羊肉串的具体流程还有配料都写在了一张纸上，然后递在了七公子手里。
七公子接过这张纸，小心翼翼的收进了衣袖里，然后对着李信轻声笑道：“那本公子这就回去了，你若是有急事找本公子，就去得意楼寻九娘，她有法子联系到我。”
李信对着他拱了拱手。
“多谢七公子。”

第二十章 长辈
京城里的这场风波，被限制在了一场很小的范围内，以至于除了承德皇帝和几个当事人之外，京城里大多数人都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只要有心人能看到李信写的那份大字报，联系到围猎取消，京兆府的府君被降官两级，多多少少也可以猜出一些梗概。
不过这事涉及到天子，李信那份大字报更是有诽谤天子的嫌疑，因此京城里没有人敢把这件事放在明面上来说，因此这场风波被最大程度的掩盖了过去，就算是知道的也装作不知道，大家只当是无事发生过。
第二天的时候，大街上京兆府的官兵们消失不见，通缉李信的文书也不翼而飞，一直到了这个时候，李信忐忑不安的心思才终于定了下来，因为到了这个时候，他才完全相信了七公子所说的话。
不管怎么样，他跟七公子毕竟没什么交情，两个人满打满算，也才认识了两三天时间，李信有一些防备也是正常的事情。
好在这位七公子跟李信说的话，没有一句话是错的。
这桩风波，真的如七公子所说的那样，被轻而易举的揭了过去，那些昨日还在大街上，如狼似虎的京兆府官兵，此时就像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天，李信这个人在大街上走了溜达了半天，也没有发现七公子所说的内卫监的人，不过想来也不奇怪，那些人就算奉命保护自己，也不一定非要在明处，他们躲起来的话，自己也发现不了。
于是乎，在大街上采买了一些柴米油盐之后，李信便动身返回自己在大通坊的小院子，等他回到住所的时候，天色差不多已经到了傍晚，李信推开院门，发现院子里不止卖炭翁和卖炭妞祖孙两个，还多了一个满头银发的青衣老者，这青衣老者正坐在卖炭翁的床前，时不时问上一两个问题。
卖炭翁满脸笑容，两个人老头显然聊的很开心。
他们说的是京城这边的方言，而且说的很快，李信听了两句之后，发现有些听不太懂，便拉着一旁的卖炭妞问道：“丫头，这老……他是谁？”
按照小说里的剧情，此时多半应该是天子微服私访了，然后接下来的剧情就应该是天子向自己问政，自己慷慨激昂发表一番惊天地泣鬼神之语，然后让天子惊掉下巴，拜服不已，最终成功进入朝堂，走向人生巅峰……
很可惜的是，这种剧情一般都不会轻易发生的，天子如果微服出巡，白龙鱼服的情况下，周遭必然满是护卫跟随，而且会在一定范围之内警戒敌人。
可李信刚才在进门之前，大通坊外面的大街上还是人来人往，没有半点被警戒的迹象。
而且，皇族身上都有一股上位者的气质，这个老者虽然也有一些气质，但是比起七公子都还略显不足，更不可能是什么皇帝了。
卖炭妞往房间里面瞅了一眼，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李信，脆生生的开口道：“哥哥，这位老人家自称是你的长辈，来这里看你的，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了。”
长辈……？
李信皱了皱眉头，他在京城可没有什么长辈，如果非要说有的话，那么也就是平南侯府那边的亲戚了，可是他是真的不想跟平南侯府，再有任何的关联。
想到这里，李信咳嗽了一声，从房间外面走了进去，对着这个青衣老者微微拱手：“老人家找在下？”
青衣老者正在跟卖炭翁说话，听到李信的声音这才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眼前的这个少年人，然后开口道：“你就是李信？”
李信缓缓点头。
老人闷哼了一声，沉声道：“老夫按照辈分，应该是你的伯父，怎么一点礼数也没有，见到伯父也不行礼？”
李信眯着眼睛说道：“老人家，在下在京城无亲无故，更没有父亲，不知道这伯父二字是从哪里来的？”
青衣老头从床边站了起来，李信这才发现这个老人家身材颇为高大，比李信还要略微高出一些，老头认真的看了一眼李信，开口道：“这里不方便，咱们出去说，老夫有些话要问你。”
李信沉默了一会，然后微微点头。
人家都找上门来了，这个时候逃避也是无用，如果真的是平南侯府那边的亲戚，应付两句打发走也就是了。
李信从自己带回来的菜篮子里，取出一包粘糖，递在小丫头手里，轻声笑道：“拿去吃，先去跟爷爷说会话，哥哥一会儿就给你弄饭吃。”
李信从有了收入之后，每次出门就经常给小丫头带一些零食，只不过最近他们的小木屋给烧了，李信又在忙一些别的事情，所以一直没能给小丫头买糖吃，今天李信才想起来，给她带了一包糖回来。
小丫头结果糖果，抱在怀里，规规矩矩的坐到了卖炭翁身边。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出了房间。
这个时候，还在腊月天里，院子里还是颇为寒冷的，李信在院子里生了处篝火，两个人围着篝火对坐。
老头伸手在火上烤了烤，抬头看向李信。
“你可知道老夫是谁？”
李信低头道：“猜到了一些。”
老人家低哼一声：“既然猜到了，老夫有些话就不得不跟你说说了，年轻人有些想法固然是好事情，可是做事之前，总是要想一想后果，这一次若非是圣上从中护着你，此时你最好的下场，也是在京兆府大牢之中吃牢饭！”
说到这里，这个老头子气呼呼的看了李信一眼，冷笑道：“还天子圣德昭天下，老翁冻死北山中，那个卖炭老者，此时活的好好的，便被你拿来诽谤圣君！”
李信微微皱眉。
虽然这个老头说的话，句句属实，但是这些话在平南侯府的人口中说出来，多少会让他有些不舒服。
于是李信站了起来，开口道：“这位老人家，在下在京中无有亲戚，更不会有什么伯父，你应该是认错人了，至于在下做什么不做什么，也是在下自己的事情，与旁人无干。”
“与旁人无干？”
青衣老者被李信这一句话气个半死，他豁然站了起来，又是吹胡子又是瞪眼，对着李信大声道：“老夫李邺，忝为京兆府府尹，这一次拜你所赐，老夫直接被削官两级，你居然这件事说与我无干？！”

第二十一章 是谁救了你
这一次李信弄出来的“大字报”事件，在承德皇帝的意志下，被限制在了一个很小的范围内，并没有发酵扩散，即便是那些知情者，也觉察到了承德皇帝的意志，不敢把这件事情闹大。
于是乎，整个京城都当做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可是，如果从上帝视角来看这件事，受伤害最重的，恐怕就是这位京兆府的京兆尹了，本来他身为京兆府尹，乃是正儿八经的正三品大员，这个品级再进一步，就是六部尚书的位置，就算是六部侍郎，比起京兆尹也要差上这么点意思。
而且京兆尹这个职位极其特殊，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得来的，以李邺的地位，只要再做个几年京兆尹，将来进入三省中枢拜相，也不是不可能……可是这一切，都被这个突然出现的后辈，给搅得一干二净！
李邺是平南侯李慎的堂兄，两家同出赵郡李氏，都是赵郡李氏的分支，只不过在三十年前的那一代人里，平南侯李慎的父亲李知节选择了从武，而李知节的兄长选择从文，两个人在各自的领域都有所成就，李知节官拜大将军，爵封平南侯，而他的兄长李知礼也做到了礼部尚书的位置上，兄弟二人都可以说是功成名就。
李邺就是李知礼的长子，子承父业，也早早的入朝为官，只不过李邺虽然跟平南侯府有亲戚，但是两家人平日里并不是走的特别近，也就是祭祖的时候能碰到一起，别的时候，一年也说不上几句话。
可是现在，这个平南侯府家的儿子，不仅对这件事毫不悔改，甚至对自己一点礼数也没有，这让李邺颇为恼火。
就算是平南侯府的那个嫡子李淳，见着他也要恭恭敬敬的磕头，叫一声伯父，这个少年人，居然说跟他毫无干系！
听到李邺这句话之后，李信才深呼吸了一口气。
他本以为面前的这个老者，只是平南侯府的李家长辈，没想到这个老头，就是七公子所说的那个京兆尹李邺……
京兆尹这个职位，听起来没有什么特别的，可是能够权知首府，便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了，要知道京城里各种势力错综复杂，又要处理好平时的事情，又不能过多的得罪人，只这一点，就不是普通人能够做成的事情。
李信从板凳上站了起来，对着李邺弯身拱手道：“原来是府君到了，在下一时不察，言语得罪了府君大人，还请大人不要放在心里。”
面对首都市长，该怂还是要怂的，要知道哪怕是七公子本人，也说了没办法正面对抗京兆府，足见这个衙门的厉害之处，李信以后还要在城里混饭吃，自然不能得罪这个老头。
这老头虽然被削了官，但是并没有被降职，也就是说他还是金陵城的京兆尹，削官警告意义大于实际意义，最多一年半载，就可以恢复从前的品级。
李邺淡淡的瞥了李信一眼，冷哼一声：“这一次来见你，一来是想看一看你写的那个卖炭翁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二来是想见一见你这个李家的后生，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本来老夫还以为你是什么智珠在握的智者，没想到却是一个不通礼数的狂生！”
对于李邺的话，李信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反驳，这朝中不知道多少人，困在四品官上一辈子，而李邺莫名其妙从正三品变成了正四品，心里自然有些不痛快。
见李信没有说话，这位京兆府的府君也有些意兴阑珊，他淡淡的看了一眼李信，沉声道：“你真是李慎的儿子？”
李信微微摇头：“不是，在下与平南侯府没有任何干系。”
李邺叹了口气，没有在这件事上纠结下去。
“你是不是李慎的儿子，这是平南侯府的家事，老夫懒得管这么多，不过你终归是在京城里住了下来，也算是在老夫的治下，今日老夫过来，就是要提醒你几句话。”
李信垂手道：“府君请说。”
这位京兆尹也从凳子上站了起来，负手道：“在京城里，什么都可以碰，唯独不可碰到陛下，陛下是个爱惜名声的人，这一次你写出这种诗来，如果是在从前，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说到这里，李邺淡淡的看了李信一眼，淡然道：“知道陛下为什么不杀你，反倒援护于你么？”
李信摇了摇头。
其实他也很好奇这件事，这件事情之中，他虽然处处占着理，但是在王朝时代，并不是哪边有理哪边得胜，像李信这样写诗诽谤朝廷的人，承德皇帝完全可以一巴掌拍死李信，或者让李信悄无声息的在京城里头消失。
但是承德皇帝并没有这么做，这就说明了这位承德皇帝要么是个很闲的明君，要么就是这件事情背后另有深意。
李信本来以为是那位七公子替自己说了好话。
府君大人背负双手，呵呵一笑：“你之所以能够好生生的平安无事，是因为陛下与你父亲李慎交情甚好，他们两个是自小到大的玩伴，你是李慎的儿子，陛下就自然而然的把你当成了他的子侄看待，因此这一次，就只有老夫的京兆府倒了大霉，不管是你还是平南侯府，都没有受到半点损伤。”
李信没有说话。
他已经下定决心与平南侯府决裂，但是没想到这件事到头来，还是自己这个私生子的身份救了自己。
见李信没有说话，李邺开口问道：“你……是南方人？”
李信点了点头：“是永州人。”
“你母亲呢？”
李信声音涩然。
“病死了。”
李邺点了点头，了然道：“看平南侯府的反应，你应该是李慎的儿子没有错，你现在极力反对这个身份，应该是大半个月以前，与平南侯府之间生出了怨隙。”
李信抬头，对着这个京兆尹呵呵一笑：“府君大人想多了，在下与平南侯府确实没有半点干系。”
李邺看了李信一眼。
“这一次，是李慎儿子的身份救了你。”
李信沉声道：“那就算在下欠平南侯府一个人情，以后有机会，在下也救平南侯府一条人命就是了。”
李邺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这是你们的家事，老夫本来也懒得管，不过你初来京城，许多事情都不太清楚，老夫要提醒你，想要在京城里头厮混，有一个好的出身极其重要，而平南侯府，就是京城里最顶尖的出身之一。”
李邺沉声道：“你若拉不下见面，老夫可以出面，让你去平南侯府认祖归宗。”
李信很坚定的摇了摇头。
“李信此生，都不会与平南侯府有任何干系。”

第二十二章 你不要惹事
人生在世，最基本的立场必须要有，从血脉上来说，自己这个身子虽然是平南侯的血脉，但是那个平南侯的儿子，早在大半个月前，就被冻死在了城外的破庙里，如今的李信，无论从任何角度来说，都跟平南侯府没有关联。
更关键的是，李信是看过自己前身的记忆的，“自己”跟母亲两个人，躲在永州那块小地方相依为命十几年，母子两个人甚至都不敢住到村子里头去，母亲就带着李信住在了山脚下面，平时大多是靠母亲做一些刺绣卖钱，即便如此，母子两个还是不为当地人接受，那些人骂了母亲十几年贱女人，骂了李信十几年野种。
就因为未婚先孕，连母亲亲手做的刺绣，也不敢自己拿去卖，都要委托舅公转手才能卖出去，因为那些人嫌弃她不干净。
整整十五年时间，母子两个人就是这么过来的，这段漫长的时间里，“李信”从来都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也就是说那位平南侯，整整十几年一次也没有去看过他们母子两个。
终于，两三个月前，母亲熬不住人世艰苦，因为一场简单的风寒便撒手人寰，临死之前她告诉了“李信”父亲的身份，让李信带着那块玉牌，来平南侯府寻亲。
然而最后的结果是，“李信”跟舅公两个人，被活活冻死在了京城外面的破庙里！
以上种种。都是千真万确的事情，绝不是一句平南侯不在京城就可以解释的清楚的，别的不说，光十五年抛下母子两个人不见人影，那个素未谋面的平南侯李慎，就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这些事情，李信虽然没有亲身经历，但是他都在另一个李信的记忆里看到过，两个人的灵魂从某种程度上融合到了一起，李信多少有些感同身受。
这就是为什么，李信第一次见到那个平南侯府公子李淳的时候，心里会生出这么大的怒气。
因此李信对于平南侯府的态度是很清晰的，他不会与平南侯府有任何关联，有生之年，如果有机会的话，他一定要替母亲跟那个“便宜渣爹”要一个说法！
京兆尹李邺看了看面前这个面色坚定的少年人，微微摇了摇头：“罢了，既然你不愿意，那老夫也不好太过强求，这一次你掀起了这么大的风波却没有波及到自己，算是你小子走运，以后在京城里头讨生活，做事要慎重一些。”
说到这里，这个一身青衣的老头子准备转身离开李信的这个破院子，李信跟在后面相送，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李邺停下脚步，略做犹豫之后，开口问道：“这几日……可有……人来找你？”
在这位京兆尹看来，这场“大字报事件”是透露着许多诡异的，首先就是天子知悉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京兆府还没有来得及动作，朝廷的处分就已经落了下来。
其二就是陛下的态度，按照道理来说，就算陛下知道这件事，最少也该传唤他这个京兆尹前去对峙一番才是，但是陛下仿佛不用任何证据，就已经掌握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这其中，隐隐有什么人，或者什么势力在其中推动。
李信知道这个老头是在问七公子，此时他当然不能够出卖这位姬家的宗室，不出意外的话，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位姬七公子，都是他在京城里生存的倚仗。
于是李信毫不犹豫的摇了摇头。
“府君大人，在下在京城里没有认识的人，自然也就没有人来找我。”
李邺点了点头，开口道：“这几天时间，如果有人来找你……”
李邺本意是想让李信到京兆府知会他一声，但是不知想起了什么，就缓缓摇了摇头，轻叹道：“罢了，你自己多长点心就是，京城里头不比你的老家，人心倾轧的厉害。”
李信低头抱拳：“在下谢过府君大人教诲。”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走到了院子门口，一个青色的官轿，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在了院子门口，李邺在院子门口停了下来，对着李信说道：“你初来京城，若是遇到什么难处，可以来京兆府寻老夫。”
说到这里，老头子狠狠地瞪了李信一眼：“再遇到事情，千万不要动不动就写什么诗，更不要在诗里提到京兆府！”
这一次的大字报事件，可把李邺害苦了，他之所以不顾身份，亲自来这个破院子里看望李信，一方面自然是因为李信算是李家的后生，更重要的是他害怕李信再惹出什么事情来！
李信摇头苦笑道：“府君大人这是什么话，在下一向都是老实本分的人，这一次若不是京兆府的官爷烧了在下的住所，在下又岂敢对京兆府不敬？”
李邺闷哼了一声，矮着身子钻进了官轿里。
“你老实一些，过几日老夫会让人给你办一个金陵城的身份，你若是想要考学，可以用这个身份参考。”
李信的那份大字报，后面几句是他自己编的，但是前面几句，却是原封不动抄人家白居易的，所以文采很是不错，李邺是科考出身，自然能够看得出来，因此给了李信一条科考的路子。
说完这句话之后，这个青色的官轿被四个轿夫抬了起来，一行人缓缓离开李信的小院。
李信眯着眼睛，看着这个官轿远去。
一个金陵城的身份，他自然是需要的，不然以后做什么事情都不太方便，不过考学这种事情还是不太现实，古时候的科考，那才是正儿八经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没有点真材实料，是不可能能够从浪潮之中脱颖而出的，李信自己的底蕴自然是不够的，另一个“李信”虽然读了一些书，但是中秀才都很是困难，几乎不可能能够在科场有所作为。
所以，科考这条路，李信并不准备去走。
至于以后该如何从芸芸众生之中脱颖而出，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现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如何过好当下。
目送李邺走远之后，李信转身走进了自己的院子，插上门栓之后，李信转身走进了院子里的厨房，开始给一老一小准备饭食，小丫头很有眼色，立刻蹦蹦跳跳的跑了进来，坐在灶台旁边开始帮着李信生火。
李信把七公子带过来没吃完的羊腿清洗了一番，剁成一个个肉块，依次倒进了锅里。
“丫头，这可是草原送过来的羊，今天你有口福了，哥弄一锅羊肉汤，给你好好补补身子。”
卖炭妞点了点头，低头更加卖力的烧火。

第二十三章 有恶人拦路
如果不是七公子，李信是准备在京城里找一些生计的，但是经过这么一档事之后，李信暂时也就放弃了出去做买卖的想法，按七公子所说，现在是有一队内卫监的人在暗处保护自己的，也就是说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上面的监视之下，这个时候还是安分一些的好。
更重要的是，要过年了。
李信是腊月初来到这个世界的，转眼大半个月过去，现在已经是腊月二十，马上就要年关了，虽说这个年关没有办法和家人一起度过，但是只要是诸夏子孙，总是把年节看的很重，所以李信还是打算好好过年的。
因此，他准备出去采买年货了。
临走之前，李信去看了一下卖炭翁，此时经过几天时间的养伤，老头子的伤已经没什么问题了，只不过因为自己的房子被烧了的原因，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看，精神状态也有些萎靡。
见到李信来了，老人家在床上坐了起来，咳嗽了一声之后，有些艰难地说道：“李……公子，在京城里头有仇家？”
老头子虽然日子过的很苦，但是他好歹活了这么多年，一些基本的道理还是懂的，他那个小木屋，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十几年时间都无人问津，偏偏李信来了之后，就有人上门烧了屋子，这其中必然与李信有关。
李信低头道：“老丈，房子被烧这件事，确实与小子有关系，不过老丈放心，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最多一年，小子在京城里头赔给老丈一座房子。”
卖炭翁微微摇头。
“老头子一早就看出来了，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但是那个小木屋是老头子一块块木板亲自搭起来的，什么房子也比不上它……”
李信苦笑道：“那房子已经化成了灰烬，小子也没有办法复原。”
卖炭翁坐直了身子，直直的看着李信。
“所以，老头子要你答应一件事情。”
李信低头道：“老丈是要我照顾丫头？”
卖炭翁点了点头。
老头子伸头朝外面看了看，确认卖炭妞没在之后，开口说道：“李……公子是个聪明人，应该瞧得出来，这丫头……不是老头子的亲孙女。”
这个东西……李信还真没有瞧出来，不过这个卖炭翁皮肤黢黑，而卖炭妞虽然脸上经常弄得黑乎乎的，但是脸色却是白皙的，起初李信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现在想想，这丫头确实不像是卖炭翁的孙女。
老头子咳嗽了一阵，声音沙哑：“她姓钟，是家里出了变故，被人托付到老头子这里的，老头子没有什么本事，这些年苦了她了，你把老头子的房子弄没了，以后须得帮老头子好生照看她。”
“老丈对小子有救命之恩，小子先前承诺过与老丈养老送终，不会食言的，至于那个丫头……”
李信沉默了片刻，轻声笑道：“有我一口饭吃，就不会饿着她，老丈尽可以放心。”
卖炭翁长出了一口气，重新躺回了床上，又咳嗽了几声之后，开口道：“施恩本来不应当图报，不过老头子也是没了办法，李公子不要介意……”
李信微微摇头，开口道：“老丈好生歇息，过几天就是年关了，小子出去采买一些东西，然后咱们三个聚在一起过个年。”
老丈轻轻点头，又咳嗽了几声。
李信从床边站了起来，缓缓退了出去，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才发现小丫头从外面捡了不少枯枝，正抱在怀里朝着家里走过来，李信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开口道：“丫头，哥哥出去一趟，你在家里照顾爷爷，不要到处乱跑了。”
小丫头穿着一身厚厚的棉衣，有些笨拙的点了点头。
亲自锁上门之后，李信从腰里取出那块京兆府赔偿的银块，朝着就近的钱庄走去，这个时代的银子，是不能直接用的，需要去钱庄兑成铜钱之后才能正常流通，本质上来说只是一个硬通货，而不是货币。
从银块上切下来一小块，换了三四贯钱之后，李信朝着京城的西市走去，京城的各个坊市都是划分好的，北城是皇城的所在地，类似于永乐坊那种地方，都是达官贵人居住的地方，而李信居住的大通坊，则是位于南城，是普通百姓居住的地方，至于市场，则有东西两市，其中西市的东西要便宜一些。
这些都是李信这几天在京城里打听到的。
李信现在虽然有些余钱，但是本质上还是在坐吃山空，因此他只能去西市买东西。
只不过他刚刚走出大通坊，就隐隐感觉到有人跟着自己，这种被盯梢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不过按照七公子的说法，这些应该是皇城的内卫监，对自己没有恶意，李信也就假装没有发现，自顾自的朝着西城走去。
他走出大通坊大概一两个街坊之后，两个身材壮硕的壮汉，拦住了他的去路。
李信微微皱眉。
“两位，这里是京城，京兆府的巡捕还在四处巡逻，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要做什么？”
两个壮汉面无表情，其中一个看了李信一眼，沉声道：“小兄弟，我家公子有请。”
李信面带微笑。
“这个世界上，还有拦路请人的道理？”
这个壮汉面色不变：“我二人也是奉命行事，希望小兄弟不要让我们为难。”
直到这个时候，李信才明白，从大通坊出来之后，就是这两个人在跟着自己，而不是内卫监，如果是内卫监的人跟着自己，自己根本没有可能察觉的到。
想到内卫监，李信回头看了一眼，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异状，不过他还是选择了相信七公子，于是微微抬头，漠然道：“带路。”
如果如七公子所言，有内卫监的人跟在自己身后保护自己，那么此去不管是什么妖魔鬼怪，应该都伤不到自己。
在天子脚下，还没有人敢正面跟皇帝叫板。
两个点了点头，引着李信在大街上拐了好几个胡同，最终在秦淮河边上的一家青楼门口停了下来，这青楼名叫凝翠楼，距离得意楼并不是很远，不过看规模就要比得意楼差了一个档次。
这个时代的青楼，跟后世的青楼并不是一个概念，它更像是酒吧，而不是妓院。
因此，在这个时代的人理解中，逛青楼乃是一种雅事。
在两个大汉的带领下，李信来到了凝翠楼的二楼，这两个大汉在一个房间门口停了下来，微微弯下身子，声音恭敬：“小侯爷，人带到了。”
听到这个名字，李信瞳孔微缩。
他知道是谁要见自己了。
房间的门被缓缓打开，一身白色衣裳的小侯爷李淳，脸上挂着一层淡淡的微笑。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李信，语气有些玩味。
“原来是你，上一次在得胜大街上见到你，本公子还以为你是一个乞儿。”
说到这里，李淳笑意脸上的更甚。
“却没想到，你是本公子的弟弟。”

第二十四章 野种！
先前，李信是见过这个平南侯府的公子李淳的，那时候李淳带着一帮王孙公子在得胜大街上纵马，其中一个人还把李信给撞了，不过因为李信登门平南侯府的时候，这位小侯爷并不在家，因此当时李淳并不认得李信。
李信面色平静。
“大半个月过去了，难得小侯爷还记得在下。”
李淳拍手笑道：“难怪那个时候我给你银钱，你不愿意要，当时我还以为你是想多勒索一些，却原来是因为心中有气。”
这个平南侯府的嫡长子，生长在候门，从小不缺荤腥，而且李家子孙都是自小习武，所以李淳生的人高马大，个子要比李信高上小半个头左右，站在李信身前的时候，颇有些压迫感。
李信站在门口，眯着眼睛说道：“如果小侯爷叫在下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些的话，在下还有些事情要忙，就不奉陪了。”
李淳面带微笑，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伸手虚引道：“来都来了，进来坐一坐如何？”
李信略做犹豫之后，抬头走进了这间凝翠楼的雅间。
他刚刚走进去，那两个守在门口的汉子，就把外面的门关了起来。
李信心里沉了沉，不过他随即想到了内卫监的人应该还跟着自己，于是深呼吸了一口气，径直走了进去。
身材高大的李淳仍旧面带微笑，跟在李信身后走了进去。
两个人在雅间里坐了下来，李淳亲手给李信倒了一杯茶，这位平南侯府的公子，面带微笑，显得谦谦有礼，倒完茶之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低头抿了一口茶之后，把茶盏放回了桌子上，淡然道：“准备什么时候离开京城？”
李信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在下为何要离开京城？”
李淳皱了皱眉头，随即舒展开来，轻声道：“你弄出来的那首诗，我听说了，很是有一些心机，不过这种小手段并不能决定任何事情，你再如何心机，也进不了我李家的大门。”
李信端起桌子上的茶水，也喝了一口，然后轻笑道：“小侯爷误会了，自始至终，在下也没想着进平南侯府。”
李淳呵呵一笑。
“本公子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这样费尽心机的想要留在京城，无非是在等父亲回来，然后让父亲把你收进门墙，可是你想错了，父亲他远征在外，没有两三年时间根本不可能回来，即便父亲回来了……”
说到这里，这个平南侯府的嫡子，嘴角露出一个冷笑。
“即便父亲回来了，他也未必会认你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儿子。”
李信抬头看了一眼这个平南侯府的长子，微微皱了皱眉头。
这个家伙，是不是自我感觉太好了一些，莫不是以为全天下的人，都要去攀他平南侯府的高枝？
“小侯爷……这京城并不姓李。”
李信轻声道：“在下住在京城里，合理合法，没有任何一条国法不许我住在京城，平南侯府固然位高权重，但是也管不到在下头上吧？”
李淳脸色变得不太好看。
他脸色阴沉了下来，冷声道：“本来，让你住在京城里也无关紧要，将来见了父亲也好让你死心，可是你偏偏弄出来一首诗，还在京城里传的到处都是，累及到母亲被陛下呵斥了一顿，她老人家这几天心情都不太爽利，就为了这个，本公子也不能容你继续留在京城里！”
李信心里一动。
他原本以为，这件事没有波及到平南侯府，但是现在看来，那位天子不仅降了京兆尹的官，还派人训斥了平南侯府一顿。
不过平南侯府既然被天子呵斥了，就应该老老实实的闭门思过，以示悔改，这个平南侯府的公子还这样大张旗鼓的来寻自己的麻烦，莫不是个傻子……？
想到这里，李信心里反倒冷静了下来，他看了李淳一眼，开口道：“小侯爷，此事的前因后果，你应该清楚才是，是平南侯府的人派人烧我房子在前，否则在下怎么也不会写出那首诗出来。”
“那是母亲仁慈！”
李淳豁然起身，冷笑道：“她老人家只是想把你赶出京城，没有害你的意思，否则以平南侯府的势力，想让你死在城外也是轻而易举！没想到你不仅不知恩，反倒反咬了母亲一口！”
李淳这句话说的是不错的，当初玉夫人只是想把李信赶出京城，并没有要害他的意思，否则只要派一两个家将，就可以轻轻松松的弄死李信，到时候再处理一下，保证一点证据也不会留下，到时候李信还有卖炭翁祖孙俩，就会悄无声息的“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可是玉夫人并没有这么做，她派人给得意楼打招呼，又派人烧了李信的房子，就是向李信表达了一个很清楚的态度。
滚出京城。
很可惜，李信并没有接受平南侯府的态度，他毅然决然的踏进了京城里。
李信抬起头，直视站起身子的李淳，微笑道：“按小侯爷的意思，平南侯府烧了在下的房子，在下非但不应当心存怨愤，反倒应该感恩戴德才是？”
李淳眯着眼睛看向眼前的这个乡巴佬，冷声道：“若是母亲提前把这件事知会我，此时你没有机会站在本公子面前说话。”
“好，很好。”
李信笑着拍手道：“小侯爷说的太好了，不过在下是个倔脾气，从来都是吃软不吃硬，当初贵府如果能好声好气的来与在下商议，在下说不定就老老实实的离开京城了，可惜，平南侯府并没有这么做，而是直接一把火烧了在下的房子。”
李淳不屑一笑。
“所以呢？”
“所以在下不走了。”
李信面色平静下来，淡然道：“从今天起，在下便定居在京城里，哪里也不去了，在下从没有想得罪过平南侯府，可是平南侯府也不能太欺负人。”
李淳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回头怒视了李信一眼。
“你以为凭借着一首诗上达天听，你就可以与我李家作对？”
李信摇了摇头：“在下从未这么想过。”
看着云淡风轻的李信，这位平南侯府的小侯爷心里突然生出了一股怒气，他咬了咬牙，从嘴巴里憋出了两个字。
“野种。”
李信额头上青筋迸出，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直视面前这个平南侯府的小侯爷。
“你……说什么？”
“我说野种。”
李淳毫不畏惧的重复了一遍，冷笑不止：“本公子就是重复一百遍，你又能把本公子怎么样？刁民就是刁民，一点进退也不懂，现在有陛下过问，本公子是不会把你怎么样，可是过一段时间你再不乖乖离开京城，你就会无声无息的死在京城里！”
李信目光凶狠。
他伸手拎起了旁边的椅子。
“李淳，我给你一次机会，你现在向我道歉，我可以放过你一次。”
平南侯府的小侯爷哈哈大笑。
“怎么着？想动手？”
“我李家世代习武，你以为本公子是那些只知道吃喝嫖赌的草包？”
说着，这个李家的小侯爷重重一脚，踢在了旁边另一把椅子上头，直接把这把椅子踢的四分五裂。
李信面无表情。
“是你逼我的。”
这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年人，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大喊了一声。
“李淳，你敢打人！”
然后，他手里的椅子，狠狠朝着自己的脑袋砸了下去。
随着一声巨响，椅子触碰到了李信的额头上，李信应声倒在血泊里，只留下平南侯府的小侯爷，呆若木鸡的站在原地。
这野种……自己打自己？
疯了？
还没等李淳反应过来，凝翠楼的一楼有两个人听到动静，飞奔了上来，这两个人都穿着一身便衣，看起来跟平常百姓没什么两样，只不过两个人的动作都是迅捷无比，一看就是身手不凡的高手。
两个人直接拉开守门的两个家将，推开了房门。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倒在血泊里的李信。
这两个出身内卫的武官瞪大了眼睛，恶狠狠的看向呆若木鸡的平南侯府小侯爷。
“李淳，你敢当街行凶！”

第二十五章 你摊上事了！
如果不是出于无奈，没有人会愿意伤害到自己，但是这个法子是现在李信唯一可能能伤害到平南侯府的办法了。
平南侯府被天子训斥了一遍，并且派了内卫监的人保护自己，也就是说天子不想再看到平南侯府的人对自己下手，如果此时平南侯府顶着皇帝的训斥，顶着内卫监的保护，仍旧要对李信下手，那就是平南侯府不给皇帝面子。
李信的个人安危事小，皇帝的面子事大。
不管因为什么，在天子已经降口谕警告平南侯府，并且派了内卫监的人保护李信的情况下，平南侯府就应该老实一段时间，最起码不能在这个当口再对李信下手，否则就是抽皇帝的脸面！
李淳脸色微白，这个时候他也明白了李信的用意，这位平南侯府的小侯爷，对着两个人微微拱手：“两位是？”
这两个内卫监的武官，一个人去查看李信的伤势，另一个人对着李淳冷声道：“小侯爷，我等是皇城内卫，奉命保护这位李公子，小侯爷在光天化日之下，出手伤人，我等虽然不敢对小侯爷不敬，但是必然会把情况如实禀告陛下！”
内卫监，是皇城的一个武力机构，由两个层级组成，一个层级内卫监的百多个太监，另外一个层级就是驻扎在皇城左近的两千内卫军，这内卫军与羽林卫一样，都是天子亲军，只不过相比于羽林卫来说，内卫要更亲近一些，宫中的巡逻防卫工作，都是由内卫军的人在做。
内卫监的人是宦官，而内卫军的人却不是。
这两个武官，就是出身内卫军，虽然品级不高，但是天子亲军，只对皇帝一个人负责。
李淳的额头渗出汗水。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也知道自己惹上麻烦了，早知道这个乡巴佬身后还有内卫的人跟着，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在这个时候与他为难。
这位小侯爷苦笑一声，对着两个内卫拱手道：“二位，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我并没有出手伤他……”
那个在地上帮着李信止血的武官，抬起头来看向李淳，冷笑不止：“小侯爷，你没有伤他，难道是他自己伤了自己不成？”
李淳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涩声道：“虽然听起来有些荒谬，但是正是如此，这个少年人心思阴毒，为了栽赃我，不惜自己对自己下手。”
说着，他从衣袖里取出两张大通钱庄的汇票，准备递给两个武官。
“二位大人，这件事我的家将也可以作证，希望二位能在陛下面前，把实情说出来，不要冤枉了好人……”
这两个武官都是微微冷笑。
“小侯爷，你是不是平日里用这一套欺压平民，用的顺手了？你知不知道我们兄弟，是奉了圣旨保护这位李公子，现在李公子被你打成这个样子，我们兄弟回到宫里复旨的时候，都要因此背上罪过！小侯爷认为，我们把这一套说辞说给陛下听，陛下信是不信？”
李淳额头上冷汗更多。
他不明白，这个半个月前还像个乞儿的乡巴佬，怎么会在短短半个月之后，就攀上了天子的高枝，甚至还让天子派出了内卫，随身保护他！
事情麻烦了。
如果他不能摆平这件事，传到天子耳朵里，平南侯府或许不会立刻出事，但是多少都会让天子心生厌恶，如果平南侯府因此失了圣眷，那李淳真是哭都找不到地方了。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两个内卫武官作揖道：“两位也说了会被宫中责罚，这件事传到上面去，对谁也没有好处，李信虽然受了伤，但是怎么也不会伤到性命，咱们把这件事情瞒下来，等到他伤好了，就全当没有发生过……”
说到这里，李淳低头道：“若两位应承下来这件事，我平南侯府必牢记这份恩德，家父回京之后，也会亲自登门拜访。”
如果说李淳这个小侯爷，在京城里还算不上什么人物的话，那位出征在外的平南侯，就可以说是京城里一等一的大人物了，李淳这也是没了办法，才不得不把自己的父亲抬出来，想要把这件事掩盖过去。
此时，地上的那个武官已经帮着李信止了血，从一个棉布条把李信头上临时包裹了一下，然后弯身把李信背在了背上。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李淳说道：“小侯爷，这件事没有人帮得了你，我们兄弟是内卫，是天子亲军，如果我们敢欺瞒陛下，那么不出三天，就要人头落地。”
李淳声音微颤。
“无人会发现此事……”
另外一个武官深深地看了李淳一眼。
“小侯爷难道忘了卖炭翁，是怎么传到陛下耳朵里的？”
是啊，就算这两个内卫，愿意配合李淳隐瞒此事，但是李信这个当事人毕竟还活着，等到他恢复过来，在大街上再贴一个大字报，到时候再上达天听，事情可就远远没有现在这么简单了。
这两个武官，都是知道李信“大字报”的厉害的，他们绝不敢在这件事情，对皇帝有所隐瞒。
那个背着李信的武官，狠狠地瞪了李淳一眼，径直背着李信，下了凝翠楼找大夫去了，另一个武官留在凝翠楼的二楼，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一边离开一边摇头：“小侯爷，你惹上大麻烦了。”
这一次，他们两个内卫要背上一个保护不力的罪名，但是这位平南侯府的小侯爷，还有整个平南侯府，都会摊上大事。
李淳都快哭出来了。
“真的不是我做的……”
可惜，没有人会相信他了。
李淳呆呆地站在原地，过了许久之后，他才艰难的挪动脚步，对着门口的两个家将说道：“走……咱们回家。”
两个内卫的分工明确，其中一个人背着李信去找大夫，另外一个则是飞快的赶回了皇城，经过一番程序之后，最终在书房里见到了正在读书的承德天子。
这个内卫恭恭敬敬的跪在地上，叩首道：“陛下，卑职等保护李公子不力，还请陛下降罪！”
承德皇帝放下手里的古籍，淡淡的看了一眼这个跪在阶下的内卫。
“李信怎么了？怎么叫你们内卫去保护一个少年人都办不成？”
这个内卫双膝跪地，叩首道：“回陛下，今日上午，李信公子出大通坊去西市买东西，半路被平南侯府的人拦了下来，卑职等跟在身后，见平南侯府的人一路把李公子带到了秦淮河旁边的凝翠楼……”
说到这里，这个内卫咬牙道：“卑职们跟进去的时候，才发现李公子已经和平南侯府的人起了冲突，卑职等冲进房间里的时候，正看到平南侯府的小侯爷，手持一把竹椅，砸在了李信公子的头上，此时李信公子……”
“生死不知……”

第二十六章 跪着吧
本来，李信虽然是平南侯李慎的儿子，但是他在天子眼里并没有多少轻重，也就是说这个人是死是活，承德皇帝并不是如何挂在心上，之所以申饬平南侯府，是因为平南侯府和京兆府，借着天子名义作恶，而派人保护李信，也只是随手为之，单纯是不想老友李慎的儿子，莫名其妙死在京城而已。
但是，承德皇帝既然插手了这件事，就代表了天子的意志，即便他只是象征性的派了两个人去保护李信，可只要人派出去了，京城里的人就不能不给天子面子。
现在，平南侯府的小侯爷，当着内卫的面，重伤了李信，这种行为跟打皇帝的脸没有任何区别。
要知道，就在两天前，承德皇帝亲自派了天目监的太监董承，去申饬平南侯府，短短两天之后，平南侯府做出了这种事情！
这分明是要跟天子作对！
承德皇帝放下手里的古籍，瞥眼的看向跪在阶下的内卫，淡然道：“确定是平南侯府的李淳下的手？”
承德皇帝与平南侯李慎是好友，平南侯府的公子叫什么名字，他自然是清楚的，甚至李淳出生的时候，当时还是皇子的承德皇帝，亲手抱过这个孩子。
这个身材高大的内卫恭敬低头：“回陛下，是平南侯府的小侯爷下的手，卑职与周诚亲眼看到的。”
两个内卫负责保护李信的内卫，送李信胡找大夫的那个叫做周诚，回来报信的这个，叫做孙敬。
他们两个自然是没有亲眼看到李淳出手打伤李信的，但是为了把责任推脱出去，他们两个都只能一口咬死，这件事是那位小侯爷干的，否则陛下还有内卫监的公公们追究下来，他们不好交代。
承德皇帝脸色变得不太好看。
他闷哼了一声，开口道：“李慎不在京城，他这些家里人，越来越不像话了。”
上一次平南侯府对李信下手，承德皇帝并没有觉得平南侯府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无非是不该打着他北山围猎的名头而已，但是这一次，平南侯府的所作所为，真的让这位天子有些着恼了。
他是圣天子，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就能够左右京城里的动向，可是现在，他亲自派人去警告平南侯府了，平南侯府的人却把他的话当做耳旁风！
承德皇帝缓缓闭上眼睛，开口道：“那个李信，伤的重么？”
孙敬整个人跪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回陛下，李信公子被小侯爷用椅子砸在了头部，当场人事不省，卑职等只看到他倒在血泊里，至于现在是个什么样子，卑职还不太清楚。”
承德皇帝面无表情，挥手道：“你下去，从宫里带一个太医去，给李信瞧伤，尽量保住他的性命。”
再怎么说，李信也是李慎的儿子，承德皇帝颇为看中李慎这个潜邸旧友，所以不想让李信就这么死了。
孙敬恭敬叩头。
“卑职这就去。”
孙敬弯着身子退出了暖阁之后，承德皇帝脸色仍旧不太好看，他捡起桌子上的古籍，继续翻来。
“陈矩，你说平南侯府的这个李淳，是一时冲动犯了浑，还是要故意悖逆朕的意思？”
内侍监的大太监陈矩，一直就站在承德皇帝身后，把整件事情都听在了耳朵里，这个头发苍白的大太监弯腰道：“回主子，平南侯府的这个小侯爷，在京城里颇有些名声，没听说过是什么浑人。”
承德皇帝不悦道：“你的意思是，他故意悖逆朕？”
陈矩摇头道：“这位小侯爷不是蠢人，自然不敢悖逆陛下，这一次一来应该是不知道陛下派了内卫保护李信，二来是一时冲动，平南侯府这些年一直很懂规矩，李淳不会，也不敢忤逆陛下。”
承德皇帝呵呵冷笑：“朕两日前才给平南侯府递了口谕，让他们安分一些，这个小东西今日就出来惹事，不知道有内卫保护，就可以动手伤人了吗，这次若不是有内卫跟着，这个李信还不被他活活打死？这母子两个人，分明是恃宠而骄，不把朕这个天子看在眼里！”
话说到这里，即便是陈矩这个大太监，也不敢替平南侯府说话了，他低着头说道：“主子说的是，平南侯府做事的确出格了一些，主子的意思是……”
承德皇帝闷哼了一声。
“朕就在这里，等着李家那个小东西来向朕请罪，他若是不给朕一个像样的说法，朕就要替那个李信跟平南侯府要一个说法了！”
陈矩点了点头，恭声道：“陛下说的是。”
在权力的高层圈子里，往往都有一套不成文的规矩，这些规矩虽然摆不到台面上，但是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
李淳回到平南侯府之后，跟母亲玉夫人说明了情况，玉夫人狠狠打了李淳两个巴掌，直接让人用麻绳把李淳绑缚了起来，然后这位平南侯府的夫人，翻出了自己的命服，亲自牵着自己的儿子赶往皇城门口请罪。
平日里风流倜傥的平南侯府小侯爷，被自己的母亲用麻绳捆的结结实实，然后用手牵着这个小侯爷，这一幕被永乐坊里的达官贵人们看了个干净，李淳脸色涨红，但是又不敢反驳，只能低着头，老老实实的被玉夫人牵着，过了大半个时辰之后，母子两个人跪在了皇城门口，叩头请罪。
且不管这件事后续处理的结果是什么，这件事之后，李淳算是在京城里，丢了大面子。
永乐坊里的王公贵族们看见了这一幕，私下里都是议论纷纷，不知道这个平南侯府的公子，到底闯了什么祸。
母子两个人，从下午一直跪到了傍晚，一直到天色完全暗淡下来的时候，天子还是迟迟没有召见，玉夫人面无表情，仍旧恭恭敬敬的跪在宫门门口。
一直到了酉时左右，一个步伐缓慢的老太监，才慢慢踱步走到母子二人面前，老太监停下脚步，对着玉夫人开口道：“李夫人，陛下说了，晚上天冷，容易冻着，你可以回去了。”
玉夫人抬头看了一眼这个老太监，仍旧跪在地上，冷的牙齿打颤。
“陈公公，这一次犬子是被小人陷害了，请陈公公代为通报，臣妾与犬子要面见陛下，把这件事分说清楚！”
来人正是宫里的大太监陈矩，这个老太监弯着身子，缓缓说道：“这件事情，陛下很生气……”
玉夫人垂泪道：“陈公公，妾身可以与陛下解释清楚！”
陈矩脸上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李夫人，现在可是腊月天，你大晚上的跪在这里，要是出了人命，咱家可吃罪不起。”
玉夫人抬头看向陈矩。
这个宫里的大太监淡然道：“李夫人，这件事与你关系不大，你可以先回去了，至于令公子，跪在这里便跪在这里，陛下消了气，自然会见他。”
一旁的李淳也被冻的脸色发青，他低着头，咬牙道：“母亲，您快回去罢，儿子一个人跪在这里就是了……”

第二十七章 李信的伤
这边李淳跪在冬夜的冷风中受苦的时候，另一边的李信也从昏睡中醒了过来。
实际上他并没有昏过去。
他砸自己的那一下，是很有讲究的，直直的砸自己脑门，有可能把自己砸成一个傻子，甚至可能危及性命，但是只要斜着来，用点力气的话，一般结果都是划破皮肤，多流一点血而已，只能算是皮外伤。
他为了流血，还刻意用椅子的尖锐部位，在脑门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因此才会流了一地鲜血，以至于内卫孙敬进宫里回话的时候，说了一句“生死不知”。
其实所有的动物，包括人类，伤害自己的时候都是需要莫大勇气的，如果不是那个李淳彻底激怒了李信，他也不会去砸自己脑门。
他当时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只能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去报复平南侯府，除此之外，以李信现在的资本，没有任何办法能够伤害到那个平南侯府的小侯爷。
从凝翠楼被内卫周诚背出来之后，李信被背进了一家医馆里，大夫简单检查了一下李信的伤势，摇头叹了口气，简单帮着李信清洗了伤口，撒了些金疮药上去，简单包扎了一番，又开了些补气血的药。
这个时代没有后世的那些仪器，一般是很难分辨伤着的受伤程度的，比如说李信这种，满头满脸都是鲜血，模样颇为骇人，大夫见了，自然不会说他伤的很轻。
而且这个时代，没有后世的缝针技术，不管你再重的伤，都只能靠自己的愈合能力慢慢复原，因此大夫的治疗方法，总体上都是差不多的。
后来，孙敬领着太医来给李信治伤的时候，办法也是差不多的。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差别，那就是敷在伤口上的药可能不太一样。
太医与医馆的大夫一起，围着李信处理的半天，因为他有些困乏，就干脆闭上眼睛睡了一觉，等到天色黑了下来的时候，他才“悠悠醒转”，睁开眼睛偷偷看了看守在旁边的周诚，轻轻咳嗽了一声。
守在旁边的周诚和孙敬听到动静，心中一喜，连忙来到了李信身边，长出了一口气。
“李公子，你可终于醒了。”
他们两个人，是奉了上命保护李信的，李信如果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们两个回了内卫营都是要吃罪责的，现在李信醒了过来，也就是说不会有什么大事，他跟孙敬就算有责任，也不会被罚的太重。
李信装模作样的四处看了看，开口道：“两位……大哥，这里是哪里？”
周诚开口道：“这里是南市街的郑氏医馆，李公子白日里……与人争斗，不小心伤着了，我便带着李公子，来这里治伤。”
李信昏迷虽然是装的，但是他脑门上的伤口却是正儿八经的，此时动弹的时候还会隐隐传开疼痛，李信皱了皱眉头，勉强坐了起来，对着周诚点了点头：“多谢这位大哥了。”
周诚连连摇头：“李公子，我等本是奉了陛下之命，暗中保护公子，是我二人保护不力，让公子伤成了这个样子，公子不要怪罪我等才是……”
李信装出一副诧异的样子，把这件事前后问了一遍，才做出一副了然的样子，对着这两个内卫低头道：“两位大哥，在下已经出来一天了，家中还有一个幼妹，一个长辈，能否劳烦两位大哥，把在下送回大通坊去？”
两个汉子看了一眼李信的额头，话比较多一些的孙敬开口轻声道：“李公子，下午的时候太医来看过你的伤势了，他说你虽然伤的不重，但是最好不要到处走动，你就安心在这里静养，至于大通坊那边，我们兄弟去通知就是了。”
李信微微摇头：“两位大哥，家中老幼初来京城，我不在家里，连个给他们弄饭食的人都没有，还请两位大哥帮帮忙，在下这点伤势，不碍事的。”
他自己的伤口，自己是清楚的，他头上的伤，也就是算比较严重的皮肉伤而已，最多就是失血多了一些，休息个四五天就调养回来了。
周诚跟孙敬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开口道：“那也成，我们兄弟去给公子叫一顶轿子来。”
李信艰难的点了点头。
“劳烦二位了。”
过了小半个时辰之后，一顶轿子从郑氏医馆出发，朝着大通坊方向走去，本来这个时候，京城里已经宵禁了，大街上是不许走动的，但是兄弟两个都是内卫的人，亮出内卫的牌子，自然可以在京城里畅通无阻。
走了一个时辰左右，轿子在李信租住的院子门口停了下来，跟在轿子旁边的兄弟二人，架着李信的胳膊，把李信从轿子上抬了下来。
院子的门还是锁着的。
李信从怀里摸索出了一把钥匙，让周诚帮着打开院门。
这个时候已经是大半夜，本来卖炭妞这个时候早已经睡了，可是李信没有回来，这个丫头就一直等在房间里面，听到院子门口有动静之后，小丫头立刻穿着棉鞋跑了出来。
然后她就看到了头上裹着白布的李信。
小丫头泪水一下子涌了上来，她甚至没看到李信旁边的两个大汉，直接上前拉着李信的衣袖。
“哥哥……你怎么了？”
李信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笑呵呵地说道：“无事，走在大街上跌了一跤，幸亏这两个大哥送我回来，去给两个大哥倒杯茶。”
小丫头擦了擦眼泪，点头正要去屋里倒茶，周诚和孙敬两个人都是连连摇头，开口道：“公子，夜深了，我们兄弟就不打扰了，您在家里好生养伤，等这件事……有了一个结果之后，再出门不迟。”
说着，周诚蹲下身子，把两包药递在小丫头手里。
“小姑娘，这是治伤的药，左边的内服，右边的外敷，你先拿着。”
卖炭妞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把两包药接了过来，抱在怀里。
给完药之后，周诚站了起来，对着李信微微弯腰：“李公子，今日是我们兄弟保护不力，累你受了伤，这里给公子赔个不是。”
李信缓缓摇头，微笑道：“今日若非两位大哥，在下都不知道能否活着回来，等在下身子好些了，请两位大哥吃上一顿。”
周诚和孙敬都是连连摇头，两个人肩并肩退出了李信的院子。
两个人走远了之后，李信不复刚才虚弱的样子，他蹲在卖炭妞身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眯着眼睛说道：“今天吃饭了没有？”
平日里都是李信给祖孙两个做饭，今天他一天没有回来，不知道这两个人吃饭了没有。
小丫头没有回答李信的问题，她看了一眼李信头上的伤，小心翼翼的问道。
“哥，有人打你了么……”
李信微笑道：“放心，都过去了。”
“估计你饭也没有吃，哥哥去给你弄点吃的。”
李信站了起来，朝着厨房走去。
他头上的伤，远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

第二十八章 这是污蔑！
在这件事情之前，李信与平南侯府从来都没有正面接触过，充其量也只能算是间接接触过，但是这一次，是李信第一次与平南侯正面碰撞，并且以自己微薄的力量，借力打力，巧妙的碰赢了。
代价是他的脑袋被开了一道口子。
不过这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如果是常人在李信这个位置上，别说是受点伤，就算是死了，也未必能够动摇到平南侯府，李信能够做到这种地步，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不过李信能做的，也就仅此而已了，这件事他只能起个头，后续如何发展，结果又是什么，都不是他这个庶人能够掌控的，如果李信不经过七公子那边，他甚至连知道结果的资格也不配有。
在房间里休息了一晚上之后，李信额头上的疼痛已经慢慢减缓，由于失血过多的原因，他头脑微微有些昏沉，躺在床上懒得动弹。
卖炭妞虽然做不出什么像样的饭食，但是简单的米粥还是会弄的，小丫头一大早就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开了，给卖炭翁还有李信，一人端了一碗稠稠的米粥。
李信勉强从床上坐了起来，双手捧着米粥喝了起来，他才喝了一半，就听到院子门口有敲门的声音。
李信停下了喝粥的动作，对着蹲在他床边的卖炭妞轻声道：“去看一下，如果来过咱们家的，就给他开门让他进来，如果没有来过，就不要开门，回来告诉我。”
现在的情况来看，京城里不管是任何人，一时半会之间都不敢再对自己下手了，可是万事总有意外，因此李信还是长了个心眼，让小丫头帮着注意一点。
目前，跟李信相对友好的几个人，七公子，周诚，孙敬等人，都是来过这个小院子的，小丫头也都认得，这些人过来自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如果是别人来，李信就要下床亲自处理了。
小丫头点了点头，随即跑了出去，她用一只眼睛透过门缝看了看，发现门口的人自己认得，于是踮着脚打开门栓，放了门口的人进来。
门口那人进来之后，随手关上了房门，笑呵呵对着卖炭妞说道：“你哥哥呢？”
卖炭妞抬头看了那人一眼，然后低声道：“哥哥他……伤着了，在屋里头养伤呢。”
来人点了点头，跟在小丫头的身后走进了李信的房间，李信此时已经躺回了床上，偷偷看了一眼来人是谁之后，他双手用力撑着，让自己坐了起来。
坐起来之后，李信对着来人勉强一笑：“七公子怎么亲自来了？”
就在前两天，这位七公子还亲口说，他不方便再跟李信接触，短短两天之后，这个来历神秘的七公子，居然亲自上门来了。
一身青色衣裳的七公子，自顾自的在房间里找了个凳子坐了下来，他先是抬头看了一眼李信头上的伤，然后淡然回答道：“内卫监的人撤了，现在宫里派来保护你的人，是天目监的精锐，本公子在天目监里还有些人脉，不怕他们去陛下面前告状。”
天目监这个名字，李信还是第一次听说，不过他虽然不知道这个天目监到底是干什么的，但是听名字也可以猜出个大概，应该是个充当天子耳目的机构。
这个七公子，显然在天目监里是有一股自己的势力的，那么自己当初那份大字报，能够顺利送到天子手里，也就不那么稀奇了。
能在天子直属的机构里，埋下自己的势力，这位七公子的本事，在李信心里又上了一个等级。
七公子坐了下来，双手拢进了衣袖里，对着李信轻声道：“你头上的伤，无碍？”
李信摇了摇头：“伤的不重，休息几天也就没什么大事了。”
七公子似笑非笑的看了李信一眼，轻声道：“那位平南侯府的小侯爷，可被你害惨了，他昨天晚上在宫门口跪了大半夜，一直到三更天的时候，陛下才见他，当时这位小侯爷，几乎已经冻的昏死过去了。”
寒冬腊月，是可以活活冻死人的，平日里就算是待在家中，也是寒冷难耐，更何况是跪在空旷的宫门口，昨天晚上，那个身强体壮的平南侯府小侯爷，差点没能禁受的住，险些就倒在了宫门门口。
李信闻言，心中畅快了一些，他放下手里的粥碗，开口道：“然后呢？”
让李淳罚跪只是天子要摆一摆架子而已，这件事既然已经出了，天子也过问了，这件事就必然会有一个结果出来，李信问的，就是这个结果。
七公子脸上的笑意僵住了，他摇了摇头，轻声道：“平南侯府在这件事中，是犯了忌讳的，这件事放在京城里任何一个权贵家中，都有可能引来陛下的雷霆之怒，但是平南侯府却不会。”
李信捧起旁边的粥碗，低头喝了一口。
“这一点在下已经想到了。”
七公子轻声开口道：“今天早上，李淳被陛下鞭了四十鞭子，赶出了皇宫，勒令他禁足半年，半年之内不许踏出平南侯府半步。”
说到这里，七公子就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了。
李信微微皱了皱眉头：“就这些？”
“就这些。”
七公子肯定的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说道：“这件事平南侯府虽然做了错事，但是他们补救的很好，只能到此为止了，不过平南侯府如果懂事的话，这会儿应该在准备探望你的路上，八成还要给你赔个不是。”
说到这里，七公子眯了眯眼睛，微笑道：“到时候，那位平南侯府的玉夫人，说不定会赔上一大笔汤药费，你这伤可受的不冤枉。”
李信低着头，轻声道：“在下只是一个无力反抗的弱者，谁也没有得罪，就被那位平南侯府的小侯爷不分青红皂白的打成了这个样子……”
“少装了。”
七公子毫不客气的打断了李信的话，似笑非笑的看着说道：“按照昨晚上宫里传出来的说法，平南侯府的小侯爷在陛下面前泪流满面，哭诉着说你头上的伤，是你自己砸的……”
“胡说八道！”
李信毫不犹豫的摇头否决：“这个世界上，哪有人会自己打自己？这平南侯府的人当真不要一点脸面了，在下都成了这个样子，他们还能想出这么不要脸的理由污蔑在下，替自己开脱！”
七公子一脸古怪，呵呵笑道：“平南侯府的两个家将，也一口咬死了，是你自己动的手。”
“七公子也说了他们是平南侯府的家将了，这两个人说的话，又岂能当真？”
说到这里，李信义愤填膺，狠狠握拳。
“如若平南侯府的人再这么污蔑在下，在下便要写诗明志了！”
七公子脸色变得古怪了起来。
他自然知道李信所谓的写诗是什么，这货又想去贴大字报了……

第二十九章 死你家门口！
关于凝翠楼的事情，无论如何都是要死守秘密的，哪怕京城里所有人都知道了，是李信自己动手打的自己，李信自己也绝对不能承认这件事情，否则这件事的性质就会变成了他这个“卑鄙小人”，蓄意构陷平南侯府的小侯爷。
而只要他咬死了这件事不改口，就算别人都猜到了这件事的真相，也没有人能说他什么，大家说不定还会在背地里夸他有手段。
对于李信的回答，七公子也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双手插在宽大的袖子里，坐在李信床边，淡淡的看向李信。
“以后有什么打算？”
李信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些，轻声回应道：“在下一个庶人，一没有出身，而没有功名，做不成什么事情的，以后只想在京城里好好过日子，没有什么别的想法。”
七公子呵呵一笑：“你这个想法，在昨天以前还能实现，平南侯府最多也就是把你赶出京城，了不起你到外地去，也能好好的过活，可是现在已经晚了，你彻底得罪了平南侯府，等这件事情的风头过去了，就算你逃出京城，也未必能够逃出平南侯府的手掌心。”
平南侯府两代平南侯都在南疆掌兵，军中一些精锐士卒从军中退下来之后，没有了去处，就被平南侯府当做部曲家将收留了下来，一方面帮着平南侯府打理田产，另一方面也算是充作平南侯府的“家丁”，按照朝廷编制，平南侯府最多可以有一千个部曲，算是平南侯府的私兵。
这些部曲们，大部分都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说一句杀人不眨眼都是委屈他们了，如七公子所说，这一次李信彻底跟平南侯府撕破了脸，等这件事的风头过去，平南侯府随便派几个部曲过来杀了李信，然后再去官府投案，以命偿命，那些部曲绝对眼睛都不眨一下，就会提刀来杀了李信。
这些都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即便七公子不说，李信也是想得到的。
李信半坐在床上，抬头看向七公子，低声道：“七公子的意思是？”
七公子微微一笑：“李信，原来本公子只是以为你有些小聪明而已，经过凝翠楼的事情之后，本公子才发现你不仅聪明，而且很有手段。”
聪明跟手段是两码事，会用手段的人一般都很聪明，但是聪明的人，未必就用的来手段。
七公子声音低了下来。
“所以，我想要你帮我做事。”
李信目光凝重了起来。
“七公子……是？”
七公子微微一笑：“李信你是个聪明人，应该一早就猜出了我的身份，我是当今天子第七子，大晋七皇子姬温！”
如果是普通人叫这个名字，李信多半会用“鸡瘟”的谐音吐嘈两句，但是当一个皇子在他面前表露了身份，李信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他用双手撑着床榻，就要起身给七公子行礼，但是七公子伸手，对着他摆了摆手。
“你不用这么拘礼，你我说话还像以前一样就是了。”
说到这里，这位七皇子目光炽热。
“李信，你可愿意帮我？”
李信咳嗽了一声，低头开口道：“殿下……在下不过是一介庶民，一无权柄，二无出身，恐帮不了殿下什么……”
七皇子呵呵一笑。
“你有这一身本事就够了，李信，你若愿意辅佐于孤，日后孤顺利继承大宝，你便是孤的平南侯！”
平南侯李慎，在朝堂之中的武将里头，可以说是数一数二的存在，如果只论皇帝的宠信，李慎甚至可以在满朝文武之中位列第一，这位七皇子能够说出这种话，就说明他把李信看的很重。
李信沉思了片刻之后，低眉道：“殿下，在下刚进京城，对京城种种都还不太熟悉，且容在下考虑一段时间，再给殿下答复如何？”
夺嫡是王朝时代，投资回报最大，风险同样也是最大的事情，现在李信对于皇家的情况几乎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他甚至不知道这位七公子一共有多少个兄弟，皇帝现在的身体怎么样，整个京城的上层对于李信来说就是两眼一抹黑，在这种情况下，他不可能贸然答应倒向这位七皇子。
姬温也不生气，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低头微笑道：“既然如此，你就在家里好好养伤，顺便也仔细考虑考虑这件事情，不过你时间不多，等平南侯府的人下手杀你的时候，可就太迟了。”
说着，七公子负手离开了李信的房间。
李信坐在床上，并没有起身相送。
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出身永州的平民，没有功名，没有出身，甚至连一个进身之阶都没有，现在七皇子向他伸出了橄榄枝，甚至给了李信一个对平南侯府报仇的大好机会，按照道理来说，李信应该毫不犹豫的纳头便拜才是，可是，李信却没有急着答应这个七皇子。
在不了解情况的前提下，贸然涉足进夺嫡之争里头，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李信躲在房间里思考这个问题，从七公子离去一直想到了中午时分，临近中午的时候，他从床上爬了起来，准备去厨房去弄点饭，但是此时的房门口又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李信透过门缝看了看，发现院子门口站着一个美妇人，还有一群穷凶极恶的家将。
李信心中微微一动。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门口站着的这些人，应该就是七公子口里的玉夫人，还有平南侯府的一众家将。
七公子说的不错，平南侯府的人，果然来与自己赔礼来了。
想到这里，李信跟卖炭妞招呼了一声，示意他去开门，而李信自己则是躲在了床上，装出一副“重伤垂死”的模样。
过了片刻之后，卖炭妞踮着脚尖打开了门栓，把院子门口的玉夫人带了进来。
此时的玉夫人，不复从前那样雍容华贵，她的头发有些散乱，脸色也有些不太好看了。
她缓步走到李信面前，仔细打量了一遍李信，然后开口微笑：“莫装了，我派人去郑氏医馆问过了，那里的大夫说你头上的伤只是皮肉伤，不至于像你现在这样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
李信也知道自己的表演有些过头了，他缓缓睁开眼睛，重新坐了起来。
“请问这位夫人是？”
玉夫人脸色平静：“我是平南侯府主母李郑氏，昨天白日里，犬子无知，伤着了公子，现在特意来给公子道个歉，赔个不是，希望咱们能够化干戈为玉帛……”
玉夫人这番话，说的面无表情。
李信半躺在床上，毫不客气的打断了这位平南侯府夫人的话。
“李夫人，多余的话在下就不想多说了，这件事到这里也应该告一段落，只是在下被贵公子伤到，现在卧床不起，贵府是不是应当给在下一些赔偿才是？”
玉夫人缓缓的吐了一口气。
“公子要什么？”
李信眯着眼睛呵呵一笑：“自然是要钱了，至于多少……在下是乡下来的，没有见过世面，侯府看着给就是了。”
说到这里，李信笑眯眯的补充了一句。
“如果侯府赔偿的数目不让在下满意，在下就去买条麻绳，趁着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
“吊死在侯府门口！”

第三十章 七公子的诚意
李信说的这话，并不完全是一句俏皮话，因为他话里的内容，是完全可能对平南侯府造成致命打击的。
这一次，平南侯府小侯爷李淳的行为，已经让承德皇帝颇为恼火，尽管他面圣解释了一遍，承德皇帝也依旧没有信他，不然这一顿鞭子也就不会打下来。
凡事可一可二不可再三，如果在这个当口，李信真死在了平南侯府门口，那么平南侯府就会迎来承德皇帝的雷霆之怒，到时候这个侯府虽然未必会灭门，但是必然遭到重创，甚至会就此在朝堂之上一蹶不振。
玉夫人站在原地，认认真真的看了一眼这个卧病在床的少年人。
大半个月前，李信和舅公一起上平南侯府认亲的时候，玉夫人是见过他的，当时的李信还是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完完全全就是个不曾见过世面的少年模样，现在短短大半个月时间，这个少年人竟然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让玉夫人都有些祝摸不透了。
她不说话，李信也就不说话。
过了片刻之后，这位平南侯府的玉夫人终于开口，她看着李信的面孔，轻声开口：“不管你是不是侯爷的儿子，当初我让人把你赶出侯府，都有欠妥当了。”
李信面无表情。
这位玉夫人左右打量了一眼李信住的房子，轻声开口道：“你这个住处，也太不像样了一些，这样罢，你同我回侯府，我来给你安排一个住处，你就在侯府里头安心住下了养伤。等侯爷回京，认了你这个儿子，你便认祖归宗，成为我平南侯府的二公子，如果侯爷不认，我也可以认你做一个干儿子，以后在京城里，也给你安排一个营生，今日的怨怼，便烟消云散，如何？”
玉夫人说出这话，就是切切实实的想跟这个少年人化干戈为玉帛，经过大字报事件和这一次的事情之后，这位平南侯府的正牌夫人，才发现了面前这个少年人的可怕之处，如果没有必要，她不想结下这个仇。
即便让李信认祖归宗，他在平南侯府里，也只是一个身份低微的庶子，不可能与自己的儿子争夺家产爵位。
李信眯着眼睛笑了笑，开口道：“实不相瞒，在下只是永州来的一个小人物，与侯府并没有血亲，当日初来京城，没有一个奔处，就想着找一个大户人家冒充一个儿子，凑巧听闻了平南侯府的侯爷没在家，就硬着头皮去侯府冒充去了，没想到没能瞒得过夫人慧眼，还是给侯府的人赶了出来。”
玉夫人不自然的笑了笑。
“你曾经拿出来的那块，写着‘慎’字的玉牌，确实是侯爷的东西，那个东西，是赵郡李氏的族牌，族中男子人手一块。”
李信淡然一笑：“原来李夫人是说那块牌子，那块牌子东西是我在路边捡的，想着拿到侯府去骗一骗人，后来没能瞒得过去，在下以为是一块赝品，就随手丢在路边了。”
直到现在，李信才知道那块刻着“慎”字的玉牌，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他虽然不准备回到平南侯府，但是那块玉牌他是始终留着的，为的就是有朝一日，等他有能力站到那个渣爹面前的时候，再用这个“证据”，去当面讨一个说法。
李信说的话，玉夫人显然是不信的，这位平南侯府的夫人深呼吸了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李信，开口道：“罢了，你怎么选择是你自己的事情。”
这一次，是这个平南侯府的玉夫人主动向李信释放善意，但是却被李信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这个女人，在前不久的时候，还亲自派人烧了他的房子，这一点，李信也半点也不敢忘。
看着玉夫人转身而去，李信勉强从床上坐了起来，对着玉夫人的背影大声道：“李夫人，莫要忘了在下的赔偿，否则在下真的会大半夜，吊死在侯府门口的！”
已经走到院子里的玉夫人，身子颤了颤，被身后的这个少年人气的不轻。
她平素里在京城，也算是一个颇有手段的女人，哪怕平南侯不在京城，平时也没有人敢欺负到平南侯府头上，京城里那么多达官贵人她都应付得来，可是现在面对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人，玉夫人心中居然生出了一股无力感。
不过，这段时间里，平南侯府不得不闭府躲一躲风头了，更不能再闹出什么事情出来，李信这句威胁，她还真不能当一句笑话来听。
等到这位平南侯府的夫人走远之后，李信才慢慢悠悠的从床上坐了起来，他头上的伤只是皮肉伤，并不影响他的行动，刚才之所以窝在床上，只是为了装个样子，装给那个平南侯府的夫人看而已。
现在玉夫人走远了，他自然没有必要再窝在床上。
李信坐在房间里的桌子旁边，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缓缓闭上眼睛，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现在李信要解决的问题，并不是平南侯府了，平南侯府经过这件事情之后，最起码两三个月不会再有什么动静，现在摆在李信面前最大的问题，是那位突然亮出身份的七公子。
面对夺嫡之争，一定要慎重，因为一不小心站错了队，那就是必死的局面，那位七公子虽然对李信不错，但是李信对这个七皇子却是一无所知，他不知道这个七皇子手里有什么底牌，有几成胜算，他甚至不知道这个朝堂的局势是一个什么样子的。
所以他没有立刻答应那位七皇子。
可是这件事不能一直拖下去，他总是要给七皇子一个答复的。
老实来说，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如果真能帮着这个七皇子坐上龙椅，那么李信就可以借着潜邸的功劳，一举成为站的最高的几个人，到了那个时候，李信就可以平视甚至俯视平南侯府。
可是，这条路无疑是艰险无比的，在对朝堂丝毫不了解的情况下，李信不愿意轻而易举的下注。
毕竟这个赌局，是要用性命下注的。
就在他蹲在屋子里思考的时候，小院子的院门被再一次敲响，李信亲自起身，去打开了院门。
院子门口，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的明艳少妇。
李信对着这个少妇笑了笑，开口道：“崔姐姐今日怎么得空离开得意楼，到小弟这里来了？”
崔九娘迈步走进院子，左右打量了一眼李信居住的院子，然后对着李信微微一笑。
“小郎君，姐姐这一次，是奉了公子的命令，来给小郎君送契书的。”
李信皱了皱眉头：“什么契书？”
崔九娘从衣袖里取出几张写满了字迹的宣纸，递在李信面前，温婉一笑。
“小郎君，这是有关得意楼的契书，你只要签个字，以后得意楼一成的干股，就是小郎君的了。”
李信微微皱眉，看了崔九娘一眼。
“那小弟要付出何种代价呢？”
崔九娘微笑道：“这是公子给小郎君的诚意，小郎君只管收下就是，不需要任何代价。”

第三十一章 权衡
得意楼，是整个秦淮河畔最大的一家青楼，青楼这个行业，名字虽然不太好听，但是却是数一数二的暴利行业，这个时代没有石油之类的行当，整个京城里头，除了钱庄之外，恐怕就数这青楼最为挣钱了。
七皇子姬温乃是皇子之身，何等贵重，连他也偷偷在秦淮河边开了这么一家青楼，足见这个行业的暴利。
事实上，那位七皇子近几年的“活动经费”，很大一部分是这座日进斗金的得意楼给他提供的。
现如今，他能够拿出一成得意楼交给李信，足见他在李信身上下了血本。
李信眨了眨眼睛，看了一眼崔九娘。
“崔姐姐，这个天底下就没有不要付代价的东西，小弟年纪虽然小了一些，但是这个道理还是明白的。”
崔九娘虽然是替七公子经营青楼，但是这个女子身上并没有什么风尘味道，一眼望去反倒是像一个豪门贵妇人一样雍容华贵，她坐在李信房间的椅子上，淡淡的看了李信一眼。
“小郎君，你是顶尖的聪明人，应该能够看得明白，此时你是没有多少拒绝的余地的，否则就算公子他不介意，平南侯府的人也不能放过你。”
李信起身，亲自给崔九娘倒了一杯茶。
在他刚来到这个世界，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时候，是面前的这个女人给了他一条活路，这是一份不小的恩德，因此李信对于崔九娘还是很客气的。
“崔姐姐是来做说客的？”
崔九娘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
“小郎君说是就是吧，不过依奴家看来，小郎君现如今在京城里头，也只有我家公子这一条门路可以走了，否则你没有进身之阶，将来迟早要死在平南侯府手里。”
李信眯着眼睛笑了笑。
“崔姐姐，实不相瞒，方才平南侯府的那位玉夫人曾经来看过小弟，她还让小弟搬回平南侯府去住，说是要我去做平南侯府的二公子呢。”
“你不会去的。”
崔九娘面色平静：“你心里很清楚，如果你真的住进了平南侯府里，就再也没有一点反抗的能力了，哪怕是有一天死在平南侯府里，整个京城也不会有人知道半点消息。”
崔九娘说的很不错，玉夫人之所以邀请李信住进平南侯府里，绝对不会是突发善心，一旦李信真的住进了平南侯府里，那才真是生死操之人手，要是被人在府里一刀捅死了，连一声救命都叫不出来。
李信沉默了下来。
事到如今，摆在他面前的，貌似真的就只有七公子这么一条路了。
过了片刻之后，他轻轻把面前的契书推了回去，轻声道：“崔姐姐，七公子待我有恩，如果有什么帮得到的地方，小弟自然义不容辞，这得意楼是家大业大，小弟无功不受禄，请姐姐带回去吧。”
李信这句话的意思是，他可以与七公子暂时站在一个阵线上，却不能陷进去太深，如果他签下这份契书，人情纠葛之下，李信与这个了解不深的七公子，以后就再也撇不清关系了。
崔九娘看了李信一眼，然后把契书收进了袖子里，开口笑道：“小郎君在顾虑什么？”
李信面色严肃了下来。
“崔姐姐于小弟有恩，小弟就跟姐姐说一句心里话，小弟初来京城，真正住进城里也就四五天的时间，对于京城里的方方面面可以说是一无所知，对于未知的东西，小弟从来不敢贸然踏足。”
崔九娘捧起李信给她倒的茶水，微笑道：“小郎君怕死？”
“自然是怕的，这个世上无人不怕死。”
李信轻声笑道：“其实也没有到死不死的这么严重，只是这件事关乎到小弟的下半辈子，不得不慎重一些而已，如姐姐所说，小弟在京城里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七公子也用不着心急，请姐姐回去告诉七公子，小弟需要一些时间。”
九娘缓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着李信行礼道：“小郎君刚受了伤，的确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跟小郎君说这些事，等小郎君伤好了，咱们再细说不迟。”
说到这里，九娘顿了顿，继续笑道：“至于这份契书，小郎君签不签都是一样的，以后每个月月底，得意楼的收入都会给小郎君送过来一成。”
她缓步走到李信房间的门口，突然想起了什么，然后回到李信床边，轻声道：“至于小郎君担心的事情，奴家在这里倒是可以跟小郎君透露一些，我家公子在朝堂之上的势力，可以在诸皇子之中排进前三。”
李信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他这个身子不过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人，既没有功绩也没有什么资本，怎么这个七皇子，居然拿出了三顾茅庐的架势……
不过对于九娘说的话，李信心里多少是有些不屑的，皇子夺嫡除非真闹到兵变的程度，否则跟自己有多大势力是没什么太大的关系的，最重要的是圣心如何，圣心不在你身上，你手里就是有再大的势力，最终也只能闹到兵变的程度。
而兵变的成功率是很低的。
李二朱四那种，是因为他们本身就是带兵的大将出身，手里都是有兵权的，反观七皇子那个样子，半点也不像是一个将军。
李信对着九娘点了点头，轻声道：“姐姐说的话，小弟都记在心里了，无论如何，一定尽快给七公子一个答复。”
崔九娘微笑点头，翩然转身离去。
李信起身把她送到了门口。
出了李信住的院子之后，九娘上了一个马车，从一个偏僻的街巷回到了得意楼，在得意楼的顶楼雅间里，九娘轻轻跪坐了下来，对着主位上那个年轻公子低头道：“公子，奴家回来了。”
七公子放下手里的酒杯，开口道：“他怎么说？”
九娘缓缓摇头：“这个少年人，虽然对公子颇为感激，但是不愿意彻底倒向公子，连得意楼的契书也不愿意签。”
这位大晋的七皇子，缓缓点了点头，沉声道：“这个平南侯的私生子，心思缜密，做事也颇有章法，难得的是在这个时候还这么冷静，将来必然是个人物。”
崔九娘给七公子重新到了一杯酒，开口道：“公子，奴家有一事不解。”
七皇子姬温低头抿了一口酒，微笑道：“你是想问，孤为何这般看重这个李信？”
崔九娘轻轻点头。
“这个少年人，虽然有些本事，而且颇为聪慧，但是似乎不值当公子这般……”
七公子缓缓摇头，眯了眯眼睛。
“妇人之见，目光短浅，李信这个人虽然不是特别关键，但是他的身份却是大有可为，他是平南侯的私生子，将来借着这个做文章，咱们便大有施为的空间。”
说到这里，这个七皇子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伸手把美艳无比的崔九娘揽在怀里，呵呵一笑。
“这平南侯府，可是有兵权的……”

第三十二章 炸鸡腿
能在京城里生存下来的人，每个人都不会是什么纯洁的羊羔，这位七皇子之所以如此看中李信，自然不会是全然因为李信的能力，他更多的是看中了李信这个平南侯府私生子的身份。
更确切的说，他是看中了平南侯府手里的兵权，倒不是说他要用这支军队造反，而是平南侯府的那位小侯爷李淳，平日里与朝中另一位皇子走的很近，他想把李信拉到自己的阵营里，就是想用李信的身份，来制衡那个平南侯府的小侯爷。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现在李信和平南侯府的争端暂时告一段落，从大局上来看，自然是平南侯府一败涂地，被李信一个平民玩弄在股掌之中，可是李信自己也不好受，在自己的额头上留了一道伤疤。
好在伤疤不是很深，而且只有小部分在额头上，大部分都在头发里面，所以不至于很明显。
玉夫人来赔礼之后的第二天，有一个平南侯府的家人来给李信递了一个小盒子，小盒子装的是一沓票据，都是大通钱庄一百贯铜钱的不记名汇票，李信数了数，一共是二十张。
也就是说，总共是两千贯钱。
这笔钱虽然不是特别多，但是对于目前的李信来说，已经算得上是一笔横财，毕竟他租住的这个小院子，一个月也才需要两贯钱而已，这两千贯钱，足够让他还有卖炭翁祖孙两个人，在京城里过活很长时间。
有了钱，不用为生计发愁，再加上李信头上的伤还没有好利索，接下来的几天，李信在花了几十贯钱在市集里买了不少过年的年货，老老实实的在家里准备过年。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好几天，转眼间已经到了腊月二十三。
由于第二天就是祭拜灶神爷的日子，这一天京城大街上的人已经不算多了，家家户户都在家里，准备第二天的小年，李信这边也不例外，他从集市上买了两只肥肥的大公鸡回来，已经亲自下手剥洗干净。
李信没有祭神的习惯，因此他打算亲自解决了这两只鸡，用不着灶王爷下手。
从他来到这个世界以来，最不习惯的东西应该就是吃了，最开始的时候，是卖炭翁负责饭食，老人家只会弄一些粗粮饼出来，要不就是水煮面糊糊，水煮野菜，在刚来的那几天，李信能够咬着牙吃下去，纯粹是为了生存。
现在他有钱了，自然要改善一下生活。
两只鸡的四只鸡腿被李信剁了下来，然后打了两个鸡蛋在旁边备用，等到锅里的油滚沸之后，李信把鸡腿在蛋液里滚了一下，接着又在面粉里滚了一圈，然后开始在油锅里烹炸。
噼啪的声音，在厨房里炸响。
正在灶台下面烧火的卖炭妞，伸出头看了一眼李信，然后又把头缩了回去。
她虽然不知道李信在做什么，但是经过将近一个月的相处，他们祖孙两个都已经把李信当做家人看待，尤其是卖炭翁病倒之后，小丫头更是把李信看做是自己的倚仗。
如果是从前，李信像这样倒半锅油下去，小丫头肯定要急得跳脚，可是现在不管李信做什么，她都不会质疑什么。
不一会儿，油锅里的鸡腿就变成金黄色，李信用筷子把它们夹了出来，然后裹上蛋液，敷上面粉，如此反复几次之后，四根金灿灿的鸡腿被李信从油锅里捞了出来。
没错，这就是后世的炸鸡腿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个时代没有面包糠那种东西，所以炸出来的鸡腿跟后世的那种在形象上有些不大一样，不过在卖相上面还是大体差不多的，李信自己抓起了一根，迫不及待的咬了一口。
嗯，口感酥脆。
味道大致上跟后世的炸鸡腿还是差不多的，尤其是撒上胡椒粉之后。
李信满意的点了点头，伸手照顾在旁边看了许久的小丫头。
“来，弄好了，快来尝尝味道。”
小丫头点了点头，上前学着记着的模样，用手抓着一只鸡腿，小口咬了一口。
就在李信正准备问小丫头好不好吃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院子里头响了起来。
“又做什么好吃的呢，大老远就闻着味了。”
李信微微皱眉。
是七皇子。
李信的眉头只是皱了一瞬间，就瞬间舒展开来，然后他脸上挤出了一个标准的笑脸，从厨房走了出去，对着七公子弯身抱拳道：“见过七公子。”
七公子笑着把李信扶了起来，然后自顾自的往厨房里头钻，看到锅旁边还剩下的两根鸡腿之后，这个大晋的七皇子眼前一亮，直接伸手拿了一根在手上，张口啃了一口，边啃边说：“好香，难怪在院子里就闻到味道了，还好本公子来的及时，不然可就错过了这么一道美味了。”
此时这个七皇子啃的满脸都是油腥，已经丝毫没有一个天家皇子的形象了。
李信额头上生出了黑线。
这个七公子，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七公子啃了两口鸡腿之后，大呼好吃，伸手对着厨房门口招了招：“小九，快进来，这里还有一只鸡腿，再不进来可就没了。”
李信愕然抬头，这才发现一个看起来十五六岁左右的少女，站在厨房门口，等七公子说完话之后，这个少女才慢慢的走进了厨房，拿起了最后一只鸡腿……
他这个时候才发现，这位七公子并不是一个人来的。
这厮……先前连吃带拿也就算了，这次竟然带人来吃了！
李信勉强笑了笑，对着七公子问道：“公子，这位是？”
七公子淡然的挥了挥手，轻声笑道：“这是本公子身边的侍女，跟了我许多年了，平日在本公子身边伺候，一般不带出府的，这丫头比较贪吃，前番吃了你弄出来的那个羊肉串之后，非要吵嚷着要来见一见你，本公子就带她来了。”
李信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这个七公子，能够在京城里偷偷摸摸开一间得意楼出来，就代表这人的城府手段，都到了一定的境界，这种境界的人，不管是做什么事，都不会无的放矢。
因为七公子这一句“侍女”的原因，李信甚至都没敢抬起头来看这个少女长什么样子，只是微微低头道：“明日就是小年了，公子府上家里应该有许多事情要忙碌才是，怎么会有空到在下这里来？”
“是这样。”
七公子从袖子里取出了一张紫色的请帖，递在李信手里，微笑道：“明日小年，我在家里设了个宴，请了京中不少年轻人赴宴，就想把你也喊上，让你也认识认识人。”
李信双手接过请帖，心中颇有些不平静。

第三十三章 魏王府
在权力的上层圈子里，想要吃得开，一个人躲在家里是不现实的，你必须要跟这个圈子里的人有交集，或者说，你得拥有自己的人脉。
除此之外，就只有另外一条路，那就是做一个孤臣，不过做孤臣需要皇帝的绝对信任，并不是那么好做，也不是人人都做得来的。
现在的李信，就是属于在京城里毫无人脉的那种人，而七皇子递过来的这张请柬，就是要把自己的人脉分享一部分给李信。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张薄薄的请柬，并不比昨天崔九娘递过来的契书分量轻，甚至还要超过一成的得意楼。
李信没有什么犹豫，把这张做工精致的请帖收进了自己的袖子里，然后轻声笑道：“多谢殿下看得起，在下明日一定准时赴宴。”
前面拒绝得意楼，还可以用无功不受禄来推辞，但是这个请柬如果再推掉，那就是不给这位七皇子面子，李信并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他在京城里能够是现在这个局势，这位七皇子从中出了不少力气。
七皇子姬温满意的笑了笑，他一只手握着那只吃了一半的炸鸡腿，另一只手拍了拍李信的肩膀。
“李信，你很不错。”
整个京城里，能够懂得进退的人便不是很多，而眼前的这个出身永州的少年人，不仅知道进退，还懂得分寸，这让这位大晋的七皇子很是满意。
他一边说，一边又咬了一口李信弄出来的炸鸡腿，称赞道：“还有，你这一手厨艺硬是要得，比起我家里养的那些厨子可要高明太多了。”
说到这里，这位七皇子奇怪的看了一眼李信，开口问道：“据说，你在永州的时候日子过得并不是很好，怎么弄出来的东西，不是羊肉就是鸡肉？”
后世的人因为电视剧的原因，对于古代的生活条件都多多少少有一些误解，事实上因为生产力落后的原因，在古时候的绝大多数时期，老百姓都是吃不饱饭的，一个时代能够五成的百姓吃饱饭，那就是天大的盛世了。
至于像李信这种穷苦人家出身的，除了过年的时候能看到一些油腥之外，其余时间常常是一年到头都看不到肉，甚至是一年到头都吃不到细粮。
李信在永州的境遇，七皇子是派人了解过的，所以他才对李信弄出来的吃食有些好奇。
李信愣了愣，随即低头微笑道：“没有吃过猪肉，总是见过猪跑的，以前在永州的时候，吃不到肉，所以一直在心里想着等哪天有钱了如何如何，时间长了，就琢磨出了几个法子，没想到弄出来之后，殿下还挺喜欢。”
对于李信的说法，七皇子显然是不信的，不过他也没有追问下去，毕竟每个人心里都或多或少有些秘密，转眼间一只鸡腿被他吃下了肚，他从怀里取出一张方帕，擦了擦嘴巴之后，对着李信笑道：“这个鸡腿的法子，回头你也得给我写下来，等回府之后，我要让家里的那些下人们也学着做。”
李信笑着点了点头。
“等会就给殿下写下来。”
两个人正在谈话的时候，跟着七皇子一起过来的少女小九，也吃完了手里的炸鸡腿，她擦了擦满是油渍的手还有嘴巴，意犹未尽的看向七皇子。
“还有么？”
她的语气有些娇憨的味道。
李信这才偷偷瞥了一眼这个七皇子的侍女，只见这个少女穿着一身青色的小袄，看起来也就是十五六岁的模样，梳着一头精致的双平髻，有刘海垂落下来，乌黑的秀发下面是一双大大的眼睛，五官也很是大气。
是一个标准的美人儿。
不过李信只瞥了一眼，就没有继续看下去了。
如七公子所说，这个少女是他从小带在身边的侍女，那她就算是七公子的禁脔，旁人是看不得的，李信虽然有爱美之心，但是他并不是一个喜欢作死的人。
这个时代的治安可差的很，为了一个女人杀人的人到处都是，更可怕的是，这个七皇子他杀人还不犯法！
七皇子没好气的瞪了小九一眼。
“女儿家的，一点规矩也没有，没看到我这正与李公子商议事情么，怎么就知道吃？”
小九有些不服气，她瞅了一眼七皇子姬温，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李信，最终有些委屈地说道：“人家没有吃饱嘛……”
李信有些意外的看了这个小九姑娘一眼。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一般没有侍女敢跟主子这么说话的，而且七皇子仿佛一点也不生气的样子，这种情况要么就是这个少女的并不是侍女身份，要么就是七皇子从小就宠着她，以至于她逾越了主仆本分。
最终还是李信打破了这个僵局，他开口微笑道：“殿下，小九姑娘，这鸡腿是没有了，两位要是喜欢，改天在下再弄一些送到殿下府上，今日家里就只剩下一些鸡肉，不嫌弃的话，再下去弄给两位吃。”
这个时候，是巳时正的样子，也就是早上十点左右，七公子与小九都是吃了早饭过来的，而且两个人也没准备在李信这里吃午饭，不过经过刚才那两个炸鸡腿之后，这两个人都是食指大动，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李信很干脆的把那两只去了腿的土鸡剁成鸡块，然后做了一大锅红烧鸡块出来，他的厨艺本来就不错，整整一大锅鸡块弄得是色香味俱全，尤其是锅里的辣子，让李信自己也暗中流口水。
所谓辣子，就是茱萸，在辣椒没有传入中国之前，中国主要就是靠茱萸，蒜，姜三样东西来调制辣味。
这一餐饭，七皇子与小九两个人都吃了整整两大碗饭，最后告辞的时候，扶着墙走出李信院子，李信把他们两个送到了院子门口，七皇子一边摸着自己鼓鼓的肚皮，一边开口道：“李信，这鸡肉的弄法你也得写下来，明天来我府上赴宴的时候，一并给我带过来才行！”
李信微笑道：“行，明日去殿下那里的时候，一定给殿下带过去。”
七皇子摆了摆手：“什么殿下不殿下的，私下里你叫我公子就是了。”
李信微笑不语。
以前不知道七皇子的身份，随便叫什么都没有关系，现在身份公开了，称呼什么的还是要注意一些，李信可不想因为称呼问题，而给自己带来什么麻烦。
一旁穿着青白色小袄的小九姑娘，伸手拉了拉李信的袖子，两只眼睛里都是小星星。
“李公子，你跟我回家去好不好，我想吃你做的饭……”
李信有些无语的看向七皇子。
七皇子姬温脸色一黑，伸手把小九拉了过去，黑着脸说道：“说什么疯话，人家做菜只是兴趣，偶一为之而已，哪能天天给你做饭吃？”
他一边说话，一边拉着小九的衣衫，两个人渐渐远去。
李信目送着两个人离开，嘴角露出了一个微笑。
目前可以肯定的是，这两个人，绝不是主仆关系。
他从衣袖里取出那张紫色的请柬，请柬是木制的，做工很是精致，而且透着一股香味，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打开了这张请柬。
在请柬的地址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
“永乐坊，魏王府。”

第三十四章 又见面啦
皇室之中的皇子，到了年纪之后就不能继续住在宫里，一般是在十五六岁的样子，就会出宫开府，如果不是母族出身特别低的，一般会直接加封亲王。
这位七皇子姬温，就被封了魏王。
虽然都会出宫开府，但是诸皇子之中的层级是不同的，有些皇子会被分封到地方上就藩，有些会留在京城里，侍奉在御前。
离开京城的，就代表着失去了角逐皇位的资格。
当今承德天子，子嗣兴隆，一共有十一个儿子，其中最小的两个皇子还未满十六，不曾出宫，剩下的九个皇子殁了一个老二，四个皇子出京就藩，只剩下了老大，老三，老四还有老七四个皇子留在京城里头。
崔九娘跟李信说，七皇子的势力在诸皇子之中可以排进前三，这是一句真的不能再真的大实话，因为整个京城里头，就只有这么四个皇子而已。
不过这位魏王殿下，在京城里的势力还是不小的，这一点从他能够左右宫中的天目监，就可以看得出来。
这位七皇子能够被封王之后还留在京城里头，就代表着他是承德皇帝心里的皇位候选人之一，因此他的身边自然围绕了不少拥趸，就拿这一次魏王府的宴会来说，请帖一共发出去了十张左右，都是宴请的年轻人，每一张请柬的主人，都是京城里年轻一代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通常小年这一天，是要在家里祭灶神的，所以魏王府的宴会设在了中午，不耽误这些人晚上回家祭神。
上午卯时正，李信缓步走进了距离皇宫最近的永乐坊，这座永乐坊，是京城里最大的一个坊，也是最清贵的一个坊，就座落在皇城附近，与皇城之间仅仅隔着一条护城河而已。
整座京城，最少有八成的权力，集中在这永乐坊里。
那座平南侯府，也是在这永乐坊里。
不似别的街坊那么热闹，永乐坊里倒是颇为安静，临街店面也都是古玩玉器，或者书坊瓷器之类的店面，大街上只有一些小厮还有丫鬟来回往来，偶尔才有一些轿子和高头大马在行走。
李信走在永乐坊的大街上，目光朝着永乐坊的西南边看了一眼。
那里是平南侯府所在的位置，当初另一个李信与舅公上门认亲的时候，就是被那座侯府的家人给赶了出来，那些家人不止把他们两个人赶出了平南侯府，还一路赶出了永乐坊。
这段记忆，是那一个“李信”最深刻的一段记忆，直至现在，李信在午夜的时候，这段倒霉孩子的记忆，还会在他脑海里一遍又一遍“播放”。
李信长长的呼吸了一口气，背负双手，朝着永乐坊的东南方向走去。
因为并没有临近中午，所以李信走的并不是很着急，大概午时初的时候，他才来到了永乐坊的魏王府门口，这座魏王府的门脸，是正儿八经的亲王规制，两头巨大的石狮子坐镇左右，一座朱漆大门显得极为厚重。
匾额上，是承德天子御赐的魏王府三个金漆大字。
李信穿着一身普通的棉布衣裳，双手拢在衣袖里，朝着王府的大门走去。
门口守门的两个魏王府家将，伸手拦住李信，李信从衣袖里取出那一张紫色的木制请柬，轻声道：“李信受魏王殿下所请，特来赴宴。”
这两个家将显然是被提前通知过的，看到这张请柬之后，神态立刻恭敬了不少，他们两个其中一个人，带着李信走到王府的侧门，打开侧门把李信带了进去。
一个宅子的大门，也就是中门，等闲是不会轻易开的，一般情况下只会开侧门迎接客人，以魏王姬温的地位，除非是承德皇帝或者皇族的长辈到了，否则他都没有必要开中门迎人，就算是那位平南侯李慎回京，魏王府的中门也不一定会打开。
对于这些，李信还是明白的。他双手拢袖，跟在这个魏王府家将后面，家将带着他在这座宅子里不知道绕了多少个弯，穿过多少道门，最终在一个院子门口停了下来，这个家将对着李信弯身道：“李公子，这是我家王爷招待客人的暖阁，今日宴会就设在这里，其他人大多到齐了，您快进去吧。”
这一场宴会，虽然是写明了午宴，但是魏王殿下亲自下帖，这些受邀者哪个不是诚惶诚恐，有些人刚过辰时就在这暖阁里头候着了，即便有一些自恃身份的，巳时正之前也都到齐，因此不急不忙的李信，反倒是最后一个到的。
李信对着这个家将点了点头，轻声道：“多谢。”
家将连道不敢，弯身退了下去。
李信双手仍旧揣在袖子里，踱步走进了这座院子，走过正堂之后，里面是一个二层的建筑，在魏王府侍女的接引下，李信走木楼梯踏上了二楼，走进了二楼的暖阁里。
侍女把他带了进去，然后就合上了房门。
暖阁里头，十二个赤铜火炉把房间里头烧的温暖如春，李信在房间里扫了一眼，发现暖阁里摆放了十几个矮桌，有八九个年轻人每个人跪坐在一个矮桌面前，矮桌上摆放了一些精致的点心糕点之类的东西。
此时午宴还没有正式开始，作为正主的魏王殿下都没有在场，这些受邀而来的年轻人，就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互相攀谈。
他们都是京城里的贵公子，彼此之间大多互相认识，偶有不认识的，旁边的人介绍一下各自的长辈，大家谈笑几句，也就都认识了，唯独李信，既不认得别人，别人也不认得他，自然就无人机会，李信也乐的清闲，他干脆找了一个最不起眼的位置，自顾自的坐了下来。
李信刚一落座，就有几个人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这些目光肆无忌惮的打量着李信，都在思考这个穿着棉衣，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少年人，是个什么来头。
捏了桌子上的几块糕点之后，一个容貌倩丽的侍女，款款走了出来，对着暖阁里的这些年轻人微笑道：“诸位公子，我家王爷近日得了一个别致的烤肉法子，烤出来的肉香嫩爽口，今日特意邀请诸位公子来，品尝品尝。”
说罢，这个侍女轻轻拍了拍手，一个个丫鬟从暖阁门口走了进来，这些人丫鬟手里都抱着一个碳盆，盆里是烧的通红的竹炭。
十几个碳盆，被摆放在十几个矮桌上。
碳盆放下之后，又进来十来个丫鬟，把一盘盘肉串摆在众人面前。
那个扮演者“主持人”角色的侍女微笑道：“这就是我家王爷近来得的法子，这羊肉串成一串，在竹炭上炙烤熟了之后，别有一番味道，各位公子不妨试一试。”
李信有些无语。
这个七皇子，还真有些想法，居然让他们这些人组团烤串。
他摇了摇头，刚准备给自己烤上两串尝尝味道，然后回头发现，那个给自己端肉串上来的丫鬟并没有离开，而是直接坐在了自己身边，对着自己甜甜一笑。
“李公子，咱们又见面啦。”

第三十五章 魏王府的套路
历来贵族集会，就没有让这些贵公子们亲自动手的理由，李信刚才还在好奇魏王府为什么会让这些人亲自动手烤串，当他看到旁边坐着的这个“侍女”之后，一切都明白了。
李信对着这个侍女眨了眨眼睛，苦笑了一声：“九姑娘。”
这个侍女，就是昨日里与七皇子一起到他家里做客的小九，一天时间不见，这个小九换了一个发型，换上了魏王府的侍女衣裳，李信一时半会都没有注意到她。
按照昨日的情况来看，这个小九的身份应该很不简单，至少不会只是七皇子的侍女那么简单。
小九对着李信眨了眨眼睛，一脸认真地说道：“李公子，昨天我跟……殿下回来之后，让府上的人按照你写的法子炸了一些鸡腿，可是怎么都没有你弄出来的那么好吃。”
吃，本来是一个很轻松的话题，可是这个小姑娘一脸严肃的模样，让李信颇有些不习惯。
小九姑娘指了指桌子上的羊肉串，一本正经地说道：“所以我就想试一试，你弄出来的羊肉串，是不是也跟魏王府上的不一样。”
此时的小九姑娘，表情十分严肃，语气也十分严肃，仿佛她跟李信说的并不是一些吃食，而是足以决定万千生民性命的家国大事。
李信有些无语的看着这个丫头。
他也是一个爱吃的吃货，不然也不会学做了这么多小吃，不过他的吃货程度比起面前的这个九姑娘，显然要低了不止一个等级。
终于，李信在小九姑娘近乎虔诚的目光下屈服了，他拿起矮桌上的羊肉串，往肉串上淋了一些麻油，然后开始在炭火上翻腾。
李信咳嗽了一声，轻声道：“小九姑娘，烤串的时候转一下，要掌握好烤的时间，不能不熟，也不能太久，烤时间长了就会影响口感……”
他一边烤肉，一边跟旁边的小九姑娘说着一些大概的要点，小九姑娘聚精会神的听着，不时点头。
没过多久，李信弄好了两三串，放在了小九姑娘身边，小姑娘也不客气，拿起一根就放进嘴里。
“好吃。”
满嘴都是油的小姑娘发出了由衷的称赞。
李信微微一笑，又弄了三根烤串，放在了炭火上。
旁边矮桌上，一个穿着赤色锦衣的贵公子，正在笨拙的烤着羊肉串，一边烤一边朝着李信这边瞥了一眼，猛然看到李信身边坐着一个容貌倩丽的小女孩，而自己身边却没有，心里不由有些不舒服，开口说道：“这位朋友，这是魏王府的丫鬟，你莫非有什么想法不成？”
李信转头，对着这个贵公子点头示意，然后轻笑道：“几串烤肉而已，不敢有什么想法。”
笑话，这个吃货小姑娘很有可能是当朝的公主，李信当然不敢有什么想法，别的不说，就他这个私生子的身份，或者说他这个平民的身份，就不配有想法。
那人本来没有什么异状，听了李信的南方口音之后，脸上顿时浮现了一些嘲讽的表情。
“南蛮子……也能混进魏王府？”
中国的地域黑由来已久，在很早的时候，南北就互相歧视，南方人叫北方人北夷，北方人叫南方南蛮，这个“优良传统”在另一个世界里，从两汉一直传承到后世的现代，可以说是源远流长。
如果李信真是南方人，那么这一句南蛮他可能会气愤不已，不过他上辈子其实是北方人，而且在这个时候不宜树敌，因此他只是对着这个公子笑了笑，没有说话。
一旁的小九姑娘却凶狠的看了这个赤衣贵公子一眼，用纯正的京城口音凶巴巴地说道：“你说什么？”
那人愣了愣，然后被气笑了：“怎么着，魏王府的一个丫鬟，也准备替别人出头不成？”
如果是在外面，以这个赤衣公子无法无天的脾气，早就拳脚相向了，不过这是在魏王府里，他还是最大程度的保持了克制，不想把这件事闹大。
小九姑娘从矮桌旁边站了起来，手里还拿着烤串，走到这个赤衣公子面前，毫不犹豫的一脚踢翻了他面前的矮桌。
矮桌上的碳盆顿时侧翻在地，橘红色的火炭撒了一地的火星，小九姑娘双手掐腰，气势汹汹的瞪着这个赤色锦衣的贵公子。
“你走吧，魏王府不欢迎你。”
这个赤衣公子惊怒交加，脸色骤变，他豁然从坐垫上站了起来，他先是看了一眼这个魏王府的侍女，然后恶狠狠的看向一旁无辜的李信。
“本公子乃是陈国公嫡孙叶茂，你们两个，一个南蛮，一个魏王府侍女，竟敢得罪本公子？！”
一旁的李信瞪大了眼睛。
不对呀，得罪你的是这个小九姑娘，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骂我我都没有还口好不好？
李信正要开口解释，这个陈国公的嫡子愤然离席，走到门口的时候，用手指着李信还有小九，怒声道：“你们两个，可敢留下姓名？”
“有何不敢？”
李信还没有说话，一旁的小九姑娘昂着脑袋，大声道：“我是魏王府的小九，他是大通坊的李信，有本事你就来寻我们！”
李信整个人都愣住了，他僵硬的转头看向仍旧掐着腰的小九姑娘，苦笑道：“小九姑娘，你背景雄厚，不怕这些王孙公子，可是在下不一样，在下很怕他们的啊……”
小九姑娘伸手拉着李信的衣袖，眉开眼笑地说道：“李公子不用着急，我家王爷很厉害的，回头我跟王爷说一下，让他把这件事给你解决了，绝不会伤害到你的。”
说着，她把李信重新拉回了矮桌旁边，眯着眼睛笑道：“来，咱们继续烤肉吃，不得不说，李公子你的手艺，比起魏王府上的那些，可要强出太多了，亏王爷他花这么多银钱养着他们。”
李信现在头脑有些昏沉，他觉得这件事哪里有什么不对劲，可是又想不出来哪里出了问题。
仿佛一切都挺合情合理的，可是……
可是刚才发生的一切，未免也太狗血了一些。
他一边愣愣的胡思乱想，一边帮着小九姑娘继续烤肉，就在他在暖阁里面烤肉的时候，刚才“负气”离开暖阁的陈国公嫡孙，正微微弯着腰，站在七皇子的面前。
这个陈国公嫡孙陪着笑脸，丝毫没有看出半点生气的样子。
“殿下，我可都按照你的吩咐，把这出戏演下来了。”
魏王殿下笑着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叶茂的肩膀，轻声道：“你是演的不错，只可惜小九她太生硬了一些，不知道能不能骗过这个李信……”

第三十六章 说破
那位陈国公家的小公爷退场了之后，暖阁里的目光一下子汇集到了李信的身上，李信被这些人看的头皮发麻，有些僵硬的看向旁边的九姑娘。
方才这个小九姑娘，不仅把李信的名字说了出来，甚至还把他的住处也说了出来，分明是故意要把他拖进去。
就在这个时候，一身亲王常服的七皇子走了进来，暖阁里的人纷纷站了起来，对着这位当今的七皇子拱手行礼。
“见过魏王殿下。”
李信也站了起来，学着身边的人，对着姬温行礼。
七皇子摆了摆手，示意不用多礼，然后微笑道：“方才听家里人说，暖阁里起了些冲突，本王已经与叶家的小公爷沟通了一番，小公爷已经同意化干戈为玉帛。”
说着，他看向了身穿棉衣的李信，微笑开口。
“李公子也不要放在心里才是。”
李信与那位小公爷身份悬殊，就算想要计较也没有能力，只能苦笑道：“殿下客气了，在下从没有要与别人冲突的意思，这一次……”
这一次若不是这个小九姑娘，我连话也不会跟他说……
当然，后半句李信就没有说出口了，他现在就想赶紧结束这个宴会，然后离九姑娘这个惹祸精越远越好。
魏王殿下呵呵一笑，伸手拉着李信的衣袖，把李信拉倒了主位附近坐了下来，然后对着暖阁里的这些年轻公子开口笑道：“诸位，这位是本王新交的朋友，名字叫做李信，南方人，以后就要在京城里生活了，诸位在这里认识一下，以后碰到事情的时候，也能够互相帮扶。”
这句话，就是李信今天来到魏王府的目的了，在场的这些年轻人，都是京城里的二代们，他们手里或者说他们的背后，都是有雄厚资源的，能够认识这么一帮人，对于李信以后在京城里活动帮助非常大。
李信站了起来，对着这些年轻人抱拳道：“在下李信，初来京城，还请各位多多提点。”
众人碍于七皇子的颜面，也都起身还礼。
魏王殿下拉着李信的衣袖，一个个给他介绍这些年轻人。
“这是鲁国公家的孙子，邓丰。”
李信对着这个姓邓的公子拱手道：“永州李信，见过小公爷。”
这个鲁国公家里的孙子连忙从矮桌上站了起来，还礼道：“邓丰见过李兄。”
这些世家大族出身的子弟，甭管脑子里想的是什么，私底下有多么阴暗，但是他们的言行举止，都是谦谦有礼的，最起码不会像刚才那位陈国公府的小公爷一样，动不动就当场翻脸。
笑里藏刀，是这个圈子里的基本功。
简单认识了一下之后，七皇子又拉着李信走到另一个人面前。
“这是钱尚书家的公子……”
“这是……”
……
一路介绍下来，在场的十来个年轻人，家里的背景没有一个是在纸面上低于平南侯府的，有许多爵位还要远远高过平南侯。
不过爵位是爵位，权柄是权柄，三十年前大晋一统天下，因此京城里多出了许多公侯，但是半甲子之后，这些公侯大多被天子架空，只剩下了一个名头，手上的权力比起在南疆掌兵的平南侯，要低了不知道多少。
这也是这位魏王殿下这么看中平南侯府的原因之一。
李信站在七皇子身侧，对着这些公子一个个行礼，心中把这些人的名字出身，默默的记在了心里。
大概都认识了一遍之后，时间也就到了正午，李信重新回到了自己的矮桌上，那位小九姑娘正规规矩矩的坐在矮桌旁边等着他。
等到李信坐下来之后，小九姑娘眨了眨眼睛，左右看了看，然后在李信耳边小声说道：“李公子，这些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要离他们远一些……”
李信满脸黑线的看了一眼这个穿着丫鬟衣服的九姑娘。
越是华丽的东西，就越是能掩藏龌龊，京城如此繁华，这些贵公子们背地里自然不会太干净，可是这个小九姑娘就这么直接的说了出来，让李信有些无语。
他端起桌子上的米酒，喝了一口之后，对着身边的这个小九姑娘苦笑道：“九姑娘，你行行好，不要再害我了，刚才那位陈国公家的小公爷，因为你几句话就跟我结下了仇，你刚才那些话要是传出去，在场的这些公子，他们会如何看我？”
小九姑娘嘻嘻一笑，轻声道：“没事的，他们都很怕我家王爷，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李信甚至往旁边挪了挪，苦着脸说道：“九姑娘，怎么说我也给你弄了两顿饭，你现在行行好，离我远一些……”
不管这个姑娘到底是谁，公主也好，郡主也罢，李信是不想跟她坐在一起了，这姑娘简直就是一个惹祸精，这样下去，恐怕一顿饭都没吃完，他就要成为京城衙内圈子里的公敌了。
她身份高贵，自然没什么问题，可是李信在京城里，就如同大海之中的孤舟一样，经不起任何风浪。
九姑娘也不生气，只是俏皮一笑，仍旧坐在李信身边。
这个时代的宴会，没有什么别的娱乐活动，这些人聚在一起，无非也就是玩玩行酒令，射壶之类的游戏，对于李信这个现代人来说很是无聊，只有雅间里的乐师们调弄出来的曲子颇为清爽，李信闭着眼睛，一边喝着米酒，一边听着音乐，也算是悠闲。
酒席过半之后，一身常服的七皇子端着一杯水酒，坐在了李信身边，轻笑道：“二郎怎么自己在这里喝酒，未免太孤独了一些。”
对于“二郎”这个称呼，李信颇有些不太喜欢，他微微皱眉道：“殿下，李信可不是什么二郎。”
七皇子轻笑道：“好，以后不叫你二郎就是。”
他端着杯子，跟李信碰了一杯，轻声笑道：“这些人虽然看起来有些不太好亲近，但是平日里都是与魏王府走的很近的人，只要李兄弟跟我还是朋友，他们是不会难为你的。”
说到这里，七皇子补充道：“那个陈国公府的叶茂，也不会难为你。”
李信眯了眯眼睛，抬头看向这个七皇子，轻声道：“殿下的意思是，如果我与殿下不是朋友了，他们便会为难于我。”
七皇子不置可否的笑了笑，面色平静：“别人的话本王不太清楚，不过那位叶小公爷，脾气向来不太好，是个睚眦必报之人。”
李信摇了摇头，轻轻开口：“殿下用这些小手段，格局太小了一些。”
被李信戳破，魏王殿下也不生气，只是呵呵一笑：“就算叶茂不会难为你，平南侯府的人也迟早会对你下手，结果都是一样的，不是么？”
“本王之所以弄这一出戏出来，就是想让你看明白，自己在京城里，是一个什么样的处境。”
这位魏王殿下仰头把杯中酒喝下肚，语气平缓：“在这个京城里，能够帮你挡住平南侯府报复的人，可不多。”

第三十七章 分房子
李信沉默了下来。
他的身份还有地位都太低太低了，如果他的面前没有敌人，现在才十五岁的他大可以慢慢的壮大自己，可偏偏这个时候，站在他对面的是一个庞大的平南侯府，因此李信刚到这个世界没多长时间，就已经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诚如七皇子所说，京城里能够和平南侯府做对手的势力并不是没有，但是愿意为了他去得罪平南侯府的人却是少之又少，眼下的这个魏王殿下，似乎是摆在李信面前唯一的选择。
李信沉默了好一会，最终喝了口酒，抬头看向七皇子，轻声道：“殿下，我可以站在殿下这边，帮着殿下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但是我不会做魏王府的内臣。”
所谓内臣，就是谋士幕僚之类，或者是护卫之类的活，总之是在魏王府这个“小朝廷”里做事的人，都可以算是魏王府的内臣，就连那位帮着七皇子经营得意楼的崔九娘，都可以算得上是魏王府的内臣。
这种内臣，只能躲在暗处帮着主君做事情，一般都是见不得光的，就拿魏王府的内臣来说，不等到魏王登基称帝，这些内臣一辈子都没有出头的机会，像是崔九娘这类人，就算七皇子登基了，她也不会有机会从幕后走到前台。
这种关系，是李信不能接受的。
但是现在，李信又不得不暂时依附这位七皇子，所以他提出了这种类似于结盟的关系。
七皇子笑呵呵的看了李信一眼：“你要进朝廷做事？”
李信犹豫了一会，然后缓缓点头：“如果有机会，自然是要做官的，如果没有机会，那在下就去做一些别的东西，多少可以帮到殿下一些。”
七皇子笑着点了点头，开口道：“这样也好，这段时间你先在家里休息休息，本王会尽快给你找个像样的住处，至于入朝为官的机会，本王会尽量给你留意。”
大晋的官制，科考正途自然是最重要的进身之阶，但是除了这条康庄大道之外，还有不少别的门路也能够进入朝堂，比如说立功，举荐或者天子直接恩赏。
以七皇子的身份地位，帮着李信谋个一官半职，并不是什么问题。
这位魏王殿下说出这句话，就代表着他已经同意了李信跟他这种类似于半结盟的关系，毕竟他需要的是李信这个身份，而不是真的要李信去帮着他出谋划策。
李信摇了摇头，开口道：“殿下，我现在住的那个地方就很好，不用殿下费心另找地方了，殿下有什么我帮忙的事情，派人去那里寻我就是。”
说着，李信从矮桌旁边站了起来，对着七皇子拱手道：“殿下，现在时间也差不多了，我这便回去了。”
七皇子微笑点头：“这段时间，天目监的人还是会盯着你，没有必要的话就待在家里，不要到处走动，平南侯府的那个小侯爷李淳，是个报复心极重的人，他这一次脸面丢尽。必然怀恨在心，小心他狗急跳墙。”
李信点头道：“多谢殿下关心，只一个李淳，在下还应付得来。”
说着，他就要转身离开。
七皇子对着一旁的小九姑娘使了个眼色，轻声道：“去送一送李公子。”
小九姑娘应了一声，也站了起来，跟在李信身后，朝着王府的大门口走去。
一路走到魏王府门口，李信对着自己身后的小九姑娘拱了拱手，苦笑道：“小九姑娘留步吧，在下知道该怎么回去，这便告辞了。”
小九姑娘眨了眨明亮的大眼睛，表情有些委屈：“李公子便这么讨厌小九么？”
李信咳嗽了一声：“不是讨厌姑娘，只是在下很是惜命，只想多活一段时间。”
小九看了一眼这个穿着显眼棉衣的少年人，轻轻挥了挥手，甜甜一笑：“那小九就不送公子了，公子慢走。”
李信如闻大赦，连忙转身，快步离开魏王府，朝着永乐坊的坊门口走去。
小九姑娘望着李信远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浓。
方才在暖阁里头，整整十几个人，只有李信这么一个人身穿普通的棉衣，其他人不是穿锦就是穿裘，相比之下，李信那一身棉衣就显得寒酸无比。
可是这个李信不仅若无其事，而且还一副淡然自若的模样，让见过不少大人物的小九姑娘好奇不已。
这个少年人，究竟是心理到了一定的境界，还是说……太不要脸了？
……
离开永乐坊之后，李信心里百感交集。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的选择到底是不是对的，他甚至对于七皇子知之甚少，不过因为实在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了，李信才不得不倒向了这个唯一肯接纳他的魏王府。
就目前来看，只有这个魏王府，能帮他挡住平南侯府可能到来的报复，替他争取到足够的“猥琐发育”时间。
不过这种倒向，并不是全无害处，夺嫡这种事情，是泾渭分明的，也就是说你要么一点也没有参与，要么你就是全盘参与进来了，今日李信在魏王府里点了头，就代表他已经被打上了一个“魏王府”的标签，从今以后，魏王府的风光，李信可能能够享受到一些，可是魏王府一旦崩了，他们这些魏王府的人，都得死！
换句话说，从今天开始，李信的利益未必与魏王府绑在一起，但是他的性命，已经跟魏王府紧紧的连成一块了。
想到这里，李信微微摇了摇头，轻轻的叹了口气。
“事事不由人啊。”
如果他是一个有官身的人，如果他没有彻底得罪平南侯府，那么这件事怎么都不会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最起码他不用依附魏王府，也能轻而易举的活下来，可是现在，时势一步又一步，把李信推到了现在这个处境。
李信离开永乐坊之后并没有急着回家，而是先去南市街买了不少过冬的物件年货，然后背在背上准备带回家，当他花了半天时间，好容易走回大通坊的时候，才发现院子里早有一个长发飘飘的美妇人，已经在院子里等了许久，李信把背上的东西放在地上，对着美妇人行礼。
“见过九娘。”
崔九娘恬静一笑，从衣袖里取出一张契书，轻声笑道：“小郎君，你住的院子殿下已经让妾身买了下来，从现在开始，这个院子就是小郎君你的了。”
这是……找到了工作分房子？
李信笑着看了崔九娘一眼，轻声道：“姐姐，这房契，是你什么时候拿到手的？”
崔九娘轻声道：“就今天，收到殿下消息之后，妾身便迫不及待的去寻到了那个东家，把这间院子买了下来。”
李信笑而不语。
这间院子，怕是那位七皇子早就买了下来。

第三十八章 卖炭翁之死
李信租住的这个小院子，虽然不是很大，地段也不是很好，但是这个院子如果卖出去，最起码三四百贯钱是没什么问题的，如果运气好，甚至可以卖出五百贯。
五百贯，对于现在的李信来说，还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不过他没有矫情，伸手接过崔九娘递过来的地契房契，轻声笑道：“既然是崔姐姐亲手承办，那小弟也就不客气了。”
现在的李信，已经算是半个魏王府的人了，既然点了头，那么就应该放的开一点，毕竟一座小院子也不是什么大恩大惠，就算接在手里，将来也是还的起的。
见李信嘴甜，崔九娘眼睛笑成了月牙儿，她轻声道：“李公子一个人住在这里，家里还有老幼要照抚，应该很不方便，过几天妾身从得意楼里挑选几个机灵的丫头，来照顾李公子。”
得意楼这种规模的青楼，不止是有头牌，它还有一个完整的“人才储备”系统，也就是说每年都会有一批训练完成的姑娘成为得意楼的新人，这样才能保证得意楼的生意不会没落，现在崔九娘的意思是，从这批“储备姑娘”里头，给李信找几个出来，做他的丫鬟。
李信虽然很是心动，但是他可不想吃饭睡觉都被魏王府的人看在眼里，于是苦笑着摇头道：“姐姐，你看小弟这个院子，总共也就三间房子而已，能够住下三个人就不错了，哪里还能够容得下旁人。”
崔九娘也不勉强，轻轻点头道：“既然这样，姐姐就不多事了，你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就给得意楼那边递个信，姐姐出面帮你置办。”
李信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轻声道：“说起东西，小弟还真有件事要麻烦姐姐。”
崔九娘意外的看了一眼李信，然后轻声笑道：“李公子但说就是。”
李信咳嗽了一声，缓缓开口：“小弟初来京城，对于京城里的局势人物一无所知，所以小弟想从姐姐那里，拿到一些京城人物的资料。”
七皇子身为皇子，不惜纡尊降贵去弄起来这么一座青楼，肯定不是全然为了挣钱，更多的是为了探听京城里消息，所以得意楼其实算是魏王府的一个情报机构，李信想要知道京城里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得意楼无疑是最好的渠道。
崔九娘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些，她看了一眼李信，然后轻声道：“这件事情，妾身要去知会一声殿下，才好做主。如果殿下同意，明日里妾身便把知道的消息都送到公子这里来，给公子过目。”
李信微笑道：“麻烦姐姐了。”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话，崔九娘才起身告辞。
李信把她送到了家门口，目送着她坐上一顶灰色的小轿子之后，李信才缓缓收回目光。
从现在开始，他就不是那个孤零零一个人的李信了，如今他背靠着魏王府，同时也不可避免的踏入了这场夺嫡之中，因此他就不能再对京城的局势两眼一抹黑了，他必须尽可能的了解这座京城，从而更精确的判断局势，让魏王府幸存的几率尽量大一些。
想要了解京城，最好就是从得意楼开始。
送走了崔九娘之后，李信回到了院子的厨房里，他下午的时候，从南街市买了不少东西回来，一来是制备年货，二来也是给自己解馋。
弄出了不少菜色之后，李信去把卧床不起的卖炭翁搀扶了起来，老人家最近的气色越来越不好看了，请来的大夫都说这个老头泄了精气神，活不了太久了。
那座北山小木屋，是老人家亲手搭建了十几年才搭建起来的，说没就没了，任谁也不太能够接受这种变故，此时的卖炭翁脸色苍白，晃悠悠的坐在床上，尝了几口之后，抬头对着李信勉强笑道：“没想到李公子，还有一身不错的手艺。”
“也不是什么手艺，就是以前做的多了，手熟而已。”
李信呵呵一笑：“老丈，现在小子挣了些银钱了，你可要好生调养身子。等到开春的时候，小子便赔你一座房子，你要木屋还是城里的房子都没有问题。”
卖炭翁脸色变了变，他黢黑的脸庞可以隐隐看得见苍白之色，这个老人家深深地看了李信一眼，轻声道：“从第一次见公子的时候，老头子就知道公子不是寻常之人，现在公子终于摆脱困境，可喜可贺。”
卖炭翁这句话，倒不是完全吹捧李信，当李信自己弄出一块山寨版兽炭的时候，卖炭翁就觉得这个少年人很不简单，迟早有一天能做成一番事业。
李信摇了摇头，轻声道：“没有算是摆脱困境，只能说比从前好过了一些，总之是不用为吃喝发愁了。”
卖炭翁艰难的点了点头：“那就很不错了。”
在这个生产力极其落后的时代，底层百姓基本都是吃不饱饭的，也就是说，你只要能够温饱，就说明你已经达到了社会中层。
李信见他脸色实在是太过难看，就伸手拍了拍卖炭翁的后背，轻声道：“老丈你不要想这么多，日子在后头呢。”
卖炭翁对着李信笑呵呵的点了点头，然后深呼吸了几口气，缓缓说道：“李公子放心，小老儿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李信点了点头，跟卖炭翁说了会话之后，天色就已经全然暗了下来，李信起身去把碗筷给收拾了，烧了些热水，泡了个脚之后，李信回到自己床上躺了下来。
这一天时间，他经历了许多事情，精神还有身子都颇为疲惫了，因此躺在床上没多久，就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就睡到了第二天早上，天色还蒙蒙亮的时候，一身厚重棉衣的卖炭妞，带着哭腔站在李信床边，伸手推了推李信的被子，声音害怕到了极点。
“哥哥，你快起来去看一看阿爷！”
听到小丫头这个声音，李信瞬间清醒了过来，他猛地起身，披上自己的衣服，朝着卖炭翁的房间跑过去。
房间里，卖炭翁已经处在弥留之际。
这个老人家的脸色苍白到了极点，他躺在床上，嘴里有一些白沫吐出，两只眼睛已经开始无神，见到李信进来之后，他伸手死死地抓住李信的衣袖，声音嘶哑：“李……李公子，老头子要死了……”
李信见到这种情况，也有些慌了神，他颤声道：“老丈昨晚上还是好好的，怎么……”
“我服了信石……”
李信脸色大变。
所谓信石，其实就是砒霜，乃是可以短时间内致死的烈性毒药！
李信深呼吸了几口气，看着这个老人家。
“老丈，有什么事说出来都可以解决，何必……这么极端。”
犹豫腹部剧痛，卖炭翁面孔已经有些扭曲，他死死地拉着李信的袖子，一字一句地说道：“丫……头跟着你，比跟着老头子好……很多。”
他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嘶声道：“老头子是……因你而死，你……必须要帮老头子把丫头带大！”
如果不是碰到李信，卖炭翁的房子就不会被烧，老头子也就不会生这么一场大病，更不会被别人无缘无故打了一顿，从这个角度来说，这一切的确都跟李信脱不开干系。
李信闻言心中巨震。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这个老人家选择自尽的原因，就是因为自己昨天那一句，赔他房子。
他觉得自己要把他们祖孙两个甩开了，所以才会用这种方式，把孙女死死地绑在自己身上。
李信苦笑连连：“老丈，你不说小子也会帮你把丫头带大，何至，何至于此……”
老头子的面孔已经彻底扭曲了。
他死死地攥着李信的手，用最后的力气说道。
“她……她姓钟，还没有取名字……”
“老……老头子因你而死，你……甩不脱！”
“记……记得墓深四尺……四尺三……”

第三十九章 第二次挖坑
李信最初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如果不是卖炭翁，他已经死在了那个破庙里，这是实打实的救命之恩，怎么回报都是不过分的。
而且这个卖碳老者的言行举止，不太像是一个普通的苦人家，李信甚至怀疑，他当初之所以要救自己，可能是因为身子不太好了，想给小丫头找一个可以托付的人。
现在，老头子的做法，应证了李信的猜想，这个卖炭翁仅仅因为李信的一句话，就自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目的只是为了把那个年仅六岁的小丫头，托付在李信身边。
老头子闭眼之后，李信坐在他的床边发呆了很久。
这个低微到草里的老人家，毅然决然的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一旁的卖炭妞，扑到自己祖父的怀里，号啕大哭。
李信发呆了很久之后，才走上前，轻轻拍着卖炭妞的后背，轻声道：“丫头……”
他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出什么安慰的话语，最后只能长叹了一口气。
“节哀顺变。”
小丫头才五六岁，她这个年纪甚至才刚刚开始记事，不过她自小就跟卖炭翁相依为命，感情自然极深，此时卖炭翁突然去了，小丫头脑子里变成了一片空白，只知道趴在老人家怀里哭泣不止。
李信摇了摇头，轻声道：“丫头，你不要到处跑，我去给老丈处理后事。”
人死了，自然不能就这么放在家里，最起码要入土为安，现在李信有钱了，也不能像舅公那样，一个草席了事，他在京城里找了个棺材铺子，花钱买了个还算不错的厚实棺材，然后雇了几个人，把卖炭翁抬到了城外的北山。
祖孙两个在京城里举目无亲，李信在京城也没有什么亲朋好友，所以丧礼也不准备大操大办。
第二天一大早，当李信带着人，用一辆木板车把棺材拉到北山那座木屋附近的时候，才发现原本木屋被烧毁的痕迹早已经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片空地，空地上看不出任何存在过建筑物的痕迹。
如果不是李信舅公的矮坟还在附近，李信甚至认不出这里就是原来小木屋所在的地方。
七公子说的不错，京兆府的人果然会把这里的一切痕迹都给抹的干干净净。
其实仔细想想也不奇怪，大字报的事情闹得那么大，京兆府已经在那场事件中落入了不利的境地，京兆尹李邺还因此被贬了官，他们肯定要把这件事打理干净，以免事情进一步闹大。
这些事情七公子能够提前预知，倒不是他能掐会算，而是因为这些都是官场上常见的事，见得多了，想当然的就可以猜的出来。
这会儿是上午，李信抬头看了看天色，回头对着抬棺材过来的四五个雇工开口道：“你们回去罢，下午的时候再来。”
四五个人当中，为首的那一个是个黑脸汉子，他对着李信弯着身子道：“公子，要不要我们兄弟们帮公子寻个靠得住的风水师父，还有这墓坑，公子这里如果没有人手，我们兄弟也都可以帮忙。”
李信从怀里取出一贯钱，递给这个汉子，摇头道：“钱不会少了你们，现在用不着你们了，下午的时候再来帮忙抬棺进坑就是了，记得多带一些纸钱过来。”
这个汉子接过这一贯钱，连忙点头：“那公子在这里忙，小人等这就先回去了。”
李信点了点头。
等到这些人都走远之后，他才转身走到棺材旁边，轻轻拍了拍这个还算厚实的棺材。
古来下葬，先讲棺木的材质，然后讲轻重，厚薄，越是沉重，厚实的棺材越好，皇室王公下葬，棺材外面还会有椁，沉重无比。
不过这些对于平民百姓来说自然是不现实的了，对于老百姓来说，能有薄棺一副就是个不错的下场了，弄不好就会像李信的舅公一样，只有一张草席裹着身子。
现在李信有钱了，卖炭翁的这个棺材相对来说花了他几十贯钱，也算是对得起他了。
这个老人家先是救了他的性命，然后也算是间接的因为他死了，李信心中多少是有些不好受的。
他从木板车上取下一把铁掀，朝着舅公坟墓的方向走去，然后再舅公坟墓不远的地方，选了一块空地。
当初李信答应过老人家，等他走了的时候要给他也挖一个墓坑，这是男人的承诺，李信并未忘记。
尽管他现在，大可以雇人来做这件事情，可是不亲自挖，他总会觉得于心不安。
卖炭翁的死，虽然不是他做的，但是跟他脱不开干系，如果平南侯府的人没有来烧了这座屋子，那么事情绝对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铁掀深入土里，一块块泥土上下翻飞，李信面无表情，心里对平南侯府的憎恶又重了一分。
那一次平南侯府来派人烧房子，直接把老人家伤到躺在床，动弹不得，如果不是因为几乎丧失了行动能力，老人家无论如何也不会用寻死的法子，来把李信跟卖炭妞绑在一起。
想到这里，李信心中的怒气终于有了一个发泄的口子。
快到中午的时候，一个长方形的墓坑已经初现模样，李信满头大汗，坐在一旁歇息。
小丫头一边抹眼泪，一边帮李信搬着墓坑里的土，不时伸手给李信擦汗。
一辆马车，从京城方向驶来，在墓坑不远处停了下来，一身黑衣的魏王殿下，迈步从马车上走了下来，身后跟着风姿绰约的崔九娘。
这位七皇子走到李信面前，微微叹了口气：“方才才收到消息，所以来迟了，老人家前些日子还好好的，怎么说没就没了？”
李信沉默了一会，然后抬起头看向七皇子，面无表情地说道：“平南侯府的人来烧房子，打伤了老人家，老人家年纪大了，久治不愈，昨天病情恶化，就去了。”
七皇子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看了看已经李信身后初见规模的墓坑，摇头道：“这些事你一个人哪里能做得来，跟我打个招呼，我派人帮你处理就是了。”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从地上站了起来，拿起那把铁掀，跳下了墓坑。
“有些事，自己亲自做才能见诚心，不然李信半夜会睡不着觉。”
此时，他的双手已经被磨出了几个血泡，每一次用力都是钻心的疼痛。
这一次事件，让李信对这个未知时代的认知清晰了不少。
如果没有力量，就只能像卖炭翁这样，任人拿捏，最后只能用自己的性命，当做最后的手段。
七皇子背负双手，看着在墓坑里挥汗如雨的李信，面色有些复杂。
这个永州的年轻人，与京城里那些薄凉的年轻人，大不一样啊……

第四十章 态度
这一个葬礼，办的十分俭朴，俭朴到了有些过分的地步，李信甚至不知道这个卖炭翁姓什么，就连小丫头也不知道自己的阿爷姓什么，无奈之下，李信只能臆测他姓钟，在墓碑上刻上了四个字。
钟翁之墓。
在古代，这个墓碑其实是极其不合规矩的，这个时代的墓碑，最起码要有先考，先妣然后才是姓氏名字，比如说钟公讳什么什么，如果是在朝中有官职有追封的，还要在墓碑前面写上官职之类，很长一大堆字才是正经，没有哪个墓碑会像这个墓碑一样简单甚至是简陋，但是李信对于卖炭翁的生平姓名一无所知，只能就这么简单写上几个字。
就连这个钟姓，还是他根据卖炭妞的姓氏硬加上去的，在李信估算，老人家姓钟的可能性不大。
在带着小丫头在墓碑前磕了几个头之后，李信舒展了一下身子，忙碌了一天的他此时疲惫不堪，他蹲下把跪在地上的卖炭妞扶了起来，轻声道：“丫头，咱们回去了，以后有空再来看望祖父。”
卖炭妞眼睛都哭的肿了，她抱着李信的一个胳膊，泪眼婆娑。
“哥哥，阿爷他是不是永远都出不来了？”
李信摸了摸这个可怜小姑娘的脑袋，轻声道：“丫头别怕，阿爷不在了，还有哥哥保护你，阿爷只是去了天上，以后他会一直在天上看着你的。”
小姑娘眼泪更多，她呜咽道：“哥哥，我害怕……”
一个小姑娘，相依为伴的老人突然没了，产生不安全感是很正常的事情，这种感觉李信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也经常会有，不过李信上辈子是个三十岁左右的人，心性早已经成熟，他不太可能像丫头这样说哭就哭就是了。
李信伸手把这个丫头抱进怀里，轻声道：“别怕，阿爷会在天上保佑丫头的，以后哥哥也会保护丫头，没人能够害得了你。”
卖炭妞被李信抱了起来，她脑袋钻进了李信肩膀里，仍旧流着眼泪。
老实说，这个丫头跟着卖炭翁这几年，过得并不好，但是她没有怪罪老人家，反倒对卖炭翁感情很重，说明这是个心地很好的女孩。
三岁看老，一个人的性格，虽然不能说从小就定型，但是从小就可以看出一些端倪是真的。
距离坟堆不远处的官道上，一辆紫色的马车等在那里，李信掀开车帘走了上去，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车里的一男一女缓缓点头。
“殿下，崔姐姐，久等了。”
这会儿天差不多快要黑了，等他们回到城里，天色绝对会黑下来，到时候城门闭合，没有七皇子的话，李信连城门也进不去，所以这位七皇子就一直静静的等在这里。
魏王殿下对着李信点了点头，轻声道：“事情已经过去了，不要太难过。”
崔九娘也出言宽慰，声音轻柔：“李公子是个重感情的人，但是事情毕竟已经这样了，还是要节哀顺变。”
李信看着怀里已经沉沉睡去的卖炭妞，轻轻吐了一口气。
这一天下来，不止是他累，这个小丫头也累坏了，趴在自己怀里，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李信抬头看向七皇子还有崔九娘，声音平静：“当初李信进京的时候，被平南侯府赶出京城，流落到破庙里，若非这位老人家，恐怕李信已经冻死在了那座破庙里，老人家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却……连累他丢了性命。”
李信自然不会跟这两个人说卖炭翁是自尽的，他必须要让这两个人认为自己与平南侯府势不两立，这样以后才有机会跟这魏王府借力，去应付平南侯府。
魏王殿下脸上虽然没有表情，但是心里却暗暗叫苦。
他之所以这么看中李信，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把李信送进平南侯府，让他认祖归宗，换句话说，他需要的是平南侯府的二公子，而不是李信这个人，现在李信却有些与平南侯府不共戴天味道，让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这位魏王殿下的意思，崔九娘都是清楚的，她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道：“李公子，这件事确实是玉夫人做错了，以后必须要让玉夫人给一个说法才是。”
她说话很奇妙，并没有把这件事上升到平南侯府这个层面上，而是止步于玉夫人，潜台词是这件事与平南侯府无关，是玉夫人一个人的行为。
七皇子眯了眯眼睛，轻声道：“等平南侯回京，本王亲自出面，替信哥儿向那位玉夫人要一个说法。”
这两个人三言两语，就把矛盾全部转移到那位玉夫人头上。
事实上，玉夫人的确是七皇子的敌人。因为玉夫人的那个儿子李淳，与他的三皇兄姬桓走的很近，而七皇子找到李信的目的，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把他送进平南侯府里，就算不能夺权，也要帮着看住平南侯府，不能让平南侯府手里的兵权为他人所用。
如果能扳倒玉夫人还有那位小侯爷，让李信继承平南侯府的爵位，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李信伸手缓缓的拍着怀里的小丫头，抬头看了七皇子一眼。
“殿下的意思是，我不应该怪罪平南侯府？”
魏王殿下叹了口气，声音诚恳：“本王这是为了你着想，一个人到最后，总是要归根的。”
中国人都有落叶归根的想法，尤其是古人，对于自己的根，或者说自己的家族看的极重，有时候你把一个人踢出家族，从族谱里把他消了去，甚至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所以才有这么多人，为了自己的小家慨然赴死。
李信抬头看向七皇子，目光平静：“殿下，你知不知道，我其实不是一个人进京的。”
李信声音平缓，如同在讲一个故事。
“我是跟着舅公一起进城的，然后我们俩被赶出了平南侯府，赶出了京城，狼狈的像是两条狗一样。”
这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年人，语气虽然平静，但是颇有些骇人。
“舅公被活活冻死了，方才坟堆旁边的那座新坟就是舅公的坟墓。”
李信第一次直视这位七皇子，开口道：“在下知道，自己没有什么本事能够让殿下看重，殿下之所以青眼有加，多半也就是为了我这个平南侯府私生子的身份。”
这个少年人看向七皇子，语气铿锵有声。
“在这里，我要跟殿下再重复一遍，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跟平南侯府有半点关系，就算有，那也是互为仇敌！”
说到这里，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
“李信言尽于此，殿下以后无论对李信态度如何，李信都不会有任何怨怼之心。”

第四十一章 衣服
马车里的气氛，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地步。
在京城这个舞台里，没有人会像李信这样，把话说的这么明白，因为有些话一旦说明白了，尤其是会导致双方都下不来台，这个道理其实李信也是明白的，不过不入平南侯府是他的底线，因此李信才会毫不犹豫的说出刚才那段话。
七皇子脸上的表情微微有些僵硬，过了许久之后，他才摇了摇头，轻声道：“罢了，这件事也不好强求，以后再走一步看一步就是了，今日你也疲累了，先回京城里再说。”
李信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可以很明显的感觉到，这位七皇子对自己的态度稍稍冷淡了一些，不过他并不在乎这个，一来是因为这件事必须要提前说清楚，否则将来更不好收场，二来他也不是很愿意卷入夺嫡之争中来，因此对于七皇子的态度，李信不是特别在意。
一旁的崔九娘轻声笑了笑，开口道：“李公子现在年纪还小，这些事情都不着急，反正平南侯回京的时候，你们父子两个总是要见上一面的，到时候什么话都可以说的清楚。”
这个笑容温婉的女人，很聪明的把这件事的关键从李信身上转移到了平南侯身上。
李信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最终没有说话。
他还要靠着这个七皇子保命，现在不能跟他们翻脸。
马车里的气氛尴尬了起来，双方谁也没有说话，被李信抱在怀里的小丫头，一动不动，睡的很是香甜。
到了亥时左右，马车在大通坊门口停了下来，李信抱着丫头跳下马车，对着马车开口道：“多谢殿下相送。”
七皇子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这段时间发生了不少变故，你就在家里好生歇息一段时间，你是个顶聪明的人，便是不回平南侯府，也可以成就自己的一番事业。”
说着，他拍了拍李信的肩膀，轻声道：“等开年之后，本王会替你在京城里谋一个差事，等你有了官身，平南侯府的人便不敢再动你了。”
这个时代，平民与官员之间，有着一个天大的鸿沟，甚至可以说是两类人，比如说平南侯府随意打死一个普通老百姓，未必会有什么事情，了不起罚一些银子，或者拉出来一个人顶包而已，但是如果平南侯府无缘无故杀了一个有官身的人，就会引起官场的公愤，他们会一起站出来对平南侯府施压。
原因很简单，今天你可以无缘无故的杀了他，谁知道明天是不是要杀我？
哪怕是平南侯府这种京城里的豪门，也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弄死一个有官身的人。
李信点了点头，语气恭谨：“有劳殿下了。”
老头子死了，李信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但是人死了，日子还是要过的，如七皇子所说，弄一个官身才能保证能在平南侯府手底下活着，而活着才能继续过日子。
七皇子笑着点了点头，轻声道：“过几天就是年节了，这段时间京城里还有宫里都有不少事情要忙，本王可能没有工夫来瞧你，你有什么事情，就去得意楼找九娘，京城里的大多事情，她都可以帮你办妥。”
李信轻轻点了点头，已经听明白了这位七皇子的意思。
要知道前两天在魏王府时候，这个魏王殿下还说有什么事情可以随时去魏王府找他，短短几句话的工夫，李信的“等级”从魏王府，降低到了得意楼。
不过这对于李信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告别了七皇子的马车之后，李信抱着沉沉睡去的小丫头，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他先是打了盆热水，然后叫醒小丫头，给她洗脸洗脚之后，就守在卖炭妞身边，等她沉沉睡去之后，李信才回自己屋子里睡下。
卖炭翁去了之后，这个小丫头的情绪一直很不稳定，这段时间李信必须要好生看着她才行。
在李信看着卖炭妞睡觉的时候，七皇子的马车已经停在了得意楼的院子里，得意楼三楼崔九娘的卧房里，七皇子姬温已经褪去外衣，半躺在床边，神态温婉的九娘半蹲在地上，服侍着他洗脚。
此时，这位魏王殿下已经不复方才的温和模样，他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低低的哼了一声。
“这个李信，好不识抬举。”
他之所以多次对李信递出橄榄枝，为的就是有一天能够把李信送进平南侯府里，现在李信短短几句话，就把他的计划破坏的干干净净，由不得这个七皇子不心生恼怒。
正在给他洗脚的九娘停下手里的动作，轻声道：“王爷，他心里对平南侯府有一股怨气，这股怨气只有平南侯李慎能够消散，怨气未散之前，咱们不好强求他。”
魏王殿下缓缓闭上眼睛，低声道：“你的意思，李信会跟平南侯府和解？”
崔九娘轻轻点头。
“血浓于水，他能够从永州不远千里敢来京城，自然是为了重回李家门墙，不是那位玉夫人从中阻挠又做事太过，惹恼了他，此时他说不定已经是平南侯府的二公子了，他既然来了京城不愿意走，将来终归是要进入平南侯府的。”
说到这里，崔九娘顿了顿，继续说道：“殿下您也不急在这一时，咱们现在继续对他施恩，将来总是能够用得到他的。”
崔九娘这话说的其实一点都不错，如果是上一个“李信”，不管受了多大的委屈，有机会进入平南侯府，成为王侯公子，那个李信怎么也会咬着牙低头进入侯府去，但是现在的李信已经不是那个倒霉孩子了，如今的李信，身体里有着一个完整的成年人灵魂。
七皇子闭上眼睛思索了片刻，最终缓缓睁开眼睛，沉声道：“你说的不错，他既然留在京城，心里多多少少是想重回平南侯府的，这个时候不能急躁。”
说到这里，这位七皇子咳嗽了一声，轻声道：“以后继续交好他就是了，等开春给他谋一个一官半职，将来他无论如何也要对本王心生感激。”
九娘微笑道：“王爷英明。”
七皇子看了这个风姿绰约的九娘一眼，眯着眼睛笑道：“论起英明，九娘你可比本王英明多了。”
崔九娘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正要开口回应，冷不丁听到了七皇子略带命令式的语气。
“脱衣服。”
崔九娘愣了愣，然后眼神暗淡了下来，低着头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她虽然很是聪慧，又帮着魏王府打理这么大一个得意楼，但是在这个七皇子面前，她也不过是一个玩物罢了。
一阵晚风吹来，吹熄了卧房里的红烛。

第四十二章 饺子
马上就要过年了。
虽然家里少了个人，但是这个年还是要过的，不然生活未免也太无趣了一些，经过几天的时间之后，卖炭妞的心情渐渐好了一些，不再每日躲在房间里哭泣，李信在厨房忙活的时候，小丫头也会穿着一身笨拙的棉衣，跟在李信身后帮忙。
过年自然是要吃饺子的，李信从市集买了十几斤猪肉，剁成肉末之后，再加上蛋液之类的辅料弄成饺馅，弄出了满满半盆饺馅之后，李信又擀了一些饺皮出来，然后教小丫头怎么包饺子。
这个饺子，是李信上辈子最爱吃的食物，没有之一，以前在家里过年的时候，他一个人就可以吃三大碗饺子。
当然了，这一部分原因因为小时候家里穷，吃不上肉，过年的时候可以吃这么一顿肉，自然觉得是美味珍馐，后来长大了，也没能改变这个映像。
这个时代，这种饺子被称为角子或者偃月形馄饨，不过这个东西也只有小康人家才吃得起，从前过年的时候，卖炭妞能够吃上一点荤腥就不错了，而且老人家也不太会弄这些精致的饭食，所以小丫头从来没有见过这些东西。
她就坐在李信怀里，学着李信的模样，一个一个的包着饺子。
李信拿着她有些发黑的小手，手把手的教她。
小丫头这会儿才五六岁年纪，而且由于营养不良的关系，整个人极其瘦小，坐在李信怀里，就像是一个布娃娃一样。
一个个饺子，在两个人的手底下成型。
弄了大概三四十个之后，李信觉得差不多了，毕竟他们只有两个人，于是把小丫头放了下来，轻声道：“吃了饺子会变聪明，等丫头吃了饺子，明天哥哥就教丫头认字，好不好？”
小丫头心里还有些难受，因此不太能笑得出来，她对着李信点了点头，然后抱着柴火去灶台后面烧火去了。
她乖巧的让李信有些心疼。
水很快煮沸了，李信把饺子倒了进去，然后等锅里的饺子煮沸之后，再倒冷水进去，等到第三次水开的时候，这锅饺子就算是熟了。
李信盛了两大碗出来，正准备下筷子的时候，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了过来。
“吃什么呢？”
李信僵住了，因为这个声音他很是熟悉。
李信木然转身，就看到一身云白色小袄的小九姑娘，正笑嘻嘻的站在厨房门口，目不转睛的看着桌子上的饺子。
李信放下了手里的筷子，深呼吸了几口气之后，走到小九姑娘面前，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关，我就进来了啊。”
小九姑娘说的理直气壮。
李信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道：“谢谢您提醒我，以后我一定注意关门，有事吗，没事你可以回去了。”
小九姑娘昂着脑袋，指着自己的鼻子，用极其骄傲的语气说道：“李信，你敢这么跟本姑娘说话，你知道本姑娘是谁吗？”
李信皱了皱眉头。
这丫头，这是要亮身份了？
就在李信心中胡思乱想的时候，这个魏王府的侍女仰着头，俯视李信，得意洋洋地说道：“本姑娘是魏王府的特派侍女，专门跟你传达魏王殿下的意思，见到我就如同见到魏王！”
说罢，她不等李信反应过来，就好整以暇的越过了李信，理直气壮的坐在了李信原来的位置上，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食物之后，不由眼前一亮。
“原来是角子。”
说罢，她毫不客气的抓着李信的筷子，夹了一个放进自己嘴里，咀嚼了几口之后，眼睛一亮，开口道：“比我从前吃的要鲜上很多！”
说罢，这个少女伏桌案上，开始埋头消灭原本属于李信的饺子。
李信就站在她的身后，一脸的无语。
这个丫头，不仅是一个吃货，还是一个莫名其妙的自来熟，才见了三面而已，她就已经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李信弄出来的饺馅，是用猪肉，鸡蛋清，还有酱油调制出来的，论起味道的确比这个时代的要鲜香一些，不过即便这样，也不至于差距太多，小九姑娘之所以吃的这么香，很大原因跟因为她没有怎么吃过猪肉，或者干脆就没有吃过猪肉。
吃不起猪肉，自然不是因为穷，很多时候恰恰是因为太过富贵，尤其是那些达官贵人们，他们很少会去碰猪肉这种东西，地位越高的人，越有可能没吃过猪肉。
小九姑娘长到这么大，甚至是第一次吃到猪肉。
李信有些无语的坐在了小九姑娘身边，看着这个姑娘吃饺子吃的香甜无比，李信没有了办法，只能又去弄了一些水饺给自己吃。
吃完之后小丫头抢着收拾了碗筷要拿去厨房清洗，这几天时间，小丫头都是这么过来的，等小丫头离开之后，李信转头直视这个小九姑娘，轻声苦笑道：“小九姑娘，上次在魏王府不是说好，咱们之间的距离要远一些的吗？”
这个姑娘，是个实打实的惹祸精，万万不能跟她走的太近，否则以李信现在的势力，可能连死都不知道自己跟怎么死的。
小九姑娘放下手里的筷子，抬头瞥了一眼李信，开口道：“李公子，那是你自言自语说的，我可没有答应。”
她笑容顽皮：“还要帮着王爷向你传递命令呢，怎么能离得远远的呢？”
说着话的工夫，她碗里的饺子就已经被吃了个干净，这个小九姑娘用筷子敲了敲碗沿。
“李公子，我还没吃饱……”
李信一脸无语的看着这个少女。
虽然不知道她到底是个什么身份，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她绝对不止是魏王府的一个侍女而已。
想到这里，李信摇了摇头，轻声道：“饺子没了，还要再弄一些。”
小九兴致勃勃的站了起来，声音兴奋：“那太好了，我也要跟自己弄出来一些，等年节的时候，给……给家中一些长辈做一些尝尝。”
李信摇了摇头，开始一步步教她如何包饺子，现在，短时间内甩开这个九姑娘，已经不现实了，为今之计，只能暂时先拖着，没有别的办法了。
这个小姑娘，来历绝对不简单……

第四十三章 选址
小九姑娘吃的津津有味。
李信就坐在旁边，静静的看着她。
她恍若不觉，又吃了一碗饺子之后，靠在椅背上，用手拍了拍自己鼓胀的小肚皮，满足的闭上了眼睛。
尽管李信与那位七皇子之间互相都留了许多心眼，但是当这个小九姑娘拍着自己肚皮的时候，李信心中开始怀疑这个姑娘之所以接近自己，多半只是单纯的……为了吃？
李信咳嗽了一声，对着这个吃货姑娘勉强笑了笑。
“小九姑娘，这个角子的做法，回头我给你写下来你带回去，做法很简单，魏王府的人应该很容易就能弄得出来，你以后要是想吃，就不用那么麻烦跑来我这里了。”
魏王府在城北的永乐坊，大通坊在京城的城南，两个地方徒步的话最少要走大半个时辰，因此李信才会说麻烦。
小九姑娘眼珠子转了转，一边拍着自己的小肚子，一边轻哼了一声：“那不行，我见你两次，你已经弄出了三个新鲜吃食了，魏王府的那些蠢蛋，一个新东西都做不出来。”
李信眨了眨眼睛。
每一道菜，或者说每一个小吃，都是经过时间的沉淀才能流传下来，而且还具有极强的地域性，李信生在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才能接触这么多的食物，想让这个时代的厨子去弄出一些新奇的吃的，未免有些太难为他们了。
李信实在是不想跟这个小九姑娘有太多勾连，他硬着头皮说道：“这样罢，以后只要在下这边弄出了新吃食，就第一时间把做法送到魏王府去，这样一来小九姑娘就吃的到了。”
九姑娘低头想了想，然后缓缓摇头：“不成，那些人做的东西不正宗，跟你弄的不太一样。”
所谓正宗不正宗，其实就是一个先入为主的概念，李信也不是专业的厨师，他弄出来的东西未必有魏王府的厨子弄出来的好吃，之所以小九姑娘有这个想法，只是因为心理作用而已。
李信苦笑道：“这永乐坊距离大通坊这么远，小九姑娘来一趟也麻烦不是？”
皇城都是坐北朝南的，皇城墙根下的永乐坊自然是在京城的城北，而大通坊则是在城南，中间的距离如果步行的话，最少需要大半个时辰甚至要一个时辰以上。
小九姑娘揉了揉自己吃撑了的小肚子，满不在乎地说道：“那也没事，魏王府的人可以送我来。”
李信眨了眨眼睛：“那你也不能天天往我这里跑啊，咱们都是未婚，我还是个清白的少年人，要是传出去了，以后还成不成亲了？”
小九姑娘脸色红了红，啐了一口道：“呸，不要脸。”
她脸色通红，慌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逃也似的跑到了房间门口，然后停下脚步，回头咬了咬牙说道：“你记着，把这个角子的做法送到魏王府去！”
李信有些无语的看着这个吃货。
自己都用男女大防来避讳了，这个丫头怎么一点都没有反应呢，是她太过单纯，还是吃货的心战胜了一切？
不过嘴上说说，九姑娘走的时候，李信还是出门送了一下，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一顶紫色的轿子停在了自己门口，四个体型壮硕的轿夫站在轿子四角，小九姑娘蹦蹦跳跳的上了轿子，然后轿子升了起来，朝着北面去了。
难怪这丫头不嫌路远，果然是有人“送”她过来。
如果没有看错的话，这抬轿子应该是那位魏王殿下平日里出门用的。
这样一来，这位九姑娘的身份就更加不言而喻，她最少也是七皇子的表亲，甚至可能是亲妹妹。
至于情人，那就不太可能了，没有哪个男人会容忍自己的女人小九姑娘这样，坐着自己的轿子，去看望另外一个男人。
李信站在自己的院子门口，目送着这顶紫色的轿子远去。
他这个身子虽然还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人，但是他的灵魂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大叔了，碰到这种情况，李信自然不会认为自己被美人垂青，更不会被冲昏了头脑，投身进伟大的爱情之中。
哪怕这个小九姑娘真的喜欢他，可是冷酷无情的事实就摆在面前，他目前还只是一个庶民，不管这位小九姑娘是七皇子的表妹还是亲妹妹，李信都没有任何资格觊觎，说一句不客气的话，以李信现在的身份地位，就算小九姑娘怀了他的孩子，最后的结果也是李信被悄无声息的弄死，孩子也不会生下来。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身份差距。
任何时代都是这样，除了那个公主嫁平民，皇子娶寒门的大明。
朱明王朝这么做，是因为有一个淮右布衣出身的太祖皇帝，这个淮右布衣还留下了一本厚厚的皇明祖训，但是大晋的皇室姬姓，乃是上古八姓之一，是再正宗不过的贵族出身，他们不可能允许家族血脉嫁给一个平民。
当今的承德天子，虽然出手庇护了自己，但是绝对不会因为对自己有什么感情，而且因为他要维护自己的名声，假如小九姑娘真的是承德天子的公主，自己贸然与小九姑娘接近，给那位承德天子知道了，说不定会毫不犹豫的活刮了自己。
小九姑娘年纪还小，但是李信年纪已经不小了。
细细思量之后，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心里做出了决定。
敬而远之。
想到这里，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转身走进了自己的院子。
房间里，卖炭妞一个人坐在厨房里，继续包饺子，不时跑到灶台下面，填几个柴火。
李信走了进来，摸了摸她的脑袋，轻声笑道：“不是吃过了么，怎么还在弄？”
小丫头低着头，很是认真的包着饺子。
“刚才都给她吃完了，哥哥都没吃几个。”
李信哈哈一笑，也坐了下来，跟小丫头一起包饺子。
就在这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的时候，小九姑娘的轿子回到了永乐坊，路过魏王府的时候，小九姑娘挥了挥手，轻声道：“不停了，直接回宫里去。”
几个轿夫恭声应是，抬着小九姑娘从南宫门一路畅通无阻的进了宫里，进了皇城之后，为了预防刺客，有顶的轿子就不能坐了，一些太监抬着露天的抬轿，抬着小九姑娘继续往后宫里去。
小九姑娘一路走到承德皇帝的寝宫门口，才从抬轿上跑了下来，然后她三两步跑到寝宫门口，对着寝宫门口的大太监陈矩微笑道：“大公公，父皇在做什么，可有空么？”
内侍监的太监陈矩看了一眼小九姑娘，也回了个笑脸：“原来是九公主，主子这会儿该是在午睡呢，您有什么事不妨留个话，等主子醒了，老奴给您递进去。”
小九姑娘，正是当今承德天子第九女，姬灵秀！
九公主面带微笑，娇憨道：“也没什么，就是马上年关，我就十六岁了，来跟父皇商量商量公主府落在哪里……”
大晋皇家规定，皇子皇女年满十六岁，就要出宫开府，不过每一个皇子都要出宫开府，皇女们却不是人人都有资格开公主府的。

第四十四章 开府
一般来说，皇子的王府，位置一般都是选在永乐坊里，因为这个地方距离皇城最近，可以随时回宫“探亲”，像是七皇子的魏王府，还有三皇子四皇子等人的王府，都是在永乐坊里的。
但是皇女就不一样了，因为永乐坊的地方就这么大，住的人又都是达官贵人，就是皇族也不能无缘无故的夺了别人的宅子，因此这些皇女们一般都是退而求其次，住在永乐坊旁边的几个坊里，比如说明德坊，柳树坊之类的地方。
这些地方，虽然距离皇城稍远了一些，但是也是靠在永乐坊边上，算是京城的“市中心”位置，姬家的公主府，一般都是选在这两个坊里。
但是也有比较得宠的皇女，公主府建在永乐坊。
这位大晋的九公主姬灵秀，是七皇子姬温的胞妹，马上就要年满十六岁，到了出宫开府的年纪了，她出身不低，平时又很是乖巧，因此颇得承德天子喜爱。
本来按照承德天子的意思，是要想办法在永乐坊里给她置一座公主府的，只不过永乐坊里暂时没有空余的地方，因此就还没有弄下来，最近一段时间，这位九公主的胞兄七皇子姬温，也在帮着她在永乐坊里张罗公主府的事情。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皇家皇子和皇女的排行是分开来的，承德天子子嗣兴隆，七皇子是承德天子第七个儿子，而小九姑娘则是承德天子的第九个女儿。
九公主姬灵秀在寝殿外等候了小半个时辰之后，头发花白的大太监陈矩走了出来，对着她弯下了腰，恭声道：“九公主，主子让老奴带您进去面圣。”
大晋是不兴主子奴才这一套的，整个皇宫里任谁见到承德天子，都是喊陛下，唯独这个内侍监的大太监陈矩，是喊主子，整个皇城里，也就只有他一个人有这个资格。
姬灵秀对着陈矩点了点头，轻声道：“有劳大公公了。”
说罢，她跟在这个大太监身后，走进了承德天子的寝宫。
皇宫里，有一套森严的规矩，绝不会有电视剧里那样，一个成了年的公主随意冲进皇帝书房，揪皇帝胡子那种事情发生，事实上皇子皇女学到礼仪规矩之后，哪怕要见一见自己的老爹，也要经过通传才行。
寝殿里，几个火炉熊熊燃烧，刚刚午睡醒的承德天子身上披着天子常服，正坐在软榻上面，翻看着奏章，姬灵秀走了进来，盈盈下拜。
“女儿见过父皇。”
承德天子放下手里的奏章，对着九公主笑了笑：“小九来了，来坐着说话。”
姬灵秀点了点头，乖巧的坐在自己老爹面前，丝毫没有在李信家里那么嚣张了。
她坐下来之后，承德皇帝眯了眯眼睛，轻声道：“听陈矩说，你这些天都在宫外面跑，住在老七府上？”
姬灵秀笑着点头道：“女儿马上要出宫了嘛，就让七哥帮忙找个宅子，这些天就干脆住在七哥府上了，这都是跟宫里报备过的，父皇可不许责怪女儿。”
按照规矩，皇女不到年龄是不许出宫的，否则就是违制，不过九公主姬灵秀就要年满十六，在这个当口，出去给自己挑公主府，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承德天子轻轻“嗯”了一声，淡然道：“你是个守规矩的，父皇也没有怪罪你，前些日子想给你在永乐坊里弄一套宅子，宗府那边也派人催了，一直没有在永乐坊里找到合适的，你这些日子在宫外，老七有没有给你寻到合适的？”
九公主摇了摇头，轻声道：“永乐坊里，早就住满了，又都是一些有官有爵的人，哪里这么容易寻到宅子，七哥这些天去看了好几栋宅子，都没有谈下来，女儿的意思是，这公主府就不在永乐坊里了。”
皇权从来都是有边界的，不可能为所欲为，这件事情承德皇帝固然可以亲自出面，只要他一句话，就有人从永乐坊里让出宅子给他的女儿去住，但是这种事会失人心，轻易不能做，或者说一个皇女不值当他这么做。
承德皇帝轻声笑了笑，开口道：“永乐坊没地方就算了，明德跟柳树两个坊里应该还有地方可以给你开府，这马上就要过年了，明天朕亲自给宗府去个信，让他们加紧办。”
姬灵秀轻声道：“父皇，明德坊和柳树坊，也是寸土寸金的地方，置办一座公主府难免劳民伤财，女儿的意思是再偏一些，这样能给父皇省不少银钱。”
承德天子哑然失笑：“小九什么时候这么替朕着想了？”
姬灵秀脸色微红，不过很快变为正常，她低头道：“女儿这几天，在大通坊里转了几圈，发现大通坊地方不错，既不用花很多钱，距离皇城也不是太远，女儿想在大通坊立府，请父皇成全。”
这个世界上一见钟情毕竟太少了，这位九公主对李信暂时也还只有好奇心而已，她之所以要在大通坊开府，很大的原因就是贪吃。
九公主喜欢美食，京城里许多人都知道，否则当初七皇子也不会带着她去李信那里吃羊肉串，现在经过几次的接触之后，这位九公主已经完全被李信……的厨艺折服，因此才想着干脆住到大通坊里去。
她更多的是想把李信收作自己的厨子，而不是驸马。
承德天子皱了皱眉头，轻声道：“大通坊，也太偏远了一些吧？”
姬灵秀拉着承德天子的袖子，撒娇道：“父皇，孩儿好容易看中一个地方，您就让孩儿去嘛，这大通坊是七哥亲自挑选的，也是七哥同意，孩儿才来找您的……”
“老七找的？”
承德天子微微有些吃惊。
九公主这番话，当然是胡说八道的，那位七皇子对她要定居大通坊的事，一无所知。
姬灵秀肯定的点了点头：“是啊，就是七哥在大通坊里找了个块地方，还请了风水师父看过了，说合适开府。”
留在京城有资格继承皇位的四个皇子，都是承德天子比较看中的候选继承人，其中老七魏王，做事面面俱到，为人处世滴水不漏，而且颇有些手段，因此承德天子颇为喜欢这个儿子。
听到是七皇子点头的，承德天子微微有些动摇。
他皱眉思索了片刻，然后开口道：“罢了，你既然喜欢那里，明日朕就给宗府还有工部去条子，让他们在大通坊选址，给你营建公主府。”
九公主欢呼一声，对着承德天子道了声谢，然后欢天喜地的去了。
看到女儿远去的背影，承德皇帝若有所思的皱了皱眉头。
片刻之后，他唤来大太监陈矩。
“陈矩，去让董承查一查，九公主这段时间做了什么，接触了什么人。”
大太监恭敬叩首。
“老奴遵命。”

第四十五章 钟小小
九公主要在大通坊开府的事情，李信自然是毫不知情的，公主开府这么大的事情，从旨意下来，再到户部工部承办，一套走下来怎么也得几个月之后才能落实，况且就算公主府尘埃落定，李信也未必能够知道是小九姑娘的公主府。
小九姑娘走了之后，李信长松了一口气，每天除了给小丫头做饭以外，就是教这个丫头认字，按照卖炭翁的说法，这个丫头姓钟，是出身一个大户人家，家里出了变故，才被送到卖炭翁这里避祸，不过这丫头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名字，一直叫她卖炭妞总不是个事，李信琢磨了半天，给她取了个小名叫钟小小。
之所以取这个名字，是因为这个丫头实在是瘦的可怜，像是一个小不点一样，所以李信就把她叫做小小。
至于大名，等以后她的家人寻过来，再交给家里人取吧。
这间院子，总共有三间房子，一个正堂，两个卧房，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厨房，算是一家三口过日子的好地方，李信把那间稍微大一点的主卧室收拾了一个书桌出来，然后坐在书桌旁边教这个丫头写自己的名字。
钟小小。
这个名字很好记，而且笔画也不多，小丫头很聪明，只用了半天时间，就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
李信坐在旁边，看着这个丫头一脸严肃的握着那根不算精良的毛笔，趴在桌子上认认真真的一遍又一遍写着自己的名字，满意的点了点头：“丫头，你在这里好好练，我出去一下。”
小小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了一眼李信，然后点了点头。
“好。”
她本来话就不是很多，从卖炭翁去了之后，这丫头的话就更少了，现在除了李信跟她说话，她能回应一句，旁人跟她说话，她是一句话也不会说的。
李信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舒展了一番身子，然后迈步走向了院子里。
他之所以出来，是因为有人在院子门口敲门。
李信打开院门，一个身材娇小的姑娘站在院子门口。
这个姑娘，李信是认得的，确切的说这个姑娘是李信来到这个世界上，第二个说话的女人。
她是得意楼的萍儿姑娘，崔九娘身边的使唤丫头。
李信微笑道：“萍儿姑娘怎么来了？”
萍儿对李信福了一福，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在李信手里，轻声道：“李公子，这些都是你要的东西，九娘她这两天亲自整理抄录出来的，让奴婢给您送过来。”
李信伸手接过这个沉甸甸的信封。
上一次他见到崔九娘的时候，跟九娘要了有关京城局势的资料，没想到这位九娘速度这么快，只用了几天时间，就把这些东西整理出来了。
萍儿姑娘低着头，继续说到：“李公子，九娘说了，这些东西您看过之后便随手烧了，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随时去得意楼问她。”
李信轻轻点了点头，微笑道：“有劳萍儿姑娘了，萍儿姑娘放心，这东西不会传到下一个人手里。”
萍儿点了点头，抬头看了一眼李信，然后行礼道：“如此，萍儿就不打扰公子，这便回去了。”
李信轻轻点头，微笑道：“九娘待李信有恩，如果得意楼碰到什么难处，萍儿姑娘不妨来找在下，能帮得到的，李信义不容辞。”
萍儿姑娘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此时，这个出身得意楼的侍女，心中百味杂陈。
这个在大半个月前还衣衫褴褛的少年人，此时不仅衣食无忧，而且举手投足之间，有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势。
这种气势，萍儿只在崔九娘还有魏王殿下身上看到过。
这才大半个月啊……
萍儿姑娘离开之后，李信拿着这个信封，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然后合上门窗，拆开了这个厚厚的信封。
倒不是他太过小心，而是七皇子说过，此时他的身边应该是有天目监的人保护的，这种保护虽然仅限于保护他的人身安全，不会过分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但是该有的防备还是要有的。
九娘的信封里，是一沓厚厚的白纸，纸上用娟秀的小楷写的满满当当，字迹秀丽，应该是崔九娘自己亲笔所写。
李信大概数了一下，有将近二十页纸。
这上面的字加在一起，怕是有将近一万字，而且全是用毛笔抄录出来的，仅仅两三天的工夫就弄了出来，这个速度，已经颇为惊人了。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始仔细查看这些白纸上写的内容。
里面把京城里的局势，大概的介绍了一遍。
现在是大晋的承德十七年，马上就是承德十八年，也就是说那位承德天子已经在位十八年，马上就是第十九年了。
承德天子是一个很有作为的君主，十八年的时间，让他把整个京城都握在了手里，京城里的人和事，大致上都是按照承德天子的意志在运转着。
也就是说，这场夺嫡最关键的不是争权，而是如何“俘获”圣心。
简单介绍了承德天子的情况之后，后面的篇幅都是在说京城里比较重要的势力，除了另外三个皇子之外，就只剩下了几个重要的大臣，其中承德朝里最重要的大臣，就是李信的那个便宜老爹，平南侯李慎。
这位平南侯李慎，虽然仍旧是个侯爵，但是他从小跟承德天子一起长大，成年之后继承了平南侯爵，也继承了平南侯府在南疆的十万兵权，这么些年南疆一直有叛党，也是李慎不辞辛苦，亲自在南疆镇压。
承德天子能够在京城安享太平，那位平南侯要占了很大一部分功劳。
更为关键的是，平南侯府在南疆的十万兵马，乃是当年平灭南蜀的精兵直系，算是精锐之中的精锐，有这么一支军队在遥遥镇守在南边，京城这里也不会有人敢有异动。
最难能可贵的是，平南侯府从第一任平南侯李知节，再到如今的平南侯李慎，为国执剑已经半个甲子有余了，整整三十多年姬家皇室能够一直信任平南侯李家，没有收回兵权，也算得上是君臣相得。
李信把关于平南侯府的情报详细的看了两遍，心里多少有些沉重。
他现在才知道，为什么自己两番“攻击”平南侯府，平南侯府仍旧岿然不动，为什么自己刚到京城，这位七皇子便会这么重视自己。
这个平南侯府，看起来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候门，实际上却掌握了大晋最重要的力量之一。
一株参天大树，蓦然出现在李信面前，大树巨大的阴影，把李信埋了进去。

第四十六章 姬桓
从来到这个世界到现在，李信对于平南侯府的认知仅限于一个李慎的名字，还有侯府这个概念，从爵位上来说，侯爵虽然不低但是在京城里就多少有些不够看，因此李信才有要跟平南侯府作对的想法。
但是现在，平南侯府向他展露出了自己的冰山一角。
这是一个手握兵权的候门。
这一点，从自己一个私生子，就能引起七皇子青眼，就可以看出来一些。
直到现在，李信才明白，一个平南侯府的夫人，为什么可以轻而易举的调动京兆府的人，为什么大字报事件之后，那位总览京师的京兆尹，都因此降了两级，而平南侯府却没有受到任何责罚。
哪怕是自己被平南侯府的小侯爷“险些打死”，那位小侯爷也还是没有被重罚，也就是被打了几鞭子，赶回家里禁足而已。
当时，哪怕李信被他给打死了，估计也就是这个责罚而已。
李信深呼吸了几口气，把有关平南侯府的这几页纸，丢进了手边的火盆里。
他是一个很正常的人，一个正常人在这种情况下，多少会生出一些畏惧之心，毕竟他现在无权无势，而在他面前的，是一座庞大到令人害怕的平南侯府。
李信也害怕了。
他缓缓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的是舅公冻僵的尸体。
另一个李信的记忆，他虽然也看过，比如说他能想起来母亲去世之前憔悴的面容，平南侯府的家将叫自己野种的时候，另一个李信紧握双拳，咬破了嘴唇，不过那些都是另一个少年人的经历，李信虽然记得，但是对他的冲击力并不是很大。
可舅公的死，是他亲眼看到的。
李信从昏睡中醒过来的时候，清晰的记得，那个衣服不多的老人，努力把自己搂在怀里，然后再破庙里被活活冻死的样子。
他还想起来北山小屋熊熊燃烧的大火。
想到了撒手人寰的卖炭翁。
李信睁开眼睛，缓缓吐了一口气。
这些东西，都是他亲眼看到，亲身经历过的，不管平南侯府势力多大，地位有多么牢不可破，总归是那个平南侯先对不住他们母子两个，后来这个平南侯府又对不住他，因此无论如何，李信都不可能昧着良心，回到平南侯去当儿子。
不仅不能去平南侯当儿子，他还依然要替自己，替自己的母亲，跟那个渣爹讨一个说法！
平南侯府这座山，必须要爬过去，山变高了，自己就再努力一些就是了。
少年人缓缓吐了一口气，把其余的纸张认真叠好，装进了一个盒子里，然后起身去洗了把脸。
这些东西的信息量太大了，他不可能一下子接受得了，他需要慢慢看，单单关于平南侯府的情报，就足够让他思考几天时间了。
洗完脸之后，李信来到了卖炭妞的屋子里，看到这丫头还趴在桌案上写字，李信看着这个埋头努力的小丫头，心情突然好了不少。
日子还是要继续过的，至于平南侯府，也没必要太放在心上，过好当下的日子，以后的事情一步一步来就是了。
想开了之后，李信伸手指了指小丫头写的字，轻声道：“横要平，竖要直，这是最基本的东西，歪歪扭扭的永远写不成字。”
李信上辈子是个书法爱好者，对于写字这方面还是很有话语权的，最起码辅导一个初入门的小丫头，是不成问题的。
小丫头点了点头，揉了揉有些酸痛的右手，继续蘸墨写字。
本来她这个年纪学写字的时候应该用清水练习，不过李信现在有钱了，不在乎这仨瓜俩枣的，就直接给她买了草纸练习。
就在李信这边教小丫头写字的时候，秦淮河边上，一个身穿蓝色衣裳的年轻人，从凝翠楼的后门走了进去，然后在凝翠楼的二楼雅间，见到了另一个二十四五岁左右的年轻人。
这个偷偷上楼的年轻人，正是平南侯府的小侯爷李淳。
他虽然名义上被禁足了，但是京城里谁都清楚，这个不强制的禁足是没有什么用的，只要李淳低调一些不光明正大大摇大摆的出现在大街上，旁人碍着平南侯府的面子，怎么也不会去举报他。
李淳弯下身子，对着面前的年轻人恭声道：“殿下。”
整个京城的年轻人里，有资格让李淳弯腰的，恐怕也就只有承德皇帝的这几个皇子的，这个一身紫衣被称为殿下的年轻人，正是承德天子的第四个儿子，齐王姬桓。
姬桓上前拍了拍李淳的肩膀，微笑道：“前几天听说你被父皇打了，现在伤可好些了。”
李淳弯身笑道：“有劳殿下关心，在下从小习武，身子骨硬朗，已经没什么事了。”
宫里打人是很有讲究的，如果真想弄死你，别说是四十鞭子，就是二十鞭子，该死也能打的死你，不过李淳是平南侯府的独子，宫里动手的很又是皇城禁军的人，这些人自然不敢得罪平南侯府，因此下手并不重。
齐王姬桓个子并不是很高，相对七皇子要矮上一些，他脸上总是挂着微笑，显得很是平易近人，比那位魏王殿下更有亲和力。
这位四皇子在房间里坐了下来，然后给李淳倒了杯茶，轻声笑道：“听说……是你把别人给打了，才惹恼了父皇。”
李淳双手接过茶水，开口苦笑道：“家丑不可外扬，其实算是我们李家的家事，还是不跟殿下说了。”
姬桓低头抿了口茶，淡然道：“我派人问了，都说是你动手打了一个父皇亲自派内卫保护的人，这才惹恼了父皇，派人打了你四十鞭子。”
说到这里，姬桓淡淡的看了李淳一眼，轻声道：“小侯爷是个聪明人，按理说不应该做什么蠢事的，能否跟本王说一说事情的经过？”
李淳脸上的表情僵了僵，然后缓缓吐了一口气，苦笑道：“殿下是自己人，那李淳就不瞒殿下了，那个被陛下派人保护的人，乃是一个冒充我李家血脉的骗子，曾经到李家来认亲，被母亲给撵了出去，那天我知道这件事之后就派人把他请了过来，准备劝他离开京城，谁想到刚说几句话，他就……”
四皇子眉头一皱：“他就怎么了？”
李淳苦着脸说道：“他就拎起椅子，砸在了自己脑袋上，随后内卫的人赶到，这件事便被栽在了我的头上。”
四皇子姬桓眯着眼睛思索了片刻，终于把这件事前后想了个明白，这位齐王殿下缓缓拍了拍掌，由衷感慨。
“好狠，好手段。”

第四十七章 抽丝剥茧
大晋的皇位顺递，并不完全是嫡长子继承制，一般是从嫡出的皇子之中挑选，并不按年龄大小，可是承德皇帝元配皇后早逝，膝下无子，承德天子之后一直没有再立皇后，所以他的这些儿子，就统统都是庶子。
没有嫡子，又不立长，理论上来说这些皇子每个人都有荣登大宝的，御极天下的机会。
诸多皇子之中，留在京城里的，除了未满十六岁的几个幼年皇子之外，就只剩下大皇子，三皇子，四皇子还有七皇子四个皇子，承德天子对这四个儿子看的极重，留在身边听用。
等于说是四个皇位候选人，留给承德天子考察。
当朝六部，除了地位最高的礼部，还有实权最重的吏部两部之外，其他四部都是由这四个留在京城里的皇子挂名，譬如说这位四皇子姬桓，身上的官位之一就是兵部尚书，而那位七皇子姬温，则是大晋的工部尚书。
另外，大皇子掌管户部，三皇子则是执掌刑部。
他们四个，虽然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六部尚书，各部的事务大多都是由部下两个侍郎打理，不过他们却是正儿八经的部堂级官员，每个人在京城里都有一股不小的势力。
这种程度的放权，在大晋历史上都是罕见的，要知道以往六部尚书每一个都是正儿八经的二品大员，在朝位高权重不说，在野也是读书人之中的宗师，这种级别的官职，在承德朝之前，是没有让皇子担任的先例的。
也就是这个自信能够全盘掌控京城的承德天子，才敢进行这种程度的放权。
四皇子姬桓拍手之后，重新坐回了软榻上，他低头喝了一口香茗之后，抬头看向李信，轻声道：“小侯爷知道自己为什么被一个平民百姓，玩弄于股掌之中么？”
李淳脸色微微有些发红，这段时间他做的事情，确实有些丢人了，本来以平南侯府在京城的地位，一个连草根也不如的李信，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斗得过平南侯府，偏偏平南侯府，在这个乡巴佬手上，接连吃亏。
李淳微微低头，沉声道：“这个李信，心思十分奸滑，而且做事不择手段，我也是一时不查，才着了道。”
四皇子微微一笑，伸手给李淳也倒了一杯茶，轻声道：“小侯爷还是想的简单了，凭他一个初入京城的山野之人，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动得了平南侯府半根汗毛，可是他偏偏触碰到了平南侯府的痛处，还碰到了两次，这背后就必然有大问题。”
李淳在这位四皇子面前缓缓坐了下来，深呼吸了一口气，轻声道：“我这几天，心中也百思不解，还请殿下指点迷津。”
他的地位，与面前的这个四皇子，其实差距是不大的，如果不是李淳刻意奉承，以他平南侯府小侯爷的身份，甚至有资格跟这位四皇子平等对话。
也就是说，四皇子没有登基之前，他们两个人之间是没有上下级关系的，李淳之所以在这位四皇子面前如此恭敬，是因为他已经认为，这个四皇子将来会坐在那张龙椅上头。
齐王姬桓抿了口茶，眯着眼睛说道：“根据下人们传过来的消息，李信这个人出现在父皇视野里，是因为那首诗。”
说到这里，姬桓看向李淳，轻声笑道：“那首诗，写的很是不错，小侯爷看了没有？”
李淳咬牙道：“那厮把这首诗写在白纸上，贴的满大街都是，我自然看到了。”
姬桓呵呵一笑：“那小侯爷有没有想到，这首诗为什么能这么快的送到父皇那里去？他李信不过是一介平民，仅仅在大街上贴了几张纸，就能够上达天听？”
李淳皱了皱眉头，苦笑道：“可能是因为那首诗的内容太过敏感，陛下明察秋毫，所以……”
他还没说完，四皇子就打断了他的话。
“正是因为这首诗的内容太过敏感，而且提到了京兆府，按照正常情况，应该被京兆府的人迅速压下去，然后把痕迹抹除干净，不会传到父皇那里去，可是这首诗，在第二天，就传到了父皇的桌案上。”
话说到这里，李淳再怎么蠢笨也能想的明白了，他抬头看向这位四皇子，低声道：“殿下的意思是，有人在其中作梗，想要为难我平南侯府？”
齐王殿下没有回答这句话，而是自顾自地说道：“你跟那个李信在凝翠楼冲突的事情，本王也派人打听了，当天跟在那个李信身后的两个内卫，是秘密跟着的，事先父皇也没有旨意给到他，那这个李信又是怎么知道自己身后跟着两个内卫，还借此为手段，构陷小侯爷的呢？”
李淳脸色微变。
这些细节问题，他在此之前从来没有想到过，经过这位齐王殿下一提，他才发现这个李信身后大有问题。
是啊，他一个初入京城的少年人，凭什么就能搅动风云，把整个平南侯府弄得狼狈不堪呢？
哪怕他再聪明，也必须要借力才行，那这个力又是谁借给他的呢？
李淳越想眉头皱的越重，他对着齐王殿下低下头，语气恭谨：“多谢殿下提点。”
四皇子微微一笑：“小侯爷想出眉目了？”
李淳低头道：“还不曾，但是终归是有了点头绪，回头我便让人去查一查那个李信这段时间接触了什么人，他来京城还不到一个月，行踪都是有迹可查的，总能被我抓到一些马脚。”
齐王殿下微微皱眉，随即舒展开来。
他摇了摇头，轻声道：“不用去查了，本王已经打听过了，这个李信初入京城进入的第一个地方你应该知道才是。”
李淳心中一惊，随即低声道：“得意楼？”
李信刚来京城的时候，在得意楼挣了不少钱，那个时候玉夫人还派人去得意楼打了招呼，让得意楼断了与李信的生意往来，并且双管齐下，派人烧了李信的房子。
齐王殿下眯了眯眼睛，轻声道：“得意楼的背后东家是谁，在京城里不是什么秘密，小侯爷应该清楚才是。”
李淳脸色有些难看。
“魏王府……”
齐王殿下呵呵一笑：“不错，李信进京以来做的这些事情，背后多多少少都有些老七的影子，他藏的虽然很好，但是却瞒不过我。”
李淳闷哼了一声。
“我平南侯府与魏王殿下无冤无仇，他为何要与我平南侯府为难？”
四皇子眼角跳了跳，心中吐槽。
蠢货，你跟本王走得近，就是对老七最大的得罪！
他瞥眼看向李淳，不免有些感慨。
“这个李家大郎的智商，比起那个私生子，可逊色太多了……”

第四十八章 这边议事那边吃
京城里皇位的角逐者就那么几个人，七皇子在时刻盯着四皇子这边的情况，而这位四皇子同样在盯着自己的兄弟，能够留在京城的，没有一个是蠢物。
七皇子想用李信钳制平南侯府，从而来损害到四皇子的势力，于是这位四皇子被惊动了，同样把目光放在了李信身上。
四皇子与李淳说了一会话，大概一个时辰之后，这位齐王殿下拍了拍李淳的肩膀，轻声道：“小侯爷还有禁锢在身，就不要在外面到处跑就，省得给人看到了，要在父皇面前告你的状，到时候父皇恐怕会更为生气。”
李淳连忙点头，开口道：“殿下放下，我从后门进来的，没有给外人瞧见，等会坐马车回府去，以后没什么大事，就不会亲自出门了。”
这一次平南侯府已经两次惹到了承德天子头上，即便是李淳这种先前无法无天的人，也感受到了帝威森严，可一可二不可再三，如果平南侯府第三次惹恼了承德天子，到时候平南侯府是个什么模样，还真说不清楚。
李淳对着他点了点头，微笑道：“小侯爷这段时间就在家里歇着，就当是避避风头，本王得空的时候，就在父皇面前替小侯爷说几句好话，让他老人家提前放你出府。”
李淳点了点头，对着四皇子躬身行礼：“李淳多谢殿下，关于那个李信的事情，我回去之后就让人细查，有了什么情况之后，会立刻告诉殿下。”
齐王殿下对着他点了点头，微笑道：“小侯爷，不管这个李信是不是平南侯的儿子，但是老七肯定是想用他这个身份做事情的，咱们既然知道了，就不能让他得逞，就算不能把这个李信处理了，也要把他赶出京城去。”
这位齐王殿下之所以对这件事这么上心，是因为他目前之争取到了李淳的支持，而平南侯府真正的主人，是那位在外统兵的侯爷李慎，平南侯府并没有倒向他这个齐王。
说句不客气的话，在那位平南侯眼里，留在京城里的这四个皇子，都只是晚辈小打小闹而已，而且以平南侯府如今的权势地位，根本没有必要在尘埃落定之前站队，因为无论是谁坐上那个位置，都离不开他。
李淳和四皇子，只能算是私交。
不过李淳将来总有一天是会接过平南侯府的，争取到了李淳，将来就会多一些机会，所以四皇子对李淳颇为上心，现在平南侯府莫名其妙又多出了一个私生子，那个私生子偏偏又跟自己的七弟走的很近，自然引起了这位齐王殿下的注意。
李淳呵呵冷笑：“这个人，不知道用什么手段攀到了魏王殿下的高枝，不过野种就是野种，注定成不了气候，殿下放心，至多三个月，我就能把他赶出京城，等他离开了京城，陛下不再着眼的时候，就是他的死期！”
四皇子眯了眯眼睛。
这个李淳，刚才说李信是冒认，现在却口出了“野种”两个字，分明是默认了李信的身份。
也就是说，这个李信，的的确确是平南侯李慎的儿子。
齐王殿下心中有了些数，他对着李淳微笑道：“小侯爷，父皇最近对你们李家颇有些不满，你对李信动手的时候还是要低调一些，最好不要用李家的势力，更不能用李家的那些部曲，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派人来本王府上递个话，本王会尽量帮你。”
李淳躬身道谢，沉声道：“殿下放心，我被那个野种暗算了一次，不会再有第二次了，动手之前，一定想好万全之策，不会让他再有反咬一口的机会。”
姬桓笑呵呵的点头道：“这样最好，李兄现在还在禁足，不能出来太久，快回府去吧，等这段时间风头过了，本王就给在父皇面前李兄求情，明年开春之后的春猎，本王一定让李兄赶上。”
平南侯府的小侯爷李淳，最喜欢纵马射猎，这件事京城里人尽皆知，四皇子这么说，也算是投其所好。
李淳大喜，对着姬桓拱了拱手，就离开了凝翠楼。
李淳走后，这位齐王殿下看着这个平南侯府小侯爷远去的背景，脸上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他轻轻挥了挥手，唤来一个一直跟在附近伺候的跟班，轻声道：“去派人，详细打听清楚这个李信的来历，另外想办法接近他，找机会替本王传个话，就说本王想跟他见上一面。”
此时的四皇子，虽然没有弄明白自己的七弟到底要做什么，不过他不可能坐视这件事情发展下去，因此他想见一见这个在京城搅风搅雨的李家私生子。
大半个月来，这个私生子在京城的上层圈子里，已经小有名气。
跟在四皇子身后的这个跟班，名叫程信，是姬桓颇为信赖的左右手，闻言恭敬低头：“卑职遵命。”
……
凝翠楼里的谈话，李信自然是不知道的，这会儿已经是腊月二十九，距离过年也就一两天了，他正在忙活过年的事情。
李信在大街上买了一口小铁锅，然后采买了不少调料，包括辣子，豆酱，八角，素菜还有荤菜等等，都摆在了自己小院子的正堂里。
下午的时候，李信把这些调料放在锅里，炒出了底料。
他之所以会弄这个，还是因为以前交过一个川蜀的女朋友，从川妹子那里学到了不少川菜，不过这个时代很多原料都不好找，比如说这个时代还没有辣椒，只能用辣子代替，因此弄出来的东西只有前世七八分的味道。
火锅底料炒出来之后，李信开始在正堂生火，把那口小铁锅架了起来，水煮沸之后，把底料到了进去，不一会汤底就变成了红色，等到汤底煮沸之后，一股香味袭来，李信坐在小锅旁边，不由食指大动。
他一直在说小九姑娘是个吃货，但是其实他自己也是个吃货。
钟小小穿着一身棉衣，坐在李信对面，她看着这个煮沸的锅子，开口问道：“哥哥，这是什么？”
“这叫火锅。”
李信笑着把一串切好的羊肉片，扔进了锅里。
红色的汤锅咕嘟嘟的滚着，香气四溢。
唯一有点可惜的是，现在是冬天，这个时代可没有反季节蔬菜，因此能吃的素菜没有几个。
寒冬腊月里，能吃上一顿热腾腾的火锅，无疑是人生美事。

第四十九章 三个可怜人
接下来的几天里，不管是七皇子还是那位小九姑娘，都没有来看过李信，不过这是意料中事，那位七皇子本身就有许多事情，而小九姑娘也很有可能是皇族中人，临近年关的时候，朝廷都是最忙碌的，祭天，祭祖还有各种饮宴，过了年之后，还要到各个府上去拜年，磕头等等。
而李信这边就清爽许多了，他跟钟小小两个人在京城都是举目无亲，用不着给任何人送礼，也不用去应酬，倒也清闲，年三十的中午，李信自己下手弄了四五个菜，兄妹两个围坐在一起，就算是过年了。
本来过年是要放鞭炮的，但是家里有老人走了，按照规矩三年之内过年都不能放鞭炮，贴春联之类的，这是李信上辈子家乡那边的规矩，这辈子也是要遵守的，倒也省的麻烦。
到了晚上，京城里开放宵禁，各个街坊灯火通明，李信打开了院子门，把小丫头放在自己肩膀上，走到了大街上，外面的鞭炮声绵绵不绝，空中的烟火也不时闪烁。
李信看了一会之后，轻声道：“方才忘了给你也买一点，这会儿还早，要不要哥哥给你去买一些烟火放？”
小孩子都喜欢这些玩的东西，卖炭妞自然也不例外，而且这会儿天色才刚刚暗下来，也就是酉时左右，大概是晚上六点钟左右的样子，因为不用宵禁，大街上卖烟火的小贩还是很多的。
钟小小坐在李信肩膀上，抬头看着外面的烟火，摇头道：“哥哥，我不喜欢那些……”
李信把她从肩膀上放下来，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那好，咱们不看了，哥哥回去给你弄饭吃去，好不好？”
这个丫头瘦瘦小小的，看起来很是可怜，又特别懂事，所以就很招人疼，李信上辈子已经三十岁了，看到这么个招人疼的小丫头，自然是喜爱无比，就像是带着一个女儿在身边一样。
小丫头点了点头，自己走在前面，朝着那个小院子走了过去，李信不紧不慢的跟在她身后，看到了这丫头偷偷用袖子抹眼泪。
李信轻轻摇了摇头，微微叹了口气。
她过了年也才六岁，自小带她长大的阿翁就这么没了，如何能不难过？
这种事情，最好的办法就是用时间冲淡，好在她年纪也还小，甚至还没有到记事的年纪，等过些年长大了，也就不会这么难过了。
小丫头步履蹒跚地走在前面，李信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没过多久，就回到了他们两个的那座小院子，不过李信惊讶的发现，院子门口站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小丫头也看到了这个女人，她往后缩了几步，站在了李信的身后。
李信上前，对着这个女人拱手笑道：“崔姐姐怎么在这里？”
一身蓝色衣裳的崔九娘，手里还提着不少点心糖果之类的东西，她把手里的东西给李信看了看，然后微笑道：“承蒙李公子叫我一声姐姐，过年了，姐姐自然要带点东西来看看弟弟才是。”
她淡淡的看了一眼李信，轻声笑道：“刚才来这里，见房门关上了，我还以为李公子去哪里过年去了呢。”
李信一边呵呵笑，一边推开了院门。
“小弟在这京城里，可以说是举目无亲，又能到哪里过年去？这不是外面正在放烟火么，就带着丫头去看看烟火。”
说着，李信已经打开了院门，伸手虚引。
“姐姐请进。”
崔九娘抬头看了一眼这个长相还算清秀的少年人，心中生出了一股涟漪。
这么些年在京城里头，有不少人叫过她姐姐，但是那些人的眼睛里，往往都充斥着欲望，只有这个少年人双眼清澈，叫的这般自然，没有一点男女之情在里头。
她轻声叹了口气，迈步走进了院子里。
“巧的很，我在这京城里，也是举目无亲。”
李信走在她身后，听到了这一句话之后，并不觉得意外。
这个时代，不是后世那种金钱至上的时代，一个人的身份还是非常重要的，尽管九娘手底下有一个大大的得意楼，平日里也是锦衣玉食的生活，但是她从事的行业，毕竟是青楼行当，她自己也说过，那是一个下九流的行当。
这个行当，多少是会给人瞧不起的，别人就算当面笑眯眯的叫你一声崔掌柜，背地里指不定会吐着唾沫，骂一句婊子。
所以，一般女子如果不是特别穷，或者家里出了什么变故，是绝对不会投身这个行当里的，因为这是一个脸面胜过性命的年代。
三个人走进正堂之后，李信给崔九娘倒了杯茶，轻声笑道：“大过年的，得意楼里应该许多事情要忙活，崔姐姐还亲自跑到小弟这里来，辛苦了。”
九娘把手里拎着的纸包放在一旁的桌子上，轻声笑道：“知道你跟这丫头两个人过年没个去处，就来看看你们，怎么也不能让你们大过年的，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
李信低头喝了一口茶，然后声音有些唏嘘：“大抵姐姐也是没有个说话的人。”
崔九娘脸上的笑容收敛，沉默了下来。
她十四岁就进了青楼，后来被捧成了花魁，不过一直是清白身子，直到十九岁那年，那位七皇子把她买了下来，就这样成为了魏王殿下的女人。
本来她以为自己能进魏王府里，做一个小妾也好，可是没想到，还是要继续待在青楼这个行当里，区别就是从一个花魁，变成了掌柜。
转眼间，她今年已经二十六岁了。
也就是说，她在青楼这个行当里，已经待了整整十二年了。
可悲的是，李信说的一点也没有错，她身边真就没有一个说话的人。
见她不说话，李信自知失言，开口笑道：“姐姐还没有吃饭吧，我跟丫头也还没有吃，这样，我去弄一点吃的，咱们一起吃一个年夜饭如何？”
崔九娘犹豫了一会儿，随即轻轻点头。
“那我就厚脸皮在这里吃一顿，麻烦李公子了。”
李信洒然一笑，把下午弄好的饺子拿出来，煮了一大锅，没过多久，一锅饺子就已经煮沸，他给两个“女人”每个人盛了一碗，自己也盛了一碗，三个人坐在正堂里，埋头吃着饺子。
没有人说话。
李信第一个吃完，他微微犹豫了片刻，轻声问道：“是殿下叫姐姐来的？”
崔九娘放下手里的碗筷，抬头看了李信一眼，轻轻点了点头：“是王爷让我来的。”
不过她随即又摇了摇头，微笑道。
“不过因为这碗角子，现在是我自己要来的了。”

第五十章 大胆的主意
崔九娘大年三十到李信这里来，自然不会是无缘无故，更不会是自荐枕席，多半是因为受了那位七皇子的指示，来拉拢李信。
所以刚才李信才有此一问，九娘也很干脆的承认了。
至于九娘后一句，大概的意思是她此来不仅仅是代表七皇子，也代表着她自己。
李信并没有接话。
一顿年夜饭，吃的默不作声，但是偏偏在这个不大的屋子里，多了一些温馨的味道，等崔九娘吃完了之后，便站了起来，对着李信轻声笑道：“多谢李公子款待，等开了年李公子也来得意楼一趟，我也请公子吃一顿。”
李信起身相送，微笑道：“好，得空一定再去一趟得意楼，不过小弟可没有那么多银钱，到时候崔姐姐不要赶小弟出来就行。”
九娘微微一笑，迈步走在前面，李信让小丫头在屋里等着，自己起身把九娘送到了院子门口。
到了院子门口之后，崔九娘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李信，她轻声开口道：“李公子当真没有回到平南侯府的想法？”
李信毫不犹豫的摇了摇头：“这件事小弟已经说了许多次了。”
九娘站在原地，犹豫了一番之后，最后咬了咬牙，低声开口：“李公子如果没有重回平南侯府的想法，那奴家有一句良言相劝。”
“姐姐请说。”
“离开京城。”
崔九娘脸色严肃：“趁你现在还没有完全卷进来，尽快从京城里脱身，你既无意平南侯府，那么留在京城里对你百害而无一利，你身后没有半点势力，在京城也没有半点根基，京城随便里一点小风小浪都能把你淹死！”
说到这里，她脸色有些发白，左右看了看，确定身边没人之后，轻声道：“且不说殿下愿不愿意护你，就算他护得住你，也是个拿命去赌前程的行当，京城水太深，你离得越远越好。”
崔九娘这番话，可以说是交浅言深了，李信也没想到这个在秦淮河畔滚了这么多年的女人，能对自己说出这一番推心置腹的话。
李信站在院子门口，略做思考之后，对着崔九娘弯身作揖道：“崔姐姐好意，李信记在心里了，这话如果是在大半个月前听到，李信转身也就离开京城了，只是现在，李信已经踏进了京城里，并且得罪了一些人，这个时候如果离开京城，那便不是避祸，而是寻死。”
他前面两次，已经把平南侯府彻底得罪了个干净，现在想都不用想的是，平南侯府必然派了人盯着他，如果这个时候离开京城，不仅不会离开这个漩涡，更会失了身上的几层保护，到了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平南侯府想怎么炮制自己，就能怎么炮制自己。
既然已经卷进了这个漩涡里，就已经没有回头的机会了，现在他只能激流勇进，昂首面对这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崔九娘面带不忍。
“李公子，你是个好人，你斗不过那些人的……”
李信咧嘴笑了笑：“崔姐姐，好人未必就赢不了坏人，再说了，我是不是个好人，还是未知之数。”
见李信固执，崔九娘摇头叹了口气：“罢了，你执意如此，我也劝不动你，京城里的风浪太大，以我的本事是万万护不住你的，只希望李公子以后在京城里，能够逢凶化吉……”
说着，她就转身离去。
李信望着崔九娘离去的背影，心中多少有些唏嘘。
他是不是个好人不好说，但是这位崔姐姐，却是一个实打实的好人。
她今天晚上说出来的这些话，肯定不是那位七皇子的意思，毕竟七皇子还要靠着自己来对平南侯府做文章，也就是说她是不忍心看着自己踩进夺嫡的漩涡里，才会说出这番话。
老实说，如果不是李信情况特殊，崔九娘这番话就是金玉良言，可是李信还要努力替自己的母亲讨个说法，他没办法仓皇离开京城。
不过这番话不管李信愿不愿意听，那都是实打实可以救命的话，崔九娘能够说出来，就是很大的情分了。
李信对着崔九娘的背影微微弯下身子。
“今日崔姐姐出言提醒的情分，李信记下了，以后如果有机会，当报答姐姐。”
崔九娘远去的步伐顿了顿，然后脚步不停，在巷子的尽头坐上了一顶青色的轿子，渐渐远去了。
李信摇了摇头，负手走进了自己的院子。
老实说，他也不想留在京城里，可是现在的情况已经由不得他了，离开京城只会被平南侯府秋后算账，就算不死，生死也是操之人手，李信是绝对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的。
他要努力在这京城里头活下去，然后努力站到平南侯李慎的面前，把母亲留下来的那块写着“慎”字的玉牌，当着李慎的面，摔个粉碎！
想到这里，李信眯了眯眼睛，走进了自己的院子里。
院子里，小丫头正在正堂里收拾碗筷，准备拿去厨房洗碗，她身子太小，做起事情来显得有些笨拙，也有些萌萌的。
李信笑着把她手里的碗筷接了过来，轻声道：“走，哥哥去洗碗，你去烧热水给哥哥洗脚，好不好？”
烧火是钟小小的强项，闻言小丫头立刻抬起头看向李信，重重的点了点头。
兄妹两个人，在这个京城的角落里，相依为命。
就在李信在厨房里烧火的时候，京城里一场针对他的阴谋，已经悄然而至。
在永乐坊的一家酒楼的二楼里，一身白色衣裳的平南侯府小侯爷面无表情，他手里把玩着一个汝窑出产的瓷器，对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家将冷声道：“都安排好了么？”
平南侯府的家将大多是平南侯麾下退下来的南疆甲士，但是这个家将不是，这个家将姓郑，乃是玉夫人的娘家人，也是这位小侯爷的亲信。
这个郑姓家将恭谨低头：“小侯爷，都安排好了，那些人准备明天晚上动手。”
李淳呵呵一笑，冷声道：“做得好，明日动手之后，你就带着几个家将出手，把那些人驱赶到大通坊里去，尽量赶到那个李信的院子里去，到时候内卫的人跟过来，人赃并获之下，那个李信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
郑姓家将恭谨低头：“小人知道了。”
“退下吧。”
郑姓家将恭敬退了下去。
李淳独自坐在窗边，冷眼看着楼下过往的行人。
本来他一时半会还想不到该如何对李信下手，但是下午的时候，从南疆寄回来一封信，让李淳心里瞬间有了个主意。
一个大胆的主意。
这个主意要是成了，那个野种必死，任谁也保不住他！

第五十一章 一触即发
这天是腊月三十，而第二天就是大年初一了。
按照朝廷的规矩，年初一这一天就是一元复始，万象更新，所以天子也要与民同乐，所以年初一的傍晚，皇帝会在皇城的城楼上跟百姓招手，如果兴致好了，甚至会走下城楼，走到百姓中间去。
这是一年之中，天子距离百姓最近的一天了。
同样的道理，这也是一年之中，刺杀皇帝最好的机会。
大晋在半甲子之前，还只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国家，三十多年前，在武皇帝的带领下，东征西讨，终于一统天下，平灭了其余的四个国家。
灭国就要杀人，杀人就会结怨，因此姬家仇人满天下都是，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取姬家天子的“龙头”泄愤，先帝朝的时候，平均每年都有超过十次刺杀，以至于姬家对这种事情的处理力度非常大，刺客只要抓到就是腰斩，甚至会连坐，所以到了承德朝之后，刺杀便少了很多了，近几年各国残余势力都消停了不少，没有什么人再进京送死了。
可是，毕竟是有人不怕死的。
在南疆镇守的平南侯李慎得到消息，南疆有人要在年初一的时候，进京刺杀天子！
南疆在半甲子之前还不叫南疆，那会儿是叫南蜀国，半甲子之前，李慎的父亲李知节领兵入蜀，一举攻破了锦官城，将南蜀皇族里的男人几乎杀尽，女人也大多带回了京城，比较巧合的是，南蜀的皇族也姓李，因为南蜀位处西南的原因，这件事被称为“东李破西李”。
知道南蜀意欲刺杀天子之后，坐镇南疆的平南侯当即写了一封信送回了平南侯府，让自己的儿子提前通知羽林军戒备。
本来这种事情，是要八百里加急送到皇帝那里去的，但是李慎有了一点私心，他想把这份功劳算在自己儿子头上，有了这个功劳，自己的这个儿子将来在军中就会好混一些。
因此，李慎的信就到了李淳手里。
本来，这是一件天大的便宜事，因为李淳只要在这个当口，亲自跑到皇宫里报信，明日刺客悉数落网之后，他就能白捡一份功劳，到时候他身上的禁足八成也会被承德皇帝免掉。
可是李淳动起了歪心思。
办法很简单，只要他晚一会去报信，等到那些南蜀刺客动手的时候再去报信，到时候他带着平南侯府的家将“匆匆赶到”，前去护驾，平南侯府的人就有十足的理由参与到这场围捕之中去！
要知道平南侯府的家将部曲，大多都是战场上下来的老兵，他们驱赶目标是驾轻就熟的事情，只要他们能够把这些刺客赶到李信的院子里，甚至李信的院子附近，到时候李淳亲自参与围捕，把李信跟那些南蜀刺客一起捉起来，然后在承德天子面前告上一状，就说李信是南蜀刺客同党，那这个李信就死定了！
好巧不巧的是，李信的家乡永州，正是南方。
到时候不管是七皇子，还是李信这个平南侯府私生子的身份，统统都保不住他，没有人能够逆着风向硬扛天子愤怒，就算有，李信这个小人物也不值得。
这个计划从逻辑上来说，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只要李淳能够成功把那些刺客赶到李信的院子附近，再把李信连同那些刺客一起抓起来，这件事就是天衣无缝，任凭那个李信有一百张嘴，也不可能能把这件事情分辩清楚。
而且这件事是没有什么风险的，李淳得到消息之后，匆忙带着家将前去“护驾”，理论上没有任何问题，说不定还能被褒奖一番，唯一的瑕疵在于承德天子有可能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遭遇危险，不过京城的羽林卫都是精锐之中的精锐，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
第二天傍晚，承德天子在皇城楼上出现，与民同乐，四位皇子都站在承德天子身后，微微弯着身子。
大皇子跟三皇子站的靠前一些，四皇子与七皇子站在后面，相对要矮一些的四皇子，穿着一身黑红交间的袍子，双手拢在袖子里，对着七皇子笑呵呵的低声说道：“有些日子没见到老七了，老七最近在忙活些什么呢？”
七皇子姬温比四皇子姬桓要高了小半个头，他微微低下头，颇为客气地笑道：“回四哥，临近年关，京城里许多地方都要修缮，这段时间工部里都在忙活这些事情，工部的事物繁忙杂重，因此脱不开身，所以没怎么在外头露面。”
四皇子笑眯眯地说道：“工部的活最难做，也最讨人嫌，难得老七你这么上心，有老七你管着工部，父皇那边要轻松不少了。”
魏王姬温低着头，声音平淡：“这都是做儿子的分内之事。”
他们两个人的对话，看似客客气气，其实说了半天，一点实质内容也没有，兄弟情分在皇权面前，显得苍白至极。
事实上，他们这四个皇子在诸皇子就藩之前，有些关系还是不错的，但是定下了四个留守京城的皇子之后，这四兄弟之间，就越来越生份了。
话说到这里，四皇子也懒得在说话，只是规规矩矩的站在自己父皇后面，不再交头接耳。
另一边，站在皇城城墙旁边的承德皇帝，穿着一身紫色的便服，老头子满脸红光，对着城楼下的子民挥手示意。
过了片刻之后，这位承德天子似乎觉得不过瘾，对着身侧站着的大太监陈矩说道：“今天初一，是万象更新的大好日子，朕要下城楼，与民同乐。”
他之所以跟陈矩说这一句，不是为了请示这位大太监，而是吩咐陈矩，做好应有的布置，保护好他的安全。
陈矩点了点头，躬声道：“主子稍后，老奴这就下去安排。”
承德天子点了点头，回头对着自己的四个儿子淡然说道：“等会，你们也跟朕一起下去，换上便服。”
四个皇子都恭敬低头。
“儿臣遵命。”
大概小半个时辰之后，换了一身衣裳的大太监陈矩，躬身站在承德天子面前，声音恭敬：“陛下，羽林卫的人布置好了，请您下楼。”
承德天子点了点头，负手走下城楼。
四个身着便服的皇子，亦步亦趋的跟在自己老爹身后，走下了城楼。
此时，隐藏在人群之中的几个蜀人，正在伺机而动。
一身精悍服色的小侯爷李淳，带着几十个家将守在平南侯府门口，他也在等着永乐坊里乱起来。
承德十八年的大年初一，注定不会平静。

第五十二章 刺王杀驾
皇城的城楼下面，是一片空地，此时京城里的百姓很多都聚集在这个广场上，想要一睹龙颜，承德天子换了一身便衣，行走在人群之中，笑呵呵的看着这些熙熙攘攘的老百姓，心中颇有些得意。
这些都是他的子民。
大晋三十多年前在武皇帝手上，也就是承德天子的父皇手里一统天下，但是老百姓的日子过得并不好，武皇帝虽然武功盖世，但称得上穷兵黩武，大晋虽然一统天下，但是也元气大伤，到了承德天子手里，才开始慢慢恢复元气。
十八年之后的今天，大晋进入的一个盛世，虽然难免还是会有人饿肚子，但是至少在京城里，是一副歌舞升平的模样。
过往的老百姓，或者一家几口人簇拥在一起，或者是有些情投意合的情侣，偷偷跑到一边，不过这会儿不像后世那样开放，当着许多人的面，这些年轻男女最多也就是拉拉手，再不敢做别的事情了。
还有些贩卖烟火吃食的小贩，穿行在人海之中。
往来人群，身穿绫罗绸缎的到处都是，不时有几个四五岁的小公子，互相追逐，然后跌倒在地上，哭闹不停。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盛世，承德盛世。
承德天子双手负后，对面前的这副景象很是满意。
这位皇帝陛下或许知道京兆府的人在驱赶穷人，禁止穷人进入永乐坊，或许不知道，不过在这么个开心的日子，那些细枝末节都不重要，只要他开心就足够了。
人山人海之中，十来个穿着平民衣裳的蜀人混在人群里，他们都在有意无意的看着承德天子的那个方向。
这十几个人当中，专门有人盯梢，从承德皇帝走下城楼的时候，就一直盯着这个大晋的天子，他们默默的等待着，等着承德天子自己靠近。
终于，他们等到了机会。
承德皇帝走到了距离他们只有二三十步的地方，此时人堆里那些便装的羽林卫，已经在有意无意的开始赶人，这个距离，是他们能够接近的最近距离了，因为再近，身边就都是羽林卫了。
一个身材偏矮的中年男人，右手轻轻朝下一挥。
这是动手的意思。
人群里的十几个人瞬间动作了起来，这十几个人的身子都不算高大，是刻意挑选出来的一些身手灵活之人，这些人在人群之中窜动，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身穿紫色衣裳的承德天子。
羽林卫的人很快发现了这些人的异动，这些羽林卫都是精锐，立刻出声喝止。
“你们做什么？”
这些南蜀遗民哪里肯理会他们，不由分说朝着承德天子的方向冲过去。
羽林卫们开始拔刀。
这个时候，一身劲装的李淳骑着马冲了进来，他不顾重重阻拦，直接朝着承德天子的方向冲去，一路上不知道撞倒了多少平民。
这位平南侯府的小侯爷声音凄厉。
“陛下，有刺客！！”
他虽然要借着这件事算计李信，但是该有的分寸还是要有的，前提就是绝对不能让承德天子遭遇危险，因此这边刚乱起来，李淳就风风火火的冲了进来。
“陛下，南疆急报，有南蜀刺客，有南蜀刺客！！”
李淳自小练武，嗓门自然不小，这一番大喊之下，立刻响彻全场。
那些刺客闻言，都是脸色大变，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有些刺客急了，直接朝着承德天子的方向冲杀过来，还没等他冲到前面来，就被一个羽林卫提刀捅了一个对穿！
血染当场！
这番惊变，自然让在场众人大乱，这些老百姓当即四散奔逃，由于人太多，互相踩踏的不计其数。
这一番喊话，也惊动了承德天子一行人，大太监陈矩脸色微变，开始吩咐身边的羽林卫，护着陛下后撤。
三皇子姬重反应最快，第一个护在自己父亲身前，大声道：“父皇，这儿恐怕有乱子，儿子护着您，快走！”
诸多皇子之中，就数这个三皇子痴迷武事，喜好兵书战策，自己也练了一身功夫，不过他脾气暴躁，动辄就会把人活活打死。
死在这位三皇子手里的，到现在，最少有几十号人了！
不过在这个时候，他倒是发挥了自己的长处，把承德天子死死地护在身后，掩护承德天子后退。
平南侯府的小侯爷李淳，跌跌撞撞的冲到承德天子面前，跪在地上，接连喘着粗气：“陛……陛下，李淳接到父亲从南疆发来的密报，有南蜀的刺客要刺杀陛下！”
尽管经过一番变故，但是承德天子面色不改，淡淡的看向跪在地上的李淳，沉声道：“李慎密报，应该走官驿，直接送到朕这里来，怎么到了平南侯府去了？”
李淳跪地叩头，嘶声道：“事态紧急，官驿太慢了，我父怕来不及，就让家将一人三马赶回京城，即便如此，也是堪堪送到下臣手里！”
承德天子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说法。
此时，那些南蜀的刺客已经被羽林卫发现，正在很羽林卫缠斗，这些人都是身手不凡的人，知道事情败露，刺死刺伤了几个羽林卫之后，一个中年男子长叫了一声，用巴蜀口音厉声道：“走！”
撤退计划，这些刺客显然都是提前计划好的，这个首领一说话，十几个人就在人群之中穿行，朝着四面八方散去。
李淳跪在地上，眼睛之中闪烁精光。
“陛下，我平南侯府的家将，都是军中好手，请陛下允准，下臣带着家将协助羽林军，缉拿这些胆大包天的匪逆！”
这会儿，承德皇帝已经没有了任何微笑，这位大晋的天子面色淡然，开口道：“去吧，不要让他们跑了，抓到之后也不用审，明天直接拉去西市腰斩了。”
姬家对于刺客的态度一直都是这样，你来一个我杀一个，直到杀得你不敢来为止。
李淳恭敬叩头，然后弯着身子退了下去，翻身上马，对着身边的一众家将冷声道：“随本公子，缉拿匪逆！”
这群平南侯府的家将，都是战场上的老兵退下来的，闻言都是精神一振，齐声喝道：“是！”
这些南蜀刺客，分成了四个方向逃窜，李淳骑在马上，一马当先的带着一众家将，朝着南方追了过去。
朝这个方向逃窜的刺客有两个人，而且都受了伤。
李淳嘴角露出一个狞笑。
事情到了现在，他的计划已经完成了九成，最多一个时辰，他就能把那个野种，送到断头台上去了！

第五十三章 貌似死局
大年初一，是一年中的好日子，同时也意味着李信已经在这个世界过了一年。
承德十八年，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二年了。
李信在厨房里炖了一锅骨头汤，汤汁被他熬了一整天，熬的有些粘稠之后，才端给小丫头喝。
他现在最主要的目的是，把这个又瘦又小的卖炭妞给养胖起来，一个人成年之后的身高，一部分先天决定，另一部分就是小时候的营养供给，按照这个丫头之前的模样，是属于严重的营养不良，所以李信想办法给她填补起来。
不止是钟小小，就连李信自己，也属于有些营养不良的那种，所以当他从平南侯府手里“讹”到那笔钱之后，第一时间就是改善伙食。
他这个身子才十五岁，还有机会长高。
李信一口喝完了自己那份骨头汤之后，笑着摸了摸小丫头的头，轻声道：“喝完锅里还有一碗，记得去盛。”
钟小小乖巧的“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喝汤。
小孩子在没有接触世事的时候，心灵是最透彻的，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她都能够直接感觉的到，这种冥冥中的直觉，精准无比。
只可惜，人在长大之后，心灵就会被各种事情污浊，越来越不灵光，除非你能够读书重新把自己修炼成心灵透彻的境界，否则这种与生俱来的“灵光”，就会渐渐湮灭。
钟小小这个年纪，正是一辈子当中最“灵光”的时候，所以她可以清晰无比的感觉到李信的善意，这也是她为什么对李信言听计从的原因。
李信把碗放在桌子上，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突然听到了院子外面突然喧闹了起来。
隐约可以听见一些杂乱的声音。
貌似是……抓刺客？
李信脸色变了变，转头走到钟小小身边，拍了拍她的后背，轻声道：“丫头，回自己屋子里去，哥哥不叫你，你就不准出来，听到了没有？”
小丫头点了点头，很听话的放下碗筷，一溜小跑跑回了自己的屋子里，然后关上了房门。
李信深呼吸了几口气，迈步朝着院门方向走去。
本来，李信并不是那种傻大胆的性格，前世的时候碰到事情，他也是那种先往后躲一步的人，不过真正避无可避的时候，李信也不会去做缩头乌龟。
现在这个家里没有大人，李信就是这个家的天，他的身后是一个刚满六岁的小丫头，避无可避，无论外面是个什么情况，李信都必须出去把它解决了。
少年人提着一个灯笼，走到了院子里，此时院子旁边的吵闹之声更重，一声声抓刺客的声音响彻耳边，仿佛越来越近，李信微微皱眉。
据他所知，这个世道在古代算是盛世，最起码这京城里是一副歌舞升平的模样，怎么大年初一的晚上，京城里就闹刺客？
他心里正想着这一茬，突然闻到了一股血腥气，李信左右看了看，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正要回头，突然一个冰凉的尖锐物，刺在了他的脖颈上。
是一把匕首。
“不许动！”
一个低沉的男声，在李信身后响起，声音是标准的巴蜀口音。
这个时候，李信当然是不能动的，那个匕首就刺在他的脖颈上，哪怕脑袋轻轻动一动就要流血。
此时，李信心里正在疯狂咒骂那些天目监的人，说好了保护自己，怎么到了关键时候，一个人都不见了？
事实上，这是后世的一些概念误导了李信，让他以为特务组织都是“二十四小时在线”，天目监虽然是承德天子手底下的一个特务机构，但是天目监的人也是需要休息的，固然有人值得天目监一天十二个时辰轮班保护或者监视，但是很显然，李信并没有到那个级别。
也就是说，天目监的人最多在白天看着他，到了晚上就没人理会他了。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身后的这个人说道：“大哥，有话好好说，我尽量配合你。”
他心里非常清楚，这个人可能是任何人派过来的，但是绝对不可能是平南侯府派过来的，假设自己现在突然死于非命，那么即便跟平南侯府没有任何关系，李家也要为自己的死担责任。
这个男子伸手拉着李信的衣服，声音冷然：“外面有人追杀我们，你给我们找个藏身的地方，把那些官兵哄走，不然老子就一刀捅死你……”
虽然这个人川蜀口音让李信有些出戏，但是他很清楚，这个人绝对不是跟自己开玩笑，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代表了这个人，绝对不是什么说着玩的人。
而且他刚才说了一个“们”字，也就是说，到了自己家里的，不止他一个人。
李信听着外面正在叫喊的拿刺客的声音，深呼吸了几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对着自己身后的这个男人，低声道：“大哥……在京城里杀了人？”
这人冷喝道：“你话这么多，想死还是想活？”
李信闭上眼睛，再次深呼吸。
这帮人，绝对不是什么善类，现在是大年初一，京兆府的人都休沐放假了，不太可能来抓他们，也就是说外面正在追捕这些人的，多半是羽林卫的人，能够劳动羽林卫追捕他们，那这些人必然是犯了什么天大的罪过。
这大半夜的，至少也是杀了一个一二品的大员，才能让羽林卫的人这么兴师动众。
想到这里，李信心中多少有了一些主意，他咽了口口水，对着身后的人说道：“大哥，听外面的声音，他们很快就能查到我这里来，你听我的口音应该也能听得出来，我不是京城人，那些京城人信不过我，绝对会破门进来搜查，你身上血腥味这么重，躲不掉的……”
这人沉默了一会，抵在李信脖子上的匕首略微放松了一些，低声问道：“你有办法？”
李信松了一口气，微笑道：“大哥若是信得过我，我就有办法……”
……
就在李信在自家院子里跟这个不知道从哪来的刺客纠缠的时候，李信的院子外面，骑着高头大马的小侯爷李淳，已经在冷眼看着李信的院子，声音冷然：“确定那两个人进去了？”
郑姓家将低下头说道：“确定，小的跟兄弟们几次驱赶，才把他们赶到了这个院子里，小侯爷现在冲进去，咱们立刻就可以拿人！”
李淳呵呵一笑，低声道：“不着急，把这个院子围住就行了，咱们等一等羽林卫的兄弟，让羽林卫跟咱们一起破门，等羽林卫的人亲眼看到这个野种跟刺客混在一起……”
“他便死定了。”
说到这里，李信脸上的笑意更甚。
“说不定这时候，这个野种已经被那两个匪逆给杀了……”

第五十四章 地窖
前世的许多次安全科普告诉李信，碰到歹徒的时候，尽量不要反抗，能配合就配合，只要对方不要你的命，要什么都可以给他。
李信现在大概就是这么个状态，他只能想办法稳住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刺客。
他把这个人带进了自己家的正堂里，借着正堂里的灯火，才看清这个人大概是一个四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个子并不是很高，甚至比十五岁的李信还要矮上一些，身上穿着一身普通的衣裳，用一块麻布蒙住了脸。
这个中年男人挟持着李信进了正堂之后，手里的匕首仍旧没有离开李信的脖颈，他声音有些沙哑：“说。”
李信扯着嘴巴，勉强笑了笑：“大哥要我说什么？”
这个中年男人瞪了瞪眼睛，冷声开口。
“说骗过那些官兵的法子。”
这么短的时间里，李信哪里能够想出什么法子，他刚才那么说只是为了先糊弄一下这个亡命徒，此时，李信的大脑飞速运转，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他心里就想出了一套说辞，低声道：“大哥，你现在身上的血腥味太重，那些搜捕你的人只要进了院子，就能够闻得出来，如果想要瞒过那些官差，就必须要换一身衣服。”
这个刺客身上，满满的都是血，李信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因此分辨不清楚这个刺客，到底是个什么状态。
如果他是重伤，李信找个机会反戈一击，就能够转危为安。
这个中年刺客闷哼了一声，冷声道：“这个时候，哪里有时间换衣服，你要是没个主意，老子也不耽误时间，现在宰了你，继续往别的地方逃去了……”
他说这句话，也是哄骗李信的，这些刺客分四路逃窜，他们这一路两个人，是被那些官兵赶进大通坊的，现在估计已经被团团围住，只能找个地方躲起来，但凡有一点出路，他们也不会钻进一个民宅里，自堵后路。
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本来他只是想在李信的这个院子里躲一躲，希望这个少年人能够打发走那些官军，可是李信刚才的话，把这个可能也抹掉了。
李信咽了一口口水，一脸害怕的颤声说道：“大哥，你不要急，我家厨房里有一个地窖，从前是放陈酒的，你把身上的这身衣服脱下来，我拿去处理了，去了血腥气然后你们躲在地窖里。官军来了，我就矢口否认，那个地窖颇为隐蔽，从前是长辈们挖出来避祸用的，无人能够发现你们。”
这个刺客心中一喜，但是却不动声色地说道：“你此话当真？”
“当真，自然当真。”
李信点头道：“我现在就可以带大哥去厨房看那个地窖。”
中年人竖了竖眉头，冷声道：“老子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出去举发我们，你有没有家人，让老子带一个下到地窖里去，等我们安全了，自然放他出来。”
李信心中凛然。
这个看起来有些粗鲁的中年人，心思竟然这样缜密。
他苦笑道：“大哥，我一个人住在这里，而且看外面这个阵势，你们的罪过应该不小，如果我举发你们，带人去地窖拿人，你们只要听到上面有动静，大可以把我攀咬进来，说我是你们的同伙，到时候我也走不脱，大家都得一起死。”
这个中年人皱了皱眉头，随即深深地看了一眼李信，看到这个少年人稚嫩的面孔之后，他才冷声道：“你一个人住？”
李信毫不犹豫的点头道：“我一个人住。”
中年人冷笑不止：“方才老子藏在院子里的时候，听到了你在房间与一个女娃说话，你快让那个女娃出来，与我们一同下地窖去，否则老子发狠，你们一个人也活不了！”
李信苦笑道：“大哥，那个女娃是我的幼妹，今年才四岁多，如果给你们带进去，她说不定会因为惊吓，弄出动静，到时候反而会暴露你们。”
中年人冷声道：“打晕了就是。”
李信段然摇头：“决计不成，家妹还小，万万不能跟你们进去，大哥若是不同意，那就动手杀了我罢！”
中年人冷笑道：“你以为老子不敢？”
这个时候，一个身穿黑衣的少年人，步履蹒跚的走进了正堂，看他一瘸一拐的样子，显然是腿上有伤，这个少年人走到中年人面前，低声道：“四叔，那些官兵就要进来了……”
他们是一队两个人，分工很明确，少年人在外面盯梢，中年人在里面与李信交涉。
中年人冷冷的看了李信一眼，对着少年人开口道：“你去，进里屋把那个女娃娃带出来，然后我们一起躲到这家人的酒窖里去。”
这个少年人腰里挂着一把短刀，闻言点了点头，转身朝着钟小小的房间走过去。
此时，李信院子门口传来呼喝的声音。
“羽林卫拿反贼，羽林卫拿反贼！”
声音愈来愈近，眼见就要靠近李信的院子这边了。
李信瞳孔微缩，他本以为这两个人只是普通的刺客，最多只是跟京城里某个达官贵人有怨，深夜把仇人杀了，没想到这两个人这么大胆，直接就是反贼这个级别了……
反贼，也就是说他们要么刺杀了皇子，要么刺杀了皇帝！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这两个人低喝道：“你们听见没有，官军就在门口，若是再婆婆妈妈的犹豫不定，我们四个人都得死！”
中年人听着外面喧哗的官军声音，随即暗自咬了咬牙，对着那个少年人说道：“去衣服！”
李信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这个中年人低声道：“我去给大哥拿床被子，地窖里虽然暖和，但是总要有个遮体的东西。”
中年人在李信脖颈的匕首不收，冷声道：“不必了，我们不用什么被子，你快领我们去地窖！”
很快，那个少年人脱完了衣服，露出干瘦的身子，他把染血的衣物扔在了地上，李信才看到，这个少年人的大腿上，有一道狭长的刀伤，还在血流不止。
少年人脱下衣服之后，接过自己叔叔手里的匕首，仍旧死死地制住李信。
那个中年也开始脱衣服，没过多久，就脱完了衣物，然后从李信的房间里，随便翻腾了两件衣服出来，一件扔在少年刺客身上，一件披在自己身上。
他接过了少年人手里的匕首，对着李信冷声道：“带我们去地窖！”
李信闷哼一声，带着这两个人朝着厨房走去。
院子不大，厨房自然也很近，没过多久他们就走到了厨房，李信指着灶台后面的那一堆柴火，低声道：“地窖入口就在柴火下面，是父祖们为了躲避兵灾弄的。”
中年人深呼吸了一口气，对李信的话相信了七八成。
他仍然用匕首制住李信，对着少年人使了个眼色，低声道：“搬开这些柴火。”
少年人忍着大腿上的伤，开始搬动柴火。
古时候，战乱是常见的事情，所以的确会有许多人家在家里挖一个地窖，平时用来当酒窖用，碰到战乱的时候，一家人就躲进去避祸。
京城里的人家，也会有这种地窖。
不过很可惜，李信的这个院子没有。

第五十五章 生机！
地窖是假的。
根本不存在地窖！
李信这个房子，是原来两贯钱一个月租来的，这个价位，能给个院子和厨房就不错了，又哪里会再送你一个地窖出来？
这个地窖是李信编出来的，之所以说这个谎话，一来是为了稳住这两个人，不要对自己和钟小小动杀心，二来是为了拖延时间。
此时此刻，他非常盼望那些搜捕刺客的羽林卫，能够尽快冲进自己家院子里，帮自己还有钟小小解围。
不过他已经尽力拖延了这么久，外面的那些羽林卫，还是迟迟没有冲进来，李信只能硬着头皮，把他们领进了厨房。
然后又硬着头皮，告诉他们地窖在柴堆下面。
少年刺客，忍着自己大腿上的伤口，把灶台前面的柴火一点一点的搬空，每多搬一点，李信额头上的汗水就多一点。
终于，柴火被搬干净了。
底下是一片平整的土地，看不出任何异样。
中年人冷冷的看了李信一眼，目露杀机。
李信勉强笑了笑，低声道：“许多年没有兵灾了，这个地窖就一直没有启开，上面一层土是正常的，两位不要着急，我来给你们开地窖。”
说着，他就要上面去挖土。
中年人一把抓着李信的肩膀，匕首仍旧死死地抵在李信的喉咙处，这个与李信差不多高的中年刺客，声音低沉可怖。
“小娃娃，你最好不要骗老子，老子活不了，你跟你的妹妹也都活不了！”
李信微微低着头，不敢动弹。
“大哥放心，我是个惜命的人，不会自己作死。”
这两个人的防备之心太重了，从刚才到现在，李信一直在找机会反击或者脱身，但是这两个人，一直死死地制住他，让他没有寻到任何机会。
那个少年刺客，大腿上有刀伤，行动并不是十分灵便，而且因为刀伤的缘故，他先前搬动柴火，已经导致了伤口再度开裂，正在源源不断的向外渗血。
这样一来，他挖土就更加吃力了。
李信低声道：“大哥，这位兄弟伤势不轻，这土大概有一寸厚，他一个人要挖开，外面吧官军早就杀进来了。”
中年人冷眼看了李信一眼：“你要帮忙？”
李信苦笑道：“大哥，那些官军冲进来，要是看到我跟你们厮混在一起，我哪里还有活路？”
说到这里，李信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这个中年人，开口道：“冒昧的问一句，大哥这是……犯了什么事？”
中年人冷冷的看了李信一眼，犹豫了片刻之后，漠然道：“刺天子。”
“嘶……”
尽管李信早猜出来这两个人，很有可能是刺杀了皇帝，但是当他们亲口承认的时候，李信心里还是惊了一惊，后世的人可能对刺杀天子没有什么概念，但是在这个时代，天子就是京城的天，也就是说，这帮操着川音的人，要……谋杀天！
李信脸色微微发白，连连摇头：“好了，大哥你不要再说了，我只希望大哥躲过此劫之后，尽快离开我家，我跟舍妹只是两个农户出身的孩子，可禁不住什么风浪。”
李信身子抖了抖，装作一副害怕的样子。
此时，外面围捕的吵闹声更重，李信脸色苍白，开口道：“大哥，让我来挖吧，等这个兄弟挖开地窖，我们一家人都要被你们害死了……”
中年人看了一眼身子发颤的李信，又看了一眼自己受伤颇重的侄子，沉默了一会之后，最终低声开口：“你……最好老实一些。”
李信连连点头，开口道：“大哥放心，小弟是大通坊里出了名的老实人，大通坊里随便打听都能打听到的。”
李信说这话，就开老老实实的蹲在灶台面前挖土，他挖的并不快，目的自然是为了等那些官军破门进来。
不过，时间毕竟是有限的，这两个刺客不可能有太多耐心，过了一会儿之后，灶台面前已经堆了一堆厚厚的土，中年刺客皱了皱眉，开口道：“还没有好？”
李信趴在地上，微微喘气，突然，他好像是挖到了什么东西一样，开口喜道：“大哥，我挖到窖门了，这门有些沉重，我一个人拉不动，你们来帮一下忙！”
此时已经是晚上，三个人都不敢点灯，因此厨房里是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
中年人点了点头，与少年人一起上前，准备帮着李信一起翻动地窖的窖门，中年人探过头去，想看一看这个地窖到底是个什么模样的。
突然，黑漆漆的厨房里，一根尖锐物刺了过来！
这是一根竹签，李信串羊肉串削的竹签。
从开始挖土的时候，李信就把一根竹签握在手里，用来做“最后的挣扎”，这竹签不是后世的那种很细的竹签，而是有筷子粗细，尖端削的很是尖锐，竹签是竹木制成的，在黑乎乎的环境里并不反光，而且悄无声息。
竹签笔直的刺进了中年人的肚子里！
中年人吃痛之下，立刻倒在地上翻滚，嘴里不住咒骂。
“格老子的，格老子的！”
那个少年刺客也被这个场景惊呆了，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李信已经从地上捡起中年人因为吃痛，丢在地上的匕首，冷冷的看着他。
此时的李信，脸上都是泥土和汗水，借着月光可以发现，这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年人，脸色是病态的白色。
他上辈子从来没有杀过人，但是刚才那一根竹签，很有可能要了这个中年人性命。
少年刺客怒火中烧，从腰里拔出短刀，就要去弄死李信，李信手里拿着中年刺客的匕首，机敏的往后退了一步。
他很清楚，这个少年刺客大腿上被人砍了一刀，也就是说他的行动必然是会受限的，现在自己已经解决了那个最棘手的中年人，那么也就没有必要跟这个“断腿”刺客硬碰硬。
李信大可以“风筝死”他。
少年人咬着牙，一瘸一拐的朝着李信冲过去。
此时，院子外面的羽林卫，听到了李信家里的动静，一股脑冲到了李信的院子门口。
平南侯府的小侯爷李淳，也在这些人当中，他嘴角露出一个冷冽的笑容，开口大喝道：“刺客必然躲在这家院子里，羽林卫的兄弟们，大通坊这么大，这刺客哪里都不去，偏偏来这一家，说明这肯定是反贼的贼窝，院子里的人，一个都不许剩，统统拿起来扔进大狱，明日拿到西市去腰斩！”
这些羽林卫虽然不归平南侯府管，但是多少都有些敬畏那位平南侯府的威势，闻言都是大声应是。
好巧不巧的是，李淳的声音太大，他在门口说的话，被院子里正在拿着匕首“风筝”敌人的李信，听了个干净。
他听出了这是李淳的声音。
也听到了李淳在说什么，他是说，院子里的人，一个不剩，统统拿进大狱！
也就是说，自己也是包括其中的！
这个李淳，是想要自己死！
李信骤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那个一瘸一拐追过来的前面刺客，面露狰狞之色。
他深呼吸了几口气，握紧的手里的匕首，朝着这个少年刺客冲了过去。
这是他的生机！

第五十六章 奋起
按照道理来说，李信身为京兆府的子民，是有正规身份的，京兆尹李邺前几天就给他发下了照身帖，也就是说李信是京城合法的居民了，这种谋反的事情只要没有实证，李淳就算再怎么胡说，也是万万攀扯不到他身上的。
但是，大晋的皇室这些年受到过太多次刺杀了，对于刺客，他们有一条严格的规矩，那就是百姓家中如果混进刺客了，必须立刻检举，如果百姓不举发刺客，被官军在家里抓到了刺客，不管这家人有没有参与，一律与刺客同罪连坐！
这种近似于苛刻的规定，让大晋京城近十几年，都没有出过什么成气候的刺客，即便有，也会被京城的老百姓们举发出来，甚至会揪到官府之中。
李淳就是要用这条规矩，来陷害李信，只要他冲到李信的房间里，污蔑李信刺客同党，一并抓起来，在谋反这个天大的罪名面前，那位七皇子绝对不会硬生生替李信扛下来，就是天子，也未必能想起来李信这么个小人物，到时候弄死他就是名正言顺的事情了。
李信的院子并不大，木门也是薄薄的一个门，这种们在精锐的羽林卫面前，最多就是两三脚的事情。
院子里，李信听到了李淳的声音，他瞬间做了一个决定，朝着那个跛脚刺客冲了过去。
他虽然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经历过专业的训练，但是这个跛脚的少年刺客腿上受了伤，又流了许多血，也不是巅峰状态，面对这个少年刺客，李信还是有资本搏一搏的。
他现在在朝堂上没有半分根基，如果真的被李淳拉进谋反的漩涡里，根本就不会有人会出手把他拉出来，哪怕只是轻轻一拉。
尤其是，这种刺王杀驾的事情极其敏感，身为皇子的魏王姬温，根本就不敢插手进来，更不敢与刺客们染上半点关系。
李信眯着眼睛，一个箭步上前，手中匕首狠狠的朝着那个少年刺客刺了过去！
那个跛脚的少年人，论速度自然是比不上李信，但是他手里的短刀却要比李信快的多，李信还没有靠近，就看到白晃晃的短刀，朝着自己砍了过来。
李信果断放弃了进攻，向旁边闪开。
这些人既然赶来刺杀皇帝，就必然是遴选出来的好身手，说不定都是手里见过血的人物，论起搏斗，李信还是一个门外汉。
如果刚才李信不及时收手，这个时候他已经被这个跛脚少年一刀砍在胸口上！
跛脚少年一击不中，就要上前追击，哪知道大腿上的伤口发作，吃痛一下，他一个踉跄，险些跌在地上。
此时，院子门正在哐当作响，很显然外面的人已经在踹门了！
李信咬了咬牙，朝着左侧跑了几步，然后捡起院子里的一块石头，朝着少年人扔了过去。
石头很重，跛脚少年腿上有伤，根本躲不开，被李信直接砸在了后背上，这个黑衣服的少年人脸色苍白，怒视着李信。
“我一定会杀了你！”
李信心中冷笑不止。
这个时候，他跟这个少年人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地步了，他必须要杀了这个跛脚的年轻人，而且是当着那些闯进来的官军面杀，才能让李淳找不到对自己下手的借口。
他又捡起一块石头丢了过去，被这个跛脚少年侧身躲开。
就在此时，李信的院子房门被轰然一脚踹开！
一个黑脸的中年羽林卫面无表情的走了出来，声音粗重：“羽林卫拿刺客！”
一身青色短打的李淳，慢悠悠的走到这个中年人身边，轻声道：“章校尉，陛下的意思是，所有反贼一律拿进大狱里，明日腰斩，这大通坊这么大，这刺客偏偏躲到这里来，而且屋主还不出声举发，必然是刺客的同党，章校尉应该把这院子里的人统统拿进大狱里头去！”
院子门口的动静，吸引了跛脚少年的注意力，李信终于寻到机会，欺身上前，他左手拿了一块石头，狠狠的朝着这个跛脚刺客砸了过去，跛脚少年矮身躲避，李信趁机绕到他的身后，右手的匕首狠狠朝着这个少年人的后心刺了下去！
李信从没有杀过人，更没有提刀捅过人，但是现在他下手却是毫不犹豫，因为这一刀不仅仅拯救他自己的性命，还拯救了躲在房间里的钟小小的性命！
那个少年人吃痛，怒吼了一声，手里的短刀反握，一刀扎在了李信的右臂，顿时血流如注！
李信神色狰狞，浑然不顾右臂的伤势，换左手拔出刺进去一寸左右的匕首，然后再次狠狠的刺了下去！
扎进去，拔出来，就会带起一股血腥味道。
再扎进去，拔出来……
这个过程，李信面无表情的重复了十几次。
然后他抬起头，才看到一个面色有些黢黑的中年汉子，站在自己面前不远处，而那个平南侯府的小侯爷，就站在这个中年汉子身后，目瞪口呆。
这个野种……不是出身山野么？怎么杀起人来，这么狠？
此时，那个跛脚少年早已经气绝了。
这时候，李信才感觉到了自己右臂的剧痛，他勉强站了起来，步履蹒跚，用左手捂着右臂，对这个黑脸中年人低头，勉强说道：“是羽林卫的大人？”
中年汉子敬佩的看了一眼瘦弱的李信，开口道：“羽林卫南衙校尉章骓，奉命搜拿刺客。”
说这话，他指着地上已经血肉模糊的跛脚少年，轻声道：“请问小兄弟，这个人……”
李信脸色苍白无比，他低声道：“这位大人，有两个人突然闯进我家，一个被我刺伤在厨房，另一个就是这个黑衣少年，他们想要杀我，无奈之下在下只好奋起反抗，侥幸……”
羽林卫是天子亲军，与朝堂接触不深，一向以训练精锐闻名，也就是说，能进羽林卫的人多多少少是有些本事的，这个章骓能够在羽林卫做到校尉，自然是个不简单的人，他看了一眼李信，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刺客，沉声道：“这个人，应该就是刺杀陛下的刺客之一，乃是穷凶极恶之徒，幸赖小兄弟勇武，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李信用手捂住右臂，低着头道：“小民分内之事，多谢大人体谅。”
一旁的李淳脸色阴晴不定，他伸手拍了拍章骓的肩膀，大声道：“章校尉，这人窝藏刺客，你焉能视而不见？”
章骓黑着脸，回头看向李淳。
“小侯爷，我羽林卫做事，你们平南侯府可管不着吧？有本事小侯爷就把这个少年人拿进大狱里去，章某活了这么多年，终于长见识了，这少年与刺客浴血厮杀，到了小侯爷这里，反倒成了窝藏刺客了？”
羽林卫身为天子亲军，与平南侯府没有任何从属关系，因此章骓并不怕这个平南侯府的小侯爷。

第五十七章 因祸得福？
说到底，围捕刺客是羽林卫的事情，羽林卫有职权拿人下狱，或者京兆府之类有执法权的职司衙门也有资格拿人，但是李淳这个人是没有任何职司的，他身上只有一个正五品的武散官虚职，本质上没有任何职权。
就算今天晚上，承德天子让他帮忙围捕刺客，让他暂时有了抓人的权力，可是李信的身份特殊，他不能亲自动手去抓，否则七皇子那边就有了由头说话，天子那里也不可能说得过去。
羽林卫不配合，李淳抓不了李信。
章骓果断拒绝了李淳之后，带着人先把已经死透的跛脚刺客收拾了一下，然后又带人去厨房，把那个被李信用竹签刺伤的中年刺客给抓了起来，那个中年刺客仍旧未死，被锁住之后，嘴巴依旧不太干净，不住的咒骂。
也不知道他是在咒骂那些羽林卫，还是在咒骂李信。
李信右臂上还在往外渗着鲜血，他走到人高马大的李淳面前，声音平淡：“小侯爷，我怎么说也是京兆府有名姓的人，你想要诬陷我，也要想个合理的由头才是，怎么平南侯府出来的人，就是这个水准么？”
这件事从头到尾，李信已经很清楚了，无非是李淳想要借这件事情，把自己给弄死，不过这个李淳做事太过粗糙，给李信寻到了一线生机。
如果是两个人互换位置，院子里李信跟刺客动起手的时候，李淳就应该带人冲进来，二话不说把院子里的三个人统统打死，然后把李信的死栽在刺客头上，这样死无对证，即便天子心里存疑，也不会因为这件小事为难平南侯府。
可是，他偏偏拖到了羽林卫到了再进来，就给了李信求活的机会。
李淳脸色阴晴不定，最后看了一眼李信右臂的伤口，冷笑道：“废物，我们李家世代习武，父祖每一个都是百人敌，而你被一个受了重伤的刺客弄得这么狼狈，险些死在别人手里，真给我们李家丢人！”
平南侯李氏一家，从李知节那一代开始，就是著名的武将，家里的的确确是每一代人都练武，李淳从五岁开始就跟随父亲李慎习武，从小到大吃了不少苦楚，现在这位平南侯府的小侯爷，论起个人勇武，在京城年轻一代中，也是数得上名号的。
李信因为失血过多，脸色有些发白，他低头微笑道：“小侯爷，我跟你们李家，可没有半点关系。”
李淳咬牙看向自己的便宜弟弟，最终冷冷的瞪了一眼李信。
“今日你不死，是你走运，但是你不可能每一次都像今天这么走运，只要你留在京城里，你早晚会死！”
说着，他负手转身，留下了两个冰冷的字。
“野种！”
李信目光冷冽起来，他看着李淳远去的背影，声音平静：“小侯爷，你记不记得，你上一次当着我的面说着两个字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李淳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李信，哈哈大笑：“怎么，你还想故技重施不成？你现在再砸一下自己的脑袋，看本公子会不会再被陛下责罚？”
李信眯了眯眼睛，声音平静：“小侯爷，你现在道歉，我可以再原谅你一次。”
李淳不屑一笑。
“你用不着说这种场面话威胁本公子，上一次本公子不察，才被你阴了一下，可结果呢？”
这位平南侯府的小侯爷，冷然看着李信额头上还没有完全愈合的那一道伤疤，然后他上前几步，在李信耳边低声道：“你把自己弄的头破血流，可是本公子还不是好生生的站在这里？莫说你只是头破血流，就是你那天在凝翠楼里把自己弄死了，本公子也不会怎么样。”
李信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很好，小侯爷既然这么说，那我也无话可说，今日的事情暂且告一段落，小侯爷迟早会为自己的言行，付出代价。”
李淳哈哈笑了几声，转身离开了李信的院子。
李信默然站在院子里，此时他右臂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剩下的只有刺骨的疼痛。
羽林卫的校尉章骓，指挥着属下把这两个刺客带走，然后这个身材高大的黑脸汉子，走到李信身边，从怀里掏出一瓶药粉，递在李信面前，粗声道：“小兄弟，看你受了伤，不过伤口不算太深，这是我们羽林卫用的创药，你拿去洒在伤口上，修养一段时间应该就没事了。”
李信伸出左手接过这个药粉，收进怀里，对着这个大个子点头致谢：“多谢这位大人。”
章骓摇了摇头，称赞道：“看小兄弟的样子，应该是没有练过武的，方才能够临危不惧，以一敌二，着实厉害，章某也钦佩不已。”
要知道，那些人能来刺杀天子，自己就都是有一身本事的，就拿闯进李信家中的这两个刺客来说，他们每一个人在逃跑的路上，都至少杀了三四个羽林卫的将士！
李信微微摇头，苦笑道：“绝境之下求活而已，算不上什么本事。”
章骓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李信的左肩：“不管怎么说，小兄弟都是立了功的，如果小兄弟有意加入羽林卫，章某可以把小兄弟接引到羽林卫之中去，羽林卫是天子亲军，看小兄弟年龄不大，以小兄弟的心性，进了羽林卫之中，将来一定会有所成就。”
生死之间，才最见心性，方才李信临危不乱，在生死一瞬间战胜了那个身手颇好的少年刺客，已经让章骓很是欣赏。
李信心中微动，看了一眼这个粗壮的汉子，低头道：“多谢大人，只是小民现在身上带着伤，暂时没有办法从军，等小民身上的伤好了，再与家人商议商议……”
“好。”
章骓爽朗一笑，大声道：“好，章某姓章名骓，在羽林卫南衙当差，小兄弟如果有意，开春之后来南衙找我就是。”
李信点头致谢。
“小民李信，有机会一定去麻烦章大哥。”
李信是一个很会说话的人，几句话的功夫，就开始跟章骓称兄道弟了。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他在京城没有半点根基，唯一一个魏王府，还不定每次都能靠得住，现在能够积累一点人脉就是一点人脉。
章骓点了点头，大声道：“章某还要回去复命，就不打扰小兄弟了，小兄弟在家里好好养伤，等这件事情了了，章某再来看望小兄弟。”
李信左手捂着右臂，点头示谢。
章骓带着羽林卫的人，退出了李信的院子，这些人刚走，李信就双膝一软，瘫倒在地上。
方才那一番搏斗，对他的心力消耗极大，而且又失了很多血，这个时候，他浑身上下都没有了力气。
里屋的房门打开，穿着一身厚棉袄的钟小小抹着眼泪跑了出来，扑倒在李信怀里。
“哥哥……！”

第五十八章 千里长堤溃于蚁穴
李信伤的不轻，但是也不是很重，主要还是因为应付那两个刺客，让他心力憔悴的原因，再加上失血，差点就直接昏了过去。
小丫头的哭声让李信勉强清醒了一些，总算是踉踉跄跄的回到了屋里，躺在了床上。
到今天，他来到这个世界不过一个月时间，可是平南侯府已经先后三次对他动手，前两次是用威吓的手段，试图把他赶出京城，这一次则更加过分，是想直接把他弄死。
万幸的是，李信并没有死。
他躺在自己的床上，歇息了一会，恢复了一点力气之后，在钟小小的帮助下，脱掉了外衣。
此时，他那个棉质的外衣，几乎被鲜血染透，李信退下里衣，才看到自己右臂上的伤口。
这条伤口有小半尺长，近一寸深，几乎可以看到骨头。
卖炭妞不住的流眼泪，被吓得话都说不清楚了，她拉着李信的手，哽咽道：“哥哥，我们走吧……”
一股剧痛袭来，李信额头见汗，低声道：“去哪里？”
钟小小哭着说道：“去哪里都好，京城里都是坏人。”
李信摇了摇头，伸出左手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轻声道：“躲不开的，你去帮哥哥烧点热水，再拿一点盐巴过来。”
这种伤口，必须要及时消毒，否则很容易会破伤风，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极其差，也不明白消毒，因此很多人死于伤重不治。
烧火是她的长项，小丫头抹着眼泪，去厨房帮李信烧了盆热水，踉踉跄跄的拎了过来，李信让她倒了一大半，只剩下小半盆，然后把一块盐巴化了进去。
煮沸的盐水是可以消毒的，尽管没有酒精效果好，可是这个时代并没有酒精，只能先将就着用了。
李信一只手不方便动作，就把一块干净的布递在小丫头手里，轻声道：“用这个，帮我洗干净伤口。”
钟小小擦了擦眼泪，接过那块白布，蘸了一点盐水，开始帮李信清洗伤口。
蘸了盐水白布触碰到了李信的右臂。
“嘶……”
伤口撒盐的滋味，着实不太好受，李信紧咬牙关，额头上冷汗不止，险些虚脱过去。
小丫头连忙停手，又要开始哭，李信咬着牙说道：“继续。”
这是自救，些许疼痛算不得什么，如果真的破伤风了，他最多一两个月，就要病死在这个院子里。
他这个身子还很弱，基本没有可能硬扛过去。
钟小小小脸煞白，含泪帮着李信清洗完伤口，然后李信在伤处撒上章骓留下来的创药，再让小丫头用白布把伤口裹好。
一连串下来，已经是子夜时分，李信半躺在自己的床上，不住的喘着粗气。
这天，是承德十八年的大年初一，这个年他过的非常不好。
休息了一番之后，李信拍了拍守在旁边的小丫头，轻声道：“好了，哥哥没事了，你回屋睡觉去吧。”
李信跟小丫该头虽然兄妹相称，但是毕竟没有血缘关系，该注意还是要注意的，所以搬到京城里之后，一直是分房睡。
小丫头摇了摇头。
“我不去，我在这里守着哥哥。”
她的表情坚决：“不然又有恶人来害哥哥了。”
李信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此时一股虚弱感袭来，他微微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
第二天上午，李信还在房间里睡觉的时候，钟小小就早早的起来了，去厨房给李信煮了几个白鸡蛋，小丫头今年才刚到六岁，在厨房里忙活的时候，还要踩着凳子，才能碰到灶台。
院子门口，有脚步声传过来。
小丫头如闻大敌，连忙跑到院子看，只看到院子门口，一个身穿紫色衣裳的贵公子，看着院子门口被踹倒的木门，深深地皱了皱眉头。
随即，他看到了手里拿着几个鸡蛋的钟小小，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丫头，带我去见你哥哥。”
……
李信的房间里，当朝七皇子，魏王殿下姬温坐在李信的床边上，皱着眉头看着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李信，低声叹了口气：“这几天年关，朝廷还有宗室里头，许多事情要忙，本王实在是分不开身，也没有别的精力顾及其他的东西，昨天夜里，本王就在父皇身边，亲眼看着那些刺客作乱，只是没想到居然逃窜到了你这里。”
李信半坐在床上，微微阖着眼睛，轻声道：“殿下，昨夜的事情绝对不是巧合。”
“自然不是巧合。”
七皇子呵呵冷笑：“有那位平南侯府的小侯爷在场，哪里会是什么巧合，昨晚上的事情，只是……谋杀未遂而已。”
事情很明朗，谁都看得出来，只是谁都没有证据，因此七皇子也拿李淳没有办法。
李信深呼吸了几口气，轻声道：“殿下能否把昨夜陛下遇刺的事情，详细跟我说一说。”
七皇子点了点头，把昨天晚上皇城门口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当他说道李淳带着家将冲进现场护驾的时候，李信咳嗽了一声，低声道：“殿下，这个李淳绝对有问题，那些刺客说不定就是他指使的！”
“这个不可能。”
七皇子摇了摇头：“李淳绝对不会，也不敢这么做，这件事本王想了想，多半是巧了给他碰到了这件事，然后在围捕刺客的时候，李淳才起了歪心思，想要借着这件事对你下手。”
李信闷哼一声：“如果那些刺客不是李淳指使的，他出场护驾的时间，也太巧了一些。”
姬温仍旧摇头，面色严肃：“这件事就不要深究下去了，无论如何，那些刺客跟平南侯府都不会有关系，也不能有关系。”
这位七皇子满脸肃然：“这是平南侯府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势，咱们只能吃一个哑巴亏，从别的事情上找补回来，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想的明白。”
李信沉默了片刻，随即明白了七皇子在说什么。
平南侯李慎手里有兵权，所以平南侯府不会谋刺，也不能谋刺，这件事追究下去，陛下那边也会过不去。
因为，这件事会破坏了承德天子与平南侯李慎之间的君臣默契。
七皇子轻轻的叹了口气：“李慎与父皇之间的情分太重，这件事动摇不了父皇对平南侯府的看法，如果没有实证，贸然提出此事，只会引起父皇的反感。”
这就是平南侯府积攒下来的势。
李信点了点头，轻声道：“殿下放下，我能理解。”
少年人沉默了片刻，最后低声道：“这件事咱们就不追究下去了，不过我受伤的事，殿下最好想办法让陛下知道……”
七皇子眼前一亮。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总要有蚂蚁咬下第一口的。
如果父皇知道这件事，就算不影响李慎的地位，那位平南侯府的小侯爷李淳，也必然会引起父皇的不满。
七皇子看了李信一眼，眯着眼睛笑道：“信哥儿好生聪慧，这件事就这么办。”
“还有就是，这件事也不全是祸事，信哥儿你杀了两个刺客，本王回头就上报朝廷，想办法给你在朝中谋一个差事。”

第五十九章 前程安在？
这桩刺杀案，很快就结案了，十几个刺客只有两个逃了不见踪影，其余的刺客都被羽林卫的人拿住，第二天在西市腰斩。
就连那个被李信弄死的跛脚刺客，尸体也被拉去了西市，斩成了两截。
平南侯府的小侯爷李淳，因为及时护驾，被免了禁足的惩罚，另外他身上的武散官职衔，从从五品的飞骑尉，升为了正五品的骁骑尉，授武德将军。
这种武散官其实就是武勋，跟实职是两码事，本质上没有什么用，不过怎么着也算是一种光彩，比如说那位远征在外的平南侯李信，虽然只是一个侯爵，但是论武勋，却是一个从一品的柱国将军，在朝廷里，几乎没有比他品级更高的武将，可见那位平南侯在承德天子心中的分量。
处理完那些刺客之后，负责防卫工作的羽林卫，被承德天子下旨申饬了一通，毕竟大年初一，给刺客混进了天子百步之类，算是羽林卫的失职。
除此之外，这件事也就没了下文，李信这个小人物受伤的消息，并没有传播出去，好似没有发生过一样。
从初一到十五，是百官休沐的时间，也就是年假，所以就算七皇子要替李信申报功绩，也是十五之后的事情了，这段时间里，李信还是以养伤为主。
好在他身上的伤并不是很重，两三天之后就能下地行走了，为了防止伤口崩裂，李信用一根布条做了个吊带，把自己的胳膊挂了起来。
在休息的这几天时间里，他详细的把崔九娘送过来的情报详细看了看，其中有关于羽林卫的简单消息。
羽林卫分属天子亲军，同属天子亲军的，还有宫城附近的内卫，之前被派来保护李信的周诚孙敬两个人，就是分属内卫，内卫在先帝朝之前，也是属于羽林卫的，是羽林卫的北衙，不过先帝把这北衙的羽林卫划归给了宫里的内卫监节制，久而久之，就不以羽林卫称呼，而是直接称为内卫。
另外的羽林卫南衙，就是前几天那个黑大汉章骓所在的地方，大营设在京城的南城。
北衙内卫负责宫城安全，宿卫宫中，而南衙的羽林卫，则是负责整个京城的安全，这两个衙门都算是天子亲军，是京城的卫戍部队，各有三千人，除却天子之外，无人能够指使得动他们。
北衙内卫，被内卫监的太监节制，而南衙的羽林卫，则是归属羽林中郎将管辖，羽林中郎将品秩正五品，地位不高不下，偏偏这个中郎将的位置又极其权重，因此久而久之，这个中郎将的位置就成为了一个跳板，一个从中层将领跃为高层将领的跳板，只要是担任这个位置的人，不出意外就会很快升迁。
于是，这个中郎将的位置，几乎都是由京城里的将门子弟担任，不过不管是谁坐上这个位置，南北两衙的卫军，都是死死地掌握在天子手中，因为南北两卫，是京城内部唯二的两支武装力量。
除却这两支力量之外，京城里也就剩下京兆府的一些捕快还有官差了。
当然了，京城外部的力量还是有很多的。
李信半躺在床上，把羽林卫的情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终把这一张写满羽林卫消息的信纸，丢进了手边的火炉里。
然后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权衡。
“这南衙羽林卫，是京城里头最重要的一支力量，也是京城之中比较要害的位置，如果能进入羽林卫之中，或许会有一番作为……”
作为天子亲军，必须要保证忠诚度，因此两卫的招人标准十分严格，一般都是京城里功臣之后，或者从军死事之后，再次也必须是身份清白的良民，而且每年的筛选标准十分严格，像李信这种，估计很难进入羽林卫。
不过，前几天那个羽林卫校尉章骓，愿意替李信作保，那么进入羽林卫，就不是很困难的事情了。
要知道，羽林卫之中的官制，除了中郎将，长史，还有左右郎将之外，下面就是都尉校尉了，校尉在羽林卫里，手底下最少也有二百人，算得上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官，有羽林卫的校尉引荐，进入羽林卫并不是什么难事。
难就难在，如何与七皇子在明面上撇清关系。
如果自己身上打着皇子的标签，即便能进入这种要害的禁卫之中，也不太可能爬到高位上去，毕竟对于天子来说，最大的“职位竞争者”就是自己的儿子，没有皇帝会在兵权上面放松警惕。
李信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思索了半宿，最终下定了决心，还是要想办法进入羽林卫。
进入羽林卫之后，最起码明面上有了自己的一个身份，就像羽林卫校尉章骓那样，完全可以不去理会平南侯府的小侯爷李淳，这样一来，自己的生命安全就有了保障。
想到这里，李信想要写一封信给七皇子沟通一下，不过他右手还吊在胸口，用左手又没有办法写字，大半夜的只能放弃了这个想法。
就在李信为自己的前途着想的时候，皇城的天子寝殿之中，一身红衣的天目监太监董承，五体投地的跪在平地上，恭声道：“陛下，初一遇刺的事情，奴婢们已经查清楚了，是南蜀李氏遗贼贼心不死，前番进京贼人之中，有两个还是南蜀皇族，其余尽是南蜀旧臣余孽，这些刺客当中，只逃了两个人，其余尽数伏诛。”
说到这里，董承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这两个逃走的刺客，奴婢们还在与羽林卫一同追查。”
承德天子闷哼了一声，有些不悦地说道：“大年初一，天子脚下，还能让这些李逆后人混入京城之中，混入朕五步之内，你们这些人，当真是饭桶！”
董承跪伏在地，战战兢兢。
天目监是天子耳目，也是帮着天子探查消息之人，刺客进京他们却毫不知情，确实是有失职之罪。
“陛下，奴婢死罪……”
承德天子仍旧有些面色不善，低声道：“那两个李逆后人呢？”
“已经跟刺客一起，腰斩了……”
“便宜他们了。”
承德天子冷笑一声。
“传旨，捉到李逆后人之人，拔擢一级，赏钱百贯。”
董承面带难色，低头道：“陛下，拿到那两个李逆后人的人，并不是羽林卫的将士，而是大通坊的一个老百姓。”
说到这里，董承微微抬起头，偷偷瞥了承德皇帝一眼，声音低微：“那个人，陛下应该还有映像……”
“大通坊……”
承德天子皱了皱眉头：“是那个李信？”
前些日子，因为九公主要在大通坊立府的关系，天目监的人还去查过那个李信，承德皇帝自然是有映像的。
董承松了口气，低头道：“陛下英明，那夜陛下遇刺，那两个李逆后人慌不择路之下，逃窜到了李信公子家里，李信公子托陛下之福，奋勇还击，一举拿下了那两个李逆。”
说到这里，董承顿了顿，然后继续开口。
“不过李信公子也是受伤不轻，现在在家中养伤。”
承德天子微微皱了皱眉头，若有所思。

第六十章 你给我等着！
“李信，你怎么了？”
一身淡紫色小袄的九公主姬灵秀，坐在李信床边，声音有些关切。
李信本来正在睡觉，被她吵醒之后，睁开眼睛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发现也就是早上辰时左右，昨天晚上他在思考羽林卫的事情，睡得很晚，所以今天早上就多睡了一会儿。
算一算日子，今天已经是大年初五了，从那天李信用男女之事开玩笑吓跑了这个小九姑娘，她已经消失了整整四五天的时间没有露面了。
李信用左手揉了揉眼睛，勉强在床上坐了起来，轻声道：“没什么事，时运不济，碰到几个蟊贼进了家，跟他们争斗了一番，伤到了胳膊。”
他坐起来之后，九公主才看到了他挂在肩膀上的右臂，轻声道：“你伤着胳膊了啊？”
这样一个面目姣好的小姑娘坐在自己床边，轻声细气的关切，但凡是个男人，心里多少都会有些动心，李信心里一暖，声音也温柔了不少，轻声道：“不碍事的，过几天也就好了，有劳九姑娘关心了。”
姬灵秀大大的眼珠子眨了眨，有些担心地说道：“你伤着胳膊了，是不是就不能给我弄好吃的吃食了？”
李信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直到现在，他才能够确定，这位疑似公主的小九姑娘，接近自己绝对不是因为对自己有什么男女之情，而是纯粹因为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吃货！
李信咳嗽了几声，有些无语的看着这个小美女，然后亮出自己挂在脖子上的吊带：“小九姑娘，我都这个样子了，你还想着吃，你的良心不会痛么？”
小九姑娘脸色一红，然后低声反驳：“不是你说不碍事么？”
“我那是跟你客气呢……”
李信翻了个白眼：“我这个伤，没有十天半个月好不了。”
九公主“啊”了一声，惊呼道：“这么严重啊，那我让……我让王爷去给你找几个太医来给你看看？”
李信摇了摇头，缓缓吐了一口气：“这倒不用，伤口已经处理过了，太医来也没什么用，还是要它慢慢愈合，话说小九姑娘这几天都不见身影，做什么去了？”
九公主姬灵秀被问住了，她大大的眼珠子转了转，最后开口道：“这几天不是过年嘛，魏王府上有许多事情要忙活，本姑娘身为魏王府的大丫头，自然要在王府里头忙活了，哪里能够天天往你这里跑？”
她是当朝的九公主，过年的时候自然要有很多事情，不仅要进宫陪承德天子，还要去给各宫的娘娘们磕头，然后去给母族的长辈拜年，总之皇家礼仪繁杂无比，她能够在年初五脱身，抽出时间来到李信这里，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李信点了点头，深呼吸了一口气，轻声道：“九姑娘放心罢，在下这里已经没什么事了，过个半个月左右，伤口就差不多会愈合了，到时候有时间，再给九姑娘弄一些新鲜的吃食。”
姬灵秀眼睛一亮，飞快的点了点头。
很多人可能不理解，姬灵秀身为一个皇族，为什么这么贪吃，事实上她们这些生来就是金枝玉叶的人，生来就已经到达了许多人一辈子也到达不了的高度，尤其是姬灵秀这种皇女，没有继承皇位的可能性，所以她们一出生就是人生巅峰了，没有更进一步的可能，在没有人生目标的情况下，这些皇族自然就会把心思放在别的上头。
有些皇族喜欢玩，而这位九公主，则是喜欢吃。
九公主爱吃的嗜好，京城里的权贵们都是知道的，以往京城里有什么新奇的吃食了，就会送一些给她尝鲜，而九公主的胞兄魏王姬温，也很宠爱这个胞妹，经常带她去吃很多没有吃过的东西，所以那一次，才有魏王殿下带着九公主，来李信这里吃羊肉串的事情。
听到李信的话之后，小九姑娘眼睛里闪着星星。
“那李公子你可以快点好起来！”
李信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他轻声道：“小九姑娘，能问你几个问题么？”
姬灵秀抬起头，声音清脆：“你问就是了。”
“你除了吃以外，就没有别的爱好了么？”
姬灵秀皱着眉头想了想，最终摇了摇头：“没有了，因为每天的日子都差不多，除了吃的不一样，没有什么别的区别了。”
“那你都喜欢吃什么？”
姬灵秀小脸紧皱，仿佛听到了人生中最难回答的问题，她沉思了好一会儿之后，才伸手数到：“羊肉串，炸鸡腿，清蒸鲈鱼，冰糖葫芦……”
她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的往下数，李信连忙摆手：“好了，不要再说了。”
姬灵秀乖乖的住口。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轻声道：“你今年多大了？”
“过完年就十六岁了。”
李信微微眯了眯眼睛，轻声道：“魏王殿下呢？”
“二十三岁。”
李信声音不听，语气平淡的继续问道：“是我弄的东西好吃，还是宫里的东西好吃？”
这个问题，姬灵秀回答的毫不犹豫。
“自然是你弄得好吃，宫里的那些……”
她说到这里，就立刻住口，然后这位九公主抬头看向李信，有些生气的咬了咬牙：“李信，你……”
“你别误会，我只是跟着王爷去过宫里……”
李信长长的叹了口气，轻声道：“好了小九姑娘，你不用多说了，以后如果在下弄出新的吃食了，就会让人把方子送到魏王府里去，也不用你多跑一趟，大通坊距离永乐坊很远，你常常跑到这里来，对于你我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现在基本可以肯定的是，这位小九姑娘大概率是当朝的公主了，以李信现在的身份来说，接触公主这种事情，还是尽量少来，万一那位皇帝陛下看自己不顺眼，派个内卫来把自己勒死了，自己死了都找不到地方说理去。
姬灵秀从李信床边站了起来，凶狠的蹬了李信一眼：“李信，你敢欺负我！”
李信脸色发白：“姑奶奶，话可不能乱说，你这句话说出去，我的小命就没了……”
姬灵秀咬了咬牙，低哼道：“你敢诈我的话，你给本姑娘等着，早晚要你好看的！”
说着，这位九姑娘怒视了李信一眼，气哼哼的转身去了。
李信并没有挽留，他坐在床上，幽幽的叹了口气。
经过那天晚上的刺客事情之后，李信越发觉得自己就像风雨之中飘摇的小舟，经不起任何风浪，而这个小九姑娘，就是目前来说最大的风浪。
敬而远之的好。
李信不知道的是，此时的大通坊里，一座公主府正在慢慢的建起来。
此时正是过年的时候，本来不该动工的，但是因为某位公主的胞兄是工部的尚书大人，工部就开始在大通坊里全力赶建这座公主府。
朝中有人好办事嘛。

第六十一章 我对青楼毫无兴趣！
转眼间，就到了承德十八年的上元节，也就是元宵节，这一天，是京城里除却年节之外最热闹的日子，也是京城里开放宵禁的最后一个晚上，无数才子佳人汇聚在秦淮河畔，放着花灯，猜着灯谜，吟诗作对。
十里秦淮，被灯火点的通明。
这个时候，按理说是最佳的装逼时机，只要李信把辛弃疾的那首青玉案拿出去，立刻就能成为京城里的名人，而且是那种逛青楼免费的大名人，不过很可惜，李信现在被纠葛进了京城的漩涡之中，没有必要的话，他还是要保持低调，不能到处“人前显圣”。
此时的李信，右臂上的伤口已经基本愈合，只要不剧烈动作，就没有迸裂的危险，天色黯淡下来之后，李信左手牵着刚刚到他腰那么高的钟小小，朝着秦淮河方向走去。
算一算日子，李信已经整整十天没有出门了，他自己前世是个宅男，待在家里倒没有什么问题，问题是小丫头自从卖炭翁去了之后，性格就越来越孤僻，整日里闷着不愿意说话，所以李信特意带她出来散散心，想让这丫头能够活泼一些。
算算日子，明天就是十六，也就是朝廷开朝的时候，他前几天与七皇子沟通过，等朝廷开朝，他杀了那两个刺客的功劳就会呈报上去，朝廷的封赏很快就会下来，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让李信进入羽林卫之中做事。
对于李信进羽林卫，七皇子姬温自然是乐见其成的，因为羽林卫是京城的重要武装力量之一，如果能够安插自己的人进入羽林卫之中，对于以后的夺嫡就会有天大的帮助。
当然了，这种帮助不是说要帮着七皇子宫变，而是在关键时候，羽林卫的人可以稳定京城局势，七皇子若胜，羽林卫的人可以拥他安安稳稳坐上帝位，七皇子如果败了，在羽林卫的李信也可以暂时保住他的安全，也就是说，只要能够掌握一部分羽林卫的力量，七皇子在京城之中就能进能退。
进入羽林卫之后，短时间之内还是要住在羽林卫大营里的，因此李信就要跟小丫头分离一段时间，趁着这几天的功夫，他也想带着这个丫头到处转转。
眼见秦淮河就在眼前，朦胧的灯火隔着老远就能看见，此时这条不宽不窄的秦淮河河面上，已经尽是各种颜色的花灯，一对对才子佳人行走在秦淮河的两岸，有的在说笑，有的在猜着路边的灯谜，还有人弯着身子，在秦淮河畔放着花灯。
李信左手拉着钟小小，小丫头很是怕人，躲在哥哥身后，不怎么敢露头。
后来李信给她买了串糖葫芦，这丫头露出脑袋，伸舌头一点点的舔着糖葫芦。
李信无奈的摇了摇头，继续左右观望着秦淮夜色。
这京城毕竟是天子脚下，繁华无比，过往行人身上都是穿着绫罗绸缎，不时有诗文之声传开，还有一些叫卖之声，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就眼前的这副情景，如果放到后世，门票至少要卖二百块钱，否则那都是亏了……
李信眯着眼睛，认真的观望四周，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一个多月了，不过之前的时间里，他不是在求活，就是在求活的路上，基本没有机会出门，这还是他第一次出来逛，正当李信感受这个时代的风土人情的时候，一个人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极为亲热地说道：“李老弟！”
还好拍的是左肩，不然李信右手的伤口很有可能被一下子拍开。
李信愕然回头，这才看到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人站在自己身后，正一脸兴奋的看着自己。
李信皱了皱眉头，这才想起了这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胖子是谁。
吴道行。
就是那个他刚刚进京城的时候，在大街上碰到的胖子，当时李信跟他打听青楼的地址，这个胖子就一脸兴奋的把秦淮河指给了李信，还对李信颇为热情，恨不得跟李信拜把子……
李信咳嗽了一声，看了一眼这个一脸兴奋的胖子，低声道：“原来是吴兄，好久不见。”
胖子开怀一笑：“是好久不见了，当时我与小兄弟在得胜大街上一见如故，只可惜忘了留下地址，后来我在秦淮河畔的青楼里找了个遍，也没有找到李兄弟的踪迹，本来为兄还想带李兄弟去几个好地方享受享受呢！”
李信一脸无语。
这个死胖子可真实个畜牲，居然把秦淮河畔的青楼逛遍了，逛遍了也就算了，还说是去找自己的……
臭不要脸。
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李信咳嗽了一声之后，微笑道：“吴兄可能误会在下了，是这样的，在下对青楼……什么的，完全不感兴趣。”
“胡说八道！”
吴道行不满的看了李信一眼，低声道：“当日为兄看到李兄弟你衣衫褴褛走在大街上，仍旧不忘青楼楚馆的妙处，就知道李兄弟与我是一路人，只是可惜，后面没有再见过李兄弟，不然咱们可以互相交流学习一下经验……”
李信脸皮子颤了颤，他觉得这个老嫖客对自己误会的深沉。
不行，必须跟这个猥琐的胖子撇开关系，不然自己的一世清白就没了……
想到这里，李信伸手指了指身边的钟小小，咳嗽了一声：“吴兄，是这样的，在下今天是带妹妹出来看花灯的，小孩子年纪小，一会儿就回去睡了，因此在下也很快就要回去了。”
吴道行眨了眨眼睛，在李信身边低声道：“李兄弟，为兄带了仆人出来的，要不要让我家里的仆人送令妹回去，然后咱们兄弟俩再去好好交流一下经验……”
李信满脸黑线。
这家伙，怎么满脑子都是青楼呢？
“那个……吴兄，家里就剩下我跟小妹两个人了，实在是放心不下，我们兄妹这就回去了，改日有时间，再与吴兄联系！”
说完这句话，李信就要转身离开。
吴道行三两步赶了上来，拉着李信的衣袖笑道：“李兄弟既然不愿意去，那就算了，其实为兄也不是很愿意去那种地方，都是红粉骷髅而已，这样罢，为兄带你另外一个好去处，虽然不能……那个，但是一定能让李兄弟你过一过眼福。”
李信面带狐疑之色。
不过这会儿天色才刚刚暗下来，现在回去确实太早了，李信犹豫了一番之后，低声道：“吴兄，先说好，我对青楼没有兴趣……”
吴道行满脸正气。
“李兄弟放心，为兄也对那种龌龊之地毫无兴趣！”

第六十二章 小淫贼
这个吴胖子，说是中年，其实也就是三十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淡紫色的厚袍子，带着李信在人堆里头穿行，李信亦步亦趋的跟在这个胖子身后，心里多少有一些不踏实。
说到底，他跟吴道行不过是一面之缘，如果不是这个胖子太过自来熟，他们也就是点头之交而已，现在却莫名其妙的跟在这个胖子身后，不过现在是元月十五，大街上人来人往，这个胖子应该不敢做什么坏事才对。
再有就是，吴道行这个胖子还算面善，而且看穿着非富即贵，李信现在需要在京城里多交朋友，所以才莫名其妙的跟在了这个胖子身后。
吴道行带着李信，沿着秦淮河一路往上游走去，不多时走到了一个桥边上，胖子停下脚步，拉着李信在桥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然后笑呵呵的对着李信说道：“看年纪，李兄弟应该还没有成婚吧？”
李信摇头道：“不曾。”
“那就正好了。”
吴胖子指了指不远处的那座石桥，轻声道：“这儿是秦淮河的上游，一会儿京城里的那些达官贵人家的女儿，就会从这里放花灯！”
说到这里，吴胖子一脸得意的看向李信。
李信伸手摸了摸头，有些不解地说道：“这跟我们来这里有什么关系？”
吴胖子像是看傻子一样看了李信一眼。
“她们在这里放花灯，意思是求天缘，就代表她们都还没有许配人家，李兄弟你就坐在这里好好的看着，看上哪个了告诉老哥，老哥想办法给你牵线搭桥！”
李信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胖子，最后缓缓摇了摇头。
“不瞒吴兄，小弟农户出身，实在是不敢高攀这些金枝，这就带着小妹回去了……”
吴道行有些诧异的看了李信一眼。
“李兄弟……是农户出身？”
李信微微一笑：“怎么，吴兄看不起农户？”
“这倒不是。”
吴道行嘿嘿一笑：“只是看李兄弟言行举止，实在是不像一个农户，这出身问题的确是一个麻烦，不过没有关系，只要李兄弟看上了，为兄就上门去给你说，只是到时候要委屈委屈李兄弟，只能上门做一个赘婿了。”
说到这里，他拍了拍李信的肩膀，嘿嘿笑道：“能有资格在这里放灯的小姐，家里的背景无一不是大富大贵，都是住在永乐坊里的人家，小兄弟要是能给她们做个上门女婿，也算是摆脱了这个农户身份，将来生下儿女也都是世家出身了……”
李信眯了眯眼睛，回答的毫不犹豫：“吴兄好意，李信心领了，只是实在是做不得赘婿。”
吴道行竖了竖眉头，在李信身边低声道：“李兄弟看不起赘婿？”
李信咳嗽了一声：“个人有个人的活法，自然没有看不起的意思，只不过在下实在是不想寄人篱下，而且在下生的也不太好看，一无相貌二无才学，那些小姐们也未必能够看得上。”
上门女婿在后世，已经是一个基本平等的地位了，但是在这个时代，注定了是要给别人笑话的，不仅仅是笑话的问题，将来生了孩子，也要跟女方姓，不仅如此，平日里在女方家里，总是会矮别人一头。
这种生活，李信肯定是受不了的。
吴胖子眯着眼睛，轻哼了一声：“有相貌有才学的，谁愿意去当什么赘婿了？”
说到这里，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肚皮，神神秘秘的对李信说道：“你看为兄，为兄就是给人家做了上门女婿！”
这胖子，一脸得意，看起来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了……
李信上下打量了一眼吴道行，心中有些佩服。
做上门女婿能做成吴胖子这样，三天两头逛窑子的，也算是一种境界了。
不过这并不能改变李信的看法，他再过不久，就会进入羽林卫成为羽林郎，这个时候自然是不想再跟别的东西有什么交集的，因此李信果断摇头：“吴兄好意，在下心领了，不过在下实在是没有心思思虑这些，将来如果有机会了，一定麻烦……”
李信正在说话的时候，吴胖子突然颇为紧张的拉了一下他的衣袖，指着不远处石桥说道：“李兄弟快看，那些小娘们来了！”
李信顺着吴胖子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群身材婀娜的少女，从远处走了过来，这些少女每一个人的手里都拎着一盏花灯，有扎成莲花模样的，兰花模样的，还有牡丹模样的，样式都是极尽精巧，穷尽了小女儿心思。
胖子对着这些少女们指指点点。
“李兄弟你看，那一个蓝色衣裳的就是徐国公家的孙女，今年应该是十五岁，徐国公府第三代人少子，那位徐国公正要给这个孙女儿找上门女婿呢，李兄弟看看她生的俊俏否，如果看上了，明日为兄就带你去徐国公府认门！”
李信有些无语的看了看旁边的胖子，低声道：“吴兄，我是绝对不会去做什么上门女婿的。”
说着，他拍了拍身边已经有些困乏的钟小小的脑袋，回头对着吴胖子说道：“吴兄，我家妹子困了，我这就带她回去歇息了，你要是有兴趣，一个人在这里看吧。”
吴道行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些少女，头也不回的一只手抓住了李信的衣袖，另一个手指着一个在河边放灯的红衣少女，嘿嘿笑道：“李兄弟别忙着走啊，你看那一个，那个红衣服的是陈国公家里的孙女，今年十六岁，正是花一样的年纪，你看这丫头，生的多俊俏，只可惜陈国公府不收上门女婿，不然为兄绑也把你绑去陈国公府了。”
李信本来对这里失去了兴趣，就要回家了，听了吴胖子的话之后，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红衣少女，看了几眼之后，李信惊讶的发现，这个红衣服的陈国公府孙女，他居然认识！
这个陈国公府的孙女，赫然就是当初他进京城的时候，那个骑马撞了自己的那个女扮男装叶姓“公子”，当时李信匆匆一瞥，记住了她的模样。
能让人一眼就记住的样貌，自然是极好看的。
只可惜，她撞了自己到现在都还没有赔钱，人长的虽然漂亮，人品却属实不太好。
李信看了几眼之后，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吴道行，低声道：“吴兄，这个陈国公府，是不是还有个小公爷叫作叶茂？”
胖子惊讶的看了李信一眼。
“李兄弟是怎么知道的？”
李信摇了摇头，正要说话，突然一个那个石桥上的一个少女，发现了他们两个人，当即惊声尖叫。
“姐妹们，是那个姓吴的淫贼！”
一个个小姐惊的花容失色，都是怒气冲冲的朝着吴道行的方向看过来。
“淫贼，你敢在这里偷窥我们！”
“还带着一个小淫贼！”
吴道行脸色微变，回头在李信耳边低声道：“兄弟，被发现了，快跑！”
说完，他不等李信反应，自己一溜烟跑远了。
这是李信第一次觉得，原来胖子可以跑的这么快……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左手拉着钟小小，也开始仓皇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天知道这个死胖子，究竟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这些贵人家的小姐，居然几乎全都认得他！

第六十三章 一条断路
吴胖子虽然人很胖，但是腿脚却很快，一溜烟就不见人影了。
李信左手还牵着一个小丫头，自然要慢上许多，不过他跑了一会，那些官家小姐们也就没有继续追了，李信转过几个巷子之后，微微松了口气。
那个吴胖子，应该是在京城里臭名昭著的存在，自己跟他混在一起，之后万一被认出来，恐怕在京城里就很难娶老婆了……
想到这里，李信心里一阵后怕，还好刚才自己果断拒绝了那个胖子帮自己提亲的想法，如果真让他帮自己给哪个官家小姐提亲了，自己以后恐怕真的要到外地去，才能找到媳妇了……
人心险恶呀。
还好那些姑娘们应该没看到自己的脸，下次再见到吴胖子，一定要装作不认识他！
今天晚上李信虽然没有能“人前显圣”，而且弄得狼狈无比，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至少让他知道了当初纵马撞倒自己的那个“女公子”是什么来头，她是出身陈国公府，那么前些日子在魏王府里的那个小公爷叶茂，不是她的亲哥，就是她的堂哥。
找到了跟脚那就好办了，以后没钱了，就去躺在陈国公府门口讹钱，不给钱就找根麻绳半夜吊死在他家门口！
李信恶狠狠的想到。
躲了一会，确认没有人再追自己之后，李信拉着钟小小从小巷子里走了出来，轻声道：“丫头，天色不早了，咱们回家。”
小丫头早就困得不行了，闻言立刻点了点头。
兄妹两个走在秦淮河畔，路过一家三层高的店面的时候，李信犹豫了一番，轻声道：“丫头，哥哥要进去找一个人，说几句话咱们就走。”
卖炭妞是个少言寡语的性子，基本李信说什么，她就听什么，闻言揉了揉眼睛，拉着李信的衣角说了一声好。
李信见她实在是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于是伸出没有受伤的左手，把她抱在了怀里，轻声道：“你困了就睡一会，睡醒了就在家里了。”
小丫头今年六岁，如果不是因为太过瘦弱，李信一只手抱她是会有些吃力的，不过这丫头严重营养不良，整个人轻如无物，李信一只手把她抱在怀里，几乎没有什么压力。
兄妹两个就这样走进了得意楼。
得意楼自从开门以来，李信恐怕是第一个带着孩子进来的。
不过他有段时间经常进出得意楼，守门的门子还有得意楼里做事的人都认得他，也没有拦着他，就直接把李信带到了得意楼的后院。
从前李信来得意楼卖炭的时候，一般都是早上，得意楼是一副冷冷清清的样子，现在是正月十五的夜里，得意楼里可以说是熙熙攘攘，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一个个雅间里还会传来清倌人们唱曲子的声音，以及那些文人公子们吟诗唱词的声音，与此同时，几个浓妆艳抹类似于老鸨的角色，正在一楼和二楼拉客，整个得意楼里热闹无比。
李信被直接带到了得意楼的后院的一间厢房里坐着，崔九娘的丫头萍儿，过来给他倒了杯茶，告诉李信九娘在前面接待贵客，一会儿才能来见他。
李信点了点头，把已经熟睡的钟小小，放在房间里的床上，盖上被子。
据他所知，这得意楼虽然是崔九娘在掌管，但是崔九娘并不做老鸨的工作，也就是说一般情况下，她是不用出去迎客的，毕竟背后有一个魏王殿下在，现在连她也出去见客了，说明得意楼里有大人物在。
多半是那位七皇子殿下。
想到这里，李信心中有些异样，如果给七皇子知道自己半夜来见崔九娘，多多少少会有一些不好的影响。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房门被轻轻叩响，李信起身开门，看到了一身淡青色衣裳的崔九娘落落大方的站在门口，崔九娘见到李信之后，微微一笑：“前些日子，奴家邀请李公子参加得意楼的上元宴会，李公子一口回绝，奴家还以为李公子对这种地方不感兴趣，怎么今天自己一个人跑过来了？”
这个丰姿绰约的少妇，有时候就喜欢开李信的玩笑，李信咳嗽了一声，脸色有些微红：“崔姐姐误会了，今天来这里，是有事情要跟姐姐商量。”
崔九娘缓步走进屋子里，坐在了椅子上，正色道：“李公子请说。”
李信也坐了下来，轻声道：“是这样的，小弟与七皇子商议过了，过段时间应该会进入羽林卫做事，这初入羽林卫，肯定要在羽林卫大营里训练一段时间，可是舍妹年幼，又无法一个人照顾自己，李信在京中举目无亲，到时候还请崔姐姐帮忙，照顾这丫头一段时间。”
崔九娘有些诧异：“李公子要去做羽林郎？”
羽林卫三千人，一般都是少年人居多，所以外界称之为羽林郎，算得上一种美称。
李信点了点头，缓缓说道：“姐姐也知道，小弟因为身份的问题，这些日子得罪了不少人，不得不给自己谋一个官身，小弟一没有科考，二没有出身，只能先进羽林卫里，想办法谋一个出路了。”
崔九娘摇了摇头，轻声道：“羽林卫是天子亲军，如果能够坐到中郎将的位置上，将来的前途自然不可限量，可是羽林卫之中也讲出身，从我大晋开国以来，除却初代羽林卫之外，其余的羽林卫中郎将，全部都是京城里的将门子弟出身。”
大晋虽然才一统天下三十多年，但是在一统天下之前，大晋作为一个国家，也存在了一两百年，在这一两百年的漫长历史之中，所有羽林卫中郎将，几乎都是将门世家出身的。
除了初代羽林卫。
初代羽林卫，全部都是“从军死事”的烈士之后，当时被称为“羽林孤儿”，那时候整个羽林卫里没有将二代的存在，自然也就没有阶级之分。
崔九娘在京多年，近几年帮着七皇子打理得意楼，知道了许多不为人知的消息，她轻声道：“常人进入羽林卫，一般至多做到都尉这个位置，再没有更进一步的可能性，上面的左右郎将还有中郎将，都是京中的将种世家子弟担任，这其中的道理，李公子是聪明人，应该能够想的明白。”
这其中没有什么道理，无非是忠诚度的问题，那些将门子弟可能没什么大本事，但是他们对于天子是绝对忠心的，毕竟一家老小可能几千人都在京城里，换谁也没办法不忠心。
崔九娘之所以跟李信说这些，就是为了告诉李信，羽林卫的路子，对于普通人来说，是断的。
中郎将的位置固然是一个跳板，可以跳向更高级别，但是这个跳板，没有出身的人根本没有资格站上去。
李信皱眉思索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事在人为，李家人步步紧逼，小弟必须要有一些自保的资本……”

第六十四章 夜路
对于崔九娘的忠告，李信仔细想了一遍，权衡之后，还是决定要进入羽林卫系统之中，毕竟就目前来说，羽林卫是他最好的去处，再说了，他能不能做到都尉的级别还是未知之数，就算成了羽林卫的都尉，没有办法更进一步，大不了以后跳出羽林卫系统，换个衙门就是了。
再说，崔九娘说的这些，只是在常规情况下，一旦皇位更替，七皇子坐到那个位置上去，李信作为“从龙功臣”，什么将门出身都是浮云，到时候李信自己就能在京城里成为一个将门世家，如果他在这场夺嫡之中扮演了足够分量的角色，以后排排坐分果果的时候，李信甚至能够成为下一个“平南侯”！
当然了，到时候要换一个侯府的名字才行。
在得意楼小坐了小半个时辰之后，李信起身告辞，他把熟睡的钟小小背在背上，从得意楼的后门走了出去，崔九娘把他送到了候门门口，从腰里取出一个香囊，放在熟睡的钟小小怀里。
“这是药香囊，带在身上可以防风寒，小丫头身子弱，经不起病，让她带在身上备着。”
李信沉默了一会，最终没有拒绝。
钟小小的身体，太过营养不良了，她在家里跑的时候，李信甚至会担心她突然跌倒在地上，这样一个小小的身子，的确经不起病，这么个药囊，是必备之物。
九娘放好药囊之后，对着李信轻声笑道：“既然李公子执意进入羽林卫，奴家也不好多说什么，等李公子去羽林卫大营报道的时候，把这丫头带到我这里来就是了。”
李信低头致谢，声音诚恳：“小弟进京以来，崔姐姐多有照抚，小弟都一一记在心里了。”
崔九娘眯着眼睛微笑道：“这都是缘分，而且李公子现在算是得意楼的半个东家，王爷也交代了有什么事尽量帮着李公子办，这些都是鸡毛蒜皮的事情，不值得公子提起。”
不知道为什么，见过许多风浪的崔九娘，一直看李信颇为顺眼，或许是因为都是穷苦人家出身，当初衣衫单薄的李信背着一篓碳走进得意楼的时候，触动了她的恻隐之心。
李信把钟小小背在背上，对着九娘点了点头。
“崔姐姐有用的到李信的地方，记得说话。”
崔九娘含笑点头：“好，以后李公子成了大人物，不要忘了这话就是。”
李信面色郑重。
“小弟名字是一个信字，绝不会言而无信。”
扪心自问，李信与崔九娘之间并没有任何男女之情，两个人更像是一对姐弟，李信对崔九娘感恩，崔九娘也很喜欢李信这个少年人。
从李信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崔九娘应该是对他最好的那个人了。
离开了得意楼的小巷子之后，李信走在了大街上，开始朝着大通坊的方向走去，此时的夜已经有些深了，大街上没有了多少行人，十五的满月铺洒下来，多了一些静谧的味道。
李信背着钟小小，缓步走在大街上，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
他上辈子就喜欢这么走在大街上，塞着个耳机，一个人慢步走上老长一截路，只可惜这个时代只有月色，没有耳机了。
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打破了这难得的宁静。
“嘿嘿，李兄弟厉害啊……”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吴胖子，神出鬼没的出现在李信左边，满脸都是猥琐的笑意。
他身上满满的脂粉味道，显然是刚从女人窝里出来。
这个胖子对着李信，挤眉弄眼地说道：“刚才为兄在得意楼隔壁的馆子里，看到兄弟你进了得意楼，半个多时辰之后，得意楼的崔大家竟然亲自送你出来了……”
这胖子说到这里，满脸艳羡之色：“要说这秦淮河畔的馆子，为兄哪一家都去过，唯独这得意楼，不给为兄进去了。那得意楼的崔大家，可是等闲人都见不到面的，兄弟你好大的金面……”
论起档次，得意楼在秦淮河畔算是独一档的，不管是唱词唱曲的水平，还是清倌人的质量，都是别的馆子比不了的。
自然，得意楼也是秦淮河畔来钱最快的馆子。
李信皱了皱眉头，离这个猥琐的胖子远了一点。
“吴兄，你切莫胡说八道啊，小弟一介农户，哪里去的起得意楼，只是因为家中有亲戚在得意楼里做事，进去看一看亲戚，至于什么崔大家不崔大家的，小弟不认得。”
李信警惕地说道。
“应该是吴兄你看花了眼。”
“胡说八道！”
吴胖子瞪大了眼睛，分辩道：“方才我就在得意楼隔壁的二楼，看的真真切切！”
李信神色不善。
吴胖子及时住口，挤眉弄眼地笑道：“好了，大家都是男人，没什么不好承认的，只是有件事为兄得提醒一下你，那个崔大家背后，好像有一个大人物……你进出得意楼倒没有什么关系，只是莫要对她有什么妄想，这个女人可厉害得很，小心给自己引来杀身之祸！”
这个胖子不简单啊，不仅对京城里的那些官家小姐如数家珍，对得意楼背后的势力，竟然也知道一些……
李信看了一眼这个眉飞色舞的胖子，有些无奈地说道：“吴兄，今天晚上小弟已经被你害的不轻，险些给那些小姐们扭送到京兆府去，你就莫要在祸害小弟了行吗？”
“这怎么叫祸害呢？”
吴胖子神色诚恳：“为兄只是难得见到一个同道中人，真心想跟李兄弟交个朋友……”
李信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背后的钟小小，神色严肃了起来，低声道：“吴兄，小弟现在要回家去了，如果你不想咱们之间撕破脸皮，现在就让开一条路，让小弟回家。”
吴胖子慌忙退后了两步，陪着笑脸说道：“李兄弟莫要生气，为兄刚好也要回家去了，咱们有缘下次再见，有缘下次再见……”
李信点了点头，背着钟小小，继续朝着大通坊走去。
而吴胖子则是转了方向，朝着永乐坊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之后，这个胖子回头看了一眼李信远去的方向，轻轻的“呸”了一声。
“小滑头，还骗我说你是农户出身！”
“等爷去打听到你的来历，看你还敢不敢这么嚣张……”

第六十五章 封官
正月二十，朝廷的给李信的封赏终于下来了。
不过并不是想象中的圣旨，更没有什么太监前来宣读，来的只是京兆府里的一个小吏，拿了一份朝廷文书交给李信，来到了李信的家里。
毕竟这么一件小事，还劳动不了宫里的人出面，更动用不了圣旨，一般是上面打个招呼给兵部，兵部的人办好了，再交给京兆府的人通知。
现在，站在李信身前的这个一身皂色衣裳的小吏，就是属于京兆府派来通知的。
李信正准备学着电视剧里的样子领旨，这个小吏一把把他扶了起来，笑道：“李公子，这是兵部文书，不是圣旨，您拿着收下就是了，用不着磕头。”
李信点了点头，并不觉得意外。
以他的品级，确实不配动用宫里的人，这朝廷上下，不知道多少小官小吏，如果每一个人事变动都用圣旨，朝廷也出不起这个钱。
圣旨的材料做工，都是十分讲究的。
李信打开这封盖着兵部大印的文书，大概看了一遍，简单来说因为李信捉拿刺客有功，朝廷给他加了一个毅武校尉的武散官，正八品。
所谓武散官，就是一个头衔而已，有了这个头衔，意味着李信每个月可以从朝廷领到六石六斗的俸禄，不过只有这个头衔，并不意味着李信就当官了，他现在还没有实职，连个衙门都没有，还是个正儿八经的闲人。
一般来说，这种散官都是恩荫给那些大臣的后人，所谓封妻荫子，就是这个说法，像李信这样一介白身还没有入朝，就给了一个武散官，是很出奇的事情。
李信接过文书之后，心中隐约有了一个答案。
不过他还是很需要这个武散官身份的，那点俸禄自然不被李信放在心上，可是有了这个武散官身份之后，他再投身羽林卫，多半就不会从一个普通的羽林郎做起了。
要知道，整个羽林卫里面的品级都不算高，中郎将不过正五品，左右郎将从五品，都尉六品，校尉才正七品，李信一进羽林卫就是正八品的散官，怎么也不会让他从小兵开始做起。
除了这份文书之外，还有两套类似于官服的东西，因为是武散官，连带着还有一把制式的长刀，一并送了过来。
李信一把把这些东西接了过来，对着这个京兆府的小吏道谢：“多谢兄弟跑这一趟。”
这个小吏不过是个跑腿了，无官无品，闻言连忙低头笑道：“李公子客气了，从今天开始，您就是在朝廷里拿俸禄的人了，看您的年纪，将来成就必然不可限量，以后小人还指着您提携呢……”
李信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是十五岁，现在过了一年已经十六了，哪怕是按照这个时代的规矩，他也才刚刚成年而已，在这个小吏眼里，的确是前途不可限量。
李信伸手拍了拍这小吏的肩膀，轻声道：“劳烦兄弟跑这一趟，这样罢，今天晚上我坐庄，我请兄弟吃一顿。”
这小吏连连摇头，慌慌张张的走了。
李信心里有些好奇。
按照正常情况，这些底层的小吏最是贪图小便宜才对，自己请他吃饭，他应该求之不得才是，怎么如避鬼神一样的跑了？
李信走到院子门口，看了一眼这个小吏远去的背影，皱了皱眉头。
然后他就看到了在自己家门口的巷子里，停了一顶青色的轿子。
这轿子李信认得。
少年人上前走了几步，对着这个轿子微微拱手：“府君大人。”
轿子里传来一声闷哼，穿着一身正四品朝服的京兆尹李邺，弯着身子从轿子里走了出来。
他本是正三品的京中大员，上次因为李信的事，被直接贬了一个大品级，让这个有望更进一步的首府府尹至今还心中有气。
老头子走下轿子之后，双手背在身后，淡淡的瞥了李信一眼，沉声道：“本来老夫都要把你小子给忘了，今天兵部发放文书下来，老夫才想起来有你这么个人，一段时间不见，你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子，居然立功惊动了陛下，还因此做了官。”
这个老头，在血脉上应该是李信的堂伯父，不过李信并不认这一层关系，少年人侧着身子，轻声笑道：“府君大人既然来了，在门口站着也不是事情，进去说话。”
李邺这个位置，在京城里头极为关键，他的资历能力都够，本来是这几年就有资格进入六部其中一部做左侍郎的官场大佬。
要知道，现在六部之中的四部，都是由四位皇子挂着尚书的名头，也就是说，这四部之中的二把手左侍郎，其实是实际上的一把手。
这么一个大佛，李信并不想得罪。
李邺也不客气，老头子负手在后，大步迈步踏进了李信的院子。
然后这个老头，在李信院子的石桌旁边坐了下来，接过李信递过来的茶水之后，这个老头子低头泯了一口茶，淡然道：“你小子还算是个懂礼数的，说说，这段时间你都干了什么，怎么就招惹到那些李逆的刺客了？”
李信低头笑道：“府君大人身为京兆尹，当天夜里的事情应该烂熟于心才对，当夜我正在家中休息，几个刺客突然就冲了进来，要害我的性命，无奈之下我只得拼死反击，也是我命好，那两个刺客身上都带伤，机缘巧合之下，就给我制住了他们。”
说着，李信伸出自己的右臂，淡然道：“我的右臂，也被他们划了一刀，至今没有痊愈。”
当夜遇刺的时候，是大年初一，京兆府的人是放假状态的，于是事情都是宫中的人还有羽林卫的人处理，身为京兆尹的李邺，也是事后才了解了事情的经过。
李邺坐在石凳上，抬头看了一眼李信，低声道：“那天晚上，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李信沉默了一会，然后淡然开口：“当夜平南侯府的人与羽林卫一起拿凶，多半是小侯爷看我有些不顺心，就把那些刺客赶到了我家里。”
说到这里，这个刚满十六岁的少年人微微一笑：“可能是小侯爷高估了那些刺客的战斗力，让我侥幸活了下来。”
“李淳？”
府君大人大皱眉头，沉声道：“你是他的兄弟，他焉能下此毒手？”
李信的身份，虽然并没有得到任何人承认，但是在李邺心里，已经把李信看成了自己的晚辈，否则以他的身份，也不会两次亲自登门来看望李信。
李信在这位府君大人对面坐了下来，声音平静：“府君大人这话不对，我并不是李家人，那位小侯爷也没把我当成李家人，因此他并没有做错什么事情。”
说到这里，李信呵呵一笑。
“如果说他真的做错了什么，那就是没把我给弄死。”

第六十六章 人生目标
李邺大皱眉头。
他本以为，这个叫做李信的少年人，是李家失落在外的血脉，迟早有一天会认祖归宗，可是现在看来，这个少年人跟平南侯府的矛盾，已经渐渐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
府君大人双手拢进衣袖里，轻轻的叹了口气。
“你们都是一家人，不至于闹到这个地步。”
李信面无表情：“大年初一那天晚上，我险些死在这个院子里。”
李邺缓缓的吐了口气，看了这个少年人一眼，沉声道：“你刚来京城，可能不太清楚朝廷的官制，朝廷给你封的这个官，是一个恩荫官……”
这个老头子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也就是说，陛下是默认了你李家人的身份，否则如果是一个庶民立了这个功劳，最多也就是赏点钱而已，不可能就这么让你直接做了官。”
官和民之间，有着一条巨大的鸿沟，许多在衙门里做了一辈子事情的小吏，临死之前也做不到九品官，李信这个八品的毅武校尉虽然不起眼，但是对于一个白身来说，这已经是破格拔擢了。
所以，李信能做成这个毅武校尉，里头多少有一些平南侯李慎的人情在。
李信眯着眼睛，冷声道：“府君大人，这个官位是我用性命搏来的，朝廷的文书上也写的明明白白，因为我缉拿刺客有功，才封为毅武校尉，与平南侯府没有半点干系！府君大人这么说话，是在羞辱李信不成？”
李邺摇头叹了口气，声音沉重：“这件事，李淳那小子的确做的不对，可是你应该能想明白，京城里这几场乱局，如果你是个没有半点身份的庶人，此时尸骨都已经寒了。”
李信“嗬嗬”冷笑了几声：“如果是那样，此时我也不会出现在京城里，这天底下哪里不能容身，为何非要待在这种腌臜的地方？”
府君大人大皱眉头。
“那你来京城，是为了什么？”
李信沉默不语。
在这个问题上，前后两个李信的态度是不一样的，另外一个李信，自然是想要寻亲，给自己找一个容身之处，而现在的这个李信，则是想一吐胸中怒气。
见李信不说话，京兆尹李邺低声道：“大家总归是一家人，有什么委屈你尽可以说出来，你父李慎见着老夫还要称呼一声兄长，你有什么事都可以与老夫说明白，回头老夫给你父亲去一封信，就可以把你们父子之间的误会消解干净。”
在这个方面来说，李邺的心是好的，他之所以屡次三番主动上门来寻李信这个晚辈，就是把李信也看成了李家人，不想让一家人之间互相内斗，也就是说，他的目的是想让李信重回李家门墙。
这位京兆尹大人语重心长地说道：“老夫知道，你们母子可能在外面受了一些委屈，尽可以说出来，若真是你父亲做错了，老夫当严厉训斥他一顿。”
李邺语气平缓：“一家人之间，没有什么解不开的结，万事说开了就好了，我赵郡李氏传姓数百年，从来没有家族内斗发生，而且你们那一支势力颇大，你认回去，以后在朝堂上就是一片坦途。”
这番话若是从前的李信听到了，多半就低头了，可是现在的李信脾气秉性与从前那个截然不同，他面色漠然：“府君大人，大年初一的时候，那位平南侯府的小侯爷，还准备要弄死我。”
“所以我与李家没有什么好谈的。”
说着，李信从桌子旁边站了起来，对着李邺微微弯身，低声道：“听府君大人的语气，应当是把在下看作了晚辈，如果府君大人是认为在下身上有李家的血脉，那大人就请回去吧，李信不想因为这一层关系，攀上府君大人的高枝。”
说着，李信伸出手，面色漠然：“李信送大人。”
这是赶人了。
李邺面色有些不太好看，他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拂袖道：“小小年纪，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大的戾气，你这个脾气如果坐到高位上，恐非百姓之福！”
李信拱手道：“府君大人，李信已经是难得的菩萨心肠了，如果府君大人有李信的遭遇，恐怕会每天早上蹲点在平南侯府门口，对着大门口泼金汁。”
所谓金汁，就是一些不太好闻的东西……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之后，面无表情地说道：“一天泼十二次。”
李邺是正儿八经的文臣，闻言立刻被李信的话恶心到了，他愤怒的看了李信一眼，拂袖朝着院子门口走去。
经过这次谈话之后，他终于知道李信与平南侯府之间的矛盾，已经不可化解。
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府君大人的步伐停了一下，然后回头说道：“李信，不管怎么说，老夫始终都是你的长辈，京城里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老夫会原原本本的写信送给你父李慎，让他尽快回京城一趟，亲自与你分说明白。”
说罢，这个朝堂大佬弯身钻进了轿子里，轿子很快被抬了起来，飞快的离开这个巷子。
李信看也不看一眼，直接关上院子门，放下了门栓。
其实这个老头并没有怎么得罪他，说话也颇为客气，李信之所以赶他走，就是因为这老头劝人的话，让他心里生气了。
后世一位著名的相声演员说过这么一段话。
不明白任何情况就劝你一定要大度的人，这种人你要离他远一点，因为雷劈他的时候会连累到你。
别的不说，就从母亲被人骂了十几年“贱妇”，李慎就万万对不起李信母子，如果只是这样，倒也罢了，了不起就是李慎给他们母子道个歉，哭上几声，这事说不定也能过去，但是李信眼巴巴的从永州赶到京城来，得到的却是接二连三的为难。
前两次就不说了，好歹平南侯府的人没准备要他的命，可是第三次，就是大年初一那一次，李信差一点死了……就差一点！
当时，那个中年刺客的匕首，抵在他的脖子上，长达小半个时辰！
没人知道，李信在那个黑漆漆的夜里，遭受了多大的恐惧。
这事他到现在想起来还后怕。
从那天晚上开始，李信与平南侯府再没有和解的可能，从让那座大气恢宏的平南侯府烟消云散，就是李信此生奋斗的目标之一！
李邺轻飘飘的几句话，让李信心里很不舒服，所以他就把这个糟老头子给赶走了。
赶走了李邺之后，李信重新坐回了石凳上，缓缓解开自己的外衣，然后看了看自己右臂上的伤口。
此时，他的伤口已经几乎愈合，一条伤疤已经开始脱落。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心中默默盘算。
“是时候去羽林卫了……”

第六十七章 懂事的钟小小
这个时候，李信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而且开了春，羽林卫的人都已经恢复训练，差不多李信也应该去报道了，他现在怎么说也有个八品的官身在，又有章骓引荐，进入羽林卫并不是什么问题。
进入羽林卫之后，按照规矩每日除了训练之外，还要执行一些任务，比如说与内卫一起轮值禁宫，或者做一些护卫重要人物的工作，所以没有在羽林卫混熟之前，李信估计要去羽林卫住上一段时间，因此李信要先把小丫头托付给崔九娘照看。
这天一大早，李信起来给小丫头弄了早饭，兄妹俩吃完饭之后，李信蹲在钟小小身边，笑道：“丫头，哥哥要出去一段时间，不能带着你，这段时间你就跟在崔姐姐那边，让她照顾你，行吗？”
钟小小并没有像平时那样乖巧，她低着头，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哥……哥，你不要我了？”
这个时候，钟小小已经两眼含泪。
卖炭翁去了之后，李信就是她生命中唯一的寄托，小丫头之所以这么听话，就是因为她心里清楚，李信跟她没有血亲，她害怕李信哪天就不要她了。
这个时代的人命不值钱，小女孩更不值钱，牙行里卖身的孩子里头，十个有七八个都是女娃娃。
李信摸了摸她的头，轻声安慰：“丫头，你不相信哥哥？”
钟小小用厚厚的棉衣抹了抹眼泪，哽咽道：“哥哥，我会做饭，洗衣裳，你去哪里我就跟着你到哪里……”
李信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卖炭翁走了之后，这丫头就越发孤僻，前几天李信被人砍伤，也被她看在眼里，于是这个小女孩就有一种很强的不安全感，此时李信要走，她就觉得是李信不想要她了。
毕竟一个小女孩，无依无靠，有这种心思也是很正常的。
李信伸手把她抱在自己怀里，然后在院子里的凳子上坐了下来，这个刚满十六岁的少年人，自己的衣袖给小丫头擦了擦眼泪，轻声道：“丫头，前几天有坏人进了咱们的院子，还伤了哥哥，你还记得么？”
钟小小点了点头，仍旧带着哭腔：“记得，这京城里头……全都是坏人，前段时间，还有人打伤了哥哥的额头！”
李信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轻缓：“如果哥哥继续住在这里不出去，以后还会有更多的恶人来找我们，哥哥能避过一次两次，避不过三次四次，所以哥哥要出去去寻一些能够防身的资本，丫头能明白吗？”
对付小孩子，一般都是一顿打了事，但是钟小小平时极为懂事，李信也舍不得打她，只好心平气和的跟她说道理。
“这一趟，少则十天半个月，最多也就是一个月，哥哥就能回来了，再说了，崔姐姐你也见过，她不是什么恶人，你在她那里住上几天，哥哥就回来了。”
钟小小咬了咬牙，抬头看向笑容温和的李信，低声道：“哥哥出去一趟，以后咱们就不会被人欺负了么？”
李信笑着点头：“是啊，以后就是咱们欺负别人，不给别人欺负我们了。”
小丫头摇了摇小脑袋，低声道：“咱们也不欺负别人，只要不给人欺负就成……”
李信闻言，心中隐隐有些触动。
这丫头，从小到大受了不知道多少苦楚，这一个月时间，更是连二连三的遭受苦难，到了这个时候，还能保持一颗与人为善的心，足见这丫头秉性纯良。
事实上，大部分的老百姓都是钟小小这个性子，逆来顺受，从来不想着欺负旁人，只要不给人欺负就心满意足了。
说通了钟小小之后，李信打了盆热水给她洗了个脸，把脸上的泪痕洗干净，然后给她说了几个故事，把小丫头逗乐之后，又在厨房里鼓捣出一些零食，用纸包上，给钟小小装在兜里。
李信上辈子没有孩子，这辈子碰到这么个可人的小丫头，是的的确确把她当闺女在养的。
做完这一切之后，也就到了下午了，李信坐在院子里，准备再陪钟小小最后一个下午，就去羽林卫报道，小丫头却跑进了自己的屋子里，从屋里取出李信给她买的笔墨还有草纸，然后有些笨拙的站在李信面前，咬了咬牙：“哥哥，我们走吧。”
李信有些诧异的看着这个丫头，轻声道：“去哪里啊？”
“去崔姐姐那里。”
她跟崔九娘的年纪其实相差的有点多，但是李信称呼崔九娘为姐姐，她也就跟着喊。
小丫头一只手抱着那些草纸，另一只手上前拉李信的袖子，低声道：“那些坏人太可恨了，哥哥早点有本事，就早一点安全……”
李信心中大慰，弯腰把她抱在怀里，大笑道：“好，咱们现在就去。”
其实进入羽林卫，只是千里之行的第一步，距离能跟平南侯府作对，还要差上十万八千里，不过李信说什么，小丫头就信什么，没有任何怀疑。
这会儿还是下午，李信牵着这个丫头，离开了自己的院子，兄妹两个一边说话，一边朝着秦淮河走去。
太阳没有落山之前，青楼的生意一般都不会太好，李信顺利的在得意楼三楼，见到了崔九娘，九娘笑着看向李信手边的这个丫头，蹲下身子摸了摸她的脸蛋。
“好可爱的小丫头。”
其实钟小小并不算可爱，她因为营养不良，有些面黄肌瘦，小脸蛋上都没有什么肉，再加上个子很矮，看起来可怜的程度要远远多过可爱。
钟小小对着崔九娘弯了弯身子，脆生生地说道：“见过崔姐姐。”
九娘脸上的笑意更甚，眼睛弯成了一弯月牙儿。
以她的年纪，做钟小小的娘亲都绰绰有余了，可是女人都想着年轻，小丫头这一句姐姐，让九娘心花怒放。
她在钟小小脸上亲了一口，格格笑道：“小姑娘真会说话，走，姐姐带你去吃好吃的去。”
李信在旁边，对着崔九娘弯了弯身子，拱手诚恳道：“崔姐姐，这段时间小妹就委托姐姐照看了，她很懂事，应该不会让姐姐太过劳神。”
崔九娘把钟小小抱在怀里，对着李信笑道：“好啦，这小姑娘以后就是我的妹子了，你忙你的去吧，我会照顾好她的。”
李信点了点头，对钟小小嘱咐了几句，让她在这里听话之后，就要转身离开得意楼。
崔九娘轻声唤住了李信，轻声道：“李公子，王爷他要见你。”
李信停住脚步，有些迟疑：“不太合适吧？”
他就要去羽林卫报道了，这个时候见一个皇子，确实不太合适。
崔九娘淡然一笑：“王爷就在得意楼，我让萍儿领你去，说几句话总不会有事，没人会知道的。”
李信轻轻点头。

第六十八章 情报工作
得意楼顶楼最靠里面的一间房，从来都不对外人开放，就连得意楼的大掌柜崔九娘，也不住在这里，因为这是七皇子在得意楼的房间，崔九娘最多只是陪寝，魏王殿下不在得意楼的时候，她也没有资格住进去。
此时，这间房间里，烛火长明。
萍儿把李信带到这间房间门口，低声道：“李公子，王爷在里面，您敲门就是。”
说完，这个崔九娘的丫头，弯着身子退了出去，不敢在这里有片刻停留。
相对来说，李信对七皇子就没有这么重的畏惧之心，因为他跟这位皇子，暂时来说还只是合作关系，并不是主从关系。
李信轻轻叩响了房门。
“李信求见殿下。”
片刻之后，房门吱哑一声打开，一身白玉色袍子的七皇子，笑吟吟的站在房间里面，微笑道：“等你许久了，快进来说话。”
李信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房间里的装饰，比起得意楼其他的房间都要厚重不少，矮桌上的香炉里，泛起乳白色的烟雾，这烟冒出来之后并不上浮，而是如同放慢的瀑布一样，缓缓的垂落下去，显得很是唯美。
一股沁人的香味弥漫开来。
李信对着七皇子微微弯身，声音恭谨：“李信见过殿下。”
七皇子拉着李信的袖子，把他引到了矮桌旁边的软垫上坐了下来，同时自己也跪坐在李信对面，笑呵呵地说道：“这几日，朝中许多事情要忙，再加上又要避讳一些，就没有去信哥儿那里看望，今天来得意楼，才听九娘说你要把那个小女孩托付给她照看，正好好几天没见了，就干脆在这里等着你了。”
李信坐了下来，端起桌子上的茶壶，主动给七皇子倒了杯茶，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轻声道：“殿下有事吩咐我？”
“吩咐谈不上。”
七皇子端起李信倒满的茶水，泯了一口之后，微笑道：“只是听说信哥儿就要去羽林卫做事了，本王在京中怎么说也待了二十多年，有些想法想跟信哥儿沟通沟通。”
李信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轻声道：“殿下指点就是。”
七皇子面色平静，声音也是不疾不徐：“羽林卫是父皇的亲兵，不管是吏部还是兵部，都无权干涉羽林卫的任何事情，这对于信哥儿是一件好事，因为只要进了羽林卫，信哥儿头上除了几个上官之外，就只剩下父皇了。”
朝堂倾轧是非常凶险的事情，但是像京中两卫这种衙门，是跳脱于朝堂之外的，在斗争激烈的朝堂里，就像是一片世外之地，没有太多风吹雨打。
进入了羽林卫之中，李信就等于多了一层保护伞，而且还可以站在这个世外之地，好好观望朝堂，静等着下场的机会。
说到这里，七皇子顿了顿，继续说道：“所以，本王要跟信哥儿说一说羽林卫的几个上官。”
李信微微坐直了身子，打起精神。
方才七皇子那些话，都是些没有营养的废话，但是从这句话之后，就是正儿八经的干货了。
魏王殿下喝了口茶水，淡然道：“这羽林卫目前的中郎将，姓叶名璘，陈国公府的后人，今年应该是三十二岁，不过你不用担心这个人，他去年调任羽林卫中郎将，最迟今年年底，就该调出羽林卫，到外地升任将军去了。”
李信若有所思地说道：“殿下的意思是，这羽林卫中郎将，是个不长久的位置？”
“自然不能长久。”
魏王殿下淡然道：“这个位置如此要害，父皇岂能容忍他人久居此位，因此这个羽林卫中郎将的位置，就成了一个台阶，历任中郎将短则半年，长则一年，就会升迁成为大晋的将军。”
李信点了点头，缓缓吐了一口气：“这个叶璘，与上次我在魏王府见到的陈国公府小公爷……”
前段时间，在魏王府吃饭的时候，那位陈国公府小公爷，给李信留下了深刻的映像，其实那位小公爷的演技还是不错的，如果不是小九姑娘太过浮夸，李信险些就相信了那位小公爷是一个无脑的纨绔子弟。
七皇子眯着眼睛笑了笑：“难得信哥儿还记得叶茂，这个叶璘是叶茂的小叔，陈国公府的庶子，没有资格继承国公爵位，只能一早进入军中，替国公府揽军功。”
大家大族里，尤其是将门世家里，大多都是陈国公府这样，往往嫡系子孙真不一定有机会上战场，但是那些庶出的，却不得不为家族奋斗，让家族继续繁荣昌盛。
七皇子给自己倒了杯茶，继续说道：“叶璘只是一个过客，基本不会怎么太管羽林卫的事情，因此你需要注意的是，羽林卫里的两个左右郎将。”
中郎将不是个长久的职位，所以羽林卫的事情大多都是由左右郎将两个副手把持，这个位置长久的两个副手，又可以互相约束，这样一来，羽林卫就会在天子手上固若金汤了。
李信垂手，听得很是认真。
“左郎将姓侯名敬德，今年应该是三十七八岁的样子，此人秉性爆烈，喜美酒，好骑射，早年还喜欢在羽林卫之中与人厮斗，这厮是侯老将军的小儿子，一身脾气很是泼蛮，信哥儿进了羽林卫之后，要多注意一些。”
李信在心里默念几遍侯敬德的名字之后，缓缓点了点头：“殿下，我记下来了。”
七皇子眯着眼睛，继续说道：“至于另一位右郎将，则是行李名季，今年三十五岁，此人说起来，与……平南侯府还有些渊源。”
魏王殿下本来是想说跟李信有些关联的，但是他想起了李信很反感平南侯府，于是就临时改了口。
李信低声道：“李家人？”
七皇子轻轻点头：“确切的说，是赵郡李氏的人，与平南侯府同宗同源，论辈分，这个李季应该是平南侯李慎的同辈，算得上是李慎的族弟。”
李家并不是指平南侯府，而是指赵郡李氏的分支，赵郡李氏当年拼却全族，跟随大晋武皇帝一起横扫天下，到如今终于硕果累累，京中许多文官武将，都是赵郡李氏出身。
平南侯李慎是赵郡李氏，京兆尹李邺也是赵郡李氏。
因此，李家人在京城里能量极为惊人。
就这样，七皇子把羽林卫的大致情况，统统介绍了一遍给李信，他说完之后，一壶茶已经被两个人喝了个干净。
七皇子放下手里吧茶盏，突然抬头看向李信，低声开口。
“信哥儿，小九最近有没有去找你？”
李信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说小九姑娘。
李信摇了摇头。
“不曾见到小九姑娘。”
魏王殿下似笑非笑的看了李信一眼，然后洒然一笑。
“看来是她最近比较忙，罢了，不去提她了，这茶杯里的最后一点，本王以茶代酒，敬信哥儿一杯！”
李信站了起来，端起茶杯跟魏王殿下碰了一下。
七皇子一口饮尽，然后放下茶盏，拍了拍李信的肩膀。
“信哥儿以后，就算是踏进官场了，这官场中可凶险得紧，信哥儿要自己多加小心。”
李信对着七皇子躬身抱拳。
“谢过殿下提醒。”

第六十九章 入牒
离开了得意楼之后，李信回到了自己家中，先是打了桶热水，给自己上上下下的洗刷了一遍，这个时代军营里头洗澡是十分不方便的，李信估计要在羽林卫之中待上一段时间，最起码要熟悉了羽林卫的环境之后才能出来，因此他要提前洗个澡。
还有一点就是，李信目前的身子太过瘦弱了，羽林卫的人，大多都是像章骓那样的猛汉，他这番进入羽林卫之中，要跟那些普通的羽林郎一起训练一段时间，不敢说练成什么绝世的功夫，最起码要把自己的身子练结实了才成。
这是个治安还有卫生条件极其落后的年代，个人武力还是非常有用的，如果身上没点本事，出远门都要带上健仆或者请镖师做保镖，而且身子如果弱了，一场风寒就有可能要了李信的性命。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李信开始早早的上了床，闭目休息，第一天去报道，总是要精神一些，不然给别人留下的映像也不好。
第二天一大早，天色还蒙蒙亮的时候，李信就从床上爬了起来，收拾了一番行装之后，开始朝着羽林卫大营进发，他犹豫了一下，并没有带着那身毅武校尉的官服还有佩刀，只是穿着一身布衣，在包袱里带了几贯钱，就朝着羽林卫大营前进。
他虽然有了个官身，但是品级并不高，穿着官服去投靠别人，未免有些显摆的意思，到时候进了羽林卫，反倒不好做人。
羽林卫的大营就在南城，距离大通坊不是很远，李信走了大半个时辰，就到了羽林卫大营的门口，说是一个大营，但是因为是在城内的关系，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校场，门口有几个守门的年轻羽林卫，都是身穿羽林卫特有的黑色甲衣，看起来威风赫赫。
两卫的甲衣颜色不同，羽林卫是玄甲，内卫是赤甲。
因为是禁军的关系，羽林卫和内卫两卫，用的都是朝廷最精锐的装备，就拿羽林卫来说，羽林卫甲衣虽然不是全金属，但是关键部位也是缝上了不少铁片，其余部分是精揉而成的皮甲，别的不说，单单是这一身甲衣，最起码就要几十贯钱的造价，算上兵器，一个羽林卫的身价，恐怕会高达五十贯。
也就是说，三千羽林卫，就要花去十五万贯，再加上兵器甲衣的退换保养，羽林卫每年恐怕都要花上十几万贯钱！
李信整理了一番心绪，上前对着门口的这几个羽林卫抱拳道：“诸位兄弟好，在下来寻个人。”
能够进入羽林卫成为羽林郎的，不是家中有些地位，就是烈士之后，所以多半会有些倨傲，李信如果说来投军，这些人估计会难为他，所以李信直接说自己来找人，不想跟这些人有冲突。
沦落到在大门口看门，这些人自然在羽林卫里不会有什么太高的地位，其中一个看起来跟李信差不多大的少年人，上前走了两部，抱拳还礼：“阁下找谁？”
“羽林卫校尉章骓。”
这个少年人闻言脸色一变，语气平顺了不少，他朗声回答道：“章校尉不住在羽林卫大营里，兄弟可以先进去等他一会儿，等章校尉来了，我等再替兄弟通传。”
因为羽林卫地处城内的关系，羽林卫里等级做到校尉或者校尉以上的人，一般就不会住在羽林卫大营，而是搬出去或者住在自己家里，每日到了时间再来羽林卫大营点卯，章骓是羽林卫校尉，不住在大营里并不奇怪。
李信点了点头，背着包袱走进了羽林卫大营。
在一间房间里坐了大概小半个时辰左右，一个黑脸的壮汉推开房门走了进来，这个壮汉豪迈大笑，拍了拍李信的肩膀，大声道：“李兄弟，章某还以为你无意加入羽林卫，等了许久时间，你终于来了！”
他拍的是李信的右肩，此时李信的伤口虽然痊愈了，但是新生的肌肉多少还有一些脆弱，被这个汉子拍的有些疼痛，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才缓了过来，他对着章骓勉强一笑：“多谢章大哥记挂，小弟是右手的伤一直没好，才迟迟没有来羽林卫报道，这羽林卫是常人削尖了脑袋也要进来的，章大哥既然邀请了，小弟岂能不来？”
章骓笑道：“对于普通人来说，自然是削尖了脑袋也要进的，但是章某听说李兄弟前段时间可是被朝廷封了一个八品的武散官，有这么个身份，即便没有章某，李兄弟想要进入朝廷任事，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李信微微低头笑道：“当日若不是章大哥，小弟可能就死在那两个刺客手里了，这份功劳，应该是章大哥的才是。”
“别提了。”
章骓摆了摆手，显然有些郁闷：“那天是年初一，被刺客进了京城，我羽林卫还被陛下下旨申饬了一通，不降职就不错了，谈不上功劳。”
说着，他拉着李信的衣袖，哈哈一笑：“李兄弟既然来了，章某这就带你去见郎将，让他把你录入羽林卫文牒。”
李信点了点头，把身上的行李放在这个房间里，然后跟在章骓身后，朝着羽林卫大营东边的一排房屋走了过去。
羽林卫大营，中间是一个大大的校场，西边则是一排低矮的房屋，供普通的羽林郎居住，至于东边，则是“领导”们，也就是中郎将还有左右郎将，以及都尉们办公的地方，被羽林军内部称为“东院”。
都尉之下的，在东院就没有地方了。
李信跟在章骓身后，走进了东院，章骓轻车熟路的摸到了一间公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声音恭敬：“郎将大人，卑职有一个兄弟要入牒，加入我羽林卫。”
公房里传来一个有些不耐烦的声音。
“入牒找某做甚？随便找个文书就是了，你都是校尉了，拉个人还要来找本将？”
章骓被骂了一通，并不生气，只是仍旧陪着笑脸，开口道：“郎将大人，我这兄弟不是白身，是朝廷的八品毅武校尉，他要加入我羽林卫，不好让他从羽林郎做起，还请郎将大人给他找个差事。”
公房里沉默了一会，最后房门被“咣”的一生推开，一个毛发发达，比章骓还要高出大半个头的汉子，左右看了看，声音如雷：“朝廷封的官，怎么没有给他封职司，章骓，你莫要给老子惹事情！”
李信抬头看了这个体型巨大的汉子一眼，心中多少有了一点数。
这个郎将大人，八成就是七皇子说的那个羽林军左郎将侯敬德了。

第七十章 小朝廷
人的社会，是一个又一个圈子组成的，有的圈子大有的圈子小，很多圈子里的人还会与另一个圈子高度重合。
而京城里的圈子就更是错综复杂了，就拿这个等级不高的羽林卫来说，外面的皇城是一个大朝廷，这羽林卫里就是一个小朝廷，本质上都是一样的，没什么区别，李信想要跳到那个大朝廷里头去，就必须先跳出这个小朝廷。
跳出去的方法也很简单，那就是一步一步，让自己爬的越来越高，等爬到这个小朝廷的顶端位置，再奋力一跃，或者是有人轻轻拉一把，自然而然的就跳出去了。
这种职场的道理，上辈子李信早已经滚瓜烂熟，这辈子无非是再来一次，非要说有什么区别，无非是换了个框架而已。
这个羽林卫里的小朝廷，相比于外面的大朝廷，要简单不少，首先就是作为老大的中郎将叶璘只是一个过客，应该是不太管事的，也就是说羽林卫其实是左右两个郎将在把持，这个体型壮硕，甚至是有些肥硕的大汉侯敬德，就是左右郎将之中的左郎将。
而那个校尉章骓，应该就是侯敬德这一派的。
而李信是章骓介绍进来的，也就是说李信会自然而然的归属到侯敬德这一派。
其实这样也好，另一位右郎将李季，则是李家人，李信并不想跟李家人有什么纠葛。
他上前一步，对着这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低头抱拳：“在下李信，见过郎将大人。”
侯敬德上下打量了李信一眼，轻声嘀咕了一声。
“又是个姓李的……”
他这话说的并不太小声，李信和章骓都听在了耳里，这位左郎将大人嘀咕了一句之后，抬头看向李信，粗着嗓子说道：“你小子，细胳膊细腿的，我羽林卫乃是朝廷禁军，任务繁重，训练也极为艰苦，你可吃得了苦么？”
李信朗声道：“郎将大人，在下便是吃苦长大的。”
李信这话其实并没有说错，他上辈子是农村出身，从小在麦地里拾麦穗长大的，过的日子不可谓不苦，至于这辈子，另一个“李信”过的更惨，从小在深山里长大，逮兔子抓野鸡，挨饿受冻长大的，也正因为如此，李信虽然身子不太健壮，但是却足够灵活。
如果不是这样，那天晚上他也不太可能杀的死那两个刺客。
“吃得苦就好。”
侯敬德绕着李信转了一圈，声音隆隆：“家里大人是谁？”
李信低着头，声音平静：“父母双亡，家中现在只有一个幼妹。”
侯敬德诧异的看了李信一眼：“家中不是做官的？”
按照正常情况来说，像李信这种被封了恩荫官的，家里必然是有背景的，听到李信说自己父母双亡，侯敬德心里有些奇怪。
李信摇头道：“家里农户出身，自小在山中打猎长大，不是做官的。”
这位左郎将大人“啧啧”了两声，显然来了兴致，眯着眼睛问道：“家里不是做官的，你身上这个八品的毅武校尉是如何来的？”
一旁的章骓陪着笑脸，帮李信回答了这个问题。
“郎将大人，是这样的，初一那天匪逆入京行刺的时候，我部奉命围捕刺客，那刺客就逃到了李兄弟家中，李兄弟以一敌二，将那两个刺客一死一伤，神勇无比，卑职到李兄弟家中的时候，正巧看到了这一幕，因见李兄弟心性悍勇，所以邀请他加入我羽林卫，与国出力。”
说到这里，章骓笑着说道：“李兄弟杀的那两个刺客，正巧是匪逆之中的李逆余孽，陛下龙颜大悦，便让兵部给李兄弟封了这么个毅武校尉。”
“原来是这么回事。”
侯敬德点了点他的大脑袋，上下打量了李信一眼，声音隆隆。
“你一个少年人，看身子也不是很壮，能够杀了两个刺客，确实有些了不起。”
李信抱拳，谦声道：“那两个刺客，都被章大哥带人追伤了，在下一来是占了便宜，二来是要全自己性命，才侥幸得手。”
侯敬德大手一挥，沉声道：“不说这些，一个少年人，敢动手杀人，就是了不起的事情，你既然有心加入我羽林卫，侯某人便答应了，章骓，你去带着他去长史那里入牒。”
长史，是大晋朝分设在各个独立衙门的文官，负责府内的文事，一般比主官低半级，比如说羽林卫的长史，就是从五品的文官，比中郎将叶璘低半级，与侯敬德李季两人平级。
章骓躬身抱拳，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道：“郎将大人，不知道给李兄弟一个什么官职……”
侯敬德摸了摸自己的大胡子，然后挥了挥手，粗声道：“他虽然身上有品级，但是毕竟年纪还小，就安排在你手底下任事，找个队让他挂一个队副，以后若是做得好了，就升他做个哨官。”
羽林卫的编制，五人为一伍，设伍长，十伍为一队，设队正与队副两人，两队为一哨，设哨官，因为一哨是一百人，哨官又称之为百夫长。
一个校尉手底下有两哨，管两百人，都尉管四百人，左右郎将手底下各有四个都尉，加在一起，羽林卫的编制其实是三千两百人。
不过因为编制并不齐整，有的队多人有的队少人，整个羽林卫的人数，大概在三千人左右。
值得一提的是，队正队副也是有品级的，乃是正九品和从九品的武官。
李信一进羽林卫，便做了“官”，已经是颇为难得的事情了。
章骓对于这个给李信的职位很为满意，他拉着李信，对着侯敬德弯下身子。
“多谢郎将大人！”
李信被他拉着也行了个礼，跟着章骓一起道谢。
“多谢郎将大人。”
侯敬德假模假样的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李信的肩膀，声音隆隆：“你很年轻，好好在我羽林卫里打磨打磨，将来前途无量，再过几年，说不定中郎将的位置，便是你的。”
这是领导用来忽悠愣头青的常见招数，前世李信作为副经理，跟不少刚刚走出校门的年轻人说过这段话，此时听到别人对自己说，心中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表面上，他还是客客气气的拱手行礼。
“多谢郎将大人，在……卑职一定好好努力。”
“很好。”
侯敬德打了个哈欠，负手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公房里。
方才离得远没有什么异样，离得近了，李信从他身上闻到了一股酒味。
李信心里正在腹诽的时候，一旁的章骓拍了拍他的肩膀，爽朗一笑：“李兄弟，别在这里愣着了，我带你去见长史大人。”
这位章校尉满面笑意。
“兄弟一进羽林卫，就是一个队副，要知道，就算是那些公侯家里的公子，到我羽林卫里来，最多也就是一个队副而已……”
李信被封了一个队副，显然让章骓很有面子，这位黑脸汉子满脸红光。
相比起来，李信就平静的多。
他是谁？他是跟当朝魏王殿下都能谈笑风生的人！
一个九品小官，并不被李信放在眼里。
不过李信还是笑呵呵的对章骓道谢。
“这都是章大哥提携，以后在羽林卫之中做事，还请章大哥多多照抚。”
章骓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声音很大。
“这是自然，以后羽林卫里头，无人敢欺负李兄弟！”

第七十一章 两卫之争
就这样，李信住进了羽林卫当中。
因为上司就是章骓的关系，他被分到了一个总体还算年轻的队里。
队，是羽林卫当中的基础单位，虽然队正底下还有伍长，但是一伍才五个人，五个人基本做不了什么事情，因此但凡羽林卫有什么任务，最低都是以队为单位执行。
队伍年轻，就代表容易立功，而且不会有太多勾勾绕绕在里面，相对来说，比较适合李信这种年轻人。
一支有活力的队伍，就代表着前程。
不过这都是以后的事情了，现在的李信来说，只不过是羽林卫的一个新兵，虽然挂着一个队副的名头，但是暂时还在熟悉阶段，他要先在羽林卫里混熟了，才能有所作为。
不管是任何地方，“空降”的官总是不受人喜欢的，就拿李信所在的这个二哨二队来说，队里可是有整整十个伍长在眼巴巴的看着空出来的队副位置，可是突然空降来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当然会有人觉得不爽。
不过空降官是羽林卫的常态，就连那位中郎将大人也是空降来的，这些羽林郎们都知道，这些空降过来的人每个人都有背景，因此虽然看李信有些不爽，但是也不敢太难为李信。
不过，这些人还是在下意识的疏远李信。
基本没有几个人跟他说话。
身为校尉的章骓，倒是来看过李信几次。
李信也不着急，进了羽林卫之后就每天跟着他们一起操练，该二队出任务的时候也跟着出任务，像一个普普通通的羽林郎一样，并不把自己当成“领导”。
李信的队正，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名叫严勇，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看起来有些骇人，不过这个汉子见李信识趣，再加上知道章校尉是这个少年人的后台，因此也没有为难李信，言语之间反倒颇为客气。
半个月之后，他的饭量增加了不少，身体里的力气也长了一些，身边的人看这个少年人并没有什么架子，也就慢慢开始跟李信接触。
这天一大早，李信刚刚收了操回来，正坐在西院的房间里歇息，此时他脸上热气升腾，他还来不及擦汗，那个刀疤脸的队正严勇就一脸严肃的走了过来，对着李信沉声道：“李队副，今日我队轮值宫中永安门，你与兄弟们准备一下，下午的时候我们就出发去宫城。”
宿卫宫中，一般是内卫的职责，但是羽林卫也负责轮值，这样一来，不管是内卫还是羽林卫，都会互相制衡攀比，宫中就会更加安全。
李信在这半个月时间里，已经参加过一次轮值，闻言立刻点头：“知道了，队正。”
严勇咳嗽了一声，声音有些粗重：“严某今夜有些事情，就不跟着你们一起去了，这轮值宫中责任极重，万不能有半点马虎，李队副带着兄弟们，万万不要出什么差错。”
一般下午入宫轮值，最起码也要第二天早上才能回来，也就是说要在宫门那里呆一宿，熬夜本来就是一个苦差事，现在又是冬天，自然是能推就推。
通常来说，这种活都是队副带队，羽林卫里的这些队正，都是懒得去的，上一次严勇之所以亲自去，是因为李信对羽林卫还不熟悉，现在半个月过去了，这位严队正自然懒得再去。
没有办法，副职本就是做苦差的，无可奈何之下，李信点了点头，沉声道：“严队正放心，卑职一定完成任务。”
去值夜班，虽然是一件苦差事，但是也让李信有了第一次带队的经历，这种经历次数久了，李信自然而然就会成为这个队伍的主心骨。
他前世的时候，已经做到了部门经理，手底下百十号人，现在带几十个大头兵，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下午的时候，李信在校场上点齐了人马，配齐玄黑色甲胄之后，开始浩浩荡荡的朝着宫城走去，一队五十人在李信的指挥下排成整齐的队列，再加上一身羽林卫黑甲，走在大街上很是拉风。
羽林卫大营距离皇城比较远，大概到了下午申时正左右，他们一行人才赶到宫城的永安门，李信取出羽林卫的手令，跟城门上的内卫交接了防卫工作。
羽林卫的甲衣是黑色的，内卫的铁甲虽然也被染成黑色，但是他们的里衣却是红色的，两队人马在交接的时候，显得泾渭分明。
李信带着人走上城楼，城楼上的那对红衣内卫，也规规矩矩的与李信换防，就在这些内卫即将走下城楼的时候，李信身后突然传出一个有些阴阳怪气的声音。
“一帮阉人的走狗……”
这话声音不大，但是也绝对不小，那些内卫有不少人听到了，当即停下脚步，对着李信这边怒目而视。
内卫原先归属羽林卫，但是划出去之后，就被划归内卫监节制，内卫的人虽然都是汉子，但是内卫监的人却是实打实的太监，因此私下里羽林卫的人常常拿这个取笑内卫，把他们叫做“没卵的内卫”。
这种话，私下里说一说，其实没什么要紧，但是你当面说出来，那就是要打架的节奏了。
要知道，内卫与羽林卫同样是天子禁军，同样是训练有素精锐，也都是脾气暴躁的汉子组成，岂能受得了羽林卫当面嘲讽？
李信脸色难看，回头看了自己身后的这群人一眼，怒声道：“谁说的？”
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羽林卫老兵昂着脑袋，满不在乎地说道：“回李队副，是我说的，可我也没有说错，那帮红衣服的，不就是被一群没卵的太监们管着么？”
这个话题，羽林卫内部平日里经常说，被他这么一说，这些羽林卫当即轰然大笑起来。
李信面沉如水。
这个老兵，很显然是有人指使，目的不是为了嘲讽内卫，而是为了针对自己，自己是第一次带队，如果麾下的羽林卫就跟内卫的人打了起来，这就必然会成为一个不大不小的污点。
这件事的背后主使者，不太可能是队正严勇，因为如果斗殴起来，严勇这个队正会第一个受罚，现在的情况，应该是某个资历很深的伍长，看李信不太顺眼，想要给李信一个好看。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
这种时候，在外人面前责罚自己人只会人让他在羽林卫之中失去威信，这种时候，咬着牙也要把这个王八蛋保下来。
李信心中恨恨不已。
官场险恶呀，自己还是一个从九品的小官，就有人开始搞事情了！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抬头看见，那些穿着红衣服的内卫，已经缓缓靠了回来，为首了应该也是一个队正，看起来三十多岁，身材高大。
这人瞪了一眼李信，声音粗重。
“兀那小子，你们这些黑皮，方才胡说什么？”

第七十二章 打架
这个时候的军纪，远没有后世那么严格，哪怕有十七禁律五十四斩的羽林卫，十七条禁律里也没有哪条说是禁止打架的，因此各军营里头打架斗殴，是极为常见的事情，就连羽林卫自己的各个校尉营之间还经常打架，更何况是与内卫之间。
事实上，两卫打架是非常常见的事情，一年没有十回八回，三五回总是要有的。
不过一般打架，都是在私下里，像这种在宫门口打架的情况，还从来没有发生过，李信硬着头皮看了对面这个红衣汉子一眼，然后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这个汉子抱拳道：“这位兄弟，方才我队中有人胡说了一句，还望各位内卫的兄弟不要放在心上，现在宿卫交接要紧，兄弟们就当没有听见就是了。”
这个红衣黑甲的汉子，听李信语气有些软弱的味道，当即冷冷的看了一眼李信，语气蛮横：“哪里来的毛孩子，也配跟老子说话？叫你们队正队副出来说话！”
李信闷哼一声：“在下李信，正是他们的队副。”
这个红衣汉子嗤笑一声：“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难怪属下人这般没有教养！”
李信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先前好声好气的讲和，也只是不想把事情闹大，但是这个内卫的汉子却不肯让步，咄咄逼人，让他心中大为光火。
他抬头，冷冷的看了这个汉子一眼，沉声道：“宿卫交接在即，我不想跟你们多计较，你们若是想寻事，羽林卫从来没有怕过，明日早上交接了宫门之后，咱们可以选个地方，好好的打一架。”
对面大概也就是一队人，五十个人左右，论人数，李信这边并不吃亏。
那内卫的汉子冷笑一声：“今日是你们这些黑皮启衅在先，老子管你们要不要宿卫宫门，你现在把那个张嘴喷粪的人交出来，我们带去内卫好好教他说说话，这件事就到此结束，不然的话，叫你们爬回羽林卫去！”
两卫这种禁军，平日里伙食很是不错，加上训练量也多，有的就是数不完的精力，最是喜欢打架，看这个内卫大汉的意思，显然就是想跟李信他们打上一架。
话说到这个份上，如果李信再认怂，那么以后在羽林卫也就待不下去了。
这个少年人踏前一步，对着对面的大汉冷笑道：“你既然要追究刚才那个说话的人，那好，刚才说话的那个就是李某，有本事你便现在动手。”
听到李信这么说话，那些站在李信身后的羽林卫一个个都有些钦佩，有些羽林卫已经把目光看向那个开口挑衅内卫的羽林老卒，眼神中不无责备。
一个二十六七岁的伍长，缓步走到李信身后，低声道：“李队副，你退后几步，等会真打起来，莫要伤了你……”
他说这话，这些羽林卫已经开始摩拳擦掌，一场斗殴似乎在所难免。
李信面色不改，对着这个伍长低声道：“你记住，那些人没有动手之前，咱们万万不能动手，这件事本来就是咱们做错在先，如果再占了一个先手，咱们这些人，都逃不过罪衍！”
李信低声吩咐了这个伍长之后，又朝前走了几步，那些内卫露出一个不屑的笑容：“怎么，不敢动手了？”
那个内卫的汉子冷声道：“方才那句话可不是你这个毛头小子说的，我们内卫不会冤枉人，你快把那个侮辱我内卫的人交出来，不然就把你们羽林卫打的回家找娘！”
李信脸色淡然。
“既然你们说不是我说的，那我就说给你们听一听。”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人抬头，直视这些红衣黑甲的内卫，声音清朗：“你们这些，没卵的内卫！”
两方人茬架，永远是气势高的那一边占便宜，越怂越容易挨打，李信之所以摆出这一副嚣张的模样，一来是想吓退这些内卫，二来是章激怒他们，让他们先动手。
李信进入羽林卫已经待了半个月，羽林卫里的人平时在说什么话题，他自然知道，因此他才能一句话就点燃了这些内卫的怒火。
“你他娘的！”
这个内卫的头子火冒三丈，不过看向李信的眼神，却多了一些忌惮。
这个少年人，十五六岁就在羽林卫当了官，说明背后必然有一些背景，偏偏还此时这么硬气，说明他背后的背景很大。
这个内卫的队正，有些后悔刚才没有息事宁人了。
不过这个时候，双方谁也没有退后的余地了，这个内卫的队正，怒吼了一声，握紧了拳头。
“兄弟们，给老子打死这些黑皮！”
李信身披甲衣，直接一马当先冲了过去，正面迎上了这个内卫，不过他并没有还手，而是故意让对面，先打了他一拳。
这一拳打在李信左肩，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人吃痛，顿时退后了几步，他咬了咬牙，对着身后的伍长低声道：“给我打他娘的！”
这个时候，理智无用了。
他先挨了一拳，就是要给羽林卫擦屁股，现在擦屁股的手段已经准备好了，自然要尽情拉屎！
一黑一红，两方人马在永安门门前厮打了起来！
其中羽林卫里那个率先出言不逊的老卒，打架最是拼命，他一言不发的冲到李信身前，如同猛虎一样，冲进了内卫的人堆里。
李信身子比较灵活，跟在几个壮硕的羽林卫身后，趁机放倒了几个内卫，还在内卫的身上，狠狠踩了几脚。
永安门门前的情况，很快惊动了宫城别段的禁军，小半个时辰之后，两方人马被赶到的禁军分开。
分开之后，还是内卫的人挂彩比较多，羽林卫这边，算是旗开得胜。
又过了半个时辰，羽林卫左郎将侯敬德匆匆赶到，这个高大的左郎将，询问了大概情况之后，狠狠的瞪了李信一眼。
“好你个小子，叫你进宫轮值，你倒跟别人打起架来了！”
李信眼角被人捶了一拳，有些发青，这个少年人微微弯着身子，低声道：“郎将大人，是内卫的人先动得手。”
侯敬德眨了眨铜铃一样大的眼睛，声音粗重：“你确定？”
李信点了点头，低声道：“卑职刻意吩咐，等对面动手之后我们再反击，内卫的那个汉子，先打了卑职一拳，我们再还的手，这事大家都看在眼里，内卫的人赖不掉。”
侯敬德转怒为喜，拍了拍李信的肩膀，哈哈笑道：“好小子，还知道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而且还打赢了那些阉人的属下，没有给某家丢脸，很是不错！”
李信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羽林卫的人为什么这么喜欢黑内卫了。
上梁不正下梁歪啊。
侯敬德跟李信说了几句话之后，皇宫里的内侍监也派了一个宦官出来处理事情，侯敬德大踏步走了上去，对着那个太监怒目圆睁。
“你们内卫好大的狗胆，天子脚下，宫门门口，就敢对我羽林卫的人下手！”
这位左郎将大人身材高大，气若洪钟。
“我羽林卫乃是天子亲军，奉命轮值禁宫，你们内卫要造反不成？”

第七十三章 大太监
吵架跟打架都是一个道理，讲究一个先声夺人，不管有理没理，嗓门大的人总归是要占一点便宜的。
再加上羽林卫虽然启衅在先，但是动手的却是内卫的人，这场殴斗总归是羽林卫这边占了一点理，于是乎这位左郎将大人嗓门更大。
内卫那边主事的，是内卫监的两个少监之一，姓顾名良，看起来四十岁左右，面白无须，身子颇有些瘦弱，这个少监身板比起侯敬德要矮小很多，不过他论品级要高出侯敬德不少，并不害怕这个大个子，于是抬起头直视侯敬德，声音尖细：“你们这些黑皮启衅在先，还敢恶人先告状，若不是你们侮辱内卫在先，如何会生出这场厮斗？姓侯的，你睁着眼睛说瞎话，本监要去陛下面前告你！”
两卫虽然都是天子亲军，但是内卫监毕竟是天子家奴，跟陛下相对来说要亲近一些，因此并不害怕闹到陛下那里去。
侯敬德脸色一沉，粗着嗓子喝道：“两卫之间有些口角，是常有的事情，可今日你们内卫居然在永安门前率先动手打人，这件事就算闹到陛下那里去，侯某人又有何惧？”
如九娘所说，羽林卫是一个看出身重过能力的地方，能够在羽林卫爬到左郎将的位置，就证明侯敬德绝不是一个毫无身份的人，他家里虽然不是什么侯门，但是他的老父侯老将军乃是与第一代平南侯李知节同辈的老人，被封了侯的军方大佬。
只不过侯家的这个侯爵，与平南侯府的侯爵不同，平南侯府的侯爵可以世袭罔替，但是侯家的不成，只是一个终身爵。
有背景就不会怕事大，侯敬德怒目圆睁，就要拉着顾良一起去面见承德天子，事到临头，这位顾少监反倒有些怂了，毕竟他一个宦官，背后可不会有什么大背景。
顾少监见陛下的名头吓不到这个大个子，于是奋力从侯敬德手里扯出自己的衣袖，尖着声音说道：“你们羽林卫不要太过分，先动的手，现在谁也说不清楚，闹到陛下那里去，你们统统都要吃罪过！”
侯敬德得理不饶人，大声道：“什么说不清楚，谁先动的手一清二楚！”
说着，这个大个子转脸看向一旁的红衣内卫，冷笑道：“你们内卫是不是有卵做，没卵认？”
这话说的歹毒，而且一语双关，顾少监被气个半死，那些内卫也是脸色通红，就要冲出来跟这个大个子干架。
偏偏那些“没卵的”的确是他们的上司，这个时候又不能直接反驳，一个个内卫的汉子，被憋的脸色通红，几乎跟他们的衣裳一个颜色了。
侯敬德冷笑不止：“今日，要么你们内卫与我羽林卫赔礼道歉，要么咱们就闹到陛下那里去，老子就不信了，你们内卫先动手打了人，还能反黑为白不成？”
顾少监脸色涨红，但是这个时候，又不能直接让内卫赔礼，不然以后就没办法在京城里混下去了，这位少监伸着脖子，怒道：“姓侯的，你这般蛮横无理，故意生事，必然没有你的好下场！”
侯敬德不吃他这一套，冷冷一笑。
“老子是羽林卫的左郎将，手下的儿郎们吃了亏，老子还不能替他们出头不成？”
顾少监气道：“明明是我内卫受伤更多！”
“那是你们废物，老子管不着。”
侯敬德双手抱胸：“你们不赔礼道歉，这件事过不去。”
此时，李信就站在侯敬德身后，心中对自己的上司隐隐有些敬佩，这个大个子，看起来粗犷无比，但是说话做事都极有章法，让那个宦官几乎没有反驳的余地。
顾良说不过侯敬德，又没办法让内卫低头，于是狠狠的看了侯敬德一眼，大声道：“姓侯的，你这般张狂，本监制不住你，总有人制得住你，你且在这里等着！”
说罢，他也不顾在场的人，自顾自从永安门进了宫，朝着宫里去了。
侯敬德看了一眼顾良远去的背景，不屑一笑：“没卵的宦官，只会搬靠山。”
……
顾良进了宫城，一路不停走到了八监所在的衙门，不过他并没有去内卫监，而是直奔内侍监。
他已经是内卫监的少监，内卫监比他更大的，也就是那个已经五六十岁的太监，顾良心里清楚，凭借那位太监，不一定能够吓住侯敬德。
于是，他直接来到了总管宫中的内侍监，经过小宦官通报之后，在内侍监的后堂，见到了正在屋子里写字的内侍监大太监陈矩。
顾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低头哭诉。
“干爹，永安门门口有人闹事，孩儿处理不了，请干爹移动贵体，帮一帮孩儿！”
宦官无子，因此最想要的就是孩儿，宫中宦官攀关系，抱团的时候，最直观的就是认干爹，宫中八监，除了内侍监之外其余七监的太监少监，有七八成都是大太监陈矩的干儿子。
已经六十多岁的大太监陈矩，放下了手里蘸满墨的毛笔，抬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顾良，有些吃惊地说道：“有人在宫门之前闹事，你们内卫处理不了？”
内卫是京城中最重要的武力之一，如果有什么事是内卫处理不了的，那么这件事肯定是闹大了。
顾良抹了抹眼泪，咬牙道：“干爹，闹事的是羽林卫的那些黑皮，他们出言侮辱我内卫在先，两方厮打起来之后，又把罪名冤在我内卫头上，此时在宫门口不肯罢休，孩儿实在是没了办法，还请干爹出面，帮一帮孩儿……”
听到这里，陈矩才松了一口气。
只要不是有人犯上作乱，其他的事情都是小事。
陈矩眯了眯眼睛，轻声道：“你站起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个清楚，如果你没做错事情，自然没人能欺负得了你。”
顾少监抹着眼泪，从地上站了起来，把永安门的事前后说了一遍……
当然，个人立场不同，从这位顾少监嘴里说出来，自然是要经过一些“加工”的。
等顾良说完之后，大太监陈矩眯了眯眼睛，淡然道：“一群年轻人打架而已，本来就是常有的事，息事宁人，两卫回去之后各自责罚一番下属也就是了，怎么能闹到这个地步？”
顾良咬牙切齿：“干爹，孩儿自然是想息事宁人的，可是那个侯家的小儿子，欺人太甚！”
陈矩点了点头，缓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摇头叹了口气：“这事不宜闹大，如果陛下知晓，说不定会大发雷霆，你领我去，我去说和说和。”
顾良大喜，扶着自己的干爹，朝着永安门走去。
永安门门口，侯敬德正在问李信问题，忽然抬头，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宦官从永安门里头走了出来，侯敬德脸色一变，有些不情愿的哼了一声。
“今天这麻烦是找不成了，真是晦气……”

第七十四章 陛下要拿你！
大太监陈矩步伐缓慢的走了过来，他刚到永安门门口，身材高大的侯敬德就撇开李信，迈步迎了上去，这个大个子不复刚才一脸抱怨的表情，而是挤出一个真诚的笑脸，对着陈矩抱拳道：“卑职羽林卫左郎将侯敬德，见过大公公。”
京城里的这些世家子，蛮横归蛮横，但是他们最懂得审时度势，也就是传说中的见风使舵，一个内卫监的少监，侯敬德得罪的起，但是陈矩乃是天子近侍，更是宫中总管八监的内侍监的太监，这种人物，是内廷里头除却皇族之外权柄最大的人，侯敬德当然不会跟他硬来。
陈矩双手揣进宽大的衣袖里，对着侯敬德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候将军，这儿的事我听说了，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再加上两边也都有些错处，闹大了对谁也没有好处。两卫都是自己人，内卫从前还是羽林卫出身，就不要互相难为了，可好？”
有这么个大人物出面，侯敬德自然不敢多说什么，他低着头笑道：“大公公说的是，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底下的人胡闹而已，这件事我羽林卫也有做错的地方，等回去之后，卑职一定好好教训他们。”
陈矩点了点头，缓缓说道：“咱们都是替陛下，替朝廷做事，平日里要讲究和气，不要动不动就闹将起来，若真的闹到陛下那里去，无论谁对谁错，都讨不了好，候将军明白这个道理么？”
侯敬德连连点头，赔笑道：“大公公说的是，本来就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至于闹到陛下那里去。”
见侯敬德态度良好，陈矩也不再多说什么，这个大太监咳嗽了一声，轻声道：“那就这样罢，该做什么做什么，羽林卫今夜依旧在永安门轮值，有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
侯敬德连忙说道：“自然没有问题，李信！”
李信躬身出列，抱拳道：“卑职在。”
“今天你仍旧带队在永安门轮值，要安安分分的，再与内卫兄弟们起什么摩擦，回羽林卫大营之后，本将要你们好看，明白了没有？”
李信大声道：“卑职明白。”
侯敬德吩咐完了之后，回头对着陈矩微笑道：“大公公，今夜是卑职们不对，还劳动您亲自跑出来一趟，现在事情卑职都安排好了，这外面风冷，大公公趁早回宫去吧。”
陈矩并没有搭理侯敬德，而是越过侯敬德，看向了已经退回羽林卫之中的李信，这位大宦官看着李信，轻声道：“这孩子叫李信？”
侯敬德躬身道：“是叫李信，是卑职麾下的一个队副。”
“什么来历。”
侯敬德低声道：“是大半个月前经校尉章骓引荐，到我羽林卫的，身份已经查明，是个清白人家。”
“才大半个月，就做了队副？”
侯敬德连忙解释道：“这李信不是白身，身上有个八品毅武校尉的散官，不好让他从羽林郎做起，因此卑职就让他做了个队副。”
此时，侯敬德以为这位大太监要找自己的麻烦，于是又解释了一句。
“今天，是他们那个队正躲懒，不然也不会让他来带队。”
“八品的武散官……”
头发花白的陈矩呵呵一笑，轻声道：“本来以为是同名同姓，原来还真是他，一段时间不曾着眼，这孩子居然进了羽林卫。”
侯敬德挠了挠头，有些疑惑。
“您认得他？”
“不认得。”
陈矩摇了摇头，淡然道：“不过正有些事情要找他，候将军，我要把这孩子带进宫里面圣，你不会阻拦吧？”
侯敬德心中一凛，连连摇头：“自然不会，大公公方便就行……”
说着，他对着远处的李信挥了挥手：“李信，过来。”
李信心中有些疑惑，不过还是一路小跑了过来，对着侯敬德微微弯身：“郎将大人有何吩咐。”
侯敬德对着李信沉声道：“这位是宫里的陈太监，他老人家找你有些事情，你等会就跟着他一起进宫去，明白了没有？”
陈矩的正式职位是内侍监太监，“太监”两个字其实是官职的名字，侯敬德这么称呼，也是尊称。
李信心中疑惑。
自己不过是跟内卫起了些冲突，这些宦官，不会要把自己拉进宫里做宦官吧……
李信硬着头皮，低声问道：“郎将……不知道唤卑职入宫……”
开玩笑，这可是皇宫呀，是整个大晋的权力核心，自己一个从九品的队副，无缘无故喊自己进宫做什么？
大太监陈矩对着李信微微一笑，轻声道：“你不要怕，我没有恶意，只是陛下前段时间一直想见你，但是没寻到合适的机会，今日刚好碰到你了，就带你进宫见一见陛下。”
陈矩说完之后，转脸看向侯敬德，淡然道：“候将军，李信走了之后，这些羽林卫怕没有人带领，就委屈你一下，先在永安门带着这些羽林卫轮值，等李信回来再来换你。”
侯敬德心中一苦。
这老家伙公报私仇，现在大冬天的，马上就要入夜了，自己家中娇妻美婢，凭什么要在这宫门口吹风受冻……
想是这么想，明面上自然是不能说的，侯敬德爽朗一笑，抱拳道：“大公公放心，今夜卑职就在这里看着这些兔崽子，以免他们再闹事。”
陈矩点了点头，转身看向李信，微微一笑：“李队副，随我走吧。”
李信虽然不怎么想进宫，但是也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抱拳回答。
“卑职遵命。”
就这样，李信卸下了腰里挂着的羽林卫制式长刀，跟在大太监陈矩身后，朝着后宫缓步走去，这会儿还没到傍晚，可以清晰的看到宫里一座座巍峨的建筑还有连绵不绝的宫墙，只不过李信都是低着头，没有把皇宫里的情况看个清楚而已。
陈矩走在李信身前，步履不快不慢，走到了无人处的时候，这位大太监并不回头，淡然开口：“李信，知道陛下为什么要见你么？”
李信摇了摇头：“卑职不知道。”
大太监陈矩呵呵一笑：“你才进京一个多月，就做出了许多了不起的事情，那首卖炭翁是你写的罢？”
李信背脊冒汗，低头道：“是卑职写的，不过那首诗里句句属实，没有半句虚言……”
陈矩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李信，呵呵笑道：“抛开卖炭翁的事情不谈，九公主前些日子突然要在大通坊开府，陛下让天目监的人去查了，发现九公主经常去大通坊寻你，你一介草民，竟然意欲迷惑公主，陛下正要让人拿你问罪呢。”

第七十五章 活着的神明
虽然李信之前已经猜到了那位小九姑娘是宗室的九公主，但是当这个消息被证实了之后，李信心里还是起了些波澜，他对着面前的这个身材并不是很高的大太监苦笑了一声：“大……大公公，卑职可不认得什么九公主……”
“你不认得九公主，九公主可认得你。”
天家血脉在外行走，如果不是正式场合，一般都不会太过张扬自己的身份，因此在陈矩看来，李信不知道九公主的身份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这个大太监面色平静，淡然道：“好了，你也不用太过紧张，陛下对你没有什么恶意，不然你也不能安安稳稳的在京城里待到现在，等会跟在我身后，我叫你进去，你再进去，明白了没有？”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规规矩矩的点了点头。
这可是皇城，他即将面见的是大晋的天子！
后世的人已经很难理解天子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天子就是人间的神明，这种说法不是“迷信”，而是天子在能力上，已经足可以比肩神明。
历史上的长城，京杭大运河，紫禁城，卢舍那大佛，还有已经湮灭在历史尘埃里的明堂，大明宫等等，这些神明也未必能够竟功的神迹，全部都是出自于天子的意志，有的甚至只是因为天子的一句话而已！
这些东西，固然是劳动人民心血所成，但是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明”。
在古时候，一个天子的意志，可以平地起高楼，可以决定无数人的性命，除了不能长生不死，几乎就是一个活着的神明。
现在，李信就要见到这个活着的神明了。
陈矩带着李信，走在深宫之中，这时候天色已经慢慢暗了下来，有一个小宦官提着一盏宫灯，弯着身子走在陈矩前面。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三个人在长乐宫殿门前停下，陈矩回头看了李信一眼，声音平和：“你在这里候着，我去与陛下通报一声。”
李信躬身抱拳：“卑职遵命。”
陈矩本来双手都是拢在衣袖里的，走到宫殿门口的时候，他就把手从袖子里伸了出来，双手垂下，微微弯着身子走进了这座天子寝宫之中。
长乐宫中，已经点起了火烛，承德天子正坐在御案之上，翻看尚书台递上来的奏章，奏章高叠，承德皇帝看了一会就有些乏了，从座椅上站了起来，打了个哈欠。
一身紫袍的大太监陈矩，端着一碗热茶从旁边走了出来，放在御桌之上，恭声道：“陛下，喝点茶解解乏。”
承德皇帝端起茶盏，一边喝一边瞥了陈矩一眼，淡然问道：“小半天没见着你的影子，去哪了？”
陈矩躬身道：“下面出了点事情，老奴不得不出面处理，所以才没能随侍圣驾，请陛下责罚。”
承德皇帝喝了一口浓茶之后，精神了一些，他又翻开一本桌子上的奏章，漫不经心地问道：“你下面的那些干儿子，又生出事情来了？”
陈矩低头苦笑道：“陛下明鉴，老奴那些干儿子，可都是老实人，又大多是苦人家出身，哪里敢惹事，都是外人来笑话我们这些残缺之人……”
承德天子放下了手里的奏章，微微皱了皱眉头：“出了什么事了？”
陈矩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然后弯着身子说道：“不过这都是小事情，老奴出面，羽林卫和内卫也都一团和气了，不是什么大事。”
“不像话。”
承德天子微微皱眉：“羽林卫的人怎么如此蛮横，永安门门前，还敢这样胡闹。”
陈矩虽然是有名的“贤宦”，但是是个人就会护短，两方闹起来，不管有理没理，经过陈矩的口中转述出来，多少就会偏向自己人一些，所以承德天子听了就有些生气。
不过这事不能追究下去，真追究起来，天子就会发现其实内卫先动的手，到时候就不好收场了。
陈矩弯着身子说道：“陛下，这件事本就不是什么大事，而且已经有了一个结果，羽林卫和内卫，事后都会责罚与事之人……”
说到这里，这个大太监话锋一转：“不过老奴在羽林卫里，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有话直说，不要拐弯抹角的。”
陈矩腰弯的更深了，他恭声道：“羽林卫带队与内卫厮斗的人，姓李名信，老奴问过了，正是那个平南侯府的……私生子。”
承德天子顿时来了兴致，他放下了手中可以勾人生死命运的朱笔，转头看向陈矩，眯着眼睛问道：“他何时入了羽林卫？”
天目监的确查过李信，天目监递上来的回报承德天子也看了，但是他是至高无上的皇帝，每日里不知道多少事情要忙，就渐渐的把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少年人抛在了脑后，也没有继续过问下去，此时突然听说李信成了羽林卫，自然有些吃惊。
陈矩回答道：“当夜李信帮着杀了两个李逆后人，追去的羽林卫校尉颇为欣赏他，就邀请他入了羽林卫，李信养好伤之后，就去羽林卫报道了，凭借陛下给他的那个八品的恩荫官，还在羽林卫里做了一个小官……”
“有意思。”
承德皇帝露出了一个笑容，抚掌笑道：“原想等李慎回来，再考虑这个孩子到底该如何处理，不成想他倒主动做了朕的亲军。”
先前，九公主与李信来往的事情，天目监已经如实报了上来，如果李信是个普通人，承德皇帝早就动手干涉了，之所以迟迟没有动静，就是因为李信有这么一个私生子的身份。
如果李信认祖归宗，成为平南侯府的二公子，那么是完全配得上九公主的。
“李信在哪，带他来见朕。”
陈矩恭声道：“老奴已经把他带到长乐宫候旨了。”
陈矩能够成为内廷大太监，就是因为他很了解承德皇帝的心思，能揣摩上意，在永安门门前，他刚见到李信的时候，就猜到了承德天子想见这个少年人。
承德天子哈哈一笑。
“着他进来，朕早想见一见这个不安分的少年人了。”

第七十六章 诱惑
长乐宫的偏殿里，承德皇帝坐在软榻上，看了一眼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少年人，轻轻咳嗽了一声：“你就是李信？”
李信身着一身羽林卫的黑甲，单膝跪在地上，恭声道：“卑职李信，叩见陛下。”
承德皇帝脸色沉了下来，故意压低了声音：“前些日子，京城里那首卖炭翁，是你写的罢？”
李信不敢抬头，涩声道：“是卑职所写，卑职当时被人欺辱，申诉无门，只能出此下策，请陛下恕罪。”
“申诉无门，就可以抹黑朕的名声么？”
承德皇帝语气无悲无喜，李信听不出来这位皇帝陛下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于是只能低头苦笑道：“陛下，当时京兆府的人来烧卑职房子的时候，的确是说要替陛下北山围猎清路，如果不是京兆府的人说，卑职纵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提及陛下……”
承德皇帝从软榻上站了起来，走到李信身边，绕着这个少年人转了一圈，然后淡然道：“你站起来，抬起头。”
仰头面君，有刺王杀驾之嫌，所以任何臣子面圣，都是低着头的，不过现在是这位天子自己要求，李信也没有办法，只能站起身子，缓缓抬头。
面前的天子，并不像李信心目中那种一身明黄，而是穿着一身淡蓝色的衣裳，看起来五十岁左右，头发已经走了一些白色，不过两撇胡子还是五黑的，看起来很是精神。
李信看向承德天子的时候，承德天子也在看着李信，上下打量了一遍之后，承德天子拍了拍手，呵呵一笑：“你与李慎年轻的时候，生的有七八成相像，就是个子比他少年的时候要矮了一些。”
承德天子小时候与平南侯李慎一起长大，一直到十八年前即皇帝位之前，两个人的关系都是非同寻常，只不过两人后来一个做了皇帝，一个远赴南疆，做了平南侯，算起来君臣两个已经有三四年时间没有见面了。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
按理说，自己面对的这个人，是大晋的天子，“老天爷”没有显灵之前，他就是大晋的天，这位天子说什么，自己就应该应什么，可是李信继承了那个“倒霉孩子”的记忆，骨子里对那个渣爹就极为反感，闻言当即抱拳，低头道：“陛下，人有相似，并不奇怪。”
承德皇帝愣了愣，然后重新坐回了自己的软榻上，淡然道：“看来你对李慎怨气不浅。”
如果是李邺或者七皇子问出这句话，李信多半就闭口不言了，但是现在他面对的是当朝的皇帝，皇帝问话，不能够不答。
李信低头道：“回陛下，卑职刚进京城一个多月，不认得谁是李慎。”
听到这句有些“没大没小”的话，承德皇帝心中有些生气，正想开口呵斥，不过犹豫了一下，没有说出口，只是摇了摇头：“罢了，你们李家的家事，朕懒得掺和，李慎他今年应该会回京城一趟，到时候你们两个人见上一见，自己解决吧。”
李信心里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这个皇帝，还算讲道理，如果他不讲道理，强行让自己去平南侯府认亲，那以李信现在的能力，是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的。
李信跪在地上，低头道：“卑职，多谢陛下体谅。”
承德皇帝眯了眯眼睛，淡然道：“你写诗讥讽朕，朕不与你计较了，你的身世，朕也懒得理会，现在朕问你，你是如何与朕的九公主认识的？”
李信额头冒汗。
他认识那位小九姑娘，全然是因为七皇子姬温，但是这位天子明显不知道七皇子与自己有交情，自己总不能直接把七皇子说出来……
如果把那位魏王殿下供出来，就有可能引出“大字报”的幕后推手，到时候恐怕会生出更大的麻烦。
李信低着头，沉声道：“回陛下，卑职不认得九公主殿下……”
承德皇帝沉默了下来。
皇女出宫，应该是隐瞒了身份的，那现在自己应该如何跟这个愣头青解释，谁是九公主呢？
难道用手跟他比划一下，自己的女儿长什么样子？
这种有失体统的事情，身为天子自然是做不出来的，承德皇帝咳嗽了一声，沉声道：“就是一个很爱吃的小姑娘，天目监的人说了，九公主多次去你的院子，你不可能不认得她。”
李信恍然大悟：“原来是小九姑娘。”
少年人低着头，眼珠子转动，恭声道：“陛下，卑职在家中的时候，喜欢弄一些新奇的吃食，后来不知怎么就传了出去，小九姑娘就到了卑职家里，吃了卑职好几顿。”
说到这里，李信低头苦笑道：“陛下，卑职一介草民，之前虽然不知道九公主身份，但是也能瞧得出来小九姑娘非富即贵，卑职从没有对小九姑娘有什么非分之想，请陛下明察……”
承德皇帝接受了这个解释，毕竟自己的那个九丫头的确喜欢吃，他端起桌子上的茶水泯了一口，淡然道：“这件事暂且放在这里，朕且问你，你为何要加入羽林卫？”
这个问题，李信回答的毫不犹豫。
“回陛下，卑职入京，就是想为大晋出一点绵薄之力，当日羽林卫的章骓校尉，邀请卑职加入羽林卫，卑职想也未想，便点头答应了。”
话问到这里，承德天子想知道的事情基本知道的差不多了，此时两个人的谈话也进行了快一炷香时间，尚书台送过来的奏章还有许多没有批阅，承德天子当即挥了挥手：“好了，还算你会说话，今日就到这里罢。”
说罢，这位天子转头看了一眼陈矩，漫不经心地说道：“这小子在羽林卫里头，是个什么职位？”
陈矩低声道：“是个队副，他初入羽林卫不过大半个月，这个职位不低了。”
“低了。”
承德天子淡然道：“回头你给叶璘打个招呼，让他给这小子弄个校尉当当。”
如果是别的衙门官员，升迁多少要经过吏部或者兵部的勘核，不能一点规矩也不讲，但是羽林卫和内卫都是直属天子的亲军，在这种亲军里，皇帝说的话就可以直接当做调令。
陈矩点了点头：“老奴知道了。”
承德皇帝又看了李信一眼，语重心长地说道：“朕知道，你这么多年流落在外，可能吃了不少苦楚，有些怨气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但是毕竟血浓于水，等你父回京之后，你要跟他好好谈。”
李信心中有些愤怒，但是面色不变，低头恭声道：“卑职遵命。”
承德皇帝犹豫了一番，又继续说道：“李家这一代子嗣稀薄，你若是重回李家门庭，朕把小九嫁给你，也不是不可能，其中利害，你自己想想清楚。”
李信跪在地上，低头道：“卑职知道了。”
承德皇帝挥了挥手。
“罢了，你下去吧。”
“是。”
李信弯身退了下去。
进了一趟皇宫，顺带升了官，按理说应该是一桩喜事，可是李信心中并没有多少喜意，他很清楚，自己之所以升官，是因为这位承德天子，在替那位未在京城的平南侯补偿自己。
这份补偿，李信是不愿意要的，可是他又不能当面忤逆天子。
不过不管别人说什么，是什么人说的，李信心里的底线是不会变的，因为从前的那个李家的李信已经冻死了，无论如何，他这辈子都不会进平南侯府给人当儿子。
更何况，现在平南侯府还跟他结下了仇。
李信退出了长乐宫，面沉如水。

第七十七章 这世道
从皇宫出来之后，李信回到永安门，接替了正在寒风中轮值的侯敬德，侯敬德也没有客气，拍了拍李信的肩膀，就离开了永安门，回家睡觉去了。
第二天早上，在李信的带领下，这一队羽林卫顺利与内卫交接，没有闹出什么事情。
进入羽林卫大半个月以来，李信一直在羽林卫里不怎么受待见，但是经过永安门门口这一次打架，这些羽林卫才算是真正接受了李信，把李信当做了自己人。
毕竟一起打架，应该是男人增进友谊第二快的方式了。
回到羽林卫大营之后，那个在永安门门前第一个开口嘲讽内卫的羽林卫老兵，第一个找到了李信，扑通一声跪倒在李信面前。
“李队副，昨天是卑职对不住您……”
面前的这个少年人，昨天完全可以把他交给内卫的人处置，但是这个年纪轻轻的队副，硬生生抗下了天大的压力，选择了和内卫硬碰硬。
现在，这个少年队副的嘴角还有昨天打架留下来的伤痕。
李信心里在想昨天皇宫了事情，伸手把这个三十岁出头的汉子扶了起来之后，有些漫不经心地说道：“认错是好事，但是该罚还是要罚，你昨天启衅内卫，险些惹出大麻烦，就罚你二十鞭子，自己去领。”
这种情况，如果严格一些甚至可以直接革除出羽林卫，但是李信现在要在羽林卫立足，自然要先拉拢一些人心才是。
相比于革除或者罚俸来说，挨几鞭子可以说是再轻不过的责罚了，这个汉子对着李信不住作揖道谢。
李信懒洋洋的挥了挥手：“罢了，以后安分一些就是了，你去吧。”
这汉子愕然抬头，低着头说道：“李队副，您不问昨天是谁指使的卑职？”
李信淡然一笑：“我问了你会说么？”
李信上辈子，是一个大型部门的经理，手底下管了不少人，对于这种情况再清楚不过，如果追问下去，最后大家都会闹得很僵硬，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事情反倒会顺畅很多。
昨天在永安门门口，指使这个汉子闹事的，多半是那十个伍长之一，他们闹事的原因，无非是因为李信抢了这个队副的位置，现在李信已经是羽林卫的校尉，跟他们渐行渐远，没必要像一个娘们一样，死缠烂打。
况且，这个时候的男人最讲义气，自己问了，他多半也不会说。
这个汉子低下头，满脸通红：“李队副，这一次卑职欠您一次大人情，以后羽林卫里，再有人跟你作对，卑职第一个放他不过！”
李信眯着眼睛，轻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卑职沈刚！”
“好，沈刚，我记住你了。”
李信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还不快去领鞭子，你名字我可记下来了，你逃不脱。”
沈刚听出了李信在跟他开玩笑，脸上露出笑容，大声道：“卑职这就去！”
说罢，他转身离开，自己去羽林卫的军正领鞭子去了。
李信望着沈刚远去的背影，心里暗自感慨。
现在，自己在羽林卫里，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办事的人了。
因为昨夜在宫中轮值，所以这天李信是可以休息了，一整夜没睡，他现在也有些困乏，干脆就躺在床上眯了一会，到了快中午的时候，他才被一阵喧闹声吵醒。
李信睁眼一看，一张黢黑的脸出现在自己面前。
少年人被吓了一跳，顿时清醒了过来。
“章大哥，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羽林卫的校尉章骓，这位章校尉此时满脸红光，拍了拍李信的肩膀，声音激动：“李兄弟，恭喜你升官了！”
嘶……这宫中的办事效率好快，短短半天的功夫，羽林卫就收到消息了。
李信从床上坐了起来，对着章骓微笑道：“昨天在永安门门口的事，章大哥都知道了？”
“知道了。”
章骓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不就是打架么，咱们羽林卫跟那些没卵的家伙打了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些都是细枝末节。”
说到这里，章骓神神秘秘地说道：“方才为兄可是听上面的人说了，说陛下要升你做校尉，宫里的人亲自给中郎将打的招呼，估计这几天正式的任命就该下来了。”
这位章校尉满脸都是兴奋之色，拍着李信的肩膀说道：“李兄弟，为兄果然没有看错人，你将来是有大出息的，刚进羽林卫不到一个月就做了校尉，为兄在羽林卫里厮混了十来年，到现在也不过就是一个校尉而已。”
李信穿了衣服，从床上起身，对着章骓微笑道：“小弟只是侥幸而已，对于羽林卫的事务还是一知半解，以后还要麻烦章大哥多多照顾。”
“这是自然。”
章骓哈哈大笑：“以后羽林卫里，李兄弟的事，便是章某的事！”
李信奇怪的看了一眼这个黑大汉，开口问道：“章大哥，为何小弟升职了，你会如此高兴……”
章骓嘿嘿一笑：“李兄弟你是为兄麾下的，你升了校尉，不就自然而然的把为兄顶掉了么？”
“把章大哥顶掉那岂不是……”
李信话说了一半，才反应过来，当即住口，对着章骓拱了拱手，笑道：“原来章大哥也高升了，恭喜章大哥。”
“都是托李兄弟的鸿福。”
章骓红光满面，难掩心中激动：“为兄做了十几年羽林卫了，终于要做都尉了！”
难怪这家伙这么激动，原来是自己要升官了……
李信心里吐槽了一顿，脸上挂着微笑：“那以后，还是要继续麻烦章大哥照顾才是。”
这种时候，傻子也知道李信身后必然有一个天大的背景，章骓笑容都快咧到耳后根了，对着李信连连点头：“大家互相照顾，互相照顾……”
说话间，李信已经穿好了衣服，不过他并没有穿羽林卫的甲衣，而是换了一声普通的棉服，对着章骓轻声道：“章大哥，小弟这里还真有件事要麻烦你。”
章骓拍了拍胸脯，大声道：“李兄弟有事尽管说。”
“是这样。”
李信笑道：“小弟承蒙章大哥引荐，加入羽林卫也有大半个月了，家中幼妹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想跟章大哥告个假，回家住几天，看一看幼妹。”
章骓爽朗一笑：“这自然没问题，兄弟尽管去，回头为兄替你去跟上面告假。”
李信点了点头，简单带了两件换洗衣服，背在后背上，走出了羽林卫的大营。
章骓一路把他送到大营门口，然后看着李信远去的背影，不由轻声感慨。
“大半个月时间就胜过老子十年，这世道，找谁说理去？”

第七十八章 有人夜来
进入羽林卫之后，李信别的倒没有什么，就是有些担心钟小小在得意楼里住的习惯不喜欢，那里毕竟是一个风月场所，崔九娘平日里也有许多事情需要操忙，未必顾得上她。
现在，他对于羽林卫也算大概熟悉了，也在羽林卫里站稳了脚跟，而且等校尉的任命下来之后，必然会在羽林卫里掀起一股热议，到时候李信这个十六岁的校尉就会成为羽林卫的焦点，在这种时候，回家避一避也是好事情。
李信背着自己的包袱，很快回到了自己的院子，打开院门之后，才发现院子里很是干净，显然他不在的这段时间，一直有人过来打扫，李信自己烧了桶热水，洗了澡之后换上了一身干净衣裳，然后迈步出门。
这会儿刚到下午，李信在大街上买了不少吃食，装进了一个纸包，提在手里朝着得意楼方向走去。
大概小半个时辰之后，李信来到得意楼门口，这会儿天色还没有暗下来，得意楼还没有太过热闹，对于这家店，李信已经是“老熟人”了，他径直走到了后院，在崔九娘侍女萍儿的带领下，找到了正在房间里写字的钟小小。
小丫头拿着李信给她买的毛笔，很是认真的在草纸上写着一个个字，在小丫头的旁边，崔九娘正襟危坐，一脸严肃的教导钟小小写字。
崔九娘的字，李信是见过的，她亲手抄给李信的那几十页纸上，每一个字都是清秀隽逸，比李信自己强出了不止一个档次。
如果不是身份使然，她一定会成为京城书界的大家。
萍儿把李信领到房间里，对着崔九娘行礼道：“九娘，李公子来了。”
房间里的两个女人，同时抬头，崔九娘一脸淡然的笑意，而钟小小则是放下了手中的毛笔，飞扑到李信身边。
“哥哥……”
李信笑着把她抱了起来，轻声笑道：“哥哥不在的这段时间，有没有听崔姐姐的话？”
小丫头伏在李信怀里，不住的抹眼泪。
崔九娘也从座椅上站了起来，对着李信轻声笑道：“她可乖巧的很呢，刚来的时候每天还要非要给我洗衣服做饭，也不到处乱跑，最近十来天我才开始教她写字，她天分很高，进步的也很快。”
李信上前几步，看了看钟小小在草纸上写的字，字迹虽然有些稚嫩，但是已经隐隐见了样子，比起前段时间，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李信把小丫头放了下来，笑道：“有崔姐姐这样的名师指点，是她的福分。”
“李公子折煞我了。”
崔九娘含笑道：“李公子这段时间在羽林卫之中，可碰到什么难处？”
“刚开始的时候吃了些苦，好在还算顺利，总算在羽林卫里站稳了脚跟。”
“这是好事。”
崔九娘轻声道：“京城里许多将门子弟，进了羽林卫里都站不住脚，吃不了苦，没过几天就从羽林卫里出来了，李公子这么快就能在羽林卫里站稳脚跟，是有本事的。”
“侥幸而已。”
李信这话并没有谦虚，如果不是因为永安门门口那一场厮斗，他想在羽林卫里有点根基，至少需要两三年的时间。
这一场变故，不仅仅是让他从队正升到了校尉，更让他在羽林卫里有了一些自己的势力，比如说那个沈刚。
势力这种东西，最难的地方是从无到有，一旦有了个基础，想要扩张就容易得多了。
与崔九娘简单聊了几句近况之后，李信对着她拱了拱手，微笑道：“这段时间，有劳姐姐帮着照顾家妹了。”
这会儿钟小小被萍儿带着玩去了，不在他们两个身边，崔九娘似笑非笑的看着李信，轻声道：“李公子真把这丫头当成自己妹子了？”
李信面色严肃了起来。
“老丈临死之前，小弟应承过他，要把丫头当成自己妹妹养大，从那个时候起，她就是我的妹子了。”
崔九娘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她轻声道：“在这京城里待的越久，见的人越多，越觉得李公子这种重情义的人难得。”
李信淡然一笑：“但是因为崔姐姐见到的人，地位都太高了。”
仗义半从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地位越高的人，往往就会把利益看的越重，就越不把情分当一回事，反而是李信这种从底层出来的人，知道一些人情冷暖。
崔九娘愣了愣，随即缓缓开口：“李公子说的是。”
李信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崔九娘拱手道：“小妹这几天在这里，多有劳烦崔姐姐。”
崔九娘也站了起来，轻声道：“李公子要走？”
李信点头道：“难得告假回来一次，带小丫头回去，给她弄点好吃的。”
说到这里，李信看向崔九娘，笑道：“姐姐要不要一起去？”
崔九娘有些心动，随即缓缓摇头：“得意楼还有许多事情要操忙，我就不过去了，下次有时间，再去叨扰李公子。”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过几日你回羽林卫，还会把小小送过来么？”
她今年已经二十六岁了，足足比李信年长十岁，按照这个时代女性的年纪来说，她的孩子或许都该比钟小小大了，女人上了年纪之后，就会越来越喜欢孩子，偏偏钟小小又很讨人喜欢，也跟崔九娘很投缘，所以她也很喜欢这个瘦瘦的丫头。
李信点头道：“过几日，少不得还要麻烦崔姐姐。”
“不麻烦不麻烦。”
崔九娘幽幽叹了口气，轻声道：“有这丫头在身边陪着我，我心里还能踏实一些，不然每日空落落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李信拱手道：“多谢崔姐姐抬爱。”
崔九娘也弯身还礼。
李信去招呼了钟小小一声，兄妹两个手牵手离开了得意楼，临走之前，钟小小也有些舍不得九娘，还抹了几滴眼泪。
小孩子就是这样，在一个地方待习惯了，就会生出不舍的感觉。
得意楼距离大通坊并不是很近，兄妹两个走了小半个时辰，又在路边买了一些东西，能回到大通坊的时候，天色已经快要暗下来了。
李信正要掏出钥匙开门，却发现一个一身青衣的年轻公子，已经等在了自己家院子门口。
这个时代没有路灯，远了还有些看不清楚，李信走近之后，才发现这人是谁，他当即对着这个年轻公子拱手行礼：“李信，见过魏王殿下。”
得意楼的消息，传得好快……
七皇子笑着把李信扶了起来，微笑道：“可算回来了，本王可在这里等你许久了，李校尉。”
最后三个字明显是取笑李信，李信打开院门，伸手虚引。
“殿下里面请。”

第七十九章 李慎要回来了
得意楼本就是魏王府的情报来源之一，所以把自己的行踪通知魏王府，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李信对此并不意外。
但是让他感觉到意外的是，这位魏王殿下竟然开口称呼他为“李校尉”，要知道他升为校尉的正式任命都还没有下来，目前知道这件事的，也就是寥寥几个人而已，而这位七皇子殿下立刻就能够知道，说明他要么是在宦官之中有耳目，要么是羽林卫被他渗透了。
参考先前的事情来看，这位七皇子殿下八成是跟宫里的天目监，有些不可描述的交易。
进了院子之后，李信先把钟小小送到自己房间里，然后领着七皇子进入正堂，两个人在一张桌子两边坐了下来。
原本李信对于这位七皇子，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但是当他真正进入等级森严的朝廷之后，才越发发现这位七皇子的过人之处。
羽林卫里，一个六品的左郎将，就能将李信视为蝼蚁，而这位魏王殿下，论品级已经超过当朝一品，论职权也是六部的堂官，这种级别的人物，在朝堂之上说话都是有分量的，他处在这个位置上，却能够一而再，再而三的亲自屈尊登门拜访李信这个小人物，这就是常人所不能及之处。
两个人坐下来之后，李信微微低头，对七皇子说道：“殿下有什么事情，传唤一声就是了，哪里敢劳烦殿下亲自登门。”
从前李信不晓得庙堂规矩，一切都可以装作不知道，现在他多少一些朝堂上的章程，这种客气的话不管是不是真心，说总是该说一说的。
魏王殿下眯着眼睛，似笑非笑的看着李信：“信哥儿做了几天羽林卫，倒养出了一副官腔，真是难得。”
李信脸色微红，低头道：“殿下这么晚亲自来寻我，不知道是……”
“是有些事情，要跟你确认一下，再有就是京城外头有消息传进来，特来知会你一声。”
李信面色平静。
“殿下请问。”
七皇子伸手拍了拍李信的肩膀，笑呵呵地说道：“信哥儿用不着这么紧张，就当是家常闲聊，如今你也是有官身的人了，不要把自己放的太低。”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苦笑道：“从前没有当官，不知道殿下威严，如今在羽林卫里做了几天小卒，才知道从前怠慢了殿下。”
“不怠慢，不怠慢。”
七皇子微笑道：“就像从前那样说话就好。”
这位魏王殿下伸手敲了敲桌案，声音低了一些：“信哥儿，你那天……见着父皇了？”
李信点了点头：“见着了。”
七皇子脸色严肃起来，沉声道：“父皇他……对你是个什么态度？”
李信皱眉回想了一下，然后开口道：“陛下与我提了卖炭翁还有九……九公主的事，不过也就是提了提，没有真的追究下去。”
魏王殿下呵呵一笑：“这么说，你知道小九的身份了？”
李信低头道：“之前猜到了一些，现在确认了。”
“你这个校尉，也是父皇赏的？”
李信默然点头。
“父皇还没有有说什么别的事情？”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陛下……似乎是想让我回平南侯府去，临走之前吩咐了一句，说平南侯今年会回京城，让我与他好好谈一谈。”
七皇子眯了眯眼睛，转头看向李信：“那信哥儿你的意思呢？”
李信回答的毫不犹豫：“既然陛下让我跟平南侯谈，等平南侯回京了，见我肯定是要见他的，但是估计不太可能谈得拢了。”
李信的想法，是想让平南侯李慎，跪在自己母亲坟前忏悔，但是李慎是何等身份？他是当朝的柱国大将军，平南侯，位高而且权重，这样一个人，李信不认为他会低头。
魏王殿下深深地看了李信一眼，声音低了下来：“这件事无非就是低头与不低头的事情，你与平南侯之间毕竟有血亲，向他低头不丢人，这事有父皇说了话，你重回平南侯府并不难。”
李信淡然一笑：“我可以向许多人低头，独独不能向李慎低头。”
七皇子皱了皱眉头：“从皇祖平定天下以后，我大晋几十年来，可再没有封过一个公侯了。”
他声音平缓：“那个平南侯府的世子李淳，你也见识过，除了好勇斗狠之外，几乎一无是处，只要你重回平南侯府，将来这个平南候爵，必然是你的囊中之物。”
“殿下，我不止一次的提过这件事情。”
李信面色有些不太好看。
“我与李慎毫无关系，更不会去什么平南侯府。”
这个少年人声音低沉：“记得当初殿下说过，将来如何，都是李信自己的事情，怎么才一个月时间，殿下就要替李慎做选择了么？”
七皇子皱了皱眉头：“我只是想给你找一个更好的出路。”
李信沉声道：“殿下若再提这件事，李信以后见到殿下，可就要绕着走了！”
“罢了，罢了。”
魏王殿下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不说这件事了，本王做事一向不强求，你不喜欢，那就算了。”
说到这里，这位魏王殿下咳嗽了一声，开口解释道：“我今天跟你说这些话，固然有自己的私心在，但是更多的是为了你好，这天底下无数人在京城里打拼，能够出头的，始终都是那些有背景的，你有个身份，以后做什么都能顺畅不少。”
李信低头，语气平静：“有朝一日，李信若能辅佐殿下登基，自己就能成为背景，不需要去攀别人的高枝。”
七皇子洒然一笑：“说的也是。”
“信哥儿，别的不说，单单你这份气魄，就要比常人高出太多了。”
这位魏王殿下眯了眯眼睛，轻声道：“你有这个心思，本王也不能让你失望，今后便绝口不提平南侯府了，不过有件事还是要告诉你。”
他从座椅上站了起来，淡然道：“根据京城外头的消息，平南侯李慎，此时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按照行程，长则半个月，短则十天，他就会回到京城来了。”
说到这里，魏王殿下呵呵一笑：“这位平南侯，轻易可不愿意回京，这一次他回京城里，或多或少都是因为信哥儿你，等他回京了，信哥儿该如何处理？”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以来，李信几乎每天晚上，都是在另一个“李信”的记忆中度过了，这导致了在某种程度上，两个李信已经慢慢的成为了一个人，此时听到李慎的消息，让李信心里大为震动。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沉声道：“走一步看一步就是了。”

第八十章 愤怒的天子
承德十八年转眼间进了二月，天气稍稍暖和了一些，在京城南边的官道上，两人两马前后而行，前面的是一个穿着布衣的中年人，后面则是一个年轻人。
中年人皮肤微微有些发黑，但是相貌很是俊朗，两撇胡子更是让他显得有些潇洒，是一个看起来很有味道的中年大叔。
“钟鸣，到哪了？”
走在后面的年轻人低头道：“侯爷，应该是快到京城了。”
这个年轻人说话带着浓浓的蜀音，显然是巴蜀人士。
而这个中年人，就是已经三年多没有回京的平南侯李慎。
他是当朝的平南侯，更是朝廷的柱国大将军，按照常理来说，回京最起码也要带上几十上百个部曲，才能显出排场，但是这位平南侯偏偏就只带了一个年轻人，两个人很是低调的回了京城。
李慎在马上伸了个懒腰，抬头看了一眼面前不远的京城，小声嘀咕了一句：“还真到京城了，几年没有回来，都快认不得了。”
说完，他回头看向身后的年轻人，微笑道：“马上天黑了，咱们快一些，这京城可比南疆繁华的多了，等回了侯府，再好生让你见识见识。”
钟鸣低头道：“多谢侯爷。”
说完话，两个人的马速提上去不少，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赶到了京城的南城门口，这会儿天色快要暗了，守城的士兵马上就要闭合城门，李慎正要叫门，突然看到城门下站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这位平南侯翻身下马，走到这个老人面前，拱手笑道：“大公公许久不见，身子可还硬朗？”
这个老人，正是跟在承德天子身边的大太监陈矩，陈矩闻言连连摆手，恭声道：“在侯爷面前，可当不得一个大字。”
平南侯与承德天子，早年交情极好，几乎以兄弟相称，因此陈矩在这位侯爷面前，也不敢摆架子。
李慎笑了笑，轻声道：“大公公事务繁忙，怎么有空在这里等我？”
陈矩低头道：“侯爷，陛下急着见你。”
李慎指了指自己身上穿着的布衣，苦笑道：“大公公，李慎一路从南疆赶过来，风尘仆仆不说，身上也有些邋里邋遢的，这样，容我回一趟侯府，沐浴更衣，换上朝服之后，再去面见陛下。”
陈矩低头道：“侯爷莫要为难我了，陛下特意让我在这里等着，就是为了第一时间把侯爷请进宫里去，许多年不见，陛下可一直很是惦念侯爷。”
李慎犹豫了一番，低声道：“大公公，我也很是惦念陛下，但是穿这一身去，未免冲撞了圣驾……”
陈矩低声道：“这样，侯爷您先跟我进宫，我派人去侯府去您的朝服，火速送进宫里去，您就在宫里换衣裳，怎么也是来得及的。”
李慎点了点头，微笑道：“既然这样，大公公带路吧。”
说着，他回头看向身后的随从，淡然道：“本侯要进宫面圣，你回侯府去，替本侯给家里人报个平安。”
钟鸣低头道：“是。”
……
一个时辰之后，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一身一品柱国朝服的李慎，显得威严了许多，他迈步走进了长乐宫里，对着龙椅上的承德天子单膝下跪：“臣李慎，叩见陛下。”
承德天子连忙从走了下来，伸手亲自把李慎扶了起来，然后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大将军，呵呵笑道：“几年不见，朕的李大将军又老了一些。”
李慎顺势站了起来，微笑道：“臣是凡夫俗子，年齿大了，自然就老了。”
承德天子拉着李慎的手，笑道：“朕在偏殿让他们弄了一桌酒菜，走，你我兄弟好几年未见了，去喝几杯。”
李慎弯着腰，声音恭敬：“臣遵命。”
君臣两人在偏殿的一张桌子两边坐了下来，客气了几句之后，承德皇帝亲手给李慎倒了杯酒，轻轻叹了口气：“几年没有回京，足见南疆那边事务繁重，你当年也是个翩翩少年郎，如今成了这个模样，着实辛苦你了。”
李慎低头道：“这都是臣的本分，南疆遗民大多在深山里头，顽固不化，稍有不慎就会起兵作乱，臣在南疆，确实是脱不开身。”
承德皇帝眯着眼睛微笑道：“这次回京，是为了你那个从永州来的小儿子？”
李信的事情，不止一个人写信告诉了远在南疆的李慎，因此这位平南侯多少是知道一些京城里的事情的。
这位柱国大将军脸色僵了僵，随即低头恭声道：“陛下，近来京城里确实有一些风言风语，家兄李邺也给臣去信说明了，不过那个李信，不是臣的儿子，与臣没有半点干系。”
承德皇帝似笑非笑的看了李慎一眼：“你不要嘴硬，在外面有些风流账，也是正常的事情，你那个小儿子朕见过了，生的跟你年轻时候，几乎一模一样，这孩子这些年吃了不少苦，现在在羽林卫里做事，你这几天去见一见他，好好跟他说话，多多弥补一些也就是了。”
李慎面色不变，低声道：“陛下，臣当年在南疆跟随父亲与旧蜀贼人厮杀受伤，的确在永州养过一段时间的伤，但是在永州并没有认识什么女子，这个自称李信的人，绝不会是臣的儿子。”
承德皇帝面色严肃了起来。
“真不是？”
李慎摇头道：“臣不敢欺君。”
承德皇帝眯了眯眼睛，开口道：“这个自称李信的少年人，这段时间在京城里闹出了不少事情，本来看在你的情面上，朕没有把他怎么样，现在既然确认了是冒认的，那朕就要好好追究一番了。”
李慎点头道：“此人冒认臣的儿子，欺骗陛下，的确罪不可赦。”
承德皇帝认真的看向李慎，没有发现李慎脸上有什么异样的表情之后，笑着摆了摆手：“罢了，他也从没有说过自己是你的儿子，只不过京城里的人都误会了而已，况且他前些日子还立了功，现在倒不好再跟他算旧账。”
说到这里，承德皇帝端起酒杯，与平南侯轻轻碰了碰，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你能在南疆潇洒，朕却被困在京城里动弹不得，当年我们都是一起长大的兄弟，现在境遇竟如此悬殊，朕着实有些羡慕你啊。”
李慎苦笑道：“臣在南疆，不止一次受伤，可没有半点让人羡慕的地方。”
“罢了，不说这些了。”
承德皇帝仰头喝了口酒，然后面色诚恳的看向李慎：“朕现在有个难处，想请你给出个主意。”
“陛下问就是。”
承德天子低声道：“你说，这京城里的四个皇子，朕该立谁？”
李慎面色大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此天家大事，应由陛下乾纲独断，外臣焉能置喙！”
承德天子伸手把他扶了起来，摇头道：“这么紧张做什么，朕随口问一问而已。”
李慎从地上站了起来，仍旧双股战战。
承德天子见状，也没了兴致，挥手道：“罢了，你许久没回京，也该回去见一见夫人儿子，朕就不留你了。”
李慎如获大赦，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连忙告退。
等到李慎走远之后，承德皇帝脸上的表情变为愤怒，他狠狠一拂，把桌子上的酒菜统统扫在了地上，顿时满地瓷器碎片。
“滑不溜手！”
站在一旁的陈矩慌忙走了过来，站在承德皇帝身后，颤声道：“陛下息怒……”
承德皇帝怒气不减，愤怒的拍了拍桌子。
“那李信，焉能不是他的儿子？”
“就因为李信跟老七走的近，他就硬生生不认了！”
“他就是想把自己，想把李家摘出去！”
说到这里，承德皇帝面孔都有些扭曲了。
“这天底下，哪有平叛平三十多年的道理！”

第八十一章 打断腿
大晋驻守在南疆的军队，名叫平南军，当初就是第一任平南侯李知节带着这支军队，踏破了南蜀的国都，将南蜀国土纳入大晋版图。
这可是灭国的功劳。
功高就会震主，按照道理来说，这平南侯李氏，不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可事实偏偏就是李家两代平南侯与姬家两代皇帝相安无事，到了李慎这一代，反倒更加亲近，因此，君臣二人被朝野上下传为佳话。
可是，这天底下没有这么多的佳话，两家人之所以能够相安无事，是因为那支平南军，早已经不跟皇帝姓了。
这支军队，呈报给朝廷的编制是十万人，但是具体究竟有多少人，就只有平南侯李慎自己心里清楚了。
这位“两股战战”的平南侯，战战兢兢出了皇城之后，两只腿马上就不抖了，在宫门口牵了自己的马匹黑马，对跟过来相送的大太监陈矩拱了拱手，就上马朝着永乐坊走去。
永乐坊距离皇城并不远，李慎的马又是难得的好马，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他就在到了平南侯府的正门。
很快，平南侯府的中门大开，玉夫人走在最前面，带着一众家人，对着李慎行礼。
“恭迎侯爷回府。”
看起来黑瘦的李慎淡淡的挥了挥手：“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他这话一说，平南侯府的下人们顿时散了，只剩下玉夫人还有小侯爷李淳，李慎看了自己这个大儿子一眼，面无表情。
玉夫人上前拉着李慎的衣袖，陪着笑脸说道：“侯爷一路奔波辛苦，还没有吃饭吧，妾身收到报信之后，就让家里人弄了一桌侯爷爱吃的菜，等着侯爷回来呢。”
李慎淡淡的点了点头：“从回来就在宫里折腾到现在，的确饿了。”
陪皇帝喝酒，自然是不能一个劲吃的，事实上刚才的那一场谈话中，君臣两个人都在勾心斗角，互相试探，并没有吃几口饭。
玉夫人簇拥着李慎，走进了平南侯府用饭的偏厅，偏厅里摆满了满满一桌子菜，玉夫人拉着李慎坐下来之后，笑着说道：“等了侯爷许久，有些菜都凉了，妾身让他们去热一热。”
“不用了。”
李慎在主位上坐了下来，然后摆了摆手：“在军中，能有一口吃的就不错了，热不热的无所谓，你们也都坐下来吃。”
李慎是傍晚时分到的京城，这会儿从宫里回来，已经是深夜了，不过这个时候，平南侯府没有一个人吃了晚饭，因为他这个主人没有吃，下面的人没有人敢动筷子。
小侯爷李淳也饿到了现在，闻言也坐了下来，拿起桌子上的筷子。
此时，正在埋头吃饭的李慎抬起头，一双眼睛如同猛虎一样看向李淳：“谁让你吃了？”
李淳被吓了个激灵，连忙站了起来，有些不解的看向自己的父亲：“爹……”
李慎继续吃饭，头也不抬：“滚去祠堂里跪着，等我吃了饭有点力气的再收拾你。”
李淳脸色有些发白，他看向自己的母亲，玉夫人嫁给李慎这么多年，也是第一次见自己的夫君生这么大的火气，她赶紧给自己的儿子使了个眼色，示意李淳先去祠堂。
李淳离开偏厅之后，玉夫人挤出一个笑脸，坐在李慎身边，开口问道：“侯爷，淳儿什么事惹您生气了，您跟妾身说一说，妾身一定饶不了他。”
在军中养成的习惯，李慎吃饭一直很快，他缓缓放下了手里的碗筷，转头瞥了玉夫人一眼，声音平静：“你生的这个儿子，想要我李家上下，还有南疆那么多将士的性命。”
玉夫人脸色惨白，她颤声道：“侯爷，淳儿他……一直懂事，他不敢做这种事的……”
李慎缓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然后一脚踩在椅子上，把这把椅子踩的四分五裂，然后他从满地的椅子零件中寻了一根最粗的木头，提着这根木头，朝着李家的祠堂走去。
玉夫人被吓傻了，直到李慎走出偏厅很久，她才急忙追了上去，口中悲乎：“侯爷……侯爷……”
李家祠堂里，小侯爷李淳正跪在李家的祖宗牌位面前，平南侯李慎手持一根粗粗的木头，神色漠然。
“我不在京城的这几年，你都做了什么？”
李慎平日里是一个还算温和的人，以前在京城的时候，对待家里人都是和颜悦色的样子，对李淳虽然有些严厉，但是也没有太过过分。
这是李淳第一次见到李淳生这么大的气，这位小侯爷脸色有些发白，颤声道：“爹……孩儿没有做什么啊……”
李淳在自己儿子面前蹲了下来，声音漠然：“我离京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京城中事，严禁沾惹，叫你好好在家中习文练武，等将来去南疆，接过我的位子。”
李淳脸色苍白：“爹，孩儿有好好读书，家传武功也没有落下。”
李慎站了起来，狠狠一脚踢在了自己儿子的肚子上，这位平南侯声音愤怒：“可是你结交皇子！”
“你知不知道，我李家能长存半甲子，是因为什么？”
李淳被李慎一脚踢的满地打滚，哪里能说出话来，李慎手中的木棍挥出，精准的打在了李淳的后背上。
“就是因为我李家，从来不招惹是非！”
从李知节以来，李家就从来没有干涉过夺嫡的事情，更没有在朝堂上有任何站队的行为。
当年李慎与当今的承德天子交好，是因为承德天子是先帝唯一的皇子，也是皇位的唯一继承人，所以李慎才会跟承德天子“从小玩到大”，到了现在成为君臣佳话。
而这位小侯爷李淳，之所以结好四皇子，也有一些学自己老爹的意思在里面。
可是，当今的承德皇帝，可不止一个儿子。
李家在外拥兵，只要不参与站队，将来无论哪一个皇子成为皇帝，都不得不继续重用李家，这本来是“稳赢”的局面，可是只要一站队，这个百分百赢的局面，就会只剩下四分之一的赢面。
比如说，假如平南侯府倒向四皇子姬桓，而这位四皇子将来夺嫡失败的话，新帝就会把平南侯府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哪怕一时半会处理不了李家，也会想方设法的让李家灰飞烟灭。
李家本来不用入局。
李慎一棍子下去之后，心中怒气不减，他大声道：“站起来。”
李淳是练过武的，身子很是健壮，一般人被打了这么两下，估计就站不起来了，可是这位小侯爷，咬着牙颤巍巍的站了起来。
李慎挥起手里的木棍，就要再次打下去。
祠堂门口，玉夫人冲了进来，拉住了李慎的手，哭道：“侯爷，再打就要打死他了……”
李慎冷冷的看向玉夫人：“谁让你进来的？”
祠堂重地，本就只许男丁进来，正常情况下，玉夫人是不被允许进来的。
玉夫人满脸泪水，哭道：“侯爷，您要打淳儿，就干脆连妾身也一起打吧……”
玉夫人出身郑氏，是大晋的一个大家族，在朝中都颇有影响力，平日里，李慎对她也是相敬如宾。
可是现在，李慎仍旧面无表情。
“你替他求情，你知道这畜生做了什么事情？”
李慎被气的浑身发抖：“他祖父好容易把南疆经营成现在这个局面，只要南蜀余孽一天不清，我们李家就能一天富贵，平南军也能够跟朝廷安然无恙！”
平南侯府镇守南疆，已经三十多年了，这三十多年来，朝廷不止一次想要更换平南军的主将，但是往往朝廷的调令还在路上，南蜀的余孽就会立刻开始作乱，那些新任的将军指挥不动平南军，都只能黯然离开。
有些，还死在了南疆。
似乎只有李家，能让南疆安定下来。
这就是养寇自重。
“可就因为这个畜生，南疆十万大军都被他推到了险境！”
李慎冷冷的看向自己的儿子，厉声道：“你若是还姓李，你就站过来！”
李淳颤巍巍的站到了李慎面前，对着自己的母亲咬牙道：“母亲，您不要过问了……”
李慎手中的棍子，毫不留情的重重挥了下来。
“咔嚓”一声，棍子断了。
李淳的腿也被打断了。
这位平南侯府的小侯爷疼得直冒冷汗，但是他硬生生的咬着牙，一声不吭。
李慎冷眼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声音冷然：“就因为你胡作非为，我被逼的不得不回京一趟处理这件事，从今天起，如果再给我知道你与任何皇子有什么联系，我便把你活活打死在这祠堂里头！”
说到这里，李慎冷冷的看了一眼母子两个人。
“慈母多败儿，你平日里对他严厉一些，他今天也不会蠢到这个地步！”
“都给我滚。”
玉夫人满脸泪水，喊了几个下人，把咬着牙不肯喊痛的李淳抬了出去。
而李慎，则是在祠堂里找了个蒲团，跪在了李家列祖列宗灵牌面前。
他对着自己父亲李知节的牌位恭敬叩首。
“父亲，儿替不肖子孙，给您赔罪了。”

第八十二章 兄弟父子
李慎回京之后，不仅是打断了自己儿子的腿，更是闭门谢客，平南侯府再不接见外人，他本人在祠堂里静坐了几天，等到朝廷大朝会的这天，才正式换上朝服，准备上朝面圣述职。
这天一大早，这位当朝的柱国大将军身穿一品朝服，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永乐坊的街道上，准备入宫上朝，他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就看到一个穿着亲王朝服，身材颇为高大的年轻人，静静的站在道路旁，显然已经等候许久了。
李慎面色平淡，从马上跳了下来，对着这个年轻人拱手行礼：“李慎，见过齐王殿下。”
这个年轻人，正是齐王姬桓，当朝的四皇子。
四皇子今年不过二十六岁，对比李慎来说，的确还是个年轻人。
这位四皇子面对李慎的行礼，连忙拱手还礼，赔笑道：“大将军是小王长辈，不敢当大将军礼数。”
李慎是当朝的柱国大将军，这个头衔可比一个平南侯风光的多，在官场上称呼，自然是选最大的头衔喊。
姬桓是当朝的兵部尚书，不过兵部虽然主掌武将的选授简练，但是并不掌管兵权，况且李慎的品级是从一品，比起正二品的兵部尚书还要高出一级，因此兵部对于李慎早就没有了节制的权力。
李慎低声道：“齐王殿下等在宫门口，想必是有什么话要说？”
姬桓面色正经起来，低声道：“大将军，是这样的，小王近来听说小侯爷被您重重责罚了一顿，因此特地想跟大将军解释一番，小王与贵公子是私交甚好，但是私交是私交，公事是公事，我们之间没有半点触及到政事，希望大将军不要因此误会了贵公子。”
李淳被打的事，虽然没有传开，但是京城里还是有一些人知道了，这位四皇子最是关注平南侯府，自然收到了一些风声，他今天特意在这里等候这位平南侯，就是想要尝试跟平南侯府挽回关系。
李慎微微低头，淡然道：“齐王殿下，怎么教儿子是下官的家事，我李家自有家法规矩在，殿下应该不至于插手李家的家事罢？”
“不敢。”
姬桓勉强一笑：“小王只是不想大将军父子之间有什么误会，因此想帮小侯爷解释一番，免得他受了什么冤屈。”
平南侯府家大业大，家里的下人就有几百个，难免会有口风不紧，或者故意走漏风声的人，现在京城里已经有不少人知道，平南侯府的小侯爷，被他老爹打断了腿。
对于这种情况，李慎并不在意，他甚至是故意让这个消息传出去的。
这位柱国大将军对着姬桓淡然一笑：“齐王殿下，李淳是下官的儿子，如何管教，也是李家的家事，下官就是把他打死了，也不干外人的事情。”
这话就说的很是生硬了，不过姬桓还真拿李慎没什么办法，这位四皇子吃了瘪，只能摇头叹了口气，对着李慎拱了拱手：“大将军，切不可伤了骨肉情分。”
李慎不再回话，对着姬桓拱了拱手，双手拢进朝服里，朝着宫门走去。
李慎刚走，同样穿着亲王朝服的年轻人，走到姬桓面前，呵呵笑道：“皇兄怎么了？”
是七皇子姬温。
之前李淳与姬桓交好，京城里的许多人都以为平南侯府已经倒向了四皇子，姬温心里也有些怀疑，这一次平南侯回京，直接把李淳的腿打断了，就是一个很清晰的表态。
这个态度就是，李淳做的事情，与平南侯府无关，平南侯府也不会认。
收到这个态度之后，最开心的当然是其他几个皇子，因此七皇子现在心情很好，满脸带着笑容。
姬桓面色有些不太好看，他瞥了七皇子一眼，声音冷然：“无事。”
魏王殿下也不生气，只是沉声道：“看来是那位平南侯给四哥脸色看了，他好大的胆子，一个外臣敢这样对待我大晋的宗室，四哥放心，稍后上朝，兄弟替你参他一本。”
这话纯粹是捣乱的，以李慎现在的地位，就连承德天子轻易都动不了他，何况是几个还没有真正掌权的皇子。
姬桓冷哼一声，负手朝着宫门走去。
兄弟两个人拌嘴的时候，李慎已经来到了永安门门口。
此时，永安门门口，是黑衣黑甲的羽林卫在轮值。
这些羽林卫之中，领头的是一个少年人，不过少年人并没有在成楼下站岗，而是站在了城楼之上，淡淡的看着这位平南侯入城。
看清楚李慎的模样之后，李信才明白那位承德天子并没有骗他，这位平南侯确实跟他有六七成相像。
第一次见到亲爹，李信心里颇为复杂。他微微低着头，把自己的目光藏在了头盔下面。
已经下马步行的李慎，行走在宫中，突然好像感应到了什么，回头一看，就看到了永安门城楼上，一个黑衣黑甲的年轻人。
李慎有些愣住了。
这种骨肉之间的情分，用言语很难描述，两个人没有说一句话，直觉上就已经明白了对方的身份。
几个呼吸之后，李信转身继续在城楼上巡视。
同时，李慎也移开目光，面无表情的朝着宫中走去。
他的大儿子李淳，还有可能跟四皇子撇清关系，可李信已经与七皇子纠缠在了一起，不太可能分得开，就因为这个，李慎就绝不会与李信相认。
因为这位平南侯，看起来是一个人，其实是南疆十万大军的利益结合体，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要替整个集体负责。
李慎脸色漠然，一步一步沉重无比。
他心里清楚，自己要再一次对不起永州城那个花一样的女子了。
城墙上的李信，看着迈步远去的李慎，也是面无表情。
李信不认他这个儿子的事情，李信这几天也从七皇子那里听说了，最初的时候，他心里还多少有一丝失落，不过只是有一丝而已，反正不管李慎愿不愿意认他这个儿子，他也不会去认李慎这个父亲。
这样也好，将来大家撕破脸皮的时候，李信也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
此时，这一对父子俩的表情，一模一样。
李信眯了眯眼睛，心中微微冷笑。
“你以为把李淳打一顿，李家就能够安然脱身？”

第八十三章 关你屁事？
如今的李信，已经在羽林卫里待了接近两个月时间，再加上他又成了校尉，所以不用住在羽林卫大营，只要按时点卯就行了，因此现在他又住回了自己的小院子里。
实际上，出轮值任务本来都不用他亲自来，只要派几个手下人去就行了，不过李信知道平南侯会从永安门入宫，所以特地在那里等着，想要见一见他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在永安门待了一个上午，到了下午时分，李信跟手下的队正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永安门，反正今天他也见着了李慎，没必要继续在永安门继续待着，就转身返回了羽林卫大营。
回了羽林卫大营之后，李信并没有回自己的营房，而是提着一壶酒，到了另一个校尉营里，寻到了一个白发苍苍，形容邋遢的老校尉，把酒壶放在了这个老校尉面前。
这老校尉姓王名钟，早年是跟随武皇帝打过国战的老卒，后来遭遇了一些变故，就不得不从前线退了回来，因为身上功勋不少，被安排进了羽林卫做事。
按照道理来说，凭借王钟的功劳，几十年下来他怎么也能成为羽林卫的两个郎将之一，可是他脾气不好，又不太懂得钻营，二三十年下来，竟然还是一个校尉，一点都没有动弹过。
不过，这个老校尉，乃是羽林卫里的第一拳师，羽林卫上下，没有几个人能在这位白发苍苍的老校尉手底下走过三招。
李信进入羽林卫之后，一直想着打熬身体，就让章骓帮着找一个师父，经过章骓介绍，老校尉才勉强收下李信这么个不记名弟子，老头子爱酒，李信也就经常送点酒过来给他。
按照道理来说，羽林卫乃是军营，一般都是禁酒的，不过王钟是羽林卫里资历最老的校尉，就是中郎将叶璘，见到他也不敢摆谱，因此倒没人管的住他。
李信放下酒壶之后，对着老头子躺在一边的老头子笑道：“王师父，弟子看你来了。”
王钟醉眼朦胧的看了一眼李信，然后看到了李信手里的酒壶，懒洋洋的摆了摆手：“酒放在那里，滚蛋。”
李信无奈的摇了摇头，把酒壶放在了桌子上，转身离开。
他跟王钟学拳，已经有小半个月时间了，这半个月以来，这位老校尉除了指点了他一个拳桩，让他每日扎马步以外，再没有教过别的任何一个东西。
不过王钟教给李信的拳桩，他倒是每天都在练，半个月下来，虽然没有什么明显的不一样，但是李信的体力比起从前多少要好了一些。
李信转身走了几步之后，老校尉睁开眼睛看了李信一眼，淡然道：“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些肉，能弄到牛肉最好。”
所有的农业王朝，杀耕牛都是犯法的，但是这其中有一个误区，那就是杀牛固然犯法，但是吃牛并不犯法，因为牛总是要死的。
牛死了之后，只要上报官府死因，核实清楚之后，就可以正常的宰杀买卖了。
所以牛肉虽然金贵，但并不是完全弄不到。
李信回头对老校尉笑了笑：“知道了。”
老校尉说完这句话之后，又闭上了眼睛，呼呼睡去。
李信无奈的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王钟的校尉营，回到了自己的营房里，交待了一些事情之后，就换下了身上的羽林卫黑甲，离开了羽林卫大营。
他现在，也不用每天住在羽林卫大营里了，除了出任务的时候，大部分时间还是会回到大通坊里睡，毕竟大通坊也在南城，距离羽林卫大营并不算太远。
本来打算直接回大通坊，但是想起了王钟的话，李信特意去了趟西市，买了几斤牛肉回来。
他这个身子，相对来说的确太过瘦弱了，如果不刻意锻炼一下，以后做什么事情都会不太方便。
提了几斤牛肉，李信一个人回到了大通坊的时候，天色已经到了傍晚，李信刚走到门口，突然听到自己家里有一个男人的声音。
李信面色微变。
他在羽林卫“上班”，家里就只有钟小小一个人，平日里也就崔九娘偶尔会来看看这个小丫头，不可能有别的男人会来。
而且里面这个男人的声音，显然也不是七皇子。
李信把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
他是羽林卫的校尉，虽然没有穿甲，但是羽林卫的制式长刀他还是随身带着，以防不测的。
这个时代，刀弩之类的管制物品，与后世的枪没有什么区别，能合法配“枪”，李信没有不配的道理。
右手放在刀柄上，左手缓缓推开房门。
院子里，一个中年男人，正席地而坐，跟钟小小说故事。
本来以卖炭妞略显“自闭”的性子，是不太可能跟外人交谈的，而且李信也叮嘱过她，不让她跟陌生人说话，不过这个中年人与李信长的很像，自称是李信的长辈，小丫头也相信了，就规规矩矩的坐在一旁，听这个中年男人讲故事。
这个中年男人，正是李信早上看到的，大晋柱国大将军，挂兵部尚书衔的平南侯李慎。
此时，这位柱国大将军穿着一身布衣，毫无形象的坐在地上，笑呵呵的在给小丫头说着故事。
李慎一身走南闯北，自然见识过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钟小小坐在旁边，听得很是入神。
院门被“吱哑”一声推开。
李信手里提着牛肉，面无表情的走了进来。
钟小小连忙从地上站起来，跑到李信身边，拉着李信的衣袖，低声道：“哥哥，这个人说认得你……”
李信低头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轻声道：“他骗你的，这个人是个坏人，以后再过来，可不要把他放进来了。”
钟小小往李信身后缩了缩，重重的点了点头：“知道了。”
李信弯腰把她抱了起来，径直越过李慎走向了里屋，然后把小丫头放了下来，关上房门，轻声道：“丫头，你在里头好好写字，等哥哥叫你，你再出来。”
钟小小似懂非懂，不过她很听李信的话，当即点了点头。
安排好了小丫头之后，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了外面的院子里，此时，院子里的李慎已经找了个石凳坐了下来，看到李信从房间里走出来之后，这位平南侯声音平静：“很招人喜欢的小丫头。”
李信瞳孔一缩。
这个人，说的……是永州话！
虽然不是很地道，但是总归有七八分相像。
李信面色冷然：“侯爷国之柱石，怎么屈尊到我家里来了？”
李慎面带微笑：“你娘呢？”
“死了。”
平南侯轻轻叹了口气。
“什么时候的事？”
李信骤然抬头，恶狠狠看向面前的这个一品柱国大将军。
“关你屁事！”

第八十四章 我忘了
因为两世为人的关系，李信平日里都显得很是老成，即便在面对那两个南蜀刺客的时候，李信也没有乱了阵脚，但是此时，这位少年人内心出离愤怒，已经有些失态了。
李慎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色平静：“你娘……走之前，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李信面色漠然，一言不发。
他的母亲生前，因为一直被人欺辱，所以很少说话，有时候好几天都不会开口说一句话，把所有的事情都闷在心里直到快病死的时候，这个被家乡人骂了十几年的可怜女人，才把李信叫到床边，让李信到京城去寻自己的父亲。
那是一个心地纯良的女人，她心里丝毫没有让自己儿子大富大贵的想法，之所以让李信去京城，只是担心自己走了之后，儿子无人照顾，想让儿子去京城里找一个吃饭的地方而已。
她是知道李慎的身份的，如果她是贪图富贵的人，早就动身到京城来了，也不至于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到这么大。
这些“记忆”，李信午夜梦回的时候，已经经历过了一遍又一遍，此时他看到自己面前这个无悲无喜的罪魁祸首，心里说不出的憎恶。
“李侯爷，没什么事的话，请你离开在下的家。”
李信神色漠然：“在下的家事，没什么需要跟你说的，这会儿已经是晚上了，在下还要给舍妹弄饭吃。”
说到这里，李信看向面前这个穿着便衣的中年男人，冷声道：“你在这里，我会吃不下饭。”
李慎并不生气，他抬头看向自己面前的这个少年人，声音平静：“你很恨我。”
李信摇头道：“我并不恨你，应该恨你的那个人已经死了，我只是单纯的看着你恶心。”
李信的这句话，本来是说另一个被冻死的“李信”，但是在平南侯李慎听来，却另有一层味道。
他缓缓点了点头，轻声道：“你母亲应该恨我，我也确实对不起她。”
话说到这里，李信再也忍耐不住。
他朝前走了两步，面无表情地说道：“李侯爷既然有这个心思，这十几年为什么不去寻她？”
李信的母亲原本只是乡下的一个少女，家境还算不错，从小也没有吃过太多苦，可因为未婚生子，被乡里人辱骂嘲笑，后来更是把她赶了出去，但是十几年来，她并没有对外人吐露过关于李慎的半个字，也没有跟外人说过半句怨言。
这个可怜的女子，把所有的苦都埋藏在了心里，最后带进了土里。
现在的李信，已经不能算是她的儿子，或者说不能完全算是她的儿子，但是当李信看到关于这个女子的记忆的时候，心里难免还是有些触景生情。
那是一个温柔的女子，十多年来，她每次都是一副温和的模样，除了“李信”因为旁人的“辱骂”跟别人打架的时候，她会打着笤帚假模假样打上几下，其余的时候，她从未对李信发过一次火。
这样一个温柔的女子，本应该被生活温柔以待，可是老天待她很不好，硬生生让她吃了一辈子苦。
甚至直到她死的时候，墓碑上都没有刻下名字，因为娘家人觉得丢人，又没有婆家人可以认她。
想到这里，李信声音激动了起来，他冷冷的看向面前的这位平南侯，嘶声道：“以你的权势，哪怕不用自己去，只要一句话，她就可以很好的过一辈子！”
“她过世的时候，还不到三十三岁阿！”
李信今年是刚满十六岁，当初李信的母亲见到这位平南侯的时候，刚好也是十六岁。
李慎在永州养了三个月伤，她在十七岁生下李信。
三十三岁，在后世有些女子可能还没有成婚，正是花一样的年纪，可是李信的母亲在这个年纪，就受尽了人世苦楚，因为一场风寒，便撒手而去了。
面对着李信的质问，这位平南侯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他眼皮子动了动，最后淡然开口。
“忘了。”
“忘了？！”
李信被这两个字，激的双目赤红，他猛然上前，抓住了李慎的前襟，嘶声道：“你说你忘了？！”
李慎低头看了看李信抓在自己胸口的手，淡然的往后退了几步，眯着眼睛说道：“当年我离开永州之后，就接任了平南侯的位置，其后常年奔波在京城与南疆之间，为国家大事忙的不可开交……”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向了面前的少年人，声音平静。
“你没有经历过那种状态，应该理解不了，在那种情况下，自然很容易忘记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李信双目猩红，身体微颤。
他上辈子也是见过不少渣男的，但是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渣的这么理直气壮的人。
李信双手放在腰间的佩刀上，心中涌出一股拔刀砍人的冲动，这股冲动极为强烈，李信只能咬着牙才能勉强忍住。
“你不用这么生气。”
李慎从石凳上站了起来，看向了李信按在刀柄上的右手，呵呵一笑：“我李家世代习武，就凭现在的你，十个也不会是我的对手，还是不要动武的好。”
李信看向李慎，双目几乎要择人而噬。
李慎对李信的目光视而不见，他双手背负在身后，自顾自地说道：“当年这件事，回想起来的确是我对不住你娘，本来你进京寻我，我应当好生补偿你，最起码也该给你一个前程。”
“可是……”
李慎抬头看向面前的这个少年人，淡然道：“可是你偏偏跟七皇子搅在了一起，那咱们之间的缘分也就断了，这么说虽然有些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娘，但是我李家背后还有许许多多人的身家性命，为了这些人，我也绝不会让李家陷入夺嫡之争中。”
“所以……”
李慎站直了身子，看向眼前的这个少年人：“所以尽管你的确是我的儿子，但是平南侯府也不能跟你有半点干系，以后京城里，你也不会有任何异于常人之处。”
说到这里，这位柱国大将军呵呵笑道：“因此，以后你再在京城里四处蹦哒的时候，可要想清楚自己的身份，如果再像之前那样不知死活，很有可能就真的死了。”
说到这里，李慎转身朝着院门走去，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李信一眼。
“最后劝你一句，皇子夺嫡，是天底下最凶险的事，固然有人能在里头赚的盆满钵满，可也有人在里头尸骨无存。”
“尤其是你这种没有本钱下注的人，往往会死的惨不忍睹。”
说要，他就要离开李信的院子。
李信双手狠狠握拳，指甲几乎刺进了肉里。
他很少这么失态，但是他真的被这位平南侯气到了。
“李侯爷，我有一件东西要还给你。”
李慎停下脚步，淡然一笑。
李信从腰里取出那块他贴身带着的那块白色的“慎”字玉牌，狠狠摔在地上。
玉石是刚脆之物，碰到石板，立刻碎成了好几块。
“只当我娘亲，十七年前，认识了一条狗。”
“这块牌子，我代她还给你！”
这块牌子，是李慎离开永州的时候，递在那个少女手里的，当时这位小侯爷说了，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永州娶她。
可是她没有等到那一抬花轿。
李慎眯了眯眼睛，最后弯下身子，把地上的几块碎片捡了起来，放进了衣袖里。
“这块玉牌，本来足够你求我办一件事情，可惜，你没有珍惜。”
说罢，这位柱国大将军负手离开了李信的院子。
“京城风大，你好自为之。”

第八十五章 美差
按照道理来说，李信在这件事情里只是一个旁观者，本来不该这么生气，可是这位平南侯的态度彻底激怒了李信。
不过就目前而言，他跟李慎之间的差距还是天差地别，无论他做什么事情，都很难让这位柱国大将军受到什么损害，因此就算有天大的怒气，也只能暂时忍耐下来，以图将来。
李慎走了之后，李信坐在自家院子的石凳上，出神了许久。
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钟小小探头探脑的从里屋走了出来，然后一路小跑到李信面前，伸手拉着李信的衣袖：“哥哥，那个人走了。”
李信这才回过神来，伸手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勉强一笑：“不是让你待在屋子里的么，怎么出来了？”
钟小小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轻声道：“我饿了嘛……”
李信被她这么一闹，心里的阴郁散开了不少，他弯腰把这个小丫头抱了起来，笑道：“走，哥哥去给你做红烧牛肉吃，我做饭，你烧火，好不好？”
“好。”
钟小小重重点头，烧火是她从小到大最拿手的事情，从前卖炭翁在北山烧炭的时候，就是她负责烧火。
兄妹两个协作分工，没多久就弄了好了晚饭，几斤牛肉被摆在了两个大碟子里，兄妹两个人一人抱着一个碗，吃的满嘴都是油。
第二天一大早，李信起床带小丫头去街口吃了个早饭，然后把她送回家里，再动身前往羽林卫点卯。
羽林卫大营距离大通坊并不远，李信堪堪在点卯之前赶到了自己的营房，点卯之后就是羽林卫的日常操练，李信正准备跟手下的羽林卫一起跑操的时候，他的顶头上司，已经升为羽林卫都尉的章骓，气喘吁吁的跑进了营房。
“李兄弟，李兄弟……”
李信对着章骓抱了抱拳：“章校尉。”
他进入羽林卫也有一段时间了，越来越懂得羽林卫的规矩，他跟章骓私交虽然好，但是在羽林卫大营，最好还是称呼官名，不然即便章骓本人无所谓，旁人听在耳朵里，多多少少也会有些不舒服。
章骓喘了几口气，才低声开口：“李兄弟，中郎将喊你过去。”
中郎将……
李信来到羽林卫，已经一个多月时间了，至今没有见过一次那位中郎将大人，毕竟中郎将在羽林卫里只能算是过客，都是由左右两个郎将负责左右两营的具体事务，事实上也的确是这样，李信在羽林卫的最高上司就是左郎将侯敬德。
来羽林卫这么久了，他甚至没有在羽林卫大营见过这位中郎将的影子。
李信看了章骓一眼，低声道：“章大哥，这位中郎将几个月都不来羽林卫一次，怎么突然就要找我，你可知道是因为什么？”
章骓摇了摇头，苦笑道：“这我哪里知道，咱们这位中郎将大人到羽林卫该有大半年了，总共也没来过几次，你跟他不熟，我跟他也不熟，这一次他指名要找你，我也不清楚是为了什么。”
说到这里，章骓声音压低了一些，低声道：“不过李兄弟放心，在羽林卫里，这位中郎将大人说话并不是那么算数，就算他想为难你，侯郎将那里过不去，这难处就落不到你头上。”
听到这里，李信才松了口气，对着章骓抱了抱拳：“有章大哥这句话，小弟就放心了，中郎将在哪，我现在就去见他。”
“在东院，我带你过去。”
李信由衷感谢：“多谢章大哥。”
说实话，这个章骓在羽林军里，的确帮了他不少，有这么一个羽林卫老人在，李信才能这么快就在羽林军里吃得开。
在章骓的带领下，李信走到了羽林卫大营东院的中郎将班房，章骓伸手指了指，低声道：“中郎将就在里面，李兄弟你自己进去吧，碰到什么事不要害怕，但是也不要跟他硬来，真有什么事情，记得出来跟为兄商量，为兄处理不了的，咱们再去找侯郎将。”
中郎将叶璘，对于整个羽林卫来说，都只是一个名义上的领导，或者说一个“强龙”，平日里大家互不打扰，自然相安无事，如果叶璘真的要强行插手羽林卫事务，就必然会跟左右两个郎将爆发冲突。
李信点了点头：“多谢章大哥。”
说完，他走上前去，轻轻敲响了房门。
“卑职羽林卫校尉李信，求见中郎将。”
很快，房门被轻轻打开，里面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削瘦中年人，而且并没有穿着羽林卫的黑甲，只是一身常服。
很显然，他就是陈国公府的幼子，如今的羽林卫中郎将叶璘了。
叶璘见到李信之后，微微一笑，侧开身子：“进来说话。”
李信点了点头：“是。”
李信走进班房之后，叶璘就随手关上的房门，指了指班房里的座椅，微笑道：“李校尉年纪轻轻，就在羽林卫里做到了校尉，真是前途无量啊。”
这是官员们见面，常有的互相吹捧环节，即便是叶璘也不能免俗。
他边说边指着班房里的座椅。
“坐下说话。”
李信对于这种话早就免疫了，他坐在了椅子上，低头道：“在中郎将麾下做事，全靠中郎将提携。”
他这个校尉的官职，虽然是承德皇帝打了招呼，但是具体给他升官的，还是这位中郎将大人，所以说是叶璘提携，并没有说错。
叶璘笑着坐在了自己的主位上，夸奖道：“李校尉说话，不像是个少年人，反而像是一个在官场打磨了几十年的老吏，年轻人锋芒毕露的多，但是能有这份圆滑的，却是十分难得。”
李信两世为人，自然不能单纯以一个少年来判断。
李信微微低头，恭声道：“不知道中郎将大人唤卑职前来，有什么事情吩咐？”
“特地给你安排一个好去处。”
叶璘微笑道：“你虽然在羽林卫做到了校尉，但是毕竟年纪还小，再想要有所升迁，估计最起码要十年八年，这么长的时间很是难熬，而且羽林卫常常要去宫中轮值宿卫，颇为辛苦，有人给本将打了个招呼，让本将给你安排一个好去处。”
李信神色微动。
他低头问道：“请问中郎将大人，是谁给您打了招呼……”
叶璘微微摇头：“我没有直接说是谁，当然就是不太方便说出来。”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点头道：“那请问中郎将，要把卑职调到什么地方去？”
叶璘呵呵一笑：“是这样。”
“大通坊的清河公主府已经建了七七八八，不过还没有府卫填充，宫里的意思是从羽林卫里调拨一个校尉营过去，暂时充作公主府的亲卫。”
叶璘面带微笑。
“这可是个美差，李校尉意下如何？”

第八十六章 钥匙
清河公主，就是那位九公主姬灵秀的封号。
虽然李信之前并不知道这位九公主封号是什么，但是当他听到公主府在大通坊的时候，就自然而然的明白了，因为整个京城里，只有这么一位公主的公主府落在大通坊里。
叶璘见李信不答，当即微笑道：“李校尉，你不要心存顾虑，你到了清河公主府之后，仍旧是我羽林卫的校尉，不仅如此，本将还会奏请朝廷，给你都尉俸禄。”
说到这里，这位中郎将呵呵笑道：“等你从清河公主府返回羽林卫，就会成为我羽林卫最年轻的都尉，将来成为郎将，中郎将，也只是时间问题。”
这一番话可以说是极尽诱惑，不过李信心里还是有些顾虑。
他不明白，到底是谁在幕后推动这件事。
平南侯李慎？
这不太可能，平南侯府对于朝政的态度很简单，那就是置身事外，而且根据九娘写给李信的情报来看，平南侯府的根基不在京城之中，他更不可能能够干涉天子亲军的人事调动。
除了平南侯李慎之外，最大的可能就是七皇子姬温了，毕竟陈国公府的长孙，小公爷叶茂跟这位魏王殿下十分交好，由此可见陈国公府不说倒向七皇子，最少也是很看好这位魏王殿下的。
想到这里，李信微微摇了摇头。
不可能是七皇子，如果是他，怎么也会提前给自己打一声招呼，而且羽林卫是天子亲军，外人的手插不进来，就算是七皇子也没有能力干涉羽林卫调动。
除却这两个人以外，剩下的嫌疑人就只有那位承德天子了。
李信心中暗自皱眉。
上一次李信在长乐宫里见到了这位大晋的皇帝，当时天子跟李信说，如果李信重回平南侯府，就考虑把九公主嫁给他，可是现在，李信与平南侯府已经处于决裂状态，平南侯李慎甚至公开宣布李信不是他的儿子。
李信已经没有了进入平南侯府的可能，那么也就失去了贵族的身份，承德天子没道理还让他继续接近九公主才是。
李信怎么也想不明白，他抬头看向叶璘，低声道：“中郎将，这差事卑职有拒绝的余地么？”
“当然……没有。”
叶璘微笑道：“我羽林卫有十七禁五十四斩的规矩，第四条就有忤逆上官，你若是不服从命令，本将现在就可以请军法把你杀了。”
话听到这里，李信再没有什么犹豫，这个世界上可没有什么人权规矩，这些当兵的真的会说杀人就杀人，他当即半跪在地上，恭声道：“卑职遵命。”
叶璘笑呵呵的把他扶了起来，微笑道：“你手底下的校尉营，可以一起带过去，不愿意全部带过去也没事，本将许你一个好处，给你两百人的编制，你自己在羽林卫里随意挑选。”
李信躬身道：“卑职谢过中郎将。”
叶璘伸手拍了拍李信的肩膀，轻声道：“不要想这么多，该做什么做什么，调你过去没有什么恶意，你一个小小的校尉，也不值当上面的人算计你。”
李信低头道：“多谢中郎将提醒。”
叶璘淡淡一笑：“好了，你回去吧，这几天自己选一些人，三天之后去清河公主府报道，以后不用回在羽林卫点卯，清河公主府的所有亲卫，都由你一个人负责。”
听到这句话，李信心中微动。
不用回羽林卫点卯，也就是说自己就是这一只校尉营唯一的老大，整整两百号人，只会听自己一个人的安排，那时间长了，这两百个人，就会成为自己第一批家底。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好事。
李信躬身道：“卑职遵命。”
说罢，他就退出了这位中郎将的班房，班房外面，身为羽林卫都尉的章骓正在等候，见到李信走出来之后，他慌忙迎了上去，拉着李信的衣袖问道：“李兄弟，中郎将找你何事？”
李信笑着回答道：“没什么大事，就是要调小弟去一个地方待一段时间。”
……
皇城，长乐宫中。
承德天子仍旧坐在主位上批阅奏章，一身紫袍的大太监陈矩，躬身站在承德天子身后，低头道：“陛下，您让老奴交待叶璘的事，他已经办妥了。”
羽林卫是天子亲军，朝中没有任何一个人，任何一股势力能够随意调动羽林卫的人事，除了天子本人。
因此，李信的调令自然是出自承德天子之手。
承德皇帝放下的手中的奏章，回头看了一眼陈矩，声音平静：“这事尽量不要声张出去。”
陈矩低头应是。
这位大太监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主子，老奴有一事不解。”
承德皇帝淡然一笑：“不明白朕为何要把这个李信，与小九硬凑在一起？”
陈矩低头道：“昨天晚上，李侯爷应该是去见了一面李信，父子两个人显然并没有谈妥，也就是说这个李信，以后就没有了平南侯府的身份，只会是一个庶民……”
“他是什么身份无关紧要。”
承德皇帝端起桌子上的茶水，淡淡的抿了一口：“关键的是，李慎去见他了，这就说明了他的的确确是李慎的儿子，李慎不认这个儿子没有关系，朕可以认下这个女婿。”
陈矩面色微变：“主子的意思是，要把九公主嫁给这个李信？”
承德天子面色漠然：“小九她要在大通坊里安家，就是因为这个李信，她心里多多少少是对这个少年人有些心思的，既然如此，朕这个当父皇的，就帮她一把，他们两个人若能够走到一起，朕便认了。”
陈矩低声道：“可是这李信的身份……”
“什么身份不身份的。”
承德皇帝嗤笑一声：“这东西对于寻常人家来说，是难以逾越的天堑，但是只要朕一句话，就能够给李信安排一个风风光光的身世，再说了，即便他没有身世，朕说他有资格娶小九，谁敢说没有？”
陈矩跟随承德天子几十年，主仆两个人都是颇为了解，承德天子只是微微提了两句，陈矩心里就有了一个大概，他低着头对承德天子说道：“主子的意思是，要用李信这个人，对付平南侯府？”
承德皇帝摇了摇头。
“朕与李慎自小为友，从没有对付平南侯府的心思，李家两代人为我大晋立功不小，如果兔死狗烹，未免让后人说闲话。”
“那主子的意思是……”
承德皇帝眯了眯眼睛，呵呵一笑：“朕是要对付南疆的那支平南军。”
“李信这个人，有李家的血脉，又跟李家走到了对立面，可能是朕解开南疆困局的一把钥匙。”
说到这里，承德皇帝微微眯了眯眼睛。
“虽然希望有些渺茫，但是可以试上一试。”
这位承德天子，为了一点点渺茫的希望，就甘心把自己的九公主搭进去。
足见南疆的平南军，在他心里占了多大的分量。

第八十七章 清河公主府
暮春三月。
李信在羽林卫里挑选了整整二百号人，准备朝着清河公主府进发，这两百个人里头，原先归属他手下的只有一百个不到，其余的一百多个人，都是李信从其他校尉营里挑选出来的。
挑选的条件很简单，第一是要年轻，毕竟这个队伍，李信是准备用来当成自己以后的班底，自然是要选择一些有潜力的人，于是这两百个人都是一些相对年轻的羽林卫，平均年纪不会超过二十二岁。
第二个条件就是尽量不要少爷兵，羽林卫里头，有许多都是京城将门子弟混日子的，这些人每一个人背后都有背景，进入羽林卫一来是体验生活，二来是为自己将来铺路，这些少爷兵不会对李信忠心，更不太可能为李信所用，因此李信干脆就没有带上他们。
他挑选的，都是一些“从军死事”之后，也就是那些因为长辈战死被简拔进羽林卫的少年，这些人就如同第一批羽林卫一样，可以被称为“羽林孤儿”。
只有这些人，才能养得熟。
还有一点好处就是，羽林卫在大晋还算是训练有素，这些少年人每个人的底子都算不错，多少也知道一些纪律性，不用李信从头开始教。
这天一大早，李信带着这两百个羽林卫少年，在羽林卫大营门口集结，许久没有到羽林卫来的中郎将叶璘，又一次亲自到场，把羽林卫的校尉腰牌交给了李信。
这个牌子，羽林卫里的每个校尉都有，不过因为李信的校尉是上面突然加封的，因此这个牌子一直没有做出来。
叶璘身材高大，拍了拍李信的肩膀，沉声道：“李校尉，今后的这一段时间里，这二百个羽林卫就归你指挥，你们的任务是保护清河公主府以及清河公主本人的安全，听明白了没有？”
李信眨了眨眼睛，开口问道：“中郎将，我等虽然去清河公主府做亲卫，仍旧是羽林卫的人没错吧？”
叶璘点头道：“这是当然。”
李信咳嗽了一声：“那我等是否归清河公主节制？”
这话是必须要问清楚的，如果以后他们这两百个人还要归那位九公主管辖，估计李信到了清河公主府之后，就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每天给这位九公主弄吃的了。
叶璘犹豫了一番，然后开口道：“呃……按照道理说，我等羽林卫只有陛下能够指使的动，清河公主也无权指使，不过公主毕竟是皇女，乃是陛下的血亲，她如果有什么吩咐，你们尽量去办就是了。”
不管是皇子还是皇女，权力都是极其有限的，后世电视剧里的那些公主，到了地方上甚至指挥封疆大吏做事，这是极其荒唐的。
事实上，如果没有天子的意思，皇子皇女除了身份尊贵以外，没有半点权力。
李信点了点头，开口道：“中郎将，卑职知道了。”
叶璘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少年人，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大通坊距离皇城太远，治安也不太好，清河公主府是大通坊唯一一座公主府，你去了之后，这二百人就全部交给你一个人负责了，你须得小心保护公主殿下的周全。”
这天底下，并不安全。
大年初一的时候，还有刺客进京要行刺天子，可见这世道并不是一番太平，毕竟大晋当年一统天下，得罪了太多人，因此有不少人想要姬家人的性命。
诸多皇子皇女，哪怕出宫开府，也是住在治安相对好一些皇城边上，真出了什么事，内卫的人也好支援，可是大通坊相对于皇城来说就要偏僻不少了，否则上面也不会让羽林卫派出一整支校尉营去清河公主府做亲兵。
李信低头道：“中郎将放心，卑职一定做好自己分内之事。”
叶璘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道：“好好干，过几年调你回来做郎将。”
“多谢中郎将。”
叶璘从衣袖里取出一份花名册，放在李信手里，淡然道：“这是这两百个人的点卯名单，你以后自己负责点卯，记得每天太阳落山之前派人把点卯的名单送回羽林卫，交给长史勘核，不然发响的时候，可就没有你们了。”
李信把这份名单收进了袖子里，对着叶璘低头道：“卑职知道了。”
“好了，你们去罢。”
李信点了点头，带着这两百个少年人，离开了羽林卫大营，朝着清河公主府的方向走去。
从朝廷下令修建清河公主府，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是两个月的时间而已，本来这么大的工程，最少也需要大半年的时间，可是这座公主府并不是平地起建的，而是朝廷征买了几个大户人家的宅子，然后由工部的人出面改建，修成了这么一座公主府。
再加上这位清河公主的胞兄，还是朝廷的工部尚书，工部的官员做事自然用心，短短两个月时间，一座富丽堂皇的公主府，就出现在了大通坊里。
大通坊本来就没什么大富大贵之人，骤然多了这么一座公主府，顿时就成了大通坊的“地标建筑”。
这就是皇权的魅力所在了。
李信走在最前面，带着两百个羽林卫浩浩荡荡赶到了清河公主府门口，此时这座公主府还没有完全竣工，还有几个工部的官员在四下巡视有没有什么错漏之处，几个匠人在大门口给门柱刷漆。
李信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后的沈刚。
这个人，已经成为了李信在羽林卫的死忠，这一次李信“自立门户”，自然是要带他出来的。
只不过这家伙从前只是一个大头兵，暂时还没办法给他升职，只能带在身边听用。
“沈刚，你去敲门。”
沈刚低着头，恭恭敬敬的去了。
李信又回头看向身后的两个哨官，开口道：“二位带着兄弟们在这里等着，我先进去看一下具体的情况，咱们再商议如何布置。”
入驻清河公主府听起来简单，但是羽林卫具体的住处，以及防卫工作如何进行，都需要提前安排，因此李信要先进去，跟那位九公主沟通一下。
哨官就是羽林卫里的百夫长，能做到这个级别的，年龄都比李信大上不少，这两个哨官年纪小的也有二十六七岁了，年纪大的已经超过三十岁，因此李信这个少年人，对他们还是颇为客气的。
两个哨官都躬身抱拳。
“卑职遵命。”
李信摇了摇头，迈步朝着清河公主府走去。
此时，沈刚已经敲门回来了，弯身对李信说道：“李校尉，公主殿下好像还没有入住进来，卑职敲门无人应答。”
李信皱了皱眉头，刚说话，瞥眼看到了高大的公主府门里，走出了一男一女两个人。
男子身材高大，一身黑色衣裳。
女子一身青衣，气呼呼的看着李信。
“李信，我先前就说了让你等着，现在，你可落到本公主手里了！”

第八十八章 煮茶论时势
前些日子，李信诈出了小九公主的身份，有些惹恼了她，当时这位九公主就扬言让李信等着，到现在没过多久，李信还真就沦落到她手底下了。
李大校尉无奈的摇了摇头：“卑职羽林卫校尉李信，见过魏王殿下，清河公主。”
李信是这二百人的头目，他一行礼，这两百个人自然跟着行礼，只不过没有训练过，声音并不是很齐整。
九公主面带愠色，恼怒的看了一眼李信。
魏王殿下倒是呵呵一笑：“本王只是来看看这公主府弄得怎么样了，你们该做什么做什么，不必管我。”
说着，他对李信招了招手，笑眯眯地说道：“李校尉，本王有些事跟你商量，咱们里面说话？”
姬温这话说的声音并不大，但是却让李信身后的这两百个人同时对自己的这个少年上司刮目相看。
这是谁？这是当朝的魏王殿下，超一品的亲王，能让皇子开口邀请，足见自家这个小校尉的背景之大。
这当中有不少人，就因为姬温的这一句话，更加坚定了跟随李信的想法。
李信低头道：“殿下，卑职等以后要在公主府里当差，容卑职安排一下正事，再与殿下说话。”
魏王殿下愣了愣，随即洒然一笑：“公事要紧，李校尉且忙。”
李信低头抱拳，然后转身看向自己身后两百个少年。
“左右分成两排站好，每排一百人。”
因为他们这一支校尉营，暂时要做清河公主府的亲兵，所以这两百个人，暂时都要住进公主府里，李信用了一个时辰，把这两百个羽林卫安排好住处，然后又跟两个哨官商量好了具体的轮值流程。
因为前世是一个公司的小领导，排班这种事是李信最熟悉的活，很快就把这两百个人安排的明明白白，两百个人分两班轮值，每个人每月休沐四天。
安排好了差不多的事情之后，李信便挥了挥手。
“这公主府暂时还没完工，且放你们一天休沐，后天早上卯时正，在这里集合点卯，迟到者按羽林卫规矩处置！”
两百个少年听到休沐两个字，顿时眼前一亮，齐刷刷的回答道：“是！”
李信挥了挥手：“都散了罢。”
两百个少年人，闻言顿时散了去。
一身黑衣裳的七皇子姬温，就站在旁边，笑眯眯的看着李信忙活，等李信忙活完了之后，他才笑呵呵的拍手道：“看不出信哥儿还是一个当官的好手，不说别的，就说刚才的人事安排，京城里就没有几个官员及得上信哥儿。”
废话，这都是前世积累下来的剥削经验，最大程度合理压榨员工劳动力，肯定比这个时代的官员高明……
古时候衙门里，大多都是磨洋工的多，有时候一个职位能挂好几个人吃空响，底层的人事安排很是松散。
这倒不是因为古人比后世的人蠢笨，而是因为信息不透明，上层无法形成对底层的监管，而且这个时代也没有“效率”这个说法，因此底层的吏治十分不好。
毕竟在这个时代，上下完全不透明，政令隔个一两层都会懈怠，更何况从上到下不知道多少层，不可能有什么效率可言。
李信转头对七皇子笑了笑：“都是从羽林卫里学来的，殿下见笑了。”
姬温摇了摇头：“羽林卫里，可不会教你这些。”
说着，他侧过身子，伸手虚引，微笑道：“走罢，李校尉，进去看一看本王一手主持建成的公主府。”
七皇子在朝廷的正式官职是工部尚书，道理上来说工部都归他管，更何况这个公主府是他胞妹以后的宅子，因此这位魏王殿下颇为上心，不少次亲临监督。
李信低头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羽林卫黑甲，苦笑道：“殿下稍后，我去换一身衣裳。”
姬温微笑点头。
小半个时辰之后，在清河公主府的后院，三个人跪坐在一张矮桌旁边，矮桌上摆放了一只小小的火炉，火炉上面是一壶烧开的茶水，茶水煮沸之后，魏王殿下伸手把茶壶端了起来，给李信还有自己的妹妹各自倒了一杯茶。
然后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低头吹了吹茶盏上的热气。
“这可是南方进贡给父皇的贡茶，我厚着脸皮才从父皇那里要了两三斤，喝一点少一点了。”
九公主也很是优雅的吹了吹茶盏上的白气，然后没好气的看了李信一眼：“这么好的茶，给这个坏小子喝，可惜了。”
她上次被李信“智商压制”之后，自己说漏了嘴之后，便恼羞成怒，想起这个少年人就忍不住的有些生气。
七皇子端起还有些滚烫的茶水，抿了一口之后，抬头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李信。
“信哥儿是怎么被调到小九的公主府来的？”
李信愕然抬头：“难道不是殿下……？”
姬温也愣了愣，最后淡淡的摇了摇头：“羽林卫里，我插不进去手，京城里也没人能插的进去手，就算是陈国公府的叶璘，也只是在羽林卫挂个名而已。”
李信皱了皱眉头。
他至今没有想清楚，自己为什么被调到公主府里来，刚才听到小九说出那句话，他还以为是这位九公主求动了承德天子，可是听七皇子这语气，事情显然没有这么简单。
魏王殿下放下手里的茶盏，若有所思的开口道：“是谁把你调来的？”
李信也喝了口茶，缓缓开口。
“中郎将叶璘。”
魏王殿下深呼吸了一口气，沉声说道：“叶璘调任羽林卫中郎将之后，京城里哪里都去，就是不怎么去羽林卫，他根本不知道羽林卫里是个什么情况，也调不了羽林卫的任何人！”
“如果是叶璘出面，那就说明……”
说到这里，这位七皇子深深地看了一眼李信。
“那就说明，这件事是父皇亲自安排下来的……”
承德天子……
李信心中一震，不由脱口而出：“为什么？”
坐在旁边的小九姑娘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红，突然起身跑开了。
知女莫如父，如承德天子所说，她既然因为李信想要在大通坊里开府，自然是对李信有一些心思的，此时她突然听到是父皇把李信送到了自己身边，自然羞得脸色通红。
九公主走了之后，屋子里剩下的两个男人，脸色凝重。
魏王殿下再次喝了口茶，沉声开口：“父皇做事，从来都不会无的放矢，他这么做，背后必然有什么深意。”
“上一次面圣的时候，陛下与我提过九公主的事。”
李信低头道：“可是我已经与平南侯府彻底决裂，陛下总不会……”

第八十九章 无人还她公道
一时间，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在朝堂里头厮混，如果想要站的高，走的远，就必须要会揣摩天意。
天意，就是天子的心意。
如果能猜透天意，那么就像是一个提前拿到了答案的考生，无论做什么事，都会如鱼得水。
过了许久之后，微阖双眼的七皇子睁开眼睛，深深地看了李信一眼。
“信哥儿，那天晚上平南侯去见你，你们说了什么？”
李信皱了皱眉头：“殿下知道李慎来见我了？”
七皇子笑了笑：“那天李慎进宫述职，下朝之后就直接往大通坊去了，并没有想瞒着谁，这件事许多人都看在眼里，我自然知道。”
说到这里，七皇子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这件事我既然知道，父皇他不可能不知道，可是现在父皇对你突然换了态度……”
李信低头喝了口茶，沉声道：“殿下，我进京之后，遭遇到的种种，你是都知道的，若你是我，如今对平南侯府该是何种态度？”
李信进京之后没几天，就跟得意楼有了来往，从那以后，李信的事情这位七皇子心里都是清楚的。
魏王殿下深呼吸了一口气，声音肃然：“李家的那个婆娘，做事太过妇人气，李淳更是要置信哥儿于死地，若我是信哥儿，自然是不能跟这两个人干休，最少也要让他们遭到报应。”
说到这里，七皇子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只是这些事，都是李慎回京之前的事，信哥儿你与李慎之间的恩怨，本王一无所知，倒是不好贸然说些什么。”
李信面无表情。
“那我给殿下说个故事？”
七皇子从软垫上站了起来，然后起身把房间的门窗全部关上，又吩咐了手下人把守四周不许任何人进入，做完这些事情之后，他重新坐回了李信对面，面色严肃。
“洗耳恭听。”
李信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的，都是另一个“记忆”的记忆。
“大概在十七年前，永州有一个小山村……”
……
李信的母亲生前，很少跟“李信”说起自己从前的事情，关于母亲的一切，他大多都是从舅公那里听来的。
这个少年人身穿一身布衣，一边饮茶，一边淡然的把当年的旧事大概的说了一遍。
“去年年终，母亲病逝，我与舅公一起进京寻亲。”
李信面色平静：“那天晚上很冷，我与舅公都没了去处，只能在城北的那间破庙里待了一晚上。”
说到这里，这个少年人抬头看了七皇子一眼。
“殿下猜一猜，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魏王殿下面带不忍。
进京的时候是两个人，现在只剩下了一个人，结果不用猜也能想的出来，这位魏王殿下叹了口气。
“老人家……走了？”
李信点了点头。
“被冻死了。”
其实这位七皇子猜得并不对，那天晚上冻死的并不只是一个老人家，还有一个少年人。
姬温轻声道：“这世上太多苦楚了，本来看信哥儿的手段，不像是那种活不下去的人，不成想之前竟然吃过这些苦难。”
李信眯着眼睛笑了笑：“人都是被逼出来的，在那个破庙里，我也险些被冻死，醒来之后就突然开窍，知道如何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了。”
说到这里，李信看了一眼七皇子，继续说道：“当日，就是卖炭翁老丈救了我，后来迫于生计，我便自己弄了些碳去得意楼卖，再之后的事情，殿下都是知道的。”
“这个故事听到这里，殿下能不能回答李信，若你是我，应当如何对待平南侯府？”
七皇子脸色沉了下来，他猛然握了握拳，低喝道：“以李慎的权势，随随便便一句话，信哥儿母子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本来我还以为此人是个伟丈夫，至不济也是一个枭雄，不成想确实此种恶人。”
魏王殿下的声音铿锵有声。
“信哥儿母子被他害的好生凄惨，若我是信哥儿，此生当以平南侯府为宿敌，不死不休！”
李信相对要淡然的多，他低头喝了口茶，轻声道：“也不至于到不死不休的地步，毕竟我还要好好的活着，不过这辈子但凡还活着，我就不可能与李家走到一起。”
七皇子伸手拉住了李信的衣袖，低声道：“信哥儿，平南侯府已经风光了半个甲子，凭你一个人，绝无可能对平南侯府造成任何威胁……”
李信眯着眼睛笑了笑：“那也要试一试，能恶心恶心他们都是好事情。”
魏王殿下脸色肃然：“信哥儿，我愿意帮你。”
然后他指了指自己，低声道：“你愿意帮我么？”
李信愣了愣。
“殿下的意思是？”
“你帮我登上帝位，我帮你与李家清算！”
这位魏王殿下满脸诚恳。
李信并没有被这句话充过了头脑，他眯了眯眼睛，微笑道：“殿下，你是个很聪明的人，你清楚的很，我相比李家来说，不在一个层面上。”
这件事，七皇子心里是清楚的。
可是，在李信与平南侯府决裂的情况下，承德天子选择了让李信接近自己的女儿，也就是说，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与李家并不是一条心！
李家在南疆掌兵的事，魏王殿下多少也知道一些，不过在此之前，平南侯与承德天子都是君臣相得的场面，并没有什么异样显露出来，但是这一次通过李信，这位七皇子看到了自己父皇与李家的矛盾。
很大的矛盾。
既然父皇与李家也不在一面，自己站在父皇这一边，总不会是错的。
李信对比李家来说，固然不值一提，但是父皇与李家相比，七皇子毫不犹豫的选择站在自己父皇这一边。
况且，父皇摆明了是要培养李信，这个时候自然是要跟李信站在一起了。
这就是皇子的思想，他们做事之前，往往都不会感情用事，此时的七皇子，表面上看起来因为李信的身世气愤不已，但是实际上，他心里想的比谁都明白。
七皇子伸手握住了李信的手臂，咬牙道：“李慎做事，忒不像话，连我也看不过去，我帮信哥儿，不为什么利益，就为了公道二字！”
他沉声道：“令堂大人吃了一辈子苦，无人能还她一个说法，姬温不才，愿意试着给她一个说法！”
“请信哥儿帮我！”
李信眯了眯眼睛。
他觉得事情有些不对。
不过七皇子说的话，还是让他对这位魏王殿下平添了许多好感。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微笑开口。
“先前李信便是殿下的盟友，以后能有帮得到忙的地方，李信自然义不容辞。”

第九十章 为人谋事
一个社会的大环境里，没有太多完全纯洁的关系，绝大多数人都是在互相利用，被人利用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本身没有利用价值。
李信就是如此，他自己也很清楚，那位承德天子还有这位魏王殿下，都是在或多或少的利用自己，但是这对他并没有什么坏处，相反，他还能从中获得不少好处。
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冰清玉洁的事情？
人生在世，不可能完全不沾染这些人情世故，李信要做到的，就是在滚滚红尘里，守住自己的本心还有最后的原则。
这天，李信在清河公主府里跟七皇子聊了很久，具体的内容就是京城里更深层次的势力分布，也就是另外三位皇子的大致情况。
大皇子姬喾（k&#249;），按照道理来说本来应当立为太子，入主东宫，但是这位大皇子品行不是很好，秉性乖戾，十几岁的时候就经常打杀宫人，为承德天子不喜，因此十六岁的时候被赶出宫去，立为秦王。
“秦”字，是一字王里最尊贵的封号，可见这位大皇子虽然暂时没有成为太子，但是毕竟身为承德天子的长子，在皇帝心里的地位还是很重的。
另外的那个喜好武事的三皇子姬重，爵封赵王，也有些暴躁，常常杀人，但是他跟大皇子完全不同，他是自小喜好武事，所杀之人大多是厮斗之中错手打死的。
除了这两个皇子之外，就是那位四皇子姬桓了，姬桓这个人，在四个留京的皇子之中最为圆滑，也最为吃得开，六部衙门里多有这位四皇子的门客，曾经平南侯府的小侯爷李淳，就是他齐王府上的常客。
七皇子面色沉静，低声道：“三皇兄痴迷武事，前些日子主动跟父皇提了想要出掌兵事，放弃了留京承继皇位。”
李信皱了皱眉头：“皇子可以掌兵？”
姬温笑了笑：“父皇就算点头，也不会给他太多兵马，最多也就是一万人给他，小打小闹，成不了事的。”
单单京城之中，就有两卫作为天子亲军，同时京城外面的京畿一代还有十几万禁军拱卫京城，又有京城这么一座雄城在，没有二三十万人休想打进京城来，因此这位魏王殿下才会说，一万人是小打小闹。
李信低头思索了片刻，然后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殿下，圣上他……身体如何？”
姬温脸色变了变，然后压低了声音，摇头道：“我不知道，京城里也没人知道父皇的身子是个什么状况，不过每次见父皇的时候，他的气色都还算不错，估计不会太差。”
李信点了点头，继续问道：“殿下以为，当今陛下如何？”
大晋建国一百多年，三十年以前，只是一个偏居江南的小国，是武皇帝异军突起，带领叶晟，李知节等名将，横扫天下，才建立起如今这么一个大一统的帝国。
可是，多年征战，大晋的国土虽然翻了好几倍，但是经济民生却是疲敝不堪，当今的承德天子，从武皇帝手里接过来的，其实是一个百废待兴的烂摊子。
可如今短短十八年，大晋就在他手里逐渐兴旺起来，从这方面来看，这位天子可以说是一位难得的明君。
姬温面色严肃：“父皇渊深如海，我不及他。”
李信声音压到最低：“那殿下可有谋逆的心思？”
魏王殿下脸色骤变，低喝道：“你胡说什么？”
李信面色平静，淡然道：“既然陛下身子不错，殿下应该也没有什么大不敬的想法，那这夺嫡的事情就不是什么着急的事情了，在下有个想法，不知道殿下愿不愿意听。”
魏王殿下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平复了心情，他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开口道：“你说吧。”
李信给这位七皇子倒了杯茶，微笑道：“如今朝政尽在陛下掌握之中，而陛下又春秋正盛，那么殿下大可不必急着争权，应该沉下心来，替朝廷做一点事情。”
一个有作为的皇帝，对于朝廷里的弯弯绕绕，都是十分清楚的，举个最简单的例子，贞观朝的时候，李承乾李泰两个人，争的不可开交，费尽心机，到最后，皇位却落在了李治头上。
因为，不管几个皇子在朝廷里有多少势力，只要你不政变，这些东西都起不到任何作用，到最后皇位的归属，只是承德天子的一句话而已。
这种时候，不争权，只做事，才是最好的法子。
魏王殿下脸色微变，低声道：“信哥儿，大皇兄与三皇兄都在竭尽全力的拉拢势力，我在这上面已经略有落后，如果主动放弃，将来在朝堂上就会孤立无援，父皇也会以为我争不过两个哥哥，是个无能之人。”
李信咳嗽了一声。
“不争权并不是无能，殿下可以想一想，当今陛下有什么难办的事情，你想办法帮着陛下处理了，陛下自然就会觉得殿下能力出众了。”
“再说了。”
李信面色平静：“陛下还活着，你们几兄弟就开始拉拢朝臣，打个比方，哪天如果殿下的势力膨胀到了让陛下忌惮的地步，那么与殿下争夺皇位的，就不是另外几个皇子，而是陛下本人了。”
“殿下觉得，自己争得赢陛下么？”
七皇子额头上冷汗不止。
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低声道：“信哥儿的意思是，让我暂时放弃参与朝争？”
“守成就是了，不要得罪人，也不要再继续扩张势力，帮着陛下做一点实用的事，最好让陛下看到殿下治国做事的能力。”
李信面色平静：“朝争就是党争，此事于国无益。”
“况且如殿下所言，三皇子已经放弃了帝位，如果殿下暂且退避，那么另外两位皇子就会争得不可开交，殿下或可以站在幕后，捞一些好处。”
七皇子姬温微微眯了眯眼睛。
他觉得这个李信说的话很有道理。
问题是，眼前的这个少年人，两个月前还是一个衣食温饱都成问题的乡下少年，怎么会在这种问题上有这般见识？
难道仅仅是因为九娘给他的那些情报？
魏王殿下咳嗽了一声，开口问道：“信哥儿以为，父皇他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
李信摇了摇头：“我刚到京城才两个月，对于朝堂上的事如何分辨的清楚？”
七皇子眯了眯眼睛。
他想到了一个父皇处理不了的问题。
那就是平南侯府！
李信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开口说道：“先前听殿下说，殿下在内宫的天目监里，有一些势力？”
姬温微笑道：“天目监的太监董承，是我的人。”
天目监是天子耳目，而董承则是天目监的老大，能把这么一个人收入自己的势力，一直是七皇子颇为自傲的地方。
李信摇了摇头：“想办法断了吧。”
姬温脸色微变：“为什么？”
“天目监是天子耳目，同时也是陛下的禁脔，若陛下知道天目监已经不是他的天目监了，那天目监上下所有人估计都难逃一死，殿下必然为他所恶。”
李信声音凝重。
“所以，天目监的关系，殿下能不要动用就不要动用，最好是彻底断了，这是一个巨大的隐患，一旦爆发出来，殿下就彻底失去了夺嫡的资格。”

第九十一章 复仇者
这一次长谈，从上午一直进行到了傍晚，最终魏王殿下若有所思的离开了清河公主府，李信也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子里。
目前来说，他能看到的局势已经都跟七皇子说了，至于一些更深层次的东西，李信也看不分明，毕竟他前世也只是一个公司的小领导，刚来到这个世界才两三个月，能够看明白这些还是因为他前世多多少少是一个历史爱好者，相比来说，他跟京城里的政客们还是有很大差距的。
不过李信也有着这个时代的人所不具备的眼光和见识，毕竟站在了那么多人的肩膀上，总归是要有一些自己的优势的。
该说的李信都跟七皇子说了，如果七皇子全部照办，那么这位魏王殿下将来就会成为李信的盟友，如果七皇子刚愎自用，不愿意听李信的话，那么李信就要考虑离这位魏王殿下远一些了。
方才在茶室里，七皇子慷慨激昂的一番话，或许能感动另一个“李信”，但是对于现在的这个李信来说，反倒有些“做作”，因为李信不相信一个在京城很吃得开的魏王殿下，会因为一个不相干的可怜女人，就把庞然大物一样的平南侯府，摆在自己的对立面。
要知道，哪怕是那位在朝中交际最多，势力最大的四皇子姬桓，也是要放下身份去拉拢平南侯府的。
回到了自己的院子之后，李信给钟小小弄了些吃的，然后又看着她写了几篇字，最后洗漱了一番，才上床歇息。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的时候，李信就早早的爬了起来。
这就是古代的好处之一了，这个时代没有网络，没有电子设备，最初的一段时间虽然十分难熬，但是适应了之后，让李信这个手机控晚期患者很快戒掉了熬夜的习惯，每天早睡早起。
起床之后，李信开始在院子里站拳桩。
所谓站桩，就是类似于扎马步的一套动作，是那位老校尉王钟教给李信的。
这一个多月以来，李信基本每天早上勤练不辍，加上近来摄入了不少肉食，虽然没有像武侠小说里练出什么内劲，但是体力明显比以前好上了不少，而且身上也多了一些肉，不再像之前那么瘦弱了。
就目前来讲，老校尉王钟虽然没有教授李信什么杀招，但是单单这个拳桩，就让李信收益不小了。
练了一个时辰之后，李信额头上都是汗水。
这个时候，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小丫头也从床上爬了起来，很乖巧的打了一盆水来给李信洗脸。
李信笑呵呵的摸了摸她的脑袋。
“今天要不要去你崔姐姐那里？”
这段时间，钟小小跟崔九娘的关系越来越好，崔九娘很是喜欢这个小丫头，经常教导她识字，近来又开始教她抚琴，李信曾经开口提过让钟小小认个师父，但是被崔九娘拒绝了。
按照这位得意楼当家的说法，她是个不干净的人，如果跟钟小小扯上了关系，就会把这个小丫头也变得不干净。
对于这些东西，李信自然是不在意的，像崔九娘这种清倌人出身的，比起后世那些明星们不知道要干净多少，不过崔九娘态度很是执拗，李信也没有强求。
毕竟崔九娘才是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人，她比李信更懂这个世界的规矩还有人心。
虽然如此，钟小小还是经常去得意楼里寻崔九娘，九娘也偶尔会亲自到李信的这个小院子里，教导这个才刚满六岁的卖炭妞。
“今天不去崔姐姐那里了。”
钟小小看着李信，脆生生地说道：“哥哥，你今天不出门吗？”
近来一段时间，李信每天都是要去羽林卫报道的，不过他现在“单飞”了，自己管自己的出勤，而且因为姬灵秀还没有搬进清河公主府，所以他昨天给自己还有自己的那帮属下放了一天假。
李信蹲下来，把小丫头抱进怀里，笑眯眯地说道：“今天休沐，不用出门。”
“走，哥哥带你出去吃饭。”
李信虽然喜欢自己弄些吃的，但是大早上的他还是懒得动手，这会儿大通坊里街边上有许多卖早点的小摊，其中也有几家味道不错的。
走出院子门之后，李信穿着一身蓝色的布衣，牵着小丫头走在大通坊的大街上。
大通坊的地面不像永乐坊那样遍地青砖，大多都是青石简单铺成的，而且还有不少地方满是泥土，此时正是暮春时节，青石旁边的泥土上，生出了不少嫩绿色的花草，显得很是好看。
李信在一个卖面片汤的摊子面前坐了下来，刚点了两碗面片汤，就听到了一个很是熟悉的清脆声音。
“要两碗面汤。”
说话的是一个女子，穿着一身青衣，身材高瘦，带着一个斗笠看不清面目，不过浓重的巴蜀口音很是惹人注目。
这女子并不是一个人，她的对面还坐着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的人，虽然没有开口说话，但是看身形应该也是个女子。
这个时代不比后世交通那么便利，除了跑商行商，还有考学做官的人之外，其他的流动人口是非常少的，巴蜀距离京城何止千里，所以京城里的巴蜀人，非常少见。
因为上一次，李信碰到的两个刺客，都是巴蜀口音，因此李信特意多看了这两个女子一眼。
不过也就仅仅是看看而已，他现在做事说话都必须要小心，不太可能像上辈子那样，动不动就去搭讪小妹妹。
况且，这两个女子长什么样都还看不清呢。
吃完面片汤之后，李信排出了一排铜钱付账，然后牵着钟小小的手准备返回自己的院子。
走过一个巷子的时候，一个身材高瘦的女子，拦在了李信身前。
“这位公子，跟你打听一个事。”
她说的是带着浓重巴蜀口音的官话，听口音，是刚才那个在面片汤上偶遇的女人。
“你是大通坊人么？”
李信微微一笑，开口道：“我是住在大通坊……”
李信勉强挤出一个笑脸：“请问……有什么事？”
这个女子长松了一口气，然后对着李信开口问道：“大通坊里有个叫李信的，你可知道他住在哪里？”
李……李信？
李信心头微动，不过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变，他伸手指了指自己家院子的方向：“这位姑娘，那个院子里倒是住了一个叫李信的。”
这个高瘦女子眼睛一亮：“这个李信多大年纪？”
“大概十六七岁的样子。”
高瘦女子与另一个灰衣女子对视了一眼，同时咬牙：“就是他了！”
青衣女子看了一眼钟小小，然后低哼了一声，对李信说道：“这位公子，最好当做今天没有见过我们，不然……”
说话间，她手里的匕首转动，只见白光一闪，李信头上的一缕头发缓缓飘落。
她挥舞匕首的速度极快，快到李信都有些看不清楚。
李大校尉心中凛然。
这个女子的身手，最起码可以打他两个有余，甚至更多。
还好，她们俩的脑子不太好使……

第九十二章 寂静的小院
李信脸色苍白，连连摇头：“女侠放心，在下最是爱惜性命，绝不敢乱说的。”
这两个女子看了李信一眼，转身离开了这个巷子。
等到她们走得远些了，李信隐约听到了一句正宗的巴蜀话。
“晚上动手……”
她们两个刚才问李信话，用的都是有些蹩脚的官话，此时换回了自己的方言，说话就有些肆无忌惮，不过李信上辈子有几个同事就是巴蜀人的，他听得懂一些简单的巴蜀话。
望着这两个女子远去的背影，李信眯了眯眼睛。
可以确定的是，这两个女子，绝对跟大年初一晚上进京刺杀皇帝的那批刺客有关。
那天晚上，有两个刺客闯进了李信的院子里，被李信奋力一搏杀了，后来查明这两个人，都是旧南蜀的皇族，朝廷还因此给李信封了个八品的毅武校尉。
南蜀覆灭到今天已经三十多年了，可是旧南蜀的势力仍旧死而不僵，以至于朝廷的平南军三十多年来一直在南疆平叛，到今天也没有把这些南蜀余孽清扫干净，足见这些余孽的厉害之处。
李信杀了他们的两个皇族，这些人自然不肯善罢甘休，这两个身手卓绝的女子，多半就是南蜀余孽派过来替那两个皇族报仇的。
唯一可疑的地方就是，当时杀那批刺客的时候，是羽林卫出面，拉到西市一起腰斩的，按照道理来说，这笔账应该算到羽林卫，或者算到朝廷头上，这些人是怎么会找到自己头上的？
当时那两个刺客，中年人是被李信伤到了，而那个少年人则是直接死在李信手里，但是这件事也只有在场的羽林卫看见了，后来朝廷给下来的文书，也只是说李信帮忙捉住了刺客，并没有说李信杀了他们。
这些南蜀余孽，为什么这笔账算到自己头上的？
李信的大脑飞速运转。
突然，他想到了一个人。
那位平南侯府的小侯爷李淳！
大年初一那天晚上，李信亲手捅死那个少年刺客的时候，李淳也是在场的，章骓他们不可能把这件事说出去，那么剩下就只有这位平南侯府的小侯爷了。
想到这里，李信心中巨震。
平南侯府镇压南疆三十多年，按照道理来说，这些南蜀余孽应该跟平南侯府不死不休才对，可是现在，那位平南侯府的小侯爷，居然有办法联系到这些南蜀余孽！
也就是说，这两方势力，可能不是对立状态，最起码不是完全的对立状态！
李信眯了眯眼睛，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
大将养寇自重，养寇自肥的事，他在前世的史书里也看到不少，可是当这件事真的出现的时候，他心里多少还是会觉得有些荒唐。
谁能想到，官和贼，居然是一伙的？
不过，想通了这个关节，李慎的一些话，还有承德天子的一些动作，李信多多少少也就明白了一些。
这位羽林卫最年轻的校尉低声嘀咕了一句。
“看来，李慎跟天子之间的关系，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好。”
说到这里，李信低低的笑了一声。
“这样很好，本以为只有到下一个皇帝的时候，我才有机会扳倒平南侯府，现在看来，未必要等到下一个皇帝，这一个皇帝或许就可以……”
他手拉着钟小小，也走出了这个巷子。
“丫头，哥哥今天有点事，先送你去崔姐姐那里，好不好？”
刚才那个女子挟持李信的时候，身体是半贴着李信的，并没有给小丫头看到匕首，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也都不大，因此小丫头并不太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此时听到李信的话，她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好。”
李信笑着把她抱了起来，送到了得意楼里交给崔九娘照看，然后李大校尉转身就去了一趟羽林卫，找到了他的老上司章骓。
此时的章骓，已经是羽林卫的都尉，手底下足足四百号人，他之所以能够升官，大半是因为李信，而且他觉得李信背后有大背景，因此对李信还是颇为热情的。
“李兄弟，怎么去了公主府才一天，就回来了？”
李信对章骓报了抱拳，面色肃然：“章大哥，有人要害我，我是向你求救来了！”
章骓诧异的看了李信一眼，低声道：“李兄弟，你现在是羽林卫的校尉，手底下也有二百来个人，有谁能够害得了你？”
李信苦笑一声：“公主府还没有完全落成，所以小弟给兄弟们放了一天假，谁知道今天就有人要害我，小弟手下实在是没有人可用了，特来跟章大哥借几个人，护佑护佑小弟。”
章骓皱了皱眉头：“到底出什么事了？”
李信咬牙道：“今天晚上，有人要杀我！”
章骓大怒：“何人胆敢谋害我羽林卫的校尉？”
李信声音低了下来，把刚才见到的事情大概的说了一遍，然后低声道：“年初一的时候，小弟亲手杀了一个李逆的皇族，章大哥也是看在眼里的，现在这些南蜀余孽要找小弟报仇来了，章大哥也不能不管不顾。”
章骓拍了拍胸脯。
“兄弟你放心，你要多少人，为兄尽可以借给你！”
这个黑脸的汉子顿了顿之后，有些尴尬地说道：“不过为兄这个都尉，没有上峰命令，最多只能调动二十个人。”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
“小弟只要军中好手，最多十个人就够了。”
章骓痛快点头：“为兄这就安排人给你。”
……
晚上，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一对女子，一个穿黑，一个穿灰，慢慢朝着李信所在的院子移动。
这两个女子一前一后，缓缓靠近了李信的院子。
走在前面的高挑女子恨的咬牙切齿：“这个李信，杀了四叔还有小殿下，我要把他碎尸万段！”
走在后面的是一个灰衣女子，她看了看走在前面的高挑女子一眼，低声道：“确认李信住在这里么？”
“确认了，白天问了几个人，都说一个叫做李信的少年人住在这里，是什么羽林卫的校尉。”
灰衣女子也咬了咬牙：“这人害了幺哥性命，我也要砍他几刀出气！”
两个女子，身手都很是不错，李信家的院墙，她们只踩了一下墙，就轻飘飘的跃了进去。
此时，李信的院子里，寂静的落针可闻。
安静的有些可怕。

第九十三章 讲道理
这是一个只有三间屋子的院子，院子也很小，从院门走到正堂，只有二十步而已。
两个女子贴在院墙边上，矮着身子，悄无声息的朝着里屋摸过去。
她们是前些日子收到的消息，说是小殿下在京城给人杀了，动手的那个人叫做李信，住在大通坊里。
所以她们就过来了。
在此之前，这两个人从没有离开过南疆，是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万幸的是这两个女子身手都还算不错，就靠着一路问路，硬生生走到了京城。
然后她们问路找到了大通坊，又靠问路找到了李信的这个院子。
走在前面的那个黑衣女子，一边缓缓走动，一边抽出自己腰里的匕首。
两个人慢慢靠近了里屋。
此时，三间屋子都是漆黑一片，没有半点光亮，这两个人小心翼翼的用匕首弄开门闩，缓缓推开了房门。
这个时代，建筑都是有一定的规矩格局的，李信的这个院子虽然小，但是也有主次之分，她们两个人弄开的这间房子，就是这座院子主卧，也就是李信住的房间。
南蜀灭国之后，一些旧贵族带着一些皇族逃出了他们的国都，这些皇族从前积攒了很多财富，哪怕换了朝廷他们也依旧过得不错，因此这些旧南蜀势力就这么悄无声息的在南蜀存活了下来。
从南蜀最后一任皇帝李势之后，如今的这些南蜀皇族，已经是第三代，也就是李势的孙子辈了。
这些南蜀皇族，从高高在上的云颠骤然跌落到污泥里，贬成了只能躲躲藏藏的庶民，自然不甘心，因此两代人以来都在谋划着如何在南疆复国，因为这些人在南疆颇有势力，因此屡次都能够掀起不小的叛乱，再加上南疆地形复杂，易守难攻之处甚多，朝廷不胜其扰的情况下，就只能让平南军常驻南疆镇压叛乱。
因为两代人都伴随着动乱，所以这些李氏皇族几乎个个习武，又因为当年大晋破蜀的时候杀了不少南蜀的皇族，这些人李逆之后就对大晋的皇族恨之入骨，所以年初一的时候，才会有那位“四叔”还有小殿下带人进京，行刺承德天子。
那位被李信活活捅死的跛脚少年，姓李名复，是南蜀余孽的第三代皇族，也就是南蜀末代皇帝李势的孙子。
因为尽量不能弄出声响，两个女子花了不短的时间才弄开李信房间的门闩，前面的那个黑衣女子对身后的灰衣服点了点头，低声道：“杀了这个贼人之后，我们立刻就走，把他的人头带回去，告慰小殿下的在天之灵！”
灰衣女子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左一右，缓缓推开了李信的房门。
这些年来，这些南蜀的余孽暗杀了不少朝廷派去南疆的官员，暗杀这件事，对于她们来说，已经是轻车熟路了。
两个人刚刚推开房门，房间里突然灯火通明。
两根明亮的火烛同时亮了起来。
黑衣女子脸色一变，拉着灰衣女子，低声道：“郡主，走！”
这个时候想走，已经是来不及了。
可是李信在这里已经等了她们半个晚上，哪里肯放他们离开？
埋伏在四周的十个羽林卫，各个身着黑甲，这些人或者持刀，或者持弩，远处还有两个人手持长弓，很快把这两个女子逼在了院子中间。
电视剧毕竟是电视剧，那些面对官兵们的围堵，一脚踢飞七八个飘然远去的女侠，是不存在的。
事实上，虽然这两个女子身手不错，但是就算单对单，她们也未必能赢在场的这些羽林卫好手。
她们也就能欺负欺负李信……
一身羽林卫黑甲的李信，手里拿着一个火把，如同电视剧里的那些反派一样，迈步从自己房间里走了出，走到了院子里之后，这位羽林卫的校尉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
“两位女侠找我？”
两个女子被几个壮汉围在中间，背靠背动弹不得，那个黑衣女子怒视了一眼李信，咬牙切齿：“是你出卖了我们？”
她说的是官话，虽然不太标准。
李信笑容更加灿烂了：“两位不是要找李信寻仇么，巧的很了，我就是李信。”
黑衣女子气的脸色通红，她恶狠狠地说道：“早知如此，白天就该一刀捅死你这个恶贼！”
李信微微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一些。
年初一的时候，明明是那两个刺客要害自己，自己被迫反击而已，这件事就是放到后世，自己也是正当防卫，不可能有什么罪衍，到了这两个女子口中，自己就成了恶贼。
人都是这样，只会站在自己的立场说话。
在这两个女子心里，可能所有的大晋官员，统统都是恶贼。
李大校尉眯了眯眼睛，开口道：“二位，我可没有招惹你们，你们在天子脚下，意欲袭击天子亲军，按律本校尉现在就可以正法了你们，不必经过任何衙门！”
黑衣女子咬了咬牙，正要说话。
那个灰衣服的女子抬头打量了李信一眼，突然丢下了手里的匕首，抬头看了李信一眼，低声道：“这位校尉大人，我二人流落京城，身上没了盘缠，今日潜入大人家中，只是一时起了邪念，想要偷一些银钱还乡，万没有要伤害大人的意思。”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我姐妹二人，都是有正经身份的大晋子民，此来京城，路引俱全，大人可不能平白重了我二人的罪衍。”
对比那个黑衣女子来说，她的官话要正宗许多。
南蜀破灭到今天，已经三十多年了，这些南蜀贵族自然都有了各自的大晋身份，有些还是颇为光鲜的身份，而且他们都很有钱，路引什么的自然不难办下来。
李信咧嘴笑了笑：“你倒是比她聪明了许多，可是即便是偷盗，本官也能把你们锁了，拿到京兆府里问罪！”
灰衣女子眨了眨眼睛，轻声道：“大人，我们姐妹可还没有来得及偷，最多只是偷盗未遂……”
李信面带微笑：“可是我刚才听她称呼你为郡主，你是哪一家的郡主，本校尉怎么从未听说过？”
这女子脸色不变，低头道：“大人听错了，小女子姓李名筠珠，不是什么郡主。”
“好一张尖牙利口！”
李信哈哈一笑：“不过现在可不是在公堂上，你跟我讲道理讲不通。”
说着，李信挥了挥手：“兄弟们，把这两个小娘皮擒下来，看身段，她们应该生的不错，今天晚上本校尉要亲自审问审问她们！”
这些羽林卫，平日里说的最多就是这种荤话，闻言都是哈哈大笑，欺身朝着这两个女子扑了过去。

第九十四章 审问
这些南蜀贵族，三十多年来刺杀过不少人，在南疆的时候，他们去刺杀旁人，如果行踪败露被捉住了，就谎称自己是来行窃，这样最起码一时半会儿不至于丧命，就有了可以挽救的余地。
此时，这个灰衣女子故技重施而已。
不过这些黑衣黑甲的羽林卫，哪里能听她们讲道理，李信一声令下，这些人当即合扑了上去。
李信请来的这十个羽林卫，都是章骓手底下的高手，每个人都至少能打七八个小混混，八个壮汉身着黑甲欺身而上，这两个女子即便身手灵活，也没有多少腾挪的余地，在其中一位羽林卫被匕首划伤小腿之后，这些人终于恼了，一拥而上把这两个女子拿的动弹不得。
李信下令，让这些羽林卫用牛皮绳把这两个女子绑在了钟小小房间里的木柱上，然后用白布堵住了她们的嘴巴。
这里要提一点的是，光堵住嘴巴是没有办法不让人说话的，因为人可以把嘴里的布包吐出来，堵住嘴巴的时候，要用一条绳子勒住，把布固定住，这样就彻底没有办法说话了。
处理好了这两个傻子刺客之后，李信并没有急着问她们话，而是对着这十个羽林卫招呼了一声，笑呵呵地说道：“今天晚上有劳众位兄弟们了。”
这些人职位最高的，也不过是个队副，与李信级别相差甚远，闻言连忙摆手：“李校尉客气了，大家同属羽林卫，替李校尉做点事情，是理所应当的。”
李信摇了摇头：“这件事并不是羽林卫公事，算得上是我的私仇，麻烦各位一直到深夜，着实过意不去。”
“本来应该请各位兄弟寻个地方喝一顿，吃顿好的打打牙祭，可是现在夜深，大多酒馆也该打烊了。”
李信对着这些人抱了抱拳：“诸位稍等。”
他转身进屋里，把早已经准备好了二十贯钱取了出来，每个人分了两贯钱。
那个小腿被划伤的，李信多给了他两贯，作为医费。
发完钱之后，李信笑呵呵地说道：“这些钱就当是诸位的辛苦费，也不枉费各位跑这一趟。”
两贯钱，已经是个不小的数目了，李信当初刚进京城，租下现在这个院子的时候，一个月的租金也才两贯钱而已，这笔钱不说能让这些羽林卫发财，至少够他们去几次窑子是不成问题的。
这些人接过钱之后，每个人都是兴奋不已。
这桩差事，本来说章都尉派他们过来的，可以算做是羽林卫的公事，再加上李信又是羽林卫出身的校尉，本来是不可能有任何流水的，现在看来，这位年纪轻轻的李校尉很是上道，给他们发了一笔不菲的津贴。
要不怎么是人家做校尉呢？
这些汉子红光满面，对着李信拍胸脯道：“多谢李校尉，李校尉以后若有什么事，只管给兄弟们打招呼，兄弟们义不容辞。”
李信点头微笑：“好说好说。”
一个队副看了一眼被绑的死死地两个女子，开口笑道：“李校尉，这两个女子怎么处理？”
李信微笑道：“就放在我这里，明天一大早，我送她们去京兆府衙门。”
这些羽林卫哄然大笑，这是男人才会懂的笑声。
这个队副对李信眨了眨眼睛，促狭一笑：“那卑职们就不打扰李校尉‘审问’她们，这就告退了。”
李信拱手道：“多谢诸位。”
此时，京城已然宵禁，不过宵禁巡夜的人都是各坊的坊丁，换作后世的话来说，就是临时工，这些人可不敢拦天子亲军的路。
李信送这些人一直到门口，等他们走远了，李信才关上院门，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李信的房间里，两个女子被牛皮绳死死地在了木柱上，这种绳子力气越大越挣脱不开，那个脾气相对暴躁一些的黑衣女子，正在奋力挣扎，脸色憋的通红。
李信坐在自己房间里的桌子上，给自己倒了杯茶，低头抿了一口之后，缓缓抬头看向这两个女子。
此时，她们脸上的面纱都已经被摘了去，模样都还算清秀，黑衣服的女子身材要高挑一些，生的很是英气。
只不过她们俩的嘴巴里，都被塞了一个布包，看起来有些不太雅观。
这两个女子，放在后世都算得上极品美女，可惜的是，智商都不怎么高，甚至低到了一定的地步。
她们甚至连李淳也不如。
李信放下手里的茶盏，眯了眯眼睛，微笑道：“两位女侠，我要问你们几个问题，如果你们配合，或许还有机会回到南疆，如果你们不配合，明天我就带你们去西市街腰斩，明白了吗？”
西市街，是京城砍人的地方，年初一那一批刺客进京的时候，就是在西市街被腰斩的。
李信站了起来，走到那个灰衣服的“郡主”面前，伸手给她解开了勒在后脑勺的布条，取出了塞在她嘴里的白布。
这个女子，比起那个黑衣服的看起来要稍微聪明一些，应该也好沟通。
被取出白布之后，灰衣服女子看了身旁同伴一眼，然后转头看向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你要问什么？”
李信淡然道：“自然是想问什么，就问什么。”
这个女子闭上眼睛，咬牙道：“你问吧，我不一定会答。”
李信用茶盏敲了敲桌子，脸上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姓名。”
灰衣女子咬了咬牙：“李筠珠。”
这个名字显然是假名字，不过李信也懒得计较，他翻了个白眼，继续问道：“性别。”
李郡主咬了咬牙：“你看不见么？”
李信小声嘀咕了一声：“看见的可不一定是真的。”
不过这种时候，也不好再胡闹下去，李信咳嗽了一声之后，开始正经起来：“籍贯。”
灰衣女子咬了咬牙，并没有回答。
李信瞪了她一眼：“请主动配合。”
李大校尉说完这句话之后，觉得没有什么威慑力，又补充了一句：“不然弄死你们！”
这位李郡主，是李信杀的那位小殿下的堂妹，此时见到仇人在面前不能报仇，还要被他欺辱，这位小郡主当即红了眼眶，眼泪就要留下来。
“哭也没用。”
李信板着脸说道：“老实交代事情，不然就弄死你们。”
小郡主咬了咬牙。
“汉州人。”
李信皱了皱眉头，心里在思考汉州的位置。
过了片刻之后，他再次看向这位已经两眼通红的小郡主。
“是谁告诉你们，我是你们的仇人？”

第九十五章 废物
审讯也是需要技巧的，不然很难问出什么东西，李信在这方面没有半点基础，所以他只能用后世问话的套路来，不过事实证明，这个法子没什么用处，毕竟李信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年人，身上没有什么让人害怕的气质在。
其实李信已经跟南蜀余孽结下了深仇大恨，按照道理来说，抓到这两个女子之后，也没有什么好问的，直接上报羽林卫或者送去京兆府，都算是一桩不大不小的功劳，不过这两个女人蠢蠢的，李信想要从她们嘴里，问出一些关于南疆的事情。
从前的李信认为，平南侯府只是京城里的一个普通将门，但是到了现在，随着李信对平南侯府的了解越来越多，赫然发现李家是一个庞然大物。
当初贴大字报的时候，天子因此迁怒京兆府，甚至直接把京兆尹李邺的官职都削了两级，但是身为始作俑者的平南侯府却没有受到半点责罚。后来，平南侯府的小侯爷李淳，在凝翠楼与李信起了冲突，当时的李淳已经被李信推到了一个“藐视天子”的罪名里，但是事后平南侯府仍旧安然无恙，甚至李淳本人，也只是挨了几鞭子而已。
最初的时候，李信以为皇帝当真与平南侯李慎“手足情深”，但是现在看来，当今的这位承德天子，似乎……很忌惮平南侯府。
面对这么一个连天子都有些忌惮的庞然大物，李信必须要彻彻底底的了解平南侯府，才有机会战胜它。
李家的根基不在京城而在南疆，所以李信必须要弄明白南疆是一个什么情况，他才能找到应付的办法，眼前的这两个女子，就是李信了解南疆最好的途径。
而且这个被称为郡主的灰衣女子在南蜀余孽中，明显地位颇高，可以用来做一番文章。
面对李信的问题，灰衣女子低着头，没有回话。
她已经一口咬死自己是来偷盗的，如果现在答应了李信的话，那么就是承认了自己的确是来报仇，意欲刺杀朝廷命官，这可是死罪。
李信面色沉静。
“年初一的时候，那些刺客闯进京城，闯进我家里，后来还是羽林卫赶到，才把他们捉了去，是谁告诉你们，是我杀了他们？”
这个年轻的李姓女子被捆在木柱子上动弹不得，她咬了咬牙说道：“这位大人，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们姐妹二人流落京城，只是想弄点银钱回乡……”
李信冷笑一声，走上前去一把把她身上的灰色布衣扯开。
这位小郡主大声尖叫：“李信，你敢乱来，我不会放过你的！”
李信呵呵冷笑：“你不是说来我家偷东西么，怎么你们偷东西之前，还会打听苦主的名姓不成？”
说这话，李信指了指她灰色布衣下面穿着的青花里衣，脸上笑容更甚：“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这应该是蜀锦制的，就这么一件衣裳，你拿去当铺当了，也够你们两个回乡了，用得着来我家偷东西？”
李信上辈子的公司业务里，接触到了丝绸行业，李信还去过几次丝绸博物馆参观，像蜀锦这种风格分明的织物，他还是认得出来的。
李大校尉重新坐会了凳子上，脸上的笑意彻底收敛：“再者说了，这大通坊虽然穷，但是比我家大的院子不计其数，二位若是求财，又怎么会瞎了眼到我这个破院子里来？”
一番话说的这位小郡主哑口无言。
说句毫不客气的话，论智商，这两个傻妞加在一起再乘以二，也比不上李信。
这位李家的小郡主，对着李信怒目而视，讲究之后，她才恨恨咬牙：“你杀了我们罢！”
“你害了我幺哥，我们李家绝不会放过你的！”
李信脸上露出微笑：“承认了？”
小郡主别过脸去，闭上眼睛，不肯再跟李信说话。
另外一个黑衣女子虽然不能说话，但是李信跟小郡主的对话，却是全部听在了耳朵里，她脾气相对要暴躁一些，此时脸色赤红，恶狠狠的看着李信。
李信走上前去，帮着她解开绑住嘴巴的绳子。
就在李信伸手取出她嘴里白布的时候，这个女人猛然一咬，差一点就咬到了李信的手指。
看这个架势，如果李信手缩的慢一些，至少要给她咬下一根手指头。
李大校尉被吓了一跳，不过很快平复了心情，他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抬头看向这个黑衣女子，微笑道：“你的小郡主已经认了，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如果没有，明天一大早，我就把你们送到京兆府去，按照反贼处理了。”
说到这里，李信微微一笑：“大晋处理反贼的手段，你们应该都清楚才对。”
姬家一统天下以来，对于刺客的态度一直很鲜明，那就是腰斩，三十多年来，京城的西市街上，至少被腰斩了数百人。
黑衣女子俏眼含泪。
她是跟小郡主两个人是偷跑出来的，并没有得到族人的同意，之所以偷偷跑到京城来，是因为有人给南疆的李家传了李信杀了小殿下李复的消息。
而那位被李信活活捅死的小殿下李复，就是这个黑衣女子的心上人。
所以，她才带着这位小郡主，不远千里到京城来，要给自己的心上人报仇。
这也是这场报仇为什么如此轻而易举被李信破解的原因，如果是南疆的李家动手要杀李信，手段不可能会如此粗糙……而且可笑。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小郡主，眼眶微红。
南蜀的皇族当初被大晋破城之后，几乎杀了个干净，只逃出去闵王这么一支血脉，闵王十多年前被信任的平南侯李慎捉走杀了，而这位闵王殿下只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现在，闵王殿下的小儿子已经失落在京城，难不成他的女儿也要死在这里？
黑衣女子咬了咬牙：“你有什么冲我来，不要伤了小郡主！”
李信等的就是她这句话。
李大校尉眯了眯眼睛，微笑道：“我也不会对你做什么，现在我来问你几个问题。”
黑衣女子咬了咬牙。
“你问。”
“南疆的李家，与平南侯府，可有关联？”
黑衣女子怒目圆睁：“当然没有关联，当年就是平南侯李知节带兵打进我大蜀国都，我大蜀遗民人人恨之入骨，岂能跟平南侯府有什么关联？”
李信皱了皱眉头。
这南疆的李家，跟平南侯府必然有关，就算没有沆瀣一气，最起码也达成了某种程度的默契，而这个女子却不知道这件事。
这就说明了，她级别太低，接触不到这些事情。
也就是说，她是个废物。
李信淡淡的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

第九十六章 烫手山芋
李信本以为，这两个人地位应该不低，最起码能问出一些什么，现在看来，这两个来京城找自己报仇的女子，就是两个单纯的蠢货而已。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处置她们两个。
放走，肯定是不行的，这两个女人虽然蠢，但是她们的的确确想要动手杀自己，这种祸患，最好不能留着。
可是真要让李信一刀捅死她们两个，坦白来说，李信做不到。
年初一的时候，他的确出手杀了一个人，但是那时候他是被逼到了绝境上，现在心平气和的让他动手杀人，李信还真办不到。
毕竟他才来到这个世界两三个月时间，真做不到视人命如草芥的地步。
思前想后之后，李信心中有了个主意。
他抬头看向这个黑衣女子，淡然道：“你们的意思是，你们南疆的整个李家，都知道是我杀了你们那个什么小殿下？”
这个女子点了点头，恨声道：“你杀了小殿下，咱们绝不会放过你的！”
李信若有所思，然后看向这个黑衣女子，淡然道：“且不说他是不是我杀的，就算我不杀他，他也会死啊。”
“你胡说！”
黑衣女子咬牙道：“小殿下他自小文武双全，身手也是年轻人一代里最好的，一定是你用奸计害了他……”
那天晚上，那个跛脚的少年人身手确实不错，如果不是他腿上伤的很重，又被李信耗尽了体力，李信绝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李信皱了皱眉头：“你该不会以为，他进京行刺天子，还能活着离开京城吧？”
这个黑衣女子浑身一震，抬头看向李信。
李信理所当然地说道：“年初的时候，那批进京行刺天子的刺客，进了京城之后就意味着他们已经死了，区别是能不能得手而已，我很好奇，如果你口中的小殿下真的这般重要，你们这些南蜀余孽怎么会把他派出来送死？”
黑衣女子沉默了下来，过了很久之后，她才嘶声道：“是有人说，要有个皇族同行，一方面是为了稳住士气，另一方面是因为只有我大蜀皇族手刃了你们大晋的狗皇帝，才算是得报大仇……”
李信拍了拍手掌，呵呵一笑：“现在我总算明白，为什么南疆的李家，会只有你们两个人来寻我报仇了。”
就目前来看，那位所谓的小殿下，绝对是被自己人给坑死的，甚至他死了之后，南疆的李家半点也没有替他报仇的意思，于是就只有这两个傻乎乎的蠢妞，屁颠颠的跑到了京城来。
本来闭着眼睛的小郡主，闻言睁开眼睛看向李信。
“你胡说八道，幺哥他是自愿来的！”
李信无奈的叹了口气，摇头道：“再跟你们说下去，恐怕会拉低我的智商，懒得再搭理你们两个傻娘们了，今天晚上你们就在这里好好想想，等明天天亮了，我送你们去个好去处。”
说完，李信转身就要离开。
那个小郡主见李信要走，忍不住开口叫了一声：“你……等等……”
李信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这个还算漂亮的小郡主。
“李姑娘，还有事吗？”
小郡主咬了咬嘴唇，低声道：“你……你是说，我幺哥是给自己人害死的？”
“这就要看你自己怎么想了。”
李信耸了耸肩膀：“随便你怎么理解都行，该说的我都说了，不过有件事你们可以想一想，既然整个南疆的李家，都知道是我杀了你们那个小殿下，为什么一直到今天，就只有你们两个人来京城寻我报仇？南疆李家在能苟延残喘三十多年，该不会只剩下你们这两个女人吧？”
说到这里，李信继续笑道：“再有就是，京城里且不算京兆府的官兵，就只说羽林卫还有内卫的天子亲军，就有六千多人，当天晚上追捕那些刺客的，不会超过二百个羽林卫，即便如此，那十几个刺客一个也没能走脱，假设你们那个小殿下得手，他能够活着离开京城？”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李信哑然一笑，离开了这间房间，走到钟小小的房间里睡了一晚上。
第二天大概下午的时候，一顶紫色的轿子停在了李信的院子门口。
一身便服的七皇子，从轿子上走了下来。
李信站在自家门口迎接，见到这位七皇子之后，李信弯身拱手：“见过殿下。”
魏王殿下对着李信呵呵一笑：“信哥儿这么着急让本王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要谈？”
这段时间，这位魏王殿下接受了李信的意见，开始缓缓收拢自己在朝堂上的关系，不过这种近似于“自毁长城”的做法是很痛苦的，即便是七皇子，也觉得像割肉一样疼痛。
李信弯身笑道：“特地送殿下两个女人。”
这位魏王殿下，还是颇为好色的，他十六岁出宫开府的时候，就娶了山阴谢氏的长女为王妃，但是之后还是经常流连花丛，在外面养了不少女人，得意楼的崔九娘就是其中之一。
不仅如此，魏王府上也是姬妾成群。
这位魏王殿下闻言哈哈一笑：“几天不见信哥儿，怎么变得这般不正经了？”
李信面色肃然：“殿下，在下现在说的，是天底下最正经的事了。”
魏王殿下脸色变了变，他迈步走进了李信的院子，低声道：“到底是什么女人？”
李信微微弯身：“殿下跟我来。”
很快，两个人在房间里见到了那两个被绑起来的女人，两个女人的嘴巴里都被重新塞上了白布，勒得说不出话。
魏王殿下面色古怪。
“信哥儿喜欢……这个调调？”
李信苦笑道：“殿下，这两个女子是南蜀余孽，昨夜意欲要杀了我替那两个李逆皇族报仇。”
魏王殿下脸色一变，扫了一眼这两个女人，淡然道：“既然是反贼，直接打杀了就是，送给本王做什么？”
这位魏王殿下虽然喜欢美色，但是美色在他心里，永远只排第二位，这两个女人虽然漂亮，但是如果该死，这位七皇子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李信摇头道：“殿下，这两个女子，一个人李逆皇室，另一个应该也是南疆李逆集团里颇为重要的人物……”
魏王殿下负手看向这两个女子，然后转头看向李信：“信哥儿的意思是？”
李信微微低头，声音低了下来。
“我们出去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最终在院子里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殿下，平南侯府在南疆平叛三十多年，尚且未能让南疆玉宇澄清，这其中必然有猫腻，在下猜测……平南侯府与陛下之间，必然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矛盾……”
李信语气平淡。
“殿下若能帮陛下解决这个矛盾，在夺嫡一事上，就会比其他皇子更具优势。”
这段时间，他接触了不少关于平南侯府的情报，已经隐约猜出了一些平南侯府立足的根本。
“这两个女子，或可以成为破局南疆的着手点，最不济也能让我们了解一些南疆的情报，至于究竟如何施为，就要看殿下的手段了。”
这两个女子，是烫手山芋，李信不能放在自己手里，也不好交给京兆府之类的衙门，甩在这位魏王殿下手里，是最好不过的选择了。
七皇子眼前一亮。
“这两个人……我带回去了。”

第九十七章 如履薄冰
当天下午，一辆马车开进了大通坊，把这两个女人接走了，不过马车的方向并不是魏王府，具体去了哪里，只有魏王殿下自己心里清楚。
这并不奇怪，七皇子身为留京的四位皇子之一，在京城里不知道有多少隐藏的产业，得意楼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这两个南蜀女子虽然生的漂亮，但是七皇子带她们走只是为了政治目的，这是一个有野心的皇子，为了以后的帝位，他不会跟这两个身份敏感的女人不清不楚。
送走了这两个女子之后，七皇子回头看了李信一眼，沉声开口：“信哥儿，你杀的那两个李逆皇族，显然身份不低，这些南蜀余孽多半还会再派人来害你，要不要我派些人来保护你？”
说着，他看了看李信住的这个院子，开口道：“再有就是，你这个院子也太简陋了一些，而且地址还暴露了，太过危险，我在大通坊另有一个五进的宅子，你住进去就是了。”
五进五出的宅子，也就是说一套大院子里最起码有五个独立的院落，五进的意思就是有五个门可供进出，这种房子比起李信现在住的这个小院子不知道好了多少，即便在大通坊这种地方，也算是豪宅了。
李信微微摇头：“殿下，按照这两个女子的说法，上次入京刺杀陛下的人里，有一个李逆皇族的核心人物，这种身份的人本不该被这样当做死士使用，必然是他们内部倾轧，不然这次来害我的，就不会是这两个蠢笨的女子，而是精悍的刺客了。”
“而且我在这里住的习惯了，也不想搬家。”
七皇子淡淡的看了李信一眼，微笑道：“这就是信哥儿你不懂人心险恶了，假使你说的都是对的，那个李逆皇族是被自己人害死的，可是那些人害他的人也依旧要替他报仇，不然面子上说不过去。”
李信心中凛然。
七皇子说的半点不错，这个南疆的什么小殿下，虽然多半是自己人害死的，可是南疆的李家依旧要替他报仇，不然这件事面子上过不去，那些南蜀遗民也会心生怀疑。
对于这种政治人物的想法揣摩，李信暂时还是要比七皇子逊色不少的。
七皇子继续说道：“再说了，只是以防万一而已，你不为自己着想，总要替你那个小妹想一下。”
李信点头道：“殿下说的是，这几天我就去物色一下，换一个新住处。”
魏王殿下微微皱眉：“不愿意住我的房子？”
李信苦笑摇头：“殿下这段时间要收拢势力，我又在羽林卫做事，不好牵扯太多，而且我一个羽林卫的校尉，去住一个五进的大宅子，太引人注目了一些。”
姬温点了点头：“信哥儿说的不错，这样罢，回头我让九娘给你买一个不太大的院子，不经过魏王府就是了，这样别人查也查不到跟脚。”
话说到这里，如果李信再开口拒绝，那就是不给这位魏王殿下面子，此时李信在京城里还多有仰仗七皇子的地方，当即点头道：“多谢殿下。”
“谢什么。”
七皇子拍了拍李信的肩膀，微笑道：“南疆李逆这么多年一直在闹腾，虽然算不上什么心腹大患，但是也算是癣疥之疾，如果能顺着这个藤蔓，帮父皇清癣除疥，想来能让父皇开心不少。”
李信深深地看了七皇子一眼，低头道：“殿下，按照我之前看到的平南侯府情报，李家率领平南军十万人镇守在南疆，已经三十多年了，三十多年都没能清除癣疥，恐怕就不仅仅是癣疥这么简单了。”
七皇子面色平静。
平南侯府虽然表面上对朝廷忠心耿耿，平日里也对皇族毕恭毕敬，但是这么多年下来，大家多少也能看出一些猫腻，那位四皇子姬桓接触平南侯府的李淳，目的也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说白了，只是一层没有人敢捅破的纸而已。
七皇子讳莫如深的笑了笑：“信哥儿，这京城里的水可深的很呢，就目前来说，咱们只能把矛头指向南疆，不能把矛头指向平南侯府，这个道理，你明白么？”
朝廷让平南侯府掌兵三十多年，并不是因为没有办法动李家，而是因为动了李家要付出的代价太大，而且平南侯府两代人“忠君爱国”，为大晋兢兢业业镇守南疆，师出无名就要对李家动手，也不占理。
李信心中凛然。
他再一次低估了平南侯府的势力。
能让七皇子这么一个皇族，忌惮到这个地步，李家背后究竟有多大的势力？
换句话说，他真的能斗得赢那个当朝的柱国大将军李慎？
李信微微低头，开口道：“殿下的意思，我明白了。”
姬温拍了拍李信的肩膀，低声道：“饭要一口一口的吃，总有一天，你我都能够如愿以偿。”
李信默默点头。
魏王殿下负手走出李信的院子，微笑道：“好了，房子的事这几天我会尽快让九娘安排，再有就是，小九她过两天就要出宫，搬进清河公主府了，我可就这么一个嫡亲的妹妹，大通坊又不太太平，可全靠信哥儿保护了。”
李信抱拳道：“殿下放心，李信必然竭尽所能，护卫九公主安全。”
李信送七皇子走到自家院子门口，一辆紫色的马车早已经等在了巷子口，七皇子回头看了李信一眼，低声道：“父皇调你做这个公主府亲卫长，其中必有深意，你闲下来的时候可以好好琢磨琢磨。”
李信沉声道：“多谢殿下提点。”
七皇子呵呵一笑，负手走上了自己的马车，随着车轮滚动，很快走出了大通坊。
李信望着这辆紫色马车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老实说，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他自觉自己是一个穿越者，多多少少会有一些优越感，但是成为“李信”三个月之后，李信心里渐渐对这个世界产生了敬畏。
他固然是个聪明人，但是这座京城里的聪明人太多了。
就目前来看，那位高高在上的承德天子，还有柱国大将军李慎，以及这位七皇子殿下，甚至是得意楼的崔九娘，都并不比他蠢笨。
甚至比他还要聪明一些。
李信愣神了许久，最终负手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京城水浊，如履薄冰啊……

第九十八章 前因后果
崔九娘办事的效率很快，第二天上午的时候，她就亲自上门找到了李信。
“李公子，这是我让人打听的一处院子，只有一进深，不过还算大，有七八间屋子，院子也比你现在这个要大的多了。”
崔九娘面带微笑：“大通坊这地方，不算太好，不过想着李公子以后要在公主府当差，还是在大通坊里寻了个地方，这院子距离公主府很近，仅仅隔了一条街而已。”
李信也不客气，伸手接过这张房契，开口道：“小弟进京以来，多有麻烦崔姐姐了。”
“不麻烦不麻烦。”
九娘淡淡一笑：“妾身是浅陋之人，能做的事情不多，好在这些杂事还算力所能及，能替王爷还有李公子做些事情，是妾身的福分。”
说到这里，她笑了笑：“再说了，李公子称呼妾身一声姐姐，妾身替李公子做些什么，也是应该的。”
李信把房契放在了自己的袖子里，然后对九娘拱手道：“崔姐姐，这几天公主要搬进公主府里，我这边也要搬家，许多事情要忙，小小就先住在你那里，麻烦崔姐姐帮忙照看。”
提起钟小小，九娘恬淡一笑：“这丫头很是听话，这些天已经学了一两百个大字了，你让她住在我那里也好，毕竟我一个妇道人家，照顾她也比你来的方便。”
九娘今年二十六岁了，这个年纪在这个时代早该当妈妈了，可是她出于种种原因，一直没能生下孩子，这会儿有了个钟小小，她就把这个丫头当成自己的女儿养着。
说完这句话之后，崔九娘开口道：“你要搬家，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要不要我给你找几个帮工过来？”
李信洒然一笑：“这个就不劳姐姐费心了，小弟现在在羽林卫当差，手底下也有不少人，再加上家里没什么东西搬家的时候让他们过来搭把手就是了。”
这位得意楼的掌柜微笑道：“差点忘了，李公子已经是官身了。”
寒暄了几句之后，崔九娘就离开了大通坊，毕竟得意楼这么大一个买卖，随时需要有人看着。
而李信也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动身前往了清河公主府，他现在是清河公主府的亲卫长，那位九公主虽然还没有搬进来，但是该有的防卫工作，也该开始布置了。
……
这边李信正在到处忙活，那边的平南侯府却是沉寂了下去，平南侯李慎回京之后，仅仅在大朝会上面见了一次陛下，就再没有在公共场合下露面了。
至于平南侯府的小侯爷李淳，更是被打断了腿，卧床不起。
平南侯府的书房里，平南侯李慎穿着一身便服，坐在自己的主位上，聚精会神的看着手里的书信。
在他的面前，站着一个年轻人。
看完手里的书信之后，李慎抬起头看向面前的这个年轻人，淡然道：“那边的人丢了，关本侯什么事情？”
这个年轻人正是跟随李慎一起回京的那个年轻人钟鸣，他是土生土长的巴蜀人，跟在李慎身边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他的主要任务，就是联络双方。
李信猜的很对，平南侯府跟那些南蜀遗民之间，的确有一定程度的默契，不仅是默契，甚至是达成了一定程度上的同盟。
当初李知节兵进南蜀国都，将南蜀覆灭，那时的南蜀李家的确与平南侯府势不两立，经常起兵生事，弄得老侯爷李知节，不得不常年驻兵在南疆。
不过，当年以打仗勇猛著称的李知节，在驻兵南疆的十几年里并没有能够把南蜀遗民扫除干净，或者说不仅没有扫除干净，还让更多的南蜀遗民存活了下来。
那个时候的平南侯府，与南疆之间没有任何结盟，是老侯爷李知节，刻意的让这些南蜀遗民继续存在，从而维护平南侯府的地位和利益。
直到平南侯府换了新侯爷。
新的平南侯李慎，掌兵南疆之后，就开始大规模的清洗南蜀余孽，没过多久就把那个南蜀余孽的核心闵王给捉了起来，送到了京城腰斩。
这是一个天大的功劳，南蜀余孽也因此差点覆灭，平南侯李慎更因为这一份功劳，被升为柱国将军。
没有人知道，那个时候的李慎就跟南蜀遗民搭上了线，而那位南蜀的闵王殿下，就是南蜀送给平南侯府的诚意！
当然了，那个时候这位闵王已经身怀重病，就算不被抓，也活不了多久了。
经过这件事情之后，两个李家就开始进入了互相依存的状态，彼此之间多有消息往来，这个跟在李慎身边的钟鸣，就是负责南蜀与李慎沟通的人。
钟鸣低头道：“侯爷，小郡主她多半是到了京城，可是我们在京城里没有半点势力，希望侯爷能够帮忙，把小郡主送出京城。”
李慎眯了眯眼睛：“你们的小郡主，在南疆待的好好的，没事跑来京城做什么？”
钟鸣低下了头，沉声道：“小殿下他年初的时候，死在了京城，小郡主悲痛不已，又在家里听到了一些消息，估计是进京来给小殿下报仇的……”
“报仇？”
李慎大皱眉头：“李复怎么死的，李兴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李复死在羽林卫手里，你们那个小郡主还要去寻羽林卫报仇么？怎么死了一个弟弟不算，还要再搭上一个妹妹？”
南蜀闵王有两个儿子，长子李兴，幼子李复。
李复就是死在李信手里的那个小殿下。
年初的时候，南蜀开始谋划进京行刺承德天子的事情，并且把李复逼进了刺杀队伍之中，本来刺杀天子，就是九死一生的事情，那位南蜀的大殿下李兴，还把这个行刺的计划通知了平南侯李慎！
这是摆明了要弄死那个号称文武双全的李复。
正是因为李慎提前知道了这件事，所以才有了他派人通知李淳的后续。
钟鸣低头道：“侯爷，咱们那边收到了消息，说是一个叫做李信的少年人，杀了小殿下，所以小郡主就偷偷跑了出来，估计是要进京找那个李信寻仇……”
“李信？”
这位当朝的柱国大将军面色凝重了起来。
他缓缓起身，朝着自家后院走去。

第九十九章 慈母多败儿
平南侯府的后院里，玉夫人正坐在自己儿子的床边上，给他喂着骨头汤。
李家从第一代侯爷李知节开始，就代代习武，李慎自然也不例外，他上次对自己的这个儿子下手的时候，没有丝毫留情，硬生生打断了他的腿。
这种伤势，最少要在床上躺半个月，如果恢复的不好，将来还会落下残疾。
能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下这种重手，足见这位平南侯是动了真怒，假使李淳不是他的儿子，这个时候说不定已经被他打死了。
玉夫人炖了一下午的骨头汤，汤汁雪白，她把汤碗端在手里。准备亲手喂给自己的儿子喝。
李淳伸手接过茶盏，低声道：“母亲，孩儿自己来就行了。”
他腿断了，两只手却还都是好好的。
玉夫人轻轻叹了口气，轻声道：“你父亲肩膀上的担子很重，你要体谅体谅他，他虽然动手打了你，但是他心里也是不想的。”
李淳喝了一口汤之后，勉强笑了笑：“母亲，是孩儿不好，不该惹父亲生气。”
“你能理解就好。”
玉夫人低眉道：“你父亲是想要把你调教好，将来好把侯府的重担交往你身上，南疆这么重的担子，半点马虎不得，他是着急了才会动手打你。”
李淳放下了手中的汤碗，深深地看了玉夫人一眼。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
“母亲，你说父亲是不是因为我们对那个野种动手了，才会生这么大的火气？”
由不得李淳不这么想。
在这次事情之前，平南侯李慎基本没有对家里人生过气，但是这次回京，不由分说就大发雷霆，李淳仔细想了想自己最近的所作所为，思来想去，真正惹父亲生气的，恐怕就是下手动了那个野种。
至于结交皇子，四皇子姬桓在朝中人脉极好，又担着极为权重的兵部尚书之职，怎么看都是储君之相，自己与他走得近一些，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对于朝堂上的局势，李淳的看法与父亲李慎并不相同，在这位小侯爷看来，四位皇子如果李家一个也不支持，到最后反而会得罪四个人，如果押宝中了一个，说不定会缓和一些李家与朝廷之间的关系。
就算押错了，了不起也就是维持现状而已，有南疆的平南军在，朝廷不会也不敢轻而易举的对李家下手。
玉夫人脸色微变，捂住了自己儿子的嘴，低声道：“胡说什么？”
平南侯府，是一个极为庞大的利益集团，更是有十万众的平南军作为家底，有这么一份家底，虽然说一统天下不太可能，但是大富大贵位极人臣是怎么也跑不掉的。
本来，李淳是这份家底的唯一继承人。
可是，后面莫名其妙跑出来一个李信。
按照道理来说，以平南侯府的家底，添一双筷子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完全没必要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就是因为李家的这份家业，当初玉夫人才会这么敏感，执意要把李信赶出京城。
毕竟平南侯府的地位尴尬，继承人必须要有足够的能力，才能打理这份家业，所以继承人不会择嫡择长，而是择贤，如果有了第二个继承人人选，李淳这个继承人的位置就会变得不太稳固。
玉夫人把李信赶出侯府，后来又要想办法把他赶出京城，李淳这位小侯爷几次三番亲自对李信动手，为的都是这个原因。
玉夫人脸色凝重。
“淳儿，你要记着，你父亲这么多年在外奔波劳碌，都是为了这个李家，为了我们，你要体谅他……”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房门就被狠狠一脚踢开了。
走进来的是面色冷漠的柱国大将军李慎。
这位平南侯爷迈步走到李淳的床边，静静的看着自己的儿子。
玉夫人见势不对，连忙站了起来，挤出一个笑脸说道：“侯爷，出什么事情了？”
李淳也勉力坐了起来，口称父亲。
李慎面色寡淡，并不理会玉夫人，而是看向躺在床上的李淳。
“你是不是与南疆通消息了？”
李淳脸色一白，低声道：“父亲，我……没有。”
“你没有？”
李慎冷笑连连：“南疆都已经派人进京来杀李信了，你要是没有给他们通消息，他们是如何知道，杀了那个李复的不是羽林卫，而是李信？”
李淳咬了咬牙：“父亲，儿子确实不知道这件事，也有可能是那些南疆刺客有一两个逃出了京城也说不定。”
这位小侯爷硬着头皮说道：“您要是因为那个……那个李信，就要迁怒儿子，儿子无话可说，只要您开心，儿子现在就去给李信磕头认错！”
“无缘无故”被打断了腿，李淳心里自然也有些不痛快，此时他以为父亲是因为李信迁怒自己，心中更不舒服，父子两个人就这样吵了起来。
李慎被气的脸色发青，他狠狠一拳砸在了房间里的桌子上。
“你懂个屁！”
“南疆李氏的身份何等敏感，我每次跟他们沟通，都是通过带在身边的一个随从，而你呢？”
平南侯李慎冷笑道：“你也就只能用一用你娘的那些郑姓家人，这些人被人一查就能查出跟脚，你是嫌我们李家被人抓住的把柄还不够多？”
李家固然有自己的根基，不怎么怕普通的风浪，但是尽管如此，李慎这个人为人谨慎，还是不愿意给人抓到把柄，尤其是这种联络“反贼”的把柄。
这件事如果坐实了，李家就要被扣上谋反的帽子。
李淳脸色苍白。
如李慎所说，他身边能信得过的人，就只有跟随玉夫人一起过来的郑氏家人，别的平南侯府部曲，都是沙场之上退下来的悍卒，一般不会直接听他这个小侯爷的话。
就算那些部曲愿意听他的话，也会提前知会玉夫人一声。
玉夫人脸色也有些不太好看，她勉强一笑：“侯爷，这件事兴许真不是淳儿做的，回头妾身去问一问那些家人，淳儿身上还有伤，您可不能再冤枉了他……”
李慎冷笑着看了李淳一眼。
“给你去查，就是他做的，也变成不是了。”
这位柱国大将军面色冷然：“这么些年就是因为你太过宠溺，所以他才这般不成器，还不如……”
这里他想说还不如那个在山野之中长大的李信，不过话到嘴边李慎还是没有说下去。
那个私生子，这辈子也只能是私生子了。
李慎深呼吸了一口气。
“从今天开始，侯府里头所有郑姓之人，全部返回郑氏去，至于到底是谁去给南疆送了信，本侯会去查。”
“查到了之后……”
李慎冷冷的看了李淳一眼。
“查到了之后，我就再打断你另一条腿，再把那送信的人两只腿都砍了！”

第一百章 皇女出宫
承德天子的第九个女儿，清河公主终于年满十六岁了。
天子一直颇为宠爱这个女儿，因此抽出时间参加了她的及笄礼，不过这位皇帝陛下事务繁重，只露了一面之后，就回长乐宫理事去了。
按照大晋的规矩，及笄之后，就代表这位公主已经到了嫁人的年纪，皇家就可以给她物色合适的良婿了。
当天，清河公主的生母淑妃娘娘，亲自给这位九公主行笄礼，也就是用簪子把头发扎起来。
这位淑妃娘娘泪眼婆娑。
“你父皇真不公平，口口声声说宠爱你，结果你的公主府却在那么偏远的大通坊，回宫一趟都不方便，就算永乐坊里住不下人了，住在明德坊柳树坊也就是了，哪有让皇女住在大通坊的道理？”
大通坊在京城南城，是距离皇城比较远的几个坊之一，清河公主是第一个住进大通坊的皇女，难怪这位九公主的生母心里不喜。
姬灵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母妃的话，于是对陪在一旁的七皇子姬温眨了眨眼睛。
这兄妹两个人一母所出，淑妃娘娘也是七皇子姬温的生母。
今日是他胞妹的及笄礼，姬温身为胞兄，自然是要到场的。
这位魏王殿下无奈的摇了摇头，苦笑道：“母妃放心，大通坊的公主府是儿子亲自去监工的，比起别的皇姐皇妹们，足足大了三四倍有余，委屈不了小九。”
七皇子这话并没有说错，大通坊固然有些偏僻，但是相应的房子也不是很值钱，以户部还有宗人府拨放下来的预算，比起其他的公主府可要大的多了。
再加上姬温身为工部尚书，修建公主府的时候，用的各种材料都是最贵的，从质量上来说，清河公主府甚至可以说是京城里最好的一座公主府。
淑妃娘娘用手绢擦了擦眼泪，哽声道：“地方大有什么用，离皇城这么远，你兄长走了，你也走了，宫里连个陪我说话的人也没有。”
九公主眨了眨眼睛，撒娇道：“阿娘，这又没有什么，女儿想您了还是会回宫看您的嘛。”
按照规矩，皇子皇女出宫之后，再想回宫可就不那么容易了，不仅需要提前报备，更需要时间允许，比如说初一十五这种，不到特定的时间，皇子皇女无宣召不得入宫。
魏王殿下也在一旁劝道：“母妃安心，孩儿在外面会好好照顾小九的，再说了，她也到年纪了，宗室规矩摆在这里，总不能让她一直待在宫里不是？”
淑妃娘娘擦了擦眼泪，轻轻的叹了口气：“也是，她也到了嫁人的年纪了，你父皇有没有说什么时候给她选驸马？”
七皇子微微低头，似笑非笑地说道：“母妃，小九年纪还小，驸马的事不着急，等再过两年再把她嫁出去也不迟。”
“怎么就不着急了？”
淑妃娘娘声音大了一些：“她都十六岁了，为娘十六岁的时候，都嫁进宫里来了……”
在淑妃娘娘的寝宫里折腾了半天之后，九公主终于从宫里走了出来，临出宫之前，她还去长乐宫给承德天子磕了个头，承德天子大为欢喜，把随身的一块玉佩赐给了这个女儿。
后世的电视剧里，什么天子的随身物件都可以当做尚方宝剑，甚至当做圣旨使用，这是很不可理喻的事情，天子不开口，这玉佩就只单纯是一块贵重一些的物件而已。
事实上就算天子想要发圣旨，都要经过三省走一遍流程，不然圣旨就没有法律效力。
只不过一般来说，没有三省的官员会正面硬刚皇帝，驳回圣旨就是了。
就这样，到了下午的时候，九公主才堪堪从皇宫里走了出来，大太监陈矩亲自把她送到了宫门口，走到永安门门口的时候，陈矩停下脚步，对着姬灵秀低头道：“九公主出了宫，要记着常常回来看望陛下，陛下可十分喜欢九公主您。”
姬灵秀眨了眨眼睛，对着这位大太监微笑道：“大公公放心，灵秀会经常回宫看望父皇的，父皇他政事繁忙，平日里大公公多照顾一些。”
陈矩脸上露出笑脸：“殿下放心，老奴晓得的。”
“宫中还有些事情，老奴就送到这里，殿下记得常常回宫。”
“知道了。”
就这样，九公主姬灵秀坐着轿子，走出了永安门。
出来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从小生活的皇城，心中也有些异样的滋味。
如果她嫁在京城，以后还有机会常回宫看看，如果像另外几个皇姐一样被嫁到外地，就很有可能一辈子都回不来了。
七皇子姬温骑在一匹大马上，看着把头探出轿子的妹妹，微笑道：“怎么，舍不得宫里了？”
九公主转头看向自己的胞兄，轻哼了一声：“才不是，只是有些舍不得母妃。”
皇子皇女，听起来很是贵重，但是在成年之前，在宫里往往过的都不是特别好，因为宫中规矩特别多，从很小的时候，每日里就要跟着那些皓首穷经的老大人们学习经书文章。
说白了，就是一座大一些的牢笼。
出宫开府之后，才能够自由一些。
姬温微微一笑：“还算你有些良心，没有忘了母妃。”
姬灵秀对着自己的胞兄挥了挥手，示意这位七皇子靠近一些。
姬温驭马靠轿子近了一些，九公主脸色有些微红，她探出脑袋，在七皇子耳边低声道：“七哥，你说父皇他让李信给我做亲卫长，是什么意思？”
魏王殿下眨了眨眼睛，似笑非笑：“我又不是父皇，我如何知道？”
九公主被他这么一调笑，脸上的红晕更重，低哼了一声，把头缩回了轿子里。
少女怀春，是应有之事。
李信长的并不丑，再加上身上有一股成熟男人的气度，最关键的是他做的东西还特别好吃！
种种原因之下，姬灵秀对李信已经非常有好感了。
这位九公主坐在淡黄色的轿子里，慢慢朝着大通坊走去。
不知不觉，她已经开始憧憬以后的日子了。

第一百零一章 缺钱
快中午的时候，兄妹两个终于来到大通坊。
李信带着二百个羽林卫，等在清河公主府门口，对着九公主的鸾轿躬身行礼。
“卑职等，见过清河公主。”
李信没有跪下，只是半弯着身子，但是他身后的这些羽林卫将士，纷纷半跪在了地上。
李信抬头瞥了一眼，继续低头道：“见过魏王殿下。”
他身后的那些羽林卫将士并不认得七皇子，不过见自家老大低头行礼，纷纷再次低头：“参见魏王殿下。”
七皇子翻身下马，走到李信身边把他扶了起来，呵呵笑道：“信哥儿用不着这么客气，小九现在搬出来住，以后安全可就全靠你了。”
李信低头道：“殿下放心，卑职等一定尽心竭力。”
老实说，这份工作并不难做，因为李信手下足足有二百号人，就算分成昼夜两组，再刨去休沐的人数，每天在公主府值班的人至少也有七八十个人，这么多人看着一座公主府，还是很轻松的。
七皇子微微一笑，回头对着那顶鸾轿说道：“小九，快下来认识认识人，这些亲卫可都是父皇从羽林卫调过来的，来给你的公主府做亲卫，是委屈他们了。”
要知道，羽林卫可是京城的精兵，从大晋开国以来，或许有羽林卫调到皇子府上做亲卫的事情发生，从却没有羽林卫调到公主府做亲卫的。
如果不是承德天子另有考虑，李信手底下这个校尉营也不太可能来清河公主府做亲卫。
一身淡紫色衣裳的清河公主姬灵秀，大大方方的走下了鸾轿，这位公主殿下先是不动声色的看了李信一眼，然后把目光看向李信身后的羽林卫，她脆生生的开口道：“今后府宅安宁，就全仰仗诸位了。”
李信等人纷纷低头。
“卑职等分内之事。”
七皇子伸手对从宫里跟出来的侍女们挥了挥手，淡然道：“好了，地方到了，你们把东西都搬进去。”
说到这里，这位魏王殿下不咸不淡地说道：“今后你们就在公主府里做事，虽然不在宫里了，但是该讲的规矩一样要讲，好好在这里做事，不要有什么歪心思，不然公主饶得过你们，本王也饶不过你们，听明白没有？”
身为皇族，连削带打是基本功了，显然这位魏王殿下的基本功极好，这些九公主从宫里带出来的宫女一个个战战兢兢，连连点头。
公主搬家是一桩很麻烦的事情，且不提她本身有多少东西，就是朝廷各级官员送过来的礼品，就把清河公主府摆的满满当当。
再加上这位九公主本身的东西也非常多，因此搬家就成了一个浩大的工程。
李信手下的这些羽林卫不得不给那些宫女们帮忙安顿。
而在这个时候，李信正和七皇子一起走在清河公主府的后院。
现在，他们两个人身份相对来说有些敏感，是不能常常私下见面的，这次七皇子帮着自己的胞妹搬家，难得可以光明正大的见一次。
两个人在公主府后院的一处凉亭下面坐了下来。
魏王殿下面带微笑：“今后一段时间，你就安心在小九这里做校尉，也算避一避风头，等李慎回南疆之后，我再帮信哥儿寻一个出路。”
实话实说，公主府亲卫队长这个身份没有任何出路，也就是说没有升职空间，李信肯定是不会长久的待在这个位置上的，毕竟他面前还有平南侯府这么一座高高的大山，等待着他去攀登。
李信抬头看了一眼七皇子，开口道：“殿下怎么知道李慎会回南疆去？”
七皇子眯了眯眼睛：“这十多年时间里，李慎留京的时间都不是很多，说白了是他自己不太愿意留在京城。”
这位魏王殿下呵呵一笑：“你看着吧，用不了多久，南疆那边的匪逆就会再次生出事情，这位柱国大将军就不得不再次披甲上阵，为国平叛去了。”
李信默然。
过了片刻之后，李信才淡然一笑：“现在暂时不去想平南侯府的事情，而且我现在年纪还小，不急着向上攀爬，倒是殿下……”
姬温微笑道：“我已经按着信哥儿的意思，不再延揽门客，朝中大臣也接触的少了。”
说到这里，这位七皇子殿下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天目监那边……也没有再联系了。”
李信微笑道：“殿下能有这种大毅力，将来必然大事可期。”
人往高处走才是常情，但是要一个人自断手足，那就太难太难了。
魏王殿下苦笑一声：“不瞒信哥儿，没了天目监，让我觉得像是瞎了眼睛一般。”
李信低头道：“没了天目监，那殿下不妨自己培养一个天目监。”
七皇子微微摇头。
“那要花太多银钱了，我的魏王府现在开销太大，养不起这么一个组织了。”
这种特务机构，想要弄起来需要花费大量的银钱，尤其是前期，基本上就是砸钱。
李信眯了眯眼睛，低声道：“或许我可以帮一帮殿下。”
……
李信与七皇子一直密谈到下午，然后七皇子起身离开公主府，李信也去帮着九公主她们搬东西。
等到下午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九公主还有她带进清河公主府的宫人们才算安顿下来，这段时间，李信带着那些羽林卫跟着帮了不少忙。
天色快黑下来的时候，李信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准备下班回家。
现在他的新家也弄好了，距离清河公主府大概也就一炷香的路程，回家可以说是方便了很多。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不好直接离开，于是在后院找到了正在指挥宫人布置庭院的九公主。
“殿下，这边没有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李大校尉微微低头：“哨官朱恪会留下来值夜，同时还有接近半数羽林卫也会留下来，殿下有什么事情，可以随时召唤他们。”
九公主瞥了一眼李信，低哼道：“下午的时候，你跟七哥去哪了？”
这座公主府占地很大，而且九公主刚刚搬进来，还不太熟悉，因此李信跟七皇子躲在后院，她也没有找着。
李信眨了眨眼睛，微笑道：“殿下，下午我一直在府里帮着搬东西啊，不信你可以问。”
九公主想要开口说话，但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过了片刻之后，她才咬了咬牙。
“听七哥说，你又弄出了个什么火锅，本宫也要吃……”
皇女开府之后，就可以自称本宫了。
李信无奈的笑了笑：“好，等我回家去拿点材料，就回来给公主弄这个。”
九公主眨了眨眼睛。
“我跟你一起去……”

第一百零二章 暴利行业
男人对于不讨厌的女孩，一般都不会拒绝的。
况且这位九公主还长的很好看。
不过李信显然是不能把她带出公主府的，毕竟大通坊里并不太平，而且李信等人的任务就是护住她的安全，如果这位九公主在大通坊里出了什么事，那不仅仅是李信，李信手下的整个校尉营，都要获罪。
而且已经晚上了，孤男寡女的，带她出门太不像话。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笑道：“殿下忙了一天了，且在府上歇息歇息，我去准备好东西，就回公主府来弄给殿下吃。”
九公主眨了眨眼睛，随即想到跟着一个男人出去的确不像话，她点了点头，轻声道：“那你快回来。”
原本这位九公主心里，只是认为自己单纯的喜欢李信做的吃食，但是当承德天子把李信调到她的公主府做亲卫长之后，这位九公主心里难免产生了一些别的心思。
此时的姬灵秀，已经不像从前那样那么自然了。
李信对着九公主笑了笑，然后转身离开公主府。
原本他对这位九公主的态度是敬而远之，但是现在在公主府做事，低头不见抬头见，无论如何也是避不开的了。
既然如此，那就顺其自然。
过了小半个时辰左右，李信从家里取来了自制的火锅底料，在清河公主府的后院里支起了一个小小的陶锅。
此时是三月，天气正是不冷不热的好时候，清河公主府后院里又被工部的人摆满了花草，凉风袭来，一股沁人的花香。
这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时候。
李信毫无形象的盘坐在地上的青砖上，开始鼓捣那些准备下锅的配菜。
九公主有些嫌弃的看了李信一眼，然后小心翼翼的蹲在李信对面，有些好奇的看着正在滚着热气的陶锅，轻声道：“这个……好吃么？”
这个火锅的弄法，李信写给了魏王府，不过姬灵秀这段时间有点忙，并没有能吃到这个，这还是她第一次吃火锅。
李信正在专心弄汤底，他上辈子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吃货，自己学了不少小吃的做法，闻言抬头看了这位天家公主一眼，淡然道：“可能有点辣。”
虽然不明白大晋到底是个什么朝代，但是因为有个十里秦淮，可以确定的是，大晋的国都是金陵城。
金陵城偏沿海一些，口味不是很重。
当然了，这个世界也还没有辣椒传进来，李信用的是茱萸调味，也就是辣子，辣味比起后世的那些朝天椒还是要差上一些的。
不过在李信的世界里，没有鸳鸯火锅这个说法，他的底线就是红汤，这是原则问题，他不可能在这种原则问题上迁就姬灵秀。
爱吃不吃。
没过多久，泛红的汤汁就在陶锅里滚开了，李信递了双筷子在九公主手里，指着一旁摆着的配菜，轻声道：“烫着吃。”
在李信的指导下，这位吃货公主很快学会了吃法。
她把李信准备好的羊肉，几乎吃了个干净，然后这位九公主殿下吃不住辣，不住的伸着舌头，大口大口的喝着凉水。
李信一边曼斯条理的吃着自己的菜叶，一边幽幽地说道：“殿下，你这样吃……”
“是会胖的。”
九公主眼泪都要出来了，不过不是好吃哭了，而是辣的。
她学着李信的样子，一屁股坐在了陶锅旁边，挽起袖子继续自己的火锅大业，全然没有听到李信在说什么。
李信无奈的看了这个小丫头一眼。
这个“皇二代”这么爱吃，怎么一点都不胖呢？
时间转眼间过去了一个时辰，姬灵秀终于心满意足，她被辣的满脸通红，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再用绢帕擦了擦嘴，然后有些傲娇的看了李信一眼。
“我明天还要吃这个！”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李信无奈说道：“殿下，这东西一直吃，是会上火的。”
“我就要吃。”
“吃了会胖……”
“不管！”
此时夜风吹来，吹起了这一对少男少女的衣襟。
……
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转眼间李信在清河公主府已经待了半个月。
这段时间里，李信凭借着一手厨艺，跟这位九公主的关系突飞猛进。
除了哄这位傲娇的九公主之外，这些日子李信心里则是在想另一件事，那就是挣钱。
七皇子放弃了天目监，就要自己建立一个情报机构，不然在京城里就会处处被动，然而想要弄出来一个情报机构，不仅需要大量的人才，最重要的还是需要大量的资金。
七皇子当初刚刚出宫开府的时候，开支就只有宗府每月发的用度，根本不够一个王爷的日常开支，后来没有办法，他才在秦淮河畔开了一家得意楼。
得意楼有两个用处，一来是帮着魏王府搜集情报，二来就是帮魏王府提供资金来源。
只不过得意楼搜集情报的范围，仅限于秦淮河畔，范围太过狭窄了，就目前来说是完全不够用的。
因此，需要另建一个情报机构。
那天在公主府里，李信说要替这位魏王殿下弄钱，具体的办法他已经想好了，那就是酿酒。
这个时代的酒，李信见了不少，大多数那种度数不高的浊酒，米酒，有些甚至是果酒，后世的那种透明的高度白酒极其少见，甚至是基本没有。
所以，李信想要弄一些蒸馏酒出来。
如果能在这个世界垄断酒行业，不要说一个情报机构，就是谋反的资金，也能很快积累起来！
不过这个生意，寻常人是做不来的，假若李信一个人去弄这个，生意做不起来还好，一旦生意做起来了，最多三个月，他就会死于非命。
重利红人眼。
不过跟一个皇子合伙就不一样了，只要那位魏王殿下肯做，就不会有人敢跟他抢，生意做起来之后，李信和魏王府就能够在短时间内，聚拢大量的资金。
这段时间，李信抽出时间就去回想后世的酿酒程序，他上辈子的公司，就是做高端白酒的，他虽然是负责营销部分，但是作为副经理，酿酒车间他是去过不少次的。
因此，他多少能知道一些。
三月尾，一幅草图渐渐在李信手里完成了。

第一百零三章 好买卖
不管什么地方，只要做了小领导，日子就会舒服许多，现在的李信就是这样，清河公主府的这一个校尉营，都是他的属下，他又不用去羽林卫报道，甚至校尉营的点卯都是他自己负责，因此李信就不用每天去公主府报道，只是想起来的时候会去看看。
当然了，那位公主殿下召唤的时候，李信还是不得不去给她弄东西吃的。
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李信还有他手底下的这支校尉营，暂时不归属羽林卫，而是归这位九公主殿下指使，总不能公然忤逆上官。
这天早上，李信终于把蒸馏设备的草图大概画了出来。
后世的高度数酒，几乎全部都是先酿造再蒸馏的蒸馏酒，因为单纯的酿造，酒精浓度最高也就是十几度的样子，不可能再高了。
而且酿造出来的酒，很难保证清澈。
所以，在蒸馏技术出来之前，古人一般都是喝“浊酒”。
所谓蒸馏，就是用酒精和水的沸点不同，将酿制出来的酒精还有香味提纯出来，这种提纯不会破坏酿制酒原本的味道，只会让它更纯更烈。
草图虽然画了出来，但是事情并不是特别着急，李信在院子里走了一遍拳桩之后，这才换了一身便服，施施然走出了自己的院子，朝着永乐坊的魏王府走去。
从平南侯李慎回京否认了李信的身份之后，李信这个人的“热度”在京城里就慢慢冷却了下来，到现在，只要他不再做出什么大事，也不太会有人无聊到派人跟着他，再加上这件事关系重大，所以他要亲自去一趟魏王府。
经过魏王府大门的时候，李信才看到王府的大门紧闭，一副闭门谢客的模样。
他上一次来魏王府做客的时候，王府门口还算熙攘，不少人排着队给这位皇子送礼，现在如此冷清，明显是因为那位魏王殿下听从了自己的意见，开始收拢触角了。
李信犹豫了一番，并没有从前门进去，而是绕到了魏王府后门，经过通传之后，很快在魏王府的后院，见到了一身黑衣的七皇子殿下。
此时天气慢慢的有些热了，魏王殿下把李信引到一个凉亭下面，对李信微笑道：“难得信哥儿主动来我这王府一趟，想来是有什么大事？”
从两个人认识以来，李信只来过一次魏王府，其他时间都是这位魏王殿下主动去找他的。
李信从衣袖里取出几张草图，递在了七皇子手里，开门见山地说道：“殿下，这是我这段时间弄出来的物事，我身边没有什么人可用，殿下执掌工部，请殿下让人按着这个做几套样品出来。”
七皇子随手翻了翻这几张图，图上是用竹管连起来的一个奇怪东西，魏王殿下看了好几遍始终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于是皱了皱眉头：“这个是？”
李信眯了眯眼睛，声音郑重：“殿下，这是一桩买卖，这桩买卖如果只殿下一家做，不出三年，最少可以让殿下岁入百万贯。”
说到这里，李信抬头看了七皇子一眼，低声道：“如果运作得当，甚至可以有朝廷岁入的一成。”
大晋一年的税收，换算成铜钱大概是三千万贯左右，国库的一成，也就是一年三百万贯。
当然了，这么大的利润前提是必须要垄断，而且是动用国家机器暴力垄断，不许任何民间插手，否则即便短时间内能达到这个收入，过个三五年，这方子必然流传出去，到时候利润就会大为减少了。
魏王殿下顿时脸色肃然。
他双手都有些颤抖了。
国库的一成收入是什么概念？这意味着他可以在暗中肆无忌惮的发展势力，毕竟这个世界上，用钱走不通的地方还真不多。
毕竟朝廷是个大摊子，上下太多地方需要钱了，赈灾，发响，官员俸禄，还有几路大军需要养活，而相比来说，魏王府只是一个小摊子，如果能有这么一大笔收入，以后魏王府将会潜力无限。
姬温深呼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下来心情，他深深地看了李信一眼。
“信……信哥儿没有胡说？”
李信低头道：“殿下，这个前提是保证我们独揽这份买卖，如果给旁人分润了去，利润就会大为减少，不过只要殿下保密做得好，最起码十年八年之内，挣这么多是不成问题的。”
天底下的酒坊太多了，盐铁行业朝廷可以下禁令垄断，但是酿酒业却不太现实，毕竟这个东西的原料随处可见，随便一个小作坊就能酿的出来，朝廷也不可能专门下一道诏书，规定只有魏王府能够贩卖蒸馏酒。
七皇子再次看了一遍李信递过来的草图，低声道：“信哥儿，这到底是什么？”
“酿酒的物事。”
李信微笑道：“这东西是前些年，一个老道士路过永州的时候传给我的，老道士说了，经过这东西出来的酒，不管是成色还是纯度，还是烈性，都比寻常的酒强出三四倍有余。”
说到这里，李信低头道：“等出了酒之后，殿下可以先放在得意楼里，最多一个月，这酒就能闻名京城。”
“到时候，就是殿下挣钱的时候了。”
七皇子本来听到“酿酒”两个字，心里有些失望，不过听李信这么说之后，他缓缓点头：“如果这东西真有信哥儿说的那么神奇，的确是一桩聚财的好买卖。”
李信低头道：“行与不行，殿下一试便知。”
姬温点了点头：“等会我就去一趟工部，调几个匠人回王府来，先弄一套成品出来试一试。”
说到这里，这位魏王殿下叹了口气：“只可惜，就算信哥儿说的都是真的，酒这个行当，朝廷也不可能让我魏王府专营。”
对于这个，李信早就有了主意。
他上辈子就是做高档酒营销的，对于这一套最熟悉不过，短时间内，京城里只有他这一家有蒸馏酒，在这段时间里，只要炒起来一个“名牌”，就可以大规模收割京城里那些富人的钱袋。
李信微微一笑：“殿下，事先说好，这桩买卖，不管成与不成，我都要分成。”
魏王殿下爽朗一笑。
“这事本就是信哥儿弄出来的，自然要分一半与你。”
李信微微摇头：“我要两成就够了。”
这件事涉及的利益太大了，必须要谨慎，如果李信真在里面分走一半，只怕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成为魏王府的眼中之钉，肉中之刺。
这是必须要把握的分寸。

第一百零四章 厚爱
卖酒这件事，李信只是牵个头，并不准备太多涉足进去，因为这件事以魏王府的本事，可以全程操作下来，最多就是后续的时候李信会提一些做“名牌”的想法。
再者说了，李信现在有官方身份，他实际上还是羽林卫的校尉，参杂进商事里头，会惹人笑话。
反正只要七皇子提一句，后面自然会有无数的人替他办事。
在魏王府逗留了小半天之后，李信起身告辞，抱拳道：“殿下，等这些东西做出来了，就让人去公主府唤我，等这新酒蒸出来之后，咱们再具体商量一下该如何运作。”
烈酒最大的用处不是喝，度数很高的白酒，是可以用来当做消毒剂的，这个时代消毒技术极为粗浅，每年不知道多少人死于伤口感染，只要能证明烈酒消毒的作用，单单大晋军方还有各地医馆，就能带来一笔可观的收入。
李信前世就是做名贵酒运营的，对于这些东西简直是拈手就来。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一切还要等东西做出来之后，才能具体操作。
七皇子眯着眼睛看向李信，沉声感慨：“从前我只知道自己该去争一争那个位置，至于怎么争，能不能争得到，心里没有半点腹稿，现在有了信哥儿，我心里突然踏实了许多。”
李信淡然一笑：“殿下过奖了，殿下本就是尧舜之才，便是没有任何人，登位也只是迟早的事情而已。”
这种该拍的马屁还是要拍的，不能真的没大没小，不然以后这位皇子当真坐上帝位，可没有李信的好果子吃。
历史上，死于帝王一点小心眼的大臣，何其多也。
七皇子笑了笑，对于李信这种生硬的马匹不置可否，他眯了眯眼睛，沉声道：“前些日子，信哥儿交给我的那两个南蜀女子……”
李信抬头看向七皇子，不动声色地说道：“殿下在她们身上有进展了？”
“进展倒不是很大，本来是念着她们还有用处，所以不好打坏了她们。”
魏王殿下眯着眼睛说道：“这些日子，我把她们关在西市街的一处院子里，派人讯问了几次，没有问出什么特别有用的消息，只问到了那个李逆的皇族姓李名锦儿，另一个女子姓沐名馨。”
锦儿……应该就是那个小郡主的真名了。
这段时间，李信看了不少这个时代的书籍，了解了一些南蜀的情况。
南蜀其实并不叫南蜀，他们的国号是汉，又称南汉或者成汉。
成汉最后一个皇帝李势被杀之后，李势的儿子闵王李秣逃了出去，这位闵王后来生了二子一女，名字都是有一番深意的。
长子李兴，次子李复，意思就是要兴复成汉，而这个小郡主的名字锦儿，是因为之前南蜀的国都叫做锦城。
如此看来，那个主动献身，把平南侯李慎硬生生“捧”到柱国将军这个位置上的闵王李秣，一辈子都在心心念念故国人物。
只可惜，十万平南军镇压南疆三十年，粉碎了这位南蜀闵王的一切臆想。
七皇子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而且最近京城里，似乎多了一些巴蜀人物，那些南疆余孽，八成是在寻找这个李逆皇族。”
“再拖延下去，给他们寻到这个李逆皇族，事情可能会牵连到我们头上来。”
李信可以称呼李锦儿为小郡主，但是姬温却不行，他是大晋皇族，对于他来说，李锦儿只可能是李逆余孽，不可能是什么郡主。
李信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七皇子，沉声道：“殿下的意思，这件事该怎么处理？”
“要我看，把这两个女人杀了算了，留着也是一件麻烦事。”
在夺嫡的过程中，最忌讳的就是被扣上“谋反”的帽子，因此对于七皇子来说，这两个南疆的余孽也是烫手山芋，因为一旦被人发现他跟南蜀余孽有接触，别人就可以顺势参他勾结反贼。
正因为这个原因，这两个女子被关到西市街之后，姬温只去看过她们一次，再没有敢去第二次。
但是发现这两个人没有大用之后，他就想把这两个没用的麻烦女人给处理掉了。
李信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殿下可以把这两个女子交给我处理么？”
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这些南蜀皇族并没有剩下多少人，甚至可能就只有李兴一个人了，因此这个南蜀的小郡主就是一个极其关键的人物。
平南侯府的根基就在南疆，想要对付平南侯府，就要先打掉他们在南疆的根基。
李信总觉得，这两个女子将来会有大用。
“这两个女人本就是你给本王的，还给你自然没什么问题。”
说到这里，这位四皇子促狭一笑：“只是这两个女子虽然生的好看，但是却是像狐狸一样，看得摸不得，不然沾惹上一身腥臊，将来就会变成给别人拿捏的把柄。”
“信哥儿若是想……”
魏王殿下眨了眨眼睛，微笑道：“我可以让九娘给你在得意楼安排一两个小姑娘，至于这两个南蜀女子，能不碰还是不要碰得好。”
“殿下这是什么话……”
李信有些无语的看了姬温一眼，苦笑道：“这两个女子，应该在南蜀余孽之中地位不低，咱们想要对付平南侯府，就要先从这些南蜀余孽下手，她们两个是破局的关键，不能轻易放了，更不能轻易杀了。”
七皇子收敛笑容，脸色变得严肃了起来，他沉声道：“那好，等会我让人把关着她们俩的那个院子的地址还有钥匙送到你家里去，以后这两个女子，我就不管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轻声道：“从身份上来说，我跟她们两个应该是死敌，见面就要弄死对方才合情合理，我如果跟她们接触了却没有弄死她们，很容易给人捉住把柄。”
李信轻轻点头。
这种立场问题，他还是能够理解的，按照道理，这位姬家的老七，的确应该毫不犹豫的砍死这些反贼，维护姬家的统治。
两个人的谈话到这里，也就差不多告一段落了，李信对七皇子微微躬身，低声道：“殿下，时间也差不多了，我还要去公主府看一看情况，这就先告退了。”
七皇子拉着李信的衣袖，神色肃然。
“信哥儿，若是这卖酒的行当还有南疆的事都做成了，你就是魏王府的第一大功臣！”
李信微微一笑。
“殿下厚爱了……”

第一百零五章 天子之怒
李信离开魏王府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时分了，他要回清河公主府一趟，一来是巡视一下手下人有没有在做事，二来是要给那位清河公主弄饭吃。
这段时间里，李信算是兼任了清河公主府的厨子，每天都要给她弄一两顿饭吃，不过这也不是什么辛苦的事情，反正李信吃不惯这个世界的吃食，一般都是自己弄着吃，无非是多做一点而已。
做饭的材料还能走清河公主府的账。
就在李信在清河公主府做饭的时候，一骑快马从京城南城门跌跌撞撞的冲进了京城，快马上坐着一个面容憔悴的年轻人，这年轻人在得胜大街上快马而行，嘶吼道：“特急驿信，让路，让路！”
大晋的驿法规定，往来驿信分为三种，一种是普通的驿信，再有就是加急，更为紧急一些的就是特急驿信了。
加急的驿信还好，只是沿途驿站换马尽快送到，但是特急的就不一样了，这种驿信往往要驿使一人三马，沿途驿站都要准备最好的马匹轮换，必须要用最快的速度送到京城。
这种紧急程度可以高到什么级别？
手握特急驿信的驿使，沿途撞死人无罪，若有人沿途阻挠，以大罪论处。
京城的老百姓相对政治敏感一些，听到这句话之后，连忙闪开两边，在熙攘的得胜大街上，让开了一条道路。
这驿使身躯微慌，直接朝着北城的皇城冲了过去，走到皇城根的时候，这个已经憔悴不堪的驿使晃了晃手中的书信，嘶声道：“南疆紧急军情，南疆紧急军情！”
“南疆反贼李兴，纠结五万人兴兵作乱，已占据数座县城！”
永安门门前轮值的是内卫的禁军，闻言都是脸色大变，一边放开宫门，一边急着向上官报信。
过了小半个时辰之后，这个驿使终于经过了重重关卡，走到了长乐宫里，跪在了承德天子的面前。
他嗓子已经哑了。
“陛下，汉州知府衙门急信，南疆反贼李兴等人，策反了德阳县令，举起了南汉大旗，纠结了数万反贼犯上作乱，现已经占了汉州数县！”
“贼势凶猛，请陛下定夺！”
按理说，不管是哪一朝哪一代的天子，最头疼或者说最害怕的，就是有人造反，因为只有这个能够从根本上威胁天子的统治，可是承德皇帝接到这份特急驿信之后，并没有慌乱，而是面无表情。
这位当今的天子，穿着一身紫色的便服，淡淡的看向宫门外，喃喃自语。
“西南这些年不是安宁了一些么，怎么说乱就乱起来了？”
驿使颤声道：“陛下，小人只是送信的……”
“朕没有问你。”
承德天子淡淡的挥了挥手：“事情朕已经知道了，你一路也辛苦了，下去歇息吧。”
“遵命……”
等这个驿使走出长乐宫的时候，承德天子冷冷一笑，把手里的这封驿信丢在了地上。
“真是好巧啊，李慎刚回京不到两个月，南疆就又乱起来了，看来朕的大晋，没了他平南侯府，还真就不行了！”
大太监陈矩弯着身子，低声道：“陛下息怒……”
“朕如何息怒！”
承德天子重重的拍了拍桌子，低声吼道：“李慎他连表面功夫也不愿意做了，他就是想告诉朕，他在京城待得腻了，要回南疆去‘平叛’了！”
李慎想要离开京城，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毕竟平南侯府跟大晋皇族之间其实是有龃龉的，双方都是互相忌惮的局面。
平南侯府一家老小都留在京城，就是李慎留在京城的“质子”，有了质子，他就不太可能长时间就在京城，万一皇帝不准备要脸，一咬牙把李慎砍了，再把平南侯府上下一锅端了，那南疆的平南军将会瞬间群龙无首。
这种解决方式，只是有失体面，但是确实是最方便的办法。
不过对于这个李家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准备，平南侯府从南疆军中遴选了大量壮年的悍卒，退伍到京城的平南侯府当“部曲”，这就是平南侯府最后的后手，如果皇帝真的要对他们家下手，这一千多个部曲，或许能保护一两个人逃出京城。
不过不到逼不得已的时候，平南侯府不会愿意跟朝廷翻脸。
因此李慎不能留在京城。
他只有回到南疆去，他本人，还有京城的平南侯府，才能够保证安全。
承德天子气的脸色通红，他愤怒的拍了拍桌子：“李慎是在把朕，把整个朝堂的人当成傻子看！”
陈矩微微弯着腰，低声劝道：“陛下息怒，天下事情，没有陛下解决不了的，陛下千万不要气坏了身子。”
承德天子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弯腰把那封驿信捡了起来，然后坐回了自己的龙椅上，又把这封信仔细看了一遍。
写这封信的人，是汉州知府齐远，这人是承德七年的进士，三年前被承德天子亲自派去汉州为官，委以重望。
这才短短三年啊。
承德天子暗自咬牙。
这南疆，当真滴水不漏不成？
齐远的背叛并不奇怪，南疆被平南侯府经营的三十多年，平南侯府手里又有兵权，齐远一个读书人，孤身进汉州做知府，是不可能成什么气候的。
去了南疆，生死就操纵在平南侯府手里，不听话，就会“暴病而亡”，在这种情况下，你不能指望任何人赤胆忠心。
承德天子当初派他去，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而已。
皇帝坐在龙椅上，闭目沉思了许久，最终缓缓睁开眼睛。
“陈矩，你说说这件事朕该如何？”
陈大公公眉头一皱。
本来这种情况，只要把李慎派回南疆，不出三个月，南疆的叛乱也就平息了，但是陈矩跟了皇帝这么多年，自然知道自家主子现在不爱听这个，于是这位大太监低头，轻声道：“陛下，您不想让平南侯离京？”
承德天子闷哼了一声：“朕有的选吗，朕若不派他去，南疆的叛乱就会愈演愈烈，朝廷认个一个武将去了南疆都是送死，根本掌控不了平南军。”
这位大太监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心中一动。
“陛下，老奴有一个主意……”

第一百零六章 朕也恶心他一下
“有话直说。”
承德天子皱了皱眉头：“再卖关子，就让你去看皇陵。”
陈矩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低声道：“陛下，平南侯府的那位小侯爷，过了年之后，可就二十岁了……”
“什么意思？”
陈矩低头道：“陛下可以让这位小侯爷，代替李慎出京平叛，都是李家人，平南军不可能不买账，这样一来，平南侯就没有借口离开京城了。”
承德天子心中一动，随即摇了摇头：“不行，李淳前些日子刚被他爹打断了腿，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再说了，只要是李家人去南疆，这场叛乱是必然平息的，到时候朕不得不给李淳加官晋爵，李家有一个柱国大将军已经够隔应朕的了，朕可不想李家再出第二个柱国。”
当初李慎刚刚接任平南侯没多久，就在南疆捉到了李逆皇族的闵王回京，这种泼天的功劳是掩盖不下去的，当时登基没多久的承德天子，只能捏着鼻子给李慎封了一个柱国大将军。
其实不管封什么官，李家都是执掌平南军，本质上的权力没有什么变化，但是柱国大将军的品衔高过兵部尚书，这直接导致了兵部无权节制平南军，一切对平南军的命令都只能通过圣旨下达，偏偏承德天子又不好跟李慎公开撕破脸皮，所以他才会说很“隔应”。
陈矩低声道：“但是平南侯府的那位小侯爷，比起他父亲来可要差的远了，如果能把李慎留在京城，让这位小侯爷出京掌兵，那么平南军就要好应付的多了。”
陈矩是内廷八监之首，天目监的消息他也有权调阅，而天目监负责监察京师以及百官，所以陈矩对京城里的这些“二代”们，都颇为熟悉。
在这位大太监看来，平南侯府的那位小侯爷，是不成气候的。
承德天子沉吟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李慎会推拒的。”
相处几十年，他太了解那个从小一起长到大的“发小”了。
皇帝沉声道：“如果强行让李淳去，李慎恐怕会再次打断他儿子的腿，甚至直接称病不去南疆，把南疆的事情闹大。”
说到这里，承德天子咬了咬牙：“李慎之所以如此棘手，就是因为离开了他，朕还真没有办法搞定南疆。”
其实他这句话是谦虚了，南疆的平南军编制是十万人，就算隐匿了一些，也不会隐匿太多，撑死了十五万而已。
因为多出编制的部分，都需要平南侯府自己养活，李家养不活太多士兵。
十五万人，再加上南疆叛党，加在一起不过二十多万而已，如果承德天子真能狠下心来打一场国战，以大晋的实力，是可以直接推平的。
只不过需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最起码就目前来说，大晋还没有做好承受代价的准备。
最终，这位皇帝陛下幽幽一叹。
“罢了，还是让李慎去吧。”
大太监陈矩，微微弯着身子：“陛下，或许可以把那个少年人，也派去南疆。”
“哪个少年人？”
身为天子，一天不知道要见多少人，处理多少事情，承德天子见过的少年人多了，不可能一直把李信放在心里。
“李信。”
陈矩低头道：“就是那个被陛下放在九公主府上做亲卫的李信，这一次可以让他跟着平南侯去南疆看一看，见识一下南疆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将来陛下真用得到他的时候，他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想起来了。”
承德天子眯了眯眼睛，呵呵一笑：“记得他跟李慎闹得很不愉快，把他也派去南疆，李慎说不定会找机会弄死他。”
“不太可能。”
陈矩微微摇头：“平南侯是个谨慎的人，不太可能直接对李信下手，被陛下捉住把柄，他最多就是把李信派到战场上，让那些李逆的叛军下手，陛下派些好手跟着他，不要让他涉险也就是了。”
说到这里，陈矩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再说了，李信毕竟是他的儿子，虎毒不食子……依老奴看，他不会出什么事情。”
“那就这么办吧。”
承德天子心情好了不少，他呵呵笑道：“李慎恶心了朕这么多次，你说朕给李信封个什么官，才能恶心一下李慎？”
大太监陈矩呵呵一笑。
“监军。”
承德天子皱了皱眉头。
“太大了。”
大太监低头道：“那就监军使就是了。”
大晋的军制里，监军的职责是监督军事，虽然无权插手军中事务，但是有权知情一切军事，而且是与主将平级的，李信现在是羽林卫校尉，不过正七品，而柱国大将军李慎已经是从一品的大将，两个人显然不可能平级。
但是监军使就不一样了，监军使一般来说只是朝廷派下去记录战事的人，并没有品级，更没有插手军事的权力，不过监军使记录下来的东西，最后会一字不落的送到天子案头，这就让这个位置变得颇为要害。
以李信现在的校尉之职，去军中做一个监军使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承德天子抚掌一笑：“好你个陈矩，脑袋还挺灵光。”
陈矩恭谨弯腰：“跟随陛下久了，自然从陛下身上学到了一些东西。”
承德天子心情大好，微笑道：“那就这么办吧，你去给兵部打招呼，让他们准备相应文书，再拟制让李慎去南疆平叛。”
“老奴遵旨。”
承德天子看了陈矩一眼，淡然道：“不过有一点说好了，这李信是小九的心上人，如果他死在了南疆，小九来寻朕，朕可要推脱在你头上了。”
陈矩低头苦笑道：“到时候，老奴自然一肩担下……”
承德天子畅快大笑。
“今日心情爽利，不看奏章了，你去安排一下，朕要去北园射猎。”
当今的承德天子酷爱射猎，但是身为天子又不能常常出宫，因此就在皇宫后面的一个园子里养了不少猛兽，有时候就会去射上几箭。
只不过被豢养的猛兽毕竟没有野性，承德天子还是喜欢出宫围猎，这北园，也只是偶尔来一次而已。
大太监陈矩微微弯身。
“老奴这就去安排。”

第一百零七章 好好活着
南疆李逆作乱，连下数座县城。军情告急，朝廷紧急下发圣旨，命柱国大将军李慎前往南京平叛。
圣旨是大太监陈矩亲自送到平南侯府上的，平南侯李慎带着一家老小，恭恭敬敬的跪在正门口，跪迎圣旨。
如果是一般人坐在李慎这个位置上，有了一些与朝廷分庭抗礼的资本，就多多少少会对朝廷产生一些倨傲，但是李慎就不会，他在面对朝廷，面对承德天子的时候，每一次都是规规矩矩的，该磕头磕头，该行礼行礼，让人在他身上拿捏不到任何把柄。
大太监陈矩咳嗽了一声，开始宣读圣旨，圣旨的内容无非是夸奖了一番李慎，再讲一些南疆情报，最后宣读调令。
读完之后，陈矩合上圣旨，亲自上前把李慎扶了起来，轻声叹了口气：“侯爷为国征战这么些年，连在京城待的时间都没有，这刚回京城还没有两个月，本来实在是不该烦扰侯爷，奈何南疆李逆猖獗，侯爷刚刚回京，就又生出了乱子，陛下没有办法，只好再劳动侯爷一次了。”
李慎弯着腰，双手接过圣旨，低头道：“大公公哪里话，李家食君之禄，为君分忧，况且我镇守南疆这么多年，没能把李逆清扫殆尽，让他们至今犹有余力生乱，也是我办事不力，陛下非但没有降罪，反而仍然信任李慎，李慎必当肝脑涂地，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这位柱国大将军面色肃然：“请大公公回宫禀报陛下，李慎必当尽快扫清南疆叛逆，将那些南蜀余孽一网打尽，保陛下江山万年不失！”
陈矩面带敬佩：“侯爷真不愧是国之柱石，将来史书有载，陛下与侯爷必当名留青史，成为君臣佳话。”
“大公公谬赞了。”
李慎拱手道：“请问大公公，陛下有没有说让我何时动身？”
陈矩面色肃然：“南疆军事紧急，自然是越快越好。”
说到这里，这位大太监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不过有件事，要提前通知侯爷一声。”
“大公公请说。”
陈矩低头道：“南疆余孽这些年越发猖獗，陛下对于南疆事务极为关心，因此陛下这一次想派几个人跟着大将军一起去南疆，见识一下南疆风物，也看一看南疆现在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局势。”
李慎脸色变了变。
“陛下的意思是？”
陈矩呵呵一笑：“陛下的意思是，派几个监军……”
说到这里，这位内廷八监的首领故意顿了顿，他抬头瞥了一眼李慎，想看一看李慎的表情。
一般来说，武将听到监军这两个字，心里都会有些不舒服，因为这代表了天子的不信任，尤其是李慎这种级别的大将，在军中本就是一言堂，更容不下什么监军。
谁知道，这位柱国大将军面色淡然。
陈矩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只能继续说道：“陛下的意思是，派几个监军使跟随侯爷一起南区，把一路上的所见所闻记录下来，等侯爷大胜之后，再把这些东西带回京城来，好让陛下对南疆多一些了解。”
李慎点了点头，沉声道：“南疆的确是我大晋心头大患，李慎等都只是粗人，只会打仗不会讲话，陛下派几个会写字的去南疆，确实能对南疆多一些了解。”
陈矩呵呵一笑：“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侯爷这几天准备准备，就尽快出京吧，离京之前记得先打一个招呼，咱家也好提前安排人手。”
李慎面色肃然，沉声道：“按照南疆军报，那边的事情已经颇为棘手，请大公公转告陛下，李慎准备明日一早就离开京城，前往南疆为陛下清扫烦忧！”
陈矩缓缓点头。
“李侯爷高义，咱家会转告陛下的。”
说罢，这位大太监转身离开平南侯府。
等陈矩走远之后，李慎手里拿着圣旨，默默的看着陈矩远去的方向发呆。
一旁跪在地上的玉夫人，带着一众家人从地上站起了来，玉夫人小心翼翼的站在李慎边上，轻声埋怨：“侯爷您刚回来，就又要走啊？”
李慎眯了眯眼睛。
“我不在京城是好事情，对陛下来说是好事，对你们母子两个人来说更是好事。”
他转头看了一眼玉夫人，声音沉着：“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生管教淳儿，他如果再这样不成气候，我李家将来迟早要败在他的手里，听明白没有？”
平南侯府上下都出来跪迎圣旨了，但是小侯爷李慎因为又被“家暴”了一次，至今还躺在床上不能动弹。
玉夫人叹了口气，点头道：“侯爷，其实淳儿他并不蠢笨，只是有些事情没有想对地方而已，等他以后年纪再大一些，自然就什么都明白了，您不用担心。”
李慎面色淡然。
“聪明不聪明我不知道，不过如果他再结交皇子，我就只当没生这个儿子，听清楚没有？”
玉夫人缩了缩脖子，低头道：“侯爷放心，妾身在家里会替您好好管教他的。”
李慎一言不发。负手朝着后院走去。
这一天，收到圣旨的不止是平南侯府。
远在大通坊清河公主府的李大校尉，也收到了一道圣旨。
好巧不巧，也是大太监陈矩宣读的。
或者说是这位大太监，带了两道圣旨出宫，一道给了平南侯府，另一道来这里给了李信。
当陈矩宣读完圣旨之后，李信有些懵逼的眨了眨眼睛。
有没有搞错，要自己跟李慎一起去南疆？
自己刚刚杀了那个南疆李家的小殿下好不好，这个时候再去南疆，南疆李家的人会不会以为自己在挑衅他们？
李慎手捧圣旨，面色怪异的看向这个宫里的大太监。
“那个……陈公公，您这圣旨，是不是发错人了？”
陈矩面带微笑：“李校尉觉得咱家像是爱开玩笑的人？”
“不是。”
李信摇头苦笑：“只是卑职刚调任清河公主府一个多月左右，就要被调到别的地方去，所以有些好奇。”
陈矩似笑非笑的看了李信一眼。
“舍不得公主府？”
李信摇头：“只是有些不习惯。”
这位宫里的大太监呵呵一笑，伸手拍了拍李信的肩膀。
“李信，在南疆好好活着，你若是死在南疆，那咱家以后的日子可就不太好过了……”

第一百零八章 少吃点会胖的
从李信来到京城之后，承德天子已经给他开了不少“先例”了。
比如说在他之前，从来没有过一个庶人被封“恩荫官”，也没有哪个羽林卫的校尉营被调为公主府的亲卫。
更没有武职羽林卫校尉被调为军中监军使的先例。
接下了这道圣旨之后，李信心中复杂。
老实说他内心其实是拒绝去南疆的，一来他跟李慎实在是不对路，二来他得罪了南疆的李家，此去南疆九死一生倒不至于，七死三生总是有的。
他现在在公主府做亲卫，每天弄弄小吃，调戏调戏公主，再巡视一下手下人，日子过得相当滋润，实在是没必要亲身涉险的。
但是没有办法。
这个年代的圣旨，就是天条，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去，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可以选。
这就是皇权的霸道之处了。
李信把圣旨从衣袖里取了出来，上下左右反复打量了一遍。
这玩意儿，如果放到后世，应该能卖不少钱吧……？
可惜的是，他品级太低，圣旨的轴是木制的，如果是一品二品，就会是用玉制的轴了，那种圣旨才有保存的价值。
想到这里，李信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经快到中午了。
按照那位陈大太监所说，明天一大早他就要跟那位柱国大将军一起出征南疆，在此之前，他还是要去跟九公主道别的。
李信转身走进了公主府，在后院里找到了正坐在凉亭下面烤串串的公主殿下。
经过一个多月的时间，她已经学会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李信默默的坐在这位九公主对面，看了看她已经隐隐有些发胖的小脸，长长的叹了口气。
“殿下，中午还是要吃主食比较好。”
姬灵秀抬头白了一眼李信，低哼道：“又不要你动手，管这么多做什么，再多管闲事，本宫就让父皇调你去守城门！”
现在，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前进了不少，姬灵秀已经可以肆无忌惮的跟李信开玩笑了。
李信信手从烤架上取出一串烤好的肉串，一边吃一边若无其事地说道：“这段时间我要出去一趟，公主府亲卫会交给两个哨官打理，大通坊里不太平，你如果要出门。记得跟朱恪说一声。”
朱恪是李信手底下两个哨官之一，年纪已经三十多岁，基本没了向上爬的潜力，这辈子最多也就是做到羽林卫校尉便了不起了，不过这个人做事稳妥，性格沉稳，李信一般都是让他带着这个校尉营。
现在李信要离开京城了，这支校尉营就暂时交给朱恪带着。
九公主本来正在专心烤串，听到这句话之后猛地抬起头看向李信。
“你要去哪啊？”
李信从袖子里取出卷起来的圣旨，在九公主面前晃了晃，有些无奈地说道：“刚才宫里来人传了圣旨，陛下召我去外地公干，估计要出去一段时间。”
本来宣读圣旨，是要阖府的人一起出来领受的，但是陈矩这一次并没有大张旗鼓，只是单独找到了李信，在房间里宣读了这道圣旨，因此并没有惊动这位清河公主。
“去多久？”
李信轻声回答。
“短则三个月，长则半年。”
三个月是陈矩跟他说的，说大概只需要三个月就可以返回京城，不过李信并没有这么乐观，因此自己加了个半年上去。
九公主有些急了。
“朝廷里这么多人，派谁去不成，偏偏要派你去？”
这位九公主站了起来，低哼了一声：“不成，我要去寻父皇问一问，让他派别人去。”
李信无奈的看了这位九公主一眼。
“殿下，圣旨都下来了，你觉得陛下会出尔反尔么？”
朝令夕改是执政者最忌讳的事情，天子金口玉言，说出去的东西就是铁一样的事实，不可能有任何改变，这涉及到了天子的威权，就算是皇子也不太可能让承德天子轻易收回圣旨，身为公主的姬灵秀肯定也不成。
姬灵秀身为公主，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她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咬了咬嘴唇。
李信轻声安慰道：“殿下放心，圣旨上说了，只是临时安排个差事，我身上公主府的亲卫长身份还在，等回了京城，就会回到公主府做事了。”
九公主伸出自己因为烤肉沾了不少油渍的纤白右手，咬牙道：“给我看看。”
李信瞥了她一眼。
“殿下，弄脏了圣旨可是大不敬的罪过，到时候杀头的可是我，你不要害我……”
“没见识。”
九公主一边取出手帕擦手，一边低哼道：“旨意都下来了，你收在屋子里，谁还会再跟你要圣旨查看不成？”
“胆小鬼。”
说话间，她已经把手擦干净了，接过圣旨仔细了看了一遍之后，脸色微微变了变。
“怎么是让你去南疆啊……”
“南疆正在打仗，凶险的很，你去了会不会死啊？”
这位清河公主皱了皱眉头，忧心忡忡：“你若是死了，谁来给我弄东西吃？”
李信有些无语的看着这个吃货公主。
“殿下放心，我今天晚上就把配方全部给你写下来，就算我死在南疆，也饿不到你。”
姬灵秀眨了眨眼睛：“那你快去写。”
李信叹了口气，又从烤架上捏了一串，起身站了起来：“那我回去给殿下写配方了，这段时间我不在京城，殿下自己小心。”
李信走出好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姬灵秀。
“还有就是，不要吃太多了，真的会胖的。”
清河公主跟李信扮了个鬼脸，昂着脑袋说道：“胖了才是福分，母妃一直说我太瘦了呢。”
身为公主，她没有后世那些女孩的那么多顾虑，因为无论她是个什么模样，天底下的人都会抢着讨好她。
李信摇了摇头，迈步离开公主府。
当然了，他并不是要回去给这位清河公主写小吃配方，他是要去一趟魏王府，这道圣旨来的太诡异，他要跟魏王殿下好好商量商量。
清河公主府里，李信走了之后，九公主姬灵秀一个人坐在凉亭里，有些怅然若失。
她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不见了。
不知道为什么，再看着凉亭下面原本很是可口的烤串，突然就没了胃口。

第一百零九章 想明白了
魏王府里。
七皇子姬温与李信隔桌对坐，这位皇子殿下手里拿着李信递过去的圣旨，眯着眼睛把这道圣旨认认真真的看了一遍，过了良久之后，他才把圣旨重新卷起来，递回李信手里。
李信把圣旨收进袖子里，轻声道：“殿下，这道圣旨来的非常突兀，事先没有半点预兆，还有就是监军使这个位置，我也不是很明白陛下到底是要我去做什么，因此想来跟殿下请教请教。”
李信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这段时间里他通过得意楼的情报，对京城有了一个大概的认知，但是像监军使这种职位，涉及到一些细枝末节的知识，李信还是不太清楚的。
魏王殿下伸手端起桌子上的茶壶，给李信倒了杯茶之后，缓缓开口说道：“这监军使，是一个没有品级的位置……从前是由御史台派人去做，主要职责是跟随大军，一路记述沿途情况，待大军得胜，班师回朝之后，监军使的记录就会被直接送到宫里去，交由天子御览。”
听了七皇子这句话，李信心中隐约有了一个概念。
这个职位，大概等同于战地记者加上告状精……？
七皇子顿了顿之后，深深地看了李信一眼，继续说道：“不过这是许久之前的事情了，大晋从武皇帝开始，就废了监军使的职位。”
大晋的武皇帝，就是三十年前带着大晋一统天下的那位皇帝，也就是七皇子姬温的祖父，承德天子的父亲。
当年大晋武皇帝，为了提升军队战斗力，大肆对武将放权，取消了监军以及监军使等职位，因为如此，这位武皇帝麾下出不少猛将，比如说初代陈国公叶晟，初代平南侯李知节等等。
有了这些猛将，大晋才得以在三十年前横扫天下。
不过凡事有利就有弊，也因为这个原因，平南侯李知节才能有机会在武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偷偷在南疆经营下来一片小天地，给平南侯府留下了这么一片家业。
七皇子语气复杂：“当初武皇帝与麾下众将承诺，共成大事，永不相疑，故此裁撤了监军以及监军使，任由诸位大将自己发挥，此后三十多年，朝廷一直尊奉武皇帝的意思，不曾设立监军，监军使等职位。”
身为皇族，并不是寻常人看起来那么轻松写意，姬家皇室的皇子们，从五岁开始在宫里听学，大晋的历史是“必修课”，先生们还会定期抽查，因此七皇子才能对这些旧事如数家珍。
魏王殿下低头抿了口茶，幽幽的叹了口气。
“父皇如今重设监军使，就是放弃了皇祖当年留下来的承诺，不过就算要设立监军使，也该是从御史台选人才是……”
说到这里，他皱了皱眉头：“可父皇偏偏选了你去，其中必有深意。”
李信低头道：“陈公公说了，不是我一个人去做监军使，还有一些随行之人，想来那些人就是御史台的人了。”
魏王殿下低头，沉吟道：“圣意已出，这趟南疆信哥儿是肯定要去的，不过信哥儿你跟李慎闹成这个样子，又要掺和进……他们两人之间的矛盾之中，此行颇多凶险啊……”
他是想说承德天子与李慎之间的矛盾，不过这个矛盾现在还没有在朝堂上挑明，这位七皇子生性谨慎，没有直接说出来。
李信低头道：“凶险是凶险，不过李慎在明面上应该不会把我怎么样，应该担心的是南疆的那些南蜀余孽，我杀了他们的小殿下，他们多半会找我寻仇。”
魏王殿下摇了摇头：“监军使不是军伍中人，不必听主将指挥，更不必冲锋陷阵，信哥儿到时候只要躲在军中就好，那些李逆总不能冲进平南军军阵里报仇。”
李信呵呵一笑，意味深长地说道：“那可不一定。”
南疆的那些南蜀余孽跟平南侯府到底是个什么关系，或者说他们之间到底到了什么地步，现在谁也说不清楚，万一他们已经穿了一条裤子，还真有可能大摇大摆的进入平南军大营，把他给杀了之后扬长而去。
“没有你想的这么糟糕。”
魏王殿下低声道：“这一次不止你一个人做这个监军使，有御史台的人在，平南军做事总会有所忌惮，而且李慎这个人，谨小慎微，不会做这么大胆的事。”
“况且……父皇他肯定是不希望你出事的，多半会派些人随身保护你。”
听到七皇子的这番分析，李信心中安定了不少，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轻声开口：“以殿下对陛下的了解，陛下这次让我去南疆，目的是什么？”
魏王殿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缓缓开口。
“多半是让你去看一看南疆到底是个什么情况，顺便找一找……平南侯府的破绽在哪。”
说到这里，这位魏王殿下声音低沉了下来：“除了你之外，其他人找不到平南侯府的破绽，或者说，他们即便找到了，也没有办法活着离开南疆。”
李信脸色微变：“那我此去不是十死无生？”
“不至于……”
姬温伸手拍了拍李信的肩膀，轻声道：“不管你寻到，或者没有寻到平南侯府的破绽，都是不能放在明面上说的，你从南疆回来之后，父皇多半也不会问你这件事，他老人家的意思应该是，让你先去南疆看一看……”
说到这里，姬温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声音低了下来。
“好替以后做准备。”
到了此时，李信才想彻底明白那位承德天子为什么这么看中自己。
这位天子，是想利用自己，对付平南侯府。
而事成之后的奖励……就是九公主。
如果事情不成，那么无非是搭进去自己一条性命，天子表面上仍旧和平南侯府君臣相得。
他没有任何损失。
如果成了，一个公主换一个南疆，是再合算不过的买卖了。
李信微微低头，嘴角露出一个微笑。
这对于李信来说，其实不完全是一件坏事，承德天子想要利用他破局南疆，李信也要利用承德天子，对抗平南侯府。
他们两个人有共同的敌人。
这是一桩很公平的互相利用。
想到这里，李信抬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这位魏王殿下，心中默默盘算。
而且，自己也不一定会被承德天子完全掌控……
李信正在低头思考这件事的时候，七皇子又给他倒了杯茶，声音肃然。
“信哥儿，你记住，到了南疆之后，尽量不要惹怒李慎，更不要尝试接触南疆李家的人，这不是着急就能解决的事情，要徐徐图之。”
魏王殿下直视李信，语气真诚。
“活着最要紧。”

第一百一十章 以防万一
不管魏王殿下心里究竟有什么目的，这一刻他说的话是真心实意的。
因为李信能想明白的事情，这位七皇子自然也能想的明白。
李信现在是承德天子对付平南侯府的手段，也就是说，李信现在是跟天子一个阵线的，不管李信能不能成功解决南疆的事情，这个时候跟李信站在一起总不会是错的。
而且，如果承德天子想要用李信在未来的某一天对付平南侯府，在此之前，承德天子必须要把李信捧到一定高度上，最起码是能勉强对平南侯府造成威胁的高度。
否则，李信对平南侯府根本构不成伤害。
因为等级不够，不“破防”。
也就是说，在可见的未来里，这个现在还是羽林卫校尉的少年，政治生涯将会迎来一段强劲的上升期，并且很有可能成为姬温的妹夫，国朝的驸马。
这么一个人，将来将会是魏王府最重要的臂助，魏王殿下当然不希望他死在南疆了。
两个人商议了一些具体的细节之后，已经是申时正了，眼见快要傍晚，姬温眯着眼睛微笑道：“信哥儿，明天你就要去南疆了，今天晚上就在我府上一起吃个饭，我给你践行。”
李信摇了摇头：“殿下，明天就要动身去南疆，我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准备，家里的妹妹也有事情要交代，就不打扰殿下了。”
七皇子沉吟了片刻，然后开口道：“你那个妹子，就让九娘给你带着就是了，你放心去，有我在京城，没人动得了她。”
李信低头道：“多谢殿下，不过我要出一趟远门，总是要去跟她说一下，这丫头受了不少磨难，心里一直不踏实，如果不跟她说清楚，我怕她会乱想。”
七皇子点了点头：“那我派马车送你去得意楼。”
这段时间，李信在琢磨酿酒的事，没有太多时间照顾钟小小，那丫头住在得意楼的时间比较多，现在还在得意楼里住着。
李信摇头道：“就不劳动王府的车驾了，我离京之后，殿下不要忘了酿酒的事情，今天晚上回去之后，我会把酿酒的流程大概写下来，我不在京城的日子，殿下可以先自己试一试，如果不成，那就等我从南疆回来再说。”
说到这里，李信面色严肃了起来：“殿下，这件事情极为关键，关系到殿下以后有没有足够的银钱支撑，万万不可懈怠，就是那些帮着制作酿酒物事的匠人，也尽量收为己用，不要让他们把东西泄露了出去。”
七皇子点了点头，沉声道：“信哥儿放心，这东西如果能成，我一定好生保管，不至于让外人偷了去，这段时间我现在王府里试着弄一弄，一切等信哥儿从南疆回来，咱们再开始正式去做。”
其实姬温身为皇子，他要做什么买卖，一般是没有人敢插手的，可是如果这卖酒的行当火起来，给魏王府聚拢了大量的资金，一直盯着魏王府的四皇子姬桓，就会动歪心思。
说白了，魏王府要防备的，就是四皇子姬桓的齐王府而已。
李信低头抱拳：“如此，在下就先告退了，此去南疆，尽量给殿下带回来一些好消息。”
七皇子重重的拍了拍李信的肩膀，声音低沉。
“信哥儿你安生回来，便是最大的好消息。”
……
秦淮河畔，得意楼里。
一身白色衣裳的崔九娘，面色平淡的坐在李信对面，声音清脆。
“李公子，是要去南疆打仗？”
李信微微摇头：“算是半个文职，并不参与厮杀，只是去南疆长长见识。”
九娘动作优雅的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轻声道：“南疆可不太平，而且你还是跟着平南侯一起去，听说……李公子跟那位侯爷的关系并不好，这次去不会有危险吧？”
崔九娘虽然接触了不少京城的消息情报，但是关于朝廷最高层的机密她是半点也不知道的，对于她来说，平南侯李慎就仅仅是一个有些兵权的大将而已。
哦，她还知道李信是这位大将军的儿子。
至于更深层次的东西，她是不知道的。
李信面色平静：“私事是私事，公事是公事，平南侯身为柱国，相信应该不会公报私仇。”
九娘深深地看了一眼李信，轻声叹了口气：“从第一次见到李公子的时候，我便知道李公子不是池中之物，将来早晚会有一番作为，现在公子果然要去做大事，我倒有些担心公子的安全了。”
李信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着崔九娘躬身抱拳。
“崔姐姐，此去南疆确实有些凶险，若我一去不回，小小……就托付给姐姐照看……”
坦白说，李信进入京城来说，碰到了很多贵人，其中七皇子对他助力最大，但是七皇子有很多自己的小心思，唯独这位得意楼的掌柜，对于李信是正儿八经有恩的。
那会儿李信刚雕出来的“兽炭”，其实很不成样子，最后得意楼都没有拿到客人房间里烧，都是九娘自己用掉了。
不过后来李信弄出来的兽炭越来越像，这个问题也就不存在了。
崔九娘也站了起来，面露担忧：“至于到这个地步么？”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勉强笑道：“多少是有些凶险的，未雨绸缪而已，如果我没有回来，崔姐姐就帮我养大这个丫头，该出的钱我家里都有，崔姐姐可以自取。”
上一次，李信从平南侯府玉夫人手里，敲诈了两千贯钱，到现在也才花去了一成不到，还有很大一部分被他放在家里。
“这是什么话？”
九娘白了李信一眼，薄怒道：“这丫头我也瞧着喜欢，她还叫我一声姐姐，怎么就能扯到银钱上去了，李公子便这么瞧我不起？”
李信摇了摇头，歉然一笑：“小弟说错话了，若我没有回来，那我家里的那些钱，就请姐姐转交给这丫头。”
九娘幽幽的叹了口气。
“罢了，你也不容易，不跟你生气了。”
她站了起来，轻声说道：“小小在后院里写字，你去跟她说说话，这丫头很依赖你，你不跟她说清楚，她半夜多半会偷偷抹眼泪。”
李信点了点头，准备转身朝着得意楼后院走去。
崔九娘轻轻唤住了他。
“李公子，南疆很凶险？”
李信回头，微微一笑：“随军出征，哪有不危险的，不过我不上战场，总是要好上很多的，之所以说刚才那些话，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姐姐放心就是。”
崔九娘轻轻点了点头。
李信手里提着一包甜点，走向了得意楼的后院。
后院的一间屋子里，钟小小正在提着毛笔写大字。
李信把甜点放在她桌子上，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呵呵一笑。
“丫头，看哥哥给你买什么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送行
李信用了接近一个时辰时间，才让这个小丫头止住眼泪，勉强把事情跟她说明白。
钟小小拉着李信的衣角，可怜巴巴的看着李信，眼睛都哭的有些浮肿了。
李信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轻声道：“丫头乖，等你学会一千个字，哥哥就回来了。”
“真的？”
小丫头大大的眼睛闪烁光芒。
李信伸手把她抱进怀里，然后站了起来，微笑道：“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不过你学写字可要好好学，写的好看了才成，写的丑的不算数。”
钟小小被李信抱在怀里，伸手搂住了李信的脑袋，声音中还带着一些奶气：“那好，我一定跟着崔姐姐好好学写字。”
李信脸上露出笑意。
“记着，哥哥不在京城的时候，你要听崔姐姐的话，她平日里还有许多事情要操忙，你不能惹她生气，好不好？”
这个小丫头，是个懂事到让人心疼的丫头，因此不管是李信还是崔九娘，都是打心底里喜欢她，听到李信的话之后，小丫头点了点头：“好，我一定听崔姐姐的话。”
说实话，李信这一趟去南疆，是有很大危险的。
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三个多月，经过这么长时间对于平南侯府的了解，以及前段时间他跟李慎进行的一场对话，李信对于自己的那个“便宜渣爹”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认知。
这位柱国大将军，用冷漠无情四个字来形容或许刻薄，但是他绝对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如果自己在南疆触碰到了他的核心利益，他绝对不会让自己活着离开南疆。
更为关键的是，他有杀了李信之后还不被朝廷问罪的能力。
以平南侯府在南疆的势力，他可以轻而易举的让李信“死于非命”，死的非常巧妙而且合情合理，就算整个京城都知道背地里是他动的手，朝廷也不会因为一个李信，和平南侯府翻脸。
最起码现在来说不会。
所以李信才会跟崔九娘说出那番话，并且让小丫头要好好听话。
在得意楼里陪着小丫头两个时辰之后，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李信把她抱回房间里，嘱咐了几句让她好好听话之后，就要转身离开得意楼。
他平日里进出得意楼，为了不引人注目，一般都是从后门走。
此时得意楼的后门里，站着一个一身白衣的美少妇，正是得意楼的掌柜崔九娘。
美少妇对李信行了个万福礼。
“李公子一路珍重。”
她是来给李信送行的。
这个时代，交通条件极为简陋，普通人可能一辈子也出不了宅门，所以当一个人要出远门的时候，亲朋好友总是要送一送的。
不过明日里李信是要随平南侯一起赶赴南疆，那种大场面她一个“下九流”的人物肯定没有办法出面，因此只能在这个时候来送一送李信，只当是尽一份心意了。
李信对着这个少妇弯身作揖，语气恭谨：“以后这段日子，有劳崔姐姐了。”
崔九娘回了个礼数，这个得意楼的大掌柜深深地看了李信一眼，语气有些复杂。
“李公子是个好人，英年早逝太可惜，可千万要好生活着。”
虽然莫名其妙被发了一张好人卡，但是李信知道这个女子语气中全是善意，他脸上露出笑容。
“崔姐姐，等小弟回京城，再请姐姐吃饺子。”
崔九娘莞尔一笑。
“好，姐姐等着你回来。”
这是她第一次在李信面前自称姐姐。
这个世界上，固然有很多龌龊，很多阴暗，很多臭不可闻的事和臭不可闻的人，但是有恶人自然而然就会有好人。
对于李信来说，崔九娘是京城这个恶人窝里难得的一个好人。
对于九娘来说，李信是这个阴暗世界里一抹难得的阳光。
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男女之情。
正因为如此，才更显得弥足珍贵。
……
告别了得意楼之后，李信回到自己的院子里，洗了个热水澡，然后开始准备一些出远门要带的东西。
首先羽林卫的刀甲是肯定要带的，羽林卫是天子亲兵，装备比起边军要精良许多，平均一个羽林卫身上的装备，就要花掉朝廷几十贯钱，这个数目放在边军里，已经够武装十个士兵了。
所以羽林卫的刀甲质量相比边军来说要好上不少，这种保命的好东西，是必须要带上的。
除了刀甲之外，还有贴身的衣物，以及一些细碎的东西，都被李信打包进了包袱里。
把这些生活必需品都收拾好之后，李信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他就从床上爬了起来，站了一通拳桩之后，洗了个脸，换上了一身布衣，朝着京城的南城门走去。
昨天陈矩已经跟李信交待了，今天辰时在南城门出集合，到时候再跟随那位平南侯一起去南疆。
大概卯时正的样子，李信来到京城的南城门，这会儿日子进了四月，天色已经大亮，李信赶到城门口的时候，才发现李慎早就到了。
此时，这位柱国大将军身穿一品武官袍服，骑在一匹大青马上面，身子笔直，看起来很是威风。
在他的身后，有大概一百来个骑士，一个个都是虎背熊腰，凶悍十足。
这些人，都是平南侯府的部曲。
因为平南军就在南疆，朝廷不用额外调兵平叛，因此这位平南侯只需要带着一些部曲去南疆就行了。
见到一身便服的李信，出现在南城门口的时候，这位柱国大将军神色不变，但是却轻轻眯了眯眼睛。
他不知道李信来这里做什么。
陈矩跟他说了监军使的事情，但是却没有跟他说监军使到底是谁。
李侯爷坐在大马上，居高临下。
“你来做什么？”
不止一个人说过李信和李慎长的很像，此时他们两个站在一起，一如一个人的少年和中年时期，看起来极有画面感。
李信面色漠然。
“奉皇命，任南疆监军使。”
李慎古井无波的表情终于变了变，他轻轻抚掌，脸上露出一个有些生硬的笑容。
“很好……”
只不过这位柱国大将军只说了两个字，还没能继续说下去，就被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
“李信……！”
李信和李慎同时转头看过去，只见一个少女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朝着南城门奔过来。
因为马术不精，这匹大黑马走得歪歪扭扭，很不成样子。
李信叹了口气，迈步迎了上去。
“殿下，你来这里做什么？”
九公主吃力的从马上爬了下来，然后站在李信面前，有些气喘吁吁地说道：“来给你送马啊。”
她昂着头说道：“南疆这么远，你该不会是要走路去吧？”
说着，她又伸手指着大黑马身上挂着的一个布袋，神神秘秘地说道。
“这是我从七哥家里弄出来的肉干，还有一些干粮，你留着路上吃。”
李信有些无语的看着这位九公主。
不是嫌弃她多事，只是李信……
实在是不会骑马啊……
不过这些吃的倒很有用，毕竟这一路跟着李慎，吃的肯定不会太好。
他微微低头，微笑道：“谢过殿下了……”
不远处的李慎，把这一幕看在眼里，这位柱国大将军面无表情，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不过公主来了，他还是要下马见礼的，正当李慎翻身下马，南城门突然传开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
“陛下驾到——”
平南侯每次出征，承德天子都会亲自出城相送。
这一次也不例外。

第一百一十二章 君臣相得
承德天子坐在龙辇上，从得胜大街一路来到南城门。
龙辇后面，是一众朝中重臣。
算一算时间，今年是承德天子即皇帝位的第十九年，平南侯李慎继任平南侯的第十五年。
过去的十五年里，南疆屡屡生变，平南侯李慎在京城的日子加在一起不会超过三年，每一次李慎从京城出发，南行平叛的时候，承德天子都会亲自赶到南城门，送一送这个老朋友。
随着龙辇驾到，李慎以及平南侯府的部曲恭恭敬敬的半跪下来。
“臣等，叩见陛下。”
李信也不得不跪了下来。
在私下里，皇帝可能并不在乎跪不跪，毕竟身为皇帝，可能早就看厌了一群磕头虫，但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该跪就必须要跪。
这是礼法，是规矩，是国之根基。
同时，也代表了皇权的威严神圣。
承德天子缓缓走下龙辇，并没有看跪了一地的人，而是径直走到平南侯李慎面前，亲手把这位柱国大将军扶了起来，面带微笑。
“大将军快快请起。”
李慎站了起来，弯身抱拳：“多谢陛下。”
承德天子这才环视左右，淡然道：“都起身罢。”
四周的人这才站了起来，都是弯下身子。
“谢陛下。”
李信和九公主现在平南侯府的部曲后面，也跟着站了起来，清河公主有些怕自己的父亲，故意躲到李信身后，没有敢露面。
按照规矩，她是不该在这里的。
好在她是一个公主，还不会有太多忌讳，像姬桓姬温这些身份敏感的皇子们，根本不敢出现在这里。
因为皇子们不能接近大将，更不可能送大将出征了。
承德天子上下打量了一眼李慎，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轻轻叹了口气：“记得十几年前，你还是个少年人的时候，是何等的意气风发，现在十几年过去了，你都已经生了白发，还是不得不替大晋奔忙，朕于心有愧啊。”
他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年纪是相仿的。
承德天子今年四十五岁，李慎比他小两年，今年是四十三岁。
这个年纪，换到后世可以说是正当年，但是在这个平均年龄不到五十岁的年代，这个年纪已经很不小了。
李慎羞愧低头，恭声道：“陛下折煞臣了，先父与臣两代人都在南疆平叛，加在一起已半甲子有余，至今没有替陛下扫清南疆，实在是无能之至，若不是陛下厚爱，臣是万万没有脸面再去南疆的。”
你们父子两代人，不是无能，是太有能了……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是承德天子明面上仍然一副笑呵呵的样子，他伸手拉着李慎的衣袖，微笑道：“李卿这是哪里话，李逆盘踞南疆已经一百多年，颇有些根基，西南地势又多山，易守难攻，李卿父子两人镇守南疆三十年，先后平定叛乱十余次，没有让南疆生出太大的乱子，已经是难得的大功了。”
政治上就是这样，有时候你哪怕心里恨透了对方，却不得不挖空心思，替对方开脱。
因为还没有到翻脸的时候，就必须给对方一个台阶下。
李慎听了承德天子的话，感动不已，他低头抱拳，几乎哽咽：“李慎无能，这么些年唯恐堕了先父威名，能得陛下体谅，实是我李家之福，先父在天有灵，听到陛下这番话，定然也要感激涕零！”
承德天子轻轻叹了口气，拉着李慎的衣袖，语气诚挚：“三十年来咱们两家都是互相扶持，不用如此，况且你我乃是兄弟，又不是什么外人。”
君臣两个人寒暄的话，在外人看来，的确是君臣相得，不远处的李信，已经猜出了他们之间有极为激烈的矛盾，此时再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难免有些感慨。
都是老戏骨啊……
前世的他在职场上攀爬的时候，也难免说些违心的话，但是他就做不到这君臣二人这么自然，看看这语气，这神态……
要不怎么是人家坐在高位上呢？
不颁个奖可惜了。
就在李信在一旁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听到了承德天子唤他的名字。
李信猛然一惊，连忙上前，对着这位天子躬身抱拳：“陛下。”
承德天子拉着李慎的衣袖，指着李信笑呵呵地说道：“李卿，这个少年人你可能还没有见过，朕给你介绍一下，他叫李信，早些时候京城里都在传闻他是你的儿子，后来才知道是一场误会，不过他在京城里替朕拿了两个李逆的皇族，还算有些功劳，这一次朕准备让他跟在你身边，去南疆见识磨砺一番。”
说到这里，承德天子眯了眯眼睛，微笑道：“不知道李卿可有什么意见？”
承德天子当然知道这父子两个人是见过的，不过那天晚上李慎是“偷偷摸摸”去见的李信，所以这位皇帝陛下就故意装作不知道。
承德天子对李信招了招手，面带微笑。
“李信，快来见过朕的柱国大将军，要是他肯沿路指点你一些，就够你将来受用无尽了。”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躬身抱拳：“卑职羽林卫校尉李信，见过柱国大将军。”
李慎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很是生硬地说道：“年纪轻轻就做到了校尉，将来成就不可限量。”
承德天子转头看了李慎一眼，诧异道：“李卿怎么面露不喜，可是不太喜欢这个少年？那这样，朕给李卿换一个人。”
李慎深呼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笑容：“陛下误会了，臣在军中都是这么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并不是不喜。”
承德天子点了点头：“李卿在军为帅，自然要威严一些，朕理会得。”
他微笑道：“除了这个少年，御史台还有三个新科进士，要跟你一起去南疆看看，你放心，这些人只是去南疆看看情况，在军中没有任何权柄。”
李慎低头道：“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南疆一切权柄都是陛下的，臣只是代陛下执掌，陛下若有收回去的意思，不过是一句话而已。”
承德天子似笑非笑的看了李慎一眼。
“李卿这话当真？”
李慎面色肃然：“自然当真。”
天子哈哈一笑：“罢了，除了你之外，旁人可指挥不来平南军，这南疆还是要靠李家才成。”
这一句半开玩笑的话，让李慎背后有些发凉。
承德天子说了这句玩笑话之后，又伸手指了指李信，咳嗽了一声，对着李慎低声说道。
“还有就是，这个少年人近来与朕的小女儿颇为要好，女大不中留，他估计是要做朕的女婿了，你在南疆留点心眼，可不要让他死喽。”
天子对李慎眨了眨眼睛。
“不然，朕的那个九丫头闹起来，可就麻烦了。”
李慎躬身低头，声音低沉。
“臣，遵陛下旨……”

第一百一十三章 王默
承德天子这番话，可以说是给李信身上贴了一张保命符。
虽然这位柱国大将军有能力无视天子的话，但是为了一个李信，究竟值不值得这么做，就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了。
李慎听了皇帝的话之后，微微弯下腰，对着承德天子低头道：“陛下，南疆余孽凶险，臣只能尽力护住李校尉。”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如果陛下忧心李校尉安全，可以换一个人去南疆。”
承德天子眯了眯眼睛，微笑道：“年轻人总需要一些历练才是，你大着胆子带就是了，他就算是死在南疆，朕也不会怪罪你什么。”
李慎低头道：“臣遵旨。”
说到这里，承德天子抬头看了看天色，然后淡然道：“好了，时辰也不早了，朕就不耽误大将军出征了，此去南疆平叛，大将军多费些心思，南疆乱了三十多年了，能早一日安生下来都是好事情。”
“臣，必不辜负陛下厚望。”
天子点了点头，负手回到龙辇上，然后封了躲在人群后面的九公主一眼，沉声道：“小九，你一个女儿家，到这里来成什么样子，还不快过来？”
姬灵秀被吓的浑身一哆嗦，连忙从人群里跑了出来，规规矩矩的跑了出来，对承德天子行礼道：“父皇……”
天子对她招了招手：“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与朕一起回宫去，你搬出去也有些日子了，你母妃一直惦念着你，跟朕一起回宫瞧瞧她。”
清河公主低头道：“女儿遵旨。”
说着，她迈步走上龙辇，规规矩矩的坐在承德天子身边。
龙辇缓缓起驾，父女两个人朝着皇宫去了。
宽大的龙辇里，九公主拉着承德天子的衣袖，抬头看了自己的父亲一眼，低声道：“父皇，南疆正在打仗，您派李信去，他会不会出事啊？”
承德天子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似笑非笑道：“怎么，朕的九公主，看上这个少年人了？”
姬灵秀脸色绯红，低头道：“父皇说什么呢……”
“只是李信他弄得吃食很好吃，女儿怕他死了，就再也吃不着了……”
承德天子伸手摸了摸姬灵秀的脑袋，微笑道：“放心，朕派了几个内卫的人跟着他去南疆，轻易死不了的。”
说到这里，这位承德天子呵呵一笑道：“李信现在是个八品的武勋，七品的武职，如果待在京城里，那他这辈子都没有娶你的资格了。”
清河公主面色赤红，双手捂着脸。
“父皇，您再胡说，女儿就不理你了……”
天子哈哈一笑，父女两个人渐行渐远。
……
天子的车辇走远之后，李慎重新回到自己的大马上，回头看了一眼李信还有四五个御史台派过来的监军使，声音冷漠。
“你们听好了，南疆不比京城，是个凶险无比的地方，那些蜀人凶狠起来，绝对会轻而易举的要了你们的性命，你们现在留在京城里还来得及，如果死在南疆，本侯概不负责。”
他明面上是对几个监军使说话，其实是单独说给李信听的。
无论怎么说，李信都是他的儿子，他虽然不准备认这个儿子，但是也不是很想李信去死。
看现在的情况，这个李信已经投到了天子那边的阵营之中，如果他到了南疆，真的见到了一些不该见到的事，那么李慎也只好动手杀人了。
几个御史台出身的监军使，都是文人，大多数是三甲出身的进士，本就胆子小，听了李慎的话之后，表面上没有什么反应，内心都是战战兢兢。
不过没有办法，他们都是跟李信一样接了圣旨的，不去南疆就是一个死，心里虽然害怕，但是也不得不去。
李信对于李慎的话，只当是没有听到。
他要是有的选，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李慎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向李信这边，倒不是他不愿意跟李信说话，而是因为李信身边围了几个人。
确切的说，是五个人。
这五个人，都是身材壮硕的汉子，为首的一个足足比李信高出大半个头，他对李信低头抱拳，沉声道：“内卫王默，奉陛下之命沿途随行李校尉。”
内卫与羽林卫同属天子亲军，但是内卫相对来说，要跟天子更加亲近一些，毕竟内卫就驻扎在皇城里，而羽林卫却是驻扎在南城。
内卫之中有一个甲字营，是比较特殊的一个校尉营，因为这个校尉营负责天子的安全，天子出行的时候，也是这个校尉营贴身保护。
也就是天子的贴身保镖。
这支甲字营虽然是校尉营的编制，但是他们不仅脱离了禁卫的称呼，被人称之为近卫营，甚至品级也远远的超过了校尉营，近卫营长官叫做长乐宫都尉，是正儿八经的五品武官，与羽林卫中郎将平级。
近卫营总共也就不到两百个人，名义上隶属内卫，实际上直属天子管辖，就连近卫营里的人，也不全是出身内卫，有很多都是姬家宗府培养出来，送进宫里的。
近卫营里的人，不能说每一个都是绝顶高手，但是一个人打七八个李信，还是不成问题的。
这个自称内卫的王默，就是近卫营的两个校尉之一，人称“黑犬”，官职正六品，比正七品的李信足足高出两级。
此次，总共不到两百个人的近卫营里，被天子派出了五个人，其中还把两个校尉之一的王默也派了出来，足见天子对李信的重视程度。
李信听了这个大个子的自我介绍之后，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他是羽林卫出身，跟内卫是闹过矛盾的。
就在前不久，他还在永安门大骂内卫是阉人手下来着……
李大校尉咳嗽了一声，对着这个大个子抱拳还礼：“此去南疆，还请王大哥多多关照。”
他心里清楚，这些人是皇帝派过来保护他的，所以不能得罪，该说的话还是要说的，毕竟好话不花钱，怎么说也不会吃亏。
王默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李校尉客气了，咱们同属天子禁军，互相照顾也是应该的。”
李信跟着五个人都认识了一番，然后他再次咳嗽了一声，对王默说道：“王大哥，有件事要麻烦你一下。”
王默低头道：“李校尉请说。”
他虽然比李信官职高，但是受了天子命令，沿途上多少还是要尊重一些李信的意见的。
李信指了指不远处清河公主送过来的大黑马，再次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那个……王大哥能教我骑马么？”
……

第一百一十四章 月光下的影子
李信以为不会骑马，多少会被这些内卫嘲笑，但是实际上并没有，王默等人甚至都没有露出诧异的表情，就开始教授李信骑马。
事实上，并不是所有古代人都会骑马，马这个东西在任何时代很贵的，别说寻常人家养不起，小康人家也未必能养的起，就连两卫之中的许多人，也没有骑马的机会。
不过身为天子禁卫，王默等人都是会骑马的，而且各个都是专精的高手，这个身材高大的校尉，先是把李信扶到了大黑马上，然后把缰绳递在手里。
大黑马并不是怎么温顺，就连经常骑马的清河公主也有些驾驭不住他，此时被李信坐了上去，就开始躁动起来。
王默伸手拍了拍这个一人高的大黑马，忍不住赞叹了一声。
“好马！”
这个时代的马，与后世的车地位大致等同，一匹好马，与后世的超跑并没有什么不同，甚至还要更引人注目一些。
九公主牵过来的这匹马，是她从魏王府里顺出来的，乃是魏王殿下最心爱的几匹马之一，身上有大宛马血统，通体乌黑，没有一丝杂色。
它有一个名字，叫做乌云。
良马往往都脾气不是太好，因为脾气温和的马都跑不快。
在王默等人的教导下，李信花了小半个时辰的时间，才勉强可以驾驭这匹大黑马，不过坐在马身上的时候，仍然有些摇摇晃晃，不是特别娴熟。
平南侯李慎和平南侯府的家将，自然没有耐心等李信学会骑马，事实上他们看到李信开始练马的时候，脸上就纷纷露出冷笑，一路朝着西南去了。
等到李信学会骑马的时候，才发现李慎还有他那一百多个家将，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一旁的王默见李信差不多学会了，便翻身上马，沉声道：“李校尉不必慌张，我已经让一个兄弟跟上李侯爷，他会沿路做标记，咱们跟上就是。”
李信这才发现，原本五个内卫，只剩下了四个。
李信在马上勉强坐直了身子，对着王默抱拳道：“拖累王大哥了。”
王默微微摇头：“王某初入禁卫的时候也不通马术，当初为了学骑马，很是吃了一番苦头，李校尉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学会驭马，已经是很了不起了。”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西南方向，沉声道：“李侯爷身边的都是精擅马术的好手，此时估计已经跑出了不近的距离，咱们快跟上去吧，不要走散了。”
李信微微点头。
他这趟去南疆，目的很是复杂，那位柱国大将军肯定是不太想让他跟着的，如果他自己跟不上队伍走丢了，李慎绝对不可能等他。
至于皇帝的圣旨，一句话就可以揭过去。
南疆余孽作乱，军情紧急，本侯爷急着赶路，没时间等一个不通马术的少年人。
只这一句话，李信连还口的机会都没有。
当下，王默一马当先在前面带队，其余三个人护在李信的左右还有后方，四个人把李信围在中间，朝着西南方向奋起直追。
这一追，就是一整天。
到了太阳落山，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王默才在一个驿站面前停了下来，他去看了看驿站门口留下来的标记，回头对李信抱拳道：“李校尉，李侯爷他们今晚上应该是住在了这家驿站，咱们也进去把。”
李信勉强点了点头，从大黑马上跳了下来。
跑了一整天，这匹大黑马仍旧精神奕奕，但是李信却有些萎靡不振，任谁刚刚学会骑马就狂奔一整天，都会受不了的。
他刚刚跳下大黑马，就觉得两腿发软，大腿内侧火辣辣的疼。
这是骑马磨的。
常年骑马的人，大腿上都会磨出一层茧子，但是李信显然没有，他骑了一整天，大腿上的皮已经被磨破了。
大个子王默，伸手扶住了李信，不至于让这个少年校尉跌倒在地上。
李信苦笑了一声：“给羽林卫丢脸了，王大哥莫要见笑。”
王默低着头，轻声道：“李侯爷这一个白天，最少走了二百里路，这么远的距离，一个常年骑马的人都有可能吃不住，李校尉这个样子，再正常不过了。”
二百里路，大概是普通马匹载人的体力极限，如果想跑的更远一些，就要换马才能够完成。
刚才下马的时候，除了李信的那匹大黑马游刃有余之外，王默等人的马匹都在不住的喷白气，再跑下去，就会伤马了。
王默扶着李信，走到驿站的门口，低声道：“就算南疆的事情很急，也不至于这么个跑法，而且今天跑了这么一天，明天马儿可就跑不了多远了，李侯爷……是想甩开李校尉。”
王默是个武人，他都能看出来的事情，李信自然不会看不出来。
事实上，李信还挺想被这位平南侯甩开的，这样他就能回京城里舒舒服服的过日子了，但是李大校尉很清楚，如果他连追都追不上李慎，回了京城之后，或许七皇子会仍旧用他，但是承德天子那里，就不会对他再有任何圣眷了。
承德天子今年才四十五岁，天知道他能够活多久。
李信可不想等个一二十年，等到七皇子登基的时候，才有应付平南侯府的能力。
况且，那位七皇子能不能登基，还是未知之数。
所以，他必须要把握住承德天子。
想到这里，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轻声道：“不管他想干什么，咱们跟着他就是了，不管怎么说，陛下既然吩咐了，咱们就必须到南疆去。”
王默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我们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就怕李校尉禁受不住。”
“都是大男人，吃些苦有什么禁受不住的？”
李信咬了咬牙：“王大哥莫非是看不起我们羽林卫？”
两卫之间的矛盾，持续了三十多年了，不过两卫同属天子禁卫，这矛盾并不尖锐，顶多算是兄弟之间的小打小闹，此时李信说出这句话，倒让大个子的王默哈哈一笑。
“李校尉好样的，不愧是我们禁卫的人，今天晚上早些休息，到明天才是你受苦的时候。”
他说的受苦，是李信大腿上的伤，今天刚刚受伤，还不会特别疼，但是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就是最酸爽的时候了。
李信在王默的陪同下，勉强吃了几口饭之后，就进了驿站的一个房间里休息。
这驿站的环境很不好，有蚊虫不说，还有一些不好的味道。
李信睡到半夜，就被蚊子咬醒了，醒来之后，大腿上就传来了火辣辣的疼痛。
如王默所说，这疼痛，比睡觉之前，疼了十倍不止。
李信“嘶”的吸了一口凉气，再也睡不着了。
他从自己的房间里走了出来，想去院子里透口气。
月华铺洒下来，把这驿站的院子照成了月白色，同时，也照出了一个削瘦的影子。
李信抬起头，看向了这个影子的主人。
平南侯李慎。
月光下，李慎静静的站在院子里，似乎已经等了李信很久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噩梦
看清李慎的脸之后，李信转身就要走。
他并不想理这位平南侯，甚至看都不想看到他。
身后传来柱国大将军低沉的声音。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李信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李慎，声音平淡：“我是大晋人，入朝为官，替大晋做事，有什么问题？”
李慎双手拢在衣袖里，面无表情。
“你插进诸皇子之中，或许侥幸押中，给自己博得一个前程，并不是没有可能，但是你现在还想插手进南疆之中。”
李慎脸上露出一个冷冽的笑容。
“陛下认为你是我的儿子，我不会杀你，你不会也这么认为罢？”
承德天子并不清楚那天他们父子两个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说了什么，但是李信却是清楚的，那天晚上，不管是李慎还是李信，都把话说的明明白白，他们两个人以后，不会再有什么关系。
就算有，也是互为仇雠。
所以，李慎绝不会因为这一份血脉亲情，对李信手下留情。
李大校尉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微笑道：“李侯爷，在下虽然官职卑浅，但是怎么也算是朝廷命官，你现在无缘无故开口威胁朝廷命官，言称要杀人，在下身为监军使，可是要如实记录下来，呈报天子的。”
李慎面色不变，但是眯了眯眼睛，“嗬嗬”冷笑：“李校尉是水土不服，生了重病，不得不留在这个驿站里修养，最后病重不治身亡。”
这才是赤裸裸的威胁。
事实上就算李慎真这么做了，李信也没有办法，他甚至没有逃跑的机会。
王默等五个人，虽然都是近卫营的精锐，但是也只能在南疆战场上略微保护一下李信，如果平南侯要动手杀人，王默等人也没有反抗的能力。
且不说李慎本人就是一个难得的高手，单单是跟随李慎一起出征的那一百多个部曲，就不是王默这几个人能应付得来的。
李信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他拍了拍手，微笑道：“大将军不说，我还不知道我是死于重病。”
他昂起头，露出自己的脖子，声音平静：“来，李信的脖子在这里，大将军现在就动手让我不治身亡罢。”
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无论做任何事情，都是要有代价的，区别是付出的代价轻重而已。
杀李信当然也要付出代价。
否则以李慎的性子，也不会婆婆妈妈的跟李信说这么多。
李信还有那几个御史台派出来的监军使，身上都是背负着圣旨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这些监军使是天子派出来的耳目。
如果李慎刚出京城，就丝毫不顾情面把李信给杀了，那么朝廷和平南侯府翻脸的时候也就不远了。
以大晋现在的国力，足可以横推南疆的“两个”李家，这一点不管是承德天子还是李慎本人，都非常清楚。
因此李慎做事一直很小心，尽量不给朝廷拿到翻脸的借口。
如果他现在杀了李信，翻脸的借口就有了。
承德天子派了五个内卫过来，最大的作用其实并不是保护李信，而是要把李信遭遇了什么，原原本本的递道天子桌案上。
这位平南侯面无表情的看了李信一眼，微微沉默的片刻。
“李信，你很聪明。”
李信摇了摇头，呵呵笑道：“我不聪明，否则我现在就不会出现在这里，而是应该在白天被李侯爷甩了，狼狈回到京城去，或者在李侯爷身后勉强跟随，却始终追不到侯爷，这样你我二人都会有一个台阶下，就不至于闹成现在这个样子。”
李慎终于正视了李信一眼。
他默默的看向李信：“南疆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李信眯了眯眼睛，微微一笑：“侯爷以为我知道多少？”
事情到了这里，南疆的事情其实已经被李信猜出了七七八八，剩下的就只是一些细节部分的问题了。
两个人谈话，最重要的就是把握节奏，李慎显然并不是那种被李信牵着鼻子走的人，他双手从袖子里背负到最后，声音冷了下来。
“你确实很聪明，但是最好不要把这份聪明，用到家国大事上来，否则这份聪明就会害了你的性命。”
李慎脸色漠然：“此去再往西南一百里左右，会有一座县城，明天你路过那里，会受不了颠簸，生一场重病，不得不停下了休养身体，无法再继续南进。”
李慎声音平静。
“这样一来我不用杀你，你也不用死，大家都能够说得过去。”
说到这里，这位柱国大将军的脸上已经全是漠然。
“你在那座县城里修养个一两个月，再动身前往南疆，这样等你到南疆的时候，那边的事情就大概已经平息了七七八八了。”
“到时候南疆的军报，我会给你一份，让你能在陛下那里交差，至于那几个内卫……就看你演得像不像了。”
李信抬头看向这位平南侯，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这才刚出京城，这位李侯爷，就已经把自己安排的明明白白。
李信微微一笑：“李侯爷，如果我不愿意生病呢？”
李慎漠然转身。
“那也随你。”
“本侯之所以跟你说这么多，全是看在你母亲的面子上，不想害了你的性命，否则就算你到了南疆，本侯也有的是办法对付你。”
李慎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看与自己生的很像的李信，呵呵一笑。
“人在年轻的时候，最大的毛病就是不知进退，很容易因为自己的小聪明葬送性命，这其中利害，本侯只说这一次，剩下的你自己考量。”
说着话，李慎已经挪动脚步，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李慎走了之后，李信就一个人站在这个驿站的小院子里，默默出神。
饱满的月华铺洒下来，让这个身材有些单薄的少年人，显得有些出尘。
一个轻缓的脚步出现在李信身后。
“李校尉，没事罢？”
李信回头看了一眼，是身材高大的王默。
少年人微微一笑，开口道：“没事，就是做了个噩梦。”
他喃喃道：“梦里有个恶鬼，张牙舞爪的，很是吓人……”

第一百一十六章 打小报告
这场驿站之中的谈话，并没有吓住李信，事实上他现在算是骑虎难下，无论怎么说，他也是要硬着头皮去一趟南疆的。
哪怕到了南疆之后，没有什么收获，但是去总是要去的。
第二天一早，李信就咬着牙爬了起来，骑上那匹乌云马，勉强跟在平南侯府的队伍后面。
平南侯府的这一百多个人，虽然人人精擅马术，但是昨天他们跑了两百多里，各自的坐骑都有些吃不住，所以现在跑的并不是很快。
李信虽然骑术不精，但是他的大黑马却是神骏无比，可以让他很轻松的跟在平南侯府的队伍后面。
就这样，在大半个月之后，他们一行人，终于踏进了蜀郡的地界。
在这段时间里，李慎没有再跟李信说过半个字，两个人就像是陌路人一样，没有过任何沟通。
好在李慎虽然没有搭理李信，但是也没有难为他，就这么让他安安生生的到达了蜀郡。
蜀郡，也就是从前南蜀的故土，这儿比起中原地区，民风相对要悍勇一些，而且境内多山，许多山民至今不肯承认大晋的统治，躲在深山里，仍旧尊奉李家为巴蜀之主。
这也是南蜀李家能够绵延至今的道理。
经过大半个月时间的磨练，李信现在已经是一个熟练的骑手，跟上平南侯府的队伍不再是什么问题，只不过那几个御史台出身的监军使就没有李信这么能吃苦，大半个月下来，三个三甲进士已经病倒了两个，在半路歇息，只剩下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监军使，咬牙跟到了蜀郡。
这三个被派过来的御史台进士，都是三甲出身，在文官里头算是“文凭”比较低的，往往会被同僚瞧不起，不过即便如此，他们也不太喜欢跟李信这种武职混在一起，大半个月以来，他们就没有怎么跟李信说过话。
李信现在适应了骑马，优哉游哉的坐在大黑马上，一边摸着大黑马油亮的后背，一边思索接下来该如何行动。
突然，官道之上烟尘四起。
一行百多骑，浩浩荡荡的出现在官道上。
隆隆马蹄声之中，有一百多个人翻身下马，毕恭毕敬的半跪在李慎面前，低头道：“侯爷。”
其余人等声音整齐，震耳欲聋。
“见过大将军！”
这个叫法其实是有讲究的，李慎的诸多头衔之中，数从一品的柱国将军最是显赫，因此常人都会称呼他为大将军，但是如果是平南侯府的自己人，就不会这么生份，多半会称呼一声侯爷。
这些前来迎接李慎的，正是盘踞南疆半个甲子有余的李家平南军。
蜀郡多山，是没有骑兵的生存土壤的，因此平南军绝大多数是步卒，有资格骑马的，多半都是平南军的高层。
李慎翻身下马，他身后的那些平南侯府部曲也跟着翻身下马。
李慎上前，把跪在最前面的一个壮汉扶了起来，然后淡淡的挥了挥手：“都起来说话。”
李侯爷转身看向为首的大汉，面色平静：“这里的战事如何？”
这个大汉姓李名延，是当年老侯爷李知节的义子，现在是南疆平南军的二号人物。
李延站了起来，面色恭谨：“回侯爷，南疆余孽很是猖獗，目前已经占了汉州府全府。”
汉州府一共有五个县，前段时间送到京城的战报，还只是说南疆余孽占了三个县，现在大半个月过去，他们就已经占领了汉州府全境。
李慎默默的点了点头，然后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李信等人，声音平静：“我知道了，先回锦城再说。”
李延恭敬低头。
“遵命。”
从身份上来说，他是李慎的义弟，但是李延这个人很懂规矩，在人前的时候从来不显露这一层身份，事实上就连平南军中，也只有少数几个高层知道李延的另一层身份。
李慎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李信等人，声音平淡：“诸位，李贼猖獗，已经占了整个汉州府，本将准备先回锦城去观望观望情势，等我平南军出兵的时候，会通知诸位。”
锦城就是南蜀昔年的国都，当年是叫做汉都城，别名锦城。
李知节破汉都之后，上报朝廷，改名锦城，从此之后，锦城就成了平南军的大本营，南疆李氏作乱，也没有敢从锦城附近起兵，而是从稍远一些汉州府做文章。
说着，他再也不搭理李信等人，直接翻身上马，被平南军赶过来迎接的一群人，簇拥着朝着锦城方向走去。
骑在马上的王默，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对李信抱拳道：“李校尉？”
这是在问李信下一步他们该怎么办。
李信微微眯了眯眼睛，轻声道：“到了别人的地盘，只能规矩一些了，咱们跟上去吧。”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了王默一眼，轻声道：“王大哥应该有办法传消息回京城？”
王默犹豫了一下，最后缓缓点头：“我们一行不止五个人。”
李信微笑道：“那就麻烦王大哥，把汉州府全部陷落的事情传回京城里去，记得在里面说明一下，李逆在南疆猖獗如斯，短短一个月之内占了我大晋六县，平南军却毫无作为，没有动用一兵一卒平叛。”
李信这几句话一点也没有说错。
李慎这次从京城回到蜀郡，只带了一百多个人，平南军主体一直就在南疆没有动过，但是这十万大军面对李逆暴动，没有丝毫作为！
他们是在等李慎回来。
王默抬头看了李信一眼，有些不确定地问道：“李校尉……这样好么？”
“有什么不好的？”
李信眯了眯眼睛，轻声道：“王大哥，陛下让我们来南疆，就是想让我们挑一挑李慎的毛病，我刚才说的这个毛病不大不小，刚好可以一说，送回京城里去，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在这个时候，如果李信给京城传消息说李慎勾结南蜀余孽，那京城里的人，包括承德天子在内都不会有人理他，但是这种小毛病还是可以告一下状的。
这种程度的小报告，就算李慎知道了，也不会直接跳脚。
王默沉默了一会，最终低头道。
“我知道了。”
李信骑上大黑马，意味不明的叹了口气。
“走吧，我们去看一看，这锦城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第一百一十七章 大殿下
进入锦城之后，李信还有那个三十多岁的御史台监军使，就被一队平南军将士带到了一家驿馆当中。
整个驿馆除了他们一行人之外，再没有旁人了。
这一队将士把他们送到驿馆之后，并没有离开，而是就在驿馆门口站着，来回巡逻。
李信坐在驿馆的大堂里喝了口茶之后，对着一旁大皱眉头的内卫王默微笑道：“看情形，那位李侯爷是想把我们软禁在这里了。”
王默本来正在四下张望，听到李信这句话之后，他坐到了李信对面，声音中隐隐带着愤怒。
“李校尉还有这位御史台的大人，都是陛下钦命的监军使，有权知会军事，李侯爷一句话不说，就把你们软禁在这里，简直是不把……”
他本来想说不把陛下放在眼里，但是话到嘴边，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这里是蜀郡，不是京城，说错话就可能会死人。
碰到这种事，一般人都难免会有些着急，不过李信两世为人，两辈子的年龄加在一起，跟平南侯李慎都是差不多大的，他并没有太过着急，只是淡淡的喝了口茶。
“王大哥，现在着急也没有用，咱们只要到了蜀郡，就只能听这位李侯爷的安排，到时候回了京城，只需要把一路的见闻说给陛下听就是了。”
王默低着头，沉声道：“那李校尉记述平南军战事？”
李信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的叹了口气。
“王大哥，如果李侯爷不想让我们看到什么，我们是看不到的，来了蜀郡之后就不能心急，不过王大哥放心，咱们身上都有皇命，李侯爷怎么也会打上一仗给我们看的。”
如果李信等人不来南疆，说不定平南军不用一兵一卒，就可以“平息”这场叛乱，然后上报朝廷，封功领赏。但是李信等人来了，平南军就是演，也要演几场仗给李信看。
而且还不能演得太假。
这样一来，南疆余孽和平南军两方，总有一方是要死人的，这两方不管哪一边死人，对于朝廷来说都是好事情，这也是天子派监军使到南疆来的原因之一。
李信默默眯了眯眼睛：“所以咱们就在这驿馆等着就是了，人在屋檐下，要听话一些，不然说不定咱们都得死在南疆。”
在蜀郡的地界上，跟李慎硬碰硬无疑是找死，所以李信等人只能乖乖的听从李慎的安排，否则惹恼了那位柱国大将军，他们还真就死了。
王默坐的离李信近了一些，他低着头，压低了声音：“李校尉的意思是，李侯爷他……”
平南侯府勾结南疆叛军的事，在朝廷高层的心里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但是在中低层还没有传开，比如说在王默这种层次的人看来，李慎也就是一个单纯的手握兵权的大将，他们不会想到李慎与南疆的叛逆有什么联系。
他们甚至想也不敢这么想。
李信伸手给王默倒了杯茶，也放低了声音。
“王大哥，有些事情知道了并不是什么好事，咱们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就是了。”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抬头看向这个内卫出身的大个子。
“现在，咱们几个人已经同生死共命运，无论如何，李信尽量让大家都好好的回到京城。”
像王默这种年纪，在京城里都是有家室的，他们身为天子近卫，虽然早已经有了赴死的心理准备，但是如果有机会不死，没有人会想死。
王默听了李信的话之后，隐隐明白了一些什么，他背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压低了带着颤音的声音。
“多……多谢李校尉。”
……
李慎回南僵了。
这个消息很快在南疆传开，平南军上下也是一片振奋。
与此同时，一个皮肤黢黑的年轻人，带着李慎的亲笔信，从锦城出发，朝着汉州府方向赶去。
锦城距离汉州并不是太远，第二天早上的时候，这个年轻人就已经到达了汉州城。
这个已经被叛军占领的汉州府城，并没有阻拦这个年轻人，放他毫无阻碍的进入了汉州城。
此时，汉州城里并没有任何乱象，除了城门仅仅闭合之外，城里大街上依旧人来人往，该做生意的店面也没有一家关门。
仿佛这座城里从来就没有什么叛军。
年轻人被接引到汉州城里的一处大宅子里，在大宅子的后院，他见到了一个身穿白色轻袍的公子，这个公子大概二十八九岁年纪，面色白净，脸上留着两撇小胡子，看起来颇为俊朗。
年轻人恭敬低头，抱拳道：“钟鸣见过大殿下。”
这个年轻人，就是一直跟在李慎身边，替两边通传消息的钟鸣，而这个公子，就是南蜀闵王的大儿子，现今南蜀遗民的大公子李兴了。
南蜀灭亡之后，皇室唯一的血嗣闵王一直没能“复国”，所以他们这一支南蜀血脉，还是按照旧南蜀的称号来，闵王仍旧是闵王，李兴这个闵王府的大儿子，就是世子殿下。
李兴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卷书，他听到钟鸣的话之后，放下了手里的书卷，抬头看了钟鸣一眼。
“李慎那里怎么说？”
钟鸣低着头说道：“回大殿下，平南侯府不同意在京城里帮我们寻找小郡主，而且这一次……”
钟鸣顿了顿，有些犹豫地说道：“而且这一次，姬家的皇帝不再信任平南侯爷，派了几个监军过来监督侯爷，侯爷的意思是，要大殿下帮忙演几场戏给那几个监军看一看。”
李兴冷冷一笑：“你跟了李慎几年，反倒开口侯爷，闭口侯爷了。”
钟鸣微微低头，并不慌张：“跟在侯爷身边，叫习惯了。”
李兴勃然大怒：“这么些年以来，李慎着我们升官发财，现在我让他帮我找一下锦儿，他就推三阻四，你替我问一问他，还要不要合作下去了？”
南疆李氏虽然苟延残喘，但是在蜀郡还是颇有影响力的，所以内部难免有倾轧，李复与兄长李兴意见不合，常常吵架，所以对于李兴来说，李复死的不亏。
但是小郡主李锦儿，是他剩下唯一一个亲人了，他还是很想把这个妹子找回来的。
钟鸣低头，轻声道：“大殿下，侯爷的意思是，小郡主如果没出事，迟早会找到的，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把朝廷的人哄回去，咱们才能继续在蜀郡安享太平。”
说到这里，钟鸣抬头看了李兴一眼。
“否则，姬家的大军压过来，咱们统统都是死路一条。”
李兴皱了皱眉头。
“姬家派来的人，找个借口杀了就是，这都三十多年了，平南侯府是个什么样子，姬家的人又不是不知道，哪里用得着这么麻烦？”

第一百一十八章 动手的借口
钟鸣是南蜀人，大概在五六年前左右，被派到李慎身边负责双方沟通，这五六年时间以来，他一直跟在李慎身边做随从，几乎寸步不离。
不过说到底，他终究还是一个南蜀人。
钟鸣微微低头，低声道：“大殿下，姬家皇帝派过来的几个人里，有一个很关键的少年人，这个人不能杀。”
李兴眯了眯眼睛，冷笑道：“怎么，是姬满的儿子来了？”
姬满，就是承德天子的名讳，整个大晋，不管是朝臣还是庶民，无一人敢直呼天子名讳，就连身为柱国的李慎私下里也没有称呼过承德天子的名讳，只有李兴这种“反贼”，才敢肆无忌惮的称呼承德天子的名字。
钟鸣微微低下头，声音平静：“大殿下，姬家皇帝的儿子没来，但是不出意外的话，来的这个人将会成为他的女婿。”
他抬头看了李兴一眼：“如果把他杀了，很有可能会让姬家皇帝与我们两家人直接翻脸。”
李信去过平南侯府认亲，但是那一次，被玉夫人刻意封锁了消息，以至于整个京城里，知道李信是李慎儿子的并不多，也就只有承德天子还有京兆尹李邺等寥寥几个知道，后来李慎回京否认了这层关系，就更没有人会把这件事挂在嘴上了。
最起码，钟鸣是不知道这件事的，他完全不知道李信与李慎有什么关系。
李兴深深地皱了皱眉头。
“这个人，娶了姬家的公主？”
钟鸣微微摇头：“还不曾，不过我与侯爷出城的时候，姬家皇帝曾经指着这个少年人说，将来要把女儿嫁给他。”
李兴微微冷笑：“那不过是姬满收买人心的小手段而已，他不这么说，这个少年人怎么会心甘情愿来南疆送死？你现在回去，让李慎弄死他，孤不信姬满十八年都忍了，会为了这么个少年人动摇国体！”
钟鸣深呼吸了一口气，他半跪在地上，沉声道：“大殿下，侯爷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李兴瞥了钟鸣一眼。
“说。”
“大晋一统天下，已经三十多年了。”
钟鸣语气沉重：“三十多年前，晋国初统的时候，连续十几年的战争让晋国国力几乎消耗殆尽，再也无力动弹，以至于就连姬家的那位武皇帝，也没有余力顾及南疆，只能坐视李家的老侯爷李知节割裂南疆为己有。”
“十八年前，姬家的承德天子登基，姬家依旧没有填上口子，承德皇帝这十几年时间，也不得不休养生息，不敢大肆动用国力。”
说到这里，钟鸣抬头看了李兴一眼。
“可是到现在，已经过去三十多年了，再重的伤，三十多年也该养好了……”
钟鸣语气平缓。
“姬家的伤养好了，现在或许只是在等一个动手的借口而已……”
李兴沉默了。
这么些年，南疆与朝廷之所以能够相安无事，一方面自然是因为南疆有一些自己的资本，但是更重要的是，大晋统一天下的时候，伤了元气，上下百废待兴不说，武皇帝连续十几年的征伐，几乎透支了大晋的国本，让整个国家的经济处于崩溃边缘。
在这种情况下，才会出现这种双方互相容忍几十年的情形。
承德天子即位之后，仍旧对南疆保持了极大程度的忍耐。
但是这几年，这位天子的“脾气”越来越不好了，他似乎越来越忍受不了南疆这颗眼中钉肉中刺了。
李慎很敏锐的感觉到了这种变化，所以他才会让钟鸣传这么一段话给李兴。
这位南蜀遗民的大殿下低头思索了许久，沉声道：“李慎是什么意思？”
钟鸣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李兴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就代表这位大殿下已经准备向平南侯府妥协了。
“侯爷的意思是，短时间之内，不管是哪个李家都没有应对朝廷的资本，只能先哄着朝廷，能不要得罪就不要得罪。”
李兴眯了眯眼睛。
“但是如果李慎说的是真的，也哄不了多久，姬满迟早会打过来，这样拖下去毫无意义。”
钟鸣低头道：“侯爷的家人现在还在京城，最起码现在，他完全没有造反的心思，只能暂时拖下去，侯爷说了，大殿下如果不愿意配合，他就要带着平南军，硬打汉州城了，到时候双方死伤，就都是实打实的了。”
李兴大皱眉头。
他很清楚，那位平南侯从来都是说一不二，李慎是绝对有可能带着平南军，真刀真枪的打过来的！
“怎么个演法？”
钟鸣从怀里取出一封书信，沉声道：“具体的内容，侯爷已经写在了信里，请大殿下过目。”
李兴闷哼一声，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好了，我知道了，我看完书信之后，会给李慎回信的。”
钟鸣弯身道：“小人告退。”
就在钟鸣走到门口的时候，李兴抬头不轻不重的看了一眼，淡淡地说道：“钟鸣，不要忘了你是个蜀人！”
钟鸣停下脚步，回头深深地看了李兴一眼，犹豫了一番，最后弯下腰，低声道：“大殿下，方才小人说的话，都是侯爷的意思，看在同是蜀人的份上，小人还有个别的消息告诉大殿下。”
李兴本来正在拆李慎的书信，闻言停下动作，抬头似笑非笑的看向钟鸣。
钟鸣低着头，自顾自地说道：“大殿下，小人方才说的这个少年人，不仅仅是姬家皇帝的女婿，他也姓李，名字叫做李信。”
李兴面色微变。
前段时间，就是京城里有人过来送信，说是南蜀的小殿下李复，死在了京城一个叫做李信的少年人手里，之后没多久，自家的妹妹就失踪了。
李兴面色微沉：“是那个李信？”
钟鸣点头道：“就是那个害了小殿下的李信，小郡主逃家，多半是给小殿下报仇，所以小郡主失踪的事，在这个少年人身上，或许能找到答案。”
李兴咬牙切齿：“听你刚才的话，这个消息你原本是不准备说的！”
钟鸣低着头：“侯爷没让我说。”
“你是蜀人！”
李兴勃然大怒：“你不是李慎养的狗！”
钟鸣仍旧低着头：“当初大殿下派我到侯爷身边，是为了互通消息，并不是派我过去做间，这五年多时间里，我一直本本分分，没有半点对不起大殿下。”
钟鸣是正儿八经的蜀人出身，跟在李慎身边五六年，就已经有些倒向平南侯府的味道，足见那位平南侯李慎，人格魅力不小。
李兴气极反笑。
“那个李信现在在哪里？”
钟鸣低着头，深呼吸了一口气。
“在锦城。”

第一百一十九章 薛子川
钟鸣报信三天之后。
平南军一个年轻的将官面无表情的来到了锦城的驿馆里，敲开了李信的房门，这个年轻将官面色平静：“李监军使，大将军有命，明日开始进攻德阳县城，监军使等人明日随军出征，沿途记述战事。”
李信淡然点头：“我知道了。”
这个年轻的将官默默转身，离开了李信的房间，转回头通知那个御史台出身的进士去了。
王默一直跟在李信的身后，等到这个年轻的将官离开之后，王默低声道：“李校尉，平南侯要打李家余孽了？”
李信转身回到房间里，低头喝了口茶，眯着眼睛说道：“他打与不打，不是我们能决定的，具体情况，等明天随军看一看就知道了。”
说到这里，李信对王默笑了笑：“明日临阵，很有可能会有李家余孽要来杀我，到时候就全靠王大哥保护了。”
王默沉声道：“李校尉放心，陛下既然吩咐下来了，我们兄弟几个不死，李校尉就不会有事。”
李信摇头道：“不用这么说，我们几个的命已经绑在一块了，王大哥你们要是死了，我肯定也是活不成的。”
南疆太凶险了。
本来李信以为，那位平南侯多少会给承德天子一些面子，可是到了锦城之后，他就不由分说的把自己软禁了起来，三四天之后，才派人告诉自己去战场上监军。
自己可是监军使！有权知悉任何军事的！
可是这三四天，他被关在驿馆里动弹不得，对于平南军的动向，李家余孽的敌情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一直到快要出征的时候，李慎才让人过来轻描淡写的给自己打了一声招呼。
整整三四天的时间啊，这三四天时间，李慎就算是跟南疆余孽坐在一起喝茶，李信也是看不到的。
不过没有办法，形势比人强，李信不能再这个地方与李慎，或者说与平南军硬来。
王默也深呼吸了一口气。
“尽人事，听天命罢。”
他们两个人正在商议明天事情的时候，门口突然传开一阵敲门声。
李信坐着没有动弹，王默右手按在刀柄上，左手缓缓打开房门。
门口站着一个书生服色的读书人，正哭丧着脸，对着李信弯腰道：“这位同僚，救一救在下！”
正是那个御史台出身的进士。
他姓薛名子川，是承德十五年才考中的进士，奈何只名列第三甲，在京中补缺补了两年多，好容易补到一个御史台监察御史的缺，又因为不怎么会说话，很没有人缘。
这次陛下从御史台选人，他就被长官扔到了南疆来。
李信站了起来，眯了眯眼睛，对着这个高瘦的书生拱手微笑：“这位大人，何出此言？”
监察御史是正七品的官，论品级李信跟他是一样的。
薛子川苦笑道：“平南侯到了锦城之后，不由分说便把我等关在了这里，完全不把陛下的旨意放在眼里，不臣之心已经昭然若揭，明日临阵，他多半会借机……发难，我等是陛下派来的监军使，万万是没有活路的。”
说到这里，这位监察御史抬头看了一眼身材高大的王默，有些尴尬地说道：“下官没有了办法，特来此求一条活路！”
这个读书人出身的御史，是颇有些看不起李信还有王默这种武官的，因此这么长时间，一直没有跟李信说话，现在自觉大难临头了，才过来求救。
李信眼珠子转了转，对着这个御史微笑道：“这位御史大人，在下提醒你一句，如果想要活命，什么不臣之心这种话，就不要再说了。”
李信声音低了下来：“最起码在南疆是不能说的。”
如果他们能侥幸回京，是必然要跟承德天子汇报一些什么的，但是有些话李信不方便说，也不怎么敢说，倒是可以借着这个御史的口，说给承德天子听。
薛子川连忙住口，弯身道：“是下官失言了。”
李信眯着眼睛，笑得像一只大尾巴狐狸。
“请问御史大人高姓大名啊？”
薛子川连忙低头：“免贵姓薛，薛子川。”
“好说，在下李信，旁边这位是内卫的王大哥。”
李信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内卫是什么，薛大人应该清楚吧？”
其实普通的内卫，也就是负责戍卫宫门，或者巡逻宫中而已，这一点薛子川心里也清楚，不过被李信这么一吓，他一下子就把王默想成了天子近侍。
事实上，王默确实是天子近侍，也算是李信歪打正着了。
“下……下官知道，见过王大人。”
薛子川连忙对王默拱手。
李信面色严肃：“明日临阵，薛大人要紧跟着我们，千万不要走散了。”
薛子川被李信云里雾里的话唬住了，他连连点头：“下官一定跟着两位大人！”
李信满意的点了点头。
如果他们能安然回到京城，这个薛子川，就是李信用来试水的最佳人选了。
……
第二天一大早，平南军有人来到驿馆，把李信还有那个御史台的进士接到了军中，此时平南军已经整装完毕，不知道多少人在锦城城门口排列整齐，一个身材并不是很高大的中年人，笑眯眯的出现在李信还有薛子川面前，对着李信微笑道：“两位监军使，末将是平南军的副将程平，奉大将军命令，此次征战沿途保护两位监军使，并且与两位监军使介绍战局。”
平南军有不止一个副将，李知节的义子李延是一个，这位程平又是一个。
平南军副将，在品级上可比李信还有薛子川这两个七品官高出太多了，他之所以自称末将，还是因为李信两个人是天子钦命的监军使，从某种意义上是代表了天子的。
李信对着程平弯身抱拳，沉声道：“麻烦程将军了。”
程平笑呵呵地说道：“不麻烦，不麻烦，大家都是替陛下做事情，两位奉陛下之命记述军事，程某自然要让两位记述的清清楚楚才是，不然等到了京城，陛下也会怪罪二位没有详记军情不是？”
薛子川仍旧有些战战兢兢，不敢说话。
李信面色不变，对着程平笑了笑。
“如此，有劳程将军了。”
程平翻身上马，指了指大军前进的方向。
“两位监军使请看，沿着这个方向，最多两天的功夫，咱们就能到达德阳县城了！”

第一百二十章 臭不要脸！
接下来的两天内，程平寸步不离的陪着李信还有薛子川两个人，可以说是尽心尽力。
但是这也就意味着，李信和薛子川见到的，都是程平想让他们两个见到的。
或者说是李慎想让他们两个见到的。
这两天时间里，李信甚至不知道平南军到底出动了多少人，开口询问之后，程平才说平南军总共两万人攻德阳县城。
第二天晚上，大军到达德阳县城下，安营扎寨。
第三天早上，营帐外杀声震天，两万平南军出营进攻，李信正要出营看一看是个什么情况，一脸微笑的副将程平“恰好”出现在李信的营帐门口，笑呵呵地说道：“李校尉，准备去哪啊？”
李信对着程平报了抱拳，然后开口道：“程将军，听声音外面战事起了，下官准备出去看一看情况，好记述下来，呈报陛下。”
程平面带微笑，伸手拍了拍李信的肩膀，眯着眼睛说道：“李校尉，你是京城的贵人，大将军说了，陛下亲自开口，要大将军护住你的周全，圣命已经下达，我等焉敢有所违背？”
程平声音平静：“现在外面正在厮杀，很是凶险，李校尉还是不要出去的好。”
李信皱了皱眉头，开口道：“程将军，我等是陛下钦命的监军使，奉旨查看南疆反贼的情况，总不能让我们一直待在营帐里吧？”
程平仍旧一副笑呵呵的样子。
“李校尉不用这么死板嘛，等外面的仗打完了，军中的战报程某会给李校尉抄一份，李校尉只要照着写交给陛下，不就完成差事了？”
这个身材有些微胖的副将，笑得很是随和：“这样一来，李校尉不用赴险，也完成了陛下交待的任务，我们也不会被陛下降罪，岂不是两全其美？”
话说到这里，李信已经听明白了。
李慎压根就没想让自己到战场上去。
他脸色阴沉了下来，开口道：“程将军，如果在下执意要出去看一看呢？”
程平脸上的笑意收敛，淡然道：“李校尉是监军使，想要去战场上看一看自然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不过战场上刀枪无眼，箭矢无情，如果不小心伤到了李校尉，我平南军是概不负责的。”
赤裸裸的威胁。
这几乎就是明着告诉李信，你在营帐里不出去，自然万事大吉，只要你一出门，就必然会被无情的刀枪箭矢“误伤”而死。
李信如果是个少年人，此时多半是受不了这股气的，但是他上辈子已经是个而立之年的中年人，如果加上这辈子的年纪，他并不比李慎小到哪里去，面对这种情况，该怎么选，他心里还是清楚的。
李大校尉深呼吸了一口气。
他对着程平拱了拱手：“多谢程将军照顾，那我们就不出去了，静候平南军好消息。”
程平哈哈一笑：“李校尉放心，南疆余孽我们平南军镇压了三十多年了，早已经是驾轻就熟，都是一些土鸡瓦狗，最迟今天晚上，我们就能拿下德阳县城。”
李信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程平对着李信报了抱拳，淡然一笑：“那两位就在营帐里先等着，程某人先去指挥攻城，等破城之后，程某再来见两位监军使。”
他话里虽然提到了两位监军使，但是自始至终他都是在跟李信一个人说话，另一个进士出身的薛子川被晾在了一边，程平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他哪怕一眼。
但是薛子川还是满头冷汗。
程平离开之后，这位御史大人咬牙切齿。
“李校尉，这平南军根本不许我们走出营帐，咱们也看不到平南军跟南疆余孽到底是怎么打仗的，这样根本做不成监军使的差事，有负陛下嘱托啊！”
李信此时心情正不好，没心情哄这个书呆子，当下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
“薛大人要是有种，自己走出营帐就是了，问我做什么？”
薛子川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不敢再说话了。
读书人就是这样，口号可以喊的很亮，但是真正让他去送死，却是没几个人敢的。
当然了，读书人里也不乏有那种惊才绝艳，读书读出了境界的大人物，不过按比例来说，太少太少了。
最起码三甲出身的薛子川肯定不是。
听了李信的话之后，他立刻就怂了，缩在后面不敢吱声。
营帐外面，杀声震天。
李信扭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王默，开口微笑道：“王大哥，你猜外面到底有没有打起来？”
王默低着头，声音低沉：“我猜不出，不过想来样子总是要做一做的。”
外面的喊杀声更加激烈了，让李信恍惚间有了置身战场的感觉。
这个少年校尉，眯着眼睛微笑道：“在我估计，他们连样子都不愿意做了，不然也不会连营帐门都不让我们出去。”
……
喊杀声一直持续到了下午。
快傍晚的时候，一身是血的副将程平，气喘吁吁的走进了李信的营帐，刚刚走进营帐，他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呼的喘气。
他的盔甲上全是鲜血，左臂上还有一道长长的血口子。
他喘了好几口气之后，颤巍巍的对李信报了抱拳，开口道：“李校尉，幸不辱命，德阳县城已经破了！”
李信上下认真打量了一眼这个平南军的副将，笑呵呵的拍了拍手。
“程将军一日之间就破了反贼的一座县城，这样看来，最多只需要六天时间，反贼就能够彻底清扫干净了。”
程平“摇摇晃晃”从地上站了起来，对着李信苦笑道：“哪里有这么容易哟。”
“这次打德阳县，我军虽然大获全胜，但是也是付出了代价的，我两万将士死在德阳县反贼手下的，就有两千多人，伤者不计其数。”
这位平南军的副将对着李信报了抱拳，弯身道：“李校尉，我平南军上下，忠心为国，不惜出死力平叛，请李校尉一一记录下来，上交陛下与我平南军请功！”
说到这里，程平已经是满脸悲痛。
“这两三千将士，都是程某一手带出来的儿郎，他们不幸为国捐躯，请李校尉写清楚，让朝廷如数发下抚恤才是！”
李信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平南军的副将，心中默默感慨。
真是臭不要脸啊……
李大校尉对着程平眨了眨眼睛，开口道：“平南军死伤惨，那南蜀余孽呢？”
“南蜀余孽自然死伤更重，此战我平南军杀敌一万余人！”
还真是敢吹啊……
李信面色凝重。
“战斗竟然如此惨烈，程将军能否带我们去看一看战场上的尸首，好让我们缅怀一下这些为了大晋牺牲的勇士！”
身材有些微胖的程平面不改色。
“李校尉，战场之上的尸体最容易引起瘟疫，我们已经把尸体就地掩埋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探路石
一般打完仗之后，是要清扫战场的，不管是敌军还是友军的尸体都要就地掩埋，以免发生瘟疫，但是平南军攻城前后用了不到一天时间，就算清扫战场，也必须要一两天时间才能掩埋干净，可是这个平南军的副将程平，居然说已经全部埋了。
这就是连戏也不愿意做了。
不过想来也不奇怪，两方都没有正儿八经的打起来，程平也没地方弄尸体给李信看，总不能把自家人给杀了吧。
让人装尸体更不靠谱，活人与死人是很好分辨的。
面对程平这种无赖的嘴脸，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眯着眼睛笑道：“平南军不愧是平南军，好生英武，一日之间就能拿下一座县城，而且攻城战打成这个样子，可以说是一场大胜。”
程平淡然道：“都是将士用命，再加上德阳县城里的百姓及时弃暗投明，这场战事才会这么顺利。”
他对着李信笑道：“李校尉，现在德阳县城已经破了，咱们也没必要留在这里，这就进县城去吧，我军要在德阳县城修整几天，这几天程某会把战报统计整理出来，到时候还望李校尉如实记录，好让陛下知晓南疆战事。”
李信呵呵笑道：“好说好说，在下一定如实记录。”
程平淡淡的看了李信还有薛子川一眼，最终淡然道：“那咱们就进城吧。”
“听从程将军安排。”
一身是血的程平转身走出营帐，李信等人跟在他身后，一行人朝着德阳县城走去。
李信走在最后面，抬头看向前面的程平，对着身身旁的王默微笑道：“王大哥，你说这位程将军身上的血迹是猪血还是鸡血。”
“鸡血。”
王默沉声道：“我闻得出来。”
李信眯了眯眼睛：“那倒是可惜了，鸡血做成菜还是很好吃的。”
王默低着头，虽然脸色没有什么变化，但是心里已经是怒气满满。
到了现在，他们才发现平南侯李慎，根本没有把这一群人放在眼里，平南军上下，说不定已经把他们这群人当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那个走在前面的副将程平，表面上客客气气，暗地里还不知道怎么嘲笑他们。
“这些人，欺人太甚了。”
李信摇了摇头，淡然道：“王大哥用不着生气，易地而处，咱们说不定也会做出同样的事，甚至更加过分，说到底，还是我们这些人份量太轻，不够让那位平南侯看在眼里。”
如果是姬家的一个皇子亲自过来，那么平南军和那些南蜀余孽无论如何也是要打一打的，但是李信还有薛子川这两个七品官，不配让平南军大动干戈。
程平说平南军出动了两万人打德阳县城，但是大军走起来浩浩荡荡，李信等人身在军中，根本没有办法分辨人数，按程平这个态度来看，这一次平南军出动的人能有两千个就不错了！
两千人，一日之间兵不血刃的拿下了南疆。
快到中午的时候，李信等人进入了德阳县城，德阳县城里，一片太平景象，丝毫没有看出动乱的痕迹。
按照程平所说，是德阳县城的老百姓弃暗投明，所以城里倒没有什么损伤。
不过城门口还是有不少血迹的，殷红一片看起来很是吓人，只是不知道是鸡血还是猪血。
总得来说，平南军还是勉强做了一出戏给李信等人看的，虽然这出戏做的很不走心，很不像话。
但是没有办法，只要平南军做样子了，不管是什么样子，李信等人都是要信的，不仅要信，还要写出来递到皇帝陛下的桌案上。
这是一个并不难选的选择题。
在程平的安排下，他们住进了德阳县城的一间大宅子里，这位程将军临走之前，对着李信微微一笑：“李校尉，这几天你们就先住在这里，等过几天我大军修整完毕之后，程某再来通知各位，至于德阳一战的军报，稍后程某也会派人送来。”
李信抱拳还礼。
“有劳程将军了。”
程平有些诧异的看了一眼不愠不火的李信，最后笑了笑，转身走了。
如果没有记错，这位李校尉今年才十六岁，十六岁就能有这么一份沉稳的性子，将来或许会是一个人物……
程平走了之后，御史台的薛子川气的满脸通红。
他虽然不是很聪明，但是这么明显的事他当然能够看得出来。
“平南侯府欺人太甚！”
薛子川怒声道：“这些人，莫非是把我等当做儿童戏弄？”
李信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呵呵一笑：“薛御史这话，要是当着程将军的面说出来，或许还能有些用处，当着我们的面说，又能有什么用？”
薛子川讷讷的看了李信一眼，声音低了下来：“呃……李校尉，咱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自然是要活下来。”
李信面色平静：“如果我们死在南疆，南疆的事情就会永远不为人知，陛下也会被蒙在鼓里，当务之急是活着回到京城，把所见所闻统统说给陛下知悉。”
薛子川神情振奋。
“是了，我等要留存有用之躯，回了京城之后，再来和平南侯府的人计较。”
这位御史大人咬牙切齿：“到时候，薛某一定要把南疆的事情如数告诉陛下，叫陛下知道平南军的嘴脸！”
李信眯了眯眼睛，笑呵呵的回了自己的房间。
如果他们能回到京城，这些话也是不能说的，因为朝廷现在还没有做好对付平南侯府的准备，所以这些话说了也是白说，甚至说出来还有可能背上一个“诬陷一品大将”的罪名，丢掉性命。
不过这些话李信自己不说，叫这个傻了吧唧的薛御史去说，却没有什么问题。
只要薛子川在京城状告平南军有不臣之心，李信就可以借着陛下对薛子川的反应，猜出天子对平南军的具体态度。
到时候，李信就可以大胆的规划自己下一步的动作了。
李信回了自己的房间之后，近卫营的王默跟着他走了进来，这个身材高大的天子近侍，对着李信弯身抱拳：“李校尉，咱们下一步该如何做？”
事到如今，王默已经被这个少年人的智慧折服了，可以说如果不是李信，他们这群人说不定早就已经死了。
李信给王默倒了杯茶，声音平静：“还能如何做，就跟在这位程将军身后，一路‘看着’平南军收回汉州府就是了。”
李信喝了口茶水，微微一笑。
“怎么也要让他多演几场，恶心他一下，不然咱们不是白来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孤要见他
平南军在德阳县城休整了三天之后，就开始朝着下一座县城进发。
如李信所预料的那样，神勇无比的平南军又在短短一日之内拿下了这座县城，然后那位程将军一如既往的给李信送上来一份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战报，战报上详细记述的战损，以及损耗物资，还有人员的伤亡名单。
短短一个月内，汉州府的德阳，什邡，金堂等五个县城，被平南军势如破竹的拿了下来，到四月月中的时候，平南军打进了汉州府城，将南疆余孽彻底清扫干净。
至此，南疆余孽作乱就这样被平息了下来。
在这个过程中，平南侯李慎甚至都没有露面，就只有这位程平副将，用了短短一个月时间，带着“两万”平南军，就把汉州府一府五县，统统打了下来。
李信等人跟在程平后面，也在每一个县城里都住了几天，到了四月中的时候，他跟着程平走到门户大开的汉州城门口，李信对着身高与他差不多的副将程平报了抱拳，低头感慨：“南疆余孽，被平南军一月扫清，平南军真是当世勇军也。”
李信语气诚挚，听不出半点嘲讽的味道，但是这段话在程平耳朵里听来，就是满满的嘲讽了，不过这位程将军脸皮很厚，当下咳嗽了一声，面色严肃：“南蜀已经覆灭了三十多年，南蜀皇室至今仍然不肯消停，我平南军身为天子利剑，为国除贼乃是分内之事。”
说到这里，这位程将军叹了口气：“只是此次平乱，我平南军过于求成，以至于自家儿郎也损失惨重，恳请李校尉回京之后，将这个情况如实上报朝廷，好让朝廷把抚恤准时发下来。”
李信眯着眼睛笑道：“在下一路跟程将军走来，并没有觉得剿匪艰难啊，反倒是见到程将军一路高歌猛进，在我看来，这李侯爷根本不必特意从京城赶回来，有程将军在，南疆还不是固若金汤？”
程平脸色微变。
先前不管李信说什么话，他都是当做小孩子玩笑来听，根本不放在心里，但是平南侯李慎是平南军的绝对核心，也是平南军的命脉。
这位平南军副将正色道：“李校尉这话就不通兵事了，大军作战最重要的是将帅，大将军虽然没有亲自带兵攻城，但是却在后方坐镇指挥，没有大将军在后方运筹帷幄，统筹调度，凭借程某一人，焉能取得如此战功？”
李信眯了眯眼睛。
这个程平，求生欲还挺强。
这个少年校尉轻声道：“程将军刚才说平南军伤亡惨重，要朝廷发下抚恤，不知道此战平南军究竟死了多少人？”
程平面色悲痛：“李校尉，此战我平南军上下将士用命，阵亡了足足一万人有余，至于伤者，更是不计其数啊！”
啧……好大的胃口。
按照朝廷的规矩，一个将士阵亡的抚恤，该是十贯钱，阵亡一万多人，也就是说单单抚恤的钱就要十几万贯钱，再加上此战战功的封赏，杀敌一人该赏多少这种，还有粮草的补给，这一次，朝廷至少要拨下来一百多万贯钱，才够用。
李信面色不变，开口道：“请问程将军，平南军阵亡的将士，可要朝廷补足？”
按照规矩来说，平南军的编制是十万人，如果阵亡的一部分人，就要由朝廷出面募兵补足空缺，因为一般的统兵大将是没有资格征兵募兵的。
这一下，就问到了程平的要害。
他这次报给李信的阵亡数目，足足是一万多个人，如果朝廷补了一万多个人进平南军，露馅不露馅先不说，这一万多个人，就能让平南军上下寝食难安。
如果天子调过来一万兵马，这么多人就会自然而然的在南疆形成一股势力，而且这股势力还很是不小，除非平南军正式扯旗造反，否则他们真奈何不得这一万多个人。
就算正打起来，一万多个人，也足够在平南军内部撕开一条口子了。
程平低声道：“李校尉，这个就不用了，国朝正是用人之际，我平南军岂能再虚耗朝廷人才？”
李信微笑道：“总不能让平南军平白无故少了一万多个人不是？”
程平面色冷了下来。
“这亏缺的部分，我家大将军自然会上书朝廷，请求朝廷允准我平南军在南疆募兵，这么多年了平南军都是这么过来的，不曾麻烦过朝廷。”
李信了然的点了点头，微笑道：“既如此，程将军早点把攻打汉州府的军报也交给在下，在下早点统计出一个具体的数目，好回京禀报陛下。”
程平漠然点头：“李校尉放心，一定尽快送到李校尉手里。”
说着，程副将转身离开。
李信也摇头笑了笑，转身走进了程平给他们安排好的大宅子里，准备休息。
在这座大宅子不远处的一间酒楼里，一个身穿蓝色衣裳的贵公子，正坐在二楼的窗户边上，把李信还有程平都看在了眼里。
当程平离开之后，贵公子当下手里的酒杯，声音平静：“安排一下，今天晚上孤要见一见这个李信。”
这个贵公子，自然就是南蜀闵王的大儿子，大殿下李兴了。
他本来就在汉州城里，程平“打”进了汉州城之后，他也没有离开汉州，仍旧云淡风轻的该吃吃，该喝喝。
南蜀灭国之后，闵王一支侥幸逃脱，并且卷走了南蜀皇室大量的财富，以至于闵王这一支后来一直在南疆过的很滋润，比如说这位大殿下李兴，平日里的生活比南蜀健在时的闵王府也丝毫不差。
他身后站着一个青色衣裳的下人，低头道：“大殿下，这个人附近有平南军的人看守，想要见到他似乎不容易。”
“容易的话还要你们做什么？”
李兴声音冷然：“不管用什么办法，今天晚上孤要见到这个叫做李信的少年，你们放手去做，就算给程平发现了也没有关系，孤就不信了，在汉州城里，程平还能把孤怎么样？”
称孤道寡，听起来非常有逼格，不过不管是“孤”还是“寡人”，都是王侯的一种自谦的称呼，李兴现在身上的身份是闵王府世子，从这个层面上他自称一声“孤”，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况且，如今南蜀皇室后裔，活着的可能就只剩下他这么一个了，也算是的的确确的孤家寡人。
这个下人连忙抱拳。
“大殿下，我这就下去安排。”

第一百二十三章 以身涉险
从李慎与南蜀李家定下南疆格局以来，汉州府都是南疆李家的势力范围，锦城才是平南侯府的地盘。
也就是说，虽然程平名义上攻破了汉州，但是等李信等人离开南疆，汉州府城仍然会回到李兴的掌控之中。
哪怕是现在，平南军进驻汉州府的情况下，李兴的势力仍旧没有受到任何损害，最起码他在汉州府里，说话是比程平要大的。
所以，他才有底气说出这句，就是给程平发现了也无所谓。
这一次南蜀生变，号称是五万人起兵，虽然实际上并没有什么人作乱，但是李兴确实是可以轻而易举的拉起五万人出来的。
李慎报上去这个数目，某种意义上也是要给朝廷漏个底，告诉京城，南疆究竟有多少本钱。
四月的天，已经渐渐开始有些燥热。
不过到了晚上的时候，还是很凉快的，李信与王默等内卫，坐在大宅子的后院里，一边乘凉，一边商量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现在，他们几个人处境都是一模一样的，只要有一步行差踏错，这些人就要统统死在南疆，不过李信前几次表现出来的智慧，已经折服了这些内卫出身的武人，多数情况下是王默他们在听李信讲话。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人，成为了这个临时小队的主心骨。
李大校尉坐在凉亭下面，面对几个人高马大的内卫，并不怯场。
他上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开会，当然驾轻就熟。
“几位大哥，咱们的南疆之行到了尾声了。”
李信眯着眼睛，轻声道：“接下来咱们要思考的是，如何活着回到京城。”
这段时间，李信等人在南疆可以说是一无所获，但是又收获了很多，最起码李信现在对于南疆，已经有了一个清晰的认知，不再像从前那样，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
最直观的认知就是，这里……朝廷确实管不到。
上到李慎，程平，下到平南军的这些将士，每个人都不怎么把他们这几个监军使看在眼里。
王默皱了皱眉头，低声道：“李校尉，咱们这一趟来南疆，全程都是任由平南军的人摆布，他们难道还不许我们离开不成？”
这个大汉声音中隐隐带着怒气：“他们要真这么无法无天，早先一刀杀了我们就是，何必这么麻烦？”
李信轻轻叹了口气。
“他们大费周章的带我们走了一圈，是想给我们一个台阶下，如果我们不愿意顺着这个台阶，那么也就没有办法离开南疆。”
程平等人带着李信在汉州府转了一圈，的确是想给彼此一个台阶，虽然这个台阶很是粗糙，很不给李信这些人面子。
王默放低了声音：“李校尉的意思是？”
“咱们临走之前，李慎多半会见我们一面。”
李信眯了眯眼睛，轻声道：“到时候，他问什么你们都不要说话，由我来说。”
这个年轻的校尉声音凝重。
“说错了一句话，我们可能连这个台阶也没有了。”
王默等内卫都相继沉默，过了片刻之后，王默才长出了一口气。
“我等本来就是负责卫护李校尉，自然不会说话。”
“可李慎可能会问你们。”
李信轻声道：“他问你们，你们也不要说，明白了么？”
王默沉声道：“知道了。”
这个近卫营出身的校尉看了李信一眼，低声道：“那个御史台的大头书生，要不要通知一下？”
“不用。”
李信淡然道：“此人胆小，当着李慎的面，他什么也不敢说的。”
就在李信跟这些内卫细细商量的时候，突然不远处传开一声轻微的响动，王默等人瞬间警觉，个个手按刀柄，沉声低喝：“什么人？”
大宅子的院墙上，跳下来两个身材并不高大的人，这两个人缓缓走到李信面前，对李慎抱了抱拳，满口川音：“哪位是李校尉？”
李信本来被王默等人护在身后，闻言他伸手轻轻推开王默，走到了最前面，看向这两个一身蓝色衣裳的汉子。
李信略做犹豫，最终还是开口道：“在下李信，阁下是？”
这两个人并不答话，只是沉声道：“我家公子有请李校尉过府一叙。”
王默手中长刀出鞘两寸，低声冷笑：“那就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这两个人看了看身材高大的王默，并不慌张，只是低头道：“李校尉，这次我们两人来请你，是礼数，如果礼数不行，那就只能先礼后兵了。”
李信微微一笑：“怎么，你家公子有本事从平南军中抢人？”
这两个人低头道：“未必便不行。”
说着，其中一个人轻轻拍了拍手，这座大宅子的院墙外面突然亮起火光，火光影影绰绰，看阵势，少说也有上百号人。
李信现在应该还是在程平的监控之下的，能在程平手底下拉来这么多人，足见这些人能量之大。
李信沉默了片刻，最终看向这两个汉子。
“你家公子姓李？”
“不错。”
李信若有所思地问道：“哪一个李？”
身材稍高一些的人冷笑道：“自然是蜀郡的李。”
李信心里盘算了片刻，最终缓缓点头：“好，我跟你们去。”
王默拉了拉李信的衣袖，低声道：“李校尉，有我们在，他们一时半会奈何不得你，实在不行咱们到平南军军中去就是了，你这一去，就是他人鱼肉了！”
李信回头看了一眼王默，面色平静：“王大哥，南疆一行，本就是死里求生，你放心，我心里有数，如果李慎都不敢杀我们，这些南蜀的余孽就更不敢了。”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继续低声道：“而且听这两个人的口气，汉州府城多半是他们的地盘，他们可以无视程平来寻我们，就不会害怕在汉州府的平南军。”
说到底，平南军真正派到汉州府的人太少了，明面上两万人，实际上两千人都未必有。
而且李信心中有一股直觉，这些南蜀的人并不会杀他。
他虽然杀了那个南蜀的小殿下，但是那个小殿下八成是被他们内部的人害死的，况且他手里还有两个人质在……
虽然在李信看来，那两个人质多半不怎么被看中，但是有了这两张牌，他就可以跟南疆的人谈一谈。
只要能谈，就有机会。
他上辈子是做营销的，最擅长的就是耍嘴皮子。
再加上在汉州府里，就算他不想去，也由不得他，说不定反抗下去，只会平白让王默等人丢了性命。
最关键的是他刚才跟王默说的那句话。
如果李慎都不敢杀他，说明南疆这边还是多少有些畏惧朝廷的，这样一来，这些南蜀余孽多半也不敢杀他。
想到这里，李信深呼吸了几口气，对着这两个人微微一笑。
“带路罢。”

第一百二十四章 你妹很好
这两个人虽然说话很硬，但是如果没有必要，他们也是不想跟程平起冲突的，听到李信这么说，他们也都是松了口气，对着李信抱拳道：“多谢李校尉配合。”
他们两个人让开一条路，对着李信伸手虚引：“李校尉跟我们来。”
李信回头看了王默一眼，声音低微：“王大哥，明天……明天下午我要是没有回来，你就去通知程平。”
王默郑重点头。
“我知道了。”
李信这才负手在后，顺着这两个人的方向走去。
不得不说，这南蜀遗民的能量很大，李信跟着他们从这座大宅子的后门走出去，已经有一辆马车等在了门口，他们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把李信从程平手底下带走了。
坐在马车里大概走了小半个时辰的样子，那个中等身材的蜀人掀开车帘，对基因低头抱拳：“李校尉，到了。”
李信弯腰走下马车，抬头看了看。
眼前是一处极其豪奢的大宅子，虽然地方不是很大，但是精致的程度，几乎与京城里的魏王府不相上下。
李信左右打量了几眼，心中对南蜀遗民的认识又多了几分。
看起来南蜀灭国之后，这一支南蜀皇族过的并不差，别的不说，就这一栋宅子，生活水平已经直追大晋的皇子了。
李信心中暗暗吐槽。
这南疆天高皇帝远，姬家的皇帝都管不到这里，放着富家翁的日子不过，这些家伙居然还心心念念想要造反！
最蠢的是那个死在李信手下的南蜀小殿下，好好的贵公子不做，非要去当什么刺客，把自己小命都给玩没了！
其实李信的想法是有偏差的，首先南蜀李家剩下来的闵王一支，早年的日子并没有这么滋润，十几年前老侯爷李知节在位的时候，他们跟平南侯府的冲突还是很激烈的，那时候李兴他们可没有现在这样张扬，作为亡国皇族，他们虽然不缺钱，但是无论去哪里都是要躲躲藏藏的。
那时候被平南军抓到了，真的是会死的。
直到十几年前，那位南蜀的闵王殿下在临死前与平南侯李慎达成共识，两家在朝廷的压力下“握手言和”，这些南蜀皇族才终于不用躲躲藏藏，这才过了几年好日子。
不过这种好日子的前提，是他们必须要继续“造反”，成为平南军继续留在蜀郡的理由。
也就是说，到了现在就算这些李家人不想造反，也由不得他们了。
要知道。这位南蜀的大殿下李兴今年还不到三十岁，也就是说他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南蜀就已经没了，要让李兴像他父亲一样，一心兴复南蜀，显然不太可能。
不过那位小殿下李复，倒是满脑子复国的念头。
兄弟两人之间的最大矛盾就是因为这个，李兴想要在南疆好好过日子，做自己的土皇帝，而那位小殿下李复，却是正儿八经的想要复国，两个人私下里为此经常吵架。
偏偏李复的看法又是“政治正确”，李兴没办法在公开场合否决他，所以到最后李兴动了肝火，干脆就直接让这个蠢弟弟去京城刺杀姬家的承德天子了。
正在思索间，李信已经被这个中等身材的蜀人带到了这间豪宅的后院，这人在一处房间门口停了下来，对着房间抱拳道：“大殿下，李校尉到了。”
过了一小会之后，房间门被缓缓打开，一身蓝色袍子的南蜀大殿下李兴，负手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李兴瞪了这人一眼。
“外人面前，乱叫什么？”
南蜀已经亡国了，所以南蜀的爵位实际上已经不存在了，李兴在这些南蜀遗民面前的确是大殿下，但是在外人面前，他从来也不让手下人这么喊。
不过他在南疆颇有权势，振臂一挥拉起个五万可战之人总是不成问题的，这么大的能量，实际上超过了大晋姬家的任何一个世子，甚至超过了任何一个皇子。
李信眯了眯眼睛，对着这个身材高瘦的贵公子微微弯腰，抱拳道：“李信，见过大殿下。”
李兴淡淡的摇了摇头：“成汉已经亡了三十年了，李校尉用不着取笑我，咱们坐下说话。”
南蜀是外人的称呼，这个西南的王朝正式的名称是成汉，也叫做南汉。
在这位南蜀大殿下的指引下，李信在他的书房里坐了下来。
说起来，两个人的名字很像，不过名字虽然很像，但是里面的意思却是大相径庭。
李兴的父亲，也就是那位南蜀的闵王，是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兴复成汉”，而李信的母亲之所以给他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某个人信守承诺，回来娶她。
两个人坐定之后，大殿下李兴坐在主位上眯了眯眼睛，淡然道：“大晚上的请李校尉来，有些冒昧了。”
与寻常蜀人不同，李兴的官话说的很好，几乎没有川蜀口音。
李信呵呵一笑：“大殿下客气了。”
李兴皱了皱眉头，他很反感外人这么称呼他，因为听起来很像是嘲讽。
这位大殿下咳嗽了一声，淡淡的看向李信：“如果没有出错的话，舍弟李复应该是死在李校尉手里。”
李信眨了眨眼睛，轻声道：“难道他不是死在大殿下手里？”
李兴眯了眯眼睛，选择跳过这个话题。
“这件事我不想与李校尉分辩什么，我请李校尉来，也不是为了说李复的事情。”
李兴眯了眯眼睛，声音冷了下来：“李复死了之后，我家的小妹也离家不见了，按照先前的消息，她多半是进京想寻李校尉的麻烦，请问李校尉，有没有见到我家妹子？”
原本在李信的映像里，这位南蜀的大殿下应该是个冷酷无情的枭雄形象，喊自己过来，多半也是为了平南军的事，可是李信万万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还挺看中他那个蠢妹妹。
难道那个小殿下李复跟他不是一个娘生的？
李信心里正在臆测，脸上却波澜不惊，他抬头看向这位大殿下，淡然道：“请问大殿下的妹子叫什么名字，生的什么模样，我在京城里见过不少女子，大殿下说出来，或许我能有一些映像。”
如果这个李兴真的那么看中他的那个蠢妹妹，那李信手里的这两个人，就是奇货可居了。
将来甚至能用这两个人，撕开南疆这个滴水不漏的地方。
李兴眯了眯眼睛，面色沉了下来。
“李校尉，你要明白一件事，不管你是不是姬满的女婿，在蜀郡李慎或许不敢杀你，但是在这汉州城里，我敢！”
李信很识时务，被这位大殿下这么一吓，立刻就招了。
他对着李兴眨了眨眼睛，微笑道。
“我只能告诉大殿下一件事，令妹还活着。”
“而且活的挺好。”

第一百二十五章 伏线
“她现在在哪？”
李信坐在椅子上，眯着眼睛说道：“本来以为大殿下并不怎么看中弟妹，原来是我误会大殿下了？”
李兴面色阴沉：“少要扯东扯西。”
李信面色从容，开口道：“大殿下，令妹想要杀我。”
李兴沉声道：“如果你再不换个称呼，我也想杀你了。”
大殿下这个称呼，南蜀遗民可以喊，但是外人不可以，李兴会觉得浑身不舒服。
李大校尉微微一笑，轻声道：“好吧，那我就喊你李公子。”
“李公子，你妹妹想要杀我。”
李兴上下打量了李信一眼，开口道：“看李校尉这个样子，似乎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你现在把我幺妹还回来，你下手杀了李复的事，我可以不跟你计较，你也可以从容离开蜀郡。”
李信很是坦白。
“令妹在京城里，七皇子姬温派人看着，我没有把握能把她放出来。”
事实上，李锦儿还有那个同行的沐馨，两个人已经完全在李信的掌握之中，不过这个时候，肯定不能直说，不能把这个事直接揽到自己身上，七皇子“人高马大”，用来背锅再好不过了。
李兴大皱眉头。
“这件事怎么会跟姬家的皇子扯到关系？”
李信眨了眨眼睛：“你们的那个小殿下的确是我杀的，令妹想要杀我，我自然而然会以为是你们李家的人要杀我。”
李兴冷笑道：“如果是我要杀你，此时你已经死了，又怎么会派两个女子去？”
这位大殿下麾下能人不少，如果真是他想替李复报仇，那么当时住在大通坊没有任何防备的李信，其实是很难活下来的。
李信呵呵笑道：“本来我也有些好奇，听李公子这么一说，心里就豁然开朗了。”
李兴坐在主位上深呼吸了几口气，然后看向面前的这个少年校尉，有些无奈地说道：“说罢，你要怎么样才肯把我幺妹放回来？”
李信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对着这位大殿下眨了眨眼睛。
“大殿下有没有想过……”
“投降大晋？”
在李信看来，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假如朝廷愿意许以重利，比如说封李家一个郡王之类的爵位，只要以李兴为首的这些南蜀遗民投降了朝廷，那么平南军也就没有了继续留在南疆的理由，到时候朝廷一纸调令，李慎如果不想造反的话，就只能乖乖听从。
李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静静的看着李信，过了片刻之后，他才声音平淡的开口道：“你今年多大了？”
“十六岁。”
“难怪这么幼稚。”
他看向李信，呵呵一笑：“我知道姬家人想要对付李慎，可你以为我是什么，我是成汉的皇族，与姬家朝廷有不共戴天之仇！在姬家人眼里，我比李慎威胁更大！”
“我现在去投降，姬满当时可能不会发作，最多一两年，我们蜀郡李氏就要灰飞烟灭！”
李兴冷笑道：“再有就是，我在蜀郡的势力，是以兴复成汉为前提的，我要是现在去投降，蜀郡没有一个人会跟在我身后。”
李信微微皱眉。
他当然没有这么幼稚，但是他对于古代的潜规则还有一些基本的概念了解的不是很够，所以才会出现这种看似幼稚的言论。
其实南疆的李氏，早已经和平南侯府绑定在了一起，只要姬家朝廷处于强势地位，这两家人就永远休戚与共，基本不存在互相背叛的可能性。
所以想从南疆内部分化平南侯府，可能性很小。
就算有可能，一个小郡主的分量也太轻了。
相比之下，现在的李信对比这些在名利场里厮混了半辈子甚至一辈子的人，确实有些稚嫩了。
不过人都是会慢慢成长的。
李信低头思索了片刻，然后抬头看向这位南蜀遗民的大殿下，开口道：“这样罢，等我回了京城，就帮着大殿下斡旋一番，早日把令妹从京城里放出来。”
这句话是有一个前提的，那就是李信能够安全回到京城。
“你有什么条件？”
一个合格的政治人物，必须清晰的知道一件事情，那就是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免费的，李信答应的这么干脆，必然有什么条件。
李兴眯了眯眼睛：“投降姬家是不可能的，别的条件你说出来，我可以听一听。”
李信面色严肃了起来。
“我要安全离开蜀郡。”
李兴眉头一皱：“李慎这个时候没有杀你，多半就不会杀你了，你们活着离开蜀郡，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李信抬头看了李兴一眼，继续说道：“如果有可能，我希望大殿下在京城里能够留一个人，一个能够联系到大殿下的人。”
无论怎么说，想要破局南疆，这些南蜀遗民都是最关键的一环，李信没有办法替朝廷给出条件，但是京城里有人可以。
只要能留下一个联系人，将来再着手南疆的时候，就会方便很多。
身材高瘦的李兴站了起来，左右打量了一眼李信，眯着眼睛说道：“是你要联系我，还是别人要联系我？”
李信摇了摇头：“现在我还不知道。”
这位大殿下低头思索了许久，最后开口道：“这样罢，过段时间我会派个人去京城寻你，如果你能把我幺妹救出来，这个人以后就跟在你身边。”
李信低头道：“可以，我同意了。”
李兴有些意兴阑珊的挥了挥手：“好了，事情已经谈的差不多了，李校尉可以回去了。”
李信站了起来，很是诧异的看了这个南蜀的大殿下一眼。
“李公子……不准备说些别的了？”
以李兴的地位，怎么着也算是一方枭雄，李信原本以为他要跟自己说很多关于政治上的问题，或者会跟自己打听一些京城的事情，没想到从头到尾，他都只是在说他的那个妹子。
这样看来，这位大殿下要么野心很小，要么就是太过重情重义？
回想起来，自己还在那位小郡主面前说了一些实话……等那位小郡主回了蜀郡，这兄妹两个人不会断绝关系吧？
李兴淡淡的看了李信一眼。
“李校尉还要说些什么？”
李大校尉摇了摇头：“无事，既然如此，在下这就告辞了。”
李兴端坐主位，声音不咸不淡。
“不送。”

第一百二十六章 辞别
退出了这位大殿下的书房之后，李信又被带到了那辆马车里，然后坐在马车里离开了李兴的宅子。
等他回到程平给他们安排的那座院子之后，也才只是后半夜，也就是说前后他跟李兴并没有交谈多长时间。
不过这次谈话，对于李信来说还是意义非凡的，因为他得到了一条暗线，这条暗线在现在，甚至是在可见的一段未来里，都不会有什么用处，但是当某天李信积攒到了一定的能量之后，这条暗线就会派上大用场。
就现在来说，李信的能量太小太小了，不管是李慎还是李兴，都没有把他看在眼里，甚至不愿意跟他正面对话。
这一次，如果不是李兴担忧妹妹，估计他也不会见李信。
李大校尉跳下马车，从后门走进了院子。
王默都没有离开，见到李信回来之后，立刻围了上去，这位近卫营出身的壮汉声音沉重：“李校尉，你终于回来了。”
李信眯了眯眼睛，轻声问道：“程平有没有派人过来？”
王默摇了摇头：“李校尉出去的时间不长，估计程平那边没有发现。”
李信点了点头，低声道：“今天晚上的事情，如果程平不问，咱们就不要说，如果他问了，大家要口径一致，就说没有发现我出去了。”
王默低头道：“知道了。”
李信眯了眯眼睛，轻声道：“这场南疆平叛已经结束，我这个监军使也没有留在南疆的必要了，王大哥你们去收拾一下，明天我们就准备动身回京。”
王默张口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低头道：“我这就去准备。”
他是天子近侍，虽然在李信面前表现的很是客气，但是心气还是有的，本来以为这趟出公差到南疆来，能有一番作为，但是到了蜀郡之后才发现，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曾把他们放在眼里。
不管是李慎，程平，还是李兴，这几个人的目光，基本都没有放在他们这一行人身上。
尤其是平南侯李慎。
回了蜀郡之后，李慎就不见了踪影，连面也没有见过他们一次，完全无视了他们这批人。
这其实是有些让人难以接受的。
不过没办法，实力悬殊太大了。
王默转身就要离开，李信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大哥，有件事要跟你提前通个气。”
一路走过来，这个少年校尉已经证明了自己的智慧，王默微微低头：“李校尉请说。”
李信眯着眼睛说道：“如果没有猜错，王大哥你们几个，应该不是普通的内卫。”
王默轻声道：“我们是内卫甲字营，也就是近卫营的人。”
“在下近卫营校尉，先前没有说明白，不是故意隐瞒，是不想在李校尉面前显摆什么。”
近卫营校尉比李信这种普通的校尉高了整整一品，是正六品的武官，本来王默是不准备说出来的，但是现在他想跟面前的这个少年人交个朋友，所以才说了实话。
李信连忙拱手：“原来是禁卫上官，先前是李信失礼了。”
两卫虽然分开了，但是还是同属禁卫这个系统的，从这个角度来说，王默对李信这种羽林卫虽然没有直接管辖权，但是他的的确确可以说是李信的上官。
“李校尉取笑了。”
王默低头道：“本来在京城，我等还有些自命不凡，离开京城之后，才发现天底下厉害人物太多了，别的不说，这一路上如果没有李校尉做主心骨，凭我们几个莽汉，此时恐怕尸骨都凉了。”
他对着李信抱拳：“李校尉方才想说什么？”
李信微微一笑，声音平静：“王大哥是天子近侍，本来回到京城之后应当主动对陛下述说沿途经过，但是这趟南疆之行颇为敏感，小弟有件事要提醒王大哥。”
“李校尉请说。”
李信眯了眯眼睛：“等回了京城，如果陛下没有问你们，你们就不要开口。”
这趟南疆的见闻如果说出去，基本就可以定下平南侯府养寇自重的罪名了，但是承德天子未必愿意在这个时候给李慎定罪，如果贸然说出去，说不定会给自己招麻烦。
这位近卫营有名的“黑犬”沉默了片刻，最终抬头看向李信，面色肃然：“如果陛下问起了呢？”
“那就有什么说什么。”
近卫营是天子近侍，最讲究的就是忠心，皇帝如果问起来，当然是要有什么说什么的，反正是天子自己问起的，说了天子也不会怪罪到他们头上。
王默对着李信作揖道：“我等虽然比李校尉痴长了一些年岁，但是论心思缜密，要比李校尉差的远了。”
其实王默今年也就三十岁出头，与李信上辈子差不多大，如果算两世为人的话，李信比他可要大的多了。
不过这种事是万万不能说的，万一说出去了，承德天子估计要把李信拉去切片研究，拷问出一个让他老人家也能借尸还魂的办法。
“都是些钻营的心思，以小人之心度他人之腹而已，龌龊得很，上不得台面。”
王默低头，声音真诚：“有了这份心思，就不会给小人暗算。”
他看了李信一眼，由衷感慨。
“李校尉现在才十六岁，就有这份心思，将来必然出将入相，成为惊天动地的大人物。”
能在京城里厮混都人，拍马屁是基本功，多少都会两句，不过王默这两句话说的很是诚恳，几乎是从心底里发出来的感叹。
李信摆了摆手，一群人就各自散开，回到自己房间里歇息。
第二天一大早，李信还有近卫营的五个内卫，御史台的薛子川，一行七个人赶到了程平的驻所，向这位副将辞行。
身材有些微胖的程平此时已经褪下了甲胄，穿着一身单薄的袍子，他脸上挂着满满的笑容，对着李信呵呵笑道。
“两位监军使应该都是第一次来南疆，反正事情不急，不如在蜀郡多住几天，程某带两位去到处转一转，也算没有白来。”
李信抱拳道：“程将军客气了，蜀郡物华天宝，本来是应该多住一段时间，不过身负皇命，南疆叛乱既然已经平定，我等就要立刻赶回京城复命，不好让陛下久等。”
“既然这样。”
程平微笑道：“那稍后程某就派人送几位去锦城，面见大将军。”
李信还没有说话，一旁的薛子川开口道：“从汉州府可以直接回京，还去锦城做什么？”
程平面色不变，呵呵笑道：“大将军是平南军主将，诸位要离开了，总要去见一见，道个别不是？不然传出去，旁人还以为几位与大将军不合呢……”

第一百二十七章 一人之下，天下第二
李信从京城一路到南疆来，表面上看起来并没有遇到什么难处，甚至是一路顺风顺水的走到了汉州府，但是李信这一行人，实际上随时都在刀尖的边缘行走。
他们需要精准的把握住平南侯李慎所能允准的那条红线，不能走一步踩在红线上。
踩上去，可能就会死。
甚至是昨夜李信见到的那位大殿下李兴，也有足够的能力弄死李信这么个七品的小校尉，甚至是不废任何力气。
现在，他们一行人的南疆之旅走到头了，不过对于他们的考验却还没有走到头，因为那位到了南疆之后就销声匿迹的平南侯李慎，正高高的坐在平南军中，死死地盯着他们看呢。
过了李慎那一关，他们才算是安全了。
李信很清楚这一点，读后程平的话他并不意外，只是淡然一笑：“我等是陛下派过来的监军使，临别之前自然要去跟主将告别，况且上交朝廷的军报还有一些细节要告知李侯爷，请程将军安排马车，我们去一趟锦城就是了。”
程平微笑道：“难得两位监军使理解，程某这就安排马车，送几位去锦城。”
程平的动作很快，一个时辰之后，一辆马车就停在了李信面前，李信弯身跳上马车，然后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这位胖胖的程将副将，呵呵一笑：“程将军这些日子又发福了一些，看来军中伙食不错，猪肉鸡肉之类的，一定没有少吃吧？”
平南军“平定”汉州府五县一府，每一次这位程将军都是满身“鲜血”来见李信，扮演出一副浴血厮杀的模样，但是每一次都是一身兽血。
或者猪血，或者鸡血。
这种做法，分明是完全不把李信等人看在眼里，甚至是故意在羞辱李信薛子川这两个监军使，现在这场戏演到了头，李信当然要出一口心中恶气。
程平有些微胖的脸颊抖了抖，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脸：“我大军浴血奋战，伙食好一些也是应该的。”
李信眯了眯眼睛。
“程将军辛苦，我等是一路看在眼里的，等回了京城之后，一定把程将军的辛苦，如数转告陛下。”
程平脸色微变。
不过他心里并不是如何慌张，作为平南军的高层，他很清楚朝廷和平南军的冲突，根本不在所谓的“证据”，而是在双方的实力对比，只要朝廷没有打算对南疆动兵，无论这两个所谓的监军使回到京城里说些什么，都是无济于事的。
这个程胖子眯了眯眼睛。
“陛下问起，自然是应该如实禀报的，只是究竟该说些什么，李校尉心里应该多少有些数才是。”
李信呵呵一笑：“如果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呢？”
程平面色平静。
“那大将军会让李校尉知道的。”
马车车帘闭合，缓缓驶出汉州府城。
程胖子看着远去的马车，嘴脸露出一个有些不屑的弧度。
“蚂蚁一般的身子，居然是生了一副豹子胆。”
……
锦城，平南将军府。
平南侯府是有两处官邸的，一处自然就是京城的那座平南侯府，另一座就是这座位于锦城的平南将军府。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后者比起前者要重要的多。
因为这座平南将军府，被李知节李慎父子两代人经营了三十多年，已经成为了蜀郡乃至于整个南疆的核心，而京城的那座平南侯府，充其量只是李家父子在京城的临时住所而已。
玉夫人，李淳母子两个，甚至可以算是在京的质子。
李信等人是早上到达的锦城，李信与薛子川两个人一大早就来这座平南将军府递名贴等候，但是一直等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军务繁忙的柱国大将军李慎才抽出时间见了他们一次。
见面的地方，在平南将军府的书房。
此时，这位朝廷的柱国大将军，穿着一身简单的青色袍子，极其自然的坐在书房的主位上，手里拿着一卷兵书。
单从身材上来说，李慎并不算特别高大，最起码比王默这种壮汉要矮上一截，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简简单单的坐在那里，就有一股令人仰视的感觉。
如果说在京城的李慎，只是姬家王朝的一个臣子，大晋的柱国大将军。
那么回到了南疆的李慎，其实是整个天底下，权势第二的那个人，仅次于承德天子。
真正的一人之下。
李信和薛子川鱼贯走进平南将军府的书房，一起对李慎行礼。
李信还算平静，毕竟见过两次李慎了，淡淡的叫了一声“大将军”，但是薛子川却是第一次与李慎面对面见面，此时这位三甲出身的读书人，脸色有些发红，竟然磕磕巴巴的有些说不出话。
过了片刻之后，李慎缓缓放下手里的兵书，看也不看这两个人一眼，只是淡淡地说道：“薛御史先下去吧，本将有些话要跟李校尉说。”
薛子川此时额头上满是冷汗，闻言如获大赦，连忙退出了这间书房。
薛子川走远之后，李慎又拿起那卷兵书，目光着眼在兵书上，头也不抬。
“南疆是个什么样子，想来程平已经带你见识过了。”
李信倒没有薛子川这么狼狈，闻言回答道：“多少是见识了一些。”
柱国大将军依旧没有抬头，淡然开口：“说一说你的看法。”
李信眯了眯眼睛，最后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们李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这句话并不是诅咒，而是赤裸裸的事实。
首先，双方在实力上并不是一个级别的，现在的南疆还有以命换伤的资本，再过几年，十几年，南疆甚至连给姬家朝廷带来重伤的资格都没有了。
更重要的是名分两个字。
平南侯府如果起兵造反，那就是不得人心的反贼，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如果不造反，那也只是慢性死亡而已，姬家人可以一次又一次的对南疆下手，南疆却没有任何还击的本钱。
本来这种“大实话”是不该跟李慎说的，但是如果说别的，也骗不过这位平南侯，所以李信干脆就直说了。
李慎愣了愣，随即缓缓放下了手里的兵书，点了点头。
“你说的不错，我们李家，以后多半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这位柱国大将军抬起头，看了李信一眼。
“所以李校尉回京之后，准备与陛下说些什么？”
“自然是要把南疆发生的事情如实告诉陛下。”
李慎呵呵笑道：“那么南疆发生了什么呢？”
李信面色肃然。
“南蜀余孽贼心不死，陷落我大晋汉州府，幸赖平南军将士武勇，上下齐心，一月之内便荡平了所有叛军，平息了这场叛乱！”

第一百二十八章 你已经死了
平南侯坐在主位上，目光平静。
“你不能这么说。”
李信微微低头：“那我应该如何说？”
柱国大将军从座椅上站了起来，微微伸了个懒腰，然后轻声道：“南疆余孽只是暂时被打压下去，并没有完全清除，这些南蜀皇族在南疆根深蒂固，稍有不慎他们就能东山再起，因此本将暂时要留在蜀郡镇压，以防他们再次生乱。”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
他听明白了，这位平南侯并不想回京。
李慎这次出京，是奉旨平叛，按照道理来说，南京叛乱平息之后，这位平南侯是要跟李信一起回京复命的，但是他好容易才从京城里找借口回到了南疆，岂能短短一个月时间，就再回京城里去？
李信眯了眯眼睛，轻声道：“下官知道了，回了京城之后，下官会把大将军说的情况，如数转告陛下。”
李慎缓缓说道：“这些不是本将说的，而是你说的。”
他淡然道：“我这边自然会上书朝廷，告诉陛下南疆余孽未除，但是你那边也要这么说，两边不能岔了。”
李信抬头看了一眼李慎，眨了眨眼睛。
“无论我现在答应了大将军什么，等我回了京城之后，大将军可就管不着我这么说了。”
李慎淡然一笑：“我劝你不要耍什么小聪明，你照着我说的去做，以后你做你的驸马，我做我的平南侯，大家两两相安。”
这位柱国大将军声音平静，却有无限自信。
“你既然见识过了李家在南疆是个什么模样，现在应该不会自己给自己寻麻烦。”
李慎眯了眯眼睛：“而且如果你让南疆与朝廷都下不来台，结果如何，你自己心里想想清楚。”
的确，以李家在蜀郡的威势，就算李信回了京城，李慎想要弄死他，也不会是什么难事。
就算李信将来要跟平南侯府作对，现在也不是时候，他现在的个头太小了，强出头只是自己找死而已。
而且，朝廷也不太会因为李信的话，轻易开启与南疆的战争。
李信低头道：“表面上的上书，我可以这么写，但是陛下背地里问起，我不能不说实话。”
李慎不屑一笑。
“我要的就是官面做的好看，至于背地里你们说些什么，你以为我会看在眼里？”
柱国大将军负手在后，说话很是霸道：“背地里大家是个什么模样，彼此都心知肚明，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背地里随便你去怎么告状，于我无关痛痒。”
李信抬头看了李慎一眼。
他现在才发现，承德天子还有面前的这个平南侯李慎，两个人虽然是局中之人，但是他们站的很高，早已经把事情看的通透。
就像是两个下象棋的棋手，场中局势一览无余，只看个人棋力还有手段如何了。
李信低头道：“那个御史台的薛大人，回去京城之后，多半会狠狠地告大将军一状，大将军不准备把他也叫进来谈几句？”
李慎面无表情：“那些文官最喜欢言而无信，那个姓薛的懦弱的很，现在我把他叫进来，说什么他就会答应什么，等回了京城之后，照样该怎么告状怎么告状。”
说到这里，这位平南侯面带嘲讽。
“他们读书人，管这个叫做虚与委蛇。”
李信吸了一口气。
“大将军准备杀了他？”
李慎回头看了一眼李信，呵呵一笑：“我是大晋的柱国，又是世袭的平南侯，岂会杀害朝廷命官？”
他面色淡定。
“等你们回了京城，各自上书，就会有两份截然不同的上书，报到天子的桌案上，李信，你不妨想一想，若你是天子，你会如何处置这两份一真一假的奏疏？”
李信大皱眉头。
过了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我会相信那份假的。”
“这就是了。”
李慎呵呵笑道：“到时候，这位薛御史就会因为诬陷当朝柱国大将军获罪，这可是个不小的罪名，他自己肯定是活不成了，他家小能不能活命，还是一个未知之数。”
李信目瞪口呆。
柱国大将军走到李信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平静。
“朝堂上无论什么事情，都是很凶险的，你年纪还小，本来不应该踏足进来，但是既然你已经进来了，凡事就要往后多想几步，你很聪明，只要多想一想，很多事情就都能想的明白。”
其实李信上辈子的年纪已经不小了，但是他上辈子接触的事情都是职场上的，远没有朝堂这么复杂，他的思维至今还停留在职场上，所以就没有李慎看的这么远。
他虽然仍旧厌恶李慎，但是不得不承认，这一次是这个渣爹给他上了一课。
李慎面色淡然：“好了，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你去收拾收拾，准备回京去吧。”
李信缓缓吐出一口气，对着李慎弯了弯腰。
“下官告退。”
当他退到书房门口的时候，书房里传来了李慎平静的声音。
“多长点心。”
“你没有死在南疆，可别死在京城了。”
……
李信走出书房的时候，那位薛御史正在平南将军府的前厅等着他，见李信出来之后，他连忙迎了上去，对着李信拱手道：“李校尉，李侯爷他有没有唤我进去？”
他在外面等候的这段时间，一直有些惴惴不安，不知道为什么，见到那位平南侯的时候，他心里总有些畏惧。
哪怕当年三甲登科，面见天子的时候，薛子川也没有这么害怕过。
李信此时正在愣神，思索刚才李慎说的话，被薛子川这么一拉扯，顿时清醒了过来，李信转头看向这位御史台的监察御史，目光中隐隐带着怜悯。
此时的薛御史肯定不知道，他其实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李信轻声道：“李侯爷只是交待了我几句路上的安全问题，已经没有什么事了，咱们可以准备回京去了。”
薛子川松了一口气。
听到可以回京，他立刻心情大好，对于这位进士老爷来说，每留在南疆一天，都是一天的痛苦。
因为这里随时可能丢掉性命。
京城里娇妻美婢，不知道比南疆强到哪里去了。
他拉着李信的袖子，大笑道：“终于可以回京了！”
“此次南行，可以说是险死还生，多亏李校尉机警，才能化险为夷，等回了京城，为兄一定请李校尉好好吃一顿！”
此时终于脱险，他不再自称下官，而是自称为兄了。
薛大御史心情大好，对着李信挤眉弄眼。
“到时候为兄在得意楼请客，好好请李兄弟快活快活！”

第一百二十九章 药医不死病
回来的路上，薛子川受不了颠簸，自己雇了一辆马车，李信并没有跟这个将死之人同坐，而是骑在九公主送给他的那匹乌云马上，愣愣出神。
这趟南疆之行，本来李信预估最少需要三个月甚至半年，但是出乎于他的意料之外，算上来回赶路的时间，前后加在一起没有超过两个月。
但是在这两个月里，李信收获了很多东西，包括对南疆的了解，以及能够联络到南蜀遗民李兴的暗线，但是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其中最重要的是，他开始真正的了解了这个时代的上层人物是个什么样子。
从前的李信，多少有些自命不凡，自觉比谁都要聪明一些，但是经过这件事之后，他发现自己并不是那个最聪明的人，别的不说，单单这位当朝的柱国大将军李慎，看事情就要比他远出好几步。
这并不奇怪。
实际上历史上很多局势，都是聪明人对峙聪明人，这种情况下，阴谋诡计其实用处已经不大了，因为这些小手段，对方一般都看得出来，到了这个层面上，真正有用处的是阳谋，是大势。
是那种简单到你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偏偏没有办法应对的致命手段。
阴谋与阳谋，是术与道之分。
原先的李信，虽然在职场沉浮了许多年，但是局限于眼界见识，他始终停留在术的层面上，经过这次南疆之行，李信好像看到了另一个层次的门槛。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南疆，京城，平南侯府，魏王府等等，诸多人物的脉络在李信的脑子里渐渐清晰了起来，他开始像李慎说的那样，尝试着往后多看几步。
在回京城的路上，李信常常坐在那匹大黑马上发呆愣神，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这一行人离京城越来越近，在五月中旬的一天下午，一行七个人终于到达了京城南门。
南门口并没有人来迎接他们。
在京城这种地方，像李信还有薛子川这种七品的小官，大街上一竿子打过去，最起码能打到三四个，另外的几个说不定还是六部的堂官大人。
他们这些小虾米，在地方上或许能有些威势，放在京城里，太不起眼了。
就拿李信来说，京城里估计也就七皇子能想起来迎接他一下，不过七皇子的身份有些敏感，不太可能光明正大的来南城门迎接他这个七品的校尉。
在南城门门口，王默等人纷纷翻身下马，对着李信弯身抱拳：“李校尉，京城到了，我们兄弟的责任也就尽了，这里与李校尉告个别，回内卫交付差事去了。”
李信连忙下马，对着这几个近卫营的天子近侍回礼。
“这一路上多谢几位大哥保护，咱们同属禁卫，等过几天没什么事情了，小弟找个地方，请各位兄弟喝酒。”
南疆一行，除去其他的之外，李信还有一个收获就是认识了这几个内卫，他们这一路走来，是正儿八经的出生入死，而且李信对这几个内卫都颇为客气，到现在他们已经把李信当做自家兄弟看待了。
回到京城之后，一直压在众人心头上的乌云散去了不少，不苟言笑的王默呵呵笑了一声：“李校尉这话就折煞我等了，本来该我等沿途保护李校尉，结果这一路下来，反倒成了李校尉保护我们了。”
李信也呵呵一笑：“保护说不上，同舟共济而已。”
王默低头道：“既如此，我等就先拜别了，哪天得了空，定然要跟李校尉聚一聚。”
李信上前一步，拍了拍这个大汉的肩膀，低声道：“王大哥千万记住我说的话，不该说的千万不要主动去说，有害无益。”
王默现在已经很信任李信，闻言默然道：“李兄弟放心，陛下只要不问，我等也不会开口说。”
李信点了点头，沉声道：“等明日，我就会进宫呈递监军文书，明日我面圣之后，应该就不会有什么危险了。”
王默再次抱拳：“多谢李兄弟。”
说罢，这个大汉带着最多近卫营的内卫，再次翻身上马，朝着京城的皇城方向行去。
他们同李信不一样，李信是奉了朝廷的命令赶赴南疆，是要向朝廷复命，而王默等人是直接奉了承德天子的意思，因此只要一回京，他们就必须赶回皇宫复命。
送走了王默之后，李信转头看向了不远处的马车，想开口跟那位薛御史说些什么，最终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现在，这位薛御史正意气风发，自以为自己是深入敌营英勇不屈的英雄，准备明日一纸奏疏扳倒祸国权臣李慎，从而名扬四海，成为承德一朝的名臣，进而升官发财。
这个时候，如果李信上去劝他说李慎的好话，多半要被他喷的狗血淋头，再大骂李信一声无胆匪类！
说不定私下里还要把李信的卑劣事迹写进他自己的书里，让李信遗臭万年。
药医不死病。
这种人，该死，李信也救不了他。
想到这里，李信对着马车拱了拱手，淡然道：“薛御史，到京城了，我们也到了分别的时候，薛御史保重，以后有缘再见。”
马车的车帘被薛子川拉开，这个瘦瘦的读书人笑呵呵的看了李信一眼，伸手捋了捋自己的胡须，笑容得意：“李校尉住在哪里，在什么衙门做事，不妨说现在与为兄听一听，之后为兄若是侥幸升迁，也好照顾一番李兄弟。”
两个人同行了两三个月，薛子川到现在也不知道李信在什么地方做事，现在之所以问李信，也只是单纯的想装个逼而已。
李信摇了摇头：“不必了，在下是武官，与薛御史并不相干，以后有缘再见罢。”
说罢，李信也不再搭理这位御史大人，而是骑着自己的大黑马，朝着大通坊的方向缓缓走去。
京城之中，街上不准奔马，坊内不准骑马，这是大晋的规矩。
不过有些衙内不爱理会这个规矩而已。
到了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坐在大黑马上的李信才走到了大通坊，进了坊门之后，李信翻身下马，把大黑马牵在手里，朝着自己的院子走去。
走近自己的院子之后，李信才发现院子门口停了一顶紫色的轿子。
轿子里走下来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这个青年一身青袍，对着李信呵呵一笑。
“信哥儿，我的乌云马骑的可还舒服？”

第一百三十章 夜宵
尽管李信已经两个多月没有回来了，这座很是不小的院子里头仍然干干净净，看情况应该是崔九娘有让人过来打扫。
或者是钟小小经常回来打扫。
在院子的书房里，七皇子和李信隔桌而坐。
因为刚刚回来的原因，家里没有热水，自然也就没有办法奉茶，李信微微低头，歉然道：“家中没有茶水，怠慢殿下了。”
魏王殿下笑了一声，然后上下打量了一眼李信，轻声道：“信哥儿去了南疆一趟，倒显得成熟了不少。”
“死里逃生，自然涨了一些阅历。”
这一趟南疆之行，让李信的心态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整个人的精神面貌都与从前大不一样，以至于这位七皇子可以一眼能够看得出来分别。
从前的李信，虽然做事老成，但是因为年龄的原因，旁人多多少少还把他当成少年人看待，现在的李信，已经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成年人了。
七皇子点了点头：“信哥儿能在南疆安全回来，确实不容易，看来我大晋的那位柱国大将军，暂时还是忠君爱国的。”
李信眯了眯眼睛，声音低沉：“殿下猜我在南疆看到了什么？”
魏王殿下淡然一笑：“怎么，看到李慎要造反？”
李信摇了摇头。
“我看到了一个庞然大物。”
这个少年人面色沉静，肃然道：“南蜀遗民与平南侯府，谁也离不开谁，双方互为倚仗，在南疆抱成了一团，抱得密不可分。”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抬头看向这位七皇子，开口道：“想要在南疆破局，就必须让这两家生出间隙。”
魏王殿下叹了口气：“无从下口啊。”
李信压低了声音：“在下侥幸，在南疆埋下了一根线，或许将来可以用得到。”
七皇子顿时来了兴致，开口笑道：“看来信哥儿在南疆不是全然被动，不妨把南疆发生了什么，说给我听一听。”
李信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缓缓开口。
“说起来殿下可能不信，南蜀余孽的叛乱，平南军只用了不到一个月时间就全部扫清了。”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如果扣掉赶路的时间，平南军真正用来作战的时间不会超过十天，而且我怀疑他们……根本不曾真正打起来……”
就这样，李信用了半个时辰左右的时间，把南疆发生的事情，前后大致的跟七皇子说了一遍。
当然了，他略过了自己跟李慎的那场谈话。
七皇子听完之后，大皱眉头。
“这个李家的李兴……是南蜀余孽的话事人？”
李信轻轻点头：“多半是了。”
七皇子呵呵一笑：“信哥儿运道真是不错，随手捉住的那两个笨女人，居然就这么派上了用场。”
说到这里，魏王殿下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不过这件事，我不方便插手进来，就由信哥儿你来具体处理好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再给魏王府打招呼。”
南蜀李家，说好听点是遗民，说不好听就是反贼，姬温身为大晋的七皇子，最忌讳的就是跟这些反贼扯上关系，所以他才会把这件事情统统交给李信处理。
两个人商量了一些具体细节之后，谈到了监军文书的事，七皇子看了一眼李信，轻声开口：“这么说，信哥儿明日上报，是要替李慎说话了？”
李信低眉道：“算不上是替他说话，总要替陛下也找一个台阶下不是？”
“是这个道理。”
七皇子眯了眯眼睛：“没到翻脸的时候，现在就算说明白了，父皇估计也不会认，不如做一做表面功夫，替父皇找个台阶。”
李信看向这位魏王殿下，轻声开口：“殿下，那个蒸馏酒的事，殿下弄出来没有？”
七皇子摇了摇头，微笑道：“你画的东西我已经让人弄出来了，只是还没有开始尝试着弄，想着等你回来再搞，以免出了差错。”
李信点头道：“等南疆的事了了，我就去一趟魏王府，把蒸馏酒的事尽量落到实处。”
两个人这次谈话，从傍晚一直谈到深夜，到了快半夜的时候，两个人这才想起来都没有吃饭，肚子都是饿得咕咕直叫。
好在李信的家里还有粮米，以及一些鸡蛋，于是李大校尉捋了捋袖子，准备开始弄炒饭吃。
七皇子跟着进了厨房忙活了一会，替李信烧火。
到了半夜的时候，脸上手上都沾了一些黑灰的七皇子，手里捧着一碗金灿灿的蛋炒饭，一边扒饭，一边赞不绝口。
“信哥儿这一手厨艺硬是要得，等回头去我府上的时候，记得把这个也交给我府里的厨子们。”
李信诸多手艺当中，就属炒饭最为拿手，毕竟这个东西是他上辈子弄得最多的东西，此时听到七皇子的夸赞，他只是淡然一笑：“这不是什么稀奇物事，只是殿下饿了，才会觉着它可口。”
魏王殿下哈哈一笑：“你少来唬我，这东西确实不错，过几天事情忙完了，你也给小九弄一点，她最喜欢吃这些新奇的吃食。”
李信眯了眯眼睛，微笑道：“遵殿下之命。”
这一年，是承德十八年，七皇子二十三岁，李信十六岁，可以说是两个少年人。
两个少年人在一座不大不小的院子里，一人端着一碗炒饭，吹着夜风，吃的很是开心。
最起码看起来很是开心。
多年之后，两个人再回首此时景象的时候，不知道会不会唏嘘不已。
……
李信跟七皇子正在吃夜宵的时候，长乐宫里的承德天子终于处理完了一天的正事，这位天子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伸了伸懒腰，看了一眼跪在殿前的五个天子近侍，声音平静。
“你们几个，是何时回的京城？”
王默等人回了京城之后，第一时间赶到了皇宫报道，不过那个时候天子还在忙，没有空搭理他们，一直到入夜之后，他们才被大太监陈矩唤进了长乐宫。
跪在最前面的近卫营校尉王默，他低着头说道：“回陛下，我等是下午亥时初进的京城，回京之后立刻马不停蹄的赶回宫里报道，连家也没有回过。”
承德天子扔下手中的朱笔，呵呵一笑：“这么说，李信也是下午就到了京城，他人呢？”
“李校尉回自己家中去了，说是整理一番南疆见闻，明日报与陛下知晓。”
承德天子似笑非笑的看了王默等人一眼，淡然道：“李慎就这么放你们回来了？”
王默低着头，迟疑了一番，然后开口道：“我等是陛下派去南疆的天使，想来是李侯爷碍于陛下威严，不敢为难我们。”
承德天子诧异的看了王默一眼，呵呵一笑。
“去了南疆一趟，你倒是变得奸滑了一些，这话是谁教你说的？”

第一百三十一章 他被收买了！
承德十八年五月。
大晋蜀郡平南军，以横扫之势平息了南疆叛乱，平南军的军报以最快的速度被送到了京城，天子龙颜大悦，下令封赏三军。
就在这个时候，御史台监察御史薛子川慨然越众而出，跪在丹陛之前，口中高呼：“陛下，平南侯李慎有不臣之心，望陛下明鉴，不要被这份作假的军报蒙骗了！”
这一天是小朝会，大殿之中都是一些重臣，承德天子本来手捧军报，笑呵呵的坐在龙椅上，闻言皱了皱眉头，看向这个跪伏在地上的监察御史。
“李家两代人替我大晋牧守南疆，向来是兢兢业业，那平南侯李慎为了镇压南疆叛乱，甚至不得不常年留在南疆，导致夫妻分离，父子分离，今年他回京城来才住了一个多月，就不得不赶回南疆平叛。”
天子不悦道：“如此国之柱石，哪里来的不臣之心？”
“陛下啊！”
薛子川跪在地上，叩首道：“莫要给李家人的外表骗了，微臣等奉命充任南疆监军使，在南疆所见，简直就是骇人听闻！”
薛子川慷慨激昂。
“本来我等是陛下亲自委派的监军使，最起码应该让我们知悉军中军事，谁知道到了蜀郡之后。平南侯李慎便不由分说的把我们给软禁了起来！”
薛大御史咬牙切齿。
“本来这也罢了，为了陛下受一些委屈也没有什么，但是到了出征的时候，平南军的人仍旧把我等关在一间营帐里不许我等出去，只能听到营帐外的喊杀之声！”
薛子川低头，声音沉痛：“陛下啊，我们这些人在南疆两个多月，连一次战场都没有见过，南疆叛乱就莫名其妙被平南军平息了啊！”
承德天子微微皱眉：“你是文官，李慎不让你上战场，是为了保护你们，难道你还能上阵提刀杀人不成？”
“陛下明鉴！”
薛子川咬了咬牙，大声道：“微臣统计了平南军与南疆匪逆作战的天数，刨去赶路的时间不算，平南军与南疆余孽‘作战’的时间，加在一起也就是七天左右！”
“平南军只用了七天，就平息了南疆啊！”
承德天子淡然道：“这说明朕的这支平南军武勇，难道武勇也是罪过？”
薛子川面色沉痛。
“陛下有所不知，这次南疆平叛，平南侯李慎全程没有参与，是平南军的副将程平一个人，带着不到两万平南军，就在旬月之间，将南疆匪逆一扫而空！”
这位御史大人叩头道：“陛下，平南军原本就在南疆，这位程平将军原本也在南疆，也就是说平南军早就有能力平定这场叛乱，为何一定要等到平南侯去了南疆之后，平南军才开始出手平乱！”
此时，薛御史意气风发，丝毫没有在李慎面前战战兢兢的模样了。
承德天子仍旧脸色淡然。
“这能代表什么呢？”
薛子川面色激动：“陛下，臣曾冒死离开李慎囚禁臣等的地方，偷偷去了一趟平南军与南疆余孽作战的战场！”
“那片战场之上，分明没有丝毫血迹，更没有大战之后遗留下来的痕迹，这平南军分明与那些南蜀的余孽沆瀣一气，欺骗陛下，欺骗天下人！”
他声音激愤：“平南侯李慎，更是态度狂悖，丝毫不把陛下放在眼里，分明是拥兵自重！养寇自重！有了不臣之心！”
终于，养寇自重这四个字，第一次出现在了京城的朝堂上。
朝堂上，三省的宰辅们都是面色平静，其余一些官职比较小的则是脸色微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难道说，这朝堂格局要变了？
薛子川跪在地上，大声道：“臣薛子川，伏请陛下，立刻将平南侯府上下全部拿进大狱，再派天使赶赴南疆，将平南侯李慎押解回京问罪，否则时间长了，南疆恐会再次生变！”
承德天子不咸不淡的看了一眼薛子川，呵呵一笑：“凭你几句话，朕就要派人把朕的柱国大将军押解回京？”
薛子川面色涨红，大声道：“陛下，平南侯回京，臣可以与他当面对质！”
承德天子笑而不语。
潜台词很明显。
凭你也配？
薛子川叩首道：“臣所见所闻，同行之人都是亲眼看到的，请陛下宣召李信校尉，一问之下，就知道臣所言非虚了！”
承德天子淡然转头，对着身旁的大太监陈矩说道：“李信现在在哪呢？”
陈矩弯腰道：“在殿外候旨。”
薛子川是监察御史，有资格跟着御史台一起进入长乐宫，但是李信只是一个羽林卫的七品校尉，就连羽林卫中郎将没有旨意都无法进入长乐宫，他自然也不行。
承德天子呵呵一笑：“召他进来。”
殿外，一身校尉礼服的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长乐宫，跪倒在天子丹陛之前。
“臣，羽林卫李信，叩见陛下。”
承德天子眯了眯眼睛，轻声道：“起来说话。”
“谢陛下。”
天子淡然道：“你也是朕派去南疆的监军使之一，且说一说你在南疆的见闻。”
李信低头，从衣袖里取出一份文书，捧在手里：“臣昨夜把一路见闻都写在了这监军文书里，请陛下过目。”
陈矩走下御阶，把这份文书接过，转头递在了承德天子的手边。
承德天子大概翻来看了看，越看脸上的笑意越浓。
片刻之后，天子合上手里的文书，对着李信似笑非笑地说道：“如你这份文书里所说，李慎倒是西南之柱石了？”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道：“回陛下，南蜀余孽猖獗，一个月的功夫就占了我大晋汉州五县一府，平南军出兵平叛，与贼人厮杀了一个月，终于将汉州府夺了回来，这是实打实的功劳，做不得假。”
一旁跪在地上的薛子川，猛然抬头，一脸惊怒的老向李信。
“李校尉，你疯了！”
承德天子哈哈一笑，开口道：“李信，方才这位薛御史说，平南军与南蜀余孽是假打，连战场的痕迹都未曾出现，说平南军与南蜀余孽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你怎么看？”
李信低头道：“平南军与南蜀余孽有没有沆瀣一气，臣不知道，臣只知道，每一次平南军的副将程平从战场上回来的时候，都是满身鲜血，陛下恕臣愚笨，看不出什么作伪的痕迹。”
天子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平南军的功劳是有的。”
皇帝转头看向薛子川，呵呵一笑：“薛御史，你作何解释？”
薛子川面如土色，跪地嘶声道：“陛下，这个李信，定然是被平南侯收买了，定然是被平南侯收买了啊！”

第一百三十二章 孰对孰错
此时的薛子川是崩溃的。
他本来以为，今天就是他成名的时候，他可以摆脱身上这个三甲身份的束缚，从此鱼跃龙门，前程似锦。
可是，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少年人，居然在关键时候反水了！
虽然薛子川跟李信之间，没有任何书面上甚至是口头上的约定，但是此时在这位薛御史看来，李信分明就是反水了！
而且是致命的反水！
要知道，他们告是不是别人，是当朝的柱国大将军，是两代执掌了三十多年兵权的平南侯府！
诬告这种级别的大将，本来罪名就不小，更何况还是一个执掌了兵权的大将。
本来听到薛子川说话的时候，三省里面的宰辅各个都有些紧张，但是此时，李信这个少年人说出这番话的时候，这些宰辅们都松了一口气。
朝廷并不想跟南疆打仗，最起码暂时是不想的。
如果任由薛子川胡说，那么朝廷就会陷入一个尴尬的处境，不打吧下不来台，打了又损失太重。
还好，这个年轻的校尉很懂事。
面对薛子川的嘶吼，李信面色平静，对承德天子弯身道：“陛下，此行南疆，内卫的几个兄弟沿途跟着微臣，几乎寸步未离，陛下大可以询问他们，就知道微臣有没有被平南侯府收买了。”
薛子川脸色几乎涨成了猪肝色，他激愤的从地上站了起来，伸手指着李信，浑身颤抖。
“祸国奸贼！”
龙椅上的承德天子不悦的皱了皱眉头：“咆哮金殿，像什么样子？”
薛子川浑身一软，再次跪了下来。
“陛下，臣……臣……”
他此时心情激愤，整个人的心思全都乱了，磕巴了好几句，竟然硬是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旁已经花甲之年的门下侍中桓楚，突然咳嗽了一声，出班弯身道：“陛下，老臣有话要说。”
承德天子不敢怠慢，微笑道：“桓相直说就是。”
大晋也是群相制度，门下省侍中，尚书省的左右仆射，中书省的中书令，五个人统统都是宰辅，这门下侍中虽然只是正三品，但是却是不折不扣的宰相。
这位桓相，是门下省两位侍中之中年纪比较大的一位，从先帝朝开始就是朝堂重臣，在京城里颇有些影响力。
跪在地上的薛子川眼睛一亮。
他是文官，这位桓相也是文官，想来是桓相看不下去这些武官胡作非为，颠倒是非，要替自己说话了？
桓楚低头抱拳道：“陛下，现在南疆匪逆猖獗，南蜀余孽一而再再而三的掀起叛乱，复国野心不死，幸赖南疆有李大将军镇守，才保证了这么多年不失，如今南蜀余孽再生是非，平南军旬月之间便把他们镇压了下去，可朝廷里却有人胡乱言事，老臣怀疑……”
说到这里，桓楚淡淡的看了薛子川一眼。
“老臣怀疑，有些人去了一趟南蜀，就被旁人收买了，妄图凭借口舌之利，颠倒是非，要我朝廷自毁西南柱石。”
本来薛子川是监察御史，有风闻言事的权力，也就是说他可以没有证据就瞎说，所以就算他告状不成，自己也不该有什么罪过，可是这位桓相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把薛子川打到了万劫不复的地步。
朝廷暂时并不想打仗，这是几位宰辅还有承德天子的共识，在这个时候，他们不允许薛子川这么个搅屎棍出来扰乱局势。
承德天子看了桓楚一眼，呵呵一笑：“桓相也认为，李慎是我大晋的西南柱石？”
桓楚微微低头，声音平静：“最少现在是。”
承德天子看了一眼头发花白的桓楚，心中有些感慨。
不管是他，还是这位白发苍苍的桓相，还是承德天子本人，心里都很清楚，将来总有一天，朝廷是要跟西南翻脸的，到了那个时候，此时的薛子川就会成为英雄，而替李慎说话的人，都会背负骂名。
文人都是爱好清名的，所以一众文臣当中，没有人出来补这一刀，只有这位桓相，不顾自己的名声，站出来毅然决然的向薛子川捅出了这一刀。
因为他希望这件事尽快解决，不能再扩大下去了。
承德天子明白了桓楚的意思，他懒洋洋的挥了挥手，淡然道：“桓相说得对，有些人去了一趟南疆，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左右，把薛子川拿进大理寺，择日开审。”
薛子川心里恐惧到了极点，想要开口说话，但是颤颤巍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被左右的近卫营架了出去。
这就是朝堂的黑暗之处了，在整个长乐宫里，包括承德天子在内，有许多人心里都很清楚，薛子川说的是真的不能再真的事实，也清楚这位监察御史是被冤枉的，但是没有一个人会站出来替他说话。
御史台的御史大夫手捧朝笏，出班低头道：“陛下，御史台出了这种勾结南蜀余孽的叛逆，是臣等的失职，请陛下责罚。”
承德天子眯了眯眼睛，呵呵一笑：“西南叛乱平定，是一桩喜事，朕心情不错，就不计较这么多了，御史台上下，罚俸三个月罢。”
御史大夫恭敬弯身：“多谢陛下仁慈。”
承德天子环视左右，起身伸了个懒腰。
“诸卿还有别的事要奏么？”
天子都这个姿态了，自然没有人敢说话，于是承德天子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道：“既然这样，那就散了吧。”
说罢，承德天子看了一眼李信，呵呵笑道：“李校尉莫要走了，朕还有许多关于南疆的事要问一问你。”
这是李信预料之中的事情，他对着承德天子弯了弯腰，躬身道：“微臣遵命。”
大太监陈矩上前走了两步，高声唱道：“散朝……”
百官鱼贯走出大殿，站在最前面的几个宰辅自然走在最后头，头发花白的门下侍中，缓缓的踱步到李信面前，面带微笑的看着这个少年人，然后他伸手拍了拍李信的肩膀，声音有些老迈。
“李校尉年纪轻轻，看事情就能够看的这么通透，不像那个御史，被眼前的事情蒙蔽了眼睛，真是难得。”
李信对着这个老头拱了拱手。
“桓相误会了，下官只是看到什么就说什么，并没有桓相说的这么复杂。”
老头子呵呵一笑，摇头道：“你与薛子川同行，按理说他看到了什么，你就应该看到了什么，但是你们二人的口径却截然不同，说明你想的比他想的多。”
李信摇头道：“谁对谁错，现在还说不清楚。”
桓楚眯了眯眼睛：“没有什么说不清楚的，你活着，他死了，便是你对他错。”
老桓相负手在后，缓缓朝着大殿门口走去。
“好了，陛下还在等你，快去罢。”

第一百三十三章 涨工资
散朝之后，李信在大太监陈矩的接引下，到了长乐宫的后殿等候，承德天子坐在御桌上，正在翻看朝廷呈送上来的公文，陈矩给李信比了个手势，示意他站在这里等候。
面对承德天子的时候，李信还是很规矩的，毕竟他也不太敢不规矩。
承德天子坐在御桌上，翻看了大半个时辰的奏章之后，才放下手里的一本文书，这位天子站了起来，走到软榻上躺了下来，歇息了片刻之后，他才缓缓起身，对着身旁的大太监开口道：“唤他进来。”
陈矩这才点了点头，来殿门口呼唤李信。
此时的李信，已经在门口站了大半个时辰，也就是一个多小时，双腿都有些麻了，闻言他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弯身走进了长乐宫。
这是他第二次进这座宫殿了。
京城里，寻常五品以下的官员，一般一辈子都见不到几次皇帝，就算见也是远远的看一眼，但是李信这么个七品的芝麻官，已经两次入宫面君了。
这个少年校尉深呼吸了一口气，规规矩矩的跪在天子面前，恭声道：“羽林卫李信，叩见陛下。”
现代人往往觉得古人给皇帝磕头有失尊严，但是古人讲究天地君亲师，也就是说在古人眼里，天子是比父母还要更亲近的人，跪父母天经地义，跪皇帝自然也天经地义。
李信虽然有些不太习惯这个，但是为了性命，他跪的行云流水。
承德天子眯着眼睛看了跪在地上的少年人一眼，轻声开口：“你给朕的那份文书上所写，可是真的？”
李信毫不犹豫的摇了摇头：“假的。”
“那你在南疆见到了什么？”
李信低头道：“薛御史所见，就是微臣所见，只不过薛御史说话太过偏激，有些地方略微夸大了一些，不过他说的事情，大抵上是不差的。”
承德天子面色冷了下来，沉声道：“你可知道欺君是个什么罪过？”
李信低头道：“陛下，薛御史既然已经欺君，那微臣这边，应该就不算欺君了……”
承德天子面色依旧冷峻：“这个世上，不知道多少人死于自作聪明。”
李信没有抬头，低声道：“陛下，微臣之所以没有在朝堂之上说实话，只是不想把陛下逼到一个骑虎难下的位置，失了主动。若我与薛御史意见相左，如何抉择，就在陛下一念之间了。”
这就是话术的厉害了，李信上辈子是做营销的，对于这方面研究很深，与别人对话的时候，最好让对方认为你在替他着想，这样八成就能够奏效。
上位者最吃这一套。
承德天子眯了眯眼睛，冷声道：“若朕选了薛子川，死的便是你了！”
少年校尉仍旧低着头：“陛下，南疆的问题，应该不是一天两天了，陛下这么久没有动手，微臣便猜想陛下不会轻易动手，因此就没有让陛下为难。”
承德天子闷哼了一声。
“看不出来，你还有一张利口，起身说话吧。”
李信站了起来，仍旧低着头。
见皇帝不能抬头，否则头就没了。
承德天子双手背负在身后，打量了一眼李信。
“你去南疆，有没有见过李慎？”
“见过。”
李信很是老实，因为这种问题是不能隐瞒了，如果说了谎话，被承德天子发现了，以他这个敏感身份，以后就再难取信于这位天子了。
“说了什么？”
李信恭声道：“李大将军与微臣说了一些南疆的情况，并且给了微臣一份名单。”
承德天子微微皱眉。
李信给他的那份文书里，并没有什么名单，这位皇帝陛下看了一眼李信：“什么名单？”
“平南军战死的名单。”
李信声音依旧恭敬：“这份名单上写了平南军此战一共战死一万三千余人，伤者无数，李侯爷的意思是让微臣把这个名单写进监军文书里，呈报给陛下。”
承德天子面色稍霁，这份名单，平南军上报给朝廷的军报里也写了，大致数目与李信说的一样。
想到这里，这位天子呵呵一笑：“李慎是让你替他向朕要钱来了。”
他再次看向李信：“为何在你递上来的文书里，没有提及此事？”
李信低着头，轻声道：“如薛御史所说，臣等在南疆，并没有发现大规模战事，以微臣看来，平南军不可能死伤如此之重，所以这份名单不实，微臣不敢欺君，因此没有写上去。”
对话进行到这里，对于承德天子的几个问题，李信的回答可以说是滴水不漏，而且合情合理。
那份阵亡名单并不是李慎给他的，而是程平给他的，不过用在这里，刚好可以取信这位承德天子。
承德天子坐回了自己的软榻上，凝眉思索了片刻，然后看向李信，淡然道：“你是从南疆回来的，以你来看，这份名单上的抚恤，朕是该给，还是不该给？”
李信拱手低头：“此乃大事，微臣年纪尚幼，不敢妄言。”
承德天子有些不悦：“叫你说你就说，看你这副言谈，朝中那些皓首穷经的老夫子也多不如你老成，快说快说。”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
“陛下，微臣以为，朝廷可以给，但是不可以全给，只要陛下给了，就代表陛下仍旧信任平南军，至于给的多少，就是国库充盈与否的问题了，与陛下无关。”
“好一个少年郎！”
承德天子哈哈一笑。
李信的这个建议，正合他的心思，这位天子当即龙颜大悦，开口笑道：“这一趟南疆，你也吃了不少苦，说罢，想要些什么，朕尽量满足你。”
李信摇了摇头：“微臣年纪尚小，任羽林卫校尉已经左支右绌，实在不敢再图高位，此次不辱陛下使命，微臣已经心满意足，请陛下容臣在这个校尉的位置上磨砺一段时间，等有些本事了，再与陛下效力。”
薛子川马上就要被杀，这个时候如果李信再高升了，杀薛子川的罪名多半就会被推到他的头上。
而且接下来李信还要跟魏王府一起忙活酿酒的事情，做一个闲散的校尉刚刚好，因此一时也没有心思再去做别的官。
他现在的年纪的确不大，做一个七品官已经是破格了，如果承德天子再给他升官，多半会引人非议，甚至引人嫉恨。
承德天子呵呵一笑：“小小年纪就知道进退，很是难得，那你就继续在小九那里做你的校尉，朕回头给打个招呼，让他们给你加都尉俸禄。”
这是要给自己涨工资啊……
“李信，多谢陛下隆恩！”
承德天子挥了挥手。
“你下去吧。”
李信躬身告退。
等这个少年人离开长乐宫之后，承德天子看了一眼他离开的方向，对着身旁的陈矩意味不明的笑了笑。
“毕竟是父子，李慎还是没舍得杀了他。”
大太监陈矩摇了摇头，低声道。
“李侯爷不是妇人之仁的性子，依老奴看来，或许是这个少年人没有给李侯爷找到动手的机会。”
承德天子闻言神情一怔，陷入了沉思。

第一百三十四章 大通坊怎么走？
大通坊，李信的院子里。
一脸委屈的钟小小趴在李信的怀里不住的抹眼泪，李信伸手轻轻的拍着她的后背，微笑道：“好了，莫哭，哥哥这不是回来了嘛。”
小丫头有些也委屈的抬起头，看着李信。
“哥哥骗人，我上个月就学会一千多个字了，你到现在再回来。”
李信临别之前，跟这个小丫头约定过，等她学会写一千个字的时候就会回来，那时候这丫头本来就会写一两百个字，这段时间她每天几乎是废寝忘食的在学写字，两个月之内就学会了一千个字。
其实这是非常难的，繁体字本来就有些繁琐，而且她之前全无根基，全靠崔九娘教她，能在两个月之内学会将近一千个字，很是难得。
今天李信去得意楼接她的时候，就连崔九娘也说可惜她是个女子。
言下之意，如果钟小小是个男孩，将来考一个功名多半是不成问题的。
李信伸手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笑呵呵地说道：“路上有些事情耽搁了，等会哥给你弄点好吃的补偿你好不好？”
这一趟南疆之行，从去到回来，再到金殿面圣，整整两三个月时间，李信的神经都是处在紧绷状态的，只有现在面对这个纯朴善良的小丫头的时候，他紧绷的神经才骤然轻松下来。
在京城这座洪炉里头，大概只有钟小小没有任何机心，相处起来没有任何压力，这也是李信还有崔九娘都很喜欢她的原因之一。
钟小小摇了摇头道：“哥哥在外面忙了这么久，回了京城就好好休息几天。”
她用袖子抹干净眼泪，转头走向厨房：“我去给哥哥弄饭吃。”
李信搬家之后，钟小小一大半时间都是住在得意楼的，真正住在这个新家的日子并不长久，不过厨房的位置她还是找得到的，当下就朝着厨房走去。
她才六岁，这段时间虽然吃得好了一些，不再像从前那样瘦弱，但是个子毕竟一下子长不起来，小小的身子走起路来很是可爱。
李信三两步把她抱了起来，笑呵呵地说道：“还没有灶台高，做什么饭，去烧火，哥给你弄点汤补补身子。”
小丫头皱了皱鼻子，有些不服气：“崔姐姐说，我已经长高了很多了。”
兄妹两个正在说笑的时候，李信的院子门口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李信！”
是九公主姬灵秀的声音。
李大校尉摇了摇头，把钟小小放在了地上，轻声道：“乖，先回房间里，等会再给你弄饭吃。”
钟小小知道自己的兄长有事情要忙，她虽然有时候会跟李信撒娇，但是在这种时候从来不会瞎胡闹，当下很是乖巧的点了点头，转身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李信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裳，走到院子门口打开院门，只见一身单薄衣裳的九公主，气势汹汹的站在院子门口，见到李信之后，这位公主殿下双手掐腰，凶狠的看着李信。
“李信，你身为本宫的亲卫长，回了京城之后，竟然不回公主府报道，该当何罪？”
李信脸上露出一个微笑：“殿下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公主殿下昂着脑袋：“不许岔开话题，快回答本宫的问题！”
公主出宫开府之后，是可以自称本宫的，不过这位九公主平日里对旁人一般不用这么傲慢的自称，也就是面对李信的时候傲娇一下。
他回到京城之后，行程还算保密，也就是今天上午在朝堂上露了一面，可是九公主又不可能接触到朝堂，想来想去，也就只有那位七皇子泄露的他的行踪。
想到这里，李信有些无奈的笑了笑：“去了南疆两个多月，公主殿下总要允许我休息一两天不是？”
姬灵秀轻哼了一声。
“你少来，你在我府上的时候，又要你有什么事情了？你分明就是躲着不想见我！”
李信还真不是不想见她。
只是回到京城之后，有许多事情要忙，包括应付承德天子，还有蒸馏酒等等乱七八糟的事情，再加上南疆之行耗去了他不少心力，因此李信想着歇息一两天再去公主府当差。
毕竟应付一个思春期的少女，并不比应付李慎容易到哪里去。
和女人讲道理，无疑是愚蠢的，李大校尉眨了眨眼睛，轻声笑道：“不过是想偷懒一两天而已，殿下亲自上门，不会就是为了兴师问罪吧？”
姬灵秀撇了撇嘴，伸手对着身后招了招手。
一辆马车从角落里缓缓走了出来，这位公主殿下对着李信轻哼了一声：“猜猜里面是什么东西？”
隔着车厢，李信哪里猜的着，他很是光棍的摇了摇头。
“我猜不到。”
“笨死了。”
九公主白了李信一眼：“现在天气热起来了，我前几天从七哥府上要了几车冰过来，怕被热死了，就给你送一车过来！”
此时，京城已经是仲夏，五月底六月初，正是一年当中燥热的开始，这个时节，最重要的就是降温了，京中的贵族们往往会在冬季储冰，放在冰窖里，然后夏天取出来降温用。
就跟冬天烧炭一个道理，这些贵族老爷们可不会让自己捱热受冻。
魏王殿下的魏王府，自然也存了不少冰，夏天用来避暑，被这位九公主一下子敲了好几车冰，估计会心疼不已。
李信苦笑道：“殿下，我这里又没有冰窖，存不了这个啊……”
姬灵秀从小到大，接触过的人家非富即贵，几乎家家都有冰窖，所以她下意识的以为京城里每一户人家都有冰窖可以存冰。
这位九公主当即羞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那怎么办……”
不管怎么说，姬灵秀都是一番好意，李信走到马车后面，掀开车帘，之间里面的冰大概装了小半车，都是晶莹剔透的泉水凝冰，被放在一个个盘子里，李信从里面端下来一个盘子，然后转身对九公主笑道。
“殿下，我前段时间想起来一个冰食，正巧你今天来了，有没有兴趣尝一尝？”
九公主眼前一亮。
李信脸上虽然挂着笑容，但是心中叫苦。
用蛋清打奶油可是一个力气活，没有搅拌器会十分费力，而且还不知道能不能成，不过他上辈子弄过这个东西，还是有不少经验的，不出意外应该没什么问题。
就在李信在自己家里，给九公主还有钟小小弄奶油冰淇淋的时候，一个从南蜀远道而来的年轻人，踏在了京城的得胜大街上。
这个年轻人拉过一个过路人，语气带着浓浓的川蜀之音。
“麻烦问一哈，大通坊啷个走？”

第一百三十五章 麒麟臂！
做奶油其实并不复杂，只需要把蛋清分离出来打匀之后倒进牛奶里，加点油糖等配料，然后再加糖再搅拌，重复这个动作就行了。
比较难搞的是牛奶。
这个时代，并不流行喝牛奶，也没有专门的奶牛产奶，一般身子不好的老人，才会喝一些牛乳养养身子，好在虽然稀少，但是并不是没有，李信在西市街上转了一圈，花了一百钱买了一小罐牛乳回来。
这个搅拌工序放到后世，自然有搅拌机可以完成，但是在这个时代，就只能用人工来做了，李信花了小半个时辰的时间，才在一个大陶盆里拌出了奶油，弄完之后李信的两只胳膊已经有些酸痛。
这还是他这几个月以来，一直锻炼，站拳桩的结果，放到他刚来到这里的时候，他这个身子根本就不支持他完成这个工序。
弄出了奶油之后，接下来就好办的多了，李信弄了两个大碗，把碎冰倒进大碗里，然后再两个碗里各自堆了一层厚厚的奶油，这个异世版的简陋奶油冰淇淋就算是完成了。
一旁的九公主全程观看了过程，见李信忙活完了之后，她眨了眨大眼睛。
“这个……能吃了么？”
李信无奈的把其中一个大碗放到她手里，轻声道：“可以吃了，注意凉。”
九公主立刻拿起筷子，准备开始享用这个李信花了大功夫弄出来的凉食。
虽然吃这个东西并不需要筷子，但是筷子是这个时代的习惯，九公主端起其中一碗，先是用筷子夹了一点点，尝了一小口。
冰凉香甜的味道，第一次出现在这个时空里。
公主殿下尝出了味道，顿时眉开眼笑。
“这个好吃……”
李信没有理会她，而是端起了另一个大碗，送到了妹妹钟小小的房间里，对着这个小丫头眯了眯眼睛：“丫头，哥给你弄了好吃的，快尝尝。”
他今天之所以费这么大功夫弄这个东西出来，当然不是完全为了讨好九公主，更多的是为了补偿这个可人心疼的小妹妹。
这丫头两个月就学了接近一千个字，心思用的很重。
钟小小好奇的看了一眼碗里的雪白奶油，抬头看向李信：“哥哥，这是什么？”
她毕竟跟九公主那种吃货不一样，九公主问都不问就直接下筷子了，她起码还会问一下这东西是个啥。
“好吃的，你尝一尝就知道了。”
钟小小拉着李信的衣袖：“哥哥你吃了吗？”
李信摸了摸她的脑袋，微笑道：“哥不爱吃这个。”
这句话是实话，一般女孩子比较喜欢吃甜食，李信本人对于冰淇淋这种东西不是特别喜欢，至于他为什么会做这个东西，当然是为了要讨好某个女人……
谁还没有当过几年舔狗呢？
现在，李信兄妹两个的生活宽裕了，不必再为吃穿发愁，钟小小也明白这一点，她用双手捧着那个大大的碗端到一边，用筷子小心翼翼的夹了一块下来。
李信满意地笑道：“这东西凉，吃慢一点，别拉肚子了。”
钟小小点了点头。
就在李信要继续说话的时候，院子门口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李信皱了皱眉头。
他住的这个地方，刚刚搬进来没多久，知道他住在这里的人并不多，也就是魏王府的几个人，还有这位九公主殿下，除此之外，不太会有外人到这里来了。
李信伸手摸了摸钟小小的脑袋，轻声道：“待在这里，不要动。”
他走出房间，对着院子的角落招了招手。
一身羽林卫黑甲的哨官朱恪，对着李信躬身道：“李校尉。”
李信不在清河公主府的时候，清河公主府的防卫都是交给这个三十多岁的朱恪来做的，清河公主出府，自然不会没有人跟着，事实上单单在李信的院子里，就至少有二三十个羽林卫的人在，都是从清河公主府跟到李信这里，沿途保护公主的。
不过这些人，都是李信自己的兵，倒不会有什么外人。
李信低声道：“我去开门，你们小心一些，注意保护公主。”
朱恪低着头说道：“卑职知道了。”
李信这才走到自己家院门门口，通过门缝看了一眼外面。
外面是一个衣着朴实的年轻人。
布衣，草鞋，简单到不能再简单。
李信缓缓推开房门，声音平静：“阁下找谁？”
这个年轻人上下打量了一眼李信，乡音浓厚：“找李信。”
他一说话，李信就猜出来他是谁了。
这个时间点，来寻他的蜀人，多半就是他跟李兴的那个约定了，当时李兴说会派人进京来找他，李信就给李兴留了自己在京城的地址。
只是没想到，这个人来的这么快，自己才回来一天功夫，他就找来了。
李信谨慎的看了一眼这个年轻人，声音低微：“西南来的？”
这会儿，因为清河公主的到来，李信家的院子里外，都站了不少人，虽然这些人都是李信的手下，但是首先他们是朝廷的羽林卫，擅自接触南蜀余孽，怎么看都是杀头的罪过，李信可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这个人蜀人上下打量了一眼李信，声音醇厚：“你就是李信。”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你晚上再来。”
这个巴蜀来的少年人深深地看了李信一眼，然后缓缓点头，转身离去。
就在他转身离开的一瞬间，李信的身后传开九公主兴奋的声音。
“李信，这个东西好吃，我吃完了，你再给我弄一点！”
李信回头一看，只见本来穿着一身蓝衣裳的九公主，此时脸上还有衣服上都沾了一些奶油，这位清河公主丝毫不以为意，捧着手里的瓷碗，一脸期盼的看着李信。
活像一个要饭的……
李信面色沉静，很是严肃地说道：“殿下，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情。”
李信指着那个空空如也的大碗，越发严肃。
“这东西吃多了，不仅会拉肚子，还会发胖！”
说到这里，李信很是沉痛地说道：“几个月不见，殿下比起从前已经胖了一些，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公主殿下柳眉倒竖，凶巴巴地说道：“你少胡说八道，本公主命令你立刻去弄！”
李信仍旧满脸严肃，他装作不经意回头看了一眼，看到那个巴蜀来的年轻人走远之后，他心底才松了一口气，回头对着九公主无奈一笑。
“殿下，不是我不想弄，再弄下去，我两只手就都要变成麒麟臂了……”
姬灵秀皱了皱好看的眉头。
“麒麟臂是何物？”

第一百三十六章 救妹妹
九公主很喜欢李信弄出来的这种凉食，非要李信再给他弄了一些，李大校尉没有办法，喊了几个羽林卫的羽林郎来，帮着又弄出了一罐子奶油出来，才让这位九公主殿下满了口腹之欲。
李信看着吃的心满意足的姬灵秀，心中暗暗感慨。
这丫头，怎么就是吃不胖呢？
李信现在个子还没有完全长起来，这位公主殿下，只比李信矮了点点，女子显高，远了看起来比李信还要高上一些，不过她身材很是匀称，不能算瘦但是也绝对算不上胖。
这位公主殿下终于吃的心满意足，她用绢帕擦了擦，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李信，眼珠子转了转：“李信，你什么时候回我府上当值啊？”
李信白了她一眼：“后天。”
九公主有些着急了：“那你明天做什么？”
南疆的人过来了，李信需要带他去见那个李家的小郡主，再有就是魏王府的蒸馏酒已经提上了日程，李信明天也要去一趟魏王府，把蒸馏酒弄出来，尽早投入市场。
只要把蒸馏酒弄出来，魏王府就有一个天然的优势，因为魏王府产业之一的得意楼，本就是京城里的高端消费场所，有了得意楼，这种烈酒很容易就能营销出去。
除了民用之外，烈酒可以给伤口消毒，只要通过朝廷的关系，让兵部出面采购，魏王府就可以赚的盆满钵满。
李信轻声说道：“我这一去南疆两三个月，公主殿下总不会不让我休息两天吧？”
九公主轻哼了一声：“那我明天还来你这里。”
李信苦笑道：“殿下可饶了我吧，您一个未出阁的公主，今天来我这里还可以说是探望，要是每天都来，陛下知道了，还不得活刮了我？”
皇家自有法度在，虽然出宫开府了，也有宗府管束，一旦行差踏错，就会受到责罚，像九公主这种行为，最后受罚的很有可能是李信而不是她本人。
九公主眨了眨眼睛。
“可我明天还想吃这个……”
李信摇了摇头，无奈道：“等下把做法给你写出来，等你回去之后让府上的人弄出来就是了，这东西凉，容易闹肚子，不要多吃。”
九公主虽然有些不太高兴，但是还是点了点头：“那你快点回府做事，不然我就去羽林卫那里告你的状，说你玩忽职守……”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已经到了傍晚，李信抬头看了看天色，轻声道：“殿下，眼见太阳就落山了，你这就回去吧，明后天我就回公主府当值，到时候再给你弄些别的吃食。”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最终，九公主带着朱恪等人，离开了李信的院子，李信站在院子门口，有些出神。
他是个过来人，自然可以看得出来这位九公主对他的爱意，以现在承德天子的态度，他想迎娶九公主，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是现在京城的势力错综复杂，他需要尽快让自己强大起来，这些小儿女心思，暂时只能摆在次位。
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后，李信跟钟小小两个人围坐在一起吃饭，吃的差不多的时候，院子门口再次传来敲门的声音。
李信当下筷子，回到自己房间取出一串钥匙，然后回到饭桌上，伸手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轻声道：“吃完饭就回自己房间里，记着把门闩上，哥出门有点事要办。”
钟小小乖乖的点了点头，开始收拾碗筷。
对于这家家务，小丫头一直都是抢着做，李信也由得她，起身整理了一番衣服之后，朝着院门口走去。
院子门口，那个布衣草鞋的年轻人，已经等在门口。
李信走出院门，反身把院子门锁上，然后开口道：“走罢。”
京城的晚上是宵禁，但是在各自的坊内还是可以走动的，李家的那个小郡主李锦儿还有她的那个同伴沐馨，就被关在大通坊的一处宅院里，因此随时都可以过去。
这个年轻人就跟在李信身后，一言不发。
“还没有来得及问，你叫什么名字？”
做成这笔交易之后，这个年轻人多半是要跟在自己身边，充当自己联系南疆的线人，因此他们会相处很长一段时间，相互知道名字还是很有必要的。
这个年轻人声音低沉：“姓沐，沐英。”
李信诧异的回头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没有记错的话，陪同你们那个小郡主一起来京城的，还有一个女子，也姓沐。”
这个年轻人微微低头，咬牙道：“正是舍妹。”
沐家是当初南蜀的将门之一，李知节破锦城之后，也是沐家人掩护着闵王逃出了锦城，其后三十年，沐家人就与闵王一系休戚与共，李家的那位大殿下李兴，发妻就是沐家的女子。
所以，沐家的这个小女儿沐馨，才会对小殿下李复心生爱慕，不远千里来给那位小殿下报仇。
李信呵呵笑了笑：“难怪你这么快就到了京城，原来也是来搭救妹子的。”
沐英低头道：“舍妹无知，冲撞了李校尉，多谢李校尉手下留情，没有杀她。”
李信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沐英。
“说起来沐兄弟可能不信，当初你这个妹子到京城大通坊的时候，四处跟人询问李信住在哪里，好巧不巧刚好问到了我的头上……”
将门出身的沐英脸色通红，显然觉得很是丢脸。
李信继续悠悠地说道：“若不是她这么蠢萌，当初第一时间我就把她们俩都给杀了，也不会留到今天。”
沐英虽然听不懂萌是个什么意思，但是蠢他还是听得懂的，这位将门子弟微微低着头，巴蜀口音仍然很重。
“舍妹年纪还小，进京寻李校尉麻烦也是一时没有想开，让李校尉见笑了。”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走了七八个胡同，李信在一处宅院门口停了下来，李信从衣袖里取出钥匙，呵呵一笑：“沐兄弟，咱们到了，你们南蜀的小郡主还有你那个妹子，这段时间就住在这里。”
李信上前，用钥匙打开的房门，然后轻轻敲了三下门。
院子门被从里面轻轻打开，两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对着李信行了一礼。
“李校尉。”
这座院子是魏王殿下亲自安排的，地方不是特别大，为了防止那两个身手不错的女子逃跑，他还在这个院子里安排了不少人手看着。
不过毕竟男女有别，这两个南蜀女子都还有大用，不能被占了便宜，所以魏王殿下又两个女人，负责照顾她们。
李信侧开身子，对着沐英微微一笑。
“沐兄弟，请进。”

第一百三十七章 沐英
南蜀的小郡主李锦儿还有沐家的小女儿沐馨，住在这座宅子里已经超过了三个月时间。
好在不管是七皇子还是李信，在第一次问话时候，就再没有怎么为难她们，于是这两个大小姐这段时间在这里过的还算滋润。
甚至还长胖了一些。
毕竟三个月时间，每天除了吃饭就是睡觉，不许她们出门，长胖一些也是理所应当的。
沐英跟在李信身后，走进了这家院子。
从七皇子把这两个蠢姑娘交到李信手里之后，李信也就来过两三次，每次来的时候，也只是确认她们还安全，没有跟她们有太多接触。
本来，这两个女子最初的时候，都有轻生寻死的念头，不过都被阻拦了下来，人类的勇气总是一鼓作气再而衰的，到了现在，这两个姑娘已经没有了寻死的勇气。
这座院子不算太大，但是已经也不算小，与李信的那个新家差不多大小。
正堂里，依旧亮着灯火。
李信对着在这里照顾的两个妇人轻声道：“她们睡了吗？”
其中一个妇人轻声道：“回大人的话，这个时候两位姑娘应该不曾睡呢，民妇这就把她们喊起来见大人。”
说到这里，她抬头小心翼翼的看了李信一眼：“大人，两位姑娘都喊起来么？”
因为魏王府不能跟这两个女子沾上关系的原因，这两个被照顾的妇人，都是魏王府的人雇过来的，大晋的国都极其繁华，各种服务业比起后世也差不到哪里去，某些行业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像这种类似于保姆的家政角色并不罕见。
这两个妇人，被雇来照顾两个年轻貌美的姑娘，自然想当然的以为这两个南蜀女子是京城里的某个官人养在外面的外宅，这会儿李信大半夜的过来，她们心里多少产生了一些误会。
她们以为，这位官人时隔三个月，终于来“宠幸”这两个姑娘了。
站在李信身后的沐英，闻言以为小郡主还有自家的妹子已经被这个少年人给祸害了，这个将门子弟面色骤然变得难看起来，横眉怒视李信。
“李校尉！”
李信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没好气的瞪了这两个妇人一眼，怒道：“胡说什么呢，快去把她们都喊起来！”
“是……是……”
两个妇人闻言，立刻去屋子里喊人去了。
李信回头，对满脸怒色的沐英解释道：“沐兄弟千万不要误会，令妹还有那位小郡主，住在京城的这段日子，绝对没有人碰过她们，不信等会你见了面，亲自问一问她们就知道了。”
沐英脸色仍旧不太好看。
“刚才那两个妇人……”
“沐兄弟，令妹还有那位小郡主来京城不久，我就去了南疆，一直到昨天才回来，这你是知道的，我哪里有时间？”
“是她们误会了……”
沐英面色稍霁，跟着李信一起走进了这座宅子的正堂。
他心里打定了主意，如果自家妹子还有小郡主，被这个少年人给糟蹋了，等把她们送出京城之后，他沐英就是拼着性命不要，也要一刀捅死这个李信。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左右。
两个穿着布衣的女子被带进了正堂，此时这两个女子已经不复从前那般趾高气扬，沐馨低着头不愿意说话，而小郡主李锦儿则是看了李信一眼，咬了咬牙。
“李信，你……放我们出去！”
时隔三个多月，她们两个再蠢笨也多少想明白了一点那位小殿下李复，到底是怎么死的，这会儿李锦儿虽然仍旧仇恨李信，但是毕竟不像之前那么切骨了。
此时，这两个女子都没有注意到站在一旁不太起眼的沐英。
李信挥手让那两个妇人退了下去，眯着眼睛笑了笑：“小郡主，我今天来，就是来放你们走的。”
李信笑呵呵的指了指旁边的沐英，轻声道：“你们俩，认得他么？”
沐英从角落里往前走了几步，对着李锦儿弯下了身子：“见过郡主。”
李锦儿见了熟人，两只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她低着头，脸色涨红：“沐……沐家哥哥……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她脸红倒不是因为见了心上人，而是因为自己惹了麻烦，最终还要家里人过来帮忙收拾。
一旁的沐馨更是连看也不敢看沐英，只是低头怯怯的说了一句：“哥……哥哥……”
沐英冷冷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妹妹，然后弯腰回答李锦儿的问题：“回郡主，我奉大殿下之命，来接郡主回蜀郡。”
李锦儿咬了咬牙。
“我……我不回去！”
沐英大皱眉头：“为何？”
“大……大哥他害死了幺哥！”
沐英脸色微变。
“小郡主，这话是谁与你说的？”
李锦儿伸手指了指大摇大摆的李信，咬牙道：“就是这个恶人与我说的，他说大哥让幺哥来金陵，是一个必死的局面，是大哥故意要害死幺哥！”
沐英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面色不变的李信，然后转头对李锦儿低头道：“殿下既然知道李校尉是个恶人，就不该听他挑拨，大殿下与小殿下是骨肉兄弟，岂能自相残杀？小殿下入京……做事，也是心甘情愿的，小殿下不幸蒙难，咱们有一天杀了姬家的皇帝给他报仇也就是了，哪里能够自己人相互猜疑？”
这几句话虽然把李信这个杀人凶手摘了出去，但是李大校尉面色骤然变得难看了起来。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沐英身边，黑着脸说道：“沐英！这里是京城，我是陛下麾下的羽林卫校尉！你若是再胡说八道，我立刻就把你送到羽林卫大营里去，当成反贼腰斩了！”
京城到处都是天子耳目，如果沐英刚才那句话不小心传了出去，不仅仅是他们三个要死，李信都要替他们陪葬，甚至清河公主府都会被牵扯进来。
沐英不咸不淡的看了李信一眼，没有回话。
很显然，他是在报复李信跟李锦儿说了真话。
李锦儿似信非信的看了沐英一眼。
“那幺哥死了，你们怎么一点都没有替他报仇的意思？”
李锦儿伸手指了指李信，怒声道：“你还跟这个杀了幺哥的凶手混在一起！”
沐英面色平静：“小郡主，小殿下是死在羽林卫手里，而小殿下进京的时候，这个李信还不是羽林卫，当初传到蜀郡的是一个谣言，小郡主被人骗了。”
李信开始有些佩服这个叫做沐英的年轻人了。
他几句话，就把李信杀了南蜀小殿下的事实，抹的一干二净。
而且这两个傻娘们还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显然是真的……信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犬子
李信在这个小院子里的事，自然没有人知道，不过他毕竟上了朝堂，从南疆回来的消息很快传开，并且传进了平南侯府里。
同时，也传进了平南侯府小侯爷李淳的耳朵里。
此时，距离李淳被老爹李慎打断腿，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就算是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一百天也已经到了，再加上平南侯府是富贵之家，有名医诊治，珍药疗养，早在一个月前，李淳就能下地行走，到现在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
当这位小侯爷听到李信回到京城的消息之后，一股愤怒顿时冲上了脑门。
他被李慎禁足在家里，但是李慎人已经不在京城，这禁令自然没有什么效力，他是平南侯府的少主，家里的人又哪里敢拦着他？
就在李淳走到平南侯府前厅的时候，一个声音唤住了他。
“淳儿，你要到哪里去？”
李淳停下脚步，对着迈步走过来的玉夫人作揖道：“娘亲。”
玉夫人面色严肃。
“你父亲在京的时候，说了不许你离开候府，临走之前，更是百般嘱咐我，万不能再让你出府惹祸，现在他才离开京城多久，你就要悖逆父母，做不孝之子了么？”
李淳紧咬牙关。
“孩儿不敢！”
知子莫若母，见李淳这个样子，玉夫人就知道李淳心中不服，这位平南侯府的主母叹了口气，拉着李淳的衣袖，把他拉到了一旁的静室里坐了下来，然后看了自己儿子一眼，声音平静：“看起来，你心里有气。”
李淳低着头，一字一句地说道：“母亲……那个野种他，回来了！”
玉夫人面色不变：“你父亲已经公开表明，不会再认他，既然这样，他这辈子也就是个农户出身的贱籍，永远也上不得台面，就算侥幸入朝为官，也只会是一个小吏而已永远也不会有什么出息，你还把他放在心里做什么？”
李淳咬牙切齿地说道：“母亲，这个野种，是以朝廷监军使的身份从南疆安然回来的！”
“父亲居然不杀他！”
“父亲居然不杀他！”
李淳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南疆是咱们李家命门之中的命门，那个野种奉了陛下的旨意，去南疆窥探我李家命门，父亲居然没有杀了他！”
站在李淳角度上，李信这会儿无论如何也是该死了的。
南疆的确是李家的命门，容不得任何人插手进去。
在此之前，朝廷别说派监军使去南疆了，就算是朝廷派去南疆的一些地方官，不明不白死了的也不知道有多少，那儿只可能是李家一家人说了算。
现在，那个为了让李家保持朝堂中立，就打断了自己一条腿的老爹，居然没有杀了这几个监军使！
居然放他们回来了！
凭什么！
不管是任何人，只要到了蜀郡的地界上，就是平南侯府的掌上鱼肉，只要父亲愿意，一万个李信也死了，凭什么那个野种，能够活着回到京城？
李淳咬牙切齿：“娘，父亲他已经糊涂了，这个野种现在已经为朝廷所用，将来必然要害咱们李家，现在他送上门去给父亲杀，父亲居然手软放过了他！”
小侯爷面目狰狞。
“他动手打我的时候，可没有这么手软！”
李淳与李慎父子两人，经过上次的事件之后，是有一些矛盾的，毕竟在此之前，李淳可以说是京城里风头最盛的贵公子之一，不知道多少王公贵女对这个身材高大，长相英俊的小侯爷暗自倾心。
可是老爹回京之后，不由分说就硬生生的打断了他的腿，这几个月时间，李淳虽然没有出门，但是可以想象的是，自己多半已经成了整个京城二代圈子里的笑柄。
本来这个时代孝道为先，莫说李慎打断了他一条腿，就是砍了他一条腿，李淳也不敢有什么怨言，但是李信安然回京之后，藏在李淳心里的矛盾终于彻底爆发。
“陛下摆明了是要用这个野种做文章，父亲不可能看不出来，他就是不想杀这个野种，他下不了手！”
李淳气势汹汹：“既然父亲下不了手，那么为了李家，我这个做儿子的去替他下手！”
李淳对于李信的恨意，几乎是恨之入骨的。
他这位平南侯府的小侯爷，本来在京城是何等风光的人物，往来都有不知道多少人簇拥着他，但是当这个野种进京之后，李淳就一次又一次的跌跤，到了现在，这个被老爹打断了腿的小侯爷，已经沦为了京城年轻一代人之中的笑柄。
玉夫人叹了口气，伸手拍着李淳的后背，试图让自己的儿子冷静下来。
这个代替李慎执掌了二十来年平南侯府的美妇人轻声说道：“那你想怎么办呢？”
“冲过去，冲到清河公主府去杀了那个李信？”
玉夫人摇了摇头：“他现在是羽林卫的校尉，是天子的亲军，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拿捏，甚至任人宰割的庶民了，你现在去杀了他，便是成了又怎么样，你的性命还要不要？咱们侯府上下一两千人的性命还要不要？”
李淳低着头：“娘亲放心，孩儿自然有办法，让这个野种死的不明不白！”
玉夫人仍旧面色平静：“上次你在大通坊做的事，郑九都与我说了，那时候你也说要让李信死的不明不白，结果呢，他还不是好生生的活着？”
郑九就是玉夫人带到平南侯府的家人，后来成了平南侯府的部曲，平日里李淳要做什么事情，都是这个郑九在替他跑腿。
李淳被李慎责罚之后，玉夫人就详细的问了一遍，她是郑家的女儿，郑九自然把知道的一一告诉了这位玉夫人。
包括李淳扣下报训急递，要陷害李淳的事。
说到这里，玉夫人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他还因此做了官。”
玉夫人一边缓缓的拍着自己儿子的后背，一边轻声说道：“淳儿，你应该相信你父亲，也应该相信娘亲，你好好在府里待着，不要再出去生出什么事端，至于那个李信，无论如何也是斗不过你父亲的。”
玉夫人眯着眼睛，轻声道：“他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小蚂蚁，爬进这场风波中来，早晚自己就把自己弄死了，用不着你来动手。”
李淳跪在地上，对玉夫人叩头，哀求道：“母亲，儿子还是想出去……”
他低着头。
“最起码，不能让那个野种过的太舒服！”
“最起码，儿子要知道他到底在干什么！”

第一百三十九章 转角遇到鬼
面对李淳的这副模样，玉夫人轻轻叹了口气。
她这个儿子其实并不蠢笨，不仅不蠢笨，而且还文武双全，但就是因为从小到大顺风顺水，没有受过什么挫折，才导致李淳的性子太过急躁，做什么事都急于求成，没有一点静气。
想到这里，玉夫人没来由的想起了那个躺在床上向她勒索钱财的少年人。
算算年纪，那个少年人足足比自己的儿子小了三四岁，但是不得不承认，他处事待人，比起自己的这个儿子，不知道高明到哪里去了。
玉夫人幽幽的叹了口气。
“淳儿，李信在南疆都好生生的回来了，现在他回了京城，你又能拿他怎么样？”
玉夫人虽然很宠爱这个独子，但是她也是一个很有手腕的女子，并不会由着李淳胡来。
“你说个做事的章程听听，若是可行，便放你出府，你若是说不出来，娘是绝对不会让你出去的。”
李淳只是因为一腔怒火，才要出门寻李信麻烦，哪里会有什么计划可言，闻言有些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玉夫人无奈的摇了摇头：“你父亲这几年在南疆的处境越发艰难，咱们在京城里无论如何不能给他再惹麻烦，上次因为你交好齐王殿下，他才不得不回京城处理这件事……”
说到这里，这个平南侯府的主母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有些事情娘不说，你心里也应该清楚，你父亲他不能待在京城，否则咱们一家人都有危险，三个月前他从京城脱身，靠的是南疆叛乱，你若是再把他逼回京城一次，他可能就出不去了……”
李淳低头冷笑道：“父亲是因为我回京，还是因为那个野种回京，还是未知之数！”
玉夫人蛾眉倒竖。
她狠狠一巴掌打在李淳的脸上。
“啪！”
声音很响。
“背后非议亲父，你还有没有一点为人子的孝道！”
李淳挨了打，并不敢还手，立刻跪倒在地上。
“母亲息怒。”
世家子弟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以孝道为主，这种良好的教育，注定了他们不太可能做出当面顶撞父母的事情，上一次李慎硬生生的打断了李淳的腿，他都没有敢动弹一下。
玉夫人余怒不减，厉声道：“你若是还认父母双亲，就不许出门惹事！”
李淳跪在地上，低头道：“母亲，孩儿已经在床上躺了三个月了，孩儿不出去惹事，只是出去转一转。”
他抬头看向玉夫人。
“家传弓马，孩儿已经稀疏了三个月了，母亲总不能让孩儿一直憋在家里吧？”
平南侯府自老侯爷李知节以来，三代人都是习武的，李慎李淳都是一身马上功夫，李淳被老爹打断了腿，的确三个多月不曾骑马了。
他以后是要去南疆继承侯位的，弓马的确不能稀疏了。
玉夫人面色稍霁。
最终，溺爱战胜了理智。
她沉声道：“你出去可以，我会派几个部曲跟着你，如果你再在外面惹出什么事，就算侯爷他回不来，为娘也要亲自动手，再打断你一次腿！”
“母亲放心，孩儿知道的。”
……
因为晚上不能出城的原因，李信还有沐英只是在那座院子里待了一会，就离开了。
第二天一上午，李信雇了一辆马，停在了这座院子的门口。
李信并不准备跟他们一起出城。
京城的各大城门，进出人口都是有记录的，李信固然可以凭借自己羽林卫的身份把她们送出去，但是也会因此留下自己的痕迹，这些痕迹天目监的人一查便知。
这辆马车是要往西南去的，如果天目监的人有心，把这件事跟自己扯到一起，李信没有办法解释清楚。
南疆只有二李两股势力，无论是跟哪一个李家沟通，都是李信的罪过。
而且，沐英三人都有自己的“合法身份”，他们可以自己走出京城，用不着李信操心。
两个女子坐进了马车里，沐英跳上马车，对着送行的李信抱了抱拳：“多谢李校尉手下留情，这份人情，南蜀遗民会记在心里的！”
记在心里有个屁用！
李信眯着眼睛看向沐英，呵呵笑道：“沐兄弟什么时候回来？”
按照李信与那个南蜀大殿下的约定，放了这个小郡主之后，这个来到京城的人暂时就会跟在自己身边，充作联络两边的“线人”，这才是李信看中的东西。
用那两个笨女人，换这么一根线，再合算不过了。
沐英低头道：“李校尉放心，京城外面有我们的人接应，在下把小郡主她们送出京城两三百里之后，立刻就会回京城里来。”
李信笑着点了点头：“好，沐兄弟回京城之后，便在我家中等着就行了，过些时间，我给沐兄弟弄一个羽林卫的身份。”
就像当初章骓介绍李信进入羽林卫一样，身为羽林卫校尉的李信，也有资格引人入羽林卫，如果只做一个普通的羽林军，李信只需要给羽林卫大营打一声招呼就能够给沐英入牒。
沐英坐在马车上，看了李信一眼：“李校尉便不怕我等一去不回？”
李信淡然道：“人贵在一个信字，若是李兴是一个言而无信之人，我也没有必要与南蜀再联系什么了。”
沐英点了点头，沉声道：“李校尉是个爽快人，在下把小郡主送出京城之后，立刻回来见李校尉。”
说罢，他就要驱动马车。
马车的车帘被轻轻掀开一角，马车里的两个姑娘，也不知道是谁透过车帘，深深地看了李信一眼。
马车缓缓离开大通坊。
这时候正是大早上，骄阳初升，还没有那么燥热，李信负手在后，缓缓的朝着永乐坊走去。
蒸馏酒的事，他需要尽快弄出来，因此不得不去一趟永乐坊。
大通坊的门口就是得胜大街，这条大街贯穿永乐坊，直达宫门。
李信也不着急，一边看着京城的繁华景象，一边朝着永乐坊走去。
毕竟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有一段不短短时间了，但是真正熟悉的也就只有大通坊这么一个坊而已，偏僻的大通坊对于整个京城来说，不过是很小很小的一个角落而已。
快到中午的时候，在得胜大街上一路左看看右看看观望的李信，终于“逛”到了永乐坊里。
好巧不巧，这个时候，就住在永乐坊里的小侯爷李淳，刚刚摆脱了母亲玉夫人，骑着高头大马，出了平南侯府。
两个人转角相遇。
骑在大马上的李淳，先是有些愕然，然后脸色一黑，冷笑开口。
“野种。”
李信双手负后，眯着眼睛笑道：“嗬，这不是平南侯府的小侯爷嘛……”
“怎么着，腿好了？”

第一百四十章 你腿断了
李信来到这个世界，进了京城之后，见识了许许多多的人和事，但是只有这个便宜的兄长，对他是纯粹的恶。
初次见面的时候，李信被跟李淳同行的那个叶公子撞翻在地，当时是李淳出面要给钱赔偿，不过彼时这位小侯爷的眼里，全然没有把李信当作是一个人，有的只是上位者的怜悯和不屑。
那时候，李信甚至没有跟他正面对话的资格，甚至到了后来在凝翠楼，两个人见面的时候，李信也是完全处在下风的。
他只能用近似于“自残”的形式，才能勉强伤害到平南侯府的小侯爷。
时光轮转，如今接近半年的时间过去了，李信从当初那个寒冬腊月里衣衫褴褛的可怜人，成了羽林卫的校尉，正儿八经的七品武官。
他用不着再畏惧李淳什么。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李淳最好见面，被老爹打断腿的事就是他最大的忌讳，此时被李信当面提出来，这位小侯爷顿时气的脸色涨红。
李淳也不下马，就这么坐在马上，俯视着李信。
“一个农户出身，侥幸做了个黑皮，就变得如此嚣张，这永乐坊也是你配来的？”
永乐坊是京城最为清贵的地方，姬家所有的皇子出宫开府之后，都会选址在永乐坊，有一些皇女甚至没有资格住在永乐坊。
京城里有一句玩笑话，说是走在大街上，一棍子打翻十个人，起码有七个是做官的，这话其实就是永乐坊的真实状况。
这里已经不是非富即贵可以形容的了，因为有钱你也住不进来。
像平南侯府这种京城里的顶级将门，才有资格住进永乐坊来。
李信眯了眯眼睛。
如果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这位平南侯府的小侯爷，多少还有些风度可言，现在的李淳，已经全然没有了一个世家子的气度，居然开始用这种最低级手段来嘲笑李信了。
这说明，除此之外，他的确拿李信没有什么办法了。
李信脸上仍旧挂着微笑：“小侯爷的腿什么时候好的？”
李淳怒哼一声：“你一个小小的七品校尉，本公子乃是五品骁骑尉，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李淳身上的确有一个骁骑尉的恩荫官，是正五品的官职，不过这种恩荫官只是散官，没有实际上的职权，一般不会拿出来显摆。
李大校尉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我这不是在关心骁骑尉么，骁骑尉给李侯爷打断了腿，什么时候好的？”
“李信，你放肆！”
“腿断了一定很疼吧？”
“一个野种，靠了我们李家的关系，才得以钻进羽林卫里，现在反倒秋虫自傲，肆意喧叫！”
李信呵呵一笑：“大通坊里，有一家正骨的医馆很是不错，下次骁骑尉的腿再要是断了，不妨来我们大通坊治一治，想来会好的快一些。”
“到时候我与骁骑尉介绍介绍，说不定还会给你一些折扣。”
无论李淳怎么说，李信都只是一句话。
你腿被你爹打断了。
小侯爷被气的半死，他翻身下马，就要朝着李信冲过来。
他自小练武，论打架，至少现在的李信肯定是打不过他的。
在他身后，站着几个不是很显眼的汉子，其中一个人伸手捉住了李淳的肩膀，低声道：“小侯爷，不要忘了夫人说过的话！”
这几个人，都是平南侯府的部曲，从战场上下来的硬汉，被他这么一抓，李淳轻易之间没有办法挣脱，小侯爷咬牙切齿：“你们听见了没有，他这般取笑于我！”
这个部曲低声道：“非常时候，小侯爷且忍一忍罢！”
李淳怒哼了一声，拂袖转身。
李信对着他报了抱拳，微笑道：“骁骑尉还有事吗，没有事的话，下官便告辞了。”
开玩笑，他上辈子是营销部的经理，干的就是忽悠人的活，论起嘴皮子，他还没有输过谁。
说句毫不客气的话，只论吵架的话，十个李淳绑在一起，也未必是李信的对手。
见李淳不回答，李大校尉呵呵一笑，负手继续朝着魏王府的方向走去。
这种对手，太弱了。
李淳比起他父亲李慎，不管是手段还是眼界见识，甚至是口才，都不知道差了多少条街，很难想象，这是一对亲生父子。
见识了李慎还有承德天子那种“高端玩家”之后，再看李淳这种菜鸡，简直就是索然无味。
走在永乐坊的街上，一顶紫色的轿子从李信身后追了上来，挡住了李信的去路。
一个身材相对不是很高的年轻人，从轿子里矮身走了出来，这人身穿一身白色的袍子，腰间配一块环形白玉，这人走下马车之后，对着李信拱了拱手。
“李校尉。”
这个人虽然拱手，但是腰板挺得笔直，显然是身份要比李信高出很多。
看他的轿子，还有这副打扮，估计最少也是国公家的公子。
目前来说，在这永乐坊里，十个人当中最起码有九个人是李信得罪不起的，他也不想得罪这些人，李信对着这个年轻人抱拳，微微弯身：“在下李信，请问……”
这个年轻人呵呵一笑。
“姓姬，家中行四。”
承德天子的四儿子，齐王姬桓！
李信面色微变，再次拱手：“羽林卫李信，见过齐王殿下。”
姬桓摆了摆手，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酒楼，微笑道：“李校尉用不着多礼，闻名已久，不曾得见，方才终于见到了李校尉风采，不知道李校尉肯不肯赏脸，一起喝几杯？”
李信自然是不肯的。
此时朝中诸皇子之中，竞争最激烈的就是四皇子与七皇子两个人，私下里甚至有人说这场夺嫡是“四七之争”，此时李信几乎已经与七皇子绑在了一起，当然不能再去跟这位齐王殿下有什么接触。
否则，在七皇子那边恐怕会失了信任。
不过，这么一个姬家的皇子，当朝超一品的一字亲王，问李信肯不肯赏脸，李信不知道怎么拒绝。
总不能直接说自己不肯吧？
李大校尉深呼吸了一口气，轻声道：“齐王殿下恕罪，下官今日与旁人有约，实在是没有办法，今日无福，下次得空了，一定亲自拜会齐王殿下！”
姬桓面带微笑：“去老七那里？”
李信沉默不语。
这位齐王殿下摆了摆手，呵呵笑道：“罢了，今日就算了，不过李校尉要记着自己说的话，下次到齐王府来见我。”
李信有些无语。
这个家伙，难道听不出这是一句客气话吗？

第一百四十一章 人命大如天
虽然不知道四皇子姬桓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李信也没有得罪他，客客气气的辞别了这位齐王殿下，来到了魏王府。
因为提前知会过，七皇子姬温一直在府里等着李信，见到了李信之后，这位皇子殿下一边拉着李信的衣袖，一边微笑道：“信哥儿怎么这会儿才来？”
李信见左右无人，轻声说道：“早上那两个南蜀的麻烦女人，送出京城去了。”
七皇子面色凝重起来：“那个南蜀的线人来了？”
“来了。”
李信轻声道：“我准备把他带在身边，过几天给他弄个羽林卫的身份。”
姬温皱了皱眉头：“带在身边没什么问题，可是让他进羽林卫，万一将来他的身份暴露了，朝廷追究下来，你这个介绍人会被波及到。”
“殿下，这件事我想过了。”
李信开口道：“南蜀的这些遗民，每一个人都是有正经身份的，他们只要不去造反，身份就不会暴露，我把他带在身边，他没有机会造反，将来就算南疆生了乱子，他回到南疆去跟着造了反，与我们也没有什么关系。”
这个时代，没有后世的那种即时通讯，更没有四通八达的网络，一个人改换一个名姓到另一个地方之后，只要安生一些，那基本就是两个人了，朝廷一般是追究不到的。
魏王殿下皱眉思索了一番，最后点了点头，开口道：“信哥儿心思缜密，做事我是放心的，以后关于南蜀的事情就全都交给信哥儿去做，我不过问了。”
他这话看起来是大大方方的放权，实际上是不想跟这件事沾染上关系，因为他这个皇子的身份在，实在是不方便跟那些南蜀余孽有什么接触。
这一点，李信还是可以理解的。
毕竟不理解也没有什么办法。
正好，这位七皇子不过问这件事，他做事情的时候还能够放开手脚一些，不会被束缚住。
两个人说了一会南蜀的事情，李信咳嗽了一声，开口道：“殿下，那酿酒的东西弄好了么？”
姬温点了点头：“早两个月就弄好了，只是你当时在南疆，就放在后院一直就没有动，我带你去看。”
蒸馏酒的原理很简单，因为酒精的沸点只有七十多度，凭借这个沸点的差距，就可以把酒精还有酒里的香味蒸馏出来。
原理简单，设备也不会太复杂，理论上只需要一个加热的设备，一个密封的管道，再有一个冷凝的设备就基本完工了。
至于原料，倒也不用去买，魏王府本身就藏了许多美酒，平时为了交际使用，这位魏王殿下，也不是什么好酒之人，于是就一下子把酒窖里的藏酒，通通搬了出来。
李信是中午到的魏王府，忙活了一下午，大概到申时左右的样子，第一滴蒸馏酒终于从冷凝用的陶罐里滴了下来。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用竹管做成的管道必须有接口，密封性不是特别好，因此转化效率也就不是很高，大概十斤酒只能蒸出来两斤左右的样子。
对于这种情况，李信早有预料，因此并没有什么可吃惊的地方，那边的魏王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物理现象，目不转睛的看着冷凝罐下面的瓷碗。
过了一炷香之后，碗里的酒有了大半碗。
魏王府的藏酒本身就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好酒，经过这么提纯之后，顿时酒香四溢，哪怕是七皇子这个不好酒的人，也咽了咽口水。
李信伸手把那碗成酒端了过来，然后换了另一个陶罐接着，从酒碗里倒了一小杯，递到七皇子手边。
“殿下尝一尝？”
什么事情都得领导先来，这是亘古不变的规矩，七皇子虽然对李信很是客气，但是李信心里很清楚，在未来一段不短的时间里，这位魏王殿下都会是自己的领导。
姬温点了点头，伸手接过这个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一股辛辣的香味，直冲喉头。
七皇子剧烈的咳嗽了一声，叫苦不迭。
这种蒸馏出来的烈酒，最起码也有七十度左右，通常是需要再次勾兑的，姬温喝惯了寻常的低度酒，一口喝完了一杯，自然要受些苦。
他深呼吸了几口气之后，才缓和过来，感慨道：“好烈的酒！”
李信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轻轻的抿了一口。
大概七十度左右的样子。
因为设备简陋，很难弄出高纯度的酒，能有七十度，已经是很了不起了。
李信转头看了一眼脸色已经有些微红的七皇子，轻声笑道：“殿下，这酒如何？”
姬温虽然喝了点酒，但是头脑还算清醒，他轻轻摇了摇头：“这酒太烈了，现在的人恐怕一时半会喝不习惯。”
李信早有成竹在胸，轻声道：“这酒是有些烈，不过再勾兑一下就刚刚好了，殿下放心，这东西既然做出来了，我就有办法把他卖出去。”
李信眯了眯眼睛，沉声道：“根据传法的那位老先生的说法，这蒸出来的烈酒用来清洗伤口，可以防止外邪入体！”
所谓外邪入体，其实就是伤口感染，这个时代缺少能够有效消毒的办法，因此古代有很多人，跟别人厮斗一番，回家躺几个月就不治身亡了。
大多数都是死于伤口感染，破伤风。
有了高度酒之后，这个问题就很好解决了。
姬温眼睛一亮：“信哥儿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
李信低头道：“殿下可以先送一些到军中去试用，有效果之后就可以让兵部大规模采购这种烈酒，至于民间的售卖，就交给我来。”
兵部负责武将的升迁调动，以及军中器械配给，像烈酒这种东西，也应该算作军需。
至于民间售卖，那就更简单了，李信上辈子就是干这个的，对于他来说，有了这么一个奇货可居的产品，想要卖出高价，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
魏王殿下先是神情振奋，最终皱了皱眉头：“不过兵部在四哥手里，他那一关恐怕不太好过。”
李信这才想起来，白天拦着自己的那位四皇子姬桓，身上还有一个兵部尚书的职位！
李大校尉眯了眯眼睛，沉声道：“殿下，只要这东西能救人，不管是谁都挡不住它进入军中。”
“人命大如天！”

第一百四十二章 刷声望
六部之中，除却礼部吏部两部之外，其他四部是交给四个留京皇子代掌的，但是四个皇子毕竟还年轻，四人当中，年纪最大的大皇子秦王姬喾，现在也不过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年纪最小的七皇子姬温，今年才二十三岁。
这几个皇子，明面上是六部尚书，实际上只是挂个名字，在各部之中学习如何理政，各部实际上是由各部的左侍郎代掌。
也就是说，他们四个只是“名誉尚书”。
就拿四七两个皇子来说，他们虽然是尚书职位，但是每天是不用去“上班”的，七皇子姬温甚至有时间经常往李信家里跑。
也就是说，四皇子姬桓虽然节制兵部，但是却不能决定兵部的所有事情，如果魏王府弄出来的这个烈酒好用，兵部没有道理不来采购，这是那位齐王殿下挡不住的。
天色快黑下来的时候，七皇子留李信在府中用饭，李信略做犹豫之后，还是点了点头。
本来，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是要稍作避讳的，毕竟李信是在羽林卫里做事，但是看现在的情况，估计是瞒不住了，就连那位四皇子殿下，都知道了李信要去魏王府。
四皇子既然知道，承德天子没有理由不知道。
其实站队公开站队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不了李信以后不在羽林卫里做事就是了。
魏王府的后院里，摆了一张矮桌，矮桌上摆了几个小菜，一壶清酒。
之所以没有用今天新弄出来的酒，是因为那个酒实在是太烈了，暂时是肯定喝不了的，李信这种喝惯了白酒的人，也受不了那个。
两个人隔桌对坐。
李信端起酒壶，给七皇子倒了杯酒，低声道：“殿下，朝堂上的事我没有办法帮你，全靠你自己走通，这烈酒入军中的事，必须要做成！”
七皇子毕竟没有李信这么清楚这烈酒的重要性，他微微皱眉，开口问道：“为什么？”
李信沉声道：“这是一个很好的政治资本！”
“这种高纯度酒，至少可以让伤兵死亡率下降一半以上，一旦大晋每一个军中都对这种军需物资产生依赖性，殿下不用做任何事情，就可以在军方产生一定的话语权！”
七皇子正色起来，轻声道：“如信哥儿所说，这种烈酒真有如此奇效，那父皇也不会让我们专营下去。”
皇权是具有强烈的排他性的，一旦这种烈酒进入军方，被证实有奇效，承德天子肯定会想办法把这个东西掌握在自己手中，这几乎是必然发生的事情。
李信眯了眯眼睛。
“殿下，我要说的就是这个！”
“殿下这桩与朝廷的买卖，必须要做成，但是做成之后，却万不能想着挣钱，咱们给朝廷的烈酒，就按本钱，甚至是亏本给他们！”
李信低声道：“等这些烈酒被证实确实有用，陛下多半会起心思，到时候殿下不等陛下开口，就主动把这蒸酒的方子献上去！”
魏王殿下心中一震，他转脸看向面前的这个少年人。
李信面色坚定：“殿下，没有了那个位置，眼前的诸般利益，都是过眼浮云，现在必须要在陛下面前卖好，将来你坐上了那个位置，不管付出了什么，都还会是你的！”
七皇子低头喝了口酒，缓缓吐了一口气：“信哥儿说的，我都能明白，烈酒用不过本钱价给朝廷就是了，没必要亏本给他们吧……”
姬温对着李信苦笑道：“倒不是我小气，只是魏王府这几年实在不是很宽裕……”
这位魏王殿下的确不是一个小气的人，这一点从他拉拢李信的时候，就可以看得出来，不过这个时候，魏王府的确没有多少银钱了，一旦这笔生意做成，就会迎来一笔数量的订单，哪怕一坛酒稍微亏损一点点，加在一起也会是一个庞大的数字！
李信深深地看了姬温一眼。
“殿下，你也知道，这桩买卖最后是要被陛下接过去的，等他把这个接过去，就会发现咱们给朝廷的价格是亏本在做，到时候陛下就会体会到殿下您这个儿子的忠心与孝心了。”
李信面色肃然：“殿下，圣眷这种东西，千金万金也是买不来的，至于这份亏损，我有把握在民间的生意上找补回来。”
“这是关系到那个位置的大事，殿下切不可因为眼前小利，遮挡了眼睛！”
听到这里，姬温才彻底明白了李信的目的是什么。
从一开始，这个少年人就不止是要用这种烈酒挣钱，而是要用这个烈酒，替魏王府谋前程！
姬温站了起来，对着李信微微弯身，面色肃然：“信哥儿真乃国士也！”
李信起身还礼，轻声笑道：“殿下不用这么客气，如今我为殿下谋，便是为己谋，南疆还有一个庞然大物在注视着我，若没有殿下，李信到老死，也撼动不了这个庞然大物分毫。”
七皇子郑重道：“信哥儿放心，将来如若我得偿所愿，必然让信哥儿也得偿所愿！”
李信抬头看了姬温一眼。
“殿下此言当真？”
魏王殿下面色严肃。
“自然当真。”
李信意味不明的笑了笑。
这位皇子的秉性，李信现在多少看出来了一些，七皇子姬温，对自己固然有一些赤诚之心在，而且也愿意听从自己的谋划，但是他或多或少是有一些自己的私心的。
人有私心并不奇怪，李信也有自己的私心，就目前来说，这位七皇子的人品，李信还可以接受。
一对良好的君臣，绝不会是什么朋友关系，而是互相利用的关系。
李信微笑道道：“我信殿下，既然这样，殿下这边的作坊尽快开起来，等生产出来第一批烈酒之后，我再帮着殿下把这批烈酒卖出去。”
姬温呵呵一笑：“这种酒还没有取名字，信哥儿给取个名字？”
李信轻声道：“就叫魏王酒如何？”
这种酒迟早是要传入军中的，在这个时候，把他打上七皇子的标签，对魏王府的声望，是一件很有帮助的事情。
七皇子拍了拍大腿，大笑道：“好，便叫作魏王酒！”
他畅快大笑：“从前我在京城里，只是战战兢兢的想要试着抢一抢，如今有了信哥儿，我倒觉得找到了自己该走的路！”
李信给他倒了杯酒，淡淡地说道：“有件事还要跟殿下说一声。”
“何事？”
李信轻声道：“今日白天来殿下这里的时候，齐王殿下的轿子拦住了我，说是要我找时间去一趟齐王府，拜会他。”
姬温面色微变。
李信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

第一百四十三章 夜归人
这种问题，最考验一个皇子的心性，如果此时这位七皇子对李信发怒，或者开始起疑心，那么无论如何，李信也是不能再继续跟他合作下去的。
七皇子微微低下头，伸手给李信倒了一杯清酒，轻声道：“信哥儿有空去一趟齐王府也不是什么坏事……”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向李信，微笑道：“毕竟咱们以后的最大的对手，就是我这位四哥了，信哥儿多了解他一些，咱们以后也就多一点把握。”
这个回答，可以说是完美的标准答案了。
这种答案，没有一定的情商是绝对回答不出来的。
李信眯着眼睛笑了笑：“我还以为殿下会有些介怀此事，殿下既然不介意，我就放心了。”
七皇子心中微动。
就目前来说，李信已经成为了魏王府不可或缺的臂助，他在登基之前，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失去李信这个帮手的。
从前李信只有魏王府这么一个选择，七皇子倒不怎么担心，现在看来，那位四皇子姬桓也注意到了李信这个人，这样一来，姬温就必须要在李信身上加注了。
他要留住李信才成。
这位魏王殿下眯了眯眼睛，轻声笑道：“没有记错的话，信哥儿今年是一十六岁？”
李信抬头看了一眼七皇子，放下了手中夹菜的筷子，轻声道：“我是承德二年生人，按虚岁算，今年该是十七岁了。”
这个时代，一般都是按虚岁算年纪，从前李信是按照自己上辈子的习惯，所以才自称十六岁，细算得话，他今年该是十七岁才是。
姬温轻笑道：“十七岁也该是娶妻生子的时候了，我那个妹子你也很熟了，她比你小一岁，过几天我上书父皇，让父皇把她许给你怎么样？”
现在，李信已经衣食无忧，又在羽林卫里做了官，短时间之内，七皇子姬温能拿的出手的东西，除了将来的承诺，也就只剩这么个妹子了。
将来的承诺虚无缥缈，但是那位九公主可是实打实的，魏王殿下也知道自己那个妹子对李信有意思，这个顺水人情再合适不过了。
如果李信成为他的亲妹夫，那么就再也下不了魏王府的战车了。
李信低下头，轻声道：“殿下，这件事……不着急。”
姬温呵呵一笑：“怎么，信哥儿看不上我那个妹子？”
李信微微摇头。
“清河公主钟灵毓秀，又是金枝玉叶，旁人看一眼也是不敢看的，李信哪里有挑三拣四的念头，只是李信现在身份太过低微，陛下多半不会允准，就算允准了，将来……也不太好看。”
假如李信现在娶了那位九公主姬灵秀，那就成了姬家的驸马，当他以驸马的身份做事的时候，那么无论做成什么事情，都会被打上裙带关系的标签。
其实李信还是有些喜欢那个贪吃的小公主的，不过现在这个时候，他的“个子”还太矮了，等将来他的身份地位与清河公主差不多高，甚至更高一些的时候，再来谈这件事才更为合适。
他今年十六岁，那位清河公主按周岁算才十五岁，可以说还是两个孩子，这个年纪谈婚论嫁，太早了。
七皇子点了点头，低声道：“我大概能明白信哥儿的意思，你放心，小九的婚事如果父皇母妃提起，我会尽量压下来。”
七皇子是九公主姬灵秀的胞兄，而且在朝在野都颇有权势，九公主假若要婚配，必然是要经过七皇子首肯的。
不过，天家婚事也不可能压的太久，以姬灵秀的年纪，最多三年就必须要成婚了。
想到这里，魏王殿下看了李信一眼。
三年……不知道你我三年之后，会走到哪一个地步。
两个人一边推杯换盏，一边商量今后的行动，等到月上中天的时候，李信才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对着姬温拱手道：“殿下，今日就到这里，我就先回去了。”
魏王殿下的站起来挽留李信，呵呵笑道：“信哥儿，这都夜半了，你便留下来住上一晚，我让下人给你安排客房，明日早上再走就是了。”
李信上辈子是酒场霸主，但是这辈子的身体毕竟没有经过酒精的锻炼，现在已经有点晕乎乎的了，他摇了摇头，开口道：“殿下，我家中还有一个妹子在等着，我不回去，她多半是不肯睡觉的。”
七皇子百般挽留，李信还是坚持要回家，无奈之下，姬温只能派了个马车，送李信回大通坊。
临上马车之前，李信的酒已经醒了一些，他对着姬温弯身拱手道：“殿下，民间售酒，我可以从得意楼起手，多半不会出什么问题，但是这酒能不能进入军中，我无从插手，全靠殿下在朝堂斡旋，这是咱们近一段时间，最为重要的事情，殿下务必尽力才是。”
魏王殿下点了点头，沉声道：“信哥儿放心，我理会得其中利害，必然尽力做成这件事，如果实在不行，我就直接去面见父皇，把这东西献给他老人家。”
直接献给皇帝，虽然再效果上略有不如之前李信定下来的计策，但是也是个备用的法子，李信点了点头，走上了魏王府的马车。
“殿下，这几天我就不出来走动了，等这酒蒸出了几十坛之后，殿下记得让人来公主府知会我一声。”
蒸酒这种东西，自然是不可能在魏王府里做，需要另外找个作坊，而且还要用自己人，最重要的是还要做保密工作。
这些都是很细碎的麻烦事，不过这些事情不用李信操心，他只要拿个主意，然后甩手交给魏王府去做，这位魏王殿下就会把所有的琐碎事做的漂漂亮亮。
这也是李信暂时依附魏王府的原因。
假如这是他自己在做蒸酒，估计刚做出来没多久，就该有人找上门来抢东西了。
姬温轻声道：“信哥儿放心。”
紫色的马车缓缓离开永乐坊，朝着城南的大通坊开去。
尽管宵禁，巡城的京兆府却不敢拦魏王府的马车，到了后半夜的时候，马车顺利到达大通坊，李信从马车里走了下来，抬头就看见了自己的院子。
院子里，还依稀亮着灯光。
钟小小是个极度没有安全感的丫头，从卖炭翁去了之后，她一个人是不敢熄灯的，而且也不太敢睡。
只有李信或者崔九娘，在她附近的时候，这个丫头才能安心入眠。
李信摇了摇头，从袖子里取出钥匙，打开了院子的大门。

第一百四十四章 小儿女心思
把钟小小哄睡了之后，李信也洗漱了一下，进入了梦乡，这一天他从早上一直忙到晚上，都没有注意过，现在也有些乏了。
第二天一大早，李信换上了羽林卫的常服，准备去清河公主府报道，毕竟他回京城也有三四天时间了，这几天一直在翘班，都没有去过清河公主府，也是时候回去上班了。
钟小小被他留在了家里，这丫头性子比较孤僻，跟同龄人玩不到一块去，所以李信每天出门都是把她锁在家或者送到得意楼那里去，不过得意楼这几天应该要忙着帮魏王府收购市面上的酒水，估计没有空照顾小丫头，所以李信就把她留在了家里。
清河公主府距离李信家并不是很远，也就一炷香左右的时间，李信就来到了这座公主府门口。
门口守门的是两个黑衣黑甲的羽林卫。
这两个羽林卫见到李信之后，都是弯身抱拳：“见过李校尉。”
李信看了他们一眼，轻声道：“大热天的，不必覆甲了，跟朱恪说一下，以后夏天轮值的时候，穿常服就好。”
羽林卫的主色调是黑色，本来就很招热，他们还穿着一层黑甲，这才大早上，额头上就尽是汗水，等到中午的时候，多半要昏厥过去。
这个羽林卫对着李信感激一笑，低头道：“多谢李校尉！”
带手下，最重要的是要恩威并施，清河公主府这两百个羽林卫，虽然是李信的手下，但是那位哨官朱恪带他们的时间更长，李信未必比朱恪更有影响力，但是现在李信只是短短一句话，就让这些将士对他心生感激。
毕竟这两百个人，除却哨官队正之外，其余人都是要轮值的，李信短短一句话，就让这些人不知道少吃了多少苦，他们都要对李信感恩戴德。
这都是李信上辈子做小领导的时候琢磨出来的小手腕，看起来很不起眼，但是很有用。
走进了公主府后院之后，李信皱了皱眉头。
他们这一个校尉营，一共两百人，按昼夜两班轮替，扣掉轮休的人，每天在公主府值守的最少也有八九十人才对，这八九十人分布或者在公主府的各个要害位置，或者在公主府内巡逻，但是李信一路走进来，却发现少了很多。
李大校尉随手拉过一个羽林卫，开口问道：“怎么少了一些人，都去哪了？”
这个羽林卫也是个少年人，看起来跟李信差不多大小，他对着李信拱手道：“李校尉，有不少兄弟都被公主殿下叫过去了，卑职也不知道他们做什么去了。”
李信负手在后，朝着九公主住的那个院子走过去，走进去之后，这才发现这里最起码有一二十个黑衣羽林卫，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两根竹筷，正在陶罐里搅拌什么。
李信额头上冒出几条黑线。
这个姬灵秀，真的是吃货中的极品，那天自己把弄奶油的办法写给了她，她居然喊了这么多羽林卫来给她调奶油！
李大校尉黑着脸，对着他们挥了挥手：“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聚在这里像什么样子！”
从某种意义来说，李信才是这些羽林卫的直属上官，不过清河公主毕竟更权重一些，这些人抬头看了李信一眼，苦笑道：“李校尉，公主殿下……”
“你们且去吧，公主殿下怪罪也由我来担着。”
这话一出，这些羽林卫顿时作鸟兽散。
拌这个东西，属实不是什么好活，他们早就手臂酸痛了，现在李信来了，刚好搭救了他们。
李信走到清河公主的房间面前，朗声道：“羽林卫李信，求见公主殿下。”
房门被缓缓推开，九公主从里面探出脑袋，她嘴巴上还有一些奶油残留，伸头左右看了看之后，皱了皱眉头：“你把他们都弄走啦？”
李信脸色一黑：“他们是羽林卫，是天子亲军，在公主府是卫护殿下安全，可不是给殿下弄吃食的。”
姬灵秀只露了一个脑袋，对着李信招了招手。
“外面热，你进来说话。”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了这间偏厅。
房间里摆了不少冰块，满是凉意，夏天的暑气在这里消失的干干净净。
姬灵秀之所以只探出头，就是为了怕房间里的凉气“跑了”出去。
房间里只有她还有侍女翠儿两个人，两个人年纪相仿，都是十五六岁左右，可以说是从小长大，此时两个少女每个人都抱着一个大碗，吃的不亦乐乎。
李信有些无语了。
他开始有点后悔弄出这个东西了。
冰淇淋不愧是少女杀手啊。
“公主殿下，这东西吃多了真不好……”
姬灵秀放下手里的瓷碗，瞥了李信一眼：“有什么不好的，冰冰凉凉的，可好吃了。”
她轻哼道：“可是那些人弄的没你弄得好吃。”
“而且你还把他们给弄走了！”
李信无奈的叹了口气：“你们就两个人，随便弄一些也够吃了，干什么要这么多人过来？这座公主府，比起普通的公主府大了许多，本来人手就不够，你还一下子喊来这么多人。”
这座清河公主府，是七皇子姬温监造的，论地方比起寻常的公主府大了三四倍有余，大概比后世的一个大型小区还要大上不少，这么大的地方，八九十个人的确是不太够的。
姬灵秀嘿嘿一笑：“因为我要多弄一些，然后明天进宫，送一些给父皇还有母妃，好让他们开心开心。”
李信有些意外的看了这位九公主一眼。
本来以为她只会吃和胡闹，没有想到还会讨好人。
在帝制时代，讨好别人可能有些不太正经，但是讨好皇帝，就是再正经不过的正经事了。
说到这里，九公主轻哼道：“翠儿刚把他们喊来没多久，就被你全部喊走了，那你自己就留下来，把这些东西全弄好了！”
姬灵秀今年十六岁了，按道理已经到了嫁人的年纪，她花费心思，只是想多讨好一下承德皇帝，好让自己的婚事能够顺利一些。
想到这里，姬灵秀抬头看了李信一眼，心中有些委屈。
房间外面，足足有二十多个陶罐，李信一个人，肯定是没有办法弄完的。
李大校尉摇了摇头，从一旁的水果盘里取出了几枚梨子，然后掰开，找个瓷碗挤了半碗汁水进去，又放了几块冰块，最后在上面放了一些九公主早先弄好的奶油。
一份梨汁冰淇淋完成了！
弄完之后，李信对着九公主轻轻叹了口气。
“好了，这个就补偿给你了，吃完这个之后，今天不许再吃了，大早上就吃这个，像什么话？”
“至于献给陛下的事，你府上不是还有不少侍女吗，女孩子心细，让她们来弄就是，用羽林卫的人，太不像话了。”
姬灵秀捧着李信制作的梨汁冰淇淋，顿时眉开眼笑。

第一百四十五章 彩头
第二天，这位清河公主和侍女翠儿都闹了肚子。
两个人都被折腾的苦不堪言，脸色都成了雪白色，李信不得不帮忙熬了一副药，给这位公主殿下端了过去。
小公主双手捧着药碗，气呼呼的看了李信一眼：“都是你，弄出这个东西害人！”
李信白了她一眼。
“与你说过不知道多少次，这东西不能多吃，你昨天在公主府里吃了一天，不闹肚子才怪。”
九公主气的咬牙切齿。
“这东西，不能献给父皇了……”
李信愣了愣，随即想明白了她在说什么。
尽管这东西，少吃一点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但是皇帝是万金之躯，万一献上去把皇帝也弄的拉肚子，或者出了什么问题，不管是李信还是九公主本人，都是吃罪不起的。
这涉及到一个概率问题。
面对天子的时候，就算有万分之一出事的机会，也是不能做的。
李信看了姬灵秀一眼，心中对她略微有所改观。
这个丫头，除了好吃之外，多少还是有些头脑的。
“的确是不能送了。”
九公主捂着肚子，坐在李信对面，凶巴巴地说道：“再过五六天，就是父皇四十五岁的圣寿了，你要帮我准备个讨喜的物事送给父皇才成！”
李信眨了眨眼睛：“陛下马上圣寿了？”
帝制国家，皇帝的生辰是一年之中除了年节之外，最重要的节日，在这一天朝廷上下也是要休沐一天，文武百官并皇族宗室都要给皇帝贺寿，贺礼。
姬灵秀眨了眨眼睛：“你不知道？”
按理说这种事情，大晋朝的人都应该知道，李信的那个倒霉前身也是知道的，只不过李信只是选择性的继承了他的记忆，这些无关痛痒的事情，就被抛在脑后。
李信眯了眯眼睛，低头道：“从前住在山里头，不知道这些东西。”
“那你记住了，父皇是六月初七生辰。”
李信缓缓点头。
现在他才明白，七皇子为什么说要把蒸馏酒直接献给承德天子，赶上天子圣寿，如果把这个东西送上去，的确可以碾压全场。
现在是刚进六月，算一算时间大概还有六天，加上还要花心思准备贺礼，时间已经有些紧急了。
李信轻声道：“殿下放心，这凉食肯定是不能送了，我这几天帮你留意留意，尽量帮你给陛下选一个新奇的贺礼。”
九公主心中欣喜，有些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好。”
在这个时候，李大校尉很不合时宜的伸出了自己的手。
姬灵秀皱了皱眉头：“干什么？”
“给钱啊。”
李信理白了她一眼，理所应当地说道：“殿下，我一个月才六石粮米的俸禄，你不会想让我花钱给你置办贺礼吧？”
姬灵秀顿时脸色通红，她用手捂着肚子，咬牙道：“你都把本公主害成了这个样子，你还敢伸手要钱！”
李信哈哈一笑，转身离开了公主府的后院。
“好了，殿下记得按时吃药，我去替殿下准备贺礼去了。”
他并不缺钱，先前从平南侯府讹的两千贯钱现在还剩下大半，而且如果实在不够用，他在得意楼还有一成股份，可以从得意楼里支取，跟九公主要钱，不过是一句玩笑话而已。
房间里的姬灵秀捂着肚子，咬牙道：“翠儿，咱们府上还有多少钱？”
侍女翠儿同样捂着肚子，叫苦道：“公主，奴婢肚子疼……哪里知道这些……”
……
两三天以后，魏王府的人终于来清河公主府给李信打了个招呼。
这几天时间里，魏王府那边已经蒸出来了二三十坛酒，按原定的计划，李信已经可以开始行动了。
李信点了点头，给九公主打了个招呼之后，离开了公主府。
这就是做小领导的好处了。
以李信现在校尉的官职，如果还在羽林卫大营做事，那根本就不起眼，每天该干什么还要干什么，甚至出羽林卫大营都要向上官告假，但是现在，李信是整个清河公主府，地位最高的羽林卫，他什么时候想走，就什么时候可以走。
掌握点卯权力的李信，甚至可以不用去上班，就可以正常领月俸。
出了公主府之后，李信并没有去魏王府方向，而是跟那个送信的人说了几句话，转身朝着秦淮河畔走去。
秦淮河畔，十里胭脂。
十里胭脂河的最上游，就是生意做的最大最好的得意楼了，李信对于得意楼已经很是熟悉，他从得意楼的后院走进去，很容易就见到了崔九娘。
九娘本来正在清点得意楼的项目，见李信来了，连忙放下手里的活，亲自给李信倒了杯茶。
“李公子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李信微笑道：“前几天与王爷商量了一些事情，需要崔姐姐配合一番。”
得意楼本就是魏王府的产业，因此对于得意楼来说，所有事关魏王府的事情，都是天大的事，崔九娘低声道：“李公子请说。”
李信眯了眯眼睛，轻声道：“过会儿就会有人送酒过来，从明天开始，姐姐把这酒摆在得意楼里，并且张贴出告示，告示上就写，不管京城还是外地，也不管男女老少，只要有人喝完这三碗酒不醉，就赏钱一千贯！”
崔九娘抬头看了李信一眼，轻声细气地说道：“虽然不太明白李公子要做什么，但是在得意楼里，一千贯的彩头，不是特别有吸引力……”
不得不说，是贫穷限制了李信的想象力。
上一次平南侯府赔偿了他两千贯，他到现在也才花了其中一部分，所以就把一千贯当成了一笔巨款，虽然一千贯也的确是个不小的数目，但是这只是对于老百姓来说的。
秦淮河，是整个京城里消费最高的地方，而得意楼，是秦淮河畔消费最高的地方，来到得意楼里的达官贵人，一晚上虽然未必能花一千贯，但是要他们为了区区一千贯，就下场赌斗，这些人是拉不下这个脸的。
李信面色平静，抬头看向崔九娘。
“那崔姐姐就再找一个得意楼里不曾出阁的清倌人，作为这场赌斗的彩头。”
崔九娘诧异的看了李信一眼，轻声笑道：“李公子这酒，很厉害？”
废话，刚蒸馏出来不曾勾兑过的酒，足足有六七十度！这种度数的酒在后世都算得上是大杀器，在这个时代能一口气喝三碗的人，估计还没有出世！
李信呵呵一笑道：“姐姐放心，小弟绝不会让姐姐亏钱的。”

第一百四十六章 命如浮草
在水酒度数不高的时代，经常会出现那种千杯不醉的牛人，青楼楚馆之中，就会有许多好酒之人经常赌斗。
得意楼，是京城里最大的一间青楼，根据崔九娘的情报，经常来得意楼的三品官就要超过十个。
这样就导致了，得意楼其实是一个很好的广告平台，只要在得意楼里弄出这么个东西，用不了几天，这种烈酒就会被广而告之，传到整个京城。
京城是天下龙首，京城的消息最多一年半载，就能够通传天下了。
第二天晚上，得意楼如李信所说，贴出了一张大大的告示。
告示是崔九娘亲自写的，字迹清逸。
“东家偶得佳酿数坛，以为古往今来至醇至烈之酒，寻常人饮之立醉，东家乃好酒之人，不忍独享，特此分与大家，凡在小楼饮此酒三碗，一炷香不醉者，与钱千贯，另准与采衣姑娘共度良宵。”
告示旁边有一个高台，上面摆了三个瓷碗，里面已经倒满了酒。
得意楼每一年都是要捧出几个清倌人逊位头牌的，这些头牌个个才貌双绝，虽然不卖身，但是挣得钱比那些卖身的还要高了不知道多少，等红火个三四年之后，这些头牌才真正开始接触客人，或者留在楼里做生意，或者外嫁出去给人做妾。
很久很久以前，还没有得意楼的时候，崔九娘也是这批人当中的一员，只不过她是以清倌人的身份，做了七皇子的外宅。
这位采衣姑娘，就是得意楼这两年最红的清倌人，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京城里不少贵人出上万贯钱买她，崔九娘都没有点头答应。
现在，只要喝三碗酒就能够一亲芳泽？
得意楼里沸腾了。
不少人争着抢着，不顾自己身份，朝着那座高台涌去，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站在高台上，声音洪亮：“各位客人，不要挤，一个一个来。”
一个矮胖的中年人，第一个走上高台。
工部员外郎陈釜。
这位员外郎也是酒场豪客，数十年来很少喝醉，走上高台之后，哈哈一笑，端起一碗酒仰头一饮而尽。
然后他就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李信为了防止喝死人，多少勾兑了一些水进去，不过尽管如此，这三碗酒还是有六十度左右的度数，一大碗酒最少有半斤左右，在这个喝惯了淡酒的年代，最起码需要十几二十年的适应时间，这个时代的人才能够应付得了这种烈酒。
这位员外郎英勇的倒下了。
又一位御史台的大人，登上了高台。
这些官员都是穿着普通的衣裳，寻常人认不得他们，但是站在三楼观望的崔九娘，对他们的身份都是清清楚楚，崔九娘双手放在自己的长袖里，对着自己身边的一个少年人轻声笑道：“李公子这酒果真厉害，这位员外郎，常来得意楼好几年了，我还没有见过他喝醉呢。”
李信眯了眯眼睛，轻声笑道：“总不能让崔姐姐亏了不是？”
九娘一边朝楼下观望，一边轻声道：“李公子，这酒叫什么名字？”
“在朝廷上应该是叫做魏王酒，不过民间就不要这么喊了，免得大家说魏王殿下浪费粮食。”
酿酒，的确是个浪费粮食的产业，大晋武皇帝在位的时候，山河满目疮痍，都是禁止民间酿酒的，一直到承德五年，也就是十三年前，大晋元气的恢复得差不多了，承德天子才下令放开禁酒令。
李信沉吟了片刻，开口道：“这酒可以用火点着，不如就叫做祝融罢。”
取名字是很关键的一个环节，毕竟这蒸酒的法子不可能长时间保密，将来总有蒸馏酒烂大街的时候，想要以后也能挣钱，就必须要趁现在，把这种酒做成“名牌”。
于是，祝融酒就这么诞生了。
崔九娘点头道：“好，这名字我记下来了。”
李信轻声道：“这几天时间，得意楼的这个告示不要揭下来，弄个几天，名气就该打出去了。”
说到这里，李信的面色严肃了起来，沉声道：“崔姐姐记住了，这几天无论是谁开口要买这种酒，姐姐都一口回绝说没有，等过十天半个月之后，再放出消息，说有十坛祝融酒售卖。”
等到再卖酒的时候，度数就不可能像今天这么高了，最多弄成三四十度的样子，不然一时半会，就算有人愿意买，也是没有人喜欢喝的。
这种卖酒的法子是李信跟后世某个雷姓员外学的招数，招数虽然有些不太光明，但是不得不承认，是非常好用的。
雷大官人发迹前期，这种营销方式出了很大力气。
崔九娘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那定价多少？”
李信咧嘴笑了笑：“总共就十坛酒，定什么价，让他们竞价去。”
崔九娘转头看了一眼李信，轻轻叹了一口气：“李公子若是来做生意，定然是京城里第一号……大奸商……”
李信哈哈一笑：“无商不奸，这些贵人们富得流油，宰他们一刀也是替社会做贡献了。”
说到这里，李信对崔九娘报了抱拳：“姐姐，小弟在公主府还有事处理，这就先回去了，这边就由姐姐先照看着，有什么事随时让人联系我。”
崔九娘莞尔一笑：“以前卖炭的小郎君，现在成了大忙人了。”
她这一句话刚说出口，就自知失言，立刻掩住了自己的嘴巴。
很多人发迹之后，都会把从前穷困的自己视为污点，不愿意让别人提起。
李信笑容不减：“卖这个东西，与当初卖炭也没有什么分别，只不过买家不同而已。”
李信对九娘拱了拱手，离开了得意楼。
崔九娘望着李信远去的背影，轻轻的松了一口气。
好在李信性格好，这要是换作一个小心眼之人，说不定就记恨上了。
九娘正在思索李信的事情，侍女萍儿匆匆忙忙跑了过来，对着崔九娘急声道：“九娘，不好了，采衣姑娘在房间里闹脾气呢，连那张琴都摔了……”
九娘收束心神，淡淡的看了萍儿一眼：“她闹什么？”
萍儿低着头，有些支支吾吾：“就……就是因为您，把她当成了赏物，所以生了气，正在吵闹呢……您快去看看吧……”
九娘语气平静：“我没空搭理她，她爱闹就让她去闹，你去告诉她，她要是过不下去了，现在就一头撞死。”
“死了，我再找别人替她。”
九娘漠然转身，不再搭理萍儿。
青楼女子命如浮草，只能逐风逐浪，哪里能由得你挣扎？

第一百四十七章 另一对父子
青楼女子，投身青楼的那天开始，就已经是身不由已了，毕竟这个时代虽然不禁止这些东西，但是却有贱籍两个字，只这两个字，就能把一个女子，乃至于她的后人，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好在这位采衣姑娘的运气很不错，祝融酒摆在得意楼整整三天，没有一个人可以喝三碗不醉，全都倒在了这热烈如火的祝融酒之下。
有一位工部的大人还喝伤了身子，被家里人抬回家修养去了。
祝融酒的名声，一下子就从得意楼传遍了整个京城。
毕竟这第一批祝融酒，本就是魏王府所藏的美酒蒸出来的，成酒可以说是香醇无比，不仅仅是酒烈而已，那位喝伤了的工部大人，回到了家之后，还心心念念要外喝几口这种美酒。
不过不管什么人，什么官职，与崔九娘求购这种烈酒的时候，崔九娘都是一口回绝，称暂时只有这么多，口风咬得很紧。
民间的市场，被李信从得意楼作为跳板，轻而易举的撬开了。
而另一边的七皇子，却没有这么顺利，他这几天去了好几趟兵部，兵部的两个侍郎都见了好几次，甚至就连那个平时跟他不对付的四哥，七皇子也放下脸面去见了几次，但是这件事始终谈不下来。
因为这些人不知道什么是消毒。
这个消毒的概念，还是李信说给七皇子听得，没有事实佐证，他跟别人也说不太清楚。
这一天，姬温再次在兵部衙门碰了个软钉子，这位魏王殿下走出兵部衙门的时候，脸色难看，弯身走进了自己的轿子，咬牙道：“去宫里！”
六部衙门本就在皇城之中，皇城有内外之分，内城才是真正的禁宫，魏王府紫色的轿子，在禁宫门口停了下来，这位魏王殿下走下轿子，步行走到宫门口。
“魏王姬温，求见圣天子。”
小太监很快把他的话报进了宫里，长乐宫中的大太监陈矩收到了消息，走到正在软榻上闭目养神的承德天子面前，躬身道：“陛下，魏王殿下在宫门口，求着见您呢……”
承德天子睁开了眼睛，瞥了陈矩一眼：“正巧，朕也有事要问一问老七，你带他去偏殿等朕。”
“是。”
过了小半个时辰之后，长乐宫的偏殿里，父子两个人终于见面，七皇子姬温跪在地上，恭敬叩首。
“儿臣叩见父皇。”
“起来罢。”
承德天子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有些慵懒地说道：“大热天的，看你也一头都是汗，有什么事坐下来说吧。”
“谢过父皇。”
姬温在承德天子面前，要拘谨了不少，他只坐了半个屁股，低头道：“儿臣此来，是有一件事要麻烦父皇。”
承德天子眯着眼睛笑道：“朕就知道，你们这几个小子，没有事情是不会想着进宫来看一看朕这个老父的。”
七皇子连忙低头：“父皇国事繁杂，儿子们只是不忍叨扰父皇而已……”
“说罢，什么事。”
姬温低着头，犹豫了一番，最终开口道：“是这样，儿臣最近弄出了一种烈酒。”
承德天子皱了皱眉头，不过没有打断七皇子，而是静静的等着他说完。
魏王殿下低着头，恭声道：“本来酿酒有糟蹋粮食之嫌，儿臣一向也是不太喜欢饮酒的，但是偶然发现，这种烈酒用来清洗伤口，可以祛避外邪，儿臣就想着，能不能在大晋各个军中，都备一些这种烈酒，这样哪怕我大晋将士受了些伤，也不至于外邪入体而死。”
所谓外邪入体，就是病毒感染，在这个医疗条件极其落后的年代，受伤全靠自己身子骨硬抗，往往身上被划了一道口子，就会死于破伤风！
甚至普通的炎症就可以要了一个人的性命。
承德天子终于正色起来，他看向自己这个儿子，开口道：“这话，是谁与你说的？”
魏王殿下额头冒汗，低头道：“是与儿臣酒方之人说的，他说此种烈酒，用得好了可以救活无数人的性命，儿臣也不太相信，不过这种大事，总需要试一试，因此儿臣这几天跑了几趟兵部，想让兵部送一些烈酒到某个军中试验一番，结果都被兵部以军中不得饮酒驳回了！”
说到这里，七皇子咬牙切齿：“兵部左侍郎谢隽，右侍郎陈仲二人，欺儿臣太甚，儿臣去了兵部整整三日，他们至今没有给过儿臣一个回复，儿臣没了办法，只能进宫来见父皇，要一个公道！”
承德天子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这个七儿子，沉声道：“确定有效么？”
“有与没有，父皇随便找一个军队一试便知，这种事如果有效，就是大晋将士天大的福音，是父皇给他们的恩德！”
说到这里，七皇子顿了顿，继续说道：“若是无效，儿臣愿意担下这份罪责！”
这种主动背锅的态度，是所有领导都喜欢的。
承德天子眯了眯眼睛，最终开口道：“你也是为了大晋着想，倒不好否了你，等会朕给兵部写个条子，让他们尽力配合你就是了。”
七皇子心中大喜，低头道：“多谢父皇！”
承德天子并没有移开目光，他淡然说道：“这个酿酒的行当，你现在在做？”
姬温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头道：“儿臣的家人们已经弄了个小作坊，若这酒被证实有效，儿臣愿意替父皇分忧，替我大晋将士制药酒！”
这东西，如果真能消毒，那就的的确确是药酒了。
承德天子眯着眼睛，淡然道：“这东西如果真有用，这个行当倒是可以交给你去做，但是这个酿酒的法子，你须得写一份下来，交到朕这里来。”
七皇子连连点头：“父皇放心，今天回府儿臣就把这制酒的流程写下来，送进宫里。”
见七皇子还算“懂事”，承德天子满意的点点头。
这位天子坐在偏殿的主位上，打量了一眼七皇子，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老七最近，跟那个李信走得很近？”
七皇子心里一震，最终低头道：“儿臣与李信，是因缘巧合下认识的，只不过颇为投机，所以这段时间有些来往。”
天子既然问起，那么瞒肯定是瞒不住的，还不如直说出来，说不定还不会获罪。
皇帝陛下呵呵笑道：“你不用紧张，朕又没有说你什么。”
这位承德天子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语气平静。
“老七，你……对南疆怎么看？”

第一百四十八章 李家没有忠臣！
魏王殿下心中一凛。
南疆问题，是目前来说大晋最敏感的问题，没有之一，在这之前，这件事从来没有被放到台面上说起过，大家或许心知肚明，但是都是闭口不言的。
就连承德天子本人，在这之前也没有跟任何皇子提过这件事。
但是现在，他居然直言不讳的问出来了。
七皇子沉吟了许久，最终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恭声道：“父皇，儿臣以为，南疆之事务必谨慎，稍有差错，就会导致我大晋为之重创，届时某些别有用心之人，可能会借机发难。”
三十年前，大晋一统天下的时候，天下了不止晋蜀两国，而是整整有五个国家，大晋五个国家之一！
当年平南侯李知节领平南军荡平南蜀，陈国公叶晟领定北军平定北周，剩下两个小国不战而降，天下这才一统。
要知道，当时的北周才是天下最大的国家，若不是北周国主昏庸无能，大晋一统天下的机会并不大，到如今，北地虽然没有南疆叛乱丛生，但是也还是有一些当年北周遗民的势力在，陈国公叶晟的儿子叶鸣，至今还在北地领兵。
只不过北地与南疆不同，陈国公府叶家，也没有像李家那样拥兵自重，叶晟平定北周之后，就乖乖的回了京城交割了兵权，此后三十年都不再沾染兵事。
值得一提的是，陈国公府的老公爷叶晟，虽然已经七十多岁了，但是至今也还健在，只是不再担任军职，每日在陈国公府里养花种草。
羽林卫的中郎将叶璘，就是叶晟的小儿子，李信在魏王府上认识的那个小公爷叶茂，则是他的长孙。
李信刚进京城的时候，那个骑马撞了李信的叶姓“女公子”，是他的孙女。
这位叶公爷，是与平南侯李知节和大晋武皇帝同辈的人物，也是目前大晋军方之中，唯一一个可以压过李慎一头的老前辈，是正儿八经的国之柱石。
七皇子所说的别有用心之人，就是指那些北周遗民，如果大晋与李家拼了一个你死我活，北地说不定也会生出动乱，以大晋现在的国力，或许能够扛下来，但是这件事过后，大晋最起码需要两代皇帝休养生息，才能够恢复承德朝风景。
承德天子眯了眯眼睛，呵呵笑道：“南疆并不跟朝廷姓，这一点你心里也清楚，这是任谁也不能容忍的事情，怎么你能够忍得下来？”
这是问到国策上了，也很可能关系到将来继承人的人选，魏王殿下额头见汗，最终狠狠咬牙。
“忍不得也要忍！”
七皇子沉声道：“若等不到机会贸然行动，很有可能就是社稷倾覆的下场，儿臣以为，这件事必须待时而动，如果强行硬来，就算一时得逞，也会后患无穷！”
大晋从武皇帝到承德皇帝，两代天子忍了南疆三十年了，既然父祖都已经给出了答案，姬温自然不会昂着脖子当愣头青。
承德天子深呼吸了一口气，点头道：“你说的不错，如果没有合适的机会，的确不好动南疆。”
这位皇帝从软榻上站了起来，负手在后，幽幽地说道：“只是这机会并不是等出来的，如果硬等下去，就只能等李慎的那个傻儿子李淳上位，才可能寻到机会，可是李慎那厮的身体很是不错，朕多半是活不过他的。”
承德天子与李慎从小玩到大，年轻的时候互相开玩笑开的习惯了，长大之后李慎已经不敢在天子面前放肆，但是承德天子仍旧“这厮这厮”的称呼李慎。
姬温立刻低头道：“父皇圣寿无疆！”
承德天子冷笑一声：“朕要真的圣寿无疆，你们这几个讨债鬼，还不把朕给活吃了？”
姬温被吓得跪倒在地上，叩首道：“儿臣不敢！”
“好了，起来说话，又没有外人。”
承德天子坐回了软榻上，眯着眼睛说道：“你说的不错，南疆的事情必须要等机会，朕与先帝已经等了三十多年了，可是李家两代人都是滴水不漏，朕一直没有等到机会，现在咱们要主动找机会了。”
七皇子心中凛然，低头道：“父皇的意思是……李信？”
承德天子点了点头：“李信这个人，你怎么看？”
七皇子仍旧低着头，回答道：“李信这个人很聪明，而且很有手段，是一个难得的人才。”
“他与他爹很像。”
承德天子面色平静：“心思一样缜密，做人做事都是滴水不漏，只不过李信还年轻，远远没有他爹李慎那么老道。”
承德天子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目光炯炯：“他跟了你，是不是？”
七皇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点头道：“算是与儿臣交好，只不过没有同意做魏王府的家臣。”
“这就是他的野心。”
承德天子沉声道：“李信这个人可用，朕越来越觉得，他就是朕破局南疆的关键，你要好生用他。”
说到这里，这位皇帝陛下转头看向七皇子，淡然一笑：“老七，你与李信若是替朕解决了南疆的问题，将来朕这个位置就是你的。”
这一句话，如同春雷炸响！
从前，可望而不可及的皇位，只能作为四下无人里呓语的皇位，第一次这么真切的出现在七皇子面前！
他双膝跪地，声音都在颤抖：“父……父皇，儿臣定然不负父皇期望！”
承德天子淡淡的瞥了他一眼，皱眉道：“瞧你那个没出息的模样，这件事你不用报太大期望，李慎这个人很厉害，朕都拿他没什么办法，你们两个小家伙，希望不大。”
“你也不用想太多，这件事就算做不成，朕也不会怪你。”
说到这里，承德天子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七皇子，漫不经心地说道：“有件事要提醒你，如果这件事侥幸做成了，做成之后，你手里要握住李信的小辫子才成，不要像先帝那样，让李知节走脱了。”
承德天子面色平静，仿佛在说什么理所应当的事情：“如果握不住，就趁早杀了，李信这个人，以后不会逊色于他的父祖，他们李家三代人，就没有出过忠臣，李信多半也不会是什么忠臣。”
七皇子跪在地上，恭敬叩首。
“多谢父皇教诲。”
“儿子……知道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送礼
拿到了天子的条子，魏王殿下在兵部做事，自然抄的畅通无阻，两位兵部的侍郎痛快点头，答应先给北地边军采买烈酒，一切事情谈妥之后，两个侍郎恭恭敬敬的把魏王殿下送出了兵部衙门。
魏王殿下离开之后，兵部左侍郎谢隽还有右侍郎陈仲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彼此都有些无奈。
他们两个是兵部的官员，偏偏那位齐王殿下又被封到了兵部做尚书，也就是说不管这两个人愿不愿意，他们身上多多少少会被打上齐王一党的标签，现在这位七皇子拿到了陛下的条子，让他们心里多多少少产生了一些忧虑。
两位侍郎转身回了兵部的大堂，此时从大堂后面走出一个个子不是很高的年轻人，年轻人坐在兵部大堂的主位上，正在慢慢品茶。
左侍郎谢隽微微弯身，拱手道：“殿下，七皇子走了。”
齐王姬桓伸出手，轻声道：“把他带来的条子给孤看一看。”
谢隽低头，从衣袖里取出那张来自长乐宫的条子，递在四皇子手里，四皇子摊开看了看，只见上面只写着寥寥几个字。
“魏王与国出力，兵部不要为难。”
这几个字，是承德天子亲笔所写，笔力苍劲，朝中重臣多半认得字迹，谢隽陈仲作为三品侍郎，自然不会不认得。
四皇子缓缓合上条子，递回谢隽手里，淡然道：“老七弄出的那个酒，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连父皇也替他说话？”
齐王殿下微微皱眉：“真有他说的那般神异？”
谢侍郎低头道：“殿下，这东西还没有发散到军中，一时半会咱们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不过七皇子既然敢惊动陛下，那么这件事恐怕不会是假的，否则一个欺君之罪，七皇子便吃罪不起了。”
姬桓眯了眯眼睛。
“欺君之罪……”
他喃喃念叨了几遍之后，抬头看向谢隽，语气幽幽：“老七的酒，是要送到北边去？”
“是……准备送到叶鸣将军那里去。”
谢侍郎脸色都白了，颤声道：“殿下不可做傻事啊，这件事陛下已经盯着了，万不敢做什么手脚，要是惹恼了陛下，咱们整个兵部都要跟着倒霉……”
姬桓左右看了一眼，低声道：“这些烈酒是咱们兵部护送？”
右侍郎陈仲点头道：“军需补给，一向是咱们的人护送。”
齐王殿下面色平静：“能调包么？”
陈仲脸色也有些发白，他低头道：“殿下，做是能做的，不过风险太大了，七皇子弄出来的这个东西，如果真有用那么总有一天是瞒不住的，要是偏偏是兵部护送的出了问题，陛下一定会查到兵部头上来，到时候咱们仍然免不了一个欺君的罪过！”
陈仲低头劝道：“殿下如今在朝中权势最重，万万不可行差踏错，更不可行赌徒之事，平白让旁人占了便宜。”
四皇子皱了皱眉头：“难道任由老七得意？”
“殿下不妨从根源入手。”
齐王殿下皱了皱眉头。
“根源？”
兵部右侍郎陈仲低下了头，开口道：“下官……咳……听说得意楼前几天也出了几坛烈酒，号称三杯必醉，京城里无数酒场豪客倒在了得意楼里，下官估计，这得意楼里的烈酒与七皇子弄出来的这个，多半是一种……”
齐王殿下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年近花甲的陈仲，呵呵一笑：“陈侍郎老当益壮啊，回头孤陈侍郎弄点好东西补补？”
陈仲面色微红，低头道：“殿下误会了，下官只是风闻……只是风闻而已。”
姬桓从座椅上站了起来，淡然说道：“这件事孤知道了，兵部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用为难老七。”
说着，他迈步走出兵部衙门。
走在兵部衙门的门口，四皇子眯了眯眼睛。
这得意楼，好像的确是老七的买卖……
……
另一边的得意楼里，祝融酒已经闯下了偌大的名声，因为告示贴出来之后整整三天时间，都没有一个人能扛过三碗不醉，事实上不仅没有人能喝过三碗，就连喝一碗不醉的人都极其少见，三天时间里，就只有一个武官出身的大汉，喝了一碗之后，没有倒下。
第四天，告示被崔九娘揭了下来，京城豪客们无不因为无缘与采衣姑娘困觉而黯然神伤。
不过，与此同时，祝融酒的名声也彻底打了出去，告示揭下来的当天，不知道多少人向崔九娘开口，要花钱购买祝融酒，都被崔九娘按着李信的说辞，一一婉拒。
第二天早上，崔九娘让人去了一趟公主府，请李信过得意楼一叙。
关于祝融酒的事，李信还是很上心的，他简单安排了一下公主府的事情之后，就动身前往得意楼。
在得意楼后院的资格凉亭下面，李信对崔九娘微微弯身。
“崔姐姐。”
崔九娘起身还礼：“一大早打扰李公子，实在是过意不去。”
李信微笑道：“崔姐姐客气了，可是卖酒的事出了什么问题？”
崔九娘轻轻点头：“昨日里许多京城里的高官显贵，出面要买这种祝融酒，我按着你说的法子推了不少，可有些实在是推脱不过去，所以就请李公子过来商量商量。”
这段时间，魏王殿下正在朝廷上奔忙，没空搭理民间售酒的事情，得意楼这边的事都是交给李信在负责，所以现在，崔九娘要询问李信。
李信微笑道：“不管是什么人，一并推了就是，就直接说没有了，那些贵人们再厉害，总不能让得意楼给他们变出酒来吧？”
崔九娘淡淡的笑了笑：“旁人都还好说，就是有个人实在是不好推拒。”
李信诧异道：“谁啊？”
京城之中的高层圈子大多都知道得意楼是谁的生意，整个京城里，魏王府都得罪不起的人，还真没有多少。
崔九娘眯着眼睛，笑道：“是李公子你得顶头上司。”
李大校尉眼珠子转了转：“侯敬德？”
说到这里，李信自己摇了摇头。
侯家只不过是一个不入流的将门，得意楼不至于得罪不起。
想到这里，李信眨了眨眼睛，问到：“羽林卫中郎将叶璘？”
崔九娘点了点头道：“其实也不是叶中郎将要喝，叶家的那位老公爷，是京城里出了名的好酒，叶老公爷听到祝融酒的名头之后，特意让小儿子过来要……”
陈国公叶晟！
大晋军方第一人，武皇帝时代的传奇将军！
李信眯了眯眼睛，思索了许久，最终还是不敢得罪这位德高望重的陈国公。
李大校尉轻轻叹了口气。
“进羽林卫这么久了，还没有给上官送过礼，这样罢，明天我亲自提两坛酒，去叶家拜会拜会上官。”

第一百五十章 老家伙
陈国公府，也是在永乐坊。
在去拜会叶家之前，李信给魏王府打了个招呼，于是乎第二天他拎着两坛烈酒到达魏王府门口的时候，那位好久不曾见面的陈国公府小公爷叶茂，已经在门口等着李信了。
当初李信第一次去魏王府的时候，就是这位小公爷与九公主一起做戏，想要吓唬吓唬李信，后来这件事不了了之，李信也没有再见过这位小公爷了。
此时的叶茂，已经没有了当初盛气凌人的样子，他对着李信报了抱拳，微笑道：“李校尉，许久不见了。”
李信也报了抱拳，微笑道：“见过小公爷。”
叶茂拉着李信的衣袖，把他迎进了陈国公府。
走在路上的时候，叶茂有些不太好意思的笑了笑：“昨天殿下派人来给我送信，我才知道这买卖是得意楼弄出来的，早知道就用不着叔父他去得意楼，我直接去魏王府讨一点回来就是了。”
叶茂与魏王府交好，自然知道得意楼是谁的产业。
李信笑道：“叶公乃当世大晋功勋最重之人，他老人家爱喝酒，我们应该早些送一点过来才是，只是这几天有些繁忙，一时半会没有想起来，小公爷不要怪罪才是。”
“李校尉这是什么话。”
叶茂一边朝内府走去，一边引着李信朝后院走去，有些无奈地说道：“家祖一生没有别的爱好，唯独好这杯中之物，前几天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京城里有什么烈酒，就让小叔父去弄几坛回来，惊扰到殿下了。”
叶家三十多年前就交割了兵权，身上又有沉重无比的军功，本来按照道理来说，这位小公爷也不应该跟任何皇子交好，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偏偏与魏王府走的很近。
更奇怪的是，那位叶老公爷也没有过问。
两个人在国公府里走了一炷香的功夫，这才走到了一处院子门口，院子门口，那位常年不去羽林卫的羽林卫中郎将叶璘，正等在门口。
叶茂弯身行礼：“叔父。”
李信也报了抱拳：“见过中郎将。”
叶璘不是什么严肃之人，闻言笑了笑：“今天叶茂与我说起，我才知道得意楼是魏王府的产业，昨天在得意楼有些失礼，李校尉代我与魏王殿下赔个不是。”
叶璘也叶茂不同，他是一个纯粹的武人，就等着在中郎将的位置上升迁，到北地边军之中任事，他对于京中错综复杂的关系，远没有侄子叶茂了解的清楚。
所以昨天他去得意楼的买酒的时候，说话是有些冲的。
李信摇了摇头：“不碍的。”
叶璘让开一条路，对着两个人笑道：“父亲就在里面，你们两个人进去吧，叶茂记得劝一下，不要让父亲再喝多了。”
叶老公爷喝醉酒之后，经常就会耍酒疯，而且他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因此叶璘才会这么嘱咐。
叶茂也笑了笑：“叔父放心，阿爷喝多了要打人，侄儿省得的。”
两个人走进了这个院子，院子里的确摆了不少花花草草，一个身子有些佝偻的单衣老人，正摆弄着一把剪刀，侍弄这些花草。
这就是……陈国公叶晟啊……
当年带领大晋禁军，一举打到北周国都的绝世狠人！
大晋军方的活化石！
三十年多，叶晟立下灭国之功的时候，才四十岁刚出头，正当年的年纪，只不过很可惜，功勋太重也不是什么好事，他回归京城交割了兵权之后，就一直待在陈国公府里，几乎再没有出过京城。
一转眼，这位陈国公已经七十多岁了。
近十几年，叶晟更是称病不朝，连朝会也不去了。
相比较而言，跟他在伯仲之间的平南侯李知节，倒是给儿孙留下了一片家业，大有在西南裂土称王的味道。
李信放下酒坛，对着这个老人恭敬弯腰：“羽林卫李信，见过国公爷。”
叶茂更是跪了下来，叩头道：“孙儿叩见祖父。”
老人放下手里的铜剪，回头看了一眼李信还有叶茂，最终把目光放在了地上的酒坛上，脸上露出一个笑容：“这就是号称一碗必醉的祝融酒？”
李信这才看到了叶晟的模样，是一个满脸皱纹，但是精神矍铄的老人，李大校尉回答道：“回公爷，这就是祝融酒了。”
李信拎过来的这两坛酒，是勾兑过的，远没有前几天那么性烈，大概只有四五十度的样子。
毕竟如果一不小心把这位老公爷给送走了……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叶晟上前两步，打开其中一坛酒之后，闻了闻味道，然后微微皱眉：“这不是城南的烧春酒么？”
李信额头见汗。
这老家伙，鼻子还挺灵。
蒸馏酒只是提纯，让酒更醇更烈，并不能改变酒原先的味道，魏王府正是买了烧春酒，蒸成了祝融酒。
李大校尉咳嗽了一声，笑道：“都是粮食所出，气味相似也不奇怪，老公爷喝一口就知道，味道大不一样。”
叶晟点了点头，瞪了一眼一旁的叶茂：“愣着做什么，还不去给老夫拿碗来？”
叶茂苦笑道：“阿爷，这酒听说很烈，咱们还是用杯盏吧？”
老家伙喝醉了喜欢打人，叶茂从小到大，没少挨过打，自然心有余悸。
叶晟怒目圆睁：“老夫一辈子喝酒都是用碗，岂能用杯盏那种娘物？”
叶茂无奈，只能进房间取了一个大瓷碗出来，老公爷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仰头喝了一大口。
然后这位大晋战神，仰头吐出长长一口气。
“好酒，无愧祝融之名！”
叶老头再次仰头，将大碗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痛快！”
李信站在一旁，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个老头。
这一碗酒，少说有个三四两了，叶晟一整碗下肚之后，面色如常，直叫痛快。
这老家伙，莫非是怪物？
叶晟把碗放在桌子上，蹬了叶茂一眼：“给老夫满上！”
叶茂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再次给自己的祖父倒满。
三大碗之后，这位陈国公……
喝多了……
喝多了之后，叶晟满脸红光，一只手就捉住了李信的衣襟，大嚷大叫。
“你这小子，与李知节那厮生的好生相像，莫不是李知节那老匹夫的儿子？”
李信想要挣开，发现这位老公爷的手臂如同铁铸的一样，完全挣脱不了。
一旁叶茂擦了擦汗水，上前拉着自己的祖父，苦笑道：“阿爷，他是羽林卫的李校尉，来给您送酒的，您认错人了……”
叶老公爷一只手捉住李信的衣襟，另一只手拎着叶茂，轻而易举的把自己的孙子丢出了三四米远。
“滚一边去。”
李信被这老人捉住动弹不得，额头上生出几道黑线。
这老东西，喝醉酒果然喜欢打人……

第一百五十一章 以后出门小心点！
三十年前，大晋着手一统天下之前，叶晟与李知节年纪相仿，乃是好友，后来大战开始，两个人一南一北，都立下了不世的功勋。
也正因为这份功勋，自那以后两个人就几乎没有见过面了。
大概十四五年前，平南侯李知节病死在南疆，于是李慎前去南疆接任平南侯。
也是那个时候，陈国公叶晟开始称病不朝，再没有上过朝堂一次。
此时，这个老头儿喝醉了酒，面色通红，认认真真的打量了一眼李信，最后大着舌头说道：“不对，李知节那厮没有福分，一辈子就李慎这一个儿子，你不可能是他的儿子……”
李信苦笑道：“叶公爷，你认错人了……”
叶晟松开捉住李信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眼李信，然后转头看向一旁的祝融酒，显然意犹未尽。
李信在一旁暗暗咋舌。
原来这世界上，还真有猛将兄存在啊……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李信一直很好奇这个世界的武力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有没有传说中的飞檐走壁，在此之前他接触过的最厉害的人，也就是羽林卫的那个老校尉王钟了，那位老校尉日饮一壶酒，一个人可以打一二十个羽林卫年轻人。
但是王钟给李信的感觉，和这位叶老公爷完全不一样。
王钟更像是一个练拳的老师傅，而这位叶老公爷给李信的感觉，则像是一头猛虎一样。
就在刚才，李信分明感觉到，只要叶晟愿意，他可以在一个瞬息的功夫，轻而易举要了李信的性命。
要知道，这位陈国公，已经是古稀之年的老人了！
而且李信也不算是普通人，这几个月时间，他一直在练王钟教给他的那套拳桩，虽然还没有学迎敌的套路，但是身子骨已经不是去年寒冬的那个瘦弱少年可以比拟，但是刚才被叶晟抓在手里，李信居然一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李信抬头看了一眼这位叶公爷。
已经七十多岁的高龄了，依然如此强悍，可想而知，这位叶公爷三四十岁的时候，该是何等的猛人？
只可惜，英雄抵不过朝堂，这位绝世猛人没能死在疆场，却老在了这花草之间，醉倒在了王公府邸。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叶晟当初的功劳，如果不主动退居二线，那么就只有李知节那一条路可以走，偏偏北地又不像南疆那么易守难攻，加上当时他带的兵是京城附近的禁军，所以没有占地为王的条件。
再说了，如果三十年前，大晋的两位大将都割据自立，那么现在有没有大晋都还是一个未知之数。
挣脱了叶晟的魔爪之后，李信不敢在这个院子里久待，生怕这个老家伙发酒疯打死自己，于是李大校尉深呼吸了几口气，对着叶晟拱了拱手：“叶公爷，在下这就告退了，这酒您先喝着，喝完了过几天我再让人给您送一些过来。”
说着，李信就要离开这个院子。
叶晟本来正在喝酒，闻言回头看了一眼李信，对着他招了招手：“你过来。”
李信回头看了一眼小公爷叶茂，叶茂面如土色，但是还是对着李信缓缓点了点头。
李信小心翼翼的上前走了两步，开口道：“叶……公爷？”
这位陈国公仰头喝了一碗酒，然后脸色通红的看着李信。
“你……你不是李知节的儿子，便是他的孙子。”
李信皱了皱眉头，偷偷的打量了一眼叶晟。
这老家伙，不会在装醉吧？
李信私生子的身份，毕竟在京城里闹过一段时间，小公爷叶茂都知道的清清楚楚，这位陈国公知道也不奇怪。
李大校尉沉默不语。
叶晟醉眼朦胧的看了他一眼，突然呵呵一笑：“李知节那个老东西，整日里阴里阴气的，不过他虽然不是东西，但是也不是没有做好事，如果没有他……叶家可能也过不了现在的好日子。”
这其实是一个很好理解的因果关系，如果当年李知节和叶晟一样，也回京交割兵权了，那么这两个有着灭国功劳的大将，就很有可能被武皇帝兔死狗烹了。
最少，武皇帝走的时候，也会把他们两个都带上。
就是因为李知节生了异心，朝廷就有了许多需要依仗叶家的地方，叶家这么多年才能够在京城里过的这么滋润。
李信微微眯着眼睛，细细品味叶晟话里的意思。
这个老头子说完这句话，就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好了，小子，记得以后每个月都送几坛祝融酒过来，没什么事就滚罢。”
李信点了点头。
“在下告辞。”
他走到小院子门口，小公爷叶茂已经等在了那里，这位小公爷被叶晟那一下摔得不轻，这会儿勉强对着李信报了抱拳，歉然道：“阿爷他喝多了酒就是这个样子，让李校尉见笑了。”
李信摇了摇头，呵呵笑道：“小公爷没事罢？”
叶茂苦笑道：“无事，父亲再北边带兵，从小到大都是我在祖父身边伺候，早就习惯了。”
李信有些怜悯的看了他一眼。
真是个倒霉孩子啊……
李大校尉眼珠子转了转，突然开口问道：“小公爷家里，是不是有个妹妹？”
叶茂狐疑的看了一眼李信。
“是有一个妹子，李校尉问这个做什么？”
李信眯着眼睛笑了笑：“无事。”
大概在半年前的样子，那位叶姓的女公子飙马撞了一下李信，现在李信总算是找到肇事者了。
叶茂一直把李信送到陈国公府大门口的时候，在大门口，李信回头对叶茂抱了抱拳，笑道：“小公爷不用送了，在下在大通坊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叶茂点头道：“李校尉慢走。”
就在叶茂准备转身回府的时候，李信突然喊住了他。
李大校尉开口道：“有件事忘了与小公爷说了，方才叶老公爷说了，要我每个月给国公府送五坛酒，小公爷也知道，魏王府酿酒不易，今日这两坛酒就算了，往后的供酒，这成本费小公爷总要出一点的吧？”
叶茂连忙道：“这个是自然，也不用成本费，我国公府按市价给得意楼就是。”
李信脸上露出一个微笑。
市价，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那个老匹夫居然敢打自己，非得好好坑他们一顿不可！
李信满意的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既然这样，在下就告辞了。”
李信转身走出两步，突然回头，对着叶茂半开玩笑地说道。
“小公爷替我转告令妹一声，以后出门小心一点！”

第一百五十二章 摸鱼儿
这趟陈国公府之行，虽然有些波折，但是总体来说，还是有好处的，毕竟现在大晋北地的将军，多半都是这位陈国公的门生故吏，能够与叶家交好，将来李信在武官的道路上就会顺畅很多。
告别了陈国公府之后，李信离开永乐坊，回到了大通坊。
此时，得意楼那边的广告已经打了出去，但是具体的祝融酒还没有开始售卖，真要等到竞价的那天，也是七八天之后了，在这之前，李信还有一件别的事情要忙。
那就是准备给承德皇帝的贺礼。
现在已经是六月五号，距离天子寿辰只有两天的时间了，到时候就是大晋的长春节，百官都要进宫给天子贺寿。
诸皇子皇女也要准备贺礼，入宫进献给皇帝，到时候李信多半也要跟在九公主身后一起进宫。
到了快下午的时候，李信才回到了大通坊。
这个时候，他不用每天一直待在公主府上班，所以干脆就直接回了家。
在自己的院子里，小丫头钟小小依然在自己的房间里读书写字，李信去看了她一会，就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开始琢磨给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送一些什么。
送贵重的，皇帝不说看不上，但是在茫茫多的贺礼中肯定不太起眼。
最重要的是，贵重的东西，李信也弄不起。
到现在为止，李大校尉的财产也就是一千多贯而已，这些钱虽然足够一个中产之家过十几年的日子，但是放在京城的最顶层圈子里，实在是太不起眼了。
李信坐在自家后院里，想了小半个时辰，最终在无数种方案中，摸索出了一个在当下最容易做的出来的东西。
不过这东西……很贵。
凭借李信的财力肯定是完不成了，他跟钟小小打了个招呼，出门朝着不远处的清河公主府走去。
李信已经有一两天时间没有回清河公主府了，所以九公主殿下见到他的时候，颇有些不太高兴：“这几天你去哪了？”
李信笑道：“不是帮着殿下准备贺礼去了么？”
九公主冷笑道：“你分明是被得意楼的人叫去了，以为本公主不知道？”
李信咳嗽了一声，选择避开这个话题，他对着九公主灿烂一笑：“殿下，我想到了一件贺礼，必然能让陛下龙颜大悦。”
姬灵秀皱了皱眉头：“什么东西？”
“殿下，你这里有……水玉吗？”
所谓水玉，也就是后世的水晶，这种东西本来颇为贵重，是极其珍贵的宝石，直到玻璃问世。
这个时代，自然还没有玻璃，就算李信想要弄出玻璃出来，最少也需要一两年甚至更久的时间，显然是来不及的。
透明度极高的水晶，某种程度上与玻璃很像，不过这种极品水晶，在民间很少见，市面上卖的都是次等货，而且很贵。
就算是西市街的次等货，李信现在也是买不起的。
这种极品的东西，一般都在贵族手里，尤其是在皇族手里。
九公主瞥了他一眼，咬牙道：“是有几个水玉做成的物件，不过大多都是父皇赏下来的，总不能在送还给父皇吧？”
“殿下拿出来我看一看？”
九公主点了点头，回到自己房间里翻出了不少东西，有水晶制成的吊坠，也有水晶制成的挂件，都是透明度极高的极品，不过大多都是有色水晶。
有色水晶更受欢迎一些。
李信把目光放到了一对巴掌大小的水晶鱼儿上面，这对水晶鱼是透明水晶制成的，成色极好，看起来与后世的玻璃几乎没有什么两样，匠人水平也很高，一对胖乎乎的鱼儿被雕琢的栩栩如生。
李信指着这对鱼儿，笑道：“殿下，这对鱼儿给我如何？”
姬灵秀看了李信一眼，撇了撇嘴：“这是我去岁生辰，七哥送给我的，父皇他们也都知道，你要是把它转送给父皇，要被人给笑话的。”
李信低头道：“殿下放心，到时候陛下绝对看不出来，这还是那一对鱼儿。”
本来这种大块的水晶，往往都会被分割成许多份，好做成饰品佩戴，但是这两块水晶没有任何杂质，匠人也不忍心分割，就做成了一对鱼儿，象征年年有余，图个吉祥。
不过这么大块头的东西，也不能戴在身上，只能摆在家里做个赏物，姬灵秀也不是很喜欢，很大方的点了点头：“好，你拿去吧。”
这两枚水晶鱼儿，比起李信的全身家当都要贵。
李信小心翼翼的把它们装进的盒子里，对着九公主笑了笑：“殿下，明天我就把成品送回来给你看，保准你满意。”
姬灵秀点了点头。
“那好，后天早上，你就同我一起进宫去给父皇贺寿。”
李信抱了抱拳，就要退下。
这位九公主殿下眨了眨眼睛，轻声道：“那个……我弄出了葡萄味道的冰食，你要不要尝一尝？”
经过上一次李信挤梨汁的启发，现在这位清河公主已经琢磨出了各种各样的吃法，每日忙的不亦乐乎。
李信苦笑道：“殿下，你前两天还在闹肚子，怎么又在吃了？”
……
两个人说了会话，李信带着两枚水玉制成的鱼儿，走出了公主府，他再次前往永乐坊。
永乐坊是京城里达官显贵居住的地方，那里没有货郎叫卖，甚至没有乞儿乞食，最多的是各种书斋，茶馆，以及古玩玉石的店面。
京城里几家手艺好的玉石铺子，都在永乐坊。
快到傍晚的时候，李信找到了永乐坊里的一家名叫良玉坊的玉石铺子，取出怀里的两枚巴掌大的水晶鱼儿。
“店家，我要把这两件东西磨圆了。”
店家是一个四五十岁的老头，他先是看了一遍货，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年纪轻轻的李信，微笑道：“客官，这可是一个成品物件，看手艺也是顶尖的好手雕琢出来的，您想把它毁喽？”
李信点头道：“店家按我说的去做就成。”
这个店家压低了声音：“客官，看您这样，大概是这东西不干净，想要毁了东西出料子，要不这样，您也不用毁了它，直接卖给小店，小店给料钱的两倍收您的。”
李信有些无奈的看了这个掌柜一眼。
这王八蛋，把自己当贼了！
李信伸手亮出了自己的羽林卫腰牌。
“店家，这东西不卖，你赶紧照我说的去做，耽误了时间，谁也吃罪不起。”
这店家眼珠子转了转，开口道：“原来是羽林卫的官爷，那小店自然照做，要不您明天来取？”
李信眯着眼睛说道：“我就在这里等着，什么时候弄好了什么时候走。”
开玩笑，能在永乐坊开店的，背后不是皇子就是王公，明天这店面要是把这东西贪了或者调包了，以现在的李信，还真不一定要的回来！

第一百五十三章 你不会介意吧？
六月初七，是承德天子四十五岁生日。
这位天子，二十六岁登基，到今年已经是第十九个年头了。
承德天子是大晋的治世之君，虽然比不上先帝那么武功赫赫，但是承德年间的大晋百姓，生活条件是要远远好于先帝朝的。
而且，这位天子虽然带着大晋渐渐富庶起来，但是并没有太多奢侈的行为，宫中的内帑甚至每年都有空余，余出来的内帑，都被承德天子拿出来或者赏人，或者做善事。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很得民心的皇帝，最起码比起穷兵黩武的先帝要得民心的多。
圣天子生辰，自然全城震动，许多老百姓没有机会见到天子，就在家里摆生祠，上贡品，给这位圣天子祈福。
本来像李信这种小虾米，在这个时间也是没有机会见到承德天子的，但是好在他身边有一个九公主，托九公主的福，李信一大早就在清河公主府门口，准备跟姬灵秀一起入宫去了。
只要在朝为官，就最起码会有三套衣裳，官服，常服和礼服，像李信这种羽林卫，还会有一套甲衣。
因为分属武官，羽林卫的礼服并不是长衫广袖，而是紧袖的玄黑色衣裳，前襟绣了一只雪白猛虎，看起来很是威风。
京城的羽林卫还有内卫的图案都是老虎，象征着卫护在真龙身边的两头猛虎，各有一杆猛虎旗，只不过两卫大旗颜色不同，内卫的红底黄虎，羽林卫是黑底白虎。
两卫的礼服颜色，也是按这个定下来的。
人靠衣裳马靠鞍，李信平时最多是穿那套黑色的常服，没有任何图案，这是他第一次穿羽林卫的礼服，这会儿他身材长高了不少，整个人又偏瘦，穿上这身衣服，显得精神了不少。
从清河公主府里走出来的姬灵秀上下打量了一眼李信，轻哼道：“穿得正经一点，倒还有些模样。”
黑衣服比较吸热，虽然是早上已经有点燥热了，李信咳嗽了一声，对旁边卫护公主的羽林卫打了个招呼：“出发。”
姬灵秀上前两步，拉着李信的衣袖，低声问道：“你给父皇准备了什么东西？”
李信神神秘秘地说道：“公主上轿罢，等会绝对不让你在陛下面前丢脸就是。”
九公主将信将疑的看了一眼李信，最终还是上了自己的轿子，李信翻身上了那匹乌云马，一行人朝着宫城的方向走去。
到了永安门门口的时候，马匹和轿子都不能进了，不过姬灵秀是公主出身，不多时就有两个小太监，抬着一顶二人的抬轿，把这位清河公主请了上去。
李信跟在姬灵秀的身后，也进了皇城。
能在皇城行走的轿子，其实就那种露天的抬椅，只能坐一个人，一方面是不能藏人，另一方面也是怕有人藏着兵器进宫。
除了这种抬轿之外，能在皇城行走了就只有皇权特许的皇城骑马了，不过那种都是位极人臣的人才有资格享受的待遇，整个大晋也就只有陈国公叶晟一个人有这个待遇，可是那位叶老公爷自我禁足，已经十几年没有出过陈国公府了。
李信规规矩矩的跟在九公主的抬轿后面，进了内宫。
皇城分内外两城，外城只是京城的各种衙门聚集的地方，比如说三省衙门，六部衙门还有御史台等等，都是在皇城外城。
而内宫，才是正儿八经的皇宫，皇帝和后妃居住的地方。
以前在羽林卫轮值的时候，皇城外城李信来过不少次，但是内城却只进去过两次，就是承德天子召见他的那两次。
这一次是第三次。
进了内宫之后，姬灵秀四下寻找，终于在长乐宫宫门口的广场上，寻到了七皇子姬温，此时的魏王殿下身着亲王冕服，双手拢在衣袖里，也在这里等待召见。
姬灵秀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欢快地说道：“七哥！”
李信也低头抱拳：“殿下。”
七皇子本来在闭目养神，见状瞪了自己的妹子一眼，然后对着李信抱拳还礼，微笑道：“信哥儿也被这丫头拉来了。”
他身上的礼服虽然是夏服，但是也还是颇为繁琐，此时太阳初升，这位魏王殿下额头已经开始见汗。
只不过没有办法，长乐宫宫门没有打开，不管是皇子还是百官，都要在这里等候。
见自己的胞兄搭理李信不搭理自己，姬灵秀怒哼了一声，撇过脸去。
李信站的近了一些，低声问道：“殿下，在军中推烈酒的事如何了？”
这几天，李信在得意楼忙碌，七皇子则是在朝堂奔忙，两个人虽然都在忙一件事情，但是已经好些天没有见面了。
魏王殿下吐出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已经通过兵部，把一批酒送到了北边，后续就要看北边的将士们反应如何了。”
说到这里，七皇子也压低了声音，问道：“昨天你去叶家，怎么样了？”
李大校尉苦笑道：“陈国公很不好惹，差点没把我打了一顿，不过酒他还是很喜欢，要咱们每个月送几坛过去。”
“他愿意收就行。”
七皇子点了点头，开口道：“叶家在北边的影响力很大，叶老将军的儿子叶鸣，现在还在北边做将军，咱们送过去的第一批酒，就是送到叶鸣那里去，跟叶家打好关系，总是有好处的。”
以叶晟这个级别的存在，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他愿意收，就会有无数人抢着送到陈国公府去。
而且最好是白送，不收钱。
李信那天在陈国公府门口，之所以跟叶茂开口说要收钱，就是要打消叶家的疑虑，让叶家知道，这不是什么贿赂，只是单纯的一个善意。
毕竟在叶晟那种老家伙面前耍心眼，可能会适得其反，只有待人以诚，才能收获叶家的善意。
两个人低声沟通了一番，就听到了永乐宫门口晨钟震响。
大太监陈矩站在宫门口，高声唱道：“天子圣寿，百官入贺。”
魏王殿下整理了一番衣服，对着李信低声道：“宫门开了，我先进去了，具体的事情等今天事了，咱们再慢慢细谈。”
李信突然抬头看了七皇子一眼，开口问道：“殿下，我帮着九公主做了个小玩意儿送给陛下，殿下应该不会介意吧。”
姬温一只手捧着朝笏朝长乐宫赶去，另一只手洒脱的摆了摆手。
“不介意，不介意，父皇若是喜欢，那是小九的福气。”

第一百五十四章 朕找你有事
前天晚上，李信在永乐坊，把那两块极品水玉，做成了两块凸透镜。
然后昨天，李信又花了一天的时间，调出了合适的焦距，然后用木筒固定住，做出了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单筒望远镜！
这个望远镜虽然极为简陋，大概只有七八倍左右的放大效果，而且造价还非常昂贵，但是不得不说，这是一个这个时代绝无仅有的稀奇物事，绝对能让承德天子感到新奇。
更重要的是，这个东西，如果能应用到军队上来，等于大晋多了不知道多少个千里眼，有些天生视力比较好的军中斥候，甚至可以借用这个望远镜，成为名副其实的“千里眼”。
要知道，这是一个作战条件极度差的时代，将军领兵甚至都有可能迷路，如果能在战场上料敌先机，那先天上就占了不知道多少便宜。
不过以后这东西要量产的话，还是先要把玻璃弄出来，李信上辈子虽然没有接触过玻璃这个行业，但是大概知道是石英砂还有纯碱之类混合在一起烧出来的，不过他没有具体的配方，想要琢磨出来，最少需要好几年甚至十年以上的时间才能慢慢摸清楚。
眼下，他身上带着的这个天然水晶打造的望远镜，可以说是独一份了。
当然了，大晋皇家坐拥天下，如果承德天子喜欢，就是单用天然水晶，也可以弄出不少出来。
天子圣寿的流程，是百官先进去上贺表贺礼，然后天子接受百官朝拜，到了傍晚的时候，再在宫中设宴，宴请文武百官。
这时候，七皇子与文武百官已经走进了长乐宫，姬灵秀也整理了一下衣衫，准备进去。
不过这长乐宫大殿里面并没有李信的位置，李信只能在殿外等候，无奈之下，李大校尉把怀里的一个木盒子递给了九公主，低声嘱咐道：“殿下，这就是我替你给陛下准备的贺礼，陛下问起，你就说这东西叫做千里镜，可以看的极远。”
姬灵秀有些似懂非懂的把木盒子接了过去，转身也进了长乐宫。
李信就站在长乐宫宫门的荫凉处等候，他知道，用不了多久，里面就会有人召唤他进去。
因为这东西很是神奇，一旦承德皇帝问起究竟，九公主说不出个所以然，就会把李信“供”出来。
当然了，这并不是什么坏事，反而是天大的好事情。
李信现在只是一根依附旁人的藤蔓，如果依附七皇子，他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只能是藤蔓，但是如果能够进入承德天子的视线，他就有可能自己成为一株树木，哪怕是一株很细的小树，也要比藤蔓好得多。
在大殿门口闭目养神了大半个时辰之后，一个小太监匆匆忙忙的从长乐宫里跑了出来，左右环顾了一眼，尖声问道：“谁是李信？”
这时候，除了李信之外，还有一些人在殿外等候，大半都是和李信一样，没有资格进场的人。
李信面色平静，上前一步。
“下官就是李信。”
小太监对着李信弯了弯腰：“李校尉，陛下召你，快跟我一起进去吧。”
李信点了点头，整理衣衫，跟在这个小太监身后，迈步踏进长乐宫。
长乐宫大殿，李信也不是第一次来了，上一次来的时候，是他刚从南疆回来，承德天子问话，因此该有的规矩李信也都明白了，走进了大殿之后，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跪倒在地上：“羽林卫李信，叩见圣天子，圣天子万寿无疆。”
这句话还是姬灵秀早上教李信说的，算是给天子祝寿的贺词。
此时承德天子手里把玩着一个木筒，不时放在眼睛上看一眼远处，清河公主就站在天子身边，表情有些局促。
这样一来，刚才发生了什么就不难猜测了。
承德天子把玩了一会，看向了跪在地上的李信，呵呵一笑：“起来说话。”
李信站了起来，仍旧低着头。
承德天子把千里镜放在自己的右眼上，闭上左眼，把镜子对准了御阶下面的李信，竟然可以轻而易举的看到这个少年人垂落的发丝，承德天子放下千里镜，啧啧称奇：“的确是个奇妙的东西，方才小九送上来，朕还有些不信，李信，这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
承德天子是个极其聪明的皇帝，见了这个东西之后，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用处。
军用！
大晋现在表面上歌舞升平，但是南北两边都有隐患，尤其是南边，如果这东西能大规模军用，那么打起仗来，就像是一个正常人在欺负瞎子一样，占尽了先机。
李信沉声道：“陛下，这东西要用极品的水玉才能做出来，造价极其昂贵，清河公主是出于一片孝心，才花了大价钱弄了这么一件东西，想要讨陛下一个开心。”
承德天子有些失望的放下手里的千里镜，转头看了九公主一眼，呵呵笑道：“小九有心了，回头你在宫里拿着东西回去，可不能让朕的小女儿吃亏。”
姬灵秀连忙对承德天子行礼，笑道：“父皇今日圣寿，做儿女的送些东西再正常不过了，父皇喜欢便好，女儿可不敢要父皇什么东西，免得母妃又要说女儿了。”
承德天子眯了眯眼睛，伸手摸了摸九公主的脑袋，呵呵笑道：“好了，难为你一片孝心，这东西朕就收下来了。”
此时，只是诸皇子还有皇女送完了贺礼，文武百官还没有开始，承德天子转头看御阶之下的百官，淡然道：“继续吧。”
大太监陈矩上前一步，高声唱道：“百官贺礼。”
于是，流程继续。
李信弯身道：“陛下，下臣告退。”
能够站在这座大殿里的，最少也是五品官，这里没有李信的位置，他自然要出去等候。
承德天子眯了眯眼睛，指着最角落的一个位置，懒洋洋的开口道：“你就站在那里等着，不用出去了，一会朕找你还有事情。”
李信犹豫了一番，低头道：“下臣遵旨。”
这一刻，殿中的文武百官，都把目光放在了这位少年人身上。
其中，那位与李信说话的宰辅，门下侍中桓楚，更是深深地看了这个少年人一眼，面露笑意。

第一百五十五章 这东西贵不贵？
天子寿辰，礼仪很是繁琐，诸多王公大臣上了贺礼之后，还要上贺表，所谓贺表其实就是拍马屁的言辞，这个时候就到了文官发挥的时候了，各种华丽的辞藻被堆砌在贺表之中，洋洋洒洒的念了出来。
这些贺表，李信听得昏昏欲睡，但是承德天子却眯着眼睛，颇有些得意。
人就是这样的，喜欢听好话，那些逢迎拍马的言辞，外人听起来甚至觉得有些恶心，但是当事人往往丝毫察觉不出来，况且这些读书人也不会恶俗的拍马，他们引经据典，文采飞扬。
文化低一点的，都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大概过了一个时辰之后，时间到了中午，承德天子大概也听厌了这些马屁，大手一挥：“好了，午时了，诸卿先在宫中用一餐饭，等到了晚上，朕再与诸卿好好喝一杯。”
百官纷纷低头，山呼万岁。
李信也跟着拜了下来。
文武百官从大殿上离开，跟在几个小宦官身后，朝着宴客的偏殿走去，李信也跟在这些人身后，准备去蹭一顿饭。
他刚刚起身，就看到魏王殿下朝着自己走了过来。
李信拱手道：“殿下。”
七皇子脸上露出笑容，呵呵笑道：“信哥儿弄出来的那个东西，今天可是大出风头，刚才父皇一直拿着那个物件把玩，都不舍得放开。”
李信微微低头：“殿下，那东西是前几天我无意间发现的，就是当个赏玩的物件弄了出来，让公主做了贺礼，我也不曾想到，陛下会如此看中。”
他们两个人，虽然都是面带笑容，但是心里各有一番小心思。
七皇子多少有些怪李信没有把这件好东西交给他，让他送给承德天子。
毕竟他才是皇子，给他刷好感度，比给九公主刷好感度重要得多了。
李信不是不明白这一点，事实上他是故意的。
跟这对兄妹两个人相处以来，李信多少可以看出这一对皇子皇女的性情，九公主虽然有些刁蛮，但是没有什么机心，李信跟她相处，可以放下所有戒心。
而七皇子，表面上对李信言听计从，但是实际上大家是互相利用的关系，李信之所以不把这个望远镜交给七皇子，就是要告诉这位魏王殿下，他还有别的选择。
或者说，他还有更多好东西。
前面是烈酒，这又弄出了一个千里镜，谁知道李信心里还藏了多少想法？
魏王殿下眯了眯眼睛，对李信表现的更为亲热了一些：“信哥儿那是什么物事，怎么会让父皇这样上心？”
李信面色平静。
“殿下，那本来只是一个赏玩的物事，可以让人看的更远一些，陛下之所以这么上心，大抵是因为……想用它来做别的事情。”
七皇子也是个聪明人，闻言立刻想明白了关窍，他面色严肃起来，沉声道：“难怪父皇这样……”
他话还没有说完，头发已经有些花白的大太监陈矩，步履缓慢的走到两个人面前，陈矩对七皇子行了个礼数，然后转头对李信微笑道：“李校尉，陛下有事召你。”
李信点了点头，回头对七皇子拱手道：“殿下，陛下召见，我这里先去一趟……”
魏王殿下先是对陈矩还了个礼，然后微笑道：“你快去吧，莫让父皇等急了。”
李信点了点头，瞥眼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九公主姬灵秀，跟在大太监陈矩身后，朝着永乐宫的殿后走去。
永乐宫后面，是一处花园，此时承德天子正拿着李信弄出来的那个单筒望远镜，看向远方。
反复试了几次之后，承德天子微微皱了皱眉头。
这东西，虽然可以看的远一些，但是看不了太远，放到战场上当然有用，但是远没有先前预想的那么有用了。
事实上这跟透镜的大小弧度还有镜筒的长度都有很大关系，在条件简陋的情况下，只要镜片足够大，镜筒足够长，就能够看的更远。
李信给承德天子弄出来的这个单筒望远镜，镜筒只有四五寸的样子，自然不可能看的太远。
就在皇帝陛下思索这件事的时候，大太监陈矩的声音，在他身后响了起来。
“陛下，李信带到了。”
李信上前一步，作势要跪下来，承德天子摆了摆手，懒洋洋地说道：“罢了，不用跪了。”
“多谢陛下。”
李信作为一个现代人，本来就对下跪的礼仪有些腹诽，能不跪自然是不想跪的。
承德天子手里把玩着望远镜，眯着眼睛看向李信：“这个东西，贵么？”
“很贵。”
李信很老实地说道：“这物件是下臣用公主殿下的两块上品水玉制成的，单单这两块水玉，放到市面上估计就要几百贯钱。”
那两块水晶鱼儿都是上品的水晶，没有半点瑕疵，而且有巴掌大小，单单卖料子估计一块就要好几百贯钱，李信毁掉的那个成品，更是难得的雕琢精品，价格还要翻上好几倍。
承德天子再次皱眉。
确实贵了一些。
倒不是说这东西他出不起，他身为天子，富有四海，几百贯钱在他眼里几乎不是什么问题，但是这东西需要配给军中的话，就需要大规模制作，价格就要贵上太多了。
承德天子眯着眼睛说道：“它……能够看的更远一些么？”
李信偷偷抬头，看了皇帝陛下一眼。
这位天子，仅仅是拿到手把玩了一会，就能猜出来这东西还能做到更好，其眼光格局，甚至已经超出了这个时代的束缚。
“可以的。”
李信低头道：“这个物件，是下臣花了两三天时间弄出来的赏物，本来是想让陛下看一个新奇，既然陛下想要更好的，下臣多花一点时间，自然可以做的更好。”
承德天子再次把那个单筒望远镜放在自己的右眼上，朝着远方看了看，然后收了起来，回头对李信说道：“能再远一倍么？”
“可以。”
这个东西，目前大概只有七八倍的样子，只要愿意加长镜筒，二十倍还是很轻松的。
承德天子把那个望远镜收进了衣袖里，对着李信呵呵笑道：“看不出来，你这少年人还有这个本事，从前是朕小看你了，这样罢，这两天朕让人搜罗一些上品水玉，送到你那里去，你先给朕弄十支出来。”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给工部打个招呼，让工部派人给你打下手。”
说到这里，承德天子似笑非笑的看了李信一眼：“工部是老七在管，你跟老七是老相熟了，就不用朕再给工部下令了吧？”
李信心中一动。
看来，这位皇帝陛下多半已经知道了自己与魏王府的关系。
“你放心，朕不白让你做事，做成了，朕会给你好处。”
李信低头道：“替陛下分忧，是下臣分内之事……”

第一百五十六章 不合时宜的声音
对于皇家来说，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奇珍异宝，就算是承德天子的收藏里，上品或者极品的水玉都是不少的，因此承德天子说出十支的时候，眼睛也没有眨一下。
其实十支是远远不够的。
大晋在南在北在西都是有边军的，就拿南疆的平南军来说，只一个平南军就有十万人，而这种望远镜只有配给到临阵指挥的人手上，才能真正发挥作用。
十支，甚至只能发到李慎这个级别的人手里，根本不可能发到基层将官的手里。
当然了，以现在朝廷和南疆的关系，也不会给平南军发这个东西。
答应了承德皇帝“加班”的任务之后，李信退出了后殿，重新回到了宴请百官的偏殿，偏殿里大概有几十张矮桌，大臣们都跪坐桌子旁边在软垫上，等候酒菜。
七皇子与九公主两个人已经坐在了最靠前的一张矮桌上，九公主看到了李信，眼睛一亮，伸手招了招手。
因为是大庭广众，她表现的还是很矜持的，放在清河公主府，她现在已经站起来了。
“快过来。”
既然已经被皇帝发现了他跟魏王府的关系，那也就没有必要遮遮掩掩的了，况且李信现在是清河公主府的亲卫长，与清河公主坐在一起也是天经地义。
当然了，本来他是没有资格坐下来的。
身为一个七品官，他甚至是没有资格入场的。
不过两个皇子皇女都没有意见，其他人自然不可能跳出来指责什么。
李信很光棍的在软榻上坐了下来。
姬灵秀对着李信眨了眨眼睛，开口问道：“父皇谁都没有喊，连几位皇兄都没有召唤，怎么偏偏就把你给喊去了？”
李信白了她一眼：“早知道就让你保密了，现在陛下知道了那个物件是我弄出来的，很是喜欢，让我再多弄一些出来。”
姬灵秀嘻嘻一笑：“父皇喜欢是好事啊，你就给他多弄一些，父皇也能多喜欢你一点。”
这会儿，宫里的侍女太监已经开始上菜，李信把一碟菜品推到九公主面前，白了她一眼：“没你什么事了，吃你的吧。”
九公主瞪了李信一眼，佯怒道：“你敢对本公主不敬！”
实际上，李信对皇子皇女的态度，是很有问题的，寻常七品官面对这种天潢贵胄，不说诚惶诚恐，至少也要恭恭敬敬的，而李信虽然仍然尊称殿下，但是态度已经很是随意。
这一来是因为当初李信刚刚认识七皇子的时候，便是以朋友的身份结识，后来七皇子暴露的身份之后，两个人渐渐成了合作的关系，因此关系基本上算是平级。
李信没有再搭理这位公主殿下，而是回头看向七皇子，微笑道：“殿下，有一份功劳，不知道你要不要？”
魏王殿下笑了笑：“有功劳自然是要的。”
李信面色平静：“陛下命我再弄一些这种千里镜出来，而且指名了要工部帮忙，殿下可以找些人来帮我弄出这些东西，事后……”
“这些东西就算是工部做出来进献陛下的。”
在这个匠人不入流的年代，想要靠制作器物出人头地是不可能的，尤其是李信还没有掌握话语权之前，靠制器就算升了官，也会被京城上下的人取笑为匠人。
这个时代，想要出人头地就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靠科考在官场之中缓慢攀爬，要么就靠功劳步步高升！
除此文武两道之外，其他的途径都是末流！
与其这样，还不如把这个做人情，送给魏王殿下。
魏王殿下爽朗一笑：“信哥儿大气，回头我就去给工部打招呼，你需要什么匠人，尽管说？”
李信：“我要几个玉器匠人。”
工部负责营造城池，土木修缮，以及屯田农垦等等，无一例外都是大工程，不过除此之外，工部还有将作监，全国上下只要是工户籍的，户部都有权征调，因此户部的匠人，都是全国最顶尖的能工巧匠。
魏王殿下眯着眼睛笑了笑：“好的，等明天我就让几个玉器师傅去寻你。”
李信点了点头，正想说话，突然察觉到一道目光，他转头看过去。
不远处的四皇子姬桓，正注视着李信，见李信看过来，这位齐王殿下笑了笑，端起酒杯，遥遥的敬了李信一杯。
李信面色平静，视而不见。
……
天子的寿辰，在一片赞美之中结束了。
李信也同清河公主一起回了永乐坊，不过在这之后的几天，李信一直没有去清河公主府上班，而是在自己家里鼓捣望远镜。
有了工部的匠人还有宫里送过来的上品水玉，工程进度很是顺利，大概第四天下午的时候，李信已经弄出了三四个“千里镜”，不过并没有继续做下去，而是跟那些工部匠人打了个招呼，让他们继续打磨镜片，自己换了身衣服，走出了院子。
今天晚上，是得意楼正式开卖祝融酒的时间，李信要去考察一下京城的权贵们的消费水平到底有多高，这样方便他以后进行具体定价。
到了傍晚的时候，得意楼门口人头攒动。
以往这个时候，他们来得意楼都是寻开心的，但是今天不一样，今天他们多半是来买酒的。
祝融酒的名声，经过上一轮炒作，已经在京城声名鹊起。
只可惜的是，那种传说中的祝融酒只出现了三天时间，从那之后得意楼再也没有拿出来过，经过不知道多少贵人的求购，得意楼的崔老板终于没有坚持住，宣布在今天拿出十坛祝融酒售卖。
不知道多少酒场豪客心中振奋，想要见识一下这种烈酒的厉害。
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的时候，得意楼的一楼就已经挤满了人。
到了戌时正的时候，面带微笑的崔九娘出现在得意楼架起来的高台上，对着一众来客微微躬身。
“诸位客人，今日鄙楼应各位客人之邀，再次拿出十坛祝融酒售卖。”
说到这里，崔九娘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只不过上一回的祝融酒，让几个客人伤了身子，所以这一次的祝融酒要相对柔和一些，不会像上次那么暴烈。”
崔九娘口中的“柔和”，其实就是兑了水。
上一次得意楼的祝融酒，最起码有五六十度，这一次卖的十坛烈酒，最多也不会超过四十度。
崔九娘侧开身子，露出自己身后的十个酒坛，微笑道：“今日来的客人太多，为了公平，就不给这酒定价了，价高者得。”
“底价，五十贯一坛。”
崔九娘话音刚落，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在得意楼里响了起来。
“我出五百一十贯，这酒我全要了。”
众人循声看去，一个年轻的紫衣公子迈步走了进来。
有些在朝官职不小的，看到这个公子的长相，都是脸色大变，再也不敢说话。
方才还吵吵闹闹的得意楼，一时间竟然鸦雀无声。

第一百五十七章 喝几杯？
留京的四个皇子里头，大皇子秦王姬喾已经很少活动，三皇子赵王姬重偏好武事，七皇子魏王姬温前些日子不知道怎么了，也开始闭府不再见客，只有四皇子齐王姬桓目前人脉最广，在京城里势力最大。
这位紫衣公子，个子并不是十分高大，正是大晋的四皇子，齐王姬桓。
站在高台上面的崔九娘和站在三楼观望的李信，同时眉头一皱。
李信唤过一旁的侍女萍儿，沉声道：“你现在，去请魏王殿下过来。”
七皇子最近忙着酿酒送到北边去，而且魏王府的蒸酒速度显然不够用，这位魏王殿下这段时间正要把城南的烧春酒酒坊买下来，忙的晕头转向，没有时间来得意楼。
四皇子都亲自来了，如果七皇子不来，这里没有人有资格跟这位齐王殿下做对手。
这场卖酒，是李信用一系列现代的营销手段才炒作出来的，他本来的想法是，今天这几坛酒最起码卖到两三百贯一坛，但是现在这个四皇子一出来，就把价格硬生生的压到了五十贯。
城南的烧春酒，也算是京城里比较出名的酒了，大概能卖到三四贯钱的样子，烧春酒十斤大概可以蒸出三斤左右的祝融酒，也就是说一坛祝融酒的成本价是十贯钱。
虽然现在卖五十贯也能赚不少钱，但是这会儿的价格水分很大，将来真正开始售卖的时候，价格肯定还是要往下压不少的，再加上蒸酒的过程，到时候就赚不了多少钱了。
总而言之，不能让这位齐王殿下五十贯一坛买走这十坛酒。
在一楼主持大局的崔九娘，自然认得七皇子，她走下高台，对着身着紫衣的四皇子微微弯身：“奴家见过殿下。”
齐王姬桓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眼崔九娘，嘴里啧啧有声：“好身段，难怪我家老七，常常在这里过夜。”
崔九娘是魏王外室的事情，京城里固然有不少人知道，但是却没有人敢当面说出来，不过这位齐王殿下身份与七皇子等同，就毫无顾忌的说了出来。
九娘脸色微变。
她深呼吸了几口气，对着四皇子勉强笑了笑：“齐王殿下说笑了，殿下今日是要来买酒？”
“是啊。”
姬桓面带微笑：“听说得意楼出了一种顶尖的烈酒，本王闻名而来，想要买回去好好品尝品尝。”
说着，他回头看向得意楼里的一众看客。
“诸位，方才崔老板说了，这十坛酒是竞价，现在本王出五十一贯，各位可有加价的？”
你都开口了，谁敢跟你一个皇子争东西……
一片鸦雀无声。
按照道理来说，皇子这种身份不会公然出现在青楼楚馆，以免自污身价，就连七皇子平日里来得意楼，也是暗中过来，谁知道这位四皇子，居然公然到了得意楼。
姬桓双手拢进衣袖里，对着崔九娘笑了笑：“崔老板，看来你这烈酒并不是太多人想买，没有人肯再出价了。”
“既然这样，这十坛酒本王就带走了？”
李信在三楼暗自皱眉。
十坛酒其实都是小事情，这位四皇子无非是想买回去琢磨一下这烈酒是如何弄出来的，没有蒸酒的法子，四皇子一辈子也做不出这种纯度的烈酒。
但是今天是他的祝融酒炒作最关键的一环，可不能让这个齐王给搅了。
高台上的崔九娘面露尴尬之色，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
李信随手喊来一个得意楼的丫鬟，让她去给崔九娘传个话，这丫头一路下了一楼，走上高台，在崔九娘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九娘深出了一口气，对着四皇子微笑道：“殿下，鄙楼售卖这祝融酒，并不只是为了挣钱，本意是让各位酒客都能够喝到好酒，因此这十坛酒，在场的客人每个人限买一坛。”
说到这里，崔九娘对姬桓弯身道：“殿下是云端上的贵人，能驾临得意楼，是得意楼的福分，奴家这就让人送一坛酒去齐王府，不敢收殿下的钱资。”
姬桓似笑非笑的看了崔九娘一眼，然后回头看向得意楼的这些看客。
“诸位，崔老板说要送给孤一坛酒，剩下的九坛，诸位买吗？”
这是一个很好回答的问题。
酒再好喝，也没有身家性命要紧，在坐的所有人，没有一个人会因为一坛酒，得罪一个权势正重的皇子。
齐王殿下双手拢在宽大的衣袖里，对着崔九娘笑了笑：“崔老板你看，本王只拿一坛，其他的酒他们也不愿意买了，不如你全部卖给我如何。”
这就是身份地位的差距带来的压制力了。
个子并不高的姬桓，只是笑盈盈的站在这里，就让崔九娘感到有些喘不过来气。
一向冷静沉着的崔九娘，一时之间竟然没了办法。
站在三楼的李信，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缓缓走下楼梯。
女儿家平日里做事固然细心，但是碰到突发状况的时候，往往就会失了静气，没有什么冷静的念头。
一身青色单衣的李信，缓步走下楼梯，对着姬桓弯腰拱手：“齐王殿下。”
四皇子嘴角露出一抹笑意：“李校尉年纪轻轻，也喜欢这种烟花之地？”
李信微微摇头，沉声道：“非是来此享乐，不瞒殿下，这十坛酒并不是得意楼的东西，而是我放在得意楼寄卖的，先前一直在楼上观望，看到崔老板没了办法，这才不得不下来与殿下解释清楚。”
姬桓打量了李信一眼，微笑道：“这么说，李校尉是不愿意把这酒卖给本王？”
李信没有什么犹豫，点了点头。
“殿下，今日李某卖酒，无非是为了求财，殿下虽然是天潢贵胄，五十贯一坛也有些太欺负人了。”
“今日殿下要么拿一坛酒走人，过几天李信再送几坛去齐王府上，要么就花大价钱，把这十坛酒全部带走。”
姬桓拍了拍手，呵呵笑道：“好，在场这么多人，也只有李校尉一个人敢与本王这么说话，李校尉你，本王花多少钱买下来才合适。”
“两千贯。”
李信眯着眼睛说道：“两千贯，殿下就可以把这些酒带走了。”
姬桓面色不变，对着身后的一个侍从淡然道：“给钱。”
一个亲王府，一年的用度就要超过五万贯，而且这些皇子们在京城里多处地方都有产业，他们每一个人都很有钱。
千贯之家就可以算是中人之户，两千贯对于平民百姓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但是对于大晋的皇子来说，仅仅只是一个数字而已。
很快，两千贯的大通钱庄汇票就递到了李信手里。
李信面色平静的接了下来，对着四周的得意楼客人拱手道：“诸位看见了，今日这十坛酒，被齐王殿下以两百贯一坛买走了，目前暂时是没有了，不过这酒还在酿制之中，等过几天出了新酒，仍然放在得意楼售卖！”
一片哗然之声。
这场炒作，本来可以大获全胜，现在可以说是被姬桓一个人搅黄了。
不过李信也毫不客气的把主要矛盾转移到了姬桓的头上。
齐王殿下毫不在意，眯着眼睛笑了笑：“李校尉好手段，好几次说要跟李校尉一起喝几杯，一直没有机会，今日要不赏个脸？”
李信沉默了一会，最终点了点头。
“殿下，楼上雅间请。”

第一百五十八章 挑拨离间
上次在永乐坊碰到这位四皇子的时候，李信就承诺过，要去齐王府登门拜访，不过事后李信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毕竟他的确不太方便去齐王府。
现在，这位齐王殿下都找上门来了，不管怎么样，说几句话总是免不了的。
得意楼卖酒的事暂时黄了，一楼来买酒的人散了不少，只剩下一些来寻开心的恩客，在崔九娘的带领下，李信还有姬桓，来到了得意楼二楼的一间雅间里。
齐王殿下负手在后，左右打量得意楼的摆设，等走到雅间之后，这位四皇子才开口笑道：“老七这地方弄得的确不错，难怪能挣钱，过些日子我也拉下脸面，在这十里秦淮开一家。”
别说是皇子了，就是朝中的官员开青楼也是一件丢人的事情，事实上这十里秦淮的这么多家馆子，只有得意楼这么一家，是出自皇子手笔，其余的馆子，大多都是在京里寻一个靠山，每月送些钱而已。
只有得意楼，是皇子亲自开的。
事实上七皇子当初开得意楼的时候，最重要的并不是挣钱，而是打探消息。
这位魏王殿下，对于情报工作似乎格外看中，从在天目监安插人手，到开得意楼，但凡是跟消息有关的东西，七皇子都很是上心。
四皇子一边说，一边在雅间坐了下来，然后他转头看向崔九娘，呵呵笑道：“崔老板，本王在你这家店旁边，开一家春风楼如何？”
崔九娘微微低头：“两位大人慢聊，奴家就不打扰两位了。”
说罢，她缓缓退出雅间。
崔九娘离开之后，四皇子伸手给李信倒了杯茶，微笑道：“久闻李校尉大名了。”
李信略有些诧异的看了四皇子一眼。
他跟这位四皇子，几乎没有过任何接触，李信还是从九娘的情报上，才知道了这位四皇子的存在，满打满算，两个人也就是在永乐坊碰了一次面，哪里来的久闻大名？
姬桓给自己也倒了杯茶，端起茶水喝了一口之后，微笑道：“李校尉不记得了？还记得冬天的时候，李淳来寻你麻烦，你跟他在凝翠楼见了一面。”
说到这里，姬桓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轻声道：“那时候，李校尉用椅子，给自己这里狠狠来了一下。”
“啧啧……”
齐王殿下摇了摇头，感慨道：“这件事虽然是听李淳复述的，但是每次想到这个场景，我仍然觉得颇为震撼。”
说到这里，姬桓看了李信一眼。
“没有记错的话，那会儿李校尉才十五岁？”
李信面色平静。
“殿下这话不对，当日在凝翠楼，是李淳动手打的我，我又不是傻子，怎么会自己动手打自己？”
齐王殿下眯着眼睛微笑道：“这里又没有别人，李校尉年纪轻轻，就这样滴水不漏，不累么？”
李信淡然一笑：“没有做过的事就是没有做过，这个世界上有谁会无缘无故的动手打自己？”
四皇子深深地看了李信一眼，最终摇了摇头。
“不得不承认，我在十六岁的时候，逊色李校尉良多。”
李信端起茶水抿了一口，淡然道：“齐王殿下今日纡尊降贵来得意楼，到底是为了什么，总不会真的是为了那几坛酒吧？”
“还真是为了那几坛酒。”
姬桓眯着眼睛说道：“魏王府要送烈酒入北地了，我得看一看，老七搞出来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不一样的。”
李信沉默了一会，开口道：“魏王府送去北地的酒，与拿到得意楼售卖的酒大不一样，得意楼卖的酒，只能拿来喝，并不能用来祛除外邪。”
这两种酒最大的区别就是酒精浓度，送到边军的酒是酒精浓度接近七十度的烈酒，而拿到得意楼售卖的，已经被提前勾兑过。
得意楼的酒，是点不着火的。
只有酒精可以用来消毒，普通的酒水自然是不行的。
李信抬头看了一眼姬桓，继续说道：“齐王殿下如果是想喝酒，只需要打个招呼，以后每个月，在下都会让人送几坛去齐王府，何必非要来这里闹上一顿，现在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姬桓面色平静：“虽然不知道老七在做什么，但是在我想来，让他的事情不顺，总应该不是什么坏事。”
李信笑了笑：“过几日，得意楼依旧可以卖酒，到时候堂堂的齐王殿下都来抢购的消息就会传遍京城，殿下等于是给得意楼打了个广告。”
齐王殿下的脸皮子抖了抖。
他沉默了一会，最终看向李信，面带真诚：“李校尉，有没有想过弃暗投明？”
李信咧嘴一笑：“谁是暗，谁是明还没有分清楚，殿下怎么知道自己是明？”
邪恶永远也无法战胜正义，这句话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因为所有的胜利者，都会自然而然的变成正义者，变成明与暗之中的那个“明”。
比如京城的四七之争，两个皇子谁胜了谁就是明，另一个暗将来是要被钉在将来的史书鞭策的！
齐王殿下面色严肃：“李校尉，你若是愿意帮我，三年之内我让你坐上羽林卫中郎将的位置，五年之内你就可以成为带兵的实权将军！”
好大一个画饼。
李信现在是羽林卫的校尉，距离中郎将还有整整三品六级要走，这是一个巨大的鸿沟，普通人走一辈子也未必能够走完。
这位四皇子却说三年之内，就能让李信坐到中郎将的位置上。
李信低头抿了口茶，笑而不语。
齐王殿下皱了皱眉头，继续说道：“李校尉，老七是个好猜忌之人，你跟在他身后，将来恐怕难能有好下场！”
李信淡然开口道：“殿下，七皇子曾经跟我提起过殿下，你知道他怎么说殿下的么？”
姬桓冷哼一声：“无非是一些诽谤之词。”
李大校尉摇了摇头：“七皇子说，齐王殿下你为人聪慧，好交友，为人仗义，在朝野之中人缘极好。”
说到这里，李信抬头看了一眼四皇子，呵呵笑道：“七皇子提及殿下的时候，全部都是夸奖之词，到了殿下嘴里，七皇子便百无是处……”
姬桓脸色有些发红，正当他准备继续说话的时候，雅间外面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四哥来了怎么不提前通知小弟一声，小弟好提前迎接四哥？”
姬桓并没有答话，而是拍了拍李信的肩膀，轻声笑道：“李校尉，你猜老七他来了多久了？”
“他估计一直在门口听墙根，这种多疑之人，实非良主。”
李信面色平静。
“我猜魏王殿下是刚刚才到。”

第一百五十九章 耳聪目明
一身蓝色袍子的七皇子姬温，推门而入。
这位魏王殿下，本来正在大通坊与烧春酒坊的老板商议并购的事情，毕竟这种祝融酒以后是要长期做下去的，不能一直在市面上买酒来蒸，不过烧春酒坊也是好几代酿酒的老字号，父子两个人怎么都不愿意出让酒坊，因此七皇子在那边相持了很久。
最终快要谈下来的时候，得意楼的萍儿匆匆赶到，对七皇子说了得意楼的情况，这位魏王殿下立刻撇下烧春酒坊的父子不管，急匆匆赶回了得意楼。
值得一提的是，烧春酒坊的这两父子毕竟是平头百姓，先前凭借一股热血咬牙不肯，魏王殿下甩头便走，反倒是把他们两个吓了一跳，决心出让酒坊，不能给家里人招祸。
七皇子推门进来之后，见到自家四哥与李信坐在一起，他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四哥以往从来不来得意楼，今天怎么想起来跑过来了？”
姬桓眯着眼睛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只是呵呵笑道：“听说老七你生意做的红火，就来这里学学，准备过段时间在隔壁开一个春风楼，分一点老七的财运。”
魏王殿下咧嘴一笑：“欢迎之至。”
李信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着七皇子弯身行礼：“殿下。”
七皇子眯着眼睛笑道：“信哥儿你不用紧张，四哥他在我们众兄弟之中，是出了名的脾气好，不会有什么事情的。”
李信摇头道：“殿下，齐王殿下是来得意楼买酒的，先前咱们弄出来的那十坛酒，已经被齐王殿下用两千贯买走了。”
姬温皱了皱眉头：“胡闹，四哥是我的亲兄弟，如何能收他的钱？”
说着，他转头看向四皇子，微笑道：“四哥既然爱喝，小弟以后每个月都给齐王府送几坛酒过去，至于今日四哥出的钱，小弟明天也派人送回齐王府去。”
四皇子姬桓终于站了起来。
他双手背负在后面，走到了魏王殿下的身前，声音平静。
“老七，你做生意倒是一把好手，要是去行商，一定能赚大钱。”
这话是在骂人了。
这个时代所谓士农工商，商是地位最低的一级，商户不能穿绸不说，甚至不能科考，走在大街上，说不定还要被人骂一声奸商。
七皇子乃是正儿八经的天潢贵胄，比士都不知道要贵重多少，把他比做商人，几乎就是指着鼻子在骂人。
魏王殿下也不生气，只是笑呵呵地说道：“四哥教训的是，小弟本来不该参与商事，只是酿酒这件事是父皇亲自交待下来的，小弟也没有办法，等这件事忙完了，小弟便再也不涉足经营买卖，决不能与民争利。”
姬桓有些生气。
这家伙，听不出来自己在骂他吗，怎么就不生气呢？
他没了办法，回头看了李信一眼，勉强露出一个微笑：“李校尉，莫要忘了你答应我的事情。”
说完这句话，他迈步走向了雅间的房门，淡然道：“老七，青楼这种地方毕竟不干净，给父皇知道了你做这种买卖，多半会怪罪下来，我不举发你，你好自为之。”
七皇子呵呵一笑：“多谢四哥手下留情。”
四皇子转身离开得意楼。
魏王不在的时候，他还可以在这里为所欲为，现在魏王这个主人家回来了，他虽然是魏王的兄长，却也不好胡闹。
七皇子亲自把姬桓送下楼，一路送到得意楼门口，然后抱拳行礼：“四哥慢走。”
“下次常来。”
这一句下次常来，让齐王殿下怒哼了一声。
等姬桓走远之后，站在七皇子身后的李信才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殿下，我未曾答应过四皇子什么……”
他一句话说了一半，就被姬温挥手打断，魏王殿下微笑道：“信哥儿太小看我了，这种挑拨离间的小伎俩，我又岂会相信？”
说到这里，魏王殿下的脸色严肃了起来，开口道：“看来咱们做的这桩买卖，引起四哥他们的注意力了。”
李信点了点头道：“殿下不该这么早惊动陛下，诸皇子们各个都死死地盯着陛下，陛下那里有什么动作，自然会引起他们的警觉。”
“我也是没了办法。”
姬温苦笑道：“兵部谢隽还有陈仲两个人，都是四哥的死忠，我去了数次兵部，都没有谈下来，无奈之下只能请动父皇，不然实在是说不动兵部。”
两个人边说边走，一会儿重新回到了得意楼的雅间里，李信伸手给这位七皇子倒了杯茶，开口问道：“殿下把兵部的情况告诉陛下了？”
姬温接过茶水，抿了一口之后，点头道：“没奈何的事情，不跟父皇说明白兵部的情况，烈酒入军的事情到现在也推不下来。”
李信眯了眯眼睛，低声道：“那兵部估计要迎来一场变动了。”
魏王殿下放下手里的茶盏，开口道：“什么意思？”
李信面色平静。
“如殿下所言，兵部已经成了四皇子的兵部，陛下是绝对不会允许这种要害衙门出现这种情况的，殿下尽可以看着，就在最近的一段时间，要么是四皇子调离兵部，要么是那两个侍郎其中一个调离兵部。”
李信这么一说，七皇子也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他点了点头道：“信哥儿你说的不错，兵部多半会迎来一场变动。”
李信咳嗽了一声，开口道：“殿下，今天卖酒的事情被四皇子搅和了，估计要再延后一段时间，才能进行下一次卖酒，你那边盘下烧春酒坊的事情怎么样了？”
卖酒和买下酒坊两件事，是李信和七皇子之前就商量好的，只不过分头行动而已。
“父子两个人说是什么祖宗产业，死活不愿意卖。”
七皇子皱了皱眉头：“刚才他们两个人已经松了口，本来就要谈下来了，萍儿跑去说得意楼这边出了事，我就匆匆赶回来了，那边就晾在了那里。”
对于这种谈判的技巧，李信是行家里手，他呵呵一笑：“殿下把他们晾在那里就是了，不用搭理他们，估计明后天，他们就该到殿下的府上，求着殿下收下他们的酒坊了。”
魏王殿下点了点头，回头看向李信，沉声问道：“信哥儿，这酿酒的事做完了之后，咱们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等。”
李信面色肃然：“等这卖酒的生意赚了钱，殿下就可以着手建立自己的天目监，到时候不说天下，最起码要在京城里耳聪目明。”
“等咱们能够了解京城局势走向的时候，就可以进行下一步动作了。”

第一百六十章 有没有兴趣？
姬桓之所以放下身份，亲自来了一趟得意楼，目的是为了拿到得意楼售卖的烈酒，现在他如愿以偿的拿到了这十坛烈酒，虽然碰了个软钉子，但是总体来说还算是满意的。
接下来一段时间，齐王府里恐怕会有一些可怜人，被用来当做烈酒能否祛除外邪的试验品。
不过不管怎么说，齐王府短时间内是没有办法拿到蒸酒技术的，得意楼虽然被他闹了一通，但是也没有受到太大影响，不仅如此，因为这位魏王殿下的亲自到场，祝融酒的名头反倒会越来越大。
毕竟一个皇子亲自到场索要，就是最好的广告了。
李信与七皇子在得意楼商谈了一番以后的计划之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李信起身，对着七皇子抱了抱拳，拱手道：“殿下，这边没有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魏王殿下点了点头，沉声道：“最近几天，我还要忙着买下烧春酒坊，还要着手扩建蒸酒的作坊，过几天得意楼这边，还要信哥儿帮忙看着才成。”
李信也点了点头，笑道：“殿下放心，怎么说这蒸酒的行当里面也有分成在，我会上心的。”
两个人客气了几句，李信转身离开得意楼。
等李信回到大通坊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在自家的院子门口，李信看到了一个站在阴影处的人影。
走近一看，是那个南疆来的沐英。
这会儿距离沐英送小郡主李锦儿还有沐馨出京，已经过去了好几天时间，这位南疆来的沐家年轻人，没有跟李锦儿她们一起返回南京，而是按照从前的约定，回来寻李信了。
李信笑呵呵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道：“原来是沐英兄弟，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这个沐英，对李信来说非常关键，因为通过他，李信可以直接联系到南蜀的李家，这样一来，南蜀就不再是铁板一块，只要李信有耐心，就总会等到破局的机会。
沐英微微低头：“路上碰到些事，耽搁了两天。”
说话间，李信已经打开了院子门，这个时候已经接近亥时，也就是快到九点钟的样子，院子里虽然亮着灯，但是小丫头钟小小已经沉沉睡去。
今天的月色很是不错，李信在院子里支起了一个烤架，拉着沐英在院子里席地而坐，两个人开始在院子里烤串。
现在李大校尉阔绰了，家里的厨房里一般都会备一些猪肉羊肉之类的，尤其是这几天工部的匠人会来他这个院子里帮忙，因此准备了许多羊肉待客，这会儿还剩了不少，刚好可以拿出来做烤串。
李信一边转动手里的肉串，一边眯着眼睛看向对面的沐英，微笑道：“沐英兄弟今年多大年纪了？”
沐英是个有些内向的人，闻言闷闷地说道：“二十一。”
李信对他善意一笑：“沐兄弟，以后的一段时间里，咱们两个就要在京城里互相扶持了，我有一些关于南疆的问题想要问问你，你如果觉得不方便，可以不回答。”
沐英沉默了一会，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这会儿烤架上的肉串差不多熟了，李信随手塞给了沐英一根肉串，自己也拿起一根放进嘴里，有些含糊不清地问道：“这么些年，南蜀的遗民在南疆过得怎么样？”
沐英沉默了一会，过了许久之后，才涩声开口：“我出世的时候，成汉就已经没了，不过听老人说起过，现在的日子，与成汉时候一般无二，没有什么分别。”
李信微微一笑：“这么说，南蜀遗民这些年过的还不错？”
沐英默默摇头。
“不管是成汉时候，还是现在，家乡的人过得都不是太好。”
南蜀，或者说南汉最后一任皇帝李势，喜奢华，好声乐，虽然偏居南疆一隅，但是仍然大兴土木，还肆意征税，导致南疆的百姓过得并不是太好，也正因为这个原因，当年平南侯李知节才得以在山路崎岖的南疆打出一条路，硬生生的打进了锦城里，将成汉覆灭。
也就是说，成汉的时候，南蜀的百姓过得就不好。
李知节灭蜀之后，成汉的皇族闵王得以逃脱升天，在汉州府得以立足，但是在最初的十多年里，一直被大晋朝廷追杀，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到了十几年前，平南侯李慎与南蜀遗民成为盟友，这些蜀人才渐渐好过了一些，不过尽管如此，南蜀那边的势力毕竟比不过平南侯府，所以李兴在李慎面前要处处矮一头，争取不到什么利益。
因此南疆的百姓自然也过的很不好。
李信闭目，消化了这番消息之后，再次递给沐英一串烤肉，淡然道：“沐兄弟，我想知道更多南疆的事情。”
沐英面色平静：“我是蜀人，我不可能背弃南蜀。”
李信呵呵一笑：“沐兄弟放心，我不会问什么太敏感的问题，你如果不想回答，就当作没听见。”
沐英再次点了点头。
就这样，在月光下，两个人一边撸串一边说事，沐英一个少年人，哪里是李信这种职场老油条的对手，等到了月上中天的时候，李信心中对于南疆，已经有了一个相对清晰的认知。
他虽然去过一次南疆，但是那一次大部分时间都被程平关在军营里，没有机会在南疆到处看一看，因此南疆在李信心里，其实是一个一个很片段的印象。
现在经过沐英的描述，李信对于南蜀遗民的认知，上了一个新的台阶，或者说他对于南疆的认知，变得立体了不少。
李大校尉再次递过去一个串，眯着眼睛笑道：“听沐兄弟所说，沐家现在的处境也不太好？”
沐家，早年是南蜀的将门，早年也是沐家很互送着那位闵王殿下逃出了京城，给李家留下了一些香火。
不过正因为是武士，沐家人的地位才更是尴尬，沐家原来历代家主都是南蜀的大将军，但是现在南蜀都没了，沐家的大将军也就自然而然的没了。
沐家世代将门，就是以打仗为生的，从前南蜀覆灭之前，他们还可以威风凛凛的躺在功劳簿上过活，但是随着南蜀覆灭，南蜀的大将军职位自然也就烟消云散。
偏偏沐家人离开锦城之后，就失去了庄田，三十多年以来，日子过得很是清苦。
沐英沉默了一会，开口道：“大家都不好，非是沐家一家。”
听到了沐英说的话以后，李信嘴角的笑意更浓。
他抬头看向沐英，面色平静：“沐兄弟，沐家人在南疆过得不好，我可以帮着你们重新富庶壮大起来。”
李信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酒坛子，然后笑容满满。
“沐兄弟有没有兴趣，让沐家在南疆售卖这种烈酒？”

第一百六十一章 李都尉
按照南疆的情况来看，那位大殿下李兴肯定是与平南侯府休戚与共了，但是如果这些南疆遗民过得不太好，倒是可以从他们的内部入手。
假如南疆遗民不再尊奉李兴这类成汉皇族，那么在成汉已经覆灭的情况下，李兴就不再是什么狗屁大殿下，而是一个在逃的反贼。
沐英进京城都是穿草鞋来的，这一方面可能是代表了这位沐家的年轻人简朴，另一方面多少也说明了了一些沐家现在的生活条件……
沐英抬起头，淡淡的看了李信一眼，摇头道：“我不是沐家做主的人，我也不懂什么烈酒不烈酒的。”
南疆的事情，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李信也没指望能够一蹴而就，因此碰了个钉子之后，他也没有气馁，只是洒然一笑。
现在的李信，仅仅是有一张嘴皮子而已，等再过几个月，祝融酒的生意做出去之后，李信的手里掌握了大量资本，就可以真正开始做事了。
“罢了，先不提这个，以后有机会见到沐家的大人再说，沐兄弟先吃，等明天白天了，我带你去羽林卫入牒，给你安排一个正经的身份。”
在这之后一段不短的时间里，沐英就要一直跟在李信身后，如果不给他安排一个身份，反倒会更惹人生疑。
反正在这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沐英也是跟在李信身后，没有机会做什么坏事，等他离开京城的时候，李信再跑一趟羽林卫销了他的籍就是。
沐英微微低头：“麻烦李校尉了。”
李信现在住的这个院子里，大概有七八间屋子，他早早的收拾出了一间给沐英居住，说起来沐英这个人，身手很是不错，有他在家里，等于是多了一个免费的保镖。
只不过这个保镖，李信还没有完全信任他。
第二天一大早，工部的玉石匠人准时来李信家里报道，李信跟他们交代了下透镜的标准，还有镜筒的长短之后，就带着沐英出门去了。
单筒望远镜最难的是调焦距，其他部分只要交给这些匠人来做就成了。
羽林卫大营虽然不在大通坊，但是也在京城的南城，李信只用了小半个时辰，就来到了羽林卫大营的门口。
如今，李信这个十六岁的羽林校尉可以算是整个羽林卫的明星人物，看门的几个羽林郎都认得他，纷纷开口笑道：“李校尉回来了。”
“李校尉，在公主府待的可好？”
“听说那位清河公主貌如天仙，李校尉可曾见到她？”
有没有见过她？
我已经懒得见她了……
李信心里吐槽了一句，开口笑道：“公主殿下金枝玉叶，哪里是我们这些粗人能够见得到的。”
说着李信就要走进羽林卫，这几个看守的羽林郎自然不敢拦他，不过其中一个人看向了李信身后的沐英，有些迟疑地说道：“李校尉，你也知道……羽林卫大营不给外人进去。”
李信眯了眯眼睛，笑道：“我就是带着他来入牒的，一会可就不是外人了。”
这个羽林卫痛快放行，对着李信笑道：“李校尉，平时多回咱们大营来看一看，兄弟们还指望你带我们去看一看公主殿下芳容呢！”
这些底层的将士，私下里聊的最开心的话题，无非就是哪个贵人家的小姐如何如何漂亮，而九公主这种贵胄帝女，自然是最炙手可热的话题，李信这个做了公主府亲卫长的羽林校尉，也不知道让多少羽林卫的年轻人眼红不已。
李信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这些天真的年轻人哪里知道，等他们见了九公主，多半会被那位公主殿下给拉去打奶油！
心里如是想，表面上可不能如是说，李信大方的笑了笑：“诸位兄弟有时间可以去公主府玩耍，李信来者不拒。”
说话间，李信已经带着沐英进了羽林卫大营。
羽林卫大营分为西院，校场还有东院西院是羽林卫的宿舍，大通铺，李信在这里也住过一段时间，校场是平日里训练的地方，而东院，则是羽林卫高层的办公场所。
李信在这里住过许久，自然熟门熟路，带着沐英一直朝着长史的班房走去。
长史负责羽林卫的文书往来，人员配动等等，是整个羽林卫里权力最大的文职，羽林卫入职虽然不需要长史亲自来做，但是最起码要经过他的同意才成。
在长史的班房门口，李信停了下来，拱手道：“羽林校尉李信，求见长史大人。”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着青色常服的中年男子，负手走了出来，他看了李信一眼，然后声音平静地说道：“李校尉不是调去公主府做事去了么，怎么今天来羽林卫探亲？”
这话其实不是特别好听，李信虽然被调到了清河公主府，但是他身上的职位还是羽林卫，李信只是以羽林校尉的身份，去清河公主府工作而已。
不过李大校尉也没有生气，只是低头抱拳：“孙长史，我有一个朋友，身手卓绝，奈何报国无门，我想把他引进到羽林卫里来。”
这位羽林卫长史姓孙，名翟，从五品的文官，这些事情李信在羽林卫的时候，都是非常清楚的。
孙翟皱眉看了沐英一眼：“身份清白么？”
羽林卫招人，有一大部分都是特权引荐，所以像李信这种直带人来羽林卫入牒的并不少，孙翟已经见怪不怪了。
李信低头道：“身份绝对清白，请大人放心。”
“那就自去吧。”
孙翟懒洋洋的摆了摆手：“让你们的文书录好姓名籍贯等等，交到我这里来。”
这就是点头答应了，李信正要致谢，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孙翟的班房里传了出来。
“羽林卫以进出严苛闻名，怎么到了孙长史这里，会如此宽松？”
李信皱眉看了这人一眼，面无表情：“李淳，这里是羽林卫大营，你来这里做什么？”
“做什么？”
平南侯府的小侯爷面色平静：“自然是做事啊。”
说着，他伸手对李信亮了亮自己的腰牌，呵呵笑道：“李校尉，本公子已经是羽林卫都尉了，怎么你见了上官，一点反应都没有吗？”
李淳比李信大三岁，今年是二十岁整，已经及冠了，正是出来做事的年纪，将门子弟在和平年代，进入羽林卫之中当差，再正常不过了。
而且李淳本身是五品的骁骑尉，现在让他做一个六品的都尉，还是委屈他了。
李信抬头看向这个平南侯府的小侯爷淡然一笑：“小侯爷加入我羽林卫，自然是天大的好事情，希望小侯爷能在羽林卫里步步高升。”
李信虽然是羽林卫，但是他已经“独立”出去了，不再归属羽林卫管辖，而且就算李信在羽林卫，也是在左郎将侯敬德这边，李淳，只可能是右郎将李季那一边的。
两边几乎都没有从属关系，李信完全可以无视李淳的这句话。
不过这家伙，确实是让李信有些恶心，莫名其妙成为了他的上官。
李大校尉摇了摇头，就要带着沐英离开这座小院子。
李淳面色平静，嘴角露出一抹快意的弧度。
“李校尉慢走，本都尉就不送你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 过日子
在羽林卫左营的文书那里，写上了沐英的姓名资料以及保举人之后，这位来自南疆反贼就这样成了大晋光荣的羽林郎。
好在沐英这些人用的身份，都是合法的，可以查到的身份，将来就算出了事，朝廷的人查到南疆去，查到的也只会是一个同名同姓的老实人，而查不到沐英头上。
这也是李信敢出面保举他的原因。
带着沐英领了腰牌衣服，再把他划到自己的校尉营之后，两个人这才走出羽林卫大营，沐英走在李信身后，把玩着手里这块羽林卫腰牌，过了一会之后，他突然抬起头看向身前的李信，开口道：“李校尉与我认识不过几天时间，何以这般信我？”
这个黑脸的汉子低声道：“若我在京城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或者暴露了身份，李校尉这个担保人，估计难逃罪衍罢？”
李信回头瞪了他一眼，低喝道：“这是大街上，你不要命了！”
沐英这才沉默了下来，两个人回到大通坊之后，李信寻了一个地方开阔的凉亭，与沐英两个人坐了下来。
这种附近没有建筑的地方才最安全，附近有没有人一览无余，最不怕人偷听。
两个人坐下来之后，李信环顾左右，确认无人之后，这才深深的出了一口气。
“沐兄弟已经出离京城几百里，在没有人约束的情况下，回来履行约定，足以让李信相信。”
李大校尉呵呵笑道：“况且我非是南疆的仇人，以后说不定还会成为南疆的朋友，沐兄弟不要一直把自己摆在对立面。”
沐英眯着眼睛说道：“我拿着这个腰牌，可以混进皇城里去，若我杀了姬家的天子，李校尉你便会万劫不复。”
“就算我失手被擒，只要有行刺之举，李校尉你身为举荐之人，估计也难逃那杀头一刀。”
李信站了起来，负手在后，淡然道：“你想多了，我这个羽林校尉，无旨意都不得进宫，你这个普通的羽林郎腰牌，到永安门就要被拦下来问罪。”
“所以，第一种情况不可能发生。”
李信眯着眼睛，继续说道：“你若是一心一意要去寻死，的确是会连累到我，到时候，我也要被逼的出逃京城，避一避风头，不过沐兄弟你要想清楚，如果你真的要这么做，且不说罔顾了我对你的信任，更是与我结下了生死大仇，到时候我若不死，你们南疆沐氏……”
说到这里，李信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淡然一笑：“沐兄弟，你也是及冠的年纪了，有些道理我不说你也应该明白，假设你杀了皇帝，那么于这个偌大的帝国并没有太大伤害，反倒是他的继任者非要寻你们报仇不可，到时候不止是你们沐家，就是那个苟延残喘的李家，都要灰飞烟灭！”
“你试想一下，就算你们这些南疆遗民与平南军绑在一起，挡得住盛怒之下的大晋么？”
沐英突然打了个寒颤，显然想到了大晋兵临城下的场景。
李信接着说道：“再有就是第二种情况，第二种情况更是毫无意义，无非是搭上你的性命还有我的前程以及沐家的将来，你我本无仇隙，何至于此？”
李信淡淡的看了这个皮肤黢黑的少年人一眼，呵呵笑道：“况且沐兄弟也说了，你未出世，成汉就没了，你与成汉本就毫无关系，何苦为了一些过去不相干的东西，影响到自己的未来？”
沐英本来并没有想去刺杀皇帝，之所以说出刚才那段话，只是想看一下这个李校尉如何反应，不过听到这里，他有些不太服气，低声道：“成汉先辈，不知多少死在大晋手中，我沐家先人也多死于三十年前那场大战，如此仇恨，岂能说是不相干？”
李信不屑的看了他一眼。
“三十年前打进锦城的是平南军，杀南蜀遗民的是平南军，现在平南军还在锦城里，你们的大殿下与平南军你侬我侬，不知道多么亲密无间！”
沐英咬了咬牙。
“平南军只是刀子！”
“你们这些南蜀遗民，还挺会给自己找借口！”
李信冷笑一声：“平南军这把刀子，三十多年前破锦城的时候，就从姬家人手里脱手了，到现在，平南军完全是划南疆自治，哪里还是什么刀子！”
这种道理，只要地位高一点的人都能够想的明白，比如说那位南蜀的大殿下李兴，他就把这些事看的明明白白，只不过复国是他的政治基础，因此不得不继续在明面上喊口号。
沐英这类人，就是被口号洗脑了。
沐英痴愣愣的发呆许久，最后才站了起来，对着李信深深作揖：“从前有些事情，沐英的确没有想通，今日听李校尉一席话，豁然开朗。”
他由衷敬佩：“李校尉论年纪，比我还要小上几岁，但是眼界见识，都已经超过了沐英不知凡几。”
李大校尉面带微笑。
论起年纪，他上辈子比这个沐英还要大上十来岁。
“李校尉，我们南蜀……”
沐英一句话说了一半之后，顿了顿，改口道：“我们沐家，以后该何去何从？”
“自然是过好自己的日子。”
李信眯着眼睛说道：“你们应当清楚，不管是报仇还是复国，都只是一句用来唬人的口号，平日里喊一喊倒没有什么关系，但是如果信了，那就是真蠢了。”
“现在的情况，你们只能过好自己的日子，吃得饱穿的暖才是天经地义的要紧事，至于别的东西……”
“有机会倒是可以图谋一番，没有机会就老老实实的，不要拿自己的性命和别人的性命开玩笑。”
沐英深以为然，他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李校尉，你先前说的那种烈酒……可以挣钱？”
李信自信一笑。
“你这一段时间，一直会跟在我身边，等过几天这种酒开始售卖的时候，你就知道能不能挣钱了。”
沐英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李校尉放心，经此开导，沐英绝不会在京城里做出让李校尉为难的事情。”
他微微低头道：“若这种烈酒可以让我们沐家过上好日子，过些时间我会给家里大人写信，让他们来京城一趟，与李校尉见个面。”
李信心里，长长的松了口气。
还好，这个人不适合二愣子，还是听得进去话的。
否则，他要是还有行刺皇帝的想法，李信只能想办法提前弄死他了……
没有必要的话，李信还是不想弄死这个家伙的，毕竟对于李信来说，他就是南疆的线，他死了，这条线就断了。
没了这条线，想要抓到下一个线头，就是千难万难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 去见一见世面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倒没有再起什么风浪，十支望远镜顺利的做了出来，经过一系列改良之后，这种长筒望远镜比上一次那个粗糙版的，已经好上许多，用在战场上已经绰绰有余了。
做完这十支之后，李信还从工部找来了几个金匠，在另一支望远镜的镜筒上弄出了几条金龙，看起来华贵无双。
加上这些金龙纹，实际上没有任何实用价值，说不定还会硌到手，不过没有办法，为了拍皇帝马屁，这种场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反正是工部出金子融上去，也用不到他李信出钱，公家的金子，不用白不用。
做好了拍马屁的准备之后，李信找了个良辰吉日，带上做好的十支“千里镜”，准备进宫面圣。
这次制器的功劳，要分给工部大半，所以与李信一同入宫的，还有工部的一个负责制器郎中，这个正五品的员外郎见到李信之后，点头哈腰很是客气，想来是多少知道了一些李信与魏王府的关系。
正五品的京官，在朝堂上已经是举足轻重的角色了。
李信跟他客气了几句，便把手里装着十支千里镜的木盒子交到了这位工部郎中手上，让他捧在手里。
这是工部的功劳，应该由工部进献皇帝。
两个人在宫门口等了半个时辰左右，才有小太监过来对两个人行礼，然后在前面带路，引着两个人走到了皇城后宫。
一番繁琐的程序之后，李信在皇宫后园的一处凉亭下面，见到了承德天子。
这位四十五岁的皇帝陛下，面色红润，乌黑的头发梳理的整整齐齐，丝毫看不出有短命的迹象。
李信偷偷看了他一眼，然后恭敬低头：“臣羽林卫李信，叩见陛下。”
那位工部郎中双膝跪地，把手里的木盒子高高捧起。
“臣工部郎中赵巩，叩见陛下。”
承德天子本来正在凉亭下面小憩，翻看一本杂书，闻言合上书本，起身伸了个懒腰：“好了，都起来说话。”
两个人站起来之后，工部郎中赵巩双手将盒子捧至齐眉，恭声道：“陛下，工部幸不辱命，在昨日制成了陛下吩咐的十支千里镜，臣特来进献给陛下。”
承德天子有些无语的看了一眼赵巩，呵摇头道：“亏你脸皮够厚，当着人家正主的面也能说出这种话来。”
赵巩脸色不变，低头道：“陛下，这些东西虽然是李校尉牵头，但是我工部确实出了力，说是我工部制出来的，也没有什么问题。”
“好了，朕会给工部奖赏的，把东西送上来。”
一个小太监，接过赵巩手里的木盒子捧了上来，承德天子打开木盒子，见里面整整齐齐的躺着十支长约十寸的望远镜，这一次由工部匠人经手，不像上一次李信自己弄出来的那么简陋，十根望远镜的镜筒都雕刻了精致的古朴花纹，看起来很是精美。
承德天子眯了眯眼睛，随手拿出其中一枚，朝着远方看了看，效果果然比上一次的那个镜子好了许多，把玩了片刻之后，这位皇帝陛下龙颜大悦。
“好，好东西！”
天子放下手里的千里镜，呵呵笑道：“工部这次做的不错，工部参与此事的匠人，每人赏钱百贯。”
说到这里，天子看了一眼有些可怜巴巴的赵巩，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罢了，赏你二百贯钱，精米二十石。”
赵巩顿时眉开眼笑，跪地谢恩：“下臣，多谢陛下。”
他其实不缺这点钱，但是缺的是皇帝的恩宠，只要皇帝肯赏东西下来，他以后的官途就会好走不少。
“好了，你下去罢。”
赵巩欢天喜地的走了。
等这位郎中大人走远之后，一直垂手站在一旁的李信，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狭长木盒子，低头道：“陛下，下臣这里还有件东西，进献给陛下。”
承德天子本来正在把玩那几个千里镜，闻言抬头看了李信一眼，神情玩味：“什么东西？”
李信低着头，恭声道：“下臣这几日在制作千里镜的时候，发现宫中送来的水玉之中，有一块非同寻常，可以晶莹剔透不说，还可以看的更远，与其他水玉截然不同，因此下臣就单独把它挑了出来，另做了一支千里镜，献于陛下。”
说话间，已经有小太监把李信手里的木盒送了上去，狭长的木盒被打开之后，里面躺着一支金光闪闪的千里镜，通体有五条金龙盘绕，而且相比其他千里镜来说，这一支明显修长了一些，更具美感。
这就是李信弄出来拍马屁用的那一支。
就因为这个狭长的木盒子，方才入宫搜身的时候，那些内卫还以为李信随身带了兵器，差点就要把李信拿进大狱之中。
还好李信有个禁卫的身份在身上，不然连个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承德天子先是看了一眼这只千里镜，然后抬头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李信。
“王默那些人，本来都是老实人，跟着你去了一趟南疆，都变得奸滑了不少，看来都是你带出来的。”
李信连忙低头：“陛下误会了，下臣可没有与王校尉他们说过什么话……”
承德天子没有理会李信，他把这支龙纹的千里镜拿在手上，放在眼睛里看了一眼远方，果然比刚才那些普通货色远了不少，这位皇帝陛下不由啧啧称奇，不轻不重的看了李信一眼：“看来你这奸滑的小子，在工部面前还藏了私。”
李信苦笑道：“陛下可冤枉下臣了，只是这块水玉的确比较极品，所以才比其他的千里镜看的更远。”
这东西，全靠镜筒的长度还有透镜的弧度以及大小，只要多费点功夫，总能做出更远一点的好东西。
承德天子把玩了一会，就把这支龙纹的千里镜放回了木盒子里，然后承德天子坐在石凳上，喝了口陈矩递上来的茶水，眯着眼睛看向李信：“你这个小家伙，心思聪慧，城府也不浅，偏偏还有很多出人意料的手段，给小九做亲卫屈才了，朕这里有一个差事，你愿不愿意替朕孤办？”
废话，我敢不愿意吗？
李信恭敬低头：“下臣万死不辞！”
承德天子重新把那本杂书翻开，一边看书，一边开口说道：“老七那边的烈酒，已经弄出来几十坛了，等凑够一百坛，就要送到北边叶鸣那里去，你在京中也没有什么事，就护送这一百坛烈酒去一趟北方，去见一见世面。”
说到这里，承德天子指了指桌子上赵巩送过来的那个木盒子，淡然一笑：“顺便把这个什么千里镜，带两支去北方，替朕送给叶鸣还有种玄通。”
大晋的北地有两支大军，主将分别是陈国公府的长子叶鸣，还有大晋将门种家的家主种玄通。

第一百六十四章 拔擢
“陛下——”
李信苦笑道：“下臣才刚刚从南疆回来没有多久，再说了，这运送军资，应该是兵部的事情才对——”
“叫你去你就去。”
承德天子淡然道：“本来你想去也还轮不到你，这是看在你弄出这些千里镜的份上，朕赏你的机会。”
皇帝陛下语气平静：“你就带你手底下的那个校尉营去，人手不够的话可以找叶璘再调一个校尉营，你这个校尉的身份太低了，回头朕升你做羽林卫都尉，带四百个人护送烈酒去北边。”
李信这才想明白，这位皇帝陛下是想要给自己封官。
如果李信现在二十七八岁了，那么无论做什么样的官职，都不会太过突兀，但是他现在按虚岁算也才十七岁，京城里这个年纪的少年人，多半还在学堂里温书准备考秀才，李信在这个年纪做到羽林卫校尉已经很让人非议，短时间内再升，李信就会成为京城的热点。
所以，承德天子才想让李信去一趟北方，这样就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悄咪咪的把李信升为羽林都尉。
要知道，一个都尉手底下有四百号人，整个羽林卫加在一起，也才八个都尉而已。
除了李信之外，其他的都尉大多都是章骓那个年纪，三十岁都算年轻，多半都是在四十岁左右。
承德皇帝眯着眼睛说道：“你第一次带这么多人出京，多半会不知道如何是好，也可能会出差错，你在羽林卫选人的时候，最好选一两个有带人经验的老校尉随你同去。”
好家伙，这位皇帝陛下连这个都想到了，简直是把自己安排的明明白白……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信不想去也得去了，毕竟在皇权面前，没有什么好拒绝的余地。
好在这一次的任务不重，也没有像南疆那么危险，听这位皇帝陛下的意思，自己从北边回来之后，就可以做羽林卫的都尉了。
十七岁的羽林都尉！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弯身道：“下臣遵命！”
承德皇帝挥了挥手：“好了，你先下去吧，这几天时间准备准备，过几天等老七那里弄出一百坛酒了，你就动身到北边去，有什么需要，就去找叶璘，朕会给他打招呼的。”
李信恭声应是。
他现在是羽林卫的校尉，手底下有一个校尉营二百人，这一趟承德天子许他带四百人，也就是说提前让他成为了羽林卫的都尉。
这是皇帝陛下有意提拔自己。
要知道，同样是在羽林卫做事的章骓，在羽林卫校尉的位置上，一做就是十几年，如果不是因为李信挤掉了他的校尉位置，恐怕他到现在都还是一个校尉，无缘羽林都尉的位置。
要知道，在半年前，李信还只是北山一个险些冻死的卖炭郎，为了生存不惜铤而走险写大字报攻击皇帝的可怜人。
短短半年时间，李信在这座京城里认识了太多人，碰到了太多事了……
李信躬身离开皇宫之后，承德天子又把那个金龙纹的千里镜拿出来把玩了一会儿，最后对着身旁伺候的大太监陈矩哑然失笑：“这个李信，真是一点都不像十六七岁的少年人，他这个手法，说是一个四十多岁仕途失意的县令朕也信了。”
碍于上辈子层次问题，李信所精通的那些职场手段，在官场里其实并不如何高明，比如说他这次用这个纹龙法子讨好承德天子，可是在承德天子看来，这个法子也就是县令那一级能够用得出来的低级手段。
陈矩也笑了笑：“陛下，李校尉毕竟还年轻，这个千里镜做的虽然并不讨喜，但是毕竟有他的一片心在。”
承德天子摇了摇头：“朕不是说他没有心思，朕总觉得他做事说话的样子，不太像是一个少年人，尤其是这一次，倒像是一些穷县令走门路的手段。”
陈矩把那个雕了龙的千里镜收进的盒子里，低头笑道：“您不喜欢这个，老奴给您收起来就是。”
承德天子呵呵一笑：“也谈不上不喜欢，这东西虽然俗气，但是看的久了倒也有些威风，你去找个架子，把它摆到朕的书房里去。”
陈矩恭敬点头：“老奴遵旨。”
——
另一边的李信，出了皇宫之后，一边思索一边回到了大通坊。
看现在这个样子，那位承德天子姬满，多半是真的要用自己对付南疆的平南侯了，不然他也不会这么急着拔擢自己。
不过不管怎么样，这对于李信来说都是好事情，这代表着半年前那个在京城里瑟瑟发抖的李信，如今终于在京城里有了一些自己的立足之地。
羽林都尉啊——
正六品的武官！
只要再往上升两级，就可以做到羽林中郎将的位置上了，羽林中郎将虽然只是一个正五品的官，但是实际上权柄极重，做到这个位置上，在京城里说话就能有自己的一点声音了。
当然了，前提是不能做叶璘这种被左右郎将架空的中郎将。
照现在这个样子，李信还真有可能以庶民出身的身份，坐上那个非将门不能胜任的羽林卫中郎将之位。
如果能完全掌握羽林卫，那么不管是李信还是魏王府，在京城里的影响力都将大幅提升。
正想着这件事的时候，李信已经走出了皇城，皇城外面就是永乐坊，一身白色衣裳的七皇子，正坐在永乐坊门口的一处柳荫下喝茶，李信瞥了他一眼，缓步走了过去。
七皇子在这里等候李信许久了。
今日是工部邀功的日子，按理说七皇子应该亲自去面见天子的，但是为防被外界非议，这位魏王殿下就没有跟她们一起进去，而是在永乐坊里等待李信回来。
七皇子见李信走了过来，呵呵笑道：“刚才看到赵巩匆忙忙的跑出来，我还以为里面出了什么事了，还好赵巩说父皇龙颜大悦，这件事就算没有办砸。”
身为皇子，官爵什么的一出生就走到了尽头，没有办法更进一步，因此七皇子根本不在乎什么加官晋爵的功劳，他在乎的是天子的圣眷，别的不说，只龙颜大悦四个字，魏王殿下就觉得值当。
李信也在柳荫下坐了下来，他深深地看了一眼七皇子之后，道：
“殿下，陛下方才说，等殿下蒸出一百坛烈酒，要让我带着羽林卫，护送这些酒，到北地叶鸣将军那里去。”
柳荫之下的七皇子站了起来，眉头微皱。
“这件事，平日里都是兵部在负责运送，怎么会落到你的头上？”
李信眨了眨眼睛，促狭一笑：“可能是……怕四皇子的兵部把祝融酒给送没了？”

第一百六十五章 当年故事娓娓道来
在路上简单沟通了一番之后，两个人动身回了魏王府。
魏王府的静室，是建在荫凉位置，房间里又摆置了几块冰，整个屋子都是凉意，两个人坐下来之后，几个侍女端上了一些吃食上来。
让李信有些吃惊的是，其中有一盘就是李信弄出来的冰奶油。
魏王殿下眯着眼睛呵呵笑道：“这还是小九那天给我的法子，信哥儿你不厚道，现在有什么东西，都往小九那里送，一点也不惦念我这魏王府。”
李信摇了摇头：“这东西是甜食，本以为只有女儿家喜欢吃，就没有送到魏王府。”
两个人开了句玩笑，开始正式谈正事，李信给魏王倒了杯茶，缓缓开口：“殿下弄出了多少祝融酒了？”
“五六十坛左右，现在只有一家作坊，估计还要四五天的时间，才能凑够一百坛。”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那就还好，还有几天时间可以准备。”
李大校尉沉吟了一番之后，开口问道：“殿下，北地两个将军，陈国公府叶家我倒是知道，另一位种家是个什么情况，怎么在京城没有听说过有种家的子弟在？”
李信毕竟进入京城太短，对于这个国家的很多事情他都不太熟悉，他最熟悉的平南侯府与朝廷的对峙，只是这个错综复杂的朝堂的一小部分，整个大晋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如果朝廷四下无虞，只有南疆这么一处心腹大患，李慎早就乖乖上交兵权，回京城俯首认罪了。
七皇子喝了口茶之后，回答道：“当年中原共有五国，皇祖出兵清扫天下，李知节往南，叶晟往北，种家则是奉命攻打中山国与燕国两个小国，只是这两个国家不战而降，所以种家战功没有另外两家那样耀眼。”
听到这里，李信有些瞠目结舌。
“当……当初武皇帝清扫天下的时候，是三路……一起出兵？”
在诸国混战的时候，一统天下的那一个国家，往往都是逐个击破，哪怕是当年的大秦，也是一个一个打的，而听七皇子的语气，当初武皇帝清扫天下的时候，仿佛是……一起打的？
魏王殿下叹了口气：“当初皇祖也是逼于无奈，他先出兵南蜀，北周从北边打了过来，皇祖无奈之下只能让叶晟领着京都禁军应战，好在叶国公厉害，硬生生的带着禁军一路打到了北周国都去。”
哦，是被动三面接战，那就不奇怪了……
“当初大晋打南蜀用了八年，打北周用了六年有余，整个大晋都在苦苦支撑。”
说到这里，七皇子面色凝重起来。
“当初皇祖是拿整个大晋的国运在赌，打到后来，国内的钱粮，男丁都几乎消耗殆尽，还生出了民变！好在最终皇祖赌赢了，在我大晋即将撑不下去准备罢战的时候，叶国公率先攻破北周国都，随后李知节攻破锦城，燕国与中山国两个小国，闻言开城投降，于是天下一统！”
李信听得惊心动魄。
大晋当初那个武皇帝，的确是个狠人，这种情况下，如果让李信来做，只要两三年打不下来，他多半就会先罢战，然后将来缓缓图之，毕竟当初如果没有打下来，大晋的没有得到另外两国的资源补充，估计立刻就要崩溃，撑不住太久就要亡国！
这才是正儿八经的赌国运，而且是立见分晓的那种。
七皇子继续说道：“北周灭国之后，叶国公回京交割了兵权，然而北地不能无人驻军，皇祖就派了两个人去接手北地，互相掣肘。”
李信开口问道：“就是现在这两位将军？”
七皇子摇头道：“那时候叶鸣将军才二十岁不到，哪里能担此重任？”
“当时是叶国公的一个族弟，还有现在的种玄通种帅两个人在北地掌兵。”
“大概十多年前，叶国公退出朝堂，叶鸣将军才从京城出发，到了北地接掌镇北军。”
七皇子呵呵一笑：“前些日子，信哥儿认识的叶茂，就是叶鸣将军的儿子。”
李信低头抿了口茶，正在慢慢消化这些庞大的信息。
看来当初朝廷对陈国公叶晟的忌惮，已经到了极致，不止让叶晟回京，还让种家也在北地驻军钳制镇北军，另外等老国公叶晟彻底退出朝堂之后，他的儿子叶鸣才有机会出京去北边“继承家业”。
而且，陈国公府一家老小都在京城！
过了片刻之后，李信对北地的情况大致有了一些了解，他开口问道：“叶鸣将军手底下的是镇北军，那么种帅的是？”
七皇子面色严肃。
“种家军。”
嘶……
现在南疆的那一支平南军，虽然已经不姓姬了，但是可都没有敢叫李家军！
敢取这种名字，要不就是种家已经实际上独立，要么就是朝廷对种家信任之至。
见李信倒吸凉气，七皇子呵呵一笑：“信哥儿不用太吃惊，种家军比起叶家李家的底蕴都要深厚的多，与我大晋休戚与共一百多年了，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
大晋是在半甲子之前一统天下的，但是在此之前，中原五国还共存了百多年时间，到现在，大晋开国已经超过一百五十年了！
“种家人一到成年就会进入种家军当中做事，京城里只有种家的妇孺在，而且种家人行事低调，所以在京城里，很难看到他们活动。”
李信心中点了点头。
这才是一个老牌将门的样子，像李淳还有叶茂这种，都显得太过张扬了。
七皇子喝了口茶，继续开口说道。
“种家人虽然没有在灭国之战之中立下大功，但是世代从军，对朝廷忠心耿耿，不然父皇也不会特意让你给种帅带一支千里镜过去，不管是种家还是叶家，在朝堂上都是举足轻重的大人物，这一次信哥儿去北地，要好好结交一番才是。”
李信苦笑道：“我一个小人物，他们两个估计都看不见我，有什么可以值得结交的地方？”
魏王殿下眯着眼睛笑了笑：“这几天我让作坊的人多蒸一点酒出来，到时候多带几十坛过去，不计入帐，就当是魏王府送给他们两家的，叶鸣将军和种帅或许现在看不上信哥儿，但是总不至于看不上我们魏王府。”
李信沉默了下来。
这位魏王殿下的意思，是让他帮着魏王府去送礼。
不过细细一想，那位承德天子特意让自己去，是不是也有这么一层意思？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最终缓缓点头。
“殿下放心，我知道了。”
七皇子伸手拍了拍李信的肩膀，呵呵一笑：“送礼倒是其次，他们收与不收都不要紧，只不过这一趟回来之后，信哥儿你就是羽林卫的都尉了。”
魏王殿下声音凝重起来。
“羽林都尉，距离羽林中郎将只有两步之遥，咱们要想想办法，把这个中郎将的位置拿在手里！”

第一百六十六章 奋进
羽林中郎将，也就是叶璘现在做的这个位置。
这个位置虽然是实职，但是因为往往做不长久，所以历任中郎将都不爱管事，现任的中郎将叶璘更是几乎不往羽林卫大营跑，整日不见踪影。
但这也只是不成文的规矩，没有那条法规规定了羽林卫中郎将不能掌权，所以李信做到这个位置上的时候，就可以尝试性的把整个羽林卫都拿在手里！
羽林卫是京城的重要力量之子，只要能把羽林卫握在手里，将来无论碰到什么情况，魏王府都可以有腾挪的余地。
即便李信在这个位置上也做不长久，最少也能做一两年的时间，一两年之后，李信从中郎将的位置上离任，就会从中层将领一跃进入大晋军方的高层中去。
所以，这个中郎将的位置，极为关键。
李信摇了摇头，苦笑道：“殿下，且不说我现在年纪还小，资历也浅薄，就算我年纪足够了，不是将门出身，也很难做到这个位置上去。”
魏王殿下轻轻敲了敲桌子，开口道：“天子禁卫，从来不是任何外部势力可以置喙的，从前一直是将门坐在这个位置上，是因为父皇相信他们忠心，如果有一天父皇觉得信哥儿能做到这个位置上，那么信哥儿你就可以做这个羽林中郎将。”
将门与文官是不一样的。
文官是科考而来，并不世袭，哪怕国破家亡了，这些文臣也可以另投新主，比如说现在的京城里头，就有不少北周还有南蜀的旧臣在朝任事，但是将门就大不一样了。
将门一般都是开国时候就存在了，比如说种家军就是大晋的开国将门，百多年来一直与姬家休戚与共，平南侯李家还有陈国公叶家，都是比较年轻的将门。
类似于种家军的这种将门，与国家那是正儿八经的同呼吸共命运，国家没了他们也就没了，因此这批人是最值得皇帝信任的一批人，也因为这个关系，从前羽林卫中郎将的人选，都在将门之中产生。
换句话说，决定这个位置的不是将门的身份，而是皇帝的信任程度。
李信点了点头。
相比于七皇子来说，他对于大晋朝廷的官制，历史，还有各种潜规则都了解的太少了，听七皇子这么一说，他心里有些豁然开朗的味道。
李信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微微低头抱拳道：“殿下，现在说这些都还为时过早了，这几天我要回去好好准备一下，公主府那边的事务也要暂时交割一下，这就先回去了。”
七皇子起身相送，呵呵笑道：“信哥儿，看这个架势，父皇分明是要提拔重用你的，只要咱们不出错，一步一步来，这个中郎将的位置是跑不掉的。”
姬温目光炯炯：“羽林卫是一个很重的筹码，有了羽林卫，咱们说话的声音就会更重一些。”
李信点了点头，抱拳道：“殿下，以后的这段时间里，切记只埋头做事就好，万不可像四皇子那样到处结交朋友，兵部已经引起了陛下的警惕，四皇子再这样下去，就是他的自断前路！”
七皇子很是开心的笑了笑：“说起兵部，信哥儿猜测的一点也没有错，昨天父皇刚下了旨意，兵部的左侍郎谢隽被调到御史台去了，新任的左侍郎是大理寺的官员，与四哥很不对付。”
这些都是意料中事，李信附和了几句之后，转身离开了魏王府。
这几天时间，他都在忙着做那个千里镜的事，都没有去清河公主府当值，现在过几天他就要准备动身离开京城，在此之前他还要跟九公主沟通一下才行。
不管怎么说，这位略显刁蛮的公主殿下，在李信面前从来都没有任何公主架子，也算是真心诚意了。
除了九公主之外，此去北地，李信还要把他的这些嫡系属下带走大半，清河公主府的防卫工作，也需要重新交割。
到了下午的时候，李信回到了清河公主府。
这会儿正是一年四季之中最热的时候，九公主也不愿意在这烈日炎炎的天气下出门，李信很轻松就在公主府的“冰房”里，找到了她。
见到李信之后，这位公主殿下的小脑袋高高昂起来，把头扭到了一边，意思很明显。
我生气了！
哄这位公主殿下，是世界上最容易的事情之一了，李信从身后亮出一个纸包，递在了姬灵秀的面前。
纸包里，是一只刚刚炸好的黄金脆皮鸡。
这是李信在公主府的厨房里弄出来的。
九公主眼前一亮，“极不情愿”的把这个纸包，一边用筷子扯下一根鸡腿，一边瞥向李信：“你这几天去哪里了？”
“从前你虽然喜欢到处乱跑，但是好歹一天还会来几次公主府，这几天倒好，我问朱恪他们，他们说你已经好几天没来公主府了！”
清河公主一边啃着鸡腿，一边咬牙切齿：“你身为公主府的亲卫长，玩忽职守，擅离职司，我要去父皇那里告你渎职！”
李信白了她一眼，有些无奈地说道：“还不是你进献给陛下的那个千里镜，这几天我跟工部的几个老匠师，花了天大的力气才弄出来，今天早上才做完送到宫里去。”
说话间，李信递了块手帕过去，示意她擦干净嘴巴上的油渍。
李信这几天在做什么，九公主心里其实是知道的，之所以闹这么一出，也是要耍一耍小脾气，接过手帕之后，她擦了擦嘴，抬头看向李信：“你这几天忙成这样，父皇有没有给你什么奖赏？”
“当然有了。”
九公主眼睛一亮，娇哼道：“这千里镜是我献给父皇的，有什么奖赏，你要分给我一半。”
李信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不轻不重的白了这位九公主一眼。
“陛下赏我带羽林卫出京，护送一批军资送到北地镇北军那里去，这份奖赏，殿下也要分一半？”
九公主本来脸上带着笑意，闻言顿时僵在脸上。
“你不是刚从南疆回来么，怎么又要让你出京去？”
李大校尉耸了耸肩膀，很是潇洒的笑了笑：“所谓能者多劳嘛。”
“你还笑！”
九公主红了眼睛，坐在椅子上气呼呼的看了李信一眼：“没心没肺！”
小女儿心思最是感性，尤其是九公主这个年纪，看到春花落地都能哭的泪眼婆娑，更何况是这个说话有趣，做菜好吃，又很有本事的“心上人”，要离自己远去？
李信见她真的掉了眼泪，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在九公主身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殿下，我若是一直待在京城，这辈子恐怕都没有再次回到公主府的机会了，你能听明白么？”
姬灵秀擦了擦眼泪，红着眼睛看向李信。
她是皇室出身，本身也很聪慧，自然听得明白。
李信现在只是一个七品的校尉，如果留在京城里寻不到机会，未来几年甚至是十年，都会是一个校尉，不会有太多路子给他攀爬。
李信想要有资格迎娶公主，就必须在这段时间里，努力升官，努力上进，努力讨好那个未来老丈人。
九公主长长的睫毛眨了眨，轻咬贝齿。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第一百六十七章 哄女孩
“这一次去北边，只是单纯的送东西，也不会有什么危险，最多一两个月也就回来了。”
李信咳嗽了一声，开口道：“不过回来之后，我恐怕就不能继续在公主府给公主做亲卫长了。”
本来羽林校尉就没有给哪个公主做亲卫的道理，一整个校尉营来公主府做亲卫，是皇权特许，李信从北边回来之后，就是羽林卫的都尉了，手下有整整四百个羽林郎，到时候就更不可能在公主府里做事了。
姬灵秀面色红润，轻轻嗯了一声，低头道：“我知道的，你总不能……一直做亲卫。”
没有哪个公主会嫁给自己的亲卫长，李信想要迎娶公主，就必须站在更高的位置上。
比如说七皇子说的，羽林中郎将。
这个职位虽然不是特别高，但是如果一个少年人坐到这个位置上，那么迎娶公主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九公主是皇族中人，对于这些东西心里都是有数的，就算李信愿意一辈子给她做亲卫，姬灵秀本人估计也是不愿意的。
两个人说着说着话，这位九公主突然低下头，脸色有些发红：“李……李信，我母妃要见你……”
李信有些无语。
这是……要见家长了？
问题是他跟这位公主殿下，还没有正式确认关系呢……
而且他一个外臣，进后宫见后妃，是不是有些不太合适？
九公主脸色绯红，咬牙道：“都怪七哥嘴快，在母妃面前提了你，母妃她才非要见一见你……”
李大校尉心里微微皱眉。
本来他与九公主的关系进展一直很顺利，不着急的话总会有水到渠成的一天，可是那位魏王殿下，为了把自己绑定在魏王府的战车上，已经迫不及待的要把这段还没有成熟的关系，提前“催熟”了。
不过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有这么一个貌美如花的公主媳妇送到自己嘴里，怎么看也不会是坏事。
李信脸皮比较厚，他坐到九公主面前，看着她羞红的笑脸，笑呵呵地说道：“那公主殿下要不要我去见淑妃娘娘呢？”
九公主别过脸去，轻哼了一声：“你愿意去就去，跟我有什么关系？”
李信伸出自己手，一把捉住九公主的小手握在手里，然后这位李大校尉笑的很是鸡贼：“现在，与公主有关系了没有？”
李信身子虽然不是很强壮，但是他自小在山野里头长大，两只手都颇为粗糙，此时九公主的小手被他握在手里，只觉得痒痒的，浑身上下都没了力气。
她脸色变得通红，用力挣了一下，但是因为浑身上下都没了力气，居然没能挣脱。
“李——李信，你轻薄公主，我要去父皇那里告你！”
告我？你怕是不知道，你父兄都已经把你卖给本校尉了——
李信用另一只手，在她的手心里轻轻挠了挠，微笑道：“公主让我去见淑妃娘娘，总要有个身份不是，不然我一个公主府的亲卫，去见淑妃娘娘做什么？”
九公主脸色更红，她挣不开李信的手掌，低头恶狠狠的咬了一口李信，李信吃痛之下，立刻放开了她的小手。
九公主已经害羞到了极点，仓皇离开这个房间，逃回自己闺房去了。
李大校尉望着公主远去的背影，心中隐隐有些感慨。
谁能想到，大半年前还在大雪里瑟瑟发抖的单衣少年，现在居然拉到了公主的小手？
李信愣神了片刻，就摇了摇头，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他负手走出房间，在公主府的前厅寻到了正在巡逻的哨官朱恪。
朱恪今年三十六岁，是羽林卫的老哨官了，李信刚刚掌握这支校尉营的时候，许多事情不懂，都是朱恪代劳的，包括上一次李信去南疆，公主府的防卫也是交给朱恪去做。
朱恪走到李信面前，躬身低头：“李校尉。”
李信把他拉到公主府的一处凉亭下面坐下来，然后对着他微微一笑：“朱大哥在羽林卫里做事多久了？”
朱恪低头道：“卑职十六年前就进了羽林卫做事，奈何十多年以来一直没有建树，很是惭愧——”
李信心中微微摇头。
这个朱恪，论人品还有本事，都算是羽林卫之中还不错的，之所以做了十多年还是一个哨官，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是庶民出身。
若是一个将门子弟，在羽林卫中做了十几年事，哪怕他没有任何功劳，一个都尉至少是跑不掉的。
而且将门子弟，也很少会在羽林卫里待十几年。
李信沉声道：“朱大哥，过几天我要离开京城一趟，这公主府还是要交给你。”
因为有了上一次的经验，朱恪理所当然的低头道：“李校尉放心，卑职一定像上次一样，好生卫护公主府。”
李信摇了摇头：“这一次，公主府的这个校尉营我要全部带走，朱大哥你需要去羽林卫里，挑选自己的校尉营了。”
朱恪愕然抬头，看向李信。
“李——李校尉的意思是？”
李信呵呵一笑：“不出意外的话，我就要升官了，但是这公主府不能无人卫护，等明天，我会去一趟羽林卫与中郎将分说，让他升你接任我的位置，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以后这公主府的防卫，便交给你了。”
李信现在与叶家的关系不错，而且那位中郎将叶璘，也知道承德天子对自己颇为关照，那么这种简单的事情，应该不会被叶璘否决。
朱恪激动莫名。
他作势就要给李信下跪。
“卑职——卑职铭感校尉大恩！”
做到羽林卫校尉这个位置之后，就能够风光不少，而且朱恪家中已经有了妻儿，往上爬升一步，就能让家里人过得好上一些。
李信眯着眼睛笑道：“朱大哥，公主府的这支校尉营我要带到北方去，明日你与我一起去一趟羽林卫大营，自己挑选出自己的校尉营。”
清河公主府这支校尉营，是李信自己遴选出来的嫡系，前段时间每天李信还要带他们去跑步，锻炼这些少年人的体力，将来无论李信在羽林卫爬到什么高度，这一支嫡系都无比重要。
所以，他不可能把这支嫡系让给朱恪。
“卑职遵命！”
李信伸手拍了拍朱恪的肩膀，负手离开了公主府。
他还有几天的时间，就要离开京城，这段时间还有不少别的事情要准备，清河公主府这边，大概已经交待清楚了。
当然，在此之前，他还要回一趟家，去哄另外一个女孩。
想到这里，李信从路边的糕点店里，买了一些甜食提在手里，一边朝家里走一边摇头。
做男人，命苦呀——

第一百六十八章 长辈
相比来说，钟小小要乖巧的多，他虽然也不舍得李信离开，但是经过前几次的分离，这个小丫头多少已经习惯了。
一包甜食，哄了几句之后，小丫头就没有什么话说了。
哄好了钟小小之后，李信看了一眼一直跟在他身后的沐英，咳嗽了一声：“沐兄弟会做饭么？”
脸色黢黑的沐英疑惑的看了李信一眼。
李信本来想把他留下来保护钟小小，但是转念一想这家伙的身份也有点危险，于是摇了摇头：“算了，沐兄弟你还是跟我一起去北边吧。”
本来，钟小小是可以住在九娘那边的，但是得意楼毕竟是烟花之地，偶尔住在得意楼一次可以，但是也不好一直住在那边。
如果住的久了，长大了之后，要被外人骂成青楼里长大的女子。
崔九娘也认识到了这一点，最近一段时间，都没有再把小丫头接过去，只是偶尔得空的时候，九娘也会提一点东西来看一看钟小小。
李信不在京城，这个家里就只剩下了小丫头一个人，肯定是不成的。
思来想去，也只能让七皇子那边派几个人过来帮忙，不过小丫头认生，估计跟生人也相处不来。
头痛啊……
算了，让魏王府那边派几个人来保护这丫头，再找个做饭的婆娘给她弄饭吃，然后给九娘打个招呼，让她经常来看看她就是了，反正这一趟北行也不会很久，一两个月也就回来了。
跟钟小小说了几句话之后，李信回到了院子里，对着沐英灿烂一笑：“沐兄弟，知道京城里什么地方最出名吗？”
沐英一辈子都在南疆生活，自然不知道京城是个什么样子，事实上他因为口音的问题，这几天在京城里，活动的范围就只有李信的家里还有清河公主府以及羽林卫大营，别的地方哪里也没有去过。
沐英很老实的摇了摇头：“不知道。”
“十里胭脂秦淮河！”
李信拍了拍他的肩膀，嘿嘿一笑：“走，今天兄弟带你去秦淮河快活快活。”
沐英虽然才二十出头，但是已经成家并且有了孩子，对于这种事自然不陌生，闻言这个老实人有些不太好意思地说道：“不好让李校尉破费吧？”
李信哈哈一笑：“放心，不是吹牛，我去秦淮河从来不用花钱！”
这句话是实话，李信在京城大半年，得意楼最少去了几十次，没有一次是花钱的，前几次甚至还是赚钱的。
……
秦淮河得意楼的三楼，沐英一脸郁闷的看着李信。
这家伙，居然来青楼喝茶！
李信与崔九娘隔着茶桌对坐沐英由于不熟，没有上桌，就在雅间外面生着闷气。
这会儿是大白天，得意楼的姑娘都还没有上班，李信就是想给他花钱，也没有地方花。
李信低头喝了口茶水，缓缓说道：“大致就是这个样子，最多四五天，我就要动身去北边公干去了，这段时间小小一个人住在家里，崔姐姐有空可以去看看她，免得他一个人在家里瞎想。”
九娘点了点头：“好，我抽空便会去看她。”
她伸出手，给李信添了一杯茶，轻声说道：“李公子，你走了之后，这卖酒的买卖该如何做？”
“这四五天之类，尽量把第一批酒给卖出去，还是按上次那样竞价，价高者得。”
李信沉声道：“至于之后的售酒，价格就定在竞价的一半好了，记住，每个月定死只售二十坛酒，多一坛也不要往往外卖。”
一个月二十坛酒，一年也就是二百多坛而已，即便一坛酒能赚两三百贯钱，加在一起其实也没有多少，李信这么做的目的，是想先在京城把这个祝融酒的名头打出去，等过几个月，就可以尝试性的在全国各地开设酒坊卖酒了。
到了那个时候，才是真正赚钱的时候。
九娘点了点头，开口问道：“如果有达官显贵硬要强买，或者强行索要该怎么办？”
“该报官就报官，让京兆府的人来处理。”
李信咳嗽了一声之后，继续说道：“如果碰到齐王府，或者陈国公府这种不好得罪的人，就每个月给他们送几坛，送去陈国公府每个月的五坛酒，不要忘了收钱。”
陈国公叶晟，是大晋的军方活化石，这种级别的大佬，能讨好自然是要讨好的。
崔九娘微微皱眉。
“既然是送给陈国公府的，为何还要收钱？”
李信抬头看了一眼崔九娘，声音平静：“陈国公府但凡有一个聪明人，你不收钱就送不了酒，他们不会让自己落下什么把柄在别人手里，该收钱就收钱，结个善缘就是了，用不着强求。”
九娘沉思了一会，才想明白其中的关窍，她抬头看了李信一眼，幽幽的叹了口气。
“从前听别人说妇人头发长见识短，我心中还颇有些不服气，如今听李公子这么一说，我才觉得自己的眼皮子的确浅了。”
“不是眼皮子浅不浅的问题。”
李信呵呵一笑：“是崔姐姐心思纯良，不去想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而已，实际上这些东西没什么了不起的，跟谁相处起来都要把着心思，很是累人。”
九娘摇头道：“李公子太谦虚了。”
李信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卖酒的事情，大致就是这么个流程，崔姐姐先在京城里卖着，等过两个月我从北地回来，再跟魏王殿下具体商量后面的事情。”
崔九娘点了点头：“我记下来了。”
两个人又说了一些具体的细节之后，崔九娘看了一眼门口的沐英，放低了声音。
“李公子，现在……平南侯府应该不会再害你了罢？”
李信刚进京城的时候，境况很是凄惨，那个时候平南侯府的玉夫人还派人来给得意楼打招呼，让得意楼不要再跟李信有什么生意往来，并且派人烧了李信的屋子。
从崔九娘的角度看来，李信之前混的这么惨，都是因为平南侯府害他。
现在大半年过去了，当初那个卖炭的小郎君越走越高，渐渐的崔九娘已经很难看到李信的背影，但是九娘心中一直惦念着这个问题，担心平南侯府会再出手害他。
这并不牵涉男女之情，更像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关心。
李信先是愣了愣，然后摇了摇头。
“暂时他们是没有什么机会害我的，不过将来如何，谁也说不准。”
九娘轻轻的叹了口气。
“李公子，能跟我说说你以前的事么？”
“好啊。”
李信粲然一笑。
“从前，在永州城郊的村落里，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

第一百六十九章 拿人手短
安排好了得意楼这边的情况，天色已经差不多快到傍晚了，李信拉着在一旁画圈圈的沐英，回到了大通坊。
走在路上的时候，沐英一脸幽怨。
说好带自己出来快活快活的呢？
不过他是个内向的老实人，也不好多说什么，乖乖的跟在李信身后，回到了大通坊。
第二天一大早，李信换上了羽林卫常服，拎着一坛酒，带着沐英一起，朝着羽林卫大营走去。
说起来，羽林卫一身黑色的制服的确很帅，但是到夏天的时候就太吃亏，黑色的衣裳在太阳底下稍微走一圈，就会热的发烫，很是难熬。
好在今天是阴天，空中有丝丝细雨垂落，凉爽了不少。
辰时正，李信与沐英两个人来到羽林卫大营，因为提前打了招呼，所以那位几乎从来不来羽林卫的羽林中郎将叶璘，罕见的在东院的班房里，李信在班房门口敲了敲门，沉声道：“中郎将。”
班房里传来了叶璘的声音：“进来罢。”
李信回头看了一眼沐英，把手里的烈酒递在他手里，示意他在这里等着，然后李信转身推门走进了这间中郎将班房，对着主位上的叶璘拱了拱手：“中郎将大人，卑职奉皇命，来羽林卫带人。”
叶璘从主位上站了起来，伸手拍了拍李信的肩膀，呵呵笑道：“李校尉，你送给父亲的那些酒，他老人家很喜欢喝，只是很快就给他喝完了，这几天不时还闹着要买，不过我实在是不好意思去得意楼那边讨酒了，听叶茂说，这是你的生意，能不能请李校尉再送几坛酒来叶家？”
这个叶璘，还真是不靠谱，李信正与他说正事，他却直接扯到了卖酒上面去。
李信似笑非笑的看了这位中郎将一眼。
“中郎将，这酒可是魏王殿下弄出来的，卑职敢送，老公爷敢喝么？”
“这有什么不敢的？”
叶璘哈哈一笑：“父亲他老人家戎马半生，沉浮半生，如今什么也都吓不到他了，莫说是魏王殿下的酒，就是秦王殿下的酒，父亲他该喝也喝了。”
秦王殿下就是大皇子姬喾，这位本该入主东宫的大皇子，早年因为一件不愉快的事情，这些年一蹶不振，声势已经远远逊色于两个弟弟。
李信眯着眼睛微笑道：“中郎将，按卑职的意思，叶家还是出钱买酒比较好，不然老公爷就算不在意，魏王殿下那里也会莫名背上一个亲近大将的罪名。”
“好，买就买。”
叶璘微笑道：“我们叶家买些酒的钱还是有的，李校尉莫要忘了，尽快送几坛酒到叶家来，父亲可都等的急了。”
李信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开口道：“中郎将，陛下有命，让我带着两个校尉营，护送一批军资北上配给镇北军，卑职手下人手不够，特来与中郎将再要知道校尉营。”
叶璘也难得正经起来，他点了点头：“既然是皇命，本将自然要听从，不知道李校尉准备要哪一个校尉营？”
对此李信心里早有打算，他想也不想，直接开口道：“卑职要王钟校尉的那一支羽林卫。”
王钟，就是教授李信拳桩的那个羽林卫老校尉，此人当初也是从军阵上退下来的猛人，只不过不过做官，多年来一直被困在羽林卫统领的位置上，今年在章骓的面子下才开始教授李信练拳。
王钟早年历经军阵，而且本人也是一个猛人，有他随行，李信这一路上就能安全不少。
拿人手短，叶璘很痛快的点了点头。
“好，回头你去孙长史那边记录一下，这件事就算是定了。”
李信微笑道：“多谢中郎将成全，再有就是清河公主府那边的防卫工作，卑职手下有个哨官叫朱恪，这段时间来一直负责保护清河公主府，做事也非常得力，卑职的意思是把他留在京城——”
叶璘有些无奈的看了李信一眼：“羽林卫校尉人选，已经不是小事，李校尉你不会想用几坛酒，就想决定这个位置吧？”
李大校尉陪着笑脸。
“中郎将，卑职只是单纯的推举而已，这个朱恪已经做了十几年的哨官，而且对于清河公主府熟悉无比，中郎将就算不愿意升他做校尉，也要把他留在公主府里比较好——”
说到这里，李信低头道：“中郎将，清河公主府位于大通坊，环境很是不好，如果陛下的意思不改，那么久始终要有一个校尉营在清河公主府做亲卫，卑职的意思是，尽量在羽林卫中选一些年纪稍大的，组成一支校尉营，交给朱恪带着，以后固定了这一批人就是清河公主府的亲卫，也算给羽林卫的一些老人们安排了个去路。”
羽林卫里年纪稍大的，也就是四十岁左右的这一批人，他们年纪到了，也没有升迁的余地，还不如把他们挑出来，让他们去清河公主府做亲卫，就当是给他们分配工作了。
叶璘沉吟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罢了，这件事我会好好考量的，你现在就去下面挑选带去北边的人吧。”
李信低头抱拳：“卑职遵命。”
离开了东院的中郎将班房，李信朝着西苑的羽林卫“宿舍”走去。
其实这趟北去的人选也没有什么好挑选的，他自己手底下有一个二百人的校尉营，再带上老校尉王钟手底下的那个校尉营，一个四百人的队伍就拉起来了。
想到这里，李信接过沐英手里的烈酒，朝着王钟的校尉营走了过去。
已经五十岁出头的王钟，有些半醉不醒的躺在西院的一个凉亭下面，李信手里拎着烈酒，三两步走了上去。
“王师父，我来看你来了——”
李信一边拖长了声音，一边伸手去摇这个老校尉的身子。
突然，王钟睁开眼睛，一把扣住李信的左臂，李信下意识的左臂发力，想要挣脱出来，奈何实力差距太大，无论如何也挣脱不了。
一旁的沐英脸色微变，就要对这个邋邋遢遢的糟老头子动手。
李信一边对沐英摆了摆手，一边苦笑道：“王师父，是我，李信，你不会不认识我了罢？”
王钟醉眼惺忪的睁开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眼李信，最终松开了胳膊。
“你小子不错，我教给你的拳桩，你没有懈怠。”
王钟教授的拳桩，李信几乎每天早上都站一个时辰左右，到现在好几个月的时间过去了，虽然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练成什么绝世武功，但是李信身上的气力却是大了不少的。
他这副身子，今年周岁才刚满十六岁，身子骨还没有完全长起来，并没有错过练武的最佳时间。
李信右手拎着一坛祝融酒，笑呵呵地说道：“王师父，徒弟带着好东西看你来了——”
王钟眼前一亮。

第一百七十章 阴魂不散
天子开了口，中郎将叶璘也点了头，其实无论王钟个人是个什么意见，都改变不了什么，不过李信还是对这个老校尉给了一定程度的尊重，毕竟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王钟都可以算是他的老师。
而且——
李信在羽林卫大营住的时候，曾经见过他喝醉酒打人的场景，十多个羽林卫壮汉被这家伙赤手空拳打成了猪头，当时的场面极其震撼。
所以，能客气一点还是客气一点好，以王钟在羽林卫的资历，李信就算被他揍了一顿，也没处说理去。
喝了祝融酒的老校尉王钟大呼痛快，最终李信以一天一斤酒的价格，成功雇佣了这位羽林卫里最狠的老校尉，成为自己这趟北行的副手。
阔别王钟之后，李信又在羽林卫里跟一些老相识聊了会天，然后就带着沐英离开了羽林卫大营。
离开羽林卫大营之后，一直沉默不语的沐英才闷声闷气的开口道：“你的那个师父……很厉害。”
李信回头白了一眼沐英，没好气地说道：“那可是我们羽林卫第一高手，一个可以打你十个！”
沐英嘴角露出一个不屑的笑容，语气自信。
“这位老师父，或许能够赢我，但是两个我便能生生打死他。”
精通内家功夫的高手，可以通过听呼吸判断对方的水平，一旦到了这种境界，那么判断出来的结果往往八九不离十。
李信诧异的看了沐英一眼。
听这家伙的语气，他的身手应该跟王钟差不多，也就是说，这个看起来不太起眼的沐英，其实是一个高手？
这个时代，是一个纯粹的冷兵器时代，也就是说传说中的猛将兄的确是存在的，比如说李信之前见过的那位陈国公叶晟，当年就是以一敌百的无双猛将。
李信跟随王钟练习的拳桩，也算是上乘的功夫，只不过只那个入门的拳桩，就要先站三年，三年之后，王钟才会教李信各种迎敌的打法套路，他现在是处于“打基础”的时候。
好在李信练功夫的初衷是要把自己的身子练得壮实一些，本就是本着健身的想法来的，所以他也不强求什么杀伤力，每天早上大半个时辰，就全当是在健身。
李信回头瞥了一眼这个南疆来的黑汉子，开口问道：“沐兄弟身手很好？”
沐英微微昂起头，语气很是装逼。
“一般般。”
“也就能打十个李校尉左右。”
“……”
——
转眼间，时间又过去了三四天，这几天时间，李信把通往北地的地图大致看了一遍，这个时代的地图很是蛋疼，已经不仅仅是不精确的问题了，大多都是一张羊皮纸上，几条极为粗略的线条，就算是一张地图了。
好在有官道可以走，再加上有王钟这么个老人在，倒也不怕迷路。
到了第四天的时候，得意楼开始按照计划卖酒，因为之前一系列的造势，所以首卖进行的很顺利，京城甚至外地的富商的天蜂拥而至，底价五十贯的十坛祝融酒，最高卖到了接近两千贯，最低的一坛也卖到了一千贯成交！
这个价格，已经超出了李信的预期。
本来在他的计划中，能从底价翻个十倍就已经很了不起了，但是现在，足足翻了四十倍！
这其中很大一部分，归功于上一次四皇子姬桓前来吵闹的原因，四皇子是如今京城里风头最盛的皇子，他想要什么东西，就会有无数人抢着要买，这十坛酒里，最起码有四五坛是买去送到齐王府里。
对于这次首卖会的效果，李信还是很满意的，首卖会结束之后，他在得意楼三楼的静室里，与崔九娘隔桌而坐。
九娘眉头微皱，开口道：“李公子，这酒……卖的太贵了。”
李信点头道：“是贵了一些，今天卖出的价格太虚了，不能信。”
李大校尉喝了口茶之后，开口道：“这些买主，或者是知道四皇子喜欢这个，想买去讨好四皇子，或者知道这是魏王殿下的买卖，想要给魏王殿下卖好，朝堂成分太重，做不得真。”
九娘点了点头：“李公子的意思是？”
李信沉声道：“过十天再卖十坛看一看情况，照我看来，以后定价的话，京城就定在两百贯一坛，地方可以定在五十贯到一百贯的样子。”
一贯钱的购买力大概相当于后世五六百块钱左右，而祝融酒一坛大概在二十斤的样子，也就是说如果卖两百贯一坛，单价就是五六千块钱一斤！
这个价格，基本上是告别平民路线，走上层路线的，也就只有京城这种豪富之地，才有可能卖得动。
崔九娘缓缓点头：“知道了。”
她抬头看了李信一眼，轻声道：“李公子就要北行了，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准备的地方？”
李信摇了摇头，微笑道：“崔姐姐闲着的时候，能去帮忙看一下小小，小弟就心满意足了”
崔九娘轻轻叹了口气，颔首道：“我知道了。”
那天她听了李信娘亲的故事之后，哭的泣不成声，现在看到李信，都还为李信的身世感到难过。
……
就在李信与崔九娘商量价格的时候，今天得意楼卖出的十坛酒其中一坛，被送到了同在秦淮河畔的凝翠楼，凝翠楼二楼的一处雅间里，一身绿色袍子的小侯爷李淳，一脸阴鸷。
“小侯爷，这就是得意楼售卖的祝融酒，小人幸不辱命，给您买回来了……”
“就这一坛酒，一千两百贯？”
送酒来的是一个商人模样的人，闻言额头冒汗：“小侯爷，这已经是今天晚上价格最低的一坛酒了，小人还是看准了时机才买了下来……”
李淳嗬嗬冷笑：“这个野种，与勾栏妓寨勾联，做起下贱的商人买卖，倒是相得益彰！”
这个商人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不敢说话。
李淳一个人踱步，走到窗户旁边，转头看向得意楼方向，目光阴狠。
“李信，你……得意不了多久了！”
李淳这段时间在表面上老实了许多，玉夫人对他的管制放宽了不少，不再每天派几个部曲在他身后看着他，因此有很多事情，李淳已经可以着手去做了。
这位小侯爷面孔阴沉。
这大半年时间来，他在那个“野种”身上吃了太多亏了，偏偏李信现在已经小有气候，李淳一时半会奈何不了他，连嘴皮子也赢不了李信，此时这个从小顺风顺水的平南侯府小侯爷，已经有些心理扭曲了。
李淳恶狠狠的看向得意楼，语气愠怒。
“野种，最多三天，我就让你跪在我的脚底下求我！”

第一百七十一章 肮脏
得意楼首卖会结束之后，李信在京城就没有别的事情了，这个时候，魏王府“刚好”酿出了一百坛祝融酒，李信就准备动身出发了。
临行前，李信给七皇子打了个招呼，让他帮忙找两个人，帮忙看一下李信的宅子，毕竟小丫头一个人在家不安全。
到了这个时候，李信才觉得自己有点势单力薄了，等这趟从北边回来，他就要着手组织一些自己的个人势力，在这个没有治安可言的时代，总不能连个看家护院的人都没有。
羽林卫都还算精锐，在老校尉王钟的指挥下，四百个人很快集结起来，卫护着五辆大车，顺着官道朝北方走去。
李信牵着自己那匹高大的乌云马，缓缓走了过来，老校尉王钟绕着这匹大黑马，羡慕的眼睛都快冒红光了。
就连将门出身的沐英，也没有见过这种神骏的好马，虽然不太敢上前，但是也是掩饰不住的羡慕。
这种级别的马，与后世的超跑并无不同，九公主从魏王府里“偷”来的这匹乌云，简直就是一辆行走的兰博基尼。
此时，一辆通体马车从城门口驶了出来。
李信把缰绳递在王钟手里，然后自己朝着城门方向走去，因为他认得，这辆马车是魏王府的马车。
马车里跳下一对皇子皇女。
李信对着这两个人抱拳道：“两位殿下。”
九公主白了李信一眼，没有说话。
七皇子伸手拍了拍李信的肩膀，呵呵笑道：“此次北去虽然没有什么危险，但是信哥儿还是快去快回，早点回京城来。”
说到这里，这位魏王殿下顿了顿，似笑非笑地说道：“以免某人思念过度。”
九公主脸色绯红，愤怒的锤了自己的胞兄一拳。
魏王殿下不慌不忙的伸出手，按住了九公主躁动的小脑袋。
他是早就成了婚的过来人，连儿子都有了两个，在这种时候，自然可以肆无忌惮的取笑这两个“雏儿”。
李信的脸皮相比较来说就厚的多了，他微微低头，含笑道：“魏王殿下，我可是公主府的亲卫长，要不要早去早回，你说了可不算数。”
七皇子哈哈一笑，瞥眼看向自己的妹子，一脸促狭。
“你回不回来跟本公主有什么关系……”
九公主脸色通红，捂着脸跑回了马车上。
李信和七皇子相视了一眼，都是哈哈大笑。
……
就在李信在城门口与七皇子告别的时候，小侯爷李淳的行动开始了。
现在，他没有什么可以直接钳制李信的手段了，但是间接钳制李信的手段却有很多，比如说……
绑了李信的那个干妹子！
这段时间，李淳一直在派人盯着李信，当他发现李信几乎每天都回家做饭给那个小女孩吃的时候，李淳就知道了自己应该做什么了。
既然这个野种这么在意这个小女孩，那么只要把这个小女孩控制住，那个野种就跳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想想在凝翠楼，在皇城门口，在永乐坊里，自己受到了多少屈辱！
说干就干。
当李信刚刚出门没多久，一直埋伏在大通坊的李淳就开始动作了，他在一处茶楼的二楼，一直目送着李信离去。
在他的身后，站着一个一身蓝色衣裳的中年人，这个中年人姓马名六，是整个大通坊泼皮的代言人。
整个京城里头，就数大通坊最杂最偏最乱，因此这里的泼皮也是京城里最多的地方，不然承德天子也不会让一个校尉营的羽林卫，来大通坊保护清河公主。
这些泼皮，平日里欺男霸女倒是不太敢做，但是偷鸡摸狗的事情是家常便饭，要是有人愿意给他们钱，杀人放火他们也能做的出来。
李淳现在没有办法动用平南侯府的家将部曲，只能动用大通坊的泼皮了。
这个衣冠楚楚的马六，并不是大通坊泼皮的老大，而是类似于一个中间人的角色。
因为地痞无赖的身份太过低微，即便有人要找他们做事情，也会碍于身份不太方便直接跟这些人接触，这个时候就需要马六这么个脸色在中间传话，一来是方便，二来是就算出了事，也不容易查到自己身上。
李淳背负双手，没有给马六看正脸，面无表情地说道：“今天晚上，去那个宅子里把里面那个小女孩带出来，送到我指定的地方，你听明白了么？”
这个马六“嘿嘿”笑了两声，开口道：“这位官人，据小的所知，您说的那个宅子的主人，可是羽林卫的将官，咱们这些平民，哪里敢得罪羽林卫的黑皮大人呀？”
李淳微微皱眉：“不愿意做？”
马六低着头，呵呵直笑：“倒不是不愿意做，只是做了之后，这京城恐怕就待不下去了……”
李淳没有回头。
“怕事的话，就算了。”
马六脸上的笑意收敛。
这个不知道从哪来的小子，怎么听不懂话呢？
无奈之下，马六只好低着头，实话实说了。
“小的的意思是……得加钱。”
李淳面色微沉，但是还是没有回头：“要多少？”
马六伸出一个手指，开口道：“本来绑人只需要五十贯就足够，但是这个苦主是羽林卫的人，价格得翻倍。”
得意楼的一坛酒，就已经卖到了一两千贯，而在大通坊这里，一条人命就只值五十贯钱！
听起来很是荒诞不经，但是这就是再真实不过的事实。
李淳面无表情：“桌子上有一百贯大通坊的汇票，算是定金，事成之后，再给你另外一半。”
马六笑呵呵的弯腰，拿过桌子上的那张汇票。
“公子爷放心，小的们一定给您漂漂亮亮的做成这件事情。”
“等今天夜里，那个小姑娘就会被送到公子说的那个地方。”
马六躬身退出了李淳的房间。
李淳这才回过头，眉宇间是说不出的厌恶。
在以前，他可以随意指使平南侯府部曲的时候，哪里用得着这些下三滥的货色，他是当朝一品柱国大将军的儿子，平南侯府的嫡子，跟这些泼皮沟通，简直就是污了自己的身份！
而这一切，全都怪那个野种！
而另一边走出房间的马六，也狠狠地在地上吐了一口痰，他回头看了一眼李淳的房间，眼睛里满是鄙夷之色。
“这些有钱人，一个比一个恶心，都是什么东西！”
在马六眼里，这个提出绑架女童的不知名公子，是一个喜欢幼女的变态。
马六虽然身处社会底层，但是他也看不起这种人渣！
他虽然是个泼皮，但是他是为了活着，而那些个富贵子弟，脏的让人恶心！

第一百七十二章 回马而来
当天晚上，钟小小失踪了。
魏王府派过来给李信看家的，只是两个普通的护卫，后半夜的时候，这两个护卫都被贼人打倒在地，等他们醒过来的时候，天色还没有亮，但是院子里的小姑娘已经不见了踪影。
这两个护卫魂飞天外，立刻爬起来赶回魏王府，颤颤巍巍的跪倒在地上，把情况告诉了七皇子。
魏王殿下脸色阴沉了下来。
李信临走之前，特意嘱咐了他派人保护一下钟小小，现在李信刚走不到一天，那个小丫头就出了事情！
现在，李信是魏王府最重要的拉拢对象，万万不能有什么损失，魏王殿下冷着脸，低喝道：“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护卫被这么一吓，顿时有些结巴，磕磕巴巴地说道：“大……大概是后半夜的事……”
魏王殿下咬牙切齿：“两个废物，连个小姑娘都看不住！”
他心里清楚，李信这个年纪，是最重情义的年纪，如果那个小丫头真出了什么事，李信就算不会跟魏王府翻脸，最少也会心生怨怼，与他离心离德。
七皇子深呼吸了几口气，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他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你们两个，滚下去，这件事要是没个好结果，本王饶不得你们！”
两个护卫磕了个头，狼狈离开。
片刻之后，两个偏瘦的汉子出现在七皇子面前，半跪了下来，恭敬道：“殿下。”
魏王殿下冷着脸，把钟小小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然后开口吩咐道：“你们两个，一个去京兆府报官，让京兆府立刻派人找人，另一个骑着本王的马，往北边追过去，追上李校尉之后，把京城的事告诉他。”
这种事，瞒是瞒不住的，现在如果瞒着李信，钟小小找回来倒还好说，如果找不回来，等李信从北边回来，大概就是跟魏王府翻脸的时候了。
所以，必须要提前知会李信，这样不管钟小小能不能找回来，魏王府这边都不会承担太大的责任。
这两个人，是魏王府真正的精锐，也是七皇子身边的贴身护卫，有这两个人胡做事，才让人放心。
这两个人离开之后，姬温还是觉得有些不踏实。
现在，李信这个人对他来说太重要了，卖酒挣钱倒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李信这个人关系到南疆，承德天子已经把话说明白了，只要他能够破局南疆，就是将来钦定的太子人选。
而李信，就是破局的关键！
无论如何，李信这个人他都必须死死地握在手里。
犹豫了良久之后，魏王殿下咬了咬牙，唤来一个亲信，低声道：“你去，告诉董承，让天目监帮忙找个人……”
天目监，是内宫八监之一，也就是天子耳目，之前七皇子用了一些手段，把天目监太监董承这个人掌握在了手里，不过后来在李信的劝说下，他放弃了这条线，到现在已经几个月没有再联系董承了。
这时候，七皇子不得不再次动用天目监了。
一个时辰之后，天色才亮了起来。
京兆府接了魏王府的报案，立刻派人到大通坊里四处打听，过问了昨夜巡街的坊丁，但是这会儿又没有摄像头，只凭询问，一时半会之间还是很难找得到线索。
……
另一边的李信，已经离开了京城三十里路左右。
他们昨天只走了半天，因为天气太热，中午的时候是不能走路的，一天能走三十里，还是因为羽林卫精锐的缘故，要是放到那些地方军身上，估计十里路都难。
天色还蒙蒙亮的时候，老校尉王钟就开始敲锣换人起来赶路，王钟一边敲锣，一边扯着嗓子大声叫嚷。
“都快起来了！大中午有日头的时候都他娘的不愿意走路，这会儿天气凉爽，都给老子起来赶路！”
这个老校尉，收了李信一天一斤酒的贿赂，做事很是有干劲。
不过王钟还是很有原则的，自打跟随李信上路之后，这个嗜酒如命的老校尉就主动降低了自己的饮酒量，每天只喝三口，再没有喝醉过一次。
李信许给他的酒，都被他一天天的记了下来，准备回京之后找李信讨账。
李信也被敲锣的声音惊醒，睡眼惺忪的揉着眼睛，从驿馆里走了出来。
可能是昨晚上没有睡好，李信总觉得浑身上下哪里有些不太对劲。
四百个羽林卫，被这一通锣鼓都给闹了起来，现在已经开始整队了。
不得不说，身边有个老家伙的确是好事情，如果没有王钟在，李信一个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动员这帮羽林卫。
一旁的沐英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神采奕奕。
见到李信走了出来，王钟没好气的瞪了一眼李信。
“睡到这个时辰，哪里还有时间站桩？今日的拳桩落下了，到晚上多站一个时辰！”
李信也不生气，只是笑眯眯地说道：“好，一切听王师父的安排。”
“军伍之中，少要嬉皮笑脸的！”
王钟黑着脸。
“快洗个脸吃点干粮，准备赶路，一会热起来了，那帮崽子们又要叫苦连天，一群懒鬼！”
说完这句话，王钟骂骂咧咧的走远了。
沐英在一旁活动了一番身子，浑身上下骨头噼啪作响，李信回头看了一眼这个黑脸的巴蜀汉子，嘴里啧啧有声。
这架势，倒有点像武侠小说的主角了。
李信简单洗漱了一下，就翻身上了自己的乌云马，准备继续北进。
一行四百人，拉着五辆大车，顺着官道北进。
官道的南边，一骑黑马带起了一阵烟尘，笔直的朝着李信这边冲了过来。
老校尉王钟已经开始戒备。
这黑马很快，不多时就冲到了李信面前，马上翻身下来一个汉子，下马之后，狠狠的喘了几口气，对着李信开口道：“李……李校尉，京城里出事了！”
这匹马李信认得，是七皇子姬温的坐骑，与李信的这匹乌云马乃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李信跳下乌云马，走到这个人面前，深呼吸了一口气：“出什么事了？”
从早上起来，李信心里就有一种不踏实的感觉，现在这种不详的预感终于来了。
这人站了起来，在李信耳边说了几句话，李信的脸色几乎是瞬间阴沉了下来。
他神情愤怒，翻身跳上了乌云马，回头对着王钟报了抱拳：“王……师父，京城里……出了点事，我要立刻赶回去一趟——”
李信咬牙道：“这一队人，就由你带着继续北进，京城的事情处理好了，我就立刻北上寻你们。”
“若是一时半会处理不好——就麻烦师父替徒弟完成这趟任务了！”
王钟面色也凝重了起来，他犹豫了一下，最终开口道：“看来京城是出了大事，难得你叫老头子一声师父，老头子帮得到么？”
李信摇了摇头，然后调转马头，面相的京城方向。
“非是个人武勇可以解决的事，事情紧急，李信先回了！”
乌云马马蹄跃动，在官道上留下一道烟尘。
沐英摇了摇头，对着王钟抱了抱拳。
“王师父，在下跟过去看一看情况。”
王钟缓缓点头。
“若是碰到触及性命事情，记得拦住他，他是个好孩子，不该短命——”

第一百七十三章 只身闯候府
魏王府里。
七皇子给李信倒了杯茶，轻轻叹了口气：“信哥儿，你不要着急，京兆府的人已经在遍搜整个大通坊了，昨天出事的时候是晚上，那会儿宵禁，那些人应该走不出大通坊，相信怎么样也是能查到一些线索的。”
李信此时刚刚赶回京城，浑身上下都是汗水，他喘了几口气之后，抬头看向七皇子，咬牙道：“他们是冲着我来的！”
卖炭翁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有可能在京城里惹下什么仇人的话，可他已经死了，钟小小才五六岁！
她是个平日里和外人说话都不敢的小女孩，怎么可能惹下什么仇人，可想而知这一次有人绑走了她，绝对是因为李信。
七皇子微微叹了口气。
“也有可能跟冲着我们两个人来的。”
李信摇头，声音愤怒：“小小她影响不到殿下，这帮畜牲绝对是冲着我一个人来的，从去年年底到京城之后，我一直缩手缩脚，不敢得罪任何人，整个京城里，我就只有一家仇人！”
“平南侯府？”
七皇子皱了皱眉头：“平南侯府怎么说也是候门，那位玉夫人更是世家出身，不太可能做这种下作的事。”
“李淳！”
李信脸色阴沉：“李淳这个人，心胸狭隘，做事不择手段，前几次我得罪了他，他定然怀恨在心，拿我没有办法，只能把目标放在我小妹身上，逼我就范！”
姬温沉默了下来。
他心里也清楚，这一次多半是平南侯府那个不成器的小侯爷做的事，可是平南侯位高权重，他们没有任何证据，就算上门要人，平南侯府大可以矢口否认，他们总不能跟平南侯府硬来。
要知道，平南侯府家里养了一千多个从战场上退下来的部曲家将，单单这些家将，就需要半个羽林卫才能打下来。
况且，朝廷也不会允许李信动用羽林卫与平南侯府的人厮斗。
这也是李信先前与王钟说，与个人武勇无关的原因。
“信哥儿，你先冷静下来，他们抓了小小，必然是有所求，不会伤害这个小丫头，咱们先等几天，那些人就会主动来找你，到时候就可以顺着藤蔓，摸到这些藏在幕后的下三滥了。”
七皇子脸色也不太好看，沉声道：“信哥儿放心，如果真查明了是那个李淳干的，我就是豁出去这个魏王不做，也要参平南侯府参到底！”
李信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过了很久之后，李信几乎是在自言自语的说话。
“那个丫头，是老丈托付给我的，她不能出事。”
七皇子叹了口气：“放心，她不会出事。”
李信头也不抬，继续说道：“她胆子小，本来就很怕生，如果给生人抓去几天，一辈子都会留下阴影。”
姬温默然道：“这次是我对不住信哥儿，信哥儿已经提前嘱咐了，我应该多派几个人过去……”
“谁能想到，他一个候门的小侯爷，会做出这么下三滥的事情……”
李信喝了口茶，突然开口道：“我要去一趟平南侯府。”
七皇子脸色一变：“你去那里做什么，平南侯府有一千多个部曲家将，就算小小在那里，你也不可能把她救出来，况且李淳只要还有半点脑子，他也不可能把小小放在平南侯府！”
李信正要说话，一个魏王府的亲卫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对着七皇子弯身道：“殿下，京兆府那边已经有了头绪，抓了几个泼皮，那几个泼皮已经承认，是他们动手抓得……小姑娘……”
七皇子神情振奋，开口问道：“那人呢？”
这个亲卫低头道：“回殿下，他们说送去别人指定的地方去了，卑职们去那个指定的地方看了，也没见着小姑娘的踪影。”
魏王殿下勃然大怒，直接就拍了桌子。
“几个泼皮，就能够把小小掳走，你们这些人，简直就是饭桶！”
李信默默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缓缓吐了口气。
“殿下，我要去一趟平南侯府。”
七皇子回过头来，拉着李信的衣袖，苦笑道：“信哥儿，我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但是你多少要冷静一些，你现在去平南侯府，没有半点用处。”
“当然有用。”
李信低着头，呵呵一笑：“李家的人，彻底惹恼了我，这一次他们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就能让李慎再回一次京城！”
“我要他们，再也不得安宁！”
七皇子皱了皱眉头，他怎么也想不到，李信手里有什么能威胁到平南侯府的筹码。
李信迈步走出了魏王府。
七皇子阴沉着脸，对旁边的亲卫说道：“京兆府的那几个泼皮，想办法把他们弄死在大牢里，这帮渣滓，不配活在世上！”
亲卫恭敬低头：“卑职这就去。”
七皇子皱眉思索了片刻，还是想不明白，他迈步走了出去，想要追上李信。
平南侯府与魏王府同在永乐坊，但是李信并没有直接去平南侯府，而是先回了一趟家里，从自己的屋子里翻出一个木箱。
这个木箱里，放了当初李信从玉夫人那里讹来的一千多贯汇票，还有一些极其重要的书信，都被李信存放在这里。
李信从木箱里取出了几张薄纸，放进了自己的衣袖里，然后转头准备动身去平南侯府。
一转身，七皇子已经跟了进来。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微微弯身：“殿下。”
七皇子拉着李信的衣袖，沉声道：“信哥儿，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做事之前，应当想清楚才是，你现在去平南侯府，无非是闹上一场，没有半点用处！”
李信开口道：“殿下应当信我，从我进京以来，没有做过半件蠢事，是不是？”
七皇子松开了李信的衣袖，叹了口气：“罢了，信哥儿要去，我就跟你一起去一趟，无论如何，平南侯府也不敢难为我这个皇子才是。”
李信摇头道：“我自己去就行了。”
李大校尉指了指自己身后的箱子，开口道：“殿下，虽然平南侯府应该不敢杀我，但是事有意外，如果我没有回来，请你把这个木盒子里的东西交给陛下，交给朝廷。”
七皇子没有问这个木盒子里的东西是什么，只是缓缓点头：“我知道了。”
李信在自家院子的水井里打了一桶水，给自己洗了个脸，然后整理了一番衣裳，迈步朝着永乐坊走去。
一个时辰之后，他站在了平南侯府的大门口。
大半年前，另一个李信曾经被从这个大门里赶出来，最后惨死破庙。
大半年后，李信重新来到了侯府门前。
这一次的李信与上一次的李信，可以说是云泥之别了。
李信微微昂着头，声音清朗。
“羽林卫李信，求见玉夫人。”

第一百七十四章 鱼死网破！
玉夫人听到下人的回报之后，眉头微皱。
“他来做什么？”
如今，李信不管是在哪种角度，都跟平南侯府没有了干系，这段时间平南侯府一直闭门谢客，按理说李信没有理由来平南侯府。
这位李家的主母心里有些疑惑。
这个李信，不是奉命押解军资去北边了吗，怎么突然又回来了？
她声音平静：“去告诉他，侯府闭门谢客了，我一介妇人，不方便见客。”
这个下人弯着身子，语气有些惶恐：“夫人，那个李信说了，如果您现在不见他，过几天就算去求着见他，他也不会再见您了。”
玉夫人柳眉倒竖，有些生气了。
她小时候跟郑氏的嫡女，哪个对她说话都是客客气气的，做了李家的主母之后，地位更是更上一层楼，平日里京城贵妇人集会的时候，就算是皇后娘娘也对她客客气气的，现在一个小小的私生子，居然敢这样跟她说话！
玉夫人正准备让府中的部曲把李信赶出去，突然想到了这个少年人当初用椅子砸自己脑袋的事情。
这可是个狠角色啊——
玉夫人皱了皱眉头，开口道：“你去把他带到偏厅去，我一会儿去见他。”
“是。”
小半个时辰之后，在偏厅坐了一会的李信，终于见到了玉夫人。
见到玉夫人来了，李信没有起身，仍旧坐在椅子上喝茶。
这是很失礼的行为，但是现在李信心中满是愤怒，没有心情跟姬家人讲什么礼仪了。
玉夫人薄怒道：“无论怎么说，我都是你的长辈，你长这么大，没有人教会你规矩么？”
这是在骂李信有娘生没爹教。
李信坐在椅子上，淡淡的看了玉夫人一眼：“现在把我妹妹还回来，我可以暂时不计较这件事。”
玉夫人皱眉道：“你在胡说什么？”
李淳绑了钟小小的事，玉夫人全然不知道，现在听到李信说起这句话，自然一脸疑惑。
李信站了起来，面色冷然：“看来李夫人是不知道这件事，那我现在就告诉李夫人，你的儿子李淳，绑了我家的妹子，你现在让他把我妹子还回来，我有皇命在身，可以暂时不跟他计较，如果再拖延下去，李信就让你这平南侯府，从京城消失！”
李信这句话，说的是让平南侯府从京城消失，并不是让李家消失，说句不好听的，就是承德天子姬满，一时半会也没有能力让李家消失。
不过把李家彻底赶出朝廷，甚至杀了李家在京城的这一对母子，李信还是做得到的。
玉夫人也站了起来，冷笑道：“你莫不是疯癫了？就凭你，也能让我李家从京城消失？”
她虽然也有些怀疑自己的儿子是不是真的做了什么坏事，但是这个当口，气势是绝对不能丢的，就算这件事是真的，这个时候也不能落入下风，不然后续什么事情也不好谈了。
李信阴沉着脸，开口道：“我再说最后一遍，你现在让你那个蠢儿子李淳，把我的妹子立刻送回来，否则，李夫人以后不要后悔。”
“虚张声势。”
玉夫人面色冷然：“这种小小的伎俩，也在本夫人面前耍弄，别说你一个小小的羽林校尉，就是叶国公，也不敢说能让我们李家，从京城消失！”
李信脸上露出了一个很不好看的笑容。
“李夫人说的不错，就算是陈国公叶晟，也未必能把你们平南侯府如何了，但是他们不行，我却可以。”
李信从衣袖里取出一叠白纸，白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姓名，李信面色平静：“李夫人猜一猜，这是什么？”
李夫人冷笑道：“你要说就说，少要装神弄鬼！”
李信呵呵一笑。
“这是我从南疆回来的时候，李侯爷让我带回京城的名单，上面是平南军将士在南疆战役中牺牲的名单，朝廷已经按这个名单，一一发下了抚恤。”
李夫人面色不变：“那又如何？”
“这份名单的确不能把平南侯府如何了。”
李信呵呵一笑，又从衣袖里取出了另一份名单。
“李夫人，我这几个月，派人去这些‘战死’的将士们家中探访，前后只探访了一百多个人，竟然发现其中有三十七个人给家里去了家书，你说奇怪不奇怪？”
这段时间，李信身边的那个亲信沈刚，被他派了出去探访这些“战死”疆场的战士，前后用时两个月时间，才得到了这份平南侯府的把柄。
李信面色冷了下来：“这死了的人，怎么会给家里写信呢？”
玉夫人脸色骤然变得苍白起来。
“或……或许是讣告？”
李信干巴巴的笑了笑：“玉夫人，你说你这句话，陛下他会信还是不会信？”
李大校尉神色冷然。
“这里面，我还拿到了几封家书，都是报平安的书信，可没有一个人在心里说自己死了的。”
“李夫人，您说如果我把这份东西交给陛下，你们李家会变成什么样子？”
本来，这份证据是不好拿出来的。
先前薛子川已经弹劾了平南侯李慎一次，但是被承德天子判为诬陷，此时薛子川的尸骨都已经凉了。
可是，薛子川只是红口白牙，并没有任何证据，李信现在手里的这份证据，可是实打实的铁证，如果朝廷连这种铁证也不认，那么就是连脸都不要了。
它最起码可以说明，平南军冒领军功，以及上报朝廷的军报不实。
有了这两点，且不说能不能判断李家谋反，最起码平南侯李慎要亲自回京一趟处理这件事！
这就是李信谋划了许久，准备将来用来对付平南侯府的手段之一，不过现在他妹子被那个蠢货给绑了，这个底牌不得不提前拿出来使用了。
玉夫人的心思，比起她的那个蠢儿子通透的多，李信一拿出这个名单之后，她就立刻想明白了后续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这位世家出身的主母咬了咬牙：“你就不怕自己死在平南侯府？”
李信面色平静。
“我手里这份是副本，除非你们李家现在就举旗造反，否则你不敢杀我。”
李大校尉面色冷然：“我再重复一遍，你现在立刻让李淳，把我的妹子送回来，不然鱼死网破，就在今天！”
这份证据一旦呈上去，李家就几乎被逼到了造反的边缘，如果李慎不愿意回京认罪，就只能在南疆扯旗造反，到时候在京城的李家母子俩，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虽然这么做，可能会打乱承德天子的计划，从而惹恼天子，但是李信现在怒火攻心，顾不得许多了。
玉夫人脸色一黑，最后紧咬银牙，唤了两个部曲进来。
“去，立刻把李淳给我找回来！”

第一百七十五章 又蠢又坏
说实话，如果不是被逼到这个地步，李信是不会拿出这个东西的。
因为这对于他自己也没有好处。
南疆的事情，从薛子川被杀之后，就已经定性，而李信自己当初就是给薛子川的棺材钉钉子的人之一，现在突然改口，认可了已经被杀的薛子川，以后他的名声就不太好听了。
更重要的是，朝廷现在不想打仗，如果李信逼反了南疆，承德天子明面上虽然不会多说什么，但是心中多少会对李信有些不喜。
可是李信实在是没办法了。
除了这个法子，他没有别的可以威胁到平南侯府的法子了，总不能真让他去求那个愚蠢透顶的李淳去。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小丫头钟小小，李信一直是当女儿在养活的，平日里没有对她说过一句狠话，现在那个傻逼李淳，居然把她给绑走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若是钟小小真出了什么事情，李信说什么也要把平南侯府给拉下水，让这些人知道知道小人物的厉害！
玉夫人命令下人去寻李淳之后，深呼吸了好几口气，然后转脸看向李信，开口道：“李……李校尉，这件事，咱们都需要冷静一下，如果当真是淳儿……带走了你的妹子，无论如何平南侯府也会给你一个说法。”
这是服软了。
本来玉夫人出身郑氏，又是一个侯府的主母，当朝的一品夫人，身份比起李信这个农家子，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无论如何也不会对这个农家少年低头。
但是没有办法。
这个少年人手里，实打实的握住了平南侯府的把柄，这个把柄虽然不至于要了整个李家的性命，但是却会实打实的要了她们母子俩的性命，同时也会把李家逼到绝处。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冷眼看向玉夫人：“李夫人，我势单力薄，从前你们欺负我，我可以忍下来，李淳在凝翠楼用椅子砸了我脑袋，事后我也没有再追究，可是人生在世，总不能太过分！”
玉夫人气息一窒。
凝翠楼的那次，明明是你自己打的自己好不好？
再说了，事后平南侯府也补偿了两千贯的钱财，你还想要怎么追究？
在这个时候，玉夫人也产生了跟她儿子一样的想法。
侯爷在南疆怎么没有杀了这个祸害呢？
不过现在形势比人强，玉夫人真的有些怕这个少年人玉石俱焚，毕竟李家是金玉，而他李信只是一块不值钱的土石。
“李校尉，从前的种种，都是误会，你跟我们李家……多少也有些渊源，你放心，令妹的事情若真的与淳儿有关，我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说法。”
李信重新坐回了椅子上，端起桌子上的茶水，面无表情。
“我妹子要是出了半点差错，或是事后出了什么问题，李信拼着前程不要，也要跟你们李家周旋到底。”
他这话说的很平静，但是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
过了大概小半个时辰之后，小侯爷李淳终于被家人叫了回来，这位小侯爷进了偏厅之后，立刻对玉夫人弯身作揖：“阿娘这么着急唤我回来，有什么事情？”
他开始并没有注意到就坐在一旁的李信，等站直了身子之后，他才瞥眼看到了坐在客座上的李信，这位小侯爷脸上露出一个不屑的笑容：“你来我家做什么？”
李信闭目养神，懒得理会这个蠢货。
玉夫人脸色不太好看，她从主位上站了起来，拉着李淳走到了偏厅外面一个偏僻的地方，低声喝问。
“淳儿，李信……的妹子丢了，跟你有没有干系？”
李淳摇了摇头，矢口否认：“阿娘，他的妹子怎么了？”
玉夫人咬牙切齿：“你说实话！”
这个时候，当然不能说实话了，毕竟平南侯府决不能跟绑案有什么牵连，他就算要威胁李信，也是要在背地里才行，不可能把这件事摆在明面上。
这一点李淳还是知道的。
这位小侯爷苦笑道：“阿娘，我都不知发生了什么，说什么实话，那个野种的妹子是个什么模样我都不知道，丢了就丢了，怎么会与我有什么关系？”
玉夫人气的浑身都在颤抖：“淳儿，你若是……一时想歪了，现在把李信的妹子还回来，这件事还有余地，真的惹恼了他——”
玉夫人没有继续说下去。
李淳连忙拍了拍自己母亲的后背，宽慰道：“阿娘你这是怎么了，李信算个什么东西，莫说我没有拿他的妹子，就是拿了，他又能把我们平南侯府如何了？”
玉夫人咬着牙说道：“他手里，有我们李家的把柄！”
李淳神色有些闪烁：“他能有什么把柄？”
“能要我们母子两个人性命的把柄！”
玉夫人脸色有些发白：“他现在已经认定了这件事是你做的，若是真是你做的，你现在把他的妹子还回来，这件事还有挽救的余地，如果不是你做的，我现在就让家里的部曲，立刻去大通坊帮忙找人，无论如何也要先稳住他才行！”
李淳有些惊疑不定的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
“阿娘……李信他究竟有什么东西，能让你害怕成这个样子？”
母子两个人说话的功夫，李信已经从偏厅里走了出来，此时李校尉双手拢在衣袖里，脸色阴沉。
“你们母子两个人，商量好了没有？”
李大校尉冷冷的看着一脸愕然的李淳，沉声开口：“李淳，我给你一个时辰的时间，一个时辰之内，我妹妹如果没有安全回家，我便现在就进宫面圣，到时候一切后果，有你自己负责。”
李信喝道：“就算陛下不处理你们，我把那些东西贴满大街小巷，我倒是看一看，你们李家究竟有多么神通广大，挡不挡得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说完这句话之后，李信恶狠狠的看向这个平南侯府的小侯爷。
“李淳，我从前只是以为你蠢，没想到你是又蠢又坏！咱们之间的梁子是结下来了，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为你的行为感到后悔！”
李淳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个气，他撸了撸袖子，冷笑道：“你一个小小的校尉，在这吓唬谁呢？本公子就在这里等着你，看看一个时辰之后，你能把我们李家怎么样！”
李信面无表情的转身离开。
“这是你自己说的。”
见李信要走，玉夫人神色大变：“李校尉，这件事还有转寰的余地，不用这么极端！”
说着，她转头狠狠地给了李淳一巴掌。
“你若是还认我这个娘，现在立刻给李校尉赔礼道歉！”

第一百七十六章 有本事弄死我！
李信冷眼回头，看了一眼捂着脸的李淳。
直到现在，他仍然确信是这个小侯爷绑了钟小小，毕竟除了平南侯府之外，李信在京城里也没有别的仇人了。
或许四皇子姬桓也有这个动机，但是以那位齐王殿下的格局，做不出这种下三滥的事情。
李信双手拢在衣袖里，面无表情的看向李淳：“李淳，你现在死撑下去毫无意义，你若不想事情彻底闹大，现在立刻把我妹妹送回来。”
玉夫人也气的不轻，她看向自己的儿子，咬牙道：“淳儿，你要分得清轻重！”
李淳此时心中有一些委屈。
尽管这件事的确是他干的，但是自己的亲娘，宁愿相信这个野种，也不愿意相信自己！
人类就是这样，有时候他明明知道是自己错了，却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承认，并且还能在心里给自己寻到一个个借口。
“阿娘，你若是信他，那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李淳负气，转身直接离开了。
玉夫人脸色不太好看，她转头看向李信，微微低头：“李校尉，你也看到了，这件事确实不是淳儿做的，不然到了这个地步，他不至于不说，不过你放心，这件事我平南侯府不会束手不管，稍后我就让家里的家将部曲，去大通坊帮着李校尉一起，找寻令妹。”
李信仍然一脸冷漠。
“李夫人，我在京城里除了你们家之外，再没有第二个仇人，我离开京城短短半天，我妹子就给人绑了，我实在是想不出有第二个人选，我的话已经说出口了，一个时辰之后，如果我还没有看到我妹妹平安归来，那么我就立刻去宫中面圣，告御状！”
李信双手背负在后，转身离开了平南侯府。
平南侯府门口，魏王府的紫色马车已经等候许久，见李信从平南侯府平安归来之后，魏王殿下长长的松了口气，开口道：“信哥儿你再不出来，我就要亲自进去救人了。”
李信微微欠身，谢过了七皇子，然后弯身走上马车。
七皇子看了李信一眼，开口道：“事情怎么样了？”
“李淳不愿意承认。”
李信脸色难看，咬牙切齿：“整个京城里，除了这厮，还有谁能干出这么不要脸的事？如果不是他，我把头都割下来！”
“说气话无用。”
七皇子皱眉道：“现如今，是要想办法把小小救出来，现在魏王府的人已经派出了几百个，京兆府的人也在大通坊里四下搜寻，相信用不了多久就会有线索出来，信哥儿你不用太过心急。”
“我不着急，着急的应该是他们平南侯府。”
李信眯着眼睛，恶狠狠地说道：“一个时辰之内，他们不把我妹子送回来，我就让他们知道厉害！”
魏王殿下皱了皱眉头。
“信哥儿——有法子对付平南侯府？”
李信摇头道：“平南侯府在南疆的势力自然没有办法对付，但是对付在京城里的这对蠢母子在正常不过了。”
李信把那份抚恤名单的事情说了一遍，然后冷笑道：“只要这份名单递上去，朝廷便不能不理会，到时候要么李慎回京认罪，要么李慎扯旗造反，当然很大几率会是后者，一旦李慎反了，这一对母子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魏王殿下沉吟了一番，最后皱眉道：“这样做……太过偏激了。”
“他们绑了我妹妹！”
李信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低喝道：“那个李淳，还死不承认，不让他们知道知道我的厉害，以后还得了！”
七皇子伸手拍了拍李信的后背，想让他冷静下来，过了片刻之后，这位魏王殿下皱眉道：“要不然，我进去见一见那位玉夫人？”
“没用的。”
李信闭目道：“那个女人不蠢，她知道其中的厉害，但是她的儿子太蠢了，事到如今再去跟她们废话，反倒显得我们心虚。”
李信睁开眼睛，淡然道：“殿下，劳烦你送我回大通坊，我要准备进宫面圣了。”
七皇子长叹了一口气，对着驾车的车夫说道：“去大通坊。”
“是。”
紫色的马车从得胜大街一路向南边的大通坊走去。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过去了大半个时辰，李信坐在自己家院子的正堂里，面无表情。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时辰到了。
李信整理了一番证据，放进自己的衣袖里，换上羽林卫的衣裳，迈步出门，准备进宫面见承德天子。
院子外面，一身华贵衣裳的玉夫人，也从永乐坊堪堪赶到大通坊，她看到一身正装的李信之后，顿时就慌了神，三两步跑了过来。
“李校尉！”
玉夫人伸手拉着李信的衣袖，声音诚恳：“李校尉，这件事还远没有到这个地步，你那个妹妹也还没雨出事，你无论如何也要冷静一些，没必要非要闹到这个地步。”
李信回头瞥了一眼这个女人。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在她的身后，还有两三百个彪悍的汉子，大多佩刀，这些人都是平南侯府的部曲，从南疆战场上退下来的厮杀汉。
玉夫人把他们带过来，其中的用意，已经不言自明。
就算是用武力，他们也不会允许李信入宫。
李信似笑非笑的看了玉夫人一眼：“怎么，李夫人不等李侯爷反应，就要在京城里造反了？”
玉夫人摇头道：“李校尉误会了，这些人都是我带来，替李校尉找妹妹的。”
李信呵呵一笑，挣开玉夫人的拉扯，淡然道：“一个时辰过去了，现在我要进宫了，你们爱怎么找怎么找，我没有耐心陪你们玩了。”
钟小小胆子很小，晚上连睡觉都不敢一个人睡，最怕的就是生人，她现在给那些坏人抓了去，不知道要怕成什么样子！
李信一想到这些，心里就忍不住暴怒。
他没时间再跟这对蠢母子纠缠下去了。
玉夫人对身后使了个眼色，十来个大汉围了上来，把李信围在了中间。
玉夫人对着李信行了个礼数，开口道：“李校尉，这件事是我们平南侯府得罪了，但是你也没有证据，平白无故就把事情栽在我们李家头上，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
李信面无表情：“我不需要证据。”
“本校尉在南疆发现了平南侯李慎的恶行，只是苦于没有证据揭发，如今几个月努力终于凑够了证据，现在要去宫中弹劾平南侯李慎，有什么问题？”
“这两件事本身没有关联，李夫人能明白吗？”
玉夫人咬了咬牙：“李校尉，你妹妹我们李家尽量帮你找，在此之前，你不能进宫！”
李信环顾了一眼四周的平南侯府部曲，嗬嗬冷笑。
“来，有本事你们现在就弄死我！”

第一百七十七章 另类的告状
来自南疆的沐英，默默的把手按在了腰间的羽林卫佩刀上。
很显然，这些李家部曲是要动粗了，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沐英都不可能坐视不理。
李信对着沐英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过来，然后这个一身黑衣的羽林卫校尉，双手抱胸，平静的看向玉夫人。
“李夫人，这里是京城！我是羽林卫的七品校尉，天子亲军！”
李信语气愠怒：“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做，是个什么罪过？”
玉夫人脸色难看：“我们李家不会伤你，再怎么样，总不会比你进宫之后罪过更大！”
她说着话，对身后的两百来个部曲挥了挥手：“你们去，帮着京兆府一起去找人，无论如何，也要把那个小姑娘给找出来！”
平南侯府没有执法权，也就没有权力搜查大通坊的民居，所以平南侯府的人只能跟着京兆府的人，才有搜查的权力。
本来，钟小小只是一个卖炭妞，别说她丢了，就是她不明不白的死了，在京城里也掀不起什么浪花，但是因为一系列机缘巧合的原因，此时大通坊里京兆府和平南侯府的人加在一起，最少有五百个人在找她。
这种动静，就算是清河公主姬灵秀丢了，也不过如此。
李信被一群平南侯府的家将围在中间，满肚子的怒气，但是又没有办法，他冷冷的看了一眼玉夫人，干脆闭上了眼睛开始养神。
他还没有达到老校尉王钟的那个地步，这些战场上下来的家将，他打一个都费劲，十几个人根本不可能打的过。
就在场面僵持住的时候，一个紫衣的贵公子，从李信的家里走了出来，这个贵公子不慌不忙的走到玉夫人面前，对着她微微低头，轻笑道：“李夫人这是做什么，怎么把李校尉给堵住了？”
玉夫人连忙福了一福，还礼道：“魏王殿下。”
从李信认识七皇子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公开替李信，站在平南侯府面前。
玉夫人回头瞥了李信一眼，开口道：“殿下，是这样，李校尉与我们李家之间有一些误会，为了防止他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妾身只能先控制住他，等事情解释清楚了，妾身自然会跟李校尉赔礼道歉。”
七皇子看了一眼被围在中心的李信，然后微笑道：“李夫人，据本王所知，李校尉可是羽林卫的人，父皇的禁卫亲军，你带着李家的部曲，这样拦住他，虽然本王没有什么意见，可是要是不小心传出去，京城里的人多半会说平南侯府骄横，你说是不是？”
玉夫人尽管心中百般不愿，但是平南侯府在京城的势力毕竟得罪不起一个皇子，她咬了咬牙，挥手道：“散开。”
李信面前的几个大汉散去，他毫不犹豫，就朝着皇宫的方向走去。
玉夫人脸色一变：“李信，我们李家已经在帮你找人了，你不要过分！”
李信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平南侯府的主母，冷声道：“李夫人，看来你那个儿子还没有跟你说实话，我可以很确定的告诉你，我妹子就是李淳绑的，整个京城里除了他，没人能干出这种蠢事出来，这件事他不出来认，你们找十天半个月也找不到人！”
“你管教不了你的儿子，那我只好让皇命来管教了！”
李信越过众人，直接从家门口牵了那匹乌云马，朝着皇城方向奔去。
李信刚走没有多久，接到消息的京兆府尹李邺终于赶到了大通坊，这位府君大人先是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对着七皇子行了个礼数。
“下官见过魏王殿下。”
七皇子微微点头：“李府君。”
玉夫人对着李邺弯身行礼：“伯伯。”
李邺是平南侯李慎的堂兄，两家虽然来往不是如何密切，但是该有的礼数还是不能少的。
李邺因为上次平南侯府坑了京兆府的事情，心里还有些生气，闻言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开口问道：“听说大通坊丢了个小姑娘，怎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李邺愕然的看向这些平南侯府的军汉一眼。
“连你们家这些部曲都派出来了？”
玉夫人脸色惨白，没有继续说话。
一旁的七皇子看着李信离去的方向，悠悠叹了口气：“李府君，如果那个小女孩再找不到，不止是大通坊，恐怕整个大晋都要出大事了。”
李邺脸色微变：“这么严重？”
事实上很多影响一个时代的大事，起因都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情，比如这个时候，平时那个丢到人堆里都没人搭理的瘦瘦的钟小小，如果再找不回来，大晋可能就要跟南疆全面开战了。
……
话分两头，另一边骑着乌云马的李信，顺利来到皇城之下，因为羽林卫身份的关系，他顺利过了永安门，然后扑通一声跪倒在皇城内城的门口。
“羽林卫李信，祈谒圣颜！”
李信只是一个七品的小官，没有资格随时进宫面圣，在没有圣旨的情况下，他想要见皇帝，就只能在这里跪着。
能不能见得到，还要看宫里宦官给不给你通报，以及皇帝有没有心情见你。
好在李信在皇帝面前已经混了几次脸熟，宫里的小太监也不敢难为他，没过多久，就有人把李信跪在宫门口的事通报了上去。
承德天子本来正在批阅奏章，闻言皱了皱眉头：“朕不是让他去北边送东西了么，怎么到现在还在京里？”
每一个皇帝都会有自己的耳目，但是皇帝也是人，他们只会去了解自己想知道的一些事情，或者是必须知道的事情，像李信这种小角色，还不够让承德天子时时放在心里。
大太监陈矩微微弯身：“陛下，李信好像是昨天出京的，不知道怎么，又在京城里了……”
承德天子皱了皱眉头：“你去传他进来。”
“是。”
一炷香之后，李信跪在了长乐宫的书房里。
承德天子抬头看了一眼李信，淡然道：“听说你昨天出京了，怎么今天又在京城里了，那些酒给人抢了？”
李信抬起头，面色严肃。
“陛下，臣在——李信，劾平南侯，柱国大将军李慎，谎报抚恤名单，勒索朝廷军饷！”
承德天子皱了皱眉头，有些疑惑：“这件事朕不是早就知道了么，没有记错的话，当初也是在这里，还是你亲自与朕说，现在不宜与李家计较。”
李信咬牙道：“当初臣没有证据，现在臣有了！”
说着，李信把手里的两份证据呈了上去。
承德天子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之后，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呵呵一笑：“看不出来，你小子心思还挺细腻，居然知道抓李慎的小辫子，只可惜这种小辫子朕并不缺，朕要是想动手，有的是理由。”
承德天子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走到李信面前，亲自伸手把这个少年人扶了起来，淡然道：“说罢，平南侯府怎么惹你了，让你生这么大火气，非要闹成这个样子？”
李信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心里清楚，这会儿承德天子也不想打仗，所以为了把这件事压下去，他也会尽力平息李信的怒气，替李慎“擦屁股”。
毕竟上次“大字报”的事情还历历在目。
李信恶狠狠地说道。
“平南侯府长子李淳，绑了臣的妹妹！”

第一百七十八章 李信最擅长的事
承德天子有些无奈的看了李信一眼。
“李淳做了恶事，你去京兆府报官就是，实在不行你来朕这里告状也可以，干什么非要牵扯到南疆上面去，你也清楚，南疆暂时动不得……”
“因为臣没有证据！”
李信低着头，咬牙道：“昨日臣奉皇命出京北上，有了三四十里，忽然听说家里的妹子被人绑了，不得不火速回京，思来想去，整个京城里除了那位小侯爷李淳，旁人也做不出这种蠢事，但是偏偏我手里又没有证据！”
承德天子抖了抖手里李信呈上来的证据，眯着眼睛说道：“即便你没有证据，拿着这几张纸，去一趟李家，李家人不就乖乖的把你妹子还回来了？”
说到这里，承德皇帝有些奇怪的看了一眼李信：“说起来，朕怎么不知道你还有个妹妹？”
“认的。”
李信低头道：“臣进京的时候，是一个老丈救了臣的性命，后来老丈……不幸死于非命，就把这个孙女儿托付给了臣，臣感念老丈的恩德，便把这个女孩儿带在身边，当成亲生妹子扶养。”
承德天子倒是知道李信身边有一个小女孩，但是不知道李信跟这个小女孩是什么关系，当下不轻不重的看了一眼李信，闷哼道：“这个老丈，就是你上次写的那个卖炭翁？”
李信犹豫了一下，低头道：“是他。”
“怎么死的？”
李信低眉道：“京兆府的人去烧屋子，与老丈起了冲突，落下了伤最后不治而亡。”
卖炭翁虽然是自杀的，不过这种能甩在平南侯府身上的黑锅，自然是要甩的，虽然一时半会没什么用，但是至少能让承德天子对李家更加厌恶几分。
承德天子坐回了自己的龙椅上，眯着眼睛沉思了片刻，最终缓缓开口道：“这样，这件事朕给你做主了，只要你那个妹子还没有出事，朕一定给你找回来，如果真是李淳做的，朕也不会轻饶他，你也消消气，不要把这件事牵扯到南疆，如何？”
这是在跟李信商量了。
没有办法，承德天子也有些怕了李信的大字报，要是李信把这个证据贴满大街小巷，那么朝廷迫于舆论，真的就要准备跟南疆开战了。
如果是旁人还好，大可以一刀杀了，什么事都没有，偏偏承德天子留李信还有大用，暂时还杀不得这个少年人。
李信低着头，声音沉重：“陛下，臣奉圣意北上，也算是奉了皇差，可是臣刚出京城不到一天，臣的家属就已经遭了毒手，若真是李淳所为，他分明就是在藐视陛下——”
“臣请圣天子严办！”
从理论上来说，只要南疆的平南军还在，李慎本人还在南疆，那么京城的平南侯府就不会出什么事情，譬如说上一次卖炭翁事件，京兆府尹李邺作为“帮凶”都被削了两级，身为始作俑者的平南侯府，却没有什么大碍，只是被口头教育了几句。
再有就是李淳在凝翠楼，无视圣意“打”了李信，到最后不过是打了李淳几十鞭子了事，也就是说在南疆没有彻底解决之前，承德天子是会刻意回护平南侯府的。
但是这一次，那个蠢货李淳彻底惹恼了李信，不给他来一次狠的，李信心中气愤难平。
承德天子点了点头，沉声道：“你放心，若你所言属实，朕绝对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待。”
他思索了片刻，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大太监陈矩，开口道：“摆驾，朕要亲自去一趟平南侯府。”
陈矩立刻低头道：“老奴遵命……”
——
大通坊，对于钟小小的搜索还在继续。
此时，崔九娘也收到了消息，从得意楼赶了过来，她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裳，站在七皇子身后，声音有些焦急：“殿下，小小她……”
魏王殿下此时正在一处凉亭下纳凉，闻言回头瞥了一眼崔九娘，没好气地说道：“这儿已经够乱了，你就别跟着掺和了，回得意楼去。”
平日里，崔九娘对七皇子都是言听计从的，不过她是真的很喜欢那个可怜楚楚的小丫头，闻言咬了咬牙：“殿下……”
七皇子不咸不淡的看了她一眼。
“叫你回去你就回去，你在这里帮不到忙，有什么事我会派人通知你。”
说到这里，魏王殿下眯了眯眼睛：“你放心，不出意外，小丫头她不会出什么事。”
崔九娘有些黯然的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这几个月以来，钟小小跟她在一起的时间，比跟李信在一起的时间还多，九娘也是把这个小丫头当做女儿在养的，这会儿钟小小丢了，九娘自然是焦急难当。
不过她没有任何办法。
李信还能凭借一些四两拨千斤的手段，在朝堂上发挥能量，而崔九娘连那四两都没有，她只是得意楼的掌柜，一个风尘女子。
九娘离开之后，忙的满头大汗的京兆府尹李邺，一边擦汗一边迈步走进了凉亭，对着七皇子抱拳苦笑道：“魏王殿下，能不能告诉下官，这儿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下官跟着忙活了一上午了，愣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魏王殿下本来坐在凉亭下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睛，呵呵笑道：“李府君不是知道了么，一个小女孩走丢了。”
李邺苦着脸说道：“敢问是哪一位王侯家的明珠，能闹出这么大动静？平南侯府向来谨慎，家中部曲从来不会太过张扬，也不会一股脑的带出来，这一下子出来的二三百个找人，莫不是他李慎的哪个私生女丢了？”
魏王殿下轻叹了一口气。
“恐怕比这个要麻烦的多了。”
李邺头皮发麻，对着七皇子连连作揖：“殿下你就告诉下官吧，闹出这么大的阵势，我京兆府几乎全员都出来了，下官怕自己又被陛下牵连到，莫名其妙丢了官——”
上一次卖炭翁事件，给了这位府尊大人一个深刻的教训。
七皇子眯了眯眼睛，长叹了一口气：“我没能拦住那个丢了妹妹的疯子，不瞒李府君，我现在也不知道事情究竟会走到哪一步——”
“只希望父皇能够拦得住他，不然事情真就麻烦了——”
正当这两个人在凉亭下面闲聊的时候，北边有两匹马飞驰而来，近了之后才看清马上是两个小太监，两个小太监近了之后，高声唱道：“陛下即将驾临平南侯府，请李夫人立刻回府接驾！”
“请李夫人立刻回府接驾！”
正在指挥部曲找人的玉夫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京兆尹李邺也脸色大变。
要知道当今的承德天子，已经好几年没有出宫了！
一旁的魏王殿下长叹了一口气。
“本王就知道，你最擅长的……就是把事情闹大——”

第一百七十九章 连敲带打
永乐坊平南侯府。
一队数百人的红衣内卫，把平南侯府几乎是围了起来，这群衣甲鲜明的内卫，卫护着一乘龙辇，在平南侯府门口停了下来。
一片红色之中，一个穿着羽林卫服色的黑衣少年也跟在龙辇后面，极为显眼。
玉夫人带着平南侯府的家人们，在侯府门口跪了一地，见到龙辇之后，这些人都跪地叩首。
“叩见吾皇万岁。”
一身蓝色常服的承德天子，迈步走下龙辇，上前把玉夫人扶了起来，呵呵笑道：“弟妹用不着多礼。”
听到承德天子语气还算客气，玉夫人心里总算是松了口气，她站了起来，对承德天子行了一个万福。
“陛下光临鄙府，李家上下蓬荜生辉。”
承德天子面带微笑，淡然道：“你们李家脸上倒是蓬荜生辉了，可朕的面子却被你们扫了个干净。”
玉夫人惶恐道：“陛下何出此言……”
承德天子眯着眼睛，指了指不远处的李信，沉声开口：“前几日朕派李信北上公干，他就是朕的皇差，他出京不到半日，家里的妹子就被恶人给绑了去，这岂不是在打朕的脸面？”
承德天子这话一出，仍旧跪在人堆里的李淳，身子微微颤了颤。
他之前，只想着用钟小小来威胁李信，并不知道李信离京是奉了皇命，而且在李淳看来，这个小女孩与李信之前，也不是什么兄妹关系。
如果早知道是这么个情况，李淳说什么也不会做这种蠢事。
不过现在后悔已经晚了，这个时候，无论是谁问起，他都只能咬死了这件事与他无关，此时李淳心里甚至动了杀人灭口的心思。
可是，钟小小并没有被关在平南侯府，而平南侯府已经被内卫的人团团包围住，想要传消息出去，已经是来不及了。
玉夫人重新跪在了地上，惶恐道：“陛下，这件事妾身也听说了，贼人的确是狂妄到了极点，不过这件事无论如何也跟我们李家没有关系，上午李校尉来李家说起这件事，妾身还可以派了些人出去帮忙找，这件事与我们李家，绝没有任何干系，请陛下明鉴！”
承德天子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玉夫人。
“弟妹，这李信与你们李家毫无干系，如果你们李家没有做这件事，大可以坐视不理，可朕听说你们李家上午派出了两三百个部曲去大通坊帮忙寻人，还真是古道热肠啊——”
玉夫人跪伏在地上，鼻尖冒汗。
在京城里，也就只有李慎一个人，可以与承德天子作对手，像玉夫人还有李淳这种的，境界太低，三言两语就被承德天子说的说不出话来。
不过这也有地位使然的原因，一般人在皇帝面前，都是说不出来话的。
皇帝陛下呵呵一笑：“朕都到门口了，弟妹不请朕进去坐坐？”
玉夫人慌忙起身，躬身道：“陛下请。”
承德天子回头看了一眼李信，淡然道：“你也跟进来。”
李信从内卫的队伍走了出来，跟在承德天子的身后，弯身走进了平南侯府。
半路上，承德天子左右打量着平南侯府的风景，忍不住有些唏嘘：“说起来朕年轻的时候，还经常在这座侯府里玩耍，后来事务渐忙，也就没有时间再来了，算起来，朕该有四五年没有来这座侯府了。”
玉夫人跟在承德天子身后，陪着笑脸：“妾身听侯爷说过，陛下潜邸之时，是侯府的常客，陛下若是喜欢这里，可以抽空常来。”
皇帝陛下不理会玉夫人的话，而是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李淳，淡然笑道：“记得弟妹家里的娃娃李淳，小时候朕还抱过，小孩子长的快，几年没有见面，朕倒有些不太认得他了。”
承德天子这句话说的意味深长，也不知道在暗示什么，玉夫人额头上都是汗，只能连连点头，根本不敢回话。
一行人很快走到了平南侯府的正堂门口，承德天子对李信挥了挥手：“你先在这里等着，朕唤你进去你再进去。”
“是。”
承德天子迈步走进正堂，玉夫人把皇帝迎到了主位上，然后自己在客座战战兢兢坐了下来，恭声道：“陛下今日突然来，妾身也没有什么准备，怠慢了陛下，还请陛下恕罪。”
此时正堂里就只有几个内卫，大太监陈矩，以及玉夫人母子两个。
承德天子坐在主位上，眯着眼睛笑了笑：“京城里的人都说弟妹聪慧，那弟妹猜一猜，朕今日来李家，是为了什么？”
玉夫人站起了身子，颤声道：“妾身……不敢揣测圣意……”
承德天子坐在主位上，没有继续跟玉夫人说话，而是转头看向站在正堂里的小侯爷，眯着眼睛说道：“李淳，羽林校尉李信，告你绑了他的妹妹，这事属实否？”
李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紧咬牙关。
“陛下，这是天大的污蔑，臣身为五品骁骑尉，又是羽林卫的都尉，身份不说贵重，也算有了官身前程，平白无故，绑他的妹妹做什么？”
皇帝陛下呵呵笑道：“你说的也有道理，可是李信咬死了是你干的，你不给他一个说法，此事就万难干休，你说该如何是好？”
听到“万难干休”四个字，玉夫人就知道，李信已经把那份证据递了上去，此时这位平南侯府脸色更加苍白，没了半点血色。
李淳低着头，正要说话，玉夫人直接跪在了地上，叩首道：“陛下，我李家愿意全力帮助李校尉找寻妹妹！”
承德天子看了一眼玉夫人，慢悠悠地说道：“弟妹，你这个儿子，太不成气候了，到了这个地步，他在朕面前都不愿意说实话，他若不是李慎的儿子，朕现在就可以以欺君之罪杀了他。”
玉夫人叩首不已。
“妾身惶恐——”
承德天子从衣袖里取出几张白纸，在这母子两个人面前晃了晃。
“你们两个人抬头看一看，朕手里这几张纸，可以轻而易举的抹平了平南侯府！”
天子幽幽叹气。
“朕心里是念着李慎的情分，有意要回护你们，不想把这件事情闹大。”
承德天子咳嗽了一声：“但是你们不能做的太过分，不然惹恼了李信，这件事就会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朕也救不了你们，明白么？”
说到这里，他脸上的笑意收敛，沉声道：“朕只给你们一天时间，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必须把李信的那个妹子送回来，到时候这件事还有可以挽救的余地，朕也不会太过苛责李家。”
“但是，要是你们到这个时候还要硬撑，那朕也没有办法，你们也不要怪朕不讲昔日情分。”
玉夫人叩首连连：“陛下，李家一天之内，必然帮助李校尉找到妹子！”
承德天子呵呵一笑：“你比你儿子可要懂事多了。”
“这是你们母子两个唯一的活路，这个时候不要耍小聪明，更不要自误，那个女娃娃出了什么事，说不定朕也护不住你们，明白了么？”
“妾身明白了。”
承德天子从座椅上起身，双手拢在袖子里，回头看了李淳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朕现在有些怀疑，你到底是不是李慎的儿子。”
说罢，承德天子扬长而去。
玉夫人脸色惨白。
李淳跪伏在地上，浑身颤抖，几乎是气的咬碎了牙齿。

第一百八十章 最后一点颜面
承德天子离开平南侯府正堂之后，瞥了站在门口的李信一眼。
“该说的话朕已经跟他们说了，你是在这里等着，还是回去等消息？”
李信弯下身子，恭声道：“臣多谢陛下，臣就在这里等消息就行。”
皇帝陛下点了点头：“那你就在这里罢，要是碰到什么事情，千万不要冲动，记得与朕通个气。”
承德天子是怕这个少年人一怒之下上了头，把不该说的全说了。
李信沉声道：“陛下，若李淳咬死了，还是不肯还我妹妹……”
承德天子眯了眯眼睛，呵呵一笑：“那朕就让三法司还有天目监的人去查，如果不是李淳做的，自然相安无事，如果是他做的，那么普天之下，无人能救得了他！”
有了这句话，李信就彻底放下心了。
承德天子负手离开，乘着龙辇远去。
李信脸色漠然，走进了平南侯府的正堂。
正堂里，玉夫人母子两个脸色都不太好看。
无论什么事，只要触碰到了皇帝那个层面，那就是通天的大事，要是皇帝过问了，那就很难改变的天意。
除非你能违逆整个国家机器。
整个李家加在一起，也对抗不了大晋这个国家机器，单单是京城的平南侯府就更不可能了。
李信自顾自的坐到了一把椅子上，面色淡然：“本来我也不想闹到这个地步，我给过你们机会，想大事化小，是你们自己没有珍惜。”
李淳本来仍旧跪在地上，听到李信这句话，他骤然抬头，站起了身子，恶狠狠的看向李信。
玉夫人脸色发白，她一把抓住自己的儿子，几乎是带着哭腔：“你想让李家上下的人陪你一起死吗！”
李淳终于语塞。
“母亲，我……”
玉夫人垂泪道：“你去找，你现在就去找那个小姑娘，天黑之前你要是找不到，你娘就找根绳子去上吊，吊死在你面前！”
李淳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口，他低着头，嘶声道：“阿娘，我这就去找——”
李淳大踏步走出正堂，神色阴沉。
李信坐在椅子上，一边喝茶，一边冷眼看着这对母子。
他进京城以来，碰到的最大阻碍就是这对母子，好在，凭借着李淳的愚蠢还有李信的一些小聪明，几次的碰撞都是以李信获胜结束的。
但是李信与李淳之间的差距毕竟太大了，这几次都是李淳自己犯蠢，李信才能找机会，惊险胜出。
就拿上一次凝翠楼的事情来说，李信是用自残的方式，才勉强占据了上风。
这一次，如果李信没有提前派沈刚去搜集证据，那么他还真就拿平南侯府没有办法。
李淳走了之后，玉夫人勉强整理了一下情绪，取出手帕擦了擦泪水，转头对李信开口道：“李校尉，这次是平南侯府得罪了，等那个小姑娘找回来了，我一定亲自登门赔罪。”
李信似笑非笑的看了玉夫人一眼：“李夫人，你刚才都说了，是帮我找人，如果人找回来了，应该是我谢才是，怎么会变成你向我赔罪呢？”
玉夫人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不管明面上是怎么个说法，总归是我儿子不懂事，得罪了李校尉，这件事之后，我会给李校尉一个答复。”
现在，事情基本已经定了下来，李淳多半也会老老实实的把钟小小交出来，区别就是明面上的说法不同。
如果李淳是交出来，那么就坐实了他绑架钟小小，这可是个不小的罪名，李淳肯定要为此付出代价。
如果是按照玉夫人的说法，是李淳帮着李信“找”到了妹妹，那么李淳就能从这件事里脱罪，虽然天子那里依旧会落下惩罚，但是最起码不会有官面上的惩罚下来，面子上要好看一些。
……
到了晚上戌时正的时候，钟小小终于在李淳的“不懈努力”下，被“找”到了，李淳带着平南侯府两百个家将，跑遍了整个大通坊，最终在大通坊里一个不知名的院子里找到了钟小小。
李信赶到现场的时候，院子里躺了几个泼皮，已经被李淳亲自下手，打的说不出话来了。
很显然，这些是顶罪的可怜人。
小丫头躲在房间的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头也不敢抬。
这个很怕生人的小丫头，到现在已经丢了一整天了，她是个胆子很小很小的小女孩，李信都不知道在这一天时间里，她究竟遭受了多大的恐惧。
李信手里拿了个火把，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脑袋：“丫头，哥来接你了——”
钟小小瞬间抬头。
在火把的映照下，小丫头脸色蜡黄，她心里害怕到了极点，扑在李信怀里，小声啜泣。
她连哭也不敢大声哭。
“哥——”
玉夫人也赶到了现场，看着钟小小安然无恙之后，长长的松了口气，她上前挤出一个笑脸：“总算是吉人自有天相，小姑娘没有事情，李校尉快把她带回家洗个澡睡一觉，明天早上就什么都过去了。”
身材并不十分高大的李信，把瘦弱的钟小小护在怀里，一边拍着小丫头的后背，一边神色漠然的看向玉夫人：“看来平南侯府的人的确厉害，京兆府和天目监的人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小侯爷一找便找到了。”
玉夫人尴尬一笑：“可能是事有凑巧……”
李信把钟小小抱进怀里，一边朝着院子门口走去，一边冷冷地说道：“这些话说给我听没有用，事情既然已经上达天听，陛下自然会有一个公平的判决，玉夫人在家里静候就是。”
说着，李信抱着自己的妹妹，准备离开。
路过身材高大的李淳的时候，李信回头看了一眼这个蠢货。
“小侯爷做事，与令尊真是半点也不像。”
说完这句话，李信抱着钟小小离去。
李淳站在原地，狠狠的握住了拳头。
短短一天之内，已经有两个人对他说了这句话，偏偏其中一个，还是他最瞧不起的李信。
“野种——！”
李淳在心里嘶吼，不过这个时候，他也只敢在心里这么说。
李信走了之后，玉夫人恨铁不成钢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最终恨恨咬牙：“还在这里干什么，还不跟我回去？”
李淳木然的走出了这个院子。
玉夫人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抽搐的几个泼皮，对着身后几个部曲冷冷地说道：“想个法子，把这几个人弄死，做的干净一些。”
“是！”
平南侯府的部曲，都是军中老卒，杀人对于他们来说，是老本行了。
——
第二天，宫中下了圣旨，罢李淳骁骑尉之衔，革去羽林都尉一职，禁足一年，由内卫亲自在平南侯府监督。
圣旨上并没有说明罢职的原因，算是给李家留了最后一点颜面。
同天，玉夫人给南疆去了一封信。
这是一封求救信——

第一百八十一章 李信的小辫子
小丫头那天晚上被抓走之后，就被关在一个房间里不给出来，这个怕生的小姑娘着实吓坏了，尽管被李信带回了家，也一直躲在李信的怀里不肯出来。
李信哄了她一会儿，去厨房里弄了一碗鸡蛋羹，喂她吃了下去，然后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钟小小才在李信怀里沉沉睡去。
李信在这里陪了她大半夜，等到凌晨的时候，才回自己房间里睡了一会。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有亮，钟小小就慌慌张张的跑到李信房间里，说是自己做了噩梦，不住的抹眼泪。
李信摇了摇头，起床拍了拍她的头，准备给她弄饭吃。
他在京城待不久，北边的事还没有结果，最多一两天时间他就要离开京城，追上王钟他们的车队，不过看小丫头这状态，李信心里多少有些放心不下。
李信把她抱进怀里，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微笑道：“好了，坏人都被哥哥赶跑了，不会有人再来捉小小了。”
李信把她放在了自己的床上，轻声道：“你在睡一会，哥去给你弄吃的，好不好？”
钟小小本来就没有睡好，哭了一会之后也有些疲惫，最终在李信的床上沉沉睡去。
李信看了看天色，起床洗了把脸，站了半个时辰拳桩之后，去厨房又给小丫头蒸了一碗鸡蛋羹。
大惊大惧之下，应该吃一些温和的东西，慢慢调养。
兄妹两个吃完早饭之后，院子的房门被轻轻敲响。
李信打开房门，七皇子推门走了进来，见到李信身后的钟小小之后，魏王殿下长长的松了口气：“昨天睡得早，醒了之后菜知道小小找着了，这丫头没有事罢？”
李信微笑道：“没有什么大事，就是她胆子小，给吓到了。”
七皇子迈步走了院子，看了一眼钟小小之后，摇头道：“小孩子最怕吓着，万一伤了神也不是小事，等会我去寻大夫给开个安神的药方出来，让小小喝上几副药，再睡上几觉就好了。”
小孩子神志都还没有健全，如果被吓到了的确容易出事，李信闻言点了点头，轻声道：“谢过殿下。”
“信哥儿客气了。”
魏王殿下在李信家里的正堂坐了下来，喝了口茶之后，才开口笑道：“说起来今天一大早，宫里就有旨意下来，把那个家伙浑身上下的武勋实职都给扒了，现在李勋身上除了一个平南侯府世子的身份，其他就是一个庶人了。”
广义上来说，诸侯的继承人都可以叫世子，只不过平日里只用这个称呼王爵的继承人而已。
七皇子呵呵笑道：“父皇还禁足了李淳一年，借着这个机会，派了两三百个内卫进驻平南侯府监督，两三百个人，已经可以把平南侯府，看的严严实实了。”
京城里的平南侯府，室友一千多个部曲的，这些部曲如果有刀甲在手的话，战斗力未必就比两卫差了，这也是京城的隐患之一，这一次承德天子可以说是借题发挥，把内卫派进了平南侯府，这样平南侯府里有什么动静，宫里都可以第一时间知道。
最起码，如果李家生变，京城的这个平南侯府跟绝对走不脱的。
这也是玉夫人为什么要给南疆写信的原因之一。
李信也坐了下来，喝了口茶，沉声道：“殿下，京城的平南侯府毫无威胁了，咱们不应该再把目光放在他们头上，继续卖酒才是正经，殿下在京城里的酒坊就几个了？”
魏王殿下苦笑道：“这些天我四下筹措了一些银钱，还从几个舅父那里借了一些，总算弄出了三个酒坊，只要烧春酒足够，一天蒸出一千斤酒问题不大。”
一千斤酒，也就是五十坛，这个数目已经远远超过现在得意楼的售卖量，不过李信他们是为了以后在全国各地售酒准备，这会儿再多都不算多。
李信点了点头，开口道：“我北上之后，殿下就按着咱们之前商议的来，这样最多两三年，魏王府就再也不缺开销了。”
“唯一需要注意的是，这蒸酒的法子短时间之类不要泄了出去，否则要是出现另一家酒，与我们恶意竞价，将来挣得钱就会少上许多。”
“信哥儿放心。”
魏王殿下沉声道：“我用来蒸酒的人，都是买过来的仆工，他们出不去酒坊，短时间内不会有什么问题。”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一眼李信，开口道：“信哥儿准备……什么时候离京？”
“明天吧。”
李信有些无奈地说道：“已经耽误了一两天时间，再不出京，该赶不上王钟他们了。”
七皇子瞥了一眼钟小小，轻声道：“那小小就放在得意楼吧，得意楼有不少护院，一般来说不会出事，小小这两天也被吓到了，让九娘帮忙照看照看，会好上很多。”
李信点头道：“我也是这个想法，只是麻烦九娘了。”
“不麻烦，不麻烦。”
魏王殿下呵呵笑道：“九娘平日里也没什么事，而且她很是喜欢小小，你把小小送过去，她欢喜还来不及呢。”
到了傍晚的时候，李信把钟小小送到了得意楼，九娘见了钟小小之后，也是不住的抹眼泪，把小丫头搂进了怀里。
李信对着钟小小弯了弯腰：“崔姐姐，我明日离京，小小就托付给你了。”
九娘伸手把钟小小抱在怀里，抬头看向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李公子放心，无论如何我也会照看好她。”
李信从袖子里取出一张药方，递在九娘手里：“她这几天惊着了，要吃几副药安神，麻烦九娘了。”
崔九娘接过药方，又是有些伤心。
“这丫头本来就胆子小，那些恶人，真是罪大恶极……”
说着，她又要流下泪水。
……
就在李信在得意楼与崔九娘说话的时候，魏王殿下却被承德天子召进了宫里，在长乐宫的书房里，魏王殿下恭恭敬敬的跪倒在自己父亲的面前。
“父皇。”
承德天子手里拿着奏章，头也不抬：“起来说话。”
七皇子垂手站在承德天子手边，神态恭敬。
“父皇唤儿臣来，不知道有何吩咐？”
皇帝陛下放下手中的奏章，抬头看了一眼七皇子，淡然道：“李信什么时候离京？”
“明日。”
承德天子呵呵笑道：“这个小娃娃，很是厉害，上一次他从南疆回来，把南疆的事情上报之后，朕都以为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没想到这孩子还硬生生的留了一手。”
七皇子点头道：“李校尉……确实很有手段。”
承德天子眯了眯眼睛：“不过他不是没有弱点，经过这件事之后，他的小辫子便露出来了。”
说罢，这位皇帝陛下看了一眼七皇子，面色平静：“你看到他的小辫子了么？”
“儿臣看到了。”
魏王殿下点了点头，缓缓说道：“只是这个小辫子，现在有用，将来……就未必有用了。”
人总是会变的。
承德天子淡然一笑：“朕看人很准，这个小辫子，多半会一直有用。”

第一百八十二章 小气
第二天一大早，李信准备离开的时候，清河公主府姬灵秀的轿子，堵在了他的家门口。
这位公主殿下老大不高兴，轻哼道：“你家里出了事，也不告诉我，回了京城也没有来公主府看我，真是一点良心也没有！”
因为这件事与她无关，所以一直没有人知会她，就连七皇子也在四下奔忙，忘了去通知这位公主殿下，所以一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知道李信回来过。
李信这几天，满脑子都恼怒，也没有心思去清河公主府，所以还真把这位公主殿下抛在了脑后。
此时钟小小安全了，李信心情也好了不少，当下对着这位公主殿下微笑道：“回来京城是有急事，忙完了就要立刻回北边去，而且也怕殿下惦念，就没有通知殿下。”
“谁会惦念你啊！”
九公主怒哼道：“碰到事情，就把本公主抛在了脑后，你派人来跟我打个招呼，公主府的人也能帮你找人啊……”
直到现在，她还以为只是李信的妹子走丢了。
李信摇了摇头，也没有细说，只是淡然一笑：“殿下，这事说来复杂，一时半会说不清楚，等我从北边回来，再跟殿下细说。”
九公主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
李信抬头看了看天色，开口道：“殿下，这会儿是早上，天气凉爽，还可以赶路，过一会儿热起来，可就不好走了……”
姬灵秀虽然有些刁蛮，但是却不是不讲道理的人，闻言轻哼了一声：“等你回来，我再要你好看！”
李信笑了笑，对身旁的沐英打了个招呼。
“沐兄弟，我们走了。”
沐英点了点头，两个人一起离开大通坊。
为了赶上队伍，李信花钱在西市街给沐英也换了一匹还算不错的好马，通体枣红色，看起来很是强壮。
只是一下子花去了好几百贯钱，让李大校尉颇有些心疼。
不过想想沐英要跟在自己身边好几年，自己也不算太吃亏，就当是给他配了个车，方便工作了。
把缰绳递到沐英手上的时候，李大校尉神色不善：“沐兄弟，这是我借给你的，你以后回南疆去的时候，这马须得还我。”
黑脸的沐英有些无奈的看了李信一眼：“李校尉，你都混到这个地步了，怎么还如此小气？”
此时，两个人已经渐渐熟悉了起来，已经可以开始互相开玩笑了。
小气？
李信一边翻身上了乌云马，一边怒视了沐英一眼：“大半年前，老子连一百文的棉衣都买不起，在寒冬里冻的瑟瑟发抖，现在一下子给你花了几百贯钱，你还说老子小气？”
这个自称，还是李信从沐英身上学来的，不过沐英在李信身边极力克制，已经很少再说出这个称呼了。
“再说了，老子现在还是个七品官，你去打听打听，京城里的七品官一个月只六石米，算起来三贯钱还不到，这一匹马，就要我十年俸禄才买得起！”
沐英也熟练的上了枣红马，憨厚一笑：“李校尉，我虽然没有来过京城，但是我不是没有见识，这个世上，可没有能把皇帝请出宫的七品官！”
沐英说的很对，整个京城里，恐怕只有李信这么一个七品官能够把承德天子请出皇宫，就拿昨天在皇宫门口求见天子来说，换作别的七品官，恐怕跪一天也见不到皇帝。
倒不是说承德天子架子大，只是京城里的官太多了，如果每个人要见他他都出来见一见，那么也就不用处理政事了。
寻常的七品官，见天子一面都是难如登天，更不要想像李信这样，把天子请出深宫了。
昨天承德天子出宫的时候，李信为了防备沐英乱来，特意没有带他，免得他脑子一热，把承德天子给捅了。
李信现在已经是个熟练的骑手了，他一扯缰绳，回头瞥了一眼沐英：“就你话多，快上马赶路了，已经落下了三天路程，估计要一整天才追的上王师父他们。”
王钟他们大多都是步行，又带着几个大车，一天能走三四十里就算了不起了，三天时间他们最多也就走出了一百里左右，以乌云马的脚程，到了傍晚应该就可以追的到他们。
沐英满意的拍了拍枣红大马的脖子，也上了大马，一扯缰绳，哈哈笑道：“李校尉，这马以后可就是我的了，大不了以后出钱买你的就是。”
这个时代，有马的人跟后世有跑车并无区别，沐英在南疆虽然有自己的马，但是并没有这匹枣红马贵重，因此见了这匹马之后，向来有些内向的沐英，也是开怀大笑。
两匹一黑一红的大马，出了京城之后，开始在京城北边的官道上狂奔。
不过这匹枣红马，比起九公主从魏王府顺出来的神骏，还是要慢上一些的，李信沿路时不时还要停下来等沐英一会儿，他才能追的上来。
沐英看着李信坐下的这匹乌云马，眼睛都有些发红。
这是每个男人的梦想啊……
到了傍晚的时候，两个人还是没有追到大队伍，李信左右看了一眼，开口道：“再往前走一截，可能在前面的驿站里。”
两个人又往前走了二十里的样子，终于在前面的驿站里交到了羽林卫的五辆大车，两个人松了口气，连忙赶了过去。
这会儿天色已经全黑了，羽林卫的人大部分进驿站休息，有二三十个人在四个大车旁边值夜，听到动静之后，这些人立刻警觉起来，左右环视。
李信的乌云马第一个赶到，翻身下马。
这些人看清来人之后，立刻恭敬抱拳：“李校尉！”
李信对着这些黑衣黑甲的羽林卫点了点头，开口问道：“这几天，没有出什么事罢？”
因为李信平日里没有什么架子，这个羽林郎对着李信诉苦道：“倒是没有什么事，就是王校尉每日让我们赶路，催的太厉害，大热天的很是难熬，李校尉回来了，可要好好劝劝王校尉才成，这几天已经有好几个兄弟中暑了。”
大热天的穿着黑甲赶路，的确有些辛苦，李信闻言心中安定了下来，哈哈一笑道：“这几日兄弟们辛苦了，回头我给你们记下来，一人发你们一贯钱，就当是补偿给弟兄们的！”
李信回京城之后，就会升羽林都尉，到时这四百个人就是李信个人的嫡系，该拉拢的时候还是要拉拢的，而且李信这会儿确实不缺钱，一人一贯钱也才四百贯钱，还不如一匹枣红马贵。
一匹枣红马只能拉拢一个沐英，四百贯钱，就可以拉拢四百个羽林郎，这是再合算不过的买卖了。

第一百八十三章 蓟门关老卒
李信回来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两个校尉营的将官都从驿站里走出来，迎接李信这个老大。
老校尉王钟也从驿站里走了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李信，见李信没有什么事情之后，他心里也松了口气。
这位老校尉，从战场上退下来之后，在羽林卫里厮混了二三十年了，最开始年轻的时候，还有人巴结讨好他，可是后来他年纪越来越大，仍旧还是个校尉，大家见他没了前程，也就很少搭理他了。
最近几年时间，也就李信这个少年人对他还算客气，开口必称师父。
这个有些邋遢，头发花白的老校尉摇了摇头，拉着李信走到驿站院子里的几个石凳子上坐了下来，取出腰里的酒囊塞在李信手里。
“喝几口压压惊。”
李信诧异的看了王钟一眼：“王师父怎么知道我在京城里受惊了？”
王钟瞪了李信一眼：“你那天离开的时候，那样说话，老子还以为你是去京城送死去了，现在虽然没事，不过想来这几天也有了不少波折。”
李信痛快接过他的酒囊，仰头喝了一口。
王钟的酒囊里，装得是劣酒，口感不是很好，但是颇有些辛辣。
老校尉开怀一笑，把自己的酒囊取了回来，塞回自己腰里，然后伸手拍了拍李信的肩膀：“好了，喝口酒找间屋子歇一歇，明天一早咱们还要赶路。”
李信对着这个老校尉点了点头，笑道：“王师父放心，我没事的。”
王钟背负双手，微微弯着腰越走越远：“你这个年纪，不管碰到好事坏事，都可以算是好事。”
片刻之后，王钟已经不见了踪影。
李信摇了摇头，在驿站里找了间屋子，倒头就睡。
这几天时间，虽然是有惊无险，不过李信还是耗去了不少心力，这驿站条件虽然简陋，但是他倒也睡得香甜。
——
这一路上，李信等四百个人，沿途尽量白天歇息，早晚赶路，就这样走了一个多月时间，一路上虽然碰到了几次波折，但是总算是有惊无险的走到了蓟门关附近。
蓟门关，就是大晋北边的第一雄关，也是北边外族南下的第一座关口，大晋的镇北军帅帐，就是在蓟门关的关城。
经过一两个月的奔波，老校尉王钟还有沐英等本来皮肤就黢黑的人看不出有什么变化，李信倒是被晒黑了不少，整个人变成了小麦色，看起来成熟了一些，不再像是一个不靠谱的少年人。
这一个多月时间，王钟不止教李信练拳，还教了他一些如何选择扎营位置，自己整兵列队的基础，一个多月下来，曾经啥也不懂的愣头青，变成了一个合格的武官。
最起码他可以把手底下这四百号人指挥的你明明白白了。
蓟门关远远在望。
老校尉王钟站在最前面的一辆大车上，遥目看向高大的蓟门关，最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李信骑在乌云马上，与大车并肩而行，瞥眼看到了难得多愁善感的老校尉，开口笑道：“王师父您不是南方人么，怎么跟着蓟门关有渊源？”
王钟不咸不淡的回头瞥了一眼李信，沉声道：“当初叶帅带着我们从京城一路北上，打了整整八年才平灭了北周，最后就是打到了蓟门关附近，叶帅说就打到这里，于是咱们便不再继续向北。”
说到这里，王钟有些黯然：“也是在那个时候，叶帅被召回京城，咱们那些兄弟们也意兴阑珊，跟着叶帅回了京，后来朝廷就给老子安排到了这劳什子羽林卫里，一转眼便三十多年了……”
王钟口中的叶帅，就是陈国公叶晟。
李信原先只知道这个老校尉是从军中退下来的，至于哪一个军就不太清楚了，现在听到他自己开口说出来，心中又多了几分敬佩之心。
王钟今年也不到六十岁，也就是说当年他跟随叶晟从军中退下来的时候，不会超过三十岁，这正是一个军汉最巅峰的年纪！
要知道王钟刚进入羽林卫的时候，起步就是校尉，只是他不会做人，三十年来未有寸进，一退下来就被分到羽林卫里做校尉，可见他在当时的征北军中也不会是什么无名小卒，如果王钟愿意留在军中，这会儿已经做将军了也说不定。
可是，就因为叶晟被召回京，王钟这批人也心灰意冷，干脆跟着叶晟一起回京，在羽林卫混了一份闲差。
王钟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蓟门关，微微仰着头，开口道：“这座蓟门关，就是当年北周的北面门户，被叶帅带着我们一战而下，从此成为了我大晋的门户！”
李信眯着眼睛笑了笑：“王师父，现如今这征北军的主将，是叶国公的长子叶鸣，你认得么？”
王钟摇了摇头：“叶大爷出京是十几年前的事，那时候老子已经在京城里做事了，没有机会认识叶大爷。”
这个老校尉有些神往地说道：“不过叶帅的儿子，无论如何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得，这是一个叶晟的脑残粉……
李信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说起来我跟叶国公倒有一面之缘，这一次等咱们回了京城，我带王师父去见见叶国公。”
王钟先是神色激动了一下，然后深呼吸了一口气，摇头道：“听说叶帅这些年处境不是很好，最近几年门都不出了，我们这些老部下还是不要去见他了，多少避讳一些，免得给他老人家添麻烦。”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他们已经到了蓟门关附近，几个衣甲铮然的边军，上下打量了一眼李信一群人，开口道：“你们是哪里来的？”
李信坐在乌云马上，朗声道：“羽林卫校尉李信，王钟，奉圣天子之命押解军资，送到镇北军中来！”
这个小卒有些怀疑，立刻报了上去，不多时一个队正模样的年轻人跑了过来，先是看了李信一眼，然后开口问道：“军资向来让兵部护送，哪有禁卫护送军资的道理？”
李信沉声道：“这批东西有些特别，故此圣天子用亲军押送。”
“可有文书？”
“有。”
李信从袖子里取出有兵部堪核的文书，还有盖了尚书台大印的文书，递了上去。
这两样东西，缺一不可，如果程序出了错，这些边军可能下一刻就会乱箭射杀了李信等人。
过了小半个时辰之后，这些边军终于确认了朝廷的文书，让开了一条路，放了李信他们进去。
李信翻身下马，吩咐手底下的羽林卫原地等候，他自己带着沐英还有王钟两个人，迈步走进了位于蓟门关的镇北军帅帐。

第一百八十四章 安排的明明白白
蓟门关附近有一个小镇，依着蓟门关而建，算是一个军镇，名叫北川镇，镇北军的大营就在这小镇附近，因为不在战时，所以主将叶鸣并没有住在大营的帐篷里，而是住在北川镇的一个小院子里，李信跟随这个边军左绕右绕有了小半个时辰之后，才走到了这叫院子门口。
院子的条件并不是很好，最起码跟京城的那个陈国公府肯定是没有办法比的，最多也就是跟李信的那个院子差不多水平，不过这种档次的院子，在这里已经十分难得了。
领着李信过来的边军对着门前守卫的两个亲兵低头道：“通报叶将军，京城的使者来了。”
并不是每一个朝廷的使者，都可以叫做钦差，钦差是办皇差，代天子巡狩，而李信显然还没有这个资格，他只有朝廷两个衙门的文书，只能算是朝廷的使者，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李信要去拜见这位镇北军主将，而不是叶鸣出来迎他。
又过了一会儿时间，院子的门被打开，一个五十岁左右，满脸胡茬有些不修边幅的老将军，从院子里迈步走了出来。
正是陈国公叶晟的长子，镇北军主将叶鸣。
叶鸣出来之后，先是打量了面前这个少年人一眼，然后呵呵笑道：“你就是李信？”
李信有些奇怪的看了叶鸣一眼，不明白这个边军主角是如何知道自己姓名的，不过该有的礼节还是不能少的，他对着叶鸣低头抱拳道：“羽林卫李信，见过叶大将军。”
老校尉有些激动，抱拳道：“征北军老卒，见过叶大爷——”
镇北军的前身，就是叶晟率领的征北军，不过打下北周之后，便改了名字。
叶鸣有些吃惊的看了王钟一眼，开口道：“这位是……？”
王钟嘴笨，不怎么会说话，李信开口笑道：“大将军，这位是我们羽林卫的校尉，当年是跟随叶国公北征的老卒，后来叶国公回了京城，他也就跟着回了京，一直在羽林卫里任事，因此见到大将军，有些激动。”
叶鸣也闻言，上前拍了拍王钟的肩膀，笑道：“原来是父亲的旧部，按年份算，还是叶某的前辈，走，进去说话。”
他把李信两个人引进了自己的院子里，三个人各自落座，奉茶之后，叶鸣抬头看了李信一眼，开口道：“一直听说李校尉年轻，不曾想这么年轻。”
李信有些好奇地问道：“大将军，李信不过是一个无名小卒，您一个边关大将，是如何听说我的？”
叶鸣开口笑道：“李校尉有所不知，在你们赶到之前，陛下的密信就送到了我手里，因此大概对李校尉有了一些了解。”
说到这里，叶大将军的脸色严肃起来：“李校尉，你送过来的那种烈酒，真的可以祛避外邪？”
北边这么多年，其实并不太平。
三十多年前，北周被踏破国都，但是在这之前，北周的皇族带上北周的残兵出逃蓟门关外，北周的皇族乃是宇文氏，本就是鲜卑血统，在关外也能够混的开，三十多年过去了，残周在北边又成了一个新的部族，经常与其他北边的部族犯边。
因此蓟门关附近常有战事，也常有人员受伤，镇北军每年不知道多少人死于炎症和破伤风，也就是所谓的“外邪入体”，如果这种烈酒当真可以祛避外邪，那么一年至少可以搭救上千条性命！
李信点了点头，面色自信：“大将军，只要用这种烈酒清洗伤口之后再包扎，感染……感染外邪的几率就会小上很多，不说别的，至少致死率下降一半以上！”
送到军中的酒，大概都在七十度以上，医用酒精大概是七十五度，这种程度的烈酒用来消毒，应该是没有多大问题的。
不过李信不是医学生，对于这种东西，他心里只有一个概念，也不敢确切答复。
叶鸣面色严肃起来，起身对着李信弯了弯身：“若能救活一半伤员都性命，李校尉就是我镇北军的大恩人！”
三个人坐在屋子里又说了会烈酒的事情，李信从怀里取出一个木盒子，递在叶鸣身前：“大将军，这是陛下让我给你带来的千里镜，可以远视数里，先人一步发现敌情。”
老实说，这种望远镜在不能大规模配发给斥候的情况下，其实用处不大，因为这个时代两军作战，斥候都是铺洒出去十里乃至于几十里的，这些斥候就是主将的眼睛，他们远远要比千里镜看的远。
那些老斥候，如果碰到骑兵，趴在地上听一听声音，就可以听出来对方大概有多少人。
要是这东西能够大规模配给前线的斥候，自然可以大量提升斥候的能力，但是如果只配给主将，那么用处只能是对方进攻的时候，站在高处看一下对面的军阵了。
尽管如此，叶鸣见识了这个千里镜的妙用之后，还是很高兴的，毕竟有了这东西，守关的时候他就可以站在高楼上看清敌人的布置，从容应对。
简单跟叶鸣说了一下千里镜的用法之后，叶大将军顿时就爱不释手，拿着这个千里镜四处观望。
好一会儿之后，叶鸣才把千里镜收回了木盒子里，对着李信笑道：“前几天收到陛下的密信，本将心里多少还有些不服，现在见识到了李校尉本事，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说着，他转头看向王钟，呵呵一笑：“老兄弟能否回避一下，我与李校尉有些话说。”
王钟立刻站了起来，对着叶鸣弯了弯身子，退出了正堂。
李信有些好奇的看向这位大将军，开口笑道：“大将军有什么事，这么严肃？”
叶鸣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李校尉可知陛下为什么派你过来？”
李信愕然道：“难道不是为了给大将军送东西？”
“这两样东西，都算是军资，兵部送来就是了，哪里需要天子禁卫跑这么远，陛下还指名了你亲自送过来，李校尉就没有细细想过其中的深意？”
李信微微摇头：“不曾想过。”
叶鸣眯着眼睛，呵呵笑道：“本将先前说过，李校尉到蓟门关之前，陛下先一步送来了一封密信。”
叶鸣说话有些云里雾里的，李信还是没有太听清楚。
叶鸣坐在主位上，低头喝了口茶。
“陛下在密信里，让我给李校尉安排一些军功。”
叶大将军神色平静，淡然一笑。
“据情报，三天之后，残周会派人进攻蓟门关西面六十里的一处烽戍，大约有六百人的样子，这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功劳，李校尉有没有兴趣，刚好路过那个烽戍？”

第一百八十五章 圣天子
“没有记错的话，你在我这里送完东西之后，还要去一趟种家军。”
李信从愣神之中清醒过来，开口道：“不错，这千里镜一共有两支，另外一支陛下让我送给种玄通将军。”
叶鸣呵呵笑道：“种家军在我镇北军西面，沿着边关一路往西就能够找得到，到时候李校尉路过这个烽戍，‘恰好’碰到残周敌袭，就可以把这份功劳收入囊中。”
李信整个人都愣住了。
在他的印象里，打仗都是战火纷飞，残尸断臂，血腥无比的场面，万万没想到，这种事情居然能被别人像分蛋糕一样，肆意切分功劳！
事实上，这在边关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对于边军来说，军功就是实打实的利益，在比较糟糕的时期，有些边军甚至会杀敌方平民，甚至杀良冒功，相比较来说，只是分割军功已经很“忠君爱国”了。
“这样……不太好吧——”
“没有什么好不好的。”
叶鸣拍了拍李信的肩膀，淡然道：“李校尉放心，那些人都是正儿八经的残周势力，不是良民，是本将在他们内部安插了线人，这份军功就是白送的，李校尉只要路过那里，跟那个烽戍的敌人一起阻击敌人，这份功劳就到手了。”
说到这里，叶鸣有些怕李信不相信，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递在了李信手里。
“这是陛下的密信，你可以看一看。”
李信双手接过书信，小心翼翼的拆开。
他第一眼是看书信的落款，的确是宫中的印信，没有问题。
就在李信看信的时候，这位大将军笑呵呵地说道：“一个烽戍是四百人，李校尉手底下也有四百人，咱们有心算无心，只要提前布置一些陷阱，这份功劳就是囊中之物。”
话说到这个份上，就算李信再蠢也听明白了。
承德天子一直有意提携他，但是李信一无出身，二无资历，年纪又太小，如果骤然把他提升到太高的位置上，就会引开朝野非议。
这个世界上，只有军功这种东西是实打实的。
霍去病封狼居胥，少年封冠军侯，没有一个人敢多嘴半句！
李信低头思索了片刻，最终开口道：“多谢大将军，我知道了。”
这种白来的好处，不吃下去就是傻子，更何况这是天子安排的，事后有天子替李信背书，没有任何人能挑出他的毛病。
叶鸣喝了口茶，抬头看向李信，声音平静：“这场军功，羽林卫不可避免的会死人，李校尉要做好心理准备，再有就是李校尉刚带他们没多久，要注意不要让手下人怯战。”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大将军放心，我手底下的这些羽林郎，没有一个世家子弟，都是从羽林卫里遴选出来的羽林孤儿，算得上是羽林卫里的精锐，他们虽然没有正经上过战场，但是无论如何也是不会跑的。”
叶鸣点了点头：“如此就好，羽林卫刀甲弓弩都有，本将就不给你们发装备了，到了残周进攻的时候，我镇北军大营会随时支援，不会让你们吃太大的亏。”
李信起身，低头抱拳道：“多谢大将军提携。”
叶鸣摇头道：“非是本将提携你，是陛下要本将提携你，不然这份功劳，本将手底下的人还不够分，不可能落到你的头上。”
话虽然这么说，不过承德天子远在千里之外，蓟门关这边的是，都是叶鸣说了算，他能够一丝不苟的执行承德天子的吩咐，也算是对李信释放善意了。
叶鸣眯着眼睛笑了笑：“李校尉还有那些羽林卫的兄弟，今天就在北川镇歇息一天，等明天早上就可以向西出发了，估计走个两天，就刚好可以碰到残周势力了。”
李信对着钟鸣弯身抱拳：“多谢大将军。”
叶鸣摆了摆手：“好了，李校尉也累了，这就下去歇息吧。”
李信刚想转身，突然想起了七皇子的嘱托，他回头对叶鸣抱拳道：“大将军，这批烈酒，按照陛下的吩咐，是一百坛整，此时大概已经清点完毕，不过卑职等多带了几十坛，离开的时候会留下二十五坛烈酒，算是送给大将军的礼物。”
叶鸣眯着眼睛，呵呵笑道：“这是魏王殿下送的，还是你李校尉送的？”
叶鸣的儿子叶茂，可以与七皇子交好，那是因为叶茂身上没有任何兵权，在谁看来都是小打小闹，最多算是私交而已，但是叶鸣这种手握重兵的大将，是不能跟任何皇子有私下往来的。
现在，如果李信说这是七皇子送的，叶鸣多半不会要。
李信犹豫了一番，最终咬牙道：“就当是李信，感念大将军提携的功劳。”
叶大将军呵呵一笑：“既然李校尉一片好意，那本将就收下了。”
李信长长的松了口气。
这些能在边军中担任主将的，没有一个不是人精，这位叶大将军给李信的感觉，虽然没有李慎那么高深莫测，但是也是一个极其厉害的人物了。
从叶鸣的院子里走出来之后，老校尉王钟在院子门口等着李信。
见李信走了出来，老校尉迎上去，开口道：“没有什么事罢？”
李信摇了摇头，开口道：“回去说。”
李信本人，才带那些羽林郎没有多久，如果单单李信一个人，还真不一定有足够的威信压制住他们，但是有老校尉王钟在，一切就会变得简单许多。
想到这里，李信愣了愣，猛然想到了远在京城的承德天子。
记得自己出京的时候，那位皇帝陛下曾经特意嘱咐过自己，让自己从羽林卫里挑一两个有经验的老校尉同行……
当时李信并没有在意这句话，以为皇帝只是怕自己不会带队，现在看来，皇帝陛下是怕自己掌控不了这四百个羽林卫，没有办法拿到这份恩赐下来的“军功”！
那位圣天子，早已经事先谋算好了一切！
这就像是提前安排好的一个剧本，等着李信一步一步走下去。
只不过这个剧本，对于李信也有好处，李信也乐于演下去就是了。
李信与王钟两个人，走了小半个时辰之后，终于回到了镇北军在北川镇给羽林卫安排好的住处。
李信拉着王钟，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里面色凝重：“王师父，咱们可能要去打仗了。”
“叶大爷让你上战场了？”
王钟皱了皱眉头：“咱们羽林卫是天子亲军，只听天子命令，不管前线时局如何，叶大爷都没有权力命令我们羽林卫做事，他如果让你上战场，你开口拒绝就是！”
李信摇头道：“如果是陛下让我们去的呢？”

第一百八十六章 今夜有杀气
坦白来说，这件事凭目前的李信来说，是没有办法独立完成的，因为他没有上过战场，也不知道具体临阵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会发生什么情况，到时候很可能会产生慌乱的情绪。
所以他必须要依靠这个上过战场的老校尉才成。
李信把叶鸣的话原原本本的跟王钟说了一遍，最后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王师父，这件事我事先毫不知情，不过既然碰上了，就没有逃开的理由，此战之后，不止是我李信一个人受益，咱们四百个兄弟，只要能活下来，就都会有好处。”
战功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如果能吃下这份功劳，李信这个“主将”自然功劳最大，王钟这个副手也会有不小的功劳，不止是这样，李信麾下的这些羽林军，都给给自己积累下一个好看的记录，成为以后的资历。
当然了，绝大部分羽林军要这个资历也没有用处，不过战功是可以换钱的，大晋有一个铁打的规矩，一个人头一贯钱。
王钟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他回头看了一眼叶鸣所在的方向，闷声闷气地说道：“当初叶帅掌兵的时候，军中就没有这种蝇营狗苟的事情，该是谁的功劳就是谁的功劳，现在倒好……”
他是想说，军中不纯洁了。
事实上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当初叶晟在军中的时候，大晋处在生死存亡的关头，自然要勇猛精进，军中没有太多心机，一心就是想着如何赢下战事。
但是现在，大晋已经承平半甲子了，不同的时代就会有不同的规矩，叶鸣要坐稳这个位置，不可能太过死板。
李信开口道：“王师父，这是陛下安排下来的，叶大将军也是没有办法。”
王钟抬头看了李信一眼，开口道：“李校尉，陛下……为何如此看中你？”
那是因为他要把我养肥了，去替他做事——
这种实话，自然是不能说出来的。
李信摇头道：“圣心难测，陛下如何考量，不是我们能够料想的，咱们先把这件事做好了才是正经。”
“王师父，这件事有几成胜算？”
王钟有些无语的看向李信：“当然是十成。”
“咱们人数占优，又占尽先机，如果那些北周的人真的敢来，有心算无心之下，提前预设的陷阱就可以打掉他们一两成的人，到时候队伍一乱，那些人自然就是待宰的羊牯了！”
三十多年前，王钟就是征北军中负责冲阵的前锋校尉，如今半个甲子过去了，这位老校尉依旧热血未凉。
“那个烽戍在哪里？”
“蓟门关以西六十里。”
王钟点了点头，沉声道：“咱们稍微休整一下，就可以提前出发了，事先与那个烽戍的人沟通一下，提前设置一些陷阱。”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好。”
论起耍心眼，十个王钟绑在一起，也比不过李信，可是在排兵作战这方面，李信就完全不能和这位老校尉相比拟了。
不过李信有个很好的优点，不懂就乖乖听话。
——
因为卸下了五辆大车的原因，李信一行人行军速度快了许多，他们下午出发，到了第二天下午的时候，就已经赶到了距离蓟门关西面六十里的烽戍。
这个烽戍背后是一个有几百户人家的小镇，名叫小陈集，附近几十里的百姓，都靠这个市集互通有无，现在是夏粮收货的季节，小陈集上常有卖粮的农户，那些残周的人就是看中了这些粮食，想进来打打秋风。
北周宇文氏被赶回关外之后，就重新回到了游牧生活，不过部族势力大减，甚至会到吃不饱饭的地步，因此才会铤而走险，常常越过烽燧，来关内抢东西。
蓟门关虽然有守军，但是看不住这些往来如风的轻骑，常常被他们放风筝。
第二天下午左右，李信等人赶了小陈集，一个负责引路的蓟门关将士指了指不远处的烽燧，对着李信低声开口道：“前面就是小陈集的烽燧了，这是附近比较大的烽燧之一，上下加在一起，有四百号人。”
所谓烽燧，就是看管烽火台的守军，类似于一个堡垒模样，算是镇北军的一个个小据点，毕竟整个北边的防线很强，大晋不可能面面俱到，因此只能每隔二十里建立一个烽燧，有敌袭的时候就第一时间点燃烽火，互相呼应。
烽燧只起到预警作用，人一般不会很多，一个小烽戍常常只有十个人左右，不过小陈集这个地方颇为重要，所以小陈集附近的这个烽燧，足足有几百号人。
这个烽燧，已经不仅仅是预警，如果碰到敌袭，他们是要负责迎敌，卫护身后的小陈集的。
李信带着手下人，步履整齐的朝着小陈集的市集进发。
这个时候，李信身后的四百羽林郎，都不知道今天晚上会发生什么。
因为羽林卫没有义务参与边军战事，这个时候提前告诉他们，他们是可以抗拒李信的命令，拒绝参战的。
但是如果迎面撞到了敌军，按照大晋的军法，有敌袭的时候，附近的所有人都有义务迎敌抗战，尤其是羽林卫这种正规的军人，一旦怯战，上官可以就地正法！
四百多个人小陈集的市集附近停了下来。
驻扎完毕之后，李信回头看了自己手底下这些羽林郎一眼，开口道：“诸位，今天晚上我们在这里驻扎，现在大家可以去市集上采买一些东西，不过不准在市集上闹事，再有天黑之前记得要全部回来。”
“否则军法从事！”
这些羽林郎都是没有出过远门的天子亲军，跟随李信从京城一路到北地来，日子过得很苦，大多都是一两个月没有见过油腥了，羽林卫是天子亲军，每个月的响钱从未拖沓过，这些羽林郎都不是很穷，闻言欢呼一声朝着市集冲了过去。
李信吩咐了几个哨官维护秩序，然后他迈步走出了营帐。
营帐门口，老校尉王钟已经在等着他。
羽林卫一老一少两个校尉，迈步朝着小陈集北边的烽燧走了过去。
靠近烽燧几百步的时候，他们就被拦了下来。
“镇北军烽燧要地，禁止靠近！”
李信从怀里取出腰牌，沉声道：“羽林卫校尉李信，求见燧长。”
说来可怜，李信等人都早早的就知道了敌袭的消息，小陈集烽燧的当事人，却还不知情。
因为他们的上司还没有告知下来。
一来是因为李信他们已经到了，不会出什么问题，二来是因为防止小陈集烽燧的人露出破绽，引起残周敌人的怀疑。
为了做戏做的真，叶鸣选择隐瞒自己人。

第一百八十七章 刀下都是功劳！
宇文氏虽然是鲜卑人，但是北周立国数十年，已经皇室几乎已经全部汉化，因此三十年前他们被赶出蓟门关的时候，都还以大周自称，叫嚣着要恢复旧都。
即便是三十年后的今天，这些北周残余仍旧是说汉话的。
只不过迫于无奈，他们只能重拾老祖宗旧业，开始了掳掠的生活。
没有办法，当年北周逃出关外的人总共大概有三四十万，到现在三十年过去了，人口不升反降，只剩下了三十万不到，不是因为“不努力”，而是因为粮食不够吃。
所以，他们只能一次次的铤而走险，入关掳掠。
历来中原王朝最头疼的就是这些让人厌烦的外族，一来是他们很是恶心，二来是言语不通，想沟通也没有办法沟通。
但是这个北周残部不一样，他们是说汉话的，很好沟通。
所以，他们内部就出了奸细。
当天午夜，大约六百轻骑从北面悄悄的摸到了小陈集烽燧。
这些人，几乎人人骑马，腰里配着弯刀，背上有一把短弓，身上是动物皮毛揉制成的皮甲，他们迅捷如风，呼啸着朝着小陈集烽燧冲了过来。
这个时代，没有热武器，所以烽燧的作用只是点燃烽火预警，然后用弓弩还击，但是这些轻骑的速度很快，往往很快就能绕过烽燧，去拿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小陈集烽燧寂静无声。
这次劫掠的统领名叫宇文木青，三十多岁，一脸络腮胡子，放到三十年前还可以称得上是北周宗室，不过如今只能沦为土匪头子了，他在距离小陈集一千步的地方住马，皱眉看向不远处的烽堡。
“奇怪，按理说这个时候，他们无论如何也应该发现我们了才是，怎么到现在都还没有反应？”
“没人发现不是更好？”
一个大汉在宇文木青的粗声说道：“小陈集那边的麦子刚刚割了，现在到处都是收成的粮食，咱们这一次只要能杀进小陈集，至少能拿到够部族吃两三个月的粮食。”
北周溃败之后，现在也变成了一片散沙，分裂成了一个个小部族，他们就是其中一个不大不小的部族，全族上下大概不到一万人。
这位三十多岁的统领深呼吸了一口气，冷声道：“是这个道理，不管这么许多了，拿下这个烽燧，小陈集的粮食就全部都是我们的，一直够我们吃到秋天！”
“咱们冲过去！”
想要绕过这个烽燧是不太可能的，因为如果没有迎敌就饶了过去，固然可以到达小陈集，但是事后就会被这个烽燧的边军围在关内，烽火点燃之后，他们就会被包围起来，一个也走不掉！
只能先杀人！
当他们冲到烽燧下面的时候，烽燧的烽火骤然被点燃！
烽燧的烽火，夜里才是火光，白天则是狼烟，此时烽火台上火光四起，几乎把附近照成了白昼。
一根根羽箭破空而来。
宇文木青大声嘶吼！
“他们早发现我们了，儿郎们，杀了他们，一家老小就都可以吃饱肚子！”
对于他们来说，战场没有什么可怕的，因为如果不赢，他们就要饿死，相比战死来说，饿死才是最可怕的。
小陈集烽燧的四百人，一边远距离放箭，一边开始布置绊马索，但是他们的射术毕竟不如这些弓马为家的外族厉害，只片刻时间，就出现了不少伤亡，一些人被残周的弓弩射穿了喉咙。
与此同时，在小陈集附近驻扎的李信等人，也看见了烽火，李信立刻爬了起来，命令手下的哨官击鼓。
羽林卫的纪律性还是很好的，尽管是深夜，但是片刻之后，四百个衣甲整齐的羽林郎，已经聚集完毕。
李信指了指不远处烽燧冒出来的火光，开口喝道：“兄弟们，烽火乍起，当是烽燧遭遇了敌人，我辈身为天子亲军，当为天子卫戍疆土，大家整理好佩刀弓弩，准备进发！”
这段话虽然老套，但是是必须要说的，必须要让这些羽林郎认为，他们是“遭遇”了敌袭。
李信手底下的羽林军，都是烈士之后，没几个胆小鬼，闻言都是神情振奋，跃跃欲试。
李信大声道：“大家听从王校尉指挥，不能擅自行动，违者立斩！”
“羽林卫有十七禁五十四斩，临阵退缩者斩！”
王钟立刻开始整理编队，这四百个人被他分成了四个小队，朝着小陈集烽燧进发。
小陈集距离烽燧，其实是有一段距离的，等到李信赶到烽燧的时候，烽燧将士已经跟残周的敌人纠缠在了一起。
满地尸体，有些还被火光点着，焦臭的味道很是难闻。
老校尉王钟呼喝一声，后面两排羽林卫立刻开始放箭。
羽林卫虽然没有上过战场，但是身为天子亲军，他们每天的训练量是非常大的，甚至还要胜过这些边军，射箭是最起码的本事，每一个羽林郎放在边军里，都可以做弓弩手。
箭雨呼啸落下。
两轮齐射之后，残周的敌人已经死伤了不少，许多人萌生的退意，开始准备骑马逃窜。
这些人人人有马，只要跑出一段距离，李信等人无论如何也是追不上了。
李信和沐英两个人，都坐在马上，参与了这场厮杀，朝着这些残周的敌人追了过去。
混乱中，李信抽刀一刀砍在了一个敌人的后背，那人猛然回头，怒目圆睁，就要对李信挥下弯刀！
李信手上用力，这个人立时毙命！
正在参与混战的宇文木青见势不妙，立刻大声呼喝：“他们有援兵，我们上当了，准备后撤！”
李信再次挥刀砍死了一个人，几个月的拳桩下来，他的力气和反应速度还要胜过常人一些，连杀了两个人，自己竟然没有受伤。
老校尉王钟，用长弓射杀了几个走远的敌人之后，几下就跳到了李信身边，喝道：“小子，借你的乌云马一用！”
说罢，他跳上李信的乌云马，和沐英一起，朝着那些逃跑的小股敌人追去。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自己身后的羽林郎大声喝道：“弟兄们，这里既是疆场，也是名利场，你们刀下的，就是一个个看得见的功劳！”
“杀人放火，升官发财！”
“动手！”
四百个黑衣羽林郎，如同黑虎下山一样，对着这些不及逃走的北周敌人冲杀了过去！

第一百八十八章 缘分尽了
一共六百多个敌人，大约走脱了一两百个，其余四百多个都死在了小陈集。
这其中，还包括老校尉王钟还有沐英两个猛人，骑马追死的二三十个。
当然了，大晋这边也不是没有损失，小陈集烽燧的人死了一两百个，羽林卫也有三四十个人阵亡，一百多个受伤。
李信本人的右臂也被弯刀划了一下，所幸他身上的羽林校尉皮甲很是结实，虽然弯刀划破了皮甲，但是伤口只有半公分深，而且不是很长，只能算是皮肉伤。
快到天亮的时候，战事终于到了尾声，李信喘着粗气，丢下了手里的羽林卫长刀，倚靠在烽燧的墙根下歇息。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用没有受伤的左臂撑着身子爬了起来。
四目望去，遍地残骸。
一个现代社会下生长起来的人，一辈子见不到几个死人，是很难想象这个场面。
接近一千个人，倒在了这里！
一千个人是什么概念？如果一千个人站在你面前，那是一眼望不到头的！
现在，他们都倒在了李信面前，这些人有的穿着鲜卑部的衣裳，有的是镇北军边军的衣裳，还有的是羽林卫黑甲，几个时辰之前，这些人还面红耳赤的以死相搏，喊杀之声震天，可现在，他们都倒在了地上。
永远的安静了下来。
人在热血上脑的时候，荷尔蒙勃发，会自动屏蔽掉疼痛，恐惧之类的负面情绪，所以才会有这么多人在战场上悍不畏死，但是当热血凉下来，冷静下来的时候，种种负面情绪就会一股脑的涌出来。
李信用手揉了揉脑袋，他现在觉得有些头晕。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杀人，上次在京城，南疆的小殿下李复，就是死在他手里，但是上一次毕竟是一对一，而这一次……
太多人了。
如果不是上一次经历过生死，此时的李信估计站也站不稳了。
这就是边关！
小陈集的这场战事，左右不过几百个伤亡，对于整个蓟门关来说，不过是小打小闹，对于叶鸣叶将军来说，甚至只是几个数字而已，但是对于初见战场的李信来说，已经足够震慑人心了。
李校尉回过神之后，伸手唤了一个手底下的哨官过来，开口道：“帮着烽燧的人打扫战场，另外把我们羽林卫兄弟的遗体全部找出来——”
“然后，统计一下伤亡——”
不止是李信初见战场，他手底下这些羽林卫，几乎没有出过京城，大多也是初见战场，此时这些黑衣黑甲的少年人，大多都是愣愣出神，有些人还在呕吐不止。
又过了一个时辰的样子，王钟和沐英两个人，从北面退了回来，此时这个老校尉浑身是血，全然没有了平日里颓废的模样，反而满面红光。
三十年前，他就是战场上的厮杀汉，三十年后王钟虽然年齿见长，但是一身内家功夫让他体力并没有衰退多少，此时重回战场，让这个已经白发苍苍的老人重新拾回了当年的豪情。
跟在王钟身后的沐英，满脸都是钦佩。
他是将门出身，十几岁就动手杀人，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但是跟在王钟身后的这大半个晚上，让沐英对这个老人由衷感到敬佩。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迎了上去。
“王师父，没有受伤罢？”
王钟哈哈笑道：“追几个仓皇逃窜的兔崽子，怎么可能受伤，可惜的是咱们的马太少了，不然那些人一个也走不脱，统统都要被留下来！”
整个羽林卫里，没有几匹马，除了李信和沐英两个人的马匹以外，就只剩下了那十匹拉车的大马，那些马耐力虽然足够，但是跑不快，指望它们追人是不太可能的。
王钟伸手拍了拍李信的肩膀，开口问道：“这边的情况怎么样，咱们伤亡严重么？”
李信摇头道：“具体数目还没有统计出来，不过大概死了三四十个兄弟，受伤的少说也有一百个。”
王钟脸上的笑意收敛。
李信手底下这四百个人，大多都是少年人，对于王钟来说，这些少年人都是他手底下的小孩子，现在一下子没了几十个孩子，让这个老校尉一下子没了心情。
过了片刻之后，老校尉才长叹了一口气：“他们命不好。”
冷兵器时代，在战场上厮杀，个人武勇固然有用，但是更有用的是运气，哪怕是百人敌级别的猛将兄，也可能被一根流矢要了性命，但是只要你运气足够好，就可以在一次次战场中活下来。
这就看你命够不够硬了。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心情略微有些低落：“他本不必打这场仗的。”
李信手底下的羽林卫，大多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年人，有些还是跟李信一起在清河公主府做过事的，几个月时间下来，多少有了些感情，不少人他都能叫得出名字。
这些人本来不必来打仗，是因为李信要拿这份功劳，才带他们到了这里。
“说什么胡话？”
王钟瞪了李信一眼，低喝道：“他们不打，北周的敌人就不来了？他们不打，蓟门关的守军也要过来打，蓟门关的边军就不是人了？”
“大晋男儿卫护边疆乃是本分，更何况他们还投了军，投了军，就是把命卖给了官家，死了便死了，没有什么好说的！”
李信默然，最后缓缓低头：“王师父教训的是。”
王钟见他心情不是很好，也是长叹了一口气，拍了拍李信的肩膀：“娃儿，人生在世，这种事是避免不了的，看开一些，他们不是死了，是跟我们的缘分尽了。”
早年在军中的时候，王钟见识过无数次的生离死别，甚至送了许多生死兄弟离开，那时候还是大将军的陈国公叶晟就教导过他们这些手下人。
说兄弟们不是死了，是跟他们的缘分尽了。
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终归还要活着。
又过了一会，三十九个羽林卫的尸体被整理出来，整整齐齐的摆在李信面前。
大多是少年人，面色稚嫩。
李信沉默了一会，开口道：“将兄弟的衣甲剥下来，署上姓名，我们带他们回家。”
此地距离京城足有千里之遥，这会儿又是夏天，想要把他们带回去是很难的，固然可以把他们的尸体带回去，但是在这个年代，损坏遗体毕竟不好。
衣甲剥下来之后，李信带着没有受伤的两百多个羽林卫，对着三十九具遗体恭敬磕头。
出身南疆的沐英，也心甘情愿的跪了下来。
行礼之后，李信从旁边接过一把铁锹，开始在地上挖土。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第三次挖坑了。
三次都是挖坟坑。

第一百八十九章 大晋第一将门！
本来，战场上处理尸体，通常来说都是挖一个大坑，把所有人都埋在这么一个坑里，简单省事，但是在李信的坚持下，羽林卫在一处小山丘上一共挖了三十九个坑，把这三十九具尸体一一埋了进去。
生有其巢，死有其穴。
到了下午的时候，李信才把三十多个墓坑弄好，不过刻碑肯定是来不及了，只能合力搬了一块大石头过来，用红笔在石头上简单写了几个字。
羽林儿郎墓。
一切弄完之后，李信带着手底下没有受伤的羽林郎，每个人对着这个石头墓碑磕了几个头，李信从地上站起来之后，沉声道：“诸位兄弟，日后李信再来此地，当为诸位修缮墓地，诸位且将就一段时日。”
说罢，一碗烈酒洒在了坟前。
其实人死之后万事成空，不管是草席裹身还是棺椁陵寝，对于死者来说都没有什么差别，更多的是寄托生者的心意罢了。
李信从地上起身，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很舍不得？”
一个突兀的声音，在李信身后响了起来。
李信回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着布衣的老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己身后，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意。
李信对着这个老者微微躬身：“大将军怎么来了？”
“来看一看这边的情况。”
叶鸣眯着眼睛，淡然道：“昨夜的军报我看了，你们这群少年人，初临战阵能有这个表现，已经很了不起了。”
叶大将军毫不掩饰地说道：“本来我以为你们至少要死一百个人以上，才能吃下这份功劳。”
李信低着头，没有回话，他现在心情有些低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叶鸣这种级别的大将，自然不会有闲心去安慰李信，他只是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递在李信手里，开口道：“这是军中的书记给你们写的请功表文，你看一下，如果没有意见，本将就派人送到京城里去，再有就是这上面的数目你要记清楚，回了京城之后陛下如果问起来，不要回错了。”
李信点了点头，接过这份请功文书看了看，简单扫了一眼之后，李信微微皱了皱眉头。
这份文书里的数目，大致上都是对的，不过里面把这一次的功劳，全算在了李信还有这一只羽林卫头上，整篇文章只提到了一次烽燧两个字，基本就是把小陈集的烽燧略过去了。
要知道，一般的烽燧只有十个人左右，如果不说明白，朝廷基本会无视小陈集烽燧。
然而事实上，这一次作战，真正出力气的就是小陈集烽燧的守军，他们加在一起拢共四百人，死了一百多个，剩下的大半负伤，羽林卫只是充当了援军还有收尾了角色。
李信微微皱了皱眉头。
“大将军，这小陈集烽燧……的功劳，就这么被掩去了？”
叶鸣淡然道：“他们固然立功不小，但是这都是他们的本份，事后我镇北军内部自然会给他们记功，这份功劳是陛下特意吩咐下来的，李校尉做事情又做的漂亮，就干脆全部送给你们了。”
李信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闷声道：“那就依大将军的意思……”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镇北军的内部事务，李信人微言轻，这件事怎么也轮不到他开口。
而且他一个外人，说了也无用。
况且这件事是对他有利的，不涉及到自己利益，没必要跟叶鸣起冲突。
叶鸣很是欣赏的拍了拍李信的肩膀，呵呵笑道：“本以为你怎么也该跟我犟几句，没想到你直接便认了，一点也不像是个少年人。”
李信两世为人，本就不能算是一个少年。
“李信若是说话有用，定然与大将军争论到底。”
叶鸣微微一笑：“你这个少年人，很了不起，有本事不说，心性也足够成熟，将来必然会有一份自己的事业。”
说到这里，叶鸣呵呵笑道：“在朝堂官场上，少年人心性最是吃亏，因此少有少年能够立足官场，你能够少年老成，是一件好事。”
李信摇了摇头，没有回话。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少年老成，能够有如今这副心性，都是一点一点从万丈红尘里磨砺出来的。
谁还没有当过几年愣头青呢？
叶鸣双手背负在身后，淡然道：“小陈集的事已经了了，你准备什么时候出发去种将军那里？”
“明天便去。”
李信低头道：“只是我羽林卫的伤员，这几天就留在小陈集休养，请大将军派一些大夫过来，帮忙给兄弟们治治伤。”
“这你放心。”
叶鸣淡然道：“镇北军附近的郎中，本将都可以调派过来。”
“多谢大将军。”
叶鸣负手走远，声音也越来越远。
“种将军是个直脾气，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你去了他那里，他问起这件事，你就说是你半途遇到了残周匪寇，可莫要说什么是本将安排的。”
李信微微点头：“多谢大将军提醒，我知道了。”
……
在小陈集简单休息了一晚上之后，第二天早上，李信带着两百个不曾受伤的羽林卫，再次朝着西边进发。
因为这一次不是去打仗的，因此李信把羽林卫的伤员暂时都留在了小陈集休养，他则是带着两百个不曾受伤的羽林卫，朝着闻名已久的种家军赶去。
种家，大晋第一将门。
尽管近三十年来，李家与叶家异军突起，成为大晋位显赫两个将门，不过论起底蕴，种家是与国休戚的家族，李家叶家相比起来就要远远不如了。
这一点从朝廷对种家的态度就可以看得出来，不管是李家还是叶家，家里的长子或者长孙，像李淳叶茂之类的角色，都必须住在京城里头，而种家同属将门，种家的儿孙们却不用住在京城里位质。
这就是差距。
这种差距，是先天上带来的不管后天如何努力，都很难挽回，就拿陈国公府来说，老陈国公叶晟已经困居京城三十多年，叶家的长孙叶茂，还是没有办法出京城半步！
现在，李信就要去见识一下这个神神秘秘的种家军了。

第一百九十章 不许叫我小天使！
这一路上，李信比先前低落了不少，除了必要的话之外，几乎很少说话。
大晋的两个边军，镇北军驻守蓟门关，也就是蓟州，而种家军则是驻守在云州，在蓟门关正西，相距大约七百里左右。
两支军队死死地看守住幽云要地，把守住大晋的北边门户。
李信他们原本有五辆大车，赶路十分缓慢，但是在蓟门关卸了四辆，现在只剩下了半车祝融酒，速度快了不少。
大概半个月的时间，云州就已经遥遥在望了。
这半个月的时间，李信心情也好了一些，经常认真观察地势，不时向老校尉王钟请教一些问题，师徒二人边走边说。
“种家，很了不起。”
王钟有些神往：“咱们大晋初立国的时候，日子并不好过，北周的胡人常来侵扰我们，最初的几十年，全靠种家军一力支撑，大晋的国祚才绵延了下来，最后终于等到了先皇帝。”
只要是大晋子民，就都对那位统一了天下的武皇帝崇敬有加，尽管武皇帝在位期间，大晋百姓过得并没有如今过的好，但是毕竟武皇帝打出了威风，让全天下都匍匐在了大晋的脚底下，这一点是无可否认的事实。
他们距离云州越来越近了。
王钟继续侃侃而谈：“可惜种家在三十年前的战事里很不出彩，因此到今天，有些被叶李两家压制的势头，要知道在此之前，种家在大晋可谓是一家独大。”
李信原本对大晋的军方没有什么清晰的概念，如今听王钟这么一说，心里大概就有了点谱。
其实也就是新老势力的交替，当初灭国之战里，平南侯李知节还有陈国公叶晟出力最多，事后这两家自然就一跃而起，成为最耀眼的将门。
而三十年前，种家选择另外两个小国，不愿意出力气去啃硬骨头，到最后自然没有捞到什么好处。
如果恶意猜测一番，当初的种家人可能根本不觉得大晋能够赢下来。
所以，这个当初的大晋第一将门，现如今有些没落的味道了。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他们终于到了云州城。
如今大晋一统天下三十年，正是国力最强盛的时候，因此基本没有谁敢来大规模叩边，云州城已经渐渐繁华了起来，不再像以前一样，只是一个单纯的军镇。
种家军的大帅种玄通就住在云州城里。
李信在云州城的城门前，通报了一下身份，几个守门的兵士上下打量了一番李信，开口问道：“京城里来的？”
李信点头道：“奉圣天子之命，来给种帅送点东西。”
“文书拿来。”
李信递上文书之后，这几个守门的兵丁客气了不少，对着李信抱了抱拳，开口道：“李校尉稍等，我等去通报种帅。”
“请便。”
过了一炷香之后，云州城城门大开，李信对着身后呼喝一声，开口道：“进城准备歇息一天！”
二百个羽林郎乌泱泱的跟在李信身后，进了云州城。
在云州城的驿馆安排好了羽林卫之后，李信在房间里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然后跟在一个种家晚辈身后，去云州都督府面见那位种帅去了。
其实种玄通如今的正式官职并不是都督，而是云州大总管，只不过当年打仗的时候，种玄通的父亲被封大都督，后来大家喊的习惯了，就没有改口。
云州城里，还算热闹。
这儿是大晋的西北方，因为许多年没有大规模的战争，很多商人开始在这里做生意，购买胡人的皮货等等，算是大晋西北方的一处比较重要的市集了。
这一路上，李信最少看到了二三十个做买卖的胡人。
李信有些好奇，对着身前带路的使者开口问道：“云州城这般要地，便不怕有胡人的奸细混进来么？”
那个种家晚辈回头一笑：“李校尉有所不知，云如今北边的胡人孱弱，打不过我们，他们也需要云州城才能换得一些生活用品，这会他们巴不得云州城繁荣昌盛，且不敢来攻城呢。”
“云州城已经有三十多年没有经历战火了。”
李信点了点头，跟在这个种家晚辈身后，一路走到了种府门前，这人对着李信低头道：“李校尉且在这里稍等，容我去报知家主。”
这个年代，最麻烦的事情，就是这种繁琐的礼仪，但是身在其中，不遵守又没有办法，李信点了点头：“有劳了。”
没一会的功夫，种府中门大开。
一个穿着布衣，看起来五十多岁，精神矍铄的老者，带着一众家人迎了出来，就要对李信行礼：“种玄通领种家老小，拜见天使大驾——”
李信连忙上前，把这个老人家搀扶了起来，开口解释道：“种帅误会了，卑职只是奉皇命来给种帅送一些东西，算不得钦差天使。”
种玄通并没有真的拜下去，他这个身份，做做样子倒没有什么，真拜了下去，也不太好看。
种玄通对着李信呵呵笑了笑：“陛下派来的，对于种家来说就是天使，小天使里面请，老夫已经派人布置了酒席，为小天使接风——”
天使就算了，还小天使——！
这个称呼让李信有些蛋疼，不过没有办法，古时候天子的使者就是这个叫法，他年纪又不是很大，种玄通这么称呼他其实一点毛病也没有。
只不过知道另一层意思的李信，多少有些不太自在。
种家人把李信客客气气的迎了进去。
这是一个很鲜明的对比。
在蓟门关的时候，那位叶大将军虽然也对李信不错，但是却没有种家人这么客气，种家随国百多年，已经稳健到了可怕的地步，哪怕是他这种小喽啰，只要是跟皇帝有关的，种家人一律恭恭敬敬。
种府里，果然摆了一桌酒席，琳琅满目总共一二十个菜，种玄通亲自拉着李信入座，给李信倒了杯酒之后，呵呵笑道：“小天使，不知道陛下有什么东西，让你不远千里带到这里来？”
你很难想象，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壮汉，叫你小天使是个什么样的感觉。
李信浑身恶寒，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
他勉强一笑：“那个……种帅，卑职姓李名信，在羽林卫之中忝任校尉，您叫我李信或者李校尉都成，实在是担不起天使二字。”
种玄通哈哈一笑：“小天使小小年纪，就能在羽林卫里做到校尉的位置，真是少年英雄，来，老夫敬天使一杯！”
老家伙，你再叫我小天使我便跟你翻脸了！
李信心里咬牙切齿，但是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那个……大总管，不叫小天使行么？”

第一百九十一章 你立字据！
整个云州城，最起码有上千个姓种的人在做事。
种家人只要成年就必须投军，因此军中各级各层都不缺种家人的影子，这支军队是一支名副其实的种家军。
如果种家有意谋反，这些人多半会毫不犹豫杀向京城。
云州都督府里，种玄通亲自陪着李信喝酒，酒过三巡之后，老将军笑呵呵的看向面前的这个少年人。
“喝酒喝的高兴，差点忘了正事，小天使，陛下让你来送什么东西来了？”
李信有点无奈的看了这个老家伙一眼。
老实说，他现在有一股强烈的打人的冲动，要不是可能打不过这个老家伙，李信就要动手了。
他轻叹了一口气，从怀里取出一个木盒子，准备递到种玄通手里。
老将军立刻站了起来，连连摆手：“陛下圣赐，岂能如此随意，天使稍候，容老夫召唤家人，恭迎圣赐。”
李信哭笑不得：“老将军，这东西只是寻常物件，陛下连个旨意也没下，只说让我给老将军带过来，用不着如此隆重。”
老将军面色肃然，摇头道：“陛下赐下来的物件，岂有怠慢的道理？”
说着，这位种帅真的去召集了十几个种家的嫡系子弟，一家人排成一排，跪在地上准备恭迎圣物。
李信摇了摇头。
他现在有些明白，为什么皇帝陛下这么放心云州城了，这样的种家，任何人也不会对他们起疑心。
种家准备好之后，李信从怀里取出那个木盒子，双手捧在手里，咳嗽了一声：“陛下御赐种将军千里镜一支。”
种玄通恭敬叩头，双手捧过李信手里这个不太起眼的木盒子。
“老臣，多谢陛下厚赐，天恩浩荡，臣粉骨碎身不能报之。”
如果李信回京，皇帝问起北边这两个大将军的反应，叶鸣那里可能还会有一些不敬的意思，但是种家这边挑不出任何毛病。
这就是种家，与大晋并存百多年奉行的人生道理。
老将军收下这枚千里镜之后，李信上前把他扶了起来，摇头道：“老将军太过谨慎了，李信非是背后告状的小人，老将军不如此，我回京之后也不会说老将军坏话。”
种玄通被李信扶了起来，呵呵笑道：“小天使，君子慎独，无论何时何地，种家都真心实意的敬重天子，我家遵奉大晋百多年，历来忠心耿耿，老夫也要给后人立下一个标榜，不能让他们走了歪路。”
所谓君子慎独，就是说君子一个人的时候，最是要慎重自己的言行，种玄通虽然现在不是一个人，但是云州城可以说是他的地盘，无人可以约束得住他，在这个地方他可以随心所欲，与一个人独处其实没有什么分别。
李信由衷感慨：“后生受教了。”
这话不是拍马屁，他的确在这位老将军身上学到了一些东西，那就是慎重二字，相比较起来，大将军叶鸣虽然与这位种帅年纪相仿，但是就远不如种玄通慎重。
甚至是那个远在南疆的平南侯李慎，也没有这位种老将军慎重。
种玄通坐下来之后，才把这个木盒子打开，用双手从里面取出千里镜，拿在手里仔细看了一周之后，并没有什么发现，他转头看向李信，呵呵笑道：“小天使，能否给老夫讲一下，这是何物？”
李信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种帅换一个称呼，卑职自当相告。”
种玄通哈哈一笑：“那就请李校尉指教。”
李信这才长呼了一口气，把这个千里镜的用途与老家伙说了一遍，种玄通把千里镜放在眼上，发现的确可以看出老远，当下大喜道：“有如此圣物，我大军就可以料敌机先了！”
李信摇了摇头，没有戳穿他。
连李大校尉这种外行都可以看得出来，单个的望远镜并不能改变战局，种玄通这种老将不可能想不明白，因此刚才的那句话，纯粹就是在拍马屁。
千里镜送出去之后，李信身上的这趟皇差就可以说是办完了，不过他还有一件私事要办。
那就是送酒。
李信咳嗽了一声，开口道：“种帅，京城里现在出了一种药酒，受伤之后用这种药酒擦洗，可以祛避外邪，陛下让卑职来北地，就是先给镇北军送了一百坛过去，后来负责此事的魏王殿下知道了，就多弄了二十多坛，让卑职顺便给种帅带过来，也给种家军先试一试。”
军中每年都有不知道多少人死在炎症和破伤风上，因此能够祛避外邪的东西，足以让任何将军为之心动，不过种玄通听完李信的话之后，神色不变，只是笑呵呵的开口问道：“李校尉的意思是，这二十多坛酒不是陛下赐下，而是魏王殿下送来的？”
李信心里长叹了一口气。
这些老家伙，太精了，忽悠不动他们。
不过想想也不奇怪，就连叶鸣那种性格，也不敢接受七皇子的私礼，更何况是种玄通这种性子，得到这种回答，是意料中事。
李信咳嗽了一声，开口道：“的确是魏王殿下的一片心意，不过这些药酒都没有在兵部备案，种帅可以安心收下，无人查的到的。”
种玄通断然摇头：“这些药酒，我种家不要，请李校尉带回京城罢。”
李信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都已经带过来了，哪有带回去的道理，这样罢，这东西就算是卑职倾慕种家恩德，私人送给种家的礼物，如何？”
种玄通眯着眼睛看向李信，良久之后才缓缓开口：“那要请李校尉立字据，说明清楚这些东西的来历。”
我立你个大头鬼！
李信脸皮抽了抽，最后叹了口气：“好，卑职立字据。”
东西都带来了，无论如何也要让这个老家伙收下，不然这趟就算是白跑了，这东西哪怕是李信个人送给种家的，种家也要承担他一份人情，将来总会有用处的。
字据写完之后，种玄通眯着眼睛看完，然后收进了衣袖里，呵呵笑道：“李校尉在这里稍等片刻。”
说完这句话，老将军转身去了自己家的后院，没多久之后捧过来一柄铁剑，剑身欣长，剑柄古拙，整体湛青色。
种玄通把这柄剑捧在李信身前，呵呵笑道：“所谓礼尚往来，种家不能白白要了李校尉的大礼，这柄剑名曰青雉，是当年中山国的镇国之宝，削铁如泥，半甲子之前中山国灭国，这柄剑就成了老夫佩剑，如今老夫已经垂垂老矣，也没有机会再上阵杀敌，这柄青雉，该送给少年人了。”
说罢，他把这柄剑捧在李信面前。
“请李校尉不要嫌弃，收下此剑。”
李信心中暗暗摇头。
滴水不漏啊……

第一百九十二章 螟蛉子侍郎
李信在边关忙碌的时候，京城那边也发生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平南侯府被李信大闹了一次之后，有些一蹶不振的味道，李淳这个人虽然有些愚蠢，但是他毕竟是平南侯府的世子，他实实在在的代表了平南侯府，可是承德天子毫不留情的剥掉了他身上所有的官勋，这让京城里的文武百官们，都接收到了一些“信号”，整整一个多月时间，没有任何人再跟平南侯府往来。
玉夫人也闭门谢客，这个昔日里风光无限的候门，似乎即将走向没落。
但是这一天，许久没有出门的玉夫人，带着瘦了一整圈的世子李淳，以及几个部曲家将，一大早就出了家门，赶往了京城的南门。
几个人一路出了京城南门之后，还要继续往南走。
这个时候，几个形容普通的人，已经悄悄的跟在了这几个人身后。
玉夫人和李淳，算是质子之类的角色，朝廷不会明面上限制他们的行动，但是绝对不会允许他们离开京城，或者说离开朝廷的目光。
玉夫人带着儿子，一路走到了南城门外的十里亭。
在这个交通很不方便的年代，朋友亲戚如果不在一个城里，相见是非常不容易的，一般走亲戚最少也会住上十天半个月，甚至大半年再走，相送的时候自然也是依依不舍，一般会送出城十里。
这个十里亭，就是迎来送往的地方。
玉夫人带着瘦了一圈的儿子，静静的坐在十里亭，目光望向那边。
李淳目光有些闪闪烁烁的。
上一次绑架钟小小的事情之后，玉夫人一没有打他，二没有罚他，只是再也没有搭理过这个儿子，这比打李淳一顿更让他难受。
李淳在十里亭坐下来之后，小心翼翼的看了自己的母亲一眼：“阿娘，咱们在这里接谁啊？”
玉夫人面色平静，没有跟李淳说话。
说句不好听的，李淳如果不是她的亲生儿子，这会儿估计已经被玉夫人亲手掐死了。
李淳见母亲不理自己，苦笑一声，重新坐了下来，对着身后的一个四五十岁的大汉开口道：“孟叔，咱们是来这里迎谁啊？”
这个大汉叫做孟焦，是平南侯府的护卫长，也是那一千多个部曲的老大，早年跟在老侯爷身边的猛将，后来身上受了伤，就被安排回了京城，一边在侯府做事，一边帮忙带那些桀骜不驯的老兵油子。
平南侯府的部曲，大多都是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打架闹事都是正常的事，孟焦能镇的住他们，说明他在军中的威望极高。
孟焦对着李淳微微躬身，沉声道：“回小侯爷，是二爷要回来了。”
李淳身子微微一颤。
孟焦口里的二爷，就是老侯爷李知节的义子，平南军的副将李延，这个李延，少年时候就跟在平南侯李知节身边，论军功比李慎只多不少，前几个月李慎回京处理事情的时候，平南军就是李延在代掌，可以说是李家名副其实的二号人物。
从李慎接任平南侯以来，李延就很少再回京城，一般都是在南疆帮忙处理军务，现在李延无缘无故回来了，多半是因为自己的事情……
上次钟小小的事情之后，李淳也知道自己犯了错，可是玉夫人一直没有责罚他，这就让他更加惴惴不安，此时李延突然回京，让这位小侯爷心里猛地颤了颤。
想到这里，李淳勉强笑了笑：“孟叔，二叔他突然回来，是有什么事情么……”
孟焦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听说是要回京任事……”
他一句话说了一半，玉夫人就横眉看了过来，开口道：“就你话多！”
孟焦当即住口不言，笑呵呵的挠了挠头。
一行十几个人，在十里亭等了好几个时辰，到了快下午的时候，南边的官道上才来了有几个黑点奔了过来，跑近之后是几匹大马，玉夫人带着李淳迎了出去。
这几个人，为首的一匹马上，坐着一个壮汉，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穿着一身单衣，一看就是军汉，远远的看到玉夫人之后，他连忙跳下马，对着玉夫人拱手道：“见过嫂夫人。”
玉夫人脸上露出笑意：“二叔一路辛苦了。”
身后的李淳，恭恭敬敬跪倒在地，给李延磕头道：“侄儿见过叔父。”
李延认真的看了李淳一眼，最终摇头叹了口气，伸手把李淳扶了起来，摇头道：“小侯爷不用这么客气，起来说话。”
这一两个月，巨大无比的压力压在玉夫人一个人头上，让这位平南侯府的主母憔悴了不少，此时李延回来，李家总算有了一个可以主事的男人，玉夫人轻松了不少，长出了一口气道：“这一两个月，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二叔回来便好，二叔回来了，李家就有了一个可以做主的主心骨，我也不至于没了主意。”
上一次，承德天子对平南侯府的责罚可谓极重，一时之间玉夫人也不知道那位天子到底想要做什么，这两个月时间常常战战兢兢，很是难熬。
李延微微低着头，开口笑道：“京城的事，大兄已经与我说过了，嫂夫人不必太过忧心，有大兄在，你们在京城就稳如泰山，出不了什么大事。”
玉夫人左右看了看，发现没有什么外人之后，低声道：“倒不是担心自身的安全，只是怕没有做好事，拖累了李家，到时候可就对不起列祖列宗了。”
李延虽然也算是李家的儿子，但是毕竟是螟蛉子，对于这种话题不太好插嘴，只是淡淡的笑了笑：“嫂夫人放心，以后我应该就会一直在京城里做事，不会再回南疆去了，有我在京城里，大家相互也有个照应。”
“有二叔在京城，自然万事相安。”
说到这里，玉夫人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李淳，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叹了口气：“我家这个儿子，太不成器，二叔既然要在京城做官，可要帮忙调教调教才是。”
李延淡然道：“小侯爷行事的确有些鲁莽了，小弟有空，会教他一些做事的道理。”
玉夫人点了点头，微笑道：“家里已经准备好了酒菜，咱们快些回家，给二叔接风洗尘。”
李延低头颔首：“有劳嫂夫人了。”
一行人从京城南门重新进了城，见玉夫人回来之后，那些暗中盯梢的人也就不见了踪影。
小半个时辰之后，他们终于到了平南侯府门口，李延抬头看了一眼平南侯府的匾额，颇有些感慨：“许久没有来过这里了。”
他是李知节从小收养长大的，小时候也在京城的平南侯府住过一段时间。
玉夫人呵呵笑道：“二叔以后，可都要住在这里了。”
“对了，不知道朝廷要给二叔封个什么官？”
李延淡然一笑。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兵部侍郎。”

第一百九十三章 臣参李信谋反！
“陛下，臣李延状告监军使李信，勾结南疆反贼，构陷朝廷大将，阴谋造反，罪不容诛！”
在长乐宫的偏殿里，从南疆归来的李延，恭恭敬敬的跪在了承德天子面前，大义凛然的说出了这段话。
他不仅仅是说，他还上了奏本，的的确确是来弹劾李信的。
好在这里不是朝堂，只是承德天子私下的一次召见，否则李信与平南侯府的矛盾，就要人尽皆知了。
李延跪在地上，一边奏本一边沉声道：“陛下，末将等已经查清楚，李信在担任南疆监军使期间，曾经与南蜀匪首李兴有过接触，虽然不清楚此人与李兴到底说什么，但是他回京之后大肆构陷平南军，狼子野心已经昭然若揭，请陛下立刻下旨，将此獠拿进大牢问罪！”
承德天子认真看了一遍李延递上来的奏本，然后瞥眼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李延，淡然道：“李信构陷平南军什么了？”
“自然是构陷平南军战死名单！”
李延叩首，垂泪道：“陛下，南疆生乱，我平南军上下奋勇杀敌，毫不惜身，只要能替陛下扫除叛乱，将士们死则死矣，但是末将等万万没有想到，我们在前线奋勇杀敌，这个朝廷来的监军使，竟然这样在背后捏造事实，构陷我平南军！”
“陛下，若不诛杀此獠，不止我平南军阵亡的一万多将士会死不瞑目，现在平南军上一次，也会为之寒心啊！”
说着李延从怀里又取出一本文书，开口道：“陛下请看，这是末将等这两个月统计出来在战死人员名单，陛下尽可以派人去一一探访，每一个都是真真切切死在了战场上！”
李延虎目含泪：“监军使李信，在陛下面前挑拨是非，说我平南军编造战死名单，陛下亲自看一看，这里可有一个是伪造的？”
南疆上下，都是李家的人，想要做出一些证据再容易不过了，比如说抚恤名单的时候，平南军只要把那个抚恤名单里，最近给家里写过信的人挑出来，或者杀了，或者藏起来，这件事就天衣无缝，没有人可以查的到了。
就算是京城派钦差去南疆查，也查不出什么究竟。
也就是说，李信的那些证据，如今都站不住脚了。
毕竟李信只搜集到了三十七个给家里写信的，平南军只要操作一下，把这三十七个人，或者把整个最近给家里写过信的人挑选出来，偷偷藏起来，李信先前的证据，就会统统变成白纸。
平南军甚至可以说，李信手里的证据是伪造的。
话语权掌握在他们手里。
对话进行到这里，承德天子已经听明白李家要做什么了。
李家人是想弄死李信！
这位皇帝陛下合上奏章，呵呵笑道：“李爱卿，李信从未上书告过平南侯府，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从程序上来说，李信的确没有告过平南侯府，因为那些证据都是李信直接提交给皇帝的，中间没有任何人过手，而且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书面证据证明李信告过状，就连三省衙门里也没有留底。
只要承德天子摇头否认，那么李信就等同于从来没有告过李家。
毕竟圣天子永远都是对的，没有人敢质疑这个。
说到这里，承德天子淡淡的看了李延一眼，呵呵笑道：“李卿，平南军远在千里之外，你们是从何得知，李信上书告了你们？”
皇帝的态度还是很鲜明的，你们想要弄死的人，朕就要出手保下来。
李延脸色微变。
他毕竟是个武将，论起玩心眼还要输承德天子一头，这个大汉跪在地上，低头道：“陛下，那个李信在京中威胁侯爷夫人，这是您是知道的……”
“朕不知道。”
承德天子眨了眨眼睛，面不改色：“李卿，朕在此之前从未知晓这件事，你可不要空口说白话。”
这就是皇帝的好处了，哪怕你信口胡说，也没有人敢跳出来反驳你，身为皇帝，甚至会有轻微扭曲现实的能力，那就是哪怕你说错了，也会自然而然变成对的。
比如说承德天子现在指鹿为马，那么大晋境内所有的鹿都会被叫成马，几百上千年后，这种叫法还有可能会流传下去，正经的写到后世的书里去。
李延咬了咬牙：“陛下，这事是臣失言了，只是这个李信在南疆汉州府城的时候，曾经与反贼头目李兴见过面，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他一个监军使，夜会反贼，必然有什么不轨的心思！”
承德天子微微变色：“可有证据？”
就算承德天子再怎么想保下李信，私会南疆反贼，也是触碰到了他的底线，因为反贼涉及到了皇权根本，也绝对不能容忍的恶罪。
帝制时代，任何罪行都有可能被免罪，唯独造反不行，哪怕是太子造反，大多也都是要死的。
李延低头道：“当夜，程平曾经派了一个人跟在这李信身后，亲眼见到了李信和反贼头目会面，只不过后面跟丢了，不然当天就可以把这李信当场捉住，叫他无可狡辩！”
承德天子面色平静：“也就是说，你们还是没有证据。”
李延沉声道：“陛下，这李信如果与南蜀余孽勾结，身边必然会有一个蜀人负责联络消息，陛下只需要派人去查一查李信身边有没有一个出身蜀郡的人，事情便一清二楚了！”
如果此时李信在场，多半会痛骂出声。
他与李兴合作的事情，除了双方之外没有第三方人知情，李兴既然派了沐英过来，那就是说他暂时没有背弃盟约的想法，而沐英的身份偏偏泄露了出去。
事情已经显而易见了……
那个大殿下李兴身边，必然有平南侯府的奸细！
承德天子微微皱眉，挥了挥手，开口道：“去查一查，李信身边有没有一个蜀人。”
大太监陈矩微微弯身：“老奴遵命。”
陈矩退下去之后，承德天子笑呵呵的看向李延，上前把他扶了起来，微笑道：“李卿半生戎马，功劳颇重，朕已经给你腾出了一个兵部侍郎的位置，以后你就留在京城享福罢。”
李延恭敬道：“臣，多谢陛下恩德。”
承德天子拍了拍李延的肩膀，呵呵笑道：“好好干，先做几年侍郎熬一熬资历，等时机合适，朕就把兵部交到你的手上。”
李延立刻跪地谢恩。
“陛下天恩，臣肝脑涂地不能报之！”
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延，承德天子微微有些出神，他抬头看向了南面，想起了那个跟自己一起长大的玩伴。

第一百九十四章 个人心思总不同
李延面圣之后，很快就有圣旨降了下来，封这个平南军的副将，做了兵部右侍郎。
他私下里参李信的那份文书，承德天子没有公示出来，朝廷上下风平浪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承德天子没有动静，李延这边也很懂事的没有继续告下去，毕竟当事人李信现在不在京城，现在闹也无济于事。
如果说之前，平南侯府对李信的态度可以说是不闻不问，但是李延上书之后，平南侯府就彻底跟李信翻脸，双方成了不死不休的仇人。
之所以会闹成这个样子，其实是因为两件事情。
李信恨李淳绑了钟小小，因此跟平南侯府翻脸，而李慎那边，则是恼恨李信算计李家。
当初抚恤名单的事，是李慎与李信说好了，两个人都在这件事情上口径一致，可是李信竟然私下里用这件事做文章，狠狠的摆了李家一道，这让身为柱国大将军的李慎颇为恼怒。
所以才有了李延回京的后续。
李慎心里很清楚，凭借玉夫人还有李淳两个人，不太可能是李信的对手了，他自己又不太方便回京，只能把李延派回京城，暂时主事。
李延上书之后的第二天，七皇子姬温被召进了宫里。
长乐宫的偏殿里，这位魏王殿下跪在地上，手里捧着李延的上书，冷汗涔涔。
“父皇，这——”
承德天子面无表情，开口道：“这是李延做起给朕上的奏章，参李信任监军使期间勾结南疆匪逆，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七皇子苦笑摇头：“父皇，李信只是一个羽林卫的校尉，手下虽然有一两百个人，但是只有统兵权没有调兵权，这么一个芝麻大小的武官，哪里有资格勾结南疆的匪逆？这定是李家人因为上次的事情，对李信怀恨在心，因此上书报复，父皇明鉴，莫要上当才是。”
想要里通外国，最起码的条件就是位高权重，不然就不能叫勾结，而是叫投靠，南疆的余孽现如今已经没落成这个模样，李信更没有理由去投靠他们了。
承德天子面无表情：“李信自然没有资格勾结那些反贼，但是李信身后的人却有。”
李信在京城里，替魏王府做了这么多事情，他身后的人是谁，已经不言而喻。
魏王殿下脸色大变，连忙跪地叩头道：“父皇，儿臣万万不敢！”
“儿臣事君事父，从来一腔赤诚，绝不敢有任何歪念头，况且南蜀的余孽比起平南军尚且不如，儿臣就算是失心疯有了一些不该有的念头，也不会找这种秋后蚱蜢……”
七皇子叩首道：“父皇，李信在南疆做了什么，儿臣属实半点也不知情，请父皇明鉴！”
承德天子淡淡的点了点头，开口道：“朕也觉得你应该不知道这件事，不过陈矩昨天去查了，李信身边的确跟着一个蜀人，就是他从南疆回来之后不就，跟在他身边的。”
“这个人，你知情不知情？”
七皇子摇头道：“这几个月来，儿臣一直忙着酿酒，对一些杂事都疏忽了不少……”
皇帝陛下伸出手指，一边轻轻敲着桌子，一边皱眉道：“如果李延说的是真的，这个李信真的跟那些南蜀余孽见过面，你猜一猜，李信到底是想做什么？”
七皇子低头道：“李信曾经跟儿臣说过他的一些故事，他都母亲未婚先孕生下了他，十几年来跟母子两人相依为命，日子过的苦不说，还要被乡里人辱骂，因此他多半……恨李家入骨，且不说李信有没有接触南蜀余孽，假若他真接触了，多半也是想从这些人身上，找到一些平南军的突破口……”
承德天子缓缓点头，认同了七皇子你话。
“应该就是这个样子。”
这位皇帝陛下，自己皱眉思索了片刻之后，抬头看向姬温，开口道：“李信现在到哪了？”
魏王殿下摇头道：“不太清楚，不过算一算行程，这会儿应该是在回京的路上了，快则三五天，慢的话十天半个月也该到京城了。”
“等他到京城，让他哪里也不要去，第一时间来见朕。”
魏王殿下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儿臣遵命。”
父子两个人的这场对话，看起来稀松平常，但是每一句话出了些差错，就足够让李信死无葬身之地。
只要七皇子松口一句，李信可能就是人头落地的下场。
离开了皇宫之后，魏王殿下的背后已经全部汗湿了。
老实说如果不是李信现在对于他太过重要，他是绝对不会在天子面前这么替李信说话的，甚至可能天子提到李信接触南疆的时候，七皇子就要着手与李信撇开关系了。
但是如今，祝融酒已经开始给魏王府带来巨大的收益，平定南疆的事情将来多半也要落在李信手里，李信几乎就是魏王府最大的助力，在这种情况下，魏王殿下才咬牙硬保了一波李信。
出了皇宫之后，他还是后怕不已。
刚才那种情况，只要承德天子稍微昏聩一点点，他这个勾结反贼的罪名就几乎不可能洗的脱，还好承德天子足够英明，能够分清楚是非。
这种把身家性命还有前程，寄托在别人一念之间的感觉，让姬温很不好受。
回到了魏王府之后，七皇子瘫坐在主位上，喝了好几杯茶之后，他才勉强定下心神，挥手招过来一个下人开口道：“你现在便出发，往北边去寻李信李校尉的队伍，然后回来告诉本王，他何时能够回到京城。”
这个下人躬身低头：“小人遵命。”
“记住要准确时间，本王必须清楚，他什么时候能回到京城。”
“是。”
这一天晚上，魏王殿下失眠了，承德天子的话像梦魇一样，让他有些患得患失，一闭上眼睛就会想到一些不好的事情。
一直到天光大亮，他都没有缓过来。
第二天上午，那个被他派出去的家臣，慌慌张张的跑了回来，跪在姬温面前，恭声道：“殿下，李校尉他们已经在二百里开外的地方，还有两三日便能到进城了。”
魏王殿下睁本来正在闭目养神，闻言开了满是血丝的眼睛。
“知道了。”

第一百九十五章 串口供
三天之后的傍晚，李信等人来到了京城城北的一处驿站。
这个驿站距离京城还有三十里左右，这会儿赶回京城城门也闭了，李信可没有叫开城门的本事，况且他还带着兵，大半夜的更不可能开城门放他进去。
于是李大校尉大手一挥，宣布今天晚上在这里歇息，第二天再准备进京城。
到了后半夜的时候，李信的房门被轻轻敲响。
几个月的军旅生活，让李信警觉了不少，他几乎是立刻清醒了过来，点亮了房间里的油灯。
门口站着的是老校尉王钟。
“王师父，怎么了？”
“有人来了。”
王钟皱了皱眉头：“大概几十个人的样子，这会儿快到驿站了。”
他话音刚落，李信也听到了隐隐的隆隆马蹄声，显然王钟说的人已经很近了。
李信笑了笑：“这儿都是天子脚下了，不会有什么匪类吧？不过大半夜赶路确实是有些稀奇，还是警觉一些的好。”
说着，李信让人喊醒了一部分羽林卫，吩咐四下戒备，他自己也换了一身衣裳，从枕头底下取出了那把青雉剑。
这柄剑很奇怪，看起来不是很起眼，甚至有些像是青铜材质，但是李信曾经用那些胡人的弯刀试过，轻轻一碰，就可以把那些还算锋利的弯刀斩成两段。
据种玄通说，这玩意儿是用陨铁打造的，不能用常理来形容。
这种神兵利器，向来是武侠小说里主角必备的东西，没想到有一天也能落到李信的手里。
不过这东西很沉，整体大概有五六斤的样子，要知道一般的剑大概也就一两斤，重一点的两三斤不得了了，这柄足足有五斤多的剑，凭李信现在的臂力腕力，很难驾驭得住。
他现在只能用这玩意儿当砍刀砍人，想要用出什么花里胡哨的招式，暂时是不可能的。
提着青雉剑，李信心里安定了不少，他刚走到驿站门口，就看到南边有二三十匹马在官道上飞奔，声音越来越近。
大概到四五十米左右的样子，借着这群人手里的火把，李信才看清楚当先一人是谁。
李大校尉对着身旁的王钟沉声道：“是自己人来了，让大家散了吧，不用紧张。”
七皇子大半夜来城外见自己，必然是有什么大事，这种时候还是要低调一些，不能让太多人知道。
王钟点了点头，下去吩咐去了，李信整理了一番衣裳之后，七皇子等人的马匹已经在驿站门口停了下来。
李信上前抱拳道：“见过殿下。”
七皇子翻身下马，三两步走到李信面前，重重的拍了拍李信的肩膀。
这几天的时间里，这位魏王殿下过得并不是很好，甚至可以说是度日如年。
他从来没有等一个人等的这么心急如焚，就算是早年情窦初开的时候，等心上的姑娘，也远远没有现在这般煎熬。
苦苦等了三天之后，李信等人终于到了京城附近，七皇子终于等不下去了，他亲自带着魏王府的几个家将，连夜赶到了这座驿站。
因为心里忧虑过度，这会儿这位皇子甚至有些瘦了。
李信低头道：“殿下，什么事这么着急，让你大半夜赶到这里来？”
魏王殿下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然后又觉得这里不太合适，沉声道：“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李信点了点头，跟王钟打了个招呼，让他领着羽林卫四下戒备之后，把七皇子领到了屋子里，伸手给他倒了杯茶，开口道：“殿下，出什么事了？”
能让一个皇子不顾身份出城二三十里迎接自己，京城里必然是出了什么事情，而且是跟自己有关，并且威胁到了魏王府的大事情。
七皇子喝了口茶，轻轻的叹了口气：“信哥儿，南疆平南军的副将李延回京城了。”
李延——
这人李信在南疆曾经见过一面，当初就是他带着平南军的将士，在官道上迎接李慎。
想到这里，李信笑了笑：“他回来怎么了？”
“他回来任兵部侍郎，并且在父皇面前告了你一状。”
说着，魏王殿下从衣袖里摸出几张白纸，递在李信手里：“父皇那天召见我的时候，给我看了李延的奏书，我回府之后把它默写了下来，虽然不至于一字不差，但是错不了几个字。”
李信接过这几张白纸，简单扫了一眼之后，脸色就变得有些不太好看。
南疆的事，他自以为处理的很好，在汉州府见李兴的时候，他也以为没有人发现，所以后来他才能这么放心的把沐英带在身边，但是现在，李信才发现自己太小瞧这个时代的人了。
认真看完一遍之后，李信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开口道：“这是李兴身边出了奸细！”
说到这里，李大校尉有些生气：“身在蜀郡，一个南蜀的大殿下，身边居然被李慎埋了奸细，真是活该南蜀亡国！”
魏王殿下摇头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李延的奏书被父皇压了下来，暂时没有什么事情，不过父皇吩咐了。让你一回京就立刻去见他。”
姬温面色凝重：“此关你我二人的身家性命，信哥儿务必慎重！”
李信现在才听明白，这位七皇子的来意。
南疆的事情是瞒不住了，肯定要在承德天子面前说实话的，现在的区别就是，七皇子知不知道李信“勾结”南疆。
他是大晋的皇子，身份敏感，决不能参与到勾结反贼的事情中来，他大半夜跑到这座驿站来见李信，为的就是这件事。
魏王殿下声音低沉：“父皇已经见过我一次了，问我知不知道你联系南蜀的事情，我否认了，信哥儿回京面圣的时候，务必咬死这个——”
李信深呼吸了几口气，开口笑道：“殿下放心，这件事牵连不到你头上。”
“非是害怕牵连。”
魏王殿下苦笑道：“实在是因为我这个身份太过敏感，如果被四哥他们知道这件事，只要稍稍做一些文章，魏王府上下便会坠入万劫不复之地，这其中厉害，信哥儿应该能够想的明白……”
“我懂，我没有怪罪殿下。”
李信眯着眼睛说道：“这件事决不能牵涉到殿下，不然我也没法跟陛下说清楚这件事，只有殿下置身事外，我才可能把这件事大事化小……”
魏王殿下犹豫了片刻，然后开口道：“信哥儿，要不要把那个南疆来的人给杀了？”
他是想杀了沐英，以对天子表明忠心。
“自然是不成的。”
李信面色凝重，摇头道：“殿下，咱们还要靠着他，从这件事里脱身呢——”

第一百九十六章 请陛下降罪！
七皇子与李信商议了半个时辰之后，又趁着夜色离开了。
第二天一大早，李信从驿站起床，并没有急着启程，而是站了一个时辰拳桩，等到太阳初升的时候，才开始带队朝着京城进发。
老校尉王钟，骑在一匹青马上，跟在李信身后，想要开口问些什么，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他虽然不认得昨天晚上来的那个人是谁，但是看坐骑就能够猜到是京城里的大人物，能让这么个大人物大半夜的赶过来，说明京城里一定是出事了，王钟虽然很好奇，但是到底还是没有开口。
朝堂之上，波谲云诡，不是他这种武夫可以插手的，论弓马骑射，拳脚功夫王钟自信不输任何人，但是这些朝堂上的东西，他就知道的很少了。
现在羽林卫没了大车，速度快了不少，二三十里的路程，只走了一个上午，到中午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京城的城门。
三百多个羽林郎在北门集结，李信回头，对着身后的这些羽林卫少年沉声道：“咱们一行数月，兄弟们都颇为辛苦，现在回了京城各自回家休沐三天，三天之后到羽林卫大营集结，到时候小陈集那边的功劳，朝廷都会有奖赏发下来。”
这些羽林卫年纪都不大，一路跟李信走过来着实吃了不少苦，闻言都是大喜，呼啸着散开了。
“多谢李校尉！”
众人都散去之后，李信身边只剩下王钟还有沐英两个人，李信对着王钟拱了拱手：“王师父，一路上您最是辛苦，现在咱们到京城了，您老也回去歇息歇息罢。”
王钟在京城没有家室，平日里都是住在羽林卫大营，闻言点了点头，开口道：“这一路接近三个月，你欠老夫一百斤烈酒。”
李信粲然一笑：“王师父放心，回头就给您送过去。”
王钟摇头叹了口气，拍了拍李信的肩膀。
“自己小心。”
说完，他自顾自的进城了。
现在，李信身边就只剩下了沐英一个人。
李大校尉回头看向这个黑脸的兄弟，开门见山地说道：“沐兄弟，你的身份暴露了。”
沐英脸色变了变，最终缓缓吐了一口气：“怎么暴露的？”
“是平南侯府上报了天子，你们南疆必然有李家的奸细。”
沐英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罕见的平静了下来，开口道：“你要我做什么？”
李信直言不讳：“现在沐兄弟有两条路可以走，第一条就是现在上马，跑的越远越好……”
李信一句话还没说完，沐英就已经很利落的翻身上了那匹枣红马，对着李信抱了抱拳：“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李校尉，咱们——”
他一句后会有期还没有说出来，一脸黑线的李信就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只是如果沐兄弟此时走了，朝廷多半会发下海捕文书抓你，如果被朝廷抓住，那就是十死无生的局面。”
沐英规规矩矩的跳下了马。
“第二条路呢？”
京城距离南疆何止千里之遥，沐英沿途又没有驿站换马，如果朝廷真的发下海捕文书，那么沿途各个城镇都去不得，想要避过去那就只能逃到深山老林里去了。
李信面色严肃了起来，开口道：“第二条路就是跟我一起进城，等候天子传唤。”
沐英叹了口气：“几死几生？”
“我不知道。”
李信摇了摇头，老老实实地说道：“不过有一点可以保证，咱们必然同生同死。”
沐英闻言，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
“好，我跟你进城。”
两个人上马，走进了京城，两个人回了大通坊之后，李信洗了个澡换了一身羽林卫的礼服，对着沐英开口道：“你便在这里等着，如果天子要见你，应该就会来这里传你。”
尽管平日里，沐英多有看不起大晋的皇帝的意思，但是事到临头，他还是有点露怯，有些慌张地说道：“姬家皇帝问我，我该说什么？”
“除了你不想说的，有什么就说什么。”
李信仓促吩咐了几句之后，就动身进宫去了。
到了下午的时候，李信才赶到皇城内宫门口，要面见天子。
这一次没有等候太长时间，很快就有宦官过来，把他领到了长乐宫里。
这是李信第四次面圣了，这一次比之前三次都更为关键，因为这一次只要说错了一句话，他这条小命也就交代在这里了。
长乐宫的书房里，李信规规矩矩的跪在了地上：“臣李信，叩见陛下。”
承德天子放下手中的朱笔，淡淡的瞥了一眼李信：“这么久没有回来，朕还以为你去了南疆呢。”
毕竟是至高无上的天子，只是最简单的先声夺人，就让李信有些害怕。
“臣不敢。”
“你站起来说话。”
李信从地上爬了起来，垂手而立。
承德天子上下打量了一眼李信，呵呵笑道：“去了一趟北边，倒是黑了不少，不过黑了也好，从前显得有些病怏怏的。”
李信额头冒汗。
“多谢陛下关心。”
承德天子眯着眼睛，跟李信扯了几句家常，李信都一一回答，突然这位皇帝陛下冷不丁的开口道：“老七见过你了？”
李信只犹豫了一个瞬间，就低头承认：“见过了。”
七皇子出京的动静，不太可能瞒得住这位皇帝陛下，在这种问题上撒谎没有意义，所以李信很是老实。
“他与你说了什么？”
李信低头，略做考虑之后，开口道：“魏王殿下与臣说，兵部侍郎李延上书参我勾结南疆，要害我性命，殿下让我进京之后一切小心。”
“殿下还说，陛下您要见臣，于是臣一进京城，就马不停蹄的到皇宫面圣来了。”
承德天子拍了拍手，呵呵笑道：“你们两个感情还真是不浅，能让他在这个时候跑去提醒你。”
“是殿下看得起微臣。”
承德天子脸上的笑意突然收敛，狠狠拍了拍桌子：“你以为朕在夸你是不是？你身为朕的监军使，在南疆期间约见反贼，是何居心？”
李信叹了一口气，跪在地上，沉声道：“陛下明鉴，是南疆的反贼把微臣掳去的，并不是臣要见他们。”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这一点，王默大哥他们也可以作证。”
承德天子气极反笑：“这么说，朕的近卫营校尉，也跟着你一起瞒着朕？”
李信摇头道：“王默大哥他们并不知道掳走我的人是谁，后来那些反贼把我送了回来，为了不牵连他们，臣就没有跟王默大哥他们说明情况。”
承德天子思索了片刻，眯着眼睛问道：“那你身边那个蜀人作何解释？”
“他是臣用来联络那些反贼的一条线。”
天子大怒，狠狠地拍了拍桌子：“你还说你没有勾联反贼！”
李信摇头道：“陛下，南蜀余孽已经是春冰秋虫，成不了气候，臣没有理由去勾结这些将死之人，臣之所以要跟他们联络，为的是有朝一日，报自己的一份私仇。”
“私仇？”
李信低头道：“平南侯府与臣有莫大仇怨，偏偏李家又有如此大的势力，臣动他们不得，于是就想着在南疆留一条线，将来或许能从这条线，向平南侯府复仇。”
说到这里，李信叩首道：“不管怎么说，南蜀余孽都是大晋的反贼，臣因为一己私怨，与反贼有所接触，是不争的事实，如今臣伏法认罪，请陛下降罚。”
承德天子冷眼看向李信。
“那个蜀人何在？”
“此刻正在臣的家中候旨。”

第一百九十七章 话术的威力
这几句话，可以说是李信本人话术的巅峰水平了。
李信这简简单单的几句回答，不仅把七皇子摘了出去，就连他自己，也被摘了出去。
这是李信目前能够想到的，最完美的回答了。
如果不是上辈子就是做市场营销，靠嘴皮子吃饭，他估计也不能这么流畅的说出这几句话。
更关键的是最后一句话。
之前在承德天子眼里，李信虽然跟平南侯府有矛盾，但是他毕竟是李家的血脉，究竟该不该信任还是未知之数，但是现在，李信主动把这个关系升级到了“仇恨”的等级，并且李信已经为了这份仇恨付诸行动，这就让承德天子对李信的信任程度更添了几分。
毕竟如果李信一心一意要扳倒平南侯府，那么他就跟承德天子站在了同一个战线上。
皇帝陛下静静的看着跪在地上的李信，微微眯了眯眼睛：“你说你要借着那些南蜀余孽，来对付平南军，你且说一说，如何对付平南军？”
李信低头沉声道：“回陛下，到现在为止，臣还没有一个具体的章程，但是那位南蜀的首领李兴，对平南侯府也多有不满，这件事是可以利用的，将来陛下真要对南疆动手的时候，这条线就有了用途，如果能让两个李家反目成仇，那么收回蜀郡将会轻而易举。”
说到这里，李信低着头，继续说道：“即便不能让这两家反目成仇，只要让他们之间生出一些隙缝，将来动手的难度也会大大减小。”
承德天子呵呵冷笑：“这两家合则生，分则死，这种生死问题上，他们不可能会背道而驰。”
李信抬头看了一眼天子，声音低了下来：“陛下，臣那天被那些南蜀余孽掳走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平南军的人看见，夜里回来的时候平南军的副将程平依旧恍若未觉，而这李延却能够清晰的知道臣去见了李兴，说明平南侯府在李兴身边埋了人。”
“同时也说明了，这两家都在互相戒备，并不是完全的一条心。”
“况且，据臣所知，当初平南侯李知节灭南蜀的时候，将南蜀皇族杀了个七七八八，这是抹不掉的弥天大仇，不可能说揭过去就可以揭过去。”
承德天子皱眉思索了片刻，最终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不得不说，你的这张嘴很是厉害，朕又一次被你说服了。”
“你起来说话吧。”
李信站了起来，对着承德天子弯身道：“陛下，想要分开这两家，臣手里需要有一些本钱，如果南蜀李家愿意归降大晋，陛下……能够给出什么样的好处？”
承德天子脸上露出笑意：“朕可以给南蜀李家一个世袭罔替的国公。”
诸夏只有一个很好的优良传统，那就是兴灭继绝。
在李信的那个世界，春秋战国时期，不存在灭国这个说法，哪怕一个国家亡了，战胜者也会扶持一个宗室重新承继这个国家，甚至会帮他重建邦国。
这个优良传统虽然到后面渐渐没了，但是也没有完全消失，比如说对于亡国君主，明面上都还是会封个王公之类的爵位，尽量优待。
这个传统，在这个世界也一样，只不过南蜀灭国的时候，南疆的形式比较复杂，南蜀的皇族被李知节一口气杀了个干净，只有闵王一系逃了出去，没能在大晋这里得到什么优待。
所以，承德天子给出的这个公爵，并不是十分出奇。
这位皇帝陛下说完这句话之后，又淡淡的补充了一句：“不过朕也有朕的条件。”
谈合作自然要双方都有获益，这一点承德天子心里还是清楚的。
李信低头道：“陛下请说。”
皇帝陛下眯着眼睛笑道：“朕不需要一个手脚健全的南蜀李家，李家可以到京城来做国公，但是李家现在手里的力量，必须全部交到朕的手里。”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苦笑道：“那些蜀人，都颇为顽固，只认南蜀皇族，恐不能为我大晋效力。”
“那就让他们去死。”
承德天子声音凛冽：“不死个七八成，这件事是谈不下去的。”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弯身道：“臣——知道了。”
说着，李信就要弯身告退。
承德天子好整以暇的看向李信，呵呵笑道：“抛开南疆的事情暂且不谈，听说你在北边带着你手下这两只校尉营，杀了不少残周的余孽？”
叶鸣给羽林卫请功的请功书，先李信许多到的京城，毕竟信使一人一马，不需要行军，自然速度要快很多。
对于大晋来说，南蜀尚且可以算是汉家朝廷，南蜀的皇族只要愿意磕头认怂，承德天子不介意给他们一代两代人富贵，但是北周就不一样，北周宇文氏并不是汉人，因此残周只能永远是大晋的死敌。
李信轻叹了一口气，弯身道：“都是陛下栽培，臣惭愧——”
承德天子呵呵笑道：“朕栽培，也要你是个可造之材才行，叶鸣的请功书里说，你亲自动手杀了三个，是也不是？”
“下臣侥幸——”
承德天子从御桌上站了起来，走到李信面前，呵呵笑道：“初临战阵，能有这个水平，已经很了不起了，你是个有本事的少年人，好生在朝廷里做事，将来成就不可限量，最起码不会比他李慎差了。”
说到这里，这位姬家的皇帝淡然道：“你小时候的遭遇，朕也听老七说了，这件事那个人做的的确不对，朕已经派人去了永州，给你母亲修墓，再让当地官府给她正一正名声，不能让她死后在地下，也遭受委屈。”
李信跪地叩头。
“陛下天恩，臣铭感五内！”
“臣代家母，叩谢陛下——”
这句话是真心实意的。
李信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大半年了，半年多的午夜梦回，李信和另外那个李信，早已经不分彼此，他也把那个永州乡下的可怜女子，当成了自己的母亲。
说来可怜，母亲病死之后就只有一口薄棺，还是舅公用了半辈子积蓄给买的，下葬之后，山里只多了个小土堆，连个墓碑也没有。
李信在京城有了“积蓄”了之后，曾经想过回永州给母亲修一修坟，但是他到现在，仍然不能说明自己的父亲是谁，回了乡里之后，那些家乡人当面可能不敢骂他，背地里指不定会骂的更难听。
毕竟眼红心黑。
这种事，最好就是让官府和朝廷出面，才能给那个可怜女子正名。
承德天子笑呵呵的拍了拍李信的肩膀。
“好生做事，将来有了个好身份，衣锦还乡，早些年吃下的苦楚，便都可以扬眉吐出来了。”
“臣遵旨……”
皇帝陛下摆了摆手。
“好了，你下去罢。”
“回去之后，让那个蜀人进宫来，朕要问他一些事情。”
李信身形顿了顿，然后恭声开口。
“是。”

第一百九十八章 还伞
这就是喜怒无常的天子。
前一刻还对李信摆着笑脸，一副要重用李信的模样，下一刻还是不放心，要亲自见一见沐英。
这其实并不是一种性格，而是一种手段，皇帝作为九五至尊，必须要变幻莫测，让手下人猜不透自己的心思，这样才能够在某种程度上震慑臣子，让他们老老实实的。
如果皇帝什么心思都被手下人看透了，那么这个皇帝是做不长久的。
李信微微躬身，退出了长乐宫。
走出长乐宫之后，李信的背后已经全是汗水。
刚才那一段对话中，他整个人的精神都处在高度集中的状态，就像是一跟绷紧的弓弦，现在终于过关，立刻长长的吐了几口气，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欺君实在是一项技术活，因为你不清楚皇帝究竟知道些什么，你只能靠自己的想法去猜，这种猜测跟赌博并没有什么两样，一句话说错，便会人头落地。
比如说刚才李信跟承德天子的对话，如果近卫营的王默早就对承德天子坦白了一切，那么李信刚才说的话，其实就是找死。
万幸的是，李信赌对了。
他深呼吸了几口气，然后缓缓走出皇宫。
这会儿是七月底，最容易下雨的季节，天空中乌云密布，不时有雷霆炸响，过了一会儿，就有豆大的雨点落了下来。
大雨倾盆。
李信跑到永安门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淋湿了，还好他现在跟内卫的关系有所缓和，从内卫那里借了把伞之后，撑开雨伞，朝着大通坊走去。
大通坊李信的院子里。
沐英见到李信回来之后，也是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开口笑道：“你活着便好，你活着我就死不了。”
李信收了油纸伞，一边用毛巾擦拭身上的水迹，一边平淡开口：“天子要见你。”
“啊？”
沐英被吓了一跳：“你都回来了，他还见我做什么？”
“注意你的言辞。”
李信压低了声音：“现在咱们周围，多半有人盯着，你不想死，就对陛下客气一点！”
对天子称“他”，是很不尊敬的行为。
沐英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低声道：“陛……陛下喊我去做什么？”
“我怎么知道？”
李信白了他一眼，淡然道：“没事，你去了之后，陛下问你什么你答什么，说实话就行，凭你的境界，在天子面前也说不了谎话。”
是的，说谎也是要有境界的，常人在皇帝面前，说话都战战兢兢，更别提说谎了。
而且这东西不仅要胆子大，而且要脸皮厚，像沐英这种，胆子虽然很大，但是一说谎就会眼神闪烁，连李信都能看得出来，更别提那位皇帝陛下了。
沐英本人掌控的信息并不多，他只是奉了李兴的命令，来李信身边互通消息，这一点与李信刚才的言辞并无出入，说出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沐英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那我去了？”
“等等。”
沐英大喜，回头笑道：“我就知道李校尉放心不下，是不是要陪我同去？”
李信白了他一眼，指着门口的油纸伞说道：“这伞是我从永安门的内卫借的，你顺道帮我还给他们。”
“……”
——
这一次承德天子那边，被李信应付了过去，但是并不代表这件事就彻底消停了下来，如果李延在朝会的时候公然上书弹劾李信，那么就不能用这个说辞解释了。
私下里，承德天子可以接受李信接触南蜀余孽，但是在明面上，天子绝对不允许任何人接触反贼，到时候如果李信不能自辩，就是承德天子也未必保得住他。
所以，这件事还有待后续。
李信脱下了那身湿衣服，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之后，便靠在躺椅上，闭目思索着后续应对的计策，就在李信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院门被敲响了。
李信睁开眼睛。
沐英平时就是住在这里，他不会敲门，而现在会来找他，愿意来找他的，估计也就一个人了。
李信起身打开院门，果然看到撑着雨伞的七皇子，在院门口等着。
李信笑了笑：“殿下这会儿来寻我，就不怕陛下乱想？”
魏王殿下摇了摇头：“信哥儿取笑了，姬温非是那种只顾保身之人。”
李信能从皇宫里出来，就代表这件事在皇帝的那个层面过去了，而在一个帝制国家，只要皇帝那边说过去了，那么剩下的就都是细枝末节。
两个人来到了李信家里的客厅坐下，李信去厨房提了一壶热水，先倒满茶壶，然后给这位皇子殿下倒了杯茶，自己也坐了下来，低头喝了口茶。
七皇子先是抿了口茶，然后开口道：“父皇……怎么说？”
李信摇头道：“现在还不清楚，沐英被召进宫里了，这会儿估计还在问话，具体情况等他回来就知道了。”
魏王殿下放下茶盏，轻声道：“这个沐英，未必靠得住，早知道就该杀了他，这样死无对证，咱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李信摇了摇头：“杀了他，只会显得我们心虚，到时候无论说什么，陛下都不会轻易相信了。”
说到这里，李信呵呵笑道：“不过殿下放心，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这件事多半可以应付过去，我不在京城这几个月，祝融酒卖的怎么样了？”
“京城里还是在限制着卖。”
提起卖酒，七皇子神情振奋了不少，开口道：“得意楼那边，每日求购的人络绎不绝，私下里一坛酒已经被炒到了七八百贯一坛，京城的富贵人家，宴客的时候能摆上一坛祝融酒，便会脸面大涨。”
李信点了点头，开口道：“有这个效果，咱们就可以适量的放开卖酒的数量了，不过军方很快就可以察觉到祝融酒的厉害，到时候种家军那边也会跟朝廷伸手去要，殿下要多准备一些，供给朝廷。”
卖酒挣钱还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要供给军方使用，这样一来这种烈酒就会多出了许多政治意味。
七皇子点了点头，开口笑道：“提起种家军，信哥儿跑了一趟北边，说一说这种家军如何？”
“铁板一块，滴水不漏。”
李信面色凝重了起来，开口道：“云州城上下，随处可见种家子弟，这些人只听种玄通一个人的，假若那天种玄通不再忠心朝廷，那么种家军多半也就不受朝廷控制了。”
“本来也就没有受朝廷控制过。”
七皇子笑道：“种家军这么多年，都是这个样子，我大晋建国前几十年。种家为了卫护大晋，死了不少人，这都是实打实的情分和功劳，因此历代天子也没有想过动他们。”
李信眯了眯眼睛。
“人总是会变的。”

第一百九十九章 抬钱哭！
在小陈集羽林卫杀了六百多个北周敌人，这是一份很重的功劳，大将军叶鸣亲自给羽林卫写了请功书，称赞羽林卫忠勇，于是朝廷的封赏很快就发了下来。
李信被正式成为了羽林卫的八个都尉之一，正六品武官，同时他也是羽林卫历史上最年轻的都尉。
本来这份战功，不止进一级这么简单，但是李信年纪毕竟太小，实在不好安排在太高的位置上，于是朝廷把多余的功劳安排在了武勋上，把他从八品的毅武校尉，升为了五品的骁骑尉，一口气升了三品六级。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位置，因为平南侯府的嫡子李淳在此之前，也是五品骁骑尉任羽林卫都尉。
其他羽林卫的封赏也都发了下来，因为李信升了一级，他手下的那些武官大多也都升了一级，没有升职的大多也都拿到了一笔丰厚的赏钱。
有了这份功劳，还有一个隐性的好处，那就是在履历上会好看一些，将来有什么位置缺漏，也比较容易爬升。
这就是对于武官来说最重要的军功，没有军功，就只能在自己的位置上苦苦煎熬。如果不会钻营进取，甚至于会像王钟那样一辈子无法动弹，但是只要有了军功，少年封侯也不是梦想！
因为李信手下的那些羽林卫都在休沐的原因，朝廷把封赏的文书，银钱一股脑的堆在了李信的家里，让李都尉在分发下去，看着自己面前满满一堆文书还有一箱箱装满铜钱的箱子，李信有些哭笑不得。
“沐兄弟，过来帮忙抬一下箱子，堵住门口了……”
沐英就住在李信家里，是个免费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那天沐英进宫之后，承德天子并没有问他太多事情，只问了一些蜀郡子民的生活条件，又问了一些关于李信的事，沐英都老老实实的回答了，验证了李信没有说谎之后，便把他放了回来。
沐英有些鄙夷的看了李信一眼，撸了撸袖子，一个人把那一箱重达两百斤以上的铜钱箱子搬到了一边。
忘了，这家伙是个练家子。
李信摇了摇头，开始拆开那些文书查看，突然在文书上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李大都尉满脸古怪，转头看向沐英：“沐兄弟，说起来你可能不信……”
“朝廷给你封官了……”
沐英闻言也有些吃惊，走到李信身边诧异道：“什么官？”
“哨官。”
哨官是仅次于校尉的官，也就是俗话里的百夫长，手底下管着一百个羽林卫，不止如此，这个位置还有品有级，是一个正八品的武官。
沐英在小陈集一战中表现英勇，直接死在他手里的人最少有二十个人，这笔功劳都被如实的报了上去，有这份功劳在，给他一个哨官其实并不过分。
沐英咧着嘴巴傻笑：“没想到有一天，老子还能吃但姬家的皇粮。”
“你笑个屁！”
李信瞥了他一眼：“你在大晋做了官，等你回了南蜀，你瞧李兴还会不会信你？”
沐英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
哨官虽然手底下有一百个人，但是同其他官员一样只能统兵不能调兵，也就是说他只能在羽林卫大营，或者有上官命令的情况下动用这一百个人，在这种条条框框的限制下，沐英不可能用这一百个人造反。
而且按照李信的猜测，只要是跟了沐英的羽林卫，这辈子都没有卫戍宫城的机会了。
更重要的是，南疆会对沐英失去信任。
沐英做了官之后，无论给南疆递什么有害大晋的消息，南疆那边都是不会信了。
用一个无关痛痒的位置，就几乎废掉了沐英危害大晋的可能，甚至还废掉了沐英回南疆的机会，承德天子的手腕，已经到了令人惊叹的地步。
李信拍了拍这个黑兄弟的肩膀，摇头道：“沐兄弟，不出意外的话，你这辈子都要在大晋做官了。”
沐英还有些云里雾里的，愣愣发呆，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
到了第三天的时候，李信手下的羽林卫，在羽林卫大营准时集合。
总共是三百四十二个人。
在小陈集，李信手底下这四百多个人死了三十九个，又有不少重伤的没办法动弹，除了这些人以外，其他的人几乎一个不差全部到齐了。
李信站在一个铜钱箱子上，咳嗽了一声。
“兄弟们，我脚下就是朝廷发下来的赏钱，这一次朝廷比较阔绰，赏钱翻了一倍，一个人头赏两贯钱。”
所谓一个人头两贯钱，就是杀敌一人赏钱两贯，小陈集一战中，那些北周敌人大多是仓皇逃窜，因此这些羽林军几乎每个人都有机会杀了一两个，此时终于到了分钱的时候，这些人都兴奋不已。
李信面色不变，继续说道：“之前路上的时候说好了，回京的时候，本校尉一个人再多发一贯钱，今天我已经把铜钱都兑好了，稍候便会一并发给你们。”
这一下，整个羽林卫上下都是欢声雀跃了。
毕竟有些人没能捞到人头，有了李校尉这句话，大家都有钱可以拿。
于是乎，就在羽林卫大营的校场里，李信把这些铜钱一一散发了下去，发完了之后，李信脚底下还剩下两箱铜钱。
大家都沉默了下来。
因为他们都很清楚，这些钱是干什么用的。
这是抚恤金。
李信也沉默了一会，然后从衣袖里取出一本册子，开口道：“这上面，写着战死兄弟们的住处，你们谁愿意抬着这两箱铜钱，与我一起去各位战死兄弟的家里，探望一下他们的家人？”
“我！”
“李校尉，俺陪你去！”
三百多个人，一下子全都激动了起来，挣着抢着要去抬这两箱沉甸甸的铜钱。
李信心中也有些不舒服，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大家不要急，我与郎将请示一番，让他给个手令，我带你们一起去就是了。”
羽林卫的武官只统兵不调兵，想要一口气把他们全带出羽林卫大营，就必须要有上面的命令。
最终在李信的坚持下，有一百个人被他带出了羽林卫。
这一百多个人，轮流抬着两个箱子，浩浩荡荡的出了羽林卫大营。
老校尉王钟本来也想跟去，但是他年纪大了，见不得伤感的场面，摇头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回去喝闷酒去了。
就这样，一百多个人跟在李信身后，按照名册上的地址，一家又一家的找寻。
能够进去羽林卫的，多半是京城人或者京畿人，都不会太远，因此还不是特别难找。
这些少年羽林卫每到一家，都深深弯下腰，以示歉意。
许多年轻一些的羽林卫，更是痛哭出声。
这天底下，最贵重的就是生死相交的袍泽之情了。

第二百章 羽林孤儿
本来发抚恤金，是应该由户部来做，李信他们最多辅助，但是因为承德天子的重视，户部干脆卖了李信一个好，把这笔钱一口气都给了李信。
如果是一般的将官，从里面刮一层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但是李信吃不来这种人血馒头，而且他也不缺钱，这笔抚恤金就一分不少的发了下去。
朝廷的抚恤标准，是战死的将士每人十贯钱，羽林卫的抚恤要稍高一些，大概十二贯左右，李信自己又掏了点钱，给补足了二十贯，挨家挨户的发了下去。
二十贯钱，省着点用，可以让一户普通人家开销好几年时间了。
后世人人都说人命无价，但是那是后世，在这个时代，人命是有价格的，在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人看来，二十贯钱已经足够让人去死了。
就拿去年大雪里的李信来说，那时候李信的性命，别说二十贯钱，就是两贯钱也是不值的。
因为这个时代很少独生子女，一个家里大多有好几个兄弟姐妹，这笔抚恤金足以让他们过日子，拿到抚恤的人家，都还是对李信感恩戴德的。
毕竟很少有这么实诚的官人，能够把抚恤十成十的发下来。
因为这三十多个人，要挨家挨户的去送钱，因此还是颇为耗费时间的，为了方便一些，李信把一百多个人分成了两个队，另一队让沐英带着，分头去分发抚恤。
毕竟沐英怎么说也是将门出身，不至于贪这几贯钱。
尽管如此，一直到第二天下午，李信才发到最后一户人家，这里不在城里，而在京城南郊的一处村子里，接近傍晚的时候，李信才赶到这个名叫陈家村的村子。
李信手下的这些少年人，父辈大多也是羽林卫，羽林卫的俸禄不低，他们一般是住在城里，三十九个人中，只有八个是住在城郊的。
其中之一，就是住在这周家村，名字叫陈初一。
陈初一今年才十六岁，比李信还要小上一岁，父亲死在了北边，他在去年被恩荫进了羽林卫，是最早跟在李信身边的一批人，李信曾经问过他这个名字的来历，很是怕生的陈初一告诉李信，因为他初一生人，所以取名叫做初一。
现在，他也死在了北边。
李信手里捧着陈初一的羽林卫刀甲，想起了那个一说话就会脸红的少年人，轻轻的叹了口气。
这两天，他送了二十多户人家，这个陈初一，是其中年纪最小的一个。
趁着天亮，李信走进了陈家村。
一个身上背着枯木，穿着汗襟的少年人，隔着一条路看到了他们，探头探脑的张望。
羽林卫是天子亲军，京城里的达官贵人都避之不及，当即就有一个队正开口呼喝道：“少年人，没有什么好看的，让开！”
少年人看起来十四五岁的样子，背着一筐树枝，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准备跑开。
李信皱了皱眉头，他上辈子还有这辈子都是农户出身，自然看不惯有人这么对待一个少年人，当即开口斥道：“干什么，看一看也不成了么？”
那个开口的队正当即低头不语。
李信伸手唤住了那个少年人，开口问道。
“小兄弟，你方才在看什么？”
“在看你们的衣服阿。”
这个脏兮兮的少年人有些腼腆，低头道：“我阿兄也有你们这样黑色的衣服，不过他跟你们不太一样，他衣服上没有白色。”
李信等人的衣服，都是清一色羽林卫礼服，纯黑色的衣裳胸口绣着斑斓白虎，只不过因为是来抚恤的，他们一行人身上都挂着白布，以示哀思。
李信心里有些酸楚。
不出意外，这就是陈初一的弟弟了。
“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陈十六。”
少年人擦了擦汗水，小心翼翼的抬头看了一眼李信，开口问道：“你们是来寻我阿兄的么，他在城里做事，没有回来呢。”
“我们都是你阿兄的同……朋友。”
李信本来想说同袍的，但是怕这个少年人听不懂，于是就改口说了一句朋友。
陈十六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是阿兄的朋友啊，那快去我们家坐一坐，我让阿娘给你们弄些吃食。”
羽林卫普通羽林郎的月俸是两石白米，十尺白绢，一石米大概是一百斤多一点，这个俸禄养活一个三口之家绰绰有余，再加上陈十六每天砍柴也能换点铜板，家中有些余粮也是正常的。
李信勉强笑了笑：“小兄弟，你家里有几个人？”
“还有我阿娘跟阿妹。”
“妹妹多大了？”
“十一岁。”
陈十六十分鲁直，没有什么心眼，李信说是他兄长的朋友之后，问他什么他便回答什么。
在这个少年人的指引下，李信等人很快到了他的家里，这是一个土院子，院墙不怎么高大，墙上还挂着一些乡下的干货，一个中年妇人正带着小女儿在院子里晒粮食，下午的阳光洒在粮食上，金灿灿的很是好看。
李信在院子门口驻足不前。
他有些不忍心打破这静谧的美好了。
陈十六进了家里，把肩膀上的柴火放了下来，对着自己的母亲笑道：“阿娘，兄长的朋友来了，看衣裳该是跟兄长一起共事的羽林卫，现在在外面等着呢，您快去倒些茶水，给他们歇歇脚。”
中年妇人瞪了自己小儿子一眼：“怎么这么没有规矩，大郎的朋友来了，直接请进来就是了，干什么让人家在外面等着？”
她慌忙放下手里的物事，用手自己衣服上擦了擦，小步快跑到院子门口。
然后她就看到了李信等人身上的白布，还有后面隐隐约约的白幡。
这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妇人，如同被雷殛了一样，愣在了原地。
泪水从她的眼里滑落了下来。
这个场面，她曾经见过，几年前丈夫讣告发回乡里，朝廷来发抚恤的时候，也是这么个场景。
可是……初一他才十六岁啊，连亲事都还没有定下来——
她眼前一黑，就要倒在地上。
李信心里也颇为酸楚，上前一把拉住这个妇人，涩声开口：“陈大娘，节哀——”
这是人间最不好看的场景了。
陈大娘紧咬牙关，勉强睁开眼睛，看向面前这个少年人，颤声开口道：“这位……官爷，我儿子他不是羽林卫么……羽林卫不是不打仗的么……？”
陈大娘的丈夫，是北边的边军，死在了北边，后来羽林卫征人，陈大娘本来不同意，但是儿子跟她说羽林卫只吃响不打仗，陈大娘便放他去了。
谁知道……
李信张口想说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终轻轻叹了口气：“陈大娘，这件事是羽林卫的不是，初一生前的刀甲，我都带过来了，朝廷给初一的二十贯抚恤，也都在这里。”
说到这里，李信幽幽的叹了口气：“如果您还想要这个羽林卫的位置，十六可以随时来羽林卫报道，我可以亲自带他。”
陈大娘瘫坐在地上，泪流满面。
丈夫死了之后，她一个人苦苦支撑这个家，好容易撑到大儿子也能挣钱养家，谁知道这才短短一年时间，就出了这种事。
不得不说，这个世界上就是有许多人天生苦命，这位陈大娘是，李信的母亲也是。
陈十六和他的妹妹都跑了出来，围在自己母亲身边。
“阿娘，你怎么了？”
李信向后退了几步，单膝跪了下来。
“初一虽然没了，但是羽林卫还在，陈家以后有什么难处，只要李信还在京城一日，便责无旁贷！”
李信跪了下来，他身后的几十个人自然也跟着跪了下来。
五六十个黑衣黑甲的羽林卫，对着一个农妇恭恭敬敬的下跪行礼。
战争，对于叶鸣种玄通那种级别的大将来说，只是一串串冰冷的数字，但是对于李信来说，就是身边没了许多兄弟，许多他能够叫的上名字的兄弟。
那些高官们看不见这些数字，但是李信不能看不见。
就算如王钟所说，这是缘分尽了。
但是总要无愧于心才行。

第二百零一章 抬眼向前看
现实就是现实，没有办法接受也必须要接受。
最终陈大娘还是同意了小儿子进入羽林卫做事，毕竟这个家里需要有个人站出来撑着，有些腼腆的砍柴少年此时也心情低落，对着李信深深作揖。
“这位大人，小人要替家兄操办后事，还要安顿母亲和妹妹，一个月之后再去羽林卫报道。”
李信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不着急，你什么时候来，我便什么时候给你入牒。”
说着，李信把他兄长陈初一的羽林卫腰牌递给了他，沉声道：“这块牌子你收着，有什么事情就拿着这块牌子到城里的羽林卫大营寻我，这笔抚恤虽然不多，但是也算是一笔钱，如果有人敢动歪心思，你们母子三个人也不要反抗，直接拿着这块牌子来寻我。”
李信面色平静：“羽林卫不会让自己人受欺负。”
陈十六垂泪道：“多谢大人——”
李信叹了口气：“你兄长……可惜了，不过你放心，羽林卫的确是不打仗的，你进了羽林卫之后，绝不会出事。”
羽林卫负责卫戍宫城，偶尔会给一些大人物做随行保镖，这种工作除非倒了八辈子血霉碰到刺客，一般是不会出事的。
像李信这种，带着羽林卫不远千里赶到北边去与宇文氏打仗，更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陈十六摇头道：“大人，我不怕死。”
“小孩子不要胡说。”
李信拍了拍他的肩膀：“人都是要怕死的，怕死才能更好的活着。”
说完这句话，李信把陈初一的佩刀交到这个少年人手里，轻轻叹了口气：“城门快要关了，咱们得回去了，记着有什么事去羽林卫大营寻我，不要自己硬扛。”
陈十六重重点头：“知道了。”
回到京城的时候，城门已经快要关上，李信等人亮出羽林卫腰牌，守门的将士才勉强给了羽林卫一点面子，放他们进去。
进了京城之后，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身后的人开口道：“这几天兄弟们跟着我也跑累了，明日休息一天，后天再到羽林卫大营报道。”
这几天时间里，别的不说，李信倒是在这些手下心里建立起了极重的威信，从前多少会有些人不太服气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年人，但是现在大家都是心悦诚服，闻言都是齐声回应。
“是！”
五六十个人一发散了。
李信一个人走回了大通坊，到了家之后，才发现沐英已经早早的回了家里。
他们两个分头派发抚恤，沐英动作要比李信快了不少。
李信伸了个懒腰，走到沐英身后拍了拍这个南疆少年的肩膀，开口道：“感觉如何？”
沐英这会儿心情也有些低落，摇头道：“不太好。”
他轻轻叹了口气：“本来我与你们大晋互为仇雠，按理说羽林卫的人都应该是我的敌人，但是才几个月时间下来，他们死了，我心里居然也很不好受。”
沐英虽然是将门出身，但是他生下来之前，南蜀就已经没了，因此他一直没有机会体会军旅，这会儿在羽林卫里，他才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袍泽。
李信眯着眼睛说道：“你还一口一个你们大晋，你这辈子都回不去南疆了，就算回去，李兴他们背地里也会对你严加防范！”
沐英有些恼火。
“我知道，用不着你一遍一遍的提醒我！”
这个南疆的少年人，怒哼了一声，转身回自己房间去了。
显然，他也很心烦意乱。
……
第二天一大早，李信早早的爬了起来，赶往得意楼。
这几天时间，他从北边回京之后，就一直在忙活公事，没有时间去接钟小小，现在着急的事情总算忙活完了，他也该去把那个小丫头接回来住了。
毕竟住在青楼总不是个事。
太阳初升的时候，李信就来到了秦淮河畔，这会儿秦淮河畔的亭台楼阁，每一家都大门紧闭，没有一家是正常开门的。
李信在得意楼的后院里，见到了自己的妹子。
钟小小原本皮肤有些焦黄而且很瘦，现在大半年时间过去了，这个丫头长胖了一些，皮肤也变得白了不少，整个人虽然没有说一下子变得很好看，但是总归是从可怜朝着可爱的方向进发了。
此时身上穿着一件薄薄的丝质衣裳，手里拿着毛笔，正在得意楼的后院凉亭下认真写字。
崔九娘就坐在她身后，耐心的教导这个小姑娘。
李信进来的动静，终于惊动了崔九娘，九娘站了起来，对着李信微微行礼：“李公子来了。”
钟小小也放下毛笔，一路小跑冲进了李信的怀里。
“哥哥——”
李信摸了摸这个小丫头的脑袋，笑呵呵地说道：“在崔姐姐这里，有没有听话？”
钟小小重重的点了点头。
“小小可听话了。”
经过上次的事情之后，这个小丫头如今又畏生了不少，基本只认李信还有崔九娘两个人，其他人基本一句话也不说。
李信跟她玩了一会，就把她放了下来，笑着说道：“小小你先写会儿字，哥跟你崔姐姐有些事情要商量。”
崔九娘微笑点头，引着李信走到了一间静室里，伸手给李信倒了杯茶。
“这大半年时间，南北奔跑，辛苦李公子了。”
崔九娘是茶道高手，煮茶的手法赏心悦目，李信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只觉得唇齿生香。
“辛苦倒也不辛苦，只是麻烦崔姐姐，还要一直帮我带着小小。”
九娘摇了摇头，语气有些忧虑：“这丫头，经过上次的事情之后，越来越不肯跟外人说话了，再这样下去，以后怕要出问题。”
她是做青楼行当的，对于少女心思再熟悉不过，那些被卖到得意楼的女孩子，一旦不喜欢说话，就必然会做出极端的事情出来。
李信摇头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只能让她自己慢慢来，强求不得。”
说到这里，李信放下手里的茶盏，开口问道：“得意楼最近卖酒的情形如何？”
“很不错。”
九娘笑道：“咱们卖的越少，想要买的人就越多，前天咱们从十坛提到了二十坛，那些人连价格也不问，只一炷香时间，就被抢购一空。”
说到这里，九娘深深地看了李信一眼，感慨道：“李公子真是了不起，几天时间折腾出来的东西，如今比我们整个得意楼都还要挣钱了。”
“这段时间我都没在京城，还是崔姐姐操持的好。”
商业互吹了一波之后，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始说到了正题。
“新任的兵部侍郎李延，崔姐姐这里有多少资料？”

第二百零二章 陛下召你问罪呢！
可以肯定的是，李慎让李延回京，其中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要对付自己。
李慎那个人，李信多少了解一点，这位平南侯，心思缜密做事谨慎，基本上是滴水不漏，既然是李慎做的决定，那么李延绝对不会只有这么一波攻势。
接下来，这位新任的兵部侍郎，可能会给李信带来许多麻烦。
正因为如此，李信才更要提前知道这位突然空降到京城的兵部侍郎是个什么人物。
要知道，兵部右侍郎可不是什么小官，这个位置是兵部的三把手，正儿八经的三品大员，整个朝堂里都能够数得着的要害位置！
如果不是李延军功太重，身后又有李慎做靠山，无论如何承德天子也不会痛快给出这个位置的。
李信在羽林卫里攀爬到如今，也不过是个六品的都尉，官场之上相差一级就是天堑，更何况他们之间差了整整三品六级。
还好李信是羽林卫的武官，禁卫是天子亲军，跳出朝堂之外，不在百官之中，与那个三省六部的朝廷其实是两个系统，所以李延管不到羽林卫的头上。
尽管如此，李信还是要先知己知彼一番。
在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里，魏王府的消息来源主要是靠天目监还有得意楼，现在天目监那边已经不能用了，新的特务机构还没有组建起来，因此得意楼就成了魏王府唯一的消息来源。
事实上这个秦淮河畔最出名的青楼，也是整个京城里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之一。
崔九娘坐了下来，自己也喝了口茶，然后慢斯条理地说道：“这个李延，是李家的螟蛉子。”
这个消息李信早就知道，并不意外。
九娘继续说道：“当年老侯爷李知节破了锦城之后，蜀地多有叛乱，老侯爷李知节就坐镇在锦城，老侯爷的义子李延，便领兵征讨，老侯爷李知节在南疆的十几年时间里，几乎都是李延在领兵打仗。”
且不管现在的平南侯府和朝廷是个什么关系，李知节作为当初平定南方的大功臣，大晋上下百姓都还是很尊敬他的。
整个大晋，提起李知节和叶晟两个人，人人都要称呼一句老侯爷，老公爷。
这是对半甲子之前两个灭国猛将的尊重。
李信低着头，只是静静的听着崔九娘讲话，并没有插嘴。
九娘整理了一番思路，继续说道：“这种情况一直到十四五年前，老侯爷李知节过世，如今的侯爷李慎南下接任平南侯位置，从那时候起，李延开始主动退了一步，把平南军所有的功劳都堆砌在了李慎头上。”
李信目光有些凝重。
据他所知，在老侯爷李知节时代，南疆并没有和平南侯府结盟，也就是说那时候的战事是真刀真枪的，这么一看，这个李家的螟蛉子，就已经很是了不起了。
十四年前，李慎南下之后，平南侯府就开始与南蜀余孽联盟，自那之后，南疆其实就没有了太多的战事，也就是说如今的平南侯李慎身上的名位功劳，多半都是假的。
就连李慎身上柱国大将军的名位，也是那位南蜀的闵王殿下自己献出了自己的生命，给李慎换来的。
而李延身上的，才是真正厮杀得来的功劳。
正因为如此，李延一回京城，便有这么个兵部侍郎的位置，事实上如果李延与皇帝走的够近，他做兵部尚书都绰绰有余了。
听完九娘说的话之后，李信微微皱了皱眉头。
一个聪明人，未必懂得带兵打仗，但是能打赢胜仗的人，绝对不蠢。
这是一个很难缠的对手啊。
李信在得意楼里又与崔九娘闲聊了几句之后，便抱着钟小小起身告辞，临行之前，崔九娘深深地看了钟小小一眼，轻声道：“李公子下次出门，记得把小小放在我这里来，可不要把她一个人放在家里了。”
说到这里，九娘怕李信产生误会，又开口补充道：“我在得意楼附近买下了一个小宅子，以后小小再来就住在那里，不在得意楼里住了。”
李信微微颔首：“多谢崔姐姐。”
九娘松了口气，目送着兄妹俩离开。
这个少年人，如今已经是羽林卫的八个都尉之一，对自己的称呼却依旧如曾经卖炭时候一般……
难得啊——
……
把小小接回家待了一天之后，李信就准备去羽林卫大营报道了，不过在这之前，他还要去一趟清河公主府。
如今李信升职成了都尉，以后就不太可能继续在清河公主府做亲卫长了，那位公主殿下对他颇为依赖，还是要去清河公主府解释一下，免得公主殿下打到羽林卫来，不好收场。
想到这里，李信换上了一身羽林卫常服，朝着清河公主府走去。
当初在清河公主府做亲卫的羽林卫，都被李信带去了北地，如今公主府的亲卫，是朱恪从羽林卫里另选的一个校尉营。
这个曾经李信手底下的哨官，如今也成了朱校尉了。
到了公主府之后，那些亲卫虽然不认得他，但是却认得他的衣裳，如今李信的都尉衣裳还没有发下来，仍旧穿着校尉的常服，但是这就已经足够了。
他毫无阻碍的走向清河公主府。
就在他准备迈步进去的时候，一匹马从巷子钻了出来马上坐了一个气喘吁吁的中年宦官，这宦官下了马之后，三两步走到李信面前。
“李都尉可让咱家好找！”
这个中年宦官吐槽道：“咱家先后到羽林卫大营，又到李都尉家里，都没有寻到李都尉人影，后来听说李都尉来了公主府，这才找到了李都尉。”
李信眨了眨眼睛，对着这个宦官拱了拱手：“公公寻我何事？”
“陛下正召你呢，快跟咱家进宫去吧……”
李信抬头看了看天色，笑了笑：“公公，这会儿是大早上，陛下应该是在上早朝吧，这会儿召我做什么？”
“自然是召你上朝了。”
这个中年宦官深深地看了李信一眼，尖声细气地说道：“今日大朝会，有人在朝堂上弹劾李都尉，陛下召李都尉过去问……咳……对质。”
他本来想说问罪，还好及时收住了。
李信眯了眯眼睛。
说来就来啊，这个李延，果然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第二百零三章 骑虎难下
开始了。
先前虽然猜测李延可能会再次针对自己，但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大晋的皇帝，并不像后世电视剧里的那样，每天早朝，事实上平日里皇帝只会接见三省六部的朝堂大佬们，或者有什么要事的时候，再召令特定的几个衙门进宫议事，只有每十天一次的大朝会，才会召集文武百官。
五品以上的京官，都要参与。
而李信恰好是六品的都尉，没有资格与会。
大晋朝廷十日一次大朝会，算算时间今天正好是七月二十，大朝会的日子。
李信对着那个中年宦官点了点头，开口道：“公公先走，下官稍候就进宫去。”
这个太监点了点头，尖声道：“那李都尉可快着点，陛下在等着您呢，要是慢了，免不得要追究您一个怠慢之罪。”
大晋的宦官并不掌权，内宫八监里最大的内侍监太监陈矩，权力也止于皇城，八监之中的天目监虽然有权监察百官，但是无权私设公堂，也就是说他们只有告发权，没有审判权。
就算是八监里的内卫监，手里虽然有兵权，但是也是止于皇城，内卫虽然有权拿人，但是也要经过朝廷的程序才能审判。
这就比明朝的厂卫要逊色良多了。
这其实限制了一部分皇权的自由性，不过大晋从先武皇帝到如今的承德皇帝，两代天子都是威严极重，两卫还有禁军的兵权牢牢在握，就算没有厂卫这种东西，也无人敢拂逆他们。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些太监们说话还算客气，就连大太监陈矩平日里也是温温吞吞的，更别提这种递话的普通太监了。
李信对着这个太监点了点头：“公公放心，李信省得厉害。”
这个太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骑着马去了。
李信本想先进公主府，跟九公主打个招呼再去宫里，不过想了想还是摇头放弃，对公主府门口的羽林卫沉声道：“跟公主殿下说一声，就说我来过，被陛下召去了，所以才没有进去见她。”
这个羽林卫恭敬抱拳：“李校……李都尉放心，卑职一定转告殿下。”
李信眯着眼睛，转身上了自己的乌云马。
大半个时辰之后，他来到了长乐宫宫门口，垂手而立，等待传召。
不一会儿，大殿里传来了一个尖声细气唱声，隔的太远听不真切，然后一个殿前力士走到李信面前，瓮声瓮气地说道：“李都尉，陛下召你进去。”
李信垂手走进了永乐宫大殿。
这是一个足有足球场大小的大殿，同时也是长乐宫的正殿，李信进出长乐宫已经好几次了，但是这正殿只来过一次。
上一次还是他从南疆回来的时候，承德天子召他问话，他就是在这个金殿上，活活把御史台的薛子川给害死了。
走到殿陛之下，李信依礼下跪，恭声道：“羽林卫李信，叩见陛下。”
此时，金殿上的议事已经进行了好一会了，承德天子想来是昨天没有睡好，打了个哈欠之后，开口道：“你可算是来了。”
这位天子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怒声道：“好你个李信，枉费朕如此信你，百般提拔，派你去南疆任监军使一职，没想到你竟然勾结南蜀余孽，现在李卿将你的罪行报了上来，你还有何话可说？”
承德天子这番话说的声色俱厉，常人听了多半会战战兢兢，但是李信心中却一点也不慌。
因为承德天子这一关，他已经过去了，这位皇帝陛下之所以说出这番话，是让李信给朝堂百官，或者说给“大众”一个说得过去的说法。
这个说法，自然不能像在承德天子面前说的那样。
如果现在李信说了他跟南蜀的确有勾结合作，那么就算是承德天子想要保他，也是保不住的。
这是聪明人之间的默契，承德天子一句话也没有说，就已经跟李信达成了默契。
李信跪在地上，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陛下，请问李侍郎是如何参臣的？”
承德天子坐回了龙椅上，淡然道：“李卿说你在汉州城里，私下会见南蜀的大殿下李兴，并且与南蜀互相串通，回京之后上书诬陷朕的柱国大将军李慎。”
承德天子沉声道：“此事，李卿已经在奏书里说的明明白白，勾结反贼乃是大逆不道之罪，十个你也不够砍得，还你有什么话说？”
李信仍旧低着头，开口说道：“陛下，当日臣进汉州城的时候，是与程平将军一起进的汉州城，进城之前汉州城落入敌人手里，是程将军带着平南军血战才夺下了汉州城，据程平将军所说，汉州城里的南蜀余孽已经被他斩杀殆尽。”
“假设李侍郎奏书里的内容是真的……”
说到这里，李信抬头看向站在第三排的兵部侍郎李延，冷声道：“那当时汉州城里已经没了南蜀余孽，那么臣又是如何见到南蜀余孽的呢？”
承德天子几乎要忍不住拍手叫好了。
这个小娃娃真是个妙人，同样一件事情在他嘴里，竟然有了两种不一样的说法，而且还滴水不漏！
李信直直的看向兵部侍郎李延，冷笑道：“如果汉州城里还有南蜀余孽，那么下官想问一问，当时平南军又是如何打进汉州城的？”
“下官可不可以理解成，平南军也跟南蜀余孽有所勾联？”
李延面无表情。
“南蜀余孽狡诈，有几个漏网之鱼并不奇怪，这不妨碍李都尉勾结反贼。”
“李侍郎可有证据？”
李延转头，淡淡的看了李信一眼，开口道：“南蜀余孽里，有本官埋下来的谍子，谍子送回来的书信写的明明白白，你在汉州府的时候被一队南蜀余孽带到了城西的李贼别院，这封信本官已经上交了陛下，你要看一看么？”
李信呵呵冷笑：“李侍郎若是要这种书信，下官随时可以给你伪造十封出来！”
“当日在汉州城里，程平将军说两万平南军已经完全掌握了汉州城，当夜下官也是住在平南军大营附近，如果汉州城里只有几个南蜀余孽侥幸生还，那么无论如何他们也是不可能穿过平南军见到下官的。”
李信冷眼看向这位兵部右侍郎。
“侍郎大人，下官想问一问你，你现在以为，下官那天晚上是见到了南蜀余孽，还是没有见到呢？”
此时，一直波澜不惊的李延，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
如果他依旧咬死了李信面见南蜀余孽，那么无疑是承认了平南军平叛的过程有水分。
如果就这么放弃了指控，且不说甘心不甘心，也会让旁人觉得平南侯府心虚了。
这个在战场上几乎无敌的大将，一时间竟然有些语塞。
承德天子坐在龙椅上，面色有些古怪。
他在努力绷着脸，让自己保持严肃。

第二百零四章 洗白自己
金殿上的气氛尴尬了起来。
承德天子挥了挥手：“好了，李信，你站起来回话。”
李信从地上站了起来，低头称谢。
李延现在虽然有些狼狈，但是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他面色不变，转头看向李信，淡然道：“本官参你，你只需要说在陛下面前分说清楚便是，强逞口舌之利无用。”
“如此说来，李侍郎还是认为下官那天见到了那些南蜀的余孽。”
李信垂手而立，声音平静：“那好，李信便认下了这个罪过。”
李信回头对承德天子抱拳道：“陛下，那日臣的确被南蜀的余孽绑了去，这个罪过臣认了。”
承德天子微微皱眉，不明白李信为什么突然改口。
他明明已经占了优势，只要再继续说下去，就可以逼得李延撤回这份弹劾的奏书，说不定还能让这位李侍郎低头认错，可是在这个时候，李信居然认了？
承德天子脸色一沉，开口道：“既然认了，那朕也容不得你，左右力士，把李信押下去，择日交由三法司定罪！”
李信低头抱拳道：“陛下，臣还没有说完。”
承德天子眯了眯眼睛，淡然道：“那朕就听你再胡说几句。”
李信低头道：“陛下，那日在汉州府，臣与近卫营的王默等人，住在平南军附近，当日程平号称两万平南军，汉州府一日而下，汉州反贼近万人全军覆没！”
说到这里，李信半跪在地上，低头抱拳：“可是那日，臣进了汉州府之后，就被平南军副将程平拉着进了住处，连半点战场的模样也没有见过，到了夜半的时候，臣更是被一百多个蜀人绑了去！”
说到这里，李信声音凌厉：“前些日子，臣相信平南军忠勇爱国，所以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不曾想李侍郎如今居然倒打一耙，李侍郎参臣可以，臣也要参一参南疆的平南军！”
李大都尉高声道：“陛下，臣参平南军勾——”
“好了——”
李信“勾结”两个字还没有说出口，就被一个苍老的声音打断，李信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头发花白老人手捧朝笏，从文官第一列中站了出来，对着承德天子弯身道：“陛下，老臣以为，李都尉没有任何勾结南蜀的理由，也不太可能做出这种事情，可能是李侍郎弄错了，这件事扑朔迷离，暂时还是不要放在朝堂上说为好。”
这是门下侍中桓楚，正儿八经的宰相。
现在大晋朝廷暂时不想与南疆开战，南疆也不敢与大晋朝廷开战，李信深知这一点，所以才会说出刚才那段话引战，如果这双方想保持现状，就必须合力把李信保下来。
桓楚，就代表了大晋朝廷，开始保李信了。
承德天子咳嗽了一声，看向右边的兵部侍郎李延，呵呵笑道：“李卿，桓相的话你也听到了，你觉得呢？”
李延又惊又怒的看了一眼李信，额头上已经渗出汗水。
这小子，好狠！
这场仗朝廷是不愿意打，而南疆那边是不能打，一旦打了，李家上下都要死个干干净净。
李延低下了头，声音有些微颤：“回陛下，桓相说的不错，这件事背后多半是有什么误会，稍候臣会去信南疆，让大兄仔细查明真相，再呈报陛下。”
这句话一出，也就是双方都低头妥协了，而李信，也就轻轻巧巧的从这件事情里脱身出去了。
这一招看似行险，火中取栗，其实稳得不行，因为李信吃准了双方都会出手保他。
皇帝陛下呵呵笑道：“好了，如此真相便大白了，朕的羽林卫果然不会出叛徒。”
李信半跪在地上，也是借坡下驴。
“臣，多谢陛下明察。”
承德天子又转头看向李延，呵呵笑道：“李卿，这件事你也不用放弃，尽可以让人去南疆查探，如果真查出来这小子勾结反贼，朕绝饶不了他。”
李延面色有些不太好看，低头恭声道：“臣遵陛下旨。”
承德天子坐回龙椅上，心情显然很好，朗声开口道：“诸位，没有什么事，今日朝会就先到这里，诸卿散了吧。”
“是——”
文武百官悉数散了去，李信也要跟着退出金殿，却被承德天子叫住，无奈停下脚步。
这种感觉，就跟被班主任留堂没有什么区别。
门下侍中桓楚站在第一排，自然是最后走出金殿的，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大人路过李信的时候，拍了拍李信的肩膀，长长的叹了口气：“年轻人做事，要稳重一些，不要行险。”
“更不要把家国大事当做手段。”
这位桓相，上一次就曾经主动指点过李信几句，现在又特意跑过来跟李信说话，显然对李信这么个少年人很是上心。
李信微微低头，苦笑道：“桓相，下官若是还有半点办法，也不至于用出这种手段来。”
是的，李信是没了办法，才用出了这招，李延告他的事情，字字属实，而且李延手上还有证据，单纯靠嘴皮子，肯定是没有办法开脱干净的，只能靠着这种大势，让两边合力把自己“洗白”。
这个想法进行的很是顺利，李信现在已经“白白净净”了。
老桓相悠悠的叹了口气：“你如果足够稳重，就不至于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
说着，这个老宰相背着手，晃悠悠的离开了金殿。
而李信，则是跟在一个宦官的身后，进了长乐宫的书房。
书房里，承德天子哈哈大笑。
“好一个李信，你是没有看见李延刚才那副样子，就像是吃了个苍蝇一般！”
李信垂手立在一旁，诉苦道：“陛下，您在上面看的开心，臣在下面可是绞尽了脑汁，最终才用那样的法子脱身。”
提起最后的事情，承德天子有些不悦的皱了皱眉头：“桓楚那个老家伙，太过胆小了，方才无论如何也应该是李延先低头，而不是他先开口说话。”
这位皇帝陛下眯了眯眼睛，冷声道：“这样一来，好像是朕怕了他们一样。”
李信垂手道：“陛下，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正可以迷惑一番他们。”
承德天子拍了拍手，笑道：“你小子这张嘴巴，硬是要的，比起礼部的那些大头书生还有厉害许多！”
李信心里暗暗吐槽。
你去跟老子一样，做几年销售你也这样。
不过这种话，还是一辈子憋在心里的好。
“陛下过奖了，不是被逼到生死边缘，臣都是本本分分的。”
承德皇帝对着李信玩味一笑。
“李慎让李延回来，多半就是为了你，接下来一段时间，李延肯定还会找机会寻你麻烦，面对一个三品的兵部侍郎，你害不害怕？”
李信摇头，义正言辞地说道。
“臣是羽林卫，是天子亲军，只要陛下站在臣这边，臣便无所畏惧……”
承德天子似笑非笑的看了李信一眼。
“你这张嘴，不去御史台真是可惜了……”

第二百零五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上一次去南疆的时候，李信的确做了不少事情，但是因为过程多少有些稚嫩，留下了不少隐患，到了现在，这些隐患终于被他自己消抹干净。
以后，就算是李延再要对李信有什么动作，也不可能再从南疆入手了，在双方彻底开战之前，这个话题都会成为禁忌。
李信在宫里待了一会儿之后，就已经快到中午了，李信对着天子拱了拱手：“陛下，时辰不早了，臣便告退了。”
天子眯了眯眼睛，呵呵一笑：“要去小九那里？”
李信苦笑道：“回来京城已经有一段日子了，一直在忙着公事，不曾去九公主那里露个面，再不过去打个招呼，臣怕九公主便提刀来找臣了。”
天子懒洋洋的挥了挥手：“你去罢，好生对待小九，否则朕饶不得你。”
李信恭声应是。
就在李信退出几步的时候，听到了承德天子带着懒散的声音：“羽林卫分为左右两营，右营的郎将你应该知道是谁，你有法子把他弄下来，朕便把你扶上去。”
李信心中一动。
他在羽林卫待了这么长的时间，自然知晓羽林卫的右郎将是谁。
赵郡李氏的李季！
这个李季，与李慎李邺属于同宗，都属于赵郡李氏，这些年皇帝为了表示对平南侯府的信任，多有重用李姓官员，甚至连京兆尹这么重要的位置也交给了李邺。
现在，皇帝让自己把李季用羽林卫右郎将的位置上拉下来……
提不提拔自己倒是其次，这个举动是不是意味着，皇帝要跟南边撕破脸皮了？
李信心中凛然，低头道：“陛下，臣……资历恐怕不够……”
“朕说你够你便够。”
天子呵呵笑道：“再说了，你在北地杀了好几百残周精锐，只这一份功劳做一个从五品的郎将就绰绰有余了，之所以卡在都尉的职位上，是因为你年纪太小。”
这话倒是实话，在这个重军功的年代，普通的小卒杀三人就能升伍长，李信带着羽林卫杀了四五百个北周的敌人，这份功劳大半都被算在了李信头上，足够他升为五品官了。
只不过他年纪太小，朝廷不方便让他直接去做五品官，因此才给了一个五品的武勋骁骑尉。
官场之上，一品一级都是不容易的事情，有机会攀爬没有理由放弃，况且这还是大老板亲自承诺下来的。
羽林卫郎将啊——
在羽林卫中郎将不管事的情况下，左右两个郎将其实就是羽林卫的最高职位了。
想想李信的顶头上司，羽林卫左郎将侯敬德是何等威风，就算面对大太监陈矩的时候，也没有太过慌乱，平日里更是鼻孔朝天，谁也不看在眼里。
不知不觉，李信也目标在望了。
李信对着承德天子深深一躬：“多谢陛下拔擢，臣一定不负圣望。”
说着，李信缓缓退出宫城。
走在得胜大街上的时候，李信望向羽林卫的方向。
权力场上，最忌讳的就是挡路，李季，你挡着我的路了——
……
就在李信心里谋算事情的时候，兵部右侍郎也下了朝，下朝之后这位侍郎大人并没有去兵部衙门上班，而是直接告了个假，转身回了平南侯府。
兵部名义上的尚书是四皇子姬桓，真正主事的是左侍郎谢隽，他这个三把手想要告假，只能与左侍郎谢隽告假了。
李延穿着一身侍郎朝服，回到了平南侯府。
侯府上下的下人，见到这位侍郎，都是口称二爷。
回了侯府之后，李延喝了好几口茶，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
玉夫人从一旁走了出来，开口问道：“二叔今天怎么没去兵部上班，可是出了什么事……？”
李延慌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口称嫂夫人。
玉夫人摇头道：“二叔不用这么客气，可是朝堂里出什么事情了？”
李延重新坐了下来，叹了口气：“那个李信……很是难缠。”
玉夫人有些气苦地说道：“他要是好应付，我多少也有些手段，也不至于应付不过来，就是因为这人太过厉害，侯爷才让二叔回来帮衬。”
李延摇头道：“嫂夫人误会了，小弟回京城来不是为了李信，而是有更重要的事情。”
玉夫人有些诧异：“何事？”
“事关咱们李家上下的身家性命，如今不能说。”
玉夫人很是懂事，不再继续追问下去，只是缓缓的叹了口气：“这个李信，早年受了些委屈，如今对咱们李家满是怨毒的心思，他初进京城的时候，我心里想着毕竟是侯爷的血脉，曾经想把他接回府里来，可是他不仅拒绝，还屡次……”
“嫂夫人不用再说了。”
李延眯着眼睛说道：“这个李信，心智手腕还有口才，浑然不像是个少年人，是个难缠的对手，不过他相对于咱们即将做的事情来说，只是细枝末节，暂且不用理他。”
玉夫人点了点头，又跟李延聊了几句，就起身告辞。
家主不在家里，叔嫂之间，毕竟还要有些忌讳，不能长时间共处一室。
玉夫人走了之后，李延在自己的房间里坐了一会，然后取来笔墨，低头写了一封信，挥手唤来一个从蜀郡带回来的心腹，沉声道：“送到侯爷那里去，不得有闪失。”
“是。”
这个心腹刚要离开，李延叫住了他，面色凝重道：“你告诉侯爷，朝廷这边已经是山雨欲来，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对咱们动手，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了，只有先下手为强，才能找到一些生机。”
的确，承德皇帝这几年以来，对南疆越来越强硬，从之前的派驻监军使，到今天朝堂之上公然放任李信提及南疆，大晋朝廷这边，已经蠢蠢欲动。
姬家这边不仅是在准备动手，更是在制造压力，制造出让李家主动投降的压力。
才刚来京城没有几天的李延，已经感受到了这股压力。
是的，李延这种级别的人物回京，怎么可能只是要针对一个六七品的小官，这种级别的武官，在南疆的时候李延手底下不知道有多少，哪里会真正被他看在眼里？
他回京城，是要谋划做一件改天换日的大事！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二百零六章 努力扫除绊脚石
平南侯府发生的事情，李信当然不知道，李慎与李延密谋的东西，也不是他这个层级都够理会的。
他现在的目标就是把羽林右郎将李季给弄下去。
这个说实话还是有些难度的，因为相比根基来说，李信来羽林卫不过大半年时间，而这位右郎将在羽林卫已经七八年的时间，羽林卫右营几乎上上下下有不少李季的心腹，想要骤然把他弄下来，是不现实的。
所以要找一个帮手。
李信从宫里出来之后，就去了一趟羽林卫大营，首先是把自己手下的两个校尉营整编了一遍，其中一个校尉营的校尉就是老校尉王钟，另外一个校尉营，则是选了一个被沐英顶掉了位置了哨官梁大雷担任校尉。
不过这东西李信说了不算，他只是给个提名意见，再要层层报上去，交给上面堪核。
一般来说，像李信这种信任的都尉整编属下，给出的意见上面都不会驳回来，因为毕竟要在李信手底下做事，真闹得僵了，上面就算派下来人也做不下去。
李信找来一张纸，先是把自己手底下将官的提名统统写了上去，然后把这些人拉到一边说话。
李大校尉面色严肃，对梁大雷沉声道：“现在本都尉去找侯郎将谈事，这个校尉营就你先带着，暂代校尉之职。”
“从今天开始，你们两个校尉营就在羽林卫大营里正常训练，有什么事情随时过来找我。”
这会儿李信已经比半年前长高了不少，再加上这几个月去了一趟北边，晒黑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一下子长了好几岁，从前的稚气消失不见，说起话来居然有了一些威严的味道。
梁大雷是个三十岁出头的汉子，在羽林卫厮混了十来年才做到哨官，听到李信这句“暂代”之后，眼见自己这个校尉的位置已经八九不离十，顿时激动不已，声音都有些颤抖了：“李都尉放心，卑职一定实心做事！”
李信转头，对着另一边的王钟笑道：“王师父，您是老人了，这里您帮着看着点，弟子去忙些事情。”
王钟冷笑一声：“李都尉，你欠我的烈酒可还没有送过来。”
李信陪了个笑脸：“这几天不是忙么，王师父放心，回头我亲自给您抱过来。”
说着，李信朝羽林卫大营的东院走去。
羽林卫的西院是羽林郎生活的地方，东院则是高层办公的地方，说起来如今李信也成了都尉，在东院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现在东院的那些班房里，已经有了他的一间。
不过他大多时间都还是在校场里，不是经常待在“办公室”。
到了东苑之后，李信敲响了左郎将侯敬德的房门。
过了片刻之后，侯敬德班房的房门才被打开，脸色有些微红的侯敬德满身酒气，见到李信之后，这个大汉才咧嘴笑了笑：“原来是咱们羽林卫最年轻的李都尉，来，快进来坐。”
说着，他把李信引了进去。
侯敬德嗜酒，这件事羽林卫左营人尽皆知，右郎将李季还多次拿这件事攻讦侯敬德，不过侯敬德做事的时候从不糊涂，家里又多少有些背景，因此一直牢牢地坐在这个郎将的位置上。
李信伸手从袖子里取出名单，递在侯敬德身前，笑道：“郎将大人，这是卑职手底下两个校尉营的将官人选，其中有不少是在北边立了功，朝廷封赏升官的，劳烦郎将大人替卑职递到上面去，早些把他们的职位定下来。”
侯敬德大咧咧的接过李信手里的名单，随手放在桌子上，咧嘴笑道：“李都尉放心，老侯一会儿就递到长史那里去，保证都给你批了，一个不落。”
这会儿，整个羽林卫谁不知道左营出了一个叫做李信的少年都尉？
这个年仅十七岁的少年人进入羽林卫短短大半年的时间，就从一个队副坐火箭一样升到了都尉的位置，就是傻子也看到了李信背后巨大的能量！
王侯世家子也不过如此！
侯敬德虽然看起来是个莽汉，但是他心里通透的很，这个时候对李信都是客客气气的，半点没有上司的架子。
娘的，这个家伙大半年就做到了都尉，谁知道会不会那天突然摇身一变做了羽林中郎将，成为自己的上司？
李信微微低头：“多谢郎将大人。”
“李都尉客气了。”
侯敬德拉着李信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突然伸手拍了拍李信的肩膀，压低了声音：“李都尉，你我之间也算是有一点善缘，我痴长一些年岁，你老实告诉老大哥，你在北边这个军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侯敬德满脸的胡茬的大脸上，满是大大的疑惑。
“那些边军，个个视军功如命，就算你们真的杀了不少北胡，这军功怎么也会被他们分去大半，你们的请功书我也看了，他叶鸣这次就这么大方，把功劳几乎全部让给了你们？”
说到这里，侯敬德顿了顿，嘿嘿笑道。
“再有，哪里就这么凑巧，你们刚好走到那里，北胡就刚好打过来了？”
李信抬头看了一眼侯敬德。
这个看起来像是无脑肌肉男的糙汉子，居然一点都不蠢。
比李淳要聪明多了。
侯敬德嘿嘿笑了笑：“兄弟你要是不方便说，那就不要说了，当老哥哥没有问就是。”
从前侯敬德在李信面前，都是自称“本将”，或者“老子”，但是现在，短短几句话的功夫，他就已经和李信兄弟相称，就差拜把子了。
这便是官场，这便是朝堂。
只要想在这上面攀爬，人人都要是势利眼。
李信面色肃然：“郎将大人，这事还真是事有凑巧，北胡入侵的时候刚被我们路过那里，我们厮杀了一整个晚上，卑职手底下的兄弟还死了三四十个在那里。”
“至于叶大将军。”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叶大将军想来是念着我给陈国公府送了不少烈酒，卖了我一个面子。”
侯敬德意味不明的笑了笑：“原来是这样，那兄弟你还真是鸿运当头，来，老哥哥这里有烈酒，我给你问倒一杯，庆贺你升迁之喜！”
说着，他从一旁拿来一个碗，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个酒坛子，给李信倒了满满一碗烈酒。
李信摇了摇头。
“郎将大人，羽林卫大营里，不得饮酒。”
侯敬德哈哈一笑，端起自己的那个碗，仰头一饮而尽。
“去他娘的规矩，老哥哥我在这里喝了这么多年了，这规矩也没把我如何了！”
李信坐了下来，把那个酒碗端在手里，咬了咬牙，仰头一饮而尽。
侯敬德有些诧异的看了李信一眼。
李信面色严肃了起来，抬头看向侯敬德。
“郎将大人，你可知道右郎将李季，有什么痛处可以拿捏？”

第二百零七章 全靠嘴
为了平衡朝堂，大晋的各种力量几乎都是两两对称的。
比如说北地有两支军队，京城有羽林卫与内卫两位，甚至羽林卫内部也是一分为二，归两个郎将统协。
在这种情况下，两方面发生冲突对抗，是很司空见惯的事情。
侯敬德实在承德十三年做上的左郎将，李季是承德十四年，这两个人在老将的位置上都做了四五年时间，可以说是矛盾不断，最开始的时候还有些演戏给皇帝看的成分，但是到了后来，就变成了真正的对立。
这也是李信前来找侯敬德的原因。
敌人的敌人，就可以是朋友，况且李信本来就是侯敬德的“老部下”，两个人是有一段香火情分在的。
侯敬德放下手里的酒碗，转头瞥了一眼端着酒碗的李信。
羽林卫里不得饮酒，这是规矩，侯敬德常年犯禁，倒没有什么，但是李信现在，愿意与侯敬德一起犯禁，就是要跟他站在一边。
这个貌似粗鲁的汉子，把手中的酒碗放了下来，深深地看了李信一眼，然后洒然一笑：“李兄弟，李季倒了，你有什么好处？”
两个人做了好几年对手，手里又对方几个找把柄是很正常的事情，关键是看着把柄怎么用，谁来用，够不够厉害。
李信眨了眨眼睛。
“或可取而代之。”
嘶……
侯敬德心里有些吃惊。
要知道这个少年人，才刚刚升职都尉没有多久啊！
侯敬德看了李信一眼，摇头道：“兄弟，年轻人有野心自然是好事，但是老哥哥多嘴一句，做官这件事，不是升的越快越好，最重要的是根基要稳，你现在年纪还小，刚升为都尉，正应该在都尉这个位置上打磨几年，带出一批自己的班底，将来再往上攀爬的时候，就会踏实许多。”
侯敬德咳嗽了一声，继续说道：“否则就算你做到了郎将的位置，也不太能够坐得稳。”
侯敬德这番话，倒是的确为李信着想，官场上把目标立的高远自然是好事，但是最重要的是走好脚底下的每一步，只有脚踏实地，才能越走越远。
在侯敬德看来，李信太着急了。
李信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许多人骤登高位，做不长久的原因就是因为缺少积累底蕴，或者说缺少一些自己慢慢带出来的一些家底。
就拿李信来说，他现在手底下有四百个人，大多都是少年，只要用心带上几年，就能带出好几个哨官甚至校尉出来，到时候李信再升职，这些人就可以成为李信手底下的骨干。
可是，如果李信做了郎将，这些人便就都没了用处，要知道一个郎将手底下可是有四个都尉，每个都尉手下四百人，李信能够统领自己的四百人，还是靠着同甘苦共患难赢来的威信，骤然统领整个羽林卫右营，其实是一件很荒唐的事情。
可是，这件事是承德天子提出来的。
再不对的事情，到了天子那里，就会变得理所应当。
李信眯着眼睛说道：“郎将说的这些，卑职都省得，卑职也非是那种急功近利之辈，只是……”
李信压低了声音。
“这是圣天子吩咐下来的事情！”
该扯的大旗还是要扯的，尽管如果侯敬德去问承德天子，那位皇帝陛下多半不会承认，但是凭借侯敬德的智商，他也不敢当面去问皇帝。
一直神情放松的侯敬德，骤然紧张了起来。
他的脸色变了数次，心中显然已经把李信的那句话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
陛下要对李季动手？为什么？是要清楚赵郡李氏，还是要对平南侯府……
想到这里，侯敬德打了个寒颤，转头看向李信。
“李兄弟，这事可有证据？”
李信摇头道：“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有证据？”
侯敬德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微笑道：“那我该如何相信此事？”
“没有人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李信面色凝重：“郎将大人，你设身处地的想一想，如果你在我这个位置，没有圣天子的旨意，你会无缘无故去找右郎将的问题么？”
显然是不会的。
现在的李信，本来是应该猥琐发育，但是承德天子硬是要揠苗助长，强行把李信拔擢起来，才会有了现在这个局面。
侯敬德看起来鲁直，但是却是个心思缜密的人，这个大汉闭目思索了片刻，然后缓缓睁开眼睛看向李信：“李兄弟，老哥哥信你了。”
由不得他不信。
李信能在大半年之内，从一个白身做到羽林都尉，这个升迁速度，思来想去大概也就只有那位圣天子能够做到了！
这位羽林左郎将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并不怎么白的牙齿。
“可是这件事做成之后，我有什么好处？”
李信眨了眨眼睛：“郎将大人就不想跳脱出羽林卫？”
天子亲军，说起来很是威风，但是在朝堂之上其实也就是这么回事，毕竟身为羽林卫主官的中郎将，才不过是一个五品官，这其实是一个有些混日子的衙门。
像是种家还有叶家这样的顶级将门，很少进入羽林卫，都是直接投军去。
叶家的小儿子叶璘，哪怕做了羽林中郎将，也是很少插手过问羽林卫的事情，其中之一的原因自然是因为他只是一个过客，更重要的是他也不太看得起这个顶天了五品官的衙门。
要知道，叶璘的大兄，镇北军主将叶鸣已经是从一品的少保，对比来说，这个五品的中郎将太不起眼了。
侯敬德颇为意动。
羽林卫的中郎将很少内部晋升，都是外调，也就是说他这个郎将在羽林卫的生涯其实已经做到头了，侯敬德的老父是半甲子之前立下功劳的一个军侯，只不过这个爵位并不世袭，老人家死了之后，侯家也就没了爵位。
侯敬德如果一辈子待在羽林卫，便一辈子是这个样子。
他今年已经四十多岁了。
侯敬德转头看向李信，沉声道：“李兄弟有办法让老哥哥跳出羽林卫？”
“现在暂时是没有办法的。”
李信咳嗽了一声，开了个空头支票：“不过郎将大人如果帮卑职做成了这件事，卑职可以帮郎将谋算一番，将来总会有机会把郎将送到更高的位置上。”
“就算卑职无能，没有办法帮着郎将，郎将帮着卑职做成这件事，在圣天子那里，也会多出几分好感。”
侯敬德心中凛然。
听李信这么说，陛下的确是要对李家动手了。
这个汉子哈哈一笑，瓮声瓮气地说道：“老子早就看李季那个贼厮不顺眼了，李兄弟放心，这件事包在老哥哥身上！”
李信心里长出了一口气。
在没有实力的情况下……
出来混……真的全靠嘴啊。

第二百零八章 无题
李季，出身赵郡李氏，自小学文习武，承德四年的时候入朝为官，承德八年辗转进入羽林卫，承德十四年年做到羽林卫右郎将，至今已经整整四年。
值得一提的是，他一没有军功二没有功名，是被举荐进入朝廷的，举荐他的人便是同宗的平南侯李慎。
承德四年，也就是十四年前的时候，老侯爷李知节病逝，李慎前往南疆接掌平南军，那时候承德天子也是继位不久，各方各面都还没有稳定下来，多要仰仗李慎替他镇守南疆，因此当时两个人的关系可谓是如胶似漆，李慎举荐同宗李季入朝，承德天子想也未想就答应了下来，并且直接安排李季进了兵部做事。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前番平南侯府的世子李淳要进羽林军，李季很痛快的给他安排了一个都尉的位置。
后来，随着承德天子权位日益稳固，心思就渐渐的变了，到了承德八年的时候，就把李季扔进了羽林卫，此后整整十年时间，这个出身名门，已经年近四十的赵郡李氏世家子，就一直被困在羽林卫动弹不得，始终只是一个右郎将。
到了现在，双方矛盾日益激化，承德天子连这个右郎将也容不下，渐渐觉得有些碍眼。
毕竟自己的亲卫里，有一个“外人”在，任谁都会觉得不舒服。
他想要李信提拔李信是真的，顺手拔掉这个李季也是真的。
侯敬德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开口笑道：“李季这个人，家门富贵，并不缺钱，而且羽林卫也没有什么油水可以捞，因此在财货这方面找不到什么毛病。”
李信刚才喝了一整碗烈酒，虽然没有祝融酒度数高，但是此刻脸色也有些晕红，他用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缓缓开口：“不贪财，那便是好色。”
对于男人来说，这种东西是必不可少的。
侯敬德拍手笑道：“此人出身李氏，如果单纯想找几个女人，那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即便他现在已经年近四十，在外面吆喝一声，京城里也有黄花闺女上赶着要进他的家门。”
“可是他偏偏有个癖好……”
李信坐在椅子上，面色平静。
这并不奇怪，所谓吃饱了撑的，越是生活无忧的人，越会想着体验新奇，所以大家族里经常会出一些有怪癖的人，比比皆是，相对来说，已经非常正常了。
李信咳嗽了一声：“郎将的意思是？”
侯敬德呵呵笑道：“他要是低调一些也就罢了，此人喜好拆人姻缘，只在京城这些年，我听说的就有六户人家因他门庭散落，还有几个人家死了不少人，着实作孽不少。”
这怕是有些不为人知的变态心理了。
“只不过因为李季颇有些权势，那些苦主不敢上告，再加上前些年……陛下也不闻不问，所以到现在都还没有事发。”
侯敬德与李季互为对手许多年时间，对彼此自然了解的很多。
右郎将李季因为这个癖好，屁股下面很不干净，如果不是前几年平南侯府还有承德天子有意回护，早就事发了。
侯敬德微笑道：“李兄弟能在京城里顺风顺水，背后肯定有自己的门路，愚兄说到这里，李兄弟只要按照这个路子一查，就能够查到不少证据，李季这个人自大狂妄，应该不会把手脚做干净。”
李信点了点头，起身对着侯敬德弯身抱拳道：“郎将恩德，卑职记下了。”
侯敬德拍了拍李信的肩膀，笑呵呵地说道：“这些都是小事，你自己去查也能查到一些端倪，只不过之前无人敢过问这件事就是了，李季那小子，满裤裆都是屎，只要陛下想动他，他下半辈子基本只能待在诏狱里了。”
李信摇头道：“让他下狱估计不太可能，但是罢职怎么也是够了的。”
在南边没有彻底解决之前，承德天子不大可能会跟李慎彻底翻脸，因此李季最多被革职罢官，等候查问。
李信与侯敬德又寒暄了几句之后，转身走出侯敬德的班房，回到自己的班房提笔写了封信之后，准备动身离开羽林卫大营。
做到都尉之后，李信基本已经算是羽林卫的高层，再加上他的顶头上司侯敬德已经不敢约束他，因此李信进出还是很自由的，回到了自己的营房跟手下人打了个招呼之后，李信就迈步走出了羽林卫大营。
他抬头一看。
羽林卫大营的门口，停了一顶紫色的轿子。
李都尉苦笑一声，走上前去。
“殿下怎么到这里来了？”
羽林卫大营位于城南，距离清河公主府并不是很远，很显然，这位公主殿下从自己的府上杀过来了。
轿子里没有动静。
李信笑着说道：“殿下，我这几点都在忙公事，你应该知道才是……”
轿子里依旧没有动静。
李信苦笑一声：“殿下，我上午去你府上来着，不过陛下下旨召我进宫，没柰何之下，我只能先进宫面圣。”
过了片刻之后，轿子里传来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那你出了宫之后呢？”
李信沉默了。
出了宫之后，他惦记李季的事情，直接便回羽林卫来寻侯敬德了。
轿子里的清河公主姬灵秀紧咬银牙。
“我听七哥说了，你回京城已经好几天时间了，这几天时间京城里你哪里都去过，魏王府去过，得意楼也去过，就是没有来过一次公主府！”
“殿下，我这几天在忙活公事……”
轿子里的姬灵秀委屈万分。
自己放弃了明德坊柳树坊，眼巴巴的跑到大通坊开府，结果这个可恶的家伙三天两头出京不说，回了京城之后不仅没有第一时间去公主府看她，整整好几天时间，连个口信也没有。
什么公事繁忙！
公事繁忙，你怎么有空去得意楼接妹妹？
九公主越想越委屈，眼泪啪嗒就落了下来，她用袖子抹了抹眼泪，也没有下车，恨声道：“起轿，回府！”
轿夫都是公主府的下人，闻言自然乖乖的抬起轿子，带着公主殿下一溜烟的朝着公主府去了。
李信无奈的叹了口气。
老实说，他回京城已经好几天时间了，一次没有去过公主府确实有那么一点点过分……
李信摇了摇头，把手里的书信递在一个羽林军手里，吩咐道：“你去替我跑个腿，把这封信送到永乐坊魏王府去。”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
“魏王府的人如果问你我在做什么，你就告诉他们……额……”
“我多半是在做菜……”
说到这里，李信摇了摇头，朝着清河公主府走去。

第二百零九章 你什么时候娶我？
探查消息这种事情，李信自己不太可能亲自去，不过他现在跟魏王府可以算作是穿一条裤子的人，给魏王府去个信，让七皇子帮忙查就是了。
七皇子现在虽然没了天目监，但是得意楼还是在的，如侯敬德所说，李季的事情闹的不小，那么应该很容易就可以拿到他的小辫子。
而且官场上的事情，很多时候出事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你犯了罪，是因为有人想要动你，那么屁股不干净的人就很有可能被轻而易举的弄下来，这一次想要动李季的人是当今圣天子，按照道理来说，应该会进行的很顺利。
对于现在的李信来说，李季的事情已经不是关键，关键的是如何哄好这位九公主。
姬灵秀对于李信来说，是一个很合适的良配，一是因为这个丫头生的很好看，二是因为……她长的很漂亮。
还有就是……她的身份很重要。
李信虽然打定了主意不与平南侯府往来，但是承德天子与七皇子，都知道他是李慎的私生子，这个标签是洗不脱的，在某些特定的时间地点，这个身份就会有些敏感。
比如说天子会怀疑李信到底是不是李慎派过来的卧底。
承德天子与七皇子希望用九公主来把李信彻底拉到自己这一边，李信也需要用九公主来取信这父子两个人。
不过这一切都建立在李信并不讨厌九公主的情况下，如果这位公主殿下让他很是厌恶，那么李信可能就要考虑带着钟小小离京出走了……
女孩子的性格每个都不一样，哄起来也方法不同，但是对于姬灵秀这种吃货，哄她的法子就很简单，那就是给她弄好吃的。
最终，当李大都尉端着一盆酸菜鱼出现在清河公主面前的时候，这位当朝的皇九女还是屈服了。
毕竟没有几个人能挡住美食的诱惑，更何况是姬灵秀这种贪吃鬼。
九公主端着一碗米饭，一边吃一边瞥了李信一眼。
“你这个人坏得很，不知道藏了多少东西没有弄给我吃！”
李信在一旁苦笑道：“真的不多了。”
在清河公主府待了小半天之后，总算哄好了这位公主殿下，李信对正在躺椅上揉小肚子的九公主眨了眨眼睛，微笑道：“殿下，这会儿已经傍晚了，我待在这里不合适，这就先回去了。”
九公主轻轻的“嗯”了一声，开口问道：“你现在是不是升官啦？”
李信低头笑道：“是升了一点。”
在承德天子，宰相桓楚甚至是郎将侯敬德面前的时候，李信都像是个晚辈，说话动作都颇为拘谨，但是在这位九公主面前，李信从来都是很放松的一个人。
因为她就是个单纯的贪吃少女。
虽然身在皇族，但是父兄庇佑，姬灵秀没有机会接触到那些肮脏的东西，她到如今仍然是个心思单纯，没有太多弯弯绕绕。
姬灵秀站了起来，微微低头：“那你现在是几品官啦？”
“正六品。”
李信诧异的看了九公主一眼，笑着问道：“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姬灵秀心里盘算了片刻，心里隐隐有些欣喜。
没有记错的话，自己那些姐姐嫁人的时候，几个驸马里头身份最低的就是一个六品官，李信现在已经是正六品，那么……
其实这是一个很单纯想法，一个六品小官无论如何也是配不上公主的，如果可以，那么就是这个六品官的父祖很了不起。
李信没有了不起的父祖，他要娶九公主，还有一段不远的距离要走。
最起码要成为正五品的羽林中郎将，才算是登对。
面对李信的问题，姬灵秀面色红晕，低着头没有回答。
李信有些好奇的看了一眼这个满脸通红的公主殿下，开口笑道：“殿下，天色快黑了，我……走了？”
姬灵秀鼓起勇气看了一眼李信，讷讷道：“你好像……变黑了一些。”
李信有些无语。
他何止是变黑了一些，在盛夏季节从京城金陵一路跑到幽云那里去，来回两千多里路，他如今已经整整黑了一圈，这位公主殿下只顾着吃，居然到现在才发现！
李信无奈一笑：“没办法，身上有皇差要办，辛苦一点也是应该的。”
“我听七哥说了。”
姬灵秀鼓起勇气，走到李信身前，伸手拉住了李信的袖子，开口道：“七哥说你在北边跟胡人打仗了，会京城之后又忙着给手底下的人处理后事，我其实没有怪你……”
她低着头，脸色通红一片：“我就是想发发脾气，让你过来找我……”
能让一个少女主动说出这些心思，已经是很难得的事情了。
李信心里也有些感动，他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把这位公主殿下揽进了怀里。
姬灵秀犹豫了一下，最后没有挣扎，乖乖的被李信抱在怀里。
“殿下，你喜欢我么？”
九公主轻哼了一声：“才不喜欢你，你是个坏人。”
“那坏人以后娶你好不好？”
九公主嘻嘻一笑，摇头道：“不好，你回来四五天了都没有来看过我，我才不要你娶我呢。”
李信眨了眨眼睛，开口笑道：“娶了你之后，我可以天天给你弄好吃的。”
九公主怯怯的伸手，搂住了李信的腰。
“那……那好吧。”
这一天，是承德十八年的七月二十五。
金陵城大通坊的一对少男少女，正式确定关系。
李信在清河公主府又多留了一个时辰的样子，最后看见天色实在是太晚了，对着姬灵秀摇了摇头，开口笑道：“殿下，外面的天色全黑了，我再不回去，给外人瞧见，就要说闲话了。”
姬灵秀现在满脑子都是李信，闻言乖巧的点了点头：“那你什么时候再来？”
“过两天吧。”
李信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微笑道：“这几天我要去忙一件事情，等忙完了就过来陪你。”
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朝外面走，最终九公主把李信送到了公主府的后门口，她拉着李信的手，声音细如蚊呐。
“你……什么时候才能娶我啊？”
李信犹豫了一下，最终选择了说实话。
“我……现在还不知道。”
李信语气有些意味深长：“不过应该用不了多长时间了。”

第二百一十章 未雨绸缪
离开公主府走在大街上的时候，月亮已经爬上了枝头。
本来李信是想去一趟魏王府，找七皇子合计合计以后的走向，但是在公主府耽搁了一些时间，这会儿也不太方便上门了，于是李信迈着步子朝自己家走去。
成了“朝廷鹰犬”之后，还有一个额外的好处，那就是不用理会京城的宵禁，走在大街上的时候，那些巡街的坊丁见到李信的羽林卫衣裳就避之不及，哪里还敢出来找他的麻烦。
李信的家与清河公主府都在大通坊里，走了一炷香功夫，就走到了家里，推来院门才看到屋子里还点着灯火。
小丫头钟小小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一身素色衣裳的崔九娘坐在她旁边，正拿着一本书教她逐字逐句的跟读。
这会儿已经是亥时左右了，这个时间段崔九娘不可能一个人来李信家里，李信瞥眼一看，一身青色单衣的七皇子，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闭目养神。
九娘抬眼看到李信回来了，笑着拍了拍钟小小的小脑袋，轻声笑道：“走，姑娘，咱们去屋里说话。”
钟小小抬头看了李信一眼，见李信点了点头之后，才乖巧的站了起来，一蹦一跳的进了屋子。
崔九娘站了起来，对李信微微点头，然后跟了进去。
李信来到七皇子身边坐了下来，微笑道：“殿下什么时候来的？”
魏王殿下睁开眼睛，没好气的看了李信一眼。
“收到你的信之后便来了，从日落时分一直等到现在。”
李信无奈的摇了摇头。
“碰到些事，所以回来晚了。”
魏王殿下正色起来，沉声道：“你信里说让我帮你查李季，怎么，父皇那里有什么消息？”
李信点了点头：“陛下说……只要我能把李季拉下来，便让我做这个羽林卫右郎将。”
魏王殿下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看起来，父皇是要准备对南疆动手了。”
李信摇头道：“也不一定，如果陛下真下定决心要对南疆动手，估计也不会贸然行动打草惊蛇，这次动李季，多半是要立威，也是要平衡朝堂势力。”
“朝堂上姓李的官员太多了……”
从京兆尹李邺，到羽林右郎将李季，京城里还有至少十个五品以上的官员出自赵郡李氏，现在李延又回了京城，拿了一个三品的兵部侍郎，承德天子要着手削弱李家，也是正常的事情。
七皇子摇了摇头，开口道：“信哥儿，你不懂得世家的规矩，平南侯府的老侯爷李知节，是从赵郡李氏里分家出去的，从分家的那天开始，赵郡李氏的死活或许会影响到平南侯府，但是平南侯府的死活却影响不到赵郡李氏了。”
这位魏王殿下缓缓解释道：“如果赵郡李氏是一棵大树，那么没有分家之前的平南侯府，算得上是这颗大树的枝桠，但是分家之后，平南侯府就相当于从这颗大树上掉下来的果子抽枝发芽，成了一颗新树了。”
大晋内部，世家纵横林立，赵郡李氏，还有玉夫人的娘家郑氏，都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家族，族中多有人在朝廷担任要职。
这种世家，其实类似于大晋的将门，但是又不太一样，因为这些家族的寿命可以超越王朝，甚至超越几个王朝，将门却不行，将门只能跟随一个王朝同生同死。
七皇子顿了顿之后，继续开口道：“就算将来有一天，平南侯府的事彻底爆发了，这也牵扯不到赵郡李氏的头上，所以信哥儿不用考虑京城里的那些李姓人。”
因为对这个时代了解不多，李信许多思想该带有比较强烈的后世观念，此时听到七皇子开口解释，李信才大概明白了这个时代的世家是个什么样子。
七皇子的意思是，天子可能会动平南侯府，但是不会动赵郡李氏。
李信低头沉吟了一番之后，开口笑道：“不知道这个从赵郡李氏身上剥离出来的平南侯府，有没有赵郡李氏的本宗生的粗壮。”
“这个自然是要粗壮的多了。”
七皇子呵呵一笑：“赵郡李氏的手里，可没有十数万兵马，平南侯府这一支分支，早在李知节那一代便超过主家了。”
平南侯府，是靠当年投机武皇帝起家的，此时单论朝堂权势的话，李慎一个人，比所有赵郡李氏在朝做官的人加在一起，都还要权重。
李信点了点头，开口道：“多谢殿下提点，我大概知道了。”
“殿下，这个李季查的怎么样了。”
魏王殿下呵呵一笑：“他屁股不干净，很好查，现在已经找到了不少线头，最多两三天就可以整理出一份确凿的证据出来。”
说到这里，姬温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把李季搞下去是在容易不过的事情了，只不过这件事不能信哥儿你亲自去举发，否则事情传开，会影响信哥儿的名声。”
李信现在，还算是李季的下属，下属告上官，是官场上最忌讳的东西，一旦你做了这件事，将来无论走到哪里，做什么位置，都会被上官猜忌。
所以，这件事只能假手于人。
李信眯着眼睛说道：“最好是御史台的人出面。”
术业有专攻，这种告状的事情自然是要让专业的告状精御史台去做。
魏王殿下有些遗憾的摇了摇头：“可惜我在御史台没有多少势力，唯一一个暂时还上不得台面。”
李信咳嗽了一声开口道：“殿下到时候只要把证据交给我就行了，具体我自己去跑一跑门路。”
这会儿，李信想起了那个名叫桓楚的门下侍中，这老头几次三番对自己释放善意，是时候去登门拜访一二了。
两个人商量了一番具体的对策之后，李信起身对着七皇子沉声道：“殿下，如今京城里风雨欲来，多半是要出事，殿下要多派一些人手打听消息，必须要在第一时间知道发生了什么，这样咱们才好做反应。”
七皇子呵呵笑道：“信哥儿认为京城里会出什么事？”
“殿下，如今京城已经颇为压抑，很显然陛下是想要对南疆动手，最少也是对南疆试试手，所以才在朝堂之上要废黜李家在京的权势。”
说到这里，李信面色凝重：“这种局势，我们都可以看出来，身为当事人的几个人，自然也能够想的明白。”
魏王殿下皱了皱眉头，苦笑道：“信哥儿究竟要说什么？”
“我想说……我见过李慎。”
“李慎这个人，绝不是逆来顺受的主，如果朝廷现在把他逼的急了，他不可能在南疆等死，多半是要在京城闹上一场。”
“李慎此人很是厉害，他如果要在京城里做什么，咱们可能连端倪都看不出来。”
“所以必须要提前准备一番才是。”

第二百一十一章 这畜牲！
七皇子与崔九娘，一直待到接近子夜时分，才告辞离去，李信把他们两个送到院子门口，七皇子停下脚步，看了李信一眼：“最迟后天，李季的罪证应该就可以拿到，不过这东西不能由咱们递上去，需要去御史台找个御史去做，信哥儿你上次坑害了御史台的薛子川，御史台的人未必不恼你，要不要我出面帮你找个御史？”
御史台负责监察百官，风闻奏事，这个衙门别的权力没有，搞同僚却是他们的本职，偏偏他们又没有什么油水可捞，因此很好拉拢。
所以朝中的势力，几乎每一个手底下都会养几个御史，作为攻讦政敌的时候，放出来咬人的工具。
大晋京城里的四个皇子，每一个手底下都养了几个御史，七皇子自然也有。
李信摇头道：“殿下，这件事魏王府不宜插手，我自己来就好。”
七皇子回头深深地看了李信一眼。
按照道理来说，李信除了魏王府以外，在朝中再没有任何势力可以倚仗，难道他还能请的动御史台的御史不成？
不过这种事情不好强求，魏王殿下洒然一笑：“信哥儿既然这样说，那魏王府就不管这件事了，等过些日子信哥儿做上郎将，我在魏王府与信哥儿庆功。”
李信躬身抱拳：“多谢殿下。”
魏王殿下带着崔九娘上了一辆紫色马车，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到了第三天的上午，李信正在羽林卫大营里巡营的时候，一个羽林郎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递给了李信一封厚厚的书信。
“李都尉，门口有人给您送的信。”
李信点了点头，开口道：“我知道了。”
他把信收到自己的衣袖里，走回了自己班房之后，才拆开信封，粗略的扫了一眼之后，李信伸手恶狠狠的敲了敲桌子。
“这畜生！”
这个信封里，详细记述了李季这些年在京城的所作所为，他从承德四年进京，到现在十四年时间，最少祸害了六户人家，三家是刚刚成婚月余的少妇人，还有几家是年纪更长一些的妇人。
如果单单是强抢民妇，那倒也不算作恶太重，主要是李季这个人极为变态，抢了女人之后，还要把她的夫家逼到绝处，他虽然没有动手杀人，但是最少直接或者间接逼死了十个人，六户人家里五户被他弄得家破人亡。
这位郎将大人很是聪明，为了不把事情闹大，下手的多半都是商户，在这个商户没有人权的年代里，如果背后没有门路，那么你连个叫冤的地方也没有。
更让人绝望的是，主管京城事务的京兆尹李邺，与这位李季乃是同宗，这些人根本没有机会把事情捅到上面去。
京兆尹李邺，虽然也有些看不惯李季的行为，但是他是个正儿八经的读书人，心里多少有些瞧不起“奸商”，因此对于这些惨事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
正是因为有京兆府的关系，李季做事颇有些嚣张，许多首尾都没有收拾干净，以至于在短短两天之内，被魏王府的人查了个干干净净。
李信手里的信封里，不仅详细记述了李季所做的恶事，还找了一些当事人写了证词，有些基本就可以算作证据，这几张纸只要递上去，朝廷重视下来，就足够给李季定罪。
李信把前因后果详细看了一遍之后，已经到了中午，他心中越发气愤，闭上眼睛努力深呼吸了几口气之后，才让自己冷静了一些。
“李季，你便是没有挡着我的路，就这些行径，你也是当死的！”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李信见识了许多生离死别，甚至还亲手杀了几个人，但是那都是在逼不得已的情况下，像李季这种，为了一己恶癖，就把别人害的家破人亡，实在是罪不容恕！
其实这还是李信与这个时代存在思想差异，李季是出身赵郡李氏的世家子，赵郡李氏到现在传世已经几百年，族中子弟或许没有爵位，但是每个人都是自比贵族，在他们的眼里，除了身份地位能与自己比肩的人以外，其他的大多都是贱民。
尤其是士农工商的后三个阶层，在这种世家子眼里，能不能算作是人，都还是未知之数。
李季在京城这么多年，一来远离故土，二来升迁无门，心中难免郁郁，所以才会对商户下手取乐。
这种行为，在这个时代的上层看来，不算是大奸大恶，毕竟李季没有直接杀人，因此京兆尹李邺虽然有些看不惯这个族弟，但是也都视而不见。
李信在羽林卫里吃了午饭之后，又在班房里休息了一会，整理了一番情绪，便离开了羽林卫，朝着西市街走去。
李信在西市街买了些茶叶，又提了一壶散装的祝融酒，下午时分，迈步走到了永乐坊。
此时已经到了下班的时辰，许多大大小小的官员走在大街上，永乐坊里热闹了不少。
这会儿李信已经来到京城大半年的时间，永乐坊他也来了许多次，对于地形大概也摸熟了，他穿过几个胡同巷子之后，在一家高门大户的府门口停了下来。
这座宅子，在永乐坊里占地并不是很大，比起魏王府这种王府逊色远矣，但是这座宅子的主人论起份量，比如今的七皇子要重上太多了。
因为这是桓府。
当今门下侍中，宰相桓楚的府邸！
李信曾经先后三次见过这位桓相，其中两次与这个老人家说过话，老人家很是平易近人，两次都是出言指点李信，当时李信便决定，有机会就来桓府拜会拜会这位桓相。
桓府大门紧闭。
李信上前轻轻叩响侧门。
过了一会，一个五十岁出头的门房打开房门，看了一眼李信手上的礼品之后，笑呵呵地说道：“这位小兄弟，我家老爷向来不见私客，更不收礼品，您还是请回吧。”
宰相门房七品官，李信本以为多少会有些骄横，但是这个老门房语气和顺，说话客气，足见这位桓相治家之严。
李信从袖子里取出自己的名贴，开口笑道：“老人家误会了，在下非是私客，实在是有公事求见桓相，至于提着东西，是因为第一次上门，不好空手过来。”
老门房伸手接过李信的名贴看了看，见是个六品官之后，开口笑了笑：“原来是羽林卫的大人，小的这就给您通报，不过老爷见不见您，小人不敢保证。”
其他衙门的六品官或许不值钱，但是羽林卫是天子亲率，多少有些与众不同。
过了一会儿之后，老门房晃悠悠的有了回来，看了一眼李信。
“老爷说了，让我请李都尉进去，不过……”
“您这东西就不要提进去了，回头您走的时候，也要带走才行。”

第二百一十二章 暗流汹涌
桓府的书房里。
老桓相褪下了一身二品朝服，穿着一身布衣坐在书房里，手里捧着一本经卷，因为常年看书的原因，老人家的眼神已经不太好使，看书的时候眼睛几乎是贴着书本的，看起来有些滑稽。
李信在下人的指引下，走进这间书房，抬眼一看，只见书房里陈设极为简单，只是几个简单的书柜，房间里满满当当摆的全部都是书。
简直像是一个小型图书馆。
李信对着老人家拱了拱手：“羽林卫李信，见过桓相。”
听到李信说话之后，这个满脸沟壑的老人把手里的书本放了下来，坐在椅子上对着李信微微一笑：“李都尉是武官，老夫是文臣，怎么李都尉会有事情，找到老夫这里来？”
李信低眉道：“桓相是宰辅，宰辅上佐天子，下抚四民，朝野诸事，俱要有宰相理顺，卑职的事情宰辅自然管的到。”
桓相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摇头笑道：“你这副言辞，倒也不像个武官，你们羽林卫的那个侯敬德，斗大的字也认不得几个，比起你来了差的远了。”
老头子负手走到李信面前，呵呵笑道：“说罢，来找老夫什么事情？”
“卑职要弹劾一个人。”
桓楚淡淡的看了李信一眼，开口笑道：“你要弹劾谁，自己上书就是了，来老夫府上做什么？”
李信低头道：“卑职要弹劾的人是羽林卫的上司，因此这件事卑职不好露面，只能劳烦桓相了。”
桓楚淡然一笑：“既然如此，你自己去御史台举发也就是了，拿到老夫这里来又有什么用处，老夫又不是御史大夫，可不管监察百官的活。”
李信微微摇头：“卑职上一次坑死了薛子川，多半得罪了御史台，而且卑职在御史台一个认识的人也没有，自己一个人过去，多半没有人会理会我。”
桓楚似笑非笑地说道：“那这关老夫何事？”
李信低下了头，从衣袖里取出那份魏王府搜集到的证据，双手捧在手里，开口道：“桓相请看，这是那人作恶的证据。”
桓楚略作犹豫之后，还是伸手接了过去。
这位老人家，当初是榜眼出身，自小便被称呼为神童，看东西历来一目十行，这份证据他只是简单的扫了一遍，就脸色微变。
李信适时低头抱拳：“卑职听闻，桓相早年也是苦人家出身，如今这个李季在京中作恶多端，丝毫不把穷苦人家当人，并且已经逍遥法外了十四年，桓相出身寒门，难道不应当为寒门争一口气？”
大晋最初立国的时候，是与门阀士族共天下，后来经历了几代皇帝之后，科考制度渐渐定了下来，考试选拔出来的人才让大晋迅速强盛起来，并最终在武皇帝的带领下一统天下。
桓楚就是走科考路子，一路做到宰辅的最佳例子。
不过李信说的“寒门”，并不是说他家里穷的吃不上饭了，在这个年代，只要能用上“门”这个字的，过得都不会特别惨，哪怕是寒门，也是破落贵族，不至于吃不上饭。
桓楚看东西的速度极快，李信这一句话刚刚说完，他就已经把这份东西看了个七七八八，这位老人家长呼了一口气，抬头看了一眼李信。
“老夫没有记错的话，李都尉是最近才升的都尉，这才几天的功夫，就这般迫不及待，看上了郎将的位置？”
老人家抬头看了李信一眼，悠悠地说道：“官场之上，靠举发上官攀爬，可不是什么好路子。”
李信微微低头：“桓相明鉴，非是李信一个人想要动这个李季，想要动他的……另有其人。”
“卑职年纪尚幼，能做到都尉就已经是得了陛下的恩典，岂敢再奢望其他，这一次如果不是有人授意，卑职岂敢弹劾上官？”
说到这里，李信微微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再有就是，卑职入京不过大半年时间，一无根基二无势力，如果是卑职一个人想要对李季动手，又怎么会在短短几天之内，拿到这么详尽的东西。”
桓楚是个很聪明的人，不然也做不到宰辅的位置，李信这么一说，他立时就猜出了是谁要动李季。
老人家深深地看了李信一眼，最终把这份证据收拢进了衣袖里，呵呵笑道：“你早这么说，不就什么事也没有了，你放心，这件事包在老夫身上了，下一次朝会，自然会有御史台的御史参他。”
“多谢桓相！”
桓楚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缓缓开口道：“用不着谢我，这些世家子的确太不像话，你今天便是没有来，给老夫知道了这个事情，他也难逃罪衍！”
老狐狸……
李信心里默默吐槽：“如果不是有圣天子的意思在，你怎么可能会愿意冲锋在前！”
有了桓相的这句话，李季这个人大半个身子就已经在大牢里了，老人家坐在椅子上，抬头看了李信一眼。
“李都尉，老夫想要问你几个问题。”
“桓相请问。”
老头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负手走到李信身边，眯着眼睛看向这个少年人。
“你是亲自去过南疆的，南疆是个什么光景，京城里没有几个人比你更清楚了，在你看来，南疆的事艰难否？”
“自然是艰难的。”
李信低头道：“平南侯府在南疆经营了两代人，上下铁板一块密不透风，大晋想要啃下这个地方，必然要付出血的代价。”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如果不艰难，当初薛子川也不会死。”
“可是现在，陛下却有些着急了。”
桓相摇头叹了口气：“只要再过几年，南疆那边就再也成不了气候，咱们大可以与南疆慢慢耗着，可是陛下似乎有些急功近利了，现在抓了李季固然容易，可是难免会惊动到平南侯府，如果矛盾提前激化，便有些得不偿失了。”
这就是承德天子所说的“怂”。
这些文官，大多是天生的鸽派，他们不会有太过激进的想法，对于南疆的事情，他们通常认为拖下去就可以解决。
可是在承德天子看来，已经差不多到时候了，这个时候双方的力量对比，大晋这边已经占据了绝对优势，自然到了该动手的机会。
李信沉吟了片刻，开口道：“桓相不必想的这么多，眼下……陛下也只是出手试探平南侯府的反应，距离真正动手，应该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老桓相幽幽的叹了口气。
“就怕吓到了李家，李家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
“那位平南侯，可不是任人宰割之辈啊……”

第二百一十三章 都在为性命操忙
当皇帝想要动一个人的时候，这个人虽然很难逃的掉，但是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毕竟皇帝也不能对抗大势。
但是当一个皇帝与一个宰相同时要动一个人的时候，这个人是无论如何也跑不掉的。
七月底的朝会上，有御史上书参奏羽林卫郎将李季，罔顾法纪，为非作歹，将好几户人家害的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承德天子听了之后勃然大怒。
“禁卫乃朕之亲率，禁卫作恶，岂非是朕在作恶？”
当即让人立刻把李季押进大理寺大狱，命三法司严办此案。
不仅如此，京兆尹李邺也被天子盛怒波及到了，承德天子在金殿之上，公然斥责李邺“有家无国”，纵容李季为非作歹，唬得这位京兆尹战战兢兢，跟着跪在地上请罪。
不过承德天子也不想把这件事情闹得太大，斥责了一番李邺之后，并没有动他的职位。
不过李邺的政治生涯，也就到此为止了。
本来他这个三品的京兆尹，只要轻轻一跃，就可以成为六部的堂官甚至是三省的宰辅，但是被这件事这么一搅和，李邺基本失去了上升的可能性。
李季被处理了以后，李信自然而然的接任了李季的郎将位置，不过承德天子做事还算地道，没有公开宣布这件事，而是偷偷摸摸的给李信升了官，不然这件事传出去，李信立刻就要被推到京城的风口浪尖上。
这件事情里，最倒霉的就要数京兆尹李邺了，他是读书人出身，与平南侯府其实已经没有多大的干系，但是就是因为身上这个姓氏，他已经两次被平南侯府牵连到了。
大朝会下朝的时候，李邺面色难看，独自一个人走在最前面。
兵部侍郎李延快步追上了他。
“大兄留步。”
李邺脚步不停，怒哼道：“再不停步，我便要被你们给害死了，你不要与我说话！”
一个有机会拜相的文官，平白无故失去了上升的机会，任谁都会心态爆炸，这会儿李邺没有当街撒泼骂娘，就已经是素质极高了。
李延摇了摇头：“大兄，你怎么还看不分明，这件事不是你想跳出去就可以跳出去的，只要你姓李，便是罪过。”
李邺停下脚步，冷笑道：“那个李季，当初祸害京城商户的时候，老夫就提醒过他，可是他什么时候听过？如今他的事情发了，你反倒要把事情推脱到姓氏头上了？”
“他身上这个李姓，叫他去作恶了？”
李延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李季的确私德有亏，但是他只是前几年犯了些错误，如今距离他上一次夺人妻女，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年，三年时间都无人过问，偏偏这个时候被拿出来重新做文章，还不是有心之人在其中作祟？”
李邺眯了眯眼睛，呵呵冷战：“你说的有心之人是谁？难道是在说陛下不成？”
李延面色严肃。
“谁接任了李季的位置，谁便是那个有心之人！”
李邺沉默了下来。
其实事情进行到这个地步，只要是聪明一些的人都可以看得出来，这是当今的圣天子在清理禁卫，而接任李季位置的那个人，充其量也就是个跑腿的而已。
李延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大兄，如今局势已经严峻到了这个样子，李家人应该如何做，还要靠大兄拿主意，今天夜里，小弟在侯府设宴，请大兄务必赏光！”
李邺毫不犹豫的摇头拒绝。
这位京兆尹大人冷笑道：“你莫要害我，我再与你们侯府接触下去，莫说这个官帽，就是性命也要丢了！”
说罢，这位京兆尹大人拂袖而去。
李延望着李邺远去的背影，不由得摇了摇头。
“有些事情，逃避无用，你不去找他，他也会来寻你。”
李延连假也没有告，下了朝之后就直接离开了皇城，朝着平南侯府走去。
到了侯府之后，李延径自寻到了主母玉夫人。
玉夫人这会儿正在自己的房间里饮茶，见到李延匆匆赶回来之后，玉夫人连忙放下手里的茶具，开口笑道：“二叔，出什么事情了？”
“李季被抓了。”
这位兵部侍郎开口道：“陛下獠牙已现，嫂夫人，我们也要开始做准备了。”
玉夫人面色骤然凝重起来，开口道：“什么准备？”
“首先就是你与大公子两个人离开京城的准备，这个准备虽然不一定用得上，但是嫂夫人必须现在就开始做准备。”
玉夫人脸色有些苍白：“已然到这个地步了么？”
李邺缓缓低头，面色有些凝重：“无论如何，天子既然已经开始慢慢对我们下手了，咱们就必须要有该有的心理准备，不过嫂夫人也不用着急，事情远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李延目光炯炯。
“如果兄长让小弟在京城做的这件事做成了，那么嫂夫人就不必离开京城，咱们李家在京城，最少可以再稳定二十年！”
玉夫人站了起来，对着李延福了一福：“有劳二叔了。”
不得不说，家里有个男人是大不一样的，先前玉夫人主事的时候，总觉得有劲使不到一处，现在李延回来了，平南侯府的目标方向都明确了许多，如今哪怕是出了事情，也没有太过慌乱。
平南侯府早有逃离京城的打算，李延说完之后，玉夫人便下去准备去了。
其实如果京城里没有出什么太大的事情，李家的人想要逃离京城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平南侯府的这套逃离京城的方案，不过是聊尽人事而已。
玉夫人走了之后，李延伸手唤来一个他从南疆带回来的死忠，沉声开口道：“传本将命令下去，先前做好的计划，现在可以用到了，立刻下去做好一切准备，咱们按照预订的时间动手。”
这个人有些犹豫了看了一眼李延。
“二爷，这件事要不要先问过侯爷？”
李延怒目圆睁，低喝道：“都什么时候了，哪里还有时间去信南疆，兄长让我总管京城事务，一切都得听我的，快去！”
这人点了点头，躬身退了下去。
“卑职遵命……”

第二百一十四章 一次重要的探监
大理寺诏狱。
所谓诏狱，就关押是皇帝亲自下诏抓捕的犯人，一般来说九卿级别的官员才有这个殊荣，因为到了九卿的级别，除非皇帝下诏，否则三法司也是没有办法定罪的。
可是现在，李季这个从五品的羽林卫郎将，有幸被关押在了里面。
这天傍晚，一身正常服的兵部侍郎李延，来到了大理寺，见到了准备休班回家的大理寺卿严守拙。
严守拙今年已经五十好几岁了，他这个年纪，基本上是要在大理寺卿的位置上做到头，而且这位严正卿身子也不是太好，朝野上下不少人觉得他会死在任上。
大理寺卿与兵部侍郎同为正三品，李延来了，严守拙自然是要接待的，在大理寺卿的班房里，严守拙亲手给李延倒了一杯茶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李侍郎怎么有空到我大理寺来了？”
李延微微低头，微笑道：“特来求严卿正一件事。”
严守拙脸色微变，开口道：“李侍郎不会是要见那个钦犯李季吧？”
李延长呼了一口气，开口道：“正是这样，严卿正在朝为官多年，自然知道李季是平南侯府举荐入朝的，如今他犯了事，落了难，小弟必须要去见一见他，若他在外面有什么事情交代，平南侯府还是要尽力去办的。”
严守拙摇了摇头：“李侍郎想的太严重了，据本官所知，李季他虽然作了恶，但是行事颇为严谨，手底下没有亲自沾染人命，那些死了的人多半是自杀的，他身上的罪责不重，坐牢是要坐，但是不会要了性命，李侍郎尽可以放心。”
李延沉声道：“卿正大人，你也是大家族出身，理当知道这里面的份量，李季是我侯府举荐的，他出了事，侯府需要给朝廷，给李氏一个交代，无论如何，在下也要见他一面。”
严守拙面带难色。
“李侍郎，非是本官不通情理，只是这李季是陛下亲自下令拿的，如今三法司还没有提审，没有陛下的手令，谁也不好见他，若是传出去，大理寺上下都有罪责。”
李延从袖子里取出一沓大通钱庄的不记名汇票，缓缓放在桌子上。
“卿正大人，这是我平南侯府给大人的一点心意。”
严守拙目光闪了闪，瞥向了桌子上那一沓大通钱庄的汇票。
每一张是一百贯，加一起最少有好几千贯钱了。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钱走不通，但是给这位大理寺卿的钱很有讲究，必须不多不少，少了求不动他，多了会引起他的怀疑。
几千贯钱，刚好就是不多不少。
严守拙沉吟了片刻，最终缓缓低头：“李侍郎要进诏狱可以，但是须得换上狱卒的衣裳，进去之后，不得超过半个时辰。”
李延痛快点头：“多谢严卿正成全。”
片刻之后，一个诏狱的老狱卒，在严守拙的授意下，带着同样身穿狱卒衣裳的李延进入大理寺诏狱。
这其实是司空惯见的事情，毕竟能关在诏狱里的，当初都是大人物，有人会想着法子进来见他们，并不奇怪。
大理寺的诏狱里其实没有多少人，数来数去不过五六个人，毕竟到了九卿那个级别，真正与皇帝闹翻脸的并不是特别多。
即便是闹翻脸了，也很难活下来。
老狱卒领着李延，走到了一间新的牢房里，打开牢门之后，老狱卒闷声闷气的说了一句：“只半个时辰，多了便容易出事了。”
李延微微点头：“知道了。”
这个老狱卒说完话之后，很识相的走开了。
李延在牢房里头蹲了下来，看向前面这个头发散乱的中年男人。
李季本来是个极爱干净的人，平日里头发都是梳理的一丝不苟，但是骤然被拿进大狱，心态起伏之下，整个人变得披头散发，颇为狼狈。
李延轻声开口：“李季，你还认得我么？”
李延久不在京城，与这位羽林卫的郎将，总共加在一起见了不超过三面，两个人并不熟悉。
李季抬起头，先是看着穿着狱卒服色的李延微微皱眉，过了一会之后，终于认出了李延是谁，然后这个面色白净，留了两撇小胡子的中年人立刻激动了起来。
“李……二哥，你是来救我出去的？”
李季今年也四十岁左右了，但是大起大落之下，竟然有些像是个孩子。
李延淡然开口：“一时半会之间，你肯定是出不去了。”
说到这里，李延顿了顿之后，补充道：“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你死不了，最多就是在牢里待上几年，便可以出去了。”
李季大摇其头。
“二哥，可不能这么说，这大牢里……尽是些肮脏，哪里是人待的地方？”
他是世家子出身，平日里最爱干净，甚至到了洁癖的地步，大牢里到处都是腐烂的臭味还有就是老鼠，他在这里一刻钟也待不下去。
李延低喝了一声：“你是要干净，还是要命？”
李季乖乖的老实了下来，没有说话。
李延压低了声音，沉声道：“你听好了，我废了大力气进到诏狱里来，不是跟你说这些废话的，我问你，你在羽林卫待了这么久，手底下有没有死忠？”
李季愕然看了李延一眼，过了片刻之后愣愣的点了点头：“有……有一些……”
他在羽林卫做了接近十年，光做郎将就做了四五年，手底下自然有不少死忠。
“你现在说话，他们还听么？”
李季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想来是听的。”
李延闭上了眼睛，开口道：“那好，你现在把他们的名字都念出来，我尽量记下。”
李季嘴唇抖了抖，开口道：“二……二哥，你到底是要做什么啊……？”
这个羽林卫郎将，身子几乎都要打摆子了。
“二哥，你不会是要用他们……”
他最后几个字没有说出来，也不敢说出来了。
李延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你放一万个心，用你的人做这种事，你愿意我还不放心呢！”
这位兵部侍郎淡淡的看了李季一眼：“你这次在牢里少说也要三年五年，你现在说出来帮到了我，你在外面的家人，平南侯府会帮忙照抚，你要是不愿意，你这些年做下的恶事，足够你家里人跟着遭殃了！”
“别……我说。”
一口气说了六七个名字之后，李季面色苍白，开口道：“二哥，你可千万别做傻事，如果你真要用他们……做那个事情，将来朝廷追究下来，就不止是你我两家的事情了，整个赵郡李氏，都要受到波及！”
“你放心。”
李延缓缓站了起来，开口道：“我就是想用他们做什么大事，凭借你的威信，他们也不会愿意做。”
说着，李延站了起来，走出了大理寺诏狱。

第二百一十五章 按规矩来罢！
时间进入了八月。
八月初，三法司正式提审原羽林卫郎将李季，最初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法司，协同商榷之后，给李季定下了一个强抢民妇，祸害乡里的罪名，给定下了一个五年大狱的罪责，但是报上去之后，承德天子并不买账，三法司只得重新商议。
最后给李季定下了一个十五年的徒期。
李季今年已经接近四十岁，如果十五年大狱坐满，他下半辈子基本就全部是在牢里度过了。
这次审判结果，得到了承德天子的肯定，于是李季被正式定罪。
这一次对李季的惩罚可谓是极重，那位圣天子一没有顾忌赵郡李氏的地位，二没有顾忌平南侯府的面子，可谓是下了重手，一时间朝堂上敏锐的臣子们，都在观望平南侯府的动作。
不过对于李季的遭遇，平南侯府那边仿若视而不见，就连那位回到京城的兵部侍郎李延，也好像完全没有发生这件事一样，每日在兵部衙门正常上下班。
而另一边的羽林卫里，李信已经接过了李季的职位，成为了羽林卫的右郎将。
从五品的官员，羽林卫的巅峰！
中郎将叶璘很少过问羽林卫的事情，羽林卫的大小事务，就全靠左右两个郎将还有一个长史负责，这三个职位都是从五品，无分高下。
也就是说，李信已经站在了羽林卫阶位的顶峰！
他今年才十七岁而已！
这是一个很梦幻的过程，回想起这大半年的经历，只要有一步出了岔子，李信也不可能能坐在如今这个位置上。
要知道，哪怕是世家出身的李季当年入羽林卫的时候，也是用了六年时间才做到郎将的位置，半个候门出身的侯敬德用的时间更长，而李信，只用了大半年！
不过这种升迁速度有利有弊，好处当然在于李信能够更早的触碰到大晋的核心圈子，坏处就是他手底下的这几个都尉，多半是不服他的，没有办法，他们这些都尉，每一个都是三四十岁的汉子，让他们乖乖听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人吩咐，任谁一时半会都没有办法接受。
对于这种现象，一时半会也没有什么好解决的办法，毕竟李信还要靠着他们，才能带好羽林卫右营这一千六百多个人。
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李信大部分时间都是泡在羽林卫大营里，尽量让手底下这些人习惯他这个郎将的存在。
此时，暑气渐消。
因为七月初就已经立秋的原因，进了八月之后，暑气就开始慢慢消散，天气慢慢的变得凉快起来。
李信还有他手下的羽林卫兄弟，也算是熬过了一年之中最难熬的时间，毕竟羽林卫黑色的衣甲太过吃亏，夏天往太阳底下一站，整个人立刻就成了水人。
这天早上，李信正在校场巡视手下人操练，一个值守的羽林郎一路小跑跑了过来，对着李信低头道：“郎将，中郎将有事找您。”
李信愣了愣，然后点头道：“你去转告中郎将，我立马就去。”
叶璘……他怎么来了？
李信加入羽林卫也有半年多的时间了，这半年多的时间里，李信总共就见过两次这位羽林卫中郎将，其中有一次还是在陈国公府里。
怎么这位大爷今天有空来羽林卫了……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叶璘毕竟是李信的上官，上官召唤还是要去的，李信吩咐了一下手下人继续操练，然后他整理了一番衣衫，朝着东院走去。
羽林卫东苑，是中郎将，长史，郎将以及都尉们办公的地方，其中中郎将有一个独立的小院子，李信走到小院子门口的时候，才发现大个子侯敬德也晃晃悠悠的到了。
李信对着侯敬德拱手抱拳：“侯大哥。”
侯敬德哈哈一笑，上前拍了拍李信的肩膀，嘴里啧啧有声：“李兄弟你还真做成郎将了，不是老哥哥亲眼所见，真不敢相信我羽林卫里会有一个十七岁的郎将！”
侯敬德身高九尺，个子极其庞大，整个人就像是一块庞然大物，还好李信现在身子结实了不少，不然被他这么一拍，非得拍散架不可。
李信勉强回过神来，对着侯敬德笑了笑：“侯大哥，中郎将突然回来，唤我们过来所为何事？”
侯敬德“噢”了一声，开口笑道：“多半是秋猎的事，陛下别无他好，最喜欢射猎，去年冬天本来要去北山围猎，后来不知怎么被陛下否了，春夏两季朝中又有事，陛下也没有抽出时间射猎，现在到了秋天了，估计陛下是想出城走一走了。”
如侯敬德所说，承德天子这辈子一不喜欢大兴土木，二不过分贪好美色，但是人生在世总会有一些癖好，承德天子最好围猎，以往一年四次，每季一次是必不可少的，只是承德十七年的那场冬猎，被李信的大字报给搅和了，后来朝中有经历的不少事情，承德天子一直没有抽出时间射猎，算算日子，差不多快要一年了。
李信与侯敬德并肩而走，走到叶璘那座小院子门口的时候，李信主动让了一步，让自己的这个老上司先走一步。
侯敬德也不客气，迈步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叶璘已经等了他们一会，见两个人都到齐之后，叶璘先是上下打量了一遍李信，然后咳嗽了一声，开口道：“二位，本将刚才收到宫里的消息，陛下准备十日之后在北山围猎，按照老规矩，内卫出一半人，我羽林卫出一半人，凑够三千人。”
叶璘眯了眯眼睛，开口道：“本来按照以往的规矩，咱们羽林卫左右两营也是各出一半人，不过今年右郎将初任郎将的位置，未免会有些生疏，本将的意见是，这一次右营少出一些人，左营多出一些人，如何？”
天子围猎，人身安全是必须要得到保证的，这人员的配比也就要十分讲究，内卫与羽林卫各一半，就可以互相节制，羽林卫左右两营也是各自出一半，内部之间也会多少互相节制，这就保证了这支临时卫队，对天子的绝对忠诚。
其实皇权的本质也大抵如此，皇帝坐在高处做好自己的裁判，拨弄各方势力，让大家的势力尽量保持平衡，从而保证皇权的稳定性。
侯敬德爽朗一笑：“我们左营自然是没有什么问题，就看李兄弟的意思了。”
李信低头犹豫了片刻。
他现在手底下四个都尉营，能够完全听话的，就是他之前带的那四百个人，其他三个都尉营，使用起来多少有些力不从心。
李信沉吟了片刻，最后下定了决心，对着叶璘微微躬身。
“中郎将，还是按照规矩来罢。”

第二百一十六章 我就是规矩！
李信与侯敬德虽然关系还“不错”，但是私交是私交，公事是公事，这种本来应当各自出一半人的事，如果被侯敬德那边出了大半，在以后一段不短的时间里，羽林卫右营都要给别人取笑，以至于在左营面前抬不起头来。
这不止是李信一个人抬不起头，右营的全体羽林郎都要在左营面前抬不起头。
因此李信选择了每个人出一半人。
叶璘淡淡的看了李信一眼，点头道：“那好罢，二位这几天，把参与围猎的人员名单递上来，记得不要疏漏了。”
皇帝出宫围猎，人身安全无比重要，因此每一个参与护卫的人，都要留下姓名，为的是以后追责，这也是往年常有的规矩，李信和侯敬德都点了点头，对叶璘纷纷抱拳。
“卑职知道了。”
就在李信和侯敬德要离开的时候，叶璘开口唤住了李信。
侯敬德看了一眼两个人，但是脚步不停，离开了这个院子。
李信对叶璘抱拳道：“中郎将还有何吩咐？”
叶璘开口笑道：“无事，就是要问一问你，我大兄在蓟门关如何了？”
蓟门关主将，当朝的叶鸣叶少保，正是叶璘的长兄。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大将军一切都好，蓟门关那边也稳若金汤。”
其实叶鸣过得并不好。
他们两个虽然是兄弟，但是叶鸣把叶家的大部分压力扛在了肩上，以至于他跟叶璘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两代人，边关的叶少保，已经有些老态。
而这个刚过三十岁羽林中郎将叶璘，看起来倒像是个二三十岁的年轻人。
叶璘不知道想起什么，摇头叹了口气：“算起来，我已经好几年没有见过大兄了，大兄为我叶家付出良多。”
十四年前，老侯爷李知节去世，李慎赶赴南疆接班，同年老国公叶晟也心灰意冷退出朝堂，那时候叶家在军中几无人扛起大梁，是三十多岁的大公子叶鸣，自告奋勇的去了蓟门关，一去就是十四年。
这十四年里，叶鸣总共只回京过三次，连他的儿子叶茂，兄弟叶璘，都要忘了他长什么模样了。
李信对叶璘眨了眨眼睛，微笑道：“中郎将坐现在这个位置，也快有一年了吧？”
“已经一年多了。”
叶璘摇头道：“执掌禁卫委实不是什么好活计，你们两个郎将可以肆无忌惮的收拢属下，我这个中郎将却不太好干涉羽林卫事务，毕竟这三千羽林卫，只能遵从陛下，不能全听另外一个人的话。”
叶璘并不是那种没有脑子的世家子弟，他坐在这个中郎将的位置上“尸位素餐”，是因为历代中郎将都是要避嫌，京城两卫，内卫由内卫监的太监统领，直属皇帝，不会有什么忠心问题，但是羽林卫就不太一样了，这三千羽林卫颇为要害，如果被一个人全部掌握在手里，那么多少会让天子有些睡不着觉。
因此历代羽林中郎将，为了明哲保身，多半都会像叶璘这样，不过问具体事务，只挂一个名字，等待升迁。
叶璘叹了口气：“不管事也就罢了，可羽林卫要是出了事情，老子还要担责任，不然我才懒得理会什么围猎不围猎的事情。”
李信呵呵一笑：“卑职查过，历代的中郎将也就一年到两年的任期，到承德十九年的时候，中郎将就能从这个位置上脱身，到北边做四品将军去了。”
叶家在北边，全靠叶鸣一个人苦苦支撑，太势单力薄了。
叶璘将来从羽林卫脱身之后，必然是要去蓟门关辅佐兄长的，听到李信的话之后，这个叶家的小儿子拍了拍李信的肩膀，爽朗一笑：“承你吉言了。”
李信弯身抱拳，准备告退。
叶璘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说道：“陛下围猎，我等身为天子亲率，责任甚重，李郎将务必谨慎一些，如果有什么难处，可以给我打招呼，能帮的我尽量帮。”
李信毕竟才十七岁，虽然有些本事，但是十七岁做到郎将的位置上，现在还要负责天子的“安保”工作，多少让人有些不太放心。
李信低头道：“多谢中郎将，卑职这几天一定尽力准备，如果真碰到什么难处，不会自己死撑，一定向中郎将求援。”
叶璘点了点头，挥了挥手：“你去罢。”
李信缓缓退出了叶璘的小院子。
然后他没有去自己的班房，而是回到了羽林卫大营，把手底下的三个都尉喊了过来。
李信原本是羽林卫左营，也就是侯敬德麾下的都尉，调任右营郎将之后，就与把右营的一个都尉营换到了左营去，此时他手底下除了自己本身的那个都尉营之外，还有三个原本归属李季手底下的都尉营。
至于李信自己的那个都尉营，则交给了老校尉王钟去带。
四个都尉在李信面前集合了。
除了老校尉王钟面色平静之外，其他三个三四十岁的都尉，多少有些不太看得起李信，或者站着或者坐着，很不成型。
甚至还有一个姓陈的都尉，坐在地上抠脚。
李信皱了皱眉头。
“诸位，陛下要秋猎了。”
这话一出，这三个都尉才正色起来，他们身为天子亲率，不管是卫戍宫城还是巡逻皇城，亦或是保护什么大人物，本质上的核心任务，都是要卫护天子，而天子出宫的时候，就是这些天子亲率最重的时候。
李信面色平静：“这一次天子秋猎，我羽林卫右营出两个都尉营参与，王都尉。”
已经升职的老校尉王钟应声出列，对着李信抱拳道：“卑职在。”
“命你带领你手下都尉营，参与此次秋猎。”
“是！”
王钟手下的这支校尉营，其实就是李信自己先前带的那一支，算得上是他的嫡系，自然是要带上的。
吩咐完王钟之后，李信又冷眼看向另外三个都尉，最终缓缓开口：“陈都尉。”
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汉子，心中一喜，也出列对着李信抱拳：“卑职在！”
不管他们心里如何看不起李信这个少年人，但是只要能够参与卫护天子，那就是实打实的功绩，有了这份功绩，将来做事升迁，都会容易许多。
李信看了这个名叫陈升的都尉一眼，最后冷声道：“陈升交出自己的都尉营，由本将亲自带领参与护卫，其他人可以散了。”
都尉陈升脸色大变，开口道：“李郎将，你这样不合规矩！”
李信冷冷的看了这个中年人一眼。
你方才在老子面前抠脚，便符合规矩了？
在上官面前还不知道收敛，你不穿小鞋谁穿小鞋？
“本将就是羽林卫右营的规矩，有什么意见，你可以去中郎将那里告发本将！”

第二百一十七章 留京四皇子
在这个信息不透明，规章制度不完善的时代，一个小部门的领导说的话的确就可以算是规矩，就比如说在羽林卫右营里，对于一切的人员调动，李信都可以说了算。
陈升要想去告他的状，要么去中郎将叶璘那里去，再往上就要直接捅到天子那里去，且不说他一个小小的都尉见不见得到天子，就是见到了，承德天子也不会理会他。
至于叶璘这里，就更不用多说了，他不管羽林卫内部事务，左右两个郎将做出的所有安排他都会尊重，不会插手。
陈升脸色涨红，甩手离去。
这便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李信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只要他职分到了，这些人就原该对他尊重一些，否则被穿小鞋也是咎由自取。
当然了，陈升手底下的这两个校尉营，可能会在后续给李信惹出事情，这就要他在这几天时间好好考察人选了。
陈升吃了一个大亏之后，另外两个都尉看向李信的眼神都有些变了，他们本以为这个新来的少年郎将是哪个大家族里出身的少爷，没想到这个不太起眼的年轻人，说翻脸就翻脸。
这两个人对李信报了抱拳，语气恭敬了不少：“李郎将，这边没什么事的话，卑职们就告退了。”
李信淡淡地说道：“陈升手底下的人可能会不听话，本将随时要从你们两个校尉营里抽人替补进去，你们做好准备。”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之后，开口道：“如果你们两个人的下属也不听话，那本将只能从左营借人过来了，到时候被嘲笑的，可不是本将一个人。”
这两个都尉都低下头，恭声道：“郎将放心，卑职们一定全力配合郎将。”
李信点了点头，挥手道：“都去吧，这几天本将和侯郎将要去与内卫商议卫护天子的事情，右营的事情你们多上点心。”
“是！”
两个都尉走远之后，站在一边的老校尉王钟啧啧摇头：“看不出来，你小子训起话来头头是道的，天生就是个当官的材料。”
废话，上辈子……
想起前世做副经理的事情，李信心神一阵恍惚，上辈子的事情到了如今，竟然有些像是梦幻一样，与现在很远很远了。
他环眼看了一遍四周，宽阔的校场里，刀枪林立。
这里是大晋，是羽林卫大营。
李信摇了摇头，对王钟笑了笑：“王师父取笑了，都是些嘴皮子功夫，不成气候的，这一次天子秋猎，事关重大，到时候右营的羽林卫还要多靠王师父指挥才是。”
王钟摇了摇头，负手走远。
“老头子帮得了你一次两次，帮不了三次四次，你已经是羽林卫的郎将，将来多半还要更上一层楼，排兵布阵的事，也该自己学一些了。”
李信苦笑一声。
这些东西他当然在学，无奈他没有半点基础，上次北进一路上虽然学到了不少，但是还不敢用在天子的安保上，因此才会再一次拜托王钟。
……
转眼间过去了五六天，距离承德天子秋猎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这天下午，朝会散去之后，留京的四位皇子，被承德天子一起召进了长乐宫里。
这四位皇子之中，大皇子秦王姬喾已经许久没有出过王府，甚至很少出现在百官面前，三皇子赵王姬重每日里在家舞枪弄棒，很不爱和那些文臣打交道。
这两位皇子，身上虽然挂着六部的差事，但是几乎连一次六部衙门都没有去过，在外人眼里，他们两个似乎已经放弃了争位的念头。
而四皇子齐王姬桓和七皇子魏王姬温，就热衷于结交大臣，在朝野之中都交友广泛，只不过最近一段时间，魏王殿下也有些偃旗息鼓的味道，不再结交大臣。
四位留京的皇子，一般情况下很少一起出现，但是这一次，承德天子却把他们一股脑的召进了宫里。
四位皇子之中，年纪最大的大皇子姬喾，已经是而立之年，最小的七皇子姬温，也已经二十三四岁，四个皇子按长幼排序，恭恭敬敬的跪倒在承德天子面前。
“儿臣，叩见父皇。”
承德天子坐在龙榻上，懒洋洋的挥了挥手：“都起来吧，陈矩，给他们拿个座。”
四个人从地上站了起来，大太监陈矩立刻让人搬来了四把椅子，四位皇子都小心翼翼的坐了下来。
这会儿是午后，承德天子也有些困乏了，他打了个哈欠，开口道：“过几天，朕就要去北山秋猎了，到时候你们几个都随朕一起去，咱们父子几个，多射些野味回来。”
四个皇子都低下了头。
“儿臣等，遵命。”
三皇子姬重弯下身子，拱手笑道：“父皇，儿臣前些日子新得了一把牛角弓，用的是几十年的水牛角，弄了一两年时间才弄出来，儿臣试了试手，很是不错，回头儿臣就送到宫里来，给父皇射猎使用。”
牛角弓是一种制作工艺极其繁琐的长弓，一般需要一百多道工序，工期长达一两年，制出来的牛角弓威力不逊色于后世任何一种复合弓，算得上是弓中极品。
最关键的是，这东西保质期不长，一般也就一代人使用，因此颇为难得。
这种弓，宫里自然有不少，但是承德天子酷爱射猎弓马，自然也就喜好收集各种弓弩，姬重这也算是投其所好了。
承德天子瞪了三皇子一眼，闷哼一声：“你便天天琢磨这些刀枪弓弩，刑部的两个侍郎都与朕说了，朕把刑部交到你手上之后，你连一次也没有去过！”
赵王殿下嘿嘿一笑，并不以为意。
承德天子瞥了一眼七皇子，开口道：“还有老七，最近也惫懒了一些，工部那边也去得少了？”
七皇子苦笑一声：“父皇，祝融酒在镇北军反应极好，叶少保还在跟兵部催要，种家军那边也在跟朝廷要这种祝融酒，儿臣最近一直在忙着酿酒送酒的事，所以工部的事情就问得少了。”
承德天子点了点头：“今年你懂事了不少，知道为国事操忙了。”
话说到这里，承德天子就没有继续再说下去，对老大还有老四视而不见。
“好了，你们都下去准备准备，秋猎的时候京中将门子弟也多有参与，你们多射些野物，莫要给朕丢了面子。”
四位皇子都弯身抱拳：“儿臣等遵命。”
四个人鱼贯退出偏殿，走到偏殿门口的时候，大太监陈矩迈着小碎步小跑了出来，对着三皇子姬重笑了笑，低声道：“赵王殿下，陛下说了，让你把那弓送进宫里来，陛下试一试合不合用。”
赵王姬重眉开眼笑，连连点头。
“陈公公放心，小王这就让人把那弓送进宫里来。”

第二百一十八章 围场
北山，位于京城的东北方向，也就是李信初来这个世界时候，卖炭翁住的那座山。
北山树木繁盛，林间多兽，是围猎的好地方，承德皇帝登极一十九年，多半是在北山围猎。
在围猎开始的前几天，李信还有侯敬德，以及宫里内卫监的两个少监，便开始在北山考察地形，然后一起划分了一个大概十余里的区域，几千个禁卫如同铁桶一般，把这片区域围了起来，在围猎期间，任何人不得擅入。
因为这边区域有些太大了，禁卫三千个人有些忙不过来，又从禁军调了两千禁军过来帮忙，这才把这片区域围了起来。
李信还有他手下两个都尉营，分到了一段接近十分之一的区域，大概三四里的路段。
皇帝大概会在这里围猎两三天的样子，在这段时间里，李信还有他手底下的八百人只需要保证这段距离没有人能够穿过去就行了，其他事情便用不着他负责了。
至于皇帝的贴身安全，则有宫里的近卫营负责，与李信没有关系。
确认好各自负责的区域之后，李信又跟侯敬德对接了一下，确认没有什么问题之后，就跟内卫监把这件事定了下来。
定下区域之后的后一天，李信又带着他手底下的都尉，校尉，哨官以及各个队正，来到北山把地方熟悉了一遍，然后给他们划分了各自负责的区域，一行人一直在北山待到傍晚时分，李信才带着他们回到了羽林卫大营。
次日早上，羽林卫八百人，整整齐齐的在羽林卫大营门口集结。
李信把那些将官拉到一边，面色肃然地说道：“诸位，昨天该划分的区域本将已经给你们划分好了，有没有还不清楚的？”
一片寂静无声。
李信点了点头，沉声道：“很好，既然大家都清楚了，等会到了北山之后，大家就按着先前的区域来，今天晚上就在北山驻扎下来，各位且记住了，明日在北山狩猎的可是我大晋的圣天子，要是哪个人负责的区域走进了敌人，陛下有了什么损伤，不管是我羽林卫的十七禁五十四斩，还是我大晋国法，都容不得你们！”
李信虽然还年轻，但是此刻他皮肤黢黑，声若洪钟，说起话来倒也颇为威风。
“到时候，不仅仅是你一个人获罪，咱们这八百个兄弟，都要跟着获罪！”
李信板着脸，对着自己手底下这二三十个将官厉声训话。
“听明白了没有？”
这三十多个人被李信这么一吼，都是齐声回应：“听明白了！”
李信点了点头：“好，我们现在出发去北山！”
天子要明日才会驾临北山围场，不过在此之前，李信等人要事先就位，不仅仅是要把围场弄起来，还要保证围场里面没有生人。
八百个人浩浩荡荡的朝着北山进发，到了地方之后，一部分人开始在都尉王钟的带领下安营扎寨，另一部分人则是跟着李信一起，开始与羽林卫左营，内卫还有禁军一起，清扫围场里头的威胁。
因为他们人数众多，到了下午的时候，围场基本被清扫了一遍，人没有见到一个，倒是见到了许多野物，不过大多都是山鸡兔子之类的小型野物，形成不了什么威胁。
为了天子的“游戏体验”，宫里的大太监陈矩还特意让八监之一的器物监准备了一些病怏怏的野兽，放进了围场。
这些野兽有熊有虎，更多的是小鹿梅花鹿之类的东西，加在一起总共一两百只，都被放进了围场里，留作明日皇帝以及王孙贵族们狩猎的玩物。
将整个围场差不多走了一遍之后，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李信回到自己负责的区域里，才看到王钟已经把营帐全部扎了起来，李信在其中选了一顶帐篷钻了进去，都尉王钟随即也跟了进去。
两个人在帐篷里坐了下来，李信沉吟了片刻之后，开口道：“王师父，我心里总觉得不太踏实，咱们负责的这段区域，不会出什么事请吧？”
王钟略做犹豫之后摇了摇头，开口道：“这段区域不长，咱们人手是足够的，如果不出意外，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李信眯了眯眼睛，开口道：“这样罢，王师父你跟我各组成一支巡逻队，分昼夜巡视这段区域，防止有什么地方出现疏漏。”
王钟淡淡的看了李信一眼，开口道：“你还要主事，陛下说不定也要召你，不能熬夜，老夫再找一个校尉参与巡视就是。”
李信想了想，最后点头道：“那就有劳王师父了。”
王钟摇了摇头：“再辛苦左右不过几天的时间，耐得住的。”
于是，在李信的授意下，羽林卫内部出现了两支巡视小队。
安排好了一些细节上的问题时候，在围场里忙活了一整天的李信，此时也有些乏了，当即在帐篷里寻了个铺盖沉沉睡去。
次日，太阳初升。
天子的车辇驾临北山，天子辇驾所过之处，无论是羽林卫还是内卫，亦或是被调配来的禁军，还是沿途的百姓，都恭恭敬敬的跪倒在天子的辇道两旁。
快中午的时候，天子的车辇终于来到了北山围场。
李信带着自己手底下的羽林卫，也跪在辇道两边，向这位至高无上的人间神灵致敬。
车辇路过李信负责的这个区域之后，辇驾慢慢停了下来，承德天子坐在辇驾上，对着辇道旁边的李信挥了挥手，呵呵笑道。
“李信，莫要在这里值事了，与朕一起去打猎去，就跟在朕身边，朕要是猎到了什么好东西，少不得分你一些尝尝！”
这可是个不容拒绝的邀请，毕竟天底下没有几个人敢拒绝天子，况且能够跟在天子身后射猎的，家里长辈非王即侯，李信一个农家子出身，能跟这些人并列，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李信从地上爬了起来，并没有急着朝天子那边走去，而是对着自己身后的老校尉低声道：“王师父，我要去陛下身边侍候着，这羽林卫右营的事情就暂且交托在你身上，要是出了什么事，立刻让人来寻我！”
王钟咳嗽了一声，低头抱拳。
“卑职遵命！”

第二百一十九章 扑杀姬满！
李信跟手下人简单交代了一下之后，便骑上自己的乌云马，赶上了承德天子的队伍，恭恭敬敬的侍立在一旁。
承德天子这会儿也下了御辇，骑在一匹高大神骏的大马上，身着帝王武服，整个人显得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在他的身后，跟着留守京城的四个皇子，以及京城各大将门的年轻人，包括叶家的小公爷叶茂，以及种家两三个还没有成年的少年人。
李信随意看了一眼，发现叶茂的那个妹子也在其中，仍旧穿着一身男装，想来也是喜欢骑射之人，央求着叶茂带她来的。
只是独独没有见到平南侯府世子李淳的身影。
本来这种“活动”，以李淳的身份无论如何也是要带上他的，但是李淳现在被皇帝的内卫看管在家里动弹不得，因此没有办法到场。
见到李信跟上来之后，承德天子回头看了一眼李信座下的乌云马，不由称赞了一句：“好一匹神骏大黑马。”
骑马跟在皇帝身后的魏王殿下，眼皮子抖了抖。
李信的这匹坐骑，原是魏王府的，李信第一次出门去南疆的时候，这匹乌云马便被九公主从魏王府牵了出去，送给了自己的心上人。
女生外向啊……
李信坐在乌云马上，恭敬低头：“陛下过奖了。”
承德天子见李信没有弓弩，转头对着陈矩说道：“陈矩，回头给这小子也准备一把弓，让他也跟着射上几箭。”
大太监陈矩年纪虽然大了，但是也是骑在一匹马上，闻言低头道：“老奴这就去。”
此时的李信颇有些尴尬。
因为他并不会射箭。
不管是李信本人，还是那一个李信，都不会射箭。
那一个李信，是个正经的农家少年，打弹弓倒有这本事，要他射箭那就是难为他了，而现在的这个李信，也是一个正经的社畜，能保证自己在大都市里活着便不容易，哪里还有什么精力去射箭。
就连骑马，还是他吃了不少苦才学会的。
但是在这个时代，射箭却是一项基本功，京城里只要是将门出身的，或者是担任武职的，多半都有一手精湛的射术，就拿跟李信同职位的羽林左郎将侯敬德来说，这个酗酒的羽林卫大个子，虽然平日里抱着酒坛喝的不亦乐乎，但是他可以轻松开三石强弓，基本百发百中。
过了一会，陈矩把一把制作精美的良弓递在李信手里，李信低头接过，称了声谢。
陈矩笑了笑：“李郎将，陛下这么些年，可没有把那个羽林卫的将官当做晚辈带在身边，你以后是要有大出息的人啊。”
李信连忙道：“大公公客气了，陛下天恩，李信惶恐难当。”
陈矩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李信不是什么蠢人，他知道现如今承德天子对自己这么“器重”，是因为另一个人……而不是因为自己有多优秀。
想到这里，李信骑马跟上队伍，只见承德天子已经张开牛角弓，隔着极远的距离，一箭射杀了一只獐鹿。
“陛下好射术！”
“陛下真乃当世养由基！”
种种马屁一股脑涌了出来，就连四个皇子也跟在天子身后拍马，承德天子眯着眼睛，有些得意洋洋。
他是个很聪明的人，自然知道身边这些人在溜须拍马，但是射猎是他平生最大的爱好，而且他射术的确不错，给人这么一夸，心里顿时颇为舒服。
李信骑马，默默的混在这群人的人堆里头。
此时，跟在皇帝身边的这些年轻人，乃是大晋下一代的主人公。
四个皇子自不必说，其他的这些年轻人，无一不是王侯公子，像陈国公府的叶茂，种家那个才十四岁的持弓少年。
这些人再过二三十年，就会成为京城的主人，成为大晋的主人。
李信正在思考这件事的时候，陈国公府的小公爷叶茂骑马赶了上来，打量了一眼李信的坐骑，不由羡慕道：“李兄弟好俊的坐骑。”
李信白了叶茂一眼。
这些人到底是怎么了，每次见到自己就夸自己的马俊。
难道看不到自己本人也很俊吗？
有眼无珠！
……
第一天的射猎，承德天子颇为兴奋，一直到傍晚的时候，才尽了兴致，回到了陈矩等内官准备好的帐篷里休息，而李信等陪同人员，也总算可以停下了休息片刻，一群人在皇帐旁边点起了一堆堆篝火，炙烤着白天获取的猎物。
李信与七皇子坐在一起，一边烤肉，说着一些白天狩猎的趣事，过了片刻之后，陈国公府的小公爷带着妹妹也坐了过来，这位小侯爷看了一眼李信手里的烤肉，笑呵呵地说道：“殿下，李兄弟这烤肉实在太香，在下不请自来，还请殿下恕罪才是。”
陈国公府，在大晋的地位并不比平南侯府低多少，对于叶茂这种厚脸皮的行为，七皇子自然是笑脸相迎。
“小公爷客气了，来者是客，尽管坐下来就是。”
说着，七皇子瞥了一眼叶茂女扮男装的妹妹，呵呵笑道：“不知道这位公子是？”
“哦，这是在下的兄弟叶悬，跟过来长长见识。”
七皇子似笑非笑的看了叶悬一眼，没有说话。
如果没有记错，这个叶家的小姐应该是叫做叶萱才是。
李信一边转动手上的烤肉，一边淡淡的瞥了叶萱一眼。
“这位公子，以后在大街上骑马的时候，可要注意安全才是……”
叶萱疑惑的看了李信一眼。
很显然，她已经认不出如今的李信，与当初那个街上的“乞儿”有什么共同之处了。
就在四个人说笑的时候，围场的边上却有了一些动静。
在羽林卫右营负责的区域边缘，一群黑衫黑巾之人，悄悄的摸了过来。
大概接近子时的时候，这群人大概摸清楚情况之后，走到一个同样是黑衣的中年人面前，低头道：“二爷，查清楚了，这一段就是羽林卫右营负责的地方。”
是巴蜀口音。
这个二爷“嗯”了一声，开口道：“等后半夜的时候，你们便从这里往东一里的地方进去，在那里看守的是羽林卫右营的校尉周大年，我已经与他打过招呼，他会放你们进去。”
这个围场太大了，大到责任很难落到个人的头上。
因为就算有刺客闯了进来，上面也不会知道究竟是从哪一段进来的。
说到这里，二爷眯了眯眼睛，冷声道：“进去之后，找到姬满的皇帐，直接把他扑杀了！”
“不管有没有扑杀成功，你们多半是都出不来了，不过你们放心，你们的家小，我会好好照顾。”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如果失手被擒，就说自己是南蜀遗民。”
这些黑衣人大多巴蜀口音，闻言道：“二爷放心，我们省得的！”

第二百二十章 喝问！
如今的大晋朝，是没有立储君的！
没有储君，也就意味着国本不稳，为了这件事情，朝中的文官不知道多少次向承德天子进谏，要他早立储君，但是承德天子不知道出于何种心态，硬是把这件事压了下来，没有确立储君。
这里面埋藏了一个巨大的隐患。
有承德天子本人镇着朝野，自然一切安稳，可是一旦这位皇帝陛下出了什么事情，那朝野上下必然大乱！
到时候就不止是几个皇子争位这么简单了，北地的镇北军，种家军，甚至是南疆的平南军都有可能各自选择一个皇子，从而掀起内战，整个国家立时就要大乱！
到了那个时候，莫说是平定南疆，姬家就是自保都有些危险。
平南侯府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才会冒险来围场行刺，如李延所说，这一次只要能够成功，姬家上下必然元气大伤，到时候无论是谁坐上皇位成为新帝，二十年内都没有可能再动南疆。
而平南军养寇自重的现状，就能再维持三十年！
本来平南侯府用不着如此行险，他们大可以这样拖延下去，但是现在这位承德天子越来越按捺不住，大有在承德朝解决南疆的势头，再加上最近朝廷针对李家的事情一件又一件，那位远在蜀郡的柱国大将军终于也忍耐不住了。
如门下侍中桓楚所言，李慎从来都不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所以他把李延派回来了。
与李延一起回来的，还有这些平南军里最精锐的一批死士。
平南侯府镇压南疆半个甲子，三十年时间里，足够一个新生儿长到中年，因此平南军里其实有不少蜀郡人士，这些人并不理会已经破亡的南蜀，只认平南军的大将军。
李延带过来的这些人，就是这批蜀郡的精锐。
当然了，这场刺杀，李延自己是不能参与的，倒不是因为他怕死，而是因为只要他进去，身份一旦暴露，朝廷就必然和南疆翻脸，而这些死士进去，不管刺杀成与不成，哪怕朝廷心知肚明是谁做的，都不会立刻翻脸。
夜色如墨。
这些死士缓缓靠近了围场，顺利来到了羽林校尉周大年负责的区域。
此时他们一行十几个人，已经偷偷换上了禁军的服色，刀甲，正大光明的朝着周大年负责的地方走过来。
羽林卫和禁卫加在一起，也不过六千多个人，而且因为禁卫的装备比较精良，刀甲制服一般不会外流出去，但是禁军就不一样了，禁军是卫护京畿的部队，几个大营加在一起，有接近二十万人，相比较来说，搞到禁军的衣甲，比搞到羽林卫或者内卫的衣甲要容易太多了。
他们刚刚靠近，就被羽林卫给拦住了。
“围场重地，擅入者死！”
这些人都穿着禁军的衣裳，其中一个人对面前的羽林卫露出一个微笑，用正经的京城话抱拳道：“各位兄弟，我们是禁军调过来的人，前来卫护陛下，因为喝了酒误了时辰，所以才弄到现在，诸位兄弟行行好，放我们进去，否则等明天天亮了，上官查问起来，我们这些人就都死了！”
大概三十岁左右的周大年皱了皱眉头，开口道：“禁军早上就来了，怎么你们现在才到……？”
那个说京话的首领上前了两步，低声开口：“是……李季让我们来的。”
周大年脸色骤然一变，想起了之前有人给他打过的招呼。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挥手道：“罢了，你们也都是性命，本校尉也不难为你们，你们这就进去罢。”
李季当时说了六个名字出来，结果其他五个人，都没有能够参与到这次围猎中来，只有周大年一个人，被李信带到了这里。
世家子驭人，可不会像李信那样靠交情，李季说出来的这六个人，每个人都有致命的把柄捏在他手里，所以不得不乖乖听话。
这些人进了围场之后，已经是后半夜了。
因为这些人本就是军人出身，装起禁军来毫无破绽可言，而且李延甚至事先给他们伪造了一些禁军的腰牌，基本上是天衣无缝。
这些人伪装成一小队巡逻的禁军，慢慢的朝着皇帐的位置靠近。
这队人离开之后，周大年立刻沉声道：“虽然他们是禁军人，但是私放禁军进去，也不合规矩，兄弟们快把地上的痕迹抹了，免得被追责到头上来！”
此时，周大年脸色惨白。
他虽然不知道这些人进去做什么，但是他可以肯定，这些人绝不会是什么禁军，如果他们真在围场里做了什么大事，上面查问下来，他项上人头必然不保。
不仅如此，家里人甚至都会受到牵连。
想到这里，这位周校尉催促声更急：“快一些，被上面知道了，咱们都要担责任！”
他在催促手底下人，掩埋这批死士来过的证据。
小半个时辰之后，外人来过的痕迹大多消抹干净，周大年瘫坐在地上，长出了一口气。
只要没人知道这些人是从这里进的围场，那么无论围场里发生了什么事，罪责都不会落到他们头上，真要有什么罪责，也是两卫和禁军总共五千人一起承担，落不到他一个人的头上。
就在周大年坐在地上歇息的时候，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你们在做什么？”
周大年浑身汗毛炸起！
他猛然回头，看到一个头发有些花白的老头，举着火把，皱着眉头看向自己。
这是李信之前安排的巡逻队，由都尉王钟带人，在羽林卫右营负责的区域昼夜巡视，现在，王钟刚好巡视到周大年这里。
周大年差点一口气没有喘上来，他勉强站起身子，对着王钟抱了抱拳：“王都尉，卑职等正在此处巡逻。”
王钟一只手举着火把，一边靠近了王大年等人，冷声道：“不是一半人休息一半人巡逻吗，你们怎么都起来了，这样白天还怎么驻守？”
镇北军斥候出身的王钟，很快发现了周大年有些不太对劲。
“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周大年脸色发白，但是一口咬死：“回王都尉，因为方才听到了一些响动，卑职就带兄弟们一起起来看一看，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王钟有些疑惑的看了周大年一眼。
他毕竟不怎么跟外人接触，如果此时是李信在这里，一眼就可以看出来这个周大年在说谎。
不过王钟虽然情商不高，但是他的业务能力很强。
他用火把照了照，很快就发现了一些没有来得及清理干净的痕迹，看痕迹来说，应该……
是有人进去了！
王钟脸色骤然大变，他猛然回头看向周大年，声音无比愤怒。
“周大年，你到底在做什么？！”
“你是要带着兄弟们一起被夷三族吗？！”

第二百二十一章 祸事了！
围场是何等重要的地方？
且不说当今的圣天子就在里面，大晋的皇子，王孙公子都在里面，哪怕是这些人出了什么事情，对于朝廷来说都是大事！
若是承德天子因为这件事受到损伤，把他们放进去的周大年，甚至是周大年的上官王钟还有李信，包括羽林卫右营的所有将官，统统都要死！
周大年脸色惨白，支支吾吾地说道：“王……王都尉……”
他的心神完全乱了，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当初在李季手底下任事的时候，他喝醉酒误杀了两个人，这件事被李季知悉之后，并没有告发周大年，反而是替周大年圆了过去，后面凭借这个把柄，李季要挟周大年做了不少事情。
包括那些强抢民女的勾当。
因此周大年才完全没有办法拒绝李季，硬生生把那些人给放了进去。
他心里本就战战兢兢，被王钟这么一喝，立时就崩溃了，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喃喃自语。
王钟怒吼一声，一把抓过一个周大年手底下的哨官，低喝道：“说，方才发生了什么？！”
这哨官也隐隐知道事情闹大了，他咬着牙颤声道：“王……王都尉，方才有一队禁军从这里路过……周……周校尉放他们进去了……”
“放你娘的狗屁，这个时辰了，哪里还有什么禁军路过这里？”
王钟脸色也有些发白，他先是对着巡逻队的人低声道：“你们，立刻把周大年锁起来，等候李郎将回来处理！”
这个巡逻队的人，都是李信自己带出来的嫡系，闻言立刻点头道：“卑职们知道了！”
老校尉面色凝重，回头看向一直在旁边有些悠哉的哨官沐英。
“小家伙，李信可能摊上事了，你愿不愿意与老夫同去？”
因为沐英身份特殊的原因，这一次秋猎，李信差点没愿意带上他，他去承德天子身边之后，就把沐英丢给了王钟，生怕这个南疆出身的沐家人见到天子之后，生出什么“大胆的想法”……
沐英呵呵一笑：“王师父要我做什么？”
王钟并不清楚沐英的真实身份，如果他知道，多半也会有些忌惮。
“围场里……多半是进刺客了，咱们现在要进去通知李郎将一声，你与我同去，如果真碰到刺客，咱们便帮着御敌！”
沐英眨了眨眼睛：“王师父要我一起去？”
王钟皱眉道：“废话这么些做什么，你去是不去？”
黑脸沐英哈哈一笑，开口笑道：“难得王师父信任，同去，同去！”
两个人都没有骑马，各自带了几个羽林卫，朝着皇帐的方位飞奔过去。
……
人在凌晨两三点的时候，一般是睡的最死的时候。
流贼作案的时候，大多也是选在这个时辰。
此时，一片寂静。
承德天子淡黄色的皇帐附近，还有几十个小帐篷扎在了这里，其中就包括了李信还有七皇子的帐篷。
确切的说，是李信的帐篷扎在七皇子帐篷的附近。
此时已经是丑时正接近寅时，四周一片寂静。
皇帐周围不时有羽林卫，内卫，或者是禁军的人来回巡逻，卫护承德天子的安全。
“站住，干什么的！”
一声低喝，打断了皇帐附近的平静，几个羽林卫服色的人被巡逻的赤衣内卫拦了下来，这几个羽林卫神色匆匆从腰里取出腰牌，沉声道：“这位兄弟，我们是羽林卫右营的将官，有急事来寻我们的郎将大人，劳烦兄弟让我们过去！”
羽林卫与内卫虽然同属天子禁卫，但是相比较来说，内卫毕竟与天子更加亲近一些，所以皇帐附近的安保工作，大多是内卫的人在做。
这个内卫上下打量了王钟一眼，冷眼道：“你家郎将不在围场外面看守，怎么会在皇帐这里？”
王钟额头见汗。
那些假冒成禁军的人，比他们先进入围场，这会儿他们都到了皇帐附近，那些人多半也到了，说不定随时都会动手，这个时候耽搁不了时间了！
“我家郎将是跟在陛下身边的李信，你快让我们进去！”
这个内卫自然听过那个羽林卫十七岁郎将的事迹，闻言犹疑的看了王钟一眼，最后低喝道：“你进去可以，但是只能你一个人进去，我们还要派个人跟随你，防止你在皇帐附近作乱！”
王钟连忙点头：“好，快让我进去！”
重重险阻之下，王钟终于到了李信的帐篷门口。
这个老都尉压低了声音，低声道：“李郎将，李郎将……快快起身！”
“李郎将……”
呼唤了几声之后，睡眼惺忪的李信，终于从帐篷里爬了出来，见到了王钟之后，李信的困意立刻就消失了七七八八，他一边穿衣服，一边压低了声音：“出什么事了？”
王钟把周大年那边发生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之后，李信的面色骤然大变，连穿衣服的动作都僵住了。
李信深呼吸了几口气，开口道：“王师父，你做的很好……你救了我们羽林卫右营上下的性命了！”
他飞快的穿好了衣服，赶到了七皇子的帐篷门口，对着几个魏王府的管事厉声说道：“让开，本将有急事，要见殿下！”
过了片刻之后，李信终于见到了魏王姬温，此时，向来处变不惊的李郎将，额头上也满是汗水。
魏王殿下一边整理衣衫，一边好整以暇地笑道：“信哥儿怎么了，如此焦急？”
“殿下，祸事了！”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把周大年的事情说了一遍，沉声道：“殿下，周大年那边出了问题，经不起推敲，一查就可以查的出来，如果这些混进来的人是要刺杀皇驾，我们羽林卫右营上下固然死不足惜，但是殿下你……多半也要受到牵连！”
如今，李信与魏王府的关系已经人尽皆知，如果李信因为这件事被皇帝砍头了，魏王府虽然不一定会获罪，但是一定会失去继承帝位的机会。
魏王殿下脸色也有些发白，他咬着牙说道：“的确是祸事了，信哥儿，现在咱们该怎么办？”
李信沉声道：“那些人估计已经混进来了，咱们现在就去皇帐，见到有禁军衣裳的人，立刻拦下来不许他们靠近皇帐，尽量把这件事压下来！”
七皇子重重的点了点头：“好，我与信哥儿同去！”
他连忙穿好衣裳，跟随李信走出了自己的帐篷。
李信带着王钟还有沐英等人，与七皇子一起，朝着皇帐走去。
他们刚刚走到皇帐附近，还没有来得及阻拦禁军，就听到皇帐附近骤然出现喊杀之声！
“杀了这龟儿皇帝！”
李信与七皇子对视一眼，脸色都有些难看。
真的祸事了！

第二百二十二章 天子血！
他们已经动手了！
李信脸色变了变，回头对七皇子沉声道：“殿下，你快回自己帐篷里去！”
魏王殿下本来准备朝皇帐里冲，顺便保护一下自己老爹，在老爹心里搏一个好感，听到李信这话之后，他停下脚步，开口道：“为什么？”
“殿下你是皇子！”
李信咬牙道：“这些反贼刚动手你就到了，陛下多半会起疑心，你现在不急着进去，我与王师父他们进去救驾，你与另外几个皇子一起到就是了！”
七皇子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道：“那好罢，信哥儿你注意安全，替我保护好父皇！”
李信点了点头，从腰里拔出种玄通送给他的青雉剑，带着王钟还有沐英，朝着皇帐冲了进去。
此时皇帐里已经乱成了一片。
因为承德天子受伤了！
那些刺客，伪装成禁军的样子，假装在皇帐周围巡逻，一点一点接近皇帐，最终终于给他们寻到机会，在靠近皇帐十几步的位置冲了进来，这个距离，内卫还有禁军根本来不及反应，一身睡袍的承德天子，就被一名刺客在肋下捅了一刀。
血流如注！
整个皇帐里一片大乱！
本来，负责护卫的人都在皇帐外面，皇帐里头都是一些宫女侍者之类的人物，哪里挡得住这些如狼似虎的军汉，因此这些人闯进来之后，没有人能够挡得住。
还是承德皇帝早年弓马精熟，也算是一把好手，勉强躲了一会，不然此时这位承德天子已经命丧当场！
李信带着王钟冲进皇帐的时候，那些太监已经在前赴后继的挡在承德天子面前，替这位天子挡刀。
浑身是血的承德天子，被大太监陈矩护在身后，此时这位天子虽然受了重伤，但是脸上却没有什么慌乱的神色，而是一脸冷盘的看着这些刺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李信提剑一剑砍向一名刺客，锋利无比的青雉剑立刻穿过了这名刺客身上的禁军衣甲，毫无阻碍的将这个人砍成了两截！
这柄剑，李信拿到手也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了，他至今没有办法用这柄沉重的剑挥舞出什么套路，只能最简单的用来砍刺之类，不过即便如此，在它锋利无比的属性下，简单的砍和刺就已经十分厉害。
这些刺客被李信从后面砍了两个人之后，连头也没有回，依旧自顾自的朝着承德天子冲了过去。
李信瞪大了眼睛，再次提剑砍人！
不管怎么样，这位天子在当下决不能死，今天晚上毕竟是他手下的人把这些刺客给“放”了进来，如果承德天子死了，那事后追查，不仅仅是李信，李信手底下这八百号羽林卫右营的羽林郎，一个也跑不掉，统统都要给承德皇帝殉葬！
老都尉王钟怒发须张，抽出腰里的羽林卫佩刀，转瞬之间就砍倒了两个刺客。
羽林卫校尉出身的沐英，虽然听到了这些刺客的巴蜀口音，不过他知道这些人不会是大殿下李兴派过来的，因此也没有什么心理负担，抽出羽林卫的制式佩刀，与王钟一起砍杀这些刺客！
这些刺客倒了四五个之后，地下的太监已经躺了一地，这些刺客的首领终于越过了一众太监了阻隔，冲到了承德天子五步之内，这人抬起手里的长刀，劈头盖脸的就朝着承德天子脑袋砍过去！
“狗日的皇帝，给老子死了罢！”
承德天子肋部被捅了一刀，现在动作艰难，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刀落下来。
这位帝王，已经到了常人所不能企及的境界，此时这位皇帝陛下虽然性命悬于一线，但是却并没有多少慌乱，有的只是些许的不甘心。
他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朕……要死在这种匪类手里了？
就在他闭着眼睛的时候，一柄湛青色的长剑，架在了他的面前。
长刀砍在长剑上，当啷一声脆响，很干脆的断成了两截。
李信也被这一下，震的虎口发麻，手中的青雉差点脱手，他咬了咬牙，双手举剑，朝着这个刺客砍去！
但是很可惜，论个人武力，如今的李大郎将还很是不够看，更何况这些刺客，都是平南军中最顶尖的精锐，这刺客首领的长刀断了之后，见李信持剑砍过来，他几乎是下意识的，狠狠一脚踢在李信胸口！
一股巨力袭来，李信被踢出半米远左右，只觉得自己胸口发闷，喉头有些猩甜。
这刺客首领不再理会李信，提着那半截刀，就要朝着承德天子冲过去。
一名小太监冲了过来，用身体帮着承德天子挡下了这一刀！
李信勉强撑着身子爬起来，双手举剑，斜斜一剑朝着这个刺客首领砍了过去，此时这个刺客被两个小太监抱住双腿，躲避不及，连忙抬起用手里的半截长刀想要架住李信的长剑。
但是青雉剑何等锋利？
长剑砍断那半截刀，把这个人的右臂齐肘砍了下来！
血流一地！
这人吃痛之下，犹如野兽一般，又是一脚踢在李信胸口，然后左手拿过右手还剩一小截刀身的长刀，朝着李信身上砍去！
万幸的是，他手里的刀只剩下半尺长短，这一刀虽然划在了李信身上，但是只是在李信的肩头还有背部，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并没能要了李信的性命。
这个时候，老都尉王钟终于解决了那边的几个刺客，这个老人家如同猛虎下山一样，箭步冲了过来，只一刀，就把这个刺客统领捅了个对穿！
皇帐外面，惊惶之声大作，几十个内卫慌不择路的冲了进来，顿时把剩下的几个刺客，乱刀砍死。
四个皇子，都是脸色煞白的闯了进来，跪在皇帐的血泊里。
“父皇，儿臣等护驾来迟，请父皇降罪！”
“臣等护驾来迟，请陛下降罪！”
皇帐里，呼啦啦跪了一地。
承德天子因为失血过多，脸色有些煞白，他在陈矩的搀扶下，缓缓站了起来，扫视了一眼皇帐里跪着的诸人之后，声音有些嘶哑。
“你们……来的好快啊……”
这一句话，让这些人更加战战兢兢。
“陛下恕罪……”
承德天子受伤不轻，勉强在陈矩的搀扶下，在皇帐里的龙榻上坐了下来，他回头瞥了一眼浑身是血的李信，王钟还有沐英三人。
“你……你们是怎么来的？”
李信此时胸口闷的厉害，几欲呕血，浑身上下都是一片猩红，他强忍着眩晕，咬了咬自己的舌尖，缓缓跪在了地上，声音涩然：“回陛下，羽林卫右营……出了奸细，臣……”
他一句话没有说完，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这不是装的。
承德天子终于也坚持不住，闭目晕倒在了龙榻上。
他也不是装的。

第二百二十三章 水浊了！
李信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晚上。
他只觉得胸口闷的厉害，喘气都有些困难，勉强睁开眼睛之后，才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可以确定的是，这里不是自己的家，也不是任何一个他去过的地方，看装饰，也不太像是宫里。
李信受伤很重。
昨天夜里，他与那个刺客首领搏斗的时候，被狠狠的踢了两脚在胸口，一个成年人全力一踢，威力都已经十分可怖，更何况是那种被训练过的死士。
如果不是这大半年时间，他一边滋养身子，一边跟王钟练拳，身子养好了一些，这个时候他恐怕都不一定能醒的过来。
李信咳嗽了几声，只觉得嘴里口干舌燥，他哑着嗓子开口道：“水……”
听到房间里有响动，一个俏丽的身影立刻冲了进来，坐在了李信床边。
“李信，你终于醒了……”
九公主抹着眼泪，声音里满是惊惶。
“你都睡了快一天一夜了，大夫说你有可能醒不过来了！”
姬灵秀此时如同一只受惊的小麻雀一样，声音里都是颤音。
李信咳嗽了一声，开口道：“水……”
这位公主殿下如梦初醒，连忙给李信喂了一碗水，喝了水之后，李信闭上眼睛，勉强恢复了一些力气。
他缓缓睁开眼睛，看向这位九公主。
“陛……陛下他怎么样了？”
承德天子决不能死！
如果此时这位皇帝陛下死了，李信还有羽林卫右营这八百个羽林军都是必死的局面，谁也保不住他们！
如果承德天子未死，那么李信多少算是救了他一命，虽然功不抵过，但是怎么也不至于丢了性命。
九公主擦了擦眼泪，声音有些害怕：“我不知道……”
“今天早上禁卫护着父皇回宫，咱们才听说父皇出了事，说是在北山遇了刺客，可是我们这些兄弟姐妹去宫里求见父皇的时候，都被近卫营的人拦了下来，不给我们进去……”
九公主眼神有些惶恐，颤声道：“现在，就只有四位皇兄在宫里等着，七哥他让人把你送到我这里来，说是让我先照看着你……”
李信又咳嗽了几声，缓缓吐出一口气。
京城的水，彻底浑浊了……
李信到现在都还没有想明白，到底是谁想要杀这位天子，又是谁能够手眼通天到这种地步，能够在这种夷三族的大事上，走通周大年的门路……
李信闭上眼睛思索了一会之后，他才感觉到肩膀和后背才传来刺骨的疼痛。
“魏……魏王殿下此时，还在宫里？”
九公主低声道：“七哥跟我说，叫你先在我的公主府养伤，不要想太多，这件事无论如何他会把你保下来……”
说到这里，这位公主殿下咬了咬牙：“李信，你到底做了什么？”
李信力气用尽了，有些乏力的闭上眼睛，低声道：“我应该是……被人给害了……”
不过这话一出口，李信就摇了摇头：“不对，我没有这么大的份量……”
他刚才有些怀疑是有人借周大年来害他这个羽林卫右郎将，但是转念一想，他不过是朝堂上的一个小虾米，应该没有人会用刺杀天子这种牛刀来杀他这个鸡。
太浪费了……
此时，京城的局势李信已经完全看不清楚，他只觉得有些头痛，于是闭上了眼睛：“殿下，我有些乏了，要睡一会……”
“魏王殿下来了，记得喊我起来。”
姬灵秀拉了拉李信的衣袖，轻声道：“大夫给你熬了药，你喝几口再睡！”
李信只觉得困乏无比，闭上眼睛就睡了过去。
等到他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色已经亮了起来，满脸都是倦色的魏王殿下，坐在了他的床边。
李信的精神顿时振奋了一些，哑着嗓子问道：“殿……殿下，陛下他怎么样了？”
“不知道。”
七皇子摇了摇头，神色复杂地说道：“从北山回宫之后，太医就一直进出未央宫，我与三位皇兄就跪在未央宫门口，直到今天早上，陈矩才把我们赶了出来，叫我们回府等消息。”
李信犹豫了片刻，最终咬了咬牙问道：“殿下……”
李信还没有说出这句话，魏王殿下就摇了摇头：“羽林卫右营八百个羽林郎，都被拿进了大狱等候发落，你那两个兄弟算是救驾有功，没有进大牢，不过也被限制在了羽林卫大营，等候发落。”
七皇子长叹了一口气：“连叶璘还有侯敬德，都受到了牵连，我能把信哥儿送到小九这里来……已经是担了责任了。”
魏王殿下看了一眼李信，语气有些无奈。
“信哥儿要理解我才是。”
李信黯然点头：“殿下说的是。”
圣天子乃是九五至尊，如今因为羽林卫右营失职，置君父于险地，若不是因为李信等三人护驾有功，此时这八百个人的人头估计都落地了！
周大年等人死有余辜，甚至周大年的家人们也逃不掉罪衍，但是羽林卫其他的人都是无辜的。
想要给他们脱罪，就必须要承德天子亲自开口。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殿下，这次刺杀……会不会是……”
七皇子脸色变了变，摇头道：“储君未定，几位皇兄都不会做这种蠢事，就算他们……得手了，皇位也不会落到他们手上！”
李信皱了皱眉头。
如果不是皇子们动的手，那么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要对天子下手呢？
七皇子拍了拍李信的肩膀，摇头道：“信哥儿你这段时间就尽量安心在这里养伤，朝廷那边我会尽量帮你保住羽林卫，有什么消息，我也会随时送到小九这里来。”
说到这里，七皇子站了起来，揉了揉自己的额头：“我也有一天一夜没有睡了，我要去稍微睡一会，等醒了之后，还要进宫去探望父皇。”
李信半躺在床上，缓缓的吐了一口气。
“殿下，羽林卫右营不会牵连到魏王府罢？”
“羽林卫右营这次过错不小，自然会牵连到魏王府。”
魏王殿下停住脚步，摇头道：“所以他们我是保不住的，不过信哥儿却不会，昨天夜里你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救了父皇的性命，这是许多人亲眼看见的事实，无论是谁要动你，我都不会答应。”
说罢，七皇子勉强一笑：“你在这里先修养一段时间，等你伤好了再说。”
李信沉默了一会，最终涩声道：“殿下，如果宫里那边……有什么不好的消息，你就要准备夺嫡了……”
七皇子沉默了一会，最终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迈步离开。
李信眯了眯眼睛，躺在床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二百二十四章 瓜蔓抄
刺杀天子，尤其是接近刺杀成功，在一个朝代数百年的历史里，都可以算是最重大的事件之一，这一次承德天子秋猎被刺的事件，几乎是必然要被后世写进大晋国史里头去的。
老天爷不说话，天子就是天。
现在天破了！
承德天子依旧人事不省，无人对这件事下论断，于是三省的宰辅以及六部的堂官们，聚集在了尚书台，开始对这件事下决断。
如果把皇帝从朝廷里头剔出去，这些人其实可以算是某种意义上的“议会”，是可以代表朝廷最高权力的。
六部之中的四部，是由四位皇子挂名，因此这四位皇子也都被请到了尚书台。
尚书台的尚书仆射，姓张名渠字浩然，因为其主掌尚书台，乃是当朝首相，朝野上下都尊称其为浩然公。
这位浩然公，今年也已经年逾花甲了。
因为是在尚书台议事，张渠又是首相，自然是该他先开口，此时，浩然公满脸肃然，沉声道：“国朝开国百余年，经历七帝，从未有如此骇人听闻之事发生，今圣天子在朝，泽被苍生，恩抚万民，却有人做出这等令人发指之事！”
浩然公怒道：“此事，无论涉及到谁，都必须彻查到底，但凡牵扯到此事，一律夷抄三族，以示国法森严！”
这位首相发了话，其他人自然纷纷点头，只有门下侍中桓楚微微皱眉，开口道：“浩然公，那十几个刺客已经尽数伏法，这事该从何处查起？”
“就从羽林卫开始查！”
张渠面色冷然：“本官已经派人去查问过了，按照当夜的踪迹，这些人多半是从羽林卫右营负责的区域潜入进来的，便从羽林卫开始查起，扯到谁便查谁，扯到哪一层便查哪一层，把这些躲在幕后的国朝匪类，统统查出来！”
桓楚淡淡的看了张渠一眼，开口道：“那羽林卫右营的郎将李信，张相以为要不要查？”
李信那天晚上英勇护驾，是许多人看在眼里的。
说句不客气的话，当天晚上如果不是李信三个人，承德天子此时尸骨都凉了！
如果李信与羽林卫无关，这一次他就是护驾有功的第一功臣。
张浩然低头沉吟了一番，开口道：“李信此人护驾有功，暂且可以洗脱嫌疑，但是其他人一个也不能放过，这次这些刺客做下泼天大恶，如果不能正国威，正国法，朝廷法度何在？”
张渠是尚书仆射，是首相，而且这会儿又站着一个理字，桓楚拗不过他，只能摇头叹了口气：“老夫只是觉得，总有些羽林卫是不当死的，浩然公这样一刀切下去，刀下难免会有不少冤魂。”
“宁杀错，勿放过！”
浩然公面色冷然：“这种泼天大案，真冤到他们头上了，那也是他们该死，再说了，那个周大年总归是他们的同袍，检举不力，也是罪过。”
身为工部尚书的魏王殿下皱了皱眉头，缓缓开口道：“浩然公，小王的意思是，先从周大年这条线查下去，毕竟这才是罪魁，才是祸首，至于羽林卫连坐的事情，等这条线查出个究竟之后，再做决断不迟。”
兵部尚书姬桓冷冷的看了一眼七皇子，低喝道：“父皇都要被羽林卫右营给害死了，老七你还在袒护他们，当日那个李信莫名其妙第一个到场，说不定连他都跟周大年有所勾联！”
魏王殿下站了起来，闭目道：“羽林卫是天子亲率，父皇的亲军，如今父皇没有开口，你们就要动手杀了他老人家的亲军不成？”
“狗屁的亲军，哪有把刺客引进来的亲军！”
此时四皇子已经顾不得矜持风度了，他站了起来，冷声道：“依着本王的意思，这件事就应该按照武皇帝时的巫蛊案来办，牵扯到谁便顺着藤蔓摸过去，再扯出瓜苗来，一层一层杀将过去，一来是给父皇出一口恶气，二来让那些反贼知道，我姬家不是好欺负的！”
武皇帝，也就是先帝时期，后宫一个妃子在宫里埋藏巫蛊，意图魇镇武皇帝，魇镇太子，其后事发，当时刚刚一统天下的武皇帝勃然大怒，下令掀起大狱。
当时负责办案的人名叫周元礼，此人是一个酷吏，便从这个妃子一路顺着藤蔓摸了下去，藤蔓连出瓜苗，瓜苗又扯出藤蔓，周而复始的绵延下去，以至于这件事前后历经三年时间，因为这件巫蛊案，前后一共死了上万人！
这件旧事，被后人称之为“瓜蔓抄”。
承德天子继位之后，就要比先帝仁厚的多，整个承德朝也没有这种大狱产生，渐渐的大家都把二十多年的巫蛊案抛在了脑后，此时，这位四皇子，突然就旧事重提了。
门下侍中桓楚，眼皮子抖了抖，看向姬桓的眼神有些不喜。
此人若是做了皇帝，将来多半也是个暴君。
魏王殿下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他低头道：“四哥要再起瓜蔓抄？”
姬桓昂起脑袋。
“有何不可？”
魏王殿下摇了摇头，转头对着张渠拱了拱手：“浩然公，朝中诸事，历来由父皇与诸位宰相决断，如今父皇身体有恙，不能视事，我们这些晚辈见识浅薄，不便插手国事，请诸位长辈决断吧。”
七皇子这一句话，就把四位皇子的参与权统统都给否了。
这一下，不止是七皇子，就连大皇子姬喾，三皇子姬重看向老七的目光，都有些不善了。
张渠转头看向四皇子姬桓，摇头道：“齐王殿下，当年瓜蔓抄旧事，使得秦淮河都被染红了三年，如今圣天子以仁治天下，此种惨绝人寰的旧事，还是不要重提的好。”
姬桓深呼吸了一口气，没有在这件事情坚持下去。
他本来是想借着这件事讨好承德天子，但是老爹现在还在长乐宫里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如果因为这件事得罪了几位宰辅，那就不太好了。
更何况，他也没有什么权力对抗几位宰相。
浩然公低头沉吟了片刻，又跟中书令吴东阳，门下侍中桓楚等人商议了几句，最终开口道：“诸位，如今陛下龙体微恙，老夫就斗胆替朝廷言事一次，此次匪徒造乱，实乃大逆不道，天地不容，便让三法司各自派人，由刑部尚书赵王殿下带领，追查此案，诸位以为如何？”
刑部也是三法司之一，三皇子姬重既是皇子，又是刑部尚书，负责此事再合适不过了。
张渠发了话，这些下属们自然不敢反驳，纷纷点头道：“便依浩然公所说。”
七皇子站了起来，对着张渠抱了抱拳。
“张相，这件事情宫里的天目监应该也能帮上忙，小王去寻陈公公，让他派天目监相助三哥查案。”
张渠微微点头。
“麻烦魏王殿下了。”

第二百二十五章 尽孝心
这件事的章程在诸位宰相堂官的一致意见下，被定了下来。
首先是羽林卫右营的处理结果，羽林卫右营一共一千六百个人，这一次参与围猎的一共八百个，也就是四个校尉营。
托魏王殿下的福，这四个校尉营里有三个校尉营，六百个羽林军暂且保全了性命，但是另外一个校尉营，也就是周大年的那个校尉营，每一个都受到了株连。
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他们最好的下场便是一死，闹得不好了每个人都要被夷诛三族！
这些人里，大半都是无辜的人，他们根本不知道那天晚上放进去的那些人是刺客，都被周大年蒙在了鼓里，但是没有办法，他们的命不好，摊到了这么一个校尉。
这些人都得死。
桓楚救不了他们，七皇子也救不了他们。
李信，更救不了他们。
事实上在如今这个大环境下面，没有人可以救得了他们，也没有人愿意出来救他们。
不过这些人多少还有个痛快的死法，羽林卫的校尉周大年，就远远没有这么幸运了，他被三皇子姬重提到了刑部大牢里，严刑拷打。
这位三皇子，向来以暴戾著称，赵王府里许多下人，被他失手打死的就不在少数，此时周大年落在他的手里，哪里会有什么好下场，不过短短半天时间，周大年浑身上下就没有了一块好皮。
三皇子面色冷峻，狠狠一脚踩在周大年的脸上。
“你听清楚了，现在你把指使你的人说出来，本王或可以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否则不止第一个人，你的家人，你的三族，都会是这么个下场！”
“听清楚了吗！”
姬重本来就壮，此时怒吼出声，整个刑部大牢都能听得清楚，周大年这会儿基本已经人事不省，他浑身颤抖，勉强睁开眼睛。
“是……是李季让我做的……”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失去了浑身的力气，昏死在了大牢里。
赵王殿下面无表情，瞥了一眼身旁的书办，冷声道：“他说的这个李季是谁，现在在哪？”
这个刑部的书办声音颤抖，躬身道：“回殿下，这个李季是原来的羽林卫右郎将，前些日子因为犯了事，现在被陛下关在大理寺诏狱里头……”
姬重眯了眯眼睛，阿敏椅子上站了起来：“走，我们去大理寺。”
很快，这一群人浩浩荡荡的来到了大理寺，畅通无阻的进入大理寺诏狱之后，姬重面无表情的看向面前这个蓬头垢面的中年男子，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你就是李季？”
李季颤巍巍的抬起头，看向牢笼外面的年轻男子，颤声道：“在下就是李季，敢问……”
三皇子面无表情。
“出来挨打。”
一个时辰之后，李季被打只剩一口气这位浑身肌肉的赵王殿下，如同捉小鸡一样，把李季提在手里。
李季奄奄一息，颤声道：“这位上官，你为何打我？”
“因为你该死！”
赵王殿下狠狠一拳打了过去，面无表情。
“说，是谁指使你谋害陛下的？”
“你要是不说实话，本王便带着你，去你们赵郡李氏的祠堂，问一问你的家长了！”
这位三皇子的查案方式很是暴力。
同时也很是有用。
……
清河公主府里。
经过两天的休息，此时的李信已经勉强可以从床上站起来，不过他受了不轻的内伤，不是一天两天可以调养好的，因此脸色还有些苍白。
在公主府的后院里，一身青色衣裳的魏王殿下，与李信隔桌对坐。
两个人说了一会话之后。
魏王殿下伸手给李信倒了杯茶，缓缓开口道：“京城里的事情，暂时就是这么个模样，大哥他不知道在做些什么，三哥他在忙着追查这件案子，四哥他在朝野上下到处奔忙。”
说到这里，魏王殿下长叹了一口气：“京城上下，乱成了一锅粥，若不是风景依旧，我几乎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到了另一座城市。”
李信低头抿了口茶，轻轻咳嗽了一声：“殿下方才说，赵王殿下追查到了……李季的头上？”
七皇子点了点头，开口道：“不错，是查到了，那个李季手里掌握了周大年的把柄，正是因为这个把柄，有人找到了周大年，那天晚上才会有那件事情发生……”
“蠢猪！”
李信愤怒的拍了拍桌子：“什么把柄能大得过如今这个罪名，不管他有什么把柄在李季手里，左右不过一死，现在不光是他一个人要死，他手底下的羽林卫，他的家人，都要被他株连！”
李信胸口内伤未愈，骤然动怒，只觉得胸口一阵阵痛，当即闷哼了一声，额头见汗。
七皇子伸手给他拍了拍后背，开口道：“信哥儿，事已至此，周大年手底下的那些人，肯定是救不活了，你不要太过激动。”
李信喘了几口气之后，突然低声说道：“既然查到了李季头上，那么这件事……是不是可以说是平南侯府做的？”
七皇子摇了摇头。
“三哥他没有追查清楚之前，谁也不能妄下论断。”
李信眯着眼睛说道：“陛下……如何了？”
魏王殿下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还是没有消息，除了太医院的太医之外，陈矩现在不允许任何人进出长乐宫，宫里的消息，半个字也没有传出来。”
“那些太医？”
姬温依旧摇头：“只要是进了长乐宫的太医，还没有一个走出来的，最多就是写个抓药的条子出来，让人送药进去。”
“药方呢？”
“不知道。”
魏王殿下长叹了一口气，开口说道：“现在这个时候，谁也不知道父皇是个什么样的情况，谁也不敢在宫里多问，怕犯了忌讳……”
李信当然明白七皇子所说的“忌讳”是什么意思。
他闭目思索了片刻，开口道：“殿下，周大年的那些手下，死了便死了，可是羽林卫右营的兄弟们，无论如何要保住他们的性命。”
“这个我知道，他们现在在大牢里，我托人照看了，应该不会出事。”
李信点了点头，苦笑道：“这件事是我疏漏了，我事先应该想到李季的手下用不得，当时不逞意气，用羽林卫左营的人，就不会出这件事了。”
魏王殿下也叹了口气。
“事情到了现在这个样子，是谁也料想不到的，信哥儿不必自责。”
李信深呼吸了几口气，缓缓开口道：“殿下现在，可以注意一下平南侯府是个什么反应。”
“另外……”
李信抬头看了七皇子一眼，开口道：“其他三位皇子，都在各自奔忙，殿下现在就不要到处走动了，这几日有时间就去长乐宫宫外守着，尽一尽孝心。”

第二百二十六章 天子死了未？
三皇子姬重查案的风格很另类。
本来李季这种出身世家的世家子，牵扯势力盘根错节，任谁来查也要小心翼翼，但是这位赵王殿下乃是天潢贵胄，丝毫不去理会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你不老实，我就揍你。
在这种快刀斩乱麻的手段下，李季很快就坚持不住了。
倒不是因为他没有骨气，本来他这种世家子，为了不牵连家族，分分钟可以自杀，但是这位赵王殿下，把李季在京城的家眷，统统绑在了他的面前。
李季妻妾不少，子嗣也很多，共有四子二女，年纪最大的才刚满十八岁，年纪最小的一个小女儿，今年才四五岁的样子，眼下这些人都被一股脑的绑在了李季面前。
三皇子面色狰狞。
“你再不说话，本王就把他们全宰了！”
李季这会儿浑身都是伤口，看到这副景象之后，心里忍不住的发苦。
这哪里像是一个刑部尚书该有的行径，这分明就是一个绑票的土匪！
大晋，就没有王法了么？
李季挣扎着坐了起来，嘶声道：“殿下，大晋哪一条国法，是叫你这么审案的？”
三皇子姬重面无表情，直接拿起一把刀捅在了李季一个儿子的胸腹上，这个儿子不过十五六岁，连惨叫也没有叫出来，便一命呜呼。
其他李家的家人，都是缩在一边战战兢兢，不敢说话。
“去你娘的国法！”
这位三皇子，从小喜欢在军营里头厮混，因此跟那些丘八学了不少脏话。
他狠狠地看向李季，“嗬嗬”冷笑。
“你知道现在是个什么状况么？本王的父皇，我大晋的圣天子，因为你们这群乱臣贼子此时在宫里，生死不知！”
“老子现在，把你们整个赵郡李氏给抄家了，都不需要任何理由，朝廷上下也没有一个人敢说本王半句不是，你这个孽畜，还敢与本王提什么国法！”
姬重又是一刀，捅死了一个李家的家人。
“在大晋，我姬家便是国法！”
李季眼皮子抖了抖，整个人陷入了极端的痛苦之中。
没有哪个父亲，能够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儿女遭遇这种劫难。
他嘴皮子抖了抖，颤声道：“我不知道他要谋反，他只是问我在羽林卫里有没有死忠……”
“我真的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姬重眼睛一亮，一把捉住李季的衣领，冷声道：“他是谁？”
李季身子颤抖，抬头看了一眼姬重。
“殿下，我把他说出来，你能放过我家里人么？”
“不能。”
三皇子面色冷漠：“你们这一家人是死定了的，谁也救不了你们，不过只要你把指使你的那个人说出来，这件事或许可以到你为止，不会牵涉到赵郡李氏。”
李季痛苦的低下了头。
没有办法，这件事情闹得太大了，已经捅破了天，闹到这个地步，不死上一大批人，是没有办法平息下去的。
“我，我说……”
舍小家，保大家，是李季现在唯一的出路了，否则这件事必然会被牵扯到赵郡李氏的头上，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赵郡李氏势力太过庞大，这个大家族这会儿说不定已经被抄家了。
“是……兵部侍郎李延，跟我要了周大年等人的名字，但是具体他用来做了什么，事后又发生了什么，我真的一概不知了……”
早知道会是现在这个结果，当初李延就是说破大天，李季也不可能配合他。
此时，这位前任的羽林右郎将，心中满是悔恨。
“李延……”
三皇子呵呵冷笑了几声，挥了挥手说道：“把李季一家人押进刑部大牢，听候发落，其余人与本王一起。”
赵王殿下面色冷漠。
“去兵部！”
几位宰相都已经明确表态，这件事牵扯到谁便抓谁，不管是什么身份，什么背景，总归是大不过皇室的背景。
三皇子带着一众官差，从刑部浩浩荡荡的赶到了兵部。
问了兵部的官员之后，得知右侍郎李延这两天告病，没有来兵部衙门上班，姬重面色冷然，大手一挥。
“去平南侯府。”
平南侯府地处永乐坊，距离皇城很近，只小半个时辰之后，姬重就到了平南侯府门口，此时平南侯府门前没有任何异样，两个巨大的石狮子依旧威猛。
姬重挥了挥手：“叫门。”
赵王府的家臣点了点头，走到平南侯府门口，高声道：“赵王殿下请见兵部侍郎李延。”
片刻之后，一身常服的兵部侍郎李延，从平南侯府走了出来，陪同他一起出来的，还有平南侯府的主母玉夫人。
玉夫人上前几步，走到三皇子面前，有些惶恐地说道：“殿下，出什么事情了，怎么这么大的阵仗？”
三皇子对着玉夫人微微低头，开口道：“李夫人，父皇秋猎遇刺，想来你也是知道的，我今奉尚书台授权，全权查办此案，贵府兵部侍郎李延，有谋害圣天子之嫌，我们要把他请回刑部问话。”
玉夫人面色惶恐，开口道：“殿下是不是弄错了，我家二叔这么些年对大晋忠心耿耿，在沙场上也立下了不少功劳，如何会谋害圣天子？”
姬重回头看了李延一眼，默然道：“那就要问李侍郎本人了。”
相比较来说，李延就要平静许多，他眯着眼睛，淡然道：“殿下，陛下遇刺，我知你立功心切，但是你身为刑部尚书，做事总要讲究证据才是，本官身为当朝三品侍郎，就算真有罪过，也要三省的文书还有陛下的手谕，刑部或者大理寺才有权拿人，你们有么？”
面对李延，三皇子就不能像面对李季那么不讲道理了。
这位赵王殿下怒发须张，低喝道：“我父皇还躺在长乐宫里，单凭为人子这一条，本王就有资格拿你！”
李延面色依旧平静。
“殿下要拿我，证据何在？”
姬重冷笑道：“前羽林卫右郎将李季，已经把你供了出来，便是你用李季威胁周大年，又把那些刺客放进了围场！”
“本王有理由怀疑，那些刺客就是李侍郎所豢！”
李延眯了眯眼睛，淡淡的看了三皇子一眼。
“证据呢？”
姬重怒声道：“李季的供词，还不是证据？”
这位在沙场上征战了一辈子的兵部侍郎双手背负在身后，淡然一笑：“且不说你们屈打成招的供词有没有用，单说李季的一面之词，能够说明什么问题？他前番因为一些龌龊之事下狱，曾经求到本官的头上，本官碍于国法，没有理会他，如今他被你们动刑之后，便开始攀咬本官了。”
李延转头，淡淡的看向三皇子。
“赵王殿下，你虽然挂着一个刑部尚书的职位，但是对于我大晋国法的认识，简直如同孩童一般，你去刑部随便唤一个文书问一问，你问他你这种做法，合不合规矩？”
“你去问一问刑部任何一个人，李季的一面之词，够不够给本官定罪？”
姬重被李延这么一说，顿时愤怒不已，他低吼道：“今日不管你如何巧辨，除非你们平南侯府造今日就反，否则这刑部大牢，你是无论如何也要进去的！”
李延仍旧一脸淡然。
“我平南侯府从来都不会造反，殿下既然要无理取闹，本官随你去一趟就是。”
李延淡淡的看了三皇子一眼，开口笑道：“本官与嫂夫人说几句话，没有问题吧？”
赵王殿下脸色漠然：“请便。”
李延把玉夫人拉到一边，微微一笑：“嫂夫人，我跟他们去刑部一趟，你好生看家，这几天时间不要出门，也不要过问京城的任何事情。”
玉夫人皱了皱眉头，有些担心地说道：“二叔……你不会有什么事情吧？”
“不一定。”
李延皱了皱眉头，看向了皇宫的方向，然后缓缓开口：“若是那位圣天子安然无恙，那我多半就要死了。”
“若我能从刑部大牢里安然无恙的走出来，那就是那位圣天子快要死了。”

第二百二十七章 陛下醒了
李延的话，有些不好明白，但是只要细细一想，就可以把这件事的因果关系想明白。
这次刺杀，的确是李延，或者说是平南侯府策划的，这件事情不管李延怎么狡辩，不管有没有证据，到最后大家都会心知肚明。
所以这件事的查案过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天子会如何处理这件事。
或者说，天子现在是个什么状况。
从北山回来之后，承德天子就再也没有任何消息透露出来，而那些刺客又统统死了，所以现在哪怕是始作俑者的李延，也不知道承德天子是个什么情况。
就像李延说的。
如果承德天子只是轻伤，那么朝廷在接下来不久，就会与平南侯府彻底翻脸。
反之，如果承德天子如今重伤濒死，甚至已经死了，那么朝廷接下来就会迎来一场大乱，这个时候朝廷反而不会与平南侯府翻脸，甚至为了安抚平南侯府，李延这个当事人都不会出什么事请，会被安然的放出刑部大牢。
这就是窃钩者诛，窃国者侯的道理。
有的时候，你做了恶事，并不一定会遭到报应，只要你足够恶。
李延很光棍的被三皇子带走了，他没有任何慌张。
这位兵部侍郎，在南疆军中厮混了这么多年，生死早就看的淡了，更关键的是，不同于李慎的家人在京城为质，李延的家小都在南疆，无论他在京城遭遇了什么，他的家人总归是能够得到保全的。
平南侯府门前的这一次交锋，看起来咄咄逼人的三皇子姬重，在李延面前，就像是一个小孩子一样蠢笨。
李延被刑部带走了，玉夫人紧闭了府门。
……
皇城，长乐宫。
承德天子缓缓睁开眼睛。
他伤的很重，当天晚上刺客的那一刀，从他的肋下捅进身子里，伤了肺腑，从北山回到京城之后，就一直发烧咳血，昏昏沉沉，几乎没有清醒过多长时间。
这次是他大意了。
承德天子登极十九年，继位初年，大晋在武皇帝手下，看起来风光无两，强盛已极，但是因为先帝穷兵黩武，导致大晋内外交困，内里的经济民生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不说，南疆的平南侯李知节，也大有割地为王的态势。
彼时承德天子无力南顾，只能埋头缓缓恢复元气。
如今十九年过去了，大晋在承德天子手里日益昌盛，当初武皇帝留下了的疮孔，也被承德天子一个个给补上，再这样下去，最多五年时间，朝廷就可以着手收复南疆。
在这种情况下，承德天子膨胀了。
他自以为自己已经掌控了所有局势，他开始着手整治平南侯府，用李信是第一部，罢李淳李季是第二步……
在承德天子心里，只要自己这样一步一步慢刀子割肉，平南侯府就不会反抗。
他低估了平南侯府。
所以才有了这次刺杀，这次刺杀是出乎承德天子预料之外的，因此他的的确确被刺客刺伤了。
在病床上苦熬了两三天之后，承德天子终于勉强清醒了过来。
他面色苍白如纸，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能说出话。
这是他御极一十九年以来，遭遇到的最大的失败。
陈矩是从潜邸之时便服侍承德天子的，转眼间已经三十多年，此时见到承德天子这个模样，这位大公公也是眼睛有些发红。
“陛下，您先躺着，这会儿先不要动……”
承德天子因为肋部的伤口阵痛，额头见汗，他重新躺了下来，嘴里仍旧嗫嚅着在说些什么。
“陛下，您在说什么？”
陈矩弯下身子，把耳朵贴在承德天子嘴边，试图听清楚皇帝说的话。
过了很久之后，陈矩才勉强听清楚这位天子在说些什么。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
“朕……从未想过要杀你，你……你居然要杀朕……”
这句话是对千里之外的李慎说的。
他们两个人，如今虽然是政敌，但是确实实打实从小玩到大的玩伴，哪怕承德天子的确要对南疆下手，心里也从没有想过要杀了李慎。
最多也就是把李慎关在京城里而已。
当然了，平南军是肯定要打散的，李延，程平这些平南军的骨干，多半也都要死。
不过承德天子的的确确没有想杀李慎。
可是，李慎如今要杀他了。
这是承德天子没有想到的，也因为这个原因，他没有太多防备。
他这会儿刚刚醒过来，对于京城里的局势半点也不清楚，但是他连想也不用想，就知道动手刺杀他的人是谁。
这更像是一种直觉。
一旁的陈矩眼睛发红，垂泪道：“陛下，那人狼子野心，不值得您挂在心上，您不要伤心了……”
承德天子闭上眼睛，休息了一炷香之后，勉强恢复了一些精神。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不可闻。
“取药来。”
这位大太监两眼通红，连忙从一旁取来药碗，一口一口喂承德天子喝下汤药。
只要肯喝药，伤就会好，伤好了，就什么都好了。
承德天子喝了几口药之后，又闭目睡了一会，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脸色已经稍稍好看了一点。
陈矩就守在他身边，半步也没有离开过。
这种天子身边的贴身家奴，往往比亲儿子还要可靠，因为他们没有那条是非根，不会有太多痴心妄想。
最起码对于承德天子来说，他信陈矩，肯定胜过信任任何一个皇子。
承德天子声音依旧低微。
“京城里，现在是个什么状况？”
陈矩立刻低着头，把京城里大概的局势说了一遍，然后低声道：“陛下放心，老奴已经下令封锁了宫里的消息，如今朝野上下最多只是知道陛下遇了刺，绝不会知道宫里是个什么情状……”
“你做的很好。”
承德天子勉强睁开眼睛，有些吃力的开口道：“几位皇子，现在在做什么……”
陈矩沉吟了片刻，低头道：“大殿下偶尔来一趟宫里问问情况，三殿下负责追查刺客，现在在京城里四处奔忙，七皇子最有孝心，几乎每天早上都在长乐宫门口守着，到了晚上才出宫回府去……”
承德天子咳嗽了一声。
“老四呢？”
陈矩低着头，苦笑道：“四殿下在朝野上下奔忙，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承德天子声音大了一些。
“他多半是觉得朕死了！”
陈矩连忙跪在地上。
“老奴惶恐，不该说出这种损害天家感情的话……”
承德天子声音大了一些，顿时扯动伤口，他闷哼了一声：“老三查到哪里了？”
“回陛下，三殿下已经查到了……李延的头上。”

第二百二十八章 不讲规矩
“李延……”
承德天子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他是怎么查到李延头上的？”
三皇子这次查案，宫中的天目监也有参与，其中的细节身为大太监的陈矩自然一清二楚，他跪坐在承德天子身边，把姬重查案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承德天子听后，有些不悦的皱了皱眉头。
“他怎么这样不守规矩？”
规矩，是既得利益者约束底层最厉害的武器，因为这些规矩本身就已经规定了既得利益者的利益，只要天下人能够遵守规矩，那么既得利益者就永远是既得利益者。
皇室，就是最大的既得利益者。
所以，即便是皇帝做事，也要按照规矩来，如果什么规矩都没了，皇帝也就不再是皇帝了。
哪怕当初的武皇帝，也不能够随心所欲。
像三皇子姬重这样查案，快则快矣，但是却没了规矩，这就让承德天子有些不喜。
这位皇帝陛下皱了皱眉头，开口道：“李延进刑部大牢多久了？”
陈矩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开口道：“该有半天时间了。”
承德天子有些艰难的闭上了眼睛。
“这会儿，李延估计已经吃了不少苦头。”
“你亲自去一趟，让老三把李延给放了。”
这一次，承德天子虽然没有死，但是的的确确是受了重伤，据几个太医说，捅进天子身体里的刀子，伤了天子的肺腑，这种伤势必然会留下暗伤，几乎不可能痊愈。
只能慢慢调养。
再加上承德天子已经是四十五岁的年纪，不再是壮年，就是那些太医也不敢说什么时候能养好，能不能养的好。
太医们甚至不敢说承德天子能活多长时间。
在这种情况下，显然是没办法和平南侯府翻脸的。
因为如今储君未立，承德天子需要用剩余的时间考察新帝的人选，基本没有精力再南顾蜀郡。
也就是说，南疆的事情，在承德朝怕是解决不了了。
只能交给下一任皇帝。
这种局面，是昔日的承德天子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看到的局面，但是没有办法，这已经是不得不面对的现实了。
承德皇帝现在虽然躺在床榻上，但是却前所未有的冷静，如今的京城，已经混乱不堪，在他不知道还有多长时间的生命里，他需要把这个国家尽量打理清楚，然后把江山交给一个合适的皇帝。
陈矩有些苦涩的点了点头。
“老奴知道了。”
他躬着身子，涩声道：“陛下，这件事是到李延这里而止？”
承德天子有些吃力的睁开眼睛。
“只能到他这里而止，再查下去，便不好收场了。”
“你是个伶俐人，这件事……你亲自去，看着处理。”
陈矩点了点头。
“那李延之前的人？”
这件事情，是由浅入深查的，陈矩所说的李延之前的人，就是指周大年，李季这些人。
“全杀了。”
承德天子眯了眯眼睛：“除却李信之外，其他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朕杀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承德天子如何不恨？
放过李延是因为无可奈何，但是李延之前的人，有一个算一个，统统该死！
陈矩深深的弯下了腰。
“老奴……知道了。”
……
陈矩赶往刑部大牢的时候，身为兵部侍郎的李延，的确已经吃了不少苦头。
本来他也算是九卿级别的官员，按规矩没有诏书无人可以拿他，官身没有去掉之前，更无人可以对他用刑，但是三皇子从来都不是什么讲规矩的人，这位皇子殿下亲自动手，已经打了李延四五十鞭子。
他从小练武，手上的力气自然不小，五十鞭子下去，以李延的体格也有些支持不住，几乎要疼得昏厥过去。
三皇子手里握着刑鞭，冷冷的看着狼狈不堪的李延，低吼道：“说，是谁指使你害我父皇的？”
李延虽然狼狈，但是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他有些吃力的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姬重。
“殿下，你今日这样不讲规矩对我，将来也会有人不讲规矩对你，你且等着瞧。”
“你还敢嘴硬！”
姬重低吼一声。
“你们这帮乱臣贼子，害我父皇！莫跟本王说什么规矩不规矩，今日本王打死了你，如果朝廷追究责任，本王这条命赔给你就是！”
姬重面色冷峻，手中的鞭子抖了一个响亮的鞭花。
“你说是不说？”
李延浑身都是伤口，但是这个军汉并不低头，只是勉强一笑：“殿下……要我说什么？”
“要你说出幕后主使！”
李延不轻不重的瞥了一眼姬重，呵呵笑道：“殿下这般屈打成招，无非是想让本官攀咬平南侯而已，好，本官现在招认，此事确系我所为，也是受了平南侯指使。”
“然后呢？”
李延面色平静：“殿下现在要去蜀郡，也把平南侯捉来刑部大牢打他一顿，再逼问他幕后主使是谁么？”
李延这一番话，让姬重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了。
这人方才还是个硬骨头，怎么一会儿功夫，就态度大变，低头认怂了？
姬重有些不确定的看了李延一眼。
“你可敢画押？”
李延呵呵一笑：“我自然敢，问题是殿下敢不敢让我画押。”
李延目光并没有看向姬重，而是看向了姬重身后不远处的一个人。
这人迈着步子走了进来，摇头叹了口气：“殿下，这件事你做的过分了。”
姬重愕然回头，这才发现内宫的大公公陈矩，不知道什么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己身后。
“大公公，你什么时候到的？”
“到了一会了。”
陈矩看了一眼满身都是鲜血的李延，眼底闪过一抹快意，然后对着李延弯下了身子。
“李侍郎，三殿下不懂事，让你受苦了，这件事后续朝廷会给你一个交代。”
李延淡淡的看了陈矩一眼，心中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他倒不是因为自己的性命担心，而是担心承德天子无事。
如果这位天子只是轻伤，那么平南军就不得不举旗造反了。
但是现在陈矩来了，那么就说明，那位承德天子，即便未死，也没有多长时间好活了。
陈矩亲自给李延解下绳子。
李延浑身上下都是伤口，早就没了力气，绳子一松开，他就瘫倒在了地上。
坐在地上的李延，抬头看了一眼陈矩，恭声道：“大公公，陛下如何了？”
陈矩眯着眼睛说道：“只是轻伤，调养几日就好了，没有什么大碍。”
李延长出了一口气，开口道：“无事便好，无事便好，请大公公转告陛下，这件事与李延，与平南侯府绝没有关系，都是李季在胡乱攀咬！”
陈矩似笑非笑的看了李延一眼。
“李侍郎说的，陛下心里都清楚，否则陛下也不会让咱家来，放李侍郎出去。”
“李侍郎你说是不是？”

第二百二十九章 你踩着他们尾巴了
三皇子姬重有些着急了，他引着陈矩走到一边，沉声道：“大公公，这人在这次谋刺之中，干系甚大，万万不可轻易放了他！”
头发花白的陈矩回头看了一眼姬重，摇头叹了口气。
“殿下，你是知道老奴的，老奴平时从不出宫，也不会过问朝廷的事务。”
这位大太监说出这句话的意思是，他是受人指派来的，而整个大晋，能够指使得动这位大公公的，也就是那么一个人而已。
姬重身子一震：“父皇醒了？”
陈矩不轻不重的瞥了一眼这位三皇子，淡然说道：“殿下，陛下说你做事没有章法，不讲规矩，这是很不好的事情。”
“李延再如何说，也是朝廷的三品大员，按照规矩你就算要拿人，也要先经过陛下或者经过尚书台，拿了人没有定罪剥夺官身之前，也不可以私自动刑。”
陈矩瞥了远处仍旧坐在地上的李延一眼，幽幽地说道：“他还没有定罪，就仍然是兵部侍郎，你动用私刑把一个兵部侍郎打成这个样子，六部的面子放在哪里，三省的面子又放在哪里？”
文官都喜欢报团。
而且这些人最讲究的就是规矩，尤其是对他们有利的规矩，比如说大晋的这套“士大夫保护”条例，那些文官无论如何也是要誓死维护的。
因为不管李延犯了什么罪过，他现在仍然是兵部侍郎，你姬家的人现在可以不走任何流程就殴打一个兵部尚书，明日就可以不由分说的杀了六部的尚书，三省的宰辅！
谁也不知道这种事，会不会落到自己的头上。
姬重咬了咬牙，闷哼道：“大公公，这些人谋害父皇，我身为人子，着实顾不了许多了。”
陈矩摇了摇头：“殿下身为人子不假，但是同时也是皇子，是皇家的儿子，殿下今日在这里胡乱打了李延一通，心中恶气是消了，可是殿下你有没有想过如何面对那些文官的参劾？”
姬重怒目道：“他们敢！”
“这事涉及到父皇，难道父皇的性命，还比不上一个李延？”
“他们当然敢。”
陈矩摇头叹了口气：“殿下你且看着吧，最多明日，雪花一样的奏书就会上报到尚书台去，他们要参你毁坏祖宗法度。”
陈矩摇了摇头，转身走向李延的位置。
“殿下，你踩着他们的尾巴了。”
本来姬重身为皇子，那些文官是不敢告他的，但是他们被踩到尾巴之后，便不会这么注重上下之分了。
这就是李延刚才所说，也会有人对姬重不讲规矩。
这时候，李延仍旧瘫坐在地上，不住的喘气缓解浑身的疼痛，陈矩蹲了下来，叹了口气：“李侍郎，殿下他年纪还小，做事太鲁莽了，你不要介意才是。”
李延咧嘴一笑：“只要陛下安然无恙，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受些委屈也没有什么。”
陈矩点了点头：“李侍郎还能站起来么？”
李延苦笑着摇了摇头：“怕是不成了。”
“那咱家派人送李侍郎回平南侯府？”
这位兵部右侍郎摇了摇头：“大公公让人通知一下平南侯府就行。”
陈矩点了点头，站了起来：“委屈李侍郎了。”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走出刑部大牢。
李延坐在地上动弹不得，他有些吃力的转头看向三皇子姬重，呵呵一笑：“殿下，如今还要我画押不要？”
姬重额头上青筋迸出，他怒哼一声，甩袖离去。
……
天子无恙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朝廷上下都颇为振奋。
所有人都清楚，承德天子在这个时候死不得，如果承德天子死了，没有储君的京城大乱都是小事，甚至还会出现几个皇子各自为政，从而掀起内战的局面。
只不过宫里虽然有消息传出来，但是承德天子依旧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个人的面前，朝中的政务也尽数交给三省六部会同处理。
甚至于在长乐宫门口守了两三天的七皇子姬温，也被陈矩劝回了府，没能见到承德天子。
七皇子离开皇宫之后，有些不得其法，他坐在自己的马车里，眉头微皱。
“去大通坊。”
大通坊的清河公主府里，李信已经可以勉强下地走动，只不过胸口仍然有些发闷，背后的伤口仍然时刻作痛。
这几天时间，他不用去羽林卫上班，整个人清闲了不少，也能够安静下来好好想事情，京城里波谲云诡的局势，渐渐在他脑海里清晰了不少。
在他养伤的这段时间里，魏王府的消息先是送到九公主姬灵秀那里，然后姬灵秀再叽叽喳喳的说给李信听，一来二去，两个人的关系倒是又亲近了不少。
不过这几天，这位九公主的心情并不是很好，毕竟她的老爹还有“大厨”，都受了伤。
魏王殿下登门的时候，已经是夜深了，李信本来都已经躺在了床上，被叫醒之后，披着一件衣裳走了出来。
此时的七皇子，眼睛里满是血丝，面色也不太好看，这几天下来他早出晚归的守在宫里，基本没有怎么休息过。
李信勉强给他倒了杯茶，缓缓开口：“宫里有动静了么？”
七皇子点了点头，开口道：“宫里那边传出消息，说父皇只是小伤，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大碍，只要静养一段时间就可以痊愈了。”
“这话是谁说的？”
“几个太医。”
魏王殿下端起茶水，抿了一口之后，继续说道：“不过父皇依旧没有见任何人，我守在长乐宫门口，都没能见到他。”
李信缓缓坐在椅子上，背后的刀伤传来的阵痛，让他眉头微皱。
“还有什么别的消息么？”
七皇子摇了摇头：“这桩谋刺案到底该怎么处理，朝廷还没有定性，不过今天三哥把李延抓进刑部大牢打了一顿，后来陈矩亲自去了一趟刑部，又把李延给放了出来。”
说到这里，七皇子微微一笑：“据说那个李延被三哥打了几十鞭子，被平南侯府的人接回去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没有几块好肉了，这个人当初要诬告信哥儿，此时受了这种苦楚，也是他的报应。”
李信眉头紧皱。
陈矩是承德天子的心腹，陈矩放人，就等同于承德天子放人。
也就是说，这桩案子，朝廷多半会查到李季为止。
可是没有道理啊，平南侯府做出了这种逆天的大事，那位圣天子没理由能够继续容忍他们……
就是忌惮李慎，也不至于忌惮到这种地步！
李信眉头紧皱，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他脸色微变，缓缓看向七皇子。
“殿下，京城里……可能要出大事了！”

第二百三十章 天子的报复！
“我也感觉到了。”
魏王殿下眯着眼睛说道。
“那天在北山，咱们几个是亲眼看到的，父皇受的绝对不是什么轻伤，最少也要休养一年半载才能复原，这种程度的谋刺，父皇绝不可能轻易善罢甘休……”
“可是父皇他就偏偏这么做了。”
七皇子缓缓吐了一口气，声音中隐隐有些颤音：“这其中，必然有蹊跷。”
他已经隐约猜出了一些端倪。
承德天子原先是有余力应付南疆的，现在也有了足够的理由和南疆翻脸，但是他偏偏忍了下来，也就是说如今的承德天子很有可能丧失了应付南疆的能力。
朝廷力量未变，承德天子的力量却变了，那就是他的身子出了问题。
李信咳嗽了一声，捂着胸口，哑着嗓子说道：“陛下可能是没有多长时间了……”
承德天子的身子状况，到现在没有一个人敢说出来，宫里宫外，包括那些太医都对此噤若寒蝉，但是现在，因为一些小小的细节，不光是兵部侍郎李延，还是李信和七皇子，都猜出了他身子的大概情况。
李信缓缓吐了一口气，开口道：“殿下，咱们的关键时候到了。”
七皇子低着头，沉思了许久之后，才低声说道：“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暂且静观其变罢。”
李信咳嗽了一声之后说道：“陛下多半只是……重伤，否则他不会躲着不见殿下还有其他三位皇子，这个时候殿下只要每日进宫探望，再做好自己的事情就是了。”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心急，殿下就装作不知道这件事，该替朝廷做事就替朝廷做事。”
七皇子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信哥儿说的是。”
如今是承德十八年的八月中。
平静了十九年的承德朝，开始变得波涛汹涌。
清河公主府里的两个年轻人，内心都无可避免的激动了不少。
皇位，名禄，地位，已经摆在他们面前了。
现在就看他们两个人有没有本事拿到手了。
……
承德天子醒来之后，朝廷对于这次刺杀的圣旨很快就从尚书台派发了下来。
周大年，李季两个人，自然是毫无疑问被夷诛了三族，羽林卫右营参秋猎的八百个人里，除了李信麾下的四百个人之外，其他四百个人也要统统跟着李季一起被处斩。
不止如此，羽林军右营原先归属李季的一千六百个人，除了被斩首的这四百个以外，其余一千两百个人，统统都被革出了羽林卫，有的被分派到边军去，有的直接驱散回家了。
也就是说，羽林卫原本八个都尉营，现如今就只剩下原先侯敬德麾下的四个羽林卫了。
羽林卫是天子亲率，最讲究的就是忠诚度，既然出了问题，那就统统开革出去，再重新征募新兵。
不止如此，羽林卫左郎将侯敬德，中郎将叶璘，也被这件事情给波折到了，各自被抽了三十鞭子，罚了三年俸禄，削职位一级。
这道圣旨下来之后，基本上涉及到这件事情的人，统统都有了一个下场，但是圣旨里唯独漏掉了李信，本来李信身为当事人之一，也是罪不可赦的，但是他偏偏救了皇帝，也就给自己洗脱了嫌疑。
圣旨里没有半个字提到李信，没有升职也没有罢官，李信仿佛被朝廷遗忘在了角落里。
不过这样也好，他现在身子上有伤，反倒是可以好好休养一段时间。
圣旨下发之后，朝廷的人立刻开始执行，顿时西市街上一个个人头落地，京城里平白无故多了不少血腥气。
西市街杀人，皇宫里是看不见的。
此时的长乐宫里，承德天子依偎在一个软榻上，几天功夫下来，他的身子又恢复了一些，脸上已经可以看到一些血色，不过因为伤了内部，肺腑还是在隐隐作痛。
他已经可以在陈矩的搀扶下勉强坐起来了。
此时，这位昔日里意气风发的承德皇帝，无论是精气神都已经消失不见，短短几天时间，仿佛从一个壮年的中年人，变成了一个垂暮的老人。
这是他的心态发生了变化。
从前的承德天子，自以为可以把所有的事情，都在承德朝处理干净，给后人留下一个大好江山，但是现在无情的事实已经打坏了他的妄想。
陈矩躬着身子端来一碗汤药，用汤匙喂给承德天子喝下去。
天子喝了一口之后，有些痛苦的闭上眼睛。
“那些大臣，参老三了？”
陈矩点头道：“这两天，朝堂上是有不少文臣攻讦赵王殿下，说他在查案上失了规矩。”
说到这里，陈矩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这些人要陛下罢了赵王殿下的亲王爵位，贬为庶民……”
承德天子呵呵冷笑：“他们怕不是这么说的罢？”
那些文臣，自然不会说的这么轻飘飘的，事实上他们说的极为难听。
他们说三皇子姬重罔顾国法，殴杀三品大员，视朝廷法度如无物，藐视祖宗规矩，种种大帽子都扣在了这位三皇子头上。
陈矩找了份奏章念了一遍，承德天子便冷笑道：“什么殴杀大臣，李延不是没有死么？”
“陛下说的是。”
陈矩缓缓抬头，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这些奏章怎么处理？”
“留中不发就是。”
所谓留中不发，就是扣着这些奏章，不同意也不反对，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冷处理，时间一长，臣子们自然就知道天子的意思，也不会再旧事重提。
天子闭上了眼睛，缓缓说道：“老三再怎么偏激，也都是为了朕，他就是做错了事情，朕也要保着他。”
“回头你去让人给老三打个招呼，让他这段日子不要再出门了，在家里避避风头。”
“老奴知道了。”
承德天子说完这句话之后，突然睁开眼睛，他看向了大太监陈矩，缓缓地说道：“咱们在平南侯府里，有人罢？”
陈矩毫不犹豫的低头道。
“有。”
他们当然在平南侯对了埋了人，事实上就连平南侯府那一千多个部曲里头，也有不少是陈矩派过去的卧底。
大太监陈矩微微弯着身子，恭声道：“陛下想要他们去做什么，老奴一会儿就下去安排。”
承德天子咳嗽了一声，声音虚弱。
“朕要他们替朕杀一个人。”
大太监陈矩垂手而立，恭声道：“陛下是要杀李延？”
承德天子微微摇头：“杀了李延有什么用，杀了他朕的伤就能好了？”
“杀了他，李慎说不定还会更加高兴了！”
陈矩低着头说道：“陛下吩咐。”
天子眯了眯眼睛，杀气四溢。
“你们去……把李淳给朕杀了！”

第二百三十一章 李淳之死
大晋两代天子，无一不想对平南侯府动手，双方对峙了三十多年，内部早已经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这里面又有所区别。
因为朝廷毕竟名正言顺，因此替朝廷做事的人要远比替平南侯府做事的人多，而且哪怕是给平南侯府做事，一旦到朝廷里做官做事了，便很难再保持初心。
但是朝廷的间谍却大多可以保证忠心。
在这种情况下，平南侯府内部，有着不少陈矩豢养的谍子，在忠君思想下，这些人大多都是愿意替皇帝去死的。
承德天子半躺在病榻上，声音低微：“记得，不要太过张扬，最起码……要做出一个暗杀的样子出来。”
承德天子现在要是想杀李淳，只要一道圣旨就可以，但是他不能够在明面上毫无理由动手杀人，否则就失了道理，就会给平南侯府造反的理由。
而如果是暗杀，那这事情就怪不到朝廷头上，李慎也没有造反的理由，一旦他起兵造反，立刻就成了乱臣贼子。
陈矩退出长乐宫之后，脸上的表情转冷了不少，他挥手唤来一个小太监，冷声道：“去，让高槐来见我。”
外人都以为宫里只有八监，其实宫里还有第九监，这第九监见不得人，做的乃是杀人放火的勾当。
第九监的人不全部都是太监，也有身健全的贩夫走卒，这些人隐藏在京城的各行各业之中，随时为了上面的一句话动手杀人。
过了片刻，一个衣领上绣着一朵梅花的太监，恭恭敬敬的对陈矩弯下了腰：“干爹。”
宫里八监的八个太监，除了几个陈矩的同辈，实在叫不出口干爹以外，其余每个人都是陈矩的干儿子，有时候这些干儿子围在陈矩周围齐刷刷的叫上一通，还会让他产生一些错觉。
“宫里发生的事，你也知道，现在陛下要杀一个人。”
高槐缓缓弯腰。
“什么人，何时死？”
……
平南侯府。
李延被送回平南侯府之后，便被下人们带到一边涂好了伤药，等到浑身上下都涂的差不多之后，玉夫人才提着裙子走了进来，坐在李延的床边，眼睛有些发红。
“辛苦二叔了。”
李延躺在床上，也有点动弹不得的味道，不过他这都是皮外伤，最多一两个月就可以大好，比承德天子那种伤势，要差的远了。
李延半躺在床上，每动弹一下浑身上下都不知道多少伤口在疼，把这位军伍出身的军汉疼得龇牙咧嘴，只移动了一个小动作，额头上已经满是汗水。
他咧嘴一笑：“这个姬家的老三，虽然有些鲁直，但是还是个有担当的，要是他们家的老四在理这个案子，多半便不会打我。”
玉夫人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李延眯了眯眼睛，缓缓的吐了一口气。
“嫂夫人，承德天子活不久了。”
“大兄让我回京城来，就是代他把这团乱麻一样的关系理正，如今小弟总算没有辜负大兄厚望，一股脑替他挣到了二三十年的光阴。”
玉夫人笑了笑：“有二叔这种主心骨在，自然万事都好，要是妾身一个人，还真做不成事情。”
说到这里，玉夫人语气低沉了下来：“昨天刑部来要人，我们府上所有人都不堪一用，致二叔受了皮肉之苦，妾身在这里，与二叔道个歉。”
李延眯着眼睛微笑道：“嫂夫人这是什么话，这件事前后都是我做的，平南侯府几乎没有干预，自然也不该担责任。”
叔嫂两个人坐在前厅里聊了会儿，玉夫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微笑道：“劫数过去了，二叔这几日在屋里好生歇息，有什么要的，尽管与妾身开口。”
李延开口笑道：“我一个无手无脚之人，此番不想休息也要休息了。”
李延张了张嘴，还想要说些什么，突然一个满身是血的奴仆，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径直跪在玉夫人面前。
这人跪在地上，但是浑身上下都是汗水，身上还有一些未干的血迹，这个人跪伏在地上，叩头道：“夫人……二爷，大公子他被人刺杀了！”
玉夫人原本红润的脸庞，立刻变得苍白了起来。
她几乎一把捉住这个下人的衣领，浑身都在发抖。
“带我去！”
这个仆人先是看了一眼李延，然后点了点头，带领玉夫人去了。
房间里动弹不得的李延，此时内心的震撼，也张了张口，没有说出什么来，最后只能叹了口气：“去个人看一下，要是夫人那里有什么事情，立刻来报来给我。”
又有两个人出了这个小院子。
“遵命。”
玉夫人赶到后院的时候，眼前所见尽是一片猩红色。
还有浓重的血腥味！
平南侯府是弓马世家，李淳作为下一代唯一的一个继承人，平日里的功夫自然没有落下，这天上午，他日常在院子里练习家传的路数，然后只觉得身后一疼，回头就看到一个陌生的汉子，用匕首捅在了自己的肋下！
然后就是刺骨的疼痛。
伤口与承德天子的伤口差不多。
区别在于，这个人握住了刀柄，又轻轻转了一圈。
这一下，就是药石难救了。
这个不知名的刺客，一共捅了李淳三刀，两刀在肋下，一刀在后心。
第三刀似乎是怕李淳未死，特意回来补了一刀。
李淳躺在平地上，因为失血过多，他整个人早就到了弥留之际，见到玉夫人来了之后，李淳脸上的表情有些痛苦。
“阿……阿娘……”
说完这句话之后，在京城里跋扈了一二十年的李大少，最后一口元气也吐了出来，最终看了自己母亲一眼之后，李淳闭上了眼睛倒在了血泊里，再也没有睁开。
玉夫人冲了过去，把他抱在了怀里。
“淳儿……”
确认李淳没有了鼻息之后，玉夫人如遭雷殛，呆愣愣的站在原地。
她的儿子，今年还未满二十岁，明年才能加冠礼啊！
可是现在，他就这样死了？
凭什么！
这个平南侯府的主母崩溃了。
她跪在地上，用手捂着脸，不住自言自语。
“为什么……！”
这一天下午，玉夫人在家里昏厥了最少五六次，一直到晚上的时候，她也没有从悲伤中跳脱出来，仍旧有些痴痴的。
她就守在自己儿子的尸体旁边，哪里也没有去。
与此同时，李淳死了的消息，也送进了皇宫里。
同样卧床的承德天子，只觉得胸中快意无比。
他在陈矩的搀扶下，努力站了起来，看向西南方向，喃喃自语。
“你动手杀朕，你以为朕会顾全大局，不会对你动手，你猜的不错，朕的确会顾全大局，暂时不会动手。”
说到这里，承德天子呵呵冷笑。
“现在，朕把你的儿子给杀了，你要不要也顾全大局，老老实实的继续做臣子呢？”

第二百三十二章 朕颇为伤心
双方的力量悬殊还是很明显的。
平南侯府想要刺杀天子，费尽了心机用尽了手段，最终也只是勉强伤了皇帝，但是皇帝想要杀平南侯府的世子，只需要一句话而已。
谁也不知道平南侯府里到底还有多少皇帝的人。
承德天子面色冷然，心中丝毫没有为杀了李淳感到欣喜。
对于他来说，这位平南侯府世子的生死，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如果不是这件小事可以伤害到平南侯李慎，天子做也懒得做。
他皱眉忍住了身上的阵痛，对身边的大太监低声道：“咱们在蜀郡埋了多少人？”
陈矩低头，恭声道：“蜀郡防范十分严密，远没有京城的平南侯府这么容易派人进去，不过从先帝朝到如今，蜀郡也有我们不少人了。”
承德天子面色冷漠：“传令，让他们在南疆仔细查一查李慎有没有别的私生子，如果有，就让他们把这些私生子统统杀了，一个也不要留。”
陈矩抬头看向天子，低头道：“陛下，李慎他在南疆，似乎没有别的外宅了……”
承德天子“嗬嗬”冷笑。
“他瞒着朕的事情多着呢，李信进京之前，谁知道李慎还有这么一个儿子在？”
“去查，彻头彻尾的查，朕要让平南侯府这一脉绝嗣！”
陈矩点了点头，转身就要下去做事，承德天子眯了眯眼睛，嘶声道：“给南疆传信，让李慎回来给他儿子奔丧！”
陈矩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低声道：“陛下，现在平南侯府都还没有发告示出来，咱们这个时候就给南疆送信，是不是……太早了？”
“就是要比平南侯府早！”
承德天子恨声道：“让驿站六百里加急送到南疆去，务必赶在平南侯府的信之前送到李慎手里，朕就是要明明白白的告诉他，他的儿子就是朕杀的！”
此时的承德天子，有些癫狂的味道了。
从前这位天子，向来是以仁德治天下的明君，如同他的年号一样，上承天德，承德天子待人接物，都是颇为和善的。
去年年底，李信写大字报骂他，他都没有怎么生气。
可是现在，经过这次刺杀之后，承德天子做事的风格变得暴戾了许多。
垂死的猛兽，才是最可怕的。
陈矩也被天子的戾气吓到了，他跪在地上磕了个头，颤声道：“老奴这就去办。”
……
到了第二天，平南侯府挂起了白幡。
这个时候的人，对于丧礼看的极重，再怎么伤心，该有的丧礼还是要有的，不然没办法让死者入土为安。
丧贴很快发遍京城。
住在公主府的李信，虽然没有资格接到平南侯府的丧贴，不过很快他手里也有了一份。
是七皇子送过来的。
两个人坐在一起，大眼瞪小眼的看了一遍平南侯府送过来的丧贴，都是面色古怪。
李信缓缓咳嗽了一声，开口道：“他是真死还是假死？”
如今平南侯府与皇帝的冲突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这个时候李淳是完全有可能诈死，从京城里脱身的。
“这个就不太清楚了。”
魏王殿下缓缓说道：“听说那位玉夫人，哭死过去好几次，平南侯府里的下人也传出来消息，说院子里好大一摊鲜血，不过这种事情做的越真，越有可能是诈死。”
“平南侯府有可能是想把这个世子送出京城去。”
李信点了点头，咳嗽了一声：“这个时候，平南侯府的人什么事情都做的出来，殿下多派人盯着他们一些，最好注意一下天目监的动静。”
“如果天目监这几日死死地盯着平南侯府，那么李淳诈死的可能性就很大。”
魏王殿下点头道：“这几天我会注意，不过这种时候，李家如果想用诈死脱身，那就太瞧不起朝廷了，我估计如果他们是诈死，那么棺椁都出不了京城，就要被拦下来开棺。”
“到时候李淳不死，也要死了。”
两个人正在商量平南侯府事情的时候，九公主姬灵秀拎着一壶茶水，有些紧张兮兮的走了进来。
“七哥，大公公来了……”
她转头看了李信一眼。
“大公公要见你们两个。”
魏王殿下皱了皱眉头，开口问道：“他是要见我们两个人？”
九公主点了点头：“现在在院子外面等着呢……”
其实陈矩这个人的权势，是要超过京城里任何一个皇子的，就算是七皇子和九公主绑在一起，也不及陈矩权重，但是因为他们两个是天子血脉，陈矩只是天子家奴，无论双方势力差了多少，陈矩都必须对皇子皇女保持尊重。
所以他才在门口等着。
魏王殿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转头对一旁的李信说道：“信哥儿身上有伤，就在这里等着，我去把大公公迎进来。”
李信这会儿身体的确不太好，当即苦笑一声：“有劳殿下。”
七皇子大步走向院子门口，在门口对陈矩拱手道：“大公公。”
陈矩恭敬低头：“老奴见过魏王殿下。”
七皇子勉强一笑：“大公公怎么知道小王在这里？”
陈矩抬头，不轻不重的看了魏王一眼，然后淡然一笑：“天目监的眼线遍布京城，知道殿下在这里也不奇怪。”
魏王殿下心里猛然一惊。
在前不久，他还用把柄挟持了天目监的太监董承，“控制”了天目监，当时七皇子心里颇以此为傲，后来在李信的劝说下，他才主动放弃了天目监。
现在，这位大公公主动提起天目监，不知道背地里有没有什么暗喻……
他心里有些发虚，当即低头笑道：“大公公是要见小王和李信？”
陈矩点头道：“陛下有口谕给你们。”
魏王殿下面色肃然，伸手虚引：“李信就在院子里，大公公请进。”
进了院子之后，本来坐着的李信也站了起来，对着陈矩苦笑道：“大公公，卑职身上有伤，就不行礼了。”
李信后背被那个刺客首领砍了一刀，虽然没有伤到筋骨，但是这个时候两只胳膊还是不好动弹，也就不好行礼。
陈矩面色平静：“李郎将不必客气。”
李信摇了摇头：“大公公说笑了，卑职犯了这么大的错处，哪里还是什么郎将。”
陈矩声音平静：“羽林卫是陛下的亲军，没有陛下的旨意，谁敢罢你的职位？”
的确，羽林卫是天子亲率，朝廷没有权力干涉羽林卫的职位，前番承德天子的旨意里没有半个字提到李信，也就是说他目前还是羽林卫的右郎将。
李信低头道：“多谢大公公，请问大公公此来何事？”
“来传陛下口谕。”
看来是皇帝对自己的审判来了。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就要下跪接旨。
陈矩摇头道：“你身上有伤，站着听就是。”
李信与七皇子都是垂手而立，面色恭谨。
陈矩面色严肃起来。
“朕骤闻平南侯府世子暴死，颇为伤心，平南侯李慎如朕之手足，其子死如朕子死，奈何身染病恙，不能亲往，特命……”
说到这里，陈矩抬头看了一眼李信，然后继续说道。
“命皇七子姬温，羽林卫右郎将李信，代朕前往平南侯府，凭吊平南侯府世子。”

第二百三十三章 节哀顺变
李信愣住了。
那个家伙真的死了？
听陈矩这个口气，李淳不仅是死了，而且多半和皇帝脱不开干系。
李信回过神来，对着陈矩苦笑一声：“大公公，卑职身上还带着伤，昨天才能勉强下地走动，就不方便过去了吧？”
如果李家真的这个时候死了儿子，李信现在过去，就是往别人刀尖上撞，那些人不敢对承德天子怎么样，万一看自己不顺眼，一刀捅了自己该怎么办？
说理都没地方说理去！
李信虽然看平南侯府不爽，但是在此之前他从来都没有正面面对过平南侯府，几次冲突也都是借力打力，这会儿皇帝的意思，分明是让他直面平南侯府的锋芒。
要知道，那个平南侯府，可是有一千多个悍勇的家将啊……
陈矩宣读口谕的时候，是扮演天子的角色，所以满脸肃然，这会儿念完口谕之后，又变成了一个温温吞吞的太监，他不轻不重的瞥了一眼李信。
“你必须要去。”
“你若是走不动路，抬也要把你抬到平南侯府去！”
说完，他抬头看向七皇子，低头道：“殿下，平南侯府世子明日发丧，就由殿下代替皇室吊唁。”
七皇子点了点头，沉声道：“大公公放心，小王知道。”
陈矩对七皇子弯了弯腰，就要转身离去。
姬温跟了上去，走在陈矩手边，低声道：“大公公，这几日小王一直没有敢问，但是现在实在是憋不住了，请问大公公，父皇他现在龙体如何？”
陈矩停下脚步，淡淡的看了魏王一眼。
“这种问题殿下不该问，老奴也不该答。”
姬温苦笑道：“大公公误会了，小王心里没有半点非分的点头，只是身为人子，总该知道父亲到底怎么样了。”
陈矩缓缓摇了摇头：“陛下无事，殿下放心就是，殿下是个聪明人，这天家没有私事，不该问的事情便不要问，念在殿下一片孝心的份上，今日殿下这个问题，老奴只当是没有听见。”
魏王殿下叹了口气，对着远去的陈矩拱了拱手。
“多谢大公公体谅。”
……
送走了陈矩之后，魏王殿下负手回到了李信的院子里，两个少年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目光中看到了诧异。
“看来李淳是真的死了。”
七皇子坐回了李信的对面，摇头道：“也太突然了一些。”
李信抿了口茶，缓缓说道：“殿下方才说，李淳是怎么死的？”
“被刺死的。”
魏王殿下缓缓说道：“听说是平南侯府的一个部曲做的，下手快准狠，到现在平南侯府都硬是没能查出凶手到底是谁。”
李信眯了眯眼睛。
“照这么看来，多半就是……”
“噤声！”
七皇子皱眉打断了李信要说出口的话，摇头道：“信哥儿，有些事心里知道就好，还是不要说出来了……”
李信咳嗽了一声，苦笑道：“如果李淳真的死了，咱们去给他吊丧，平南侯府的人便会恨死我们，说不定还会以为这件事是我做的，以后我在京城里睡觉都不安生了。”
平南侯府暗杀天子，开了一个很不好的头。
因为这种事情，是最不讲规矩的事情。
平南侯府不讲规矩要暗杀天子，于是天子也不讲规矩，下手杀了李淳。
如今平南侯府无力报复天子，但是他们却可以把矛头转移到李信头上，想一想平南侯府里那一千多个沙场上退下来的老将，李信就有些头皮发麻。
“信哥儿太风声鹤唳了。”
七皇子微笑道：“了不起你以后就住在小九这里就是，公主府里这么多院子，分给你一间住又不是什么大事，公主府有一支羽林卫的校尉营卫护，总不会出事。”
老实说，这的确是个很不错的主意。
李信摇了摇头：“无名无份的，如何好住在这里？”
“名份重要，还是性命重要？”
七皇子呵呵一笑：“打不了这样，我给小九做个主，以后你就是公主府的门客了，这样总没有问题了吧？”
李信心里暗暗摇头。
所谓门客，都是一些吃白食的无业游民，李信也朝廷有官有职，哪里有给别人做门客的道理？
不过他和钟小小的安全问题，短时间内的确得不到保障，倒的确要考虑考虑住在公主府里了。
不过做门客肯定是不行的。
李信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苦笑道：“殿下，咱们还是想一想，明天去平南侯府的事情吧。”
“想这些做什么？”
魏王殿下淡然一笑：“咱们是代父皇去的，他们还能敢为难我们不成？”
……
第二天，平南侯府发丧。
在这个年代，红白事都可以算是喜事，但是那是要寿终正寝的老人，像李淳这种英年早逝的，那就是正儿八经的悲事。
平南侯府的男主人不在，本来是该由兵部侍郎李延主持大局的，但是李延被三皇子抽了一顿鞭子，现在还卧床不起，就只能由平南侯府的主母玉夫人来。
因为是晚辈过世，她不用穿孝服，只是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静静的站在灵堂门口。
这位平南侯府的夫人，平日里在京城也颇有名声，以手段凌厉著称，十几年来平南侯府在她的打理下，在京城的圈子里还算混得不错。
所以大家都尊称她一声玉夫人。
可是如今，这位玉夫人脸上已经完全没了光彩，愣愣的站在侯府门口，满脸木然的对着来往吊唁的宾客行礼。
她仿佛失了魂魄一般。
算算年纪，玉夫人今年也四十岁左右了，这个年纪在这个时代，已经可以算得上是“老人”。
老来丧子，是任何人都承受不了的伤痛。
因为近来李家与朝廷有些龃龉，京城里许多人家都不愿意与平南侯府往来，所以这次丧礼，来的人并不是很多，灵堂附近只有稀疏的一二十个人。
突然，从侯府门口，传来一声唱名的声音。
“皇七子魏王殿下，羽林卫右郎将李信，奉命代陛下前来吊唁平南侯府世子。”
话音刚落，一身黑色袍子的魏王殿下，迈步从外面走了进来。
面色苍白的李信，穿着一身羽林卫的礼服，走在七皇子身后。
参加丧礼，一般都不能穿太艳丽的衣裳，其中以黑色最好，恰好羽林卫的礼服就是纯黑色的，因此李信就穿着过来了。
七皇子一行人，走到玉夫人身边，这位魏王殿下上前一步，对着玉夫人低声劝慰：“李夫人，生死有命，还请节哀。”
玉夫人紧咬牙关，强行忍住泪水。
“多谢殿下。”
一旁的李信双手拢在衣袖里，强忍着自己背上的伤痛，对着玉夫人开口劝道。
“李夫人，这是你与李淳的缘分尽了，节哀顺变罢。”
玉夫人猛然抬头，恶狠狠的看向李信。
“你给我滚出去！”
李信摇了摇头。
这女人，怎么听不得好话呢？
他叹了口气，轻声道：“李淳死了，对夫人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夫人想开一点。”

第二百三十四章 全是蠢物
这在李信心里，他刚才说的这句话可以算得上是一句实话，毕竟李淳这段时间以来，的确是一直在替李家招祸。
但是在玉夫人听来，这就是一句完完全全的挑衅了。
有一句话叫做，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实际上这句话是要反过来的。
在父母心里，天下无不是的儿女。
李淳再怎么不济，在玉夫人心里怎么都是好的，况且他人都已经不在了，这个人怎么还说他的坏话？
玉夫人紧咬牙关，跪坐在了地上，眼泪止不住的涌了出来。
她没有办法拿面前的这个少年人怎么样，毕竟他是奉皇命来的。
刚才的一瞬间，玉夫人甚至有跟李信还有七皇子同归于尽的想法！
太可恨了！
不过她还是忍住了，平南侯在京城里，不止是有她们母子两个，还有一千多个部曲，还有兵部侍郎李延，最起码这个时候，还不能彻底跟朝廷翻脸。
如今的玉夫人，全然没有之前盛气凌人的模样，反倒是让人有些可怜。
不过这都是平南侯府咎由自取，怪不到他人头上。
当初如果不是她把那个李信赶出京城，事情或许不会发展到现在这个样子。
但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李信身子仍旧有些虚弱，他摇了摇头，对玉夫人说道：“李夫人保重身体，不要伤心过度。”
玉夫人抬起头，恶狠狠的看了李信一眼。
“用不着你假惺惺的，你还是担心你自己罢！”
李信皱了皱眉头。
这个女人疯了，都这个时候，不老老实实的缩起尾巴，还敢出言威胁自己。
七皇子在一旁摇头叹了口气，对着李信低声道：“信哥儿，人死为大，你还是不要再说了。”
“我本没想说。”
李信跟七皇子走到一边，眯着眼睛，呵呵一笑：“她不对我出言不逊，我也不会说出刚才那番话。”
因为李淳无妻无子，因此勉强可以算是“早夭”，丧礼也不会太过繁复，一个上午就基本可以走完了。
流程虽然不长，李信和七皇子的到来，还是把李家大部分人惹恼了。
而且听玉夫人刚才说的那句话，平南侯府多半会报复李信。
毕竟他们这个时候没办法对承德天子怎么样，只好牵涉到李信头上。
这也是承德天子让李信来这里的目的之一，他就是要把李信和平南侯府逼到对立面，永远没有可能和解的那种。
相比较来说，魏王殿下反倒唱起了红脸，一脸悲戚的模样，指挥着手下人摆花圈。
这位皇子走到李淳的灵前，对着棺椁弯身道：“李兄英灵不远，一别千秋。”
七皇子与李淳同辈，自然不可能给他跪下，而且他身份摆在这里，也不太可能允许他跪下。
七皇子行礼之后，让到一边，李信也上前一步，对着李淳的棺椁鞠了一躬。
没办法，该走的流程总是要走的，不然他可能没办法走出平南侯府。
他这一弯腰，背上的伤口顿时发作，疼得他额头冒汗。
“小侯爷，下辈子记得聪明一些。”
李信轻叹了一口气，抬头看了一眼李淳的棺椁，轻声感叹道：“我也不知道你这是算命好，还是命不好，想来你自己也是死的不明不白。”
他这句话说的很轻，除了自己没有人听得到他在嘀咕什么。
行完礼之后，李信就要跟七皇子一起离开平南侯府，这个地方不是久留之地，再待下去很可能要挨打。
两个人刚刚跟玉夫人告别，一个平南侯府的下人就一路小跑跑了过来，对着李信微微弯腰：“李公子，我家二老爷要见你。”
平南侯府的二老爷，也就是老侯爷李知节的义子李延了。
李信愣了愣，正要开口说话。
一旁的七皇子闷声道：“信哥儿，我与你同去。”
这个下人低下头，恭声道：“魏王殿下，二老爷身子上就有伤，可不敢再见王爷们了。”
李延身上的伤，就是被三皇子打的，这会儿说出这句话，显然是不想见七皇子。
这里是平南侯府，有一千多个部曲在，李延说话还是作数的。
李信眯着眼睛，开口道：“殿下，你在门口等着我就是，是福不是祸，人家不想让我走的话，我也走不出这侯府的大门。”
七皇子犹豫了一下，最终缓缓点头：“那我就在门口等着，信哥儿要是一个时辰还不出来，我便去羽林卫叫人来要人。”
李信点了点头，对那个平南侯府的下人说道：“带路罢。”
“是。”
说起来，李信还没有私下里见过这位李家的二爷。
唯一一次见面，还是两个人对簿金殿。
这个下人领着李信，在平南侯府的后院七走八拐，终于在一处院落门口停了下来，然后他弯着身子，恭声道：“二爷，李公子到了。”
里面传来了李延的声音。
“请他进来。”
下人推开房门，一身黑衣的李信双手拢在袖子里，踱步走了进去。
此时的李延，穿着一身宽大的素色衣裳，半躺在一把躺椅上，像是一个常年瘫痪的残疾人。
事实上，当时三皇子虽然下手极重，但是李延也没有伤到筋骨，至多一两个月，他就可以正常做任何事情，两三个月时间，身上的伤就可以大好了。
院子里寂静无声，只有李信和这位平南侯府的二老爷两个人。
李信双手不便动作，仍旧拢在衣袖里，对这位兵部侍郎微微点头：“李侍郎唤卑职来有什么事情么？”
李延面无表情。
“现在你开心了？”
李信皱了皱眉头：“卑职听不懂李侍郎在说什么。”
李延面色冷漠。
“你身为大兄血脉，反倒勾联外人，从去年年底进京以来，大半年时间屡屡针对我平南侯府，到现在，平南侯府被你逼得不得不走到如今这个地步，连我大兄的嫡子也不明不白的死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心里的那一点怨怼之心！”
李延闷哼一声，强行坐了起来，怒视李信。
“你的事情，本官听说了，当初你进京的时候，嫂夫人和小侯爷两人可以随手杀你一千次一万次，可是他们并没有如何为难你，任由你在京城里住了下来。”
“到如今养虎为患！”
李信面色不变，静静的听完李延说的话之后，脸上露出一个微笑：“坦白来说，李淳死了，我心中的确舒服了不少。”
“但是，平南侯府走到如今这个地步，一多半是陛下刻意为之，另一半则是你们自己做事太过愚蠢。”
“你们李家除了李慎一人之外，其余全部都是蠢物！”
“至于李淳的死……”
李信抬头看向这个身材高大的兵部侍郎，微微冷笑。
“你们做事之前，就这样天真，真的以为不会招来报复？”

第二百三十五章 口吐芬芳
李延沉默了。
老实说，他当时只考虑到了两种情况，一种是承德天子被刺死，平南侯府大获全胜，另一种是承德天子无恙，那么平南侯府就要准备与朝廷决一死战。
反正照那种趋势走下去，双方迟早会冲突，哪怕是第二种情况，也能让朝廷准备的匆忙一些。
但是他没有想到现在的这种情况。
那就是承德天子重伤未死！
如今这位皇帝陛下满怀愤恨，要发泄心中的怒火，李淳是李家第一个死的人，但是很显然绝不会是最后一个死的人。
李延沉默了一会，抬头看向李信。
“若不是你替朝廷做这个枪尖，事情不会这么快到这个地步。”
的确，李信刚到京城的时候，平南侯府与天子之间是一片和气，那时候李信甚至以为这位天子与平南侯府是穿一条裤子的。
但是李信出现之后，承德天子开始利用李信与平南侯府的矛盾，一步一步打压平南侯府，从最初的偏帮李信，到后来褫夺李淳的所有职位，再后来借李信之手扳倒右郎将李季。
这样步步紧逼，才让平南侯府产生的巨大的危机感，最终闹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不过李信并不是这一切发生的原因，平南侯府与朝廷之间本就有矛盾，李信的出现，只是加速了这个矛盾激化的过程。
李信淡淡的看了李延一眼。
“李侍郎，你貌似想法出了问题，我本就不是跟你们李家站在一起的。”
李延愤怒的看了李信一眼，努力的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小侯爷已经死了！”
“除了你之外，大兄他没有别的血脉了！”
说到这里，李延直勾勾的看着李信：“我只是李家的螟蛉子，平南侯府必须要有一个李家人来继承，现在陛下多半已经命不久矣，他死了之后剩下的几个皇子不会是大兄的对手！”
说到这里，李延看了一眼院子门口，低声道：“这里没有外人，我可以跟你说一句实话，你现在回头，将来平南军便会由你来承继！”
李信眼皮子都没有眨一下，他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李延。
“你把我当小孩子哄？”
“且不说李慎在外面还有多少个私生子，即便他真的就李淳这么一个儿子，与我又有什么干系？”
李信面无表情的看着躺在椅子上的李延，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巴不得平南侯府，断子绝孙。”
那一个李信，早在承德十七年的腊月，就死在了京城外面的破庙里，如果不是李信上辈子也叫这个名字，他甚至会直接改母姓了。
而且李信现在已经是明明白白的“皇党”，如果他这个时候改换门庭，且不说承德天子容不容得了他，就是七皇子也要想方设法的弄死他。
退一万步说，即便真能像李延所说的那样，承继平南侯府，那也对不起在破庙里冻死的舅公。
另外一点就是……
平南侯府没有前途。
就目前来看，李家最好的情况就是保持现状，很难，也不太可能更进一步，以李慎的才干十几年来尚且如履薄冰，缩在南疆动弹不得。
李信未必就要比李慎高明到哪里去。
更何况，平南侯府的人与李信并不是一条心。
不管是李延，还是平南军的那些副将，还是玉夫人等等，都跟李信格格不入。
从一开始，他就不可能再认回李家了。
而且李延刚才说的这番话，八成是哄骗李信的谎话，李慎是十四年前继承的侯爵，这十四年时间最起码有十年是待在南疆的，十四年前李慎才二十八岁，想生多少个孩子生不出来？
这个时候，李信如果信了李延的鬼话，眼巴巴的凑上去，那才真的是蠢到家了。
前几次，平南侯府的人多次对他动了杀心，李信可都还是记在心里的。
李延深深的看了李信一眼，长叹了一口气。
“少年人，莫要因为一时意气，误了自己的终身，你身上有大兄的血脉，那些人可都是清楚的，你这般尽心竭力的去替他们办事，到头来他们真的能信你？”
“你最后又能是个什么下场？”
李延眯了眯眼睛，沉声道：“你跟他们毕竟不是一家人，到最后谁也信不过你，你最好的下场，不过是被困在那位小公主的府里，做一个被人豢养的赘婿。”
说到这里，李延顿了顿，继续说道：“这还是在姬家父子仁慈的情况下。”
“况且，你跟的这位七皇子未必能够继承大统，就是他真的继承大统了，多半也会跟你翻脸！”
这位兵部右侍郎缓缓的吐了一口气。
“李信，血浓于水，你自己好生想想清楚。”
李信眯着眼睛看向这个躺在椅子上的侍郎大人，呵呵笑道：“李侍郎话说完了没有？”
李延点头道：“本官言尽于此，你年纪虽然幼小，但是心思应该通透，究竟是相帮外人，还是相帮自己人，你自己思虑。”
“不要为了一点私仇，将来到了地下，无颜面对祖宗！”
“去你妈的祖宗。”
李信面无表情。
李侍郎被这一句大逆不道的话惊得呆了，他瞪大了眼睛看向李信，怒声道：“难怪小侯爷他一直称呼你叫做野种，果然是个没有教养，数典忘祖的野人！”
“将来到了九泉之下，看列祖列宗饶不饶得了你！”
李信看着李延，面无表情的重复了一遍。
“去你妈的祖宗。”
“我幼年随母亲在深山之中辛苦乞活的时候，你们李家的祖宗可没有管的到我。”
“李淳母子将我赶出京城的时候，李家的祖宗又在哪里？”
李信看着李延，呵呵冷笑：“你明知道我是羽林卫右营的郎将，你通过周大年那里进入围场刺杀天子，无论成败我都是必死，那个时候的李侍郎有没有想过李家的祖宗？”
“到现在，你们李家走到了这个地步，你来与我说祖宗两个字了？”
“去你妈的祖宗！”
李信痛骂了几句之后，心中爽快了不少，他双手拢在衣袖里，面无表情的看着李延。
“莫说我死了之后，能不能见到你们李家的祖宗，就是能见到，我也要唾他们几口唾沫！”
“养出了一群什么玩意！”
李延被李信这一番话，说的哑口无言，半天说不出话来。
李信冷冷的看向这位兵部右侍郎。
“李侍郎还有话说没有，没有的话，下官就要告辞了。”
李延伸出手，颤巍巍的指向李信。
“不肖子孙，将来必然不得好死！”
李信负手离开这个院子，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李延一眼。
“如李侍郎所说，李慎如果只有李淳这么一个儿子，那么李侍郎你就是直接害死了平南侯府独子。”
“你还是想一想自己，该如何面对李夫人和李侯爷罢！”

第二百三十六章 你准备好了么？
平南侯府在此之前，一直颇为老实，那位玉夫人从来对天子都是毕恭毕敬，不太可能做出刺杀天子这种事情，但是李延一回京城，平南侯府的动作就变得暴躁了不少。
几乎想也不用想，这个李侍郎就是谋刺天子的主谋。
而李淳也是死在这件事情的后续上，因此如果换一个视角，可以理解为是这个平南侯府的二老爷，一手把李淳给宰了。
而且，这次平南侯府彻底惹恼了承德天子，在可见的未来里，平南侯府必定还要死人。
一直死到承德天子怒气平息为止。
不过承德天子的怒气估计不太可能平息了，因此平南侯府要一直死到承德天子驾崩，或者是承德天子无力顾及平南侯府的时候。
这一切都是李延一手造成的。
这个在南疆征伐了几十年的将军，或许知道一些韬略，也有一些智慧，但是他行事太过鲁莽，完全没有李慎那种谋定而后动的味道，更没有一丁点李慎的谨慎。
这一次李慎派他回来，可以说是败笔之中的败笔。
在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李延都没有办法直面李慎和玉夫人了。
所以他才会把李信叫到这里说话，他想给李家找回一个儿子，这样虽然在玉夫人那里仍旧不好交代，但是在大兄李慎那里，便要好说话许多了。
反正大兄也不太喜欢李淳这个蠢儿子。
但是李信很果断的拒绝了李延。
这位李家的二爷，有些无力的躺在躺椅上，愣愣出神。
不知道为什么，他身上这几天本来已经有些好转的鞭伤，这会儿突然更疼了。
钻心的疼。
……
喷完了李延之后，李信心中爽利了不少，他双手揣在袖子里，踱步朝平南侯府的大门口走去。
所幸没有人拦着他，一路顺利的走到的平南侯府的门口。
一身黑色袍子的七皇子，正等在门口。
因为今天是来吊丧，所以他们两个人都是一身黑。
见到李信走出来之后，七皇子长出了一口气，微笑道：“我还以为他们要难为信哥儿，差点就要去羽林卫求救了。”
李信摇头苦笑道：“这一次羽林卫一下子没了一半人，恐怕羽林卫大营也不待见我了。”
原本李季手下的四个都尉营，共一千六百人，被斩了一个都尉营，其余三个都尉营也被天子下诏解散，羽林卫经过这一次事件，直接没了一半的编制，可谓是元气大伤。
虽然可以重新招募，但是想要恢复旧观，最少也要一两年时间，甚至更久。
而且这其中必然有一些羽林卫的老卒，会把这件事算到李信头上，谁让李信这个毛头小子，一上任就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七皇子呵呵一笑：“信哥儿你还是不要想的太多比较好，大夫说了，你身上的伤最起码还要养上月余才能见好，这些日子你就安心住在小九那里，等伤好了再去羽林卫大营看看是个什么情况。”
羽林卫右营没了，李信既然还是羽林卫的右郎将，这个羽林卫右营就需要他来重新整合，只不过他现在受伤着实不轻，只能按照七皇子的说法，先把伤养好再说了。
李信无奈的叹了口气，对着七皇子低头道：“方才玉夫人的话，殿下也听到了，这个女人死了儿子，多半会迁怒到我的头上，我住在公主府自然不碍事，就怕她打小小的主意，还要劳烦殿下，把小小也接到清河公主府来，这样我才能放心。”
从李信开始接手围猎的防卫以来，钟小小就一直住在九娘那里，崔九娘那里虽然可以防住一般的小蟊贼，但是小炮不太可能挡得住平南侯府的家将部曲，只有把钟小小接到自己身边，李信才能安心。
七皇子点了点头。
“信哥儿放心，回头我亲自让人把你那个妹子接到公主府去。”
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走向了停在路边的紫色轿子。
这是魏王府的轿子。
李信平日里一般不坐轿，或者步行或者骑马，因为他总觉得人骑人有点不太合适，但是这会儿他受了伤，不能长时间走路，更不能骑马，坐轿就成了唯一的选择。
好在这顶王府的轿子颇为宽敞，坐四五个人都绰绰有余。
李信与七皇子在轿子里对面而坐。
魏王殿下闭上眼睛，靠在靠背上，缓缓说道：“信哥儿，你说父皇让我们来平南侯府，到底是个什么用意？”
李信略做犹豫之后，开口道：“说句冒犯殿下的话，陛下恐怕只是想让我来。”
李信苦笑道：“只是因为我没什么身份，不能代替陛下，所以陛下才让殿下带着我一起来平南侯府。”
“至于用意……”
李信长出了一口气，缓缓看向的皇宫的方向，声音低了下来。
“殿下，陛下现在，戾气很重。”
被刺重伤这种事情，放在任何一个皇帝身上，都会带来无比强烈的戾气，恐怕九成的皇帝都会掀起瓜蔓抄那种级别的大案，而承德天子到现在都尽量保持了克制，没有让这件事情在朝堂上发酵，已经很了不起了。
在明面上不能发作，承德天子自然要在私下里发泄发泄怒火。
李信胸口有些发闷，喘了几口气之后，缓缓地说道：“为什么让我们来平南侯府，自然是陛下杀了李淳之后，觉得不过瘾，让我来平南侯府恶心一下李家人。”
说到这里，李信自嘲一笑：“我也总算没有辜负陛下的厚望，这一下李家人着实被我恶心的不轻，玉夫人甚至气急败坏的要杀我。”
七皇子面色凝重。
“父皇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李信压低了声音，尽量只让七皇子一个人听见。
“真龙垂死前的哀鸣，自然凄厉……”
魏王殿下脸色骤变。
“信哥儿你是说？”
李信点头道：“陛下……多半是撑不了太久了，不然李延不可能能够活着走出刑部大牢，李淳也不太可能是被‘暗杀’，平南侯府更不可能到现在也安然无恙。”
李信眯着眼睛看向皇宫方向，涩声道：“陛下苏醒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两天多的时间了，如果陛下无事，到现在怎么也该接见群臣了，可是如殿下所说，陛下不止没有接见臣子，就连几个皇子都没有见？”
“到现在为止，宫里的一切意思，都是大公公陈矩一个人转达的。”
说到这里，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笃定道：“陛下必定是受了很重很重的伤，重到陛下到现在也没有办法见人……”
“重到陛下会对平南侯府产生如此重的戾气！”
说到这里，李信抬头看了一眼七皇子，语气幽幽。
“殿下，你准备好了么？”

第二百三十七章 后路
七皇子有些苦闷的摇了摇头。
“不管有没有准备，我现在也做不了什么，天目监那边我已经全部撒手，朝中诸大臣我也不怎么往来，这个时候即便知道了这些，也不知该如何下手了……”
李信眯着眼睛低声道：“殿下，如果陛下那天……那个了，此时朝堂之上自然是结交大臣最多的四皇子占优，但是现在陛下尚在，四皇子的做法无异于自绝于陛下，不出所料，陛下绝不会选择四皇子继承大统。”
李信沉声分析道：“大皇子闷在秦王府里，多半是放弃了此次夺嫡，殿下你的对手就只剩下三皇子一个人。”
“三皇子在这次谋刺案中一马当先，不惜以身犯禁，虽然有些鲁莽，但是未尝不是一片孝心，而且三皇子他喜好武事，锐意进取，继位之后也比较可能收回南疆。”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到了清河公主府，七皇子先下了轿子，然后伸手搀扶着李信走出轿子，因为下轿子要矮身，李信背后的伤口又剧痛了一阵，让他微微皱了皱眉头。
两个人本来是并肩走在公主府的后院里，后来李信有意识的往后退了半步，走在七皇子身后。
“殿下的优势是，三皇子这个性子不太适合治国理政，如今大晋已经一统，没有那么多的仗去打，南疆只是癣疥之患，并不致命。”
李信咳嗽了一声之后，继续说道：“现在，陛下遇刺已经过去了四天时间，再过几天，陛下的伤应该就勉强可以见人了，到时候陛下多半会分别召四位皇子入宫问话，到时候殿下要保持的沉稳一些。”
李信压低了声音，沉声道：“殿下务必要在陛下面前，表现出自己有收复南疆的决心和手段！”
“陛下现在，多半是恨透了平南侯府，但是在承德朝已经无力南顾，他只能寄希望与下个朝代，殿下务必要往这个方面去靠。”
天子现在重伤，见不得外人，但是过几天外伤再恢复一些，他应该就可以勉强见人，到时候他必然是要召见这几个皇子的。
储君是国之根本，像承德天子这种情况，必须早立太子。
事实上，前些年一直有大臣上书天子要早立国本，那个时候承德天子身强体壮，再加上对于几个皇子都有些不太满意，因此就硬生生用威信，把这件事强压了下来。
但是现在他受了伤，这个事情就压不住了。
早在前两天承德天子刚刚醒过来的时候，朝中就有人上书皇帝要立东宫，定国本，到今天送进宫里的奏书，少说也有十几封了。
“只要能够得到陛下的支持，这个皇位殿下就可以十拿九稳了。”
接下来承德天子的召见，就相当于一次考试，如今李信已经给七皇子参谋出了答案，至于这个答案对不对，那就只有承德天子自己知道了。
七皇子面色凝重，回头看了一眼李信。
“信哥儿，若夺嫡不成，你我当如何自处？”
李信微微一笑：“殿下怎么还没有做，就想着失败的事了？”
“未胜先忧败，总要替自己谋一个后路。”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笑道：“殿下只在陛下面前尽孝，如果夺嫡不成，新帝未必就会难为殿下，无非是让殿下出京就藩，最多是把殿下圈禁在藩地而已，性命无忧。”
说到这里，李信叹了一口气，开口道：“至于我，便要命途多舛的多了，除了殿下以外，其他任何一个皇子登基，我多半都是死路一条。”
李信这个人，虽然对收复南疆有用，但是并不是唯一的途径，要知道大晋的整体实力比起南疆是要占优的，只要新帝完全掌控了朝政，是完全可以平推过去的。
尤其是那位三皇子，以他这次查案的性格来看，如果他做了天子，十成十不会搞什么阴谋诡计，而是领着大军平推南疆。
到时候，李信这个“李家人”，如果没有逃出京城避祸，那就只能是死了。
摆在这两个年轻人面前的路很窄，基本上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七皇子低头思索了许久，最终摇了摇头：“可惜，这件事来的太突然了，我们的祝融酒还有自己的情报局都没有完全铺开，否则这个时候，你我也不会如此被动。”
李信摇头道：“殿下，既然我身上的羽林卫右郎将的位置还在，那就说明陛下多少还是向着你的。”
七皇子回头看了李信一眼。
“此话怎讲？”
“羽林卫右营已经被革除干净，只剩下我手下的那个校尉营还在，但是羽林卫不能没有人，所以接下来羽林卫还是要征募新人进来。”
李信用没有受伤的左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呵呵一笑：“到时候就是我去征募，以我手下这个校尉营为骨干，重新组建羽林卫右营，那时候整个羽林卫右营便都算是我的嫡系，算是魏王府的嫡系。”
“这又有什么用？”
七皇子叹了口气：“羽林卫被一分为二，就是为了互相钳制，你的羽林卫右营就算组建起来，有侯敬德看着，上面还有一个中郎将叶璘，难不成还能宫变不成？”
李信眯着眼睛笑了笑：“叶璘他管不了羽林卫的事情，至于侯敬德，只要把侯敬德也拉到我们这一边，不就行了？”
七皇子悚然一惊，回头看向李信。
侯敬德担任羽林卫左郎将，到现在已经五年多时间了，整个羽林卫左营上下，都是他的人，他完全可以在没有调令的情况下，用威信指挥的动羽林卫左营。
见七皇子一副愣神的样子，李信摇了摇头，开口道：“殿下，这都是后路，是逼不得已的时候才能用的路子，你现在不要想这些，还是要尽量争取到陛下的支持，这才是康庄大道。”
七皇子深呼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信哥儿说的是。”
他仍旧有些魂不守舍，过了片刻之后，回头看向李信：“这个侯敬德……有什么喜好么？”
李信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个家伙，魔怔了。
就算掌握了羽林卫又怎么样，皇城里还有战力不俗的内卫在，又岂是说兵变就能兵变的？
李信微微低头，开口笑道：“殿下，真到了关键的时候，我自然有办法让侯敬德乖乖听话，现在咱们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殿下要想清楚主次才是。”
七皇子深呼吸了几口气，勉强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那好，我这几天多去宫里看看，尽快见到父皇。”
说着，他回头看了一眼李信。
“信哥儿的伤，什么时候能养好？”
显然，他已经有些迫及不待的想让李信去征募羽林卫了。

第二百三十八章 太过分了！
其实李信说出的这个羽林卫方案，很大程度上只是让七皇子安心，不管羽林卫能不能掌握在他手里，对于大局其实都不会有太多影响。
承德天子虽然受了重伤，但是既然没有立刻死，那么便不会说死就死了，最起码他会有足够的时间来从容安排后事。
假若圣意不在魏王，那么凭借羽林卫是很难翻盘的。
毕竟皇城里还有一个直属内卫监的内卫在，这是没有办法忽视的一支力量，就算李信带着羽林卫宫变，也会被内卫拦在宫城外面，到时候禁军赶来，便会万事皆休。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走到了李信所在的院子里，此时七皇子仍旧有些精神恍惚，忍不住在思索李信方才说的事情。
李信微微摇了摇头。
这位七皇子，平日里也是个机敏聪慧的人，但是碰到这种切身的大事情，不免有些当局者迷了。
李信缓缓的咳嗽了一声，开口道：“殿下，我的住处到了，这段时间我要在这里养伤，殿下不用一直往公主府这边跑，多去宫中看一看为好。”
七皇子如梦初醒，点头道：“好，信哥儿你安心在这里休息，有什么事情就让小九派人通知我。”
李信缓缓点了点头，走进了自己的院子。
这会儿已经是八月底，虽然还是下午，但是已经稍微有些凉意了，李信紧了紧衣裳，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他本来就伤的不轻，跟着七皇子在平南侯府浪了一圈，这会儿胸口越发发闷，有点喘不过来气的味道。
当他走进院子里的时候，一个小脑袋从正堂探了出来，两只乌黑的大眼睛眨了眨，然后眯成了一弯月牙儿。
“李信，你回来啦。”
李信捂着胸口，白了这个小脑袋一眼。
“殿下，你七兄到你家里来，你不迎不送，反倒躲在我院子里，传出去成何体统？”
刚才七皇子进门，九公主就应该在门口迎他，现在七皇子出去，身为主人的姬灵秀更应该送到门口，这是这个时代最起码的规矩，姬灵秀这样不迎不送，是极没有礼貌的行为。
九公主嘿嘿一笑：“七哥他不会在意这些的，反正这个宅子他也来的多了，又有什么关系？”
李信捂着胸口走进了自己的屋子，一进门就味道了一股辣香味。
只见在屋子外间的一个桌子上，摆了一个黄铜制成的小火炉，火炉上放着一个制作精巧的大陶盆，盆里大半盆汤底已经在滚热，陶盆四周摆满了牛羊肉还有各种各样的烫菜。
这已经有了后世火锅的七八成模样了。
见李信目瞪口呆的样子，九公主小跑到那个陶盆面前，指着陶盆有些得意地说道：“看见这个没有，这个是我让人定做的，比你家那个陶罐吃起来方便太多了！”
李信家里本来用来吃火锅的那个陶罐，罐口是朝里收的。肚子大口小，而面前的这种陶盆，吃起来很不方便，而面前这个陶盆，已经跟后世的那种没有多少区别了。
李信彻底无语了。
一定小丫头，为了吃真的什么都做的出来。
他有些无奈的坐在了一边，苦笑道：“殿下，我身上有伤，见不得气性大的东西，吃了会发炎的。”
李信背上的上，连愈合都还没有完全愈合，只是包扎了一下，这个时候是见不得辛辣的。
九公主大咧咧的坐在火锅旁边，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牛肉放进了滚沸的汤里。
“我知道你没法吃。”
这个小公主冲着李信嘻嘻一笑：“所以我才把它们放在你面前，让你看着我吃！”
说完，这位九公主就当着李信的面，开始大快朵颐。
这种行为，真是太过分了！
李信气呼呼的端起茶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有些无奈的哑然一笑：“殿下，你吃慢一些，一会儿我妹子要过来，你分一些给她吃。”
李信不提钟小小倒还好，一提钟小小，嘴巴鼓鼓的九公主转头怒视了李信一眼，手里的筷子动的更快了。
小儿女之间就是这样，一些在外人看来多余无趣的事情，两个情侣做起来就其乐无穷。
在公主府的后院里，两个人一个吃，一个看，倒也乐在其中。
……
长乐宫。
这会儿天色已经到了傍晚。
承德天子脸色苍白，额头上敷着一块刚湿润的毛巾。
他在发烧。
人受了外伤之后，就很容易发烧，事实上承德天子遇刺之后的几天里，烧就没有怎么退过，所以他才一直是半梦半醒的状态。
熬过了那一关劫难之后，这两天吧稍微好转一些了，不过还是经常发烧。
大太监陈矩，除了出宫的时间以外，基本上一天十二个时辰伺候在承德天子身边，比亲儿子还要孝顺的多。
进了一碗汤药之后，承德天子的烧退了一些，整个人也清醒了不少，他坐了起来，哑着嗓子说道：“今天……李信去平南侯府，是个什么样的境况？”
陈矩见承德天子这个样子，颇有些心疼，他弯着身子说到：“陛下，您身上还有点热没退呢，这会儿先不理会那些，咱们好好歇息歇息，将养龙体要紧……”
承德天子“嗬嗬”一笑：“朕……朕这个身子，还能将养的好么？”
陈矩暗自垂泪，低头道：“陛下切莫这么说，您是真龙降世，有上天护佑着呢，怎么也会平安无恙的……”
主仆二人在一起三十多年了，就是个畜牲也能养出感情，更何况承德天子平日里待下人宽厚，所以陈矩对他还是很有感情的。
天子见陈矩这个样子，微微皱眉。
“哭个什么，朕还没有死呢。”
“快说……李信在平南侯府，是个什么光景？”
陈矩点了点头，低头轻声细气的把李信在平南侯府的事情说了一遍。
今天李信他们去的时候，随行就有天目监的人跟着，李信等人的言行举止都被一字不差的报了上来。
所以李信才会在平南侯府里，故意说风凉话惹怒玉夫人。
听完陈矩说的话之后，承德天子心情舒畅了不少。
“好，李信替朕出了胸中一口恶气！”
随即这位天子又冷笑道：“那个李郑氏，在这个时候还敢出言威胁李信，看来这些年朕真的是对李家太过宽宥，以至于他们跋扈成这个样子！”
陈矩低头道：“陛下，李信已经住进了九公主的府里，多半也是怕平南侯府私下报复。”
承德天子点了点头：“把王默他们几个派出去，帮忙护着李信，不要让他给李郑氏杀了。”
“是。”
陈矩点头之后，迟疑了片刻，然后开口道。
“陛下，李信他们出平南侯府的时候，被李延平南侯府的人拦住，最后李信去平南侯府的后院，见了一面李延。”
说到这里，陈矩顿了顿，补充道：“两个人大概说了一炷香的功夫，具体说了什么，就无从得知了。”
承德天子微微皱眉。
“朕知道了。”

第二百三十九章 李慎又要回来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羽林卫的人该杀的杀了，该放的放了，李季，周大年的一众家小，也统统在西市街被砍了头。
然后，京城就诡异的安静了起来。
宫里头没有动静，承德天子依旧避不见人，朝局就全部都有三省六部的相公们掌着，只不过重要的奏章还是要递到陈矩那里去，再由陈矩转交圣天子。
这段时间里，李信就躲在清河公主府里，基本没有出去过，平日里调戏调戏那位公主殿下，再逗一逗自己的妹子钟小小，日子过的好不悠闲。
悠闲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转眼间就是半个月时间过去，承德十八年也进了九月。
到了九月，就已经是深秋了，京城的天气渐渐转寒，大街小巷的人们都换上了厚衣裳。
半个月的时间过去，李信背上的伤基本已经愈合，只差伤疤脱落，但是胸口的伤仍旧没有大好，魏王殿下找来太医给李信治了治，太医也只说是受了内伤，要调养一年半载才能完全大好。
不过这个时候，李信已经完全可以下地走动，除了偶尔胸闷之外，没有什么别的毛病了。
这天的大早上，李信正在公主府的后院里教钟小小读书认字，温暖的太阳光照射在兄妹两个人身上，很是暖和。
就在这个惬意的时候，院门口传来一声不合时宜，但是节奏分明的敲门声。
李信从椅子上起身，摸了摸钟小小的脑袋，笑呵呵地说道：“你乖乖写字，哥去有点事情。”
钟小小规规矩矩的点头：“好。”
李信站了起来，双手揣在袖子里，朝着院子门口走去，院子门口站了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厮，看起来也就是十五六岁的模样，这个小厮见到李信之后，先是弯身行礼，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一个信封，低头道：“李公子。”
这是七皇子送过来的书信。
李信伸手接过这封书信，放在了自己的衣袖里，然后淡淡地问道：“李家又死人了？”
这段时间里，京城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实际上背地里的浪潮更加汹涌，首先就是李家不住的在死人。
只死了一个李淳，显然不能发泄承德天子的怒意，半个月以来，平南侯府接连不断的死人，最开始凶手是对那些部曲的首领动手，后来动手杀了几个部曲首领之后，玉夫人的两个侍女也被刺客无声无息的刺死在了玉夫人的房间外面。
跟随李延一起回京的那些平南军老卒，也开始一个接一个死掉。
以这些凶手的操作来说，他们想把玉夫人或者李延杀了，应该是轻松无比的事情，但是这些凶手偏偏留着这两个人没有下手。
这让本就丧子的玉夫人，几乎有些崩溃了。
这个小厮听了李信的话之后，弯着身子说道：“李公子所料不错，昨天夜里，平南侯府的孟焦死了。”
孟焦，是当年跟随老侯爷李知节征战沙场的猛将，比李延还要早上许多，后来退下来之后就到了平南侯里任事，同时也是平南侯府一千多个部曲的老大，就连小侯爷李淳见到他，也要叫他一声孟叔。
而在昨天晚上，这个平南侯府“侍卫长”角色的大汉孟焦，突然悄无声息的便死了。
李信眯着眼睛思索了一会，然后开口道：“还有呢？”
这个小厮，是魏王府这段时间勉强埋下的几个人手之一，也算是将来魏王府情报系统的雏形人物之一，这个情报组织虽然刚刚成立没有太久，人数目前也就只有二三十个，但是在祝融酒带来的庞大财力下，现在已经初现规模，最起码京城里发生的一些大事，他们都能够打听的清楚了。
现在，魏王殿下没有功夫打理这支情报组织，因此就交给了“赋闲”在清河公主府的李信掌管，经过李信半个月的调教，这二三十个人已经可以发挥自己的作用了。
最起码送信之类的活用起来很舒服。
这个小厮低头道：“再有就是殿下今日早上受到诏命，现在已经进宫面圣去了，殿下临去宫里之前，特意写了这么一封书信，让小的送到李公子这里来，顺便告诉李公子殿下进宫的事。”
听到这里，李信原本淡淡微笑的表情才渐渐严肃起来。
他之前预想的事情来了。
李信之前猜测，承德天子很快就会召见儿子入宫，但是他显然低估了承德天子的伤势，这件事一直拖到半个月以后，承德天子才开始有所动作。
李信眯了眯眼睛，开口道：“是殿下一个人去了，还是四位皇子都去了？”
这小厮摇头道：“这小的就不知道了。”
李信点了点头，挥手道：“好了，这件事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这人弯着身子，恭声道：“李公子，殿下还有一件事要小的告知李公子。”
李信怒视了这个小厮一眼。
“有话不一口气说完，是谁教你的？”
这个小厮连连作揖，苦笑道：“李公子恕罪，这最后一一件事最要紧的，也是字最多的，小人一时半会没有记住，请李公子责罚。”
“罢了，你说事罢。”
这人连连低头。
“李公子，殿下说了，李慎就要回京城了。”
李信猛地一愣，然后失声道：“他怎么敢来？！”
这个小厮摇了摇头，苦笑道：“这个小的就不太清楚了，小的只知道这位柱国大将军已经到了城南的六十里驿站处，最多一两天，就要到京城了。”
“来得好！”
李信神情都有振奋了。
这段时间里，京城被搅成了一片浆糊，李信身在局中，多少有些看不太真切，这个时候，正需要李慎这种猛人出来，快刀斩乱麻。
而且李信颇为好奇，他转头看了平南侯府一眼。
“你来京城自然可以，但是你该怎么出去呢？”
就在李信询问京城大事的时候，七皇子以及其他请三位皇子已经到了皇宫里。
“四位殿下。”
长乐宫的大太监陈矩，挥手的都是拦着了他们四个的去路。
“陛下说咯，让你们一个一个进去。”

第二百四十章 若你是朕
长乐宫里，四位皇子按照长幼顺次依次进去。
七皇子年纪最小，所以排在最后，他就垂手站在宫门口，安静的等着。
前面两位皇子走出来的时候，都是面色平静。
当四皇子从长乐宫里走出来之后，魏王殿下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四哥。
这位齐王殿下面带笑容。
七皇子深呼吸了一口气，尽量放平自己的心态，迈步走了进去。
长乐宫的内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魏王殿下微微皱了皱眉头，然后垂手走了进去，恭恭敬敬的跪了下来。
“儿臣叩请父皇圣安。”
没有人回应他。
他不敢抬头，只是静静的跪着。
过了许久之后，他才听到了一声有些嘶哑的声音：“你就跪着听话。”
七皇子心里一紧。
只听声音，父皇已经全然没有了曾经的精气神了。
他虽然有夺位的心思，但是绝对没有半点弑父的念头，承德天子待人宽厚，不止是大臣，就是几个儿子也是很敬重自己这个父亲的。
如今骤然听到这个有些苍老的声音，七皇子不免有些戚戚然。
“儿臣遵命。”
天子看了一眼恭敬跪在地上的七皇子，微微皱眉之后又改了主意。
“算了，你起身吧，陈矩，去给他搬个凳子过来。”
大太监恭敬低头，搬了一把凳子过来。
七皇子恭敬低头：“多谢父皇。”
他小心翼翼的坐了下来，然后趁着坐下的动作，偷偷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
如今的承德天子，虽然发髻依旧被梳理的一丝不苟，但是整个人的精气神全然不一样了，仿佛一下子苍老了一二十岁一样，头上的白发也多了不少，脸上虽然有了血色，但是整个人看起来蔫蔫的，没有精神。
见到这种情况，魏王殿下心里也有些难受。
“父皇，身子可好些了？”
承德天子咳嗽了一声，淡然一笑：“你是希望朕身子好一些，还是不好一些？”
七皇子重新跪在了地上，叩首道：“儿臣希望父皇万寿无疆！”
魏王殿下这话是真心实意的。
他虽然想夺嫡，但是却也是真孝顺，这并不矛盾。
承德天子眯了眯眼睛：“这里没有外人，说这些虚的没有意思，你我父子说几句真心话，如何？”
七皇子叩首道：“儿臣在父皇面前，从来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好。”
皇帝陛下直直的看着自己的儿子，沉声道：“你想做这个皇帝否？”
七皇子没有什么犹豫，直接低头道：“儿臣想。”
这没有什么可隐瞒的，话说到这个份上，如果再隐瞒自己的上进心，那就是明摆着欺君了。
承德天子呵呵一笑：“那你方才还说希望朕万寿无疆？你既然要做皇帝，应该盼着朕早死才是。”
魏王殿下以头触地，恭声道：“儿只希望将来有一天能够继承父皇遗志，使我大晋国泰民安，父皇在一天，儿臣就是一天的皇子，绝不敢有半点妄念。”
承德天子眯着眼睛思索了片刻，然后挥了挥手：“好了，你起来说话，用不着说跪就跪。”
七皇子站了起来，垂手而立。
“跪君跪父，都是天经地义。”
承德天子又咳嗽了几声，愈发严重了，陈矩连忙递过去一块锦帕，承德皇帝擦了擦嘴之后，脸色有些发白。
七皇子连忙上前两步，又不敢靠近自己的父亲，只能急声道：“父皇，你没事罢？”
“朕无碍。”
承德天子摆了摆手。
“你坐回凳子上去。”
七皇子乖乖坐了回去。
天子歇息了一会之后，总算缓过来一些，他缓缓地说道：“方才朕问了你几个皇兄同样的问题，他们的回答与你大同小异，不过对比起来，你的回答比他们更舒服一些。”
“儿臣惶恐。”
承德天子勉强打起精神，看向七皇子。
“朕现在要问你几个问题，你照实回答。”
“父皇请问。”
承德天子闭上眼睛，缓缓说道：“假如你现在是朕，这个朝局你应该如何处理？”
现在是真正的大分题了。
七皇子额头冒汗。
在此之前，李信曾经跟他说过很可能会有这么一次策对，但是当时李信只跟他说了将来做了皇帝应该怎么做，却没有跟他说现在当皇帝要怎么做。
承德天子的问题……超纲了！
只能靠自己了。
七皇子也闭上眼睛，缓缓道：“儿臣斗胆僭越，若儿臣是父皇，此时谋刺案已经告一段落，应当尽快接见大臣，稳住朝局，至于幕后行凶之人，应当等朝局稳定，人心稳固之后，再行下手。”
承德天子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七皇子。
“你说的幕后凶手，是谁？”
魏王殿下睁开眼睛，沉声道：“儿臣虽然没有像三兄那样参与查案，但是儿臣多少也猜出了一些，这次刺杀，多半是平南侯李家所为！”
“他们又为何要刺朕呢？”
“因为……”
七皇子抬头看了自己老爹一眼，最后低下头说道：“因为父皇准备要对南疆动手了，李季入狱就是迹象，他们彻底按捺不住，所以才丧心病狂，派人刺杀了父皇！”
天子面色冷了下来。
“既已知道是谁刺了朕，为何不去与父报仇？”
七皇子低下头，咬牙道：“父皇，父仇自然要报，但是私仇终究抵不过国事，为了大晋，这私仇只能暂且放一放了！”
承德天子上下打量了一眼七皇子，有些赞叹的拍了拍手。
“你很好啊，四个皇子里头就数你把朝局看的如此通透。”
说到这里，承德天子微微摇了摇头：“若你大兄也有这个眼光见识，朕也就不用烦恼立谁了。”
本来，立嫡立长才是从古至今的规矩，大晋也应该是立嫡立长，大皇子姬喾在这个方面，具有先天的优势。
这一点，从他的名字上就可以看得出来。
帝喾，可是上古贤君。
可是这位大皇子实在是不成器，承德天子才一直下不了决心立他做太子。
七皇子低头道：“父皇过誉。”
天子默默的看了七皇子一眼，最终低眉道：“听说你手底下也聚拢了一批人探听消息。”
七皇子额头顿时冷汗涔涔。
他手底下的那个情报组织，刚弄起来不到一个月时间，现在还不成规模，即便是这样，承德天子居然就知道了！
见儿子一副惶恐的样子，天子呵呵一笑。
“不必这样紧张，你也是大晋的亲王，手底下有些人做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朕当初潜邸的时候，也有不少人在手下听用。”
这位圣天子淡淡的看了七皇子一眼，继续说道。
“朕的意思是，既然有人替你探听消息，那么李慎回京的消息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天子声音平静。
“若你是朕，你要如何待李慎？”

第二百四十一章 圣训
李慎这个时候，本不该回京的。
因为李家与朝廷已经到了翻脸的边缘，他此时回京，朝廷很有可能用刀斧手把他乱刀砍死之后，再与南疆掀桌子翻脸，彼时南疆群龙无首，当被朝廷一战而下。
这是其一。
其二就是，李慎如果进了京城，那么不管是承德天子，还是下一任新帝，都不太可能会再放虎归山，他会被死死地关在京城里，动弹不得。
这个时候，南疆没有了李家人照看，时间一长，未必就再会对李家忠心耿耿。
更重要的是，这会儿李慎应该已经知道了天子重伤的消息，他更应该在南疆观望京城局势，待时而动才是。
可偏偏，在他最不该回京的时候，他回来了。
算一算日子，这会儿距离天子遇刺也才二十天出头的样子，京城距离蜀郡少说有三千里路，就算消息是用六百里加急送到蜀郡去的，那位平南侯也是刚刚接到消息，就动身回京了。
几乎没有犹豫。
这就很令人费解了。
七皇子低着头，并没有急着回答，而是闷声问了一句：“父皇，儿臣斗胆问一句，您现在要和李家正式撕破脸皮么？”
如果皇帝要跟李家翻脸，那么就没什么好犹豫的，等李慎进京之后应该直接扑杀这个反贼，但是如果承德天子不愿意与李慎翻脸，那么朝廷对这位平南侯的态度，就要好好思量思量了。
承德天子淡然一笑：“现在你是朕，这要看你。”
这就要了命了。
如今天子的身体状况，七皇子虽然猜到了一些，但是他却不能让天子知道他知道，这话虽然有些拗口，但是朝堂之上，往往就是要有这么多弯弯绕绕才能存活下来。
就像石头剪刀布一样，要一层层的揣摩别人的心思，你比别人少想一层，就有可能满盘皆输。
七皇子低着头，最终沉声道：“父皇，若是儿臣做决定，当暂时不动李慎，但是他既然主动来了京城，就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再回到南疆去，派些人死死地看住他。”
承德天子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七皇子。
“平南侯府谋刺于朕，就是李慎主使，险些便杀了你的老父，你就对他如此仁厚？”
七皇子浑身一颤，跪地叩首道：“父皇，李慎这贼子，儿臣恨不能现在就将他食肉寝皮！但是儿臣先前已经说了，大晋社稷要重过儿臣的私仇！”
承德天子脸色冷了下来，注视着自己的儿子。
“杀了李慎，我大晋的江山社稷就乱了？”
七皇子叩首垂泪：“父皇……”
“有话说话，不要像那些婆姨一样，动不动就抹眼泪。”
七皇子哽咽道：“父皇若决意与平南侯府翻脸，当初就不会把李延放出刑部大牢，父皇仁明睿智，做出的决定自然不会错，孩儿愚钝，只能随父皇心意做事。”
“你愚钝？”
承德天子呵呵笑了笑：“你一点也不愚钝，留在京城的四个皇子里，数你和老四最是聪慧，但是老四他被这个帝位蒙住了眼，便不如你看的通透。”
天子在陈矩的搀扶下，勉强站了起来，吃力的走了两步之后，又咳嗽了几声。
“我大晋此时国力，已经胜过蜀郡不知凡几，此时与李家翻脸，只要让叶家或者种家派人主事，我大晋有胜无败，朕现在就可以诛杀平南侯府上下，尽起大军攻打南疆，但是朕却硬生生的忍了下来！”
天子眯了眯眼睛，看向自己的儿子。
“你这样聪明，猜一猜朕为何要忍下这一次？”
七皇子额头满是大汗，低头道：“儿臣愚钝，猜不出来……”
“朕刚才说了，你一点也不愚钝。”
天子尝试性的走了几步之后，觉得肋下疼痛，便在陈矩的搀扶下重新坐回了龙榻上，缓缓吐了一口气：“你当然猜出来了，你只是不敢说而已。”
天子话说到这里，跪在地上的七皇子已经泣不成声。
他哭的情真意切。
他十六岁之前也是住在皇宫里头，承德天子一首把他抚养长大，到如今老爹就要死了，只要不是畜牲，哭的都不会太假。
老百姓都说天家无情，那是扯淡，天家的人也是人，谁能全然没有感情？
只是对于这些名利场上的人来说，有些事情比感情更重而已。
见到七皇子这个样子，天子皱了皱眉头：“好了，莫要哭了，朕还未死呢。”
七皇子满脸泪水，抬头看向自己的老父。
“父皇，儿臣与您说句心里话，儿臣是想做皇帝，但是上有慈父，儿臣愿意等，等多久都没有关系，此时父皇……成了这个样子，儿臣真恨不能把李家上下，杀个干干净净！”
生在皇家里，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的确是掏心掏肺了。
天子也有些感动，挥手让陈矩把七皇子扶了起来。
这位执掌大晋近二十年的天子，低头叹了口气：“你比你三兄要强的多，你虽然想动李家，可是为了朝局你能够忍得住，你三兄便不行，他猜到了这件事是谁动手之后，就恨不能现在就把李家上下，杀个干干净净。”
魏王殿下低头垂泪：“三兄孝心赤诚，远胜于我。”
“鲁直就是鲁直，什么赤诚不赤诚的？”
天子斥道：“这朝堂之上，哪有什么赤诚之人可以容身的余地？你与那个李信，现在倒是相处的莫逆，但是你跟他之间，就赤诚了么？”
这个时候，陈矩递了一块湿巾给七皇子，七皇子擦了擦眼泪，摇头道：“儿臣与他，各有心思。”
“这便是了，赤诚鲁直之辈，在这京城里活不下去，这京城里头，一层一层的关系错综复杂，熙熙攘攘互相利用，算计，攀附，有一个一个数不尽的圈子，数不清的羁绊。”
说到这里，天子眯了眯眼睛：“想要在这样的环境里做皇帝，只靠鲁直是全然不行的，你要能着眼全局，要制衡各方，只有那些人谁也奈何不了谁的时候，这个皇位才能够坐稳。”
这是承德天子做了二十年皇帝积攒下来的经验。
七皇子心中振奋，低头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天子仿佛看穿了七皇子心中的想法，摇头道：“你也不用太过欣喜，现在朕还没有定下储君的人选来，跟你说这些，只是一时感慨，这些东西你要好好记在心里，不管将来做不做皇帝，总是有用的。”
七皇子低头道：“儿臣铭记父皇圣训。”
一连见了四个皇子，天子也有些疲累了，他有些无力的挥了挥手。
“你且去吧。”
“按行程，明日李慎就应该能到京城，你……让李信去迎一迎他。”
七皇子恭谨低头。
“儿臣遵命。”

第二百四十二章 我们不一样
如今已经是深秋，天气有些寒了，但是从长乐宫里走出来之后，魏王殿下的里衣已经被汗透了。
走在皇城里的时候，大太监陈矩追了出来。
七皇子停下脚步，回头对陈矩微微低头：“大公公。”
陈矩手里捧着一把装饰华丽的牛角弓，低声道：“殿下，这是陛下让老奴赐给殿下的。”
七皇子看了一眼这把弓，皱眉道：“大公公，这好像是三哥进献给父皇的物事，我岂能收下？要是给三哥看到了，岂不是让我们兄弟生隙？”
陈矩低头叹了口气。
“殿下，这你还看不明白么，陛下就是要让三殿下看见，这样才好让他死心。”
七皇子深呼吸了一口气，突然想到了刚才承德天子说的话。
天子刚才说，三皇子鲁直，做不得皇帝，赐给自己这把弓，目的是让死心？
不过七皇子心里还是略微有些不舒服。
想要让老三熄了夺位的心思，方法有千种万种，何苦非要让自己来做这个恶人？
不过圣天子赐物，是不能推辞的，七皇子当即跪在地上，双手把这把弓接在手里。
“儿臣多谢父皇恩赐。”
七皇子接过这把弓之后，陈矩伸手把他扶了起来，微微叹了口气：“好了，这会儿时辰也不早了，殿下快出宫去吧。”
七皇子双手捧着牛角弓，对着陈矩弯了弯腰。
“大公公，父皇他……想来吃了不少苦，我们这些做儿子的不能侍奉左右，全倚赖大公公了。”
陈矩连忙避开身子，惶恐道：“殿下这是做什么，侍奉陛下本就是我们这些奴婢分内之事，岂能受殿下礼数？”
魏王殿下摇了摇头：“总归是大公公替我们这些儿子尽了孝。”
陈矩感慨道：“殿下纯孝，是我大晋之福。”
七皇子叹了口气：“宫中诸事，大公公是熟稔的，如今非是寻常时候，有劳大公公多费些心。”
“这都是奴婢们应当应分的。”
陈矩一路把七皇子送到永安门门口，这才转身回了内宫。
七皇子出了宫门之后，犹豫了一下，并没有回永乐坊的魏王府，而是坐上了自己的马车，朝着大通坊的方向走去。
他要把宫里的事情，与李信通通气。
到了快傍晚的时候，七皇子的马车在清河公主府门口停了下来，然后几个魏王府的下人立刻前去叫门。
此时，李信与魏王府的关系，京城里几乎人尽皆知，也用不着避讳什么了。
过了片刻之后，公主府大开中门，九公主带着一众家人，出来把七皇子迎了进去。
魏王殿下不轻不重的看了一眼嬉皮笑脸的九公主，轻哼了一声：“上次为兄来你家里，你居然没有出来迎我，这事告到宗府那里去，罚你一年的禄米！”
这半个月以来，七皇子都没有再来过公主府，与李信互通消息，只是通过那些手下人，此时他再次来到清河公主府，不免想起了上次九公主失礼的事情。
宗室之中，最讲究规矩，像上一次九公主失礼的情形，真告到宗府那里去，罚俸一年都是最轻的，甚至有可能削爵！
九公主吐了吐舌头，撒娇道：“人家那天在有事嘛，再说了，都是自家人，有什么好迎的……”
七皇子闷哼了一声，不再理会这个顽皮的妹子，低眉问道：“李信在么？”
现在，李信身上的伤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最起码可以四处走动了，因此有时候会不在公主府里。
九公主竖起眉头，轻哼道：“好呀，原来你也不是来瞧我的，天天李信李信的，你着了他的魔啦？”
七皇子瞥了一眼自己的妹子。
“你还有脸说我，你还不是成天往他的院子里跑，男未婚女未嫁的，成什么样子？”
“传到父皇母妃那里去，现在就把你嫁给北边的胡人！”
九公主脸色绯红，跺脚不依道：“你派人监视我！”
七皇子哈哈大笑：“诈你一诈，你就什么都说出来了，一点长进也没有！”
“呀，你这个恶人！”
公主殿下大为羞恼，提起粉拳就要追杀自己的七哥，魏王殿下当然不能坐以待毙，当即朝着公主府的后院“逃”去。
这座府邸的外面，是偌大的京城，但是在外面的魏王殿下，总是一副老成的样子，只有在妹子的家里，他才能多少恢复一些少年心性。
兄妹两个人说笑打闹，就走到了李信的院子，七皇子整理了一番衣衫，回头对追过来的九公主正色道：“好了，哥跟李信有正事要说，先不要闹了。”
九公主恨恨的看了自己兄长一眼。
“明日就去魏王府，把你养外宅的事情告诉阿嫂！”
七皇子今年二十三岁，自然是早早的娶了妻的，魏王府的王妃是山阴谢氏的名门闺秀，嫁到魏王府已经有六个年头了，六年多时间给魏王殿下一共生下了两个儿子，夫妻两个人的感情一直很好。
九公主说的外宅，是指得意楼的崔九娘。
魏王殿下不屑的瞥了自己妹子一眼，迈步走进了李信的院子。
院子里，李信正在侍弄一些花草，长高了一些的钟小小，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写字。
见七皇子走了过来，李信连忙放下手里的铲子，走过去对魏王殿下拱手道：“殿下。”
七皇子左右看了一眼，苦笑道：“我在外面担惊受怕，信哥儿在这里倒是悠闲自在。”
李信呵呵一笑：“稍解寂寞而已，总不能一直闲着。”
“信哥儿身子怎么样了？”
李信开口道：“胸口还有一些发闷，其余不碍事了，再过几天我就准备去羽林卫看一看，等陛下圣旨，就着手重新组建羽林卫右营。”
说到这里，李信抬头看了一眼七皇子。
“陛下今日召见殿下了？”
李信的院子里，被他找人做了一些类似于后世公园里的长椅，七皇子在其中一个长椅上坐了下来，长长的叹了口气：“是见了父皇，父皇的神色看起来很不好，身子确实是伤着了。”
“自然是伤着了，不然此时京城里已经是血流漂杵了。”
李信眯了眯眼睛，轻声道：“陛下与殿下说了些什么，方便相告么？”
“自然知无不言。”
当下，七皇子把长乐宫李的策对详细的说了一遍，除了那一句“各有心思”略过之外，其余都说给了李信听。
这其实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毕竟也不涉及什么机密。
李信皱眉思索了片刻，最终缓缓说道：“这么说，三皇子是没机会了？”
魏王殿下眯了眯眼睛：“应该是这样，不过父皇讳莫如深，不到最后，恐怕谁也不清楚储君是谁。”
李信摇头道：“朝中的大臣不会允许陛下藏到最后了，看现在的情况，最多年底，东宫就要定下人选。”
魏王殿下摇了摇头，笑道：“罢了，这件事先放在一边，暂且不提，咱们来说一说李慎的事情。”
这位皇子眯着眼睛，呵呵笑道：“大概明天，李慎就要进京了，父皇方才直说了，要你去南城门迎他。”
李信先是愣了愣，然后长长的叹了口气。
“陛下这是要让平南侯府的人恨死我啊。”
魏王殿下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开口道：“李慎敢在这个时候进京，是我们谁也没有想到的。”
李信点了点头。
“我也没想到他还敢回来，但是他偏偏就回来了。”
李大郎将眯起了眼睛。
“可能他有跟我们不一样的想法吧。”

第二百四十三章 他比我厉害
这个时候，李慎自然是不应该回来的。
他只要坐镇南疆，便可以进退自如，静观京城变化，哪怕京城平南侯府的人死绝了，也不会影响到南疆的李慎，他大可以从容布置。
说的无情一些，平南侯府的世子李淳既然死了，那么京城里剩下的人，其实并不怎么值得留恋。
且不说李慎在南疆有没有另外的儿子，就算没有，这位柱国大将军今年才四十三岁，大可以再生一窝出来。
可是他偏偏就回来了。
这种做法让所有人都猜不透李慎的心思了。
第二天一大早，李信刚刚起身洗漱，公主府的下人就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对着李信作揖道：“李公子，宫里的公公来了，公主让您去正堂接旨意。”
李信皱了皱眉头。
昨天皇帝让魏王殿下传话，让他出城迎接李慎，按理说这就已经可以算是口谕了，怎么今天宫里又送来了旨意，莫非是天子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李信放下手里清洗牙齿的柳枝，点头道：“知道了，我换身衣服就去前厅正堂。”
这个下人点了点头，躬身退了出去。
这个时候天气已经凉了，李信换了一身青色的棉袍，系好腰带之后，迈步走出了自己的院子。
这时，他来到大晋已经过去了大半年时间，他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段时间他又听从王钟的教导，经常买些牛肉回来滋养身子，到现在，李信的身高比起去年的时候高出了不少，已经有些修长的意思。
此时的李信，全然没有了去年那种怯人的感觉，一眼看去就是一个翩翩少年。
走到正堂之后，李信才发现来的人是大公公陈矩。
陈矩一般是不出宫宣旨的。
他是内侍监的太监，内侍监虽然是八监之首，但是草拟，宣读圣旨的活，往往是八监之一的秉笔监在做，用不着陈矩亲自出宫跑腿。
可以这么说，但凡是这位大公公出宫宣读的圣旨，无一例外是圣天子上了心，不容有错漏的。
李信连忙拱手道：“不知是大公公到了，有所怠慢，有所怠慢。”
陈矩看了李信一眼，随即缓缓叹了口气：“李郎将，陛下有命，让你现在就去城南的正阳驿，迎平南侯李慎入京。”
李信皱了皱眉头。
正阳驿是京城南边官道上的一个大驿站，距离京城大概二百里的样子。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昨天七皇子送过来的消息里，就说李慎到了正阳驿，怎么现在一天时间过去了，他还在正阳驿？
李信低头问道：“大公公，出城迎接自然没有问题，但是哪有出城二百里迎接的道理？”
陈矩微微摇了摇头，从袖子里取出一封杏黄色的书信，递在李信手里：“这是陛下的手书，你去了正阳驿递给李慎，否则他不愿意进京。”
果然，李慎不可能就这么进京城。
看现在这个局势，他应该是在正阳驿停了下来，然后派人给宫里送了信，与承德天子商量了什么条件，而陈矩递给李信的书信，就是承德天子给李慎的答复。
听陈矩的这个意思，天子是答应了李慎的条件的。
李信沉默了一会，最终双手接过这封天子的亲笔信，低头道：“卑职知道了。”
陈矩抬头看了看天色，沉声道：“时间不早了，你现在便出发，晚上应该就可以到正阳驿了，到明天城门关闭之前，必须把李慎带进京城！”
李信苦笑了一声。
“大公公太高看卑职了，他若是不愿意进城，卑职如何能奈何得了他？”
陈矩深呼吸了一口气。
“罢了，你尽量早点把他带会京城就是。”
李信咳嗽了一声，点头道：“好，卑职这就出发。”
说着，他与九公主还有钟小小发了个招呼，从公主府的马厩里牵出了自己的那匹乌云马之后，又带了些干将饮水，在得胜大街上翻身上马。
大通坊在城南，距离南城门很近，李信手持羽林卫腰牌喝开了南城门门丁的阻拦，一路沿着官道朝着正阳驿飞奔。
乌云马认主，这段时间李信受伤，也没有人能骑它，养了不少膘出来，此时骤然出城，便撒开蹄子在官道狂奔，跑的酣畅淋漓。
到了傍晚的时候，李信到了正阳驿。
刚一下马，他就看到了正阳驿附近连绵不绝的帐篷，连成了一片营帐。
嘶……
看帐篷的数量，李慎最少带了五百以上，甚至上千人到了正阳驿，看这个情况，估计只要和承德天子谈崩了，立刻就要掉头回南疆去。
有这些部将在，除非禁军把他们围住，否则那些地方上的人根本不可能拦得住这些悍卒。
这些人大多有马，只要附近斥候布的足够多，足够远，全员步卒的禁军基本没有机会把他们围起来。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翻身下马，走到营帐门口，弯身抱拳道：“羽林卫右郎将李信，奉陛下之命，求见李侯爷。”
这个守门的兵丁点了点头，转身进去通报，没过多久就有一个人走出来，领着李信朝营帐深处走去。
李慎虽然做人不怎么样，但是做事还是很厉害的，这片营帐被他按照军阵布置，相互可以从容支援，而那个名叫正阳驿的驿站，就被这些帐篷围在中间，充当帅帐。
在这个兵丁的带领下，李信顺利的走到正阳驿的门口。
说是一个驿站，其实就是十来间平房组成的一个小院子，这个小兵面无表情。
“大将军就在里面，你进去罢。”
李信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李慎就坐在正阳驿的院子里，此时的他并未着甲，而是一身黑衣，应该是在哀悼亡子。
相比于上一次见面时的渊渟岳峙，此时的李慎相对来说要憔悴了一些，他坐在院子里，对于李信的到来并不奇怪，只是淡淡的看了李信一眼。
“陛下的回信，带来了没有？”
李信从袖子里取出那封杏黄色的书信，递在李慎手边，李慎有些暴躁的撕开信封，扯出里面的纸张，看完之后，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本将知道了，你自回去罢。”
李信心里怒了。
你儿子又不是我杀的，你在我面前装什么比？
他强忍住心中的怒火，低头道：“李侯爷，陛下的意思是，让你同我一起回京去！”
李慎抬头看了李信一眼，面无表情。
“本将与陛下说了，要把李延送出京城，本将才会进京，陛下在信里也答应了，现在李延还没有出京，本将为何要进京？”
李信皱眉道：“这是什么道理？”
“必须有一个姓李的在蜀郡主持平南军。”
柱国大将军仍旧面无表情。
“论打仗，李延比我厉害。”

第二百四十四章 收拾烂摊子
李慎是十四年前，也就是承德四年的时候，才从京城赶赴南疆继任平南侯，在此之前，他一直是在京城里，扮演李淳那样的角色。
在承德四年之前，平南军一直是老侯爷李知节主事，义子李延辅佐，也就是说李延接触战阵，接触平南军的时间，远要比李慎长的多。
这位现任的兵部侍郎，在政治智慧上拍马也赶不上李慎，但是统兵打仗，确实要比李慎强上一些。
听到李慎说完这句话之后，李信闭上眼睛，把这件事前后理了一遍，过了许久之后，李信缓步走到李慎对面，自顾自的坐了下来。
“这件事我思来想后，还是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回来。”
李信沉声道：“此时的京城，已经没有你的容身之处，你现在回京，就不可能出的去。”
“你们李家，差点杀了皇帝！”
李信面带冷笑：“只要朝局稍稍稳定下来，不管皇位上坐的还是不是当今的陛下，都要举刀杀你！”
李慎淡淡的看了一眼李信。
“这是我李家自己的事情，与李郎将何干？”
“你以为我是在关心你们李家？”
“不管是不是，平南侯府的事都用不着外人操心。”
李慎面色平静。
“也不是你一个小小的郎将可以过问的。”
他们两个其实长的很像，如今李信长高了不少，与李慎已经差不多高，李慎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老年版的李信。
只不过这两个人，这辈子注定是互为仇雠了。
平南侯府的所有人，哪怕是李延与李信对话的时候，节奏都是掌握在李信手里，但是唯独面对这位平南侯李慎的时候，李信从来都没有占据过上风。
李慎从未把李信看在眼里，以他的地位，也用不着把李信看在眼里。
这一次，李信本来是要在李慎面前说几句风凉话的，但是被李慎这么轻飘飘的几句，就呛的说不出话了。
两个人的境界，还是有那么一些差距的。
“李淳死了，京城的平南侯府风雨飘摇。李延又在京城里做了蠢事，你被逼得在京城和南疆之间左支右绌，不能两顾。”
李信呵呵一笑：“你现在自然可以在正阳驿里装装样子，等你进了京，被圈在家里的时候，看你还有什么翻天的本事！”
这是他在发泄心里的怨气，或者说是另一个李信的怨气。
李信的“上半辈子”之所以过得这么惨，舅公还有母亲之所以死，面前的这个云淡风轻的平南侯，就是罪魁祸凶，所以哪怕李信已经不再是那个李信，每一次面对李慎的时候，还是没有办法平心静气。
李慎霍然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冷冷的看了李信一眼。
“你若是再提李淳两个字，本将立刻就能将你在正阳驿里正法！现在杀了你，京城里没有一个人敢说半句话，你信是不信？”
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人世间最难受的事情，李淳纵有千般不是，但是怎么说也是李慎养了二十年的亲儿子，儿子突然没了，凉薄如李慎，也难免会愤怒不已。
李信闭上眼睛，不再跟李慎说话。
他还不想死，最起码不想现在死。
因为皇帝是让李信带着李慎一起回京，李慎不回去，李信也没有办法回去，只能坐在正阳驿里等候。
这会儿已经是傍晚，在院子里等了一会之后，天色就暗了下来，李慎抬头看了看天色，径直在正阳驿里找了间房间歇下了，李信闷哼了一声，拿着自己羽林卫的腰牌，找到了被平南军吓得战战兢兢的驿丞，也索要了一个房间。
天知道李延什么时候能出京，承德天子会不会放他出京，这深秋露寒的，总不能让李信坐在院子里头干等着。
正阳驿是靠近京城的大驿站，房间还算干净整洁，李信没有脱衣裳，只是闭着眼睛在床上，仔细把京城里的前因后果统统理了一遍之后，在合衣而睡。
果然，一整个晚上，李延都没有能从京城里出来。
一直到第二天的下午，正阳驿面前的官道上，才依稀看到从京城过来的几匹马，马匹渐渐靠近之后，才看清上面坐着李家的二爷，兵部侍郎李延。
一身黑衣的李慎，亲自出去迎接。
也穿着一身黑衣的大汉李延，从马上几乎是“滚”了下来，然后直接就跪在了地上，对着李慎叩首。
“大兄，李延对你不住！”
他不住叩首，泪流满面。
李慎双手使劲，拖住了李延，低喝道：“起来！”
李延勉强站了起来，垂泪道：“大兄，李延在京城里做事不当，害死了小侯爷，还把大兄从南疆逼了过来，犯了重罪，大兄动手杀了我罢！”
李慎怒哼一声，伸手扯着李延的衣领，把他拎进了一个营帐里。
李延个子很高，比李慎还要高半个头，但是李慎拎着他，他自然不敢反抗，被拎小鸡一样拎进了营帐里，显得有些滑稽。
进了营帐之后，李慎回头对手下的亲卫沉声道：“在门口守着，五十步以内进入者斩！”
营帐里，李延低头道：“大兄……”
“莫哭了！”
李慎低喝道：“我来京城，是为了把你捞出去，可不是来听你哭的！”
“你听清楚了。”
这位柱国大将军声音沉重：“这一次，我带了一千个亲卫过来，都部署在正阳驿附近，人人都备了马，稍候你带着他们立刻回蜀郡锦城去，好生打理平南军！”
李延瞪大了眼睛：“兄长，为何是我带着，莫非你真要进京去？”
“我不去能成么？”
李慎冷笑道：“我是在三天前到的正阳驿，当时就给陛下去了信，要换你出来，但是他一直拖到现在才肯放人，足足拖延了三天时间，他现在既然肯放你过来，多半已经隐隐包围了正阳驿，我要是与你们一起南去，咱们谁也走不了！”
李延深深低头。
“这次是我拖累了兄长。”
李慎冷冷的看了一眼李延：“你在京城里做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你知道你错在哪里么？”
李延无地自容：“小弟不该贸然对姬满下手，以至于彻底惹恼了姬家。”
李慎呵呵笑了笑：“你若是真能把他给杀了，倒也没有做错，但是他偏偏活了下来！”
“没有十足的把握便下手做事，这便是你最大的错处。”
“小弟知错了。”
李慎深呼吸了几口气，沉声道：“等会，你就带着这些人立刻回南疆去，只要你能够回到南疆，为兄在京城里就还有腾挪的余地，京城现在朝局不稳，我未必没有脱身的机会。”
“你若是回不去南疆，我必死在京城，明白了么？”
李延咬了咬牙：“大兄何必再去犯险，咱们一起回南疆就是！”
李慎冷冷的看了李延一眼。
“我不去京城，谁去收拾这个烂摊子？”

第二百四十五章 阿玉
当天下午，李延就带着这些平南军的悍卒，一路骑马南下。
这些人都是平南军里的精锐，动作极快，李信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们的营帐已经全部开拔，人都走了七七八八，而李延更是早就不见了踪影。
只有一个一身黑衣的李慎，静静的站在正阳驿里。
此时，李信的心情已经平静了下来，他双手拢在身前，缓缓的朝李慎走去：“李侯爷，你就让李延这么走了？”
李慎面无表情：“陛下已经下旨许李延回南疆，怎么，李郎将这也要管？”
李信呵呵一笑：“下官自然是不敢管的，只是李侯爷对李延如此信任，怕只怕过一段时间，这南疆虽然仍旧姓李，但是却不是李侯爷这个李了。”
李延的家小可没有在京城里，他的家人就在南疆，也就是说这个人是没有什么顾忌的，如果李慎被困在京城里没有办法去南疆，那么过个一两年，最多三五年时间，南疆就有可能改换门庭，成为李延的南疆。
李慎不轻不重的看了一眼李信。
“这世上阴晦的事情虽然不少，少年人能看见阴晦也是好事，但是万不能见到什么事就往坏处，往阴晦处想。”
李慎负手走向正阳驿的门口。
“否则时间长了，整个人就会变得阴晦起来，再也走不到正道上去。”
李信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这位李侯爷。
“这么说，大将军以为自己是正，朝廷是邪？”
“幼稚。”
李慎回头看了一眼李信，面无表情地说道：“这个世上的人，从来都无分正邪，对于李延程平等人，本将自然是正，朝廷自然是邪。”
“对于某些人来说，本将便是大晋最大的恶。”
李慎说着话，就迈步朝外走去。
“人活世上，总不要辜负身边人才是。”
说着，李慎大步昂扬的朝着自己的大马走去，随即翻身上马，顺着官道朝着京城的方向进发。
这会儿，已经是傍晚，李慎很明显是要连夜赶路了。
李信跟在他身后，也翻身上了乌云马，他看着身前不远处的李慎，难免有些感慨。
李慎说的不错，这个世界上的善恶从来都是相对的，没有绝对的善，也不会有绝对的恶。
最十恶不赦的杀人狂魔，心里都会有一片柔软之处。
想到这里，李信抬头看了一眼在前面奔驰的李慎，暗暗在心里腹诽。
无论如何，最起码对于李信来说，这位平南侯便是恶！
……
两个人的马都算得上是顶尖的好马，尽管一路上已经刻意放缓了速度，还是在第二天天未亮的时候，就到了京城的南城门下。
按照规矩，京城的城门应该是卯时正，也就是早上七点才会打开，这会儿估计卯时初也没有到，李信直接上前，用羽林卫的身份叫开了城门。
这就是特权阶级的好处了，羽林卫是天子亲军，哪怕是普通的羽林郎也比其他衙门的兵丁地位不知道高出多少，像李信这种羽林卫的郎将，几乎可以等同于天子的亲信，走到哪里，别人都要给他一些面子。
城门兵马司的人自然不敢拦他。
叫开了城门之后，李信回头看了一眼李慎，沉声道：“李侯爷，陛下着你进京之后，立刻进宫去见他。”
李慎面色平静：“我要先回家。”
李信低喝道：“这是皇命！”
这种喝问可以唬住一般的老百姓，但是可唬不住李慎这种柱国大将军，他只是淡淡的看了李信一眼，然后默然道：“我儿子死了，我得回家看一看。”
此时，这位以前意气风发的大将军，脸色暗淡了不少。
这一次的事件，不止是承德天子受了重伤，这位平南侯也受了不小的打击，没了以前那种锐利的精气神了。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李慎，沉声道：“你是当朝的柱国大将军，你如何选，我没有权力过问，但是我如实禀报陛下。”
李慎点了点头，翻身上马，朝着永乐坊的平南侯府走去。
李信也是朝着这个方向走去，两个人的方向一样，目标却不太一样，一个人永乐坊的平南侯府，一个是永乐坊后面的那座皇宫。
李信进宫报信不提，李慎却是一路回了平南侯府，他跳下马的时候，只见侯府大门紧闭，这位柱国大将军微微叹了口气，亲自上前敲门。
过了许久之后，才有一个门子跑过来给他开门。
这会儿，天已经大亮了。
侯府里还到处挂着白幡白灯笼，秋风吹过来，一片萧瑟的味道。
李慎双手也拢在衣袖里，涩声问了一句：“夫人在哪里？”
此时，平南侯府的下人们已经散了不少，还剩下的这些人都是年纪偏大的，一个四十岁出头的妇人对李慎低头道：“侯爷……小侯爷去了之后，夫人思念过度，就被魇着了，常常在小侯爷的房间里自说自话，现下估计还在小侯爷的房间里。”
“许是……许是有些……”
魇着了是客气话，意思就是说那位玉夫人疯了。
李慎回头冷冷的瞪了这个妇人一眼，冷声道：“胡说八道，夫人她好得很！”
就算真疯了，也不能说出来，传出去对于平南侯府，对于玉夫人的娘家郑氏，都极为不利。
李慎在外带兵多年，何等威严？这个妇人被他瞪了这一眼，直接吓个半死，连忙狠狠给了自己一个嘴巴，低头道：“是奴婢多嘴了……奴婢多嘴了。”
李慎微微叹了口气，挥手道：“你们都散了吧，我自去。”
“是。”
李慎自己负手走在这座平南侯府里。
这座侯府，虽然是他的府邸，但是这十几年来他住在这里的时候并不多，这会儿居然感觉有些陌生了。
李慎微微叹了口气，径直走到了小侯爷李淳原本居住的院子，一进院子里，就听到了玉夫人的声音。
“淳儿……淳儿……”
此时，李淳已经死了快一个月了，这一个月以来，这位平南侯府的主母就再没有理会过家里的事情，就这么在儿子的院子里，一边来回走动，一边呼唤自己儿子的姓名。
声音幽幽。
仿佛是要把儿子唤回来一样。
她是出身郑氏的贵女，从小到大都是锦衣玉食，但是这会儿她虽然衣裳整齐，但是头发已经散乱了不少，整个人脸色苍白，半点精气神也没有了。
她已经快四十岁了，这个年纪儿子没了，是何等的悲痛？
短短一个月时间，她就像老了十岁一样。
李慎眼睛微红，上前拉住了玉夫人的手握住，然后把她紧紧抱进了怀里。
“阿玉，我回来了。”
玉夫人本名郑娴，小字阿玉。
这个名字，已经许久没有人叫过她了。
玉夫人听到这个名字之后，原本有些混沌的眼神，一下子清明了不少，她抬头看了一眼李慎的脸庞，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伏在李慎怀里号啕大哭。
哭的泣不成声。
“侯爷……侯爷……”
“他们杀了淳儿啊！”

第二百四十六章 臣愿一死
玉夫人十几岁就嫁到侯府来，与李慎相伴了二十多年，当初老侯爷李知节在南疆，李慎在京为质的时候，就是他们夫妻两个人在京城里共同度过那段日子。
他们是患难夫妻，感情很好。
正因为如此，当初李信进京的时候，玉夫人才会这么大的反应，硬生生把他赶出了京城。
李慎缓缓的拍着玉夫人的后背，轻声宽慰道：“没事了，我回来就没事了。”
玉夫人大哭了一场之后，心中的郁结散开了不少，人也清醒了起来，她抹了抹眼泪，哽咽道：“侯爷，你不该回来的……”
李慎对着她勉强一笑：“我不回来，你怎么办？”
“府里那么多老卒，他们又怎么办？”
玉夫人低声道：“侯爷你在南疆，我们还能更安全一些。”
李慎摇了摇头：“我在南疆，与李延在南疆差别不是很大，可李延这个人，不适合呆在京城，再让他主事一段时间，你们统统都要死在京城里。”
“二叔他做事，太鲁莽了。”
玉夫人咬牙切齿：“还有那个李信，二叔虽然鲁莽，但是这一次若是没有他，天子早就死了，淳儿他也不会罹此大难！”
“淳儿死后，他还来府上耀武扬威，殊为可恨！”
这些怨怼，在她心里憋了好久，但是这些话不能与任何人说，也不能与李延说，此时李慎回来了，她终于可以一吐为快。
李慎拍了拍她的背，缓声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实际上，那天李信之所以那么拼命，也是为了求活，他若不舍命拦下那些刺客，事后包括他在内的羽林卫右营，全都要被夷三族！
那种事，自然要奋力一搏。
李慎在侯府待了一个时辰的样子，就有下人过来禀报。
“侯爷，宫里的陈公公来了，说要请您进宫。”
李慎皱了皱眉头，开口道：“知道了，你让陈公公稍等一会，我稍候就去。”
李慎回头拉着玉夫人的手，低声道：“夫人，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你千万要保重身子，不要再忧思过度了，既然我回了京城，京城的事就都由我扛在肩上，你安心在家里休养。”
玉夫人有些担心，开口道：“侯爷……你现在进宫……”
李慎轻轻拍了拍玉夫人的手背，轻声道：“不碍事的，他若是想杀我，我进城的一瞬间他就可以动手，到现在我还是好好的，那就没有什么问题。”
玉夫人咬牙点头：“那我去给你找一身朝服换上。”
李慎摇头道：“你好好歇着，这些事有下人去做就好。”
玉夫人垂泪道：“这些日子，妾身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一闭上眼睛就是淳儿的样子，现在侯爷回来了，妾身总算有了依靠。”
李慎也叹了口气：“把李延派过来，我欠考虑了。”
当初，把李延派过来，是为了应付李信的屡次针对，在李慎看来，一个李延无论如何也足够应付李信那个毛头小子了。
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弄成这个局面。
李慎叹了口气，把玉夫人拉到椅子上坐了下来，然后回自己的屋子里换上一身朝服，在走向平南侯府的正堂。
大太监陈矩，已经等了一会了。
李慎打起精神，对这位大太监低头抱拳：“大公公。”
因为平南侯府刺天子的原因，此时的陈矩实在是摆不出什么好脸色，他只能勉强一笑：“李侯爷，陛下已经等了你一个早上了，连今日的朝会也没有去，你快随咱家进宫罢。”
李慎点头道：“有劳大公公，我正要进宫面圣。”
平南侯府距离皇城不远，两个人只用了小半个时辰，就进了宫里，又过了一会儿，陈矩把李慎带到了长乐宫后殿的一处暖阁门口，这位大太监声音不冷不热。
“侯爷，陛下就在里面，您快进去吧。”
李慎深呼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此时已经是九月底，天气渐渐转凉，长乐宫的暖殿里，已经布置了火炉，承德天子身上披着一个厚重的袍子，正坐在一只大火炉边上烤火。
从受伤之后，他就变得有些怕冷了。
李慎上前两步，直接恭恭敬敬跪倒在地上。
“臣，李慎，叩见陛下！”
正在披着袍子烤火的承德天子，抬眼不轻不重的看了李慎一眼，然后呵呵一笑：“你回来啦？”
李慎再次低头：“臣听闻陛下遇刺重伤，立刻马不停蹄的赶回来了。”
“原来是因为朕受伤才赶回来的。”
承德天子淡淡的看了一眼李慎：“朕还以为你是因为李淳死了，才回京的。”
李慎深呼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兼而有之。”
承德天子不置可否，只是淡淡的挥了挥手：“陈矩，给他搬个凳子过来。”
大太监陈矩，立刻低头，搬了个木墩也放在大火炉旁边。
承德天子指了指这个木墩，咳嗽了一声：“你坐。”
李慎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的坐了上去。
天子眯了眯眼睛，开口道：“陈矩，你们都出去。”
陈矩犹疑了一下，开口道：“陛下，老奴也出去么？”
“都出去。”
天子呵呵一笑：“难不成你这个老家伙，还能是柱国大将军的对手不成？”
陈矩犹豫了一下，弯着身子带领宫人们退了出去，只片刻时间，这个暖殿里就只剩下了天子和李慎两个人。
没有外人之后，承德天子仿佛耐不住寒冷，紧了紧自己身上的袍子。
“李慎，朕很生气。”
李慎深呼吸了一口气，跪在了承德天子面前。
“陛下，此事臣在南疆一无所知，全是……全是那些人……乱来。”
事已至此，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再矢口否认就是侮辱大家的智商，承德天子驱散众人，也是为了听李慎说实话。
李慎很聪明，他当然理会了天子的意思，所以直接跪地请罪。
天子面无表情：“朕还是很生气。”
柱国大将军跪在地上，沉默了好一会之后，涩声道：“所以李淳该死。”
“不止是李淳该死，李延之类的人更该死。”
天子冷冷的看向李慎。
“按着你们李家的所作所为，夷三族，诛九族都不过分！”
李慎沉默了下来，没有继续回话，只是静静的跪在地上：“陛下……臣无意害你。”
天子漠然道：“可是朕快死了。”
“臣此次进京，就是为了平息陛下的怒意，臣与陛下认识近四十年，陛下视臣为兄弟，臣视陛下若兄长，臣万没有害陛下的念头！”
李慎垂泪道：“此事虽是李延所为，但他是我义弟，他所为便是臣所为，臣愿一死，以息陛下余怒！”
承德天子静静的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慎。
面带不屑。

第二百四十七章 李晋臣
“李慎，你父亲给你取得这个名字很好。”
承德天子咳嗽了一声，双手放在暖炉上。
“从小到大，你都紧紧尊奉着这个慎字，以你的性子，如果觉得回京城会死，你是绝不会回来的。”
天子叹了一口气：“你聪明啊，你拿准了朕不会杀你。”
李慎低头道：“雷霆雨露，莫非天恩，臣之生死，李家上下之生死，皆在陛下一念之间，此时陛下只要一句话，臣立刻就死在陛下面前，以全忠义。”
“好一个以全忠义！”
天子终于动怒了。
“你们李家的忠义，就是派人来刺杀朕！”
“这一次若非你另一个儿子李信舍身相救，朕现在已经躺在昭陵里了！”
大晋的规矩，皇帝一登基就开始着手修建陵寝，一直到天子殡天的那天放下最后一捧土，因为承德天子喜狩猎，他陵墓就在北山的另一侧，取名为昭陵，到现在已经修建了十九年了。
李慎低着头，沉默了一会，最终低声道：“陛下，李信不是臣的儿子。”
“你担心朕会迁怒他，断了你们李家的另一条血脉是不是？”
李慎摇了摇头，没有答话。
天子冷笑道：“朕现在不会杀他，也不会杀你，你既然回京了，朕也会给你封个官做，以后你就在京城里老实做官，哪里也不要去了。”
承德天子双手揣在宽大的袖子里，冷声道：“朕告诉你，你既然进了京城，便不可能出得去了，这一次即便南蜀的反贼裂土建国了，你也不可能出得去京城！”
对于这个结果，李慎心里多少有些心理准备，他低头道：“多谢陛下不杀之恩。”
“朕不是不杀你，是现在不好杀你！”
这位皇帝陛下面色冷然：“你且在京城里等着就是，这把杀你的刀子会悬在你的头上，一年两年，三年五年，总有落下来的一天！”
如果两个人不是从小玩到大的发小，这个时候多半还会做一做表面功夫，不会把这些不该说的话统统说出来，但是他们两个彼此都十分了解，再加上承德天子心中怒气难平，直接就把话给说明了。
李慎仍旧跪在地上，叩首道：“臣，多谢陛下暂时不杀之恩。”
承德皇帝毕竟身子不太好，说了这么一会话就有些倦了，他坐回了龙榻上，在手里报了一个暖手炉，然后有些怏怏的看了李慎一眼。
“你父李知节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当初你在京，朕为太子之时，先帝多次与朕说过，要朕寻机会杀了你。”
承德天子闭目道：“朕当初年幼，尚念及旧日情分，不曾动手，及至近年，朝堂争斗日甚，朕意欲在承德朝收拢蜀郡，但即便如此，亦不曾对你动过杀心。”
平南侯跪在地上，低头道：“陛下，事已至此，臣如何分说，陛下也是不会信的，但是陛下应该可以想的明白，如今这个局势，臣大可以不用回到京城来，在蜀郡可以安安稳稳的待时而动，但是臣还是回来了。”
李慎声音低沉：“臣回京城，不为其他，只引颈就戮而已。”
天子冷笑不止：“亏你有脸说出这句话，你要是真愿意死，为何还要朕放李延出京？”
柱国大将军沉默许久，最后低头道：“陛下，李淳可以死，臣也可以死，但是先父留下来的平南军并未犯罪，他们不当死，若臣与李延都在京城里，平南军上下将官，最多五六年，就统统都要死了。”
话说到这里，两个人都抛却了那些伪装，说的很坦诚了。
天子深呼吸了一口气，看向这位跪在地上的柱国大将军：“李慎，你还记不记得你父给你取的表字？”
李慎跪地叩首：“臣记得。”
李慎，字晋臣。
天子低喝道：“你如今，还是晋臣么！”
柱国大将军垂泪道：“臣此生都会是大晋的臣子。”
“只是臣不止是一个李慎，臣的身后有的是先父遗留下来的家业，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们不当死，也不愿意死。”
天子冷冷的看了李慎一眼：“只要你们投降，平南军的将士大多都不会死！”
“可是平南军将官会死。”
李慎低眉道：“他们深知这一点，所以他们不会投降，也不会愿意臣投降。”
天子“嗬嗬”冷笑：“所以你们就谋刺朕！”
李慎摇头道：“此事是李延一人胡作非为，绝非李家的意思。”
他深深叩头。
“事及今日，臣种种所作所为，大多身不由己，陛下也是一家家主，应当深有体会才是。”
每一个利益集团，都会有一个自己的主体意志，这个意志并不会被首领改变，反而会改变首领。
李慎，就是平南军这个利益集团的首领。
而承德天子，就是大晋朝廷的首领。
两个利益集团互相冲突的时候，就会不可避免的带着两个首领进行冲突。
他们两个，在二十年前，的确是手足兄弟一般的朋友。
但是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开始，突然不是了。
或许是在十九年前承德天子即皇帝位的时候，或许是在十四年前李慎出京继任平南侯的时候，到今天，孰是孰非，早已经说不清楚了。
天子喘了几口气，最后死死地盯着李慎。
“你回京城来，就是为了与朕说这些？”
李慎低头道：“只是为了求一个心安，若是陛下杀了臣，臣也算没有对不起蜀郡的平南军。”
“滚！”
向来温和的承德天子，此时怒发须张，他两只手捧起手里的暖手炉，狠狠地朝着李慎头上砸去。
李慎不闪不避。
咣当一声，这位柱国大将军头破血流。
暖殿里的巨响，立刻惊动了守在殿外的陈矩等人，这些人冲进来的时候，承德天子因为用力过度，瘫倒在龙榻上不住喘气，而李慎则是满头的鲜血，艰难从地上爬了起来，再次对着承德天子跪下。
“遵陛下之命，臣……告退。”
他不顾满头鲜血，缓缓退出长乐宫。
次日，这位柱国大将军被封为兵部尚书，挤掉了四皇子姬桓的位置。

第二百四十八章 乱臣贼子！
早在李慎进京之前，他就已经估算到了皇帝会如何对自己。
这场长乐宫里的谈话，只是走个过场。
李慎知道自己不会死，所以他才会跪地求死。
这场谈话里，他们两个人固然坦诚相待了，但是也多少隐晦了一些不能说的事情。
李慎被封为兵部尚书的消息，很快在朝野之中传开。
最不好受的自然是四皇子姬桓，他本来是兵部尚书，虽然不能有兵部尚书所有的职权，但是坐在这个位置上，兵部就要受他钳制。
现在，一个尚书的位置平白无故的飞了。
他这段时间在京城的圈子里，来回奔走拉拢群臣，这个消息一传开，一些正在观望的大臣，就会放弃他这个选择。
毕竟圣心所在，才有可能会是新帝。
这是承德天子对四皇子的“薄惩”。
原本在清河公主府养伤的李信，接到这个消息之后，也坐不住了。
李慎做了京官，并不代表着平南侯府的事情告一段落了，李慎这个人，哪怕不实掌兵部权力，只要他在京城，就天然会是一个聚焦点。
试想一下，如果夺嫡的最后时刻，哪个没有希望继承皇位的皇子走投无路，未必就不会求到李慎头上，到时候承德天子一走，京城纷乱，李慎和这位皇子就可以借机脱身，将来打着这个皇子的名号兴起内斗。
而七皇子与平南侯府已经势不两立，这位皇子无论如何也不太可能是七皇子，因此李信现在必须要有所动作了。
他在自己的院子里，换了一身朝服，走到永安宫门口，要求见天子。
到现在，天子遇刺已经有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承德天子基本没有见过外臣，满打满算也就见了几位皇子，三省六部的一些重臣，还有平南侯李慎。
别的人，一次也没有见过圣天子了。
按道理来说，李信这么一个从五品的郎将，无论如何也是见不到天子的，但是经过内官通报之后，一个小太监很快到了李信面前，躬着身子说道：“李将军，陛下召您进去。”
李信是羽林卫的郎将，这个职位是可以勉强称呼一声将军的，宫里的宦官最是会说话，往往捡最好听的称呼喊人。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有劳小公公了。”
在这个小公公的带领下，李信顺利的来到长乐宫门口，在长乐宫的暖殿里，见到了承德天子。
昨日的时候，李慎也是在这里见的圣天子。
李信下跪行礼，躬身道：“臣李信，见过陛下。”
天子仍旧坐在暖炉旁边，微微一笑：“起来说话。”
李信站了起来，道了声谢。
天子搓了搓手，开口道：“你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李信在北山围场，奋勇救驾的场景，是承德天子亲眼看见的，当时李信后背被那个刺客划了好长的一条口子，血流不止。
虽然这个伤口不深，但是当时看起来是很吓人的，承德天子也是以为李信受了重伤。
李信低头道：“多谢陛下关心，臣已经大好了。”
“年轻就是好啊，身子复原的快。”
天子有些羡慕的看了李信一眼，开口道：“这段日子，在小九那里，相处的可好么？”
李信微微低头，恭声道：“回陛下，臣托庇在公主府里，公主待臣极好，臣心里很是感激。”
“相处的好便好。”
天子呵呵一笑：“你今日来宫里找朕，该是有事情吧？”
“陛下圣明。”
李信拍了个马屁，恭声道：“陛下，臣如今身子已经大好了，如今羽林卫右营只有一个都尉营，臣既然身为陛下的羽林右郎将，责无旁贷，臣祈陛下下旨，许臣在京畿一带择良家子，将士遗孤选入羽林卫，为国出力。”
李信也不知道承德天子还能活多长时间，不过总不会太久，在这个时候，当然要尽快把羽林卫右营拉起来，毕竟羽林卫右营就算征募满了，要基本形成战斗力，最少也要三五个月时间。
已经刻不容缓了。
天子呵呵一笑：“你放心，朕既然没有罢了你的郎将位置，羽林卫右营就肯定还是要你拉起来的，这一次你可要眼睛睁大一点，手底下莫要再出周大年那种逆贼了。”
李信单膝跪地。
“臣敢不尽心竭力，为陛下用命！”
天子点了点头，开口道：“你身子既然大好了，那明天朕就让陈矩拟制，许你在京畿一带重新征募羽林卫右营将士，只是……”
天子顿了顿之后，开口道：“只是羽林卫是朕之亲率，择人选人不能全由你说了算，朕会让内卫监派人去，与你一同议定征募人选。”
羽林卫是天子亲率，地位崇高不说，而且还条件优渥，平日里外人想要进去，都要走后门托关系才成，当初李信如果不是有一个羽林卫校尉作保，他也不是怎么好进羽林卫。
可以预见的是，羽林卫一旦征人，报名的人必然多如牛毛，这个时候遴选的权力就极为关键，承德天子显然不放心李信一个人专权，要派内卫监的人插手其中。
内卫是天子亲卫，都是正常的男人，但是内卫监的人，却都是宦官。
皇帝毕竟是要偏信太监一些的。
李信恭敬低头：“臣手底下可用之人不多，正要内卫监的公公们帮忙募人。”
这一次羽林卫右营，一口气被朝廷杀了一大半，一千六百人的编制只剩下了一个都尉营，也就是四百人，还剩下一千两百人需要补齐。
这些人不管是谁遴选进羽林卫，到最后都是要由李信去带，只要李信手腕足够，整个羽林卫右营，都会成为他的嫡系。
所以，有太监参与进来也不妨事。
天子点了点头：“那就这样罢，你回去等消息，明日里圣旨就会送到你手里去。”
说到这里，承德天子深呼吸了一口气，轻叹道：“记得选人的时候，眼睛放亮一些，莫要让北山围场的事情再现，伤了朕对羽林卫的信任。”
李信恭敬点头，沉声道：“北山围场之事，是臣之失职，承蒙陛下不弃，仍旧用我，这次羽林卫右营如果再出什么事端，李信提头来见陛下！”
天子手里抱着一个暖手炉，满意的点了点头。
“好，你敢说出这样的话来，证明你对朕还是忠心的。”
“多谢陛下夸奖。”
李信弯身正要告退，就听到承德天子传来一阵低沉的声音。
“李信，朕有件事问你。”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道：“陛下请问。”
天子抬头看向李信，面色平静。
“李慎此人如何？”
李郎将眨了眨眼睛，最后缓缓低头，回答了承德天子这个问题。
“乱臣贼子。”

第二百四十九章 登门
不管李慎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在如今的承德天子眼中，他就只是一个乱臣贼子，因此李信这个答案可以说是标准答案，不可能出什么错。
天子挥了挥手：“你去罢。”
李信躬身退出了长乐宫。
出了宫门之后，他没有急着回公主府，而是去了一趟羽林卫的大营。
上一次惊变之后，他麾下的那一支都尉营，包括王钟，沐英，沈刚等人，都被安置在羽林卫大营里，说是安置，其实就是圈禁，慢慢观察。
这一个月的时间，李信一边是养伤，一边是避嫌，一次羽林卫大营也没有去过，此时他得了天子诏命，自然要去羽林卫大营看一看兄弟们。
临近中午的时候，李信才赶到羽林卫大营门口，守门的两个羽林军见到是李信来了，都脸色一变，拦住了李信的去路。
李信呵呵一笑：“怎么，连大门也不让我进了？”
其中一个羽林郎低头抱拳：“李……李郎将容禀，中郎将有命令，羽林卫右营的人禁止出入大营，您要是想进去，要中郎将手令才成。”
上次北山围场的事情之后，不止是羽林卫右营受到了波及，整个羽林卫都糟了责罚，中郎将叶璘和左郎将侯敬德，每人被降了一级不说，羽林卫左营参与围场防卫的八百个人，每个人领了二十鞭子，整个羽林卫左营的人每个人都罚俸一年。
这些底层的羽林郎，没有什么灰色收入，基本全靠俸禄养家，这样的责罚下来，这些人自然对李信等右营的人心生不满。
不止如此，在叶璘的禁令下，羽林卫右营的所有人，不得出入羽林卫大营，也就是说不止是李信不能进去，被关在里面的那个羽林卫右营的都尉营，也是不能出来的。
李信面色沉了下来。
“中郎将在不在大营？”
这个羽林郎摇了摇头。
李信闷哼了一声，心里颇为恼火。
他已经是羽林卫最高的几个将官之一，现在却被拦在了门外不能进去，有心想要出示皇命，但是圣旨要明天才能下来，这会儿说出来有些不太合适。
另外，跟这几个小兵说圣旨，也有些太掉身份。
李信眯了眯眼睛，沉声道：“罢了，我去寻中郎将。”
李信翻身上了乌云马，朝着永乐坊的陈国公府走去。
乌云马脚程极快，一会儿就到了陈国公府门前，通过姓名之后，李信对陈国公府的门子问道：“中郎将在家么？”
陈国公府的门子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人家，只是这位老人家额头上还带着一道疤，多半是从沙场上退下来的老卒。
“李郎将，小老爷在家呢。”
叶璘是陈国公府第二代里最小的一个，因此陈国公府的下人，称呼他作小老爷。
上一次围场之事，叶璘虽然没有参与进去，但是他是羽林卫的中郎将，羽林卫出了事，他肯定是要担责任的，因此这段时间叶璘就一直乖乖的待在家里，哪里也没有去。
李信点了点头：“劳烦通报，就说李信求见。”
这个老人笑呵呵的点了点头，进去通报去了，没多久就有一个小厮，领着李信到了陈国公府里的一个院子门口。
这是叶璘的院子。
“李郎将，这就是小老爷的住处。”
李信点头，上前敲了敲院门，开门的是一个七八岁的童子，李信蹲下身子，笑呵呵地问道：“中郎将在家么？”
这个童子点了点头：“阿爹在家呢。”
叶璘今年也接近三十岁了，在这个成婚普遍偏早的年代，他有这么个年纪的儿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就连今年才二十三岁的魏王殿下，也有了两个儿子。
李信咳嗽了一声，微笑道：“那劳烦这位小公子带路了。”
童子点了点头，一蹦一跳的带着李信，走进了这间院子的后院。
后院里，中郎将叶璘正在习剑。
一柄四四方方的八面剑，被他拿在手中舞动开来，整个院子里到处都是寒光，叶璘的剑术没有半点花里胡哨的地方，招式动作都极为简介，剑尖处处不离要害。
这是杀人的剑术。
本来，剑这种东西，只在高门贵族之中流行，或者是任侠之辈喜用，并不太适合上战场。战场上大多数长兵器为王，哪怕是欺身近战，砍刀劈砍的效果也要远远胜过力道不够的双面剑，但是叶璘从小痴好剑术，这么些年拜了不少剑术高手为师，如今剑术已经是小有成就。
李信站在一旁看了片刻，心中暗自惊叹。
当初北山围场的时候，他要是有叶璘一半的剑术，再加上手里那把锋利无比的青雉剑，当初别说重伤，就是一根汗毛也不会掉。
这些将门世家子，都是有本事的啊……
又过了一炷香之后，叶璘终于收了铁剑，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收剑入鞘，然后对李信抱了抱拳。
“李郎将见笑了。”
“中郎将剑术厉害，婉若游龙一般，卑职生平仅见。”
李信由衷赞叹道：“正巧卑职最近得了一把利剑，有机会还请中郎将指点一下剑术。”
老校尉王钟，虽然拳术精熟，弓马刀枪无一不精，但是他都是战场上的功夫，对于剑术，王钟还真是知道的不多，没什么可以教李信的。
剑术是叶璘最得意之处，闻言哈哈一笑：“小术而已，难入方家之眼，李郎将若是有兴趣，随时可以来陈国公府寻我，大家一起探讨剑术。”
“李郎将蛰伏一个月，第一次出面，不会就是来这里拍马屁的吧？”
李信微微弯身，抱拳道：“此来是向中郎将请罪的。”
“北山围场的时候，是卑职意气用事，又御下不严，以致后来之事，连累羽林卫遭此重创，细细思之，悔不当初。”
因为这件事情，叶璘心中多少有些埋怨李信，但是现在李信亲自登门致歉，他也不太好意思再计较这些了。
“年轻人意气一些是应当的，谁也没有想到，李季居然会丧心病狂成这个样子。”
叶璘拍了拍李信的肩膀，叹了口气：“所幸陛下无事，李郎将你也平安无事。”
这一次的事件，对叶璘的仕途是有巨大影响的，本来他过完这个年关，大概率就要升迁到蓟门关做叶鸣麾下的将军去了，但是被这么一闹，他最少要在京城里耽搁两三年时间，才能再次跳出京城。
李信低声道：“中郎将，卑职早上进宫去见陛下了。”
叶璘正色起来，肃然道：“陛下身子如何了？”
“陛下身子已经大好了，气色很是不错。”
李信脸不红气不喘的说了一句谎话之后，这才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陛下让卑职重新征募羽林卫右营！”

第二百五十章 泥尘里的龌龊
叶璘有些诧异的看了李信一眼。
上一次北山围场出了事情，是羽林卫右营出了过错，连他这个不管事的中郎将还有左营的郎将侯敬德都受了责罚，李信这个责任最大的右郎将，即便救驾有功，也不会再在羽林卫里任职，没想到陛下好似全然不在意北山围场的事，仍旧用李信来执掌羽林卫右营。
任何一个天子，对于自己的人身安全问题，都是最重视的，像上次北山围场的事件，如果碰到一个暴戾的皇帝，羽林卫上下三千人统统都要死，承德天子非但大事化小，而且……不计前嫌了？
这位中郎将重新审视了一遍李信。
眼前这个少年人，貌似圣眷昌隆啊……
想到这里，叶璘笑了笑：“这是好事情，既然陛下有命，李郎将放心去做就是，来问我这么个不管事的人做什么？”
李信苦笑道：“圣旨要明天才能下下来，卑职今天就想进羽林卫看一看兄弟们，但是方才去羽林卫大营，被人给拦了下来。”
李信是羽林卫的右郎将，因此左郎将侯敬德的命令是拦不住他的，所以羽林卫才用叶璘这个不管事的中郎将名义，禁止羽林卫右营任何人出入。
叶璘皱了皱眉头。
“李兄弟，非是叶某不信你，但是北山围场的事情仍旧历历在目，羽林卫容不得差错了，既然陛下圣旨明天就会下来，李兄弟不妨耐一耐性子等等，等明日再去见旧部不迟。”
这话能说出来，就是摆明了不相信李信。
整个羽林卫右营都死了，只剩下李信手底下的那只都尉营，尽管他们侥幸逃得性命，但是还是被关在羽林卫大营里，“留营查看”，这种时候叶璘也不敢再出什么差错。
李信面色有些不太好看了。
“中郎将，卑职刚从皇宫里出来，许多人都是看在眼里的，我有几个脑袋，敢假传圣旨？”
叶璘苦笑道：“李兄弟，我不是不信你，实在是有些后怕了，你手底下那些人，现在谁也不许见，我也担不起这个责任了。”
“只这一日功夫了，你就等一等罢。”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中郎将，我还是羽林卫的右郎将，莫非我连进羽林卫都进不得了么？”
“今日我进去一趟，莫说没有什么事情密谋，就是有，一天之内能做出什么事情？等明日，若有圣旨自然皆大欢喜，若无圣旨中郎将便提刀砍了卑职就是！”
叶璘犹豫了一会，摇头无奈的笑了笑：“我也是胆子小了，想照章办事，以防万一而已，既然李兄弟这么说了，那我与你同去一趟羽林卫就是。”
李信低头抱拳：“有劳中郎将。”
见李信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叶璘也知道自己谨慎太过了，他摇头道：“李兄弟，我与你们不同，我家父兄都是掌过兵权的人，叶家做事不得不小心谨慎，其中利害，李兄弟应该体谅才是。”
李信也不是小气的人，闻言低头道：“卑职也见过叶大将军，蒙叶大将军照抚，对叶家一直是感激的。”
“我大兄人是很好的。”
叶璘只说了这么一句，就没有继续再说下去了。
两个人骑马，一会儿就赶到了羽林卫大营，叶璘亮出自己的中郎将腰牌，沉声道：“李郎将是我羽林卫的右郎将，你们居然把他拦在了门口，成什么样子？”
两个守门的羽林卫唯唯诺诺，都低头道歉。
李信自然不会跟这两个守门的羽林郎计较，只是摇了摇头，负手走了进去。
叶璘犹豫了一下，并没有上马回府，也负手走进了羽林卫大营。
李信进了羽林卫大营之后，熟门熟路的摸到了羽林卫的右营所在，此时右营里原本熙熙攘攘的校场已经空无一人，李信只能追到羽林卫右营的营房。
羽林卫大营是在城里的，并不是帐篷组成，而是一片片平房和校场构成，平房就是羽林郎的“宿舍”。
李信就曾经在营房里住过一段时间。
左营与右营的营房是分开的，李信走到右营营房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手底下那个都尉营的人，都被卸去了衣甲兵器，软禁在其中一片营房里，这片营房还被人围了简易的栅栏，不许里面的人进出！
这种栅栏只有半人高，根本困不住成人，但是这些右营的将士哪里敢反抗，这一个月里就乖乖的待在里面。
栅栏门口，是几个羽林卫左营的人，刀甲铮然，守在门口不许进出。
栅栏里面的右营羽林军，虽然说不上面黄肌瘦，但是每个人都蔫蔫的没有什么精神，整体瘦了一圈。
很显然，他们这一个月里，在这个可笑的栅栏里过得并不好。
李信和他手底下的这支都尉营，都是出身羽林卫左营，此时见到这个场景，不由大为恼怒，他上前两步，对着那两个守着栅栏门口的人喝道：“你们做什么？”
起先按照七皇子的说法，他手底下的这只都尉营，是被暂时安置在了羽林卫大营，当时李信以为他们最多只是被禁止出入，没想到他们是被关在了这里！
李信在左营待过大半年时间，左营的人大多认得他，听到这句低喝之后，都有些不太好意思。
“李郎将，您怎么来了？”
“我问你们在做什么！”
李信阴沉着脸，喝道：“朝廷都没有给我这帮兄弟们定罪，只暂时把他们安置在这里，你们凭什么把他们圈禁起来？”
此时，栅栏里的人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这些人都是李信一手带出来的嫡系，见到李信之后顿时激动不已，有些人还在栅栏里头叫嚷。
“郎将大人，这些左营的人不给我们饭吃！”
“他们还打人！”
李信脸色更加难看。
这两个守门的羽林郎有些不好意思了，都低头道：“李郎将莫听他们胡说，一日两餐饭可一顿也没有少给他们……”
他这话一出，栅栏里面的人都怒了。
“你们给得饭，那是人吃的吗！”
“昨日里都上了米糠了，跟喂猪也似！”
羽林卫是天子亲率，待遇是出了名的好，不仅仅是饷钱丰厚，就是伙食也要比其他衙门好上许多，不说顿顿有肉，最起码三两天见一顿荤腥是有的。
但是上一次因为北山围场的事情，整个羽林卫，包括左营的人在内，都被罚了一年的钱粮，这些人大多都要靠这笔钱粮养家，于是就打了伙食的主意。
这四百个右营的“罪人”也是要吃饭的，他们犯了罪，哪里还有资格吃正常的饭食？
于是这一个月里，一些羽林卫左营的人，就开始大肆克扣伙食，想要从这上面贴补一些回来。
李信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他原先只觉得那些高高在上的庙堂中人心思险恶，但是现在看来，这些泥尘里的人，也没有几个心思良善之辈。
强忍住心中的怒火，怒喝道。
“侯敬德在哪里！”

第二百五十一章 恫吓
欺人太甚了！
朝廷尚且没有定罪，只是把他们安置在羽林卫大营里，这些左营的人就敢私设牢狱！
便是大理寺大牢里，也不会给人吃米糠。
栅栏里的兄弟们还在有气无力的叫嚷，李信已经怒不可遏，低喝道：“咱们还是一个衙门，只是分属左右，他们也没有被论罪，你们就拿米糠给他们吃！”
“我若不来，再吃一两个月，他们就要被你们给害死了！”
站在李信的立场上，左营这些人都是罪大恶极，但是羽林卫不比别的官署衙门，羽林卫就只有禄米这一个收入，现下左营的人无缘无故失了一年的禄米，心里自然有些恼恨右营的“罪魁祸首”。
所以他们自然而然的会在这四百个人身上撒气。
一来是发泄怒火，二来也是要从他们身上找补一些损失回来。
这件事，给任何一个左营的羽林郎看来都不会觉得很过分，但是在李信看来，已经让他出离愤怒了。
既然已经闹开了，这两个守栅栏门的羽林郎也就不再对李信客气，只是闷声闷气地说道：“郎将大人自然在东院的班房里，这事也不是我们兄弟几个决定的，您有意见就去东院寻侯郎将，拿我们出什么气？”
李信“嗬嗬”冷笑：“这件事稍候我自然会去找侯敬德给我一个说法，你们这些亲自动手的，一个也逃不脱，本将必然将你们革出羽林卫！”
哪怕是上一次李信听说周大年放人进围场的时候，也没有此时这么气愤，毕竟上一次是骤然听闻，再加上事态紧急，慌乱之下倒没有多少愤怒，这一次羽林卫左营的这些人，是实实在在的把他气到了。
他们拿喂猪的吃食，喂给自己的那些兄弟吃啊！
李信毕竟是羽林卫的郎将之一，这些人只是最小的羽林郎，听他这么一说，他们都有些慌张，低头拱手道：“李郎将，这可不干我们的事啊，这一次我们左营受了右营的拖累，无缘无故被罚了一年的禄米，大家心里有些怨气也是理所应当……”
他一句话还没有说完，李信就指着栅栏里的弟兄们说道：“那北山围场的事，就关他们的事了？”
“一群不知所谓的东西，给我把这栅栏拆了！”
这两个羽林郎眼珠子转了转，正要动手拆除栅栏，李信突然反应过来，劈手抓住这两人的衣袖，冷声道：“不用你们拆了，立刻滚出我右营的营房！”
这个栅栏，就是羽林卫左营虐待右营的证据，要好好的保存在这里，免得左营这帮人矢口否认。
这两人有些怯懦的看了李信一眼，犹豫了一下，最终结伴走远了。
李信狠狠一脚，踢开栅栏上简陋的门，走了进去。
栅栏里这些人，都是他从京城带到北地，一起在小陈集厮杀过得手足兄弟，眼下这些人全部都瘦了一圈，有几个站都站不稳了，李信强忍住怒火，闷声道：“兄弟们，是我对你们不住。”
“我以为你们在这里，左营右营都是一家人，不会出什么事情，谁想到那些畜牲！”
“兄弟们放心，李信必然给你们讨一个说法！”
沐英也在这群当中，此时这位来自南疆的汉子也瘦了不少，他上前拉着李信的手，苦笑道：“李兄弟，说法不说法的，我也不需要，我现在就想吃一顿肉。”
这一个月里，不是米糠就是窝头，可把这个将门世家出身的汉子给憋坏了。
要知道，将门子弟为了养力气，熬身子，从小到大基本上是肉食不断的，沐英虽然家道中落了一些，但是基本也是顿顿有肉，这一个月里，可苦坏了他。
相比起来，其他的羽林郎都是羽林孤儿出身，家境多半不好，反倒好受一些。
老校尉王钟也一脸菜色，老人家闷哼了一声，开口道：“肉不肉的不甚要紧，须得给老夫弄些好酒来，老夫一个月没有饮酒了！”
王钟平日里，基本无酒不欢，一个月不崩饮酒，也把他给憋坏了。
李信一一应下，咬牙道：“诸位兄弟稍待，我去寻侯敬德去，今日他不给一个说法，我便去陛下面前告他！”
沐英顿时叫苦连天：“我等今日还不得出去么？”
李信苦笑一声：“今日怕是不行，要等明天诸位才能出去，不过酒肉倒是没有问题，稍候我亲自去采买酒菜，送进来就是。”
朝廷正式的圣旨要明天才能发下来，这个时候他们自然是出不去的。
李信详细问了问这一个月的情况之后，怒气冲冲的冲到了东院去了，东院左右两个郎将的班房是面对面的，也就是说侯敬德的班房就在李信班房的对面，李信恶狠狠一脚，踢开了侯敬德班房的房门。
这位左郎将，是李信的老上司，平日李信对他都很是客气，仍旧以下属的礼仪待他，但是现在左右两营可以说是正面冲突了，李信满腔怒火无处发泄，也不必跟侯敬德再讲什么客气。
侯敬德的老父，只是一个不世袭的侯爵，家里连最低级的将门也算不上，这种人家，以现在的李信，尽可以得罪得起。
此时，侯敬德正在班房里偷偷喝酒，房门突然被踹开，这个大个子先是一慌，怕别人发现他在军中喝酒，然后突然想起来羽林卫里除了不管事的叶璘之外，没有人比他更大，顿时就是勃然大怒：“哪个王八蛋这么大胆子！”
李信从房门口迈步走了进来，面色阴沉。
“便是我这个王八蛋。”
侯敬德先是一愣，然后起身挤出一个笑脸：“原来是李兄弟，怎么你身子大好了？”
李信不理会他的客气，只是面带冷笑：“侯敬德，你纵容属下虐待同袍，克扣下属伙食，在羽林卫里私设牢狱，种种罪行我已经悉数掌握了证据，明日我就连同中郎将，去陛下面前告你一状，便是不让你充军，也要扒了你这身黑皮！”
侯敬德先是愕然，然后挠了挠头：“李兄弟，我可没有得罪你，你这话是从何说起啊？”
侯敬德虽然是羽林卫的郎将，但是他整日里躲在班房里喝酒，即便巡营也是巡左营，不会去巡右营，右营发生了什么，他还真不太清楚。
而且这种事情，即便他知道了，也不会过问。
毕竟之前谁也不知道李信这帮人，会是个什么下场。
李信心中松了一口气。
现在羽林卫右营势弱，其实不好跟侯敬德正面冲突，既然这件事侯敬德不知情，那就好得很了，可以好好惩治一下下面的那些小鬼。
李信面色阴沉，把右营营房的栅栏说了一遍，然后冷笑不止。
“侯敬德，你犯下种种大罪，等着充军罢！”

第二百五十二章 立威
这个时候，当然是要先吓住侯敬德的。
侯敬德被李信这么一说，心里倒真有些害怕了。
他怕的倒不是李信说的话，而是因为李信这个人。
北山围场是多大的事情？按道理来说，李信这个右营郎将首当其冲，是怎么也该死了的。
在侯敬德看来，李信就算不死，最起码也不应该在羽林卫里听用了，所以他对于手底下人的所作所为，多少有些放纵。
但是李信现在安然无恙的回来了，看情形，他依然还是羽林卫的右郎将！
这是何等的圣眷？
侯敬德虽然看起来粗鲁，但是却是一个通透的人，他当即挤出一个笑脸“李兄弟，为兄就算不是你的老上司，也算跟你有些交情，有什么话说开了就是，何苦说这种话吓唬为兄？”
他苦笑道：“上次北山围场的事情之后，愚兄的胆子可是又小了不少，不禁吓了……”
李信冷笑不止：“侯敬德，你还要瞒我，我也在羽林卫左营任事过一段时间，左营上下都是你的人，他们做了什么事，你会全不知情？”
侯敬德讷讷道：“到底是何事……”
李信低喝道：“我手底下那个都尉营，本来该关在大牢里等候上命，是我求魏王殿下说情，才托付在羽林卫大营，就是看在大家同属羽林卫的份上，盼着左营的兄弟能照抚一些，不要让他们在这里受苦，可是呢？”
“可是你们左营，把他们当猪豚一般，与他们吃米糠！”
李信怒发冲冠：“便是在刑部大牢，大理寺大牢，他们也不会是这个下场，你们左营的人，居然做出这种事情，全然不念袍泽之情了？！”
“便是不念袍泽之情，大家毕竟在一个衙门里做事！”
李信上前拉着这位左郎将的衣袖，怒喝道：“侯敬德，你现在与我去宫里面见陛下，我要在陛下面前讨一个说法！”
侯敬德瞪大了眼睛。
“李兄弟，你可冤死我了，你手底下那个都尉营，虽然分到右营去了，但是可都是你从我左营带出去的，你这只都尉营组建的时候，还是侯某点头让你在军中任意遴选！”
“他们被送进羽林卫大营的时候，侯某还关照了几句，让手下人不要亏待了他们，哪里会有你说的这样？”
侯敬德面色涨红：“侯某人在羽林卫里做事十多年了，虽然有过混账的行径，但是李兄弟你去打听打听，侯某什么时候从兄弟们的饭碗里抠食吃了？”
侯敬德如此说，这是要与那些作恶的人撇清关系了。
那些人做事，侯敬德自然是知道一些了，但是他只知道那些人克扣了一些右营的伙食，没有想到会做到如此过分。
现在李信找上门来，侯敬德不愿意得罪李信，自然是要跟那些人撇清关系的。
李信怒气不减。
他拉着侯敬德的衣襟，低喝道：“你与我去右营营房看一看，便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了！”
说话间，他拉着侯敬德的衣袖就要朝外走。
这个时候，一身便服的叶璘，负手走了进来。
“莫吵了，你们两个都是从五品的将官，像个妇人一样争吵，像什么话？”
叶璘虽然不管事，但是的的确确是他们两个人的上官，李信个侯敬德都规规矩矩的对叶璘抱拳道：“见过中郎将。”
叶璘咳嗽了一声，抬头看向侯敬德，闷声道：“方才我去右营的营房看过了，侯郎将你手底下人做事的确太不像话，右营的将士都还没有论罪，哪里能这样苛待他们？”
叶璘本来双手负后，说完这句话之后，从身后取出一个粗瓷大碗，瓷碗里是小半碗米糠，这是那些右营的将官无论如何也吃不下去的东西。
这一个月，他们着实吃了不少苦。
叶璘淡然道：“方才我去右营营房看过了，兄弟们各个面黄肌瘦，侯郎将你看一看，这就是他们的饭食，你手底下那些人，为了一些蝇头小利，便如此苛待自己人。”
叶璘闷声道：“这饭，给侯郎将吃，你吃得下么？”
侯敬德满脸通红，他深深低下头。
“中郎将放心，卑职定然会严惩这些作恶的泼才！”
叶璘缓缓摇头：“羽林卫的事，我是懒得管的，至于怎么处理，你们两个郎将好好商议商议就是，现在朝廷非是寻常时候，尽量在羽林卫里解决，不要闹到陛下那里去。”
说完这句话，叶璘看了一眼李信。
“那些右营的将士虽然受苦了，但是万幸没有死人，李郎将也得饶人处且饶人，莫要把事情闹得太大了。”
这是要劝李信息事宁人。
李信心中怒火未平，哪里能忍得住这口气，当即低声道：“现在是没有死人，再吃个几天，说不定就要死了！”
叶璘无奈的摇了摇头：“罢了，你们自己商量就是，本将懒得管，回府去了。”
说着，这个叶家的小儿子负手离开了羽林卫。
叶璘走了之后，李信面色不善。
“侯郎将，你看到了？”
侯敬德面带羞愧，低头道：“不瞒李兄弟，这件事我是有些耳闻的，但是实在是没想到他们能做成这个样子，连为兄也很是气愤，事已至此，为兄自然不会包庇他们，李兄弟说该如何处置他们？”
李信冷笑道：“这帮人克扣我兄弟的饭食，无非是为了挤一点油水出来，暗我的意思，所有拿了这笔钱粮的人，统统革除羽林卫，永不叙用！”
侯敬德脸色微微一变，苦笑道：“李兄弟，那些泼才干了这等事，自然是要层层上贿分担责任，怕是从队正再到校尉都尉，都拿了一些，你这样一耙子打下去，太不合适了。”
他这里隐瞒了一些，那就是他自己也拿了。
记得当时是一个都尉，提着一坛好酒上门，隐约提及了这件事，当时侯敬德也没在意，就随意点头应下了。
李信呵呵冷笑：“此事万难干休，若侯郎将不准，大家只好去陛下面前计较了！”
从前，李信虽然在羽林卫里做到了高位，但是他是靠上幸拔擢，并不是一步一步爬上去的，因此在羽林卫里威严不重，除了那一只嫡系之外，基本没有人会给他面子。
今天，就是李信在羽林卫里立威的时候。
而且还是踩着侯敬德的脸面立威。
侯敬德心中叫苦。
这厮动不动就抬出陛下，就是吃准了陛下会护着他，让我不敢去陛下面前分辨。
权衡许久之后，侯敬德最终下定决心，闷声闷气的开口说道。
“李兄弟，出了这件事，为兄也有些愤懑，便按照李兄弟的说法，彻底把这件事纠察分明，严惩不怠！”

第二百五十三章 绝对核心
侯敬德是这次事件的最关键人物，只要他低头了，事情就好办的多了。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这位侯郎将长揖倒地，沉声道：“侯大哥，此事非小弟要寻你麻烦，实是右营营房的栅栏，太过惹人气愤，栅栏里的米糠，更是让人恼火，我那些兄弟都无有言路，也没有说理的地方，我若不给他们出头，便没有人给他们出头了。”
“左右两营，本是一家，那些人所作所为，实在是让小弟寒心。”
发脾气也要掌握一个度，现在右营就只有一个都尉营，本就势弱，不好得罪侯敬德，况且侯敬德是李信的老上司，对李信有提携之恩，真要把他彻底得罪死了，两个人闹开，传出去李信的名声也不会太好听。
更关键的是，在不久的将来，李信很可能要求到他头上。
侯敬德本来有些担心李信这个少年人会一问到底，现在看到李信放低了姿态，心里也颇为开心，当即拍了拍胸脯，大声道：“李兄弟你放心，米糠这件事侯某也看不下去，必然要将这些坏我两营交情的泼才统统揪出来问罪！”
说到这里，侯敬德笑了笑：“只是李兄弟，这件事追究是可以追究，但是不要在往上追溯了，真闹开了，中郎将那里也不好交代。”
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人，格局定然不会太大，撑死了也就是一个校尉干的，侯敬德这句话的意思是，这件事就止于校尉，不要再扩大影响了。
李信点了点头，闷声道：“侯大哥，我那些兄弟们苦了一个多月了，我现在要去酒楼给他们采买些酒菜回来，让他们见一点荤腥，我们就在右营的营房里用饭，纠察的事情就交给侯大哥了。”
左营的事情，自然要左营的人去处理，这件事李信是不能亲自去左营问罪拿人的，否则就是再打羽林卫左营所有人的脸，会成为左营一千多个羽林军共同的敌人，人都未必能够拿的出来。
这也是李信没有当场捉住那两个左营的羽林军，反而来见侯敬德的原因。
侯敬德也有些羞愧，低头道：“李兄弟放心，这件事侯某下午就会给你一个交代。”
李信点了点头，快步走出侯敬德的班房，刚走出去，就看到一个黑脸的汉子等在了门口，这个黑脸汉子见了李信之后，有些不大好意思的低下了头，对着李信抱了抱拳。
“李郎将。”
李信上前两步，对着这个黑脸汉子回礼，笑道：“章大哥怎么在这里？”
这个黑脸汉子正是接引李信入羽林卫的章骓，本来是侯敬德手下的校尉，后来升了都尉，可以说是李信在京城的贵人之一。
此时章骓满脸通红，低头道：“李郎将的事情，卑职方才才听说，卑职初升都尉，这段时间一直在打理自己的都尉营，没有能顾及到李郎将的旧部，此时骤闻这件事，真是羞愧不已。”
其实章骓是侯敬德喊过来救场的。
刚才李信踹门进去，侯敬德知道自己理亏，就偷偷派人喊了章骓过来，想用章骓的旧恩抚住李信。
李信面色沉了下来：“章大哥，你若还是一口一个卑职的，小弟以后可不与你说话了。”
当初在大通坊，是章骓及时赶到救了李信的性命，也是这个汉子古道热肠引着李信进了羽林卫，他可以算是李信实打实的恩人，这份情义，李信还是记得的。
听李信这么一说，章骓更加羞愧：“李兄弟这么说，章某就越发无地自容了，左营的人做出这种丢人的事情，实在是……”
他叹了口气，没有说下去。
在此之前，他只是羽林卫的一个校尉，即便升了都尉，也是侯敬德手下四个都尉里影响力最小的，在左营里话语权不是很重。
李信摇了摇头，开口道：“章大哥，这件事小弟已经与侯郎将商议出了处理的意见，章大哥就不要过问了，只要不是章大哥手下做的这件事，这事就与章大哥无关。”
“当然不是！”
章骓脸色涨红：“我与李兄弟交情一场，怎么会干这种丢脸的事情！”
“不是便好。”
李信笑呵呵地说道：“正巧有件事需要几个人手，还请章大哥帮个忙。”
“李兄弟尽管说。”
李信摇头道：“我那些兄弟们，这一个月吃了不少苦，现在一个个面黄肌瘦，又出不得羽林卫大营，我现在要去附近的酒楼饭店买些吃食回来，但是四百多个人的吃食我一个人也拿不下，外人也不能进羽林卫，还请章大哥派几个人，跟我一起去提吃食回来。”
左营的事，侯敬德已经去处理了。而朝廷的圣旨明天才能下来，现在李信自然要买些“外卖”回来，给兄弟们解解馋。
章骓拍了拍胸脯：“你手底下那些人，有许多我也是认得的，我亲自跟你去，再带十几个羽林郎一起，帮你提东西就是。”
按照羽林卫的规矩，校尉在没有上命的情况下，可以带十个羽林郎出羽林卫大营，都尉则是二十个，郎将是五十个，章骓是左营的都尉，带十几个人出营自然没有问题。
李信大喜，两个人结伴在羽林卫大营附近的几个酒楼里，一共定下了大概五十桌酒席，一律打包送进羽林卫大营。
这些酒席大概是两贯钱一桌的水平，就是在京城里，也算得上是豪华了，而且李信特意交代了多些肉食，因此基本上全部都是荤菜，可以好好给那些馋了一个月的人解一解荤腥。
五十桌酒菜，被那些店家的人手送到羽林卫大营门口，再由章骓手底下的人送到右营的营房，四百多个人吃了一个月窝头米糠，这会儿见到油腥，都是两眼放光，一个个坐在地上抱着猪蹄鸡鸭，啃的不亦乐乎。
“可算见到荤腥了！”
这些人啃的满嘴流油，还在嗷嗷直叫：“前几天陈大有他们都开始抓老鼠吃了！”
李信被这句话说的又好气又好笑，站起来高声道：“兄弟们，明日里圣旨就下来了，到时候你们就都能出去，我带兄弟们去京城里最好的酒肆喝酒去！”
听了这句话之后，这些人才都振奋了精神，叫嚷的更加大声。
“李郎将可要说话算话！”
“明日里出去，非吃穷李郎将不可！”
他们的罪过毕竟不小，谁也不知道自己会是个什么下场，有些人还把这顿饭当成了断头饭不肯下口，现在听到李信这么一说，一个个都放下了心，抱起桌子上的鸡鸭猛啃。
李信拉着章骓，也坐了进去，跟王钟沐英等人坐在一起，从怀里取出一壶酒，递在老校尉王钟手里。
“王师父，你吩咐的酒。”
王钟豪迈一笑，伸手接过这壶酒，仰头一口气喝了一小半。
“只可惜太少了些！”
李信面带微笑：“明天带王师父去喝个痛快。”
这次在羽林卫右营的“团建”，进行的极为顺利，毕竟大家都是一起打过仗，吃过米糠的人了，也算经历过生死。
尤其是经过这次事件之后，李信确立了自己在羽林卫右营的绝对核心位置。
到了下午的时候，栅栏里吐了一地的碎骨头，一些人吃得肚子滚滚，躺在地上歇息。
侯敬德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一把扯掉了栅栏，对栅栏里面的李信笑了笑。
“李郎将，人我都抓起来了，你快出来看一看！”

第二百五十四章 酣畅淋漓
朝堂之上攀爬，最好走的每一步都要有意义，这样才能走的快捷稳健，就拿李信这次对羽林卫左营发难一样。
其中一层原因自然是因为李信要给自己的羽林卫兄弟出气，但是另一层原因是因为羽林卫右营经过北山围场的事情之后，在羽林卫里的地位岌岌可危，李信要借着这个机会，让右营重新在羽林卫里站稳脚跟。
听到侯敬德这句话之后，李信就要站起来朝外面走去，身后的老校尉也站了起来，王钟拍了拍李信的肩膀，低声道：“得饶人处且饶人，莫要与他们结怨。”
现在羽林卫右营只剩下一个都尉营，而左营却是满编的，如果这个时候和左营结怨，那么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右营的人都会吃亏。
哪怕右营征满人，在未来的两三年时间里也都是新兵，跟左营起冲突肯定是要吃亏的。
李信点了点头，微笑道：“王师父放心，我知道分寸的。”
说到这里，李信回头看了一眼一片狼藉的营房，开口道：“王师父等会带着他们把这里收拾一下，毕竟以后兄弟们还是要住在这里的。”
老校尉叹了口气：“这些朝堂上的事情，你远比我厉害，你不要意气用事就好。”
说着，他转身带着人收拾营房去了。
李信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迈步走出了营房，与侯敬德一起并肩朝校场上走去。
他们两个如今官职一样，但是侯敬德是个大个子，比李信高出大半个头不止，李信走在他身边，显得有些瘦弱。
校场上，一百多个人被绳子绑缚住，跪在校场中心。
侯敬德声音粗重：“李兄弟，右营营房的事，我都调查清楚了，这些人罔顾同袍情义，虐待右营的袍泽，我已经上报中郎将和长史，把他们开革出羽林卫。”
李信眯着眼睛扫了一眼这一百多个人，第一眼就看到上午在营房栅栏门口看守的那两个人，于是他点了点头：“侯大哥做事公允，我认了。”
参与了这次事情的人，未必都在这一百多个人里。
这一百多个人，也未必都是参与了这件事的，这些题中之义，侯敬德不说李信也能明白，不过侯敬德，或者说左营已经做出了自己的妥协，如果这个时候拆穿他们，那就真的要和左营彻底翻脸了。
其实这个时候，还可以做的更狠一些，不过那样做，就会让这些人狗急跳墙了。
李信上前两步，声音清朗。
“今日把尔等开革出羽林卫，可有不服的？”
跪在最前面的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昂首道：“卑职不服！”
李信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你说。”
这人昂首道：“我等固然苛待了那些人，但是他们都是待罪之身，被人托付在这里，本就不该与我等一样吃食，禁止他们出入也是上面的意思，我等不过就是让他们吃的差了些，又有什么错了？”
这人顿了顿之后，看到李信阴沉的脸色，又有些害怕，低头道：“即便我等有错，挨几鞭子我们也认了，哪里有就开革出羽林卫的道理？”
“你们……”
他这里想说，你们右营的人犯了这么大的错处，都没有被开革出去。
李信冷冷的看着他。
“你说完了？”
“卑职说完了。”
这人大声道：“卑职等知错，也认罚，但是罚的太重，卑职等不服！”
这一百多个人闻言，都是齐声呼喝。
“就是，我们不服！”
“你们放刺客进陛下的围场，都没有被开革出去，凭什么就来这样对待我们！”
侯敬德在一旁，脸色阴沉，大喝一声。
“都给老子闭嘴！”
娘的，自己好不容易才跟李信谈下来，万一这个少年人发了性子，只怕事情会闹得更大。
李信摇了摇头，示意侯敬德不要说话，他站在这一百多个人面前，面对这些人的呼喝叫嚷之声，毫无惧色。
“你们说克扣他们饭食没有错，那好，克扣他们四百个人，一整个月的饭食，按照羽林卫的饭食标准，应该剩了不少钱，我只问你们一句，这些钱你们是上交给朝廷了，还是自己吞了？”
李信冷声喝道：“若是没有拿一个铜钱的，现在就可以站出来，本将在这里用人头保你们平安无事！”
一百多个人里，一个人出声的都没有。
废话，这种事情如果拿不到钱，他们何苦去做这个恶人？
李信怒喝道：“他们是在待罪，但是朝廷还没有给他们定罪！”
“你们就因为着这些蝇头小利，如此苛待他们，我知道，左营的兄弟们因为北山围场的事情受了牵连，对我们右营颇有微词，觉得是右营拖累了你们！”
李郎将面色激愤：“但是羽林卫右营死了一千两百个人，其中多半是无辜受死，围场的事情也与他们毫无干系！”
“至于剩下这四百个人，当初围场出事的那一段，是周大年看守，与他们四百个人更无半点干系，你们被罚了钱，受了委屈，他们无缘无故被关了一个月，每日胆战心惊，有没有受委屈？”
“左营的兄弟们大多都知道，我也是出身羽林卫左营，在左营待了大半年时间，后来接了右郎将李季的位置，才到了羽林卫右营做事，我麾下的这四百个人，也全部都是出身左营。”
“李信向来视左营兄弟们如自己的手足兄弟，其中章骓章大哥等人，更是提携过李信的恩人。”
说到这里，李信更加愤怒：“我手下的这些兄弟们受了周大年牵连，本来是应该关在刑部或者是大理寺，是我李信托了人，担了干系，才勉强把他们安置在羽林卫大营里，我是相信大家都是分属羽林卫，无论如何左营的兄弟们也会帮忙照抚照抚我这些无辜的兄弟！”
李信怒声道：“他们之所以能活着，是因为我在围场里舍身护驾，险些身死，我在京中养伤了一个月，勉强好了一些，今日才请了圣旨，来羽林卫大营看望自己的兄弟们。”
“李信是南方人，进了京城之后，蒙章骓都尉不弃，把我带入羽林卫，进了羽林卫之后一直把羽林卫，把左营当成自己的家，可是呢？”
李信冷声说道：“可是你们喂我的兄弟们吃米糠，吃猪食！”
“若不是我们同出左营，现在我一刀杀了你们的心思都有！”
侯敬德被李信这么一说，也面带羞愧，上前拍了拍胸脯起伏不定的李信，低声道：“李兄弟莫要与这些泼才理论，直接将他们赶出去就是了，量他们也不敢闹事的。”
李信抬头，看向这一百多个人。
“今日我把你们开革出去，永不再录羽林卫牒文，你们可服气？”
这一百多个人，没有人再说话了。
李信冷笑一声：“本来，我可以让所有的衙门都不再录你们，看在侯郎将劝阻份上，便宜你们了！”
羽林卫出去的兵，其他的衙门，比如说京兆府还有城门兵马司衙门，都是抢着要的。
这一百多个人都低下了头，不敢再说话。
那个最开始说话的中年人，也面带羞愧。
“李郎将，是我等对不住右营的兄弟们。”

第二百五十五章 快活能几时？
如果只是生硬的把这些人赶出去，这帮人心生怨怼，可能会惹出麻烦不说，哪怕他们不敢惹麻烦，羽林卫左营的人也多少会对李信心生不满。
现在把道理说明白了，羽林卫左营的人反倒会对李信心生愧疚。
毕竟这件事，的确是他们做的不像话了。
通告长史把这些人开革出羽林卫牒文之后，天色就已经不早了，李信拱手向侯敬德告辞：“侯大哥，今日之事难为你了。”
侯敬德大摇其头：“本就是那些泼才做事太恶，侯某人虽然护犊子，但是却不护畜牲，李郎将能够不追究他们，已经是宽宥了。”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微微低头：“明日小弟就要重新征募羽林卫右营，以后一段日子里，右营全部都是新兵，还要左营的兄弟多照顾照顾才是。”
侯敬德爽朗一笑：“什么左营右营的，大家都是羽林卫，自然要照顾的。”
李信点了点头，与右营的兄弟们知会了一声，转身离开羽林卫。
第二天一大早，就有宫里的几个太监来到公主府宣旨，赦了羽林卫右营那四百个人的罪过，并且让李信牵头重组羽林卫右营，圣旨里特意嘱咐了一句，要严选良家子弟。
跟随宣旨太监来的，还有两个中年的宦官，看起来三十多岁的模样，都是面白无须，一个人高些一个人稍稍胖了一点，这两人见了李信之后，都是笑着拱了拱手：“内卫监少监马玉，顾良见过李郎将。”
“我等奉陛下之命，前来辅助李郎将征募羽林卫。”
内卫监一共有一个太监，两个少监，太监的地位大抵与羽林卫的中郎将叶璘类似，而少监自然就等于李信这种羽林卫的左右郎将。
说是辅助，其实就是分去李信的一部分权力，不能让李信一个人说了算。
毕竟这羽林卫是天子亲率，哪怕承德天子现在身体不好，没有多少心力顾及朝局，但是羽林卫这种要害衙门，是万万马虎不得的。
李信抱拳还礼，然后看了一眼那个叫做顾良的少监。
这个顾良，他是认得的。
当初李信任羽林卫的队副，在永安门轮值的时候与内卫起了冲突，最后打了一架，内卫那边就是这个叫做顾良的少监出面处理，两个人还算是旧相识了。
李信收起圣旨之后，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顾良：“顾少监，许久不见了。”
上一次两卫在永安门打架，还是年关的时候，如今已经是九月份，大半年时间过去了。
顾良有些疑惑的看了李信一眼，然后笑道：“李郎将认得咱家？”
当初在永安门的时候，李信只是一个队副，是侯敬德出面才能与顾良对话，那时的顾少监，自然不会把李信这个小虾米看在眼里。
李信摇了摇头：“顾少监贵人多忘事，记不得就算了。”
他对着这两个宦官拱了拱手：“两位少监，征兵的事且放几天，今日李某要去羽林卫大营先把我的那些兄弟放出来，然后在城南的酒肆里摆酒给他们接风，二位少监不妨同去？”
两个宦官对视了一眼，那个马姓的少监摇头道：“李郎将，吃酒的事情不着急，陛下在旨意里写明了要一个月里征募完成，这一个月里不止需要征人，还要遴选，怕是时间有些吃紧。”
李信笑道：“这个好办，今天就让人在京畿诸县还有京城里张贴榜文，就说羽林卫募新，让他们先报名，三天后我们开始遴选就是。”
两个太监闻言，都是连连点头。
“就按着李郎将的意思办，我等在宫里还都有事情，就不参与羽林卫的集会了，三日之后我们再出宫寻李郎将就是。”
他们两个，是内卫监的少监，每个人手底下都是掌着内卫的，自然不可能没有事情忙。
更关键的是，他们两个看不起城南的酒肆。
皇城坐北朝南，京城最繁华的地方自然在城北，比如说永乐坊，明德坊之类的地方，那里才有真正贵重的酒楼饭肆，像城南这种偏僻的地方，两位少监自然是不乐意吃的。
李信也懒得留他们，毕竟两卫的关系一直都不是太好，羽林卫内部至今还把内卫叫做红皮阉狗。
当然，羽林卫在内卫嘴巴里，也不会太好听。
两个少监走了之后，李信捧着他们送过来的圣旨，朝着羽林卫大营走去。
走到公主府门口的时候，李信回头看了一眼这座高大的公主府。
他现在身子复原的差不多了，就有点想搬出去住的念头了。
毕竟住在别人家里，进出不太方便不说，而且无名无份的，要让别人说闲话的。
先前养伤倒还有个说法，如今伤养好了，也就没有理由住在这里了。
想到这里，李信摇了摇头，朝着羽林卫大营去了。
进了羽林卫大营，李信捧着圣旨放出了右营的四百个兄弟，李信一边领着他们在城南的酒肆里大快朵颐，一边派人在京畿诸县还有京城里张贴羽林卫的榜文。
事情凑吩咐下去之后，李信拉过一个羽林军，沉声道：“你去城郊的陈家村，寻一个叫做陈十六的人。”
这个羽林郎挠了挠头，恭声道：“李郎将，寻到这个人以后呢？”
“你跟他说，羽林卫开始招人了，他若是想承继他阿兄的位置，就来京城寻我，我引他进羽林卫。”
陈十六，就是陈初一的弟弟，前段时间李信等人从北地回来的时候，还去陈家村向他们母子报丧，现在羽林卫风波过去了，也该让那个少年人进羽林卫了。
这个羽林少年恭谨点头：“是，卑职这就去。”
他说完这句话，看了你一眼周遭仍旧在大吃特吃的同袍们，眼里闪过一丝不舍。
李信踢了他屁股一脚，笑骂道：“没出息的馋鬼，你自去，等你回来补你五百钱，让你自己吃个痛快！”
少年人嘿嘿一笑，大声道：“李郎将可不许抵赖。”
说完他风一般的跑远了。
李信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坐回了座位上，看了看四周仍旧在喝酒吃肉的羽林卫兄弟，微微叹了口气。
王钟和沐英跟他坐在一起，见到他这个模样，老校尉开口问道：“大伙正是开心的时候，你叹什么气？”
李信转头看向城北方向，目光幽幽。
“大块吃肉大口喝酒自然是乐事，只是咱们的好日子，不知道能持续多久。”
他们这些底层的人，能不能继续过好日子，不是李信能够决定的。
还是要看长乐宫里，永乐坊里那些人争斗的结果。
李信仰头喝了口酒，缓缓闭上眼睛。
如今的羽林卫，已经没有多大问题了。
但是朝局却是一片混浊啊。

第二百五十六章 种帅进京
收拢羽林卫，重新补满羽林卫的编制，对于李信，侯敬德等人来说，都算得上是大事，但是这件事放在整个朝堂上来说，却是掀不起半点波澜的。
天子已经整整一个月没有露面了。
这一个月里，除了几个皇子，阁部重臣，还有李信以外，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进去长乐宫，见到天子圣颜。
现在，京城的坊间已经开始流传一些不好的谣言了。
处在波澜最中心的平南侯李慎，就任兵部尚书之后，因为额头不小心碰伤，遂向尚书台告假，也有一段时间没有露面了。
整个京城，表面上看起来像是一潭死水，沉闷压抑，但是背地里早已经波涛汹涌。
承德十八年的九月中，就在李信等人在京畿诸县征募羽林卫的时候，一辆马车出现在京城北边的官道上，缓缓的驶向京城。
马车里坐着一个须发花白的壮硕老人。
现在已经是深秋的季节，京城已经很冷了，但是这个老人只穿着内外两件衣裳，身子很是硬朗。
马车驾车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眼见京城遥遥在望，这个年轻人回头掀开车帘，对着老人恭声道：“阿爷，京城到了。”
老人本来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淡淡地说道：“到了就到了，直接进城就是，问我做什么？”
年轻人低下头。
“阿爷，我们是回家，还是进宫？”
老人呵呵一笑：“你只管进城就是，若没人拦着我们，我们便回家，不过看现在的样子，咱们多半是到不了家的。”
马车缓缓驶进城门。
城门后面，早有一个同样是头发灰白的老宦官等着，见到马车之后，这个老宦官对着马车弯身行礼：“种帅一路辛苦了。”
马车里的老人，正是种家当代的家主，种家军的大将军种玄通。
驾车的少年是他的孙儿种衡。
他们是被天子六百里加急唤回京城的。
听到声音之后，种玄通连忙让孙儿搀扶着他走下马车，这位种家军的大将军，对着老宦官恭恭敬敬的弯身道：“末将一介草莽，岂敢劳动陈公公在这里等候……”
种玄通转头对孙儿沉声道：“给陈公公磕头。”
种衡立刻就要下跪。
陈矩连忙把这个年轻人扶了起来，摇头道：“种帅这是做什么，我一个残缺之人，哪能当得起种少爷的大礼？”
种玄通呵呵一笑：“少年人给长辈行礼，应当的。”
“陈公公，陛下这么着急把老夫从北边唤回来，是有何旨意？”
陈矩苦笑道：“种帅太高看我了，陛下的想法，岂是我这种奴婢能够知会的，不过陛下命我在这里等候种帅，说种帅进京之后就直接去宫里去，种帅见了陛下，自然就知道。”
种玄通点了点头，开口道：“既然陛下有吩咐，老夫这就与陈公公进宫面圣，只是一路风尘仆仆，未免冲撞的圣驾。”
“不妨事不妨事。”
陈矩笑道：“种帅与我进宫去就是。”
种玄通转头，对着孙儿吩咐道：“你去家里给奶奶婶婶们报个平安，老夫进宫面圣去。”
种家的青壮，大多都是在云州城的，所以京城的种府里都是些妇人，也就是种衡的奶奶婶婶们。
种衡恭谨点头。
种玄通上了陈矩一早准备好的马车，朝着宫里去了。
到了快中午的时候，马车进了京城，有陈矩在马车上，永安门直接放行，马车一路畅通无阻的走到了内宫长乐宫门口，陈矩掀开车帘，把种玄通迎了下来。
此时种玄通已经在马车上换了一身衣裳，虽然不是朝服，但是也是可以面圣的常服了，老种帅认真的整理了一番衣衫，垂手走进了长乐宫。
其实这位种帅，常年驻守在云州城，进京的次数并不多，整个承德朝算起来，他见承德天子的次数也不会超过十次，不过这位种家的家主，却是诸多臣子中最恭谨的一个。
在陈矩的引领下，种玄通在暖殿里，见到了裹着大裘的承德天子。
不知道为什么，上一次遇刺之后，承德天子越发畏冷了，几乎每天都是待在这暖殿里取暖。
种玄通毕恭毕敬的跪在地上，手心朝上，叩首道：“臣种玄通，叩见陛下。”
承德天子一个月没有怎么见太阳，这会儿脸色更加苍白，他抬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种玄通，挥了挥手：“陈矩，给大将军设座。”
种玄通跪在地上，毕恭毕敬：“陛下，老臣虽然年迈，但是身子还算健朗，不敢在陛下面前坐。”
天子咳嗽了一声：“叫你坐你便坐。”
种玄通低头道：“老臣遵旨。”
他小心翼翼的坐在陈矩搬过来的木墩上，只坐了小半边屁股，然后规规矩矩的低着头不敢仰面视君。
不能仰面视君虽然是规矩，但是就连李信在见天子的时候，也敢悄咪咪抬头看天子一眼，但是这位种大将军，居然硬生生没有抬头看天子哪怕一眼。
承德天子在陈矩的搀扶下，坐到了龙榻上，然后淡淡的看着面前这个种家的家主。
“大将军，知道朕为何将你唤回京城么？”
种玄通摇头道：“老臣不敢揣测圣意。”
天子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朕即位以来，十几年中迎来送往见过了不知道多少臣子，这些人当中什么人都有，但是数大将军你最是谨慎。”
说到这里，天子顿了顿，然后补充道。
“也最是滑头。”
种玄通深深低头：“陛下，种家祖训就是恪守本分四个字，老臣一生都在尊奉祖训行事，不敢有半点逾矩。”
天子闭上眼睛：“你抬起头来，看一看朕。”
种玄通先是低头称是，然后缓缓抬头，面前的承德天子满脸苍白几无血色，而且没有什么精气神，一见就是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
种玄通猛然一惊，立刻低下了头。
这位老臣从木墩上几乎是爬到了地上，跪地垂泪道：“陛下，老臣前番进京，陛下还是龙精虎猛，如何现在成了这样……”
天子哑然失笑：“起来吧，一大把年纪，就莫要装了，朕遇刺的事出了一个多月了，种家的消息再怎么不灵光，也该知道了。”
种玄通低头道：“老臣是知道陛下遇刺，但是只知道陛下受了轻伤，万万不知道是这个模样……”
天子摇头笑了笑，随即笑容收敛，默然道：“大将军，朕活不了多久了。”
“太医们轮番诊治了许多次，都说只能靠药养着，能养多久谁也说不准。”
“所以朕才让陈矩把你唤回了京城。”
种玄通叩首道：“陛下但有吩咐，老臣肝脑涂地！”
天子眯了眯眼睛，呵呵一笑：“这几天，禁军就要朝着京城靠拢。”
“朕要你替朕掌握一半的禁军。”

第二百五十七章 替天子执剑
京城城内的力量，是羽林卫和内卫两卫，但是两卫加在一起也就是六千五百人左右，两卫的人最大的责任是维护皇室，他们甚至不负责京城的治安。
京城的治安是由巡检司，京兆府还有金吾卫的人负责的。
也就是说，这些人只负责京城内部，但是偌大一个王朝，只有这些人是远远不够的，真正护卫京城，拱卫天子的，是京畿附近的禁军！
羽林卫和内卫，都是归属禁军的范畴，但是只是禁军里很小的一个部分，整个禁军加在一起要超过三十万人！
这些禁军并不全部驻扎在京城附近，有些会被天子派到大晋的各个地方去，或者驻守，或者执行任务，或者与边军换防等等。
整个大晋，只有种师道的种家军，以及蓟门关的镇北军还有平南侯府的平南军三支军队，不会与禁军换防，始终牢牢掌握在三家人的手里。
三十多万禁军，有半数都是驻扎在京畿一带的。
这些禁军，才是承德天子在朝堂上的底气，也是他坐稳天下的根本。
禁军一般驻扎在京畿一带，距离京城也就是一两天的功夫就能赶到，这支军队不同于边军天高皇帝远，他们就在天子脚下，因此禁军的兵权被历代天子牢牢把握在手里。
京城里的两卫只是天子的随身甲衣，这些卫护在京畿的禁军，才是天子手中之剑，也是天子之所以是天子的原因。
种玄通跪伏在地上，叩首道：“陛下，种家历来只执掌边军，万不敢有染指禁军的念想……”
“你就是想染指，朕也不会答应。”
天子淡淡的笑了笑：“只是让你暂时领着，京城大变在即，禁军仍旧由裴三郎一个人管着，朕心里不太放心。”
天子口中的裴三郎，就是如今的禁军大将军裴进，这位裴大将军早年是工部匠籍出身，后来受了天子赏识，被破格拔擢进了军中，再由天子引荐，拜在了陈国公叶晟门下学习兵书战阵，在北疆镇北军中磨练了近十年之后，才被天子调回京中，在承德十三年的时候成为禁军的大将军，正式替天子执剑。
裴进从一个贱籍成为如今的大将军，几乎是承德天子一手拔擢起来的，于是他理所应当的成为天子的死忠。
非天子死忠，不能替天子执剑。
现在，承德天子对自己的这个死忠也信不过了。
种玄通伏地，哽声道：“陛下龙体，竟至于此了么？”
天子面色淡然：“倒也没有那么夸张，左右还是能再活一段时间的，召你进京，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种玄通垂泪道：“老臣感念陛下信赖，愿以此残躯，替陛下执掌禁军！”
天子闷闷的点了点头：“朕已经给尚书台下条子了，过几天兵部的流程就会走完，你与裴三郎各掌一半禁军，然后向京城靠拢，有两位大将拱卫京城，朕可以高枕无忧矣。”
种玄通悲声道：“陛下莫要思虑太多，将养龙体要紧，说不定过几日，陛下的身子就大好了。”
最初遇刺的时候，承德天子心中的愤恨倾尽三江之水，也未必能洗的干净，所以才有了李淳等人先后被杀的事情，但是到如今一个多月过去了，时间让这位盛世天子冷静了下来。
“能不能大好看老天，朕不强求。”
天子眯着眼睛说道：“不过在听天命之前，咱们还是要尽人事不是？”
种玄通叩首道：“愿为陛下效死！”
“用不着你效死。”
天子淡淡地问道：“你离开北疆，云州城那边不会有什么大碍罢？”
种玄通摇头道：“回陛下，云州城三十年没有兵事了，我种家还有一千多个人在云州城里看着，万不会出事的。”
“这便好。”
天子站了起来，走到种玄通身前，把这位老将军扶了起来，拉着他的手，缓缓说道：“大将军年事也高了，本来朕不该不远千里把你唤回来。”
说到这里，天子摇头叹了口气：“只是朕身边着实无人可用了，种家与我姬家同休同戚一百多年，只好再劳动种家一次了。”
这句话是笼络人心的话。
不过种玄通显然很是受用，他花白的头深深的垂了下来。
“种家永不负大晋，老臣亦永不负陛下！”
天子拍了拍种玄通的肩膀，咳嗽了一声：“老将军一路舟车劳顿，未及休息就被朕喊进了宫，想必也累了，这就回府休息去罢。”
这位执掌朝政二十年的皇帝陛下脸上露出笑容：“等过几日，老将军养足了精神，再进宫一趟，朕与老将军好好聊一聊。”
种玄通退后几步，再次跪在地上。
“陛下保重龙体，臣不打扰陛下休息了。”
天子点了点头，挥手道：“陈矩，代朕送一送种老将军。”
大太监弯着身子，一路把种玄通送到了永安门外，这位大太监也有些感慨，走在种玄通身后低声道：“种帅，陛下他被人害成了这个样子，以至于无力顾看朝廷，种帅是国之柱石，在这个时候万望种帅理会陛下苦心。”
老将军微微低头：“陈公公放心，老夫理会得。”
“若有皇子行大逆不道之事，老夫这里第一个便过不去！”
陈矩恭敬低头：“有种帅这句话，陛下可以心安了。”
两个人作揖告别，陈矩转身回了永乐宫，走到暖殿里的时候，才看到陛下抱着一个暖手炉，坐在一张矮桌边上，对着矮桌发呆。
“陛下，您要不要休息一会……”
天子被这一句话惊的从出神中醒了过来，却并不生气，只是指了指矮桌对面，咳嗽了一声：“你坐在这里。”
陈矩犹豫了一下，规规矩矩的坐在天子的对面。
承德天子犹自凝视着矮桌，突然脸上露出一个微笑：“陈矩，你说京城里的四个皇子，朕应该立谁？”
陈矩额头上满是大汗，立刻跪伏了下来。
“陛下，这种国本之事，哪里是奴婢这等残缺之人可以议论的？”
天子笑了笑，轻声道：“你用不着害怕，朕已经立了太子了。”
“你坐起来说话。”
陈矩战战兢兢的坐回了矮桌对面。
“你猜朕立的是谁？”
陈矩颤声道：“奴婢不敢猜。”
天子难得的心情爽朗了一些，开口笑道：“你猜着了也没关系，朕虽然立了太子，但是却也给另外三个人留了机会。”
天子在矮桌上，一边比划，一边喃喃自语。
“裴进一个。”
“种玄通一个。”
天子用茶水在矮桌上写了两个人的人名，犹豫了一下，又写上了李信的名字。
“李信与侯敬德绑在一起，可以勉强算是半个。”
说到这里，天子抬头看了一眼陈矩，呵呵一笑：“你也可以算是一个。”
“京城里，大大小小错综复杂的势力也可以算是一个。”
“这些人，都是手里有兵的人。”
“如果你们三个有本事使得动这些人，就给你们废了太子又如何？”
说到这里，天子面色有些狰狞。
“为了选一个有本事治安天下的新君出来，京城里死一些人又算得什么？”

第二百五十八章 东宫之位
经过半个月的征募遴选，一共一千两百个羽林卫的名额，其中一千个都已经确定了下来。
在这个过程当中，内卫监的两个少监并没有太多难为李信，基本李信点头的人他们都没有太过阻拦。
不过在这两个少监的手下，有不少京中的世家子也进入了羽林卫右营。
本来李信征人，都是只要寒门出身的军士之后，例如陈十六这些人，这些人出身低也就更听话，能够更好的收为己用。
但是那些世家膏梁子弟就没有那么好收服了，他们本来就熟知朝廷的规矩，二来也不太可能真正臣服与李信这么个农家子。
再加上他们背后的家世，都要远远大过李信这个从五品的羽林卫右郎将，因此这些人就会不可避免的成为右营的刺头，成为李信彻底掌控右营的障碍。
羽林卫左营也有这么一批人，侯敬德对他们的做法是眼不见为净，基本不去管束他们。
李信是极度反感这些人进入自己手底下做事的，但是这两个少监对他提出的人选从无异议，李信也不好否了这两个人的面子。
他们毕竟是宫里来的，多少代表了一些天子的意思。
天子也不可能想看到自己的亲率，被某个人彻底掌控。
这是在两卫做事，必须要做出的妥协，李信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忙活了半个月，人员基本到齐之后，李信就要从羽林卫脱身了。
他提着一些酒肉，找到了老校尉王钟和那个从南疆来的黑脸沐英。
李大郎将对着这一个都尉，一个哨官满脸堆笑。
“二位，这些新人就拜托你们代为训练了。”
老校尉面带冷笑：“你身为郎将，这都是你的责任，你要临阵脱逃不成？”
来自南疆的沐英更加直接，直接给了李信一个白眼。
李信笑道：“术业有专攻嘛，本郎将是农家子，对于训兵练兵本就不在行，自然是要交给两位方家的，再说了，你们把他们练出来，这些人以后就都是你们的弟子，将来也是一股势力。”
老校尉王钟已经年过花甲，对于这些自然不想了，但是沐英倒是还年轻，他已经在大晋朝廷里做了官，南疆那边，包括沐家的人多半都是不会再认他了，也就是说他也要给自己在京城谋个出路了。
能做这个羽林卫的教官，对他的将来大有裨益。
这个黑脸的哨官低头犹豫了片刻，最终缓缓低头。
老校尉瞪了一眼李信，没好气地说道：“事情都给我们做了，你这个郎将要去做什么？”
李信哈哈一笑：“把事情一股脑扔给下属，本就是一个上司该做的事。”
说着，李信从桌子上起身，面色严肃起来，对着两个人拱了拱手：“庙堂中事，远比羽林卫大营里要复杂的多，如今李信要去为庙堂奔忙了。”
如果能亲自调教这些新人，李信自然是要留在这里的，他上辈子虽然不通武事，但是后世的一些训练方法他还是多少知道一些的，他亲手练出来的兵，自然要跟他更亲近一些。
但是没有办法，魏王府给他来信了。
他必须要去魏王府一趟，给魏王殿下参谋事情。
说白了，羽林卫对比朝堂来说来说，并不如何权重，如果庙堂上输了，羽林卫训练的再好，最后也是给旁人做嫁衣。
老校尉摇头叹了口气，起身也对李信拱了拱手：“我们都是粗人，那些事情也不是很懂，你自己当心就是。”
黑脸沐英沉声道：“你若是要死了，须得知会我一声，我好逃回南疆去。”
李信眯着眼睛笑了笑：“好说好说。”
“羽林卫右营，拜托给二位了。”
说罢，李信转身离开了羽林卫大营，走出大营之后，他翻身上了乌云马，朝着永乐坊前去。
到了永乐坊魏王府的时候，早有仆人等在门口，把李信迎了进去。
“李郎将，你可算来了，王爷都等了您好半天了。”
李信摇头道：“羽林卫那里脱不开身，朝中出了大事情？”
前几天种玄通回京的消息，李信是知道的，本来他跟种玄通还有一段交情，应该上门拜见，但是后来听说种玄通将要执掌禁军，为了避讳，李信便没有过去了。
除了这件事以外，李信就没有听说朝中还有什么大事情了。
这个仆人摇了摇头：“李郎将见到王爷便知道了。”
两个人在魏王府里快步行走，过了一会就走到了魏王府的书房，魏王殿下从书房里迎了出来，拉着李信的衣袖苦笑道：“信哥儿，总算把你等过来了。”
李信被他拉进了书房，有些不解地说道：“殿下，发生什么事了？”
两个人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之后，七皇子才叹了口气：“种玄通在今天正式执掌禁军了。”
李信笑了笑：“这个不是早先就知道的消息么，殿下怎么这样慌乱。”
魏王殿下面色凝重。
“信哥儿，种玄通执掌禁军之后，宫中也传出的父皇旨意。”
说到这里，七皇子深呼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旨意里说了，三日之后的大朝会，将定下东宫人选！”
李信心中一紧。
终于要定东宫人选了。
这一段时间以来，承德天子虽然已经在考察诸皇子，但是却没有一点具体的风声传出来，到底是谁入主东宫，谁也不敢定论。
李信皱眉思索了片刻之后，微笑道：“殿下，如今尘埃尚未落定，咱们大可不必慌乱，静等三天之后的消息就是。”
七皇子苦笑道：“这如何能不慌乱，且不说咱们的大计，就是我自己也谋算了许多年时间……”
李信摇了摇头：“殿下，如今再慌张也是无用，宫中陈公公那里，有没有口风传出来？”
七皇子低声道：“只今天一天，大公公那里就活生生的打死了不少人，这个时候，哪里还有人再多嘴多舌？”
“既然宫里不想说，那殿下就不要问。”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这个时候，谁也无法左右陛下心意，该做的我们都做了，只静听天命就是。”
魏王殿下低声道：“若不是我……”
李信眯着眼睛说道：“在我看来，这个太子之位殿下占了四成机会，三皇子那里有三成，四皇子两成，大殿下那里是最后一成。”
“这个位置，不是殿下就是三皇子。”
“只要不是四皇子继位，殿下就绝不会有性命危险，大可以放下心来。”
四个皇子里，数四皇子最是阴鸷，那位脾气暴躁的三皇子，反倒不会屠杀自己的手足兄弟。
李信坐了下来，伸手敲了敲桌子。
“殿下，我们只好等着……也只能等着……”

第二百五十九章 立储
承德天子既然把种家的种玄通都调回了京城，那么用意就很明显了，在立储这件事上，没有人可以质疑承德天子的决定。
也就是说，天子说是谁就是谁。
这一点，不仅现在的李信与七皇子没有办法改变，京城里的任何人，包括裴进种玄通在内，都没有办法置喙。
所以李信才会说只能等着。
等待总是漫长的，这三天时间里，四位皇子的反应各不一样。
大皇子仍旧死气沉沉，待在秦王府里没有出来，朝野上下都以为这位皇子已经放弃了夺嫡。
三皇子因为被大臣弹劾的原因，此时仍旧被禁足在赵王府里动弹不得，因此也没有动作。
整个京城里，就数那位四皇子最为忙碌，一天到晚在诸多阁部大臣之中来回奔波，其实这个时候，许多朝堂的大佬并不愿意见他，但是又怕得罪了这位有可能登基的皇子，有许多就只能托病不见。
七皇子这边，也不能说是毫无动作，在李信的参谋下，这位七皇子最近送了不少祝融酒到禁军去，因为这种祝融酒的消毒效果很好，而且兵部也不再是四皇子主持，因此这些烈酒很顺利的送进了禁军里。
这其中是不存在皇子勾结禁军的嫌疑的。
因为给各军送消毒用的祝融酒，本就是承德天子派给七皇子的任务，此时七皇子也只是尊奉皇命而已。
时间转眼间，来到了承德十八年的十月初一。
大晋朝廷规矩，每月的初一，初十以及二十，都是一次百官汇聚的大朝会，由皇帝亲自主持，京中五品以上的官员都要到场，共议国事。
因为承德天子重伤的原因，已经缺席三次大朝会了。
十月初一的这次大朝会，可以说是承德朝最为关键的一次大朝会。
因为在这场朝会里，当今天子要定下东宫人选！
这是大太监陈矩在三天前亲自放出的消息，绝不会有错。
要立国本了啊！
……
十月初一，天气已经很凉了。
但是天还没亮的时候，永乐宫的宫门口，文武百官就已经站的满满当当了。
这一次大朝会，他们将见证承德朝太子的诞生，没有一个人敢缺席。
四位皇子也一早就到了，他们站在群臣的最前面，都是身着亲王冕旒朝服，庄重无比。
李信也站在了武官队列之中。
本来他这个从五品的右郎将，是没有资格参与大朝会的，但是李信去见了一次正五品的中郎将叶璘，叶璘恰好就告了病，只能由李信代替中郎将叶璘参与朝会。
一个个文武群臣，在寒风里打着摆子。
终于太阳初升，阳光斜斜的照射在永乐宫的宫门口，随即宫中的晨钟震响，长乐宫的宫门被几个力士缓缓推开。
大太监陈矩特有的声音，从长乐宫里传了出来。
“百官入殿——”
四位皇子率先迈步走进长乐宫，然后是三省的相公们紧随其后，文武百官各分左右，文官在左，武官在右，鱼贯进入长乐宫大殿。
李信缀在武官最后一位，跟着迈步走进了长乐宫。
百官踏入宫门之后，大太监陈矩面无表情。
龙椅上，坐着一个同样面无表情的天子。
此时，这位天子显然让人妆扮了一番，脸上多了一些血色，只不过面色有些阴沉，看起来让人不寒而栗。
天子已经一个多月不曾视朝了！
如今承德天子重新坐在了御阶上的龙椅上，以四位皇子为首的大臣当即跪拜在地上，恭敬口头，山呼万岁。
“臣等叩见陛下。”
“吾皇万寿——”
李信也跟着跪了下去。
在私下里，或许可以不跪天子，但是在这种大朝会上，要是不跪天子，那就是死罪。
天子坐在龙椅上，微微眯着眼睛扫了一眼跪在殿陛之下的群臣。
他御极一十九年，这种场景见过不知道多少次了，但是此时他坐在“台上”，看着这些跪在“台下”的百官们，心里别有一番感触。
这副场景，他见不到太多次了。
承德天子微微眯了眯眼睛，然后哑着嗓子说道：“诸卿，平身罢。”
“谢陛下。”
百官叩谢圣恩，都从地上爬了起来。
天子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开口道：“朕一个多月未上朝，诸卿心里估计都有些害怕，如今朕身子好些了，诸位可以放心了。”
文武百官都弯下身子，声音隆重。
“陛下龙体安康，是大晋之福。”
李信站在最后一排，只能学着自己身前武官的模样弯身行礼，至于那些口号，他也不知道这些官员是怎么做到这么整齐的，反正他是喊不来，只能混在人堆里滥竽充数。
天子垂下眼睑，淡然道：“朕御极一十九年，诸卿多次陈奏，要朕定下东宫皇储，早早立了国本，从前朕没有下定决心，一直举棋不定，又自忖自己还算体健，便一直拖到今日。”
说到这里，天子深呼吸了一口气，叹道：“近来朕常觉得神思匮乏，毕竟是上了年岁，为了宗庙社稷，祖宗基业，今日便在这里定下皇储。”
“诸卿共鉴。”
文武百官再次跪在地上，齐声道：“陛下龙体康健，万寿无疆。”
这些文官就是这么奇怪，天子未立储的时候，他们张口国本，闭口祖宗，有些人还要撞柱子死谏，如今承德天子主动要立储，他们又要说天子身体康健了。
人间虚伪，大多都在官场，都在庙堂。
天子咳嗽了一声，摇头道：“人世间谁能万寿，朕虽是天子，亦是凡人。”
“诸卿说得对，储君是国本，早立早好。”
天子呵呵一笑：“这样朕哪天死了，你们也不至于举止失措。”
文武百官都慌忙跪在地上。
“臣等万不敢有此念头。”
天子淡然一笑，挥手道：“陈矩，宣读圣旨。”
大太监陈矩双手捧着一卷杏黄色的圣旨，恭恭敬敬的上前两步。
所有皇帝的圣旨，都要在三省走上一遍流程之后，才会具有法律效力，否则的话就只能是皇帝擅自发放的中旨。
中旨，官员是有权力拒绝的。
一个皇帝一辈子，只有一道圣旨不需要经过三省，可以自己一言而决。
这就是立储的圣旨。
陈矩双手捧着圣旨，毕恭毕敬。
“诏曰。”
“自朕奉诏登基以来，凡军国重务，用人行政大端，未至倦勤，不敢自逸。绪应鸿续，夙夜兢兢，仰为祖宗谟烈昭缶，付托至重，承祧行庆，端在元良。皇长子姬喾，为宗室首嗣，天意所属，兹恪遵初诏，载稽典礼，俯顺舆情，谨告天地，宗庙，社稷，授以册宝，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繁四海之心。”
“朕近来染恙，思一日万机不可久旷，兹命皇太子持玺升殿，分理庶政，抚军监国。百司所奏之事，皆启皇太子决之。”
“诏令天下，咸使闻之。”
这道诏书一下，长乐宫里所有人，包括四位皇子，全部都呆住了！

第二百六十章 大大的疑惑
这道圣旨下来之后，长乐宫里落针可闻。
鸦雀无声！
单从内容上来看，这道圣旨既在所有人的情理之中又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情理之中是因为皇家讲究立嫡立长，承德天子原配早逝，没有嫡子，也就是说大皇子姬喾本来就是合法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他成为大晋的皇太子似乎合情合理。
但是，承德天子不是一般的皇帝！
他早就顶住了那些文官们的压力，挣脱了宗法制的桎梏，他如果要立嫡立长，早十几年就可以立，何苦与那些文臣一直争到今天还没有立皇储？
就是因为大皇子不中用，承德天子瞧不上眼，所以东宫之位才一直拖到今日！
国本之争拖到如今，就连大皇子姬喾本人，都已经放弃了争太子的念头，这些年开始纵情声色，不再理会朝堂争斗。
就连承德天子遇刺，这货也是能躲就躲，只要不是该他出面，他就躲在秦王府里与娇妻美妾厮混。
此时，天大的好事骤然砸下来，这位体型胖胖的大皇子殿下，整个人都懵了。
其他三位皇子也懵了。
三省的宰相，六部的堂官，还有朝里九卿，在这个时候都是懵逼的。
他们也早早的放弃了大皇子。
只有那些迂腐的文人跪地叩首，满眼含泪：“陛下圣明！”
陛下能立长，说明这场国本之争，是他们“争”赢了！
站在最后一排的李信，这个时候也是懵逼的，这位承德天子，完全出乎了他之前的预想。
因为是在最后一排，李信可以肆无忌惮的抬头看向承德天子。
此时他小小的眼睛里，充满了大大的疑惑。
这位天子，被人捅傻了？
大皇子什么德行，京城里的人谁不知道，这么些年，他除了玩女人就是玩女人，一来在朝堂上毫无根基，二来没有任何军方支持，出了一个皇长子的身份之外，可以说是一无是处。
这么一个人坐上太子之位……
能坐的安稳？
四位皇子里，其他三个皇子任意一个皇子坐上太子之位，其他皇子多半就会熄了争伟念头，这场储君之争也就尘埃落定了。
但是，独独这个大皇子……
或者说，独独这个肥猪成为太子不行。
哪一个皇子也不会心服！
天子淡淡的扫视了一眼群臣，开口道：立嫡立长，是祖宗规矩，如今朕恪守祖宗规矩，诸卿有何异议？
从前，都是大臣扛起祖宗规矩的大旗来对抗皇帝，即便如此，皇帝那一边往往都还是占上风的，如今天子亲自扛起祖宗规矩这面大旗，谁能扛得住？
没有一个敢多嘴。
百官都跪在了地上，恭恭敬敬：“陛下圣明。”
这些人给天子磕头之后，又给刚刚成为皇太子的姬喾磕头。
“臣等叩见太子殿下。”
身体有些臃肿的皇长子姬喾，此时有些吃力的转头，看向跪了一地的群臣。
此时，这位皇长子小小的眼睛里，也充满了大大的疑惑。
我……成太子了？
为什么啊……
他呆愣愣的抬起了手：“你……你们起来吧。”
“多谢殿下。”
天子冷冷的看了一眼仍旧站着的三个皇子，沉声道：“你们还不叩见储君？”
三皇子姬重面带愠怒，但是还是强忍了下来。
三位皇子都是面带不忿，但是事已至此，没有办法，只能跪在地上给姬喾磕头。
“臣弟等，见过太子殿下！”
天子满意的点了点头，勉强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诸卿。”
“北山围场的事情，你们大多也都听说了，朕的确被刺，受伤不轻，但是碍于国事一直没有办法好好休养，如今朕已经立下太子，便可以让太子监国，安心休养去了。”
“今后朝中政事，一律递交东宫，由太子与诸位宰相共议，诸卿以为可否？”
这个时候，当然没有人敢当出头鸟了。
可是也没有人点头同意，毕竟今天这场大朝会，太过出人意料了。
头发苍苍的门下侍中桓楚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手捧朝笏出班奏道：“陛下，老臣以为，储君之位涉及国本，应当慎之又慎，不该如此草率，臣请陛下暂时收回这道圣旨，再议一议！”
桓楚能站出来说这句话，是担了莫大的勇气的。
因为这句话，会直接得罪这位太子殿下，只要太子顺利嗣位，桓楚最好的下场也是罢官。
晚节不保！
不过能在这个时候勇敢的站出来，足见这位桓相之忠勇。
天子淡淡的看了桓楚一眼：“桓相以为，朕立储君不够慎重？”
老桓楚低头道：“陛下，老臣非是这个意思，老臣的意思是……”
他的话还没有说下去，承德天子就不耐烦的打断了他。
“好了，今日之皇储，是朕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定下来的，这虽是国事，亦是朕之家事，朕乃国君，也是家主，这件事朕便做不得主么？”
桓楚低头道：“陛下自然做得。”
“那便不要再说了。”
天子咳嗽了一声，对着一旁的大太监淡然道：“陈矩，朕累了，让他们散了吧。”
大太监上前两步，高声唱道：“百官退朝——”
朝堂上寂静无声，很多人都不愿意走。
尤其是除了姬喾之外的三位皇子，每个人都木然站在第一排，不愿意离开。
尚书省左仆射，也就是当今首相张渠，虽然也无法理解承德天子的所作所为，但是他是百官之首，此时需要他站出来整理秩序。
这位浩然公一辈子都在养浩然之气，嗓门自然极大，只听他低喝了一声。
“大公公的话，你们都听不见么！”
他是文官之首，他开了口，那些文官自然作鸟兽散。
站在武官最前面的裴进裴三郎和种家的家主种玄通，虽然也没法理解天子，但是都没有怎么说话，就缓缓退出了长乐宫。
武官们跟随他们身后，也都离开了长乐宫。
李信本来站在最后一排，此时逆流而上，越过文武百官，一直走到最前面一排，来到了四位皇子面前。
此时，七皇子姬温浑身气的颤抖，站在原地不肯挪动步子。
李信上前，拉着他的衣袖。
“殿下，走！”
七皇子回头看了一眼李信。
李信低喝：“信我的，快走！”

第二百六十一章 尘埃未必落定！
原本的京城，只是暗流涌动，表面上还是十分平静的。
但是这一道立储的诏书，就如同深水炸弹一样，让整个朝堂瞬间开始波涛汹涌。
太子是大皇子啊……
这位胖胖的秦王殿下，已经被所有人遗忘在了脑后，三省，六部，九卿包括京兆府这些大小衙门，没有一个是依附在秦王府门下的，也就是说这位太子殿下孤立无援。
朝廷立储，本不该是这么一个流程，也不会立这么个全无根基的皇子。
一般来说，太子都是在年幼的时候就成为储君，然后皇帝会给东宫派去大量的属官，讲师等等，让太子殿下早早的在东宫建立起自己的小朝廷，将来太子嗣位的时候，这个小朝廷就会接替大朝廷，从而完成权力更迭。
但是秦王姬喾，什么也没有。
他已经而立之年了，目前就只有秦王府的一些家臣，就算搬到东宫去，天子给他派老师过去，也太晚了。
谁都知道，当今天子的身体……
撑不住太久了。
这么短的时间里，东宫派系的势力，当真大得过另外几位皇子？
更重要的是，那位已经大腹便便的大殿下，当真有本事坐稳这个位置么？
这一切都是未知之数。
不过这些还都是隐患，暂时不会爆发出来，诏书宣读后的当天下午，秦王府还在准备搬家事宜的时候，就已经有不少官员捧着礼单，到秦王府上祝贺这位太子殿下了。
哪怕这位太子殿下一无是处，只这一个太子的名分，就已经可以帮助他聚拢一大批势力了。
只不过这些送礼的官员，基本都是四品，五品的官员，那些二三品的实权大臣，都还在观望之中，不会这么早下场。
秦王府里，人满为患。
有些肥胖的太子殿下，被一群官员围在中间。
“太子殿下神文圣武，恭孝纯良，合当为我大晋皇储！”
“臣等早看出太子殿下英武，如今陛下圣明，果然立了太子！”
这些人溜须拍马，不一会说的更过分了。
“太子殿下是陛下长子，早就该入主东宫，拖到今日，是委屈殿下了！”
这句话是在说当今的天子委屈了太子，已经是在非议陛下了。
肥胖的太子殿下虽然不聪明，但是也知道这话不该说，当即脸色一沉：“乱说什么，父皇圣明无比，先前都是为了磨练孤的性子，哪里委屈孤了？”
做了太子之后，便不可以在自称本王，只能称孤道寡了。
那个拍马屁的官员闻言缩了缩头，谄笑道：“太子殿下说得对，殿下纯孝如此，臣等都是佩服的……”
秦王府十几年无人问津，如今一朝翻身，骤然这么多人上门，太子殿下不免有些飘飘然，当即仰着头说道：“孤如今还没有受大礼，也没有搬到东宫去，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你们都散了吧，孤要去尚书台，与诸位宰相一起理事去了。”
“太子殿下勤奋，臣等佩服……”
一众马屁之声拍过来，太子殿下有些飘飘然，上了自己的轿子，晃晃悠悠的朝着尚书台去了。
作为一个肥宅，太子殿下已经许久没有出门了。
此时，太子殿下自然春风得意，另外三个皇子各有心思了。
赵王府里。
三皇子姬重喜好武事，因此府里被他自己弄了一个校场出来，校场里不止有各种兵器，还有假人之类的物事，大概有足球场大小。
这个校场，除了占地面积比不上羽林卫大营的校场之外，其他的东西都要比羽林卫高级的多。
此时，赵王殿下手持一柄长柄大刀，一刀砍在一个木人的手臂上，将这个木人的右臂削了下来。
木屑横飞。
身材高大的赵王殿下长长的喘了口气，咬牙道：“我便不信，你还有监国理政的本事，等你监国几个月，朝野上下必然怨声载道，到时候三省的宰辅们必然上书废了你！”
“且让你得意几天！”
说完这句话，三皇子心中更是气愤，又是一刀，把那个可怜木人的左臂也削了下来。
相比较来说，四皇子齐王殿下的怨气就要沉重的多，他从宫里回来之后，已经殴打了好几个侍候他婢女。
此时，这位四皇子坐在齐王府的正堂上，四五个幕僚围坐在他旁边。
“殿下，在下以为，陛下立大皇子为太子，未必就真会让大皇子继位，说不定过一段时间，大皇子就会把朝局搞得一塌糊涂，到时候只要有人上书参他，这个太子名分便保不住了。”
有人附和道：“肖兄说的不错，这是立储，不是即位，殿下还大有机会，不用太过消沉。”
齐王殿下原本是闭着眼睛的，闻言恶狠狠睁开眼睛，咬牙道：“本王没有消沉，只是心中恼恨，这个太子为什么没有落到本王的头上！”
齐王殿下闷哼一声，怒道：“传本王命令，给朝廷各个衙门里传信，尽量让他们把朝局弄乱一些，老大他十几年没有出门，哪里知道如何监国理政，只要一个月时间，朝堂就会被他打理的一塌糊涂！”
“到时候，再让御史台的人去参他！”
四位皇子里，就数这位四皇子在朝堂中的势力最大，京城各个衙门里都有四皇子的人，他想要故意弄乱朝局，还是很容易的。
那个姓肖的幕僚闻言，微微低头：“在下这就去通知。”
其他三个幕僚也站了起来，低头道：“王爷，我们也去帮帮肖兄。”
“去罢。”
齐王殿下挥了挥手，闭目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心中暗自发狠。
“太子可以废，还可以死！”
“就凭你，也想做太子！”
……
魏王府里，李信拉着魏王殿下的衣袖，坐在了后院。
魏王殿下脸色难看，显然心情很不好。
李信拉着他坐下来之后，自己在对面的石凳上也坐了下来，然后沉声道：“殿下，你太过急躁了。”
七皇子闷哼一声：“父皇都立了大兄为储太子了，储君之位尘埃落定，我焉能不急？”
李信微微摇头：“依我看，太子之位并未尘埃落定。”
这接近一年的时间里，李信钻研过大晋的官制，对于朝堂各个职位，已经烂熟于心，他开口道：“殿下，东宫官署都有些什么官。”
七皇子摇头道：“东宫也就是詹事，侍读之类的官员，都无关紧要。”
李信呵呵一笑：“那三师呢？”
所谓三师，就是太子太傅，太子太师，太子太保。
魏王殿下抬头看了一眼李信，最后叹了口气：“信哥儿应该去了解一下朝局了，三师三公开国那会儿还有，到后来都是有衔无职，就是有三少，也不会到东宫去任事。”
李信呵呵一笑：“可是如今的这位太子，如果没有三师辅佐，他坐不稳太子。”
三师都是从一品的职位，最起码要二品官，才有资格加封，也就是说如今的这位太子殿下，至少需要三位二品官甚至是从一品官员，才能帮他稳住这个储君的位置。
魏王殿下抬头看了一眼李信。
“信哥儿的意思是？”
李信严肃起来，低头道：“殿下，如果接下来一段时间，陛下未给东宫派三位一品官辅佐，那么这个东宫的位置，就等于仍旧是空悬的！”

第二百六十二章 太子的奇思妙想
册封太子的大典进行之后，秦王殿下正式入主东宫，成为承德朝的太子。
与此同时，承德天子不再过问朝政，避居在长乐宫里，不再见任何人，朝廷的政务全部送到了东宫，由太子殿下与尚书台的几位宰相共同处理。
最初的几天时间里，因为秦王殿下没有处理过政务，表现的还相对谦恭，朝中事务基本都是几位宰相做主。
如果他一直是这个态度，那么说不准真的有机会坐稳东宫的位置。
毕竟他如果不发表自己的意见，这些大臣们也就猜不透他的心思，而且政事有这些宰辅管着，怎么也不会太乱。
大臣们都想要一个点头虫皇帝。
但是最初的几天过去之后，这位太子殿下就开始对朝政指手画脚了。
他毕竟不是年幼的储君，他身为皇长子，今年已经而立之年了，这个年纪已经不太可能事事听从别人的，于是这位太子殿下，就开始发挥自己的“奇思妙想”。
这时候，如果他只是一个太子，在尚书台学习，几位宰辅是大可以不用理会他的，但是如今承德天子避居不出，明文交代了由太子监国理政，那么这位太子殿下实际上就已经是大晋的实君，他说的话，就等同于天子说的话。
几位宰辅不得不听。
首先就是各地上书请求赈灾，修河堤拨款，或者遭了灾申请免赋的奏书，因为是要钱，这些奏书自然写的颇为惨烈，太子殿下看了之后，大为感动，大笔一挥，把这些全给准了。
户部尚书眼皮子抖了抖，咬了咬牙，没有说什么。
这些本不是坏事，该准的自然要准，但是却不是这么个准法。
就拿赈灾来说，最起码要让御史台的人派人考察实际情况之后再做决定，就算是灾情紧急，也要先给一部分钱，经御史台的人确定之后，再陆续下拨钱粮才是。
至于免赋这种不急的事情，就更要派御史去实地考察之后，再考虑免赋。
这不是有没有善心的问题，如果不考察清楚就拨款免赋，时间长了，地方上的人就会发现这个空子，大肆报假消息要钱。
不过这些事情无论怎么说，都还算是好事，加上承德朝这么些年在承德天子的经营下，国库还算充盈，户部也出得起钱。
而且太子监国，想要施恩天下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这些宰辅就没有多说什么，捏着鼻子认了下来。
不过，在太子执政的第五天，这位储君心血来潮，开始在御史台翻阅那些堆积未批的奏书，硬是被他在里面又找到了一个要钱的。
太子殿下一看，发现是军中将士伤亡惨重，上书要抚恤的奏书，奏书里写了，军中足足牺牲了一万多个人，但是只发了一千多个人的抚恤，军中上下哀嚎一片，情状颇为可怜。
但是这道奏书被御史台压了几个月了，硬是没有批复，太子殿下看了之后勃然大怒。
“边军将士为国用命，如何能连他们的抚恤也拖着？”
于是他立刻大笔一挥，把这道奏书给批了。
很显然，他是想要笼络军队。
几位宰辅看了之后，都是眼皮子直跳。
这道奏章，是平南军的大将军李慎上书的啊！
这道奏书，陛下没有回复，扔回了尚书台，尚书台自然不敢乱来，只能扔在一边吃灰。
到现在，就连平南军也没有继续上书要钱，怎么就能把这道奏书给批了？
这位太子殿下，莫非真的就是半点也不懂朝局？
门下省的侍中桓楚这时也在东宫汇同各位宰相一起处理政事，见状顿时就有些忍耐不住了，他从自己的位置上站了起来。
“太子殿下，这道奏书是陛下打回尚书台的，这样准了不合适吧？”
太子殿下眨了眨眼睛，开口问道：“父皇可有否了这道奏书么？”
桓相暗暗咬牙。
这种要抚恤的奏书，天子怎么可能会明文否决，打回尚书台就已经是否决了好么！
他闷声闷气地说道：“不曾。”
太子殿下笑了笑。
“既然父皇未曾不许，那孤准了也没有什么问题罢？”
桓相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殿下，政事非是你想的这么简单。也不是点头摇头就能做得好的，老臣建议殿下再多看几个月时间，再行君事……”
太子殿下有些不悦的看了桓楚一眼。
这个老头子，几天前在长乐宫，就公开反对自己做太子，如今自己主政，他又在东宫里跟自己唱反调，实在是让人生厌。
“桓相，孤就是要如此做，你若是不同意，现在便离开东宫，回门下省就是！”
门下侍中是门下省的长官，门下省掌出纳帝命，相礼仪，凡国家之务，与中书令参总，是实打实的宰相，就连承德天子平日里有什么事，也要与桓楚等人商议，此时这位太子殿下居然要桓楚离开东宫！
桓楚脸色难堪，他让这位太子殿下再学习几个月，完全是出于一片好心，如今居然要被太子赶出去了？
他闷哼一声，站了起来，对尚书左仆射张渠拱了拱手：“张相，下官身子染恙，向你告假几天！”
张渠就是浩然公，如今是朝堂文官之首，他摇了摇头，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拉着桓楚的衣袖走了出去。
“桓兄何必这么暴躁，太子他初掌国事，难免有些新官上任的味道，你我让着他一些也就是了，不必非要争个对错……”
桓相与张渠并肩而行，摇头叹息道：“浩然公，老夫一大把年纪了，哪里会再跟年轻人有什么意气之争？老夫刚才所劝，全然是为了太子着想，为了大晋着想！”
张渠沉声道：“桓兄何出此言？”
桓楚冷笑道：“依浩然公看来，这位太子殿下，这样下去坐得稳太子之位么？”
张渠皱了皱眉头：“这是陛下亲封的太子，如何会坐不稳？”
“他一无根基，二无名望，如今又这般没有德行，再这样下去，最多三个月，朝堂就乱了！”
“老夫在长乐宫里的时候，之所以冒着得罪储君的风险开口，就是不想看到这种情况出现，如今太子殿下能够虚心理政，重修德行，有这个储君名分在，谁也动不了他，将来也可以顺利嗣位，但是太子现在这般无状，以老夫看来，京城大乱不远了！”
浩然公微微皱眉。
“陛下应该也能想得到这些，既然陛下属意太子，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情……”
桓楚深呼吸了一口气，看向了长乐宫方向。
“浩然公，说一句大不敬的话。”
“眼下这个场面……多半就是……”
“罢了罢了，不说了，老夫身体不适，要告假了！”
“”

第二百六十三章 待时而动
李信这几天，正在忙活着搬家的事情。
九公主虽然不太乐意，但是在李信跟她说，夫妻成婚之前，是不能住在一起的，这位公主殿下脸色大红，捂着脸就跑开了。
所以李信正式开始物色他的第三处住所。
本来按照七皇子的意思，是想让李信搬到永乐坊里去住，这样进出魏王府也要方便许多，但是李信没有同意。
当初九公主是为了他，才把公主府安置在大通坊的，如今李信要是反而搬离了大通坊，九公主必然会恼恨他。
而且他也过意不去。
于是在七皇子的安排下，他们顺利在大通坊买了一套三进三出的宅子，就在公主府不远的地方，可以说跟住在公主府没有什么区别。
买房子的钱，是从祝融酒的抽成里出的，当初李信与七皇子事先说好，祝融酒李信要抽两成的干股，如今祝融酒不算供应军方，单说在民间的收入，一个月纯利润也要过万两银子，这么庞大的收入下，李信在京城买房已经很轻松了。
在京城买房，是他上辈子都没能达成的成就，这被子却只用了大半年时间，里完成了。
为了家宅安宁，李信从老校尉王钟手里，要了一些羽林卫里退出去的老卒的名单，雇佣过来作为家里的家丁。
羽林卫作为天子亲率，是一个相对年轻的衙门，羽林卫里一般超过四十岁的，就要酌情让他们退出羽林卫了，这些人退出羽林卫之后，或许进入其他衙门任事，或许就散落到地方上默默无闻。
王钟在羽林卫里做了几十年的校尉，自然有不少羽林卫老卒的名单，李信用一贯钱一个月的工资，雇了大概二三十个精悍的羽林卫老卒充作护卫，总算是没有了隐患。
搬家之后，原本有些闷闷不乐的钟小小也开心了不少，开始在这个新家里四处转悠，熟悉新环境。
先前借住在公主府的时候，小丫头就从来不出自己的院子，很是怕生。
这个宅子很大，但是有一段时间没有住人了，还需要找人翻新一下，李信也在院子里转悠了一下，先把住人的院子清扫了一遍，让人把床褥什么的都安置好，又给小丫头单独弄了个房间。
安置下来之后，小丫头就抱着一堆柴火，要去厨房里烧火。
在公主府，什么都有下人照顾着，小丫头已经许久没有烧火了。
李信上去伸手把她抱了起来，一只手捏了捏她已经有一些肉感的小脸蛋，呵呵笑道：“用不着你忙活了，哥托人在牙行买了几个使唤丫鬟，下午应该就会送来了。”
钟小小眨了眨眼睛：“什么是使唤丫鬟？”
李信耐心给她解释：“就是干活的丫鬟。”
小丫头点了点头：“那我也是使唤丫鬟。”
李信听她这么说，心里多少有些心酸。
这丫头今年才六岁多，但是李信认识她开始，她基本每天都要做活，从劳动量上来说，她比大户人家的使唤丫鬟还要吃苦。
李信捏了捏她的脸蛋，轻笑道：“你可不是使唤丫鬟，你是哥的宝贝妹妹。”
小丫头仍旧有些迷惑。
“妹妹就该给哥哥烧火呀。”
在她心目里，每天烧火做活，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正是因为这个朴实的性子，才格外招人喜欢，不管是李信还是崔九娘，都特别喜欢这个小丫头。
兄妹俩正说话的功夫，院子门口已经传来了敲门声。
李信推开房门，一身蓝色衣裳的七皇子，迈步走了进来。
“信哥儿，我已经让牙行给你送来了十个使唤丫鬟，你先用着，如果不够再跟我打招呼就是。”
经过几天时间，如今的七皇子已经冷静了下来，不再像最开始几天那么慌乱了。
十个高矮差不多的丫鬟站成一排，在牙行牙婆的指挥下，对着李信恭敬行礼。
“婢子们见过主家老爷。”
这些丫鬟，生的虽然不算绝色，但是一个个都还算清秀，最难得是高矮都差不多，显然是牙婆精心挑选的。
更难得的是，她们是七皇子亲自送过来的。
这十个丫鬟里头，必然有魏王府的人，不过李信现在与魏王府没有什么利益冲突，也没有什么隐瞒之事，再加上他还要靠着魏王府翻身，这种时候只能装作不知道，对这十个丫头笑道：“你们都先下去，等明天我再给你们安排事情。”
李信给了最前面那个丫鬟一点钱，沉声道：“你们去采买一些床铺回来，把自己安顿下来。”
这个年纪看起来十八九岁的丫鬟恭敬低头，匆匆退下了。
李信这才拉着七皇子，到自家大堂里坐了下来，微笑道：“殿下什么事情这样开心？”
七皇子面带笑意，微笑道：“东宫里传来消息，说是太子殿下因为政见不和，热恼了门下侍中桓楚，结果那位桓相恼怒之下，直接拂袖离开了东宫，告病回家了！”
执政几天，就得罪一个实权宰辅……
这位太子殿下，真是一个鬼才啊……
李信摇了摇头，沉声道：“那位桓相，我有幸见过几次，是个很有风范的智者，他不可能无缘无故冲撞太子，定然是太子有失份的地方。”
七皇子脸上的笑容更甚。
“信哥儿还记得你上次去南疆任监军使的时候，平南军发到京城请抚恤的奏书么？”
李信眯了眯眼睛：“记得，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当时陛下只发了第一批抚恤，后面就拖着了。”
当时平南军谎报阵亡人数，向朝廷讨要抚恤，朝廷又不好不给，这个抚恤发一部分的建议，还是李信向承德天子提的。
魏王殿下终于憋不住笑意，抚掌笑道：“今日早上，太子他从尚书台里翻出了平南军请求抚恤的奏书，这奏书是被父皇打回尚书台的，他居然给批了！”
“桓相就是因为这件事情，与大皇兄起了冲突，被大皇兄赶出了东宫，进而一怒之下，告假回家养病去了！”
李信眉头微皱：“这位太子殿下……莫非是不识字不成？”
平南侯府如今的下场，哪怕是京城的老百姓都看出了不对，这位太子殿下，竟然全无觉察？
执掌朝政，自然要广施恩德，但是施恩也不是这么一个施法，你给平南军发了钱，莫非平叛了三十多年的平南军还能感谢你不成？
李信皱眉思索了好一会，最终还是想不明白大皇子是个什么意思。
魏王殿下面带笑意，低声道：“信哥儿，父皇果然没有给东宫派三师。”
李信用手敲了敲桌子，思忖片刻之后，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殿下，羽林卫右营已经征募齐了……”

第二百六十四章 位尊而德薄
羽林卫右营其实并不能在京城里掀起太大风浪，哪怕这些人真的愿意与李信一起冲击皇宫，且不说左营的侯敬德会不会坐视不管，就算侯敬德不管，皇城内卫也会死死地拦住他们。
禁军现在就驻扎在城外！
只需要半天的功夫，他们就能支援到皇城！
在目前的情况下，兵变是不现实的。
李信之所以说出这句话，是为了让七皇子知道，他们手里已经有了一股力量，京城真正乱起来的时候，他们也有应变的能力。
七皇子左右看了一眼，声音低了下来：“信哥儿的意思是……”
李信摇头道：“现在有这个想法太悲观了，目前看来，太子殿下这般执政，必然会有大臣上书参他，便是没有，四皇子那里多半也会给他找麻烦。”
“所以，咱们还是要尽可能争取正统继位，不然就算殿下登基，后世也会给殿下安上一个篡位的恶名。”
“父皇的心思，咱们揣摩不透，就算大皇兄他被废，谁也不知道下一个太子会落到谁的头上。”
魏王殿下眯了眯眼睛：“按照先前父皇说的立嫡立长，说不定下一个太子会是三皇兄！”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殿下，这些事情应该是避居长乐宫的陛下应该考虑的，如今我们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他们都事情，自然是要给大晋军方提供祝融酒，这是承德天子的旨意。
现如今，只有北边的两个边军有了一定存量的祝融酒，充作药酒备用，大晋其余各军，都还没有这种药酒。
京城周遭的禁军总共三十二营，如今有十六营是种玄通在统领，这位种家的家主早先就已经用过祝融酒，效果很好，现在已经上书朝廷，要求兵部给他麾下的十六营也提供祝融酒。
京畿附近的禁军，不止是要拱卫京城，有时候也会负责剿匪之类的任务，难免会有些伤亡。
七皇子点了点头，开口道：“京城里的烧春酒，已经悉数被我盘了下来，如今一天可以蒸出十坛二十坛左右的祝融酒，供给兵部已经绰绰有余了。”
“还有就是在姑苏一带的酒坊，已经开了起来，估计两三年时间，祝融酒就可以开遍大晋各个地方了。”
说到这里，魏王殿下顿了顿，对着李信笑道：“到时候，信哥儿就要成为大通坊第一富人了！”
大通坊地处京城城南，富人并不是很多，七皇子这么说，也有些调笑的意思。
李信也笑了笑，然后沉声道：“殿下，如今这个局势，咱们必须要稳住阵脚，该做什么做什么，三皇子被困在自己的王府里动弹不得，接下来多半是四皇子与太子殿下正面碰撞，咱们看着就是。”
七皇子这个人，有很多缺点，比如说性格有点怕事，也不够果决，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小毛病，但是他有一个很好的优点，那就是善于纳谏。
至少到目前为止，李信说的话他多半都是听的。
七皇子点了点头，开口道：“我这就去兵部一趟，与兵部商量供给禁军祝融酒的事情。”
李信也起身告辞，微笑道：“我也要去采买一些东西，过会儿九公主可能会来。”
魏王殿下眯着眼睛笑了笑：“说起来，你与小九年纪都不算小了，过段时间我给父皇上书，让父皇给你们赐婚。”
“若再拖几个月，只怕……”
他是想说怕承德天子等不到。
李信微微摇头，肃然道：“殿下，我与九公主即便要成婚，也必须要由殿下来赐婚，不然就是水上浮萍，没有半点根基，将来新帝一句话，我便要家破人亡了！”
“到时候，九公主也要受我拖累！”
魏王殿下心中一震，随即缓缓点头：“信哥儿你说的是，是我想的少了。”
他拍了拍李信的肩膀，声音低沉：“信哥儿，若是四兄正位，不止是你，我也要有性命危险，为了你我身家性命，咱们各自努力争一争罢！”
李信呵呵一笑：“说到底，还是要殿下你亲自去争，我只能在一旁出出主意，拍拍手。”
魏王殿下豪迈一笑：“我这便去兵部，总要让父皇知道，谁在真正为大晋做事。”
两个人在魏王府门口分别，李信回了大通坊，魏王殿下去了兵部。
说起来，兵部如今的尚书是那位平南侯李慎，不过李慎上次受伤告假之后，就再也没有到兵部上班，甚至上次立储的大朝会，他都没有参加。
因此兵部如今，是由右侍郎陈仲主持的。
见到了陈仲之后，魏王殿下开门见山，直接说明来意。
“陈侍郎，这祝融酒的效力，镇北军与种家军都已经印证过了，听闻种帅执掌禁军之后，又要祝融酒充作药酒，本王忝为宗室，自当为大晋出力，如今本王已经准备了一百坛祝融酒，只等兵部首肯，就可以送到禁军去了。”
陈侍郎满脸苦笑，对着七皇子弯下了腰：“殿下愿意帮忙，兵部自然乐意之至，只是昨天……宫里给兵部下了条子，勒令兵部不许再弄这种药酒，下官也无可奈何啊……”
“宫里的条子……”
魏王殿下脸色微变，伸手道：“拿来我看！”
陈侍郎无可奈何，只能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条，递给了七皇子。
纸条上字迹一般，内容简洁。
“酒乃五谷之精，最是耗费粮米，今大晋虽天下治安，仍有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者，朝廷焉能大规模采购烈酒？”
“再有烈酒治伤一节，纯属无稽之谈，军中武人讨要，无非满足一己口腹之欲，军中本该禁酒，自今日起，兵部禁止采购烈酒充作军需！”
魏王殿下看完之后，顿时勃然大怒。
“果然是东宫的条子！”
陈侍郎满头大汗，低头苦笑道：“殿下，如今是太子殿下监国理政，您且忍一忍罢……”
七皇子怒声道：“太子就可以推翻父皇旨意了？他还未……”
还好，七皇子还是颇为理性的，一句话只说了三个字，就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他心中怒极，但是又无可奈何，只能拂袖而去。
与此同时，御史台的十几位御史，开始联名上书，弹劾当今的太子殿下。
这些文人，损起人来自然极为恶毒，先是把太子殿下这几天的执政贬的一文不值，又大呼太子不孝，忤逆陛下圣意。
奏书的最后一句话，更是说的极为难听。
“位尊而德薄，鲜不及矣！”
御史台的奏书，本来应该是直接送到天子那里去，但是如今是太子监国理政，这些奏书，自然都被送到了东宫。
太子殿下看了，也是勃然大怒。

第二百六十五章 蛊惑
位尊而德薄，就是指名道姓骂这位太子殿下缺德。
他本就是皇长子，爵封秦王，是诸皇子中地位最高的皇子，如今更是被封了太子，已经是大晋的半君，如今更是代天子掌事，哪里能容得了别人这样骂他？
“抓起来！”
太子殿下在东宫里拍了桌子：“孤才掌政多长时间，这些人就迫不及待的跳了出来，分明是某些人在背后挑唆！”
“给大理寺下条子，让他们立刻抓人！”
太子殿下这句话，几乎就是指名了，是另外几位皇子搞事情。
这一下，左仆射张渠也有些不太高兴了，这位浩然公此时也在议事，闻言站了起来，拱手道：“太子殿下，御史台本就有风闻奏事之权，本朝近二十年，没有一个御史是因言获罪的，殿下初掌国事，就要抓言官，不太合适吧？”
张渠是承德朝正儿八经的宰相，就是承德天子也会称他一声浩然公，听到他这么说，太子殿下就有些怂了。
“浩然公，这些人说的话你也看到了，实在不像是臣子说的话，他们肯定是受了一些人的挑唆，这种先例开不得，先例一开，那些御史必然更加猖獗，以后孤就寸步难行了！”
不得不说，这位太子殿下虽然做事有些想当然，但是他毕竟生在帝王家，一些基本的眼界见识都还是有的。
他心里很清楚，这些御史与那三个皇弟脱不开干系。
他断绝兵部与魏王府的来往，也是为了不让老七再为朝廷做事，想要彻底断绝魏王府即位的野心。
至于给各地拨粮赈灾，甚至发放平南军的抚恤，也都是为了笼络人心，稳住自己的太子之位。
从这个层面上来说，他做太子这几天进行的一系列操作，都不能算是昏招。
甚至是有高人在背后指点他。
不过这位太子殿下只知道生搬硬套，连平南军与朝廷的关系都没有打听清楚，便把抚恤给发了下去，才弄巧成拙，惹恼了门下侍中桓楚。
此时，御史台的人公然挑衅太子威权，他自然无法容忍。
浩然公深呼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这位胖胖的储君：“太子殿下，老夫知道你想要立威，可是立威不是你这个立法，陛下持国二十载，好容易才让朝廷上下言路畅通，政通人和，如今殿下要是因言施罪，以后朝廷上下还有谁敢说话？”
太子殿下咬牙道：“难道就要让这些人肆意辱骂孤不成？”
张渠深深的看了太子一眼，心里暗暗摇头。
这位太子殿下，连陛下的一成也没有。
如果承德天子碰到这种事情，多半会置之一笑，扔到旁边不去理会，如果御史的话说的实在难听，惹恼了承德天子，天子也不会因为这个加罪于人，最多就是在别的地方给御史穿小鞋就是。
张渠拱手道：“依太子殿下的意思，这些御史应该如何处理？”
“拿进大理寺诏狱！”
太子殿下大声道：“把他们背后的人审出来，报到父皇那里去，让父皇好好看一看孤这些兄弟们的嘴脸！”
张渠脸色一沉，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不过他又深深的看了太子一眼，冷声道：“那就随太子殿下乐意罢！”
“老夫身体不适，这便告辞了！”
张渠转身离去，很显然，他也放弃了这位太子殿下。
短短两天时间，这位太子殿下就已经得罪了两个宰辅。
见到张渠要走，太子这才慌了神，他很清楚他目前的本事，需要三省的宰相们辅佐，如果这些人都走了，那么凭他的本事，没有办法让这个朝廷运转起来。
这位胖胖的太子连忙追了出去，拉住张渠的衣袖：“浩然公，浩然公莫走，孤错了……”
太子殿下苦笑道：“孤不抓那些御史就是。”
张渠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道：“太子殿下如今代陛下行天子事，殿下如何做都是天意，老臣不敢左右天意。”
太子殿下苦笑道：“浩然公莫要如此说，您老是国之柱石，您说什么孤听着就是……”
张渠叹了一口气，抬头看了一眼太子殿下。
罢了，再观望几天就是。
……
这边东宫里乱成一片，那边李信却已经迎来了乔迁之喜，这个宅子算是他在京城里的第一个宅子，正式搬家的那一天，羽林卫里许多人都到场给他贺喜，包括羽林卫左营的将官们。
经过上次的事情之后，羽林卫左营反倒觉得有些亏欠李信，这一次羽林卫上下，几乎全都到齐了。
就连羽林卫左营的郎将侯敬德，也提着一些礼品上门，给李信贺喜。
京城里这么一间三进的宅子可不便宜，能够住上这么一间宅子，在京城里就可以算是成功人士了，就拿侯敬德来说，他如果不啃老，只凭着自己的俸禄，也是买不起这么一间宅子的。
这个黑脸的大个子不无艳羡的对李信叹了口气：“李兄弟真是好福气，年纪轻轻就置了家业，不像为兄，这么大年纪了还住在老宅子里，平日里处处被老一辈教训。”
侯敬德的老父，是当初在灭国之战里立了功的将官，后来被封为忠勇侯，不过这个侯爵类似一个荣誉称号，是终身制的，没法传到侯敬德身上。
老侯爷退下来之后，因为身体有旧伤，一直就躺在家里养病，侯敬德爱喝酒，在家中经常被老父亲则打，骂他没有出息。
李信眯着眼睛，把这个大个子拉到一个僻静的角落，呵呵一笑：“侯大哥，想升官发财否？”
侯敬德谨慎的看了李信一眼，然后咧嘴一笑。
“李兄弟，侯某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无非是想替魏王殿下拉拢我入伙，要在前几个月，就凭你升迁的速度，老哥哥脑子一热也就跟了魏王殿下，但是现在不成了。”
侯敬德摇头道：“如今太子已立，侯某不可能拿身家性命，去跟你们搞什么造反。”
李信拉着侯敬德的衣袖，呵呵一笑：“三个月之内，太子必废！”
侯敬德脸色骤变，四下看了一眼之后，低声道：“李兄弟，话可不能乱说！”
李信眯着眼睛说道：“我只问侯大哥一句，如果太子被废，你愿不愿意倒向魏王府？”
侯敬德愣了愣，随即笑道：“李兄弟，我没有理由倒向谁……”
他一句话还没有说完，李信就冷笑道：“不错，侯大哥你这个位置，不管是谁做了天子，你依然还会是羽林卫的左郎将，可是……”
“可是以后呢？”
李信眯着眼睛说道：“以后新君就会派心腹接替你这个位置，侯大哥如今在京城的位置不高不下，如果离了羽林卫又能去哪里？”
李信压低了声音：“没记错的话，老侯爷没退之前，是一个从二品的大将，而到了侯大哥这里，就只剩下了从五品。”
李信声音如同梦魇。
“侯大哥如今已经四十多岁，前程安在？”

第二百六十六章 大忽悠
侯敬德面色有些不太好看了。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李信这句话着实戳到了他的痛处。
他的老父，虽然不是世袭侯，但是告老之前也是军中从二品的大将，仅比叶鸣种玄通那个级别的大将军逊色一筹，但是到了他这一代，至今都还是一个羽林卫的左郎将。
一个从五品的武官！
就连叶家的小儿子也轻而易举的爬到了他的头上，侯家到了他这一代，可以说的上是家道中落了。
这也是侯敬德苦闷的原因，他不是没有本事，只是一来不会钻营，二来父亲因为伤病，退下来的太早了，以至于朝中无人照顾，他身上又没有侯爵，因此四十岁出头，还是一个羽林卫的中郎将。
照这样下去，再过二十年，他也混不到高层去。
身材高大的侯敬德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四周，然后对李信叹了口气：“李兄弟，你为魏王殿下做事，自然要给魏王殿下说话，但是你扪心自问，就算我跟了魏王，便能够升官发财了么？”
李信眨了眨眼睛，微笑道：“为什么不行？”
“且不说陛下已经立了太子，就算如你所说，太子要被……那个，那下一个太子也不一定就是魏王殿下。”
侯敬德咳嗽了一声，闷声闷气地说道：“要知道留京的四位皇子里，数魏王殿下年纪最小。”
李信笑道：“年纪如果能决定皇位，如今的太子殿下十年前就应该是皇储了。”
侯敬德深呼吸了一口气，最终还是摇头道：“今日侯某只是来给李兄弟贺喜的，多余的话便不说了，侯某若是李兄弟这样孑然一身，什么买卖也跟李兄弟做了，但是侯某家里还有一家老小，我不能拿着他们的性命去赌一个前程。”
“告辞了。”
李信摇了摇头。
“侯大哥，你我相识一场，能否坐下来听小弟说几句？”
侯敬德停下脚步，李信拉着他在自家院子里的亭子下面坐了下来，然后李信指了指自己，开口问道：“侯大哥，我入羽林卫多久了？”
现在是承德十八年的十月，李信是过完年才进的羽林卫，也就是说到现在也才十个月左右而已。
“不足一年。”
“侯大哥入羽林卫多久了？”
侯敬德深呼吸了一口气感慨道：“已经十六年了。”
侯敬德是在羽林卫里做了十多年，才做到左郎将，然后又在左郎将的位置上，做了五六年时间。
李信面带笑容：“侯大哥，谁也看得出来，论领兵练兵，我远不及你，论个人武力，更是远远不如，如果是寻常时候，我在羽林军待大半年时间，能从队副升为队正，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是不是？”
侯敬德也笑了笑：“我当初进羽林卫是从校尉做起，做了三年校尉才升为都尉。”
“可是我如今已经与侯大哥平起平坐了。”
李信淡淡的看了侯敬德一眼：“侯大哥知道，我是在为魏王府做事，那么侯大哥以为，魏王府，或者说魏王殿下有本事让我在十个月之内，做到羽林卫右郎将的位置上么？”
自然是没有的。
事实上别说是右郎将了，哪怕羽林卫里一个普普通通的羽林郎，皇子们也是无权干涉的。
这是天子亲率，除了天子之外，无人能够插手。
侯敬德脸色变了变。
李信说的话，他听明白了。
这个少年人能在羽林卫里平步青云，一年之内连升五级，是承德天子一手提拔起来的。
李信微笑道：“侯大哥应该是明白这件事的，但是侯大哥有没有想过，陛下他为何要这么拔擢我这个小人物？”
“侯大哥怎么说也是出身将门，而我却只是一个永州的农家子。”
侯敬德默然无语。
李信低声道：“朝野上下，谁都知道我在为魏王府做事，陛下自然也知道，如今这个局势，侯大哥还看不分明？”
“京中哪个人，有我这个农家子升迁的快？”
李信这就是在忽悠人了。
他之所以能够在朝堂上攀爬的这么快，自然是因为承德天子在背后抬着他，但是承德天子拔擢他的原因，并不是因为魏王府，而是因为平南侯府！
天子要用李信做枪尖，自然要先把这个枪尖磨亮，再加上李信自己也很能把握理会，所以他才能在十个月里，从一个羽林卫的队副，做到羽林卫的右郎将。
侯敬德陈思了许久，最后涩声开口：“如李兄弟所说，如果陛下属意魏王殿下，前几天为什么不干脆把魏王殿下立为太子，却……”
“因为陛下还是举棋不定！”
李信直接打断了侯敬德的话，沉声道：“陛下如果真要立储，应该在赵王殿下，齐王殿下和魏王殿下之间选择一个，这样太子名分一定，储君之争也就随之尘埃落定，此时陛下立了大皇子为储君，另外三位皇子，还有朝野上下，有几个人会心服于他？”
李信低声道：“御史台的御史，已经在参太子失德了！”
侯敬德猛然一惊。
御史台弹劾太子的事，被东宫最大限度的封锁了消息，侯敬德自然是不知道的，不过李信有魏王府作为消息来源，他知道的远比侯敬德知道的多。
“太子监国理政，便是有弹劾他的奏书，也是送到东宫，终归……”
李信呵呵一笑：“侯大哥，你表面上看起来有些鲁直，但是之前咱们在永安门门口与内卫厮斗的时候，小弟便知道你是个聪明人，太子十多年避居在秦王府里花天酒地，陛下骤然让他监国理政，便能放心的下？”
“我可以肯定，送到东宫的奏书，必然要再抄录一份，送到长乐宫！”
这个身材高大的汉子缓缓闭上眼睛，还是有些犹豫。
这毕竟不是什么小事，一旦他站错了队，侯家上下不说满门抄斩，最起码也要死上许多人！
而且魏王殿下用他，多半是为了羽林卫左营的兵马，一旦动了刀兵之后再失败，便不是满门抄斩这么简单了。
最少也是夷三族！
李信站了起来，在他身边低声道：“侯大哥，古往今来哪一个皇帝被刺重伤，能放过护卫不力的亲卫官？”
上次天子在北山遇刺，李信就可以算是他的亲卫官。
按照以往的规矩，不管李信有没有救驾，天子受了这么重的伤，李信这个羽林卫右郎将肯定是死了的。
可是李信却好生生的活了下来！
这个黑脸汉子终于被李信说动了。
他缓缓站了起来，闷声闷气地说道：“李兄弟，我要先见一面魏王殿下。”
李信抚掌微笑。
“今天晚上，我派人去接侯大哥。”

第二百六十七章 王妃与世子
按理说，像李信还有侯敬德这种角色，是不应该也不能够见皇子的，李信常去魏王府，是因为大家已经知道了他与魏王府的关系，所以也都见怪不怪，但是侯敬德却是从来都没有见过任何皇子的。
能让他去见魏王，事情就已经成了大半。
恭贺李信乔迁的人散去之后，就已经到了下午，李信跟王钟还有沐英都打了个招呼，自己亲自去了一趟魏王府。
魏王殿下并不在家，魏王府的人只说殿下进宫去了。
李信迈步点了点头，在王府下人的带领下，去王府的偏厅里等候。
他刚坐下没多久，房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
李信皱了皱眉头。
这个脚步很细碎，不太像是一个男人。
脚步越来越近，一阵馨香飘了过来，李信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就立刻低头，放下手里的茶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从房门口走进来的，是一个美妇人，看起来也就是二十岁出头的年纪，这个美妇人穿着华丽，绝对不是魏王府的婢女之类，而且她手里还牵着一个三四岁的童子。
李信微微低头：“见过王妃。”
魏王殿下早早的娶了妻子，李信是早就知道的，只是他进出魏王府这么多次，一直没有机会见到这位王妃。
这个美妇人迈着步子缓缓走了进来，先是看了李信一眼，然后微笑道：“李郎将是如何认出来我是王妃的？”
李信没有抬头，只是淡然一笑：“王妃气质雍容，旁人模仿不来的。”
这位王妃姓谢，是山阴谢氏的千金，高门大户出身，相貌柔美，只是身材微微有些丰腴，她十多岁就嫁到了魏王府，这么些年给魏王殿下生下了两个儿子，夫妻两个人也算是相敬如宾。
这位谢王妃掩嘴一笑，轻声道：“早先听王爷说过，李郎将能言善辩，现在一见果然名副其实。”
李信心中苦笑。
他起先在京城里毫无根基，多亏了上辈子做销售，练出了一张嘴皮子，才让他一路走到今天，到如今，落下了一个能言善辩的名声。
“王妃过誉了。”
“王爷临走前交代了，若是李郎将来府上，不可怠慢了，因此我才领着小儿出来见一见李郎将，不能失了礼数。”
有贵客来访，男主人不在家的情况下，主母出来迎接，也是正常的事情。
谢王妃面带微笑，低头对身边的童子说道：“延儿，来见过你李叔叔。”
这个小童子，就是魏王府的世子，七皇子的嫡长子姬延。
这个小家伙虽然年纪小，但是一看就是受过系统教育，规规矩矩的就要对李信拱手行礼。
李信连忙侧身避开，摇头道：“这如何使得，卑职哪里当得起世子殿下的礼数？”
“自然是当得的。”
谢王妃笑道：“王爷自己也说了，他与李郎将兄弟论交，李郎将自然就是延儿的叔叔，这里是咱们家的私宅，没有那么多朝廷规矩，让延儿给李郎将行个礼，也是应该的。”
李信心中凛然。
他是要把七皇子送上皇位的，如果七皇子登基，眼前的这位世子将来就会是大晋的皇太子，他怎么也不敢让一个皇太子认他一个异姓人做叔叔的。
谢王妃淡淡微笑：“李郎将莫要太过见外，王爷他一直把你当成自己人，小九也与我很亲，等过段时间你娶了小九，咱们便是一家人了，不用这么见外。”
说到这里，她拍了拍身边这个童子的脑袋，含笑道：“到时候，延儿他还要叫你一声姑父呢。”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勉强一笑：“王妃说的是，李信也没有把自己当成外人。”
女眷一般不会轻易见外人的，只有一些亲近的人，女眷才会出来见客，他不太清楚魏王府为什么要来这么一出。
偏厅里的气氛，有些尴尬了。
谢王妃面带微笑，缓声道：“李郎将且在这里耐心等一等，我已经让人去通知王爷了。”
李信微微低头。
“王妃费心了，事情不是很着急，我在这里等着就是。”
谢王妃气度雍容，亲自去给李信倒了一杯茶。
“李郎将喝茶。”
李信有些惶恐的站了起来。
谢王妃微微摇了摇头。
“咱们是一家人，以后都是亲戚，李郎将太见外了。”
李信心里微微冷笑。
跟这些皇族中人相处，最忌讳的就是不见外，你不把自己当外人，可能就犯了别人的忌讳了！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外面传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身紫衣的魏王殿下，一路小跑跑了进来，进了偏厅之后，低头喘了几口气：“信哥儿你来的正好，本来还想去让你叫你来着。”
谢王妃另倒了一杯茶水，递了过去。
“王爷你也太着急了，被御史看到了，要参你失礼的。”
七皇子接过茶水，仰头一口喝了下去，又深呼吸了几口气：“有点要紧事不得不急，你带着延儿下去吧。”
谢王妃点了点头：“王爷注意身子。”
说着她牵着小世子的手，朝着后院走去了。
母子两个人走远之后，李信才微微摇头，苦笑道：“殿下，骤然见到王妃和世子，我有些受宠若惊了。”
七皇子满不在乎的摇了摇头：“咱们一起谋事，你早晚是要见到的。”
说着他抬头看了李信一眼：“说起来信哥儿你今年该是十七岁了吧？”
李信微微点头。
七皇子呵呵一笑：“我像信哥儿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有了，只可惜那个孩儿未曾保住，不然到现在该有五六岁了。”
古人成婚早，生育也早，但是胎儿比较容易夭折，这一点不管是平头百姓还是皇室宗族，都是一视同仁的。
李信摇了摇头，低声道：“殿下，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是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七皇子脸色转为怒色，狠狠地拍了拍桌子。
“大皇兄欺人太甚了！”
李信问道：“出什么事了？”
“还能有什么事，自然是供给禁军祝融酒的事！”
魏王殿下怒声道：“今日我去兵部，兵部说收到了东宫的条子，今后禁止给军方供酒，我又去了一趟东宫与大皇兄分辨，大皇兄却说我们酿酒是虚耗粮食，挣国库的钱！”
说到这里，魏王殿下更是生气：“我卖给兵部的祝融酒，都是成本价，有些还是亏本卖的，比市面上的便宜了不知道多少，他居然说我损国库已肥己！”
李信皱了皱眉头，随即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还是先避一避太子锋芒罢。”
“不避他也没有办法，如今父皇在长乐宫不出来，无人制得住他！”
七皇子吐槽了几句之后，转头看向李信。
“信哥儿这么急见我，有什么事？”
李信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殿下，侯敬德愿意见你了……”

第二百六十八章 穿针引线
魏王殿下浑身一僵，然后猛然抬头看向李信，目光里满是询问。
李信含笑点头：“殿下，侯敬德愿意见你了。”
七皇子手里的茶水差点都打翻了，他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让自己勉强冷静下来。
“信哥儿的手笔？”
有没有侯敬德，对于魏王府来说，不止是一加一那么简单，如果侯敬德不在魏王府这一边，那么李信手底下那一支羽林卫右营基本有等于无，多少会被侯敬德所部看住。
而有了侯敬德，整个羽林卫就可以尽数为魏王府所用！
刨去城外的禁军不谈，三千多羽林卫基本就是京城里一小半的武装力量，能够把这支力量握在手里，魏王府不仅可以进退有度，甚至……
甚至可以考虑宫变！
因为京城里就只剩下内卫了，而羽林卫的力量大致与内卫相等，只要在内卫那边再做一些小手段，兵变的成功率就很高了！
李信微微一笑：“今日侯敬德来我家里庆祝我乔迁之喜，得空与他多聊了几句，此人颇不甘心当前境况，想着再往上攀爬，被我抓到这个关口，终于把他说通了。”
七皇子哈哈一笑：“信哥儿可算帮我解决了心头之患！”
“有了侯敬德，羽林卫就是咱们的手中刀了！”
李信呵呵一笑：“远不止一个羽林卫。”
魏王殿下转头看了一眼李信，笑着问道：“信哥儿的意思是？”
李信微微低头，淡然道：“殿下莫非忘了，羽林卫不止左右两个郎将，还有一个中郎将？”
“而那位中郎将……”
说到这里，李信脸上露出一个奸诈的笑容：“姓叶！”
羽林卫右营和左营如果都倒向魏王府，那么在中郎将叶璘不管是的情况下，等同于整个羽林卫全部倒向了魏王府，到时候……身为中郎将的叶璘，就会无可避免的被拉下水！
不管他有没有在羽林卫管事！
叶璘是陈国公叶晟的小儿子，大将军叶鸣的幼弟，他如果被拖下水，叶家就干净不了！
叶家，是当今大晋第一将门，就是老牌将门种家，与那位灭了北周的陈国公叶晟相比，也要逊色不少！
那个仍旧健在的陈国公叶晟，在满朝上下门生旧部不知道有多少！
如果陈国公叶晟能出面支持魏王殿下，那么这个帝位就会直接多出两成左右的把握。
魏王殿下被李信这么一点，顿时两眼发光，抚掌大笑：“信哥儿，你真是绝了！”
李信微微低头，笑道：“这些都是后话，当务之急是要把侯敬德彻底拉到我们这一边。”
魏王殿下眯了眯眼睛：“信哥儿既然能劝动他见我，那么其实就已经成功了八成，剩下的两成，就看我这个魏王，能不能扶的起来了。”
“侯敬德要在何处见我？”
李信微微低头：“他不愿意来魏王府，还是在我家里，约好了今日晚上戌时。”
“那我们这就出发吧。”
魏王殿下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然后笑道：“我去换一件衣服，咱们这就去大通坊，多到一会儿，也显示我的诚意。”
片刻之后，魏王府的马车缓缓出动，朝着大通坊方向走去，马车里，魏王殿下换了一身紫色的衣裳，拉着李信的衣袖笑道：“信哥儿，我若登基，你便是新朝第一功臣！”
李信微笑不语。
……
戌时左右，李信院子的院门准时被敲响。
李信过去打开房门，只见门口站着一个黑衣人，用黑巾蒙面，看起来很像是后世电视剧里的刺客。
李信先是惊了惊，然后打量了一眼这个“刺客”的个头，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侯大哥，没必要这么谨慎吧？”
这个“刺客”摘下面巾，露出了一张黢黑的脸庞，正是如今的羽林卫左郎将侯敬德。
左郎将苦笑了一声：“身家性命所系，不得不谨慎。”
他对着李信肃然道：“李兄弟，事先说好，如果谈的拢，你我以后便是生死兄弟，如果谈不拢，大家还是同僚，但是只当我没有来过这里！”
他说出这话，显然是担心魏王府用他会见皇子的是要挟他就范。
李信拉着他的衣袖，把他拉进了院子里。
“侯大哥，若是谈不拢，你转头就走，我们总不能事后强行带上你，即便带上你了，你矢口否认就是，又有谁捉得住你的把柄？”
“再说了，若我等事败，都是掉脑袋的下场，小弟没理由平白无故，拉上侯大哥一家。”
侯敬德松了口气，迈步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一身紫衣的魏王殿下已经长身而起，对着侯敬德拱了拱手：“久闻候将军勇武，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种逢迎的话，平日里侯敬德听得多了，但是这话从一个皇子口中说出来，份量就大不一样了，这个高大的汉子低头抱拳，恭声道：“卑职侯敬德，拜见魏王殿下！”
相比较来说，侯敬德要恭敬的多。
毕竟李信与魏王殿下相处时，更多的是以类似朋友的角度，而侯敬德与魏王殿下的关系虽然还没有确立，但是已经很明朗。
单纯的上下关系。
七皇子站了起来，伸手虚引：“候将军，我们书房里说话？”
侯敬德回头看了一眼李信。
李信面带微笑：“侯大哥，这是你与魏王殿下的事情，自然你们两个细谈，我还要整理羽林卫右营的牒文，就不参与了。”
侯敬德沉默了一会，最终缓缓点头。
七皇子淡然一笑，率先走进了书房。
高大的侯敬德也迈步走了进去。
李信看了书房一眼，最终摇了摇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咳嗽了一声：“阿琴，端盆洗脚水来。”
如今的李信，已经不再是当初的那个穷小子，有了十个丫鬟伺候，他也不用自己烧热水了。
不一会儿，一个身材高挑的丫鬟，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放在李信脚边。
“老爷，让婢女给您洗脚么？”
李信摇了摇头：“你出去罢，记得关好门窗。”
娘的，这些丫鬟都是“未来大舅哥”派过来的，说不准里面就有奸细，如果被九公主知道了，她虽然奈何不了自己，但是这个丫头可就惨了！
李信美美的洗了个脚之后，倒头就睡了过去。
他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七皇子与侯敬德都不见了踪影。

第二百六十九章 风浪愈急
做人要知道分寸。
李信要做的只是在侯敬德与魏王府之间穿针引线，两个人见面之后谈什么，怎么谈，就不关李信的事了。
不过李信醒来之后，婢女阿琴给李信递过来了一张条子，上面写着简单的几个字。
“一切顺利。”
李信打了个哈欠，找了个火折子把这张纸条烧了，丢在了院子里的池塘里。
他现在阔了，这个三进深的院子后院，不仅有几处凉亭，还有一片不算太大的小池塘，以及一处假山。
前主人在池塘里养了不少鲤鱼，一大早，小丫头钟小小就在池塘边上掰着手里的馒头喂鱼。
她还是很小气，喂了半个馒头之后就不舍得再扔了，自己啃了两口，把剩下的馒头吃了下去。
李信哑然失笑，在池塘边上站了一个时辰拳桩之后，出了一身汗。
小丫头把家里人做好的早餐端到了李信面前，脆生生的开口道：“哥哥，吃饭了。”
李信蹲下身子，笑呵呵的拍了拍她的脑袋：“怎么是你端过来的，那些姐姐呢？”
家里来的几个丫鬟，钟小小一直管她们叫姐姐。
钟小小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
她总是觉得自己要在家里做些什么事情，李信才不会不要她。
哪怕他们兄妹两个人已经过了大半年好日子，这个丫头脑子里的想法依旧没有变，如果不是那些丫鬟拦着，她现在还要在厨房烧火呢。
李信蹲下身子把她抱了起来，呵呵一笑：“你一个人在家里挺无趣的，哥哥给你找个玩伴好不好？”
李信的意思是，给她找一个同龄的丫鬟。
承德朝虽然算得上是盛世，但是受生产力限制，还是有不少人吃不上饭，天子脚下卖儿子的不多，卖女儿的却是比比皆是。
只要去牙行转一圈，就能找到许多五六岁的小丫头，这些小女孩多半是要被人买回家做童养媳用。
这段时间，李信都没法长时间在家，那些丫鬟也跟她玩不到一起，李信不想让钟小小太过孤僻，就琢磨着给她找个丫鬟。
五六岁的小女孩，哪里会照顾人，说是丫鬟，其实就是玩伴。
钟小小被李信抱在怀里，她伸出双手搂着李信的脖子，怯怯地说道：“哥哥，我想崔姐姐了。”
从北山围场出事之后，钟小小就一直被李信带在身边，算起来有两个月左右没有见到崔九娘了。
李信拍了拍她的脑袋，轻笑道：“过些日子就能见到崔姐姐了，哥哥明天托人给你找个玩伴回来，好不好？”
小丫头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
五六岁的孩子，很少会拒绝别人。
李信把她放了下来，简单吃了早饭之后，跟看家护院的几个老卒吩咐了几句，就去羽林卫大营上班去了。
如今，朝堂上虽然风急浪大，但是尚未波及到各个衙门，况且有天子在，朝堂的风波也影响不到相对独立的羽林卫，所以该上班还是要去上班的。
李信已经好几天没有去羽林卫了。
这几天时间，那些新募的右营将士都是老校尉王钟还有黑脸沐英在带，也是时候去看看他们了。
辰时左右，李信到了羽林卫大营。
进入羽林卫校场的时候，才发现一身黑甲的大个子侯敬德，已经等在了校场门口。
李信对着侯敬德微微一笑：“侯大哥。”
侯敬德面色肃然，低声道：“多谢李兄弟引荐，如今侯某人也有了进身之阶。”
李信诧异的看了侯敬德一眼。
昨天晚上的时候，侯敬德还一副将信将疑的样子，怎么今天就这个姿态了？
七皇子给他下药了？
李信愣了愣随即哑然一笑：“侯大哥如此姿态，想必是从魏王殿下那里得了天大的好处？”
侯敬德脸色微红，低声道：“还是镜花水月。”
李信眯了眯眼睛。
侯敬德这么说的话，七皇子必然承诺了他什么，才会让他这个态度。
李信笑了笑：“以后侯大哥飞黄腾达了，可要带一带小弟。”
侯敬德面色肃然，低头道：“即便咱们成了事，也是李兄弟你功劳重大，王爷吩咐了，如果京城里有什么事，要我全部听李兄弟安排。”
李信拍了拍他的肩膀，呵呵一笑：“侯大哥是老将了，安排不敢当，只是现下却有一件事要麻烦侯大哥。”
“李兄弟但说无妨。”
“我羽林卫右营都新募的新兵，还需要左营派一些老卒来教导陪练，所以要从侯大哥那里调一些人手过来。”
“这个不难。”
侯敬德拍了拍肩膀：“左营右营，俱是一营，我这就去安排。”
李信伸手拉住了侯敬德的衣甲，低声道：“侯大哥，有件事你要听真了。”
侯敬德回头，面色肃然：“李兄弟请说。”
“这段时间里，要注意左营里有没有什么不听话的人，暂时记下来，这些人我们现在不能动，不然就会被有心人注意到。”
李信咳嗽了一声，开口道：“但是真出了事情的时候，这些人也不能用，侯大哥明白么？”
侯敬德脸色微变，压低了声音说道：“李兄弟，真能到动用羽林卫硬来的地步么……？”
“大概不需要。”
李信摇了摇头：“以防万一。”
侯敬德郑重点头：“我知道了。”
这个大个子离去之后，李信也紧了紧自己身上的黑色衣甲，朝着羽林卫右营走去。
这会儿，已经快要入冬，天气越来越凉了。
不过朝堂上的争斗，非但没有因为天气而冷却下来，反而愈演愈烈。
御史台在上一次上书参奏太子石沉大海之后，再一次纠集了二十多名御史，包括一些国子监的生员，举人等等，联名参奏太子失德，要求当今陛下重新掌管朝政。
奏书里直接写了这么一句话。
“圣君犹在，何用监国？”
这道奏书，依旧送到了东宫去。
太子殿下这一次，终于按捺不住，当场就拍了桌子。
“不惩治这些大头书生，孤威严何在？”
太子殿下的确是气着了。
因为经过上一次事情之后，这几天时间，他已经没有再发挥自己的奇思妙想，大多是按照几位宰辅的意思在做事。
可是那些御史仍旧不肯放过他。
他怒声道：“浩然公，这几日孤已经没有再一个人拿主意，这些御史非是在参孤，分明是在参诸位宰辅！”
“是可忍，孰不可忍？”
门下侍中桓楚，仍旧在告病之中。
身为首相的浩然公张渠皱了皱眉头，心里也有些窝火。
如果前几天，那些御史还算言之有据的话，那么这一次，就纯粹是党争了。
另外几位皇子，也太沉不住气了！

第二百七十章 让年轻人争去
上一次是太子殿下太蠢，被人弹劾之后，几位宰相自然替御史们说话，但是这一次，太子殿下已经安分了许多，这些御史仍旧上书参奏，就有些过分了。
如今太子名分已定，按照道理来说，另外几位皇子就应该安生下来，不应该再有所动作，可如今朝中动作频繁，多半就是那位四皇子的手笔。
这就有些过分了。
张渠站了起来，对太子殿下拱了拱手。
“殿下，老夫去一趟御史台，与严公说一说这件事。”
太子殿下有些生气：“这还有什么好说的，那些人为了一己私心，恶意诽谤朝廷！”
张渠回头看了一眼太子殿下，微微低头道：“殿下，承德朝到如今已经一十九年了，您身为皇长子，就算没有机会观政，也多少能看到陛下的一些做法。”
“持国者，要沉稳。”
这话是在教训太子了。
本来这种话不应该张渠来说，应该由太子太师之类的角色来说，不过张渠身为尚书左仆射，是有资格说出这么一句话的。
太子殿下张了张嘴，最终没有继续说下去。
张渠顿了顿之后，叹了口气：“而且太子殿下刚刚监国理政，如果这时候兴起牢狱，那些人就更有由头说殿下失德了。”
太子殿下暗自咬牙：“那难道就让那些人继续胡说八道？”
张渠叹了口气。
“我去御史台，就是为了与殿下解决这件事。”
太子殿下这才明白这位浩然公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当即站了起来，对张渠弯身拱手：“有劳浩然公了。”
张渠微微叹了口气，负手走出东宫，朝着御史台方向走去。
这位老大人虽然已经年近七十，但是身子骨还算硬朗，步行了一会儿之后，就走到了御史台。
御史台衙门门口，两只狴犴守门，威风凛凛。
狴犴性好讼，一般设有大牢的衙门门口都会摆上两只，御史台虽然不设牢狱，但是却是三法司之一，自然要摆上两只。
这儿，就是大晋负责监察百官的衙门，也是大晋朝堂的喉舌。
这些御史品级不高，但是权柄却不小，他们都有直接上达天听的权力，因此许多朝堂大佬门下，都会“豢养”或者招揽那么几个御史，用作攻击政敌的枪头。
久而久之，御史台这个清水衙门，也变成了油水丰富的地方。
当朝宰相亲自到了，御史台的人自然要进去通报，没过一会儿，一个与张渠差不多年纪的老人家，拄着拐杖从御史台衙门里走了出来。
这个老者须发皆白，满脸笑容。
“张相有什么吩咐，下个条子，下官自然就去尚书台见张相了，哪里用得着张相亲自跑一趟。”
这个老者姓严名轱，是如今御史台的御史大夫，也是朝堂上的大佬之一，只是因为御史台现在不入三省，所以他称不得宰相，不能去东宫议事。
“严公说笑了。”
张渠苦笑道：“论科甲，严公还是老夫前辈，咱们进去说吧。”
严轱呵呵一笑，伸手虚引道：“张相里面请。”
两个老人家几乎是并肩而行，走到了御史台的正堂坐下，有小厮奉茶之后，张渠咳嗽了一声，开口道：“严公，老夫此来有一个不情之请。”
严轱低头喝了口茶，笑着问道：“因为那些御史上书的事？”
“正是。”
张渠面色严肃起来，沉声道：“御史台是国之喉舌，有风闻奏事之权，无论上什么本按理说都没有问题，但是如今御史台的御史，分明是受人指使，恶意攻击太子，这本也没有什么关系，毕竟没有真凭实据，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张渠苦笑道：“可是咱们这位太子殿下，偏偏是个小心眼，眼见就要拿御史们问罪了，这件事情闹大了对谁都不好，陛下那里说不定也会生气，还请严公略微拘束一下手下人，让他们歇一歇。”
说到这里，张渠苦笑道：“否则，承德一朝，就要有因言获罪的先例了。”
严轱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张相，这件事你管不了，下官也管不了，只能听之任之。”
张渠皱眉道：“严公是御史台主官，御史们上书都要经过严公这里，如何管不了？”
严轱摇头道：“御史台内部派系林立，京城里哪一方势力没有在御史台安插几个人？下官若是扣住他们的奏书不给上陈，便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
“张相，下官已经是要乞骸骨告老的年纪了，您总不能让下官在这个时候得罪人吧？”
张渠有些怒了：“都不愿意得罪人，总不能让大晋的朝堂乱起来罢！”
这位御史大夫又喝了一口茶，然后低声道：“浩然公，谁也不想让朝堂乱起来，但是如今几位皇子相争的势头已经不可阻挡，你我都一大把年纪了，且坐下来看一看热闹，就不要插足进去了。”
“老夫忝为左仆射，焉能见朝堂混乱坐视不理？”
“你理不了。”
严轱摇头叹了口气：“浩然公，你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只是身在其位有些当局者迷了，浩然公不妨想一想，太子名分都已经定下来了，为什么另外三位皇子还没有就藩？”
按照大晋的规矩，皇子如果失去了继承权，就要被分封到各个地方成为藩王，承德天子十余子，除了留在京城的这四个皇子以外，其他的早早的都到各地就藩去了。
张渠脸色难看。
“严公的意思是……”
“浩然公知道便好，就不要说出来了。”
严轱眯着眼睛笑了笑：“且让他们年轻人去争去闹就是，太子殿下发脾气也尽管发，御史台这个鸟地方，手底下的人各有各的心思，老夫也管不住他们，便是受了牢狱之灾，也是他们自取。”
张渠有些羡慕的看了严轱一眼。
“严公洞若观火，老夫佩服。”
严轱摇了摇头：“下官一直逊色浩然公不少，此次能比浩然公看的远一些，纯属侥幸。”
说着，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封奏书，递到张渠手里，微笑道：“张相，这是下官乞骸骨归乡的奏书，本来准备今日送到尚书台去，如今巧了，正好让张相带给太子殿下御览。”
张渠站了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眼严轱。
“严公身子比老夫还要健朗一些，如何就要告老还乡了？”
严轱摇头笑了笑：“正是趁着身子还能走几步路，才好卸了身上的差事，回乡看一看，也能从容给自己在故乡择一处坟土，免得将来客死异乡。”
严轱笑着看了张渠一眼。
“浩然公，咱们也算是同朝几十年，我劝你一句，不知道你能不能听得进去？”
当朝的尚书左仆射站了起来，对着严轱肃然拱手：“严公请说。”
这位御史台的御史大夫也站了起来，洒然一笑。
“年轻人脾性大，总是喜欢争的，如今既然有人想要他们争，浩然公阻拦也是无用。”
严轱叹了口气。
“且让他们争去就是。”

第二百七十一章 阴谋诡计
浩然公出面，也没能让御史台收手。
于是太子殿下怒了，当天下午，大理寺的人就开始动手抓人，用诽谤朝廷的理由，把上书参太子失德的那些人，全部拿进了大理寺！
如今是太子殿下监国，代行天子事，也就是说太子殿下的话等同于承德天子的话，大理寺的人自然不敢不听，到了晚上的时候，御史台的二十多个御史，就全部被抓进了大理寺。
这些人被抓进去之后，犹自在牢狱中叫嚣，说着太子无德，迫害言官之类的话。
太子也有属官跟到大理寺，是东宫的詹事名叫汤谷，闻言立刻怒火冲天，对着随行的大理寺丞说道：“寺丞都看到了，这些人进了大牢里，仍旧在非议朝廷，太子殿下吩咐了，请在大理寺用刑，非把这些人背后的主使审出来不可！”
这一次太子抓人，的确鲁莽，但是只要把这些御史背后的皇子揪出来，就可以把这件事全部推到这个皇子的头上，太子殿下反倒会成为明察秋毫的那个人！
这些御史被关在大牢里，听到这个东宫属官的话之后，都是愤怒起身，叫骂道：“我等都身负功名，还有官身，不曾定罪，谁敢给我们动刑？”
随行的大理寺丞也是一脸为难，对着那个东宫属官说道：“这位上使，他们确实都有官身功名，不曾开革之前，动不得他们。”
“顾不得许多了！”
汤谷面色阴沉。
他是得了太子的命令过来的，无论如何今天也必须要这些御史开口把他们背后的皇子供出来，不然太子时间长了，太子就会真的名声大损。
大理寺丞摇头道：“大理寺是不会动刑的。”
汤谷从袖子里取出一块腰牌，喝道：“我有太子殿下的玉牌，如今太子殿下监国理政，代行王事，谁敢拂逆！”
随行的大理寺丞苦着脸，拱手道：“要动手，上使自己动手罢，反正我大理寺是不愿意刑殴官员的。”
他只是一个六品官，很清楚这个时候谁也得罪不起，于是乖乖的退出来大理寺大牢，把舞台留给了这个东宫属官。
汤谷狠了狠心，捡起大理寺大牢里的牛皮鞭子，对着大牢里的御史们喝道：“你们已经身陷囹圄，供出幕后主使，太子殿下便不会追究你们，否则丢了官不说，今天还要吃上一顿皮肉之苦！”
里面的御史们个个面带冷笑。
朝廷众多职署衙门，就数御史台的御史骨头最硬，御史台的前辈们撞死在金殿上的都有，还怕这一点点刑罚？
这些御史都是冷眼看着汤谷。
“有本事你便打死我们，你若是打不死，太子殿下的德行自然要公诸天下！”
自古，没有真正手提屠刀的时候，千万不要得罪这些读书人，因为当他们知道你弄不死他们的时候，这些人的骨气是最硬的。
无非一死，我死了家兴族旺！
这些御史早就得到了齐王殿下的嘱咐，这个时候怡然不惧。
这一天晚上，大理寺里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太子殿下与四皇子之争，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就在这两位皇子整的不可开交的时候，魏王殿下却一点也没有参与进来。
魏王府在御史台也养了几个御史，但是魏王府的御史，连一句话也没有参奏太子，在这件事情里，魏王府是置身事外的。
这也是李信的主意。
如今这个时候，谁先出手谁就会吃亏，承德天子固然命不久矣，但是显然也不会说死就死了，至少在这一两个月里，是不用着急的。
就让那位四皇子身先士卒吧。
魏王殿下完全没有干涉这件事，这段几天他正在忙着把祝融酒的酒坊开到地方上去，准备开始大规模在民间售卖祝融酒了。
大理寺大牢案的第二天，正在羽林卫大营训练新兵的李信，被人叫到了魏王府，进了魏王府正堂之后，李信才发现七皇子面色兴奋。
“信哥儿，大理寺里出大事了！”
昨天有大批御史被抓进大理寺里，李信是知道的，今天七皇子叫他过来，他也有点心理准备。
“出什么事了？”
七皇子有些激动，深呼吸几口气之后，沉声开口：“昨晚上被关进大理寺的御史里，死了一个人！”
李信皱了皱眉头。
那位太子殿下，不至于蠢到这个地步吧？
“怎么死的？”
七皇子抚掌道：“昨天夜里，东宫的詹事在大理寺里动了刑，有个五十岁左右的御史吃不住鞭子，直接就在大理寺大牢里晕了过去，人事不省，被送回了家，到今天早上天一亮，那家人家里就挂起了白幡，报了死讯！”
七皇子眼睛有些发亮：“这件事情一出，大皇兄他就真的是失德了。”
“信哥儿，你说咱们要不要派人参奏太子？”
李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开口问道：“那位御史，是出了大理寺之后才死的，是么？”
“不错。”
七皇子摇了摇头：“年纪大了，吃不住刑罚很正常，也是大兄做事太不讲道理了，父皇即位这么多年，也没有因言降罪过，大皇兄刚升殿几日，就开始这样对待御史了。”
“听说御史台的人与国子监的学生们，都是气愤难平。”
李信眯了眯眼睛，最后长长的叹了口气。
“这个御史……如果不是死在大理寺大牢里，多半……就是死在四皇子手里。”
魏王殿下本来脸上挂着笑意，闻言心里猛然一惊：“信哥儿是说……”
李信点头道：“故意弄死一个人，抹黑太子，这种事四皇子他做的出来，不仅做的出来，估计还会做的心安理得。”
东宫的人再蠢，也不至于一晚上就打死人，而且还是打死有官身的人，这件事里头必然是有蹊跷的。
那位御史既然不是死在大理寺大牢里，就多半是被那位齐王殿下亲自弄死的。
用一条人命，彻底抹黑太子的名声，这桩买卖太值当了。
李信转头看了七皇子一眼，轻声问道：“殿下，若你易地而处，你会这么做么？”
七皇子低头想了一会，最终肃然道：“看什么情况吧，若是危及性命了，我多半会做。”
说完这句话，他抬头看向李信，笑着问道：“信哥儿你呢？”
“我不会这么做。”
李信声音平静：“这种阴谋诡计，上不得台面，见不得真人，哪怕不会被揭露出来，可是连我都能凭借三言两语猜出端倪，陛下估计一眼就可以识破。”
“阴谋，永远比不过阳谋。”
李信眯了眯眼睛，缓缓开口道：“四皇子他身为宗室……”
“……太下作了。”

第二百七十二章 围攻大理寺！
这个死在大理寺大牢里的可怜御史姓王，名叫王安民，前半辈子都在考学当中度过，一直到承德十五年，也就是三年前才考中第三甲进士，那时候就他已经是五十岁的年纪了。
如今五十三岁的王御史，被大理寺拿进去打了一顿，一把年纪了，哪里还吃的住，当时就在大理寺大牢里昏了过去。
当时正确的处理方式应该是就在大理寺大牢里给这位王御史医治，但是那位东宫詹事汤谷慌了神，就派人把王安民送出去就医，结果刚出了大理寺，就被王安民的家里人接回了家，当天晚上，这位五十多岁的御史就一命呜呼了。
王安民就是京城人，家里也算是薄有田产，才能让他一直到五十岁都在安心考学，此时家里的进士因为酷吏死了，王家的人自然不会愿意，第二天早上，王氏宗族好几百人就围在了大理寺门口，讨一个说法。
如果单单是王家的人来，自然没有什么用处，但是因为王安民之死，彻底惹怒了读书人，不仅是御史台的御史们不愿意，还有国子监的举人生员等等，统统聚集在了大理寺门口，要跟大理寺讨一个说法！
这些读书人，同仇敌忾是有原因的。
今天他们能无缘无故打死一个有官身的进士，明天他们就能打死自己！
“王御史何罪之有，何至于被活活打死在大理寺！”
大理寺门口，一片喧闹之声。
“圣天子临朝之时，朝堂上下从未听说有谁因言获罪，如今东宫临朝不过数日，就有御史言官在不被问罪的情况下打死在了大理寺里！”
一些生员气的满脸通红：“如此储君，若是即位，岂非是暴君耶！”
“就是，便是武皇帝之时，官员犯罪，也要三法司定罪之后，才行责罚，王御史他们昨天下午才被抓进大理寺，昨天夜里就被打死了，大理寺便这样草菅人命！”
“御史台还有二十多个御史被关在大理寺里，这些大人都是读书人，哪里受的住大理寺的刑罚，估计今天晚上，又要有许多人被抬出来！”
大理寺门口，尽是这样的骂声。
到了中午的时候，王家的人在大理寺门口摆起了白幡，一群妇人就在大理寺门口跪着，哭声震天。
大理寺卿严守拙被围困在大理寺衙门里动弹不得，他愤怒的瞪了一眼身旁的大理寺丞。
“谁让你们对那些御史动刑的！”
才正六品的大理寺丞战战兢兢：“卿正大人，下官等哪里敢对他们动刑，昨夜东宫的人拿太子腰牌要求下官动刑，下官都没有应，大牢里那些人，是东宫的人自己打的！”
说到这里，这个大理寺丞声音低了下来：“卿正大人想一想，若是咱们大理寺动的手，怎么可能也不会让那个姓王的离开大理寺的。”
如果是大理寺的人动手，犯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离开大理寺，昨天晚上汤谷那样的处理方式，是十分外行的。
而大理寺，是专业的。
严守拙闷哼了一声：“就你话多！”
“听真，这件事已经闹大了，不是咱们大理寺衙门可以介入的，稍候本官从后门出去，去见几位宰相，你们好好守住衙门口，莫要让那些人进来！”
大理寺丞低声道：“大人，要不要让京兆府或者金吾卫派人过来……”
“派你个头！”
严守拙怒道：“这个时候谁敢来咱们大理寺？真要是激起民愤，谁都没有好果子吃！你派几个人挂个牌子，就说昨天是东……是朝廷派人审的那些御史，跟咱们大理寺没有关系！”
他本来想说东宫，但是又不敢得罪那位储君，只能改口朝廷。
这位大理寺卿颇为无奈的摇了摇头。
“说起来，御史台的严公，还是本官的族叔，这样一闹，以后本官还有何颜面去见族叔？”
说着，他摇了摇头，从后门悄悄溜出了大理寺。
大理寺衙门正门依旧紧闭，但是不一会儿，挂出了几个牌子。
牌子上写了几行字，大概的意思是昨夜是朝廷的人夜审的几位御史，与大理寺无关，各位要闹就去朝廷闹……
但是朝廷重要的职司衙门都在皇城外城里头，这些举人生员们哪里有机会进出皇城，仍旧围堵着地处京城永乐坊的大理寺叫骂不停。
其实大理寺本来也应该是在皇城里头，是武皇帝觉得这种司掌法度的衙门，不应该距离民众太远，就把大理寺搬到了皇城外面的永乐坊里。
所以才有了如今大理寺衙门被人围堵的窘境。
大理寺附近的一处酒楼的二楼里，两个年轻人隔着桌子对坐，都是面带笑容。
年纪稍大的那一个饮了口酒，开口笑道：“不出信哥儿所料，四哥他果然把事情闹大了。”
这两个人，正是七皇子与李信，昨天晚上他们收到消息之后，今天特意赶到大理寺附近看热闹。
“四皇子都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自然是要闹大的，也是太子殿下给机会，否则事情不至于到如今这个地步。”
魏王殿下给李信倒了杯酒，目光看着窗外，语气有些艳羡：“四哥他在朝野之中的影响力着实巨大，这事虽然我也能做，但是我便做不到这个规模。”
李信也看了一眼在大理寺衙门口吵闹不休的人群，呵呵笑道：“也没有殿下想的这么厉害，这些人里大半都是受了挑唆过来的，只有那些一个劲喊口号的人，才是四皇子的人。”
“那也很不错了。”
魏王殿下低头抿了口酒，开口道：“这事已经闹大了，肯定会闹到父皇那里去，只是不知道父皇会不会出面理会这件事。”
“多半是会的。”
李信伸手敲了敲桌子，微笑道：“如今这个场面，太子殿下收不了场了，必须要陛下出面，才能把这件事压下去。”
七皇子转头看了一眼仍旧在大理寺门口堵门的人群，缓缓说道：“不知道父皇会如何处置太子……”
“殿下不用报太大期望。”
李信呵呵一笑：“四皇子这一招虽然厉害，但是伤不到太子根本，况且储君之位，陛下也不会随立随废那样随意，能够申饬太子几句，便了不起了。”
七皇子微笑道：“是这个道理，不过经此之后，大皇兄最少也要名声大损，那些读书人在背后，不知道该如何编排他！”
“而且得罪了御史台，他以后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说到这里，七皇子眯了眯眼睛。
“希望父皇能借此机会收了大皇兄的监国之权，这样咱们做起事情来，就不至于束手束脚了。”
“殿下想岔了。”
李信放低了声音。
“陛下绝不会罢了太子的监国之权，太子不继续监国，怎么继续犯错？”
“太子不犯错，殿下就不会有机会……”

第二百七十三章 殿中天子
事情的确闹大了。
这件事在很快的时间里传遍整个朝堂，只半天功夫，朝中大半官员就知道太子殿下在大理寺大狱里，打死了一个有官身的御史。
这样一来，就不仅是御史台的与国子监的学生在闹了，整个朝堂里的文官多少都有些不太高兴，刑不上士大夫是他们这些人最重要的特权之一，也是这些文官最在意的特权之一。
你可以把他们罢官了再动刑，但是你不能对有官身的人动刑，这虽然只是一个形式，但是对于文官来说却很重要。
刑不可以上士大夫，最起码不能轻易上。
大理寺卿严守拙，亲自到尚书台，找到了左仆射张渠。
这位大九卿之一的大理寺卿，满脸苦笑，对着张渠行了一个大礼。
“浩然公，救一救下官罢！”
张渠放下手里的毛笔，抬头看了一眼严守拙，声音含怒。
“那些御史还没有获罪，怎么大理寺大就能对他们动刑？便是有太子的命令，大理寺那里也应该拦住才是！你还要老夫救一救你，老夫没有上书参你便不错了！”
除了御史台的人可以风闻奏事，告状不讲证据之外，其他官员上书弹劾，必须有一定的真凭实据，否则就是诬告，要反坐其罪。
像张渠这样的宰辅上书参人，基本是一参一个准。
严守拙低头苦笑道：“浩然公，您下去问一问，昨天夜里我大理寺的人一个也没有动手，是东宫的人拿了太子殿下的牌子，要在大牢里动刑，太子殿下持玺升殿，大理寺哪里敢违逆他？”
“如今大理寺给那个御史的家人还有一些不明就里的生员围了起来，再这样闹下去，国法威严不存便不存了！”
张渠闻言愤怒的拍了拍桌子。
“刑狱之权，只有刑部，大理寺和京兆府有，便是陛下要拿人问罪，也要经过这几个衙门，他东宫的人凭什么就敢私动刑狱！”
古时候的官司，还是有一个比较严谨的流程的。
除却京兆府这类地方官府有刑狱诉讼的权力之外，京城就只有三法司有权过问刑狱，一般流程是刑部审完之后案卷交给大理寺复核，而御史台只有监审之权没有审核之权，所以三三法司里只有两个衙门可以过问刑狱。
刑部一般审核各地方递上来的案卷，而大理寺主要是针对官员犯案多一些。
大理寺卿弯身拱手道：“此事我大理寺是无辜的，浩然公明鉴。”
张渠从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来，深呼吸几口气。
“你在这里等着，老夫去见陛下！”
严守拙恭敬点头。
这位浩然公离开了尚书台之后，直接朝着长乐宫的方向走去。
……
长乐宫里。
从上一次承德天子颁布立储诏书之后，就再也没有走出长乐宫一步，也没有再见过任何人，仿佛是真的把国事全都交在了太子头上一样。
此时承德天子坐在火炬旁边，一边烤火一边喝着一碗汤药，汤药下肚之后，这位皇帝陛下微微皱了皱眉头。
“这药，一日比一日苦了。”
大太监陈矩在一旁侍伺候，闻言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这几日的药方，一分一厘也没有变过。
他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低头道：“明日老奴就让那几个太医调一调方子。”
“罢了。”
天子摇了摇头道：“这个方子，还是太医院十几个太医战战兢兢才写出来的，这个时候让他们改，他们一时半会也是不敢改的。”
在这个年代做大夫并不难，治好了是你的本事，治不好了是上天收人，怨不到大夫头上。
但是做太医就不一样了。
尤其是给天子治病的时候，治好了是你的本分，治不好你就跟着一起去死，因此在给天子用药的时候，太医们尽量都是用一些温和的药，不敢下重药。
目前承德天子的这个药方，是十几个太医在一起一味药一味药，一分一厘慢慢磨出来的。
天子喝完药之后，保住一旁的暖手炉，缓声问道：“太子监国多久了？”
大太监低头道：“该有七八天了。”
天子眯着眼睛笑了笑：“难得难得，这么久没有出事，先前是朕小瞧他了。”
陈矩低头陪着笑脸：“太子殿下有几位宰辅辅佐，只要虚心一些，总不会出什么过错。”
“他不成的。”
天子放下手里的暖手炉，咳嗽了一声：“朕十几个儿子里，就数老大最做不成皇帝，他但凡成器一些，储君的位置朕也不会迟疑到现在。”
立嫡立长，一直是最森严的宗法规矩，如果大皇子稍稍有点本事，哪怕平庸一些，只要能守住这份江山，承德天子也就咬牙认了。
毕竟礼法规矩，是天子治天下最厉害的工具，只要人人遵守上下有序，长幼有别的礼法，江山就会万世不易。
皇室当然要带头遵守礼法。
可是大皇子实在是太不成器，天子这么多年才一直举棋不定。
说到这里，承德天子摇了摇头：“不过朕也给他机会了，这个太子的名分他要是有本事守住，朕也不会硬夺他的，他守不住，也怨不得朕。”
陈矩低头叹了口气：“陛下仁慈。”
“朕一点也不仁慈。”
天子呵呵一笑：“朕要是让他就藩去，他还能安安生生的过一辈子，现在朕把他推到了太子的位置上，一旦他跌落下来，便不太可能保住性命了。”
说到这里，承德天子眯了眯眼睛，缓缓叹了口气：“若是老七得胜的话，他或许不会死……”
天子自言自语了一句之后，转头看向陈矩：“李慎最近在做什么？”
陈矩低头道：“从上一次被陛下砸伤之后，李慎就一直告病不出，躲在平南侯府里没有出来。”
“看好他，不要让他偷偷跑出京城去了。”
陈矩弯腰道：“老奴知道，天目监的人一刻也没有挪开过，一直在平南侯府门口盯着，出不了事。”
天子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李慎这个人，很不简单，朕不能把他带下去，心里总觉得惴惴不安。”
陈矩低着头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一个小太监迈着小碎步走到了门口，陈矩眼尖，不动声色的走出了暖殿，那个小太监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之后，陈矩点了点头，挥手道：“知道了，你去吧。”
陈矩回到暖殿之后，承德天子眯着眼睛笑道：“朝廷里出事了？”
陈矩弯着腰，由衷感慨道。
“陛下圣明。”
“尚书台左仆射张渠，此时在长乐宫外面求见陛下。”
承德天子呵呵一笑。
“朕本来以为是桓楚第一个过来，没想到却是最能沉得住气的张浩然！”
“着他进来。”
“是。”

第二百七十四章 臣请陛下易储！
“陛下。”
张渠弯着身子，恭敬对承德天子拱手。
他们这帮三省的宰辅，但凡是上了年纪的，早就被免了跪礼，尤其是这位在朝廷里威望最重的浩然公，很久之前就不用跪天子了。
承德天子抱着暖炉，笑道：“陈矩，给张相搬个凳子来。”
张渠躬身致谢，小心翼翼的坐了下来。
等到他坐下来之后，天子咳嗽了一声，笑道：“朕想躲几天清净也不成，说罢，朕的那个太子又犯了什么错，让张相亲自到朕这里告状来了？”
张渠坐在凳子上低头道：“老臣不敢妄议太子是非，老臣此来是想请陛下重理朝政……”
天子低头理了理自己身上的衣裳，笑道：“看来太子是惹恼了朕的浩然公，怎么，朕这个儿子就如此不堪用，短短七天的功夫就犯了什么大错？”
张渠摇头道：“非是太子不堪用，实在是太子殿下没有什么临朝的经验，老臣恳请陛下重理朝政，最起码让太子在尚书台观政半年以上，太子或可以替陛下打理朝政……”
一般来说，朝廷培养储君的流程，应该是让太子在六部衙门都实习一段时间，再让太子进入中枢观政一段时间，才能培养出一个储君，像太子殿下这样直接册封太子就持玺升殿，不管是谁来，都会有些手足无措。
当年武皇帝时期，承德天子做太子的时候，也是在朝廷各个衙门里做了许久的“学徒”，最后武皇帝还手把手教了他一段时间，最终才水到渠成的即了皇帝位，成了如今的圣天子。
承德天子，算是“科班出身”的皇帝。
这其中一大部分原因是因为先帝杀孽太重，许多儿子都夭折了，只剩下承德天子这么一根独苗，没有什么竞争对手。
“半年时间……”
天子有些黯然的低下头：“朕恐怕等不了半年时间了。”
“张相多少是了解朕的，朕的性子还算沉稳，如果不是事出突然，朕如何会让太子直接持玺升殿？”
张渠猛然一惊，抬头看向承德天子。
“陛下……陛下的身子，伤的这样重么？”
天子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眯了眯眼睛：“张相是先帝朝的旧臣，朕记得你是承德十二年开始主掌尚书台，到如今已经相国六年时间。”
“期间，张相也多次上书，要朕立东宫……”
说到这里，天子咳嗽了一声，呼吸有些急促：“张相觉得，若非朕时日无多，朕会这样着急立储么？”
张渠神情微恸，低下了脑袋，咬牙切齿：“陛下是我大晋有国以来难得的圣君，那些刺杀陛下的贼人……真个该死！”
“张相不要胡说。”
承德天子平日里待人是个温和的性子，面对臣子的时候往往都是一副笑脸，此时他的脸色却罕见的严肃起来。
“先帝一统天下，才是我大晋的圣君，朕不过是继了先帝遗泽，勉强做出了一点样子而已。”
武皇帝是大晋开国以来，功绩最高的皇帝，这一点是无可置疑的。
张渠微微低头：“是臣失言了。”
天子放下手里的暖手炉，把双手缩进衣袖里，咳嗽了一声：“太子做了什么错事了？”
张渠低着头，把御史台还有大理寺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后缓缓叹了口气。
“陛下，如今大理寺那边聚集了不少生员，很是棘手，不管是京兆府还是金吾卫，都不好插手赶人，现在太子殿下的名声已经受损，如果再用武力强行赶人，恐怕会让太子的名声再次受损。”
天子听完之后，闭着眼睛思考了一会，最终缓缓睁开眼睛。
“那个王安民，是死在大理寺大牢里的？”
张渠低头道：“听说是……在大理寺大牢里被打成了重伤昏迷，被家人接回家之后，伤重不治……”
“什么伤重不治。”
天子冷笑一声：“太子也真是不成器，这种小孩子伎俩，也能让他陷进去！”
“陈矩。”
大太监上前一步，弯着身子：“老奴在。”
“去查一下这个御史王安民究竟是怎么死的，查到了之后想办法让王家的家人闭嘴。”
陈矩低头道：“老奴这就去办。”
天子突然挥手道：“等等……”
这位皇帝陛下闭上眼睛，思索了片刻之后，开口道：“罢了，天目监的人不要去了，给羽林卫下条子，让羽林卫右营的人立刻赶往大理寺，驱散那些围着大理寺的刁民！大理寺司掌法度，被他们这样围着，成何体统？”
其实负责维护京城秩序的，应该是金吾卫，金吾卫把京城分成了一个个街区，每个街区都有自己的巡街使，可以理解为治安大队。
本来驱散人群的活，也该交给金吾卫去做，不过承德天子点名了羽林卫右营，自然这件事就要落到李信头上了。
陈矩仍旧恭谨低头：“老奴遵命。”
陈矩退下去之后，天子转头，对着头发苍苍的浩然公无奈一笑：“几个儿子顽皮，让张相见笑了。”
张渠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朝野上下掀起了这么大的风浪，还带上了一个御史的性命，到了承德天子这里，用“顽皮”两个字，就轻飘飘的揭了过去。
这位浩然公低头道：“陛下，太子殿下如今却有些稚嫩，老臣肯定陛下重新临朝，带太子一段时间……”
“哪怕是一两个月也好……”
天子脸上的笑意收敛，淡然道：“张相，朕身子受伤了。”
“朕想好好静养多活几日，你们也不许么？”
涉及到天子性命了，浩然公也没办法淡定，他从木墩上站了起来，恭恭敬敬的跪了下来。
“老臣不敢，老臣衷心希望陛下圣寿无疆……”
天子缓缓叹了口气。
“张相用不着这个样子，起来说话。”
张渠仍旧跪在地上，身子微颤。
“老臣有一肺腑之言，要说给陛下听。”
承德天子微微皱眉：“你说。”
这位执掌中枢六年有余的相国，对着天子叩头道：“陛下身子染恙……若是不愿临朝，臣等身为臣子，自然不敢劳动龙体，老臣恳请陛下……另立一个储君！”
天子面无表情的看着跪在地上的左仆射。
“既然张相对太子不满意，那按张相的意思，朕应该立谁？”
张渠跪在地上，恭声道：“老臣此言，没有半点私心，至于立何人为储君，全看陛下心意……”
天子呵呵一笑：“张相的意思是，只要不是如今这个太子就行，是不是？”
“老臣不敢……”
“你已经敢了！”
天子声音严厉了起来：“朕才立储不过八天，你们就要朕废太子，那干脆张相你来推举一个太子，朕遂了你们的心意就是！”
张渠跪在地上，战战兢兢。
“老臣……失言，请陛下……降罪！”

第二百七十五章 打他娘的！
接到宫里递出来的条子的时候，李信并未在羽林卫大营，而是在魏王府里。
他跟七皇子两个人，刚刚看完大理寺的热闹回来，正在讨论京城里的局势。
来递条子的是宫里天目监的人，天目监的消息灵通自然不用多说，他们也没有去羽林卫大营，而是径直到了魏王府。
李信看着手里盖着天子私玺的纸条，一时半会也没有反应过来。
这种天子从宫里递出来的纸条，并不是圣旨，连中旨也算不上，充其量只能算是天子给出的“意见”，而不是强制性的命令，朝廷上下任何一个衙门，都是可以拒绝的。
不过除了碰到大是大非的问题，很少有衙门会不给天子面子。
可是羽林卫和其他衙门不一样。
羽林卫和内卫都是天子的“私兵”，天子给下来的纸条，就是命令。
李信站了起来，对着身旁的魏王殿下无奈一笑：“殿下，我要去忙了。”
七皇子目光看向李信手里的纸条。
“信哥儿，大理寺的事情就算要处理，也应该是京兆府或者金吾卫派人，没有禁卫派人的道理，而且父皇指名要你去，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深意？”
李信把条子收进衣袖里，开口笑道：“京兆府个金吾卫，都是朝廷的人，此时太子殿下是可以动用的，独独羽林卫和内卫，是天子亲率，太子殿下动用不了，羽林卫出手，就等于是陛下出手，那些背后的人，多多少少会给陛下一个面子。”
“至于为什么让我去……”
李信抬头看了七皇子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这就是陛下想要看一看殿下你的态度了……”
魏王殿下皱了皱眉，拉着李信的衣袖重新坐回了座椅上。
“大理寺那边一时半会也不会出事，信哥儿不用急着去，好好与我说一说……”
“什么是我的态度？”
李信坐了下来，微笑道：“殿下，那个王安民不是被东宫的人打死的，而是被四皇子给弄死的，这一点咱们能看得出来，陛下也能看得出来，陛下本来派内卫去一趟，一样能把这件事情压下来，可是他偏偏让我去……”
“那就是想看一看殿下你在这件事上是个什么态度。”
“殿下如果要相帮太子，我这就带着羽林卫把王家和四皇子的龌龊揭发出来，到时候天下人自然知道太子殿下是被人诬陷的，困局自解。”
七皇子苦笑道：“这如何使得，我们虽然与四哥不是一路的，但是现下我与他都想把大哥拉下来……”
李信低头道：“那就还有另一条路了。”
“什么路？”
“直接武力驱散镇压。”
李信沉声道：“稍候我带着羽林卫右营的人，直接把大理寺门前的人群冲散，到时候即便我们不伤人，也会有不少人死伤在踩踏之中，这些罪孽，都会被算在太子殿下头上，太子失德的事情便坐实了！”
七皇子颇为意动，有些迟疑地说道：“羽林卫是父皇的亲军，这样会不会连累到父皇的名声？”
李信呵呵一笑：“陛下让羽林卫出面，是为了震慑四皇子还有那些闹事的官员，老百姓如何分得清我们是哪个衙门的？只要死伤了人，最后都会有心人被算到太子殿下头上！”
“况且，羽林卫的人也不会直接动手伤人，他们自己围攻司法衙门，混乱踩踏受伤，莫非也要算到羽林卫头上？”
七皇子眉头紧皱。
李信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这位魏王殿下，没有做声。
过了一会儿之后，魏王殿下才长出了一口气，开口道：“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信哥儿你智计过人，你说该如何办才好？”
李信淡然一笑：“自然是要以大局为重。”
“陛下这样做，多半是在考验殿下，看看殿下会不会因为一己私利罔顾朝局。”
李信眯着眼睛，呵呵一笑：“况且我是羽林卫，是陛下的亲军，我与殿下私交已经是有些逾矩，如果羽林卫做事再偏向殿下，我这个右郎将也就做到头了，这件事我只能站在陛下的角度处理，不能站在殿下的角度处理。”
“否则不管是对我，还是对殿下，都不好。”
魏王殿下深以为然，对着李信拱手道：“如此，就麻烦信哥儿了。”
李信拱手还礼，上了自己的乌云马，离开的魏王府。
乌云马脚程很快，只小半个时辰就到了羽林卫大营，李信直接骑马奔进羽林卫校场，对着正在校场中间训练的羽林卫右营将士喝道：“大理寺门前有人聚众闹事，奉陛下命令，羽林卫右营即刻出营平乱！”
“抽一个校尉营出来，随本将走！”
此时，羽林卫右营虽然大多都是新兵，但是李信麾下那个都尉营四百个人还是在的，听到了李信的命令之后，在老校尉王钟的指挥下，这四百个人当中立刻分出二百人，站到了李信面前。
李信皱了皱眉头，摇头道：“一半人留下，再从新人之中选出一百个人补上！”
羽林卫新人这会儿入营才大半个月，有些连第一次轮值都没有开始，这会儿带他们出去执行任务，大有裨益。
老校尉皱了皱眉头：“李郎将，要我随你去么？”
李信摇头笑了笑：“王师父还是在这里带一带新人罢，沐英，随我同去！”
黑脸沐英立刻应了一声，出列之后，有些得意的看了老校尉王钟一眼。
他们这一老一少，都是武痴，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两个人经常在一起练拳，当然了，练到最后沐英总是挨揍的那一个，此时占了便宜，这个黑脸的巴蜀汉子眉飞色舞。
王钟黑着脸瞪了沐英一样。
沐英咳嗽了一声，面色严肃起来。
李信坐在高大的乌云马上，对着集结完成的两百个羽林郎大声道：“你们听真了！”
“大理寺门前聚集的人，大多都是有功名冠带，或者是有冤屈的苦主，这一次咱们过去，目的是驱散这些人，没有本将的命令，谁也不许动手伤人，听明白没有！”
这会儿李信在羽林卫右营的威望已经极重，他一句话之后就，这二百人立刻开口呼应。
“听明白了！”
李信满意的点了点头：“不过驱散的过程中难免会产生摩擦，咱们是天子亲军，虽然不惹事，但是也不会怕事，待会儿要是有人阻拦咱们，或者对咱们动手了……”
“就打他娘的！”
这一句话，引起了这个校尉营的哄然大笑。
李信调转马头，喝道：“好了，都听本将命令！”
“配好刀甲，出发！”

第二百七十六章 你且试一试！
羽林卫都是步卒，李信干脆也把乌云马丢到一边，带着这二百个人，步行前往永乐坊。
他们走到永乐坊的时候，时间已经是下午了。
此时，御史台的那些御史，已经被严轱叫回了御史台，大理寺门口就只剩下一些王家的家人，还有国子监的一些学生，这些人这会儿不仅是堵着门口，还把后门也堵了，看情况是要禁止所有人出入。
这些人加在一起，怕有四五百人之多，把大理寺衙门口围的水泄不通，挤也挤不进去。
李信咳嗽了一声，朗声道：“羽林卫奉命办事，请各位让开一条路！”
……没有人理他。
此时，那些人仍在大吵大闹，大理寺门口吵闹的很，他声音又不是很大，自然不会有太多人听见。
李信皱了皱眉头。
“羽林卫奉命……”
他只说了五个字，就没有了耐心，挥了挥手：“沐英，开路！”
黑脸沐英嘿嘿一笑，对着自己的手下人打了个手势。
他已经是羽林卫的哨官，手底下是有一百个人的，这次羽林卫里带来的人就是沐英手下的这一哨人。
这一哨人立刻分出了二十个，跟在沐英身后。
黑脸的沐英上前走了两步，深呼吸了一口气，粗着嗓子吼了一声：“格老子的，都给老子让开！”
他声音很大，附近的人被他惊动，回头看了一眼这些黑衣黑甲的少年人，有些有见识的知道这是羽林卫，就往后退了几步，让了一条路出来。
但是大部分人是不认得羽林卫的。
沐英黑着脸，喝道：“用刀鞘开路！”
羽林卫是天子亲军，论装备比边军还要好一些，他们一身皮甲不说，佩刀是制式的横刀，刀鞘都是硬木所致，这二十个羽林军都是从北地小陈集活着回来的，相比较其他羽林军要悍勇一些，听了沐英的话之后，立刻把佩刀握在手里，二十个人站成两排，朝着前面这些人的腿上狠狠打过去！
很快，一条一米左右的路就被清出来了。
这些围观的人，或者是家庭殷富的，或者是身上有功名的，有些甚至是朝廷的官员便衣来看热闹的，骤然吃痛，当即就跳起来骂娘。
一个蓝色衣服的胖子小腿被刀鞘一下子打肿，当即跳了起来，骂道：“那个王八蛋动手打人，知不知道你家老爷是谁？”
说着，他捋了捋自己的衣袖，就要动手打人。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人揪住后颈，拎了出来。
是沐英动的手。
一身羽林卫黑衣常服的李信，从开好的路里走了进来，面带冷笑。
“把那些动手的，骂的厉害的人，直接拿起来，丢到大理寺里去，我倒要看一看，谁敢冲撞羽林卫！”
这个被丢出来的蓝衣服胖子看到李信之后，眼前一亮。
“李兄弟，李兄弟！”
李信愣了一下，停住脚步，看了这个胖子一眼。
这个胖子，他认得……
吴道行！
就是李信刚进京城的时候，在大街上碰到的胖子，这个胖子上次还要带李信去青楼……
李信眨了眨眼睛，负手走了过去，决定装作不认识这货。
“李兄弟，李信，你快救一救我！”
吴胖子小腿被刀鞘抽肿了，躺在地上一边哀嚎，一边大声叫嚷：“李兄弟，你现在发达了，不认识认了，当初我们一起去秦淮河……”
他秦淮河三个字刚说出口，李信就黑着脸停下脚步，回头走到这个胖子身边，蹲下来咬着牙低声道：“吴兄，你在这里做什么？”
“当然是看热闹呀！”
吴胖子一边揉着自己的小腿，一边龇牙咧嘴地说道：“大理寺被围了，这可是难得一遇的热闹，听说苦主把棺材都摆在了大理寺门口，我方才正伸着脖子看看大理寺怎么收场，腿上就被人来了一下！”
说着，这个胖子艰难的转头，看向了沐英等人，怒声道：“李兄弟，听说你进了羽林卫，那这些人该是你的下属，我们兄弟一场，你快替为兄教训教训这帮家伙！”
李信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一旁的沐英很懂事的把自己的佩刀交到李信手里。
李信把佩刀出鞘一尺，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吴兄，小弟知道你在京城里有些背景，但是我们这趟办的是皇差，你再这样胡搅蛮缠，我现在一刀把你给砍了，事后都没有衙门敢受理，你信是不信？”
吴胖子显然被吓到了，他讪讪一笑：“李兄弟这么凶做什么，为兄也没有想拦着你们办事，就是无缘无故被打了一下……难免……”
“咱们两个是一起去秦淮河的交情……”
李信黑着脸，手里的横刀再出鞘一尺。
吴胖子很懂事的没有继续说下去。
李信满意的点了点头，起身沿着开出来的路朝着大理寺门口走去，他刚刚站起来，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看向这个吴胖子，微笑道：“认识吴兄这么久了，一直不知道吴兄家住在哪里，记得上一次听吴兄说起，你是在京城里做上门女婿……”
吴胖子憨厚一笑：“是啊，为兄家在陈国公府，李兄弟有空记得来看我……”
陈国公府，也就是叶晟的家……
李信皱了皱眉头：“吴兄与叶老公爷是……”
吴胖子嘿嘿一笑：“那是我老丈人……”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看向这个其貌不扬的胖子。
这家伙，牛逼啊……
娶了……哦不是，给叶家做了上门女婿，还敢出来逛青楼！
记得上一次这个死胖子还带自己去看叶家那个大小姐，当时他甚至能说出叶家小姐的名讳！
李信诧异的看了一眼这厮，最后缓缓吐了口气：“吴兄，这儿很危险，你还是先回家吧，有空小弟会去陈国公府看你的……”
说着，李信不再理会这个胖子，而是转身朝着大理寺门口走去。
当他穿过围观人群的时候，的确看到大理寺衙门口摆了一口棺材。
棺材四周是一群妇人，围了一圈哭泣不已。
四面是一些读书人打扮的生员，一个个仍旧在叫喊不停：“放人！”
“大理寺今天不把诸位御史放出来，明天就该抬出来了，必须立刻放人！”
“该死了安民公一人还不够吗！”
诸如此类的叫骂声，此起彼伏。
大理寺衙门紧闭，有些人激动之下，甚至要冲击大理寺门户，李信迈步走到衙门门口，冷冷的看了一眼那口棺材，然后对着身后的沐英吩咐道：“你们守在门口，不要让任何人进来，要是有人敢冲击衙门，立刻拿下！”
沐英低头道：“卑职遵命！”
李信走到衙门门口，用大理寺大门上巨大的铜环，重重的撞了几下。
“羽林卫李信，奉命前来平乱，大理寺诸位，安好否？”
他敲了几声之后，里面都无人应答，过了好一会儿之后，里面的门闩动了动，大门打开了一道缝，里面传来了大理寺卿严守拙的声音。
“李郎将，你们可算来了！”
缝隙稍稍大了一些，李信侧身进了大理寺，大理寺门户随即重新关上。
一些人见到大理寺的门开了，立刻激动起来，就要冲向大理寺门口。
沐英等人抽到出鞘，声音冷然。
“上前一步者死！”
这些读书人被吓了一跳，不过还是大着胆子叫到：“我等有功名，你们敢有辱斯文不成？”
沐英“嗬嗬”冷笑。
“你且上前一步，试一试你的功名能不能挡住我手中横刀！”

第二百七十七章 不好骗了！
这位大理寺卿也是倒霉，他上午的时候进宫见了张渠，本来说的好好的，结果张相见了陛下之后，不知道发什么疯，对着他就是一顿痛骂。
好在最后张相说了，羽林卫的人会来处理大理寺的事情，这位大九卿之一的大理寺卿，才放下心思回到了大理寺。
结果他刚刚从后门进来，就有知根知底的人把后门也给堵住了，这下大理寺里的人，彻底出不去了，他们又苦等了一个多时辰，这才等到了李信等人的到来。
严卿正对着李信苦笑道：“李郎将，咱们这些人，中午饭都还没有吃上，你再不来，我们便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李信诧异的看了一眼严守拙。
“大理寺里，没有做饭的人么？”
“有是有。”
这位大理寺卿叹了口气：“只是他们每天早上都要出去采买粮米还有肉菜之类的，都是推着车出去，现在这个光景，他们出去了哪里还进的来？”
“李郎将，你快让羽林卫驱散这些刁民罢，再让他们闹下去，我们这些人饿肚子事小，朝廷法度尊严不存事大啊！”
李信对着这位大理寺卿笑了笑：“我等是奉皇命来的，自然会驱散这些人，不过这件事处理起来有些棘手，下官要先跟严卿正问一问情况。”
严守拙叹了口气：“李郎将但问就是。”
“下官方才在外面听他们说，要大理寺释放那些被抓的御史，严卿正，这些人如果能放出来，那些生员举人也就没有理由再闹了，能放否？”
“李郎将说笑了。”
严守拙苦笑道：“那些人进大理寺，是走了朝廷程序的，非是太子殿下一个人说了算，三省的相公们个个都是点了头的，他们要大理寺拿人审讯，如今人还没有审讯，哪里能够放人？”
“若是因为这些刁民闹事，就把这些人放了，且不说严某的官帽能不能保得住，我大晋的司法威严将被置于何地？”
李信眨了眨眼睛，笑道：“那这个王安民，严卿正以为该如何处置？”
“李郎将，当日动刑的是东宫的人，与我大理寺无关，而且这个人死在的大理寺外面，大有蹊跷，本官以为，王安民的事情还有待商榷……”
说到这里，严守拙咬了咬牙：“这件事就算要查，王家的人也要把棺材先弄走才是，这样聚众闹事，实在是不成样子。”
李信低头道：“严卿正的意思，下官知道了，下官这就去驱散人群。”
李信说着，就要往外走。
严守拙愣了愣，然后顿时就慌了神，一把拉住李信的衣袖，压低了声音，颤声道：“李郎将莫要害我！什么叫做我的意思？”
李信疑惑的看了这位大理寺卿一眼。
“严卿正，现在是你们大理寺衙门被围了，因为大理寺衙门人手不够，所以陛下才派了羽林卫过来协助，所以该如何行事，自然是按严卿正的意思来，我们羽林卫只管动手就是。”
这是在甩责任。
严守拙冷汗直流。
这种情况，小孩子也能看出来是两位皇子在斗法，他一个大理寺卿，看起来是位高权重，但是却不足以插手进这种斗争里。
这位大理寺卿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
“李郎将，是陛下派你们羽林军来的，你们该怎么做，都是陛下的意思，与我扯不到关系！”
李信眯着眼睛笑了笑：“严卿正，我方才已经说了，是陛下派我们来的不错，但是陛下是派我们来辅助大理寺平乱，我们这些粗人又不懂章法，自然是严卿正如何吩咐，我们便如何做。”
严守拙死死地拉着李信的衣袖，紧咬牙关：“李郎将，咱们无冤无仇，你不要害我，这如何能是我的意思？！”
李信眨了眨眼睛。
“那严卿正到底是什么意思，说出来就是，我们羽林卫都是愿意照办的。”
李信声音平淡：“哪怕严卿正现在下令，让下官带着羽林卫把外面的人统统抓起来，下官也立刻去做。”
这种时候，谁都不愿意担责任，不愿意得罪人。
承德天子让李信来处理这件事情，用意是想看一看七皇子会作何反应，但是现在七皇子那边不想插手这件事，那么就要有另一个人来为这件事负责。
李信“个头”太矮了，担不起责任，也不太愿意担责任，这位大九卿之一的大理寺卿，个子不高不矮，刚好是背锅的上好人选。
严守拙满脸都是苦涩，他对着李信作揖连连：“李郎将，你可放过我吧，这件事无论羽林卫如何做，都跟本官没有多大关系！”
“我大理寺也是受害者！”
李信面色平静。
“如果严卿正没有什么指示，那下官也不敢妄自行动，只能在这里等着了。”
严守拙怒哼了一声。
“那就在这里等着！”
李信突然展颜微笑：“严卿正，你是大理寺卿，这件事不管怎么甩脱，都与你脱不开干系，还不如光棍一些的好。”
光棍个屁！
不处理外面那些人得罪太子，处理了那些人又会得罪另外一个皇子，甚至是得罪另外三个皇子，这种选择题，打死这位大理寺卿，他都不会去做的。
严守拙苦笑道：“李郎将，你是奉了皇命的人，万事……都有陛下，你何苦为难我这么个小官？”
他想说万事都可以推脱到陛下头上，但是这种话大不敬，他没有说出来。
李信心里暗暗吐槽。
小官？大理寺卿已经是大九卿之一，与京兆尹一样都是正三品，只差临门一脚就可以成为阁部重臣，这种级别已经是正儿八经的朝堂大佬，这个严卿正居然说自己是小官！
唉，世道变了，现在的人啊，不好骗了……
李信思索了片刻之后，对着严守拙微笑道：“严卿正，咱们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个事，不如这样，我们打个商量？”
严守拙心里也长出了一口气。
如果这样僵持下去，最后先撑不住的肯定是他……
因为他中午没有吃饭……撑下去肯定是不去李信这个年轻人持久的！
“李郎将请说。”
李信微笑道：“你欠我一个人情，我帮你把这件事处理了，如何？”
严守拙郑重的看了李信一眼。
“是欠李郎将一个人情，还是……”
李信是魏王府的人，朝廷里基本是人尽皆知了。
李信脸上的笑意收敛。
这些王八蛋，一个比一个精！
“就当是欠我个人一个人情，总可以了吧？”
“好！”
严守拙痛快无比：“李郎将现在去处理吧这件事，不止是严某，就是大理寺上下，都欠李郎将一个人情！”
“严卿正爽快。”
李信呵呵一笑，负手走向大理寺衙门的门口。
他亲手推开门闩，把大理寺衙门的大门彻底洞开。
那些围着大理寺的人，见到大理寺门户大开，立刻开始躁动起来，有些鬼鬼祟祟的人，藏在人堆里，开始大声嚷嚷：“大理寺开门了，大家冲进大理寺，把诸位御史救出来！”
“太子失德，但是陛下却是圣明的，我等是进去救人，陛下知道了绝对不会任由太子胡作非为！”
这些人就要开始朝着大理寺衙门冲过来。
守在大理寺门口的羽林卫都是抽刀在手，看到冲过来的人群有些紧张。
沐英回头看了李信一眼。
李信面无表情的站在大理寺衙门的门下。
他腰里的青雉剑被他缓缓拔了出来。
“奉皇命，上前一步，杀无赦！”

第二百七十八章 你敢打我！
这个时候，面对羽林卫的刀锋，正常人都是不敢冲过来找死的。
这些读书人多半都是正常人，应该被吓住才是。
但是这些人里头，还有一些别有用心之人。
他们是四皇子派过来的人，目的就是要把这件事闹大，眼见羽林军亮了刀子，这些人心中一喜，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几步，声音却喊的更大声了。
“这些人只是做一做样子，他们哪里敢对我们这些士人下手，我们冲进去，救出被关在大理寺的御史们！”
“陛下圣明，断不会为难我们，冲进大理寺！”
其实这些人聚集在这里，大多数人只是为了看热闹，即便是有愤愤不平的读书人，也只是过来喊一喊口号，想给大理寺一些压力，他们无论如何也没有想过冲击大理寺衙门，但是被这些别有用心之人一撺掇，这些人还真就迎着钢刀朝大理寺衙门冲过去了！
历史上很多事情都是这样，看似是集体作恶，其实背后只是有人轻飘飘的喊几句口号而已。
李信心中一凛。
坦白来说，他现在动手杀人，是完全不用担任何责任的，毕竟他们是奉皇命前来的，这些人死了也是白死，只能算是乱民，但是如果大理寺门口流了血，这件事情的影响就会被再一次扩大，正遂了四皇子的心思。
李信上前一步，走到沐英身边，压低了声音：“吓一吓他们，可以伤人，不要致死。”
沐英微微点了点头。
羽林卫的制式横刀寒光闪闪。
终于，走在最前面的一个读书人，撞上了沐英等人，这个来自南疆的黑脸汉子抓着这个人的衣领，直接把他提了起来，手中的横刀毫不留情的一刀划了上去。
鲜血横流！
这一刀割在了这个人的屁股上，不会致命，就是血也不会流太多，但是却足够疼痛，这些读书人哪里吃的住这些，当即趴在地上哀嚎。
有了前车之鉴，后面的人自然就不敢冲了。
李信抬起头，喝道：“我等是羽林卫，你们可以去打听打听羽林卫是什么衙门！”
李大郎将冷冷一笑：“我们……杀人不犯法！”
羽林卫是天子私兵，在有皇命的情况下，羽林卫动手等于天子动手，杀人的确不犯法。
杀人不犯法这五个字着实霸道，再加上满地的鲜血也着实骇人，这些人立刻就被吓到了，不敢再上前一步。
只不过人群里，还有不少人在大声叫嚷着。
李信冷冷一笑：“沐英，去把这些人提溜出来！”
沐英嘿嘿一笑，带着十几个羽林军走进人群里，他刚刚动了刀子，这些人见了他就自动让开一条道路，没过多久，五六个三十岁左右，读书人打扮的中年人，就被沐英拎到了大理寺衙门门口。
这些人被逮住之后，还在不住叫嚷：“我等何罪？羽林卫也不能无罪拿人！”
其中一个留着两撇胡子的人叫嚷的最是大声：“太子临朝这才多久，朝廷就全然乱了，如今羽林卫也成了太子门下鹰犬，开始残害忠良了！”
“我等无罪之人，身负功名，羽林卫焉能拿我！”
李信面色平静，走到这个人面前，蹲下身子，开口问道：“这位读书人，你是什么功名？”
这人抬起头，颇为自傲。
“生员！”
生员就是秀才，科考制度下最低一级的功名，不过秀才并不好考，正儿八经的秀才功名需要经过县府道三试之后，才能考中，有些人考到头发苍白，也取不中秀才。
按比例来说，秀才大概与后世的重本差不多。
这的确是值得自傲的本钱。
“你方才说自己无罪？”
这个秀才昂起头，大声道：“我等只是在人群之中看热闹，也没有冲击大理寺衙门，何罪之有？”
他们这些人，躲在人群里不敢露头，自然是没有冲击大理寺衙门。
李信伸手按向自己腰里的佩剑，随即想起了什么，放弃了拔剑的想法，双手捏了捏自己的指骨，捏出一声声脆响。
这个秀才面带惶恐。
“你想做什么？殴打生员可是大罪，我要拉你去京兆府见官！”
李信冷笑一声，狠狠一巴掌打在了他的脸上！
“啪！”
声音响亮无比。
这人脸颊当即就肿了起来，他捂着自己的嘴巴，勃然大怒：“我是圣人门生，你敢打我！”
李信没有理会他，而是站了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有些发红的手掌，讶异道：“哎呀，我手受伤了。”
沐英等人就跟在李信伸手，听到这一声做作的“哎呀”，这个黑脸汉子脸色憋的通红，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音。
李信笑点就要高出许多，他仍旧是面无表情，淡淡的看向这个秀才。
“你听真了，我等是奉了皇命，前来大理寺办事，现在你涉嫌殴打皇差，本将要把你丢进大理寺大牢里去！”
这个秀才惊怒交加：“明明是你殴打于我，大庭广众之下，你要指鹿为马不成？”
李信冷冷一笑：“你的脸攻击了本将的手，现在本将手都红了，你还不认罪？”
这个秀才就要被气死了，他怒声道：“我的脸都肿了！”
李大郎将昂起头：“那是因为本将练了一身内家功夫，你的脸欲伤我不成，反而自己肿了。”
“沐英，把他拎进大理寺去！”
说着，李信瞥眼看向另外几个人：“这些人，也照此办理。”
沐英等人嘿嘿一笑，朝着自己的手掌心吐了口唾沫，面带狞笑朝着这几个读书人走过去。
随即“啪啪”之声响起。
这个来自南疆的黑脸汉子，学着李信的模样，很做作的喊了一声。
“哎呀，你龟儿敢打老子！”
“抓起来！”
这就是话语权的厉害，话语权在李信手里，怎么说都是他有理，这些人没有反抗的本钱与资格。
这些搞事的人被丢进大理寺之后，场面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围观的人也散去了一半左右，不过还是有不少人在一旁看热闹。
看热闹是诸夏子孙从古至今的传统……习惯。
李信背负双手，看向那个最棘手的地方。
大理寺衙门口的那口棺材。
还有守在棺材四周的王家人。
这些人才是真正的苦主，也是最需要解决的人。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走到这口棺材面前。朗声道：“王家谁是主事之人，本将有几句良言相告。”
一个穿着素白孝服，看起来四五十岁的妇人，从棺材旁边站了起来，缓缓走到李信身边，擦了擦眼泪之后，弯身行礼。
“未亡人邓氏，见过将军。”
李信叹了口气，看了这个妇人一眼。
“你是王御史的夫人？”
这个妇人咬了咬牙，声音悲切。
“正是，家夫为国进言，却被人活活打死在大理寺里，不管是谁来，王家都要跟大理寺讨一个说法！”

第二百七十九章 杀人灭口！
这个妇人，脸上泪痕未干。
她说的话，也是情真意切，谈吐举止都是温文有礼，不像是大街上那些骂街的泼妇。
这种才是最难缠的。
如果是闹事的泼妇，李信现在就可以把她们强行赶回去，但是碰到这种跟你讲道理的，那就不太好办了。
从既成事实上来说，不管王安民是怎么死的，他的的确确是死了，而且是因言获罪，被拿进了大牢里，不明不白的死了。
李信淡淡的看了这位邓氏一眼，开口道：“王夫人，尊夫到底是如何死的，你们王家不知情么？”
邓氏垂泪道：“老爷那天被送回来的时候，就奄奄一息，背后都是鞭子的伤痕，我们给他换了药之后。不过一个时辰，老爷便撒手人寰了。”
“我家老爷出仕晚，现在已经是知天命的年纪，哪里能扛得住大牢里的毒打，早知道这样，当初还不如不要出来做官……”
说到这里，这位王夫人泪水更甚。
“民妇知道，这位将军八成是来撵我们走的，可我们王家并没有冲击大理寺衙门，民妇们只是想给先夫讨一个说法……”
她突然跪在地上，对着李信哽咽道：“我家老爷是个温吞的人，谁也不会得罪，就算上书获罪了，了不起这个官不做了就是，他一没有杀人，二没有造反，凭什么就这样给朝廷打死了……！”
李信无言以对。
且不说这件事是不是四皇子在背后操纵，就王家这一节来说，朝廷这边的确是德行有亏的。
李信叹了口气，开口道：“王夫人，且不说这件事谁对谁错，我只问夫人一句，是谁让你们把棺材摆在大理寺衙门闹事的？”
邓氏抹着眼泪。
“便没有一个给我们叫屈的地方了么！”
李信咳嗽了一声，开口道：“王家在京城里住，有了人命官司，应该去京兆府报官，再不行也可以去刑部告状，大理寺并不受民间案卷，王家这么做于规制不合。”
说着，李信瞥眼看了一眼王夫人身后的棺材。
“如果我没有猜错，王家应该是被人授意，才把棺材抬到了大理寺门口，想要把事情闹大。”
李信缓缓开口：“且不说王御史要不要入土为安，王夫人想一想，这件事闹大了，你们王家真能讨得了好？”
邓氏紧咬牙关：“无非是得罪太子，先夫便是死在太子手里，王家的天已经塌了，大不了我们随先夫一起去了就是！”
李信摇头道：“王夫人可以这么想，王家的子弟会不会这么想？”
“他们会不会甘心去死？”
李信沉声道：“王夫人，你应该可以想的明白这件事是有人在背后想闹大。王御史不明不白的死了，本来就已经震动朝野，三法司自然会详查这件事。”
“可是有人不想事止于此，他让你们抬棺材来大理寺门口闹，再派一些坏心眼的人过来喊几声，事情便闹大了。”
李信伸手把这个邓氏扶了起来，低声开口道：“王夫人，这件事涉及到储君，陛下刚刚立了不到十天的储君！说句难听的话，若是真的闹到了不可开交的地步，你们王家什么也不是！”
“有人想把事情闹大，尊夫之死是第一步，你们来闹事是第二步，王夫人想一想，如果他想再把事情闹大，下一步会是怎么样？”
这个邓氏低头思索了片刻，随即脸色骤变。
按着这个思路，如果王家上下的人都给人杀了，那事情才算真正闹大，太子的名声才算是真正的臭了！
她毕竟是个妇人，被李信这么一说，立刻开始害怕起来。
“这……这位将军。”
李信叹了一口气：“王夫人，我是奉了皇命来的，你们堵住大理寺门口，我现在就可以把你们全部抓起来，但是我没有这么做，你应该可以看得出来，我对王家没有恶意。”
王夫人回头看了一眼棺材旁边围着的王家家眷，突然打了个寒颤，回头看向李信。
“小将军救一救我们！”
李信心里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是把道理说通了。
他并没有吓唬这些王家的家人，事情再这样发展下去，王家的家人很有可能某天晚上被“刺客”不明不白的杀了，到时候这桩血案肯定会被当成是太子殿下杀人灭口，这位储君的名声才是真的臭了。
这种事情，那位四皇子做起来是心安理得，绝对不会有一丝犹豫。
李信沉声道：“王夫人既然信了我说的话，那我有几个建议，王夫人不妨听一听？”
邓氏现在人已经吓傻了，对着李信拱手道：“小将军请讲……”
李信把她引到一个没有多少人的地方，放低了声音：“王夫人，事情到了这一步，几乎可以确定的是，尊夫是被有心人谋害，或者是听了某些人的话之后自尽，而这个人是某位皇子之一，他的目的自然是要把太子拉下来。”
李信面色凝重：“这种储君之争，极为惨烈，王家上下都死在里面，也不会激起半点水花，这个时候王家想要全身而退，就要听我的话。”
王夫人脸色惨白，这个时候她才想明白，自家老爷的死，可能只是这场大幕的开始，王家也只是这场浪潮里头一朵很不起眼的小浪花。
“小……小将军请说。”
“第一，王家的家人现在立刻回去，把王御史好好的下葬了。”
李信沉声道：“回去的过程中，可能会有王家的家人，或者别的人出来阻碍，如果有人拦着，王夫人便说死者为大，入土为安要紧。”
邓氏浑身发寒，颤声道：“我记下了。”
李信看她的模样着实可怜，摇头道：“王夫人不用这个模样，王御史的事情已经震动朝野，你们家里人不闹，朝堂上的文官也会接着闹，就连三省的宰相们也会在这件事情跟东宫要一个说法。”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便是波及不到太子殿下，东宫那个动手的属官，肯定会给王御史陪葬的。”
邓氏满脸泪水，对着李信福了一福：“小将军的话，民妇记下了，如果能侥幸脱此劫难，以后一定安心教养子孙，再不掺和朝堂中事了。”
王家的人，也是受害者，李信对她们颇为同情。
“王夫人，这件事已经上达天听，也就是这两天就能出来结果，你不用太过担心。”
说到这里，李信意味深长地说道：“这京城，没有谁能够一手遮天。”
这里的天，是指圣天子。
王夫人低头致谢，转头吩咐王家人，准备离开大理寺门口。
李信也回到了羽林卫的队伍中，这会儿大理寺门口的看热闹的人都已经散的差不多了。
李信走到沐英身边，拍了拍这个黑脸汉子的肩膀。
“沐兄弟，等会你带着二三十个兄弟，偷偷跟在王家人身后。”
沐英瞪大了眼睛，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向李信。
“你……你要杀人灭口？”
李信没好气的踢了沐英一脚，笑骂道：“我与他们无冤无仇，杀人灭口做什么？”
“怕只怕有人要杀人灭口，强行把事情闹大，你今天带着兄弟们保护她们，不要让人把她们给害了。”
说着，李信转头看向北边。
“我去宫里复命。”

第二百八十章 魏王类陛下
接了皇命之后，办完事自然是要去向天子复命的，这样这套程序才算走完。
进了永安门之后，天色已经黑了下来，李信顺利的见到了大太监陈矩。
陈矩面带微笑：“李郎将，你可算来了，陛下等你许久了。”
李信抬头“啊”了一声，有些诧异的看向陈矩。
此时，就连几位皇子也见不到承德天子，李信本来以为自己也是见不到的，在他的估算里，能见到这位执掌宫廷的大太监，便不错了。
陈矩面色平静：“怎么了？”
李信摇了摇头，缓声道：“没什么，请大公公带路。”
陈矩拍了拍李信的肩膀，转头带着李信进了长乐宫的暖殿里。
这会儿，已经是十月底了，天气又冷下来不少，承德天子身上披着一块狐裘，躲在暖炉旁边烤火。
李信进了暖殿之后，便向着承德天子下跪行礼：“臣羽林卫李信，叩见陛下。”
天子放下手里的暖手炉，搓了搓手，缓缓看向李信：“你在大理寺做的事，朕都知道了。”
京城里到处都是天子耳目，承德天子虽然不敢说是全知全能，但是最起码在京城里，他想知道的事情，大部分都是能知道的。
李信低头道：“臣骤接圣意，所行多有不当之处，请陛下责罚。”
“你做的很不错。”
天子微笑道：“便是朕亲自去做，也不能比你处理的更好了。”
“下臣惶恐。”
天子坐在龙榻上，咳嗽了一声：“做得好就是做得好，没必要太过谦逊。”
“你起来说话吧。”
李信站了起来，垂手而立。
天子双手放在衣袖里，淡淡地说道：“大理寺被人围困这件事，前因后果你应该都知道了，说一说你的看法。”
李信低头道：“据臣了解，这件事的起因是因为东宫詹事汤谷，错手打死了御史台的御史王安民，王安民……或许有罪，但是罪不至此，臣请陛下问东宫詹事汤谷之罪，以平众怒！”
承德天子似笑非笑地说道：“那些御史台的御史本不该因言获罪，就算获罪了，东宫也无权力动私刑责打他们，方才你也说了，这个汤谷是东宫的詹事，依你看来，要不要问东宫之罪？”
李信垂手低头，恭声道：“陛下，下臣只是一介武官，捉人拿人查案都不在话下，但是陛下要问政于臣，就在臣能力之外了……”
先前天子所问，都可以归在刑事类，但是涉及到太子，就是政事了。
“问你，你便说。”
天子有些不悦：“莫非武官就不能言政了么，朝廷里哪里有这个规矩”
“依臣愚见，此事当与太子无关！”
李信咬牙道：“那些御史攻讦太子，太子派人过去问话也在情理之中，只是那个詹事矫借太子名义。胡作非为，才酿成今日惨案！”
天子被李信这句话，逗的哈哈一笑。
“李信，你还真是个人才。”
天子感叹道：“你这些话，用在官面上做说辞，的确足够了，朕想听一听你真实的看法。”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陛下，一切要以朝局为重，太子乃国之储君，即便一时不察，犯了些错处，也不好公诸于众，陛下私下里申饬几句就是。”
天子用手撑着身子，要从龙榻上站起来，一旁的陈矩见状，连忙上前搀扶住天子，天子这才勉强站稳。
“若不是知道你与老七交情甚好，朕几乎都要怀疑你是东宫的人了。”
李信低头道：“陛下，臣虽然与七皇子私交甚好，但是臣更是大晋的臣子，陛下既然立了太子，做臣子的就要遵从陛下的意愿。”
“你不用说这些话来哄朕。”
天子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你们这些人，各有各的心思，嘴里说的，与心里想的，从来都不是一回事。”
李信沉默不语。
天子转头看向李信，开口道：“你派了羽林卫的人去王家，要做什么？”
李大郎将心中感叹。
这位在深宫“养伤”的天子，只怕除了自己底裤什么颜色不知道，其他什么事情他都知道。
不过还好，他只知道李信派人去了王家，并不知道李信派人去做什么。
“陛下，大理寺一事，看起来是王家的人在闹，但是背地里必然有一些别有用心之人，想把这件事闹大，如果想把这件事闹大，最好的法子就是派人把王家的人给杀了，即便王家没有灭门，只要再死几个人……”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那事情就会闹得更大，太子殿下的名誉也就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天子愕然看向李信。
“哪里会闹到这种地步？”
在父母心里，自家孩子多半是正面形象，比如说在承德天子心里，四皇子虽然有些野心，也有些想法，但是最多也就是到今天大理寺门口这种地步。还不至于到因为要污太子名声就灭人满门的程度。
而且承德天子是独生子，没有经历过夺嫡的惨痛，所以一时半会，他也没有想到这一层。
李信恭谨低头：“陛下，或许是下臣想多了。”
承德天子低头思索了片刻，然后面色沉了下来，长长的叹了口气。
“你说的不错，老四他的确做得出这种事。”
天子喟然道：“他十六岁出宫开府，到今年已经九年时间，九年时间，朕已经不太了解他了。”
李信连忙低头：“陛下，臣从未说过是四皇子……”
离间天家骨肉，可是杀头的罪过。
天子的情绪有些低落，思索了片刻之后，开口道：“陈矩，你让内卫监派人去王家看着，那个王安民已经死的不明不白，不要再让王家因为朕的家事，伤损人命了。”
承德天子还算是比较仁慈的天子，否则当初李信进京写卖炭翁的时候，估计就已经死的渣都不剩了。
陈矩恭敬低头：“老奴这就去办。”
陈矩搀扶着天子坐回龙榻上，然后躬身退出了暖殿，下去安排事情去了。
陈矩退出去之后，天子抬头看向李信，有些虚弱地问道：“李信，朕问你一句话，你如实回答。”
李信弯腰。
“臣知无不言。”
“朕留在京城的四个皇子，哪一个适合做皇帝？”
这个问题，承德天子曾经问过李慎，当时李慎战战兢兢，不敢回话。
李信低头思索了片刻，垂手道：“陛下，臣以为四位皇子里，魏王殿下仁德，最像陛下。”
李信很聪明，没有直接说谁适合做皇帝。
“你这个人，也是个滑头。”
天子呵呵一笑：“罢了，你下去罢。”
李信躬身退出了长乐宫。
承德天子一个人，坐在暖殿里，望着李信的远去的身影，喃喃自语。
“你比李慎……还要大胆一些。”

第二百八十一章 可爱的太子殿下
李信走了之后，幽居深宫的承德天子跳过东宫，直接给尚书台去了一张条子，给出了自己的“处理意见”。
条子的内容，大概就是李信说的那套官面话。
此时，承德天子发话，尚书台自然是巴不得的，这张条子的内容，完全落实了下去。
关在大理寺的御史们，只是简单的问了几句，就被放了出来。
而那个东宫的詹事汤谷，则是被拿进了大牢里，要问他一个杀人的罪过，给死去的御史王安民一个交代。
四皇子与太子的争斗，在天子的意志和李信的手腕之下，以最快速度被平息了下来。
这件事最终定性，东宫这边虽然做错了事，但是罪责止于詹事汤谷，落不到太子头上。
王安民那边，被李信这么一吓，自然也不敢再闹事。
不过不管是承德天子还是李信，在这件事情上都算是偏帮了太子，那位在背后谋算的齐王殿下，必然会心生恼恨，他不敢对承德天子心生恨意，多半会把这笔账算在李信头上。
太子殿下在东宫李有些忿忿不平。
毕竟在他这个角度看来，是四皇子那些人先挑衅他，自己只是被迫还击，然而这件事到最后，东宫的属官被抓了进去，四皇子那边却没有什么损失。
但是承德天子出手，这位刚刚监国没多久的太子殿下自然不敢多说什么，只能咬牙认下了这个结果。
就在太子在东宫生闷气的时候，头发花白的大太监陈矩，在东宫外面求见。
胖胖的太子殿下闻言，立刻吃力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迈着自己粗壮的小腿，向着东宫门口跑去。
他心里也清楚，自己的这个储君之位并没有稳下来，另外几个弟弟还在死死地盯着，这种时候最不能得罪的，就是父皇的身边人。
而这个大太监陈矩，则是承德天子心腹之中的心腹。
虽然已经入冬，但是一路小跑还是让胖胖的太子殿下热汗蒸腾，他走到陈矩面前，对着这位大太监拱手笑道：“大公公怎么亲自来了？”
陈矩慌忙让开身子，不敢受这位太子殿下的礼数。
“殿下，陛下要见您，特命老奴来叫您一声。”
太子殿下心里咯噔一下，但是脸上还是勉强维持着笑容。
“这种事情，大公公派个人来就是了，何必亲自跑这趟……”
陈矩面色肃然：“殿下是半君，老奴不敢怠慢。”
太子殿下缓缓点头：“好，孤这就去长乐宫见父皇。”
陈矩弓着身子，离开了东宫。
没过多久，太子殿下的抬轿停在长乐宫门口，这种露天的抬轿是宫中特有的，主要是为了防止藏人和藏刀，由体壮的宦官抬着，不过因为太子殿下太过肥胖，抬轿的两个小宦官都是满头大汗，不住喘气。
太子殿下站在长乐宫门口，看着这座森严的宫殿，心里有些惴惴不安。
他已经很久没有私下里见过承德天子了。
作为皇长子，他并不是十六岁出宫开府的，因为他有资格不必出宫，直接住进东宫里，但是在这位大殿下二十岁的时候，还是被封秦王，赶出了皇宫开府。
从那之后，大皇子姬喾就有些心灰意冷，躲在秦王府里纵情声色，很少出来了，更少私下里见到天子。
他其实有些害怕自己的父亲。
好在承德天子也不是很喜欢他，很少找他说话。
哪怕是受封太子的时候，天子也没有私下里见过他，只是简单鼓励了几句。
太子殿下深呼吸了几口气，给自己壮了壮胆之后，迈步走了进去。
大太监陈矩已经在宫门口等着，躬身领着太子，走到了暖殿门口。
暖殿里，是刺鼻的药草味道。
“殿下，陛下就在这里面养病。”
太子看了陈矩一眼，缓声道：“大公公，这里的味道也太重了一些，怎么不开窗通风？”
陈矩弯下了腰，哀声道：“殿下……陛下如今已经见不得风了。”
太子殿下心中一凛，努力挪动着自己胖胖的身子，迈步走进了这间暖殿。
暖殿的大门随即闭合。
太子殿下走近之后，先是抬头看了一眼自己老爹。
如今的承德天子，精气神又去了一些，他脏腑受了伤，有没有办法愈合，无时无刻不在阵痛，有时候还会呕血，这样的伤势，消磨掉了承德天子不少精气神。
如今的天子，面容枯槁了不少。
太子殿下双膝下跪，恭恭敬敬的叩首道：“儿臣叩见父皇！”
天子咳嗽了一声，语气平静：“你起来。”
太子殿下双手努力撑着地，让自己的身子站起来。
承德天子皱了皱眉头：“怎么胖成这个样子？”
太子低着头，不敢说话。
“罢了，你站着也挺累的，坐下说话吧。”
太子规规矩矩的坐在了木墩上。
他坐下来之后，承德天子淡淡的看向自己的儿子，面色平静：“这几天临朝，感觉如何？”
太子低头思索了片刻，随即咬牙道：“回父皇，有几位宰辅在，儿臣还能应付，但是问题是下面总有些人，一心要与儿臣作对！”
这是在告状了。
“那是因为你不能服众，别人觉得你坐不稳这个位置。”
天子脸色沉了下来，冷声道：“你这些年，但凡做点事情，别人也不会冒着得罪储君的风险，与你作对。”
太子额头见汗，讷讷不语。
他这么多年，以为自己无缘帝位，的确是放弃自己了。
“儿臣是父皇册封的太子，那些人不服儿臣，就是不服父皇……”
承德天子有些失望的看了太子一眼。
“朕……朕都让你临朝升殿了，你都应付不了他们，难不成还想要朕出面么？”
“朕现在是可以一句话，就让他们熄了心思，但是将来你若是做了天子，朕不在了，还有谁能替你出面？”
“那时候的你，死路一条！”
太子咬牙道：“父皇，儿臣已经在着手对付他们了，是父皇您……止住了……”
“竖子！”
天子终于动怒了。
到现在，这个蠢儿子还没有看清楚局势。
“你现在还没看瞧出来，朕止住了这件事，是在帮你……”
承德天子咳嗽了一声，气息有些虚弱：“御史台骂你几句，理他做什么，御史台的奏书能传到民间不成？”
御史是言官，有风闻奏事，直谏天子的权力，但是其他官员和老百姓可没有。
“哪里能把御史拿进大理寺，还死了一个！”
太子面红耳赤：“父皇，那个御史绝不是汤谷打死的……”
“朕知道，朝中的许多人也知道，可是……”
“老百姓知道么？”
天子幽幽的看向太子：“是你给了他们机会！”
“御史台死了一个王安民，你就已经被陷入其中，若是王家上下都死了，你的名声在京城里就会彻底臭了，到时候朕便要考虑下诏废你了……”
太子面色惨白：“王家的人如何会死……？”
天子冷冷的看了太子殿下一眼：“王家的人自然会死，他们一旦死了，就都是你这个太子杀的！”
天真的太子殿下，彻底呆住了。
并不是所有人都聪明，这位太子殿下，脑子就不太灵光。
承德天子缓缓闭上眼睛。
“你心里应该清楚，若非朕突然遇刺，你是做不到太子这个位置上的。”
国家有变，事出突然，最稳的法子自然是立嫡立长，这样权力顺递才会稳健，不会出什么岔子。
“这是你的机会。”
天子缓缓闭上眼睛：“你能把握住这个机会，将来你自然就是天子，你若是坐不住，那朕也没有办法。”
“这其中利害，你要好好想一想，还有就是，初临朝政，不要眼高手低，多学多看，少说话。”
天子冷冷的看了太子一眼。
“你不说话，别人才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为君者若是给臣子看透了，呵呵……”
天子眯着眼睛，没有继续说下去。
“你是朕的长子，朕已经给你机会了。”
“你……下去吧。”

第二百八十二章 逐出家门
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是聪明的人少，蠢笨的人多。
太子殿下其实并不蠢笨，无论怎么说他都可以称得上是中人之姿，他只是不够聪明而已。
离开了长乐宫之后，这位太子殿下才把事情前后想了个通透，不由冷汗涔涔。
御史王安民死在大理寺诏狱，已经对他声明有损，如果事情再闹下去，王安民一家突然全部暴死的话，他这个太子，便很有可能做不下去了。
回想起整件事情，可以说是一环扣一环，而且背后操纵的那个人，基本没有把人命放在眼里，如果父皇不出手阻止，这会儿事态很可能已经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了。
太子殿下脸色有些难看，他坐上了自己的抬轿，沉声说道：“回东宫。”
两个力壮的小太监，吃力的抬起了轿子，朝着东宫方向前去。
坐在抬轿上的太子殿下，缓缓的闭上眼睛。
不管怎么说，他现在还是太子，正如承德天子所说，这一次之所以会有这件事，是因为自己给了那些人机会，接下来一段时间，只要自己不犯错，就依旧会是太子。
等到自己即位，不管他们再如何有手段，都是翻不了天的。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太子殿下也不再计较自己的亲信汤谷的事，准备回东宫去当缩头乌龟去了。
……
朝堂里的暗流越来越明显。
不过李信仍旧是该做什么做什么，他那天从宫里出来之后，已经是晚上了，因此没有去魏王府见魏王殿下，而是径直回家睡觉，到了第二天朝廷的处理结果下发的时候，李信正在羽林卫大营里，跟老校尉王钟讨教功夫。
他练武一部分原因是为了自保，另一部分原因是出于好奇，毕竟后世的武侠片那样泛滥，李信那一代人，都是看着武侠片长大的。
所以，他才会咬牙站了大半年拳桩。
李信手捧着一把通体湛青色的古剑，吃力的一挥，剑身划过一块木头，如同切豆腐一样，把这块木头一分两半。
老校尉王钟在一旁，把这个场景看在眼里，嘴里啧啧有声。
“这样的兵器，老头子也是生平仅见。”
这把剑只能做到削木如泥，并不能做到削铁如泥，但是在与一般兵器剧烈对砍的时候，也是可以把寻常铁器一刀两段的。
一旁的黑脸沐英呵呵直笑：“只可惜落在了李郎将手里。”
这把剑太沉，李信砍了几下就无以为继，气呼呼的收剑入鞘，瞪了沐英一眼。
“说的什么话？”
李信闷哼一声：“当日全靠这把剑，不然在北山围场的时候，我便死了，羽林卫的兄弟们说不定也都死了。”
当日在北山围场，李信全靠这把剑，才拖住了那个刺客首领，救了承德天子的性命，也救了自己的性命。
说到这里，李信回头看了一眼老校尉王钟，嘿嘿笑道：“王师父，你教给我的拳桩，我已经站了十个月了，是不是该教我练拳了？”
李信是在年初入的羽林卫，随即在章骓的推荐下，跟随老校尉王钟一起学拳，从那时候起，李信就开始每日站拳桩，除了受伤的那段时间，没有一天懈怠过。
到了如今已经快十一月了，李信虽然没有练成什么绝世武功，但是个子却是长了一头，体重也重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壮实了一些，不再像是年初时候风一吹就倒的模样了。
不仅如此，在有意熬炼的情况下，他的力气和反应力都强了不少。
就连沐英也曾经感叹过，如今的李信，他恐怕只能打的过五个了。
几个月前，他还能打十个李信。
王钟走到李信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李信之后，开口道：“你站拳桩与我看看。”
王钟教授的拳桩，一共有八个动作，十个月下来，李信已经驾轻就熟，当即从第一个拳桩看起。
在李信站桩的时候，王钟突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力气极大。
李信闷哼一声，咬着牙忍了下来。
王钟又拍了拍他的后背，然后用脚狠狠踢了一下李信的小腿。
李信身子晃了晃，没有摔倒。
王钟点了点头，开口道：“你有肉食补养，进度比寻常人快了不少，本来这拳桩要站三年才算小成，你现在已经有点样子了。”
“从今天开始，老头子开始教你打人的拳术。”
李信收了拳桩，嘿嘿一笑：“王师父，我想练剑术。”
王钟平日里是个很好说话的老人，但是提到功夫的时候，他每次都是一脸严肃。
“兵器只是双臂的延伸，学好了拳术，自然所有兵器样样精通。”
就这样，李信在羽林卫大营待了一整天。
到了下午的时候，他已经被折腾的有些虚脱了，坐在地上喘息不已。
老校尉王钟这才淡淡地说道：“今日就到这里，从今以后你每天只需要站半个时辰拳桩，再把这路拳术练半个时辰。”
说着，老校尉负手而去，很是有高手风范。
他甚至没有告诉李信，这路拳术叫什么名字。
李信坐在校场上，解开水囊不住喘气。
沐英坐在他身边，面带微笑：“你拖欠王老头烈酒，他记恨上你了，不然今天不会把你折腾成这个样子。”
上一次李信“雇佣”王钟一起去北地，代价是一天一斤祝融酒，不过这老头喝烈酒容易撒酒疯，喝醉了之后一直嚷嚷着自己在打仗，久而久之，李信就没有再给他祝融酒了。
李信喝了几口水之后，没好气的瞪了沐英一眼。
“上一次他喝醉，把你揍了一顿，你忘了？”
沐英哈哈一笑，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之后，这个黑脸汉子声音低沉了下来：“南疆给我来信了。”
李信转头看向沐英，正色道：“怎么了？”
“自然是我在京城做官的事，传到了南疆。”
沐英喟然道：“大殿下那边还没说什么，沐家就已经把我逐出了家门，信里说已经把我的名字从祖籍上销了，以后死了也不许进祖地。”
李信也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看开一些，就当你是从主家分家了，以后说不定比他们混的还要好一些。”
其实如今的沐家，乃是“反贼”，而沐英已经是八品的羽林卫哨官，从这个角度来看，沐英已经是混的很好了。
不过旧南蜀的时候，沐家是南蜀顶级的将门，沐英是远远不及的。
黑脸的沐英只是感叹了一句之后，便摇头苦笑道：“寄信过来的是我的祖父，信里的说辞虽然严厉，但是我可以看得出来，他也想沐家有另外一个出路。”
沐家被南疆的李家裹挟，不得不做反贼，但是沐英这个人却跳了出来，相当于是沐家的一颗种子，在朝堂里扎了根。
以后不管是谁获胜，总会有一个“沐家”活下来。
李信对着沐英眨了眨眼睛：“你在南疆娶妻未？”
“自然没有。”
沐英有些忿忿的看了李信一眼。
“若是娶妻了，我哪里还能跟你一起胡闹。”
“没有娶妻便好。”
李信拍了拍沐英的肩膀，呵呵一笑：“南疆的沐家原本便是在等死，只不过苦于无法脱身，你祖父估计也想你从沐家跳脱出来。”
说到这里，李信又喝了口水。
“等咱们的事情做成了，或许可以救一救沐家。”

第二百八十三章 胜算几何？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从龙之功历来是最大的功劳，没有之一，在皇帝心里，就算是灭国之功，也比不上帮他坐上皇位的功劳，这个是必然的。
天大地大，帝位最大。
如果七皇子顺利继位，李信，侯敬德，包括整个羽林卫的将官，都会跟着鸡犬升天，有这份功劳在，最起码可以保证一世富贵。
而沐英，也可以在京城繁衍生息，再开辟一个沐家出来。
这种投资，是天底下最大的买卖，赢了就有机会公侯万代，输了那就全家老小一起去死。
不过沐英比较占便宜，哪怕押错了注，也只是死他一个人而已，毕竟沐家本来就是反贼，新帝的威严落不到反贼头上。
沐英深呼吸了一口气，叹道：“咱们相识也算是因缘巧合，如果不是你绑了我妹子，我也不会大老远到京城里来，现在反倒定了自己一身的命数，造化弄人。”
李信休息了一会之后，体力也恢复了一些，他咧着嘴笑道：“沐家不认你了，你还能联系到李兴么？”
“应该可以。”
沐英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给南疆送信总是不成问题的，问题是大殿下他们多半不会再信我了。”
“能联系到就好。”
李信拍了拍沐英的肩膀，呵呵笑道：“这些都是后话，眼下咱们要帮着魏王殿下成功即位才行，否则你我都要成为西市街上的冤鬼。”
西市街是京城平民贩卖东西的地方，也是处决人犯的场所，之所以把地方设到这里，自然是为了威慑那些平头百姓。
之所以有刑罚这种东西，惩罚恶人只是手段，本质上是通过惩罚恶人，让老百姓不敢作恶。
沐英闷声闷气地说道：“我就烂命一条，了不起随你去死而已，你有什么要我做的，说一声便是。”
李信白了他一眼。
“你舍得死，我可舍不得死，你家里有人养着你妹子，我要是死了，我那个妹妹也就没了活路。”
说着，李信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自己屁股上的尘土，伸了个懒腰：“好了，差不多到时候了，我要下班了。”
羽林卫除了去宫中值夜的人需要上夜班，其他人一般太阳落山就可以回去了，李信今天在羽林卫里待了一天，现在他要去魏王府问一问朝廷里的情形。
沐英就住在李信的家里，闻言白了李信一眼：“你放了班又不回家。”
李信潇洒离去：“我为大家的性命奔忙去也。”
……
魏王府里。
李信对魏王殿下拱手行礼，七皇子连忙把他引进静室，话语里多有埋怨。
“信哥儿，你昨天从宫里出来之后，怎么不到我府上来，害我苦等了许久。”
他要等的，自然不是李信这个人，而是要问一问李信在宫中的情形。
李信低头道：“我出宫之后，就已经入夜了，不忍心打扰殿下，所以便回去了，至于今天……”
“朝廷的意思，殿下也应该知道了。”
七皇子缓缓说道：“不错，尚书台已经有文书下来，那些御史都被放了出来，事情止于东宫詹事汤谷，半点也没有牵涉到太子头上。”
他抬头看向李信：“信哥儿，你昨天在宫里……有没有见着父皇？”
“见到了。”
李信面色平静：“今日尚书台下发的文书，基本就是陛下的意思。”
七皇子神色有些复杂：“有父皇出手回护，大皇兄他没有受到半点损伤，不管是谁，再想寻到大皇兄这么大的错处，都很难了。”
李信咧嘴笑了笑：“殿下，我不这么想。”
“这件事情出了之后，朝野之中只要是有见识的，都可以看出太子殿下的……拙劣，到时候会有更多人对东宫失望，况且四皇子绝不会就此罢手，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太子总会有被人捉住把柄的一天。”
说到这里，李信的面色严肃起来。
“殿下，我有几句话要与你说。”
魏王殿下笑了笑：“这里又没有外人，信哥儿但说就是。”
李信面色肃然，压低了声音：“殿下，我昨天面圣的时候，见陛下精气神已去大半，暖殿里门窗紧闭，我虽然不通医术但是也能看得出来，天崩地裂，就在这几个月时间了……”
说到这里，李信抬头看向魏王殿下，叹了口气：“甚至更快……”
私下里议论天子寿数，是犯了天大忌讳的，便是魏王殿下也脸色骤变，起身走到房间门口，驱散了在门口侍候的侍者还有护卫，确定周遭无人之后，才紧闭了门窗，重新坐在了李信面前，深呼吸了几口气。
“信哥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殿下要有一个心理准备。”
李信声音低沉：“如今这位太子，成功嗣位的几率很低，殿下必须要想清楚，太子被废之后，魏王府要如何做。”
见七皇子不说话，李信继续说道：“若是殿下成为太子，那就好办的多，我们无非是做好防备，不要让另外两位皇子翻盘就是，但是如果是三四两位皇子成为太子，我们也要有所打算。”
魏王殿下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最后闷声道：“信哥儿觉得呢？”
李信用手敲了敲桌子，最后开口道：“现如今，谁也猜不透陛下到底在想什么，所以我们必须做好所有的准备。”
“如果是三皇子成为太子，殿下多半性命无忧，咱们还可以从长计议，但是如果是四皇子……”
李信眯着眼睛说道：“以四皇子今日行事之手段来看，若是他成功即位，不管是我，还是殿下，亦或是魏王府的王妃，世子，都逃不过那一刀！”
“所以，若是四皇子成为太子，咱们便只能奋起一搏，准备……兵变！”
七皇子双手微颤，喝了好几口茶之后，才让自己冷静下来。
“信哥儿，我们如今兵变，胜算几何？”
“五成吧。”
李信闷声道：“有羽林卫在手，叶家也要被我们拉下水，叶家在军中枝繁叶茂，若是肯支持殿下，我们最少也有五成的胜算。”
“再加上咱们还有时间，殿下也朝里，也应该有不少大臣支持，我们胜算不小……”
七皇子低下头：“回头，我把倒向魏王府的大臣，写一份名单给信哥儿。”
若真要兵变，就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这些京官李信自然是要知道的。
李信也不客气，点头道：“好。”
魏王殿下用手敲了敲桌子，最后狠狠咬牙。
“信哥儿刚才说的，都很对，不过我要修正一点。”
这位魏王殿下面色狰狞。
“不管是谁在大皇兄之后入主东宫，只要不是我，我们便……”
“……着手兵变！”

第二百八十四章 宫里出事了！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
转眼间，一个月时间过去，腊月就要来了。
这一个月里，太子殿下当起了乖宝宝，在几位宰辅的辅佐下处理朝政，十分尊重几位宰辅的意见，几乎是变成了一个点头虫。
在这种大环境下，门下侍中桓楚也被宰相张渠重新请出来做事，帮着张渠分担国事。
而那位藏在幕后的四皇子，这一个月里也消停了许多，没听说闹出什么大动静。
今年的冬天的确比去年要寒冷不少，还没有进腊月，就落了第一场雪，这场雪下的很大，京城上下被染成了一片素白色。
在这一个月里，李信每天就在羽林卫里正常上下班，连魏王府都很少去了。
一个月的时间过去，羽林卫这些新征募的羽林郎渐渐成了样子，已经开始轮值禁宫，在王钟和沐英的训练下，这些新兵的素质已经开始接近左营的老卒了。
这天下午，太阳将要落山的时候，李信紧了紧身上的衣裳，准备回家。
外面的风颇为寒冷，不知道是不是去年那场大雪夜的原因，李信也变得有些怕冷。
他刚刚走到羽林卫门口，就看到一队几十个少年羽林军从北边往大营走。
李信认出了其中一个少年人，张口叫道：“陈十六，你过来。”
这个少年人，就替补他大兄陈初一的位置，进入羽林卫的陈十六，他是大半个月前安排好家事，来羽林卫报道的，李信打算让他跟在自己身边做个跟班，不过暂时还是把他放在羽林卫里，让他跟那些新人一起训练。
陈十六骤然被喊了一声名字，下意识“啊”了一声，然后抬头看到一身黑衣的李信，连忙脱离队伍，一路小跑跑到了李信面前，有些腼腆地说道：“李郎将……”
李信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近来在羽林卫里，可吃得住苦？”
羽林卫虽然是京城的兵，但是训练量并不比边军弱上多少，李信年初刚进羽林卫的时候，随着老兵们一起训练，也很是吃力。
陈十六挠了挠头，憨厚一笑：“回李郎将，这比我在家里做农事辛苦不到哪里去，李郎将放心。”
李信点了点头，看了这个少年人一眼。
虽然才进入羽林卫大半个月，但是改善了伙食之后，这个少年人明显结实了一些。
李信看了一眼他们的队伍，笑着问道：“你是跟他们去宫中轮值了么？”
宫中轮值分昼夜两班，看他们从北边回来，应该是轮值刚刚回来。
陈十六摇了摇头，有些疑惑地说道：“今日本来该我们队在永安门值夜的，但是队正带我们赶到宫里的时候，宫里的人又说今天不用羽林卫轮值，让我们回来了……”
李信皱了皱眉头：“不让羽林卫轮值了？”
“我怎么没有接到通知？”
陈十六低头说道：“我们队正也是这么说的，但是那个宫里的人说临时安排的，队正也没有办法，就带着我们回来了。”
“临时安排的？谁安排的？”
陈十六挠了挠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心中隐隐有种预感。
“你，去把你们队正叫过来。”
“是。”
不一会儿，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就站到了李信身边，他就是陈十六那一队人的队正。
因为羽林卫右营先前死了大半，重新整编之后，李信只能把自己那只嫡系都尉营的羽林郎，分派到其他都尉营里做将官，这个年轻的队正，就是夏天的时候跟着李信一起如果北地的那批人之一。
“郎将。”
李信开门见山地问道：“宫中是谁临时安排，让羽林卫不再轮值的？”
这个年轻队正算是李信的嫡系，闻言自然没有什么犹豫，开口道：“是内侍监派人过来说的，说是内侍监的陈公公安排的。”
李信心中凛然，缓缓挥手：“好，我知道了。”
“那卑职就告退了。”
这个年轻队正走了之后，李信脸色凝重起来。
宫里必然是出事了，否则陈矩不会连羽林卫也不信任，羽林卫与内卫同属天子禁军，按道理来说应该地位等同，没道理内卫戍卫宫中，却把羽林卫抛在一边。
这既不合规矩，也不和常理。
再说了，就算宫里要禁止羽林卫戍卫，也应该给他这个羽林卫的右郎将下文书才是，自己既然没有接到文书，那么这个命令就肯定是陈矩临时决定的！
李信皱眉思索了片刻，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立刻翻身上了乌云马，朝着魏王府的方向飞奔过去。
按照京兆府的规矩，京城里是禁止奔马的，也就是不许飙马，但是李信身穿羽林卫的衣裳，就凭他胸口绘着的白虎，也没有哪个不长眼的巡街使敢拦他。
乌云马脚程很快，太阳还没落山，李信就到了魏王府门口。
他现在冷随意进出魏王府，不必通报，李信下了马之后，把缰绳丢给了魏王府的仆人，直接朝着魏王府的后院走去。
“殿下在哪？”
一个魏王府的下人，见李信这样着急，连忙引着李信去见魏王，两个人一前一后，最终走到了魏王殿下的书房门口。
书房门口紧闭，有两个人在门口死死地守着。
这个引路的下人有些不太好意思的看向李信。
“李郎将，殿下正在里面见客，您等一等？”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劳烦通报一声，就说李信有急事相商。”
这个仆人点了点头，只能硬着头皮去敲门。
不一会儿，书房的房门打开，魏王殿下有些不悦的迈步走出来，本来准备发脾气，但是看到李信之后，他怒气消减，对着李信笑了笑：“信哥儿来了，我这就过来。”
说着他就要重新进入书房，估计是要进去送客。
李信点了点头，走到了一个偏厅等候。
大约盏茶功夫，一身冬装的魏王殿下，迈着步子走进了偏厅，对着李信叹了口气。
“信哥儿勿怪，今天来的都是三品以上的官，实在是不好怠慢他们，要去送一送。”
如今这个局势，魏王殿下与四皇子一样每日也是在各种联络大臣，毕竟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能用得到。
对于这个，李信还是能理解的，他不是小心眼的人。
李信站了起来，深深地看了七皇子一眼，最后长出了一口气。
“殿下，宫里多半是出事了。”
魏王殿下面色骤变，开口问道：“出什么事了？”
李信摇了摇头：“不知道。”
“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如今的禁宫是陈矩在掌着，而不是陛下！”
羽林卫与内卫同属天子禁卫，而天子最重平衡，当初把羽林卫一分为二，就是为了制衡，如果是承德天子，他绝不可能禁止羽林卫轮值，而只让内卫把守宫门。
这只可能是内侍监的太监陈矩的命令。
因为他内侍监统领宫中八监，自然要偏向内卫监。
李信面色凝重。
“殿下，陈矩突然禁止羽林卫轮值，事先没有半点通知……依我来看……”
“陛下的身子应该是突然出了什么事。”
魏王殿下面色骤变。
“我这就进宫去……！”
李信缓缓摇头，压着嗓子说道。
“殿下只要心中有数就好，咱们先看一看……”

第二百八十五章 秦太医
如同李信所料想的那样，天子的确出事了。
实际上天子的身体一直不太好，最近几天就一直在发烧，就在今天下午的时候，这位执政十九年的承德天子，突然呕血昏厥了过去。
人事不省。
因此，就由大太监陈矩接过了禁宫，陈矩这个人，对承德天子忠心耿耿，是不必说的，但是他毕竟是个宦官，天子身体骤然恶化，他第一反应就是用内卫接过禁宫的防卫。
所以，才有了让羽林卫回去的命令。
长乐宫里一片寂静，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大太监，在这个时候展露出了自己狠决的一面，所有在长乐宫里当值的宫人，都被近卫营死死地限制在长乐宫里，禁止任何人出入。
这位平日里面色和善的大太监，此时满脸冷峻：“听真了，谁敢从长乐宫里出去，不管有没有乱说话，立刻打死。”
宫里没有外界那么多规矩，更没有三法司这种司法程序要走，只要这位大太监一句话，甚至是八监任何一位太监的一句话，都可以决人生死。
没有人怀疑陈矩说的是不是真的，陈矩执掌内宫十几年，打死的人不在少数。
与此同时，太医院的所有太医，都被叫了过来。
二三十个太医，在大冬天里满头大汗，围坐在一起商量对策。
最终，一个年轻的太医咬牙站了出来，对着陈矩拱了拱手：“大公公，下官以为，陛下是因为整日待在暖殿里，被炭气还有火气入体，要想让陛下醒过来，必须先把陛下弄到通风的地方。”
暖殿里没日没夜的烧炭，而且因为承德天子畏冷，很少开门窗，炭气中毒很正常。
陈矩看了一眼这个看起来只有三十岁左右的太医，沉默了一会之后，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下官姓秦，秦元化。”
秦元化本不是太医，是在京畿一带行医的大夫，因为天子负伤，京畿一带的名医都被强行征辟进了太医院，秦元化也是这样被强征了进来，因为他名声很大，所以给了一个八品的小官。
因为承德天子无论是在朝在野还是在民间，名声都很好，人称圣天子，所以秦元化虽然是被强征来的，但是听说给天子治病，还是很乐意的。
不过太医院里讲究论资排辈，他进入太医院也有好几个月功夫了，莫说给天子看病，就是想要修改天子药方里的一味药，都被那些老太医给驳了回来。
陈矩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陛下受了外伤之后，便开始畏冷，见不得寒，现在天气这样冷，你确定通了风之后不会出事？”
秦元化低头道：“大公公，陛下畏冷是因为受了外伤，伤了元气，这种更要在通风的地方安静调养，陛下的那处暖殿下官去看过了，那种地方常人待个几天也要生病，何况是……”
陈矩点了点头，开口道：“就你了，你随我来。”
秦元化微微低头，提着自己的药箱，跟着陈矩朝着内宫走去。
走到了承德天子面前的时候，陈矩淡淡的看了秦元化一眼：“治好了陛下，以后你就是太医院的医正，若是陛下出了什么三长两短，你知道是什么下场。”
秦元化额头冒汗，最终低头道：“请大公公打开暖殿的窗户。”
陈矩挥了挥手，那些伺候的宫人立刻打开四下门窗，清新冷冽的冬风，立刻吹了进来，把暖殿里的炭气还有药味吹散了许多。
“大公公，下官要给陛下施针。”
陈矩面无表情：“你施针就是，我在这里看着。”
秦元化打开自己的药箱，从里面取出一套银针之后，深呼吸了几口气，开始在承德天子身上各个穴位施针。
承德天子面色发红，仍旧高烧不退，不时青哼一声。
小半个时辰之后，秦元化最后一针落下。
这位年仅三十岁出头的太医，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伸手探了探承德天子的脉搏之后，对着陈矩弯身拱手：“大公公，幸不辱命，陛下稍候便可以醒过来了。”
陈矩面色冷漠：“陛下未醒之前，你就在这里候着，哪里也不要去。”
秦元化无奈道：“下官遵命。”
又过了大概一炷香功夫，承德天子悠悠醒转，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便开口道：“……冷。”
陈矩慌忙下令闭上门窗。
“陛下，您终于醒过来了……”
承德天子勉强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陈矩，最后缓声道：“朕……昏睡过去多久了。”
“大概……五六个时辰。”
天子是中午吃了饭之后，昏迷过去的，现如今已经是繁星满天了。
说到这里，陈矩低着头，涩声道：“陛下，下午的时候老奴有些慌了神，为了陛下的安全，就让羽林卫的人不要在禁宫里轮值了，现在想想，做的有些冒失了。”
“一些有心人，可能会借着这个，猜到一些什么……”
天子嘴巴动了动想说些什么，随即又放弃了这个念头，缓缓闭上眼睛：“让他们猜去就是。”
“朕饿了。”
“老奴……这就让人去准备。”
说着，陈矩把这个年轻的太医秦元化，拉到了暖殿外面，这位大太监罕见的客气起来：“秦太医，陛下的身子……能痊愈么？”
秦元化低头苦笑道：“大公公，下官可以让陛下醒过来，却不能让陛下痊愈，陛下是给人捅伤了肺腑，这种伤势大损元气，陛下若是壮年，或许还能将养回来，但是……”
说到这里，秦元化叹了口气：“太医院给陛下开的那个方子，下官看了，方子以滋补为主，本没有错，但是陛下既然畏冷，那么君药辅药就都可以下重一些，回头下官给大公公这个方子，陛下照着这个方子吃，能不能养好身子下臣不敢说，但是总是不会再畏寒了。”
陈矩面色凝重，开口道：“秦元化，从今日起，你便是太医院的医正，以后你就以医正的身份留宿长乐宫，时刻照顾陛下。”
秦元化先是愣了愣，随即恭敬低头拱手道：“大公公，下官必然尽心竭力……”
说到这里，这个秦太医抬头看了陈矩一眼，沉默了一会之后说道：“大公公，下官有言在先，下官也养不好陛下的身子，只能尽可能的弄出温补的方子……”
陈矩有些不耐烦的摆了摆手：“你说的这些，那些太医们都说过了，陛下是个仁德之君，不会随随便便就要谁陪葬。”
说到这里，陈矩拉着秦元化，放低了声音。
“秦太医，陛下他……”
秦元化深呼吸了一口气，最终哀声道：“长则半年，短则……今日！”
陈矩面无表情。
“我知道了。”
这位大太监说完这句话之后，便下去替承德天子准备吃食去了。

第二百八十六章 遗言
秦元化施针之后，承德天子的身子暂时好转了一些，最起码他能够清醒过来，烧也退了不少。
服了一份秦元化版的汤药之后，天子的精神也好了一些，他充床榻上坐了起来，闭目冥思。
秦元化垂手站在一旁，恭敬侍立。
老实说，如今的这位承德天子，的的确确可以算得上是好皇帝，承德朝十九年里，老百姓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过，而这位承德天子除了喜好射猎之外，可以说是没有其他不良嗜好了。
一不好美人，二不好宫殿，也不喜欢奇花异草。
这种皇帝，简直就是圣君模板，但是很可惜，这位圣天子活不了太久了。
天子睁开眼睛，看向这个相对年轻的太医：“你叫秦元化？”
秦元化恭敬低头：“微臣秦元化。”
“你医术不错。”
天子咳嗽了一声之后说道：“朕养了那些太医这么多年，全部都束手无策，反倒是你一个江湖中人有办法。”
秦元化额头冒汗，低头道：“回陛下，太医院里医术高过微臣，与微臣不相伯仲的不在少数，只是他们……胆子太小。”
天子呵呵一笑：“连治都不敢治，还有什么医术。”
“秦元化，朕问你，你要如实回答。”
秦元化立刻低头，恭声道：“臣从不说谎。”
天子缓缓阖上眼睛，语气平淡：“朕还能活多久？”
这位年轻的太医浑身一颤，最终咬牙道：“微臣不敢保证，但是如果陛下能听微臣的法子调养，应该……可以有半年时间……”
“什么法子？”
秦元化低头道：“陛下是被利刃刺伤了肺腑，被金气入体，所以才饱受折磨，微臣开的药房，可以温补身子，只要陛下……能够安心休养，不再辛劳国事……”
秦元化说的“金气入体”，其实就是细菌感染，那些刺客的刀子不涂毒就不错了，根本不可能干净，利器入体，这个时代有没有体内消毒的手段，自然而然会发炎感染。
限于时代限制，哪怕是秦元化这种级别的大夫也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古时候，很多人都是死在这种伤口感染上面，年轻力强的还有可能凭着身体抗过去，但是像承德天子这个年纪，便回天乏术了。
秦元化还没有说完，承德天子就淡然开口：“好了，你不用说了，该开什么药便开什么药，朕会吃。”
开玩笑，承德天子到如今，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国事，这种时候无论如何他也不可能放下国事安心休养，如果择一个良主，把大晋顺利传递下去，莫说半年，就是一年又能怎么样？
秦元化心里叹了口气，低头道：“微臣告退。”
这位年轻的太医退出长乐宫之后，天子闭上眼睛思索了片刻，最终开口道：“去，让张渠桓楚他们来见朕。”
陈矩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是几位宰相都叫来么？”
三省一共有五个宰相，尚书省左仆射张渠，右仆射陈芳，门下省的侍中桓楚以及另一个侍中孟津，再加上中书省的中书令公羊舒。
这五个人，就是承德朝三省的长官，只要是三省的长官，就都可以称一声宰相，都是跺一跺脚，便可以振动朝野的人物。
三省里，以尚书省最重，是政令总汇之处，因此尚书省的最高位置尚书令是空悬的，身为尚书左仆射的张渠便是尚书省的首官，也是五位宰相之首。
天子声音涩然。
“都叫来。”
这种情况，很明显承德天子就是要交代后事，以免他突然崩了，朝纲大乱。
陈矩心里有点悲伤，闻言点头道：“老奴这就去。”
这会儿已经是晚上了，除了尚书台有一位宰相留着值夜以外，其他宰相大多不在皇城里，陈矩亲自赶往张渠的府邸，又派了几个少监，去各个宰相的府邸请人。
小半个时辰之后，五位宰辅聚集在长乐宫门口。
时辰已经接近亥时了。
张渠这才对着陈矩拱了拱手，勉强一笑：“陈公公，陛下把咱们都召来，不知道是……”
一路上，张渠已经问过这个问题了，但是陈矩一直闭口不言，此时到了长乐宫门口，陈矩是代表其他四个宰辅一起问的这句话。
“几位宰相已经到了，见到了陛下自然就知道了。”
说着，陈矩在前面引路。
张渠和四位宰相对视了一眼，也跟着迈步走了进去。
此时，承德天子已经不在那个相对狭窄的暖殿里了，而是搬到了自己的寝殿里，寝殿相对于暖殿要大上不少，不容易炭气中毒。
几位宰相鱼贯而入，见到了坐在龙榻上的承德天子之后，都要恭恭敬敬的下跪行礼。
天子摆了摆手：“不必跪，不必跪。”
事实上几位宰辅早就有见君不跪的特权了，不过他们每次都还是要先跪一跪的，能做到宰相的位置，无一不是谨慎之人。
“谢陛下。”
“陈矩，给搬几个凳子过来。”
不一会儿，五个小木墩就被搬了过来，五位宰相相继坐下，天子环视了一眼这些宰相，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诸公……”
他因为还在发烧，所以不受控制的咳嗽了一声，继续说道：“诸公都是朕即位，便在朝为官的大臣，有许多还是跟随过先帝的元老。”
在官场上攀爬，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你要足够长命，才能熬出资历，才能爬到所有人头上，就拿这五位宰辅来说，最年轻的侍中孟津，今年也接近六十了。
“朕即位一十九年，多劳诸公帮扶。”
这是天子的遗言，说的很是客气，但是几位宰相却不能当客气话来听，他们五个人都很有默契的从木墩上起身，跪了下来，叩头道：“陛下即位以来，圣明仁德，我等借陛下之余晖，奉陛下之圣意，侥幸为事，万不敢居功！”
“都起来。”
天子脸色变得有些苍白：“朕今天诏诸公来，不是要诸公歌功颂德，是有事情托付。”
五位宰相起身，再不敢坐下来，都是垂手而立。
“陛下吩咐。”
“诸公都是国之柱石，有些事情瞒不得你们，也不应该瞒你们。”
说到这里，天子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朕……恐怕要死了。”
五个宰相再次跪了下来，惶恐道：“陛下万不可说此不祥之语，陛下上应天命，福寿绵长，身子定然会大好的……”
皇帝陛下有些不悦的皱了皱眉头。
“你们……还要不要朕说话了？”
“臣等惶恐……”
天子无奈的摇了摇头：“每个人都会死，先帝立下旷古未有的功业，不也一样撒手人寰宫了？”
“朕下面说的话，关乎大晋社稷，你们……要听真了。”

第二百八十七章 遗旨
“臣等恭聆圣意。”
五位宰辅都是跪在地上，不敢起身。
天子闭目思索了一番，然后缓缓说道：“无论如何，祖宗法统不能乱，朝廷也不能乱，朕若是去见先帝，太子还要诸公辅佐。”
说着，承德天子睁开眼睛看向张渠，开口问道：“张相，太子监国已经一月有余，可用否？”
张渠抬头看了看天子，又看了看左右的四位同僚，暗自咬牙：“回陛下，太子现如今已经可以虚心学政，假以时日必然可以完全执掌神器。”
天子呵呵一笑：“也就是说如今还不行。”
张渠低着头，没有回话。
如今圣天子大行不远，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说太子的坏话，因为那位太子说不定哪天就成了天子。
承德天子闭目道：“朕之长子，品行平庸，朕心里也是清楚的，所以朕十几年来，一直没有下定决心立储，但是如今事态紧急，朕来不及培养一个储君出来了，只能立嫡立长，以求社稷安稳。”
“诸公以为然否？”
五位宰相叩首道：“陛下圣明。”
天子自嘲一笑：“朕若是圣明，现在又怎么会垂死病床，勉强活命。”
五位宰相都是战战兢兢，不敢抬头。
“太子虽然平庸，但是也不是什么胡作非为之人，他即位以后，诸公当念及朕的情分，尽心辅佐。”
张渠等人心里暗暗摇头。
如今圣天子在位，那位太子殿下自然老老实实的，可是哪天圣天子若是不在了，他让不让自己这些人继续做宰辅，都是未知之数。
天子咳嗽了一声，正要继续说话，跪在地上的门下侍中桓楚突然低头道：“陛下，老臣有话要说。”
承德天子仿佛看透了这位桓相的心思，呵呵笑道：“桓相是要朕，把另外三个皇子封出京城就藩？”
“陛下圣明。”
桓楚低头道：“按照道理来说，太子之位定下来之后，另外三个皇子就应该离京就藩，可是一直拖到今日，三位皇子都没有出京就藩的意思，朝野上下人心浮动，不得安稳，老臣以为，若想社稷安宁，应该立刻让三位皇子就藩，以正人心……”
说到这里，老桓相语气沉重：“……绝恶念！”
天子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桓相的意思是，朕另外三个儿子有恶念？”
“老臣不敢。”
桓楚叩头道：“三位皇子自然是忠孝纯良，怕只怕京城里有些人心怀恶念，裹挟三位皇子，做出什么不当之事，导致……骨肉相残。”
桓楚这番话，几位宰相心里都是认同的，但是却没有一个人敢说，因为说出这番话，若是传出去，难免要把那三位皇子得罪到死，也只有桓楚这种一心为国的忠直之人，能够坦然把这番话说出来。
承德天子沉默了一会，最终勉强一笑：“桓相，朕留他们几个在京，便是因为最喜爱这四个儿子……”
桓楚低头道：“陛下若是喜爱三位皇子，更应该立刻让几位皇子就藩，否则，京城里……恐有不详。”
天子笑道：“新帝即位之后，立刻让他们就藩就是，他们几个没有什么坏人，想来也闹不出什么变故。”
桓楚咬牙道：“老臣知道陛下爱子心切，但是为了大晋社稷……”
承德天子叹了口气：“桓相，朕活不久了。”
“桓相怜朕垂死，便让他们留在京城送一送朕，可好？”
承德天子这番话，说的颇为可怜。
这位天子持国近二十年，可以说是兢兢业业，朝野上下都感念圣天子恩德，这几句话一出，几位宰相都是两眼通红，跪在地上抹眼泪。
桓楚也是眼睛微红，但是他性子直，抬头还想再说些什么，一旁的张渠垂泪道：“桓相，陛下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要忤逆君父不成？”
另外几个宰相也都劝道：“正是如此，陛下爱子，几位皇子也都孝顺，让他们留在京城，也不会出什么事。”
老桓楚咬了咬牙，还想说些什么，但是最终没有张开口。
如张渠所说，君父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做臣子的再开口反驳，那就是忤逆不孝了。
天子叹了口气：“多谢诸公体谅。”
桓楚跪在地上，低头不起，过了一会之后，突然闷声道：“陛下，臣请调禁军入城。”
天子摇了摇头：“桓相，你太过小心了，朕如今还活的好好的，几位皇子也没见哪个有什么异动，况且京城里有两卫守着，调禁军入城做什么？”
老桓楚还想再说什么，被一旁的门下侍中孟津拉到了殿外，孟津低声道：“桓相，这个时候，您就不要多说了，有什么事等陛下说完，去尚书台说就是了，就是京城里真有什么变故，咱们几人带兵部印信，也可以调兵进城，您着急什么？”
桓楚沉默了下来，最终摇了摇头：“年纪大了，就有些多心。”
孟津苦笑道：“您也就是碰到圣天子，若是换一个皇帝，如何容得下您这样抗上。”
桓楚幽幽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
“陛下今年……才四十五岁啊……”
孟津也叹了口气：“这都是天命，好了，咱们进去受陛下遗命罢。”
桓楚默默点头，两个人又回到了天子的寝殿里，跪在地上。
桓楚叩头道：“老臣无状，冲撞了陛下，万望陛下恕罪。”
承德天子勉强一笑：“这么多年，桓相也不知冲撞朕多少次了，朕知你也是为国，怪不得你。”
“老臣惭愧。”
天子咳嗽了一声，继续说道：“诸公，接下来朕要安心养伤，朝中诸事，便都托付在诸公身上了。”
天子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太子若是有什么错漏之处，你们可以送到朕这里来，趁现在朕还有些时间，还能教一教他。”
五位宰相垂泪道：“……臣等遵命。”
天子笑了笑：“好了，你们都去忙吧，朕要进药了。”
张渠低着头说道：“老臣有几句话，要单独面呈陛下。”
天子点了点头：“好，那张相就留一会。”
四位宰辅躬身退出长乐宫，张渠才重新跪了下来，叩头道：“陛下，陛下方才问臣太子可用否，以老臣愚见，太子如今可用，但是将来……”
天子呵呵一笑：“张相还是要朕换太子？”
张渠跪地垂泪道：“陛下，老臣绝无任何私心，老臣敢问陛下一句，若太子即位以后乱政，臣等将如何，社稷将如何？”
天子淡淡一笑：“他还没有做，你便知道他会乱政。”
张渠叩首道：“陛下，老臣看人一向很准。”
天子叹了口气，开口道：“陈矩。”
大太监陈矩，捧着一个盒子走了出来，这个盒子通体杏黄色，盒子上有一把澄黄色的铜锁，铜锁上有两个钥匙孔。
天子看着这个盒子，淡然道：“这是朕留下来的一道圣旨，张相也做个见证，等朕大行之后，便把这个盒子打开，太子便不会胡作非为了。”
“这道圣旨，就存在陈矩那里，要两把钥匙一起才能打开，朕本来准备给陈矩一把，太子一把，既然张相这样说，那给太子的那把钥匙，就交给张相保管。”
陈矩上前一步，把一把黄铜钥匙递在张渠手里。
张渠双手接过这把钥匙，向天子叩首。
“为了社稷，不得不得罪陛下……”
“老臣死罪……”

第二百八十八章 走后门！
本来李信从来不在魏王府过夜，但是这天晚上，他让人给钟小小报了个信，在魏王府里硬生生等了一晚上消息。
夜里的时候，魏王府收到消息，五位宰相被唤进了宫里。
当时魏王殿下差点便忍不住要进宫去了，还是李信劝住了他，让他不要心急。
这天晚上，两个人眼睛都没有合一下。
他们心里都是惴惴不安，生怕承德天子在今天崩了。
这个时候，如果承德天子驾崩，那么太子就会理所当然的即位，而七皇子与李信都还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五位宰相都没有从皇城里出来。
辰时的时候，宫里终于传出了消息。
魏王殿下长出了一口气，勉强笑道：“信哥儿，消息里说，宫里已经让羽林卫正常轮值，看来父皇没事。”
李信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假如昨天晚上承德天子驾崩，他们两个事出仓促之下，根本来不及做事，就算强行兵变，胜算不会太高。
李信低头思索了片刻，最终缓缓开口道：“殿下，看来昨晚上陛下肯定是出了事，多半是昏厥了过去人事不省，不然陈矩不会慌张成这个样子。”
李信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陛下看来……撑不了多久了，咱们的计划要加快了。”
七皇子沉默了一会，随即缓缓点头：“我这几天就去一趟陈国公府。”
李信摇头道：“殿下去不合适，殿下若是去了，估计连叶老公爷的面也见不到。”
陈国公叶晟避居不出之后，别说是王公大臣，就是门生旧部也不见了，前几年承德天子邀请他进宫吃酒，都被这个老人家以身体不适拒绝，七皇子去陈国公府，必然见不到他。
魏王殿下叹了口气：“那就只能拜托信哥儿了。”
李信摇头笑了笑：“现在帮殿下，就是帮我自己。”
说到这里，李信开口道：“昨天五位宰辅连夜进宫的消息，估计有不少人知道了，殿下白天可以借着这个由头，进宫探望陛下。”
七皇子苦笑道：“估计父皇不会见我。”
“见不见是陛下的事，去不去就是殿下你的事了。”
七皇子拍手赞叹道：“还是信哥儿你心思缜密，我这就进宫去！”
李信眯着眼睛笑道：“殿下府上，有没有上好的烈酒，我要用这烈酒，叩开陈国公府的大门。”
祝融酒也是分档次的。
祝融酒大部分是用烧春酒蒸出来的，但是烧春酒本身在京城里也不是太上档次，七皇子还用原本京城里最上等的烈酒金陵春，蒸了一批祝融酒出来，金陵春本身就贵，被蒸出来至少要少一半，因此这种烈酒价格极贵，不可能供给军中，只是七皇子自己平时用来宴客使用。
魏王殿下痛快点头：“我府里还有一些最上等的祝融酒，你随意去拿就是。”
过了小半个时辰之后，两个人都走出魏王府，区别是魏王殿下走正门，大张旗鼓的朝着皇城方向走去，而李信则是换下了自己羽林卫的常服，船上了一身不起眼的衣裳，拎着两小坛祝融酒，朝着同在永乐坊的陈国公府走去。
他没有从陈国公府的正门，而是到了后门，敲响的陈国公府的后门之后，一个门子探头走了出来。
“劳烦通报，在下李信，求见叶老公爷。”
这个看守陈国公府后门的门房冲着李信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道：“我家公爷交代过，不管是谁，只要走后门进，就不是什么好人，一概不见。”
“请回吧。”
李信皱了皱眉头，随即深呼吸了一口气：“那劳烦通报，我要见贵府的小公爷叶茂。”
这个门房看了李信一眼：“你认识我们小公爷。”
李信呵呵一笑：“老相识了，你去通报一声，保准他出来迎我。”
这个门房不敢不理自家小公爷的朋友，将信将疑的去了，没过多久，一身劲装的小公爷叶茂，果然亲自到后门来迎接李信，他一边拉着李信的衣袖，一边笑道：“李兄弟上门，怎么不走正门，正门的人都认得你了，不敢拦着你的。”
李信抬了抬自己手上的祝融酒，呵呵一笑：“上门行贿，自然要走后门。”
叶茂苦笑道：“李兄弟，你可别给阿爷喝这个了，他每次喝多了都要发酒疯，上次我被他打了一顿，小腿上至今还有淤青！”
从李信第一次提酒上门之后，每个月得意楼那边都会给陈国公府送几坛过来，然后象征性的收点钱，不过叶璘硬是要按着市价来买，这上百贯一坛的烈酒，让那位中郎将也是叫苦不迭。
李信哈哈一笑：“我说最近几个月怎么不见小公爷，原来是被叶老公爷打断了腿！”
“胡说什么？”
叶茂脸色发红：“只是阿爷不许我出门，哪里被打断腿了。”
两个人说说笑笑，已经到了叶家的后院，叶茂伸手就要接过李信手里的祝融酒，被李信闪身躲过。
李大郎将面带微笑：“小公爷，我是来行贿的，总要见到正主不是？”
叶茂微微皱眉：“李兄弟来……是有事情？”
李信面色平静：“有件事关叶家上下性命的是，要告知老公爷。”
叶茂苦笑道：“李兄弟多半是为了魏王殿下而来，不过现在这个当口，阿爷他谁也不会支持的，我与魏王府走的近一些，都被阿爷关在了家里，他不可能会……”
李信微微摇头：“小公爷只要带我见到老公爷就行，其他的交给我。”
叶茂苦笑道：“只怕我也没这个面子。”
李信笑着看向手里的两坛烈酒，呵呵一笑：“所以我才带了它们过来。”
“小公爷去通报一声，就说李信带了金陵春烧制的祝融酒过来，探望老公爷。”
说着李信顿了顿，补充道：“再有就是，李信此来，只有善意，没有恶意。”
叶茂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叹了口气，迈步走进了自家祖父的小院子。
过了片刻之后，这位小公爷走了出来，脸上出现了一个清晰可见的巴掌印。
他捂着自己的脸，苦笑道：“李兄弟，你也看见了，非是我不愿意通报，实在是阿爷不愿意见你。”
李信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果然，到了叶晟这种级别，心理上都已经到了一个极高的境界，一点个人爱好是不太可能左右他们的行动的。
李信站在小院子门口，把手里的祝融酒门口，然后双手做成喇叭状，对着院子里面叫嚷。
“叶老公爷，酒我给你放在门口了。”
“叶家若是不明不白的没了，您可不要怪我！”
说完这两句，李信转身就要离开。
他刚走出十几步，就听到了身后院子开门的声音。

第二百八十九章 九句真话一句假话
“兀那小子，且住了！”
此时已经是冬天，就连李信都穿上了棉袍，但是这个已经年过古稀的也老爷子，只穿了两件长衣，古铜色的面孔显得精神矍铄。
老人家对着李信冷声道：“把话说清楚了再走！”
李信微笑转身，对着老头子弯身行礼：“后生李信，见过叶公爷。”
老人家看了看李信，又看了看院门口摆着的两坛酒，冷笑道：“你以为老夫是酒囊饭袋之徒，什么事情都能用几坛酒走得通门路？”
李信摇头道：“自然不是，这两坛酒只是为了见到叶公爷而已。”
老头子把两坛酒提在手上，闻了闻味道之后，眼睛一亮，一只手提着酒，一只手背负在身后，咳嗽了一声：“你且进来罢。”
李信呵呵一笑，跟在这个老人家身后，进了这个满是花草的小院子。
小公爷叶茂也想跟进来，老头子回头瞪了他一眼：“在门口看着，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叶茂悻悻点头，留在了院门口。
李信跟在叶晟身后，一路走进了院子里的书房，老头子把两坛酒摆在桌子上，嘴里喃喃自语：“这是金陵春？”
李信微笑点头：“是用金陵春制成的祝融酒，老公爷喝过就知道厉害了。”
老人家闻言有些意动，刚想喝两口尝尝，突然抬头看向李信，摇头道：“罢了，喝酒误事，你小子现在跟魏王穿一条裤子，这个时候来见老夫，多半不会有什么好心思，说吧，什么事？”
李信看了老人家一眼，咳嗽了一声：“晚辈坐下说？”
叶晟没好气地说道：“就站着，看在这两坛酒的份上，老夫只听你说两句话，说完就滚蛋。”
李信低下头思索了一会，最终开口道：“陛下大行不远了。”
然后他顿了顿，又说出第二句话。
“羽林卫左郎将侯敬德已经倒向了魏王府。”
第一句话，在京城里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基本上只要是住在永乐坊的人家，多少都知道一些承德天子的身体状况。
但是第二句话，却让叶晟脸色骤变。
说完这两句话之后，李信抬头静静的看着叶晟，这位前半生战功赫赫的陈国公脸色阴晴不定，过了片刻之后，他才狠狠拍了拍桌子：“你以为这样就可以裹挟我叶家做事，老子现在就可以把叶璘逐出家门！”
李信呵呵一笑：“来不及了，这个时候，如何洗得脱？”
老头子冷冷一笑：“莫非新帝要动我叶家不成？”
李信摇头道：“新帝若不是魏王殿下，初登基的时候自然不会为难叶家，但是心中难免会有芥蒂，时间长了就不一定了。”
叶晟怒声道：“老子就去见陛下，要么把叶璘调出羽林卫，要么把你们两个乱臣贼子调出羽林卫！”
李信自顾自的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然后抬头看向这位陈国公。
“叶公爷，您是见过大场面的，这个时候应该可以想的明白，若是晚辈有意裹挟叶家，不应该是这个时候来见您，而是应该在动手的前夕再来见您。”
“那个时候，不管叶家肯与不肯，都只能跳到魏王府这艘船上。”
“晚辈提前这么久来见公爷，就是想给公爷一个选择的机会。”
假若起事前夕，李信再来到陈国公府，自然可以把叶家强行拉上船，但是那个时候，叶家心里有没有怒气不说，他们也没有足够的时间来准备响应魏王府，几乎是有等于无。
魏王府要的，是叶家的人脉威望。
叶晟冷冷的看了李信一眼：“我叶家有资格不选。”
“那好。”
李信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着叶晟弯腰拱手：“那叶公爷现在去举发羽林卫也好，找陛下把令郎调出羽林卫也罢，只当晚辈没有来过。”
叶晟被李信这一招唬住了。
一般谈判，都是坐地起价，落地还钱，有一个商量的过程，而李信只提了一句，便痛痛快快的转身走了？
“小子，你站住了。”
叶晟抢上前去，一把捉住李信的衣领，把他丢在了书房的椅子上。
老家伙神色不善：“老夫久不出府，叶家消息也闭塞了不少，你与老夫说一说如今的朝局。”
李信揉了揉自己的后颈，心里暗暗吐槽。
老东西，年纪大了，力气还不小。
不过他脸上还是绽放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老公爷，前段时间御史台王安民的事情，你应该知道了。”
叶晟闭目没有理会李信。
他虽然避居在这个小院子十几年时间，但是京城里的各种大事还是要送到他这里来的，上个月御史台王安民的事，他自然是知道的。
“老公爷以为，太子手段如何？”
“能坐得稳东宫否？”
老公爷睁开眼睛，淡淡的看向李信。
“就这些？”
“且不说太子能否即位，就算不能，还有赵王齐王在等着，也轮不到魏王头上。”
“若是按次序来排，十几年前太子就应该是储君了。”
李信面色平静：“老公爷可以想一想，东宫之位已经定了下来，陛下为什么不让几位皇子离京就藩？”
“这不是在逼着另外三个皇子觊觎皇位？”
老头子面无表情：“老夫方才说了，我叶家可以不选，没人逼得了我们，你想用羽林卫拉我叶家下水，老夫今天晚上就可以一剑把叶璘给杀了，看你们如何攀扯！”
李信眼皮子抖了抖。
这个老人家，好狠……
自己的那个上司，在家里的地位也太低了一些。
李郎将有些敬畏的看了一眼这位老公爷，最终缓缓叹了口气：“知道叶老公爷不好劝，晚辈今天也只是来试一试，不过中郎将对此全不知情，还请老公爷手下留情，饶他一命……”
“老公爷既然不肯，那晚辈便告辞了。”
说着，李信又要起身离开。
叶晟一把捉住李信的棉袍，面色不善：“老夫总觉得你小子要在背后使坏，今天不把事情说清楚，你哪里也别想去！”
老家伙耍无赖啊……
不过面对叶晟这种级别的人物，李信也真是毫无办法，他抬头看了一眼叶晟，面色真诚：“老公爷，太子若是被废，魏王成为太子的机会超过七成。”
叶晟面色冷漠。
“何以见得？”
李信摇头道：“这个只是感觉，跟老公爷说不清楚，便是魏王无法成为太子，我们也还有羽林卫。”
叶晟冷笑道：“京城里还有内卫，金吾卫，城防军，还有左右四衙的卫队，你一个羽林卫，能翻出天来？”
李信面色平静：“还有种家。”
“种家？”
叶晟终于变了脸色：“不可能，种家向来最是谨慎，老夫都不愿意站队，更别提他们了！”
种家的家主，如今就在京城外面统领一半禁军，如果他支持哪一个皇子，的确是一个可以改变朝局的力量。
李大郎将眼睛都不眨一下。
“老公爷，种帅的佩剑青雉就在我家里，您要是想看，晚辈可以让人送过来。”

第二百九十章 人往高处走
和叶晟这种级别的人谈话，说谎是行不通的，必须要待之以诚，才有机会说动这种大人物。
但是又不能全诚，必须要参杂一些假话。
比如说种家。
种家与国休戚百多年，他们能够一直长盛不衰，就是因为谨慎，除非尘埃落定，否则他们根本不可能落子，这是一个比叶家和李家加在一起都要古老的将门，无论是谁坐上龙椅，都要靠着种家看护西北云州门户。
他们没必要支持谁，也不会去支持谁。
正因为这一点，承德天子才会放心把禁军也暂时交托在种玄通手上。
一朝天子一朝臣，等新帝即位，禁军主事的人必然是要换成新帝的班底，不管是裴进裴三郎，还是种家的家主种玄通，如今都是暂时执掌禁军而已。
叶晟皱眉思索了一会，随即看着李信冷笑道：“你小子想哄骗老夫，我叶家都没有理由在这个当口选择一位皇子，种家就更不会选了，那个种玄通老子二十年前见过，是个比李慎还要胆小的人，他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旗帜鲜明的倒向谁！”
李信从座椅上起身，微笑道：“老公爷不信，那晚辈也没有办法，晚辈羽林卫里还有事情，便不打扰了。”
越在这里耗下去，越显得自己心虚，只有这样毫无留恋的离开叶家，才有可能让叶老头觉得自己有所倚仗。
叶晟面带狐疑之色。
“你真不怕老夫把叶璘从羽林卫里摘出来？”
李信回头看向这位陈国公，神色正经起来。
“老公爷，抛开其他原因不谈，依您看来，四位皇子里哪一个最合适做天子？”
四位皇子里，大皇子平庸，三皇子鲁直，四皇子阴鸷，只有七皇子与当今的圣天子性格最像。
陈国公面色冷然：“天子之位，岂是你我的意见可以左右的？”
“那好，我再问老公爷一句，老公爷以为，叶茂能够出京，继承叶少保的位置么？”
叶少保就是叶鸣，官封少保，面前这位老人家的长子，现如今是蓟门关镇北军的大将军。
叶晟皱了皱眉头：“就算叶茂不成，叶璘也是可以的。”
李信眯着眼睛微笑道：“中郎将肯定是不成的，魏王府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夺嫡，若事情不顺，羽林卫是肯定要动一动的，到时候，即便老公爷把中郎将摘出去，只要新帝不是魏王，中郎将便多少会受到新帝猜疑，这辈子能不能出京城都还是未知之数，更不要说去继承叶少保的位置了。”
说到这里，李信压低了声音：“老公爷，大晋三大将门，种家有种家军，有云州城。平南侯府也有平南军，保证了李家的地位，而叶家呢？”
“如今叶老公爷您和叶少保还在，叶家自然算得上兴盛，您二位去了之后呢？”
“叶家还能够在将门里存活多久？”
叶晟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了，在这个时代，他算得上是寿星之中的寿星，谁也说不准这位老寿星还能够活多久。
如李信所说，叶家青黄不接了。
倒不是说小公爷叶茂真是庸才，只是叶茂跟李淳一样，都有一些质子的味道，出不得京城。
李信的上司叶璘，本来今年年底就该坐满中郎将的位置，北调到蓟门关辅佐他的兄长叶鸣，但是北山围场的事情出了之后，叶璘也受到了牵连，短时间内不太可能出京了。
三大将门里，数叶家最为凋零。
就连平南侯府，到目前为止最起码也还保持了自己有完整的班底。
人都是想往高处走的，叶家也不会例外。
叶晟缓缓抬头，看向李信。
“后生，你很会说话。”
李信低下头，压低了声音：“魏王殿下说了，只要老公爷肯出手帮扶，事成之后立刻放小公爷叶茂离京，并且纳叶家一个女眷为侧妃。”
魏王殿下在家里，除了谢王妃之外，并没有别的妃子，不过他在外面倒是养了几个外宅。
一旦魏王殿下登基，谢王妃就会成为皇后，而魏王府的侧妃，也会成为贵妃。
叶晟缓缓低头：“老夫需要时间考虑。”
李信对着老人家抱了抱拳：“叶公爷，如今的京城，事态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等到陛下大行，就会立刻乱起来。叶家的时间不多了。”
“叶公爷一生功勋卓著，自然了无遗憾，但是叶家还有后人，小公爷叶茂总不能一辈子留在京城里，做一个浪荡公子。”
老头子面无表情。
李信低声道：“叶公爷，昨天陛下昏厥过去了，五位宰辅都连夜被唤进了宫里。”
叶晟眼皮子抖了抖。
李信起身，对着陈国公作揖道：“公爷是见过大场面的，京城里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您应该可以看得出来，具体该如何行事，也不用晚辈教您，晚辈这就告辞了。”
叶晟眯着眼睛说道：“你便不怕老夫去举发羽林卫准备谋反？”
李信哑然一笑：“我等未曾做，连个影子也没有，公爷去举发什么，举发我等意图谋反，证据何在？”
说到这里，李信沉声道：“公爷便是真的去举发了，魏王府也认了，只当是交错了朋友而已。”
李信潇洒离开陈国公的院子，准备从后门原路返回。
对付叶晟这样的大佬，不太可能一口气说服他，甚至不太可能直接说服他，只能让他自己想通。
他不愿意，那就谁也说不动他。
李信刚走出院子，守在门口的叶茂一边揉着自己有些发肿的脸，一边单眼看向李信，有些不太服气：“阿爷居然没有打你。”
李信白了他一眼：“我又不是叶国公的孙子，他凭什么打我？”
叶茂嘿嘿一笑：“你上次来，便挨揍了，阿爷他打人从来不讲规矩，以前他还在朝里做事的时候，便是皇子也被他打过。”
李信心里暗暗感慨。
以叶晟的功劳，便是把四个皇子吊起来打一顿，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见李信朝着自家后门走去，叶茂拉着李信的衣袖，低声问道：“李兄弟，你说服阿爷了么？”
李信反问道：“说服什么？”
“你少哄我，这个时候你来我家，肯定是为了魏王殿下说话的，阿爷没有把你赶出去，说明有戏，你说动他没有？”
“没有。”
李信摇了摇头：“老公爷很是顽固啊。”
叶茂也有些失望了叹了口气。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走到了后门门口，李信停下脚步，对着叶茂拱了拱手。促狭道：“小公爷留步，刚才叶国公说了，你敢走出家门，便打断你的腿。”
叶茂知道李信是在调侃他，脸色有些发红，就要拂袖而去。
李信拉着他的衣袖，笑呵呵地说道：“跟小公爷打听一个人。”
“小公爷可认识一个叫做吴道行的……胖子？”
叶茂翻了个白眼：“那是我姑父啊。”

第二百九十一章 师承李信
承德天子重病昏厥的消息，被最大限度的控制在了宫里，为此陈矩还杖死了十来个想要传消息出宫的宫人，这件事在大太监的雷霆手段之下，几乎没有走漏半点风声。
京城里也就五位宰辅知道详情，其他人只能像李信这样，全靠一些蛛丝马迹猜测。
这件事情之后，京城里再度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之中，朝廷在太子殿下和五位宰辅的手下一如既往的照常运转，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魏王殿下进宫求见陛下，也被拦了下来，没能见到承德天子。
而李信从陈国公府回来之后，便开始正常在羽林卫里上下班，偶尔去一趟侯敬德的班房，与那个黑脸大个子商议些事情。
转眼间，已经三天时间过去。
金陵城下雪了。
这会儿还有一个月才进腊月，但是雪花却已经有鹅毛大小，只从早上下到晚上，就把京城染成了一片雪白色。
这种大雪夜里，按理说应该躲在家里红泥小火炉，煮几盏酒才算惬意，但是这个世上大多数人，永远和惬意这两个字没有缘分，尽管漫天大雪，永乐坊里还是有人在雪夜里奔走。
这个人影穿着一身灰色的衣裳，在雪野里并不是很起眼，他踉踉跄跄的在永乐坊里穿行，每走过一片地方，留下的脚印就很快被雪花抹去。
终于，他到了齐王府门口，敲响的王府的侧门。
侧门打开，有人出来把他迎了进去，兜兜转转到了齐王府的后院。
齐王府比魏王府早建，虽然占地没有魏王府那样大，但是院子里处处廊阁，设计的很是精巧。
曾经承德天子驾临齐王府，也夸奖过这个宅子精致。
这个冒着雪夜赶到齐王府的灰衣人，终于在齐王府的书房里，见到了当今的四皇子，大晋的齐王殿下。
齐王殿下个子不是很高，此时他披着一身纯黑色的大氅，静静的坐在书房的主位上。
书房里不止有他一个人，还有七八个门客。
齐王殿下平素最爱交友，碰到有才学有见识的，就会想法子请到家里做客，聊的来便会收做门客养在家里，当做幕僚使用。
他出宫开府九年，齐王府里养了二三百门客，眼下汇聚在书房里的，就是这些门客里的佼佼者，也是四皇子的几个心腹。
这个灰衣人在书房门口抖了抖身上的雪，深呼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然后恭敬跪在地上：“殿下，宫里的消息传出来了。”
齐王殿下本来正在与门客交谈，闻言立刻看向这个灰衣人，开口道：“递过来。”
这个灰衣人，从自己衣袖里摸索出了一块绢布，绢布上写着两行不太明显的字迹。
齐王殿下还没有接过这块布，就皱眉道：“怎么这么脏？”
灰衣人苦笑道：“殿下，咱们在宫里的人为了把消息传出来，给陈公公活活打死了十几个，这块布是他们拼死递出来的，难免……难免有些血污……”
四皇子点了点头，伸出两根手指，把这块布捏了过来，然后放在桌子上打开。
勉强分辨清楚布上的字迹之后，齐王殿下呼吸急促了起来，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诸位，如本王前几天所料，宫里确实是出事了……”
齐王殿下眯着眼睛说道：“父皇他伤势恶化，前几天昏厥了过去，太医院救了半天才救回来。”
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瘦弱无比的书生微微低头，开口道：“殿下，发病这种事情，有一就有二，陛下大行之期不远，咱们要做好准备了。”
另一个幕僚是一个四五十岁的老者，身材有些微胖，他大着嗓子说道：“上个月若不是那个羽林卫的李信插手，此时太子多半已经被废了，咱们也用不着再来一次。”
齐王殿下脸色有些难看。
王家的事情出了之后，四皇子的确派了人，要把王安民一家统统杀了，然后栽在太子头上，这样太子多半已经因为失德被废，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当齐王府的刺客派出去之后，被人挡了下来。
十几个精锐刺客有去无回。
好在这些刺客都是四死士，到死也没有说出半个关于齐王府的字。
这件事，让四皇子惴惴不安了一个多月，他生怕派人保护王家的是自己的老爹承德天子，好在一个多月过去了，朝廷那边也没有人过来找他，他就渐渐把这件事放在了脑后。
“王家的事已经过去了，谁也不要再提。”
皇子面色肃然：“现在时间差不多了，咱们该动手了，姚翁，东西都准备好了么？”
被四皇子称为“姚翁”的，正是那个微胖的老者，这人名叫姚虎，是个秀才功名，早先年考学屡试不第，只能在家里教书为生，但是这人心思很重，九年前齐王府刚刚开府，招贤揽士的时候，他就自告奋勇来面见四皇子，一转眼九年时间，他已经成为了齐王府的绝对心腹。
“早准备好了。”
姚虎从袖子里取出一叠厚厚的纸张，低头笑道：“太子殿下这些年纵情声色，可做下了不少冤孽。”
大皇子出宫开府之后，便放弃了皇位继承，整日里花天酒地，而且他为人好色，为了女人，真就做下不少恶事。
而且是不加遮掩的那种。
一来是因为他是天潢贵胄，就算事情告到京兆府，甚至告到刑部，也无人敢理会，根本没有遮掩的必要。
二来是因为这位太子殿下当年自以为即位无望，有点心灰意冷的感觉，也懒得去遮掩这些事情。
本来，身为宗室，就算作奸犯科，一般也不会怎么受到责罚，就算事情闹大了，最多也就是被皇帝下旨申饬几句，罚几年俸禄，根本不可能定罪。
但是太子就不一样了。
你身为太子，还没有即位便作案累累，若是成了天子，那还了得？
齐王殿下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把这些东西，送到御史台那些御史手里去，上次王安民的事情之后，御史台那些受了牢狱之灾的御史，心里多半都还怀着恼恨。”
“让他们上书参奏太子失德。”
朝廷上下，所有衙门都有可能畏惧储君即位之后报复，但是独独御史台的人不会，这些言官最喜欢的就是忠言直谏，有些年纪稍大的甚至悍不畏死，因为他们清楚，只要自己死了，就会轻而易举的名留青史。
姚虎低头笑道：“在下这就去办。”
四皇子又转头看向那个瘦弱的年轻人。
“文和，你带人把这些东西多抄几份，到了合适的时机，就派人贴在永乐坊的大街上。”
说到这里，四皇子冷不丁的笑了笑。
“这一招，还是那个李信教会本王的。”

第二百九十二章 袖手旁观
王安民死了之后，御史台的人一度群情激愤，虽然这件事被承德天子压了下来，但是凡事可疏不可堵，所以当齐王府把那些太子的罪状送到几个御史手上的时候，他们个个群情激愤。
这些人，都是忠实的齐王一系，若是太子登基，他们都没有好处，拿到这些“罪证”之后，便开始奋笔疾书，没过多久便炮制出了七八封字字血泪的奏书，低到了御史大夫严轱的案头。
老严轱已经是花甲之年，准备告老还乡的年纪了，本来不想多管闲事，但是看到这些后生们递上来的奏书，还是不由大皱眉头。
“你们……可要想清楚了。”
这些御史对着严轱拱了拱手：“严老，我等奏书内容，您也看见了，可以说是字字血泪，太子殿下经年不过修德行，开府十年犯下罪行累累，单单因秦王府丧命之人，就要超过十个，更是强抢民女无数，此情此景，若不上达天听，我等良心何存？”
严轱叹了口气：“怕只怕这些东西送不到陛下那里去，依旧送到东宫，到时候我御史台又要跟着你们罹祸。”
“我辈御史，何曾惧祸？”
这些御史群情激愤：“此若不言，更言何事？”
老严轱无奈起身，摇头道：“罢了，你们爱说什么便说什么，老夫也要上奏书乞骸骨归乡了，京城的事，我这个老骨头不掺和了。”
说着，他也从袖子里取出一封奏书，跟那些弹劾太子的奏书放在了一起。
他虽然是御史大夫，有审核御史台御史奏书的权力，但是却没有权力直接拦下来。
就这样，七八个御史的奏书，连同严轱请辞的奏书，一起被送到了东宫。
太子殿下气的满脸通红。
他这些年虽然胡闹，但是还是很注意分寸的，一般下手的对象也只是一些平民百姓，不敢对官员或者勋贵家族下手，而且近年这位太子殿下也收敛了不少，没想到在这种关键的时候，被人翻出来旧事重提。
偏偏他还无话可说。
因为这些事情，的的确确是他曾经做过的。
太子殿下脸色通红，良久之后，才对着几个宰相憋出了一句话。
“这些……这些人，都是别有用心之辈！”
张渠等人最近经常在东宫里理事，他们自然也看到了这几封奏书，这位尚书台的左仆射一封封看了下去，直到看到最后一封，发现上面写着御史大夫严轱的名字，不由皱了皱眉头。
打开看了之后，张渠反倒是舒了口气，抬头看向太子殿下，缓缓开口道：“殿下，御史大夫严轱，上书请辞了。”
太子殿下脸色仍旧不太好看，不假思索地说道：“那就准了，这老货连自己的下属也看不住，要他何用！”
张渠叹了口气：“殿下，严轱致仕之后，御史台该有何人主理？”
这种时候，正常情况下自然是太子殿下派遣自己的心腹顶上，从而慢慢掌控核心权力，但是很可惜，这位太子殿下手底下没有人有资格。
做官也是要有足够的资历去做，御史大夫的地位尊崇，而且是正二品的高位，想要做到那个位置上，最起码也要从二品，或者是本来就是御史台的御史中丞，才有资格。
太子殿下手下没有这种级别的朝堂大佬。
这位太子殿下脸色难看，只能低头道：“让御史中丞补上就是。”
张渠缓缓点头，然后继续说道：“那这些奏书……”
太子殿下肥胖的脸抖了抖，最后还是强忍住心中的怒气，闷声道：“留中不发。”
留中不发就是不处理，装作没有看到，太子殿下经过上次的教训之后学乖了，知道暂时不能跟御史台硬来，准备暂时隐忍。
张渠颇有些欣慰的点了点头：“那就按殿下的意思办。”
这个时候，一旁的桓楚也把御史台的奏书看完了，这位桓相脾气就要暴躁的多了，他直接站了起来，看向太子殿下：“老臣请问殿下，这些奏书之中所言是否属实，如若不实，这些御史便是诽谤储君，臣请立刻拿他们进大理寺！”
桓楚这个人，是没有什么私心的。
他先前请求承德天子把另外三位皇子封藩，看起来像是东宫一党，但是现在就直接当面怼起了太子。
面对桓相的问题，太子殿下支支吾吾地说道：“孤……当时，年幼无知……”
这种东西没什么否认的余地，一查就可以查的出来，太子殿下索性就认了。
桓楚怒哼了一声，直接站了起来，负手离开东宫。
见他这样无礼，太子殿下心中也暗自恼恨，把这个老头记在了心里。
相对来说，张渠就要沉稳的多，他起身对着太子殿下拱了拱手：“殿下，这件事暂时留中不发，不过若这些奏书上所说之事都是真的，那么殿下应该立刻补救才是。”
太子殿下脸色有些发红，他胖脸上挤出一个笑容：“请张相指教。”
“该赔的赔，该安抚的安抚，尽量找到苦主，给他们补偿。”
张渠叹了口气：“殿下也知道那些御史别有用心，他们既然抓住了殿下的尾巴，上书只是他们的第一步，不太可能就此干休。”
太子殿下连连点头：“张相说的是，孤这就让人去……补偿他们。”
张渠站了起来，看向太子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低头道：“殿下，老臣也告辞了。”
太子有些心虚的起身还礼。
“张相慢走……”
张渠出了东宫之后，桓楚并未走远，张相加快了步伐，没多久就追上的桓楚，这位尚书左仆射拉着桓楚的衣袖，苦笑道：“桓翁这么暴躁的性子，真不知道是如何做到今天这个位置的。”
桓楚停下脚步，对着长乐宫方向拱了拱手，面色肃然：“无它，因有一圣君耳。”
张渠闻言，缓缓叹了口气：“陛下自然是圣明的，但是现在也有些……不听劝了，不瞒桓相，老夫私下里不止一次请求陛下易储，陛下都不曾答应。”
两位宰相并肩在皇城里走动，张相神色有些忧虑：“如今这位太子殿下，充其量不过是中人之姿，这也罢了，偏偏还品行不佳，陛下辛苦二十年打理的江山，可能便会在他手里开始败落。”
桓相闷哼一声：“张相你且看着，御史台的那些人虽然不知道是受了哪位皇子指使，但是他们绝不会就此停手，这件事要是闹大了，太子能不能坐稳东宫，还是未知之数！”
两位宰相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都有些快意。
“让他们闹去，与我等何干？”
他们两个都多少有些不喜太子，因此选择袖手旁观。
如桓相所言，事情很快就闹大了。
就在当天夜里，永乐坊的大街上，被贴满了大字报。

第二百九十三章 薄凉
宰相是文官之首，五位宰相每一个在朝堂里都有一大批自己的势力，尤其是像张渠还有桓楚这种做了不少年的宰相，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他们如果肯帮助太子，不管有朝堂上有什么动静，都可以凭借人脉关系硬生生压下来。
可惜太子殿下并没有得到两位宰相的认可，他们两个都不会帮助东宫。
于是，当第二天整个永乐坊贴满大字报的时候，事情就爆发了。
永乐坊里居住的，都是达官贵人，这些人是京城的上层圈子，几乎代表了京城八成以上的势力。
永乐坊里的舆论爆发，与整个京城舆论爆发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
不过永乐坊里的人，非富即贵，他们在看到这些大字报的时候，不会像普通的老百姓一样吵闹，大部分人都是看过之后丢在一边，少部分人会揭下一份大字报，悄悄留下。
但是即便永乐坊里的人不说话，太子作恶的事，也终归是传开了。
天还没亮起来的时候，在大通坊的李信就收到了消息，魏王府的人给他送了一份大字报过来，李信看了之后，立刻动身前往永乐坊。
魏王府里，魏王殿下正拿着一份大字报反复观看，见到李信走进来之后，他站了起来，对着李信笑道：“信哥儿，四哥倒是从你那里学去了这一招。”
李信对着七皇子抱了抱拳，脸上也露出一个笑容：“这一招四皇子用的比我厉害，我当初充其量只是伤到了平南侯府的皮毛，四皇子用这一招，却是打到了太子的要害。”
说到这里，李信看向这张言辞凌厉的大字报，摇头道：“今日是永乐坊，明日可能就是明德坊和柳树坊，只要两三天时间，太子的恶名就要传遍京城。”
人类在八卦的时候，总是喜欢听到坏事，而不太喜欢听到好事，就拿后世的新闻来说，某地丰收的消息从来无人问津，但是某某高官养了多少女人，作了多少恶，贪了多少钱，却能引起广泛关注。
这件事情也是一样，最多一两天功夫，京城上下都会在议论这件事。
七皇子眯着眼睛微笑道：“最关键的是，这上面写的东西，应该都是真的，否则四哥不会这样言之凿凿。”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转头看了看皇城的方向，呵呵一笑：“以太子的能力，这一次如果陛下不再次出手，他还是应付不了，过一段时间他的名声彻底臭了，朝堂上下就都会上书劝陛下易储。”
说到这里，李信微微皱眉：“问题是，四皇子的行为有些怪异。”
魏王殿下本来颇为开心，听到这句话，抬头看向李信。
“如何怪异了？”
李信低声道：“按照道理来说，就算太子被废，东宫的位置也未必能够落到四皇子头上，论嫡长制，他前面也还有三皇子，论能力，殿下也不会输给他，他为何这样急着这样不遗余力的把太子拉下来，好像……”
“好像太子之后，陛下必然立他一样。”
李信皱眉道：“从这点上来看，四皇子必然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倚仗，他才会这样不顾一切的针对太子。”
魏王殿下也皱了皱眉头。
“那多半就是几位宰相里，有一位或者是几位倒向了四哥。”
朝堂里五个宰相，李信都有了解过，此时听七皇子这样说，他也缓缓点头：“多半是这个样子，朝中一共五位宰相，如果太子被废，五位宰相里有三个支持四皇子，那么他的机会就会大上不少。”
说到这里，李信沉声道：“不过这种事情，全看陛下的圣意在哪，宰相们也不能左右陛下的心思。”
魏王殿下低头思索了片刻，突然抬头看向李信，问道：“陈国公府那边，有消息么？”
李信去叶家之后，到今天已经两三天功夫了，那位陈国公叶晟说考虑考虑，但是一直到现在，都没有给出一个具体的答复。
提起叶家，李信微笑道：“殿下，这个用不着等叶家回复，只要叶家没有从羽林卫里抽身，就基本是默认倒向咱们了，如今三天时间过去，叶璘仍旧是羽林卫的中郎将，殿下大可以放宽心思。”
“现如今，最重要的是这场朝堂斗法，能不能顺利废了太子。”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几位宰相那里，殿下也可以让人去探一探口风了。”
两个人正在商量对策的时候，一个魏王府的下人突然矮着身子走了进来，对着七皇子躬身道：“殿下，宫里来人了，要请您进宫去。”
七皇子皱了皱眉头：“是去东宫。”
这个下人点了点头：“是太子殿下请您进宫去议事，宫里的公公就在前厅等着呢。”
魏王殿下淡然点头，摆了摆手道：“让他等着吧。”
如果是承德天子召唤，七皇子此时自然是要马不停蹄的进宫去，但是如果是东宫的命令，那也就没有必要那么紧张。
下人点了点头：“小人知道了。”
这人退下去之后，李信微笑道：“太子慌神了。”
“是要慌神。”
魏王殿下呵呵一笑：“这事放在我头上，我也要慌神，何况是大兄。”
李信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道：“殿下，你有没有类似的把柄……”
如果魏王殿下也有类似的把柄，那么就要趁着这个时候，尽快的处理掉，或者掩藏证据，或者安抚苦主，不能在以后给别人寻到这样的机会。
魏王殿下笑着说道：“我哪里有大兄那样好色，而且我也不太忍心杀伤人命，这么些年魏王府连个侧妃也没有，也就在外面养了几个外宅而已……”
说到外宅两个字，魏王殿下突然想到了什么，抬头看向李信：“信哥儿，你说得意楼会不会成为四哥的话柄？”
李信心里大皱眉头。
他很清楚，七皇子这会儿问的并不是得意楼，而且崔九娘。
崔九娘跟了七皇子这么多年，兢兢业业替魏王府打理得意楼，到了现在，七皇子反而害怕她成为自己的污点了。
这种人，有些太薄凉了。
李信心里暗暗叹了口气，然后微笑道：“只要不是像太子这样毫无遮掩的事情就行，得意楼终归是藏在暗处的，咱们尽可以分辨，况且殿下身为皇子，养几个外宅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只要不像太子那样抢人杀人，就不可能有事。”
魏王殿下点了点头：“是这个道理。”
说着，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着李信笑了笑：“信哥儿且坐在这里，我去宫里看一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李信也起身告辞。
“我也要去羽林卫看一看，就不打扰了。”

第二百九十四章 赌场规矩
回了羽林卫之后，李信还没有来得及去校场跟右营的人说话，就有一个不速之客找上了门。
确切的说，并不是客人。
因为这个人是羽林卫的中郎将，李信的顶头上司。
此时的叶璘，穿着一身青色的袄子，身材修长的他看起来就像是哪个书塾的教书先生，他走进李信班房的时候，脸色并不是很好看。
李信讪讪一笑，起身对着叶璘拱手行礼：“卑职见过中郎将。”
不管怎么说，叶璘都是名义上羽林卫的老大，该尊敬还是要尊敬的。
叶璘并不回礼，只是在李信的班房里转了一圈，然后自己寻了个椅子坐了下来，他盯着李信看了一会，最终语气幽幽地问道：“李郎将，你与我老父说什么了？”
李信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心里吐槽。
原来你不知道，看情况还以为你来兴师问罪的……
李信起身，勉强一笑：“只是给叶老公爷送了两坛酒，然后略微提及的一些京城的局势。”
叶璘拍了拍桌子，咬牙道：“你就不要提那两坛酒了，这几天老人家又喝醉了两三次，见人就打，他已经是花甲之年的高龄，如何能禁得起这样折腾？”
说到这里，叶璘抬眼看了李信一眼。
“今日一大早，父亲便把我叫过去，让我来羽林卫大营见你，我至今还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状况，来见你到底要做什么。”
李信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看来那位叶老公爷这几天心情很是纠结，所以才会数次饮酒喝醉，而在今天早上，陈国公府也看到了永乐坊里疯传的大字报，这位叶公爷终于决定，要与魏王府这边接触接触。
李信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叶家是魏王府这边能够争取到的，最为重要的力量，从份量上来看，甚至可以占到一半左右，如果叶家真心实意的帮助魏王府，那么魏王殿下继位的可能性，少说也要上升三成以上。
毕竟当初是陈国公叶晟，指挥着大晋的军队，平灭的北边的北周，那场战争里，冒出了许多优秀的年轻将领，这些年轻人在之后的三十年里，充实了大晋的军方，现如今不管是禁军还是镇北军，只要能称得上一声将军的，多半就是老国公叶晟的门生旧部。
更关键的是，镇北军还直接领导在叶家的长子叶鸣手里，毫不夸张的说，如果撇开南疆的平南军不谈，叶家就是大晋军方的半壁江山！
这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陈国公叶晟才被困在京城三十多年动弹不得。
想到这里，李信起身走到叶璘面前，给这位中郎将倒了杯茶，微笑道：“老公爷让中郎将来寻我，自然是有他的道理。”
李信一边说话，一边从袖子里取出一份白纸，缓缓在叶璘面前摊开。
这是在永乐坊四处张贴的大字报。
前段时间，李信在见叶晟的时候，与那位老公爷说过，太子东宫不稳，如今太子东宫果然不稳了，叶晟才审时度势，下定决心让叶璘过来见李信。
李信咳嗽了一声之后说道：“中郎将请看，这是今日在永乐坊里四处张贴的文书。”
叶璘飞快的扫了一眼，看完之后也是脸色微变。
“这上面所写，是真的还是诽谤？”
“多半是真的。”
李信眯着眼睛笑道：“中郎将方才问卑职前几天与老公爷说了什么，卑职现在告诉中郎将。”
“我与老公爷说，我和侯敬德都倒向了魏王府，若京城有变，羽林卫定然是要相帮魏王府的，到时候如果魏王府落败，中郎将你这个叶家人很有可能会拖累到叶家。”
叶璘心里猛然一咯噔。
他想到了早上父亲与自己说的一句话。
“太子多半不会是太子了，这场局，咱们叶家本来可以冷眼旁观，不必下场，但是那个年轻人说得对，再这样下去，叶家到了叶茂那里就要慢慢衰亡了。”
叶璘抬头看了一眼李信，良久之后才缓缓吐了口气：“你们……要造反？”
李信被叶璘这句话吓了一跳，连忙去把自己班房的房门关了起来，回头对着叶璘苦笑道：“中郎将，你胆子也太大了，这种话哪里是能说出口的？”
叶璘闷声闷气地说道：“我只是说一说，你们两个货已经要准备做了！”
李信微笑道：“我提前与老公爷说通了这一个关节，叶家随时可以脱身出去，只要老公爷动手杀了中郎将，叶家自然可以继续袖手旁观。”
叶璘勃然大怒。
“凭什么我就要白白去死？”
李信白了叶璘一眼。
这家伙估计不知道，这个提议是他老爹叶晟提出来的。
李信笑了笑：“即便中郎将不死，这个时候只要主动脱离羽林卫，以后也多半不会受到太大牵连，但是老公爷并没有这么做，三天过去了，中郎将依旧是中郎将。”
叶璘低头叹了口气：“所以，今天早上老爹看到了这份贴在永乐坊的文书，才终于下了决心。”
说着，叶璘感叹了一声：“说来奇怪，我也是从永乐坊里走出来的，沿路怎么就没有看到这个东西？”
李信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这会儿已经是天光大亮了，太子殿下又不是个死人，他肯定会派人清理这些东西的。
“中郎将，你一直想着出京北上为将，这一次便是你的机缘，也是叶家的机缘。”
李信眯着眼睛微笑道：“老公爷既然已经点头，那你我以后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只要这艘船不翻，不止是中郎将你，还有小公爷叶茂，以后都可以顺利出京为将，叶家会如同叶茂的名字一样，根繁叶茂。”
这番话本来应该让叶璘激动起来才是，但是中郎将喝了口李信倒的茶水，神色反而平静起来。
“这是一场豪赌。”
叶璘淡淡的看向李信：“京城里任何一个高官摆在我父的位置上，都不会跟你们赌，也就我父这种军中丘八出身的人，愿意拿整个叶家去跟你们这些小孩子的庄。”
李信今年十七岁，叶璘已经三十一了，从这点来看，他称呼李信一声小孩子并没有什么问题。
说这话，叶璘放下手中的茶盏，抬头看向李信。
“李兄弟，赌局上最基本的规矩就是，赌本越大，赢了之后的利益也就越大，不知道魏王府能不能接下叶家这么大的赌本？”
“给不给得起钱？”
叶家的这位小少爷，早年也跟叶茂一样混账，混迹在京城的各大赌坊里头，不过后来年纪大了，慢慢就改了。
此时的中郎将，仿佛重新变成了赌场里的那个叶四少。
是的，叶晟一共四个儿子，不过现在只剩下两个了。
李信面带笑容。
“只要咱们赢了，一定给叶家家底翻倍。”

第二百九十五章 兵变与扯皮
老实说，以叶家这个规模，想让它翻倍是不可能的，武皇帝与承德天子两代皇帝，才把叶家压制到如今这个地步，就算七皇子即位，最多也只能解开一些对叶家的限制，比如说把镇北军依旧交到叶家手里。
不过漂亮话还是要说的。
叶璘听了之后，只是摇头道：“既然老父已经做出了决定，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翻倍就算了，到时候魏王殿下能够认账便好。”
李信笑了笑：“中郎将放心，诸皇子之中，最可能认账的就是魏王殿下了。”
叶璘伸手喝了杯茶，淡淡的看了李信一眼：“你们准备怎么做事？”
李信也坐在了叶璘对面，思索了一会之后，便沉声道：“先是要等，看陛下会不会废了现在这个太子。”
“若是废了，就看下一个太子是谁，要是魏王殿下入主东宫，羽林卫只要在即位前后维持住京城秩序，不要让人有可乘之机就行。”
叶璘皱眉道：“七皇子成为太子的可能性有多少？”
李信实话实说：“我不知道。”
面对魏王的时候，李信说是七成，但是那都是漂亮话，事到如今谁也说不准承德天子到底是个什么心思，况且齐王现在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李信也猜不准他有什么底牌。
叶璘呵呵一笑：“所以你们就准备武力动手。”
这位中郎将面色平静，直言道：“若我叶家不下场，单单凭借一个羽林卫，你们连一成的机会也没有。”
“禁军就在城外不到十里的地方驻扎，京城有变他们随时可以进城，一个内卫你们就应付不了，更何况还有金吾卫，京兆府，皇城兵马司，城门兵马司这些有兵有刀的衙门，他们战力虽然及不上两卫，但是人数却是要超过两卫的。”
李信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没有说出口。
他很想告诉面前这个叶四少，在另一个世界里有一个叫做李二的人，没用多少兵马，也成功兵变了。
本来李信准备，如果叶家不下场，他就在永安门门口，给另外几个皇子准备一场永安门之变。
不过想了想，这种话还是不要跟叶璘明说比较好。
李信淡然一笑：“那么按中郎将的意思，应该怎么来？”
叶璘眯着眼睛说道：“如果真要动手，首先京城里要乱起来，这样另外几个衙门才会无力顾及宫廷，京城里一乱，羽林卫就只要应付内卫一家了。”
“如何乱？”
“放火。”
叶璘漠然道：“冬季天干，许多东西一点就着，比如说柳树坊中间的那颗一千多年的大柳树。”
听叶璘这么一说，李信心里本来有些模糊的作战计划，突然明朗了起来。
放火虽然是个好计划，但是烧一个大柳树，能招来多大的动乱？要是真想让京城乱起来，还不如放火烧几个王府，侯府来的痛快。
比如说齐王府……再比如说……平南侯府！
想到这里，李信眯着眼睛笑了笑：“中郎将不愧是出身将门，做起事情来来法度俨然，若真有逼不得已的那天，羽林卫就交给中郎将指挥。”
这话听起来很奇怪，因为叶璘本身就是羽林卫的最高统领，现在反而要李信把羽林卫授权给他。
但是事实就是这样，现如今的羽林卫是在李信手里，没有李信点头，两卫三千多个人，没有几个人会听这位中郎将的话。
叶璘沉默了一会，然后缓缓说道：“还有两件事。”
“中郎将请说。”
“第一，我要见一见魏王。”
李信笑道：“魏王殿下进宫议事去了。等他从宫里回来，卑职便安排中郎将与魏王见面。”
叶璘点了点头，抬头看了一眼李信，继续说道：“第二件事，就是莫要给我父送酒了。”
这位中郎将咬牙道：“几天时间，本将被他打了三顿，你再送酒过去，这个家我就没法待了！”
李信想起了叶老头喝醉酒便喜欢打人的恶习，不由笑了笑，开口问道：“中郎将打不过老公爷？”
叶璘冷笑道：“本将只是不想欺负老人！”
说着，这位中郎将起身，气呼呼的走了。
李信看了一眼他远去的背影，心中暗暗吐槽。
看叶璘这一副心虚的模样，他的确是打不过他老爹，叶老头也着实生猛，七十多岁了拎人还跟拎小鸡一样……
实在无法想象他三四十岁的时候，该是何等神勇。
只可惜，这么一位猛将兄，被朝堂束缚住，四十岁出头就离开了军中。
……
就在李信感叹的时候，东宫里的“议事”，也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太子殿下猛然站了起来，脸上的肥肉还在抖动。
“你们有什么事，可以在朝堂上说，来东宫在孤面前说，学那些刁民的招数，丢我姬家的脸面！”
他这句话，自然是对面前的三个弟弟说的。
这一次议事，只有五位宰辅和四位皇子在。
这会儿要进腊月了，三皇子仍旧是一身劲装，坐在位置上淡淡地说道：“太子殿下，臣弟被禁足半年，现在仍然被困在赵王府里动弹不得，这事总不会是臣弟做的。”
太子心中恼恨。
哪个皇子手下没有听用的人，这种事哪里用的到你亲自去做？
四皇子姬桓站了起来，对着太子拱了拱手说道：“太子殿下明鉴，臣弟畏冷，这些日子一直躲在家中读书，也有月余没有出门了，背后做这件事的人意欲玷污大兄名声，狼子野心，估计是想取大兄而代之！”
说到这里，四皇子瞥眼看向魏王。
“听说老七最近与那个羽林卫的右郎将走的很近，难不成是想哪天用羽林卫逼宫不成？”
魏王殿下勃然大怒，霍然站了起来。
“李信进羽林卫之前，我便与他是好友，莫非他做了官之后，我就要刻意疏离不成，那样倒还真显得是我魏王府做贼心虚了！”
魏王殿下冷笑道：“李信能做到右郎将，全是父皇的意思，两卫都是父皇的私兵，是天子的亲率，将来也会成为大兄的亲率，四哥说这句话，污蔑了兄弟不要紧，连带着污蔑了三千羽林卫，这就不太好了吧？”
四皇子呵呵冷笑：“有没有做，某些人心里清楚！”
太子殿下心中更加愤怒。
自己这三个兄弟，一个个滑不溜秋，捉不到任何把柄，可偏偏又一直躲在背后搞事情，让人愤恨不已。
他拍了拍桌子，大声道：“父皇重病，是怜你们孝顺，才把你们留在京城，要是你们还要在背后做这些恶事，孤便要禀明父皇，立刻把你们封出京城就藩了！”
这句话，才是他们的软肋。
三位皇子都是脸色微变。

第二百九十六章 为人子当尽孝
现如今能够对三位皇子造成威胁的，也就是出京就藩了，只要三位皇子离开京城，基本就失去了继承皇位的可能，就算在京城有余力，但是山高水远，也鞭长莫及。
赵王姬重脾气最是暴躁，他直接站了起来，对着太子殿下拱了拱手：“大兄，我等俱是手足兄弟，谁也不会在背后害你，臣弟想问大兄一句，昨夜永乐坊里张贴文书上面写的事情，到底是不是真的？”
这一句话，可就得罪人了。
太子殿下脸色涨红，怒声道：“都是些编排污蔑之词！”
“那好。”
赵王殿下目光冷然，沉声道：“臣弟目前还是兼着刑部尚书的位置，大兄如今持玺升殿，请大兄给一道旨意下来，臣弟立刻带着刑部把这件事查的明明白白，不管是谁在背后作祟，都逃不过刑部大狱！”
太子殿下怒视了三皇子一眼，没有接话。
现在最关键的是要减少影响力，而不是把事情闹大，要是刑部大张旗鼓的去查，那些黑历史都要被扒出来，而且还会把这件事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宰相张渠站了起来，对着三皇子拱了拱手：“赵王殿下，如今是太子殿下监国的重要时期，还是不要把这件事闹大，大事化小为好，免得污了太子的名声。”
姬重皱了皱眉头，有些疑惑地说道：“若那些文书上写的是假的，把这件事纠察明白了，正可以还大兄一个清白，如何就是污大兄名声了？”
张相咳嗽了一声，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这位三皇子，若不是幕后的主使人，便是一个极端耿直之辈。
想到这里，张渠又看了一眼四七两位皇子，心里暗暗感慨。
龙生九子，子子不同啊……
这位张相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今日太子请诸位皇子来，不是为了追究这件事，而是想和诸位商量一番。”
说到这里，张渠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此事到此为止，可好？”
四皇子站了起来，微笑道：“张相客气了，您是两朝元老，说话我等晚辈自然要听，只是这件事与我齐王府无关，张相还是与老七商量商量吧。”
魏王殿下愤怒的站了起来。
“四哥，你做了事还要往我身上推？”
两位皇子互不相让，眼见就要在东宫里吵起来。
太子殿下强忍住怒火，拍着桌子说道：“父皇已经重病成这个样子，孤这一两个月来跟着几位宰相辛劳国事，勉力维持祖宗传下来的基业，你们几个也是姬家的子孙，这个时候不出一份力也就算了，还要在背后捣乱吗？”
这个帽子可就扣的大了。
齐王殿下面色不变，低头道：“大兄教训的是，这些背后造谣之人着实可恶。”
魏王脸色难看，对着太子拱手道：“大兄，臣弟也想为国做事，父皇命我给各军供应药酒，臣弟花费巨资盘下了几个酒坊，亏本向兵部售卖祝融酒，前些日子大兄一纸文书，兵部就把祝融酒给断了，这件事总不会是我魏王府不想为国出力罢？”
太子面带不快。
“酿酒本就是耗费粮食之举，我大晋向来不鼓励民间酿酒，皇族焉能带头违背？再说了，军中本就禁止饮酒，老七，你也过了胡闹的年纪了。”
魏王殿下闷哼了一声，但是强忍住没有继续说话。
张渠见他们几个都安生了下来，开口笑道：“诸位都是陛下的龙子，也是手足兄弟，兄弟阋墙本就不好，更何况陛下……还在长乐宫里看着，他老人家看了难免也会伤心，各位皇子要是还卖老夫一个薄面，此事就到此为止，可好？”
尚书省的右仆射陈芳此时也在场，这位右相相对要年轻一些，他低头道：“京城里的朝局不宜再乱了，昨天永乐坊的事可以不再追究，但是万不能再蔓延到别的坊了。”
这个时候，只有脑子抽了才会承认。
三位皇子都是连连摇头，坚决不承认是自己干的。
浩然公也只能无奈摇头，对着太子说道：“殿下，看来此事并非几位王爷所为，这样罢，干脆给大理寺下一道文书，让大理寺派人暗查，不要声张出去也就是了。”
以张渠在朝野之中的人脉，这件事他可以分分钟拿出证据出来，并且把幕后齐王府揪出来，但是他并没有这么做，只是走一走过场，明摆着就是在敷衍太子。
胖胖的太子殿下皱眉思索了片刻，随即有些恼怒地说道：“那就这么办吧，把那些造谣的人抓起来，狠狠查办！”
这件事朝中无人的苦处了，如今的太子殿下，空有一个储君的名分，手底下却没有一个可用之人，朝中出了什么事情，他就只能倚靠张渠这几个宰相。
一旦张渠等人不愿意帮他，他可以说是毫无还击的余地。
几位皇子对着宰相们行礼之后，纷纷退出了东宫。
赵王殿下面带不善，看了两个兄弟一眼，冷哼了一声，负手离开。
而魏王殿下则是转了个方向，朝着长乐宫的方向去了。
齐王看着魏王远去的方向，心中暗暗冷笑。
这个时候了，还想着去拍马屁，父皇连太子也不见，如何会见你？
想到这里，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东宫，目光炽热。
这个时候，魏王殿下已经进了后宫，走了小半个时辰之后，来到了长乐宫门口。
他对着长乐宫门口的近卫营将士拱手道：“劳烦通报，就说我来求见陛下。”
这个卫士连忙点头，走进了长乐宫，没多久之后，便走了出来，对着魏王殿下摇了摇头。
魏王殿下叹了口气，开口问道：“父皇他身子可还好么？”
这个卫士依旧摇头，意思是不知道，或者不能说。
七皇子点了点头，转身就要离开。
这段时间里，他听了李信的建议，有时间就会进宫一趟，来长乐宫门口探望承德天子，但是很可惜，天子一次也没有见过他。
不过这不重要。
如李信所说，最重要的是让天子知道，他魏王曾经来过。
他刚回头没走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魏王殿下留步。”
七皇子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连忙拱手道：“大公公，父皇身子可好？”
陈矩从长乐宫门口的台阶上一步步走了下来，对着魏王躬身行礼，然后开口问道：“殿下，陛下身子尚好，陛下要老奴问殿下，殿下这么多次来长乐宫，可有什么事情？”
魏王殿下面色黯然，低头道：“身为人子，单是想来看一看父亲而已。”
他眼睛有些微红。
“父皇十几个儿子，如今卧病在床，不应该无人探望。”

第二百九十七章 试看未来之大晋！
陈矩微微叹了口气。
“几位皇子里，魏王殿下确实最为纯孝，陛下心里也颇为感动，只是陛下他如今见不得风，非是不愿意见殿下。”
七皇子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小王理会得，现在这个时候，父皇确实不太方便见我，我也不一定非要见到父皇，只要知晓父皇安好便可以了。”
说着，魏王殿下对着陈矩弯身作揖道：“身为人子，不能膝前尽孝，父皇安宁，全仰赖大公公了。”
陈矩连忙还礼：“这都是老奴当做的。”
魏王殿下继续说道：“父皇受伤之后，我便很少有机会探望母妃，请大公公转告父皇一声，就说我要去见母妃一面。”
皇子皇女出宫之后，再想回宫探望父母，就要专门在特定的日子进宫，或者是得了天子的旨意特许，承德天子避居深宫之后，七皇子确实很少有机会见到他的母亲了。
陈矩低头笑道：“这事老奴就可以做主，殿下尽管去淑妃娘娘那里去就是了，等会老奴在禀告陛下一声就是。”
内侍监的大太监，就是宫中的大管家，皇子皇女进宫探亲的事，本来就是陈矩职责范围之内的事，不止如此，就是天子要临幸哪一个妃子，这位大太监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安排。
“多谢大公公。”
魏王殿下对着陈矩拱了拱手，然后转身往后宫方向去了，陈矩望着魏王远去的背影，幽幽叹了口气，转身走向了长乐宫。
他比承德天子还要年长十多岁，这会儿也腰也有些直不起来了。
进了长乐宫之后，一个年轻的太医迎面走了过来，陈矩对着他点头笑了笑，低声道：“秦太医，陛下如何了？”
秦元化苦笑道：“烧是退了，不过恐再有反复，这几天我只能守在陛下左右了。”
事实上，从秦元化接手承德天子的病情以来，他就再也没有离开过长乐宫半步，这里说的守在天子身边，是说就睡在天子寝殿内，好随时施术。
陈矩叹了口气，又问道：“陛下醒了么？”
“刚醒。”
秦元化低声道：“下官再去调一下方子。”
中医与现代医学最大的不同之一就是，现代医学大部分都是成药，而中医却很少有成药，都是大夫针对每一个病人的情况，按照自己的经验来量身打造药方，这也是后世中医没落的原因之一。
太不方便了。
陈矩点了点头，弯着身子走进了天子的寝殿，此时承德天子刚从高烧昏睡中清醒过来，半躺在龙榻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见到陈矩进来之后，天子缓缓说道：“出什么事了？”
方才在宫门口，陈矩问七皇子的话，并不是承德天子问的，那会儿天子还在昏睡之中，当然不可能问什么问题，这其实在某种程度上算是“假传圣旨”，但是陈矩与天子主仆几十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如果没有事情，陈矩一般都是常伴天子左近，天子见陈矩从外面进来，才开口问了这么一句。
大太监微微弯身，恭声道：“回陛下，是魏王殿下来了，要来探望您。”
天子愣了愣，随即哑然一笑：“现在他们几个，估计都想知道朕到底什么时候死。”
陈矩摇头道：“魏王殿下情真意切，不似作伪。”
有些感情是装不出来的，魏王殿下虽然想争位，但是他的确是个孝顺的人，来看望天子也是真心实意。
天子抬头看了陈矩一眼，目光有些发冷。
“你被老七收买了？”
大太监陈矩不止是内宫的大总管，也是内宫八监的大太监，八监里的内卫监主管禁宫内卫，如果陈矩倒向某个皇子，那么这个皇位几乎就是尘埃落定了。
连宫变也不需要，等承德天子去了以后，陈矩甚至可以直接拥立某个皇子登基！
陈矩被这句话吓了一大跳，连忙跪在地上，叩头道：“陛下冤枉老奴了，魏王殿下这段时间，来长乐宫门口求见了不下十几次，前些次老奴连见也没有见他，只是有些可怜他一片孝心，所以方才才出去见了他一面……”
这就是伴君如伴虎，常在天子身边，哪怕是说错一句话，就有可能掉脑袋……
大太监叩首不已：“老奴从未有别的想法……！”
天子深呼吸了一口气，有些艰难地说道：“罢了，你我主仆一场，也该全始全终，朕不难为你，你起来罢。”
陈矩勉强爬了起来，弯身道：“老奴谢陛下。”
天子有些费力的深呼吸了几口气之后，开口道：“太子那边又出事了？”
“是。”
陈矩低头道：“昨天夜里，有人在永乐坊里四处张贴告示，太子殿下前些年做的一些……糊涂事，都被翻了出来写在上面，大概有一两百份，贴满了永乐坊的大街小巷。”
天子呵呵笑了笑：“这一招朕也吃过亏，那个李信还真是开了一个很不好的头。”
说到这里，天子看向陈矩：“是老四做的？”
“是。”
陈矩低头道：“除了齐王殿下以外，这段时间其他的两位皇子都很老实，没有做出什么针对太子的事情。”
天子呵呵一笑：“没有动静才最是吓人，如果老七的手段足够，现在羽林卫应该都落入他的手里了？”
陈矩脸色微变：“那要不要调整禁宫轮值？”
“不用。”
天子闷哼了一声，缓缓说道：“让他们自己闹去，朕不会再干预了。”
“羽林卫要是有本事打进皇城里来，那老七坐上朕这个位置，也是理所应当。”
说到这里，天子看了一眼陈矩，淡然道：“看好内卫监，一个羽林卫已经够了，不要让老七再拿了内卫。”
如果两卫都被魏王殿下拿在手里，那这场夺嫡之争其实也就没了悬念，另外三位皇子现在早早的找根绳子把自己绑了，或许还有生机。
陈矩连忙低头：“老奴明白。”
……
第二天一大早，明德坊和柳树坊两个坊里，再次贴满了历数太子罪过的大字报，相较于永乐坊的大字报，这两个坊的大字报略有改动。
文辞犀利了不少。
开头便是这么几个大字。
“当今临朝之东宫，性非和顺，屡有暴行……”
接下来是洋洋洒洒数百字骈文，主要是讲了一户杨姓人家和一户顾姓人家在太子迫害之下的惨事。
文章结尾几句，更是诛心。
“今日天子在朝，人人可为桓张；他年太子嗣位，家家皆是杨顾！”
“试看未来之大晋，竟是暴君之天下！”
这篇文章被张贴出去之后，舆论被再一次引爆了。

第二百九十八章 碰面
看到这份类似于檄文的大字报之后，太子殿下也出离的愤怒了。
本来他身为皇室长子，身份何等尊贵？他想要纳哪个女子入门，那那个女子就应该自荐枕席，乖乖的上门才是，但是偏偏有那么几户人家不识抬举，才闹出了一些不愉快的事。
当时的太子殿下自以为皇位无望，所以做起事情来没有什么顾及，的确害了一些人的性命。
但是这对于贵族来说，算不得什么大事。
莫说是京城里的勋贵了，就是一些为富不仁的富户，家里也会经常闹出人命来，到最后大多数也是不了了之，或者是找个人顶罪，不会出什么事。
可是，偏偏就有人抓住这件事情不放，死死地咬住这个把柄。
“好一个家家皆是杨顾！”
太子咬牙切齿，把手里这份大字报撕了个粉碎，怒骂道：“让京兆府的人这就去抓人，挨家挨户的去查，把张贴这个东西的人，给孤全部拿进大牢里！”
“京城里所有人家，胆敢收藏此反文的，俱以同罪论处！”
太子殿下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还有前几天上书的那些御史，统统抓起来，孤亲自去审，定然要把他们背后的人抓出来！”
东宫的条子很快送到尚书台。
尚书台的张渠看了之后，微微摇了摇头，然后命人把另外两省的三位宰相都请了过来。
中书省的中书令公羊舒是一个喜好文事之人，他先是把那份大字报上下看了一遍，然后啧啧感慨。
“抛开内容不谈，这篇文章倒是写的文采飞扬。”
公羊相公指着最后一句，呵呵笑道：“尤其是这后几句，今日天子在朝，人人可为桓张，一句话夸奖了三个人，着实厉害。”
桓张，便是指的门下侍中桓楚和尚书左仆射张渠。
这两个人在五位宰相里资格最老，也是朝堂上的两个核心。
桓楚捋着自己长长的胡须，皱眉道：“写在职辅臣，有溜须拍马之嫌，况且即便要写，也应该张相在前才是。”
五位宰相里，是有一个排序的，左仆射张渠，毫无疑问的排在第一位。
张渠苦笑道：“都什么时候了，各位还在品评文章，且商量商量如何处理这件事罢！”
右仆射陈芳呵呵一笑，开口道：“浩然公，如今是太子殿下持玺升殿，代行王事，太子殿下既然给出了意见，咱们按着东宫的意思办就是了。”
张浩然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副手，不由大皱眉头：“太子殿下太毛燥了，这样做岂不是正中背后那人下怀，再发展下去，真会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另一位门下侍中孟津笑道：“浩然公，如今已经是不可收拾的地步了，到如今这个程度，便是咱们几个，也无法阻止事情扩大下去了。”
最为耿直的侍中桓楚闷哼了一声：“且让他们闹去，这件事本身就是太子失德，若不是太子前些年做了恶事，哪里会被人翻出这个旧账？”
“只要立身持正，便不会害怕小人。”
四位同僚都不愿意出手帮助太子，张渠也不会一意孤行，这位浩然公无奈的摇了摇头：“那就这么办罢，诸公说得对，如今我也无可奈何了。”
承德天子不在，这五个人加在一起，可以说就是大半个朝廷，他们五个不作为，太子的命令就成了政令。
京兆府的京兆尹李邺，收到了这份朝廷下发的文书之后，老脸上的皱纹又深了不少，老头子拍了拍桌子，没好气的骂了一声：“直娘贼，不让大理寺去抓，要老夫去得罪人。”
但是这件事的确该京兆府去做，无奈之下，李邺只能叫来京兆府的官兵，喝道：“立刻持本府令，去永乐，明德，柳树三坊挨家挨户搜查文书，再有就是分派人手，在北城各坊安排人手，再有发现晚上出来乱贴东西的，直接拿进京兆府大牢！”
京兆府的捕头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闻言对着李邺连连作揖，苦笑道：“府尊老爷，明德坊柳树坊倒还罢了，永乐坊里的贵人们小的可招惹不起，咱们京兆府的文书，他们也未必理会啊……”
李邺愤怒的拍了拍桌子，从袖子里丢出去一份文书，怒骂道：“这是太子殿下的命令，你带着去，要是有哪一家不让进去，你便记下来，本府明天就参他谋反！”
这个捕头从地上捡起那份东宫的文书，连连拱手，带着手下人去了。
他们走远之后，府尊大人越想越气，再一次拍了拍桌子。
“李信那个小兔崽子，害人不浅！”
……
就在四皇子与太子把京城闹得一片混乱的时候，李信正在安排魏王殿下与叶璘的第一次见面。
地点安排在了得意楼。
因为双方的身份都太过敏感，不管在什么地方见面都不太合适，只有在得意楼这种青楼，才不会特别惹人注意。
约好时间之后，李信一个人早早的站在了得意楼二楼，此时他穿着一身白色的棉袍，双手拢在衣袖里取暖，看起来像个后世的老干部。
崔九娘也换了一身小袄，一脸微笑站在李信面前。
他们两个人，自从北山围场的事情之后，就没有再见过面了。
崔九娘笑意盈盈的看着李信，微笑道：“李公子长高了不少。”
这一年时间，李信的个子的确高了不少，此时去年的那个卖炭郎，最少高了半个头的样子。
李信微笑点头：“是长高了一些，要是还像去年那样矮，以后怕是讨不到媳妇。”
九娘笑道：“抢着嫁给你的，可以从秦淮河这头，排到秦淮河那头了。”
两个人正在谈笑叙旧的时候，一身黑色裘衣的魏王殿下，从那辆紫色马车上跳了下来。
因为这会儿是上午，得意楼里没有多少生意，魏王殿下很容易在二楼找到了李信还有崔九娘，这位七皇子见到李信之后，哈哈一笑：“信哥儿，今日明德坊柳树坊里，贴满了大字报，你发明的这个东西，可把大兄坑害惨了。”
九娘微微颔首，很懂事的退了下去。
李信笑着说道：“情理之中的事情，怎么想四皇子也不会轻易罢手。”
魏王殿下说笑了几句之后，开口问道：“叶璘来了么？”
“来了一会儿了，就在楼上等着殿下。”
七皇子深呼吸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李信的肩膀。
“好，我上去见他。”
说着，他从衣袖里取出一张白纸，递在李信手里，微笑道：“这是今天明德坊还有柳树坊里贴的文书，信哥儿你看一看，写的很是不错！”

第二百九十九章 何时动手？
简单的看了一眼这篇文书之后，李信心里隐隐有些吃惊。
这份大字报，文采斐然不说，开局结尾都有另一个世界某篇文章的味道。
尤其是结尾那一句。
试看未来之大晋……
李信轻轻嘀咕了一声。
“莫非这个世界也有一个骆宾王？”
崔九娘从旁边走了过来，对着李信微笑道：“李公子在说些什么？”
李信伸手把手里的文书递了过去，笑着说道：“有人拟了一份文书，历数太子殿下罪过，写的很是不错，崔姐姐也看一看？”
崔九娘接过李信递过去的纸张，展开简单看了看，她是出身书香门第，因为家里遭了难才流落风尘，一身才学比起京城里那些才子有过之而无不及，微微扫了一眼之后，就已经看完了书信上的内容。
九娘微微叹了口气：“的确是文采斐然，见其文如历其景，让人忍不住对太子心生恨意。”
说到这里，崔九娘把目光看向文章的最后几句，喃喃念道：“人人可为桓张……”
她抬头看了一眼李信，开口问道：“李公子以后也可以为桓张么？”
李信笑了笑：“我不成的，桓相张相都文官，要正经考学的功名才能做到那个位置，我只是一介武官，了不起做到叶少保那种位置，没有资格宰执天下的。”
大晋文武之分还是很分明的，尤其是文官喜欢区别武将，一个进士出身的文官有机会带兵，但是将领出身的人是绝不可能入三省成为宰相的。
武将做到顶天，也就是像叶鸣那样做领兵一方的大将，或者像李慎那样，在京城里挂一个兵部尚书的头衔。
九娘没有继续再追问下去，而是把那份文书折了起来，又问了几句关于钟小小的事情，李信开口笑道：“小丫头近来很想念崔姐姐，过段时间等京城太平了，我领她来见崔姐姐。”
崔九娘微微叹了口气：“京城里什么时候才能太平呢？”
“很快了。”
李信吐了口气，吹出一口白雾。
“大约就是年关前后的事情。”
现在已经将进腊月，距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在李信看来，京城里的争斗，到了年关左右应该就会正式见分晓了。
李信正在得意楼二楼跟崔九娘闲聊，九娘的丫鬟萍儿突然跑了过来，在崔九娘耳边附耳说了些什么，九娘点了点头，转头对着李信微笑道：“李公子，王爷他在楼上喊你上去。”
李信对着崔九娘点了点头，迈步朝着得意楼三楼走去。
进了三楼的雅间之后，李信看到叶璘与魏王两个人隔桌对坐，李信也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笑着说道：“殿下与中郎将商议好了？”
魏王殿下点了点头之后，开口笑道：“其他都没有什么问题，叶将军答应的很痛快，但是其中有一个关节与我们意见相左。”
他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本来我与信哥儿商量的结果是，等到太子与四哥先争出一个结果来，看储君名份花落谁家，若不是本王，咱们就着手兵变，但是叶将军并不这么认为。”
说到这里，魏王看向叶璘。
身材修长的叶璘，手里把玩着一个杯盏，闻言淡然道：“魏王殿下若要有动武的想法，就不能陷入被动，依我的意思，咱们要动手，就要提前动手，也不用等什么太子名分，找一个合适的机会，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就是。”
这是一个很好的建议。
谁也不知道下一个太子会不会是魏王，这个时候不如横了心，直接开始准备兵变，这样一来，何时动手就掌握在魏王府手里，也不会给别人留出准备的时间。
但是这样做，也有这样做的坏处。
毕竟如果太子被废，魏王是有很大机会成为名正言顺的储君的，若是直接准备兵变，那么无疑是放弃了这个机会。
叶璘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且不说当今太子会不会被废，就算太子被废了，若是新任储君不是殿下，那新太子可就不会像如今这位太子这样好对付了。”
这话说的不错。
如今的这位太子，空有一个临朝的权柄，手底下却无人可用，就像是一个光杆司令一样，假若是另外两个皇子上位，以他们的手腕，用不了多久朝野上下就会被他们掌握在手里，到时候想动也会陷入被动。
不如像叶璘所说，直接动手。
李信低头思索了片刻，最终开口道：“中郎将……这个过程里，叶家可以做什么？”
叶璘呵呵一笑：“我陈国公府也是将门，也可以豢养部曲家将，叶家的家将虽然没有多少，但是也有一千多个人，战力比羽林卫只高不低。”
说到这里，这位叶四少继续说道：“再有就是京城里的左右金吾卫，巡检司，皇城兵马司，我叶家都有人手在，这些人手不足以让这些衙门参与进来，但是却可以让他们做壁上观，届时咱们只要应对一个内卫便够了。”
叶璘很专业的从袖子里取出一张京城的堪舆图，铺在了雅间的桌子上，然后用手指了指皇城的位置，闷声道：“进入内城，大事定矣。”
七皇子还是有些不太忍心。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沉声道：“身为人子，父皇若在，我不忍心反他……”
叶璘漠然道：“也用不着反陛下，控制了禁宫便可以控制内卫，到时候尊奉陛下做太上皇就是。”
“做了太上皇，陛下还可以安心养伤。”
魏王殿下还是犹豫不决，他抬头看向李信，开口问道：“信哥儿……你觉得呢？”
李信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叶璘。
“中郎将，我们直接兵变，胜算几何。”
叶璘默默的看了魏王殿下一眼，开口道：“咱们天黑动手，天亮之前拿下皇宫内城，咱们便赢了，如果……如果魏王殿下能在当天晚上，让宫里乱起来，胜算当在七成以上。”
这位叶家的四少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先说好，我们叶家是可以下场，但是当夜我与家将都要换上羽林卫衣裳，然后蒙面，若我们不幸战败，叶璘临死之前会毁面而死，给千里之外的大兄留一些回旋的余地。”
这个很好理解。
叶鸣叶少保手里是有兵权的，只要京城里的叶家没有被抓到直接谋反的证据，那么即便叶璘参与了谋反，朝廷一时半会也不会动叶家。
这虽然是自欺欺人，但是却很有用。
李信沉默了一会，最终抬头看了叶璘一眼，心中暗暗感慨。
什么叫专业？这才叫专业！
“中郎将以为，什么时间动手合适？”
叶璘漠然道：“自然是年节的时候。”

第三百章 在叶晟肩上看京城
其实叶璘说的很对。
先发者制人，后发者制于人，如果真的准备兵变，那就干脆直接动手，这样还可以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之外，成功的几率也要大一些。
假如太子位尘埃落定，再着手准备兵变，旁人心里恐怕就会有所准备了。
魏王殿下皱眉思索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下定决心，他抬起头，缓缓看向李信：“信哥儿？”
李信苦笑一声：“殿下，要不然这样，我们先做好动手的准备，现在到年节也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咱们慢慢考量也就是了。”
“我叶家本来没有必要下场，更没有必要相帮魏王，李郎将你那个种家的说辞也没能骗到家父。”
叶璘淡淡抬头。
“王爷与李郎将不妨猜一猜，是什么原因让家父同意相帮魏王？”
李信与魏王殿下对视了一眼，然后缓缓摇头。
李信苦笑道：“老公爷境界高远，非是我等小辈可以猜想。”
叶璘呵呵一笑：“老父早年是丘八出身，一直在战场上厮杀挣命，他老人家能够在战场上活下来，勇武自然是一方面原因，更重要的是他老人家眼睛够毒辣。”
说到这里，叶璘又看了魏王一眼。
“朝野上下，包括魏王殿下与李郎将在内，都认为当今的太子会被废，陛下会另立新太子，所以齐王才会费尽心思去抹黑太子的名声，但是在父亲看来，陛下只要立了储，便绝不可能再废了。”
叶璘面色肃然：“朝廷社稷都有法度在，朝立夕废便会成为儿戏，陛下立了太子，又不把诸王封出京城，很显然……”
说到这里，叶璘没有继续在说下去。
但是他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在老公爷叶晟看来，承德天子不会废太子，而是听之任之，但是却也给了另外几个皇子机会，你们有本事，就从太子手里把这个储君的位置夺过去，没本事，就老老实实的做一辈子臣子！
叶璘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所以齐王从废太子入手，从一开始便是错的，无论太子名声毁到何种地步，陛下都不太可能出手废太子。”
这位中郎将咧嘴一笑。
“因为陛下立太子，本来也不是因为他的名声有多好。”
这些话是叶璘说出来的，但是却是那个只知道喝酒打人的老公爷叶晟的意思，老公爷从先帝朝便是大将军，又经历了整个承德朝，再加上站的地方足够高，的确看到了很多李信这些人看不到的东西。
叶璘这番话说完之后，魏王殿下有些失神，喃喃开口。
“叶将军的意思是，父皇……他，就是要我们这样去争？”
叶璘默然道：“至少父亲是这么认为的，从这个角度来看，京城里的几个皇子，其实都可以去争，不管用什么办法，文也好，武也好，只要能把太子殿下的位置抢过来，便是大晋的新天子。”
叶璘眯着眼睛说道：“四皇子也在争，不过他是想走文官的路子，父亲不喜文官，在他看来，就只有魏王府走对了路，所以父亲愿意倒向殿下。”
说着，这位叶四少又看了一眼李信，对魏王继续说道：“经过父亲这么一提，我也觉得是这么回事，否则李郎将这种身份，与殿下私交至此，陛下又怎么会再把他放在羽林卫里，还让他去征募羽林卫右营？”
李信被他说的背脊有些发冷，不由苦笑道：“听中郎将这么一说，我感觉自己身上一直有几根线在牵扯着。”
叶璘笑道：“这并不是什么坏事，每个人身上都会被几根线栓住，或者是家族，或者是利益，李郎将能让陛下亲自栓线，是旁人千百年也修不到的福分。”
说着，叶璘笑着看向李信：“若非这根线，李郎将焉能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从一个布衣，成为羽林卫的右郎将？”
“我是在皇城兵马司还有金吾卫里待了接近十年，才能一跃成为羽林卫的中郎将，即便如此，也在中郎将的位置上待了快两年了，从大晋开国以来，从未有哪个人，有李郎将这样升迁之快！”
从前不管是魏王，还是李信，眼界见识都只能拘泥于自己所能看到的地方，因此有些不自知，现在他们借着与天子差不多高度的叶晟的视野，终于把京城的局势全部看在眼底。
李信进羽林卫是一个意外，但是当这个意外被承德天子发现并且利用起来的时候，李信的步步高升也就不再是意外了。
李大郎将闭上眼睛，把京城里的人物来来回回想了一遍，终于想明白了一个时间节点。
眼前的这个局势，在北山围场的事情出了之后，承德天子就开始着手布置了。
北山围场以后，天子自知命不久矣，从让自己征募羽林卫右营，再到立储，再到勾引诸王相争，是这位卧床不起的承德天子，在背后一点一点把京城的局势拨弄成如今这个模样的。
自己失职至此，不但没有获罪，反而被允准重新征募羽林卫，便是承德天子在故意养肥魏王府！
想明白了这些关窍，李信通体发寒。
他虽然不敢说自己绝顶聪明，但是最起码也算是顶尖的，这一年时间在京城里也混的如鱼得水，但是被叶璘这么轻轻一戳破，李信才终于看清楚，自己与承德天子那个级别的大人物，差距究竟有多么大。
想到这里，李信没来由的想起了与承德天子对峙了许多年的平南侯李慎。
李慎从进京之后，便缩在家里，再也没有出来了。
以他的高度，应该也可以把京城的局势尽收眼底，如果他看明白了这个局势，会不会有所动作？
李信摇了摇头，把这些杂七杂八的念头甩在脑后，对着魏王苦笑道：“殿下，时至今日，李信才知道自己的粗浅之处，对比叶老公爷还有陛下，咱们都……太幼稚了。”
魏王殿下也有些心神震动，良久之后才反应过来，勉强一笑：“咱们还年轻，等再过些年头，说不定就能与父皇他们差不多了。”
李信面色严肃起来，开口道：“殿下，如今京城的局势很明朗了，陛下多半是不会出手废太子的，只凭借四皇子一家之力，想废太子也是千难万难，事到如今，咱们唯有准备兵变了。”
“这是大争之时。”
李信肃然道：“这是陛下在背后催着咱们去争，殿下应该让陛下看到，殿下可以凭借自己的本事，拿到这个储君的位置。”
魏王殿下霍然起身，对着李信和叶璘拱手行礼。
“本王阖府性命，便托付给二位了！”

第三百零一章 不可开交
既然看清了京城局势，那么也就不难抉择了，而且接下来魏王府还有一定的观望时间，可以看一看，陛下是不是真的不会废太子。
如果陛下不废太子，那么兵变也就是必然的事情，更没有什么犹豫的空间了。
听到魏王殿下这么说，李信也站了起来，拱手笑了笑：“我家全家老小就只有两个人，算起来还是殿下吃亏了。”
叶璘也起身，面色平静：“我只能自己随着两位去死，若是事败，我便不再是叶家人……”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魏王，没有继续说下去。
其实如果魏王失败，京城的叶家估计也撑不住多久，但是北地还有一个叶少保，叶家不至于被断绝根系。
李信笑了笑：“这样说起来，咱们三个当中，还是殿下最为吃亏。”
既然下定了决心，魏王殿下也放松了不少，他摇头笑道：“若是成了，也是我受益最多，吃点亏也没有什么。”
叶璘相对要严肃一些，他转头看向李信，沉声道：“李郎将，你现在就可以着手整肃羽林卫了。”
叶璘说的整肃羽林卫，是指把羽林卫里的世家子剔除出去，否则真到了起事的时候，这些世家子不仅不会跟着李信一起宫变，反而会成为拖后腿的人，甚至会去举发羽林卫。
李信笑道：“这个倒不用中郎将担心，早在半个月前，左右两营的名单就被我与侯敬德统计出来了，只不过现在不好动他们，以免打草惊蛇，到了……做事的时候，再把他们赶回家或者关起来就是。”
叶璘站了起来，对着魏王抱拳沉声道：“我先回去禀明父亲，然后就着手去联系一些叶家的旧部，等叶家准备好了，便会通知殿下。”
魏王殿下连忙还礼：“有劳叶将军。”
叶璘躬身行礼，然后离开了得意楼。
李信也对着七皇子抱拳道：“殿下，羽林卫右营多是新兵，还有一些人不堪用，我也要回羽林卫去，好好遴选准备一下。”
魏王殿下点了点头，开口笑道：“你们两个都在为了魏王府操忙，我反而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李信犹豫了一下，最终缓缓开口：“殿下要可以经常去宫里看一看，尽量多去，这样……就算咱们事成逼陛下退位，殿下有一个孝顺的名声在，以后也不会被人太过诟病。”
不管怎么说，宫变都是大逆之事，另一个世界的李二号称千古一帝，一生帝业何等辉煌，但是却也始终遮掩不掉玄武门之变的污点。
魏王也是这样，就算将来他做了天子，史书上也放不过他。
魏王殿下摇头叹了口气：“宫里我会常去。”
李信提醒了一句：“再有就是，四皇子与太子之争，咱们看一看便好，殿下用不着支持哪一个，让他们闹去，闹得越大越好，越是闹得不可开交，他们留越是注意不到我们。”
七皇子含笑点头。
“信哥儿放心，我省得。”
……
此时，太子殿下与齐王殿下，的确已经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
京兆府身为京城的政府部门，对于缉拿查案很有一手，到了下午的时候，京兆府便在永乐，柳树，明德三坊里拿住了不少张贴告示之人，还从各户人家里搜出了不少文书，有些人家因为私藏文书，也被拿进了大狱。
与此同时，刑部也把那些上书的御史拿进了大牢。
不过这一次，太子殿下学聪明了，他没有再次对那些御史下手，而是开始刑殴那些贴大字报的人。
这些人，都是被人雇佣的泼皮一类，被打了几顿之后什么都说了，但是却没有连累到四皇子头上，只说是西市街的一个帮会老大雇他们做的。
当京兆府的人赶到西市街的时候，那个帮会老大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线索就这么断了。
太子这一次愤怒已极，他自然不可能就这样干休，这位临朝升殿的太子殿下从受封以来，第一次出离东宫，亲自驾临了京兆府。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太子辇驾到了京兆府。
京兆府自府尹李邺以下，还有两个少尹以及京兆府的所有官员，都在府门口，恭恭敬敬的把这位太子殿下迎了进去。
胖胖的太子也李邺的陪同下，进了京兆府的正堂。
坐在主位上之后，太子喝了口茶，闷声道：“李府尊，那几个张贴告示污损孤名声的泼皮，现在还在么？”
李邺连忙低头，陪着笑脸：“回殿下，都还在，经京兆府审问，这些人都不识字，他们是受了西市街一个叫做胡老大的人指使，才在三坊里张贴那个……污言秽语。”
太子殿下竖起眉头，怒声道：“这些泼皮，是如何进入永乐坊的？坊丁还有夜里的巡街使都看不见吗？”
京城的各坊到了时间就会关闭坊门，像永乐坊这种“贵坊”，甚至还会核查身份，查问你是不是住在永乐坊，而且夜晚宵禁，有坊丁和金吾卫的巡街使巡逻，一般情况下是不太可能出现到处贴满大字报的情况的。
李信去年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他住在大通坊，大通坊相比于永乐坊，就是乞丐一般。
“这哪里是一个帮会头目可以做到的，他们背后必然还有人指使！”
李邺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不是废话吗，不是有人指使，谁敢贴这些东西……
不过府尊大人还是保持了克制，对着太子拱手道：“太子殿下英明……”
太子突然看了一眼李邺，然后开口道：“李府尊，本宫现在要提这些泼皮到别处审问，有没有问题？”
李邺摇头道：“太子要人，自然没有问题。”
“只是，太子需要给京兆府写一份文书，说是太子把人提走了，以免大理寺核案的时候说不过去。”
大理寺有点类似于最高司法部门，职权除了审案之外，还有就是勘核全国刑狱有无错漏，不管是刑部还是京兆府亦或是各地刑狱，大理寺都有职权重新审核。
太子脸色变了变，最终脸色阴沉了下来：“罢了，就不提人了，本宫要亲自带人去审一审这些泼皮，这总不会有什么问题了吧？”
李邺连忙低头：“殿下监国，代行王事，自然没有什么问题。”
太子殿下点了点头，闷声道：“带本王去你们的大牢。”
“是。”
当天夜里，太子殿下连夜提审了这些贴告示的泼皮，在酷刑之下，这些人纷纷改写了口供。
到了子夜时分，太子殿下就成功拿到了十几个口供，矛头分别指向了自己的三个弟弟。
既然不知道是谁做的，那就是你们都做了！
到了丑时的时候，太子殿下负手准备离开。
临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十几个被打的奄奄一息的泼皮，淡淡的说了一句。
“不要留活口。”

第三百零二章 太子发难
没有证据，那就只好制造证据。
太子如今代行王事，他亲自问出来的证据总不会有什么问题，况且那些证人都“畏罪自杀”在了牢里，几位皇子也无从翻案，基本就可以把诽谤太子的罪名坐实。
这个罪名虽然不重，但是足以让太子借着这个机会，把三位皇子赶出京城了。
这个法子虽然不是如何高明，但是胜在有用，而且可以立刻见效，很显然太子的东宫里也有精明的人物。
第二天一早，太子殿下先是去长乐宫求见天子，天子依旧没有见他。
不过他去见天子只是走一个过场，并不是真要去见皇帝，从长乐宫回来之后，太子殿下立刻以太子的名义把另外三个皇子还有几位宰相，统统召来了东宫。
东宫大殿里，太子殿下高坐主位，五位宰相与三位皇子也都各自落座，不过这一次，京兆府的京兆尹李邺，也勉强坐了进来。
京兆尹是首府府尊，地位纵然与几位宰相有差，但是其实也差不到哪里去，李邺在朝为官多年，五位宰相大多与他相熟，走进了东宫之后，纷纷对李邺含笑点头。
不过李府尊此时显然没有什么好心情，而是显得惴惴不安。
众人都落座之后，太子殿下才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诸位，经过京兆府一天一夜的抓捕，那些张贴反文的贼子已经落网了一些，被拿在京兆府大牢里。”
说到这里，太子殿下看了李邺一眼。
李邺连忙起身，拱手道：“太子殿下所说不错，昨天京兆府的确抓了一些张贴……反文的泼皮。”
太子殿下狠狠地拍了拍桌子。
“孤亲自审了他们！”
说着，这位胖胖的太子殿下从袖子里取出几张写着供词的白纸，一把拍在桌子上。
“这便是他们的口供！”
太子殿下猛然站了起来，冷冷的看了一眼自己的三个兄弟，厉声道：“那些人说了，是你们三个联手指使他们诬陷本宫，本宫是太子，又是你们的长兄，平日里自问没有苛待你们，你们居然狼子野心，如此对待兄长！”
此话一出，三位皇子反应各有不同。
三皇子直接霍然站了起来：“大兄可有证据？”
太子指着这几张纸冷笑道：“这些算不得证据？”
赵王殿下沉声道：“证人何在，臣弟要亲自问一问他们，我是如何指使他们的！”
太子冷笑道：“证人昨夜莫名死在了京兆府大狱里，想来是有人做贼心虚，要杀人灭口。”
听到太子这句话，魏王殿下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齐王。
“死无对证的东西，大兄也敢拿出来当成职责皇子的罪证！”
赵王殿下脾气暴烈，当即怒声道：“若是几张纸就能够定论，这天底下何人不可是罪人？”
这时候，四皇子也看完了那几张口供，他站了起来，淡淡的看向太子，低头道：“大兄，有人贴纸污你，做兄弟的也很气愤，也可以理解，不过大兄不能因为生气，就把余怒撒在兄弟们头上，这口供上说我们兄弟三人互相勾联，这京城里谁人不知道，臣弟与老七向来不和，如何与他勾联？”
“再说了，这芝麻大小的事情，值当我们三个人联手去做？”
说着，齐王殿下笑呵呵的看了七皇子一眼。
“大兄，这在街上贴纸的法子，据臣弟所知，是如今的羽林右郎将李信发明出来的，这位李郎将与老七极为交好，大兄还是去查一查老七，不要冤枉了三兄与臣弟。”
相比较来说，魏王殿下就要沉得住气许多，他缓缓从自己的椅子上站了起来，对着太子恭声道：“大兄，若东宫能拿出来臣弟与两位兄长见面的证据，臣弟便愿意认罪，甘受大兄任何责罚。”
几位皇子的对话，被宰相们听在了耳朵里。
张渠和桓楚坐在一起，两个老头子一边喝茶，低声谈论。
浩然公抿了口茶，摇头道：“太子太过心急了，他这个法子要是用的好，扳倒一个皇子是不成问题的，可是他太过急躁，想要一口气扳倒三个。”
桓楚瞥了不远处的李邺一眼，闷声道：“京兆府也太不像话，这样纵容东宫胡来。”
张渠苦笑道：“非是所有官员都有抵抗东宫文书的勇气，李邺他也难，这事怪不到他头上。”
两位宰相刚提及李邺，太子殿下便愤怒的拍了拍桌子。
“李府尊，你来说一说，这几份口供属实否？”
李邺心里已经把这个胖胖的太子五马分尸了。
不过无可奈何之下，他只能勉强站了起来，对着太子拱了拱手，苦笑道：“回殿下的话，这些口供……确出那些匪徒之手。”
太子怒目横张：“听见了没有？”
“京兆尹都已经说了，这些口供属实，那么你们几个便都犯了不忠不孝之罪！”
说到这里，太子殿下面色冷然。
“今早，本宫去长乐宫请示过父皇了，父皇没有表态，但是父皇既然立本宫为太子，要本宫署理朝政，那这件事本宫便可以自己做主。”
他狠狠的拍了拍桌子。
“你们三个听真了！”
“皇三子姬重，皇四子姬桓，皇七子姬温，上不敬社稷，下不敬父兄，顽劣骄纵，不堪管教，命有司衙门立刻划分藩地，三位皇子即刻出京就藩！”
说到这里，他重重的拍了拍桌子。
“本宫代行王事，这是本宫的第一道诏令，你们听是不听？”
太子这一套连招，其实一点毛病也没有，他这会儿的身份，的确是有权力做这些事情的。
在承德天子不插手的情况下，太子现在的权力甚至可以直接废掉这三个兄弟。
只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借口就行。
而太子殿下现在找到的这个借口，太不合适了。
不过不合适也没有关系，这个叫做以势压人，这三个皇子目前基本没有还手的资格与本钱。
三皇子脸色铁青，直接站了起来：“大兄真是好大的威风，随便找几张纸就要把我们兄弟赶出京城，是不是将来大兄做了天子，随便找几张纸，就要把我们兄弟三个一家老小斩尽杀绝？”
事实上还真可以。
四皇子也是怒气蓬勃，他怒声道：“大兄，父皇还在卧床，你便开始对兄弟们下手，不怕父皇寒心么？”
太子殿下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说话，只是冷冷道：“父皇已经把国事全都交托在本宫手里，这件事本宫也送了一份进长乐宫，父皇既然没有反驳，那便是默认了。”
“本宫只问你们一句，这道诏令你们是遵还是不遵？”
太子冷冷地说道：“你们若是不遵，便是抗旨，本宫现在就下诏，让宗府褫夺了你们的王爵，贬为庶人！”
这就是太子名份的厉害，他现在虽然手底下没有人，但是却是被正式册封过的，正儿八经的大晋储君，他持玺升殿，本身就跟皇帝没有什么两样。
齐王殿下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几位宰相弯身道：“几位宰辅，现在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大兄奉命监国才多长时间，便这样不讲规矩胡作非为，我等留在京城只为尽孝，请几位宰相做主！”
皇子对他们行礼，几位宰相都有些坐不住了，连忙站了起来还礼，左相张渠对着齐王还礼，苦笑道：“殿下，我等虽是宰辅，但是终归有一个辅字，毕竟做不得主。”
“太子殿下如今持玺监国，他的诏命便与陛下的诏命没有区别，更何况这些是天家的家事，我等也不好插口。”
一直沉默不语的魏王殿下站了起来，对着太子殿下深深弯腰，躬身道：“长兄为父，无论大兄诏令起因为何，大兄说的话做弟弟的都应当听从，大兄让臣弟出京就藩，臣弟出京就是。”
说着，魏王殿下眼睛有些发红：“只是父皇他重病卧床，做儿子的实在是不忍心在这个时候离京，恳请大兄宽限一个月时间，让臣弟在京城陪父皇过完这个年节……”
四皇子回头瞪了魏王一眼，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
老七……放弃了？
这个时候三位皇子一起争下去，太子未必便能赢，若是这个时候出京就藩了，那皇位就真的再无希望了！
太子殿下满意的点了点头，淡然道：“老七孝心可悯，朝廷划地封爵也需要一段时间，这会儿已经临近年关，你便开年之后再离京好了。”
说着，太子殿下冷冷的看向另外两个皇子。
“老七已经认了，你们认是不认？”
“你们若不认，本宫只好联络宗府了！”
三皇子心中自然不服，但是他嘴比较笨，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憋了许久之后，只能闷闷的说了一句：“你说了不算，我要见父皇！”
“父皇岂是你说见就见的？”
太子面色冷然：“父皇病重，要安心养伤，朝中诸事，悉数由我东宫承办，本宫诏令已下，你们不应，便是要谋反！”
齐王殿下脸色涨红，拍着桌子说道：“大兄要以势压人不成？”
太子面带冷笑。
“大家都是兄弟，本来应该兄友弟恭，但是你们当中有人心怀鬼胎，非要惦记着本宫这个位置，不给你们一点厉害看看，你们便不知道何为监国！”
四皇子怡然不惧，昂首问道：“我等犯了什么罪过，你要把我等赶出京城？”
“你等污蔑储君，诽谤兄长！”
齐王殿下冷冷一笑：“那份大字报臣弟也看过了，臣弟请问大兄一句，里面哪一句是污蔑，哪一句是诽谤了？”
太子殿下脸色骤然涨红。
这才是他的把柄。
如果说那些事情他没有做，任凭外人怎么传，到最后也是清者自清，但是偏偏他屁股就是不干净，那封大字报上写的，句句属实！
四皇子冷冷一笑：“大兄早年作恶，有人看不过眼，要诉诸于众，大兄非但不知悔改，反倒把那些正义之辈拿进京兆府大牢迫害致死，到现在，又要用这些子虚乌有的证词，对自己的兄弟下手！”
他言辞犀利。
“大兄从前那样行径，如今这个性子，还不如现在便一刀杀了兄弟们，免得将来登基之后，还要派人去封地跑一趟！”
太子殿下心中怒骂。
你以为本宫不想杀你！
若是父皇不在了，你们……
想到这里，胖胖的太子脸色骤然转冷：“老四，你要抗旨？”
“我抗什么旨了？”
齐王殿下面色冷峻：“父皇还在呢，你就口口声声说抗旨，近一个月来，父皇谁也没有见，现在看大兄这个性子，莫非是大兄欺父皇老弱，把父皇软禁了起来？”
太子殿下瞪大了眼睛，大骂道：“老四，你不要含血喷人！”
四皇子“嗬嗬”冷笑：“也不知是谁含血喷人！”
“大兄在京城之中累累劣迹，早年就是呗京兆府包庇下来，如今大兄东窗事发，又用京兆府来逃脱罪责，如此罔顾国法，你也配做太子！”
姬桓说到这里还不过瘾，又转头看了京兆尹李邺一眼，冷笑道：“你也配做父母官！”
至此，四皇子与太子之争，从暗地里正式转到了明面上。
老实说此时他们两个人的实力还有不少的差距，但是今天，齐王殿下也没有了办法，他若是不站出来，就要被赶出京城就藩，这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事。
他选择正式与太子翻脸。
太子殿下怒声道：“老四，你要造反吗？”
“非是造反，只是希望大兄能迷途知返，莫要被权位蒙迷了心智！”
两个人的吵闹越来越凶。
三皇子插不上嘴，只能坐在一边不说话。
魏王殿下双手拢在衣袖里，微微低着头，也没有插进这场骂战之中。
一旁的几位宰辅，把这副场景看在眼里，都是面带玩味。
“大晋开国以来，还未有哪一次夺嫡闹成这个模样。”
中书令公羊舒摇头叹了口气，对着张渠抱拳道：“张相，这样闹下去也不是办法，您现在进宫去见一见陛下，让陛下把这件事压下去为好……”
浩然公喟然叹了口气，摇头道：“不瞒中书令，老夫半个月前就见不到天子了……”
东宫里的骂声愈演愈烈。
承德朝的末尾，朝堂越来越不安宁了……

第三百零三章 哭闹
太子殿下这一次骤然发难，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之外，就连几位宰辅也是没有想到的。
而且这一招以势压人，效果也很好。
唯一的漏洞就是，那张大字报上的内容几乎全是真的，这就让太子殿下失去了道德制高点，不过尽管如此，太子还是可以借着这个由头，强行把三个兄弟赶出京城。
齐王殿下不服气，在东宫与太子争吵许久，最后太子殿下终于不耐烦，怒声道：“本宫既是太子，又是你的长兄，你敢这样以下犯上！”
四皇子冷然道：“未闻太子，只见一独夫尔！”
这是在当面指着鼻子骂人了。
太子殿下当即就拍了桌子。
“来人，送齐王回府，命有司衙门立刻开始圈划齐王藩地，最快速度让齐王就藩！”
齐王殿下脸色铁青，最终恨恨而去。
魏王殿下站了起来，对着太子拱了拱手：“大兄，臣弟也告退了。”
太子殿下对于魏王这个听话的弟弟很是满意，当即点了点头说道：“老七不用慌张，这件事不会有什么罪责落下来，你们尽早就藩也是好事，不然朝野上下又要有人说闲话。”
魏王低头道：“臣弟省得。”
太子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呵呵地说道：“老七你最是懂事，以后若有机会，本宫便让你的魏王爵世袭罔替。”
这句话是纯粹的空话，世袭罔替的侯爵在大晋就只有平南侯府一家，更不要提是王爵了，整个大晋开国百多年，没有一个王爵是世袭罔替的。
魏王殿下感激不已，低头道：“多谢大兄照抚！”
太子殿下呵呵一笑。
“好，你回去罢。”
魏王殿下缓缓退出东宫。
太子又看了一眼三皇子。
现在，四七两个皇子都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这位赵王殿下深深地看了太子一眼，叹了口气，也缓缓退出东宫。
太子环顾了一眼，最终把目光看向京兆尹李邺。
“李府尊，那些背后做事的恶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本宫命你从今天晚上开始，在各坊派驻人手值夜，若有人再敢张贴反文，直接拿下充军三千里！”
李邺低头苦笑道：“恐京兆府人手不够。”
“本宫会给金吾卫去条子，让金吾卫的人配合京兆府。”
京兆尹抬头看了一眼几位宰相，见宰相们没有说话的意思，只能苦笑一声：“下官遵命。”
太子挥了挥自己的胖手，懒洋洋地说道：“今日议事就到这里，各位散了吧。”
几位宰相结伴走出东宫，各自走向各自的官署。
浩然公与桓楚并肩而行，这位宰相悠悠的叹了口气，对着桓楚微笑道：“太子太心急了。”
桓楚也点了点头，沉声道：“一下子逼急了三个皇子，他们定然会全力挣扎，太子殿下在朝中无有势力，能不能扛得住还是未知之数。”
桓楚犹豫了片刻之后，闷声道：“不知为何，老夫瞧着魏王有些不太对劲。”
七皇子在此之前，也是京城里风头最盛的皇子之一，京城里一度有“四七之争”的说法，只是这一年以来偃旗息鼓了不少，而刚才在东宫里，这位魏王殿下甚至是直接放弃了。
张渠皱了皱眉头，随即开口道：“陛下已经立了太子，魏王难免会心灰意冷，这也是人之常情。”
桓楚与张渠越走越远，两个人不约而同的回首看了一眼长乐宫的方向。
他们心里都很清楚，东宫里的争执不过是小孩子打闹，真正能够一言而决的，现在住在长乐宫里不曾说话。
……
如两位宰相所料，东宫议事之后的第二天，朝野上下就开始议论纷纷。
不止是御史台的官员，六部衙门还有京城各司衙门都开始上书谏言。
御史们可以风闻奏事，参人是他们的工作，并不算太得罪人，但是这些各有职司的官员一旦上书，那就是正面翻脸了。
偏偏这些人人数庞大，根本不可能全部抓起来，一旦抓起来，朝廷上下不说瘫痪，至少也要停止运转一段时间。
几位宰相也是焦头烂额，无奈之下只能把这些奏书统统送进了东宫，交给太子殿下处置。
太子殿下被气的浑身发抖，哆哆嗦嗦地说道：“留中不发，令有司衙门立刻着手封藩事宜，年节之前务必把他们三个统统赶出京城！”
张渠低眉道：“魏王呢？”
“也封出去！”
太子怒声骂道：“有他们在京城一天，孤就一天不得安生！”
张渠等人低头，按着太子的意思下去办了。
舆论这种东西，骤然一看很可怕，但是只要站在最高的那个人不予理会，那就没了用处。
除非民怨沸腾到了造反的地步。
而承德天子二十年经营，别的不说，最少在京城附近还算得上是国泰民安，也不存在什么造反的土壤，于是这件事就这么僵持吧下来。
天子不出来表态，谁也没有办法说太子殿下什么不是。
不过这个时候，太子已经执政了不短时间，朝中也有不少投机之人，投到了太子的门下做事，此时东宫已经不再是一个光杆司令，太子手底下多少有了一些可用之人。
于是，朝堂乱成了一片。
每一次朝会，都会有人旧事重提，甚至直接当着太子的面参他失德，有不少人因此惹怒了太子，直接被拿进监狱，但是仍旧有人前赴后继，在太子失德这件事上大做文章。
一直到十几天之后，那些人见直接上奏无用，以兵部左侍郎陈仲为首，十几个三四品的朝中大员，干脆齐刷刷的跪在了长乐宫门口，对着宫门紧闭的长乐宫哭诉不止。
“陛下呀，您救一救大晋江山吧！”
“如此储君，将来我大晋将何去何从？”
四皇子曾经做过一段时间的兵部尚书，兵部的人都被他打上了自己的标签，这些人没有背叛的余地，每一个都可以说是死忠。
他们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南有南蜀反贼未灭，北有残周势力不死，陛下，社稷如此，您心何以安？”
“有陛下在，太子尚且强抢民女，他日陛下若……太子便再无所畏，天下将再无所安啊！”
“陛下不过数月不在朝廷，御史台便有几十言官下狱，朝中亦有大臣被因言获罪，太子没有半点纳谏之心，实非人主！”
陈仲等人跪地叩首，哭嚎不止。
他们哭了半个时辰左右，一身紫衣的大太监陈矩，迈步走了过来，看着这些人眉头大皱。
“陛下刚刚睡下，你们便过来哭闹，成什么样子？”
陈矩竖着眉头：“一群人在这里闹事，所为何事？”
陈仲等人跪地叩首，声音齐整。
“臣等请陛下临朝视事！”

第三百零四章 腊八粥
陈矩冷冷的看了陈仲一眼。
“陛下龙体有恙，要安心休养，你们知道是不知道？”
陈仲等人仍旧跪在地上，咬牙道：“大公公，陛下龙体有恙我们自然是知道的，可是如今大晋国体有恙，陛下不能不问啊！”
“好一个公忠体国的陈侍郎。”
大太监面色冷漠：“是残元打回来了，还是南蜀北上了？”
陈仲紧咬牙关，对着陈矩低头道：“大公公，京城里四处传扬的大字报，大公公应该看过了，上面所写内容字字属实，朝中诸臣争相上书，也是为了劝太子重回正路，太子殿下若是能够诚心悔过，写一篇罪己诏书这件事也就过去了，但是太子非但不思悔改，反而大肆迫害朝臣，到今日，已有三四十人因此事进了大狱！”
“我大晋从武皇帝以来，未有因言获罪者，今储君无德，又把持朝政，我等弹劾无门，只能在这里跪求陛下！”
陈矩冷冷的看了这一排跪在地上的官员，最终缓缓的吐了口气。
“罢了，你们把奏书都交给咱家，咱家转呈陛下。”
这些跪在长乐宫门口的官员之中，有几个三品的，大多数都是四品的，加在一起有十几个人，这是一股庞大的朝堂势力，即便是陈矩也不好无视。
世人大多直白的以为，古时候一品二品才是顶级，实际上一品二品，尤其是一品官，大多都是虚封，而二品官的数量又太少太少，朝堂的真正中坚力量，就是这些三四品的官员。
就拿这位兵部左侍郎陈仲来说，以他现在的职位，一步成为宰相，也不会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
大晋历史上，以三品官身入省成为宰相的，比比皆是。
陈仲等人连忙站了起来，把手里的奏书递在陈矩手里，对着陈矩低头道：“有劳大公公了。”
不一会儿，十几本奏书就被陈矩收在了手上，这位大太监看了看手里的奏书，悠悠的叹了口气：“陛下已经病重成这个样子，你们还是不肯放过他。”
陈仲等人惶恐道：“大公公，下官等绝没有这个意思。”
大太监摇了摇头，转身走向长乐宫的宫门。
“回去罢，回去罢，再要闹事，便谁也容不得你们了。”
陈仲等人慌忙爬了起来，转身离开宫里。
他们这些人都算是齐王府的死党，不怎么怕太子，但是对于承德天子，他们还是心存敬畏的。
就在他们走后，陈矩也进了长乐宫的寝殿里。
此时的承德天子，神色还算精神，只是静静的坐在龙榻上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陈矩抱着奏书，走了进来。
天子抬头看了陈矩一眼，淡淡地说道：“那些鬼哭狼嚎的人，走了？”
“走了。”
陈矩低头苦笑道：“那些人很是难缠，赖在宫门口硬要见陛下，是老奴把他们的奏书都收了上来，他们才肯离开。”
“烧了。”
天子面不改色。
大太监应了一声，抱着这十几本奏书，一本一本了扔进了一旁的火炉里。
天子缓缓闭上眼睛，觉得又冷了一些，于是紧了紧身上的衣服，靠得离火炉近了一些。
……
时间过的很快，转眼间近半个月过去，时间来到了承德十八年的年底。
这天是腊月初八，也就是喝腊八粥的日子。
这天李信家的院子颇为热闹，不止是魏王殿下带着世子在他这里过节，一身雪白色小袄的九公主，围上了李郎将弄出来的围裙，在李信家里四下忙活。
她虽然好吃，但是从来也没有自己做过饭，这天突然心血来潮，要李信教她煮饭，恰好是腊八节，李信就带着她在厨房里煮腊八粥。
煮粥的过程还是不复杂的，只要把准备好的配料依次放进去之后就行了，到了中午的时候，这位清河公主终于在李信手把手的指导下，煮出了人生中第一锅作品。
她自己尝了一口之后，觉得大为满意，于是立刻盛了一碗，捧在手里吹了几口气，找到了正在正堂玩耍的魏王世子，蹲了下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来，小延儿，姑姑喂你喝粥。”
九公主是魏王的胞妹，也是魏王府两个公子的亲姑姑，她还未出宫的时候，就十分疼爱这两个小侄儿，经常三天两头出宫去魏王府探望他们。
坐在一边的魏王殿下瞪了自己妹妹一眼。
“我的呢？”
九公主毫不留情的翻了个白眼。
“锅里有，自己盛去。”
这个时候，李信端着两碗粥走了进来，把其中一碗摆在魏王殿下面前，然后端着另一碗，朝着后间走去。
魏王殿下呵呵笑了笑：“你让她出来就是，咱们也不是什么外人，将来都要成为一家人的，总不能一直躲着不见人不是？”
他说的是李信的妹妹钟小小。
李信微笑道：“小丫头小时候吃了不少苦，怕生是正常的，慢慢就好了，这个时候不好逼她，我端过去就是了。”
七皇子无奈道：“那你让家里的丫鬟送过去就是，还要自己跑一趟。”
李信眯着眼睛，促狭一笑：“公主殿下的手艺金贵的很，怕是陛下也吃不到，自然是要我亲自送进去。”
正在逗小世子开心的姬灵秀听到这句话，抬起头瞪了李信一眼，而李信这个时候已经离开了前厅，走到了后院。
一碗粥送到钟小小面前，李信摸了摸她的脑袋，笑着说道：“快喝吧，腊八粥喝了有福的。”
小丫头乖巧点头，两只手抱着这个大碗，开始慢慢喝粥。
李信再次摸了摸她的脑袋，转头走到了前厅，这个时候清河公主已经带着小世子不知去向，李信缓缓坐在了魏王殿下旁边。
魏王一边喝了一口粥，一边看了李信一眼，开口问道：“难得小九下厨，你自己不喝一碗？”
李信眨了眨眼睛。
“殿下你先吃，没吃出什么问题我再吃。”
魏王殿下先是愣了愣，然后反应过来李信是在开玩笑，当即笑骂了一句：“哪有你说的这么夸张，小九再怎么不会做饭，也不会到这种地步。”
说这话，他又喝了两口，眯着眼睛笑道：“还是信哥儿你有福气，这么些年我看着小九长大，这是她做的第一顿饭。”
李信苦笑道：“大半还是我在做。”
魏王先是笑了笑，然后突然闷声说了一句：“四哥的那些手下，被放出来了。”
上一次陈仲去长乐宫门口上书，结果天子并无反应，反而导致陈仲等人被抓进去一些，到现在双方僵持了半个月，太子殿下终于肯放人出来了。
李信微微皱眉。
“太子服软了？”
魏王缓缓摇头。
“东宫的诏令，要我们三个人过了上元节之后，立刻动身就藩，延误一日，便削爵为民。”
说到这里，魏王看了李信一眼。
“东宫诏书上，几位宰相都加印了。”

第三百零五章 准备搬家
几位宰相加了印，那就不止是太子诏书那么简单，从太子代行王事的身份来看，这与圣旨其实并无区别，也就是说，太子这次举动，是得到了几位宰相认同的。
这么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诏书，必须要遵从，否则便是对抗国法。
李信倒了杯热茶，握在手里暖了暖手，沉声道：“看来被叶老公爷说中了。”
如陈国公叶晟所说，陛下并无易储的心思，所以哪怕太子如今声名狼藉，地位仍然不可动摇，甚至有能力下出这道诏令出来。
魏王殿下深呼吸了一口气，眯着眼睛说道：“咱们的眼力，比起叶国公这种老前辈，还是差上一些，叶国公能够一眼就看出父皇的心思，你我要事到临头，才后知后觉。”
“后知后觉总比不知不觉的好。”
李信抿了一口茶水，然后声音低沉：“殿下，咱们现在可以确定动手的时间了。”
魏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默然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去你的书房罢。”
李信也站了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朝着李信的书房走去。
从前他的家只有三间房，没有留出书房的余地，现在李信阔绰了，三进的院子足以让他分出书房。
书房里，魏王殿下坐在李信的主位上，一边用手敲着桌子，一边沉声道：“就目前来看，三兄与四兄手里没有人手可用，如果太子不废，他们两个便没有机会，因此咱们只要对付太子一家就是。”
李信点头道：“说白了，就是内卫。”
宫城八监之一的内卫监，掌控三千内卫，内卫里也有校尉都尉，但是他们却没有郎将中郎将两个等级，从都尉往上，就是内卫监的太监在管事了。
这是真正的天子左右手，羽林卫虽然与内卫轮值禁宫，但是根本上护卫禁宫的，还是内卫。
若羽林卫起事，第一个就要直面内卫。
连内卫都拿不下来的话，说什么都是无用功。
李信咳嗽了一声之后，开口问道：“殿下可有办法让内宫着火？”
“有倒是有。”
魏王殿下低着头，有些迟疑：“但是恐会连累到母妃。”
魏王殿下与九公主的母亲，是承德天子的淑妃，这位淑妃在宫里二十多年了，与天子关系颇佳，这些日子天子受伤，淑妃娘娘每日吃斋念经，给自己的丈夫祈福。
她在宫里很有威望，想要在宫里纵火非常容易。
况且年节左右，宫里到处都是宫灯，走水了也十分正常。
李信叹了口气：“殿下若是事败，也会连累到淑妃娘娘。”
魏王殿下咬了咬牙，点头道：“好，这几天我想办法通知母妃。”
“剩下的便是具体动手的时间了。”
李信低着头说道：“羽林卫会定期轮值永安门，进了永安门之后便是皇城，虽然没有到皇城内城，但是已经让我们省力不少。”
“稍候我去确认一下羽林卫在年节左右何时轮值永安门，咱们便定在那一天动手。”
魏王殿下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开口道：“事先要不要与叶家商量？”
“殿下。”
李信淡淡的看了魏王殿下一眼，默然道：“兵变这种事，要掌握在殿下自己手里，说句难听一些的话，殿下要为兵变之后考虑，叶家如今已经是庞然大物，如果再让叶家主导兵变，殿下御极之后，将如何待叶家？”
“所以这次兵变，只能是殿下为主，叶家为辅，决不能本末倒置，咱们商量好了之后，通知叶家何时动手就是了。”
七皇子深呼吸了一口气，点头道：“是这个道理。”
两个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之后，李信低头思索了一会，开口问道：“殿下之前……可以通到天目监？”
魏王干脆的点了点头：“那天目监的太监董承，有杀头的把柄落在我手里，所以先前我才可以遥控天目监，但是这种事情，董承估计不会跟我们一起干。”
七皇子叹了口气：“死一个和诛九族的区别，董承还是分得明白的。”
李信冷笑道：“一个太监，哪里还有什么宗族可言，殿下找个机会把他喊出宫来，我去劝一劝他，掌握了内宫八监之一，对于我们动手大有好处。”
魏王殿下微微皱眉。
“他多半不会答应，而且很可能跟咱们虚与委蛇，背后反水。”
宦官们，会锦上添花，却不会雪中送炭。
李信眯着眼睛说道：“他先前私通殿下，早已经是夷三族的罪过，只要跟他说通这个关节，他不会蠢到去陛下面前自首。”
魏王点了点头，缓缓说道：“好，我这几天就把他喊到得意楼去，到时候我让九娘通知信哥儿。”
这件事情告一段落之后，李信低头思索了片刻，沉声道：“殿下，咱们就在年节那天动手，到时候殿下可以送一些祝融酒送到内卫去，用最烈的金陵春，告诉他们这是陛下年节所赐，许他们饮酒。”
最烈的祝融酒有六十多度，常人一碗就醉，平日里内卫只有一半人轮值，另一半休息待命，只要这一半人喝醉两三百个，都是对内卫战力莫大的削弱。
魏王皱了皱眉头：“恐进不去宫城。”
皇子没有诏令不得进宫，而内卫的大营就在宫城里头。
李信呵呵一笑：“到时候，永安门是咱们羽林卫在把手，进内城肯定不行，但是进皇城外城，再容易不过了。”
“好。”
魏王抚掌笑道：“信哥儿心思缜密，环环相扣，如今我对成事的把握，又多了一分。”
李信又喝了口茶水，最后看了一眼魏王。
“殿下，有件事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信哥儿你说。”
李信漠然道：“进宫之后，不管是三皇子还是四皇子，都可以不杀，但是太子殿下必须要死，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活着！”
大皇子才是朝廷正式册封的储君，只要他活着一天，哪怕魏王成功登基，也不是正统。
而且，只要他活着，就会有无数有心人要借着他的身份搞事情。
所以无论如何，太子都要死。
魏王殿下沉默了一会，最终缓缓点头：“我知道了。”
李信眯着眼睛，微笑道：“从明日起，殿下可以开始准备搬家了，就是要做出一个样子，告诉京城里的所有人，魏王府退出夺嫡了。”
这个时代，搬家极为麻烦，像魏王府这种大宅院，搬家准备个一个月再正常不过了。
魏王殿下脸上也露出一个笑容。
“是要装出一副搬家的样子，骗一骗人了。”
“不是装作。”
李信摇头道：“殿下的确要准备搬家了。”
两个人相视一笑，都把目光看向了皇城方向。

第三百零六章 黑脸太监
京城的风向慢慢开始有所转变了。
最开始的时候，谁也不认为大皇子姬喾能坐稳这个太子的位置，所以四皇子才会这样热衷与太子争斗，到现在两轮污水泼下来，太子虽然名声已经臭了，但是却安然无恙，储君之位没有半点动摇！
有些人甚至私下里开始传闻，当今天子被太子控制了。
太子如此坚挺的情况下，自然身边就有了一大批追随者，毕竟谁也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去开玩笑，到如今，太子殿下手底下，已经有了一大批三四品的官员可用。
大势已成。
就连几位宰辅，也觉得太子嗣位之势已成，所以当太子下了那道就藩的诏书之后，几位宰相略做犹豫之后，就在上面加了印。
四皇子门下的大臣们，每日里惴惴不安，甚至还有几个胆小的官员，在家里悬梁自尽了。
太子的名声再臭，只要陛下不动手，他就仍然是太子，大势就不可阻挡。
就连四皇子本人也消沉了不少，好几日没有出府了。
三皇子被禁足半年的时间还没过，也没有办法出门。
至于皇七子魏王殿下就更是直接，已经开始在准备搬家了，永乐坊的人都可以看到，魏王府门口聚集了不少马车，正在打包东西，似乎只等着朝廷的就藩文书下来，就准备要离京了。
就藩文书不是就藩诏令，就藩文书是规定就藩何处，封地多大之类的东西，一般是由礼部户部和工部协同办理，礼部负责确定封地，户部划分藩王田产，工部则是负责营建藩王宅邸。
事实上三位皇子的封地已经确认，赵王殿下被封在燕城一带，齐王殿下被封在南边的嘉应府，而魏王殿下因为态度最好，太子殿下颇为满意，便把魏王府封在了富庶的姑苏城，也算是优待了。
不过一般藩王宅邸最少要半年甚至一年才能完工，太子殿下却要求三个月之内竣工，也算是一道苛令了。
要知道藩王宅邸都是有规制的，最起码不能太简陋，这样强行缩减工期，会有不少人因繁重的徭役而死。
古时候不仅要缴税，还要服役，服役不止是服兵役，还有服徭役，这种兴建藩王宅邸就要从地方征调徭役，不仅不给钱，还不管饭，三个月的工期，不知道多少人要累死在这上面。
不过大势如此，京城里如今没有人敢反抗太子了。
就连大字报，也没有人敢贴了，这一个月时间里，最少有上百人因为贴大字报入狱，被关在京兆府大牢里，至今没有出来。
情势越来越好，太子殿下也是志得意满，开心了不少，经常在东宫召集自己“门下”的大臣饮宴，可以说是春风得意。
原本就胖的太子殿下，似乎又膨胀了一圈。
就在大家以为政权要正常过度的时候，十里秦淮最顶端的得意楼里，来了一个不起眼的客人。
这个客人穿着一身麻布衣裳，五短身材，面色也有些黢黑。
正是内宫八监之一的天目监太监董承。
一般内宫的太监，很少能见到太阳，都不会特别黑，但是董承不一样，他执掌天目监，身为天子耳目，要经常在外面替天子奔走，所以有些黑。
董承一路走到三楼，才一抬头，就看到一个穿着蓝色棉衣的年轻人，笑眯眯的现在自己面前。
“见过董太监。”
这里的太监是指董承在宫里的职位，也算是一种尊称。
董承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一步，谨慎地说道：“魏王殿下呢？”
这人自然是李信了。
李信笑呵呵地说道：“魏王殿下忙着搬家呢，托付我来与董太监说几句话。”
董承眯着眼睛看了李信一眼，默然道：“李郎将好生悠闲，不在羽林卫大营里，却在这里快活。”
李信讶异道：“董太监认得我？”
董承呵呵一笑：“京城里有名有姓的人物，咱家都认得。”
其实区区一个从五品的官，在京城里并不起眼，更谈不上有名有姓，只是李信的职位比较要害，手里是有兵的，所以才会被天目监看在眼里。
李信侧开身子，伸手虚引。
“董太监请。”
董承略微犹豫之后，便跟在李信身后，进了得意楼三楼的雅间。
两个人在一张矮桌的两头坐了下来。
坐定之后，李信便从袖子里取出乳白色的羊脂玉，大概有半个巴掌大小，雕刻成一尊本师如来，宝相庄严。
李信把这枚玉佩递在董承身边，呵呵一笑：“这是魏王殿下托我带给公公的。”
董承这个人有一个癖好，最好玉石，嗜玉如命，早年就是因为魏王一次巧遇这位天目监太监的时候，发现他手腕上悬着一块自己进献给天子的玉石，才拿住了他的把柄，把天目监收为己用。
其实区区一块玉石，放在民间就算偷了也不会有什么大事，但是你却不能偷皇帝的东西，宦官皆是天子家奴，家奴本就谈不上什么地位，只要被发现了，绝对会被陈矩亲手打死。
所以董承这几年时间才战战兢兢，一直被魏王殿下遥控在手里。
到了现在，原本的偷窃那块玉石已经算不上什么罪过了，私通皇子才是董承最大的罪过！
董太监深呼吸了一口气，没有去接那块玉石，而是抬头看向李信。
“李郎将，有什么话直说就是，不用这样拐弯抹角的。”
李信淡然一笑：“董太监这样说了，那我也就开门见山了。”
“天目监一共有多少人？”
董承犹豫了一下之后，开口回答道：“宫里一共有八百多人，宫外的暗桩……有万余人。”
“暗桩无用。”
李信淡然道：“过一段时间，魏王殿下要进宫做一件事，到时候需要天目监配合一下，董太监同意否？”
暗桩探查消息当然有用，但是兵变这种事，非死忠不可参与，那些暗桩派不上用处。
董承愕然抬头：“敢问是……何事？”
李信眯着眼睛说道：“董太监答应了，我才能说。”
董承深呼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李信。
“魏王殿下……要宫变？”
这个黑脸太监的脸色都被吓白了，他声音颤抖：“李郎将，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宫中的内卫有三千个人，个个训练精良，我们天目监大多是文职，只整理消息而已……”
李信面色默然：“董太监莫非忘了，我是什么官？”
“你是……羽林卫……”
董承反应了过来，随即深呼吸了几口气，开口道：“羽林卫也不成，内卫再怎么样也是坚持得住的。”
李信面色冷然：“只要你天目监在宫城里放火，不要你做其他事情，我只问董太监一句。”
“你做还是不做？”

第三百零七章 回光返照
到了如今的地步，早就没有董承可以回绝的可能了。
如果说拿第一块玉的时候，董承还有拒绝魏王府的可能，但是给魏王府传递消息这一节，就足够天子把他夷三族了。
董承是天目监的太监，自然明白这件事，他低头苦笑道：“李郎将这样咄咄逼人，哪里有咱家拒绝的余地？”
李信深深地看了董承一眼，然后微笑道：“董太监，有件事你要清楚，一朝天子一朝臣，新任天子即位之后，外官还好说，内官统领是肯定要换的，陈矩那个位置，莫非董公公没有想法？”
大太监陈矩，八监之一内侍监的太监，内侍监又节制其余七监，所以陈矩就是内宫八监之首，人人畏惧的大太监。
这个位置，与朱明的司礼监掌印只欠缺了一个披红的权力，其他方面有过之而无不及。
董承在宫里做了这么多年，自然是眼红陈矩那个位置的，闻言他低头道：“李郎将，魏王殿下要咱家办事，咱家自然是不敢不听的，不过此事非同小可。”
说着，他抬头看了李信一眼，小心翼翼地说道：“咱家要见魏王殿下一面。”
李信呵呵一笑：“这是应该的，董公公现在就可以去魏王府。”
董承先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然后缓缓看了李信一眼，犹豫了一会之后说道：“李郎将，魏王殿下若真要宫变，便要提早动手，陛下……陛下他恐怕撑不了几天了……”
李信脸色骤变，伸手拉住了董承的衣袖：“此话怎讲？”
董承低头道：“咱家是执掌天目监的，天目监不止是在宫外消息灵通，宫内天目监也可以看的一清二楚，本来陛下的身子是由太医院的太医秦元化照看，近来所有太医院的太医频繁进出长乐宫，而且从长乐宫里送出来的一些……物件来看，陛下多半是呕血了。”
董承微微低头：“依咱家来看，天崩地裂，就是这几天的功夫了。”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
麻烦了。
本来他们是计划在年节左右动手，这样趁着节日，不管是在宫里放火，还是去给内卫灌酒，都顺理成章，一切的准备都可以用上，但是如果承德天子撑不到年节，先前的准备大多都要作废，仓促之下成功率就会大大减少。
李信脸色难看，沉声道：“我与你一起去魏王府见殿下。”
董承点了点头，两个人一起从得意楼的后门出去，朝着永乐坊走去。
……
这一天，是承德十八年的腊月初十。
承德天子的确撑不住了。
从腊八开始，天子就开始呕血不止，太医秦元化几次施针，都没有用处，只能用汤药吊住天子性命，整整两天多的时间，天子一直都是半醒不醒的状态，大太监陈矩寸步不离的守在旁边，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
到了腊月初十的晚上，一直发烧的承德天子，终于醒了过来。
此时，他突然变得神采奕奕，脸上也开始有了血色，太医秦元化连忙过来给天子诊脉，诊脉之后，这位年轻的太医跪伏在地上，垂泪不止。
天子自顾自的坐在床边，看着跪在地上流泪的秦太医。
“朕现在觉得身子舒泰了不少，似乎回到了未遇刺之前。”
天子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回头看向秦元化，开口问道：“这便是回光返照？”
秦太医泪流满面，没有回答。
天下百姓，难得能有一个圣天子，如今这位圣天子也要归天了。
天子微微叹了口气，继续问道：“朕还可以活多久？”
秦元化哽咽道：“本来回光返照，最多一个时辰，臣有一种祖传丹丸，可以稍稍弥补元气，但是也不会超过十二个时辰。”
大太监陈矩浑身一颤，也跪在了地上，泪流不止。
天子点了点头，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取药来。”
这种药，秦元化一早便准备好了，闻言立刻从怀里取出来，双手捧着一个小木盒进献上去，天子伸手接过这个木盒，看了一眼之后，略做犹豫便闭目服了下去。
一旁的大太监陈矩，立刻爬了起来，给天子递了一杯热茶过来。
天子服药之后，愣愣地在床边坐了一会，出神许久。
他本来想在这最后一天时间里，做一些大事，但是事到临头，他居然不知道应该做什么了。
片刻之后，天子才转头看了一眼陈矩。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陈矩哽咽道：“戌时快进亥时了。”
“戌时……”
天子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微微叹了口气。
“你去，把李慎叫到宫里来。”
平南侯李慎，从上次被天子砸了一下之后，便一直避居在平南侯府里，一次也没有外出过。
陈矩慌忙站了起来，就要下去办事。
天子补充了一句：“多带些人，李慎这个人很是狡猾，莫要让他寻到机会跑了。”
陈矩点了点头，连忙下去了。
天子看了一眼跪在旁边的秦元化，微微叹了口气：“秦卿，这些日子多劳你了，你也几个月不曾出长乐宫了，先下去歇息吧。”
秦元化跪地垂泪道：“微臣无能，请陛下降罪。”
天子哑然一笑：“非是你无能，是朕命格不够，做不得太久天子。”
“一十九年了……”
“你下去吧。”
秦元化勉强站了起来，躬身退了出去。
秦元化出去之后，天子的寝殿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这位持国十九年的天子，缓缓站了起来，走到长乐宫门口，看了几眼宫城，又重新回到龙榻上发了会呆。
这十九年来，他总是忙忙碌碌的，就算这几个月时间一直在养伤，脑子里也一直在想事情，从未停歇。
到如今，只剩下十来个时辰了，他反倒觉得自己清闲了下来。
什么国事，社稷，统统不重要了。
天子一个人坐在寝殿里出神，过了不知道多久，陈矩的声音传了进来。
“陛下，平南侯到了。”
天子缓缓抬头，就看到一个一身青衣的中年人，面色复杂的走进了寝殿。
他跪在了自己面前，口称陛下。
天子愣了一会，然后下意识的说了声。
“平身罢。”
“陈矩，去搬个椅子过来。”
大太监闻言，立刻给李慎搬了一把太师椅过来，一直谨慎的平南侯，没有多少犹豫，便坐了下来。
坐下来之后，李慎抬头平视了承德天子一眼，缓缓叹了口气。
“陛下今日气色不错，一点也不像陈公公所说的病重了。”
天子脸上露出一个洒脱的笑容。
“回光返照而已。”
李慎脸色骤变，呆呆地看着天子。
他从来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失态。
天子见他这个样子，突然很想笑，于是便笑出来了。
“是的，你没有听错。”
天子微笑道：“朕要死了。”

第三百零八章 曾经的少年
他们两个人相差两岁。
两个人小的时候，平南侯李知节还没有驻兵南疆，那个时候李知节虽然已经是大晋军方的一颗将星，但是李家还没有到与皇子交的地步。
直到三十年前。
三十年多前，李知节踏破南蜀国门，最后驻兵南蜀，李家一跃而上，成为大晋最璀璨的将门之一，李慎也被留在了京城，充当李淳如今的角色。
质子。
那个时候，李慎十岁，承德天子姬满十二岁。
武皇帝只有承德天子这么一个儿子，其他的子嗣都夭了，因此少年时期的承德天子颇为放纵，可以肆意出宫，在京城里四处闯祸，两个人便是那个时候在京城里认识，最终成为一对朋友。
少年时期两个人什么坏事都一起做过，闯京兆府大牢，偷武皇帝的藏酒，还一起去秦淮河偷看花魁。
那个时候，他们两个一个是太子，一个人侯府的世子，都是最顶级的身世，尤其是承德天子是武皇帝的独苗，两个顽皮的少年人，把少年时期能做的坏事，荒唐事都做了。
那个时候，承德天子以为，他们两人最后会成为一对君臣佳话，千古流传。
李慎也这么认为。
直到十九年前，天子坐上龙椅。
十四年前，李慎离京继任平南侯。
两个少年时期的玩伴渐行渐远。
到了现在，在承德天子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两个曾经的少年人，在长乐宫里，就着一闪一闪的烛光，四目相望。
天子面带微笑，而李慎则是低下了头。
“陛下……我真的没有想杀你。”
李慎默默低头，声音有些发颤：“我连这个念头也没有动过，我只是想……想让平南军能够继续存在下去，想让父亲的心血保存下去。”
“可是朕不想。”
天子脸上的笑意收敛：“这就是你我二人的分歧所在。”
李慎默默低头，不再说话。
天子站了起来，环顾了一圈长乐宫，喟然叹了口气：“犹记得少年时，我曾经带着你到长乐宫里偷父皇的印玺，被宫里的禁卫捉住，最后我被父皇打了板子，而你却安然无恙。”
这是承德天子第一次放弃了“朕”这个身份，用了“我”字。
他继续说道：“那时我曾经问父皇，为什么不罚你。”
天子回头看了一眼李慎，呵呵笑道：“你知父皇如何说？”
承德天子的父亲，是大晋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皇帝，也是带着大晋一统天下的皇帝，一直到今日，晋人提起武皇帝三个字，无一不是心生敬佩。
李慎摇头道：“臣不知道。”
天子淡然道：“父皇说，不能替李知节管教儿子，最好是朕的儿子以后越来越成才，李知节的儿子越来越不成器。”
天子叹了口气：“这句话，我记了快三十年了，每次想起来，就像是父皇在我耳边说的一样。”
说着，天子看了一眼李慎，继续说道：“有时候朕就在想，如果你真如父皇所说越来越不成器，那也不是什么坏事，你在京城里，朕给你封个一品二品的官，也没有人会敢欺负你，咱们依旧像少年时候那样，做金陵小霸王。”
李慎低着头，仍旧不说话。
“可惜呀。”
天子摇了摇头：“可惜你没有越来越不成器，反而一天比一天厉害，到最后，朕也拿你无可奈何，你没有任何把柄在京城，甚至还把平南军在南疆的声势弄得越来越大。”
平南军在老侯爷李知节手里的时候，最多只能算是“养寇自重”，但是到了李慎手里的时候，就不再是养寇自重那么简单，李慎已经与“寇”同盟，甚至到了收“寇”为己用的地步，如天子所说，平南军的声势比起李知节时期，大了一倍不止。
李慎，没有不成器，反而很成器，特别成器。
这就导致了他与天子的矛盾日益剧烈。
李慎沉默了许久，最后低着头说道：“陛下，先父曾想过解甲归田，把平南军交到朝廷手里，奈何武皇帝有鸟尽弓藏之意，叶晟卸甲入京之后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声息，父亲不能眼睁睁的进京送死，后来时间长了，便彻底得罪了朝廷，再也不敢有此念头。”
天子冷笑道：“叶晟至今还好好的活着！”
李慎抬头看了天子一眼。
“陛下，您扪心自问，若我父当初也回京，叶晟能活否？我父能活否？”
天子脸皮子抖了抖，最终闷声道：“你不能臆测先帝！”
李慎低头道：“先帝的脾气，臣也是接触过的，先帝要留一个干干净净的江山给陛下，若我父当年回京，最好的下场也不过是叶国公如今的下场而已。”
说到这里，李慎自嘲一笑。
“那到现在，大晋军方还是种家一家独大，我李叶两家替大晋伐倒天下，到最后多半也就是侯固如今的下场！”
侯固就是如今羽林卫左郎将侯敬德的父亲，告老之前也是二品的大将，在伐北周之战中因为战功赫赫，被朝廷封为军侯，只可惜家道中落，到了儿子侯敬德这一代，如今只是一个从五品的郎将。
侯固是叶晟的左右手，侯家被打压成这个样子，与武皇帝要削弱叶家枝叶脱不开干系。
天子怒声道：“这就是你们李家蓄意谋反的原因！”
李慎起身，缓缓跪了下来，摇头道：“陛下，李家从未想过谋反，事及今日，所图不过生存二字。”
天子情绪激动了一会，觉得有些头晕，他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喘了几口气之后，冷冷看向李慎。
“你觉得如今局势能够长久？”
“这样下去，只要我姬氏不亡，便不可能与你们平南军共存。”
天子目光冰冷：“下一任皇帝，可不会像朕这样，惦念一些昔日的香火情分了。”
李慎跪地叩首：“陛下，平南军将士总归是无辜的，陛下若是愿意不追究平南军上下，臣愿意解散平南军……”
天子冷冷道：“不可能。”
两个人今日所说的话，都是出自肺腑，从李慎进长乐宫到现在，两个人都没有说过一句假话。
天子冷然道：“平南军必须要打散，朕不屑诈你，就算诈你，你也不会信。”
李慎声音诚恳：“陛下，世间生灵，无有不求活者，平南军并未做错什么，只因天家一些鸟尽弓藏的思念，和一些经年的误会，才一步步走到如今，他们不该死。”
“若陛下一心要他们去死，那臣也没有办法。”
天子冷笑道：“可是朕还没有对你们下手，你们便对朕下手了。”
李慎再次叩首道：“臣与陛下少年时，以兄弟相称，陛下因臣而死，臣愿陪葬帝陵，与陛下护卫。”

第三百零九章 夜黑风高
虽然李慎的这个提议，让承德天子十分心动，但是很可惜，现在的情况李慎是不可能死的。
李延还活着，南疆的平南军还在，李慎如果死在京城，南边九成九会发生暴动，此时正是国朝交替之时，谁也不知道新帝能不能应付国战的局面，因此无论如何，李慎也不会出事的。
天子深呼吸了一口气，看向李慎。
“若李延也在京城，你自然是要陪葬的！”
李慎跪地无语。
话说到这里，已经是说尽了。
天子闭目休息了一会儿，再度睁开眼睛：“从现在开始，你就在宫里，哪里也不要去了。”
“陈矩。”
大太监陈矩向前几步，恭恭敬敬的跪在地上：“奴婢在。”
“把李慎带到禁室里去，锁起来，等事情尘埃落定了，再把他放出来。”
禁室就是宫里关押受罚宫人的地方，跟小黑屋差不多。
李慎低头，声音诚挚：“陛下放心，臣绝没有干预国朝更替的念头，这几个月京城风云激荡，臣都闭门不出，充耳不闻，不敢插手其中。”
天子漠然看了李慎一眼，然后呵呵一笑。
“你没有插手，你那个私生子可是在其中欢脱的很，险些要成为这场朝争的主角！”
李慎低着头，最后缓缓说道：“陛下，那李信非是臣的儿子。”
天子淡淡的看了李慎一眼：“那你在南疆，还有没有别的儿子？”
李慎摇头道：“没有了。”
天子嗤笑一声：“李知节蝇营狗苟一辈子，到了你这里却断了香火？”
李慎摇头道：“陛下，李家斗胆与朝廷僵持到今日，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一家一姓的荣华富贵，只求平南军上下能苟且偷安而已。”
“你们反倒成了圣人！”
天子冷声道：“那李信与你有刻骨之仇，这场朝争他若是站在赢面，以后必然要和李家周旋到底，到时候且看你们平南军，能支撑几个年头！”
李慎低头道：“国朝开国百余年，历来人主，无人能胜陛下。”
李慎话里的意思是，新帝也胜不过陛下。
“况且魏王也未必能胜。”
天子把李信安排在羽林卫，站在李慎这个高度，一眼就可以看出用意，让魏王手里有兵权却不立他为储，无非是想逼出来一个动用武力的新帝。
魏王性子颇有些软弱，如果能过去这一关，对他的确大有裨益。
天子漠然道：“这就不是你我要操心的事情了，谁成谁败，大晋皆有新帝，只要是朕的儿子，便不可能与你李家过得去。”
“把他带下去。”
陈矩低头应是。
李慎跪地叩首，颤声道：“臣请一杯酒。”
天子皱了皱眉头：“给他拿酒来。”
陈矩连忙让人捧了一壶酒过来，李慎起身倒了两杯，一杯捧在手里，对着承德天子举杯倒：“这一杯，臣敬陛下。”
说着，他仰头一饮而尽。
杯子落在地上，应声而碎，李慎的眼睛也有些微红，显然颇有些伤心。
“带下去。”
天子面无表情：“这厮一身武艺不错，记得把他锁起来，莫要让他挣脱了。”
“奴婢知道。”
李慎被陈矩带走之后，天子坐在了自己的软榻上，依旧愣愣出神。
过了一会儿之后，他走到那个酒盘面前，看着盘子里剩下的一杯酒，略做犹豫之后，端了起来。
天子长长的叹了口气。
“罢了，朕都要死了，便不与你计较了。”
说罢，承德天子也举起酒杯，一口饮尽。
喝完这杯酒之后，天子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踉踉跄跄的坐回吧自己的龙榻上，瞪大了眼睛看向长乐宫外，愣愣出神。
这一辈子四十五年的一幕幕景象，开始在他面前闪过。
……
永乐坊，魏王府。
董承就坐在魏王殿下对面。
魏王殿下脸色难看，喝问道：“父皇他怎么了？”
董承低头道：“回殿下，整个宫里只有干爹一个人随侍天子，目前谁也不知道陛下出了什么事情，不过据奴婢看来，陛下龙驭归天，也就是这两天时间了……”
魏王沉默了许久，最后开口嘶声问道：“可靠否？”
董承跪在地上，叩头道：“奴婢哪里敢用这种事情说笑？”
魏王犹豫了许久，转头看向李信，问道：“信哥儿，我要不要去一趟宫里？”
李信沉默了一会，然后摇头道：“最好还是不要了，现下太子势大，我们只能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等到陛下真的崩了，宫中响钟的时候，殿下才好进宫。”
“那……何时动手？”
李信声音坚定：“必须要抢在陛下生前动手，否则即便功成，殿下也一辈子名份不正，只要陛下还在，就可以给殿下正名份，废太子。”
“如果如董公公所说，咱们最好尽快动手，越快越好。”
魏王殿下深呼吸了一口气。
“何时最快？”
“明天晚上。”
李信低头道：“来之前，我已经查了羽林卫轮值宫门的时间，明日晚间，是羽林卫左营轮值永安门，那个时候动手，宫城外城对于我们来说就是毫无障碍，咱们只要破了内城，帝位可期。”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之后，咬牙道：“东宫就在内城，咱们破了内城之后，不要去惊扰陛下，先直扑东宫，杀了太子，再去向陛下请安！”
魏王殿下呼吸急促了起来。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下定了决心，开口说道：“好，就这么办。”
他声音不是很大，但是却很坚决。
李信开口道：“稍候我就去一趟叶家，联络陈国公，殿下也要开始联络在京的势力，咱们这一次动手虽然仓促，但是却不能没有章法，一定要急而不乱。”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羽林卫里不堪用的人，我与侯敬德早已经挑选出来，殿下派人给侯敬德通个信，让他准备好遴选人手。”
魏王殿下站了起来，咬牙道：“就按信哥儿说的办。”
李信转头看了天目监太监董承一眼，开口问道：“董公公，明天晚间，在宫里纵火，有没有问题？”
事到如今，那里还有董承拒绝的可能，他摇头道：“没有问题。”
“好。”
李信站了起来，对着太子还有董承拱了拱手：“我这就去叶家，殿下这边也要抓紧时间，不要有什么错漏之处。”
魏王殿下也站了起来，对着李信深深作揖。
“信哥儿，魏王府上下的性命，就拜托给你了。”
李信摇头道：“是京城里许许多多人家的性命，全拜托给殿下了。”
说罢，李信起身离开魏王府。
这一天的夜色，漆黑如墨。

第三百一十章 弥留之际
这一天晚上，李信一刻钟也没有歇过，他先是去了陈国公府，找到了中郎将叶璘。
大概说了一遍事情之后，叶璘脸色大变，立刻带着李信去见了老公爷叶晟，不惜把这个七旬老人从睡梦中惊醒。
精瘦的叶国公，披着一件单衣就走了出来，他只是淡淡的看了李信一眼，就开口问道：“魏王要起事了？”
这么晚的时间，值得把他这个公爷吵醒的，也就只有这件事了。
李信对叶晟抱了抱拳，低头道：“老公爷，魏王殿下已经下定决心，要在明天晚上动手。”
“明天晚上……”
叶晟微微皱眉：“老夫听说，你们本来是定在年节左右，为何突然提前这么久？”
李信咬牙道：“陛下多半……”
叶国公这才了然点头，淡淡地说道：“那就不奇怪了，只有宫中生出乱子，你们的机会才比较大。”
白发苍苍的老国公转头看向叶璘，沉声道：“叶璘听令。”
叶家以军法治家，家中子弟奉叶晟为主将，就连小国公叶茂平日里犯了错，也是军棍伺候，此时这位叶国公，开始发号施令了。
叶璘恭敬半跪下来。
“叶璘在。”
“叶家共有部曲一千三百余人，悉数交由你带领，辅助魏王殿下成事，只记住一点，做事之时，心中莫论成败，一心向前就是。”
当初叶晟打进北周国都的时候，心中也未曾想过胜负成败，只是拼写一口气，一鼓作气便冲了进去。
若没有这股精神，当初便不可能立下这份功业。
叶璘恭敬低头：“叶璘得令。”
说罢，他从地上站了起来，转头自己的老爹抱拳道：“父亲，家中兵甲不全……”
这个时代，民间的兵器是有严格管控的，剑这种杀伤力低下的，还可允许读书人佩戴，但是刀，还有长柄兵器，弓弩，甲衣都是需要报备官府备案的，否则就是私藏兵器。
陈国公府虽然是顶级将门，但是也只有三百套兵甲的配置，京兆府不许叶家再有更多兵器和衣甲。
老国公面色漠然，回自己屋子里翻出了一把已经生锈的钥匙，扔在叶璘手里。
“后院有一个私库，里面有一千套甲衣，兵器。”
说到这里，叶国公呵呵一笑：“当初老夫从北边回来，担心先帝可能会下死手杀我，于是就在家里备下了这些东西，这样事到临头还有些挣扎的余地，不曾想这些东西三十年前不曾派上用场，三十年后反倒有了用处。”
有没有甲衣在战场上，就是天渊之别。
冷兵器时代，交战之前往往是先来一轮齐射，这些箭矢飞行一段距离，杀伤力就不会太大，有衣甲就可以挡的下来，但是如果没有衣甲，就会像是稻草一样被割倒一片。
这个时候，李信才对这个瘦巴巴的老头心悦诚服，他对叶晟拱手道：“老公爷，明日下午，羽林卫会化整为零进入永乐坊，到了晚间戌时，咱们便开始动手。”
“那时永安门是羽林卫把手，我们可以直入皇城外城，只要打进内城，事情便成了！”
叶晟懒洋洋的摆了摆手。
“老头子已经七十多岁，活不了几年时间了，该怎么动手，如何动手，都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事，自己说去，少来烦我。”
说着，老人家背负双手，回自己的院子里侍弄花草去了。
李信转头看向叶璘。
叶璘沉默了一会，最终开口道：“我现在去魏王府见魏王殿下。”
李信点了点头。
“我要去一趟羽林卫大营，开始清点名册。”
这会儿已经接近半夜，两个人再次没入夜色里。
这个安静无比的晚上，京城里绝大多数人都陷入了梦乡，但是还有许多人在暗处奔忙，让这座安静的城市显得杀机四伏。
……
第二天。
也就承德十八年腊月十一，天子终于支撑不住了。
到了下午的时候，他便倒在了床上，太医院的太医诊治无果，都战战兢兢的跪在长乐宫门口。
太子殿下勃然大怒，下令要将这些庸医统统杀了。
还是陈矩劝住了太子，说是陛下已经交代过，不要难为这些太医。
临近傍晚的时候，持国一十九年的承德天子，终于到了弥留之际。
陈矩跪在天子的床边，看向守在旁边的太子，垂泪道：“殿下，召几位皇子进宫，送一送陛下吧……”
太子也泪流满面，哽咽道：“来人，传几位皇子入宫。”
几个小宦官立刻飞奔下去传令。
年纪最小的十皇子和十一皇子都没有满十六岁，还住在宫里，他们两个最先赶到，跪在天子床前伏地大哭。
而另外几个皇子，都住在永乐坊，几个宦官很快到了他们的府上，传达了太子诏令。
赵王姬重，此时已经熄了争夺储君的念头，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他双目微红，踉踉跄跄的跑到后院，骑着自己的马朝着皇宫方向飞奔过去。
齐王姬桓收到消息之后，面无表情。
“你们先回吧，本王立刻进宫。”
他换了一身正装之后，才朝着皇宫方向敢去。
此时他心里也清楚，自己夺嫡的机会很小了，而且又得罪了储君，等到储君即位之日，便是他倒霉的时候，因此心情颇为低落。
而宦官到了魏王府的时候，魏王殿下身子颤了颤，挥手道：“本王知道了，这就进宫。”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书房，书房里，李信与侯敬德，叶璘三个人都在。
魏王殿下声音沙哑。
“各位，父皇到弥留之际了。”
房间里的三个人，都是缓缓叹了口气。
圣天子是个仁君，很得人心的那种仁君，此时圣天子要崩了，他们心里多少又有些不舒服。
李信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心里暗道一声可惜。
“这会儿不曾入夜，不然永安门就是我们的人在看着，那些皇子都要死在永安门下。”
其实太子在内宫里，另外两个皇子死不死都无关痛痒，关键还是要看如何打进内宫去。
魏王殿下深呼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诸位，我这就进宫去了，今天晚上计划照常进行，戌时开始动手！”
李信向前一步，开口道：“殿下，我随你进宫去？”
魏王殿下犹豫了一会，然后又看了看叶璘和侯敬德两个人，最终缓缓摇头。
“外面的事情还要信哥儿统筹，信哥儿就留在宫外就是。”
李信点了点头，提醒道：“殿下记着时辰，到了戌时之后，便想办法躲起来，莫要被太子捉到了，否则咱们便是成事，也是竹篮打水。”
魏王缓缓点头。
“放心，宫里还有董承。”

第三百一十一章 恭送圣天子！
自古皇帝这个职业，一般都很少长寿。
大多在三四十岁便撒手人寰，什么样的死法都有，大多数是因为身体不好。
可能是这种天下至尊之位，需要命格足够硬，才能够承受的住。
而承德天子的身体虽然很好，但是被刺之后落下了病根，勉勉强强支撑了一个月之后，终于也走到了尽头。
此时，他已经没有办法说话了，不过勉强还是能够听到一些声音，天子迷迷糊糊之间，只听到一些哭嚎之声，还有几个皇子说话的声音。
几位留京的皇子里，三皇子最先赶到长乐宫，到了长乐宫之后，他一言不发，直接跪倒在天子的窗前，悲泣道：“父皇……”
天子勉力把眼睛睁开了一道缝，看到自己的三儿子，衣衫都不是很整洁，狼狈的跪在自己面前。
可惜了……
天子心中有些惋惜。
这个三儿子，本来是很好的储君人选，勇于进取也有纯孝之心，可惜他性子上有缺点，不能托付大任。
没过多久，魏王殿下也仓皇赶了过来，不由分说也跪倒下来，浑身发颤：“父皇……”
他声音哽咽：“父皇，您醒一醒，看一看儿臣……”
天子很想开口回应这两个儿子，但是很可惜，他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息，真的没有力气再开口说话了。
这会儿，天色已经渐渐的黯淡下来。
四皇子姬桓最后一个赶到长乐宫寝殿，到了之后便跪在地上，咬着牙一言不发。
他心里当然也是难过的，毕竟人心都是肉做的，承德天子待人宽厚，对几个儿子也没有苛待过，如今他要死了，四皇子心里自然也很伤心。
不过更多的是不服气。
太子这些年除了吃喝嫖赌之外，什么也没有做，而他这么多年来，费尽心机的经营朝臣，如今在朝堂上可以说是神通广大，在他看来，自己怎么样也应该是储君，但是到最后，却争不过一个嫡长二字。
太子也不是嫡子，确切的说他只是败给了一个“长”字。
几个在京城的儿子都到齐了，天子心中松了一口气。
他已经没有能力再去把控局势了，等到闭眼之后，京城里局势如何，就全看上天如何安排了。
想到这里，天子缓缓阖上眼睛，嘴巴动了动。
太子本来也是跪在地上，见状连忙站了起来，附耳过去，想听个分明。
天子用尽的浑身力气，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莫……莫手……手足……相残。”
太子以为这句话是对他说的，闻言泪流满面，低头道：“父皇放心，儿臣记下来，几个兄弟不做大逆不道之事，儿臣……绝不难为他们。”
天子瞪大了眼睛，不肯合眼。
一旁的陈矩明白天子心意，他含泪站了起来，哽咽道：“陛下谕旨，令诸皇子和睦相亲，不得手足相残！”
跪在一边的魏王殿下，心中一震。
他心里清楚，这道旨意是说给他听的，天子的意思是，如果魏王取胜，不许动手杀几个兄弟。
魏王殿下低着头，狠狠咬牙。
父皇，眼前这种局势既然是你一手造成，那你就应该想得到，没有不杀人的余地了。
他抬起头，看向服侍在床边的太子殿下，心中暗暗发狠。
此夜之后，不是大兄死便是我死，没有第三个可能了。
众人之中，只有大太监陈矩完全明白天子的意思，这位大太监偷偷看了一眼跪在下首的魏王殿下。
一旦魏王作乱，诸皇子必然会死人，希望陛下留下的那个后手，能派上用场。
天子听到陈矩大声说出来的话之后，终于心满意足，他只觉得自己疲累无比，眼皮子极为沉重。
最终，这位大晋继往开来的承德天子，终于支撑不住，缓缓阖上眼睛。
大太监陈矩与承德天子主仆几十年，突然心里一颤，上前摸了摸天子的鼻息。
他苍老的手指不住颤抖。
终于，这位大太监像是夜枭一样，发出了似哭非哭的声音。
他跪在地上，悲鸣道：“陛下……大行了！”
这句话一出，长乐宫里哭声震天。
一个太子，五位皇子都跪在天子的窗前，嚎哭不止。
这时候，朝堂群臣也收到了消息，五位宰辅领着文武百官，齐刷刷的跪在长乐宫门外，听到殿内的哭声之后，这些官员也都开始抹眼泪，有的更是号啕大哭。
宫里的妃嫔不得入殿，听到陈矩这句话之后，也在长乐宫门外哭成了一片，连带着那些宦官，宫女，统统都跪了下来，伏地痛哭。
这些人里，尽管有许多是随声附和，但是最起码有一半人是为了天子，真心掉了几滴眼泪的。
宫里的老人都知道，当今的这位天子，比起先武皇帝，要仁德太多了，武皇帝脾气暴烈，宫人动辄横死，但是承德一朝，宫里死人就大大减少了，除非是犯了过错，一般不会有什么危险。
宫里哭声大起。
胖胖的太子殿下跪在天子床边也痛哭了一会，最后还是有东宫的属官跑到太子身后，低声提醒。
“殿下，该响钟了。”
按照大晋的规矩，天子崩逝，要响大钟九声，前后九次，一共八十一声，恭送天子龙驭上天。
太子殿下这才反应过来，他抹了抹眼泪，传令道：“令立刻响钟，京城上下立刻悬挂白幡，与父皇送行！”
“是。”
不一会儿，宫城里钟声大作。
大钟一共震动九次，停了一刻钟之后，再次震响，又响了九次。
钟声振聋发聩，不说响彻整个京城，最起码永乐坊里，是家家户户都听见了。
此时，魏王府的李信正在和侯敬德等人商量稍候具体的动作，突然一声声钟声传来，李信等人瞬间停止了说话，屏息听着一声声悲伤的钟声。
铛……铛……
九声之后，李信愣在原地，喃喃自语。
“天子……走了。”
叶璘与侯敬德，都跪了下来，朝着皇城方向叩首。
无奈之下，李信也跟着跪了下来。
“臣……等，恭送陛下。”
此时，不仅是魏王府里，整个永乐坊，乃至于整个京城，所有听到钟声的人，都放下了手头的事情，恭敬跪在地上，叩头恭送天子殡天。
而在宫里的禁室里，一个身着青衣的中年男人，自然也听到了这九声钟声。
他坐在静室里的椅子上，默然良久，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就像是一个木头人一样，似乎是不会动了。
过了片刻之后，李慎脸上才流下两行泪水，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着长乐宫的方向跪拜下去。
“臣……李晋臣，恭送陛下。”
李慎脸上泪痕未干。
“我真的没有想过要害你……”
他近乎是在自言自语。

第三百一十二章 我在城楼观火
永安门轮值，是每天日落时分开始换防，也就是说，钟声响起的时候，永安门的轮值官兵，已经是羽林卫的人了。
确切的说，是沐英带人在轮值永安门。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
这天晚上，没有月亮，天色黑的有些离谱，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
凄冷的寒风吹拂在京城各地，仿佛是在述说哀伤。
整个京城家家户户都开始悬挂白幡。
李信等人在魏王府里，默默的数着时辰。
到了酉时的时候，他转身看向侯敬德，声音凝重：“羽林卫都进永乐坊了么？”
从今天早上开始，羽林卫就开始便衣进入永乐坊，不过因为需要遴选，三千多个羽林卫只来了两千个出头，这些人都是值得信任的亲信，不会出什么问题。
大个子侯敬德目光炽热，低声道：“都已经来了，随时可以动手。”
李信转身看向叶璘。
叶璘压着嗓子，低声道：“我家部曲，都在国公府的后院里待命，只等一声令下，就可以动手。”
李信点了点头，转身进了里间，捧出一道杏黄色的卷轴，交在侯敬德手里。
“侯大哥，进了皇宫外城，便手捧这道卷轴，就说羽林卫奉了天子诏令防卫长乐宫，阻挡者斩，但有拦路者直接动手杀人，或许可以吓住一些人。”
这道看似很像圣旨的卷轴，是李信与魏王花了大价钱伪造的，除了没有天子印玺之外，看起来与真的一模一样，足以以假乱真，到时候可以骗倒一部分人。
侯敬德点了点头，把圣旨收进了袖子里。
李信向前走了两步，对着侯敬德和叶璘拱了拱手：“二位记住了，宫里但有火光，立刻就开始动手。”
叶璘皱了皱眉头。
“你要去哪里？”
李信低头笑了笑：“今天天气这么冷，我去给内卫的兄弟送些酒去暖暖身子，等到了戌时，我在永安门门口与你们汇合。”
叶璘摇头感慨道：“你准备的还真是充分。”
李信眯了眯眼睛，微笑道：“可惜未到年节，不然这次宫变，我可以十拿九稳，如今事出仓促，就多出了许多风险。”
说着，李信换上了一身素白的孝服，带了几个羽林卫的羽林军，赶着一辆马车，从永安门进了皇城内城。
内卫大营就在皇城外城的东北侧。
过永安门的时候，沐英假模假样的检查了一番，然后很痛快的放李信的马车进去了。
李信的马车，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了内卫大营门口。
然后就被红衣服的内卫无情的拦了下来。
“干什么来的？”
李信面无表情的跳下马车，一脸不情愿。
“本将羽林卫右郎将李信，奉中郎将叶璘之命，来给阉……给内卫的兄弟们送酒。”
两卫素来不和，这个时候李信不能表现出太过亲热，所以他适当的“口误”了一下。
羽林卫内部，都是管内卫叫做红衣阉狗的。
几个守门的内卫勃然大怒，但是又有些惧怕李信的官职，当即强忍怒气。
“军中不得饮酒，李郎将请回罢！”
李信面无表情点了点头：“这样最好，不是奉了大公公之命，谁会给你们这些红衣……送酒，大冷的天，冻死你们最好。”
说着，李信重新跳上马车，淡然道：“走罢，是他们不要，不是我们没来。”
这两个红衣服的内卫对视了一眼，开口道：“李郎将稍等，我等去请示一下都尉。”
李信面带厌恶。
“快一些，陛下大行，本将还有重要的任务要做，没功夫在这里跟你们耽搁。”
过了片刻之后，一个内卫的都尉从大营里跑了出来，这个都尉对着李信拱手道：“李郎将，不知道是……”
李信面无表情的指了指自己身后的马车。
“陛下大行，宫中许多事情要忙，大公公让我给你们送些酒来暖身子，今天晚上估计大家都休息不了了。”
这个都尉身上也披着白布，他抬头看了李信一眼，有些同病相怜的叹了口气：“陛下……大行，咱们这些禁卫忙一些是应该的。”
李信冷笑一声。
“我羽林卫才是禁卫，你们是内宫八监。”
这个都尉脸色瞬间涨红，就要和李信理论，但是李信懒得理他，命人把马车上二三十坛酒搬下来之后，面无表情的跳上马车，朝着永安门的方向走去。
等到李信走的远了，这个内卫的都尉才愤愤不平的骂了一句：“他娘的，一群黑皮狗，嚣张个什么！”
“我等护卫禁宫，我们不是禁卫，谁是禁卫？”
骂骂咧咧的几句之后，这个都尉对着李信远去的方向狠狠吐了楼唾沫。
“毛还没有长齐的娃娃，就披着黑皮出来耀武扬威，这般不会做人，将来早晚吃个大亏！”
说着，他回头瞪了一眼几个内卫的属下，又骂了一句。
“愣着干什么，还不把这些酒搬进去，大冷天的，没有这些东西暖暖身子，谁能整宿整宿的熬夜！”
这个内卫都尉自然不知道，这些酒都是只勾兑了一次的烈酒，少说也有五六十度，更重要的是，为了保证效用，李信在酒里……加了些佐料。
……
离开了内卫大营之后，李信登上永安门城楼，与沐英并肩而立。
黑脸的沐英对着李信咧嘴一笑。
“没想到老子一个反贼，到了京城做了官，还要做反贼，看来老子这辈子就是个反贼的命。”
李信不咸不淡的看了他一眼。
“不许说粗话。”
沐英是巴蜀人，平日里开口老子闭口老子，很难改口，前些日子在李信的纠正下，已经改了不少，但是现在不自觉又开始说巴蜀话了。
沐英满不在乎的笑了笑。
“老子命都卖给你了，还不许老子说几句家乡话壮胆曼？”
李信无可奈何的看了他一眼，然后深呼吸了一口气：“今夜非是给我卖命，而是给魏王卖命，今夜若是成事，南蜀的沐家就可能多了条活路，以后你我重回蜀郡，也多了许多斡旋的余地。”
“老子晓得。”
沐英学着李信的模样，眯着眼睛笑道：“老子在大晋爬的越高，将来才有可能给沐家一条生路，否则沐家就只能随着南蜀李家共生死。”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可是南蜀李家，是必死的局面。”
两个人说话的时候，李信站在城楼上，目光一动不动的看向内城。
过了许久之后，李信开口问道：“什么时辰了。”
沐英道：“大概进戌时了。”
李信眉头微皱。
董承……董承……不要掉链子啊！
就在李信心里默默念叨的时候，皇宫内城火光乍起！
不止一处火光，至少有四五处地方，同时火光大作。
李信狠狠握拳，喃喃自语。
“好戏……开始了！”

第三百一十三章 我来破城
宫城火起，就是动手的时候到了。
藏在魏王府的羽林卫，整整齐齐的换上纯黑色衣甲，侯敬德一马当先，带着他们朝着永安门方向冲去。
与此同时，叶璘领着陈国公府的家将，从陈国公府冲了出来，这位叶四少黑巾蒙面，一身衣甲，看起来像是一个土匪山贼。
永乐坊是京城治安最好的一个坊，每时每刻都有坊丁巡逻，金吾卫的巡街使也片刻不停，黑脸侯敬德一马当先，路上但有坊丁或者金吾卫询问，都被这个黑脸大汉一刀捅死，热血洒满了侯敬德的衣甲。
不过羽林卫的衣甲是纯黑色的，看不出血迹，只能闻到一股血腥味。
小半个时辰之后，羽林卫两千人并叶家一千多人，正是在永安门门口汇聚。
李信从城楼上走了下来，深呼吸了一口气，沉声道：“陛下新崩，宫里本就乱，现在禁宫火起，已有大乱之相，咱们这个时候冲杀进去。”
说着，李信微微低头：“小弟统兵粗糙，劳烦二位兄长了。”
侯敬德爽朗一笑：“事已如此，多说无益。”
他骑在一匹马上，从怀里取出那份明晃晃的圣旨，对着身后那些羽林军粗着嗓子说道：“今夜宫中有变，我羽林卫奉圣旨入宫平乱，今日宫中俱是反贼，兄弟们，平乱之后，我等都是功臣，封妻荫子，冲！”
说着，侯敬德一马当先。
跟在李信身后的一个少年人，见状也是热血翻涌，拔出羽林卫的横刀，就要跟着冲上去。
李信一把拉住他的衣领。
“你留下来。”
少年陈十六昂着头，大惑不解：“郎将，既是入宫平叛，兄弟们都上了，我为何要留下来？”
李信怒气冲冲的看了他一眼。
“你成家了未？”
陈十六的兄长陈初一未有子嗣，跟随李信前往北地，死在了小陈集，陈十六替补入了羽林卫，李信经常让他跟在自己身边做个跟班。
这一次冲击禁宫，死亡率极高，李信有些不太忍心这个少年人跟着一起上了，因为他如果死了，陈家就算是断后了。
李信再也无颜面对陈家村里那个农妇还有那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
这个从陈家村里出来的少年人，仰着头对李信咧嘴一笑：“郎将，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好，可是羽林卫里未成家的到处都是，他们都上了，我没有理由不上。”
他在羽林卫里训练了一段不短的时间，已经对这个集体有了一些归属感。
少年人再一次拔出横刀，回头对着李信憨厚一笑：“郎将，我信你的为人，我若是死了，你会帮我照顾好阿娘阿妹，是也不是？”
李信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去你娘的！”
“老子跟你一起冲就是！”
李信抽出腰里的青雉剑，恶狠狠的紧了紧拳头。
他是羽林卫的郎将，衣甲比起普通的羽林军高级不少，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很难死的。
陈十六热血沸腾，跟在李信身后，嗷嗷叫的冲了上去。
永安门对这批人不设防，因此皇城外城对他们来说也就等于不设防，其中有内卫出来喝问，也被侯敬德拿着圣旨杀了。
不过一炷香功夫，他们就冲到了内城的城门口。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里才是真正的皇宫入口。
皇城外城，只是各种官署衙门所在，六部衙门等等都在外城，只有内城是皇帝居住的地方，也是群臣上朝的地方。
冲进了内城，今天晚上的事情就算成了。
内城的城门叫做正午门，这个正午门，是不轮值的，完全由内卫把手，由此就可以看出，内卫与羽林卫，在天子心目中，还是有亲疏之别的。
此时，正午门的守卫并不多。
一来是因为内宫起火，许多人被叫去救火去了，二来是因为天子大行，内卫要维护内城的各个宫殿，保证后妃们的安全，因此正午门并没有太多人护卫。
充其量不过三四百人。
但是即便三四百人，也很麻烦了。
如果是攻城，十倍的人数自然没有问题，但是内宫不是没有人了，皇宫内城至少还有一两千个内卫在，只要短时间内不能拿下正午门，守军就会越来越多。
而且作为天子最后的屏障，正午门的城楼非常高，羽林卫没有宫城器械，想要强攻正午门是不可能的。
只要赚开城门，才有机会。
侯敬德高捧圣旨，大声道：“宫中有人意图不轨，羽林卫奉天子诏令，前来卫护禁宫，开门！”
城门上的内卫往下看了一眼，都看到了侯敬德手里的圣旨，一个内卫的校尉略做犹豫，对着侯敬德大声道：“侯将军，非常时刻，无天子或者太子诏令不得开城门！”
侯敬德大怒，指着自己手里的圣旨，大声道：“瞪大了你的狗眼看一看，这是什么？”
这个校尉再次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道：“你扔上来，我看一看！”
侯敬德破口大骂。
“好你个阉狗，这个时候还敢与爷爷们为难，丢抛圣旨是大不敬的罪过，这个责任是你担，还是我担？”
这个校尉咬了咬牙，大声道：“那就请候将军稍等片刻，卑职已经派人去询问太子了。”
侯敬德怒骂道：“内宫到处起火，显然贼人已经开始行动，再不开城门，必夷你三族！”
这个时候，李信也上前一步，对着那个正午门的校尉大声道：“你信不过侯郎将，还信不过本将不成，羽林卫两个郎将都在，你怕什么？”
其实这个时候，叶璘出面是最好的，但是叶璘不肯揭开面纱，那也没有办法。
李信一把接过侯敬德手里的圣旨，对着楼上的校尉怒声道：“我等退后五十步，你将城门打开一道缝，放我一个人进去，我一个少年人，总不至于一己之力打开宫门罢？”
那个校尉终于点了点头，开口道：“好，那就李郎将一个人过来。”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回头对着侯敬德低声道：“我一动手，你们便立刻冲进来。”
侯敬德有些犹豫，问道：“李兄弟，你没问题罢？”
李信狠狠咬牙：“内城城墙足有近十丈高，不骗开城门，咱们永远没有机会，这个时候，不行也要行了，信我！”
侯敬德霍然点头。
“我自然信李兄弟！”
李信跳下乌云马，双手捧着“圣旨”，一个人孤身朝着宫门走去，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宫门打开了一道缝。
李信抛下手里的圣旨，腰中的青雉剑骤然出窍。
他双手持剑，没有砍人，而是狠狠地朝着宫门上巨大的门栓砍过去。
这门栓足有碗口粗细，是实木所制，坚硬无比，但是在青雉剑下，被李信直接一剑砍成两段。
那个下来迎接李信的校尉目瞪口呆，愕然道：“李郎将，你这是做……”
他一句话没有说出口，李信的剑尖已经划过了他的胸口。
鲜血飞溅！
这一下，所有内卫都傻了。
他们终于有人反应了过来，惊慌失措的叫嚷道：“羽……羽林卫造反了！”
他们一股脑朝着李信冲了过来，想要闭合宫门。
这些人足有二三十个人，李信一个人肯定是挡不住的，而且他刚才两剑，用尽了浑身力气，此时也没有多少还手的可能了。
但是他刚才把乌云马留在了沐英旁边。
沐英也很懂事，李信一出剑，他就干脆利落的跳上了乌云马，连声音也不出，直接用匕首扎在了乌云马的臀部上。
乌云马吃痛之下，当即就惊了，恶狠狠的朝着正午门冲了过去。
乌云有大宛马血统，五十步的距离几乎瞬间就到，它足有两米多高，一两千斤，这么一个庞然大物，狠狠地朝着那些人冲了过去。
二三十个人，被撞的人仰马翻。
正午门……开了！
侯敬德眼中精光大盛，他大声嘶吼。
“羽林卫，随我冲！”
叶璘声音低沉：“冲！”
打开了正午门，并不是事情的结束，内宫里还有足足一两千个内卫！
一场血战，刚刚拉开序幕！

第三百一十四章 未来主人翁
这时候，天子的遗体已经入殓。
皇帝的葬礼十分繁琐，不过这些繁琐的礼仪自然有礼部去负责，太子和几位皇子只要跪在灵柩附近守灵就是了，到了戌时左右的时候，内宫里四处火起，几个宦官慌慌忙忙的跑到大太监陈矩面前，压低了声音。
“老祖宗，不好了，宫里走水了！”
陈矩脸色微变，开口问道：“哪里走水了？”
“显庆宫，宁德宫，还有明英殿……等，一共四处地方同时起火……”
这个小宦官身子颤抖：“老祖宗，想是有人故意纵火！”
陈矩默默的看了一眼人群之中的魏王殿下。
这个时候，他只要叫一声，魏王殿下就会被当场拿住，但是承德天子生前有交代，令他不得插手这场争斗，因此陈矩暗暗叹了口气，立刻开口道：“立刻请水龙，让宫中八监所有人，都去救火。”
“是。”
这个小太监下去之后，陈矩才走到了胖胖的太子殿下面前，开口道：“殿下，宫里……走水了！”
太子殿下脸上仍有泪痕，闻言叹了口气：“想是上天降火接迎父皇登临天界，大公公立刻派人救火，莫要伤损宫殿。”
陈矩叹了口气，低声道：“老奴已经派人救火了。”
这个时候，跪在天子灵柩附近的魏王殿下，突然不动声色的站了起来，准备离开长乐宫。
太子微微皱眉：“老七，你做什么？”
魏王殿下面带悲戚，闷声道：“大兄总不能让小弟在父皇灵柩面前出恭罢？”
太子深呼吸了一口气，摆了摆手。
“去罢。”
陈矩微微低头，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果然是魏王殿下动手了。
太子殿下嘱咐了陈矩几句，又重新跪在天子灵柩前的火盆上，往盆里烧着纸钱。
他是长子，也只有他有这个资格跪在这个位置。
长乐宫一片悲鸣。
突然，一个慌慌张张的内卫跑了进来，跪在太子面前，低头叩首道：“太子殿下，正午门外，有羽林卫的人持圣旨而来，说是奉了陛下圣旨，前来防卫长乐宫，此时非同寻常，卑职等没有敢放他们进来，请太子示下。”
“圣旨？”
太子殿下大皱眉头，转头看向大太监陈矩。
“大公公，父皇……可有给羽林卫下旨？”
陈矩摇了摇头：“不曾。”
太子殿下勃然变色，怒声道：“这些狗泼才，胆敢在这个时候矫诏，传本宫命令，把羽林卫所有将官统统拿进大牢，等过几日宫里的事情忙完了，再以矫诏罪……”
他一句话还没有说完，长乐宫外喊杀之声大作。
一个满脸是血的红衣内卫，踉踉跄跄的跑了进来，跪在太子面前，颤声道：“殿下，羽林卫造反了，他们已经打进了内城，朝着长乐宫杀过来了！”
这一句话，让太子殿下的脸色骤然变成了煞白色。
“造……造反了？”
同样跪在灵柩附近的赵王和齐王，闻言都是同时转头，看向魏王殿下先前跪着的地方，那里早已经空无一人。
赵王殿下面带怒色。
而四皇子则是深呼吸了一口气。
老七……好狠！
自己虽然要和太子争位，但是也只是走正规的途径，不曾想过谋反，但是老七他似乎一早就准备造反了……
羽林卫……李信。
他想的好远！
此时，太子殿下也反应了过来，他猛然看向魏王原本在的位置，便什么都明白了。
“老七……”
太子殿下咬着牙低吼：“乱臣贼子！”
太子殿下神色慌乱，转头看向一旁的大太监陈矩，颤声道：“大公公，如今……该怎么办？”
陈矩微微叹了口气，低头道：“殿下应该想办法通知城外的禁军，要他们进城勤王，内宫里还有不少内卫，只要能守住一个晚上，等城外的禁军入城，反贼自然就会灰飞烟灭！”
太子殿下已经有些慌了神，他嗫嚅着说道：“连羽林卫都反了……城外的禁军……”
陈矩摇头道：“若是城外的禁军也反了，魏……那人也不用行险宫变，只要带着裴将军和种将军直接逼宫就是了。”
“对……对。”
太子殿下心中松了一口气，开口道：“大公公，请你立刻派人，从北玄门出宫，出城通知两位大将军进城勤王！”
陈矩低头道：“是。”
胖胖的太子殿下深呼吸了几口气，然后大声道：“传令，命令内卫无论如何守住内城，只要打退反贼，本宫重重有赏，人人升一级！”
“传几位宰辅，到偏殿议事。”
说着，太子殿下移动着胖胖的步伐，朝着长乐宫的偏殿走去。
三皇子与四皇子，仍旧跪在天子灵柩周围。
齐王殿下深呼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
“没想到咱们兄弟几个里，是那个平日里看起来略有些懦弱的老七，下手最狠。”
赵王殿下竖着眉头，恶声恶气地说道：“父皇没有给他，他便要强抢，看这个态势，他准备的不是一天两天了，其心可诛！”
“三兄还是慎言的好。”
齐王殿下目光复杂：“羽林卫已经打进了内宫，这一次宫变至少有六七成把握能赢，若是老七赢了，明日天明，我们就要叫他一声陛下了。”
三皇子嘴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能叹了口气。
“老七他太……有野心了，按理说他准备这么大的事情，父皇应该有所察觉才是，怎么……”
听到这句话，齐王殿下突然想明白了什么，他转头看向自己的兄长，目光微颤。
“也许……父皇就是这个意思……”
“是咱们没有弄明白，只有老七一个人弄明白了。”
齐王殿下深呼吸了一口气，看向了长乐宫正殿的方向。
“那个位置，不流血，不死人，坐不上去，也坐不安稳……”
……
内宫之中，喊杀之声震天。
换了一身衣裳的魏王殿下，在几个天目监宦官的保护下，在宫城的小路里四处穿行，终于来到了羽林卫与内卫交战的正面战场。
战场里，李信一身黑甲，双手拿着一把剑，左右劈砍。
这不是剑的用法，而是刀的用法，但是青雉剑足够重，让李信这么用，也没有什么问题。
地下满地都是尸体，大多数身穿红衣，也有人身穿黑衣，空气中弥漫了刺鼻的血腥味。
这一个小区域的战斗结束之后，魏王殿下终于和李信汇合。
这位七皇子浑身微颤，不知道是害怕的，还是激动的。
李信恭恭敬敬的对着魏王抱拳行礼。
“殿下，李信不负殿下所望，打进宫城里来了。”
“好！”
魏王殿下畅快一笑，指着长乐宫的方向，声音铿锵。
“兄弟们，打进长乐宫，咱们便是大晋的主人翁！”
“随本王杀过去！”

第三百一十五章 一人挡一军！
到了真刀真枪见血的时候了。
只要能打进长乐宫，大家便是一世富贵，打不进去，便都是反贼，死无葬身之地。
后面没有退路了。
侯敬德跳下马，嘶声怒吼：“羽林卫，随我来！”
一向沉稳的叶璘，此时也血脉偾张，他抽出自己腰里的佩剑，怒声道：“今日过后，荣华富贵都在眼前，杀！”
两千多个羽林卫还有一千多个叶家的家将，浩浩荡荡的朝着长乐宫的方向冲杀过去。
李信拔出青雉剑，准备跟着冲上去，魏王殿下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微微摇头：“信哥儿，你莫要冲的太前。”
其实这会儿内卫已经无城可守，短兵相接的情况下，李信一身盔甲，再加上他手里这把青雉剑，是很难死的。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退回魏王殿下身后。
这位七皇子微微抬头，看向宫城里的四面烟火，听着四面的喊杀之声，微微有些出神。
“信哥儿，你说后世当如何评价我们？”
李信笑了笑：“若是我们胜了，自然就是光伟正的一战，宫中有奸佞作祟，殿下领着羽林卫入宫涤荡乾坤，还大晋一个朗朗世界。”
“若我们败了呢？”
李信摇了摇头：“大概是寥寥几个字。”
“承德十八年冬，魏王温领兵入宫谋逆，败。”
魏王殿下突然呵呵一笑：“那也不错了，最起码能在史书上留下姓名。”
他转头看向李信：“信哥儿，今夜我们胜算几何。”
李信毫不犹豫地说道：“如果就这么打下去，我们人数占优，是十成十的把握，问题是多久能赢下来，现在是戌时过半，还有五个时辰就会天亮，天亮之前如果我们拿不下来，城外的禁军就会支援进来，到时候我们便算是输了。”
内卫并不是一群酒囊饭袋，这是与羽林卫齐名甚至还要胜过羽林卫一些的军队，他们训练有素，武器精良，两卫每年都会举行校场比武，羽林卫输多胜少。
这么一支军队，如果他们只是固守，五个时辰之内，还真不是特别好拿下来。
这注定是一场鏖战，双方都在争分夺秒，只要禁军赶到之前，能打进长乐宫，把太子还有另外几个皇子捉住，再控制宫城，这场宫变就算是赢了。
魏王殿下幽幽的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我反而不知道咱们做的是对是错了。”
李信爽朗一笑：“殿下想这些做甚，咱们赢了自然就对，输了那就是错了。”
说着，李信拔出自己的佩剑，昂然道：“殿下，我去了。”
“明日第一束太阳照进长乐宫的时候，坐在长乐宫正殿的，便是殿下你了！”
李信翻身上了乌云马，这匹马虽然屁股受了伤，惊了一会儿，但是还是很听李信这个主人的话的，现在已经安静了下来。
李信从自己怀里取出一块黑布，蒙在它的眼睛上。
然后这匹大黑马越过羽林卫，狠狠地朝着内卫的人堆里撞了过去。
这一下撞翻了不知道多少人，但是乌云马的力气也有限，连续撞翻二三十人之后，也力竭停了下来，那些内卫哪里肯停手，一瞬间七八把内卫制式的横刀就捅在了乌云马的身子上。
这匹大宛马吃痛之下，引颈长嘶。
内卫阵型大乱。
沐英带着一队羽林卫，徒步冲了上来，口中低吼。
“接应李郎将！”
侯敬德手拿一把大枪，在战场之中舞出了一个五米左右的无人区，这个猛汉平日里一身烈气无处发泄，只能在班房里喝酒解闷，如今终于可以一展拳脚。
李信抽出腰里的青雉剑，狠狠一剑砍死了一个内卫，咬牙吼道：“兄弟们，我等一生富贵，便落在今天晚上了，是龙是虫，拼他一把罢！”
这些羽林卫右营少年人，顿时齐声嘶吼！
“杀！”
内卫本来人就少，又被李信用烈酒麻翻了一两百个，这会儿气势也有些低迷，便立刻处在了下风，被羽林卫压着节节后退。
但是他们后退的速度并不快。
或者说羽林卫推进的很艰难。
双方鏖战了一两个时辰之后。距离长乐宫还有接近一半的距离。
这会儿双方力气都消耗的七七八八了，李信只能给自己手下编队，按照之前在清河公主府排昼夜班的方式，分成两部分，轮流上前。
当初跟着李信在清河公主府做亲卫的那些人，如今最少也做到了队副，他们手底下各有一些人手，得到了李信的命令之后，很快就分成了两对，开始轮流上阵推进。
战场上不住的在死人。
推进的速度也越来越慢。
李信额头有些冒汗了。
如今城外的禁军已经动了起来，如果真打到天亮，那就一点机会也没有了。
他站了起来，咬牙道：“兄弟们，他们也力竭了，再冲他们一次！”
羽林卫的人都暗自咬牙：“是！”
承德十八腊月十一的这天晚上，皇宫里注定彻夜无眠了。
整个宫城里，到处都是尸体，有的黑衣，有的红衣，弥漫着让人有些恶心的血腥味。
这场战斗，一直打到丑时末寅时初，还没有见到分晓，不过这会儿内卫已经没有剩下多少人，李信等人也要打到长乐宫附近了。
只要拿长乐宫，事情就成了！
但是最后这些内卫，死守长乐宫，羽林卫冲锋了好几次，都没有能拿下来。
李信看了看天色，心里暗暗焦急。
进了寅时了，再有一个时辰到了辰时，天光就会大亮。
到了那个时候，禁军就该进城了。
李郎将红了眼睛，低吼道：“再冲！”
这个时候，长乐宫里走出来一个胖子。
胖子浑身都在发抖。
……
皇城里正在鏖战的时候，种家的家主种玄通，终于带着一队禁军的卫队，赶到了北玄门。
北玄门就是京城的北门，因为皇宫就是坐北朝南的，所以北玄门可以直通宫城，是所有城门里距离宫城最近的一个城门。
种玄通接了太子的求救令之后，立刻带着两千禁军，飞快赶到了北玄门，禁军只在京城十里开外的地方，他们在寅时左右，天还没亮的时候，就赶到了北玄门。
种玄通粗着嗓子说道：“宫中生了乱子，各位速度快一些，立刻进宫护驾，到时候都有你们一份荣华富贵。”
“是！”
禁军正准备从北玄门入城，突然听到了一声咳嗽声。
一个干瘦的老人，一人一枪，立在北玄门门口。
种玄通靠近之后，终于看清这个老人长相，连忙从马上跳了下来，对着他躬身行礼。
“晚辈见过叶帅。”
正是十几年没有出过家门的叶国公。
叶晟手持大枪，一身布衣，脸色漠然。
“辰时之后，才许进城。”
“否则，先问一问老夫的长枪答不答应！”

第三百一十六章 兄弟殊途
叶晟，是当今大晋军方威望最高的人，没有之一。
当初李知节在世的时候，或许还能与叶晟并肩而立，李知节去了之后，叶晟就是大晋上下唯一一个有灭国之功的大将，如今大晋军方所有将军，包括这位种家的家主在内，见到叶晟都要称呼一声叶帅。
种玄通独自上前，挥手命令手下向后退了二十步。
叶晟上下扫视了一眼种玄通，然后开口道：“约有二十年未见了吧？”
种玄通低头道：“是，早年跟在先父身后，有幸见过叶帅几次。”
种玄通今年五十多岁，叶晟已经七十多了，论辈分，他是要矮叶晟一辈的。
叶晟点头道：“认得老夫便好。”
“今日宫城有变，天亮之前禁军不得入城，待到辰时之后，任你进出。”
种玄通脸色微变，低头道：“叶帅，我等是奉了太子之令，前往宫里勤王的，听说宫中有人谋逆，万万耽搁不得。”
叶晟面无表情：“宫中是有人在谋变，如今多半快要出结果了。”
“那种某更要进城了！”
叶晟冷然道：“那你进城之后要帮谁？”
“自然是帮太子……”
“若太子输了呢？”
叶晟面无表情：“若你进宫之后，刚好看到太子被杀了呢，那时候你还帮不帮太子，你会如何选择呢？”
这位从战场上退下来半个甲子的老人，削瘦的身材站的笔直。
“你等一个时辰，宫里就会出一个结果，尘埃落定之后，你再进宫拥立新王，种家便可以在新朝继续繁盛。”
叶晟抬头看了种玄通一眼。
“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种玄通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问道：“请问叶帅，宫里谋……变的人是谁？”
叶晟仍旧面色平静。
“皇七子魏王殿下，还有……犬子叶璘。”
种玄通吸了一口凉气。
“叶帅好大的手笔——”
叶晟呵呵一笑：“老夫也只是被一个少年人说动了而已，那个少年人拿着你种玄通的佩剑到老夫的国公府来，跟老夫说种家已经倒向了魏王，老夫那会儿差点就信了！”
种玄通吐出了一口气：“原来是他。”
当初在云州城的时候，种玄通对李信记忆深刻，当时只觉得这个少年人将来或许会有出息，没想到短短半年的时间，那个小天使就已经开始做这么大的事情了。
种玄通只是略做衡量之后，就同意的叶晟的建议。
他点头道：“便给叶帅一个面子，我等天亮之后再进城。”
说着，他看了这位叶国公一眼。
“只是晚辈会看叶帅的情面，裴三郎却是陛下养的一条忠犬，他受了太子诏令之后，必然会马不停蹄的赶向宫城。”
叶晟面无表情：“裴进在城南，他进城之后要走得胜大街，等他进皇宫的时候，辰时早已经到了。”
“若是宫里能坚持这么久，那么老夫也无话可说。”
种玄通低头道：“那时，晚辈只当叶帅没有来过。”
叶国公爽朗一笑：“也不必这么装模作样，那时种帅直接来我叶家拿人就是。”
……
卯时正了！
卯时就是后世的五点到七点，这个时间本来天色应该亮了，但是这个时候是腊月，天短夜长，天色还是一片昏暗的。
李信等人，已经打到长乐宫宫门处。
胖胖的太子殿下，浑身打颤，站到了宫门口，咬牙道：“你们，要造反么？”
侯敬德上前一步，大声道：“回太子殿下，非是造反，只是我羽林卫接了陛下诏令，特来接管长乐宫防务，宣读先帝诏命！”
这个时候，当然是不能说造反的。
叶家的私兵还好，他们只听主家的话，但是羽林卫却是个个“忠君爱国”的，他们一路厮杀到这里，只是因为信了侯敬德的话，以为自己是奉了诏命，如果这个时候承认自己是造反，那么这些羽林卫里甚至会有一些人开始反水。
侯敬德粗着嗓子说道：“太子殿下，还请放开宫门，今夜已经死了够多的人了，侯某不想再次伤损人命。”
太子殿下面色仓皇，对着羽林卫方向厉声道：“姬温，你给本宫出来！”
魏王殿下双手揣进衣袖里，踱步走到了面前，然后对着太子躬身行礼：“见过兄长。”
太子殿下怒骂道：“亏得本宫还以为你是个老实人，没想到你便是京城里最大的乱臣贼子，今夜你不仅要功败垂成，还要宗府除名，还要被写进史册里，受万世唾骂！”
魏王殿下低眉，面无表情地说道：“大兄这话，也可以反过来。”
他说话声音并不是很大，所以不会造成什么太大的影响。
太子殿下怒骂道：“父皇尸骨未寒，你便做出这种大逆不道之事，你对得起谁？”
魏王殿下默然无语，突然跪在地上，对着长乐宫方向磕了三个头，然后幽幽叹道：“他日九泉之下，我会去向父皇请罪的。”
说着，这位魏王殿下冷冷的挥了挥手。
此时，羽林卫还剩下一千人左右，叶家的私兵所剩不超过五百，但是内卫伤损更重，只有三四百内卫护卫在长乐宫左近，而且几乎人人带伤。
羽林卫与叶家私兵，一股脑涌了上去，内卫们拼死抵抗，但是很显然，攻破长乐宫，只是时间问题了！
太子殿下在长乐宫里，脸色一片雪白。
他听着宫外的喊杀之声，有些失神的转头看向大太监陈矩。
“大公公，孤……该如何是好？”
陈矩长叹了一口气，低声道：“殿下，长乐宫守不了多久了，不过宫里有一处密道，可以通到殿外去，殿下可以走这条密道暂时出去避一避，等到事情平息下来，或许还有生机。”
胖太子连连点头，颤声道：“大公公，快带我去……”
……
承德十八年的辰时，第一束阳光照进长乐宫的时候，羽林卫终于攻破长乐宫防卫，一身孝服的魏王殿下，怀着复杂的心情，迈步踏进的长乐宫的殿门。
大太监陈矩，对着魏王躬身行礼。
“见过魏王殿下。”
魏王面色复杂，看了一眼陈矩，开口问道：“大公公，大兄去哪里了？”
陈矩摇头道：“老奴不知。”
……
与此同时，宫中一片大乱，许多太监宫女四下奔逃，宫里的禁房监牢也无人看管，一些犯禁被关在里面的宫人，都乘机逃了出来。
而在后宫里，一个惊慌失措的大胖子，也被挤在人堆里，天下之大，不知道该去哪里。
正当他无比绝望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削瘦的中年男子。
这个男子对着他问道：“太子殿下，有人要杀你？”
太子连连点头。
中年男子微微一笑。
“我可以救殿下。”

第三百一十七章 圣天子遗诏
魏王殿下双手拢在袖子里，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着陈矩缓缓说道：“大公公，本王是很尊敬你的，但是这个时候你不该再包庇大兄，否则宫里会死人，会死很多很多人。”
站在魏王殿下这个角度，哪怕皇宫里一个人也不死，太子殿下都是必须要死的，因为太子不死，他的名分就不正！
无论太子走到天涯海角，都必须要死。
陈矩恭敬弯身，低头道：“老奴自然知道这件事，但是有一件东西，殿下看了，或许可以平息心中愤怒。”
魏王殿下脸色漠然。
陈矩自顾自的转身，进了长乐宫的内殿，手里捧出来一个檀木所制的盒子，然后对着魏王殿下躬身道：“殿下，这个是大行皇帝生前所立遗诏，当时陛下嘱咐，要在他大行之后打开。”
魏王殿下面无表情。
说着，他抬头看了魏王一眼，低头道：“殿下，这盒子了物事对于你能否坐稳皇位至关重要。”
魏王漠然道：“打开。”
“老奴一个人是打不开的。”
陈矩指着这个盒子上的铜锁说道：“这把锁要两把钥匙才能够启开，另外一把在张相手里，浩然公如今也在长乐宫里，还请殿下请他过来。”
本来几位宰相和文武百官，都是跪在长乐宫外的，羽林卫打进来的时候，他们就躲进了长乐宫里。
魏王深呼吸了一口气，强忍住心中的不耐烦。
“大公公，禁军应该就要进城，本王没有功夫跟你们在这里开什么盒子，你如果再不说大兄去了哪里，本王就要大开杀戒了！”
陈矩弯身道：“开了这个盒子，殿下就不会再畏惧禁军了。”
魏王殿下满脸疑惑的看着这个老太监。
他怀疑这个老阉货是在用缓兵之计拖延时间，等待禁军入宫。
在魏王身后的李信躬身道：“殿下，我带人去找一找太子？”
“嗯，你去吧。”
魏王殿下深呼吸了一口气，嘱咐道：“信哥儿记着，找到了之后立刻杀了！”
“是。”
大太监陈矩幽幽的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他说话的余地了。
“请殿下召浩然公过来，开启大行皇帝遗诏。”
魏王将信将疑的挥了挥手。
“请张相过来。”
片刻之后，有些狼狈的张渠被一个羽林军拉倒了魏王殿下面前，这个浩然公此时发髻有些微乱，他整理了一番衣裳，才抬头看了魏王一眼，然后深呼吸了一口气，叹道：“魏王殿下好大的手笔。”
七皇子微微低头：“张相见笑了。”
陈矩手捧着那个箱子，对张渠说道：“浩然公可还记得这个箱子？”
张渠点了点头：“老夫记得。”
陈矩缓缓说道：“当日，张相亲眼看到老奴把遗诏放进箱子里，然后锁起来，当时陛下也在场，张相应该可以证明遗诏属实。”
浩然公从自己的袖子里取出一个荷包，再从荷包里取出一把钥匙，对着魏王殿下低头道：“老夫可以证明。”
陈矩点了点头。
“那好，我们遵从陛下遗命，就把这个箱子打开。”
魏王殿下微微皱眉。
他现在已经掌握了大局，但是如果这个遗诏对他不利，他将会陷入一个两难的境地。
陈矩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开口道：“殿下放心，老奴虽然不知道遗诏内容，但是可以肯定，绝对于殿下无害。”
魏王漠然点头。
“开吧。”
两把钥匙同时插进锁孔里，随着一声清脆的机括之声，这把大铜锁被打开了。
陈矩颤颤巍巍的卸下这把铜锁，然后双手颤抖着打开了这个箱子。
箱子里放着一卷白玉为轴的杏黄色圣旨。
大太监陈矩，最后一次触摸到圣旨，就要打开宣读的时候，魏王殿下伸手按住了这份圣旨。
“大公公见谅，本王要先看一看，大公公再读。”
陈矩释然一笑：“殿下请便。”
魏王殿下接过圣旨，在手里缓缓展开。
只是简单的扫了一眼之后，他的眼神就露出了欣喜，呼吸也急促了不少。
他放下圣旨，先是对着承德天子灵柩的方向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然后沉声道：“大公公念罢。”
陈矩双手捧着这道圣旨，走到张渠面前，低头道：“张相也看一看。”
张渠展开这道圣旨，扫了一眼之后，沉默了许久。
“没有什么问题。”
“那老奴就开始宣读了。”
魏王殿下与张渠，还有长乐宫里的所有人，都恭恭敬敬的跪了下来。
陈矩手捧着这道圣旨，然后清了清嗓子，开口念道。
“诏曰：皇长子姬喾，虽为宗室首嗣，但德行不佳，根基不厚，又闻做下种种恶事，声名狼藉，国朝付于其人之手，无异于托付虎狼，朕心难安，万民亦难安，特废黜其储君之位。”
说到这里，陈矩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
“皇……七子姬温，性情和顺，仁爱万民，颇肖朕躬，今立为太子，以昭列祖之功，以显先帝之德。”
“诏行天下，咸使闻之！”
念到这里，这份诏书就算是念完了。
这份诏书的内容，与陈矩所念是有出入的，因为诏书上那个皇几子的部分，是一片空白！
可以随意填写！
除了这片空白之外，其他的地方没有任何问题，这就是一份规规矩矩的遗诏。
也就是说，不管是七皇子，还是三皇子，或者说四皇子，只要有本事做到魏王殿下如今这样，都可以正大光明的继承帝位。
魏王殿下从地上站了起来，看了陈矩一眼，然后面色复杂。
他双手接过这道圣旨，随即长出了一口气。
“这道遗诏发出去，世人也会以为本王矫诏。”
陈矩低头道：“所以陛下叫了浩然公这种大宗师，作为佐证。”
张渠苦笑道：“这种天大的大事，以老臣的名声，怕是也佐证不了。”
魏王殿下沉默了一会，突然展颜一笑。
“那就请浩然公与本王一起，背负骂名罢。”
陈矩与张渠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跪在地上，对着魏王叩首。
“见过太子殿下。”
“老奴见过太子殿下……”

第三百一十八章 指黑为白
这份承德天子留下了的遗诏，是很有深意的。
假若是太子成功嗣位，这道遗诏虽然不会诏之于众，但是也可以做到略微提醒太子的地步。
除了太子之外，任何一个皇子即位，这道圣旨多少都可以保住其他皇子的性命。
魏王殿下伸手把张渠和陈矩扶了起来，淡然道：“还请两位麻烦一些，把这道圣旨锁进箱子里，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再开一次。”
百官并未在场，而是在另外一个偏殿里。
张渠苦笑道：“怕是这道圣旨还要添上几笔。”
这道圣旨，还有一大片空白的地方，用来填缺姓名，魏王殿下微微点头。
“那就请大公公再添几笔。”
这道旨，是陈矩拟的，笔迹也是他的，让他添上这个留白，就天衣无缝了。
陈矩低头道：“老奴这就去。”
片刻之后，圣旨改完，被张渠亲自锁进箱子里，两个人正要去偏殿宣读圣旨，魏王殿下突然出声叫住了陈矩。
“大公公，如今本王不会再杀大皇兄了，请你把他交出来。”
太子即便不杀，也不能放，最少也要把他幽禁在府里，一辈子不得与外人接触。
这是个天大的隐患。
陈矩缓缓点头，恭声道：“太……大殿下在地道里，老奴领殿下去。”
陈矩带着魏王殿下，以及几个羽林郎去地道抓人的时候，地道里已经空无一人。
大太监陈矩脸色惨白。
他回头看向魏王，颤声道：“太子殿下，老奴嘱咐大殿下，就在这地道里不要走动，他没道理会出去啊……”
本来那位胖胖的大皇子是躲在这地道里的，但是头顶上杀声一片，他又害怕自己被陈矩供出来，因此干脆就顺着这个地道跑了。
魏王殿下脸色难看。
“传令，顺着这个地道一路搜过去，无论如何，也要把大兄找出来！”
“是！”
一队羽林卫躬身应命，立刻下去搜去了。
而此时，蒙着脸的叶璘走到了魏王殿下身后，躬身道：“殿下，种帅和裴大将军领兵入宫了。”
魏王殿下回头，看了一眼叶璘，呵呵一笑：“叶四少现在还不肯摘下面巾？”
叶璘这才一把扯下面巾，低头道：“厮杀的激烈，一时间忘了。”
大太监陈矩眼皮子抖了抖。
难怪魏王殿下能够一夜之间攻破宫城，原来叶家也插手进来了！
那个蜗居家中几十年的叶老公爷，还是不愿意消停啊……
不过事情到了这一步，叶家跟赌对了，可以预见的是，叶家以后会再一次兴盛起来，而且主心要从大将军叶鸣那里，转移到这位叶四少身上了。
魏王殿下从地道里爬了上去，只见李信也在长乐宫里等着了，他连忙上前一步。
“信哥儿，找到了未？”
李信摇头道：“殿下，宫中混乱，不太容易找人，正找的时候，禁军入宫了，不方便再有动作，于是就回来了。”
禁军……
魏王殿下深呼吸了一口气，微笑道：“现在禁军我也不怕了，大公公，请你召裴将军还有种将军进长乐宫来，就说要宣读先帝遗旨！”
陈矩心里叹了口气，但是只能低头道：“老奴这就去。”
陈矩这么些年，在朝臣心里还是有声望的，过了一会儿，一身青甲的大将军种玄通，还有一个中年模样的大将，便跟在陈矩身后，进了内宫。
这个中年模样的大将，就是裴进裴三郎了。
裴进今年四十一岁。
对比其他大将军来说，他很是年轻，他是承德天子嗣位之后，一手从尘埃里拉到云端的大将，也是承德天子的死忠，如果天子不留下这么一道遗诏，这位裴三郎入宫之后，多半会不由分说的开始进攻魏王。
两个人一路走来，所见尽是尸体。
裴进皱了皱眉头，对着身前的大太监陈矩低声问道：“大公公，昨夜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陈矩抖了抖眼皮，最后缓缓开口：“陛下临死之前要下旨易储，废太子不服，便引内卫意图谋害魏王殿下，幸……赖羽林卫驰援及时，才没有让废太子得逞。”
裴进眉头大皱，开口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看情况就知道，宫里尘埃落定了，否则这位大太监，也不会这样说辞。
只有种玄通大概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这个头发花白的大将军感慨道：“废太子非人君之相，陛下圣明。”
说话间，三个人一路走到了长乐宫，魏王殿下站在宫门面前，面色肃然，对着两位大将军弯身行礼。
“见过两位大将军。”
种玄通连忙弯身还礼：“见过……魏王殿下。”
他本来想称呼太子，但是现在还没有正式册封，况且陛下已经崩了，新君即位也就是这几天时间了，这个时候称呼别的也不合适。
裴进抬头看了魏王一眼，最后也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道：“见过殿下。”
魏王殿下面色肃然，开口道：“二位一路行来，想来已经看见了宫中惨事。”
种玄通长叹了一口气。
“殿下，历来成大事者多有磨难，只要熬过这场劫数便好。”
裴进低头不语。
魏王满脸哀恸。
“本来受了大兄之命，我已经准备搬离京城，去姑苏就藩，谁想到父皇临终之前突然委托大任，我也是惶恐不已，更想不到的是，大兄竟然丧心病狂，意欲引内卫，强行篡改父皇遗诏！”
说到这里，魏王殿下面色肃然：“所幸父皇圣明无二，早已经料到了大兄行径，早早的通知羽林卫进宫控局，才没有酿成惨案。”
裴进低头问道：“敢问殿下……废太子何在？”
魏王殿下吐出了一口气：“不见了踪影。”
裴进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陈矩适时的开口说道：“殿下，两位大将军，文武百官已经在长乐宫正殿等候宣读陛下遗诏，诸位也过去聆听圣意吧。”
种玄通悲声道：“老夫未能见陛下最后一面，深为惋惜……这就去聆听圣训……”
魏王殿下率先转身，朝着长乐宫正殿走去。
裴进面无表情，跟在陈矩的身后，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种玄通与他并肩而行，见他面色不对，种帅压低了声音。
“裴三郎，你要想明白了，如今你已经不是二十年前一文不值的贱命，你裴家现在在京城里，也算是枝繁叶茂。”
“你还有二子二女！”
裴进面无表情，转头看了种玄通一眼。
“种帅，魏王谋反？”
种玄通苦笑道：“这充其量只能算是宫变，哪里能算是谋反？”
“先武皇帝也是宫变夺位，你忘了不成？”

第三百一十九章 分果果
长乐宫正殿。
从三位皇子，再到大太监陈矩，两位大将军，再到文武百官，个个都换了一身素白的孝服。
张渠与陈矩各持一把钥匙，面色端重，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打开了那把铜锁。
大太监陈矩，双手从箱子里捧出这道圣旨，然后高举过头。
“百官，跪接大行皇帝遗诏！”
从魏王殿下开始，正殿里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陈矩深呼吸了一口气，高声念道：“诏曰：皇长子……”
“以诏列祖之功，以显列宗之德……”
一段话不过一百多个字，却字字千金。
这一百多个字念完之后，京城的俱是便算是尘埃落定了。
魏王殿下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这道遗诏恭敬叩首三次，然后起身双手接过，双目通红。
“孤……才德菲浅，蒙父皇恩重，托付大业……”
他双目垂泪道：“定当尽心竭力，安江山社稷，守祖宗业基……”
李信这会儿，仍旧站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闻言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个就职宣言，也太没有气势了一些。
不过不管怎么说，大事定矣！
唯一有些可惜的就是，那位胖胖的太子不知道去了哪里，羽林卫遍搜宫城，也没有把他捉出来。
那个胖子不死，始终都是一桩隐患。
他心里正在思考这件事的时候，以张渠为首的文武百官，突然齐刷刷的跪了下来，齐声道：“臣等……见过太子殿下……”
李信无可奈何之下，也跟着跪了下来。
起身之后，张渠等人在满口之乎者也的跟魏王说着什么，魏王不住点头。
而李信这个从五品的小官，这会儿站在最后面一排，多少觉得有些无聊。
在他身旁，站着羽林中郎将叶璘。
此时，叶璘脸上也满脸笑容，他转头看向李信，微笑道：“李兄弟，你要发达了。”
李信对着叶璘笑了笑：“中郎将取笑卑职了，这次叶家出力最大，中郎将才是真正的发达了。”
叶璘是叶家的幼子，况且叶家的长房并未没落，也就是说这个陈国公的爵位多半仍旧落不到他的头上，但是魏王即位之后，多半会另给他封爵，看这个情况来说，最少也是个侯爵。
叶璘笑呵呵的看向李信。
“李兄弟，这里的琐事忙完之后，还请你去一趟弊府，我父有事情要与李兄弟商量。”
李信点了点头。
“一定叨扰。”
从今天开始，京城的朝局将重新洗牌，可以预见的是，叶家与侯家都将起势，而李信作为这场宫变的第一功臣，必然会在新朝中占着一个举足轻重的位置。
就到了分蛋糕的时候了。
叶晟要见李信，多半就是商量以后的事情。
这场受封太子的典礼，被大规模的缩减了，不过也还是进行了将近一个时辰，魏王殿下才正式被加封为太子。
按照大晋的规矩，这位新封的太子殿下在为陛下守灵三日之后，就会正式即皇帝位，成为大晋新一任天子。
即位就算是正式成为皇帝了，不过即位之后还要择良辰吉日，举行登基大典，敬告天地，礼仪完成之后，老天爷知道了，才是一个正儿八经的天子。
不过这些都是一些细枝末节了，毕竟现在局势已经定了下来，不太可能有什么变故产生了。
受封太子之后，魏……太子殿下便跪在了天子灵柩前方，开始在火盆里烧着纸钱。
李信小心翼翼的走到他的身后，缓缓跪了下来，低声道：“殿下，这里的事情已毕，臣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羽林卫里还要统计伤亡，抚恤之类需要处理，臣这就出宫去了。”
尽管李信十分尊敬老皇帝，但是他可不想在这里待三天时间。
太子殿下手里的纸钱顿了顿，回头看了李信一眼，叹了口气：“信哥儿怎么变得生分了？”
李信低头道：“总是要自知，才能长久。”
两个人的身份都变了。
这位曾经的魏王殿下，如今已经是大晋的“准天子”，只要短短三天，他就会成为名副其实的皇帝，这个时候李信就不能像从前那样随意，要开始注意自己的身份地位了。
太子殿下叹了口气，低声道：“我能走到今天，全靠信哥儿一路扶持，我不是忘本的人，以后私下里，咱们还是像以前一样就是。”
李信含笑点头。
他心里很清楚，这句话只能当一句玩笑话来听，不然一天两天自然不会有事，时间长了就是自取其祸。
太子殿下一边往火盆里填纸，一边开口道：“大兄多半是逃出宫去了，羽林卫就由信哥儿你带着，这几天时间多在京城里找一找，能找到大兄自然最好……”
李信点头道：“殿下放心，臣明白的。”
太子殿下微微叹了口气，摆手道：“那信哥儿你就先出宫去吧，这几天你也累了。”
“是。”
从长乐宫出来之后，李信浑身轻松。
夺嫡是天底下最大的买卖，要拿自己的性命去博，如今他博赢了，自然收获多多。
等到太子正式即位，李信就会一步越过千难万阻，成为朝堂里举足轻重的人物！
大个子侯敬德，在长乐宫外等着，见李信出来，他立刻围了上来，脸上满是笑意。
“李兄弟，殿下他如何说？”
侯敬德也是赌赢了的人，他家本就是候门，这一次之后，他家的侯爵可能会变成世袭的也说不定。
李信白了这个大个子一眼。
“侯大哥，小弟提醒你一句，陛下新丧，我等不说如丧考妣，也应该沉重肃穆，像你这样跟中了头奖一样，被御史看到了肯定是要参你的！”
侯敬德咧嘴道：“那些鸟御史，谁怕他们？”
李信叹了口气。
“殿下也是纯孝之人，便是他看到了也会不高兴。”
侯敬德立刻收敛笑容，摆出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
他低声道：“李兄弟，殿下他……如何说？”
这是要急着分果子了。
李信摇头道：“殿下还没有即位，现在还在陛下灵前守灵，大家也都忙活了一个晚上了，先回去歇息两天，过两天之后，自然有侯大哥的好处。”
侯敬德是将门出身，李信说的这些他自然也懂，只不过这会儿心情有些激动，所以有些语无伦次了。
他挠了挠自己的头，嘿嘿一笑：“是这个理，是这个理。”
李信无奈摇头。
“绷住脸，不能笑……”
“是是是……”
这个大个子飞快的跑远了。
李信转头找到了守在一旁的另一个黑脸沐英，对着这个巴蜀反贼呵呵一笑：“沐兄弟，你这个反贼要做大官了。”
沐英咧了咧嘴，正想说话，李信就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
“沐兄弟，走，帮我去找个人。”
沐英诧异道：“谁啊？”
“一个少年，叫做陈十六……”
“帮我找一找，看他还活着没有……”

第三百二十章 在人间做人
有争斗就会有死人，这一天晚上，从李信再到叶璘，再到侯敬德，每一个人都赚的盆满钵满，但是也有很多人在这天晚上死了。
内卫死伤大半，这自然不必多说，但是羽林卫也死伤了近半，跟过来皇城的两千多羽林卫，最少死了上千。
打仗自然会有伤亡，李信也没有太多圣母心，但是陈十六这个人如果死了，李信便再也不敢去陈家村第二次了。
陈家村里的那个妇人，已经接了两次报丧了，如果再报第三次，李信无法想象这会是什么样的打击。
现下，宫里的尸首都在被禁军的人帮忙处理，其中内卫的人犯上作乱，自然是死有余辜，所有红色衣服的尸首，都被随意堆在一起，准备拉出宫去掩埋。
但是羽林卫的人却是功臣，所有黑衣羽林卫的尸体，都被整整齐齐的摆在原本的内卫大营里，一个一个辨认名讳，后续的抚恤恩赏等等，都是必不可少的。
有功就要赏，否则便没人肯为你做事了，这是古往今来都通行的规矩，除非你到了功高盖主的地步，否则上位者一向是不吝啬赏赐的。
本来如果陈十六安然无恙，事情结束之后他就应该回到李信身边继续当跟班，现在那个少年人不见了身影，那就必然是出事了。
李信与沐英，就在这一具具尸体还有伤员里，寻找陈十六的身影。
到了中午的时候，一个羽林郎跑到李信面前，躬身道：“李郎将，找到了。”
李信心里一沉，没有先问在陈十六在哪儿，而是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问道：“还活着么？”
这个羽林郎低头道：“活着呢，不过伤的挺重，丢了一条胳膊，这会儿正昏迷不醒。”
李信略微松了一口气。
昨晚上的争斗非常残酷，不管怎么样，能捡回一条性命，就是好事。
“带我去。”
片刻之后，李信在原本内卫的营房里，料到了昏迷不醒的陈十六，这个少年人的右臂齐肘而断，伤口只是被简单包扎了一下，因为失血过多，他的脸色雪白一片。
这会儿已经有许多祝融酒被送了过来，充当药酒，李信咬了咬牙，上前解开陈十六右臂上包扎的白布，然后亲自用烈酒给他清洗了一遍伤口，最后转头对身边一个校尉说道：“去太医院，请个太医过来！”
补充气血的药，是必须要开的，这会儿羽林卫就是宫城里的主人翁，莫说一个太医，就是十个太医，李信也是能叫来的。
一直折腾到下午时分，陈十六的伤势才稳定了下来，这个少年人睁开眼睛，略微清醒之后，就感觉到了自己手臂上的剧痛。
他心情有些沮丧。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突然变成了残疾，任谁一时半会也是没有办法接受的。
李信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沙哑。
“放心，你下半辈子便都落在我头上了。”
陈十六泪流满面。
“多谢李郎将……”
离开营房之后，李信心情有些低落。
沐英跟在他身后，这个巴蜀汉子拍了拍李信的肩膀，无声一笑：“李兄弟，看得出来你是个重感情的人，但是小的时候，家中长辈就跟我说过，重感情的人会被一重重的感情拽住裤脚，爬不到高处。”
李信回头看了这个黑脸汉子一眼，淡淡地说道：“你不远千里到京城里来，是为了李兴，还是为了你那个妹子。”
沐英回答的毫不犹豫。
“自然是为了我那个妹子。”
“那就是了。”
李信负手走向宫门。
“在人间做人，就要有个人样。”
“便是真爬的高了，也不能把自己当成山上的仙人，人生一辈子就活几十年，谁还能长生不死了？”
沐英跟在李信身后，哑然一笑。
高处虽然不胜寒，但是一览众山小啊……
……
出了宫城之后，李信先是见了一面侯敬德，叮嘱他在城里搜查废太子的下落，然后李信自己回了一趟大通坊的家里。
他先是换了一身衣裳。
他原本那套衣裳，虽然是纯黑色的看不出血迹，但是上面几乎是浸透了鲜血，血腥味无比浓重。
换了衣服，见了一面钟小小之后，李信又动身去了一趟清河公主府。
这会儿已经是接近傍晚，大通坊里除了挂上白幡之外，与平时没有什么区别，街上依然有人在卖面片汤，依然有人在卖糖葫芦，依然有小孩子追逐打闹。
九天之上的争斗，落不到这些小民百姓头上，不管宫里出了多大的变故，或者会与永乐坊的达官贵人们有关，但跟这些大通坊的小民们是绝对没有关系的。
一身黑衣的李信，迈步走向清河公主府。
公主府的亲卫，仍旧是朱恪带领，他们都认得李信，恭恭敬敬的对李信低头。
“李郎将。”
当初李信在公主府做事的时候，还只是一个校尉，如今却青云直上，成了高高在上的郎将，让这些底层的羽林军眼红不已。
他们不知道的是，再过两天，等太子殿下即位，李信就会一步登天。
如今他们还能看得到李信的项背，以后他们便是抬起头，也看不见李信了。
李信对着他们微微点头，然后径直走了进去。
在清河公主府的后院，李信见到了那位贪吃的公主殿下。
从前李信每一次见到她，她都是在吃东西，但是这一次很难得，这位公主殿下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愣愣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信对她的侍女翠儿眨了眨眼睛，这个与公主从小一起长大的侍女很懂事的捂住了眼睛，迈着小碎步跑了出去。
李信静步走到公主殿下身后，用手蒙住了她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
公主殿下没有猜，双手抓住李信的胳膊，狠狠咬了一口。
然后她猛然回头，两只眼睛都有些发红。
“你最近在做什么？”
从魏王殿下准备起事以来，李信就一直在为魏王府奔忙，近一段时间，他很少有时间来看望这位公主殿下。
李信撸起了自己袖子，看了一眼胳膊上的牙印，有些无语。
“属狗的啊？”
九公主泪眼婆娑看着李信：“父皇崩了，我到处找你们，我去魏王府也找不到你们，去你家也找不到你们，你们在做什么？”
承德天子逝世的仓促，到现在也才一天时间，皇子们进宫了，皇女们却还没来得及进宫，她们没有资格守灵，只有入葬的时候可以跟着哭几声。
天子死了之后，九公主心里很慌，但是不管是魏王还是李信，她都找不到，因此心里很是难过。
李信走到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微笑道：“在忙着娶你啊……”
九公主眼睛通红。
“父皇殡天了……”
她又抬头看向李信。
“我也半个月没看到你了。”
李信放低了声音摸了摸她的头。
“放心，以后不会放下你了。”
“等明天早上，我带你进宫拜祭陛下……”
九公主抹了抹眼泪。
“好……”

第三百二十一章 叶老头
承德天子子嗣兴盛，一共十一个儿子九个女儿，皇女之中除了九公主之外，其他都已经许配人家，这些皇女中有三个嫁到外地，五个还在京城附近，到了第二天的时候，五位公主都赶到了宫里，跪在天子灵前哭嚎不已。
这时候，李信也领着九公主进宫，这位尚未出阁的公主殿下也跪在几位姐姐下首，哭成了泪人。
太子殿下依旧守在灵柩前，一张一张的往火盆里填着纸钱。
他形容有些枯槁，看起来一天一夜都没有睡觉。
李信微微皱眉，缓缓走到太子殿下身后，也跪坐在地上，低声道：“殿下昨晚上没有休息？”
太子回头看了李信一眼，然后微微叹了口气。
“心里多少有些不安，想跟父皇说些话。”
按理说，太子虽然应该守灵，但是也只是做一做过场而已，有些储君甚至会指定一个人代替他守灵，而七皇子昨天晚上就待在承德天子的灵柩前，哪里也没有去。
这次宫变，七皇子无疑是最大的赢家，但是他这个人孝心是有的，因此不能够心安理得。
如果是四皇子，便不会有这种烦恼了。
李信缓缓摇头：“殿下要注意身子，过两天就是大日子了。”
太子殿下点头道：“我晓得的。”
这会儿，经过一天时间以后，宫里已经重新恢复了秩序，宫变时候留下来的血迹，也消失不见，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李信与太子说了几句话之后，便起身离开灵堂，他只是一个外臣，不太适合在这里待太久。
朝廷上下一片忙碌。
李信看了看天色，跟九公主打了个招呼，就动身离开了宫城，提了两坛烈酒，向陈国公府走去。
陈国公府就在永乐坊，距离皇宫不是很远，未到中午的时候，李信就到了叶家。
这一次，他不用走后门了。
小公爷叶茂亲自出来，把李信迎了进去。
这位小公爷身披孝服，看向李信的目光满是幽怨。
“李兄弟你也太不够意思了，跟四叔一起去做大事，也不叫上我！”
李信笑呵呵的看了一眼叶茂。
“小公爷，这种事叫不得你，叫上你，你家老爷子便不会准我们去做了。”
叶茂没好气地说道：“他老人家就是刀子嘴豆腐心，那天你们动手的时候，他亲自去了一趟北玄门，帮着你们拦住了种玄通，不然当天胜负如何，还未可知呢。”
李信心中一动。
这件事他的确不知道。
难怪当天种玄通来的这么慢，一直到辰时中才赶到宫城，原来是这位叶老公爷亲自出面了。
叶晟亲自出面，就与叶璘一个人出面的意义大不一样了，叶璘参与进来，就算输了，叶家也可以保全一部分，但是叶晟亲自出面，就等于是把叶家梭哈进来了。
想到这里，李信开始佩服这位叶国公的胆识了。
这些从战场上下来的大将，真的是胆大包天……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叶茂笑道：“请小公爷带路，我去见一见叶公爷。”
在叶晟的小院子里，李信见到了乍一看很不起眼的叶老头。
老人家手里拿着一把已经有铜锈的铜剪子，正在院子里修剪花草。
李信把手里的烈酒，放到了院子里的凉亭下面，然后走到叶晟面前，弯身抱拳：“晚辈见过老公爷。”
叶晟回头看了李信一眼，然后放下了手里的剪子，淡淡地说道：“你来了啊。”
“是，特来给老公爷送酒。”
其实李信这一趟过来，算是叶璘开口请他过来的，但是当着叶老头的面，不好这么说。
叶晟点了点头，回头瞪了自己的孙子一眼。
“滚出去，大人说话，小孩子进来干什么？”
叶茂瞪大了眼睛。
老头怕不是老糊涂了，我比李信还要大上几岁好不好？
叶茂今年二十二岁，比李信足足年长了四岁。
李信低头苦笑：“老公爷，晚辈比小公爷还要小几岁。”
叶晟冷声道：“他便只会架鹰斗犬，有你一半的本事，老头子也可以安心闭眼了。”
叶茂被气的脸色通红，李信把他拉到一边，低声道：“小公爷莫生气，我与叶公爷有些事情要谈……”
叶茂气呼呼的转头出去了。
叶老头反倒不以为意，转头从自己的房间里取出两个酒杯，放在了亭子下面，伸手对李信招了招。
“过来，陪老夫喝几杯。”
李信闻言，规规矩矩的坐在了叶晟对面，然后看了一眼自己拎过来的两坛酒，苦笑道：“老公爷，晚辈不善饮酒。”
叶晟一边揭开酒封给李信倒满，一边对着李信呵呵一笑：“别的时候都可以不喝酒，这个时候必须要喝酒。”
说到这里，叶老头颇有些感慨。
“少年得意，是人生最畅快之事，焉能不喝酒啊？”
“老夫像你这么大年岁的时候，还在军中做一个丘八，整日里与泼皮为伍，平日里不是打架就是闹事，要不就去偷看寡妇洗澡，而你在这个年纪，便要一步登天了。”
李信双手接过酒杯，低眉道：“算不得什么本事，只是下对了注，运气好而已。”
“太过谦逊，也不是什么好事。”
叶晟对着李信笑了笑：“少年人就要张扬一些，不然一来别人不知道你的厉害，看轻了你，二来太过老成，就会失了锐气。”
毫不夸张的说，李信是七皇子兵变的最大功臣。
不管是侯敬德，还是陈国公府，都是通过李信穿针引线，才缝在魏王府上面的。
李信举起酒杯，敬了叶晟一杯。
“方才听小公爷说了，老公爷单枪匹马守住了北玄门整整一个时辰，晚辈敬老公爷一杯。”
“守住个屁！”
叶晟豪迈的仰头一饮而尽，哈哈笑道：“活了这么大年岁，什么也没有剩下，就剩下这张老脸，偶尔拿出来用一用还行，用多了便不好使了！”
这老头，想的比谁都明白啊……
两个人按辈分，其实是差了两辈的，但是叶晟并不在意这些，一杯一杯与李信喝的很是开心。
李信喝不了这种度数很高的烈酒，一会儿就脸色通红了。
老头子伸手拍了拍李信的肩膀，呵呵笑道：“李信，你今年成婚了未？”
“还不曾。”
叶老头眯着眼睛，笑道：“老夫有个孙女儿，你是见过的……”
李信闻言，半醉的酒意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他猛然摇了摇头。
“老公爷莫要害我，先前说好了，叶家的孙女是要嫁给太子做侧妃的！”
叶晟面色平静。
“大惊小怪，老夫又不止一个孙女，再找一个嫁给太子就是了。”
他抬头看向李信，声音平静。
“老夫知道你跟九公主有些暧昧。”
“可你要想想清楚，我叶家的孙女不比公主差到哪里去，你娶了公主，以后就要陷入重重框架，很难从皇家之中跳脱出来，而娶了我叶家的孙女，以后便是叶家的姑爷，谁也不敢在朝堂上为难你。”
“至于太子那一边。”
叶晟眯着眼睛说道：“你今日点头，明天老夫就可以下婚书，现在陛下驾崩，虽然不能成婚，但是却可以定下来。”
“到时候就算殿下知道了会有些不高兴，也不会明着开口。”
说到这里，叶晟抬头看向李信，笑容满面。
“你觉得如何？”

第三百二十二章 舍易行难
这个时候，无论叶老头说的如何天花乱坠，都是肯定不能同意的。
他与九公主虽然没有订婚，但是相处了一段时间，这个事情七皇子也是知道的，如果李信这个时候反水，娶了叶家的孙女，且不说九公主会如何伤心，当今的这位太子殿下又该如何看待李信？
李信将来，会成为新朝显贵，而叶家也会跟着崛起，叶家本来就是大晋的顶级将门，如果李信与叶家结亲，登基之后的七皇子又会如何看待李信？
李信连连摇头。
“多谢老公爷抬爱……李信愧不敢当。”
“你果然是个聪明人。”
叶晟站了起来，绕着李信转了一圈，然后感慨道：“在你这个年纪甚少有人能知道进退，老夫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恨不能把天下物事都揽入囊中，直到不惑之年之后，才慢慢想明白月满则亏的道理，而你才十八岁，便已经明白了。”
说到这里，叶晟沉声道：“这一次太子能够上位，你功劳最重。但是升米恩斗米仇，你须得把握好自己在新朝的位置，莫要把这情分一直记在心里。”
这些都是金玉良言，是叶老头在官场打磨了一辈子才磨出来的道理，李信连忙站了起来，对着他弯身道：“晚辈受教了。”
叶晟重新坐回凳子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继续说道：“再有就是，你们羽林卫一系从你开始，将会在新朝越来越壮大，这些人将会成为你以后在朝堂上的资本，你要善用，却不可大用，否则便会引起人君猜忌。”
所谓的羽林卫一系，还是很好理解的。
这一次羽林卫立下大功，新帝登基之后只要是活着的羽林卫肯定要加官晋爵，那个时候只有五品衙门的羽林卫便容不下这些人了，他们将会从羽林卫里走出去，进入朝堂各个衙门。
这些人同出一个衙门，进了朝堂之后，就会自发的抱团，互相照应，成为叶晟口中的“羽林卫一系”。
而李信，就是这些人天然的首领。
这些东西，都是未来朝堂几乎必然会发生的事情，叶晟看的远，但是李信却还没有想到，他再次对着叶晟弯腰：“老公爷金玉良言，晚辈一一记下了。”
“你坐下说话。”
叶晟呵呵笑道：“用不着这么拘谨，老头子一个军户出身，没有那么多规矩可讲。”
李信坐了下来，也笑着点了点头。
“晚辈是农户出身，难怪与老公爷这样聊的来。”
叶晟手里的酒杯顿了顿，他抬头看了一眼李信，犹豫了一会，最终缓缓开口。
“有一句话，不知道该不该问。”
“老公爷但说就是。”
叶晟用手敲了敲桌子，最后低声道：“你与平南侯府……？”
李信先是喝了口酒，然后抬头看向叶晟，笑了笑：“陌路人而已，彼此之间还有些仇隙，将来少不得要站在对立面。”
叶老头闭上眼睛思考了一会，然后再次看向李信。
“你与平南侯府有仇，那么先帝是要用你对付平南侯府？”
李信点了点头：“大约是。”
叶晟再次站了起来，思索了良久之后，最终回头对李信说道：“你是个很好的晚辈，老夫交浅言深，说一些不该说的。”
李信起身抱拳。
“请老公爷指点。”
这个叶老头，是大晋最顶端的几个大佬之一，而李信上辈子是个政治盲，这辈子虽然赌对了，但是也还没有想好今后在朝堂上应该怎么走，能够得到叶晟的指点，对他以后的政治生涯大有裨益。
叶晟回头看向李信，微笑道：“平南侯府自赵郡李氏分支出来，从李知节到李慎两代，变得越发兴旺，李慎更是被封为柱国，一家子光芒万丈，相比起来，叶家要相形见拙的多，你知为何？”
李信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回答。
“养寇……自重。”
“不错，便是养寇自重。”
叶晟呵呵笑道：“李家能够长盛不衰，而老夫只能躲在这个院子里，修剪花草，就是因为李家自己养了一窝匪寇，朝廷不好动他们，不能动他们，也不太敢动他们。”
“而叶家就不一样了，叶鸣他虽然在镇北军为将，但那只是执掌公器，朝廷一道圣旨，他就要乖乖交出兵权，朝廷一道圣旨，我叶家就要家破人亡。”
李信默然道：“老公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夫的意思是，你如今功劳虽重，但是毕竟年轻，要是想在朝堂上长久……”
叶老头脸上露出笑容。
“那不妨学一学平南侯府，也养一窝匪寇出来。”
李信皱了皱眉头，若有所思。
叶晟抬眼看向李信，一字一句地说道：“李家的匪寇，是成汉生下来的那些尸虫，而你的匪寇，便是平南侯府！”
叶老头眯着眼睛说道：“先帝要用你对付平南侯府，新帝必然也要用你，如果你真的平灭了平南侯府，那也就到了功高盖主的地步，不如就这样僵持下去，一辈子富贵荣华是绝对跑不掉的。”
李信心里大皱眉头，不过表面上他还是对着叶晟弯了弯腰。
“老公爷今日如此推心置腹，不知道……”
叶晟回头哑然笑道：“老夫老了，没有几年好活了。”
“偏偏又留下了这么一些家业，总要为后人想一想，叶家之中，叶鸣或许与你差不太多，但是他也年纪大了，身子也不算太好，叶璘叶茂，都要逊色良多，他们以后在朝堂上行走，若是碰到摔跤的时候，还要你拉上一把。”
说到这里，叶晟笑了笑：“不白承你的人情，你有什么事，叶家也不会袖手。”
啧啧……
这是要跟自己结成战略合作伙伴啊……
“这个自然义不容辞。”
李信说完之后，又有些疑惑。
“老公爷看事情这般透彻，怎么不教一教小公爷，这样他将来也会少走很多弯路。”
“教不会的。”
叶晟摇了摇头：“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样少年老成，现在老夫去教叶茂，他也只会左耳进右耳出，大多数年轻人，不栽个头破血流，就都不会知道厉害。”
“老夫自己，年轻时候也是个混账玩意，现在能活的稍稍明白一点，全靠这七十多年的岁数在……”
李信摇头道：“老公爷是个智者，京城之中，能够看事情这般通透的，李信唯见老公爷一人。”
“少拍马屁了。”
叶晟坐了下来，拉着李信的衣袖，哈哈一笑：“来，陪老夫喝。”
……
到了下午的时候，李信才得以从陈国公府里脱身。
走在得胜大街上的时候，他抬头望天。
一片青苍之色。
他在心里问自己一个问题。
要不要如叶晟所说，养李家自重。
这是个很容易做到的法子，本来平南军也不是很好啃，想啃下来很难，但是想啃不下来就太简单了。
自己可以抱着九公主，在京城里舒舒服服的过一辈子。
李信一个人漫无目的的在京城里走着。
他也是个利己主义者，本来这种问题是用不着考虑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走到了北山。
北山的山脚下，有一处矮坟，和一块小墓碑。
这块碑本来也是没有的，还是李信后来给加上去的。
李信蹲在这个墓碑旁边，寒风吹过他的脸颊。
良久之后，他才回过神来，跪下给这座矮坟磕了几个头，然后重新站了起来。
嘴里喃喃自语。
“这个世界上，做了错事，就要付出代价，不是么？”

第三百二十三章 少年得意须封侯！
承德十八年腊月十五日，上上大吉。
太子殿下于长乐宫中登基，即皇帝位，成为大晋开国以来第八位天子，武皇帝一统天下之后的第三位天子。
天下大赦。
新帝登基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大赏群臣。
从龙夺位是一桩杀头的买卖，既然赢了，那么天子登基之后，第一件事自然就是排排坐，分果果。
第一道旨，陈国公第四子叶璘，护卫宫禁有功，新帝龙心大悦，封为宁陵侯，可世袭罔替。
老国公叶晟，老家就是宁陵人，只不过他功勋太重，被封了国公，封国是陈，没能带上家乡的地名，一直引以为憾，到了叶璘这一代，终于得偿所愿。
这个其实并不怎么让人意外，叶璘本就是国公的儿子，即便一生无所作为，也会给他封个散爵，更何况他立下了这么大的功劳，封侯并不意外。
意外的是世袭罔替这四个字。
有了这四个字，叶家从今以后就要一分为二，一脉继承陈国公爵位，一脉继承宁陵侯爵位，现在还好，几代人之后就会变成两家，越走越远。
而左郎将侯敬德，也因为援护长乐宫有功，被新帝下旨继承了老爹忠勇侯的爵位，恩赐世袭罔替。
这也不让人意外，毕竟侯敬德老爹侯固，本身就是忠勇侯，只不过原本不世袭而已，侯敬德立下这么大的功劳，把这个爵位变成世袭的也没有什么问题。
让人意外的是新帝的第三道圣旨。
原羽林卫右郎将李信，护卫禁宫有大功，且身先士卒，敢勇当先，封为靖安侯……世袭罔替……
这道圣旨，下发到尚书台加印的时候，让几位宰相都皱眉不已。
坦白来说，以李信目前的资历，是远不够封侯的，更不够封这种世袭罔替的侯爵，这样的侯爵每一个都会在京城里立下一个将门，几十年后都会在京城里成为盘根错节的庞然大物。
侍中桓楚眉头大皱，沉声道：“陛下未免也太大方了一些，武皇帝时，李知节立下泼天功劳，也不过是个平南侯而已，李信……这个年纪，便也要给他封侯了？”
宰相张渠无奈叹了口气。
“从龙之功，在陛下心里比什么都要重，羡慕不来的。”
桓相吹胡子瞪眼，怒声道：“整个承德朝，先帝没有封过一个侯爵，到了陛下这里，第一天便……”
“老夫去见陛下！”
“桓相冷静一些。”
张渠一把抓住桓楚的衣袖，摇头道：“这个时候，桓相还是不要去触霉头的好，这几个年轻人，都是拿着脑袋跟陛下在赌，他们赌赢了，桓相总不能不让他们分钱。”
说到这里，这位浩然公叹了口气：“不然这帮赌徒便会生气，要来寻我们麻烦的。”
“怕他们什么？”
桓楚梗着脖子：“大不了罢职回乡就是，反正老夫也不想干了！”
“莫急莫急……”
张浩然满脸喟然：“一朝天子一朝臣，你我在相位上都坐不了太久，桓相且忍一忍，这样致仕的时候还能好看一些。”
张渠说的没错，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帝即位之后，短时间内自然不会动他们，但是等到新帝坐稳了江山，便会着手替换三省的相公，这样整个朝政才算是彻底掌握在手里。
其他三位年轻一些的宰相或许可以留任，但是张渠和桓楚这种根基深厚的宰辅，新帝是必然会第一个替换的。
听张渠这么一说，桓楚环顾了左右。
另外三个宰相都寂然无声，很显然，他们三个并不准备惹恼新帝。
老桓相心中愠怒，大声道：“老夫身体不适，告病几日！”
说罢拂袖而去。
张渠满脸无奈，摇头道：“桓相一生气便要告假躲清净，可怜老夫又要向谁告假去？”
说着话，张渠已经把尚书台的大印盖了下去。
与此同时，中书令公羊舒，另一位门下侍中孟津也取出两省的大印盖了下去。
三道印印下去之后，这道圣旨便正式生效了。
在尚书台门口等着的宦官，恭敬接过这三道圣旨，然后分成三队，朝着不同的方向去了。
……
此时，李信正在清河公主府里。
公主殿下这几日情绪不太好，承德天子下葬之后，她还一直闷闷不乐，李信心里对她颇有些愧疚，这几天就一直待在清河公主府里，弄了一些新的吃食哄她开心。
公主府的后院里，李信手里抱着一个陶盆，缓缓放在公主殿下面前，微笑道：“殿下，来尝一尝本大厨做的酸菜鱼，味道很好的。”
九公主此时心情不是很好，拿着筷子小口小口的吃着。
李信无可奈何的摸了摸她的头，宽慰道：“逝者已矣，殿下放宽心一些，先帝灵下有知，也不想看到你这个样子。”
九公主抬起头看向李信，柔声道：“我想去宫里住几天，去看一看母妃。”
淑妃娘娘是新帝与九公主的生母，这会儿已经成为了太后娘娘，而九公主也从清河公主升级成了清河长公主。
本来公主进宫，是需要适当的时间才行，不过现在皇帝换了九公主的胞兄，她自然可以随时进宫。
李信笑着点了点头：“好，下午进宫就是。”
九公主还想开口再说什么，突然侍女翠儿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对着李信还有公主行礼道：“殿下，李将军……有宫里的公公来了，说是陛下有圣旨给李将军。”
李信本来也在尝着自己的手艺，闻言放下了筷子，呵呵一笑：“难为他们找到这里来了。”
“我去接旨。”
九公主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我要不要也去？”
李信摇了摇头：“多半是封官的圣旨，我自己去就行了。”
片刻之后，李信来到了清河公主府的正厅，一个紫衣宦官，手捧着一道圣旨，显然等了一会儿了。
李信整理了一番衣裳，双膝跪在地上，低头道：“臣，羽林卫右郎将李信，恭迎圣旨。”
这个宦官点了点头，展开手里的圣旨，尖声念道：“羽林卫右郎将李信，忠勇爱国，护驾有功，特进为兵部右侍郎，兼羽林卫中郎将，封靖安侯，世袭罔替……”
李信只听懂了上面这些，至于下面那些晦涩难懂的骈文，他就听得一知半解了。
终于，这个太监念完了之后，收起圣旨，对着李信谄笑道：“李侯爷，快起来接旨吧。”
他语气里满是艳羡。
十八岁的，世袭罔替的侯爷啊……
封妻荫子，光宗耀祖！
李信心里也没有想到，他原本以为能给自己升两级官，从正五品升为正四品就不错了，没想到直接升了四级，成为正三品的兵部侍郎不说，还给自己封了侯……
真是舍得下本钱啊……
李信收了圣旨之后，心里多少也有些激动，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大通钱庄的汇票，递在这个宦官手里。
这不是行贿，而是彩头。
“有劳公公跑这一趟，拿去喝茶……”
这个紫衣宦官吓得脸色发白，连连摇头道：“奴婢可不敢要您的钱，您快收拾收拾，准备进宫谢恩吧……”
说罢，他连忙转身而去。
李信把圣旨收进的自己的袖子里，回头就看到了站在侧边的九公主。
李大侍郎微微一笑。
“殿下，如今我也是侯爷了。”
九公主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容，她掩着自己的嘴巴，忍俊不禁。
“你是个会做菜的猴……”

第三百二十四章 酒不醉人人自醉
李信与九公主，结伴进了宫城，进宫之后，九公主与李信分开，去了后宫见太后娘娘，而李信则动身前往长乐宫，准备面圣谢恩。
他到长乐宫门口的时候，发现叶璘和侯敬德早就到了。
李信笑着对他们两个拱了拱手，微笑道：“见过两位侯爷。”
进宫之前，李信已经跟宫里的人打听了一番，知道两位同僚这都被封了侯，因此才出言调笑。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是对着李信低头笑道：“李侯爷可算是来了，咱们俩在这里等了李侯爷好一会儿了。”
他们两个人心里都清楚，虽然李信此时爵位跟他们两个差不多，甚至地位还要低上一些，但是在新帝心中的份量，李信绝对是最重的。
毫不夸张的说，这一次夺嫡，李信可以一人独占半份功劳。
李信笑着看了侯敬德一眼，玩味一笑：“小弟与叶侯爷还好说，就是侯大哥你这个不太好称呼，旁人总不能叫侯大哥侯侯爷罢？”
侯敬德被李信这么一取笑，黑脸有些微红，他挠了挠头说道：“从前让人叫老爹的时候，都是直接叫侯爷，不加姓的。”
叶璘和李信闻言都是哈哈一笑。
现在，的确该他们笑。
这场天大的豪赌，他们三个都是赢家，不出意外，在整个新朝，他们都会站在高处，这是人生最快意之事，自然是该笑的。
不过李信性子谨慎一些，笑了两声之后，便收声道：“好了，先帝新丧，宫里还是要收敛一些，稍候谢了恩，小弟请两位兄长喝酒？”
叶璘也收敛笑容，摇头道：“该是我们两个请李侯爷才是。”
侯敬德粗着嗓子说道：“今天谁也别抢，侯某做东，咱们去柳树坊的观海楼去吃，娘的，从前一直舍不得去，今番发达了，非去海吃一顿不可。”
永乐坊是清贵之处，经营玉石古玩的多，饭店酒楼这种东西，还真不是特别多，而就在永乐坊附近的柳树坊，倒是京城美食汇聚之所，永乐坊里的人多半都是去柳树坊吃饭。
三个人正在说话，一个紫衣的宦官缓步走了过来，对着三人低头道：“三位侯爷，陛下请你们进去。”
叶璘和侯敬德立刻收声，整理了一番衣裳，迈步朝着长乐宫里走去，而李信却抬眼看了一眼这个小太监。
这个年轻的小太监他认得，没记错的话，应该姓萧，名字叫做……正。
是原先魏王府的一个执事。
李信这段时间常常出入魏王府，魏王府里的一些家人，他认得不少。
李信停住了脚步，转头看向这个年轻的小宦官，微笑问道：“萧公公如今在哪里做事？”
萧正连忙低头。
“回侯爷，奴婢在内侍监做事。”
“是少监？”
萧正连忙点头：“是。”
李信对着他露出一个笑脸，微笑道：“看来萧公公要执掌内廷了。”
陈矩如今虽然仍旧是内侍监太监，但是是个明眼人就看得出来，他做不长久，等到宫里稳定下来，这位跟了先帝许久的大太监，多半就要去先帝的帝陵守陵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些内官更是这样，没有人会用不放心的人在自己身边。
萧正闻言惶恐不已，低头道：“侯爷抬举了，奴婢哪里敢奢望……”
李信微笑不语，迈步走进了长乐宫。
前面侯敬德和叶璘都在等着他。
三个人并肩而走，另外两个人有意无意的退后了半步，让李信走在最前面，李信本来还有些不习惯，但是转念一想，也就没有多说什么。
如叶晟所说，他注定要成为“羽林卫一系”的魁首，既然这样，那就当仁不让，以免将来再有争执。
三个人步行了一会儿之后，终于走到了长乐宫的内殿，然后先后跪在地上。
“臣等，叩见陛下。”
“蒙陛下天恩，授予爵禄，臣等不甚惶恐。”
一身蓝色衣裳的新帝闻言，连忙从龙榻上站了起来，走到三个人面前，挨个把他们扶了起来，这位刚刚即了皇帝位的天子，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三位都是……朕的大功臣，用不着这般拘礼。”
“起身吧。”
他刚登基一天时间，还没有适应“朕”这个自称，说话有些生涩。
“多谢陛下。”
新天子亲手把他们三个扶起来之后，又吩咐赐坐，众人都坐下来之后，天子才缓缓说道：“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如同南柯一梦一般，直到今日，朕还有些云里雾里的感觉。”
李信笑道：“陛下身居天子位，本就是坐在九天之上，云里雾里并不奇怪。”
天子无奈一笑：“信哥儿如今也开始溜须拍马了。”
李信脸色变了变，然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跪地道：“陛下，从前潜邸之时，如何称呼只是私交，无有大碍，如今陛下已经正大位，万不可再用从前称呼了。”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从前先帝与李慎，潜邸之时也是兄弟相称，后来天子嗣位，便一口一个大将军了。
这位刚刚登基一天多的皇帝陛下皱了皱眉头，然后微笑道：“这里也没有外人，不碍事的。”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笑道：“三位都是朕登基的莫大功臣，朕在长乐宫里备了一桌酒席，宴请三位。”
三个人都是站了起来，对着天子躬身行礼。
“臣等多谢陛下。”
长乐宫的偏殿里，四个人每个人都喝的面红耳赤，到了下午的时候，这场酒席才算是散了，李信等人都是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向天子行礼告退，天子也脸色通红，勉强睁开眼睛，打了个酒隔。
“叶将军候将军请回……”
“信哥儿留下了。”
叶璘与侯敬德对视了一眼，都是恭恭敬敬的退下了。
李信酒醒了不少，对着这两个人眨了眨眼睛。
意思是稍候在柳树坊见。
叶璘与侯敬德都是微微点头，退出了长乐宫。
李信坐在矮桌旁边，对着有些喝醉了的新帝微笑道：“陛下留臣在这里合适？”
新帝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看了李信一眼。
“信哥儿，我……朕想换个地方住……”
李信愕然道：“为何啊……”
天子摇头道：“这长乐宫住的不舒服，总觉得父皇在盯着我看，我要搬到未央宫住去……”
李信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对于当日兵变，这位新天子心里多少还有些过意不去。
不过这样也好，这儿虽然不是长安而是金陵，但是宫名却与另一个世界的长安差不多，另一个世界的长乐宫，只刘邦一个汉帝住了，自惠帝以后的汉帝都住在未央宫里，搬个地方住也没什么不好的。
想到这里，李信微笑道：“陛下不想住这里，搬到未央宫就是了……”
新帝迷迷糊糊的看了李信一眼，然后点头道：“信哥儿说好，那朕……明天就搬。”
李信叹了口气，上前扶住了摇摇晃晃的新天子，把他扶到了软榻上。
新帝坐在软榻上之后，先是眯了一会儿，然后再次睁开眼睛，看向李信。
“信哥儿，朕有件事要你去办……”
李信低头道：“陛下吩咐就是。”
天子醉眼朦胧地说道：“大兄的着落，天目监已经找到了，信哥儿你带羽林卫去一趟，把大兄……抓出来……”
这个简单。
李信微笑道：“大殿下在哪里？”
“有人看到，大兄他进了平南侯府……”

第三百二十五章 执牛耳
如今大晋的皇位虽然已经尘埃落定，但是废太子这个人却非常关键，因为新帝被册为太子的时候，先帝自己不在了！
即便在长乐宫里，张渠和陈矩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打开盒子，取出先帝遗诏，但谁都清楚，这个东西想要造假太容易了，即便是现在，京城里都已经开始流传一些不太好的流言蜚语。
可想而知，如果废太子被有心人利用，便可以利用废太子的身份，轻而易举的生出事端。
本来这也没有什么，毕竟承德一朝算得上是四海升平，即便有心，有名分，也没有太多人有能力生出乱子，但是好巧不巧，平南侯李慎，就是当今天下最有能力生出乱子的那个人。
平南军最少有十万以上的将士，如果这些人打着废太子的名声造反，那么这将会是新朝最大的隐患，没有之一！
李信心中紧了紧，沉默了一会之后开口问道：“陛下确认废太子在平南侯府？”
新帝红着脸，摇头道：“朕……不确定。”
“据天目监所查，大兄他曾经在平南侯府的后门出现过，但是已经是几天前的事情了，大兄如今在不在平南侯府，朕现在也不清楚。”
“不过天目监的人已经把平南侯府死死地看住了，最起码这两天，平南侯府没有人出入。”
说到这里，这位新君深深地看了李信一眼，开口道：“信哥儿，大兄他可以活着，也可以不被朕圈禁，但是他万万不能落到平南侯府手里，更不能流落到南疆去，这一点，你心里也应该明白。”
李信点头道：“臣明白。”
天子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所以，就由你带人去见李慎，让他把大兄交出来，告诉他，只要他交出大兄，有什么条件尽管提。”
李信眨了眨眼睛，问道：“如果他要离开京城呢？”
新天子沉默了很久，最后咬牙道：“只要他能交出大兄，朕可以许他离开京城！”
“好。”
李信低头道：“臣会带人去平南侯府要人的。”
新帝深呼吸了一口气，苦笑道：“这件事给谁做朕也不放心，只能托付给信哥儿你，你不要多心。”
李信笑了笑。
“臣岂敢多心。”
说着，李信起身告辞。
天子挥了挥手：“萧正，替朕送一送李侯爷。”
“是。”
深为内侍监少监的萧正，一路把李信送到了永安门门口，离开了永安门之后，李信并没有立刻去平南侯府，而是上了自己的马，朝着柳树坊走去。
说起李信的马，值得一提的是，在上一次宫变之中，李信的乌云马出力很多，冲到人堆里硬生生冲散了内卫的阵型，不过乌云马也因此受了重伤，虽然保住了性命，但是也只是留住了性命而已。
现在李信的坐骑，是一匹大青马，重新西市街上买的，虽然也算得上是一匹好马，但是比起神骏的乌云马，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柳树坊就在永乐坊附近，骑着马一炷香功夫就到，李信很快找到了柳树坊的观海楼，把马匹栓在楼下之后，迈步上了楼梯。
要有小厮引着李信，一路到了观海楼二楼的一个雅间。
这会儿才是下午申时左右，不在饭点，观海楼顾客稀疏，倒也显得清净。
进了雅间之后，叶璘与侯敬德，都赫然在座。
李信迈步走了进去，对着两个人拱手道：“二位兄长。”
两个人也起身相迎，对着李信微笑道：“李兄弟来了。”
三个人一起坐了下来，李信环顾了这两个侯爷一眼，端起酒杯对这两个人微笑道：“两位兄长，这一次是我们三个第一次私下聚会，也是最后一次，兄弟敬你们一杯。”
叶璘也端起酒杯，感慨道：“确实是最后一次私聚了。”
侯敬德还是一头雾水，挠了挠头：“你们两个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明白呢？”
李信笑而不语。
陈国公府的叶四少端起酒杯，对着侯敬德微笑道：“咱们三个聚在一起，可以弄出一场宫变，就可以弄出第二场宫变，如今陛下已经登基成为天子，如果我们再私聚，由不得他就会瞎想。”
李信也喝了一口酒，缓缓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再过几天陛下就会下令削减京中将门私兵部曲的数量，叶家与平南侯府首当其冲，叶兄要记得，全力配合殿下，否则就会闹出不愉快。”
两卫加在一起才六千人，而京城的这些将门，每家每户都有数百上千个私兵，这些私兵汇聚在一起，就可以再掀起一次宫变，新帝不可能在让这种情况重演，因此削减将门私兵，便会是新帝登基后做的第一件大事。
叶璘面露微笑：“这一点我父已经想到了，昨天就解散了家里的私兵，只留下一两百个人看家护院，其余所有人要么发还故乡，要么送到我大兄那里去了。”
李信拍了拍手：“叶公爷慧眼。”
三个人有说了会闲话，李信突然转头看了叶璘一眼，问道：“叶兄，你被封了何职？”
三个人都被封了侯，但是官职却都是不一样了。
叶璘淡然道：“镇北军副将，等过完年我就收拾东西北上，去帮助大兄镇守蓟门关了。”
李信呵呵一笑：“是个好差事，叶少保年纪大了，镇北军估计要交给叶兄打理。”
叶璘摇了摇头：“承继家业而已。”
李信转头看向侯敬德，问道：“侯大哥你呢？”
“禁军。”
侯敬德一边嚼着一块大肉，一边闷声闷气地说道：“陛下调我去种帅麾下任职，只知道是一个三品将军，具体职位要到了禁军里，等种帅定夺。”
李信心里感慨。
这是要侯敬德代替种玄通的位置执掌禁军的节奏，不过想想也不奇怪，三个人当中，李信还未满二十岁，叶璘也不过三十岁出头，只有侯敬德一个人，已经年过不惑，而且他又是根正苗红的将门出身，代替新天子执剑再合适不过了。
李信抚掌道：“咱们三人当中，数侯大哥的位置最好，只要侯大哥能够坐稳禁军的位置，陛下在一日，侯大哥在一日。”
叶璘目光中也有些艳羡。
“侯兄以后就是新朝的裴三郎了。”
侯敬德嘿嘿笑了两声，有些不太好意思，他抬头看向李信，问道：“李兄弟你功劳最重，陛下安排你在哪里做事？”
李信呵呵笑了笑：“兵部右侍郎，兼羽林中郎将。”
叶璘幽幽叹了口气：“用不了几天，羽林卫也要被削减编制，最少也是要被分权，陛下不会再容忍这样一个羽林卫存在了。”
羽林卫冲击宫门，虽然对于新帝来说是大功臣，但是对于皇权来说就是反贼，如今新帝已经做上天子的位置，自然就会考虑天子应该考虑的事情。
李信呵呵一笑。
“意料中事，来，喝酒。”
叶璘端起酒杯，敬了李信一杯。
“李兄弟，朝堂比战场凶险，你要保重。”
侯敬德也站了起来，敬了李信一杯。
“李兄弟非是常人，今后咱们羽林卫出身的兄弟，还要靠李兄弟你来执牛耳。”
李信也站了起来，端起酒杯，语气诚恳。
“朝堂凶险，咱们且互相扶持罢。”
……

第三百二十六章 新侯与旧侯
第二天大早，整整五百个羽林卫衣甲铮然，开到了平南侯府。
当先一个黑脸的汉子，是羽林卫新任的郎将沐英，他冷着脸走到平南侯府门口，面色肃然。
“靖安侯李信，前来平南侯府拜府。”
平南侯府守门的门子，是个五十岁左右的老人家，这个老人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坐在高头大马上的那个少年人，隐隐觉得有些眼熟。
他自然不会认得，整整一年前，这个少年人曾经来过一次平南侯府，不过那一次，他被赶出去了。
这个门子对着沐英低头道：“这位官爷，我家侯爷说了，闭府不见客，您请回吧。”
沐英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咧嘴一笑：“说拜府那是客气话，再不去通报，就让你知晓羽林卫的手段！”
这个门子被吓了一跳，连忙跑到平南侯府的后院去，这会儿平南侯李慎，正在玉夫人的院子里，与她说着话，这位玉夫人自从死了儿子之后，精神就有些不太正常，李慎要常常陪着她，才能让她安生一些。
“侯……侯爷，不好了，外面一群羽林卫把咱们家围着了，还有一个靖安侯，要登门拜府，小的说咱们府闭府了，他们便要强闯……”
“靖安侯？”
李慎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记起来了，李信昨天被封了靖安侯，少年人还真是急躁，这才一天的功夫，就耀武扬威来了。”
说着，李慎拍了拍玉夫人的手，宽慰道：“阿玉，你在这里歇着，为夫去见个人。”
玉夫人乖巧的点了点头。
一身青衣的李慎，长身而起，不多时就来到了平南侯府门口，看到坐在大马上的李信之后，这位平南侯微微一笑，对着李信拱手道：“李侯爷这样大张旗鼓的‘登门拜访’，怕不是作客之道吧？”
李信跳下大青马，迈步走到李慎面前，面色冷然：“非是来贵府做客，奉天子令，有几句话要单独问一问李侯爷。”
李慎诧异的看了李信一眼，随即侧开身子，伸手虚引，微笑道：“本来我李家已经闭府，不再见人，既然是陛下有话要问，靖安侯请……”
李信双手负后，迈步走进了平南侯府。
沐英等人要跟进去，被李信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就在门口等着。
平南侯李慎在前面引路，靖安侯李信缓缓走在他身后，不多时就到了平南侯府的正堂，双方各自落座奉茶之后，李慎捧起一杯热茶，抿了一口，然后微笑道：“不知道陛下要靖安侯问本官什么？”
李信素来不喜平南侯府，此时也懒得在这里跟李慎废话，开门见山地说道：“李侯爷，前些日子内卫宫变的事，你应该已经听说了，废太子勾结内卫，犯上作乱之后又逃匿行踪，据天目监情报，废太子就在李侯爷的侯府里。”
李慎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前几天晚上宫变的事，本官也听说了，只是本官至今没有搞明白，那天晚上究竟是内卫宫变，还是羽林卫宫变。”
这位柱国大将军语气平静：“内卫本就护卫禁宫，若是内卫作乱，只要片刻之间就能控制禁宫，怎么羽林卫还能赶得到呢？”
李信脸上露出一抹冷笑。
“李侯爷，这件事到底谁是反贼，将来史书上自有公论，你现在包庇废太子，便是死罪，你若是不把废太子交出来，今日便是侯府上下伏法的日子！”
李慎啧啧摇头。
“靖安侯爷好大的官威啊。”
李慎淡然的喝了口茶，呵呵笑道：“没有记错的话，靖安侯身上还有一个兵部侍郎的差事，本官不才，忝为兵部尚书，你见到上官，就是这样说话的么？”
李信冷笑道：“本将还兼了一个羽林中郎将的位置，羽林卫可不归兵部管！”
“好一个羽林卫中郎将。”
李慎拍了拍手掌，呵呵笑道：“不过可惜了，本官并未见到什么废太子，更不曾包庇过他，靖安侯若是有本官勾结废太子证据，现在便直接可以抓人了。”
李信竖起眉头：“李侯爷这么大的人物，要耍无赖不成？”
“不是耍无赖。”
李慎摇头道：“是确实没有见到废太子，靖安侯不信，可以带着羽林卫在府上随意搜查。”
李信竖起眉头：“你以为我不敢？”
“搜就是。”
平南侯面色平静：“平南侯府不会反抗。”
李信眉头紧锁。
看李慎这副样子，他就算接触过废太子，废太子九成九也已经不在平南侯府了。
“李侯爷，有些事你要想清楚了，如果你执意窝藏废太子，就算现在陛下奈何不得你，但是短则半年，长则一年，朝廷就会因为废太子对南疆动兵，到时候李侯爷可莫要后悔。”
平南侯坐在主位上，微微昂起头。
“几句威胁，吓不到本官。”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李侯爷，如果你愿意把废太子交出来，陛下可以放你回南疆去。”
李慎眼睛一亮。
“真的？”
“自然是真的。”
这位当朝的兵部尚书笑了笑：“这个条件，属实让本官心动不已，如果知道到废太子在哪里，本官肯定就交出去了，但是很可惜，本官确实不知道废太子去了哪里。”
李信霍然起身，冷冷的看了一眼李慎。
“既然如此，那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家破人亡之时，李侯爷莫要后悔！”
说着，李信就要离开平南侯府的正堂。
李慎也站了起来，面色平静。
“送靖安侯。”
两个人重新走到平南侯府门口的时候，李信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侯府，突然冷声道：“沐英！”
沐英立刻回应：“卑职在！”
“有人看见废太子曾经进出平南侯府，奉陛下命令，进去搜查！”
其实这个时候，废太子多半是不在平南侯府的了，再怎么搜也是无用，李信这么做也没想着把那个大胖子从李家找出来，他纯粹是想恶心一下李慎而已。
李慎身后的部曲家将瞬间勃然大怒。
平南侯府里，还有一千多个家将，如果这些人不愿意，李信的羽林卫很难能进去搜查。
真要闹起来最好，闹起来就借故把这些部曲家将统统抓起来，让平南侯府彻底沦为砧板上的鱼肉！
李慎对着自己家的部曲缓缓摇头，淡然道：“让他们搜去。”
沐英带着五百个羽林卫，涌入平南侯府。
李慎双手拢在衣袖里，笑呵呵的走到李信面前，开口问道：“靖安侯少年封侯，得意否？”
李信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
“关你屁事。”
李慎脸上的表情一僵，随即摇了摇头。
“年轻气盛，容易横死。”

第三百二十七章 大义凛然
李慎既然说了让搜，那这场搜查肯定是不会有结果的，不过堂堂的平南侯府，被羽林卫这么闯进去胡乱搜查一通，可谓是颜面尽失。
李信如今虽然也封了侯，但是侯与侯之间的差距是非常大的，平南侯府是何等样的将门？
从李知节破蜀之后，平南侯府就是大晋的三大将门之一，到了承德朝之后，也就只有种家一家与平南侯府一样，拥有自己的军队。
南疆的平南军，控制着整个蜀郡，蜀郡的军政大权统统在李慎手里，这位平南侯，是当今天底下除了天子之外，个头最大的那个，没有之一。
就连种玄通也逊色他不少。
可是如今，平南侯在京城的宅子，就这么被羽林卫蛮横的闯了进去，胡乱搜查。
这是结结实实的一巴掌打在了平南侯府的脸上。
饶是以李慎的城府，此时脸色也有些难看。
到了快中午的时候，五百羽林卫终于把平南侯府上下仔细搜了一遍，如意料中的那样一无所获，不过平南侯府上下也被翻的一片狼藉。
李慎面色冷然。
“李信，你太过无状了，本侯定要上书参你！”
李信坐在大青马上面色平静。
“李侯爷，不出意外，整个新朝你都是没有机会离开京城的，这一次是你唯一一次离开京城的机会，你要想想清楚。”
李慎漠然道：“本侯能够入京执掌武部，成为夏官尚书，是所有武将梦寐以求之事，为何要离开京城？”
李信跳下大青马，迈步走到李慎面前，低声道：“李侯爷再不去南疆，过一两年，恐怕南疆的平南军，便未必姓李侯爷这个李了。”
南疆的平南军，如今是李延在执掌，如果李慎长时间不回南疆，平南军还真有可能会改旗易帜，成为李延的兵马。
这会儿，李信已经与李慎差不多高，这位平南侯淡淡的看了一眼李信，微笑道：“你太幼稚了，我敢回京城来，在南疆自然留了后手，旁人在南疆再久，也不会有用处。”
此时，两个人四周都没有旁人，李信眯着眼睛微笑道：“李侯爷要用废太子做大旗？”
李慎摇头道：“本侯说了，本侯不曾见过废太子。”
“这就没有意思了。”
新任的靖安侯冷笑了一声，转身上了大青马，对着平南侯高声道：“李侯爷，自今日起，天目监和羽林卫都会死死地盯住平南侯府，不管你把废太子藏在了哪里，他总是出不得京城的。”
“他出不了京城，便是一个无用之人。”
说罢，李信带着五百羽林卫扬长而去。
李慎在侯府门口愣了片刻，然后对着李信远去的方向露出了一个微笑。
“你怎么知道，我不能把他送出京城？”
这位平南侯先是进了侯府，命令下人把侯府整理干净，然后又去宽慰了玉夫人几句，最后迈步走进了自己的书房。
在他书房一个偏僻角落的地砖下面，就是平南侯府地道的入口。
这个年代，因为常有兵灾，所以大户人家都会准备地道，地窖之类的东西，用在关键时候逃生避难。
而平南侯府的地道，在李慎十五岁的时候就开始挖了。
那个时候，他还是个少年人，一个与承德天子关系要好的少年人，但是同时也是个质子。
老爹远在南疆，少年时候的李慎无依无靠，只能倚靠自己，当时他就想着在侯府下面挖掘地道，将来朝廷要对平南侯府动手的时候，或可有一线生机。
十五岁那年，是李慎与承德天子关系最好的时候，这正是那个时候，李慎已经在暗中准备后手了。
李慎弯下腰，掀开两三块地砖之后，露出一个阶梯，他缓缓拾级而下，在地道下面大概一丈的地方，有一个地下室一样的居所，里面各种生活设施齐全，一个愁眉苦脸的胖子，暂时就住在这里。
正是承德天子的长子，昔日的太子殿下。
李慎迈步走了进去，对着这位曾经的太子殿下弯身拱手：“见过太子殿下。”
大皇子苦着脸，对着李慎还礼道：“李叔父，侄儿刚才在这里听到了有人在上面有喧闹之声……”
他虽然平庸，但是毕竟是在皇族里长大，审时度势的本事还是有的，他很清楚，现在平南侯府就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因此直接改口叫叔父了。
本来李慎就与承德天子私交甚好，这位大皇子出生的时候，承德天子还是太子，当时李慎还去抱过这个大侄子，所以姬喾这么叫其实也没有什么问题。
李慎叹了口气，点头道：“是魏王殿下派人过来搜查，我李家面子不够大，没能挡住他们，被他们搜查了一遍不说，还弄坏了家里许多东西。”
大殿下身子抖了抖，几乎就要哭出来了。
“老七他已经胜了，为何还是不肯放过我……”
李慎微微摇头：“身份使然，殿下应该想得明白，殿下活着一日，魏王便一日睡不着觉，他是必除殿下而后快的。”
大皇子对着李慎连连拱手。
“叔父救我……”
李慎微微一笑：“为今之计，大殿下只好暂时出京，去蜀郡避一避风头，在蜀郡李家还算有些势力，朝廷的人找不到那里去。”
大皇子有些犹豫：“去蜀郡自然是没有问题，只是侄儿在京城里还有些家眷……”
这位大皇子这些年贪花好色，在造人事业上兢兢业业，秦王府光姬妾就有三四十人，他还有十来个儿子，四五个女儿，可以说是子嗣兴旺。
“顾不得她们了。”
李慎面色肃然：“只要殿下还活着，魏王便不会难为殿下的家人，异日殿下重回京城的时候，秦王府的人自然也都自由了。”
大皇子勉强点了点头，对着李慎苦笑道：“如此，便麻烦叔父安排了。”
李慎沉声道：“殿下同意就行，平南侯府的地道，通向隔壁的柳树坊，柳树坊是京城人最多的一个坊，相对来说要好藏一些，我会安排人在柳树坊等着，带殿下出京。”
大皇子连连点头，对着李慎拱手致谢。
他谢了几声之后，突然反应过来，抬头看了李慎一眼，有些犹豫地问道：“叔父，侄儿有个问题要问叔父。”
“殿下请问。”
大皇子咬了咬牙，开口道：“老七已经赢了，他已经登基即位，叔父为何肯冒着得罪新帝的危险，相救侄儿？”
李慎呵呵一笑：“自然是为了宗庙社稷。”
这位平南侯大义凛然。
“魏王窃居帝位，必不长久，殿下才是大晋的正统，臣实不忍心见先帝长子横死，将来有一天，臣必然辅佐殿下，登临帝宫！”
大皇子眨了眨眼睛，有些将信将疑。

第三百二十八章 给你座王府！
搜不出东西来，才是正常的，如果就这样直接把废太子搜出来了，那么李信反倒要怀疑李慎是不是在弄什么阴谋诡计了。
李信离开平南侯府之后，找到了从宫里来的天目监太监董承。
天目监这几天，一直在盯着平南侯府，因为事关重大，李信来了之后这位董太监也跟着来了。
“见过李侯爷。”
董太监对着李信拱手行礼。
李信笑了笑，还礼道：“董公公客气了，怎么亲自跑了这一趟。”
黑脸的董承低声道：“一来是平南侯府这边的事情关键，听说李侯爷来了，就跟着来看看，二来是有几句话要与李侯爷单独说。”
李信眨了眨眼睛，似笑非笑地说道：“因为内侍监的事？”
董承已经是内廷八监之一，地位本就极高，又早早的倒向了当今的新帝，按照道理来说，新帝登基之后，不说立刻让他执掌内侍监，也应该把他调到内侍监里做少监，将来继承陈矩的位置才对，但是现在，新帝不仅没有升他，还调了一个年轻的宦官去内侍监，这自然让董承气愤不已。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李信见到那个萧正的时候，才会感到讶异。
董太监低头道：“李侯爷慧眼……李侯爷，当日陛下起事的时候，奴婢可是在宫里担着天大的关系放了火，如今您三位都封侯拜将，平步青云，陛下可不能忘了奴婢……”
“请李侯爷在陛下略微面前提一提奴婢，奴婢心里便感激不尽了……”
李信呵呵一笑：“董公公不要心急，陛下不是不念旧情的人，我等都跟着鸡犬升天了，董公公也跑不掉的。”
董承咬了咬牙，低头道：“请李侯爷代奴婢说一句话，就说哪怕奴婢只在内侍监做一个少监，也心甘情愿……”
那个萧正如今也是少监，只要能进了内侍监，凭借董承的手腕，不至于斗不过一个小年轻。
李信犹豫了一下，最终摇头道：“董公公，我是外臣，你是内官，这件事你自己去说陛下或许会准，如果我去说，你就万万进不了内侍监了。”
内外勾结，是最大的忌讳，天子不可能把一个与外官交情甚好的太监，放在自己身边。
董承脸色变了变，随即深呼吸了一口气，点头道：“李侯爷提点的是，过几日奴婢寻到机会，就厚着脸皮自己说一句……”
李信笑了笑，指着平南侯府说道：“这平南侯府，对于陛下极为重要，董公公守住平南侯府，就可以借着禀报消息的由头，见到陛下了。”
“李侯爷说的是……”
李信沉默了一会，然后继续说道：“再有就是，董公公要分出些人手，看住秦王府。”
废太子的家眷，本来都搬进东宫了，但是新帝即位之后，又把她们赶出了东宫，仍旧让她们住在永乐坊的秦王府里。
如果废太子还在京城，多半就会跟秦王府的家眷有所联系，只要天目监的人看住秦王府，或许就可以把那位大殿下找出来。
董承恭敬低头。
“侯爷吩咐，奴婢这就去办。”
李信现在是新朝第一红人，哪怕是董承这种见官大一级的太监，见到李信也是毕恭毕敬。
李信跟董承说了几句话之后，又转身吩咐沐英带队回羽林卫大营，他自己骑上大青马，转头向皇宫里去了。
一路畅通无阻的进了皇城之后，李信在未央宫里，见到了大晋的新帝。
此时，他的人已经搬到了未央宫来住，只是长乐宫的正殿搬到未央宫还需要一段时间，短时间内还是要在长乐宫办公议事。
李信进来的时候，新帝正在一幅堪舆图上指指点点，听到李信行礼的声音之后，这位大晋的新天子连忙上前把李信扶了起来，摇头道：“信哥儿，以后没人的时候，便不用下跪了，你我之间，用不着这些虚礼。”
李信连连应是，心里却不以为然。
新帝拉着李信的衣袖，把他拉到的那幅堪舆图前，伸手指了指姑苏，又指了指广陵，笑道：“朕准备把两位兄长，封到这两个地方，信哥儿以为如何？”
姑苏与广陵，都是富庶之地啊……
李信抬头看了一眼天子，低声道：“陛下要让两位王爷去地方就藩？”
李信本来以为，新帝会把三皇子四皇子找个地方圈禁起来，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大方，一口气封出了两个富庶之地，就连曾经跟他作对过的四皇子，也被封到了广陵这种好地方。
“是啊。”
天子点了点头，叹气道：“朕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朕……即位有些名分不正，不好再对兄弟们太过苛刻，否则天下人就要在背后戳朕的脊梁骨了。”
说着，天子微笑道：“等三兄四兄搬出京城，他们两个的宅子就空了出来，到时候你选一座，朕赐给你做侯府。”
侯府这件事的确是个问题。
李信现在还住在大通坊，只是一处普通的民宅，住起来虽然没什么问题，但是多少会有失身份，而永乐坊里又人满为患，没有搬进来的余地了。
李信连连摇头：“陛下，这僭越了……”
李信只是个侯爵，还是侯爵里比较低的那种，能够在明德坊柳树坊置个宅子就不错了，住进王府里就是僭越，要被礼部和御史台弹劾的。
天子笑道：“你我兄弟之间，哪有什么僭越不僭越的，朕从三省下圣旨赐给你，外人不敢说闲话的。”
李信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这个时候，大家和和满满，朝野自然不会说闲话，那天你要是看我不顺眼了，这僭越两个字，就会成为罪过。
不过给天子一个把柄也好，这样天子能够多少放心一些。
想到这里，李信低头道：“臣……惶恐。”
天子拍了拍李信的肩膀。
“信哥儿越来越谨慎了，朕还是从前的那个魏王，与以前不会有什么分别的。”
李信没有接话。
天子又问道：“平南侯府那边怎么样了？”
李信摇头道：“没有什么头绪，臣派了羽林卫进去强行搜查，也没能找到废太子行踪，不过与李慎一番交谈，大致可以判断，废太子多半是落在了他的手里……”
新帝沉默了一会，最终缓缓开口。
“决不能让大兄出京。”
李信点头道：“微臣明白，已经让天目监的人十二个时辰盯住平南侯府还有秦王府，旦有什么动静，咱们立刻就能知道。”
天子一边把那份堪舆图收了起来，一边笑道：“辛苦信哥儿了。”
“等最近的事情忙完了，朕就给你和小九赐婚，不过父皇新丧，暂时不许婚嫁，想要成婚，还要等上一年时间……”

第三百二十九章 得罪人
赵王殿下和齐王殿下，很快就被逼着离京就藩了。
赵王被封在姑苏，齐王被封在广陵。
其中姑苏的那座王府在废太子的诏令之下已经修建的七七八八，直接过去就可以入住，但是广陵的王府还没有着落，不过新帝的命令很坚决，命令齐王殿下住在广陵的驿馆里，等待王府落成。
两位王爷离开京城的时候，是李信领着羽林卫亲自护送出城，以免有什么“意外”发生。
走到城门楼的时候，李信就不会再继续送下去了。
他不仅是羽林卫的中郎将，还是兵部侍郎，护送两位王爷出京的事，派两个校尉去做这就行了，用不着他亲自跟随。
两个王爷，都是带着一家老小，还有林林总总十几辆马车，拖着数不清的财物，走到京城门口的时候，骑在马上的赵王殿下，从马上跳了下来，对着李信沉声道：“李侍郎，陛下不准备见一见我们了？”
藩王离京之后，非奉诏不得进京，也就是说这两位离开京城之后，他们的子孙可能还会有机会进京给天子贺寿或者祭祖之类，但是他们本人这辈子可能就不会有回来的机会了。
不光是回京，他们兄弟彼此，也不太有机会再见面了。
李信也跳下大青马，对着赵王殿下拱手道：“赵王殿下，陛下初理政事，颇为繁忙，因此就没有过来，托付下官代陛下给二位送行。”
这位当初的三皇子点了点头，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对着李信微微点头：“劳李侍郎转告陛下一声，姬重感念他的不杀之恩。”
他这句话说的诚恳，并不是什么狠话。
承德天子有十一个儿子，早年被当初京城就藩的那几个，都是被提前放弃的，留在京城的四个皇子，都是有机会继承皇位的人选，但是留在京城也不是没有风险，因为一旦竞争失败，就有可能面临杀身之祸。
新帝没有对他们动手，这是新帝的仁德。
李信拱手道：“下官记下来了。”
这位昔日的三皇子点了点头，转身翻身上马，一马当先，带着赵王府的家小，顺着官道往姑苏去了。
另一边的马车上，齐王殿下姬桓也弯着腰从马上上走了下来。
这个曾经在京城里权势最大的皇子，踱步走到李信面前，也对着李信拱了拱手，叹气道：“李侍郎，本王也有一句话，劳你转告陛下。”
“王爷请说。”
齐王殿下微微低头道：“当初朝里有些官员，的确亲近我齐王府，但是如今已经尘埃落定了，他们也未必都有罪，请陛下定夺他们的时候，手下留情……”
说着，这位曾经的四皇子幽幽叹了口气：“党争是国之大患，不可开，更不可由天子来开，其中利害，陛下应该可以想的明白。”
李信心里微微冷笑。
这厮嘴上说的好听，但是如果他做了天子，如今的魏王一系，恐怕各个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至于如今朝中那些曾经的齐王一系，全部都杀了自然不现实，但是该贬的就要贬，该打压的也要打压，不然一来无法腾出位置，二来无法树立威信。
那些人赌输了，便要付出代价！
李信抱拳，低头道：“王爷放心，下官一定转告陛下。”
齐王殿下抬头深深地看了李信一眼，随即摇了摇头，迈步重新钻进自己的马车里，随即齐王府的家人也慢腾腾的走上了官道，朝着广陵方向走去。
他们这一路，要辛苦一些，估计等他们到了广陵之后，还要等上好几个，广陵的齐王府才能修好，这几个月时间，这一家人都要住在驿馆里头。
想到这里，李信摇了摇头，带着自己的属下，转身进了京城。
回了羽林卫大营之后，李信才看到，那个内侍监的少监萧正，已经捧着一份文书，等在了羽林卫大营门口。
李信皱了皱眉头，翻身下马之后，对着这个年轻的宦官拱手道：“萧少监，等在这里有何要事？”
萧正手里捧着一份文书，躬身道：“李侯爷，这是陛下给羽林卫下发的文书，请李侯爷过目。”
李信作势就要跪下。
萧正连忙把李信扶了起来，摇头道：“李侯爷，不必跪，不必跪的，这不是圣旨，只算是陛下给羽林卫的条子……”
李信点了点头，打开这份文书微微扫了一眼，脸色就有些发黑。
他先前跟叶璘他们闲聊的时候，就说起过新帝必然要削减京中将门的私兵数量，不能再让私兵对皇宫产生威胁。
毕竟这一次，叶家的私兵在攻破皇城的时候，出了大力气。
勇者拿着屠龙刀打败了恶龙之后，自己成为了恶龙，那么他要做的第一件事，肯定就是要毁掉这把可以威胁自己生命的屠龙刀了。
这件事本来是在李信意料之中，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是当这件破事落在他头上的时候，李信还是觉得有些不爽。
这是要自己去得罪人啊……
京城里那么多将门，每一家都有一定数目的部曲，这些部曲或许是他们的旧部，或许是从小养大的家丁，总之这些部曲可以替他们做很多事情。
比如说家里里有年轻一辈上战场了，这些部曲就可以跟着去，护着自家小公子建功立业。
这种东西，历来是越多越好的。
大晋建国百多年，京城里的将门，没有二十家也有十几家，天子的文书里直接让他们砍去三分之二的部曲，这件事无论是谁去做，都不可避免的要狠狠地得罪一遍这些将门。
而萧正递过来的这份文书，上面命令羽林卫负责此事，京兆府协办。
京兆府的主要任务，是给这些部曲办理登记户籍，脏活累活还是要李信来做。
想到这里，李大侍郎幽幽的看了一眼萧正，满脸苦笑。
“萧公公，麻烦你回去告诉陛下，就说我要是哪天走在路上突然被别人捅死了，陛下须得替我照顾妹子。”
萧正连忙低头：“侯爷说笑了。”
“我一点也没有说笑。”
李信黑着脸：“再这样下去，不知道多少人要置我于死地而后快了。”
说着，他转身进了羽林卫大营，吼了一声：“沐英，带五百个人，跟我出去做事了！”
黑脸沐英兴冲冲的领了五百个人，在羽林卫大营门口排成了一排，然后这个巴蜀汉子笑呵呵的看向李信。
“中郎将，咱们去哪里？”
“去永乐坊。”
沐英继续问道：“做什么？”
“解散将门私兵部曲。”
李信眯了眯眼睛，呵呵一笑：“这种时候，先干趴下一个大家伙，那些小的将门就不敢再多嘴了。”
“我们第一家去……平南侯府！”

第三百三十章 帝王术也是气人术
建文帝的教训告诉我们，想要削弱一个势力集团的时候，一定要从块头最大的下手，这样才能势如破竹，否则这个势力集团就会开始报团，形成一股莫大的阻力。
而在京城的将门里，现在自然是三家块头最大的首当其冲。
平南侯府，陈国公府，还有种家。
只要这三家没有顶住，京城里的将门就不敢掀什么风浪。
种家还好，种家的精锐都在云州城，留在京城里的不多，而且种玄通这个人很听朝廷的话，只要拿出天子诏令，一般都不会有什么问题。
叶家也还好说，叶家本来就是新朝的受益者之一，思想工作也不是很难做通，只有平南侯府最为难搞。
平南侯本身就是一个军阀，在京城没有什么安全感，全靠这一千多个部曲，想让他们一下子削减一大半，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不过同样的道理，只要能搞定平南侯府，这件事就算是做成了。
午后，李信等人来到平南侯府的正门。
此时，平南侯府的门上仍旧挂着白幡，阖府上下一片素白。
这是李信十天之内第二次带着羽林卫，来到平南侯府门口了。
从李知节到李慎，平南侯府三十多年以来，没有被人这样打脸过。
哪怕是当年李慎在京城为质子的时候，也没有人敢这样打平南侯府的脸面。
李信再一次登门拜访。
饶是李慎修养很高，此时脸色也不太好看，他黑着脸在平南侯府的正堂，冷冷的看了一眼李信。
“李侍郎，你我无论如何也是同朝为官，你做事不要做绝的好。”
李信站在正堂门口，没有走进去，而是从袖子里取出那一份新帝送下来的文书，淡然道：“奉天子诏命，着京城各勋贵门庭，立刻削减部曲，国公府不得超过四百人，侯府不得超过三百人，其余将门不得超过一百五十人。”
说到这里，李信抬头看向平南侯。
“据天目监消息，平南侯府的部曲少说有一千四五百人，李侯爷是自行削减部曲，还是要朝廷动手？”
李慎狠狠拍了拍桌子。
“叶家人不安分，不代表我们也不安分，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李信淡淡的看了平南侯一眼，随即开口道：“不止平南侯府一家，叶家，种家都要削减部曲，李侯爷做好准备，明后天本将会让京兆府的人过来统计人数，年节之前，若平南侯府的部曲超过三百人以上，以……蓄意谋反论处！”
李慎这会儿已经冷静了下来，他抬头看了眼前的这个少年侯爷一眼，开口问道：“京城将门的部曲，不止是卫护私宅，若京城有变，这些将门豢养的部曲就可以帮着拱卫国都，大晋文皇帝之时，北周贼寇叩关京城，便是各大将门的部曲联合守住的京城，陛下莫非忘了不成？”
文皇帝并非是武皇帝的父亲，而是武皇帝的曾祖，那时大晋立国不久，国力孱弱，差点便被北周灭国，京城危急之际，就是靠这些将门的部曲，护卫住了京城。
所以，哪怕强权如武皇帝，也没有废除这些将门的部曲，一直让他们留存到了今天，毕竟这相当于这些将门，替大晋养了一只预备军。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这个便不消李侯爷担心了，陛下自有论断，李侯爷只需要配合京兆府，尽快削减部曲就行。”
说着，李信转身就走。
“不过李侯爷最好不配合京兆府，那么本将与贵府的私仇，说不定这个时候就可以报了。”
离开了平南侯府之后，李信又拎了几坛酒，去了一趟陈国公府，叶老头早有准备，很痛快的点头了。
在这个老头的小院子里，李信坐了下来，请教道：“老公爷，京中将门部曲被削减之后，防卫的确要空虚一些，老公爷以为，陛下会如何做？”
叶晟仰头喝了一口酒，然后瞥了李信一眼。
“你不知道？”
李信摇头道：“不知道。”
叶老头又喝了一口酒，赞叹了一句好酒之后，他对着李信呵呵笑了笑：“陛下要组建千牛卫了。”
李信脸色微变。
“千牛卫？”
叶晟呵呵一笑：“非是武皇帝时候的千牛卫，而是另建一个类似于羽林卫的衙门，以千牛卫冠名。”
武皇帝时期，羽林卫一分为二，驻扎在进宫的就叫做千牛卫，负责掌执御刀宿卫侍从，到了承德朝之后才改称内卫。
如今，天子要重新组建千牛卫，目的之一，自然是补充京城防卫，填补削减部曲之后的空虚，而更重要的目的就是……制衡羽林卫！
前番宫变，叶家的部曲自然出了大力气，但是占据主力的却是羽林卫，也就是说羽林卫这种天子亲率，有时候也未必会掌握在天子手里。
所以新帝自然而然的就会想再组建一只类似于羽林卫的衙门，制衡羽林卫。
这一点，可比羽林卫左右两营互相掣肘高明的多了。
李信心里暗暗感慨。
那位曾经的魏王殿下，做皇帝没有几天，手段越发高明了。
一种抬头看向叶老头，开口问道：“老国公是怎么知道的？”
“陛下想让叶茂做千牛卫的中郎将。”
叶茂是陈国公府的小国公，叶家将来的继承人，他虽然年轻，也没什么功绩，但是只凭这个身份，便足够他做这个中郎将了。
叶晟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李信，然后呵呵一笑：“老夫让叶茂拒绝了，这孩子心智还不太成熟，去给人打打下手还行，不太适合去什么地方做首魁，否则肯定是要出事的。”
李信闭上眼睛，消化了这些信息之后，起身对着叶晟弯身道：“多谢老公爷提点，晚辈还要去一趟种帅那里，便不打扰老公爷了。”
叶晟笑呵呵的看了一眼李信。
“你心里觉得不舒服？”
李信自然会觉得不舒服！
他跟着魏王殿下跑前跑后，到现在终于成事了，结果得罪人的事都是他在做，而叶茂什么也不用做，便可以跟他做到差不多的位置。
而且，这个千牛卫……
分明是弄出来恶心羽林卫的！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帝王心术便是这样，晚辈虽然有些不舒坦，但是可以理解，过几天也就好了。”
“如果是单单一个千牛卫，那也没什么，毕竟你现在已经是靖安侯，朝廷的兵部侍郎，不管是羽林卫还是千牛卫，对于你来说都有点小了……”
叶晟面色平静。
“但是陛下让你去出面做这个恶人，去得罪京城里的这些将门，你心里会觉得不舒服，是不是？”
叶晟站了起来，伸手拍了拍李信的肩膀，长长的叹了口气。
“替皇帝办事，就是这个样子，多少会受点气。”
说着，老头子幽幽地说道：“当年老夫平灭北周，却被他们想方设法的关在京城里，心里又是何等气愤？”
“熬着吧，熬着吧……”
“熬着熬着也就习惯了……”

第三百三十一章 兄弟耶？
出了叶家之后，天色已经快到傍晚了，李信思考了一下，并没有立刻去种家。
因为种家的家主种玄通并不在京城的种府里，而是在城外的禁军大营里，此时的禁军已经不在京城左近驻扎，而是驻扎在京畿一带，距离京城有二三十里的地方。
一来一回就太晚了，反正天子给出的期限是年前，这会儿还有十来天的时间，并不是很着急。
他进了一趟宫城。
今天上午送了两个王爷出京，下午又去两个将门闹事，这些事情都要很新帝汇报一下，否则指不定就被这位新天子记了小本本，那就得不偿失了。
如今，李信已经被特许可以直入内宫，不用通报，因此他很顺利的进到了未央宫里。
现在是承德十八年的腊月二十，也就是说天子登基近十天了，搬到未央宫也该有五六天的样子，这会儿未央宫里的物件都已经置备齐了。看起来与长乐宫已经没有什么分别。
李信进来的时候，天子正在书房里翻阅奏书，见到李信之后，这位新天子立刻扔下了案牍不理，拉着李信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信哥儿，快与朕说说两位皇兄作何反应？”
李信低头道：“赵王殿下说……谢过陛下不杀之恩，齐王殿下说的更深一些，他说……他说希望陛下莫要开启党争，不要追究之前那些倒向齐王府的官员。”
天子冷笑道：“不追究他们，留他们在朝里做间不成？”
关于这一点，天子与李信的意见还是一致的。
睚眦必报才会让人不敢惹你，只有严惩那一批齐王以一党的官员，今后朝堂里才不会有人敢跟天子作对。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两位王爷看起来已经熄了念头，赵王殿下耿直，当不会再有所动作，只是齐王殿下略显阴鸷，估计还会有一些邪念。”
天子笑呵呵的摆了摆手：“这事是朕家里的家事，朕会派人看着四兄的，信哥儿就不要理会了，听说信哥儿今天去了平南侯府和叶家，有进展没有？”
“陈国公同意削减部曲，只是平南侯李慎有些不太愿意，他问陛下，若京中部曲都被赶出京城，生出乱子了，谁来拱卫金陵？”
“朕正要与信哥儿商量这件事。”
天子笑道：“削减部曲之后，京城的人手是有些不够了，不过听几位宰相说起，先武皇帝之时，京城里还有一支千牛卫，也是三千人编制，朕准备重新征募千牛卫，信哥儿以为如何？”
李信心里暗暗吐槽。
千牛卫中郎将的位置都被定下来了，这个时候还装模作样的来问我！
李大侍郎深呼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诚挚的微笑：“陛下圣明，只是会给户部凭添一笔不小的开销……”
每一队禁军，都是用钱砸出来的，就拿羽林卫来说，正常情况，一个羽林卫的全套装备，从衣甲再到横刀，再到弓弩，加在一起要超过二十贯钱，三千个羽林卫，光装备就是六万贯钱，还要包括羽林军的粮饷，装备的维护等等，光一个羽林卫，扣掉装备不算，一年就要花掉近十万贯！
从前，京城里那些部曲，都是各自将门养活，不用朝廷花钱，如今要朝廷掏钱再养一个羽林卫出来，户部尚书必然要在朝堂上抹眼泪哭穷。
天子眯着眼睛微笑道：“组建这支千牛卫的钱粮，不从户部走，从朕的内帑里出。”
内帑，就是皇帝的私房钱。
许多人以为国库的钱就是皇帝的钱，其实是大不一样的，国库的钱是公账，每一笔开销都要有明细，都要用用处。
皇帝要从国库拿一笔钱，也要有光明正大的用处，否则户部的财神爷未必就肯放钱给你。
有些脾气刚烈的户部尚书，为了这个就能给你表演一个金殿撞柱子。
只有内帑的钱是私账，皇帝可以随便动用。
李信皱了皱眉头：“怕是不够吧……”
“所以要信哥儿略做牺牲……”
听了天子这句话之后，李信立刻就明白了这货的意思。
他是跟自己要祝融酒！再用民间卖祝融酒的钱，去养活千牛卫！
去你娘的吧……
李信心里偷偷骂了一声。
用我的钱，去养一个我的对手出来？
不过祝融酒的收益，之前李信已经与他商量好了，是二八分，李信只分两成，只把这两成交出来，其实也不算亏了太多。
如今的姬温，已经不再是当初的那个魏王殿下，他既然开口了，李信只能低头道：“祝融酒本就是陛下一直在经营，臣没有平白无故拿钱的道理，陛下拿去就是……”
天子拍了拍李信的肩膀，笑道：“朕知道你心里会有些不舒服，朕把得意楼补偿给你，如何？”
李信惶恐摇头。
“臣焉敢要陛下的产业……”
天子摇了摇头：“朕如今身份不一样了，也不方便再出宫去，得意楼你就帮朕照看着，赚了钱就当你替朕先收着。”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道：“臣遵命。”
提起得意楼，李信想起了那个一直待他很好的崔九娘。
九娘命不太好。
本来她是个风尘女子，不太可能进入魏王府做妾，不过好歹当初魏王潜邸之时，还能经常去得意楼看一看她，如今当初的魏王殿下成了天子，估计很难再去看她了。
更要命的是，当初的魏王殿下登基了，九娘就成了天子的女人，不可能再抛头露面，因此她只能在京城里自己找个院子躲起来，连打理得意楼的资格也没有了。
天子跟李信又说了几句话之后，突然开口问道：“信哥儿，你觉得谁适合做这个千牛卫的中郎将？”
李信摇了摇头：“臣在朝里认识的人不多，不敢置喙。”
其实如果沐英没有一个南蜀的身份，以他的功劳是足够胜任这个千牛卫中郎将的，只可惜，他虽然在大晋做了官，但是新天子是知道他曾经的身份的，因此沐英这辈子在大晋都不太可能独当一面了，只能永远跟在李信身后做事。
天子皱眉思索了一番，然后摇了摇头：“罢了，这件事朕自己想，不让信哥儿你跟着头痛。”
天子拉着李信，又到了未央宫的一处偏殿，偏殿里已经摆好了一桌酒菜。
天子把李信引入座位了，感慨道：“自打进了宫，许久没有与信哥儿一起喝酒了，今天难得得空，咱们兄弟喝几杯？”
李信微微低头：“臣遵命。”
天子亲自给李信倒了杯酒，然后微笑道：“这两天朕与母后说了你的事，母后也应下来了，明天白天你进宫一趟，让母后也见一见你。”
“是……”

第三百三十二章 太子驾到
君臣两个人推杯换盏，转眼间便到了深夜。
新帝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脚下微微有些不稳，他转头看向李信，长长的叹了口气。
“信哥儿心里是不是有些不舒服？”
李信还略微清醒一些，只是缓缓的摇了摇头：“臣不敢。”
“不敢，不是不会。”
天子摇了摇头微笑道：“朕能够即位登基，信哥儿出了大力气，按照道理来说此时朕无论如何也不该这样对你，显得太没有良心了，信哥儿你说是不是？”
李信继续摇头。
“雷霆雨露，莫非天恩……”
天子皱眉道：“这种虚话是那些文官该说的，不是信哥儿你该说的。”
他重新坐了下来，伸手拍了拍李信的肩膀，语气沉重：“朕是想与信哥儿善始善终。”
说着，这位新天子叹了口气，摇头道：“当初李慎与父皇也是私交甚好，但是对李慎太过放纵，到后来才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朕不想重蹈覆辙，宁愿背一点坏名声，对信哥儿你苛待一点，总好过将来咱们兄弟反目。”
“信哥儿你说是不是？”
李信默然道：“陛下说的是。”
“你心里未必这样觉得。”
天子摇了摇头，最终缓缓看向李信：“作为补偿，朕准备把小九嫁给你。”
把公主嫁给李信，也就是让李信娶公主。
娶公主和尚公主是完全不一样的，娶公主是把公主迎娶进自己家中，而尚公主则是入赘到公主府里去，这一来一去，便大不一样了。
尚了公主，李信就要住进公主府里，而娶了公主之后，则是公主住进他的侯府里。
李信连忙对天子行礼，低头道：“臣谢过陛下。”
天子呵呵一笑：“四兄的齐王府，庭院廊阁都是京城里最一流的，朕已经派人收拾了，过个几天你就可以搬进去了，以后就当做你跟小九的新房，她一个皇族，住在大通坊里，太不像话了。”
李信微微低头：“是。”
……
临近年关的时候，平南侯府终于松了口，整整一千五百个部曲被解散了大半，不过李慎也不是全无条件，他要求把解散的这些部曲，年纪合适的送到南疆充军，也就是说这些部曲最后还是会落入平南军中，不会有什么流失。
对于这个条件，天子点头答应了。
只要京城将门的部曲数量控制在一定范围内，威胁不到皇城就没有问题，至于平南军多不多人……平南军已经有十多万人，再多一千个也不痛不痒了。
平南侯府松口之后，大晋的三大将门都同意削减部曲，那么其他的一些小将门自然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不过他们是不可能会主动削减的，还是要李信带着羽林卫一家一家登门“拜访”。
这些将门大多情绪激动。
有些人对着李信破口大骂，说他是奸臣，蛊惑的天子。
还有人跪在地上，说自己家对天子忠心耿耿云云。
李大侍郎扮起了黑脸，带着羽林卫把这些将门一个挨一个敲打了一遍，过程中进行了友好的“肢体碰撞”。
打完人之后，李信还抓了不少人丢进了大理寺。
其中一家比较跋扈的，被李信呈报天子，直接贬为庶人了。
总之，如天子所愿，李信把这些将门挨个得罪了一遍。
到了腊月二十九的时候，整个京城所有将门的部曲加在一起，也不会超过三千人。
从绝对力量上来说，这些人已经失去了威胁皇权的可能性。
不过李信也因此背负了不少骂名，被那些将门的人骂作小人得志，新朝第一大奸臣等等。
其实历史上不少奸臣，都跟李信的处境一样，是替皇帝背锅，细想一下就可以想的明白，如果没有天子在背后撑着，李信一个人怎么也不可能对抗所有将门。
更不可能直接废黜一家。
这个道理，时人其实也能想的明白，但是天地君亲师是不能骂的，天子也是不会错的，他们只能把怒火撒在李信头上。
对于这些骂名，李信没有理会。
说句难听的，三大将门占据了大晋军方绝大多数力量，其他的将门大多是类似于侯敬德这种人家，一些老牌的侯门也早已经没落，并不值得担心什么。
他正在忙着搬家。
腊月二十九的这天。
齐王府的鎏金匾额终于被摘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块硕大的匾额，上面写着几个堂堂正正的大字。
靖安侯府。
这是天子亲笔的题字，挂在大门上未必可以辟邪，但是绝对可以让京城里的一些宵小退避三舍了。
这一天，不少人来到这座靖安侯府里，恭贺李信乔迁之喜。
大多都是叶晟口中的“羽林卫一系”。
叶璘，侯敬德，沐英，还有老校尉王钟等等。
除了这些人只在，种家，叶家都各自送来了贺礼，种家的那个孙子辈的种衡，也到了靖安侯府，恭贺李信乔迁之喜。
小脸通红的钟小小，穿了一身花衣裳，在侯府门口迎客。
她是个很胆小的人，站到门口看到人来人往，便吓得缩起脖子，头也不敢抬一下，脸色一片绯红。
就是因为她这个性子，李信才想让她多见一见人，总不能这样一直自闭下去。
她站了一会儿之后，就受不了了，穿着一身厚衣裳的小丫头，摇摇晃晃的跑到李信面前，拉着李信的休息。
“哥哥，我去烧火好不好……”
李信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开口道：“多见见人有什么不好的？”
“小小不喜欢……”
李信有些无奈的摸了摸她的头。
这丫头过了这个年，虚岁就七岁了，放在后世就快可以上小学了，但是她还是这么个孤僻的性子。
除了李信还有崔九娘，没有人能跟她亲近。
李大侯爷叹了口气，开口道：“罢了罢了，你去后院去吧，一会儿开席了，再喊你出来吃东西。”
钟小小低着头：“哥哥，我不是不听话……”
李信笑着捏了捏她的小脸蛋。
“哥都知道。”
小丫头转头，一溜烟跑了。
李信这才走到正堂去，这个时候叶璘，侯敬德，沐英还有种衡都已经到了，李信换了一身淡紫色的袍子，对着这些人微笑道：“各位光临寒舍，不胜荣幸。”
因为原先是王府的关系，靖安侯府的正堂十分气派，各种装饰也都很是精致，黑脸的侯敬德正在四下打量，听到这句话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李信，酸溜溜地说道：“李兄弟这还叫做寒舍啊……”
叶璘眯着眼睛微笑道：“李侯爷这个宅子，比我家的国公府都要大上不少。”
种衡就要规矩的多，他恭恭敬敬的对李信弯身道：“种家种衡，见过靖安侯，奉祖父之命，贺靖安侯乔迁之喜。”
李信对着他笑了笑：“种世兄辛苦……”
他正要继续说话，就听到门外一声尖细的声音。
“太子殿下驾到——”
李信皱了皱眉头。
太子？

第三百三十三章 是胖子就抓起来！
太子，便是新帝的儿子，当初魏王府的那个小世子。
因为他早已经定了名分，是魏王府的世子，魏王登基之后，他也就顺理成章的被册封为太子。
可是，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位太子殿下今年才……四岁？
李信迈步迎了出去，到了门口才发现，真是那个才四岁的童子上了门，只不过这个小太子并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被一个妙龄少女抱在怀里，那少女还面带微笑的看着李信。
李信回头瞪了门子一眼。
这货怎么只报太子，不报公主呢？
李信上前拱手行礼：“见过长公主，见过太子殿下。”
九公主在承德朝的时候是公主，但是如今她与新天子同辈了，辈分自然要跟着长一辈，如今她的正式名号应该是叫清河长公主。
如果……再长一辈，那就该叫做大长公主了。
九公主伸手把小太子放了下来，对着李信微微一笑：“皇兄他在忙，没有时间过来，就让我带着太子来给你贺喜。”
现在距离先帝崩逝，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了，九公主又在太后娘娘那里住了一段时间，情绪已经好了不少。
李信侧开身子，对着她眨了眨眼睛。
“长公主也进来，看一看未来的住处？”
九公主脸色微红，轻轻的瞪了李信一眼。
前几天的时候，他们两个已经见过太后娘娘了，太后对于李信这么个少年侯爷十分欣喜，如果不是因为丧期无法成婚，估计那位太后娘娘就要逼着他们两个在年前完婚了。
名分都定了下来，这座靖安侯府将来就是他们两个共同的家了。
四岁的太子殿下走路都还不是很稳，他慢悠悠的走到李信面前，对着李信作揖道：“侄儿贺喜叔父……”
说到这里，他挠了挠头想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乔迁之喜。”
这很明显是有人在宫里教了他，不过他虽然年纪还小，但是身份摆在这里，李信侧开身子，只受了他一半礼数。
见他说完之后，李信才蹲下来，笑呵呵的捏了捏他的小脸蛋：“太子殿下，以后不要叫叔父了，听见没有？”
三四岁正是学说话的时候，太子殿下挠了挠头，问道：“那叫什么？”
李信脸上露出了一个微笑：“要叫姑父才是。”
九公主是当今陛下嫡亲的胞妹，单是这一层关系，这姑父两个字就名正言顺。
九公主被李信闹了个大红脸，当即呸了一声，蹲下来抱着小太子，进宫里去了。
她自小就喜欢往魏王府跑，这个小太子也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跟这个小姑姑很亲，因此被她抱在怀里，还在不住的笑。
李信正准备也转身进去，一个羽林军喘着粗气跑了过来。
“中……中郎将，平南侯府今天上午要送那些部曲去南疆了……”
李信神色一变，点头道：“看住他们，我马上到。”
“是！”
到现在，大半个月过去了，废太子依旧没有动静，李信怀疑那位平南侯，要借着这次疏散部曲的机会，把废太子混进去，送到南疆去！
他快步走进靖安侯府正堂，对着正堂里的人拱了拱手，歉然道：“诸位，羽林卫有公事，我不得不去处理一下，少陪了。”
他话音刚落，黑脸的沐英就迈步站了出来，低头道：“中郎将。”
在场的这些人里，虽然都是出自羽林卫，但是现如今大家都从羽林卫这个小坑里跳了出去，只有李信和沐英两个人，还在羽林卫里做事。
值得一提的是，从前的羽林中郎将都不管事，只是挂个名，但是李信这个羽林中郎将，却是实打实的从羽林卫底层一步一步走上来的，因此整个羽林卫上下，他都可以说了算。
长公主有些不太高兴，皱眉道：“什么事情这么着急，办个酒席也不得安宁？”
李信面色郑重：“陛下交代下来的事，若是办砸了，要吃大亏的。”
九公主见李信一副严肃的样子，也不再多说什么，而是迈步走到李信身边，拉着他的衣袖轻声说道：“那我先带着延儿回宫，晚一会再来寻你……”
李信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笑着说道：“怠慢长公主了。”
九公主白了他一眼。
李信带着沐英，当即离开靖安侯府，翻身上马。
羽林中郎将常服上，特有一个纯黑色的披风，翻身上马的时候随风飘扬，很是帅气。
沐英也跟着上马，紧随在李信身后，两个人随即远去。
九公主站在靖安侯府门口，看着李信远去的背影，有些出神。
当初她认识李信，只是因为贪嘴而已，但是这才短短一年时间，当初那个贫寒的少年人，已经颇有些少年英雄的味道了。
……
靖安侯府的前身是齐王府，跟平南侯一样都在永乐坊里，李信和沐英在永乐坊里奔行了一会儿，就到了平南侯府门口。
此时，平南侯李慎，正一身盔甲，站在平南侯府门口，在他的面前，是整整一千多个着甲的部曲。
因为这些部曲要投军，所以朝廷便没有没收他们的甲衣。
李慎面带愧疚，对着这一千多个人一揖到底。
“诸位大多都是南疆战场的老卒，从战场上退下来之后，李某曾经承诺过诸位，许诸位一世平安，但是如今是李某无能，不得不让诸位离开京城了。”
说到这里，李慎抱拳道：“诸位放心，诸位离京之后，诸位的家小仍旧在京城耕种李家的耕地，从今日起，诸位家小的田赋，李家分文不取。”
在这个农业帝国时代，土地就是财富，京城里大大小小的勋贵将门，家家户户都在京畿有不小的田地，就连李信这个新任的靖安侯，也被新天子赏赐了几百亩耕地。
平南侯府当年立下天大的功劳，武皇帝大笔一挥，就要赏下良田万亩，还是在京的少年李慎推脱，最后只剩下三千亩，有耕地，有桑田。
这些地，平南侯府自然是不会去耕种的，一部分租给佃户耕种，一部分就是这些部曲家将每家每户分去一些，每年象征性的上交一些给侯府也就是了。
玉夫人这些年在京城里，就是在经营平南侯府的这些产业，这个女子颇为精明，所以平南侯府这十几年越来越殷富。
如今，李慎要把田地“送”给这些部曲的家人了。
土地就是命根子。
这些部曲都双目通红，大声叫嚷。
“愿为侯爷效死！”
李信坐在大青马上，冷冷的看着这一切。
“羽林卫的兄弟们到了么？”
沐英低头道：“都到了。”
“等会咱们送他们出城，看清楚了，只要是胖子，立刻抓起来！”

第三百三十四章 交锋
李慎一路送一千多个部曲，到了京城的南门。
李信也带着近千羽林卫就这么跟着，到了南门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时分，李慎在门口与自己的这些部曲依依惜别。
他沉声道：“诸位到了南疆之后，去便去寻我二弟李延，我已经给他去了书信，他会妥善安置诸位。”
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人，对着李慎抱拳道：“侯爷放心，小的们一定听二爷的吩咐，在南疆好好做事。”
这个中年人姓陈名禄，是继孟焦之后的平南侯府的总管，也就是这些部曲的老大。
他本来是可以留在京城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主动要求带着这一千多个人去南疆。
李慎点了点头，指着一起出京的几辆马车说道：“你做事，我还是放心的，这几辆马车里面，是一些粮食还有一些铜钱，留给你们路上吃用。”
京城到蜀郡，有两三千里之远，这么远的路就是快马加鞭的驿使，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才能到，像这种超过千人以上的行军，最少要一两个月。
一千多个人一两个月的吃用，是很庞大的开销。
而且蜀郡是没有大通钱庄这种可以通兑的钱铺的，大通钱庄只在富庶之地，比如说京城，姑苏之类的地方有钱庄，像西南偏远之地，是不开的。
所以他们只能带现钱。
带几个马车，再正常不过了。
陈禄低头道：“侯爷放心，小人一定把兄弟们安全带到二爷那里。”
李慎点了点头，又交代了一些事情，随即队伍就开始准备出发。
这个时候，一个沉重的声音传来。
“站住，羽林卫临检！”
能说出临检这个词的，只能是两世为人的羽林卫中郎将李信了。
五百多个羽林卫，在李信的带领下，把陈禄等人围了起来，这位少年侯爷从马上跳了下来，对着李慎拱手道：“李侯爷，羽林卫奉命临时搜查要犯，还请平南侯府配合。”
李慎面色铁青。
“羽林卫什么时候做起查案缉凶的事情了？”
李信面色冷然：“羽林卫是天子亲率，听天子诏命做事，天子要我们做什么，我们自然就做什么。”
“你们今日配合，自然放你们离京，若是不配合，李家今日难逃一个谋反的罪过！”
平南侯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你们要搜什么？”
“搜车，搜人。”
李信面色淡然：“今日在座所有人，都要接受羽林卫盘查，否则就有谋反之嫌！”
李慎勃然大怒，喝道：“本侯府里这些部曲，哪一个手上没有杀过几个南蜀的反贼，他们都是国之功臣，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要侮辱功臣不成！”
李信冷冷一笑：“李侯爷听真了，李某今年年初一就杀过两个南蜀贼人，还是南蜀的皇族，夏天的时候远赴北地公干，又亲手杀了四五个北蛮子，带领手下共杀敌数百人，你府里的这些部曲，哪一个功勋超过我，我便绝不搜查他们！”
李信当初凭借这些功劳，直接被升为羽林卫的右郎将，这些部曲当然不可能有人能跟他比军功，否则他们也不会在京城里给平南侯府做私兵，而是应该在平南军里做将军了。
李慎气的浑身发抖，就要拔出腰里的佩剑。
一旁的陈禄连忙抱住李慎，颤声道：“侯爷，我等家小都在京城，您三思啊！”
李慎脸色阴晴不定，最后狠狠丢下手里的佩剑，抬头看向李信。
“从今日起，平南侯府与你势不两立！”
李信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李侯爷怕不是有什么误会，咱们早就势不两立了。”
李慎闷哼了一声。
“你们搜罢！”
李信大手一挥：“搜！”
五六百个羽林卫，先是从马车开始搜，马车上没有发现人之后，他们就开始搜查一千多个平南侯府部曲。
这一千多个人，他们都是上过战场的，如果他们反抗，李信这五百多个羽林卫，必然奈何不了他们，奈何李慎发了话，这些平南侯府的部曲，一个也不敢动弹。
到了午后的时候，这一千多个人大致被搜查了一遍，其中有十几个身材胖硕的汉子，被遴选了出来。
他们都是在京城做了许多年部曲的人，身材难免有些走形，而且这个时代并不歧视胖子，有些名将本身就是大胖子。
李信是见过废太子的，他一个一个辨认过去，一直到最后一个，他都是摇了摇头。
“这些，都不够胖……”
一旁的平南侯李慎面无表情。
“靖安侯搜完了吗，本侯的这些兄弟还要赶着天黑之前住店，靖安侯总不能让他们露宿荒野吧？”
李信冷冷一笑。
“来人，把这几辆马车给拆开，我怀疑马车里有什么猫腻！”
几辆马车被羽林卫暴力拆开。
木制的零件撒了一地，还有不少粮食铜钱，都散落在地上。
羽林卫挨个搜查，发现都会些粮食还有金银铜钱之类。
金银的数量并不多，主要是一些铜钱，因为偏僻的地方不给通兑金银，带金银其实很不方便。
一共七八辆马车，都被羽林卫拆解开来。
但是一无所获。
李慎面色漠然。
他缓步走到李信面前，静静的看着自己的这个儿子。
无论如何说，他们两个在血脉上的确是父子，两个人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命运造化。
“请问中郎将，羽林卫搜完了么？”
李信脸上露出一个微笑。
“搜完了。”
这位少年侯爷呵呵笑道：“陛下给李侯爷的期限是年三十，今天已经是腊月二十九了，贵府的这些部曲如果在今天不能离京，那么明天平南侯府可就要被罢黜侯爵了。”
“现在已经是下午，马车也坏了，不知道李侯爷应该如何处理呢？”
李慎面色平静，他双手都背负在身后，静静的看着眼前的这个少年人。
“靖安侯公报私仇，心中快意否？”
李信点头道：“还行。”
“能让你不舒服的事，本侯都挺乐意去做。”
李慎脸上露出一个略带嘲讽的微笑，缓缓开口。
“那靖安侯知不知道，你在这里瞎胡闹的时候，太子殿下已经出京了。”
李信还以微笑。
“我知道啊。”
“我不给李侯爷机会，李侯爷怎么把那个胖子送出京城？”
听到李信这句话，一直智珠在握的平南侯李慎，脸上的笑意顿时收敛。
此时，一个乔装打扮，狼狈逃出京城的胖子，不知道为什么，狠狠打了个寒颤。

第三百三十五章 螟蛉子的螟蛉子
作为一个后世环境下长大的年轻人，李信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虽然很快融入了“李信”这个身份里，到如今一年时间，他的确成为了一个很合格的“土著”，但是他毕竟是来自与另一个世界，这就导致了李信这个人，不可避免的会有一些后世的性格。
比如说他没有什么“忠君”的思想。
当初七皇子找到他的时候，李信也并没有想到他会和当今的天子一路走到今天，老实说当初如果不是平南侯府咄咄逼人，李信又别无选择的话，他未必会选择当时的魏王殿下，如今的新天子。
这位新天子，私心很重，好疑而少断，而且……格局有些小。
最起码对比承德天子来说，格局要小很多。
老实不客气的说，他能成为皇帝，李信最起码出了一半力气，但是现在他刚刚嗣位不到一个月，就已经有一些开始打压李信的势头了。
这种做法，李信可以理解，但是很难接受。
毕竟这件事是落在他自己头上。
所以，他也要给自己留一点后路，这个后路最起码能保证万一哪天他跟这位新天子闹翻之后，不至于束手等死。
赤旗下长大的人，没有给别人做忠犬的习惯，李信一直把这位新天子当成自己的合作伙伴，如今这个合作伙伴有些黑化的趋势，李信也要有一番自己的考量了。
但是，在这个时代背景下，想要对抗天子是不太现实的，哪怕是想在天子手下有一点还手的余力，都是很困难的。
所以李信要在有可能到来的翻脸之前，努力的壮大自己。
他如今虽然被封了侯，但是手底下一没有兵，二没有地，比起平南侯府或者陈国公府来说，还要逊色太多，只是看起来风光而已。
想要对抗天子，最起码要长到李慎这么大的个头，才能有还手的机会。
但是承德朝已经有一个李慎，新天子未必会允许李信长到李慎这个块头，因此李信要先把自己的敌人弄得强壮起来，这样他才有足够的理由变大变强。
而那个胖子，正可以让南疆的平南军强壮起来。
平南侯府有地有人，所缺只是一个名分，这个名分不是让他们造反，而是给他们一个能够还手的名分，能够继续壮大自己的名分。
可以预见的是，废太子到了南疆之后，李慎绝对不会立刻把他亮出来，甚至不会主动把他亮出来，要等到朝廷对南疆动武的时候，这个废太子就可以成为南疆对抗朝廷的大旗。
甚至是一面可以招揽人才的义旗。
毕竟当今的天子，登基的过程实在是有些见不得光，那份先帝遗留下来的诏书虽然百分百是真的，但是传出去之后，却不会有多少人信它是真的。
只需要一篇檄文，废太子就会重新成为太子。
李慎上下打量了李信一眼，然后漠然道：“不知道如今的天子听到靖安侯这句话，会作何感想。”
李信笑呵呵地说道：“李侯爷刚才那句话，若是被当今的天子听到了，恐怕李侯爷会罪责更重罢？”
李慎一时之间居然不知道应该如何接话了。
眼前的这个少年人，本来一切的动作都在他的预料之内，李慎甚至以为自己已经把他看透了，但是李信突然这么一句话，让平南侯有些拿捏不准了。
他到底要做什么？
李慎眉头大皱，最后漠然道：“羽林卫这么多人，再加上宫里的人，却让太子殿下这么离开了京城，靖安侯便不用承担罪责么？”
“不是我羽林卫办事不力。”
李信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是敌人太狡猾啊……”
靖安侯爷双手背负在身后，淡淡的笑了笑：“今日我上了李侯爷声东击西的恶当，是本将才疏学浅，非不为也，实不能也……”
然后，他跳上自己的大青马，开口喝了一声：“兄弟们，没有发现什么猫腻，便放平南侯府的人离京罢，天子规定了他们今日必须要走，莫要害了他们！”
沐英等人立刻停止动作，很快汇集到李信身边。
李信在马上对着李慎抱了抱拳：“李侯爷，今天之事乃是公务，得罪之处多多见谅了！”
说着，李信转头大声道：“兄弟们，回羽林卫大营了！”
五百个羽林卫，在李信的带领下，飞快消失在南城门口。
头发已经有些花白的平南侯，背负着双手，静静的看着李信离去的方向。
从前，这个少年人无论如何蹦哒，一举一动都被李慎算计的死死地，所以他在李信面前，一直是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但是这一次李信的行为，却大大的出乎李慎的意料之外了。
他很清楚，李信并不是个蠢人。
这位柱国大将军眯着眼睛，缓缓吐了口气。
“要养我李家以自重？”
李慎喃喃自语：“朝堂大局，岂是你一个小娃儿所能把控的，狂妄自大，早晚……要自食恶果。”
李慎的猜测只对了一部分。
李信目前的确是在养平南侯府以自重，但是他最终的目的是养肥了再杀。
……
蜀郡，锦城。
平南将军府里，暂领平南军军务的大个子李延，收到了京城李慎寄过来的书信。
这会儿是腊月二十九，快要过年了。
这位李家的螟蛉子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自己身边的一个少年人招了招手。
这个少年人着甲，大概十六岁左右的样子，样貌清秀，面色看起来还有些稚嫩，不过已经开始进入平南军做事了。
这是他的儿子，李朔，过完年就十六岁了。
“朔儿，快来看一看你大伯从京城寄过来的信。”
李朔点了点头，过来手捧着这封信认真了看了一遍之后，这个少年人缓缓放下书信，深呼吸了一口气：“大伯要把……废太子送到蜀郡来？”
李延点了点头：“废太子的这个身份，大有文章可做。”
说着，李延幽幽叹了口气：“先前因为我做了蠢事，以至于大兄被困在京城里动弹不得，等把这个太子拿着手里，即便将来没有用处，也可以用他把大兄换出来。”
李朔点了点头。
“看日期，他们现在应该才刚刚出京，要蜀郡，估计要明年开春了。”
李延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最近李兴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大的动静倒是没有。”
李朔低头道：“就是他们派去京城跟在李信身边的那个人，好像反水了，如今在京城里做官，弄得李兴有些恼火。”
李兴身边，是有平南侯府奸细的，否则当初沐英的身份，也不会在京城暴露。
李延微微点头。
“过了年你就十六岁了，以后李兴那边，就由你来接触。”
“是。”
“你下去吧。”
李朔对着李延拱了拱手，缓缓退了下去。
李延看着李朔离去的背影，目光有些出神。
他的家人都在南疆，一个妻子两个小妾，一共有四个孩子，一子三女。
但是这个儿子李朔，并不是他的亲生儿子，他是替大兄李慎养着的。
也就是说，李延其实没有儿子，这也是李慎这样放心他的原因之一。
至于为什么要把儿子放到李延名下，原因也很简单……这个孩子的真实身份要是曝光……恐怕长不到这么大便夭了。

第三百三十六章 承德朝落幕
废太子在李信的纵容和李慎的操作之下，先是从平南侯府的地道逃到了别的坊，再从京城的东门出城，成功的逃离了京城。
然后这个胖子就开始朝西南走去。
胖子在马车上走了一天之后，掀开车帘幽幽的看了一眼京城方向。
今天是年三十了。
本来他现在应该在长乐宫里，饮宴群臣，再不济也应该跟自己的妻儿一起，好好过个年，但是如今他却不得不在路上，一个人孤苦伶仃。
只有两个平南侯府的部曲陪着他。
这位太子殿下不禁悲从中来，他越想越难过，一个人坐在马车里掩面哭泣。
因为肥胖的关系，他用休息抹眼泪的动作，都显得有些笨拙。
在这位前任的太子殿下，一个人在马车里抹眼泪的时候，新任的皇帝陛下的确在京城里饮宴群臣。
不过新天子并没有在长乐宫开宴，而是放在了未央宫。
因为只是年三十，还没有正式到年节，所以这一次不算大宴群臣，一共只有十几个大臣参加，其中包括三省的宰辅，六部的堂官，以及李信还有叶璘侯敬德三人。
本来他们三个，都是没有机会参与这个级别的宴会的，是新天子赏脸，他们三个才能到场。
坐下来之后，天子亲自站起来，给这些人敬酒。
众人纷纷起身还礼。
新天子落座，咳嗽了一声之后说道：“父皇的谥号已经定下来了，但是明天便是新年，大晋就要更改年号，万象更新，礼部呈上来的几个年号朕都不太满意，诸位今日都在，就一起商量商量，议一个合适的年号出来。”
承德天子庙号仁宗，谥号昭皇帝，也就是大晋仁宗昭皇帝，这个盖棺论定虽然不尽圆满，但是勉勉强强可以形容承德天子的一生。
圣闻周达曰昭，昭德有劳曰昭。
这位承德天子在位期间，大晋没有一场大的外战，也没有太大的内斗产生，昭皇帝在位十九年，国内除了南疆之外，别的地方甚至很少有人造反，这足矣说明这位皇帝的仁德了。
对于先帝的谥号庙号，朝廷里基本没有什么异议，毕竟承德天子当得起这个昭字，也当得起这个仁字。
但是新帝的年号就有些难办了。
礼部给出了好几个年号，有永安，太安，祥符等等，但是新帝都不满意。
他觉得这些都太小家子气了。
这个活是几个文官做的，李信等三个人就坐在一旁喝酒，并不参与这些文官的激烈讨论。
天子跟那些文官讨论了许久，仍然没有一个结果，他突然心血来潮，回头看了李信一眼，呵呵一笑：“李侍郎，你现在也算是文官了，也说一个年号出来与朕听一听。”
六部里面，不管是刑部还是兵部，都算是文官，李信现在身上最大的职位就是兵部右侍郎，因此说他是个文官一点也没有问题。
李信低头苦笑道：“陛下，臣一介武人，哪里懂得这些……”
天子微笑道：“你少要唬朕，你去岁进京的时候，写的那个卖炭翁，文采斐然，至今京城里还有不少人家有收藏，你怎么就不懂得这些了？”
我那是抄的……
李信心里叹了口气，不过他眼珠子转了转，很快就想到了一个年号，于是对着天子抱了抱拳，低头道：“陛下……不如叫太康如何？”
太康，就是太平安康的意思。
摆在这里，就是天下太平，万民安康，有平乱安民的大志向在里面。
天子自己琢磨了一下，眼前一亮，开口笑道：“李侍郎果然厉害，这两个字比起礼部给出的那些年号，大气了不少。”
两个人私下里，天子仍然把李信叫做信哥儿，但是现在大庭广众之下，只能用官职称呼了。
李信心里暗暗嘀咕。
这个年号，貌似是后世司马晋的年号之一，反正大家国号都一样了，年号再一样也没有什么问题。
大晋的规矩，一个皇帝一般只有一个年号，一旦定下来就要跟随一生，后世多半也会用年号称呼其人，因此新帝才会如此慎重。
他对于太康这个年号很是满意，立刻就去跟几个宰辅还有礼部尚书商议去了，天子既然觉得好，几个大臣自然不会扫他的兴，因此没过多久，这个年号就定了下来。
天子面带笑意：“那就这样定了，明天就张贴告示，改元太康。”
其实年号这种东西，应该是早早的定下来，以便尽快发布到各个地方去，但是先帝死在腊月，这一整个月里朝廷上下都在为新帝登基忙碌，取了几个年号天子又不满意，因此一直拖到了年三十。
年号定下来之后，天子开心了不少，他伸手把李信招到了自己桌子旁边，两个人喝了几杯酒之后，这位太康皇帝开口问道：“昨天闹这么大动静，找到大兄了没有？”
李信苦笑摇头：“臣把平南侯府都得罪死了，那些部曲臣就差把他们衣服脱了搜查了，但是还是一无所获，臣怀疑李慎已经把废太子……送出京城去了。”
天子脸上的笑意收敛。
“何以见得？”
“这一次送部曲去南蜀，是李慎最好的机会，如果他不趁着这个机会把废太子送出去，以后就很难再有这种机会，再过一两年，他自己也要自身难保，就更不可能把废太子送出去了。”
说到这里，李信面色凝重。
“陛下，如果南疆的平南军有了废太子，他们就会多出一张底牌，将来陛下收复南疆的时候，就会多出许多难处。”
天子沉默了一会，随即举起手里的酒杯，与李信碰了一杯。
这个新任的天子自信一笑：“太康太康，就是要天下太平，万民安康，朕既然敢用这个年号，便不会害怕那些跳梁小丑。”
说着，他拍了拍李信的肩膀，沉声道：“信哥儿，愿意与朕一起缔造太康盛世否？”
李信低着头，恭声道：“陛下，臣已经派人偷偷跟在这些平南侯府部曲身后，一旦他们之中出现废太子身影……”
天子摆了摆手，示意李信不要再继续说下去了。
“信哥儿你做事，朕是放心的。”
天子抬头看了看天色，眼见太阳已经快落山了，他转头看了看落幕的夕阳，喃喃自语：“进酉时了。”
“再有三个时辰，承德十八年便结束了。”
是的，长达十八年的承德年间，再有短短的三个时辰就要结束了。
三个时辰之后，过了子时，就是太康元年的正月初一了。
天子回头看了一眼李信，笑道：“信哥儿今天晚上也留下来，陪朕喝几杯？”
李信犹豫了一下，低头道：“陛下，臣家里还有个幼妹，臣要同她一起过年才行……”
天子愣了愣，随即哑然一笑。
“罢了，朕不勉强你，你回去罢……”

第三百三十七章 拜年
李信如今住在永乐坊里，距离皇宫非常之近，出了皇宫之后没有多久，便回到了自己的靖安侯府。
如今他不能算是孤家寡人了。
靖安侯府的前身，是四皇子的齐王府，地方在王府里头不算大，但是比起普通的民宅，就不知道要大到哪里去了，因此府中上下需要不少人打理，如今靖安侯府的下人就有一两百个人。
这些人，有些是天子赐下来的，有些是李信让管家去牙行里买的。
其实房子大了，与以前也没有什么分别，毕竟李家现在就李信和钟小小两个人，再大的房子也是空置的。
今天是年三十，进了家门之后，李信就带着钟小小两个人在厨房里包着饺子，几个婢女丫鬟都吓得不轻，对着李信连连摆手：“侯爷，您是……天大的贵人，如何能做这种贱事，还是让我们来吧……”
这些丫鬟，是当初李信在大通坊里使唤的丫鬟，跟着李信从大通坊进了靖安侯府，如今也算是升官了，每个人都做了靖安侯府的小管事。
李信抬头瞥了这几个丫鬟一眼。
“你们不行，你们弄得不好吃。”
他本身是个懒货，今天之所以愿意自己包饺子，多少是想找回一些前世的味道。
几个丫鬟对视了一眼，都有无奈，只能跟着李信还有钟小小在厨房里头忙活。
钟小小年纪还小，包的很慢，几个姑娘也就跟着帮忙弄饺皮饺馅，李信撸着袖子坐在一堆女人中间，扭头看向其中一个十七八岁的丫鬟，开口问道：“你叫什么来着？”
这个丫鬟本来正在包饺子，闻言被吓得手抖了一下，连忙开口回答道：“回侯爷，奴婢姓林，名薇。”
其实李信与她们相处了有一段时间了，不过这几个月里，李信全身心都放在扶助魏王上位的事情上，平日里在家的时间都很少，自然不知道这些丫鬟叫什么名字。
李信点了点头，继续问道：“你们呢？”
“奴……奴婢黄琴……”
“奴婢陈蓉儿……”
这几个丫鬟一一通名，李信暗自在心里记了下来，然后开口问道：“都是……教坊司来的？”
这些人，当初都是魏王殿下送给李信的，一共十个人。
教坊司，就是这个时代合法人口买卖的地方，一些官员犯了罪，女眷就会被送进教坊司为奴，这些丫鬟一个个都是中上姿色，而且个个有名有姓，很显然都是出自教坊司。
最先说话的那个林薇怯怯开口：“回侯爷，姐妹们都是来自教坊司……”
说话间，饺子已经包的差不多了，小丫头钟小小立刻站了起来，兴冲冲的跑到灶台前面烧火。
这是她的老本行，这丫头有事没事就想去烧火。
李信也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
他回头淡淡的看了这几个丫鬟一眼，微笑道：“不管你们以前在哪，以后都要在我家里吃饭，卖身契还在我这里，我不点头，你们谁也出不去，做事之前，要想一想自己的处境。”
这些人里，必然天子的眼线。
其实天子固然可以发话给她们脱籍，但是天子不可能因为几个婢女，和李信翻脸。
李信这一句简单的警告，也不可能让她们从此背叛天子，但是多少能让她们收敛一些，顺便也告诉天子，自己知道他在监督靖安侯府了。
这是李信在很委婉的表达自己的不满。
不一定有用，但是态度要有，要告诉那个刚刚登上帝位的魏王殿下，李信也并不是全然没有脾气。
几个婢女连忙对李信行礼，都是声音颤抖。
“侯爷，咱们都是家里遭了难的，能托付在侯爷这种良善人家，不受欺负，已经心满意足，咱们姐妹都是规规矩矩的，可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侯爷的事啊……”
这些丫鬟里，肯定有天子的眼线，但是也不可能全部都是天子的眼线，因此有几个人心里惶恐不已，深怕自己哪里做错了事情。
这时候水差不多开了，李信没有理会她们，径自端起水饺，去下饺子去了。
现在他羽翼未丰，对于这些事情只能容忍。
看破也不能说破。
……
第二天早上，大年初一。
这天是真正的年节，也是太康元年的第一天，百官纷纷向天子上贺表，恭喜圣天子登基临朝，新登基的太康天子在未央宫接受了百官朝拜，也赏赐了不少群臣。
其中，靖安侯府的赏赐最厚，丰厚到让一些御史忍不住要上奏劝谏的地步。
朝贺从上午一直进行到了下午，下午时分，百官大多离开了皇城，开始到各自的亲朋好友家里拜年，这个时候，也是官员们交际的最佳时机，几位宰辅的家门口往往都挤满了人。
今年不同往年，今年另外有三家的家门口，也挤满了拜年的人。
陈国公府，靖安侯府，还有忠勇侯府。
这三家是新朝的从龙功臣，在太康一朝，必然是举足轻重的位置，自然会让大家争相巴结。
就连本就德高望重的陈国公府，今年来拜年的人数，也比往年多得多了。
平日里无人问津的忠勇侯府，也挤满了人。
曾经的齐王府，如今的靖安侯府门口，更是门庭若市，这位年纪轻轻的靖安侯，乃是目前无可争议的第一红人，不知道多少人抢着要和李信交朋友。
不过大家都扑了个空。
因为靖安侯不在家。
大家都堵在靖安侯府门口，侯府的门口紧闭，没有办法进去。
一身军侯常服的大个子侯敬德，也在这些给李信拜年的人当中，他靠着身强力壮，硬生生的离开人群，又靠着关系进了靖安侯府，对着几个丫鬟来了句问道：“靖安侯爷去哪里了？”
几个丫鬟都是连连摇头。
“侯爷早上去了宫里，便一直没有回来。”
侯敬德皱了皱眉头。
难道李兄弟也去给别人拜年去了？
他心里清楚，李信在京城认识人不多，而且以他现在的身份，值得他登门拜年的人就更少了，数来数去，似乎也只有陈国公府叶晟一家了。
这位候将军咧嘴笑了笑：“还是李兄弟懂事，第一个去了叶家，正好我也要去叶家拜年，这就去叶家寻他。”
说着，这个大个子挤开人群，朝着陈国公府去了。
可是，李信也不在陈国公府。
此时，在金陵城郊一个叫做陈家村的地方，李信带着沐英，两个人各自拎了不少东西，敲响了一个农户的大门。
一个中年妇人，打开了院门。
李信和沐英把东西拎了进去，都对着这个妇人作揖行礼。
“给伯母拜年了。”
一个只剩下左臂的少年人，牵着他妹妹的手，从里屋走了出来，见到李信之后，这个名叫陈十六的少年人泪流满面。
“李郎将……”

第三百三十八章 自古蜀地多豪客
坦白来说，李信是有些对不住这家人的。
陈家的大儿子初一，跟着李信去了战场，死在了小陈集，这件事一直让李信心里有些芥蒂。
因为他们是羽林卫。
羽林卫本来是不用去北地的，就算去了北地，也不用去跟那些胡人打仗，单纯的因为承德天子和叶鸣的安排，因为李信自己需要这份军功，所以三十九个人死在了小陈集。
这件事对于李信的冲击很大。
那会儿他刚来这个世界没有多久，脑子里还是一个现代人的思想，三十九具尸体摆在他面前的景象，让这个少年人深刻的记在了心里。
一直到现在，他都还记着这三十九个人，昨天年三十，他还让人每家每户送了一点钱过去。
没有送太多，一家送了两贯钱而已。
其实李信有能力送更多，但是给多了未必是什么好事，有可能还会给他们招祸。
今天大年初一，李信从宫里出来之后，本来应该去叶家，或者侯家，张相，桓相这些人家里上门拜年，这样彼此就有了交情往来，但是他没有这么做，而是拉着沐英带了点年货礼品，赶到了城郊这座不起眼的小村子里来。
陈十六的母亲，是一个很朴实的妇人，平日里见到谁都是一副笑脸，但是见到李信来了之后，她就有些不太高兴。
李信第一次来的时候，就告诉她她的大儿子死在了战场，好容易这件事过去了，小儿子跟着进了羽林卫，家里的日子勉强好过了一点，但是没有过多久，小儿子也没了一条胳膊，只能回到家里养伤。
她的小儿子今年还没有成婚啊，断了条右臂成了废人，还怎么娶老婆？
上次这个什么李郎将还说羽林卫不打仗……
妇人给李信还有沐英倒了杯水，然后牵着小女儿的手，就要避开。
陈十六对着李信尴尬一笑。
李信知道她心里不舒服，于是站了起来，对着这个妇人拱手道：“伯母，李信这一次来，一来是给伯母拜年，二来十六今年也已经十六岁了，小侄准备给他说个媳妇。”
陈母停下脚步，回头抹了抹眼泪。
“他都残废了，哪里还有人看的上他？”
“话不能这么说。”
李信笑着说道：“陈兄弟虽然伤了胳膊，但是上次立了功，如今已经是正儿八经的羽林卫队正了，这是有品有级的官职，如何会没人看的上他？”
“不瞒伯母，小侄认识一个品貌俱佳的姑娘，我把陈兄弟的情况说了，她很是喜欢，等陈兄弟伤养好了，我领着陈兄弟去城里见一面，如果陈兄弟点头，这门亲事就定下来，等百日国丧之后，小侄亲自主持让他们两成婚。”
李信所说的姑娘，其实是他府里的那些丫鬟。
那些丫鬟，都是教坊司出来的，正儿八经的清白姑娘，大多都是出身官宦人家，因为家里遭了难才流落奴籍，如果能找个清白人家嫁了，自然是愿意的。
至于奴籍的事情，以李信现在的身份，拿着卖身契给京兆府打个招呼，就可以脱籍。
这种对于平头百姓来说天堑一样的鸿沟，对于如今的李信来说，已经不是什么问题了。
陈母声音都跟着颤抖了。
“李……李将军说的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
李信含笑点头：“陈兄弟受伤的时候，小侄便跟他说了，他下半辈子便落在小侄头上。”
“小侄虽然不是什么大官，但是不会食言。”
陈母泪流满面。
“那就太谢谢李将军了，妇人这段时间，正愁着怎么给他找个媳妇……”
她流着眼泪说道：“不瞒李将军，民妇已经准备花钱从贩子手里给他买个媳妇回来，好给老陈家传宗接代了……”
李信摇头叹了口气。
一旁的陈十六脸色有些发红，他对着李信咬牙道：“李郎将，我阿娘她不晓事，您不要介意……”
他在宫变之中受了伤，伤势稳定下来之后就被送回了家里休养，并不知道李信如今已经不是羽林卫的右郎将，而是大晋的靖安侯了。
李信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摇头叹了口气。
“当时让你不要那样冲，你现在这个样子，我觉得有些对不住你大兄。”
陈十六眼睛微红。
“羽林卫的兄弟们死了近半，我能活着便是幸运了，李郎将没什么对不住我的，是我自己本事不够……”
李信拍了拍他的肩膀，缓缓开口：“好好在家里养伤，等伤养好了，如果还有心思，就去城里找我，在我家里做事。”
“无论如何，总要给你一个前程……”
……
李信与沐英在这个小村庄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到了傍晚的时候，他们两个才结伴离开，陈十六身上有伤不方便动作，陈母带着那个小丫头，一路把两个人送到了村口。
这个眼睛大大的小丫头，拉着李信的衣襟。
“大哥哥，谢谢你。”
李信蹲下来，对着这个十一二的小丫头微笑道：“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初七……”
得，这家人取名还真是省事。
李信心里摇了摇头，微笑道：“过几天跟你哥一起进城来，大哥哥领着你在京城里好好逛一逛。”
初七连连点头。
“好，我还没有进过城呢……”
他们都是京城郊外的人家，距离京城二三十里的样子，放到后世怎么也是二环三环了，但是小丫头却从来都没有进过京城里去。
回城的路上，沐英与李信并马而行。
这会儿是年关，天气还是很冷的，寒风吹过来，让李信觉得有些不太舒服。
沐英身子比李信好很多，他见状笑了笑。
“侯爷好像有些怕冷。”
李信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说道：“是有些怕冷。”
去年那个小破庙里的彻骨寒冷，李信至今都会觉得有些畏惧。
沐英顿了顿之后，低头说道：“便是在咱们蜀人里，也很少见到侯爷这么重情义的人。”
李信回头，对着沐英笑了笑：“怎么，还有地域优越感了？”
沐英昂着头，颇为骄傲：“自古蜀地多豪客。”
李信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
“沐兄弟，等过几天，我要你回蜀郡一趟。”
沐英神色微变，低头道：“做什么？”
“去看一看南疆到底是个什么局势，顺便再去见一趟李兴，告诉他，大晋的废太子，已经落在了平南军手里。”
平南军能够在南疆立足到今日，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因为平南军与南蜀余孽结成了联盟。
他们有共同的敌人，那就是大晋姬家，南蜀遗民个个恨姬家入骨。
而废太子也是姓姬的。

第三百三十九章 衣锦当还乡
沐英在京城无牵无挂，他只要在羽林卫里告个假，就可以离开京城回到蜀郡去。
而他的上司，正是李某人。
因此沐英借着回乡探亲的名头，很顺利的离开了京城，骑着自己的枣红马朝着蜀郡的方向飞奔，他有羽林卫的腰牌，一路上的驿站都要给他免费食宿换马，沐郎将享受了几次这种待遇之后，不禁喜笑颜开。
“格老子的，可比老子之前当反贼的时候舒服多了！”
去年做反贼的时候，他还要隐姓埋名，一路上躲躲藏藏，深怕暴露了身份给官军捉起来，如今路上的官军见了他都要称呼一声将军，让他心里有些得意洋洋。
这就是社会认同感。
作为群居生物，人都是渴望得到认同的，这种认同感说的细致一些，就是名声。
沐英一路南下的时候，李信也开始在京城到处拜年。
他第一个去的地方，并不是陈国公府，而是后宫坤德宫，太后娘娘的住所。
淑妃娘娘作为当今天子的生母，在承德天子无有皇后的情况下，她自然而然的成为了太后，李信与九公主的婚事现在基本已经定了下来，这种时候自然是要去给丈母娘拜年的。
这个出身高门大户的太后娘娘，起初多少有些嫌弃李信的出身，不过李信是有晋以来最年轻的初代侯爷，而且生的也有些英俊，再加上九公主也喜欢，这位太后娘娘也就越来越喜欢李信，见了几次之后，恨不得把李信当成亲生儿子。
进了坤德宫之后，李信俯身给太后娘娘磕头，口中说道：“臣恭祝太后娘娘，福寿安康。”
这位太后娘娘今年才四十岁出头，还很是年轻，立刻把亲手把李信搀扶了起来，拉着李信的手在里屋坐了下来。
“用不了多久，咱们便是一家人了，以后没有外人，就不要跪了。”
李信瞥眼看了一眼就在旁边站着的九公主，对太后含笑道：“跪长辈也是应当的。”
相比于太康皇帝来说，这位太后娘娘对李信倒没有什么心眼，李信能够感觉的出来，她就是那种对晚辈的喜爱，因此李信也很尊敬这位太后娘娘。
太后拉着李信的手，叹了口气：“可惜先帝走了，不能看到你跟小九成婚，先帝生前，可是最喜欢小九的。”
九公主坐在太后娘娘身边，轻轻哼了一声。
“谁要嫁给他了……”
李信面带微笑，没有说话。
九公主气呼呼的看了一眼李信。
“你昨天去哪了，年初一都不来给母后拜年……”
太后娘娘也有些好奇的看着李信。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低眉道：“有个羽林卫的袍泽兄弟，跟着我死在了北地，他的兄弟后来替补他入了羽林卫，前段日子也丢了一条胳膊，这兄弟俩都未满二十，一死一残，他们的父亲也是死在战场上，家里只剩下一个母亲，一个妹妹，我觉得有些对不住他们，昨天就带着羽林卫的兄弟提着东西去看了看这家人。”
上了年纪的妇人，最听不得这些人间疾苦，只李信几句话，太后娘娘就要开始抹眼泪，她叹了口气：“也是个可怜人家，都是替我大晋出了力的。”
后宫争斗激烈，这位太后娘娘能够在宫里做到贵妃，要说她是个不通世事的人那也不现实，不过如今她的儿子做了天子，她就是这个后宫最大的赢家，没了对手，心肠就跟着软了。
“李信啊，你可要好好照顾照顾这家人，莫要让她们对大晋，对朝廷寒了心……”
“太后娘娘放心，臣会照顾好她们的……”
太后娘娘又拉着李信的手说了几句话，问了几句工作上的事。
其实李信虽然有个兵部右侍郎的职位，但是他到现在都没有去兵部上过班，过完年等李信忙完手里的事情，就真的要去兵部报道了。
兵部是六部之中，权柄比较重的衙门之一。
李慎身为兵部尚书，每日躲在家里是因为他没有办法真的执掌兵部，而李信却是个实打实的右侍郎，在没有尚书的情况下，他其实就是兵部的二把手。
这个位置，很重很重，最起码比羽林中郎将这个位置权重的多。
一直在坤德宫待到了中午，陪未来的丈母娘一起吃了顿饭，李信才起身告辞。
临别的时候，太后娘娘拉着李信的手问道：“今年多大了？”
李信低头道：“回太后，承德二年生人，过了年，该十八了。”
这个时候都是用虚岁，进了太康元年，李信就真的虚岁十八了。
太后娘娘笑着说道：“十八岁也勉强算成丁了，回头找人给取个表字，不然每日李信李信的叫你，也不合适。”
这个时代，很少有人直呼名讳，同辈相称一般都是叫名字，只有长辈训斥的时候，才会直呼姓名。
李信还没有取表字，所以太后有些不好称呼。
李信心里一动，弯身道：“李信遵命。”
正巧，他一会儿要去陈国公府给叶老公爷拜年，到时候就让叶晟给取个表字。
一旁的九公主对着李信嘿嘿一笑：“本公主给你取个字吧，姓李名信字大厨，怎么样？”
李信白了她一眼，没有理她。
他对着太后低头道：“还有一件事要禀告太后娘娘，过几天臣要回老家永州一趟，到时候就不进宫向太后辞行了。”
太后还没开口，九公主就开口问道：“你……你回永州做什么？”
“给我娘亲修坟。”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娘亲一辈子孤苦，过世之后连个墓碑也没有，臣如今勉强有了一些出息，要回乡给她老人家修葺坟墓，顺便告知……告知她老人家臣的婚事。”
太后娘娘大为感触，伸手拍了拍李信的手。
“知道孝顺，好孩子，好孩子……”
九公主脸色有些微红，怯怯地问道：“那……我要跟去么？”
李信还没有回答，太后娘娘就瞪了一眼自己的女儿。
“现在没名没分的，你过去做什么，一点也不晓事。”
李信微笑道：“等以后有机会，就带长公主去我家乡看一看。”
太后娘娘点头道：“嗯，这事是好事，哀家知道了，你与陛下说了么？”
李信微微摇头，低头道：“臣现在就去未央宫求见陛下，想来陛下念臣一片孝心，应该会放臣出京。”
太后娘娘拉着李信的手。
“你只管去，他要是不肯放人，你便来找哀家，哀家给你做主。”
“等你回去的时候，哀家让陛下下旨，给你娘亲封个诰命，不能让她在地下也受委屈。”
李信低头称谢。
离开坤德宫走向未央宫的时候，李信缓缓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他在永州的那些亲戚。
也就是他的外公外婆，还有那些舅舅们。
当初母亲死了之后，舅公求着他们给母亲重新写进家谱，不至于让母亲死后成为孤魂野鬼。
他们……
没有同意。
拒绝的坚定无比。

第三百四十章 一诺千金！
回永州一直是李信心里的一个执念。
或者说是另一个李信的执念，但是现在，两个李信早已经不分彼此了，就连李信自己也分不清楚他到底是那个长在赤旗下的五好青年，还是这个世界的倒霉蛋。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总要回去看一看娘亲，给那个可怜的女子修个像样的坟出来。
还要把舅公也带回永州去。
本来这是李信做了官之后就应该立刻去做的事情，但是前段时间他陷进夺嫡之争中脱不开身，一直到现在，帝位尘埃落定，李信终于有机会回乡了。
在未央宫里，李信很顺利的见到了太康皇帝。
听完李信说明来意之后，天子长叹了一口气：“信哥儿早年孤苦，朕也是听说了一些的，现在做了官，是该回乡给母亲尽一尽孝心。”
他开口问道：“信哥儿准备什么时候离京？”
“大概初四初五的样子，处理完京城的事情，就启程动身。”
天子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那大兄的事情……”
李信低声道：“臣会叮嘱手下人继续看着平南侯府，不过看情况废太子在京的可能性已经不大了，陛下要动用天目监还有……祝融司的人去蜀郡查一查了。”
祝融司，就是去年天子还是魏王的时候，与李信用祝融酒的收益建立起来的一个情报机构，最开始的时候不成样子，只有二三十人，但是后来人数就越来越多了，不过后续的组建工作李信就没有参与了，现在祝融司有多少人，他也不是很清楚。
天子缓缓点头：“只好如此了。”
说着，天子起身走到李信面前，拉着李信的衣袖，缓缓说道：“信哥儿以前受了委屈，这次回去便风光一些，朕许你带五百个羽林卫，一来是保护你的安全，二来给你撑一点排场。”
李信摇头道：“多谢陛下厚爱，二百人足够了，羽林卫还要拱卫京城，不能因为臣的私事大规模出动。”
天子含笑点头：“那就二百人，回头朕就给礼部下条子，让礼部给信哥儿的母亲封一个二品的诰命郡夫人。”
李信如今身上最大的官职是正三品的兵部右侍郎，按理来说他的母亲就算封诰命，也应该是三品才是，天子给加了一品，说明恩宠甚重。
李信恭敬跪了下来。
“臣，多谢陛下厚赐。”
天子拍了拍李信的肩膀，叹了口气：“早去早回，莫要留恋故乡，朕还有许多仰仗信哥儿的地方。”
“是。”
……
离开了宫里之后，李信提了两坛祝融酒，来到了陈国公府，给老国公叶晟拜年。
今时不同往日了，从前李信想要见老头子一面都难，但是他这一次拜访，是叶璘领着叶茂亲自出来迎接。
陈国公府甚至还开了中门。
一般只有贵客临门，才会开中间那个门户，以陈国公府的身份地位，能让他们开中门的，也就只有天子或者宗室才有资格，如今他们为李信大开中门，是给足了面子的。
见了面之后，李信就对着叶璘弯身抱拳：“叶侯爷新年安康。”
然后有对着叶茂呵呵一笑：“小公爷新年安康。”
这位宁陵侯拉着李信的手，笑着说道：“什么侯不侯的，李兄弟少要取笑，快进来吧。”
叶茂也吭吭哧哧地说道：“就是，李兄弟还这么见外。”
叶璘脸色一黑，回头瞪了一眼自己的侄儿。
“没有规矩，没见到我与李兄弟平辈论交了么，你以后要叫他叔叔！”
小公爷叶茂，咳嗽了几声，气的咬牙切齿。
他明明比李信还要年长好不好？
不过叶侯爷可不会理会这个大侄子怎么想，把李信引进了院子里，笑道：“昨日在京城里不曾见到李兄弟，听说李兄弟从宫里出来之后就不见了身影，不知道是去哪里潇洒去了？”
李信摇头苦笑。
“去岁去南疆一趟，不少袍泽殒命，颇觉得对不住他们，因此昨天去看了一下袍泽的家眷。”
叶璘拍了拍李信的肩膀，叹了口气。
“李兄弟还年轻，这种事情以后见多了就好了。”
慈不掌兵，叶家是将门，叶璘虽然没有真正上过战场，但是从小耳濡目染，对于这些东西还是很有些心得的。
李信摇了摇头。
“罢了，不说这些了，老公爷在哪里，我去给他老人家拜个年。”
“在里面。”
叶璘呵呵笑道：“李兄弟昨天没有来，老人家有些不高兴，骂你没有良心呢。”
李信跟着叶璘一起，走到了陈国公府的后院，见到了叶晟之后，李信作势就要下跪给叶老头拜年。
过年的时候，晚辈给长辈磕头，再正常不过了，叶晟这段时间帮了李信很多，而且他算是李信正儿八经的长辈。
不过长一辈还是长两辈，就不太好说了。
反正叶璘现在是要求小公爷叶茂把李信叫做叔叔的……
他还没有跪下来，叶晟就一把把他扶了起来，呵呵笑道：“咱们忘年交，不用磕头，不用磕头。”
这一下，轮到叶璘脸色不好看了。
叶茂更是咬牙切齿。
一转眼功夫，自己又矮了一辈。
坐下来之后，李信把手里的祝融酒放了下来，对着叶晟说了几句吉祥话，等到叶璘和叶茂都退出去之后，李信才对这个老头子开口说道：“老公爷，晚辈过几天就要离开京城，回乡一趟。”
叶晟皱了皱眉头。
“新朝初立，正是拿好处的时候，你怎么这个时候离开京城？”
一朝天子一朝臣，现在承德朝已经是过去，太康朝遍地都是蛋糕，只等着一群虎狼瓜分，这个时候远离京城，实在不是什么好事情。
李信微笑道：“月满则亏，拿的太多也不是什么好事，这次回家，一来是给母亲修坟，二来也是要避一避风头。”
叶晟拍了拍手，称赞道：“好见识，好见识，你在这个年纪能有这个见识，这辈子最少也是张渠那个位置。”
李信摇头笑道：“晚辈只想着有一天，能够坐到老公爷这个位置。”
叶晟吹胡子瞪眼。
“老头子被关在这座国公府里三十年了，地位再高有什么用处？莫学我，莫学我。”
李信又跟这个老头说了几句话，临别之前他才想起了正是，于是站了起来，对着叶晟行礼道：“老公爷，晚辈过了年也十八岁了，勉强可以取表字，晚辈在京中没有什么长辈，请老公爷赐字。”
“取名字啊。”
叶晟眼睛一亮，呵呵笑道：“这个老夫最是拿手了。”
他一边数着手指头，一边说道：“你名字里有个信字，信即守诺也，古人有云，一诺千金，不如……”
叶老头一拍大腿。
“不如就叫千金如何？”
李……千金？
李信沉默了很久，然后看了这个老丘八一眼，默默转身。
娘的，来错地方了，忘记了这老货是个文盲！

第三百四十一章 人生不过一捧灰
叶老头见李信这个模样，顿时哈哈一笑。
“好了，不拿你开心了，这事你能找到我头上，便是给老头子面子，这样罢，就叫长安如何？”
长安，李长安……
说起来当初武皇帝平灭天下之后，曾经有意迁都长安，不过后来因为种种原因，还是定在了金陵。
最重要的是因为利益牵扯太重了，如果武皇帝是第一任皇帝，自然可以毫无顾忌的迁都，但是到了武皇帝那一代，已经是大晋第六代天子，盘踞金陵超过百年，各种势力早已经在金陵扎根，即便以武皇帝灭国的功劳，也没能撼动。
李信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叶晟一眼，缓缓说道：“用古都做表字，会不会有些不合规制？”
叶晟咧嘴一笑：“有人拿这个说事，你就说是老夫给你取得，长安长安，长乐久安，有什么不好的？”
其实长安的意思，应该是长治久安，不过这个一般是天子的心愿，所以叶晟很机警的改成了长乐。
叶晟拍了拍李信的肩膀，微笑道：“小朋友，走路多小心一些，你能长安，我叶家便能长安。”
李信微微低头，笑道：“叶家才是参天大树，晚辈只是无根浮萍而已，老国公的孙女，已经跟陛下定下来了，用不了多久，叶家就是皇亲国戚了。”
叶老头摇头道：“这个世界上最不值钱的，就是天家的姻亲，老夫未曾把这个放在心上。”
说着，他转头看了一眼李信，呵呵一笑：“说起来，你小子反倒让老夫更顺眼一些，比较重情分，老夫有两个孙女，大的许给陛下了，还有个小的，要不然给你留两年，让你跟陛下做个连襟？”
李信连连摇头：“可不敢耽误叶姑娘。”
老头子哈哈一笑。
“好了，你应该还有事要忙，不跟你说闲话了，去罢。”
李信弯身告辞。
叶茂亲自把他送到了陈国公府门口，这位小公爷满脸幽怨，幽幽的看着李信。
“李侯爷，你再来我家几趟，我就要喊你叔祖了……”
李信学着叶晟的模样，拍了拍这位小公爷的肩膀，脸色严肃。
“叶兄，实不相瞒，我差点就成了你的妹夫。”
叶茂眉头一竖，正要开口，李信已经一溜烟跑了。
离开了陈国公府之后，李信又去忠勇侯府给那位老侯爷侯固拜年，侯固也很是喜欢李信，拉着李信非要把自己的孙女许配给李信做妾，他的孙女自然就是侯敬德的女儿，李信想了想侯某人大猩猩一样的身材，当即脸色发白，逃也似的离开了忠勇侯府。
侯敬德出来相送的时候，已经见不到李信的影子了。
这些情景虽然很可笑，但是却是李信如今地位的一个缩影，不开玩笑的说，只要他现在放出一句话，京城里那些三品官都心甘情愿把自己的女儿孙女塞给李信做妾。
他一句话，就可以轻而易举的在金陵城里开后宫。
甚至就算是九公主知道了，也不会有什么关系，因为李信如今的份量，已经远远的超过了一个公主，太康天子不会因为九公主，就对李信如何如何。
最多申饬几句而已。
不过李大郎将，抱着大恒心，大毅力，毅然决然的拒绝了这些诱惑。
红粉骷髅，都是红粉骷髅呀……
……
太康元年的正月初五，已经安排好了京城事务的李信，一大早就领着钟小小一起坐上了马车，从东城门出京，朝着北山方向走去。
是的，这一次他要带着小丫头一起回家去。
这丫头很是认生，如今九娘躲了起来没有办法照顾她，李信实在不放心把这个小丫头一个人丢在京城，因此决定带着她一起回永州看看。
当太康天子知道了这个消息之后，又临时增派了三百个羽林卫，沿途护卫李信，说是怕小丫头一路上遇到什么危险。
李信心里有些怀疑，这位新皇帝是害怕自己带着小丫头一起跑路了……所以才派了这么多人跟着自己。
不过五百个人总是比两百个人要强的，要知道这些都是训练有素的羽林卫精锐，不是地方上的那些杂兵可以比拟的，毫不夸张的说，这五百羽林卫，可以轻而易举的攻下李信的老家祁阳县城。
到时候要是在祁阳县里碰到什么地头蛇不肯听话，嘿嘿嘿……
李信心里正在意淫回老家可能发生的事的时候，马车已经到了北山。
李信牵着小丫头的手，把她领到了卖炭翁的坟墓面前。
“来，给爷爷磕几个头。”
小丫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对着这个难得有墓碑的坟堆不住磕头。
李信伸手把她拽了起来，摇头道：“够了。”
小丫头转过头去，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难得，没有哭出声。
李信也叹了口气，屈膝跪了下来，给卖炭翁磕了三个头。
“老丈，你孙女儿我养的很好，以后也会一直养下去，你在地下安心吧……”
祭祀完卖炭翁之后，李信又在坟堆上烧了点纸钱，然后走到另一处不起眼的坟堆面前，他恭恭敬敬的跪了下来，一丝不苟的磕头。
这两个静静躺在北山的老人，都是李信的救命恩人，尤其是舅公，若不是他，便不可能有今日的李信。
李信磕完头起身之后，小丫头连忙跪在李信刚才跪的位置，又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李信摇了摇头，无奈道：“你不用跪这个。”
小丫头恭恭敬敬的磕了九个头，然后抬头看着李信，目光坚定。
“哥哥的长辈，就是我的长辈……”
李信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然后转身从马车里取下几把铁锹。
他扔给了身边几个羽林卫，自己也拿着一把，闷声道：“挖。”
客死异乡，是古时候最大的遗憾之一，当初舅公不得已被埋在这里，所以现在李信要带他回家。
回永州老家去。
挖坟的过程中，有几个人要抢李信手里的铁锹，想着帮中郎将多干点活，都被李信狠狠一眼瞪了回去。
几个人挖终究速度快很多，没多久舅公的尸体就被起了出来。
因为没有棺材的原因，尸体腐烂的很快。
李信对着舅公的遗骸磕了几个头，然后沉声道：“寻木头来，生火。”
烈火熊熊燃烧了一两个时辰，到了中午的时候，李信拿着一个陶罐，亲手把舅公的骨灰捧了进去，然后封死。
然后这位年轻的靖安侯爷一只手抱着陶罐，一只手牵着钟小小，重新回到了马车上。
“启程了。”
马车的轮子缓缓转动，沿着官道缓缓驶向西南。
马车走了一个时辰之后，叶璘与侯敬德在京城外的十里亭勒马难忘。
侯敬德小声嚷嚷了一句。
“李兄弟真不够义气，走了也不打个招呼，让我们送一送他。”
叶璘眯着眼睛看向西南，没有开口说话。

第三百四十二章 祁山山里人
靖安侯离京了！
这个消息很快开始在京城里疯传。
但凡对朝堂有些理解的人，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位陛下面前的大红人，要在这个时候离开京城。
要知道，如今的兵部，是左侍郎陈仲在打理，而这个陈仲，是明明白白的齐王党，也就是迟早会被清算的一批人，只要那位任兵部右侍郎的靖安侯在京城里多待一段时间，虽然不太可能就任兵部尚书，但是却不是没有可能把兵部握在手里！
到时候，就是十八岁的六部堂官啊……
许多人莫说十八岁，就是在朝堂上摸爬滚打到八十岁，也摸不到这个位置，而那位少年侯爷，竟然就这样潇洒的离开了京城！
金陵城里，到处都是议论之声。
有些人甚至在背地里偷偷说是当今天子容不下人，把这位少年侯爷赶出了京城。
京城里的人都知道李信走了，平南侯府自然也收到了消息。
此时，这位平南侯正躲在平南侯府里，与玉夫人一起翻晒书籍，平南侯府虽然不是书香门第，但是从李知节再到李慎，都是喜读书之人，家里的藏书也过了万卷，需要经常搬出来翻晒。
玉夫人这会儿，也正常了许多，不再一直念叨李淳的名字，只是静静的帮着李慎一起翻书晒书。
这是士大夫之家的乐趣之一。
但是，一个下人匆匆跑了进来，打扰了夫妻俩的闲情逸致。
“侯爷，据消息，那位靖安侯李信……出京了。”
李慎一边把潮湿的书籍翻开见太阳，一边淡淡地说道：“他去哪了？”
这个下人低头道：“据说……是回乡去了。”
“回乡……？”
李慎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平白无故多了个儿子，李慎这段时间自然派人去过永州，把李信母子俩这些年的消息打听了一遍，他知道李信在永州也是举目无亲，闻言微微皱眉：“他回永州做什么？”
这个下人低声道：“说是……说是给母亲修坟。”
“陛下下了圣旨，封靖安侯的母亲为二品郡夫人，还特意让户部拨了两万官钱，给靖安侯的母亲修葺坟墓。”
“二品郡夫人？”
一直沉默不语的玉夫人一下子爆发了。
她出身郑氏，乃是正儿八经的高门大户，十几岁嫁入平南侯府，二十多年来战战兢兢，因为李慎是从一品柱国的原因，她也跟着有了一个一品夫人的名头。
但是，这个一品夫人，因为惹恼了承德天子，被削了一品！
也就是说，这位郑氏出身的贵女，平南侯府的主母，如今也不过是个二品夫人而已！
玉夫人狠狠地攥拳，指甲深进肉里。
“她凭什么？”
玉夫人还有下半句话没有说出来。
一个野种，他凭什么？
李淳死了之后，她的心智就有些不太正常了，如今已经把大半的怨恨转移到了李信头上，她觉得是这个野种害了自己母子两个。
相对来说，李慎就要冷静的多。
他早就不在乎什么一品二品他，只要十万平南军还在南疆，李慎就算是在城门看门，只要轻轻咳嗽一声，天子也要考虑考虑他这声咳嗽是什么意思！
他在乎的是，李信去永州做什么。
永州距离蜀郡并不远！否则当初李慎受伤的时候，也不会跑到永州去养伤。
这位平南侯深深皱眉。
“去把钟鸣叫过来。”
不一会儿，同样出身蜀郡的钟鸣，对着李慎弯腰行礼。
李慎把他拉到一边，开口问道：“你还能出去么？”
钟鸣摇头：“怕不成了，小的也被人盯住了，那些人眼很尖。”
李慎微微摇了摇头：“能送消息出去么？”
“可以。”
“给李延递一封信，告诉他，李信去西南了，让他小心一些。”
钟鸣抬头看了李慎一眼，随即低头道：“小的这就去办。”
……
去年李信跟随舅公，从祁阳县一路北上，中间不知道历经了多少辛苦，才勉强到了京城。
走了多长时间不记得了，只记得从夏天走到了冬天。
所以才有一身单衣的李信，出现在京城的寒冬里。
那个时候，不管是舅公，还是另一个李信，都坚信一件事，那就是到了京城以后，不说大富大贵，总归会有一口饭吃，不至于再受人欺负，不至于再躲在祁山里头。
但是无情的现实，狠狠击垮了那个少年人的意志。
那个李信，虽然身子不是特别健壮，但是自小在祁山里长大，什么苦都吃过一些，本来无论如何也不至于一晚上就冻死在破庙里，他之所以死了，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不想活了。
而一年后的今年，换了一个身份的李信，坐在一辆双马拉着的马车里，穿着一身纯黑色的大氅，正在和一个小女孩下着五子棋。
马车里的火炉里，有一块块兽炭缓缓燃烧。
这是正品的兽炭。
是天子从宫里赐下来给李信过冬用的，不用白不用。
钟小小最初的时候，并不会下五子棋，总是三五个回合，就被李信轻松取胜，但是小丫头并不服气，每次输了之后立刻飞快的把棋子收拢到各自的棋盒里，抬头可怜巴巴的看李信一眼。
“哥哥，我们再来！”
李信每一次都是笑着摸摸她的脑袋，然后看着她在棋盘上摆第一颗棋。
因为无聊，这一路西南之行，兄妹两个就在这辆马车里，一盘又一盘的下着五子棋。
等到纵横十九道的围棋盘上摆满黑白棋子，兄妹两个谁也奈何不得对方的时候，时间就从冬天来到了春天。
初春时节，桃花朵朵盛开的时候，李信掀开车帘，看到了不远处的祁山。
那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身材高大的羽林卫校尉沈刚，在李信的马车面前弯下了腰。
这个沈刚，就是当初李信刚进羽林卫的时候，收拢的第一个属下，如今李信平步青云，他也跟着鸡犬升天，成了羽林卫的校尉，被李信留在身边听用。
“侯爷，祁阳县就在前面了，咱们要去祁阳县衙么？”
阳南阴北，祁阳的意思就是在祁山的南面。
李信掀开车帘，从马车上跳了下去，四下张望了一眼。
马车附近，是五百个齐齐整整的羽林卫，黑衣黑甲，很是威风。
李信摇了摇头，开口道：“先不要惊扰地方衙门，你们在这里扎营吧，我要去我家里看一看。”
李信的家里在祁山的山里，是一个很不起眼的茅草屋。
这还是当年母亲躲进山里的时候，舅公帮着盖起来的，不然连个茅草屋也没有。
一年半没有回来了，不知道那个茅草屋还在不在。
李大侯爷一只手抱着存放舅公骨灰的瓦罐，另一只手牵着钟小小，面带微笑。
“走，哥哥带你去看看哥哥的家。”

第三百四十三章 磕头
京城里的许多人，都以为李信这次回乡是回来显摆的，毕竟一个穷苦人家出身的孩子，少年封侯，身居高位，不回家乡显摆显摆，怪可惜的。
包括太康天子在内，都是这么认为的，否则他也不会特意给李信派了五百羽林卫撑排场。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这是人之常情。
但是李信还真不是回来装逼的。
最起码不是特意回来装逼的。
这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因为他并不是那个李信了，或者说不单纯是原来的那个李信了。
如果是原来的那个李信，有了如今的成就，估计第一时间就会回到永州清算当年的旧事，但凡骂过他一声野种的，就吊起来打一鞭子。
几个舅舅，直接吊在母亲坟前。
暴戾一点的，把外祖家抄了也是有可能的。
但是，如今的这个李信，没有这么无聊。
他只是很单纯的想要避一避京城的风口浪尖，很单纯的想给母亲修个坟，很单纯的想来西南办点事情。
如今的李大侯爷，甚至没有把当初死活不让母亲进祖籍的外祖还有舅舅们放在心上，他并不打算联系他们，也不打算上门去算旧账。
他真的只是回来修坟的。
祁山的山脚下，有一处简易的市集，虽然简陋，却是附近好几个村落买东西的地方，从前李信住在祁山上的时候，这个市集上的东西都是不肯卖给他们母子的，只有舅公经一趟手，这些山民才肯卖给他们东西。
为此，早年的李信没少来这里捣乱。
李信牵着钟小小的手，走在市集上，不时指着某个地方，跟小丫头说一些当年的旧事。
他们两个人慢悠悠的穿过这个市集，没有一个人敢出声认李信。
当初离开祁山的时候，李信是一个穿着补丁的穷小子，如今的李信身穿裘服，一身上下的衣裳就够普通人家一年甚至好几年的用度，这些人自然不会认为李信就是当初的那个野种。
直到李信走到山脚下的时候，才听到一个怯怯的声音。
“信……信哥？”
这是一个少年的声音。
李信回头一看，一个大概十五六岁少年人，一只手拎着一篮山货，应该是来市集卖东西的，他有些惴惴不安的看着李信，生怕认错了人。
尘封的记忆涌上心头。
这个男孩姓林，祁山山脚下猎户的儿子，比李信小两岁，今年应该是十……六岁了。
他的名字叫林虎。
早年李信和娘亲住在山里面，日子过的很苦，尤其是李信年纪小的时候，母子两个经常一年到头见不到荤腥，就是这家姓林的猎户，偶尔会送些东西到李信家里去，东西不会很多，但是也算心意。
后来李信长大了一些，能漫山遍野跑了，就自己去山里抓些野味，那个时候，林虎就是跟在李信的屁股后面，信哥信哥的叫。
母子两个人的生活才慢慢改善了一点点。
但是还是不行。
因为山脚下的人不认可他们，李信打到的东西，也卖不出去，只能通过舅公，或者林家人转手，才能勉强卖些钱。
总而言之，在另一个李信的记忆里，整个祁山，也就只有林家这么一户好人家。
林虎见李信不回答自己，以为认错了人，连忙低着头，准备离开。
李信对着他展颜一笑。
“虎子。”
林虎愣了愣，随即直接跳了起来，两只眼睛微红：“信哥，还真是你，那些人都说你回不来了……”
李信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是去京城寻亲，又不是送死，怎么就回不来了？”
林虎问道：“那信哥你找到你爹了么？”
李信摇了摇头。
“他死了。”
林虎信以为真，安慰道：“信哥儿你不用难过，反正这么多年没有他，咱也一样过来了，走，我爹昨天猎了头鹿，我让他不要卖了，去我家吃鹿肉去！”
李信微笑道：“我回祁山之后，还没来得及回家，等我回家里看看，给阿娘上个坟，就去你家找你去。”
林虎“诶”了一声，然后看了一眼李信手边的钟小小一眼，想问却没有问出口，提着手里的山货一溜烟跑远了。
他从小比李信吃得好，十二三岁的时间李信便打不过他了，不过这人没什么坏心眼，从小到大一直叫李信叫哥。
等到林虎走远之后，站在李信身后的几个大汉，才默默把按在刀柄上的手放下来。
这些是随身保护李信的羽林卫，这里山高皇帝远的，京城里那些希望李信死的人，未必不会在这里动手。
摇了摇头，李信踏上了上山的路。
祁山脚下有好几个村庄，但是山上却是很少住人，从前也就李信一家住在山里，就连林猎户也是住在山脚下的。
因此就没有路上山。
以前还有一条李信自己“开辟”出来的小路，但是一年多没有回来，这条小路也不见了。
几个便衣的羽林卫，很懂事的走在李信前面，抽出腰里的横刀，替李信开路。
到了快中午的时候，李信终于见到了记忆中的那座茅草屋。
这座茅草屋，是建在半山腰上的一块空地里，地方不大，连个栅栏也没有，比起卖炭翁的小木屋还要简陋。
这会儿是初春季节，一年多没有人住了的土坯墙上已经长了一些杂草，木制的房门上甚至还升了一株蘑菇出来，看的李信哭笑不得。
他指着这个茅草屋，对钟小小笑着说道：“丫头你看，这就是哥哥从小长大的地方了。”
钟小小紧紧的拉着李信的手，左右看了一会之后，开口道：“挺好的，这里不冷。”
李信把她抱在怀里，咧嘴笑了笑：“夏天的时候就不好受了，这里的蚊子可多了，能咬死人。”
山里的蚊子能咬死人，母亲是一个柔弱的女子，每年夏天都因为蚊子吃很多很多苦，经常一宿一宿的睡不着觉。
李信抱着小丫头，走到了茅草屋的后面，大概四五十步的地方，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堆。
土堆前没有墓碑，土堆上长满了杂草。
李信把钟小小放了下来，先是把坟堆上的杂草清理了一些，然后他又整理了一番衣裳，跪了下来，对着这个小土堆恭恭敬敬的磕头。
“娘，儿回来看你来了……”
这一声娘，李信喊得水到渠成，很自然的就脱口而出，仿佛喊了十几年一样。
他低头叩头：“儿子现在过得很好，可以照顾自己了，您在地下，安心罢……”
钟小小也学着李信的样子跪了下来，给这个小土堆磕头。
她磕完头之后，抬头脆生生地说道。
“娘，小小也来看您来了……”

第三百四十四章 一口棺材引发的后续
李信的母亲姓肖，家里是祁阳县的一家士绅，本是肖家镇人，后来搬到了县城里去住，颇有些财产，因此十几年前李慎受伤，在祁阳县养伤的时候，才会借住在肖家家里。
那时候，肖家的小姐才十六岁，正是少女怀春的年纪，家里来了个样貌英俊，气宇不凡的年轻人，尤其是在祁阳县这种小地方，显得格外耀眼。
当时李慎并没有跟肖家透露自己的身份，只说自己是平南军的一个将官，在战场上受了伤，一直到几个月后李慎离开，肖家也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只有肖家的那个小姐，收获了一块刻着“慎”字的玉佩，还有一个孩子。
偏偏肖家的家主肖明礼是个秀才出身，对礼教看的极重，知道女儿未婚先孕之后勃然大怒，几乎把这个女儿打死，后来肖小姐坚持生下这个孩子之后，肖明礼更是把她赶出了家里，到死不相认。
肖家的人，都觉得李信的娘亲，坏了肖家的门楣。
而这位一辈子可怜肖小姐，到死也没有跟外人说李慎到底是谁。
她死的那年，才三十三岁。
大抵是因为这位肖小姐厌倦了人间疾苦，儿子又将将长成少年，所以她便很干脆的撒手人寰了。
这天晚上，李信和钟小小两个人把这个茅草屋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在这里住了一晚上。
这时候已经是初春季节，天气不算太冷，他们一行人都带着毯子还有裘衣之类的东西，因此这一天晚上并不是太难熬。
第二天早上的时候，李信带着羽林卫的人去了一趟祁阳县县城，找到了祁阳县最大的一个棺材铺。
一身黑衣的李信，面色平静的走了进去。
他说的是地道的祁阳方言。
“掌铺的，我要买两口棺材。”
掌柜的是一个四十岁出头的中年人，有点矮痩，闻言立刻低头道：“哎，客官准备要什么木料的棺材，男棺还是女棺？”
棺材分男女，其中是有一些差别的。
李信微微低眉：“一男一女，要最好的。”
母亲下葬的时候，只有一口薄棺入土，很是寒酸，按照丧葬规矩，越厚的棺材越好，材料上等的用檀香木，次等的用楠木，再次用杉木。
所以要更换棺材。
至于那另一口棺材，是给舅公准备的。
这个掌柜的上下打量了一番李信，知道来了肥羊，把李信领到了一口楠木棺材面前，弯着腰说道：“客官请看，这一口棺材是上等的楠木所制，板材厚实，您的先辈躺进去，定然能够福佑后人。”
李信点了点头，开口道：“就这个了。”
这个掌柜笑了笑，继续说道：“至于女棺，劳客官您等一两天，小老儿要现做，明天下午就能做出来了。”
李信瞥眼看向棺材铺里，一个檀香木所制的棺材，比男棺稍稍小一号，上面贴着一个福字。
棺材的讲究，男子贴寿，女子贴福。
“这口……？”
掌柜的连连摇头：“客官，这个可看不得，这是县尊大人的母亲定做的，老太太最看重这个，这口棺材就是她的命根子，可不敢卖给您……”
李信转头看向这个掌柜。
“县尊的母亲死了么？”
掌柜的脸色大变：“客官，可不敢这么说，老人家身子好着呢，这口棺还是县尊大人找的木料，托小老儿制成的，卖不得卖不得……”
李信低眉道：“他娘亲没死，我娘亲已经死了，比较着急。”
掌柜的苦笑连连：“客官，可不是这么个说法……”
李信并不理会他，而是拍了拍手。
在掌柜目瞪口呆的眼神中，二十多个壮汉，一股脑涌进棺材铺，把这两口棺材硬生生的抬了出去！
李信并没有离开，而是留了下来，从袖子里取出几块金子放在桌子上，缓缓说道：“掌柜的，我非是不讲道理的人，只是急用，劳烦你与县尊大人说一声，就说我过后会赔给他一口檀香木的棺材。”
正在往外走的李信，停下脚步，继续说道：“他要是咽不下这口气，就让他去祁山找我，这段时间我都会在祁山上给母亲修坟。”
李信离开之后，棺材铺的掌柜飞奔到祁阳县衙，敲响了鸣冤鼓。
……
离开了棺材铺之后，李信又开始联系祁阳县里的石匠木匠，统统一股脑被请到了祁山上去。
与此同时，沈刚也在祁阳县里大规模采买石料，出钱比市价高出不少，一时间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本来这些杂事，李信是不用自己参与的，他只要给地方官府打个招呼，地方官府就要征募徭役去帮他修坟。
但是李信这个人多少有点偏执，有些事情，他想自己做，最起码自己参与进来。
但是毕竟还是得罪了人。
以他靖安侯的身份，在棺材铺的做法，没有任何问题，甚至称得上是温良恭俭，没有派头，但是如果撇去这个靖安侯的身份，这种做法就是嚣张至极了。
县尊周阳勃然大怒。
祁阳县这种偏僻的地方，县尊就是天地，就是父母，他在祁阳县里横行无忌了这么多年，从来只有他抢别人，如今居然被别人抢了？
第二天一早上，这位周县尊就带着一班衙役，找到了祁山，见到那些那些正在运石料上山的工人之后，更是愤怒已极。
他带着人直接冲到了半山腰，准备把那口棺材抢回来，顺便把那个恶徒还有这些人，统统抓进县衙大牢里去！
然后他就在半山腰看到了李信，正当这位县尊大人怒气冲冲的冲向李信的时候，一个壮汉从怀里取出一块黑底白虎纹的牌子。
县尊大人立刻连连作揖，屁滚尿流的滚下了山。
羽……羽林卫啊，天子亲率啊！
更可怕的是，那个一身黑衣的年轻人。
从府里听来的消息，京城里有一位祖籍永州年轻侯爷要回乡访亲，陛下亲自命令羽林卫随行。
看起来，八九不离十了……
周县尊擦了擦额头的汗，心有余悸。
还好这位侯爷脾气好，否则自己这个祁阳的土皇帝也就做到头了。
难得京城里来的人，会有这副好脾气。
从这位周县尊气势汹汹的上山，再到屁滚尿流的滚下去，在这个过程里，李信仍旧在一群石匠里面来回忙活，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看过这位周县尊一眼。
破家县令，灭门知府，县尊并不是什么低级的官员，在这种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县尊就是祁阳县这片穷地方的天。
但是李信已经看不见他了。
他只是单纯的想给母亲修个像样的坟墓，这种行为于死人无益，只是想安慰安慰自己。
祁山上，叮叮当当的声音片刻不停。

第三百四十五章 对面不相识
京城里但凡有高官回乡，一般都会一级一级的下发通知，李信虽然没有惊扰地方官府，但是京城里的消息多少也传单了永州，周阳一见到羽林卫的牌子，哪里还不知道自己到底碰到了什么人？
当朝的靖安侯啊！
如今已经是太康元年的三月份，京城的消息早已经遍传天下，谁都知道当今陛下一登基，便一口气封了三个侯爷，其中最年轻的一个，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
当天，这位周县尊就直接赶到了府里，把事情告诉了永州的知府大人，两位父母官一起，慌慌张张的到了祁阳县，带着祁阳县上下的乡绅地主，一起上祁山要给李信请安问好。
李信点头同意了。
知府已经是四品官，也就比李信这个侍郎低上一品两级，而且李信跟他没有上下级的关系，这位知府大人原本是不必惧怕李信的，人家既然给面子过来了，李信自然应该见一见。
一行一百多个人浩浩荡荡的到了祁山上面，他们赶到的时候，李信正在和一群石匠说些什么，直到沈刚过来通知，李信才点了点头，迈步走向了这位知府大人。
知府姓孙，名叫泉石。
此时，这位孙知府还没有确认李信的确切身份，只能上前对着李信拱手道：“永州府知府孙泉石见过上使，请问上使驾临永州……”
他不知道李信到底是谁，但是他知道这些人是羽林卫，只要粘上羽林卫，便可以说上使两个字。
李信微微欠身还礼。
“兵部李信，曾是府尊大人治下生民，离乡年余，这次回来是想给母亲修坟。”
说着，李信从袖子里取出了一份文书，递在这个孙府尊手里。
“这是朝廷的文书，府尊大人可以看一看。”
这个文书，是天子授意，再从尚书台发出来的，内容大概是勒令地方衙门协同配合靖安侯修葺坟墓云云。
孙知府看完文书之后，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低头道：“李侯爷，按照道理来说，这份文书应该发到我知府衙门才是……下官非是不信李侯爷，只是觉得事有蹊跷……”
这个年头，上下信息不通，地方官与朝廷沟通起来十分困难，所以才有天高皇帝远的说法，正因为如此，就有不少人钻空子，或者冒充高官，或者冒充高官子弟，有些大胆的甚至冒充皇族，诈骗地方官府的钱财。
不过面前这位李侯爷是作不得假的。
哪一个骗子身边，会有二十多个羽林卫啊……
看情况，只这二十多个羽林卫，攻下祁阳县衙，都能有些富裕！
李信淡然一笑：“是我自己扣下来的，修坟是李某自己的事，不想麻烦各位地方官，现在亮出来也只是为了证明身份，消解误会。”
孙泉石肃然起敬。
“李侯爷高风亮节，下官深感佩服，不过朝廷既然有文书下来，我等地方自然是要照做的，太夫人的陵墓，永州府当全力修建……”
李信未置可否，而是转头看向周阳，歉然道：“县尊大人，家母修坟需要换一口棺材，祁阳县里实在是没有，所以才暂时借用贵府的，希望你不要介意。”
县尊大人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
“不介意的，不介意的……”
李信沉声道：“县尊大人放心，李某不是什么仗势欺人之辈，等寻到好的檀香木料子，立刻就给送到祁阳县衙去。”
县尊大人心里胆战心惊，唯唯诺诺。
县尊和府尊一起上了祁山，自然招惹了不少人围观，想看一看两位大老爷长什么模样，猎户林虎也在围观之列。
他整个人都傻了……
他看到了什么？
两位天一样的大老爷，在给信哥弯腰作揖！
信哥他一脸平静，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林虎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觉得自己可能还没有睡醒……
他怀疑信哥被什么妖怪给上身了！
……
两位父母官近距离接触了这位侯爷之后，祁阳县当地的乡绅也都纷纷上前向李信行礼。
李信都是含笑点头。
这些人，都是他的老乡，没有什么好摆谱的。
直到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满脸赔笑的站在李信面前。
他一脸谄笑，对着李信行礼道：“祁阳县肖修齐，见过李侯爷。”
李信脸上的笑意消失不见了。
他淡淡的看向这个中年人，开口问道：“你不认得我？”
肖修齐低着头，摇头赔笑道：“李侯爷说笑了，小民哪里有福气，认识李侯爷这样的大人物……”
说着，他在左右看了看，低头说道：“李侯爷在祁阳县应该还没有落脚的地方，如果不嫌弃，我们肖家的房子但还不错……”
这个肖修齐，是李信的大舅。
他还有个二舅，叫做肖治平。
母亲去世的时候，舅公曾经带着李信去过肖家，恳求肖家人让自己的母亲葬在肖家的墓地里，不至于成为孤魂野鬼。
可是肖家人没有同意，他们连母亲在墓碑上留一个肖字也不许。
当时，李信是第一次见这个大舅肖修齐。
如今，一年半时间过去，他还认得肖修齐，肖修齐已经不认得他了。
这并不奇怪。
一年半以前李信只有十五周岁，正是长身子的时候。
如今的李信长高了不少，不管是言行举止还是谈吐，都与以前截然不同，甚至是声音都稍微有了一些变化，认不出来也是正常的。
李信眯了眯眼睛，提醒道：“我姓李，叫做李信。”
肖修齐不知道这位年轻的侯爷跟自己说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也完全没有把面前的这个人，跟一年半以前那个可怜兮兮的李信联系在一起。
“侯爷……您？”
李信摇了摇头，叹气道：“罢了，你听不懂就算了，你家里我是不会去的，去了怕见到一些让我不高兴的人。”
“肖修齐，你抬起头。”
这个肖家的大公子连忙抬头，偷偷看了一眼李信。
李信继续说道：“你看一眼四周，这里是哪里你认不认得？”
肖修齐茫然摇头。
“小人第一次来祁山上，不认得这里……”
这里是母亲被你们赶出来之后，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啊！
李信淡淡的看向自己这个大舅，心里多少有些感慨。
自己的娘亲，还真是被肖家彻彻底底的抛弃了啊，离开肖家十几年，肖家甚至都不知道她住在哪里。
父母兄弟，都不再认她。
这是一个无法挽回的悲剧，至于这场悲剧的责任人……
三分怪肖家，七分怪李慎。
李信淡淡的看了肖修齐一眼，声音平静。
“肖修齐，你听好了。”
肖修齐低着头说道：“小人听着呢。”
“从今以后，肖家便与我没有任何关系，我不会去报复你们什么，但是你们也求不到我头上，谁来都不行，听明白了没有？”
肖修齐一头雾水。
他当然听不明白李信到底在说什么。

第三百四十六章 您配吗？
因为那座茅草屋实在是太过破败，没有办法住人，李信便借住在了山脚下林猎户的家里，林家虽然不算富裕，但是也有三间木屋可以住人。
林猎户也知道李信发达了，为了给李信腾地方，他便带着媳妇暂时借住到别人家，把自己家给空了出来。
当林猎户的儿子林虎，知道了李信如今做了大官之后，立刻成了李信的脑残粉。
他拉着李信的衣袖，央求李信也带他去做官。
坦白来说，并不是不行。
因为以李信现在的身份，安排人进羽林卫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而已，而且林虎的体格很壮，进羽林卫完全没有什么问题。
但是丑话要说在前头。
李大侯爷淡淡的看了林虎一眼，用祁阳方言说道：“虎子，我可以带你进羽林卫，但是有些话必须要跟你说清楚。”
林虎嘿嘿一笑：“信哥你说。”
李信面色严肃。
“我可以带你进羽林卫，但是不是进了羽林卫就可以做到我如今这个地步，你可能在羽林卫里干一辈子，也做不到一个校尉。”
李信能有今天这个成就，机会，运气，努力缺一不可，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这个时机，其他人要想有他这个际遇，最少也要等到太康皇帝老死的时候，下一代皇子夺嫡了。
而且太康皇帝已经早早的立了太子，便是几十年后，也未必会有这种机会。
林虎眼珠子转了转，开口问道：“那能让县尊对我作揖不？”
李信脸色一黑。
这是什么狗屁目标……
“只要你能做到校尉，就应该可以……”
“那我就跟着信哥干！”
李信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另外一点就是，做羽林卫会有危险，京城里的那些人，比山里的老虎要凶恶的多。”
林虎憨厚一笑，表示自己不怕老虎。
李信点了点头：“那你明天问一下林叔，他要是同意，我就把你带到京城里去。”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句话其实是一个很常见的现象，一个人只要能爬到一个很高的位置，他就自然而然的会带着一大拨人一起起来，这些人或者是朋友，或者是学生，或者是家族。
其中，家族最多。
就拿京城里的宰相桓楚来说，桓相在京城里可以说是两袖清风，出了名的耿直清官，但是他在老家的家族，几十年来却已经发展成了一个庞然大物。
这种事情是不可避免的，你并不能用这件事就说桓楚是个伪君子，因为他可能没有给家里人任何方便，但是只要有他这个人在中枢，有这个名声在，家族自然而然就会兴旺起来。
李信也是这样。
说句不客气的话，以李信在新朝的地位，他可以捧起一个不逊色与桓家的大家族，但是很可惜，他没有父族……以后也没有母族了。
但是像林虎这种天生就是“亲信”的人，还是可以引他上路的，只要林虎足够听话，李信有把握在他四十岁之前让他做到羽林卫中郎将的位置上。
甚至更早。
……
在祁阳县待了三四天之后，李信终于等到了他一直在等的人。
沐英。
沐英比李信早几天离开京城，不过他是一个人回去，又有驿站沿途换马，因此速度比李信要快了不少，早早的就回了蜀郡。
按照李信之前和他的约定，两个人在这祁阳县里汇合了。
见到沐英的时候，是下午时分，李信正在祁山上看修坟的进程，一身黑衣的沐英，对着李信弯身道：“中郎将，我回来了。”
李信回头看了他一眼，把他拉到了一边。
“你一个人来的？”
沐英摇了摇头，低声道：“我父亲也跟着一起来了，只是怕你身边的人不干净，因此没有带过来，让他在县城的客栈里等着。”
沐英的父亲，就是南疆沐家的家主。
南疆的局势很是复杂，李信没有快刀斩乱麻的能力，那就只能抽丝剥茧慢慢来，南疆的沐家，就是第一根丝。
李信微微摇头：“可能不干净的人都在祁山的另一边驻扎，我没让他们跟过来，跟在我身边的二三十个人，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沐英笑了笑：“那我带你去见我爹？”
李信抬头看了看天色，犹豫了一下，最终摇头道：“罢了，求稳一些，晚上再去。”
沐英微微一笑，跟李信说了客栈的名字，就先回县城去了。
这里毕竟不是蜀郡，他父亲还需要靠他这个“官”护着才成。
好容易熬到了傍晚，李信换了一身稍微普通一点的衣裳，带着几个羽林卫，坐上马车，准备去县城里去。
然后他就看着一群大概四五十个人，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当先一人正是前几天被李信赶回家的肖修齐。
他引着一个老者，朝着林家的小木屋走过来。
就在今天下午，肖家终于打听清楚这位少年侯爷的来历，也终于明白过来这位少年侯爷，便是小女儿肖青兰私孕所生的那个野种。
虽然不明白这个野种为什么突然摇身一变成了靖安侯，但是肖家很清楚，他们必须把握机会。
肖家的家主肖明礼，也就是李信的外公，几乎没有经过任何考虑，就带着四五十个肖家人，上门认亲来了。
这是一个侯爷啊，一个十八岁的侯爷啊……
傍上了这么一个大腿，不说别的，最起码在永州府，肖家可以横行无忌了！
李信这个时候，本来准备上马车了，看到肖修齐之后，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这些人是来做什么的。
李大侯爷毫不犹豫的跳上了马车，对着赶车的羽林郎淡然道：“去县城。”
马车已经被几十号人挡住了去路，这个羽林郎犹豫了片刻，决定听从中郎将的命令，驭马撞过去。
肖老爷子咳嗽了一声，对着眼前的马车极其温柔的开口道：“信儿……”
马车里的李信，听得头皮发麻，几乎就要吐出来了，他掀开车帘，从马车里探出一颗脑袋。
冷冷的看了面前这个老者一眼之后，李信开口问道：“你是谁？”
“我是你外祖肖明礼。”
肖明礼回答的理直气壮，因为他的确是李信的外祖。
李信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负手在后，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老头子，最后“嗬嗬”一笑。
“如果本侯没有记错，先前我与肖修齐已经把话说的明明白白了，以后肖家与我，与我娘都不会有任何关系。”
“我没有去找你们的麻烦，你们应该在家里烧高香庆祝，现在你们反倒找上门来了。”
李信面色冷然：“本侯的娘亲，是陛下亲封的二品郡夫人，位比王侯，何等尊贵？”
“你们肖家，配吗？”
这样当面打脸，是很不合规矩的，被打的人往往也会受不了。
肖明礼脸色阴晴不定，然后他用拐杖狠狠杵了杵地，怒声道：“去了趟京城，进了大户人家，便不认亲戚了！”
很好理解，一个少年人去京城前后不到两年的时间，摇身一变成了一个位高权重的侯爷，那么这就只有一个解释，这个少年人傍上了大腿。
想来想去，李信能够倚靠的，也就是自己家里曾经寄住的那个年轻人，勾走了自己女儿魂魄的那个负心汉。
这是很符合逻辑的想法，肖明礼想当然的以为李信是在京城继承了那个不知名父亲的一部分家业，或者是全部家业。
李信原本还算平静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他生气了，因为这个老头子提到了最让他生气的部分。
李大侯爷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本侯赶时间，暂时不与你们计较。”
这个少年侯爷几乎是低喝出声。
“让开！”

第三百四十七章 小人与大事
李信这句话一说出口，他身边二三十个羽林军几乎是同时抽刀！
明晃晃的羽林卫制式横刀，寒光闪闪。
这些人，都是李信的亲信，说句不好听的，李信现在让他们去砍谁，都是一句话的事情，李大侯爷开口了，他们自然要给李信开路。
二三十个羽林卫一边抽刀，一边狠狠地盯着眼前这些拦路的人，齐声暴喝！
“让！”
这些羽林卫，当初连皇宫都敢冲击，此时只要李信一句话，他们把这些肖家人全部杀个干净，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肖明礼脸色很是难看。
他万万想不到的是，自己那个性格懦弱的小女儿，生出来的儿子居然这么刚烈果决。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不让开，这些黑衣服的官军，会毫不犹豫的把他们杀个干净！
肖明礼深呼吸了一口气，用拐杖敲了敲地板，低声道：“让开。”
李信的马车在二三十个羽林卫的护卫下，朝着祁阳县城走去，留下四五十个肖家人，在祁山脚下面面相觑。
肖修齐转头看了老爹一眼，低声道：“父亲，这……该如何是好？”
肖明礼闷哼了一声，开口道：“无论如何，青兰的碑总要刻上肖字的，到时候不管他认不认，都与我肖家脱不开干系！”
肖明礼沉声道：“明天就召集族老，把青兰的名字写进族谱里去，另外这小子在祁阳县待不了太长时间，等青兰的墓修好，他也就该走了，到时就让敬诚他们这些后辈上祁山，给姑姑上香磕头，那时这份亲他不认也认下来了。”
肖敬诚就是肖修齐的儿子，肖明礼的孙子，从血脉关系上来说，还是李信的表兄。
肖修齐眼睛一亮，拍手道：“父亲手段高明，不管他认不认，只要青兰这个二品的诰命夫人算在咱们肖家，整个永州便不会有人敢惹我们了。”
肖明礼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再有，立刻派人去京城，打听打听这小子的爹到底是什么身份，再打听打听他在京城里做了什么。”
肖老爷子淡淡开口道：“没道理一个野小子，一年时间就摇身一变成了什么侯爷，还能带着二三十个天子亲率出京！”
一旁肖家的二儿子肖治平皱了皱眉头，对着自己的老爹开口道：“父亲……当年确实是咱们对不住青兰，这个李信也对大哥说了，他不来报复我们，也不许我们求他，咱们这样做，万一惹怒了他，恐怕会给肖家招祸……”
“你以为爹不知道这个？”
肖明礼狠狠地瞪了自己的小儿子一眼，咬牙道：“这样做虽然有风险，但是只要跟青兰挂上钩，从今天开始咱们肖家不说一飞冲天，至少可以绵延三代人富贵！”
“至于这个李信……”
肖明礼看了一眼李信离去的方向，默然道：“算算年纪，他今年也才十七八岁，就算继承了那个野爹的家业，又能懂得什么？”
“他刚才虽然硬气，但是却并没有对咱们动手，说明他还是有些像他母亲，心里是软的，心软就有可以拿捏的余地。”
“再怎么说，咱们也是他的长辈……”
肖明礼说完这句话，便带着肖家人去了。
如果他知道李信刚才只是有急事，没空搭理他们，或许他会改变自己对李信的看法。
如果他知道李信这一年时间在京城里做了什么，他同样不敢这么放肆。
如果他知道李信不是带了二三十个羽林卫回来，而是带了整整五百个……
就连当今的天子，也不敢说自己可以随便拿捏李信，何况是这么个偏居县城的小家族？
……
祁阳县城，同福客栈。
二三十个羽林卫，暗暗把手住客栈的个个隘口，保证了这个客栈的绝对安全。
客栈的二楼，黑脸的沐英在门口守着，李信在房间里，与一个中年人对面而坐。
中年人脸色黢黑，看起来与沐英有五六分相像，不过比沐英稍稍胖了一点，留了两撇胡子。
他站了起来，对着李信拱手，肃然道：“减锅黎猴耶……”
李信默默起身站了起来，走到房门口，一把把沐英抓了进来。
这位当朝的靖安侯黑着脸说：“进来翻译……！”
这位沐家的家主，乡音实在是太重了，重到李信有些听不懂的地步。
这个中年人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忘了李侯爷听不懂蜀话……”
“蜀郡沐青，见过李侯爷。”
这一句说的是正儿八经的官话了，虽然不是很标准……
李信松开沐英，回头对着这个中年人弯身还礼：“原来沐叔叔会说官话。”
“要吃饭的嘛。”
这位沐家家主叹了口气之后说道：“成汉覆亡之后，蜀人不得不与外界沟通，当时沐某才十几岁，就被家里人逼着去学官话，经常要跟晋人打交道的嘛……”
他虽然说的是官话，但是时不时还是会带上一些巴蜀的口语。
见沟通没有问题了，李信回头对沐英摆了摆手。
“好了，沐兄你可以出去看门了。”
沐英幽怨的看了李信一眼，默默的走了出去，关上了门。
沐英走了之后，李信坐回了沐青对面，拱手道：“沐叔叔，有一件事我不说您也应该知道，那就是……做反贼是没有出路的。”
反贼只有在朝代末期，才会有生存的土壤，大晋刚刚一统，在承德天子的手底下二十年来愈发兴旺，在这种大环境下，反贼是没有前途的。
沐青笑着说道：“这个我自然是知道的，否则沐英他在晋朝做了官还敢回家，我早就把他打死了。”
李信眯着眼睛说道：“沐兄已经是羽林卫的右郎将，从五品的实权将领，这个位置并不低，而且他也有从龙之功，以后必然会步步高升，沐家已经有在京城立足的资本了。”
沐青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李侯爷是要我们沐家投降？”
李信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开口，冷冰冰的诉说了一个事实。
“李兴已经不信你们了。”
靖安侯面色冷漠：“不管沐叔叔有没有把沐兄逐出家门，李兴都不可能会再信任沐家，沐叔叔你说是不是？”
沐英有些复杂的看了李信一眼。
“李侯爷说话很厉害。”
“说吧，李侯爷要我们沐家做什么？”
李信脸上露出微笑。
“沐叔叔不用担心，李某并没有想要沐家去涉险，这两年时间，朝廷必然对南疆有动作，到时候我希望沐叔叔能在关键的时候，帮我一把。”
沐英皱了皱眉头。
“具体是做什么事情？”
李信呵呵笑道：“让沐兄升官发财的事情。”

第三百四十八章 作死
南疆的局势必须要想办法破掉。
否则李信这辈子都没有机会把平南侯府踩在脚底下！
他把废太子送给平南侯府，表面上看起来是壮大的平南侯府的力量，但是李信其实只是想让太康天子心慌，从而从朝廷里拿到更大的权力。
废太子之于南疆，只是一杆好用的大旗而已，本质上并没有壮大平南侯府的一丁点力量。
就算平南侯府可以用废太子的名头，再凝聚起一拨力量，但是这拨力量到底是听废太子的，还是听平南侯的，还是未知之数。
所以平南军并没有获得什么实质上的力量增长。
反而，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李信可能因为这件事情，得到真正的兵权……
所以南疆的僵局必须要打破，南蜀旧势力中的沐家，就是很好的一颗棋子。
一颗可以打乱南疆均衡的棋子。
这颗棋子是李信在为未来布局。
这个未来，并不是大晋，或者说是太康朝的未来，而是他李信自己的未来。
这场谈话，一直进行到后半夜，到了天快亮的时候，李信与沐青的谈话才告一段落。
这位沐家家主站了起来，对着李信拱手道：“李侯爷说的是，我都记下来了，不过这件事我一个人决定不了，我要回一趟蜀郡，跟家里的族老商量。”
沐家当初护着闵王逃出锦城，家里并没有遭到毁灭性的打击，沐家到现在最少还有两三千人，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家族。
李信对着沐青拱手道：“沐叔叔，我与沐兄一起在京城里历经生死才走到今日，绝不只是利益关系，我说的话沐家不管同不同意，都不会影响任何事情。”
说到这里，李信面色肃然。
“如果沐家不同意，那最近一段时间，我会与沐兄一起，尽量接一些沐家的孩子进京，沐兄如今已经有足够的本事自己成家，这样总不至于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沐青脸色微变，对着李信拱手行礼。
“李侯爷仁义，沐青先行谢过了。”
他心里也很清楚，南蜀如果真和朝廷有什么正面碰撞，生存下来的几率很低很低。
或者说，南蜀遗民生存下来的几率也很低。
说完这句话，这个沐家家主趁夜离开了祁阳县城。
沐英亲自送老爹离开县城。
毕竟这个时候，县城的城门都还没有开，沐英的羽林卫腰牌，可以轻而易举的叫开城门。
沐青走了之后，李信一个人房间里，缓缓闭上眼睛。
这是他的一个习惯，每当碰到复杂事情的时候，他都喜欢闭上眼睛，把事情的所有脉络在脑子里过上一遍，这样就可以理清楚，理明白。
过了不知道多久之后，李信才缓缓睁开眼睛，他看向了京城的方向。
“殿下……人都是应该要为自己考虑考虑的。”
李大侯爷缓缓吐了口气。
“谁也不能例外，你有你的私心，我也应该有我的。”
南疆，京城，太康天子，平南侯府，这些东西才是现在真正被李信放在心里的事情，至于肖家那些人，充其量只会让他恶心一下，不太可能让他真正上心了。
……
沐青走了之后的第二天，祁阳县的县尊周阳，知道李信来了县城之后，毕恭毕敬的在同福客栈门口等着，等到李信下来之后，这位周县尊腰弯的更低了，他恭声道：“李侯爷，下官知道您纯孝，但是总是住在祁山上毕竟不像话，就算侯爷您不在意小县接待不力，朝廷知道了多半也会责罚下官。”
李信笑着看了他一眼。
“周县尊要说什么？”
周阳讪讪一笑：“是……是这样，下官在县城里找了一家富户，他家同意把宅子献出来给侯爷暂住，宅子今天已经空出来了，只等侯爷住进去。”
周县尊满头大汗。
“侯爷要给太夫人修坟，最少也要待半个月以上……侯爷是兵部侍郎……总不能有失朝廷体面……”
李信现在的最高官职是兵部右侍郎，这个官职一般是封疆大吏升迁做到的位置，相比于周阳这个县令来说，李信就像是天一样的人物。
因此，哪怕李信才十七八岁，这位周县令也是战战兢兢，不敢有半点怠慢。
李信双手揣在衣袖里，淡然道：“这家富户姓什么？”
周阳连忙道：“姓齐……姓齐，家长是个举人出身，与下官交好，是个一等一的良善人家。”
李信沉吟了一会儿，缓缓点头：“这样也好，麻烦周县令了。”
他现在是有身份的人了，老是住在猎户家里，惹人非议不说，传到京城里，那些人也会笑话他乡巴佬，而且现在是初春季节，山里多少还有些冷，李信自然是无所谓，但是不能让小小受了委屈。
只要不姓肖，那住几天也没有什么问题。
周县令大喜过望。
“下官这就给侯爷引路。”
李信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本官还有个妹妹在祁山里，我要回去接她。”
周阳连连点头。
“下官便在这里等着侯爷。”
李信摇了摇头：“周县尊不必如此，你也是一县的父母官，想必县衙里也有不少事物繁杂，回去处理办公就是，留个人引路就行了。”
周阳连连作揖，低头道：“谨遵侯爷吩咐，下官这就回县衙去，等侯爷把小姐接回来，下官再同侯爷一起去齐家。”
最终，在折腾了整整一天之后，李信跟钟小小在这天的下午，搬进了祁阳县首富齐应勤的家里，这位齐应勤，是祁阳县里唯一一个还留在祁阳县的举人，家里良田千亩，木材生意也做的很大。
对于李信住进来，这位人称齐半城的举人老爷大为欣喜，带着一家老小排队给李信行礼。
当天晚上，他甚至要把自己的女儿塞给李信陪床。
其实这并不难理解，一个举人的女儿，就算给侯爷做妾，也是不委屈的，更何况是这么一个少年侯爷？
不过李信还是委婉拒绝了。
并不是齐家女儿长得丑，相反那个年仅十六岁的齐家小姐生的很是标志，但是偏偏李信有个身为公主的未婚妻，他要是在这里瞎搞，回京城之后说不定就要被小九直接勒死……
第二天一大早，李信还在睡觉的时候，就听到了外面有唢呐敲锣的声音。
李大侯爷穿着一身便服，走到了县城的大街上，抬眼就看到一群人敲锣打鼓，又有些人脸上涂着油彩又蹦又跳，咿咿呀呀的乱叫，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李信拍了拍一个路人的肩膀，开口问道：“出什么事了？”
他用的是地道的祁阳话，这个人很自然的回答了李信。
“哦，是肖家的老爷要把肖家的小姐重新接进家门，正沿路祭神，要去祖坟祭告祖宗呢。”
肖家这么做，并不是要祭告祖宗，而是要告诉整个祁阳县的人，祁山上埋着的那个二品郡夫人，是肖家的女儿。
他们把一切都算得很清楚，只是他们没有算到，李信恰好今天，住进了祁阳县城，恰好就住在肖家不远处的齐家家里！
只是祁阳县的富户都住在一起，他们在祁阳县里敲锣打鼓，不远的齐家自然听得到。
本来一脸平静的靖安侯，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这个世界上，还真有人喜欢作死！

第三百四十九章 不配姓肖
经过一年多时间，那个倒霉孩子李信的记忆，已经被彻底刻在了如今的这个李信的脑海里，现在的这个李信，不能说是单纯的一个人格，他更像是两个人的融合体。
不过另一个世界的灵魂占据了主导地位而已。
他已经是一个成熟的人格，虽然骤登高位，但是并不打算做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他回老家一趟，只是为了给母亲给舅公好好安身，然后再在这几个月时间里，在南疆留下后手。
他没有报复谁的想法。
但是有些人，真个就是作死了。
李信面无表情，转身回了齐家大宅。
迎面就撞到了沐英，沐英对着李信抱了抱拳，微笑道：“侯爷起这么早。”
李信面色默然。
“沐兄，你现在去县城外，把五百个羽林卫统统调进城里来！”
李信本来只准备带两百个人回来，但是太康天子硬塞了五百个，所以这一次，整整有五百个羽林卫跟着他回来了！
这是一个很庞大的数字。
要知道，整个羽林卫的数目也就是三千个而已，尤其是经过宫变之后，羽林卫只剩下了不到两千人，这些人已经是所有羽林卫的四分之一了。
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羽林卫，一个人未必可以打十个人，但是五百个羽林卫打五千个普通人，是完全没有任何问题的。
李信甚至可以带着这些人，打下祁阳县，攻下永州府！
沐英脸色微变，抬头看向李信：“侯爷，出什么事了？”
“有人给脸不要脸。”
李信漠然道：“那就干脆不许他们要脸。”
这件事，其实是可以通过祁阳县衙，或者是永州府衙来处理的，但是这样一来，那些肖家的王八蛋未必会收到教训，必须要给肖家来一次狠的，他们才会害怕，以后才会老实！
沐英若有所思的看了外面那些正在跳大神的队伍，点了点头。
“卑职这就去。”
李信回了自己屋子，换了一身紫锻的衣裳，又把青雉剑系在了腰里，背负双手，带着几个羽林郎，朝着肖家大院走去。
齐举人等在外面，见李信这个穿着，连忙低声，谄笑道：“侯爷要出门？”
李信对着这个胖胖的齐举人微微低头：“出门有些事。”
“要齐某陪同否？”
李信摇了摇头，径直迈步走了出去。
齐应勤看着李信远去的背影，心中羡慕不已。
按照大晋的规矩，三品以上或者勋贵才能着紫衣啊。
……
肖家大院里。
家主肖明礼召集了七八个族老，经过一致商议，最终同意把肖青兰重新归入族籍，写进族谱。
本来女子是不能进族谱的，但是成了名的就可以，这么一个从二品的郡夫人写进族谱，以后就算是知府大人来了肖家也要恭敬行礼！
身为族长的肖明礼，一脸郑重的跪在祠堂里，提笔把肖青兰的名字写在了自己名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把李信的名字写上去。
其实是可以写的，毕竟李信没有父族，完全可以归入母族里，只不过肖明礼以为李信在京城认祖归宗了，他不敢得罪那个京城的大人物，也不太敢彻底得罪李信，因此也就没敢落笔。
写完之后，他吹干墨迹，恭恭敬敬的把族谱重新放回祠堂的架子上。
然后他对着祖宗灵位叩首道：“敬告列祖列宗，小女青兰，因有大德，被朝廷封为诰命，颇为荣光，特将其纳入族谱之中，万望列祖列宗恩许……”
旧时代，女子写进族谱都要有这么一套礼仪，不然天上的祖宗不认可，写进族谱也没有用。
念叨完了之后，肖明礼点了三炷香，恭恭敬敬的插在了香案里。
这个时候，他身后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你们肖家的祖宗许了，你有没有问过我许不许？”
肖明礼被吓了一跳，他猛然回头，就看到一个腰里悬剑的紫衣少年人，正在冷冷的看着自己。
那些肖家的族人正准备喝问这个少年人来历，但是少年人旁边的黑衣羽林卫各自抽出腰里的佩刀，吓得这些肖家人再也不敢说话。
肖明礼气的浑身发抖。
但是他又不敢直接和李信翻脸。
老头子咬牙切齿：“青兰是老夫的女儿，老夫把自己的女儿写进族谱里，还需要你一个少年人准许么？”
李信左手放在青雉剑的剑柄上，面色冷然：“但是听舅公说，十七年前，肖家已经把我娘逐出家门了。”
肖明礼脸色变了变，继续说道：“一家一姓之间，哪里有什么仇恨，如今老夫年纪大了，念及青兰可怜，不忍心让她做孤魂野鬼，不成么？”
“不成。”
李信面无表情，冷冷的看向肖明礼：“一年半以前，舅公跪在你面前，求着你，只是想让阿娘的墓碑能上有一个肖字，不至于成为一个游魂，你还记不记得你是怎么说的？”
肖明礼脸色难堪，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李信的舅公，也就是肖明礼夫人的兄长，他的大舅子，舅公这辈子无后，就特别喜欢肖家的这些外甥，尤其喜欢肖青兰这个外甥女，肖青兰被赶出肖家之后，也是舅公一直在照顾着她们母子，不然她一个弱女子，哪有可能在祁山这种山沟沟里活下来？
一年半以前，娘亲过世，舅公十分悲痛，就来肖家求肖明礼，不是求着要钱，只是想让肖青兰有个肖家的名头，不至于死的无名无姓。
肖明礼嫌丢人，没有同意。
“当时你拒绝了。”
李信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说，如果娘亲的墓碑上敢有一个肖字，你就带人把她的坟给挖了。”
“锵”的一声。
李信腰里的青雉剑被他拔了出来。
剑尖直指肖明礼。
“本来我现在多少有了点本事，给你们沾点光也是理所应当，但是肖家个个薄情冷血，凭你们，也配与我娘一个姓？”
李信的娘亲，是一个善良而又温柔的女子，即便是她下半辈子吃尽了苦，也从来没有怪过谁，没有跟谁红过脸，这十几年时间，本就柔弱的她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李信拉扯成人。
舅公去山里看她的时候，常常说一句话。
肖家的良善，都被她一个人占尽了。
李信大踏步走向了肖家宗祠，手里的青雉剑狠狠斩下！
青雉剑是中山国的镇国之宝，也是跟了种帅二三十年的佩剑，锋利无比，一剑之下，那本厚厚的族谱被切豆腐一样，切成了两半。
肖明礼整个愣住了。
李信手里的长剑指向高高在上的肖家祖宗牌位，随即又改了主意，放了下来。
他回头冷冷的看向肖明礼。
“从今天起，你们肖家人全部给本侯改姓！”
“你们也配与我娘亲同姓？”

第三百五十章 出淤泥而不染
逼人改姓，尤其是逼一个家族改姓，在这个宗族至上的年代，是很过分的一件事情。
一般只有皇帝那个层面的人才能做到，比如说那位则天大圣皇帝就曾经逼着两家人改姓。
肖明礼浑身颤抖，颤巍巍的指着李信。
“我肖家一未犯忌讳，二未犯国法，你凭什么让我们改姓？”
李信的确没有权力强行让肖家改姓，他只能逼着肖家自己改。
靖安侯爷收剑入鞘，冷冷的看了这个老头子一眼，然后他转头对身后围观的人说道：“在座有不是肖家人的，现在退场，免得等一会伤及无辜。”
羽林卫已经拔了刀，有些来看热闹的人被吓得不轻，便仓皇离开了，甚至是有些胆小的肖家人，也趁乱跑了出去。
肖明礼脸色发白，转头看向李信。
“我肖家上下四五百人，都是遵纪守法的善男女，你待如何？”
到现在，他还以为李信只是在京城继承了他父亲的家产爵位，到现在他还以为自己的女儿肖青兰之所以会被封二品的郡夫人，是因为李信的父亲是一个二品官。
他以为这是出于李信父亲的愧疚。
但是他想岔了。
一阵令人震撼的，齐整的脚步之声传来，重新披了羽林卫黑甲的沐英，带着近百黑甲羽林郎，涌进了肖家。
这个羽林卫右郎将对着李信大声道：“中郎将，按照您的吩咐，卑职等已经把肖家团团围住。”
中……中郎将？
肖家虽然地处偏僻，但是毕竟也算是读书人家，对于朝廷的官职还是知道一些的，肖明礼自然知道羽林卫中郎将是个什么职位。
要冲之职啊！
一个少年人能够成为侯爵，并不奇怪，只要他的长辈坐的足够高就可以，但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能够成为羽林卫的中郎将……
肖明礼心里开始后悔了。
不过后悔归后悔，想让他改姓是不可能的，列祖列宗披荆斩棘，何等辛苦才把姓氏传承下来，如何能够说改就改？
肖老头拄着拐杖，对着李信弯身行礼，长叹了一口气，语气复杂：“李……李侯爷，今日之事，算是我肖家做错了，以后再不敢牵扯令堂，李侯爷就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可好？”
现在，涌进肖家的羽林卫人数就超过一百个，如果这个汉子说的是真的，肖家门外最少还有一两百个羽林卫，这么多天子亲率，已经足够说明这个少年人的权势到底有多重，该低头的时候，肖明礼还是愿意低头的。
哪怕是向他的“外孙”低头。
李信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
“本侯觉得不好。”
李信迟早是要回到京城去的。
今日放过肖家，以这家人的德行，绝对还会打着自己的旗号在这里招摇撞骗，今日不给他们一个惨痛的教训，他们便不会知道厉害！
而且，李信心里对这家人的厌恶，已经到了极点。
他本质上并不算是另一个李信，因此真对肖家动手，也不会有什么顾虑。
肖明礼见事情过不去了，索性便把拐杖一丢，直接坐在了地下，闭上了眼睛。
“那你便杀了老夫，反正无论如何，肖家绝不会抛弃祖宗姓氏！”
“你以为我不敢！”
李信冷声喝问。
此时他心里戾气横生，的确有把这个老头砍死，甚至是在肖家大开杀戒的念头。
人都是怕死的，只要死几个人，肖家自然而然就会改姓了。
而且这么做，不会有任何隐患。
因为这是李信一个难得的污点。
就算这件事捅到京城里去，太康天子也会帮着李信掩饰，绝不会因为这件事为难他，天子巴不得手里握住一个可以拿捏李信的把柄。
“羽林卫，抽刀！”
院子里一百多个羽林卫，同时抽刀！
明晃晃的刀光，让肖家所有人都胆战心惊。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了心里的戾气。
他冷冷的看向肖明礼。
“你听好了，这件事情你混不过去，肖家也混不过去！你知道冒认当朝兵部侍郎的亲属是一个什么样的罪过？只这一个罪名，最少可以把你们肖家上下所有人拉去充军！”
冒充官员或者冒充官员亲戚，在大晋都是重罪，严重的甚至是死罪，最少也是充军三千里。
像肖家这样的，强行把李信的母亲拉进祖籍，只要李信咬死不认，不管是县府州道，还是京城的三法司，都要给李信面子，肖家冒认的罪名也就坐实了。
“兵部……兵部侍郎？”
肖明礼愣住了。
突然，他指着李信，有些发癫地说道：“你……你肯定是冒充的！”
“这个世上，十几岁的侯爷有，哪里有十几岁的侍郎！”
肖明礼瞪大了眼睛，怒声道：“你肯定是骗子，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这些人，老夫要去县里告你，去府里告你！”
李信一言不发，冷冷的看着这个老头。
沐英适时上前，这个黑脸的汉子昂起头，不屑的看着这个肖家的家主。
“老头，你听好了。”
“我家侯爷一年前进入羽林卫，后跟在当今陛下潜邸之中，陛下即位之后，封侯爷为靖安侯，世袭罔替，另升为兵部右侍郎，兼羽林卫中郎将，封太夫人为二品诰命郡夫人，年初的时候，陛下恩赐侯爷回乡为太夫人修葺坟墓，命我等羽林卫随行护卫！”
沐英从衣袖里取出自己的羽林卫腰牌，头昂的更高了。
“某乃沐英，忝为羽林卫右郎将，官从五品，你睁开你的狗眼看一看，我等身上的衣甲，你们永州府哪一个铺子能制得出来？”
说完这句话，沐英心中格外酸爽。
娘的，难怪人人都想做官，人前显圣的时候，简直是太爽了！
李信双手插在了衣袖里，冷冷的看了一眼肖明礼。
“肖老爷，我娘死的时候，才三十三岁！”
“她的死，最起码要有一半要归咎于你们肖家冷血无情！我娘亲是你所出，你害了她，只当是以恩抵债，大家两清。因此，本侯强忍住心中一口恶气，并不准备对你们肖家做什么。”
说着，李信看了肖明礼身后的肖修齐一眼。
“第一次见到你的大儿子，本侯就借着他警告过肖家，让你们夹着尾巴躲起来，这段时间不要惹恼了本侯，本侯眼不见心不烦，说不定便不会理会你们。”
“可是……”
李信环顾了一下这些肖家人，又看了一遍肖家的祠堂，回头漠然看着肖明礼。
“可是，你们肖家人所作所为，恶心到我了。”
“难为阿娘生在肖家，却出淤泥而不染。”
说着，李信拔剑指向肖明礼。
“本侯只问最后一句。”
“你改，还是不改？”

第三百五十一章 黑脸也有爱情
“我们……改……”
说话的并不是肖明礼，而是肖明礼的二儿子肖治平，他深呼吸了几口气，走到李信面前，对着李信弯身道：“李侯爷，这件事是我们肖家不对，我们愿意改姓。”
肖明礼怒视了一眼自己的二儿子。
肖治平不为所动，继续说道：“只希望李侯爷能够到此为止……无论如何，咱们血脉相连，侯爷既然在朝堂上做了官，总要顾及自己的名声才是。”
“我逼着你们家改姓，传到朝堂里名声就已经不好了，不过我不在意这些。”
李信淡淡的看了肖治平一眼。
“你们肖家，从今以后改为草木之萧。”
“如果你作不得主，过几天我还会再来。”
肖治平低头道：“谢……侯爷，我做得主，做得主……”
萧字与肖字同音，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只是与肖字区分开而已。
李信提着青雉剑，走到肖家的宗祠门前，一剑把宗祠的门栓砍成两半。
然后他回头看向战战兢兢的肖家众人，深呼吸了一口气。
“昔日种种，一刀两断，肖家的生恩养恩，我娘亲十几年受尽苦楚，也应该还清了。”
“当初也是你们把娘亲赶出家门，既已出家，自那日起，你我两家就再无相干，如果你们还想再有所纠缠，李信剑下饶不得你们！”
说完这句话，李信还剑入鞘。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肖明礼，然后蹲了下来。
“肖老爷，我今天没有动手杀人，是看在我娘的份上。”
“我不是没有杀过人。”
这位当朝最年轻的靖安侯，转身离开肖家大院。
沐英等人回头看了一眼肖家众人，也转身走远了。
等羽林卫都散去之后，肖明礼才颤巍巍的从地上站起来。
他狠狠地给了自己二儿子一个巴掌。
“数典忘祖！”
肖治平跪在地上，低下头：“父亲，姓氏重要，还是族人重要？”
肖家的二公子浑身颤抖。
“父亲，儿子不会读书，早年手里粘过人命，这您也是知道的，方才那些黑衣甲士，基本个个都杀过人！”
“儿子看得出来，只要那个少年人一句话，他们把我们肖家上下全杀了，眼睛也不会眨一下！”
肖治平叩首道：“父亲，他是念着青兰，才没有动手，您万万不能再惹恼他了……”
肖明礼沉默了许久，最后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备轿，老夫要去一趟县衙。”
那个少年人到底是什么来历，自己这边不清楚，但是周县令那边肯定是清楚的。
老头子领着二儿子肖治平一起，到了祁阳县衙，求见周县尊。
肖家是祁阳县有名的乡绅，他还是可以见到县令的。
等了小半个时辰之后，周县尊终于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见了肖明礼一面。
肖明礼对着周阳作揖道：“学生见过县尊。”
他是秀才出身，无论多大年纪，见到县尊老爷都应该自称学生。
周县尊笑呵呵地问道：“肖老要见本县何事啊？”
肖明礼从袖子里取出两块金子，缓缓递了上去，然后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问道：“学生要跟县尊打听一个人。”
……
片刻之后，肖明礼从县衙里走了出来，脸色已经是一片惨白。
靖安侯，兵部侍郎，从龙功臣……
真就是从一个野孩子，一年时间爬到了这个位置啊……
他现在很后悔，非常后悔。
这么些年，哪怕他对自己的女儿善待一些，事情也不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说不定肖家还可以借着李信，成为一个京城的家族……
肖老头身子一晃，险些有些站不住。
肖治平连忙上前搀扶住了父亲。
肖明礼声音都在颤抖。
“走……回家去。”
“召集族老，改……改姓……！”
肖家得罪不起了。
刚才县尊的话肖治平也听在了耳朵里，他搀扶住自己的老爹，安慰道：“父亲不必太过绝望，他……再怎么样也是咱们的血亲，如周县尊所说的话，他也是刚刚登上高位，身边也是需要用人了，咱们现在暂时不要惹恼他，过几年他要用人了，说不定便会找到我们这些亲戚……”
肖明礼脸色苍白，连连摇头。
“破镜难圆，咱们肖家……错失了一条登天之梯啊……”
如果能从祁阳县这个小县城攀爬到京城里去，那么的确可以说是一步登天了。
肖治平默默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
……
另一边的齐家大宅里，李信正在后院里喝茶。
这会儿正是春天，齐家的后院里百花盛开，凉风习习，很是惬意。
沐英坐在李信对面，一边给李信添了一杯茶水，一边笑道：“认识你这么久了，从来没见过你生这么大的气。”
他们两个，明面上是上下级的关系，人前沐英称呼李信为侯爷，人后两个人就随意很多了。
李信端起茶水喝了一口，缓缓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气成这个样子。”
他的性子还是很平和的，哪怕在京城的时候，玉夫人烧了那座小木屋，李信也没有这样失态，这一次他是真真正正的动了气。
沐英自己也喝了口茶，缓缓吐了口气：“你还别说，你生气的时候还挺吓人，刚才连我也被吓得不轻。”
李信被他这句话逗乐了。
“沐兄这个蜀地豪客，怎么也会被吓到？”
“没办法，年纪大了嘛。”
李信与沐英说笑了几句，心里平和了不少，突然他想起了一件事，对着沐英微笑道：“说起来咱们借住的这个齐家，家里有一个很漂亮的女儿，那位齐老爷多半是有意思，不过我还要娶公主，没有福分消受，沐兄要不要见一见？”
沐英摇了摇头。
“不要了。”
李信诧异问道：“为何？”
沐英比李信还要年长两岁，早就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而且他现在跟蜀郡的沐家分了家，正要自己开枝散叶。
这个黑脸的汉子面色凝重，对着李信肃然道：“蜀郡的山窝窝里，还有一个女孩在等着我呢。”
李信白了他一眼。
“你这么黑，还有人喜欢啊？”
沐英有些不服气。
“侯敬德比我还黑，他都快抱孙子了！”
李信哈哈一笑，拍了拍沐英的肩膀：“说的也是，沐兄放心，过几天我派人，帮你把那个女孩子接到京城里去，让你们沐家在京城开枝散叶。”
沐英摇头叹了口气：“只怕她爹娘不会同意了。”
“那就去抢过来。”
李信站了起来，呵呵笑道：“你都是羽林卫右郎将了，从五品的大官了，她跟着你只会过好日子，委屈不了。”
说着话，李信就要往外走。
沐英从愣神中醒过来，李信已经走出很远了。
“你去哪？”
李信头也不回。
“去祁山，看我娘的坟修的怎么样了。”

第三百五十二章 兄长
这一次不止是修葺母亲的坟墓，也要把舅公的骨灰埋在旁边，而且地方在祁山山里，所以工程量还是很大的。
本来周县尊还要给李信找几个风水师父看一看风水，都被李信拒绝了，坚持要在原址修坟。
周县令想了一下，也觉得没什么问题。
毕竟这位李侯爷进京一年就坐到了这个位置，这里的风水一定是极好的。
此时，祁山上已经有一百个人在帮着李信修坟，这些人大多都是官府征辟的徭役，没有工资，自带伙食，不过李信还是没有白让人干活的习惯，一天给每个人都发三十个钱。
一个合格的墓，要有墓室，墓道等等，总之工程量不小，初步估计最少也需要一两个月时间才能完成，这一两个月时间，李信并不准备离开祁阳县，他准备在这里等着坟墓修成之后再离开。
按理说父母死后，应该守孝三年，但是当初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当初母亲走了之后没多久，他就跟着舅公进京了，没能给母亲守孝，这会儿要在老家多陪一陪母亲。
另一方面是他要在这里等着沐青回信。
当初南蜀灭国，就是沐家把南蜀皇室闵王救了出来，因此沐家在南蜀遗民里头，占据了很大一部分权力，甚至可以这么说，如果不是因为沐青的父亲，沐英的爷爷沐臻愚忠，当初闵王一派应该是沦为傀儡，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成为南蜀遗民的核心。
就算是现在，沐家在南蜀遗民里，也最少占了三成力量，这是一个很庞大的家族，庞大到足以成为破局的关键。
所以，李信一定要等到沐青的准确回信，他才好回到京城，决定下一步的动作。
……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转眼间一个月时间过去了，时间已经进入了暮春时节，祁山上肖夫人的墓也已经修建了一半左右。
这一个月时间，李信大部分时间住在齐家大院里，经常会去祁山上看一看修建进度，闲下来就带着钟小小四下转一转，日子过的还算悠闲。
只不过他始终没有等到沐青的到来，甚至没有等到沐青的回信。
但是这一天，他等到了一个少年人。
这个少年人一个人独自到齐家大门口叫门，说是靖安侯的亲戚，李信本来不准备见他，但是也闲来无事，便让羽林郎把他放了进来。
见了面之后，李信微微皱眉。
这厮，长的有些面熟。
少年人见了李信之后，规规矩矩弯身作揖，开口道：“锦城李朔，见过兄长。”
李信眉头皱的更深了。
“你叫我什么？”
李朔抬起头，神色恭谨：“兄长。”
李信双手背负在身后，呵呵一笑：“有意思，上个月我刚整治了一家冒认亲戚的，现在又有人找上门来了。”
李朔神色平静，拱手道：“兄长，家父李定蜀，你应当认得。”
李延早早的就跟在老侯爷李知节身边，虽然没有参加当年的破蜀一战，但是后来平定蜀地叛乱却出了不少力气，因此被老侯爷李知节取字为定蜀。
李信皱了皱眉头，随即舒展开来。
“你既然是李延的儿子，就应该知道本侯与平南军有仇，你来自投罗网？”
李朔缓缓摇头，然后抬头看着李信，一字一句地说道：“李将军是小弟养父，小弟的生父是……”
他话说到这里，就被李信冷冷打断。
“难怪瞧你这么眼熟，半点也不像李延，你现在离开这里，本侯可以不杀你。”
李朔苦笑一声，对着李信弯身道：“兄长的遭遇，小弟都已经听说了，其实你我际遇类同，小弟也算是……私生子，只是小弟运气好一些，早早的找到了父亲，然后被父亲寄养在养父名下。”
“滚。”
李信面无表情。
“我不知道你来这里做什么，我只知道一件事情，你再说下去，你便要死了。”
李朔深呼吸了一口气，直接跪了下来，低头道：“小弟此来，绝没有别的什么想法，只是一早听说兄长事迹，佩服不已，听说兄长距离蜀郡不远，便自作主张来见兄长了。”
他抬头看着李信，苦笑道：“兄长应该是承德二年生人，小弟是承德三年生人，当年李家在生死存亡的关头，咱们都是父亲留下来的李家血脉……”
李信面色冷漠。
他从腰里缓缓抽出青雉剑，指着这个眉眼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少年人，冷声道：“本来今天我心情很好，因为你几句话，好心情全都没了，你听清楚了，本侯这辈子，最希望看到的就是李家房倒屋塌，看到李慎用尽全力护在身后的李家片瓦不存，这句话足够清楚了么？”
李朔缓缓摇头。
“兄长，你太过偏激了。”
“如今兄长不在李家，依旧姓李，我也不在李家，但是我也是姓李，你我以后成婚生子，繁衍下来的都是李家，兄长是有大智慧的人，应该可以想的明白。”
老子姓李，是因为老子上辈子就姓李！
李信心里冷笑。
坦白来说，这个少年人还算诚恳，最起码不像李淳那样面目可憎，当年李信刚刚进京的时候，如果李家对他是这个态度，那他说不定就投降了。
可是如今，呵呵……
靖安侯爷深呼吸了几口气，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是李慎让你来的，还是李延让你来的？”
“都不是。”
李朔缓缓摇头：“是小弟自己来的。”
李信还剑入鞘，默然道：“你娘是……？”
少年人直言不讳。
“是锦城平南将军府的一个侍女。”
“她人呢？”
少年人低着头：“还在锦城里生活，只是不能与小弟母子相称，小弟常常会去看她。”
李信冷笑不语。
李朔开口解释。
“当年承德天子初即位，野心极大，对南疆虎视眈眈，朝廷就差一点就要跟平南侯府翻脸，父亲那个时候，全然没有把握，担心李家可能会因此绝嗣，因此……在南疆……刻意留下了几条血脉。”
李信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所以呢，你来见我做什么？”
李朔从地上站了起来，一脸钦佩的看着李信。
“在锦城看了兄长的事迹，心里激动不已。”
“小弟很羡慕兄长，小弟做梦都想像兄长这样，给母亲也封一个诰命……”
李朔摇了摇头，叹气道：“只可惜，这辈子恐怕是没有机会了。”
靖安侯负手在后，冷冷的看着这个少年人。
“第一，不许叫我兄长。”
“第二，立刻滚出祁阳县城。”
“看在你还算客气的份上，不管你来做什么，这一次本侯不杀你。”

第三百五十三章 你吓唬我？
这个突如其来的“弟弟”，老实说让李信有些不知所措。
但是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
无论怎么说，自己的前期目的还是很明确的，那就是让李家，或者是让平南侯府房倒屋塌。
人死不死还有待商榷，但是平南侯府这栋大楼，必须要塌了！
事到如今，这已经不仅仅是李信的私仇这么简单，也是他的政治目标了，因为太康天子也迫切需要平南侯府崩溃瓦解，李信只有借着太康天子的力量，才有机会更上一层楼。
也就是说，无论如何，李信都没有和李家和解的可能了。
哪怕他自己愿意，太康天子不会愿意，沐英也不会愿意，李信带领的“羽林卫一系”同样不会愿意。
这个时候的李信，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刚进京城一穷二白的穷小子，他已经成了一个利益团体的核心，这个利益团体暂时的目标，就是要对付平南侯府。
这个目标，是李信自己一点一点，想方设法慢慢堆砌起来的，但是事到如今，他自己也没有办法违背这个目标，否则他就会人心尽失。
更何况，他并不想背弃这个目标。
他娘亲的坟墓，还埋在祁山上。
李朔抬头看向李信，缓缓低头：“兄长，小弟想与你说些事情。”
李信淡淡一笑。
“我不想听。”
“关于平南军的事情。”
李信沉默了一会，然后背负双手，走向了他在齐家的书房。
“你随我来。”
“兄弟”两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下来，李信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想喝自己倒。”
李朔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渴，然后他压低了声音，开口道：“兄长，你我并不是敌人。”
李信放下茶盏，看向这个少年人。
“我觉得是。”
李朔苦笑道：“兄长，你心里怨气太重了。”
李信脸色冷了下来：“你娘没死，我娘死了。”
这件事其实是一场悲剧，死的不仅仅是肖青兰一个人，还有舅公，还有卖炭翁，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都是小人物，在李慎那个级别的人看来，都是无关痛痒的小人物。
本来他们的死，在这个世道上掀不起一丁点风浪，如果不是李信，甚至没有人会知道他们死了。
曾经的李信，在李慎看来也是小人物。
可是，小人物也是人啊。
“如果你是想说这些，你可以出去了。”
李朔开口道：“兄长，你知道平南军总共有多少人？”
李信呵呵一笑：“十五万？”
李朔缓缓摇了摇头。
“超过三十万可战之兵！”
李信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冷笑道：“你吓唬我？”
李朔自顾自地说道：“兄长，平南军从老侯爷那一代开始，到现在超过三十年了。”
他抬起头看向李信，郑重道：“三十年，最起码军中要换代三次以上，平南军从老侯爷李知节开始，超过四十岁的便离开军伍，然后由平南军在蜀郡给他们分配耕地，这些补缺的人口平南军会再重新征募，反正有十万的编制，朝廷是要养着的。”
说着，李朔沉声道：“蜀地多铁矿，兄长知道否？”
这个李信是知道的。
另一个世界的宋朝，蜀地就是因为缺铜，没法制铜钱，只能制铁钱，铁钱面值低，五枚铁钱抵一个铜钱，因此出去买东西极不方便。
正因为如此，才有了以一种纸币，交子的诞生。
李信缓缓点头。
李朔接着说道：“因为有十万人是朝廷要养的，而整个蜀地的军政都由平南军把控，因此赋税之类平南军也能克扣下来不少，三十多年下来，平南将军府已经不知道制出了多少兵器甲胄，还有不知道多少退役之人！”
“小弟说三十万可战之人，那是最起码的估量……”
古时候的兵，与后世差别是很大的，这个时候没有什么训练的标准，经常是强征壮丁，入伍之后如果战事紧急，连训练也不训练，给你一把武器就可以上战场了，上了战场打几次仗不死，活下来的就可以算是精兵。
像羽林卫这种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都是少数。
有些兵，甚至连甲衣都没有。
如李朔所说，如果平南军从三十年前就开始准备，如今蜀地有三十万可战之兵，并不夸张。
李信意味不明的扯了扯嘴角。
“厉害，还有预备役了。”
蜀地的这套，并不能算是预备役，它更像是大唐的府兵制，不过这种东西，也只能像蜀郡这种军政府把控的区域，才可能严格施行的下来，像大晋朝廷那种庞然大物，就很难做到。
李信缓缓闭上眼睛，许多他从前想不明白的事情，现在豁然开朗。
难怪李慎人在京城，至今还能够好好的活着！
难怪南疆明面上只有十几万兵马，朝廷至今还无动于衷！
难怪承德天子到死，都没有跟南疆硬碰硬！
如果南疆真有超过三十万可战之兵，即便是如今的大晋朝，想啃下来自己也要变残废。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看向这个少年李朔，缓缓说道：“你与我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李朔抬眼看向李信，开口道：“方才小弟说的这些，在南疆并不算特别机密，这些事承德天子知道，如今的太康天子也知道，偏偏兄长你不知道，足见姬家人与兄长也不是一条心。”
李信默然。
“你想挑拨离间？”
“非是挑拨离间。”
李朔站了起来，对着李信弯身道：“小弟十分钦佩兄长，今天来这里，只是想见一见兄长，顺便提醒兄长一声，在京城里多加小心。”
李信挥了挥手。
“承你一份情，你可以走了。”
李朔起身，规规矩矩的对着李信行了个礼数，恭谨道：“兄长保重，小弟告辞了。”
说着，他缓缓退出了齐家大院。
李信一个人在书房里，闭上了眼睛。
“李朔……比李淳要强了不少。”
李信喃喃自语。
“虽然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是你对朝局时势，认识的还是太浅薄了。”
李朔认为，姬家人在利用李信对付南疆，但是他不知道，李信也是在利用姬家人起势。
这个时候，李信虽然已经有些羽翼，但是这些羽翼一来不够丰满，二来不够牢固，他还要在姬家这颗大树上，努力让自己的翅膀变硬。
在这之前，他必然，也必定会是大晋的忠臣，太康朝最热衷于征伐南疆的靖安侯。
新朝最大的鹰派！
这件事很复杂，李信要把握好一丝一毫的分寸，才能让自己这条小船，不至于在两股大浪之间翻掉。
他心里很清楚。
不管是朝廷，还是平南侯府，都靠不住。
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

第三百五十四章 圣旨
李朔离开了之后，李信也走出了书房，他把沐英唤了过来，缓缓说道：“刚才出去的那个少年人，派人跟着他，看他是几个人来的，有没有出城。”
沐英点了点头，然后苦笑道：“侯爷，咱们羽林卫没什么专业的斥候，有可能会被发现。”
羽林卫负责轮值禁宫，拱卫宫城，还真没有什么需要斥候的地方，因此羽林卫里确实没有什么专业的侦察兵。
“被发现也没事。”
李信挥手道：“他就算知道背后有人跟着，也不敢多说什么。”
“卑职这就去安排人。”
沐英退下去之后，李信独自走到院子里坐了下来，这会儿快入夏了，天气微微有一些燥热，好在齐家的后院很大，也有假山池水，微风吹来，还是让人惬意不已的。
李信从亭子里头的架子上，取出一点鱼食，一边往池子里投喂，一边思考事情。
事情，变得更复杂了。
如果是平南侯府的力量，原先在李信的设想中是十，那么经过李朔这么一说，平南侯府的力量直接暴涨到了十七八的样子。
之所以没有翻倍，是因为从平南军里退下来的人，年纪普遍偏大了。
十七八已经是个很恐怖的数字要知道就算是整个大晋朝廷的力量整合在一起，在李信的心里也就是四五十的样子。
本来平南军没有立国，蜀郡名义上还是大晋的国土，如果平南军真要扯旗造反，那些蜀人未必会买账。
可偏偏，废太子又落入了他们的手里，让他们在某种程度上有了大义，这是李信失算的地方。
不过也没有什么大碍，平南军的力量越强，以后他在太康天子那里拿到的东西就越多。
他正在思考这些事情，一个清脆的声音在他旁边响了起来。
“哎呀，侯爷你再喂，它们就要撑死啦……”
李信回过神，才看到一个一身碧翠的女孩，捏着衣角，对自己娇嗔。
这是齐家的千金，就是齐应勤准备送给李信做妾的那个小女儿。
不过这个小丫头，显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老爹给卖过一次了，之所以没卖出去，是因为买家没要。
李信这才放下了手里的鱼食，笑呵呵地说道：“齐小姐又不是鱼，怎么知道它们会被撑死？”
“因为我喂死过啊。”
齐小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以前爹爹养的鱼，被我喂的撑死好多呢，后来爹爹就不许我进这个园子了。”
李信住的地方，是齐家花重金修的一个大园子，景致建筑弄得都十分不错，从李信住进来之后，齐家人就很少进来了。
李信似笑非笑地问道：“那齐老爷现在怎么又许小姐进来了呢？”
这个叫做齐澹然的小姑娘被李信这句话问住了，她发了会呆，然后迷迷糊糊地说道：“不知道诶，就是最近，爹爹常与我说，要我常来这个园子里玩……”
李信笑呵呵的摸了摸她的头。
“你放心，不会把你家的鱼养死的。”
齐小姐触电一样跑开了，然后用手抱着柱子，一脸警惕的看着李信。
“侯爷……你做什么？”
李信愣了愣，然后哑然一笑。
他忘记不可以随便摸女孩子的头了。
但是天地良心，他真是把这位齐小姐当成了一个小姑娘看待，没有半点邪念。
“抱歉抱歉，想起了我的妹妹。”
齐小姐皱了皱鼻子，用手比了比自己的腰。
“侯爷说谎，小小姑娘才到这么高呢。”
钟小小也住在这个院子里，这段时间齐小姐已经跟她很熟了。
李信脸一僵，打了个哈哈。
……
到了下午的时候，李信派去跟踪李朔的人还没有回来，但是祁阳县城里却来了个大人物。
一个太监。
一个正儿八经的太监。
至于内侍监太监的位置，至今还是守帝陵的陈矩在担着。
董承是来宣旨的，他刚到齐家门口，齐家就连忙摆起了香案迎接圣旨，齐应勤带着齐家老小，整整齐齐的跪在门口，都是战战兢兢。
这种穷乡僻壤，齐家人就是经略大人也没有见到过，更何况是圣旨？
反倒是身为主角的李信，姗姗来迟，他这会儿正在睡午觉，被喊醒了之后多少有些不爽，磨叽了一会以后，才赶了过来。
李信见到宣旨太监的时候，满脸都是诧异。
董承……天目监太监董承！
记得这家伙在自己出京的时候，已经被从天目监调到了内侍监做少监，按道理来说，在京城里已经是位高权重，怎么会干巴巴跑到这里来？
李信愕然问道：“董公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董承一脸苦笑：“奉陛下命令，来给侯爷宣旨。”
李信摇了摇头：“不对不对，宣旨的活无论如何也不是你这个身份该做的，更何况舟车劳顿，一路跑这么远……”
董承长叹了一口气。
“侯爷不要说了，陛下还是更看重年轻人一些，我们这些老骨头，不中用了……”
他这么一说，李信就明白了。
这货在京城里，跟那个萧正争夺内侍监……没争赢。
真丢人……
不过当面肯定不能这么说，李信拍了拍董承的肩膀，缓缓说道：“董公公不用心急，年轻人总会犯错的。”
董承有些复杂的点了点头，然后开口道：“侯爷，听圣旨吧？”
这是询问句。
李信点了点头，作势就要跪下。
董承摇了摇头，开口道：“陛下说了，侯爷站着听就可以，不用下跪。”
李信假装推辞了一下，就没有坚持，站着听圣旨。
董太监面色严肃起来，打开圣旨，很是庄重。
“靖安侯李信听旨……”
圣旨的文笔华丽，满是骈文。
但是内容总结起来就一句话。
催李信回京。
李信弯着身子，把圣旨接了过来，然后收进了衣袖里，对着董承笑道：“董公公，这圣旨我接了，但是麻烦回去禀告陛下，就说臣母亲的坟还没有修好，暂时不方便回去……”
笑话，沐青还没有等到，我怎么能回去。
董承苦着脸，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李侯爷，咱们这些残缺之人，最擅长做什么，您应该知道……”
太监嘛，能用的时候自然好用，不能用的时候，往往就会被丢去守陵，或者监修坟墓，董承这句话的意思是，太康天子让他来代替李信监修坟墓。
“不至于吧……”
李信上下打量了一眼董承，开口问道：“董公公，这段时间京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公公你会落到这个田地？”
董承是什么人？当时宫变的时候，董承冒了天大的风险在宫城里放火，是为当今流过血的人啊！
如何会落到这个地步了？

第三百五十五章 神算子李信
祁阳县距离京城，少说也有两三千里，这么远的距离，就算宣旨也应该由八监之一的承宣监负责，没道理让堂堂内侍监的少监董承亲自跑这趟，而且还让他来守陵。
李信把董承拉到了齐家大院的正堂里，双方坐了下来，李信亲手给董承倒了杯茶，面色严肃地问道：“董公公，京城里到底出了什么事了？”
董承感激的看了李信一眼，接过这杯茶水，随即长叹了一口气：“是咱家大意了，陛下让咱家在宗庙里安置先帝灵位，咱家……把宣太后的灵位，放在了先帝之侧，被那个萧正抓住把柄，在陛下面前告了一状，说咱家藐视太后……”
宣太后就是承德天子的原配宣皇后，早早的就因病过世了，也没有留下子嗣，承德天子后来也没有再立皇后，所以后来的几个皇子，统统都不是嫡子，承德天子去后，宣皇后自然而然就成为了皇太后，按照规矩，放在先帝灵位之侧，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但是……
当今天子有一个生母，当初的淑妃娘娘如今也成了太后，所以董承这么做就有些犯忌讳。
按照萧正的意思，先帝的侧位应该暂时空悬，留给当今的太后，这么做虽然不合礼制，但是却很合当今圣上的心思。
因此天子就对董承有些不喜，正好他要诏李信回京，就把这个活扔给了董承，眼不见心不烦。
李信听完这件事之后，摇头叹了口气：“董公公也太实诚了一些，这种事情公公就算不好确定，至少也要问一问才是……”
董承苦着脸：“侯爷呀，咱家事先问了陛下，可陛下没有回应啊……”
废话，这种敏感的事情，天子不正面回应，他的态度就已经很明显了好不好？
李信摇了摇头，开口道：“董公公不应该问陛下，而应该去问陈公公。”
陈公公就是陈矩，如今在先帝的帝陵守陵呢，不过尽管陈矩已经不在中枢，但是他仍旧是内侍监的太监，暂时还是八监之中地位最高的宦官。
董承脸色微红，叹了口气：“当初那件事情之后，咱家一直觉得有些对不住干爹，一直不好意思去见他……”
李信抿了一口茶，微笑道：“董公公想岔了，那件事陈公公无论如何也不会怪到你的头上，你是他的义子，而萧正却跟他毫无关系，如果你能常去先帝陵里看一看他，他多半能给你许多帮助。”
陈矩执掌禁宫近二十年，不管是朝堂上的人脉，还是做人做事的本事，都要比董承不知道高出多少，如果他能够指点指点董承，就能让董承受用无尽了。
董承眼睛一亮，随即黯淡下来。
“侯爷若是能在京城，早早的提点咱家几句，咱家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长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干爹以前说过，说咱家没有做内侍监太监的命，那时咱家心里颇有不服，如今看来，他老人家慧眼啊……”
内廷的事，本来李信是不该，也不能参与的，不过如果能和内侍监的少监，甚至太监相熟，对他的政治生涯大有裨益，所以他才会跟这个董承说这么多话。
李信笑了笑：“这事不急，不管怎么说，董公公现在还是内侍监的少监，总是有机会的。”
说着，他看向董承，正色道：“董公公，陛下这么着急召我回京，可有什么要紧事？”
“具体什么事咱家是不清楚的，陛下只是让侯爷尽快回京……”
李信皱了皱眉头，开口问道：“那董公公与我说一说，我不在京城的这段时间，京城里出了哪些大事？”
董承点了点头，开口道：“宁陵侯叶璘，前些日子离开京城，去镇北军里做副将去了。”
这是正常的事情，当初兵变之前，魏王府答应叶家的条件之一，就是放叶璘出京，如今太康天子可以说是兑现承诺。
他点了点头，开口问道：“叶茂呢？”
董承摇头道：“叶家的小公爷没有能出京。”
这就是新帝的失信之处了，当初李信代表魏王府与叶家谈的时候，说好了叶茂也可以离京，现在叶璘去了北边，叶茂却没有去。
不过也有可能是叶晟没有放自己的孙子离开。
董承低着头，继续说道：“再有就是，种帅被陛下封了太保，前段时间卸任了禁军的职位，回云州去了，而种家的孙子种衡……”
说到这里，董承顿了顿。
不等他说话，李信已经呵呵笑道：“种衡任千牛卫中郎将？”
董承深呼吸了一口气，起身对着李信开口道：“侯爷神算，咱家佩服。”
其实没有什么神算不神算的，千牛卫这个衙门设立出来，就是为了制衡羽林卫，这种要害的位置，天子的选择不会有很多，首先平南侯府肯定是不行，另外几家天子又不够信任，至于叶家还有侯家，就差和李信穿一条裤子了，也达不到掣肘羽林卫的目的。
所以也就只剩下与国同休的种家了。
大晋立国百多年，从太祖皇帝一直到承德皇帝，七代天子都十分信任种家，而如今的太康天子也会十分信任种家，毕竟种家目前没有背叛的动机和可能。
“算不得神算，随便猜猜而已。”
李信眯着眼睛说道：“我与沐英都不在京城，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如今的千牛卫，人数已经超过羽林卫了。”
董承低着头，没有说话。
李信给董承添了一杯茶，呵呵笑道：“董公公继续说。”
董承点了点头，开口道：“三省宰辅有所变动，六部尚书各有调换……桓相……致仕了。”
李信脸色微变。
一朝天子一朝臣，每一代新天子登基之后，都会重新安排省部人员，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就算是算到现在，新帝登基也才三个多月而已，这么快就开始调换宰辅人选，有些……太着急了。
至于六部的尚书名额调换，倒没有什么问题，毕竟在承德朝，六部尚书中的四部，是由几个皇子担任的，这个时候自然要重新选择尚书。
李信又详细问了董承具体的六部人选。
其中兵部尚书仍旧是李慎不变，其余几部尚书，通常是左侍郎升任。
这倒是没有什么问题，就是桓楚罢相，让李信有些没有想到。
这个刚直的老头子，曾经还提点过李信几句，过年的时候李信还去给他拜过年呢。
李信与董承一直谈了大半个时辰时间，不过一直听完京城的大事，李信还是没有听出什么端倪。
他缓缓看向京城的方向，心里有些疑惑。
那位曾经的魏王殿下，喊我回去到底是做什么？

第三百五十六章 拒绝
有一点可以确认，那就是董承这个人，已经被淘汰出权力中心了。
而且他现在已经不再执掌天目监，能够知道的消息极其有限，李信如果想要一窥京城全貌，就必须要自己回去看一看。
但是他现在并不想回去。
因为这会儿京城的势力正在重新洗牌当中，而这个洗牌的过程，目前他是不好干预的。
这其中最大的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的年纪太小了。
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人太放心，一个很直白的说法，假如李信现在四十岁，以他在夺嫡之争中立下的功劳，这个时候他不是执掌禁军，就是进入中枢拜相，绝不可能还只是一个有些边缘化的羽林中郎将。
也就是说，现在李信就算在朝堂里厮混，也不会有太多人倒向他这个毛孩子，他还是只能把控“羽林卫一系”，与其这样，还不如在祁阳县待着，一来落个清净，二来也不会引起新帝忌惮。
想到这里，李信对着董承开口道：“董公公，我在这个关口从京城里脱身，可以说是放弃了不少利益，就是为了给母亲好好修修坟，现在母亲的坟墓只修了一半，李信实在不忍半途而废，这样罢，我写一封奏书去京城，董公公代我转呈陛下。”
董承苦笑道：“李侯爷，陛下来之前交代咱家了，无论如何也要把你劝回去，陛下说如果侯爷不回去，那咱家也就不用回去了。”
李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道：“既然这样，公公就在永州住一段时间，祁山这边山清水秀，等过一两个月时间，咱们一起结伴回京。”
董承面露难色。
“这……不太合适吧……”
“没什么不合适的。”
李信淡然开口道：“今天我就给京城写奏书，让羽林卫快马送回京城，顺便把公公的事解释一下，想来陛下可怜我一片孝心，应该不会不许。”
李信现在这个位置，与他立下的功劳跟不匹配的。
因此当今的这位太康天子，欠了李信不少情分，这些情分或许不能成为免死金牌，但是抗几次旨总是没有问题的。
更何况李信是为了“孝”字抗旨，这种事情传到后世也是佳话，无论哪个天子，都不可能因为孝行降罪。
所以，李信才这样云淡风轻。
董承苦笑一声，对着李信拱手道：“那咱家就厚颜，在侯爷故里住上几日。”
他叹了口气，语气真诚：“本来应该去太夫人坟前磕几个头的，但是咱家一介残缺之人，恐污了太夫人的风水，便不去了。”
如果是这个时代的世家大族，或许还真不会允许一个太监到自己先辈坟前磕头，但是李信没有这种鄙视链，他对着董承摇了摇头：“李信与公公朋友一场，公公愿意去，那就去给我娘上炷香。”
这句话并不是拉拢人心，李信确实不怎么介意这些。
董承心里颇为感动，但是还是连连摇头，坚持道：“不敢去，不敢去，侯爷祖宅何在，咱家去太夫人灵位前上炷香就是了，不敢去坟前……”
李信愣了愣。
他在虽然是祁阳县人，但是在祁阳县并没有什么祖宅，唯一一个可以算是祖宅的，就是那座茅草屋了。
听到董承这句话，李信在心里动了心思。
他以后多半是不会再回到这个小县城了，京城里永乐坊的靖安侯府，才是他以后的家，但是无论如何，祁阳县毕竟是他的老家，或许的确应该在祁阳县置一座宅子，好让自己有个来处。
想到这里，李信摇头道：“李信自小贫困，是住在山里的农家，不曾有什么祖宅，不过经公公这么一提，是要在这个县城里置一个宅子的好。”
董承左右打量了一遍这个房子，诧异道：“这个园子，不是侯爷的？”
“这是祁阳县的一个富户的园子，我借住而已。”
董承呵呵笑道：“这个容易，把主家找过来，随便花几十贯钱，买过来就是。”
这个就是李信与这个时代的人最大的不同，他虽然占据了高位，但是并没有倚势欺人的习惯，而董承这种就大不一样，他们只要比别人高，就会自然而然的仗势欺人。
或者说，他们之所以这么努力攀爬，就是为了欺负人。
齐家的这个园子，修的很是精巧，哪怕是在祁阳县这种小地方，最少也要两千贯钱才能修成，而董承轻飘飘一句几十贯，就想买下来。
李信摇了摇头，缓缓开口：“董公公，李信也是永州人，没有欺负乡里的习惯。”
董承对着李信拱了拱手，感慨道：“侯爷高风亮节，咱家佩服。”
“侯爷既然不想买，那也容易，让当地衙门征些人，在这祁阳县也修一座侯府出来就是了。”
李信面色有些不悦。
“董公公，李某的私事，不劳……您费心了。”
董承看出来李信有些不太高兴，连忙起身，对着李信作揖道：“侯爷莫要误会，咱家只是一心为了侯爷着想，没有旁的意思……”
他嘴里这么说，心里却暗自考量。
看来这位少年侯爷，好名声重过好钱财啊……
“董公公不用这么客气。”
两个人正说话，沈刚从外面走了进来，对着李信弯身道：“侯爷，永州知府，祁阳县令，都在外面候着，要拜见天使呢……”
这些当官的，鼻子可真灵啊，董承刚进祁阳县没有多久，他们就闻到味道了。
李信转头对着董承呵呵笑道：“董公公，来见你的，出去看一看？”
身材有些矮胖的董承面露笑容，对着李信行礼道：“侯爷先请。”
李信微微摇头：“来见天使的，与我无关，公公先去。”
董承这才迈步走了出去。
他刚刚走出去，羽林卫校尉沈刚就对李信躬身道：“侯爷，沐郎将要卑职告知侯爷，他的父亲来了……”
李信这才微微变了变脸色，沉声道：“去告诉沐英，让他们在同福客栈等我，我得了空立刻过去。”
“是。”
沈刚快步离开，李信也负手走到了齐园的门口，只见永州知府孙泉石和祁阳县令周阳，都对着董太监卑躬屈膝，脸上的笑容就差挤可以出花来了。
对于这些地方官而言，董承这种内廷的内官，跟吏部天官都没有什么区别，只要董承在皇帝面前一句话，就可以让他们少奋斗好几年甚至少奋斗十年！
见到李信出来了，两个地方官又过来对着李信鞠躬。
“李侯爷，下官等今天在醉春楼设宴，宴请天使，请侯爷也赏个脸，一起过来吃一顿饭。”
靖安侯微笑道。
“本侯肚子疼，就不去了……”

第三百五十七章 天下佳婿
董承被两个父母官拉去醉春楼应酬去了，看情况最少要请个三四天。
幸亏董承下面少了点什么，不然永州估计有不少小姑娘要遭殃。
对于这些，李信是懒得管的，孙泉石周阳给董承送钱也好，送东西也罢，他都懒得过问。
这些事情对于他来说，已经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了，而南疆的事情才是大事。
董承等人离开之后，李信没有急着去同福客栈，而是等到了傍晚，才上了马车，偷偷来到了同福客栈后门。
在二楼的雅间里，李信再一次见到了这位沐家的家主。
“沐叔叔。”
李信拱手行礼。
沐青连忙还礼，开口笑道：“李侯爷客气。”
两个人坐下来之后，李信给沐青倒了杯茶，开门见山地说道：“沐叔，沐家是个什么态度？”
沐青挥手把儿子沐英喊了进来，让沐英也坐在旁边。
然后这位家主叹了口气，开口说道：“李侯爷，我们沐家从成汉立国以来，就与成汉休戚与共，大抵与种家与姬家的关系差不太多，这一点侯爷知不知道？”
李信点头道：“沐兄与我说过一些，我也很尊敬沐家。”
沐青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坦白来说，我本人是很想与侯爷合作的，但是沐家世受国恩，与李家毕竟有情分在……”
“情分不值钱。”
李信淡淡的看向沐青：“沐叔，如果姬家皇室现在落到南蜀李家这个份上，种家绝对会拥云州城自立，你信是不信？”
沐青没有回答。
“同甘共苦自然可以，但是同生共死就没什么必要了，沐叔此时应该想一想沐家的晚辈，他们可没有受南蜀国恩！”
南蜀三十多年前就没了，这就导致像沐英这一代年轻人，对南蜀并没有太多归属感，他们脑子里没有南蜀这个概念，也没有受李家的恩德。
确切的来说，近三十年，是李家在受南蜀遗民的恩德，所以那个李兴现在能依然过着富贵日子。
沐青点了点头。
“侯爷说的很对。”
李信呵呵笑了笑：“这么说沐叔同意与我合作了？”
沐青转头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然后沉声问道：“李侯爷，我儿能在大晋，做到什么位置？”
其实情分这种东西，连李信都不信，沐青这种一家之主就更不会信了，他前面所说的一切，都是为了抬价，而这个时候，就开始要价了。
李信面色肃然：“若南疆乾坤涤荡，沐兄最少也是世袭的侯爵，沐家在大晋也能成为簪缨世家。”
沐家本族族人就有两三千人，手底下能动用的力量估计有一两万，如果能在平定南疆的过程中出力，一个侯爵是怎么也跑不了的。
沐英规规矩矩坐在旁边，没有插话。
他很清楚，父亲让自己进来，是让自己好好听，至于具体的内容，还没有到他能够插话的地步。
沐青皱眉沉思了片刻，继续开口道：“李侯爷，我需要姬家不会秋后算账。”
双方毕竟阵营不同，就算沐家投诚，做了高官，难保姬家的天子哪天会翻脸不认人。
李信脸色肃然。
“沐叔，如今我已经是大晋的靖安侯，别的我不敢说，但是有一点我可以保证，我在一日，沐家就在一日，靖安侯府必先沐家而死。”
沐青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
黑脸的沐英点了点头，咧嘴笑道：“爹，李兄弟信得过。”
沐青这才点头，对着李信继续说道：“李侯爷，我有一个女儿，去年还去京城打扰过侯爷，侯爷应该是见过她的。”
李信先是皱眉，然后微笑道：“是见过，那位沐女侠当时还要把我大卸八块来着。”
沐青的女儿，就是当时跟着那个小郡主一起进京城刺杀李信的那个黑衣少女，没有记错的话名字应该是叫做沐馨。
嗯，傻傻的那个。
沐青歉然一笑：“小女孩不懂事，我已经教训过她，她现在听话许多了，我的意思是，如果侯爷不嫌弃，就把她纳进房里。”
李信额头顿时布满黑线。
有没有搞错，这个时代的人，怎么都想用自己的女儿绑住别人呢？
承德天子是，这个沐青也是。
李信苦笑一声：“沐叔，我与沐兄是过命的交情，无论如何也不会害你们，况且到了这个层面上，我若是真有什么坏心眼，一个姻亲关系肯定是挡不住我的。”
开什么玩笑，那个贪吃鬼还在京城里等着自己，要是自己回了一趟老家，带了个妹子回去，恐怕九公主会把自己给煮了！
再说了，那个沐家的小姑娘，虽然长的挺好看，但是……智力好像不太行，要是把她娶进门，以后生出来的孩子，怕是不太聪明……
见李信态度坚决，沐青也就没有再坚持，他起身对着李信拱了拱手，开口道：“李侯爷，我等若背叛南疆，必然背负骂名，沐家上下数千人的性命，就托付在侯爷手里了。”
李信笑了笑：“沐叔放心，这不仅关乎沐家生死，也关乎李信生死，无论如何，大家休戚与共就是。”
沐青摇头叹了口气。
“想我幼年时，成汉还是一片盛景，不成想到今天，会变成这个模样。”
沐青今年超过四十岁了，也就是说在他十岁之前，成汉都还是存在的。
当时的成汉还有北周两国，虽然都有了衰败之相，但是却还没有到亡国的地步，是大晋出了叶晟还有李知节这两个猛人，直接把这两个国家弄得“猝死”了。
所以沐青才说当年盛景。
李信眯着眼睛笑了笑：“沐叔，成汉的最后一任皇帝李势，名声可不太好。”
沐青有些尴尬的笑了笑。
“哀皇帝虽然对百姓不好，但是毕竟没有苛待沐家。”
这就是了。
三十年前的南蜀皇帝李势，是个出了名的昏君暴君，失了不少民心，正因为如此，李知节才能有不少本地人带路指路，在这地形复杂无比的蜀郡直捣黄龙。
到现在半甲子过去，成汉只剩下了一些藏在暗处的影子了。
李信起身，对着沐青拱手道：“沐叔，成汉已经是昔日梦境，如今的李兴等人不可能成事，还请沐叔抬眼向前看。”
“沐叔一路赶过来，舟车劳顿，先在这里好好休息一晚上，李信就不打扰了。”
说着，李信就转身告辞。
沐青对着自己的儿子说道：“代为父送一送李侯爷。”
沐英点了点头，连忙跟了上去。
这个黑脸汉子一路把李信送到了马车附近，然后拍了拍李信的肩膀，表情很是严肃。
“李兄弟，你真不考虑一下我妹子？”
李信白了他一眼。
“不考虑。”
沐英叹了口气。
“我觉得你这个人挺好的，正合适做我妹夫。”
……

第三百五十八章 两封信
沐家点头之后，李信心里放松了不少，不管怎么说，只要有了沐家的帮忙，李信在南疆就能占据主动权，将来朝廷与南疆彻底翻脸的时候，不起眼的沐家就可以发挥作用了。
回了齐家园子之后，李信在书房里写了两封信，一封自然是写给太康天子的奏书，在奏书里，李信厚颜剽窃了一些陈情表的内容。
“臣少多疾病，九岁不行，伶仃孤苦，至于成立，既无叔伯，终鲜兄弟……”
“臣无先妣，无以至今日，先妣无臣，无以安黄泉。臣事陛下日长，事先妣日短矣……”
总之，这份奏书写的感天动地，催人泪下，只要是个人，看了这个就不可能再催李信回去。
另一封信则是写给九公主的。
算一算时间，李信离开京城已经有好几个月时间了，这段时间里九公主也给李信写了几封信，问他什么时候回去，这一次反正要送信回去，就干脆给这丫头也写一封。
写完之后，外面的天色已经很晚了，只能明天再送出去，李信简单洗漱了一下，准备上床歇息了。
然后，沈刚回来了。
他半跪在李信面前，低声道：“侯爷，卑职们一路跟着那个少年人，他们一路只有四五个人，往西南方向去了。”
李信点了点头，开口道：“让人继续跟着他们，到了蜀郡之后，看一看有没有平南军的人过来接应他。”
那个少年人李朔，有些神神秘秘的，李信到现在也没有搞清楚他的来意。
总不能这厮辛辛苦苦跑一趟过来，就是眼巴巴的来认自己这个兄长？
不过这个李朔运气倒是不错，因为李淳死了。
李淳不死，他可能这辈子都只是李延的儿子，不太可能重回李慎那一脉，但是李淳死了之后，李慎名义上就再也没有儿子，这个李朔就很有可能“转正”，将来正大光明的继承平南军。
虽然转不转正没有什么区别，但是这个时代的人最注重名分，李朔如果要继承平南军，就必须要重回主脉名下。
想到这里，李信脸上露出一个微笑，喃喃自语：“李慎如今在京城里不仅动弹不得，而且随时有可能丧命在新帝手里，如果李慎死在京城，那么以后与我为敌的，很有可能就是这个便宜弟弟了……”
李信说的声音很小，站在他身边的沈刚也没有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沈刚。”
大个子沈刚连忙低头抱拳：“卑职在！”
李信把两封信递在他手里，开口道：“这两封信，一封是给陛下的奏书，另一份送到清河公主府去，都是很重要的事情，你明天一大早就出发，快马赶回京城送信。”
沈刚双手接过这两封书信，低头道：“侯爷，那那个少年人那边……”
“不用你管了，我会让沐英接手。”
李信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这两封信关系极大，不要弄丢了，尽快送到京城去。”
沈刚就是李信刚进羽林卫的时候，跟李信闹别扭的那个人，不过后来对李信心悦诚服，渐渐在李信手底下听用，他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羽林郎，如今经过小陈集还有宫变的几次军功之后，他也摇身一变，成了羽林卫的一个校尉，因此对李信更加尊敬，几乎到了崇拜的地步。
“侯爷，卑职连夜出发！”
李信摇头道：“这倒也不必，尽快送去就好了，如果不是干系重大，也不会让你去。”
“你到了京城之后，陛下多半会问你这里的事情，不用避讳，该说什么说什么。”
沈刚犹豫了一下，低头道：“那位沐家主……还有少年人的事情，也说么？”
李信淡然一笑。
“陛下问你就说。”
李信接触沐家，是太康天子早就知道的事情，况且李信这一次会面沐青，名义上是为了这位新帝在做事，正愁他不知道呢。
至于李朔的事，沈刚等人并不知道李朔是谁，只有李信一个人，知道他的具体身份。
沈刚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李信低头抱拳：“侯爷吩咐，卑职都记下来了。”
李信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和。
“到了京城不要紧张，该说什么说什么，我这都是为陛下办事，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卑职明白。”
“好了，你下去吧，不用今天晚上出发，明天一早出去就成。”
“是。”
沈刚躬身退了出去。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有亮的时候，一匹快马就从祁阳县城里奔了出去。
……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董公公每日里被永州各种人物请去吃饭喝酒，花天酒地。
不对，正直的董公公不喝花酒。
总之短短三四天时间，这位董太监就胖了一圈，他本来是个很谨慎的人，在京城里做人做事都是小心翼翼，之所以到了这种小地方这样放纵，大概是要发泄一下在京城里受的气。
不过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很有底线的，来到祁阳县不少天，不管喝酒喝的多晚，他都会回到齐园来住，不会在外面过夜。
这是他作为八大太监之一的警惕心，出去吃喝可以，但是住在别人那里，太不安全了。
到了第四天的时候，胖了一圈的董公公过来找到了李信，对着李信拱手笑道：“侯爷，来祁阳县有几天了，还没有去看过太夫人的坟墓，陛下吩咐了咱家要帮忙修坟，可不敢怠慢了，侯爷今天就带咱家去祁山看一看？”
李信对着这个黑脸太监笑了笑。
“不着急，我娘的坟最少还要一两个月，急不得的，董公公在祁阳县里该吃吃，不会有人说你什么的。”
董承摇头叹了口气：“这几天是放纵了一些，不过也是因为心里有些怨气，如今已经好了。不管怎么说，侯爷把咱家当朋友，咱家也该去太夫人坟前看一看，不然失了规矩不好。”
李信没有办法，就带着这个太监去了一趟祁山。
祁山的山里，基本的墓室墓道已经挖了出来，接下来只要按照规矩放棺，布置祭品，然后再填土，就可以大功告成了，几个精通墓葬的师父在墓室里来来回回走动，不时还要量一下长度对不对。
这个坟墓的规格，在京城里或许不起眼，但是在祁阳县这种小地方，完全可以说一句前无古人，祁阳县里的那些老士绅过来查看的时候，看着这个墓，不少老头都眼睛通红，恨不能自己立刻睡进去。
李信带着董公公走了一圈，董公公看着这些做工的人还可以领工钱，不由大为惊讶。
“侯爷，您待他们太优渥了。”
靖安侯语重心长。
“做工给钱，天经地义。”

第三百五十九章 贵人来了
李信那份“陈情表”递上去之后，朝廷果然安生了不少，毕竟那种级别的东西，简直可以算是大杀器，任谁看到了都不能无动于衷。
因此李信又在老家多待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的时间里，他并没有完全闲着，而是躲在齐家的园子里，捣鼓一件后世的物件，这个物件关系到李信在未来的变局中，能否从棋盘里跳脱出来成为棋手，因此他很是用心。
值得一提的是，这一个月里，已经改了姓的萧家人，曾经派人来请李信过府吃饭，李信的那个“二舅”萧治平还两次登门拜访，但是李信都没有理他们。
旧怨难平啊。
不过逼着他们改姓之后，李信对他们也没有太多憎恨了，只要这些人不继续搞事，以后也不会出现在李信的视野里。
转眼间，时间就来到了太康元年的五月份。
这时候，距离太康天子登基，已经过去了整整五个多月，以这位新帝的手腕，京城里的局势应该已经基本安定了下来。
也就是说，牌洗完了。
新朝的风头已经过去不少，娘亲的坟墓也已经修好了七七八八，接下来一段时间，李信打听打听京城里的局势，就可以准备回京了。
但是这个时候，一个来自京城的“不速之客”，到了永州。
整个人胖了一大圈的董承，有些慌张的来见李信，低声道：“侯爷，京城里有贵人来了……”
李信好整以暇的放下了手里的一卷古书，笑呵呵地说道：“什么贵人，能让公公慌成这个样子？”
“是长公主！”
董承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对着李信苦笑道：“有人送消息来了，说长公主明天就到永州府城，要咱家好生迎接，侯爷，长公主多半是找您来的，您与咱家一起去永州城迎一迎吧？”
长公主……就是九公主姬灵秀了。
新帝登基之后，她就从公主升级成了长公主，确切的说是和新帝同辈的九位公主，都升级成了长公主，只不过除了这位清河长公主之外，也不会有别的长公主会无聊到来永州这片地方了。
“她怎么来了？”
李信皱了皱眉头，开口问道：“长公主明天到永州？”
“是。”
董承低头苦笑道：“多半是咱家召不会侯爷，陛下派长公主来亲自召您回去了。”
李信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来都来了，也不能不迎，咱们这就去迎一迎她。”
董承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苦笑道：“侯爷，见了长公主，您就说咱家这段时间在这里帮着太夫人修坟呢，成么？”
内廷的内官，对于外臣来说威风八面，不管是周阳还是孙泉石，都得把他当祖宗一样供起来，但是对于天家宗室来说，再大的太监也是家奴，尤其这位清河长公主还是当今陛下的胞妹。
她在皇帝面前一句话，就可以决定董承的命运甚至生死。
李信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道：“放心，放心。”
两个人当即出门，李信骑马，董承也挪动着胖胖的身躯，翻身上了一匹马，一百多个羽林卫随同跟着，两个人径直出了祁阳县城，朝着永州府城赶去。
两个人是中午的时候出发，一路奔马不停，到了第二天早上的时候，才赶到了永州府，这个时候，永州府城门全部戒严，不许进出，显然是来了什么大人物。
不过这自然拦不住李信，两个人很顺利的进了永州府城。
进了知府衙门之后，李信才发现永州知府孙泉石，早已经带着府衙上下的官员，出城三十里迎接贵人去了，李信与董承对视了一眼，无可奈何之下，只能又朝着城外走去。
到了快中午的时候，他们才在十里亭见到了永州知府孙泉石。
好巧不巧，祁阳县的县尊周阳也在。
永州府上下的大小官员，都站在道路两边，翘首以盼。
李信翻身下马，咳嗽了一声。
孙泉石等人回头一看，连忙过来向着李信还有董承行礼。
李信还礼之后，对着孙泉石问道：“孙府尊，贵人何时到？”
孙知府摇了摇头：“经略府的消息是说今天到永州，咱们便一大早就在这必经之路上等着了，具体什么时候来，也不是下官等人能够知道的……”
神经病……
李信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正毒。
这会儿已经进了五月啊，还是农历的五月，天气已经有些燥热了，这个天气，这些人也不问清楚，就要在路边等一天。
放到后世，要是哪个男的愿意这么等，女方还不得感动的痛哭流涕？
这些人在这里等，是为了溜须拍马，李信虽然不用溜须拍马，但是他也是要等在这里的。
毕竟人家一个公主，千里迢迢的跑到李信的老家来，他要是再摆出一副高冷的样子，那就太不像话了。
还好，没过多久，一个知府衙门的人就跑了过来，对着孙泉石弯身道：“府尊，贵人就要到了……”
孙知府精神大振，连忙带着永州府的官员整理形容，立在道路两旁，恭候贵人的到来。
大概一炷香之后，前后两三辆马车，被一群青甲卫士簇拥着，从官道缓缓而来。
靖安侯站在一群黑家羽林卫里，眯了眯眼睛。
羽林卫是黑甲，内卫是赤甲，两卫都有卫护宗室的职责，而这些青甲的人，多半……就是新建的千牛卫了。
这些青甲甲士大概有两百个人左右，由一个三十多岁的校尉官带领，李信扫了一眼。
并不是种衡。
想想也是，千牛卫新建，种衡这个千牛卫中郎将肯定不太适合离开京城。
马车临近，孙泉石领着永州的大小官员，跪了一地。
“永州知府孙泉石，领永州各级官员，拜见长公主殿下。”
“拜见长公主殿下。”
马车的车帘被缓缓掀开，探出一个长着乌黑大眼睛的小脑袋，小脑袋先是左右看了看，然后又缩了回去。
随后，马车里传来庄重的声音。
“各位大人不用多礼，都起身吧……”
“多谢长公主。”
确认了马车里的人的确是自己的“小女朋友”之后，李信从马上跳了下来，径直走向这辆马车。
然后他就被那个青甲校尉拦住了。
“止步！”
李信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脚步不停。
这人一边往后退，一边喝问道：“什么人！”
靖安侯咧嘴一笑：“李信。”
这个青衣甲士连忙收了兵器，对着李信抱拳道：“原来是靖安侯爷，卑职失礼了。”
李信好奇了看了他一眼。
“你们是千牛卫？”
“是。”
“从前是哪个衙门的？”
“卑职是种家被削减的部曲，兄弟们大多也都是将门部曲，如今替朝廷做事了。”
李信点了点头，继续向前走，然后在马车前面止步。
他淡淡的看向这辆马车。
“馋嘴都馋到这里来了？”

第三百六十章 清河长公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皇族的地位处在了一种十分奇怪的地步，那就是他们或许没有什么权柄，但是一定足够尊贵。
另一个世界里，明朝的那些藩王，本质上已经是朝廷豢养的猪猡了，没有任何权力，但是只要他们不作死，还是没有人敢去招惹他们，谁敢动他们，老朱家就和谁翻脸。
因为他们代表着皇家的颜面，天家的身份。
九公主就更是这样了，她已经不仅仅是宗室这么简单，她还是当今陛下嫡亲的胞妹，有这一层关系在，即便这位清河长公主没有任何权柄，所有人还是要把她当成祖宗供着。
一路上迎来，所有人对她都是毕恭毕敬。
只有李信一个人，敢这样大大咧咧的。
马车的车帘被掀开，里面的九公主探出一个脑袋，确认是李信之后，又把脑袋缩了回去，装模作样的咳嗽了一声。
“原来是靖安侯，靖安侯为何拦住本宫去路？”
她的声音，李信自然是听得出来的，闻言呵呵一笑：“回长公主，下官走了一天的路累了，想上长公主的马车里歇息歇息。”
九公主脸色一红，心里暗骂李信流氓。
不过李信是堂堂的靖安侯，自然不用得到她的批准，李信的话音刚落，就直接两三步走到马车旁边，直接跳上了马车。
从李信成为羽林卫到现在，已经过去接近一年半的时间了，这一年半时间里，李信每天都会练王钟教给他的那套拳桩，如今已经小有成就，不敢说什么以一当十，最起码身体素质比起上辈子那个肥宅，不知道要好到哪里去了。
所以，还没有等附近的千牛卫反应过来，李信就已经“窜”到了车上。
马车里，长公主殿下惊叫一声。
这个突发状况让这些千牛卫脸色大变，都纷纷上前两步，对着马车里喝道：“李侯爷！”
“李侯爷，你敢冲撞长公主！”
“公主殿下！”
一会儿之后，马车里的动静停了下来，传来了长公主殿下故作镇定的声音。
“诸位，靖安侯只是与本宫，开个玩笑……”
几个已经围到马车附近的千牛卫对视了一眼，都缓缓后退几步。
有一些人心里暗暗眼红。
大家都是年轻人，瞧瞧人家……
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
马车里。
长公主的马车，自然是很气派的，由四匹马拉着，车厢也很是宽阔，光这一辆马车，就可以占小半个官道，里面更像是一个小房间，床铺俱全，而不是一个车厢。
李信随意半靠在马车里的床铺上，伸手拉着九公主的小手。
“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他们两个人已经属于那种见过父母的关系，只等着定日子成亲了，平日里虽然没有逾越最后一道防线，但是拉手拥抱这种事，都已经做过了。（写他俩谈恋爱的时候，在严打，于是就简略了……大家理解一下就行……）
因为车厢里还有侍女翠儿，长公主殿下脸色有些微红，她低着，嗔道：“你一出来就是小半年，我一直跟母后说要来这边找你，但是母后一直不许，上个月我就直接去找了七哥，他点头让我来找你了。”
说着，这位公主殿下昂起小脸。
“你怎么一走就是小半年？翠儿她们说你在老家肯定是有什么青梅竹马，所以一回来就不舍得回京城了！”
李信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翠儿。
翠儿低下头，连连摆手。
“那个……侯爷，不是奴婢说的……”
她慌慌张张的喊停的马车，然后跳了下去，去后面那辆车里去了。
李信捏了捏公主殿下的小手，叹了口气。
“我从小到大都住在山里，连女孩也不认识几个，哪里有什么青梅竹马哦……”
这句话并不是谎话，而是一个有些悲惨的事实。
李信自记事以来，就住在祁山里，山里就他们一户人家，见不到什么旁人，偶尔下山到市集里面去，别人也会对他有些歧视，见面就骂野种，女孩子也不会跟他交朋友，所以整个祁阳县里，李信就只有林虎这么一个朋友。
值得一提的是，因为母亲生的好看，这些年一直有那些泼皮无赖不怀好意的进山，早些年是靠舅公和林猎户，再后来就是李信与林虎一起，在山里弄陷阱。
所以，在另一个李信的心里，祁阳县里没有什么好人，他对于自己的故乡殊无好感。
如果是那个李信，坐到李信如今这个位置，祁阳县里还会有不少人要吃苦头。
长公主两只手握住李信的右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那你怎么不回去？”
李信伸手把她搂进怀里，微笑道：“是陛下要你来催我回去的？”
九公主点了点头。
“我一直跟皇兄闹，要他把你召回京城里去，皇兄派了那个董承过来，结果你还是不回去，还写了那封奏书回去，皇兄也没了办法，只能让我自己来了。”
说到这里，九公主微笑道：“你写的那等奏书，在京城里已经传开了呢，他们都说你是大孝子，说这封奏书，是大晋第一孝文。”
李信心里中暗道。
陈情表原本是古今第一孝文，到了自己这里，还降了一个档次……
李大侯爷微笑道：“不是不想回去，只是以后恐怕要定居在京城，难得回乡一次，所以想一次把母亲的坟墓修好，免得心中惦念。”
说着，他缓缓叹了口气。
“这些年母亲过的很苦，我一直没有办法尽孝，虽然知道坟墓修的再好，于她老人家多半也没有什么益处，但是多少也能给心里些安慰。”
九公主抬头看向李信。
“那……她老人家的坟，修好了吗？”
她一时半会不知道称呼什么，毕竟还没有过门，顿了顿之后，只能称呼老人家。
“差不多了。”
李信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微笑道：“就是你不来，进了六月我也要准备回京了，还连累你一路舟车劳顿，不值当。”
九公主有些傲娇的抬起头。
“那可不，路上走了一个多月呢，累死了。”
“不过也挺好的，我从小到大也没有出过远门，这一次能离开京城这么远，看了不少在京城里看不到的东西。”
说着，她拉着李信的手，笑道：“等咱们回去的时候，就沿路走走看看，不急着回京，好不好？”
李信含笑道：“好。”
嘴上这么说，李信心里却暗自吐槽。
那位太康天子，不惜让亲妹子出京催自己回去，京城里肯定是出了什么事，在路上再玩一两个月，恐怕他就要等的急死了。
不过让他急一点也好。
因为一晚上没睡，李信与九公主说了会话，就躺在床铺上，沉沉睡去。

第三百六十一章 男人之间的秘密
不管什么时代，一个地方如果出了大人物，那都是要立书立传，甚至是立像的，有些小地方，甚至是大人物来了，都要特意给他弄个碑纪念一下。
永州府不用说，单说是祁阳县这种小地方，别说出大人物，就是来过这个地方的大人物，也没有多少。
当然了，当年隐藏姓名的李慎不算。
但是现在，当今天子的胞妹，大晋的清河长公主要来了！
祁阳县上下，激动不已。
所有的百姓都聚集在道路两旁，想要围观这位公主殿下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帝制时代，这些皇室宗亲对于普通人来说，跟神仙没有什么区别，大家伙都想看一看，神仙长什么模样。
但是很可惜，神仙没有下马车。而是从祁阳县唯一一条大街，一直到齐家园子门口才停下来，李信率先跳下马车，把这位长公主殿下迎接了下来。
李信指了指这个在祁阳县里最豪华的园子，微笑道：“你瞧，我这几个月就住在这里，不比京城差。”
九公主点了点头，正要进去。
周县尊小碎步跑了过来，对着这位长公主殿下作揖，颤声道：“长公主殿下，下官是祁阳县的县令周阳，您有什么事情，尽可以传唤下官。”
九公主礼貌性的对他点了点头。
“有劳周县令。”
“不敢不敢……”
李信一边把九公主往里面引，一边对着周阳笑道：“周县尊不必这么惶恐，殿下就是来这里玩几天，过几天就走了，这几天本侯会负责她的衣食住行，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天潢贵胄到了地方，一旦出什么差错，地方官最好的情况也是罢职削官，一个不好还会丢了性命，因此这位周县令才会这样战战兢兢。
进了齐园之后，这位长公主殿下四下看了看，拉着李信的手笑道：“亏你把这里夸的多好多好，还不如你在京城的靖安侯府呢。”
李信白了她一眼。
“靖安侯府以前是四殿下的齐王府，那哪能相提并论。”
两个人正说着话，齐家的家主齐应勤带着一家老小，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对着长公主殿下直接跪了下来。
“草民齐应勤，叩见公主殿下。”
他说的虽然是官话，但是因为常年不出门，带着浓重的祁阳口音，姬灵秀虽然没有听明白，但是看他的动作，也猜出了个大概。
九公主缓步上前，把这位举人老爷扶了起来，点头微笑道：“齐员外客气了。”
“靖安侯与本宫已有婚约，算得上是本宫的未婚夫，听他说，他这几个月都住在贵府，有劳贵府费心了。”
齐应勤顿时满头大汗。
他现在才明白，这位年轻的靖安侯爷，为什么能美色当前岿然不动，不仅对自家女儿没有兴趣，这几个月时间也没听说出去拈花惹草，原来……
是要做驸马的人！
想到这里，他对着公主殿下鞠躬道：“殿下切莫如此说，李侯爷少年封侯，是咱们祁阳县的骄傲，草民能接待他，也是家里的荣幸。”
这些话，九公主就听不太懂了。
李信在旁边，笑着给她翻译。
站在人群里的齐家小姐齐澹然，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每一个少女都是渴望白马王子的。
李信这种少年侯爷，又身居高位，可以说是天底下每一个成熟女子的理想对象，更关键的是李信长的也还挺好看，这就把“少女”这个群体也囊括了进去。
这个时代，资本的力量远远没有后世那么强大，权势是要远远大过财富的。
当然了，即便是在后世也是这样，不过后世商人地位大大抬升，两者的差距就没有这个时候这么明显。
毫不夸张的说，李信现在就相当于后世二十岁，长的很帅的马云。
所以齐小姐自然是对李信有些想法的，李信在她家里住了三个多月，她便常常来齐园里看望李信，两个人也说过不少话。
但是现在，这位齐小姐心里很清楚，自己跟这位李侯爷没有什么可能的，甚至就连做妾的可能也没有了。
哪一个公主殿下，会允许自己的男人纳妾？
一群人一番客套之后，进了齐园堂屋，李信与九公主坐在正位，周县令等县衙的官员也跟了进来，陪坐在下首。
周县令对着公主殿下连连作揖。
“殿下，齐员外置备了一些祁阳当地的菜品，殿下舟车劳顿也累了，要不要现在去尝一尝？”
这句话才算是戳中了这位殿下的软肋，九公主转眼看向李信，目光炽热。
在她的心里，祁阳县肯定是个“美食之乡”。
因为李信给她弄出来的很多吃食，没有办法解释清楚来历的。都被靖安侯推说是家乡的特色菜，所以在这位九公主看来，李信的家乡肯定是遍地炸鸡腿烤羊肉串的天堂。
这也是她不远千里赶到这里的原因……之一。
李信现在对她已经很是了解，一眼就看出了她是什么心思，当即摇了摇头。
“各位，男女有别，殿下毕竟不方便与男子同席，就不用准备了。”
公主殿下眨了眨眼睛，微笑道：“虽然不方便同席，但是祁阳的地方菜本宫在京城里就有所闻名，等会麻烦周县令送一些到本宫住处，本宫要尝一尝。”
李信苦笑一声，没有说什么。
这丫头，到哪都改不了吃。
众人说了会话之后，李信就带着九公主到了她的住处，她在祁阳县待不了几天，也不用特意准备住所，齐园里空屋子很多，暂时住几天也没有什么关系。
按照李信的安排，等明天带着她去祁山上见一见母亲，然后再在祁阳县到处转一转，就可以准备回京去了。
周县令连连点头：“殿下放心，下官这就去准备。”
齐应勤也站了起来，对着公主鞠躬行礼：“草民也下去准备准备。”
这位齐员外抬头的时候，疯狂对李信眨眼睛。
李信不动声色的站了起来，微笑道：“殿下，你在这里坐会儿，我出去安排安排吃食。”
他迈步走了出去。
齐应勤在外面等着，见李信也出来之后，这位齐员外对着李信鞠躬连连。
“侯爷，在下先前不知道侯爷要做驸马，所以才会生出妄想，请侯爷万万不要把那件事说出去，只当是在下没有说过……否则我齐家就……”
他心里当然害怕。
万一这位公主殿下知道自己要把女儿许给她的驸马，说不定就会大发雷霆，齐家在祁阳县可以有权有势，但是在这种宗室面前，很可能直接就家破人亡了。
李信苦笑一声。
“齐老爷，我也想跟你说这件事呢，万万不能说出来，否则我也没什么好日子过……”

第三百六十二章 要打架
吃了祁阳县的地方菜之后，长公主殿下彻底破灭了“美食之乡”的概念。
然后她看李信的眼神就有些不太对劲。
李信被她看的毛毛的，讪讪一笑：“这么看我做什么？”
“你之前骗我说，你们老家人人都会做那些吃食。”
李信咳嗽了一声：“那些东西都是小吃，难登大雅之堂，哪里能用来招待你这位公主殿下，他们不敢上也是正常的。”
九公主眼珠子转了转。
“那你让他们弄上来，我要吃正宗的。”
李信没有办法，下去亲自指点了一番齐家的厨子，最终还是鼓捣出了一些炸鸡腿之类的东西，公主殿下这才心满意足。
转眼间到了晚上，九公主被安排在齐园一个独立的院子里，但是因为具体的防卫工作，却起了一点小小的争执。
几百个羽林卫在祁阳县也待了好几个月了，本来就没有事做，平日里齐园的防卫都是交给他们的，公主殿下既然要住进来，自然也应该由羽林卫保护，但是跟着公主一路从京城过来的千牛卫自然不许，他们要执意在公主身边护卫，寸步不让。
双方就僵持了起来，险些在齐园里动了手。
眼见事情要闹大，沐英不敢擅自做主，直接报到了李信那里，李信就跟着沐英一起，到了现场查看。
沐英微微低头，沉声说道：“这些青皮太不懂规矩了，本来这祁阳是侯爷你的老家，也就是咱们羽林卫的老家，况且咱们羽林卫住在这齐园里也有好几个月了，他们远来是客，无论如何也应该老老实实的，现在居然要强行接手公主殿下的防卫，兄弟们就不高兴了。”
说着沐英笑着说道：“若不是长公主殿下在，侯爷又与长公主殿下有亲，兄弟们早就动手打他们了！”
李信皱眉思索了一番，随即舒展开来。
“该打就打，不用给我面子。”
他回头对着沐英笑了笑：“最好打出火气，跟他们结下梁子，这样等咱们回京城之后，才好跟这些千牛卫好好掰掰手腕。”
沐英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同属禁卫，真打起来不太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
李信呵呵笑道：“陛下弄出千牛卫就是为了恶心我们，咱们总不能再跟千牛卫一片和谐，就是要闹起来，闹得互为仇雠，陛下才能安心。”
其实这种小矛盾，只要李信出面，或者九公主出面，就可以轻而易举的解决，但是羽林卫注定要和千牛卫不对付，既然这样，还不如早早的结仇，顺了那位太康天子的心意。
沐英神色振奋，狠狠点头。
“有侯爷这句话，兄弟们也就放心了，不是看在侯爷的面子上，他们这些后生，早就挨打了。”
说着，这位羽林卫右郎将脸上，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今天，老子就去给他们上一课。”
李信呵呵一笑，赶在动手之前，进了长公主的院子。
院子里，还有下午的时候李信弄出来的烤架，还有一堆余烬。
这会儿不算太晚，九公主还没有歇息，李信敲了敲房门，就顺利走了进去。
公主殿下这会儿正在啃一根鸡腿，见到李信进来，她连忙把鸡腿收了起来，面色绯红。
“大晚上的，你过来干嘛？”
李信顿了顿，然后微微一笑。
“等会园子里会有些吵闹，所以过来看一看你。”
“吵闹？”
公主殿下皱了皱眉头：“出什么事情了么？”
“还没有呢。”
李信一边坐了下来，自顾自的给自己倒了杯茶，一边微笑道：“不过很快就会出事了。”
他话音未落，外面已经有吵闹声传了进来。
九公主有些不舍的放下了手里的鸡腿，走到李信身边，问道：“出什么事了？”
李信一边喝茶，一边淡然道：“送你来的千牛卫，和羽林卫打起来了。”
公主殿下皱眉思索了片刻，然后若有所思地说道：“你让他们打的？”
李信面色肃然的摇了摇头。
“可不要胡说八道，本侯爷怎么会干这种事？”
“是你哥让他们打起来的。”
……
第二天一大早，李信从公主殿下的院子里走出来，神清气爽。
不要误会，他并没有做什么坏事。
沐英在院子门口等着他，见到李信之后，这个羽林卫的右郎将嘿嘿一笑：“侯爷昨晚上睡得可好？”
李信白了他一眼。
“瞎想什么，昨晚上是个什么情况？”
“还能有什么情况。”
沐英得意一笑：“那些王八蛋才一百多个人，大多是各个将门的部曲出身，许多都没有怎么训练过，兄弟们有些都是死过两回了人了，对付这些小崽子还不容易？”
沐英所说的死过两回，一次是指小陈集一战，另一次是指去年年底的那场夺宫之变。
“他们一百多个人，最少得有五六十个人今天下不了床！”
李信对着沐英伸了个大拇指，然后笑着说道：“打架可以，但是要注意分寸，不能致残，也不能动兵器，明白么？”
“侯爷放心。”
沐英低头道：“他们不动刀，咱们也不会动。”
李信点了点头，开口道：“今天我与公主要去一趟祁山，你带些兄弟沿途保护一下。”
“卑职这就去安排。”
以前的李信与沐英，兄弟相称的，但是现在，沐英对李信的称呼渐渐官方了起来，这大概是他的父亲沐青教他的。
不过这也不算是什么坏事，这样一来，说不定还能长久一些。
去祁山的路不算很近，九公主坐上了李信的马车，趴在李信怀里睡了一个上午，到了下午的时候，他们才到了祁山脚下，李信搀扶着这位公主殿下，艰难的爬到了半山坡。
很快，他们就见到了李信家的那个茅草屋。
李信指着这个茅草屋，笑着说道：“殿下你看，这就是我家，小时候我就是在这里长大的。”
茅草屋已经被简单修整了一次，但是还是很简陋，公主殿下绕着茅草屋走了一圈，眼睛有些微红。
“你小时候这么难过啊……”
李信给她擦了擦眼泪，呵呵笑道：“没什么好哭的，再难过不是也过来了。”
九公主又到茅草屋里转了一圈，见识了李信从小睡到大的床铺，突然掩着嘴巴笑道：“李信，这里跟你的家，那我要是嫁给你以后，是不是也要住到这里来？”
“那当然了。”
靖安侯面色肃然。
“以后你就住在这里，老老实实的给本侯生孩子，不生七八个不许回京城！”
九公主就捂着嘴巴笑。
“那本宫不嫁了。”
“那可不行。”
李信“嘿嘿”一笑。
“到了李某人的地盘，你还想跑？”

第三百六十三章 但求心安
这会儿是初夏，永州还不算太热，李信带着九公主在茅草屋里转了一圈，然后又带着她朝着母亲的坟墓走去。
这会儿，这座坟墓已经基本建成了，原来那座低矮的土包早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好大的陵墓，墓道旁边还安置了一种石人石马，神道从坟墓处一直通到了李信家里的那座茅草屋，很是气派。
只差一个墓碑，这座坟就算是完工了。
九公主走在李信身后，在神道左右看了看，然后皱眉说道：“这神道不够宽，石人石马也不到二品的规制，亏你还在这里看着呢，也不让他们上点心。”
永州城的石匠，撑死了给知府级别的人修过墓，哪里能够知道那么多细节问题，就连李信自己，也不是很清楚这些规制的问题，当下摇了摇头，微笑道：“用不着在意这么多，就这已经足够了，祁阳县城里那些人路过这里，都恨不能立刻英年早逝，躺在里头。”
九公主竖着眉头。
“他们敢！”
“整个朝廷也没有几个二品诰命的郡夫人，这种坟墓，也是他们说睡就睡的？”
说着，她左右看了看，对着李信继续说道：“长安啊，要我说不如把……老人家的坟迁到京城里去，回头让京兆尹给批块地，再让工部的人去弄，这种乡野之地，太不成样子了。”
李信既然已经有了表字，那么平辈人就不应该直呼其姓名，九公主虽然某些时候有些蛮横，但是她在这种大事上还是很懂规矩的，从叶晟给李信取了表字之后，她就很少再直呼李信姓名了。
李信缓缓摇头。
“你不知道我娘，她比较怕生人，这十几年躲在大山里除了卖刺绣之外，门也没有出过一次，让她安安静静的待在祁山里吧，到了京城，我怕她嫌吵。”
京城里埋的人可太多了。
两个人边走边说，不一会儿神道就走完了，到了坟墓面前，这会儿墓碑还没有立起来，只有一座石堆在这里。
李信脸上的笑意收敛，整理了一番衣裳，恭恭敬敬的跪倒在石堆前面。
“阿娘，儿子带着媳妇看你来了。”
身后的九公主脸色微红，但是她还是咬了咬牙，跟着李信跪了下来，也开口喊娘。
“娘，我是长安的媳妇。”
她俯首跪了下来，对着坟墓磕了三个头。
“娘在天上安心，以后我会跟长安一起，好好过日子的。”
按照礼制，她现在还不是李信的妻子，两个人最少也要等到年底，承德天子的丧期过去才能完婚，但是此时婚事已定，九公主也知道自己这辈子可能来不了祁阳县几次，因此干脆就跟着李信喊了。
很难的是，她也跟着跪了下来。
按照规矩，莫说两个人还没有成婚，就是两个人已经成婚了，以九公主的身份，也完全不需要给李信的双亲下跪，说不定还得李信的父母给她行礼，但是她偏偏跪了下来。
这是个不太合规矩的做法，如果不是她真心喜欢李信，身为帝国公主，是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出来的。
李信站了起来，伸手把九公主也扶了起来，两个人离开坟墓十丈左右，不在灵前之后，李信才收起了严肃，脸上重新浮现笑容。
“我刚才可是听说了，你说你是我媳妇。”
九公主在李信肋下狠狠掐了一把。
“那是说给娘听的，不是说给你听的。”
两个人一路说着话，朝着山下走。
李信一个人的时候，还可以在茅草屋里怀旧怀旧，但是这位可是当今天子的胞妹，无论如何也不太可能让她住在山里，所以李信还是要带她赶回县城的。
两个人下山的路上，正巧看到几十个人抬着一块巨大的石头上山。
这块石头整体呈长方形，还没有来得及切成方碑，不过用途已经很显然了，这是母亲的墓碑。
领头的一个人，走在最前面喊着号子。
“一二一……”
“一二一……！”
几十个人挥汗如雨，拼命要把这块巨石运到山上去。
走在下面的一拨人，浑身上下都在颤抖，尤其是腿，都在不住打摆子。
这块石头太重了，少说也有几千斤，从祁山山脚下运上来，没有几个人能吃得消。
李信微微撇过头，有些不太忍心看。
两拨人交错而过。
九公主看到了李信这个样子，叹了口气：“你可怜他们？”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勉强一笑。
“想到了一句话。”
“一丝一缕，恒念物力维艰啊……”
上辈子，李信也是这样的劳苦大众，所以看到此情此景，有些触景生情。
他撸起了自己的袖子，对着九公主笑了笑。
“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九公主瞪大了眼睛：“你要去做什么？”
“我娘亲的碑，我自然也该尽一份力。”
说着，李信一路小跑，赶上了那个几十个人的队伍，他站在了最下面，用肩膀抵住这块巨石。
李信虽然经常来祁山上，但是还是有许多人不认得他到底是谁，这会儿看到他这样，旁边一个四五十岁的汉子顿时焦急道：“娃儿，不要站在下面，要站在旁边才成！”
这块石头有数千斤重，一旦有人坚持不住石头脱手，站在下面的那个人立刻就要被重伤甚至会当场去世！
李信闻言，连忙站到了旁边，一边使力气，一边跟这些人一起喊着号子。
这块石头实在是太重了。
只一会儿，李信浑身上下就已经被汗水打湿。
好在他一年多以来勤练拳桩，勉强咬牙支撑下来，一直到了快傍晚的时候，众人才把这块巨石抬到山里的那块平地上。
巨石缓缓落地。
先前那个大叔再次提醒李信。
“娃儿，当心些，莫要压着脚……”
李信点了点头，众人一起使劲，终于把这块大石头放了下来。
几十个汉子，同时大口喘气，瘫倒在地上。
那个在前面喊号子的，拎着一袋铜钱，一个挨着一个发放。
一个人五十个钱。
本来在山上做工，一天也就二三十个钱，但是搬这块大石头实在是太吃苦，所以一个人给五十枚铜钱。
李信直接躺在地上，身上的衣裳已经全部湿透。
有人走到他的面前。
“小兄弟，领钱了。”
李信这才勉强坐了起来，对着这个发钱的汉子摇了摇头：“我不用钱。”
这人咧嘴一笑：“出了力，咋不要钱咧？”
李信说的是地道的祁阳话，这会儿他浑身弄得脏兮兮的，也没人把他认出来。
又喘了几口气之后，李信撑着手臂爬了起来，然后他走到了这块大石头面前，面对着大概四五十个汉子，深深鞠躬。
“祁阳李信，家母修坟，谢过各位乡亲父老搭手帮忙了。”
人生在世，做事可以不在乎对错，但是一定要求个心安。
说完这句话，李信觉得心安了不少。

第三百六十四章 半枚铜钱
最终，李信又给他们每个人加了五十文工钱，这倒不是在可怜他们，而是因为李信觉得，那块石头实在是太重了。
不管旁人的标准是什么，在李信这里，五十个钱肯定是不够的。
至于后续，也不会有什么后续了。
不管是朝廷的靖安侯，还是兵部的右侍郎，都只是一个普通人，李信可能有办法让这四五十个人脱贫致富，甚至有办法让整个祁阳县的人都过上一点好日子，但是全天下穷苦百姓太多了。
目前的李信，力气还太小了，拉不起来多少人，他只能选择性的拉一些熟悉的人脱离苦海，比如说那个跟他一起玩到大的林虎。
这几天时间里，李信亲自去了一趟林猎户家里，跟那个面相憨厚的林叔详细说明了去京城的利害，结果这个林猎户想也没有想，便点头答应了。
李信眨了眨眼睛，笑着开口：“林叔，可不是去了京城就能混出样子，我现在这样是机缘巧合。”
林猎户咧着嘴巴，露出了一口大黄牙。
“至不济也好过在这山里做猎户不是？我没有本事，不能把他带出大山，李子你出息了，也愿意带他，这是虎子的福分。”
这位林猎户，笑得很是真诚。
“要是虎子去了京城之后，没本事，你就在京城附近给他找个山，让他继续做猎户去，京城里的猎户，也比祁山的猎户好听些不是？”
李信点了点头，对着这个猎户弯身道：“林叔，过几天我就要离开祁阳了。”
林猎户笑了笑：“有的时候说一声，林叔给你带些山货走。”
李信伸手指了指山上，沉声道：“林叔，我娘的坟算是修好了，只是怕有人打扰了，您有时间顺带帮着看一看，我会给祁阳县衙打个招呼，让他们给您弄个捕人的身份，这样您以后也就算是县衙的官吏了。”
大型的陵墓都是要有守陵人的，一来是防止盗墓，二来是负责平日里的清理清扫，像李信母亲这种二品郡夫人的陵墓，给她看坟的也应该算是朝廷的人。
林猎户连连摇头。
“你带虎子出去，我给你娘看坟，这是应当应分的，用不着什么捕人的身份，再说了，我在山里待了一辈子，也不习惯去衙门里头受闲气。”
李信解释道：“您放心，不用您去衙门里报道，只是挂一个身份在，每个月去衙门里领些禄米就是，这是正儿八经的差事，没有这个身份，您接近不了母亲的墓。”
林猎户憨厚一笑，点头道。
“那就麻烦李子你了。”
李信这才笑道：“不麻烦，不麻烦。”
林猎户一边在磨自己的箭头，一边跟李信说着话，突然，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向李信。
“李子，你去京城……找到你爹了？”
李信的母亲肖青兰，当年在祁阳县里是数一数二的美人，去肖家提亲的人把门槛都踏破了，但是大家都求而不得，正因为这样，肖青兰出了事情之后，大家才会骂的这么凶。
当时，肖青兰快过不下去的时候，这位林猎户曾经上门问过，问肖青兰愿不愿意嫁给他。
肖青兰摇头拒绝了。
这个林猎户也没有强求，很快就另找了个媳妇，不过十多年来对李信母子颇多关照。
李信愣了愣，然后摇头笑道：“未曾找到，不过打听了一阵子，听说他死了。”
林猎户拍了拍李信的肩膀，叹了口气。
“你也是个苦命的娃娃。”
……
肖夫人的坟墓彻底落成之后，上到永州知府，下到祁阳县的小官小吏，都赶了过来给这位肖夫人磕头行礼，一时之间祁山上面香火鼎盛，这并不全是李信的面子，他们更多是看着清河长公主才过来的。
折腾了一整天之后，第二天，也就是太康元年的五月十五，李信等人终于踏上了回京之路。
祁阳县的父老乡亲，都赶到祁阳县城门口相送。
毕竟难得祁阳县里，出了这么一个大人物，以后大家出去跟别人吹牛的时候，就可以说，皇帝老儿的大妹子，嫁给了咱们县的人。
吹得过分一些，还可以说是嫁给了自己的发小。
至于皇帝老儿这个说法……
千万不要小看山民的胆子，山高皇帝远的，他们什么都敢说，毕竟在京城里，一句皇帝老儿，京兆府就有可能来找你喝茶，但是在祁阳县这种破地方，你扯着嗓子喊，也未必有人能听见，听见了也未必有人愿意理你。
其实李信在祁阳县里也没有留下什么功德，充其量也就是没有作恶，不过在这个年代，对于百姓来说，不作恶的官，那就是顶天的好官了。
所以，李信被很热情的送到了城外五里。
周县令不住对李信行礼，拍马不断。
意思很明显，他想要升迁，或者说想要离开祁阳县这种小地方，这种级别的小事，对于一个兵部右侍郎来说，是很轻松的事情。
毕竟六部堂官各个都熟，一个正常的兵部右侍郎，给吏部打个招呼，这件事就成了。
李信只装作没有看到。
周阳这个人，才能平平，不太值得拉拢，就算李信强行把他抬到一个位置上，他也未必能够坐得稳。
最后是齐家的家主齐应勤。
老头子就直白多了，直接把一叠地契房契，递到了李信手里。
“李侯爷，这是齐园的契书，请侯爷务必收下……”
李信微微皱眉：“齐员外这是做什么，李某在故乡近半年，可曾欺负过乡里？”
齐应勤低声道：“先前听董公公无意间说起过，说侯爷要在祁阳县里置办家业，齐某不才，名下薄有些家产，因此想把这齐园送给侯爷，就当作是侯爷在祁阳县城里的宅子。”
李信连连摇头：“这万万不成。”
齐应勤低着头，声音诚恳：“只请侯爷看在这几个月情分上，不要拒绝。”
“齐家绝无什么不良心思，只是想与侯爷结个善缘，将来齐家若是碰到了什么破家的难处，还要去京城寻侯爷救命。”
李信略做犹豫之后，就把这些契书收进了袖子里，然后他对着这位齐员外沉声道：“李信在祁阳县，未曾收过乡亲一点东西，今日手下这座齐园，只是全了这段情分。”
说着，李信从袖子里取出一枚铜钱，然后用青雉剑一分两半，将其中一半递给齐应勤。
“齐员外收着，以后有什么难处，就拿这个来京城寻我，不管是李信还是李信的后人，都认。”
齐应勤连忙收下这半枚铜钱，对着李信深深鞠躬。
“多谢侯爷。”
他心里清楚，这一次是他赚了。
告别了乡亲们之后，李信坐到了九公主的马车上，马车缓缓离开祁阳县。
马车走了一会儿之后，本来一脸平静的九公主，突然恶狠狠看向李信。
“说，齐澹然是谁？”

第三百六十五章 一口饭
这是一个送命题，李信剧烈的咳嗽了一声，回头看向这位清河长公主。
“你怎么知道她的？”
九公主眨了眨眼睛，咬牙道：“我在那个园子里住了这么久，还不能听别人说一下啊，那些齐家的下人说了，说你差一点就成了齐家的姑爷。”
谣言害死人啊……
李信苦着脸说道：“天地良心，我就跟那位齐小姐一起喂了几次鱼，别的可什么也没有做……”
九公主正要说话，马车外面传来了沐英的声音。
“公主，侯爷，前面有人拦路，说是想见侯爷。”
李信如获大赦，连忙开口：“让他们稍候，我这就下来。”
本来如果是别的时候，李信还要问一问是什么人，才决定见不见，但是这个时候，就算是恶龙拦路，李信也是毫不犹豫的要去见面的。
他回过头，对着九公主说道：“殿下，你在这里等一等，我下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九公主白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李信连忙跳下马车。
这时候，他们已经离开祁阳县有一段距离了，那些送行的人也早就看不见了，按理说他们附近的甲士加在一起有六七百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有人敢拦路才是。
见李信跳下马车，沐英才在他耳边低声道：“侯爷，他们就在前面，有四五十个人。”
李信诧异了看了他一眼。
“我还以为你是瞎说的，还真有人拦路啊？”
沐英点了点头，开口道：“是萧家人。”
靖安侯咳嗽了一声，然后呵呵一笑。
“有意思，他们还敢来见我。”
这时候是初夏，还不算太热，不过大家也都换上了单衣，李信虽然是侯爵，又是兵部侍郎，但是他平时喜欢穿羽林卫的常服。
因为纯黑色的羽林卫常服，胸口绣着的那只白虎很是帅气。
李信与九公主马车在队伍中间，他越过众人，缓缓踱步走到队伍前面，已经改姓萧的萧明礼，带着萧家的一家老小，都在路边等着。
李信迈步走了过去。
“诸位。”
他看了一眼这些人，面色平静：“有什么事么？”
李信是祁阳人，说的也是祁阳话，跟这些萧家人还是很好沟通的。
萧明礼拄着拐杖，缓缓走到李信面前，略做犹豫之后，开口道：“李侯爷要走，老朽就带着家里人来送一送侯爷。”
李信脸上露出一个嘲讽笑容。
“用不着萧老爷好心，这么多年，李信不认识你们萧家，也过的很好。”
萧明礼长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知道侯爷对当年的事情心里有气，老夫不敢奢求原谅，只是想化解这段仇怨。”
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对着李信弯下身子。
“青兰的母亲走的早，老夫也不懂得如何教女儿，知道她十六七岁怀了孕，当时气的好几天也没有吃下饭。”
“后来老夫让她把孩子打掉，准备给她找个门户低一些的，嫁过去，勉强也能安生过一辈子，但是她不肯。”
萧明礼低着头，苦笑道：“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老夫实在是没有办法，只能把她赶出家门，不然孩子生下来，咱们肖家就要成为祁阳县的笑柄。”
其实萧老头说的没错，大晋的社会环境有些类似于另一个世界的北宋，虽然礼制还没有到骇人听闻的地步，但是改嫁都会被人嚼舌根，更何况未婚先孕。
站在肖家的角度看，肖家除了无情了一些，也没有做错什么。
“侯爷身在其中，自然应该憎恨肖家，这一点老夫无话可说，此来送一送侯爷，只是想让侯爷知道当年的细情，不至于继续憎恨肖家。”
李信闭上眼睛，沉默了许久。
最后他睁开眼睛，开口问道：“萧老爷这话，是说我娘亲咎由自取？”
“青兰那时年纪还小，她懂得什么？”
萧明礼咬牙道：“可恨的是骗她的那个人，那个人一走十几年没有音讯，他但凡回来一趟，哪怕是把青兰纳进房里做妾，青兰也不至于背负十几年骂名，落得这个下场！”
说到这里，萧明礼抬头，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李信。
“李侯爷，你在京城，见到……那个人没有？”
李信点了点头：“见到了。”
萧明礼长叹了一口气，开口道：“本来无论如何，萧家也该去京城找那个人要个说法，既然他认了你，也没有亏待你，萧家家小业小，便不掺和了。”
李信冷笑一声：“谁跟你说我认他了？”
萧明礼愣住了。
因为他派去京城打听消息的人还没有回来，时至今日他还是以为李信是在京城继承了那个渣爹的家业，才会有这样的威风。
李信微微昂着头，傲然道：“萧老爷听好了，本侯大晋的靖安侯，也是大晋第一任靖安侯，跟那个人没有任何关系。”
萧明礼微微张着嘴巴，整个人僵住了。
李信冷笑道：“知道我为什么能在京城里爬的这么快么？”
“因为总有一天，我要找你口中的那个人清算他的罪孽。”
“我已经找到他了。”
李信面无表情。
“等我再高一些，就可以去找他算账了。”
萧明礼愕然，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李信已经是靖安侯，兵部侍郎，当朝驸马了，但是还是不够高，也就是说那个人，比李信还要高？
那那个人到底该有多高？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淡淡的看向面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家。
“萧老爷，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侯爷请问。”
李信开口道：“如果我这次回来，不是什么靖安侯，也不是什么兵部侍郎，只是一个一文不名的小混混，萧老爷还会不会认我母亲，会不会赶着回来，与我说这番话？”
萧明礼一辈子说了很多次谎话，本来早应该驾轻就熟了，但是这一次他怎么也说不出口谎话，沉默了许久之后，涩声道：“大概……不会。”
“这就是了。”
李信呵呵一笑：“在你们萧家眼里，礼法脸面大过亲情，权势地位又大过礼法脸面，我娘当年做的对不对，暂且不用多说，只说她这么些年一个人在祁山上苦熬，每天刺绣挣钱，到后来眼睛都已经要睁不开了，你们萧家看得见看不见？”
“萧家可以不认她，但是差她一口饭吃了？”
“萧老爷也说了她那会儿年纪还小，萧老爷有没有想过，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带着孩子在山里，到了夏天为了给孩子驱赶蚊虫，一夜一夜不睡觉是个什么光景？”
这些都是舅公曾经给李信讲过的故事。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的确，如萧老爷所说，当年的事情母亲有对有错，萧家先养了她十六七年，后来她也一个人受了十六七年的苦，我想怎么也该抵了吧？”
“我派人查过你们萧家的底子，祁阳县有个肖家镇，你们便是从那里进的肖家县城，到现在，萧家在肖家镇，少说也还有上千亩地，你们差她一口饭吃是不是？”
“你们不认她，便不能搭把手帮一帮她？”
李信冷眼看向萧明礼身后的萧修齐。
“萧老爷的这个儿子，你们萧家的大公子，没记错的话他有五房小妾，娇妻美婢何等快活，他但凡记着他还有一个妹子，我娘也不会三十三岁便死了！”
“可是萧家上下似乎都忘了有她这么个人。”
“她仅仅是得了一场风寒啊！”
李信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你们家不差她那一口饭，但是你们没有给！”
“如今本侯其实也可以给你们家一口饭吃，甚至只需要我一句话，你们家就可以从祁阳县跳出去，不再只是一个小地主，而是可以成为一个在永州排的上号的家族。”
说到这里，李信面无表情。
“但是这句话，本侯不愿意去说，这口饭……”
“本侯也不想给。”

第三百六十六章 罪魁祸首
人非草木，只要是人就会有感情，按道理来说，无论李信的母亲怎么样，萧家都不应该这样冷漠，但是这个时代就是这样，礼法规矩森严，偏偏萧家又是书香门第，肖明礼和长子肖修齐，都是有秀才功名的。
正是这一层秀才功名，让萧家格外注重规矩，也让他们对肖青兰不理不问。
老实说，如果萧家能够坚守规矩，到现在也不理李信，李信虽然也不会理他们，但是心里也不会这么憎恶他们。
毕竟他们也是受了时代限制，思想被这个时代禁锢住了。
可是，这些萧家人知道李信发达了之后，还要主动贴上来，主动认回自己的母亲，这就说明了，所谓的礼法规矩在他们心里，也不是这么重要。
因此李信才会这样讨厌萧家。
萧明礼苦笑一声，开口道：“事已至此，萧家不敢再奢求侯爷照抚，只是想来与侯爷解释一番。”
他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
“另外就是，侯爷走了之后，青兰在祁阳县也就没了后人香火，老夫的意思是，能不能逢年过节，让肖家的孙子辈去给青兰烧点纸……”
萧老头低着头，有些惶恐地说道：“侯爷放心，萧家再不敢与侯爷沾惹关系……”
李信默然不语。
萧明礼长叹了一口气。
“这段时间，老夫仔细想了想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发现确实有些对不住青兰，只是当初老夫只是气她不肯听话，想让她自己回家，所以才……”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母亲的灵位我已经带着了，她老人家不会缺什么香火，不过墓就在那里，你们去烧纸也不是不行，只是只许萧家的晚辈去，母亲应该不想看见你们。”
萧明礼连忙低头道：“这个自然，这个自然。”
李信负手转身。
“再有，不许你们在祁阳县借我母亲的名声作恶，本侯在祁阳县里留了人，如果消息传到京城里去，萧家就不止是改姓这么简单了！”
李信转身踏上马车，车队缓缓走远。
留下萧家人，站在道路两旁目送。
等车队走远之后，萧家的二儿子肖治平缓缓走到萧明礼身后。
“父亲，他怎么说？”
萧明礼缓缓点头：“他许萧家的后辈去给青兰上坟了。”
肖治平长出了一口气，低声道：“只这一层关系在，永州府有人想动咱们家，就要考虑考虑这位李侯爷了，这次总算是给咱们家找了个靠山。”
萧明礼长叹了一口气。
“这层关系太稀薄了，他逼着咱们家改姓，旁人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来，他与我们家不合。”
萧治平苦笑道：“能挽回到这个程度就已经很不错了，如果他不点头，萧家在祁阳县里未必待得下去。”
如果萧家的人没办法给肖青兰上坟，那么祁阳县里说不定会有人以为萧家与那位靖安侯有仇，借着打压讨好李信。
这个人，很有可能就是县令周阳。
萧明礼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然后缓缓转身，对着自己的二儿子说道：“治平，你知道他刚才与为父说什么么？”
萧治平摇头道：“孩儿等离得远，听不到。”
萧明礼深呼吸了一口气，颤声道：“他说……他是第一任靖安侯！”
这个老头子的眼神很是复杂。
“短短一年多的时间啊，从一个祁阳县的穷小子，摇身一变就成了侯爷，成了大晋的驸马……”
萧明礼苦笑道：“这种人物，本来可以让咱们萧家成为世家，甚至是能在京城立足的世家，可是却被咱们硬生生的错过了。”
说到这里，萧明礼神色凝重。
“治平你说的很对，咱们得罪不起他了。”
“从今天开始，家里头都改为萧姓，老夫知道有些人出门还会用那个‘肖’字，毕竟用习惯了改不掉，先前老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是没有看到，但是现在不成了。”
萧明礼咬牙道：“从今天开始，不改姓的就直接逐出家门。”
“家中晚辈，按时节去给青兰上坟，但是决不允许到处宣扬，绝不能再惹恼他了。”
萧治平点头道：“父亲，儿子知道了。”
“你过段时间，再去京城一趟。”
萧治平长叹了一口气，缓缓点头。
他心里清楚，攀不上这个高枝，老爹心里很难受。
萧明礼老了，自然不会再有什么野心，但是这位靖安侯可以把萧家的后辈都抬成人上人！
这个大好机会摆在眼前，却硬生生的错过了，比本来没有更难受。
……
另一边的马车里，长公主殿下冷笑着看向爬上马车的李信。
“怎么，下去这么久，那个齐澹然送你来了？”
李信苦笑道：“怎么这个坎过不去啦？”
“你不解释清楚，就过不去。”
九公主咬牙道：“还好我跑了这么一趟过来，不然等你自己回京城，说不定跟那个齐澹然孩子都有了！”
李信坐到九公主的旁边，轻轻的叹了口气。
“刚才在前面拦路的人，姓萧，叫萧明礼。”
九公主白了他一眼。
“你休想转移话题！”
李信继续自顾自地说道：“他是我娘的父亲。”
九公主惊叫一声：“那不就是你的外祖？”
李信摇了摇头：“不是。”
这位靖安侯对着九公主笑了笑：“我给你说个故事听好不好？”
九公主犹豫了一下，决定暂时把齐澹然放在一边，点了点头道：“好。”
“从前，在永州府祁阳县，有一个肖姓人家，肖姓人家家里有个小女儿……”
“后来，一个朝廷的军官，在战场上受了伤，就借住在肖家养病。”
……
“最后，肖家小姐没有办法，只能抱着自己的儿子，躲进的山里，一个人把孩子抚养长大……”
李信母亲的故事，可以说是一个典型的悲剧，长公主殿下前半生都是喜剧加美食剧，哪里受得了这个，当即就泪眼婆娑。
李信一只手搂住了她的腰肢，另一只手给她擦了擦眼泪。
九公主擦了眼泪之后，哽咽道：“那个肖家小姐，就是娘？”
李信微笑点头。
“所以，我没有认萧家这些亲戚。”
九公主咬了咬牙，伸手把李信的腰里抽出青雉剑抽出半截。
“这些混账，本宫去杀了他们！”
李信按住了她的手，摇了摇头：“不要杀人，娘亲不喜欢的。”
九公主又用李信的袖子擦眼泪，然后哭着说道：“我以为你跟娘，是一直住在山上的。”
李信笑着摇头：“你没瞧见那里就只有我们一户人家么，要不是没了办法，谁会躲到那里去？”
长公主殿下咬牙切齿：“肖家人太可恨了，那个朝廷的军官更可恨！”
突然，她愣住了，转头看向李信。
“长安，你说的那个朝廷军官，是……平南侯？”
李信笑容灿烂。
“是啊，就是他。”
“罪魁祸首，万恶之源。”

第三百六十七章 死心眼
因为已经进了夏天，回京的路上基本都是早晚走一截，到了晌午就找地方歇息，即便如此，从来没有出过远门的长公主殿下还是受罪不轻，到了岳州府的时候，就染了病。
没有办法，这个时代，交通环境太差了。
在这个医疗环境与交通环境同样差的年代，哪怕是在路上染了个小风寒，也有可能病死在路上，毕竟舟车劳顿，身体也会受不了。
所以，在这个年代，只要是得了病，有条件的人家都会就近投亲，或者找一个地方歇脚。
离他们最近的一个府城，叫做岳州府，又称巴陵。
李信当机立断，改道岳州府，众人在六月初，赶到了岳州府府城。
本来按照李信的意思，他是不想太过张扬的，但是没有办法，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有七百多个人，大多持刀披甲，还有一两百人是骑着马的，这个阵势，没办法低调。
他们到达岳州府城门口的时候，如果不是穿着官军的衣裳，岳州府的知府还以为是反贼攻城来了。
马车里，长公主殿下脸上有一抹不健康的潮红，而且额头滚烫，很显然是发热了。
李信把她抱在怀里，不时换冰给她敷额头。
沐英在外面，对着李信拱手道：“侯爷，到岳州城了。”
李信点了点头，开口道：“咱们人太多了，让千牛卫的人还有我们的人驻扎在城外，选一百个人随我一起锦城。”
沐英低头道：“都选我们的人，还是……”
“自然是都选我们的人。”
李信声音平静：“千牛卫的人不服，就再跟他们打一架，打到他们服为止。”
沐英点了点头，笑道：“好嘞，卑职这就去办。”
马车缓缓城门口的时候，一身青色官服的岳州知府大人，已经领着岳州府的官员等在了门口，对着马车弯身道：“岳州知府崔宁，见过长公主殿下。”
他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见过靖安侯。”
马车里你李信伸手摸了摸姬灵秀的脑袋，发现烧退了一些之后，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轻声道：“你在这里等着，我下去应付他们。”
九公主这几日，受了不少苦，饭也没怎么吃，这会儿身体虚弱的厉害，只能缓缓点了点头。
李信把九公主交给侍女翠儿照顾，然后自己跳下马车，对着这个岳州知府还礼。
“兵部李信，崔知府有礼了。”
李信品级稍高一些，不用低头行礼，可以清楚的看到这位岳州知府的相貌，此人一眼看去像是二三十岁的模样，只留了两撇小胡子，看起来极为年轻。
这么年轻的知府，最起码是二甲出身，而且是二甲里面排名靠前的，比起永州的那两位地方官，可要有前途太多了。
所以，这个人哪怕在前来迎接，也是不卑不亢，没有孙泉石和周阳那样谄媚。
“李侍郎。”
李信微微点头，开口道：“崔知府，本官奉命回京，路上长公主殿下突然染了病，没奈何只能在岳州府歇歇脚，请崔知府行个方便。”
崔宁笑道：“这个自然，请二位进城，暂时安顿下来，下官立刻延请岳州名医，替殿下治病。”
“有劳崔知府。”
李信是兵部侍郎，三品官，比眼前这个四品知府打了一品两级，但是他与这位崔知府没有明确的上下级关系，因此该客气还是要客气一些。
崔知府抬头打量了李信一眼，然后感慨道：“下官在岳州，也听闻了侯爷在京城的事迹，本以为侯爷少年得志，会很难相处，没想到侯爷却是个谦谦君子。”
李信摇头道：“一介武夫，哪里谈得上什么得志，只是日子比以前好过了一些。”
马车缓缓进入岳州城，李信没有急着上马车，而是牵马而行，这位年轻的岳州知府，就落后李信半个身位，跟在李信后面。
他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道：“李侍郎，下官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李信脚步不停，回头看向这个知府，笑着说道：“我与崔府尊初次见面，崔府尊有什么问题？”
崔宁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问道：“李侯爷，下官想问一句……废太子是不是……已经殁了？”
李信停下脚步。
马车也跟着停了下来。
他回头看向这个这位崔知府，面无表情：“崔知府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侍郎不要误会，下官的意思是……”
崔宁咬牙道：“下官的意思是，无论如何，废太子也是先帝长嗣，就算他犯了错，也不应该落得这么个下场。”
李信漠然道：“那崔知府应该上书去跟陛下说，与我这个不在中枢的闲人说什么？”
“下官上书几道，均被恩师拦了下来。”
崔宁长叹了一口气：“下官非是对陛下有什么不敬的意思，下官只是觉得，废太子圈禁也好，就藩也罢，哪怕贬为庶人也行，总不能就这样没了声息……不瞒李侍郎，不止下官一个人这么想，各地的官员都这么想，只是下官鲁直了一些，敢于当着您的面问出来。”
“去年年尾具体发生了什么，下官已经不太清楚了，但是李侍郎却是参与其中的，因此下官想问个明白，好再向陛下上书……”
李信眯了眯眼睛。
“崔知府的恩师是？”
“恩师浩然公。”
张渠的学生，难怪……
这厮在朝堂里若不是有张渠护着，这会儿尸体都已经凉……不对，尸体都已经找不到了。
李信问道：“崔知府今年岁齿？”
“下官今年，虚度二十七载。”
才二十七岁啊，难怪这么愣头青。
李信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呵呵一笑：“崔知府，本官劝你一句，不要再在这件事上深究下去，当今的陛下不是什么残暴之人，更不会害手足兄弟，赵王和齐王不都顺利就藩了？”
“你安心替陛下抚育一方，不要成天去想这些不着边际的事情。”
李信语重心长：“省部的宰辅尚书们都没有开口说话，你何苦开口难为自己？”
崔宁面露痛苦之色。
“先帝一生福泽万民……”
李信勃然大怒，回头怒视了这厮一眼。
“崔知府，你若是要寻死，便自己去京城撞死在未央宫里，莫要在本侯这里聒噪！”
“你这些话，若是碰到旁人，直接就拿你进京问罪去了，那时张相也保不住你！”
被李信吼了一顿，崔宁愣在原地，怔怔出神。
李信坐上马车，愈行愈远。
马车里，靖安侯一边给长公主换了一个冰毛巾，一边在心里暗暗盘算。
看起来，承德天子的那份遗诏，并没有那么有用，天底下还是有很多死心眼，心向着那个胖子的。
自己低估了那个胖子的用处啊。

第三百六十八章 传说中的八皇子
其实崔宁有这个想法并不奇怪，他今年才二十七岁，也就是从他记事以后，承德天子就登基了，这位崔知府少年得意，十八岁就取中进士二甲第二名，又被浩然公收为学生，在翰林院呆了几年之后，被外调到岳州来做知府。
这是一个，有宰辅潜力的读书人。
但是他这一辈子都在承德天子的光芒下过活，这个年代又讲究忠孝，承德天子在他心里跟父亲也没有什么区别，如今太康天子不明不白的就登基了，一夜之间原本的太子不知所踪，崔宁自然想要问一问究竟。
如果不是张渠压着他，他估计都要去京师问太康天子了。
所以他见到了李信这个“当事人之一”，又判断李信不是“坏人”之后才会忍不住开口询问，否则哪怕是一个公门小吏，也不会这样没有心机，开口就问出这种掉脑袋的话。
好在这个宰相的学生虽然死心眼，但是总归没有亏待长公主，也劝动了岳州城里的一个富贵人家，让出了一个避暑的园子，给长公主居住。
安顿下来之后，岳州城的大夫也过来开了药，说是沿途颠簸，染了风寒，吃点药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感冒这种东西，在这个时候可不是什么小病，事实上在某位大神写出《伤寒杂病论》之前，伤寒症是足以要命的存在。
要知道，在这本书问世的时候，同时期的西方国家，可能还在用鳄鱼眼泪，乌鸦指甲之类的古怪东西熬药剂。
但是不管怎么说，病也是要好好养的。
毕竟，这个年代可不像后世，人人对感冒有抗体，扛个几天就好了。
病是要好好养的。
长公主一路颠簸，这会儿在房间里昏昏欲睡，李信给她熬了药之后，端过去轻轻推醒她。
九公主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是李信之后，心里安稳了不少，她乖乖的坐了起来，微微张开嘴巴。
李信微笑道：“很苦，一口气喝下去。”
没有喝过中药汤剂的人可能无法理解，但是中药真的很苦很苦，李信上辈子喝过一次，再也不敢喝第二次。
九公主勉强一笑：“我又不是没有喝过。”
然后一口药喝下去，她便紧紧闭住嘴巴。
“不喝了。”
靖安侯深深皱眉。
“乖一点。”
九公主无可奈何，再次张开嘴巴。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碗药终于下肚，李信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发现已经不是特别烫了，于是就给她盖上被子，开口道：“老实一些，好好休息。”
九公主撅着嘴巴。
“太热了。”
这会儿已经进了六月，盖着被子确实很热。
李信语气坚决：“已经是薄被子了，老实睡觉，不然病出个三长两短，还怎么回京城去跟你母后交代？”
九公主闭上眼睛。
“那你在这里陪着我，不许走。”
李信左手伸进被窝里，握住了她有些发烫的小手。
“好。”
……
在岳州城住下的第二天，长公主的病情渐渐控制住了，不过整个人还是没有什么精神，要好好养上几天，李信干脆给京城写了封信，告诉那位太康天子，自己要再耽搁一段时间才能回去。
就在李信在这个叫做砎园的宅子里照顾九公主了时候，沐英突然走到李信面前，对着李信说道：“侯爷，外面有一个……宗室，自称是长公主的兄长，前来探望长公主。”
李信转头看向脸色仍旧不太好看的姬灵秀。
长公主皱了皱眉头，开口问道：“这里是哪儿？”
她昨天病情最是严重，迷迷糊糊的还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里。
沐英低头道：“回殿下，是岳州。”
九公主皱眉思索了一番，随即轻声道：“诸多兄长里头，我八兄被封了岳阳王，封地……应该就在岳州。”
她缓缓吐了一口气，对着李信微笑道：“应该就是八哥来了，你去替我迎一迎他，不要怠慢了。”
李信愣住了。
传说中的……八皇子？
承德天子一共有十一个儿子，老二因病早早的没了，其他的除了四位皇子留京考察，老十老十一还未满十六之外，都早早的出京就藩了，这位八皇子，今年应该是二十岁整，算一算时间，他就藩岳州已经……四年了。
虽然他这个排行有些搞笑，但是既然他登门拜访了，该有的礼数还是不能少的，李信摸了摸九公主的额头，笑道：“你在这里歇着，我出去见他。”
九公主柔声道：“你客气一些，八哥对我很好的，早知道是岳州，咱们应该登门拜访，住进他的王府里去才是。”
李信微笑道：“放心，我对谁都很客气的。”
九公主白了他一眼，继续躺了回去。
李信整理了一番自己的衣裳，迈步走到正堂，正堂里，坐着一个年纪轻轻的小……胖子……
这厮，不比他大哥逊色多少啊。
李信上前行礼。
“兵部侍郎李信，见过岳阳王。”
这位姬家的八皇子本来正坐着喝茶，闻言慌忙站了起来，还礼道：“见过靖安侯。”
他个子没有大皇子高，但是身材却差不到哪里去，看起来像是一个气球，笨拙的有些可爱。
李信低头说道：“本来是路过岳州，不打算打扰王爷的，但是长公主病了，没奈何只能暂时在岳州养病，惊动王爷了。”
小胖子大气的挥了挥手：“我亲妹子，惊动什么？”
他有些不太高兴地说道：“我妹子到了我的藩地，不去住我家里，反倒在这个破园子里住，太不像话了，等见到小九，我要好好说她几句才成。”
看起来这两兄妹虽然不是一母同出，但是关系也不错。
“王爷与长公主感情很好啊。”
李信呵呵一笑，走在前面带路。
“那是当然。”
小胖子昂着脑袋：“从小到大，都是我带着她到处吃，有什么好吃的都先分给她一半，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丫头总也吃不胖。”
“让本王很是费解。”
罪魁祸首找到了。
李信看着这个小胖子，神色不善。
原来小九贪吃，都是被这货带出来的！

第三百六十九章 我帮你站的高一点
先帝十一个儿子里，除了留在京城的那四位以外，其他的人都是被承德天子直接“淘汰”掉的。
这位曾经的八皇子也是。
当然，现在是太康天子即位，这位岳阳王已经不能叫皇子。
这位八皇子，姓姬名成，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毛病，好吃并不能算是什么毛病，毕竟身在皇家，无论什么欲望，基本都能够得到满足。
他最大的缺点就是胸无大志。
这厮从小到大，就嗜美食如命。早早的把自己吃成了一个胖子，每日躲在宫里研究菜谱，吃食，这样的性格，承德天子自然看不上，因此十六岁那年，就把他赶出了京城就藩岳阳王。
兄妹两个人见面之后，小胖子痛心疾首。
“小九，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
四年前才十二三岁的九公主还是有些婴儿肥的，如今她将将长成，看起来比以前瘦了不少。
九公主虽然生着病，但是被他这么一句话给逗笑了，掩嘴笑道：“八哥，你又胖了许多。”
小胖子幽怨的看了自己的妹妹一眼。
“说好的不许叫八哥，听着好像一只鸟。”
小九正色起来，装出一副正经的样子。
“八兄，你又胖了许多。”
小胖子这才喜笑颜开，坐在九公主床边，开口问道：“小九你病可好一些了？”
“好多了。”
九公主也很开心，笑着说道：“今天热已经退了，估计过几天就能大好了。”
“也不急着回京。”
小胖子笑道：“就去我那里住个一两个月，不然你回了京城，咱们兄妹两个这辈子也不一定能见到。”
藩王说起来好听，但是经历朝代更迭之后，大晋的藩王已经没有什么权柄，而且无圣旨不得出封地，只能混吃等死，不过这位很符合小胖子的人生理想，他就藩四年，已经娶了七八个老婆了。
九公主嘻嘻一笑。
“你有藩地，我又没有，以后我得了空。会经常来岳州看你来的。”
小胖子叹了口气：“只怕你嫁了人，也不得自由，对了，算年纪你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的，皇兄有没有给你安排驸马？”
九公主瞥了李信一眼，随即开口道：“父皇丧期未过，说这些做什么？”
岳阳王也回头看了一眼李信，然后点头道：“也是。”
提起这件事，小胖子有些伤感：“我离京的时候，父皇还身强体健，怎么短短几年的功夫，便成了这个境地，当时我还给朝廷递了文书，准备去京城奔丧，但是朝廷没有答复，我也就没敢离开岳州。”
说到这里，这位曾经的八皇子看向小九，开口问道：“我母妃可还好么？”
“太妃娘娘身体还好。”
岳阳王长叹了一口气，轻声道：“算起来好几年没有回去了，等小九你回京城了，替我跟皇兄说说情，就说我想回京城去看看母妃。”
小胖子的娘亲，是承德天子的珍妃，珍妃一共孕了两子一女，两个儿子分别是皇八子和皇十一子，那位十一皇子今年才十三四岁，还在宫里不曾出宫。
九公主微笑道：“好，等我回去就跟皇兄提这个。”
岳阳王站了起来，摆手道：“好了，这里毕竟是外人的园子，说话不方便，我的王府就在这里不远的地方，咱们去我家里说。”
九公主这会儿开心，精神也好了不少，她笑着说道：“好呀，还没有见过八哥的王府长什么样子。”
李信则是略做犹豫。
他转头看向这个小胖子，开口道：“王爷，长公主去你那里自然可以，但是我就不方便过去了。”
岳阳王瞪了瞪眼睛。
“李侯爷瞧本王不起？”
李信摇了摇头。
“王爷，我手里有三千羽林卫，我还任着兵部侍郎，而且我……总之，不太方便与外藩太过亲密。”
李信笑着说道：“我肯定是没有事的，只怕连累到王爷。”
“怕什么。”
小胖子豪气干云。
“我家里一没有豢养门客，二没有聚拢势力，若是妹子妹夫来了都要避嫌，不能招待，那这个王爷做着也没有什么意思，干脆让皇兄下旨废了就是。”
说着，他就张罗着要走。
李信与小九对视了一眼，都无可奈何的跟着这个胖子去了。
只不过只有他们两个人去了，李信命令沐英带着羽林卫在砎园待着，一个人也没有跟着离开。
没有办法，想要避嫌，就只能以“准妹夫”的身份过去，不然李信的哪一个身份，都不能结交外藩。
坦白来说，如果不是这个小胖子看起来还不错，李信是不愿意带着小九过去的。
到了中午的时候，李信与九公主到了岳阳王府，坦白来说这座王府虽然占地不小，但是并不是多么精巧，比起李信的靖安侯府都要差上一些，唯一可以入眼的，就是王府里的侍女，都还算有些姿色。
最让李信咋舌的是，有四五个能够下地跑的小娃娃，有男有女，一股脑围在长公主面前叫姑姑。
弄得小九手忙脚乱的。
这一下，李信彻底对这个小胖子刮目相看了。
四年时间，生下了五六个会跑的，保守估计，不会跑的最少也还有五六个，这个小胖子……不简单啊。
这样下去，有成为中山靖王的潜力……
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小胖子洋洋得意。
“小九，为兄这几年把整个岳州附近的厨子都拜访了一遍，才请到了这么几个大厨，别的不说，我岳阳王府的美食，绝对不逊色于京城。”
兄妹两个人爱好相同，小九自然连连点头。
小胖子，小胖子的王妃，李信，还有九公主，一桌总共四个人，大概上了二十多道菜。
小九强忍住病痛的折磨，每一个都尝了一口。
“还行。”
这是九公主的评价。
这些菜其实已经做的很好吃了，只不过在一二十岁的年轻人心里，当然还是垃圾食品更好吃一些。
小胖子大快朵颐，把圆滚滚的肚子吃的更圆了。
到了下午的时候，九公主再也忍耐心中炫耀的念头，拉着李信的手说道：“我想吃炸鸡腿……”
“想吃烤羊肉串……”
李信白了她一眼：“病着呢，吃不了。”
“但是可以给八哥吃啊，他那么贪吃，吃了之后一定会对你死心塌地的。”
小九对着李信挑了挑眉毛：“你做出来，保证馋死他。”
“讨好他干什么？”
清河长公主趴在李信耳边，语气轻柔。
“八哥他很厉害的。”
“他的母妃珍妃娘娘，是种家的女儿。”
李信沉默不语。
九公主继续说道：“八哥的那个姐姐，就是我三姐，嫁给了张家的二公子。”
张家，就是张渠家里。
她轻声道：“你之前跟我说，要站的更高一些，去找李慎算账，我都记着呢。”
这位长公主咬牙切齿。
“李慎太可恨了。”

第三百七十章 事不过三
这是一个特别讲出身，论资历的年代。
而出身在某种程度上是要重过资历的。
就拿李信来说，如果他有一个好的出身，比方说他是桓楚的孙子或者说是种家的女婿，这会儿即便他还年轻，以他的功劳，应该也可以执掌一部，门下走犬无数了。
但是他到现在，还没有去兵部报道，“门下”也只有沐英等人。
叶璘还有侯敬德那些人，虽然或许会听他拿主意，但是算不得李信的门下，因为他们之间没有纯粹的上下级关系。
一个好的出身，极为关键。
出身又分父族和母族，对于皇子来说，大家的父族都是一样的，因此可以略去不计，但是母族却是不太一样的，诸皇子之中，数这位岳阳王姬成的母族种家权势最重，如果不是他这个性子，最起码也是有机会留在京城的。
当初如果他能够留在京城，便会得到种家的全力支持，夺嫡有望。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他才被承德天子早早的从局中踢了出去。
因为太不公平了。
九公主之所以让李信结交这位岳阳王，就是想让李信从他身上获取一些政治资本。
李信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微笑道：“他一个藩王，出不得岳州，能在种家说的上什么话，说不定还没有我在种家说话有用。”
不管怎么说，李信与种玄通还是有一点善缘的。
说到这里，李信沉声道：“再说了，结交种家未必是什么好事。”
现在千牛卫的中郎将，是种家的孙子种衡，这样那位新天子的意思就很明确了，要把种家摆在李信的对立面，以免李信，或者说“羽林卫一系”膨胀太快。
这是皇帝安排下来的剧本，李信必须要照着演下去，所以他在这一路上，才会屡次挑衅千牛卫。
种家也应该会这么做。
毕竟如果你不按照“导演”的意思来，那位“导演”很有可能就把你换下去了。
“至于张相……”
李信沉声道：“文武相交，更是大忌讳，这些朝堂上面的事情，是层层相扣的关系，不是殿下看的这么浅显，我想要爬的更高，不能靠自己……”
说到这里，李信就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如今他想要站的比李慎更高，就不能通过自己的“努力”，而是要太康天子主动给才行。
毕竟如果不让天子掌控局面，他就会不高兴。
九公主被这一番话听得云里雾里，她虽然聪明，但是也仅限于普通人的水准，放到朝堂上来，就显得稚嫩很多了。
李信又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发现差不多已经恢复正常了之后，便笑着说道：“不过认识认识你们姬家的这个老八，也不是什么坏事，等晚上就给他弄东西吃，好不好？”
九公主似懂非懂的眨了眨眼睛。
“好。”
晚上，岳阳王府的宴会办的很是热闹，毕竟是王爷的亲妹子来了，这个小胖子王爷很是开心，把岳州府的那些官员豪绅，全都请到了家里。
李信按着九公主的意思，给他炸了几个鸡腿，这个吃货王爷吃的泪流满面，差点就要跪下来向李信磕头拜师了。
他的命好，一生下来就注定衣食无忧，也没有什么雄心壮志，这辈子剩下的追求就是一个吃字，这种新奇的吃食，自然让他激动不已。
九公主在一旁掩嘴笑道：“八哥，长安他还会弄别的呢，都跟这个差不多。”
岳阳王闻言看了一眼自己的妹子，若有所思。
“难怪他能够取得我家小九的芳心……”
长公主殿下大为羞恼。
“八哥，你再这样，我与长安明天便走了！”
“走不得走不得。”
小胖子一只手抓着一根鸡腿，另一只手拉着李信的袖子，两眼放光。
“不把好吃的留下来，你们谁也走不了！”
李信很是嫌弃的看了一眼这位胖子王爷的手。
全是油……
“王爷，那个……我的袖子……弄脏你手了。”
小胖子哈哈一笑。
“不妨事不妨事，我不介意的。”
一旁的清河长公主笑弯了腰。
……
本来只打算在岳州府养好病就走，但是这位胖子王爷实在是太过热情，一直留了他们住了半个月。
这会儿，小九的病早就大好了。
值得一提的是，短短半个月的时间，他的体型又……有所增长。
到了六月十七这一天，小胖子正拉着李信，让他传授酸菜鱼的做法，九公主也好奇的在一旁观看，想要认真学习一番。
一个岳阳王府的下人，迈着小碎步走了进来，对着小胖子弯身道：“王爷，京城有圣旨下来了。”
“圣旨？”
小胖子放下手里的酸菜，愕然道：“什么圣旨？”
李信很自然的走到旁边的水盆里洗了洗手，微笑道：“王爷莫慌，多半是找我的。”
那个王府的下人连连点头：“是……是找靖安侯的。”
李信面色平静，但是心里却在暗暗盘算。
从董承，再到九公主，再到这一次，那位太康天子已经连续三次催自己回去了。
事不过三啊……
京城里到底有什么事情，让这位新天子这样着急？
小胖子也去洗了洗手，边洗边问。
“兄弟，皇兄什么事找你啊？”
李信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不过多半是催我回京去。”
“拿可不成。”
岳阳王脸色大变：“这什么鱼我还没有学会呢，兄弟你要是走了，我可怎么办？”
李信无奈的看了这货一眼。
“王爷，国事要紧。”
小胖子眼珠子转了转，低声道：“兄弟你先前不是上书，说小九病了，在我这里养病么，你再上一道奏书，就说小九病情加剧了，要在我这里养个一年半载的，才能回去。”
李信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
“如果这样说，就算小九能留在这里，我也是要回去的，再说了……”
李信默然道：“咱们随行的那些人里，有一个人叫做董承，原来是内廷天目监的太监，小九的病好没好，瞒不过陛下。”
……
小胖子无话可说，不由神情沮丧。
李信洗干净手之后，回头看了一眼九公主，笑着说道：“殿下，咱们估计要回去了。”
九公主看着无精打采的小胖子，眼珠子转了转，轻声说道：“要不然，我再病一次？”
李信摇头道。
“这种事说大了就是欺君，不要乱来，先去前面接圣旨吧。”
众人到了岳阳王府正堂，看到一个紫衣太监捧着一个匣子，站的笔直。
李信跪了下来。
“臣兵部右侍郎李信，接圣旨。”
这个紫衣太监点了点头，展开了这道圣旨。
“制曰。”
……
“命靖安侯速速回京，不得延误。”

第三百七十一章 一别半春秋
在小胖子极为不舍的挽留中，李信还是带着九公主离开岳州城，一路上只在衡山，黄山这些地方各停了两天，带着九公主上山看了看风景，拜了拜佛之后，便从官道入京。
太康元年的七月十三，李信等人终于到了京城门口。
一去大半年，李信再看向这座京城，竟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大半年来，他离开这座权力中心，有好处也有坏处，坏处自然是错过了很多攫取利益的机会，没能在权力洗牌的过程中站到最好的位置。
好处是他整个人沉淀了下来。
先前的李信，从一个穷小子做到靖安侯，朝廷的三品侍郎，真正用的时间不超过一年，太快太快了。
有了这大半年的沉淀，李信现在沉稳了不少。
队伍到了京城门口的时候，李信把羽林卫的将士都召集到了一起，沉声开口：“因为李某一点私事，诸位从年关便随我出京，如今已经是暮夏季节，一路风雨兼程，来回数千里路，奔走了半个大晋，辛苦了。”
这个年代，出一趟门大半年是很正常的事情，有些人甚至一出门就是几年，十几年，甚至一辈子。
这些羽林卫都齐声道：“卑职等，义不容辞！”
李信微笑道：“大半年没有回来了，好容易到了京城，给大家放十天假，十天之后再回羽林卫衙门报道。”
说着，李信从袖子里取出几张大通钱庄的汇票，递在一个校尉沈刚手里。
“沈刚，这是一千贯钱，你去找个钱庄兑开，给兄弟们一人分两贯钱。”
永州那种地方没有大通钱庄，但是京城却是有的，到了这里，终于可以重新体会到“纸币”的快捷了。
“多谢中郎将。”
那五百个羽林卫也都喜笑颜开：“多谢中郎将！”
李信板着脸说道：“这十天，可以出去吃酒，但是莫要胡作非为，我等是天子亲率，莫要丢了陛下的脸面。”
“是！”
这些羽林卫说完这句话，嘻嘻哈哈的散开了。
沈刚大喝一声：“莫要走散了，等会领不到钱，又要埋怨！”
五百个人，立刻跟着沈刚去了。
另一边的两百个千牛卫，看着羽林卫这边，都有些眼红。
但是没办法，这是羽林卫的赏钱，他们只能干瞪眼。
沐英跟在李信身后，笑道：“侯爷出手好阔绰啊。”
李信笑而不语。
他的确很有钱，且不说如今得意楼的收入，之前祝融酒卖的钱，都送了两成到他这边，也就是太康天子登基之后，这笔钱被拿去组建千牛卫，才停了下来。
现在的李信，钱虽然不是很多，但是家财几万贯总是有的。
沐英嘿嘿一笑：“侯爷，我的钱呢？”
李信回头瞅了他一眼：“你也要两贯？”
沐英连连摇头，昂头道：“以我的品级，怎么也该有一二十贯才行。”
“没有，一边玩去。”
李信撇下这位沐郎将，走向了公主府的那辆马车，马车里，九公主正在和钟小小一起下五子棋。
这是他们三个一路上为数不多的消遣之一了。
马车驶进京城之后，李信回头掀开车帘。
“殿下，京城到了。”
长公主殿下一边在棋盘上落子，一边伸了个懒腰，捶了捶自己的肩膀。
“终于到了，这一路上折腾死我了，回去一定要好生睡一觉才行。”
李信微笑道：“你是去公主府，还是去我的侯府？”
九公主脸色一红。
“自然是去公主府，去你的侯府做什么？”
李信促狭一笑：“那公主府已经到了。”
他们是从南门进城，大通坊就在京城的南城，而永乐坊却在城北，因此两个人要在这里分开了。
九公主心里有些气闷。
“都是因为你，不然本公主怎么会住在大通坊？”
长公主殿下虽然很不想下车，但是没有办法，他们两个毕竟还没有成婚，没办法住进靖安侯府里，马车到了清河公主府门口的之后，她只能跟钟小小一起下了马车。
这位公主殿下把钟小小抱在怀里，对着李信说道：“你自己走吧，我带着小小玩几天，让她陪我下棋，翠儿她笨的很，不会下。”
翠儿是她的侍女。
实际上翠儿并不是不会下，她只是不敢赢这位长公主。
九公主把小小留下来的另外一层原因，就是要李信尽快来看她，毕竟李信总是要把妹妹接回去的。
李信捏了捏钟小小的脸颊，笑着问道：“小小在这里陪公主姐姐好不好？”
钟小小很乖巧的点头。
“好。”
这个丫头怕生人，但是混熟了之后就不怕了，九公主跟她待在一起差不多有几个月时间，自然而然混的很熟了。
告别了九公主之后，李信跳上了靖安侯府的那辆纯黑色的马车。
这个颜色其实不太吉利，但是因为羽林卫的颜色也是黑色，看起来很酷。
马车一路朝着永乐坊的方向走去，在靖安侯府门口停了下来。
李信在家里先是洗了个澡，然后换了一身兵部侍郎的常服，重新回到了马车里。
“进宫。”
马车缓缓开向皇城。
太康天子两道旨意催促他回京，他现在回来了，无论如何也是要进宫里见一见新天子才是。
马车在永安门门口停了下来，李信跳下马车，抬头看了看。
永安门门前，仍旧是由禁卫把守，分别穿着青红两色。
红色是内卫，青色是千牛卫。
从去岁承德宫变之后，太康天子就改革了“门禁”制度，永安门作为皇城门户，如今最少需要内卫，羽林卫，千牛卫三卫之中的两卫同时值守才行。
之所以有这个改变，是因为去岁宫变的时候，羽林卫控制了永安门，让这个皇城门户，中门大开。
所以太康天子很没有安全感。
李信心里暗暗感慨。
这就是正儿八经的“过河拆桥”。
不过这个做法并没有什么问题，这座桥从来都只能一个人过去，一个人从这座桥上走过去之后，后人就不可能走的通了。
诸夏子孙，最擅长的就是吸取教训。
“来者何人？”
内卫与千牛卫，同时拦住李信。
李信咳嗽了一声，微笑道：“怎么，如今本侯连永安门也进不去了？”
从前，哪怕是内卫值守永安门，李信也是可以畅通无阻的进去的，一直到内宫宫门口的时候，他才需要通报。
“通报姓名，我等与大人通报！”
内卫上一次宫变的时候，几乎死绝，千牛卫更是新建的编制，他们不认识李信是很正常的事情。
这个时候，一个年轻的小宦官，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
他对着李信弯身道：“侯爷，陛下在未央宫，等您许久了。”
这个小太监，正是把董承挤下去的内侍监少监萧正。
李信面露微笑。
“好，萧公公头前带路。”

第三百七十二章 屁股坐热
李信是在未央宫的偏殿见到的太康皇帝。
大半年未见，如今的太康天子……
沉稳了许多。
以前的那位魏王殿下，其实并没有太多自己的主意，纵观整个夺嫡的过程，大多数李信和叶家在拿主意，他只是负责点点头而已。
但是坐上这个位置大半年以后，当年的那位魏王殿下，成了大晋的太康皇帝，不管是气度还是威严，都上了不止一个档次。
如今的太康天子，已经隐约有了承德天子的些许味道。
虎豹之驹未成纹，便有食牛之气，更何况这位太康天子已然御极天下，身上不仅花纹鲜明，而且已经爪牙森然。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始吃人。
李信恭敬跪在地上，叩首道：“臣，兵部侍郎李信，叩见陛下。”
太康天子本来是坐在御桌旁边的，听到动静之后，连忙站了起来，快步走到李信面前，把李信扶了起来。
天子拍了拍李信的肩膀，笑道：“大半年未见，长安晒黑了许多。”
从前李信不曾取表字之前，大家都可以称呼他的名字，如今叶晟既然给他取了字，当然就应该称呼表字，否则就显得不太尊重。
所以，天子就换了称呼。
这是很理所应当的事情，如果他还像从前那样称呼“信哥儿”，那才是有些不对劲。
李信低头道：“一路上日晒雨淋，难免的。”
天子拉着李信的袖子，把他引到矮桌旁边坐了下来，这位大晋的新君，亲自给李信倒了杯茶，然后笑着说道：“一去近七个月，长安你是逍遥快活了，却不知道朕在京城挂念着你。”
这年头，给皇帝惦记着，未必就是什么好事。
李信勉强一笑：“家乡偏僻，来回路远，有劳陛下挂念了。”
天子摇了摇头：“你我兄弟，何必见外？”
谁敢跟你做兄弟啊……
李信微笑不语。
“家乡的事情都办妥了？”
李信点头道：“办的差不多了。”
天子呵呵一笑：“听董承说，你在永州，逼着一户人家改了姓？”
李信摇了摇头：“臣哪里有权力逼人改姓，是他们自愿的。”
天子试探性地问道：“董承说，那户人家……是你的外祖？”
李信抬头看了皇帝一眼，然后纠正道：“那户人家在十八年前，就把母亲逐出了家门，不算臣的外祖。”
天子轻轻叹了口气。
“朕知道长安你幼年的时候受了不少苦，这次回乡，一吐胸中怒气也是理所应当，但是，你的手段有些不对。”
天子沉声道：“那肖姓人家可以家破人亡，也可以身败名裂，这些都是你我一句话的事情而已，但是无论如何有这份血脉在，你不应该亲自出面。”
皇帝陛下幽幽说道：“你出面了，就是犯上，以后在朝堂上，恐遭人非议。”
他是在替李信担心。
坦白来说，他说的话并没有什么问题，无论怎么说，肖家的确是李信的外祖家，他在背后可以用一万种手段，让肖家家破人亡，但是无论如何，也不应该亲自出面。
毕竟以后李信是要混朝堂的，这样做就会留下污点，成为将来朝堂上政敌攻讦他的把柄。
李信沉默了一会，开口道：“陛下说的是，臣冲动了。”
事实上这个污点，是他故意留下来的。
李信当然可以在背后玩死肖家，但是他没有这么做。
天子叹了口气，开口道：“这件事，朕会想办法替你补救，以后朝堂上朕还有许多仰仗长安的地方，可不能让那些文官抓住这个把柄。”
李信点头。
“多谢陛下。”
这个把柄，自然不能掌握在文官手里，而要掌握在这位陛下手里才成。
李信与这位天子个喝了几口茶之后，开口问道：“不知道陛下这么急着召臣回来，所为何事？”
天子闻言，身子顿了顿，然后缓缓喝了口茶，对着李信苦笑道：“不瞒你说，朕一个人在京城，有些孤立无援，需要你回来帮帮忙。”
所谓孤立无援，是指那些承德朝旧臣。
一朝天子一朝臣不假，但是权力更替是有一个过程的，不可能新帝登基第二天，就把自己的人全部提了上来，把旧臣全部赶下去。
这样是要出大问题的，而且太康天子手底下，也没有那么多人，可以一下子把重要的部门全部占完。
所以这就需要时间。
一般新帝登基以后，短则三五年，长则七八年，才能完全掌控朝局。
更关键的是，在这个过程中，那些老人们未必愿意退下去。
就拿宰相张渠来说，新帝登基之后没多久，他就说自己做不长了，但是到现在，他还是稳坐相位，岿然不动。
倒不完全是他本人不愿意让，事实上是他背后一大堆利益集团推着他，不许他主动退下来。
更何况，就算如今张渠主动退下来了，太康天子这边也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能够立刻继承张渠的位置。
大半年以来，太康天子虽然聚拢了一大批亲信，但是五个相位只抠下来一个，那就是宰相桓楚的位置。
其实这个过程不用太心急，毕竟天子有名分在，时间久了投向天子的人就会越来越多，权力自然而然的就交替了。
李信皱了皱眉头，开口问道：“京城里，还有人跟陛下作对？”
“这倒没有。”
太康天子有些苦恼：“只不过那些老臣总是让朕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让朕束手束脚，很是难受。”
这不是废话吗……
你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骤然执掌乾坤了，他们可不得看着你管着你点，不然万一你一个不高兴，把家掰了怎么办？
李信有些无奈地说道：“陛下，这是常有之事，过几年等陛下熟稔朝堂政务了之后，他们自然不会再多说什么，就连当年承德朝的时候，先帝不是也不能为所欲为？”
太康天子摇了摇头：“那些文官无关痛痒，可以慢慢来，朕也不着急，朕需要的是把禁军把握在自己手里。”
太康天子自己心里也清楚，他登基的过程，是有问题的。
所以他才这样迫不及待的要把握权力，要坐稳这个位置。
而要坐稳这个位置，最重要的自然是握住兵权了。
李信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
“陛下是说……裴大将军？”
大将军裴进，是承德天子的死忠，算起来执掌禁军已经有接近十年了，早些时候种帅在京城的时候，还可以分制裴进，如今种帅也离开了京城，禁军又成了裴进一个人的。
虽然裴进这个人看起来很忠心，但是太康天子……不放心。
他还记得，去年宫变的时候，裴进这个人，是倾向废太子的。
如今废太子不知所踪，更让天子寝食难安。
“不错。”
太康天子狠狠点头。
“长安，朕要你帮着朕，换掉这个裴进！”

第三百七十三章 铁面裴三郎
坦白来说，这位太康天子心急了。
他原本不用这么着急，因为他还年轻，只要不犯什么错，两三年时间就可以顺顺利利的接过朝堂权柄，成为真正的至尊。
但是他……得位不正！
太康天子即位，从程序上来说是没有什么问题的，毕竟先帝的遗诏文武百官都看到了，宰相张渠也证实了。
但是程序是程序，人心是人心。
废太子一直到先帝驾崩前夕都还是太子，没有道理先帝刚死，太子就被废了。
太巧合了。
直到大半年后的今天，朝野上下，从京城到地方，许许多多的人仍旧觉得如今这位太康天子是“篡位”，只不过没有人敢说出来而已。
而事实上，新帝的确可以算是篡位，毕竟当初是动了刀子的。
这一点上，太康天子也有些心虚，虽然坐上了龙椅，但是总是感觉不太踏实。
他迫切需要把禁军彻底拿到手里。
但是当初魏王府门下的人多是品级不高的文官，武将只有叶璘，侯敬德还有李信三个人，太康天子没有合适的理由和合适的人选替代裴进。
当然了，如果他肯把禁军交给老公爷叶晟打理，裴进肯定是要乖乖的把禁军交出来的。
问题是，新帝宁愿让裴进继续带领禁军，也不愿意让叶家拿到禁军。
李信皱眉思索了一番前因后果之后，开口道：“陛下，这件事……不能太过着急，裴进没有造反的根基，只要再过一两年，陛下坐稳了位置，就可以轻而易举的拿掉他。”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有一点陛下要注意的是，在陛下没有彻底掌控朝局之前，陈公公和张相，一个也不能动。”
这两个人，是先帝遗诏最后的见证人，也只有他们两个亲眼看到，先帝把遗诏放进了那个盒子了，可以说，只有他们两个可以证明太康皇帝的地位合法性。
所以，在这位新帝不能乾纲独断之前，张渠和陈矩都动不得，也死不得。
这是先帝留给太康天子的“遗产”，也是先帝留给这位新帝的桎梏。
这个桎梏就是，张渠的地位将会在新朝岿然不动，如果不能肆意认命首相，新帝的权力就会被大幅度限制。
太康天子再次给李信倒满茶水，他面色沉静。
“问题是，大兄他不见了。”
新帝面沉如水：“如果大兄还在，朕当然有耐心等朝堂过度，但是大兄还在，如果朕不能最快速度拿到禁军，大兄就会成为朕最大的隐患。”
他一边给自己倒茶，一边阴沉着脸说道：“长安不要忘了，去岁咱们起事的时候，裴进是带着禁军，杀到了皇宫里来的。”
“如果没有先帝圣旨，他说不定就要对朕下手了！”
新老权力交替的过程，其实也并不一定非要换人，就拿裴进来说，这位裴大将军今年才四十岁出头，在朝堂上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只要他对新帝投诚，就可以成为两朝元老，甚至在新朝可以继续统领禁军。
但是，裴进这个人，是先帝的死忠。
去岁宫变的时候，裴进就对这个结果很不满意，他还问过先帝为什么废太子。
更关键的是，废太子不见了。
现在，就算这位裴三郎跪在太康天子面前投降，天子也不会信他，会担心他虚与委蛇，担心他背后投降废太子。
所以无论如何，裴进这个人是必须要拿下来的。
“侯敬德，资历不够。”
太康天子沉声道：“就算朕有心捧他，他也够不到裴进这个位置，这大半年来朕一直在物色合适的人选，却始终找不到顺心的。”
太康天子已经是大晋的皇帝，在这个档口，只要他找到一个合适的，足够忠心，又有资格接掌禁军的人，禁军就会顺理成章的交割到新帝手里。
但是很可惜，他没有找到。
人自然是有的，但是他都不太信任。
李信低声道：“陛下有没有接触过裴进的手下人？”
用副手罢主官，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副手被拔擢之后，就很有可能对新帝忠心耿耿。
太康天子摇了摇头：“裴进经营禁军多年，他手下的人朕都信不过，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如果没有废太子的存在，朝堂上下就会一片稳固，太康天子可以随意用裴进的副手替换掉裴进，把禁军收为己用。
但是，废太子不知道在哪，天子就要担心禁军的忠诚程度了。
“那不如把叶少保调回京城里来，让他接手禁军？”
叶少保，就是叶晟的长子叶鸣。
“叶家人更不行了。”
天子眯了眯眼睛，直言不讳：“哪有一家一姓，能够执掌两军的道理？”
说到这里，这位新帝缓缓摇了摇头，感慨：“其实裴进的位置，叶璘勉强可以做，如果他不姓叶就好了……”
谈话僵住了。
李信问道：“那陛下的意思是？”
太康天子看向李信。
“长安知道为何裴进会对先帝那样忠心么？”
李信若有所思。
“因为他出身低？”
“不错。”
裴三郎是军户出身，后来被父皇看中，带在身边，三十岁出头就开始执掌禁军，因为这个，他便成了父皇的死忠。
说到这里，太康天子有些忿忿地说道：“这厮至今还在怀疑是不是朕害了父皇！”
呃……
客观来说，太康天子即位的过程，的确很像是，弑父夺位。
所以说裴进这么想，也没有什么问题。
李信沉默了一会之后，苦笑道：“陛下不会是要让臣执掌禁军吧？”
天子摇了摇头。
“长安你一个人不够，加上侯敬德，才勉勉强强。”
“加上侯敬德也不成。”
李信也摇头道：“且不说我们俩有没有能力掌握禁军，就算有，张相那里也过不去。”
“朝野上下都会说陛下任人唯亲。”
天子呵呵一笑：“直接让你们替换裴进，多半是不成的，但是如果裴进没了，那就问题不大。”
李信眨了眨眼睛。
“陛下即位之初，便擅杀大将，不太合适吧？”
“谁说朕要杀他了？”
太康天子有些无奈地说道：“朕就是想把他换下来，到时候给他封个爵位让他养老去，只是裴进一生谨慎，几十年来从无错处，朕也没有什么好的由头对他下手，所以才让长安你过来参谋参谋。”
这位禁军大将军，现在家还住在大通坊旁边的宁西坊里，就是这座宁西坊的宅子，还是先帝赏给他的。
裴大将军的两个儿子，一个在家种地，一个在北境当兵。
这厮就是个铁面人。
官场上，想要动一个贪官很容易，随随便便就能找到一万个理由，但是想要动一个没有半点错处的清官，可就千难万难了。

第三百七十四章 生人
“陛下，臣以为这件事，不用太过心急。”
李信揉了揉自己的脑袋，沉声道：“目前咱们知道的情况是，废太子很有可能是去了蜀郡，咱们只要看住裴将军，不让他联系平南侯府也就是了。”
“如果他联系平南侯府，陛下可以用大将私相勾联的名目，把裴将军手下的禁军拿回来。”
天子默然道：“他们不必联系，如果南疆起兵，裴进多半会出工不出力。”
李信微笑道：“真到了战时，张相的话可就没有陛下管用了，那时候种家还有叶家的人，都可以顶掉裴将军的位置。”
天子点了点头。
“听长安这么一说，朕放心了不少。”
他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不过这件事还是要去做，要尽快把裴进赶下去，禁军在他手里，朕心里总觉得不太踏实。”
李信微笑道：“陛下放心，臣会立刻着手去做。”
天子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尽量在年前做成，咱们越快把权柄握在手里，就可以越快对南疆下手。”
“否则有裴进在后面掣肘，咱们不仅永远没有办法平定南疆，还会在背后埋下一个大大的隐患。”
李信沉吟了一会儿，开口道：“臣家长距离蜀郡不远，在老家这半年，派人去蜀郡探听了一些消息，据消息说，平南军的势力，应该是要超过陛下先前预期的。”
说着，李信就把李朔的话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继续说道：“如果这个消息属实，平南军在南疆就有二三十万可战之兵，这是一个极其庞大的数字，庞大到不值得陛下与他们正面碰撞。”
天子面色凝重。
“这消息可靠么？”
“应该可靠。”
李信缓缓吐出了一口气，开口道：“如果不是这样，平南侯府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收留废太子。”
“这就难办了。”
太康天子愁眉不展，叹了口气：“这样看，即便咱们平定了南疆，也会元气大损，甚至会给北面的北周可乘之机。”
李信微笑道：“陛下，南疆不宜硬来，但是可以智取，这半年时间臣代陛下联络了旧蜀残余之中的沐家，沐家家主已经同意投降大晋，等咱们动手的时候，沐家就可以作为内应，这样成功的几率就会大上许多。”
天子来了兴趣，开口问道：“这个沐家，有多少人？”
“大约两万。”
李信微笑道：“别的不说，沐家只要动手，最起码可以保证那些南蜀遗民不会插手进来，咱们只要专心应付平南军就是了。”
天子大喜过望。
“长安真乃朕之福将也！”
李信谦逊低头。
君臣两个又聊了一些永州的事情，一直聊了大半个时辰，天子才拍了拍李信的肩膀，笑道：“长安你长途跋涉，刚刚回京也应该累了，朕与你谈的兴起，不知不觉就聊了这么久。”
靖安侯低头道：“这是臣的荣幸。”
“好了，朕不耽误你歇息了，你先在家歇几天，三天之后再上朝做事，到时候你多去一点兵部衙门，把羽林卫扔给下面的人就是了。”
李信含笑道：“陛下说的是。”
“再有就是，明天早上记得进宫来看一看母后，她老人家这半年很惦记你，常常念叨你呢。”
李信恭声道：“微臣遵命。”
“好了，你去吧。”
李信躬身告退。
等到李信走远之后，太康天子望着李信远去的背影，似笑非笑。
“信哥儿，南疆的情况，朕一早就知道，只是没有和你说啊……”
这位天子心中颇为自得。
一直以来，李信论智慧，都要稳稳盖过这位新帝一筹，但是今日，李信终于被他骗了一次。
他不知道的是，李信一早就知道他知道。
李信只是装作不知道他知道而已。
（这两句很绕……要是看不懂就跳过好了……）
……
靖安侯府。
李信是快中午的时候到的临安城，又在大通坊里耽搁了一会儿，进宫的时候就是下午了，这会儿回到家里，天色已经黑了。
李信把身上的衣服，随手扔在一边。
当官什么都好，就是这个衣服太麻烦了，大夏天也要穿戴整齐。
李信舒舒服服的洗了个澡，然后直接躺在了床上。
这几个月时间，他一直在路上奔波，的确很累。
闭上眼睛之后，李信并没有急着睡觉，而是把京城各种各样的脉络图，各种人物关系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羽林卫，千牛卫，禁军，裴进，张浩然……
还有李慎。
这些人和事，像是走马观花一样，在李信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是李信上辈子养成的习惯。
他并不是什么特别聪明的人，但是他在做事之前，习惯把事情前前后后的仔细捋一遍，这样做起事情来，就会事半功倍。
片刻之后，这位靖安侯睁开了眼睛，喃喃自语。
“裴进……禁军……”
“我与侯敬德的关系，不够坏，如果真要跟他分掌禁军，就要跟他闹掰才成，还必须要闹得很像才行。”
在朝堂上互相制衡，关系就不能太好，哪怕现在李信与侯敬德关系很好，那个时候也不得不翻脸。
这是天子在变相的削弱“羽林卫一系”的能量。
“一半禁军……”
京城附近的禁军，总人数要超过三十万人，一半的禁军就至少要有十五六万人。
想到这里，李信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如果事情成了，不出意外的话，是要用我带着的这十五六万人，去打平南军。”
“魏王殿下……聪明了很多啊。”
李信想着想着，就陷入了梦乡。
这段时间，他也有些累了。
……
第二天一大早，李信就起床站了个拳桩，然后驾车去清河公主府接人，他要带着清河公主一起进宫去给那位太后娘娘请安。
九公主不知怎么了，硬要带着钟小小一起进宫去见太后，把她也抱上了马车。
这一大一小两个女孩，这段时间关系突飞猛进，小小已经开始称呼她为小九姐姐了。
李信无奈地说道：“小小她怕生人。”
“不怕的。”
九公主抱着小小，开口道：“她现在好多了，不怎么怕人了，而且我母后人很好，一定会很喜欢她的。”
李信转头看了看钟小小。
这丫头鬼使神差的没有拒绝。
李信把这丫头抱了过来，没好气地说道：“皇宫里有吃人的妖怪，等会一口把你给吃了。”
钟小小眨了眨大大的眼睛。
“我不怕。”
“……”
于是马车缓缓开动了。
……
太康元年的七月中旬，阔别大半年之后，李信重新回到了这座天下的权力中心。

第三百七十五章 家有一老
拜见丈母娘的过程还是很顺利的，毕竟李信现在的条件，哪怕是在诸多驸马里头，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存在。
先帝九个女儿，哪个公主的驸马，能在兵部做侍郎？哪个公主的驸马，是侯爵身份？
这位太后娘娘只恨现在没有办法让小九与李信立刻成婚。
因为丧期未过。
本来，按照规矩九公主是要守孝三年不得婚嫁，但是大晋有特例，到了适婚年纪，有天子特许，可以缩短这个时间。
即便如此，最早也要守孝一年整，守孝完了之后还要去先帝陵前说明情况，祭祀之后，才可以成婚。
先帝是去年腊月殡天，也就是说在最快的情况下，九公主也要在五个月后才能成婚，而且还不能刚满一年就成婚，那样太过刻意。
大概要等到太康二年的年中，九公主才有可能嫁给李信。
另外就是，因为太康天子只有儿子没有女儿，因此这位太后娘娘也就没有孙女，个子小小的钟小小很得这位太后娘娘喜欢，抱在怀里不肯放下来。
到了下午的时候，李信要离开坤德宫，太后娘娘说什么也要把钟小小留下来。
在征得钟小小本人同意之后，她跟九公主一起留在了宫里，要住几天。
下午申时左右，李信一个人离开了皇城。
李大侯爷左右无事，在永乐坊里转了转，就转到了陈国公府的后门。
这是他第一次来陈国公府的时候，没有带酒。
小公爷叶茂，很快就到后门来迎他，见到李信之后，他拉着李信的衣袖，勉强一笑：“李兄弟何时回来的，怎么不走正门？”
李信皱了皱眉头：“小公爷怎么愁眉不展？”
叶茂有些无精打采，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开口说道：“四叔前几个月离开京城了，如今叶家就只有我一个人没有事情做，像个吃米虫一样，无所事事。”
叶茂是神功十一年生人，到如今按虚岁算，已经二十一二岁了，这个年纪已经是完全长大成人了年纪，京城里的同辈人一般都有了一个去处，只有他还守在家里，难免会闷闷不乐。
神功，是先武皇帝的年号……之一。
值得一提的是，大晋传到如今的太康皇帝，已经是第八代天子，历代天子都只有一个年号，唯独武皇帝不是。
武皇帝登基之初，年号是垂拱，垂拱四年，天下大战开始，这场战事一直打了八年时间，到了垂拱十二年，天下归晋，武皇帝一统四海，因此改元神功。
小公爷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早知道当初，陛下让我去做那什么千牛卫中郎将的时候，我咬咬牙去做就是了，也不至于如今还窝在家里，哪里也去不了。”
说到这里，这位小公爷咬牙道：“就连侯敬德的儿子侯应，现在都在禁军里头做事了，整个京城里，就数我一个没有出息。”
李信呵呵一笑：“小公爷，这些话你跟我说了，我也不会替你转告老公爷的。”
叶茂咳嗽了一声，脸色有些微红。
他之所以没办法出去做事，是因为老公爷叶晟不放他出去，他现在在李信面前吐槽这些，无非是想让李信帮他说说情。
毕竟自家那位老爷子，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但是对李信的话却很是重视。
叶茂被李信拆穿了心思，恼羞成怒。
“不说拉倒，你自己去找他吧，我不给你领路了！”
这位小公爷，扭头走了。
李信摇头笑了笑。
陈国公府他已经来了好多趟了，那位老公爷住在哪里，李信自然是清楚的。
没过多久，他就站到了那个小院子门口。
轻轻敲门。
里面传来了叶老头中气十足的声音。
“进来吧。”
李信垂手走了进去。
他的表字是叶晟给他取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叶晟已经算是他的老师了，只是缺一个正是拜师的名分而已。
进了院子之后，李信一路进了叶晟的书房，面露笑容。
“老公爷，我来看你来了。”
叶晟上下打量了一眼李信，然后拍了拍桌子。
“有些人啊，做了大官，就越来越不讲究了。”
他是在埋怨李信没有给他带酒。
李信哈哈一笑，坐在了老头对面。
“刚从宫里出来，来的匆忙，下次一定给老公爷补上。”
叶老头不屑道：“老夫稀罕你那点酒？”
李信端起桌子上的茶水，给老头倒了杯茶，笑着说道：“老公爷年纪大了，也要少喝点酒，对身子不好。”
叶晟冷笑一声。
“平南侯李知节，一生从不饮酒，结果这厮五十多岁便死了，老夫无酒不欢，如今七十有四，还生龙活虎！”
李信无奈说道：“人与人各不一样，哪能这样比较？”
叶晟端起桌子上的茶水，仰头喝了一口，然后笑着说道：“这三十年来，老夫一直担心叶家不能长久，所以才努力活到了今日，想多护着叶家几天，如今叶家根基算是稳下来了，有没有老夫影响已经不大，活不活着，也无关要紧了。”
在承德朝的时候，叶家如果没有叶晟，还真不一定是个什么下场，但是有了去年那场政变，叶家在新朝的地位就算是稳如泰山了，因此叶老头才说自己无关紧要了。
李信叹了口气：“可不能这么说，您老要长命百岁才成。”
这是实话，有叶晟在，能帮李信很多忙。
叶老头哑然一笑，随即抬头看了一眼李信：“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下午。”
“你还真能沉得住气，一去就是大半年。”
叶老头摇头感慨了一句：“我在你这个年纪，就万万没有你这个定力，在这个关口，一走就是大半年。”
他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老夫本以为，你两三个月就应该回来的。”
李信轻笑道：“京城这种是非之地，能躲一日是一日，不是陛下三次催我回京，我最少要等到过完年才回来。”
叶晟放下了手里的茶盏，抬头看了李信一眼。
“陛下……这么着急找你回来做什么？”
李信呵呵一笑：“老公爷一向是慧眼如炬，不妨猜一猜？”
叶晟目光灼灼。
“陛下急着要掌权？”
其实这个并不难猜，一个刚登基的皇帝，除了这件事，也不会有什么别的大事了。
李信笑着点了点头：“老公爷英明。”
叶晟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太急了。”
“没办法不急。”
李信轻声道：“废太子不见了，陛下没有什么安全感，他急着把这些东西拿到手里，以免废太子再抢回去。”
说着，他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老公爷，李慎这大半年在做什么？”

第三百七十六章 叶师
“李慎……”
叶老头摇了摇头，缓缓说道：“李慎这大半年仍旧是在告病，躲在平南侯府里大门也没有出来过。”
“他会是跑了吧？”
李信皱眉。
“跑不掉。”
叶晟呵呵笑道：“陛下比你更担心他跑了，因此每天都派人去平南侯府慰问病情，再加上平南侯府附近眼线密布，无论如何他也是跑不了的。”
李信张了张嘴，想把李慎还有一个儿子的事情说出来，但是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开口。
他跟叶家，如今虽然关系亲密，但是也还没有到无话不说的地步，叶家不可能跟他坦诚相见，他也没有必要对叶家交底。
如今，就算是太康天子，也不一定知道李慎还有一个儿子。
这件事操作的好，还有很大的利用空间。
叶晟喝了几口茶，总觉得不太爽利，当即站了起来，对着侍女吩咐一声：“去置一桌酒席，老夫与靖安侯爷好好喝几杯。”
李信笑了笑，没有拒绝。
京城里的事情纷乱无章，李信他刚回京城，许多事情都看不分明，很需要与这位陈国公好好商量商量才行。
陈国公府的办事效率很高，只一炷香功夫，一盘盘菜就从后面端了上来，按照叶老头的指示，摆在了院子里阴凉的地方。
老公爷亲自给李信到了杯酒，然后沉声开口：“陛下准备如何动作？”
李信夹了口菜，笑道：“老公爷既然猜到了陛下要着手掌权，应该能猜到陛下如何动作才是。”
叶晟抿了口酒，尝试性地问道：“禁军？”
这个老家伙，在京城蜗居了四十年，从一个莽汉，便成了一个人精啊……
李信啧啧连连，举杯敬了叶晟一杯，赞叹道：“老公爷慧眼。”
“算不得什么慧眼。”
叶晟一杯酒喝下肚，叹了口气道：“想来想去，陛下想要加快掌权的速度，也只能从这里动手了。”
李信笑道：“老公爷可有什么妙计？”
“老夫哪有什么妙计。”
叶晟呵呵笑道：“裴进这个人，是老夫看着他长大的，这家伙是个榆木脑袋，呆板的很，不过他也有他的好处，他做官二十年，执掌禁军十来年，没听说过有什么恶行恶迹，在禁军里头人称裴铁面，你们想要动他，很不容易。”
李信点头道：“确实不容易，不过没有办法，他挡着陛下的路了。”
叶晟似笑非笑的看了李信一眼。
“也挡着你的路了吧？”
李信微微摇头：“就算裴进下来，我执掌禁军的可能性也不大，张相那边过不去。”
说到这里，靖安侯面色严肃起来。
“老公爷知道先帝那道遗诏么？”
“知道。”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先帝那道遗诏，只有陈矩和张相亲眼看到先帝放进去，也只有他们两个可以证明，也就是说，这道遗诏成为了他们两个人最大的护身符。”
“老公爷可以注意一下这位浩然公，在未来一段不短的时间里，不管朝局如何动荡，这位浩然公的地位，将会岿然不动，他会是太康朝前期文官无可争议的领袖。”
叶晟苦笑道：“知道这个又如何，文武不能相交，况且老夫已经一把年纪了，总不能放下脸面去结交这个大头书生吧？”
叶晟的年纪比张渠要大上十来岁，的确可以这样称呼他。
李信哈哈一笑。
“老公爷这样的身份，自然不用去巴结张渠，只是要注意一下，这几年不要惹他就是了。”
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聊天，一直到天色暗淡下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喝了整整两坛祝融酒，这其中叶老头最少喝了三分之二。
李信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对着叶晟弯身道：“叶师，天色不早，弟子告退了。”
叶晟本来也喝的迷迷糊糊的，听到李信这句话，慢慢的站了起来，有些迷糊地说道：“小子……你叫我什么？”
“叶师啊。”
李信脸色绯红，笑道：“叶师喝多了忘了，刚才你喝多了，拉着我的手硬要收我做徒弟，我没有办法，就应下来了。”
李信拍了拍叶老头的肩膀，提醒道：“叶师想一想，想起来没有？”
这话很明显，这是李信在跟叶家谈条件。
叶老头有些不太清醒，揉了揉眼睛，随即晕乎乎地说道：“好……好像是这么回事。”
李信哈哈一笑：“叶师想起来就好，等明天叶师醒酒，可不要忘了。”
“忘……忘不了。”
李信勉强站稳，然后对叶晟行了弟子礼，笑着说道：“既如此，弟子就先回去了，等那天选个良辰吉日，弟子再来给叶师磕头拜师。”
叶晟醉眼朦胧，好似没有听见一样。
李信眨了眨眼睛，笑道：“叶师放心，弟子会先知会陛下。”
叶晟如梦初醒，伸手拍了拍李信的肩膀，醉乎乎地说道：“好，好好，今天很晚了，你……先回去吧。”
“老夫让茂儿送你。”
不多时，叶茂来到了叶晟的院子里，伸手把醉的七荤八素的李信，架在自己肩膀上，勉强扶着李信。
这位小公爷苦笑道：“阿爷，要不然就让李兄弟在我家睡一晚上就是了，他都醉成这样了。”
“不成……”
李信勉强睁开眼睛，摇了摇头：“我睡不惯外面的床。”
叶茂有些无语了。
你这个家伙，出去一趟大半年，哪里没有睡过，怎么还睡不惯外面的床了？
叶晟伸手扶着门框，挥了挥手：“你去，亲自把李信送回他家里去，送到靖安侯府你再回来。”
叶茂无可奈何之下，只能把李信扶上马车，然后马车从陈国公府出发，朝着靖安侯府前进。
叶茂与李信走远之后，原本醉的七七八八的叶老公爷，突然清醒了许多，他看着李信离开的方向，喃喃自语。
“好……好滑头的娃娃……”
李信刚才阴差阳错的拜师，其实是在跟陈国公府谈条件。
叶家后续如果想要和靖安侯府联盟，你叶晟就必须收下我这个徒弟，以后两家绑在一起，密不可分。
李信本来没有资格统领禁军的，资历还有身份都不是很够，但是如果他拜了这个大晋军神做老师，那么以后统领禁军，也就理所当然了。
叶晟在门口沉思了许久，最终无奈的摇了摇头。
“罢了，既然要你照顾叶家，总不能让你无名无份。”
说着，叶老头转身，晃悠悠的回去睡了。
……
因为靖安侯府也在永乐坊，距离陈国公府并不是很远，很快叶茂就把李信送到了。
小公爷吃力的把李信背在背上，敲响了靖安侯府的大门。
他一边敲一边吐槽。
“李兄弟，你也太沉了。”
李信趴在他背上，迷迷糊糊地说道。
“小公爷，你应该叫我……”
“师叔……”

第三百七十七章 利益与义气
李信是承德十七年冬来到的这个世界，如今是太康元年的七月下旬。
也就是说，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一年半有余了，在这一年半的时间里，他见识了形形色色的人，也认识了这个世界许许多多的人物，但是直到现在，除了有限的几个人之外，没有人能让他彻底推心置腹。
叶晟也不行。
他与叶家之间，情谊自然是有的，但是难免也会有利益交换，这种利益交换不止是单方面的，对于叶家来说也是这样。
叶晟固然很欣赏李信，但是如果李信身上没有让叶家看得上的东西，这位大晋的战神见也不会见他。
现在李信需要借用这位大晋战神的名头了。
也许不仅仅是名头，正式拜师之后，李信还是准备跟叶老头学点东西的。
但是不管怎么样，名声都更重一些。
如今的大晋朝，论外臣兵权，自然是平南侯李慎第一，但是论声望，五个李慎加在一起，也是比不上叶晟这个糟老头子的。
这可是一人灭一国的战神啊……
去岁宫变的时候，叶晟一人一枪，就能拦住种玄通带领的禁军，靠的并不什么辈分官职，而是实打实的声望。
因为叶晟光芒太盛的关系，那位在蓟门关战功赫赫的叶鸣叶少保，都有些黯然失色，坊间都说这位叶少保不及其父甚多。
其实叶鸣已经是一个能力出众的大将了。
只要李信能够顶上“叶门弟子”的名头，他的年龄就不会成什么问题，可以顺利拿到掌控禁军的资格。
至于太康天子那边……
这位新帝现在急于掌权，凡事有利于他掌权的事情，他应该都不会反对，哪怕李信与叶家彻底绑在一起，在以后并不利于皇权，此时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况且，目前的李信相比于叶家，还只是小巫见大巫，他们两家绑在一起，与叶家单独一家，并没有什么区别。
基于这些复杂无比的考量，李信才会在今天晚上，借着酒醉喊出了那句“叶师”。
叶晟也很给面子，他应了下来。
小公爷叶茂听到李信这句迷迷糊糊的话，有些不明所以，他一边敲门，一边对李信笑着说道：“李兄弟，你喝多了，都开始说胡话了。”
李信没有搭理他，而是趴在这位小公爷的后背上，沉沉睡去。
没过多久，靖安侯府的大门终于打开。
小公爷长松了一口气，开口道：“快来，把你们家侯爷扶进去，他喝高了。”
靖安侯府的下人们，连忙七手八脚的把李信搀扶了进去。
李信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对着叶茂意味不明的笑了笑。
“小公爷，一路慢走啊……”
叶茂潇洒转头，对着李信扬了扬手。
对比李信还有叶晟来说，这位小公爷心思就要单纯的多。
不过正因为这样，他才像个年轻人。
……
第二天一大早，李信仍旧早早的爬了起来。
一年多的拳桩，让他养成了严格的生物钟，大概每天早上四五点钟的时候，他就会准时爬起来练拳，这套不知名的拳桩给他带来的好处也是很明显的，如今他比起一年半前那个瘦弱的少年人，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
练完拳桩之后，李信只觉得通体舒泰。
他在心里暗暗盘算。
在过一段时间闲下来，就该去找王钟，把这个老头的真功夫骗过来了。
吃了早饭之后，李信离开靖安侯府。
这座侯府，如今虽然已经是他的家了，但是他真正住的时间并不长，对于自己的侯府也有些陌生，现在把他丢到靖安侯府的后院去，他大概率会在里面迷路。
所以李信不太喜欢待在这座侯府里。
因为这座侯府没有家的感觉，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还是孤身一个人，只带着一个妹妹，等成家立业了之后，多半就会把靖安侯府当成自己的家了。
离开了侯府之后，李信骑上了自己的枣红马，去了一趟城外的陈家村。
经过半年多的休养，如今的陈十六右臂上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他除了少一只手臂以外，其他与普通人已经没有区别了。
承德天子三个月国丧过了之后，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人，也与早先李信给他安排的那个婢女成了婚，小夫妻两个互有缺漏，陈十六少了条胳膊，婢女曾经流落教坊司，因此谁也不会嫌弃谁。
李信来了之后，陈母很开心的把他迎了进去。
“小李将军来了，快快进来。”
她不知道李信的官职，因此只是称呼李信为将军。
反倒是陈十六夫妻俩知道了李信现在的身份，要拘谨了许多，出来对着李信行礼。
坦白来说，陈十六还是有些激动的，毕竟李信大半年没有音信，他还以为李信把他忘了。
“侯爷。”
李信上前，拍了拍陈十六的肩膀，微笑道：“恢复的怎么样了？”
陈十六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伤口已经恢复好了，只是少了条胳膊，以后不能替侯爷做事了。”
羽林卫是天子亲率，营中都是精锐，像陈十六这样的，虽然是为了羽林卫牺牲，但是毕竟少了条胳膊，羽林卫是不可能再要他了。
李信微笑道：“不进羽林卫也不会是什么大事情，这样，你要是还有心气，就去我的家里做事，以后跟在我身边，给我跑个腿，传个话，行不行？”
陈十六心里颇为激动。
但是他还是回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母亲。
陈家就他一个儿子了，他胳膊断了之后，母亲一直悉心照料着他，他自然要问过母亲的意见。
陈母有些犹豫，她小心翼翼的看了李信一眼，开口问道：“那个……小李将军，我儿再进城做事，不会有什么危险了吧？”
李信微微一笑。
“十六再进城，就不是去给朝廷当兵了，而是在侯府里做事，当然不……”
李信说了最后三个字之后，猛然停顿了下来。
以后，李信就要有政敌了。
政敌打击对手的手段，比战场上的手段或许还要残酷，如果陈十六跟在自己身边做亲信，说不定就会有危险。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改口道：“他跟在我身边的话，也可能会有危险，但是不用打架，也不用打仗，要安全的多。”
“不打仗就行。”
陈母笑着说道：“既然小李将军不嫌弃十六断了条胳膊，那就让十六跟你去，小李将军给他口饭吃就成。”
李信会心一笑：“婶婶放心，以后陈家一家人的饭，李信都管了。”
说着，他走到陈家的小女儿面前，蹲了下来，捏了捏她的小脸蛋，笑着说道。
“初七上次跟哥哥说要跟我一起去城里看一看，现在哥哥带你去看好不好？”
陈初七低头，有些害羞。
“好……”

第三百七十八章 借势
如今的李信，已经有了一些家业，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什么是都要自己亲自跑一趟，所以有一个贴身跑腿的人很重要。
这个人，一定要足够忠诚。
本来沐英可以担任这个角色，但是沐英也有自己的事情，他是羽林卫的右郎将，朝廷正儿八经的六品官，以后是要自己成家立业的，不太可能一直跟在李信身边。
想来想去，也就只有陈十六最合适了。
这个少年人，虽然才能并不出众，还断了一条胳膊，但是他胜在足够忠诚，如果有一天陈十六也能背叛李信……
那么这个世道就真的坏的没边了。
李信在陈家待了半天，后来干脆想把陈家上下都接进了城里，安排在靖安侯府去住。
靖安侯府是原先的齐王府，是完完全全王府的规模，连李信自己都数不清自己家有多少间屋子，多少座院子。
分给陈家人一套住再合适不过了，而且陈十六的媳妇，以前就是靖安侯府的侍女，她回靖安侯府里去住，也可以帮着照看照看家里。
但是陈母坚决不同意。
这个四十岁出头的妇人，态度很是坚决。
“小李将军，咱们这个家虽然不大，但是是当家的自己一点一点弄起来的哩……”
她笑着说道：“还有家里的几亩地，也是当家的去当兵才挣来的，他死在了北边，这些就是他用命换来的，俺不能糟蹋了他的命……”
李信沉默了。
这个时代，农户大多都是佃户，给像肖家那样的地主种地过活，能有几亩自家的田地，就算是富农了。
没有人舍得荒废自家的田地。
李信沉默了一会儿，随即点头道：“那这样，我就不为难您了，这儿离城里不远，您要是有什么事情，就到我家里来寻我。”
说着，李信看向陈十六夫妻俩。
“他们夫妻俩，我就带走了。”
陈母站了起来，就要给李信磕头。
李信慌忙把她扶了起来，连忙道：“婶婶你这是做什么？”
“小李将军一直照顾咱们家，咱们这个家要是没有小李将军，现在多半就垮了。”
这个典型的农村妇人抹了抹眼泪，哽咽道：“俺知道，小李将军是看着老大的份上才……”
李信摇了摇头：“初一本来不该死的，是我对不住他。”
当初小陈集一战，那三十九个人本来都不该死，但是他们死了。
这是李信两辈子第一次见到大规模的死人，而且还是因他而起，直到现在，这个坎他心里都没有迈过去。
说着，李信看了一眼陈十六的断臂。
“您又把十六托付给我，我也没能照顾好他，是李信对不住陈家。”
“唉，这都是他们的命。”
陈母长叹了一口气，轻声道：“没有小李将军，咱们只会过的更难。”
李信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慰道：“婶婶放心，以后不会有什么波折了，十六跟他媳妇，就住进我家里去，有时间我便让他回来看你。”
“就托付给小李将军了。”
最终，李信带着陈十六夫妻俩，还有小姑娘初七，离开了陈家村。
不过初七只是去城里玩几天，过几天还是要回来的，不然陈母一个人在村子里，过的也太孤独了一些。
一路上，李信没有骑马，而是拉着初七的手，一路步行。
陈十六替李信牵着马，跟在李信身后，看着这位靖安侯府正在逗自己妹子开心，说着京城里的一些趣事。
“我家里啊，还有个小妹妹，不过比你小五六岁，初七就在我家住几天，带着她玩好不好？”
十一二岁的初七第一次进城，大眼睛一眨一眨的。
“好。”
李信笑容灿烂。
他面对其他人的时候，笑容多少有些虚假，但是在面对陈家人的时候，就真诚了许多。
……
第二天，李信安排好陈十六一家的住处之后，就去了一趟宫里。
一来他是要把钟小小接出来，二来是要跟皇帝沟通一下“拜师”的事情。
进了宫里之后，李信并没有急着去坤德宫，而是直接去了未央宫。
他在新朝的地位特殊，想见天子自然是一路畅通，很快他就在未央宫的殿外等候了。
今天是七月二十三，没有小朝会也没有大朝会，天子不用上朝，但是如今天子正在召见户部的几个堂官，因此需要等候。
大概过了小半个时辰之后，李信看到那位满脸络腮胡的户部尚书带着几位侍郎，从未央宫门口走了出去。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位户部侍郎应该是姓徐，名字叫做徐直，以前是户部的左侍郎，后来原本的户部尚书姬喾成为了东宫太子之后，他就顺理成章的进了一步。
李信迈步向前走，对着这位徐尚书点了点头。
“徐尚书好。”
徐直愣了愣，他没有听过这种打招呼的方式，当下下意识的回了一句：“李侍郎好。”
两个人擦肩而过。
李信迈步走进了未央宫的书房，书房里，太康天子愁眉不展。
李信恭敬行礼：“臣李信，见过陛下。”
他没有跪下。
事实上除了比较隆重的场面需要跪之外，其余的场合，大臣见到天子是不用强制跪下的，但是并不妨碍有些磕头虫，见到皇帝就跪。
天子对着李信招了招手。
“长安来了，来坐下。”
年轻的宦官萧正，给李信搬了把椅子。
李信也没客气，坐了下来之后，开口问道：“陛下碰到难事了？”
“一些赈灾的事情，户部说各地都在上报灾情，要朝廷赈灾。”
“朕即位这大半年，各地旱涝不断，还有地龙翻身，让朕烦不胜烦。”
天子有些苦恼的抱怨道：“本来也没有什么，父皇在国库积存了不少钱粮，足可以赈灾，但是各地都有灾情，就有些有心之人，开始散布谣言，说什么上天预兆，天子不德。”
他叹了口气。
“罢了，不说这些了，朕会派人处理的。”
他抬头看向李信，勉强一笑：“长安你来找朕，有什么事情？”
李信愣了愣，随即回过神来，低头道：“是这样，前几天陛下与臣说过……禁军的事情之后，臣回去苦思冥想，终于想出了一个思路，特来与陛下商量商量。”
“朕的靖安侯果然智慧过人，这么快就想出了法子。”
天子拍手笑道：“朕正愁这件事呢，有了禁军在朕手里，随便那些人说些什么，朕也不用担心了，长安快说！”
李信低头道：“陛下，臣现在资历不够，名声也不够，不足以执掌禁军，而陈国公叶晟名震天下，朝野上下无不佩服万分，咱们或许可以借着叶老公爷的名声，来执掌禁军。”
天子皱了皱眉头。
“如何借？”
李信低头道：“如果叶老公爷可以收臣做弟子……就可以借了……”
天子眼睛一亮，随即皱眉道：“这倒是个法子，叶国公是我大晋战神，长安你有了这个叶门弟子的名头，执掌禁军就要顺理成章许多，只是叶国公十几年不曾出面了，恐他不会答应。”
“所以臣才来求见陛下。”
李信低头道：“如果陛下亲自去一趟陈国公府说情，想来叶公爷会看在陛下的面子上，勉强收下我……”

第三百七十九章 拜师
借势叶家这件事，背地里是李信一手在主导，前前后后需要联系的人都是他在联系，但是这件事需要把握一个微妙的度，那就是在最起码在明面上，不能由李信发起，更不能由叶晟发起。
只能让这位太康天子自己主动引导这件事，这样以后，才不会有人在这件事情上说三道四。
太康天子以后“变了心”，也不能在这件事情做什么文章。
李信把握的很好。
现在，太康天子迫切需要掌控禁军，因此他也迫切需要李信成长起来，因此这件事情与他不谋而合，这位新帝当即拍了拍大腿，沉声道：“好，长安你等朕一会儿，朕把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处理完，等下午的时候，朕与你一起去陈国公府，想来陈国公无论如何，也要给朕这个面子。”
说到这里，这位天子呵呵笑道：“等长安你成了叶国公的弟子，执掌禁军的时候，朝野上下就没有人会多嘴多舌了。”
李信低眉道：“臣统兵平庸，本不足以执掌禁军，为陛下谋，只能勉力一试。”
天子哈哈一笑。
“长安你太谦逊了，论起统兵谋略，你或许赢不过叶鸣种玄通他们，但是论起智慧，你已经不比那些老人差了。”
这位新帝长叹了一口气，低声道：“从前做魏王的时候，朕也没有如今这么多烦心事，只知道想方设法的爬上这个位置，如今真个坐到了这个位置上，有时候心里却又茫然的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天子拍了拍李信的肩膀，语重心长。
“如今朕的位置很不稳，朝野上下非议不断，各地又屡生灾殃，谣言四起，长安，你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须得帮朕坐稳这个位置才成。”
这位新帝声音低沉。
“朕坐稳了这个位置之后，咱们就可以着手应付平南侯府了，朕与信哥儿兄弟一场，信哥儿的事就是朕的事，无论如何，必须要一抒信哥儿胸中怨气。”
李信很平静的笑了笑，低头道：“陛下说的是。”
……
李信在宫里待了一个上午，当然了，他并不是在未央宫里待了一个下午，毕竟未婚妻还有未来丈母娘也在宫里，李信在后宫跟未来丈母娘说了半天的话，中午又一起吃了顿饭，然后就带着钟小小一起去了趟未央宫。
有一说一，这位未来的丈母娘，人还是不错的，最起码她对李信没有那么多的心眼，就只是单纯的像是一个长辈，相比较来说，李信宁愿待在坤德宫，也是不愿意待在未央宫的。
倒不是说他讨厌太康天子，而是跟太康天子相处的时候，太累了。
一言一行，都要谨慎。
到了下午未时的样子，太康天子终于把手头的事情处理了七七八八，这位天子穿了一身淡蓝色的常服，弯身把钟小小抱了起来。
“小丫头，最近有没有好好听话啊？”
太康天子潜邸的时候，经常往李信家里跑，因此他跟钟小小还是很熟悉的，钟小小对于这位“魏王殿下”也不陌生，被他抱在怀里之后，也没有挣扎，只是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头道：“小小可听话了。”
天子哈哈一笑，抱着小丫头上了自己的车辇。
李信面色一变，低声道：“小小，下来。”
龙辇岂是旁人能够坐的？
天子很大方的摆了摆手：“她年纪还小，不碍事的。”
李信这才跟在龙辇后面，出了永安门之后，上了自己那辆黑色的马车，灰溜溜的跟在龙辇后面。
之所以用灰溜溜的这个词，是因为李信的马车……太寒酸了。
天子出宫，排面自然是很大的，前面有羽林卫开道，清理人群，后面是新成立的千牛卫扫尾，警戒四周，最为亲近的内卫则是跟在天子车辇两侧，死死地护住龙辇。
这个阵势，在冷兵器时代，几乎不可能出问题。
陈国公府就在永乐坊里，小半个时辰之后，龙辇就在陈国公府门口停了下来，听闻天子要来，叶老头带着叶家满门老小，都在陈国公府门口迎着。
叶家自叶晟以下，跪了一地，但是老叶晟却没有跪下，老头只是躬下了身子。
这位陈国公叶晟，是当年武皇帝时期硕果仅存的大将，也是大晋如今唯一有灭国之功的大将，哪怕在承德朝时候，叶晟见承德天子也是免跪的，不仅免跪，承德天子见到这个老头，还要持晚辈礼。
见到太康天子下了马车，叶晟弯身道：“臣陈国公叶晟，见过陛下。”
太康天子连忙上前几部，把这个干瘦的老头扶了起来，这位新天子笑着说道：“老公爷太客气了，按理说朕登基之后，应该前来探望老公爷才是，只是先帝曾说，老公爷身体不太好，让我们这些晚辈少来打扰老公爷，因此朕就一直没有来。”
其实叶晟身体很好。
只是十多年前，李知节去世的时候，这位老公爷也有些没了心气，不太想过问朝政，因此借着身体染病，就从朝堂一线辞官隐退了。
十几年来，他基本没有出过永乐坊，自己把自己关在这座陈国公府里头。
叶晟低头道：“陛下折煞老臣了，陛下御极，老臣本应该入宫拜见，只是身子不好，怕给宫里带去病气，就一直拖着没有去，不曾想陛下亲自来了。”
叶老头让开一条路，躬身道：“陛下请进。”
就在这个时候，叶晟不经意间看到了李信从后面一辆马车里跳了下来，然后从龙辇里抱下来一个小女孩，抱进怀里。
叶晟眼神闪烁，仿佛明白了什么。
陈国公府的正堂里，太康天子自然是坐在主位，叶晟陪坐在左首第一位，李信坐在右边第一位。
天子与叶晟寒暄了几句，对着叶老头嘘寒问暖。
叶晟惶恐不已，过了好一会儿之后，叶老头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道：“不知道陛下亲自驾临鄙府，是……”
天子眯着眼睛微笑道：“一来是来探望探望我大晋最大的功臣，二来是受了靖安侯的嘱托，来求老公爷一件事情。”
叶晟连忙低头：“陛下吩咐。”
天子咳嗽了一声，开口道：“是这样……”
“靖安侯是朕潜邸之时的大功臣，也是官出身，但是一来他年纪不大，二来没有军伍经历，如今任兵部侍郎，还要兼着羽林卫，着实有些吃力，靖安侯一直仰慕老公爷风采，想着拜老公爷为师，跟着老公爷学一些武将之道。”
“朕也知道，老公爷一向不收徒弟。”
天子微笑道：“但是靖安侯他在宫里求了朕半天，朕这才没有办法，只能带他来见老公爷了。”
李信很配合的点了点头，面色诚恳。
“请老公爷给朕一个薄面，收下这个徒弟如何？”
天子话音未落，李信就很干脆的“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李信诚心拜师，请叶老公爷务必收下弟子。”
叶晟面带为难之色。
“这……”

第三百八十章 战神弟子
叶国公皱眉道：“陛下，老臣年事已高，早已经不再过问世事，也没有精力再教授徒弟，况且这一年一来，老臣也接触过靖安侯，靖安侯才情横溢，比老臣这种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要强出太多了。”
天子与李信对视了一眼。
然后他开口道：“朕也知道老国公年迈，并没有为难老国公的念头，朕的意思是，让靖安侯拜个师，有个名分就行，不用老国公亲自教导。”
这位太康天子呵呵笑道：“朕都亲自来了，老国公不至于这一点面子都不给吧？”
身为皇帝，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其实已经没有了拒绝的余地。
叶晟叹了口气，低头道：“那老臣就只能厚颜了。”
李信适时的站了起来，对着叶老头跪了下去。
“弟子李信，拜见老师。”
叶晟慌忙把李信扶了起来，微微叹了口气：“快起来吧，现在还没有正式拜师，靖安侯太客气了。”
李信笑眯眯的站了起来，低头道：“叶师说的是。”
见这件事情终于做成了，太康天子也颇为高兴，开口笑道：“既如此，朕这一趟也算没有白来，等回去朕让钦天监选一个良辰吉日，朕亲自来给老国公收徒，做个见证。”
李信与叶晟，都对着太康天子低头道：“臣等，多谢陛下。”
太康天子在叶家待了大概一个时辰的样子，就动身回宫去了，他现在将将登基没有多久，朝堂里的许多事情都还不熟悉，因此想要把控朝局，就不得不倾注大量的心力，耗费大量的时间。
很多事情他都要亲自过问。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现在朝局不稳，太康天子只能用这种笨办法来做事，等到他把禁军拿在手里，就可以适当的对下面放权，不用担心自己的政权被倾覆了。
李信和叶晟把太康天子送到了国公府门口，天子回头对李信笑了笑：“朕回宫去还有事情，长安你就在叶家多待一会儿，多向叶国公请教请教。”
李信躬身应是。
天子顿了顿之后，对钟小小笑着问道：“小小跟不跟朕一起回去？”
因为九公主现在还住在太后娘娘那里，因此天子才会有此一问。
李信摇头道：“陛下，小小就不去宫里了，臣已经和太后娘娘打过招呼了。”
“那就好。”
天子转身上了龙辇，在叶家一片恭送声中，缓缓远去。
李信回头对叶晟眨了眨眼睛，笑着说道。
“叶师的孙女明后年就要嫁入宫里去，这个时候我成了叶师的徒弟，论起辈分来，陛下还要矮我一辈。”
叶晟没好气的瞪了李信一眼。
“有本事你在陛下面前说这句话去。”
老头子负手，转身走进了自己家里，李信也不生气，呵呵一笑，迈步跟了上去。
一脸懵逼的小公爷叶茂，三两步追上李信。
“李兄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李信停下脚步，满脸肃然。
他很郑重的对着这位陈国公府的小公爷说道：“小公爷，从现在开始，你就不能叫我兄弟了。”
叶茂挠了挠头。
李信肃然道：“你要叫我师叔。”
小公爷急眼了。
“你还没有我大呢……”
“辈分与年纪无关。”
李信笑着拍了拍这家伙的肩膀，沉声道：“等你父亲叶少保回来了，也要称呼我一声师弟。”
李信转身朝着叶家的后院走去，留下小公爷一个人，站在叶家的大门口发呆。
他初见李信的时候，是在魏王府里，那时候李信还是个身穿粗布衣裳的白丁，怎么短短一两年时间，这货就摇身一变，成了自己的师叔了？
小公爷想不通啊。
……
叶晟的院子里，李信笑呵呵的给叶老头倒了杯酒，笑得很是鸡贼。
“叶师，弟子这件事做的漂亮吧，没有留下任何把柄，以后无论是谁都不会把这件事，算在咱们师徒的头上。”
叶老头摇了摇头，深深地看了李信一眼。
“以后这种事，少做。”
李信坐了下来，有些好奇。
“叶师这话的意思是？”
叶晟闷哼了一声，开口道：“你这样两头糊弄，把陛下完全蒙在了鼓里，把陛下当成了傻子，一次两次他可能发现不了，或者说发现了，也会装作不知道，但是时间长了，就会给你自己招祸。”
“你已经不是那些市井里的小人物了，行事要稳重一些，走路要走正道，才能走的平稳，长久，一些小利益，宁肯放弃不要，也不能给自己找麻烦。”
叶老头谆谆教诲。
“这样老夫才放心让你照看叶家。”
李信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叶师以为，这一次陛下发现了没有？”
“这一次应该没有。”
叶晟闷声道：“陛下太想着拿到禁军了，关心则乱，不然他静下心来想一想，就会想明白你小子不老实。”
“这不就得了。”
李信笑着说道：“于大家都有利，何乐而不为。”
“不过叶师教训的是，这种小聪明不是正道，以后弟子会尽量少用的。”
叶晟点了点头。
“你下一步要做什么？”
“下一步自然是要老老实实的去兵部上班了。”
李信轻声道：“从任职兵部以来，弟子还没有正式去过兵部，六部侍郎这个位置已经不低，弟子要去把这个位置的权力拿到手里。”
“是不低了。”
叶晟低头喝了口酒，开口道：“当初老夫从北边回来，也就是个兵部尚书而已，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老夫还只是个伍长。”
叶老头跟李信一起喝了几口酒之后，转身去了自己屋里，没多久抱出来一大叠古书，有很多都已经纸张泛黄，甚至有腐烂的味道。
叶晟把这些书抱到李信面前，开口道。
“这是先贤所著的兵法，有《武经》三十六卷，还有《兵法》十七卷，是武将入门的基石，你拿回去背熟了，有什么不懂得，可以过来问我。”
李信站了起来，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些书。
“叶师，你认真的？”
叶晟吹胡子瞪眼：“老夫一辈子没有收徒弟，就是怕人败坏了老夫的名声，现在无可奈何只能收下你小子，自然要好好调教调教，否则将来老夫死了，留你在这世上不学无术，岂不是坏了老夫的名头？”
他一边说，一边开口道：“这些书，都是孤本珍品，莫要给老夫弄坏了，看完背熟之后，记得还回来。”
李信幽幽的看了这个老丘八一眼。
“叶师，据弟子所知，您当年带病打北周的时候……字都认不全。”
叶老头脸不红气不喘。
“那又如何？”
“您当年打仗都时候都不认字，怎么现在又要让弟子……”
“因为老夫是你师父。”
叶老头昂着脑袋，理直气壮。

第三百八十一章 走马上任李侍郎
既然是要借用叶老头的名声，那么第一件事就是要造势。
李信拜师的日子还没有定下来，这件事就被太康天子到处宣扬，短短一两天功夫，李信要拜师……哦不是，是陈国公要收靖安侯为徒的消息，就已经传遍了朝野。
这一下，不止是朝堂上，整个京城都在议论这件事。
一片沸腾。
李信是因为身份的关系，常常可以见到叶晟，甚至是想见就见，所以他对于叶晟的地位并没有一个清晰的认知。
不管是对于京城的老百姓，还是对于京城的官员来说，叶晟都是传说中的存在。
因为这个猛老头，当年一个人灭了北周！
北周啊，占了天下一半疆土的庞然大物。
相比较来说，打下了南蜀的李知节虽然同样耀眼，但是比起叶晟来也要逊色的一筹，毕竟从国力上来说，当初的北周是要远远胜过南蜀的。
因此，这位陈国公被举国上下奉为战神，在整个大晋朝都拥有无与伦比的人气。
举个很好的例子来说，如今整个大晋，可能有人不知道新即位的天子是谁，叫什么名字，但是绝对不会有人不知道陈国公是谁，大晋上下每个人都知道叶晟的名字。
叶晟当年的故事，至今还有评书，在各个地方传唱。
所以叶晟收徒的消息，影响力非常之大。
这代表了这位大晋战神，有了传承。
叶晟的长子叶鸣，虽然也是人中龙凤，但是这位叶少保一直没有什么大的战绩，所以人们总觉得差了点意思。
事实上，如今天下已经一统，就算叶鸣胜过他父亲十倍，也不可能有叶晟当初的战绩了。
不管怎么样，事情非常轰动。
轰动到李信去兵部衙门报道的时候，兵部现任的主事人谢隽，对李信非常客气。
这个谢隽，当初是齐王府的人，也就是四皇子那边的人，后来之所以没有被清算，一方面是因为太康天子并没有大规模秋后算账，而且兵部实在是没人打理，所以仍旧让谢隽这个“老兵部”任兵部左侍郎。
另一方面，留着他，将来好给李信腾位置。
至于兵部尚书，则是那个在家里大半年没有消息的平南侯李慎。
兵部的权力架构，是分成四部，分别是武选司，职方司，驾部司，库部司。
其中武选司掌管评品，选授，武举，调遣等等，这是兵部中最重要的一个职司，等于是武官的“吏部”，也是整个兵部的核心，又叫做“兵部司”。
其他三个就相对不那么重要了。
职方司掌管全国地图堪舆，城防，烽遂等等，驾部司掌管全国马匹，库部司掌管全国兵器。
四司每一司都有一个郎中作为主官，员外郎作为副手，而左右两个侍郎每人手底下掌管两个职司，最后统归尚书管辖。
不过李信这个兵部右侍郎许久不在，李慎那个兵部尚书也不在，谢隽这个左侍郎理所应当的统领四司，成为名副其实的兵部尚书。
现在李信回来了，他就要把权柄交出来一半了。
这位谢侍郎很是客气。
他把李信拉到自己的班房，给李信倒了杯茶之后，微笑道：“李侍郎，这大半年时间你在外面不曾回来，尚书大人也称病不出，愚兄一个人在兵部苦苦支撑，好不狼狈，现在李侍郎终于回来了，愚兄也可以长出一口气。”
他偷偷的看了李信一眼，小心翼翼地问道：“李侍郎没有在兵部做过事，愚兄的意思是，先把驾部司和库部司交给李侍郎，等李侍郎熟悉了兵部事务，咱们再重新分配，如何？”
四司当中，数职方司油水最少。
因为右侍郎地位略低于左侍郎，按照兵部原来的规矩，右侍郎应该是执掌职方司和库部司，左侍郎执掌武选司和驾部司，不过这位谢隽谢侍郎，当年站错了队，不敢跟李信按规矩来，只能小心翼翼的和李信商量。
李信低头沉吟了片刻，最终开口笑道：“谢侍郎，小弟想要职方司和库部司。”
坦白来说，谢隽这个人能力还是有的，而且他当初也没有犯什么事，毕竟当时齐王殿下是被先帝封为兵部尚书，这些兵部属官只能跟着齐王殿下做事，多半都是无可奈何。
所以，太康天子并没有为难当初的那些齐王党，比如说这位谢侍郎，如今虽然活的小心翼翼了一些，但是毕竟还是在执掌兵部。
这大半年，他甚至是以左侍郎代行尚书事。
谢隽诧异的看了李信一眼。
“李侍郎知道兵部职司么？”
李信咧嘴笑道：“小弟知道，来之前找人问过了。”
谢隽心里松了一口气。
兵部最重要的就是武选司，只要武选司还在他手里，兵部尚书又“缺位”的情况下，他就等于仍旧是以左侍郎代行尚书事。
“既然李侍郎都清楚，那愚兄这就去安排职方司和库部司的同僚们，来见过李侍郎。”
李信眯着眼睛，笑得很是开心。
“多谢谢侍郎照顾。”
快中午的时候，谢隽带了四个人过来见李信，这四个人分别是职方司的郎中员外郎，还有库部司的郎中和员外郎，至于下面的那些主事之类的，就需要李信自己去认识了。
这四个人里，最年轻的那个也三十多岁了，大部分都是四十岁出头或者五十岁的官员，见到李信这个毛头小子之后，他们先是愣了愣，然后低头道：“下官等，见过李侍郎。”
职方司的员外郎，名字叫做钱笙，在四个人当中最年轻，只有三十二岁，同时他也最是会钻营的一个，见到李信之后，他没有称呼侍郎，而是恭恭敬敬地说道：“下官职方司员外郎钱笙，见过侯爷。”
李信很感兴趣的看了他一眼，走到这个人面前，呵呵一笑：“这里是兵部，不用称呼爵位，叫我李侍郎就是。”
钱笙低头，声音谄媚：“下官虽然在并不任事，但是一早就听闻了侯爷的丰功伟绩，今番能在侯爷手下做事，是下官莫大的福分。”
李信呵呵一笑：“钱员外客气了。”
原本六部职司里没有员外郎这个职位，但是郎中一个人忙不过来，就只能增设一个副手，所以称呼为员外郎，意思是名额之外。
这也是“员外”这个称呼的本意。
李信轻笑道：“李某这大半年回乡办事去了，对于兵部一无所知，有劳钱员外，带我到处看一看？”
钱笙大喜过望，直接丢下了自己的上司职方司郎中丁淮，走到李信前面带路。
李信背负双手，跟着钱笙去了。
留下另外三个官员，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第三百八十二章 旧友
兵部最重要的自然是武选司，这个衙门就是李信如今也很是眼红，但是他现在很清楚，自己拿不到武选司。
就算谢隽因为“站错队”的事情，把武选司交到李信手里，李信目前也玩不转。
这个职司权柄太重了，武官升迁贬谪，将官调遣，考核，统统都由武选司说了算，这里面需要大量的人脉，经验，以及老道的处事手法，才能在居中调配，谢隽这种在兵部耕耘的十几年的“老兵部”可以游刃有余，李信一头扎进去，只能是两眼一抹黑，任由那位武选司的郎中拨弄。
二来，也没有右侍郎拿武选司的道理。
那么剩下的几个职司就很好选了。
驾部司和库部司虽然油水很厚，但是李信到兵部做事，并不是为了挣钱，而是要在以后取得更好的发展。
所以他拿了职方司和库部司。
职方司司掌舆图、军制、城隍、镇戍、简练、征讨等等，所谓征讨的权力只是一个名头，最重要的就是堪舆图和城防。
理论上来说，哪怕是京城的城防，也是归属职方司管辖的，不过京城的城防有皇城兵马司打理，兵部是插不上嘴的。
对于李信来说，这个职方司最重要的就是堪舆图，堪舆图也就是地图，大晋开国百多年，积累了大量的地图资料，尤其是三十年前一统天下之后，又从南蜀和北周的国都，搬回来大量的地图资料，这些资料都被丢在了职方司，如果能找人整理出来，参考后世的地理知识，李信就可以得到一幅详细的地图了。
因为李信现在还不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是不是地球。
至于库部司，就更好理解了。
库部司是司掌兵器的地方，大晋所有的军队兵器甲胄更替，都要经过库部司，以前李信的祝融酒，也是按照军用物资，通过库部司送往北境。
有了这个职司，李信就可以慢慢着手改造大晋的军备，不过这个都是后话，他现在需要先在兵部站稳脚步才行。
这个职方司员外郎钱笙，就是李信站稳的第一步。
拍马屁的人固然让人讨厌，但是这种人也不是没有好处，比如说对现在的李信来说，钱笙可以让他迅速的了解兵部上下的运作流程，以及兵部上下的人事关系。
这一整天，李信都待在兵部里，作为兵部如今的二把手，他这一整天只是跟在钱笙身后，一边看，一边问，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
朝中六部，每一部都是一个极其庞大的衙门，比起羽林卫那种直上直下的衙门复杂了不知道多少倍，李信想要摸熟兵部，最少也要近一个月的时间才行。
到了下午傍晚的时候，李信离开兵部。
钱笙一路小跑，跟在他的身后，弯腰作揖：“侯爷今天第一天到兵部，下官已经让人在兵部备了一桌酒席，请侯爷务必赏脸。”
请上司吃饭，是自古以来最好用的法子之一。
李信摇了摇头，微笑道：“今天多谢钱员外带路，让本官对兵部认识了不少，今后一段时间，都要麻烦钱员外教我，只不过本官还有事情，请吃饭就不必了，等过几天，本官在家里设宴，请钱员外过来吃一顿。”
钱笙大喜过望，连连鞠躬。
“侯爷客气了，这都是下官应有之事，改日下官一定登门拜访。”
……
接下来十来天时间，李信的生活就很规律了，早上练了拳之后，准时去兵部报道，然后在兵部一待就是一天，早晚的时候就翻看叶老头给他的那些孤本。
这些兵法是必须要学习的。
李信虽然有一个穿越者的身份，但是他上辈子也不是专门研究历史，况且这个世界又跟另一个世界的历史大相径庭，因此李信对于这个时代了了解和融入还远远不够。
在碰到大事之前，他需要尽可能多的吸收这个世界的知识。
虽然拜师叶晟最重要的目的是挂个名，但是既然叶老头肯教，李信没有理由不学，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如果换作是侯敬德，让他把老婆卖了就能得到叶老头的指点，这货会毫不犹豫的把家里的老婆连同三四个小妾绑起来送去大街上卖了。
所以李信还是学的很用心的。
转眼间十多天过去了，时间到了太康元年的八月初一。
每个月的初一，初十，二十，都是大朝会的日子，这一天京城的所有官员无论文武，都要汇聚在皇宫里上朝开会，商议大事。
李信自然也不例外。
一大早，李信就换上了一身侍郎的朝服，用了早饭之后，他摸了摸钟小小的脑袋，微笑道：“跟你初七姐姐在家里好好的，不要调皮，过几天就要把她送回去了。”
小丫头咬了咬牙：“不送初七姐姐回去行不行？”
这两个小丫头，虽然差了好几岁，但是这几天相处的还不错，钟小小也渐渐开朗了一些，不像是以前那么自闭了。
李信摇头道：“你初七姐姐的娘还在家里等她呢，先把她送回去，过段时间再接回来跟你玩，好不好？”
“好。”
跟小丫头说了会话之后，李信出门上马，没过多久就到了皇城。
这是他第二次参加大朝会，也是在太康朝第一次参加大朝会。
李信刚到未央宫门口，就听到了一阵爽朗的笑声。
身材高大的侯敬德，大踏步走到李信面前，重重的拍了拍李信的肩膀。
“李兄弟，许久不曾见你了！”
李信被他拍的身子抖了抖，随即才长出了一口气，轻声道：“侯将军，皇城里头，注意一些。”
侯敬德稍微收敛了一点，呵呵笑道：“约有大半年不曾见到李兄弟了，难免有些激动，听说李兄弟回老家办事去了，事情顺利否？”
“还行。”
李信声音平静。
见李信不冷不热的样子，侯敬德先是皱了皱眉头，然后咧嘴笑道：“怎么大半年不见，李兄弟生分了这么多，莫不是做了大官，瞧不起我们这些老兄弟了？”
李信摇了摇头：“侯将军，咱们不比以前在羽林卫的时候了，如今你我都可以算得上是朝廷大员，要庄重一些，不要丢了朝廷的体面。”
没有办法，现在李信就要跟这个大个子疏远一些，这样以后“翻脸”的时候，才不会那么不自然。
侯敬德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未央宫的钟声振动，文武百官顿时整理衣衫，开始准备进殿。
李信目光闪动，转头看向了一个身材不算高大的普通中年人。
这个中年人相貌普通，身材中等，但是只是站在那里，就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感觉。
禁军大将军裴进。
裴三郎。

第三百八十三章 勋贵第一人
裴进，是目前摆在李信面前的最大的敌人，其实这位裴大将军与李信无冤无仇，李信对他也没有什么恶感，但是没有办法，挡路了就是挡路了。
俗话说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挡官路可比挡财路要严重的多了，古往今来朝堂之上，不知多多少人因为这个原因反目成仇。
不过李信并不着急对付这位裴三郎，应该着急的是那位坐在龙椅上的太康天子，李信只要跟在太康天子身后，摇旗助威就好了，裴进下不下台，与李信关系不大。
换句话说，他并不急着去执掌禁军。
钟声响起之后，百官鱼贯进入未央宫，这座原本是西宫的宫殿，此时已经是大晋的正殿，半年以来，已经彻底取代了原本长乐宫的位置。
未央宫里，文武百官按座次站好。
但是李信却不知道要站在哪里。
他身份很特殊。
受封靖安侯，说明他就成了勋贵，兼领羽林卫，那他就是武将，但是偏偏他身上还有一个兵部侍郎的位置。
兵部侍郎听起来是武官，但是实际上却是个实打实的文官。
按照道理来说，武将和勋贵，一般最多是给个兵部的虚封，不给给实职，但是李信却是正儿八经的做了兵部侍郎的。
所以他站在哪里，就成了问题。
正五品的兵部职方司员外郎，笑呵呵的领着李信，走到左侧兵部侍郎的位置上。
正三品的侍郎，六部里总共就只有十二个，按照排位来看，李信已经站在了左侧比较靠前的位置，他本来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就大剌剌的站了上去。
直到侯敬德对他招了招手。
“李兄弟，到这边来。”
左文右武，左右两边第一排都是站着五个人，文官这边五个人自然是五个宰相，武官那边就不太一样了，五个人当中有四个是朝廷的大将，但是最右侧的那个，却一定是勋贵。
这是大晋不成文的规矩。
五个人把队伍分成五排，武官最右边那一排，站的全部都是勋贵，这一排不按官职来分站位，而是按照爵位大小来划分，比如说如果有个宗室王爷在朝廷里做事，有资格上朝，他肯定是站在勋贵那一排第一位的。
但是很可惜，大晋的宗室就没有在朝廷里当官的，之前几位皇子在朝廷里任尚书的时候，也是站在御阶下面，不跟官员们站在一起。
李信犹豫了一下，迈步走向侯敬德。
侯敬德对着李信笑了笑，把他拉到勋贵那一排第一位。
“李兄弟，你应该站在这里。”
李信皱了皱眉头，开口道：“侯将军，你也是侯爵，年纪又比我长，应该你站到前面。”
侯敬德呵呵笑道：“李兄弟你封地多少顷？”
李信皱眉想了想，开口道：“好像是十五顷。”
“我家只有十顷地。”
大晋封爵位，虽然没有三六九等之分，但是同爵位的封地却是不同的，就拿侯爵来说，最上等的侯爵封地在二十顷以上，最典型的就是平南侯府，一顷地就是五十亩，平南侯府因为立了大功，家里最少两三千亩地，也就是超过五十顷。
这是最顶尖的侯爵。
次一等的就是李信这样的，受封十五顷永业田，叶家的叶璘，也是受封了十五顷。
再次一等的就是忠勇侯侯敬德这样的，受封十顷地，这是地位最低的侯爵。
侯敬德呵呵笑道：“如今勋贵在朝做官的不多，除了平南侯之外，勋贵之中就数李兄弟你最为贵重，你就不要推辞了。”
李信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站在勋贵第一位。
也就是武官第一排的第五个。
李信的旁边四位，都是大晋军方的顶级大佬，其中禁军大将军裴进，赫然在列。
不一会儿，宦官萧正迈步走了出来，高声唱道：“陛下驾到……”
一身玄黑色龙袍的太康天子，在太监的搀扶下，缓缓走向御阶上的龙椅。
天子落座之后，文武百官很有默契的跪了下来，山呼万岁。
李信也跟着跪了下来。
私下里的时候，他可以不讲究，但是在这种文武百官都到场的大场面，如果再不讲究一点，那么以后就不能怪太康天子做事不讲究了。
天子淡然的挥了挥手：“诸卿平身吧。”
“谢陛下。”
天子坐在龙椅上，往下瞥了一眼，瞥到了站在第一排的李信的时候，他先是错愕了一下，然后才看到李信是站在勋贵那一边，于是淡然一笑。
“诸卿，今日是八月初，暑气渐消，天气也爽利的不少，朕心情也跟着舒畅了不少。”
太康天子微笑道：“前些日子朕去见了一次陈国公，叶老爷子如今仍旧身强体健，真是我大晋之福，陈国公有意收下一个弟子，将他一身兵法传下来，这是我大晋的大事，朕准备办一次秋猎，顺便主持陈国公收徒，诸卿意下如何？”
按理说，这种事情应该没有什么人会反对。
但是偏偏就有人站了出来。
御史台的新任御史大夫杨荣。
这位御史大夫，也是在御史台混了一辈子的狠角色，先前严牯任御史大夫的时候，他是御史中丞，老严牯辞官之后，杨荣就理所当然的进了一步，成了御史大夫。
他今年才五十岁出头，算得上很年轻的御史大夫了。
这位御史大夫出班，对着天子弯身道：“陛下，近来南方有涝，北方有旱，西南一带还有地龙翻身，臣以为此乃不祥之兆，陛下当斋戒沐浴，焚香祷祝上天，以求上天赐福，不应该再到处游乐射猎，以免招来更多的不祥。”
后世每一个人都知道，天灾就是天灾，但是这个时代的人是不会理会这个的，从一本叫做《春秋繁露》的书问世之后，世界上所有的天灾，都会被归咎到人的头上，而这个人，自然就是天下的共主，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了。
不仅读书人信这一套，就连某些皇帝自己也是信的，不过不管信不信，皇帝都必须要认这一套理论，因为这套天人感应的理论，是“天子”这个说法的来源，是“君权天授”的根基。
当初就是某位坏心眼的皇帝为了巩固地位，炮制出来的这套东西，最后却成了所有皇帝的枷锁之一。
太康天子愁眉苦脸地说道：“杨卿，各地有灾祸，朕该赈灾的都赈了，该免税的也免了，总不能把一切都怪到朕的头上吧？”
杨荣直接跪了下来，低头道：“请陛下，为了大晋的江山社稷，为了大晋的亿万黎民着想！”
李信看不下去了。
有些人做的太过分了。
“陛下，臣以为，杨老大人说的不对。”
李信出班，低头道：“承德年间，我大晋就风调雨顺，到了太康年间，怎么就处处灾殃了？”
杨荣怒声道：“这正是上天示警！”
李信冷笑道：“老大人的意思是，陛下德行不足，惹到了老天爷震怒，所以大晋四处灾殃？”
杨荣闷哼了一声，对着天子低头道：“陛下，老臣只是说请求陛下焚香敬天，别的话，都是这位靖安侯说的。”
在这个时代，除了皇帝本人，没有人敢说皇帝的不是。
即便闹得天怒人怨了，也是圣明天子手底下除了大奸臣，天子被蒙蔽了。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太康天子说道。
“陛下，臣以为其中必有人假报天灾，意图不轨，臣请彻查此事！”

第三百八十四章 君臣默契
在这个通讯极其不发达的年代，欺上瞒下是常有的操作，只要你能在一个地方彻底吃开了，谎报灾情，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有些地方连续十几年旱灾，百姓们依旧活蹦乱跳的。
但是以往那些人谎报灾情，大多是因为想要捞钱，而现在太康朝新立，四下就灾情不断，这就不仅仅是要捞钱这么简单，而是有人要针对这位登基大半年的太康天子。
至于动机……
如果不是那位就藩广陵的齐王殿下贼心不死，就是平南侯李慎在背后先下手为强了。
太康天子闻言，脸色骤变。
这位太康天子皱了皱眉头，转头看向御史大夫杨荣，沉声问道：“杨卿，你呈报的这些灾情，确都属实么？”
杨荣也有些愣了。
他们御史台风闻奏事，说话从来不讲证据，他自然不敢确认。
天子又转头看向尚书台的张渠，开口道：“张相，这些灾情应该都是各个地方呈到尚书台，再有尚书台转呈上来的，张相确认属实没有？”
张渠摇头道：“陛下，近来朝中事务繁重，老臣不及查实这些灾情，但是户部派下去赈灾的，还有尚书台的御史随行，那些御史都写信回来说……没有什么问题。”
天子冷冷一笑。
“如果朕没有记错，从今年开年到现在，大晋举国上下要赈灾的地方已经有超过十处，朕原先还以为是流年不利，现在经靖安侯一提，朕也想明白了其中的猫腻。”
天子不轻不重的看了杨荣一眼，开口道：“御史台的人信不过了，刑部。”
刑部尚书周迁低头出班。
“臣在。”
“命刑部去各个地方查证灾情是否属实，如有不实之处，立刻将当地地方官署一应官员，就地解职，拿进京城问罪。”
“臣遵命！”
天子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淡淡的看向杨荣：“从前杨卿借天灾说事，说朕失德，朕想问杨卿一句，朕哪件事情失德了？”
杨荣哑口无言。
这位太康天子即位以来，可以说是乖巧听话，基本上都是按照几位宰相的意思处理朝政，一时半会叫杨荣说出什么具体的错处，他还真说不出来。
天子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杨卿是德高望重的老臣，朕不为难你，如果刑部查出各地灾情属实，朕便焚香祭天，向上天请罪，如果各地灾情有瞒报之处，那杨卿你这个御史大夫，也就不要做的。”
杨荣长叹了一口气，低头道：“臣，多谢陛下。”
天子又扭头看向李信，李信也恰好在这个时候抬头，两个人默契一笑。
接下来，就是大朝会一些常规的事情，这场朝会一直从早上开到了中午，中午的时候，天子就跟文武百官一起，在未央宫用饭，一直到了下午未时，大朝会才散了去，文武百官各回其职。
李信与刑部尚书周迁，被留了下来，叫到书房议事。
两个人并不是一起进书房，而是依次进去，先是这位周尚书被叫了进去，说了大概小半个时辰之后，他才从天子的书房里走了出来，这个时候李信在门口等候，见到这位略显瘦弱的冬官尚书之后，李信对着他拱了拱手。
“周尚书。”
周迁连忙还礼：“李侍郎客气了。”
李信笑着说道：“陛下与周尚书说了些什么？”
周迁略做犹豫之后，回答道：“无非是让我刑部查明各地灾情真相。”
李信呵呵一笑：“周尚书准备怎么查？”
“自然是照实去查。”
李信摇头道：“周尚书是朝堂里出了名的耿直之辈，晚辈在这里劝周尚书一句，周尚书听一听？”
李信现在在朝廷的地位超然，虽然官职没有到极点，但是只简在帝心一条，就让他隐隐有自成一派的味道，周迁也不敢怠慢。
他拱手道：“李侍郎请说。”
李信面色肃然，低声道：“周尚书记着，到了底下，无论那些人是不是谎报灾情，都必须是谎报灾情。”
“十一处出了灾情的地方，最少要有一半以上是假报的，周尚书明白了没有？”
周迁抬头看了李信一眼，若有所思。
“李侍郎的意思是？”
“这关系到陛下有没有失德。”
李信面色严肃：“如果刑部也说各地有了灾情，那陛下应该如何自处，难道真让陛下祭天请罪不成？”
“陛下才登基半年，尚未有什么国策下发，便真有灾情，也跟陛下没有干系，陛下把这件事交到周尚书手里，那就是信任周尚书，陛下不能明说，但是周尚书应该心里明白陛下背后的意思才是。”
周迁深深皱眉。
如果这是另一个人跟他这么说，他多半是嗤之以鼻的，但是这位兵部侍郎，是陛下面前最大的红人，他的意思某种程度上的确可以代表陛下的意思。
过了片刻之后，他才缓缓地说道：“这种大事，陛下没有文字下来，刑部不敢颠倒黑白。”
李信微笑道：“这种事情，陛下不可能给你留字，不过我却可以给周尚书写一封信，如果事发了，周尚书尽管推到我头上就是。”
关键时候，敢于给领导背黑锅，是一个优秀员工的必备素养。
说着，李信淡然道：“再者说了，这些人，多半是真的谎报灾情了。”
周迁犹豫了很久，最后开口道：“如果查明了各地确有灾情，又不能直说出来，那那些受灾的地方，岂不是要生灵涂炭？”
“那你就回来，私下里跟陛下说。”
李信面色平静：“到时候就算户部不给钱，陛下也会从内帑里出这份赈灾的钱。”
周迁这才对李信拱了拱手。
“多谢李侍郎，受教了。”
李信也对着他拱手还礼，两个人错肩而过。
李信迈步走向天子的书房。
书房里，天子正在把玩一件玉器，见李信进来了，天子脸上露出笑容。
“那些文官太过骄横了，不是长安，朕一时半会也想不到该怎么治他们。”
李信低头道：“御史台是文人喉舌，掌握了御史台，陛下以后就好过多了。”
天子点了点头，笑着问道：“那个周迁？”
“陛下放心，臣已经跟他把话说明白了。”
李信笑了笑：“无论如何，这件事情也不会影响陛下的名声，只要刑部的消息传回来，陛下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撤了杨荣。”
这是君臣两个人的一场双簧。
天子感慨的拍了拍李信的肩膀。
“长安你回京之后，朕做事就得心应手了很多。”
“陛下夸奖了。”
天子顿了顿，开口问道：“长安你说，如果各地的确是谎报的，该是谁下的手？”
李信沉默了一会，然后缓缓说道。
“不管是谁，都只能算到齐王殿下头上去。”

第三百八十五章 朕之兄弟也
历来夺嫡，没有哪个人成功之后会温情脉脉的，太康天子之所以放老四出京，没有动手，是因为这会儿他还没有坐稳。
而这件挑拨各地谎报灾情的大锅，只有两个人能背的起，一个是平南侯李慎，另一个就是这位曾经的四皇子姬桓，在不能立刻跟李慎翻脸的情况下，这件事不管是不是姬桓做的，最后都要扔到他的头上。
天子沉默了一会儿，最后长叹了一口气：“恐怕天下人会说朕太过凉薄。”
李信微笑道：“不妨事，到时候由臣来对齐王府下手就是了。”
靖安侯的意思是，这口锅，我给你背了。
天子微微皱眉。
“长安，朕知道你一片赤诚，但是咱们以后的日子还长，你不能把什么过错都揽在自己头上。”
这位太康天子长叹了一口气，语气真诚：“你不要想太多，朕对你绝没有什么坏心思，这新朝到处都是敌人，朕要依仗你的地方还有很多。”
李信笑眯眯地说道：“这也不是什么罪过，齐王殿下撺掇各地谎报灾情，诋毁陛下，已经算是死罪，到时候臣去处理，放过齐王一家的性命，也不会是什么过错。”
天子拍了拍李信的后背。
“信哥儿，难为你了。”
“不碍事。”
李信微笑着说道：“臣与陛下的目标都是一样的，有朝一日帮着陛下南疆平定了，臣就老老实实做自己的驸马都尉，不出来做事了。”
天子郑重摇头。
“长安你这个心思要不得。”
太康天子面色肃然：“你我两个人，算得上是患难之交，说句俗气一点的话，长安与朕有恩，朕虽然不是父皇那样的仁君圣君，但是也不是忘恩负义的小人，无论如何，朕在一日，你李长安就在一日。”
天子微笑道：“朕已经想好了，等太子开始蒙学，就让他正式拜长安做老师，这样朕以后就可以名正言顺的给你封一个太子太傅了。”
太子太傅，就是太子的师傅。
这个职位名义上是东宫官，但是实际上并不是实职，一般只授给尚书台的宰相，或者是大都督府的左右都督。
大都督府，是大晋名义上的最高军事机构，节制内外军事，朝堂之上与李信一起站在第一排的那四个军方大佬，就是出身大都督府。
大都督府的左右两个都督，一个同知，还有一个禁军大将军裴进。
以前太康天子还在潜邸的时候，那位谢王妃，当今的谢皇后就曾经提过，要让世子拜李信为师，只不过那会儿李信没有点头。
这会儿太康天子旧事重提了。
李信微微低头，笑着说道：“朝堂之中饱学之士，有本事的人不知凡几，哪里轮得到臣这个年轻人来做这个太傅，臣在这个侍郎的位置上少说要做十年以上，才能熬出资历，陛下莫再要捧杀臣了。”
天子面色严肃。
“朝堂里有本事的人是多，但是当初帮朕登基的，只有你一个李长安。”
李信摇头道：“还有叶家。”
“叶家已经足够高了。”
天子呵呵笑道：“而且没有信哥儿，叶家那会儿未必肯帮朕。”
两个人叙了一会旧，李信便弯身笑着说道：“陛下，咱们现在应该做好眼前事，这些后话，就留着以后再说。”
靖安侯心里很清楚，这些画饼的事情，听一听就是了，信不得。
他现在做一个靖安侯，就有不知道多少人红了眼，要是他真的做了太子的老师，朝堂那些人，还不把他活吃了？
那个位置，等于是钦定的帝师啊。
天子爽朗一笑。
“好，朕也有事要忙，长安你先回去吧。”
李信躬身点头。
天子亲自把李信送到书房门口，然后拉着李信的衣袖，低声道：“长安，裴进的事情……”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道：“陛下，裴进的事情，臣一时半会儿还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不过只要是个人，就不会没有弱点，臣准备借用陛下的天目监，好好查一查裴进这个人。”
天子爽快点头：“好，回头朕就让天目监派人给你。”
说着，天子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长安，你说董承这个人，怎么样？”
李信摇了摇头。
“内廷的事，外臣不应置喙。”
天子摇头道：“你不是外臣，你是朕的兄弟，况且董承那会儿，也是你出面去说动的，这件事你应该给个意见才是。”
当初董承配合宫变，的确是李信出面说动的，所以后来董承在宫里遭受了委屈，也是来跟李信说，因为李信是那个“担保人”。
老实说，当初李信给董承承诺了很多东西，现在天子这么做，让李信在董承面前很没有面子。
李信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不瞒陛下，当初奉陛下的命令去说服董承在内宫放火，臣给他承诺的是陈矩那个位置，不过这种事情不用强求，毕竟内廷内侍监极为关键，如果董承实在不堪用，也不能强求。”
说着，李信低头道：“如果陛下觉得没有什么问题，不如让董承任内侍监少监兼天目监太监，毕竟董承这个人，跟陛下还有一点香火情分，而且他执掌天目监多年，让他继续管着，也不是什么坏事。”
天子叹了口气。
“本来，当初长安你许给董承的，朕都应该给他，但是长安你也知道，身边的人如果不亲近，总会觉得不踏实。”
他说的跟那个魏王府的执事萧正。
李信低头道。
“陛下说的是。”
“那就依着长安你的意思，把天目监还给他，过几天朕再给他加个虚衔，就当是补偿他了。”
“陛下英明。”
两个人的对话，到这里就告一段落了。
李信迈步走出皇宫内城。
走在里皇城里，李大侯爷闭上了眼睛，心里暗暗盘算着京城的局势。
就现在而言，皇帝急着搞掉裴进，这是一个很好的踏脚石，李信可以借着这个机会，一跃而起，成为名副其实的右侧第一排人选。
但是，到底要不要完全配合皇帝，还需要细细考量。
永安门门口，独臂的陈十六，牵着一匹马在等着李信，见到李信之后，他立刻迎了上去。
“侯爷。”
李信笑着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过来了，我记着没让你在这里等着啊。”
陈十六憨厚一笑：“蕙兰说了，说别的大官们到哪都有随从跟着，侯爷您一个人独来独往的不像话，我就琢磨着以后跟着侯爷，当个随从。”
李信笑着摇了摇头。
“不碍事的，我习惯一个人走了。”
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走在永乐坊里。
前面，一个车队大概几十个人，在永乐大街上浩浩荡荡，朝着平南侯府的方向赶去。
看旗号，是郑氏的车队。
靖安侯看着这个车队，玩味一笑。
玉夫人的娘家。

第三百八十六章 荥阳郑氏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必然，这个世界也有郑氏。
荥阳郑氏。
另一个世界的五姓七望之一。
不过这个世界的荥阳郑氏，没有另一个世界那么显赫，只能算得上是一个顶级家族，早年天下五分的，郑氏最辉煌的时候，五国之中有三个国家的宰辅都是荥阳郑氏中人。
三十年前大晋一统天下，荥阳郑氏全面归顺姬氏皇朝。
但是因为之前他们的主心骨在北周，因此在大晋不是十分受待见，到如今三十多年过去了，荥阳郑氏里头官位最高的人叫做郑衷，是户部的一个郎中。
因此，荥阳郑氏在最近的半甲子的时间里，开始全面与大晋的权贵联姻，最典型的就是与赵郡李氏联姻，赵郡李氏的分支平南侯府的主母玉夫人，就是郑氏的嫡女。
当今的京兆府尹李邺，家里的夫人也是出身荥阳郑氏的女儿。
家道中落了。
赵郡李氏，原本也是北周境内的世家，不过李氏的场面铺的很开，李氏主脉在北周为官，却派了不少支脉的人到其他国家为官，最典型的就是在大晋做了将军的平南侯李知节。
换句话说，荥阳郑氏与赵郡李氏，都是当年北周的世族，北周被叶晟所破之后，他们就黯淡了许多。
好在有一个平南侯府，赵郡李氏的日子好过一点，有不少族人都在朝为官。
李信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个车队。
陈十六顺着李信的目光看过去，笑着问道：“侯爷在看什么？”
李信面带微笑。
“在看有人作死。”
如今的平南侯府，是京城里最为敏感的地方，当今的太康天子，正死死地盯着这里，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盯着这里。
就连李信，也不敢去平南侯府见李慎，生怕这位太康天子有什么误会。
但是，这个荥阳郑氏，却派了这么个车队进京，还大张旗鼓的显露旗号，一头扎进了平南侯府。
这就是典型的作死。
这一下，太康天子就会把目光转移到荥阳郑氏的头上，一旦朝廷与南疆翻脸，荥阳郑氏就会首当其冲。
李信双手揣进了袖子里，好整以暇的靠近了平南侯府凑热闹。
这个郑氏的车队，一共有四五辆马车，大概二三十个人，靠近了平南侯府门口之后，最中间的那辆马车里，下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平南侯府门户大开，当朝的兵部尚书，平南侯李慎，带着一家人出来，迎接这位老者。
玉夫人更是跪在地上，口称父亲。
一阵寒暄之后，李慎把这些荥阳郑氏的人，迎进了平南侯府。
附近不知道有多少人，把这一幕看在了眼里。
场面一触即发。
此时平南侯府附近，有天目监的人，也有内卫的人，但是没有一个人敢动手，因为没有上峰的命令。
李信正在一旁看热闹的时候，一个有些阴柔的声音，在李信身边响了起来。
“侯爷，这个老者是荥阳郑氏的家主，郑规，也是仕林之中久负盛名的大儒。”
李信被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发现是胖了一圈的董太监。
李信哑然一笑：“董公公什么时候到的？”
董承连忙对李信行礼，感激道：“跟侯爷前后脚出的皇宫，侯爷对陛下说的话，陛下都与我说了，董承多谢侯爷恩德。”
李信摇头道：“都是前面说好的，本来是许给你陈矩那个位置，只可以陛下不肯松口，我也没有办法。”
“知足了，知足了。”
董承长叹了一口气，开口道：“能到如今这个份上，咱家就已经知足了，幸赖侯爷开口，不然以后咱家就只能在内侍监里跑跑腿，一辈子就到头了，如今还能替陛下打理打理天目监，于愿足矣。”
李信笑着说道：“董公公还年轻，不急。”
“回来这几天，有去看过陈公公么？”
陈矩现在还在承德天子的陵寝替先帝守陵呢。
董承点头道：“回来第二天，咱家就按着侯爷的意思，去看了干爹，干爹在那边带了大半年，苍老了许多。”
“常去看看他，有好处的。”
李信收回视线，把目光看向平南侯府门口，呵呵笑道：“这个荥阳郑氏为什么来京，董公公知道么？”
董承摇头道：“不知道，是突然进京来的，只听说是这位郑家的家主思念女儿，所以来京城看一看。”
李信呵呵一笑：“董公公可千万要看住这些人，如果平南侯偷偷跑了，别说董公公的地位不保，就是整个天目监，也不一定能留下来。”
董承左右看了看，然后压低了声音。
“侯爷不用担心，这件事高槐插手了，有他在，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李信皱了皱眉头：“高槐是谁？”
董承声音更小了。
“内廷第九监的太监，做的都是见不得人的事，也没有个正式的名字，咱们内廷叫他们梅花内卫，有他们在，平南侯府这边不会出事。”
“还是要注意一些。”
李信深深地看了一眼平南侯府。
“如果让李慎借着这些人脱身了，陛下估计要雷霆大怒了。”
董承连声应是，然后开口笑道：“听陛下说，侯爷要我天目监帮忙配合，不知道天目监应该如何动作，请侯爷指示。”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麻烦董公公帮忙，查一查裴进这个人。”
董承问道：“查他什么？”
“有什么查什么，越详细越好，天目监能搜集到的资料，我都要。”
董承点了点头，开口道：“侯爷放心，这两天咱家就把裴大将军的资料，给您送过去。”
李信点了点头，正准备牵马回家，他刚走出两步，就停了下来，僵住了。
他突然想明白了，那些地方官哪来的胆子，谎报灾情了。
是荥阳郑氏和赵郡李氏在发力！
他们与平南侯府，合作了。
联想到郑家的家主进京，再想到废太子失踪，各地频报灾情，谣言四起……
一瞬间，李信似乎想明白了背后发生的事情。
是平南侯府……要先下手为强了？
李信猛然翻身上马，对着陈十六低声道：“你先回家去，我要进宫一趟去见陛下！”
说着，李信直接奔向宫城。
他与太康天子，心里有再多私心，相处的时候留再多心眼，那都是小事情，但是如果涉及到平南侯府，那就是天大的事情了。
在这个方面，李信与太康天子立场一致。
李信直接飞马穿进永安门，然后快速到了未央宫，在宦官萧正的通报下，李信顺利的见到了太康天子。
天子看了一眼还在喘气的李信，笑着问道：“长安你怎么了，这样急急忙忙？”
靖安侯李长安深呼吸了好几口气，然后在回过气来。
他抬头看向太康天子。
“陛下……”
“臣想到了一个很不好的可能。”

第三百八十七章 一场大局浮出水面
如承德天子所说，李慎是一个很难对付的人。
在他被困在京城动弹不得之后，这位平南侯并没有坐以待毙，而是在积极运作。
先前各地谎报灾情，李信还以为是那位四皇子心有不甘，但是仔细想一想，就可以想出没有这么简单。
齐王殿下早先虽然在官场上很有人脉，但是官场上的人脉是最现实的，人一走茶就凉，以前四皇子是夺嫡的“热门”，自然有很多人供他驱策，但是现在京城里尘埃落定，那些文人就不会再为了一个已经就藩的宗室卖命了。
更何况跟这种谎报灾情的大罪。
那么，就只可能是平南侯府在动手了。
李信深深地看了天子一眼，沉声道：“陛下，刚才臣出宫，看到了荥阳郑氏的人，进出平南侯府。”
天子微微动容，但是还是没有太放在心上，只是微微一笑：“进了京城没关系，不放他们出去就是了。”
李信摇头道：“臣联想到一些很不好的事情。”
天子拉着李信，在一旁的桌子旁边坐了下来，笑着说道：“长安你别着急，慢慢说。”
李信坐了下来，闭上眼睛认真想了一遍之后，睁开眼睛说道：“陛下，臣怀疑平南侯府，要先动手了。”
天子这才皱了皱眉头。
“何以见得？”
靖安侯声音铿锵有力：“各地同时报灾，如果是人为，这种影响力不是已经就藩的齐王殿下可以做到的，只能是赵郡李氏，荥阳郑氏这些拥有大量地方影响力的世家大族，在背后主使。”
天子神情渐渐凝重。
“他们，如何会敢在平南侯府身上押注？”
世家大族之所以可以长存千年，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有家无国，更重要的是他们“唯利是图”，这个利不仅仅是个人小利，而是整个家族的利益，为了家族的利益，家族里的人可以毫无犹豫的去死。
而且他们很“势利眼”。
这些世家大族，就算没有人入仕，也会投资那些寒门，用摆弄布偶的法子摆弄政事，与此同时，他们避祸的手段也是十分高明，一旦家族觉得什么人或者事会给家族招来祸害，家族就会立刻断的干干净净，不会再有任何关系。
比如说当初的北周，荥阳郑氏与赵郡李氏，当初都与北周宇文氏有姻亲，但是北周覆灭之后，这两个家族把家里宇文氏的公主帝姬，统统赶了出去，其中赵郡李氏做的更绝，不仅仅把这些宇文家的皇女杀了，把这些皇女的子嗣也统统杀了，言称要“净汉家血脉”，以此讨好这片大地的新主人。
所以，之前在李信和太康天子看来，无论如何这些世家大族也不敢插手进平南侯府与朝廷的争斗之中，哪怕是平南侯府的主脉赵郡李氏，也应该会跟平南侯府撇清关系。
毕竟分了家，就是两家人了。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这件事臣也想不明白，但是在刚才，臣突然想明白了。”
“因为废太子。”
李信低声道：“有了废太子，他们就不算是造反，就可以有一个说得过去的名分，这个时候，如果各地灾殃不断，他们就会借着陛下失德的借口起兵，到时候人心惶惶，便有了他们成事的机会！”
“一旦功成，他们就会把废太子捧上帝座，到时候不管是荥阳郑氏还是赵郡李氏，都会一扫颓势，成为大晋最显赫的两个家族！”
这就是当初太康天子兵变即位，留下来的隐患。
这就是当初废太子离京，埋下来的祸根。
其实李信也预想到了这一点，但是他以为哪怕李慎拿到了废太子，也只会被动防守，没想到这位平南侯，如今就开始要动手了。
天子愣住了。
“他们……怎么敢？”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臣方才想了想，这或许是他们唯一的机会了，如果他们等到陛下彻底把握住朝政，那么只是等死而已，只有在陛下根基不稳的这个当口，他们才有一丝机会。”
太康天子狠狠的拍了拍桌子。
“若不是陈矩当初放跑了大兄！”
李信摇头道：“陛下不宜发火，越是这个时候，咱们就越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切勿打草惊蛇。”
天子左右看了看，然后起身道：“这里说话不方便，信哥儿，咱们到书房里说话。”
李信起身道：“是。”
两个人踱步走到了天子的书房里，天子没有坐在龙椅上，而是随手拉了一把椅子，与李信坐在一起，他深呼吸了几口气，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朕想不通的是，如果李慎非要动手，那么荥阳郑氏的人，为什么还要到京城里自投罗网？”
李信思索了一下，开口道：“可能是那位郑家的家主，要亲自确认情况。”
“他已经垂垂老矣，死在京城也没有什么关系。”
“那李慎呢？”
天子怒道：“李慎人在京城，他做这些又有什么意义，总不能是他要给李延做嫁衣吧？”
这时候，这位新天子心里有些慌了，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是怀疑李慎是要给面前的这位靖安侯打江山。
听到太康天子这句问话，李信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称呼自己作兄长的少年人。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陛下，如果李慎在南疆还有别的子嗣呢？”
太康天子定定的看着李信。
“信哥儿你知道了什么？”
李信摇头道：“臣不知道。”
李朔的事情，如果早先和这位天子说了，那也没有什么，但是早先没有说，这个时候就万万不能再说了。
“臣只是猜测，李慎在南疆待了十几年，他在南疆还有一座将军府，难保不会再藏着一个儿子，看现在平南侯府的动作，这个可能性很大。”
太康天子沉默了下来，过了很久之后，他才看向李信。
“信哥儿，这件事……该怎么办？”
“首先，咱们不能急。”
李信低声道：“这件事情，咱们只当还不知情，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要惊动了他们，再有就是，内卫，羽林卫还有千牛卫，必须保证对陛下的绝对忠心，咱们只要把京城完全掌控在手里，就还有很大的余地。”
天子一一点头。
“信哥儿你说得对，再有呢？”
“再有一点，就是最关键的一点了。”
李信沉声道：“在刑部派去地方查灾情的人回来之前，陛下必须要把裴进赶下去，把禁军彻底拿在手里！”
“有了禁军，就可以彻底掌握朝政，陛下才有放手一搏的本钱，才有对抗南疆的资本！”

第三百八十八章 月光下的故人
本来，李信并不急着对裴进动手，但是现在不行了。
那位平南侯，跟电视剧里的反派不一样，他没有给太康天子强壮起来的机会，而是趁着这位太康天子最脆弱的时候，直接就开始动手了。
不管李信有多少私心，但是最起码在这个关口，他和太康天子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因此，李信要以最快的速度行动起来。
天子脸色很是难看。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长安，这荥阳郑氏……”
“派人盯着就是了。”
李信犹豫了一下，开口道：“陛下如果信得过臣，平南侯府那边，就交给羽林卫和天目监一起处理，臣会抽出时间看着那边，尽量暂时不跟平南侯府翻脸，但是也不能让荥阳郑氏的人离开京城。”
天子叹了一口气。
“朕如果不信长安，京城里就没有什么可信的人了。”
太康天子低眉道：“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把裴进换下去。”
这个时很让人头疼的事。
毕竟禁军这十来年，在裴进手底下，整体态势是向好的。
三十多年前，叶晟带兵攻破北周的时候，带的就是京城的禁军，不过后来叶晟交割了兵权，禁军战斗力就直线下滑，一直到十年前裴进接手禁军，禁军的战斗力才有所回升。
而且裴进这个人，没有犯过错，为人正直，实在是想不到什么拿捏他的理由。
李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说道：“陛下，如果咱们一时半会想不到如何罢了裴进，那么就只能先升他了。”
禁军大将军这个位置是正二品的武将，从带兵的角度来说，已经是武将的顶峰，在往上走，就只能是去坐班房当官老爷了。
天子眼前一亮。
“长安你的意思是，大都督府？”
大都督府分任左右都督，总揽天下武事，是相当于枢密院的存在，而左右两个都督，都是最少也是从一品，甚至是可以提到正一品的存在。
李信点头道：“只能提裴进做大都督府的右都督了，这样有左都督压着他，他也不会翻出太多浪花，而且禁军也可以空出来。”
说着，李信意味深长地说道：“裴进这个人没有弱点，但是想要找出那两位都督的把柄，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天子大喜，点头道：“这件事就按长安你的意思办，等拿了右都督的位置，朕立刻着手把裴进提上去。”
李信眯着眼睛笑了笑：“只是要委屈委屈陛下，做这个恶人了。”
大都督府，执掌朝廷最为关键的调兵之权，因此大都督府的左右两个都督，不是勋贵就是宗室，如今大都督府的两个都督，都是姓姬的。
按辈分来说，一个是太康天子的叔辈，一个是他的祖辈。
太康天子先是有些愕然，然后才反应了过来，笑着说道：“不碍事，这个骂名，朕担了。”
李信继续说道：“臣听闻，大都督府还有个规矩，无爵位不得任都督，裴大将军还需要一个爵位。”
这个其实是有些难办的。
无武功不得授爵，裴进这个人虽然有本事，但是还真没有正儿八经的上过战场，想找个借口给他授爵都不行。
天子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咬了咬牙。
“顾不得这些规矩了，只要能把禁军拿在手里，朕硬按也要把裴进按在大都督府的位置上。”
天子说着，拍了拍李信的肩膀，沉声道：“长安，这一次，不比去年腊月那场事情小上多少，朕现在所能依仗的，就只有你了。”
“陛下放心，臣与陛下休戚与共，必当竭尽所能，替陛下分忧。”
“好……”
李信弯身退出未央宫。
出了宫门之后，已经是傍晚了，他来不及回家，而是去了一趟羽林卫大营，把一个校尉营部署在了平南侯府四周，死死地盯住了平南侯府的角落。
然后他开始与董承等人商议，让天目监的人开始查大都督府的那两个都督。
一切事情都忙完了之后，天色已经全黑了下来，李信从羽林卫大营里出来，一个人踱步走在大街上。
陈十六跟在他身后牵着马，准备让李信上马，但是靖安侯摇了摇头，选择继续步行。
他绕过了大通坊，来到了秦淮河畔。
如今的秦淮河畔，得意楼依然生意兴隆，甚至比起从前还要兴盛不少。
得意楼的老板，早已经换成了李信。
毕竟他从前那个老板，已经坐上了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不能再跟这些腌臜生意有所关联，这桩生意，就被天子送给了李信。
说是送，但是它换去了李信手里两成祝融酒的干股，细算起来，实在是亏到姥姥家了。
李信路过得意楼，连看也没有看一眼，而是径直路过，穿进了秦淮坊的一个巷子里，七拐八拐的，到了一个小院子门口。
李信缓缓叩门。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在里面怯怯的应门。
“谁呀？”
李信呵呵一笑：“李信。”
少女慌忙开门，对着李信行礼道：“李侯爷。”
她叫萍儿，是崔九娘的丫鬟。
李信笑着说道：“崔姐姐睡了么？”
“还没呢，婢女这就给您叫去。”
“好。”
李信规规矩矩的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过了一会儿，褪去了浓妆艳抹，一身青色布衣的崔九娘，迈着步子走了过来，见到李信之后，她神色有些复杂，行礼道：“李侯爷。”
李信恭恭敬敬地说道：“崔姐姐。”
崔九娘掩嘴一笑：“难得侯爷还喊我一声姐姐，快进来坐。”
李信摇了摇头：“天色晚了，小弟就不进去了，这次来只是来看一看，崔姐姐过的好不好。”
“好着呢，怎么不好？”
九娘笑容恬淡：“这里不用笑脸迎人，每天过自己的小日子，写写字，弹弹琴，比以前舒服多了。”
李信笑着说道：“崔姐姐过的习惯就行。”
因为某个人的身份变了，所以崔九娘的身份也跟着变了，如今的她不能再抛头露面，偏偏又进不了宫，只能尴尬的住在这个小院子里。
李信微笑道：“崔姐姐这里可缺什么东西么，如果有缺的，小弟就让人给你送过来。”
九娘意味不明的笑了笑：“莫说不缺，就是缺了，也不能从你那里拿。”
“怎么不行？”
李信面色平静：“陛下那边若是不高兴了，我来扛就是。”
“你又能扛几次呢？”
九娘长长的叹了口气，然后觉得难得见李信一次，不该愁眉苦脸的，于是重新露出微笑。
“侯爷这段时间过的可好？”
“都挺好。”
九娘笑着说道：“那小小呢，那孩子过得好吗？”
“她现在有了个玩伴，不像以前那样孤僻了，也挺好。”
李信也叹了口气。
“等这段时间过去了，我就能带着她来看崔姐姐了。”
九娘笑着点头。
“好，我等着侯爷。”
月色铺洒下来，照出了这两个站在门口的人。

第三百八十九章 叶师晨安
其实李信一早知道崔九娘住在这里，只是如今两个人不太方便见面了，所以就一直拖着没有见。
之所以今天晚上过来见她，是因为这会儿太康天子自顾不暇，不太可能再关注崔九娘这里，李信才借着这个空档，来看一看他在京城碰到的第一个贵人。
李信能从一个一文不名的农户，变成如今位高权重的靖安侯，单单靠自己的努力肯定是不行的，事实上他碰到了很多贵人，这些贵人里有如今的太康天子，有承德天子，还有陈国公叶晟，宁陵侯叶璘不计其数，但是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有功利心在的。
独独这位崔九娘，在最初碰到李信的时候，单单是因为动了恻隐之心。
不管初心如何，只要帮了李信，李信都是记在心里的，毕竟论迹不论心，只是相比较起来，崔九娘的情分，比其他人要真诚不少。
简单跟崔九娘说了几句话之后，李信就离开了这个小巷子。
知道她过的还好，李信便放心了，至于其他的东西，便不是李信能够多过问的了。
其实在现在这个关口，李信如果跑到皇宫里去，让太康天子把崔九娘接进宫里去，太康天子看在李信的面子上，估计会很痛快的点头答应，但是这毕竟是天子的家事，李信没有必要，也不应该消耗自己的情分，去做这件不该他做的事。
做人做事，要拿捏分寸。
回到家里歇息了一晚上之后，第二天李信就直接去了陈国公府。
这天是钦天监算出来的黄道吉日，他要正式向陈国公叶晟拜师了。
其实原本没必要这么着急，原定的日子也不是今天，但是事情出了变化，皇帝连夜下条子让钦天监改了日子，提前了这次拜师。
因为事出仓促，来不及通知，大早上的还没有多少人过来观礼。
李信在叶老头的院子里，见到了这位大晋的战神。
靖安侯恭敬行礼。
“叶师晨安。”
这会儿其实已经入秋，不过叶晟仍旧穿着一身单衣，他淡淡的看了李信一眼，微微叹了口气：“出什么事情了？”
拜师的日子突然提前，以叶老头对政治的敏感，他自然猜的出来出了什么事情。
李信知道瞒不过他，微笑道：“叶师慧眼，其实也没有出什么大事，只是弟子昨天见到了荥阳郑氏的人进出平南侯府，与陛下商量之后，觉得平南侯不可能会生变，所以陛下决定尽早掌控禁军。”
“因此，弟子的拜师礼要提前举行。”
叶晟淡淡的看了李信一眼：“你们猜到了什么？”
李信低头道：“叶师有所不知，近来各个地方都上报灾殃，不是旱涝，就是地龙飓风，一片末日景象，本来陛下并不觉得奇怪，但是这几天陛下发觉，可能是有人谎报灾情。”
“他们谎报灾情，就是要给朝堂上的文官话柄，让他们借此攻击力陛下失德，而在这个时候，南疆的平南军就可以借机而动，打着废太子的名义谋逆！”
叶晟听完这句话之后，闭上眼睛思索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道：“你们的意思是，各地谎报灾情，是那些什么狗屁世家串通了李家所为？”
大晋叶家，与其他的世家不一样，比如说种家与国同休，已经有百多年的历史，就算是平南侯府，也是脱胎于赵郡李氏，都是世家出身，而陈国公府不同，叶晟这厮年轻的时候就是军队里的一个丘八，一个人摸爬滚打混到了如今的这个位置，他是叶家的第一代。
换句话说，叶家现在虽然也算是世家，但是比起另外那些世家，只能算是暴发户，古老的世家很是看不起叶家。
所以叶晟也很看不起他们。
叶老头自然有看不起他们的理由，当初叶晟带兵打入北周国都，那些世家一个个战战兢兢，摇着尾巴来京城求和，有这种旧事在，叶老头自然看不起那些大头蒜。
“八九不离十。”
李信低眉道：“除了那些世家能在地方上有这种影响力，其他的人很难让地方官这样卖命，天高京城远，就是几位宰辅也做不到这种程度。”
叶晟呵呵一笑：“李慎那小子还真有两把刷子，都被困在京城等死了，他还能硬生生的把局势做到这个地步。”
“主要是废太子。”
李信低头道：“当初不该让废太子逃出京城，没有废太子，南疆就只能等死，那些世家也不可能这样豁命去支持平南侯府。”
叶晟缓缓点头，微笑道：“不用太过紧张，不是什么大事，这个天下不是这么容易乱的，陛下占据正统，只要不出昏招，那些在背地里的鬼祟小人，没有机会的。”
叶老头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缓缓说道：“如你所说，如果荥阳郑氏和赵郡李氏下场，那么旧北周那些世族，多半也会下场。”
说到这里，叶晟冷笑道：“当初老夫打进北周国都的时候，已经精疲力竭，无力再清扫这些蛀虫，如今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涤荡乾坤。”
李信微笑道：“恐怕叶师出不了京城。”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继续笑道：“弟子的那位大师兄，也动弹不得。”
李信说的师兄，是镇北军的大将军，叶鸣叶少保。
叶晟呵呵一笑：“不是还有个叶茂么？”
“有你这个师叔带着他，老夫也放心让他参与进去，只要能捞到一点军功，叶茂不犯蠢，这辈子就稳稳当当了。”
师徒俩又说了会话，眼见宾客渐渐的多了起来，两个人都要出去见客了，起身之后，叶晟瞥了李信一眼。
“听说你这段时间都在兵部里忙活，你去了禁军，兵部那边？”
“人算不如天算啊。”
李信苦笑道：“本来弟子是打算在兵部里站稳脚跟，将来能做个夏官尚书什么的，但是现在事有轻重缓急，兵部只能暂时放在一边了。”
叶晟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在兵部做事，的确要比出去带兵稳当，你有这个想法也不奇怪，但是万事不由人，你不得不去带兵了。”
“带兵是很凶险的。”
叶晟呵呵一笑：“你打输了难逃罪衍，可你要是在这种国战里赢了，那就更麻烦了。”
说着，叶老头指了指自己。
“最好的下场，就是像老夫一样，在家里养草种花。”
李信眨了眨眼睛，笑着说道：“要是衣食无忧，在家里养草种花，那也不错。”
叶晟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其实打赢了国战，还有另外一种活命的法子。
就是像平南侯李知节那样。

第三百九十章 两个庞然大物
拜师礼虽然仓促，但是规模还是很大的，毕竟师徒双方，都可以算得上是京城里的大人物，京城里头有头有脸的人，基本上全部都到齐了。
包括太康天子。
在这位新天子的见证下，李信恭恭敬敬的给叶晟磕了三个头，然后敬了一杯茶。
叶老头也很给面子，端起茶喝了一口，然后伸手把李信扶了起来，笑得很是开心：“乖徒儿，起来。”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前后不到半炷香的时间，李信就成了整个大晋武将之中学历最高的一个人，没有之一。
因为叶老头就只收了他这么一个徒弟。
一旁的太康天子面带微笑。
“好呀，靖安侯拜叶公爷为师，传到后世必然会成为本朝的一大佳话，朕也跟着与有荣焉啊。”
李信与叶晟同时对着天子鞠躬：“多谢陛下成全。”
太康天子摇了摇头，微笑道：“只盼望老公爷能将一身所学倾囊相授，这样朕的江山，便固若金汤了。”
老叶晟微微弯身。
“陛下放心，老臣身上但有于陛下有用的东西，都会教授给长安。”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啊。”
天子笑容灿烂。
他这会儿还没有意识到，一个现在的庞然大物，和一个未来的庞然大物，在这个时候死死地绑在了一起，再也无分彼此。
天子说完话之后，那些京城里的官员，就依次上前祝贺，恭喜靖安侯得遇明师，也恭喜陈国公喜获佳徒。
李信一个个还礼，不过他注意了一下，那位当今的首相，张渠张浩然，并没有来。
整个陈国公府里的所有人，都是面带笑容，只有一个人一脸懵逼。
这个人就是陈国公府的小公爷叶茂了。
这位小公爷至今没有想明白，怎么好好的李兄弟，突然就变成李师叔了呢？
……
半个时辰之后，祝贺的人都祝贺的差不多了，天子走到了陈国公府的后院，叶晟与李信随行。
天子一边走，一边回头对叶晟叹了口气：“老公爷，如今的情况，长安想必已经对你说了，现在的大晋，看起来风平浪静，但是背地里却是波涛汹涌啊。”
叶晟低头道：“陛下说的是。”
天子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去岁朕潜邸的时候，叶家就不遗余力的相帮于朕，朕都记在心里，如今大兄他们贼心不死，意图悖逆父皇遗诏，叶家与朕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希望老公爷能在这个世界，出一份力气。”
叶晟微笑道：“这都是应当应分的，陛下有什么需要老臣去做的，尽管开口就是。”
天子低眉道：“长安他虽然是武将出身，但是毕竟没有带过大规模的兵，请老公爷好好教一教他，如何执掌禁军。”
叶晟当年，就是禁军大将。
他带兵打进北周的时候，手底下的兵就是禁军。
叶晟当即低头道：“陛下放心，长安他带过羽林卫，不算全无基础，老臣教他一段时间，应该就可以带的动禁军了，实在不行，叶家还有一些退下来的旧部，老臣可以让他们去帮一帮长安。”
太康天子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样就好。”
他回头看向李信。
“长安，你在这里好好跟老公爷学本事，朕在宫里还有些事，就先回去了。”
李信低头道：“陛下准备何时动手？”
天子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董承已经把大都督府右都督姬明方的罪证递给了朕，就这两天时间，朕就要罢了他的官，请家法治他了，到时候，裴进就要进大都督府了。”
天子不仅仅是大晋的君父，还是皇室的家长，如今的太康天子，就是大晋姬氏的家主，姬家的人犯了错，动国法之前先要动家法。
李信低头估摸了一下时间，然后开口道：“臣知道了。”
天子背负双手，离开了叶家。
李信与叶晟，一路把他送到了叶家门口。
天子车驾走了之后，前来贺喜的百官也渐渐的散了去，到了下午的时候，就只留下了李信一个人还留在陈国公府。
叶老头折腾了大半天，也有些疲累了，他转身回了自己的愿意，在院子里的石桌子旁边坐了下来，李信跟着走进来，笑呵呵站在他的旁边的给他倒了杯茶。
以前两个人的关系算是忘年交，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既然名分定了下来，就要规律一点，所以李信执弟子礼。
叶晟瞥了李信一眼，端起茶水，淡然道：“你也坐，以前什么样还是什么样，你跟那些小娃娃不一样，不需要用规矩磨你的心性。”
师傅们指使弟子做事，甚至前几年还会苛待徒弟，最开始都是要磨一磨徒弟的性子，做事先做人，这是古时候通行的规矩。
不过李信不一样。
叶晟在大部分时间，都是把李信当做同辈人看待的。
李信也不扭捏，大大方方的坐在了叶晟对面。
叶晟喝了一杯茶之后，有些感慨地说道：“当初老夫在北边打生打死了七八年时间，回到京城之后，也是在家里蹲了三四年时间，才能进大都督府做事，裴进这个小子，本来一辈子也进不了大都督府，这一下是走了狗屎运，被你们抬进去了。”
李信淡然道：“这其中大不一样，您老人家之前的功劳，两代天子都没有动手杀您，已经是他们仁德了。”
“你以为他们不想杀？”
叶晟眯了眯眼睛，冷笑道：“连武皇帝也差点没有容得下我，如果不是李知节在南疆拥兵自重，朝廷不好给南疆口舌，恐怕老夫早就被找借口杀了。”
李信笑了笑：“罢了，不说这个了。”
“不出意外的话，最迟一个月，我就要进禁军做事了，不过应该是跟侯敬德一人一半禁军，我年纪太小，的确很难服众，叶师有什么法子没有？”
叶晟看了李信一眼，犹豫了一下之后说道：“老夫家里，还有一些当年退下来的老兄弟，也有叶鸣那边退下来的老卒，长安你若是信得过叶家，老夫可以让他们去帮你熟悉禁军。”
“这自然是信得过的。”
李信呵呵笑道：“从今天以后，弟子就与叶家再也难分彼此了，真正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弟子当然是信得过叶家的。”
叶晟摇了摇头，微微叹了一口气。
“李长安，你的胆子太大了。”
“老夫很担心，你将来会不会做出什么胆大包天之事，把我叶家拖累进去。”
李信摇头道：“叶师放心，弟子是个谨慎的人。”
“对自己没有好处的事，弟子是不会去做的。”
“弟子得了好处，就是叶家得了好处。”

第三百九十一章 着急的天子
太康天子的动作很快。
在李信拜师的第三天，就有御史台的御史上书状告大都督府右都督姬明方收受贿赂，抢夺民田，横行乡里，为非作歹等等。
这些东西，并不是凭空捏造的。
事实上，这些罪过对于京城的宗室来说，那真是再正常不过了，莫说姬明方这种军方大佬，就是京城里一个偏了主脉不知道多远，早就没了爵位的姬姓宗室，都能在京城里头横行乡里，一般仗着这个姓氏，也没人敢抓他们。
相比较来说，姬明方身上的爵位虽说代降了三代人，但是这还有个鲁国公的爵位在身上，他又在大都督府里任事，位高权重，而且做事颇为干练，对于这位鲁国公而言，只做了这么一点恶事，已经是宗室之中的老好人了。
本来，谁也没有把这封奏书放在眼里，直到太康天子对这份奏书做出批复，要求有司衙门严查，而且勒令京兆府协同配合。
天子那边漏了口风，下面的人自然知道应该怎么做了，不到三天的功夫，姬明方的罪证就被查实，连同京兆府提供的罪证，一起送到了天子案头。
天子勃然大怒，立刻把姬明方召进了宫里。
未央宫里，姬明方恭恭敬敬的跪在地上，对着太康天子叩首：“臣姬明方，叩见陛下。”
太康天子不冷不热地说道：“族叔起来说话罢。”
姬明方缓缓站了起来，低头道：“臣多谢陛下。”
天子挥了挥手，随侍在旁边的宦官萧正，立刻把一叠文书，摆在了姬明方面前。
年轻的天子淡然道：“族叔，这是御史台参你的奏书，还有有司衙门查出来的罪证，族叔看一看，可有什么错漏之处？”
姬明方双手接过这些文书，一一打开看了一遍之后，小心翼翼的抬头看了太康天子一眼，然后开口道：“陛下，臣看了，无有错漏。”
天子诧异道：“族叔的意思是，这些罪过，你都认了？”
姬明方恭敬下跪。
“臣认罪。”
这位大都督府的右都督，从年轻的时候就在禁军里厮混，后来凭借着宗亲的身份，顺利的在承德朝进了大都督府。
但是他能在大都督府做事这么多年，说他完全靠着宗室的身份，那也是不可能的，姬家立国百多年，在京城一代就有好几万姬姓宗室，那么多宗室里，姬明方能够脱颖而出，成为军方大佬，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他最起码，很识相。
天子沉默了。
如果姬明方拒不认罪，那倒是很好处理，直接把他右都督的位置革了去，如果态度恶劣，甚至可以把他鲁国公的爵位也拿了，但是现在，这家伙态度奇好，反倒不好处理了。
太康天子叹了口气，走到御阶下面，伸手把这位鲁国公扶了起来，轻声道：“族叔，咱们是一家人，朕身为家主，本来应当是护着自家人的，但是现在事情闹大了，满朝文武还有京城坊间，都知道了这件事，朕也不好不做处理。”
姬明方态度很干脆。
“无论陛下做何惩罚，臣都甘心认罪。”
天子点了点头：“这样罢，族叔暂时卸了大都督府的职责，在家里歇息一段时间，这样也好息了众怒，可好？”
姬明方心里一惊。
他原本以为，这种小事，最多被罚一两年俸禄了事，丢一点面子就能混过去，没有想到直接到了丢官的地步。
他略微犹豫了一下，然后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道：“臣，谨遵陛下吩咐。”
太康天子微微叹了口气。
“族叔放心，过一段时间风头过去了，朕再用你去别的地方。”
“臣多谢陛下恩德。”
这一对姬家人之间的谈话，就到这里结束了，总的来说过程还算和谐，毕竟姬明方爵位没削，只是从一个位高权重的军方大佬变成了一个闲散爵爷。
天子的效率很高，姬明方被罢官之后的第二天，拔擢裴进为大都督府右都督的圣旨，就送到了尚书台。
一般来说，朝堂中的大小事情，包括圣旨，都是要经过尚书台过一遍，才能真正成为圣旨，不过所有的政事，政事堂都可以驳回，但是关于大都督府的任命尚书台一般是不会驳回的。
大都督府是大晋军方的最高衙门，通常来说大都督府的任命，都是由天子一个人说了算，当然了，圣旨还是要走一遍，不过三省都不会拦下这种圣旨。
况且这道圣旨没有任何问题。
尚书台的张渠，收到这道圣旨之后，面色严肃了起来，他先是把几位宰辅叫在一起商量了片刻，然后一个人捧着这道圣旨，进了未央宫。
未央宫的宦官萧正，立刻出来迎接：“张相。”
张渠微微点头，沉声道：“萧公公，陛下的这道圣旨，我与三省的几位相公商议过了，一致以为有些不太合适，因此前来求见陛下。”
萧正笑着说道：“张相稍后，陛下正在召见大臣。”
张渠皱了皱眉头，开口问道：“召见谁？”
“兵部侍郎李信。”
这位浩然公，缓缓点头，安静坐下来等候。
对于李信，张渠并没有太多交集，两个人甚至没有说过几句话，在这位张相眼里，李信只是一个有些神秘的少年人。
大概封了小半炷香之后，李信从内殿里走了出来。
张渠默默站了起来，准备走进去。
李侍郎笑容灿烂，对着张渠拱手道：“浩然公。”
张渠不得已，停下脚步还礼：“李侍郎客气了。”
李信笑呵呵的看了一眼张渠手里的圣旨，微笑道：“浩然公这是要驳回圣旨？”
张渠犹豫了一下，觉得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于是点头道：“非是驳回，只是圣旨里有些地方不太合适，因此来与陛下商议商议。”
李信仍旧面带微笑。
“是因为大都督府都督的位置，非勋贵不得担任？”
张渠目光凝重，抬头看了李信一眼。
“这圣旨还没有发出去，李侍郎是如何知道的？”
“陛下与下官商议过这件事。”
李信脸上的笑容收敛，变得郑重了起来。
“浩然公，下官平日里一直很尊敬您，陛下也是，但是这个关口，陛下有大事要做，还请浩然公放宽松一些。”
张渠眉头微皱。
“什么大事？”
在他看来，朝廷里有什么大事，应该是三省的宰相们与皇帝商议，而不是李信这种近臣与陛下擅自决定。
李信叹了口气，然后缓缓说道：“罢了，张相听不进去下官这种年轻人的话，便自去寻陛下吧。”
李侍郎声音诚恳。
“浩然公记着，陛下现在很着急，您莫要惹恼了他。”
李信说完，迈步离开。
张渠捧着这道圣旨，犹豫了一下，缓缓走进了内殿。

第三百九十二章 扔到井里去！
李信的这一番提醒，纯粹是好意，毕竟他跟张渠这些文官，暂时没有利益冲突，也没有什么恶感，太康天子今年才二十四岁，这大半年里他能够坐稳龙椅，很大程度上要靠这几位宰相帮忙打理政事。
但是太康天子现在很着急。
所以张渠如果去驳回圣旨，必然会碰一鼻子灰。
果然，张相捧着圣旨进去没多久，就灰头土脸的走了出来。
太康天子问他。
是不是要朕把裴进也封为勋爵，这道圣旨才算过得去？
浩然公无言以对，只能退了出来。
出了未央宫之后，张渠走在内宫的路上，突然想明白了。
这位当朝的宰辅，缓缓的叹了口气。
“陛下这是想要拿掉裴进啊。”
说着，张渠喃喃自语。
“可是陛下也太着急了一点，他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按部就班的做事，为何这么着急？”
浩然公想不明白这件事，因为在他的视野里，如今的太康天子没有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对手，太康天子可以一步一步缓缓拿过权力，而像现在这样太过着急，就很容易留下隐患。
不过没有办法，天子发了火，尚书台也只能在这道圣旨上加印，然后送回内宫，交给内侍监派人宣读。
尚书台加了印之后，裴进升迁就已经不可逆转。
……
相比于焦急万分的太康天子，李信如今要清闲不少，他暂时放下了兵部的工作，跟那位谢隽谢侍郎告了假，专心留在家里，研读叶老头交给他的那些兵书。
没有办法，这些书是必须要看的。
本来，李信还是有过太平日子的想法的。
他想着等过几年南疆事了，他就安安心心的在兵部当自己的官老爷，这样有当年的情分在，自己安分一些，一辈子荣华富贵是怎么也跑不掉的。
但是，就目前看来，他不得不出去掌兵了。
只要出去带兵，这些书就是基础读物，是必须要烂熟于心的。
好在李信带过一段时间的羽林卫，沐英也教过他一点东西，对于带兵不是全无基础，只要再强化学习一番，应该就没有什么问题了。
他最近几天的日程，大概是每天上午去叶家跟叶老头请教问题，下午的时候就自己在家里看那些兵书，偶尔还会把沐英叫过来陪读。
如今李信无暇顾及羽林卫，沐郎将基本就是代替李信全面接掌了羽林卫，算得上是京城里的年轻俊彦，因为他没有娶妻，最近永乐坊里的一些人家都向他伸出了橄榄枝，想要把女儿嫁给这个羽林卫的右郎将。
靖安侯府里，李信正坐在后院里的凉亭下，在抱着《武经》认真看书，钟小小偶尔会跑过来，坐在李信怀里看几眼，发现看不懂之后，她就蹦蹦跳跳的跑开，去找陈初七去了。
初七前段时间回了趟家，不过前两天又被钟小小央求着接了过来，因为陈十六夫妇俩就住在靖安侯府，所以这丫头住进来也很方便。
沐英笑嘻嘻的坐在李信旁边，脸上满是笑容。
“天理循环啊，李侯爷也有被人逼着背书的一天。”
沐英摇头晃脑地说道：“当初在汉州的时候，我也被老爹逼着背这些兵书，不过背这些也没什么大用，顶多是知道一些战例，就像叶国公那样，老人家一辈子没怎么读过书，不也成了战神？”
李信不咸不淡的瞥了他一眼。
“叶师如今可以把这些书倒背如流。”
沐英愣了愣，随即悻悻一笑：“老头子被关在京城几十年，只能侍弄花草，可不得找点事做么……”
李信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说吧，来找我做什么，说完赶紧滚蛋，在这里阴阳怪气的。”
沐英如今在京城里有自己的宅子，虽然地段不是很好，距离永乐坊很远，但是好歹也算是有了自己的房子，因此他除了有事，否则不太会到靖安侯府来。
沐英笑嘻嘻的坐在李信对面，有些不太好意思。
“我妹妹来了。”
李信缓缓放下书，看了这厮一眼。
“你说什么？”
“我说我妹子来了啊。”
沐英咳嗽了一声，继续说道：“老爹的意思是，让我把她送到你府上来，我妹子长的那么好看，跟你相处一段时间，你说不定就看上她了……”
李信翻了个白眼。
这位沐家的家主，贼心不死啊。
上次他跟自己提过这件事，自己当场就拒绝了，没想到他居然主动把女儿送进京城里来了。
李信白了沐英一眼，没好气地说道：“我这边是个什么情况，你不是不知道，到年底不出意外，我就要迎娶小九了，这个时候再跟你妹子纠缠，我怕晚上睡觉的时候，某些地方不保。”
沐英低声道：“你别用这话糊弄人，那位九公主不是你的对手，关键是看你想不想做。”
“你不娶了我妹子，我爹他们总归是有点不太放心。”
沐英嘻嘻一笑：“这样罢，我把她接到侯府里，侯爷你跟她相处一段时间。”
“你妹子……很不聪明。”
李信放下了手里的书，想要继续说些什么，不过想了想，就没有开口。
“她既然进京了，就让她先住在你那里，你闲着就带她四处在京城里转一转，玩一玩，反正你们现在都有好身份了，不用像以前那样躲躲藏藏。”
说到这里，靖安侯喝了口茶，然后继续说道。
“这件事先放开不提，我有件重要的事情跟你说。”
沐英也收敛了笑容，面色严肃起来。
“你说。”
他这个人，原本是颇为内向的人，就是跟李信混熟了之后话才有点多，碰到事情的时候，还是很正经的。
“不出意外，过几天我就要去禁军做事了。”
李信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到时候羽林卫那边，我恐怕就不能兼着了。”
沐英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你不做羽林中郎将了？”
李信没好气地说道：“哪有人同时掌管禁军和禁卫的道理？”
沐英苦笑道：“那我怎么办？”
“我要你执掌羽林卫。”
沐郎将摇了摇头：“我恐怕没有资格，一来我是外人，跟在你身后，天子信得过你才会用我，我要是自己一个人做事，天子多半信不过我。”
他看了李信一眼，开口道：“要不我跟你一起去禁军做事吧？”
李信低眉道：“羽林卫我一手经营到现在的，不能放手。”
“这几天你准备一下，我带你去见陛下一面，陛下对你满意，你就能做这个中郎将，如果不满意，我就带你去禁军。”
沐英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道：“好。”
两个人正在商量事情的时候，一个侍女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对着李信低头道：“侯爷，长公主来了。”
李信站了起来，回头看了沐英一眼。
“看到了没有，你妹子要是住在我这里，明天可能就被扔进井里去了！”

第三百九十三章 喂鱼
因为去年的一点冲动，清河公主府座落在了大通坊，而现在李信搬进了永乐坊，两个人反倒离得很远了，不过这位长公主殿下倒是不讲究这些，隔三岔五就到李信这边来住。
不过很遗憾的是，这位公主殿下家教很严，李信至今没能跟她迈出最后一步，到达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境界。
必须要等到成婚后才行。
李信撇下沐英，去迎接长公主，他刚走出没几步，就看到这位九公主已经迈步走了过来，她现在算是靖安侯府的半个女主人，自然没有人敢拦着她。
李信笑着走了过去，拉着她的手微笑道：“什么风把长公主殿下吹过来了？”
长公主手里拿了一件衣裳，白了李信一眼：“母后前几天给了几匹好绸子，我让人给小小做了套衣裳，今天衣裳做好了，我就拿过来给她试一试。”
这位长公主殿下虽然贪嘴，但是她很聪明，知道李信很宠钟小小之后，她也对钟小小十分不错，已经把自己摆在了嫂子的位置上。
说着，她左右看了看：“小小在哪呢？”
“在后院跟初七一起玩呢。”
李信把她手里的衣裳接了过来，笑着说道：“难得殿下能记挂着这个丫头，说来惭愧，我还没有怎么给她置过衣裳。”
“天要凉了。”
九公主嗔怪的看了李信一眼：“马上要换秋衣了，我给你也准备了两套衣裳，不过还没有弄好，明天估计就能送过来了。”
与后世男人送女人衣裳不太一样，这个时代的男子的衣裳，一般都是女子来操办的，而且大多数是她们亲手做的，当然了，九公主有自己专用的裁缝，她是不用自己做衣裳的。
两个人边走边说话，不一会儿找到了正在跟初七下五子棋的钟小小，拉着她试了新衣裳之后，长公主微微皱眉：“好像大了一点。”
“大一点好。”
李信笑着说道：“小孩子正是长个子的时候，大一点放一段时间就能穿了。”
李信摸了摸钟小小的头，微笑道：“新衣裳喜欢吗？”
钟小小点了点头，规规矩矩的对九公主行礼道：“谢谢姐姐。”
原本她也是跟李信一样，称呼殿下的，不过九公主不太喜欢这个称呼，就让她改口叫姐姐。
几个人说了会话，李信笑着说道：“你们两个在这里好好玩，不要调皮。”
初七与钟小小一起点头。
李信带着九公主转身离开。
两个人走到了靖安侯府的厨房里。
这丫头来李信这里，谈恋爱自然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要让李信给她弄吃的，始终改不了贪嘴的习惯。
李信给她清蒸了几只青蟹，配了一叠酱料，两个一边坐在后院里剥蟹，一边说着闲话。
这会儿八月十五刚过，正是吃蟹的好时节，李信用蟹腿把一只螃蟹里的肉全部挑了出来，放在了这位长公主殿下面前。
这个世界的人自然也是吃蟹的，不仅吃蟹，还吃出了花样，《蟹谱》《蟹志》之类的书并不罕见，但是能跟心上人坐在一起品尝美食，还是让九公主开心不已。
她吃了两只蟹之后，伸手搂着李信的一只胳膊，声音娇憨。
“母后说，咱们过了年就可以成婚了。”
这位清河公主伸手数了数自己的手指头，说道：“今天是八月十七，还有四五个月，咱们就可以成婚了。”
李信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笑着说道：“这么着急，怕嫁不出去啊？”
“才不是。”
九公主白了李信一眼，轻哼道：“你这儿到大通坊太远了，每次过来都要跑好久，都怪你，从大通坊搬来了这里。”
她是嫌吃东西太不方便了。
李信微微一笑，在心里盘算。
如今，平南侯府那边，已经开始有所动作，说不定再过一段时间，南疆那边就会有所动静，到时候李信肯定是要去一趟南疆的。
也就是说，年关那会儿，他未必能在京城。
不过这些话，现在自然是不能跟小九说的。
“你愿意嫁给我，是不是就是为了吃啊？”
小九公主昂着头，理直气壮：“不然呢？”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是想让七哥把你招进魏王府做厨子的，可惜七哥没有同意。”
九公主笑嘻嘻地说道：“他那个时候要是同意了，现在就不会有你这个厨子侯爷了。”
李信仔细想了想。
如果当初他刚刚碰到太康天子的时候，太康天子要他去魏王府做厨子，他去还是不去？
多半还是会去的吧。
毕竟那个时候，李信实在是没有路可以走了，如果不是走投无路，那个时候他也不会一头扎进夺嫡这个深坑里来。
人生的际遇就是这样，奇妙的很。
靖安侯拉着长公主的手，在她耳边轻声说话。
“等成了婚，我就在家里给你当厨子，好不好？”
“不好。”
长公主眼睛笑成了月牙儿。
“你要是给本公主做了厨子，七哥可不会愿意，他肯定要找我要人呢。”
“不去理他。”
李信也跟着笑。
“他还能管的着咱们的家事不成？”
九公主笑得更开心了。
热恋中的男女就是这样，有时候话题很无聊，说话的内容也没有什么意思，但是只要是对方说的话，就都会觉得趣味无穷。
总共五只螃蟹，惨遭杀害。
消灭了作案现场之后，李信准备带九公主去看一看靖安侯府后院里的一座鱼池。
这是他新近发现的。
这座侯府虽然是他的家，但是因为太大了，他并不熟悉，最近得了点空闲，他才好好的转了转自己的家里，发现了这座当初齐王殿下花了不少心思弄出来的池子。
池子里，少说养了上品相上佳的金鱼，喂食的时候，一片金红，很是壮观。
当初齐王殿下离京的时候，最舍不得的就是这个池子，舍不得这上万尾品相出众的金鱼。
李信发现了这座池子之后，闲着没事的时候，也经常来这里喂鱼。
他拎着一袋鱼食，领着九公主走到池子中心的亭子下面，笑着说道：“这个是当初你四哥弄出来的，据说花了好几年功夫才弄好，池子里的鱼，也是从全国各地搜罗来的，喂食的时候一片翻腾，很是好看。”
李信把手里的鱼食，递在九公主手里。
“来，你试试。”
九公主本来心情不错，接过鱼食扔了一把之后，突然想起了什么。
她恶狠狠的看向李信。
“前些日子你在永州的时候，是不是也跟那个齐家小姐这样一起喂鱼？”
……
女人的脑洞真奇怪，什么是都能联想到一起。

第三百九十四章 信任
靖安侯爷还能悠闲的在家喂鱼，另一边的太康天子就要忙碌太多了。
姬明方被罢黜之后，天子很快召见了大都督府的左都督姬平。
这位姬平比承德天子还要长一辈，是太康天子的祖父辈，天子对他很是客气，亲手把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家引到了椅子上坐下。
相对于姬明方来说，姬平的血脉距离主脉就更远了，因此天子也不以辈分称呼，只是轻声道：“大都督，知道朕为何召你来么？”
大晋以左为尊，左都督其实就是大都督府的一把手，虽然大都督府大都督的位置早已经废置，但是叫姬平一声大都督其实没有什么问题。
姬平低头道：“陛下可是为了姬明方的事情？”
天子缓缓摇头：“族叔的事，并不算什么大事，大都督应该可以看得出来。”
姬平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若是按姬明方的罪名，老臣这个左都督也是做不了的，说不定罪过还会更重。”
他苦笑一声：“非是老臣想要胡作非为，实在是家业大了，家里的人认都认不全，更不好约束，陛下如果要责罚老臣，老臣也愿意卸职待罪。”
天子郑重摇头：“大都督言重了，大都督是咱们姬家的柱石，大都督府还要靠大都督替朕看着才行。”
姬平叹了口气：“陛下这么说，那姬明方就不是因罪获罪，而是因为别的原因？”
天子沉声道：“不错，朕罢族叔，是要给一个人挪位置。”
“谁？”
“裴进。”
姬平眉头大皱，他深深地看了天子一眼，低头道：“陛下，裴进非是勋贵。”
“所以朕才召大都督过来。”
天子低声道：“朕非要提裴进入大都督府不可，但是裴进这个人，不是勋贵，朕信他不过，因此要大都督在大都督府里好生看着他，尽量不要让他掌权，如果他有什么不服气的地方，大都督便来宫里寻朕。”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了，那就是明升暗降。
姬平低头想了想，随即缓缓抬头：“陛下的意思是，要老臣架空裴进。”
“是这个意思。”
天子长叹了一口气：“朕如此做，也是迫不得已，提裴进进大都督府，也是要让他挪一挪屁股，其中原因错综复杂，来日朕把事情忙完了，再与大都督一一解释。”
话说到这个份上，就算是陈国公府的小公爷也能听得明白，姬平自然也不例外，他低声道：“陛下是想拿到禁军。”
“是。”
太康天子声音铿锵。
“朕要拿到禁军。”
姬平深深低头：“老臣全力配合陛下。”
……
因为大家都姓姬，所以还是很好说话的，姬平这边的工作做通了之后，太康天子立刻让人把李信召进了宫里。
李信进宫之后，天子把一卷圣旨递到了李信手里，笑道：“事情朕都办妥了，长安你看一看，可有什么错漏之处。”
李信本来正在家里与九公主谈恋爱，突然被老板喊到宫里加班，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但是没有办法，面前的这位老板，没有什么道理好讲。
他展开这道圣旨看了看，认真看了一遍之后，摇头道：“陛下动作好快，这么大的事情一两天之内就做完了。”
天子苦笑道：“没有办法，有大兄在身后追着，朕不得不动作快一些，这几天平南侯府那里，有没有什么动作？”
李信缓缓摇头：“郑家的家主进了平南侯府之后，就没有了动静，不过郑家的年轻子弟这几天倒是有不少人跑出平南侯府，在京城里四处闲逛，臣都派人盯着了，应该不会有事。”
天子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道：“长安你说，朕要不要见一见郑家的家主，荥阳郑氏毕竟是大家族，他们家长进了京，朕按理是应该见一见的。”
李信低头道：“见与不见都行，依臣看来，还是不见的好，毕竟明面上陛下与平南侯府是一对没有撕破脸皮的对手，这会儿应该相对仇视平南侯府，陛下如果突然转变态度，可能会打草惊蛇。”
“是这个道理。”
天子点头道：“那就这样，朕现在就把这道圣旨下发下去，长安你准备准备，跟裴进交接一下，接手禁军。”
李信抬头看了一眼太康天子，开口提醒道：“陛下，今天才是八月十七，这种大事，三天以后再宣布比较好。”
他的意思是要提醒太康天子，大朝会还有三天时间，这种大事，放在大朝会上宣布比较好，如果这会儿贸然宣旨，反倒是显得有点着急了。
天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默然道：“长安你说得对，是朕太着急了。”
李信微笑道：“陛下，是要让臣与侯敬德一起执掌禁军？”
天子点了点头。
“长安你岁数太小了，如果直接让你接手裴进的位置，会有很多人心里不服，有侯敬德在，能给你担去不少压力。”
“臣不是这个意思。”
李信微微低头，轻声道：“臣的意思是，臣接手禁军之后，羽林卫那边就没法再管了，羽林卫是天子亲率，不可不慎重，臣向陛下推荐一个羽林卫中郎将的人选。”
“你是说那个沐家的人？”
天子皱眉道：“他毕竟是南疆的人，跟在你身后有你替朕看着他，朕还能放心，让他独当一面，还是羽林卫这种要害衙门，朕放心不下。”
“陛下，沐家已经有人进京了。”
李信抬头看了天子一眼，继续说道：“如果陛下还这样不信任沐家，那么南疆的沐家多半就会有不好的想法，沐英在大晋做官，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了，这一年多他名义上被沐家逐出了家门，南蜀早已经容不下他，他只能一心忠心大晋，请陛下明鉴。”
天子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道：“让他跟你去禁军，也是一样的重用。”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
“陛下，总要给沐家看一看陛下的诚意。”
“臣想明天把沐英带进宫里来，陛下见他一面，如果满意，陛下就用他做中郎将，如果不满意，臣就把他带到禁军里做事。”
这一下，天子爽快点头。
“就按长安你的意思来，朕明天抽时间见他一面。”
李信微微低头，轻声道：“再有一件事，臣还要告知陛下。”
“长安但说无妨。”
“臣想代陛下去平南侯府，见识见识郑家的那些人，到底想做什么。”
天子愣了愣，随即哑然一笑：“平南侯府本就是长安你在负责，你想去自去就是。”
李信长叹了一口气。
“臣，毕竟姓李，害怕陛下多心。”
天子爽朗一笑。
“信哥儿若是要害朕，朕现在该死了七八回了，这京城里，朕最信得过的，就是信哥儿你了。”

第三百九十五章 分头行动
做事情，有自己的私心是难免的，李信也不例外，但是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要知道孰轻孰重，对于现在的李信来说，他跟太康天子是同一战线的，所以平南侯府的事就是他的事情。
李信从皇宫里出来之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去平南侯府，而是回家换了一身便服，走在了永乐坊的大街上。
同样便服的董承，跟在李信身后，落后了李信半个身位。
“董公公，平南侯府这几天，都有什么动静没有？”
董承摇了摇头：“郑家的家主郑规，进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倒是郑家跟过来的那些年轻人，这几天经常在永乐坊里转悠，买了不少文玩之类的物事。”
“大概有五六个人。”
李信微微皱眉。
如今京城里的水太浊了，而京城水浊最大的原因之一，就是因为平南侯李慎，现在郑家不惜来趟这趟浑水不说，还带了很多年轻人？
李慎就这么笃定，太康天子不会掀桌子杀人？
郑家就这么大神经，过来送进笼子里还要带上年轻人？
李信越发看不懂局势了。
他跟董承一边说话，一边朝着一处茶楼走去。
这座茶楼，叫做听风茶楼，高有三层，是整个永乐坊里比较高的一处建筑，也是整个永乐坊里口碑最好的茶楼，永乐坊里有一半富贵人家的茶叶，都是听风楼负责供应。
这个听风茶楼，是四皇子姬桓的手笔。
当初留在京城的几位皇子，各有各的赚钱法子，这座听风楼，虽然地方不大，但是挣得钱不比秦淮河畔的得意楼少到哪里去。
只不过那位齐王殿下落败出京之后，听风楼就自然而然的被太康天子收了下来，如今被作为天目监在京城的据点之一。
李信在这座听风楼的二楼坐了下来，董承小心翼翼的坐在他的对面。
“确认李慎还在平南侯府里么？”
“这个自然是确认的。”
董承低头道：“陛下也叮嘱过很多次这件事，咱们天目监不敢怠慢，每天都派人去平南侯府探病，确认平南侯还在京城里。”
李信点了点头，端起桌子上的茶水抿了一口。
“他还在京城就好。”
相比较来说，李慎这个人，危险程度远远超过李延，李信宁愿面对一个李延带领的平南军，也不想面对李慎带领的平南军。
两个人在这里坐了没一会儿，一个天目监的探子，把几叠资料都摆在了李信的面前，董承微微低头：“侯爷，这是我们天目监这几天打听的关于荥阳郑氏的消息，还是监视平南侯府的过程，都在这里了。”
李信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文书，深呼吸了一口气。
“我能带回去看么？”
董承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然后很快反应过来，笑着说道：“这些都是誊抄的副本，侯爷要拿去看自然可以，不过侯爷看完后最好把它们都烧了，否则流传出去，我们天目监是要在陛下面前吃罪过的。”
李信笑着把这些文书收进了自己的袖子里，微笑道：“这个当然，李某知道规矩。”
李信缓缓走下这座茶楼。
他缓缓朝着平南侯府的方向走去。
其实平南侯府与靖安侯府都在一个坊，隔的并不远，往来也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而已。
平南侯府的正门口，对着永乐街，这里是永乐坊里比较热闹的一条街道，不过这条街上卖的大多都是文玩古董之类的奢侈品，是整个京城里消费最高的地方。
李信在平南侯府走到一间茶楼二楼，往平南侯府的方向看了会，然后就转身回家了。
本来是要去一趟平南侯府的，但是现在已经是傍晚了，这个时候再去登门，不仅不太合适，而且很丢面子。
他李信，如今也不是什么小人物了。
……
第二天清晨，朝阳洒落。
这会儿已经进了秋，天气凉爽了很多，也是最舒服的季节之一，李信仍旧穿着略显单薄的夏衣，在家里陪钟小小吃早饭。
这是他养成的习惯，只要在家里，无论有什么事情要忙，他都是要在家陪钟小小吃一顿饭以后再出门。
沐英穿了一身羽林卫的朝服，急冲冲的走了进来。
李信笑着对他招了招手：“沐兄吃了没，来一起吃。”
钟小小也对着沐英招了招手。
“沐英哥哥好。”
沐英常年混迹在李信家里，所以钟小小跟他并不陌生，最起码是敢说话的。
沐英坐了下来，对着钟小小笑了笑，然后有些无奈的看向李信：“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吃。”
“什么时候也不能不吃饭啊。”
李信用手绢擦了擦嘴，站了起来，笑道：“我记得没什么大事啊，怎么沐兄着急成这个样子，怎么了，你妹子丢了？”
“胡说八道什么。”
沐英吐了一口气，皱眉道：“不是你派人通知我，叫我今天去进宫见天子么，我还没有见过这个天子，你说我去了该说什么？”
李信白了他一眼。
“你不是见过先帝么，上一次说什么，这一次就说什么。”
“照实说就行。”
李信把手帕收进袖子里，淡淡的看了沐英一眼：“我也没指望你去说谎，该说什么就说什么，天子跟你问起沐家的事，你就跟他说你父亲去永州见过我两次，他要是问你我跟你爹谈了什么，你就说不知道。”
事实上沐英的确不太清楚谈话的具体内容，第一次谈话，他在门口守门，第二次谈话的时候，他也只是听了一部分。
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走到了靖安侯府的大门口。
沐英硬着头皮说道：“好罢，我去试一试就是了，就算不成，了不起不在羽林卫做事，跟你去禁军就是了。”
李信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这个想法就好，你去吧。”
李信迈步，朝着另一边走去。
沐英傻眼了。
“你不跟我一起进宫啊？”
李信头也不回：“我还有别的事。”
“你放心去就好了，我给你打过招呼，你到永安门就会有人领你进去，这么大人了，还得我带你去不成？”
沐英有些悻悻的摸了摸鼻子。
“娘的，去就去，还能吃了老子不成？”
沐大郎将翻身上了马，朝着皇宫的方向走去。
而另一边的李信，带着陈十六还有几个随从，走到了距离靖安侯府并不远的平南侯府门口。
李信双手拢在袖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平南侯府的牌匾，然后淡然道：“十六，去叫门，就说靖安侯李信，代天子前来探望平南侯，还有荥阳郑氏的家主。”
独臂的陈十六低头应了一声，朝着平南侯府的大门口走去。

第三百九十六章 我说话很直
掰指头算一算，这应该是李信第三次来到平南侯府。
区别是，前两次他来的时候，那位正主，平南侯李慎都没有在家，而这一次，他是在家的。
很快，平南侯府的侧门就打开了。
没有开中门迎接李信，是很正常的事情，以平南侯府现在的地位，整个朝廷里恐怕也就只有太康天子和李慎两个人，有资格让他们家大开中门迎接。
出来迎接李信的，是一身青色衣裳的平南侯李慎。
大半年未见，李慎比起从前又瘦了一些，脸颊上都是瘪瘪的，没有什么肉，很显然，这大半年时间，他承担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压力。
走到李信面前之后，他先是打量了一眼李信，然后微笑道：“靖安侯怎么得空，到我府上来了？”
李信不动声色地说道：“听闻荥阳郑氏的家长到了京城，陛下命我来见一见，再有就是，李尚书病了大半年，陛下让我来看一看李尚书……”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
“身体好不好。”
李慎很是自然的咳嗽了一声。
“陈年旧疾，且死不了。”
李信呵呵一笑。
“李尚书不请下官进去坐一坐？”
李慎是兵部尚书，如今的李信是兵部侍郎，两个人在这个世界，其实是上下级关系。
李慎让开一条路。
“靖安侯请。”
李信也不客气，带着陈十六径直走在前面。
沿路上，李信与李慎并肩而行。
靖安侯面带微笑：“怎么不见侯爷夫人出来，也不舒服么？”
玉夫人如今精神状态很不好，经常见到李淳回来找她，有些恍恍惚惚的，要靠喝药才能睡得着觉，她把李信当成仇人，自然是见不得李信的。
这些，通过天目监，李信都是知道的，他这么说，只是要恶心一下李慎。
“内人身体不适，就不出来见靖安侯了。”
李信脸上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
“李侯爷，下官有大半年不在京城，一直待在永州老家，侯爷知道否？”
李慎面色平静。
“不知道。”
李信呵呵笑道：“下官在永州的时候，见到了一个年轻人，他说他叫李朔，不知道侯爷认不认得？”
李慎微微变了脸色。
他的确不知道李朔去过永州，更不知道李朔去见过李信。
靖安侯微笑道：“如果给李夫人知道，南疆还有这么一个少年人，侯爷说李夫人会作何反应？”
平南侯终于动容。
他转头看向个头已经和自己差不多高，甚至隐隐高出一些的李信，声音清冷：“你最好不要做这种无意义的事。”
李信眯着眼睛，笑得很是开心。
“罢了，李夫人知不知道无关紧要，可是当今的陛下还不知道，如果我告诉了他，南疆还有一个人叫李朔，李侯爷猜一猜，李朔会不会重蹈小侯爷李淳的覆辙。”
李慎脚步停了下来。
他冷冷的看向李信。
宫里有一个特殊的机构，具体叫什么没有什么人知道，只知道俗名叫做梅花卫，是八监之外的第九监，专司杀人的勾当，小侯爷李淳，就是死在梅花卫的手里。
平南侯府至今还没有查出来，当初动手的那个人是谁，也就是说当初杀了李淳的那个人，很有可能仍旧隐藏在平南侯府里头。
所以李慎对梅花卫的人非常忌惮。
可想而知，如果当今的天子知道李慎在南疆还有一个儿子，而且知道了他叫什么名字，绝对会倾尽所能杀了这个李朔，到时候他活不过半年。
李慎脸皮子动了动，随即嘲讽一笑：“这么说，靖安侯对陛下隐瞒了李朔的事情。”
“非是隐瞒，只是在手里多留一点筹码。”
李信转头看向李慎，呵呵一笑：“毕竟李侯爷在南疆待了十几年，有一个李朔，说不定就会有一个李方，李圆，杀也杀不干净，李侯爷你说是不是？”
“是啊。”
李慎点了点头，已经恢复了平静。
“原本你也是其中一个。”
李信本来在这场话锋交战之中大占上风，但是李慎这句话一出，他瞬间暴怒。
这位靖安侯，转头恶狠狠看向李慎。
“李侯爷，你再多说一句，我敢保证，李朔三个月之内必死！”
李慎很识趣的闭上了嘴巴，他脸上露出一个微笑。
“年轻人，火气不要太重。”
李信面无表情。
这一大一小两个侯爷，很快到了平南侯府的正堂。
论规模，平南侯府的地方比靖安侯府要小的多，毕竟靖安侯府的前身是齐王府，规制就要比平南侯府高出不少。
平南侯府的正堂，白发苍苍的荥阳郑氏的家主郑规，坐在主位上，见到李信来了之后，他缓缓的站了起来，对着李信拱手道：“荥阳郑规，见过靖安侯爷。”
李信笑眯眯的还礼道：“郑老先生是当世大儒，不在荥阳享福，怎么到京城来送死啊？”
郑规先是愣了愣，然后哑然笑道：“李侯爷说笑了，老朽一未犯法，二未染病，到京城来是为了探亲，如何是成了送死了？”
李信很是自然的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自顾自端起了一杯茶水，抿了一口，然后笑眯眯的看向郑规。
“郑老先生，我这可不是开玩笑，不信你问一问李侯爷，你们这些郑家人，还出不出得去京城。”
李慎坐在次位上，微笑道：“听闻李侯爷是奉了陛下的命令，来看望岳父，怎么开口就是威胁的话语，陛下是要你来威胁一个老人家的么？”
郑规面带笑容。
“老夫今年六十多岁了，一辈子见过不知道多少人，但是说话像靖安侯爷这么直白的人，老夫还是第一次见。”
郑规顿了顿之后，继续笑着说道：“说话这么直，还能活的好好的，更是少见。”
“说话直，是因为没有拐弯抹角的必要。”
李信放下茶水，淡然道：“如今京城是个什么局势，随便拉一个入品的官员，他都能给老先生说道一二，平南侯府涉嫌谋刺先帝，已经被朝廷的人重重包围，莫说是平南侯府的家人，就是平南侯府的下人，也出不得永乐坊，这是一个软禁钦犯的地方，老先生却一头撞了进来，你说这是不是送死？”
郑规很光棍的伸了伸脖子，微笑道：“既如此，请靖安侯爷这就动手，杀了老夫罢。”
李慎面色不变。
他淡淡的看着李信。
“靖安侯这话不对吧，朝廷上下哪个人说陛下是本侯害的了？本侯如今还是兵部尚书，如果不曾染病，还是你的上官，你知道污蔑当朝柱国大将军是个什么罪名？”
李信放下手里的茶盏，仍旧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
“那有什么关系，在这里说的话，出了这个门，我就不认了。”
说着，李信看了一眼郑规。
“不过我的确是代替陛下来探望郑老先生的，陛下对对老先生慕名已久，老先生若是有空，这就同我一起进宫，见一见陛下如何？”

第三百九十七章 血浓于水
在没有正式撕破脸皮之前，该拉拢还是要拉拢的，比如说荥阳郑氏，如果可以劝动这些世家放弃平南侯府，那么李信和太康天子，就会多出很多准备时间。
至于秋后算不算账，那就是太康天子的事情了，跟李信没有关系。
郑规没有着急回答，而是低头喝了口茶，低声道：“靖安侯爷，本来陛下相召，老朽无论如何也是要进宫面圣的，但是老朽毕竟年纪大了，身子有些不太舒服，近来还染了风寒，怕沾染给陛下，请靖安侯爷代为转告，就说等老朽病好了一些，再去进宫面圣。”
“风寒啊……”
李信轻轻敲了敲桌子，淡然道：“郑老先生年纪大了，这场风寒说不定会要了老先生的性命。”
郑规含笑道：“活了六十多岁，也算是高寿了，这会儿就算是死了，也够本了。”
李信没有回话。
他这会儿其实很想说，你们的阴谋已经被老子看穿了，然后把这两个家伙吓得面如土色，但是这样毫无益处，除了一时爽块之外，就只能打草惊蛇。
李信缓缓喝了口茶。
然后他站了起来，洒然一笑：“本侯这次来，是代表陛下释放善意，既然你们这些北周世族不知好歹，那就只能后果自负了。”
说着，李信淡淡的看了一眼李慎。
“李尚书，本侯不多留了。”
李慎也站了起来，回头对郑规躬身道：“岳父大人在这里坐一会儿，小婿去送一送靖安侯。”
郑规摆了摆手。
“晋臣自去，不用理会我这个糟老头子。”
李慎走到李信面前，脸上露出了一个淡然的笑容。
“靖安侯请。”
李信双手拢在前袖里，迈步走在李慎身后。
“你回永州，是给你娘修坟？”
走到半路的时候，李慎突然冷不丁的问出了这一句。
李信面无表情：“关你屁事。”
柱国大将军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李信。
“你年纪小，又早早的得了势，张狂一些很正常，但是要记着一点，待人谦恭一些，会少得罪很多人。”
李信脸上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大将军误会了，本侯平日里待人客气的很，只有面对大将军的时候，才是这个模样。”
李慎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如今京城的这个局势，你怎么看？”
李信面无表情：“你要死了。”
“如果南疆动手，你立刻就要死，如果南疆不动手，过几年你还是要死，李延他没有脑子，主持不了南疆。”
“那加上你故意放出京的废太子呢？”
李慎走到一处凉亭下面，很是自然的坐了下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本来你说的很对，没有这个废太子，我多半要死在京城，等新帝坐稳了位置，要去南疆找李延报仇，南疆也撑不了太久，无论如何都是一个死局。”
说到这里，李延呵呵笑道：“只是，突然有一个大皇子逃到了我的手里，我还顺利的把他送到了南疆去，你知不知道，这大半年时间，凭借着这个大皇子，我已经聚拢了不少旧北周世家，如今万事俱备，随时可以动手，帮助废太子复位。”
这个时候，李信还没有暴露他已经知道平南侯府意图的事情，也就是说，李慎是主动跟他摊牌了。
“然后呢？”
李信不露声色。
柱国大将军面色平静。
“我需要你帮我。”
这位身材削瘦的平南侯，压低了声音：“淳儿没了，李朔年纪还小，也不堪用，你也是我的儿子，你也可以继承南疆。”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只要帮着大皇子复位，李家就是大晋第一显赫的家族，以大皇子的才能，你继承了李家之后，将来绝对可以独揽大权。”
“只要你肯帮忙，当今的陛下不会是我们的对手。”
李信本来面无表情，听了这段话之后，脸上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
“大将军是想让我放你出京？”
李慎缓缓点头：“我回了南疆，半年之内就能打回京城，裴进这个人，是先帝的死忠，有大皇子的名分在，禁军不会跟我们死拼，你手底下又有羽林卫，只要你愿意配合，六个月后，帝座上就要换人。”
李信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然后我去你们李家，给你当儿子？”
李慎面色平静：“到时候，你若是看我不顺眼，我可以死。”
“哈！”
李信终于笑出了声音。
“只怕到时候，这句话要反过来才对！”
李慎深呼吸了一口气。
“你是我的儿子，我不会害你，李信，血浓于水。”
“你死心塌地的相帮新帝，他真就信得过你？”
“只有李家人，才会信得过你。”
李信嘲讽一笑：“到目前为止，你们李家人里头，我没有一个看的顺眼的，你跟我说这些？”
说着，李信忽然想起了什么。
“哦对，你那个叫李朔的儿子还不错，多少懂一点礼貌，不像李淳那样，像个傻狍子。”
李慎不动声色，伸手从袖子里，取出一块玉佩，玉佩是被重新拼装起来的，有明显摔碎的痕迹。
甚至还缺了一两个碎片。
玉佩上，隐约可以看到一个“慎”字。
“当初，你把这块玉摔了，我找人修补了一下，一直随手带在身边。”
李慎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我不怎么会说话，但是当年我不知道你母亲怀了孕，后来没有去寻她，是因为那会儿父亲病重，我被南疆的事情绊住了手脚，等继承了平南侯位置之后，已经是好几年时间过去了。”
“我以为她嫁人了。”
“这件事是我对不住你们母子两个，没有什么好说的。”
李慎声音平静，缓缓地说道：“至于去年没有认你，你应该可以想的明白，那个局势，我要保李家。”
“对于我来说，李家比一个儿子重要的多，也比我自己重要的多。”
“去年你去南疆，我可以杀你一百次，但是我没有动手。”
李慎闭上眼睛，缓缓说道：“我要说的话就这些，你很聪明，应该可以自己想明白，该怎么做，你自己做决定。”
“李淳不如你，李朔也不如你，你跟我一起做事，将来你家只能是你的。”
李信深深地看了一眼李慎，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
“如果我让你跪下给我母亲磕头认罪呢？”
“我可以去。”
李慎面色平静：“只要我出了京，立刻去永州在你娘灵前磕头认罪，如果你还不满意，等平南军保住了，我可以在她坟前自戕。”
李信脸上的笑意收敛。
“好狠的柱国大将军。”
他喃喃自语。
“如果是去年，你这么跟我说话，我说不定就点头同意了。”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靖安侯脸上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现在，我喜欢把刀握在自己手里，哪怕我还没有刀，我也不会去等着去继承别人的刀。”
李信负手离开。
“忘了告诉大将军，大概是后天，裴进就会升入大都督府做右都督了。”
李信停下脚步，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而我，会成为禁军的两个将军之一。”
靖安侯爷笑容灿烂。
“希望破灭的滋味很不好受吧？”
“前年，有一个叫做李信的少年，千辛万苦来到京城，希望破灭之后。”
“也很不好受。”

第三百九十八章 盖世武功
李信转身离开，头也不回。
留下柱国大将军一个人坐在原地，发呆了许久，大约一炷香之后，李慎把那块残破的玉佩放在了手里，负手朝着正堂走去。
路过侯府里一个小池塘的时候，李慎想把这块玉佩随手丢了，但是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没有丢出去，依旧收在了袖子里。
说不定以后还有用。
李慎整理了一番衣着，回到了正堂，对着仍旧在正堂喝茶的郑规行礼道：“岳父大人。”
郑规伸手给李慎倒了杯茶，缓缓说道：“他走了？”
“嗯，走了。”
李慎深呼吸了一口气，坐了下来。
郑规打量了一眼李慎的脸色，笑着说道：“看来你这个儿子，不愿意帮你。”
李慎淡然道：“他心很大，不愿意跟我们一个槽里吃饭，要自己单干。”
郑规诧异的看了李慎一眼。
“晋臣你的意思是？”
李慎呵呵笑了笑：“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就是他想要自己攒自己家底，不愿意跟平南侯府有什么干系。”
说到这里，这位柱国大将军微微皱眉：“没有李信帮忙，我还真的很难从京城里脱身，现在侯府周围到处都是宫里的人，地道也被这帮人给堵了。”
废太子莫名失踪之后，太康天子就察觉到了平南侯府里可能会有地道，因此他借着在永乐坊开暗渠的名义，派人把平南侯府四周都挖了一遍，彻底堵死了平南侯府的几条地道。
郑规皱了皱眉头。
“晋臣你要是出不了这座京城，那些世家估计不会信任李延。”
“所以小婿才要想办法出去。”
李慎低眉道：“李信这条路走不通，就只能试试走另外一条路了。”
郑规叉手，沉吟了一会儿，开口道：“晋臣，姬家的天子召我，你说我要不要去见一见他，也安抚一下他，免得他直接动手杀人。”
李慎含笑道：“岳父要去见，自去见就是，小婿不是多疑之人，咱们两家既然是姻亲，小婿就全然信任岳父。”
郑规叹了口气。
“记得少年时候，南晋还是个小国，那时我父到金陵来，都是姬家的皇帝亲自拜迎，谁能想到几十年后，南晋竟有了如此大势，随随便便派个少年人来，就把老夫打发了。”
“今时不同往日了。”
李慎面色严肃，沉声道：“岳父大人，而今大晋一统，天下甫安，人心已定，岳父万不可有倾覆大晋的想法，咱们要做的，是给大晋换一个皇帝，而不是改朝换代。”
“至于李信……”
平南侯沉默了一会儿，微微叹了口气：“事到如今，我也不得不承认他很厉害，如果早知道这样，我就应该早早的把他接到身边，随身带着，那李家以后我就可以放心了。”
郑规抬头看了李信一眼。
“你在南疆的那个儿子？”
“李朔虽然聪敏，但是性格柔弱，不适合为人主。”
说到这里，李慎眯了眯眼睛。
“而且他竟然背着我去见了李信，导致我们现在丧尽先机，这件事等我去了蜀郡，再与他好好算账。”
……
离开了平南侯府之后，才刚刚到巳时，还是上午的时候，也就是说李信进去没过多久就出来了。
陈十六在门口牵着缰绳，见到李信出来之后，笑着说道：“侯爷这么快就出来了？”
从前李信去皇宫，或者是去陈国公府，一般都要待上半天，甚至是一整天时间，所以李信这么快就从平南侯府里走出来，让陈十六有些诧异。
“话不投机，没有什么好说的。”
李信翻身上马，对着陈十六开口道：“你先回家去吧，多陪陪你媳妇，近来每日跟着我，劳累你了。”
他们小夫妻两个，新婚燕尔，李信还是想让他们多相处相处的。
陈十六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侯爷去哪里，稍后我去找您？”
“不用。”
李信扯过缰绳，笑呵呵地说道：“放心，我不会有什么危险，论打架，你还不如我。”
陈十六承担的是跑腿的工作，论武力，他还真打不过练了两年拳的李信。
今时不同往日了，如今的李侯爷，只要两个，就可以打的过沐英。
李信上了大青马之后，直接朝着羽林卫大营走去。
自他从永州回来之后，他就很少再去羽林卫大营，毕竟要把工作重心放在兵部，再后来又要忙着向叶晟拜师，现在得了空，他才能来羽林卫大营看一看。
顺便去等沐英从宫里回来。
毕竟羽林卫，才是他发家的大本营。
大半个时辰之后，李信在羽林卫大营门口住马，随便把缰绳扔给了一个羽林郎之后，李信在附近买了一坛烧春酒，提在手里。
“王郎将在哪里？”
从上次宫变之后，羽林卫一系的人就跟着鸡犬升天，侯敬德从羽林卫脱身，羽林卫左郎将就成了老校尉王钟。
如果是沐英做郎将还有些资历不够的话，那么王钟做郎将资历就太够了，事实上如果不是他这么些年酗酒，哪怕没有这个从龙之功，也早早的成了羽林卫郎将了。
“回中郎将，在东院值房呢。”
李信点了点头，提着这坛酒，去了东院的左郎将班房。
敲了敲门之后，里面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
“谁啊？”
房门被很粗鲁打开，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李信微微皱眉。
记得他第一次来这个房间拜见侯敬德的时候，侯敬德那厮也是在班房里喝酒，莫非这羽林卫的左郎将，就注定是要酒鬼来做？
“王师父，我来看你来了。”
王钟瞥了李信一眼，随即负手转身，不咸不淡地说道：“你小子发迹之后，就见不到人影了，怎么，这会儿想起老头子来了？”
李信笑呵呵的把烧春酒摆在桌子上，微笑道：“王师父，这会儿你徒弟是真的发迹了。”
王钟掀开酒封，闻了闻，然后抬头看向李信，诧异道：“怎么着，从侯爷升国公了？”
李信白了这老货一眼。
国公这么好升，大晋这么多年也不会只有陈国公这么一个异姓国公了。
李信神神秘秘地说道：“我拜你的偶像做老师了。”
王钟表情更加疑惑。
“偶像是何物？”
李信无奈的叹了口气。
“前天，我拜叶国公做老师了，就是你经常跟我说的那个叶帅，当年带着你们打北周的那个。”
老王钟愣住了。
他拉着李信的袖子，声音颤抖：“真的？”
叶晟当年，可是举世无双的猛人，王钟作为他的旧部，都是打心眼里敬他如敬神。
李信微笑道：“王师传我武功，叶师传我兵法，王师父，以后你可以跟叶国公并肩了。”
“狗屁！”
王钟破口大骂：“老子传给你的是斗殴厮杀的法子，和市集斗鸡又有什么区别，哪里算得上是武功？”
他面色难得的郑重起来。
“叶帅如果要教你，那才真的是绝世武功！”
这个年代的武功，是指武事功勋，是所有男人梦寐以求的荣耀，而当年的陈国公叶晟，便一举破灭北周，拿到了泼天的武功，成为了大晋所有男儿的偶像。
李信也明白王钟在说什么，但是他心里多少有些疑惑。
那个老狐狸一样的叶老头，真有这么厉害？

第三百九十九章 霸气的李侯爷
赫赫武功，是男儿立身之本。
从前五国并存的时候，是世家大族的天下，像荥阳郑氏这种大家族，哪一个不是眼高于顶，用鼻孔看人，直到李叶两个狠人横扫天下，这个偏居南方的南晋，成了人间的主宰之后，天下的格局就变了。
叶晟告诉了天下人一个道理，什么高门大户，都可以用刀子让他们低头。
也因为这个原因，叶晟成了大晋，乃至于全天下人的“偶像”。
王钟很是激动，他甚至拒绝让李信再喊他师父，要称呼李信少帅，都被李信摇头拒绝了。
李信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王师父，不要把这个事情看得太重，叶师的荣光再重，与我也没有太多关系，我仍旧是李信，跟着王师父学拳的李信。”
靖安侯打开酒坛，给老校尉倒了杯酒，微笑道：“这次来，一来是看望师父，二来是想问一问师父，什么时候能正经教我拳术。”
王钟心情平复了一些，他走到李信身后，捏了捏李信的肩骨，又猛地用脚踢了一下李信的下盘，李信猝不及防之下，整个人有些不稳，不过他一年半的苦功并没有白下，下盘很是扎实，只是晃了晃，并没有跌倒。
王钟点了点头，又摇头道：“你的底子已经很不错了，不过还没有到学套路的时候，等明年的这个时候，我就教你打人的套路。”
李信眨了眨眼睛，微笑道：“王师父，我现在可以自由进出陈国公府。”
王钟皱眉道：“什么意思？”
“我可以带你去见叶师啊。”
李信面带微笑：“你不是一直很想见他么，不怕告诉王师父，弟子现在想怎么见他就怎么见他，我把你也带去见一见叶帅，如何？”
王钟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不会给叶帅招来麻烦吧？”
李信淡然一笑：“我一个兵部侍郎，都能随便去见他，王师父一个普通的羽林卫郎将，去见一见旧日的将军，有什么问题？”
老校尉咳嗽了一声，然后缓缓说道：“你现在根基虽然有些不太扎实，但是勉强也可以学拳了，我现在就教你一套打人的拳路，你看仔细了。”
李信笑得很灿烂。
“王师父放心，我看着呢。”
老校尉放下酒壶，把李信领到羽林卫的校场，然后下半身猛地一沉。
李信看的分明，这个老头的下半身，跟他这一年半站拳桩的姿势一模一样。
然后一套平平无奇的拳路就被展开了。
王钟这一套拳路，基本都是直来直往的直拳，很少有多余的变化，直接攻击别人面门，但是他势大力沉，又来的迅速，李信只是简单看了一会儿，就看出了厉害。
他正在仔细揣摩，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了过来。
“李……李兄弟。”
李信回头一看，黑脸的沐英，正站在自己身后。
李信挥了挥手：“一边去，王师父正在教我练拳，你这个外人，莫要偷学。”
沐英跟看傻子一样看着李信。
“李兄弟，王老头打的这套是长拳，所有练过几天的人都会，我八岁就开始练了……”
李信：“……”
沐英拍了拍李信的肩膀，声音郑重：“李兄弟你要是想学，我也可以教你。”
李信沉默了一会儿，回头看向沐英，深呼吸了一口气。
“这老头太坏，我们一边说话，不要理他了。”
沐英笑呵呵的跟在李信身后，朝着羽林卫的东院走去。
两个人边走边说。
“方才从宫里出来，我还去了一趟侯府寻你，没有寻到，还是十六告诉我你在这里，我才连忙赶了过来。”
李信背负双手。
“陛下那边怎么说？”
“天子没有明确答复。”
沐英吐了一口气，缓缓地说道：“这位新天子，可比先帝凶的多了，跟他说了几句话，弄得我一身冷汗。”
李信淡然一笑：“这是功夫不够，先帝那种面色和煦，手段雷霆的人，才是真的厉害，咱们的这个新陛下，火候还不够。”
沐英咧嘴笑道：“我哪里懂得这个，不过最后天子说了，让我继续留在羽林卫里好好做事，好生训练那些新兵。”
李信沉思了片刻，然后开口。
“他这样说，你有可能就还是羽林卫的右郎将，至于中郎将的位置，多半会另调人过来。”
沐英皱了皱眉头：“天子身边，哪里还有什么可用之人？”
李信呵呵一笑：“当今的这位皇后娘娘，出身山阴谢氏，山阴谢氏的公子哥们，肯定会因此沾光，到京城里做官，一个不管事的羽林卫中郎将，刚好适合给这些国舅们挂着。”
李信之所以有此说法，并不是空穴来风，据他所知，山阴谢氏已经有不少人，在京城里住了一段时间了。
沐英皱了皱眉头。
“这些皇亲国戚，很是让人生厌。”
“这是不可避免的事。”
李信淡然道：“换你做皇帝，你也会喜欢用沐家人，或者喜欢用自己亲近的人，且不管这些人能力如何，但是他们总归不会背叛你，有他们占住位置，睡觉就会安稳许多。”
李信缓缓吐了口气，继续说道：“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羽林卫中郎将历来是个不管事的差事，就连我做了中郎将之后也很少再来羽林卫大营，别人也不会怎么插手羽林卫。”
“能让你继续留在羽林卫就成。”
沐英皱了皱眉头：“如果说那个新任的中郎将要硬插手进来呢？”
“那就把他的手剁了。”
李侯爷声音微冷。
“去岁宫变，羽林卫上下只剩千余人，还半数是咱们以前右营的兄弟，如今的羽林卫，更是我们几个人亲手调教出来的，谁敢伸手进来，就把谁的爪子剁了。”
他呵呵一笑：“不管是谁，只要敢伸手进来，就狠狠的打下去，手打断了，他们要闹事，就让他们来禁军找我。”
靖安侯爷说话很是嚣张。
事实上他的确有嚣张的本钱。
如今的他，面对张渠，李慎，叶晟这些人的时候，的确还要矮上那么一点点，但是京城里的其他人，基本上没有人能跟他硬来。
皇亲国戚又怎么样？
某人在求着我给他办事呢。
别的不敢多说，南疆平定以前，李信在京城的地位是很超然的，基本上来说，只要太康天子还在一天，他就是无敌的。
当然了，还是不能跟叶晟这些人硬来，因为如今的太康天子也兜不住这些事。
沐英跟在李信身后，大拍马屁。
“侯爷威武。”
他笑呵呵地说道：“侯爷，是这样，我在家中备了些薄酒，给你送行。”
李信皱眉。
“送什么行？”
“送你离开羽林卫啊。”
沐英笑眯眯地说道：“你在羽林卫里待了这么久，就要走了，做兄弟的请你喝顿酒，很应该吧？”
李信点了点头。
“难得你有心……”
他话说了一半，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于是连连摇头。
“不去不去。”
“你家里有个傻妹子……”

第四百章 强行升官
其实沐青把自己的闺女送到京城里来，当然不仅仅是因为信任之类的原因，毕竟沐英已经在京城里做了不小的官，而且沐家还没有到足够让大晋出尔反尔的地步。
沐青更想做的是，把沐家与李信绑在一起。
换句话说就是，他很看好这个年轻的靖安侯爷，所以他才想把女儿送到李信身边，这样以后不管沐家前途如何，李信都会成为他们的保障。
李信之所以拒绝，九公主那边是一方面原因，更重要的是，如果他想让太康天子信任沐家，他就不能跟沐家太过亲近，如果他真的娶了沐英的妹子，就算九公主那边，他跟沐家都会失去太康天子的信任。
所以不管怎么考虑，李信暂时都不能见沐家的那个傻姑娘。
沐英看着李信匆匆远去的背影，缓缓叹了口气。
“老爹啊，儿子已经尽力了。”
……
转眼间，时间到了太康元年的八月二十。
又是大朝会的日子。
李信仍旧站在右侧武官第一排，只是原本第一排的五个人里，少了一个大都督府的右都督，鲁国公姬明方。
很快，朝会开始。
例行过场走完之后，太康天子面色沉痛，开口道：“诸卿想必已经听说了鲁国公的事。”
他长叹了一口气。
“朕家门不幸啊。”
文武百官连忙低头，不敢说话。
天子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苦笑道：“据有司衙门所查，鲁国公府这两年侵吞京郊土地共计两千余亩，其中大多都是强买强卖，以至于数百户人家尽失土地，无田耕种，其中不少人家闹到了家破人亡的地步。”
“他们，甚至告到了朕这里来，累累罪行，触目惊心。”
此话一出，文武百官一个个都傻了眼。
他们心里想的是。
才两千多亩？
姬家的宗室，相比于历朝历代都很克制了，李家封出去的藩王，也是代降的，基本过几代人之后就会成为庶民，但是即便如此，留在京城里的这些姬家宗室，也是各个肥的流油，永乐坊里只要是姓姬的，哪一户人家的土地不是按顷来算的，区区两千亩地，实在是……不值一提。
但是就因为这区区两千亩地，这位新帝居然发这么大的火，那意思就很明显了。
这是对人不对事。
众人心里暗暗思忖，有些人看了看姬明方原本站着的那个位置，已经是空无一人，心里隐约明白了一点。
这位新帝，要拿大都督府？
太康天子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道。
“后经查问，这些事情虽然并非鲁国公本人所为，乃是鲁国公的家人胡作非为，但是无论如何，鲁国公有纵容家人的罪过，朕昨日与张相和大都督商议过了，决定……”
“罢免鲁国公大都督府右都督的职位。”
这一句话，引起了轩然大波。
惩罚太重了。
一般来说，像天子刚才这种高高抬起轻轻放下的语气，最多就是罚俸，最多勒令归还土地，可没想到，天子直接把这个军方大佬罢免了。
而且还经过了张相和大都督姬平的认可？
这一下，才是在朝堂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一些老道的官员，分明已经看见，新朝的大浪开始拍过来了。
天子面色平静，继续说道：“大都督府的责任甚重，大都督姬平年事已高，所以必须要找个人帮扶。禁军大将军裴进，十余年来执掌禁军，更无错漏，而且对于大晋各军都了如指掌，朕与大都督商议过了，决定拔擢禁军大将军裴进，为大都督府右都督。”
天子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只要是在未央宫里的人，基本都听明白了。
天子不是要拿大都督府，而是要拿禁军！
说完这句话之后，天子转头看向宦官萧正。
“念圣旨。”
萧正恭恭敬敬的展开圣旨，唱道：“禁军大将军裴进，接旨。”
裴进也是站在武将第一排的，从刚才天子那句话说出来之后，他人就有些傻了，听到萧正的话之后，这位裴三郎有些愣愣的上前，双膝下跪。
“臣裴进，接圣旨。”
萧正手捧圣旨，洋洋洒洒的开始宣读。
圣旨里的内容，其实太康天子刚才已经说了，现在只不过是用辞藻华丽的骈文重复一遍而已，裴进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站在他不远处的靖安侯李信，分明看到这位禁军的大将军，正紧皱眉头。
萧正很快读完了圣旨，但是他只读了拔擢裴进的圣旨，却没有说这个空出来的禁军大将军，该由谁来接替。
裴进双手捧着圣旨接下来之后，对着太康天子叩头谢恩，然后起身低头道：“陛下，臣……何德何能，能入大都督府做右都督，臣本是军户出身，地位浅薄，幸赖先帝拔擢，臣才能侥幸替天子执掌禁军，先帝当年也跟臣说过，臣做到这个大将军的位置，就已经是到顶了。”
裴进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道：“大都督府，历来是勋贵所掌，臣不敢进大都督府，请陛下收回成命……”
天子并没有不高兴，只是呵呵一笑：“裴大将军这话不对，叶国公当初不也是军户出身，他老人家十几年前就是大都督府的右都督，如今裴大将军你做到这个位置上，有什么不对？”
天子淡淡的看了裴进一眼。
“莫非裴大将军嫌这个官太小了，要直接做大都督不成？”
“臣……不敢。”
裴进低头抱拳，然后咬牙道：“臣敢问陛下，臣离开禁军，陛下准备派谁执掌禁军？”
天子淡然道：“忠勇侯侯敬德，有功有勋，朕准备拜他为禁军大将军，替朕执掌禁军。”
直到现在，天子都没有把李信的名字说出来。
因为李信的年纪太小了。
他在兵部打打闹闹，其他人可以假装看不到，但是如果太康天子要把大晋的国本，放到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人手里，未央宫里的这些文武百官，肯定是不会愿意的。
所以，对李信的任命要偷偷的来。
裴进深呼吸了几口气，嘶声道：“陛下，侯敬德这几个月时间，一直跟在臣的身后，他带兵的底子是有的，但是在禁军里威望不足，臣请陛下三思。”
“朕已经三思过了。”
太康天子有些不悦。
“怎么，朕给大将军升官，大将军心里反倒不愿意是不是？”
裴进连忙摇头。
“臣不敢……”
“既然不敢，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太康天子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挥手道：“这段时间，你先去大都督府跟大都督好好学一学，禁军如果真有什么事，朕还是会用你的。”
“好了。”
天子打了个哈欠。
“没事的话，就退朝吧。”

第四百零一章 靖安侯在线教学
朝会散了，但是李信与侯敬德都没有走。
作为即将接手禁军的两个将军，太康天子有太多话想要跟他们说了。
侯敬德还好，从去岁宫变之后，他就被安排到禁军里给裴进做副手，大半年下来，多少已经熟悉了禁军，而李信则是两眼一抹黑，他如果在这个时候接手禁军，就不得不依靠陈国公府派出来的人。
不过没有关系。
李信并不在乎这个。
对于他来说，不管是羽林卫，还是禁军，都只是人生的一个阶段，因为他们都不可能真正成为李信的人，就算李信把禁军拿捏的再好，哪天太康天子和他翻脸了，这些禁军会站在哪一边，一目了然。
天子担心裴进，是因为裴进在禁军呆了十几年，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所以裴进这个人才必须拿掉，至于李信还有侯敬德，他们两个注定只能说替天子掌兵。
禁军对于李信来说，只是他向上爬的阶梯，论可靠程度来说，连羽林卫都不如。
下了朝之后，留下来的不止是李信和侯敬德，还有大都督府的那位大都督姬平，天子拉着这个姬家的宿老，在书房里详谈。
至于李侯两个人，只能在未央宫的偏殿等候。
好在两个人都有凳子做，侯敬德硕大的屁股，只敢小心翼翼的坐一半下去。
这不能怪他胆子小，事实上所有的朝臣进宫，都是这个模样，包括那位浩然公在内，都是只坐一般，表示自己慑于天子之威，惶恐不已。
至于李信，就要随意的多，自他从永州回来之后，皇宫里来了没有十次也有八九次了，只要面对天子客气一些就好，这些小规矩，束缚不住他。
两个人等了一会儿之后，侯敬德终于忍不住，偷偷的坐到李信旁边，小声开口。
“李兄弟，你说陛下什么时候才会召见我们？”
李信本来不想理他，但是伸手不打笑脸人，犹豫了一下，缓缓回答道。
“恐怕有一会儿好等了。”
天子把裴进升入大都督府，是担了很大风险的，因为从职权上来说，大都督府的右都督比起禁军的大将军可要大上太多了，禁军的大将军只能管束禁军，而大都督府的两个都督，理论上是可以调遣全国兵马的！
所以，就必须要死死地钳制住裴进的权力，这是极其重要的一件事情，太康天子自然要跟那位左都督好好商议商议。
侯敬德笑呵呵的对李信说道：“李兄弟怎么现在这么生分了，莫不是忘了，咱们同出羽林卫，以后愚兄还要指着李兄弟引路呢。”
侯敬德这个人不笨，但是绝对称不上聪明，否则他一个侯爷的儿子，也不会四十多岁还在羽林卫左郎将的位置上厮混，这个人虽然不太聪明，但是他认人。
当初是李信带着他从羽林卫的摊子上跳出来，让他成了一个正三品的将军，他便认定了要跟着李信这个聪明人做事，这样才能坐的安稳。
李信无奈的叹了口气。
他已经多次冷落侯敬德，但是这厮到现在还不明白他的意思，这个时候，就只能跟他说实话了。
李信左右看了看，然后压低了声音。
“侯大哥，裴进退下来之后，是我跟你两个人，共同执掌禁军。”
侯敬德咧嘴一笑：“那太好了，就像从前在羽林卫一样，你我兄弟一人一半。”
李信沉默了一会儿，像看白痴一样看着这个大个子。
“羽林卫加在一起只有三千人，而京城附近的禁军，足有三十万！”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喝道：“你知道裴进为什么被挤出禁军？就是因为裴进一个人就可以在禁军说了算，陛下他容不下另一个裴进！”
“你我一起执掌禁军，我们两个加在一起，就是一个裴进，这是陛下不愿意看到的，哪怕他现在无所谓，再过几年他也会看不顺眼，把我们当成另一个裴进，从禁军里挤出去，明白了么？”
侯敬德瞪大了眼睛，一时没有听懂李信在说什么。
过了很久之后，他才消化了李信跟他说的信息，然后喃喃说道：“李兄弟，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咱们两个以后就不是兄弟了。”
李信微微叹了口气，低声道：“更没有羽林卫一系这个说法，我们两个一人执掌一半禁军，叶璘将来也接过叶少保的位置，接掌镇北军，这个时候，如果还有什么羽林卫一系，那我们这个羽林卫想干什么，想再来一次宫变么？”
他声音放的很低，但是在侯敬德听来，却如同惊雷一样。
他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
李信眯着眼睛，继续说道：“前次，他大朝会上，侯大哥说我不理你，你自己想一想，我能理你么？”
侯敬德终于想明白了，他呆呆地点了点头。
“还是李兄弟……想的长远。”
李信一边拿起桌子上的一块糕点咬了一口，一边缓缓地说道：“侯大哥，你听好了，从今天开始，我们两个不说反目成仇，最起码也不能和平相处了，必须生出一些龃龉，最好事情闹大，让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你我不合。”
“怎么闹大？”
李信无奈的看了这货一眼。
“比如说我说你没脑子。”
侯敬德脸色通红，低声道：“李兄弟，这样就过分了吧？”
“你别说好，好好听着。”
李信低声道：“等朝廷的任命下来，你我同为禁军的将军的时候，你私下里便到处去说，就说他李信一个黄毛孺子，乳牙都还没有褪干净，半点军功也没有，若不是能说会道，巧言令色，又有清河长公主的关系，和陛下是个亲戚，何德何能与我同列！”
“当初在羽林卫的时候，便看着他不顺眼，不曾想陛下被他蒙蔽成这个样子，连禁军这种大任也交给这么一个毛孩子！”
“十八岁的禁军将军，这不是胡闹吗？”
李信说出这几句话的语气都很平淡。
但是侯敬德却听得脸色涨红，他连连摇头：“这如何使得，当初羽林卫的兄弟们谁不知道，是李兄弟你带着我们一起发迹，这个时候我老侯要是在背后说这种混账话，让羽林卫的老兄弟们如何看我？”
李信缓缓把嘴里的糕点吃完，一字一句地说道：“只要在人后说完这句话，你这辈子的荣华富贵就跑不掉了，侯大哥你说是不说？”
侯敬德没有多做犹豫，老老实实的点头。
“我说。”
李信拍了拍他的肩膀，呵呵笑道：“不愧是将门子弟，干脆。”
侯敬德长叹了一口气，低声道：“老哥哥家里还有一大家子人，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说着，他抬头看了一眼李信，又叹了口气，不无遗憾地说道。
“我老爹下个月办寿，本来他老人家一直想见一见李兄弟，现在看来没机会了。”
李信眯了眯眼睛，没有多说什么。
“侯大哥，咱们两个闹不闹没有关系，最重要的是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闹掰了，这样以后我们两个在禁军的手下，互相之间的关系也不会太好，陛下的目的就达成了。”
“至于闹掰嘛，也要有个过程，不然看起来太生硬，也会让人怀疑。”
李信微笑道。
“侯伯伯下个月的大寿，我会去的。”

第四百零二章 急于求成
古往今来，所有官场里的文章，当官的都不会直接说给另一个人听。
这些暗里的弯弯绕绕，本来是不应该放在台面上说的，官场里的人，本来就应该自己领悟这个，领悟不出来那就是你脑子不够用，也不配再往上爬。
像李信这样，直接开口把话说明白的，就是侯敬德的贵人。
黑脸的侯敬德咧嘴笑了笑，开口道：“李兄弟，今后无论怎么样，老哥哥都欠一这份情。”
“以后老哥哥要是在背后诋毁你，那也是按着你的吩咐来的，你可不许生气。”
李信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侯大哥，先说好，我要是跟别人说你没脑子，你也不要生气。”
侯敬德苦笑道：“便不能换个词么，我虽然不太聪慧，但是也不至于没有脑子……”
李信呵呵一笑，没有接话茬。
侯敬德也很识趣的坐到了一边，两个人没有怎么再说话了。
不管怎么说，这会儿是在宫里，他们两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被送到太康天子的桌案上，李信之所以敢在宫里说这些话，是因为他并不害怕这种事情产生。
因为就算他跟侯敬德说的这些话，被太康天子知道了，也不会是什么坏事。
大概又过了一炷香左右的时间，白发苍苍的大都督府左都督姬平，终于从天子的书房里走了出来，老人家走出书房之后，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到了李信这边。
李信站了起来，对着这个老头拱手道：“李信，见过老公爷。”
这个姬平，血脉比姬明方距离主枝更远，距离第一代已经隔了三四代人，到现在只剩下了一个县公的爵位，比国公要差的远了。
不过到了他这个位置，自身的影响力已经远远大过爵位本身了。
姬平笑呵呵的看了李信一眼，微笑道：“靖安侯爷的事，老夫听闻了不少，后生可畏啊。”
“大都督过奖了。”
姬平摇头道：“没有过奖，没有过奖。”
他拍了拍李信的肩膀，呵呵笑道：“靖安侯也是勋贵，按这个态势，恐怕你三四十岁就可以进入大都督府做事。”
老人家说了这句话之后，摇头感慨道：“这天下，还是年轻人的啊。”
老头子拄着拐杖走远了。
李信摇了摇头，并没有把这段话放在心上。
这是领导惯用的套路，总是喜欢给年轻人画饼，好激发他们的斗志，这种话对于李信没用。
姬平走远之后，年轻的宦官萧正，对着李信还有侯敬德低头。
“两位侯爷，陛下在书房等你们。”
侯敬德也是侯爵，是大晋的忠勇侯。
李信点了点头，双手拢在袖子里，对着萧正微笑道：“萧公公近来可好？”
萧正愣了一下，然后连忙道：“谢侯爷挂念，蒙陛下照顾，奴婢一切都好。”
皇宫里的宫人们都是男称奴，女称婢，但是并不分开叫，都是自称奴婢。（很多人纠结这个问题，所以在这里解释一下，中国的大部分朝代，太监都是自称奴婢的，除了某个朝代。）
李信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按照现在的趋势，董承已经失去了争夺内侍监太监的资格，也就是说这个年轻的小太监用不了多久之后就会执掌内廷，这会儿跟他打好关系，对李信是很有好处的。
在萧正的带领下，李信和侯敬德都到了天子的书房门口，萧正轻轻敲了敲门，在门口尖声道：“陛下，两位侯爷来了。”
房间里很快传来太康天子的声音。
“让他们进来。”
萧正打开房门，李信和侯敬德先后走了进去。
这场谈话的内容，还是很老套的，大致就是让李信和侯敬德在禁军里互相照顾，互相帮扶，尽快全盘掌控禁军。
太康天子说了一会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接着说道：“朕要你们，在两个月之内，把裴进在禁军的影响消除干净。”
裴进在禁军待了十多年，就算他不刻意经营，现在禁军里也有很多他的下属，亲信甚至是死忠，天子的意思是，要尽快把裴进在禁军的影响力，抹除掉。
侯敬德连忙低头应是，而李信则是皱了皱眉头，开口道：“陛下，时间有点着急了。”
正常情况下，这种影响力完全消除，大概需要一年到三年的时间，而今太康天子给出的时间，太急促了。
天子从自己的书案上取下一道奏本，递在李信手里。
这是刑部派出去的人，寄回来的奏书。
李信打开简单扫了一眼，自己就有数了。
前些日子，大晋有十一处地方报了灾殃，天子不太相信，于是派了刑部的人出去探查，而现在，这十一处报灾的地方被刑部查出，只有两处地方确实遭了灾，其他九个地方，全部都是谎报灾情。
如今，刑部的人已经押着这些谎报灾情的官员，在回京受审的路上了。
李信看完之后，缓缓吐了一口气。
“陛下是想要，在刑部的人回来之前，彻底掌握禁军？”
太康天子缓缓点头。
“朕已经给他们去了信，让他们慢点回京。”
这个新登基没有多久的皇帝陛下，微微叹了口气：“等刑部的人回来，那些世家做的事，就再也遮掩不住，朕就不得不跟他们翻脸，翻脸之前，朕怎么也要有一些自保能力。”
李信低头道：“陛下放心，臣等一定竭尽所能，帮助陛下尽快掌握禁军！”
天子笑了笑，对着侯敬德挥了挥手。
“侯将军先下去，朕与长安有几句话说。”
侯敬德恭声应是，弯着身子退了下去。
这个大个子离开之后，承德天子挺得笔直的身子一下子垮了下来，整个人放松了不少，他长出了一口气，笑道：“见这些大臣，每天摆出一副威严的模样，着实不好受，还是跟长安你相处的时候，要轻松一些。”
李信微笑不语。
天子继续说道：“长安你那天去平南侯府，可有什么收获？”
“荥阳郑氏的人，似乎不太愿意见陛下，跟平南侯府死死地抱在了一起。”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李慎那里，没有找到什么破绽，不过臣可以肯定一点。”
天子正经起来，问道：“哪一点？”
李信低声道：“李慎要出京。”
“如今平南侯府被重重包围，虽然不知道李慎怎么出去，但是可以肯定是，在南疆彻底乱起来之前，李慎是肯定会想办法出京的。”
靖安侯爷喘了一口气。
“李慎这个人，不是坐以待毙的人，臣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他很快就会开始动作。”
天子微微动容。
“那……朕再多派一些人，去看着平南侯府。”

第四百零三章 交代
最了解一个人的，一般都是他的敌人。
李信一直把李慎当成自己要踩在脚底下的目标，所以他了解了许多关于李慎的事情，对李慎这个人，他已经有了不少了解。
大概是十八九年前的样子，老侯爷李知节染病，南疆余孽趁机生乱，蜀郡一片战火，那时候被留在京城做“质子”，还不到二十四岁的李慎，跪在长乐宫门口，跪了一天一夜。
十九年前，承德天子登基还不满一年时间，最终，这位以仁德著称的天子，放李慎离开京城。
这当然不止是因为两个人有什么兄弟情谊，实际上那个时候，大晋还在舔伤口，承德天子刚刚即位，局势也不太稳定，这种时候，南疆如果真的被南蜀余孽弄乱了，朝廷也没有办法收拾，因此承德天子就把李慎放了出去。
到了南疆之后，李慎接过老爹李知节手里的兵权，带着平南军跟南蜀遗民狠狠地硬碰了几次，期间因为初掌军事，李慎受过大大小小的几次伤，最重的一次他不得不就近找地方养伤，也是在那个时候，他认识了李信的母亲肖青兰。
这一点李慎没有说谎，这几年时间里，他的确很忙。
大概十五年前，老侯爷李知节撒手人寰，李慎正式接过平南侯的位置，同年，南蜀余孽被他平定，南蜀的那位闵王被活捉进京，第二年，李慎就受封了柱国。
当时，身在京城做质子，手里没有半点势力的李慎，尚且能够做出这么多大事，如今他大势已成，更不可能在京城里等死了。
李慎是必然会有所动作的。
只是现在李信一时半会还想不到，他会用什么办法离开京城。
天子拍了拍李信的肩膀，微笑道：“长安，平南侯府那边的事情你先放一放，回头朕让种衡接手，你现在主要的精力就是放在禁军身上，把禁军彻底拿到手了，咱们做事才会有底气。”
太康天子这段话的意思很明显，就是要让李信放手平南侯府那边，专心打理禁军。
一来是他的确很迫切的需要禁军，二来是李信毕竟姓李。
无论如何，李慎不能逃出京城，所以太康天子选择让种衡来做。
种衡，就是千牛卫的中郎将，交给种衡，其实就是让羽林卫收手，用千牛卫来看住平南侯府。
李信没有什么犹豫，低头道：“臣遵命。”
“不过臣没有什么统领大规模军队的经验，有一件事还请陛下准许。”
天子笑道：“你说。”
“臣要带一些人进禁军，帮着臣打理禁军军务。”
天子皱了皱眉头：“哪些人？”
“叶师手底下的人。”
李信笑了笑：“前几天臣跟叶师好说歹说，他才愿意借几个人给我，这些人都是以前战场上退下来的将领，都在四五十岁左右，有他们配合，禁军那边就能够顺利不少。”
让叶家插手禁军。天子心里虽然有些不太舒服，但是想到能够快速掌握禁军，他还是点了点头。
“就按长安的意思来。”
两个人又说了会话，李信起身告辞。
“陛下，臣明后天就要去禁军大营了，现在要回家收拾收拾，顺便嘱咐一下下人，这便先告辞了。”
天子点了点头，叹气道：“劳累长安了。”
李信微笑摇头：“此不仅仅是为了陛下奔忙，也是为了臣自己奔忙，不累的。”
靖安侯缓缓退出未央宫。
……
禁军大营不在京城附近，而是在京城外面大概三四十里的地方，所以禁军的将领，平日里一般都是不进城的，也只有十日一次的大朝会，禁军里重要的将领才会进京城里。
也就是说，在接下来一段时间里，李信是要住在禁军大营的。
直到他差不多彻底掌握了禁军之后，才能搬回城里住。
所以他要安排一些事情。
出了永安门之后，陈十六在门口牵马等着他。
“侯爷。”
李信拍了拍这个少年人的肩膀，开口道：“十六，你现在去一趟羽林卫，去把沐英叫过来，让他去侯府见我。”
陈十六连忙点头，转身就要跑去。
李信拉住了他，指了指一边的大青马。
“你骑马去，这儿离永乐坊近，我走回去。”
十六犹豫了一下，然后低头道：“是。”
永乐坊就在皇城边上，等李信慢步走回家里的时候，沐英已经骑着马赶到了。
这位沐郎将来的焦急，跳下枣红马之后，对着李信咧嘴笑道：“侯爷这么着急唤卑职过来，有什么事？”
他对李信挤了挤眼。
“是不是侯爷要见我妹子？”
李信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负手道：“都是羽林卫郎将了，一点正形也没有。”
沐英呵呵一笑，把手里的缰绳递给靖安侯府的下人，跟着李信走了进去。
“李兄弟，找我什么事？”
“从明天开始，调回平南侯府附近的羽林卫，平南侯府由千牛卫接手。”
李信摇头打断了即将要说话的沐英，继续说道：“千牛卫也是禁卫，陛下要交给他们，那就交给他们。”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继续说道：“再有就是，我不在京城的这段时间，羽林卫尽量老实一点，不要再到处张扬，更不要到处惹事，就老老实实的在大营里操练就是了。”
去岁宫变的时候，数羽林卫出力最大，羽林卫的几个长官，像侯敬德，李信，叶璘等人，一个个的都飞黄腾达，以至于普通的羽林军地位也高了不少，经常去到外面找事。
内卫是被打残了重新招募，千牛卫更是干脆，直接全部都是新人，所以如今的羽林卫可以说是三禁卫之首，经常出去跟别人打架。
沐英诧异的看了李信一眼。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李信淡然道：“我感觉京城里要出事情了，这段时间你看好每一个羽林郎，每天都必须点卯，不得遗漏任何一个人。”
沐英叹了口气，低头道：“卑职遵命。”
李信引着他，在靖安侯府里吃了顿饭。
吃完饭之后，李信把陈十六夫妻两个人，都喊了过来。
靖安侯咳嗽了一声，缓缓说道：“过两天，我要出去一趟，大概十天半个月才能回来，这段时间靖安侯府就交给你们夫妻两个人打理。”
陈十六连连摇头：“侯爷，我跟你一起去，至于家里，还有那么多管事在，落不到小蕙头上……”
“那里你去不了，你就留在家里。”
李信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微笑道：“记着把你妹子再接进城里来陪着小小，你们夫妻两个人也帮我照看照看她，不然我有点不放心。”
陈十六夫妻两个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是，侯爷。”

第四百零四章 师徒两个的算盘
既然千牛卫要接管平南侯府，那么李信就干脆从这件事里抽身出来，把这件事丢到种家头上。
种衡这个人，李信只见过一两面，虽然不是很了解他，但是李信可以肯定，他绝对不可能是李慎的对手，他甚至看不住李慎。
虽然李信不想看到李慎从京城里逃出去，但是该说的话他都说了，该做的事他都做了，如今这个时候，他要是去跟种衡争着接手平南侯府，反倒会引起太康天子的误会。
毕竟他是姓李的。
总要让太康天子吃一点亏，李信才能够暂时得到这位新帝的全部信任。
交代了家事之后，李信到后院又跟钟小小打了个招呼，钟小小这会儿对于李信离开，已经渐渐习惯了，她很乖巧的点了点头。
“哥，我想去看看崔姐姐。”
她到现在还不知道，崔九娘已经不在得意楼里做掌柜了，这大半年时间，这孩子时常提起崔九娘，对那个温柔的大姐姐十分想念。
李信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小小乖，在家里等着哥哥，等哥哥回来，就带你去见崔姐姐。”
钟小小昂着脑袋。
“那我能去给爷爷上坟吗？”
卖炭翁的坟就在北山，老人家过世的这一年多里，李信常常带着小小去给他上坟。
李信犹豫了一下，最重还是没能忍心拒绝，轻声道：“等哥哥回来，带你去好不好？”
“好。”
……
安慰好了小丫头之后，就差不多是下午了，李信换了一身蓝缎的衣裳，提了两小坛祝融酒，骑马离开靖安侯府。
他是要去叶家。
就要去禁军了，他必须提前跟叶老头打个招呼，而且叶老头先前承诺给他的人，也是时候兑现了。
两家离得不远，李信很快到了陈国公府，他现在跟陈国公的弟子，算是半个陈国公府的人，也不再像以前这么客气，到了叶家门口之后，他随手把缰绳丢给叶家的一个下人，迈步走了进去。
这一次，尽管有人到后面去通报，但是小公爷叶茂并没有出来迎接。
事实上，自从李信拜了叶晟做老师之后，叶茂就一直躲着不肯见李信这个“师叔”。
这个年代，对师徒关系看的很重，李信现在，等于是叶晟的半个儿子，是叶茂实打实的师叔，是不可能各论各的，只要那位小公爷见到李信，就必须恭恭敬敬的叫上一声师叔。
所以他干脆躲着不见李信了。
不过有他没他都一样，提着酒的李信很顺利的见到了叶老头，把手里的酒放下来之后，李信对着叶晟弯身弓手，笑着说道：“叶师这几天可好？”
叶晟没有理会李信，而是瞥眼看向李信带过来的祝融酒，然后大皱眉头：“你这小子，越来越敷衍了，怎么带的酒越来越少了？”
李信微笑道：“叶师，这种烈酒，喝多了伤身体。”
叶晟瞪了李信一眼。
“李知节那厮，滴酒不沾……”
知道他又要拿老平南侯说事，李信无奈的摇了摇头：“个人寿数不同，如何能相提并论？”
靖安侯语气很是严肃。
“从今天开始，叶师一天只能喝二两酒，再多也没有了，弟子已经跟御酒司那边打了招呼，只卖给陈国公府二两酒。”
御酒司，就是太康天子新弄出来的一个衙门，这个衙门专门售卖祝融酒，搞起了专营，本来这里面是该有李信两成股份的，但是都被那只黑了心的皇帝昧了去。
不过他现在在御酒司说话，还是有份量的，毕竟这东西最开始就是他搞出来的。
叶晟无奈的看了李信一眼。
“你小子以前也不是这个模样，怎么一下子变得跟叶璘他们差不多了？”
“亲疏不同嘛。”
李信呵呵笑道：“弟子还指望您老人家多活几年，好多庇护弟子几年呢。”
叶晟气的吹胡子瞪眼。
“孽徒！”
李信充耳不闻，继续笑着说道：“叶师，后天弟子就要出发去禁军大营了，您先前提过的那些人，该交给我了。”
叶晟眉头皱了皱，没有说话。
李信呵呵笑道：“叶师放心，这件事我跟陛下打过招呼了，他也同意了这件事，不会有什么差错的。”
叶老头这才点了点头。
“明天，我让他们去寻你。”
“那不行。”
李信眯着眼睛笑道：“明天弟子估计要在长公主府待一天，陪陪长公主，否则这一关过不去。”
提到长公主，叶晟叹了口气。
“你应下这门亲事，不知道是福是祸，将来这个驸马的身份，多少会限制一些你的仕途。”
“应下来了也没有办法。”
李信仍旧面带微笑。
“大不了就像您老人家一样，在家里开一个园子，种种花养养草，想来有一个驸马的身份，不至于丢了性命。”
提起了养花种草，叶晟有些不太高兴，他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李信不以为意，径自坐在叶晟对面，开口道：“叶师，我要从羽林卫里退出来了。”
“这有什么奇怪的，你去了禁军，自然就不能再插手羽林卫。”
叶晟想了一下，冷笑道：“不过你退不退，也没有什么区别，你这小子贼的很，在羽林卫这个不大不小的衙门里待了这么长时间，定然上上下下都是你的人，现在皇帝在羽林卫说话都不一定有你好使。”
李信面色严肃。
“叶师，虽然我们很熟，但是你也不能诽谤弟子。”
“羽林卫上下，可都是对陛下忠心耿耿的将士！”
叶老头白了他一眼，不再理会李信，而是转头看向那两坛祝融酒，准备掀开封泥。
李信不咸不淡的继续说道：“按着陛下的意思，平南侯府那边羽林卫就不会再管了，换作新组建的千牛卫接手，不过按着弟子的推算，这只千牛卫恐怕看不住李慎。”
说到这里，靖安侯有些幸灾乐祸。
“如果李慎跑了，种家要吃一个天大的挂落。”
叶晟皱眉道：“你知道李慎要跑，为什么不提前说。”
“弟子说了啊。”
李信耸了耸肩膀，笑道：“弟子说了，他们也听了，但是到如今我也想不出来李慎会用什么法子离开京城，换句话说，就算我亲自看着平南侯府，也未必看得住他。”
李侯爷伸手，亲自给叶老头倒了杯酒。
“弟子的意思是，如果千牛卫这一次失手，叶师可以试着让叶茂去争一争这个位置，千牛卫也是三千个人，权力不小了。”
叶晟皱眉道：“这样，咱们就太显眼了，恐怕会让天子忌惮。”
李信仍旧面带笑容。
“叶师，如果李慎跑了，陛下就只能选择用我们，没有别的人可用了，当然了，他跑不掉最好，他跑不掉，咱们应付南疆就要轻松很多。”
“李慎如果跑不掉，千牛卫的中郎将不会变动，小公爷也就争不了这个位置。”
叶晟抿了一口祝融酒，伸手对李信招了招手。
“来，小子，陪老夫喝一杯。”
李信没有怎么犹豫，就坐了下来。
叶老头拍了拍李信的肩膀。
“你能心思缜密成这个模样，着实难得，如果不是亲眼看着你小子一步步成长，老子还以为你被哪个老妖怪给占了躯壳！”
李信含笑道。
“这些都是俗人之间的勾心斗角，比起叶师的功绩，不值一提。”

第四百零五章 心酸的朱恪
当天，叶晟就给李信挑了八个人出来，八个人里有两个是当年跟着叶晟的，六个是跟着叶鸣的，都是正儿八经打过仗的人，很容易就可以放进禁军里去。
不过这些人，年纪都不小了。
最年轻的一个，也有四十三四岁的样子，年纪最大的那个，已经超过五十，按理说他们是不应该再进入军伍之中，不过要帮着李信熟悉行伍，他们还是很有用的。
在后院里，叶老头身体挺得跟大枪一样直，他背负双手，看着面前这八个人。
“你们，当年都是从战场上下来的，能在叶家做部曲，说明身上都有战功，如今老夫的徒儿李信，要去禁军里管事，你们去帮一帮他，有没有问题？”
这八个人声音齐整。
“回叶帅，没问题！”
李信在一旁微微弯身，拱手道：“多谢诸位前辈了！”
叶晟对着李信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然后叶老头冷着脸，继续说道：“老夫一辈子没有收过徒弟，这个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你们也看到了，他年纪很小。”
叶老头语气凌厉。
“不过他虽然年纪小，但是心可不小，你们不要怠慢了他，在禁军里做事，要待他如待我，明白了吗？”
八个人同时抬头，看了李信一眼，然后低头，齐声道：“卑职等，明白了！”
然后这些人，对着李信的方向弯身抱拳。
“卑职等，见过李少帅！”
李信连连摇头，苦笑道：“就不要叫少帅了，到了禁军里，称呼官名就是了。”
叶晟当年是北征的大帅，大晋上下所有人都叫他叶帅，就连当年的承德天子，也会叫一声叶帅，到最近几年才改口叫国公。
在这些叶晟旧部口中，叶鸣叶璘这些人，都是少帅，如今李信也成了他们口中的少帅。
叶晟沉声道：“李信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虽然不熟悉军伍，但是论脑子，你们八个人绑在一起，也不一定有他好使。”
“是，李将军！”
八个人齐声点头。
李信对这些人弯身行礼。
“诸位前辈，且回家准备准备，后天一大早，我们在京城的东门集合，可好？”
“是！”
八个人依次散去。
他们走远之后，李信回头对着叶晟苦笑道：“叶师这么说，太过贬低这些前辈了，他们会不会因此心生怨怼啊？”
叶晟闷声道：“我们这些当兵的，直来直去，跟你们这些当官的可大不一样，该是什么就是什么，你放心，他们跟了我们叶家几十年了，都是靠得住的人，靠不住老夫也不会交给你带在身边。”
李信点了点头，开口道：“还请叶师把他们的名字，性格，还有一些基本的情况写给弟子。”
叶晟诧异的看了李信一眼。
“你要做什么？”
“回去背下来啊。”
李信很自然地说道：“有求于他人，自然要笼络人心。”
叶晟啧啧称奇。
“你小子，心眼比莲蓬还要多！”
……
在陈国公府吃了顿晚饭之后，李信就回了靖安侯府，草草洗漱之后，就睡了下来，第二天一早，依旧跟往常一样，练拳站桩。
吃完早饭之后，他换了一身新衣裳，就准备出门了。
陈十六追了上来，低头道。
“侯爷，要我跟您去么？”
李信笑着说道：“我是去长公主府，你跟着去干什么，去看长公主府的丫鬟么？”
“你媳妇小蕙知道了，把你头都打烂。”
陈十六讪讪一笑，没有接口。
李信翻身上马，对着陈十六说道：“你今日要是得空，就去把婶婶还有初七都接到侯府里来，这段时间我不在家，要有人陪小小玩耍才是。”
陈十六恭敬点头：“我这就去。”
李信点了点头，准备离开，突然想起了什么，对着陈十六开口道：“再有，她们两个再玩耍的时候，你们夫妻两个人盯着一些，再不能像上次那样落水了。”
前段时间，钟小小跟陈初七两个小女孩，一起在靖安侯府的那个大鱼池里喂鱼，两个小女孩年纪小，就要下去抓鱼，结果被池子里的一尾硕大的红鲤，直接带着落水了。
还好侯府的下人发现的及时，两个小女孩也没生什么病，不然两个人里任何一个出了事情，李信还真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了。
陈十六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连忙道：“侯爷放心，我跟初七说过了，让她不许再带着小姐去后院鱼池了。”
“不要小姐小姐的叫。”
李信最后叮嘱了一句：“让她们两个自己玩自己的，你也不要教初七乱叫人，她们要去喂鱼也尽管去，让你媳妇跟着就是了。”
李信说完，骑着大青马朝着大通坊前去。
陈十六回到侯府，跟自己的媳妇交代了几句，也回乡下接妹妹还有母亲去了。
这会儿不是农忙季节，应该能把母女两个都接进城里住。
另一边的李信，很快就到了清河长公主府。
长公主府的护卫，仍旧是当初批羽林卫的那个校尉营，他们都是认得李信的，见到李信之后，纷纷低头。
“见过侯爷。”
这只校尉营的校尉朱恪，也很快迎了上来，对着李信弯身道：“卑职朱恪，见过李侯爷。”
李信笑着看了这个老部下一眼，微笑道：“老朱，好久不见了，近来胖了不少啊。”
朱恪苦笑道：“侯爷取笑卑职了。”
这位朱校尉，如今的心情是很复杂的。
当初李信从长公主府脱身，把他从哨官提拔成了校尉，他心里还是很高兴的，毕竟一个三十多岁的羽林卫校尉，也算是很有前途了。
但是谁又能想到，进宫离开了长公主府之后，会以这样的速度攀升？
当初跟着李信身后的那一批老人，只要在宫变之中活了下来，如今大多都成了羽林卫的中高层，羽林卫里安排不下的，也会调到别的衙门里去做官。
很多以前在朱恪手底下的普通羽林郎，都在羽林卫里做到了校尉，甚至都尉！
那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沐英，更是成了羽林卫的郎将！
这让朱恪如何不难受？
李信当初做校尉的时候，他是李信手底下的两个哨官之一，如果他继续跟在李信身后，这会儿不敢说飞黄腾达，至少一个郎将是跑不掉的吧？
想到这里，朱恪低头苦笑道：“卑职在这里恪尽职守，只盼侯爷哪天能想起卑职，拉卑职一把。”
看到李信一飞冲天，他也不甘心在公主府做这个亲卫长了。
李信微笑点头：“这都是小事，有合适的机会，便提你上去。”
“长公主在家么？”
“在家的。”
朱恪连忙点头：“在后院呢，卑职领侯爷进去。”

第四百零六章 耍流氓
当初李信刚到羽林卫没有多久之后，就做了羽林卫的校尉，那时候他是带着那只校尉营来清河公主府做亲卫，后来他调出去做事，这支校尉营也被他带走了，羽林卫那边又给朱恪补了一个校尉营。
朱恪这个人，做事还是不错的，李信也是看着他办事沉稳，才把他留在清河公主府，如今羽林卫那边还是很缺人手的，有机会李信还真要把朱恪到羽林卫做事。
毕竟这种老部下，没有背叛李信的余地，用起来既顺手又放心。
到了清河公主府的后院之后，李信悄咪咪的摸进了这位长公主的房间，这清河公主府上下的护卫都是羽林卫的人，没有人会不知趣的来通报什么的。
他很顺利的摸到了长公主的卧房。
这会儿是大早上，这位长公主殿下惯睡懒觉，现在还没有起来。
李信给房间里的侍女翠儿打了个手势，示意让她出去。翠儿犹豫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笑，赶紧低着头走了出去。
她临走前甚至还关上了房门。
李信捻手捻脚，坐到了这位长公主殿下的床边。
因为是皇族出身，这位长公主平日里虽然胡闹，但是头发都是梳的一丝不苟，衣裳也很是庄重，这会儿还是李信第一次近距离接触，看她睡觉的模样。
哪怕是一起在永州的时候，两个人也没有这样亲密接触过。
鬓发微微有些乱，但是肤如凝脂。
她比李信还要小一岁，十七八岁正是人生中最美好的年龄。
李信并没有急着叫醒她，就这样静静的坐在床边，看着小九沉静的睡颜。
老实说，最开始的时候，他对这位九公主并没有到一见钟情的地步，初见的时候只觉得这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但是感情总是相处出来的，算算时间，两个人是在承德十七年的年底认识的，到现在已经接近两年时间了。
这么长时间的相处，这位公主殿下一直没有什么皇族架子。
当然了，最开始的时候，她是装成了侍女，也不太可能摆什么架子。
最让李信感动的时候，在祁阳县的时候，这位长公主直接在他母亲面前，磕头喊娘。
以公主之尊，能做出这样的举动，很不容易的。
那个时候，李信就觉得，不管怎么样，这个媳妇他总是要娶回家的。
静静的看了一会儿之后，李信伸手捏了一缕长公主的头发，轻轻在她的脸上扫了扫。
长公主殿下仍旧沉睡不醒。
靖安侯呵呵一笑。
“别装了，看到你眼睛动了。”
“嗯——”
九公主拖了一个长长的鼻音，有些不满的睁开眼睛。
“大坏蛋，谁让你偷偷进我房间的？”
她嘴角带着笑意，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睁开眼睛，瞥了李信一眼：“未经允许，闯入本公主卧房，按照大晋律法，你这是大罪，是要杀头的！”
李信伸手把她扶了起来，伸手搂着这位公主殿下，笑着说道：“把我杀了头，你不是就成了寡妇了？”
长公主娇哼一声。
“今天怎么这么好，一大早跑过来找我，平日里靖安侯爷可是大忙人，得本公主去寻你才行。”
这会儿虽然是秋天了，但是她睡觉，穿的并不多，这会儿坐了起来，已经是隐现春光。
九公主一只手手拉着被子，遮住了某位侯爷的视线。
另一只手推了推李信。
“快出去，我要穿衣服了。”
靖安侯爷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信誓旦旦：“你穿就是了，本将军保证不看。”
这会儿的公主殿下，还没有注意到“将军”这两个字。
她看着李信指间露出的好大缝隙，有些无语。
“你快出去啊！”
李信笑呵呵的站了起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很痛快的负手出去，并没有执着于耍流氓。
这种事情，适可而止就好，要把握好分寸，不然……
……
片刻之后，长公主殿下换好了一身衣裳，头发也梳了起来，她笑嘻嘻的走到李信面前，拉着李信的手，在他脸上轻轻啄了一口。
“今天这么好，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在她梳妆的时候，李信吩咐公主府的厨子弄了一点粥，这会儿已经端了上来，靖安侯指着桌子上的白粥说道：“吃了饭再说。”
公主殿下规规矩矩的坐了下来，喝粥。
这里没有外人，两个人私下里还是很亲昵的。
公主殿下吃完饭之后，拉着李信的手，在公主府的花园里，跟李信炫耀她栽种的秋菊就要开了。
李信看了看这花的花苞，微笑道：“看品相还行，等它开了我应该能回来看得到。”
公主殿下终于警醒，她扭头看了一眼李信，警惕地问道：“你要去哪？”
“去禁军大营。”
李信微笑道：“刚去的话，大概要住在那边，跟禁军的人熟悉熟悉，最少要半个月才能回来，所以过来跟你说一声。”
公主殿下有些气闷。
“我说你怎么这么好，一大早跑过来看我！”
她别过头，不搭理李侯爷了。
李信无奈一笑。
小女生就是这个样子，尤其是热恋的时候，阴晴不定，需要莫大的耐心去哄才行，所以李信特地腾出了一整天的时间，来哄她开心。
九公主气的挣开李信怀抱跑远，李信笑着追了过去。
这一整天，李信都在清河长公主府待着。
……
而另一边，一身青衣的千牛卫，已经开始着手接替羽林卫在平南侯府的防卫。
个子不太高，相貌也平平的千牛卫中郎将种衡，态度很是谦和。
事实上，越是世家子弟，越不太可能太张扬，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家族底蕴，让他们最起码在表面上，不会张牙舞爪，而是让人如沐春风。
种家虽然是将门，不算传统的世家，但是种家这一百多年，奉行的都是低调两个字。
身为种玄通孙子的种衡，就是一个很低调的人。
他对着沐英拱手道：“沐郎将，千牛卫奉陛下命令，接掌平南侯府防务。”
沐英被李信叮嘱过这件事情，当下也很干脆，笑着说道：“种少客气了，既然是陛下命令的，我们羽林卫这就撤出去了。”
种衡微微皱眉，显然是对种少这个称呼不太满意。
不过他并没有表现出来。
沐英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图，在种衡面前展开。
“种少请看，这是平南侯府附近一些比较重要的关口要点，需要重点把手，这是我们羽林卫这段时间总结出来的，应该对种少有用。”
种衡低头致谢，然后想伸手接过来。
沐英微微摇头。
“种少看一看，记下来就是了，这个东西，等会我要烧了的。”
种衡诧异道：“为何？”
沐英咧嘴一笑。
“自然是为了不担责任。”
“这图，是李侯爷给种家的善意，但是如果种少看不住平南侯府，也跟我们羽林卫没有关系。”
“这张图，种少参考一下就好，只当是没有看到过。”

第四百零七章 报军功！
李信在第二天的一大早，就骑马赶到了东门，一身羽林卫常服的沐英，早早的等在了东门口，见到李信来了之后，他赶上前去，给李信牵马。
“侯爷。”
李信跳下马，瞥眼看见不远处，陈国公府的八个老卒，已经等在了东门门口，他先是对着这些人微微点头，然后转头对着沐英开口道：“平南侯府那边的事，交割干净了？”
沐英点头道：“昨天就跟种衡交割了。”
靖安侯爷点了点头，开口道：“既然交割了，那么平南侯府的事就跟我们羽林卫没有什么关系了，记着，不管平南侯府出了什么事情，没有陛下的命令就不要妄动，免得给人话柄。”
沐英呵呵一笑：“侯爷放心，我晓得这些。”
李信顿了顿，继续说道：“不出意外，谢皇后的中弟谢敬，将会出任羽林卫的中郎将，对他该客气要客气，但是不能让步的也不要让步，有什么事情，就给禁军送信，我随时可以回来处理。”
沐英郎将咧嘴一笑。
“侯爷放心，背靠大树，卑职自然没有独自跟国舅爷硬扛的道理。”
李信又交代了一些羽林卫的事情，最终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如果碰到什么急事了，来不及找我，进去陈国公府找叶师，最起码叶家现在是跟我们同气连枝，他会给你们拿主意的。”
禁军那边的事，是水磨功夫，有陈国公府的八个老卒帮忙，李信掌握禁军也就是时间问题，反倒京城这边，波谲云诡，才是最需要关心的地方，李信很清楚，他的根基在羽林卫，所以他才会跟沐英交代这么多。
沐英微微低头。
“侯爷放心，卑职明白。”
李信拍了拍沐英的肩膀，微微叹了一口气。
“沐兄，京城这边就交托给你了，我家那边你也派点人看着，我怕李慎他狗急跳墙。”
“侯爷放心。”
沐英恭敬低头：“我们沐家上下的生死，都还系在侯爷身上呢。”
李信微微一笑，转身走向那几个陈国公府的老卒。
“诸位长辈。”
李信微微低头抱拳，笑道：“我们走罢。”
八个人恭敬弯腰：“李将军客气了！”
李信翻身上马，这八个人也翻身上马，带着朝廷的圣旨还有尚书台以及兵部的印信，朝着城外的禁军大营奔去。
这会儿禁军大营被分为左右两营，李信分到的一半，是之前种玄通在京城带了几个月的那一半，两部禁军的大营距离相差了近百里，但是都环绕在京城附近，距离京城都是三四十里的样子。
小半天的功夫，九个人就到了禁军右营的大营，大营里人核验了李信的印信之后，恭恭敬敬的把李信迎进了帅帐。
禁军的规矩还是有的，不管他们内心里如何看不起这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侯爷，但是表面上的功夫总是要做的。
禁军总数大概有三十多万人，但是这个数目并不精准，因为有些禁军是在京城外围的，除此之外，禁军的编制也与禁卫不同。
原本裴进在的时候，是裴进一个大将军以及几个副将，下设四个中护军，每个中护军手底下管着三到五个折冲都尉，一个折冲都尉营大概是一万两千人到一万八千人之间，折冲都尉的副手是果毅都尉，下辖多个团，每个团一千人，由校尉带领，而校尉下面则是旅帅，再往下细分。就跟禁卫差不多了。
当然了，这其中每一个级别各有长史之类的书记官，太过繁杂，没有办法一一细述。
其中副将的地位，大概跟中护军差不太多，侯敬德先前，就是在裴进手底下做了大半年的副将。
李信分到的这个禁军右营，手底下就有两个中护军和一个副将，一个叫丁闵，一个叫杜衡。
至于副将，名字叫做蓝耿。
李信坐了帅帐之后，一个副将，两个中护军还有八个折冲校尉，就聚拢在李信的帅帐里，迎接这位新长官。
这十一个人，每一个手底下都超过了一万人，都是军方的中高级将领，他们当中，年纪最小的一个，也超过了四十岁，他们每一个人的儿子，也都要比李信大上几岁。
于是，他们行礼之后，就规规矩矩的坐了下来，静静的看着这个少年人。
能爬到高位的，不管是文人还是武将都不会有什么蠢人，这些人也不会蠢到因为年纪，上来就得罪一个禁军的将军，他们的顶头上司。
能在十八岁就做到禁军的将军，正说明了这个少年人的恐怖之处。
李信大大方方的坐在了主位上。
如果是一般人，这会儿多半已经吓得腿软了，但是李信经过宫变的洗礼，这会儿已经练就了一颗大心脏。
“诸位。”
李信坐下来之后，喝了一口茶，然后又站了起来，对着这十一个人拱手微笑道：“诸位，李信初来乍到，还请各位今后多多照顾。”
十一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纷纷起身，对着李信弯身道：“李将军客气了。”
李信仍旧面带微笑。
“诸位，本将想在各个折冲府里，各自安排一个果毅都尉。”
果毅都尉是折冲都尉的副手，这个位置不高不低，一个折冲府可以有多个果毅都尉，所以也不怕没有位置插进去。
副将蓝耿与两个中护军各自对视了一眼，然后低声道：“不知道李将军要安排什么人？”
他们以为，李信是要把羽林卫的那些少年人强行插进禁军。
李信拍了拍手。
八个陈国公府的老卒，迈步走了进来。
叶老头很明显提前了解了禁军的情况，派过来的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这八个人，放进各个折冲府里，最多半个月，李信就能够对禁军有一定的了解了。
副将蓝耿硬着头皮说道：“李将军，果毅都尉的位置虽然不高，但是直接安排没有军功的人放进去，恐怕底下的兄弟们会不服。”
李信咧嘴笑了笑，抓起桌子上的毛笔，低头刷刷的自己纸上写着什么。
蓝耿诧异道：“李将军……在写什么？”
“在记小本本。”
李信理所当然说道：“把蓝副将今日的言行记下来，将来好跟蓝副将好好叙旧。”
其实这种作为很不合适，但是李信现在有太康天子在背后全力支持，他有资格这么做。
蓝耿头皮麻发。
他硬着头皮说道：“李将军，卑职只是照实说话，您不能公报私仇！”
李信把那张记了小本本的纸叠了起来，收进怀里，然后冷笑道。
“报军功！”
陈国公府麾下，八个人当中年纪最大的一个，上前迈了一步，大声说道：“贺崧，永徽年间入禁军，跟随叶帅八年，杀敌共一百八十七人，神功元年退伍，时任征北军都尉！”
“洛昴，神功十年入镇北军，跟随叶鸣大将军在北疆杀敌五十七人，承德七年退伍，时任征北军都尉！”
“李长胜……”
八个人纷纷昂首挺胸，大声报出自己当初在军中的功绩。
年初的时候，太康天子曾经清理过一次将门的部曲私兵的数量，其中陈国公府也不得不清理了大半，叶家两代人积累的部曲，只剩下了两三百人。
这两三百人，可以说个个都是人物。
更不要说这八个人，是被叶晟专门挑出来的。
蓝耿等人，脸色有些发红，都低下了头。

第四百零八章 气焰滔天
八个人军功报完之后，帅帐里一片死寂。
蓝耿脸色发红，低头道：“李将军，卑职说错了话，请您莫放在心里。”
李信呵呵一笑：“本将没有放在心里。”
蓝耿心里吐槽了一句。
是，你是没有放在心里，你记在本子上了！
李信沉声开口：“诸位，这八个果毅都尉，行是不行？”
当然行。
这八个人，普遍都是这些都尉的前辈，这种前辈给他们去当副手，自然是没有什么不行的，李信问出这么一句话，是给这些人面子，事实上他作为禁军右营的老大，身后又有帝座上的人支持，他是可以强行任命八个果毅都尉的。
“卑职等，谨遵李将军之命。”
“你们同意就好。”
李信淡然一笑，转头看向帅帐里的长史，开口道：“请长史稍后给这些前辈入籍。”
从前裴进做大将军的时候，是正二品，他现在升了右都督，就是正一品，而李信原来是正三品，做了禁军将军之后，就成了从二品，长史比主将矮半级，也就是正三品。
他自然不敢不听李信的话。
“是。”
到了禁军第一步动作已经造成了，李信淡然开口：“那就这样吧，禁军里平时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这半个月本将都会在禁军里巡营，诸位有什么事情，尽可以来找我。”
帅帐里十一个武将，还有书记官，包括陈国公府的八个人，同时起身，对着李信弯身。
“谨遵将令。”
李信就这么在禁军住了下来。
他暂时并不能太过大刀阔斧的去改造禁军，比如说这十一个人，他就一个也不能动，一来还是因为威望的问题，如果是种玄通那种老将，自然可以想怎么来就怎么来，但是他李信不行，他需要时间在禁军积累威望。
二来是因为他还不够了解禁军，真正着手改造禁军，也是以后的事情了。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禁军右营一如从前，是李信的进入就像是石沉大海一样，没能给禁军带来任何波澜。
李信这个少年将军，每天除了清晨练拳以外，其他时间就像是个无所事事的世家子，在右营里头四处晃荡。
但是到了傍晚的时候，八个新任命的果毅都尉，就会到他的帅帐里，向李信汇报一些事情，李信每天拿着一个小本本，一点一点的记下来。
……
李信进入禁军之后的第八天，秋风正急。
这会儿，已经是进了深秋，京城的天气越来越凉，空气也渐渐变得有些干燥，不时刮过的秋风，让得胜大街上的路人忍不住打个寒噤。
永乐坊里的富贵人家，也都换上了秋衣。
未央宫里，太康天子也换了厚一些的袍子，他坐在帝座旁边，一边翻看奏书，一边开口问道：“刑部派出去的人，多久回来？”
宦官萧正恭敬低头：“回陛下，他们早在三天前就到了正阳驿附近，只是按着陛下的意思，没准他们入京，他们就一直在那里等着。”
各地谎报灾情的消息已经被刑部证实，一旦这些手持证据的刑部官员回到京城，大晋朝廷就要对那些谎报灾情的地方官全面清算，也就是说这些地方官背后的世家，也在大晋朝廷的打击范围之内，到时候双方很可能会彻底翻脸。
但是禁军还没有在手。
所以太康天子一直压着这件事，不许刑部的人回京。
天子低头闻了一口刚燃起的提神香料，继续问道：“禁军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年轻的宦官萧正低眉道：“侯将军那里动作很大，这几天时间已经换了四五个折冲都尉，还有一个中护军，禁军左营已经渐渐是侯将军说话算数了，不过靖安侯那边就有些不太好，到目前为止，靖安侯爷只安插了几个果毅都尉进去，原先禁军的副将，中护军还有折冲府都尉，一个也没有被换掉。”
天子微微皱眉，开口叹了口气道：“这不奇怪，侯敬德毕竟已经在禁军里待了大半年，在禁军里有了基础，手底下也有可用之人，但是长安他刚到禁军，不能太过为难他。”
天子皱眉沉思了片刻，然后挥了挥手：“给刑部的人去话，让他们再等十天半个月再进京，多给长安一点时间。”
“是。”
萧正恭谨低头，弯身退出了未央宫。
天子一个人坐在御座上，缓缓闭上眼睛，思索京城局势。
这个法子，还是李信当初在魏王府做事的时候教给他的，天子试了几次，发现确实很好用，于是碰到事情的时候，他就也会这样，闭目思索。
但是很可惜，有些人并不会给他思索的时间。
当天傍晚，秋风刮的越来越急了。
被千牛卫里三层外三层围在中间的平南侯府，突然冒出了一缕烟。
起初大家并不以为意，毕竟这会儿是傍晚，是到了生火烧饭的时间了，但是这缕烟越来越大。
等到附近的千牛卫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有明火生出来了。
这会儿正是空气干燥的时候，也是草木枯败，最容易着火的时候，平日里一不小心就会失火，更何况有人故意放火？
很快，火光冲天。
附近的千牛卫，跌跌撞撞的跑到中郎将种衡的面前。
那个报信的千牛卫，脸都白了。
“中郎将……”
他咽了口口水。
“平南侯府……走水了！”
种衡一言不发，直接拽开这个报信的人，上马飞奔现场。
这个时候，大火已经成势。
永乐坊是京城里最金贵的地段，同时也是建筑最密集的地段，各个王公大臣的宅邸经常是墙连墙，很容易就会从一家，蔓延到整个永乐坊。
种衡脸色也白了。
他低喝道：“去，叫附近的水铺，引水龙救火！”
“所有千牛卫，立刻救火！”
“动员百姓一起救火，另去请内卫和羽林卫的人，过来帮忙救……防卫！”
他本来想说帮忙救火，但是想到了平南侯府里的某个人，种衡狠狠咬牙。
就算是永乐坊烧没了，也不能让李慎趁乱逃出去！
“去，立刻去宫里告知陛下，让他下令闭合城门，本将这就亲自去八门，先行关闭城门！”
青衣的千牛卫，开始忙活起来。
大概一炷香之后，千牛卫的人跪在未央宫里，声音颤抖着把事情说了一遍。
太康天子勃然变色，立刻下令关闭城门，令全城人员全力救火，包括三禁卫在内。
与此同时，远在羽林卫衙门的沐英，也接到了永乐坊失火的消息。
这个沐郎将心里盘算了一下。
这件事来的太急，去通知李信肯定是来不及了。
于是沐英爬上马匹，按着李信交代，往陈国公府跑去。
此时永乐坊里，烟火弥漫，气焰滔天。

第四百零九章 永乐坊大火
如果是意外，大火不会燃的这么快，看情况，很明显是平南侯府有人在故意纵火，其目的自然也很简单，那就是想要趁乱离开京城。
问题是，这场大火，究竟能带来多大的动乱。
古时候也是有消防衙门的。
别的城市不好说，最起码京城里是绝对有的，尤其是永乐坊附近，就有两个水铺，还有专司灭火的一个衙门，名字叫做火巡铺，司掌京城里的十几个水铺，长官叫做火禁官，从七品。
永乐坊是京城里最重要的一个坊，永乐坊烧了起来，火巡铺立刻开始动作，有人专门负责运水，有人负责灭火，有人负责疏散群众。
千牛卫的人本来就在平南侯府附近，接触火情更快，也在积极救火，如果这只是一次意外失火，那么很快就能够扑灭下来，但是很可惜，这是一次纵火。
火势以最快的速度蔓延开来。
平南侯府的数百下人们，仓皇逃窜，慌不择路的从一个个门户里逃了出来。
这会儿千牛卫的中郎将种衡，在忙着四下关闭城门。
他当时没有得到天子召令，不能最快速度关闭城门，他只能用自己种家嫡孙的脸面，以及千牛卫中郎将身份，去强行关闭城门，先斩后奏。
他本来是没有这个权限的，但是这位种家的嫡孙可以肯定，当今的天子一定会这么做，所以他果断提前做了。
如今这个火势，平南侯府肯定是要被烧干净的，甚至附近的几个宅子都要被波及到，如果救火不及时，半个永乐坊都要出事，因此只能放弃平南侯府，但是平南侯府逃出来的人，却不太好处理。
拿主意的种衡不在，千牛卫只剩下几个都尉在这里，几个都尉面面相觑，最终下定决心。
“去把所有人都调过来，但凡是平南侯府出来的人，有一个抓一个，全部看起来，至于救火……”
“让巡火铺的人去救！”
整个永乐坊烧了，对于千牛卫来说都没有关系，因为这不是他们的责任范畴，但是如果平南侯府的人在这场大乱之中丢了，那这些千牛卫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不得不说，这几个都尉临时做的决定还是很正确的，但是他们低估了群众的力量。
人在受到惊吓的时候，是很慌乱的，尤其是碰到这种火情，大家都争着向外跑，怎么可能一个个规规矩矩的给你抓起来，另外平南侯府里还有两百多个部曲在，这些人身强力壮，几百个人往外一跑，就把千牛卫阻拦的队伍冲散了。
现场一片大乱。
后面是汹涌的烈火，所有人都慌不择路。
这会儿正是秋天干燥的时候，风又大，只一会儿功夫，大火就开始朝着附近蔓延，这会儿都是木房子，一碰火就着，大火蔓延开来之后，千牛卫瞬间就控制不住局面了。
这就是决策出了问题。
如果这几个千牛卫的都尉够狠，直接抽刀等在平南侯府门口，出来一个杀一个，这个局势也就控制住了。
但是现在，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种衡闭了城门，骑着马赶回永乐坊的时候，整个永乐坊已经乱的一塌糊涂，不止是平南侯府，还有跟平南侯府连着的四五座大宅子都跟着起了火，永乐街上到处站满了人。
种衡脸色极为难看。
他一把扯过一个千牛卫的都尉，低喝道：“平南侯府的人呢！”
这个都尉战战兢兢。
“中……中郎将，平南侯府的人都慌不择路的从里面逃了出来，卑职等拦住了大半，但是局势太乱了，有不少人都跑散了，这会儿局势太乱，散落了不少，已经不太好找了……”
种衡狠狠喘气。
“废物！”
“咱们千牛卫三千多个人，看不住一个小小的平南侯府，千牛卫新立就出了这种事，以后如何在京城立足！”
种衡深深喘气。
不过万幸的是，他见机的早，第一时间闭了城门，那位平南侯这会儿就算逃出了永乐坊，多半也还在京城里，只要还在京城，这件事就有可以挽回的余地。
就在种衡低头思考的时候，巡火铺火禁官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对着种衡低头道：“种将军，大火控制不住了，请千牛卫帮帮忙，疏散永乐坊的百姓！”
种衡回过神来，淡淡的看了这个火禁官一眼。
“没空。”
千牛卫这会儿，要开始到处找人了，哪里还有时间管什么火势。
大火弥漫。
等到永乐坊的大火连烧了三四个宅子之后，大红衣裳的内卫，终于赶到。
这些内卫不是救火来的，而是保护着一辆四马的马车过来的。
有内侍监的太监，高声唱道：“陛下，驾到——”
永乐坊附近的千牛卫和巡火铺的人，顿时跪了一地。
马车里，下来一个年轻人，身穿黑色衣裳，背负双手，抬眼看向大火滔天的平南侯府。
这会儿，平南侯府几乎已经全部被大火吞噬，木头在熊熊燃烧。
太康天子背负双手，看着这壮观的大火，目不转睛。
种衡冷汗涔涔，直接跪在地上。
“陛下，臣死罪——”
太康天子挥了挥手，叹了口气：“跪朕做什么，快去救火去。”
他吐了一口气。
“千牛卫和内卫也去救火，再烧下去，半个永乐坊就没了。”
永乐坊里处处王侯，烧了哪一家都是大问题。
如果放任这个火势再烧下去，把靖安侯府烧了都不是不可能。
两卫的人来的快，是因为他们就在左近，而羽林卫则是在城南，赶到这里还需要大半个时辰时间。
种衡跪在天子面前，深深的低下了头。
“陛下，臣……有罪。”
天子缓缓吐了一口气，开口道：“你起来说话，会发生这种事，你没有想到，朕也没有想到，怪不得你。”
“怪只怪，这位柱国大将军，太狠了。”
太康天子收回看火势的目光，转头看向种衡，声音平静。
“听着，无论用什么代价，不能让李慎出京。”
“抓住他，无论死活。”
种衡低头，大声道：“臣，遵命！”
……
与此同时，沐英也堪堪赶到陈国公府，见到了叶老公爷。
叶晟正在偷偷的喝酒。
见到沐英来了之后，老头子抿了一口酒，笑着说道：“这么着急，为了平南侯府的事？”
沐英低头道：“您都知道了？”
“废话。”
叶晟没好气的看了沐英一眼。
“老夫就住在永乐坊，这大火都快烧到老夫家里来了，老夫能不知道吗？”
沐英低头道：“请老公爷指点，羽林卫现在应该怎么做？”
“自然是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叶晟淡然道：“这会儿陛下多半会让你们去救火，你们跟着去就是了。”
“这种事情，也不是羽林卫能够左右的，你派个信得过的人，把事情跟李信说明白就行。”
说到这里，叶晟继续说道。
“记得，救火的时候偏帮一些我叶家，别让老夫家里被烧了！”

第四百一十章 此刻大幕渐起
片刻之后，谢皇后的兄弟，那位“国舅爷”谢敬，终于带着羽林卫堪堪赶到，这时候沐英已经归队，老老实实的跟在谢敬身后。
这个谢敬，今年才二十二岁，是山阴谢氏的嫡孙，当今皇后的亲弟弟。
他三两步走到太康天子面前，恭敬下跪：“羽林卫中郎将谢敬，叩见陛下。”
他身后的羽林卫，哗哗的跪了一地。
这会儿，大火仍旧在肆虐。
天子虚扶了一下，开口道：“不用执着虚礼，快带着羽林卫帮忙灭火。”
“是。”
羽林卫整个忙活起来。
沐英也在这些忙碌的人群之中，他刚想拿起一个桶去装水，就被天子叫住。
“沐英，你过来。”
沐英只好放下桶，走到太康天子面前，低头道：“陛下。”
天子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父亲，能不能进京一趟？”
他这会儿，心里考虑的不是火势，而是如何跟南疆作战的问题了。
毕竟如果李慎走脱，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沐英低头道：“陛下，臣的父亲，并不能离开蜀郡太远，先前能去见靖安侯，是因为永州距离蜀郡不远，如果父亲远来京城，会让南疆的李家人生疑。”
沐英见天子脸色不太好看，连忙继续说道：“陛下放心，我们巴蜀人说话最是算话，父亲已经应了靖安侯，沐家以后就是大晋的臣子，绝对不会有任何改变！”
太康天子淡淡的点了点头，深呼吸了一口气：“你在羽林卫好好做事，朕不会亏待沐家。”
“多谢陛下！”
沐英深深地低下了头。
其实沐家作为旧南蜀人，对于姬家皇室当然不太可能有什么好感，沐家之所以愿意“叛变”，纯粹只是要求生存，相对于来说，他们只认李信，是不认太康天子的。
这也是太康天子有些忧虑的地方。
天子转头看了一眼声势仍旧不小的火场。
这场大火是如此猛烈，猛烈到几乎所有老百姓都会以为平南侯李慎被烧死了，但是太康天子不会这么以为，他很清楚，如果李慎是个好对付的人，先帝不至于二十年都拿他束手无策。
天子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对着沐英沉声道：“沐英，你去禁军一趟，把长安唤回京城里来，就说朕有要紧事跟他商量。”
沐英再次低头。
“是！”
天子缓缓回了马车，回宫去了。
临走之前，他只留下了八个字。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偌大的京城，因为这一场大火，乱成了一团。
……
沐英骑着自己的枣红马，朝着禁军大营飞奔。
值得一提的是，这匹马还是去年李信给他买的那一匹，沐英跟它相处了一年多时间，一人一马已经过了磨合期，骑起来很是顺手。
他出发的时候，就是晚上了，等到三四十里路跑完，就已经是子夜时分，因为身份的原因，他顺利进入了禁军帅帐。
帅帐里，已经有一个羽林卫的羽林军，再跟李信汇报永乐坊的事情。
这个羽林军，是沐英先前派过来的，只不过因为太康天子，沐英不得不自己又跑了一趟。
见沐英走了进来，李信对着那个羽林郎挥了挥手，这个羽林郎很识趣的退了出去，只留下李信和沐英两个人，在帅帐里。
李信微笑道：“怎么前脚来了一个，你后脚就跟过来了，怎么，我家房子也给烧了？”
沐英坐了下来，叹了口气。
“侯爷，陛下召你回京。”
“猜到了。”
李信微笑着给沐英到了杯茶水：“沐兄，我现在回不回京，无关紧要，坦白来说，如果把我放在种衡的那个位置，我也不一定能放得住这一招，如今事情已经发生了，着急赶回去也没什么大用。”
“来，喝茶。”
沐英接过李信递过来的茶水，喝了一口之后，感慨道：“我要是有侯爷这样的静气，也不至于一直被父亲敲打。”
李信自己也喝了口茶，摇头道：“这不是什么静气，如果我是种衡，这会儿多半已经惶恐不已了，可我又不是种衡，永乐坊的事与我，与羽林卫都毫无关系，既然没有关系，这么着急做什么？”
“可陛下着急要见你……”
“就是要让他急一急才好。”
李信眯了眯眼睛。
“叶师那边怎么说？”
沐英苦笑道：“叶老公爷说，让羽林卫救火的时候看着陈国公府一些，莫要被烧到了。”
靖安侯爷呵呵笑道：“你给他多派人了？”
沐英有些无奈。
“那有什么办法呢，他是你的老师。”
“你糊涂啊！”
李信长叹了一口气，扭头看向沐英。
“叶师家里这么多部曲，一人一口也能把火灭了，你应该多派点人去我家，免得我家给烧了才是……”
沐英无言以对。
两个人又说了会话之后，沐英突然把刚才太康天子跟他说的话，向李信重复了一遍。
李信有些沉默了。
沐家在南疆，并不算一支特别强大的力量，太康天子对沐家这么上心，很显然是他对于这场可能要打的战争，毫无胜算。
见李信脸色不太好看，沐英连忙压低了声音，开口道：“侯爷放心，我父亲说了。”
他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父亲说，沐家只认侯爷。”
李信摇了摇头。
“大家都不是小孩子，没有这个说法的。”
沐英挠了挠头，呵呵笑道：“李兄弟果然聪明，我老爹说的是，侯爷能够容得下我们，而姬家的皇帝却未必能够。”
李信仰头喝干杯里的茶，缓缓站了起来。
“走罢，回京去。”
沐英连忙跟着站了起来。
“侯爷，你这个禁军扔在这里不管了么？”
“总要有个轻重缓急不是？”
李信在禁军里简单交代了几句之后，两个人骑着大马朝着京城走去。
两个人到了京城的时候，已经是清晨时分，两个人都一夜没睡，堪堪到了京城脚底下。
两匹马脚步不停，一路闯到了永乐坊。
李信在永乐坊停下了马。
此时的永乐坊的火势，以平南侯府为起点，自己蔓延了七八个大宅子，整个永乐坊一片狼藉，偏偏来往的禁卫军还不给永乐坊的百姓随意出坊，两卫里有憋久了的老卒，还会借着检查的借口大占一些婢女的便宜。
李信呆呆地看着面前，燃起熊熊大火的平南侯府，心里感慨万千。
这座平南侯府，曾经是他心里压抑的最大的大山，如今这座大山可以说是没了，但是那个叫李慎却还活着，他一旦脱身，将会给京城，给李信本人，带来巨大的压力。
李信呆呆地看了很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瞎想。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起了上辈子的一款游戏，游戏里有一个人。
那个人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
此刻。
大幕渐起。

第四百一十一章 就事论事
看这个火势，已经烧着的房子肯定是救不了了，只能想办法控制火势，不让火势继续蔓延。
而这被烧着的房子，基本都是木质结构，因为都是王公贵族，木材一般都是好木材，看这个情况，最少要烧个一天一夜。
李信在平南侯府门前看了一会儿之后，回头对沐英说道：“这火越来越大了，你派些人去我家那里，如果烧过去了，就把家里的人转移出来。”
沐英笑道：“侯爷放心，这儿离靖安侯府还有两条街，烧不到您家里去的。”
“那可不一定。”
李信深深地看了平南侯府一眼，呵呵笑道：“如果李慎要混水摸鱼，现在这样是不够的，接下来的几天里，永乐坊的其他地方，甚至是京城里的其他地方，很可能会再生乱子，反正这几天羽林卫都会在永乐坊，你多注意一点就是了。”
沐英点了点头。
“卑职知道了。”
李信翻身上马，开口道：“你就在这里，那个谢敬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要有自己的主意，这几天天子会很敏感，要让天子知道，京城里最少他的三禁卫是听他的。”
沐英含笑道：“这个我懂，那位国舅爷来了羽林卫之后，除了提出调换各校尉营的校尉，卑职没有理他之外，其他都是他说什么是什么。”
李信皱了皱眉头。
“他要羽林卫的校尉调换？”
沐英点头道：“是，他刚来第三天，就说要让羽林卫左营和右营的校尉互相调换一下，卑职跟王师父商量了一下，没有回应，他也就没有再提。”
靖安侯嘴角露出一个冷笑。
“我给了他面子，他却没有给我面子。”
说着，李信提了提缰绳，低头对沐英说道：“这件事后面我会问一下的，你先在这里，我进宫去了。”
沐英笑着说道：“卑职明白。”
李信翻身上马，直奔永安门。
进了皇城之后，他毫无阻碍的进了内城，内侍监的少监萧正，亲自来迎接李信，把李信迎到了未央宫。
进了未央宫之后，李信在后殿见到了太康天子。
此时的太康天子，一脸疲惫。
永乐坊起火是在昨天傍晚，现在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了，很显然，这位皇帝陛下，一晚上都没有睡。
李信也没有睡。
“臣，李信，拜见陛下。”
李信一身黑衣，深深弯腰。
天子摆了摆手，有些虚弱地说道：“长安不用多礼，坐吧。”
萧正给李信搬来一把椅子，李信也没怎么客气，径自坐了下来。
天子从御坐上起身，走到李信面前，伸手让萧正又搬来一把椅子，坐在了李信对面，他放低了声音，轻叹了一口气。
“信哥儿，李慎动手了。”
这位新天子缓缓说道：“他没有给我们机会杀他。”
按照太康天子原本的计划，只要他拿到了禁军，再把种家拉拢拉拢，就可以有跟南疆翻脸的本钱，到时候他可以先手动手杀掉李慎，这样南疆那边群龙无首，应付起来也就会轻松很多。
现在李信和侯敬德已经接手了禁军，只要再有几个月时间，甚至不用到年底，太康天子就可以动手杀了李慎，为父“报仇”。
李慎见机的很快，没有给他下手的机会，自己提前动手了。
李信就要面色平静的多。
“陛下，这是意料中事，臣早就跟陛下说过，李慎最近一段时间就要想办法离开京城，只是臣那个时候没有想到他会用什么办法离开。”
靖安侯爷缓缓吐了一口气，开口道：“他这一把火，几乎烧了永乐坊的一条街，吴国公还有公羊相公的宅子都被烧了，只为了引起动乱，着实是大手笔。”
吴国公是姬家的宗室，现在只剩下一个尊崇的身份，已经被边缘化了。
但是李信口中的公羊相公，是指五位宰相之一的中书令公羊舒，这可是正儿八经的朝堂大佬，如今这位宰相的家也被烧了。
“烧房子都是小事情。”
天子低眉道：“最重要的是，怎么不让李慎出京。”
靖安侯爷苦笑道：“这会儿已经有一整夜的时间，该做的相信陛下都已经做了，人事已尽，臣也不是神仙。”
这会儿，萧正弯腰端过来两杯茶，天子递给李信一杯，自己也端了一杯。
这是个很自然的动作，跟当初在魏王府的时候是一样的，那时候李信经常与当初的魏王殿下彻夜商谈，萧正是魏王府的一个执事，也是他给两个人递茶解乏。
李信一夜没睡，这会儿也有些困，当即接过茶水，低头抿了一口。
天子喝了口茶，继续说道：“信哥儿，禁军那边怎么样了？”
相比较京城里的事情来说，禁军那边的才是大头，哪怕李慎真的从京城里跑掉了，有禁军在手上，太康天子也能放心一些。
算算时间，李信在禁军，也有七八天时间了。
李信放下茶水，开口道：“这种时候，禁军想要全面换人是行不通的，臣自然可以从底层提拔一些将官，让他们坐到高位上，但是臣没有办法保证，这些人有足够的能力做事，现在又是紧要关头，必须要禁军保持战斗力，因此很是难办。”
说到这里，靖安侯顿了一下，微笑道：“不过好在来的时候，听沐英说起一件羽林卫里的事，让臣茅塞顿开，有了替陛下掌握禁军的把握。”
天子连忙问道：“什么是？”
“沐英说，国舅爷准备在羽林军调换各营校尉。”
李信抚掌道：“这个主意实在高妙，臣准备依样画葫芦，如今臣麾下的禁军右营八个折冲府，臣已经悉数派了果毅都尉进去，过一段时间臣在禁军里有了根基，就让那些折冲都尉互换折冲府，果毅都尉不变，这样禁军战斗力不减，各个折冲府的主将却变了，他们那些人或许的确对裴进有旧情，但是换了新地方，不知道手下人是个什么想法，便都会忠心陛下了。”
天子思索了一下，脸上也露出笑容。
“信哥儿厉害，这比侯敬德单纯的换人，可要高明太多了。”
李信摇头道：“不是臣厉害，是得了国舅的提点。”
“什么国舅不国舅的，朝廷上下哪里有这个官职了？”
国舅的确是个俗称，大晋朝廷上下没有这个说法。
天子笑着说道：“谢敬那厮，不懂得羽林卫的规矩，可能做事有些不当，等这件事情过去，朕就给他换个别的差事。”
羽林卫的规矩就是，羽林卫中郎将不插手羽林卫事务。
李信慌忙低头。
“陛下误会臣了，臣只是就事论事，没有别的意思……”

第四百一十二章 当面打脸
“这些都是细枝末节，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处理平南侯府。”
天子有些低沉的叹了口气。
“如果被李慎逃出京城，咱们以后再动作就会十分被动。”
李信低头道：“这会儿，李慎肯定是还在京城里的，他逃出京城只是最坏的情况，即便是最坏的情况，陛下有禁军在手里，也有能力应付。”
说到这里，靖安侯顿了顿，继续说道：“承德朝以来，天下安宁，没有人想打仗，陛下要面对的只是那些别有用心之人，况且南疆那边，臣也有一点小小的布局，陛下大可以放心。”
天子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只能想办法尽快抓到李慎。”
他抬头看向李信，沉声道：“长安，这件事就由你全权负责，可好？”
李信摇了摇头。
“陛下，臣也姓李，我负责这件事，不管抓没有抓到李慎，都会给人话柄。”
开玩笑，羽林卫好容易从这件事里脱身，撇清了关系，李信怎么可能还会一头撞进去，现在的局势很明朗，要不就是让种衡负责到底，要不就是太康天子再派一个人去，但是这个人，不能是李信。
天子苦笑道：“信哥儿这是什么话，朕难道还信你不过？”
李信眨了眨眼睛。
“臣以后还要替陛下办事，陛下总不想臣被京城里所有人戳脊梁骨吧？”
说到这里靖安侯停顿了一下，然后开口道：“不过臣有一个建议，陛下听一听就是，只当臣没有说过。”
“你说。”
李信低声道：“京兆尹，该换人了。”
京兆尹这个位置，是一个有点特殊的位置，他不是很高但是也绝对不低，从职权上来说，甚至已经直逼六部尚书，而且这个位置需要能力特别出众，并且八面玲珑的人来做，才能做得好。
所以，太康朝的京兆尹还是李邺。
李邺是李慎的堂兄，但是两家已经分家，所以平南侯府的事情，暂时还没有波及到他的头上，加上太康天子手里也没有合适的人选，他这个京兆尹就一直做到了现在。
京兆尹的位置十分要害，如果李邺愿意帮忙，他是完全有能力帮着李慎逃出去的。
太康天子被李信这么一提，就想明白了，他沉声道：“不错，李邺是要挪一挪位置了。”
天子拍了拍李信的肩膀，开口道：“信哥儿，朕觉得这件事还是你来做，不管结果如何，朕都不会怪你。”
李信还是摇头。
“陛下……”
“臣最多旁观一下，而且禁军那边臣还要顾及，如果李慎躲着，臣总不能抛下禁军不理吧？”
禁军，是太康天子的软肋。
天子摇头道：“那就算了，信哥儿你这两天在京城里帮帮忙，找一下李慎。永乐坊的事就你跟种衡两个人看着来，不过明面上还是让种衡来顶，如果两天找不到，你就先回禁军里去，不管怎么样，咱们不能舍本逐末。”
李信点了点头：“陛下应该也一宿没睡了，不如先休息一会儿，等陛下醒了，说不定李慎就抓住了。”
“但愿如此吧。”
天子缓缓吐了口气。
“那找李慎的事情，暂时就让种衡去做，朕等会给他去个条子，长安你就跟着看看，能帮上忙的就帮帮忙。”
说着，太康天子揉了揉眼睛。
“一宿未睡，朕的确有点乏了，要去睡一会儿，等下还要起来处理政务。”
李信低头道：“陛下辛苦。”
“长安你也辛苦。”
天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捶了捶自己的后背，苦笑道：“坐了这个位置，才知道父皇这些年有多不容易，才大半年时间，朕就感觉很累了。”
皇帝站了起来，李信自然也要跟着站起来，他低头道：“现在陛下根基不稳，自然是要累一点，等以后陛下的位子坐稳了，就可以放手让手下人去做事，那时候就要轻松的多了。”
“但愿吧。”
……
阳光破晓的时候，李信离开未央宫。
萧正跟在他身后送他。
李信拢袖走在前面，含笑道：“萧公公近来可好？”
萧正恭谨低头：“托侯爷的福，奴婢都好。”
李信微笑道：“萧公公年纪轻轻，就将要执掌内廷，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到时候要多多照顾李某才是。”
萧正闻言，脸色大变，连忙低头：“侯爷取笑奴婢了，奴婢哪里敢有执掌内廷的念头……”
“陈矩都看了半年皇陵了，萧公公难道觉得他还能回来？”
李信面带微笑，离开了皇宫。
永乐坊里，仍旧是一片大乱。
不少家里被烧了或者是即将被烧了的人家，一家老小都跑了出来，还有些人在忙着转移财务，永乐街的大街上摆满了书画，瓷器，甚至还有明晃晃的金银，散落一地。
还有一些人趁乱摸进了永乐坊，从地上捡了东西就跑。
李信骑马走到永乐街上，看到三禁卫的人还有巡火铺的人，正在一桶水一桶水的忙着救火。
其中黑衣服的羽林卫最是倒霉，因为黑色吸热。
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年轻人，忙的热火朝天，脸上还沾了不少黑灰，他一边自己抬水，一边指挥着羽林卫忙活。
沐英也在人堆里跟着忙碌，浑身都是汗水。
很显然，这个年轻人就是当朝谢皇后的弟弟，羽林卫的中郎将谢敬了。
不过他现在很是狼狈，看不出他的长相。
李信笑呵呵的走到这个年轻人面前，微笑道：“谢国舅身先士卒，真是为官典范。”
谢敬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皱眉看向面前看起来比他还小一些的年轻人。
“这里没有什么国舅，只有羽林卫的中郎将，阁下是谁，请走远一些，莫要耽误了我羽林卫救火！”
李信淡然道：“这儿已经救不了了，有这个功夫，不如去疏散人群，中郎将在这里累的大汗淋漓，做戏也做的太假了一些。”
谢敬勃然大怒。
“羽林卫奉陛下命令救火，你敢阻拦！”
李信脸上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
他轻轻拍了拍手。
所有的黑衣羽林卫，同时停下手里的动作，静静的看向李信，等待李信下一步的指示。
“陛下说了，永乐坊的事，暂时由我与种少两个人接手，现在羽林卫上下，听本将命令，停止打水灭火，去疏散人群，沿途在永乐坊各个关口设卡盘查，不得有误！”
“是！”
所有黑衣羽林郎，如雷鸣一般应声，说完不等谢敬反应，就按着李信的话做事去了。
当着羽林中郎将的面指挥羽林卫？
这是什么行为？
这是赤裸裸的打脸！
谢敬附近的羽林卫已经全部走远，这位国舅爷脸色铁青。
而李信则是面无表情。
你不给我面子，我也不用给你面子。
京城里谁不知道，羽林卫是我的地方，你刚进京城才几天，就敢伸手进来！
山阴谢氏？
呵呵。

第四百一十三章 素人与狐狸
如果是平常时候，李信不会选择这样直接粗暴的去打脸这位谢家的国舅爷，就算要整他，也是暗中拨弄手段，但是现在不一样，这个时候，禁军就是太康天子最大的依仗，这个时候，别说一个天子的小舅子，就算是天子的老丈人挡在李信面前，李信也是敢硬怼过去的。
而且这么做，也不是单纯的为了打脸。
羽林卫虽然是天子亲率，但是更是李信的根基，在以后不短的时间之内，羽林卫就是李信说了算，这件事就算是太康天子也心知肚明，不然他也不会另立千牛卫。
这个谢敬，一进羽林卫就想着夺权，就是政治觉悟太过幼稚。
当然了，这里面也有太康天子的纵容还有默许在里面。
这位谢家的公子脸色铁青。
名义上来说，他才是羽林卫的中郎将，这儿的羽林卫这几天对他言听计从，他以为自己已经在羽林卫里有了一定的地位，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年轻的年轻人，只需要一句话，所有的羽林卫就对他俯首帖耳。
他甚至没有说话，只有一个动作。
谢敬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把心里的怒意压了下来，他抬头看向李信，想说些什么，但是又无从开口。
想说他越权，但是他说的很清楚了，他是奉了陛下的命令来的。
想说他专横，这似乎也不能是什么罪名。
谢敬咬牙道：“你就是靖安侯李信？”
话说到这个份上，就算李信没有通报姓名，谢敬也猜的出来了。
李信双手揣在袖子里，本来已经走了几步，闻言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这位谢家公子一眼。
“谢国舅不认得我？”
谢敬闷哼道：“本将应该认得李将军么？”
李信含笑道：“按照道理来说，你既然要进京做事，总应该做一些功课才是，你就算不知道我长的什么模样，一些基本的特征也应该知道，看我能够叫得动羽林卫之后，你就不应该再问出这个蠢问题。”
“这样看来，你们谢家人进京之前，两眼一抹黑，什么也不知道，这样你还进京做什么？”
李信面无表情。
“难道你以为皇后娘娘能够一手把你捧到大都督府不成？”
“或者说，你就打算一辈子在羽林卫里混吃等死？”
从前李信刚进京城的时候，也是两眼一抹黑，什么也不知道的一通乱闯，那时候他还不明白李慎和叶晟这些人看他是个什么心态。
现在李信明白了。
他看谢敬这种素人，应该就跟当初的李慎看他差不多。
靖安侯爷嘴角挂着淡淡的嘲讽。
“如果你进京是打算混吃等死，你在羽林卫里挂职就行了，谁给你的勇气，向羽林卫的伸手的？”
谢敬满脸通红。
“羽林卫是天子亲率，不是你李侯爷的私兵！”
李信脸上的笑意更灿烂了。
“羽林卫的确是天子亲率，羽林卫上下也没有人不会不听陛下的话，但是你不是陛下，陛下也不能亲自带领羽林卫，总要有一个人替他管着羽林卫，这个道理，国舅爷想得明白么？”
“念在你什么也不知道，这一次我不跟你计较太多，你记着一件事，羽林卫中郎将从来都不会插手羽林卫事务。”
李信负手离开。
此时，永乐坊里的大火仍旧在熊熊燃烧，火光映在谢敬的脸上，让他更显得狼狈了。
这个年轻人，信心满满的进京，准备大干一番事业，但是刚进京城，就有另外一个年轻人，给了他当头一棒。
……
李信离开了平南侯府门口，径直走向了陈国公府。
现在火势太大，不管是找人还是怎么样，都没法动手，只能等下午的时候，大火烧完了再行动作，在此之前，他要去叶家跟叶老头通个气。
对于谢敬这种小白，他不想再过多纠缠，简直是浪费时间。
进了陈国公府之后，李信才发现陈国公府的下人们，大多出去帮忙救火去了，只有一小部分还留在家里，每个人那些桶，提防着大火烧进来。
几个下人见李信来了，连忙迎了上去。
“李少爷来了。”
叶璘在家里是四少爷，李信如今也是半个陈国公府的人，所以叶家的下人也喊他少爷，不过加了一个李字，以做区别。
李信笑着点了点头：“叶师在么？”
“在的。”
这个陈国公府看门的老头，连忙弯着腰，笑着说道：“公爷他等您等了一上午吧。”
李信心里暗暗感慨。
这老头，人老成精了。
进了陈国公府后院之后，李信在那个摆着花花草草的院子里，见到了叶老头。
这会儿是深秋，就快入冬了，院子里的花草都开始枯败，只有几盆菊花含苞待放，叶老头正在菊花旁边，打理枝叶？
见李信来了，老头放下手里的铜剪，笑呵呵地说道：“昨晚上连夜回来的？”
李信坐了下来，没好气地说道：“叶师派人跟踪我？”
叶晟笑骂道：“老夫哪里有闲心跟踪你，京城里出了大事，陛下第一时间肯定要想到你，昨晚上你那个属下沐英来见老夫的时候，老夫就估摸着，你最迟今天下午就得回来。”
“没成想，你一大早就回来了。”
叶老头呵呵一笑：“看来，咱们那位陛下，比老夫想象中还要依赖你一些。”
“不是依赖。”
李信缓缓吐了口气：“陛下他早年在朝里，根基太浅了，以至于现在手底下可用之人不多，等再过两三年，朝中人心归附了，再用的到我的地方就很少了。”
叶晟低头喝了口茶，没有接这个话。
“禁军那边怎么样了？”
“还是靠着叶师给的人，如今这八个人，已经进入各个折冲府做了果毅都尉，等再过一段时间，各个折冲府互换校尉，弟子就能靠着这些果毅都尉，大致掌握禁军主脉，他们就不太可能翻出浪来了。”
叶晟点了点头：“这的确是最快消除裴进影响力的法子。”
老头子思索了一下，低眉道：“最好，在这些折冲都尉里拉拢一些人，不用太多，只要一两个就好，另外几个不听话的，就找别的果毅都尉替掉他们，这样只要稍微调换两三个人，禁军里就没有人不听你的话了。”
李信抚掌感慨。
“叶师高明。”
对于这些行军打仗的事情，李信比起叶晟，还是要稚嫩太多了。
叶晟笑骂一声。
“少要拍马屁，陛下应该是让你把李慎找出来，你打算怎么找？”
李信眨了眨眼睛。
“不用我找啊。”
叶老头皱眉道：“什么意思？”
“陛下让我找，我拒绝了。”
李信微笑道：“且让种衡忙活去，他们千牛卫犯的错，干弟子什么事情？”

第四百一十四章 叶老头的智慧
“李慎这个人，气魄比他老爹还要大一些。”
叶晟喝了口茶，感慨道：“他父亲李知节，当年在京城的时候，做事战战兢兢，从来不敢得罪人，到了他这里，直接就敢在永乐坊里放火了，便是天子本人，也不敢这样放火。”
“这是孤注一掷了。”
李信接过话茬，声音平静：“现在南疆与朝廷已经不可调和，李慎自然要在两者之间做出一个选择，既然已经没办法相处下去，索性撕破脸皮。”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
“而且以弟子看来，平南侯府两代平南侯，还是老侯爷的气魄更大一些。”
说到这里，李信笑着看了叶老头一眼。
“至少叶师当年，没有敢拥兵自重，割地为王。”
“放狗屁！”
叶晟骂了一句。
“他李知节比老子胆子小的多了，他当时带的平南军，都是自己在西南征募的，老子带着打北周的，都是京城的禁军，能相提并论？”
这个老家伙，和李知节是好友，彼此都有些不服，最忌讳的就是有人说他比不过李知节，被李信这么一句话，丘八本性毕露，破口大骂。
“当初老子要是有一个姓叶的军队，现在……”
说到这里，叶老头左右看了看，没有再说下去了。
不过他话里的意思还是很明显的，当初的禁军如果也像平南军那样跟着主将姓，这会儿天下的格局应该不会是这个模样。
其实这也是叶老头口嗨，当初伐北周打了八年，八年时间他就是前线最大的那个人，总不至于手底下没有亲信，再加上打下北周之后，接受了不少俘虏，如果他想称帝……
机会很大。
不过这个老头最终还是选择了乖乖回京城来，不仅仅是因为时势所迫，多多少少还是因为有一颗忠君的心在。
忠君这个概念，在后世的利益至上观念面前，已经有点无法理解，不过在这个年代，它是真实存在在每一个人心里的，哪怕是当初的李知节，也有忠君回京的心思。
李知节是因为怕死，所以才没有回来。
李信拍了拍叶老头的后背，笑着说道：“叶师莫急，弟子说错话了，您老人家气魄最大，行了吧？”
叶老头闷哼了一声，没有再搭理李信。
李信微笑着给他倒了杯茶。
“叶师知道山阴谢氏么？”
“知道。”
叶晟脸上露出不屑的笑容：“不就是后族么，这个谢家最近没听说有什么厉害人物，不过前段时间谢家有几个年轻人进了京城，听说有一个还到羽林卫挂了一个中郎将，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
李信眯了眯眼睛，淡然道：“那个谢家的中郎将，弟子刚才见了，很不成器，如果谢家的年轻人都是这个德行，叶师以后要避而远之一些，不要跟他们有什么接触。”
叶晟来了兴致，开口问道：“什么德行？”
李信想了想。
“大抵和小公爷差不多。”
见叶晟神色不善，李信连忙改口：“比起小公爷肯定是不如的，小公爷最起码懂事许多，这个叫做谢敬的年轻人，也就是李淳那个档次。”
叶晟脸色不太好看，开口说道：“其实叶茂没有你想的那么不堪，只是老夫有些担心他出事，这么多年就一直把他带在附近，他没有你那么聪明，许多事情要教很多遍，老夫没有那么多耐心教他，所以他现在才显得有些鲁直。”
说到这里，叶老头看了李信一眼。
“你以后做事，就把他带在身边，你比老夫有耐心的多，你带他几年，他应该就开窍了。”
李信含笑点头。
“好，以后有机会去南疆，弟子就带上小公爷。”
其实叶老头的小儿子叶璘，也生了两个儿子，不过这老头比较偏心，不太待见那两个孙子，只喜欢这个长房的嫡孙。
叶晟早年是个暴脾气，叶茂又不够通透，所以他一直没有耐心教好这个大孙子。
许多有本事的人都是这个样子，自己很厉害，但是儿孙辈都不太行，因为他只会自用，不会教学。
不过叶老头的两个儿子还是很厉害的，不管是叶鸣还是叶璘，都是人中龙凤。
“京城这边的事，你看一看就好了，过两天你就回禁军里去，无论如何，禁军那边才是关键，你能掌握这一半禁军，在天子那里的份量就会大上许多，将来也会有说话的资本。”
“这个弟子省得。”
李信微笑道：“这场京城动乱，叶师觉得，李慎能不能逃的出去？”
叶晟皱眉想了想，缓缓开口道：“老夫也看不出来，按理说这个局面，想要出京很难，但是以李慎那个性子，他既然动手了，就最起码有八成把握才是。”
“弟子也这么觉得。”
李信缓缓点头：“所以陛下要我去抓住李慎，我没有答应，这件事办不好，是要吃罪过的。”
叶晟瞥眼看了一眼李信，呵呵一笑。
“只怕你心思不止这么单纯，南疆那边反了，陛下暂时只能依仗你和侯敬德两个人，如果你……在南疆有布局，陛下就只能依仗你，那时候，你的份量就会更重。”
李信摇头道：“叶师想岔了。”
这位年轻的靖安侯语气笃定。
“如果南疆开始起兵，弟子绝不可能做这个主帅，最多是给主帅做副手，至于主帅的人选，就只有两个人。”
李信脸上露出笑容。
“那就是种帅和叶少保两个人，现在如果种衡让李慎逃了出去，种家就不太可能能拿到这个机会，那么这个主帅的位置就可以说是尘埃落定了。”
李信看向叶晟，笑容满面。
“那时候，叶师就可以跟叶师兄见上一面了。”
叶晟微微动容。
大概是十四年前，他从大都督府右都督的位置上退下来，他的长子叶鸣出京接掌镇北军，一转眼十几年过去，叶鸣就只回来过两次，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叶老头对他的长孙特别偏爱。
叶老头缓缓看向李信。
“那镇北军？”
李信呵呵一笑：“叶璘师兄不是也去了镇北军么，到时候正好交割，如果叶师兄能够在这场国战中打赢，那么刚好可以让裴进退休，叶师兄可以进入大都督府执事。”
叶晟眉头大皱。
“这样不行，叶家权柄太重，会遭朝野嫉恨，也会让陛下忌惮。”
老头子语气坚定。
“盈满则亏。”
李信笑着说道：“那到时候就让叶师兄主动返回镇北军就是。”
靖安侯给叶老头倒了杯茶。
“如果朝廷和南疆开战，叶师以为胜算几何？”
“若如你所说，叶鸣回来做主帅，胜算最少有七成。”
叶晟抬起头，语气骄傲。
“老夫远胜李知节，老夫的儿子，自然也远胜李知节的儿子。”

第四百一十五章 年轻气盛
那位叶少保，李信曾经是见过的，那时候李信还只是羽林卫的一个校尉，跟叶家也没有太多交集，不过那个时候叶鸣对李信还算客气，没有什么倚势欺人的举动。
这正是那个时候，李信对叶家积累的一些好感，后来才慢慢跟叶家越走越近，到了今天这种无分彼此的地步。
师徒两个商议了一会儿，叶老头觉得喝茶无味，就转头就院子里，取了一坛酒出来，硬拉着李信坐了下来，两个人一人一杯。
“按着你的意思，你是想让李慎出去？”
叶老头喝了一口酒，对李信问道。
李信摇头道：“我当然不想他出去，他如果出去了，会给咱们带来很多麻烦，不过我不准备插手进去，能抓到自然最好，抓不到也无关紧要。”
李信现在，跟平南侯府的关系很是复杂，两者之间可谓是相生相克，简单一点来说，李信现在还需要依靠平南侯府，来壮大自己。
当初他放废太子出京，就是出于这个念头，因为如果平南侯府轻而易举的没了，那么李信也就失去了价值，将来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像叶晟这样，被关在宅子里，做一个乖乖的驸马。
这个结局虽然也不是特别差，但是李信很不喜欢这种生死操纵于他人一念之间的感觉。
所以他要想法子，让自己尽快强大起来，哪怕将来太康天子跟他翻脸，他也能有反抗的余地。
我可以不打人，但是我手里必须要有武器。
这就是李信的态度。
叶晟仰头喝了一杯酒，眯着眼睛说道：“你说的不错，李慎能不能出京，对于咱们来说并不重要，且让种家的那个小子忙活去，咱们看着就行了。”
李信伸了个懒腰。
“叶师，我昨晚一晚上没有合眼，这会儿就不回家了，在你家里睡一会儿，等种衡的消息。”
叶晟微笑道：“好，我让叶茂领你去休息。”
李信起身告辞。
不一会儿，陈国公府的小公爷，就扭扭捏捏的到了李信面前。
李信脸上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
“小公爷，好久不见。”
叶茂咬了咬牙，低头道：“李师叔好。”
说实话，喊出这句师叔让叶茂十分难受，但是从小接受的家教，让他没有办法不开口喊人。
靖安侯爷哈哈大笑，拍了拍叶茂的肩膀：“小公爷客气了，以后没有人的时候，咱们自己论自己的，你还当我是兄弟就行。”
“那不行。”
叶茂摇头道：“老爷子既然收了你做徒弟，你就是我的长辈，我虽然心里不太愿意，但是怎么也要认的。”
李信微笑道：“小公爷讲究。”
“走吧，我一晚上没有睡了，麻烦小公爷领我找个房间睡一会儿。”
叶茂叹了口气。
“师叔你跟我来。”
……
李信从禁军大营里连夜进京，这会儿其实已经困得不行了，到了陈国公府的厢房之后，他几乎刚躺下，就很快沉沉睡去。
等到他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一个陈国公府的侍女守在他身边，见他醒了过来，连忙说道：“李侯爷可算醒了，公爷在外面等着您呢。”
李信点了点头，揉了揉自己有些发胀的脑袋，开口道：“知道了。”
他披上衣服，从这个房间里走了出去。
这会儿是深秋时节，眼见就要入冬，傍晚时分冷风吹过来，让李信感觉到了凉意，他把披在身上的衣服紧了紧，才看到叶老头就坐在房门口的亭子下面。
李信走了上去，低头道：“叶师有事找我，把我叫醒就是了，哪有让师父等徒弟的道理？”
叶老头摇了摇头：“你一夜没睡，多睡一会儿是应该的，这两天还有的你忙，现在能多休息一点是一点。”
李信边说边坐了下来，开口问道：“平南侯府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能烧的都烧了，明火基本没有了，千牛卫的人进去找，找到了几个地道。”
这个年代的地道地窖之类的很是常见，而且里面都会准备通风口还有食物等等，以备不时之需，平南侯府原来不止有地窖，还有通往外界的地道，只不过后来被太康天子借口修河，全部给堵死了。
靖安侯微微皱眉。
“李慎在里面？”
叶老头摇了摇头：“郑家的哪些人在里面，李慎还有他的夫人，两个人都不见了踪影。”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不过在平南侯府的后院，发现了一男一女的尸体，样貌已经看不清楚，但是身材还有身上衣服的残片，与李慎夫妇差不多。”
叶老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李信微笑道：“看起来这位平南侯准备的还挺充分，不过他这个手段骗不了人，不止陛下不会信，种衡也不会信。”
突然，李信想起了什么。
他微微皱眉。
“如果种衡一直找不到人，没有办法跟朝廷交代，那么这一男一女两具尸体，还真有可能成为种衡脱身的借口。”
叶老头呵呵一笑：“陛下是不会信的，堂堂一个柱国大将军，哪里可能会这样轻而易举的被烧死了。”
柱国这个称号极重，现在整个朝廷里，也就只有叶晟和李慎两个人，有柱国的称号，被封为少保的叶鸣，也没有得到柱国两个字。
李信一边把披在身上的衣服穿起来，一边开口道：“叶师，弟子要去现场看一看。”
“嗯。”
叶老头淡淡地说道：“你自己看着办就是，不过看现在这个模样，李慎脱身的机会很大，他……多半已经不在平南侯府了。”
李慎的确不太可能在平南侯府了，但是也不太可能出京，他现在应该还在京城的某个角落里待着。
李信点头道：“叶师提醒的是，弟子会见机行事的。”
说着，他穿上衣服，朝着陈国公府的大门走去。
叶老头起身送了他两步。
“如今这个局势，老夫也看不分明，你是年轻人，脑子比老夫要灵光一些，如果发现李慎已经出京，你就立刻回禁军去，禁军才是你现在的立身之本。”
“再有就是，你跟那个谢家年轻人的事，老头子下午的时候听说了，你当面敲打他，虽然很解气，但是解决不了问题。”
说到这里，叶晟犹豫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羽林卫那里不要拿捏的那么死，那终归是陛下的东西，不是你的东西。”
李信听到这里，微微一笑。
“去岁宫变的时候，是羽林卫拼死叩开宫门，但是事后陛下却信不过羽林卫，认为羽林卫是我李信的，有可能再一次叩开宫禁，羽林卫如今甚至已经不再宿卫宫门。”
他深深地看了叶老头一眼。
“叶师，陛下既然不要羽林卫，弟子就没有不要的理由，没有说他随便派个人，就可以接手羽林卫的道理。”
说完，李信转身离去。
叶晟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缓缓叹了口气。
“年轻气盛啊……”

第四百一十六章 老先生想死否？
现场一片狼藉。
一些被烧的焦黑的木头，散落的乱七八糟，有些木头的部分还泛着殷红色，没有完全烧干净，不时迸出一点火星，散发出腾腾热浪。
李信双手揣在袖子里，缓缓走在平南侯府的院子里。
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楼塌了。
李信虽然没有见到平南侯府起高楼，但是这会儿却实实在在的看到它楼塌了。
不过平南侯府拢共有两座，塌了这座侯府，蜀郡锦城里还有一座平南将军府！
相比于平南侯府来说，那座将军府可要结实的太多了！
秋风吹来，火星四溅。
一身青衣的种衡，面色凝重，正在人群之中指挥人彻底搜查平南侯府，此时这位种家大少也是一脸疲惫，显然从昨天晚上平南侯府起火之后，他也没能合眼。
李信迈步走了上去。
“种少。”
他拱了拱手。
种衡这会儿已经有些心力憔悴，反应也有点迟钝，闻言愣了一会儿，才抬头看向李信，随即苦笑着对李信拱手。
“李侯爷，你可算来了，陛下明明让你帮着下官找人，怎么大半天找不到你的影子？”
李信咳嗽了一声，脸不红气不喘。
“昨晚上一夜没有合眼，撑不住了，就找了个地方睡了会，种少这边有什么进展没有？”
种衡连连摇头。
“只在地窖里发现了郑规等荥阳郑氏的家人，还找到了一些平南侯府下人的尸首，后院里倒是发现了两具疑似平南侯李慎还有其夫人的尸体，但是很明显不是他们。”
李信皱眉道：“何以见得？”
种衡犹豫了一下，最终咬牙道：“这两具尸体，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很明显是先死之后再被火烧的。”
李信点了点头。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仇杀，有人先杀了平南侯府夫妇，再放火烧屋，毁灭证据？”
种衡摇头道：“就算是被害，也应该有争斗的痕迹。”
“如果是中了毒呢？”
种衡抬头看向李信，脸色微变，他低声道：“李侯爷这是什么意思，是要帮着平南侯脱身不成？”
李信压低了声音：“种少误会了，我这是帮着你脱身啊。”
种大少眉头紧锁。
“什么意思？”
李信声音平静：“这个时候，不要把话说绝，如果种少确实找不到李慎，那么这两具尸体，就会是种少脱身的本钱，也是一个台阶，不然种少你下不了台，种家也下不了台，陛下就是想给种家面子，也无从给起。”
这是个很简单的道理，如果种衡找不到李慎，天子必然勃然大怒，但是天子再生气，也不可能因为这件事跟种家翻脸，毕竟之后对付南疆还要依仗种家，所以双方都需要一个台阶。
能找到李慎自然最好，找不到李慎，这两具尸体就是双方的台阶。
这就是朝堂上未思进，先思退的道理。
李信甚至怀疑，这个台阶，是李慎故意留下来的。
种衡低着头，思索了很久。
最后他缓缓吐出了一口气，对着李信低头道：“受教了。”
他感慨道：“从前与侯爷不熟，以为侯爷能够少年得意，多少有些运气的成分在，如今看来，侯爷在朝堂上的造诣，胜过下官不知凡几，下官拜服了。”
李信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指了指自己腰间的佩剑青雉。
“我与种帅有些善缘在，种帅的配剑还在我腰里挂着，种少不必客气。”
种衡盯着李信腰里的青雉剑，叹了口气。
“这口剑，下官与家祖讨要了很久，家祖一直不肯给我，但是他老人家却轻而易举的送给了李侯爷，下官这段时间一直想不通，如今总算是想通了。”
李信摇了摇头。
“没有种少想的这么复杂，当时种帅是想用这口剑跟我换东西。”
李信顿了顿，继续说道：“思退之后，不能忘了思进，台阶要有，但是能不走就不走，种少还是要继续去寻李慎，找到了李慎，千牛卫就算是立功了。”
种衡低头道：“下官遵命！”
李信脸色一变，侧开了身子。
“种少莫要害我，这件事你是主事，我只是给你参谋几句，找到找不到都是你的事情，我可不是你的上官！”
种衡心里暗暗叫苦。
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年轻人，怎么跟个老狐狸一样，滑不溜手！
他叹了口气。
“那下官这就是忙去了。”
李信叫住了他。
“郑家的那几个人在哪里？”
种衡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在附近的一家客栈里歇息，我让手下人领侯爷过去。”
李信点头道：“好。”
不一会儿，一个一身青衣的千牛卫，就到了李信面前，恭恭敬敬的对李信低头行礼。
“侯爷，请跟卑职来。”
李信点了点头，转头看向种衡，笑着挥了挥手。
“种少辛苦，如果实在撑不住，记着去歇一歇，不要累坏了身子。”
种衡脸色一黑。
他两天一夜没有睡觉，这会儿的确有些坚持不住了。
大概一炷香之后，这个千牛卫领着李信到了一家客栈，这是整个永乐坊里唯一一家私人的客栈，其他的都是朝廷招待使节和地方大员的会馆。
这个客栈能开在永乐坊，自然也是最豪华的客栈，据说是某个皇子的手笔，当然，现在全部都是太康天子的财产了。
客栈一共三层，此时里里外外最少有几十个千牛卫在把手，而郑家一家老小，都被关在三楼。
李信负手走了上去，在三楼的一个厅房里，见到了荥阳郑氏的家主郑规。
这个有些“仙风道骨”的老头，这会儿卖相很是不好看，平日里梳的一丝不苟的头发，这会儿散乱成了一堆，脸上也沾了不少黑灰，显得十分狼狈。
李信笑呵呵的搬了把椅子，坐到了这个老头对面。
“老先生，咱们又见面了。”
郑规被烟呛到了，剧烈咳嗽了几声之后，抬头看了一眼李信，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原来是靖安侯，侯爷来看老夫这个糟老头子，不知道……”
李信脸上的笑意收敛。
“老先生，本侯只问你一次，李慎在哪里？”
郑规神色不变，缓缓说道：“老夫怎么知道，平南侯府里突然就走水了，老夫与家人们狼狈逃进地窖里，火势一小就被抓到了这里来，如何知道外面的情形？”
李信咧嘴一笑：“老先生，平南侯府这等大火，下人仆从死了几十个，偏偏你们郑家人一个不少的全部躲进了地窖里，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郑规又咳嗽了几声。
“当时老夫正在教训后辈，所以都聚在一处，有什么问题？”
靖安侯爷脸上露出冷笑。
“好得很，那荥阳郑氏来京探亲的二十七人，统统死在了这场大火里，老先生以为有没有问题？”

第四百一十七章 无心插柳
荥阳郑氏，如今虽然已经没有了旧北周时期的威风，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怎么说也是余威犹在，加上这位郑家主本身也是饱学的大儒名仕，平日里不管是谁看到他，都是客客气气的。
但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张口就说出了这种毫不留情的威胁。
郑规脸色铁青。
他颤抖着拍了拍桌子。
“黄……李侯爷，请问我郑家上下犯了什么错，碰了哪条国法？老夫一生行善积德，在朝在野都颇有些名声，老夫一家上下若是不明不白的死在了这里，你且看天下悠悠之口，饶不饶你们！”
他本来想说“黄口小儿”，但是看到面无表情的李信，多少有些畏惧，于是就改口了。
老头子气的双手发抖。
“便是当今的天子，也要被你这种胡作非为的佞臣，玷污了圣名！”
李信没有搭理这个叫嚣的老头，而是转头看了一眼郑家的二十来个年轻人，这些年轻人有男有女，前几天他们还结伴，在京城里四处游玩，指点江山，但是现在，这些人全部都是狼狈不堪，不少人更是直接被千牛卫绑了起来，动弹不得。
李信摇了摇头，转头看向郑规。
“老先生看来还没有想明白这件事的严重性。”
“你以为你们的密谋无人知晓，你以为没有人知道你们这些北周旧贵族勾联南疆，意图谋逆！”
李信冷笑道：“莫说把你们几个杀了，本侯现在就算是赶到荥阳去，把你们郑氏的族望抹了，京城里也没有人敢多说半句！”
“今日我不是主事，否则现在你们这些人，最少已经死了一半了。”
靖安侯面无表情，蹲下身子，在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郑家少女面前蹲了下来，用袖子轻轻擦了擦她脸上的黑灰之后，露出一张精致的面孔，还有一双惊恐到极点的眼睛。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战战兢兢，不敢说话。
李信站了起来，转头看向郑老头，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容。
“老先生，看在你这几个孙女还算漂亮，本侯再问你一次，李慎在哪里？”
说话的功夫，他的手已经按在腰里的青雉剑上。
剑锋闪闪。
郑规终于害怕了。
不可否认，有些读书人的确很有骨气，能够让人肃然起敬的那种，但是对比比例来说，这些人太少太少了，郑规从小在世家大族里长大，一辈子锦衣玉食，六十多年都没有受过什么波折，如今看到一个杀气腾腾的少年按剑，时刻准备暴起杀人，他心里还是害怕了。
他告诉自己，他是为了这些后辈。
郑规深呼吸了一口气，颤声道：“靖安侯爷，老夫的确没有看到李慎去哪里了，不过那天在着火之前，李慎给老夫递了一张条子，告诉老夫，躲在地窖里可以逃得性命，老夫就带着家里的晚辈，躲进了那个地窖里。”
说着，老头子颤巍巍的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条。
“侯爷请看……”
李信接过去，展开看了看，发现确实是李慎的笔迹。
这老头应该没有说谎。
以李慎稳妥的性子，为保万无一失，他在动手前应该不会告诉任何人，甚至就算是玉夫人，可能也是事后才知道的，既然这样他就更不会告诉这些郑氏的家人了。
因此郑家人不知道李慎去哪了很正常，李信特意过来恐吓这些可怜虫，目的也不是真的为了问出李慎在哪里，而是要做给太康天子看。
你看，你让我找人，我找了。
我只是没有找到而已。
靖安侯把纸条收进袖子里，一句话也没有，就要转身离开。
郑规在后面叫道：“李侯爷，朝廷的人为何无故拘禁我等，请侯爷放我们出去，我们要回荥阳去！”
李信停下脚步，回头对着这个老头咧嘴一笑。
“老先生还记不记得，本侯上一次进平南侯府的时候，与老先生说过什么？”
“那时候，本侯跟你说，郑家的人既然进了京城，永远也别想出去了。”
李信回头看了一眼这二十七个人，呵呵笑道：“李慎都丢下你们不管了，你们还想着出城，痴人说梦！”
然后他把目光放在了那个郑家的孙女身上。
“本来老先生这几个漂亮孙女，本侯倒是可以勉为其难的搭救搭救，只可惜……”
靖安侯爷摇了摇头，语气惋惜：“只可惜我有未婚妻了，未婚妻还很小气。”
那个被绑着的郑家小姐，抬头怒视了李信一眼，然后又有些羞恼的低下头。
李信哈哈一笑，转身就要离开。
这些人，将会交给太康天子处置，不出意外的话，他们是没有什么活路的，当然了，不排除太康天子看上了这几个郑家的小姐，纳两个进宫里去。
那个被绑住的郑家小姐，突然开口叫了一声。
“李侯爷，我知道你要找的人在哪！”
郑老头脸色一变，回头看向自己的孙女，脸上满是愕然。
很显然，他的确不知道李慎在哪，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孙女为什么知道。
李信蹲下身子，认真看了这个女娃娃一眼。
他语气平静。
“你要是骗我，我就把你送到教坊司去。”
教坊司，在这个年代，可以说是天下女子的噩梦了。
这个郑姓女子闻言，浑身都吓得发抖，抬头看向李信的眼神，就像是一个受惊的小白兔，碰到了一个爪牙狰狞的大魔王。
“你，你先把我家里人放了，我就告诉你！”
靖安侯爷面无表情。
“这种幼稚的条件，你是怎么说的出口的？本侯给你十息的时间，你要是再不说，本侯立刻就把你送到教坊司去。”
“十。”
“九。”
不等这个女娃娃回话，李信已经开始计数。
整个郑家的小姐脸色惨白。
“平……平南侯府后院，还有一个地道，现在应该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在哪，你把我家里人放了，我……我就带你去！”
这个郑家的嫡女，结结巴巴的说完之后，满眼都是泪水。
像她这种天之骄女，平日里谁对她都是温文尔雅，或者是奉承不断，但是眼前的这个恶人，太凶了。
“这个地道是我在姑父家里无意中发现的，隐蔽的很，我不知道姑父他们是不是在里面，但是我可以带你去……”
郑家的家主掌柜脸色难看，他想开口阻止自己的孙女说话，但是又想自己一家人可能能因此活下去，于是乎这个老头咬了咬牙，没有说话。
李信笑呵呵的蹲了下来。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不想说，但是又不想被送到教坊司里去，于是战战兢兢的开口。
“旃……旃檀。”
得，抓了个唐僧。
李信心里吐槽了一句，从腰里抽出青雉，干净利落的划开了这个女唐僧的绳索，语气仍旧很平淡。
“你跟我走吧。”
因为父亲好檀香而被取了这个名字的女子脸色涨红，低头道：“你把我家人放开，不然我是不会跟你走的！”
李信面色平静。
“我放他们出这个屋子，不消一刻钟，他们都会被千牛卫扑杀干净，你信不信？”
“你现在跟我走，如果真找到了李慎，你这些家人就不一定会死。”
找到了李慎，这些荥阳郑氏的人就无关紧要了，到时候他们死不死，只是太康天子一个念头而已。
这个郑家小姐咬了咬牙，继续跟李信讲条件。
“那你先把他们的绳子解开，不然我就是死了，也不会跟你走的！”
靖安侯爷面带冷笑，一一割开了这些人的绳子，反正外面有千牛卫看着，跑不掉。
“你再多说一句话，本侯就立刻把你送到教坊司去。”
小旃檀立刻捂着嘴巴，不敢说话了。
李信面无表情，带着她离开这个房间。
他走在前面，缓缓闭上眼睛。
李慎，如果这丫头真能找到你，那就是你作孽太多。
该死。

第四百一十八章 来头太大了
对于李信偷偷带走了一个人，千牛卫的人并没有阻拦，他们也不太敢阻拦这位在京城里风头正盛的少年将军，任由李信把郑旃檀带了出去。
在他们眼里，八成是靖安侯看上了这个漂亮的女子。
当然了，他们该上报种衡肯定还是会上报的。
这个郑家小姐现在衣衫不整，李信从羽林卫那里给她找了个羽林卫的袍子，丢在她身上，准备带她去平南侯府。
到了平南侯府正门的时候，郑旃檀缩在黑色的袍子里，瑟瑟地说道：“要是找不到，你会不会把我……送去教坊司？”
“会。”
李信回头冷冷的看了她一眼。
“如果找不到，我就觉得你是在欺骗我。”
靖安侯爷语气平静：“那个时候就不是教坊司这么简单了，你可能会死。”
这个年纪比李信小上两三岁的姑娘满脸泪水。
“凭什么，我又没有犯错……”
李信呵呵一笑：“怪就怪在你生在了荥阳郑氏，郑规偏偏又把你带到了京城，不是你一个人犯了错，是你们荥阳郑氏犯了错。”
说话的功夫，两个人已经走到了平南侯府门口，仍旧没能去睡觉的种衡迎了上来，看了郑旃檀一眼，然后开口道：“侯爷，你带这个姑娘来是？”
李信略做犹豫之后，缓缓开口道。
“她说她知道平南侯府还有一个秘道，我让她带我去寻这个秘道，种少跟我们一起？”
种衡精神一振，立刻点头：“好，下官给侯爷打打下手。”
他伸手一招，十几个千牛卫就围了上来，跟在两个人身后。
这个时候已经没有退路了，这个郑家的小姐无可奈何之下，只能引着这么一群人，来到了平南侯府的后院，此时的后院乌黑一片，后院里栽种的花木，都已经被烈火灼死。
池塘里，也是黑乎乎的一片，都是黑灰，还有几条死鱼浮出水面。
郑旃檀伸手指了指池塘中间的那座假山，颤声道：“我上次……看到姑姑进了这座假山里头，但是他们在不在里面，我真的不太清楚……”
李信对种衡使了个眼色，种衡会意点头，带着十几个千牛卫，涉水走向这座不太起眼的假山。
李信回头看了一眼郑旃檀，低眉道：“你就在这里等着，哪里也不要去，更不要想着逃跑，外面都是千牛卫，你出不去。”
说完这句话，李信也涉水走向了这座假山，他刚刚靠近，种衡就回头说道：“侯爷，假山里面确实有个地道。”
李信点了点头。
“打开。”
这个地道，是从里面被闩住的，一时之间很难打开，但是这些千牛卫都是壮汉，十来个人一起发力，直接一脚把地道踹开了。
门板“砰”的一声，坠在了地上。
“中郎将，开了！”
李信与种衡都是精神一振，迈步从一个很狭窄的小口，走了进去。
这的确是一个地道，跳进去之后，只有一个可供一两人通行的狭窄通道，通道的路径很长，黑乎乎的一眼看不到尽头。
种衡看了一眼，缓缓吐了一口气。
“看来平南侯府的地道没有清干净。”
“清干净了的。”
当初是李信亲自负责，平南侯府四周都被他挖了个便，一共五六条地道都没堵死了，不可能没有清干净。
李信蹲下来看了看，继续说道：“这些都是新土，这个地道是他们最近一段时间才弄出来的，不过才几个月时间，他们又不能闹出太大的动静，这会儿肯定还在京城里，咱们跟过去看一看出口在哪。”
种衡打了个手势，很快一个千牛卫送来两个火把，他递给李信一个，自己拿了一个，一马当先就要冲进这个地道里。
李信低声道：“种少还是往后退一步吧？”
平南侯府起了火，很多部曲家将都还没有统计清楚数量，万一有人藏在这个地道里，走在前面的人就会很危险。
种衡咧嘴一笑。
“我们种家人带兵，从来都是冲在最前面的。”
说着，他一马当先，带人进了地道，李信左右看了看，也迈步跟了进去。
老实说他不太信任这些千牛卫，在这个地方他很想带几个羽林卫在身边，然而时间紧急，已经不允许他再上去叫人了。
没有办法，李信只能硬着头皮，举着火把跟了下去。
这个地道狭长，而且很深，如果没有火把，在里面可以说是伸手不见五指，一行人走了大概几百米的时候，手里的火把就已经忽明忽暗，显然这里的空气已经不太够了。
一行人当机立断，选择回程，然后每个人拿了几个铁锹，碰到了空气稀薄的地方，就往上挖，直到挖出一个露天的洞为止。
就这样走走停停，一直到第二天天快亮的时候，他们终于走到了出口的位置。
出口被一块大石头堵住了。
从下往上，很显然是没有办法弄得动这块大石头的，一行人只能在旁边挖洞，又用了小半个时辰的样子，在大石头的附近开了一个仅容一个人穿过的小洞。
十几个人一个一个从洞里钻出来。
李信是最后一个走出来的，当他走出来之后，外面的天色已经亮了起来，到了第二天的清晨了。
一些草叶上，已经开始结霜。
李信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泥土，然后转眼看向附近的那块大石头。
大石头把地道出口死死地堵住，表面该铺了一层枯草，看不出有什么异状。
李信再左右看了看，四周都是院落，看情况应该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后花园。
不对劲啊……
这里……怎么感觉这么熟悉啊。
靖安侯爷眉头紧锁。
种衡见状走了上来，帮着李信拍了拍泥土，低声道：“侯爷认得这里？”
李信喃喃点头。
“大概……认得。”
种衡继续问道：“出了永乐坊没有？”
“应该没有。”
靖安侯爷眉头紧皱，开口道：“我还不太确认这里到底是是不是那个地方，我要去看一看。”
说着，他撇开这些人，穿过了远门，走到了下一个院子，脸上古怪的神色更重了。
他又走了几个院子之后，脸上已经满是怪异之色。
他转身回到种衡身边，缓缓叹了口气。
“麻烦了。”
种衡低声道：“侯爷，怎么了？”
“这户人家来头太大，我们查不得了，要进宫去问一问陛下，才好确认要不要继续搜查下去。”
种衡愕然道：“什么人家，这样厉害，如今陛下急成这个样子，就算是陈国公府，咱们也可以搜查。”
李信拍了拍种衡的肩膀，缓缓吐了一口气。
“可是……”
“这里是魏王府啊。”
魏王府，太康天子未曾登基之前的潜邸！

第四百一十九章 翻脸
天子未登基的时候，李信经常出入魏王府，那时候跟太康天子两个人常常在这魏王府的后花园谈事情，因此李信对于这个地方很是熟悉。
甚至比对他自己的靖安侯府还要熟悉一些。
所以刚从这个洞口钻出来，李信就觉得这个地方太眼熟了，又看了两个院子之后，他终于确定了这个地方，就是当今太康天子的潜邸，曾经的魏王府。
不过细想一下也不奇怪，如果说京城里哪个地方能够躲过禁卫的搜查，让禁卫不敢进来，也就只有陈国公府或者这座魏王府了。
叶家自然是去不得的，李慎能够躲的地方，也就只有这里了。
靖安侯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缓缓说道：“咱们先退出去吧，等我进宫见了陛下再进来，不然擅自搜查，有点大不敬了。”
种衡两天两夜没有睡，这会儿也是灰头土脸，但是被李信这么一说，他吓得一点困意也没有了，当即连连点头：“侯爷说的是。我们先退回去。”
李信犹豫了一下，开口道：“留两个人在这里看着这个洞口，免得被人毁掉了，种少你跟我一起进宫？”
种衡低头苦笑道：“侯爷，下官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您就放下官回去睡一会吧。”
李信拉着他的袖子，咧嘴笑道：“你是主事，跑不掉的，再困也跟我进宫，见了陛下之后随便你怎么睡。”
于是乎，千牛卫留了两个人在魏王府，其他人准备原“洞”返回，李信摇了摇头，笑着说道：“这儿我熟，我们从正门出去。”
魏王殿下登基之后，潜邸还是留了人打理的，也是当初跟着萧正一起在魏王府做执事的宦官，李信只知道姓齐，名字不知道叫什么，这个齐太监年纪大了，就没有进宫，留在了潜邸看家。
李信跟他很熟。
一行人在后院走了一会儿，终于惊动了府里的人，齐太监很快跑了过来，人还没有到，尖细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谁敢擅闯陛下潜邸！”
李信笑呵呵的迎了上去。
“齐公公，是我。”
齐太监见是李信，连忙挤出一个笑脸，开口道：“原来是李侯爷，没听说李侯爷要来，怎么突然出现在后院里了？”
李信拍了拍这个老太监的肩膀，叹了口气。
“老齐，你摊上事了。”
说着，他领着一群人径直朝着魏王府大门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李信回头冷冷的看了一眼魏王府的大门，回头对着种衡开口道：“种少，让你的人看着魏王府，任何人也不许出来。”
种衡有些犹豫。
“这是陛下的潜邸……”
李信懒得理会他，转头就走：“路我指给你了，你爱走不走。”
种衡苦笑一声，随后沉下了脸。
“千牛卫听令！”
身后十几个千牛卫齐声回应。
“卑职在！”
“调集五百千牛卫，看住陛下潜邸，没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是！”
千牛卫很快开始动作。
而这个时候，李信已经领着种衡进了永安门，至于郑家的那个小姑娘，则被李信丢给了沐英看着，她已经说出了那个地道的位置，留着她也没有什么必要了。
这个时候，太康天子正在心急如焚的等待消息，听闻李信和种衡求见之后，二话不说的在书房接见了他们。
太康天子甚至没有坐在御座上，而是走了下来，拉着李信的手问道：“长安。那边什么情况了？”
李信低眉道：“陛下，在平南侯府的后院里，发现了一个地道，地道应该是新挖的，这个地道……”
“通到了您的潜邸之中。”
“朕的潜邸？”
太康天子眉头大皱，开口道：“你的意思是，李慎他们两个人，没在平南侯府了？”
“臣不知道。”
李信低头道：“臣等追查到陛下潜邸之后，就没敢再查下去，特地回来请陛下指令。”
“这有什么不敢查的？”
太康天子开口道：“莫说朕的潜邸，就是李慎藏在了皇城里，你们也尽可以搜查，快去查！”
“朕潜邸之中的所有人，尽可以抓起来逼问，不用拘束！”
李信回头，对着种衡笑了笑：“种少，陛下叫你去搜查呢。”
种衡苦着脸，低头道：“是，臣这就去。”
说着，这位种家大少弯身退了下去。
李信则是留在了未央宫。
太康天子拉着他，在一旁的矮桌旁边坐了下来，天子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李信说道：“长安，那些刑部的官员，朕明天就准备让他们进京了。”
太康天子声音低沉。
李信皱了皱眉头。
“陛下要对那些北周世族下手了？”
刑部的人，是去查各地谎报灾情，而且已经查实，确实有人在谎报灾情，背后就是这些北周世族，一旦这些刑部的官员进京，那就意味着朝廷要跟那些人翻脸了。
“赵郡李氏，荥阳郑氏，还有弘农杨氏等等，这些旧北周的人，我大晋尚且没有清算他们，他们反倒阴助大兄，意欲谋反，实在是天理难容！”
天子怒声道：“他们本就是亡国之人，大晋收留他们不说，先帝和武皇帝都对他们客客气气，不曾亏待他们，到了朕这里，他们反倒是做起了反贼！”
说到这里，天子深呼吸了一口气。
“趁现在李慎还在京城，朕手里又有证据，直接派人去各大世家拿人，就算李慎能逃出京城去，也会是孤家寡人了！”
李信微微低头：“陛下英明。”
太康天子苦笑道：“都是被他们逼出来的。”
“长安，你今天再在京城里待一天，明天一早你就回禁军里去，京城里的这些事，交给种衡他们去办，不管办好办不好，都不能再拖累你的精力了。”
李信咧嘴一笑。
“臣还好，昨天多少睡了一会儿，可怜的是那位种家的大少爷，从永乐坊失火到现在，他都没有合眼，现在他又赶去查陛下的潜邸，臣有些担心，他会不会猝死……”
天子淡淡地说道：“这都是他应该的，朕让他看着平南侯府，却出了这么大的篓子，不是看在种家的面子上，朕早就把他拿下问罪了。”
李信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天子拍了拍李信的肩膀，沉声道：“长安你也跟着忙了一天了，先回去歇着吧，朕也动身去旧宅看一看，李慎如果真逃到了朕的旧宅里，那肯定是有人跟他串通在了一起，旁人不好出面处置这些奴婢，朕自己亲自出面。”
李信心中默然。
这就是他先前跟那个齐太监所说的麻烦。
不过他也没办法，只能微微低头。
“臣，遵命。”

第四百二十章 人才啊！
李慎失踪的这件事前后，李信一直都拿捏了一个很好的分寸，那就是不揽事，从头到尾，他这个靖安侯都只是在一旁旁观，哪怕是发现了郑旃檀这个证人之后，李信也是拉着种衡一起去的。
他与李慎是血脉上的父子，这一点京城里的人知道的不多，但是太康天子却是清清楚楚的，所以李信不能插手这里面去，他需要做一个旁观者，把自己撇出去。
离开了皇宫之后，李信回了一趟靖安侯府，看了看钟小小。
算算时间，他回京已经有一两天时间了，但是一直在外面奔忙，还没有来得及回家看看，好在家里的一切都好，陈家的家人包括陈母在内，暂时都搬进的平南侯府住，钟小小跟陈家的小女儿，玩的非常投缘。
最近一段时间，钟小小开始做起了老师，教陈初七认字，这个农家女也学的很认真，两个小女孩闲下来就跑到靖安侯府的书房里，翻看书房里的志怪小说，当成故事书看。
靖安侯府早先可是齐王府，那位齐王殿下结交文士，藏书无数，他离开京城的时候，没办法带走太多东西，书房的书大多都留了下来。
李信跟家里人打了个招呼之后，就洗了个澡，换下了身上沾满了泥土的衣服，回自己房间里歇息了。
毕竟昨天晚上整整一夜，他都是在那个地洞里度过的，这会儿也累了。
京城里虽然出了大事，但是这件事从根本上来说，跟李信关系不大，他可以安心歇息。
一觉睡醒，已经是中午了，李信起来洗了个脸，跟钟小小一起吃了顿饭，然后就动身离开了。
他是要去魏王府看一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了。
当他走到魏王府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这座原本挂着魏王府牌匾的宅子，早就被摘了牌子，挂上了别院二字，意为天子别院，将来太康天子的皇子成年，才有可能重新住进来。
穿着紫衣的李信，迈步走了进去。
一股腥味，扑面而来。
是血腥气。
靖安侯皱了皱眉头。
看来那位太康天子，动手杀人了。
不过也不奇怪，自己的心腹大患，跑到了自己的老宅子里，没有人会不生气。
挖地道这种事，做起来还是不可能完全没有动静的，平南侯府能悄无声息的把地道挖到魏王府来，这座潜邸里肯定是有人被买通了，天子生气杀人，是很正常的。
这些高高在上的人，从来都不把人命当做人命。
李信一路走到后院，才发现千牛卫的中郎将种衡，一身都鲜血，站在阳光下面，格外显眼。
他双眼布满血丝，手里拿着一把染血的刀。
在他的面前，跪着百多个潜邸的下人，其中三十多个人已经倒在了血泊里，种衡两眼发红，冷声道：“本将再问你们一遍，李慎在哪里？”
在不远处，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的李信，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情况很明显了，太康天子亲自来了一趟之后，他们必然把魏王府上下里里外外的找了一遍，甚至是找了好几遍，但是……
没有找到李慎。
太康天子回宫去了，留下种衡一个人在这里扫尾，或者说，在这里逼问这些可怜的下人。
所以被逼急了的种衡，开始在这里杀人。
李信摇了摇头，迈步走了上去，看了一眼这些战战兢兢的下人之后，轻声道：“种少，差不多了。”
种衡双目猩红，回头发现是李信到了之后，他才深呼吸了一口气，咬牙道：“侯爷，这些人窝藏钦犯！”
李信叹了口气：“即便如此，你这样杀，他们招了没有？”
种衡摇头。
“他们这样都没招，要么就是知情的人已经被你杀了，要么就是他们真不知道。”
种衡脸色狰狞。
“可是陛下亲自交代，要把吃里扒外的人揪出来。”
李信左右瞥了一眼，发现那个齐太监，已经倒在了血泊里，而且身体不全，显然死的很不安详。
“种少，你太久没休息了，先回去睡一觉，睡醒了再想着怎么办事。”
李信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不要心急，实在不行，还有那两具被毒死的尸体不是？”
种衡一把扔下了手里的刀，狠狠喘息。
他现在的确有些不正常。
好几天没有睡，再加上巨大的压力，让他整个人的精神一直处于紧绷状态，再这样下去，是要出问题的。
李信挥了挥手。
“把他们全部收监，等明天种少休息好了再作审问！”
周围全是千牛卫，并不听李信使唤。
李信淡淡的看向种衡。
种大少咬牙道：“愣着做什么，李侯爷的话没听到么？”
一众千牛卫这才动了起来。
种衡这句话一说完，整个人身子一软，就要跌倒在地上。
李信连忙伸手扶住了他，一路把他搀扶到种家休息。
然后李信又去了一趟清河公主府，在清河公主府待了一下午。
因为要避嫌，这边的事他不太方便插手太多。
很多事，无论怎么进展，他都只能看着，刚才之所以插手，实在是不忍心看到哪些人枉死。
尤其是许多魏王府的人，他还认得。
……
第二天早上，李信从靖安侯府动身，准备返回禁军大营去，这一次他又从羽林卫里带了七八个老部下，准备用这些心腹渗透进禁军里，好让他尽快执掌禁军。
临行前，他去陈国公府，向叶老头辞行。
叶晟一路送他到叶府的门口。
李信笑着对叶晟拱手道：“叶师回去歇着吧，千万要注意保重身体，弟子等人的前程，还要靠您老人家保佑呢。”
叶晟笑骂了李信一句，然后严肃起来。
“给你一个人。”
李信也收起了开玩笑的心思，正经的问道。
“什么人，让叶师这样郑重？”
叶晟拍了拍手，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书生，从叶家门后走了出来，走到李信面前，对着李慎拱手道：“赵嘉见过靖安侯爷。”
这是个很帅的年轻人，一身白衣，比李信还要微微高一点。
叶晟声音平静。
“当年老夫北征的时候，身边有一个姓赵的军师，出了不少主意，他就是那厮的小儿子，自小在我家里读书，很聪明，尤其熟读兵书战策，对于军中的事务很是了解。”
说到这里，叶老头顿了顿。
“本来老夫准备留给叶茂保命用的，你的情况比较着急，且让他跟着你。”
李信眼睛一亮。
人才啊！
靖安侯爷当即对着这个看起来像是小白脸的家伙弯身行礼。
“李信见过赵兄。”
赵嘉连忙还礼。
“侯爷客气了。”
叶晟派他到李信身边，是为了弥补李信在兵书军纪方面的缺漏，也是给他寻了个幕僚。
李信对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小白脸很是客气，张口赵兄，闭口赵兄。
他心里很清楚，漂亮话不值钱，但是这么一个人才可太值钱了！
李信笑眯眯的收下了这个人，顺手拍了拍叶老头的马屁。
这个老师认得值，舍得给好东西！
就这样，一行大概二十多个人，准备从京城的东门出城。
还没到城门口，他们就远远的看到了东门的城门死死地闭合，这不奇怪，从永乐坊起火之后，这个城门就没有开过。
很李信并马而行的赵嘉，看了前面一眼之后，低头笑道：“侯爷，你怕是不太好出去了。”
李信眯着眼睛：“我是奉皇命出城，谁敢拦我？”
赵嘉笑而不语。
“侯爷看着好了。”
一行人渐渐靠近，李信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
他看到种衡，正带着千牛卫在这个门口等着。
种大少深深低头。
“侯爷，恕下官冒犯，请侯爷的人下马接受查验！”
赵嘉笑得更开心了。
李信脸色难看，不过很快舒展开来，他跳下马，脸上也露出了一个不太好看的微笑。
“早知道昨天，就让你猝死在魏王府里了！”

第四百二十一章 狗头军师
老实说，千牛卫的人搜查李信，他本人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在这个关口，能够叫开城门的人不多，他靖安侯就是其中一个，所以李慎完全有可能混在他的队伍里，跟他出城去。
李信有点不舒服的事，不管是种衡还是太康天子，都没有提前跟他沟通过。
也就是说，他们怀疑李信会带李慎出京，所以他们借着这个机会，不仅仅是来查李信，更是来抓李慎的。
毕竟李信跟李慎还有正儿八经的血缘关系，有能力也有动机带李慎出去。
这就让靖安侯有些不爽了。
如果李慎真的藏在他的队伍里，他自己的仕途多半也就到此为止了，也就是说，那位太康天子，完全没有给自己留什么余地。
就在千牛卫检查对于的时候，赵嘉也跟着下了马，他站在李信身后，低声道：“侯爷不用生气，这个时候无论什么人出京，都会被他们搜查，他们如果不查，那才有问题。”
李信面无表情。
“可是他们没有提前知会我。”
赵嘉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很快，二十多个人就都搜查完了，并没有发现李慎的踪影，种衡走到李信面前，恭敬弯腰：“侯爷，下官得罪了。”
李信似笑非笑地说道：“种少，你在这里拦着我，陛下知不知道？”
种衡脸色发白，连连摇头：“陛下自然是不知道的，只是下官奉命追查平南侯的下落，最近几天所有出京的人，千牛卫都会搜查，侯爷千万不要误会。”
李信眯着眼睛说道：“你搜查不会提前知会我？是不是以为我把李慎带在了身边，你一知会我，我就不会带着他了，你也就抓不到他了，是不是？”
种衡脸色微红，低着头不敢说话。
“是下官，想岔了……”
李信还想问一句，是你想岔了还是陛下想岔了，但是这句话终归没有说出口，他淡淡的开口道：“种少，种家与我的这点香火情，我是很看重的，但是很可惜，你没有看重啊。”
他拍了拍种衡的肩膀，呵呵一笑：“京城里凶险，兄弟我先出城避一避，种少自己小心。”
种衡咽了口唾沫，开口想说些什么，但是最终也没有说出口。
他必须要替皇帝背下这口黑锅。
“侯爷，我祖父也是很看重侯爷的。”
李信没有理会他，胯下大马不停，带着赵嘉等人，从东城门直接冲了出去，他们刚出城，厚重的城门立刻闭合，死死地关了起来。
他也明白种衡是在替某个人背黑锅，但是这层面纱他也不能揭下来，朝堂上就是这么虚伪，有时候你明明知道你面前的人在说谎，但是你不仅不能拆穿他，还得想办法帮他圆谎。
跟这些王八蛋相处，太累了。
一行人出了城之后，马速慢慢慢了下来，赵嘉落后李信一个身位，开口道：“侯爷不必为此事挂怀，就算是……那位要查侯爷，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您毕竟和平南侯有血亲在，不管您承认不承认……”
赵嘉顿了顿之后，笑着说道：“而且这次千牛卫查了侯爷之后，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是证明了侯爷的清白，以后朝廷对侯爷，就不会再有什么疑心了。”
李信回头，看了这个小白脸一眼。
“赵兄嘴巴还挺厉害的，经你这么一说，我给人怀疑，反倒是好事了？”
赵嘉低头道：“终归不是坏事，千牛卫搜查之后，您只要不再次进京，就算是从这件事里脱身出来了，不管京城里发生什么是，都跟侯爷你没有关系了。”
李信自己琢磨了一下，发现确实是这么回事。
虽然被某个疑心重的皇帝搞了一下很不爽，但是经过这件事，李信这个“最大嫌疑人”，就被彻底洗白了。
以后不管李慎在京城里怎么折腾，逃出来了也好，死了也好，都跟他没关系了。
“赵兄厉害啊。”
李信对着他眨了眨眼睛：“成婚了没有？”
“我认识一个蜀郡的小美女，生的可俊俏了，下次回京的时候介绍给你？”
赵嘉连连摇头，苦笑道：“侯爷莫要开玩笑，在下孩子都两岁多了。”
这个赵嘉，看起来大概二十三四岁的样子，这个年代，他这个年纪，孩子才两岁已经算是晚婚了。
李信讪讪一笑，收起了把沐英妹妹介绍给他的想法。
两个人边走边谈话，过了一会儿之后，李信开口问道：“赵兄这么聪明，猜一猜李慎现在在哪？”
这个小白脸，消息很是灵通，基本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他都是知道的，闻言思索了一下，开口道：“在下虽然不敢肯定平南侯在哪里，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他绝对不会在陛下的潜邸里。”
赵嘉一口咬死。
“那个通往陛下潜邸的地道，绝对是障眼法，平南侯想借着这个地道，拖延时间，转移视线。”
李信心中一动，他猛然想到了李慎可能藏在的一个地方。
不过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说出来。
这个时候，回去找到李慎，对他来说没有半点好处，况且天子刚刚得罪了他，李信还没有贱到觍着脸回去给他出主意。
罢了，京城里的事不管了，你有本事出来，咱们将来就在战场上见，你没本事出来，那也是你活该。
想到这里，李信心里的心结解开，他微笑着看向赵嘉，就像在看一个大宝贝疙瘩。
这家伙，好东西啊……
“赵兄，我想尽快掌握禁军，不知道赵兄有什么主意？”
赵嘉诡异的看了李信一眼，然后问道：“侯爷是想替陛下执掌禁军，还是……自己要执掌禁军？”
靖安侯脸都青了。
“说的什么疯话？”
他咬牙道：“本侯自然是要替陛下执掌禁军了，这本来就是陛下的禁军！”
这个小白脸的想法，居然如此危险！
赵嘉也如释重负，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笑道：“这个容易，侯爷先前跟老公爷说的那个法子，就很好用，不过还是可以适当改良一下。”
他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侯爷麾下有八个折冲府，每个折冲府除了一个折冲都尉以外，还有十余个校尉，这些校尉都可以分化拉拢，让侯爷从叶家带走的那八个人开始下手，只要折冲都尉调换折冲府之后，各个折冲府的校尉都会生出自己的小心思，侯爷这个动作将会很容易进行。”
说到这里，赵嘉低声道：“等咱们到了禁军右营，在下会去仔细看一看各个折冲府的情况，然后给侯爷一份具体的计划。”
什么是人才？这就是人才！
李信心中大为欢喜。
他终于不用一个人苦苦摸索了。

第四百二十二章 封妻荫子
这可是一个会做计划书的人才！
从这一刻开始，李信决定把这个姓赵的小白脸赖掉，不还给叶老头了。
毕竟李信虽然拥有另一个“李信”的全部记忆，但是那一个“李信”，只是这个时代的最底层，所以很多事情，都是李信一个人摸索出来的，这中间不乏有碰壁的时候。
有这么个狗头军师在旁边，李信就要好过很多。
当然了，他跟赵嘉才刚刚认识，这个时候是不可能全盘信任的，这需要时间来互相证明。
京城距离禁军右营并不算太远，他们是早上出门，到中午的时候，也就到了禁军右营的大营。
整个禁军右营，加在一起有接近十五万人，但是这十五万人并不聚拢在一起，而是分布在各个折冲府里，折冲府分布在京畿各个要地，而李信的帅帐，则处在这些折冲府的中心位置。
只有碰到大事的时候，这些折冲都尉才会聚拢在帅帐里开会，比如说上一次李信继任禁军将军的时候，八个折冲府的重要将领就全部到齐了。
到了帅帐之后，李信先带着自己的狗头军师，在帅帐附近参观了一下，他的帅帐，逛了半天之后，赵嘉一头钻进了禁军长史的住处，开始在里面翻阅各种资料。
在李信许可的情况下，这位比李信低半级的长史也没有办法，只能任由这个书生翻看军中的资料。
这种行为其实是很危险的，但是赵嘉这个人根正苗红，又有叶老头给他背书，是值得信任的人，李信也就放着他去看。
出了事，直接去找叶老头负责就是了。
而李信则是在自己的帅帐里休息了一会儿，就把副将蓝耿召了过来，开门见山：“蓝副将，请你把各个折冲府的将领召集起来，明天早上在本将帅帐里集合，本将有重要的事情宣布。”
蓝耿虽然很好奇这位年轻的将军这几天去了哪里，但是没敢直接开口问，听李信这么说，他也就点了点头：“末将这就去通知。”
副将本就是干这些杂活的，以前裴进在禁军的时候，他也是干这些事情。
李信点了点头，找个地方眯了一会儿，等到他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床边坐了个人。
是眼睛有些发黑的赵嘉。
“侯爷。”
李信被吓了一跳，连忙坐了起来。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然后没好气地说道：“这么晚了，你不去睡觉，来我这里做什么？”
赵嘉压低了声音：“侯爷，在下今天在长史大人那里，翻看了大量军中的记录，找到了两个可以拉拢的折冲都尉，还有三四个果毅都尉……”
李信翻了个白眼。
“这些事，就不能明天一大早再说么？”
赵嘉微微低头：“明天一大早，您不是就要见那些人了么？”
李信警惕的看了这货一眼。
“你是怎么知道的？”
赵嘉古怪的看了李信一眼。
“侯爷，您是禁军的将军，您的每一句话，还有将令，长史那边的书吏都是有记载的。”
赵嘉从袖子里取出几张白纸，递在李信身边：“侯爷，这是在下刚刚写出来的，您今天看一看，明天应付那些人就会从容一些。”
李信点了点头，把这几张纸收进了袖子里。
然后他抬头看了赵嘉一眼。
“赵兄怎么会这么积极？”
赵嘉含笑道：“自然是为了向侯爷展示自己，好给自己要到一个好的价码。”
李信微微皱眉。
“按地位来说，我比叶师要差的多了。”
赵嘉摇头道：“侯爷，你可能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情况，就算是往前推算一千年，也没有哪个人升迁的速度及得上侯爷，侯爷的事迹，在下在叶家的时候曾经打听过一些，侯爷这两年来做的每一件事，可能在小细节上面略有瑕疵，但是大方向上都是恰到好处，让在下十分敬佩。”
李信呵呵一笑：“赵兄，在我这里拍马屁没有用。”
“非是拍马屁。”
赵嘉面色严肃：“在下原先是个懒散的人，只知道做一个两脚书橱，并不怎么想参和进混浊的世事里去，前几年娶了妻子，生了个儿子，才想着要给自己谋一个前程，非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家人。”
李信这会儿已经穿好衣服坐了起来，他给赵嘉倒了杯茶水，微笑道：“想封妻荫子？”
赵嘉摇了摇头：“这个不太敢想，但求有一份自己的家业就好，总不能让我的儿子还跟我一样，寄人篱下长大。”
李信呵呵一笑：“据我所知，叶师待你们不错。”
“老公爷自然是很好的。”
赵嘉低头道：“但是人生在世，不能全靠旁人施舍，老公爷人很好，不代表叶家就能让我们一直好好的活下去，不能将来万一出了什么变故，我一家人连个去处也没有。”
李信咧嘴笑道：“叶茂人也不错的。”
赵嘉摇了摇头，抬头直视李信。
“侯爷，您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懂。”
李信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慨道：“跟你一样，我也是不想寄人篱下，才一步步逼着自己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赵嘉低头默然，随即缓缓说道：“侯爷的事情，在下多少听说了一点，听说平南侯爷，是您的生父？”
李信与平南侯府的事情，当初闹得并不小，最起码陈国公府的人肯定是知道的，只不过不管事叶晟还是叶茂，都不太敢在李信面前提起这件事，怕惹恼了李信。
李信点了点头，随即又摇头道：“不提这个，你这个东西我会好好看的。”
靖安侯爷拍了拍赵嘉的肩膀，爽朗一笑：“以赵兄的智慧，只要肯出来做事，封妻荫子并不是什么空话。”
赵嘉微微有些激动，然后深呼吸了一口气。
“多谢侯爷提携。”
李信微笑道：“你先回去睡吧，明天那些军汉过来，可能还会生出一些变故，到时候还要你出面拿主意，不能累着了。”
“是，在下告退。”
赵嘉缓缓退出李信的帐篷。
李大侯爷叹了口气，走到旁边的桌子上，挑起油灯。
“作孽呀，上辈子熬夜，这辈子还要熬夜……”

第四百二十三章 都是套路啊！
第二天一大早，顶着黑眼圈的李信，好容易从床上爬了起来。
两年的时间，他已经养成了严格的生物钟，现在每天早上起来，不站一个时辰的拳桩，他就会浑身难受。
站完拳桩之后，出了一身汗，李信洗了把脸，拉着赵嘉一起吃了个早饭，然后起身开口道：“你跟我一起去。”
赵嘉低着头。
“侯爷，在下无官无职，不太好跟进去吧？”
李信爽朗一笑：“就凭你昨天晚上写的那些，你便有资格进去，因为你无官无职，不好直接给你授官，以后你先跟在我身边做参谋，等过一段时间，我想办法给你弄个官职。”
这个时候的参谋，并不是一个正经的官职，也不是正经的职位，只能说是将军身边的一个幕僚，粗俗一点说就是狗头军师，跟县衙里的师爷一样，没有正规的编制。
这种没有编制的人，朝廷是不养他们的，要私人出钱自己养着，也就是说这个赵嘉的工资，要从李信这里出。
不过李大侯爷如今发达了，不在乎这仨瓜俩枣的，十个赵嘉他现在也养的起。
就这样，两个人大摇大摆的进了帅帐。
四个中护军，八个折冲府的折冲都尉，以及十多个果毅都尉统统到齐，静静的等着李信的到来。
他们心里虽然多少有点不服气这个少年将军，但是无论怎么说，李信都是他们的上级，军令一下，所有人都连夜赶到了帅帐里，等着李信给他们开会。
见到李信来了之后，这些人齐刷刷的站了起来，对着李信低头抱拳：“末将等，见过李将军！”
声音整齐如雷。
李信见惯了这些，倒是不怕，跟在李信身后的赵嘉，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整个人被吓的一哆嗦，他脸皮又薄，这一下出了丑，不由脸色通红。
李信哑然一笑，大大方方的坐在了诸位。
“诸位兄弟，坐下来说话。”
“是！”
众人纷纷落座，赵嘉站在李信身后，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这些军汉们。
这里的每一个人，最低也是折冲府的果毅都尉，放在外面，哪一个都可以称得上一声将军，都是外人眼中的大佬。
李信与赵嘉两个年轻人，坐在这些人堆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李大将军咳嗽了一声，直接开门见山。
“诸位，本将前几天奉命进京，你们想必也应该知道了，现在本将给你们传达一下陛下的旨意，你们且听好了。”
二十多个人闻言，顿时正襟危坐。
不管他们如何厉害，说白了他们都是皇权体系下长大的人，不管是谁，对皇权都充满了畏惧。
李信清了清嗓子，沉声道：“禁军从叶帅卸职，裴大将军接手之后，各营已经十几年没有动过，陛下觉得禁军要重新焕发活力，就必须要进行一轮大规模的变动。”
说到这里，李大将军的脸色空前严肃。
“陛下的意思是，禁军右营八个折冲府，从今天起互换折冲都尉，为了维护各个折冲府稳定，各折冲府果毅都尉不变！”
短短的一句话，掀起了轩然大波！
如李信所说，禁军的内部体系已经十来年没有动弹过了，所以想要动就愈发困难。
每一个小衙门，就是一个小朝廷，这些折冲府，每一个上下都有一万多个人，各府的内部关系错综复杂，层层堆叠，盘根错节，很难能够扯开，现在上面突然要互换折冲都尉，这就是要动摇各个折冲府的根基，他们岂能不慌？
这里面有不少折冲都尉，都是一进禁军就在那个折冲府里做事，所有的人际关系都在这个折冲府里，一旦换一个地方，他就要从头开始了。
所有人都保持沉默。
四个中护军对视了一眼，也都没有说话。
李信面无表情，继续说道：“不止是折冲府，四位中护军也要调换各自麾下的折冲府，折冲都尉，如何调换，本将已经写好了，诸位拿去看一看。”
李信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册子，让人分发了下去。
按照这个册子的分法，他们每个中护军和折冲都尉，都会调换位置，也就是说，所有人都会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早知道，这些折冲府可不是在一处的，有些甚至相隔了几十里上百里，一旦调换位置，那真的就是从头再来了！
二十多个人，还是没有人说话。
李信眯着眼睛，微笑道：“不止是这样，以后这种轮换将会常态化，每隔三年，就会进行一次轮换，保证禁军内部不会死气沉沉。”
仍旧没有人说话。
一个副将，四个中护军，八个折冲都尉，十几个果毅都尉，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帅帐里落针可闻。
李大将军笑呵呵地说道：“诸位既然没人反对，那这件事就这么办，今天你们回去，就按照这个册子上的办法来，三天之后，本将会在各个折冲府巡营，如果没有轮换的，军法处置。”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霍然站了起来，对着李信弯身道：“李将军，末将有话说。”
李信认得这个人，他姓吴名大钺，是一个折冲府的折冲都尉。
靖安侯淡然点头道：“你说。”
吴大钺也觉得气氛不对，但是已经站了起来，他只能硬着头皮，咬牙道：“将军，末将以为，规矩不可废，我禁军自叶帅到裴大将军，折冲府的折冲都尉从来没有轮换的先例，兵知将，将知兵，才能打胜仗，擅自调换折冲府，只会让兵不知将，将不知兵，万一碰到什么战事，禁军将会战力大损！”
李信伸手敲了敲桌子，呵呵一笑。
“吴都尉的意思是，给你换一个折冲府，你便带不了兵了，是不是？”
吴大钺脸色发红，咬牙道：“末将不是这个意思，末将的意思是，如果调换，将会有一段漫长的适应时间！”
李信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站了起来，环视了一眼这二十多个人，微笑道：“诸位有意见，尽可以提，李某不是什么记仇的人，还有没有人赞同吴都尉的说法？”
没有人肯站起来。
有一个都尉，与吴大钺交好，想要站起来，被旁边的人死死按住了。
吴大钺也觉得不对劲，他低头道：“李将军，末将只是建议，没有别的意思。”
“你被革职了。”
李信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他左右扫了一眼，然后找到了一个人：“贺崧，你是在吴大钺这个折冲府做果毅都尉，对吧？”
出身陈国公府的贺崧立刻站了起来，低头大声道：“回将军，是！”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折冲都尉了。”
吴大钺脸色涨红，咬牙道：“末将是朝廷的四品武官，将军好像没有权力直接开革末将！”
“更没有权力提拔折冲都尉，折冲都尉要经过陛下和大都督府以及兵部，才能任命！”
李信笑容灿烂。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物事，杏黄色的。
然后他把这个东西，在吴大钺面前晃了晃。
“看到了没，我有圣旨。”
“调换折冲府的圣旨，你抗旨不遵，你说本将有没有权力开革你？”
吴大钺脸色惨白。
其他人的脸色也都不好看。
娘的，你有这东西，不早拿出来！
吴大钺气的半死，怒声道：“有圣旨，李将军还与我们商量什么，直接拿出来不成么！”
李大将军左右看了一遍，把这些人的表情看在眼里，然后在心里冷笑不止。
早拿出来？
早拿出来怎么找一个刺头出来杀鸡儆猴？
早拿出来怎么在禁军里头立威？

第四百二十四章 二柄
想要顺利把控禁军，换下一两个折冲都尉是最起码的，只有这样，李信才能保证这些人都怕他。
所以这个吴大钺，就成了可怜的牺牲品，成为了儆猴的那只鸡。
有圣旨在，这些人当然不敢再多说什么，一个一个的低下了头。
李信面色平静的坐了下来。
他淡淡的看着这些人，声音平静：“各位心里不服？”
圣旨自然可以压服他们，但是这些人都是带兵的出身，心里肯定是不服的。
他们心里不服，就会在背后搞事情。
所有人都对李信低头抱拳：“末将等，心服口服！”
李大侯爷用手敲了敲桌子，沉声道：“禁军非是你们任何人的禁军，禁军麾下的折冲府，也不是你们任何人的折冲府，本将知道，这件事之后，你们心里多少会有些不服气，甚至会聚拢在一起商量，想办法把我这个毛头小子搞下去。”
这些折冲都尉，都是脸色微变。
“末将不敢！”
李信咧嘴一笑：“敢也没有关系，你们最好是胆子大一些，本将现在没有换你们，是捉不到你们的把柄，只要你们敢搞事，本将就有足够的理由，让你们滚出禁军。”
靖安侯爷语气平静。
“看一看禁军左营吧。”
“侯敬德麾下，同样有八个折冲府，从他接手左营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左营的折冲都尉已经换了五个，超过了一半！”
说着，李信瞥眼看向四个中护军。
“就连左营的中护军，也被换下了一个。”
李信脸上露出一个微笑：“在座诸位，最少为从四品的武官，对于朝中事务，多少也应该听说了一些，诸位以为，本将与侯敬德侯将军，哪一个在朝说话份量更重？”
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当初太康天子得位之后，开始排座座分果果的时候，李信排在从龙功臣第一位，当然了，这些内部的事情外人是不知道的，不过从一些迹象，就可以看出端倪。
侯敬德家里本就有一个侯爵，这一次分果果的时候，只是把他家的爵位从终身的升级成了世袭的，并且仍旧只是一个三等候。
而李信和叶璘，都是十五顷田的二等侯。
叶璘能有这个侯爵，得益于当初叶家下注很重，而李信当初则纯粹是一个白身，他能受封靖安侯，明眼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李信在新朝的地位。
甚至，叶老头这么看中李信，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这个。
再加上，李信可以经常出入宫禁，而侯敬德这大半年来，就只进过一次宫里，这样一来，亲疏远近，一眼就可以分辨的出来。
没有人回答李信的话。
李信继续笑着说道：“再怎么样，本将与侯将军，最起码是差不多的，他可以没有缘由，直接革掉大半折冲都尉，本将自然也可以，各位明白么？”
其实李信这番话，三分真，七分假，他固然可以直接把所有人都换掉，但是他手底下没有可用之人，真的让陈国公府那八个人直接做折冲都尉，禁军右营立刻就要乱起来，甚至会惹出大麻烦。
侯敬德敢这么做，是因为他在李信之前，已经在裴进手底下做了大半年的副将，对于禁军里的事情，他远比李信熟悉的多，甚至于他在禁军，已经有了不少亲信。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末将等……明白！”
李信爽朗一笑。
“各位兄弟能明事理就好，那这个调换，立刻下去办，三天之内完成调换，本将会上书陛下请赏。”
说到这里，靖安侯语重心长地说道：“诸位，大家都是陛下的兵，按着陛下的意思办，总不会是错的，其中利害，你们自己思考。”
到最后，李信又加了一句话。
“轮换完成之后，兵部会有一批新的衣甲下来，本将跟朝廷要了不少牲口，也会送到军中来，到时候我禁军右营的兄弟们，可以好好吃一顿，各位新到任的折冲都尉，也好了解各自的折冲府。”
韩非说，明主之所导制其臣者，二柄也。
什么叫做二柄，就是刑德二字。
杀戮之谓刑，庆赏之谓德。
说的通俗一些，就是说一手胡萝卜，一手大棒。
这句话虽然是为君之道，但是其实放在任何地方都是可以通用的，你想要别人听你的话，首先要让别人怕你，但是只是怕你是不够的，你要是想让别人长期听你的话，你就必须要让他们得到好处。
赏罚分明。
这一点，李信一直是做的很好，从羽林卫的那个校尉营，再到羽林卫右营，大部分人都对他服服帖帖。
现在，这招在禁军，依然管用。
这些禁军的大佬们，纷纷起身，对李信弯身抱拳。
“多谢李将军。”
靖安侯爷笑眯眯的挥了挥手。
“都散了吧。”
“是！”
……
片刻之后，帅帐里只剩下李信和赵嘉两个人，这个出身陈国公府的小白龙，抚掌赞叹。
“侯爷御人的手段，让在下大开眼界。”
李信哈哈一笑：“赵兄拍马屁的手段，倒显得有些拙劣。”
小白脸脸色一红，低头道：“侯爷取笑在下了，在下非是拍侯爷马屁，只是实话实说。”
“侯爷短短几句话，就能够有罚有赏，让在下叹为观止。”
“那是因为我上面有人。”
李信白了他一眼。
“让十几万人吃一顿肉，喝一顿酒，最少要上千头牲口，不知道多少坛酒，这些东西只有陛下犒赏三军的时候才有，换了别人，哪里能够这么容易就要下来。”
赵嘉微笑道：“我听公爷说过，侯爷您自己也很有钱。”
“我有钱那是我自己的。”
李信撇了撇嘴：“从前在羽林卫里做事，手底下就那么多人，我还可以自己掏腰包拉拢人心，现在老子手底下十来万人，请他们吃顿饭，说不定就要把我的侯府卖了！”
赵嘉微微一笑，没有继续接话。
李信坐了下来，闭上眼睛思索了一番，然后开口道：“昨天赵兄写的那个东西，我仔细看过了，写的很好，从今天开始，赵兄帮我注意一下禁军的中低层将领，我们要提拔一些合适的人上来做校尉，这样控制了中层，那些折冲都尉就算有心思，也不敢多说什么。”
赵嘉深深地看了李信一眼，随即缓缓低头：“侯爷说的是，在下这几天，就去长史那里多走一走。”
“这个不用。”
李信笑着说道：“从明天开始，你跟我一起巡营，巡查那些人有没有调换，咱们把八个折冲府走遍，赵兄再给我一个名单就好了。”
赵微笑道。
“遵命。”

第四百二十五章 真真假假
时间轮转。
转眼间一个月过去了，时间来到了太康元年的冬天，也就是十月份。
远在禁军的李信，已经披上了袍子，跟在他身后的赵嘉更是夸张，已经穿上了厚厚的棉服，把自己死死地包裹在里面。
这厮的身体，远不如每天站拳桩的李信。
这一个月的时间里，李信已经初步掌握了禁军，虽然不敢说了如指掌，但是最起码可以指使的动了，八个折冲都尉里，除了吴大钺之外，又被换下来一个，其余六个也都老老实实了。
当然了，这种掌控还很低级，仅限于李信说什么他们做什么，想要他们给李信卖命，那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要走。
值得一提的是，这一个月里，李信一共提拔了超过二十个校尉，基本每个折冲府里都有一两个，这些校尉虽然只是校尉中很少的一部分，但是因为倒向了李信，他们正在逐渐掌握话语权。
总而言之，裴进在禁军的影响力，正在慢慢的降低。
而现在的禁军右营，已经没有人敢小看李信这个毛头小子，他们虽然没有见识过李信打仗厉不厉害，但是这个年轻人在官场上的本事，他们已经见识了太多了。
这些军汉，被李信拨弄的团团转。
当然了，这背后，狗头军师赵嘉也出了不少力。
两个人坐在帅帐里，正在商量下一步应该如何动作，对哪一个折冲府下手。
这一个月的时间里，这两个家伙都在干这件事，现在已经驾轻就熟，不一会儿就已经商量出了对策。
“方山折冲府的折冲都尉杜虎，今年已经六十岁出头了，按照卑职的意思是，侯爷可以约着他见一面，让他自己退下来。”（注）
一个月的时间里，赵嘉已经顺利改口，自称“卑职”了。
他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这个杜虎，原先是在西城折冲府里做折冲都尉，杜家的子弟也都在西城折冲府里做事，侯爷可以用提拔杜家子弟做校尉作为条件，换他下来。”
李信点了点头，笑着开口：“那就这么办，明天我就召他过来，亲自跟他谈。”
赵嘉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只是有一个问题。”
“你说。”
赵家低头，缓缓说道：“这个杜虎退下来之后，侯爷就不要再用陈国公府的人补上了，先前两个折冲都尉，都是叶府的人补上，那时候是因为侯爷还没有摸清楚禁军右营，这个时候侯爷如果想拉拢人心，就要用禁军右营的人补上这个位置，不然下面的人可能会说闲话。”
李信哈哈一笑，拍了拍这个小白脸的肩膀。
“赵兄出身叶家，怎么反倒让我不要用叶家的人了？”
“这是两码事。”
赵嘉低头道：“卑职以为，老公爷派给侯爷人手，目的也不是为了跟侯爷要什么禁军的话语权，而是诚心帮着侯爷。”
李信站了起来，点头道：“我也是这个想法，就算你不说，下一个折冲都尉也不能用叶家的人了，方山折冲府那个出身禁军的果毅都尉，我要先见一见，如果不靠谱，我宁愿先用叶家的人，或者让杜虎继续待着，也不会换人的。”
赵嘉低头道：“另一个果毅都尉姓霍，霍成，今年三十四岁。”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白纸，递在李信手边。
“这是霍成录在长史府的信息，卑职已经抄录下来了。”
李大侯爷爽朗的笑了笑。
“有幼安兄在，我才发现这个禁军的将军，也不是那么难当。”
“侯爷过奖了。”
赵嘉谦逊低头：“大主意还是侯爷在拿，卑职只是帮着侯爷清理一点首尾。”
“幼安兄的本事，放到六部做一个侍郎，是绰绰有余的。”
……
两个人正在说话，突然一个亲卫迈步走了进来，半跪在李信面前，低头道：“李将军，外面有一个姓沐的羽林卫，说奉了皇命要见您！”
沐英？
李信招了招手。
“让他进来。”
京城那边的情况，李信虽然没有回去，但是也听说了一些，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平南侯李慎还有他的夫人郑氏，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任凭三禁卫在京城里翻来覆去，仍旧没有寻到这个柱国大将军的身影。
为了这件事，千牛卫的中郎将种衡被革职，太康天子也大发雷霆，将三禁卫骂的狗血喷头。
现在沐英匆匆忙忙赶过来，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片刻之后，一身羽林卫黑衣的沐英，急匆匆的出现在了帅帐里，对着李信弯身抱拳：“侯爷！”
李信招了招手，示意他坐下来说话。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沐英咽了口口水，喘了好几口气之后，才缓缓说道：“李……李慎，出现在蜀郡了！”
李信与赵嘉同时脸色大变。
“他公开现身了？”
沐英摇了摇头，肃然道：“是朝廷在蜀郡的探子，在蜀郡发现了李慎的踪影，并且用六百里加急送回了京城，陛下看到之后勃然大怒，要把种少拿进大狱里。”
李信低头思索了一会儿，随即问道：“他们亲眼看到李慎在蜀郡了？”
沐英摇了摇头。
李信与赵家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有数了。
“那他多半就还在京城里。”
这帅帐里就只有三个人，没有别的外人，李信直言不讳地说道：“京城各个城门禁闭了一个月，直到半个月前陛下才准许让粮米肉蔬进京，而且还是派三禁卫严格盘查之后才能进京，李慎想出城的难度很大，蜀郡那边放出消息，多半是想掩护他出城。”
赵嘉也点了点头。
“如果平南侯真回了蜀郡，那么除非他要扯旗造反了，不然不可能这么容易露面。”
说到这里，这个小白脸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不过也不一定，说不定这位平南侯就神通广大。”
沐英低头道：“侯爷，陛下召你进京。”
李信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怎么什么事，都能落在我的头上？”
赵嘉低眉道：“不出意外，侯将军应该也会进京。”
李信摇头道：“不会的。”
“就算是要跟南疆打仗，禁军也不会全部出动，只会动用左营或者右营，现在看来，陛下是选择了我们右营。”
李信起身，整理了一番衣服，回头对着赵嘉说道：“幼安兄，你就在禁军里不要回京了，方山折冲府的事情先放一放，你帮我注意一下，最近有没有什么边军大将回京，有的话，派人通知我。”
赵嘉点了点头，问道：“侯爷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如果李慎真的逃出去了，陛下要准备打仗，我估计我要在京城里待一段时间了。”
“有什么事，随时通知我就是。”
“沐兄，我们走。”

第四百二十六章 掀桌布
本来李信在禁军右营的工作，已经在有条不紊的铺下去了，在给他一两个月的时间，这个禁军右营就会被他牢牢地抓在手里，但是太康天子召唤他，他又不能不去，无可奈何之下，只能先把这边的事情放一放。
毕竟……
可能要打仗了啊。
如果李慎真的逃出了京城，那么两边全面开战的时间就不远了，南疆那边不可能等太康天子坐稳了帝位再动手。
只有在这个，传位不明不白，新帝将将登基的时间点，废太子登高一呼，才有可能在这个时候起势。
所以当李慎出现在南疆的消息一传到京城，太康天子就已经在准备打仗，并且立刻要把李信喊回京城。
李信只带了一队十来个亲卫，沐英骑着马稍稍落后李信，两个人的马都没有跑起来，只能说是步行，因为他们有事商谈。
“沐兄，我需要南疆那边给我一个准确的消息。”
沐英微微低头：“侯爷放心，昨天我已经给父亲去信，让他帮忙打探，李慎到底在不在蜀郡了。”
靖安侯欣慰一笑：“沐兄现在，比起以前聪慧了很多嘛。”
这个黑脸汉子苦笑道：“卑职在京城也一年多了，这京城里的人心都脏的很，不聪明一些卑职也坐不稳这个郎将。”
说着，他挤了挤眼睛，笑道：“再说了，跟在侯爷身边，怎么也学到了一点。”
李信白了他一眼。
“别胡说啊，这京城里，就数本侯爷的心最是干净了。”
“那个谢敬，如何了？”
“没在羽林卫做事了。”
沐英低头道：“从上次侯爷敲打他之后，他就没有来过羽林卫，大半个月没有声息，前几天卑职听说他去了千牛卫，顶了种少的位置，但是还没有确认。”
羽林卫毕竟不是天目监这种情报组织，沐英每天能够听到的消息并不多，所以他说话也不太确定。
李信笑着点了点头：“应该差不多，种衡带不了千牛卫了，本来我还想那位小公爷能不能争一争这个位置，现在看来，咱们这位陛下还是更相信他的小舅子一些。”
“谁都会相信自己人。”
沐英小声嘀咕了一声：“只可惜侯爷看不上我妹子。”
李信黑着脸看了他一眼。
“你妹子还没有回南疆去？”
“没有呢，父亲不让她回去，她又在京城里玩得开心，这儿可比蜀郡富贵多了。”
李信摇了摇头，沉声道：“等回去你也准备准备，咱们兄弟可能要一起入蜀了。”
沐英咧嘴一笑：“只可惜羽林卫带不去。”
“到时候我尽力争取，尽量让你带一个都尉营过去。”
羽林卫的一个都尉营是四百个人，这大概是李信能从羽林卫带出去的极限人数了。
“要得。”
……
未央宫里，年轻的太康天子面色凝重，隐隐带着一丝愁容。
李信就垂手进来，下跪行礼。
“臣李信，叩见陛下。”
太康天子从沉思之中回过神，连忙亲手把李信扶了起来，缓缓叹了口气：“长安你这是做什么，一段时间不见，怎么变得生份了？”
李信顺势站了起来，笑着说道：“礼不可废。”
天子拉着他，在未央宫里坐了下来，开口问道：“禁军那边怎么样了？”
李信仍旧面带微笑。
“如今裴大将军亲临禁军，也指挥不动了，陛下尽可以放心。”
太康天子这才松了一口气，低声道：“李慎的事，你知道了？”
李信点头道：“臣听说了一些。”
“你怎么看？”
“臣觉得，李慎未必就真出京去了。”
李信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陛下收到了蜀郡的消息，但是这个消息未必是真的，也有可能是蜀郡那边故意放出来混淆视线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京城放松警惕，给真正的李慎逃出去的机会。”
两个人说话的时候，萧正给李信上了杯茶。
天子皱眉道：“朕也有这个想法，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李慎真的逃出去了，那战事就已经不可避免，朕不得不做好准备。”
李信笑着说道：“做好准备，也不是什么坏事，等陛下做好一切准备，就算南疆那边没有反，朝廷也可以先手动手，讨伐不臣。”
天子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知我者，长安也，朕也是这个心思，朕已经让户部开始筹集粮草，你的禁军也做好西征的准备，等一切准备好了，朕便考虑对南疆动手，只要拿回南疆，便可以一劳永逸，朕的太康朝，十年之内都不会有什么大患了！”
“陛下英明。”
这个时候，该拍马屁还是要拍马屁的。
李信拍完马屁之后，继续说道：“至于李慎在不在京城，臣有一个主意，陛下不妨试一试。”
“长安直说就是。”
李信低声道：“陛下，京城的八门已经闭合了一个多月了，再关下去，恐会引起恐慌，臣以为，不妨打开城门。”
天子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李信继续说道：“至于李慎那边，先前种中郎将在平南侯府发现了一男一女两具尸体，意图蒙混过关，陛下不妨将计就计，直接对外宣称这两具尸体就是平南侯李慎还有他的夫人，然后给他们办一次风风光光的葬礼。”
李慎虽然在朝廷里被定性为反贼，但是事实上他并没有获罪，一直到平南侯不出事的时候，他都还是朝廷的柱国大将军，兵部尚书，位极人臣，这种身份无论怎么风光大葬，都不过分。
天子来了兴致，开口说道：“长安你的意思是，咱们直接宣布李慎死了，那么就算李慎出现在南疆，也变成了假的？”
“不止是这样。”
李信低眉道：“办了葬礼之后，如果李慎还在京城，他就会以为朝廷已经放弃了搜捕他，到时候咱们在京城八门，多安排一些便衣的人手，盘查的严密一些，说不定就可以抓到他。”
天子思索了一会儿之后，坚定点头。
“那就按长安你说的这么来，明天一大早，朕就在朝会上宣布平南侯李慎，家中走水，抢救一个月之后，仍旧不幸罹难。”
靖安侯爷面色平静。
“到时候，臣还可以去给他上炷香。”
天子哈哈一笑。
“朕有长安，真是如鱼得水，如今禁军已经落入朕的手里，那便没有什么好怕的了，朕明天就派三法司的人，到那些北周世家里抓人！”
谎报灾情的案子，审了一个月，也拖了一个月，到现在，太康天子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始掀桌子。
确切的说，目前还只是掀桌布。
这个太平了三十年的天下，终归要乱起来了。

第四百二十七章 李慎“死”了
天子留李信在宫里吃了饭，李信也没有推拒，大大方方的跟天子坐在了一起。
对于寻常臣子来说，想要单独见天子一面都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但是对于李信来说，他进皇宫就跟回家一样，已经是家常便饭。
但是这并不是值得骄傲的本钱。
伴君如伴虎，跟这只老虎喜怒无常的老虎走的太近，谁也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最起码现在，这只老虎对李信没有什么危险。
未央宫有一处高台，可以看到宫里不少风景，太康天子最近很喜欢这个高台，于是这顿饭就设在了这里，倒不是特别华丽，就只有一张矮桌，七八个小菜。
以及一小坛祝融酒。
李信坐在下首，伸手给太康天子斟酒，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君臣两个人碰了一下，都是一饮而尽。
喝完之后，太康天子看了一眼长乐宫的方向，幽幽的叹了口气。
“一转眼，距离去年咱们动手，已经过去快一年时间了。”
去年他们动手的时候，是承德十八年的腊月份，这会儿已经进了太康元年的十月中旬，距离那次惊心动魄的宫变，已经过去十个月了。
十个月的时间过去，京城里的人和事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变化，太康天子不再是当初的那个魏王殿下，而李信也从一个小小的羽林卫右郎将，成了如今大晋军方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两个人都不再是曾经的自己。
李信笑着给天子倒满酒。
“陛下这一年辛苦，相比较来说，臣就要惫懒的多，这十个多月里，有七个多月是在老家躲着的。”
“你是心思重。”
天子自己喝了一杯，叹了口气：“所以你老是想的太多，当初若不是长安你，朕无论如何也坐不到这个位置，这京城分给你多少也不过分，哪里有让你在外面一躲就是大半年的道理？”
“真不是躲。”
李苦笑道：“臣早年过的凄苦，与母亲两个人相依为命，后来发迹了，难免就想要回老家看一看母亲。”
说着，他长叹了一口气。
“臣这一生，最遗憾的就是舅公和母亲都不在了，不然可以把他们两个都接到京城里来，享享福。”
天子给李信倒了杯酒，两个人碰了一下。
“不说这些不开心话了，来喝。”
李信陪了一杯。
“朕也不好过。”
天子几杯酒下肚，有点上头。
“从登基以来，朕连一次好觉也没有睡过，从长乐宫搬出来以后，一次也没敢回去看过，朕总是觉得，父皇在长乐宫里看着朕……”
“陛下多心了。”
李信低头道：“先帝既然留下了那道遗诏，那么就说明陛下得位先帝是默许的，否则以先帝之圣明，咱们连动手的机会也没有。”
太康天子沉默了一会儿，随即自己喝了一口，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听长安你这么一说，朕就好受一些了。”
君臣两个人又碰了一下杯子。
天子沉声道：“从认识长安以来，朕碰到了无数次麻烦，每一次都逢凶化吉，但愿这一次，也能如此。”
他这是在说南疆的事情。
李信呵呵一笑：“陛下放心，邪不胜正。”
“朕已经给叶鸣下诏，让他回京了。”
喝着喝着，天子突然蹦出来这么一句话。
李信愣了愣，随即低头道：“陛下英明。”
这件事早在他的预料之中，不过这个时候要装作自己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
君臣两个人，在这未央宫的高台上推杯换盏。
宦官萧正在一旁伺候着。
这一幕，在一年前其实很常见，那个时候李信经常在魏王府喝酒，不过现在大家身份都不一样了，就很少再有这种情况发生了。
至少现在，两个人喝的还是很开心的。
……
下午时分，李信带着些醉意回到了靖安侯府，钟小小一路小跑跑出来扶着自己的哥哥，把李信扶到座位上之后，她又迈着小短腿，跑去给李信打水洗脸，忙的不亦乐乎。
李信笑呵呵的洗了脸之后，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你初七姐姐呢，没跟你在一起么？”
钟小小摇了摇头：“初期姐姐跟她娘回去了，说是家里还有秋收的粮食要晒，不能一直住在城里。”
李信摇了摇头，也有点无可奈何。
农家人对于田地的执念都是很重的，那位陈家的婶婶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放弃家里的几亩地，谁也劝不动。
陈初七自然就要跟她娘一起回去。
小丫头钟小小一个人，在家里也不能出门，挺孤独的。
他把小丫头抱在怀里，笑着说道：“看你这么乖，明天带你去见崔姐姐，好不好？”
小丫头脸上露出笑容，连连点头。
“好。”
李信站了起来，跑到外面透了会气，一身的酒气消散了一些，他跑到书房写了封信，然后缓过来一个家将，送到了宫里。
这封信没有别的内容，就是说钟小小想崔九娘了，跟皇帝申请一下。
这个程序本来不用走的，但是现在魏王殿下已经不是魏王殿下的，多多少少要给他一点面子。
派人把这封信送出去之后，李信就回了自己房间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在家里吃过饭之后，李信就牵着钟小小出了门，朝秦淮坊那边走去。
给皇帝递信只是走程序，事实上现在的境况，莫说是他要见崔九娘，就是他想娶了崔九娘，那位太康天子也会毫不犹豫的点头。
不过这种情况永远不可能发生。
李信对崔九娘，并没有什么男女之情，只是单纯的感念她的恩情。
两个人刚出靖安侯府，就听到了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李信瞥眼看过去，发现是平南侯府那边，正在大张旗鼓的操办丧事。
也就是说，李慎“死”了。
天子的办事效率很快，昨天说的事，他今天就开始做了。
李信坐在靖安侯府的马车里，透过车窗看了看挂满了白幡的平南侯府，嘴角露出了一个弧度。
从这一刻开始，只要大晋朝廷还在，李慎这个人从法理上来说，就已经“死”了。
见李信朝外探头，小丫头钟小小也从车帘里露出两个大眼睛，好奇的看向窗外。
“哥，怎么了？”
李信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微笑道：“没什么，有两个认识的人死了，等把你送到崔姐姐那里去，我还要去参加他们的葬礼呢。”
提到“死”这个字，钟小小有些低沉，她对死这个概念的了解虽然不太清晰，但是卖炭翁死了之后，她就知道，人死了之后就会被埋起来，再也不会回来了。
“哥哥认识他们吗？”
“认识。”
李信把她抱进了怀里，面露微笑。
“但是不太熟。”

第四百二十八章 可怜的女子
牵着钟小小绕了几个胡同之后，李信终于敲响了其中一个小院的大门，开门的仍旧是九娘的侍女萍儿。
因为这一次是大白天，李信不用像上一次那样拘束，他笑呵呵的对这个小姑娘挥了挥手。
“崔姐姐在不在家？”
萍儿愣愣的点头。
“在家的，在家的。”
钟小小本来躲在李信身后，听到这句在家了之后，立刻伸出小脑袋看了看，然后一溜烟跑了进去。
萍儿也认得她，见到钟小小跑进去之后，脸上露出了笑意。
“侯爷，快请进。”
李信负手走了进去，进去之后才发现钟小小已经搂住了崔九娘的手臂，这位曾经得意楼的大掌柜，这会儿手里捏着针线，正在刺绣。
算一算时间，从太康天子登基以来，她就一直住在这里，每日里除了写字看书以外，就只能是绣花了。
李信笑呵呵的走了过去，低头拱手道：“崔姐姐。”
崔九娘见到钟小小之后，脸上挂满了笑意，听到李信说话，她才想起来还有一个人，于是连忙站了起来，对着李信万福道：“侯爷来了，妾身失礼了。”
李信笑着摇头：“崔姐姐客气了。”
其实如果太康天子肯把她接到宫里去，崔九娘的身份还要高出李信不少，可偏偏太康天子始终没有开这个口。
这不仅仅是因为两个人身份悬殊，更因为太康天子的母亲，李信的那个丈母娘还在，这位出身贵族的太后娘娘在后宫坐镇，绝对不会允许皇帝纳一个青楼女子做妃子的，真要闹起来，还可能伤害到崔九娘。
九娘连忙侧开身子，对着李信微笑道：“侯爷快进来说话。”
李信看了看紧紧抱着崔九娘袖子的钟小小，笑道：“小小还是跟崔姐姐亲近，旁人可没见她这样过。”
钟小小从小没有娘亲，九娘又带了钟小小一段不短的时间，而且是个温柔的性子，因此钟小小下意识就把她当成娘亲看待。
崔九娘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目光中满是温柔。
“快大半年没见小小了，长高了不少呢。”
她让萍儿从屋子里拿了取了两套冬装出来，在小小身上比划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我闲下来给她做的衣裳，可能都穿不进了。”
小丫头两只眼睛发红，用袖子抹了抹眼泪。
从小到大，还没有人会亲手给她做衣裳，李信平日里，也是去裁缝铺给她买成衣。
“小小穿得上。”
她语气很坚定。
九娘温和一笑：“傻丫头，衣裳小了姐姐给你改大一点就是了，哭个什么？”
“姐姐真好。”
她钻进九娘怀里不肯出来。
崔九娘轻轻的拍着她的后背，不一会儿，小丫头竟然就这样睡过去了。
李信就静静的坐在一旁等着。
九娘缓缓起身，把小丫头放进里屋的床上，细心的盖好被子，然后走出来，给李信倒了杯茶。
“侯爷最近过得还好么？”
李信双手接过茶水，低头笑道：“好是好，就是比以前忙了很多，一天到晚没个闲工夫。”
“忙了好。”
九娘给自己也倒了杯茶，叹了口气。
“忙了说明侯爷有事情做，不像妾身这样，一天到晚待在这里，像是坐牢一样。”
李信微微皱眉：“姐姐闷了，可以出去走走。”
崔九娘温和一笑：“我以前在得意楼里做事，京城里有不少人知道，我出去了，不是给陛下丢面子么？”
李信微微叹息。
“陛下一次也没有来过么？”
九娘摇了摇头，神情有些黯然。
“估计这辈子是见不到了，不过这样也好，一个人待在这里，也落得清净。”
当初她给太康天子做外室，就是想着哪一天能够进魏王府做一个妾室，这辈子也好有个安生的地方，但是偏偏魏王殿下成了天子，两个人之间的地位一下子悬殊太大，导致她这辈子都很难再见到那位曾经的魏王殿下了。
说到这里，她抬头看向李信，低声道：“只是萍儿还年轻，不好跟着妾身在这里苦熬，侯爷以前带过羽林卫，若是得空，看能不能给她找一个羽林郎做夫婿。”
在大晋，还没有出现另一个世界那种以文治武的畸形趋势，这个时代的武将还是很有地位的，当兵的人也不会给人看不起。
而天子的三禁卫，能够入选的都算是京城里的精锐，而且三禁卫的待遇也比普通的禁军高出不少，又有正规的编制，因此羽林郎在京城里颇为抢手，坊间不少黄花闺女，梦想就是嫁给一个帅气的羽林郎。
如果一个丫鬟，能够找到一个羽林郎做夫婿，那真是找到好归宿了。
李信笑着点头：“这个容易，沐英手底下还有不少光棍，哪天我给他打个招呼，让他给牵个线。”
“麻烦侯爷了。”
李信叹了口气：“若是萍儿也嫁人了，姐姐在这里就更没人照顾了。”
“妾身又不是七老八十了。”
崔九娘微笑道：“妾身自己可以照顾自己，实在不行了，就再去买一两个年轻的丫鬟来，等过几年，再找侯爷把她们嫁出去。”
李信苦笑道：“那小弟倒成了媒人了。”
九娘掩嘴轻笑。
两个人又闲聊了一会儿，李信看了看天色，就要起身告辞。
“崔姐姐，小弟身上还有点事，就先去处理了，至于小小，她喜欢这里，就在姐姐这里住几天，姐姐要是嫌烦了就让萍儿把她送回靖安侯府去。”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
“为了安全，我会派几个人保护这里的。”
如今的李信，不是从前那个卖炭的穷小子了，他不仅有势力，还有敌人，钟小小是他的软肋之一，他必须保证这个丫头的安全。
九娘起身相送，一边走一边谈话。
“京城里处处凶险，侯爷千万多加小心。”
李信笑道：“姐姐放心，小弟这艘船现在很大了，只要注意那些大风大浪就行，小风小浪，已经吹不翻了。”
崔九娘有些感慨的叹了口气。
“当初的那个小郎君，现在成了大人物啦。”
李信哑然一笑。
“也是一样吃饭睡觉，不比别人厉害到哪里去。”
“得意楼现在怎么样了？”
得意楼是这个女子好几年的心血，如今虽然不在得意楼里做事了，但是多少还有些挂念。
“小弟也没怎么去过，丢给旁人打理了。”
李信笑着说道：“不过每个月能挣不少钱，应该还不错。”
“那就好。”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李信已经走到了院子门口，站在门口的靖安侯，回头看了崔九娘一眼，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道：“崔姐姐的事，我想想办法。”
“千万别……”
九娘连忙摇头。
“不值当的，这就是妾身的命。”
说着，她展颜一笑。
“现在这样也很好，清清静静的，京城里的人渐渐把我忘了，可又有小郎君跟小小还记得我。”
“挺好的。”

第四百二十九章 正直又狡猾
李信自己也清楚，这种事他是不太好插手的，但是为了这点情分，如果崔九娘有心要进宫，他还是愿意尽力去促成这件事，但是崔九娘不愿意，他也只能算了。
李信微微点头：“那好，小弟就先走了。”
九娘款款行礼。
李信负手走出这个巷子，外面有几个靖安侯府的亲卫在等着他。
“小姐要在这里住几天，你们带点人，在这里保护小姐。”
几个亲卫恭敬点头。
“是。”
靖安侯府的这些亲卫，很多是李信从退役的羽林卫老卒里找来的，素质都很是不错，而且用起来很顺手。
靖安侯府的马车缓缓开动，离开了秦淮坊。
马车在平南侯府门口停了下来。
这会儿，平南侯府上下挂满了白幡，站在府门口还可以隐约听见里面的哭声，当然了，平南侯府在明面上已经没了直系后人，现在在里面哭的人，都是花钱请来的。
所以哭的格外卖力气。
李信走到府门口，只见一个穿着孝服的年轻人，站在门口，对过往行人毕恭毕敬的弯身行礼。
李信走了上去，问道：“这位兄台是？”
“在下李圳。”
李信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你也姓李？”
他本来以为，平南侯府的丧事是太康天子在主持的，没想到还真是姓李的在弄。
这个李圳微微低头，恭声道：“家父李邺，来处理平南侯府的后事。”
李信心里暗暗吐槽。
李邺这个人是李慎的堂兄，李慎家里没人了，这个丧事的确应该他来主持，但是现在平南侯府在朝堂上这么敏感，这个老头无论如何也是不应该插手进来的。
这个李老头，前段时间才被罢了官，这会儿又不安分，再这样下去，他说不定真的会被太康天子给弄死！
想到这里，李信微微低头：“府君大人在里面么。”
李圳恭敬还礼。
“家父已经是一介白身，不是什么府君了，此刻正在里面处理事情。”
李信迈步走了进去。
说实话，平南侯府的这场丧礼虽然办的很隆重，但是并没有多少人来，而且现在的平南侯府已经被烧成了一片废墟，只剩下角落里还有一两间院子幸存，看起来很是凄凉。
丧礼，就在这幸存的小院子里举行。
靖安侯直接走到这个院子里，见到了正在指挥下人挂灯笼了李邺，李老头这会儿头上的白发又多了几根，但是做起事情来还是一丝不苟，很是认真。
李信双手拢在袖子里，静静的站在这个老人家身后。
老实说，他对李邺这个人，并没有什么恶感，唯一不好的印象是他曾经很古板的劝自己去认祖归宗。
当初，这个老头是位高权重的京兆尹，想要弄死或者强迫李信，只是一个眼神的事情，但是他选择坐下来跟李信讲道理，这就很不容易。
“府君大人，你不该插手进来的。”
李邺身子顿了顿，然后转身回头看了李信一眼，长长的叹了口气。
“你以为老夫想插手进来？”
他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低头道：“就算分了家，老夫毕竟是李慎的堂兄，他家里遭了难，不能连个打理丧事的人都没有，老夫要是不来，全天下姓李的，都要在背后戳老夫的脊梁骨。”
李信也坐了下来，低头道：“旁人说就让旁人说去，旁人再怎么说，要不了府君大人的性命，但是你非要插手进来，将来天子一句话，你就可能因此丢了性命。”
李邺微微一笑。
“你放心，老夫也做了几十年官了，这种事情还是看得明白的，老夫是听说陛下要给李慎办丧事，上书陛下，得到了陛下同意之后，才敢过来给平南侯府处理后事。”
李信抚掌道：“老大人高义。”
“同出一门，总不能为了苟全性命，就置之不理吧？”
李邺昂着头，开口道：“老夫读了几十年的书，不能辜负了圣人教诲。”
老实说，在如今京城里所有人都对平南侯府避之不及的情况下，老李邺还能主动上门揽事，这种精神是非常值得尊敬的。
最起码李信是办不到的。
这不仅仅是个人的生死问题，而是有可能连累整个家族的大事。
李邺回头看了李信一眼，闷声闷气地说道：“靖安侯爷跑到这里来做什么，看笑话么？”
这个老头是个很传统的人，在他心里，一直对李信不肯认祖归宗耿耿于怀。
李信微笑道：“路过，就进来看一看。”
“府君大人意思意思就行了，早点回家歇着，让朝廷去大操大办，不要把祸事牵连到自己头上。”
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道：“老大人本就是平南侯的堂兄，关系很近，如果南疆生了乱子，老大人也在三族之内，这个时候尽量低调一些，不要再露面了。”
李邺闷哼一声，转头看向李信。
“昨天老夫去见陛下，陛下说就是你小子进言，拿掉了老夫的京兆尹！”
“我那是为了保你。”
李信白了这老头一眼。
“如果你继续在京兆尹的位置上，一旦李慎逃出京城，第一个死的就是你，现在不管李慎出城不出城，都跟府君大人关系不大，你应该摆酒谢我才是。”
“李慎已经死了。”
李邺指了指院子里的灵牌，面无表情。
李信呵呵一笑：“如果他诈尸了呢？”
这位前任的京兆尹面色严肃。
“人死不能复生，他诈尸不了，等会老夫把他们夫妻俩埋下去，李慎这个人就没了，平南侯府一脉就此绝断香火，南疆再怎么闹，也跟李慎这个人没有关系了。”
“总不能污蔑一个死人造反，靖安侯爷你说是不是？”
李信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如果李慎出现在南疆了呢？”
“李慎已死，南疆如果再有一个李慎，那么肯定就是假的。”
李邺语气肯定。
“有歹人冒充李慎，意图不轨。”
李信再一次拍了拍手掌。
上一次他是为了李邺的情义鼓掌，而这一次他是为了这老头的机智。
他本来以为这老头这样舍己为人，不惜担着天大的干系，也要给平南侯府办丧事，现在看来，他是想把自己那一脉给摘出去。
老头子说的很对，一旦李慎的丧事办完，南疆以后再出现李慎，那么也注定了是假的李慎，假李慎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不会牵扯到李邺头上来。
“不愧是府君大人，厉害。”
李信拍手笑道：“只是过几天之后，府君大人恐怕会再一次听到噩耗。”
这会儿，整整一千人的内卫已经出京了，他们的目标是北周世族。
这些北周世族里，包括了赵郡李氏……

第四百三十章 饶你一命
听了李信的话之后，府君大人脸色微变。
如今的李信，已经不再是那个两年前任他拿捏的穷小子的，现在的靖安侯爷，可以说是太康朝第一红人，见天子的次数甚至比尚书台的宰辅们见天子的次数都多，他说出来的话很有可信度。
李邺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压低了声音。
“靖安侯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信淡然一笑：“府君大人与赵郡李氏可还有联系？”
“还有。”
李邺面色微沉，低头道：“先父就是出身赵郡李氏，后来虽然自立门户，但是老夫这些年还是时常会回家祭祖。”
“世族门阀的时代要过去了。”
李信声音平静。
武皇帝之前，天下五国并立，那个时候天底下最尊贵的未必就是五国的皇族，而是这些出身世家的世家子。
这些世家的寿命可以达到千年以上，国亡而家不亡，每一个世家都掌握了大量的人才储备，他们垄断知识，掌握学术话语权，这种情况在北周独大的时期，一度达到鼎盛。
当时夸张到什么地步呢？
荥阳郑氏的家主郑规说过，他父亲当初到京城来，那时候的大晋还是偏安江南的南晋，姬家的皇帝是要亲自去迎接这些世家家主，并且奉为座上宾的。
这种情况，在武皇帝那里被打破了。
当时，天下最强大的国家是北周，因此世族多半是在北周做官，只有很少一部分家族，派了一点分支到其他四个国家为官，目的也是不把鸡蛋摆在一个篮子里。
当时赵郡李氏的兄弟二人，李知节，李知礼两个人，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从赵郡李氏分了出来，到了金陵定居。
后来大战将起，武皇帝甚至没有敢用李知节这个世家出身的人去攻打北周，而是力排众议，用了叶晟这个“泥腿子。”
然后，叶老头就用一杆大枪，打碎了看似庞大威武的北周。
这是世族衰落的序幕。
在那之后，这些世族的力量虽然大为削弱，但是并没有受到致命打击，毕竟大晋一统天下之后，还是对这些世族采取了怀柔政策的。
真正致命的是，科考。
科考这个东西，其实是一个新生事物，本来只有南晋这个文风盛行的地方才会用科考，北周南蜀之类的，多半都从世族里选官，基本不用考试。
但是大晋一统天下之后，科考就被推行到天下，强制执行了。
当然，在科考上面，知识垄断的世家子弟还是占了很大便宜的，以至于如今大晋的很多科考出身的地方官，都是有世族背景的。
杀死世族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武皇帝时期的神功七年，一个书铺的匠人，弄出了成熟的雕版印刷。
这就导致了世家不再垄断知识，从武皇帝再到承德朝，两代皇帝都大力推动科举，到现在三十多年的时间过去，世家的影响力正在一步一步削弱。
一个很好的例子，可以说明这件事情。
如今尚书台的五个宰辅，只有中书令公羊舒一个人是出身世族，而且还不是什么大世族，其他四个人，都是出身普通地主阶层，从科考入仕。
而那些旧世族，只能控制一些地方，无法主导朝政了。
就拿面前的这个李邺来说，他父亲李知礼，是在武皇帝垂拱年间，也就是大晋还没有一统天下的时候，就在金陵为官，到了李邺这一代，已经是根正苗红的晋人，即便如此，这位府君大人在尚书台门口徘徊了近十年，仍旧不得其门而入，被按死在了京兆尹的位置上。
大晋的几代天子，都在给世族挖坑填土。
正因为这样，这些世族才肯赌上性命，要跟李慎铤而走险，因为只有换一个新天，这些渐渐式微的世族，才有机会重新掌握话语权。
如李信所说，世族门阀的时代，已经进入了尾声，甚至墓坑都已经挖好了，太康天子和李信这一代人，就是最后的填土人。
当然了，世族这个脖子以下全部入土的老人，并不甘心就这么消亡，它还想再蹦哒一下，于是他们跟平南军，跟废太子一拍即合。
李信面带微笑的看向面前这个老者。
“府君大人在这里忙活完之后，回家就闭门谢客，低调一些，如府君所说，李慎已经死了，就算真有大变，也不太可能牵连到府君头上。”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
“如果真有祸事降到府君头上，李信能帮则帮。”
说着，李信负手离开这个平南侯府唯一幸存的小院子。
李邺看着这个少年人离去的背影，怔怔出神。
这个两年前狼狈不堪的少年人，如今说的话，他居然已经有些不太听得懂了。
……
李信并没有离开平南侯府，而是转身去了另外一个院子。
这个院子，已经被烧成了一片焦土，那些烧焦的木头都已经不在了，被千牛卫搬了出去，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平地，还有残破的院墙。
但是这个院子里，有一个地窖。
这个地窖是一早就发现的，当初荥阳郑氏一家二十七个人，就是在这里被发现，然后被千牛卫抓了上去，李信还曾经来这里看过。
他循着记忆，找到了这个地道的入口。
李信拿着一个火把，在地窖的入口左右照了照，然后他回头对着身后的亲卫说道：“你们在这里守着，我下去看一看。”
“是。”
就这样，李信举着火把，跳了下去，走了大概十几步之后，终于走到了这个地窖的内部。
只有一个石桌子，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在地窖里左右看了看，又敲了敲四周之后，李信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然后他就在那张石桌子旁边坐了下来。
这位年轻的靖安侯爷，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这一个多月，我一直在想你会藏在哪里，但是思来想去，你应该是藏在这里才对。”
灯下黑。
李慎想在三禁卫的眼皮子底下躲好，藏在京城里的哪一个地方都不安全，最安全的地方，就是这个已经被搜查过，并且抓到人的地窖。
这里不太会有人来第二遍，所以最适合藏人了。
所以李信怀疑，这个地窖不止一层，还有另一层，而李慎这一个多月，一直就躲在这里。
不过他刚才四处敲了敲，没有发现有什么暗门。
他坐了下来，声音平静。
“不知道你听不听得到，全当你听得到。”
李信闭上了眼睛，声音清朗：“今天，上面在给你办丧礼，也就是说，从今天开始，你，还有你的夫人两个人，就已经死了。”
“你放心，不管你在不在这里，我都不会找人过来挖这个地窖。”
李信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如果你真的在这里，那今天就是我饶了你一条命，把你给我的这条命还了，以后你我两个人，有怨抱怨，有仇报仇。”
“能不能逃出京城，就看你的本事，我不拦着你。”
说完这些话，李信心里舒服了不少，他站了起来，左右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地窖，呵呵一笑：“李慎，你这个人啊……”
“活得真没劲。”
说完这句话，李信顺着原路爬了上去。
等他离开这个地窖有一炷香时间之后，地窖的某个地方，突然传来了一声不太和谐的声响。
仿佛是一块玉佩被砸碎了。

第四百三十一章 小公爷心里苦
天子三禁卫当中，跟天子最亲近的，永远都是卫戍在宫城的内卫，尽管太康天子得位的时候，是带着羽林卫打的内卫，但是坐上了龙椅，重新组建内卫之后，这位新的天子还是选择相信内卫多一些。
这就是屁股决定脑袋。
因此这一次太康天子派去北边抓人的，仍旧是内卫。
荥阳郑氏，博陵崔氏，弘农杨氏，赵郡李氏，范阳卢氏等等，都在这一次抓捕之列，三千个内卫足足被派出去三分之一的人，赶赴各个世家抓人。
不过李信并不对这次行动有什么好的期许，因为他很清楚，这些人是打定了心思要推翻太康天子，既然这样，他们就不会在意朝廷，更不会束手就擒。
每一个世家，在地方上都是土皇帝，一洲乃至于一郡，都是他们说了算，这些人聚居在一起，以乡勇为名义，光明正大的豢养私兵。
一千个人要去抓他们，显然是不够用的。
不过这并不关李信的事，内卫到北边来回最少要一两个月甚至更久，他现在要做的一是静观其变，二是尽量多的掌握禁军。
这个世界上，什么东西都是假的，只有拳头和刀剑不假，你拳头上有力气，别人才能够服你。
在接下来的十来天时间里，李信就经常往返于京城和禁军之间，这段时间他又调换了两个折冲都尉，不过换上去的人并没有用叶家的人，而是用禁军右营的人。
毕竟李信要带领他们，就要考虑他们自己的想法。
转眼间，时间到了太康元年的十一月份。
天气更加寒冷了。
在这小半个月里，南疆陆续发来消息，称李慎一直在南疆活动，弄得太康天子颇为恼火，而派去那些世家抓人的内卫，却还没有回来。
此时的李信，从禁军大营回京城“休假”，正在靖安侯府也书房里看书喝茶，狗头军师赵嘉也跟着他回到了京城，只不过这货一进靖安侯府，就钻进书房里不肯出来了。
李信的这座侯府，原先是齐王府，那位齐王殿下书读的很好，也爱收集书，因此书房里的藏书非常之多，让赵嘉几乎废寝忘食。
黑脸的沐英，敲响了房门。
李信回头看了一眼毫无反应的赵嘉，无可奈何之下只能自己站了起来，过去开门。
沐英走了进来，嘴里吐出一口白雾。
这会儿已经是冬天了，呼吸之间都会吐出白色的水汽。
李信把他带到书房里的暖炉旁边，随手往里面丢了一块兽炭，开口笑道：“沐兄什么事？”
沐英坐在火炉旁边暖了暖手，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书信，低头道：“我家老头子给侯爷的信。”
上一次南疆有李慎消息的时候，李信就让沐英向家里人问讯，算起来才是半个月前的事情，短短半个月，那边就给了回信，让李信颇为惊讶。
要知道，从京城到蜀郡，人赶路都要接近一个月时间，更何况一个来回？
见到李信这个眼神，沐英嘿嘿一笑：“三匹马换着跑的，怕误了侯爷的事。”
李信微微摇头。
他已经猜到了李慎多半还在平南侯府，那么沐家的回信其实无关紧要，不过这件事不能说出来，因此他低头拆信，没有说话。
简单看完了这封信之后，李信点了点头。
“我没有猜错，李慎果然没在南疆。”
南疆的平南将军府跟那些南蜀遗民是合作关系，如果李慎真的回了南疆，那么沐家不可能不知道。
看完了之后，李信随手把写封信丢进了火炉里，随着一道橘红色的火光，这封花了大代价送进京城的信，就这样化作了飞灰。
“我给沐叔写封信，你想法子送到沐家去。”
沐英拍了拍胸脯。
“没问题。”
他现在也算是大晋的一个不大不小的官员了，无论是说话做事，都比以前硬气了很多。
李信回到自己的书桌上，磨墨写了一封信之后，吹干墨迹，递在沐英手里之后，回头看了一眼仍旧看的入神的赵嘉，无奈的叹了口气：“我要出门一趟，你自己注意一些，不要给外人把这封信截了。”
沐英低头道：“放心，谁敢截羽林卫的信差？”
李信看了沐英一眼，低声问道：“你带沐家人进羽林卫了？”
沐英嘿嘿一笑：“这件事，侯爷不是允准了么？”
当初，李信与沐青长谈的时候，就提过这件事，那就是慢慢转移南疆的沐家，给沐家的子弟在羽林卫里谋个事做，如今沐英本人就可以说是羽林卫的最高话事人，他当然可以带人进羽林卫。
太康天子不许羽林卫守门，估计也有这个原因在。
李信摇了摇头，低声道：“你自己小心一些，不要太过张扬。”
“放心，我晓得。”
沐英低头道：“卑职懂得分寸，只带了三个族弟进羽林卫，而且都是普通的羽林军，目的也是通信方便，不然用外人，始终信不过。”
李信拍了拍沐英的肩膀。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让你注意一些。”
说着，李信披上一件厚袍子，准备出门，房门一打开，一股寒意就扑面而来。
沐英笑着问道：“侯爷去哪里？”
“去接个人。”
李信关门之前，瞥了钻在书堆里的赵嘉一眼，无奈地说道：“你记得提醒他吃饭，不要饿死在我这里了。”
说完这句话，李大侯爷负手走了出去，上了自己的那辆马车。
马车一路向东，懂东城门出城，期间他不得不任由东门守城的兵丁，搜了一遍他的马车，甚至还有人低下头，看李信的车底下有没有藏人。
这并不是针对李信，事实上从城门开启以来，所有人出城都是这个流程。
出了东城门之后，李信一句朝着东北方向走去，终于在小半日之后，到了位于京城东北方向的十里亭。
这里是京城往北迎来送往的地方。
此时，这里已经站满了人，粗略一看，最少有一两百个人。
小公爷叶茂，就站在人群的最前面。
这些人都是在这里迎接一个人。
大将军叶鸣叶少保，小公爷叶茂的亲爹。
李信下了马车之后，笑呵呵的走了上去，拍了拍叶茂的肩膀。
“小公爷，来的好早啊。”
叶茂深呼吸了一口气，回头对着李信弯身作揖。
“见过李师叔。”
他行礼之后，飞快的转过头去，不看李信。
靖安侯有些无语。
“小公爷你这是怎么了？”
“师叔，请你不要跟再跟师侄说话了。”
这个平日里很是开朗的小公爷挤着脸，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我一看到你，就觉得浑身难受！”

第四百三十二章 师兄弟
边军大将回京的事，李信一早就让赵嘉帮忙注意，大概十天前，叶鸣回京的消息最得到确认，李信先前与叶老头说的话，也都一一成真。
叶鸣回京，就代表这场仗肯定会打起来了。
就算南疆不想打，朝廷也会打。
至于小公爷的小情绪，也很好理解。
当初整个叶家里面，是他跟李信最早认识，那时候李信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人，叶茂一直把李信当成小兄弟，后来李信认识了叶璘，叶晟，他这个“大哥哥”角色就渐渐当不成了。
更可恨的是，后来自己这个“小兄弟”，居然直接拜了祖父当老师，这样一来两个人就直接差了辈分，这样小公爷十分难受。
于是这一段时间，他就一直躲着李信，每次避无可避的时候，他只能硬着头皮叫一声师叔，然后远远跑开。
但是这一次，要迎接自己的老爹，跑也没法跑了。
李信似笑非笑的看了这位小公爷一眼，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呵呵一笑：“小公爷不必这样，私下里咱们自己论自己的就是。”
按照叶老头的意思，自己以后还要带着这货做事情，不能弄得太生份了。
小公爷勉强一笑，摇头道：“该怎么来就怎么来，我还是懂规矩的。”
叶晟虽然是泥腿子出身，但是他的儿孙了就不是了，作为当今大晋唯一一个异姓国公，叶家可以说是名副其实的大家族，叶茂的家教是非常好的。
李信微微一笑，不再说话。
两个人就站在路边，静静的等着。
大概一炷香之后，一辆马车还有一行百来个骑兵，从官道上缓缓的走了过来。
叶茂看了一眼这辆马车，微微叹了口气。
记得前几年，老爹都是骑马的。
长途赶路，还是马车比较舒适一些，毕竟有地方可以休息，叶少保也过了五十岁，不在盛年了，选择马车也是意料中事。
很快，马车在十里亭附近停了下来。
叶茂连忙迎了上去，李信背负双手，不紧不慢的走了上去。
对叶老头，李信是该恭敬，但是现在他的地位跟这位叶少保其实相差并不太多，因此倒不用把姿态放的特别低。
很快，一个相貌威严的中年人，从马车上走了下来，正是镇北军的大将军，大晋的少保叶鸣。
上一次李信见他的时候，还是承德十八年的夏天，也就是一年半以前，那时候的李信一个普通的羽林卫校尉，当时的叶鸣对他来说，就是个遥不可及的大佬。
如今，李信已经隐约跟他平起平坐了。
叶少保比起一年半以前，白头发又多了一些。
小公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叶鸣磕头。
“父亲……”
叶鸣摇了摇头，弯腰把这个大儿子扶了起来，开口问道：“你祖父身体可还好？”
叶茂眼睛有些发红，低声道：“都还好。”
“那就好。”
这个时候，李信也走了上来，对着这位大将军弯腰拱手。
“小弟见过叶师兄。”
叶鸣打量了李信一眼，脸上露出笑意，然后伸手扶了李信一把。
“师弟的事情，父亲已经写信跟为兄说了，了不起，了不起啊。”
李信摇头微笑道：“都是侥幸，说起来还是要谢过师兄，不是当初师兄送给小弟的那份功劳，说不定也不会有后来的事。”
李信说的功劳，是当初叶鸣送给他的小陈集功劳，虽然这件事是出于承德皇帝授意，但是叶鸣很给面子，踏踏实实的送了李信一份大功劳，让他从一个羽林卫校尉，回京之后有资格坐到羽林卫郎将的位置上。
如果他做不到羽林卫右营的郎将，后来发生的事情很可能大不一样。
叶鸣个子比李信和叶茂都要高出一些，他声音深沉，摇头道：“是师弟自己有本事，小陈集那一战，为兄就看出师弟头角峥嵘了。”
两个人商业互吹了一通，交谈的很是融洽，小公爷叶茂站在旁边，幽幽的看了李信一眼，不敢说话。
长辈说话，晚辈自然没有插口的份。
本来是一副父子情深的剧本，他叶茂怎么就成了配角了呢？
叶鸣拉着李信的衣袖，笑着说道：“走，跟为兄一起回家去，这一年多以来，为兄在蓟门关经常听到师弟的消息，许多事情都要跟师弟好好聊一聊才是。”
李信略微有些犹豫，开口道：“师兄难得回京一次，应该一家人好好聚一聚才是，小弟这个时候去，不太合适，不如等明天，小弟再登门拜访。”
叶鸣的身份很敏感，他是真正手握兵权的边军大将。
这种兵权，跟禁军兵权是不一样的，因为禁军离京城很近，皇帝可以直接亲手下命令，李信只是一个代为执掌的角色，而边军不一样，边军距离京城少说要一两个月路程，皇帝想要指挥的话，“延迟”太高了，所以像叶鸣这种大将，都是有专断之权的。
也就是说，他们可以先斩后奏，什么事情干完了再向京城打个报告就行。
虽然李信与陈国公府，现在已经是穿一条裤子了，但是叶鸣刚刚回京，他就钻进陈国公府，毕竟有些不好。
叶鸣爽朗一笑：“我父亲一辈子没有什么人给他看上眼的，我们兄弟四个他都不是很满意，更不要说收徒弟了，这一年多以来，父亲给为兄写的信里，对师弟赞不绝口，他老人家收了师弟做关门弟子，咱们哪里还是什么外人？”
“走，同去。”
李信无奈之下，只能点了点头，上了叶鸣的马车。
留下一脸幽怨的小公爷，跟在马车后面步行。
一行人走到永乐坊的时候，马车在陈国公府门口停下，叶鸣与李信都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叶少保看了李信一眼之后，低声道：“师弟先进去，代我跟父亲报个平安，我要进宫一趟。”
边军大将回京，第一件事自然是进宫面圣，见了皇帝之后才好回家，不然就有些不太尊敬皇帝的意思，而且太康皇帝登基之后，叶鸣还没有见过，这个时候自然是要第一时间过去拜见的。
李信也明白这个道理，点头道：“师兄自去就是，小弟去拜见叶师。”
叶鸣重新上了马车，临上车之前回头看了自己的大儿子一眼。
“在家里好生听话，不要淘气。”
说完他上了马车。
小公爷脸色一僵，心里简直快要吐血了。
有没有搞错？
自己的老爹拉着李信把臂言欢，一副亲兄弟的模样，转头来把自己当成小孩子？
自己明明比他还要大几岁好不好？
这会儿李信已经到了陈国公府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僵住不动的叶茂，诧异开口。
“小公爷，你怎么了？”

第四百三十三章 男儿到死仍是少年
陈国公府的书房里，靖安侯弯着腰，给陈国公倒了一杯祝融酒，倒完酒之后又给自己倒了半杯，然后坐在了叶老头对面，微笑道：“叶师，现在天凉了，喝点暖暖身子。”
叶晟抬头瞥了李信一眼。
“你小子，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李信跟叶晟碰了一下，呵呵一笑：“叶师，弟子先前的预测，可都是应验了。”
一个多月前，永乐坊着火的时候，李信就跟叶老头说过，大将军叶鸣有可能会回京，如今叶鸣果然回来了，让李侯爷有些得意。
叶晟一口喝干杯中烈酒，淡淡的看了李信一眼。
“你当时还说，叶茂有机会拿到千牛卫，现在叶茂还是在京城里厮混，连个像样的差事也没有。”
李信也不是神仙，当初说种衡出局之后，叶茂有可能能做千牛卫中郎将，但是很可惜，半路插进来一个国舅爷，把这个千牛卫的位置抢了。
而且这个“国舅爷”，还是李信从羽林卫里赶出去的。
李信讪讪一笑：“谁也没想到，那个谢敬这么不老实，不然弟子也不会冒着得罪谢皇后的风险，去敲打他。”
“你已经得罪谢家了。”
叶晟没好气的看了李信一眼：“谢家几个年轻人，信心满满的进京做事，不管是山阴谢氏还是谢皇后，都对他们寄予了厚望，谁想到他们一进京，就被你弄得满头包，谢皇后岂能不吹枕头风？”
李信呵呵一笑：“这件事陛下知道先后原委，枕头风暂时是吹不动的，不过后族既然要进入朝堂，得罪了他们确实不是什么好事。”
叶晟闷哼一声，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没有接话。
“立足朝堂，要多交友，少树敌，下个月皇后生辰，你备一份礼送过去，把这段怨隙化解了。”
李信点头道：“是。”
他这个做学生的，在叶晟面前还是老实的，弯身给叶晟倒了一杯酒之后，李信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开口道：“说起叶茂的差事，不出意外的话，在过一段时间，陛下就会给他一个差事了。”
叶晟看了李信一眼。
“什么差事？”
“陛下派了一千内卫，去那些北周世族抓人，现在已经大半个月时间了，叶师心里应该清楚，一千个人是不够的。”
叶晟缓缓点头。
世族之所以是世族，那就是因为他们在地方上拥有巨大的能量，而且各个都有自己的武装，如果那些北周世家有心反抗，那么别说一千个内卫，就是五千个人，也未必能把那些世家统统拿住。
李信继续说道：“这些内卫吃了亏，就会向朝廷求援，到时候那些北周世族为了避祸，就会举家南迁，搬到蜀郡去。”
说到这里，李信呵呵一笑：“那个时候，朝廷就会另派一支兵马去阻杀他们。”
叶晟冷笑道：“你的意思是，陛下会让叶茂带这支兵马？”
李信含笑点头。
“你怎么不去？”
叶老头愤怒的看了李信一眼：“好事轮不到他头上，这种天大的坏事，你倒是想着他了？”
如今，世族时代虽然走到了末尾，但是这些大世族还是拥有巨大的民间影响力，比如说荥阳郑氏的那个家主郑规，就是天下有名的大儒名士，这些人好杀也不好杀。
如果有人把他们一锅端了，就会背负天大的骂名。
李信缩了缩脖子，笑着说道：“弟子现在可是统领十几万兵马的禁军将军，这种小事哪里用得着弟子出手？叶师你想一想，这件事整个京城里，只有叶茂一个人合适做，也只有叶师的叶家敢去做。”
京城里所有人，尤其是朝堂的那些文官，都不敢对这些世族“贵族”下杀手，因此这个差事没有人敢接，只有叶家这种“泥腿子”，敢动手杀人。
叶晟闷哼了一声，昂着头说道：“这话说的是，那些人把这些世家奉为上等人，老子才不鸟他们，陛下如果要叶茂动手，那就让叶茂去执刀就是，老子从来不怕那些大头书生说什么！”
这老头，平时的时候自称“老夫”，脾气上来的时候就原形毕露，满身匪气，一口一个“老子”。
“叶师威武。”
李信笑着拍了个马屁，然后又给他倒了杯酒。
“这件事不是没有好处的。”
李信一边倒酒一边说道：“要想把那些世族统统拦住，甚至杀了，最少需要上万人，这么多人，京城里的兵是不够的，只能从禁军里拿，到时候弟子抽出一个折冲府给叶茂带，等到他带兵回京城，这个折冲府就是他的了。”
李信低声道：“到时候，南疆战事也该彻底爆发，叶师兄带领禁军右营出动，叶茂就可以作为折冲都尉跟着一起上战场，南疆偌大的战功，叶茂就可以跟着分上一份。”
叶晟不动声色的喝下杯中烈酒。
“叶茂带得动一个折冲府么？”
折冲都尉，在李信这个级别看来，已经不是那么显眼了，但是其实每一个折冲府都有一万多个人，折冲都尉是名副其实的军中高层。
就拿羽林卫来说，许多羽林卫的中郎将再进一步，就会去禁军里做折冲都尉，甚至是果毅都尉。
小公爷叶茂，真不一定能够掌握得住一个折冲府。
李信低头道：“赵嘉已经对禁军右营了如指掌，真有那个时候，就让赵嘉跟着叶茂一起去就是了。”
叶晟沉思了一会儿，缓缓点头。
两个人正在这里说话的时候，院子门口突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然后门口传来了叶鸣有些激动的声音。
“父亲，儿回来了……”
叶晟面无表情，很是淡然。
“去开门。”
李信笑着应了一声，站起来去开门。
刚才叶鸣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李信很明显的看到了叶老头身子颤了颤，只是这老头好面子，才摆出这么一副臭脸。
父子两个十几年就见了三次，哪一个父亲会不想儿子呢？
李信起身走到院子门口，打开了院门。
“叶师兄。”
叶鸣对着李信点了点头，然后抬眼看到了自己的父亲，这位蓟门关的最高军事统领眼睛有些发红，三两步走到叶晟面前，推金山倒玉柱一般，跪了下来。
恭敬磕头。
“不孝儿叶鸣，给父亲磕头了。”
叶少保声音隐隐带着哽咽，浑身颤抖。
他已经是大晋军方最上层的那一拨人，而且也是五十多岁的高龄，比起李慎还要年长许多，但是此时，还是格外激动。
在父亲面前，男儿到死仍是少年。
叶晟叹了口气，起身把他扶了起来，看到自己儿子两鬓斑白，叶老头也有些感慨。
“这么些年，辛苦你了。”

第四百三十四章 接下来要面对的问题
从叶晟灭国以后，这位大晋的战神就再也没有办法离开京城半步了，在那之后，叶家陷入了青黄不接的尴尬境地，后来是这位叶家的大公子挺身而出，让叶家重新在军方站稳位置。
当年他是三十多岁的壮年出京，如今已经是年过天命的老人家了。
父子两个人再见面，彼此都是唏嘘不已。
叶晟拉着大儿子坐了下来，叹了口气：“这些年，难为你了。”
短短几个字，叶大将军两眼发红，低头道：“相比父亲，儿子做的很少。”
李信见状，很懂事的退了出去，让这两父子说话。
刚到院子门口，李信就看到小公爷叶茂正在院子门口候着。
李信面露微笑：“小公爷快进去，老爷子喊你呢。”
叶茂连忙低头应了一声。
“诶，我这就进去。”
李信双手拢在袖子里，在院门口等了一会儿，没过多久，小公爷就灰溜溜的跑出来了，屁股上还有一个清晰的脚印。
然后他抬头，幽怨的看了李信一眼。
“师叔，不带你这样的……”
李信笑呵呵的拉着这位小公爷的袖子，在陈国公府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然后开口道：“小公爷，可懂得兵书战阵？”
“这个是家学，我自然懂得。”
李信点了点头：“那就好。”
叶茂挠了挠头：“师叔说话怎么藏头露尾的……”
李信瞥了他一眼，露出了一个有些怪异的笑容。
“小公爷，你以后可能会被很多人骂。”
“为什么？”
叶茂有些不懂。
李信神秘一笑：“你以后就知道了。”
值得一提的是，在不久的将来，李信这句话一语成谶，小公爷叶茂成为叶家历史上名声最差的一代陈国公，被仕林谩骂了整整一百多年。
……
小半个时辰之后，大将军叶鸣打开院门，见到李信和叶茂还等在院子门口，他呵呵一笑：“我与父亲许久没见了，让师弟久等了，快进来，一起吃个饭。”
表面上来看，李信是叶家的徒弟，勉强算是叶家的一份子，但是实际上李信和叶家跟盟友合作关系，所以叶少保对李信很是客气。
叶茂支支吾吾地问道：“父亲，我呢？”
叶大将军看了自己儿子一眼，挥手道：“你去催一下菜，等会过来倒酒。”
小公爷再次低下头，心里满是怨念。
难道我叶茂，就不配有姓名吗？
事实上还真不配。
院子里的三个人，叶老头叶晟自然不用多说，大将军叶鸣本来是二品的大将军，受封少保之后就是从一品，李信现在也是二品的禁军将军，这个不起眼小院子里的三个人，是大晋军方最顶端的十个人之三，叶茂自然是没有资格与会的。
小院子里，三个人分主次落座。
因为跟叶鸣不是特别熟，李信收敛了一些，规规矩矩的持弟子礼，给叶老头和叶鸣倒酒。
叶大将军站了起来，作势接过李信手里的酒壶，笑呵呵地说道：“这里是叶家，师弟跟客人，哪有客人给主人倒酒的，我来我来。”
“师兄这话不对。”
李信一边倒酒一边说道：“叶师是我恩师，我也是半个叶家人，说句不客气的话，这一年多小弟进出叶家的次数，跟回自己家的次数都差不多了，哪里还有什么主客之分？”
叶鸣无可奈何的坐了下来。
“刚才听老父说了，师弟口才无双，的确厉害。”
李信倒完了酒，坐了下来。
“占着理呢，说话声音自然就大。”
叶晟不像这两个人这么虚伪，老头子直接仰头喝了一杯，骂骂咧咧地说道：“这小子，平时在老子这里没大没小的，这会儿你回来了，他才变规矩了。”
李信面带尴尬：“叶师胡说什么，平日里弟子不是也十分尊敬您老人家么？”
叶鸣哈哈大笑。
总的来说，这一顿饭，三个人之间的气氛还算不错。
从酒这个东西诞生以来，诸夏子孙就诞生了一个历史悠久的传统，那就是在酒桌上谈事情。
三个人轮流喝了几次之后，李信敬了叶鸣一杯，笑着问道：“师兄进宫面圣，陛下与师兄说了什么？”
叶鸣略作犹豫，看了自己的父亲一眼。
叶晟自己喝了一杯。
“有什么就说什么，长安是自己人。”
叶老头放下酒杯，缓缓地说道。
“若不是长安，老四他出不了京城，你也回不来京城，再过几年老子死了，你再退下来，叶家就算是败了。”
叶老头很是光棍地说道：“你就把他当成叶家的老五看。”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语气也郑重起来。
“叶师言重了，不是叶家，弟子也没有如今这身富贵。”
有了叶老头这句话之后，叶鸣看向李信的目光就大不一样了。
他对李信低声道：“陛下说，先让我在家里休息一段时间，看一看情况，如果南疆生变，那我就要做这个征南的主帅。”
李信点头道：“与我跟叶师之前预测的大差不差。”
叶鸣皱眉道：“我至今没有想明白的是，平南侯府这一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李慎那个性子，怎么突然会把自己逼到这个境地？”
刚才父子两个人谈话，只来得及说了去年兵变的具体情况，还没有来得及说平南侯府。
叶老头捋了捋自己的胡子，呵呵一笑：“从李知节割地自治开始，矛盾就不可避免了，如今只是提前了几年，没有什么好奇怪的，现在要谈的是，怎么样把这场仗打好。”
李信自己喝了一口酒，缓缓地说道：“弟子在永州的时候，收到了一个消息。”
“南疆三十多年来，不断征募新兵然后让老兵退伍，估计已经积累了不下三十万可战之兵。”
叶鸣淡然道：“这个不用担心，他们或许有人，但是绝对不可能有三十万多套兵器甲胄，连朝廷养三十多万人的军队都会有些吃力，更何况是一个蜀郡？”
“当初南蜀举国，也没有超过十万兵力。”
李信点了点头。
这个倒是真的。
大兵团就是一个无底洞，是一个什么都吃的怪物，只有国家机器能养的起这种怪物，通常来说，哪怕是大一统的王朝，常备军也就在五十万左右。
蓟门关的镇北军，还有云州的种家军，都是十万人的规模。
在古代，动辄几百万人的战争是不可能的。
只要双方兵力加在一起超过一万，就是特别大规模的战争了。
“现在的问题就是，废太子。”
李信面色凝重。
“可以确定的是，废太子在南疆，如果他们打起这个旗号，很有可能聚拢起一股不小的势力。”

第四百三十五章 逼婚
这个年头，名号是很有用的。
孔夫子说过，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废太子是一块天大的金字招牌，因为他虽然在朝廷里被废了，但是在天下人眼里，他是被太康皇帝给篡了，因此至今仍然有许多人，认为他是正统。
当然了，这里面不仅仅是名分的问题，还有利益的问题，废太子是一个很好的投资对象，只要能在这个时候雪中送炭，将来废太子“复辟”登基，获得的回报肯定是一本万利。
而且，这个投资还不用自己下场，只要偷偷的给平南军送钱送粮乃至于送兵器，就可以达到“投资”的效果，表面上仍旧可以做大晋的臣民，这样即便废太子兵败，也不会影响什么。
所以李信才会说，废太子这个名头，会聚拢起一股势力。
叶鸣微微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开口道：“这个倒是个问题，不过只要南疆没有打到京城，就不会有人在明面上资助他们，我们第一仗只要打赢，废太子的名头也就没有用了。”
这就是业余跟专业的区别。
李信虽然从头到尾一直是武官，但是论行军打仗，他还是差了叶鸣这种带兵几十年的大将军不少，这会儿听叶鸣一点一点剖析，李信心里佩服不已。
“师兄已经深得叶师真传。”
叶鸣摇了摇头，苦笑道：“我还差父亲很远，况且眼下只是纸上谈兵，真正打起来，战场上瞬息万变，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三个人推杯换盏，一顿饭还没有吃完，南疆的大事就已经被他们说了七七八八。
现实就是这样，有时候成千上万人的身家性命，只在大人物一顿饭的谈笑间，就定了下来。
到了下午的时候，李信起身告辞。
叶晟点了点头，坐在原位不动，叶鸣起身相送，一路把李信送到了国公府的门口，李信这才对着他拱手道：“师兄不用送了，一路舟车劳顿，快去歇着吧。”
叶鸣拉着李信的袖子，压低了声音：“师弟，我听父亲说，茂儿他有可能在你麾下领一个折冲府？”
李信愣了一下，随即微笑道：“这个只是小弟瞎猜的，具体还要等那些去了北边的内卫传回来消息，不过如果那些北周世家，真的敢公然反抗朝廷，那么小公爷就是出面对付他们的最好人选，到时候必然要在禁军领一个折冲府的，禁军左营那边小公爷不熟，估计就会在小弟的右营里选人。”
靖安侯意味深长地说道：“整个京城里，除了叶家，没有人敢接这个差事，也只有你们叶家，可以接下这个差事。”
叶鸣微微皱眉。
“师弟，为兄这些年远离朝堂，对于现在的朝局知道的不多，请师弟指教，如果茂儿接了这个差事，应该如何做？”
“该杀的杀，该抓的抓。”
李信低头道：“一切按着陛下的旨意来就是，要让陛下知道，叶家是听话的，这样以后小公爷虽然会被人骂上一段时间，但是以后他的路就会平坦很多了。”
叶鸣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道：“多谢师弟，为兄知道了。”
……
两家离得并不远，李信出了陈国公府之后，并没有上自己那辆马车，而是负手走在永乐坊的大街上，大口吐气，想要把身上的酒精挥发出来。
他刚才喝了太多了，这会儿有点上头。
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一次的见面还是很成功的。
因为这位叶少保，李信接触的并不多，他不知道叶鸣对自己的态度是什么样的，作为叶家的二号人物，如果叶鸣与李信不对付，那么靖安侯府与陈国公府的合作就会出现裂痕。
幸好，叶鸣这个人跟他父亲还是一条心的。
慢步走到靖安侯府的时候，李信身上的酒气已经散了一些，他还没有进家，就看到一个小宦官在自己家门口等着了。
李信无奈的摇了摇头，上前拱手道：“萧公公。”
这位内侍监的新贵弯身还礼，恭声道：“侯爷，陛下请您进宫去。”
李信心里很难受。
他刚喝多了，想回家睡觉来着。
人要是有点事业啊，就会变得很忙，最讨厌的就是像这种推不掉的应酬。
李大侯爷苦笑一声，拱手道：“请公公稍后，我去换一身衣裳，就跟公公进宫去。”
“侯爷快一些。”
萧正低眉道：“奴婢已经在这里等了侯爷一会儿了，怕陛下等急了。”
李信点了点头，回家换了一身正经的淡紫色常服，又洗漱了一番，这才跟着萧正一起进宫去了。
到了未央宫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
太康天子正在书房里翻阅奏书，李信垂手在一旁等候，过了一会儿之后，天子抬头才看到李信，连忙招了招手，示意李信过来。
天子对着萧正薄怒道：“长安来了，你怎么不进来通报？”
萧正惶恐不已，连忙跪在地上。
“陛下，您先前说处理政事的时候不许打扰，所以奴婢……”
天子闻言眉头一竖。
“你还会顶嘴了？自己去领二十个嘴巴！”
萧正跪地叩首，低头道：“多谢陛下。”
李信上前一步，低头道：“陛下，臣也没有等多久，不必为难萧公公了……”
天子这才挥了挥手。
“罢了，有长安给你求情，你下去吧。”
萧正慌忙退了下去。
天子招了招手，示意让李信走到近前，两个人都坐了下来。
太康天子把手边的奏书合上，随手丢在一边，然后悠悠叹了口气：“长安啊，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李信低头道：“太康元年，十月二十三。”
“一转眼，朕登基快一年了。”
天子幽幽感慨。
他们去年兵变，是在承德十八年的腊月初十，算算日子，的确快一年了。
李信不知道太康天子这话是什么意思，闻言低头道：“是快有一年了。”
天子黯然道：“父皇过世，也快有一年了。”
李信默然不语。
天子叹了口气之后，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不过人总是要朝前看的，你与小九都过了成婚的年纪，父皇过世一年之后，你们两个也就可以成婚了，你明天去坤德宫，给母后问个安，然后提一提这件事，母后那边准了，朕再给礼部和宗府打个招呼，婚事就可以开始准备了。”
李信心中微动。
眼下南疆战事将起，天子不着眼于战事，怎么想着催婚来了？
李信低眉道：“陛下，南疆那边……”
天子呵呵一笑：“就算是天塌下来了了，该成婚也是要成婚的，朕算过了，哪怕南疆明天起兵，你们也是来得及成婚的。”
皇帝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李信也没有办法拒绝，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低头。
“臣，遵命……”

第四百三十六章 月光下的草环
按照规矩，皇帝去世，子女应该守孝三年，最少也是要二十七个月，不然是没有办法成婚的。
但是武皇帝垂拱年间，大晋同时与南北两边开战，国内男丁大量消耗，那个时候就定下了这么一个规矩，子女守孝三个月以上，就可以成婚。
到了承德朝，这个规矩变动为一年，不过大户人家一般还是守满三年才会成婚，皇室更是如此，但是如果是适婚年纪，就可以由皇帝下旨赐婚，不必顾及规矩。
天子说的这番话，意思就是要给李信还有九公主赐婚。
皇帝都要嫁妹子了，李信自然也没有什么好反对的，毕竟他跟九公主的感情基础，也差不多到了成婚的时候。
但是在这个关口，难免让他有些别的想法。
天子见李信应了下来，笑得更开心了。
“等你们成婚，咱们便是一家人了，就更亲近一些。”
狗屁。
李信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古往今来，皇室杀的最痛快的亲戚就是驸马，从来没有那个皇室会把驸马当成自己一家人的。
这可是个不太好的职业。
靖安侯低头道：“臣，多谢陛下赐婚。”
天子说完了赐婚的事之后，拉着李信坐了下来，开口道：“叶鸣从北边回来了，长安知道否？”
“知道。”
李信点头道：“臣刚从陈国公府出来，见了这位叶师兄一面。”
这种事没什么好隐瞒的，李信不说天子也会知道，不如大大方方的说出来，还显得敞亮一些。
太康天子沉声道：“朕把叶鸣调回京城，就是因为长安你说过，先下手为强，过了这个年关，就算南疆那边没有先动手，朕也要对南疆动手了。”
说到这里，天子深呼吸了一口气。
“到时候，就看长安你的了。”
李信摇头苦笑：“臣有几斤几两，陛下心里应该是最清楚的，这南疆一仗，还是得靠叶师兄，臣最多跟在他身后，摇旗呐喊一番。”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臣听说，陛下前段时间派了内卫去北周世家拿人。”
天子点头道：“是有这么一件事，算算时间，大半个月过去了，这会儿他们应该快到地方了。”
做这件事的时候，是太康天子自己拿的主意，他当时想的是借着谎报灾情的罪名，直接把那些北周世家拿到京城问罪，因为要以最快速度动手，太康天子没有经过朝堂程序，直接派了自己的亲兵去拿人。
李信低头叹了一口气：“陛下此举，可能会打草惊蛇啊。”
“那些世家大族，既然敢跟李慎合作，那么必然做好了造反的准备，陛下如果要拿他们，应该自天兵压境，一力降十会，直接一网打尽，一千个内卫说少不少，但是说多却不能算多。”
天子皱眉道：“他们敢反抗不成？”
李信苦笑道：“陛下，他们连谎报灾情的事情都做的出来，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这件事其实怪不得太康天子。
本来皇帝想要抓某个人，理论上甚至不需要派人过去，只要一道圣旨，就可以让那一家人乖乖的自缚请罪，平日里就算是拿哪个罪臣，刑部或者大理寺也就去几个人，就可以轻而易举的把人带回来。
而这次天子，足足派了一千个人过去，已经给足了那些世家面子。
但是很可惜，情况不同了。
靖安侯有些担心的看了一眼北边。
“算算时间，陛下派的人应该已经到了北边，如果那些北周世族心狠一点，这会儿估计都打起来了。”
天子眉头微皱，没有说话。
……
离开了皇宫之后，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李信在永乐坊下了马车，走在永乐坊的大街上，背负双手，左顾右看，终于他在路旁边发现了一根漂亮的枯草，弯腰摘在手里。
这座京城里最繁华的坊，到了晚上，依旧是处处灯火，相比较来说，其他的坊就要黯淡许多了。
这个时候已经快到十一月，晚上的风很冷，李信紧了紧身上的袍子，没有回靖安侯府，而是朝着自己的马车走去。
靖安侯府的这辆淡紫色的马车，缓缓驶出永乐坊。
“去清河公主府。”
驾车的侯府亲卫恭敬低头：“是。”
马车朝着大通坊的方向缓缓前进。
这个时候，京城里所有的坊都是紧闭坊门，但是以李信现在的权势，这些东西早已经阻碍不了他，小半个时辰之后，马车出现在清河公主府门口。
公主府的大门被敲响，守门的羽林卫很痛快的放了李信进去。
然后公主府的侍女丫鬟飞快的进去通报，等李信进了公主府的正堂之后，已经睡下的九公主已经换好衣服，出来迎接他了。
公主殿下脸色绯红。
“大半夜的跑过来做什么？别人见到要胡说八道的！”
李信站了起来，在她耳边低声道：“走，咱们到个没有人的地方，我有话跟你说。”
九公主咬了咬牙，最终拉着李信，到了公主府的后花园。
这会儿已经是冬天，万物凋敝，公主府的花园里也没有什么可看的，公主一直把李信拉到后花园的亭子下面，轻轻咬牙：“你不要想去我的房间里，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
李信笑嘻嘻的环住了她的腰：“你哥最近找你说话没有？”
“没有。”
九公主摇了摇头，开口道：“七哥他现在忙得很，有时候我进宫去见母后都见不到他一面，你见他不是比见我还多，问这个做什么？”
兄妹两个没有见过，那就说明这丫头还不知道这件事。
李信握住她的一只手，语气真诚：“那你愿意嫁给我么？”
小九用手推了李信一下，没有推开，她红着脸说道：“你大半夜的跑过来，就为了问这个啊？”
李信点了点头。
“这个问题很重要。”
靖安侯语气郑重。
“你愿意嫁给我，我就愿意娶你。”
这句话听起来很奇怪，但是包含着李信很是复杂的心情。
因为娶九公主，对他以后的发展并不是什么好事。
但是如果九公主愿意嫁，他就愿意娶。
姬灵秀抬头看着李信认真无比的脸，仿佛明白了什么，她主动把李信的手握在手里，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我愿意。”
李信脸上露出笑容。
“那说好了，以后不许反悔。”
九公主郑重点头。
“不反悔。”
“那你把手伸出来。”
小九乖乖的伸出自己纤细的手。
“不是右手，是左手。”
“哦。”
小姑娘乖巧的伸出另一只手。
然后，一个有些粗糙，但是又有些好看的草戒指，戴在了九公主的手指上。
这是李信刚才在路上编的。

第四百三十七章 飘雪
北周那边的反应，被李信不幸言中。
在太康元年的十一月初七，一个内卫仓皇回到京城，跪在太康天子的脚底下请罪。
内卫去抓人的时候，起先博陵崔氏和范阳卢氏两家还都算配合，两家家主也表示愿意来京城接受调查，但是当内卫到第三家的时候，这家人不由分说，直接开始攻击内卫。
他们就是，赵郡李氏。
赵郡李氏就是平南侯府的本家，平南侯府的第一代平南侯李知节，还有李邺的父亲李知礼，都是出身赵郡李氏，可以说诸多世家里头，就赵郡李氏跟平南侯府牵涉的最重，他们也清楚的知道，这一层关系没有办法撇开，所以毅然动手。
有了第一个动手的人，其余的北周世家也放下了对朝廷的恐惧，一千多个内卫瞬间淹没在人海里，只逃出了二百人不到。
于是就有了这个回京报信的人。
天子脸色阴沉的可怕。
内卫是什么人？
内卫是天子三禁卫里，与天子关系最近的亲卫！
如果说禁军是天子之剑，那么禁卫就像是天子的贴身衣甲，也可以是天子的代言人，当初李信在羽林卫做事的时候，就能凭着羽林卫的身份吓到一帮人，正是因为天子亲率的身份。
但是，现在那些人对天子亲军动手了！
这不仅仅是杀官军那么简单了，这是直接在太康天子的脸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疤痕。
这衣甲破烂的内卫，跪在太康天子面前，战战兢兢：“陛下，那些反贼还写了一篇大逆不道檄文，现在已经在北边诸郡传播开来。”
他颤巍巍的从袖子里，取出一想有些皱褶的白纸。
萧正立刻捧了上来，但是怕这上面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没敢直接交给天子，而是捧在天子面前，供他观看。
天子只是简单看了一眼，就气的两眼通红！
“朕誓杀这些贼人！”
李信也在场。
他前几天跟太后娘娘确定了婚事之后，这段时间就经常往宫里跑，本来是在后宫，听说内卫有消息传回来，他就赶到未央宫，准备跟天子商量。
但是仅仅一张纸，就把天子气成了这个样子。
李信招了招手，示意萧正把这张纸递过来。
萧正抬眼看向天子。
“给长安看。”
天子喘了几口气，咬牙道：“这些人，欺朕太甚，朕不杀了这些人，以后还有什么颜面坐在这个帝位上！”
他说话的时候，李信已经拿到了这张纸，只见上面第一句话，就触目惊心。
“为皇太子喾讨伪帝檄！”
“大晋自太祖皇帝开辟乾坤，武皇帝定鼎天下。”
“先昭皇帝，战战兢兢以治国，夙兴夜寐以理政，国朝方有如此盛况。”
……
“昭皇帝圣明无二，生前所立皇长子，竟于一夜之间不知所踪，国朝为贼獠所篡，神器为禽兽所掌，以至于山河倾颓，社稷崩裂！”
……
“伪帝临朝不过半载，大晋江山处处灾殃，遍地饿殍，再无半点昭皇帝之盛世，何也？”
“国有妖孽也！”
李信读到这里，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谁写的东西，骂人骂的也太难听了。
再往下读下去，后面无非是说太康天子迫害废太子，幸亏有忠臣平南侯李慎，拼着性命，把废太子从京城救了出来，安置在了蜀郡。
然后就是历数了一遍太康天子的罪行。
其中包括迫害北周世族，屠杀先帝朝内卫等等罪过。
还有就是，荥阳郑氏的二十七口人，都被算在了太康天子的头上。
总之，这篇檄文的意思就是，如果这个“伪帝”再当下去，大晋肯定没几年就灭亡了，幸好有忠义之士平南侯李慎，愿意站出来帮扶废太子，如今废太子要在南疆起兵，废伪帝，正朝纲了。
一篇檄文很快看下来，最让李信惊讶的是，他在文章的末尾看到了署名。
卢正阳。
听名字，应该是范阳卢氏的人。
靖安侯啧啧摇头。
这一口天大的黑锅，这个叫做卢正阳的也敢背下来！就凭着这篇檄文，将来一旦南疆兵败，这个范阳卢氏最少也是夷三族的下场！
李信看完之后，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天子开口道：“陛下不用生气，都是些跳梁小丑而已，将来总有好好跟他们算账的时候。”
“这些北周世家做了这件事之后，北边是肯定不敢待了，他们一定会带着举家老小南迁到蜀郡去，陛下可以让剩下的内卫盯着他们，然后再派人去堵截他们，不等他们到南疆，就可以把他们抓回京城里来！”
天子仍旧面带怒色，狠狠摔了几个名贵的瓷器之后，怒骂道：“这些人，胡编乱造，非议朝纲，诽谤朕就算了，还诽谤父皇，不杀他们，朕愧为人子！”
檄文里说，承德天子立了大皇子之后，被当今的太康天子阴谋篡位自立。
这虽然跟真相差不到哪里去，但是太康天子肯定无论如何也是不可能接受这个说法的。
李信低眉道：“臣举荐一个人，可以替陛下痛快杀人。”
“谁？”
“陈国公府小公爷，叶茂。”
李信低头道：“当今朝廷里，只有叶家这个寒门出身的世家，肯为陛下提起这把屠刀，叶茂年纪小又没有军功，只要陛下提，叶家的长辈就会同意他去做。”
“叶茂，一定会一抒陛下心中怒气。”
天子狠狠地拍了拍桌子。
“那就让叶茂去，带着朕的禁军去，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些世家，堵在蜀郡之外，三个月之内，朕要让这些人，统统跪在朕的面前认罪！”
说着，天子指着这篇檄文落款的那个名字。
“尤其是这个卢正阳，朕要亲手杀了他！”
李信躬身道：“按照内卫的说法，这些世家加在一起有几万人，臣的意思是，给叶茂一个折冲府，让他去追。”
“准了！”
太康天子这会儿正在气头上，莫说一个折冲府，就是半个禁军，他说不定也肯给。
李信微微弯身，沉声道：“既然这样，陛下就让尚书台准备圣旨，臣这就去禁军右营准备准备，交割给叶茂一个折冲府。”
太康天子面色阴郁。
“另外，长安你麾下的禁军，全力准备备战，朕要用你的禁军，打烂整个蜀郡，让大兄知道，谁才是正统！”
李信躬身退下。
出了宫门之后，他骑上马，一边让人给叶茂递信，一边直接赶回禁军。
选刚到城门附近，乌云密布的天空就下雨了。
冬天的雨，格外凄冷，下了一会儿之后，开始飘起了雪花。
这是太康元年的第一场雪。
李信停下马，伸手接了一片雪花。
这个时候，距离李信不远路旁边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李侯爷，好久不见了。”
李信回头看向这辆马车。
这声音他很熟。
是李慎！

第四百三十八章 上一次与下一次
李信猛然回头，死死地盯着这辆马车。
这里并不是京城，而是距离京城十里左右的官道上，也是京城去往禁军大营的必经之路，很显然，李慎是在这里等着自己。
他很快冷静了下来。
现在，他面对李慎没有什么好怕的，相反，应该是李慎害怕他才对。
靖安侯爷挥手止住了身后的亲卫，双手揣在厚厚的衣袖里，缓缓迈步走向这辆马车。
马车是一辆很普通的马车，连个漆也没有，拉车的马也是一匹老马，看起来很没有精神。
坐在前面驾车的是一个二三十岁的年轻人，相貌普通，很不起眼。
李信走到近前，停下脚步，抬头看向这辆马车，默然许久之后，缓缓开口：“你是真的以为，我不会杀了你？”
马车的车帘掀开，换了一身棉服的李慎，从里面走了出来。
好几个月没见，他又瘦了不少，不过整个人还是很有精神的，一双严靖炯炯有神。
“你是个有野心的人，而且做事很果断。”
李慎抚掌道：“那天在地窖里，你没有让人来找我，我就知道你不会对我动手了。”
靖安侯咧嘴一笑。
“如果现在我改主意了呢？”
“一个人越聪明，就会越自信，越不容易动摇。”
李信脸色平静，没有回话。
“怎么逃出来的？”
李慎呵呵笑道：“从上次火烧永乐坊，已经过去了两三个月时间，我在这京城从小长到大，用两三个月时间逃出来，难道很奇怪吗？”
当然很奇怪。
如今的京城，外松内紧，表面上看所有的城门都已经打开，行人通行无碍，但是实际上每一个城门都有禁卫甚至是天目监的人在看着，只要有疑似李慎的人，都会禁卫尾随，然后抓起来确认身份。
从城门开启这一个多月以来，禁卫私下里已经抓了几十个跟李慎身材类似的人了。
可是这个平南侯，就这么轻描淡写的跑了出来。
甚至还有闲心跑到自己面前装逼。
李信侧身向马车里看了看，然后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李夫人呢？”
“我昨天便把她送走了。”
相比于面无表情的李信，这位其实已经“死”了的平南侯要轻松许多，他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
“但是我还要留下来处理一些事情，今天事情处理完了，听说你要从这里走，就赶过来见你一面。”
靖安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
“来谢谢我饶你一命。”
李慎点了点头，仍旧很平静。
“不得不说，那天你能找到我在哪里，让我很意外，那是我这么多年来，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那天你说的话，也让我很生气。”
李慎微笑道：“不过后来我就冷静了下来，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算无遗策，那一次交锋是你赢了，但是你给了我一次机会，我就还没有输。”
“所以我还是决定要回南疆去。”
李信“嗬嗬”冷笑：“就算我今天再放你走，等你回到南疆，你暗中拉拢的那些北周世族，估计没几个能活着到达蜀郡。”
“本来就没有指望他们能活着。”
平南侯微笑道：“他们那些人，就是留给你们杀的，北周世族这些年虽然没落，但是他们许多人在仕林上都是大有名声的，小皇帝把他们杀了，就会落下一个暴君的骂名，到时候我在南疆就更好做事了。”
他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我之所以让荥阳郑氏的人进京，就是为了让你跟小皇帝发现这件事，从而对北周世族下手，要不然，郑家的人为什么眼巴巴的到京城里来送死？”
其实荥阳郑氏二十七个人，都没有死。
李信愕然看向这个跟自己有几分相像的中年人。
“那些北周世族里，可是有赵郡李氏……”
“没有。”
李慎面色平静：“赵郡李氏的核心人物，在几个月前就已经到了蜀郡，你们杀不了他们。”
李信深深皱眉。
“你告诉我这些，就不怕我告诉陛下，保住这些北周世族的性命？”
“这样更好。”
李慎呵呵一笑：“那些人怎么说也帮了我，他们死了有些可惜，能活下来也不错，反正不管他们活着还是死了，在天下人心里，他们都会死掉。”
李慎这句话的意思是，不管太康天子有没有对北周世族痛下杀手，他们都会造谣说皇帝是个暴君。
这位平南侯抬头看了李信一眼，微笑道：“况且，有那份精心炮制的檄文在，小皇帝也不太可能沉得住气不杀人。”
“他的心性比他父亲，要差上许多。”
李信缓缓闭上眼睛。
他现在有些不太想放这个人回去了。
从前，他之所以有意把李慎放回南疆去，是因为他有足够的信心赢他，并且能够借着南疆壮大自己，但是听了李慎的一番话之后，李信突然觉得，自己不一定是李慎的对手。
这位靖安侯爷左右看了看，然后又看了一眼自己身边不远处的十几个亲卫。
“李侯爷这般坦诚相见，就不怕我现在把你抓回去？”
“你不会抓我的。”
李慎语气平静：“你很自信，甚至到了自大的地步，你要借着南疆一举攀爬到更高地方，所以你不会抓我。”
说到这里，李慎脸上露出了一个微笑。
“而且，京城里搜捕了我好几个月，都没有找到，你李信一出来就找到了，那个小皇帝该如何想你？”
李信默然不语。
“你看，就因为你姓李，不管你怎么样，你在京城里做事都会束手束脚，需要注意这个，注意那个。”
李慎一边说话，一边爬上了自己的马车。
“我这次来见你，就是想跟你说，你给了我一个机会，我也给你一个，我上次在平南侯府说的条件不变，你如果愿意帮我，就来南疆寻我。”
“到了南疆，你不用像在京城里这样约束，那里甚至可以让你来说了算。”
李信看着这辆马车，嘴角露出了一抹不屑的笑容：“李慎，你害怕我？”
“是有些怕。”
马车里传来了李慎的声音。
“你上一次赢了我，所以我不确定下一次能不能赢你，相比较来说，你比那个坐在帝座上的小皇帝要难对付的多。”
李慎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道：“其实我一直想不通的是，我派人查过，你只是一个在永州长大的少年人，进京之前一直平平无奇，怎么突然就变成了心思深沉的靖安侯。”
李信面无表情。
“因为承德十七年的一场大雪，把我冻开了窍。”
“滚，一炷香之内再让我看见你，我就把你留在这里。”
马车里的李慎，长叹了一口气。
“钟鸣，我们走。”

第四百三十九章 大恶人
三天之后，也就是太康元年的十一月初十，李信在禁军右营的大营门口，正式把一个折冲府交给小公爷叶茂，这个折冲府一共有十四个校尉营，加在一起有一万三千七百多个人，是一只极为庞大的队伍，对于一个沙场新人来说，带领这么多人是很困难的。
就算是李信，如果独自带着一个折冲府出门，估计也会有点吃力。
好在这个折冲府的折冲都尉，是原来陈国公府的部曲贺崧，有他在，小公爷掌握这支折冲府就要容易很多。
换了一身甲衣的小公爷叶茂，跪在地上接过了兵部授予的符印，还有从李信这个禁军将军这里拿到的公文，接过这些东西之后，这个叶家的小公爷深呼吸了一口气，咬牙道：“多谢将军赐印！”
叶茂今年是二十二岁。
这个年纪虽然比李信大了两三岁，但是其实还是很年轻的，相较于后世的话，他这个年纪应该还在校园里读书，要不就是在找工作的路上，而现在，这位叶家的小公爷，已经要独立执掌一支军队了。
这是一个很难得的磨练。
要知道，就算是李信侯敬德这种禁军将军，手底下十几万人，看起来威风无比，但是他们也只有练兵的权力，每天在大营里巡营，监督一下也就完事了。
可带兵远征，就要困难太多了。
小公爷叶茂，将要迎来他人生中的第一次巨大考验。
叶茂接了符印之后，心里一直惴惴不安，他跟贺崧打了个招呼之后，走到李信的帅帐里，有些怯怯地说道：“师叔……”
李信大咧咧的坐在帅位上，没好气地说道：“现在知道叫我师叔了？”
叶茂苦笑道：“我不是一直叫你师叔吗？”
“你以前都是不情不愿的。”
叶茂在帅帐的椅子里坐了下来，苦着脸说道：“师叔，我以前只羽林卫里待过一段时间，可没有真正带兵打过仗啊。”
李信白了他一眼。
“说的好像我带过兵一样。”
叶茂眨了眨眼睛：“师叔你不是带过人去给我父亲送过东西吗？”
“那时候才四百个人。”
李信看了叶茂一眼，开口问道：“你还在羽林卫里待过？”
“很早之前的事了。”
叶茂有些不好意思：“那时候我才十六七岁，在羽林卫里厮混了两年，闲太无聊，就不做了。”
李大侯爷有些得意。
“我也是十六七岁进羽林卫。”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不过他现在的地位已经把下半句话给补全了。
叶茂脸色更苦了，他低头道：“师叔你可要帮帮我。”
“找我有什么用？”
李信看了他一眼。
“你父亲还有祖父，一辈子都在跟军队打交道，你有功夫问我，这会儿去跟他们好好请教请教不就行了？”
“我问过他们了。”
小公爷唉声叹气：“老爷子说了，咱们叶家人天生就会带兵，不用教。”
“父亲让我先自己学。”
李信听在耳朵里，心里隐隐明白了什么。
小公爷这次出征，看起来规模很大，但是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危险，只是小打小闹，但是这也是锻炼人的一次好机会，叶家父子不愿意教叶茂，是想让他先自己琢磨一番。
想到这里，靖安侯沉吟了一番，开口道：“这一路上，贺崧都会跟着你，他是这个折冲府的折冲都尉，有什么事你和他商量着来，还有幼安兄这次也跟你去，只要你不自作主张干什么蠢事，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那些北周世族再强，也强啊不过禁军。”
叶茂低声道：“可有什么禁忌？”
“没有。”
李信摇头道：“记住一件事情，圣旨上怎么写，你就怎么做，不要自作主张，该杀人的时候也不能手下留情，具体圣旨什么模样，明天你出征的时候会下发下来。”
说着，李信拍了拍叶茂的肩膀：“你今天去熟悉一下折冲府，明天就出发，争取早去早回，我年关的时候成婚，你回来的早，还能见一见你师婶。”
小公爷脸色一黑，摇头叹了口气：“好吧，多谢师叔。”
他前脚走出李信的帅帐，李信就回头对着正在整理文书的赵嘉说道：“幼安兄，你去帮着叶茂认识一下人，明天你就跟他一起出征，帮着他一些。”
赵嘉站了起来，笑眯眯的看了李信一眼。
“侯爷，这次回来之后，我仍然跟在你的身边。”
李信微笑道：“为什么？”
“因为跟着侯爷，比跟着小公爷有前途。”
赵家语气很平静。
“我还指望侯爷带我封妻荫子呢。”
“好。”
李信应了下来，赵嘉痛快起身，追着叶茂走的方向去了。
帅帐里只剩下李信一个人。
他缓缓闭上眼睛。
李慎已经在回南疆的路上，不出意外的话，最多腊月，他就能赶到南疆，那个时候如果叶茂遭遇了北周世族，应该也已经动手杀人了。
也就是说，这个年关都不一定能过去，两边就会打起来。
就算能过的了这个年关，太康天子也会率先动手。
到时候，李信就要跟着叶鸣一起出征，去南疆奋力一搏了。
当然了，在此之前他还有可能结个婚。
想到这里，李信睁开眼睛，转身出了帅帐，跟副将蓝耿交待了一句之后，转身上马朝着京城里飞奔。
下午快傍晚的时候，他回到京城。
他没有从东门进城，而是从南门进城，直接骑马进了大通坊，然后七拐八拐之后，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宅子。
这座宅子，里面只有两三个小院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李信下了马，随手把大青马拴在一旁的柱子上，然后敲响了房门。
这个房子，是沐英在京城里买的房子，他买不起太贵的，只能在大通坊里买，即便如此，这个房子李信还给他凑了一点钱。
没过多久，房门被轻轻打开。
里面是一个女子，一个高挑的女子，只比李信高一点点，容貌姣好。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李信，随后惊呼出声。
“呀，大恶人！”
随即房门被“嘭”的一声，狠狠关上。
李信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这个女子，就是沐英的妹妹，当初来京城“刺杀”李信，被李信绑在柱子上的两个“奇女子”之一。
没记错的话，应该叫沐馨？
这丫头怎么还没走啊，早知道直接去羽林卫找沐英了。
李信转身刚要离开，身后的房门被再次开启。
只比李信一点点的沐馨，三两步走到李信面前，咬了咬牙，伸手拉住了李信的袖子。
“你跟我进来……”
李信一脸问号。
“姑娘，你误会了，我是来找你哥的……”
沐馨一只手拉着李信，另一只手抹了把眼泪。
“你不要找借口了，我爹都跟我说了！”

第四百四十章 三叶临门
这个丫头，是被沐家的家主沐青，送到京城里来的。
她来到京城的最大目的，就是要想办法把李信“搞”到手，实现某种意义上的政治联姻，不过李信一直躲着不见她，她就一直在沐英这里住着。
即便如此，她还是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所以刚才突然见到李信，开口就是“大恶人”，因为李信的确把她跟那位南疆的小郡主绑起来过。
算一算时间，那都是快两年前的事情了。
刚才，她以为是李信要来对她“下手”了。
不过最初的惊吓之后，她还是想起了父亲的嘱托，于是强忍住委屈，准备为了家族英勇献身。
李信白了她一眼。
“你哥不在家，我就有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说出去影响本官的名声。”
沐馨咬牙道：“以前你把我跟小郡主绑在你房间里的时候，怎么不说孤男寡女？”
李大侯爷脸不红心不跳。
“那个时候你们是要刺杀本官的罪犯，算不上女子。”
说着，李信看了一眼这个死死拉着自己袖子的女子，皱眉道。
“你快撒手啊，不然我要叫人了。”
沐馨红着脸，当确认李信不是来对她下手之后，这位沐家的大小姐，低着头跑回了院子里。
李信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
“人太优秀了就是会有这些麻烦，我都快成亲了，还有这些莺莺燕燕的过来招惹我。”
他转身，准备去羽林卫大营寻沐英。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上马，一身黑衣的沐英就从羽林卫大营下班回来了，他抬眼看到李信，连忙快步走了上来，微微低头笑道：“侯爷怎么在这里等着？”
李信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
“羽林卫日落就歇班了，你这么晚跑去哪里了？”
他到城里的时候，天就已经黑了，所以他下意识的以为沐英在家，结果才扑了个空。
沐英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属下的兄弟们请吃饭，我也是没办法，只能去应酬应酬。”
李信上下打量了这货一眼，发现他的确胖了不少。
“沐兄，你堕落了……”
靖安侯幽幽的看了沐英一眼，痛心疾首地说道：“你被京城的官僚主义腐蚀了啊。”
沐英咧嘴笑道：“侯爷莫要屈我，我这也是要给沐家在京城立足打根基，多交一点朋友，总不能一直做一根无根浮萍不是，再说了，被腐蚀的感觉……”
“还挺好。”
李信无奈的摇了摇头。
沐英这货，在京城里做了一年多的官之后，已经开始慢慢官僚化了，不过这并不是什么坏事，最少沐家开始慢慢在京城里扎根，表明了沐家的确是真心实意想要投靠大晋的。
沐英微微弯腰。
“侯爷来找我什么事？”
李信严肃了起来。
“我要你亲自回一趟南疆，帮我搞清楚南疆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现在的局势很复杂，北周世族，赵郡李氏还有即将回南疆的李慎，都会给蜀郡带来天翻地覆的变化，尤其是如果那些北周世族真的被太康天子全都宰了，那么这个舆论到底会发酵到什么地步。
这都是问题。
算一算时间，还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就要过年，最迟过了年之后，双方就要开始正面碰撞，到时候李信多半要跟在叶鸣身后做一个副将出征，所以他现在必须要了解南疆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之所以要这么做，是因为那天跟李慎的对话，让他心里生出了一些警觉。
面对李慎这种对手，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绝对不能犯错。
沐英点了点头，开口道：“我可以告假探亲，但是羽林卫这边，就没有人照看了。”
“你放心。”
李信声音平静：“我在京城一天，羽林卫就没有人能插手进来。”
说着，李信拍了拍沐英的肩膀。
“还有就是，你那个妹子，一起带回去吧，我总觉得她怪怪的……”
“她不回去。”
沐英抬头看了李信一眼，语气有些古怪。
“我爹跟她说了，让她跟着你，她是个死心眼，不会跟我回去的。”
“……”
“算了，你们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李信负手准备离开。
“回去的路上小心一些，你现在位置不低，可能会有人盯着你，不要大意了。”
“侯爷放心。”
沐英自信一笑：“我在羽林卫里也有一些心腹，随身带几个回去就是了。”
李信点了点头，转身上马。
大通坊距离永乐坊还有一段距离，一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后，李信才回到靖安侯府，他刚下马把缰绳丢给身边的下人，一个侍女就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
“侯爷，你可算回来了。”
李信皱了皱眉头：“怎么了？”
“有人来拜访您，在正堂里等了大半个时辰了。”
“谁啊？”
“婢子也不知道，好像是什么国公……”
李信闻言精神一振。
是叶晟来了。
叶晟虽然现在是他的老师，但是这个老头子十几年很少出门，是个正儿八经的宅男，一次靖安侯府也没有来过，所以靖安侯府的这些下人们并不认得他。
“胡闹，叶师来了怎么不去寻我？”
这个婢女有些慌张，低头道：“蕙姐姐旁人去找侯爷了，只是没有找到。”
她口中的蕙姐姐，就是陈十六的媳妇，她以前就是靖安侯府的婢女，嫁给了陈十六之后夫妻两个人就都住了进来，她也就在靖安侯府管事。
两个人说话的工夫，在府里忙活的陈十六也跑了出来，他前段时间一直跟在李信身边，知道的多一些，连忙低头道：“侯爷，叶老公爷等您许久了。”
本来陈十六是一直跟着李信的，但是从李信进了禁军之后，他就没有办法一直跟着，因此就跟小蕙一起，在侯府里做事。
李信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见叶师。”
李信快步走到自家的正堂，只见正堂里叶家祖孙三代人都在，叶老头大咧咧的坐在主位上喝茶，叶鸣则是坐在客座闭目养神，小公爷叶茂坐在自己父亲旁边，有些走神。
李信连忙上前，先对着叶老头弯身行礼。
“叶师见谅，弟子在外面奔忙，不知道叶师到了。”
这老头十几年不出门，能够亲自来一趟靖安侯府，已经很给李信面子了。
说着，他又转身对叶鸣拱手道：“让叶师兄久等了。”
叶晟没好气的看了李信一眼。
“这整个京城里，能让老夫等一个时辰见不到的，也就只有你小子一个人了。”
以叶晟的地位，他就是进宫去见皇帝，也是秒见的。
李信尴尬一笑。
一旁的叶鸣从袖子里取出一卷黄布，开口道：“师弟，这是今天下午朝廷给茂儿的圣旨，你帮忙参详参详？”

第四百四十一章 三带一
大晚上的，这祖孙三个人都跑来了自己家，就为了这个事？
李信伸手接过这道圣旨，点了点头：“小弟看一看。”
李信正在看这道圣旨的时候，一旁喝茶的叶晟站了起来，左右看了看，啧啧摇头：“从前没有来过你这里，今天来这里一看，才大开眼界，原来你小子才是地主，这宅子，比起老夫的国公府都要大上不少。”
李信放下圣旨，看了这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子一眼。
“这座宅子，是原先的齐王府，说起来不怕叶师笑话，弟子住起来常常觉得战战兢兢。”
“怕个什么？”
叶晟爽朗一笑：“陛下给你的，又不是你偷来抢来自己私建的，以后别人要是拿这个说事情，你把陛下挡在面前就是了。”
“总归是一个话柄。”
叶晟低眉道：“这圣旨，看出什么来没有？”
李信默然道：“既然叶茂已经接下这件事，那么圣旨上怎么写，叶茂怎么做就是。”
这道圣旨上的内容简单粗暴，就是命令叶茂明天出兵，拦截那些旧北周逆贼，统统拿回京城问罪。
这都没有什么问题，问题是最后一句。
“若有反抗，就地格杀。”
显而易见，那些北周世族不可能不反抗，也就是说叶茂如果按照圣旨去做，就不得不动手杀人。
杀很多很多的人。
杀到那些北周世族害怕，投降了，才算结束。
这是一口天大的黑锅。
到时候这口黑锅盖下来，蜀郡那边自然可以说是太康天子暴戾，但是京城这边，皇帝是不能有错的，所以这口锅，就只能让叶茂背起来。
叶晟微微皱眉：“这样一来，叶茂这辈子的名声就毁了。”
李信笑了笑。
“叶茂他都娶妻生子了，要名声有什么用，再说了，您老人家的名声太好，所以才困局京城三十多年，叶茂他名声差一点，将来说不定还能自由一些。”
“再说了。”
李信低声道：“如果叶茂给陛下背了这口好大的黑锅，陛下无论如何，也要给叶家补偿。”
一直沉默不语的叶鸣开口问道。
“什么补偿？”
李信低声道：“比如说让叶茂彻底拿到这个折冲府，等回了京之后，给他一个中护军什么的。”
“这个没有大用。”
叶鸣挥了挥手，示意叶茂回避一下，叶茂乖乖的站了起来，跑到了门口。
等叶茂出去之后，这位叶少保才沉声开口。
“叶茂他跟师弟不一样，他带不了禁军，他甚至带不了蓟门关的镇北军，镇北军那边父亲与我以后准备交给老四，至于以后，就看老四的子嗣如何，如果不行，那镇北军就要放掉。”
叶鸣这句话的意思是，要叶茂以后做一个太平国公。
因为这番话有些伤人，所以他才让叶茂回避，以免伤了这位小公爷的自尊。
李信苦笑一声：“师兄，叶茂他没有你说的这么不堪，他再怎么说，中上也是算得上的。”
“带兵，最忌讳的就是这种不高不下的，最容易出错。”
叶鸣神情凝重：“如果他什么也不懂，或许还可以听一听旁人的意见，但是这种似懂非懂的，最易出事，我只希望他这次揽到一些功劳，以后师弟多多照拂一些，让他能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
叶鸣说的不错，带兵的人选最忌讳的就是中等之才，这种人你问他他或许能够说的头头是道，让人以为他是个人才，但是一旦到了真正的战场上，就会立见分晓。
如果是做普通的武将也就罢了，可他偏偏是生在叶家这种注定要做帅才的将门，所以不管是老头子叶晟还是大将军叶鸣，都不太希望叶茂将来领兵。
李信低眉思索了片刻，然后缓缓地说道：“那这样，如果这件事委屈了叶茂，小弟去跟陛下说，让叶茂在东宫挂个职，教授太子兵法。”
当今的天子不似先帝，先帝是因为没有嫡子，所以东宫人选一直举棋不定，但是太康天子是有嫡子的，并且早早的就立为了太子。
不出意外的话，这个太子将来会顺利继承皇位，到时候只要是在东宫执教的，都会成为帝师。
李信继续说道：“这样，等到叶茂继承陈国公爵位的时候，一个太子太保的位置应该是跑不掉的。”
陈国公的爵位，本来就是异姓之最了，叶晟叶鸣父子两个人，叶晟“退休”之前是大都督府的左都督，正一品，叶鸣如今是蓟门关镇北军大将军，当朝少保，也是从一品的大员，如果叶茂能够袭爵，那么一个太子太保并不过分。
一个帝师的名分在，只要叶茂不谋反，这辈子应该就稳当了。
叶鸣与叶晟父子两个对视了一眼，最终都满意点头。
“如此，便麻烦师弟从中斡旋了。”
叶鸣咬牙道：“只要陛下能够给叶茂一个前程，叶家也不会舍不得叶茂的名声，陛下要我们得罪人，我们就去得罪人就是。”
叶老头就没有叶鸣这么纠结，他笑着说道：“什么名声不名声的，老夫当初打进北周国度，北周的大贵族也不知道杀了多少人，不也没有什么骂名？”
“杀的他们怕了，自然就没有人敢骂你了。”
李信点头称是。
三个人说了许久的话，具体都是明天叶茂出征的细节。
这三个大晋军方都有头有脸的人物，正在为叶家的小公爷精心打造作战计划。
这就是出身的好处了，叶茂虽然并不惊才绝艳，只能算是中人之资，但是他一出生，就注定了会成为大人物。
大概大半个时辰之后，这次谈话定了下来，大将军叶鸣对着李信拱手抱拳：“这一次，有劳师弟费心了。”
李信微笑道：“师兄莫非忘了，叶师曾经说过，小弟是叶家的老五，咱们都是一家人，无分彼此。”
叶鸣哈哈笑了笑，然后开口说道：“还有一件事。”
“师兄说。”
叶鸣沉声道：“今天为兄进宫见陛下了，陛下的意思是要为兄明天就进禁军右营熟悉熟悉禁军，以方便日后……”
说着，叶鸣开头看向李信，声音诚恳：“长安放心，为兄没有抢你禁军的意思，禁军该听你的还是听你的，为兄只是先去看一看。”
李信摇头道：“师兄这是什么话。”
“师兄从蓟门关回京，本来就是要带领禁军西征，这从来都不是小弟的，以后一段时间，小弟还要在师兄手底下讨饭吃。”
叶鸣拍了拍李信的肩膀，笑声爽朗。
“长安是个痛快人，为兄刚才还有些担心。”
叶老头也站了起来，走到李信面前。
老头子微微感慨。
“长安，你这一代后辈，你是当之无愧的翘楚了。”
李信含笑低头。
“是叶师教的好。”
三个人对视一眼，都是面带面容。
年轻的太康天子登基以来，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大概就是让李信与叶家彻底绑在了一起，再也无分彼此。

第四百四十二章 赵嘉与李信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有亮，李信与叶鸣叶茂三个人连夜离开京城，骑着快马，朝着禁军的方向前进。
禁军右营距离京城大概四十里的样子，天色将将亮的时候，三个人到达禁军，李信最先跳下马，带着两个人进了禁军右营的帅帐。
本来这个帅帐是李信坐主位，但是叶鸣来了，他就不太好意思再大咧咧的坐在帅位上，于是坐在了下首，叶鸣看了一眼李信，然后笑了笑，也坐在了下首李信的旁边。
这就是互相给面子。
叶鸣将来或许是征西的大将，但是现在圣旨还没有下，理论上来说这禁军右营就是李信说了算，李信给他面子，让出了主位，但是他不能去做。
叶少保心中暗暗感慨。
这个年轻人，做事一点也不像是个年轻人啊。
都坐下来之后，李信对叶鸣开口道：“陛下的意思是，叶茂今天就出兵，那支折冲府小弟已经交割给他了，折冲府的折冲都尉是陈国公府的家将贺崧，里面有三四个校尉也是小弟提上来的，这样一来，最起码可以保证这支折冲府叶茂能够使唤得动，只要能够使唤得动，用来杀人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叶鸣点头道：“如果是五十年前的北周世族，一个折冲府连一个世族都打不了，但是北周覆灭之后，这些世族受到了或轻或重的打击，再加上这些年北周世族没有出什么厉害人物，一个折冲府杀他们是够了。”
历史上，一个时代的落幕或者崛起，有可能是因为一两个人开启，但是必然也有大势使然，如今世族落幕，不仅仅是因为科考，也有这几十年内北周诸世族人才凋敝，青黄不接的原因。
这一点从荥阳郑氏的家主郑规身上就可以窥见一二，这位郑家家主一把年纪了，论手段却比他的女婿李慎差了不知道多少。
科考等因素是人为，另一些就是天数了。
李信含笑点头：“叶茂出征在即，叶师兄要不要跟他去那个折冲府看一看，那里距离禁军右营还有十几里的路。”
叶鸣犹豫了一下，然后笑道：“那我就跟去看一看，等茂儿他们走了，为兄再回来跟长安好好喝一杯。”
李信无奈的叹了口气。
“师兄就饶了我吧，师兄喝酒比叶师还要厉害。”
这一点必须要说，叶家的人或许性格不一，但是有一点却是一样的，那就是能喝，从叶晟到叶鸣，甚至是叶茂，李信都不是对手。
虽然他是祝融酒的创始人。
叶鸣哈哈一笑，起身道：“就这么定了，为兄先去看一看情况，稍后就回来找你。”
李信也起身，把他们父子俩送到了大营外面。
赵嘉跟在李信身后，没有跟过去。
李信负手回到了帅帐，仍旧坐回了帅位上，赵嘉垂手站在他的身后。
“幼安兄，你怎么看？”
赵嘉垂手道：“大爷他，太护着小公爷了，万事万般都要亲手插进去，这样小公爷以后会吃亏的。”
李信摇了摇头。
“人家有这个身世，长辈愿意护着，说不定就一辈子顺风顺水，羡慕不来的。”
赵嘉微笑道：“是这个道理，小公爷这是上辈子积了福，羡慕不来。”
李信随手翻了翻桌子上的军务，然后转身看向赵嘉。
“这一次叶茂出征，你要跟着去，幼安兄是聪明人，多余的话我也不想说什么，只是幼安兄记住一件事，不管怎么样，这支折冲府是不能吃败仗的。”
赵嘉低眉道：“只怕小公爷不听我的。”
“他会听的。”
李信沉声道：“有叶师兄跟叶师叮嘱，以叶茂的性子，他会多听你的建议的。”
赵嘉低头道：“如此，我知道了。”
这个喜欢穿白衣服的书生，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册子，递在李信的桌子上。
李信没有翻开，而是开口问道：“这是什么？”
“侯爷大婚在即，看时间我应该是赶不回来了，这是我这几天花时间，给侯爷准备的贺礼。”
李信翻开看了看，发现都是禁军的一些人事关系，其中赵嘉还写了一些可以提拔，或者有提拔潜力的名字，标注了籍贯来历以及现任职位。
李信看明白了。
这是通关禁军的“攻略”。
见李信在翻看，赵嘉低头道：“侯爷放心，这个册子上写的人名，一个也不认识我，侯爷提拔了他们，他们只会感念侯爷的好，我没有私心。”
一个团体之中，人事权是最重要的权柄之一，因此赵嘉才会开口解释。
李信合上册子，呵呵笑道：“幼安兄越发神奇了，在禁军没有多久，就能把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理的明明白白。”
赵幼安低头道。
“卑职若论眼光格局，逊色侯爷良多，所剩只有心细一些，能为侯爷做点事情就好。”
李信闭上眼睛思索了一下，随即开口道：“如今我已经能大方向掌控禁军，这些细节部分暂时就不用抓下去了，毕竟再过不久，叶师兄就要接管禁军右营，如果抓得太死，到时候一只军队就会出现两个主将，不合适。”
其实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更重要的原因是，禁军是天子的禁军，任何人都只是替天子执剑，却不能妄图把剑据为己有，如果李信在禁军里大规模培植亲信，那么很有可能，甚至是必然会引起太康天子的忌惮。
从理论上来说，不管李信掌握禁军到什么程度，都不太可能到为己所用的地步。
所以没有必要为了这个，跟皇帝有什么不愉快。
就目前来说，该懂规矩还是要懂规矩的。
赵嘉这个人，在小心思上面，比李信强了一些，但是在政治层面的眼光上，他就要差上不少。
他很快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低头道：“是卑职没有想明白，差点害了侯爷。”
说着，他就要把这个小册子丢进旁边的火盆里。
李信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赵嘉回头，疑惑的看了一眼李信。
“侯爷？”
李信面带微笑。
“幼安兄不要这么急躁，这个东西我虽然不太好用，但是却可以做一个人情送给叶师兄，他拿到这个东西之后，说不定会被我感动的涕泗横流。”
赵幼安幽幽的看了李信一眼，没有说话。

第四百四十三章 小弟有事先溜了
赵嘉跟李信说了会话之后，就带着行李去找叶茂去了，毕竟这一趟他也要跟着去，到了下午时分，大将军叶鸣才从叶茂那里回来，李信笑着把他迎进了营帐里。
“他们走了？”
“走了。”
叶鸣感慨了一声：“为兄大半辈子都在军中度过，平生自问很少怕事，但是这一次，居然真的有些替茂儿担心。”
这并不奇怪，哪怕是叶鸣在二十二三岁的时候，也没有带上万人的大部队出征的经历，而且叶茂是他的独子，担心也是在所难免的。
李信微笑摇头：“师兄这话说的，该担心的应该是那些北周世族，哪有担心刀被肉伤了的道理？”
“理是这个理。”
叶鸣坐了下来，感慨了一声：“长安你为人父母之后就能理解为兄现在的心情了，生怕茂儿他在路上范了什么错，心里颇有些忐忑啊。”
“师兄放心。”
李信低眉道：“小弟跟叶茂相处过一段不短的时间，他不是什么浑人，应该不会出差错的，再者说了，就算出了什么差错，那些北周世族还能啃得动一个折冲府不成？”
叶鸣笑了笑，起身拍了拍李信的肩膀。
“按陛下的意思，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为兄就要在长安你这里熟悉一下禁军，以后的时间，咱们兄弟两个可以好好相处相处，走，不提这些糟心的事了，陪为兄喝几杯去。”
李信苦笑摇头：“叶师兄莫开玩笑，军中不得饮酒。”
“又不是战时，哪有这么多规矩。”
说着，叶少保就要拉着李信去喝酒，李信面色郑重，低头道：“师兄，小弟下午就要回京城去了。”
叶鸣大皱眉头：“长安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信微笑道：“我离开禁军，师兄才能更好的熟悉禁军不是？师兄放心，小弟已经跟副将蓝耿打了招呼，接下来的几天时间，蓝耿会带着师兄去各个折冲府里看一看。”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继续说道。
“对外的说法就是，师兄你代掌禁军右营。”
叶鸣脸色严肃了起来，他缓缓摇头。
“师弟，这样不对，为兄虽然在外掌兵，但不是蛮横之人，这禁军右营算是你的兵，以后就算西征，我也只是领着你李长安，而不是领着禁军右营。”
他拉着李信的衣袖，神情肃然。
“该是什么就是什么，不能因为你跟父亲的情分在，就委屈了你。”
李信无奈苦笑：“师兄，你误会了，小弟是不得不回京城去。”
“为何？”
叶大将军仍旧一脸严肃。
“因为我要成亲了啊。”
李信微笑道：“师兄可能还不知道，陛下已经跟小弟沟通过了，应该是年前，小弟就要跟清河长公主完婚，现在已经进了十一月，算算时间，最多也就一个多月时间了，小弟那个侯府里还全无准备，总不能让小弟干巴巴的迎娶一位皇室长公主不是？”
叶鸣眉头舒展。
他缓缓说道：“长安你……真的要做驸马？”
李信点了点头，有点无奈。
“陛下亲自开口了，我有什么办法。”
说到这里，李侯爷想起一件旧事，笑着说道：“说起来，当初叶师还想把师兄的女儿嫁给我，只是当时因为一些原因没能答应，否则这个时候，小弟应该改口叫师兄岳父了。”
叶鸣在京城有一子两女，其中长女叶萱已经确认要嫁到宫里做皇妃，毕竟这是当初“魏王殿下”答应叶家的条件之一，只不过因为皇帝要给先帝守孝，这位叶皇妃少说也要在先帝死后的二十七个月之后才能嫁到宫里去。（这里前面提过，当初魏王府拉拢叶家的条件之一，就是迎娶叶家的女儿，）
也就是最早在太康三年的春天，她才能进宫。
而叶鸣的另一个女儿，叶老头准备嫁给李信来着，不过那个时候李信已经认识了九公主，没办法只能拒绝。
叶鸣不知道这件事，闻言愣了愣，随即苦笑道：“要是真能有长安这种女婿，为兄也不用担心叶茂了。”
李信哈哈一笑。
“现在这样也好，小弟辈分还能高一些。”
算一算辈分，等天子跟叶家的小姐成婚之后，这位皇帝陛下还要喊李信一声师叔，不过这种世俗辈分在皇帝面前没有作用，毕竟无论辈分再大，也大不过天之嫡长子。
而且李信就要迎娶太康天子的胞妹，这样一来二去，大家也就扯平了。
叶鸣拍了拍李信的肩膀，放低了声音。
“长安啊。”
李信严肃起来：“师兄有话请讲。”
“为兄的意思是，如果没有必要，还是不要去做驸马的好。”
叶少保缓缓吐了一口气，开口道：“为兄算是将门出身，自小在京城里跟那些将门的子弟们一起玩耍，也认识了不少人，这些跟我同龄的人，有好几个娶了公主，但是做了驸马之后，也就没了前程，只能在家里伺候公主了。”
“你是个有本事的人，肯定是要有一番作为的，为兄不忍心看到你以后，屈在家里做一个驸马都尉。”
李信摇了摇头，微笑道：“事情已经定了下来，此时反悔无用，至于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清楚。”
“就算真如师兄所说，在家里做一辈子富贵闲人也不错。”
说到这里，李信起身道拱手道：“京城里还有很多事情要操忙，小弟这就先赶回去了，等婚期定下来了，小弟再给师兄发帖子。”
叶鸣沉默了一会儿，无奈的点了点头。
“为兄一定去。”
他送李信一直送到大营门口，李信临上马之前，偷偷从袖子里取出一本小册子，塞在叶鸣手里，然后李侯爷压低了声音。
“师兄，这个是我送给你的宝贝，收好了。”
叶鸣皱了皱眉，刚想说些什么，李信已经转身上马，一骑绝尘而去。
禁军右营的副将蓝耿，站在叶鸣身后，恭谨低头：“大将军，李将军让末将带您去巡查各个折冲府。”
面对李信的时候，这些禁军的将领心中肯定是有不服的，但是面对叶鸣的时候，他们就不敢再搞什么事情了。
毕竟站在他们面前的，是陈国公叶晟的长子，镇北军大将军，当朝的叶少保！说句难听一点的话，以叶鸣的身份，就算调到禁军里来，也应该是裴进当初的位置，只带一个禁军右营，还是委屈他老人家了！
这就是资历的作用。
叶鸣不动声色的看着李信离去的方向，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袖子里的小册子，若有所思。
过了许久之后，他才回头看向身后神情谦恭的副将蓝耿。
“今日且罢了，本将累了，要歇息歇息。”

第四百四十四章 告状精
李信从禁军右营离开，其中一部分原因是要把叶鸣推到前面的浪头上，自己躲在身后，而另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真的要成婚了。
这会儿已经是太康元年的十一月，算日子，承德天子殡天已经快满一年，按照先前太康天子的说法，李信要在年前完婚。
不过时间是很急的。
要等到一年时间之后，也就是过了腊月初十之后，才能着手准备婚事，到时候要准备三书六礼，很是麻烦，所以他需要回京城做准备。
从现在一直到过年这段时间，李大侯爷大概都会很忙，忙着成婚，成了婚之后多半就要立刻跟着叶鸣一起西征了。
下午快傍晚的时候，李信回到靖安侯府，洗漱休息了一夜之后，他换了一身朝服，进宫去见皇帝。
天子今天倒是没有在未央宫里，而是在宫里的后花园，听萧正说是后花园的菊花园花开了，皇帝带着家人赏花去了。
李信只能坐在未央宫里等着，让萧正前去通报。
过了小半个时辰之后，萧正一路小跑跑了过来，对着李信弯身道：“侯爷，陛下唤您一起去后花园。”
李信低眉道：“陛下身边都有谁啊？”
“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
谢皇后一共给太康天子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姬延被立为太子，幼子被立为燕王，只不过现下两个孩子年幼，都还住在宫里，由皇后娘娘带着。
李信有些犹豫，低头道：“皇后娘娘在，外臣去不太合适吧？”
他跟谢皇后是有些不愉快的。
谢皇后的亲弟弟谢敬，在李信身上吃了一个不小的亏，甚至是被李信直接从羽林卫里赶走，赶到了千牛卫去，这件事本身虽然不太要紧，但是却牵涉到了皇后娘娘的面子和山阴谢氏的面子，因此李信有些不太想见到这位谢家的皇后。
男人在朝堂上结了梁子，了不起大家各显手段，但是女人很可能当面会给李信难看。
萧正低头道：“不碍的，陛下亲自吩咐侯爷过去。”
无可奈何之下，李信只能跟着萧正去了一趟后花园，这皇宫很大，两个人又走了一炷香时间之后，才走到后花园的菊园里，萧正让李信在一旁等候，然后自己上前弯腰道：“陛下，侯爷到了。”
太康天子本来正在抱着太子赏玩秋菊，闻言把太子放了下来，回头对萧正说道：“让他过来。”
“是。”
李信这才走了进去，快速扫视了一眼这一家三口，然后恭敬弯身。
“臣李信，见过陛下，娘娘，太子殿下。”
谢皇后是个身材有些丰腴的少妇，她正用手拉着太子殿下，闻言瞥了李信一眼，不咸不淡地说道：“原来是靖安侯爷到了，那侯爷与陛下谈事，臣妾一介妇人，就不打扰了。”
她语气有些阴阳怪气。
李信面露尴尬之色。
女人就是这样，一般有仇当场就报了，李信给了她一个难堪，她现在见了李信，就当场让李信有些难堪。
“娘娘言重了。”
太康天子适时的站了出来，板着脸对谢皇后说道：“好了，莫要胡闹，你兄弟的事跟长安没有关系，他犯了羽林卫的忌讳，朕才把他调出羽林卫的，如何能记在长安头上？”
谢皇后把太子抱在怀里，不轻不重的看了李信一眼。
“是本宫那个兄弟不懂事，惹到了李侯爷，回头本宫一定让他登门谢罪，给李侯爷陪个不是。”
李信连忙摇头：“皇后娘娘千万不要这么说，当时是永乐坊起火，臣奉了陛下的意思，去永乐坊灭火，所以要用到羽林卫，才跟国舅爷有了一些口角，完全是误会……”
谢皇后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
她心里多少有些恼恨李信。
山阴谢氏进京，并不是单纯的“姐夫”给“小舅子”安排工作这么简单，她身为皇后，在朝堂上多少也有一些自己的势力，换句话说，山阴谢氏要在朝堂上立足，而经过上次的事情之后，山阴谢氏在京城的名头大受打击，以后谢家很难在朝堂上站稳。
她深呼吸了几口气之后，勉强笑了笑。
“本宫也有些冲动，既然是误会，李侯爷不要往心里去。”
发发脾气可以，但是如果因为这件事彻底得罪李信这个当朝大红人，谢皇后也没有蠢到这个地步。
“臣不敢。”
谢皇后回头看了一眼天子，然后行礼低声道：“陛下既然有事，臣妾就先告退了。”
天子拍了拍她的肩膀，有些无奈。
“你那个兄弟的事，朕分明与你说过，怎么还能这样胡闹，若不是长安，咱们现在说不定性命也没了，如何能住在这皇城里？妇道人家，眼皮子也太浅了。”
皇后娘娘身子一颤，低声道：“臣妾糊涂了。”
“好了，你先下去吧，这些事朕与长安说说明白。”
“是。”
说着，皇后娘娘抱着太子殿下走远了。
天子拉着李信的袖子，笑呵呵地说道：“来长安，与朕一起看一看，这些都是前不久南边进贡过来的名种，每一盆花都姿态不同，朕颇为喜欢啊。”
“看了这些花之后，朕前几天心里积攒的郁气都散了不少。”
李信点了点头，跟在天子身后，君臣两个人一边赏花，一边谈事。
天子叹了口气：“妇道人家小肚鸡肠，心里就只有她那些亲戚兄弟，长安你莫要怪她。”
“臣不敢。”
李信微笑道：“臣只是觉得，那位国舅爷也太小孩子了一点，怎么在朝堂上吃了亏，还要到自己姐姐那里去告状的。”
天子哈哈一笑：“他不止去他姐姐那里告了状，朕这里他也来过，他说长安你目无法纪，蛮横无状。”
说到这里，天子顿了顿，然后微笑道。
“他还说长安你私营禁军意图不轨。”
李信面色严肃了起来。
如果说前面一条罪名还只是小孩子胡闹，那后面一条罪名就是想要自己去死。
“陛下如何想？”
天子哑然失笑：“小孩子受了气，胡乱攀咬而已，朕骂了他一顿，让他滚了。”
李信含笑道：“多半是滚到皇后娘娘那里去了。”
就目前而言，李信跟太康天子的革命友谊，还是经得起考验的，最起码不是谢敬这种天真的小屁孩可以撼动的。
天子笑了笑：“他姐姐就是耳根子软，其实人不坏，今天的事给朕一个面子，就到此为止？”
“是。”
天子又带着李信看了会花，两个人交流了一些这几天碰到的事情，都是有说有笑，过了一会儿之后，天子突然回头，看向身后的李信。
“叶茂那边怎么样了？”

第四百四十五章 天子做小人
“昨天已经正常出发了。”
李信微微低头，缓缓说道：“按照推算，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叶茂不是蠢人，他知道事情的轻重，不出意外的话，年后陛下就可以看到那些北周世族的人被押送京城了。”
天子点了点头。
“那些人殊为可恨，朕听说那份檄文已经传遍北边诸郡，多半蜀郡也在传了，用不了多久，朕的名声就要被这些畜牲败坏干净，不杀他们，朕便心中怒气南平。”
李信点头道：“这些人是该死，另外陛下还应该在地方张贴皇榜，说明其中关键，不然一些愚民，便有可能为贼人所蛊惑，酿成大害。”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那些人造谣天下到处灾殃，陛下只要把刑部查证的东西分发下去，则谣言自散。”
李信与太康天子是一个阵线的，最起码现在他们两个还是同气连枝，所以这种时候，李信还是愿意帮助自己的这个“小伙伴”的，毕竟如果李慎赢了，李信如果不乖乖给他当儿子，那么就只能躲到深山老林里去了。
天子微微皱眉。
“时间长了，谣言自散，有必要张贴皇榜么？”
你这厮，是不知道群众工作的厉害啊……
李信心里吐槽了一句，苦笑道：“陛下，得民心者得天下，天时地利，都不如人和两个字，况且贼人又有废太子在手，咱们无论如何也要小心才是。”
天子点了点头，开口道：“这件事，朕会让人去做。”
算一算时间，新帝登基已经有接近一年时间了，如今的太康天子，比刚登基的时候从容了许多，最起码看起来，已经像是一个成熟的皇帝了。
天子走到一盆雪白的秋菊面前，弯腰闻了闻，然后回头看向李信。
“长安，你在南疆安排的沐家人，有法子联系到大兄么？”
“不清楚，不过臣可以派人问一问。”
李信低声道：“不过大概是不行的，南蜀遗民虽然跟平南军有往来，但是毕竟是两个阵营，废太子在南疆绝对是重中之重，李慎不会让外人接触他。”
靖安侯抬头看了皇帝一眼，开口问道：“陛下的意思是？”
天子缓缓闭上眼睛。
“大兄的家人还在京城里，朕想，如果用这个作为条件，能不能让大兄回京，免了一场灾殃。”
当初宫变，废太子狼狈逃出皇宫，根本来不及转移家人，留在东宫的太子妻儿，都被太康天子全部抓了起来，现在关在曾经的秦王府里。
“朕如果给南疆派一个信使，传达这件事呢？”
李信思索了一下，最终缓缓摇头：“多半是见不到废太子的。”
“就算是见到了，这种拿人家小要挟的手段，也不是王道所为，陛下是天子，不能做这种俗人行径，臣以为，像南疆派使者劝降可以，但是就不要拿废太子家小做文章了。”
太康天子叹了口气。
“朕是担心死太多人。”
“如果做小人，就能免了这场灾殃，就能让大兄回京，朕做一次小人也没有什么，只要大兄回京，李慎等人就是无根浮萍，不值一提。”
话说的好听。
古往今来，没有哪个皇帝会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就算这件事做成了，这个“小人行径”也不会是皇帝所为，而是朝廷里某个人跳出来给皇帝背黑锅，而负责南疆事务的李信，很有可能就是这个背锅人。
两个人又细说了一些南疆的事务，然后提及了禁军右营的事。
“叶鸣去你大营里了？”
“去了。”
李信低声道：“叶大将军昨天到的，臣已经派人带他去熟悉禁军了。”
见什么人就要说什么话，李信在叶家人面前，自然是一口一个师兄，但是在皇帝面前，就不能表现的太过亲近，不然皇帝就算不说什么，心里也会不舒服。
太康天子微微皱眉。
“他既然在禁军，长安你就不应该回来，朕让他去熟悉禁军，只是为了让他以后能顺手一点，而不是让他真的去带着禁军。”
天子直言不讳。
“这禁军是京城的命脉，只有在长安你的手里，朕才能睡得着觉。”
李信低头苦笑道：“臣也没有办法，太后娘娘那里已经在商量婚期了，按照太后的意思，如果不是腊月二十三，就是腊月二十七，眼见还有一个月工夫，臣不得不回京做一做准备，不然靖安侯府失了礼数，陛下的脸上也不太好看。”
“这倒是。”
天子脸上露出笑容。
“你跟小九的事，也是当下的大事情，等父皇的忌日过去，朕就立刻下旨赐婚，这段时间你抽空陪一陪小九，等朕的圣旨下来了，你们两个就不能见面了。”
李信低头道：“臣遵命。”
天子调笑了李信几句，接着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你在永州的家人，要不要通知了？现在用加急给他们送信，他们应该还有机会进京来。”
李信没有说话。
天子叹了口气，开口道：“你跟那个萧家的事，朕也听说了一些，闹归闹，但是成婚的时候你那边不能没有长辈，不然小九到时候连个敬茶的人也没有，太不像话了。”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那些人与臣也没有什么情分，便不通知了，至于臣这边的长辈，便让叶国公来就是了。”
说着，李信苦笑一声：“依臣看，这个国事太仓促了一些，许多事情都还没有来得及准备，趁现在陛下还没有下旨，臣的意思是，不如推迟一段时间？”
天子无奈地说道：“一旦南疆起兵，你就要跟叶鸣一起西征，三十多年前大晋打南蜀用了八年时间才打下南蜀，现在李慎的兵力比起当年旧南蜀有过之而无不及，天知道要打多长时间？”
“所以你出征之前，这个婚事必须办了。”
太康皇帝语气坚定：“小九今年已经十七岁了，母后本来催她就催的急，等你几年时间，母后不知道要急成什么样子，说不定就把她嫁给别人了。”
这时候打仗，一来是因为交通条件限制，二来是因为缺少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因此打仗的时间单位都是用“年”来计算的，两三年时间结束，都算是短的，一场仗打四五年很正常。
朝廷与南疆的仗，谁也不知道会打多久。
李信深深低头：“那臣这就去准备准备。”
“去吧。”
天子面带笑容。
“朕就这么一个胞妹，她嫁到李家之后，长安你可要待她好一些，要是她回来告状说你欺负了她，朕可是要找你算账的。”
李信无奈一笑。
“陛下这话还是叮嘱九公主为好，她不欺负臣，便不错了。”

第四百四十六章 蛮不讲理
离了皇宫之后，李信没有回家，也没有去清河公主府，而是去了陈国公府，找到了叶老头。
这一次李大侯爷良心了很多，提了两大坛祝融酒，笑呵呵的上门拜见。
没办法，毕竟是有求于人。
他之前拜师叶晟，两个人虽然的确是师徒关系，但是更像是一对忘年的盟友，可如果叶晟愿意在婚礼上给李信当这个长辈，那么叶晟就等于跟公开说李信是他的后辈，外人动不得。
这就跟以前大不一样了。
现在的李信，来陈国公府比去自己家还多，陈国公府上下，没有一个人是不认得他的，连通报也不用通报，他就直接进了后院，敲响了叶老头的院门。
“谁啊？”
李信面带微笑：“老师，弟子给您送酒来了。”
过了一会儿，院门被一脸狐疑的叶晟打开，叶老头看了看李信手里的两坛酒，用鼻子闻了闻，脸上的狐疑更重了。
“你小子，又在憋什么坏？”
李信笑呵呵的推门走了进去，把两坛酒放在桌子上，板着脸说道：“叶师，您老人家对弟子有着深深地误解，弟子孝敬恩师，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事情，怎么我给您老人家送两坛酒就是憋坏了？”
叶晟冷笑道：“你这厮，许久没给老夫带东西来了。”
李信白了他一眼。
“去年，弟子哪一次上门没有带东西？”
“那时候你是有求于老夫，心里也是憋着坏来的。”
李大侯爷脸色一黑。
相处的久了，这老头越来越了解自己了。
他有些尴尬的咳嗽了一声。
“咳，是这样。”
李信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弟子的情况，叶师您也是清楚的，家父早亡，家母也在几年前没了，弟子除了叶师之外，举目无亲，再没有什么长辈了。”
他一边说话，一边给叶老头倒了杯酒。
“弟子每思及此，便觉得苦不堪言。”
叶晟没好气的瞪了李信一眼。
“有话说，有屁放，你小子一肚子都是坏水，不要想着哄骗老夫。”
“那弟子就直说了。”
李信眨了眨眼睛。
“弟子下个月将迎娶公主，奈何家里没有亲戚，想着能不能让叶师出面，做一下男方这边的长辈。”
叶晟看了李信一眼，沉默不语。
说到这里，李信尴尬一笑：“弟子也就是这么一提，叶师几十年没有露面，不出门也是正常的。”
叶老头对李信招了招手，示意他坐下来说话。
李信乖巧的坐在叶晟旁边。
叶老头拍了拍李信的肩膀，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长安啊，你活得太小心了。”
“老夫是你的师父，跟你爹也没有什么区别，就是你不说，老夫也是要喝你媳妇的茶的，没必要这么小心谨慎。”
“叶晟是个粗人，心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既然认了你这个徒弟，就是真心把你当儿子看的，跟老夫说这种事情，还用得着这样小心翼翼的谈？”
之所以这样，李信也是没有办法。
一句话，他的底子太浅了。
从他在朝廷里做事，到如今，满打满算也就是两年时间而已，两年时间之内，他现在看似位高权重，其实就是一个空壳子，背后没有半点根基，所以他无论有什么事情，都不得不小心翼翼，一步一步慢慢的走。
他之所以这样陪着小心跟叶晟说话，不是因为他心机重，而是因为他害怕叶晟不认。
只有这样用半开玩笑的方式说出来，哪怕叶晟不愿意，他也能一笑置之，跟叶家的关系也不会断。
听到叶老头的话，李信心里有些触动，他低眉道：“多谢叶师。”
叶晟缓缓叹了口气。
“难为你了。”
李信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给叶晟倒满了一杯酒，然后给自己也倒满了一杯，站了起来，举杯敬了一下叶晟，仰头一饮而尽。
叶晟也端起酒杯，一口喝了干净。
李信脸上露出笑容。
“叶师是个性情中人啊。”
叶晟放下酒杯，瞥了李信一眼，笑骂道：“愣着干什么，给老子倒酒。”
靖安侯立刻又给叶晟倒满了一杯。
叶老头看着这小小的酒杯，皱眉不已。
“这东西像是娘们用的，谁放在老夫院子里的？去，给换碗来。”
李信微笑道：“叶师莫闹，你不能多喝酒了。”
叶老头瞪大了眼睛。
“你个坏东西，老夫刚应了你的事，你就翻脸不认人了是不是？”
师徒两个闲扯了一会儿，叶晟终于在李信的劝说下放下酒杯，开口问道：“你府上筹办婚事需要帮忙的话，就开口说一声，老夫让叶家的人去给你搭把手。”
“这个倒是不用。”
李信低眉道：“现在赐婚的圣旨还没有下来，还不能大张旗鼓的准备，以免对先帝不敬，等下个月陛下赐婚的圣旨下来，还真要请叶家的人去帮帮忙，不然弟子府上的人，未必能够准备妥当。”
先帝丧期不满一年，是绝对不能提婚嫁的，所以只能等腊月初十之后，李信跟九公主的婚事才能提到台面上，也就是说他们先后只有不到半个月的准备时间，很是仓促。
叶晟点了点头。
“到时候吱个声就是了，你在京城里没有亲人，叶家就是你的亲人。”
这个时候，李信已经把酒杯收了，在桌子上摆了一盘象棋。
叶老头是个文盲，对于繁复的围棋并不感冒，但是对象棋却是很入迷，经常拉着李信一下就是一下午。
李信坐在叶晟对面，先手兵进一，然后抬头看向叶老头，笑着说道：“那是，弟子还要啃叶师的老呢。”
叶晟动了炮，瞥了李信一眼。
“叶鸣在你的禁军里？”
“是，正在副将的陪同下熟悉禁军，以方便以后用的顺手。”
棋盘上，两个人不断调兵遣将。
“不懂规矩。”
叶老头一边吃掉了李信的一个兵，一边说话皱眉道：“不管怎么样，禁军是你李长安在带，叶鸣他就这样鸠占鹊巢，太不像话了。”
李信面带微笑。
“不碍事的，这禁军也不是弟子的，师兄他也觉得不对，是弟子要忙着回京安排婚事，所以才把师兄丢在那里了。”
“而且以师兄的身份，一个禁军右营他看不上眼的，弟子也不担心将来丢了差事。”
这句话说完，李信趁着叶老头愣神的工夫，用炮打掉了叶老头的车。
老家伙气的吹胡子瞪眼。
“你这贼小子，故意扰乱老子心思，快放回来，老子要悔棋！”
李信坚决摇头。
“叶师，落子无悔。”
叶老头毫不犹豫的提起了砂锅大的拳头。
李信幽幽的看了他一眼，乖乖的把他的车放了回去。
这老头，棋品太差了……

第四百四十七章 南疆，南疆
太康元年的十一月底。
就在靖安侯李信在京城为婚事奔忙，大将军叶鸣忙着在禁军熟悉士兵，小公爷叶茂飞速接近北周世族的时候，一个中年人，坐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来到了蜀郡的中心。
锦城。
换了一身棉衣的李慎，掀开马车的车帘，缓缓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还算高大的城墙，心里颇有些感慨。
在过去的十四年接近十五年的时间里，他最少有超过十年以上的时间是待在这座城里，这一次他一度以为自己出不了京城了，但是好在上天庇佑，他终于活着回到了锦城。
他最核心的大本营。
李慎把头缩回马车里，语气平静。
“去平南将军府。”
驾车的钟鸣驾着马车，缓缓驶向锦城的城门，这个时候是特殊时期，锦城四门都有士兵把手，他们自然要拦着每一辆马车，不过驾车的黑脸钟鸣，从怀里取出了一块青色的令牌之后，这些平南军的将士全部都缩了回去，任由这辆不起眼的马车进城。
马车顺利的来到平南将军府门口。
“侯爷，到了。”
钟鸣语气恭敬。
李慎掀开车帘，矮身从马车里跳了下来，然后抬头看了一眼这座平南将军府，深呼吸了一口气，回头对着马车说道。
“阿玉，到了。”
阿玉，就是他的原配玉夫人，当时他们夫妻两个人，被困在京城里无处逃生，最终是李慎用自己在京城的最后的能量，拿到了两套八门兵马司的制服，趁着傍晚时分逃出来之后，他先是让玉夫人先走，然后留在京城见了李信最后一面。
后来，他飞马追上玉夫人，夫妻两个人经过一个月的奔波，终于到了蜀郡。
脸色苍白的玉夫人，也掀开车帘，她抬头看了一眼眼前既陌生又有些熟悉的平南将军府，然后立刻躲到了李慎身后。
李慎拍了拍她的后辈，声音温柔。
“阿玉不要怕，咱们到家了。”
从前睿智英明的玉夫人，此时显得像个惊慌失措的小孩子，并且眼神也失去了从前的光泽，看起来像是一个怕生的小姑娘，只会躲在李慎身后。
这并不奇怪，玉夫人丧子之后，精神就有些不太正常，跟李慎躲在地洞里的这两个月时间，李慎让她不要说话，她就真的一句话也没有说，一路上不管李慎怎么开口，玉夫人都没有再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李淳是她生命中的支柱，而京城的平南侯府，则是她人生的寄托，一下子这两个都没了，他没有办法接受。
李慎叹了口气，上前抱了抱她，低声道：“不用害怕，咱们到家了，以后没有人可以伤害到你了。”
夫妻俩正说着话，一个体型高大的大汉，飞奔着从里面赶出来，然后对着李慎跪了下来，垂泪道：“大兄，您总算回来了！”
正是平南侯李知节的义子，李慎的义弟李延。
李慎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李延，而是拍了拍自己夫人的后背，对钟鸣低声道：“去给夫人安排一个住处。”
钟鸣在李慎身边待的时间很长，因此他在这座大将军府里待的时间也不短，闻言他立刻低头，对着玉夫人恭声道：“夫人，跟小的来。”
玉夫人踯躅不前。
李慎温柔的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道：“阿玉，你先过去，为夫一会儿就过去陪你。”
玉夫人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然后很轻微的“嗯”了一声，跟着钟鸣去了。
等到玉夫人走远之后，李慎这才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李延。
这位平南侯眼神变得犀利了起来。
他没有任何犹豫，狠狠一脚，踢在了李延胸口。
这个彪形大汉，被李慎这全力一脚踢出了两三米远，艰难爬起来的时候，嘴角已经沁血。
李慎欺身上前，一把捉住了李延的前进。
他语气愤怒，又带着一股戾气。
“谁让你动手杀姬满的？”
李慎平日里冷静的面容，此时有些狰狞。
“谁让你动手杀他了！”
这位当朝的柱国大将军，几乎是低吼出声。
“谁给你的胆子，让你敢去刺杀当今的天子？”
“你还没有直接刺死他，你给了朝廷对南疆动手的借口，你也给了姬满从容布置后事的时间！”
李慎气的咬牙切齿。
“你为什么要动手杀他？”
“你怎么就敢去杀他！”
当初李延犯了事，是李慎冒着天大的危险，用自己把李延换出来的，但是愿意交换并不意味着李慎心里不会生气。
他恨透了这个有些蠢的义兄弟，毕竟如果不是因为李延，所有的一切都不会走到现在这个地步。
体型比李慎高小半个头的大汉李延，在李慎面前完全不敢还手，他就站在原地不动，任由李慎发泄怒气。
他像个虾米一样，在地上捂着肚子打滚，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从地上爬起来，跪在了李慎面前，额头上已经全部是汗水夹杂着血水。
“大兄，是兄弟做错了事，您现在动手杀了兄弟，兄弟绝无怨言。”
“杀了你，姬满就能活吗？”
李慎面色冷然：“本来，大家都可以过好日子，朝廷也不太可能在这个档口对西南动手，可就是因为你，因为你动手杀了天子，这场仗现在就不得不打了！”
“你真是太蠢了。”
李慎气的狠狠咬牙。
李延趴在地上，额头上都会血和汗水杂糅起来的污痕，他对着李慎低头道：“大兄息怒，莫要气坏了身子。”
李慎喘了几口气之后，缓缓开口。
“太子殿下何在？”
“就在您的大将军府里，小弟这就让他过来见您。”
李慎眉头大皱。
“胡说八道什么，太子殿下在我们蜀郡，就是正儿八经的太子，不能用‘你’来形容，要毕恭毕敬，明白了没有？”
“兄长说的是。”
“在京城对太子什么样，在锦城就什么样，听到了没有？”
李延深呼吸几口气，尽量让自己能够顺利说话。
“兄长说的是，小弟领太子殿下来见大兄。”
“不用。”
李慎面无表情。
“等我沐浴更衣了，会亲自去拜见殿下。”
李延吹热后。
“你现在去，把程平他们，还有赵郡李氏的李叔，都叫过来，我有话跟他们说。”
“是。”

第四百四十八章 讨伐篡逆！
“要打仗了。”
这是李慎的第一句话。
此时的他，已经把自己打理了一遍，洗了个澡，身上没了那种风尘仆仆的味道，坐在主位上，像是一个老僧一样平静。
坐在他下首的，是赵郡李氏的家主李师道，还有平南军的副将程平，副将张陆，以及鼻青脸肿颇有些狼狈的副将李延。
这些人，是如今平南军阵营的最高层，除却还有几个在外带兵的副将不曾回来，其他的人都坐在了李慎的下首。
其中，这位赵郡李氏的家主李师道，是李延被抓之后，就被李慎派人请到的蜀郡，算算时间，在蜀郡已经有一年时间了。
他比李慎大上几岁，但是也大不了太多，看起来也就五十岁出头，不过他辈分要大一些，李慎要叫他一声叔父。
如今，赵郡李氏的精华，都已经搬在蜀郡里了。
老实说，对一个拥有郡望的大家族来说，随意搬家是很困难的一个决定，等闲是绝对不可能搬离自己的郡望的，当初李慎孤劝谏李师道的时候，用的方法很简单。
他只说了一句话。
不搬家，就要被朝廷夷三族。
当时承德天子已经被刺重伤，也就是说平南侯府与朝廷的矛盾已经不可调解，在这种情况下，李慎这句话是正儿八经的大实话。
所以，李师道才狠下决心，把族中的年轻人，还有一些精华部分，统统搬到了蜀郡，只留下了一层空壳在赵郡，彻底跟平南侯府站在了一起。
事实证明，他的决定很英明，因为除却赵郡李氏之外的所有北周世族，如今都覆亡在即。
李师道听到李慎的话之后，微微皱眉。
“晋臣啊，何时打？”
他是李慎的长辈，当场也只有他有资格，这样称呼李慎。
“能多快就多快。”
李慎缓缓说道：“小皇帝正在一点一点的接收承德朝的遗产，如果他完全掌握了朝廷，咱们便一点机会也不会有，只有趁现在朝廷虚弱，上下混淆，咱们爰举义旗主动进攻朝廷，才有机会为太子殿下清除朝廷篡逆。”
是的，他们虽然要造反，但是他们并不是要造大晋的反，而是要造太康天子的反，用意在于把废太子捧上帝位，如果这件事做成了，赵郡李氏就会成为天下第一世族，到时候皇帝会不会姓李不一定，但是最起码也是姬与李共天下的局面。
这是南疆唯一的机会。
李慎沉声道：“你们准备的如何了？”
程平低头道：“回大将军，只要大将军一声令下，咱们随时可以出蜀！”
李慎收到承德天子被刺的消息之后，在去京城之前，就嘱托平南军积极备战，如今一年多的时间过去了，平南军上下都已经做好了打硬仗的准备。
李慎摇头道：“我们不出蜀。”
脸色有些苍白的李延，缓缓低下头：“大……大将军刚才不是还说，我们要主动进攻么？”
他本来想喊大兄的，但是话到嘴边，又改成了大将军。
南疆会变成如今的局面，十有八九是因为他李延的原因，因此他现在有些理亏，不敢再像以前那样亲近。
“进攻不代表出兵。”
李慎瞥了李延一眼之后，继续说道：“蜀郡地势易守难攻，是我们的一大屏障，只有把朝廷的人拉到蜀郡，让他们攻我们守，我们才有机会赢。”
李师道微微皱眉。
“晋臣的意思是？”
“爰举义旗，写檄文征讨篡逆。”
李慎淡然道：“只要我们打出太子殿下的旗号，告诉天下人我们要征兵反攻朝廷，那么天下人必将为之哗然，先帝传位一事本来就有些模糊，到时候说不定还有许多人会到蜀郡成为我们的帮手。”
他漠然道：“这个旗号一打出去，就已经相当于是我们在进攻了。”
李慎在京城里憋了一年，甚至在那个破地窖里也憋了两个月，他是个聪明人，这么长的时间里，他早已经把南疆的局势推演了一遍又一遍。
这个思路是他一早就想好的。
只要太子的这个旗子一打出去，就等于已经是在向朝廷宣战，甚至是已经在打朝廷的脸，到时候都不用李慎再多说什么，那个新任的天子就会热血上头，嗷嗷叫派兵入蜀。
据地势而守，以守为攻，这就是李慎的战术。
这个战术的厉害之处，就是他不需要赢，他只需要坚持个三年五年，让天下人见到南疆的这个太子殿下，的确有跟朝廷掰手腕的能力，到时候自然有人愿意来李慎这边，做一个“从龙功臣”甚至是“开国功臣”。
届时，李慎就可以进行下一步动作了。
他的初步目标是，划江而治。
从客观的角度上来说，李慎的这个计划很完整，也没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他很好的察觉到了自己与朝廷力量上的差距，选择了对南疆最为有利的战略。
而且他也没有想着一口气打到金陵城去，他的目标很小。
就是五年之内守住蜀郡不丢，并且消耗朝廷的有生力量。
李师道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开口道：“晋臣这个法子不错，只是这个旗号一打出去，咱们就要跟朝廷拼出个死活了。”
“不打出去，迟早也是要分生死的。”
李慎神色漠然的看了李延一眼，语气平静。
“某个人，杀了姬家的皇帝之后，这场分生死的仗，就迟早会来，与其等着新帝准备妥当之后上门杀人，不如我们主动挑衅，这样主动权至少握在了我们手里。”
一直到现在，承德天子已经死了一年了，李慎仍然放不下这件事。
在他看来，李延刺杀天子，是一桩蠢的不能再蠢的事。
不过这位平南侯还是很讲义气的，这么大的事情，他硬生生的把李延从京城里捞了出来。
这是莫大的恩德，所以刚才李慎踹李延的时候，李延一个字也没有说。
因为他很清楚的知道，他的命，是李慎用自己的命换回来的。
程平思索了一下，缓缓低头：“大将军说的是，目前也只有这个法子了。”
李延颤巍巍的站了起来，然后跪在地上，对着李慎叩首。
“大兄，这件事是我惹下来的，我愿意以死谢罪。”
“你死了，朝廷的兵就不来了？”
李慎脸色转冷，一把揪住了李延的前襟。
“老子用命把你从京城里替出来，就是让你死的？”
李慎看起来是个温文尔雅的人，他平日里从来不说粗口。
所以当他说粗口的时候，就格外可怕。
“上了战场，多打几个胜仗，比什么都强！”
他一把把李延丢在地上，然后不再搭理这个大汉，转头看向李师道，微微低头：“叔父，讨伐朝廷的檄文还要您以赵郡李氏的名义来写。”
“记得重点写明白，逆贼篡位，残害忠良，天降凶兆，我平南军是力挽狂澜，匡君辅国，要扶助真正的太子正位。”
李师道点了点头，开口道：“什么时候发出去？”
李慎抬头看了看北方，最后声音低沉。
“等那些北周世族死的差不多的时候。”
“算算时间，他们也差不多该遇到朝廷的人了。”
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李师道，缓缓说道。
“在此之前，我还要去见一面太子。”

第四百四十九章 被放弃的人们
李怀安，赵郡李氏年轻一代的翘楚任务，也是被李师道留在赵郡李氏这个“壳子”里的所有人的核心，这一次北周诸世族要南迁，也是由他领头。
当初，朝廷派内卫来世族抓人，起先两个世族都没敢反抗，只有赵郡李氏率先对内卫动手，才引发了北周世族群起而攻之的后续，从而导致了所有北周世族不得不举族南迁。
因为他们打了内卫。
这就是国家机器的力量，国家机器的每一个层级都代表了一个整体，只要你动了这个庞大机器的其中一部分，这个国家机器就会全力像你碾过来。
因为它必须要有绝对的威权，这个政府才维持的下去。
内卫就是这个国家机器的一部分，而且是位于核心的一部分，它是天子的内卫，也是天子的脸面，动手杀了内卫，就代表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他们必须要逃到蜀郡去。
这些北周世族，只用了三天时间就集结在了一起，带走了一切他们所能带走的财物，家人，四五个家族加起来两万多人，浩浩荡荡的朝着西南方向赶去。
进了蜀郡的大山，他们便安全了。
经过一个多月的转移，眼见眼前就是渭水，过了渭水，蜀郡的十万大山就近在眼前，只要进了山，就有平南军庇护。他们就安全了。
这天早上，已经接近六十岁的弘农杨氏的家主杨虢，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了看不远处的渭水河，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些惴惴不安。
近四千弘农杨氏的家人，跟在他身边，浩浩荡荡的朝着前方转移。
他沉思了一会儿，开口对旁边的下人说道：“你去，把李怀安请过来。”
“是。”
过了一会儿之后，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的李怀安出现在杨虢面前，他恭敬行晚辈礼。
“杨世伯。”
杨虢对他招了招手，开口道：“李世侄，来车上说话。”
李怀安连忙弯身，上了杨虢的车子。
这个车子，很是宽阔，因为这会儿已经蠕动，车里摆了两个铜制的火炉，火炉里有几块虎状的兽炭。
马车里浓浓的檀香味道，馨香沁人。
李怀安在马车里恭敬低头：“世伯唤小侄何事？”
“还有多久能到渭水？”
李怀安伸出头在前面看了看天色，然后开口道：“回世伯，大概今天傍晚，就能够看到渭水了。”
“船备好了么？”
“都备好了。”
李怀安微笑道：“李家有人做船舶生意，早半个月留在渭水准备了，几十艘船在，咱们傍晚到河边，第二天早上就能全部渡过渭水了。”
杨虢松了一口气，他缓缓地说道：“不错，你做事很有章法，是个不错的后生。”
“世伯过誉了，都是伯父他在前面安排的好，侄儿只是在后面跑跑腿而已。”
李怀安的伯父，就是赵郡李氏的家主李师道，算起来，他跟李慎其实是一辈人。
杨虢本来松开的眉头再次皱了起来。
“说起李师道，我这一个多月可都没有见到他了。”
“伯父他一早带人入蜀了。”
李怀安微笑道：“这次是天大的事情，伯父不敢怠慢，这西迁的一路上，都要靠伯父他们打点，而且南疆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也还需要伯父去给咱们打前站。”
“那么，南疆那边怎么样了？”
“听说……李慎回蜀了。”
李怀安伸手烤了烤火，然后轻声道：“这会儿应该是刚到蜀郡，不过不管怎么样，李慎是平南军的绝对核心，他从京城里脱身，咱们的胜算又高了不少。”
“李慎出来了啊。”
杨虢心里暗暗思忖。
如果李慎死在京城，那么南疆的平南军多半就会落入李延手里，相比于李慎来说，李延这个纯粹的武将就要好掌控的多，可是现在李慎回来了，那么北周世族掌控平南军，从而掌控未来国运的计划，就可以说是落空了。
有点可惜啊……
白发苍苍的杨家主，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突然有些后悔了。
他并不后悔对内卫动手，因为那个时候已经无可挽回，他后悔的是，当初就不应该命令手下人炮制灾情，上报朝廷。
从那一步开始，接下来就祸福难料了。
杨虢缓缓阖上眼睛，在心里喃喃自语：“罢了，不赌这一下，两代人之后王家也是泯然众人，不如赌一赌，列祖列宗应该也能理解我。”
想到这里，他睁开眼睛，看向面前的李怀安。
“李师道不在，怎么李师道的儿子一个也没有在的？”
李怀安眼皮子跳了一下，然后皱眉道：“世伯这是什么意思？先前大家都数年，这一次事情太大了，伯父他提前带一些人去南疆打探情况，确认南疆可以去，咱们再跟过去，现在世伯怎么这么多心？”
李怀安深呼吸了一口气。
“我赵郡李氏也有两千多个人在列，难道伯父会想着把自己人灭族么？”
杨虢默然无语。
马车缓缓驶动，一点一点朝着渭水的方向走过去。
杨虢掀开车帘看了看，然后缓缓叹了一口气。
“只要过了渭水，就算朝廷派人追杀我们，应该也是来不及的，但愿无事。”
李怀安微微低头，躬身道：“世伯，侄儿还有很多事要忙，如果世伯没有事情，侄儿就先下去忙了。”
杨虢招了招手，示意车夫停车，把李怀安放了下去。
多达两万多人的“移民”大队，缓缓朝着渭水河畔移动。
这里面有博陵崔氏，有范阳卢氏，有弘农杨氏，有赵郡李氏还有荥阳郑氏。
这五个是大姓，每一个都是当初北周的世族，也无一例外，每一个都是在逐渐没落的家族。
所以他们才敢赌上一切。
因为他们本来就没剩多少了。
到了傍晚的时候，渭水在望。
李怀安派出去探路的李家人，一个也没有回来。
他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带队继续前进。
可前方等待他的，不是渭水河畔几十艘大船，而是整整八千甲胄鲜明的禁军。
当他看到禁军衣甲的时候，整个人都傻掉了。
而此时，这批禁军最前面的马上，坐着两个少年人。
靠后一点的年轻人，对着前面的年轻人恭敬低头。
“小公爷，他们入网了。”
叶茂长途跋涉，终于在这些北周世族赶到之前，来到了渭水河畔。
他麾下的折冲府，一共有一万四千人。
如今，这些北周世族的正前方，是八千禁军，而另外六千多个，则分散在两翼。
这些北周世族，跑不掉了。
叶茂冷眼看了一眼面前的这些世族，最终断然开口。
“他们人太多了，为了安全，先放箭清掉一批，再跟他们说话！”
传令兵很快把叶茂的话传达了下去，将令在训练有素的禁军之中，很快得到了施行。
于是，一轮箭雨齐射。
虽然这些北周世族的人数，比禁军要多，但是军民本来就不在一个战斗档次，一轮齐射下来，就倒了一大片，简直就是屠杀。
每一根羽箭，对没有任何护甲的普通人，都是致命的。
两万多个迁徙的北周世族，一个又一个倒在了地上。
期间伴随着孩子的哭嚎声，成人的惨叫声。如同人间炼狱。
没有着甲的李怀安很不幸，也被一箭洞穿胸口。
直到他倒地的那一个瞬间，李怀安心里才明白过来。
这些北周世族，被放弃了。
自己和这些赵郡李氏的家人……也被放弃了。
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第四百五十章 我不想杀人了
是的，李怀安想的不错，他们这些北周世族，包括剩下来的这个赵郡李氏的空壳子，都是被放弃的那一部分。
确切的说，他们是被李慎放弃了。
正规军与平民的战斗力，是不在一个层级的，尤其是大晋刚刚一统三十年，如今的禁军，还没有腐烂到王朝末年那种毫无战力的地步。
不可否认的是，这些北周世族各个有自己的私兵，加在一起也有几千人，但是他们要带着没有还手之力的妇孺，又没有提前摆好阵营散开，被一轮齐射，直接就全部乱了。
一触即溃。
几轮箭雨下来，两万多个北周世族队伍完全崩溃，这些人一边逃窜，一边互相踩踏，短短一两个时辰的时间，直接减员了一半人。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半包围的禁军，把这些残余的北周世族合围了起来。
小公爷叶茂，与赵嘉一起骑马行走在战场上，看到遍地都是尸体，上万人的死亡让这里到处都是血腥气。
这位陈国公府的小公爷，眼皮子直抖。
他杀过人，而且不止一个。
作为京城的将门子弟，而且是顶尖的将门，少年时期家里长辈都会安排他们杀人试胆，叶茂十三四岁就杀过死刑犯，十六七岁就带着家将杀过一窝山匪，他自以为自己胆子很大，上战场完全没有什么问题。
但是，当上万人的尸体摆在他面前的时候，这位陈国公府的小公爷，还是恶心欲呕。
他坐在马上，沉默了很久，最后缓缓开口。
“难怪李师叔说……我的名声会很不好。”
叶茂长长的叹了口气，开口道：“就算这些人不是什么北周世族，只是普通的老百姓，带兵截杀这些没有还手之力的人，名声也不会太好。”
赵嘉骑马跟在叶茂的身后，闻言低头道：“小公爷是在替陛下背黑锅，他们惹恼了陛下，就该知道有今日的下场。”
这些北周世族，先是主使各地谎报灾情，再然后公然对内卫下手，已经是有谋反之实，有如今的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叶茂深呼吸了一口气，看向被围在中间的北周世族，开口道：“赵兄弟，李师叔说你是个信得过的聪明人，李师叔信得过你，我也就信得过你，现在该死人也死人了，剩下的我不想再杀，赵兄弟能否让他们投降。”
赵嘉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缓缓说道：“他们投降，也未必能活。”
“那也不能死在我的手里了。”
叶茂低眉道：“把他们带到京城，让京城的那些官老爷们去杀罢。”
赵嘉苦笑道：“如果投降也是死，他们为什么不死在这里？”
叶茂回头看了赵嘉一眼，最终咬牙开口：“你去跟他们说，就说我可以做主，如果他们投降，最起码我可以给他们每家留下一个根。”
赵嘉抬头看了叶茂一眼。
“小公爷这话可想好了？”
赶尽杀绝，就是要斩草除根，当今的陛下如果要大规模的动手杀人，那就不可能给自己留下一窝仇人。
叶茂拍了拍胸脯，闷声道：“我做主了。”
赵嘉叹了口气，低头道：“在下这就去准备，请小公爷派点人护在我身边，以免那些人狗急跳墙。”
“这是自然。”
……
时间进入深夜。
禁军几轮进攻之后，突然停下了攻势，让这些北周世族的残部，有了一丝喘息的机会，他们用了两个时辰的时间勉强清点了一下伤亡，整理了队伍。
然后几个世家的幸存的大人物们，开始聚在一起，商量对策。
其中弘农杨氏的杨虢，因为躲在马车里，侥幸逃过一劫，只是右臂擦伤，这一次也赫然在会。
“咱们，都被李师道哄了！”
这位弘农杨氏的家主一脸阴鸷，怒声道：“老夫刚才仔细问了一下李家的情况，赵郡李氏在北边只剩下了一个空壳子，嫡系都被李师道早早的带到了南疆去！”
“他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却不跟我们通气，是为什么？”
博陵崔氏的家主，中箭重伤，没有能来，来的是家主的胞弟崔龄，也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他坐在这个临时搭建的帐篷里，也是满脸阴狠。
“这一次前因后果，都是赵郡李氏在穿针引线，是他们串通李慎，狠狠耍了我们一通。”
一群人此时如梦初醒，终于把前因后果想明白了。
平南侯府根本不需要他们。
北周世族没落了三十年了，如今他们所有的力量加在一起，被朝廷禁军的一个折冲府轻而易举的就击溃了，所以李慎要他们没有用，他们最大的作用，就是死在这里。
就在几个人咬牙切齿的时候，一个身上带血的人慌慌张张跑了进来，然后用古礼行礼道：“几位叔伯，外面有个年轻人要见你们。”
“谁？”
杨虢目光凌厉。
这个来报信的年轻人低头道：“那个人说……说他是朝廷的人。”
杨虢神色一变，他跟崔龄等人对视了一眼，最终涩声道：“带……请他进来。”
形势比人强，不得不见啊。
一炷香之后，一个一身青色棉衣的年轻人，低头钻进了这个有些低矮的临时帐篷。
他抬起头，左右环视了一眼，然后幽幽的叹了口气。
“诸位，我是来受降的。”
赵嘉的话很直接，也很伤人，他甚至没有说自己是来劝降的，而是直接说自己是来“受降”的。
他的下一句话更伤人。
“我家将军不想再杀人了。”
杨虢脸色难看。
过了许久之后，他才缓缓的吐了一口气，站了起来，对赵嘉拱手道：“这位上使，我们这几家人，可都是大晋的顺民，朝廷为何无缘无故，直接对我们下杀手？”
赵嘉面色平静。
“你们先是主使谎报灾情，内卫前来查办此事，你们不知悔改，还敢动手杀伤内卫，每一件事都是要夷三族的大罪，你还敢说自己没有罪过。”
杨虢和崔龄等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咬了咬牙，异口同声的开口。
“那都是李家的人做的，我们都是被李家的逆贼裹挟！”
“这些话，你们可以留着去京城里说。”
赵嘉脸上露出一抹微笑。
“一句话，投降还是等死？”
一个范阳卢氏的长辈犹豫了一下，抬头看向赵嘉。
“请问上使，投降之后我等有活路么？”
“我不知道。”
赵嘉很干脆的摇了摇头。
“这要等进了京城之后，看陛下如何绝断。”
说着，赵嘉看了一下这个人，开口问道：“你是哪一家的？”
“范阳卢氏的。”
赵家脸上露出同情的表情。
“别人家我不知道，不过你们家多半是活不成了。”
当初写那篇檄文骂皇帝的，就是范阳卢氏的卢正阳。

第四百五十一章 两个消息
一个不得不面对的事实。
弱者没有说话的权利。
在双方势力悬殊的情况下，弱势一方没有谈条件的资格，因为对方随时可以毁灭你。
现在的这些北周世族就是这样，他们身上背负的罪名，又落到了官军手里，这个时候赵嘉过来劝降，并不是侮辱，而是真正的仁慈。
在场众人，除了那个范阳卢氏的话事人面色灰败以外，其他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弘农杨氏的家主杨虢沉默了许久之后，抬头看向赵嘉。
“上使，如果投降也是死，我们不可能不如拼一线生机。”
所谓的一线生机，就是分散逃窜，这里还剩下一万多个人，只要四散而逃，总会有一成左右的幸运儿活下来，成为幸存者。
如果进京没有活路，他们也只能这么做。
赵嘉面色淡然。
他把手揣进了袖子里，环顾了一下这个帐篷里蓬头垢面的这些人。
“本来这件事，跟我本人是没有关系的，你们投降或者不投降，功劳也落不到我的头上，但是看你们还算客气，我给你们指一条活路。”
杨虢恭敬低头。
“上使请说。”
“现在自缚进京。”
赵嘉面色平静：“南疆那边，是想让你们死在这里，成为陛下的污点，当然了，不管你们有没有死在这里，他们都会拿这件事来造谣抹黑陛下，从而达到他们的目的。”
“你们本来是无论如何也活不成的。”
赵嘉低眉道：“但是如果你们能替朝廷充作喉舌，把陛下抹掉这个污点，虽然不至于能继续做作威作福的世族，但是保住性命应该不是什么问题。”
这就是舆论战。
这些北周世族，世代著书立说，如今虽然没落了，但是在“学术界”还是有一定地位的，比如说那个赵郡李氏的家主李师道，就是天下有名的大儒名士，南疆也要用李师道的名声宣传天子失德的事情。
但是弘农杨氏，博陵崔氏甚至是荥阳郑氏里头，也不缺大儒，更不缺名士，这些是他们赖以维系的根基，就算是硬生生花钱炒作，他们也会炒出几个名人出来。
所以，这些人手里，也有一定的话语权。
赵嘉的意思是，他们只能替朝廷充当御用文人，来苟全性命了。
杨虢低下了头。
“上使，请允许我们商议商议。”
赵嘉呵呵一笑，没有说话，而是直接朝着帐篷外面走去。
“明天天亮之前，如果各位没有答复，那么便谁也怪不得了。”
说着，这个年轻人学着李信手揣袖子的模样，迈步走出了帐篷。
此时，月上中天了。
走在外面，感受着越来越彻骨的寒意，赵嘉紧了紧身上的衣服，看向了京城的方向，心里暗暗盘算。
“貌似……赶不上侯爷的婚事了。”
……
京城。
时间进了腊月，也就是太康元年的最后一个月了。
这天是腊月初九，距离先帝的祭日还有一天，朝廷上下正在准备对先帝的祭祀活动。
天空中阴云密布，不时飘下几滴凄冷的雨水，夹杂着些许雪花。
天气越来越冷了。
一辆紫色的马车，从永安门缓缓驶进了皇城。
马车里点着火炉，倒没有特别冷，火炉的两边坐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那个女子拉着年轻男子的衣袖，娇声说道：“等会从宫里出去，你去我那里，咱们继续煮火锅吃。”
是靖安侯和清河长公主。
李信正在伸手烤火，闻言有些无奈地说道：“能正常时间出宫，我就去你那里。”
这段时间，李信一直呆在京城里，除了和叶老头联络感情之外，其余的大量时间都待在清河公主府里，跟自己的未婚妻你侬我侬，今天他们两个本来在家里煮火锅，但是一道圣旨把李信召进了宫。
李信进宫，九公主也不愿意在家里待着，就跟着李信的马车一起进宫，准备去太后娘娘那里看一看。
九公主微微皱眉。
“这会儿才是中午呢，皇兄他有什么事情，能跟你讨论这么久？”
李信笑了笑：“我是说万一，等下如果出不了宫，我让人给你递信。”
他心里很清楚，在这个节点上太康天子下旨召他，那就肯定是出事了。
本来李信的马车是不能进永安门的，但是有了公主在车上，他们两个顺利进入永安门，马车在内城的城门口停了下来，两个人携手下车，然后在内城城门口分开。
一个去太后的坤德宫，一个去太康天子的未央宫。
一炷香之后，李信在内官的带领下，在未央宫的暖殿里，见到了太康天子。
这一段时间，李信都没有怎么处理国事，也就没有怎么进宫，算算时间，他们两个人已经十来天没见面了。
暖殿里温暖如春，李信一走进来，浑身上下的寒冷就都被驱散了。
见李信走了进来，坐在火炉不远处的天子，对着他招了招手。
“长安，快过来。”
李信垂手走了过去，行礼之后，在天子的对面坐了下来。
他们两个人在私下里，并没有太多礼仪规矩，不是李信不知道分寸，是两个从前把酒言欢的“朋友”，如果突然很有“分寸”，生分了许多，反倒会引起天子的戒心。
因为这是不正常的。
坐下来之后，天子把两封奏书放在李信手边，叹了一口气。
“这一份是昨天夜里送来的，一份是今天早上送来的，长安你都看一看。”
李信恭谨点头，然后伸手展开这两道奏章。
第一道是叶茂写的。
嗯，看得出来是赵嘉的笔迹。
内容很简单，渭水河畔，禁军奉命把北周世族全部阻拦了下来，双方发生冲突，北周世族伤亡万余人，禁军只伤了几十个，死了不到十个人。
随后北周世族全体投降，只要范阳卢氏的族人逃掉了一些，现在叶茂正押着近万“钦犯”，在回京的路上。
见李信看完了这封奏书之后，天子无奈的叹了口气。
“长安你看，叶家的人也不敢杀人。”
“他一口气押接近一万个人回来，京城的京兆府大牢和刑部大牢加在一起也装不满，叶茂把他们带到京城里来，朕也还是要杀了他们，否则连个安置的地方也没有。”
李信低头道：“陛下，叶茂不是不敢杀人的怯懦之人，他之所以这么做，应该是有自己的理由，具体等他回京之后，陛下问一问就知道了。”
“至于这些‘俘虏’。”
李信微笑道：“陛下不是有皇庄么，臣家里也有十几顷地确认，如果陛下不给他们定死刑，让他们劳动改造去就是了，京城这么大，安置他们的地方总是有的。”
每一个贵族都是有自己的私产的，作为最大的贵族，皇帝也不例外，姬家在京城附近，有五六处皇庄，占地极大，是天子家里的私产。
太康天子还是第一次听到“劳动改造”这个概念，他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指着另外一道奏书说道：“长安你看第二份。”
李信依言展开第二份。
只扫了一眼，靖安侯爷的脸色就为之一变。
南疆平南将军府打出旗号，当今天子忤逆先帝遗诏，宫变夺位，杀父弑兄，迫害骨肉，乃是大晋篡逆，并广发檄文，要征集天下英雄，一起征讨篡逆，还大晋一个朗朗乾坤！
这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内容。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
看来，是李慎到了南疆了。

第四百五十二章 俯眼局势
前一道奏书，只是写了叶茂的举动，总体来说虽然跟之前预计的有些出入，但是并不出乎李信的意料之外，北周世族经此一战，将会彻底没落。
但是第二道奏书，就是说明李慎是实实在在的举旗造反了。
他已经打起了废太子的名义，开始正式跟朝廷打擂台。
这跟宣战其实没有什么区别。
李信看了一会儿之后，放下手里的奏书，开口道：“陛下，平南军出蜀了？”
“不太清楚。”
太康天子面色凝重，低声道：“最起码这封奏书往京城送的时候，平南军还没有动作，之后的事情，还要等情报陆续送过来，朕才能知晓。”
李信低头盘算了一下，然后开口说道：“陛下，臣以为平南军不会轻易出蜀，咱们暂时不用惊慌，就算他们出蜀，朝廷也有足够的时间反应，咱们且静等几天，等后续南疆的消息传过来，再做抉择。”
天子脸上露出微笑。
“朕的意思是，先派两个折冲府到蜀郡边境上看着，这样一来咱们就算是占尽先机了，不管他们出不出蜀郡，这两个折冲府都会成为至关重要的力量，他们出蜀，这两个折冲府可以拖住他们，如果他们不出来，也可以盯住他们。”
李信想了想，随即点头道：“陛下英明。”
其实太康天子这个想法是很危险的，因为两个折冲府人太少了，又太多了。
如果被南疆探查清楚他们的家门口有两个折冲府，李慎说不定会发狠出来，一口气吃掉这两个折冲府，这样一来助长士气，二来也可以告诉天下人，南疆的厉害。
不过这种关口，李信不愿意去打这位少年天子的脸面，于是就干脆顺着他的话接了下来。
“那长安以为，派谁去合适？”
李信眨了眨眼睛，低声道：“不管是谁，臣以为，不应该再从禁军右营出人了，侯将军掌握禁军左营，时间比臣长一些，臣以为这两个折冲府，应该从禁军左营里出。”
“至于派谁过去，陛下乾纲独断，臣不敢置喙。”
虽然禁军右营只是李信暂代，但是他天生就有种护犊子的性格，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手下人去犯险。
像去截杀北周世族这种活，去一百次杀一百次，李信自然愿意出人，但是有危险的活，那就敬谢不敏了。
天子点了点头，开口道：“这样，朕再观望两天，就让侯敬德从他手底下调两个折冲府，去西南。”
李信起身，微微低头道：“陛下既然调了叶大将军主战西南，这种事情最好还是召他商量商量，如果只跟臣说了，就施行下去，叶大将军知道了，说不定心里会有芥蒂。”
李信能看出来有危险，叶鸣自然也可以，如果叶鸣能劝的动天子，那李信就没必要去当这个恶人了。
“是这个道理。”
天子点头道：“回头朕就召叶少保进宫商量商量。”
李信低头道：“臣还有一件事。”
“说。”
靖安侯低头道：“陛下，如今是李慎在南疆兴风作浪，但是京城里李慎的葬礼都已经办完了，陛下可以发一道诏书昭告天下，就说平南侯李慎已死在京城，南疆的那个是假的，让南疆的平南军不要上了假李慎的当，主动投降朝廷。”
天子苦笑道：“怕是没有什么作用。”
李信呵呵一笑：“多少是有点用的，而且这道诏书不仅是下给平南军看的，更是给天下人看的，有了这道诏书，李慎在蜀郡之外，就不会有太多助力了。”
天子皱眉思索了一番，随即点头道：“是这个道理，朕让尚书台立刻起草一份。”
他说完这句话，又拍了拍李信的肩膀，语气低沉。
“长安啊，熬过这个关口，咱们的位置就算是坐稳了。”
这句话，意思是告诉李信，李信跟他的利益一体。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
“天命在陛下。”
天子缓缓摇头。
“天命是什么？”
李信沉声道：“势均力敌，拳头大的便是天命。”
“不管李慎如何折腾，陛下的拳头终究是比他大的。”
……
从宫里出来，已经是午后了，李信坐在自己的马车里，掀开车帘左右看了看。
明天就是承德天子的忌日，此时城里还有不少人家，为了怀念那位逝去的圣天子，在家里挂上了白幡。
客观上来说，那位沉睡帝陵的承德天子，的确是个无可挑剔的好皇帝，大晋这十几年日子越来越好过，一多半都是因为他。
甚至就连拥兵自重的平南侯府，原本也没有反抗朝廷，反抗承德天子的想法，李慎原本只是想维持现状，之所以一步步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很大程度上是承德天子自己在推动。
好皇帝自然是有人怀念的，如今京城里的老百姓，还有不少在家里给先帝烧香。
未时左右，李信回到靖安侯府。
一个侍女跑了过来，对着李信低下头说了一句，李信点了点头，开口道：“让他去我的书房等着。”
“是。”
这个侍女退了下去。
李信洗漱了一番，褪下了朝服，换了一身普通的衣裳，迈步走进后院的书房。
书房里，一身厚重棉衣的沐英，已经等了李信小半天了。
他是一个多月前被李信派出京城的，算算时间其实比李慎回南疆的时间还要早一点，不过这个季节，在路上骑马赶路十分辛苦，这个黑脸汉子的脸上，被风霜吹出了几道裂口，嘴唇也开裂，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好几岁。
“侯爷。”
他站了起来，恭谨低头。
李信拍了拍他的肩膀，缓缓说道：“辛苦沐兄了。”
“侯爷客气了。”
沐英坐了下来，笑着说道：“卑职是回家探亲去了，辛苦什么。”
李信亲手给他倒了杯茶，然后搬了把凳子坐在了他的对面，开口问道：“蜀郡……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卑职往回赶之前，锦城那边刚发表了征讨……陛下的檄文。”
本来，沐英称呼大晋的天子，都是叫“姬家皇帝”，但是在京城做了几年官之后，他渐渐的也口称陛下了。
李信微微皱眉。
“朝廷还没有下诏征讨南疆，南疆倒先动手了，李慎难道真的有把握，应付朝廷数十万兵马？”
沐英摇头道。
“锦城那边声势很大，但是卑职并没有看到有一个平南军出城，卑职在沐家待了几天，还听说李慎曾经派人来找过大殿下，让大殿下借人给他。”
他口里的大殿下，就是南蜀遗民的大殿下李兴。
李信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若有所思。

第四百五十三章 一触即发
接下来一整个下午，沐英都在李信的书房里没有出来，李信把沐英在南疆看到的局势详详细细的问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把南疆的局势梳理了一遍。
他睁开眼睛，看着沐英。
“沐叔是什么意思？”
沐英低眉道：“现在沐家的年轻人有不少都进了京，在京城也都有了生计，我爹的意思很简单，只要侯爷一句话，南疆的沐家愿意为侯爷做任何事情。”
他对李信深深低头。
“我爹他说，想要京城的沐家有个活路。”
“沐叔怕我过河拆桥？”
李信哑然失笑，然后严肃起来，沉声道：“靖安侯府在，沐家人便不可能出事情。”
沐英叹了口气：“我爹跟侯爷只见过两面，就把沐家的生死都交托给了侯爷，他自然是信得过侯爷的，只是他老人家怕侯爷自身难保。”
说着，沐英小心翼翼的看了李信一眼，压低了声音。
“他怕……侯爷您被过河拆桥了。”
李信沉默了。
过了片刻之后，他才对着沐英低声道：“沐兄放心，李信不是鲁直之人，除了谋事，也会谋身，靖安侯府不会倒，沐家也不会倒。”
沐英微笑道：“那卑职就放心了。”
“倚靠着侯爷这颗大树，沐家就能在京城里开枝散叶了。”
李信拉着他的袖子，笑着说道：“沐兄一路辛苦，走，咱们兄弟两个人去喝一顿，就当是兄弟给你接风。”
沐英也是好酒之人，他自己有事没事也会整两口，闻言微笑道：“侯爷相邀，敢不从命？”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房，在偏厅里弄了个小桌子，又在旁边摆了一个小火炉，火炉上温了一瓮酒，正在咕嘟嘟的冒着热气。
这会儿已经是深冬，再没有比喝热酒舒服的事情了。
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喝酒，没过多久，就都已经面酣耳热。
李信给沐英倒了一杯，吐出一口白气。
“沐兄回来的巧，再过十来天，我就要成婚了，本来还担心沐兄你赶不回来。”
沐英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大着舌头说道：“我……在路上跑死了三匹马。”
“就为了能赶上侯爷的婚事。”
这会儿冬天，走在野外都有些受不了，更何况是骑马在官道奔驰了，可见沐英这一路上，的确受了不少苦。
李信愣了愣，然后缓缓吐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沐英的后背。
“好兄弟。”
沐英弯着腰给李信倒了杯酒，哈哈一笑。
“主要是为了拍侯爷的马屁，所以才这么卖力。”
此时，窗外寒风吹拂，虽然没有下雪，但是不比承德十七年的冬天暖和多少。
但是房间里的两个人，觥筹交错，都笑得很是开心。
……
次日，太康元年的腊月初十。
去年的今天，圣天子龙驭归天，举国悲痛，如今到了先帝忌日，当今的天子先是带着文武百官前去宗庙朝拜，然后又亲自去帝陵谒陵。
从帝陵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这一整天，李信都跟在太康天子身后，寸步不离。
在回京的路上，李信被请上了天子的马车。
马车里，几个火炉把这个不大的空间，弄得很是温暖。
李信蹲在火炉旁边烤火。
他是很怕冷的。
确切的说，从承德十七年的那个雪夜之后，李信就变得非常怕冷，一到冬天，他就要待在火炉边上，就算是出门也要穿的厚厚的。
太康天子也学着李信的模样，把手放在火炉上烘烤。
他低声道：“长安，朕方才拜谒帝陵的时候，已经跟父皇禀明了你跟小九的婚事，等回到宫里，朕就下旨让你们两个成婚。”
因为现在还在服丧期间，所以成婚是要经过先帝允许的，当然了，这个时候先帝已经不能说话了，所以这只是走个形式。
反正无论什么事，先帝都会“默认”的。
李信点头道：“多谢陛下。”
因为是祭祀父亲，太康天子刚才还掉过眼泪，这会儿不太笑得出来，他拍了拍李信的肩膀，轻声道：“从明天开始，好生准备准备，不过时间太赶了，你那个侯府里又没有多少人，估计是忙不过来的，朕会让礼部的人去帮一帮你，尽量让小九风风光光的嫁过去。”
“陛下费心了。”
李信抬头看了皇帝一眼，叹了口气：“其实这个当口，臣不应该纠缠于这些小儿女之事，如果不是成婚，陛下要派去西南的两个折冲府，臣就是最好的统领人选。”
叶鸣作为主将，是要坐镇中军的，不太可能去当这个“前锋”，因此如果李信不用结婚，他的确是最佳人选。
天子有些尴尬的摇了摇头。
“朕与叶少保谈过了，他说如果派两个折冲府过去，很可能会被平南军探清楚虚实之后吃掉，因此这个法子便罢了。”
说到这里，天子低眉道。
“一旦跟西南动兵，就是个持久的仗要打，但是不管这场仗要打多久，第一仗必须是要赢的，否则就会大伤士气。”
这句话应该是叶鸣跟他说的。
这场仗，本质上其实是“夺嫡之争”的延续，战争的双方都有合法的继承权，因此也就没有谁是“汉”谁是“贼”的说法，所以这第一场仗必须要赢，如果输了，地方上可能就会有很多势力，倒向蜀郡那一边。
李信点了点头。
“叶大将军老成谋国，臣没有想到这一点。”
“咱们还年轻嘛。”
天子脸上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等再过十几年，长安不会逊色于他们任何一个人。”
君臣两个，在马车上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
但是却没有了当年在魏王府的那种热络。
李信心里很清楚，这个时候根本不是成婚的时候，是这位太康天子强行要他跟九公主结婚，为的就是给他的脖子上，多加一道枷锁。
以李信重情义的性格，这道枷锁的份量将会很重很重。
不过好在李信本人并不抵触这场婚事，毕竟九公主他也很喜欢，所以这场婚事他也就应下来了。
虽然这种被人逼着成婚的情况，有些不太好受。
马车缓缓驶进京城，李信并没有跟着皇帝一起回宫，而是在永乐坊下车，上了自己的马车之后，去了一趟清河公主府。
按照皇帝的意思，明天赐婚的圣旨就要下来，到时候他跟九公主在婚前就没有办法见面了，趁着今天还有大半天的时间，李信得去公主府陪一陪九公主。
这年的冬天也很冷，虽然还没有下雪，但是天空中阴云密布，似乎随时都会有一场大雪飘落。
一如当今天下的局势。
大战一触即发。

第四百五十四章 阳谋
太康元年的腊月十一，天子正式下诏，给靖安侯李长安与清河长公主赐婚。
由头是先帝临终前想看着九公主出嫁，因此在先帝忌日这天下诏，祭告先帝在天之灵。
虽然有些牵强，但是这个说法总算是勉强说的通，于是下诏后的第二天，整个京城里开始忙碌起来，筹办这场婚事。
靖安侯府里所有的下人，都忙成了一团，采买东西，布置地方，然后还要准备婚书之类的东西，陈十六的媳妇小蕙，作为靖安侯府的理事人，忙的两脚不着地。
就连陈十六的母亲还有妹妹初七，都被喊进了靖安侯府，在府上帮忙。
这样也还是人手不够，小蕙又从别处临时叫了些人，帮忙布置靖安侯府。
而作为主人公的李信，接了圣旨之后就离开了靖安侯府，不知去向，仿佛这里的忙碌跟他无关。
当天下午，金陵城终于迎来了一场大雪。
到了傍晚的时候，雪已盈尺。
李信没有在靖安侯府里帮忙，事实上他对于那些琐碎的礼节半点也不懂，在这个漫天大雪的晚上，他正在陈国公府，跟老国公叶晟隔桌对坐，桌子旁边煮着一瓮酒。
李信把冒着热气的烈酒给叶老头倒了一杯，然后嘴里吐了口白气，给自己也倒了半杯。
他并不太喜欢喝酒，但是在这种雪夜里，一杯烈酒还是很暖身子的。
寒风雪夜，能在屋里煮酒，无疑是一件很雅致的事情。
叶老头眯着眼睛喝了一口酒，然后张口问道：“你家那边，人手够么？”
“差不多吧。”
李信放下酒杯，吐了口气：“应该勉强忙的过来，不过婚礼的那天还要叶师派点可靠的人手去帮忙才成。”
“这个自然。”
叶晟仰头把剩下的半杯热酒一口喝干净，然后又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他把酒杯端在自己手里，然后抬头看向李信。
“叶茂在回来的路上了。”
李信也给自己倒了杯酒，微笑道：“这个弟子知道，听说他没有杀干净那些北周世族，而是把他们大多带回来了。”
叶晟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就是因为这个，陛下心里怒气没有出干净，恐怕会有些不喜。”
“不会的。”
李信笑着说道：“陛下对北周世族虽然很是恼怒，但是怒气这种东西，冷静下来就自然而然的会消散大半，叶茂把人杀了一半，已经足够抵消陛下心里的怒气了。”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呵呵笑道：“只是那个范阳卢氏，怕是跑不掉这一刀。”
叶晟吃了几口菜，闷声道：“本来没必要这么麻烦的，杀了一半人跟全杀了没有什么区别，叶茂已经动了手，难道他还指望那些鼻孔长在脑袋上的北周世族，以后对他感恩戴德不成？”
李信低着头喝了口酒，然后缓缓地说道：“这一点，弟子一时半会儿也没有想明白，不过叶茂身边还有一个赵嘉，他们这么做必然有他们的理由，一切等他们进京，便都真相大白了。”
叶国公默然无语，最后叹了口气。
“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用不到我这个老头子操心这么多。”
“你小子今天放下自己侯府的事情不管，跑过来找老夫，不会跟跑过来陪老夫喝酒吧？”
“是有一件事，要请教叶师。”
李信又弯腰给叶晟倒了杯酒，然后坐了下来，缓缓开口。
“叶师，如果平南军出蜀，想要打进金陵城，有可能么？”
“绝对不可能。”
叶晟坚定摇头：“莫说是没怎么打过大阵仗的李慎，就是他老子李知节还活着，也不可能用平南军打到京城里来。”
“但是他们已经竖旗了。”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大概在半个月前，李慎已经正式打出废太子的名号，要讨伐朝廷……”
还不等叶晟回答，李信突然心里一动。
这位靖安侯闭上眼睛思索了一番，随即喃喃自语。
“我想明白了。”
这两天，这个问题一直困扰在李信的脑海里，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李慎要如此举动，但是跟叶晟讨论了一下之后，这个问题在他心里豁然开朗。
叶老头拎着酒壶，面色平静。
“你想到什么了？”
“李慎竖旗而不出兵，并不是想对朝廷下手，而是要逼着朝廷主动对他们下手。”
“把朝廷的军队，逼着进了号称十万大山的蜀郡地界，平南军才有胜算。”
这个用意，从上帝视角来看是很明显的，但是如果身在局中，只能窥见一隅之地，那就很难想的明白，李信之所以能在这个时候想通，很大程度上是要得益于沐英递回来的情报。
但是想明白了没有用。
因为这是个阳谋。
只要那边废太子的旗号竖起来，朝廷这边就不得不用最快的速度打掉这股势力，如果朝廷做不到，那么朝廷的威信就会以最大的速度衰减。
叶晟琢磨了一下，也琢磨出了其中的味道，然后这个头发花白的叶老头摇了摇头，有些无奈。
“李慎这个人，着实了不起，一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废太子，被他用到了极处。”
李信这个时候，已经镇定了下来，他低眉道：“李慎能用这种舆论作为手段，我们自然也可以，况且弟子在南疆那边还埋了线，不至于拿他完全没有办法。”
李信手里的线，就是沐家还有那些南蜀遗民。
南蜀遗民这些年，最仇视的就是大晋的姬家，现在平南侯李慎不仅没有帮着他们复国，还要去帮助姬家的“太子”，这些遗民自然不会愿意。
就算那位大殿下李兴原因，南蜀遗民心里多少都会产生一些不满。
这就是李信目前能够看到的南蜀的破绽。
叶老头拉着李信坐了下来，笑着说道：“好了，这些事情暂时是不该你去想的，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你要好好把公主迎娶过门，至于南疆的事情，最少也是过完年的事情了。”
李信眨了眨眼睛，看向这个老头。
“叶师猜一猜，叶师兄能否陪您过这个年？”
叶晟没好气的看了李信一眼。
“哪壶不开提哪壶。”

第四百五十五章 不杀人的理由
婚期是定在了腊月二十七。
也就是说准备的时间只有半个月，这个时间对于普通人家来说都显得有些仓促，更不要说是帝王家嫁女儿了。
然而这一切在天子的意志下，都不是什么问题，礼部衙门派人，只用了五六天的时间，就帮着靖安侯府把东西准备了七七八八，到了腊月二十的时候，靖安侯府这边就已经差不多了。
然而这一天，非同寻常。
因为叶茂回来了。
这位陈国公府的小公爷，一路上紧赶慢赶，终于赶在过年之前，回到了京城。
当然，随行的还有一万多北周世族，这些世族老爷们现在都成了朝廷的俘虏，一路上的日子并不好过，因为大雪和寒冷，到了京城的时候，这些世族们已经死了一两百个人。
叶茂在京城外面扎营，吩咐折冲府的人看着他们，他本人带着几个将领，进京面圣。
因为是凯旋归来，还是有很多人在城门口迎接叶茂的，这其中包括叶茂的老爹叶鸣，还有闲来无事的靖安侯李信。
两个人带着几十个亲卫家将，在城门口等待着叶茂的到来。
大概是中午的时候，叶茂还有这支折冲府的折冲都尉贺崧，以及狗头军师赵嘉，出现在叶鸣和李信的视野里，这三个人靠近之后，纷纷下马。
叶茂直接跪在了地上，对着叶鸣叩头。
“父亲。”
其他两个人都对着叶鸣行礼，语气恭敬：“大爷。”
然后他们又转身看向李信，已经五十多岁的贺崧，对着李信弯身抱拳：“李将军。”
脸上长了不少胡子的赵嘉，也对着李信弯身行礼。
“侯爷。”
这个时代的男子，到一定的年纪之后就会开始蓄须，但是并不是完全不打理，事实上古人在胡子上面花费的精力远比后世的人多得多，所以许久不曾打理胡须的赵嘉，显得有些邋遢。
叶鸣伸手把叶茂拉了起来，开口问道：“可有伤着？”
叶茂摇了摇头。
“父亲，这一次儿子……”
他刚说完这几个字，就被叶鸣挥了挥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了。
“你是奉圣旨出京的，有什么事，第一个应该向陛下禀报，你先进宫去面圣，有什么话，等回了家再说。”
叶茂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道：“儿遵命。”
于是他跟贺崧两个人重新上马，朝着皇城方向前进。
形容有些邋遢的赵嘉则是留了下来，笑呵呵的站在李信身边。
叶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白衣的年轻人，低声道：“赵兄弟，可否与叶某一起去叶家吃一顿饭？”
赵嘉的父亲，是跟在叶晟身边的军师，从这一点上来说，他跟叶鸣跟同辈的，因此叶鸣才会口称兄弟。
赵嘉微微低头，笑着说道：“这个自然。”
他又回头看向李信，低眉道：“侯爷一起去吃一顿？”
李信笑了笑：“走，同去。”
“沾幼安兄的光，我也去陈国公府蹭顿饭吃。”
……
陈国公府偏厅。
一桌子酒菜已经上齐，老公爷叶晟并没有出面，叶鸣坐在主位上，李信坐在左侧，赵嘉坐在右侧。
叶鸣给两个人倒上了酒。
这位叶大将军倒完酒之后，先是敬了两个人各自一杯，然后对着赵嘉微微欠身，低头道：“赵兄弟，叶某想知道这件事的前后经过。”
“经过很简单。”
赵嘉没有什么犹豫，开口道：“按照陛下的意思，小公爷领着那支折冲府孤堵截北周世族，有那些内卫带路，咱们很顺利的堵在了那些世族前面，大家实力悬殊，只一个碰面，北周世族就死伤近半，失去了抵抗能力。”
叶鸣皱眉道：“你们伤损多少？”
“四五个人吧。”
赵嘉笑着说道：“都是被不小心踩踏到的。”
“那为什么不杀了他们？”
叶少保沉声道：“如果是这个情况，想要杀了他们轻而易举。”
“小公爷不想杀了。”
赵嘉低头道：“小公爷说，杀了这些人没有意义，他也不能再背负这笔血腥，干脆送到京城里来，给京城里的官老爷杀。”
“胡闹！”
叶鸣怒声道：“那些世族虽然没落，但是他们的家里多有大儒名士，京城里的文官许多都是他们的学生，一旦进了京，如何这么容易就杀了？”
“若是陛下心里觉得不舒服，叶茂这一趟不仅没有功劳，反而可能招祸！”
叶少保深呼吸了几口气，脸色很不好看。
李信适时的咳嗽了一声，笑着说道：“叶师兄不用着急，幼安兄是个聪明人，他既然在场又没有阻止叶茂，定然是有他的理由。”
赵嘉感激的看了李信一眼，然后对叶鸣低头道：“大爷，在下也觉得这些人不好全杀了，虽然与小公爷想法不同，但是却不谋而合，因此便没有出言阻止。”
“说来听听。”
“大爷有所不知。”
赵嘉低声道：“这些北周世族，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给朝廷杀的，确切的说跟李慎故意放在那里给朝廷杀的，否则如果南疆配合一下这些人，他们一早就度过渭水，不知去向了。”
“南疆的目的是，要往朝廷，往陛下身上泼脏水。”
“这个时候，如果脑子一热，动手杀了人，真弄的天下皆知，到时候如果压力太大，陛下是不太可能扛下这个罪孽的，到头来倒霉的只会是小公爷自己。”
“就到现在这个程度，刚刚好。”
赵嘉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现在那些世族已经醒悟过来，他们是被赵郡李氏算计了，到了这个阶段，他们已经不太可能再倒向南疆，叶大爷莫要忘了，这些人里头也有饱学鸿儒，如果南疆要泼脏水，这些人倒向陛下，可以轻而易举的替陛下挡掉这些脏水。”
“而这些脏水，最终也不会落到小公爷的头上，大爷你说是不是？”
李信拍了拍手掌，微笑道：“精彩。”
“如果我在场，我多半也会这么做。”
叶少保仍旧有些没太想明白，过了许久之后，他才把事情前后理了一遍，然后他缓缓叹了口气。
“罢了，事已至此，是好是坏也不是我们能说了算的了。”
赵嘉低着头，语气笃定。
“大爷放心，赵嘉从小是在叶家长大的，无论如何也不会害叶家的小公爷，这件事如果小公爷因此获罪，赵嘉愿意抵死。”
李信站了起来，打了个哈哈。
“幼安兄说话严重了，陛下的圣旨本来就是或杀或抓，叶茂不会有事的。”
说着，李信笑呵呵的拍了拍赵嘉的肩膀。
“幼安兄回来的刚好，正好赶上我的婚事。”
赵嘉笑了笑。
“可不是正好，卑职们可是拼了命赶回来的。”
“就是为了不错过侯爷的婚事。”

第四百五十六章 挖人
在陈国公府坐了一会儿之后，赵嘉大致把事情的过程前后说了一遍，李信听完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缓缓说道：“师兄，幼安兄说的不是没有道理，现在这件事已经这个模样了，师兄也没必要想太多，具体等叶茂从宫里回来之后，再做商议。”
叶鸣点了点头，开口道：“只好如此了。”
说着话，他看了一眼李信，开口道：“有一件事要跟长安说一下，为兄怕是赶不上你的婚事了。”
李信怔了一下，然后开口问道：“师兄要带兵出征了？”
之前李信就猜到过，南疆既然竖旗造反，那么叶鸣就不一定能够在京城里待到过年，现在倒好，他连李信的婚事都参加不了了。
叶鸣低声道：“陛下已经与为兄商量过了，大概三天之后，就让我带着你的禁军右营出征，你的右营一共是八个折冲府，这一次为兄先带去五个，剩下三个等过了年后，由你带着支援前方。”
李信愣了愣，随即笑着说道：“师兄不必顾及小弟，这八个折冲府你一并领去好了，等小弟在京城过了年，就立刻赶到西南去，到时候小弟单人上路，速度还要快一些，说不定能跟师兄差不多时间到达西南。”
行军的速度是不可能太快的，按照此时禁军的素质，想要长途行军，一天三四十里就差不多是极限了，按照这个速度，他们想要到达西南，最少要两三个月时间，甚至是更久，而李信如果单人上路，骑着马一天可以走两百里，到时候还真有可能追上大部队。
叶鸣摇了摇头，低声道：“现在户部的粮草没有筹集齐，还需要在年关后筹粮，到时候这批粮草就要长安你送到前线去，这是个很重要的差事，不过长安你这个谨慎的性子，为兄还是放心的。”
李信皱了皱眉头。
先帝承德朝的时候，大晋整体上算是富足的，国库充盈，可以说为后人攒了不少家底，怎么才短短一年的时间，筹集一批打仗的粮草就这么费劲？
要知道，国库里可不都是钱，更多的是囤积的粮食，承德朝的时候，京城附近的四大谷仓，都是填满的。
李信皱了皱眉头，不过没有多说什么。
“如此，兄长先行一步，小弟留在京城里，等陛下的旨意。”
说着，李信就要起身告辞。
赵嘉也站了起来，对叶鸣抱拳，准备告辞。
叶鸣微微皱眉，然后笑道：“赵兄弟的家人不是就在叶府么，怎么你也要走？”
还不等赵嘉说话，李信就开口笑道：“正要跟兄长说这件事，小弟马上就要成婚了，家里的人手不够，很不方便，巧在幼安兄以后一段时间都要在小弟那边做事，所以小弟想能不能把幼安兄的家人，暂时接到小弟的侯府去住？”
这就是华明正大的挖人了。
叶鸣笑了笑，开口道：“为兄许久不在京城，这叶家的事为兄也不管，还是要问一问父亲。”
李信打了个哈哈。
“这件事小弟与叶师商量过了，他也同意派人去给小弟帮忙。”
叶鸣无话可说了。
他抬头，淡淡的看了赵嘉一眼。
“赵兄弟，是你自己要去的么？”
赵嘉面色平静，深深弯腰。
“回大爷，在下奉老公爷命令，暂时跟在侯爷身边，家人搬过去，也方便一点。”
“既然这样，那就搬过去吧。”
叶鸣微微叹了口气。
赵嘉这种人才，每一个都是难得的财富，他其实是不想放人的，但是一个赵嘉无论如何也比不上李信的份量，李信开口了，赵嘉也愿意去，也自然不好留人。
李信笑眯眯地说道：“多谢师兄成全，师兄过几天要走，等明后天，小弟来请师兄喝一顿。”
叶鸣爽朗一笑。
“随时恭候。”
……
靖安侯府的紫色马车上，李信与赵嘉面对面坐着。
赵幼安的后背，已经汗湿一片。
他虽然是个聪明人，但是聪明人不代表不会害怕，他毕竟没有经历过什么大场面，面对叶鸣这种边关大将的问话，难免心里害怕。
李信坐在他的对面，面色平静，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幼安兄，从此以后，你就跟我混了。”
赵嘉深呼吸了几口气，苦笑一声：“老实说，叶家待卑职很好……”
他说到这里，就没有继续说下去。
李信微笑道：“只是叶家没办法给你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
按照叶老头的意思，赵嘉这个人，是当做叶茂的智囊培养的，也就是说不出意外的话，赵嘉这个人一辈子都要活在叶茂的阴影里，成为叶茂的一部分。
他是没有办法拥有“官身”的，只能是叶家的附庸。
而李信不一样，李信不太需要这种影子，他跟赵嘉只是上下级的关系，而不是主从关系。
这是赵嘉之所以放弃叶家转投李信的原因。
当然，这其中还有一部分原因是，赵嘉看中了李信的潜力，他觉得李信能给他的，比叶家能给他的要多。
赵嘉沉默不语。
过了片刻之后，他才抬起头看了李信一眼。
“侯爷，那些北周世族，是被赵郡李氏裹挟着谋反朝廷的，如今那些世族们都愿意投降朝廷，他们想要一个活路。”
李信正经的起来，淡淡地说道：“这个我说了不算，得陛下说了才算。”
“他们是自己作死，到如今生死沦落到旁人手里，也是咎由自取。”
赵嘉低眉道：“侯爷，这些北周世族应该不会死，因为陛下还要靠他们声讨南疆的平南军，世族存在近千年了，只要他们不死，哪怕一无所有成了平民，在朝野里也会有巨大的影响力，侯爷可以尝试性的接触一下这些人，在这时候如果侯爷能雪中送炭，这批人将来就可能为侯爷所用。”
李信眯着眼睛想了想，随即咧嘴一笑。
“幼安兄虽然想的很对，但是格局却小了。”
“这个时候，就算他们对我的确有用，也不应该是我去找他们，而是应该他们来求我，保住他们的性命。”
说着，李信不屑的撇了撇嘴。
“况且，我还要赶着成婚，没空搭理他们。”

第四百五十七章 请柬
眼见侯爷成亲的日子越来越近，靖安侯府上下，已经挂满了红。
相比于府上上上下下忙碌的人来说，李信就显得悠闲很多，他现在不用去禁军上班，也不用上朝，每天上午站完拳桩之后就四处溜达，偶尔去一趟叶家陪叶老头下棋。
因为挖了叶老头一个人，有点不太地道，所以李信跟这老头下棋的时候，故意输给了他两句，老头子高兴的喜不自胜，差点没拉着李信的手不让走。
这天是腊月二十五，距离李信成婚还有两天时间。
一大早，李信跟钟小小一起吃了个饭，然后就穿了身便衣出了门，陈十六犹豫了一下，放下了手里的活，跟在李信身后一起出了门。
他现在胳膊上的伤口已经差不多愈合了，不过只剩一条胳膊还是做不了什么活，不如跟在李信身后跑个腿，驾个车。
现在是冬天，一般出门都很少有骑马的了，多半都是坐马车或者是坐轿，李信也不例外，他往马车里装了几件棉衣，然后跟陈十六一起，往城南方向赶去。
到了巳时左右，李信的马车在羽林卫大营门口停了下来，李信先跳下马车，抬头看了看这个大营的门口，心里有些唏嘘。
如今的羽林卫，地位很是尴尬。
一方面，当年跟着魏王殿下闯宫门的那批羽林卫，不少都高升到了别的衙门做了官，甚至在朝堂里形成了所谓“羽林卫一系”，这些羽林卫出身的官员就对羽林卫十分照顾，因此日子过的还算滋润。
但是也正是因为闯宫门，羽林卫有些被天子忌惮，如今的羽林卫基本不再轮值宫禁，都快成了个闲散衙门了。
李信从马车里抱了两套棉服，手里拎了壶酒，走进了羽林卫大营。
此时，在羽林卫门口守门的人，大多都是新兵了，很少有人认得李信，但是因为李信随身跟着亲卫，所以他们也不敢拦着，只能飞快的跑去通报，没过多久，一身甲衣的沐英，就迎了上来。
他深深弯腰。
“侯爷怎么来了？”
他从南疆回来之后，就回羽林卫复职了，毕竟如今这个大晋的官职，对于沐家来说很重要，他这个羽林卫的右郎将，也算做的尽职尽责了。
李信笑着把他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这厮，怎么越来越客气了。”
沐英笑呵呵的站直，低眉道：“不是侯爷教过卑职，在京城里做官，要讲规矩么？”
“那是跟外人，咱们是自己人。”
李信抱着棉服，拎着酒，笑着问道：“王师父在不在？”
“在，怎么不在？”
沐英有些无奈地说道：“这老头最近脾气越来越不好了，前几天卑职去找他喝酒，还被他赶出来了。”
李信摇了摇头，迈步去了羽林卫东院。
这会儿虽然已经不下雪了，但是前几天下的雪还没有化开，天气仍旧很冷，李信拎着两壶烈酒，走到了王老头的班房门口，轻轻敲门。
面无表情的王钟，缓缓打开房门，然后他上下打量了李信一眼，眼神动了动。
“你怎么来了？”
“来请王师父喝酒啊。”
李信提了提手里的两壶酒，放在一边，然后又把两套厚袍子放在桌子上，笑着说道：“天气冷了，来给王师父送两件厚衣裳。”
王老头一辈子无儿无女，也没有收徒弟，李信算是他唯一的徒弟。
当然了，这老头在羽林卫里待了三十年，手底下也带过不少人，逢年过节的时候也有人来看他，但是平时的时候毕竟有些孤单。
王钟默默的坐了下来，瞥了李信一眼。
“听说你小子最近忙得很，怎么有空过来看老夫了？”
“不是来看你的。”
李信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通红的请柬，拍在桌子上。
“你徒弟要成亲了。”
靖安侯面带微笑：“后天办事，您是长辈，叫人通知您不太合适，所以就自己跑过来，跟您说一声。”
王钟瞥了桌子上的请柬一眼，最终默然道：“你现在发达了，老夫一个老丘八，过去不合适吧？”
在他看来，李信现在来往的人都是大富大贵的人，他这个邋遢的老兵去确实不太合适。
李信瞥了这老头一眼，笑骂道：“什么合适不合适的，我通知您了，爱去不去。”
说着，李信就要往外走。
走到班房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瞥了这老头一眼。
“叶师到时候也去，你不去就拉倒。”
说着，李大侯爷负手走出班房。
班房门口，沐英在等着李信，见李信出来之后，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李信，笑着说道：“王老头怎么说？”
“他会去的。”
李信双手揣在了袖子里，轻声问道：“我上次带到禁军里的那个少年，现在在哪？”
沐英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低头道：“在右营的一个校尉营里，按照侯爷的意思，他现在还是一个普通的羽林郎。”
李信说的这个少年人，是他从老家带回来的少年林虎，这个林虎是原来的那个“李信”唯一的一个朋友，带到京城里来之后，李信就把他安排在了禁军里，从一个普通的羽林郎做起。
算算时间，那个时候应该是七月份，现在已经进了腊月，也就是说他进羽林卫已经小半年了。
沐英低头道：“卑职领他来见侯爷？”
“不用了。”
李信转身，从陈十六手里接过另外两套厚衣服，捧在手里。
“请沐兄带路，我去见他。”
没过一会儿，李信就出现在了西院的营房里。
脸色冻的红扑扑的林虎，有些束手无措的站在李信身前。
如果说半年前，他还不知道李信现在是个什么身份，还可以用一颗平常心跟李信说话，那么在京城待了半年之后，他已经深刻的知道了他与李信之间，有一条多么大的鸿沟了。
李信拍了拍他越发壮实的肩膀，笑呵呵地说道：“怎么了，不认得我了？”
他用的是正宗的永州方言。
林虎心里一暖，咧嘴笑道：“当然认得。”
李信从袖子里，取出另一张请柬，递在他的手里，然后面带微笑。
“虎子，我要娶婆娘了。”
“就在后天，到时候你记得来。”
林虎接过这张请柬，挠了挠头。
“哪里的婆娘，好看不？”
靖安侯哈哈一笑。
“京城本地的婆娘，长的还行。”
林虎把请柬收进了怀里，点了点头。
“好，到时候我一定去。”
李信又把厚衣服递在他手里。
“虎子，这里比老家天冷，我给你带了两件衣服，你先穿着。”
林虎犹豫了一下，最终伸手接过了这两件衣服，笑容灿烂。
“谢谢信哥儿。”

第四百五十八章 盛情难却
人的地位高低决定了他的交际圈子，许多人一爬到高处，便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但是李信从来都不是一个忘本的人，今天他特意来一趟羽林卫大营，亲自送两张请帖，一个是恩师，一个是旧友。
老校尉王钟，以前在羽林卫里对他有恩，而且在北山猎场的时候，如果不是王钟和沐英，李信多半已经死在了那批刺客刀下，因此他肯定是要亲自来送的。
至于林虎，则是他从小到大的玩伴，无论如何，也不能把他忘了。
李信拉着林虎坐了下来，用地道的家乡话问道：“在这里待的可习惯？”
林虎点头道：“别的都还好，就是有些念家。”
老实说，凭借李信现在的权势，是可以帮着林虎，像李信当初一样的速度在羽林卫升迁的，但是李信并没有这么做，因为不是每个人都有他这样二世为人的经历，位高而手段不足，只会给林虎招祸。
所以小半年时间过去，林虎还只是一个普通的羽林郎。
他也是个实在人，半年时间一句话没有提到李信，现在整个羽林卫里头，没有一个人知道他跟李信是发小的关系。
李信微笑道：“想家是正常的，不过总要在京城里做出一点样子出来，才好回家去见林叔不是？你且在羽林卫里安心待着，等明年我给你也找个婆娘，然后风风光光的回永州去。”
林虎憨厚一笑：“好，都听信哥儿的。”
李信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回头看向林虎，脸色严肃了起来。
“虎子，我有件事要问你。”
林虎挠了挠头：“你问就是。”
“你想做官么？”
林虎低着头仔细想了很久，最终缓缓点头：“我想。”
如果是从前的那个山里的林虎，并不知道官是个什么东西，现在可能对这个问题不太感冒，但是他已经在京城里待了半年时间，在这种天子脚下，大街上一竿子打过去能打到五六个官员的地方，见识了繁华世界，林虎自然是想当官的。
李信低眉道：“你要做官，就要自己去争，否则就算我给你安排了，你也坐不稳。”
靖安侯爷犹豫了一下，最终缓缓说道：“过了年关，我要去上战场，你考虑一下，要不要跟我去。”
“跟我去，我可以给你谋个前程，但是战功要靠你自己去争，有可能会死。”
林虎愣住了。
其实如果李信要带他，当然不可能给他安排什么送死的地方，但是这种丑话是要说在前头的，如果抱着捞军功的念头上战场，可能死的更快。
林虎沉默不语。
他家里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
李信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不急着回答，你先考虑几天，你就是不上战场，将来我也能给你安排一个官身，不过位置要小上一点，其中利害，你自己想清楚。”
说着，李信站了起来，起身告辞。
“我要到年后才会走，到时候你去我家里跟我说一声就是了。”
“不要给自己压力，人都会怕死，我也怕死，你不想去，凭着咱们俩的交情，让你做一个富家翁总不是难事。”
林虎缓缓点头。
这是关乎一生命途走向的抉择，任谁都不可能痛痛快快的点头，他的确需要时间考虑。
李信负手走远了。
“后天记得不要来晚了，我领你去见你嫂子。”
“诶。”
李信走出羽林卫大营，沐英跟在他身后，笑呵呵的伸手。
“侯爷，我的请柬呢？”
李信回头白了他一眼。
“自己去，哪那么多破事。”
说着，李信矮身上了马车。
沐英苦笑一声，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混太熟了，基本的待遇都没了。”
……
太康元年的腊月二十七。
距离年三十只有三天时间的时候，永乐坊里一片通红。
李信坐在高头大马上，穿着一身通红，被一群人簇拥着，朝着皇城的方向走去。
本来，按照规矩九公主应该是从清河公主府出嫁，但是因为她是天子的胞妹，也是太后娘娘唯一的嫡亲女儿，所以安排她从皇宫里出嫁，这样也能够风光一点。
给李信牵马的是一个礼部的官员，三四十岁的样子，是个老学究，一边牵马一边孜孜不倦的跟李信说着进宫迎亲的细节，李信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并不怎么上心。
说句难听点的话，今天就是他喝多了没去迎亲，太康天子也会把妹妹给他送到府上去，去皇宫只是走个过场，不会有什么问题。
当然了，出于对九公主的尊重，这个过场该走还是得走的，而且要尽量走的漂亮一点。
想到了这里，李信打起了一点精神，勉强听一听这个礼官在说什么，但是听了几句之后，他又没了耐心，开始出神想事情。
他在想南疆的事。
大将军叶鸣，五天前已经领着大半禁军右营出征了，现在应该已经出城两百里左右，按照这个进度，在明年二月中旬，他们应该就能到达大晋的西南“边境”。
名号是讨伐叛逆。
也就是说，不出意外的话，大概在太康二年的春天，朝廷与南疆就会有第一次战斗，而那个时候，李信不一定能够赶到南疆去。
南疆的局势，关乎李信未来的前程，也关乎到李信未来在新朝的地位，其中丝丝缕缕，都不得不想清楚才行。
李信正在出神，突然被人拉了拉衣角。
“侯爷，永安门到了。”
李信这才反应过来，点了点头之后，翻身下马。
皇城里头不能骑马，即便是李信，也没有宫城骑马的特权。
目前整个朝廷里，好像也只有叶老头可以。
李信下马朝着永安门走去，身后一顶八抬大轿，跟在他身后。
永安门，被一群黑衣甲士把手，他们举着一面黑底白纹的白虎旗。
是羽林卫。
从去岁宫变之后，羽林卫轮值宫禁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今天也不知道是不是宫里故意安排，负责轮值永安门的，正是羽林卫。
此时永安门上整整一百多个羽林卫，没有一个是普通的羽林卫，最低也是一个队副，大部分都是校尉或者都尉。
都是跟过李信的。
他们奋力给李信推开永安门，恭敬弯身。
“侯爷大吉！”
“侯爷大吉！”
他当年在羽林卫里，待手下宽厚，也是他保住了众多羽林卫的性命，因此这些人都视他做恩人。
李信愣了愣，随即左右看了看，看到那面黑底大旗的时候，心里有些感慨，但是他还是低头叹了口气。
“你们这样做，要自毁前程的啊。”
羽林卫是李信的羽林卫，本来就让天子有些不喜，现在他们这么做，羽林卫怕是更要被排挤。
不过盛情难却。
李信对着四周，低头抱拳。
“诸位兄弟，谢了。”

第四百五十九章 婚事
不管怎么样，这都是情分，而且既然宫里安排了羽林卫轮值，想来不会有什么问题。
几个羽林卫的校尉从城楼上跑了下来，先是围着李信拱手，然后劈手把几个轿夫身上的红绸子扯了下来，披在自己身上，七八个人接替轿夫的位置，抬起了那顶八抬大轿。
李信皱眉道：“你们是禁卫，要在永安门轮值，莫胡闹。”
这几个校尉都是咧嘴一笑：“侯爷，我等是天家的亲卫，如今天家嫁女儿，我们抬个轿子不是再合适不过了？”
当初因为北山围场的事情，整个羽林卫右营一千六百人，只剩下了四百个，后来的羽林卫右营也是由这四百个人作为骨架支撑起来的，后来宫变之后，这四百个本来就是底层将官的人，要么到了其他衙门做官，要么就是高升做了校尉都尉，现在永安门上的这一百多个人，绝大多数都是当初那四百个人之一。
当初北山围场的事情出了之后，本来整个羽林卫右营都要跟着李季一起死，是李信，舍命保下了他们的命。
这些人，对李信格外诚心。
李信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地说道：“罢了，进宫吧。”
这些人欢呼一声，抢着抬起轿子簇拥着李信，朝着内城方向赶去。
一炷香之后，他们到了内城门口，换了一身红衣服的内侍监少监萧正，还有同样穿着大红衣裳的天目监太监董承，站在内城门的两边，对着李信鞠躬行礼。
“侯爷大吉。”
李信笑呵呵的招了招手，一直跟在李信身后的陈初七，手里碰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摆了一叠红通通的红包，摆在两个公公面前。
本来这个活是该陈十六来做的，但是他没了一条胳膊，觉得自己不太吉利，就让他妹子代劳了。
李信对着两个公公还礼。
“两位公公，给个薄面，开门如何？”
去接亲，娘家人多少要为难一下的，萧正和董承这两个人，是天家的家奴，勉强也算是娘家人，这个时候当然是要用红包开路。
当然了，这也是这两个太监，唯一敢光明正大收李信红包的时候了。
两个人笑呵呵的拿了两个最大的红包，然后陈初七再捧着这个红包盘，一个个太监发了下去，硬生生用红包砸开了内城门。
董承谄笑着对李信低头。
“侯爷，长公主在太后娘娘的坤德宫呢，您快过去吧，不要误了时辰。”
李信微笑点头，迈步踏进了内宫。
这个时候，宫里并没有多少人。
李信结婚的确闹出了很大的动静，朝中的文武百官，包括李邺这种闭门不出的人都要来参加他的婚事，但是因为这是李信娶妻，不是尚公主，因此那些客人都要在靖安侯府里等着，“娘家”这边反而要清净一些。
李信被几十个人簇拥着，顺利的来到了坤德宫门口。
两个太监送他到坤德宫门口的时候，不敢进去了，在远处停了下来，等李信走进去之后，两个人不约而同的拆了李信给他们的红包。
只看了一眼，他们就连忙收进了袖子里，没有再敢看第二眼，两个人鬼鬼祟祟的对视了一眼，眼神都有些心虚。
他在礼官的指引下，在坤德宫门口弯身行礼。
“永州李信，来迎娶清河长公主过门，请太后娘娘宽仁，行个方便。”
坤德宫的宫门一动不动。
礼官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低声道：“侯爷，您继续喊，不要停，直到喊出来为止，千万不要误了时辰。”
李信无奈，只能硬着头皮又喊了一声。
坤德宫还是没有动静，过了一会儿，李信准备喊第三声的时候，一个凤冠霞帔的新娘，奋力推开宫门跑了出来，在她的身后，太后娘娘和一群宫女在后面追着。
“长公主殿下，按规矩要唤三声，您慢着点！”
九公主哪里能听进去，她直接跑到了李信面前，气喘吁吁。
李信站直了身子，对着她咧嘴一笑。
这就是婚前谈恋爱的好处了，要不是他提前把九公主拿下，今天还不知道要受多少刁难。
李信不由分说，一把把她抱了起来。
头戴盖头的九公主，脸色红成了一片。
就这样，李信成功把她放到了轿子里，在她耳边嘱咐了几句之后，深呼吸了一口气，回头走了几步，在太后娘娘面前跪了下来。
“太后娘娘，臣无状了，只是时辰紧急，请太后娘娘谅解。”
原本是淑妃娘娘的太后，伸手把李信扶了起来，然后叹了一口气。
“这女生外向，真是拉也拉不住。”
说着，她又瞥了李信一眼。
“还有，信儿你是不是要改口了？”
李信愣了愣，随即明白自己的丈母娘在说什么。
他恭敬低头。
“母后。”
太后娘娘满意的点了点头，拍了拍李信的肩膀。
“好了，乖孩子，快去吧，不要误了时辰。”
她喜笑颜开。
“记得明年给哀家添个外孙。”
李信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连声应是。
他起身之后，左右看了一眼，然后有些好奇的问道。
“母……母后，陛下何在？”
“陛下他一早就出宫去了，多半是去你府里去了，你快去吧，这眼见就中午了，莫要误了时辰。”
“是。”
队伍簇拥着李信，缓缓离开坤德宫。
李信扶着轿子，一步一步走向永安门。
永安门的城楼上，一百多个羽林卫兴奋的嗷嗷大叫，一直高喊着李信的名字。
总的来说，这场婚事的上半截，进行的还算顺利。
李信在永安门门口，骑上了自己的马，然后领着队伍，开始在得胜大街上游街。
到了快中午的时候，轿子才在靖安侯府的正门口停了下来，李信翻身下马，缓缓掀开轿子的帘子，然后微微弯下身子，促狭一笑。
“公主殿下，到咱们家了。”
九公主隔着盖头，瞪了李信一眼。
“还不是我家呢。”
李信弯下身子，低声道：“来，为夫背你进去，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九公主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趴在了李信背上。
李信轻轻用力，把她背了起来，然后感叹了一句。
“殿下。”
“你最近可是胖了……”

第四百六十章 成家敬酒
靖安侯府的正堂。
本来主位上应该坐着男方的父母，但是李信没有父母，所以只有一个叶晟坐在主位，就连太康天子因为是女方家人的关系，也能坐在主位上。
老校尉钟站在叶晟附近，满脸激动。
其他人，像是林虎，叶茂，沐英还有羽林卫里的兄弟们，以及跟李信相熟的人，都簇拥在道路两边，起哄。
靖安侯府地方极大，从侯府门口到正堂很远，李信一路上被这些人调笑，围堵，无奈之下只能让陈初七用红包开路，但是这些人不像那些宫人一样唯利是图，红包砸不开他们，无奈之下，背着公主的李信苦笑一声：“诸位，再拦着时辰可就要过了。”
李信开口了，这些人还是要给面子的，羽林卫的右郎将沐英亲自出面，给李信开路。
“诸位，让一让，再堵着就要误了时辰了！”
这个黑脸的汉子很是卖力，奋力给李信清出了一条路。
本来，娶公主也是一件庄严的事情，一般人不敢拦着，也就是羽林卫的人跟李信相熟，才会开玩笑，现在被沐英这么一吼，顿时让开了一条路。
李信抬头白了沐英一眼，并没有感激。
刚才，就是这厮带头起哄。
跌跌撞撞背到正堂，李信才把九公主放了下来，这位靖安侯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殿下，以后不许多吃了……”
老实说，九公主其实不是很胖，也就九十斤左右的样子，她个子也不矮，这个身材刚刚好，但是从靖安侯府的侯府门口，到正堂七拐八拐接近一千步的距离，着实把李信累到了。
不是他这些年勤练拳桩，真有可能撑不住。
九公主拧了一下李信的胳膊，脸色绯红。
“你讨厌……”
……
一对新人，终于出现在了靖安侯府的正堂。
在正堂里，所有人都屏气凝神，没有人再敢大声喧哗，不是因为李信多么有威严，更不是因为新娘是当朝的公主，而是因为正堂上坐了一个老人家。
陈国公叶晟，大晋的战神。
老头子今天也穿了一身新衣裳，头发梳理的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事实上他确实很上心，为了今天的事情老头子早上甚至没有喝酒。
要知道，三十多年来，叶晟每天早上二两酒，是没有一天少了的，哪怕去年老头子一人一枪去拦种玄通大军的时候，也没有忘记喝酒。
李信与九公主，站在了正堂里。
有礼部的右侍郎做礼官，主持这场婚事。
先拜天地，再拜高堂。
李信没有高堂，只能让叶晟捧着李信母亲的灵位，坐在主位上，李信与九公主恭恭敬敬的跪了下来，对叶老头行礼。
老实说，这个老人家，确实是李信生命中最大的贵人之一，如果不是他，李信现在绝不可能会有现在这个地位，现在这个成就。
到如今，李信也的的确确把这个老人家，当成是自己的长辈。
下跪三拜之后，叶晟把灵位放在桌子上，然后亲手把一对新人扶了起来，他拍了拍李信的肩膀，又看了九公主一眼，面带微笑。
“成了亲有了家室，你就是大人了，以后做事，要念着家人了。”
叶老头这句话的意思是，李信以前做事，太过气盛，要他以后收敛一点。
李信面色恭谨。
“谨遵老师教诲。”
不管李信心里怎么想，这个时候自然是不能出言反驳了，老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
叶晟又看了九公主一眼，笑着说道：“长安是一个有本事的人，殿下跟了他，以后不会吃亏的。”
九公主面色绯红，低头道：“谢谢……老师。”
叶晟哈哈大笑。
本来，拜完高堂之后是要直接对拜的，也就是说叶晟不应该跟夫妻俩说话，但是叶晟想要说话，在场的人谁又敢拦着？
直到叶晟回到位置上做好，那个礼部的右侍郎才敢继续说话。
“夫妻对拜。”
当李信与九公主缓缓对拜，这位礼部的右侍郎说出“礼成”两个字的时候，李信心里百感交集。
他上辈子是个单身狗。
也就是说，这是他第一次结婚，他也没有经验，但是从这一刻起，他可以清晰的感觉到，自己不再是孤单的一个人了。
如叶晟所说，他有了一个家室。
需要守护的东西更多了。
礼成之后，自然就是送入洞房，不过九公主能走，李信却不能走，酒席开始之后，他是要留下来陪客的。
于是，钟小小拉着自己嫂子的手，到了后院去，而李信则留了下来，应付满府的客人。
想到这里，李信瞥了一眼院子里挤的满满当当的人群，心里有些发苦。
他不太能喝酒……
礼毕之后，叶晟第一时间找到了李信，开口道：“长安，老夫要回去了。”
李信愕然道：“叶师不留下来喝一杯喜酒？”
叶晟缓缓摇头。
“有叶茂在就行了，老夫不太方便出现在这么多人面前，这会儿该走了。”
身为战神，背负了如此重的荣誉，就要承担这份荣誉的重量，叶晟在大晋的声望之隆，远胜朝野任何一个人，所以他不得不避讳，不得不深居简出。
说着，叶老头笑了笑。
“至于这杯喜酒，等你有空了，来老夫府上，老夫跟你喝一杯。”
李信恭敬弯身，语气诚挚：“多谢叶师。”
叶老头摆了摆手，负手走远了。
叶晟走了之后，老校尉王钟出现在李信身后，脸上的表情复杂。
对于王钟，李信就要随意很多，他笑呵呵地说道：“王师父，见到叶师了？”
王钟深呼吸了几口气，身子都在发抖。
“老子，跟叶帅……”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说话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跟叶帅说了三句话！”
李信有些无语的看了他一眼。
没见过世面……我跟叶老头说了三百句话也不止了。
李信不再理会这个家伙，而是转身准备去那些必须要应酬的桌子上敬酒去了。
“王师父你自己找个地方坐，不要客气，今天喝多了徒弟送你回去。”
“敞开了喝。”
说着话，李信走到了第一桌。
这一桌上，坐着很多个大人物，有大都督府的左都督姬平，有当朝的左仆射张渠，右仆射陈芳等等，以及替补桓楚拜相的新任门下侍中吴岳，五位宰相赫然全部在列。
更令人惊讶的是，这五位宰相，一个大都督都围着一个年轻人坐着，这个年轻人身穿便服，看起来除了有些不太精神之外，其他就像个普通的年轻人。
这是李信的大舅哥。
靖安侯端了一壶酒，深呼吸了一口气。
其他桌不喝都没有关系，这一桌子，肯定是要每个人都喝一杯的。

第四百六十一章 国舅爷
这一桌子上，坐满了大晋朝堂上所有的军政大佬，换句话说，只要是在这个国家里生活，所有的人都绕不过他们，他们是天子之下最高的一层。
也就是金字塔尖尖上的那一小撮人。
更何况，真正的塔尖也在场。
李信先对那个塔尖敬酒。
“陛下。”
在场的人，都知道天子的身份，李信这句话声音也不大，因此并没有惊动太多人，天子坐在姬平和张渠中间，笑呵呵的站了起来，举起酒杯跟李信碰了碰。
他站了起来，整个桌子所有人都跟着站了起来。
“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李信仰头一饮而尽，然后再微微低下头。
“承陛下吉言。”
李信又对张渠敬酒。
“浩然公。”
张渠举杯，对着李信微笑道：“李侯爷新婚大喜，客气了。”
就这样，这一桌人敬了一个遍，李信准备去别桌的时候，天子伸手唤住了他，把他拉到了一边。
李信跟在天子身后，走到了旁边的屋子里。
太康天子面带微笑：“长安你跟小九能走到今日，朕十分开心。”
“全赖陛下成全，否则以臣卑鄙之身，焉能有幸迎娶天家血脉。”
“什么卑鄙不卑鄙的？”
天子摆了摆手，笑着说道：“你现在的地位，不比皇子皇女差到哪里去，当初那些北周世族第一代发家的时候，可没有一家能够赶上长安你，你这个靖安侯府，将来会成为大晋有数的高门望族。”
这个时代的世族，是讲究血脉的。
比如说叶晟还有李信这种初代发家的，按照正常情况来说，少说要经历四五代人，过了百年之后才能成为一个被人认可的“世家”，否则就是一个没有“底蕴”的暴发户，就像陈国公府一样。
叶家如今已经是第三代人，还是给那些世族看不起，认为他们是暴发户。
但是李信就不一样，他虽然出身低，但是九公主的出身却是够的，他们两个人的后代，就可以成为名正言顺的“贵族”，不需要再熬上四五代人。
这就是太康天子说的高门望族。
如果顺利的话，二十年后，靖安侯府就可以成为京城的高门。
李信深深低头：“全是陛下照拂。”
天子拍了拍李信的肩膀，叹了口气。
“是咱们兄弟互相照拂，当初不是长安，朕现在最好的情况是在姑苏做囚徒，不知道什么时候便会被人一道圣旨杀了。”
当初废太子的意思是，把太康天子封到姑苏，四皇子封到广陵，三皇子封到燕地，后来太康天子逆袭夺位，就把三皇子封到了姑苏，四皇子封到了广陵。
李信摇头道：“是陛下有天子命格，合该御极天下，臣等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
为人臣者，要立功而不居功，这一点李信还是想的清楚的，毕竟那位被曹老板宰了的许攸，就是最好的例子。
太康天子爽朗一笑。
“长安你在朝堂里厮混了一段时间，变得越来越圆滑了，不过这样也好，这样以后朕可以把更重的担子放到你的肩上。”
说着，天子拍了拍李信的肩膀，低声道：“朕要走了。”
身为天子，自然是不太可能在宫外待很久的，事实上他能够出现在李信的婚礼上，就已经给足了面子，这个时候他当然应该回去。
“臣送陛下。”
天子点了点头：“今天人多眼杂，朕从后门走，车驾已经在等着了。”
李信跟在天子身后，把他送到了后门，后门处，一辆通体玄黑的马车，已经等候了许久。
马车周围，是几十个青衣的千牛卫。
马车左前方，一个身着青衣的年轻人，持刀卫护。
李信低头把天子送到了车驾附近，天子笑呵呵的拍了拍这个青衣年轻人的肩膀，开口道：“谢敬，今天长安大喜的日子，你还不给他道喜？”
这位天子的小舅子闻言，眼角动了动，然后对李信低头抱拳。
“祝侯爷百年好合。”
面对天子的时候，李信是相对拘谨的，但是面对谢敬，他就要从容许多了。
“国舅爷也好。”
李侯爷笑眯眯的点头。
“最近京城的天气越来越冷了，国舅爷是山阴人，要是禁受不住，可以去皇后娘娘那里要几件衣裳。”
这是在讽刺谢敬去皇后面前打小报告。
谢敬毕竟是个年轻人，哪里受得了这个，闻言脸色变成了铁青色，狠狠咬牙。
天子出来打了个哈哈，笑着说道：“好了，今天是大好的日子，莫要闹得不愉快，长安你还要招待客人，这就回了吧。”
李信笑眯眯的点头道：“臣遵旨。”
然后他又转头看向谢敬。
“国舅爷有空，记得替我给皇后娘娘带声好。”
说着，李信缓缓回了靖安侯府。
谢敬一口牙齿几乎咬碎了。
他这种世家子弟，最金贵的就是面子，他进京城做官虽然的确是靠着裙带关系，但是他却不希望别人拿这个说事，但是这个李信，却丝毫不给他面子，一次又一次狠狠的当面打脸。
这一次，他更是当着陛下的面！
谢敬脸色很是难看，他回头看向太康天子，低头咬牙道：“陛下，靖安侯他太过猖狂了，当着您的面折辱臣，分明就是不把陛下放在眼里。”
天子这个时候，已经爬上了马车。
“你看，你又开始告状了。”
太康天子微微一笑：“你说他折辱你，你想一想，他哪句话折辱你了？”
谢敬皱眉想了想，愣是没想出李信那几句话有什么问题。
虽然李信的语气阴阳怪气的，但是表面上，都是很正常，甚至是有些关切的话。
太康天子对着谢敬招了招手，示意他坐上马车。
谢敬低着头爬了进去。
“你呀，差李长安太多了。”
马车缓缓开动，天子坐在里面，一边烤火，一边摇头道：“他几句话，就可以让你气昏头脑，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谁，应该做什么，亏你姐姐还说你自小聪敏，老成持重。”
谢敬深深低下头，面带愧色。
天子继续说道：“你的确是靠你姐姐进京做官的，但是做了官之后你就不应该再去找她，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朕，你姐姐出面为难他了，又能如何呢？”
“到最后，你还是被他抓到了一个把柄。”
说到这里，天子哑然失笑：“他在朕这里，管你叫告状精。”
谢敬面色羞红，不敢说话。
“可是先前的事已经过去了，靖安侯还是不肯把事情揭过去，当着陛下的面，也要折辱臣！”
天子缓缓闭上眼睛。
“如果不是在朕面前，他才懒得理你。”
“这就是做给朕看的，李长安的意思是，他与后族不合。”
谢敬愣住了。
天子无奈的看了他一眼。
“罢了，跟你说不清楚，以后你就会明白的。”

第四百六十二章 一片漆黑
送走了皇帝之后，李信就轻松了不少，毕竟有这个大舅哥在，他浑身上下总觉得不太自在。
皇帝走了，他才能算是靖安侯府的主人。
接下来一整个下午，李信都在靖安侯府陪客，不过后面的人就不太可能有第一桌那么有脸面了，基本都是一桌敬一杯酒，就草草结束，即便如此，到了傍晚的时候，李信一张脸也喝得通红，几乎走不动路了。
这其中，就数小公爷叶茂灌酒灌的最厉害，就像是跟李信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不把他灌醉誓不罢休。
成婚，真是一件辛苦的事啊。
最终，还是林虎和沐英看不下去了，扶着李信逃离酒桌，很是狼狈的到了后院。
小公爷叶茂，拎着一壶酒，笑呵呵的追了过来。
“李师叔，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来，再喝几杯。”
他边走边大声吵嚷。
四个人前后脚踏进后院，叶茂最后跟进去，他一进去，就发现原来“人事不省”的李信，现在好端端的站了起来，站的稳稳的。
就是脸有点红。
叶茂有些丧气的扔下了手里的酒壶，撇嘴道：“没意思，居然还装醉。”
李信当然没有喝多。
事实上，像他这种人是很少会真正喝醉的，就像老公爷叶晟一样，叶晟一生好酒，几乎无酒不欢，但是事实上从叶晟三十岁之后，就再也没有完全喝醉过了。
他们必须无时无刻保持清醒。
因为一旦不能保持清醒，就很可能犯下大错。
李信这会儿正在后院洗脸，闻言抬头看了叶茂一眼，对着他招了招手：“你过来。”
叶茂走近的时候，李信已经用毛巾擦干净的脸，长吐了几口气之后，李信身上的酒气散了一些，他抬头看向叶茂，压低了声音。
“那些北周世族，现在怎么样了？”
北周世族，是在十来天以前被押进京城的，再之后李信忙着成婚，就没有过多探听他们的事情了，这会儿有机会跟叶茂这个当事人面对面的沟通，李信自然要问一问。
叶茂闻言，也正经了起来，微微弯身：“师叔，那些北周世族原先是被安置在城外的一个营帐里，后来陛下派人把他们接了出去，说是要交给三法司议罪，再后来我就不清楚他们的去向了。”
说着叶茂苦笑了一声。
“现在，贺叔的那个折冲府也还了回去，我身上没有了差事，就更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了。”
他说的贺叔，是指那个折冲府的折冲都尉贺崧。
李信又用毛巾擦了把脸，皱眉思索了一番，最终摇了摇头。
“既然不在你手里了，那么这件事你以后就不要过问了，这几天你在家里，好好跟你那几个媳妇亲近亲近，争取多给叶家留点种。”
叶茂二十多岁，是早早的娶了媳妇的，不止有媳妇，还有两房妾室，也有一儿两女。
叶家，其实是四世同堂的。
叶茂皱眉苦笑道：“师叔这话是什么意思？”
“过了年，你要跟我一起去前线去。”
李信神色平静。
“这是叶师与我，还有你的父亲一起给你争取过来的机会，别人都可以不去，但是你一定要去，走这一遭回来之后，你下半辈子就稳了。”
说完这句话，李信扔下手里的毛巾，负手走了。
叶茂愣住了，连忙对着李信的背影大喊。
“师叔，你话说清楚啊，我干什么去？”
李信头也不回。
“回去问你爷爷，老子要去入洞房去了。”
……
新房里，一片旖旎。
九公主怯怯的坐在床边，一旁的侍女翠儿，小心翼翼的站在她的身边。
“殿下，驸马怎么还不来啊？”
翠儿是九公主的贴身丫头，公主许配了人家，而她却没有嫁人的话，就要跟公主一起嫁过来，成为“通房丫头”，如果混的好，以后还有机会成为妾室。
九公主深呼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内心的紧张，缓缓说道：“这里是靖安侯府，不是公主府，咱们是嫁过来的，以后不许叫驸马，要叫侯爷。”
翠儿低声道：“知道了。”
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后，“跌跌撞撞”的李信，推开了房门。
翠儿连忙上去搀扶住他，脸色绯红着说道：“侯爷，您没事吧？”
理论上来说，她以后也是要陪房的，毕竟也是个少女，所以看到李信难免有些害羞。
李信摇了摇头，开口道：“没事，喝的有些多了。”
“你先出去吧。”
翠儿恭声低头。
“是。”
“去看看外面，有没有听墙根的，都给他们撵走。”
李信这句话只是一句玩笑话，寻常百姓人家或许会有人听墙根，但是这是靖安侯府，这里是公主的婚房，没有哪个人敢做这种胆大妄为之事。
翠儿掩着嘴，笑着说道：“好，婢子这就去看。”
说罢，她轻轻合上房门。
翠儿出去之后，原本坐在床边的九公主，隔着红盖头站了起来，上前搀扶住李信，有些担心地问道：“长安，你没事吧？”
李信很是自然的顺势搂住了她的腰肢，笑着说道：“没事，骗他们的。”
“乖，坐回床边去，为夫要掀盖头了。”
如果是素未谋面的夫妻俩，此时的气氛应该十分尴尬，但是李信跟九公主可以算是“自由恋爱”，因此这个时候相处的很是融洽。
九公主红着脸坐回了床边。
李信走到旁边，在一边的火炉里丢了两块兽炭，然后拿起挑盖头的如意，缓缓走回了床边。
这个时候，挑盖头一般是用两种东西，或者是秤杆，或者是如意，意思是称心如意，像靖安侯府这样的家室，肯定是要用如意的。
李信手里的如意，还是太后娘娘赐下来的。
李信并没有急着揭开盖头，而是轻轻坐在了床边，面带笑容。
“殿下，我要掀盖头了。”
九公主低着头，颤声道：“你揭就是，问我做什么……”
“那不行，你得先叫一声夫君，我才好掀开，这是规矩。”
“我怎么没有听过这个规矩？”
李信白了她一眼。
“说明殿下孤陋寡闻。”
九公主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了。
她毕竟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女，面对人生最大的大事，自然不能像两世为人的李信这么洒脱。
“夫……夫君。”
李信满意的点了点头，这才用玉如意缓缓挑开盖头，盖头下面露出一张很是清丽的面孔。
九公主生的很好看，而且属于那种耐看型，越看越觉得有味道。
如果不是这一点，李信未必愿意走到这一步。
她被揭开盖头之后，仿佛没了遮掩一样，恨不能把头埋进被子里。
李信拉着她的手，笑道：“这么着急做什么，还有合卺酒没有喝呢？”
九公主呆呆地点头，任由李信把她拉到桌子旁边，两个人把婚礼的最后一道程序，合卺酒喝下了肚。
至此，两个人就是一对真正的夫妻了。
冬天天寒，喝完酒之后两个人都暖和了一些。
李信直接把九公主抱了起来，放在了大床上。
“长安，我有点害怕……”
黑漆漆的房间里，传来了九公主颤抖的声音。
“怕什么。”
李信语气轻松。
“蜡烛还亮着呢，你去吹熄了。”
无奈之下，李信只能起身，走到了房间里几根红烛面前。
然后，红烛被吹熄了。
房间里变成了一片漆黑。
什么也看不到了。

第四百六十三章 感情用事
太康元年的腊月二十八。
李信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两年整了，从他形成早起习惯之后，这是他第一次睡懒觉。
一直到快中午的时候，两个人才从床上爬了起来。
本来，按规矩两个是要早起给父母敬茶的，但是很不巧靖安侯府已经没有长辈，所以他们两个才能够心安理得的睡到大中午。
九公主刚起来，翠儿就立刻端了盆热水走了进来，放在她的床边，然后这个丫头笑嘻嘻的看着九公主，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殿下，洗漱了。”
九公主被她笑得浑身不自在，当即有些羞恼。
“不许笑！”
翠儿立刻捂住了嘴巴，不敢笑了。
一旁的李信已经穿好了衣裳，过来用热水洗了把脸，然后用柳枝清洁了牙齿，最后回头对还没有穿好衣服的小九笑了笑。
“快起身吧，要给母亲敬香呢。”
李信母亲的坟虽然远在永州，但是靖安侯府里也有灵位，平日里每天香火都是不断的。
九公主点了点头，在翠儿的帮助下穿好了衣服，然后梳了一个少妇的发髻，款款的站在李信面前。
初为人妇，她比昨天多了一些媚态。
李信领着她，一路走到靖安侯府放置灵位的祠堂，李信先点了三炷香，然后两个人在肖青兰的灵位前跪了下来。
恭敬叩头之后，李信站了起来，对着这个灵位笑了笑。
“阿娘，我娶婆娘了。”
说着，李信拉着九公主的手，声音不是很大，似乎是喃喃自语。
“是京城里的婆娘呢，长的很好看。”
“您若是泉下有知，便安心罢。”
李信微微叹了一口气，声音有些低沉。
他来到这个世界，继承了另一个李信所有的记忆，在那个少年的记忆里，有很多偏激的东西，到如今已经不太真切，唯独关于母亲肖青兰的记忆，真实而又温情。
所以，李信心里是认这个母亲的。
一旁的九公主也上去上了三炷香，然后闭上眼睛说道：“娘您放心，灵秀以后会照顾好长安的。”
李信拉着九公主的手，缓缓闭上眼睛。
如果真有来世，希望您下辈子能过的好一些，大富大贵倒也不必，只要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就好。
莫要像这辈子一样，太苦了。
……
拜了母亲之后，李信牵着九公主离开祠堂，这会儿小夫妻两个人刚刚成婚，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九公主搂着李信的胳膊不愿意松开。
两个人走到偏厅，翠儿已经把午饭端了上来，九公主这才暴露吃货本性，松开李信的手，开始大快朵颐。
李信笑眯眯的看了她一眼，微笑道：“赶紧吃，吃完了一起去一趟叶师那里。”
叶晟算是李信这边的长辈，所以成婚第二天，还是要像拜父母那样去拜一拜叶晟的。
虽然这样不是非做不可，但是李信还是很尊敬叶晟的，况且叶老头这尊金闪闪的大佛，拜一拜总不是坏事。
九公主点了点头。
夫妻两个吃完饭之后，坐上了靖安侯府的马车，马车里小九用两只小手拉着李信的一只手，倚靠着李信低语。
“咱们成亲了呢……”
李信“嗯”了一声。
小九笑嘻嘻的看了李信一眼，轻声道：“你以前说过的，要一辈子给我做吃的，现在跑不掉了。”
靖安侯爷摸了摸她的脑袋，微笑道：“好，以后都给你做吃的。”
此时，九公主还不知道，自己的夫君再过一段时间，就要离开京城，远赴西南了。
不过李信也不忍提醒她，这种时候，能开心一天就开心一天吧。
这一次登门拜访，李信没有走后门，而是从正门正儿八经的递帖子拜见，没过多久，陈国公府中门大开，用最高的礼仪来迎接李信夫妇。
咳，确切的说，是迎接九公主。
因为李信一个人来的时候，从来都没有这个待遇。
小公爷叶茂，微微低着头走了出来，对着李信还有九公主低声道：“师叔，师婶。”
他的年龄比李信和九公主都大，听到这个称呼之后，九公主有些不好意思的拉着李信的袖子。
李信顿时会意，笑着说道：“小公爷不用这么称呼，把长公主殿下都叫的老了，叶师在不在？”
叶茂低头道：“祖父在的，一早就在等师叔……”
说着，他抬头看了九公主一眼，继续说道。
“一早就在等师叔和长公主。”
李信点了点头，拉着九公主的手微笑道：“那就请小公爷带路了。”
叶茂恭敬的在前面带路。
这就是世家子弟的修养，不管叶茂心里有多么不情愿，只要是正规场合，该有的礼数他一点也不会少。
小夫妻两个在后院见了叶晟，又隆重的给叶老头下跪磕了个头，老头很是开心，从箱子里翻出了一串狼王牙磨成的手串，戴在了九公主手腕上。
据叶老头说，这是他年轻的时候亲手猎的狼王，很是珍贵。
不过对于李信，他就没有这么客气，什么东西也没有给。
九公主对叶晟连声道谢之后，也知道自己丈夫要跟叶老头谈事情，就去后院寻叶家的大孙女说话去了，留下李信一个人在叶晟的院子里。
值得一提的是，叶家的大孙女，就是即将要嫁入宫里的那个叶萱，也就是说她未来会成为九公主的皇嫂……之一。
这中间的辈分就弄得岔了，不过大晋不是特别在乎这些，就算有岔辈的情况出现，大家也是各论各的。
九公主离开之后，李信坐在叶晟院子里的凉亭下面，跟叶晟摆了一局棋。
老头子最近很痴迷这个，平日里在家经常拉人一起下。
李信摆好旗子之后，叶老头当仁不让的进了一个卒，然后抬头看了李信一眼。
“准备什么时候走？”
李信没有急着走棋，而是伸手给叶晟还有自己各倒了一杯热茶，微笑道：“最起码也得过了元宵再走吧，再怎么说也是新婚，不能让公主受了委屈。”
叶晟一边动了一颗棋子，一边看了一眼李信。
“老夫说句实话，你这几年做的最错的决定，可能就是娶了公主。”
叶老头声音平静。
“先帝当初跟老夫提过，让叶茂也娶一个公主，老夫没有点头。”
驸马这个职业，对于普通人来说自然是求之不得，毕竟结了婚之后，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不好说，最少衣食无忧四个字是摊上了，更何况白捡一个媳妇，何乐而不为？
但是对于李信这种人来说，驸马这个身份就会是一个负累，以后边疆没有战事了，朝廷很有可能会借着这个名头让他交权。
历代驸马，没有一个是掌兵的。
李信低头喝了口茶，笑着说道：“叶师，有些事情不是单纯用对错可以说的明白的。”
叶老头白了李信一眼。
“你小子该不会是想说，你是因为喜欢才娶公主的吧？”
李信没有说话。
叶晟趁着李信出神的机会，用马吃掉了李信的炮，然后有些得意洋洋。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唯一一个缺点就是你得势太早了。”
“在你这个年纪，还会被感情拖累，如果是你四十岁做到现在这个位置，你就会明白，你现在看重的感情，不堪一击。”
李信微微一笑，让自己的兵又进了一步。
“所以说叶师你老了，弟子还年轻。”

第四百六十四章 过去现在和将来
如叶晟所说，对于现在的李信来说，驸马的身份并不能给他带来任何助益，反而只会给他带来约束，但是李信并不后悔迎娶九公主。
人生在世，能不吃亏自然不应该吃亏，但是如果事事都去精打细算得失利害，那就是把一个人活成了一杆秤，没有什么意思。
况且，李信娶公主这件事，中间并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而是有承德太康两代天子在背后推波助澜，事情到今天这个地步，也只是李信顺势而为。
师徒俩下了两三局棋，前两局李信与叶晟各胜一局，到了第三局的时候，局势处于下风的叶晟咳嗽了一声，摆了摆手。
“今天有些累了，这棋便先不下了，老夫有件正事跟你商量。”
两个人棋力还是有些差距的，在李信不放水的情况下，棋路变化不多的叶老头很难下得过他。
李信眨了眨眼睛，笑着说道：“有什么事，不妨下完这一局棋嘛。”
叶老头面色严肃，直接伸手把棋盘打乱，语重心长地说道：“这种东西玩物丧志，没有什么好下的，正事要紧。”
李信看了一眼已经乱成一团的棋局，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说句不客气的话，像叶师这种棋品，在我们村里早就挨打了……”
叶老头瞪大了眼睛，扬起拳头。
“谁能打的过老子？”
“……”
这个世界，虽然没有高来高去的大侠，但是百人敌级别的猛男是正儿八经存在的，叶老头年轻的时候就是这么一个猛将兄，哪怕他现在七十多岁了，也没有几个年轻人能打得过他。
练武出身的老校尉王钟，也不一定是叶老头的对手。
就目前李信认识的人当中，叶老头是正儿八经的个人武力天花板了。
想到这里，李信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低头道：“叶师想说什么？”
叶晟收起拳头，咧嘴笑了笑。
“叶茂这一次，要跟你一起去西南。”
李信点头道：“是要跟弟子一起去，这是弟子跟师兄商量好的，也经过陛下点头的。”
李信一边说话，一边收拢棋子，低声道：“只要这场收复西南的战事能赢，叶家的功劳也就板上钉钉，到时候北边有小叶师兄，叶师兄可以入朝，也可以北归，不管怎么样，叶茂在京城的地位就都稳如泰山了。”
说到这里，李信笑了笑。
“说句心里话，弟子很羡慕叶茂，如果弟子有叶师还有叶师兄这种家长在，也就可以安安心心安享太平富贵，没必要费心劳神。”
叶老头用手敲了敲桌子，语气不屑。
“各人有各人的命数，老夫和叶鸣想的再好，也是要看叶茂自己的命数，你与叶茂不一样，你前程比他广大的多。”
李信摇了摇头，专心把棋子摆在棋盒里，没有多说什么。
叶晟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战事一旦兴起，前线就是刀剑无眼，叶鸣要掌控全局，多半是没有办法顾及到叶茂的，长安啊……”
这个时候，李信已经把棋子收好，放在了一边，闻言抬头笑道：“叶师是要让弟子保护好叶茂？”
“不是保护好他。”
叶晟叹了口气。
“老夫想让你，护住他的性命。”
年轻时候的叶晟，是军中一个普通的丘八，充其量是一个打仗不要命又比较勇猛的丘八，那个时候的叶晟只相信自己的拳头还有手中长枪，最瞧不起的就是那种蒙着家族余荫，在军中混日子捞军功的二代们。
时移世易，一转眼四五十年时间过去了，他叶晟要做他当初最看不起的事情了。
其实这是很可以理解的。
不管性子多么生硬的人，做了父母之后，心肠都会软下来。即便再硬的人，像叶晟这样，对子女们很是严苛的人，做了祖父，有了孙子孙女之后，也会忍不住有些溺爱。
况且，叶晟最得意的儿子叶鸣这么多年一直在外，陪着叶老头的一直就是小公爷叶茂，叶晟平日里虽然对叶茂很不客气，但是有这么个大孙子在，谁会不心疼？
李信笑了笑，低头道：“叶师放心，弟子不死，叶茂就不会死。”
“有你这句话，老夫就放心了。”
叶晟笑了笑。
“你这个人精的跟个猴似的，谁死了你也不会死。”
李信白了老头子一眼，然后抬头看了看天色。
他跟九公主是吃了中午饭来的，在陈国公府已经待了一两个时辰，冬天天又比较短，这会儿眼瞅着就要天黑了。
李信把棋盒收了起来，然后对着叶晟拱手道：“叶师，这边没有什么事情的话，弟子就回去了。”
叶晟拉着李信的手，笑着说道：“难得你跟你媳妇都在这里，今天晚上就在这里吃一顿饭，老夫吩咐厨子去弄。”
李信摇了摇头。
“叶师，这个时候弟子不应该留在这里吃饭，更不能带着长公主就在这里吃饭。”
眼见就要打仗了，主将就是陈国公府的大爷叶鸣，虽然李信早已经跟陈国公府不分彼此，但是这种时候还是不应该表现的太过亲密，以免引起朝野之中的非议。
叶晟皱眉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沉声道：“罢了，你这么说，老夫也不留你了。”
“我送送你们。”
李信连连摇头，笑着说道：“哪有师父送徒弟的道理，让叶茂送一送就行了？”
叶老头很是执拗，硬是把李信夫妇两个人送到了陈国公府的正门，李信先是把九公主送上了马车，然后自己回头，对着叶晟弯身行礼。
“叶师，弟子告辞了。”
叶晟上下打量了李信一眼，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说道：“长安，老夫想问你一个问题。”
李信微笑道：“叶师尽管问，弟子知无不言。”
“你做官的目的是什么？”
靖安侯先是愣了愣，然后笑着说道：“叶师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你太小心翼翼了。”
叶晟深呼吸了一口气，直视李信。
“你心里应该是有一个很大很大的目标，所以才会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生怕自己哪一步走错了。”
李信沉默了。
过了片刻之后，他才看向叶晟，苦笑一声。
“最初的时候，没有什么目标，只是为了在平南侯府这座大山的阴影下存活下来，不至于被他们随手一脚踩死，然后被迫到了魏王府做事，因缘巧合之下，到了现在。”
“到了如今，心气就大了一些，想着能不能让平南侯府，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一点代价。”
叶晟直视李信。
“那将来呢？”
“将来？”
这一次，李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也看向叶晟，面色平静。
“将来的话，如果有可能，弟子想像叶师这样。”
叶老头皱眉道。
“什么意思？”
靖安侯微微一笑。
“就是下棋下不赢的时候，有能力掀翻棋局。”
“不玩了。”

第四百六十五章 李信的错
成亲之后，还是有一大堆事情要做的，而且现在又临近年关，靖安侯府如今也是家大业大，很多东西都需要在这个关头采买，所以成亲之后的第二天，李信也在侯府里帮着忙了一天。
第三天早上，就是回门的时候了。
九公主换上了一身很是庄重的衣裳，李信也换上了靖安侯的礼服，夫妻两个人要去皇宫里回门。
给太后娘娘磕了头之后，两个人又要去未央宫拜见太康天子。
天子见了两个人之后，颇为开心，亲自上前把夫妻两个人搀扶了起来，拉着他们俩在未央宫的暖殿里坐下。
这个暖殿里面，摆了十来个铜炉，炉子里炭火熊熊，把整个暖殿弄得温暖如春。
天子坐在主位，李信与九公主陪坐在客座。
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这会儿显得很是平易近人，他对着九公主微笑道：“记得你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还是你跟在朕身边扮作侍女，不知不觉两年时间过去了，你们居然成亲了。”
说到这里，他微微有些感慨。
“那时候咱们谁也没有想到，能有这么一天。”
九公主也跟着笑。
“那时候皇兄跟我说，说京城里有个人烤肉很好吃，我才跟着皇兄过去的，后来果然很好吃，记得那个时候我还让皇兄你把李信招到魏王府去做厨子，可惜你没有答应。”
天子有些无奈的看了自己妹子一眼。
“那个时候要是听了你的话，你们一辈子也别想成婚了。”
一个朝廷的靖安侯迎娶公主，并不会显得有什么问题，但是如果是魏王府的一个厨子迎娶公主，那问题就大了去了。
九公主有些不太好意思。
“那个时候，人家也没有想嫁给他嘛……”
一旁的李信，正在专心喝着宫里的贡茶，并没有参与这一对兄妹的谈话。
天子瞥眼看了一眼李信，然后问道：“新婚两三天了，长安觉得如何？”
“很好啊。”
李信微笑道：“长公主宜室宜家，聪明贤惠，自然很好。”
太康皇帝哈哈一笑。
“长安你这句话，怕是有些言不由衷吧？”
李信微笑不语。
老实说，九公主的脾气在公主里头自然是很好的，平日里也不会跟李信摆架子什么的，两个人也算是正常的夫妻关系，但是一个皇室的公主，年纪又这么小，完全不任性是不可能的，更算不上宜室宜家这几个字了。
九公主有些不满的看了自己胞兄一眼。
三个人又聊了一会儿闲话，九公主也看出来这两个人还有事情要谈，当即站了起来，对着天子说道：“皇兄，母后那边还有事情跟我说，我先去坤德宫了，就让长安在这里陪着你。”
天子笑着挥了挥手。
“去吧，多陪陪母后，你嫁了人，以后能进宫的时间就少了。”
九公主撇嘴道：“我就住在永乐坊，想进宫皇兄还不给我进啊？”
她说完这句话，就动身离开了暖殿。
等她走远之后，天子从主位上起身，坐在了她之前的位置上，也就是李信的旁边。
这位皇帝陛下也给你自己倒了杯茶，然后压低了声音，开口道：“准备什么时候走？”
李信面带微笑：“这个自然是看陛下的意思，陛下的圣旨写什么时候，臣就什么时候动身出发。”
天子断然摇头。
“这个不成，你得自己主动请缨去西南，朕万分不舍的放你走，不然小九肯定是要来找朕的麻烦的。”
李信咳嗽了一声。
“陛下如果没有圣旨，臣就留在京城里不走了。”
如果没有圣旨，李信就要想方设法跟九公主解释自己去西南的原因，这会儿两个人新婚，正是腻在一起的时候，李信还真没有办法跟九公主说这件事。
总不能告诉九公主，她的丈夫成婚没几天，就主动要去上战场吧？
天子苦笑道：“罢了，这个恶人就由朕来做，长安你准备什么时候出京，跟朕说一声，朕让人拟旨。”
李信微微低头：“总得过了元宵节再出门，臣的意思是，暂定在元月二十。”
天子点了点头。
“那就元月二十。”
两个人说了几句关于九公主的话题之后，又重新回到了西南战事上来，太康天子转身走到了一张桌子旁边，取来的一封信，递在李信手里。
“近来，西南那边许多言论，肆意诽谤于朕，着实可恶。”
李信打开信封看了看，只见信封里面是几份抄好的檄文，无一例外，全部都是“讨伐伪帝”的檄文，大多写的文采盎然。
同时，把太康天子骂的体无完肤。
李信正在看的时候，天子又从桌子上拿来一张纸，指着其中一句给李信看。
“长安你看看，这句不只是在骂朕，连你也连带着一起骂了。”
李信瞥眼看过去，只见天子手指的那个地方，赫然写着。
“伪帝篡朝，黄口孺子窃居高位。”
“小人得势，弱冠奸佞执掌禁军！”
这的确是在骂李信，确切的说是借着李信的事攻击皇帝。
李信眼皮子抖了抖，有些无奈。
“陛下，臣是受了池鱼之殃啊。”
天子随手把这些纸丢在一边，然后笑着说道：“整个京城里的官基本被他们都骂了一遍，你逃不掉也是正常的，不过其他人被骂或许还有些无辜，你李长安是最应该被骂的。”
靖安侯眨了眨眼睛，笑着说道：“为何？”
天子没好气的说到：“因为这些反贼，全都是你的徒子徒孙，他们写了这些东西之后，就是按照你当年的法子，在西南诸郡宣传。”
所谓李信的“法子”，就是两年前贴大字报。
自从李信贴了之后，这一招就特别吃香，已经有不少人学会了这个套路，开始用这个法子来做自己的事情。
李信有些无奈的耸了耸肩。
“陛下，这可怪不得臣。”
天子微笑道：“自然不会怪你，现在那些北周世族已经愿意弃暗投明，把赵郡李氏的劣迹统统写下来同传天下赵郡李氏的罪过，等他们写好了，朕就用皇榜通传天下。”
李信心里动了动。
前天成婚的时候，他还问过叶茂那些北周世族去哪了，没想到短短两天时间，那些北周世族就已经向天子投降了。
李信低声道：“陛下准备赦免这些世族？”
“是有这个意思。”
天子微笑道：“不过也得一步一步来，朕已经把他们大部分人送到了皇庄里做活。没有个十年八年的，未必能出来。”
这也是李信的建议。
李信低头思索了一会儿，然后低声问道：“陛下，您准备如何打蜀郡？”

第四百六十六章 值得认识的人
战场上具体怎么打，其实跟皇帝是没什么关系的，李信问出这句话，也不是要问太康天子前方的战术该怎么打，而是问天子，朝廷对南疆的态度。
换句话说，朝廷在大方向上应该怎么应对南疆。
天子眉头一皱，开口道：“长安你的意思是？”
李信微微低眉。
“臣的意思是，西南一旦大乱，朝廷对南疆该是何种态度。”
天子低头想了想，随即缓缓开口。
“能不要大规模死人，就不要大规模死人。”
天子叹了口气。
“平南侯府三十年经营，南疆的确已经成了气候，如果跟他们硬来，就算赢了，最起码禁军右营这十几万人，也很难回得来，这都是朕的子民。”
天子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如果真要打，朕不会怕他们，但是如果有机会取巧，朕愿意取巧。”
李信低声道：“何为取巧？”
天子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比如说可以从那些南蜀遗民入手，让他们弃暗投明，再比如说从大兄那里入手，只要大兄不在南疆，平南军便不足为惧了，可以慢慢耗死他们。”
其实还是有第三种情况的，那就是平南军投降，不过现在这种情况，平南军投降的可能性不大，毕竟旗子已经竖起来了，谁都知道投降没有活路。
总体来说，天子的态度还是很明显的，那就是尽量用最小的代价拿下南疆。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毕竟如今的大晋朝廷，想要啃下南疆，硬碰硬的话，一个禁军右营全部都要搭进去，另外禁军左营八成也会参战，到时候京城的防卫就会被打空。
啃下来，自己也要崩掉几颗牙。
这就是武皇帝和承德皇帝两代天子都没有对南疆下手的原因之一。
李信微微低头，沉声道：“如此，臣明白了。”
“除此之外，臣认为还要做另外一件事。”
天子沉声道：“你说。”
“天下言论，必须要掌握在朝廷手里。”
靖安侯低眉道：“据陛下所说，南疆那边在利用言论替废太子造势，这种势头很是危险，如果天下人都认为废太子那边是正统，那么南疆就真正拥有了威胁朝廷的能力，所以朝廷一方面要派兵过去，另一方面也要积极控制言论，比如说那些北周世族，必须要让他们站在陛下这一边，替陛下说话。”
天子笑了笑。
“这个朕是清楚的，弘农杨氏的杨虢还有博陵崔氏的人，已经同意替朕写讨贼檄文，再过几天就要通传天下。”
李信点了点头。
“如此，臣便放心了。”
李信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陛下，这些北周世族可以不杀，但是也绝对不能再做官了，我大晋几代天子都在打击世族，到了陛下这一代，就应该把他们彻底埋进泥堆里，绝对不能让他们再死灰复燃。”
“这个自然。”
太康天子收起了脸上的笑意，面色严肃起来。
“他们背弃朝廷在先，本来应该是族诛的下场，不过看在他们还有用处，暂时留得性命，朕已经给吏部下令，凡是这些北周世族的人，三代以内不得为官。”
这个就很狠了。
世族必须每一代都有人扛起家族的担子，只要有一代人做不了官就会青黄不接，三代人没法做官，就会墙倒众人推，三代以后少说也有五十年了，五十年足够他们躺在墓坑里，咽下最后一口气了。
两个人仿佛回到了当初在魏王府的日子，开始肆意谈论朝局，一直到傍晚天快黑的时候，九公主从坤德宫回来提醒李信，李信才回过神来，起身向天子告辞。
天子笑了笑：“许久没有跟长安这么痛快的长谈了，等以后闲下来，朕也去一趟你的靖安侯府拜访。”
李信恭声道：“臣一定恭迎圣驾。”
天子伸了个懒腰，从椅子上坐了起来，懒洋洋地说道：“朕有些乏了，就不送你们了，萧正，替朕送一送靖安侯和长公主。”
萧正立刻点头，走在李信前头引路。
走在路上的时候，李信一只手拉着九公主，一边转身看向这个年轻的内侍监少监，笑着问道：“萧公公，陈公公现在如何了？”
“好着呢。”
萧正前几天结婚，拿了李信一笔天大的好处，这会儿面对李信的时候还有些战战兢兢。
“陈公公他老人家，替先帝守皇陵呢，陛下也喜欢他，特意让工部在皇陵旁边起了个宅子，老人家在宅子里享清福呢。”
说到这里，萧正有些羡慕的叹了口气。
“咱们这些进宫做奴婢的，一辈子要是能够有个陈公公这样的结果，就算是个正果了。”
这句话倒是真的，宦官这个畸形的结构，很是难混，一来是难出头，二来是出了头之后难得好死，如果能像陈矩这样，风光一二十年到老了能有个清净的地方，那就是所有宦官的终极目标了。
李信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陈公公如果不回宫，那这内侍监太监的位置，就非萧公公莫属了。”
萧正连连摆手。
“可不敢想，侯爷您就莫要取笑奴婢了。”
说着话的工夫，三个人已经到了永安门口，萧正对着两个人行礼道：“侯爷，长公主，奴婢宫里还有事，便送您们到这里。”
李信一边把九公主扶上马车，一边回头笑着说道：“有劳萧公公了。”
萧正渐渐离去。
靖安侯府的马车也缓缓开动。
李信与九公主坐在马车里，因为寒冷，李信往炉子里添了一两块炭。
九公主坐在李信身边，拉着李信的手问道：“你打听那些宫里的腌臜事做什么？”
李信愣了愣，然后摸了摸她的脑袋，笑着说道：“这内宫八监，有时候不比朝廷的六部差到哪里去，想要在京城里好好生存，就要多认识一点人，不然事到临头，还两眼一抹黑。”
长公主抱着李信的胳膊，轻哼道：“这些人认识了也没用处，他们呀，养不熟。”
九公主是很不理解李信结交太监的行为的。
因为在她看来，这些人再怎么样也只是家奴而已。
但是对于李信来说，这些都是人脉资源。
他在京城里没有半点底子，只能全力去认识所有值得认识的人。
说不定哪天，就能派上用场。
“养不养的熟无所谓，认识一下，关键时候，他们不咬咱们就行。”

第四百六十七章 偶遇
接下来一段时间里，李信基本哪里也没有去，就在家里陪着长公主殿下，毕竟新婚夫妻，正是如胶似漆耳鬓厮磨的时候，要不了多久之后两个人就要分开很长一段时间，这无疑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李信怎么说还有心理准备，但是九公主就更难受了。
所以这段时间里，李信要好好陪着她，平日里不是在家里陪着她弄美食，就是带着出去走一走。
半个多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上元灯会了。
不管西南的局势紧张到什么地步，也不管南疆有没有打起来，京城里的上元灯会依旧热闹，大街小巷挂满了彩灯，一对对才子佳人，在这个佳节之中，演绎着一个个爱情故事。
李信跟九公主也在其中。
夜色下，他们两个手牵着手，沿着秦淮河漫步，不时停下来猜一两个灯谜，然后继续手牵手向前，留下一串欢声笑语。
这是他来到大晋的第三个上元节，在第一个上元节的时候，他还在思考要不要把那首青玉案写出来人前显圣一番，从此以才名显赫史册。
不过那个时候他深陷漩涡，最终选择了低调。
第二个上元节的时候，恰逢太康天子兵变之后没多久，那个时候李信已经在回永州的路上了，没能赶上这次盛会。
而这一次上元节，才算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的度过。
但是这个时候，一个才子的名头，对于李信来说太低了，他现在的地位，没有必要去做这些求名的事情，说句不好听的，诗名到了极处，如今也只能在靖安侯府里当一个门客而已。
不过如果将来没有那么多事情，安定下来之后，李信还是准备抄一两首的，毕竟那些绝句如果不出现在人间，就太过可惜了。
出现在语文课本里的人，永远比出现在历史课本里的人更容易让人记住。
因为是新婚的关系，九公主现在很喜欢腻着李信，紧紧拉着李信的手不愿意松开。
两个人走到了得意楼附近。
李信伸手指着这座在秦淮河畔享有盛名的青楼，笑呵呵地说道：“初来京城的时候，如果不是得意楼，我可能熬不过那个冬天。”
九公主心里有些悲戚，握着李信的手更紧了。
“现在都好了，不要提那些事情了。”
李信倒是不是很在乎，他是个很洒脱的人，闻言搂住了九公主的腰，笑着说道：“起风了，咱们再走一会儿就回家吧。”
“嗯。”
元宵佳节，灯火阑珊之下，两个人相伴携手，如在画里。
走完了秦淮河，就在李信准备回家的时候，突然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老头。
李信回头对九公主笑了笑：“看到了一个熟人，过去打个招呼。”
九公主乖巧点头。
在家里她多少有些任性，但是毕竟出身皇家，这位长公主还是十分识大体的，在外面通常都很给李信面子。
这个老头，距离李信只有十几步远，正牵着一男一女两个七八岁的小孩子，在街上看花灯。
老人家时不时还会吟诵两句诗词，两个小孩子就跟在后面拍掌。
李信带着九公主笑呵呵的走了上去，拱手行礼。
“桓相。”
这个老头，正是当初与张渠几乎并肩台阁的门下侍中桓楚，不过后来因为新帝即位要掌控尚书台，这个老头多少有些不太配合，因此被赶出了朝堂，“告老”致仕了。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老头在位的时候，经常说要告老回家种田，但是真的致仕之后却并没有离开京城，仍旧住在京城里，为此不少人在背后说他是官迷，不舍得离开京城。
不过这个刚直的老人家并没有在意这些风言风语，依旧我行我素，每日在京城里养花种草，顺便带着自己两个年幼的孙儿。
桓楚闻言，先是愣了愣，然后抬头看到是李信夫妇，这才连忙还礼，苦笑道：“李侯爷取笑了，老夫早已经不是什么桓相了。”
李信微微摇头：“桓相为相十余年，德高望重，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桓相。”
之前李信还只是一个羽林卫校尉的时候，这个老头就跟他谈过话，教过他不少朝堂上的道理，当时李信还是个懵懵懂懂的朝堂萌新，因此桓楚算得上是他的半个老师。
说到这里，李信笑着说道：“年前晚辈成婚，给桓相家里递了帖子的，可惜桓相没有来，当时晚辈想着亲自登门，又怕打扰了桓相清净，这才有些可惜。”
桓楚摇了摇头，叹道：“李侯爷家里故人太多，老夫如今不太愿意见他们了，老夫的几个成年的儿孙也都不在京城，身边只有两个年幼的孙儿，因此错过了侯爷的婚事。”
李信并没有生气。
这老头人虽然没到，但是是送了礼的，是一方还不错的砚台，虽然不是太过贵重，但是也说明了这个老头的善意。
要知道桓楚在做官的时候，除了亲朋好友之外，其他人他一概不收礼也不送礼，能够得到桓楚的东西，已经是殊遇了。
“桓玄，桓柔，这是靖安侯爷和长公主殿下，快叫人。”
老头没有跟李信继续搭话，而是转过头来，对着自己两个孙儿说话。
两个七八岁的男童女童，从桓楚身后跑了出来，规规矩矩的对李信还有九公主行礼。
“靖安侯爷好。”
“长公主好。”
李信笑着还了个礼数，有模有样地说道：“桓公子桓小姐好。”
这个举动本来是开个玩笑，两个小家伙没见过这个阵仗，顿时脸色通红，躲到了祖父身后。
长公主很喜欢这两个小孩子，蹲了下来拉着两个小娃娃的手，然后回头对不远处的翠儿招了招手。
“翠儿，拿点吃的过来。”
因为是新婚，不少人见了他们都是要糖的，加上长公主殿下自己也很喜欢吃，所以就让翠儿随身带着一点吃的，见了人就发。
翠儿应了一声，走了过来。
李信则是跟桓楚很有默契的往边上走了几步。
头发白了不少的桓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道：“李侯爷，如今朝局如何？”
李信摇了摇头。
“桓相，晚辈是武官，也从兵部离职了，朝局是什么模样，晚辈也不太清楚。”
桓楚皱了皱眉头，然后继续说道：“老夫想问的是，时局。”
朝廷的动作很大，但是这些动作普通人是看不到的，桓楚这个人不结党，一旦离开了朝堂，对于这些时政就不太清楚了。
“时局啊。”
李信苦笑一声：“要打仗了。”
“叶大将军已经领兵去了西南，估计最多二月底，就能开到蜀郡门口。”
李信很老实地说道。
“一场大战，已经无可避免。”

第四百六十八章 被坑了
“先帝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老桓相微微叹了口气，开口道：“当初先帝隐忍了二十年，就是不想看到西南成为今天这个样子，不成想这才短短一年时间，时局就已经严峻成了这个样子。”
“也没有桓相想的这么坏。”
李信回头看了一眼正在逗桓家两个小孩的长公主，然后继续说道：“主要是废太子去了南疆，平南军又愿意认他，所以这场仗就不得不打，这其中利害，桓相是老前辈，应该比晚辈更清楚。”
桓楚当然明白。
对于他这种读书人来说，正统这种东西比什么都重，他比李信很明白正统的重要性。
这个桓老头面色凝重。
他拉着李信的袖子，走到了一个大树底下，他压低了声音。
“李侯爷，老夫想问你一件事。”
李信低眉道：“您问。”
桓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先帝临终前，是否真的留了遗诏？”
李信脸上的笑意消失不见了。
他面色严肃了起来。
“先帝有没有留遗诏，浩然公已经跟各位大臣们说清楚了，当时桓相您也在场，这一点没有疑问，遗诏也是浩然公跟陈公公一起从箱子里起出来的，文武百官都在长乐宫里看到了，桓相怎么还能问出这种蠢话？”
李信面色出奇的严肃。
“桓相，我敬您是前辈，一直对您恭恭敬敬，但是在这里，做晚辈的劝您一句话，莫要胡思乱想，不仅会害了自身，还会害了您的家人。”
桓楚微微叹了一口气。
“李侯爷说的话，老夫自然明白利害，但是自从老夫致仕之后，几个月时间都没有出门，一直在想这件事情，当初陛下亲自立的太子，我们几个宰辅都是去长乐宫聆听的圣训，陛下亲口说的立大皇子为储，怎么到了那天晚上，就突然变了？”
桓楚咬牙道：“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情，老夫那天入宫的时候，可是清清楚楚的看到了，宫里是死了人的！”
李信叹了口气。
他离桓楚远了一些。
桓楚这种人，固然可敬可佩，但是也有些可畏，这种人你必须要离他远一些，不然他就很可能会连累到你。
当初宫变的事情，京城里的官员多半都猜到了一些，大家也很有默契的默认了这件事，没有人再提起，也不应该有人再提起。
更何况，李信是这件事的受益人之一，他更不应该提起这件事。
靖安侯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开口道：“桓相，今天你也就是碰到了我，碰到了另外一个人，桓家都有可能因此被夷三族。”
桓楚摇了摇头。
“侯爷你不是那种告状的小人。”
“不然老夫也不可能跟你说这番话。”
李信对着桓楚拱手道：“晚辈已经成婚，有了家人，不敢跟桓相说话，这便告辞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
“对于遗诏的事情，晚辈只能告诉桓相一点，那份遗诏的确是先帝所留，当今的天子，是大晋唯一的正统。”
说完这句话，李信拉着九公主，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里，回家了。
这个老头。
太危险了……
……
上元节过了好几天之后，眼见就是李信与皇帝约定好的元月二十了，户部那边的粮草也已经准备齐备，就连陈国公府的小公爷叶茂也来了几次靖安侯府，询问李信什么时候出发，但是一直到这个时候，李信还是没有想好怎么跟长公主开口。
毕竟他们两个，才刚刚结婚不到一个月啊……
这正是两个人最亲近的时候，走到哪里都在一起，正儿八经的蜜月期，这个时候突然要出去打仗了，无论如何李信也是不好意思开这个口的。
他没法开口，只能等着宫里开口。
但是太康天子也不太情愿做这个恶人，因此事情就这么被拖了下来。
到了元月十九的这一天，事情终于拖不住了。
这天一大早，跟李信相熟的董承董公公，就捧着一卷圣旨，到了靖安侯府。
圣旨到了，李信一家上下自然要出府跪迎，李信本人也是长出了一口气，毕竟总算不用他亲自开口了。
因此他立刻召集了一家老小，准备出门迎接圣旨。
但是董承没有在门口等着，而是直接闯了进来，到了靖安侯府的正堂。
等李信领着一家老小出去迎接，准备跪下来的时候，董承连忙把李信和长公主扶了起来，笑着说道：“陛下说了，都是一家人，不用跪了。”
李信点了点头，与九公主垂手站在一旁。
说着，他从盒子里取出圣旨，清了清嗓子之后，开始念。
“制曰。”
一般大部分朝代的圣旨，都是制曰，诏曰开头，没有什么奉天承运的开口，只有那位朱太祖，才搞了那个花里胡哨的开头。
“西南生乱，国将不宁……”
前面是说南疆出事了。
说完南疆的事情之后，圣旨话锋一转，又说朝堂无人可用。
“幸赖靖安侯李信，主动请缨，三次进宫要求去西南平叛，朕念其一片忠心，无奈之下只能答应靖安侯所请……”
李信听到这里，当即瞪大了眼睛。
这厮……坑我！
本来说好的是下圣旨强征，怎么是我主动请缨了？还三次进宫，这段时间自己总共也没有去过三次宫里好不好？
这个皇帝，太坏了……
自己这边出了家庭矛盾，你负责得起吗？
一旁的长公主殿下，脸色已经变得很是难看。
好容易，圣旨终于念完了。
董承把圣旨交在了李信手里，然后连忙逃开了。
“奴婢宫里还有事，这就先走了。”
说完，他不等李信答应，直接转身就走。
董承一走，九公主就眼睛就红了。
李信连忙上前，抱住了她。
“那个殿下，你听我解释……”
九公主咬着牙，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好好的京城不待，干什么非要去西南打仗去？你就这么讨厌我，非要跑的远远的？”
李信苦着脸。
“我的殿下，我这段时间天天跟你在一起，什么时候去过三次宫里了？”
“是陛下怕你去闹，才推脱在我头上。”
李信信誓旦旦。
“不信我可以带你进宫，去跟陛下分说清楚……”

第四百六十九章 李信的心里话
正常来说，其实没有哪个女性能接受自己的丈夫成婚不到一个月就要去打仗这种事，哪怕李信去西南并没有太大的风险也不行。
在大事上一直都很懂事的长公主殿下，这一次态度很坚决。
哪怕李信跟她解释了前因后果，让她知道是皇帝要他去，长公主还是没有办法接受。
她把李信拉到房间里，一边抹眼泪一边要李信拒绝这道圣旨。
“叶大将军已经去了西南，你再去有什么用？押运粮草这种事谁都能做，总不能朝廷没了你，便不转了罢？”
她咬了咬牙，低声道：“我知道你很有本事，但是再怎么样你也要顾着家里不是？咱们才成亲二十多天，凭什么就要你去西南？”
李信拉着她的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叹了口气。
“殿下，有些事我本来不想说给你听，我想让你无忧无虑的，每天开开心心吃吃东西就好，不过你从小在宫里长大，这些话你应该也听得懂。”
靖安侯面色凝重。
“的确，这一次西南，虽然是陛下要求的，但是我硬是不去，陛下那边多半也不会强行要我去，我可以留在京城里陪着你，静静的看着西南战事打完。”
“但是之后呢？”
李信语气温柔，不急不缓。
“这一次叶大将军带着的人，是我的禁军右营，西南的仗不是一年两年就打的完的，如果我不去，不管这仗能赢还是不能赢，等他们回来之后，我这个禁军右营的将军，还做得做不得？”
九公主伸手搂住李信的腰，垂泪道。
“大不了不做了就是，咱们安安生生的过日子，朝堂上要是容不下你了，我们就不住在永乐坊了，咱们搬到大通坊去，那里也还有我们的宅子，有七哥在，总不能他们连日子也不让我们过吧？”
李信缓缓摇头。
“我得罪了很多人。”
“陛下兵变的事，你也是知道的，当初齐王一系的人，都算是我的政敌，兵变之后这些人不少都落了难，去抓他们的……”
说到这里，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
“去抓他们的，就是羽林卫。”
“我们现在还住在齐王殿下的宅子，齐王殿下已经威胁不到我们了，但是他的那些党羽，大部分都还在朝堂里做官，我若是成了闲人，他们放得过放不过我们？”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当初是陈国公府的私兵与羽林卫一起打进的宫城，事后京城所有将门的私兵都被陛下削减，去做这件事的也是我，他们恨不到陛下头上，也不敢恨到陛下头上，但是你说他们会不会恨到我的头上？”
九公主紧紧抱着李信的腰，流着泪不说话。
李信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这些人，现在不说话也没有动作，是因为我还在朝廷做事，又跟陈国公府极为交好，他们不敢动我，但是一旦我不在朝廷做事了，这些人会怎么样？”
太康天子登基之后，一朝天子一朝臣，新的朝堂慢慢成型，但是在这个成型的过程中，很多都是李信在出面，在出力，因为太康天子，李信在京城里得罪了很多人。
这是天子的帝王心术，他要重用李信，就不能让李信有很好的人缘。
同样的道理，李信想要得到重用，就不得不去硬着头皮得罪人。
“的确，现在陛下可以护着我们，叶师也可以护着我们，短时间内是没有人敢对咱们家下手的。”
靖安侯爷回头，幽幽的看了长公主一眼。
“但是叶师已经老了，谁也不知道他还能活多久，他能活十年？还是二十年？”
“叶师走了之后，叶家还会是如今的叶家么？”
“二十年后，我们的孩子说不定都生孩子了，那个时候如果要有人对咱们家下手，咱们总不能把儿孙递给别人杀，你说是不是？”
这些话，都是李信的心里话，但是他平日里都是憋在心里的，基本没有跟任何人说话。
一般人也听不懂这些话。
不过长公主殿下是听得懂的，她自小生长在帝王家，即便是耳濡目染，也懂得不少这些朝堂上的东西了。
她用李信的衣服擦了擦眼泪。
“那七哥呢？你帮了他这么多，他总不能不管我们罢？”
李信沉默了。
过了很久之后，他才回头，抱了抱长公主。
“殿下。”
“升米恩，斗米仇啊……”
李信苦笑一声：“我帮陛下的多，知道的东西也多，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不能全靠情分维持的，哪天陛下成了威伏天下的圣天子，你说他会不会突然想到，身边还有一个人，知道他当初是宫变夺嫡，得位不正？”
长公主身子有些发抖了。
她觉得有点冷，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只能紧紧抱着李信，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李信叹了一口气，把她搂在怀里，轻声道：“所以，我要在朝堂里做事情，我得一直有用处，不能去做一个闲散的驸马，不然是个人就会想来咬我们一口，毕竟一个废物谁都可以来欺负一下。”
“有一点殿下你说的很对，那就是叶师兄已经去了西南，我再跟过去其实是没有太大用处的，但是我必须要去，哪怕是过去蹭，也要蹭一点功劳下来。”
靖安侯爷低声道：“最起码要有叶师那种身份地位，咱们一家人才能安安心心的在京城里生活下去。”
上面的这些话，可以说是李信掏心窝子的话了，他是个心思很深的人，平日里从来不会跟别人说这些，但是既然跟小九成了亲，那就不能把她当外人。
该跟她说的话，还是要说的。
九公主静静的趴在李信怀里，沉思了好一会儿，最终抬头，泪眼婆娑的看着李信。
“那你……”
“什么时候回来？”
李信脸上露出笑容，微笑道：“殿下放心，就算战事不结束，年关我也会找机会回京城看你来的。”
小九哼了一声，用李信的袖子擦了擦眼泪。
“到了夏天，如果你还不回来，我就去那边寻你。”
李信苦笑道：“这么大的战事，哪里是半年能结束的，你一个女儿家，到那边去像什么话？”
“怎么不像话了？”
小九咬牙道：“我去寻自己的丈夫，也不成么？”
她眼睛里还有泪花，李信最看不得这个，当即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苦笑道：“好好好，夏天如果我还没回来，你就去寻我，行了吧？”
小九公主犹豫了一下，拉着李信走到床边，然后咬牙，把李信推在了床上。
靖安侯惊呼一声。
“殿下，大白天呢……”
“我才不管……”

第四百七十章 守家人
虽然付出了一点代价，但是李信总算还是做通了九公主这边的工作。
小九的工作做通了之后，接下来的事情就很顺利了，毕竟朝廷那边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只等李信出面带人奔赴西南了。
元月二十上午，李信去了一趟宫里，跟太康天子确定出发的时间。
太康皇帝笑呵呵的看了李信一眼。
“小九到现在也没有进宫来寻朕，看来长安你已经把她说通了，毕竟是朕的靖安侯，辩才无二。”
早年魏王府没有什么夺嫡的资本，羽林卫还有陈国公府以及天目监的董承，都是李信出面去争取的，当时太康天子就知道李信一张嘴很是厉害。
李信苦笑一声：“陛下那道圣旨，可把臣给害苦了，长公主他差点要下药，把我留在京城里。”
“哪里有这么夸张？”
天子摇头道：“小九她虽然有些脾气，但是还是识得大体的，你好好跟她说，就不会有事。”
李信心里默默吐槽。
自己的确好好跟她讲道理了啊，但是没有讲通，最后只能用物理手段制服了她。
不过物理手段也不是没有代价，靖安侯爷到现在都还有些腰疼。
“陛下，您太不讲究了。”
天子近来因为西南的事情，难得有什么好心情，听了李信的话之后，他畅快一笑。
“长安你逼着朕下旨才肯去西南，不也是不讲究？如果给小九知道了，你去西南之后，朕就再也不要想有安生了。”
天子与九公主，是同父同母的胞兄妹，感情比跟其他的皇子皇女好得多了，这位曾经的魏王殿下自小也很宠小九，不然当初也不会把她带在身边去见李信。
当初小九从魏王府里偷偷把他最心爱乌云马牵走，他都没有多说什么。
不管以后大家会变成什么样，最起码现在的这位太康天子，对九公主还是很疼爱的。
他是真的有些害怕九公主来宫里闹。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关于九公主的闲话，这才正经起来，李信开口道：“陛下，臣想等到二十五再走，这几天多陪陪长公主，臣要走了，她心情很不好，昨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天子点了点头，叹气道：“便按着你的意思，这几天多陪陪小九，如果她还是想不通，朕可以去一趟你家里，亲自跟她说。”
李信摇头道：“臣会好好劝慰他的。”
“还有一件事，臣斗胆请陛下答应。”
天子对李信还是很有耐心的，他微笑道：“你直接说就是。”
“羽林卫的右郎将沐英，臣要随身带着孤西南去，沐英如今是南疆沐家的主心骨，有他在，臣联动西南就会容易很多。”
“嗯，你带去就是。”
李信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羽林卫那边，臣想带走一个都尉营，给沐英带着，他在京城做了几年官，多少也要有些凭证，不然南疆沐家的人不会信他。”
羽林卫的一个都尉营是四百个人。
本来羽林卫都是天子亲卫，是不会轻易上战场的，但是李信既然开口了，天子多多少少就要给他一点面子。
天子略微迟疑了一番之后，开口道：“可以，朕同意了。”
李信恭敬低头。
“臣，多谢陛下。”
天子呵呵一笑：“不止长安你一个人对羽林卫有感情，朕也很感念羽林卫的功劳，当初不是羽林卫拼死杀进宫里，焉能有朕的今天？”
李信低头眯着眼睛，没有说话。
你对羽林卫有狗屁感情，现在的羽林卫都快被排挤到三禁卫之外了。
不过这种话，肯定是没办法说出口的。
他只能低着头说道：“臣虽然已经不在羽林卫做事，但是还是要代羽林卫旧日的兄弟，感谢陛下。”
天子叹了口气。
“辛苦你了。”
“不敢……”
……
中午在宫里吃了个饭之后，李信离开皇宫，一路朝着羽林卫大营奔去。
午后，他进入羽林卫大营，在羽林卫大营东院的郎将班房里，见到了沐英。
沐英这会儿正在跟王钟一起喝酒，桌子上摆了几大盘肉，见到李信来了以后，他连忙站了起来，对着李信笑着招呼道：“侯爷成婚之后，还没有见过，来坐下来喝几杯，刚搞到的牛肉，香着呢。”
这个年代是不许宰耕牛的，只能等耕牛自然老死或者意外死亡，才能宰杀了吃肉，所以牛肉很难搞，像眼前这样一桌子牛肉，更是十分难得。
李信在宫里的确没有吃饱，当即也不客气，坐了下来从桌子上扯下了一块肉塞进了自己嘴里。
“今天来，是要跟王师父还有沐兄说一件事。”
王钟自己喝自己的闷酒，没有说话。
沐英就要专营的多，他站了起来笑嘻嘻的给李信倒了一碗酒。
李信啃了几口肉之后，看了一眼沐英。
“二十五那天，我就要带队去西南了，到时候沐兄跟我一起去，陛下那边我已经报备过了。”
沐英拍了拍胸脯，笑呵呵地说道：“没问题，到时候卑职给侯爷牵马。”
李信白了他一眼。
“用不着你沐大郎将动手，我跟陛下说了，他同意咱们带走四百个羽林卫一起去西南，这几天你在羽林卫里好好挑选一下，最好带一些咱们以前的老人，一起去。”
沐英闻言大喜过望。
他跟李信不一样，李信如今主要的根基其实是在禁军，而沐英从进京之后就在羽林卫里做事，他所有的人脉关系以及底子都在羽林卫，如果单人跟李信去西南，他就跟之前没什么区别，但是如果能带一个都尉营的人去，他就还是他的沐郎将。
这个黑脸差点咧嘴笑道：“好嘞，卑职这几天就好好选一批人出来。”
一直沉闷喝酒的王钟，突然抬起头看着李信，缓缓说道：“要老头子跟你们一起去么？”
他顿了顿之后，继续对李信说道：“如果碰到事情了，老头子有把握保住你的小命。”
李信犹豫了一下，然后缓缓摇头。
“王师父，沐英要跟我去西南，如果你也去了，羽林卫里两个郎将就都没了，到时候陛下就会派新人接管羽林卫，到时候是不是我们的人就是两说了。”
王钟有些不满，闷哼了一声。
“咱们羽林卫，现在就差跟京兆府的差人一样上街拿贼了，连皇宫也去不得，算什么禁卫？”
“陛下要羽林卫，给他拿去就是了。”
靖安侯大摇其头。
“王师父，不能轮值禁宫便不去轮值就是，不跟他们争这些，时间久了，陛下看到羽林卫的忠心就会重新启用羽林卫了。”
“但是这羽林卫是兄弟们起家的地方，万万不能给别人随随便便摘了去。”
“王师父要在京城，好好的给咱们守住羽林卫。”
王钟抬头看了李信一眼，没有说话。
只是仰头，又把一碗酒喝了干净。

第四百七十一章 送你一个宝贝
不管是出于情感还是利益需要来说，羽林卫对于李信都极为重要，哪怕他不可能永远掌控这支天子禁卫，最起码也要让这支天子禁卫里有他的人在。
老校尉王钟，今年也六十多岁了，他虽然个人武力值很高，但是你真要他去上战场上去，就很可能要了他的性命。
王钟一生无子无女，李信以后是要给他养老的，可不能让他死了。
王钟坐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开口道：“长安啊。”
李信笑着低头：“您说。”
“羽林卫，还是天子禁卫么？”
“当然是。”
李信果断回答：“无论何时何地，羽林卫都会听从陛下的命令，这是羽林卫存在的理由，王师父不要想太多。”
王钟叹了口气。
“可是羽林卫已经不再轮值宫禁了。”
李信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开口道：“那是因为陛下有些害怕我们。”
“还怕我们什么？”
李信苦笑一声：“害怕咱们像上一次那样，打进皇城里去，因为这个原因，才会有千牛卫的重建，才会有陛下渐渐疏远羽林卫。”
王钟仰头喝了口酒，声音有些发苦。
“难道那会儿兄弟们拼命，就换来了陛下的不信任？”
他是三十岁出头从前线退下来的，那个时候他就被分到了羽林卫做事，虽然王钟起初并不想待在羽林卫里，但是不管怎么说，毕竟待了三十多年，他早已经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
李信摇头道。
“不止如此，我的靖安侯爵位，叶璘的宁陵侯爵位，侯敬德的忠勇侯爵位，王师父还有沐兄的郎将位置，已经京城各个衙门里羽林卫出身的官员，都是那次宫变的收获。”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
“陛下很信守承诺，该给的他都给了，只是如今的皇城里换了人，他只是在做一个皇帝应该做的事情。”
“咱们不应该有什么怨言，做好自己的事情就是了。”
“只要羽林卫的建制还在，就始终是天子禁卫。”
李信话止于此。
其实现在羽林卫跟天子的关系有些复杂，太康皇帝也清楚，自己能坐上皇帝的位置，是羽林卫出了死力的，所以他不遗余力的嘉奖羽林卫，另一方面因为之前兵变的时候，羽林卫这边一直是李信在负责，他就觉得自己没法完全掌控羽林卫，所以又组建了千牛卫，分割羽林卫的权力。
如果李信从现在开始放手羽林卫不管，大概两三年之后，天子就会完完全全的掌控羽林卫，不至于被继续边缘化。
不过暂时来说，李信还是不会放弃羽林卫的。
在羽林卫大营跟王钟还有沐英喝了一顿酒之后，李信晃悠悠的离开了羽林卫，转身回家陪老婆去了。
李信走了之后，老校尉王钟仍旧坐在原地不动，而沐英则是起身相送。
等沐英送李信回来之后，王钟站了起来，伸手拍了拍这个黑脸小子的肩膀。
他声音坚定。
“不管西南局势怎么样，记着护住长安的性命。”
沐英先是愣了愣，随即哑然一笑。
“您老人家放心，你不说，我也会这么做的。”
“这京城里的狐狸可太多了，没侯爷站在前面帮咱们这些人拦着，咱们可能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王钟看了沐英一眼，最终缓缓说道。
“你小子在京城里待了几年，也学坏了。”
沐英爽朗一笑。
“承蒙您老夸奖，我比那些人，还差的远呢。”
……
太康二年元月二十五。
李信终于辞别了依依惜别的长公主殿下，踏上了西南之行。
这天一大早，禁军右营的三个折冲府，就已经在京城的南门口集合等着李信，等到了辰时正接近巳时的时候，靖安侯爷才骑着一匹大青马，从南门口走了出来。
平时去任何地方，李信都是可以坐马车的，但是唯独这一次不行，他是这三个折冲府接近五万人的将军，他不可能在这些大多需要步行的跟面前，坐在马车里享福。
一来太不像话，二来不容易服众。
李信一过来，已经等待了好一会儿的小公爷叶茂，连忙迎了上来，开口道：“师叔你可算是出来了，大伙等你许久了。”
李信摇了摇头：“昨晚上有点事，起的晚了。”
叶茂摇了摇头，低声道：“师叔，陛下也要来，这会儿估计快到了。”
李信这才点了点头，开口道：“我知道了。”
叶茂又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递在李信手里。
“师叔，这是祖父写给你的嘱咐，让你在路上打开。”
李信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并不漂亮的字迹，确认了是叶老头的字之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越过叶茂，沐英也跟了上来，伸手指了指旁边排列整齐的四百个黑衣羽林卫，笑呵呵地说道：“侯爷，人卑职都点齐了，都是咱们的老人。”
李信眯了眯眼，扫视了一眼这四百个羽林卫，发现大多都是熟面孔之后，笑呵呵的开口道：“很好，以后你们这四百个，就负责护卫中军。”
沐英痛快点头：“是。”
一直跟在李信身后的狗头军师赵嘉，看了一眼这四百个羽林卫，皱了皱眉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李信又假模假样的，到处巡视了一番，等到了巳时正的时候，杏黄色的龙辇终于到了。
确切的说它应该一早就到了，只是李信没有出来之前它不能出来，丢了自己的面子。
李信与众人都纷纷赢了上去，跪在龙辇的两边。
“臣等，叩见陛下。”
“叩见陛下……”
一身黑色常服的太康天子，从龙辇里走了出来，他笑呵呵的上前，握住了李信的衣袖。
“长安，这一趟又要辛苦你了。”
一般人面对天子，不说害怕，但是多少也会有些紧张，但是李信已经不知道见过多少次皇帝，闻言不慌不忙，微笑道：“能为陛下分忧，是臣的荣幸。”
“如果此次能一举建功，以后臣就再也不用出京，可以好好过几年日子了。”
天子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能这样自然是再好不过。”
“临别之前，朕送你一个好东西。”
说着，天子对一旁的萧正招了招手。
萧正也打了个手势，没过多久，两个专业的养马人，拉着一匹纯黑色的大马，走到了李信面前。
这匹大马跟先前李信的那匹乌云马一样，通体纯黑，没有一丝杂色，而且浑身都是肌肉，看起来很是强壮。
“这是朕的爱马之一，最擅长奔袭，这次就送给长安你了。”
李信摸了摸这匹大黑马的脑袋，感慨道：“它与乌云好像。”
天子含笑道：“它可以说是乌云的弟弟。”

第四百七十二章 正邪不两立！
当初的乌云马，在夺宫的时候做出了重大牺牲，虽然没死捡回来一条命，但是基本已经是废了，没法再骑，在那之后，李信还去看过它两次。
从那以后，李信就没有见过乌云那种级别的好马了，这一次太康天子送过来的，是与乌云马一母同胞所生的，也是当初养在魏王府里的极品好马之一。
现在的李信，也是骑了两年马的老手了，见到这种好马也有些心动，当即低头道：“多谢陛下。”
天子笑了笑。
“这匹马，朕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墨骓，不比那匹废了的乌云马差上多少，前线凶险，有了它，长安你能安全不少。”
李信再次低头道谢。
天子左右看了看，然后笑道：“怎么没见小九过来送你？”
李信摇了摇头。
“长公主她见不得这种场面，躲家里哭呢，就没有过来。”
天子对着李信挤了挤眼睛，笑着说道：“这么多天你门也不出，能不能在今年给朕添个外甥？”
李信无奈道：“这个谁能知道呢。”
天子也微微叹了口气：“如果小九没有怀孕，那么朕再想要外甥就得几年以后了，母后她也一直在等着想抱外孙。”
靖安侯笑了笑。
“这个看老天，由不得人。”
两个人说话的工夫，眼见就到了巳时正了，李信低头抱拳道：“陛下，再不走就到中午了，臣早去南疆一天就能早一天回来，这就去了。”
天子重重的拍了拍李信的肩膀，然后沉声道：“此去山高路远，长安保重。”
李信犹豫了一下，低头道：“臣这边没有什么事，不过有件事得提醒陛下。”
“你说。”
靖安侯爷想了想，开口说道：“臣说这句话不是要离间天家骨肉，臣姑且言之，陛下姑且听之。”
太康天子皱眉道：“你我兄弟之间，哪里需要说这种话，有话直说。”
“如今西南的战局，臣估计两三年时间是打不完的，一旦那边的局势僵持住，大晋朝野必然有很多风言风语，陛下要做的就是稳住朝局。”
说到这里，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尤其是齐王殿下和赵王殿下那边，陛下要多留一点心思，当初的齐王一党大多都还在朝堂里做官，如果真的闹得谣言四起，他们很可能会趁机做坏事。”
说到这里，李信深深低头。
“这话臣本来不必说，也不该说，是臣有些放心不下陛下，多事了。”
到了李信与皇帝这种关系的时候，表忠心已经没什么用了，不如表诚心有用的多，李信这段话就是表诚心。
另一个就是，后方的确有不稳的隐患，李信说出这些话也可以提醒皇帝早做防备，再来就是如今天子登基已经满一年了，位子基本已经坐稳，朝中的那些齐王党，不说秋后算账，最起码要断了他们上升的路子。
那些年纪差不多到了的，也应该下野了。
这些人不仅对天子来说是隐患，对李信来说同样也是隐患，在这个方面，两个人是绝对的同一阵线。
“朕明白长安你的意思，该去做的朕会着手去做。”
天子微微叹了口气，低眉道：“问题是三兄四兄都是朕的手足兄弟，这个时候对他们下手，朝野上下恐会非议，必须要缓两年。”
李信点了点头。
历代新君，清算政敌的时候都不会太着急，一来是需要时间坐稳位置，二来是不能太沉不住气，给别人看不起。
也不能自己亲手去做。
说不定这些脏事，最后还是要落在李信的头上。
两个人又说了会话，天子终于放李信离开，自己上了龙辇，回宫去了。
这会儿时辰进了午时，队伍缓缓出发。
李信与四百羽林卫在中军的位置，一边押送着数十万石送往前线的粮草，一边缓缓向西南进发。
……
另一边的蜀郡，平南将军府。
茶室里，朝廷曾经的柱国大将军李慎，坐在末座，不急不慢的烹着一壶热茶，而在他对面，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胖子。
一个很胖的胖子。
这个胖子自然就是承德天子的庶长子，大晋曾经的秦王殿下，太子殿下姬喾了。
算一算时间，他到南疆也有一年左右的时间了，这一年时间，这位曾经的太子殿下明显“清瘦”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虽然仍旧胖，但是已经没有在京城的时候那么过分。
要知道，在京城的时候他坐轿子等闲四个人都抬不动他。
李慎不急不慢的煮好了一壶茶，然后给太子殿下倒了一杯茶。
“殿下喝茶。”
姬喾颤巍巍的接过了这杯茶，然后小心翼翼的看了李慎一眼。
“多谢叔父。”
然后他低头抿了一口。
这位太子殿下虽然不太聪明，但是好在也不蠢，知道寄人篱下的时候应该是个什么姿态，他见到李慎张口叔父，闭口叔父，很是客气。
算起来，承德天子与李慎兄弟相称，李慎也确实是他的叔父。
平南侯见状，也喝了一口茶，然后缓缓开口。
“殿下召臣来，不知道所为何事？”
“叔父。”
这个胖胖的太子殿下咬了咬牙，缓缓开口。
“侄儿想知道，侄儿的那些家人，现在怎么样了？”
他在南疆这一年时间里，基本是处于一个软禁的状态中，好吃好喝的一样不少，但是没有人跟他说外界的情况，也没有人敢放他跑的太远。
不过李慎为了怕他无聊，给他找了几个女人，还有一些侍女，算是寥解寂寞。
其中一个侍女，已经大肚子了。
“不知道。”
李慎老老实实的回答道：“现在京城里的情况，我们摸不清楚了，不过魏王殿下他没有大规模在京城里杀人，那么殿下的家小应该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说到这里，李慎瞥了这位胖太子一眼。
“殿下想家里人了？”
胖太子有些痛苦的点了点头。
“叔父，咱们能不能与朝廷讲和，孤不做这个皇帝了，让给老七就是……”
“以目前的局势，只要孤回到京城里去，老七应该就不会动叔父，咱们与朝廷分说清楚，到时候叔父仍旧是朝廷的柱国。”
说到这里，他似乎是怕李慎生气，连忙补充道：“孤了解老七的脾气，老三老四都没有事，他不会冒着动摇国本的危险，与叔父翻脸的。”
胖太子苦笑一生。
“叔父也没必要因为侄儿这个废人，冒这种天大的危险。”
不得不说，姬喾有几句话说的是对的。
那就是如果他现在回到京城里去，朝廷与南疆多半会暂时停战，双方在明面上讲和。
李慎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殿下，齐王殿下和赵王殿下或许可以没事，你去京城必死。”
“你在南疆，你的家里人还能好好的活着。你去了京城，她们会跟着你一起死。”
“死便死罢。”
胖子狠狠咬牙。
“那也不能见着父祖辛苦打下来的天下，为了我这么个废人的皇位，打的分崩离析！”
李慎诧异的看了这个胖子一眼。
他本来以为这个废太子只是蠢，没想到他倒还有一些家国情怀。
不过他还是太天真了。
事情到了现在，哪里还有他这个废太子的事情，现在是西南与朝廷的争斗。
基本上跟他是没关系的。
李慎仰头喝干了杯中浓茶，呵呵一笑。
“殿下，正邪不两立，帝业不偏安。”
“臣焉能看着伪帝篡夺殿下的江山？”

第四百七十三章 旧时故友
起初这位太子殿下，在生死存亡的关头，见到了李慎这颗救命稻草，当时他慌不择路，一把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并没有想太多。
这根救命稻草也的确把他从京城里救了出来。
但是这一年多的时间，姬喾越想越害怕，尤其是前不久，李慎正式竖旗要替他“夺回皇位”开始，他才感觉到了自己陷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当中，此时这个姬家的老大害怕了。
他以前自以为李慎是看在他父亲的面子上，才会出手保住他的性命，但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面前这个看起来风度翩翩的中年人，野心比他想象中的大很多。
他想从这个漩涡里退出去，哪怕死了也比到了地底下无颜列祖列宗的好。
但是很可惜，他只是一面旗子而已，旗子应该如何走动，并不能自己随心所欲。
听到李慎这么说，这个胖太子苦笑一声：“叔父，您是想做皇帝么？”
李慎面色不变，低头道：“殿下误会了，臣始终都是大晋最忠心的臣子，您是先帝长子，也是先帝亲自下旨册立的太子，臣拼却身家性命，也要帮着殿下夺回帝位。”
太子殿下苦笑一声。
“叔父，那侄儿在京城的妻儿，应该如何？”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李慎面无表情。
“如果殿下能重回京城，太子妃与皇孙们，若能幸存，自然与殿下一起入主长乐宫，如果不幸罹难，殿下也可以给他们竖碑纪念。”
就如今西南的力量来说，是不可能正面撼动朝廷的，在这个关口，更不可能派人去京城秦王府里去救太子的家眷，因此李慎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胖太子脸色很不好看了。
他也是人，他家里的儿子最大的都七八岁了，还有好几个女儿在京城里，如何能轻易放得下？
“叔父，您……”
他用近乎恳求的语气，看着李慎：“您帮一帮侄儿，侄儿不想成大晋的罪人……”
“殿下不会成为罪人。”
李慎漠然道：“殿下有一天，会光明正大的回到京城里，入主长乐宫。”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如果殿下真成了罪人，李慎会比殿下罪孽更重，平南军上下数十万忠臣义士，也会先殿下而死。”
李慎说完这句话，就站了起来。
“殿下且安心住在这里，不要想太多，过几天臣再给殿下送几个姬妾过来。”
“臣告辞。”
说着，李慎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留下姬喾一个人坐在这个茶室里，他愣了许久，最后无力的瘫在了地上，不敢动弹。
在这个时候，他是不可能脱身的，除非他现在自杀死了。
他如果有勇气死，当初也不会跟着李慎到蜀郡来。
……
李慎背负双手，走出茶室之后，平南军的副将程平，在外面弯腰等着，见李慎出来之后，这个也有些矮胖的程平低头道：“大将军，探子的消息送过来了。”
现在已经快进二月，也就是说，朝廷叶鸣率领的先头部队，已经出发快一个月了，这么大的动静，西南这边自然会有察觉，事实上早在几天前，西南的探子就已经遥遥的看住了叶鸣所部，并且随时向锦城这边汇报情况。
李慎点了点头。
“说。”
程平低头道：“朝廷的军队已经过了汉口，按着他们的形成，最多二月底，他们就能到蜀郡的门口了。”
李慎深呼吸了一口气，脸色凝重了起来。
“有多少人？”
“约莫十万左右，看服色应该是朝廷的禁军，至于主将是谁，现在还不是很清楚。”
“禁军啊……”
李慎目光望向了远方，想到了自己的那个在禁军做事的便宜儿子。
对于李信，李慎的态度很复杂。
如果李信只是一个普通人，李慎怎么说也会给他安排一个前程，但是李信偏偏不是，父子两个在因缘巧合之下，确切来说，是在李信的意愿之下，站到了完全的对立面。
坦白来说，自问做事从来不会后悔的李慎，现在后悔了。
如果当初，他去永州把那母子两个接回来，有这么个儿子在身边，现在平南侯府不说如何如何，至少不会是这个模样。
至少平南侯府现在还不会跟朝廷撕破脸皮。
想到这里，这位柱国大将军悠悠叹了口气。
“既然这样，那就各见本事罢。”
他回头对着程平说道：“想办法清楚朝廷带兵的人是谁。”
程平恭敬低头：“末将这就去查。”
“京城那边有什么动静没有？”
尽管平南侯府势力已经全面退出了京城，但是如今的京城里，还是有一些平南侯府的探子，这些探子做不了什么大事，但是却可以把京城的一些大事件告知西南，不至于让西南两眼一抹黑。
当然了，这些探子地位普遍都不高，他们不可能知道这次朝廷挂帅的人是谁。
程平犹豫了一下，最终深深低头。
“今天传回来京城那边的消息，年前的时候，京城的……靖安侯……”
说到这里，他抬头小心翼翼的看了李慎一眼，见李慎没有反应之后，他才咬了咬牙，继续说道：“靖安侯迎娶了清河长公主，两个人在腊月二十七完婚了。”
“唔……”
李慎点了点头，淡然一笑：“当初先帝在世的时候，也跟本将提过这件事，要把一个皇家的公主许给淳儿，当时本将没有应，没想到如今，阴差阳错了。”
通常来说，皇室瓦解一个将门最好，最和平的手段，就是把自己的女儿嫁过去，把这个将门的继承人变成驸马，这样几代人之后，这个将门也就名存实亡了，当初承德天子就动过这方面的心思，想要把自己的一个女儿，嫁给小侯爷李淳。
但是这件事，李慎没有点头，最终也就不了了之了。
程平低声道：“大将军，朝廷的禁军来了，咱们应该如何应付？”
“不着急。”
李慎笑了笑：“李信还太小，不太可能带兵，况且他又是新婚，更不可能出来了，你先去搞清楚带兵的人是谁，咱们再做打算。”
“朝廷里能带十万人的武将，本将全都认得。”
程平点了点头，正要下去办事，身材高大的李延，急冲冲的跑了进来。
他在李慎面前，恭敬弯腰。
“大兄，有人给您送了封信。”
“给我的信？”
李慎愣了愣，开口问道：“谁的？”
李延摇了摇头：“信封上没有写，只说是大兄旧时故友，同时也是此次朝廷征西南的大将军……”
李慎伸手接过这封信，轻轻拆开。
他没有看信的内容，而是一眼扫到信尾的落款。
落款上是四个大气磅礴的字。
宁陵叶鸣。
宁陵，是陈国公叶晟的老家。

第四百七十四章 必须要赢
当初武皇帝派李知节和叶晟南征北讨的时候，叶鸣也是在京城里为“质”，很可惜的是，他的年纪要比李慎和承德天子大上十来岁，因此没有能玩到一起去，不过彼此之间倒还真是认识，说是故交也不为过。
李慎缓缓摇头，自言自语。
“小皇帝把他从北边调就回来，那叶家那个老四应该是接手蓟门关的镇北军了。”
“小皇帝居然敢对叶家这么放权，胆子比他爹还要大一点。”
他虽然在明面上称呼太康天子跟伪帝，但是实际上他还是认这个大晋的皇帝的，毕竟是正儿八经登基称帝。
私底下李慎也不愿意说那些虚伪的话，因此他才叫小皇帝。
至于叶家……
当初叶晟被关在京城里三十多年，就是因为武皇帝和承德皇帝两代天子，太忌惮叶家，整个承德朝，叶家都没能得到太大的发展，不过到了太康朝，因为叶家夺嫡有功，因此太康天子继续没有维持前两代人的政策。
当然了，这其中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叶晟已经足够老了。
老到没办法上阵打仗，老到不可能对皇权造成什么威胁，因此太康天子才放松了对对叶家的管制，让叶家兄弟两个，同时掌握两大军事力量。
对于这些所谓帝王心术，李慎洞若观火。
然后他开始看这封信。
“晋臣吾弟台鉴。”
……
“前次兄与世弟相见，尚是承德旧时，彼时天子圣寿，京城鼎沸，转眼一十有三年矣。”
“晋臣少年得封柱国，得意朝堂，昔年京中旧友无不艳羡，平南侯府两代人尽受国恩，皆位极人臣，今大晋毕四海已三十余年，正是迎创盛世之时，绝不应当逆时逆势，其中利害，晋臣涉足朝堂更深，应当不用愚兄赘述。”
“皇位更迭，是帝王家事，天家名分已定，我等臣子便不再应当插手其中，晋臣一时糊涂，好在涉事未深，只要晋臣愿意送废太子回京，愚兄可以替平南侯府求情，平南侯府依旧是平南侯府。”
……
信的内容很长，但是大致就是上面这些内容。
李慎简单看了一遍之后，随手把这东西丢回了李延手里，然后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叶鸣这厮，只会打仗不读书，还学别人拽文，看起来很是别扭。”
李延接过信纸，上下看了一遍之后，抬头看向了面色平静的平南侯。
“大兄，他写这封信的意思是？”
“看不懂字么？”
李慎淡淡地说道：“一来是劝降，这个估计是小皇帝的意思，朝廷也不太想跟我们来硬的，所以只要能要回太子，他们多半确实会暂时把手。”
“二来就是这位叶少保自己想耍心眼。”
李慎眯了眯眼睛。
“这厮想乱我军心。”
李延基本没怎么出过西南，也不太了解叶鸣这个人，他低头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大兄，这个叶鸣……？”
“很厉害啊……”
李慎微微叹了口气，沉声道：“他三十多岁一个人就去蓟门关接手了镇北军，镇北军与平南军大不一样，那里可不是叶家的私军，而是正儿八经朝廷的军队，叶鸣只用了不到三年的时间，就彻底接手了蓟门关，以后十余年，蓟门关的镇北军面对残周未尝一败。”
“便是乃父叶晟，想来也不过如此。”
说到这里，李慎微微叹了口气。
“他带兵的话，就不会轻易进蜀郡的大山里了。”
……
叶鸣的军队一天天靠近西南的时候，李信带着的“后勤”部队，也在缓缓向西南靠近。
因为要押送粮草的关系，他们的速度比起叶鸣那边多少还要慢上一些，不过李信也不着急，天黑就扎营，太阳升起来再出发，一路不紧不慢的朝着西南进发。
但是沐英却很忙。
因为他要帮着李信联络西南的南蜀遗民。
这个时候，时间已经到了二月的中旬，这是一个草长莺飞的季节，路边的野花舒展身姿，绽放出五颜六色的美丽花瓣，但是很可惜，它刚刚到达人生中最美丽时光，就被一群不解风情的人无情的踩踏了过去。
一朵美丽的野花身首异处。
罪魁祸首穿着一身黑衣裳，身后还跟了两个人。
这两个人一黑一白，那个黑脸汉子低头道：“侯爷，遗民们的大殿下李兴，要过来见您。”
长达几年的官宦生涯，已经让沐英有些忘了自己的遗民身份，现在已经有意无意的跟那些南蜀遗民分开了。
这是很正常的是，没有人愿意一辈子做见不得人的反贼，既然没办法造反成功，那么就应该老老实实的跟着别人干。
穿了一身黑衣服的李信，又踩折了一株野花的脑袋，然后回头对沐英说道：“他准备什么时候来？”
本来李信对于西南的战略，是想用沐家为撬板，撬动南疆的局势，但是那是和平时期，战事一旦打起来，一个沐家的力量就显得有些不太够用了。
李信需要这位南蜀大殿下的帮忙。
恰好的是，南蜀遗民也有些不爽平南侯府支撑起来的这杆大旗，毕竟他们与大晋有灭国之仇，怎么可能正大光明支持一个大晋的太子？
“估摸着也就这两天就会出发。”
沐英笑着说道：“大殿下他现在估计也很着急，李慎越在那边扮演大晋忠臣，他面对的压力就越大。”
李信笑着说到：“给他去一封信，告诉他出蜀的时候小心一点，不要给李慎发现了，不然那位平南侯，怕是不会允许他就这么出来。”
“侯爷放心，李兴他是个谨慎的人，他既然要来见您，就一定会做好完全的准备。”
李信点了点头，转身继续负手在两个人前面走着。
突然，李信回头看了赵嘉一眼。
“幼安兄，给点对局势的看法？”
赵嘉低眉道：“侯爷想听什么？”
“你说一说，叶少保与李慎会不会立刻打起来，胜负如何？”
“暂时是不会打起来的。”
赵嘉语气笃定。
“叶少保那边的大部分粮草都在侯爷这里，后勤不允许，他不会轻易冒险，至于平南军那边，他们本就是以一隅对抗天下，更不太敢主动进攻，以在下来看，侯爷与叶少保汇合之前，他们都不会打起来。”
李信淡淡地说道：“如果他们打起来了呢，谁会赢？”
赵嘉低头犹豫了很久，最后咬牙道：“那多半是平南军会赢。”
李信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出身陈国公府的读书人笑着说道：“何以见得？”
“因为平南军输不起。”
赵嘉低头道。
“所以这第一仗，他们必须要赢。”

第四百七十五章 李信的野望
赵嘉这话说的非常对。
南疆的底蕴比起朝廷差了许多，所以无论如何，他们第一战是绝对不能输的，如果第一战都输了，那么这个反也就不用造，大家直接自缚进京等死就是了。
朝廷的底蕴是一整个大后方，而南疆的底蕴在于爆发力，他们短时间内可以供应二十万将士，凭借着这股爆发力，也要狠狠啃朝廷一口才行。
不啃这第一口，西南就没有半点机会。
李信走在最前面，低头盘算了片刻，然后开口道：“罢了，咱们该做什什么做什么，且静观其变吧。”
所谓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意思就是在这场战局的前期，或者说在李信到达前线之前，他不会插手前线的事务，那边怎么打，或者打不打，都是叶鸣或者李慎的事情。
跟他李信没有关系。
沐英点了点头，下去做事去了。
这个时候，天色已经是傍晚，李信所部开始就地扎营，生火造饭，赵嘉缓步跟随在李信身后，低着头说道：“侯爷，您这么热衷于西南战事，到底是想在西南战局中拿到什么东西？”
这个时候，四近无人，就只有他们两个人而已。
李信回头瞥了自己的狗头军师一眼，然后呵呵一笑：“幼安兄这样聪明，看不出来我只是想跟在叶师兄身后混一混功劳？”
赵嘉微微摇头，他直直的看着李信。
“侯爷您年纪轻轻，就已经是朝廷的二品武将，同时还是朝廷的靖安侯，这个位置如果只是跟在叶大爷身后，哪怕成功平灭南疆，对侯爷来说也不会有多大用处。”
说到这里，赵嘉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老公爷让我以后跟着侯爷的时候，我曾经去查过一些侯爷的往事，您不会做这种出大力气拿小钱的买卖。”
说到这里，赵嘉瞥了一眼沐英所在的方向，低头道：“没有记错的话，沐兄弟是侯爷几年前就在南疆埋下来的线，那时候侯爷还只是一个羽林卫的校尉。”
李信先是愣了愣，然后白了这个大头书生一眼。
“那时候的我只是想给平南侯府带来一些麻烦，哪里会想到如今的事情，至于什么线，更是无稽之谈，通过沐英与沐家谈南疆事务的时候，我已经是靖安侯了。”
赵嘉长长的吐了口气，如释重负。
“我原先还以为侯爷谋算了两三年时间内的所有事情，昨天晚上想到这里，浑身都是冷汗，现在看来是我高估侯爷了。”
李信淡淡的笑了笑。
“我来西南，一是要看平南侯府房倒屋塌，二来是有一些我自己的私事，幼安兄，我从来都不是什么老谋深算的人，从前面到现在，我大部分时间也是逐浪而行，被大势推着走，你把我想的心机太重了。”
确切的说，以前李信是被承德皇帝这个“大势”推着走的。
承德天子把他推到了羽林卫右郎将的位置上，然后不安分的李大郎将，硬生生借着魏王府，一跃到了如今这个位置。
赵嘉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对着李信恭敬弯身。
“我误会侯爷了。”
说着，他左右看了看天色，然后低头道：“侯爷，马上天晚了，我便不打扰侯爷了。”
李信摆了摆手。
“幼安兄请便。”
赵嘉踱步而去。
李信的目光看向了西南的方向。
其实赵嘉说的很对，李信计划了这么久来西南，当然不止是为了跟着叶鸣“打卡”了事，这一次李信，要借助西南战局，打造出一股专属于自己的力量。
李信入仕两年多，从羽林卫又到禁军，的确有了一大帮下属兄弟，但是不管是羽林卫还是禁军，本质上都是皇帝的东西，李信只是帮着皇帝看着。
说句难听的话，哪天皇帝想要弄死李信，羽林卫最多做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看不见李信，或者放李信离开，而禁军那边绝对会提着刀，要拿李信的人头去朝廷领赏！
没有一个人会站在李信的这一边。
他需要一股自己的力量，这股力量不用特别大，但是要能扎根在西南，有了这股力量，李信不说立刻能有自保的能力，最起码能有自己真正的根基，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像个无根浮萍。
当然了，这些话暂时是谁都不能说的，就连身边的赵嘉也不能说。
李信看了一会儿西南的方向之后，又转头看向了京城，目光深邃。
“叶师殷鉴不远，我不想以后像他一样，况且我还未必有资格能像他那样好生生的活着。”
靖安侯爷喃喃自语。
“我不能把身家性命依托在你的慈悲心上。”
“不过我可以保证。”
“我不会做李知节……”
身体里有另一个灵魂的靖安侯爷，太不愿意把生死交在别人手里了。
……
两天之后，李信的部队仍旧按部就班的朝着西南方向前进，到了傍晚依旧扎营，生火造饭，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后，李信坐在帅帐里，静静的等待着一个人的到来。
按照沐英所说，他今天晚上就会到。
李信一直等到了接近子时，仍旧没有人过来。
要知道他已经早睡两年多了，不再是上辈子那个守夜冠军，眼见时间要过子夜，李信打了个哈欠，准备熄灯上床睡觉了。
然后帐外突然传来了沐英的声音。
“侯爷，大殿下到了。”
李信精神一振，咳嗽了一声。
“请他进来。”
帐门被缓缓掀开，一个一身黑衣华裳，用黑巾蒙脸的削瘦公子，在沐英带领下走了进来，这个“公子”进了营帐之后，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眼李信，然后从脸上摘下面巾，露出了一张有些苍白的脸色。
他对着李信长叹了一口气。
“果然是李校尉你，虽然一直有所耳闻，但是不是亲眼见到，我还真有些不太敢信。”
两个人初见的时候，李信只是一个普通的羽林卫校尉，那个时候李兴还曾经请过李信喝茶，不过也是因为身份问题，那个时候的李兴并没有把李信这个小小的校尉放在眼里，甚至跟李信平等对话的兴趣都没有。
他那时候只是想要回自己的妹子。
短短一年多的时间过去，当初那个略显稚嫩，看起来甚至是有些天真的李信李校尉，如今居然摇身一变，成了大晋朝廷的新贵，麾下十几万兵马的大人物。
这让李兴唏嘘不已。
回想起他这一年，除了多纳了个妾，家里添了个小子之外，啥也没有干。
李信见状，也站了起来，对着李兴拱手微笑。
“大殿下客气了。”
“李信还是从前的那个李信，无甚区别，倒是大殿下你，气色好像有些不太好啊。”
李兴苦笑低头。
“李侯爷，您找我什么事，直说罢。”

第四百七十六章 第三条路
李兴这个人，是西南局势里一个极为关键的人物，他或许不能算是李慎那个级别的大佬，但是无论怎么说，他可以算得上是一个聪明人。
一个有点狠心的聪明人。
这一点，从他当年阴死自己的兄弟李复就可以看得出来，当初那位小殿下，整天叫嚣着要兴复南汉，甚至要跟平南侯府断绝合作关系，这让当时所有的南蜀遗民陷入了危险的境地，于是李兴就撺掇着他去京城“行刺”天子。
那个有点中二的小殿下李复就真的去了。
结果死在了李信手里。
这件事李信是参与其中，所以他对李兴的映像极为深刻。
两个人在营帐里坐了下来，李信挥了挥手，让所有人都走了出去。
这个时候是初春，寒意还很重，营帐里也不像京城，可以在火炉里烧炭取暖，李信随手在营帐里的火盆中丢了块木头，然后笑呵呵的重新坐了下来。
他淡淡的看着李兴。
“大殿下，你是个聪明人，应该一眼就可以看出西南的局势，如今李慎要扶持废太子造反，你手底下那些南蜀遗民，哪一个也不会愿意跟姬家的人合作，更不可能为了一个姬家的人，去战场上效死。”
李信这句话，正中要害。
南蜀遗民与李慎合作的基石，就是一起对抗朝廷，现在李慎虽然也在对抗朝廷，但是他却是打着姬家太子的名声对抗朝廷，这跟南蜀遗民这边是完全背道而驰的。
也就是说，就算李慎要裹挟着南蜀遗民造反，李兴本人也同意，那些底层的南蜀遗民也不会愿意去卖命了。
这也是李兴今天为什么要来见李信的原因，他也想在这个困局之中，找到一个出路。
这位大殿下端起桌子上的茶水，抿了一口之后，抬头看了靖安侯爷一眼。
“李侯爷认为，我们这些南蜀遗民，应该怎么做？”
李信微微一笑：“不管怎么做，你们与平南军十几年的联盟，至少是要断了，李慎本来可以与朝廷好好相处，他与你们联手不说别的，守住西南是没有问题，朝廷那边忌惮你们两家，也没有动西南的意思，但是偏偏李慎这个人……”
“野心太重了。”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
“大殿下应该可以看得出来，那个所谓的废太子，只是平南军的一个傀儡，是李慎举起的一面大旗，李慎不想固守西南，他想借着这个大旗……成为独揽朝廷大权的权臣。”
靖安侯爷压低了声音。
“他甚至是想……当皇帝。”
上面这段话，完全就是李信在抹黑李慎了，但是抹黑的有理有据。
李慎之所以举旗造反，是因为朝廷即将要跟西南翻脸，他没有反应的话，三五年之内平南军就会分崩离析，现在他只是先下手为强而已。
但是朝廷具体是什么态度，李兴这边跟不知道的，李信说什么就是什么。
作为朝廷的新贵，如今朝廷征讨西南的将军之一，李信嘴里说出来的话，无疑是很有信服力的。
这位南蜀的大殿下，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沉默了很久，他最终抬头看向李信。
“李侯爷的意思是？”
“大殿下，你们没有别的路可选了。”
李信面色平静。
“李慎现在已经扯旗造反，大殿下不妨想一想，会有什么后果。”
“如果他真的赢了，带着那位废太子入主京城，大殿下这些曾经跟他‘合作’过的南蜀遗民，就会成为污点，而且你们在他起兵的时候毫不配合，他必然恼恨在心，到时候你们将会是他第一批下手清除的对象。”
这种局面下，南蜀遗民与李慎合作破裂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了，因为此时就算是这位大殿下李兴愿意继续出兵帮助李慎，他手下的那些南蜀遗民也不会愿意。
也就是说，他们对平南军最好的态度就是观望不动，不可能会帮他们了。
李兴面沉如水。
靖安侯爷继续笑着说道：“那再说一说李慎输了会是个什么结果。”
“平南侯府割裂西南这么多年，朝廷三代天子无一不想收回蜀郡，一旦平南军事败，朝廷必然会着手收回西南，到时候你们这些南蜀遗民，就会成为最后的障碍，哪怕那个时候朝廷已经精疲力竭，他们也会咬咬牙，一举竟功，把西南全部握在手里。”
李信笑眯眯的看向了这位南蜀的大殿下。
“大殿下，你觉得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当然是有道理的。
李信现在说的话，虽然只是推演，但是几乎是一定会成为事实的事情，就连李慎估计也能看出这些事情，但是没有办法，废太子对于他来说，用处远胜于这些南蜀遗民，他不得不做出一个抉择。
李兴沉默了很久，最后涩声开口：“李侯爷……有酒么？”
李信眯着眼睛，负手走出营帐，然后给他抱了一小坛用来“消毒”的祝融酒过来，给他倒了半碗。
李兴仰头一口，把半碗酒喝了个干净，然后呛的直咳嗽。
他没有喝过这种烈酒。
李信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站在一旁看着。
过了很久之后，营帐里安静了下来。
李兴抬头看着面前的这个少年侯爷，然后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侯爷的意思是，让我们投降朝廷？”
李信摇了摇头。
“一个废太子，你们都接受不了，叫你们投靠朝廷，不太现实。”
李兴大皱眉头。
“那侯爷的意思是？”
李信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不如，投靠……我怎么样？”
李兴愣住了。
他不明白，眼前这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为什么有脸说出如此狂妄的话。
投靠他？
南蜀遗民现在可战之兵都还有五万，如果按照户数来算，少说有十万户，这是一股极为庞大的力量，几乎能够与大晋朝廷摆在一个层面的力量！
投靠朝廷，倒还有个说法。
投靠这么个毛头小子，凭什么？
李兴愣住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忍住，涩声问道：“凭什么？”
“凭什么？”
李信先是重复了一句，然后笑眯眯的回答道：“就凭你们现在已经是两头绝路，只有我能给你们搭建出第三条生路出来。”
“就凭如今的南蜀。如果没有本侯，最多三五年，你们就不复存在了。”
李兴还是不明白李信在说什么。
“李侯爷，我不明白，你如何能给我们生路？”
靖安侯爷笑呵呵地说道。
“你要先答应，本侯才好说。”
见这位大殿下皱眉，李信淡淡的补充了一句。
“南蜀都已经覆灭三十多年了，活着的人应该想着如何活着，而不是想着过去的死人，大殿下你说是不是？”

第四百七十七章 义军！
夜月高悬。
李信的帅帐里，仍旧亮着灯光。
因为来自汉州府的大殿下李兴，仍旧在帅帐里，过了很久之后，这位大殿下抬起头，死死地看着李信。
“李侯爷，我不是一个人。”
“我身后有超过十万户南疆遗民，我不能一个人拍拍大腿就决定跟谁，我必须要清楚，您给出的第三条路，是什么。”
李信坐在主位上，面色平静。
“当义军。”
李兴大皱眉头：“何为义军？”
“就是你们这些南蜀遗民，从今天开始，就是普通的蜀郡义民，因为见李慎倒行逆施，不忍看到蜀郡百姓生灵涂炭，因此自发组织起来充作义军，帮着朝廷对抗平南军！”
李兴眉头大皱。
“这又能骗得了谁？从李慎到朝廷，甚至是到那些如同的南蜀百姓，没有一个人会接受这个说法！”
“这次西南战事，他们最多束手旁观，决不可能因为朝廷，去跟平南军死磕，李侯爷莫非想不明白？”
李信眨了眨眼睛，微笑道：“只要你们听我的，这支义军不会与平南军正面碰撞，就算有也是也是要打算在朝廷里刨食吃的沐家去做，你们普通的南蜀遗民，跟着吆喝几句就行了。”
“我需要知道这么做的用处。”
李兴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总不能我们开口说自己是义军，就真的变成了义军罢？”
李信淡然一笑。
“只要陛下认可，你们就是真的不能再真的义军，谁也动摇不了你们的地位。”
李兴忍不住问道：“姬家皇帝如何会认？”
靖安侯爷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笑呵呵地说道：“因为有我啊。”
“先前本侯已经与陛下说过你们这些南蜀遗民的事，也说过本侯与南蜀遗民中的沐家有些往来，如今这个范围大可以扩张一些，本侯可以与整个南蜀遗民都有往来，到时候你们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成为心向大晋的义军。”
沐英，或者说沐家与朝廷越走越近，已经是不争的事实，这一点没有什么藏着掖着的必要，而且李兴自己心里也是清楚的。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成了大晋的义军之后，你们虽然要归属本侯节制，但是却可以不必受制于朝廷，等西南战事一结束，朝廷清算南疆的时候，你们顶着一个义军的名头，再有本侯替你们作保，朝廷就不会为难你们。”
李信淡淡的看向这位大殿下。
“这是目前南蜀遗民唯一的道路了，答应与否，大殿下可以自己想想清楚。”
“目前整个朝廷里，也只有本侯一个人，可以让你们摇身一变，从范围变成大晋的义军。”
李兴深呼吸了一口气：“姬家的皇帝，如何会同意这件事？”
靖安侯爷呵呵一笑：“李慎那里有一个废太子，又在附近诸郡大肆造谣，陛下现在很需要一支义军，控诉平南军的恶行，至于具体如何操作，是本侯的事情，大殿下不必担心。”
李信在南疆埋了暗线的事，太康天子是知道的，李信只需要给太康天子写封信，说清楚南疆遗民愿意与朝廷结盟，以义军的方式对抗平南军，太康天子不仅不会拒绝，反而会以最快的速度同意这件事！
毕竟白给的几万人，没有人不会想要。
不过按照姬家皇帝的德行，他们如果想要真的接受李兴等人，最少这支“义军”要拼掉九成，不然最后没有办法收场。
不过这都是西南战事结束之后的事情了，如今的西南战局来看，少则三年多则五年，三五年之后，谁也不知道会是什么局面。
但是现在只要这件事做成了，在中间左右逢源的李信，手里立刻就会有一支可观的力量，再加上南蜀遗民中的沐家早已经倒向了他，只要用沐家为骨架带领这支义军，最多两三年，这支义军就要跟着他姓李了。
想到这里，靖安侯爷淡淡的看了李兴一眼。
“这件事兹事体大，大殿下一个人想必不太好专断，大殿下不妨回去，与族里的人好好商量商量，最后不管大殿下答不答应，李信都不会有什么怨言。”
李兴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还在思考李信所说的前因后果。
良久之后，这位大殿下终于想明白了李信说的话，他咽了口唾沫，开口道：“李侯爷，如果按照你说的话来，西南战事结束之后，我们这些成汉遗民将得到什么？”
“一个能见得光的义军身份。”
说到这里，李信笑呵呵的继续说道：“当然了，大殿下您如果愿意，也可以入京见一见天子，以大殿下现在的身份，少说陛下也要给个伯爷做一做。”
李兴默然道：“如果我们不同意呢？”
李信仍旧面带微笑。
“那也没有好说的，大殿下既然有信心不借着本侯，也能自己在朝廷与西南的夹缝中求生存，那本侯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且看大殿下手段就是了。”
说着，李信就要送客。
但是李兴坐着没有动。
过了很久之后，他才抬头看着李信。
“如果按李侯爷所说去办，我们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李信面带微笑。
“本侯方才已经说了，在西南战事结束之前，这支义军要听我调配，不能由任何人插手其中。”
大殿下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许久之后，他才涩声道：“兹事体大，我需要回去，与家里人商量商量。”
“请便。”
李信微笑道：“沐英，代着本侯送一送李大殿下。”
房子外面站岗的沐英微微低头。
“卑职遵命。”
就这样，一脸复杂的李兴走了，连夜赶车走的。
李兴走了之后，一身白衣服的狗头律师赵嘉，出现在李信的帅帐里。
他微微低头，恭声道：“侯爷，我有些想不明白，你费这个周章，只要谋划着拿到这些南蜀遗民，为了什么？”
“你想不明白的事还有很多。”
李信沉默了很久，最后缓缓说道：“这支义军，不会有编制人数，伙食也有南疆遗民自己供着，短时间内看不出有什么用，等到长远了，它就会会成长为可以左右西南的大势力。”
“而且看情况，他们会涨的飞快。”

第四百七十八章 正面
太康二年的三月中。
大将军叶鸣率领的先头部队，终于到达了蜀郡的边上，但是叶鸣并没有继续贸然西进，而是在蜀郡边界之外的一处重城停了下来。
这就是荆州城。
荆州在大晋并不是大九州的那个荆州，而只是一个荆州府，但是这个荆州府的位置却十分要害，它基本可以看住平南军出蜀的所有路径，算是蜀郡出川的一个重要门户，叶鸣选择了在这里驻扎。
然后在此之后的整整一个月，他除了派人探查蜀郡情况之外，就再也没有别的动作了。
如赵嘉所说，双方并没有打起来。
一个月之后，时间就到了四月。
这时候春花基本开尽，李信领着五万左右的人马，来到了荆州城附近。
赵嘉骑马跟在他身后，与李信一起抬头看着这座地理位置极为重要的大城。
“幼安兄说的不错，这两个人果然没有打起来。”
赵嘉微微低头，恭声道：“叶少保带兵很是老练，咱们能看出来的东西，他自然也可以看得出来，因此他才没有贸然入蜀。”
李信摇了摇头。
“如果硬拖下去，朝廷是有本事把平南军拖死，毕竟区区一个蜀郡，不太可能与朝廷比底蕴，但是陛下不会允许他就这样眼睁睁的在荆州毫无动作，最多再有一个月，叶师兄不想打也要打了。”
赵嘉低头叹了口气：“听说西南诸郡最近谣言日甚，那位平南侯正在不遗余力的宣扬当今的陛下是篡逆，他又有真正的废太子在身边，在这种情况下，陛下的确不太可能允许叶大爷就这么拖下去。”
李信突然笑了笑。
“幼安兄认为，西南乱局将会以什么结局收场？”
赵嘉抬起头，意味深长的看了李信一眼，然后开口道：“如果侯爷不插手进来，按照我的推算，西南局势会僵持下去，但是最多五年，西南就会再也支撑不下去，最后被朝廷打的灰飞烟灭。”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而朝廷也会因为这五年大耗元气，先帝好容易经营起来的盛世局面，将会荡然无存，如果当今的陛下处理不当，甚至会让国运急转直下，走向衰落。”
说到这里，赵幼安抬头小心翼翼的看了李信一眼，最终沉声道：“而一旦侯爷参与进来，便不是我能够推算的事情了，侯爷一个人，足以彻底扭转西南战局。”
李信微微一笑。
“幼安兄太高看我了。”
赶路的这两个月里，李信总共见了三次李兴，还见了两次沐英的老爹沐青，但是关于义军的事情一直没有谈下来，那位南蜀的大殿下毕竟不是傻子，他不可能就这样轻而易举的把南蜀遗民的命脉，交到李信手里。
所以，李信现在对于西南局势的掌控力度，还是极为有限的。
而且赵嘉也不知道李信与南蜀遗民之间有什么联系，所以他刚才那句话，听起来就像是拍马屁一样。
赵嘉幽幽的看了李信一眼，最终微微一笑。
“是侯爷你太低估自己了。”
“当初京城里的局势，都因为侯爷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区区一个西南，比京城的场子小的太多了。”
两个人说话的工夫，荆州城已经遥遥在望。
李信回头，淡然开口：“吩咐所有人，就地扎营安寨，无有军令不得随意出入，等候命令。”
跟在附近的传令兵，立刻传达军令去了。
而李信则是领着赵嘉和沐英，在军中找到了担任折冲都尉的小公爷叶茂。
两个多月接近三个月的行军，让这位小公爷的脸色看起来黑了一些，他见了李信之后，连忙低头，恭声道：“李将军。”
不管私底下有什么关系，但是在军中该叫什么就应该叫什么，这一点对于出身将门而且家教森严的小公爷叶茂来说，都是必修课。
李信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上马，随本将一起出去一趟。”
“带你寻你爹去。”
叶茂心里一动，然后连忙点头：“好，我这就来。”
这一天，在李信所部还在荆州城外的时候，李信等四个人就骑着马，进了荆州城。
走到荆州城城下的时候，李信等人才看到，叶鸣麾下的军队，也是驻扎在荆州城外，毕竟十来万人如果都一股脑涌进了荆州，这座不是特别大的城池肯定是遭受不住吧。
好在李信已经提前收到消息，知道叶鸣现在在哪儿，所以他直接进了荆州城，朝着荆州城的州牧府府赶去。
快到中午的时候，四个人总算是到达了叶鸣所在的州牧府。
因为叶鸣的身份远超于州牧这种地方官，因此他一进荆州城，这座州牧府就理所应当的成为了叶鸣临时的治所。
经过一些亲卫通报之后，很快白头发明显又多了一些的叶鸣，出现在李信面前，这个叶大爷见到李信之后，顿时激动不已，他上前拉着李信的手，苦笑道：“李师弟果然来了，你要是再不来，为兄都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了。”
他只顾着跟李信说话，连看也没有看旁边的叶茂一眼。
小公爷心里的阴影又大了一些，看向李信的眼神更显幽怨了。
李信微笑着说道：“叶师兄此言何意。”
叶鸣苦笑着说道：“如今西南谣言四起，有些谣言甚至是传到了京城里，陛下看了难免震怒，前几天还派人过来给了个条子，让我们尽快打掉西南，越快越好，为兄虽然想动手，但是后勤不足，因此一直等到今天。”
“朝廷让押送了五十万石粮草，现在已经到了城郊，只等着叶师兄去查收了。”
说到这里，李信笑了笑。
“户部那边后续还会继续筹集粮草，叶师兄在前面尽可以跟平南军打，小弟尽量保证师兄的后勤。”
李信又看了一眼叶鸣，微笑问道：“叶师兄，如今西南局势如何？”
叶鸣看了李信一眼，最终缓缓叹了口气。
“以为兄看来，最好的办法就他们给慢慢拖死，但是很显然，陛下他不会允许这么个法子。”
叶大将军声音低沉。
“不出意外的话，要打正面了……”

第四百七十九章 中间商赚差价
现在的基本情况是，平南军基本不太可能主动出来，在这种情况下，且不说深入蜀郡跟他们打正面战能否取胜，就是能不能找到他们主力都是问题。
如果这是一个单纯的军事行为，其实很好处理，只要拖个两三年，再加上蜀郡里还有十万户与平南军并不是一条心的南蜀遗民，平南军根本撑不下去。
但是偏偏，这上升到了政治问题。
“叶师兄不想入蜀？”
叶鸣点了点头，拉着李信的衣袖，沉声道：“不管我们要不要入蜀，都不能让李慎看出来我们很着急，所以咱们必须要在荆州城拖住他一段时间。”
李信顿时会意了。
叶鸣的意思是，哪怕以后要入蜀，现在也要装出一副跟平南军死拖的样子，姿态要摆好。
他微笑道：“叶师兄的意思是，让小弟与陛下说？”
叶鸣苦笑道：“这件事为兄一个人不太好说，长安你是陛下亲信的人，你出面上书，陛下就多半会应下来，不过长安你放心，为兄不会让你一个人去顶这件事，我与你联名上书就是。”
李信沉默了一会儿，点头道：“师兄要拖到什么时候？”
叶鸣回答的毫不迟疑。
“最好是能拖到年底再打，时间越长越好，这段时间为兄尽量派人，去摸索出一张详尽的蜀郡地图出来，这样即便以后真的不得不动武，咱们的把握也会高出很多。”
这种级别的战争，以年为单位再正常不过了，就连李信自己，也做好了在蜀郡打持久战的打算，闻言他低头思索了片刻之后，缓缓点头道：“小弟可以与师兄一起上书，不过陛下他同意不同意，小弟就不负责了。”
叶鸣笑了笑。
“长安你是这支禁军右营的长官，我是此次西征的主将，你我一起上书，陛下怎么样都会同意。”
说到这里，他语气低了一些。
“不过陛下心里高不高兴，那就不知道了。”
其实皇帝高不高兴，是可以知道的。
一般来说一支远征的大军，最少里面得有一个高级将领完全向着皇帝，从而达到遥控军队的目的，像现在这样，这支“征西军”的一号跟二号人物众口一词，多少会让远在京城的天子有些不太舒服。
所以只要这道奏书递上去，皇帝肯定会捏着鼻子同意，但是他不可能会高兴。
李信笑了笑：“这奏书递上去，陛下从此以后，就会把小弟与叶家看成是一体，虽然不见得会怎么样，但是以后绝对不可能有如今这种，小弟与叶师兄一起做事的机会了。”
话说到这里，叶鸣自然也能听明白李信话里的意思，但是他咬牙道：“不管怎么样，打赢才要紧，要是新朝第一战败在这里，长安你的禁军右营最少也要折损大半，那前年长安你与老四拼死挣得的情分，也撑不住太久。”
靖安侯含笑点头。
“所以小弟完全同意叶师兄的做法。”
……
在州牧府里待了小半天之后，李信踱步从门口走了出来，而跟着他一起进去的三个人，只有赵幼安跟沐英一起走了出来，小公爷叶茂则是留在了叶鸣身边，听从老爹教诲。
这会儿已经快进初夏，天气慢慢热了起来，李信穿着一身薄衫，沐英与赵嘉一前一后跟在他的身后。
三个人在荆州府逛了一会儿，走到了一处四下无人的地方之后，李信没有回头，只是淡然地说道：“沐兄，我需要你再回一趟汉州府，去见一面李兴，告诉他，我再等他两个月，如果他还是没有答复，那么起先的提议就此作罢。”
沐英点了点头，开口道：“卑职这就去。”
李信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顺便告诉沐叔，咱们之前说好的事，可以开始准备了。”
沐英愣了愣，随即再次低头。
“卑职明白了。”
说罢，他转身去了。
只剩下赵嘉一个人，依旧跟在李信身后。
这个陈国公府出身的年轻人，回头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沐英远去的方向，然后回头低头道：“侯爷……在谋划大事情？”
因为赵嘉毕竟是出身京城，是正儿八经的晋人，因此李信并没有把自己所有的谋划全部跟他说清楚，以免他坏事。
见赵嘉开口问，李信笑着说道：“沐兄是旧南蜀的遗民，这一点幼安兄应该清楚，幼安兄不知道的是，从两年前沐兄跟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就与南蜀的沐家有了来往。”
赵嘉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侯爷您……”
“你放心，陛下知道这件事。”
李信面色平静：“先帝也知道这件事，这些南蜀遗民是我们破局西南的关键，毕竟如果只靠叶师兄正面去打，想要啃下西南很难。”
李信哑然失笑：“也没有什么大事，南蜀遗民还有十万户，最起码可以抽出五万可战之兵，我与陛下的意思都是，尽量把这五万人收为己用，这样西南局势就会明朗不少。”
其实李信并没有说谎，他与沐家合作，甚至是与李兴合作的事，都是跟太康天子沟通过的，不过这其中有一个出入，那就是这南蜀的五万人到底会听谁的。
太康天子那边，只要这支“义军”帮着朝廷的军队攻打平南军就好，但是李信这个“中间人”给出的条件，却是要这支义军，完全听他李信的。
这就是中间商赚差价。
只不过相对来说，李信这个中间商有点黑心，因为这个差价实在是太大太大了。
两个人走在荆州府的大街上，一边听着周围与京城截然不同的方言，一边商量事情。
“侯爷您带到这边的五万人？”
“全都交给叶师兄了。”
李信笑容轻松：“住处叶师兄也给我们找好了，我们只需要在荆州里住上一段时间就好，至于打仗不打仗的事情，交给叶师兄这种专业的人去处理就好。”
赵嘉大皱眉头。
“叶大爷不想让侯爷理事？”
“是我自己不愿意理事。”
李信眯了眯眼睛，看向了远处一个茶楼。
“走，我们去找个地方喝口茶去，一直在大街上走着，也不像话。”
两个人仍旧是边走边说话。
靖安侯爷呵呵一笑：“按照叶师兄的打算，这仗一时半会是打不起来了，我懒得理会那些军务，粮草都给他送到了，让他一个人忙活去就是了。”
“再者还有一位小公爷能够帮他。”
赵嘉苦笑一声：“那我们总不能千里迢迢来荆州城里无所事事吧？”
李信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一笑。
“幼安兄你身子骨太差了，从明天早上开始，你就跟我一起练拳桩，这套拳桩我练了两年多了，很是好用。”

第四百八十章 谋身
本来李信本人，对于临场指挥作战就不是很擅长，毕竟他在此之前的带兵记录，只是带着四百羽林卫去蓟门关走了一圈，能够把五万人一个不落的带到荆州城，就算是很不容易了。
因此在这个方面，没必要逞强跟叶鸣争权，干脆一点把这些人统统交给叶少保带着，李信自己还要轻松一些。
况且，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两个人在一处茶楼的二楼雅间坐了下来，赵嘉起身，给李信倒了杯茶。
“侯爷，您这样放手军务，三五年仗打下来，以后这禁军右营，可大半都是叶家的人了。”
禁军右营一共八个折冲府，其中三个折冲府的折冲都尉，直接就是叶家的部曲，不过这三个折冲府里，其中有一个折冲府的都尉换成了叶家的小公爷叶茂。
“没必要跟叶家分的这么清楚。”
李信低头抿了一口茶，笑着说道：“本来这禁军右营我也没有上多少心，禁军是陛下的禁军，谁也不能把他们收为己用，既然如此，那就随他去。”
“叶家已经有一个镇北军在手里，这支禁军他们拿不走，我也拿不走，斤斤计较没什么意思。”
李信自斟自酌，喝了一口茶之后，目光看向了窗外。
“我们且静静的看着西南局势如何变动就是了。”
赵嘉坐在李信下首，他低头沉思了许久，最终抬头看着李信，低声道：“侯爷，假若西南平定了，您有何打算？”
李信目光从窗外，移向了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身上，然后笑了笑：“西南平定了，我就平白拿了一份大功劳，还能有什么打算，到时候安心回京城，过我的富贵日子就是了。”
赵嘉摇了摇头。
“您也姓李。”
“去年陛下刚登基的时候，您帮着陛下剪除了京城所有将门的家将部曲，前段时间，您还得罪了山阴谢氏……”
说到这里，赵嘉声音幽幽：“当今的陛下登基之前朝中没有多少心腹，为了攫取权柄，必然会重用妻族，也就是说未来五六年的时间里，山阴谢氏便是一只猪，也能借势起势，可是您好巧不巧的得罪了他们。”
“以我对侯爷的了解，侯爷是一个很谨慎的人，之所以这么肆无忌惮的得罪山阴谢氏，多半是要故意树敌，好让陛下对侯爷放心。”
“可是，如果侯爷以后没有更多的打算，朝堂之上的压力就会越来越大，长公主殿下没有那么大的面子……”
李信面色平静，低眉看了赵嘉一眼。
“当今陛下，不是过河拆桥的人，我替他做了这么多事，他总不会坐视不理。”
赵嘉摇了摇头。
“一年两年，甚至是五年十年，陛下应该都会惦念侯爷的功劳，但是这功劳并不能吃一辈子，十年之后一切都模糊的时候，侯爷应当如何自处。”
李信哑然失笑。
“幼安兄你太敏感了，按你这个说法，叶师早该被人给害了。”
赵嘉死死地看着李信。
“一般人像侯爷这样立功，无论怎么样也能善终，可是侯爷您不一样……”
李信放下手里的茶盏，看向自己的狗头军师。
“我怎么不一样了？”
“您姓李。”
赵嘉一字一句地说道：“李慎的李。”
李信的身世，京城里的大部分人都是不知道的，但是当年的那件事，玉夫人并没有能瞒得住所有人，最起码京城最上层的那一小撮人，都知道李信是谁的儿子。
赵嘉作为陈国公府的人，他知道这个并不奇怪。
靖安侯爷脸色沉了下来。
“谁知道？”
“陛下知道。”
赵嘉低声道：“我知道侯爷不会认这个李，但是京城里许多人知道这个，他们会认。”
“赵嘉自小开始熟读史籍，别的朝代暂且不说，只说我大晋，我大晋开国百多年，单论谋身者，侯爷可以稳居前三，赵嘉以为，侯爷现在可以为以后的靖安侯府谋了。”
李信伸手给赵嘉倒了杯茶，然后语气平静。
“幼安兄怎么知道，我没有在为己而谋？”
赵嘉先是愣了愣，这才若有所思的看了李信一眼，低着头没有说话。
两个人正在楼上喝茶的工夫，突然茶楼底下传来了一阵动静，有喧闹的声音传了上来。
赵嘉起身道：“侯爷，我下去看一看。”
李信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有几个羽林卫跟着咱们的，没事，有事他们会上来说。”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身穿便服的羽林卫，走上二楼，对着李信躬身道：“侯爷，楼下有人要见您。”
“谁啊？”
“听他说自己是荆州府的州牧，名叫聂思章。”
州牧跟知州是两码事，理论上来说知州只管一洲的政务，而州牧是可以军政兼掌的，也就是说这位聂州牧，以前是荆州府的一号人物。
荆州府的地位十分要害，它是蜀郡出川的要冲，这个地方大晋朝廷一直极为重视，荆州府的从三品州牧，并不是什么小人物。
在叶鸣这个西南行军大总管没到之前，聂思章就是荆州无可置疑的一号人物。
而且他替天子牧荆州已经有四年时间了，是正儿八经的地头蛇。
李信先是愣了愣，然后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我才到荆州大半天时间，况且军队都交割给了叶师兄了，他们这也能找得到我。”
“你让他上来吧。”
“是。”
一会儿之后就，一个略微有些发福的中年人，挺着小肚子上了二楼，他并没有穿官服，只是穿了一身常服，垂手朝着李信这边走过来。
赵嘉很识相的站了起来。
等人走进之后，李信也站了起来。
从三品的地方官，虽然放到京城里很不起眼，连六部的员外郎也未必比得上，但是现在这是在别人的地头上，能不得罪人还是不要得罪人的好。
况且李信也不是什么喜欢拿架子装逼的人。
这个中年人面色发黄，留着两撇胡子，进了二楼雅间之后，他先是看了一眼李信，然后又看了一眼李信身后的赵嘉，顿时有些迟疑。
他不知道哪个是李信。
传闻中，这位少年侯爷很是年轻，但是眼前这两个人都很年轻。
最终，还是李信笑眯眯的抱了抱拳。
“长安李信，见过聂州牧。”
聂思章连忙低头，还礼道：“下官聂思章，今日衙门事忙，没能出城迎接侯爷，请侯爷恕罪。”
李信摇了摇头，伸手把他扶了起来。
“荆州正在筹备战事，州牧忙碌是应该的，李信不过一介闲人，聂州牧太客气了。”
聂思章抬头看了一眼李信，语气谦恭。
“下官特意在城里备了一桌酒席，给侯爷接风……”

第四百八十一章 举棋不定
荆州州牧，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位置，荆州府是巴蜀与外界沟通的关隘，因为三十年来，蜀郡有一个平南军的存在，因此朝廷一直很重视这个地方，并且从承德天子之后，开始在荆州驻军。
在别的州府只有最多一两千兵力的时候，荆州府足足有两万荆州兵，正是因为这两万荆州兵，因此这里的长官不是知州，而且州牧。
因为聂思章，既是荆州的知州，也是这两万荆州兵的将领。
不过叶鸣这一次西进，头衔是西南行军大总管，也就是说只要他到了西南，西南诸州的所有军政都要受这位叶少保节制，此时的两万荆州兵，已经不归聂思章管了。
面对这个荆州大佬的邀请，李信没有多做犹豫，就笑着开口：“聂州牧相邀，本侯自然欣然前往，不过提前说好，叶大将军也要同去才行，不然本侯不好在叶大将军面前做人。”
从这次征西军的架构上来说，李信应该是个二把手，如果聂思章请李信吃饭，那么叶鸣是必须要到场的，不然就会显得对叶鸣这个主将不太尊重。
这位有些发福的州牧大人先是愣了愣，然后连忙笑道：“侯爷放心，叶少保下官肯定是会请的。”
此时，这位聂州牧心里有些吃惊，这位少年侯爷，在为人处世上，有着超乎常人的成熟。
“那聂州牧留个地方，稍后本侯一定过去。”
聂思章连忙从袖子里取出一份请柬，递在李信桌子上，然后对李信行礼之后，连忙带着手下人走远了。
等聂思章走远之后，李信打开了这份请柬，一边看一边对赵嘉笑着说道：“幼安兄，你说这位州牧大人，有没有宴请叶师兄。”
赵嘉含笑道：“我猜这位聂州牧，此时应该是在去寻叶大爷的路上。”
两个人互相望了一眼，都是面带微笑。
每一个地方，都是一个小朝廷，荆州也是这样，这个聂思章看情况，以前肯定是荆州这个小朝廷的老大，但是叶鸣来了之后，就再没有他说话的地方，偏偏叶鸣这个出身将门的人很是古板，基本不太可能跟聂思章有什么沟通，他多半是在叶少保那里吃了亏，才会要这么着急的到李信这里来。
目的也很简单，他不想在这次西南之争中被撇在一边。
按照道理来说，他这个荆州军的统领，就算按比重来，也应该在这次征西军中占得一席之地，而不是从一个荆州牧，成为荆州知州。
但是以叶鸣的性格，不太可能会把他放在眼里，更不会拉他入局。
李信这边也是这样，叶鸣不点头，他也不会搭理这位聂州牧。
不过该去吃饭还是要吃的，毕竟之后一段时间他这个靖安侯还要在荆州城里生活，跟地头蛇关系好一点，总不是什么坏事。
……
这边荆州城里在波涛暗涌，另一边的沐英，在经过四五天的奔袭之后，已经到了汉州府城的城下。
蜀郡的锦城，是平南将军府的所在地，但是汉州城，却是李兴这些南蜀遗民的所在地，十几年来，从闵王殿下与李慎达成协议之后，平南军就没怎么再插手汉州城的事务了。
沐英就是在汉州府长大的，他很顺利的进了汉州府，熟门熟路的找到了沐家的所在地。
沐家并不大。
确切的说，沐家的人并没有聚居在一个地方，住在这个位置的只有几十个人，妻族的则是分散在了汉州府的各个地方，之所以这么做是与当年李知节破蜀有关，那会儿锦城里住在一起的家族都被李知节直接打残甚至是直接灭族了，从那时起，这些南蜀遗民就几乎不会一家人全部住在一起，而是分散开来，有些甚至还会住进山里头，就是为了保存血脉。
沐英一路摸到了一家的后门，然后敲响了房门。
开门的是一个垂垂老矣的老头，老头抬头看了一眼沐英之后，又重新低下头。
“英哥儿回来啦。”
蜀中没有其他地方那么森严的规矩，因此即便沐英被名义上“赶出家门”了，家里的人还是认得他的。
沐英点了点头，开口道：“老汉儿在哪里？”
“在里屋。”
老头低头道：“我领英哥儿过去？”
“不用。”
沐英低眉道：“我自己个过去。”
过了一会儿之后，沐英顺利在自家书房，见到了自己的老爹。
“父亲。”
已经年近五十的沐家家主沐青，本来正在看书，见到自己大儿子走进来之后，立刻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关上了房门，转头看向沐英时，已经是一片严肃。
“你怎么回来了？”
“自然是有事情要办。”
沐英笑了笑，开口道：“父亲近来身体可好？”
沐家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身子还可以，活个三五年总不是问题。”
“你回来有什么事情？”
沐英不客气的喝了一口自己老爹的茶水，然后笑着说道：“侯爷到荆州城了，他着急要等大殿下的回信，就让我回来催一催大殿下早下决断。”
沐青面色凝重起来。
他走到自己儿子身边，开口问道：“你去大殿下那里了？”
“还没有。”
沐英笑着说道：“许久没有回来了，不知道汉州府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所以先回家来见见父亲，打听打听情况。”
“还好你没有去。”
沐青拉着沐英的袖子，微微皱眉。
“大概两天前，锦城那里，来了一拨人，住进了大殿下的宅子里，到现在有两三天没有出来了，大殿下多半有些三心二意，甚至有可能会倒向李慎那边。”
沐英大皱眉头。
“锦城的人？是谁？”
沐家主压低了声音。
“可能是……李慎本人亲自来了。”
这话一出，一向大大咧咧的沐英，脸色也沉重了起来，他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最后涩声道：“老爹，侯爷他说，先前与您说的事可以准备了，本来我还觉得侯爷有些小题大做，现在看来，咱们这位大殿下，真的有些执迷不悟了。”
李信与沐青曾经有过一个大胆的计划，不过这个计划有些冒险，只能留作备用，现在看来，还真有了用武之地。
沐青摇了摇头。
“大殿下他不是什么蠢人，他现在多半也是在举棋不定的时候，不然锦城来的这些人也不至于两三天不走。”
“等明天，我去大殿下府上看一看，如果合适，我再领你去见他。”
沐英缓缓点头。
他看向自己的老爹，沉声道：“父亲，如果大殿下真的倒向了平南军，那么我们这剩下的十万户南蜀遗民，便必死无疑了……！”
沐青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第四百八十二章 南蜀遗民
李信能看到这些南蜀遗民的重要性，作为与李信眼界差不多，甚至比李信还要高出一些的李慎，自然不会看不出来。
原本这十万户南蜀遗民，既打不过朝廷，也打不过平南军，只能乖乖的给平南军利用，成为南疆平衡的关键力量，但是现在平南军已经和朝廷翻脸，也就是说，平衡被打破了。
或者说，南蜀遗民成了决定天平的重要力量。
固然，南蜀遗民与平南军绑在一起，也未必打的过朝廷，或者说未必耗得赢朝廷，可只要南蜀遗民投向的朝廷，平南军便会左支右绌，撑不了太久。
在这种情况下，李慎特别重视这些南蜀遗民，他亲自从锦城出来，抛下了锦城里极为繁重的军务，来到了汉州城。
要知道，在过去的十几年里，李慎对于这些南蜀遗民，姿态一直摆的很高，从他继任平南侯以来，没有一次主动来过汉州城，都是李兴主动去锦城见他。
但是这一次，时移世易了。
在汉州府城中心的一处相对豪华的宅子里，一身青衣的柱国大将军李慎，与一个白衣人隔桌对坐。
向来不苟言笑的李慎，此时也是一样，云淡风轻的坐在李兴对面。
很显然，两个人已经不是第一次谈话了。
事实上李慎已经住在这个宅子里两天时间了，他与李兴也前后商谈了三四次，只不过还是没有谈出来一个结果。
平南侯爷一边不慌不忙的泡着茶水，一边云淡风轻地说道：“大殿下，这两天时间你一直说要考虑，本侯也耐着性子在这里等了大殿下两天了，不知道大殿下想好了没有？”
李兴这十来年时间，都多少有些畏惧李慎，这会儿哪怕是他站在上风，心里也难免有些害怕，听到李慎这么说之后，这位大殿下眼角动了动，然后低头苦笑道：“大将军，汉州城的情况您也是知道的，这十万户遗民并不是全部都听我一个人的，还有一些其他的势力拿捏着，大将军要容我几天，我得慢慢跟他们商量。”
李慎目光中隐隐透露寒意。
“大殿下是南汉剩下的唯一一个宗室，南蜀遗民哪一个不该听大殿下的？如果大殿下手下有什么叛逆之辈，本侯可以代大殿下出手，帮着大殿下清理门户！”
李兴长叹了一口气。
“大将军，当初令尊带人攻破锦城，是沐家人带兵把我父从锦城里抢救了出来，那时是沐家人掌握兵力，后来虽然沐家人愿意把权柄交出来，但是他们手里至少还留了一两万人，大将军如果有信心平灭这一两万人，尽可以现在就去。”
“反正我们这些亡国之人，是不太可能对自己的同胞提刀的。”
李慎当然也不会这么做。
本来他来汉州城，就是为了寻求合作，如果与沐家人动了手，且不说自己要死多少人，最起码与南蜀遗民的合作就破裂了。
李慎深呼吸了一口气，最终缓缓看向李兴。
“大殿下，我大晋的太子殿下已经承诺帮你们复国，这是因为太子殿下落难，才会有的绝好机会，大殿下想一想，如果你们相帮朝廷，那个坐在京城里的伪帝，会同意你们南汉复国么？”
“你们相帮朝廷，我平南军如果坚持不住，下一个被杀的人就是你们这些旧蜀人，大晋朝廷为了看住你们，这么些年不惜在南疆驻军，大殿下应该能明白，姬家人不可能看着南蜀重新出现在世界上。”
“他们过了河，第一时间就会是拆桥。”
李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看了李慎一眼。
“李兴焉知大将军会不会过河拆桥？”
“这就要大殿下去赌了。”
李慎沉声道：“两边大殿下总要占一边，否则两边人都会找大殿下的麻烦。”
听到李慎这句话之后，这个南蜀的大殿下愣了愣，突然想起了前不久李信说的话，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李慎说道：“不瞒大将军，我前些时候去见了一个人，他也跟大将军异口同声，说如今的南蜀，只有两条路可以有。”
李慎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的看着李兴，让他继续说下去。
“不过那个人却没有像大将军这样，让我选一个，他说两条路走到头，南蜀遗民还是逃不过死路一条，所以他给我指出了第三条路。”
说到这里，李兴就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李慎沉默了很久，最终开口说道：“大殿下去见谁了？叶鸣？”
李兴摇了摇头。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那个人应该是大将军的儿子，如今朝廷征西军的副将，爵封靖安侯。”
李慎先是愣了愣，随即哑然失笑。
“李信还不成弱冠，大殿下莫非相信这么个小娃娃，也不愿意相信李某？”
李慎今年四十三岁，大殿下李兴今年也超过三十岁了，两个人看李信，的确像是看孩子一样。
李兴默默的说了一句。
“窃以为，道理不是尽出于长者。”
“那位靖安侯爷说的很对，如今我南蜀走哪一边，基本都是一条死路。”
说着，他抬头看着李慎。
“且不说帮了大将军你，以后我们这些人的后果会怎么样，晚辈只问大将军一句话。”
李慎面色平静。
“你问。”
李兴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我南蜀十万户，全力支持大将军，与大将军一起浴血奋战，请问大将军，我们对朝廷胜算几何？”
这一句话，就把李慎问到了。
这个大晋朝廷的柱国大将军沉默了许久，最终老老实实的开口：“不会超过三成。”
“大将军是个实诚人。”
李兴继续说道：“如大将军所说，如果我们帮大将军，可能还没有等到过河拆桥的那一天，朝廷就把我们剿了。”
李慎无言以对了。
过了片刻之后，他站了起来。
“我明白大殿下的意思了。”
他对着李兴微微抱拳，语气仍旧保持平静。
“如果大殿下不愿意帮助我平南军，那么李某希望，大殿下能够保持中立，不要相帮朝廷。”
说到这里，李慎又重重的加了一句。
“三十多年前，锦城里的惨案，系出于大晋朝廷，大殿下作为南汉宗室，莫要忘了这段恩怨才是。”
李兴不冷不热的说了一句：“三十年前，是令尊打进的锦城。”
李慎摇了摇头。
“我父一辈子打仗，都是坐镇中军，从他三十岁以后，就再没有自己拔过刀，锦城里的人，是死于武皇帝的屠刀之下。”
李兴咬了咬牙，正要继续说话，一个下人弯身走了过来。
“大殿下，沐家的沐英来了，说有急事要见您……”

第四百八十三章 同意否？
沐英来的时间很巧。
这个时候，本来李慎都要起身告辞了，但是听到这个下人的话之后，他又重新坐了回去。
一般来说，下人们通报事情，声音都会低一些，或者直接附耳说话，防止被别人偷听，但是这个李家的吓人，是直接当着李慎的面，说出了这句话。
声音不是很大，但是已经足够让李慎听到了。
平南侯爷重新坐了下来，似笑非笑的看了李兴一眼。
眼前这个情况，如果不是这个李家的吓人有问题，那就是这位大殿下故意让他李慎听到的。
李兴站了起来，对着平南侯拱手道：“大将军避一避？”
李慎笑了笑。
“大殿下，如果本侯没有记错的话，这个沐英应该是背弃了南蜀，倒向了大晋朝廷，如今他好像是京城羽林卫的郎将，这种人，大殿下也要见？”
李兴微笑道：“非是要见他，而是要见他背后的人，他背后的靖安侯，可以给我们这些亡国之辈第三条路走，大将军却不能，自然要见一见。”
李慎低眉道：“那本侯倒要留下来听一听这第三条路是什么路。”
他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大殿下只是略作犹豫，就干脆的挥手道：“让沐英进来。”
“是。”
没过多久，穿着一身黑衣的沐英，昂首走了进来。
进了这间屋子之后，沐英先是看了李兴一眼，然后又瞥眼看到了李兴旁边的这个中年人，眉头微皱。
他跟在李信身边快有两年时间了，这个中年人是谁他自然是认得的，不过他没有想到的是，李兴居然会当着李慎的面见自己。
他只是瞥了李慎一眼，就装作没有见过李慎的样子，对着李兴微微弯身道：“沐英，见过大殿下。”
他话刚说完，还不等李兴答复，一旁的李慎就眯着眼睛说道：“沐郎将还真是喜爱羽林卫啊，连回乡都不忘穿着羽林卫的常服。”
羽林卫的服色是黑衣黑甲，平时的常服礼服都是黑色的，区别是礼服上会有一枚白线勾勒的白虎，现在沐英穿着的这一身纯黑色的单衣，就是羽林卫郎将普通的常服。
李慎说这句话，就是为了提醒李兴，眼前的这个沐英，已经完全倒向大晋朝廷了。
沐英先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然后咧嘴笑了笑：“在下在京城里做事，买个俸禄微薄，没钱置办衣裳，就把平时穿的衣裳穿回来了。”
“这个大殿下应该不介意吧？”
李兴摇了摇头：“喜欢穿什么便穿什么，没必要这么讲究。”
沐英点了点头，伸手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书信，取在手里，低头道：“大殿下，这是我家侯爷写给大殿下的亲笔信，请大殿下过目。”
李兴长叹了一口气，走到沐英身前接过的这封信。
他还没有来得及拆信，就拍了拍沐英的肩膀。
“沐大郎，这两年在京城里混的可好？”
沐英微微低头：“蒙靖安侯爷照顾，过的还行。”
李兴摇了摇头，开始低头拆信。
坐在一旁的李慎，见这个羽林卫的郎将完全无视自己，饶是他修养足够高，心里也难免有些火气，他不轻不重的瞥了沐英一眼，开口道：“沐郎将不认得我？”
沐英回头，上下认真打量了一眼李慎，然后摇头道：“不认得。”
李慎深呼吸了一口气。
“那你算是白跟了李信这么多年，你家的那个侯爷，可不敢忘了我是谁。”
沐英上下认真仔细的打量了李慎一眼，然后再次摇头。
“这位看起来与京城里的平南侯有些相像，不过可惜，那位平南侯已经葬身火海，为奸人所害，所以你不可能是平南侯爷。”
李慎先是愣了愣，随即哑然失笑：“差点忘了，本侯已经被烧死在了京城里了。”
他坐在椅子上，抬头看了沐英一眼，然后开口问道：“你家侯爷现在在哪里？”
“无可奉告。”
黑脸沐英语气平静：“你如果想见我家侯爷，以后估计是会有机会的，不过那个时候，恐怕就不是此时光景了。”
李慎呵呵一笑：“你说起话来，比李信还要硬气的多。”
“有幸跟着侯爷去过一趟永州府的祁阳县。”
沐英脸上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某位柱国大将军的所作所为，可一点也不像个男人。”
“我家侯爷修养好，不屑于跟你多说什么，但是沐某这张嘴，就没有那么好说话了。”
沐英把目光瞥向李慎的下半身，脸上满是不屑。
“管不住自己的裤腰带也就罢了，解开裤腰带之后还当做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你也配称作男人？”
“到现在，你依旧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老子倒要看一看，你平南侯府和赵郡李氏房倒屋塌之后，你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满脸平淡！”
沐英脾气跟比较爆的。
他跟着李信时间长了，对于李信的身世也就基本了解了，尤其是他还跟着李信去了一趟永州老家，在那里他基本把李信母子的情况了解清楚了，从那个时候起，这个巴蜀汉子心中就憋了一口恶气，急于发泄。
就像沐英自己说的那样，李信本人在这里，多半是不屑跟李慎对骂的，但是沐英不一样，他没有那么高的素质，因此他就这么肆无忌惮的喷了李慎一顿。
平南侯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的听沐英骂完。
“当年旧事，本侯不想再提，你一个伪帝朝的官员，踏足蜀郡地界，还在这里大放厥词，你便不怕本侯斩了你？”
李慎声音冷冽。
“李信本人也不敢这么放肆！”
“跟了李信几年，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沐英高高的昂起头。
“老子姓沐，我沐家上下也还有些人能打，你要是看老子不满意，现在就可以带兵来打汉州城！”
李慎深呼吸了一口气，强行忍住心中的怒火没有发作。
而这个时候，李兴也把来自靖安侯爷的书信看完了。
他深呼吸了好几口气，转头看向沐英，微微放低了声音。
“沐兄弟，靖安侯说的事情太大了，我这边一个人不可能做得了主，我需要时间。”
李兴现在的战略很明显，那就是拖时间，拖的时间越久，局势就越明朗。那个时候这十万户南蜀遗民，才可以选择一个最优的选择。
沐英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这封信的内容，在下不小心昨天给我父亲看到了，我父亲看过之后很高兴，并且表示我沐家同意这封信里的内容。”
沐家是南疆的顶梁柱，他们回头同意了，李兴其实就没有什么拒绝的余地了。
沐英不缓不忙地说道：“侯爷说了，最多两天，两天之后必须要得到大殿下的回复，否则就等同于拒绝。”
“我会在汉州城里住两天。”
他说完这话之后，转身就走。
“两天之后大殿下这边没有消息，我便回去知会侯爷。”

第四百八十四章 报应要来了
其实可供李兴选择的余地并不多，他跟李慎都明白，南蜀遗民和平南军绑在一起，在硬实力上也不太可能是大晋朝廷的对手，所以从一开始，李兴就没想着选，他只想着拖延下去，拖到西南局势相对明朗的时候，再行下注。
但是很可惜，足足十万户的南蜀遗民，还是太过显眼了，不管是李慎还是大晋朝廷，都看中了他，也都在逼着他站队。
从家国情怀上来看，这些南蜀遗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跟大晋朝廷合作，毕竟大家有亡国之恨，但是从实际利益出发，李兴没有办法硬着头皮去跟平南军站在一起。
正因为这个原因，李慎对于南蜀遗民是类似于恳求的态度，而李信面对李兴，则是极为强硬。
这位南蜀的大殿下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抬头看向沐英，缓缓说道：“沐兄弟，你也是南蜀人，当初锦城破城的时候，沐家也死了很多人，如今你帮着大晋朝廷做事，何苦这样咄咄逼人？”
脸色黢黑的沐英，目光瞥向稳稳坐在一边的李慎，最终冷笑道：“大殿下，你可以让自己忘了那段故事，但是沐家可没有忘，当初破锦城的就是平南侯府，那时候还是我祖父拼死护着闵王殿下逃出的锦城，如今平南侯府的平南侯就坐在我们面前，大殿下要反而要指鹿为马不成？”
“不错，我沐家现在是在替朝廷做事，但是大家都是为了求活而已，大殿下如果能带着我们这些南蜀遗民重新复国，沐英立刻辞去羽林卫的职位帮着大殿下复国，大殿下敢说这句话么？”
李兴默然无语。
以他现在的能力，能够保持现状都不太可能，更不要说帮着南蜀复国了。
沐英继续说道：“眼前的情况，大殿下如果不能复国，咱们这十万户蜀人，都是前途未卜，既然大殿下没法带着我们找到一条生路，总不能拉着我们沐家去死，对不对？”
李兴脸色难看，因为沐英说的都是真的不能再真的真话。
不管他再怎么分辩，都不能否认当初破锦城的是李知节的平南军，而且如今的他的确没有办法给这十万户南蜀遗民找一个出路，沐英每一句话，都让他哑口无言。
事实如此。
过了很久之后，他才涩声道：“沐兄弟，当初沐家对父王的恩情，李兴一直记得，你先回家去，等明天我会给沐兄弟一个答复。”
沐英点了点头，对着李兴拱手道：“大殿下，沐英始终是蜀人，今日多有得罪了。”
说到这里，沐英瞥眼看了李慎一眼，然后脸上露出一抹冷笑。
“柱国大将军，我家侯爷脾气好，但是沐英脾气可不好，你当年所作恶事，他日都会一一报应在南疆。”
“你且静静等着。”
李慎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
“小兄弟，你太年轻了。”
“当年旧事，孰是孰非本侯懒得去与你分说什么，你们要在南疆做什么事，也尽管来就是，本侯等着你们。”
沐英冷笑连连。
“大将军，希望来日的时候，你还有今日这样智珠在握。”
说罢，沐英负手转身去了，留下李慎和李兴两个人，仍旧坐在这件屋子里。
沐英走远之后，平南侯静静的喝了一口手里的热茶，微笑看向李兴。
“大殿下，你看到了，李信这个人气量狭小，而且做事不计手段，这一点从沐英身上就可以看出来一些，大殿下如果跟李信一起做事，无异于与虎谋皮。”
李兴摇头苦笑。
“大将军不明白我现在的苦处。”
“如今整个沐家已经完全倒向了大晋朝廷，而沐家在十万户蜀民之中，并不比李兴弱势多少，他们已经站了队，我就算心向大将军，也有些无能为力。”
李慎呵呵一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着李兴拱了拱手。
“大殿下，南蜀与大晋朝廷是生死仇人，这一点三十年来从未改变，即便你们愿意投降大晋朝廷，愿意忍下当年的仇恨，大晋朝廷也未必容得下你们，到时候他们过河拆桥，恐怕只有大殿下你一个人可以活得下来。”
“其中是非利害，大殿下自己斟酌。”
说到这里，李慎也负手走了。
在院子的外面，一辆纯黑色的马车，已经等在了外面很久，一个穿着青衣的少年人，已经等在了马车附近许久。
见到李慎走过来之后，这个少年人恭敬低头：“父亲。”
这个少年人，就是李慎寄养在李延名下的儿子李朔，这段时间以来，李慎经常把他带在身边，想把他培养成平南军未来的接班人。
不过前一段时候，李慎还因为他私会李信的事情，狠狠责罚过他。
这时，李朔已经恢复了对李慎父亲的称呼。
李慎面无表情迈步上了马车，李朔跟在他身后也走了上去。
“父亲，进展如何？”
“很不好。”
李慎实话实说，淡然道：“这些旧南蜀的遗民，被李信提前安插了人，现在已经很难再说动他们，基本可以放弃了。”
李慎所说的安插了人，是指沐家的那些人，这些人是李信两年前就开始运作，到如今终于在南疆局势的影响上，起到了关键的作用。
想到这里，李慎深呼吸了一口气，回头默默的看了李兴宅邸一眼，喃喃自语。
“希望你能谁也不帮，这样我能省力不少。”
现在拉拢李兴已经没有什么用了，因为这些蜀人基本不太可能相帮平南军了，所以李慎只能期望李兴能够两不相帮，这样平南军还能够舒服一些。
说完这句话之后，李慎回头看向自己年仅十六岁的小儿子。
“你去见过李信。”
李朔咬牙道：“是，靖安侯在永州的时候，儿子曾经去拜访过他。”
李慎瞥了李朔一眼，继续问道。
“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李朔闭上眼睛，回忆了一遍他跟李信见面的场景，最后他缓缓睁开眼睛。
“聪明，睿智而且很自信。”
说到这里，李朔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
“而且，他不是坏人。”

第四百八十五章 全在沐家肩上
转眼间，李信已经在荆州府待了七八天时间了。
这七八天时间里，那位荆州牧请他吃了两顿饭，李信都去了，不过只有第一次有叶鸣，算是给李信接风，第二次叶鸣就没有到，只剩李信一个人去参加这个聂州牧的宴会。
这位荆州府的地头蛇目的很简单，大概就是想让李信帮忙，让他在西征的队伍里谋个位置，对于这件事，李信是不太乐意帮忙的，毕竟他自己都没有打理军务，也不太好往里塞人。
最后，李信还是把这个大麻烦甩给了叶鸣。
然后看在两万荆州兵的面子上，叶鸣同意让他继续统领荆州兵，这个聂州牧大喜，甚至要拉着李信一起拜把子，被李信无情拒绝了。
开玩笑，他李信是堂堂陈国公的学生，叶少保的师弟，哪里是随便一个人就能跟他沾亲带故的。
这七八天的时间里，李信就一直老老实实的待在荆州府的院子里，除了出去喝茶溜弯之外，就是闲下来教授赵嘉站拳桩，七八天时间下来，赵嘉身子骨没见好转，倒是弄得浑身腰酸背痛，躺在床上不愿意起来。
期间，叶鸣与李信一起联名的奏书，也经驿站递了上去，叶鸣还几次请李信过去议事，李信也假模假样的去了。
总之，这位靖安侯爷一改在京城里寸步不让的模样，对叶大将军给予了最大程度的谦让，以至于整个征西军，已经尽在叶鸣的掌握之中了。
这些李信都不在意。
这个征西军，就算他再怎么钻营，冒着与陈国公府翻脸的风险去跟叶鸣争，到最后也不太可能成为他自己的势力，能让他上心的，始终是汉州府那一边。
等到第九天的夜里，李信终于等到了他梦寐以求的那个人。
沐英回来了！
不仅仅是沐英，沐家的家主沐青也跟着沐英一起，进了荆州城。
李信大为惊喜，直接拉着这两个人，进了院子的后院，吩咐随身的羽林卫守住门户之后，李信又紧闭了门窗。
他亲手给两个人到了杯热茶。
“沐叔，沐兄，情况如何了？”
沐青有些拘谨，站着没有说话，沐英与李信熟悉的多，他伸手接过了李信递过来的热茶，笑着说道：“侯爷，我去见大殿下的时候，李慎也在场，不过好在一切顺利，大殿下已经同意侯爷的条件，让南蜀的力量成为义军，听从侯爷调遣。”
“这几天，大殿下正在准备交割手里的兵权，再过几天，他应该就会来见侯爷了。”
李信伸手拍了拍沐英的肩膀，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
他呆呆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缓缓深呼吸。
老实讲，他心里很是有些激动，激动的一时半会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这次他来南疆的目的，就是为了拿到属于自己的力量，但是在这一刻之前，以前所有的设想都还单纯的只是设想而已。
但是现在，李信先前盘算的事情，都在渐渐的变成现实。
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人会不激动，更何况李信这么一个少年人。
他深呼吸了几口气之后，终于勉强让自己冷静了下来，但是脸上还是忍不住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辛苦沐兄了！”
李信笑得很是开心。
“今天以后，我们也是有刀的人了。”
在今天之前，李信充其量也就是一个替别人执刀的人，但是从今天以后，他成了一个自己有刀的人，这其中的差别可就大的太多了。
他对着一边的沐青呵呵笑道：“沐叔，这几天沐家的人忙活一些，李兴主动交出来的这些权力，暂时就有沐家帮忙打理，以后也还要沐家多费心思。”
年纪大一些的沐青愣了愣，随即对李信低头道：“侯爷要假他人之手？”
“本来就是打算给沐家人打理。”
李信爽朗一笑：“我在南蜀遗民里一没有人望，二没有根基，三来更没有合适的人选，从一开始本侯的一起就是让沐家帮忙打理这支义军，沐家与我靖安侯府早已经休戚与共，李信信得沐叔。”
“侯爷格局甚大，沐青佩服。”
沐青深深低头。
这句话并不是拍马屁，而是正儿八经的发自肺腑，要知道李兴手里的人加上沐家的人，可以凑出来一支超过五万人的军队，而且是可以自给自足的军队！
就拿大晋朝廷的编制来说，一个折冲府也不会超过一万五千人，可身为折冲府首领的折冲都尉，在大晋就已经是不折不扣的高级官员。
而这个折冲都尉，在没有圣旨的情况下，也只能带兵不能领兵！
整整五万人的兵马，从数量上来说，等于接近二十个羽林卫！
这支军队，是一股极为庞大的力量，一般人来说，哪怕是李慎拿到这股力量，估计也会兴奋的睡不着觉，而且会立刻派人自己死死地把持住这股力量。
也就是李信这种对于兵权不是特别敏感的“外乡人”，愿意让沐家人帮他代掌。
沐青低着头，然后抬头看了李信一眼。
“侯爷，我家有个女儿，很是漂亮……”
“侯爷真的不打算考虑一下？”
李信脸色一黑。
怎么事情谈的好好的，突然就提起这么一件事了呢？老子看起来像是那种好色的人？
他咳嗽了一声，继续说道：“既然李慎已经知道了沐兄去劝降的事情，那么他多半就不会轻易的放过你们，等你们回蜀郡的时候，让沐兄带点羽林卫跟着，莫要给李慎派人给害了你们。”
沐青闻言，先是愣了愣，最终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
沐英拍了拍胸脯，对着自己的老爹笑着说道：“父亲多心了，侯爷是个敞亮的人，既然说了让沐家的人打理就不会反悔，这些羽林卫大多是儿子一手调教出来的，他们不会对我们沐家不利。”
李信摇了摇头，低眉道：“沐叔还有沐兄弟，等会本侯就去给天子写信，让他赐予你们这些南蜀义士一个义军的称呼，不过在此之前，你们就先安分一些，尽量避免与平南军正面碰撞，以免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沐青低头道：“侯爷的话，我记下了。”
“另外要注意的是，一天没能彻底接手南疆，就要一天保持警惕，李兴这个人也是有自己的坚持的，我怕他会反悔对你们下手。”
沐青低头称是，没有接话。
而大嘴巴沐青就没有这么守口如瓶，他大咧咧地说道：“侯爷放心，论人脉势力，大殿下比起咱们沐家还要差上一大截，他既然低了头，就翻不出什么浪花。”
靖安侯爷眉开眼笑。
“西南格局，全在沐家肩上了！”

第四百八十六章 坦诚以待
三个人仔细商量了一些细节之后，李信又在荆州城里请沐青吃了顿饭，酒过三巡之后，这位沐家的家主给李信敬了杯酒。
李信是与沐英同辈交，所以沐青就是他的长辈，靖安侯爷很懂规矩，当即站了起来，还了沐青一杯。
“沐叔有什么事情，尽管说就是，不用这么客气。”
沐青笑呵呵的放下酒杯，缓缓开口：“侯爷，按道理来说，这支义军应该由侯爷亲自领着，我们沐家人不应该插手，但是既然侯爷看得起，沐家就厚着脸皮替侯爷先带着，不过沐家也应该拿出一些诚意。”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之后，笑着说道：“沐英有一个妹子，侯爷也应该见过了，她生的虽然不能算是国色天香，但是也算俊俏，侯爷不如就把她收进房里，这样沐家与侯爷就会更加亲近一些了。”
这老头，怎么还没有忘了这茬……
靖安侯爷苦笑一声，开口道：“沐叔，我是娶了大晋的长公主，不是娶了别人，而且又刚刚成婚，如果在这个当口再纳一个，无论如何也是说不过去的。”
“这个老夫知道。”
沐青笑着说道：“这几年时间里，侯爷多半都要待在西南，身边也没有一个贴心人照顾，且让那丫头跟在侯爷身边就是，有没有名分，也不急这一时。”
沐家为了绑死李信，与李信更亲近一些，已经有点“不择手段”的味道了，沐青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李信在西南这段时间，身边没有女人，想让自己的女儿跟在李信身边伺候他。
靖安侯摇了摇头。
“沐家也是西南大族，李信无论如何也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沐叔，这件事暂且搁置，等以后有机会再提这个。”
说着，李信看向一旁的沐英，深呼吸了一口气。
“沐叔，我与沐兄是出生入死的关系，这份情谊比姻亲要重的多，无论如何，李信也不会有害沐家。”
沐青听完李信这句话之后，沉默了下来。
他低头喝了一口酒，最终默然道：“侯爷，老夫知道你的人品，不会做过河拆桥的事情，但是我们这些人在大晋朝廷看来，始终都是反贼，将来西南平定，朝廷反过手来要对我们下手，侯爷未必就肯下场护住我们。”
这位沐家主喟叹道：“到时候，沐家上下，恐怕也就只有沐英一个人能活下来，老夫没有别的想法，只是想让家里的那个小女儿也有个出路，将来哪怕沐家没了，她跟在侯爷身边，也能有一条活路。”
沐青这些担心，并不是没有道理的，古往今来，只要是在名利场上摸爬滚打的人，就没有几个是真正守信用的，像沐家这种类似于“招安”的势力，将来的确很难在大晋朝堂上存活下来。
因为那些人会排挤他们。
不管是张渠这些文官，还是京城里的那些将门，都是根正苗红的大晋子民，他们是必然会歧视这些“反贼”的。
整个沐家里头，也就只有沐英一个人，当年跟随太康天子“宫变”有功，有可能能安安稳稳的在大晋朝廷里混口饭吃，其他的沐家人，很难有什么好下场。
李信微微摇头。
“沐叔信得过我？”
沐青笑了笑：“这个自然信得过，若信不过侯爷，我沐家何至于全族相随？”
靖安侯面色肃然。
“沐叔既然信得过李信，李信就在这里给沐家一个保证。”
“李信不敢承诺将来大晋朝廷会如何对待沐家，但是我敢说，以后我靖安侯府就与沐家休戚与共，沐家是通过我倒向的朝廷，朝廷但有什么对不住沐家的地方，靖安侯府必然首当其冲！”
说着话，李信给父子两个人都倒了一杯酒。
“李信名字里有一个信字，平生说话也从来没有食言过，今日不说别的，若他日沐家罹遭大难，靖安侯府必然先沐家一步瓦砾不存！”
还不等沐青说话，一旁的沐英就笑着说道：“父亲你放心，长安他最是重情义，从前在羽林卫里一起做事的兄弟，每一个都惦念着长安的恩德，至今逢年过节，长安他还让人去那些没了的三十几个兄弟家里送东西。”
“况且沐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父亲再说这些，也没了什么意义。”
沐青微微摇头。
他低头喝了口酒，然后抬头看着李信。
“侯爷重情义，这个老夫是信的，但是当今的这个大晋的皇帝，是不是也像侯爷这样重情重义？”
“他日如果这位姬家的皇帝要杀我们，侯爷无能为力，即便靖安侯府愿意与我们同死，也只是多死一点人，于事无补。”
他目光深邃，紧紧的看着李信。
李信也低头喝了口酒，想起了那个远在京城的“魏王殿下”。
当初的魏王殿下，是个胆子略小，有野心但是不够狠辣的皇子，那时候的李信，基本可以摸清楚他的性格，但是从这位魏王殿下变成了太康天子之后，李信就越来越不清楚他将来会干什么了。
也就是说，李信自己也不能够肯定，这位太康天子会不会玩那一套兔死狗烹的把戏。
毕竟历代帝王，能够共患难的多，能够同富贵的太少了。
倒不是说这些皇帝舍不得荣华富贵，是因为只要坐上了那个位置，就难免会变得疑神疑鬼，担心有人会觊觎他的位置。
在这个世界，所有有可能威胁到他地位，或者说有能力威胁到他地位的人，都变成了罪过。
靖安侯与沐青碰了一杯酒，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与沐叔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李信放下酒杯，自嘲一笑。
“当今的太康天子即位之后，不止一次的公开说我是新朝第一功臣，正因为如此，我常常睡不好觉。”
“当初太康天子是如何即位的，想来沐叔也听沐兄说过了。”
当今的天子，是宫变夺位的！
不管有没有先帝的诏书，天子得位不正已经是事实，正因为如此，李慎之流才有可能在西南，借着废太子的名头，弄出这么大的声势。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幽幽地说道。
“这是一个天大的污点。”
“不管是我，还是当初一起做事的人，心里都难免惴惴，而且我现在也不是自己一个人。”
“我不是圣人，所以我也会为自己谋算。”
靖安侯爷默默的给自己到了杯酒，然后又给沐青倒满。
“这支义军，朝廷那边只知道会相帮朝廷，并不知道我可以节制。”
“因此，这支南蜀遗民组成的义军，就是将来靖安侯府与沐家在朝廷的底牌，也是我们安安稳稳生存下去的依仗。”
李信仰头一饮而尽。
“沐叔，其中关窍，您应该想的明白。”
沐青脸上这才露出一个笑容，他也端起酒杯。
“侯爷，老夫敬你一杯。”

第四百八十七章 信不过沐家人
老实讲，李信本人是不太愿意跟皇帝翻脸的，一来是的确有点情分在，李信也愿意安安生生的过日子，二来是因为跟皇帝作对实在是太累了。
就像平南侯府那样，三十多年努力，也只能是苦苦挣扎。
但是不愿意跟皇帝作对并不意味着等死，这个就像是后世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一样，你可以不用，但是你不能没有。
三个人喝了酒之后，沐青就直接赶回去了，毕竟哪怕以沐家的底蕴，彻底接收这五万人，也需要时间。
至于沐英，就暂时留了下来，因为李信还有别的事情要交代给他。
等沐青走远之后，李信才拉着沐英走到后院。
此时，这位靖安侯因为喝了不少酒，脸色绯红，但是目光却是清醒无比，他拉着沐英在院子里的亭子里坐了下来，然后低眉道：“沐兄，我让你带了羽林卫一个都尉营的人过来，你还记得么？”
一个都尉营是四百个人，沐英带过来的这四百个人，都是李信当初在羽林卫里的嫡系，算得上是李信自己的班底。
所谓自己的班底，就是李信跟他们说要再一次宫变，他们也会毫不犹豫的跟着李信一起冲击宫城。
沐英点头道：“记得，这些都是当初咱们羽林卫右营的人，侯爷还特意吩咐过，让我选一些没有成婚的人带过来，说是战场凶险，没有家人也就没有累赘。”
“所以这四百个人里，大概有两百个人是完全没有家人的。”
羽林卫的前身，是“羽林孤儿”，这些人本来就可能是父母双亡的将士遗孤，虽然到如今，羽林卫里已经不全是羽林孤儿，但是想要找到一些没有家人的，并不难。
说到这里，沐英挠了挠头，笑着说道：“当时我还没有想明白，按照道理说，战场凶险就更应该带一些已经成婚生子的人过来，免得家里断了香火，但是侯爷偏偏让带这些毛孩子出来……”
沐英话说到一半，突然戛然而止。
他呆呆地看着李信。
李信漠然道：“不错，我是要这些人加入那个义军里头去，由沐兄你带着。”
“他们没有家人羁绊，就可以放心带着做事，以后这些人就会成为沐兄你在这支义军里头的班底，你用的好，就可以全盘掌握这支义军。”
“等我回京的时候，我会跟朝廷汇报，说这些人统统战死了。”
沐英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苦笑着指了指自己。
“侯爷，我好容易才在京城里混熟，做到了羽林卫郎将，你不会让我也‘战死’了吧？”
李信看了沐英一眼，随即低声道：“沐兄是有官位的，战死的确可惜了，我会跟朝廷汇报，就说你重伤了，在巴蜀老家养伤，什么时候西南这边局势稳定了，你再痊愈，到时候想回京做官也可以。”
沐英小心翼翼的看了李信一眼，然后小声说道：“侯爷，你派羽林卫进义军我可以理解，毕竟这个东西很关键，但是我就不用过去了吧，我们沐家主脉都还有好几百人，算上支脉有好几千，有我老父在，他们无论如何也是带的动这支义军的。”
“但是他们不是你沐英。”
靖安侯语气有些微冷。
“我信得过你，也信得过沐叔，却信不过你们这好几千沐家人。”
“人都有私心，几万人的兵力摆在面前，任谁都会眼红，都会想要据为己有，如果以后你我都在京城，这几万人失控了，到时候就是一个天大的麻烦。”
李信淡淡的看了沐英一眼。
“据我所知，沐叔可不止沐兄你一个儿子。”
这个时代，只要有条件，肯定是能生多少个生多少个的，就拿沐青来说，这位沐家的家主还算节制，但是也有五子四女，沐英是最大的儿子。
那位沐家的小姐沐馨，是最小的女儿。
除了这两个之外，沐家还有四个儿子，最小的一个今年才十二岁。
这些东西，李信都是提前了解过的，他可以信任沐英，却信不过这些素未谋面的沐家人，如果将来这支义军失控，不仅不会给李信带来助力，甚至会给他带来麻烦。
这是一把双刃剑，想要不受伤，就必须牢牢握住剑柄。
沐英若有所思。
李信继续说道：“我可以允许沐家完全给沐叔做主，但是沐叔之后，必须是你沐英，其他沐家人我是不认的。”
“沐家接手这支义军，沐家人就无可避免的会进入这支义军的中高层，这些人我不想理会，但是沐家的主心骨必须定下来。”
“这些话，当着沐叔我没有直说，但是沐兄你必须要明白，你带着这两百号人进入这支义军，就是为了给将来打根基。”
李信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是你我，以及靖安侯府和沐家以后的命脉，一点也不能有失，我信沐兄，希望沐兄也能够信我。”
沐英当即严肃起来。
他对着李信深深一躬。
“侯爷放心，沐英记下了。”
“这几天我就带着那两百羽林卫的人，回汉州府去。”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拍了拍沐英的肩膀。
“沐兄不要觉得我多心，也不要觉得我多事，这种事情牵扯太大，我不得不慎重，我今天所说的话，如果时机合适，你可以跟沐叔直说，他听得明白，也不会生气。”
沐英点头道：“卑职明白。”
这个时候，沐英的酒意已经全消了。
他缓缓退出了李信的院子。
沐英走了之后，李信一个人坐在亭子下面，怔怔出神。
现在的西南局势不明朗，他不知道下面叶鸣会跟李慎打成什么模样，但是不管这两个人会怎么打，打的怎么样，他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
他现在的行为，其实跟当年的李知节有点像，不过李信并不想成为下一个李知节或者说是下一个李慎。
他现在做的事情，只是给自己，或者说给靖安侯府以及相关的势力买一个保险，也就是说将来实在没有办法的时候，他有选择成为李知节的机会。
毕竟这不是他熟知的那个历史，李信也只能自己走一步是一步。
这个时候是晚上，沐英走了之后，月亮已经慢慢爬了上来，李信坐在自己的院子里看了会月亮，正准备回屋睡觉的时候，一个黑衣羽林卫，突然一路小跑，跑进了他的院子。
这人在李信面前躬身抱拳。
“侯爷，大将军那边派人过来，说是有急事，请您过去一趟。”
叶师兄……这个时候找我做什么？
李信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心里有些奇怪。
这会儿，都快到子夜了。
不过该去还是得去的。
李信叹了口气，缓缓站了起来。
“你去回复，就说我马上过去。”

第四百八十八章 阴平古道
从李信到荆州城，已经过去了一段不短的时间，但是因为这段时间没有什么大的事件，双方都只是陈兵观望的原因，所以叶少保那边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动作，就算是要找李信谈事情，也是白天过来，不会有什么急事。
这一次，是他第一次大半夜派人过来寻李信。
从双方职务上来说，叶鸣是这一次西南行军大总管，而李信则是以禁军将军的身份辅助他，在这种战时，叶鸣说的话就是军令，虽然这位叶少保不会跟李信计较这些，但是他说的话李信该听还是得听。
略微思索了一番之后，李信也想不出什么头绪，他回屋子里换了一身衣服，在几个羽林卫的护卫下，在子夜时分出了家门。
午夜的荆州城，比京城还要安静一些，除了初夏的虫鸣和零星的狗叫之外，听不到任何声音。
李信骑在马上，无暇顾及荆州城的夜景，因为距离州牧府并不是太远，一行人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就到了州牧府。
州牧府门口，一个叶家的家人已经等了李信许久，见李信过来，他立刻帮李信牵马，然后低头道：“李侯爷，大将军等你许了。”
李信点了点头：“带我去见师兄。”
说着话，李信翻身下马，这个叶家人把缰绳丢给身边的人，然后领着李信一路到了州牧府的后厅，在书房里，李信见到了这次担负了巨大责任的叶少保。
这位叶大将军，这几个月来一直没有能好好睡觉，一来是要琢磨西南战局，二来是要顾及朝堂利害，短短小半年的时间，他鬓角的白色又多了不少，看起来又苍老了一些。
因为这个时代结婚比较早的原因，叶鸣其实并不比他父亲叶晟年轻太多，叶晟今年应该是七十三岁，而这位叶大将军，今年已经五十六岁了。
五十六岁，在后世或许还不算什么，但是在这个年代，尤其是在军人当中已经算是高龄，一般是活不到这个岁数的。
十几年前第一代平南侯李知节病逝的时候，年纪也就跟叶鸣现在差不多。
像叶晟那种，七十多岁还身体康健的老头，在这个时代算是异类，也是寿星。
见到叶鸣之后，李信微微弯身，抱拳道：“师兄找我？”
叶鸣本来在看西南的地图，听到李信这句话之后，如梦初醒，他站了起来，伸手拉着李信坐了下来，微微叹了口气。
“大半夜叨扰，打扰长安清梦了。”
李信笑着摇了摇头：“师兄是主将，有什么吩咐都是应该的，况且小弟今天有些事情，也还没有睡。”
叶鸣微微点头，他拉着李信在书房的桌子旁边坐下，然后微微低头道：“长安你看，这是为兄弄到的西南堪舆图，这是旧南汉一个士大夫摸索了几十年绘制出来的，论精致程度，可以称得上是当世之最，这个图连兵部衙门里有没有，是为兄花了不少精力才弄到的。”
说起这句话的时候，哪怕以叶鸣的城府，也微微有些得意。
在这个测绘极其困难的年代，想要有一张精确的地图，是非常困难的事情，一般将军打仗，就全靠一两张极为简陋的地图，基本上全靠当地人带路，否则就会很容易迷失方向。
李信那个世界的飞将军李广，就迷路了很多次。
而叶鸣之所以止步荆州府迟迟不肯入蜀，就是因为十万大山里头地形繁复无比，就连本地人有时候扎进去也摸不出来，他没有十足的把握之前，不太敢进川。
李信认认真真的打量了一眼这个地图，然后在脑海里，与后世的那个天府之国对比了一番，最终微微摇头。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地图有问题，地图上的巴蜀，与他那个世界的巴蜀有不少出入的地方，也许是因为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只是与另外那个世界有所相似。
也许是因为这个地图……太粗糙了。
“师兄，这个图小弟也看不太明白，你有什么事情直说就是，小弟能做到的事情，尽力去做就是。”
叶鸣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为兄想到了一个破蜀的法子，如果这个法子能成，咱们就不必在这里跟李慎他们耗着了，计划顺利的话，最多年底，就可以打进锦城去！”
李信心中怔然。
这南疆之所以不好处理，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地形，这里多山不说，而且还有很多易守难攻的地方，就算双方兵力对等，也很难彻底打下来，这位叶大将军到荆州才半年时间，就能解决大晋朝廷头疼了三十年的问题？
叶鸣没有见到李信诧异的样子，而是用手在地图上指指点点。
“长安你看，这里是剑阁。”
叶少保沉声道：“三十多年前，李知节侯爷就是从汉中打到剑阁，然后被这一道剑门关拦了整整五年多时间，最终硬生生把剑阁啃了下来，这才得以直破绵阳，打进的锦城。”
西南对外一共有几处藩屏，最外面的是汉中还有荆州一带，再往里面就是剑阁的剑门关，如果剑门关失守，敌人就可以直入绵阳汉州，然后到达锦城城下。
当初李知节入蜀，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从剑门关一路打进来，同时因为那个时候的南蜀皇帝李势太过昏悖，多次临阵换将，这才被李知节破了剑门关之后，一路势如破竹打进了锦城。
叶鸣接着说道：“当初平南军就是这么入的蜀，因此汉中和剑门关这两个地方，李慎都布置了重兵，咱们要是像李知节那样硬啃五年多，朝廷给钱给人，多半也是能啃下来的。”
“不过那个时候，损失可就太大了。”
叶鸣一边说话，一边在地图上比划。
“整个禁军右营只有十四万人，不允许咱们像李知节那样硬啃剑门关，因此就要另辟蹊径。”
“本来为兄一直想不到什么好的办法，但是前段日子有一个蜀人跟为兄说，除了剑门关之外，还有另外一条路可以入蜀。”
说着，他把手指指向了剑阁以西的一片山丘，神情兴奋。
“据当地的山民说，这里有一条长长的山路，可以越过剑门关，直接到涪县。”
叶鸣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所以微为兄准备带人从汉中攻剑门关，但是还得另有人带人从这里奇袭锦城，这样李慎没有防备，最多年底，西南局势便定了！”
他目光炯炯的看着李信。
“长安，你愿意带兵奇袭否？”
李信目光停留在叶鸣的手指上，心里久久无语。
这条路，分明就是阴平古道……
这位叶师兄，是想让自己当邓艾啊！
不过这条路听说极其不好走，而且足有六七百里山路。
更重要的是，锦城里可没有一个分分钟投降的阿斗啊……

第四百八十九章 瓜兮兮
另一个世界的邓艾，走这条路走了好几个月不说，而且因为要翻越摩天岭这种极为险要的地形，他率领的军队勉强绕过剑门关的到达涪县的时候，就已经折损了近半人马，虽然邓艾最后得以奇袭蜀都，但是由此可见，这条路是何其难走。
之所以有人告诉叶鸣这条路可以走，是因为告诉他的多半是山民，这些人从小在山里长大，什么崎岖小径都如履平地，但是对于没有走过山路的人，这就是一条极为困难的路了。
更重要的是，如果穿过阴平古道，就能够达到邓艾的那种效果，李信咬着牙就待人走了，问题是平南军兵力充沛，他们可以同时防守剑阁和锦城，李慎又不是那个献城投降的阿斗，就算李信历经千辛万苦，摸到锦城城下，也未必能够拿下锦城。
他刚想到这里，还没有来得及说，另一边的叶鸣就开口了。
“李慎就算防守剑门关，也还有余力顾及锦城，长安你就算从这里穿过去，估计也没有办法竟功，为兄的意思是，你穿过这条路到达涪县附近的时候，就开始佯装主力干扰李慎视线，到时候只要剑门关的平南军回撤，为兄就有机会拿下剑门关。”
“剑门关一破，再到锦城也就没有什么阻碍，以平南军的底蕴，最多也就是支撑一年半载，到时候西南局势基本就算是定下来了。”
靖安侯爷心里暗暗骂娘。
原来不是让自己去当邓艾，是要让自己去当靶子！
不过叶鸣的这个提议还是很中肯的，以剑门关的难啃，叶鸣至少要留十万人以上，也就是说给李信的人最多也就是四五万人，而且还要穿过漫长的阴平古道，即便李信穿过阴平古道到了锦城城下，也不太可能能打进锦城，但是只要他能够吸引剑门关的守军分兵，给叶鸣拿下剑门关的机会，这件事就算是成了。
只是叶鸣有一点没有想到，那就是李信在剑门关里头，还有一支不大不小的力量。
李信低眉思索了片刻，然后开口道：“师兄这个计划，准备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不着急。”
叶鸣缓缓叹了口气，开口道：“一来马上就是盛夏了，根据那些山民所说，这个季节山里待不了人，基本没可能能从这个地方穿过去，为兄的意思是等到入秋之后，就立刻动手。”
“这段时间里，为兄会再给陛下上书，陛下心急破蜀，应该不会拒绝。”
李信眨了眨眼睛，开口道：“师兄要正面去打剑门关，人怕是不太够用。”
“应当是够的。”
叶鸣缓缓说道：“到时候长安你仍旧带着那三个折冲府尝试从阴平入蜀，为兄这边还有五个折冲府，再加上两万荆州兵，而且为兄这一次受封行军大总管，可以就地征募士兵，只要朝廷一直支持咱们打下西南，无论如何也是够的。”
这就是这个时代做将军的霸道之处了。
这个时代的军队，除了禁军还有平南军这种精锐，其他的一般都不是常备军，有些适龄人到了年纪，就会给强行抓到军营里来当大头兵，给把刀就拉去上战场，甚至都不太能组成阵势，整体战斗力很是有限。
不过杂兵也有杂兵的好处，那就是对于将军来说，这些杂兵的性命并不值钱，哪怕他们的死能给精锐拉扯出一点点的空间，主将都会毫不犹豫的牺牲他们。
坦白的说，就是炮灰。
当然了，这些炮灰里头，也会幸存下来一批人，因为战功，成功进入精锐里头去。
叶鸣所说的征兵，就是这个意思，只要朝廷后方的资源不断，他就可以一直就地征兵，硬生生把平南军给磨死，拖死在剑门关。
李信犹豫了很久，最终缓缓低头。
“叶师兄觉得这个计划，有几成把握？”
叶少保摇了摇头：“因为此前没有人能带兵穿过这段山路，所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局势现在为兄还不清楚，本来这种危险的事情，不应该让长安你亲自去做，让一个折冲都尉带着就是，但是奇袭锦城，如果成功，就是一个泼天的功劳，这份功劳，非长安你莫属。”
说到这里，叶鸣低声道：“当然了，长安你若是不想去，为兄也可以理解，毕竟你才刚刚成婚，也还没有子嗣。”
李信默默的看了叶鸣一眼。
“师兄的意思是，我如果不愿意去，就让叶茂去？”
叶少保点头道：“不管长安你去不去，茂儿他都是要去的，长安你要是去了，还可以照顾一些他，如果他一个人独去，能不能带的动这三个折冲府且放下不说，他甚至未必能够成功穿过去。”
说白了，就是让自己带一带那个胖师侄。
李信低头思索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同意了叶鸣的说法。
他不是打仗的出身，也不能算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武将，因此对于这些行军打仗的事，李信只在叶晟那里学了一些外行，不过靖安侯爷有一点特别好，那就是从来不会瞎胡闹，该听专业的就得听专业的。
论打仗，沉浸军旅大半辈子的叶鸣，还真没有怕过谁，所以李信选择相信这位师兄。
反正他也是志不在此。
两个人在书房里商议了整整一个晚上，一直到第二天鸡叫的时候，李信才懒洋洋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师兄，今天就先到这里，小弟有些熬不住了。”
“等师兄要动手的时候，在通知李信，李信责无旁贷。”
叶鸣颇为感慨，对着在外面候着的叶茂朗声开口：“别偷看了，鬼鬼祟祟的干什么，要看什么不会光明正大的去看么？”
“长安他昨晚上整夜没有睡，你替为父送一送他。”
在京城里的叶茂，可以算得上是京都小霸王，之前京城里什么坏事都干过，就连他祖父叶晟有时候也不太能管的住他，但是在老父亲叶鸣面前，叶茂就像是一只蔫了的鸡一样，大气都不敢出喘。
他疑神疑鬼的送李信出了门。
“李师叔，父亲跟你说什么了？”
李信摇了摇头，瞥了叶茂一眼。
“你爹啊，他说你瓜兮兮的。”

第四百九十章 远方的天子
就在荆州城里的叶鸣与李信苦思冥想，如何入蜀的时候，他们两个人之前写的请求暂缓出兵的奏书，也通过急递送到了京城。
一起送到京城的，不止是两个人的奏书，还有李信和叶鸣各自写给家人的家书，之所以一起送过来，是因为不是什么东西都能用这种六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到京城，他们两个也算是沾了点奏书的光。
不过这些东西，并没有被送到他们两个人的家里，而是全部都被送到了尚书台，以张渠为首的几个宰辅，把这几个奏书摆在了桌子上。
值得一提的是，从张渠成为即位诏书的见证人之后，他这个首辅的位置就做的越发稳固，尤其是桓楚下野之后，其他几个宰相基本没有人会跟他有什么不同的意见，这位浩然公，成为了新朝无可争议的文臣领袖。
不过当初那件事的影响有好有坏，好处自然是太康天子会一直重用张渠，坏处就是他也因此不可避免的背上了“骨头软”的骂名，朝野间有不少人在背后说他见风使舵云云。
不过这些都是细枝末节，只要太康朝还在，浩然公的地位就不可动摇。
他先是看了看这几封信，然后从里面把李信和叶鸣的家书捡出来，交给身边的使唤人，开口道：“去送到两位将军各自的府上去，怎么家信也送到这里来了？”
他这句话一出，另外四个宰相都随身附和。
其实在外领兵将军的家书，一般朝廷都会或明或暗的想法子看一看，李信和叶鸣把家书通过这个渠道送过来，也是不太介意他们看，不过张相很显然是个守正君子，不屑做这种事情。
他说了话，其他人自然不敢多说什么，于是捧着两个人的家书，下去了。
再有就是两个人送上来的奏书了。
一般来说，各地送上来的奏书，尚书台都是要先看一看的，并不是说他们比皇帝更优先，而是他们要从中遴选出比较重要的，再交给天子处置，不然举国国事，一个皇帝肯定是处理不了的。
但是叶鸣和李信联名的奏书，他们就要先给天子看了。
浩然公看了看信封上叶鸣和李信两个人的名字，微微皱眉。
即便你们两个私交很好，但是在这个当口也不应该这样一起联名，叶鸣也是在朝堂上混迹了一辈子，怎么这都想不明白呢？
不过这些事终归跟他张渠没有多大关系，他把这个信封捧在手里，左右看了一眼，开口道：“西南军事，应该是当前第一大事，咱们就不要先看了，老夫这就去未央宫，当面面呈陛下。”
其他几个人都是连连点头。
“辛苦浩然公。”
“辛苦张相了。”
张渠站了起来，看了一眼这四个尚书台里的同僚，心里不悲不喜。
他如今固然权势滔天，但是这种权势不是没有代价的，毕竟当今天子兵变的事，现在没人说，以后没人说，将来的史书上多半也会明明白白的记上一笔，到了那个时候，他张渠就会成为帮凶之一。
也就是说，当前的权势，是要拿以后的名声来换的。
老实讲，作为一个爱惜名声的读书人，张渠本来不太乐意做这个交换，但是这个交换是先帝逼他做的，毕竟当初是他亲眼看着先帝把那道诏书，锁进了盒子里。
想到这里，浩然公心里叹了口气，捧着这道奏书，一路进了未央宫。
此时已经是仲夏，天气有些燥热了，张相走在皇城里，贴着宫墙的荫凉下行走，不一会儿，就到了未央宫门口。
他是当朝的首辅，还没有等他到未央宫门口，就有人进去通报了，不一会儿内侍监的少监萧正亲自走了出来，对着张渠拱手道：“浩然公怎么亲自来了？”
张渠对萧正点了点头，然后开口道：“西南那边有紧急的奏书送过来，老夫怕有什么急事，就亲自给陛下送过来了，如果那边真有什么事，老夫也好随时听聆圣意。”
萧正走到张相身边，搀扶着他的袖子，笑着说道：“陛下在里面等您了，您进去吧。”
张相很是客气，对着萧正微微点头。
“有劳萧正了。”
但不是张渠待人平易近人，事实上这个老头平日里傲得很，除了对很出彩的读书人或者同辈有会给一些好脸色之外，寻常时候都是有些生人勿近的味道，之所以对萧正这么客气，是因为这个年轻的宦官，不出意外的话就是以后内廷的掌门人了。
这会儿已经是太康二年的年中了。
也就是说，那位曾经的大太监陈矩，已经守了一年半的皇陵，多半是不太可能回来了，虽然陈矩现在还挂着内侍监太监的职位，但是只要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当今的天子更喜欢眼前这个年轻人。
大晋的内廷虽然不干涉政事，但是内廷的八监权柄不小，天目监这种更是可以直接监察百官，替天子充当耳目，不是到非得罪不可的地步，谁都不会愿意得罪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年轻宦官。
毕竟如果他将来真的彻底执掌内廷，天目监一个小报告，就能让京城里的所有官员胆战心惊。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未央宫的书房，这时候太康天子没有在打理政事，而是捧了一卷书，半躺在躺椅上摇摇晃晃的看书。
这个新奇玩意儿，还是靖安侯在京城的时候搞出来的，后来太康天子去靖安侯府的时候瞧见了，就让靖安侯帮着他也弄了一张，闲来无事的时候躺在上面倒也颇为悠哉。
但是这个东西，有点不太庄重，所以当张渠在外候见，萧正进来通报的时候，太康天子就从躺椅上站了起来，吩咐几个宫人把躺椅藏起来之后，天子重新坐会了椅子上，随后张相才得以进来。
张渠行礼之后，天子笑呵呵的起身，开口道：“浩然公有什么奏书，派人送过来就是了，怎么自己还亲自跑了一趟？”
“是西南的奏书。”
张渠顿了顿之后，低头道：“是叶大将军与靖安侯两个人联名的奏书，老臣恐西南出了什么大事，就干脆来亲自面呈陛下。”
太康天子脸色微变。
这个时候，如果有什么紧急的奏书，那就应该是西南战事了。
前线已经打起来了？
一旁的萧正很有眼色，上前把这封奏书捧到了天子面前。
这个时候，信封已经被拆掉了。
天子打开奏书，简单扫了一眼之后，脸色变得舒缓了一些。
“张相放心，西南还没有打起来。”
天子继续看下去，直到看到落款的地方，写了两个名字。
这个大晋的皇帝陛下，微微皱眉。
叶家的势力，似乎太大了啊。
他心里有点不舒服。
“张相，这份奏书，你拿回尚书台议一议，明天给朕一个答复。”
……

第四百九十一章 奉命而来
虽然李信跟天子的关系的确很好，对于天子来说，也是实实在在的对李信比较亲近，但是兵权这种东西，连亲兄弟也不会放心，更何况是一个李信。
当然了，这支征西军没有理由，也没有可能背叛朝廷，太康天子并不怎么担心这支禁军底子组成的征西军出事，但是长剑在手，和长剑在人手的感觉大不一样，如今这把剑略微有些失控，让他多少有些不太开心。
最关键的是，李信与叶鸣两个人统一口径了。
如果这份奏书是叶鸣一个人单独递上来的，或者是李信自己单独递上来的，此时的太康天子都不会多想。
上位者大多多疑。
这并不是什么坏事，因为你想要一直高高的坐在云端上，就必须要时刻小心谨慎，时刻堤防着下面的人在你眼皮子底下玩把戏，时时刻刻与别人勾心斗角。
当然了，那种没什么心眼，乐意高高在上不问事的皇帝，也是有的。
但是这位曾经的魏王殿下显然不是，他才登基一年多，就已经要着手收回南疆，在才干上他或许比不上那位人称圣天子的承德天子，但是在掌控欲方面，这位太康天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垂手站在旁边的张渠，从萧正手里接回了这份奏书，老头子展开看了看，也是一路看到了结尾落款，随即这个在朝堂混迹了一辈子的首辅，立刻明白了天子为什么有点不高兴。
他把这道奏书塞进了袖子里，然后拱手道：“陛下，叶大将军是几十年的老将了，老臣觉得他既然开这个口，那么肯定有他的道理，行军打仗最忌讳后方影响主将，叶大将军如今是西南的行军总管，朝廷应当尊重他的选择。”
天子淡淡的看了张渠一眼。
“张相觉得，这件事不用议，就这么准了？”
张渠愣了愣，然后摇头苦笑道：“议是肯定要议的，老臣只是说一说自己的意见，给陛下一个参考。”
其实这个老头现在是尚书台的核心，他的意见已经可以等同尚书台的意见，这件事交给尚书台去议，多半也还会是这么个结果。
天子低眉，淡淡的道：“废太子不尊先帝遗诏，逃出京城不说，还伙同南疆匪逆阴谋造反，如今更是在西南诸郡大放厥词，称朕是篡国的伪帝，西南不灭，朝廷何以安？”
张渠据理力争。
“陛下，西南当然要平，也一定会平，但是太过着急，可能会适得其反。”
说到这里，这个老头抬头小心翼翼的看了天子一眼，然后小声说道：“老臣说句不太顺耳的话，叶大将军本不必上这道奏书，他也是知道朝廷的情况，才会在这个关口给朝廷上书……”
叶鸣现在的职位是西南行军大总管，总管西南军事，南疆该怎么打，何时打，他都可以说了算，除非朝廷临阵换将，否则这些还真不用特意请示朝廷。
他之所以上书，是为了跟天子解释清楚，征西军不是不听朝廷的话，只是事出有因。
天子摆了摆手，语气有些生硬。
“朕叫你们去议，你们自去议就是。”
“明天再来给朕一个统一的意见。”
浩然公叹了口气，对着天子行了个礼数，然后转身走远了。
萧正连忙去送这位首辅大人。
天子一个人坐在帝座上愣了会，然后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躺椅上，闭目养神。
他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也仿佛是在跟别人说话，声音很是低微。
“信哥儿，当初朕不该让你去叶家拜师的……”
“一个行军大总管，一个禁军的将军，你们两个人同生一气，朕哪里敢不同意？”
实际上这道奏书，天子是必然会应允的，因为哪怕他对这道奏书有意见，在李信与叶鸣穿一条裤子的情况下，天子的意志也没有办法影响到西南。
这就是他生气的地方。
他之所以让尚书台商议，没有很干脆的批复，是心里有点不痛快，想要拖上几天，借着这个告诉西南自己的不满。
“朕现在才明白，叶国公为什么被困在京城四十年。”
天子微微睁开眼睛，语气幽幽。
“如果西南在你们手里平定，你与叶鸣也得留在京城，哪里也不能去，否则朕便睡不好觉了……”
……
那一边的京城，被一道奏书略微掀起了一点风浪，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南疆汉州府，却是轩然大波。
因为沐英带着两百来个黑衣人，回到了沐家。
此时，李兴已经在跟沐家交接“兵权”。
换个说法，这实际上并不是什么兵权，只是这十万户南蜀遗民，可以凑出五万可战之兵，他们也还保留着几万套当年南汉的刀甲，可以随时形成战斗力。
但是这股战力，平日里是不会显露出来的，而是隐藏了起来，比如说沐家这个在南蜀遗民里颇为强大的家族，就可以带出一两万人。
沐英直接朝着李兴的宅邸走去。
这个时候，沐青正在跟李兴商量如何“交接”这股力量。
沐青今年接近五十岁，他是实实在在在“南汉”生存过的人，因此对李兴还是十分客气的，跟李兴说话，他也是坐在下首，颇为客气。
两个人正在茶室喝茶。
沐青主动给李兴倒茶，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大殿下，如今局势如此，咱们这些亡国之人已经没有办法苟延残喘下去了，想要找活路，就只能另寻出路，大殿下体谅一些，不要怪罪沐家。”
李兴接过沐青的茶水，苦笑着摇头道：“我能理会沐叔的心情，毕竟我们李家没剩几个人了，但是沐家却还有上千族裔要顾及，沐叔作为家长，给家里人找出路，再正常不过了。”
这位南蜀的大殿下说到这里，微微有些低沉。
“只是沐叔以后要当心，晋国的人可没有咱们川人淳朴。”
这话并不完全是挑拨离间，因为沐青自己也想过被过河拆桥的事情。
“多谢大殿下提醒。”
他长叹了一口气。
“咱们这些人，没有什么可以讨价还价的资本，也只能有这么一条路可以走了。”
“有的通，能保存一点苗裔，是咱们运气好，如果走不通，好歹我们也挣扎过了。”
李兴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然也不会应承那位年轻的靖安侯爷。”
两个人正在说话的工夫，一个下人弯身走了进来。
“大殿下，沐老爷，沐家的大郎来了。”
沐青与李兴同时转头，就看到了一个脸色黢黑的年轻人，弯着身子走了进来。
这人先对着沐青行礼。
“父亲。”
沐青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然后又转头看着李兴，拱手道：“大殿下。”
李兴先是一愣，然后微笑道：“大郎不是在晋国的朝廷做事么，怎么跑回汉州来了？”
“奉侯爷命令，来组建义军。”
沐英语气平静。
“还请大殿下配合。”
相比于老爹，沐英出生的时候，南蜀已经没了，他对于这位大殿下，骨子里其实并不是特别尊敬。

第四百九十二章 义不畏死李长安
不管朝廷如何回复，叶鸣始终都在做自己的事情，他与李信定下了这个策略之后，立刻就开始准备进攻巴蜀。
传统的破蜀路线，就是当初老侯爷李知节走过的那条路，先破汉中，然后得先出阳平关，然后是打白水关，葭萌关，剑阁，这是蜀北三个关，然后是涪县，绵竹这几个县城，最后才能摸得到锦城，当年李知节是硬生生一路磨过去，算是用蛮力硬生生把南蜀政权打的四分五裂。
现在叶鸣想要入蜀，也只能是从李知节走过的那条路一路再走一遍，只不过他主力进攻的同时，李信会从侧翼走阴平古道插进巴蜀腹地，双管齐下之下，就有可能在短时间内攻破西南。
第一个要打的地方，就是汉中。
汉中是原来南蜀最北边的门户，也是入蜀的必经之地之一，想要破开西南，第一件事就是打开这第一个门户。
值得一提的是，南蜀破亡之后，汉中并不归属蜀郡管辖，而应该是朝廷管辖的，朝廷也派出了一应官员进驻汉中，但是平南军口口声声称汉中是南蜀反贼的聚集之地，硬生生的把这个关口给占了。
如今汉中城里里外外，都是平南将军府的人，包括知府在内的所有官员，全部都是李慎的门生。
尤其是在西南正式举旗造反之后，汉中城里最少有两万人以上的平南军守军，这是一块很难啃的骨头，需要叶大将军去啃下来。
而李信的任务，就是从邓艾走过的那条路，深入到西南腹地，彻底打乱西南的防守阵型。
为了确认这个作战计划的细节，接下来的很多天时间里，叶鸣一直找李信商量后续的动作细节。
两个人在荆州的州牧府里对着西南堪舆图指指点点，而作为后辈的小公爷叶茂，只能卑微的在旁边端茶递水，算是旁听。
几天时间之后，两个人终于敲定了具体的作战计划。
州牧府的书房里，叶鸣指着堪舆图上的汉中府，沉声道：“现在已经快进六月了，等一进六月，为兄就立刻动身直取汉中，李慎是个谨慎的人，他既然打定主意要防守，那么一定会全力收缩防守腹地，这汉中郡虽然重要，但是他不会放太多人进去防守，估计最多两个月时间，就可以拿下汉中。”
“拿下汉中之后，为兄就着手朝剑阁进发。”
“那个时候，天气已经凉下来，长安你就可以带人从狄道出发，从阴平绕过剑阁，到达绵竹附近，再大举进攻绵竹，佯装我大军主力。”
说到这里，叶大将军重重的敲了敲桌子。
“那个时候，平南军就算能够应付的来，也必然会左支右绌，如果咱们应对得当，西南就有机会在年底之前平定。”
说到这里，叶鸣声音低了一些。
“唯一有些危险的地方就是，长安你深入西南腹地，很有可能被他们围攻，那个时候如果坚持不住，就很容易溃败。”
叶少保低声道：“所以这个计划到底可行还是不可行，还要看长安你拿主意。”
李信低眉道：“师兄觉得这么做有几成胜算。”
“六七成的样子。”
叶鸣眯着眼睛说道：“这个时候，就看李慎能不能反应的过来了，不过就算他反应过来，也未必能够应付的来，哪怕这次不能够一举拿下西南，最起码为兄有把握夺下剑阁，剑阁易手，西南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叶鸣的底气，并不在于他自觉比李慎强上多少，而在于他背后有强大的底蕴在，这个底蕴就是朝廷。
他现在手底下有禁军右营接近十四万人，但是这些人远远不是朝廷的全力，就算这十四万人都拼光了，朝廷还可以组织下一个十四万人，而反观平南军这边，没了就是没了，李慎再如何神通广大，也不能凭空变出人来。
这本身就是一个不对等的战争。
李信低头装模作样的沉思了许久，最终沉重的点了点头。
“为了朝廷，小弟个人性命算不得什么，这一次就按着师兄的意思来，小弟愿意带人从阴平古道入蜀。”
他这话说的大义凛然，其实内心早已经乐开了花。
这一次，叶鸣的意思是让他带五万人走阴平入蜀，如果单单是这五万人，李信指定是不太愿意进入李慎腹地涉险的，毕竟这是正儿八经的打仗，不是小孩子胡闹，上了战场，也没有人认得他是什么狗屁靖安侯，真的栽了，别人杀他的时候眼皮子都不会眨一下。
李信这个人，还是很惜命的。
可是好巧不巧，李信在西南腹地，还有一股力量！
那就是沐英带着的南蜀遗民！
要知道，汉州府的位置就在锦城边上，那些南蜀遗民就分布在汉州府附近，如果他们聚集成军，那么位置应该是在绵竹后面的！
如果李信能从阴平古道入蜀，来到绵竹城下，彼时平南军的主力应该会被叶鸣牵扯在剑阁，那个时候李信就有接近十万大军在握，是真真切切有机会拿下锦城的！
退一万步说，就算李信本事不济，这样也没法子攻破锦城，可是这整整十万人，其中还有五万对西南了如指掌的本地人，最起码可以保证他在西南腹地存活下来，顺便给李慎造成天大的麻烦。
所以，靖安侯应的很干脆，而且还很大义凛然。
叶大将军十分感动。
他重重的拍了拍李信的肩膀，感慨道：“为兄几十年来所见不少年轻人，只有长安一个人，这样有勇有谋。”
李信面带微笑，开口说道：“只是师兄刚刚给陛下上了请求停战的奏书，这个时候突然又要打，陛下那边知道了，会以为师兄在戏耍他。”
“战场上变幻莫测，战机稍纵即逝，为兄也起先也没有想到这一茬。”
叶少保微微皱眉，随即缓缓说道：“罢了，回头我在给陛下另写一份奏书送过去就是了，这一次长安你就不用署名了，不然你我兄弟就有要挟天子之嫌。”
李信含笑道：“全听师兄安排。”
叶鸣说着话，对着外面的叶茂招了招手，然后老将军绷着脸，沉声道：“自今日起，你就跟着你李师叔，他去哪里你就跟着去哪里。”
这话的意思就是，让叶茂跟着李信一起从阴平入蜀。
靖安侯爷诧异的看了一眼叶鸣，随即沉声道：“师兄，这趟凶险，还是让叶茂跟在师兄身边吧？”
“叶家人从来不怕凶险，死了也无妨。”
叶鸣语气不容置疑。
“他二叔三叔都是死在了战场上，他们都死得，他叶茂死不得？”

第四百九十三章 出兵！
禁军右营统共八个折冲府，本来就是叶鸣五个，李信三个，算起来李信这边有五万人多一些，而叶鸣那边是不到十万。
虽然到了荆州之后，李信就把这三个折冲府交给叶鸣打理了，但是这个时候要分还是很容易分的，小公爷叶茂很听老爹的话，重新跟在了李信身边。
随后的十来天时间里，大军正式准备完毕，李信就带着三个折冲府，率先从荆州城出发。
在荆州城门口，叶少保骑着马，亲自相送李信。
“长安，多余的话为兄就不说了，等西南这边平定了，为兄请你在京城好好喝上一顿。”
李信欣然点头。
“叶师兄看得起，等回了京城，小弟在得意楼请师兄喝酒。”
得意楼是当初的魏王殿下接手之后才改的名字，那个时候叶鸣已经在蓟门关镇北军做事，不在京城，所以他并不曾听说话得意楼的大名，以为只是一座普通的酒楼，闻言微笑道：“那就这么说定了，长安沿途小心。”
“你们从这里赶到狄道，估计就要一两个月时间，为兄在这段时间里，尽量打下汉中，让平南军无心顾及你们去了哪里。”
因为大多都是步卒，所以机动性很差，莫说是几万人行军，就是几百几十个人沿途行军，也很难不被人发现，像李信这种带着几万人离开荆州城，几乎是必然会被李慎发现的，问题就是李慎的人能跟多远。
叶鸣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李信出发之后，他不久也会动身前往汉中，给李信打掩护。
靖安侯爷低眉道：“师兄放心，我这次行军走的不快，会派人在身后清理西南的眼线，尽量保证身后没有人跟着。”
“这样等师兄在汉中打起来之后，西南这边未必能发现我去了哪里。”
叶少保叹了口气。
“这几天为兄详细问了那些山民，走阴平虽然可以绕过剑阁，但是要过摩天岭那种天险，长安务必谨慎一些。”
李信低眉道：“师兄放心，小弟省得的。”
他自己自然是清楚的，另一个世界的邓艾带人从摩天岭过，还没有碰到蜀军，自己就先死了一小半人，最终是奇迹般地走到了江油，突破到了毫无防备的蜀都，然后阿斗献城投降。
如今的李信带兵肯定是比不上邓艾的，但是他提前有心理准备，而且他还有一些隐藏的手段，虽然不能保证每个人都能活着穿过摩天岭，最起码可以保证伤亡不会太重。
就这样，师兄弟两个人在荆州城下分开。
太阳高高升起的时候，李信领着三个折冲府，开始行军。
因为李信是这支军队的主将，所以他在中军坐镇，小公爷叶茂与军师赵嘉，骑马跟在李信两侧。
叶茂左右看了看，有些奇怪地问道：“师叔，你身边那个黑脸的羽林卫郎将，怎么不见人影了？”
他是知道沐英姓名的，只是没有说出来。
李信笑着说道：“他回家探亲去了，估计要过段时间才能回来，不用管他。”
叶茂点了点头，继续问道：“师叔，咱们这是要去哪啊？”
李信与叶鸣的商谈，有些叶茂是跟在旁边听了的，有些他没有听，像是一些具体的作战计划，叶大少就完全不是很清楚，因此他才有此一问。
李信摇了摇头，无奈地说道：“你跟着我就是，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你爹跟我说了，要我好好锻炼锻炼你，现在有个活给你做，你做是不做？”
叶小公爷笑了笑：“师叔尽管开口。”
“等会，咱们走出十里路之后，你就领着你那个折冲府的一个骑兵营，在咱们大军后面游弋，记着，只要是跟在咱们身后十里的人，不管是谁统统抓起来，如果有反抗的，立刻就地格杀。”
叶茂虽然不太聪明，但是自小生长在将门世家，他还是能听得明白李信这么做的原因，是为了隐藏大军行迹，闻言这位小公爷点了点头，低头道：“末将谨遵将令。”
在军中，他比李信还要守规矩一些，毕竟从小叶老头就教育他，军命不可违，只要是将令，这位小公爷都执行的极为认真。
他立刻就转身下去执行李信的命令了。
叶茂走了之后就，跟在李信身后的赵嘉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缓缓开口：“侯爷，咱们这是要去哪里？”
李信转头看了一眼赵嘉，然后微微一笑。
“去打汉中。”
“不可能。”
赵嘉断然摇头：“汉中那边少说也有两三万平南军，咱们这些人数是不够的，况且汉中不破无以入蜀，叶大爷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个，他不太可能平白无故让我们去硬耗汉中。”
李信笑着摇了摇头。
“幼安兄还是精明，什么也瞒不过你。”
“这一次，是叶师兄他负责打汉中，咱们这边另有任务，具体是去做什么，等到了地方我在跟幼安兄好好说。”
“叶大爷去打汉中……”
赵嘉低眉思索了片刻，然后面色肃然。
“侯爷还记得上次问在下西南局势的时候，在下上次说了什么吗？”
李信思索了一下，随即想到了。
“那是我们还没到荆州，记得幼安兄当时说，如果真打起来，第一仗西南这边是无论如何也不肯输的。”
赵嘉微微点头。
“侯爷，这汉中一战，就是第一战了，这一战平南军必然会付出大量心力，哪怕是他们吃点亏，也要咬着牙赢下第一仗。”
西南本就处在劣势，因此他们迫切需要一场胜仗鼓舞人心，哪怕是那种“亏本”的胜仗，他们也是愿意打的。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
他的确把这茬给忘了。
“这件事，我忘了与叶师兄说了，稍后我派人，给他送一封信过去，提醒提醒他就是了。”
赵嘉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本来咱们的兵力相对于平南军来说，就不算占优，现在叶大爷还让侯爷分兵，在下猜侯爷与叶大爷是想兵行险招了？”
靖安侯彻底愣住了。
因为这些事都算是机密，因此平时的时候李信没有跟赵嘉细说，但是这货居然自己猜了出来……
人才啊！
靖安侯回头看了一眼赵嘉，笑着说道：“幼安兄莫非是什么能掐会算的神仙不成？”
赵嘉连连摇头。
“只是以事推事而已。”
他低声道：“侯爷，在下想听一听这个险招到底该如何走，不知道侯爷方不方便说？”
“方便说，自然是方便说的。”
李信对于赵嘉还是十分信任的，当把他跟叶鸣的计划，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赵幼安微微皱眉。
“侯爷，您与叶大爷都太急了……”

第四百九十四章 猛将兄？
“是叶师兄急了，我一点也不着急。”
李信坐在乌云的弟弟墨骓身上，回头缓缓地说道：“这场西南战事，原先在我估计，是要打上三五年的，但是不知道是谁，给叶师兄出了这么一个主意，让他起了一两年之内结束西南战事的年头，叶师兄是主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没有办法回驳。”
叶鸣是这趟的行军大总管，这一路上他看起来跟李信有商有量的，实际上这都是给李信面子，这位叶少保完全可以强制性的命令李信，完全不给他拒绝的余地。
面子都是相互的。
叶鸣给李信面子，李信自然也要给他面子。
赵嘉低眉道：“侯爷，这条山道，可以走到哪里？”
“江油。”
李信沉声道：“走过阴平古道之后，咱们还要打下江油关，然后攻破绵竹，才有机会摸到锦城城下，不过锦城里李慎应该还留有守军，咱们即便到了锦城城下，也未必能打的进去。”
赵嘉眉头皱的更深了。
“侯爷既然知道这些，为什么还要同意这个法子？”
李信回头，认认真真的看了赵嘉一眼，然后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问道：“幼安兄，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侯爷请问。”
“幼安兄可信否？”
李信这话问的很是严肃。
事实上，这位出身陈国公府的狗头军师，跟在李信身边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是因为大家都是聪明人，聪明人之间最是没有什么信任，所以李信一直没有办法全盘信任他。
而这一次，李信把心里的话开门见山的说了出来。
赵嘉满脸严肃，他站直了身子，对着李信深深一揖。
“侯爷，赵嘉妻小都已经住在靖安侯府，赵嘉没有理由背叛侯爷。”
李信摇头道：“幼安兄这话说的不对，嫂夫人和两个侄儿住在我的侯府里，只是要让幼安兄没有后顾之忧，绝不是什么质子的把戏，如果幼安兄这么理解，那就把李信看的小了。”
赵嘉苦笑一声：“在下从未有如此想过，我从前不过是陈国公府的一个门客，哪里能用的上质子两个字，难得侯爷赏识，又许诺给赵嘉一个前程，赵嘉此生，绝不背叛侯爷。”
李信笑了笑。
“既然如此，我信幼安兄。”
聪明人之间对话，有时候自然是弯弯绕绕，但是有时候开门见山，反而效果要更好一些，现在李信与赵嘉开诚布公，彼此之间都多了几分信任。
这并不是幼稚的表现。
之所以能有这层信任，是因为李信已经跟赵嘉接触了很长一段时间，是基于这段时间的相互了解，才有了刚才那段对话。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低眉道：“幼安兄一直很好奇，好奇我想在西南做些什么。”
“南蜀遗民在南疆还有十万户以上，这些人至今仍然忠诚于旧南蜀的皇室，他们之中可以抽出五万战力，并且不需要粮草养活。”
“先前我付出了很多心血，就是为了把控这五万人，如今幼安兄也知道，这五万人虽然没能绝对掌握在我手里，还需要通过沐家遥控，但是最起码堪用了。”
李信深深地看了赵嘉一眼，缓缓说道。
“咱们这些人，越过阴平古道之后，叶师兄的人应该已经到了剑阁，到时候西南主力都会被牵扯在剑阁，彼时只要我们越过江油关，再让那些南蜀遗民与我们前后夹击打下绵竹，就可以对锦城形成合围之势。”
靖安侯爷目露精光。
“那个时候，我们就很有机会占了锦城！”
话说到这里，即便是李信，声音也有些微微颤抖。
这是一桩天大的谋算，在此之前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拿下锦城之后，不仅李信可以一报私仇，彻底打烂平南侯府，更可以立下泼天的功劳，更重要的是，他的那支义军，也可以在这次行动里面，快速的成长起来。
赵嘉骑马缓缓跟在李信身后，这个喜欢穿白衣的军师愣愣的看了李信许久，最终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侯爷……深谋远虑。”
“我不及也。”
“不是我深谋远虑。”
李信缓缓摇头，开口说道：“现在的这个局势，固然有我几年前就开始布置的原因在，但是几年前，我也不可能想到如今是这个局面，只能说事有凑巧，当初布置下来的东西，现在派上了用场。”
最开始的时候，李信联络沐家人，只是为了在西南给李慎添点乱，或者是通过沐家，得到西南的大致消息，但是两年后的今天，沐家人成为了西南最能够左右局势的力量之一。
一路上，赵嘉沉默了很久，等到太阳快落山，李信所部开始安营扎寨的时候，这个年轻的军师与李信一起走在军营之中，低眉道：“侯爷，如果那些南蜀遗民不愿意与平南侯府联手，那么平南侯府必然会分出一些兵马看住他们，甚至会先下手为强，这一点侯爷必须要顾虑进去。”
“我想过了。”
李信低声道：“李慎他最多派一万人看着汉州府，西南的摊子太大了，再多他人就不够用了，这一万人起不到关键的作用，咱们该做什么还是可以做什么。”
李信说着话，矮身走进了自己的帅帐里，从自己的姓李中翻出了一个西南的堪舆图，然后用手指着脊道的位置，沉声道：“幼安兄你看，我部需要从这里进山，然后翻越摩天岭等众多天险，最后走阴平，到达江油关。”
“这一路上多有艰难险阻，注定了会死不少人，幼安兄身子单薄，到时候一定要注意一些，不要跑丢了。”
赵嘉有些尴尬的笑了笑。
“前些日子在荆州府跟侯爷一起站拳桩，我觉得自己身子已经好了不少了。”
李信摇了摇头。
“幼安兄你练拳的年纪太大了……”
靖安侯爷正要说下去，一个传令兵跑了进来，半跪在地上，低头道：“李将军，叶都尉回来了。”
李信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叶都尉是在他手下担任折冲都尉的叶茂，随即挥了挥手，沉声道：“让他过来。”
“是。”
不一会儿，披甲的叶茂带着一身血腥气走了进来，恭敬的对着李信行礼。
“末将见过李将军。”
在军中正儿八经做事的时候，叶茂就不肯叫李信师叔了，都是称呼公职。
李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面色平静：“怎么，杀了很多人？”
“李将军英明，尾随在咱们身后的，少说也有六七十个人，末将带人沿途清扫，杀了三十多人，不过给他们跑了二三十个人。”
此时的叶茂，回答的很是利落，一身将门子弟的凌厉味道。
这让李信有些意外。
自己的这个便宜大侄子，虽然混不来朝堂，但是似乎很适合做一个猛将兄？

第四百九十五章 碰一碰
叶家是有出猛将兄的传统的，叶晟叶老头就是一个正儿八经的猛将兄，这个现在看起来有点干巴巴的老头子，当年可是扛着一杆大枪冲阵的猛人，哪怕叶晟当年手底下十来万人的时候，这位大晋的战神仍然身先士卒。
三十多年前叶晟从北疆回到京城的时候，身上箭伤十余处，其余的伤口大大小小也有十来处，当初所有人都觉得这位大晋战神活不过六十岁，这些伤口就会带走他的性命，但是强横的叶老头硬生生的活到了七十四岁，至今还在活蹦乱跳。
反而是坐镇中军，从来不亲自临阵的李知节，死在了叶晟前头。
作为叶晟的长子，叶鸣就没有继承老爹猛将兄的属性，这位叶大将军论个人武力只能算是中等，并不以勇武著称，而是以谋略见长。
但是现在看叶茂一副凌厉逼人的模样，李信心里有些怀疑。
难道说这玩意儿隔代遗传，叶老头猛将兄的属性，传承到了叶茂头上？
李信伸手拍了拍叶茂的肩膀，微笑着说道：“干的不错，回头给你记一份功劳。”
叶茂见气氛没这么凝重，当即也放下了军中的那一套，对着李信苦笑一声：“父亲还有祖父，总是觉得我长不大，我也不要什么功劳，师叔你能在他们面前替我说几好话就成了。”
李信笑眯眯的看了他一眼。
“替你说什么好话？”
“就说我已经成人了。”
小公爷我有些不太服气，随手把身上染血的衣甲剥了下来，大咧咧地说道：“前几个月，我独自带着一个折冲府去阻拦那些北周世族，不是一样做的进退有据，父亲他们总以为我还没长大，我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爹了，如何没有长大？”
叶茂比李信年纪要大，他这个年轻又是出身大户人家，自然是早早的成婚，现在叶茂的大儿子，都已经可以上街打酱油了。
不过这货实在是不适合混朝堂，因此不管是叶老头还是叶鸣，都不太放心他，一直让李信带着。
靖安侯爷笑呵呵的看着叶茂，尝试性的开口问道：“叶茂，这三十多个人，你杀了几个？”
“十来个吧。”
叶茂在帅帐里倒了杯水，一边喝一边说道：“他们走的快，不然还能再杀几个，等明天大军动作，我再带人在身后清扫一遍，几天之后，应该就没人敢跟着咱们了。”
李信心里有些吃惊。
要知道，白天的时候，叶茂是带着一个骑兵营的人去清扫尾翼的，按照禁军的编制，一个营是一千人，也就是说，一千人出去做事，这位小公爷一个人就干了三分之一。
靖安侯爷顿时对叶茂客气了不少。
“小公爷武艺不错啊。”
叶小公爷连连摇头。
“我不成的，我从小被祖父打到大，到现在他老人家七十多岁了，真动起手来我也未必打得赢他。”
说到这里，叶茂一脸丧气。
“就连四叔，我也打不赢。”
因为叶鸣常年在外，在京城的叶家人其实就叶晟，叶璘还有叶茂三个人，三个人当中叶茂一直是被吊打的那个，因此这位小公爷对自己的武力值很不自信。
李信眼皮子抖了抖。
他突然想明白了。
这货从小是跟着叶老头一起长大的，叶老头那个臭脾气，动不动就喜欢打人，这位小公爷能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顽强的生存下来，想不成为猛将兄都难。
至于那个李信的老上司叶璘……
前年宫变的时候，李信亲眼看着这货一个打十几个内卫……
罢了，这一家人都不是正常人。
靖安侯深呼吸了一口气，在心里打消了跟叶茂比划比划的打算，重重的拍了拍叶茂的肩膀。
“好了，你今天累了一天了，先回去歇着吧，等过几天我给你爹写信，好好的夸一夸你。”
小公爷心花怒放，捡起地上的衣甲，屁颠屁颠的就去了。
等叶茂走远之后，一直在旁边看着的赵嘉，突然幽幽的说了一句。
“侯爷，这位陈国公府的小公爷，从小是叶老公爷亲自教授的武艺……”
靖安侯白了他一眼。
“那又怎么样？难道还真要用这个宝贝疙瘩去冲阵不成，要是伤了折了，咱们去哪里赔叶家一个小公爷？”
赵嘉缩了缩脖子，没有说话了。
的确，就算叶茂再如何勇武，也永远不能去冲阵。
没办法呀，猛将兄的身子，少爷的命。
……
就在李信所部偷偷朝着目的地进发的时候，一辆玄黑色的马车，悄悄的行驶进了汉中府。
马车一路不停，一直到了汉中将军府。
是的，大概是在十来年前，为了防止“南蜀匪逆”在汉中作乱，经平南侯提议，朝廷在汉中设立了汉中将军一职，官正三品，负责统领汉中府的驻军，时刻镇压南蜀匪逆。
当然了，这个汉中将军，历来都是由平南侯李慎举荐的。
马车进了汉中将军府之后，最终在将军府的后院停了下来。
一身甲胄的汉中将军孟起，恭恭敬敬的在这辆黑色的马车面前半跪了下来。
“末将孟起，拜见大将军！”
马车里，一个身穿青衣的中年人，缓缓走了下来。
跟着他一起走下来的，还有一个壮汉。
孟起眼皮子抖了抖，再次低头。
“末将见过李副将！”
这两个人，就是平南军的大将军李慎，以及他的义弟李延了。
这两个人，可以说是平南军的一号和二号人物，平时一般不会同时离开锦城，也不太会同时出现在锦城之外的地方，但是这个时候，他们疾病的却同时出现在了汉中府。
李慎下了马车之后，两三步走到孟起面前，伸手把这个四十来岁的汉中将军搀扶了起来。
其实从朝廷那边来看，这个汉中将军并不归属平南军节制，也就是说他们并不是上下级关系，可是事实显然不是这样。
汉中，是南疆的第一道屏障。
柱国大将军很是直接，把孟起扶起来之后，就开门见山地说道：“孟起，叶鸣要带人进攻汉中了。”
李信所部因为一路走一路清扫尾翼的原因，如今只知道一个大致的方向，但是不知道具体去了哪里，但是叶鸣所部体量庞大，他们动作起来，还是很好探查的。
这位叶少保，是直扑汉中而来。
孟起脸色变了变，随即拍了拍胸脯，开口道：“大将军放心，末将一定死守汉中，绝不让外人占到一丝便宜！”
李慎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些。
“这次汉中一战，许胜不许败。”
“必须打掉要叶鸣的锐气，才能给我们迎来一些喘息的机会。”
孟起苦笑一声。
“大将军，汉中只有两万兵力，不可能去跟叶鸣他们硬来……”
一旁的大个子李延沉声开口。
“所以我们来了。”

第四百九十六章 不能回头的路
如赵嘉所说，这一次西南与朝廷的战争，平南军必须要在首次碰撞中取胜，而且要是大胜，如果第一仗都败了，本就是偏安一隅的西南，人心瞬间就会散掉。
人心一散，本来就是劣势一方的南疆，几乎就失去了任何取胜的可能。
所以这一次，平南军的一号人物和二号人物，同时出现在了汉中府，这个时候他们两个人的态度已经很鲜明了，那就是无论如何，在汉中的第一战，要打的漂亮。
哪怕最终汉中失守，平南军退守剑阁，也必须要给朝廷那边一个迎头痛击。
柱国大将军拉着孟起，到了汉中将军府的正堂，三个人先后坐下。
李慎当仁不让的坐在主位，淡然开口：“叶鸣那边应该是有十多万人。他们想要入蜀，第一件事就是拿下汉中，汉中这边有两万人，我再给你调五万人过来，能不能守？”
孟起立刻站了起来，沉声抱拳：“大将军，末将一定死守汉中！”
李慎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来，然后他继续说道：“叶鸣这个人，带兵以法度出名，镇北军在他手里十几年没有出过半点差漏，他要打汉中，多半也会步步为营，想要完全守住汉中很难，本将的意思是，汉中可以丢，但是必须要守到年底。”
说到这里，李慎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另外，在首次碰到叶鸣的时候，咱们必须要胜，到时候我会让李延领兵，孟将军你在李延身边帮一帮他。”
孟起立刻低头道：“末将知道了。”
老实说，像这种临阵换将是非常忌讳的，尤其是像孟起这种做了多年汉中将军的人，对于汉中他再了解不过，但是李延这个人在西南威望很重，他出面主战，孟起也不敢有什么意见。
李慎稳坐主位，低眉道：“这一次，我会亲自在这里，会一会这位叶家的长子。”
他与叶鸣，虽然年龄有些差距，算是同辈人，老公爷叶晟与他的父亲李知节，当年一直被大晋朝堂的人拿来相比较，如今这两个人的长子终于有机会第一次交手了。
他们又说了几句话之后，孟起起身退下，李慎坐在主位上没有动，李延则是代替兄长去送了送这位汉中将军。
片刻之后，李延重新回到了李慎身边。
柱国大将军坐在主位上，沉默了许久，最终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义弟，开口问道：“你觉得咱们这次，胜算几何？”
李延垂手道：“大兄是问这次汉中之战，还是询问全局？”
“都说一说。”
李延点了点头，开口道：“这次叶鸣应该不知道咱们来了汉中，我们调配的援军也是化整为零，一点一点送到汉中的，有心算无心之下，叶鸣应该会吃一点亏。”
“但是也只是吃亏而已？”
李延继续说道：“叶鸣这个人，小弟曾经看过他在北边的一些军报，这个人带兵最是谨慎，几乎没有什么破绽可以抓，咱们出其不意，可以伤到他的皮肉，却伤不到他的筋骨，只要等他反应过来，咱们便占不到太多便宜了。”
叶鸣的性子，与他老爹叶晟大不一样，叶晟当年带兵，最让人记住的是一个“莽”字，正是这股子莽劲，叶老头才能一举把庞大的北周送进了坟墓里。
但是叶少保的风格，就要稳重的多，也正因为这份沉稳的性子，蓟门关这么多年才一直固若金汤，北边的残周，或许会骚扰蓟门关附近的边镇，但是却从来没有敢正面打过蓟门关。
“能让他掉一层皮就够了。”
李慎先是皱了皱眉头，然后开口道：“叶鸣在这里吃了亏，就会更加谨慎，打完第一仗之后，就让孟起在这里守着，你去剑阁准备防守。”
“只要汉中能拖住叶鸣半年，剑阁那边就能拖住他一两年，到时候叶鸣带着的这支禁军，就会陷在西南，两三年之后，即便剑阁破了，咱们也能成势。”
所谓的成势，并不是指西南会突然强壮，而是西南如果能撑过朝廷三年，天底下就会有人倒向废太子这边，到时候西南就会更加牢不可破。
即便如此，西南想跟朝廷对抗，也还有一段很漫长的路要走，按照李慎自己的推算，南疆这边至少要十年左右的时间，才能积攒起足够反攻朝廷的力量。
这是一段漫长的路。
这条路李慎原本是不愿意走的，但是时势一步步把他逼到了这条路上。
如今的平南侯府，只有这么一条路可以走了，如果这条路走不通，那李知节这一系，就要统统灰飞烟灭。
所以不管怎么样，他都能硬着头皮走下去，因为一回头就会死。
李慎闭上眼睛，把这几年发生的事情在脑海里详细回想了一遍，最终缓缓吐了口气。
他想到了那个初见时，尚有些稚嫩，并且在自己面前咬牙切齿的少年人。
如果不是他，如今的平南侯府虽然不知道会是怎么样，但是绝对不会是这样。
想到这里，李慎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这个义兄弟，心里默默的说了一句。
如果承德天子尚在，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至于会走到现在这个地步。
承德天子尚在，李慎再怎么样也有一个“投降”的机会，他上交南疆兵权，那位圣天子就会给他一条活路，但是如今的这个天子……
已经与南疆有杀父之仇了。
这个大晋朝廷曾经的平南侯闷哼一声，把这些繁杂的想法抛在脑后。
“不管怎么样，汉中的这一仗必须要打赢，如果第一次在汉中就输给叶鸣，那么咱们也不用保什么太子殿下，自己拿刀抹脖子，还要死得干脆一些。”
李延站在李慎身后，恭敬低头。
“末将，遵命！”
“此战不胜，末将提头来见。”
李慎没有说话，负手走远了。
他心里对自己这个义弟，多少有些怨气。
李延也知道自己大兄对自己杀了承德天子很是不满，但是事已至此，承德天子也没有办法死而复生，这位平南军里最勇猛的武将摇了摇头，也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
在李慎到达汉中城的第三天，一封书信送到了汉中将军府。
这封信不是给汉中将军孟起的，而是给李慎的。
柱国大将军接到这封信，还没有拆开，脸色就为之一变。
因为这封信是叶鸣寄过来的。
李慎深呼吸了一口气，转身看向李延和孟起。
“他是如何知道我在汉中的？”
两人都纷纷摇头。
李慎皱了皱眉头，勉强压下心中的疑虑，拆开了这封信。
信里的内容很简单。
“弟兄十余年未见，祈盼一会。”

第四百九十七章 为了先帝
李慎和李延两个人来汉中，都是悄悄过来的，没有透露自己的行踪，甚至都没有带几个人过来，按理说叶鸣那边无论如何也不应该知道自己在汉中，但是他偏偏把信送到了这里。
这样李慎心里暗暗皱眉。
莫不是自己身边出了什么奸细？
想到这里，他把这封信收回了袖子里，然后回头对李延问道：“知道我们来汉中的，有多少人？”
“十来个。”
李延也有些吃惊，他低声道：“这些人，都是咱们平南军的高层，他们如果真要背叛大兄，可以有更好的法子，没必要泄露消息……”
平南军的高层，每个人手底下都能带动上万人以上的兵马，李延的意思是如果这些人有心背叛李慎，他们完全可以用更激烈的法子，甚至于直接让平南军元气大伤。
李延言下之意，就是不太可能是有身边人背叛。
李慎低眉思索了片刻，然后想起了一个可能，他低眉道：“叶鸣既然要来打汉中，他就有可能猜的到我要来汉中，如果是他猜到了，那就说明你我都小看这个叶家长子了。”
李延脸色也变了变，如果叶鸣全靠推算，就算出了李慎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汉中，那么这个对手就有些可怕了。
此时，这两个西南的大人物都没有想到，叶鸣之所以能猜到李慎有可能会出现在汉中，是受了一个年轻人的提醒。
这个年轻人姓赵名嘉。
正因为赵嘉的提醒，叶鸣才对汉中有些警醒，不过他派人给汉中送信，很大程度上也是要试探试探李慎到底在不在汉中。
这种试探毫无成本，李慎不在汉中那就让汉中转送锦城，如果李慎在汉中那就是蒙对了。
李延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大兄，如果叶鸣是试探咱们，那这封信咱们可以立刻让人送到锦城去，这样叶鸣就摸不准咱们的脉搏了。”
此时，李慎在哪里非常关键，因为这个直接关系到汉中会不会增兵，以及叶鸣打汉中具体要怎么打。
李慎微微摇头。
“如果这封信一送进汉中就立刻送出去，或许可以迷惑住叶鸣，但是此时它已经送到了这个汉中将军府，事情就暴露了。”
道理很简单，作为汉中将军的孟起，是绝对不敢阻拦或者翻越李慎书信的，如果他接到这个书信，应该会立刻送到锦城去，这会儿时间已经不太来得及了。
“那大兄的意思是？”
平南侯缓缓闭上眼睛，开口道：“叶鸣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再不去见他就会给他瞧不起，你去给他回信，告诉他，三天之后，我在石泉等他。”
双方交战的时候，如果主将要见面，那就要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如果其中一方提出见面，另一方就负责确定时间地点，人数一般是各带两百人。
见面是叶鸣提出来的，所以时间地点就该李慎来定。
石泉是一个县城，在汉中城外一百里左右的地方，城中没有驻军，正适合两个人见面。
李延点了点头，开口嗯：“小弟知道了，这就去吩咐下去。”
李慎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到时候我可以去，但是你就不要去了，他可以一个咯李慎在汉中，却总不能发现你也在汉中，不然叶鸣打汉中的时候，会越发小心谨慎。”
李延点了点头。
“小弟知道了。”
……
对于如今僵持住的西南局势来说，三天时间不过是眨眼而过，三天后的清晨，在石泉县的城门口，一身简单青衣的李慎，安静的坐在马上等候。
在这种情况下，双方肯定都是不会进城的，毕竟谁也不会知道对方会不会在城里安排了刀斧手之类的，所以见面的地方，最终被安排在了石泉县附近的一个凉亭下面。
双方人马摆开阵势，各自戒严。
一身青衣的李慎坐在凉亭下面等了一会儿之后，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一个头发花白，仍旧着甲的老将军，从马上跳了下来，笑呵呵的走进了这座亭子下面。
已经等了一会儿的李慎，连忙起身，拱手道：“弟李慎，见过叶世兄。”
李叶两家因为各自都战功赫赫，所以实际上没有什么深交，也不太敢深交，但是叶晟与李知节在之前是很熟的，叶老头这辈子也就把李知节一个人看在眼里，所以他们两个的子辈，自然要兄弟相称。
叶鸣见李慎没有着甲，当即很爽快的把身上的甲胄卸了下来，丢给了一旁的亲随，然后规规矩矩的还礼。
“难得晋臣愿意出来见我。”
叶鸣一边说话，一边走进了这座凉亭，他面带笑容。
“记得前几个月，愚兄还在蓟门关为将，被召回京城之后，惊闻晋臣家里走水，没能走出来，那时候愚兄心里还觉得很是可惜，但是又看到晋臣你还好端端的站在这里，愚兄也松了一口气。”
说到这里，叶鸣有些感慨的叹了口气。
“谁能想到，当年匆匆一别，再见竟是这般光景。”
李慎面色平静。
“是时势迫人，非是弟愿意为之。”
两个人说着话，都在亭子下面坐了下来，叶少保低眉道：“犹有余地。”
“你西南兵强马壮，陛下也不想跟你们硬打到底，只要你愿意低头，交出废太子，愚兄可以保证，朝廷此次西征就此作罢，晋臣你依旧是朝廷的柱国大将军。”
“西南也还是你的西南。”
平南侯爷笑呵呵的看了叶鸣一眼。
“世兄，你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次朝廷或许可以作罢，但是很快就会有下一次，这一次平南军还有还手的机会，如果等到下一次，朝廷攒够了势，恐怕要一鼓作气打到锦城了。”
说到这里，李慎面色凝重起来。
“如今的太康天子是如何得位的，世兄应该比我要清楚，他本来只是一个庶出的皇子，在京城四位皇子里年纪最小，如果不是他阴谋兵变，如何能坐到如今这个位置上去？”
“承蒙先帝当年看中，曾与弟兄弟相称，如今先帝死得不明不白，长子流落在外，晋臣如何忍心，让曾经的太子殿下，回京受死？”
一身青衣的柱国大将军面色沉重。
“了不起拼却身家性命，只当报答先帝了。”
到了这个时候，废太子就是西南手中最贵重的一张底牌，这件事李慎比谁都清楚，他不可能在这个当口放弃废太子。
放弃了，就是饮鸩止渴。
叶少保坐在李慎对面。双手拢在袖子里，无奈的叹了口气。
“你这番话说出来，就是李长安在这里也要笑你，何苦拿来搪塞愚兄？”
听叶鸣说到李长安，李慎左右看了看，始终没有看见李信的踪影，他回头看向叶鸣，皱了皱眉头。
“怎么不见那位靖安侯爷？”

第四百九十八章 三代英杰
之前这支征西军兵分两路的事情，西南那边是知道的，毕竟他们还派人跟着李信走了一截，虽然这些人都被李信派叶茂清理掉了，但是最起码李慎是知道有一部分征西军不知去向了。
而且行程还很隐蔽。
虽然最开始李慎不知道这一部分征西军是李信在带领，但是现在看到叶鸣身边没了李信的身影，他就有些开始怀疑了。
要说整个京城里，李信算是他比较忌惮的人之一了，毕竟这个本来在泥尘里的少年人，只用了不到两年的时间就爬到了如今的位置，并且给平南侯府带来了天大的麻烦。
李慎被逼到如今这条路上，靖安侯功不可没。
叶鸣笑了笑。
“长安他还在中军里，这一次是我与晋臣见面，他不愿意来。”
说到这里，叶鸣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长安被家父收为弟子，也算是跟我叶家分不开了，只不过愚兄一直不太明白长安的身世。”
他抬头看了李慎一眼，默然道：“听家父说，他是晋臣的儿子。”
李慎沉默了一会儿，随即摇了摇头。
“他不认我，我也没有认他，就算不得父子了。”
这话听起来是否认，但是实际上是变相的承认了。
叶少保不无羡慕地说道：“你这个儿子，厉害啊。”
现在是太康二年的夏天，在承德十七年冬天的时候，李信还是个险些冻死的小人物，但是短短两年多的时间，如今的李长安已经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左右朝局了。
他才二十岁，又跟天子交好，正儿八经的前途无量。
叶鸣抚掌道：“若是我有这么一个儿子，即便现在闭眼，也大可以放心了。”
不管是叶晟还是叶鸣，都有些放心不下小公爷叶茂，担心他将来无法承继叶家的家业，也因为这个原因，庞大的叶家才愿意与李信休戚与共。
“互不相认，那就没有什么关系。”
叶鸣笑了笑。
“本来我有些想不通，你为什么能敢孤注一掷到这种地步，现在我想明白了，有李信在，你不管胜负输赢，总会有血脉留下来。”
这位叶少保深深地看了一眼李慎，然后颇有些感慨地说道：“你们平南侯府，三代都是人杰，只可惜这第三代到了李长安身上，而不是你那个长子李淳身上。”
“否则平南侯府最起码可以再兴盛三十年。”
李慎大有同感，点了点头说道：“我试着挽回过，但是没有用。”
“我那个师弟，心高气傲。”
叶鸣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这个天底下，也就只有他看不上你们平南侯府的家底，想要自己另起一个基业，可偏偏还给他做成了。”
如果把这天底下的势力比作一座座大山的话，第一高的自然是大晋的皇室姬家，而坐拥西南的平南侯府，就是无可争议的老二。
的确，论在大晋将门之中的地位，不管是种家还是叶家，都是要超过平南侯府的，但是这两家是姬家的附庸，他们不仅没有独立的“行政权”，甚至没有独立的兵权，论个头，要比平南侯府差的远了。
平南侯府这座山，虽然不高，但是却是独立的一座山。
换作是这个时代任何一个人，放在李信的位置上，哪怕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在知晓平南侯府有多么高大之后，九成的人会选择回到这座侯府认怂当儿子，另外一成稍微有些骨气的人，会选择逃的远远的，这辈子都不再敢进京城。
如叶鸣所说，普天之下，也只有李信一个人会对平南侯李慎这个爹说不。
这并不是什么心高气傲，只是李信自觉自己是个穿越者，所以才有底气自立门户。
不过这个立门户的过程并不像李信刚开始想的那么顺利，这短短两年多的时间里，他光是生死之间的事就经历了至少两次，再加上碰到了诸多贵人，又踩在了大势的风口上，才能一路这么顺利的走到了今天。
这是一个完全未知的世界，他这个穿越者的优势，远没有他之前想象的这么大。
李慎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开口说道：“世兄大张旗鼓的喊我到这里，就是为了说这些？”
叶少保微微一笑：“是侯爷先提的李长安，不是我。”
李慎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我只是问他去了哪里，叶世兄却扯了这么多事情。”
“自然要让你难受难受。”
叶鸣直言不讳：“不出意外，你我马上就要在战场上见分晓了，这会儿让侯爷生生气，说不定西征就能够顺利一些。”
战场上，一些细微的因素可以决定很多事情，比如说一个主将的心态，就有可能决定一场战事的胜负。
李慎默默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叶世兄如果没有别的话，少陪了。”
叶鸣脸上的笑容收敛。
“晋臣你当真不愿意回头了？”
李慎头也没有回。
“不回头还有一线生机，回头只是晚死几年时间，给世兄去选，世兄如何抉择？”
叶鸣默默的叹了口气。
“在承德朝的时候，你有大把机会可以回头的。”
“世兄以为我不想？”
李慎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叶鸣。
“如果要你叶家，用身边旧部的家小，换一场荣华富贵，你叶少保换是不换？”
叶鸣没有说话。
当初叶晟是选择放弃兵权的，不过叶家没有李慎说的这么惨，叶晟当年的旧部并没有几个被杀，只是被武皇帝分散在了各个衙门之中，而且多少受到了一些打压。
最典型的就是李信的老师，羽林卫校尉王钟，他是当年叶晟麾下的猛将之一，回了京城之后并没有步步高升，只是平调做从叶晟手下的校尉，变成了羽林卫的一个校尉，而且还三十来年没有升迁。
这其中自然有王钟自己的一部分原因，但是究其根本还是因为他是陈国公府一系。
虽然叶家这一系受到了“优待”，但是叶鸣却不敢说平南侯府一系受到了优待，就连叶晟叶老头自己也说，叶家能够在京城里生存下来，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平南侯府割地自重了。
虽然不能用臆测诽谤武皇帝，但是如果当初叶李两个人都选择交权回京，两个人很可能都会出事情。
最起码，两个人要跟着那位一统天下的武皇帝一起死！
而不是像现在的叶老头这样，生生的又熬死了一个承德帝。
叶鸣心里也清楚，如果李慎跟承德天子投降，平南侯府或许可以平安无事，但是南疆平南军的这些将领，几乎不可能有什么好下场。
所以他没有反驳李慎。
这位叶少保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晋臣是想在汉中与我征西军打？”
李慎越走越远，没有回话。
叶鸣对着他的背影，高声说了一句。
“我建议你去守剑阁，守汉中你不可能守得住我。”

第四百九十九章 我要知道他去哪了
叶少保最后这一句话，倒不是在讥讽李慎什么，因为从军事角度上来说，汉中确实没有剑阁地理位置优越，毕竟剑阁有一个剑门关，而汉中就只是一座城池。
这座城池，本来是不应该派驻重兵的，是李慎要打一个出其不意的效果，才会增兵汉中，如今这个意图显然已经被叶鸣看破，那么增兵汉中也就没有太多必要了。
因此叶少保这句话，是实打实的出于好心。
当然了，双方既然要打仗，那就必然是生死搏杀，叶鸣没有给李慎出主意的道理，他之所以这么说，就是想让李慎放弃汉中城，好让他能顺利拿下汉中。
至于剑阁……
等到征西军推到剑阁的时候，另一边的李信，大概已经越过阴平，朝着江油那边去了，到时候里应外合，不管剑阁那边有多少人看守，都不会是什么问题。
到了叶鸣这种级别，有时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暗藏了不知道多少机锋。
李慎仿佛没有听到这位世兄在说什么，背负双手头也不回的走了。
叶少保见状，也摇头笑了笑，从亭子下面起身，回自己中军大帐去了。
两个人这一次对话，看起来平淡无奇，甚至有些聊家常的味道，但是实际上背后已经交锋了不知道多少次。
先是李慎没有看见李信，就开始怀疑那个少年侯爷是不是分兵去做什么坏事去了，然后叶鸣就借着李信，狠狠地揭了李慎一次伤疤。
这个伤疤的确很疼，以柱国大将军的城府，也不想再继续跟叶鸣谈下去，所以他选择起身离开。
跟着，叶少保就是几句常规劝降的话了。
聊到最后，叶鸣也没有忘记给李慎留个坑。
总而言之，这一次双方老大的见面，以叶鸣这边稍占上风结束，而他之所以占了上风，很大原因是因为两个人聊到了李信。
靖安侯，作为平南侯府第三代，甚至是整个京城年轻一代最出色的年轻人，却跟平南侯府分道扬镳，甚至互为仇雠，任谁放到李慎这个位置上，心里都会有些不太舒服。
李慎也不能例外。
事实上，他很需要李信，尤其是在这个时候，他非常想要李信来西南帮他。
这个需要，倒不是因为什么父子之情，更不是因为出于对肖青兰的愧疚，而是因为李信如今的能力，以及他对于南蜀遗民的影响力。
当然了，叶鸣有一句话也没有说错，他们父子反目，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这样就算其中一方注定会失败，但是总会有一家姓李的生存下来。
也就是说，不管李慎再怎么输，也不会输的太彻底。
从石泉县回来之后，走了接近一天的时间，李慎重新回到了汉中府。
在汉中将军府的门口，大个子李延与汉中将军孟起两个人垂手等在路旁，迎接李慎。
平南侯缓缓走下马车。
两个人上前对李慎见礼。
李慎有些意兴阑珊，挥了挥手说道：“叶鸣不久就会到汉中城，孟将军先去检查检查城防，我与李延有些话要说。”
孟起恭敬低头，抱拳道：“末将这就去。”
孟起退下去之后，李慎带着李延，进了汉中将军府的书房。
这里原本是孟起的书房，但是李慎到了汉中之后，就自然而然的被柱国大将军给征用了。
李慎坐在主位上，大个子李延弯身给他倒了杯茶，开口问道：“大兄，叶鸣与你说什么了？”
李慎端起茶水喝了一口，语气平静。
“他让我们献出太子殿下，朝廷就可以不跟我们计较。”
李延脸色一变，沉声道：“这明显是朝廷的缓兵之计，如今咱们已经与朝廷势不两立，就算朝廷现在不追究，以后也会秋后算账……”
他说道一半，声音就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李慎在看着他。
“大兄……”
柱国大将军语气平静。
“你能想明白的事情，我会想不明白么？”
李延低着头，有些不太敢说话了。
平南侯坐在主位上，闭目思索了许久，最终缓缓睁开眼睛。
“你听好了。”
李延立刻低头抱拳：“末将在。”
两个人虽然是义兄弟，但是军令一出的时候，李慎就是平南军的柱国大将军，李延也会规规矩矩的听军令。
“再过一段时间，叶鸣就会领兵攻汉中，到时候你按照原定计划，带兵去跟他们的先锋军打一打，到时候我会多给你一些人，还是跟先前一样，许胜不许败。”
“这第一仗是立足之战，必须要大胜，否则咱们便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李延沉声道：“末将一定，不服大将军重托！”
说着，他就要出去准备了。
李慎淡淡地说道：“我还没有说完。”
李延停住脚步，回头继续低头等候命令。
李慎又喝了口茶，淡淡地说道：“第一仗打完之后，咱们带过来的人你悉数带回剑阁去，汉中这边仍旧交给孟起的两万人来守，他能守多久就守多久。”
李延愕然道：“为什么？”
“如果咱们带着的兵留在汉中，汉中至少守半年没有什么问题！”
“计划已经被叶鸣看破了。”
平南侯默然道：“汉中这边没有剑门关那种地形，如果第一波伤不到叶鸣，强行守这里只不过是浪费人力，不如退守剑阁去。”
是的，李慎接受了叶鸣的建议。
当然了，这个决策是经过他自己深思熟虑过的，首先汉中府的确没有剑阁那么好守，平南军也不应该留太多人力浪费在汉中。
剑门关更合适。
再有就是，李慎觉得汉中城里有内奸，而叶鸣最后那句话，是在说反话，激他重点防守汉中。
李延犹豫了一下，最终咬牙道：“末将遵命！”
李慎坐在书房里，低头思索了一下，最终开口道：“前些日子，叶鸣一分为二，分出了一部分，而且这部分行军十分隐蔽，行军路上还要分出骑卒清扫身后的斥候，行迹颇有些可疑。”
“我需要知道这支军队到底去哪了，你跟程平说，无论什么代价，帮我找到这支分出去的小股军队。”
李延有些不解。
“大兄，不管他们再如何分兵，总是要过剑门的，花这个精力去寻他们做什么，大兄觉得征西军的这个分兵另有意图？”
“我不知道他们有什么意图。”
柱国大将军重新闭上眼睛，缓缓地说道：“但是李信不见了。”
“本应该跟在叶鸣身边的李信不见了，那么这支分出去的小股兵力，很有可能就是李信在带着。”
“李信这个人，变数太大，我必须要知道他去了哪里，要干什么……”
李延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低头。
“末将这就去办。”

第五百章 西南第一悍将
就在两个当今天下顶级的大将军见面的时候，李信已经一路往北，沿着大晋朝廷的控制范围，绕过了汉中，准备朝着脊道前进。
这一路上，他走的特别小心。
事实上，一支超过万人的军队，想要彻底掩藏自己的行迹是不太可能的，几万人行军起来浩浩荡荡，不可能完全隐藏自己的行迹。
哪怕李信再小心翼翼的沿途清理斥候，能够做到的极限也就是尽量模糊自己的去向，不让敌人精确知道自己去了哪里。
但是大体的活动范围，西南多多少少会有些概念。
因此，李信在注意清理身后尾巴的同时，有时候还会故意有一些弯路，来干扰敌人的判断。
本来他们清理斥候，行军速度就要慢上不少，再故意有一些弯路，速度就更慢了，他们离开荆州足足大半个月，才走了四五百里的样子。
李信并不着急。
而跟在他身边的小公爷叶茂却着急了，在一天扎营之后，这位小公爷走到李信的帅帐里，见到正在与赵嘉翻看南疆堪舆图的李信之后，小公爷有些生气，上前两步，抱拳道：“李将军！”
李信抬头看了叶茂一眼，然后重新把目光放在地图上，最终指着地图上的其中一部分，不急不缓的对着赵嘉说道：“幼安兄，这一片地方，你再去让人搜集一下具体一点的地形图，尽量摸清楚这几条山道怎么进山。”
当初邓艾走这条阴平古道，手下人死伤甚多，虽然其主力基本顺利通过，但是李信带兵的本事，比邓艾还是要差一些的，他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赵嘉听了李信的话之后，点了点头，低声道：“属下这就去办。”
说着，他抬头看了一眼面带怒色的小公爷叶茂，然后笑呵呵地说道：“小公爷比侯爷预料的，还要早来了一会儿。”
说着，他走出了李信的帅帐。
赵嘉走了之后，帅帐里就没有了外人，叶茂性子急，抱拳道：“李师叔，我父这两日就要打汉中了！”
李信眼皮子也没有抬，淡淡的说到：“你能知道的事情，我这个主将自然早就知道了，打汉中是我与叶师兄一早定下来的事情，有什么好惊慌的？”
“可是父亲要在汉中苦战，咱们不能全无作为啊！”
叶茂先是看了李信一眼，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说道：“这段时间我注意了一下我们行军的方向，我们是在往西北走，离南疆越来越远了！”
这个时代的人，大多是看不懂地图，甚至许多人连方向也认不得，但是叶茂出身将门，这些最基本的东西他自然是知道的。
李信面色不变，缓缓说道：“以叶师兄的兵力，拿下汉中并不算什么难事，咱们该做什么做什么，你着什么急？”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李信已经渐渐摸清楚叶茂的脾气了，这位小公爷性子急躁，想到什么事情就会立刻去做，完全不知道深思熟虑四个字怎么写，不过他能力还是有的，一般的事情给他办，他都能办的很漂亮。
简而言之，有将才而无帅才。
这也是叶家父子两个人都很担心他的原因。
小公爷还是有些怕李信的，倒不是因为李信有多厉害，而且因为李信跟他父祖两个人关系都很好，只要一个轻飘飘的小报告，就会让小公爷回家挨揍。
听了李信这番话之后，他先是看了靖安侯一眼，然后开口苦笑道：“师叔总要告诉我，我们这是要去哪吧？”
“你爹让你听我的话。”
李信脸色一板，没有回答小公爷的问题，而是开口问道：“让你清理身后的尾巴，你清理的怎么样了？”
小公爷挠了挠头，有些无奈。
“最近身后的尾巴不多了，一个营的骑卒在身后巡一天也就能抓七八个人，没什么意思，我丢给手下人去做了。”
“那就老老实实的呆着。”
李信缓缓闭上眼睛。
“汉中之战一打起来，我们就要加快动作了。”
……
很简单的道理，如今西南那边在盯着李信的这支分兵，整整大半个月时间，李信每天都能在身后割掉不少跟着的小尾巴，以至于让他不得不故意走弯路干扰平南军的视线。
但是如果汉中之战一起，平南军的视线必然会放在汉中，那个时候李信就要开始加速动作，尽快进入阴平附近了。
而此时，汉中大战已经揭开序幕。
因为叶鸣所部近十万人，已经到达汉中城下。
汉中是西南门户，只有叩开这个门户，才能真正进入西南，因此这是一场不得不打的战争。
按照规矩，王师讨逆是要宣读诏书的，如今叶鸣所部是京城附近的禁军，正儿八经的是代表了正义的王师，因此叶鸣先是让人在阵前宣读了一番朝廷的诏书，痛斥了一番汉中叛国的行径，要求汉中将军孟起，汉中知府陈升开城门投降。
自然没有人理他。
于是，在叶鸣兵临汉中的第三天，这位镇守蓟门关十几年的大将军，终于狠狠一挥手，宣布攻城。
宣读诏书，自然不太可能宣读两天时间，事实上这两天时间里，叶鸣所部一直在紧锣密鼓的打造攻城器械，工程车，撞城锤等等，都已经被尚算精锐的禁军造了出来。
攻城，其实很没有技术含量，一般情况下就是三种情况。
第一种就是硬来，直接开始攻城，这种情况就是纯粹的用人命去填，用人命去消磨守城一方的物资以及守城器械，等到敌方弹尽粮绝，或者己方真有那种一己先登的猛将兄，就可以破开敌城。
如果不想用这种笨办法，那就围城比较好，这种办法是用物资去消耗敌人，通常情况下，只要一年半载的时间，城里粮食吃完了，多半就会献城投降。
第三种是围点打援。
不过叶大将军很干脆的选择了第一种，无论如何，这第一仗的气势必须要打出来。
攻城办法很简单，四面城墙同时进攻，每一边两千人，然后选择其中一面城墙重点突破，用投石车撞城锤开始猛烈攻城。
按照叶鸣的推算，这样打下来虽然会死不少人，但是一两个月之内就应该可以拿下汉中。
第一队人，率先冲到了城门之下，一些人抱着撞城锤已经开始准备撞击城门。
就在这个时候……
城门自己开了！
以西南悍将李延为首，从四门里各自涌出来数千人，一鼓作气，杀入叶鸣所部的阵型。
李延骑在一匹大青马上，手持一柄铁槊，一马当先，冲入了禁军之中。
他马槊横扫，只一下，就有两三个禁军被他砸的骨断筋折。
这位西南悍将高高扬起手中铁槊，怒吼一声。
“弟兄们，伪帝篡国，杀了这些逆军，你我都是从龙功臣！”
“杀！”

第五百零一章 义兄弟
李延这个人，面对李慎的时候向来唯唯诺诺，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但是他绝对不是什么怂包，这位平南军的副将十二岁就杀人，被李知节带在身边收为义子之后，更是在西南战场上屡建奇功，每次打仗都冲锋在前，多年以来他手里的人命，早已经过千了。
当年，老侯爷李知节，曾经亲口把他叫做“小叶晟”，只不过因为叶晟是武皇帝麾下大将，而李延是他李知节麾下的猛将，所以这个名头只在平南军里传扬过一段时间，怕传到朝廷里会让有心人做文章。
不管是论战功还是论个人武力，李延其实都要胜过李慎一些，但是因为感念李家的恩德，以及折服于李慎的政治智慧，所以他才会对李慎言听计从。
当初，李慎甘冒奇险，甚至不惜用自己入京去把李延替出来，就是不忍心见到西南失去这么一个猛将，李延若死，西南战力至少要下降两三成。
此时，南疆这边已经打定了主意，最起码与叶鸣的第一次碰撞要打的漂亮，所以李延直接带了人埋伏在城门后面，等到叶鸣所部靠近，李延就直接带人冲杀了出去！
他的武器是一杆马槊。
这东西跟长矛类似，但是造价更高，槊杆要用韧木主干剥离成粗细均匀的蔑，然后用麻油浸泡一年以上，再用上等的胶胶合而成，一杆上等的马槊制作周期一般长达三年时间，制成之后槊杆敲击有金铁之声，而且制作工艺要极为精细，才能合格。
一杆马槊，最长可以到三四米，重达十五到二十斤，是绝对的马战冷兵器之王，也是杀伤力最大的武器之一，非猛将不能用之。
即便是当年盛年之时的老公爷叶晟，也只是用大枪，不是用马槊。
当然了，倒不是叶老头不是用不来，只是单纯的因为年轻的时候比较穷，实在是用不起马槊。
事实上这个东西之所以渐渐被淘汰，就是因为造价太贵了。
而李延就不一样，他从跟随李知节之后，便开始精练马槊，此时手提一杆大槊，杀进人群之中，他的坐骑也是难得的神骏，冲进人群中马槊一挥，就是三四个人横尸在地，只一会儿的功夫，这位西南猛将的衣甲上就全是鲜血，他犹自大吼。
“弟兄们，随我冲杀过去！”
战场上，有这么一个凶残到极点的老大带着，是非常涨士气的，随着李延的冲锋，叶鸣所部很快就被撕开了一个口子，不仅没能往城下移动，反而被李延逼得步步后撤。
战场上的一幕幕，被远处的叶少保看的清清楚楚。
当然了，倒不是因为叶鸣有什么千里眼，而是因为李信前两年弄出来的那个千里镜，这东西至今因为造价昂贵没有普及，但是第一批千里镜，叶鸣就分到了一支，此时这位征西军的主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用这个单筒望远镜，看着远处的战况。
片刻之后，他缓缓放下手里的千里镜。
“早听说李慎这个义弟打仗很是凶猛，今日一看，果然凶悍。”
叶大将军此时心里有一些憋屈。
他接手禁军其实没多长时间，满打满算也才半年的时间而已，而且这支禁军他到现在也只是暂领，并不是特别了解，如果是他带了十几年的镇北军，这个时候叶鸣有把握把李延他们打回汉中城里去，甚至有可能借着这个机会，打进汉中城里去。
但是现在，这种做法风险太大了。
最终，十几年的带兵经验让叶鸣很快下定决心。
他转头对着传令兵沉声道：“鸣金，不必与这些人硬碰，平白伤损性命。”
这个决定无疑是很正确的，因为叶鸣心里很清楚，平南军就是想要这初战胜利，所以李延才会这样拼命，但是只要暂避锋芒，下一次的平南军不可能会再有这种锐气了，届时叶鸣这边兵力占优，无论如何汉中也不可能会再次出城迎敌的。
禁军是守卫京畿的精锐，也是大晋常备军中的精锐，令行禁止是最基本的精锐素质，叶鸣这边鸣金之声一起，汉中城附近的禁军立刻开始有条不紊的后撤。
李延似乎是杀红了眼，带着人一路追击。
远处的叶鸣面带怒色。
他缓缓放下手里的千里镜，脸上露出冷冽的神情。
如果李延敢追出城十里，叶鸣毫无疑问的会下令杀他一个回马枪。
看似凶狠的李延，好像也觉察到了叶鸣的意图，他带着人一路追到了七八里的地方，便哈哈一笑，勒住了缰绳。
“什么朝廷禁军，不堪一击！”
他这一声大笑，连带着追击的一众平南军也跟着大笑起来，李延调转马头，大声道：“弟兄们，穷寇莫追，咱们先回汉中去，老子请大家伙吃肉去！”
说罢，他带着这些平南军的精锐，呼啸着返回了汉中城。
那些奉命退回来的禁军，被李延这么一嘲笑，个个脸色难看，但是军令如山，这些人也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李延远去。
李延的马速度极快，他最先回到汉中城里，刚进城门，就看到平南侯李慎，已经在城门后面等着他了。
李慎亲手牵住马，一只手牵着马匹的缰绳，然后另一只手把李延从马上扶了下来。
殷红的鲜血，顺着李慎的胳膊流了下来。
这是李延的血。
刚才为了打出气势，李延被逼无奈，一个人冲在最前面。
他是一个将军，本来就算冲阵，也是应该跟着自己的亲兵们一起冲，有亲兵在一旁替他挡住两翼的人，但是刚才为了尽快撕开一条口子，李延一个人就冲了过去。
他再怎么武勇，毕竟也还是一个肉体凡胎，这么钻进人堆里去，固然可以大杀四方，但是又怎么可能不受伤？
毕竟他面对的是朝廷的精锐禁军，不是没有还手之力的鸡仔。
他肋骨和背后，各中了一刀，不过因为浑身都是敌人的鲜血，刚才他又在强撑着，所以外人看不出来而已。
李慎自然是看得出来的。
他把李延扶下来之后，微微皱眉。
“干什么这样子冲？刚才只要有人贴身用弩箭，你就给人射杀了。”
李延被李慎搀扶着，刚才的嚣张已经消失不见，他勉强挤出一丝苦笑。
“知道大兄恼恨小弟，所以想多替大兄做点事情……”
“你死在这里，就是替我做事情了？”
李慎闷哼一声。
“你杀的这几十个人，于整个战局有什么用？你死在这里，还不如我五十个平南军将士有用！”
李慎一边搀扶着他，一边冷冷地说道。
“下次再有这种事，你便干脆死在战场上罢！”

第五百零二章 急行军
李延的伤不重，但是也不轻，最起码短时间内是没有办法上战场了，李慎亲自把他扶回了汉中将军府，让府里的大夫给他上了药。
包扎完毕之后，李延半坐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
他再怎么勇武，流了这么多血难免也是会虚弱的，这位西南猛将看了一眼坐在自己旁边的李慎，低下了头。
“大兄，这个叶鸣好厉害。”
本来，他们这一次埋伏在城里，甚至李延亲自带队冲杀，目的自然是要在初战谋取一场胜利，甚至是一场大胜。
所以李延才会这么悍不畏死。
但是，想要大胜的前提是叶鸣愿意在第一波接战就跟他们硬拼，但是那位叶少保，很明智的选择了后撤，导致刚才一番短兵相接下来，叶鸣所部伤亡总共不会超过一千人。
要知道，李延所部也有几百个人的伤亡。
也就是说，这第一次遭遇，勉强可以算是平南军获胜了，但是绝对算不上什么大胜，就连一场小胜也算不上，因为叶鸣所部不仅没有伤筋动骨，甚至连受伤也没有受伤。
最多只能算是擦伤。
李慎缓缓闭上眼睛，低眉道：“不管战果如何，咱们毕竟是胜了，对外说的时候多说一些战果也就是了。”
“不过汉中咱们就不要待了，我会在这里留下一万平南军，再加上孟起自己的两万人，三万个人防守汉中，只要孟起坚守不出，应该可以支撑几个月。”
说到这里，李慎淡淡的看了一眼李延。
“我明天就离开汉中，去剑阁去了。”
“你且留在汉中养伤，等能够动弹了，就去剑阁寻我。”
剑门关，才是西南最重要的地方，也是最易守难攻的地方，李慎从来没有想过能在汉中阻拦住叶鸣的脚步，他们两个人最终博弈的地方，应该是号称峥嵘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剑门关。
从古至今，这个地方几乎没有被正面攻破过，当年李知节也是硬磨才磨开了剑门关，足见地势险要。
李延深呼吸了几口气，开口道：“大兄应该坐镇锦城才是，至于剑阁那里，过几天小弟就动身去布防剑阁……”
李慎站了起来，微微瞥了他一眼。
“若是剑阁丢了，锦城也守不住，那我又在锦城做什么？我又不是坐朝的天子，难道回锦城发呆等死不成？”
李延被这两句话，问的讷讷无语。
李慎负手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看了李延一眼，然后深呼吸了一口气。
“你好好养伤，不用想太多。”
“父亲临死之前跟我说，你就是李家的老二，与他的亲儿子没有什么分别，既然是一家人，我就不会记恨你什么。”
提起李知节，躺在病床上的李延神色瞬间凝重起来。
他从小就是孤儿，小时候流落在尘埃里，险些被饿死，世人常说他勇武，十二岁就敢动手杀人，但是试问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如果不是实在活不下去了，谁又会真的拿刀捅人呢？
当初李延也是几次三番活不下去的可怜人，后来被李知节收入麾下，又辗转收为义子，带在身边随身调教，从这个方面来说，李知节可以说是李延正儿八经的老爹。
“大兄，李延也不会辜负义父的再生之恩。”
他咬了咬牙。
“无论如何，李延必然先大兄而死。”
李慎停下脚步，然后重新回到李延床前，深色平静的看了他一眼。
“我刚才说了，你不是李家的家臣，也不是平南侯府的门下，你是李家的老二，父亲的第二个儿子。”
“坦白来说，这一次起事，咱们取胜的机会不是很大，如果事败，我肯定是逃不掉一死的。”
“但是你要好好活着。”
李慎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要是死了，你就离开南疆，凭你的身手，去哪里都可以混一个饭吃，只要不去京城，你都能好好的活着。”
如今的西南，的确胜算不大，就连李慎自己本人，也对自己没有什么信心。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停留，转身离开了。
李延呆呆地躺在床上，久久没有说话。
……
叶鸣与汉中第一次正面碰撞过去一天之后，这场战事的军报才总算送到正在行军的李信手里，李信拆开书信看了看，随即微微皱眉。
“第一次碰撞，只打了小半个时辰，叶师兄就败退了？”
“这个打法，也太不像叶家了。”
作为李信的狗头军师，这个时候赵嘉自然是在一旁的，他接过军报看了看，随即开口笑道：“这军报上写了，李延藏在汉中城里，突然杀出来，才把叶大将军的军队勉强冲散，而且叶大将军撤退的很果断，到最后也才死了几百个人而已，这个过程看起来叶大将军是败退了，但是实际上并没有太多人员折损，反而是李延那里，失了锐气。”
“先前属下已经说过，平南军初战必然求胜，现在初战已过，平南军固然胜了，但是却是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小胜。”
赵嘉手指着这份军报，笃定道：“所以叶大将军表面上是吃了亏，但是实际上却是占了便宜，属下推断，如果平南军不做蠢事，叶大将军应该可以在一两个月左右就能拿下汉中。”
“一两个月啊……”
李信把这份军报丢在一边，翻出了他之前从叶鸣那里顺来的堪舆图，然后用手指了指狄道的位置，沉声道：“咱们要加快行军速度了。”
“在叶师兄拿下汉中之前，咱们必须要到达狄道，准备前往阴平。”
狄道就是阴平古道的起点，从狄道进阴平，然后就是一段漫长的山路了。
李信的意思是，趁现在西南的注意力全在汉中，他们必须要尽快离开李慎的视线，到达狄道。
靖安侯沉思了片刻之后，直接下达命令。
“传令下去，自今日起每日行军五十里以上，不得有误，违令者军法从事！”
日行军五十里，哪怕是精锐的禁军，也会有点吃不消的。
赵嘉皱眉道：“侯爷，这样赶路，感觉将士们会有怨言。”
“那就最低四十里，尽量五十里。”
李信还是一个很好说话的老板，他淡然开口道：“如果有人到不了这个数，就让他直接现在滚回京城去，本侯给他回去的路费。”
赵嘉缓缓低头。
“是，属下这就下去传令！”

第五百零三章 三人行俱是吾师
汉中的战事陷入的僵持之中，从李慎和李延相继退出汉中城之后，汉中就再也没有主动出城进攻，只是全力防守，另一边的叶鸣也没有太过着急，仍旧是不急不缓的进攻。
即便如此，因为汉中守军并不是特别多，再加上叶鸣所部是正儿八经的王师，汉中的百姓做了三十多年大晋的子民，更不可能帮着孟起守城，一两个月下来，汉中就已经摇摇欲坠。
这一边的汉中破城在即，另一边的李信，也领着四万多人，奔赴到了狄道。
阴平古道，以狄道为起点，直通蜀地腹地江油关，按古书记载是七百多里，后人实测是两百五十多公里，也就是五百多里。
但是这五百多里，比起平地的两千里还要难过。
另一个世界里，邓艾过阴平古道走摩天岭的时候，所有士兵都不敢走，是他亲自用毡子裹着自己，从坡上滚下去，才带着人硬生生的翻过了摩天岭。
足见这条阴平古道是何等难走。
事实上，在这个时代，叶鸣是第一个想要走这条路的大将，在他之前，哪怕是那位平南侯李知节，都没有走这条阴平古道的想法。
李信所部，最终在狄道扎营。
此时，已经是九月底，还有三个月就是年关了。
年初的时候，李信答应长公主，过年的时候一定回京去，那时候他的想法是西南战事可能会拖很久，如果双方处于僵持状态，西南这边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那个时候他可以脱身，抽空回一趟京城过年。
但是现在这个情形，等他们穿过阴平古道，最少也要一两个月以后了，那个时候已经快要过年，回去肯定是来不及了。
为了防止后院起火，所以在狄道附近扎营之后，李信就准备给远在京城的媳妇写封信解释一下，以免自己以后进不了靖安侯府的大门。
就在李信伏案疾书的时候，作为他狗头军师的赵嘉踱步走了进来，微微弯身道：“侯爷，有几个蜀人在帐外要见您。”
李信停下手里的毛笔，沉声道：“让他们进来。”
不多时，三个看起来很精干的人走了进来，这三个人都是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算是这个年代最有精力的年纪。
李信让人给他们搬了几把椅子，他们也不推拒，径直坐了下来。
李侯爷笑眯眯地问道：“几位高姓大名？”
三个人当中有两个人默不作声，当先一个人对着李信微微低头，开口道：“回李侯爷的话，小人名叫沐武。”
说着，他回头看了身边两个人一眼，继续说道：“这两个是两兄弟，一个叫王虎，一个叫王豹。”
“奉主家的命令，在这里等侯爷许多天了。”
邓艾过阴平古道尚且伤亡惨重，李信自然不会觉得他比邓艾强多少，贸然闯进去甚至还有可能迷路，不过李信既然应下来这趟差事，自然有他的把握。
这阴平古道，是几个猎户告诉叶鸣的，对于没有走过的人来说，自然非常难走，但是对于土生土长的蜀人猎户来说，未必就是什么难事。
所以李信一早就给沐英去了信，让他帮忙找几个熟识这片地方的蜀人过来帮忙领路，李信所部动作的慢，这些猎户动作的快，因此反倒是他们先李信一步在狄道等着。
“几位辛苦了，稍后本侯会安排好酒好肉，给诸位打打牙祭。”
说这话，李侯爷笑眯眯的伸了伸手。
“请这位沐家兄弟，把本侯给沐英的书信交给我看一看。”
行军打仗，最重要的就是慎重两个字，尤其是在这种关口，必须要谨慎再谨慎。
这几个人，就是李信进入阴平古道的领路人，如果他们是平南军派过来的奸细，只需要故意领错路，就可能把李信的几万人困在大山里动弹不得，甚至可能会让李信所部损失惨重。
所以，该有的身份验证是必须要有的。
沐武从内襟里取出两封还有汗迹的书信，双手捧着递给李信。
“这里一封是侯爷的书信，一封是主家给侯爷的回信。”
说到这里，他有些不太好意思，低着头说道：“小人怕这东西丢了，所以贴身带着，还请侯爷不要嫌弃。”
这会儿刚过夏天，他们三个人朝这边走的时候还是闷热的时候，而且过程中他们肯定是没有洗澡的，因此这两封信的味道很是……复杂。
李信伸手接过这两封味道复杂的书信，也不介意，先拆开自己写给沐英的那封信，比对了一下自己在信纸后面故意做的记号之后，把书信丢在一边，然后拆开沐英写回来的回信，简单看了一遍之后，他就把两封信都丢给了一旁的狗头军师。
赵幼安用两根手指把它们夹了起来，表情微妙。
这货有一点点的洁癖，见不得这些东西，只能眯着眼睛，远远的看。
李信倒不是很介意，他转过头对着沐武笑着说道：“你是沐英兄弟的族兄？”
沐武微微低头。
“不敢，已经离主脉很远了，只是自小打猎为生，侯爷要走的这条路，在没什么山货的时候，小人跟家父走过几回，因此主家让小人过来给侯爷引路。”
他比较能说话一些，又继续说道：“这两个兄弟是从小就在这条路上打猎的猎户，他们就住在摩天岭附近，也是小人的朋友，因此就一起带过来，给侯爷引路。”
这样一来，李信心里就放松了不少。
他已经提前准备了不少阴平古道的地形图，再加上提前有心理准备，又有这三个猎户带路，这趟阴平古道之行不说如履平地，最起码不会死太多人。
想到这里，李信脸上的笑容更重了，他对着沐武微笑道：“沐家兄弟，本侯麾下一共近万人，要过从阴平到江油去，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这里，李信还是留了一个心眼。
军队一旦过万，就是一眼望不到边际的，除非站在高处否则谁也分辨不出来到底有多少人，李信故意说是一万人，哪怕这三个人的确有问题，得到的也是假消息。
就算他们三个人没有问题，一万人和五万人对他们来说也没有什么分别。
这种小心思看起来不起眼，但是能用还是要用一用，有的时候就会有奇效发生，这些手段倒不是李信无师自通，他上辈子能在职场上一路顺风，这些小心思起了不少作用。
沐武低头思索了一下，开口说道：“这么多人穿过摩天岭，需要架桥铺路，如果侯爷愿意配合我们，估计也要两个月左右的时间，才可以穿过去。”
李侯爷微微一笑。
“那就麻烦三位兄弟了，三位兄弟且下去歇歇，修整一下，我们三天后开始进山。”
沐武和王家兄弟二人，都站了起来，对李信弯身抱拳。
“小人等告退。”
三个人都离开帅帐之后，李信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捏着书信的赵嘉，有些无语地说道：“幼安兄，何至于此？”
赵嘉深呼吸了一口气，把这两封信丢在一边。
“终于看完了。”
李信呵呵一笑：“刚才他们三个人的话，幼安兄听到了？”
“听到了。”
赵嘉把信丢在一边之后，如释重负，笑着说道：“圣人云，三人行必有我师。”
李信哈哈一笑。
“这三人，俱是我师。”

第五百零四章 翻越摩天岭
大军休整三天之后，开始陆续准备进山，沐武与王家兄弟走在最前面，他们三个都是走过这条路上的猎户，对于如何进山已经驾轻就熟了，但是他们知道的路，或者说他们能走的路，大军不一定能走得了。
因为这些路通常都是羊肠小径，只能单人通行，如果大军也像他们这样一个一个走过来，那么一两年也不要想通过这条路。
所以，李信命令叶茂带着一千步卒，手持长刀在前面开路，一路上碰到荆棘险阻，就用长刀直接劈开，就这样直接开辟出一条可供百人通过的路径，然后大军缓缓通过。
因为李信所部人马足够多，在前面开路的一千多个人可以轮换着来，所以最开始的几天进度还算快，基本一天可以走十几里路，但是从阴平越往西南，路就越难走，有时候还会遇到河流，不得不停下来架桥铺路，甚至要凿出一条道路出来。
好在李信所部不是那种乌合之众，这些人都是日常接受训练的禁军精锐，还可以令行禁止，一路上遇山开山，遇水搭桥，碰到了过不去的地方，就硬生生开辟出一条路出来。
当年的邓艾就是这么做的。
如果是寻常杂兵，这种高强度的行军，军中早已经怨言沸腾，但是因为李信带的是禁军精锐，李信本人又是禁军的将军，是正儿八经的正牌领导，这些禁军虽然辛苦，也只能埋着头跟李信硬干。
直到他们到了摩天岭。
这是一座山坡。
这座山西北坡度较缓，还可以慢慢攀爬上去，由沐武和王家兄弟带着，李信还有几个禁军的中护军，折冲都尉等等，都顺利的爬上了摩天岭。
但是当李信等人看到这座山坡西南边的时候，他陷入了沉默。
太陡峭了。
此时，李信终于明白当年邓艾所部的精锐，为什么会在这里裹足不前，甚至要邓艾本人先下去，他们才敢跟着下去。
这里，哪怕是山民行走，也要小心翼翼，军队大规模通过这里，必然是要死不少人的。
站在李信旁边的狗头军师赵嘉，这会儿脸色也有些发白。
经过一个来月的行军，不管是李信还是赵嘉，都没有了从前那副干净的模样，因为要在山里行走，他们洗澡的机会不多，更不太可能有机会修剪胡须，此时一众人都是胡子拉碴的，很是邋遢。
赵幼安转头看了李信一眼，咽了口唾沫。
“侯爷，这儿……能下去么？”
李信还没有说话，一旁的沐武笑着说道：“自然是能下去的。”
他对着旁边的王虎招呼了一声，开口道：“虎哥，你先下去给侯爷他们看看。”
这个王虎干净利落的点了点头，然后在自己的手臂上勒紧了一块布条，手足并用，像个长臂猿猴一般，很快从摩天岭的山顶，从西南方向爬了下去。
李信看着王虎的背影，心里也有些发慌。
老实说，他现在有点恐高。
不过这个时候，李信本人是绝对不能慌的，他是这支军队的主将，也是主心骨，无论如何，最起码他要镇定自若。
李侯爷深呼吸了几口气，对着一旁的沐武沉声道：“沐家兄弟，你在前面领路，我们一起下去。”
沐武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侯爷，要不然让兄弟们在上面给您拉着绳子？”
“不用。”
李信咽了口唾沫，开口道：“就这么下去。”
这个时候，绑着绳子自然是安全的，但是不可能所有人都有这个“安全绳”，李信既然要起到带头的作用，就不能搞“特殊化”。
李信回头看了一眼赵嘉，吩咐道：“幼安兄，我成功下去之后，你就在这山坡上指挥，让后面的兄弟们先扔绳子下去，然后沿绳子一个接一个爬下去。”
赵嘉也有些害怕，他低声道：“侯爷，这样一个个下去，咱们这么多人……”
李信沉声开口：“就是在这里停个十天八天，也要保证尽量少死人。”
其实，这种地形，最难过去的并不是人，还有粮草辎重之类的更难过去，但是只要人下去了，什么东西有耐心，都可以慢慢运下去。
赵嘉缓缓点头，然后对着李信说道：“侯爷，要是你没有过去……”
“那也要跟兄弟们说我已经下去了。”
李侯爷咬牙切齿。
“咱们已经走到了这里，如果走不通这个阴平古道，所有人都没法回京城去，到了这里，没有回头路了！”
说着，李信把自己的袖子和裤脚绑紧，对沐武开口道：“沐家兄弟，我们走罢。”
沐武深呼吸了一口气，点头道：“侯爷您跟着我。”
两个人沿着王虎先前探好的路，一点一点往山脚下摸，沐武是猎户出身，在山上不说如履平地，但是至少很是轻松，但是李信就不一样了，他两辈子也没有徒手爬过这么陡峭的山，只能缓缓的跟在沐武身后，一点一点朝下摸索。
沐武时不时要停下脚步，回头等一等李信，然后伸手搀扶李信一把。
两个人速度虽然不快，但是确实是在一点一点向下摸索，李信尽量不往坡下看，只是一点一点看着自己脚底下，缓解心中的恐惧。
这里就不得不感谢王钟这两年交给李信的拳桩了，如果是承德十七年的李信在这里，此时多半已经摔下去了，但是两年多的拳桩站下来，此时李信不管是体力还是身体协调能力，都比从前大为长进，再加上有沐武在前面引导，他们虽然下的不快，但是相当稳健。
下到半山腰的时候，李信心中暗暗感慨。
按照记载，当初邓艾走这条路的时候，因为粮草供应不上，军队数次陷入困境，即便如此，他们还是穿过了摩天岭，到达了江油关，可见当时邓艾治军，到了何种境界。
而李信，因为承德天子给新朝留下了一个富足的家底，到现在不管是叶鸣所部还是李信所部，都是没有缺过哪怕一顿粮食的。
心里想着这些，李信一步步从摩天岭上攀爬了下去，前后用了大概接近一个时辰的样子，李信才成功到达山脚下。
李侯爷蹲在地上，不住的喘着粗气。
对于一个有点恐高的人来说，刚才的那段旅程，无异于一个巨大的考验。
过了好一会儿，李信才慢慢站了起来，伸手对着山顶上挥舞，示意山上的人可以慢慢下来了。
他挥舞的是左手，右手被他藏在身后。
此时，靖安侯爷的右手，因为下来的时候碰到了一块锋利的石片，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已经鲜血横流。
不过这个时候，无论什么事情都不能表现出来。
山顶上的赵嘉看到李信挥舞手臂之后，转头对着几个折冲都尉开口说话。
“几位将军，侯爷说可以下去了！”

第五百零五章 让他自己看着办
没了李慎和李延，汉中城里三万守军可以守叶鸣一时，守不住叶少保一世，整整两个月的时间，叶鸣所部都在不急不缓的进攻，但是到了两个月之后的某一天，叶鸣突然下令全线猛攻，这一轮猛攻从早上一直打到晚上，然后禁军收兵，第二天一大早，再继续猛烈进攻。
这种进攻，一直持续了整整三天。
两个多月时间，叶少保准备了不知道多少攻城器械，本来汉中城的气势也已经被这两个月时间消磨的干干净净，这一轮突然的猛攻，让汉中猝不及防，最终在第三天的傍晚，一个撞城锤撞开了汉中的城门，密密麻麻的禁军如同蚂蚁一样，涌进了汉中城。
远方督战的叶大将军目光如炬，放下手里的千里镜，狠狠握拳。
“城门破了！”
“传令，全力进攻，谁先占领汉中的汉中将军府，擢三级，赏万金，封军爵！”
这三个奖励，每一个都足够让人眼红，重赏之下，这些禁军个个眼睛通红，嗷嗷叫朝着汉中城被洞开的城门冲杀过去。
到了夜间，征西军彻底攻破汉中城，城中守军或者被杀，或者投降，就连汉中将军府的汉中将军孟起，也被绑了起来，听候叶少保发落。
本来这位汉中将军，是与李慎约定好，守城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如果实在守不下去，可以退出汉中城撤回西南腹地，不至于被俘，但是如今两个月叶鸣就拿下了汉中，孟起自然无处可逃，被为了荣华富贵杀红了眼的禁军直接逮个正着。
汉中城里的骚乱，持续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天色亮起来的时候，叶大将军才带着人正式进入汉中城。
此时，汉中城的守军经过两个月的消耗，只剩下了一万五千人左右，经过昨晚上一晚上的消耗，只剩下了七八千人，已经尽数投降，叶大将军进了汉中之后，立刻宣布把这七八千俘虏全部收编，不过收编是要收编，却不太可能直接带着他们去西征，要扔给朝廷派过来的官员处置。
这两个来月的时间，叶大将军这边也不是全无消耗，毕竟攻城的一方是绝对处于劣势的，两个多月下来，叶鸣麾下也有将近一万人死在了汉中城下，还有将近一万人失去战斗力。
不过这些伤亡在叶鸣的估算之内，作为一个带兵十几年的大将军，叶少保的情绪没有丝毫波动，吩咐军中的书记长史做好统计抚恤的事情之后，叶少保身着大将军甲，迈步走进了汉中将军府。
汉中将军孟起，被押在大堂听候发落。
这位汉中将军，也是一个汉子，从被俘之后数次尝试自尽，但是因为被绑的太结实，所以一直没能成功自杀。
这里值得一提的是，咬舌头一般是不会死掉的，就算你把舌头咬掉了，也只会变成口齿不清的哑巴。
当然了，也有可能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一般情况下，是没有人会用这种法子自杀的。
所以，孟起将军没有能死成。
叶鸣背负双手，负甲走进了汉中将军府的正堂，他坐在主位上之后，冷眼看了一眼跪在下首的孟起，对左右挥手道：“让他能说话。”
叶鸣的几个亲兵立刻上前，解开了勒在孟起嘴上的布条。
叶鸣脸色漠然，沉声喝道：“你是大晋天子任命的汉中将军，如今西南作乱，你不但不助朝廷平叛，如何反助逆贼，阻拦朝廷王师？”
孟起是一个大络腮胡子，平日里也是个粗犷的汉子，此时这位汉中将军脸色有些发白，但是却没有什么惧色，面对着叶大将军的喝问，被紧紧绑缚住的孟起神色淡然。
“叶少保，事及今日，孟起只求速死，无有他言。”
叶鸣本来不怎么生气，被孟起这一句话说的大为光火，他阴着脸说道：“怎么你相帮西南，还帮出忠烈道义来了？”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忠烈道义。”
汉中将军神色平静，淡然说道：“叶大将军是叶国公的长子，也是大晋的大将军之一，自然不知道我们这些下面人的苦处，孟某妻儿老小都在锦城里过活，此身早已经不是已身，叶大将军这般义正言辞的问我，于事何补？”
当年李知节在南疆，还只是单纯的拥兵自重，但是从李慎接手南疆以后，就开始逐渐在南疆划地盘，收拢整个西南的军政大权。
军权就是平南军，这个自然不用多说，但是按照本来的规矩，西南的政权却轮不到平南军过问，但是无论朝廷派什么知府，知州过来，最终都只会是两种结果，要么是听话，要么就是一个死字。
因此十几年时间，整个西南被李慎牢牢地握在手里，像孟起这种要害之处的汉中将军，更是被李慎拿捏住了所有把柄，动弹不得。
叶少保看了一眼怡然不惧的孟起，心里微微有些叹气。
西南姓李这件事，他是早就听说过的，但是所闻不如所见，如今亲眼捡到了，叶鸣才能感受到，李家在南疆这片土地上，留下了多么深刻的印记。
“罢了，与你多说无益。”
叶鸣有些无力的挥了挥手，沉声道：“把他带下去，枭首示众。”
不管孟起有什么苦处，但是背叛了朝廷就是背叛了朝廷，如今的李慎或许还有跟朝廷谈判的资本，但是他孟起是绝对没有的，不管叶鸣同情或者不同情他，他都是一个死字。
现在干脆一点把他杀了，一来能让他少受些苦，二来可以借着孟起的头颅，震慑西南。
要知道，汉中才是刚刚打开西南的门户而已。
接下来还要打阳平关，然后白水关，葭萌关，三个关口过了，才是剑阁那座号称天险的剑门关。
打这些关口，有孟起的头颅在，比什么吓人的檄文都有用。
处理了孟起之后，叶鸣挥了挥手，对手下文书吩咐道：“立刻给朝廷写信，告诉朝廷西南大捷，另启奏陛下，我征西军伤亡颇重，一来请朝廷尽快抚恤，二来请朝廷派人接手汉中政务。”
文书点了点头，立刻下去办了。
叶大将军思索了一下，又把负责探听消息的斥候营校尉叫了过来，开口问道：“靖安侯所部到哪里了？”
这个斥候校尉摇了摇头，开口道：“不太清楚，上一次传消息过来的时候，他们好像是刚过摩天岭，不过那里实在是不好传递消息，这会儿咱们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叶鸣点了点头，开口道：“想法子告诉靖安侯李信，汉中城破了。”
“其余的……”
叶鸣想了想，最终闷声道：“让他自己看着办。”
“是！”

第五百零六章 偷家！
破了汉中城之后，还要过阳平关白水关，葭萌关，才能到达剑阁，所幸这三个关口都是小关，平南军不可能不守，也不可能放太多人守，因此汉中城破了之后，叶鸣通往剑阁不会有什么难处，这位叶大将军下令在汉中休整数日，养足了精神之后，就朝着阳平关进发。
而此时，在剑阁另一边江油关附近，几个“不明人型生物”从密林里冒了头，偷偷打量着江油关。
江油关，是一处很小的关口，这个关口建成的目的，就是为了防止有人翻越摩天岭偷袭，但是在大家的常识里，大股部队根本不可能翻越摩天岭，因此这儿的人并不多。
满打满算，不超过两千人。
这么个人数，哪怕不用脑子，也可以推平过去，当初邓艾带人奇袭江油的时候，守将打也不敢打，直接献关投降了。
几位人型生物看了几眼江油关之后，再次缩了回去，其中一个人手里还拿着两个说不出名字的野果，一口一个很是香甜。
这几个人自然就是翻越了摩天岭的李信等人，事实上他们的主力部队还在身后的密林里，他们是先出来看看情况的。
“侯爷，什么时候动江油关？”
一个胡子拉碴，头发也乱七八糟，但是脸洗的很干净的小白脸开口问道。
这个人自然是有点轻微洁癖的赵嘉了，不过这会儿谁也顾不上洁癖了，他也是好多天没有洗头发洗澡，除了刚才在水潭了洗了把脸之外，其他跟野人也没有什么分别。
平日里有颇为英俊的李大侯爷，这会儿也狼狈不堪，脸上身上都有不少泥垢，他从嘴巴里吐出一根野草，转头对着小公爷问道：“叶茂，给你五千人，多久可以拿下江油关？”
更加不注意形象的小公爷低头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一晚上就可以。”
“好，那就一晚上。”
李信低眉道：“过了江油关，前面就是涪县，江油关太小，待不住人，咱们破了江油之后要一口气拿下涪县才成，一来涪县可以让我们略做休整，二来可以作为我们落脚的地方，让我们有城可以守。”
说着，李信继续说道：“这会儿，叶师兄拿下了汉中多半有一段时间了，汉中一破，他最多半个月就能推进到剑门关关口，咱们先不着急进攻江油，等叶师兄所部到了抵达剑阁，我们再开始进攻江油。”
这一次两边分头行动，最难的其实就是默契问题，因为李信这一边必须要跟叶鸣那一边同步动作，否则他现在深入西南腹地，很有可能就被李慎着手收拾了，他必须要等到李慎在正面应付叶鸣的时候，偷偷摸摸的做事。
叶鸣把李慎拖在剑阁，李信才有机会一举拿下涪县，然后再拿下绵竹。
就这样，翻越了摩天岭之后，李信等人又在附近呆了好几天时间。
这几天时间，为了不露出行迹，他们甚至没有生火做饭，一行人统统都只吃干粮。
到了第四天，李信接到了叶鸣传过来的书信。
这位靖安侯爷立刻果断下令，黄昏时分开始进攻江油。
小公爷叶茂，点齐了五千人，就准备朝着江油关冲杀，就在他嗷嗷叫着准备出发的时候，李信一把捉住了他的衣襟。
“记着，不许一个人冲阵。”
李信面色严肃。
作为一个“猛将兄”，叶茂自然而然会冲阵的，但是冲阵也分不同，寻常猛将冲阵，身边也是有亲兵随身保护的，但是叶茂这厮仗着自己武勇，杀的兴起的时候，经常一个人冲杀的很深。
“如果再发现你以身犯险，这一次就是我最后一次让你打头阵了，明白了没有？”
本来，叶茂这种金贵的人，是要一直跟在李信身边蹭经验的，不可能放他去战场上厮杀，但是这么一个猛将兄不用太过可惜，所以李信还是能用则用。
叶茂对着李信咧嘴笑了笑：“师叔放心，我省得厉害，祖父他老人家教过我，战场上不凶不狠活不下来，但是不长脑子一样活不下来，叶茂不是那种莽夫，知道如何在战场上保命。”
叶老头叶晟，早年就是一直在战场上冲阵，但是却奇迹般的活了下来，叶茂是他亲手带大的，自然跟着叶老头学了不少东西。
“那你去吧。”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
“惜命一些，你要是死了，我没法跟你父祖交代。”
“师叔放心。”
叶茂笑得很是畅快。
“我父祖都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而且我早已经有儿子了，就算真死在沙场上，他们也半点不会怪罪师叔。”
说到这里，叶茂笑容豪迈。
“况且这么一座小关，还不配让我死在这里。”
天色将暮，叶茂领着五千人，悄咪咪的朝着江油关摸了过去。
这会儿，李信所部整整四万多人，已经没有一个骑卒了，因为马过不了摩天岭，所以李信就把军中的几千匹马留在了狄道，并没有带过摩天岭。
就连李信自己，这会儿也是要靠步行。
天色要黑下来的时候，叶茂带人奇袭江油关，这座本来不大的关口，甚至还没有来得及聚集起什么守城的势头，就被叶茂以虎狼之势占据，到了凌晨丑时，江油关告破。
李信下令全军原地休整，然后第二天接近中午的时候，几万人就有条不紊的朝着涪县进发。
他们的动作非常快。
破江油之后的第三天，李信所部就已经到达涪县城下，此时涪县守军不过才刚刚得知江油关被破的消息。
李信所部悍然开始进攻涪城！
这里是西南倒数第二道防线。
只要占了涪城，锦城面前的门户，就只剩绵竹这么一个了。
在那个世界里，邓艾就是占了绵竹之后，吓得阿斗献城投降！
不过这个世界的平南军，显然比刘禅要靠谱的多，即便占了绵竹，聚集攻克锦城也还有一段漫长的路要走。
要想拿下绵竹，首先就是拿下涪县。
太康二年冬十一月，大晋靖安侯李信率兵来到涪县城下，这位禁军将军身披甲胄，双眼微红的指着不远处的涪县县城，声音有些嘶哑。
“传我将令，立刻开始攻城！”
“不惜一切代价，三日之内拿下涪城！”
是的，三天时间，李信必须要拿下涪县！
因为……平南军很可能已经反应过来了。
在平南军有所反应之前，李信必须有城可守，眼前这个不大不小的涪城，就是他最好的目标。
向来淡定的靖安侯，这一次也有些激动。
“先破涪县者，食邑千户，升果毅都尉！”
他激奋人心的话还没有说完，小公爷叶茂就一马当先的冲了出去。
李大侯爷有些无语的放下了手，然后对着身边的折冲都尉贺崧开口道：“多派些人，护在小公爷身边。”
贺崧恭敬低头。
“是……”

第五百零七章 杀气腾腾
涪县并不是一座大城，事实上它更像是绵竹的卫城，不过再怎么说也是一座城，它相比于绵竹来说，难度要小上不少，也是李信现在的最佳目标。
他甚至没有让队伍休整，就直接开始了攻城，目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
现在，江油关被破的消息，应该才刚刚传到涪县，要知道江油关是在剑阁身后的，理论上来说，剑阁没有破，江油关是不太可能有什么危险的，但是现在江油偏偏就是被一夜之间破关了。
这让涪县的守军如何不心惊胆战？
虽然江油关只有两千人在守，但是整个涪县里，也就只有三千守军而已。
所有的涪县守军，看着气势汹汹冲杀过来的小公爷叶茂，心里都有些胆战心惊。
好在这些人都是出身平南军，并不是什么废物，他们很快反应过来，开始有组织的准备守城，应对这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朝廷兵马。
就在涪县这边开始大战的时候，另一边的大将军叶鸣，也率兵到了剑门关下。
剑门山是蜀道之上最为难过的一座山，传闻之中这座剑门山本来没有剑门，是蜀王派力士迎牛之时，被剑门山所阻，力士一怒之下拔剑劈开了剑门山，留下了这道类似利剑劈砍出来狭道。
狭道长五百多米，宽五十米，是绝对的易守难攻之地，从古至今，这个地方都是巴蜀最核心的关口，也是兵家必争之处。
如今，平南军在剑阁最少部署了四五万人，就是为了把叶鸣所部，死死地拦在这里。
但是叶大将军到了剑门关下之后，并没有着急进攻，而是好整以暇的开始安营扎寨，一不邀战，二不进攻，仿佛是来游山玩水一般。
有时候，这位叶大将军还会派人喊话，说要跟李家的两兄弟喝酒。
但是坐镇剑门关的李慎李延两兄弟，并没有搭理这位叶少保。
李慎站在剑门关的城楼上，远远的看着远处叶鸣的营帐，深深皱眉。
他有些看不懂这位叶大将军到底想要做什么了。
此时，身上的伤已经好的差不的李延，正垂手站在李慎身后，虽然已经入冬，但是李延身上还是穿着简单的秋装，并没有身着棉服。
“大兄，这位叶少保，到底想要做什么？”
李延皱眉道：“他到剑阁已经有几天时间了，这几天时间里，他不仅没有攻城，甚至连攻城器械也没有开始准备。”
所谓的攻城器械，一般就是云梯，投石车，撞城锤这些，这些笨重的东西，军队一般是不会随身携带的，通常是到了地方之后，就近砍伐附近的树木制作。
而现在的叶鸣，连这些基本的攻城器械也没有开始制作。
李慎也有些想不明白，他看了叶鸣营帐方向许久之后，突然心里隐约有一丝悸动，猛地回头看了一眼锦城的方向。
“大兄，怎么了？”
李延连忙问道。
平南侯微微皱眉，深呼吸了一口气。
“没什么，但愿是我想多了。”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你在这里盯着叶鸣，我要回一趟锦城看看。”
说着，他就要走下城楼。
这个时候，一个平南军的将士，衣襟上还染着鲜血，踉踉跄跄的登上了剑门关城楼，然后扑通一声半跪在李慎面前。
李慎心里不祥的预感更重了，他一把拉着这个人，低声喝问：“出什么事了？”
“大……大将军，江油关被破了！”
这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一样，让李慎头皮几乎炸开。
他瞪大了眼睛，喝道：“胡说什么，江油在剑阁后面，如何被破的？”
“是被破了……”
这个人颤声道：“前天夜里，一帮人突袭江油，卑职等猝不及防，江油关一夜之间就被这些人给占了，他们占了江油之后一天也没有停留，立刻朝着涪城的方向去了，卑职死里逃生，特地赶来剑阁报告大将军……”
李慎脸色难看。
过了很久之后，这位柱国大将军才让自己冷静了下来，他缓缓问道：“是谁打的江油，他们有多少人？”
“不知道。”
这人老老实实的摇了摇头。
“事出紧急，卑职也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不过看情况，最少过万了。”
“这些人占了江油之后，立刻就去了涪城，现在应该是在进攻涪城，大将军快增兵涪城，不然卑职恐怕涪城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李慎缓缓闭上眼睛。
过了许久之后，他才从牙关里挤出了几个字。
“是李……信！”
“前段时间叶鸣所部分兵开始，我就隐约觉得不对，李信那小子几个月没有现身，更让人觉得诡异，没想到他既然带人绕过了剑阁！”
李延愣神了许久，喃喃问道：“他们是怎么绕过剑阁的……”
“摩天岭！”
李慎闷哼一声，咬牙切齿：“从摩天岭可以直接绕到江油关，他们定然是从这里进来的，当初父亲也曾经打算从这里入蜀，只是派人探索了之后发现走不了人，没想到李信他居然带人走通了这里！”
曾经李知节攻打南蜀，什么法子都试过了，摩天岭这条路他也派人去看过，只是那个时候李知节是一个外来人，身边没有一个蜀人，他派人去探索摩天岭，那些人见了这种天险，自然觉得军队不可能通过，最后李知节只能用了八年时间，把南蜀一点点硬啃了下来。
短短片刻时间，李慎就把李信入蜀的路线推测了出来，他一把把跪在地上的人拉了起来，开口道：“你说他们在打涪县？”
这人摇了摇头，颤声道：“卑职只是猜测，具体如何还要等涪县那边的消息……”
“等不及了。”
李慎眼中杀气毕露，低声道：“李信就算爬过了摩天岭，手底下也不太可能有太多人，他们既然敢深入西南腹地，我们就得尽快把他吃掉，不能让他与叶鸣内外呼应。”
说着，李慎回头看了李延一眼，开口道：“你在这里盯着叶鸣不要让他入剑门关，我现在回一趟锦城，李信他们由我来处理。”
说到这里，李慎叮嘱道：“无论如何，你只要看着叶鸣就好，不管李信他们闹出什么动静，你都要在这里死守剑阁，听明白了没有？”
“大兄放心，我明白的。”
李延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大兄，剑阁少一些人也能守，要不要现在从剑阁分兵支援涪县？”
“用不着。”
李慎看了一眼涪县的方向，目光凶狠。
“锦城那边我还有人可以用，足够把李信他们留在涪县了。”
平遥侯爷杀气腾腾。
“他敢进来，我就敢杀他！”

第五百零八章 有种弄死我！
涪县，已经是西南腹地了。
如果涪县被破，平南军就不得不全力防守绵竹，因为绵竹一破，锦城就等于裸露在敌人眼前，到时候绵竹和剑阁两处受力，平南军的兵力根本不支持他们两处迎敌，西南局势瞬间就会彻底倒向朝廷一边。
这也是李慎为何如此看中涪县的原因。
他从剑阁带走了一千骑卒，马不停蹄的赶往涪县，一路上几乎是日夜兼程，终于在第三天中午赶到了涪城城下。
不过这位柱国大将军，在距离涪城还有四五里路的时候，就勒住了缰绳。
因为涪城已经易帜。
一面硕大的李字旗仍旧飘扬在涪城城头，但是李慎心里很清楚，这个李已经不是他那个李了。
在这面李字旗附近，还飘扬着一面狰狞的王旗，这面王旗代表着，涪城已经易手。
此时，涪城的城墙上，还是一片猩红色，城墙下尸体横陈，还有许多禁军服色的人在清理战场。
柱国大将军死死地盯着涪城方向，然后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按照时间推算，这支朝廷的兵马攻打涪城，应该只有三天多的时间，短短三天多的时间，这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军队，就先后攻破了江油关，又一鼓作气拿下了涪城。
这让李慎分外难受。
涪城被占之后，如果李慎不能尽快把这支朝廷的军队从涪城赶出去，他的平南军就要被前后掣肘，最多半年，西南可能就坚持不住了。
李侯爷坐在高头大马上，目光中都是怒火，以他的修养，此时也很难再继续保持淡定了。
“传令锦城，立刻派人出城，准备攻涪城！”
在他身后的一个骑士立刻低头，恭声道：“卑职遵命！”
说完，这个骑士立刻离开队列，朝着锦城的方向去了。
李慎思索了一会儿，朝着涪城的方向缓缓前进。
他身后的一千骑，立刻跟在他身后前进，一个李慎的亲卫跟了上去，沉声道：“侯爷，涪城已经失落，前面太危险，您就不要再靠过去了。”
李慎摇了摇头。
“他们是从摩天岭翻过来的，不可能有马，我们骑着马，他们追不到我们，只要在一箭之外，就不会有什么危险。”
这个亲卫没有办法反驳，只能跟在李慎身后，缓缓朝着涪城前进。
涪城的城楼上，已经脱下了一身甲胄的靖安侯，好整以暇的看着远处而来的这一队骑兵。
他身上有血。
事实上，他们三天之内拿下涪城，并不是如何轻松，毕竟虽然在兵力上占了绝对优势，但是一时半会要拿下一个有三千守军的城池，并不是一件容易事。
在这场攻城战中，李信所部轮番攻城，小公爷叶茂两天没有合眼，最后还是身体中箭，才被李信强行抬下了战场。
最后一次冲城的时候，是李信亲自覆甲，带队冲锋，才一鼓作气拿下了涪城。
这一战，李信所部至少有五千人左右的伤亡，其中过半已经闭上了眼睛。
这个战损比，是不太合格的，按照他们的兵力对比，如果操作的好，不可能死这么多人，但是因为李信太过着急拿下涪城，所以才死了这么多人。
不过当李信驻足墙头，看着远处气急败坏赶过来的一队骑卒，他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如果再晚两天拿下涪城，他们就可能被平南军堵在城外，到时候他麾下接近五万人，都有可能被堵截在涪城城下。
李慎带着一千人，在距离涪城一箭之地停了下来。
李信站在城楼，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然后手里拿着一根外形别致的千里镜，眯着一只眼睛看着用这个相对后世来说比较粗糙的望远镜，看着远处的这些骑兵。
他通过镜片，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脸。
然后，靖安侯爷脸上露出了一抹微笑。
他对着身旁的人挥了挥手，笑着说道：“来人，给我备马，有大人物来了，我要出城去见一见他。”
一旁的赵嘉接过李信手里的千里镜，看了你一眼远处的人，有些担忧地说道：“侯爷，他们是骑卒，您贸然靠近太危险了。”
李信哑然失笑：“这是我们的地盘了，他们还敢冲阵不成？他们要是冲阵，危险的是那个大人物，而不是我。”
“你放心，他不敢跟我换命的。”
相比较来说，对于西南局势的重要性，李信是赶不上李慎的，朝廷这边没了李信，最多就是平定西南的进度缓下来几年，但是如果西南没了李慎，平南军那边几乎立刻就会崩溃，朝廷可以轻而易举的拿下西南。
这位柱国大将军，是一个绝对的理智主义者，李信可以笃定，他是绝对不可能跟自己换命的。
片刻之后，李信骑着马，带着五百步卒，出了涪县的城门。
赵嘉仍旧站在城楼上，他还是有些担心自己老板的，毕竟那位勇猛无敌的小公爷，此时已经负伤倒在了床上，没有人能够贴身保护李信了。
一炷香之后，李信已经骑马到了距离李慎五十步的地方。
因为敌方是骑卒，不乏有弓手，所以李信身前有一排步卒，举着盾。
父子俩，在距离京城两千多里的涪城城下见面了。
李慎面无表情。
而靖安侯爷则是满脸微笑。
“好久不见，柱国大将军。”
他笑着跟李慎打招呼。
李慎没有搭理李信，而是闭着眼睛深呼吸了几口气，最后睁开眼睛看着李信，缓缓地说道：“直到现在，我才不得不得承认，你的确很厉害。”
“这个不用你说，本侯爷自己心里也清楚。”
李信脸上挂着恼人的微笑，他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李慎。
“怎么，平日里镇定自若的平南侯爷，此时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是不是生气了？”
李慎面无表情。
“你现在退出涪城，我看在你娘的面子上，还可以放你出去，如果你冥顽不灵，那么你绝对会死在涪城。”
李信脸上的笑容更甚了。
“到了现在，你还把我当小孩子吓唬。”
“我就在这里，有本事你就来弄死我。”
靖安侯爷表情嚣张。
“我退一步，我就是你儿子。”

第五百零九章 鬼话连篇
李信这个人，是个很识时务的人，该认怂的时候他也会低头认怂。
所以他嚣张的时候，就自然有他嚣张的道理。
这会儿，平南军有小半被叶鸣所部看在剑阁，又有一部分分散在西南各个城池驻守，南蜀遗民那边，也还有近万平南军在看着，整个庞大的平南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被“肢解”了，此时李慎所能动用的兵力，最多也就是七八万人。
但是即便是这七八万人，他也要留下一半甚至是一大半看守锦城，能够带来涪县的，不会超过四万人。
李信也有四万人。
兵力对等的情况下，攻城方想要赢几乎是不可能的。
而且李信的底气在于，这一次他们的粮草还算充沛，再加上又拿下了一个县城，最起码半年是耗的起的，可是平南军却已经耗不起半年了。
就算不加上那些南蜀遗民，李慎也已经拿李信没了办法。
李慎沉默了很久，最后抬头看了面前这个长相与自己有六七分相像的少年人一眼，最终缓缓地说道：“你有多少人？”
最开始的时候，李慎认为如果要翻越摩天岭，就不可能有太多人，他给出的估算是一万人。
但是当他看到涪县失落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自己估算错了。
一万人不可能在三四天的时间里，就拿下涪城。
李信笑意盎然。
“大将军不妨猜一猜？”
李慎看了一眼李信身后的涪城战场，此时仍然有人在战场上掩埋尸体，清理战场，这是打仗之后必须要做的动作，并不是为了什么人道主义，而是为了防止瘟疫。
“两万？”
李信含笑摇头。
“不对。”
李慎没有再猜下去了。
因为再猜下去没有意义。
涪城里的守军只要超过两万人，短时间内平南军就没有办法再拿回涪城了，这一点不管是李慎，还是李信，心里都非常清楚。
这位在朝堂纵横了几十年的大将军，第一次在心里产生了无力感。
最开始的时候，他并没有怎么把李信放在心上，那个时候李信在他眼里最多只能算是一个小麻烦，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麻烦越来越大，每一次都脱出了李慎的估计。
知道现在，李信已经成为了一个让他感到无力的大麻烦。
见到李慎这么一副表情，靖安侯爷笑得更开心了。
“不瞒大将军说，这两个月时间我过的很是艰难，阴平古道这种路，根本就不是人走的地方。”
“沿路有蚊虫野兽不说，为了隐蔽，还没有办法大规模的生火造饭，整整两个字的时间，我们大部分都是吃干粮过来的。”
“两个月时间，我连澡都没有洗过。”
说着，李信深处了自己的右手手掌，露出了手掌上一道长长的疤痕。
“看到了没有，这个是我从摩天岭上爬下来的时候割伤的。”
“那个时候，我几乎要放弃从摩天岭爬过来了。”
摩天岭，是一个很艰难的坎，不仅仅是李信在那里受了伤，他麾下的将士们过摩天岭的时候，最少有六七百个失足摔死在了那里。
说到这里，李信话锋一转，看着李慎冷然的面孔，露出了一个笑容。
“但是，看到大将军你现在的这副表情，我突然觉得这两个月吃的苦都值了。”
“我知道你恨我。”
李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
“先前的时候我也跟你说过，如果你愿意接过我的位置，我可以欣然赴死。”
说到这里，李慎抬头看了李信一眼。
“这句话现在一样有用。”
“你真以为现在还是你与我之间的私怨？”
靖安侯冷笑不止。
“从一开始，就不止是我一个人在跟你问平南侯府作对，是朝廷本就容不下你们，我只是借着朝廷的势头而已，否则凭借我这么一个永州祁阳的一个穷小子，如何扳得动平南侯府这种庞然大物？”
“到现在，你的西南已经危如累卵。”
李信冷笑道：“到了这个地步，不是我想要如何就能如何，事到如今，我从这个局里跳脱出去，你李慎又能支撑几年时间？”
“你珍若性命的平南侯府，又能支撑几年时间？”
这一次，李慎沉默的更久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之后，他才抬头看向李信，缓缓地说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最开始的时候，只是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靖安侯面色平静。
“但是后来，想要跟你李大将军要一个说法。”
“我娘临死之前，没有跟外人说过半句关于你的事情，后来我去京城，也没有了什么给你当儿子的想法，然后我去问你为什么不去寻我娘，李大将军还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吗？”
说到这里，李信语气里就有一些怒火了。
“你当时说你忘了！”
他冷笑不止：“如今，我想问一句李大将军，李大将军有没有记起来，有没有想起来这段往事？”
“说到底，你还说纠结于这一点私怨。”
李慎面色平静。
“我说过，你只要愿意认回来，我可以把平南军交给你，然后去你娘坟前自尽谢罪。”
李信仍旧面带冷笑。
“这会儿大将军不说让我死在涪城的大话了？”
对于李慎的性格，李信已经摸清楚了很多，这位柱国大将军，对于感情看的很轻，不管他刚才说的话如何煽情感人，最终的目的就是为了让西南渡过难关。
没有一句话是可信的。
这么一个枭雄式的人物，怎么可能因为一句话，就去一个女人坟前自尽。
如果李信这会儿兵力不够，李慎会毫不犹豫的带兵马踏涪县。
“李大将军还是把我当成小孩子看。”
李信脸上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
“这种鬼话，除了十七岁的小姑娘会信，还有谁会相信？”
“没有猜错的话，叶师兄应该已经堵在了剑阁，如今涪城也被我占了，李大将军如今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让人死守剑阁，顺便点齐兵马，猛攻涪城，如果能拿下涪城，你们还可以继续在西南玩几年时间，如果攻不下，等涪城破城的消息传出去，李大将军在西南的戏就算是唱完了。”
李慎默然道：“我这么好好的跟你说话，只是不想死太多人，你以为我攻不下这么一个小小的涪县不成？”
“你不知道我有多少人，你怎么攻城？”
李信面带微笑：“除非李大将军愿意把剩余的平南军全部砸在这个小小的涪城，否则我担心大将军会吃一个大亏。”
李慎深深地看了李信一眼。
不得不承认的是，在这一刻，他后悔了。
很后悔。

第五百一十章 大势在我
从李信来到这个世界，到现在，算算日子也有差不多三年时间里，三年时间里，李信前后见过李慎不少次，但是每一次不管是气势上还是城府上，李信都要被李慎压过一截。
曾经的李信认为，这是他境界不够。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了。
这一次谈话，从头到尾都是李信处在上风，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柱国大将军，如今在李信面前，话也说不出来几句。
直到这个时候，李信才想明白一个道理，在这个世界上，得势者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是以势压人，都是所向披靡。
就拿现在的情况来说，如今西南的局势主动权掌握在李信手里，不管他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声音都要比李慎要大得多。
其他什么境界不境界的，并不是特别重要。
同样的道理，从前李信面对这位平南侯的时候，处处吃瘪，也不是因为李慎比他高明到哪里去了，而是因为那个时候大势不在李信手里，他做事的力道不够沉，说话的声音自然就不够大。
到了现在，大势在李信这里了。
靖安侯爷坐在马上，面带微笑：“李大将军，这几个月时间，我一直蛰伏在山林之中，受了不少苦楚，不过这段时间闲来无事，我现在大将军的位置上想了想，给你想出来一个主意。”
“一个可以解决如今西南乱局，又不会让平南军上下死无葬身之地的主意。”
李慎看了一眼李信，没有说话。
李信咳嗽了一声，继续说道：“大晋朝堂里的那位平南侯，已经在平南侯府里给烧死了，只要大将军愿意躺回平南侯的墓里，老老实实的做一个死人，再把废太子交还京城，解散平南军编制。”
说到这里，李信抬头看了一眼李慎的表情。
后者一脸平静，似乎在静静的听着李信的主意。
“我可以保住你那个儿子李朔不死。”
李信笑了笑，继续说道：“到时候，西南乱局不解自解，天下既不会再生干戈，平南军也不会被朝廷清算，大将军的香火又得以留存，岂不美哉？”
李慎皱了皱眉头，似乎在思考李信所说方案的可行程度。
此时，他并不是自己一个人，他身边还有跟着他一起过来的一千骑卒，按照道理来说，不管他愿不愿意投降，这个时候都要狠狠地吐一口唾沫，大骂李信几句，这样身边的人才不会丧失士气。
但是，这位柱国大将军，似乎毫不在乎身边人的想法，竟然真的在低头思考。
最终，他摇了摇头。
“如今京城里的那个皇帝，气量比他老爹差的远了，若我降了，平南军自校尉以上，全部都会被夷三族，便是普通的将士能活下来，也不可能好好的活着。”
李信微笑道：“他们可以尽数战死，藏到那些南蜀遗民里头去，在大山里活下去。”
“至于你说的普通将士，本侯可以保得住他们。”
“你太高看自己了。”
李慎眼皮子也没有抬，只是平静地说道：“你自己也清楚，你是借着时势爬到如今这个位置上，朝廷的意志并不以你为中心，皇帝要杀人，你保得住谁？”
“你连自己也未必保得住。”
李慎呵呵一笑：“如果如你所说，西南在你手里平定了，这么一个偌大的功劳，再加上你的扶龙之功，不比叶晟小到哪里去，可是这么大的功劳，你的根基在哪里？”
“京城里，又有多少人认你的靖安侯府？”
“你只有一个羽林卫，一个小到不起眼的羽林卫。”
李慎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姬家人，从来记仇不记恩，不管是谁坐在那个龙椅上，他都记不住你。”
“叶国公能好好的活到现在，是因为他在军中旧部无数。”
“我平南侯府能存在到今天，是因为这三十年来，西南一直有南疆余孽未清。”
“你呢？”
“你的旧部在哪里，你的南疆余孽又在哪里？”
平南侯脸上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你就只有一个小的可怜的羽林卫，这个羽林卫里除了你之外，其他人有一个正四品的官没有？”
当然是没有的。
羽林卫从龙有功，的确不少人高升出了羽林卫，到了别的衙门里做官，但是毕竟时间只有一两年而已。
除了李信自己，以奇迹般的速度爬到了现在这个正二品的禁军将军的位置上，当初他的那些羽林卫旧部，最高的竟然是沐英这个正六品的郎将！
其他人，都还在六七品挣扎。
这就是李慎所说的底蕴。
他说的这番话半点不错，李信现在的地位，说好听一些是朝堂新贵，说难听一些就是个走了运的暴发户。
李叶两家当初也都是暴发户，但是两家哪一家的底蕴，也要远远超过李信。
算来算去，李信身后最能拿的出手的东西，竟然是他那个驸马的身份。
面对李慎的这番狂轰滥炸，靖安侯爷脸上露出了一个促狭的笑容。
“难得李大将军有心，竟然这么替我这个小人物着想。”
“你不是小人物了。”
李慎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事到如今，天底下谁也不能说你是个小人物，不过你现在外强中干，就像是一个虚胖的胖子，全靠别人在你身后扶着你，那个扶着你的人一放手，你就倒了。”
李信呵呵一笑。
“你怎么知道他就会放手？”
李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静静的反问道：“你就这么肯定，他不会放手？”
李信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眼李慎。
“京城里的人，都说我能说会道，如今看来，李大将军比我言辞凌厉多了。”
“如果这是挑拨离间的话，李大将军已经很成功了。”
李慎缓缓抬头，认认真真的上下打量了李信一眼，最终低眉道。
“你给我出了主意，那我也给你出一个主意。”
“洗耳恭听。”
“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不愿意重回李家，所以才自立门户。”
“我不勉强你。”
柱国大将军面色平静，淡淡地说道：“我平南军靠着南蜀余孽，屹立西南三十年不倒，你靖安侯府也可以这么做。”
“平南军，就是你的南蜀余孽。”
李慎这句话，无异于惊雷炸响！
他的意思，就是让李信也拥兵自重，把平南军当做南蜀余孽，这样平南军一天还在，李信在朝堂的权柄就不会被削减，地位也会像曾经的平南侯府那样，稳如泰山！
不管是对于李信，还是对于平南军，这都是个很不错的主意。
毕竟只要李信点头，平南军就可以像曾经的南蜀遗民一样，继续在西南存在下去。
但是很可惜，李信摇头了。
他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不屑。
“这个世界上，功臣不是只有叶师和李知节两种活法。”
靖安侯爷骄傲的昂起了头。
“我会走出第三条路。”

第五百一十一章 惩罚
换作是半年前，李信未必有底气说出这句话。
但是他现在有了。
这个底气不是来自于涪县里四万多禁军，而是来自于沐英带着的近五万南蜀战力。
沐英被李信赶回去，已经有半年时间了，半年时间，且不说这五万南蜀遗民到底还能不能打，但是沐英带过去的两百羽林孤儿，已经渐渐的成为了这五万人的骨干，尤其是在李信的授意之下，沐英已经基本成为了沐家实际上的话事人，沐家的家主沐青，很有默契的出让了沐家大部分权力，交给了这个长子。
如今，这五万人的军队里头，沐家人仍旧占了不少，但是集体意志正在渐渐变成沐英的意志。
而沐英，就是李信意志的延续。
朝廷的禁军，无论如何威武雄壮，都只是过手而已，没有十几二十年的时间，这些人养不熟。
哪怕是像大将军裴进裴三郎那样，带禁军带了十几年，裴进被明升暗降抬出禁军的时候，禁军里的人连个屁也不敢放。
所以，李信虽然仍旧把这些禁军当成自己的兄弟，现在也正儿八经的把他们当自己人来看，但是却始终没有把他们当成自己的班底，他心里很清楚，汉州城沐英手底下的那一票人，才是真正指哪打哪的好刀。
禁军也是刀，但是却不是李信自己的刀，他之前在替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执刀。
正是因为那五万南蜀“义军”，被李信握在了手里，他才有底气说出刚才那句话。
平南侯形容的很对，李信现在就像是一个虚胖的胖子，看起来硕大无朋，显赫富贵，但是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身后有太康天子在扶着，哪天太康天子不愿意扶着李信，甚至要在李信背后捅一刀的时候，这个虚胖的胖子就会像漏了气的气球一样，瞬间化为乌有。
李信也很清楚这种现状，他明白自己根基太浅薄，是“虚胖”，但是他又不太敢去做出改变，甚至不敢去“锻炼身体”，因为李信很清楚，从承德天子之后，不管是姬家的哪个人坐到这个位置上，都不会允许出现第二个平南侯府，或者说是第二个陈国公府了。
李信只能一直“虚胖”下去，永远的被太康天子扶着走，这样太康天子才会放心。
所以，为了摆脱这个局面，李信选择在西南另起一片根须，如今这片根须已经开始生根发芽，等到它茁壮成长之后，就可以成为靖安侯府的骨架，让李信不再是一个“站不稳的胖子”。
也是因为有了这片根须，李信才会断然拒绝李慎的建议。
他没必要把靖安侯府做成第二个平南侯府，事实也证明了，平南侯府这种模式，并不是如何长久。
况且，出于个人感情的因素来看，李信也不太愿意去跟平南侯府玩什么互相依存。
听了李信的回答之后，柱国大将军并不感到意外。
“这件事你不用急着回答我，你自己想想清楚。”
李慎用手勒住缰绳，缓缓地说道：“算算时间，大概七八天之后，我就会带兵过来攻打涪县，那个时候，靖安侯再给我答复不迟，如果彼时靖安侯不答应，我平南军就全力攻城，如果靖安侯答应，不仅涪城，就连绵竹我也可以一并交给你做驻地。”
说着，李慎转动马头，深呼吸了一口气。
“我父亲你没有见过，但是叶国公你应该是很熟悉的，我这辈子佩服的人不多，叶国公就是其中一个，他尚且被困足京城动弹不得，三十年来只能在家里喝酒种花，你比叶国公高明的到哪里去？”
“如果你想下半辈子在你的驸马府里养草种花，那你可以当我没有说过这些话。”
说完这最后两句，李慎扬长而去。
在他身后，近一千骑紧随其后，扬起了一阵烟尘。
李信眯着眼睛看向李慎远去的方向，冷笑道：“心里估计已经慌的要死，还得装出一副看破一切的模样，你累不累啊？”
已经远去的李慎，没有办法回答他这个问题了。
靖安侯府也调转马头，对着身后的亲卫们笑着说道：“兄弟们，本将已经让人去搜罗城中酒肉，这几天大家攻城辛苦，今天晚上咱们打打牙祭，如何？”
众人顿时欢呼雀跃，簇拥着李信进了涪县县城。
“李将军英明！”
……
涪县并不是很大，整个城里也就是五六万人的规模，李信的禁军涌进来，几乎让这个城里多了一半的人，所以就算把城里的酒肉都聚拢起来，也不太够这些禁军敞开肚子吃一顿的，最后还是李大侯爷破费，掏钱让手底下人去附近的村子里收了不少猪回来，禁军里的人才算人人吃上了一口肉。
作为“老板”的李信，自然好好的与民同乐的一番，跟手底下人喝了一晚上酒之后，李信拎了两个蹄膀，半坛酒到了他们借住的一间民房里。
靖安侯一直是拎着蹄膀，另一只手拎着酒，实在是没有空闲，干脆用脚踹开了房门。
房间里的病床上，躺着一个面色有些发白的壮硕年轻人。
正是在攻涪县一战时受了伤的叶茂，此时这个平日里像个小牛犊子一样的小公爷，不仅肩膀被弩箭划开了一道口子，肋下和后背也多次受伤。
李信面无表情的把蹄膀和酒摆在桌子上。
躺在床上的小公爷顿时喜笑颜开。
“还是师叔对我好，吃饭也没忘了惦记我。”
李信一只手抓起一根蹄膀，当着叶茂的面，面无表情的啃了一口。
“不是给你吃的。”
李将军边啃边说：“你受了外伤，吃这些容易发炎。”
“……”
虽然不太明白发炎是什么意思，但是李信这番话，让小公爷很是无语。
“不是给我吃的，你端过来干什么！”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
“端过来让你看着我吃。”
李信啃了几口，然后端起酒喝了一口。
酒香很快传了出来，这个味道叶茂太熟悉了。
他定定的看着李信手里的酒坛。
“这是供给军中祛除外毒的祝融酒，师叔你居然偷喝！”
祝融酒的酿酒权，已经被太康天子收回去了，但是当初李信定的规矩始终没有变，那就是祝融酒中质量最好的供给军中，用作消毒。
这些酒，都是好酒。
叶茂不顾身上的伤口，嗷嗷叫道：“师叔，给我来一口！”
“你身上有伤，不能喝。”
李信平静而坚决的拒绝了小公爷的请求，他狠狠啃了一口蹄膀，然后扭头盯着叶茂。
“难受吗？”
叶茂咽了口口水，老实点头。
“难受。”
“难受就对了。”
靖安侯爷仰头喝了口酒，转头静静的看着叶茂。
“你听好了。”
“下一次如果你再这样不听指挥擅自冲阵，我就立刻把你送回你爹身边去。”
李大侯爷满嘴都是油，但是他丝毫不顾及形象，一边啃一边说话。
“你父亲和祖父，曾经嘱托过，让我在西南照顾你。”
“所以任何人都可以死，唯独你不能死，你要是死了，我跟叶师兄还有叶师没有办法交代。”
“听明白了。”
小公爷盯着李信手里的蹄膀，咽了口口水，有些不太好意思地说道：“师叔，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给我来一口成不，就一口……”
靖安侯爷白了他一眼。
“不是跟你说了么，你身上有伤，吃太油的会发炎。”

第五百一十二章 给他一个惊喜
这一次能在三天之内拿下涪县，是李信不计代价，死伤了五千多人才得以成功，更重要的是，小公爷叶茂是实打实的拼了命的，如果没有叶茂奋勇当先，李信未必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这座城池拿下来。
一个猛将兄的带头作用，是很强大的。
更重要的是，这个猛将兄还是出身贵胄，是大晋战神叶晟的亲孙子，人家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嫡孙，都敢豁出性命，其他穷苦人家出身的人更没有理由缩在身后了。
虽然叶茂在这次攻城之中立功不小，但是李信还是不太愿意看到这种情况发生。
叶茂肩膀上中的箭，只要再往左下偏一寸，他这条命就交代在涪城了。
他是万万不能死的。
他如果死了，叶家的人表面上固然不能说李信什么，但是心里的不舒服必然会有。
况且，这不仅仅是利益的问题，叶家父子两个人这么信任李信，把叶茂交给李信带着，如果他把这个小公爷给带死了，他都没有脸面再回京面对叶老头了。
李信很是残忍的当着叶茂的面，吃下了两个蹄膀，喝了半坛酒。
然后靖安侯爷有些头晕了。
他坐在叶茂的床边上，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以后你，禁止冲阵。”
叶茂瞪大了眼睛，有些急了。
“凭什么？”
“凭你是叶家的嫡孙，陈国公府未来的公爷。”
李信断然说道：“你这种身份，本来就不应该去冲阵。”
“那些没有出路的人，才要用命去博一个前程，你的前程不用去博，只要好好活着，往前走就是一条康庄大道，非得逞一时之勇，死在战场上才开心？”
叶茂不顾身上的疼痛，喘着粗气。
“祖父当年，场场冲阵！”
“那是因为叶师当年，只是一个穷苦人家出身的丘八，他没有路可以走，只能用命去博！”
“你跟叶师大不一样了。”
李信眯着眼睛说道：“你看一看叶师兄，他什么时候去冲阵过？”
叶茂不说话了。
相比于战神叶晟来说，大将军叶鸣的确不以勇武见称呼，从这位叶少保“出道”领兵以来，从来都是坐镇中军，不会以身涉险，虽然这种模式才是将军的常态，叶老头那种是另类，但是因为叶鸣是叶老头长子，因为这个还被外人诟病过。
“叶师与叶师兄，都不放心你，不是因为你不够武勇，而是因为你心眼不够多。”
李信喝了点酒，脸色有些发红，他看着面前的叶茂，缓缓地说道：“他们让你跟着我，为的是让你跟在我身边学一点心机城府，不是让你去冲到前面，做一个匹夫。”
“你安心在这里养伤，等你伤好了之后，就随身跟在我身边，我去哪里你去哪里，如果再去冲阵，我立刻革了你的折冲都尉，让你滚回叶师兄那里去。”
李侯爷说完这句话之后，也不去理会若有所思的小公爷，径自站了起来，朝着外面走去。
在屋子外面，传了一身白袍子的狗头军师赵嘉，正在垂手等着。
见李信走了出来，他才缓缓低下头。
“侯爷。”
李信也微微低头，沉声道：“伤亡统计出来没有？”
这一次攻涪城，李信所部损失非常大，几乎是用人命硬生生的换来了这座城，所以李信才不惜刚进城就开始扰民，也要给手底下弄一顿像样的吃的。
他是要冲淡死人的气氛。
赵嘉现在在军中的角色，是类似于书记官的，帮着李信处理军中的文书方面的问题，所以伤亡这种数据，也是要他来统计。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回侯爷，我军阵亡了两千一百多个人，伤者超过三千，其中一千多个重伤……多有残疾。”
李信呼吸略有停滞。
两千一百多个人啊……
记得他初带兵的时候，在北边的小陈集，应战残周的蛮子，那个时候李信麾下四百多人才死了三十九个，他就耿耿于怀，整整大半年都没有怎么睡过好觉。
如今，这个数字来到了两千多个！
这对于一个后世的灵魂，冲击是非常大的。
好在如今的靖安侯爷，多少也算是见过世面，他心里虽然有些不太舒服，但是并没有在脸上表露出来，只是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道：“让那些文书统计清楚阵亡人数，不要有遗漏了，等回了京城，我亲自去户部给他们要抚恤，亲自盯着他们发钱。”
人死不能复生，但是他们死了之后的抚恤金，却可以帮着他们的家里人缓解不少难处，只是不管是什么钱，只要经过很多人的手里，难免会被层层盘剥，所以李信才说他亲自去要。
“再有就是，所有伤员，只要没有闭眼，就让军中的大夫去治，缺医少药就让他们来找我，我想办法。”
赵嘉叹了口气，然后点头道：“属下明白了。”
他小心翼翼的看了李信一眼，然后开口问道：“小公爷的伤无碍吧？”
“他跟个牛犊子似的，死不了。”
李信转头看了赵嘉一眼，开口道：“幼安兄，我有时候要统筹全局，顾不得看着他，从今天开始，你帮我看着叶茂，不许他再去冲阵了。”
赵嘉无奈苦笑。
“除了侯爷，谁能管得住他？”
“他如果再要冲阵，你来跟我说就是。”
赵嘉松了一口气，笑着说道：“这个倒是没问题，告状这种事我拿手。”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军中的事情，赵嘉偷偷瞥了李信一眼，最终低眉道：“侯爷，平南军会不会来夺回涪城？”
李信愣了愣，然后淡然说道：“多半是会的。”
“李慎已经紧急赶回锦城去了，用不了几天，他应该就会带人来攻涪城。”
“不过不用担心，那个时候剑阁的叶师兄，应该已经知道我们占了涪城的事，只要他在剑阁那边给压力，平南军没办法全力攻打涪城，就奈何不得我们。”
说到这里，李信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现在就看李慎到底是个什么想法了。”
“如果他真敢来，咱们倒是可以给他一个惊喜。”

第五百一十三章 滚出去
李信的目标，从来都不是一个小小的涪县。
这么大点的地方，容不下太多人，李信真正着眼的地方是距离涪城不远的绵竹，绵竹才是锦城真正的卫城，只要拿下绵竹，就等于是掐住了平南军的脖颈，不管李慎再如何挣扎，也蹦哒不了太久了。
但是绵竹保守估计，也有上万守军，想要轻易拿下来几乎是不太可能的，所以李信只能退而求其次，暂时占领的绵竹附近的涪城。
现在，李信要在涪城观望十天半个月，然后再决定如何进行下一步动作。
若李慎真的带兵来打涪城，他就给这位柱国大将军好好上一课，如果李慎没有来，那么李信就要开始计划攻打绵竹的事情了。
不过李信也没有干等着，他给远在汉州的沐英写了一封信。
绵竹保守估计也有一万人在守着，这么多的人，凭借李信所部，基本不太可能正面拿下来，倒不是没有能力打下来，而是因为没有能力在平南军支援绵竹之前打下来。
绵竹是座大城，就算李信再如何不计手下人性命，绝对不可能像涪城这样，三天之内打下来。
所以李信要用到沐英手底下的那些人。
要知道，汉州府可是在绵竹的另一面的！
写完给沐英的信之后，李信让赵嘉誊抄成五份，分给五个军中最精干的人带着，前往汉州城送信。
之所以这么送，是因为这是在战时，而且送信路径要穿过“敌占区”，不得不小心谨慎。
这种法子，五个人里的任何一个人只要被发现，就会毫不犹豫的毁掉手里的信，确保安全的同时，也保证信一定能送到沐英手里。
给沐英写完信之后，李信又提笔想给叶少保写一封信，不过犹豫了一下之后，他还是放下了手里的笔。
不出意外的话，这个时候叶鸣应该已经知道了涪城被自己拿下的消息，写信已经没什么意义，如果这个时候叶鸣还没有反应过来，那两个人之间就是毫无默契，再写信就更加没有意义了。
靖安侯爷把笔丢在一边，合上了自己面前的信纸。
“这个时候，叶师兄要帮我缓解压力才行啊……”
李信所说的压力，是来自剑阁的压力。
如果只有李慎来打涪城，李信就算守不住，也可以守很长一段时间，但是如果剑阁那边也分兵出来，那么李信应该就撑不了太久。
所以这个时候，剑阁那边必须有人帮李信拖住。
……
剑阁。
这个地方，如同是山岭被一位巨神执剑劈开一样，留下了一条长长的剑痕，这个剑痕的，就是这条山岭唯一的道路。
剑门关，就在这道“剑痕”上。
正因为这种独特的地形，剑门关向来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说，古往今来，正面攻下剑门关的将军屈指可数。
也就只有本朝的平南侯李知节，带人硬生生磨开了剑门关。
而此时，又一位大将军对剑门关展开了冲锋。
第一波整整五六千人，分成好几个编队，开始一轮又一轮的冲击剑门关！
大将军叶鸣亲自督战，下了死命令，后退一步者立斩不赦！
在这种近乎苛刻的督战之下，本就算是精锐的禁军，对着剑门关开始了潮水一般的冲击，这一段时间，他们都在剑门关外驻扎，不过叶鸣耍了一个心眼，命令军中匠人夜里制作攻城器械，这样做虽然进度缓慢，但是时间长了，叶鸣所部也制成了不少投石车之类的攻城器械。
最开始的三天，攻城的态势非常凶猛，不时有石头砸在剑门关的城楼上，向来沉稳的叶少保仿佛疯虎一样，疯狂冲击着剑门关的防线。
整整三天，剑门关下血流漂杵。
叶鸣所部伤亡近万人，而剑门关的守军也不太好过，也被禁军的攻势带走了三千多个人命。
双方杀红了眼。
就在禁军所部准备继续冲击剑门关的时候，叶少保大手一挥，命令所有禁军撤兵。重回驻地休整。
所有人都不太理解这个命令。
按照道理来说，整整三天的攻城，此时剑门关的守城工具，包括金汁，火油，滚石之类的东西严重短缺，这种时候，哪怕死再多人，也要继续冲锋，多少会有一些拿下剑门关的机会。
可是如果这个时候撤兵，给剑门关足够的喘息时间，那么禁军这三天死的人就全部都白死了！
这些禁军的将领，一副有些不服气，但是叶鸣叶少保的资历在这里，没有敢悖逆他的将令，虽然心中不忿，但是禁军还是依令撤回了大营开始休整。
这一次，禁军伤亡惨重。
面对满地尸体，叶少保比李信冷漠的多，他甚至没有多看那些尸体一眼，只是平静的吩咐手下人统计姓名，掩埋尸体。
慈不掌兵。
像李信那种多少有些慈悲的性子，注定是做不成名将的，真正的名将，只要能达成自己的战略目的，不管死多少人，他们都可以视而不见。
或者说，他们是见惯了生离死别，所以都会像叶鸣这样冷漠。
到了晚上，叶鸣所部全部回营。
在帅帐议事的时候，一个禁军的折冲都尉终于忍耐不住，站了起来对着叶鸣抱了抱拳。
“大将军，今天的事情，末将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这个折冲都尉，看起来是个粗犷的汉子，没有太多心眼，他直接说道：“今天下午，剑门关守军明显已经有疲态，咱们很有机会可以一鼓作气破关，在这个关口，大将军偏偏下令回师，末将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理解！”
叶鸣坐在主位上，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
“那按你的意思，咱们还要再打多久，才能啃下这个你口中略有疲态的剑门关？”
这位折冲都尉咬了咬牙。
“不打下去，谁能知道？”
叶鸣冷笑道：“这座剑门关，当年平南军十几万大军，啃了整整八年才啃下来！”
“如今守这座关的人，比当年的南蜀只强不弱，你是哪里来的信心，觉得自己三天就可以拿下剑门关？”
“再打下去，只会死更多人！”
这个折冲都尉仍旧不服，低头道：“既然大将军知道打不下剑门关，为何先前又指挥兄弟们硬冲剑门关？”
“打了一半不打了，之前死伤的兄弟们，不是就白死了？”
他咬了咬牙，低头道：“我禁军虽然不是大将军带的镇北军，但是无论如何，也算是人命罢？！”
这是在指责叶鸣不拿禁军的人命当一回事。
叶少保瞥了这个人一眼，最终面无表情地说道。
“咱们打这三天，可以保证剑阁守军不敢离开剑阁半步。”
叶鸣之所以疯魔一样硬冲剑门关，就是为了遥遥呼应远方的李信，保证李信不会被两头夹击，为了这个目的，他不介意禁军这次强攻死了多少人。
说到这里，叶鸣摇了摇头，叹道：“罢了，跟你说这些你应该也听不懂，你现在就去收拾收拾东西，回京城去罢。”
这个折冲都尉愕然看了叶鸣一眼。
“如果你是镇北军的人，这般冲撞上官，这个时候你已经身首异处了。”
叶少保语气平静。
“看在长安的面子上，我不杀你。”
“给你十息的时间，滚出去。”

第五百一十四章 鲁直之人
军中最讲究上下之分，尤其是叶家出身的将军，老公爷叶晟当年，在军中完全就是一言堂，他想做的事情基本没有人敢多说半句，这个作风被叶鸣很好的继承了下来，整个镇北军中，日常议事自然是有，但是只要是叶鸣定下了基调，就基本是没有人敢反驳的。
更不要说这种，在议事的时候公然跟他顶牛的事情发生了。
这种人，如果放在镇北军里，叶鸣就直接把他就地正法了，但是他现在带的兵毕竟不是镇北军，而且朝廷的禁军右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应该算是李信的兵，所以他才说给李信一个面子，没有直接在帅帐里动手杀人。
但是把一位折冲都尉直接赶回京城，也算是挺狠的手段了，毕竟折冲都尉已经是正四品的将军，已经勉强挤进了军中的高层，这种人物每一个人都可以算的上是大人物，但是现在他被叶鸣直接赶回了京城，回了京城之后，大都督府和太康天子，肯定要问他为什么被赶回来，到时候他总不能说是因为违背上命吧？
那个时候，就算他不会获罪，这辈子的政治生涯也就到此结束了。
这个有些莽撞的折冲都尉姓高名振，也是个鲁直的脾气，不然也不会在这种场合公然顶撞叶鸣，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没有对叶鸣低头，转头离开了帅帐。
当然了，这个时候也他不太可能就这么回京城去，只能先回了自己的营房，再作打算。
高振离开之后，叶鸣从主位上站了起来，环顾了一眼帅帐里的这些禁军的高级将领，然后缓缓地说道：“你们都觉得，我苛待了你们禁军？”
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能在这个帅帐里议事的人，每一个都不能说是小人物，他们每个人身后都会有一个或大或小的利益团体，有了高振的前车之鉴，这些人自然不可能再主动去触叶鸣的霉头。
“掰着指头算一算，我带你们也有半年时间了。”
叶少保面无表情。
“实话实说，因为跟你们不是很熟悉，所以本将一直保持了克制，对你们的要求，比对镇北军差的远了。”
叶大将军冷声道：“如果是镇北军在这里。应该是攻城五天而不是三天，本将是看手下人伤亡太重了，才下令停手！”
“各位可能不知道。”
“大概六七天之前，禁军的将军李长安，从狄道过阴平，翻越摩天岭，奇袭了西南的江油和涪城！”
这个时候，他跟李信的消息其实并没有互通，甚至在他下令开始攻城的时候，他还没有收到关于李信的具体消息，直到攻剑门关整整一天之后，叶鸣才接到了李信所部的情报，于是乎攻城的态度更加猛烈。
“李信李长安，是你们禁军的将军！”
李信沉声低喝道。
“此时他甘冒奇险，深入敌腹，有被合围的危险，且不说他是你们禁军的将军，就说我们身为友军，在这个时间帮他拖住剑阁的人，应该不应该？”
所有禁军的将领都脸色微红。
有一个禁军右营的中护军尴尬的站了起来，对着叶鸣抱了抱拳，低声道：“大将军，方才高兄弟他没有别的意思，他也是不知道李将军在敌人腹地，再加上他这个人重感情，见不得手下人死伤太重，才会出言冒犯大将军，大将军切莫往心里去……”
“见不得死人，就不要披甲上战场。”
叶鸣冷冷地说道：“你也知道他什么都不清楚，连最基本的情况都不清楚，就对上官妄加指摘，这就是你们禁军的精锐！”
其实大半年将近时间过去了，虽然没有在禁军任职，但是他带这些禁军的时间，比起真正的禁军将军李信时间还要长，他也实实在在的把这些禁军当成自己人在带，只是今天这个折冲都尉，把叶少保惹毛了，所以他才会说出这种话。
更重要的事，叶鸣虽然已经带了大半年禁军，但是这大半年时间里，他不得不时刻跟禁军保持距离，努力做到只带不“亲”的地步，所以才会张口闭口都是“你们禁军”这种把人往外推的话。
因为叶家枝叶太盛了。
京城里，有个德高望重的叶战神不说，北边的镇北军三十多年来就没有脱离叶家人掌控，如果叶鸣再实际上掌握了禁军，那么太康天子就真的要翻来覆去睡不着了。
叶鸣是一个心思非常细腻的人，细腻的程度甚至要远远超过他的父亲叶晟，对于这种细节的处理，他还是非常有心得的。
训了一帮禁军的属下之后，叶鸣深呼吸了一口气，坐回了主位上。
“你们都听好了。”
“此时，长安他非常危险，但是也会给我们带来破剑门关的天大机遇，不过现在他还没有在敌人腹地站稳脚跟，咱们必须帮着他。”
“本将已经派人，死死地盯住了剑阁，从今天开始，只要剑阁那边有动静，或者说有支援涪县的迹象，咱们就立刻开始攻城，无论如何，要把剑阁的人死死地拖在剑阁。”
“等长安在西南腹地闹出来的动静再大一些，咱们就可以开始准备真正攻破剑门关了。”
这一下，禁军诸人没有话说了，在嚷嚷了一句大将军英明之后，各自散去。
众人都离开帅帐之后，叶鸣坐在主位，开始翻阅手下人呈送上来的军务。
只要是一个人数过万的“团队”，不管是做什么，各种各样的事情总是会发生的，所以做将军不止要会打仗，还要会治军，而治军恰恰就是叶少保的长处。
就在叶鸣定下禁军腔调的时候，在帅帐外面，与高振交好的几个折冲都尉，也把叶鸣的话转告了他。
这位折冲都尉脸色发红，但是又不肯听从劝说去跟叶鸣磕头认错。
他能做到折冲都尉这么高的位置，掌管一个折冲府，纯粹是因为比较能打，所以他才会这么没有政治头脑，一副鲁直的样子。
听到众人跟他解释之后，这个折冲都尉咬着牙，最后闷哼一声。
“老子宁死也不会去给他磕头！”
“京城自然是回不了了，老子去那个什么涪城，寻李将军去就是！”

第五百一十五章 热情好客李长安
李信在涪县足足等了五六天的时间，愣是没有等到有人过来寻他的麻烦。
不仅剑阁那边没有动静，就连绵竹锦城方向也没有任何异动，甚至因为李信下令不许扰民的原因，涪城附近的一些本地老百姓，也都没有搬家的意思。
等到了他占领涪城之后的第七天，剑阁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叶鸣所部狠狠地与剑阁打了几天，李信这才放下心思。
叶鸣的这个信号很明显，不用任何沟通李信也可以听得明白。
叶少保的意思是，只要他在剑阁一天，剑阁那边就不会有人能干涉到李信。
靖安侯长出了一口气。
无论如何，自己的这个师兄最起码很靠谱，不会卖队友。
剑阁那边没有人来找自己的麻烦，是意料中事，可奇怪的是锦城和绵竹那边也没有人来寻李信的麻烦，这就有些奇怪了，要知道李慎临走之前可是放了狠话的，无论如何，也应该给点反应才对。
思来想去，李信也只能是认为那位柱国大将军不清楚自己有多少人，不太敢轻举妄动。
但是这会儿他还是不太放心，不敢轻举妄动，毕竟如果他派兵攻打绵竹，李慎却派人在绵竹等着，那个时候满盘皆输倒是说不上，最起码在西南的主动权就会尽数丧失了。
反正李信也不是很着急，没有人来寻他的麻烦，他也乐的在涪城待着。
因为李信所部没有扰民，甚至就连吃了当地老百姓的猪也会给钱补偿，时间一长，当地的乡绅胆子也就大了起来，到了第十天的时候，几个涪县的乡绅宿老，就找到了李信暂住的原涪县县衙，要求求见主将。
本来这些人李信是懒得理会的，通常是交给赵嘉去接待处理，但是这天他刚好在，赵嘉也去军中统计具体的阵亡名单去了，县衙里只剩下了李信自己在，所以靖安侯大手一挥，就让这几个老头在县衙的偏厅里等着。
这几个乡绅等了接近一个时辰，闲来无事的李信才晃晃悠悠的走到了偏厅，好整以暇的坐了下来。
在场一共三个乡绅，都是五六十岁年纪，这三个人可以说是涪县真正的话事人了。
在这个皇权不下乡的年代，县尊老爷其实管不了太多的事情，流水的县令铁打的乡绅，无论是谁坐在县尊的位置上，都要跟乡绅商量着来，否则什么事情也办不成。
涪县的那个倒霉县令，早在李信进城的时候就被李信的手下人宰了。
见到一个衣着寻常的少年人走了进来，这三个乡绅对视了一眼，他们三个不认得李信，也不太清楚这个突然占领的涪县的军队到底都是什么人，虽然隐约猜到了可能是朝廷的军队，但是他们毕竟不清楚这支军队的主将是谁。
不过形势在别人手里，他们也不敢怠慢，只能纷纷站了起来，对着李信行礼。
“涪县李阶，见过上官。”
“涪县杨逐，见过上官……”
“……”
李信坐在主位上岿然不动，等三个人依次行礼之后，他才好整以暇的看向了第一个人，然后笑了笑。
“巧了，咱们俩还是本家。”
靖安侯爷淡淡的挥了挥手。
“坐下来说话。”
三个人战战兢兢的坐了下来。
李信喝了口茶，然后缓缓抬起头，扫视了三个人一眼。
“本将所部进城一来，没有惊扰任何一户百姓，也没有抢掠城中财物，三位突然上门，不知道所为何事？”
那个跟李信同姓的李阶，胆子要大一些，他小心翼翼的看了李信一眼，然后咬牙问道：“贵军入城已近十天，小民们一直不敢打扰，今日斗胆求见，不知道这位上官，是什么来历？”
“原来你们不知道我是谁。”
李信诧异了一下，然后哑然失笑：“本将禁军将军李信，奉王命讨逆，本将所部俱是王师。”
“你们涪县虽然反了，但是城中百姓毕竟无辜，因此入城以来，一切如故。”
这三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是大惊失色，连忙站起来跪在了李信面前。
“原来是靖安侯爷，小民们失礼了……”
“侯爷明鉴，小民们从未听闻造反不造反的事情，涪县平南军所作所为，与我们毫无干系……”
李信似笑非笑的看了这三个老头一眼。
“你们当真不知道？”
李慎早在一年前，就开始大肆宣扬废太子的事情，涪城身在西南腹地，就算老百姓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些乡绅怎么可能不知道，之所以这么说，也是为了洗脱责任。
也就是李信，懒得动手杀人，换作京城任何一个人打下了涪城，这涪城里的所有百姓都会成为反民，可以生杀予夺。
不过在李信看来，这些政治家或者说阴谋家的事情，不应该牵涉到老百姓头上。所以懒得跟这些人计较什么。
三个乡绅听李信问出了这句话，都是神色紧张，不敢说话了。
李信放下手中茶盏，淡淡的看了三个人一眼。
“说罢，上门寻我，有什么事情？”
这三个人，就是涪县本土势力的代表，他们来见自己这个“过江龙”，不可能没有事情说。
三个人被李信几句话吓得不轻，都有些不太敢说话，最后还是那个李信的本家，犹犹豫豫的站了出来，对着李信弯身道：“侯爷，小民等无事了……”
李信竖了竖眉头，皱眉道：“你们逗我玩？”
这句话在一个少年人嘴里说出来，其实并没有什么气势，但是加上李信的身份，就大不一样了，这三个年龄加在一起超过一百六十岁的老人家，吓得跪倒在地上，战战兢兢不敢说话。
“有事说事。”
李信皱眉道：“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最终，还是李信的那个“本家”，颤颤巍巍的开口说话。
“是这样……”
“涪县的城门已经闭了十天了，城中存粮不多，现在自然无碍，再过十天半个月，估计就有人吃不上饭了，我们三个人过来，是想求侯爷能不能开城门，让我们三家的家人，去城外粮仓运些粮食进来，不然城里人就要饿肚子了……”
一般除了特定时期，本地的粮米，都是由乡绅把持，负责买卖，而来到李信面前的这三个人，就是涪县本地最大的三个粮户，他们三家在城外都是有粮仓的。
因为李信不扰民，他们就觉得李信好说话，所以今天才大着胆子来见李信。
如果是那些蛮横的将军，这些地主躲着都来不及，哪里敢送上门来。
但是听了李信的身份之后，他们三个又不太敢说了，被李信逼问之后，才不得不说了出来。
靖安侯爷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突然热情了起来，亲自上前把这三个人扶了起来。
“三位在城外，还有多少粮食啊？”

第五百一十六章 最毒商人心
不管何时何地，各个地方都会有各个地方的势力，这种东西打不干净，就算你把它连根拔起，用不了多久这个地方又会长出来一个新的势力出来，无穷无尽。
因为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江湖。
所以古往今来，朝廷和衙门一般是跟这些地方势力保持一定程度上的合作关系，大体的流程是衙门保证这些地方势力的利益，这些地方势力承认并且维护朝廷的统治。
这三个乡绅，就是涪县的地方势力。
他们垄断了涪县的大部分粮食，手里有不少可供售卖的粮食。
其实李信并不怎么缺少粮食，毕竟朝廷那边给了最大限度的支持，虽然翻越摩天岭的时候被迫丢下了不少辎重，但是现在李信所部的军粮，最少可以支撑他们吃三个月以上，三个月时间西南局势应该会明朗许多，最起码李信不会因为粮食的问题太过烦恼。
但是，有三个财主送上门来，李信没有拒绝的道理。
放眼天下，纵观全局来说应该还算太平，但是如果着眼局部，西南就是一个乱世，乱世里什么都没有粮食金贵，李信看向这三个人的眼神瞬间就像是看可口的鸡崽一样了。
三个人被李信的问题问懵了，最终还是李阶小心翼翼地说道：“回侯爷，小民们在城外，一共有两万石粮米。”
靖安侯爷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你骗人。”
一石粮食大概是五六十斤的样子，足够一个成年人三个月的口粮，涪县的老百姓就有三四万人，这三家人经营涪县多年，不可能只有这么一点粮米。
他们最少一家有两万石，甚至更多。
李阶苦笑着对李信鞠躬。
“侯爷，我们不出城取粮食了，还不成么？”
“你们不出城，饿死了百姓怎么办？”
李信板着脸。
“他们都是我大晋的子民，饿死了人，你们认罪么？”
李阶等人哑口无言。
这纯粹就是欺负人了，历代闹饥荒饿死人，虽然很多都是粮商囤积居奇的原因，但是这罪责从来也落不到粮商头上。
见三个人不说话，靖安侯爷笑眯眯地说道：“本将给你们一条路。”
“自明日起，你们三家可以派人出城取粮，不过本将要派人随时跟着，一来保护你们的安全，二来防止你们勾结叛军。”
见三个人脸色大变，李信继续说道：“你们放心，我们是王师，不会抢你们的粮食。”
李阶三人对着李信连连鞠躬。
“侯爷，我等愿意献上一万石粮米，给王师以作军粮！”
李信摆了摆手。
“说不要你们，自然就不要你们。”
“本将问你们几个问题。”
李阶连忙点头。
“侯爷请问。”
“如今蜀郡粮市如何？”
“非常好……”
李阶低眉道：“不瞒侯爷，从去年平南将军府拥戴太……废太子之后，西南就人心惶惶，每家每户都想着存些粮食备兵灾，如今整个蜀郡的粮价，已经翻了接近两倍了！”
每逢乱世，吃的东西就会疯涨，例如李信的那个世界里，安史之乱的时候，长安城一只大老鼠，可以卖七千文大钱！
“三倍……”
李信琢磨了一会儿，开口问道：“一贯钱多少米？”
李阶老老实实的回答道：“从前是一贯钱两石米，如今贵了，一贯钱，只能买六七斗了。”
“所以小民们才想把城外的粮食，运回城里来……”
李信这才明白，这三个货来找自己是干什么的！
他们要把粮食弄进城里来，不是为了给城里的百姓解决生计问题，而是如今粮食金贵了，他们怕城外不安全！
想到这里，李信闷哼了一声，瞥了这三个人一眼，沉声道：“你们在绵竹有买卖么？”
“有的。”
杨逐低着头说道：“小民们大宗的生意都在绵竹，涪县这边是小宗……”
“很好。”
李信脸色沉了下来，闷声道：“从明天开始，你们就去城外的粮仓取粮，不过不是运进涪县里来，本侯要你们去绵竹卖粮食。”
“用一贯钱一石的价格往外卖。”
李阶等人脸色微变，低头道：“侯爷……如今绵竹那边的城门也闭了，小民们也没有办法啊……”
李信瞥了这三个人一眼。
“你们生意做的这么大，会没有办法？”
“如果你们没有办法，那么你们在城外的粮食，本侯就代天子暂时征收了，等西南平定了，本侯会让户部如数奉还。”
说着，李信挥了挥手。
“那就这么说吧，三位可以走了。”
这三个乡绅哪里肯走？
如今西南是乱世，他们这些粮商才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发财，一旦西南局势稳定下来，不管双方谁取胜，粮价都会被再次压下来。
到时候，就算户部真的如数奉还，他们也无利可图了。
况且……自古进了官家的粮食，就从来没有见过吐出来的！
李阶犹豫了一下，最终低头道：“侯爷，小民在绵竹里有些亲戚，可以尝试着去绵竹售卖粮食，不过听说如今绵竹那边紧张的很，小民不保证能进得去……”
说着，他抬头看了李信一眼，颤巍巍地说道：“再……再有就是，小民是绝不肯在粮食里种毒的……”
李信瞥了自己这个本家一眼，有些无语了。
最毒商人心啊！
自己只是想借着他们三个，去探听一下绵竹是个什么情况，如果有可能，借着他们的粮队混一些人进绵竹，可是这三个人倒好，直接想着要给粮食里下毒了……
简直蛇蝎心肠啊……
靖安侯爷沉默了许久，最终幽幽的看了李阶一眼。
“本侯再说一遍，我们是朝廷的王师，不是土匪流寇，卖进绵竹的粮食大部分会进百姓的口里，我给他们下毒做什么？”
李阶尴尬的笑了笑，随即颤声说道：“侯爷有所不知，平南军最近也在大量采购粮食……”
……
老实说，李信有些心动了。
不过最终他还是没有选择这么做，毕竟有些不太地道。
“你们想多了，我让你们去绵竹卖粮食，只是要知道绵竹现在是什么情况。”
“从明日开始，你们分批出城，开始向绵竹卖粮食，绵竹那边的人问起来，你们就说是刚收上来的粮食，不要说是涪县过去的。”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然后瞥了这三个人一眼。
“再有就是，我军现在有不少人受了伤，急缺药材还有大夫，三位在涪城应该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就麻烦你们帮忙找一找药材还有大夫了。”
李阶等人苦笑一声，都对着李信拱手道：“小民等，谨遵侯爷吩咐。”
李信朗声笑道。
“你们放心，不白要你们出力气，我会给钱的。”

第五百一十七章 沐家人
涪城这座小城，是没有办法长时间容纳李信所部这么多人的，因此在没有外地侵扰的情况下，李信必须要想办法从涪城走出去，占领绵竹。
占领绵竹之后，锦城附近的所有防线就被统统剥离，到时候剑阁那边如果来救绵竹，而叶少保就可以轻易突破剑阁，届时盘踞西南三十多年的平南军，将会直接土崩瓦解。
若是李延所部狠下心死守剑阁，李信占据绵竹之后，没有剑阁那边的“后顾之忧”，就可以与沐英麾下的南蜀遗民，想法子攻破锦城了。
不过这一切的前提就是李信能够拿下绵竹。
这三个涪城的商人，被李信连哄带吓，逃也似的离开了涪城的县衙。
临走之前，这个看似温吞的少年侯爷，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就让这三个人生出了一身冷汗。
“诸位，出了涪城之后，本侯便管不到你们，但是诸位的家人都在涪城，本侯也不想留下一个以官杀民的恶名，诸位不要逼我。”
这是明摆着用他们三家人的性命作胁。
但是这三家人却毫无办法，很简单的道理，刀握在李信手里，李信说什么就应该是什么，没有人能够在钢刀面前无动于衷。
送别了这三个人之后，李信好整以暇的回到了自己的书房里。
这三个人，并没有怎么被李信放在心里，他们的份量也不足以让李信放在心上，之所以耗费这么多口舌，实际上只是一步闲棋，能建功自然是最好，如果没办法建功，那么也无伤大局。
靖安侯爷一直都很喜欢走这种闲棋，从京城再到南疆，两三年的时间里，他常常会留下这种不知道有没有用的棋子，其中大部分是无用的，但是也有一部分会有用，反正这种闲棋不费力气，何乐而不为？
而且三个坏心眼的乡绅既然能垄断涪城的粮食，那么在涪城绵竹一带应该很有实力，他们说不定真的可以帮李信打探回来一些绵竹的消息。
在书房坐了一会儿之后，在军中统计数据的赵嘉，回到了县衙之中，这位狗头军师推开书房的大门，看到正在悠闲喝茶的李信，无奈的翻了个白眼，把手里厚厚一叠纸张放在李信的桌子上。
“侯爷，这一次攻涪城的伤亡已经仔细统计出来了，这几天陆续有重伤的人不治身亡，算上之前阵亡的兄弟，一共有三千五百多个人。”
先前他给李信的数据，大概是阵亡的三千人出头，也就是说这几天时间里，大概有五百多个不治身亡了。
这还是因为有祝融酒消毒的原因，否则李信麾下这一千多个重伤的人，基本没有几个人能活下来。
在后世破伤风都会致死，更何况是这个年代。
李信沉默了一会儿，有些意兴阑珊的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我知道了。”
他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这个名单留在我这里一份，你们在誊录一份，等回了京城一份交给陛下，一份我亲自拿着去户部要钱。”
靖安侯爷如今的权势，在实际上比起真正的六部尚书还是要差一些的，但是他的地位却要胜过六部尚书不少，京城里不管是谁见了他，都要给他这个御前红人一个面子。
当然了，这实际上是在给皇帝陛下面子。
赵嘉叹了口气，开口道：“侯爷，没有主将拿着阵亡将士的名单去户部要钱的先例，您把名单交给陛下就是了，这样做别人会说你跋扈。”
“跋扈便跋扈了。”
李信冷笑道：“我不去盯着，没有几个人能拿到完整的抚恤，总不能让人家豁出性命的卖命钱也打个折扣不是？”
赵嘉没有再说话了。
他心里很清楚，面前的这位靖安侯爷，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愣头青，他比谁都清楚朝堂的黑暗，也相对容得下灰色地带，但是这位靖安侯爷有自己的红线，如果是红线之内的事情，不管怎么样他都不可能看着别人去踩。
狗头军师摇了摇头，叹气道：“罢了，咱们现在身在敌人腹地，能不能回京城还是两说，侯爷爱怎么样就怎么样罢，属下去再抄一份就是了。”
李信没有搭理他，自己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
老实说，他现在也有些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这一次他进入敌腹的计划很顺利，但是他现在缺少一个进攻绵竹的可行方案，目前思来想去，最靠谱的法子居然是那个奸商李阶所说的下毒。
老实说作为一个后世的灵魂，李信并不介意去用什么阴谋诡计，毕竟他从小受的教育是不管是什么颜色的猫，抓得到老鼠才是好猫，但是给粮食种毒这种行径太过下作不说，成功率也不高，所以靖安侯爷很明智的放弃了这个方案。
正当他在书房里愁眉苦脸的时候，一个羽林卫出身的亲卫轻轻敲响了李信的房门，低声道：“侯爷，府外有个人要见您。”
“怎么什么人都要见我了？”
在书房里的李信放下了手里的杂书，皱眉道：“谁啊，如果是涪县的乡绅，让他们滚蛋，我没空见他们。”
这个亲卫犹豫了一下，低头道：“侯爷，是个老者，自称姓沐。”
他话音刚落，书房的房门被直接推开。
一脸焦急的靖安侯爷，毫无形象的推开房门，一把抓住了这个亲卫的衣襟。
“快，带我去见他！”
这个亲卫被吓了一跳，连忙领着李信去门口见人，只见门口有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正垂手而立，等在府门口。
李信大喜，连忙上前对着这个老者弯身行礼。
“李信见过沐叔！”
这个时间段，沐家有资格与李信谈事情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带兵的沐英，另一个就是这个仍然是沐家家主的沐青了。
“可不敢当侯爷大礼……”
沐青连忙把李信扶了起来。
李信趁势站了起来，笑着说道：“书信里是让沐兄来见我一面，怎么沐兄没来，沐叔却来了？”
“沐英他走不开了。”
沐青微微弯身，低眉道：“按照侯爷的意思，从大殿下那里拿到的兵力，老夫已经尽数交给沐英打理，这会儿他不应该走开，也不能走开，于是老夫就替他来了。”
李信满意的点了点头。
“沐叔里面请。”

第五百一十八章 情分
因为西南局势紧张，李信与沐家只见的通信大为受阻，所以彼此之间的联系并不多，从李信把沐英赶回沐家之后，两个人不过通了三四封信而已。
老实讲，李信心里多少是有些不放心的。
哪怕是皇帝陛下，也有天高皇帝远的说法，尚且有人肆无忌惮胡作非为，何况李信如今与沐英并不是以前的那种上下级关系了，二者全靠旧日情分维系，换谁来也会多少有些不放心。
如果沐英反水，不再相帮李信，那么李信在西南将会陷入被动不说，甚至还可能会死在涪城！
所以这位沐家家主的到来，让李信大为高兴。
李信一路把他引到县衙的书房里，执晚辈礼，亲手给他倒了杯茶，然后笑眯眯的坐在了沐青的对面。
“从汉州到这里，沿途颇多艰险，沐叔是怎么过来的？”
沐青笑了笑：“侯爷，这西南曾经一百多年都是南蜀，我们这些南蜀遗民如今或许没有什么本事，只能躲起来苟延残喘，但是想要去哪里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西南被平南军占据的三十多年，但是平南军毕竟是外来人，再加上李兴带领的南蜀遗民也还一直在活动，因此旧南蜀在蜀郡人心里的地位依旧很高，以沐青的身份，从汉州绕过绵竹到达涪城并不难，如果他愿意，他甚至可以从绵竹城里穿过，来到涪城。
靖安侯爷愣了愣，随即明白了沐青话里的意思，他给沐青敬了杯茶，笑着说道：“是李信把沐叔的本事看的小了。”
沐青也不敢怠慢，举起茶杯，比李信低了半寸。
李信笑着问道：“沐叔，沐兄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还成。”
沐青放下茶杯，低眉道：“如今从大殿下那里拿到的人，沐英基本上都能说了算了，不过平南军那边一直放心不下我们，派了一支偏师，死死地盯着汉州城，一旦沐青有所异动，这支偏师就会立刻反应，把沐青死死地拦在汉州。”
李信皱眉道：“这支偏师多少人？”
“估摸着有一两万。”
沐青皱眉道：“问题不是他们有多少人，问题是无论如何咱们也不太可能一举清理掉这一两万人，只要给他们喘息的空间，锦城就在汉州边上，到时候咱们可打不赢平南军。”
其实按照李信的推算，锦城里所剩下的平南军绝对不可能太多，最多四五万人顶天了，但是这平南军的四五万人，与沐英手底下的四五万人，大不一样。
沐英手底下，的的确确有五万人，但是南蜀已经亡国三十多年了，这五万壮丁虽然能在大殿下李兴的号召之下聚集在一起，但是他们毕竟不能算是正规军，充其量只能说是民兵。
虽然不太想承认，但是对比平南军来说，同等兵力的情况下，沐英所部是绝对没有任何胜算的。
因此，沐英的五万人，才会被李慎的一两万人，死死地看在了汉州城。
李信闻言，低头思索了许久，然后沉声说道：“沐叔，我可以帮你们拖住平南军在锦城的主力，你们多久可以摆脱李慎放在汉州城附近的那支偏师？”
沐青愣住了。
虽然不太明白眼前的这个少年侯爷到底有什么本事，能在这种局势下拖住平南军主力，但是毕竟李信之前所说的话大多都已经实现了，所以沐家主还是非常信任李信的，闻言他认真思索了许久，最终很认真的回答道：“最少也要两旬的时间。”
二十天啊……
这一下轮到李信皱眉了。
他能够想到牵制锦城的法子很简单，那就是佯攻绵竹，到时候不管怎么样，锦城都会分兵救援锦城，只要李信一直假模假样的装作要攻城，那么锦城的兵力最少要被他吸引大半到绵竹来。
可是佯攻也不能一直佯攻，这一天两天倒是容易糊弄，但是长达二十天的时间，就不可能用佯攻两个字糊弄过去了。
二十天的时间，无论如何李信也得真刀实枪的攻打一场绵竹，否则根本无从吸引锦城长达二十天的注意力。
一真打，就得死人，死比在涪城更多的人。
如果沐英所部是李信的嫡系羽林卫，这个时候同等的情况，李信多半会毫不犹豫的下令攻击绵竹，替“羽林卫”打掩护，但是现在这个掩护的对象是南蜀遗民，是不可控的因素。
李信心里有些犹豫不定，他不知道让禁军的人去送死，从给南疆兵马争取时间，到底是不是对的。
过了很久之后，靖安侯爷狠狠咬牙。
“好。就二十天！”
李信心中发狠，沉声道：“沐叔，再过不久我就准备攻绵竹，到时候平南军必然支援，到时候你就通知沐兄，让他带着麾下五万儿郎，杀出平南军的包围圈！”
这番话听起来热血沸腾，但是沐青早已经过了热舞沸腾的年纪，他皱眉想了很久，然后开口问道：“侯爷，清理掉平南军的这一只偏师之后，沐英他应该去哪里？”
李信低眉道：“那个时候，如果我这边没有溃败，沐兄就应该过来帮我一起打绵竹了。”
老实说，这是一个很冒险的举动，毕竟李信现在缩在涪城里，哪怕做不了事情，最起码可以保证自己安全，但是他要是去给沐英争取时间，那么就会把自己置身险地。
绵竹是锦城最后的门户，李慎必然万分重视，甚至会在绵竹设套等着李信钻进去，如果李信真去佯攻绵竹，甚至主动进攻绵竹，那么很有可能被平南军拽住尾巴，狠狠啃上一口。
但是没有办法。
如今的局面，虽然李信占据了主动，但是也还是处于僵持状态，不行险根本没有办法破局，李信决定搏一搏。
好在这次他冒得险并不是很大，就算没有办法完美实施，平南军想要同时吃下他的禁军还有沐英手下的民兵也不可能，最多也就是沐英出不了汉州城或者说李信这边损失到伤筋动骨的地步。
这两个坏结局，都在李信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
他对着沐青，郑重其事地说道。
“沐叔，我这边无论如何也会帮你们拖住二十天的时间，一旦沐兄从汉州城脱身，立刻率兵回援绵竹，只要我们能拿下绵竹，大事就成了！”
沐青也脸色凝重，缓缓起身行礼。
“侯爷既然能够如此相信沐家，沐家此生，必不辜负侯爷的信任！”
李信微微摇头。
“不瞒沐叔，我与沐家的人并不是很熟，就连沐叔您，我也没见过多少次，但是我相信沐家，是因为我与沐兄的情分。”
“李信愿意相信沐兄！”

第五百一十九章 大人物的心思
人算不如天算，人在这个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可以完全预料中的，聪明人应该做到的是随机应变，而不是预知未来。
从年初李信从京城里出来的时候，他就对西南做了不少规划，但是很可惜，这些计划大多因为时势变迁或者被放弃，或者被迫做出改变，如今南疆的形势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其实已经跟李信早先设想的大不一样了。
不过这并不影响李信掌握主动。
沐青在涪县的县衙，跟李信详谈了一整个下午之后，最终在傍晚时分离开了涪县，按理说他远道而来，李信作为晚辈怎么也该留他过一天，但是这个时候，每天的时间都万分紧急，所以李信对着沐青弯身致意之后，就让这位沐家的现任家主离开了。
沐青离开之后，李信第一时间找到了赵嘉。
此时的靖安侯爷，不复以往的淡定从容，他沉声说到：“幼安兄，你现在给叶师兄写一封信，告诉他，十天之后我要开始进攻绵竹了。”
沐青回到汉州需要时间，沐英那边准备也需要时间，因此双方约定了十天之后动手，这个时间其实已经很赶了。
十天的时间，足够李信通知叶鸣那边了，这样真正打起来的时候，叶鸣可以随时注意剑阁那边的动静以作策应。
赵嘉瞥眼看了李信一眼，沉默了很久，最终才开口问道：“侯爷，现在就决定进攻绵竹，是不是有些草率了？”
“来不及深思熟虑了。”
李信语气坚定。
“这个时候，快刀斩乱麻，西南局势才能迎刃而解，如果再犹豫下去，我们说不定真的会被平南军拖死在这西南腹地。”
赵嘉低眉道：“可按照侯爷的说法，这个时候该着急的应该是平南军那边，而不是我们。”
“那种情况应该是我们占了绵竹之后的情况。”
“占了绵竹，平南军就没了动作的余地，到时候我们可以舒舒服服的坐在绵竹城楼上，看着他房倒屋塌，但是涪城不行。”
“涪城太小了。”
靖安侯咬牙道：“进了绵竹，我们才能可进可退，但是守在涪城这里，这座小城容不下没有什么守城的余地，我们如果不出去跟别人打，就会被人困死在这座小城里。”
涪城只是一座普通的城市，城墙低矮不说，而且城墙防线还不太长，更重要的是，城墙的质量也不好。
但凡涪城的城墙质量好一些，也不至于被李信所部三天就占了下来。
无论从哪方面说，涪城也不是久居之地，李信要么咬牙拿下绵竹，要么就只有往回退，跟叶鸣所部一起前后攻打剑门关，但是后者必然会被锦城的平南军衔尾追杀，所以李信毅然决然的选择了前者。
见李信这么坚决，赵幼安只能苦笑一声，开始伏案书信。
书信的内容很简单，反正叶鸣多少已经领会了一些李信的意思，只要让他配合一下看住剑阁的人，给李信一些施展的空间就足够了。
赵嘉是个文书高手，没多久一封书信就已经写好，他给李信过目看了一遍，见李信点头之后，他才塞进信封里，转身家交给了手底下的斥候营送到剑阁去。
书信送走之后，赵嘉回头看了一眼有些沉默的李信，低头道：“侯爷，您打绵竹有什么计划没有？”
“暂时没有。”
李信脸上挤出了一个微笑，开口道：“幼安兄放心，我从来不是一个爱冒险的人，咱们这一次打绵竹，大方向上只能算是佯攻，争取给汉州那边创造一些机会出来，等汉州的南蜀遗民脱身，咱们再合围绵竹，那时候不胜也是胜了。”
如今的局势其实很明朗，李信要先佯攻，把汉州的沐英解放出来，然后才有机会彻底拿下绵竹。
赵嘉找来一张绵竹的地图，指着地图上画了一个方块表示的绵竹，开口问道：“那佯攻应该如何攻？”
靖安侯爷低眉道：“十天之后，我军分出五千人出涪城，开始进攻绵竹。”
“咱们一共是三个折冲府，每个折冲府出五千人，每次攻城七天轮替。”
“三轮下来，这二十天也就撑过去了。”
赵嘉皱眉道：“如果这样，未必骗得过平南军。”
“所以这三个折冲府里，其中有一个是要真的去打绵竹。”
此时的李信，表情冷漠了许多。
“真刀实枪的去攻城。”
没有办法，这种事情不去真的打，谁也不会信你，但是李信也不太忍心决定哪些人去送死，所以他才让手下三个折冲府各出五千人。
赵嘉听明白了李信的意思，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问道：“那如何决定何时攻城？”
“自然是看锦城那边的动静了。”
李信低眉道：“我会派几个人绕过绵竹，盯着锦城那边，咱们佯攻绵竹，锦城那边一定会来救，同时沐兄在汉州那边也会有动作，如果锦城的人来绵竹，咱们就装装样子就好。”
“如果锦城的人去汉州，咱们就要真的打了。”
说着，李信从主位上站了起来，推开了窗子。
窗外寒风呼啸。
这会儿，已经进腊月，还有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就是太康二年的年节了。
赵嘉默默的站在李信身后，叹了一口气。
“无论是哪个折冲府去攻城，估计回来的人都不会超过一半。”
“这一点我会跟他们三个折冲都尉说清楚。”
靖安侯爷表情坚毅：“出来打仗，本来就是要死人的，现在如果不舍得死人，咱们这四万多个人就有可能会全部死在这里。”
赵嘉深深地看了自己面前的李信一眼，然后感慨道：“侯爷比以前，成长了许多。”
李信回过头，看了看赵嘉，微笑道：“哪方面？”
“不把人命当人命。”
赵嘉低眉道：“这是所有大人物的共同点，侯爷现在，已经有了指点天下苍生的大气概了。”
“少拍马屁。”
李信笑骂道：“什么狗屁指点苍生的大气概？”
“我现在也依旧把人命当成人命，当年在小陈集死得三十九个兄弟，依旧是我心里的心结，只是我现在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李信看了看外面的夜色，心生感慨。
“从前，我也觉得那些高高在上的人，都只是把人命当成数字，但是现在看来，也不尽然。”
“大家都是活生生的人，除了那些从小生长在高门大院里的王子皇孙，大家都是见过百姓的。”
“很少有人会真的不把人命当人命。”
靖安侯爷微微吐出了一口寒气。
“只是有的时候，牺牲一部分人，是为了要让更多人活命。”

第五百二十章 进退两难
就在李信上下忙活的时候，锦城那边也不是铁板一块。
人类固然是群居动物，但是每个人又都是独立的个体，不管是什么团体，都难免会生出一些小心思，哪怕是平南侯府经营了两代人的平南军也是这样。
事实上从平南军开始举旗拥护废太子的时候，平南军内部就已经有一些不同的声音了，不过那个时候，李慎的个人威望压过了一切，所有不和谐的声音，都被李慎自己盖过去了。
当然了，现在旗子已经举起了起来，平南军内部不管是愿意反还是不愿意反，这会儿都被裹挟的不得不反，因此对于造不造反，大家已经没有争议了。
但是现在又有一个新的争议。
因为有一支朝廷的军队，深入到了西南腹地，甚至严重威胁到了锦城，现在锦城内部的争议是，要不要出兵去把涪城打下来，把这支朝廷的军队围歼在涪城。
哪怕一时半会围歼不了，最起码也要把他们驱赶出涪城，然后在野外把这支莫大的威胁彻底消灭掉。
之所以有这个争议，当然主要还是因为身为西南主心骨的李慎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准主意，所以平南军内部才会有这种争议。
平南军内部的结构构成有些奇怪，它是一个不太标准的金字塔。
金字塔的塔尖自然是身为平南侯的李慎，这个位置只有李慎一个人，也就是说李慎的意志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决定整个平南军的意志。
而平南军的第二梯队，也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李慎的义兄弟，平南侯府的二爷李延。
李延这个人，在平南军的地位非常独特，因为他本人打仗非常勇猛，所以论威望在某些方面上甚至比李慎还要高一些，整个平南军集团，在李慎不在的情况下，李延可以完全掌控。
当初李信跟李慎说过，等李慎在京城待个一年半载，平南军或许仍然姓李，但是可能就不是李慎的那个李了。
好在李延这个人，对李慎，或者说对平南侯府非常忠臣，他心甘情愿永远只做这个二爷，所以李慎回了西南，依然可以做西南的主宰。
除了这两个人以外，平南军还有三四个副将，其中一个是李信曾经见过的胖子程平，另外还有专门负责步卒的秦礼，以及负责整个西南地方防务的副将李川。
其中这个李川，是赵郡李氏的族人，跟在平南军已经十几年了。
除了这几个副将之外，还有赵郡李氏的家主李师道，勉强也可以挤进平南军的第三梯队里。
如今，李慎有些举棋不定，平南军的二号人物又在剑阁没有办法脱身，因此平南军现在内部有些争议。
程平和秦礼两个人，一个具体负责步卒，一个负责骑卒，两个人身为具体带兵的将领，脾气都十分火爆，听闻涪城失落之后，立刻就要带兵出去攻打涪城，尤其是那个曾经接待过李信的副将程平，已经不下于三次求见李慎，要求带兵去攻打涪城。
但是李慎始终没有表态。
因此，在涪城失落十几天之后，锦城这边依然没有动静。
太康二年的腊月初六，西南的天气越来越冷了。
在这个时候，平南将军府李慎的书房里，一个精致的铜炉上，支起了一个白瓷茶壶，身为赵郡李氏家主的李师道，行云流水的烹茶倒茶，没过多久，茶香就飘满的整个书房。
而整个西南的主心骨，平南大将军李慎，就坐在他的对面。
李师道把一道茶浇在茶具上，二道茶才倒进茶杯里，他顺手给李慎也倒了杯茶，然后缓缓说道：“这茶是从赵郡那边带过来的，颇为醇香，晋臣尝一尝。”
世家大族讲究的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对于喝茶品茗，也是十分讲究，像李师道这种自小在世家里长大的人物，对于各种风雅的东西，无一不精。
李慎双手接过茶水，微微低头。
“多谢族叔。”
两个人的年纪相差其实并不是特别多，李师道大概只比李慎大了八九岁，但是辈分摆在这里，哪怕是李慎这种大人物，在李师道面前也是要客客气气的。
“听说晋臣近来颇多烦心事？”
李慎低头喝了口茶，然后点了点头：“不错，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是关于那位靖安侯的事？”
柱国大将军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目前可以确定的是，他是走通了阴平古道，从摩天岭翻越了过来，然后摸到了江油关。”
“问题是搞不清楚他们具体有多少人。”
李师道微微皱眉，开口道：“这种问题，往日里应该难不住晋臣才是。”
李慎这个人，能力是十分足够的，他能够把平南军在西南经营的风风火火，十几年来，也让平南侯府的势力越发壮大。
正因为他的个人能力，赵郡李氏，荥阳郑氏等北周世族才敢豁出家底，跟李慎去干这种杀头的买卖。
平日里，李慎是很有决断能力的，他不应该在这种问题是裹足不前。
平南侯又喝了杯茶，低头道：“我从剑阁回来的时候，就让人去摩天岭查探了，他们这么多人从摩天岭过，不可能不留下痕迹，也不可能完全没人看见。”
说到这里，他眉头皱的更深了。
“他们有很多人。”
“按照我查到的情报，他们应该有两万人以上翻过了摩天岭。”
李慎握着茶杯的手青筋隐现。
“如果真有两万人占了涪城，锦城这边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了。”
平南军原本的编制，就只有十万人而已。
虽然李慎并不怎么老实，多养了不少人，但是常备军加在一起，也不可能超过十五万。
汉中那边，已经损失了两万多，剑阁那边也有三四万人动弹不得，汉州也要一万人看着那些南蜀遗民。
再加上锦城附近，类似于绵竹这种卫城也还要派驻兵马。
此时，锦城里的平南军，撑死了也就七八万人，而这七八万人又不太可能全部出动。
也就是说，如果涪城那边有两万人以上守城，锦城就很难奈何得了他们。
更何况，他们未必只有两万人！
这才是李慎一直踯躅不前的原因。
正因为李信像一颗钉子一样扎进了西南腹地，李慎现在才有些骑虎难下。
进退两难。
想到这里，李慎深呼吸了一口气。
“这个时候，我们只能先看一看，看一看李信到底要做什么，然后我们才能进行下一步动作。”
“我们先动，就步步被动。”
“李信先动，我们就有机会拿住他的破绽。”
说到这里，李慎微微闭上眼睛。
“现在，只能等那位靖安侯爷出昏招了。”

第五百二十一章 出招与拆招
距离年节越来越近了。
此时，西南局势已经持续紧张了一年时间以上，而且正在处于越来越紧张的状态，不过这种紧张并不影响锦城人民迎接即将到来的年节。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从古至今，只要诸夏子孙还活着，不管多么艰难，都不会影响大家庆祝年节，更何况锦城如今的情况很乐观，西南的局势并没有怎么影响到这里。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影响的话，那就是这段时间粮价涨了不少，不过锦城这边的粮价远没有西南其他地方涨的厉害，在平南将军府的影响力之下，锦城里的粮价只是勉强翻倍，不像涪县那边，已经翻了两倍有余。
锦城作为西南中心，也是前南蜀的国都，相对于其他地方来说，这里要富庶的多，粮价上涨虽然有些影响他们过年，但是也不至于过不下去。
但是，在腊月十一，距离过年还有二十天不到的时候，一封急报被送进了平南将军府，送到了李慎手里。
军报的内容很简单。
涪城的朝廷军队，在腊月初十的时候，开始进攻绵竹了。
李慎接到这封急报的时候，并没有多少慌张，而是皱眉思索。
因为他摸不准李信此举到底是什么意思。
绵竹那边再不济，也有一万人的军队驻守，相比于涪城来说，绵竹还是一个大城，这种规模的城池，不是短时间可以拿的下的，如果绵竹那边守得好，拖住几倍于己的军队是完全不成问题的。
而且现在在绵竹驻守的，是平南军的副将李川，这个人负责整个西南的防务，或许不怎么擅长进攻，但是对于如何防守却是得心应手的，李信一时半会想要攻下绵竹，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柱国大将军拿着这个急报，皱眉不已。
领兵打仗，最可怕的并不是对方的兵力有多么凶猛，或者说双方的实力悬殊有多大，最可怕的是你摸不准敌方主将的心思，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
现在李慎就有些不明白李信到底要做什么，他这个时候攻打绵竹，在李慎看来毫无意义。
前来报信的，是绵竹守军的一个校尉，他此时颇为焦急，半跪在地上叩首道：“大将军，这些朝廷的军队第一波攻势就有五千人左右，而且进攻态度十分坚决，李副将担心绵竹有失，因此让末将来锦城求救！”
李慎把急报收进了袖子里，缓缓低眉：“本将知道了，你先回绵竹去，稍后锦城会派兵支援绵竹。”
这个校尉闻言大喜，沉声道：“末将遵命！”
他退出去之后，李慎又把这个求援的书信展开看了看，过了不知道多久，这位柱国大将军对门口的亲卫沉声道：“去唤程平过来。”
门口立刻有人答应。
“是！”
没过多久，身材有些矮胖的程平程副将，躬身走进李慎的房间里，缓缓低头：“末将程平，见过大将军。”
“朝廷正在集中兵力攻打绵竹，绵竹是锦城最重要的卫城，万万不可有失。”
说到这里，李慎顿了顿，继续说道。
“你现在点一万人，去支援绵竹。”
程胖子本就是主战派，闻言顿时大喜，他抬头看向李慎，开口道：“大将军，末将请两万人，只要两万人，末将必然帮大将军把这些朝廷的军队，彻底清扫出去，让西南腹地重归平静！”
李慎淡淡的看了程胖子一眼。
“本将说了，是要你去帮李川守城，不是让你去进攻。”
这位柱国大将军语气平静，但是声音却掷地有声。
程胖子低头道：“大将军，总不能就这样干等着他们来打绵竹吧？”
“涪城的朝廷军队，起码有两万人以上。”
李慎闷声道：“这两万人，都是日日操练的朝廷禁军，是裴进裴三郎一手带出来的军队，他们半点也不逊色于平南军，给你程平程坦夫两万人，你能保证吃下这支朝廷的禁军？”
“你能保证，本将立刻给你点人。”
论个人待遇来说，京畿附近的禁军是整个大晋朝廷里所有军队里最好的，同时他们的训练量也应该是最多的，尤其是这十来年时间里，禁军的掌门人是那位号称铁面的裴三郎，因此这些禁军的军事素质非常过硬，绝对不是什么少爷兵。
虽然他们对比边军来说差了一些作战经验，但是想要用两三万平南军吃掉两万禁军，基本上不可能的。
更何况，涪城的禁军，也许不止是两万人。
程平额头上流下汗水。
过了片刻之后，这个程胖子终于认怂，他低头道：“末将这就去准备，无论如何，一定帮着李副将守住绵竹。”
“不用你们一定守住。”
李慎淡淡地说道：“如果你们在绵竹支撑不住，就要失守的时候，记着给锦城来一封信，到时候本将会尽出锦城之兵，与这支朝廷的军队分个高下。”
很简单的道理，绵竹一旦失守，锦城就等于是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妙龄少女，那个时候锦城别无选择，只能尽出全力，跟朝廷的军队拼一拼了。
那个时候，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程胖子再次擦了擦汗，低头道：“大将军，末将这就下去准备。”
……
程平的动作很快。
在第二天一大上午，他就点齐了整整一万人，准备带去支援绵竹。
李慎亲自为这个胖子将军送行，并且明确告诉他，在绵竹，除非碰到绝佳的机会，否则一律只守不攻。
程胖子和属下轰然应诺，一万人浩浩荡荡的离开了锦城。
面对李信大胆的出招，柱国大将军苦思冥想，也没有想明白李信到底要做什么，因此他只能选择最保守的回应。
一万人的离开，并没有太多削弱锦城的力量，因此自然也不会中什么调虎离山之计，更不会影响锦城固若金汤的地位。
平南侯爷站在锦城的城楼上，目送程平的离去。
等程平等人走远之后，这位曾经的柱国大将军缓缓闭上眼睛。
他在思考整个西南的局势走向，在猜测李信到底要做什么。
就在这位柱国大将军苦思冥想的时候，一个送信的士兵跌跌撞撞的跑上了城楼，直接跪倒在李慎面前，几乎是带着哭腔了。
“大……大将军！”
“汉州城的那些南蜀遗民，突然提出要离开汉州，兄弟们自然不同意，那些南蜀遗民就开始公然拿起武器，准备强行离开汉州城了！”
这个士兵结结巴巴，开口道：“他……他们还有不少人覆甲了！”
不管是刀还是剑，在民间流通都不会有太多问题，但是甲不一样。
私藏甲胄不报告官府的，经查实之后一律按谋反处理。
而这个传令兵的意思是，那些南蜀遗民，是有铠甲的！
听到这里，柱国大将军的呼吸开始急促了。

第五百二十二章 相互利用
自始至终，那些始终不曾被消灭的南蜀遗民，就是一个隐藏的祸害，在此之前他们一直是平南军的盟友，但是这种利益关系决定的盟友毕竟是不会长久的。
利来则合，利去则散。
如今，平南军拥抱南蜀遗民的死敌大晋朝廷的废太子，南蜀遗民内部就很难再继续跟平南军继续同盟下去。
当然了，身为南蜀遗民大殿下的李兴本人，是不太介意这些的，但是他没有办法跟民众交代。
所以这个利益同盟就悄无声息的解散了。
之所以解散，不完全是因为南蜀遗民跟朝廷的旧恨，而是因为双方没有合作下去的基本条件了。
之前，双方合作的基本，是要共同求存。
但是如今，平南军不但选择拥抱朝廷的废太子，而且还要起兵谋反，这就要了命了。
首先，平南军拥立姬家的大皇子，南蜀遗民内部就会反对不说，另外更重要的是，平南军要起兵谋反。
先前，平南军与南蜀遗民联手，三十年来也只是勉强自保，不管是李慎，还是李兴都很清楚，西南加在一起，也没有与朝廷作对的本钱。
李慎是逼不得已要造反，这些南蜀遗民却没有必要跟着他们一起送死。
再继续跟着李慎，这十万户的南蜀遗民也可能保不住了。
这才是合作破裂的根本原因。
然后那位朝廷的靖安侯爷，在这个很合适的点切入了进来。
李信拉拢了南蜀遗民里最重要的一支力量——沐家。
另外，靖安侯爷也保证了会给南蜀遗民一条活路。
所以，最终这些三十年前国破家亡的遗民们，在沐家的带领下，抛弃了合作了几十年的伙伴，倒向了另外一边。
柱国大将军站在锦城的城楼上，手中的急报被他死死地攥在手里，捏成了一个纸团。
这个时候，他虽然仍旧没有什么太大的表情波动，但是熟悉李慎的人都知道，他生气了。
非常非常生气。
过了许久，柱国大将军紧握的手才缓缓松开。
“汉州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在汉州特意安排了一万人，带队的是平南军的参将张楷，为的就是彻底看住蠢蠢欲动的南蜀遗民，没想到在这个最紧要的关口，汉州那边还是出事情了。
这个时候，汉州是万万不能出事情的，李慎心里很清楚，南蜀遗民少说也有四五万战斗力，这些战斗力固然没有常备军的战力，但是他们同样有刀有甲，庞大的人数以及装备的兵器，足够让他们成为左右西南局势的一支重要力量。
这个来报信的士兵面对李慎有些紧张，不过平复了心情之后，还是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卑职来锦城之前，他们还在跟张参将对峙，没有真正动手，不过那些人的态度十分强硬，意思是如果我们不让他们离开汉州，他们马上就要动手。”
“张参将见形势恶劣，就让卑职立刻来见大将军，请大将军拿主意了！”
“告诉张楷！”
李慎面色阴沉：“无论如何，不准让这些人离开汉州半步，如果他们敢硬闯，就直接动手，态度必须强硬！”
“真打起来，锦城这边会派人过去帮他！”
柱国大将军语气凌厉，几乎是咬牙切齿。
“告诉那些南蜀遗民，了不起老子放了绵竹不要，转过头先把他们吃了，到时候再摆齐车马，去跟李信见个高下！”
汉州的位置，其实就在锦城边上，平南军触手可及。
但是即便如此，李慎这番话也是狠话而已，如果他能随意吃掉这些南蜀遗民，早在他上次去汉州谈崩了之后，就应该动手了。
要知道，他可是整整十万户人，这十万户里可以随时抽出五万可战之人！
不要说五万个人，就是五万只猪，杀起来也要杀的人手软了。
更何况这些南蜀遗民并不是猪，相反他们还是西南土生土长的蜀人，在这个处处是大山的西南本土作战，只要他们愿意弃城进入山里，平南军真就拿他们没有办法。
退一万步说，即便沐英脑子抽了，愿意跟平南军硬碰硬，那五万蜀人少说也要打掉三万平南军，还要送给平南军不少伤员！
如今，因为一个在涪城的李信，平南军已经被斩成两截，如果锦城这一段的平南军再元气大伤，给李信借机会拿下绵竹，那么这场仗也就不用打了，李慎自己把自己绑起来押赴京城，说不定还能死得痛快一点。
理是这么个理，狠话是肯定要说的。
这个报信的士兵听了这段提气的话，精神大震，立刻站了起来，一溜烟的跑了。
留下李慎李大将军，一个人站在锦城的城楼上，望着涪县的方向发呆。
从前一直运筹帷幄的柱国大将军，这会儿被李信的一通乱拳，打的有些发懵了。
……
与此同时，在汉州城附近，身披旧南蜀玄甲的沐英，骑在一匹大马上，正在跟平南军的参将张楷对峙。
这位参将，看起来有四十多岁的年纪，留了两撇胡子，面容依稀还可以看到年轻时候的俊朗模样。
他同样坐在一匹大马上，凶狠的看着面前的黑脸年轻人，沉声高喝。
“奉大将军将令，汉州城所有人一律不得妄动，违令者杀无赦！”
骑在一匹枣红大马上的沐英，如今已经被“大殿下”李兴敕封为南蜀的大将军，刚做了将军的黑脸沐大将军，微微昂起头，面露不屑。
“老子也是大将军，凭什么听你们那个狗屁大将军的？”
“看在大家相安无事的三十年的份上，老子现在提前知会你一声，三天之后老子要出汉州公干，那个时候如果你们再拦路，莫怪老子手里长刀染血！”
沐大将军态度嚣张。
其实他这会儿闹事，并不是要直接离开汉州，他是为了给正在进攻绵竹的李信缓解一些压力，同时制造一些虚虚实实的假象。
所以他才提出了三天之后的这个说法。
当然了，他这边也没有办法正面对抗平南军，三天之后如果绵竹那边没能吸引大部分平南军的注意力，就会有下一个三天。
这是李信与沐英提前商量好的，在打下绵竹之前，尽量避免跟平南军的正面碰撞。
坐在大马上的张参将脸色阴沉。
他对着沐英低喝道：“十多年前，不是我家大将军手下留情，你们这些亡国遗种，早就灭族了，你们在大将军手下苟延残喘至今，便是这么回报我家大将军的！”
“去你娘的恩义！”
沐英重重的吐了一口唾沫。
“不是我们这些蜀人，你们那个狗屁平南侯府，恐怕三十年前就家破人亡了，大家相互利用，谁又受你们的恩了？”

第五百二十三章 忍不了了！
平南军与南蜀遗民之间的关系，很是复杂，以至于就连他们当事人也说不清楚到底是谁欠谁，或者说谁帮了谁了。
西南的这些事情传到后世，史书上多半会留下这么几个字。
平南军盘踞西南三十余年，疑与旧南汉遗民勾联。
而现在这十万户南蜀遗民，如果没有意外的话，甚至连进入史书的资格也没有。
不过现在他们有了。
这支李信口中的“义军”，只要能从汉州城里走出去，将来就会成为大晋太康年间浓墨重彩的一笔，或许值得后世的史官写上几十个字。
放完狠话之后，沐英就带人回了汉州城的沐家。
沐家的家里，从前的大殿下李兴还有沐家的家主沐青，都在书房里静静的等着沐英回来。
沐英进了屋子之后，换下了身上的甲胄，换了一身普通的衣裳，在这两个人下首坐了下来，缓缓说道：“父亲，大殿下，我已经与平南军的人说了，三天之后离开汉州。”
沐青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坐在一旁喝茶的大殿下李兴，放下手中的茶杯，开口道：“沐兄弟真要三天后带兵离开汉州城？”
“未必是三天。”
沐英笑了笑：“带兵打仗，哪能说什么是什么，我现在是在等绵竹那边的消息，那边明天有消息我们就明天动身，五天之后有消息咱们就五天之后动身。”
李兴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深深地看了沐英一眼，开口道：“沐兄弟，本来这人既然都交给了你，我就不应该再过问，你想出汉州没有问题，但是我觉得你不能把兵力全部带出去。”
他沉声道：“汉州还有十万户我们的平民百姓，汉州城里也还有许多曾经的南汉旧臣遗孤，你把人都带走了，固然声势浩大，李慎他们也未必拦得住你，但是如果平南军事后泄愤，要屠了汉州城，咱们在汉州不剩一兵一卒，为之奈何？”
老实说，这种交权之后还要插嘴的行为很不讨喜，但是李兴说的的确是实话，汉州就在锦城边上没有多远，如果这五万“义军”全部出去，那么汉州这边旧南蜀就几乎失去了所有战斗力，那时候平南军想要秋后算账，汉州城立刻就要血流漂杵。
沐英皱了皱眉头，然后先是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老爹，见老爹没有反应，他对着李兴问道：“大殿下以为应该怎么做？”
“至少留下两万人守汉州城。”
李兴闷声道：“咱们倒向李信，是为了求存，总不能本末倒置，为了求存，先把自己根基败坏干净了不是？”
沐英的老爹这个时候，也不再沉默，他开口说道：“大殿下说的不错，这五万人你不能全部带走，得留一些人，给咱们留一点自保的本钱。”
这两个人一起开口，其实就不是在跟沐英商量了。
沐英虽然心眼不是特别多，这个时候也明白了自己不在汉州城的时候，这位曾经的大殿下跟自己老爹达成了什么默契，他也很光棍的点了点头。
“那就按大殿下的说法，留一部分人在汉州。”
“不过留两万人太多了。”
沐英低眉道：“我们此行是要去绵竹，绵竹距离汉州并不是太远，留一万人守城，如果平南军真的要做这种下作的事情，我会立刻回军支援，到时候一万守军足够支撑到我回来了。”
李兴没有立刻答应下来，他转头看向须发都有些发白的沐青，低头道：“沐世叔，您以为呢？”
“大殿下。”
沐青对李兴还是颇为尊敬的，他恭敬的低头抱拳，开口道：“老夫也以为，留一万人足够了，只不过兵器要多留一些在汉州。”
“如果平南军真的要打汉州，咱们有一万人可以支撑一段不短的时间，再加上咱们还有十万户旧南汉的故人，如果汉州出了事，只要有刀有枪，临时再拉一两万人出来不是什么问题。”
沐青虽然要照顾李兴的看法，但是沐英毕竟是他亲儿子，在大是大非的问题是，沐老头还是看得明白的。
父子俩众口一词，李兴也没了办法，他只能长叹了一口气，起身对着父子两个人深深一揖。
“李氏无能，失国失地，今旧汉只余十万户苟延残喘，他们的身家性命，李兴已经无力照看，尽数托付给贤父子了。”
这种大礼，沐青自然是不肯受的，他立刻站了起来，上前扶住李兴。
“大殿下这是做什么？折煞老夫了……”
对比起来，沐英就要冷静的多，他是缓缓的站了起来，对着李兴也作了个揖。
“大殿下放心，此次是咱们这些亡国之人在买庄下注，只不过赌徒从大殿下，成了我们沐家，如果赌输了，沐家首当其冲，愿意承担任何责任。”
李兴面色严肃，躬身还礼。
“全看世兄了。”
说完这句话，这位大殿下转身离开了沐家。
沐青亲自送他出门，然后又回到了书房，这个时候身为“大将军”的沐英，仍然在面色平静的喝茶。
沐青张口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颓然的坐了下来，叹了口气。
“他毕竟是宗室，当着面该尊敬的要尊敬。”
沐英平日里是个很孝顺的儿子，不管沐青说什么他都是点头答应，但是这一次有些不太一样，他伸手给沐青倒了杯茶，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爹，南汉亡国……三十多年了！”
“当初不是祖父把闵王殿下从锦城里救了出来，李家宗室都已经灭种了。”
他第一次直视自己的父亲。
“按照我的意思，给这位大殿下一口饭吃，那是看在旧国主的面子上，天经地义，但是如果要他继续骑在我们脖子上指手画脚，儿子就有些看不过眼了。”
沐青瞪了瞪眼睛。
“你现在能带着这么多人，是人家大殿下让给你的！”
“那也是当初祖父让给闵王殿下的。”
沐英闷声道：“再说了，这也不是他李兴让给我的，是靖安侯爷亲自跟他谈下来的，他李兴带着咱们这些南蜀遗民，几乎走到了绝路上，最后勉强悬崖勒马，只能把缰绳丢给了我们沐家，才有了现在这个局面！”
“儿子本来可以在京城里高官得坐，骏马得骑，有当初的功劳在，只要不去造反，到告老的时候做个三四品官总不是问题。”
“儿子是放弃了京城的官位，接过了他李兴手里的这个烂摊子，因为我也是南蜀人，我并没有太多怨言。”
说到这里，这个黑脸的“沐大将军”咬了咬牙。
“可是他李兴撒手不管之后，又想在一旁指手画脚，那儿子可就忍不了了！”

第五百二十四章 总有人要上
哪怕是四五个人的小团队，内部有的时候都免不了报团，排挤之类的阴暗东西，毕竟每个人都是个体，难免会有自己的心思，所以哪怕南蜀遗民已经落魄到了这种地步，该有的内部争斗一点也不会少。
当然了，现在是沐家在一家独大。
对于李兴这个南汉宗室，沐青这种经历过南汉时代的人多少会有点尊敬，但是像沐英这种出身的时候，南汉就已经没了，他们不可能，也不太有机会对这些宗室有什么敬畏之心。
所以对于李兴，沐英是不怎么客气的。
汉州城这边还在纠葛不清，另一边的绵竹，已经开始流血了。
这几天时间里，李信手底下三个折冲府，每一个派出五千人，分批次开始佯攻绵竹，约定好的每一个折冲府攻击七天，然后在轮替。
三个折冲府里，将会有一个折冲府真的进攻绵竹。
佯攻的过程也很简单，无非是虚张声势，尝试着冲击绵竹城门，一旦敌人开始大规模的放箭或者说投掷火油之类的东西，就立刻开始后撤。
这样的进攻方式，伤亡是非常低的，李信一共进攻的绵竹五天，部下人伤亡的数量，还没有超过两百个。
这些死了的人，大部分还是被绵竹的神射手远距离射杀的。
这个伤亡数字，在这种规模的战场上，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是就在李信佯攻绵竹的第六天，来自锦城的消息传了回来。
一个斥候营的斥候，半跪在李信面前。
他恭恭敬敬的低眉道：“李将军，锦城那边增兵汉州了！”
靖安侯爷立刻站了起来，伸手把这个斥候扶了起来，尽量让自己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他低眉道：“锦城增兵了汉州多少人？”
“不太清楚，不过看规模，至少有一万人。”
“一万人以上……”
先前，锦城已经增兵绵竹了一万人，现在又给汉州派了一万人，也就是说这几天锦城那边足足出去了两万多个人。
“看来李慎应对的法子很保守，他一边想守住绵竹，同时又想把沐英拖在汉州，想要维持现状。”
李信缓缓闭上眼睛，挥了挥手：“好了，你一路过来也辛苦了，下去歇息吧。”
“是！”
这个斥候下去之后，李信慢慢睁开眼睛，他对着旁边的赵嘉问道：“幼安兄，今天攻城的是哪个折冲府？”
赵嘉犹豫了一下，最终低头道：“是小公爷的那个折冲府……现在是贺崧在带着，他们要进攻七天，今天是第六天……”
叶茂的伤至今还没有大好，所以他手底下的那个折冲府，是由叶家的部曲贺崧掌管的。
毕竟贺崧在叶茂没有进入军中之前，就已经是折冲都尉了，不过后来他要给叶茂挪位置，就从折冲都尉屈尊成为了果毅都尉。
靖安侯爷面无表情。
“给他们传令，让他们立刻开始攻城！”
赵嘉脸色微变，但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缓缓点头。
“属下这就去。”
事先说好的，只要锦城那边有动作，这边立刻就要正式攻城，三个折冲府轮到谁就是谁，现在锦城那边有消息传过来，那就只能按事先说好的来，谁也不能有怨言。
于是乎，李信军旅生涯中最惨烈的一天到来了。
这时候，贺崧正带着手下人在绵竹附近装作攻城的模样，时不时带人靠近一箭之地，用弓弩朝着城头上射两箭。
当然了，这种以低射高极难建功，五天时间里，贺崧和属下们也就射到了五六箭而已，而且都是受伤，无一致死。
到了快中午的时候，贺崧正带着手下的兄弟在野外生火造饭。
反正绵竹的人打死了心思不会出城迎战，因此贺崧等人极其嚣张，就在绵竹城头肉眼可见的地方生火做饭。
饭做了一半，还没来得及吃，一匹大黑马就闯进了他们的阵型中。
这是李信的坐骑墨骓，不过马上坐着的却是军中的军师赵嘉。
其实禁军的人起先对赵嘉这个军师并不太感冒，但是前段时间赵嘉为了准确统计阵亡将士性命，不惜挨个询问最底层的将士，这样这些禁军对他增加了不少好感。
而且赵嘉是出身陈国公府的，折冲都尉贺崧也是出身陈国公府，两个人虽然事先不认识，但是现在彼此之间也会亲近一些。
见赵嘉骑马过来，贺崧对着他招了招手，朗声笑道：“赵兄弟，来这边，刚才在跟绵竹那些人绕圈子的时候，手底下的人猎了只肥兔子，快弄好了，过来分你一个大腿！”
赵嘉在贺崧面前下马。
贺崧热情的拉着他坐了下来，从面前的大兔子上扯下一只后腿，塞在了赵嘉手里。
“难得的牙祭，尝尝。”
贺崧笑得很是真诚。
但是赵嘉却颇为难受，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始终没有说出口。
贺崧已经是个四五十岁的老人家，本来实在陈国公府养老的，因为要帮着李信拿到禁军，他才再次从军，不过老头子也算老当益壮，这会儿很是精神。
他一把把赵嘉拉到身边坐下，自己先啃了一口兔子腿，然后眯着眼睛微笑道：“李将军要我们这个折冲府攻城？”
赵嘉惊了惊，诧异道：“贺大哥怎么知道？”
贺崧哈哈一笑。
“赵兄弟，你绝顶聪明，老哥是认的，但是你毕竟城府不够，什么事情都写在脸上了。”
的确，赵嘉一脸纠结为难的模样，是个人都能猜的出来。
贺崧又啃了一口兔子腿，笑着说道：“赵兄弟放心，等老子吃完这个兔子，长点力气，立刻就带着弟兄们攻城去。”
他笑得很是豁达。
这是个早年跟着叶鸣在北疆厮杀的将军，后来因为一些个人原因，才回到京城，到陈国公府“养老”。
这会儿重回战场上，这位无妻无子的折冲都尉已经无所畏惧。
看着贺崧的表情，赵嘉手里的兔子腿突然有些难以下咽。
就在赵嘉发呆的时候，贺崧已经三两口吃完了手里残余的兔子，他站了起来，伸手拍了拍赵嘉的肩膀，笑着说道：“赵兄弟不用这个样子，这是去攻城，又不是去送死。”
说到这里，贺崧顿了顿，嘱咐了赵嘉一句。
“若是我不幸死了，赵兄弟帮忙照看一下小公爷，我答应了大将军，要尽量护着他。”
赵嘉木然点头。
贺崧豪迈一笑，欣然远去。
于是，在李信正式进攻绵竹的第六天，果毅都尉代折冲都尉的贺崧贺都尉，亲自领着五千人，朝着绵竹的方向冲杀了过去！
颇有些一往无前的味道。
李信远远的用千里镜看着这一幕，心里喃喃自语。
没有办法的。
总有人要上……

第五百二十五章 自己干！
当初李信在京城苦苦挣扎，那个时候他为了出头，只能削尖了脑袋往官场里头钻，不过当时的李信是替以后打算了的。
他很清楚，如果自己选择做文官，且不说这辈子有没有机会再向平南侯府要个说法，最起码是没有办法亲自去跟李慎要个说法的。
所以那个时候，他选择加入羽林卫，成为了一名武官。
成为武官，双手就难免要见血，这一点李信是有心理准备的，但是在小陈集他死了接近四十个兄弟之后，他还是有些接受不了。
小陈集发生在承德十八年的夏天。
而如今，是太康二年的年末，事情已经过去两年多时间，如今的李信比起当初的李信，心性已经不知道坚毅了多少，但是这一次绵竹之战，惨烈程度还是让这位年轻的靖安侯有些难以接受。
死了太多人了。
只半天时间，贺崧所部五千人，就阵亡了一小半，当日落西山，李信下令撤军的时候，绵竹城下已经遍地猩红！
李信是在一处高地，用千里镜目睹了战争经过的。
因为没有太多投石车，贺崧所部就只能带着云梯硬冲。
双方心里都很清楚，这第一波是不可能冲下绵竹城的，但是这样冲也不是毫无意义，只要李信舍得死人，他手底下四万接近五万人，可以一次又一次的攻一个月。
如果每一天都是这个程度的进攻，最多半个月时间，只要锦城那边不派人增援，那么绵竹应该就会被这样强攻下来。
古往今来，许多将军攻城都是这么做的。
按理说，李信这么做，不应该有任何心理障碍。
可是他毕竟不是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人，他不是在将门之中成长起来的年轻人，也没有人从小告诉他慈不掌兵。
他的世界观与这个世界的大多数人都不一样。
夜幕落下，李信一个人坐在这个距离绵竹城不远的地方，怔怔出神。
直到手持火把的赵嘉找到了他。
赵幼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火把丢在一边，跟李信一样，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叹了口气。
“侯爷，打仗就是这个样子的，叶大爷那边进攻剑阁，死的人更多。”
“剑阁那边比绵竹难打的多，叶大爷一口气强攻了三天，禁军伤亡了近万人。”
李信仍旧坐在地上，没有搭理他。
赵嘉勉强笑了笑。
“况且侯爷也说过，禁军不是侯爷的嫡系，羽林卫才是。”
见李信没有理他，赵嘉苦笑一声：“而且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打仗总是要死人的，我们总不能一直困在涪城不作为吧？”
一直发呆的李信，木然回头，看了一眼赵嘉，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如果有办法不用死这么多人呢？”
赵嘉愣住了。
“什么？”
李信重复了一遍。
“如果我说我有办法不用死这么多人就能打下绵竹呢？”
李信伸出了一根手指头，一字一句地说道：“用我的办法，最多一天绵竹就可以破城，那个时候虽然还是要短兵相接，还是要正面厮杀，还是要死人。”
“但是总不会像现在这样，死了一两千人，连城门都碰不到。”
攻城一方永远是吃亏的一方，而且是吃大亏的一方。
你冲阵的时候，还有盾牌可以挡在身前，但是你爬城楼的时候，基本就是无法防御的状态，就是给人当靶子。
一般来说，除非敌人献城投降，否则攻城的伤亡都非常之大。
这也是很多将军破城之后下令屠城报复的直接原因。
像这次绵竹一战，看似惨烈，但是贺崧所部只是勉强摸到绵竹的城墙根，根本没有对绵竹有什么致命的威胁。
赵嘉愕然道：“侯爷在绵竹城里有内应？”
李信微微摇头。
“没有，如果有我早就用了。”
他缓缓闭上眼睛。
“幼安兄，如果我有办法可以直接打开绵竹的城门，让将士们免于这些不必要的伤亡，但是我却因为一些私心，藏起来不用，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一个恶人。”
赵嘉虽然不明白李信到底能有什么法子，但是这句话他还是听懂了的，闻言他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侯爷，我自小是在陈国公府长大的。”
“陈国公府从上到下，叶老公爷自然不必多说，就是国公府的那些部曲，也是我的那些叔伯，也都是不把人命当人命的人。”
“如果是叶老公爷，或者叶大爷，甚至是平南侯李慎在这里，面对这个局面，他们眉头也不会皱一下。”
“侯爷是个慈悲的人，如果侯爷真有什么法子藏着不用，属下也相信侯爷有更重要的用处。”
“这个我知道，所以我跟他们不一样。”
李信面无表情。
“我可能不太适合带兵。”
靖安侯爷站了起来，目视着夜色中的绵竹，低眉道：“半天时间，我们死了多少人，一千还是两千？”
赵嘉低头道：“一千四百多，还有不少伤员。”
说着，赵嘉缓缓低头：“贺崧贺都尉，也受了伤，小公爷叶茂正在军营中吵嚷着要见您，说什么他的折冲府攻城，凭什么不喊他，属下怕他打扰到侯爷，就没有带他来。”
李信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他继续看着绵竹的夜色，最终还是下了什么决定，缓缓闭上眼睛。
“跟他们说，明天先暂停攻城。”
“军中受伤的兄弟，一律用祝融酒清洗伤口，需要什么药，就去跟李阶他们要，如果他们给不出来。”
说到这里，靖安侯爷面目有些狰狞。
“给不出来，就让他们去冲绵竹！”
赵嘉苦笑一声，低头道：“侯爷，属下知道您心疼，但是咱们还要掩护汉州那边的沐校尉才行，总不能让那些南蜀遗民独自面对锦城吧？”
“放心，我比你更着急他们。”
靖安侯爷这时候已经做出了决定，心情放松了不少，他决然道：“传本将命令，全军休整，随时准备进攻。”
火把的光芒闪烁，照出了靖安侯略显年轻的脸庞。
这张脸庞上露出了一抹狰狞的笑容。
“我们不等沐英他们了，我们自己拿下绵竹！”
赵嘉沉默了一会儿，随即低头道：“那属下，这就去传令？”
李信平静点头。
“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空话。”
赵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李信补充了一句。
“告诉叶茂，让他老实带着，再犯浑我立刻就把他送回他爹那里去。”
赵嘉停下脚步，无奈地说道：“侯爷您还是自己去说罢，除了您，咱们这些人可说不动小公爷。”
李信长身而起，大步跟上赵嘉。
“那就一起回去。”
“明天晚上，本将带你们去看一看绵竹城！”

第五百二十六章 天降雷火！
人这一辈子，未雨绸缪固然是智者，但是毕竟所有人都是活在当下的，如果为了一些还没有发生的事情，让当下的自己活的不顺畅，那还不如先活好当下。
至于未来的事情，去他娘的。
李信回到帅帐之后，赵嘉已经传递了军令，左臂中箭的贺崧和伤势还没有好利索的叶茂，一起到了帅帐，两个人都有些生气。
其中，贺崧最是气愤。
他站在李信面前，咬牙道：“李将军，说好的轮到谁谁就去攻城，我折冲府今天虽然死伤不少，但是明天一样可以凑齐五千人继续攻城，为何只打了半天，将军就停止攻城了？”
先前李信在计划战略的时候，所有的折冲都尉和果毅都尉都是参与其中的，大家都知道这个时候攻城是为了掩护汉州府的“义军”，那个时候大家都理解了李信的战略意图，这个时候李信突然下令停止攻城，让贺崧特别不能理解。
他认为李信是看不起自己这个折冲府。
靖安侯爷坐在帅位上，淡淡的看了贺崧一眼，最后缓缓开口：“只半天时间，你手下五千人就死伤近半，再打下去，明天一天你贺崧是不是要死在绵竹城下？”
“死便死了。”
贺崧情绪有些激动，他大声说道：“我辈从军，马革裹尸便是归宿，末将既然肯从陈国公府出来，便没有想过要活着回去！”
他半跪了下来，低头抱拳，沉声道：“李将军，末将请战！”
站在贺崧身后的叶茂，也跟着跪了下来，大声说道：“将军，贺叔受了伤，自然不应该再去打，但末将才是方山折冲府的折冲都尉，末将请战！”
他重重的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沉声道：“前些日子受的伤，早已经大好了，如今末将的方山折冲府全员冲阵，末将这个折冲都尉如果缩在后面，在床榻上躺着，那陈国公府的脸面就要给末将一个人丢尽了！”
他不再单膝跪地，而是两个膝盖一起跪在地上，重重的给李信磕了个头。
“将军，祖父一直说您是我们叶家的老五，将军如果真的认我祖父这个老师，请将军派末将出战！”
“若此次叶茂也能缩头不前，那么这个陈国公的爵位，叶茂也不配去领了！”
陈国公叶晟，年轻的时候是个极其暴躁的性子，经常是一言不合就跟别人大打出手，潜移默化之下，叶家的子孙，包括叶家的部曲家将都跟着学了一些暴脾气，这会儿这两个人的情绪非常激动，大有一言不合要撞死在帅帐里的意思。
靖安侯坐在帅位上，面无表情。
“你们说够了？”
两个人都跪在地上，低头不语。
原本面色平静的李信，勃然变色，重重的拍了拍桌子。
“亏你们也敢说自己出身叶家！”
“老子拜叶师为师的时候，叶师第一句话就是军令如山！”
“在这涪城里，老子是主将，老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们两个人在老子的帅帐里大嚷大叫，是不是不给你们出战，你们就要带着方山折冲府哗变了？”
李信在所有身边人眼里，都算得上是一个好脾气的人，他平日里几乎从来不发火，碰到了事情最多皱皱眉头，对谁都是一副温和的样子。
但是往往这种人发起火来最是吓人。
这一下，不仅贺崧低下头不说话，向来胆大包天的小公爷叶茂，也打了个激灵，低着头不敢说话了。
面对骄兵悍将，做好好先生是没有用的，在关键的时候，必须要镇的住他们，不然你说什么话都没有人会听。
靖安侯爷面沉如水。
“给你们再打下去，方山折冲府七天就能死个干净，老子将令已下，说什么你们就去做什么，听到了没有？”
叶茂与贺崧两个人，都低下了头，沉声说道：“末将等，遵将令！”
李信面无表情。
他抬头看了叶茂一眼，开口问道：“你身上的伤，真的大好了？”
叶茂当即从地上爬了起来，左右张望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了李信帅帐里的一把椅子，两只手往外一扯，就把这把椅子轻松拆成了两半。
李信发火之后，小公爷老实了许多，他低眉顺眼地说道：“师叔您看，我身子真的大好了。”
叶茂是在攻涪城的时候受伤的，当时虽然中箭，也流了不少血，但是并没有伤到骨头，叶茂他又是在壮年，十几天的功夫伤口就完全好了。
李信眯了眯眼睛，挥手秉退了帅帐里的其他人，只留下叶茂和贺崧两个人，沉声道：“你们两个人听好了，明天晚上，绵竹城的西城门会开！”
李信说完这句话，看了一眼两个人的反应，贺崧面色沉静，而叶茂则没有太多反应，只是认真的听着李信说话。
“到时候仍旧是你们方山折冲府主攻，要打进绵竹城里跟那些反贼短兵相接，你们敢是不敢？”
贺崧愣了愣没有说话。
但是叶茂却是百分百相信李信说的话的，他当即满脸兴奋，大笑道：“原来师叔早有破城的法子，现在最怕他们在城楼上的弓弩，如果师叔有办法破绵竹城门，末将一个晚上，给你拿下绵竹！”
李信闷声道：“城里最少有两万人左右的平南军反贼。”
叶茂挠了挠头，最后咧嘴一笑。
“那就多给末将一些时间就是，最多后天晚上，末将就把绵竹打下来。”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点头。
“那你们下去准备一下，明天晚间天一黑，方山折冲府就开始攻城！”
叶茂满脸兴奋，伸手拉着还要说什么你的贺崧离开了帅帐。
赵嘉站在李信身边，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家老板，最终没有多说什么。
……
终于，在小公爷度日如年的等待之中，第二天的傍晚如期而至。
方山折冲府又出了五千个人，由叶茂亲自领着，埋伏到了绵竹城的城门附近。
这个时候，天色还没有完全黑下来。
不过这会儿已经快到新年了，冬天的夜幕很快铺洒了下来。
当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万籁俱静。
因为前不久还有一场剧烈的厮杀，哪怕是大冬天的晚上，绵竹的城门楼上，也还有不少平南军将士在巡逻。
突然，寂静的夜色里，闪起了一串耀眼的光芒！
紧随这道光芒之后的，是一声巨响！
“轰！”
如雷般的巨响，让整个绵竹从深夜里苏醒过来。
烟尘散去，绵竹城木制的城门，被硬生生炸开了一道豁口！
埋伏了很久的叶茂，如同野狼看到猎物一样，手持长枪，一声断喝。
“兄弟们，绵竹破城了，随我冲！”
叶小公爷一马当先。
而在不远处的土坡上，靖安侯爷缓缓放下手里的“千里镜”。
“反贼失德，有一道人作法坛，引天降雷火。”
这会儿，李信的目光并没有看着绵竹，而是看着京城的方向，幽幽自语。
“这个说法，应该……说得过去吧？”

第五百二十七章 序幕与终结！
这个时代是有火药的，但是仅限于用于新年爆竹，烟花的用处，威力连伤人也够呛，更不可能用于战场了。
问题是在于那三样东西的配比。
李信作为一个后世人，自然知道火药这种大杀器的可怖之处，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为数不多的金手指之一，他自然不会弃之不用。
在去年，也就是太康元年的时候，他回老家给他母亲修坟，在祁阳县足足待了大半年的时间，在那大半年的时间里，李信在那座齐园里试验了无数次，在不知道多少次灰头土脸之后，李信在那个园子里弄出了他在这个世界最大的立身之本。
（这一段前面有提到的，大家记不住的可以翻回去看一看。）
正是因为这个立身之本，李信才有胆气作为一个军事“素人”，领兵来到西南，去面对庞大的平南军。
也正是因为这个大杀器，李信才有底气说，将来有跟太康天子翻脸的本钱。
本来这个东西，李信是绝对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拿出来使用的，换作是李慎或者叶鸣那种人在李信的这个位置上，不要说禁军死了一两千人，就是死了一两万人，手下人全部死绝了，他们也不会在这种时候亮出自己的底牌。
但是李信用了。
他毕竟跟这些有些“冷血”的将门子弟不太一样，他是一个长在红旗下的现代人，他没有办法眼睁睁的看着跟自己相处了快一年的这些手下，去毫无意义的送死。
因此他选择使用这个大杀器。
整整一天的时间，李信亲自配出了几十斤火药，然后在这天晚上，让人举盾带着这些火药，推进到绵竹城门下。
攻城最大的伤亡，就是死在墙根下，或者攀爬城墙的时候，但是这些盾兵硬生生的推进到绵竹城门口，还是不那么难的。
更重要的是，这些带着火药的人，没有一个是禁军的人，而是跟着李信一起来到西南的羽林卫亲信。
羽林卫重组已经有一两年的时间了，这支新的羽林卫是李信一手带起来的，而跟着他和沐英一起到西南的，更是羽林卫之中的老人，他们其中一半被沐英带去了汉州城，另外一半跟在李信身边的，就是他亲信之中的亲信。
这些人，被打上了李信的标签，他们的身家性命也跟李信死死地绑定在了一起，他们没有背叛李信的理由，也不可能背叛李信。
所以让这些人带着大杀器去绵竹城下，李信是绝对信得过的。
就这样，夜幕刚落下的时候，一朵绚烂的花朵在绵竹城下绽放。
这是一朵恶魔之花。
因为这可能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启，这个时代可能不会立刻开启，但是有了绵竹城之战，它被揭开了序幕。
这一天，是太康二年的腊月二十一。
这是一个值得铭记的日子，从这一天开始，持续了不知道多久的冷兵器时代，受到了严重的威胁。
几十斤火药，威力可能尚不如后世一枚普通的炮弹，但是绵竹城也不是什么大城，用这些火药炸开绵竹木制的城门……
绰绰有余了。
羽林卫按照李信的指示点燃引线之后，立刻举着盾散开。
一阵轰然巨响之后，木制的绵竹城门的主体还在，但首当其冲的部分被炸开了一个两三米的缺口，本来在城门后面用石头堵着城门，防止撞城锤的平南军守军，直接被这一声巨响炸开，有些人直接炸飞了三四米远。
单这一声爆炸，就有十来个平南军的守军死在了城门后面。
其他人，也被这一声巨响吓得傻了。
这城门，足足有五寸厚啊！
就这么碎开了？
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这个白天还坚固不已的城门，为什么突然就……碎开了？
更重要的是，这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让这些人都吓得傻了。
就在这个时候，满身覆甲的叶小公爷，如同天降战神一样，身先士卒，带着五千人从这个破开的城门口，轰然闯入。
叶茂身材本来就高大，而且他从小是老国公叶晟亲自调教的，叶晟年轻的时候，一身武艺还有些破绽，但是他四十岁功成身退的时候，一身功夫已经尽数变成了战场上的杀人大术，而叶晟开始调教叶茂的时候，已经是六十岁的年纪了。
叶茂被教授的，是叶晟一生沙场冲阵的精华。
他虽然还是打不过他的祖父，但是最起码有了叶晟六七分的模样了。
此时，这位小公爷一马当先，身穿的重甲超过了三十斤，但是他恍若无物，一杆大枪每一次挥动，就会有至少一两个人死在枪下。
这个时代，将军也有凭借个人武勇冲阵的。
但是他们并不是冲进去一个打很多个，每一个将军身边都会有足够多的亲卫帮他看住侧翼的敌人，冲阵的将军只要专心应对前方的敌人就好。
而且像叶茂这种将门子弟，甲胄都非常精良的，近战劈砍有时候都没有办法伤到他，远处的流矢基本对他没有任何威胁。
在这种前提下，史书上才会有无数的猛将兄，冲锋陷阵，百战而还。
否则这种中高级将领，只要去冲阵，基本就是必死。
叶茂就像是一把剑的剑尖，他这个剑尖锋利无比，一往无前，直接插进了绵竹城内。
方山折冲府的人，见自己的都尉这样勇猛，也都奋勇向前，五千个人，在叶茂的带领下，一股脑涌进了绵竹城里。
这一个晚上，注定是一个不眠夜。
就在叶茂等人冲进绵竹城之后，绵竹城外的第二梯队已经列好阵型，准备等方山折冲府的人全部进城之后，第二批进城。
此时，李信与赵嘉一起，一人拿着一个千里镜，远远观望。
赵嘉站在李信身后，缓缓放下手里的千里镜。
这个出身陈国公府的年轻人，双手都在发抖。
他甚至说话的声音也在颤抖。
“侯……侯爷，这……是什么？”
相比较来说，李信就要冷静很多，他也收起了千里镜，深呼吸了一口气。
“这是天雷。”
“反贼悖逆天道，上天给他们降劫了。”
赵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颤抖着问了李信一句话。
“侯爷，这……天雷，还能有第二次么？”
李信面无表情。
“上天的意思，谁能琢磨得透呢？”
赵嘉没有继续说话了。
不过他藏在袖子里的手还是在发抖。
这个心思通明的年轻人心里很清楚，从今天晚上之后，大家据城而守的时代，可能要……过去了。
想到这里，赵嘉抬头看了李信一眼。
最起码，在这位靖安侯爷面前，这个时代是过去了！

第五百二十八章 杀过去！
就目前来说，李信制成的火药能够做到的，暂时也就是这种定点爆破而已了。
一来是因为他是偷偷摸摸搞得，只做出了“原型”火药，至于火药衍生出来的种种热武器，一来他没有时间去琢磨，二来……
他也不会。
他上辈子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白领，能够勉强记得一硫二硝三木炭这句顺口溜就不错了，他自己不可能再搞出更多的东西了。
至于火药武器化的事情，他如果要继续尝试下去，需要聚拢一大批工匠在身边，然后才有可能继续下去，不过就目前而言这种情况是不太现实的。
因为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他并不准备掏心掏肺，把这个东西也交给那位“魏王殿下”，所以他就要瞒着太康天子自己搞，但是目前，他还没有一片自己的摊子，所以短时间内是不太可能的。
而且火药这种东西也不是万能的，就目前这个阶段而言，他的限制非常之多，只有在绵竹这种特定的地方才有可能见奇效，而且威力也并没有到足够碾压的地步。
毕竟敌人不可能像绵竹城那样，站着不动给你炸。
这也是李信为什么要拿到南蜀那五万人的原因之一，毕竟要有一定的基数在，再加上“火药”这种金手指，李信才有可能获得对抗大晋朝廷的本钱。
不过说是这么说，李信并不太想主动跟那位太康天子翻脸。
一来是因为造反的难度太高，二来是因为太累了。
他已经可以轻松公侯万代，没有必要非要去当什么反贼劳心劳力。
见绵竹破城之后，李信就转身回了自己的帅帐，赵嘉亦步亦趋的跟在李信身后，在帅帐之中坐下来之后，赵幼安深呼吸了好几口气。
他看向李信的表情很是复杂。
过了很久之后，他才咬牙说道：“侯爷，您这个天雷的说法，朝廷那边怕是不太会信……”
李信眯了眯眼睛，淡淡地说道：“朝廷不信又怎么样，他们难道以为是我李信用掌心雷炸开了城门不成？”
赵嘉摇头苦笑道：“侯爷，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属下的意思是，如果这个说法要能说得过去，咱们这边必须要多做点准备。”
说到这里，赵嘉顿了顿，缓缓开口道：“首先，可以找一个道士出来，在军营里走一走，让将士们看到他，当然这个功劳不能够给他，对朝廷就说是个云游的道士，来了之后立刻就走了。”
“再之后，就是侯爷您派去动手的那些人，必须要挨个跟他们通气，不出意外的话，回了京城之后朝廷肯定会去问他们的……”
李信微微皱眉。
老实说他没有想这么多细节的东西，也没有必要去弄得这么细节，因为这次战事他说什么朝廷就要信什么，就算朝廷背地里不信，明面上也必然是要按着李信的说法来的。
赵嘉这种做法，是要把这个谎想法子圆了，虽然这么做有点做贼心虚的味道，不过也不是不行。
最起码能让更多人相信。
想到这里，靖安侯爷微微点头，沉声道：“那这些事情就交给幼安兄去做，既然做了，就不要有什么错漏之处。”
赵嘉微微低头，就要退下去。
李信见他神色有些不对，挥手唤住了他，皱眉道。
“那些真正去引‘天雷’的人，都是跟了我不少年的亲信兄弟，他们不太可能去多嘴什么。”
“幼安兄不要对他们动杀心。”
赵嘉愣了愣，随即无奈的叹了口气，低头道：“属下……知道了。”
……
攻城之所以难，是因为城门，或者说城墙难破，只要城墙一破，往往就是碾压性的推进。
不过绵竹城里还有不少守军，大概相当于禁军这边的一个折冲府，所以即便绵竹城破城了，也还是要走一场苦战。
但是不管再怎么苦战，最起码双方处在了平等的位置上，而不是李信这边一直被动挨打了。
在叶茂的带领下，三个折冲府分别派出了五千人，涌进了绵竹城。
绵竹城的守军，本来是平南军的一个参将在带着，但是副将程平带兵增援这里之后，就接管了绵竹城，这个时候，绵竹城是程胖子在带着。
这个程平，虽然看起来有些臃肿，但是他却是平南军的三号或者四号人物，因为处事圆滑，所以当初李信等人作为监军使第一次到西南的时候，就是这个程胖子负责“接待”的。
当时的程胖子，给李信演了不少场拙劣的攻城戏码。
此时，他要面对正儿八经的攻城了。
叶茂所部进绵竹之后，立刻分成三路，沿着绵竹的三个主干道缓缓推进。
这个推进的过程异常坚决，叶茂亲自做这个长矛的“矛锋”，一鼓作气，到了子夜时分，就已经推进了整整一半。
也就是说，他们已经占了一半的绵竹。
此时，冲在最前面的叶茂，浑身上下已经湿透了。
不全是汗水，更多的是敌人的血水。
这位小公爷，自己也受了不少伤，不过都是皮肉伤，在从小被叶晟揍到大的叶小公爷看来，几乎跟挠痒痒没有什么区别。
他仍旧手持长枪，站在最前面。
在他的对面，是脸色铁青的程胖子。
这个胖子，本来在住处处理军务，然后突然就听到手下人汇报，说城门破了！
他当时还以为守城的平南军投降朝廷了，后来详细询问之后，才知道是真的“城门破了”。
绵竹城的城门，被什么不知名的物事，直接炸开了。
紧跟其后的就是朝廷禁军凶猛无比的推进，平南军第一时间就因为城门被炸失去了气势，因此一直节节后退，直到退到了城中心。
小公爷叶茂，面无表情的用块布，裹住了自己的双手，然后仔细擦拭枪身上的鲜血。
这么做是为了防止打滑。
他一边擦枪，一边抬头看着不远处的程胖子。
两个人的面前，都各自有亲卫举盾，生怕对面用暗箭伤了自己的将军。
叶茂终于擦干净了枪身，他咧嘴笑了笑。
“阁下，就是号称西南柱石的程平？”
程平挥手让身前的盾手散开，然后深呼吸了一口气。
“你认得本将？”
叶茂笑得更开心了。
“不认得，只是听我家师叔说起过程将军的身材，今日见到了，所以开口问一问。”
程平微微皱眉。
“你师叔……？”
叶茂把擦枪的布随手丢在一边，微微昂起头。
“我师叔，乃靖安侯李长安。”
“宁陵叶茂，请程将军赐教！”
哪怕是冷兵器时代，双方斗将也是很不现实的，叶茂说出这句话，并不是要跟程平单挑，而是说战场上见真章。
程平本来是坐在马上的，听了这句话之后，立刻翻身下马，对着叶茂拱了拱手。
“原来是老公爷的后人。”
“失敬了。”
整个大晋，很少有人不尊重叶晟，尤其是这些行伍中人。
程平行礼之后，深呼吸了一口气，沉声开口。
“传我将令，从现在开始，平南军上下，有退后一步者，立斩不饶！”
另一边的叶茂，将手中长枪缓缓举了起来，声音低沉。
“兄弟们，最难的绵竹城城门已破，面前的都是功劳！”
“升官发财，封妻荫子，就在眼前了！”
“与我杀过去！”

第五百二十九章 哀兵
这场战斗，从腊月二十一的晚上，一直打到了腊月二十二的中午。
平南军死战不退，但是叶茂等人也推进的极为坚定。
叶家人在朝堂上或许有认怂的时候，但是他们打仗从来都没有怂过，这是硬碰硬的战斗，没有半点取巧的地方。
但是李信所部胜在人多。
三个折冲府加在一起接近五万人，每五千人一个梯队，伤亡超过三分之一就立刻退下来交换另一队五千人补上，这样循环往复下来，不仅可以最大程度发挥战斗力，也可以保证最前线的将士永远保持体力。
而且从小被魔鬼训练的叶小公爷，此时如同魔神降世一般，整整一天一夜，他都没有合眼，只退下来稍微休息了两个时辰的样子，在叶茂的带领下，平南军被硬生生的逼退到了绵竹城的另一边。
此时，城中已经遍地尸体。
其中大半是平南军的尸体，还有小半是禁军的尸体。
加在一起，死伤估计已经超过了一万。
这个伤亡数字对比两边的总数来说其实并不多，但是双方交战也才仅仅一天一夜的时间。
一天一夜的时间，就是杀一万头猪也不太来得及，更何况绵竹城并不是特别大，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死这么多人，足见战况的激烈程度！
平南军已经退到了绵竹的城南，再往后退就是绵竹的南城门了。
这会儿叶茂已经休息的差不多，他重新捡起自己的长枪，带着方山折冲府的人，缓缓走到了最前面。
此时，双方已经暂时没有交战，处在对峙状态。
然后，这位将门出身并且脾气暴躁的小公爷并没有继续进攻，而是对着平南军那边喊话。
“跟你们程将军说一声，就说我要见他。”
叶茂的话，很快传到了程平耳朵里，没过多久，这个体态略显臃肿的胖子将军，骑着马走到阵前。
而叶茂是没有坐骑的。
翻越摩天岭的时候，李信所部所有马匹，都扔在了狄道，根本不可能带过来，因此他们现在是一支纯正的步兵。
老实说，这让从小练习马战的叶茂战斗力削减了不少。
不过他身材高大，即便不骑马，面对程平在气势上也没有输。
这位小公爷随手把自己的长枪丢给身边的亲卫，然后抬头看向几十步以外的程平，高声道：“程将军，我要跟你谈一谈。”
脸上染血的程平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开口道：“各自上前，每个人带十个亲卫，禁止弓弩。”
叶茂哈哈一笑，直接迈步往前走，连亲卫也没有带。
跟在他身边的几个叶家出身的亲卫，连忙上前跟了上去，贴身保护在叶茂四周。
程胖子微微吐了口气，翻身下马，带着几个人朝着叶茂的方向走去。
很快，两个人就面对面的碰面了。
程平率先抱拳：“见过小公爷。”
这是给叶晟面子。
叶茂呵呵一笑：“程将军，这场仗打到这里，胜负已分，我觉得没有必要再分生死了。”
程平面无表情。
“小公爷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程将军可以带人退出绵竹了。”
叶茂不慌不忙地说道：“咱们打了一天一夜了，程将军手底下还有多少人？”
程平脸色冷了下来。
“本将不管还剩多少人，也不会放弃绵竹。”
“可是你们已经退无可退了。”
叶茂指了指程平身后，学着李信的模样，淡淡地说道：“程将军身后百丈，就是绵竹的南城墙了。”
双方交战，平南军是被禁军一路逼到这里的，如果再打下去，平南军就退无可退，只能被堵死在这里了。
“贵军现在，最多还有一万多人，不怕告诉程将军，我军还有四万多人。”
叶茂面露微笑，继续说道：“再打下去，你们会全部死在这里。”
这句话是实话，经过一天一夜的战斗，禁军那边人数占优可以轮换，但是平南军大多已经力竭，在退无可退的情况下，再打下去，程平剩下的这一万多个人，多半都要死在城里。
程胖子抬头看了叶茂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说道：“如果小公爷可以轻易吃掉本将的这一万多人，还会在这里与本将多费口舌么？”
没有人是傻子。
人在绝境的时候，能够发挥出来的潜力是最吓人的，现在平南军没有了退路，如果不放他们出城，那么这对于他们来说就是绝境。
没有退路，与破釜沉舟的效果差不多。
现在，如果叶茂得理不饶人，带兵强压过去，固然可以把这些人统统弄死在绵竹城里，但是到了那个时候，禁军这边的伤亡人数，绝对不会比平南军要低。
叶茂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你们没有半点胜算了。”
“再打下去，哪怕你们全部变成了哀兵，实力悬殊之下，你们也赢不了。”
“到时候，无非是我们多死一些人，你们全部死在这里。”
小公爷认识李信已经两三年时间，今年也跟在李信身边整整一年了，他多少学会了一些李信的说话技巧。
“现在，撤还是不撤，就在程将军的一念之间，程将军要是不撤，现在就可以回头，老子立刻点齐人马，与你们见个生死！”
程平缓缓闭上眼睛，漠然道：“绵竹丢了，本将回锦城也是死。”
叶茂语气平静。
“但是最起码你这些手下人不会死。”
“我话就说到这里，从现在开始，我会停止进攻，给程将军六个时辰的时间，六个时辰之后，如果程将军不愿意退出绵竹，那么你们也应该歇息够了，到时候我们就在这绵竹城里，见个生死。”
说完这句话，叶茂不再搭理程平，转身回了自己的阵地。
程胖子沉默了一会儿，也转身会了本阵。
叶茂脚步很快，不一会儿就钻进的自家阵型里。
这时候，双方都在绵竹城的大街上，绵竹城的老百姓都躲在家里不敢露头，路边的茶楼酒馆也都变得空落落的，叶茂在路边找了自家茶楼，迈步上了二楼。
二楼里，有两个同样年轻的年轻人正在等着他。
叶茂垂手低头：“师叔。”
其中一个年轻人放下手里的千里镜，回头拍了拍叶茂的肩膀，笑着说道：“难为你了。”
这种谈判，本来是应该李信自己去的，但是李信想了想，还是叶茂过去比较合适。
毕竟大家总是喜欢相信直肠子的人说的话。
叶茂苦笑了一声，低头道：“师叔，如果他们不愿意出城，六个时辰不是就让他们恢复力气了么？”
“那个时候，我们也恢复力气了。”
李信笑了笑。
“而且，六个时辰之后，他们不可能再有现在这种哀兵的心态了。”
“心气一泄，再想找回来就千难万难了。”

第五百三十章 不服气
六个时辰，也就是整整十二个小时，这段时间是颇为漫长的。
李信很老实的遵守的约定，六个时辰的时间，他一边生火造饭，让将士们休息，一边尽力安排大夫救治伤兵，甚至于平南军提出要接回他们来不及撤出的伤兵的时候，靖安侯爷也很大度的让他们派了五百个人进来，把来不及撤出的平南军撤回本阵去。
夜色很快落了下来。
这会儿绵竹城的大部分已经被李信所部占了下来，李信登上绵竹城城南最高的一座酒楼，一边与赵嘉喝茶，一边看着平南军那边的阵地。
此时，那位两天没有合眼的小公爷已经下去歇息去了，这座酒楼上就只有李信与赵嘉两个人。
两个人每人都有一个千里镜。
这玩意儿在朝廷里是稀有货色，但是因为这物事是李信发明出来的，后来技术也是他交给的工部，工部制出新的一批之后，李信就走后门拿了几支，然后又送了一支给自己的狗头军师。
李信淡定的坐在三楼喝茶，而赵嘉却没有李信这么淡定，他时不时会站起来，用千里镜看一看平南军那边的阵地。
论聪明才智，他甚至是要比李信还厉害一点点的，但是他毕竟没有见过太多大场面，遇大事的时候，远没有李信这么有静气。
看了一会之后，赵嘉重新坐回了李信对面，然后开口问道：“侯爷，你说他们会不会撤出绵竹？”
李信白了他一眼。
“我又不是能掐会算的天师，我怎么知道？”
赵嘉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是不会算，你会引雷……”
李信咳嗽了一声，随即无奈地说道：“这件事以后尽量少提。”
赵嘉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说引雷的事情了。
靖安侯爷低头抿了口茶，笑呵呵地说道：“幼安兄不必这么着急，他们出不出城，结局都是一样的。”
赵嘉有些想不明白了。
“如何是一样的……”
李信对着他眨了眨眼睛，笑呵呵地说道：“如果他们不撤出去，明天泄了心气，叶茂应该可以轻而易举的吃掉他们。”
“这一点程胖子也很清楚，本来他见战事不对，自己就应该主动撤出绵竹，只是他吃不起丢掉绵竹的罪过，最起码吃不起这么快丢掉绵竹的罪过，因此他才没有果断退出绵竹。”
“他回了锦城，李慎决饶不了他。”
“至于他最后的选择，就看明天早上了……”
“他如果出城，那就更有好戏看了。”
说到这里，李信给赵嘉倒了杯茶水，笑眯眯地说道：“幼安兄，你要沉稳一些，你这样沉不住气，以后怎么做我靖安侯府的谋主？”
听到“谋主”这两个字，赵嘉微微有些动容，他缓缓站了起来，对着李信拱手道：“多谢侯爷抬爱。”
李信笑了笑：“幼安兄能力摆在这里，只怕我靖安侯府庙小，幼安兄看不上。”
赵嘉缓缓摇头，他严肃的看了李信赵显，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天底下第二大的庙就要崩塌，靖安侯府很快就要成为下一个大庙了。”
李信呵呵一笑。
“还有陈国公府。”
赵幼安缓缓摇头。
“说一句不太好听的话，叶家自叶老公爷以后，没有一个人适合混迹朝堂，唯一一个性格合适的叶大爷，也只是谨慎两个字而已，叶家固然足够庞大，但是却不能算是一座好庙。”
赵嘉几乎是在陈国公府长大的，对于陈国公府，他比李信更有发言权。
李信笑着说道：“那幼安兄怎么不去那座天底下最大的庙试一试？”
赵嘉低头道：“那座庙太大，要讲究出身，讲究根基，讲究圆滑，赵嘉一来没有出身，二来没有根基，三来也不太会左右逢源，在那座大庙，会被淹没在尘埃里。”
“坐在上面的那位，看不到我的。”
靖安侯爷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赵嘉的肩膀。
“幼安兄，从今天开始，你我同舟共济了。”
……
第二天的凌晨，天色没有亮起来的时候，程平那边就给出了他的答案。
他选择撤出绵竹。
就在平南军缓缓退出绵竹的时候，这位胖子将军提出要见李信一面。
靖安侯爷这会儿还没有睡下，他欣然答应。
这一次，李信并没有动弹，他就在这座酒楼里等着，那位胖子将军亲自来到李信这边的势力范围，来“求见”李信。
这会儿，已经快天亮了。
狗头军师赵嘉受不了，先回去睡了，李信身体素质要好得多，他这会儿并没有感到什么困倦。
木制的楼梯嘎吱嘎吱作响。
这是程胖子踩楼梯的声音。
李信安坐在座位上，见程胖子走了上来，靖安侯爷并没有起身，只是笑眯眯的对着他招了招手：“好久不见，程将军。”
两个人上次见面的时候，是承德十八年。
那个时候，程平把李信当成一个孩子，完全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甚至是把他当成一个傻子在糊弄。
但是这个时候，时移世易了。
如今的靖安侯爷，在场面上占据了绝对的优势，不管是气势还是主动权，都在李信这边。
程胖子这会儿已经脱下了甲胄，深呼吸了一口气，坐在了李信对面。
“好久不见，李公子。”
李信眼睛眯了起来，淡淡地说道：“记得两年前的时候，程将军带着本侯在南疆走了一遍，当时程将军带着两万人，一个月时间就打下了汉州所有县城，好不威风。”
程平深深地看了李信一眼。
“靖安侯是要清算当年旧账？”
李信摇了摇头：“我没有那么无聊，这次是程将军要来见本侯，不是本侯要见程将军。”
程平默然了一会儿，然后低眉道：“绵竹两万守军，只守了不到四天的时间，等我回了锦城，多半会被大将军正军法。”
“我死不死无所谓，但是我有一件事弄不明白。”
说到这里，他瞪大了眼睛。
“我来这里，是想问一问李公子，到底是什么东西，破开了绵竹的城门！”
李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笑呵呵的看了程平一眼。
“如果程将军回锦城必死，不如与我一起回京城去，你跟我回京城，我不保你大富大贵，我保你一条命。”
“我相信李公子能够保住我的性命。”
程胖子面无表情：“但是我全家老小都在锦城，李公子如何保住他们的性命？”
“程平跟了大将军几十年，从来没有背叛的心思，以前没有，现在也不会有。”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程胖子站了起来，咬牙切齿。
“到底是什么，破开了绵竹的城门！”
他，输的太不服了。

第五百三十一章 半正半邪
的确，不管是谁放在程平这个位置上，应该输的都不会心服，毕竟他接近两万人守城，不说固若金汤，最起码可以守住大半年到一年的时间以上，或者说守到绵竹城里的粮食绝尽为止。
当初老侯爷李知节打南蜀的时候，之所以用了八年时间，就是因为很多城池都是硬熬开的。
现在，好好的一个绵竹，被李慎部署了重兵，嘱咐万万不可有失的绵竹，只用了四天时间，就被破城了？
凭什么！
程平心里太难受了。
他直愣愣的盯着李信，满脸都是憋屈。
靖安侯爷双手拢在袖子里，低眉道：“程将军，有很多事情，不是一定会有一个说法的。”
“我如果告诉你，是有一个游方道士引天雷劈开了绵竹的城门，你多半是不会相信的。”
说到这里，李信抬头看了程平一眼，目光平静。
“但是很可惜，我只能告诉你这个。”
火药的事情，是李信最大的秘密，这个秘密能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个人知道，就连李信的嫡系羽林卫，也不知道这个事情，他又怎么会告诉面前的这个敌人？
程平脸色更难看了。
他喘了几口气，咬牙道：“李公子说这种话，就没有意思了吧？”
“那要怎么说话才有意思呢？”
靖安侯爷似笑非笑地说道：“说一句不太好听的话，程将军你服不服气，跟我没有多大关系，你我本就是敌对，你既然不愿意投降，那我不安排刀斧手把你砍死在这里，就已经算是厚道了，凭什么要我去考虑你的想法？”
程平没有话说了。
他胖胖的身子微微颤抖，最终缓缓说道：“早知今日，两年前无论如何，李公子也不可能活着离开蜀郡！”
“所有人都不能先知先觉。”
李信面无表情：“两年前的我如果能料知后事，这会儿平南将军府已经不存在了。”
“还有一件事。”
李信抬头注视着程平，冷声道：“你应该叫我靖安侯，或者李将军，你再一口一个公子，今天你还真的没办法活着离开绵竹！”
李信对自己人向来是一个温和的好人，但是他绝对不是什么烂好人，面对敌人的时候，他就没有什么好态度可言了。
这个胖子从上楼开始，一口一个公子称呼，明摆着就是把李信当成李慎儿子称呼，虽然这的确是个事实，不过李信听着很不舒服。
老实说，程胖子现在很想一刀砍死眼前这个年轻人，哪怕跟他同归于尽也无所谓，但是很可惜，他上楼之前，佩刀已经被李信的亲卫给收了，他想要匹夫一怒也无能为力。
这个胖子将军“呼呼”喘着粗气，但是也没有办法，最终他只能愤愤离去。
临走之前，程胖子回头瞪了李信一眼，目光中满是怨毒。
人都是多少有些怕死的，程平表面上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但是他心里也怕李慎把他杀了，如果他能问出绵竹破城的原因，保证锦城不会被同样的手段破城第二次，那么他这条命肯定是能保住。
但是李信一点口风也没有漏给他。
程平心中既憋屈也有些恐惧。
但是这并不影响李信的下一步动作。
程平走了之后没多久，天色已经开始有些蒙蒙亮。
李信就静静的坐在这个酒楼上，安静的等着天亮，不时的用千里镜看一看平南军撤出去的进度。
终于，太阳缓缓升起来的时候，绵竹城里的万余平南军已经撤出了七七八八。
李信让人把赵嘉和叶茂一起叫了过来。
小公爷接近两天高强度作战没有合眼，这会儿刚刚睡了一个晚上，被李信硬喊起来还有些困倦，不过他身体很好，只是一会儿工夫，就精神起来了。
赵嘉就要差得多，一直哈欠连天。
李信一夜没睡，这会儿反倒没有什么困意，他坐在座位上，用手指很有节奏的敲着桌子。
过了一会儿，靖安侯爷才抬头看向叶茂，缓缓地说道：“平南军已经撤的七七八八了，看这个样子，再有一个时辰，他们应该就能完全撤出绵竹。”
叶茂低头笑道：“还是师叔高明，否则真的硬跟他们打，我军估计要伤亡过半。”
“是你跟程平谈的好。”
李信的脸上并没有什么笑意，他低眉道：“叶茂听令。”
小公爷听了这句话，立刻精神大振，他对着李信躬身抱拳，声音低沉：“末将在！”
“现令你立刻点齐方山折冲府所有战力待命，半个时辰之后，朝平南军进攻！”
“出城之后，衔尾追杀，到日落时分回军！”
叶茂目瞪口呆。
他愣愣的看着李信，呆呆地说道：“将军，末将跟程平说好了，放他们出城的……”
李信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
“这是送给你的功劳，你要是不要，我可以换别人去追。”
现在，平南军撤出绵竹，本来就是败军，而且他们又基本都脱力了，在这种状态下，只要追杀出去，基本就是一场屠杀。
这是一场大功劳，而且还是一场很好拿的功劳，甚至可以说是唾手可得，这个时候就看主将与手底下哪个人更亲近了。
很显然，小公爷叶茂对比其他人来说，跟李信关系要好得多。
叶茂深呼吸了一口气，面色复杂的对李信低头道：“末将……遵命！”
李信淡淡地说道：“你觉得我出尔反尔？”
小公爷脸色不太好看，他低头道：“这个条件，是末将与程平所说，要出尔反尔，也是末将出尔反尔。”
靖安侯爷面无表情。
“程平手底下，还有一万多个人。”
“如果任由这些人回到锦城，那么来日我们打锦城，就要死更多的人才能处理掉他们。”
“你也是出身将门的人，我跟你说的这些话，你应该听得明白。”
“我只问你一句，你愿不愿意去？”
叶茂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李信抱了抱拳，转身离开了。
身为叶家人，他不可能违逆军令。
叶茂走了之后，本来还哈欠连天的赵嘉，这会儿也彻底不困了，他深呼吸了几口气，缓缓坐了下来。
“侯爷，属下现在越来越看不懂你了。”
李信默然道：“这话怎么说？”
“您先前……像一个慈悲的圣人。”
“现在，又像是个择人而噬的恶人。”
李信自嘲一笑：“那要看对谁。”
“而且我从来也不能算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好人。”
靖安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着赵嘉笑了笑。
“幼安兄记着一句话。”
“整个大晋，但凡是在朝廷里做官做到七品以上的，一般就不会是什么太纯粹的好人了。”

第五百三十二章 死得不服气！
这一步，是李信一早就打算好的。
不管程平愿不愿意撤离绵竹，他都有提前的预案，如果程平不愿意，李信就准备先耗掉平南军的锐气，用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法子，吃掉这支平南军。
如果程平愿意撤出绵竹，那就会是现在这个情况，李信会派人出去衔尾追杀，到时候虽然不太可能把程平所部悉数清理掉，但是最起码也可以把这一万多个人留下一半。
到时候，一方面能威慑锦城，另一方面也是消灭了锦城的有生力量。
正因为如此，李信先前才会跟叶茂说，如果程平撤出绵竹，那就有好戏看了。
这是一场有关杀戮的好戏。
赵幼安微微低头，感慨道：“先前属下一度以为自己看明白了侯爷，但是到现在，属下才发现自己还远不够了解侯爷。”
“我这个人很简单的。”
李信脸上露出一个微笑：“无非爱憎分明四个字而已。”
赵嘉点了点头，低眉道：“侯爷，咱们现在已经算是占了绵竹，下一步应该如何做？”
靖安侯爷白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咱们只有不到五万人，能够拿下绵竹，这次西南的战局我们就已经完成任务了，接下来我们就安静的守着绵竹城，看叶师兄他如何作为了。”
说到这里，李信嘱咐了一句。
“传令下去，所有人必须约束手下，不得抢掠，惊扰绵竹城里的百姓，绵竹城里的秩序一律照旧，至于这两天破城伤到的绵竹百姓，确认身份之后报上来，本侯给他们抚恤金。”
这一次的主战场，是在绵竹城内，打起来的时候弩箭到处乱飞，难免会伤及到普通的百姓，而且数量还不会太少。
“我们是王师，不是盗匪。”
李信低眉道：“如果有人进城之后胡作非为，按叛军处置。”
赵嘉躬身低头：“是！”
事实上这就是李信多想了，他带领的这支军队，无论怎么说也是朝廷禁军，很多都是京畿附近的人，家庭条件一般都不会太差，他们跟那些没饭吃不得不造反的起义军大不一样，一般来说是不太可能抢劫的。
这是因为靖安侯爷上辈子的刻板形象，才会这么臆测自己的部下。
说到这里，李信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打了个哈欠。
“绵竹城里的政务，暂且由幼安兄处置，我也快两天没怎么睡了，要去睡一觉。”
说着，他伸了个懒腰，朝着酒楼的楼梯走去。
“帮我告诉叶茂一声，就说在我睡醒之后，希望看到他满载而归。”
赵嘉恭声开口：“属下遵命！”
……
太阳刚刚升起。
一个全身覆甲的年轻将军，骑在一匹卖相还算不错的大马上，手持一把大枪。
正是陈国公府的小公爷，老国公叶晟的嫡孙叶茂。
本来他是没有马的，但是占领了绵竹之后，在绵竹城里找到了不少马匹，叶茂一身功夫有六七成都是马上功夫，而且因为是要追敌，所以他们弄了一两百匹马，由叶茂领着叶家出来的亲卫，直接追出了城。
骑兵，本来就是追敌骚扰用的。
随着第一枚箭矢射中最后的平南军，本来正井井有条撤退的平南军，顿时阵型大乱。
骑在马上的叶茂面无表情，伸手拉开他祖父送给他的长弓，一箭把一个看似将领的平南军射倒在地。
小公爷一夹马腹，低喝一声。
“兄弟们，奉李将军军令，与我冲杀过去！”
这个时候，小公爷毕竟脸皮薄了一些，他不太好意思承担这个出尔反尔的罪名，因此把这个罪过推在了李信头上。
这个时候，平南军本来就士气低沉，阵型一乱之后，人心也跟着乱了起来，一时间，甚至有踩踏的事情发生。
身在中军的程平，脸色阴沉的都要滴出血了。
他打仗几十年，自然知道兵不厌诈的道理，也很能理解朝廷这么做的理由，但是当事情落到他自己的头上，他还是很难接受。
这个胖子将军狠狠的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嘴角滴出鲜血。
“李信！”
“叶茂！”
他几乎是把这两个名字吼出了声，不过这个时候，不管他再怎么大吵大闹，都已经没有用处了。
眼下，需要他做出决断。
程平毕竟不是什么蠢物，他很快就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传我军令！”
“留下后军三千人原地掉头应战，向绵竹方向冲杀过去！”
这是个很明智的决定。
在这个时候，如果只是一味逃跑，那多半大家都会死在这里，这种时候必须要壮士断腕，也就是要留下一部分人断后。
这些断后的人，注定了是牺牲者，在短兵相接之后，他们几乎不可能活下来，他们就是要用自己的性命，去给前面的军队争取拉开距离的时间。
这个时候，程胖子万分悔恨。
他如果早有防备，早早的让后面尾巴的人注意绵竹方向的动静，这个时候就不用留下三千人之多，最多一两千人，就足够拖住绵竹那边的人了。
但是现在，后军阵型已乱，恐怕三千个人，都挡不住太久。
“李长安！”
程胖子再一次痛苦低嚎。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在绵竹城里，与他们鱼死网破了！
作为一个领兵几十年的将军，程平第一次觉得自己被敌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心中五味杂陈，有愤怒，有悔恨，还带着一些恐惧。
他咆哮了几声之后，突然下定了什么决心，脱离了中军，朝着后军走去。
……
平南军的素质很高。
几乎程平的军令下达的瞬间，尾军的三千多人大多立刻停下脚步，转身面向绵竹方向。
有些怯懦不肯回头的，立刻被督战官砍了。
这个时候，一个身材有些发胖的将军，出现在平南军的后军。
他全身覆甲，手持一把长刀。
正是程平。
程胖子骑在一匹大马上，二话不说，直接朝着叶茂的方向冲了过去。
程平，可是平南军的三号人物！
他已经十来年不用自己冲阵，所以才会越发肥胖。
但是这个时候，程平义无反顾，选择朝着叶茂所部冲杀过去。
有程平带头，平南军的后军当即再无怨言，统统掉头与禁军厮杀在了一处。
双方立刻碰撞在了一起。
这会儿身材臃肿的程平，距离手持长枪的叶茂，不过几十步的距离。
这个程胖子重重的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就你，也配姓叶！”
叶晟叶国公，一辈子打仗直来直去，从来不会用这些阴谋诡计。
叶茂有些脸红，咬牙不敢回话。
程胖子哈哈大笑，手提长刀，大声道：“来，让老子领教领教叶家的厮杀之术！”
说罢，他径直朝着叶茂杀了过去。
叶茂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是战场上也不会手软，他手中长枪转动，迎了上去。
结果自然不言而喻。
这位胖子将军，最终被一杆长枪钉死在了地上。
到死，他也没有闭上眼睛。

第五百三十三章 叶家小公爷
李信舒舒服服的睡了个好觉。
老实说，他在涪城的这段时间里，一直不太睡得好，因为涪城不怎么安全。
涪城对比绵竹来说，城墙低矮不说，而且城池太过狭小，李信固然有很多人，但是不太好守涪城，但是绵竹就大不一样了。
绵竹可以说是锦城的第一卫城，得了绵竹之后，再加上李信手里接近四万余人的兵马，就算李慎发了疯，把家底都摆到绵竹来，李信也可以支撑很长一段时间。
最起码可以支撑到叶鸣赶过来。
也就是说，他李长安已经在西南彻底站稳的脚跟，不管是谁都没有办法轻易啃的动他了。
从今天开始，他就是一颗扎在西南的钉子，他不想动，谁也拔不走他！
靖安侯爷起身之后，看了看天色，发现已经是下午了。
他伸了个懒腰，找了个衣服在身上。
他现在住的地方，是绵竹的衙门里，赵嘉等人是在前院办公，李信洗了把脸，赶到前院，找到了正伏案疾书的赵幼安。
“叶茂回来了么？”
“还没有。”
赵嘉低眉道：“前面传回来的消息，程平亲自带了三千个人回头断后，他们人人都有死志，想要处理掉他们，不管是谁都需要时间。”
“多半要等到天黑的时候，小公爷才能回来。”
李信点了点头，开口道：“绵竹城里的秩序需要维持，从现在开始，幼安兄你暂代绵竹县令，城中大小的事情，幼安兄多多上心。”
说到这里，靖安侯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再有就是，涪城那三个倒卖粮食的奸商，我让人带到绵竹来了，这三个家伙每个人手里都有不少粮食，幼安兄有时间可以见一见他们，以我的名义，跟他们‘借’一点粮食过来。”
锦城也是一座大城，而且现在剑门关还没有破，西南局势虽然已经被李信破题，但是想要彻底解决，还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
按照李信的估计，最起码要到太康二年的下半年，才能解决。
因此这段时间的粮食问题，是李信需要操心的，虽然绵竹城里也有一些粮食，但是这种硬通货，毕竟多多益善。
赵嘉沉默了一会儿，小心翼翼的看了李信一眼。
“侯爷，您借的这些粮食……咱们还还么？”
“什么话……”
李信白了他一眼，理所当然地说道：“自然是不用还的。”
“记下数目，等回了京城之后丢给户部，让户部去还，本侯爷像是那种赖账的人么？”
赵嘉无奈的叹了口气，低眉道：“属下知道了。”
李信背负双手，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道：“对了，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忘了说了。”
一听李信说最重要，赵嘉神色也凝重起来，他站了起来，看向李信。
“何事？”
“被天雷炸开的那道城门，幼安兄不要忘了让人去抢修一下，不然平南军也从那里进来打咱们，咱们可有些吃不消。”
赵嘉无语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才幽幽地说道：“侯爷，进城之后属下就让人修城门了……”
李大侯爷满意的点了点头。
“不愧是幼安兄，记得修的结实一些。”
说完这句话，李大侯爷转身就要走。
赵嘉咳嗽了一声，开口道：“侯爷，您把绵竹事情都推脱在属下的头上，您自己要去做什么？”
从入蜀以来，基本都是李信在拿主意，这会儿赵嘉想当然的以为李信把这些杂事交给他，自己肯定是有什么大事要办，他开口，是想问一问自己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李大侯爷头也没有回，懒洋洋的回了一句。
“本侯爷累了，要好好休息几天。”
赵幼安闻言，没有说话，只是低头默默深呼吸了几口气。
他现在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人了……
……
天色黑下来之后，出城追杀敌军的小公爷，终于从城外赶了回来。
他满身鲜血。
不过也不是毫发无伤，这位身材高大的小公爷，肩膀上还有一小截弩箭留在里面，没有来得及拔出来。
不过很显然，他并没有受到什么致命伤，甚至伤筋动骨的都没有。
小公爷回了绵竹之后，没有第一时间回去休息，而是来到了李信的住处，经过羽林卫通报之后，要见李信。
这会儿已经有些晚了。
不过身披棉服的李信，还是打着哈欠见了他。
叶茂见了李信之后，站了起来，低头抱拳：“师叔。”
李信笑了笑，开口问道：“战果如何？”
“平南军回军三千人，已经悉数被我军歼灭，其他人因为没有马匹，已经追之不及，打扫战场用了不少时间，因此回来晚了。”
李信点了点头，开口问道：“程平呢？”
程平亲自断后的事情，李信已经知道了。
叶茂吐了一口气。
“死了。”
“被我亲手钉死了。”
李信面无表情，开口道：“他的尸首你带回来了？”
在这个时代，还是相对比较血腥的，拿军功的凭证最主要的还是用人头，像程平这种级别的人头，带回来就是一个天大的功劳，不说封侯拜将，最起码封妻荫子是没有问题的。
叶茂低眉道：“我把他埋了。”
“他本来不用死，但是却回来死了……”
李信打断了叶茂的话，平静地问道：“所以你觉得他是个英雄？”
叶茂没有说话。
李信继续说道：“他把绵竹弄成了这个模样，回锦城也活不了了，相比较来说死在战场上还要英勇一些，最起码李慎就没有借口对他的家人动手了。”
“理是这个理。”
叶茂抬头，正视李信。
“但是当死的时候，敢死的人并不多。”
李信愣了愣，随即点头道：“你说的不错。”
说到这里，靖安侯爷看了一眼叶茂肩膀上的伤口，开口问道：“不去处理伤势，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请功？”
叶茂缓缓摇头。
“有一件事想不明白，听祖父说，师叔是当今大晋朝堂里可以排进前五的聪明人，所以想来问一问师叔。”
“你问就是。”
李信坐了下来，给叶茂倒了杯茶。
“但是我不一定懂。”
小公爷身上还有浓重的血腥气，他深呼吸了几口气，咬牙道：“我想知道，在战场上，是不是应该不择手段！”
李信淡淡的看了叶茂一眼。
“这一点，叶师应该教过你。”
叶晟当然教过这个，叶老头说了，只要能赢，吃屎都是对的。
小公爷低头道：“祖父教过，但是程平今天死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李信站了起来，看了一眼比他还要大几岁的小公爷。
他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罢了，你心里想什么就是什么罢。”
“京城里能多一个直肠子的人，也不是坏事。”

第五百三十四章 教人与晒书
叶家毕竟底蕴太浅了。
叶晟是第一代，他是起于草莽之中的豪杰，他的大儿子叶鸣出生的时候，叶家也还没有太发迹，但是小公爷叶茂出生记事的时候，叶家已经成为了大晋的庞然大物，成为了朝堂里数一数二的将门，他从小被叶晟带在身边，所有的事情都被叶晟庞大的身躯挡在外面，一来没有经历过大风大浪，二来也没有接触过太多是是非非，因此他的城府就没有那么深。
这并完全是坏事。
天地之间，有人心诡谲，也要有古道热肠，总不能大街上每个人都想着算计别人，如果这样，世道就乱了。
像叶茂这种性子，生在一个小户人家，完全不会有什么问题，他可能会光明磊落的过一辈子，但是生在叶家这种大家族里，就很成问题了。
倒不是说生在大家族里，不做坏事就活不下去，而是说生在这种大家族里，你可以不做坏事，但是你必须要会做，同时也能看得明白，防备着别人对你做坏事，心思要活泛一些，才有资格做一个大家族的掌门人。
像叶茂这种，肠子不够弯，就不太合适。
但是他是叶家的长孙，叶老头铁了心要把叶家交在他的手上，又有些不太放心，所以才让李信带着他。
当初李信以为叶老头是嫌叶茂不够聪明，现在他才明白，叶老头是觉得自己这个孙子，太“正”了。
李信很想开口告诉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告诉他要“坏”一些，才能在这个世道上活的滋润，但是看到叶茂这张脸，李信终究没有继续说下去。
不劝人向善倒也罢了，总不能劝人向恶吧？
想到这里，靖安侯爷默默叹了口气，低眉道：“叶茂，我送你几句话，你听清楚了。”
叶茂垂手，执弟子礼。
“侄儿听着。”
“这个世界上，有好人有坏人，我不能劝你做恶人，但是我想告诉你。”
“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如果你只有自己一个人，被欺负便被欺负了，但是你将来是要执掌叶家的人，叶家不能被人欺负。”
说到这里，靖安侯淡淡地说道：“因为叶家的位置太高了，在那个位置上，跌下来可能就会摔得粉身碎骨，你也是有妻有子的人，来日叶师与叶师兄都不在了，你做事情的时候，不要想这件事对不对，要先想这件事值不值。”
“你记住了么？”
叶茂抬头看了李信一眼。
“师叔的意思是？”
李信面色平静。
“我的意思是，咱们出城追击程平，做的或许不对。”
“但是一定很值。”
叶茂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摸到了自己的左肩，把左肩上的一小根箭头拔了下来，鲜血一下子就沁了出来，染红了他的衣襟。
“师叔教诲，叶茂记下了。”
这位陈国公府的小公爷，微微低头，退出了李信的房间。
靖安侯看了看滴在地上的血迹，然后蹲下身子，掏出一方汗巾，缓缓擦拭地上的血迹，他一边擦，一边默默低语。
“叶师，您让我教给叶茂的，我应该已经教给他了。”
“他学得会，是叶家的福分。”
“他学不会，就是他自己的福分……”
……
李信那一边其乐融融，每一个人都很开心，但是另一边的人就不是很高兴了。
绵竹的平南军残部还没有回到锦城，绵竹破城的消息就已经先他们一步传到了锦城的平南将军府。
这会儿柱国大将军，朝廷的平南侯李慎，正在自己的府上忙活着。
他在晒书。
李家两代人，都酷爱读书，李知节当年入蜀苦战八年的时候，尚且手不释卷，破了锦城之后，当初南汉皇室的藏书尽数被李知节收为己有，藏在平南将军府里。
再加上李知节李慎两代人的藏书，如今的平南将军府，藏书近万卷，其中不乏有姬家皇室也没有的孤本珍品。
这个年代的书籍非常珍贵，但是也要精心保养，特别怕潮，怕虫，因此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拿出来晒一晒，眼下已经快要过年，年前必须要把藏书阁里的书统统晒一遍才成。
李慎做的很认真。
承德十八年的时候，他是四十二岁，如今已经有四十四岁了。
他是十六年前，也就是二十八岁的时候接任的平南侯，此后整整十六年时间，李慎都在为平南侯府操忙，读书是他为数不多的个人爱好之一，所以他对于这些书很是上心。
在西南度过的十几年时间里，这些书陪他度过了大部分时光。
这天，虽然有些寒冷，但是阳光很好。
李慎没有让外人插手，而是与玉夫人两个人，在后院里把这些书一本一本的摊开，认真的翻晒。
到了中午的时候，所有的书都被铺在了后院。
玉夫人经过这一段时间的调养，精神状态比在京城的时候好了许多，虽然仍旧听不得“李淳”两个字，但是平日里已经算是正常了。
“阿玉，差不多晒完了。”
李慎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我们去吃饭了。”
玉夫人应了一声，拉着李慎的手就要去前厅吃饭。
然后，一个不速之客闯了进来。
是平南军的一个参将，名叫徐振。
参将，在平南军里属于中高级将领，勉强也能说是大人物了，但是这个徐振这会儿身子竟然微微有些发抖。
他对着李慎单膝下跪，低头抱拳，声音有些颤抖。
“大……将军。”
李慎面色平静，伸手拍了拍玉夫人的肩膀，轻声道：“阿玉，你去前面等我，我一会儿过去陪你。”
玉夫人看了徐振一眼，最终缓缓点头。
“好，那你快些过来。”
李慎微微一笑：“好，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就过去。”
玉夫人踱步走远了。
李慎这才把徐振扶了起来，沉声道：“出什么事了？”
“大将军……”
徐振咽了口吐沫，声音还是在发抖。
“绵竹……破城了！”
李慎眼睛骤然睁大，他一把捉住徐振的前襟，喝道：“你说什么？”
“绵竹破城了！”
徐振咬牙道：“刚才传过来的消息，两天前的晚上，那个靖安侯不知用什么，破开了绵竹的城门，然后朝廷的禁军一股脑涌进来，程将军支撑了一日一夜，但是对方人多势众，最他终被迫退出了绵竹。”
说到这里，徐振小心翼翼的看了李慎一眼，然后继续说道：“程将军退出绵竹之后，又被朝廷的人衔尾追杀，不得已分出三千人殿后，绵竹近两万守军，只有不到一万人逃了出来，眼下正在回锦城的路上！”
柱国大将军额头青筋迸出。
“程平人呢！”
徐振浑身发抖，低头道。
“程将军他……”
“战死了！”

第五百三十五章 两位大将军
如果把西南问题看成一个进度条的话，拿下绵竹城，这个进度条最多也就是四成左右，但是问题是绵竹是这个“进度条”的瓶颈，绵竹拿下之后，往后的部分可以说是畅通无阻，只要按部就班就可以完成。
也就是说，从平南军的角度来看，失了绵竹之后，西南除了锦城之外，就再也无城可守，虽然朝廷想要拿下西南，还需要正面打赢平南军，但是相比较于两边的底蕴来说，这个只是时间问题。
向来沉着冷静的柱国大将军，这会儿面容都有些扭曲了。
他握住徐振前襟的手隐隐在颤抖。
过了不知道多久，李慎才松开徐振的衣襟，这位参将的衣服，已经被李慎扯出了几道口子。
“绵竹的事情，还有谁知道？”
徐振低头道：“末将第一时间来见大将军，除了大将军之外，无人知道了。”
李慎木然说道：“封锁所有消息，不能告诉任何人绵竹陷落的消息。”
他们本来就是造反，如果节节胜利，自然士气高涨，但是一旦吃了败仗，就会立刻人心惶惶，如果绵竹失落的消息传出去，城里的人说不定会把李慎绑起来，然后开城门献城投降。
当然了，因为有平南军的存在，这种事不太可能发生。
但就算是平南军内部，也会失去斗志。
所以这个消息无论如何也是不能传出去的。
徐振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大将军，您这么做末将能够理解。”
“但是绵竹的守军眼下正在回锦城的路上，他们最多后天就能回锦城，这些人足有近万，人多口杂，大将军不可能让他们每个人都不说话……”
李慎面无表情。
“你现在立刻在城外设营，等他们回来之后，就住进去，没有本将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徐振叹了口气，低头道：“既然大将军坚持，末将这就去办。”
说到这里，这位参将低头沉声道：“大将军，末将以为，纸是包不住火的，大将军还是要想办法拿回绵竹才是……”
“这些事不用你管。”
李慎缓缓闭上眼睛。
“去把绵竹的战报整理出来送给我，我要看。”
徐振点了点头，缓缓退了下去。
徐振退下去之后，李慎半天没有动弹，他转身在一个亭子下面坐了下来，不住的深呼吸。
李家创业艰难。
平南侯府这一支，是从赵郡李氏之中分出来的，如今赵郡李氏的家主李师道与李慎叔侄相称，而且对李慎还颇为客气，这是因为平南侯府如今家大业大，赵郡李氏是依附过来的。
但是当初李知节和李知礼两兄弟，既然从赵郡李氏之中分家，那就说明他们不是主脉，那时候北周尚在，赵郡李氏还世代在北周做官，李知节南下入晋，是从一个校官做起，慢慢成为了后来领兵打仗的大将。
其中艰苦，不足为外人道也。
后来李知节舍命拿下南蜀，又甘冒奇险，在南蜀经营出了自己的一番基业，然后再传到李慎手里。
这其中千难万险，只有身为当事人的平南侯才最清楚。
正因为这个原因，李慎把这份家业看的比什么都要重要，甚至远远比他自己的性命要重要。
他这十几年上下奔忙，不知道历经多少辛苦，就是为了能够保住这份家业，让平南侯府，还有这支平南军能够继续存在下去。
但是现在，他毕生的心愿所在，被人狠狠地扎了一刀。
如果是平南侯府像是一块镜子，那么绵竹失落，这块镜子就是布满裂纹，碎开只是时间问题了。
此时此刻，他很难受，非常非常难受。
因为老侯爷李知节交到他手里的基业，危若累卵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李慎才缓缓从亭子下面站了起来。
不管局势如何，不管要面对什么，他这个西南的主心骨，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来，如果他在这个时候倒下，平南军很快就会彻底崩溃。
他能够撑得住，平南军就还有机会。
李慎缓步走到前厅，他的夫人玉夫人，正坐在前厅里，规规矩矩的等着。
大家大族，都有自己的法度，比如说丈夫在家，玉夫人是绝对不可能自己先吃的。
这会儿，她已经从丧子的悲痛之中解脱出来一点了，见到李慎走过来，她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微笑说道：“侯爷怎么才来，菜都有些凉了。”
李慎面色如常，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没什么，有些军务要我处理。”
“咱们吃饭吧。”
柱国大将军坐了下来，刚准备拿起筷子，因为心情郁结，他剧烈的咳嗽了几声。
玉夫人掏出手帕，帮着他擦了擦嘴巴，然后就看到了手帕上的一抹殷红色。
很显然，柱国大将军呕血了。
这个出身荥阳郑氏的贵女，大惊失色。
她站了起来，伸手拍了拍李慎的后背，语气急得都要失声了。
“侯爷，您这是怎么了？！”
李慎喘了几口气，对着发妻摇了摇头。
“无事。”
“咳出来就舒服多了。”
……
锦城这边收到消息的时候，叶鸣叶少保那边也收到了李信的消息，这位叶家第二代的老大，拿起书信拆开，只是简单扫视了一眼，眼睛就目露精光。
李信给他写的信里，并没有多说什么具体的细节，但是却详细说了一些小公爷叶茂的战绩。
比如说叶茂强攻涪城，比如说叶茂追击平南军，长枪钉死了平南军的三号人物程平。
这些，都是李信对叶家的善意，也是他给叶家的答卷。
在书信的末尾，李信轻飘飘的写了一句话。
“兄长，江油，涪城，绵竹均已告破，我已在绵竹立稳脚跟，下一步将之若何，请兄长示下。”
本来，像叶鸣这种级别的大人物，无论做什么事情，都应该是喜怒不形于色，毕竟不能让外人轻易看出自己的心事。
但是这个时候，叶少保嘴巴都快咧到耳根子上了。
他爽朗大笑。
“好一个李长安！”
“居然把绵竹都打下来了！”
叶少保把这封信传了下去，让禁军上下统统看了一遍。
最后，他把禁军的将领全部召集到帅帐里。
此时，叶大将军满面春风。
他坐在帅位上，声音洪亮。
“诸位也看到了，靖安侯李信已经在西南腹地，将平南军打的阵脚大乱。”
“如今，摆在我们面前的，就只有一个剑门关了。”
“只要剑门关告破，锦城随时可以破城，那时我们就可以班师回京了。”
说到这里，叶鸣微微一笑。
“只不过眼下马上就年节，大好的日子。不好见血，等过完这个年，我们就可以着手拿下剑阁了。”
“在这个大好的日子。”
叶鸣笑容灿烂。
“替本将给李延送一封信，告诉他绵竹破城的好消息。”

第五百三十六章 丑死我也
现在已经是太康二年的年尾。
叶鸣收到李信书信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二十六，还有四天就要过年。
这种时候，一般都是不太可能打仗的，不过恶心恶心对手还是很有必要的，在过年的前几天，叶鸣给守卫剑阁的李延递了一封信，明明白白的告诉他，绵竹城被破了。
剑阁那边并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不过很显然，在这个当口，整个西南，甚至包括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目光都放在了绵竹城。
可以这么说，在这个年节，绵竹就是全天下的焦点。
很快，就到了太康二年的年底。
而在大年三十的这天，全天下焦点的绵竹城县衙里，主导着西南局势的靖安侯爷，正跟着他的狗头军师赵嘉坐在一起。
在他们面前，摆着一叠饺子皮。
靖安侯爷正在一本正经的教授赵嘉包饺子。
其实包饺子这东西，算是李大侯爷的老手艺了，当初刚进京城的时候，就是靠这一手厨艺，捕获了清河长公主的芳心。
当然了，他自己也对这个比较感兴趣，不然他上辈子作为一个社畜，不太可能会做这么多吃的。
赵嘉从小在陈国公府读书，算得上是一个正儿八经的读书人，他自小就不近庖厨，这会儿被李信带着，正在一点点学习包饺子。
不过他还是苦着脸。
“侯爷，这些东西让下面的人弄就是了，属下县衙里还有不少事务要处理呢。”
李信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今天年三十了，给你休沐一天，县衙的事明天再说。”
赵嘉不说话了。
李信转身给身旁的火炉里丢了块碳，然后转头对着赵嘉说道：“转眼间出来一年了，幼安兄想家未？”
赵嘉比李信年长，李信过了这个年是二十岁，赵嘉过了年已经二十三岁了。
他这个年纪，自然是娶了老婆的，如今赵嘉的家小都被李信接到了靖安侯府，两个人彻底的绑定在了一起。
赵嘉勉强笑了笑。
“出远门一年很正常，侯爷想家了？”
这个时代的人，出一趟远门，有时候在路上就要半年甚至一年，作为土著的赵嘉，能够接受这种离别。
但是李信的确有些想念京城里的那个家了。
倒不是因为靖安侯府有多么好，而是因为在这个普天同庆的节日里，李信多少有些想念京城里的那几个人。
想念钟小小，想念九公主。
想念家里的陈十六，还有陈国公府的叶老头，羽林卫大营里的王师父。
还有那个躲在巷子里不敢见人的崔九娘。
甚至，李信多少有些惦念那位曾经的魏王殿下。
老实说，如果不是要在西南亲眼看到某一户人家房倒屋塌，李信打下绵竹之后就可以把这个烂摊子丢给叶鸣，自己回京城享福去了。
赵嘉一边把自己包好的，丑陋的饺子放在一边，一边笑着说道：“绵竹破城了，收复西南也就不远了，等叶大将军破了剑阁，合兵一处，最多明年秋天，我们就可以回京城去了。”
说到这里，赵嘉抬头看了李信一眼，小声说道：“如果……侯爷愿意动用汉州的那五万人，说不定不用叶大将军，我们也可以拿下锦城。”
本来，李信动用汉州城的人，是想要他们配合自己拿下绵竹，如今绵竹已经破城，李信就给沐英去了信，让他们继续在汉州待着。
李信淡淡的看了赵嘉一眼。
“幼安兄，汉州城的那些人是义军，我指挥不动。”
赵嘉陪着笑脸，笑呵呵地说道：“侯爷说的是，属下记下了。”
这位靖安侯府的谋主，先是看了李信一眼，然后开口问道：“侯爷，绵竹已经破城了，我们下一步应该如何做？”
“等叶师兄那边的消息。”
李信一边把一个饺子放在桌子上，一边开口说道：“咱们的人不够多，暂时只要守住绵竹就行了，且看叶师兄那边有什么回应，如果叶师兄有指示，我们过完年就帮他们把剑阁打下来。”
绵竹在剑门关里面，如果李信从绵竹出兵，那么就是跟叶鸣前后夹击，到时候剑阁再牢不可破，也守不住多久。
赵嘉微微摇头。
“咱们的人只要离开绵竹，锦城那边肯定会派人要拿回绵竹，叶大将军不会让侯爷支援剑阁的。”
“所以我才说等消息。”
赵嘉笑着问了一句：“如今西南局势基本定了下来，等回京之后，侯爷要做什么？”
李信微微皱眉。
“这也不是我能左右的，要看天子的意思。”
“西南一战，虽然叶大将军是主将，但是侯爷您翻越摩天岭，直捣西南腹地，论功劳其实已经超过了叶大将军，等回了京城……”
赵嘉再次看了李信一眼。
“如果侯爷您年纪够，就可以进入大都督府做事了。”
“哪怕侯爷现在这个年纪，京畿的禁军也应该都交在侯爷手里了。”
靖安侯爷面无表情。
“幼安兄，朝堂上的事情，不止要思进，还要思退，如果我们顺利回到京城，我会跟陛下请命，赋闲几年。”
李信来西南以前，就已经是禁军的二品将军，按照这次的功劳，他回去之后就可以成为从一品乃至于一品的大员，成为朝堂上最顶尖的那一拨人。
但是李信毕竟太年轻了，如果他真的这样太过张扬，这两年时间固然可以风光无限，但是以后肯定会给自己凭增祸端。
倒说不上是功高震主，但是一定会招来旁人眼红。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如今要解决西南问题，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
而且，对于李信来说，西南问题的关键并不是能不能帮着收回南疆，而是能不能让那位柱国大将军为自己犯下的错付出代价。
他跟李慎之间的账，还要一点一点的慢慢清算。
不过这些话，显然是没有办法跟赵嘉细说的。
赵幼安叹了口气，感慨道：“这就是侯爷您能够在朝堂上平步青云，而我只能窝在陈国公府陪读的原因，如果属下去那个大庙里做官，说不定哪天死了都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靖安侯爷撇了撇嘴。
“专心干活，少拍马屁。”
……
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包饺子，李信本来正在兢兢业业的包饺子，突然惊鸿一瞥，看到了赵嘉的“作品”。
靖安侯顿时大皱眉头。
“幼安兄，要不，你还是去烧水去吧……”
赵嘉这会儿刚找到了一点包饺子的感觉，闻言就有些不服，开口问道：“为何让属下去烧水？”
靖安侯爷用手指了指赵嘉身前的那一堆奇形怪状，表情很是嫌弃。
“幼安兄你这些作品让我想起了一句话。”
“什么话？”
“呜呼哀哉，丑死我也……”

第五百三十七章 静听侯爷调遣！
这个年节，除了被赵嘉包的饺子丑到了之外，其他部分李信过的还是很开心的。
饺子出锅了之后，他跟赵嘉，叶茂，还有贺崧四个人围坐在小炉子旁边，一人端着一个碗。
这是很有讲究的。
赵嘉是他靖安侯府的自己人，自然要一起吃饭，而叶茂与贺崧，都算是叶家人，李信把他们喊过来，意思是不把叶家人当外人。
此时，这位贺都尉第一次强攻绵竹的时候，受伤不轻，这会儿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利索，不过这个叶家的家将捧着一碗饺子坐在李信身边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激动的。
按理说，就算叶茂有资格跟靖安侯一起吃这个年夜饭，他这个叶家家将也是没有资格的，但是这位年轻的侯爷偏偏把他叫过来了，这就是给他贺崧的面子。
对于这些武人来说，没有什么比面子更重要了，就这一顿饭，贺崧都能记一辈子。
李信一边捧着碗吃饭，一边从吐着热气，开口道：“过了这个晚上，就是太康三年了，大家多吃一些饺子，多吃多福。”
在李信上辈子的家乡，过年的时候，饺子就代表了福气。
小公爷捧着一碗饺子，三两口就吃下了肚，这位叶家的嫡孙用手摸了摸肚子，对着李信笑了笑：“这些饺子都是师叔亲手做的？”
“不全是。”
李信瞥了赵嘉一眼，淡淡地说道：“有些丑物是出自幼安兄之手。”
赵嘉只是低头吃，装作没有听到。
叶茂竖起了一个大拇指，笑着说道：“整个京城里的武将，论做饭，师叔一骑绝尘。”
“学着点。”
李信笑眯眯地说道：“我就是靠这手做饭的功夫，混到了一个公主媳妇。”
叶茂闻言愣了愣，然后他小心翼翼的看了李信一眼。
“师叔……”
“当初先帝也要赐婚一个公主给我，我家里人没同意……”
……
李信被噎住了。
的确，以叶茂的身份，想娶公主并不是什么难事，先承德天子想方设法想让李叶两家后人迎娶公主，不管是叶璘，叶茂还是平南侯府的那个小侯爷李淳，承德天子都动过让他们做驸马的心思，不过最后都没能成。
到了李叶两家这个地位，驸马的身份对于嫡子来说反倒是累赘。
这个李信心里也是清楚的，只不过他刚才没有反应过来而已。
就算是对于如今的靖安侯爷来说，这个驸马的身份，也未必是什么好事情。
不过李信与清河长公主勉强算是“自由恋爱”，所以他心里倒没有什么太过抵触。
见李信不说话了，小公爷咳嗽了一声，小声说道：“师叔，我……说错话了？”
本来，小公爷对于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年轻人，突然成了自己的叔叔辈很不舒服，但是经过一年多的相处，他“师叔”两个字已经越喊越顺口了。
李信黑着脸，又给自己盛了一碗饺子，闷声道：“没什么，你说的很对。”
太气人了。
这就是阶级差距啊，自己辛辛苦苦在京城里险死还生，最终是拿到从龙之功之后，才有了迎娶公主的资格，人家叶茂倒好，公主贴上来都不愿意要！
四个人正围在一起吃饭的时候，一个羽林卫突然走了进来，在李信耳边说了一句话。
靖安侯爷脸色微变，开口道：“他到哪里了？”
“就在前厅，往侯爷这边来了。”
李信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碗筷，起身道：“我去迎一下他。”
说着，靖安侯爷朝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瞥了一眼火炉上的饺子，开口道：“莫都吃了，给留一碗。”
说完，他起身离开。
李信站了起来，其他三个人自然也跟着站了起来，他们三个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都有些疑惑。
这个时候，绵竹城里到底还有谁，值得李信亲自出迎？
很快，他们的疑惑就明朗了。
一个黑脸的年轻人，被李信牵着衣袖走了进来。
赵嘉上前，对着这个黑脸的年轻人拱了拱手，笑着说道：“沐郎将回来了。”
叶茂也拱手行礼：“沐郎将。”
贺崧不善言辞，只是拱了拱手，没有说话。
来人，正是离开李信已经有半年时间的羽林卫右郎将沐英！
他对着三个人一一还礼。
李信拉着他坐了下来，让人给添了一副碗筷，然后亲自给他盛了一碗饺子，笑着说道：“沐兄来的正好，再晚一刻钟，就什么也吃不到了。”
沐英双手接过，咧嘴一笑：“多谢侯爷。”
他跟李信是最熟的，两个人说是上下级，但是更像是兄弟，其实没有那么多客气。
而且他一路冒着严寒赶过来，确实是又冷又饿。
见沐英低头吃饺子，李信笑着问道：“沐兄怎么大过年的跑到这里来了，汉州城那边现在是个什么模样？”
沐英把头从碗里抬了起来，有些口齿不清地说道：“侯爷放心，那边有我爹在看着，而且羽林卫的兄弟们都在，出不了事。”
他终于把嘴里的吃食咽了下去，开口道：“前几天收到了侯爷的传音，说是绵竹已经打下来了，我跟老爹都不太敢信，因此老爹让我过来看看是什么情况。”
“没想到我过来一看，绵竹居然真的被咱们占了！”
李信呵呵一笑：“沐叔不会让你过来，多半是沐叔自己要来，你没让他来。”
沐英尴尬一笑。
“卑职这不是许久没见到侯爷，心里有些思念么……”
靖安侯爷脸色严肃起来，开口道：“汉州那边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李信这句话一开口，沐英就抬头看了他一眼，但是没有说话。
一旁的赵嘉很识趣的站了起来，用手摸了摸肚子，然后拉起边上的小公爷叶茂，还有都尉贺崧，笑着说道：“小公爷，贺将军，咱们也吃的差不多了，今日年三十，军中的兄弟们有些可能还吃不上一口热饭，我们去转一转？”
贺崧第一个站了起来，对着李信深深一躬，退了出去。
叶茂也起身，对着李信拱手道：“师叔，我先走了。”
李信对着他们挥了挥手，开口道：“你们两个身上都有伤，早点歇息，莫要撕扯到伤口。”
贺崧与叶茂齐齐点头，跟赵嘉一起退了出去。
等人都走完之后，沐英才放下了手中的碗筷，面色严肃。
他看着李信，沉声道：“汉州五万人，静听侯爷调遣！”
靖安侯爷笑了笑，开口道：“那个李兴，真就这么老实？”
“他自然不老实。”
沐英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不过现在，我麾下将领没有几个人认他这个大殿下，他已经左右不了这五万人了。”
说到这里，这个大黑脸好奇的看了一眼李信。
“侯爷，我很想知道，绵竹到底是怎么破的？”

第五百三十八章 生死兄弟
绵竹是到底是怎么破的。
确切地说，绵竹到底是怎么在四天之内破城，而且在禁军伤亡还不是特别大的情况下。
这个问题，不止是沐英一个人想知道，此时此刻，李慎，叶鸣还有身在京城，即将收到西南消息的太康天子，都会非常想知道。
这超越了他们对于这个时代的认知。
本来这种事，李信是不想告诉任何人的，无论是谁来问他，他都会说有一个道士引天雷炸开了城门。
但是沐英是跟着他的第一个兄弟，李信不是很想瞒着他。
靖安侯爷皱了皱眉头，刚想开口说话。
这个来自西南的黑脸汉子看出了李信的犹豫，顿时摆了摆手，笑着说道：“卑职就是这么随口一问，侯爷不想说就不用说。”
他憨厚一笑。
“反正我心里清楚，侯爷是个有本事有手段的人，只要跟着侯爷做事，总不会错就是了。”
“用不着阴阳怪气的说话。”
李信瞪了他一眼。
“的确是我用法子弄开了绵竹的城门，至于到底是什么手段，我暂时不能说。”
说到这里，李信看了沐英一眼。
“倒不是要瞒着沐兄，这件事我谁也没有告诉。”
沐英眼睛一亮，他激动的搓了搓手。
“侯爷的意思是，这个法子……还可以用第二次？”
他本来以为李信是用什么离间，劝降的法子，骗开了绵竹的城门，但是听李信话里的意思，是用别的手段弄开的。
李信有些无语了。
自己手底下两个左膀右臂，在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居然异口同声的问了同一个问题。
那就是这个法子能不能用第二次。
李信沉默了很久，最终微微点头。
他与沐英，算是生死兄弟，火药的事赵嘉都知道了六七成细节，那也就没有必要非得掖着藏着，瞒着沐英了。
更重要的是，对于李信来说，汉州的那五万人，比这个还没有来得及应用的原始火药重要的多。
沐英眼睛更亮了。
他声音几乎有些颤抖了。
“也就是说，锦城……也可以用同样的法子打开？”
李信微微摇头。
“锦城不行。”
“一来锦城太大了，二来锦城应该留给叶师兄去打，没道理我们一支偏师，翻越摩天岭，一股脑把西南整个吃了下来。”
“况且我们未必吃的下来。”
李信掰着手指说道：“按照保守来算，锦城里的平南军最少也还有五万，就算他们没有城门城墙，也不是我们这些人可以吃下来的。”
“就算吃的下来，我们要赔上我手底下这将近四万人，还有汉州五万人斗都要赔上去死个七七八八。”
如今的平南军，虽然已经不是三十年多年前那个啃下南蜀的平南军，按照军中十年一轮，三十多年来最少更替了两三代人，但是不管是李慎还是李延，治军都非常严格，平南军到现在为止，自然保持了极高的战斗力。
而且南疆还有很多平南军退下来的老卒，李慎振臂一呼，这些人未必不会重新披甲上阵。
总而言之，锦城这块骨头，李信并不准备去啃。
吃力不讨好，就算李信倾尽全力，真的一己之力拿下的锦城，到时候不仅叶大将军这个主将面子上不好看，京城里的天子也不知道会如何想。
李信的这两个身边人，一个沐英一个赵嘉，两个人在各自的领域，都算得上是顶尖的人才，但是他们两个人的政治敏感度，都是要远远逊色于李信的。
这个世道就是这样，很多时候有能力的人未必能出头，心眼多的人才能吃得开。
沐英咧嘴笑了笑。
“先前，卑职把汉州之兵尽出，老爹与李兴还在后面扯卑职的后腿，前些天绵竹破城的消息传过去，他们两个人当场傻了眼，话都不敢多说了。”
说到这里，沐英畅快大笑。
“侯爷你是没有看到那个李兴的嘴脸，太解气了。”
靖安侯爷面带微笑，开口道：“那个李兴，交权之后难为你了？”
“谈不上难为。”
沐英摇了摇头，开口道：“就是他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卑职做事的时候，他就会到沐家来跟我老爹多嘴两句，让人有些生厌。”
“不过老爹买他的账，卑职却不怎么搭理他，这段时间他已经老实了不少，尤其是绵竹破城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李兴他就更没有什么威胁了。”
“终究是个祸害。”
靖安侯爷微微皱眉，开口道：“沐兄如果不方便下手，我可以帮沐兄动手，除掉这个祸害。”
李信现在，表面上是大晋朝堂的红人，但是朝堂上的他就像无根浮萍，没有根基，他真正的根基在西南，在汉州这五万人，任何威胁到汉州军的人，都是李信的死敌。
李信不介意用任何手段弄死这个人。
沐英感觉到了李信浓重的杀气，他连忙摆手，摇头道：“侯爷，李兴再怎么说，也是闵王殿下唯一的血嗣，西南十万户南蜀遗民都还在，如果他这个唯一的血嗣没了，所有的矛头都会指向沐家，到时候会比现在的情况更糟。”
李信思索了一会儿，点头道：“那汉州的事，沐兄看着处理就好，如果有必要的话，这个李兴也不是死不得，我们完全可以弄出来一个假的南蜀大殿下。”
沐英连连点头，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侯爷放心，汉州的事我会处理好的，如果碰到有什么困难的地方，一定会告知侯爷。”
靖安侯拍了拍沐英的肩膀，开口笑道：“沐兄不用这么紧张，你我还是从前羽林卫里那对难兄难弟，兄弟情分比什么都重要。”
当初在他们两个在羽林卫里的时候，李信是一个处境危险的无名庶子，沐英是一个远赴京城的反贼，两个人在那个环境里结识，然后一路走到今天。
坦白来说，李信是的确把沐英当成生死兄弟的，不然汉州这种事关身家性命的事情，他也不会放心的交到沐英手上。
沐郎将低眉笑道：“这个我自然是知道的。”
“侯爷，绵竹已经破了，我汉州军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等着。”
“等什么？”
靖安侯笑了笑，开口道：“等叶师兄兵临锦城之下的时候，摇旗呐喊。”
“到时候，我就有办法给十万户南蜀遗民，谋一个能见光的身份。”

第五百三十九章 难以捉摸的天子
帮着汉州“义军”谋一个合法的身份，是李信必须要做的事情，只有这些汉州军不再是“反贼”了，才可能正大光明的一直存在在汉州。
也就是说，必须想办法把这些前蜀反贼，扣上“义军”的帽子。
汉州有太多事要跟李信汇报了，因此这一个大年夜的晚上，沐英都在李信的房间里，跟他说汉州具体的事务。
很快，大年夜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就是成康三年的大年初一。
一转眼，那位靠宫变夺位登基的太康天子，已经在位两年有余了。
这两年多时间里，李信正儿八经在京城度过的时间其实并不多，加在一起甚至都不到一年，其他大多数时间他要么是在永州，要么就是在西南征战，很少在那座大晋京城里厮混。
就拿这一次来说，李信与太康天子已经接近一整年没有见面了。
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每一刻的心思都千变万化，一整年的时间未见，谁也不知道天子现在到底是什么心思。
成康十八年的李信，有把握拿捏那位魏王殿下的心思，但是如今的靖安侯爷，已经不太有把握拿捏太康天子了。
不过该做的事还是要去做，李信一边吩咐沐英在汉州打起“襄助王师”的旗号摇旗呐喊，另一边写了一封信，把如今西南的情况，详细写在了奏书里，只是在奏书的中间，李信没头没尾的提了一句。
“汉州蜀人，多有助王师讨逆之义士。”
一篇奏书写下来之后，李信自己看了一遍，然后立刻让人快马加鞭送往京城里去。
这封信用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不过在这封书信到达京城之前，叶鸣叶少保的奏书已经提前到达了京城。
叶鸣是在腊月二十六七的时候，收到了绵竹破城的消息，他作为征西军的主将，第一时间就把这个消息写进奏书里，用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西南距离京城，足有三千多里路，就算是六百里加急，叶茂的信送到京城的时候，这已经是年初五了。
这会儿，京城里刚落下来太康三年的第一场雪。
京城上下一片素白。
这会儿还是朝廷休沐的日子，因此平时很安静的永乐坊，这会儿热闹了不少，因为永乐坊里的贵人们，相互之间姻亲的非常多，这会儿正是拜年的时候，不时有一顶顶轿子来回往来。
一骑快马，径直冲向永安门。
冲击宫门，是重罪之中的重罪，这个当口敢于冲击宫门的，只能是西南的驿差了。
这个驿差最终还是没敢闯进永安门，只在永安门门口住马，没过多久，有一个看起来极为年轻但是身着大红衣裳的宦官，伸手接过了这个驿差手里的书信。
大晋内廷有严格的等级规定，只有八监少监，才有资格穿红色，也就是说这个年轻的宦官，至少是内廷八监里的少监了。
这位少监手捧着这道奏书，一路走到了未央宫门口，径直走了进去，最终在未央宫的暖阁里停了下来，在暖阁门口跪了下来。
“陛下，西南军情。”
本来，下面递上来的奏书，都是应该尚书台先看，经过筛选之后再送到天子手里，但是如今这道奏书不用经过尚书台，而是直接送进了未央宫，足见这一年时间，太康天子对于朝局的掌控能力，又上了一个台阶。
暖阁里，传来一个平和的声音。
“递进来。”
这个少监，自然就是如今执掌内侍监的当红宦官萧正了，他手里捧着西南的奏书，迈着小碎步进了暖阁里，缓缓下跪。
天子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奏书，展开看了看，随即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长安果然不负朕望，才去西南一年，西南已经被他拿下了七八成了。”
天子脸上露出可见的喜悦。
“有了绵竹，朕的禁军最多一两年时间，就可以回京了，这一年时间京畿空虚，朕心里多少有些不太踏实。”
一旁的萧正面露谄媚的笑容，低头道：“陛下，西南大捷了？”
“岂止是大捷。”
天子抚掌微笑道：“长安他已经在西南定鼎了胜势，平南军分崩离析就在眼前了。”
“用不了多久，朕就可以做到父皇也不曾做到的事情了！”
年轻的萧太监跪在地上，五体投地。
“奴婢恭喜陛下。”
“陛下英明神武，气运昌隆。”
“朕气运昌隆？”
天子脸上的笑容收敛，淡淡的看向萧正。
“你的意思是，朕是运气好？”
萧正脸色骤变，猛地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叩头道：“陛下识人用人，英明神武，绝没有半点运气，奴婢失言，奴婢失言了……”
伴君如伴虎。
作为天子，不会给手下人看透自己的机会，所以几乎每一个天子，都喜怒无常。
天子面无表情，一直看着萧正把自己的额头磕红。
然后他才面无表情地说道：“你说的不错，朕遇到了长安，的确运气很好。”
“你去，把清河长公主叫过来，就说朕有事找她。”
萧正这才踉踉跄跄的站了起来，躬身退出了未央宫。
太康天子把手里的奏书丢在一边，目光看着宫门的方向，神色漠然。
……
大概大半个时辰之后，还在靖安侯府忙活过年事情的清河长公主，被萧正唤进了宫，此时这位曾经的九公主殿下，已经嫁做李家妇接近一年时间了，这一年时间李信都没有在京城，靖安侯府上下的事情，都是她这个“主母”在忙活，因此长公主殿下比从前的小九公主，沉稳了不少。
她变得更像是一个大人了。
进了暖阁之后，她对着天子规规矩矩的行礼。
“见过陛下。”
天子本来正在看书，见到九公主来了，连忙把书丢在一边，三两步上前，把九公主扶了起来。
太康皇帝佯怒道：“叫什么陛下？要叫皇兄才是。”
长公主对着他眨了眨眼睛，笑着说道：“妹子已经嫁人了，言行举止自然要注意一些，不然给那些御史言官看到了听到了，会给夫家惹麻烦。”
九公主虽然规矩了一些，但是两个人毕竟是胞兄胞妹，关系还是比旁人亲近许多的，只两三句话，九公主就重新俏皮了起来。
“皇兄唤我，有什么事情么？”
“是这样。”
天子呵呵一笑。
“有件好事情，要跟小九商量商量。”

第五百四十章 我有点害怕
长公主殿下脸上仍旧带着微笑，开口说道：“皇兄已经是九五至尊，有什么事情吩咐下来就是，况且既然是好事情，还要跟我商议什么？”
“正是因为是好事情，才要找你商议。”
天子开口道：“你家里的那个妹子，咱们母后知道她的身世之后，心疼的直掉眼泪，上个月不是还让她进宫陪着母后过了几天么？”
“前几天母后找朕说了几句，说是想把那丫头收了当干女儿，一方面她老人家在后宫也没有事情做，可以帮忙带一带她，另一方面……”
说到这里，天子笑眯眯的看着自己的亲妹妹。
“女儿家长大了，总要学一些规矩礼仪。还有女红厨艺之类的，母后的意思是，把她带在身边，亲自养大她。”
长公主殿下脸上的笑容减少了一些，她看了一眼自己的胞兄，勉强一笑：“皇兄是要把小小接进宫里去？”
天子没有回答，只是笑着问道：“你不同意？”
长公主殿下沉默了一会儿，勉强笑着说道：“皇兄，我也是在宫里长大的，有什么礼仪规矩，我也可以教她的。”
天子白了长公主一眼。
“你不是仗着父皇母后宠你，在宫里就被师傅们打死了，你能教她些什么？”
说到这里，太康皇帝笑着说道：“再者说了，把她接进宫里也是为了她好，你与长安是把她当成妹子不错，但是长安没有父母在，她这个身份毕竟会有人说闲话，你把她送进宫里，再说说好话，让母后把她收了做小女儿，等她成年了，朕给她封个公主。她这一辈子的富贵就有了。”
“长安在京城，他也不会反对。”
长公主殿下眨了眨眼睛，小心翼翼的看了天子一眼。
“皇兄，你也不是不知道，长安她把这个干妹子看的比谁都重，靖安侯府里别的事情我都可以做主，但是关于小小的事，我可不太敢做主。”
九公主俏皮的眨了眨眼睛，卖了个萌。
“要不，皇兄等长安回来再说？”
天子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九公主适时的拉了拉天子宽大的袖子，笑嘻嘻地说道：“皇兄，长安他说今年回来过年，但是一点消息也唯有，你又不让我去西南看他，现在长安他有什么消息传回来没有。”
天子愣了一会儿，然后看了一眼自己的亲妹子，脸上露出了一抹真诚的笑容。
这毕竟是他宠爱了十几年的亲妹子，不管怎么样，天子对于九公主的感情是真的。
“是有消息传回来。”
天子笑着说道：“长安他在西南大捷，他帮了朕太多，朕都不知道应该如何奖赏他了，本来想把你那个小姑子封为公主，算是奖励长安的一部分，可是小九你还不同意。”
长公主殿下嘿嘿笑了笑，开口说道：“皇兄，咱们母后只能有我这一个女儿，可不能有第二个。”
天子摸了摸长公主的脑袋，无奈地说道：“你呀，连这种醋也吃。”
长公主殿下面带微笑。
“皇兄，长安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朕也不知道。”
天子摇了摇头，开口道：“不过按照西南那边的消息来看，应该用不了太久，长安就会回来了。”
长公主顿时喜笑颜开。
天子无奈的看了她一眼，笑骂道：“你这丫头，嫁了人之后，娘家人就全忘的干净了。”
长公主娇嗔了一句：“哪里有……”
“母后还有几天就是生辰了，你别忘了进宫给她老人家祝寿。”
“忘不了。”
长公主殿下笑眯眯地说道：“我早在前一个月，就给母后准备贺礼了。”
“算你有心。”
兄妹两个人说了会话，天子就要处理政务去了，长公主殿下识趣的起身告辞。
这位自小在深宫里长大的公主殿下，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未央宫。
很快，她就来到了永安门门口。
在永安门门口，停了一辆马车，马车前面，站了一个只有一条胳膊的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见长公主从永安门门口出来了，连忙迎了上去，上前躬身道：“主母。”
“您要回家里么？”
长公主殿下有些失神落魄。
她愣愣的发呆了许久，最后才在独臂年轻人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十六……”
长公主殿下声音轻微。
驾车的陈十六立刻停下了马车，开口道：“主母吩咐。”
“去……陈国公府。”
陈十六应了一声，立刻就把马车往陈国公府的方向赶过去，但是只走了一半，马车里长公主的声音又传了出来。
“别……别去了。”
九公主咬了咬牙，开口道：“咱们……回家去。”
方才，在宫里……
虽然不知道皇兄他到底想要做什么，但是自小长在深宫里养成敏锐意识，立刻让九公主明白了一件事情。
自己这位皇兄，分明跟想把钟小小，软禁或者是控制在宫里！
明白了这件事情的长公主，全力让自己冷静了下来，用尽了自己一切的办法，尽量让钟小小免于进宫。
不过她一个人的力量，毕竟太弱了。
如果下一次，太康天子再次提起，或者天子当着大庭广众之下再提这件事情，她应该如何回应？
她总不能再次拂天子的面子。
如果下一次，是太后娘娘跟她提起这件事，她又该如何回应？
想到这件事，长公主殿下就有些惴惴不安。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一切都跟自己那位身在远方的夫君有关。
所以她尽力，维持了现状。
但是她毕竟还是个年轻的女子，她心里还是有点害怕，所以她想去陈国公府，去见那位尚且老当益壮的陈国公叶晟。
不过这个念头闪了一会儿，长公主就果断放弃了去陈国公府的念头。
这个时候，如果去陈国公府，自己那位皇兄，肯定是会看在眼里的。
她不能给靖安侯府招麻烦。
马车很快驶进了靖安侯府。
身为靖安侯府主母的长公主殿下，有些浑浑噩噩的走下了马车，走向了李信的书房。
她坐在李信的位置上，拿起毛笔，把太康天子说的话，一一写进了书信里，一直到天色暗下来之后，这一封长信才终于写完。
长公主殿下把书信塞进了信封里，准备在信封上写名字的时候，突然掩面哭了几声，把这封长信塞进了火炉里点燃。
她心里清楚，如果天子对靖安侯府有恶意，她这封信，也到不了李信手里。
长公主殿下，愣愣的坐在火炉旁边，看着火炉里旺盛燃烧的书信，眼中流下泪水。
火炉里的书信慢慢烧完了。
长公主殿下擦了擦眼泪，哽咽着说道。
“长安，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我有点害怕……”

第五百四十一章 拜年
屠龙的勇士成为杀了恶龙之后，最终难免会化身恶龙。
从前的魏王殿下，对李信的确是交心的朋友，他也真正全盘信任李信，无论碰到什么事情，都会第一时间去跟李信商量。
但是人总是会变的。
一来两个人许久未见，从前的情谊渐渐模糊了许多，二来太康天子坐在这个位置上已经两年多了。
这把龙椅，是天底下最神奇的椅子，任谁坐在这把椅子上，都会越来越不舍得起身。
所以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人，就会环顾左右，干掉一切有机会坐在这把椅子上，或者说有能力威胁到皇权的人，或者加以限制，或者直接抹掉。
这是每一个正常皇帝都会有的警惕性。
正是因为这种警惕性，老公爷叶晟被困在京城里三十多年动弹不得，平南侯府两代人，也被两代天子想方设法的解决掉。
如今，李信也到了李叶两家这么大的块头了。
也就是说，他有了可能威胁皇权的能力。
因此，坐在帝座上的人，不可能毫无反应，这些皇家子弟为了这个位置，兄弟阋墙，手足相残的事情都屡见不鲜，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天子固然与李信有一定的情分，但是这些情分摆在帝座面前，一文不值。
李信拿下南疆之后，就会成为大晋军方除了叶家之外最大的那一个，叶家已经被前面两代天子加上了重重枷锁，不管是镇北军还是陈国公府，都有天子的人在，而且叶家三代人，都没有威胁帝座的动机。
但是李信就大不一样了。
本来，李信也算是根正苗红的魏王一系，算是当初魏王府出身的嫡系之中的嫡系，太康天子不应该，也不会对李信产生什么忌惮，可是李信的身世偏偏是有问题的。
他是李慎的儿子。
这一点，李信不承认，李慎也不承认，但是不管是先帝还是如今的太康天子，心里都是记得清清楚楚的。
如今，西南局势已经基本明朗，但是说不准平南侯府，会不会从靖安侯府借尸还魂，如果李信明面上平灭了西南，背地里却暗暗控制了西南的平南军，再加上他在朝廷的权柄，就足够对皇权产生严重威胁了。
毕竟，李信是禁军的将军。
而禁军，就是京城最后的藩屏。
更为重要的是，京城里天子亲军之一的羽林卫，也是都是李信的人，太康天子做梦也不敢忘记，帮着他打进皇城的是什么人。
事实上这两年多时间以来，天子京城梦到另外几个兄弟打进皇城，把他从龙椅上硬生生的拽下来。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羽林卫如今已经基本不再参与皇城宿卫。
总而言之，靖安侯爷如今，是对皇权威胁最大的那个，天子固然相信李信对于帝位没有什么想法，但是这种事情不能说李信没想法就没有错，很多时候你有这个能力，就是最大的错。
皇权不能寄托在某个人的忠心之上。
因此，当西南捷报传进天子手里的时候，这位已经不再是新君的太康天子，开始着手对李信施加枷锁。
当初李信还是一个校尉的时候，奉先帝的命令去北疆做事，当时钟小小被李淳掳走，这个羽林卫的小小校尉，毫不犹豫的回京，与平南侯府翻脸。
早在那个时候，先帝就对如今的太康天子说了一句话。
他说，这个钟小小，就是李信可以拿捏的地方。
于是乎，太康天子就从这个地方动手了。
他的想法是，把钟小小接进宫里来，如果李信以后乖乖听话，钟小小当然是富贵一生，真的会是一国公主。
这个小姑娘今年才八九岁，就算是她会出嫁，也是十年以后的事情了。
也就是说，她这十年都要住在宫里，天子可以用她拿捏李信整整十年时间，至于十年之后……
如果十年之内李信能因为她不敢动弹，十年之后也就再没有什么动弹的机会了。
十年时间，太康天子有足够的信心完全掌控这个朝廷，也有足够的信心让李信失去威胁皇权的能力。
这本来不是一个很好的计划，因为没有哪个大人物，会真的把一个跟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小女孩看得多重。
但是天子相信，这一招用在李信身上，会很有用。
不过很可惜，这个几乎完美的计划被他的亲生妹子给拒绝了。
天子有些苦恼。
老实说，他现在充其量只是有了一点“防人之心”，还并没有到想要跟李信翻脸的地步，更没有到因为这个，跟自己的亲妹子翻脸的地步。
清河长公主出宫之后，天子随手翻阅了几本奏书，突然觉得一阵烦闷，他站了起来，把桌子上的所有物件，统统扫在了地上。
在旁边侍候你萧正，连忙跪伏下来，颤巍巍地说道：“陛下……”
未央宫里的宫人跪了一地。
天子缓缓起身，负手在后。
“给朕更衣，换一套寻常衣裳，朕要出宫拜访一位长辈。”
萧正连忙爬了起来，下去替天子准备去了。
大约小半个时辰之后，一辆黑色的马车用永安门门口驶了出来，因为是萧正亲自驾车，守门的千牛卫只是叫了一声萧公公，就放这个马车出宫去了。
马车离开永安门之后，车里传来了一个淡淡的声音。
“萧公公如今面子很大啊。”
萧正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低头道：“他们都是瞧在奴婢伺候陛下的份上，所以才对奴婢有些客气……”
天子漫不经心地说道：“又没有说你什么，且驾车吧。”
现如今，太康天子基本已经稳定了朝局，也坐稳了这个九五至尊的位置，整个京城里能让他亲自拜访的人并不多。
甚至可以说只有一个。
那就是陈国公叶晟。
……
马车在陈国公府的正门停了下来。
然后一个身着紫衣的年轻人从马车上走了下来，萧正连忙去陈国公府门口叫门。
陈国公府的老门子，听萧正说了几句话之后，看了一眼萧正身后的紫衣年轻人，随即点了点头，进去通报去了。
没过多久，穿了一身普通袍子的叶老头，迈步从府里走了出来。
过了一年多时间，老头子还是精神矍铄，两只眼睛还是炯炯有神。
他走到天子面前，对着天子弯身行礼。
“老臣叶晟，见过陛下。”
天子连忙把他扶了起来。
“老公爷客气了。”
其实按辈分，叶晟是天子的爷爷辈，别的不说，天子可是与叶家的那个孙女有婚约在的。
叶晟只是客气一下，闻言低头道。
“陛下有什么事，派个人相召就是了，何劳陛下亲自跑一趟。”
天子笑呵呵地说道：“前几天过年，宫里上下忙活，朕没能脱开身来见见长辈，今天得了空，所以来给老公爷拜个晚年。”

第五百四十二章 帮朕一个忙
过年的时候，晚辈给长辈拜年，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但是天地君亲师，君臣关系排在亲缘关系之前，也就是说真正算起来，太康天子是上，叶晟是下，拜年也应该是叶晟去宫里给天子拜年。
但是叶老头已经十几年没有怎么出家门，也十几年没有理会人情世故了。
听到天子这么说，叶老头愣了愣，苦战道：“陛下可折煞老臣了。”
天子微微一笑，低眉道：“老公爷，外面可冷，朕想进国公府讨一杯酒喝暖暖身子。”
叶晟立刻让开了一条路，微微低头：“陛下请进。”
叶晟引路，不过叶老头很注意规矩，一直落后天子半个身位，没有半点逾越。
整个京城里，最让李信佩服的，就是这个叶老头了。
叶家两代人，叶鸣谨慎而且有脑子，叶茂力壮，勇武过人，但是陈国公叶晟，就是叶鸣与叶茂两个人加在一起的加强版，这个老头不仅打仗凶狠，在头脑方面也不输与任何人。
有时候甚至还要强过李信一些。
在叶晟的带领下，天子走到了叶老头的小院子里，叶晟把天子引到屋子里，然后亲手给他搬了把椅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老臣这里有些简陋，还请陛下不要嫌弃。”
天子左右看了看，皱眉道：“老公爷是大晋功劳至重之人，陈国公府也是永乐坊里数一数二的豪宅，怎么老公爷住在这么狭小的地方？”
说到这里，天子四下看了看，眉头皱的更深了。
“怎么大冬天的，府上也不给老公爷弄个火炉，莫非是叶家有什么不肖子孙，苛待了老公爷？”
叶晟摇了摇头，笑着说道：“陛下多想了，我叶家的老四去了北边，老大跟他的儿子去西南替朝廷平叛去了，如今府上只剩叶茂的两个孩子在，那两个娃娃最大的一个刚会走路，哪里能苛待老臣？”
天子皱眉道：“那老公爷这里是？”
夏天用冰，冬天用碳，是京城里大户人家最基本的东西，不要说是陈国公府，就算是永乐坊里最次的一户人家，冬天每个院子里也是燃碳的，更何况是陈国公府这种顶级将门了。
老头子笑了笑，语气平顺。
“陛下应该也知道，老臣是出身宁陵的一个军户，老爹早早的去从军没了消息，小的时候老臣就在宁陵跟母亲长大，后来母亲也没了，老臣才从军入伍，小的时候什么苦楚也吃了，进了京城之后反倒过不惯富贵日子，而且京城的冬天也不算太冷，老臣就没有让他们燃炉子。”
叶老头的一辈子，可以说是传奇的一辈子，如果这个世界也有史记，他绝对可以进入《世家》一列，直到如今，他还依旧保持着年轻时候的生活习惯，身为大晋唯一的异姓国公的他，平日里穿粗布衣裳，自己在院子里耕田种地，夏不用冰冬不燃碳，除了爱喝烈酒吃肉以外，其他的生活习惯，与之前在宁陵耕田的时候，也没有什么两样。
说到这里，叶老头对着叶家人招呼了一下，开口道：“去，弄两个火炉过来，免得寒了陛下。”
很快，叶家人就搬了两个铜炉过来，铜炉里燃着红彤彤的炭火。
屋子里一下子就暖和起来。
天子与叶晟，各自坐在一个铜炉边上。
天子坐下来之后，感慨了一句：“老公爷是我大晋第一功臣，如今却依然过着黎庶的日子，传出去这永乐坊里不知道多少人，要羞得钻进地里去。”
叶晟眯着眼睛笑道：“个人有个人的乐处，老臣过这种日子，自得其乐。”
“这会儿已经快天黑了，陛下这个时候到弊府来，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吩咐？”
“也没有什么大事。”
天子这才想明白自己的来意，笑着说道：“有些事情，与老公爷商议商议。”
“陛下请说。”
天子笑呵呵地说道：“白日的时候，西南有军报传回了京城。”
听到这句话，叶晟来了兴致。
他打了几十年的仗，虽然最近三十多年困居京城，但是对于这些事情还是很感兴趣的。
“西南那边有进展了？”
天子点了点头，开口道：“西南军报，靖安侯李信，出奇兵从狄道过阴平翻越了摩天岭，然后奇袭江油，涪城，大概在十余天之前，李信所部一举占领了绵竹。”
叶晟抚掌，哈哈笑道：“好一个李信，绵竹破了，西南平复也就不远了。”
“记得当初李……那位拿下绵竹之后，用了半年，就破了南蜀的国都，一举拿下了西南。”
叶晟本来想说李知节的，但是想起来平南军如今已经成了“反贼”，他就没有把李知节的全名说出来。
天子跟着笑了几声，开口道：“是老公爷教的好。”
“老臣可没有教他太多东西。”
叶老头想起一年没见的李信，颇为感慨地说道：“这小子很有灵性，是个有办法的人。”
天子点头道：“长安他确实心思很活泛。”
说话间，叶家的人已经奉上了茶，天子接过热茶，捧在手里抿了一口，然后抬头看向面前白发苍苍的叶晟。
“老公爷，朕今天来这里，一来是跟老公爷说一说西南战事，二来是有一件事，要跟老公爷请教。”
叶晟本来想低头喝茶，闻言把茶水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微微低头：“陛下有事尽管说。”
天子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老公爷，长安他翻越摩天岭，奇袭绵竹，如果西南平定，他有几成功劳？”
叶晟低头盘算了一会儿，回答道：“如果不考虑主将，西南的事长安最少有七八成功劳，但是主将是叶鸣，这功劳就要被叶鸣分去大部分。”
天子点了点头，突然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
“长安他，立功太多了……”
“朕身登帝位，是他的功劳，京城里将门能够削减家将，也是他的功劳。”
“如今平定西南，又是他的功劳。”
说到这里，天子缓缓站了起来，对着叶晟低头拱手。
“朕想请教老公爷，朕当何以对李长安？”
叶晟站了起来，深深地看了皇帝一眼，沉默了很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
“陛下的意思是？”
“老公爷也应该知道功高震主这句话。”
叶晟微微皱眉。
功高震主这四个字，算是朝堂里的默契，背地里大家心里都清楚，但是却没有人会拿到台面上来说。
更不要说是皇帝本人亲自说了。
天子低眉道：“朕很感念长安的恩德。半点也不想害他，请教老侯爷，朕应当如何做？”
叶晟长长的叹了口气。
“陛下，长安他没有坏心思。”
“朕也相信如今的长安，没有坏心思。”
天子这句话的意思是，未来的李信可能就变了。
叶晟默然许久，最终低头道：“陛下有何吩咐？”
天子再次对着叶晟拱了拱手。
“等长安回京，朕需要老公爷帮忙，让长安离开禁军。”

第五百四十三章 曾经的客人
不管京城里是个什么情景，远在西南的靖安侯爷暂时自然是感受不到来自远方的恶意的，这会儿他正悠哉的坐在绵竹城的城头上，遥遥的看着不远处的锦城。
这时候，已经是新一年的元宵节了。
也就是说，李信已经占了绵竹有大半个月接近一个月的时间了，这大半个月里，不管是剑阁还是锦城，都没有任何动静，平南军仿佛遗忘了绵竹已经易主，或者是当做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靖安侯爷目光看着锦城的方向，目光悠悠，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因为汉州那边不能离开沐英太久，此时的沐郎将已经离开绵竹有一段时间了，这段时间里，李信把绵竹城里的事务统统丢给了自己的狗头军师，他干脆当起了甩手掌柜，每天优哉游哉的到处瞎逛，得空的时候，他就会来绵竹城的城楼上，遥望绵竹。
老实说，这会儿李信心中也觉得有些不对劲。
按照道理来说，锦城那边多少也应该有点动静才对，就算李慎不敢直接出兵攻打绵竹，也应该派兵过来装装样子才是，不然绵竹失落，平南军无力顾及的消息传出去，西南人心就散了。
但是快一个月了，锦城那边就没有任何动作。
甚至叶鸣那边也没有什么动作。
不过叶大将军倒是给李信送了一封信。
信里面并没有让他帮忙去攻打剑阁，只是告诉他，帮忙拦截剑阁的一切物资。所有从西南后方送到剑阁的粮草军需，都要从绵竹涪城这一带经过，如果李信能够阻拦住这些补给，那么叶鸣也就不用用人命去强攻剑门关，最多一年半载，剑阁自己也就破了。
对于这封信，李信并没有完全同意。
从整体实力上来说，平南军还是占优的那一边，李信现在守住绵竹绰绰有余，但是如果想要控制绵竹周边地区，甚至封锁绵竹周边地区，那就有些太想当然了。
其实拦截也是可以拦截的，毕竟粮草军不会有太多人，战斗力也不可能强到哪里去，但是时间长了，就会出问题。
如果锦城用这个作饵，把李信的军队引出绵竹，双方在野短兵相接，那个时候李信所部真不一定能打得赢平南军。
所以李信给叶鸣的回信是，他这边一切要以守住绵竹为重，其他的事情只能往后排。
也就是说，帮忙阻拦物资可以，但是只能顺带去做。
从分兵之后，理论上叶鸣还是李信的上司，但是两个人各领一支军队，其实算得上是两支军队的两个主将，李信没有必要完全听从叶鸣的意思。
就在靖安侯爷坐在城墙楼上沉思的时候，一个羽林卫的亲卫走了上来，在李信面前躬身道：“将军，有一个少年人，要见您。”
李信这会儿正在想事情，闻言有些不耐烦，淡淡地说道：“绵竹城里的事，由赵县令全权处理，去找赵县令。”
叶鸣是西南行军大总管，战时整个西南的军政权力都掌握在叶鸣手里，他甚至可以直接任命临时地方长官，不用经过朝廷和户部核准。
李信虽然没有叶鸣那么大的权柄，但是他任命一个临时的县令，不管是户部，还是朝廷，都不会有什么意见。
这个羽林卫微微低头，恭声道：“将军，这个少年人去见过赵县令了，就是从县衙来的，赵县令说让将军您自己决定见还是不见。”
李信这才微微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亲卫。
“这个少年人，叫什么名字？”
“回将军，他叫李朔。”
靖安侯爷脸色一下子黑了下来，他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最后闷哼了一声，开口道：“你去，把他带到我的住所去，我等会去见他。”
李信如今，已经从绵竹县衙里搬了出来，搬进了绵竹城的一家富户的宅子里居住，把县衙完全让给了临时县令赵嘉赵县尊。
这个亲卫能够跟在李信左右，自然就是李信身边最信任的人，闻言立刻低头，开口道：“将军，卑职这就带他去。”
李信微微点头。
“小心一些，不要让太多人看到。”
这个亲卫顿时面色凛然，低头道：“卑职明白。”
这个亲卫，缓缓走下城楼。
李信站在城墙上，微微皱了皱眉头。
这个李朔，就是他那个“便宜弟弟”，虽然他自己不想认，但是从血缘关系上来说，李朔的确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
这个便宜弟弟，在太康元年的时候，也就是大概一年半以前，李信在永州替母亲修坟的时候，曾经去祁阳见过一次李信，那个时候，两个人的谈话过程并不是很愉快，李信也没有怎么给这个便宜弟弟好脸色看。
时隔近两年之后，这个“便宜弟弟”又找上门了。
这是一个麻烦。
李朔是正儿八经的西南人，生在西南，长在西南，自小就在平南军里长大，如果被天子知道了自己跟李朔见面，自己还真不太好解释。
李信心里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见他。
不过犹豫了片刻之后，靖安侯爷还是负手走下城楼，上了自己在绵竹城里寻到的坐骑。
片刻之后，李信在自己的住所门口下马，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着的普通布袍子，面无表情的走了进去。
先前来通知李信的那个亲卫，立刻迎了上来，低头道：“侯爷，人在偏厅等着，卑职用马车把他接过来的，一路上没有任何人看见。”
李信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道：“你有心了。”
“卑职当做的。”
李信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了偏厅。
偏厅里，一个同样身穿粗布棉服的少年人，正规规矩矩的坐在椅子上等着，见李信走了进来，这个少年人立刻站了起来，对着李信垂手低头道：“兄长。”
“用不着这个称呼。”
靖安侯爷面无表情。
“你是自己来的，还是李慎让你来的？”
比两年前个子长高不少，但是更显瘦长的少年李朔，对着李信深深弯腰，语气诚恳。
“兄长，小弟是自己来的。”
“小弟有几句话，想要跟兄长说。”

第五百四十四章 保你一命
靖安侯爷淡淡的看了一眼这个跟自己有三四分相像，比自己还要稍稍高一点的少年人，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拢进了袖子里，缓缓的在座位上坐了下来。
他闭上眼睛，语气平静。
“看在你态度还算不错，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说完立刻离开这里。”
说到这里，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李朔，面无表情。
“否则，李慎就真的要绝后了。”
按照李信这些年拿到的西南情报，眼前这个少年人李朔，应该就是李慎最后一个儿子。
也就是说，如果李朔死了，李知节从赵郡李氏分出来的这一脉，就算是香火绝了。
至于李信的靖安侯府，从法理上跟平南侯府半分钱的关系也没有。
至于这段血脉关系，几十年后也会淹没在时间长河里，不会再有人提起。
李朔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李信深深一揖。
“兄长……”
李信脸色漠然，打断了李朔的说话。
“如果你再这么称呼，你现在就可以出去了。”
李朔脸色白了一些，随即改口道：“侯爷……”
“两年前小弟去祁阳看望过侯爷，很想跟侯爷彻夜详谈，但是那时候侯爷心中成见很深，依旧对平南侯府成见很深，所以只是简单聊了一两句，就匆匆而别。”
说到这里，李朔苦笑道：“不瞒侯爷，因为私自去永州见了侯爷，小弟回西南之后，被罚了五十鞭子，在床上躺了几个月才能下地。”
靖安侯爷缓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低眉道：“说完了？”
李朔脸色苍白，摇头道：“小弟还有话要说。”
“如今侯爷在西南已经可以说是大获全胜，我父在剑阁动弹不得，我大父在锦城进退两难，侯爷以一己之力，就把西南弄得地覆天翻。”
（大父在明朝应该是“祖父”的意思，但是因为李朔的养父是李延，生父是李慎，所以这里这么喊，大家理解一下……）
李信瞥了李朔一眼，淡淡地说道：“然后呢？”
李朔深呼吸了一口气，语气颤抖。
“兄长，差不多可以了……”
李朔比李信小两岁，这会儿才十八岁的样子，他对着李信深深一躬，语气诚恳：“兄长，事情至此，京城的那个兄长尸骨都已经寒了，大父的夫人在平南将军府里，还时常疯疯癫癫的，平南军上下十数万人，已经死了数万人，其余所有人，人人背上的反贼的骂名！”
“祖父与大父两代人，三十多年经营下来的平南侯府，到如今已经支离破碎，只剩下一个框架。”
李朔说到这里，直接跪在了李信面前，深深叩首。
他浑身都在颤抖。
“兄长，事情到了这里，你心中有多少怨气，也应该发泄干净了吧？”
李信毫不动容，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李朔。
“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心里有多少怨气？”
“我母亲的事情，你应该听说了很多次，她对我有十五年生恩养恩，我刚刚长大，她撒手便去了，死的时候浑身上下加在一起，只有不到六十斤重。”
靖安侯爷面无表情。
“你说，我心里的怨气该有多重啊。”
李朔垂泪道：“兄长，平南侯府已经用人命抵了啊。”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李信一把捉住李朔的前襟，直接把他拎了起来，冷冷地说道：“你以为李淳那个蠢物是我杀的是不是？”
“我告诉你，我很想杀他，但是很可惜，他不是死在我手里。”
“西南发展到如今这个局面，你还天真的以为是我一个人在推动这个事情？”
“三年前，我还是京城里一个快要冻死的庶民，我有多大本事，只用三年就把平南侯府推到了这个绝境上？”
靖安侯爷随手把李朔丢在一边，沉声道：“我告诉你，事情到现在，是平南侯李知节当年种下的因，才有了今日的果，至于我，你可以理解为是导火索。”
说到这里，李信自嘲一笑：“差点忘了，你可能听不懂什么叫做导火索。”
“总而言之，事情到如今这个局面，的确是我一手推动的不假，但是我也拉不回来，你明白么？”
“况且，我也不想把它拉回来。”
“自始至终，我只想跟李慎一个人算账，但是他站在平南侯府这座大房子上面，站的太高了，我碰不到他。”
李信面无表情地说道：“所以，我先要把这栋房子给拆了。”
“我一个人肯定是办不到的。”
“好在还有另一家人也想拆这座房子，他们想了三十多年，所以我加入了他们，顺便拆了这座房子的第一块瓦。”
“于是这座房子便开始分崩离析。”
李信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
“我这么说，你听明白了么？”
李朔跪伏在地上，身子微微颤抖。
“我不知道是李慎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要来的，但是有一件事你要明白，到今天，我李信猝死在这里，你们平南军也不会有几个活人了，那家人恨平南军恨了三十多年，这场征西大战，是迟早的事情。”
李朔哭了一会儿，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李信。
“兄长，你现在撤出绵竹，剩下的平南军就还有生路……”
“而且西南留有一线余地，也就不会有兔死狗烹的情况出现，兄长可以一直在朝廷有话语权。”
李信冷冷一笑。
“我现在相信，是你自己来的，不是李慎让你来的了。”
“我现在撤出绵竹，理由是什么？”
李朔哑口无言。
的确，李信现在，没有一丁点撤出绵竹的理由，就算他下达了这道军令，下面的人估计也会有意见。
没道理大家用性命打下来的绵竹，说放就放了。
李朔不说话了。
他这次过来，是想劝一劝李信，给双方都留一些余地，但是很显然，靖安侯爷并不想理会他。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仍旧跪在地上，低头道：“兄长，如果大父愿意一死，以解你心中旧怨呢……”
“太迟了。”
李信毫不犹豫了说道：“三年前，我刚进京城的时候，你们李家如果有这个态度，这个梁子也就解开了。”
“但是现在太迟了。”
李信面无表情：“我这辈子，不是完全为了仇恨活着的。”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是朝廷要平灭西南，我不能违逆朝廷的意志，我以后还要生活，还要在朝堂上立足。”
说到这里，李信看了一眼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少年人。淡淡地说道：“你虽然不是很聪明，但是整个李家，就你一个人还像点样子。”
“我刚进京城的时候，年幼无知，惹恼了先帝，当时险些有杀身之祸，那时候京兆尹李邺与我说，是平南侯府的身份救了我。”
“那时候我跟他说，我会还李家一条命。”
说到这里，李信看了李朔一眼。
“来日锦城破城，我会想办法保你一条性命。”

第五百四十五章 圣母心的二五仔
李朔这个人，性格跟李淳可以说是两个极端，李淳刚愎暴戾，而且脾气很大，谁都不能招惹他，但是李朔就大不一样，他自小身份尴尬，又一直跟在两个强势的大人物身边，所以他的性格有些懦弱，甚至是有些怯懦。
最起码目前他在李信面前表现出来的是这个样子。
被李信无情拒绝之后，他从地上缓缓站了起来，对着李信深深弯腰，然后开口问道：“兄长，事情真的已经无可挽救了么？”
“自然是有的。”
李信面无表情：“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绝对的。”
李朔脸上露出一丝希翼，但是靖安侯接下来的话，无情的粉碎了李朔的希望。
“如果现在，当今的大晋天子殡天，西南的仗自然就打不下去了。”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不管是我死了，还是叶鸣叶少保死了，朝廷都会把这场仗继续打下去。”
李朔愣愣的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之后，抬头看了李信一眼。
他眼睛发红，颤声道：“兄长，平南军没有罪过……”
李信漠然看了他一眼。
“没有人有罪过，只是大家立场不同，今天形势在我，是我杀你们，明天形势不在了，你们也可以杀我。”
“所谓罪过不罪过。只是一句空话。”
李朔垂泪道：“我是说，他们不当死……”
李信没有继续说话了。
的确，平南军的领导层或许在大晋朝廷这边看来，人人该死，但是平南军的底层将士却是没有什么“罪过”的，只要锦城一破，不管他们有没有罪过，可能都要死。
如果在从前，李慎父子愿意交权认输，那么平南军上下就还都是大晋的将士，他们或许以后会过的不是太好，但是却不会死。
可是前不久，李慎已经代表平南军正式拥立废太子，也就是说，对于大晋朝廷来说，整个平南军上下统统都成了反贼，只要锦城一破，这些人基本都逃不掉最后那一刀。
靖安侯爷面无表情。
“我不是救世的圣人。”
“如果平南军打进京城，禁军死的人不会比现在的平南军少。”
“大家既然都赌上了性命去搏一个前程，输了就要认死，赖账是赖不掉的。”
说到这里，李信缓缓闭上眼睛。
“况且，我也不认得你们平南军的人，你们死或者不死，与我有什么干系？”
李朔浑身都在发抖，他再次跪在地上，抬头直愣愣的看着李信。
“兄长……如果平南军投降了呢？”
李信面无表情，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李慎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如今不管回头不回头，平南侯府都会灰飞烟灭，你觉得让他投降……”
“可能么？”
“可能的。”
李朔身子微微发抖，他抬头，咬牙看着李信。
“兄长，西南的关窍，不只在谁输谁赢，还在一个人的身上。”
靖安侯爷微微皱眉。
李朔咬牙道：“那个人就是……废太子！”
“绵竹距离锦城并不是太远，只要废太子能够回到绵竹，平南军失去了这一面大旗，就师出无名，西南必败，到时候我大父就有可能投降！”
李信脸上露出了一抹不屑的笑容。
“你能把姬喾弄出锦城？”
“小弟……可以试一试……”
李朔咬了咬牙，开口道：“废太子也不想打下去，他先前几次见大父，想要主动回京城里去，只要我能见到他，就有可能把他带出来，送出锦城。”
“到时候，我再去大父面前，劝他投降。”
说到这里，李朔抬头，死死地盯着李信。
“兄长，我想要你保证，如果平南军投降，你要保证他们大部分人不死！”
靖安侯爷皱了皱眉头，随即缓缓摇头。
“我没有办法保证。”
李信面无表情，缓缓开口道：“如果平南军能投降，如何处置平南军也是朝廷的事情，那时候，我不能说话，我要是给平南军求情，你们可能统统都死了。”
李信……是姓李的。
如果平南军真的投降，那么朝廷应该考虑的是李信会不会接收平南军残余的势力，那时候李信不说话还好，他只要一说话，这些平南军可能会死得更快。
李朔愣住了。
他来见李信之前，想好了几个解决西南问题的方案，现在这个让平南军投降，已经是他能想出来的最后的办法了，如果这个办法也行不通，那么李朔就真的一点法子也没有了。
他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锦城破败，平南军上下统统灰飞烟灭。
这个有些圣母心的年轻人绝望了。
看到他这个表情，李信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我给你一个机会。”
“如果你真的能让平南军献城投降，到时候本侯上报朝廷的文书里，可以让平南军多死几万人。”
李朔先是一愣，然后反应了过来。
如果眼前这位靖安侯爷给朝廷的军报里虚报了平南军的死亡人数，让平南军“多死”了几万人，那么并没有那么多伤亡的平南军，就可以多活几万人。
这样虽然不能完全解决问题，但是也可以缓解一部分问题。
而且，这“多死”的几万人，也不会面临朝廷日后的清算。
李朔眼睛一亮。
他喃喃地问道：“兄长，这多死的人……应该如何安置？”
李信面无表情。
“爱去哪里去哪里，本侯懒得管。”
“刀甲弓弩要统统上交朝廷，整个西南你们随便找个地方，如果分散开来到十万大山里头，藏个十几年，再让衙门给你们编户。”
说到这里，靖安侯爷淡然说道：“总而言之，在朝廷那里，这几万人已经死了就是。”
李朔瘫坐在地上，沉默了许久，最后抬头直视李信。
“兄长，我要试一试。”
李信淡然说道：“你要试什么？”
“试着把废太子送到绵竹来！”
李朔咬牙道：“试着让大父投降。”
“平南军上下，在整个西南少说还有七八万人，他们不能就因为这个，统统死了！”
李信冷笑道：“你想清楚，一旦投降，你父亲李延，大父李慎，一个也活不了。”
李朔惨笑一声：“让他们逃离西南就是了，朝廷抓不住他们，他们自然就不会死。”
说到这里，这个少年人站了起来，朝着外面走去。
“多谢兄长。”
李信看了一眼这个二五仔的背影，有些意兴阑珊地说道：“不客气。”
“如果平南军真能投降，我手底下的人也能少死不少，大家都有好处。”
李朔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面色冷漠的靖安侯。
他深深弯身。
“兄长，你曾经说过入锦城之后，要放过我一条命。”
“我这番去做事，很可能就死在锦城了。”
“如果我死了，希望兄长能进锦城之后，能救一救我的母亲。”
“她叫谢贞娘……”
说完这句话，李朔越走越远了。

第五百四十六章 等一个变数
李朔的这个提议，老实说李信并没有怎么放在心上。
因为成功率太低了。
且不说李朔有什么办法能把那个死胖子太子弄出锦城，就算他把那个废太子弄出了锦城，李慎也不一定会投降。
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就是，李朔在送废太子出城的半路上，被李慎发现，然后这个二五仔被杀，废太子重新回到李慎的掌握之中。
李朔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个可能，因此他在离开之前跟李信说了，他有可能会死。
他还让李信帮忙保住他母亲的性命。
这是天真到极点的话。
事实上刚才李信很想叫住他，然后告诉他如果他死了，那个叫做谢贞娘的人，绝对会因为他而被株连，然后母子两个人一起死在锦城里头。
不过最终，靖安侯爷还是没有狠下心，打碎这个天真少年人的最后一点善心。
想到这里，李信缓缓闭上眼睛，微微吐出了一口气。
罢了，且让你们折腾去吧。
无论如何，我已经处在不败之地了。
想到这里，他的心情好了不少，转身离开偏厅，去自己的书房喝茶去了。
其实靖安侯爷还是有些低估了那个一脸天真的少年人。
李朔在来绵竹之前，就已经跟知道了一些废太子的消息，他有把握见到废太子。
而且他作为明面上李延的独子，背地里李慎目前唯一的儿子，又从小在锦城里长大，并不是一点势力也没有，事实上这个少年人，在平南军里都有一些影响力。
他是有一定的把握把废太子带出来，才会敢只身一人，来绵竹跟李信谈这件事。
……
进了书房之后，李信刚想回自己的位置上翻越文书，瞥眼看到了一个一身白衣的年轻人，已经等在书房有一段时间了，靖安侯爷当即露出笑容，对着这个年轻人微笑道：“赵县尊不在县衙处理事务，怎么跑到本侯的书房里来了？”
这个白衣年轻人，正是被李信强行任命为绵竹县令的赵嘉，他这个赵嘉甚至连一身合适的官服也没有，这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就穿着自己的衣裳在县衙里办公，因为喜穿白衣，被绵竹人称为白衣县令。
赵嘉颇有些怨气的看了一眼李信，站了起来对着李信拱了拱手，苦笑道：“侯爷，这绵竹县衙的事情，属下接了也就接了，可是军中的事务也送到县衙里来交给属下处置，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李信微笑道：“能者多劳嘛。”
他拍了拍这个白衣县令的肩膀，微笑道：“幼安兄在这个位置上做好了，有这份履历在，以后等咱们回京，我给你报上去，将来如果外放，少说一个知府起步。”
赵嘉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道：“以我现在的身份，要是回了京城，只能规规矩矩的在靖安侯府里当个幕僚，真要外放去那个州府做知府，朝廷里的人还不把我活吃了。”
赵嘉现在的身份尴尬，的确不适合外放做官，因为他是李信的人。
李信是一个武将，武将的属下如果出去做文官，会给所有文官集团的人联合起来排挤，而且一旦西南事情结束，李信的功劳就会大到难以想象的地步，到时候不仅是那些文臣，就是天子也会着手打压李信的势力。
所以赵嘉看的很清楚，他暂时只能在靖安侯府里做幕僚，不太可能去朝廷里做官。
李信笑了笑，没有说话。
赵嘉看了李信一眼，小声问道：“侯爷，那个说自己是你弟弟的年轻人走了？”
“走了。”
李信低眉道：“他不是我的弟弟，他是李慎的儿子。”
赵嘉愕然道：“那侯爷应该把他抓起来，让平南军投鼠忌器啊。”
李信白了赵嘉一眼。
“李慎那种人，为了平南军，死一两个儿子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你想让他投鼠忌器，一个李朔还差得远了。”
赵嘉左右看了一眼，放低了声音。
“侯爷，那个少年人找您说什么了？”
李信坐在自己的主位上，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说，他要让锦城献城投降。”
赵嘉闷哼了一声，开口道：“不愿意说不说就是，说这些话骗我做什么？”
“爱信不信。”
靖安侯爷笑着说道：“你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总不能是为了那个傻小子吧？”
赵嘉这才一拍大腿，叫道：“差点忘了，叶大爷那边有信传过来，因为某位将军不愿意处理军中事务，就先送到我这边了……”
“我一看事情很急，就立刻给侯爷送过来了。”
李信懒洋洋的伸出手。
“拿来看看。”
赵嘉这才从衣袖里，把那封军报取了出来递在李信手里。
还不等李信拆开，他就开口说道：“叶大爷的意思是，他会在下个月的初十正式进攻剑阁，要咱们在后方策应。”
“叶师兄也太急躁了一点。”
就在赵嘉说话的时间，李信也已经拆开了书信，认真打量了一遍，通篇都是一些常规的用词，只是结尾最后一句，颇为引人深思。
“闻弟破绵竹有奇术，剑阁门户牢固，若能先破城门，其后援绝断，当可一战而下。”
看到这里，李信抬头深深地看了赵嘉一眼。
“叶师兄怎么知道的？”
赵嘉学着李信平时的样子耸了耸肩膀，无奈地说道：“小公爷跟贺都尉都在军中，他们要是给叶大爷写家信，咱们也管不着啊。”
靖安侯爷眉头大皱，随即开口道：“回信告诉叶师兄，他们要打剑阁，我们可以尽量帮忙，但是绵竹破城门是有高人襄助，如今高人已经绝尘而去，行踪渺茫。”
“我们也有心无力。”
赵嘉点了点头，准备下去给叶鸣回信去了。
他刚走出几步，就被李信唤住了。
“顺便告诉叶师兄，如果可以，让他缓一缓进攻剑阁。”
赵嘉点头道：“信是可以这么写，但是总得有个理由。”
靖安侯略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
“告诉叶师兄。”
“锦城……或有变数。”

第五百四十七章 纯阳真人的故事
叶鸣的信，给了李信一个警醒。
那就是人多口杂。
他用火药炸开绵竹这件事，虽然所有人都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是这件事却是很多人看到的，有人看到，就难免会有人传出去。
在李信已经刻意压制消息，并且用天雷做烟雾弹掩盖的情况下，叶鸣还是很快知道了是李信用“手段”弄开了绵竹的城门。
虽然没有人知道李信是怎么做到的，但是大家都知道，是李信弄出来的。
如果是别人知道了这件事，李信还可以追究到底是谁把这件事传出去的，但是叶鸣是主将，叶鸣于情于理都应该知道这件事。
而且应该是叶茂或者是贺崧把这件事说给叶鸣听的。
这两个人，李信都没有办法去追究他们什么责任。
想到这里，李信开口唤住了将要离开的赵嘉，缓缓说道：“幼安兄，我这两天把那个高人的事情编一个头尾，然后你找几个人，把天雷的事情在绵竹城里传一传，尽量让所有人知道，是一个道士帮着我们破开了绵竹的城门。”
赵嘉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李信。
“侯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除非那位高人再回来，否则谁也没有办法再召唤天雷了。”
赵嘉沉默了一会儿，低头道：“属下这就去办。”
李信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咬牙道：“幼安兄，这件事就算到陛下面前，我也是要死咬着不松口的，无论如何，咱们得把这个谎在源头上就圆好了。”
赵嘉抬头看了李信一眼，然后迈步走回来几步，对着李信低声道：“侯爷，那个东西……做起来麻烦么？”
李信看了赵嘉一眼，没有说话。
狗头军师深呼吸了好几口气，声音都有些发抖了。
“侯爷，这个物事用得好了，您……”
李信闭上眼睛。
“不要再说下去了。”
赵嘉识趣的闭上嘴巴，转身走出去了。
李信睁开眼睛看了一眼他离开的背影，心中有些复杂。
“我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心思。”
“我就只想自保。”
靖安侯爷喃喃自语。
“如果到能安安生生一辈子，我就把它带进坟墓里去，这不是什么好东西，也不是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
“有了它，死人的速度可就快的太多了……”
这是李信把火药弄出来之前，就想好的打算。
这个时代也是有火药的，但是对于火药的应用，也就是后世唐宋之间的样子，对于这个世界来说，热武器时代还太早太早了，李信不太想强行改变它的进程。
当然了，如果有人威胁到靖安侯府了，那么管他娘的是不是潘多拉魔盒，李信会毫不犹豫的开启新时代。
……
在此之后的一段时间里，绵竹城里开始流传一个绘声绘色，又很俗套的故事。
一个出身姑苏的浪荡公子，少年时家财万贯，留恋风尘，逛便了所有姑苏城里的青楼楚馆，到了三十岁出头，万贯家财就被他挥霍一空。
然后这位浪荡公子也被酒色掏空了身体，几乎病死在苏州大街上的时候，被一个乞丐所救，浪荡公子跟随这个乞丐沿街乞讨了一十三年，尝尽了人间苦楚。
奇怪的是，乞讨了一十三年之后，这位浪荡公子身上的病竟然不药而愈，好了个七七八八。
后来有一日，那个带他乞讨的老乞丐重新带他回到了当初落难的地方，这个落魄公子赫然看到当初他病的动弹不得的地方，躺着一具白骨，看情况已经死了十来年了。
那个老乞丐对着他说了一句话。
“你从前享福十三年，今番受难十三年，从前的你已经死在这里，如今的你可愿随我学道？”
浪荡公子幡然悔悟，跟随老乞丐隐入终南山消失无踪，一甲子之后学成一身雷法下山，依旧是当初的年轻人模样，道号纯阳。
下山之前，师父教给这位纯阳真人一句话。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在那之后，纯阳真人以一身五雷正法行走天下，遇妖降妖，逢鬼收鬼，做了数不清的好事。
太康二年冬，这位纯阳真人云游到涪城，求见了当时身在涪城的靖安侯李信，对靖安侯言道：“前番天下五国之时，相互之间征伐不休，刀兵四起，民不聊生，后天命归晋，五国一统，天下当兴四百年，如今西南再起刀兵，是平南军逆天而行，将军于今夜攻城，贫道以雷法助你开绵竹城门，以膺天命。”
靖安侯李信最初不信，被纯阳真人轻轻一掌拍碎一柄长刀之后，以为天人，于是在当夜出兵。
是夜有天雷从天而降，轻轻一雷击碎绵竹城门，于是绵竹破城。
事成之后，纯阳真人长笑一声，开口道：“绵竹城破，西南定矣。”
于是口吐一柄小剑，小剑迎风便涨，霎那间便长丈余，宽两尺，纯阳真人脚踩飞剑，飘然而去。
……
这个故事，自然是李信编出来的。
作为一个来自后世的灵魂，他写这种东西再容易不过了，如果他愿意，甚至可以在绵竹连载一本《纯阳真人历险记》，不过篇幅有限，靖安侯爷只能创作这么多了。
这个故事，是他吸取了传统故事和传统神话融合出来的产品，对于这个娱乐产业匮乏的年代来说，可以说是一枚深水炸弹。
在赵嘉派人宣传这个故事三天之后，这个故事就以最快的速度，在绵竹城的大街小巷传开。
有人说自己亲眼看见了纯阳真人用掌心雷，一掌炸开了绵竹的城门。
还有人说看到纯阳真人踩着飞剑在天上喝酒。
更有人拍着大腿，说纯阳真人要收自己为徒弟，自己以为是骗子，没有同意。
整个绵竹城里，纯阳真人成为了最热门的话题。
而此时，作为始作俑者的靖安侯爷，正坐在书房里，与赵嘉赵县令对坐饮茶。
身着白衣的代县令，抚掌笑道：“看不出来，侯爷编的故事绘声绘色的，如果不是属下亲自传出去的，属下自己也要信了。”
李信撇了撇嘴。
“这有什么。”
“下次本侯跟你说一说青云峰的故事。”

第五百四十八章 胖太子
本来，李信并没有怎么把说谎的事放在心上，毕竟绵竹这边的事他拥有绝对的话语权，他说什么，朝廷那边就得听什么，但是随着绵竹事件传到叶鸣耳朵里，李信开始对这件事重视起来。
因为他总有一天得面对太康天子，重新说一遍这个谎言，与其那个时候，把那个谎说的漏洞百出，不如这个时候，把所有的准备都准备好。
毕竟，哪怕那个时候，太康天子不信纯阳真人这一套，双方也有个台阶能下来，不至于大家尬在那里。
所以李信花了点心思，杜撰出来这么一个纯阳真人，这个故事在后世看来，有点漏洞百出的感觉，但是在这个世界来看，其实是有一定可信度的。
毕竟这个时代，对于无法理解的事情，都会扔在神佛头上而且基本所有人都是相信这一套的。
有时候皇帝自己也信。
所以这并不滑稽。
当天晚上，李信在书房里与赵嘉一起完善了一些这个故事的具体细节部分，保证了天衣无缝。
比如说，他们俩准备在绵竹城里，给纯阳真人弄个小庙。
商议完这些细节之后，赵嘉还向李信追问了青云峰是哪里，当然了，靖安侯爷没有心思跟他说张小凡的故事，于是随口敷衍了几句，草草带过了。
总之，在李信与赵嘉的联手之下，“纯阳真人”这个不存在的人，成为了绵竹最热门的红人，在可见的未来里，这位纯阳真人还会飞速传播到整个大晋。
而且，以“纯阳真人”的事迹，他很有可能被朝廷正儿八经的敕封为真人，神明之类的东西，传到后世，可能会真的成为传统神仙之一。
也就是说，靖安侯爷可能一手造了一位神仙出来。
当然了，这些都是后话，李信并不在乎这些，他只在乎在二月初十之前，锦城里会不会有那个“变数”产生。
……
就在李信在绵竹忙着造神的时候，锦城里的气氛空前紧张。
绵竹城失落的消息，虽然被平南军彻底封锁了，但是时间长了还是会或多或少的传进来一些，此时，锦城里许多富贵人家，已经开始打算出逃锦城了。
不过如今的平南军，严密的封锁锦城的城门，整个锦城谁也没有办法轻易出城。
锦城，从前叫做汉都，也就是南汉或者说是南蜀的都城。
这里是有一座正儿八经的皇宫的。
只不过南蜀灭国之后，这座皇宫就空置下来了，平南侯李知节为了避嫌，并没有敢住进去，而是在皇宫旁边另起了一座平南将军府，作为李家的住处。
就在前不久，这个空置了三十多年的南蜀皇宫，迎来了他的又一个住户。
李慎为了把废太子包装成皇帝，把他从平南将军府，迎进了南汉的皇宫里居住，只不过因为这位废太子并没有登基，所以这个小朝廷并没有能够建起来，仅仅只是让废太子姬喾住在这座阴森森的皇宫里而已。
此时的胖子太子，基本已经没什么心气了。
他当初只是想活下去，他不想做姬家的罪人，更不想打这场仗，不过此时此刻，他的意见不重要了，他每天只能被软禁在这座皇宫里，跟上百个“宫女”相处。
经过两年多的相处，这些“宫女”已经给他生下了四五个孩子。
这种日子，听起来很惬意，但是日子长了也会觉得没什么意思。
他就像一头被圈养的猪。
他很想回京城里去，看一看他在京城里的老婆孩子，看一看当年秦王府的人们。
他想跟新的天子投降，他愿意去做一个混吃等死的藩王。
但是，这一切都来不及了。
因为这个，废太子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看起来比以前苗条了很多。
这天晚上，一个不速之客，闯进了这座南汉的皇宫。
在门口守卫的平南军，见到来人之后，都纷纷低下头，语气恭敬。
“李公子。”
来人正是李朔。
李朔明面上是李延的儿子，也是李延唯一的儿子，而且他从十三四岁开始就在平南军里厮混，这些人基本都认得他。
李延在平南军中的位置，虽然跟不上李慎，但是也没有差到哪里去。
李朔微微点头，开口道：“奉大将军令，来见太子殿下。”
守卫宫城的平南军，立刻让开了一条路。
李朔迈步走了进去。
然后他在这座“皇宫”的寝殿台阶上，看到了一个手里拿着酒壶，愣愣发呆的胖子。
一个比李朔宽三倍左右的大胖子。
这个胖子四周，还有不少侍女在围观，但是不敢靠近，只敢远远的看着。
因为这个胖子最近心情不好，会打人。
李朔深呼吸了一口气，迈步上前，对着这个胖子深深一躬。
“太……子殿下。”
废太子已经许久没有听到陌生人的声音了，他有些麻木的抬头，看了一眼李朔。
最后再次低下头，哑着嗓子说道：“你是谁？”
李朔脸色坚毅。
“在下平南大将军之子，李朔。”
他这里，并没有说自己是李延的儿子，而是直接说自己是李慎的儿子，因为这个身份相较于前者，在这个废太子面前说话更有份量。
胖子太子果然脸色一遍，抬头看了一眼李朔，最后重新低下头。
“孤怎么没有听说，李大将军在南疆还有一个儿子？”
李朔低头道：“殿下，这种时候，这个身份没有什么好假冒的，我能安然无恙走到大殿下身边，应该就足够证明这个身份了。”
姬喾皱了皱眉头，随即懒得思考这个问题，开口问道：“不管你是谁，你来做什么？”
“我来……”
李朔看了废太子一眼，咬牙道：“我来是想问一问殿下，想不想离开锦城？”
姬喾自嘲一笑。
“孤连这个破落的皇城都出不去，还想离开锦城？”
“你用不着试探孤什么，你们要杀便杀就是，何必找什么借口？”
“孤待在这里，也活够了。”
李朔沉声道：“殿下，我可以想办法送你出锦城，现在的问题是，殿下你想不想出去？”
姬喾终于抬起头，正视了一眼面前的少年人。
这个胖子太子，费力的从台阶上站起来，开口说道：“你……是李慎派来的？”
“不是。”
李朔摇头道：“大父他不可能放殿下出去，更不可能派我来放殿下出去。”
“殿下，从这里出去之后，我会送你到朝廷的军中去，那时候不出意外，你就可以回到京城里了。”
废太子沉默了。
他重新坐了下来，思考了很久。
“如果我出去，有什么好处？”
“对于殿下来说，应该没有什么好处。”
李朔咬了咬牙。
“但是最起码，西南战事应该告一段落，会少死很多很多人。”

第五百四十九章 身为皇室的自觉
摆在前任太子殿下面前的有两个选择。
第一个，乖乖的待在这座“皇宫”里继续做傀儡，这样比较安逸一些，而且暂时没有什么风险，身边几十个女人莺莺燕燕，也勉强算得上是男人的温柔乡了。
第二，就是跟面前这个少年人尝试着出城去。
且不说第二条路能不能走得通，就算走的通，他回到京城之后，其实也是凶多吉少的。
要知道，今年已经太康三年了，自己的那个七弟登基已经整整两年多了，他现在回到京城里，最好最好的情况也是被废掉王爵，成为庶民，而且弄不好还要背上一个造反的罪名，死在京城里。
但是这么做，他可以心安一些。
最起码大晋不会因为他这个姬家子，继续破裂下去，最起码他回到京城之后，还可以见一见他好几年不曾见的家里人。
想到这里，胖太子下定了决心。
他抬头看向面前的这个少年人，开口道：“你……有几成把握带我出城？”
“三成。”
李朔咬牙道：“锦城现在里里外外的把守都非常严格，殿下如果身子苗条一些，我还可以把殿下易容带出锦城，但是殿下这个身材，确实很难装扮，我只能冒险，尝试强行把殿下带出城去。”
姬喾太胖了。
如果他是正常人身形，这会儿跟李朔手底下的人换一身衣裳，想要混出去的希望还是很大的，但是正因为他太胖了，没有办法用这个法子把他带出去。
“三成……”
姬喾沉默了很久，最后他才用有些沙哑的声音说道：“孤从这里出逃，如果被发现了，几乎就是必死，况且孤就算回到京城里去，也是九死一生，既然如此，孤为什么不在这里继续待着？”
“因为这里也守不了多久了。”
李朔微微低着头，声音低沉。
“李朔自小在锦城里长大，如果锦城可以永远这样下去，我自然愿意永远这样，更不会把殿下带出城去。”
“可是……”
李朔抬起头，声音沉重。
“可是绵竹已经破了。”
“殿下可能不了解绵竹对于锦城来说，意味着什么。”
“西南之所以千年以来都是易守难攻，就是因为地势层层叠叠，处在腹地的锦城拥有好几道天然防线。”
“汉中，剑阁，江油，绵竹……”
“绵竹就是锦城的最后一道防线。”
李朔咬牙道：“这最后一道防线已经破了，眼下锦城只能直面朝廷的力量。”
“殿下，朝廷如果动用全力，最起码可以调四十万人入蜀啊！”
“锦城已经注定要破城了……”
这个比李信还要小上两岁的年轻人，声音颤抖：“剩下的，只是如何破城，和怎样破城的区别，再这样打下去，平南军剩下好几万人，平南军已经退伍的老卒，还有锦城里平南军的家人，都会随着朝廷大军入境，灰飞烟灭！”
“到那个时候，事情就无法挽回了。”
李朔深呼吸了几口气，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他对着眼前的胖子殿下弯身道：“我已经联系了绵竹那边朝廷的人，他们愿意接应殿下离开，只要殿下能够回到绵竹里去，锦城这边也就没有继续打下去的理由了，当今天子登基之后，对几个曾经的争位的手足兄弟都没有下手，殿下回了京城之后，也未必会死。”
李朔再次弯身。
“只问殿下一句，殿下愿不愿意离开？”
胖子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几十上百个女人。
这些都是李慎挑选出来给他“玩”的。
老实说，这里的确是个好地方，跟他上半辈子的秦王府差别并不是很大，唯一的缺点就是没有什么行动自由。
但是这其实跟监狱也差不到哪里去。
平南侯李慎，像养牲畜一样把他豢养在这里，给他点女人，给他点吃喝，然后什么事情都不告诉他，更不许他离开半步。
沉思了不知道多久之后，胖子殿下抬起了头。
“什么时候出去？”
李朔脸上露出惊喜。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五天之后。”
“锦城这边必须要忙起来，我们才有出城的机会，我要与绵竹的朝廷军队沟通，让他们给我们制造离开锦城的机会。”
凭借李朔一个人，想要把姬喾带出去，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他只能让李信给他们制造机会。
说白了，就是李信佯攻锦城，让锦城上下统统乱起来，那个时候所有人都无暇顾及皇城这里，李朔才可能趁乱，把姬喾带出城去。
即便是这样，他也只有三成把握。
姬喾点了点头，闷声道：“到时候，我会配合你。”
李朔对着他弯身鞠躬，低头道：“多谢殿下深明大义。”
“狗屁深明大义。”
胖子本来是坐在台阶上的，闻言费力的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骂了一句娘。
他是承德天子的长子，自小接受的都是皇室教育，能让他骂娘并不容易。
“孤只是不想以后死了，到了地底下，没有脸面见我大晋的列祖列宗。”
他骂骂咧咧的站了起来，咬牙道：“不管姬家的谁当皇帝，天下总归还是姓姬的，总不能因为我一个人，弄得天下大乱，神州裂分。”
李朔对着太子殿下再次鞠躬，低头道：“殿下大德。”
“在下不能在这里待的太久，不然就会引起注意，先告辞了，五天之后，在下来这里接殿下。”
胖太子意兴阑珊的挥了挥手。
老实说他并没有真的指望这个少年人能把自己带出去，或者带回京城里去，他的想法就是暂且试一试，不行干脆就死了，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毕竟自杀抹脖子这种事情……
太疼了。
“你去吧。”
胖太子站了起来，转身走向那一堆女人。
李朔看了一眼这个胖子的背影，低头叹了口气，转身就要离开。
就在他走到这个“皇宫”门口的时候，抬头看到一个身着青衣的中年人，迎面走了进来。
没有什么人高喊大将军到。
也没有人喊平南侯到。
但是平南侯就这么迎面走了过来，他步履平稳，面无表情。
脚步在李朔面前停下。
“你，来这里做什么？”
李慎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很寻常的小事，但是因为身份和气势的原因，在李朔听来，无异于天上炸响的雷霆。
是了，废太子跟南疆最重要的一张牌，自己来这里见废太子，大父他不可能不知道。
李朔咽了口口水，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
“大父……”
“殿下来锦城两年多了，侄儿一直没有见过，所以想来见一见殿下……”
他现在还没有正式认到李慎名下，因此还是自称侄儿。
柱国大将军静静的看着李朔，面无表情。

第五百五十章 认输了
李慎这个人的身上，从来不会上演什么父慈子孝的戏码，他对于自己的儿子，不管是李淳，还是李朔，都是极为严厉的。
倒不是说他对自己的儿子没有感情，而是因为在他的心里，儿子的份量比起他平南军的事业来说，差的太多了。
当初李信母子之所以被抛弃在祁阳县城，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永州那个花一样的女子虽然美好，但是比起锦城的家族大业，就显得太过微不足道了。
因此，这十几年来哪怕他大部分时间在西南，李慎也很少去看就在锦城的李朔母子，偶尔见面，也都是一副冷淡的样子，看不出半点父子温情。
事实上他对李信也是这样，后来之所以对李信态度大变，是因为他平南侯府，有求到李信的地方。
所以李朔是非常害怕自己这个“大父”的。
经年累月养成的气势，非常吓人，所以李朔在回答李慎问题的时候，整个身子都有些发抖。
李慎淡淡的打量了李朔一眼。
“你说实话。”
李朔脸色发白，低着头不敢说话了。
李慎微微皱眉，正想开口说些什么，一个肥胖的身影，从这座皇宫里走了出来，人还没有走近，就听到了一阵笑声。
“叔父过来，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孤好出来迎一迎叔父。”
见到废太子过来，李慎也不好无动于衷，他整理了一番衣裳，对着姬喾低头弯身道：“臣李慎，见过太子殿下。”
这就是李慎不太愿意来见这位废太子的原因，不管两个人实际上地位是什么样的，只要他见到姬喾，就必须礼数齐备，不然面子上就说不过去。
姬喾笑呵呵地说道：“叔父怎么突然到孤这里来了？”
“听说家里有晚辈来了宫里，怕惊扰了殿下，所以过来看一看。”
说到这里，李慎看了一眼李朔。
“没有惊扰到殿下吧？”
“没有没有。”
胖太子满脸笑容。
“不瞒叔父，孤一个人住在这里，还颇有些孤独，今天李家的世弟路过这里，孤就让人请他进来聊了两句，颇为投机啊。”
李慎这才回头看了一眼李朔，然后微微低头。
“小孩子不知道分寸，没有惊扰到殿下就好。”
说到这里，柱国大将军开口道：“既然殿下觉得孤独，臣明天再给殿下选几个人送进宫里来，陪殿下说说话。”
胖太子搓了搓手，有些不太好意思。
“还有件事，要跟叔父说。”
“殿下请说。”
“是这样。”
姬喾挠了挠头，开口道：“宫里有两个女子好像有子了，麻烦叔父请个大夫进来，给她们诊诊脉，开点安胎药。”
李慎眉头舒展，低头道：“应当的，臣明天就去寻大夫进宫。”
“现在天色不早了，臣便告辞了。”
说着，李慎瞥了一眼李朔，后者立刻也向姬喾辞行，乖乖的跟在李慎身后。
大胖子姬喾就远远的看着这一对父子俩渐行渐远。
然后这个胖太子撇了撇嘴。
“李慎的儿子，没有一个像他的。”
这位胖太子说完，费力的转了转身子，回自己的“温柔乡”去了。
他当初在京城，虽然听说了李信可能是李慎的儿子，但是他并没有见过，如果他见过了，他就会发现，那位靖安侯爷其实与李慎很像。
……
“最近我与你父亲都很忙，没有闲暇功夫管你。”
李慎负手走在前面，缓缓闭上眼睛。
“不要你能帮我们什么，只要你安生一些，不要添乱。”
说到这里，李慎加快了脚步，走远了。
他有太多事情要忙了。
不管是汉州，还是绵竹，还是剑阁，每天有不知道多少需要决断的文书送进锦城里来，李慎每天需要处理太多事情。
而且，平南军高层内部，也一直在为要不要攻打绵竹争论不休。
他没有太多精力去管李朔了。
这一次，要不是因为李朔去见了锦城最为要害的人，他也不会从平南将军府里出来，特意跑过来一趟。
李朔上前几步，跟在李慎身后，低着头。
“大父，我父亲他……”
李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李朔。
“你放心，剑阁暂时没有什么危险。”
“就算剑阁破了，你父亲也应该可以逃的出来。”
说完这句话，李慎缓缓闭上眼睛。
“我还有事情，你先回去吧。”
“不要到处乱跑，过段时间，我可能会把你送出锦城。”
李朔心里一乱，低头道：“大父……您要把我送到哪里去？”
“大山里头。”
“锦城不太安全了，你是咱们李家最后一个骨血，你必须要活着，我已经联系好了一个部族，下个月把你送过去。”
无论怎么说，李朔确实是李家最后一点香火了。
李信只能算是血脉，不能算是香火。
因为靖安侯府绝对不可能给他李慎，给他李知节立排位烧香的，如果李朔也死了，平南侯府这一脉，就真的绝祀了。
况且，李慎也是人，他也会有舐犊之情。
他也想自己的儿子能够活下去。
李朔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哽咽道：“大父，既然情势已经坏到了这个地步，您与父亲为什么不投降，然后跟我一起离开锦城，去大山里……”
“我走不了。”
李慎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家业，这座城里还有好几万平南军，还有几十万平南军的亲眷，我可以一走了之，但是他们就都得死。”
“若不能同生，那便共死。”
李慎面色平静，低头道：“总要搏一搏的，不然我也不用坚持到现在，早在十六年前，我就可以留在京城，向朝廷投降了。”
十六年前，承德天子登基未久，平南侯李知节病逝，李慎前往南疆接任平南侯，那个时候，他的确是可以跟朝廷“投降”的，而且那个时候“投降”，凭借着他与承德天子的关系，平南侯府可以有一个很好的下场。
只是平南军的下场会不太好而已。
如果能投降，李慎早就投降了。
李朔不说话了，他知道自己劝不动这个身材并不算高大的中年人。
李慎越走越远。
“你进了山之后，好好活着，如果活不下去了，就改名换姓，去京城里找李信。”
“你既然见过他，那么他也就认得你。”
说到这里，李慎停下脚步。
“李信那个人，骨子里算是个好人，你去找他，他会让你好好活下去的。”
“不过没有必要，也不用去找他。”
柱国大将军声音越来越远。
“以后有一天，如果你去找他的，就代表我跟他认输了。”
……

第五百五十一章 安知天雷不会复现？
李信收到李朔书信的时候，已经是两天以后了。
信里的内容很简单，他要求李信出兵佯攻锦城，给他制造机会。
老实说这个要求其实并不算过分，但是却是有风险的。
如今的李信，只要据守绵竹，就是立于不败之地，但是他如果派兵出城，那就没有这种优势可言了。
万一李朔是想要骗他的主力出城，在锦城附近设伏，李信所部又没有多少马匹，平南军追出来，基本是没有办法逃掉的。
所以赵嘉并不赞成李信出兵。
这位绵竹的县令，对着李信沉声道：“侯爷，这个李朔……是锦城的人，他的话不可信。”
“我们没有必要去冒这个险。”
李信笑着点头道：“幼安兄说的是，我自然不可能因为他的一纸书信，就让手下的兄弟们去以身犯险。”
“不过这个李朔的建议，也不是不能试一试。”
赵嘉微微皱眉。
“侯爷的意思是？”
“想要调开李慎的注意力，没必要派兵进攻，我另有法子。”
“到时候成与不成，都是李朔的事情，咱们只要静静看着就好。”
想好应对的办法之后，李信给李朔回了一封信，把时间往后推迟了三天。
李朔在信里约定的五天之后，也就是李信接到信之后的第三天，再往后推迟三天，也就是六天之后。
写完这封回信之后，靖安侯爷再次坐了下来，写了第二封信。
两封信都是送到锦城里去的。
让手下人把两封信都送出去之后，赵嘉回到李信身边，压低了声音：“侯爷您……”
靖安侯爷眯着眼睛，笑着说道：“如今我王师已经兵临城下，这个时候我身为先锋军主将，去劝降反贼，没有什么不对的吧？”
是的，李信的第二封信，是给李慎的。
如今，平南军的四个副将，李延身在剑阁，另一个副将程平死在了绵竹城下，还有另外两个副将都不算是平南军最核心的人物，只要把李慎喊出绵竹，李朔在城里做事也就方便多了。
两封信被一前一后送进了锦城。
当然了，送给李朔的信，相对要隐秘很多，是李信让人偷偷送到李朔手里的，至于送给柱国大将军李慎的信，就要光明正大的多，是李信派了一个使者，大摇大摆的进了城，送到了平南将军府。
这个使者，名叫卫简，是跟在李信身边的一个出身羽林卫的亲卫，算是李信的第一批班底，跟李信差不多年纪大小，但是跟在李信身边已经有两年多时间了。
卫简在锦城门口通报了来历之后，没过多久就成功的进了锦城，在一个平南军将士的带领下，来到了锦城里的平南将军府。
在平南将军府的前厅等了大半个时辰之后，卫检才见到了大将军李慎，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也不行礼，只是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捧在手上。
“奉靖安侯爷之命，来给平南军李慎送信。”
柱国大将军皱了皱眉头。
“你何官何品，敢直呼本侯姓名？”
一般来说，姓名只有长辈或者上司能直接称呼，即便是长辈称呼，也是极为不客气的，同辈之间一般称呼表字。
直呼姓名，跟指着鼻子骂人没区别。
卫简高高抬起头。
“不才征西军八品校尉。”
李慎一边接过书信，一边冷笑一声：“李信带出来的人，便这样不懂规矩？”
“那要看对谁了。”
卫简不卑不亢，淡淡地说道：“如果是对朝廷的平南侯爷，柱国大将军李慎说话，在下自然是客客气气的，只可惜，平南侯府两年前起了大火，柱国大将军与其夫人不幸罹难，在下现在是来给西南反贼李慎送信，为何还要客气？”
李慎面无表情。
“年轻人，逞一时口舌固然畅快，但是你要知道这里是在锦城，你家靖安侯到这里来，也会规规矩矩的，因为他知道，在这里本侯随时可以杀了任何一个人。”
“侯爷那是留着有用之身，以图功业。”
卫简笑着说道：“而在下就不一样了，在下既然来了，便不会怕死。”
李慎面无表情的看了卫简一眼。
如果是从前的平南侯，有人这么跟他说话，而且还是在锦城的地头上这么跟他说话，这会儿已经身首异处了。
但是现在，李慎做事也有顾忌了。
他没有再看卫简，只是伸手展开的手里的书信。
信里的内容很普通，大意就是说李信会在绵竹城外五十里的地方搭一个芦蓬，邀请他过几天去见一面，双方各带五百人。
不允许带弓弩。
历来双方交战，这种会面并不稀奇，有时候打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搭个芦蓬谈一谈，这仗就不打了。
当然，也有人埋伏刀斧手，在芦蓬底下发生流血事件的。
李慎面无表情，继续看下去。
他本来是没有什么兴趣去赴约的，因为见了李信，双方也谈不出什么结果，说不定还会被那个骄傲的年轻人冷嘲热讽一番，实在是没有什么必要自取其辱。
但是李信在书信的末尾提到了一句话，让柱国大将军瞳孔微缩。
“大将军如若不见，焉知绵竹天雷，不会在锦城复现？”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绵竹城被“纯阳真人”用天雷炸开城门的故事，现在已经隐约传到了锦城，最起码李慎是已经听说过，因此李信这句话的意思就特别明显了。
你如果不来，我就让锦城的城门也被炸开。
绵竹的军报，李慎详细看了不知道多少次。
里面关于绵竹破城的事，只写了这么一句。
腊月二十一日晚，绵竹城门忽受巨力，四分五裂，敌蜂拥而上，莫能当。
李慎再怎么聪明，他也没有办法在短时间之内理解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事物，他没有办法理解火药是个什么东西，因此他确实多少有些害怕。
毕竟如果锦城的城门也像绵竹那样突然炸开，那么平南军就真的一点资本也没有了。
想到这里，柱国大将军把书信塞进了袖子里，抬头淡淡的看了卫简一眼。
“回去告诉李信。”
“我会去见他的。”

第五百五十二章 很像又很不像
芦蓬很快搭了起来。
因为芦蓬距离绵竹比较近，在约定好的那天早上，靖安侯爷披着大氅，先坐在芦蓬下面等着。
一直到中午的时候，有五百骑出现在芦蓬附近。
这五百骑并没有一起过来，而是先派了几十个人，绕着芦蓬跑了一圈，确认芦蓬附近没有什么伏兵，李信等人没有带着弓弩之后，转回头回去复命。
然后李慎一行人，才慢慢靠近芦蓬。
接着李信这边的人，开始检查这五百骑有没有带着弓弩。
尤其是弩。
在近距离的情况下，弩箭几乎没有办法闪躲，而且威力极大，在这个年代基本可以算作是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哪怕是在军中，也是严格管控的。
两军首领会面，更是不可能允许携带。
双方都确认安全之后，骑着一匹大青马的李慎，在芦蓬附近停了下来，然后随手把缰绳丢给身边的人，迈步朝着芦蓬里走来。
这会儿才刚过完年，虽然没有下雪，但是天气还是有些寒冷，这位柱国大将军披着一身袍子，迈步走进了芦蓬。
芦蓬里，燃着三个火炉，火炉里炭火旺盛，并不寒冷。
李慎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李信，然后也坐了下来，嘴里吐出一口白气。
“靖安侯爷有什么事，要搞这么大一个阵仗见我？”
芦蓬里是有一个桌子的，桌子上有一壶酒，两个杯子，李信在两个杯子里都倒了半杯酒，然后把其中一个杯子里的酒倒到另一个杯子里，凑满了一整杯。
他端起这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这是在示意酒水里没有毒物。
然后李信才在两个杯子里都倒满了酒，笑眯眯地说道：“没有别的事，为免西南生灵涂炭，特来劝降大将军。”
李慎端起摆在自己面前的那杯酒，仰头饮尽，然后看了看李信，面色平静的开口。
“锦城里的军务繁重，没有别的事，本将就回去了。”
靖安侯爷笑呵呵地说道：“大将军听过纯阳真人没有？”
李慎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纯阳真人此刻就在绵竹城里。”
李信面色严肃，说的有模有样。
“前几天，纯阳真人又来到军中，与我说，西南战事再打下去，要死伤无数，上天有好生之德，所以纯阳真人准备再次相助朝廷破城。”
“不过他老人家毕竟是一个方外之人，不太忍心造杀孽，因此让我见一见大将军，劝大将军投降。”
李慎闭上眼睛思索了片刻，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嘴角已经露出了一抹冷笑。
“锦城开城投降，靖安侯可以保证锦城里不死人？”
李信笑呵呵地说道：“这个条件，我现在依然可以应承下来，不过大将军也应该清楚，锦城投降之后，接下来的事就是朝廷的事了，我是不太好插手进来的。”
柱国大将军冷笑连连。
“这就是什么纯阳真人口中的好生之德？”
“这种神怪故事，你骗一骗百姓也就算了，你还想拿来骗我！”
李慎冷眼看向李信，闷哼道：“如果那位纯阳真人真有如斯神通，干脆一道雷把本将劈死就是，我死了平南军上下群龙无首，自然就不成气候了。”
李信被拆穿了谎话，脸不红心不跳，依旧一副笑呵呵的模样。
“大将军有所不知，尘世中王侯将相，自有气运维护，气运不散，方外人无法施术。”
上辈子的靖安侯爷，也痴迷过一段时间的仙侠小说，对于这些玄之又玄的哄人解释，可以说是拿手就来。
李慎面露冷笑。
“你还有事没有，没有事本将便走了。”
很显然，这个借口也没能骗到柱国大将军。
李信脸上的笑意收敛。
他面色严肃了起来，低眉道：“大将军，纯阳真人有没有，你可以不信，但是绵竹城的城门，的确是给天雷炸开的。”
说到这里，他淡淡的看了李慎一眼。
“而我，的的确确可以让天雷复现。”
李慎重新坐回了李信对面。
“你……什么意思？”
“我想让你投降。”
“真正的平南侯李慎，已经死在了永乐坊那场大火里，如今的大将军，在朝廷那边无名无姓，你已经死了一次，只要不出现，就不用死第二次。”
李慎嘴角扯出了一抹弧度。
“听靖安侯爷的意思是，你可以放我一马？”
李信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往火炉里丢了一块碳。
“你可以不死。”
靖安侯爷仰头把杯中祝融酒喝下了肚子，身上暖和了不少。
“但是你必须去我母亲坟前磕头，以慰她老人家在天之灵！”
“还有你们李家的什么狗屁平南军，必须要烟消云散！”
靖安侯爷声音冷冽的下来：“我要让你知道，你这辈子最在意的东西……”
“狗屁不是。”
柱国大将军微微低头，让人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你来锦城帮我，我现在就可以把锦城，把平南军所有的东西都交给你。”
说到这里，李慎缓缓抬头。
“然后我去你母亲面前，磕头赔罪，下半辈子就在永州，给你母亲守坟，如何？”
李信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第一，我已经成亲了，我在京城里有一个家，家里还有很多我很在意的人，我不可能留在这里，然后让她们一个个去死。”
“第二，我不想要你任何东西。”
李信面色冷然。
“我要让你知道，你这辈子做的最大的错事，就是辜负了我娘亲！”
李慎默然无语。
他沉默了很久之后，才艰难的站了起来，涩声道：“你与我很像，认定了一件事，就到死也不会改变。”
“只不过我是要照管平南侯府，而你是想给你娘出气。”
李慎叹了一口气。
“我来之前，就知道会是这么一个结果，但是我还是想来试一试，毕竟你我身上的血缘还在。”
说着，他就要往外走。
他刚走了两步，就突然回头看向李信，缓缓开口。
“你以后应该怎么走，你想好了未？”
李信面色平静：“大将军什么意思？”
“如果西南在你手里平定，你就是大晋新朝第一功臣，但是你没有根基，骤然拥有这么大的功劳，很有可能不得善终。”
“早前我就跟你说过，我平南侯府是靠南蜀余孽，立足朝堂三十余年，如今你也快走到平南侯府的地步了。”
李慎缓缓问道：“你的南蜀余孽在哪里？”
李信喝了一口酒，没有说话。
李慎哑然一笑，摇了摇头：“你不是那种甘为鱼肉的人，早做打算的好。”
李信也站了起来，看了一眼李慎的背影。
然后他的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大将军从这里回到锦城，天色应该已经黑了吧？”
李慎停下脚步，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靖安侯爷笑容灿烂。
“大将军一路顺风。”

第五百五十三章 杀了我罢！
李信最后一句话，李慎听得有些莫名其妙。
不过他还是朝着芦蓬外面走去。
靖安侯爷双手揣在袖子里，笑呵呵的出门相送，把李慎送到了那些平南军骑卒附近，看着李慎翻身上马。
当然了，李信不太可能一个人靠近李慎所部，毕竟他也是绵竹的核心，如果他被抓到了锦城，或者干脆死在了这里，锦城之围不敢说立刻消解，最起码西南的压力会小上太多。
所以，在李信的身边，也有几十个黑衣羽林卫，死死地把靖安侯爷护在中间。
李信伸出双手，对着柱国大将军拱了拱手。
“劳烦大将军跑一趟，不过今日李信所请，大将军回去还是细想一下为好。”
“锦城里不止有平南军，还有平南军的家属，如果朝廷军队破了锦城，那些家属一个也逃不脱，最少也会被流放。”
“如果大将军开城投降，李信可以保证，这些平南军将士的家人，不会被他们牵累。”
李慎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这个身材已经长开，比起自己还要高一些的年轻人。
两个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李信因为少年时候营养不良，身子不仅瘦弱，而且个子也不是很高，比李慎足足矮了半个头。
这几年他每天早上练拳不辍，再加上不缺肉食，身子不仅壮实起来了，个子也长了起来，现在他比李慎还要高那么一点点。
“长……安。”
李慎坐在马上，缓缓吐出这两个字，然后开口说道：“没有记错的话，这应该是你的表字？”
本来，取表字这种事，应该是父母参与其中的，但是一直到李信取表字之后很久，身在西南的李慎，才知道了李信的表字是什么。
李信笑了笑：“大将军还是不要这么称呼我，我觉得浑身不舒坦。”
李慎坐在马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块玉牌，洁白如玉。
玉牌上刻着一个“信”字。
“赵郡李氏的规矩，家里有男丁，就会刻这么一块玉牌，这是我前些日子让赵郡李氏的家主刻出来的。”
他缓缓伸出手，把这块牌子递了过来。
“你……要不要？”
李信面带微笑，摇了摇头。
“我不要。”
“平南侯府都与我没有干系，更不要说赵郡李氏的，大将军想害我。”
李信现在身份地位，将来在太康朝中必然举足轻重，正因为如此，将来他难免就会挡住后来人的路，如果这块牌子给有心人瞧见了，只要向太康皇帝告上一状，那么李信虽然不至于立刻倒台，至少也会立刻引起天子的猜忌。
这个牌子看起来是李慎的温情所在，但是实际上是一块颇为歹毒的物事。
李慎哑然失笑，随手把这块牌子丢在了地上。
“你心思太重了，这样或者很累。”
李信看也不去看这块牌子，只是笑着说道：“活着累一些，总比莫名其妙死了要强，大将军你说是不是？”
李慎没有搭理李信，转身走了。
五百骑跑动起来，声如雷震。
李信对着李慎远去的方向挥了挥手，笑容灿烂。
“大将军慢走。”
李慎等人，很快消失在李信的视野里，等所有平南军的人都离开之后，靖安侯爷的目光，看向了被扔在地上的那块牌子，面无表情。
承德十七年的时候，他就是带着一块跟这个玉牌一模一样的牌子进京，结果很是不如人意。
如今，又来了另一块牌子。
一个身穿白衣的年轻人，缓缓走到这块玉牌边上，弯身把它捡了起来，送到李信身边。
“侯爷……要不留个念想？”
“把它毁了。”
靖安侯爷面无表情，淡淡地说道：“这东西，将来会给咱们招祸。”
赵嘉叹了口气，没有坚持再说话了。
李信把这块玉牌接到手里，然后随手找了块石头。
石头落下。
白玉变成了一地粉碎。
靖安侯爷拍了拍手，一脸轻松。
“好了，我们也回去吧。”
“接下来就看李朔那小子，能不能成事了。”
……
如李信所说，虽然锦城距离这个芦蓬并不算太远，但是当李慎回到锦城的时候，天色还是已经黑了下来。
随着李慎等人靠近，锦城的城门缓缓打开。
城门后面，一个一身黑衣的年轻人，跪伏在地面上。
李慎皱了皱眉头，翻身下马，来到这个年轻人面前。
“你这是做什么？”
年轻人跪在地上，久久不语。
柱国大将军刚想说话，一个平南军的校尉，突然慌不择路的跑了过来，同样跪在李慎面前。
“大……大将军！”
因为恐惧，这个校尉嘴巴都有点不利索了。
“太……太子殿下不见了！”
李慎身子一震，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他一把捉住这个校尉的衣襟，低喝道：“你说什么？”
“末将……末将……”
这个校尉颤颤巍巍，咬牙道：“一个时辰之前，末将照常去宫里巡逻，结果发现有些不对，再后来就发现，那位……太子殿下，已经不见踪影了！”
“宫里的那些宫女，说太子殿下午睡，不许任何人进入，然后就再也没有出来，末将等人冲进太子殿下的寝宫，就发现空无一人。”
一直温和平静，喜怒不形于色的柱国大将军，此时勃然大怒。
他抽出腰中佩剑，一剑插进这个校尉胸口，鲜血顿时喷涌出来，溅了李慎一身。
“饭桶！”
“整整一千多个人，连一头肥猪也看不住！”
“现在去找，去追，不管用任何办法，也要把他找回来！”
李慎身边的亲兵立刻应命，分散开来，去传达李慎的命令去了。
柱国大将军眼睛都有些发红了。
他猛然转头，看了跪在地上的李朔一眼，怒哼道：“姬喾丢了，你跪在这里，是担心我迁怒到你头上？”
跪在地上，一身黑衣的李朔，浑身都有些颤抖。
尽管在做这件事之前，他已经预想了可能引起的后果，但是当后果真的出现，暴怒的李慎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还是难免有些害怕。
非常害怕。
不过这个少年人，并没有退缩。
他低头叩首，声音颤抖的几乎分辨不出说的是什么了。
“大……大父。”
“人……是我放走的。”
他缓缓抬起头，浑身发抖。
“您杀了我罢！”
李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他愣愣的看着这个面相稚嫩的少年人，声音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
“人是我放的。”
决心一死之后，李朔反而不那么害怕了，他低头叩首。
“大父，平南军已经打不下去了，这一点您比任何人都清楚。”
“与其鱼死网破，不如认了这个输，给平南军将士多几条活路。”
“您心中有气，便杀了我罢……”
他叩头不已，不多时已经额头见血。

第五百五十四章 时间不多了
人常年站在顶峰，经历了许许多多事情之后，往往会磨练出一副大心脏，也就是所谓的处变不惊，胸有惊雷面如平湖，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从前的柱国大将军李慎，大约就是这么一个境界。
从位极人臣的柱国，到如今人人喊打的反贼，李慎仍然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似乎不管什么事，都不能让他的情绪有太多的波动。
但是这会儿，他有些禁受不住了。
那个胖子殿下，是如今整个西南最大的倚仗，他虽然没有任何战斗力，而且养起来会非常麻烦，但是有了他，西南才会有生机，才是九死一生而不是十死无生。
如今，姬喾走了整个西南，或者说整个平南军，就真的是十死无生了。
因为这是一个年轻的王朝。
如果是王朝末年，平南军如今的军力，别说割据西南，就是逐鹿天下也已经够了，但是大晋一统天下才过去刚刚三十多年。
这是一个年轻力壮的王朝。
这个王朝，凭借西南的力量是没有办法推翻的。
也就是说，在目前这个局势下面，你只要不姓姬，你就一点机会也没有。
姬喾就是西南最大的翻盘机会，这个胖太子是先帝亲自册立的太子，时至今日，朝野上下仍旧有不少人暗地里说，是当今天子篡权夺位，占了姬喾的皇位。
这是一张很大很大的底牌，也是李慎之所以能坚持到现在的理由。
现在，这个理由崩塌了。
柱国大将军愣愣的看着面前的这个少年人。
他突然想起了李信说的话。
“大将军从这里回锦城去，天色应该已经黑了吧？”
“大将军一路顺风……”
他什么都想明白了。
这位叱咤风云几十年的平南侯，一时之间突然什么动作也做不了了，他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朝后倒去。
他昏厥了过去。
事实上，这两年多的时间里，他承受了太多太多的压力。
绵竹破城的时候，李慎便开始咳血，到现在姬喾走失，他心里的那根弦就这么断了。
于是一下子就垮下来了。
等到这位柱国大将军缓缓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凌晨时分。
他费力的睁开眼睛，勉强看清楚这是在平南将军府里。
一身黑衣的李朔，跪在床前，一动也不敢动。
是的，只有李朔一个人守在这里。
大夫过来诊病的时候，只说是急怒攻心，所以昏厥了过去，因为李家的主母玉夫人的精神状态也不太好，因此他们就干脆没有通知玉夫人，就把李慎抬进了这间静室里休息。
在这个过程中，李朔全程跟在李慎身边，一步也没有离开。
柱国大将军深呼吸了好几口气，身上才勉强恢复了一点力气，他睁开眼睛，声音有些沙哑。
“你……”
他只说了一个字，就因为嗓子发干，没有办法继续说下去了。
不过这已经足够引起李朔的注意力，他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服侍着李慎喝了一碗热水。
这一下，李慎终于慢慢缓了过来。
他并没有急着说话，而是静静的看着李朔。
李朔低着头，浑身微微发抖。
过了不知道多久，李慎才开口说话，语气已经略微平静了下来。
“你把姬喾送去哪了？”
李朔老老实实的低下头。
“送去绵竹了。”
李慎脸上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他自嘲一笑：“这么说，是李信让你这么做的？”
“难怪他会约我见面，难怪这件事前后会这么巧。”
“好一个李长安啊。”
李朔虽然很害怕，但是他还是摇了摇头，咬牙道：“大父，不是靖安侯要我这么做的，是我自己去绵竹，与靖安侯谈成的这件事。”
“绵竹已破，锦城破城就是时间问题了。”
李朔悲声道：“儿生在锦城，长在平南军，实在是不忍心见到袍泽兄弟们就这么白白的死了。”
他是李慎的儿子，这一点父子两个人心里都非常清楚，但是这是他第一次在李慎面前自称儿子。
李慎勉强从床上坐了起来，冷冷的看了一眼自己这个小儿子。
“所以你就把锦城给卖了？”
“李长安许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也做侯爷？”
李朔垂泪道：“大父，儿要是给自己谋前程，这会儿应该跟太子殿下一起去绵竹，而不是跪在大父面前领死。”
“最开始，您与父亲要举旗造反的时候，我就反对过，我不止一次的去见您，见父亲。但是您与父亲都无动于衷。”
“我想过许多办法，想要保住西南，保住锦城，保住这个生我养我的地方。”
这个少年人泪如雨下。
“但是绵竹破城之后，一切都成了奢望。”
“我去见过靖安侯，我问他能不能到此为止，问他能不能来锦城，给咱们李家做事。”
说到这里，李朔抬起头，看了脸色苍白的李慎一眼。
“靖安侯与我说，他说不是他想打，是朝廷想打，这件事无可挽回了。”
李慎怒声道：“不是他李信一手推动，我李家如何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李朔低头道：“这个儿也想过，如果没有靖安侯，咱们李家也只是晚一点到如今这个地步而已。”
“儿子跟靖安侯谈好条件了。”
李朔擦了擦泪水，低头道：“锦城只要装模作样的与朝廷打上几次，然后开城投降，到时候靖安侯会多写四五万的伤亡，到时候平南军就可以至少有四五万人，从这场劫数中脱身。”
“因为我们是主动投降的，朝廷毕竟是王师，他们不会太为难平南军将士的家人。”
“这样，哪怕朝廷日后会清算平南军，至少也有四五万人被保全了下来。”
这个一身黑衣的少年人低头说道：“无论怎么样，这个结局也比他们跟着大父，跟着父亲，白白死在战场上要好得多。”
“大父您在朝廷的账上已经是死了的，他们不会承认身在西南的您还是朝廷的平南侯，这样您可以轻易脱身，朝廷至少明面上不会再为难您。”
“至于父亲，我会带着他去您说的那个山里，好生过日子。”
说到这里，李朔咬牙道：“如果我提前这么与大父说，大父定然不会同意，不得已之下，我只能被太子殿下先送出城去，断了大父的念想……”
李慎半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听完了李朔的话。
然后他睁开眼睛，语气漠然。
“你怎么知道，李信会遵守诺言？”
听到这句话，李朔眼睛一红，抹了抹眼泪。
“大父，您怎么还想不明白……”
“我们别无选择了。”
他咬了咬牙：“这个时候，我们只能信他，就算他不守承诺，咱们也只能认命。”
“大父，时间不多了。”
李朔低着头，垂泪道。
“现在，靖安侯手里还有决断权，如果剑阁破城，叶鸣与靖安侯合兵一处，那就算靖安侯想要信守承诺，恐怕也有心无力了！”

第五百五十五章 自知之明
李朔的话说的太直白，直白到一时半会之间，让李慎很难接受的地步。
但是不得不承认的是，他说的是正儿八经的事实。
如今叶鸣被李延挡在剑阁之外，李信一个人还可以在绵竹做主，不管什么事情，那个年轻的“李家人”都可以说了算。
但是一旦叶鸣与李信合兵一处，情势就大不一样了。
首先叶鸣是主将，这个不用多说，合兵之后按照法理，所有征西军的人都应该听从叶鸣的调遣。
更重要的是，李信与李朔达成的这个“协定”，不合朝廷意志。
也就是说，李信这么做，是绝对不能够被朝廷发现的。
一旦叶鸣到了绵竹，这种不合朝廷意志的事就绝对不可能发生，那个时候就算李慎开城投降，靖安侯爷也不会认这档子事。
躺在床上的李慎缓缓闭上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之后，他才开口说话，声音嘶哑。
“你不该事先不与我商量。”
李朔跪伏在地上，垂泪道：“大父的性子，容得我开口与大父商量么？”
柱国大将军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你把你跟李信说的话，原原本本的再跟我说一遍。”
李朔擦了擦眼泪，把当日在绵竹跟李信的对话，慢慢说给了李慎听，过了大概一炷香时间，他才把当日靖安侯的意思大致转达给了李慎。
“李信的意思是，锦城破城之后，我平南军可以多活五万人，他不管这五万人的去向？”
李朔点了点头，开口道：“靖安侯跟这个意思，他说这五万人爱去哪里去哪里，他管不着。”
李慎微微眯了眯眼睛。
“他可以管的。”
“他能够把汉州的那些南蜀遗民收为己用，以他的本事，再多拿五万人也不会是什么问题。”
李朔低眉道：“许是怕朝廷猜忌。”
“朝廷已经在猜忌他了。”
柱国大将军冷笑道：“姬家人的德行，我们李家两代人再清楚不过，当年我父刚打下锦城，连休整清点都没有弄完，朝廷就下诏书唤我父回京，还要另派人来接手平南军！”
这件事，当初的确是有发生的。
那会儿的平南侯李知节的处理方式很简单，他应召回京，但是朝廷派来接手平南军的将军却死在了半路上，于是乎李知节在京城待了大半年之后，又被派回了南疆。
也是在那个时候，尚且年幼的李慎，被扔在了京城为质。
“李信如今的功业，已经不亚于当年的父亲，他回京之后除非老老实实的做他的驸马，或许还能在姬家天子的仁慈之下苟活，只要他有半点别的心思，靖安侯府都很难有什么好下场！”
“李信不是那种跪着求生的人。”
柱国大将军咳嗽了一声，带出了一丝猩红的血迹。
他这十几年时间，尤其是这两年内，精神一直都是紧绷状态，最近接连承受打击，身子已经有点扛不住了。
“到现在，我也不好说你是对是错，不过你私放那头肥猪，我轻易饶你不得。”
李慎冷冷的看了李朔一眼。
“你下去，领六十鞭子。”
李朔几年前就进了平南军，算是平南军的一个军人，六十鞭子是平南军的军鞭，一般吃了这六十鞭子的，非伤即残。
执鞭人手辣一点，死了也是正常的。
李朔低头垂泪道：“大父，您杀了我都行，但是锦城的事情，大父必须要有决断了。”
“这是本将的事情。”
李慎漠然道：“滚下去领鞭子去。”
李朔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慢慢爬了起来。
“儿……告退了。”
李朔关上房门之后，原本半躺在床上的李慎缓缓坐了起来，他目光幽幽的盯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这边的柱国大将军心情复杂，而另一边的靖安侯爷，则是喜笑颜开。
因为小公爷叶茂，给他带了一个大胖子回来。
李朔最多只能做到把姬喾送出城，怎么把姬喾带回来，就是李信这边的事情了，他派了小公爷叶茂领着几十骑，亲自去接应，到了深夜接近子时的时候，终于把这位废太子，从锦城里接了出来。
靖安侯爷亲自在绵竹城门口迎接，笑容满面。
“秦王殿下，许久不见了。”
姬喾当年受封秦王，但是后来加封太子之后，就没有人再称呼他秦王了。
李信这个称呼的意思是，不承认他曾经的太子名位。
说起来，当初在京城夺嫡的时候，李信曾经见过不少次这个当初的大皇子，只是那个时候，太子殿下眼高于顶，从来没有把这个老七身边的少年人放在眼里就是了。
胖太子神色复杂的跳下了马车。
“这位就是……靖安侯李信？”
李信笑眯眯地说道：“不才正是李信。”
“秦王殿下这两年受奸人所掳，一定吃了数不尽的苦楚，今番终于被解救出来，真是老天开眼了。”
胖胖的太子殿下心中缓缓叹了口气。
锦城里他有几十个女人，两年时间给他生了七八个孩子，的确算是数不尽的苦楚。
好在那些女子他都没有太多感情，这会儿抛舍了，心中也没有太多难受。
毕竟大义在他心里。
“孤是自愿出城的。”
这个胖太子对着李信拱了拱手，沉声道：“靖安侯爷，麻烦你转告老……陛下一声，就说孤认输了。”
“孤知道自己难能有活路，也没有奢求自己能活下去，之所以从锦城里出来，只是因为自己身为姬家子弟，不能败坏祖宗基业。”
“孤不求别的，只求能回京一趟，看看曾经的家人故旧……”
靖安侯爷笑眯眯的点了点头。
“好说好说。”
“现在天色很晚了，秦王殿下先下去歇息一两天，等过几天时间，我就给殿下安排回京。”
姬喾神色复杂的看了李信一眼。
然后叹了口气。
“劳烦靖安侯了。”
曾经不可一世的太子殿下，如今人在屋檐下，居然显得彬彬有礼了。
足见这是一个很识时务的胖子。
李信让人带他下去休息之后，伸手拍了拍叶茂的肩膀，笑呵呵地说道：“这又是你的一个大功劳，等回了京城，叶师与叶师兄都得请我吃上一顿。”
叶茂弯身抱拳，笑着说道：“侄儿也能请师叔吃一顿。”
“你是自然要请的。”
靖安侯爷理所应当地说道：“不然回京城，我就与叶师告状去。”
叶茂缩了缩头，赶忙下去睡觉去了。
叶茂走了之后，一直站在李信身后的赵嘉，抚掌笑道：“侯爷，大事济矣。”
李信笑呵呵的没有说话。
赵嘉接着说道：“这位曾经的太子殿下，倒是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活不了太久。”
“他还是太高估自己了。”
李信脸上的笑容收敛，变得面无表情。
“他不可能活着回到京城。”

第五百五十六章 李信的条件
尽管这位废太子真的被李朔送来了绵竹，但是李信并不认为李慎就会这么投降，以那位柱国大将军的性格，让他低头投降太难太难了。
这是一个消息极其闭塞的时代。
就算废太子被押回京城，就算锦城里没有了这面大旗，李慎依然可以对外宣称废太子在锦城，他甚至可以让一个肥胖的人去假扮姬喾。
这个时代，没有即时通讯，没有后世那种信息爆炸，没多少人知道那位废太子到底生的什么模样。
把姬喾带回来，只是第一步。
下一步锦城那边会有什么动作，李信并不敢保证。
不过他也不是很着急，对于他来说，只要守在绵竹就好，锦城那边开城投降，他便去领了这份功劳，锦城那边不投降，他就在绵竹老老实实待着，等叶鸣过来合兵之后，老老实实的打卡领功劳就是。
废太子进了绵竹之后，李信把他安排进了绵竹的一间豪宅里，好吃好喝的伺候着，然后他就安安心心的在自己的住处，等锦城那边的消息。
现在已经是元月末了。
先前叶鸣要二月初十攻打剑阁，被李信劝阻之后，改到了二月二十，也就是说二十天之内如果锦城那边没有动作，李信就要着手与叶鸣一起攻打剑阁了。
那个时候，一切流程都按照朝廷的规矩办事，李信没有能力，也没有借口去阻止叶鸣做事。
很快，时间来到了太康三年的二月初七。
废太子进绵竹，已经有整整十天时间了。
李信终于收到了来自锦城的书信，不过书信并不是李朔寄出来的，而是那位柱国大将军亲自寄出来的。
信的内容很简单，他也在锦城城下搭了一个芦蓬，邀请李信二月初九过去一会。
李信看完了这封信之后，随手把它丢给了一旁的赵嘉，笑着说道：“幼安兄看一看？”
赵嘉有一目十行的本事，只扫了几眼就把这封信看了一遍，他皱了皱眉头，开口道：“侯爷，平南军或有狗急跳墙的可能，这次约会，还是属下替侯爷去罢。”
靖安侯爷眼皮子抽了抽，颇有些不太自在。
“会面就会面，不要说约会。”
老实说，这种来信相邀会面的行为，用约会两个字再正常不过了，不过李信毕竟经历过另外一个时代，因此他对这个用词有些恶心。
赵嘉不明白约会这两个哪里出了问题，不过老板不爱听，他自然不会再说，只是改口道：“属下替侯爷去？”
李信摇了摇头。
“我约他过来，他来了，没道理他让我去我就不敢去，这样传出去，本侯的面子放在哪里？”
靖安侯爷呵呵一笑。
“况且，咱们现在也没有什么可怕他的。”
二月初九的一大早，李信等人就在绵竹门口准备出发。
既然要去赴会，那就要带点人过去撑场子，为了保险起见，李信把猛将兄叶茂带在了身边，又把跟过来的两百个羽林卫统统带上，再从禁军里挑选了两百多个人，凑齐了五百人之后，浩浩荡荡的从绵竹出发了。
因为禁军的马都留在了狄道，尽管占了绵竹，李信还是凑不齐五百匹马，他们这五百人，只有一半是骑马的。
没办法，到别人的地盘上，骑马是对敌人刀斧手最起码的尊重，这样敌人翻脸的时候，可以第一时间跑路。
先前李慎来赴约的时候，就是整整五百骑，全部都是骑马来的。
这个芦蓬，说是在锦城城下，但是距离锦城还是有几十里路的，如果距离太近，平南军并不缺骑兵，李信想跑也跑不掉。
到了约定好的地方，遥遥的就看到了一座芦蓬。
这会儿已经进了二月，差不多已经进了春天，阳光铺洒下来，天气也暖和了不少，李信骑在一匹马上，在叶茂的保护之下，朝着这座芦蓬走去。
芦蓬里，一身青衣没有着甲的柱国大将军，盘坐在桌子后面，正在闭目养神。
李信微微矮身走了进去，对着他拱了拱手。
“半个月未见，大将军消瘦不少啊。”
李慎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覆甲而来的李信，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靖安侯爷毫不在意，耸了耸肩膀，笑呵呵地说道：“没办法，怕死。”
李慎指了指对面，言语简练：“坐。”
李信把腰里挂着的佩剑青雉解了下来，扔给护卫在门外的叶茂，然后有些笨拙的坐了下来。
他身上穿了禁军将军的精良甲胄，行动实在是有些不太方便。
不过他还是没有选择脱下来。
这个时候，白衣飘飘固然显得风度，但是性命才是最要紧的，他一路艰险才走到今日，没道理要因为装逼，死在这里。
坐下来之后，柱国大将军亲自给李信倒了杯茶。
李信没有喝。
易地而处，如果李信是平南军的大将军，这会儿他会想尽一切办法弄死自己，所以李信有理由相信，眼前的这个中年人，也恨不能弄死自己。
李慎面无表情，等李信坐下来之后，他低头喝了口茶，深深地看了李信一眼，然后开口道：“李信，你……赢了。”
“我平南军同意投降。”
“三日之后，你们就可以来接收锦城，我会尽开锦城四门，恭迎朝廷王师。”
李慎面无表情，仿佛在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情。
“我也可以去京城认罪，也可以就地伏法，下场随便靖安侯挑选。”
“只要靖安侯不要忘了与李朔的约定就好。”
李信站了起来，朝李慎身后看了看，然后笑着说道：“令公子呢，怎么没有来？”
“被我打了一顿，现在还没法下床。”
李信抚掌笑道：“大将军好严的家教，记得当初小侯爷也好几个月没能下床。”
李慎面无表情。
靖安侯爷面带微笑，继续问道：“平南侯府三十多年的家业，就这么说没就没了，大将军舍得？”
“舍不得又如何？”
李慎面色冷漠：“舍不得你们就不会来取了么？”
“如今太子殿下被你接了回去，再打下去已经没有意义，我平南军愿意投降，减少伤亡。”
说到这里，李慎看了李信一眼。
“这不正是靖安侯想看到的么？”
李信笑了笑：“话是这么说，但是我不相信大将军会这么轻而易举的投降。”
“按照我的估计，锦城里至少还有六万以上的平南军，如果我按大将军的意思，三日之后进城接收锦城，贵军一拥而上，我岂不是自投罗网？”
李慎呼吸粗重了一些，他闷哼道：“那靖安侯的意思是？”
“想让我进城不难。”
李信笑眯眯地说道：“大将军交出十万副甲，两万张弓弩，五万件刀枪送到绵竹去，本侯立刻派人着手接收锦城。”

第五百五十七章 你太自负了
两军作战，甲胄是很重要的因素之子，如果其中一方完全无甲，一轮齐射下来，就要像割麦子一样倒一片，几轮齐射下来，便溃不成军了。
而如果甲胄精良，远处的箭或能致伤，但是绝对不会致命，甚至都很难让敌方丧失战斗力。
至于短兵相接，无甲的那一方也会吃大亏，基本是一碰就碎。
所以在李信那个世界的古时候，武器之类的管控或许不是那么严格，但是甲胄和弓弩的管控是极为严格的，任何人家只要敢私藏弓弩和甲胄，严重的甚至会以造反论处！
因为一个寻常人只要披甲，就可以形成一定的战斗力。
而现在锦城里可以武装军队的甲胄，满打满算估计也就十万出头，只要锦城交出这十万副甲，不管锦城里还有多少平南军，战斗力都会丧失绝大部分。
而两万张弓弩和五万件刀枪，可以让锦城失去主动进攻的能力。
也就是说，只要李慎同意李信的条件，那么基本就等于是“缴械”了。
柱国大将军神色漠然。
他深深地看了李信一眼。
“靖安侯的心思好生缜密。”
李信微笑道：“若李信一人，自然不用这样小心翼翼，但是我现在身后有家有室，还有禁军好几万兄弟跟着，我自己犯蠢没有关系，但是我不能连累别人一起死，大将军你说是不是？”
“你说的不错。”
李慎点了点头。
“我身后也有整个西南，整个平南军，所以我这么多年，也一直这样小心翼翼。”
“这样很累。”
寻常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是没有什么必要事事小心翼翼的，因为没有什么人会想方设法的去害你，大家平时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但是像李慎这种，背后有一个庞大利益集团的人就大不一样了。
他们一举一动，都牵绊着不知道多少人的身家性命，所以他们不敢不小心翼翼，也不得不小心翼翼。
这种是非常劳心的。
无论做什么事，都要三思而后行，然后审查利害，一天两天倒还好，三年五年甚至是十几年下来，就会非常非常累。
李信坐了下来，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笑呵呵地说道：“所以大将军不准备投降？”
“我愿意投降啊。”
李慎淡然说道：“靖安侯爷有那位纯阳真人相助，锦城城门对你如同虚设，再加上太子殿下也被你掳了回去，锦城再守下去毫无意义，我们愿意投降了。”
“三天之后我就会打开锦城城门，靖安侯爷到时候可以带人来接收锦城，平南军上下到时候会在锦城城门口，把甲胄兵器统统交给侯爷。”
李信抚掌微笑：“这样好得很。”
“不过我绵竹守军有不少水土不服，在西南生了病，不太好动弹，这样，大将军的城门先开着，等叶师兄破了剑阁，本侯请叶师兄来接收锦城。”
李慎笑了笑：“侯爷在汉州城里还有五万兵马，加上绵竹城里的人，在锦城城门洞开的情况下，足以拿下锦城了，何必藏拙，非要等叶鸣来抢这份功劳呢？”
“大将军可不要信口胡说。”
李信面色平静：“汉州城那边，什么时候有我的五万兵马了？”
李慎呵呵一笑，没有拆穿李信。
靖安侯爷接着说道：“再有，我也不需要拿下锦城的功劳，本来这次西征，我只是副将，正主现在还在剑门关外，我没有必要强出头，一个人平灭了南疆不是？”
李慎低头喝了杯茶，淡然道：“李信，汉州的五万人距离京城太远了，你在京城要是出了事，他们救不了你。”
靖安侯爷笑了笑：“本侯一不触犯国法，二不背叛朝廷，如何会在京城里出事？”
“大家心知肚明，在这里没有必要装。”
李慎低眉道：“没有记错的话，你现在是禁军的二品将军，你平定西南之后，回了京城，皇帝会封你做什么？”
“是从一品的大都督府右都督，还是正一品的左都督？”
“还是把整个禁军，都交到你手里？”
“你姓李，皇帝信不过你的。”
柱国大将军呵呵一笑：“这三个位置，一个也落不到你头上，你最多挂一个兵部尚书的虚衔，然后给你加一级爵位，给你封个一等侯爵。”
说到这里，李慎继续说道：“这些跟你西征的禁军老部下，回了京城之后，或者会被调离禁军，或者会被调到侯敬德麾下，三五年下来，你就只能老老实实的在靖安侯府里，做那位清河长公主的驸马了。”
李信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那也没有什么不好，老老实实当一辈子富家翁，也比大将军这样的下场强的多。”
“可是姬家的皇帝，不会一辈子让你安生下去。”
李慎面色冷漠。
“他是宫变夺位的，你是那场宫变最大的功臣，也是最大的见证人。”
“恩大成仇！”
“侯敬德，你，还有叶璘三个人，多年以后都会成为皇帝的眼中钉，成为他这辈子最想洗脱的污点！”
“侯敬德是将门出身，又没有什么头脑，他缩身禁军之中，或可保命，叶璘家大业大，有镇北军在，皇帝也不太可能会动他。”
“可是你呢？”
李慎目光冷峻：“你回了京城之后，被冷落几年，淡出朝野视线之后，皇帝想怎么炮制你便怎么炮制你。”
“你自己想一想，一个清河长公主，能不能保得住你？”
“大将军说这么多，无非是想让我背弃朝廷，与你们平南军联手。”
李信面色不变，微笑道：“也难为大将军能替我想这么多。”
“但是大将军能想到的事情，我一样可以想得到。”
李慎终于微微动容。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这个流落在外的儿子。
“所以，你准备怎么办？”
“不管怎么办，总不能像大将军一样，一辈子都是为了活着而活着。”
“大将军曾经教导过我，碰到事情要多朝前看几步。”
李信低眉道：“我走到今天这一步，前前后后自然都是要想一想，看一看的，如果以后我能安生的在京城里过下去，那就安安心心的去做我的靖安侯，如果过不下去了，我也自然有自己自保的手段。”
“不用大将军替我操心。”
靖安侯爷拍了拍身上的甲胄，发出清脆的声音。
“所以，大将军说了这么多，到底是愿意投降，还是不愿意投降？”
李慎坐在原地，低着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李信，你太自负了，不是所有的事情，都会被你掌控在手里。”
“姬家的皇帝更不可能被你掌控在手里。”
“将来，那个被你一手捧上帝位的皇帝反噬于你的时候，你便知道，今日的你因为自负，做了多大的错事！”

第五百五十八章 想起来未？
有一首古诗写的很好。
将略兵机命世雄，苍黄钟室叹良弓。
遂令后世登坛者，每一寻思怕立功！
这就是君臣之间最不可调和的矛盾，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对于皇帝来说，不管你有没有反心，只要你有触碰那个地位的能力，那就是原罪。
古往今来，不知道多少名臣将相栽在了这个上面。
倒不是说皇帝小心眼，事实上任谁坐在那个位置上，都会变成这个样子。
你是九五至尊，固然高高在上，所有人都必须对你低头，但正因为你高高在上，有些不愿意低头的人就会抬起头看着你。
当全天下都在你身下的时候，这种抬起头看你的人就会越来越多，多到让你睡不着觉的地步。
所以，无论是哪个皇帝，只要是他们觉察到了有人能威胁到他们的地位，都会毫不犹豫的扑杀过去，把这种威胁尽可能消灭在萌芽状态。
李信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而且如李慎所说，李信的存在，就是太康天子宫变最大的污点，这个污点现在皇帝不会介意，但是之后他坐久了帝位，就会越来越介意这个污点。
哪天这位太康天子想要在史书里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合理合法的完美天子的时候，李信这个因为宫变从龙得以一跃封侯的红人，就会成为阻碍。
这些都是人之常情，李慎想得到，李信也想得到。
上辈子他在史书里看过太多这种东西了。
所以他为了自保，早早的开始防备太康天子。
面对眼前这位柱国大将军的言辞，靖安侯爷微笑道：“大将军，反噬不反噬，都是后话，如今大将军只要面对一件事，投降还是不投降。”
李慎一直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庞，终于变得难看起来。
这个李信，简直就是油盐不进！
现在距离姬喾被送出锦城，已经过去了十来天时间，在这十来天里，李慎每一天都在思考要不要投降的问题。
投降了，李家几十年基业毁于一旦，他们李家两代人三十多年的辛苦经营，也都成了笑话，尤其是李慎这两年不惜一切代价的放手一搏，也输的干干净净。
太不甘心了。
但是不投降又能怎么样呢？
只要李信咬死了绵竹，锦城就是秋后蚂蚱，迟早是一个死字，如今的李慎，只是不甘心接受这个既定的命运而已。
不止是他，任何人到他这个位置，都很难心甘情愿的投降。
投降了之后，便什么也没有了。
就算李信给他保下五万平南军，他仍然能够继续带领这五万平南军，那其实也做不了太多事情，因为以后他不可能再继续公开占领很大一片地方，否则形同造反。
没有地盘，他就养不活这五万人。
因此，哪怕这五万平南军成功“假死脱身”，最后的结局也是散入大山里做黑户。
过了不知道多久，李慎才缓缓抬起头。
他低头道：“靖安侯。”
李信面带微笑：“大将军说。”
“我想要保住平南军。”
李慎有些痛苦的闭上眼睛，咬牙道：“条件你随便提，我去永州自尽也好，立刻死在这里也好，只要你同意保住平南军，我可以把锦城里的平南军，统统交到你手里！”
“你现在只有投降一条路可以走。”
李信面无表情：“我在京城里有家室了，我不可能跟你一起做反贼。”
“而且我也没有想要你死。”
靖安侯爷习惯性的想把手拢在袖子里，但是因为身上着甲，这个动作最终没有实现，他只能双手负后，低眉道：“一来我这个身子，毕竟是你的骨血，我不能以子弑父。”
“二来。”
靖安侯爷低着眉头，漠然道：“我娘吃了十几年苦楚，最终死在了祁山里，你凭什么这么痛快的就死了？”
“我要让你亲眼看着，你们李家一点一点灰飞烟灭！”
李慎终于绷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他用手狠狠地垂了一下桌子，脸色铁青。
“何至于此？”
靖安侯爷面无表情，他回头看了一眼芦蓬外面，确定没有人能听到他说话之后，放低了声音。
“本来确实是不至于到这个地步的，当初我进京城的时候，只是想讨一个说法，想着让你去我娘坟前赔个不是，最好再滴几滴眼泪，毕竟大人物的面子值钱，你肯低一下头，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那样虽然我们还是各自过各自的，但是最起码我不会再想着去报复你们家。”
说到这里，李信漠然的看了李慎一眼。
“可是你记不记得你当时说的是什么？”
李慎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说你忘了。”
靖安侯爷脸色骤然转冷，冷声道：“我到现在还记得，你当时的语气，是何等的高高在上！”
“那时候的你，半点也没有把我这个小人物放在眼里，半点也没有把我那个枉死的娘亲放在眼里。”
“我把玉牌摔了，你看都没有看我一眼，只说了一句。”
“你说那块玉牌足够我求你办一件事情，我却没有珍惜。”
靖安侯爷上前几步，走到李慎身前，冷冷的看着他。
“柱国大将军，这几年时间，李信求过你半个字没有？”
“我需要求你么！”
李慎剧烈的咳嗽了几声，嘴角沁出鲜血。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缓缓抬起头，看向面前有点怒发冲冠味道的靖安侯，想说话，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不管怎么说，的确是他对不住李信母子。
也是他当初的态度太过傲慢，彻底惹恼了面前的这个年轻人。
如果知道有今天，再重来一次的话，李慎绝不会是当日那个姿态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这位柱国大将军缓缓开口：“万般罪孽，皆在我一人，你想要报复，何必报复在平南军身上？”
“我说过，我没有想报复其他人。”
李信冷笑一声：“时势如此，我也只是借这股大势，算一算自己的私怨。”
“事到如今，我有一句话想问一问大将军。”
李慎擦了擦嘴角的鲜血，低声道：“你问。”
李信露齿一笑。
“当年永州旧事，大将军说自己忘了，李信现在想问一问大将军。”
“如今，大将军想起来未？”

第五百五十九章 我忘了
承德十八年的时候，李信第一次见到李慎。
那个时候，李信还只是羽林卫里一个不起眼的校尉，还是被承德天子强行提上去的校尉，面对李慎的时候，他几乎是没有任何话语权，低微到了尘埃里。
那时候的平南侯，在李信面前云淡风轻，没有任何压力，相比较来说，初来到这个世界的李信，像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雏儿，在李慎面前尽显弱小。
那时李慎跟李信说自己忘了，李信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那时，面对着这个庞然大物，李信甚至有些讷讷的说不出话来。
倒不是说不敢说，而是说了无用。
那会儿，他唯一能伤害到李慎的方式，就是匹夫一怒血溅五步的粗苯法子，只可惜，那会儿的李信瘦弱不堪，柱国大将军只用一只手，李信也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没有拳头，就没有话语权。
现在，李信不仅个子高了，拳头也重了，当他站在李慎面前，说出那句“大将军想起来未”的时候，压抑在心中三年多的怒气，终于得以倾泻而出。
并没有什么大仇得报的快感，如今的靖安侯李长安，只是觉得这个世界终于有道理可以讲了。
从前的他太过弱小，声音也不够大，不管说什么，别人都听不见。
如今的李长安，足够强壮，声音也大到了别人不得不听的地步，不管他说什么，别人都得听到耳朵里去。
李信冷冷的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李慎。
“大将军，如今不是我要对你们怎么样，是朝廷要对你们怎么样，这一点你应该想的明白。”
“朝廷从武皇帝到承德皇帝，再到如今的太康皇帝，三代人除却承德天子跟你有一点情分，不怎么想完全碾碎西南，其他两代人哪一个都想活吃了平南军。”
“唯一那个跟你们有点情分的承德天子，也是死在了你们手里。”
“如今，朝廷已经全面胜势，我现在倒向你们又如何，我麾下的禁军会跟我一起去做反贼么？”
“他们不会愿意的。”
“这样一来，你们平南军上下，加上加上剑阁那边，也不会超过十万人，没了废太子，你们这些人又能撑多久？”
说到这里，靖安侯冷冷开口。
“你们做的最蠢的事，就是杀了承德天子，承德天子死了之后，西南就注定会有这一天。”
“或早或晚而已！”
李信这一连串的话说出口，柱国大将军低着头，没有说话。
人非草木，没有人是没有感情的。
当初承德天子死了，他也真心实意的掉过眼泪。
过了不知道多久，李慎抬起头看向李信。
“所以，靖安侯爷准备如何做？”
李信身上穿着禁军的甲胄，走起路来还会有些声音，他冷冷一笑，开口道：“大将军是个聪明人，你自己也看得出来，如今最好的法子，就是你那个儿子李朔提出来的路子，否则他做了这么大的事，以你的性子早就把他杀了。”
“只是你无法接受这个法子而已。”
“你想见我，无非是想找出一个更合适的法子。”
靖安侯爷面无表情。
“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现在，要么锦城投降，本侯着手接收锦城，然后平南军可以保留一部分残余。”
“要么我就在绵竹里等着，等着剑阁破城，朝廷王师汇聚锦城城下，现在，我多少可以决定破城之后的锦城如何，但是到时候锦城破城之后，是个什么光景，就不是我能够决定的了。”
靖安侯爷面无表情。
“大将军，该做一个决断了。”
“降还是不降？”
李慎面露痛苦之色。
没有人能在这个时候装出一副大方的样子，甚至绝大多数人摆在李慎这个位置上，都会跟朝廷硬拼到底，毕竟身在其中的事情，哪有那么多理性在。
李慎能够犹豫不决，已经很了不起了。
靖安侯爷缓缓站了起来，呵呵一笑：“既然大将军犹豫不定，那我也没有必要在这里干耗着了，我先回绵竹等着，大将军有决断了，就让人去绵竹通知我。”
说着话，李信已经走到了芦蓬门口。
“不过大将军要抓紧时间了，叶师兄已经开始准备破剑门关，剑门关一破，锦城的事情，我就说了不算了。”
“叶家有镇北军在，他们可以吃下任何功劳，叶师兄可不会像我这样，给你们平南军留什么活路。”
李慎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沉默不语。
一直到李信走到芦蓬门口，李慎才站了起来，深呼吸了一口气。
“靖安侯留步。”
李信停下脚步，回头笑呵呵的看了李慎一眼。
“大将军有决断了？”
李慎脸色很不好看，有些病态的苍白。
他微微低下头，咬牙道：“你如何保证，你能保住平南军的性命？”
“我不能保证任何事情。”
李信的语气理所当然。
“这个游戏就是这样，赢家通吃，败者出局，不管我给出什么条件，大将军都只能选择相信。”
说到这里，靖安侯爷脸上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
“我身为大晋靖安侯，大将军不会以为，我会愚蠢的留下什么罪证罢？”
李慎没有说话了。
他深深地看了李信一眼，最终低头说道：“这件事情，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我需要再考虑几天，也需要再准备几天。”
“随大将军的便。”
李长安笑得很是洒脱。
“现在我一点也不着急，你们投降还是不投降，与我本人没有任何关系。”
“你们不投降，我还可以安心做一个副手，到时候还能省点事。”
说这话，李信再次走到芦蓬门口。
李慎起身相送。
他一路把李信送上了马，然后这个脸色不太健康的平南侯，低声问了一句。
“你，没有骗李朔？”
“这个谁知道呢？”
靖安侯爷翻身上马，脸上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
“就算大将军同意投降，李朔找我兑现诺言的时候，我可能也会告诉他一句。”
“我忘了。”
说完这一句，靖安侯爷畅快大笑，骑着马与手下人一起离开了这座芦蓬。
李慎目送着李信等人离去。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瞬间，这位柱国大将军的背影，仿佛苍老了十岁。

第五百六十章 赌输了要认
其实没有什么可犹豫不决的了。
哪怕废太子不出锦城，西南的局势在李信破绵竹城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现在的柱国大将军，不过垂死挣扎而已。
现在摆在李慎面前的选择只有两个。
是投降还是带着平南军一起死。
这个选择其实挺简单的，如果李信现在处在李慎这个位置上，他估计会带着平南军的骨干散逸到南疆的十万大山里，然后蛰伏起来，再慢慢图谋将来。
只是现在的李慎做不到。
他如果能有这种割舍平南军的决心，当初也不必走上这条不归之路了。
靖安侯爷一路畅通无阻的回到了绵竹城。
“火候差不多了。”
李信坐在绵竹城自己的书房里，淡淡地说道。
“如今，只要再添一把火，那位柱国大将军就会开城投降了。”
赵嘉在一旁轻轻敲着木制的桌子。
“侯爷是说？”
李信面色平静，低眉道：“自然是要叶师兄开始进攻剑门关了。”
“剑阁，可以说是西南最后的防线，剑阁一破，李慎就是想投降也没有机会了，如果剑阁那边吃紧，李慎一定会开城投降。”
“剑阁每攻城一次，就等于在李慎心坎上重重的插上一针。”
“且看他能插得了几针。”
赵幼安看了一眼自家老板，然后缓缓的开口说道：“侯爷不试着接收平南军？”
如今的赵嘉，多少能体会到一点李信的野心，在他心里，自家的势力自然越大越好，眼下就是一个很难的机会。
直白一点，如果能全面接手平南军，再加上汉州的五万人马，再有那位神秘的“纯阳真人”相助，如今李信这边的势力不说逐鹿天下，东征京城，最起码可以割据西南，成为一个加强版的“平南军”。
李信微微摇头。
“幼安兄，且不说我们现在应不应该这么做，就算我们这么做了，又能如何？”
“那些平南军，是李家两代人养了三十多年了，他们当真会因为我也姓李就俯首帖耳听命于我，替我们去卖命？”
“我们不是西南人，我一天也没有在平南军里待过。”
李信呵呵一笑：“别说我没有反叛朝廷的心思，就是有，到时候是我们接手平南军，还是平南军接手我们？”
赵嘉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是最终低下头没有说话。
李信看穿了他的意思，呵呵一笑。
“就算李慎死了，西南还有李延。”
“李延没了，还有那个李朔在，我们真的做了这种蠢事，说不定会被李朔那个小子裹挟，将来替他打工。”
“打工”这个词，李信在赵嘉面前说了不少次，眼下这个狗头军师已经很能理解这个词的意思了。
靖安侯爷的脸色严肃起来。
“幼安兄，不是我们自己的东西，用起来就是会不顺手，咱们就算要搞自己的势力，也要一步一步踏踏实实的来，不然根基虚浮，到时候走得高了，一步踩空，就是万劫不复。”
赵嘉站了起来，对李信深深一揖。
“侯爷鞭辟入里，赵嘉受教了。”
李信笑骂一声：“少拍马屁，给叶师兄写信，告诉他可以着手进攻剑门关了，到时候我军会在绵竹策应，必要时我们会在后方帮着他们打下剑阁。”
赵嘉应了一声，下去写信去了。
只留下李信一个人，低眉坐在书房的书桌里，他目光幽幽，看向了锦城的方向。
“李慎，输了就要认。”
“耍赖是没有用的。”
……
另一边的大晋前柱国大将军李慎，也回到了锦城里。
这位大将军一身普通的青色袍子，头发不知不觉之间，已经花白了许多，他的神色已经不复从前的坚毅，反倒多了一些茫然。
多年辛苦，一两年时间就灰飞烟灭，任谁也受不住这个打击。
赵郡李氏的家主李师道，在平南将军府里等候，见李慎回来之后，这位李家的家主迎了上去，牵住了李慎的衣袖。
“晋臣，谈的如何了？”
诈降引李信所部进锦城，是他与李慎一起参谋出来的点子，现在李慎回来了，他自然有些关心谈的到底怎么样了。
李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低下头，开口道：“叔父，去书房里说话吧。”
李师道点了点头，两个人一起进了平南将军府的书房。
有下人来给倒了茶。
李慎低头抿了口茶水，只觉得入口全是苦味。
书房里寂然无声。
过了不知道多久，李慎才缓缓开口：“叔父，着手转移家里的人罢。”
李师道愕然抬头，看着李慎。
“晋臣，你……”
李慎面无表情，只是一字一句地说道：“无论如何，赵郡李氏近千年的传承，不能在叔父，在我手上断了。”
李师道愣神了许久，最终喃喃开口：“那个李信，没有上钩？”
“这种局，对付其他贪功的年轻人或许可以，但是瞒不过他。”
正常的年轻将领，比如说叶茂这种，听闻锦城要开城投降的话，等于是骤然一份天大的功劳砸在头上，一般人在这种局面下都不会细想，也许就中了这个请君入瓮的圈套了。
说到这里，李慎的声音有些苦涩。
“那个李信，做事半点也不像是年轻人。”
李师道深呼吸了几口气，最终语气有些生冷。
“赵郡的族望已经没了，家里的人都跟着你来了西南，你现在让我们走，我们能走到哪里去？”
“能到哪里去便到哪里去罢。”
李慎闭上眼睛，低眉道：“叔父，现在我也没了主意，这件事千错万错，都是我一个人错，是我瞧小了朝廷。”
“也小瞧了这个李长安。”
李师道心中愤恨到了极点。
但是他却不敢跟李慎翻脸，无论如何，李慎现在还是平南军无可争议的老大，惹恼了他，立时就可能死了。
不过这位李家的家主还是愤恨难平。
他站了起来，怒视了一眼李慎。
“五个千年世家，尽数毁在你的手里了！”
李慎抬头，淡淡的看了一眼李师道。
“叔父这话说得不对。”
“从三十多年前，叶晟打下北周之后，北周世族就一直在没落，到了承德朝末年，赵郡李氏在朝为官的人，最高的竟然是那个羽林卫的郎将李季。”
“其他几个家族，大多也都是这样有名无实。”
“便是没有这一次，北周世族也没落不远。”
“是叔父还有其他家族，要下注西南，参与这一场豪赌，希望在这场豪赌之中翻身，重回北周世族的荣光。”
说到这里，神色憔悴的柱国大将军抬起头，看了李师道一眼。
“叔父，赌输了就要认。”

第五百六十一章 患难夫妻
从表面上来看，平南军这一次作乱，是李家谋反。
但是究其根本，其实是从三十多年前就开始没落的北周世族的奋死一博。
三十多年前，那个莽夫带着禁军，一路横推，先是把那个庞大而又笨重的北周，捅了一个通透，然后用了几年时间，彻底把那个与世族共天下的北周送进了坟墓里。
从那个时候开始，世族没落就是难以避免的事情了。
只不过当时世族势力太过庞大，即便是大晋的武皇帝，也不太敢一鼓作气拔除世族，只能选择一点一点打压削弱世族的势力，温水煮青蛙。
三十多年，两代天子，世族的影响力与势力跌落到了冰点，所以他们开始殊死一搏，想要借着西南的机会翻身。
纵观全局，当初西南作乱的起点，是各地开始谎报灾情，然后宣传天子失德，到最后攻击天子窃国。
这些都是世族的手笔。
不过在滚滚大势面前，所有的努力都是枉费心思。
太康天子是给这些世族挖坟的最后一个挖坟人，而目前的李信，就是太康天子手里那把挖土的铁锹。
就像李信所说，愿赌服输，赌输了就要认，已经下场，赌输了要耍赖，就会被剁掉爪子，受到应有的惩罚。
李师道的情绪有些激动了。
他右手颤抖着拍了拍桌子，低吼道：“我赵郡李氏在锦城里足有两千多个人，你让他们到哪里去，进深山里做土人么！”
“只要能活下去，做什么都行。”
李慎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叔父，事到如今，不管是你还是我，都要认清楚形势才行，我现在还可以护着家里人出城去找生路，但是等再过一段时间，叶鸣到了锦城城下的时候，不管是家里人还是我，都没有机会出城了。”
说到这里，李慎闭上眼睛。
“你们还有机会可以活下去，但是我却没有什么机会了。”
李师道脸色涨红。
但是生气是没有用的。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咬了咬牙。
“老夫去一趟绵竹，去见一见那个李长安！”
李慎摇了摇头，睁开眼睛。
“他未必会见叔父，就算见了叔父，也没有什么作用。”
李师道咬牙道：“细说起来，老夫是他的宗主，他焉能不见我？”
“那位靖安侯爷，说话很厉害。”
李慎已经不准备劝阻李师道了，只是淡然道：“叔父去便去，只是要放平常心，不要被气到。”
“早些回来，叔父还要带着赵郡李氏出城寻去处。”
李师道看了李慎一眼，最后拂袖而去。
李慎坐在自己的书房里，愣神了许久，最终叹了口气，缓缓站了起来。
他没有再去处理平南军的军务，而是走到了平南将军府的后院，在后院里，看到了正在房间里绣花的玉夫人。
玉夫人，是出身荥阳郑氏的大家闺秀，年轻的时候也是温婉贤淑的一个人，只是因为要在京城里打理偌大的平南侯府，不免渐渐变得厉害起来。
没有办法，在京城里，你不厉害一些，别人就要把你吃了。
现在，有了李慎当家做主，玉夫人也就躲在后院里，安心做自己的小女人。
李慎坐在玉夫人边上，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绣布，上面绣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大胖小子。
柱国大将军心中默然，知道她是在想儿子了。
这会儿，玉夫人也放下了手里的绣布，轻轻看了自己的丈夫一眼。
“侯爷前面的事情忙完了？”
李慎点了点头，微微叹了口气。
“忙完了。”
玉夫人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她开口道：“难得侯爷今天清闲，妾身最近新学了一道蜀地的菜，等会做给侯爷尝一尝。”
说这话，她就要站起来去厨房。
李慎一把拉住了她的袖子，缓缓摇头：“不要去忙活了。”
这位柱国大将军长叹了一口气。
“阿玉，陪我坐坐。”
玉夫人乖巧的应了一声，坐在李慎身边，握住了自己丈夫的手。
她轻声开口：“侯爷遇到事情了？”
本来，作为一个男人碰到这种问题，这个时候下意识的李慎就要摇头否定，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玉夫人真诚的眼神，李慎犹豫了一下，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是碰到了点事情。”
玉夫人用两只手把李慎的手握在手里，声音温柔：“事情很大么？”
“很大。”
柱国大将军握住了自己发妻的手，自嘲一笑：“大到我有些扛不住了。”
“那妾身就跟侯爷一起扛。”
玉夫人躺在李慎怀里，轻声道：“大风大浪我们都过来了，这一次我们也会过去。”
李慎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有些萧索。
“要是过不去呢？”
“那妾身就陪侯爷一起死。”
玉夫人这会儿，已经没有了在京城时候的凌厉，她伸手抹了抹眼泪，咬牙道：“淳儿已经没了，要不是侯爷还在，妾身早随他去了。”
李慎用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没有再说话了。
玉夫人在李慎怀里哭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了李慎一眼，声音有些微微颤抖。
“侯爷，是那个李信么？”
李慎低头看了一眼玉夫人，皱眉道：“你知道？”
“妾身也是活生生的生活在锦城里，怎么可能不知道。”
玉夫人低眉道：“前些日子就听说，那个李信，带兵进了绵竹，绵竹就在锦城边上，妾身还是知道的。”
李慎微微叹了口气。
“不怕的，有我在。”
一个男人，最无力的时候大概就是没有办法护住自己家人的时候。
现在李慎就有这种无力感。
他低眉道：“阿玉，过几天李家的叔父要出城一趟，到时候你就跟他去，到新的地方安顿下来之后，我过段时间再去寻你。”
玉夫人坚定的摇了摇头。
“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她眼睛一红，咬牙道：“侯爷不要想抛开我。”
平南侯爷再次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玉夫人哭了一会儿之后，突然想起来什么，她抬头看着自己的夫君，开口说道：“侯爷……”
李慎低头：“怎么了？”
“我有一件事一直瞒着你。”
李慎轻声道：“你说。”
“那个李信，刚进京城的时候，我其实为难过他。”
玉夫人咬了咬嘴唇，开口道：“那个时候，妾身有些恼恨侯爷在外面有了女人，他来家里寻亲的时候，妾身就把他赶出去了。”
“后来，妾身还让人烧了他在城外的住所。”
“这些事，妾身都瞒着侯爷，没有敢说……”
柱国大将军微微一笑：“这些我都知道。”
玉夫人垂泪道：“他现在这样，多半是一直恼恨我的，侯爷现在把我送到绵竹去，给他杀了报仇，他毕竟是侯爷的儿子，多半也就不会为难侯爷了。”
李慎呵呵一笑。
“夫人小瞧我了。”
“李慎这些年是做了不少坏事，不过也还没有小人到那种地步。”

第五百六十二章 富在深山有远亲
太康三年二月二十，时间到了叶鸣与李信约定好的日子。
叶大将军在剑门关门口，遥望这座西南第一雄城。
本来，禁军右营八个折冲府一共十三多万大军西征，两个人分兵之后，李信那边是不到五万人，叶鸣这里有八九万人左右。
上一次，叶鸣为了掩护李信进攻绵竹，强攻了三天剑门关，伤亡加在一起有近万人。
也就是说，叶鸣麾下现在还有八万战力。
而剑门关里，李延麾下撑死了也就三万人而已，虽然有剑门关这种天险在，剑阁短时间内不会有失守的危险，但是这种人数对比之下，李延基本只有被动挨打，没有还手的余地。
更重要的是，剑阁身后的涪城绵竹已经失落，他们与锦城的联系是被切断的，如果叶大将军有耐心，只要等上一年半载，等剑门关里的粮食吃尽，这座雄城不攻自破。
但是叶少保也有些等不及了。
没有办法，身为副将的李信已经出奇兵立下了奇功，他这个主将除了打下了汉中之外还毫无建树，而且他也害怕李信身在西南腹地，守不住孤城绵竹。
更重要的是，他收到了李信的一封信。
信里要他出兵攻打剑阁，绵竹那边会在剑阁身后配合，尽快平定西南。
所以，在约定好的这一天，叶少保大手一挥，下了将令。
“自今日起，五个折冲府每个折冲府分派五千人依次攻城一日，然后轮换补齐五千人，进攻剑阁！”
在古代，无论哪个时期，士兵的整体素质一般都是偏低的，真正打起仗来，除了岳家军那种纪律变态的铁军之外，其他的军队只要战损一半甚至三成，整体就会士气大跌，很有可能溃败。
叶鸣不像李信那种初带兵的雏儿，没有那么多“悲天悯人”的心思，他这个打法五个折冲府每五天凑足五千人，会让战损永远保持在一定比例，也就是说，只要他不喊停，这些禁军就要一直打下去。
慈不掌兵。
叶鸣所部，已经停在这里整整两个多月没有什么动静了，他们自然不可能完全没有动作，事实上这两个月时间，他们建造了大量类似攻城车的攻城装备。
于是乎，惨烈的战争开始了。
从二月二十开始，叶鸣开始一波又一波的疯狂进攻剑门关，甚至是那种不计伤亡的进攻，这般猛烈的进攻，甚至让驻守剑阁的李延有些难以招架。
因为绵竹失落的消息，李慎可以在锦城封锁消息来源，但是剑阁这边却是在前方，是没有办法封锁的。
不少剑门关守军已经知道了自己屁股后面不再是自己人，因此打起仗来难免士气低落。
再加上叶鸣的攻势凶猛，这些剑阁守军难免心里有些惴惴不安。
……
剑阁吃紧的消息，被第一时间传到了绵竹，不过暂时还没有传到锦城去，靖安侯爷李信，坐在绵竹城的城楼上，淡淡的看向锦城方向。
然后一个羽林卫就过来通报了。
“侯爷，一个老人家在城门口要见您。”
绵竹有四个城门，好巧不巧，这个老头就在李信脚底下这个城门，嚷嚷着要见李信。
靖安侯爷从躺椅上站了起来，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哈欠。
“谁啊？”
这个羽林卫低头道：“回侯爷，自称是什么赵郡李氏的家主，说是跟您有渊源……”
“卑职们怕是侯爷的长辈，不敢怠慢，这才过来给通报。”
“赵郡李氏的家主……”
“他自己来的？”
这个羽林卫摇了摇头，开口道：“同行的还有一个童子，七八岁年纪。”
李信眯了眯眼睛，思索了片刻，最后笑呵呵地说道：“你去把他领到我的住处去，让他等着，过会儿我去见他。”
“是。”
这个羽林卫立刻下去，按照李信的话办事去了。
靖安侯爷双手负后，站在城墙边上往下看，正看到一辆马车被他的那个亲卫引着进了绵竹城。
马车上坐着一老一小，老者五十多岁年纪，须发苍白，不过卖相很是不错，看起来很有仙风道骨的味道。
至于那个童子，则是七八岁年纪，长的很是俊俏。
李信看过去的时候，那个童子仿佛感应到了李信的目光，抬头向城楼上看来，靖安侯爷不闪不避，对着这个孩子笑了笑。
这个童子缩了缩头，没有敢再看下去了。
过了一个时辰左右的样子，李信才从城楼上下来，骑上自己的马朝住处赶去。
一炷香功夫之后，靖安侯爷出现在住处的客厅，他一身宽袍大袖，双手都拢在袖子里，笑呵呵的看了客厅的两个人一眼。
“城中事务繁忙，劳二位久等了。”
头发花白的家主李师道立刻牵着童子站了起来，先是看了李信一眼，然后规规矩矩的行礼道：“赵郡李氏李师道，见过靖安侯。”
那个小童子也有模有样的对李信行礼，脆生生的开口道：“赵郡李氏李承业，见过靖安侯爷。”
李信微微一笑：“二位，以前这赵郡李氏四个字，是金闪闪的一面招牌，但是以后可就不要再提了。”
“朝廷前不久已经把赵郡李氏，荥阳郑氏，弘农杨氏等几个家族，统统列为反贼了。”
李师道神色微变，最终叹了口气。
“李侯爷，你也姓李，你也是出自赵郡李氏。”
靖安侯爷呵呵一笑：“可不敢与老先生攀关系，我这个李跟李慎那个李，并不是一个李。”
他这辈子早就跟李慎闹掰了，连平南侯府都没有认，更不要说赵郡李氏了，本来以他这个情况，应该改做母姓才是，但是一来母亲肖青兰坚持让他姓李，二来他上辈子也叫这个名字，所以他一直到今天，仍旧是叫做李信而不是肖信。
李师道神色肃然。
“靖安侯爷，祖宗血嗣在你身上，不是你能说不认就不认的。”
这才是正儿八经的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从前李信落魄的时候，就连平南侯府也不愿意认他，更不要说这个远在千里之外的赵郡李氏了，如今李大侯爷富贵了，这些人有事求到他头上了，就眼巴巴的跑过来认亲。
靖安侯爷笑容收敛，淡淡的看了李师道两个人一眼。
“二位有什么话就直说，如果只是说这些，李信少陪了。”
李师道连忙起身，唤住了李信。
“李侯爷。”
这个老人家语气有些哀求的味道。
“老夫来绵竹见侯爷，自然不是为了说这些，只是有事情，要求李侯爷帮忙。”
李信低眉道：“赵郡李氏参与谋反，谁也救不了你们。”
“老先生还是回锦城去，让李慎给你们想法子罢。”

第五百六十三章 可以半价
“现在，普天之下恐怕只有侯爷能帮老夫了。”
李信自顾自的在这个客厅的主位上坐了下来，然后看了这个老头子一眼。
“首先，我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说到这里，靖安侯爷顿了顿，然后微笑道：“再者，就算我真有这么大的本事，我为什么要帮你们？”
李师道深呼吸了一口气，他静静的看着李信，然后开口道：“李侯爷，当初北周世族约定好一起搬到西南来，其他几家都被大晋朝廷拦在了江畔，他们的财物也都被大晋朝廷给押送到了京城，这件事侯爷应该知道。”
这个李信当然知道。
当初干这个事情的就是小公爷叶茂，叶茂虽然没敢在里面拿太多东西，但是几个千年世家积累的财富还是极为可观的，这位小公爷也算是小发了一笔。
李信顿时来了兴趣，看了这个老头子一眼，微笑道：“李家主继续说。”
李师道低头道：“侯爷，其他几家的财物都没了，但是我赵郡李氏是提早搬的家，李家近千年的财物，都在老夫手里。”
“侯爷只要愿意帮忙，老夫可以把它们分给侯爷一部分。”
李信看了这个老头子一眼，然后淡然道：“这些东西，没有在李慎手里？”
李师道摇了摇头。
“自然不敢尽数放在锦城，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人是可以托付全部信任的。”
靖安侯爷这才露出笑容。
“老先生且说一说，大家都姓李，是什么事情，有本侯帮得到的地方，本侯义不容辞。”
他太缺钱了。
之前弄得祝融酒，虽然卖的很好，但是被不要脸的太康皇帝登基之后占了去，收做皇家买卖了。
他本人虽然不缺钱，但是汉州那五万人以后如果要成军，就不能让他们再散落到大山里，这就需要一笔庞大的资金。
本来按照李信的设想，是想把涪城那三个奸商敲诈一通，然后破锦城的时候再自己拿一点好富裕起来。
现在，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来了。
李师道起身，对着李信深深作揖。
“侯爷，李家需要一座新城。”
“一座大晋朝廷管不到，足够给李家上下两千多个人继续生活下去的新城。”
“这个条件，李慎已经办不到了，如今只有侯爷可以，也只有侯爷敢给李家一条生路。”
李信若有所思的低下了头。
老实说，他想做成这个事并不难，毕竟汉州城是在他手里的，而且汉州城的五万人，以后会被他操作成为“义军”，将来这五万人都会有合理合法的身份。
有这五万人在汉州，不管朝廷派什么人到汉州去，都会成为傀儡，也就是说，汉州城之后永远都会是李信的地盘。
偌大一座城池，安排两千多个人再容易不过了。
李信皱眉想了想，随即缓缓开口：“老先生，你这一家上下两千多个人，可都是反贼。”
“这会让本侯很难办啊。”
李师道很识趣的从袖子里取出一叠契书。
“侯爷，这些是我们赵郡李氏在京城还有京城附近的所有产业的契书。”
“如今，我李家在京城的负责人还好生的，只要侯爷点头，我可以立刻给他写信，让他把这些产业交接给靖安侯府。”
李信随手翻了翻，眼睛里闪烁出了不少光芒。
这老头，有钱啊……
这堆契书里，永乐坊的产业就有两家，明德坊，柳树坊等这些比较繁华的坊里，也都或多或少有自己的生意在，这些地方在京城里，那可都是寸土寸金的地方。
贵到什么程度呢？
如果不是没人敢买，李信有时候都想把自己的靖安侯府给卖了。
就这简简单单的一叠纸，撇开其中的买卖不谈，光铺面就至少价值数十万贯钱，甚至还要更多！
靖安侯爷随手翻了翻，嘴里啧啧有声。
“可惜，可惜。”
李师道低头道：“侯爷可惜什么？”
“可惜了这些好东西，现在都太烫手，到衙门里一查就能查出根底，虽然很诱人，但是本侯却吃不下。”
千万不要小看古时候。
这个时代有完整的户籍登记系统和买卖登记系统，这些产业只要朝廷想查，可以查出几十年前归属谁，从谁手里买到的，顺藤摸瓜之下，很容易查到赵郡李氏。
李信吃下这些东西，将来就会成为把柄。
李师道暗自叹气。
这些东西，在以前的确抢手，不过现在他们一家上下都成了反贼，只要曝光，这些产业立刻就会被朝廷查封充公，这也是为什么他这么大方的原因。
“那侯爷的意思是？”
李信呵呵一笑，伸出了自己的手：“我要现金。”
李师道显然没有听懂，他愣了愣，然后开口道：“侯爷，金子我家虽然有，但是加在一起也没有多少，全送过来给侯爷，侯爷多半也看不上眼……”
李信白了这老头一眼。
“本侯的意思是，现钱。”
“金，银，铜钱，器物，古玩珍品都可以。”
这个时代的金银并不是流通货币，充其量只能说是一种贵金属，可以卖钱，却不能当钱来用。
所有的东西，都要换成铜钱来用。
不过只要是这些无名无姓的东西，李信就可以拿来变现，而那些在官府登记了名字的“不动产”，就是不能拿的烫手货。
李师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头道：“侯爷您……要多少？”
“全部。”
李信理所当然地说道：“你们赵郡李氏现在能拿出来的所有东西，本侯全部都要，至于你们在京城还有各地的产业，本侯不要你们的。”
李师道心中暗骂。
那些东西，哪怕不被朝廷查封，现在他们也很难拿到收益了。
这个老头深呼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李信。
“侯爷，我赵郡李氏要到新地方定居，您总不能让我们一家上下，身无分文罢？”
“白手起家，不是更显得赵郡李氏的厉害？”
李信刚想继续说下去，突然眼珠子转了转，微笑道：“既然老先生不愿意把全部的现钱交出来，那本侯还有另外一套方案，老先生听一听？”
李师道这会儿有些后悔来这里了。
不过李信的确是赵郡李氏唯一的出路了。
他只能硬着头皮说道：“侯爷请说。”
靖安侯爷双手拢在袖子里，微笑道：“赵郡李氏是千年世家，听说这一次来西南的都是赵郡李氏之中的核心，每一个都血统高贵。”
“这样吧，我们按人头收钱。”
李信低眉道：“本侯可以给你们找到新城，但是赵郡李氏一个人要收一千贯现钱。”
说到这里，李信笑眯眯的指了指跟在李师道身旁的李承业。
“这位小朋友生得可爱，可以半价，只收他五百贯。”
一个人一千贯，赵郡李氏两千多个人，就是两百万贯现钱！
就是全盛时期的赵郡李氏，一口气拿出这么多钱也是几乎不可能的！
这位见过大风大浪的李家家主，听了这句话之后，脸色在一瞬间变成了惨白色。

第五百六十四章 重立门户
李信心里非常清楚，眼前这个赵郡李氏的家主，是不可能拿出这么多钱的。
也就是说，他要么放弃一部分赵郡李氏的人，要么就要拿出更多东西。
李师道沉默了许久，最后咬了咬牙：“李侯爷，这种时候固然是该你定价，但是这种血淋淋的人命钱，李侯爷赚的也不心安吧？”
“我心可太安了。”
李信笑呵呵地说道：“李家主的想法偏了，你们家这两千多个人，我本来就不该救，所以我救一个就是造一份功德，至于你们李家死多少人，那是你们咎由自取，怪不到我的头上。”
这个老头子低头喝了好几口茶，最后默然道：“李侯爷，我们家不可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现钱，不过老夫家里藏了不少古玩玉器，如果卖出价格，足以抵偿两百万贯现钱。”
这并不奇怪。
这些北周世族，单单存世就上千年了，换到后世，他们把祖宗留下来的东西拿出去，就能当古董卖，而且这些大家族，平日里最爱收集奇珍异宝，他们能拿出足够的物件，一点也不奇怪。
李信笑眯眯的说到：“这些东西拿出去卖，难免会折价，这样，李家主另外把这些在京城里的产业地契交给我，这桩买卖就算是成了。”
李师道愕然抬头。
“侯爷不是说这些买卖会沾惹干系么？”
“是会沾惹干系。”
李信笑了笑：“不过本侯有法子把它们变成正经来路。”
“洗白”这些东西，对别人很难，但是对于李信来说却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他只要把这些东西当做“赃物”，拿到皇帝面前，就说是破锦城的时候缴获的，到时候了不起分跟太康皇帝五五分，他也可以拿到其中一半。
皇帝也有自己的小钱包，他也不会把这些东西交进户部充国库，这还是大有操作空间的。
况且李信回京的时候，就是这次西征最大功臣的身份，那会儿皇帝多半会把这些东西，全部赏赐给他。
李师道没有犹豫多久，就点了点头。
“如今李家要这些东西也没有什么用了，就附送给侯爷。”
“痛快。”
李信拍了拍手，笑着说道：“那这样，从明天开始，李家主开始把东西往汉州城里送，本侯会给汉州那边送信，让他们派人接收。”
“汉州？”
李师道皱了皱眉。
他以为李信要现钱，是要带回京城里去。
靖安侯爷理所应当地说道：“就是汉州，也是你们以后立足的地方，那里现在话事的人是我兄弟，我会给他打招呼，让他照应你们。”
“不过提前说好了，等把钱交齐了，你们才能进城。”
汉州城里，现在基本沐英是可以说了算的，大殿下李兴的声音已经被削弱到了最低点，如果沐英再能拿到这么一大笔钱财，充作军用，他在汉州的威信就会达到空前的地步。
李师道站了起来，对着李信拱了拱手。
“一切都依侯爷，不过老夫还有一件事要劳烦侯爷。”
李信占了大便宜，现在心情颇好，也很乐意做售后服务，他笑呵呵地说道：“李家主且说，能办到的李信一定不推辞。”
李师道指了指自己身后的童子李承业，低头道：“这个娃娃，是老夫的孙儿。”
“看得出来。”
李信笑着说道：“生的很俊俏，颇有李家主的几分模样。”
“老夫要侯爷把他带到京城里去。”
说到这里，老头子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道：“最好可以拜在侯爷门下，给侯爷做一个学生。”
李信微微皱眉。
“老先生这是什么意思，赵郡李氏家学渊源，世代大儒辈出，李信才疏学浅，如何能做得李公子的老师？”
带一个拖油瓶太麻烦了，且不说这小子身上有一个“反贼”的身份，以后可能会给人查出来，就算这个身份没有人查的出来，带一个半大小子也是一件天大的麻烦事。
李师道起身，对着李信深深作揖。
“侯爷您心里也清楚，我们这些进了汉州的李家人，至少未来几代人，很难再出什么人物了。”
“进了京城才有出头的希望，这个孩子跟在侯爷身边进京，以后才有机会重立门户，这样赵郡李氏虽然没了，但是好歹还算有一个分支存于世上。”
世家大多是这个想法，两边下注，不过赵郡李氏这一下跌的有点厉害，大晋朝堂里所有有关赵郡李氏的势力，基本都被拔除干净。
所以这个老头就想“借尸还魂”，把家族的希望，寄托在这个小娃娃身上。
“老夫这个孙儿，是李家童子里最有灵性的一个，自幼通读诗书，只求侯爷能给他一个机会……”
李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向站在李师道身后的这个童子，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小朋友，你今年几岁了？”
李承业大大方方的对着李信行礼，然后开口道：“回老师的话，弟子今年八岁。”
李信懵了。
这小王八蛋，怎么没脸没皮呢？
他连忙摆手，开口道：“小孩子不要瞎喊，我还没同意呢。”
李承业深深作揖，没有说话。
李师道继续说道：“侯爷，您收下这个孩子，赵郡李氏另有厚礼相送，算是李家给侯爷的拜师礼。”
李信眨了眨眼睛。
“多厚？”
李师道咬牙道：“不会比李家在京城的产业少。”
方才，李师道给李信的那些京城产业，就算现在低价抛售，总价也要超过五十万贯钱，也就是说，这个孩子的拜师费，已经达到了天价的地步！
“那这个孩子我就留下了。”
李信笑眯眯地说道：“不过先说好，只是暂时带在身边，要不要收作弟子，还要再观察观察。”
李承业听了，又要下跪给李信行礼。
这个年仅八岁的小娃娃，有些同龄儿童远没有的老成持重，而且他眼睛里闪烁着灵气，看起来很是聪明。
李信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要提前告诉老先生。”
他指着李承业，淡然说道：“这孩子进京，姓赵姓钱姓孙都可以，但是无论如何也是不能姓李的，最起码在明面上不能姓李。”
李师道脸色骤变。
他要的就是李姓在京城里传承，如果李承业改姓，那就算在京城立了门户，也不再是李家了。
“侯爷，老夫让他进京，就是给李家留跟，您不让他姓李，那……”
他刚想继续说话，就听到靖安侯爷淡然道：“这个孩子如果姓李，进了京城不出一个月，就要死于非命。”
李师道皱眉道：“为何？”
“因为他姓李，就会有人认为，他是李慎的儿子。”

第五百六十五章 带你去个地方
朝廷不知道李慎在西南有多少孩子，但是他们知道李信是李慎的儿子，如果西南平定了，李信现在往京城里领回一个姓李的童子，朝廷里的大臣们还有那位太康天子，绝对会以为这个孩子是平南侯府的遗孤。
他们可以容忍李信待在朝廷里，因为李信本就是跟他们一伙的，还是这一伙人中个头比较大的那个，但是他们绝对不会允许李慎的其他儿子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因为如果平南军投降，平南侯府的血脉很有可能会让平南军死灰复燃。
尤其是恨了西南足足三代人的姬家皇室，太康天子不可能允许平南军还有血脉存在。
到时候，就算是李信也很难保住这个孩子。
当然了，以李信现在的地位，强行保住这个孩子也是可以的，没有人会在这个当口去找李信的麻烦，但是李信这样做，要付出很大的代价，得罪很多人，甚至会得罪太康天子。
为了这个刚认识的孩子，并不值得。
李师道脸色变得很不好看，低头不语。
但是年仅八岁的李承业，却跑到了自己祖父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清脆。
“阿爷，孙儿现在姓什么不重要。”
他拉了拉李师道的袖子，继续说道：“只要孙儿能在京城立足，只要孙儿在心里一直记着自己姓李，几十年之后，没有人注意到孙儿的时候，孙儿的儿子，孙儿的孙子都可以改回李姓，李家依然还是李家。”
李师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跪在自己面前小孩子，声音有些晦涩。
“好孩子，你会一直记着自己姓李吗？”
“孙儿会。”
李承业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的给李师道磕了三个头。
“阿爷，无论何时何地，孙儿在心里永远记着自己姓李。”
李师道长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了。
他起身，对着李信深深作揖。
“李侯爷，这个孩子就交给你了，他以后叫什么，去哪里，做什么，都由李侯爷决定。”
李信也站了起来，对着这个老头还礼。
毕竟人家一个大家族的家长，又是个老人家，对李信行这种重礼，他要是再没有反应，就显得缺家教了。
尊老爱幼李信还是懂的。
“老先生放心，李信不敢保证别的，最起码可以保证令孙可以在京城里活下来。”
“至于他将来能到哪一步，那要看他自己。”
老头子起身告辞，临走前告诉李信，过几天就会送东西到汉州去，答应给李信的东西，这段时间也会尽快送到绵竹来。
李信牵着年仅八岁的李承业，在门口目送着李师道远去。
李信指了指这个老头的背影，对着李承业说道：“给你爷爷磕几个头吧，不出意外，你们这辈子很难再见了。”
本来一直忍着没有哭的李承业，闻言泪如泉涌，他重重跪下，对着李师道的背影下跪叩头。
对于赵郡李氏，李信其实没有多少好感，毕竟当初那个羽林卫右郎将李季，就是赵郡李氏的族人，那厮品行实在是不怎么样。
至于李师道这个人，李信没有了解过，也很难分辨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不过经过这一番谈话，李信可以感觉到，这个老头子最起码懂规矩，也没有蛮不讲理。
所以李信愿意给他一些尊重。
李承业磕头之后，站了起来，抬头看了李信一眼。
“老师，汉州城的赵郡李氏，会有好日子过么？”
李信呵呵一笑。
“肯定不会有从前赵郡的好日子了，不过如果你们家人知道收敛，不自己作死，起码还是可以活下去的。”
他低头看着这个小娃娃，开口问道：“你爹娘呢？”
“爹不在了，娘跟着阿爷他们一起。”
李信沉默了一会儿，牵着他的手回屋里去。
“你爹怎么了？”
“出去游学，没回来，后来打听说被人给害了，我从小跟阿爷长大，没见过爹长什么模样。”
靖安侯爷笑了笑。
“你以后跟着我，见不到你阿爷还有家里人了，怕不怕？”
“不怕。”
小承业抬头看着李信，开口道：“您不像坏人。”
“坏人从来都不像坏人。”
李信笑了笑，开口道：“本来想让你跟我娘姓肖，但是想了想也不合适，我有个朋友姓赵，你以后就便跟他姓赵。”
“至于名字，就叫一个放字如何？”
“赵放……”
李承业抬头看向李信，有些好奇：“老师，弟子名字也不能用么？”
“承业两个字太重了。”
靖安侯爷笑呵呵地说道：“赵郡李氏的家业是在你父祖先辈手里败落的，凭什么叫你一个小娃娃去承担起来？让你叫这个放字，是让你该放下的时候就放下，不要强求，这样你这辈子兴许能活的轻松些。”
说到这里，李信低眉道：“从前有一个人，姓慕容，单名一个复字，他家里人与你家里人的想法差不太多，结果这个人一辈子都被这一个复字压的死死地，活的极累。”
李承业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李信一边拉着他的手，一边开口道：“还有一件事。”
“老师吩咐。”
靖安侯爷停下脚步，看了这个小屁孩一眼。
“不许叫我老师。”
……
李师道离开三天之后，金乌西沉，玉兔盈天。
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后，有三匹马从锦城方向赶到了绵竹城下，马匹上的三个人都身披黑袍，看不清长相。
三个人来到绵竹城下，还没等他们在城门口停下通报姓名，城门就缓缓打开，守门的几个士兵一言不发，仿佛没有看到这三个人。
三骑略做犹豫，还是骑马进了绵竹。
然后就有一个黑衣羽林卫在前面引路，把他们三个人带到了一间住宅处，住宅的宅门也是洞开，三人下马，有一个人领着他们走了进去，一路到了宅子的客厅。
这儿是靖安侯李信的住处。
三个人进了宅子之后，当先一人对身后两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自己孤身一人走进了这个客厅。
客厅里，一身黑衣的靖安侯爷，正面无表情的等在里面。
这个来者揭开身上的黑袍，露出了一张与靖安侯爷有几分相似的粗糙脸孔。
他看了一眼李信，最终深呼吸了一口气。
“你在等我？”
李信面无表情。
“等大将军好几天了。”
李慎会来投降，是李信意料之中的事情，毕竟现在的平南军，除了这个，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尤其是剑阁吃紧的消息传到锦城之后，李信就知道接收锦城的日子不远了。
李慎自嘲一笑，随即缓缓开口：“李信，你赢了。”
“从明天开始，锦城那边会陆续送出刀甲弓弩，最多十天，你就可以接收锦城了。”
李信面色平静，看了一眼形容憔悴的李慎。
“杀了不少人？”
这个当口，李慎一个人已经不可能完全控制平南军投降，平南军内部定然有反对投降的人，而面对这种反对，最好的手段就是杀。
李慎闭上眼睛。
“杀自己人的感觉，很是不好。”
靖安侯爷从座椅上站了起来，朝着门口走去。
“大将军跟我来。”
李慎愣了一下，随即跟在李信身后，朝着这间住宅的后院走去。
李信在前面带路，不一会儿，两个人就到了后院的马厩。
马厩里有两匹准备好的马。
靖安侯爷利落的翻身上马，然后对着李慎开口道：“上马。”
柱国大将军愣了愣。
“去哪里？”
“自然是去永州。”
李信面色冷漠。
“我领你去跟我娘赔罪。”

第五百六十六章 一个坏人
绵竹距离永州，虽然并不是太远，但是也还是有一段距离的，这段距离即便是快马，也要走将近五天的时间才能到。
在这个时间点，李信应该做的是留在绵竹，然后着手接收锦城，然后按部就班的把这份天大的功劳稳稳的吃进肚子里去，慢慢消化，而不是在这种关键的时候离开绵竹。
但是李信来西南的目的，本就不是为了立功，他就是为了逼李慎低头，逼李慎去跟他母亲赔罪。
所有人都会把升官发财当成头等大事，但是李信不会，最起码目前的李信不会，如果他现在留在绵竹，那才真的是本末倒置。
李慎站在原地，静静的看了李信一眼。
“如果我不去呢？”
靖安侯爷坐在马上，微微昂起头。
“你不去，李朔与我说的话，我就真的有可能记不起来了。”
这一句话对李慎的杀伤力非常之大，他之所以下定决心投降，就是因为李信答应他们能够保全一大部分平南军，但是这个主动权始终都是掌握在李信手里的，李信愿不愿意这么做，都在他的一念之间。
李慎面无表情。
过了片刻之后，他才缓缓开口：“你不在绵竹，绵竹这边何人主事？”
李信面色平静。
“这里去永州，来回一趟最多十来天，十天时间，剑阁无论如何也不会丢掉，这十天时间你们锦城的人陆续往外送刀甲弓弩，十天之后你我赶回来，我就着手开始攻城。”
“攻城五日之后，你们开城投降，到时候我才有借口上报，你们平南军死了很多人。”
“我走的这段时间，绵竹城里有赵嘉做主，我提前交代过他，不会出什么岔子。”
柱国大将军深呼吸了一口气，走到另外一匹马旁边，并没有翻身上马，而是看了一眼李信。
“你便这么信得过旁人？”
李信呵呵一笑。
“大将军，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固然得聪明一些，不能被人蒙骗，但是有的时候也要信一些人，站的太高，谁也信不过，那就什么也做不成。”
李慎微微低头。
“我去跟手下人交代一下，你稍等我一会儿。”
片刻之后，两骑在绵竹城大街上急驰而过，踏破了寂静的夜色。
两骑走过去不久，有四五十骑黑甲骑士紧随时候，跟在这两骑身后。
如今的李信，身份不同往日了，他不太可能再像从前那样，一个人孤零零的出去做事，身份摆在这里，必然是要有人随身保护他的。
两个人跟四五十骑，星夜出城。
城楼之上，依旧一身白衣的赵嘉与披甲的叶茂，远远的看着这些人。
这位白衣县令笑了笑。
“以前听说侯爷的旧事，连我这个外人都觉得心中愤懑，如今几年时间过去了，咱们这位侯爷，总算是得偿所愿了。”
叶茂微微摇头。
“李师叔的事情，我也听说过，不过在这个当口，他不太应该出城，而是应该留在绵竹主持大局。”
“小公爷还是不懂侯爷。”
赵嘉低眉道：“侯爷这个人，对于一件事情的价值权衡，与我们这些人大不一样，对于他来说，现在做的事要远远比绵竹的事情重要。”
“小公爷，侯爷临走之前，吩咐在下主掌绵竹。”
叶茂点了点头，开口道：“一切都听先生的。”
“从明天天亮开始，绵竹严密戒备，锦城的人很有可能会借着送刀甲弓弩的机会，图谋绵竹。”
“毋须小心谨慎，一旦发现有什么不对，立刻退回绵竹，死守城池，不再跟锦城有任何沟通。”
叶茂点了点头。
“先生放心，叶茂明白。”
……
整整五六天的时间，李信与李慎两个人都是埋头赶路，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任何沟通。
到了第六天的早上，祁阳县已经远远在望。
两个人又走了一截路，靖安侯爷停下马，看了一眼已经抬眼可望的祁山。
他缓缓开口。
“前面就是祁山。”
李慎点了点头，开口道：“这里我曾经来过，那会儿在祁阳县养伤的时候，曾经跟你娘上山游玩过。”
李信面无表情。
“她现在就埋在山上。”
李慎缓缓闭上眼睛。
“你带我上去就是。”
李信冷笑一声，抖了抖缰绳，麾下的枣红马长嘶一声，朝着祁山飞奔。
本来，李信的坐骑是那匹墨骓马，但是走阴平古道的时候，马匹不可能过的来，因此李信就把它留在了狄道那里，现在他骑得马，是从程平那里拿到的战利品。
两骑飞快朝着祁山方向飞奔，身后四五十个黑甲羽林卫紧紧跟随，带起了一阵尘土。
终于，在差不多一个时辰之后，李信与李慎两个人，到了祁山山脚。
山脚下，有一条人工用青石铺出来的阶梯，石板看上去很新，一看就是这两年才弄出来的东西。
是的，这里本来是没有这条青石路的，因为李信的母亲，那位二品诰命夫人埋在上面，这里才修了这么一条路。
这条路李信离开的时候还没有修成，现在已经可以直达李信母亲坟前了。
靖安侯爷率先下马，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李慎，低喝道：“下马！”
柱国大将军自打成年之后，就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了，但是现在被李信这么一吼，他心中竟然出奇的平静，并没有多说话，而是从容下马。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这个青石阶梯慢慢往上走。
阶梯很长，两个人走了半个时辰左右，才来到一片平地上，这块平地上，有一座严格按照朝廷二品规制修建的坟冢。
当地的官员，为了奉承李信，还在坟冢旁边修了一个小庙，庙里供奉了李信的母亲的画像，当地人称作祁山娘娘。
坟冢旁边，还有一个小木屋，木屋门上，还挂着几块兽皮。
李信心里清楚，这是林叔搬到这里来了。
太康元年的夏天，他离开祁阳之前，嘱托了林叔帮忙照看母亲的墓，多半这个猎户出身的林叔，干脆就搬到了母亲坟墓旁边。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上前敲响了这个小木屋的门。
很快，房门被打开了。
林猎户这会儿正在磨自己的箭头，看到李信来了之后，他先是满脸惊喜，然后才反应过来，低头给李信行礼。
“侯爷，您怎么回来了……”
李信微笑道：“带一个故人过来看望母亲，林叔这两年过的可好？”
“还像从前一样，不过日子好过了不少。”
林猎户咧嘴笑了笑，开口道：“虎子在京城里过的怎么样了？”
“挺好的。”
李信低眉道：“他现在在羽林卫里，已经是一个队正了，过的很不错。”
其实林虎现在在绵竹，只不过西南颇为危险，李信没有说实话。
林猎户与李信客套了几句，然后才看到李信身后不远处，有一个人，愣愣的看着那块巨大的墓碑。
林猎户挠了挠头，对着李信问道：“侯爷，这位是？”
李信也回头，看了一眼李慎，随即面无表情。
“是一个坏人。”

第五百六十七章 不太情愿的低头
“林叔，劳烦你去山下，买些香烛纸钱，再买点三牲祭物之类的东西，我要祭祀母亲。”
李信一边说话，一边从袖子里取出一片金叶子，递在林猎户手里。
这个世界是没有金叶子这种东西的，不过因为大晋的支付手段太过落后，像永州这种地方，大通钱庄这种类银行机构还没有开进来，大通钱庄的汇票自然也不能用，所以李信在京城的时候，就让人金匠定制了不少金叶子，算是给他平时花销。
林猎户看了一眼不说话的李慎，随即摆了摆手，示意不要李信的钱，准备下山去给李信买东西。
李信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把这片金叶子塞在了他的手里，笑着说道：“林叔，总不能这会儿还让您花钱不是？”
林猎户心里也清楚，李信不差这点钱，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这片金叶子，沿着青石路下山去了。
林猎户走了之后，李信脸上的表情消失不见了。
他双手拢在袖子里，面无表情。
“你跟我来。”
两个人往坟墓里走了一截路，终于走到了那块巨大的青石墓碑下面。
此时，这块青石碑已经雕琢完成，古朴大气，上写着李信母亲的生卒名讳，还有朝廷给她的二品夫人的封号。
李慎抬头看了一眼这块巨大的石碑，不无感慨的说了一句。
“这块大石头，能送到山上来不容易。”
李信冷声道：“这是我亲自与几十个父老乡亲一起抬上来的。”
“这里，就算是我母亲的灵前了。”
靖安侯爷冷着脸，开口道：“你现在，就在这里跟我母亲赔罪，赔罪之后，本侯再去着手处理平南军。”
李慎上前，伸手摸了摸这块石碑。
“你离她远一些。”
李信低眉道：“有话说话，不要动手动脚的。”
柱国大将军自嘲一笑，随即往后退了几步，面色严肃的整理了一番衣衫，对着这块青石碑郑重拱手。
“当年，李慎借助在肖府养伤，与肖小姐暗生情愫，后来做下错事，当时李慎与小姐说，过一段时间便来永州接你，后来食言，是李慎对你不住。”
“种恶因，得恶果，如今平南侯府几近灰飞烟灭，是两代人的恶因报应，李慎无话可说。”
说到这里，这位柱国大将军缓缓在这块墓碑面前跪了下来，低头道。
“如今，你我阴阳两隔，我说什么话肖小姐可能都听不见了，不过既然到了这里，就算是给自己求个心安，该说的话还是要说一说的。”
他低头道：“当年，是我心里没有念及永州故事，以至于肖小姐受苦十几年撒手人寰，李信也因此吃了十几年苦楚。”
“不过当年，我确实是不知肖小姐有了身孕。”
“如若知晓，李慎不会对你们母子二人置之不理。”
说完这句话，李慎缓缓低头，不过没有叩下去，算是勉强给肖青兰磕了个头。
然后他就站了起来，回头静静的看着李信。
“李侯爷满意了？”
靖安侯爷就站在一边，静静的听着李慎说完这段话，然后他淡然道：“有一句话想问大将军。”
“你问。”
李信面无表情：“如果不是今日我在这里，如果不是西南时势所迫，大将军会不会有一天，自己到这里，说出刚才这段话？”
李慎没有太多犹豫，静静的摇了摇头。
“当年旧事，是我做错了不假，但是如果不是时势所迫，李慎不会站在这里。”
这位柱国大将军微微昂起头。
“或许会心中有愧，但不会向女人低头。”
这是这个时代男性的通病，他们大多是不太看得起女性的，更不会在一个女人的坟前下跪，如果不是李信硬逼着李慎到这里，他到死也只会觉得有点对不起肖青兰母子，心里偶尔会觉得有些愧疚，但是绝对不可能像现在这样，跪在肖青兰面前请罪。
靖安侯爷面无表情。
“大将军好大的傲气。”
李慎自嘲一笑，淡淡地说道：“成王败寇，如今你赢了，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你还有什么要求没有，如果你要我死在这里，我也可以应承你。”
李信这才正视了一眼这位纵横朝野接近二十年的平南侯。
死生大事，不管是坐在什么位置上，经历了多少大风大浪的人，都是很难很难这样云淡风轻的，而李慎现在，分明已经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了。
靖安侯爷低眉道：“我让你死在这里，你便会死在这里？”
“我可以死于此地，但是现在不行。”
李慎缓缓地说道：“我还要去锦城看一看，然后我还要去一趟京城，见一个人。”
李信没有再搭理他，而是开口道。
“你走远一些，我要跟我娘亲说会话。”
李慎哑然一笑，转身走远了。
靖安侯爷深呼吸了一口气，走到这块大石碑面前，伸手擦了擦墓碑上并没有多少的灰。
因为林猎户就住在这座墓附近，所以他会经常来擦拭墓碑，所以并没有太多灰尘。
“阿娘，我又回来看你了。”
李信擦了一会儿之后，也没有跪下，而是径直坐在这块大青石碑面前，微微叹了口气。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是您的儿子，不过您儿子李信知道的事情，我也都知道，而且现在我就是李信，所以我也就把自己当成是您的儿子了。”
“儿子现在日子过得很好了。”
“可惜您走的早，不然可以跟儿子一起，享几年福。”
李信倚靠着这块大石碑，伸手指了指李慎走远的方向。
“那个人，我带他回来看您了。”
“以您的性子，现在就算在世，多半也是不愿意见他的，不过儿子还是带他来了，不为了别的，就是为了替您出一口气。”
“人做错了事情，就必须得认错。”
“相信您也看得出来，他不怎么情愿，不过儿子不在乎他情不情愿，他低了头，认了错，您在那一边应该也能宽心一些。”
说到这里，靖安侯爷有些沉重的叹了口气。
李信半靠着这块大石碑，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话。
他的记忆里，是清清楚楚有着关于肖青兰的所有记忆的，而且这些记忆随着时间，越来越深刻，仿佛是另一个李信心里最深的执念。
也因为如此，李信把肖青兰当成自己的亲娘，为了替她出气，险死还生的奋斗了好几年。
如今，他算是勉强成功了。
毕竟要让一位柱国大将军低头，是非常不容易的一件事情。
李信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最后从墓碑旁边站了起来，低头道：“阿娘，儿子现在成亲了，再过两年，可能就会给您生孙子孙女。”
“到时候，我再带他们来看您。”

第五百六十八章 趋炎附势
这一次回永州，其实只能算是进行一个仪式，对时局没有任何帮助，不过这个仪式对于李信很重要。
甚至于比时局还要重要。
在母亲坟前说了一会儿话之后，林叔已经把祭祀物品买了回来，李信又把果品之类的摆在母亲坟前，点了几炷香，然后烧纸，正儿八经的磕了几个头之后，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站了起来。
他对着林叔抱了抱拳。
“麻烦林叔了。”
林猎户看了李信一眼，叹了口气：“侯爷这就要走了？”
“是要走。”
李信苦笑道：“本来是应该在家乡多留几天的，但是实在是有事情要忙，是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回来看一看母亲，现在就要赶回去，不然那边很有可能会误事。”
林猎户点了点头，然后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李慎，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个人，就是侯爷的父亲？”
如果不是有什么大事，李信不可能这么仓促的回来，而且还是带一个人回来。
李信沉默了一会儿，随即笑着说道：“确实是当初那个男的，我带他回来给我娘认错。”
林猎户继续问道：“侯爷认他了？”
“没有。”
李信低眉道：“只是带他回来给我娘认罪，了了当年的心思。”
林叔这才愤愤不平的看了李慎一眼，怒声道：“便是这厮当年扔下肖小姐置之不理，毁了肖小姐一辈子！”
“若不是看在侯爷的份上，我这便把他活劈了！”
靖安侯爷低眉道：“林叔，恶人自有恶报，老天都看在眼里的。”
说着，李信就要转身离开。
他跟林猎户一起走到李慎面前，面无表情。
“可以走了。”
李慎点了点头，正准备跟李信一起离开，正在这个时候，他突然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上。
是有人在他背后，猛地踹了他一脚。
柱国大将军又惊又怒，猛然回头，看到那个老实巴交的猎户，正一脸怒意的看着自己，大声道：“便是你害了肖小姐，老子今天算是给肖小姐出气了！”
当初肖青兰被逼着搬到祁山山里，那时候林猎户多少是有些倾慕的心思的，不过在间接表露想照顾母子俩的时候，被肖青兰婉拒了。
即便如此，林猎户这么些年也没有少照顾李信母子两个人。
现在，导致肖青兰受苦的大恶人出现了，由不得他不怒。
本来，李慎自小习武，不说一个能打多少个，但是这种袭击他是反应的过来的，不过这些日子，西南的事情压在他身上，林猎户又是在背后偷袭，这位柱国大将军就结结实实的吃了这一脚。
林猎户踢了一下之后，犹自不解气，骂道：“不是看在侯爷的面子上，你今天休想离开祁山，老子非弄死你不可！”
李慎面色阴沉，最后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罢了，我不与你计较。”
说着，他看了一眼在旁边看戏的李信，闷声道：“李侯爷满意了？”
“不是我安排的。”
李信面色平静，淡淡的开口说道：“是你不得人心。”
“不过我看着也很解气。”
说着，李信对林叔拱了拱手，低头道：“林叔，下一次再回来我会多住一些日子，祁山这边，托付给林叔了。”
林猎户连连摆手。
“我家虎子，还要麻烦侯爷多多照顾。”
就这样，李信与李慎沿着青石路，慢慢往山下走去。
靖安侯爷双手负后，一边走一边说道：“今天的事情，我在梦中梦到过很多次，如今算是梦想成真，但我心中却殊无喜意。”
李慎张了张口，刚想开口说话，就听到靖安侯爷平静的声音。
“不过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我开心不开心不重要，但是犯了错的人就必须受到惩罚。”
这位柱国大将军悠悠的吐出了一口气。
“你以后，准备怎么办，像叶晟那样，下半辈子在府里种花养草？”
李信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道：“我没有叶师的威望，走一步看一步而已。”
“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
李慎双手负后，面色平静的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我李家的法子，已经是不成了，你可以学叶晟那样先自断爪牙，再遥领一支足够强壮，类似于蓟门关镇北军那种兵力，这样你的靖安侯府，或可以昌盛几代人。”
李信没有答话，而是回头看了李慎一眼，开口问道：“你要去京城？”
李慎点了点头。
“是要去京城，见一个故人。”
李信冷冷一笑：“是去昭陵见先皇帝吧？”
李慎没有否认，只是面色平静地说道：“他的死，我有很大一部分责任，我应该去看一看他。”
同样是拜祭，李慎是被迫来到祁山，而他去昭陵，却是主动去的。
由此可见，在这位柱国大将军心里，承德天子的份量远比李信的母亲肖青兰，重的多。
靖安侯爷闷哼一声，没有再说话，只是朝着山下走去。
他们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山脚下，这才发现山脚下已经围了一群人。
这群人，李信是认得的。
正是李信的“外公”一家，也就是已经改成萧姓的肖家。
萧明礼站在最前面，见李信从山上走下来，立刻上前，对着李信拱手道：“见过靖安侯爷。”
在他身后，李信的一帮“亲戚”，也都齐刷刷的对着李信拱手行礼。
“见过靖安侯爷。”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萧家的消息倒是灵通，我们进祁阳县不到两个时辰，你们就都围过来了。”
萧明礼尴尬一笑，低头道：“是家里人见到了侯爷麾下的羽林卫，老夫才猜到侯爷可能是回来探望青兰了，所以就带着家里人来看一看侯爷。”
“一别近两年，侯爷风采更胜往昔了。”
这句话倒不是拍马屁，李信上一次回永州的时候，不过是因为从龙之功突然平步青云的“暴发户”，以至于没有多少人把他当成是什么侯爷，如今两年多的时间过去，养移体居移气，如今的靖安侯爷比起两年前那个初封侯爵的李信，要威严太多了。
李信哑然一笑，开口道：“萧老……先生如果没有什么事，就让开罢，我还有事情要去做。”
他本来想说萧老爷，但是老爷这个词有谐音，因此就临时改口了。
萧明礼低着头，开口道：“侯爷难得来一趟，萧家想给侯爷接风洗尘。”
“不必了。”
靖安侯爷脸色冷了下来。
“萧老先生还是改一改这种趋炎附势的心思比较好。”
“当年，如果不是你非要把那位听闻可能是京城贵公子的人接进府里养伤，我母何至于此？”
说着，李信让开身子，露出了身后的李慎。
“萧老先生认得他否？”

第五百六十九章 我不想跟你说话
细算起来，当年李慎在永州，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这么久远的时间，本来记忆就会模糊，而且二十多年的岁月，在李慎脸上刻下了不少纹路，时至今日，萧明礼已经很难认得，眼前这个一身青衣的中年人，就是当初那个身受重伤，在自己家里养伤的世家子弟。
但是通过李信的语气，以及李慎与李信略有几分相似的容貌，萧明礼还是可以猜出来一些东西的。
他认真打量了几眼李慎，随即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想来，他就是侯爷的……生身父亲，当初的那位穆公子。”
李慎在永州养伤的时候，正处在西南变局，李知节重病的时候，那时候他甚至没有透露自己的真实姓名，只是化名穆公子，在这个偏远县城里养伤。
后来，李信出身之后，萧明礼自然能想的明白，那位穆公子不姓穆，而且姓李。
不过他还是不知道李慎的真实身份。
李信进京寻亲的事，最开始在京城传的很开，但是这个消息后来被掩盖在了小范围之内，如今京城里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少，但是也不是萧家这种小门小户轻易可以在京城里打听到的。
靖安侯爷低眉道：“萧老先生对他有什么话说没有？”
萧明礼嘴唇都有些发抖，他拄着拐杖走到李慎面前，怒声道：“便是你当年祸害了我女儿！”
柱国大将军面无表情。
“萧老爷，当年的事情是我做错了，但是青兰的死，贵府是推脱不掉的。”
萧明礼愤怒的把拐杖丢在一边，怒骂道：“她一个女儿家，未婚先孕，还执着着要生下来，老夫能如何办？”
“传出去，且不说我萧家的名声不存，她这的名声又怎么办？你做下了孽，一走了之，有没有想过她一个小姑娘，要受多少苦楚？”
李慎闭上眼睛，没有继续说话了。
当年的旧事，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推脱不掉责任的，再争辩下去，就显得没有担当了。
靖安侯爷双手拢在前面的袖子里，缓缓开口。
“好了，到此为止。”
他淡淡地说道：“我不喜欢你们，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讨论我的母亲。”
萧明礼顿时住口不言。
两年前李信到了永州之后，他就派人去京城打听李信的来历，两年之后，萧家已经深刻的体会到了这位年轻侯爷的可怖之处，如今，萧家已经没有人敢再忤逆李信半点了。
李信对着李慎淡然道：“你去栓马的那里等我，一会儿我们一起回去。”
李慎先是看了萧明礼一眼，又看了看跟在萧明礼身后的一众萧家人，最后嘲讽一笑。
“你离他们远一些比较好，不然这些眼皮子浅到可怕的人，迟早会做事牵连到你。”
萧明礼怒视李慎。
不过李慎没有搭理他，径自转身离开了。
李慎走远之后，李信回头看向萧明礼。
“萧老先生在这里堵着本侯，不会只是想来看一看我吧？”
萧明礼尴尬一笑，然后弯身对着李信行礼。
“侯爷……”
“老夫听说京城里的羽林卫缺人，正好老夫的那几个孙儿也正是年纪，侯爷能不能带着他们……”
萧明礼的孙子，其实按照血脉，也就是李信的表兄弟们，有这层关系在，按照萧明礼的想法，他们只要进了羽林卫，李信多少会照顾一些，这样以后不说出几个大官，只要进了羽林卫，成了天子亲军，萧家在祁阳县就算是可以横着走了。
不过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了李信冷冰冰的声音。
“不能。”
萧明礼愕然抬头，看向李信。
“侯爷，那林猎户家的虎子都能……”
太康元年李信回乡探亲，把林猎户的儿子林虎带进了羽林卫，这件事在祁阳县人尽皆知，现在那位平日里靠打猎为生的林猎户，因为有了一个羽林郎的儿子，在祁阳县里都成了有头有脸的人物。
靖安侯爷面无表情。
“虎子他五十步开外射箭，百发百中，萧家的几位公子做得到么？”
“虎子他进了羽林卫不到三个月，弓马拳脚都已经是他那个校尉营里最顶尖的，萧家的公子做得到么？”
“萧老先生，当年的旧事咱们两年前已经说到过了，有些事情我没有做，是看在我母亲的份上，不代表我心里就忘了。”
“就凭你们家的德行，给你们得了势，不知道多少人要受你们欺凌。”
李信面无表情，越过了萧明礼。
“我现在自然很讨厌你们萧家，我活着一日，萧家就休想从我这里拿到一丁点的好处。”
说完这句话，靖安侯爷转身，扬长而去。
萧明礼站在原地，脸色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攀不上高枝不是最痛苦的事情，最痛苦的是本来已经站在了一颗大树的树杈上，却被这颗大树给抖了下来。
……
打发了这些烦人的萧家人之后，李信转身走向自己栓马的地方，那里已经有一个黑甲羽林卫在等着，见李信走了过来，他上前低头抱拳道：“侯爷，干粮水米之类的都采买完了，随时可以出发。”
李信抬头看了看天色，这会儿已经是下午了。
他没有过多犹豫，而是翻身上马。
“咱们要尽快赶回绵竹，时间紧迫，来不及歇息了，诸位辛苦一些，连夜赶路吧。”
这些羽林卫，都是李信身边的嫡系，闻言没有一个叫苦的，都是利落的翻身上马。
一旁的柱国大将军坐在马上，看了李信一眼，然后摇头感慨道：“能把天子亲军调教成自己的亲军，靖安侯大本事。”
李信没有搭理他，而是调转马头，低喝道：“走了！”
四五十骑带起了一阵烟尘，沿着祁阳的官道绝尘而去。
李信与李慎并排走在最前面。
骑马高速运动的时候，彼此说话是很难听得到的，因此两个人一路上也没有多少交流，到了晚上的时候，一行人才选地方扎营，柱国大将军这才找到机会，来到了李信的帐篷面前。
帐篷前面有一摊篝火，李信正在烤一只手下抓来的不怎么肥的兔子。
这会儿是春天，刚熬过一个冬天的动物，没有几个是很肥的。
李慎默默的坐在李信的对面，缓缓说道：“那些萧家人，想要你给他们路子？”
李信本来正在专心烤兔子，闻言抬头看了李慎一眼，微微皱眉。
“我不怎么想跟你说话。”
李慎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看到你就想到我娘，想到我娘我就想弄死你。”
“如果不是不能违了人伦，你早就死在我娘坟前了。”
“走远一些，不要影响我烤兔子。”

第五百七十章 剧本与导演
李信与李慎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西南。
他们回到西南之后，这场西征其实就已经定局了。
两个人在绵竹城下分别，靖安侯爷面色沉静，低眉道：“我收到剑阁那边的消息，那边还在打的热闹，现在我们这边也需要打上几仗，不然就不真切了。”
柱国大将军瞥了李信一眼，淡然说道：“怎么个真切法？”
“怎么个打法能让平南军死得最快，那就怎么打，这样以后我上报朝廷，才能有理有据。”
战场上，能让平南军死得合情合理的打法，其实只有一个选择。
那就是让平南军强攻绵竹城。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李信稍微一提点，李慎就明白过来了。
他低眉道：“那就这样，三天之后，我因为剑阁告急，情急之下带着平南军强攻绵竹城，攻城三日，伤亡惨重，然后李侯爷带兵追出来，平南军彻底溃败，不得不献城投降。”
“这个战报，应该可以在朝廷那里说的过去吧？”
李信淡然道：“没有什么问题，只是有些细节的地方需要修改一下。”
他顿了顿之后，低眉道：“你们攻城三日之后，并没有立刻投降，是本侯带着人去攻锦城，锦城坚持不住，然后开城投降。”
柱国大将军微微皱眉。
“这有什么区别？”
李信犹豫了一下，也知道不太瞒得过他，于是开口道：“汉州那边，要协助我攻城。”
汉州城那些人，其实是南蜀遗民，他们必须要有一个能洗白的身份，也就是说他们必须要参与到这场战事中来，才能成为“义军”，才能在大晋朝廷那边拥有一个合理合法的身份。
不然他们始终都是反贼，李信就没有办法用他们。
李慎听到这里，才抬头看了李信一眼。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缓缓开口：“你若是真想豢养私兵，那些‘多死’的平南军我都可以给你，没有必要非要去用那些旧南蜀的反贼。”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李信。
“旧南蜀已经灭国三十多年了。”
“那些南蜀遗民，虽然勉强成军，但是平日里他们大多都是农户，要不就是猎户，即便披甲，也不成战力。”
“而且用他们的麻烦，并不比用平南军的麻烦少。”
“更重要的是，平南军姓李，很容易就可以改姓你这个李，而你在汉州养的那些人，未必就跟你姓李。”
靖安侯爷面无表情。
“那些平南军是你的东西，我不要。”
李慎大皱眉头。
“你到了如今这个位置，怎么还会有这种死心眼的心思？”
“我李慎对不住你们母子，你要我如何？赔罪，我都认了，但是平南侯府与靖安侯府都是姓李的，在你心里，二者之间的分别当真就这么重要？”
李信点了点头。
“确实很重要。”
“你的就是你的，我想要的东西，我自己一点一点来。”
“你那个李，跟我这个李，大不一样。”
李信的这个李，其实是他上辈子的姓氏，在他心里与这个世界平南侯府，并没有多少关系。
李慎长长的叹了口气。
“那就依你的想法来。”
这位柱国大将军就要离开，临走之前他对李信开口说道：“此间事了，我会与你一同去京城，去了京城之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李信脸上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
“你去京城，你那个儿子呢？”
李慎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对着李信深深一揖。
“李朔与我说了，他说你答应他，破锦城的时候饶他一条性命，希望靖安侯爷能信守诺言。”
李信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大将军放心，李信名字里有一个信字，说过什么就是什么，不会像大将军那样，张口就是一句轻描淡写的忘了。”
“人不可以无信，大将军如何花言巧语，都绕不过这一句话。”
李慎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李信看也没有看他，骑马进了绵竹城。
绵竹城的城门口，赵嘉一早等在那里，见李信下马之后，他连忙走了过来，对着李信拱手道：“侯爷您可算回来了。”
李信脸上露出一抹笑意，伸手拍了拍赵嘉的肩膀。
“怎么，幼安兄这个话事人做的不情愿？”
其实他是个很爱笑的人，平日里也总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并没有在李慎面前那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只是每一次见到李慎，他的心情都会不好，因此才冷着个脸。
此时见到朋友，靖安侯爷又变成了一副和煦的样子。
赵嘉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苦笑道：“侯爷，这绵竹城里的寻常事务，属下或可以处理，但是禁军里的人哪里肯服属下这个书生，这些日子要不是小公爷帮忙，恐怕要出大乱子了。”
李信微微皱眉：“有刺头？”
“那倒是没有，只是属下不熟悉军务，处理起来有些吃力。”
李信微微一笑：“我不在的这段日子，绵竹城里如何了？”
赵嘉左右看了看，低声道：“侯爷，这十来天，锦城那边送来了不少刀甲兵器，算起来有三四万套了。”
“不过这两天，他们不再送东西过来，属下也没有跟他们接触。”
说到这里，赵幼安声音压的更低。
“接收这些刀甲的时候，属下留了心眼，只让羽林卫的人去做，现在东西都在绵竹城西的一个大院子里，最起码不会有太多消息在禁军里流传。”
这支军队，并不是李信的嫡系，因此很多消息是很难封锁的，比如说李信接收锦城装备的事情。
这件事一旦传到天子耳朵里，很容易就能理解城李信勾联锦城，联手欺瞒天子。
因此赵嘉做事很谨慎，甚至是小心翼翼的封锁了这个消息。
李信笑了笑，开口道：“幼安兄不必这么紧张，就算是泄露出去，咱们只说是平南军中有人被我们策反了就是。”
“至于他们送来了多少套刀甲，我们不说就没有人知道。”
赵嘉抬头看了一眼李信，随即感慨道：“属下这几天可是心惊肉跳，生怕坏了侯爷的大事。”
“属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做到侯爷这样举重若轻。”
李信白了这厮一眼。
“少拍马屁，我不爱听。”
赵嘉尴尬一笑，继续说道：“侯爷，这些刀甲都是质量不错的装备，要不要遴选出来一些，送到汉州那边去……”
李信皱眉思索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不用，这些刀甲留在绵竹就好，等西南战事结束了，咱们还要用这些刀甲去跟朝廷报人头，给兄弟们请功呢。”
“幼安兄，通知下去，从现在开始加紧绵竹守备，平南军的反贼，剑阁告急，很有可能狗急跳墙。”
赵嘉低头道。
“属下这就去。”

第五百七十一章 假戏真做
从锦城对李信低头之后，西南的三方势力，锦城，汉州南蜀遗民还有李信所部的征西军，西南所有势力除了叶鸣所部李信管不着之外，其他所有都落入了李信的掌握之中。
在叶鸣被剑阁挡住无法入蜀的情况下，接下来西南的走向，还有西南所有人的结局，实际上都要按照李信的意志来进行下去。
因此他资格做这个主掌西南的导演，也有资格定下这个剧本。
而这出成本巨大的戏，很大一部分是演给远在京城的太康天子看的。
接下来几天时间里，剑阁那边的战报一直传到绵竹来，剑门关的战况异常激烈，在叶鸣一波又一波的情况下，李延所部已经有些坚持不住了。
本来，剑门关哪怕只有一万人两万人，也可以挡住叶鸣至少半年到一年时间，但是现在的剑阁，后援被绵竹切断了。
他们没有办法从锦城拿到一星半点的援助，因此接连大半个月的猛攻下来，剑阁那边的守城物资已经坚持不了太久了，李延无奈之下，只能发信给锦城求救。
身在锦城的柱国大将军，收到李延的书信之后，也是焦急万分，无奈救援的道路被绵竹切断，这位柱国大将军咬了咬牙，当即点起了兵马，准备强攻绵竹。
此时，平南军的上层多半已经知道了自家大将军要投降的消息，但是平南军的中下层是不清楚了，因此李慎亲自带兵，打着攻破绵竹，迎回太子殿下的名字，点齐了四五万人，浩浩荡荡的奔着绵竹而来。
这个时候，靖安侯爷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绵竹的城楼上，看着锦城那边如同蚂蚁一样的黑潮，慢慢朝绵竹这边涌过来。
李信缓缓站了起来，用千里镜看了一眼看着越来越近的人潮，面色凝重。
平南军已经送来了三四万刀甲弓弩，按理说，就算是来攻城，这些人的身上也不应该全员覆甲，但是从千里镜里来看，在最前面的这些平南军，几乎人人都是覆甲的。
要知道，如今的平南军并不是全无生机的，只要他们当真拿下绵竹，就可以打通到剑阁的路，贯穿整个西南。
到时候，这局死棋就有了活路。
那位柱国大将军，并不是愿意服输的性格，看现在这个模样，他是想假戏真做，正儿八经的攻一次绵竹。
毕竟，如果较真一点来说，他们两个人到现在，还没有正式交手，没有交手就认输，李慎自己心里也难免会有不甘，因此即便平南军短时间内拿下绵竹的可能性几乎低到没有，但是他还是想要试一试。
靖安侯爷缓缓放下手里的千里镜。
“去把叶茂叫来。”
李信的亲卫效率很高，不一会儿，小公爷叶茂就到了李信身后，低头抱拳：“将军吩咐。”
“平南军最多一两个时辰，就会到绵竹城下了，如果只是守城，你有多少把握？”
叶茂低头抱拳，语气满是自信。
“回将军，如果只是守城，末将可以守到城里粮食绝尽为止。”
“那从现在开始，绵竹城防就全部交托在你身上。”
李信沉声道：“我只有一个要求，没有我的命令，无论碰到什么情况，不得出城追击。”
“除了这一条，其他尽数交给你调遣。”
小公爷兴奋的看了李信一眼，随即大声道：“末将听令。”
就在他准备下去安排的时候，李信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叶茂，此次在西南，能给你的功劳我全部都交给你了，你要好好把握。”
叶茂声音也低了下来，开口道：“师叔照抚，侄儿明白的。”
照顾叶茂，是李信答应叶晟和叶鸣两个人的，但是其实没有必要照顾到现在这个程度，更没有必要把所有能塞给叶茂的功劳全部塞给他。
李信这么做，是为了给叶家好处。
给了叶家好处，等叶鸣叶大将军进锦城的时候，才会不好意思拂李信的面子，到时候即便叶鸣进锦城，锦城里的事情多半还是要由李信安排。
这是在水面之下的交易，也是一般人看不出来的交易，不过像李信，叶鸣这类人，只要一点端倪，他们就可以看得出背后潜藏的意思。
叶茂躬身下去了。
李信继续站在城楼上，眯着眼睛看向越来越近的平南军。
赵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李信身后。
这位靖安侯府的军师，手里也拿着一个千里镜，在看了平南军先头军队之后，赵嘉不无忧虑的皱了皱眉头。
“侯爷，他们可不像是来做戏的。”
“那就让他们啃一啃绵竹城。”
李信脸色沉了下来，冷笑道：“不死上很多人，这出戏也就不真切。”
“不死上很多人，那位柱国大将军也就未必肯真正死心。”
赵嘉站在李信身后，微微叹了口气。
“侯爷，这里危险，您要不要去城里避一避？”
李信果断摇头，阴沉着脸说道：“我就在这里，看这些平南军愿意死多少人！”
……
平南军缓缓推进。
终于，他们来到了绵竹城下。
柱国大将军李慎，亲自覆甲，走在最前面，他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绵竹，目光复杂。
然后他振臂一呼。
“兄弟们，剑阁告急，剑阁一旦告破，则我西南门户尽开，锦城也就破城不远，眼下我们别无他法，只能强攻下绵竹城！”
“攻下绵竹城，则我西南还是铁板一块！”
“攻下绵竹城，便可以夺回大殿下，大业有望！”
“攻下绵竹城，剑阁仍然固若金汤！”
“西南成败，在此一举了！”
“传我将令，从绵竹西南两面攻城，从现在开始，没有本将的将令，任何人后退一步者，立斩不赦！”
李慎低吼出声。
他的声音，很快被传令兵传到了整个军中，这支三四万人的平南军，以决绝的姿态，涌向了绵竹。
冷兵器时代最为残酷的攻城战开始了。
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就是单纯的用人命去填，用人命去耗守城方的物资，用人命去硬生生磨下敌方的城池。
这些平南军将士，一个个悍不畏死，为了平南军最后的机会，朝着绵竹冲了过去。
与此同时，城楼上露出了小公爷叶茂，因为兴奋而略显狰狞的面孔。
“传令，敌进入一箭之地，开始抛射。”
“五十步开始平射。”
“现在开始烧油，有人到绵竹城下，便用石块，滚油，金汁往下砸！”
“城墙上的将士，半个时辰一轮换，有怯战畏死之人，督战官就地刀斩，毋须留守。”
这位小公爷放声长笑。
“这个世上，除了我祖父之外，从没有第二个人人同等兵力攻城。”
“如今这第二个终于来了！”

第五百七十二章 奉陪到底
这场攻城战，是李慎最后的挣扎。
胜了，他就绝地翻盘，重新主掌西南，依旧做他的柱国大将军，而重新拿回绵竹的平南军，最起码可以在叶鸣面前再坚持很多年时间。
至于输了……
至少也不会比现在更坏了。
如果李信事后问起，李慎也可以解释说是为了做戏做的更像一些。
总之，打起来了。
冲在最前面的平南军，顶着城墙上密集的箭雨，硬着头皮朝绵竹城下冲去，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冲不到绵竹城下，就会被箭矢射倒在地。
但是，几乎没有人后退。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是平南军最后的机会，绵竹城不破，西南内部就像是被扎了一根钉子，等剑阁那边支撑不住，整个平南军就要面临灭顶之灾。
因此大家心里都想着要攻下绵竹城。
这场本来没有多少悬念的攻城战，进行的异常惨烈。
这些平南军悍不畏死，他们甚至会拿袍泽的尸体挡在自己身前，硬生生的冲到绵竹城下，强行架起云梯往上攀爬。
不过，这些人很快被滚油和落石从云梯上砸了下去，惨叫着摔倒在地上，或者筋断骨折，或者直接昏厥过去，躺在地上不动弹了。
在这种极端环境下无论是哪种情况，都不太可能活下来了。
不过这些人丝毫没有影响平南军攻城的决心，前面的人倒了，后面的人依然前赴后继的朝着绵竹发起冲击。
平南侯府两代人三十多年调教出来的精锐，在这一刻显露无遗。
在后方没有后撤命令的情况下，前面几乎没有人后退，所有人仿佛都没有看到前面袍泽的尸体一样，毅然决然的继续朝着绵竹城冲击。
小侯爷叶茂站在城楼上，手持弓弩，一边射杀城楼下的平南军，一边大声传令：“有伤兵立刻转移下去，不得在城楼上干扰步伐，抓紧运送石块滚油上城墙，不得有片刻延误！”
他是自小在将门世家长大的，自小就被叶老头教授攻城守城的法子，而且他还不像叶晟那种完全是野路子出身，叶茂作为陈国公府的小公爷，自小就有专人教授兵书战策，论武略比起李信都要强出很多。
平南军进攻虽然凶猛，但是在叶茂的指挥下，守城守的并不吃力。
与此同时，靖安侯爷也站在城楼上，负手看着一波波往上攀爬的平南军，面色冷漠。
赵嘉站在他身后，不时用千里镜看一看战局，然后低头感慨：“侯爷，这些都是精锐之中的精锐，看起来比禁军还要勇猛不少，死在这里太可惜了。”
“没有什么可惜的。”
靖安侯爷淡然说道：“有人要他们死，他们也愿意死，那就不干我们的事。”
“看情况，那位柱国大将军是怀疑我们可能是纸老虎，想跟我们碰一碰，试一试我们的成色。”
这天的赵嘉，并没有穿白衣服。
因为这儿是战场，白衣服在这里太显眼了，一不小心可能就被某个神射手给狙杀了。
他皱眉思索了一下，开口道：“侯爷觉得，这种攻势要进行多久？”
李信低眉道：“多半未来三天，都会是这个样子。”
“三天的猛攻，如果绵竹有破城的迹象，李慎就会抛下之前和我的约定，压上一切开始攻城，如果三天时间，他看不到任何破城的机会，那么他就会彻底认输，不会再挣扎了。”
“三天啊……”
赵幼安叹了口气，低声道：“如果平南军按着这个势头，进攻三天，我们这边估计也要死不少人。”
“不可能每一天都有这种冲劲的。”
李信断然道：“今天一天打不下来，这些人就会泄了心气，明天再来的时候，就会大不如今天，至于后天，就更不会有什么威胁了。”
“至于死人……”
李信缓缓看了一眼战场，开口道：“咱们是来打仗的，该死人就要舍得死人，不然就是白来了。”
“幼安兄。”
李信回头看着赵嘉。
赵嘉连忙低头开口道：“侯爷吩咐。”
“你现在去给沐英写信，告诉他准备好与我一起进攻锦城，时间大概是五六天之后，到时候他先从汉州起兵，记着让他缝制一面‘汉州义军’的大旗，说清楚是要帮着朝廷清剿逆贼。”
赵嘉沉声道：“属下这就去办。”
说着，他缓缓下了城楼。
李信从身边一个羽林卫亲卫手里拿过一把长弓，握在手里拉满弓弦，也没有瞄准，就朝着成楼下密密麻麻的人堆里射去。
他都还没有看清楚射中了谁，第二支箭就跟着射了出去。
承德十八年的时候，李信初入羽林卫，当时他虽然是以队副的身份加入羽林卫，但是还是跟着羽林卫一起训练的一段时间的，而弓弩都是羽林卫里的必修课之一。
这一两年时间，李信练拳不辍，偶尔也会练习弓弩，他虽然不能说是神射手，但是最起码可以说是会射箭的。
况且下面这么多人，只要运气不是太差，总能射到一个人的。
射了四五箭之后，靖安侯爷喘了几口气，对着身边的亲卫沉声道：“传我将令，叶茂与贺崧两个人，从现在开始轮替防守城墙，务必保证城墙上每时每刻都有他们两个的其中一个。”
作为一个来自后世的灵魂，李信心里非常清楚，不管做什么事情最忌讳的事情就是外行领导内行，李信他是武将出身，虽然不能说是一个外行，但是相对于叶茂贺崧这些人，他还是显得有些不够专业。
所以他很乐意让这些专业的人放手去做，也不吝啬分给他们功劳。
对于普通人来说，一点点功劳就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情，但是对于如今的靖安侯爷来说，他其实并不怎么需要功劳。
他真正需要的，是一条在朝堂上行之有效的生存方式。
这个亲卫听了李信的话之后，立刻下去给叶茂和贺崧两个人传信去了。
李信这才拿起千里镜，站在城楼上看了一眼不远处声势浩大的平南军。
靖安侯爷微微冷笑一声，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不甘心，那我就打到你甘心。”
“你舍得平南军死人，我也如你的心思，奉陪到底！”

第五百七十三章 可怜的废太子
城下到处都是鲜血，血腥味已经浓郁到了刺鼻的地步。
靖安侯爷就站在城楼上，看了整整一天，一直到天黑下来，攻城的平南军缓缓退去，他才缓缓转身走下城楼。
这一整天，他目睹了整个攻城的过程，期间还亲手射杀了十几个平南军，因为有十几个亲卫随时护在身边，李信除了被流矢刮伤了胳膊以外，其他地方都安然无恙。
他走下城楼之后，就看到绵竹成楼下有不少受伤的禁军，被一个个抬了下来，用祝融酒清洗处理伤口之后，底下有事先找好的大夫帮忙包扎。
李信过去看了一圈，询问了一些伤员的伤势，又到城门确认了一下城门没有什么大碍，这才回了自己的住处。
他的住的地方，就在县衙旁边，算是绵竹的城中心，此时回到住处，这里并没有多少声音，安静的可怕，城外的厮杀并没有影响这里一星半点。
进了住处之后，赵嘉已经在这里等候了许久，见李信进来，他连忙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开口道：“侯爷，您交代的事属下已经做完了。”
李信有些疲惫的坐了下来，对着赵嘉摆了摆手。
“幼安兄不用客气，坐下来说吧。”
李信向来不太注重这些规矩，因此赵嘉也就没有太讲究，很干脆的坐了下来，对着李信低眉道：“侯爷，今天的伤亡还没有统计出来，不过属下先前在城楼上的时候，大约估算了一下，今天攻城一整天，那些平南军最少死伤了数千人，如果大胆一些，这个数字应该可以到五千。”
一天折损五千人，这是一个很夸张的数字，哪怕是在平原上的大规模兵团作战，一天之内损失五千人也是很难想象的。
这一次，是平南军拼却性命，不计伤亡强行攻城，这才到了这个恐怖的伤亡数字。
靖安侯爷并没有多少高兴，只是淡淡的开口道：“我军呢？”
赵嘉低着头，声音放低了一些。
“恐有两三千人，不过咱们有祝融酒，将士们只要不是受伤太重，都不至于丢了性命。”
祝融酒这种东西，已经被证实可以清除外毒，被祝融酒消毒伤口之后，只要身子硬朗一些，都可以挺过来，而不是像从前一样，伤口发炎或者破伤风，命就没了。
李信点了点头，低眉道：“幼安兄辛苦了，且下去歇息吧。”
“明日他们应该还会再来。”
赵嘉起身，对着李信作揖道：“侯爷也早些休息，绵竹大局全靠侯爷主持。”
李信点了点头，勉强一笑。
“你放心，我不是什么圣母，该死的人死便死了。”
赵嘉当然不能理解圣母是什么意思，他停下脚步，愕然问道：“侯爷，圣母是什么意思？”
李信摆了摆手。
“没有什么意思，以后再与幼安兄说。”
……
如李信所说，平南军第二天的进攻，就比第一天要弱了不少，第一天叶茂还有些着急，甚至是有些左支右绌的感觉，但是到了第二天的时候，这位小公爷就要惬意很多了，只是很随意的弯弓搭箭，不时射上几箭，每一箭都能精准的射下一个平南军的将士。
他出身在叶家，五岁就跟着家里人练习弓箭，五十步之内箭无虚发，百步之内十射九中，这是叶家最基本的要求，如果达不到这个标准，估计长不到十六岁，就要给那位脾气暴躁的叶公爷活活打死了。
因为这一天没有太多压力，李信只在城墙上看了半天，到了中午的时候，叮嘱了赵嘉几句，便回去睡觉去了。
他走下城楼的时候，悬着的心就彻底放了下来，因为到这一步之后，西南的局势就彻底定下来了。
第三天的时候，平南军因为死伤惨重却没有半点战果，已经有了一些怯战的味道。
这天，靖安侯爷干脆来也没有来，把守城的事情全部交托在了叶茂与贺崧身上。
就在靖安侯爷在家里休息的时候，一个大胖子找上了门。
正是被李信安排跟他住在一个宅子里的废太子姬喾。
本来靖安侯爷正在美滋滋的睡午觉，被姬喾的到来惊醒之后，他打着哈欠走出了房门，一出去就看到了这位胖胖的秦王殿下，正站在自己门口，表情甚至是有些怯懦。
老实说，李信还是有点敬佩这位废太子殿下的，他的情况李信从李朔那里听说了一些，换成是任何一个人，在锦城那种有酒有肉有女人的情况下，都不一定愿意出来，但是这位曾经的太子殿下就愿意走出锦城，来到绵竹这种死地。
他自己心里也清楚，真回了京城，基本上就是有死无生，但是他还是毅然决然的走出来了。
或许是为了京城里秦王府的家小，或许是为了他身上的这个姬姓。
李信整理了一番衣裳，对着姬喾弯身拱手：“秦王殿下怎么过来了？”
姬喾连忙对着李信还礼，勉强笑了笑，开口道：“李侯爷，孤这几天总是听到外面有厮杀之声，总觉得有些心惊肉跳，今天见李侯爷没有出去，就想着过来问一问，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李信笑眯眯地说道：“秦王殿下放心，约莫着明天就不会再打了，到时候秦王殿下就可以睡个好觉了。”
说到这里，李信就准备结束谈话了。
“殿下如果没有别的事，李信还有些事务要处理……”
这个大胖子，是一个天大的祸害，以他的身份，在太康朝其实跟瘟神差不到哪里去，基本上谁跟他走的近，谁就会倒霉。
就算是李信，跟他多说几句话，将来传出去，也会有些风言风语。
但是这个胖太子显然不肯放过李信，他对着李信拱了拱手，低头道：“李侯爷，如果得空，可否容孤问几个问题？”
李信顿了顿，然后开口笑道：“秦王殿下但说无妨。”
这个大胖子深呼吸了几口气，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缓缓开口说道：“李侯爷，我三弟四弟两个人，现在如何了？”
李信笑呵呵地说道：“赵王殿下与齐王殿下现在都在各自的封地里，每个人就藩一城，想来应该过得很好，秦王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废太子低头苦笑道：“李侯爷这般聪慧，应该想的明白，孤其实是想问，孤回京之后，还有活路否？”
李信低头道：“殿下多虑了，当今陛下，乃仁德之君，殿下是陛下兄长，回京之后正是弟兄二人重归于好的时候，自然是有活路的。”
胖子脸色发白。
他声音都有些发抖了。
“李侯爷莫要哄我，我这几天思来想去，越想越觉得老七容不下我。”
他有些哀求的看着李信。
“李侯爷，孤死也就死了，但是孤想回到京城里再死，孤想要见一见妻小……”
李信双手拢在袖子里，低着头没有说话。
老实说，他并不想杀姬喾。
但是那位曾经的魏王殿下，九成九是想要姬喾“病死”在回京路上的！

第五百七十四章 你不能催
姬喾是承德天子的长子，也是当今天子的大兄，以他的身份，本来应该是天底下最尊贵的那批人，就算不能御极天下，至少也可以当一个舒舒服服的王爷，一辈子逍遥快活。
不管是什么臣子，见到他都要低头行礼。
无论如何，也不会出现今日的这种情况，他低声下气的在李信面前苦苦哀求，不是为了活命，只为了晚死一些。
李信沉默了很久，最终把披在身上的衣服穿好，整理了一番着装。
面对客人的时候衣衫不整，是很不礼貌的事情，先前李信没有注意这些，是因为他并没有怎么把这位废太子看在眼里，现在听到这番话之后，他还是适当的对这位废太子表示了尊重。
李信穿好衣服之后，微微低头：“秦王殿下，您当初为何跟着李慎一起出逃京城？”
胖胖的秦王殿下脸色有些扭曲，他咬牙道：“老七都打进长乐宫里了，孤不逃，当天晚上就要死在长乐宫里！”
李信面无表情。
“可是殿下的妻儿或能过上好日子。”
“如果殿下那天晚上不逃，陛下他要顺承帝位，就要顾及舆情，无论如何也不会动殿下的家人，殿下的儿子或许还可以继承殿下的秦王爵，秦王府也可以顺利传递下去。”
承德十八年，太康天子与李信叶璘等人宫变，闯入了长乐宫。
但是太康天子的宫变，与李二陛下的宫变大不一样，太康天子的性子远没有李二陛下那么狠辣，当天晚上，只要这位秦王殿下死了，他就能顺利继位，京城里短时间内就没有可以威胁到他帝位的人了，按照李信对他的理解，秦王府多半会得到优待，而现在，这位废太子彻底与朝廷闹掰了。
哪怕明面上太康天子不会屠杀秦王府的家人，几年以后，十几年之后，秦王府多少会被太康天子针对，最起码也是一个削爵的下场。
至于他现在的下场……
李信已经想好怎么处理这位秦王殿下。
回京的路上，他会亲手弄死这位曾经的太子殿下，然后再上书朝廷，就说这位秦王殿下病死在了路上。
一来是给太康天子卖个好，二来也是给太康天子留一个把柄在手里，这样太康天子用起李信来，就会用的放心，李信既讨好了上司，也成功做到了自污。
现在听到这个胖子的一番话，李信心里起了一些涟漪。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才继续说道：“殿下，我与你说一些实话。”
“按照现在的情况，你很难活下去，区别无非是我杀你，或者是陛下派别人杀你。”
说到这里，李信低眉道：“看殿下主动从锦城出来的份上，我可以让殿下自己选择怎么死。”
胖太子脸色苍白不已。
他对着李信连连作揖。
“李侯爷，孤想见一见孤那两个儿子……”
这位废太子，今年该是三十二三岁，他逃出京城的时候就已经三十岁了。
皇家子弟成婚都早，而且姬喾早年喜好女色，所以在京城的秦王府里，留下了不少子嗣，不过他是个女儿命，生了十来个孩子，只有两个是男丁，其中大的那个今年七八岁，小的那个也有五岁了。
姬喾在锦城的这两年，也生下了一些孩子，其中大多数是女儿，也有一个儿子，不过他还是比较想念京城里的那两个儿子，对于他来说，锦城里那些事情，算是“逢场作戏”。
李信低眉，淡淡地说道：“我可以不杀殿下，但是事先说好，如果陛下派人来杀殿下，我不会阻拦。”
“我与殿下并无私交，不可能因为殿下去违逆陛下。”
本来，李信并不打算跟这位胖太子说这些实在话，但是姬喾已经猜到了自己的下场，李信就干脆跟他明说了。
前任太子殿下脸色惨白。
他对着李信作揖，声音颤抖：“李侯爷，帮我一帮！”
李信微微摇头：“殿下，谁也帮不了你。”
“殿下唯一的活路，就是逃出京城之后，隐姓埋名，永远也不要出来，但是殿下偏偏出来了，还这么大张旗鼓的出来了，既然这样，殿下就非死不可了。”
靖安侯爷双手拢在袖子里，开口道：“我可以应殿下一件事，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尽量保证秦王府不会绝嗣。”
姬喾浑身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之后，他才对李信弯身行礼，咬牙道：“多谢李侯爷仁德。”
“是看在殿下能自己出城的份上。”
李信淡然道：“如果锦城能因此投降，殿下就是活人无数的大善人，李信帮一帮殿下也是应该的。”
姬喾点了点头，很艰难的转身走远了。
他走了之后，李信一个人回了自己的书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之后，他从书桌上拆开了一封信。
信是京城里写过来的。
姬喾被送回绵竹之后，李信第一时间给京城去了信，算一算时间，现在已经接近一个月的时间过去了，京城那边已经有信回寄给了绵竹。
信是太康天子写给李信的。
信里的内容很简单，开头是询问李信身体战况如何，在西南辛苦不辛苦。
在信的末尾，太康天子提到了这个阔别已久的大殿下姬喾，刻意问到了姬喾的身体怎么样，在西南有没有水土不服，要不要派御医来给他治病。
其中有一句是这么说的。
“大兄离京颇久，朕十分想念，长安当尽快将大兄送回京城，以解我兄弟思念之苦。”
这封信背后的意思，已经十分露骨，露骨到就连叶茂来看，他也应该能够看得明白的地步。
太康天子的意思是，尽快把姬喾送回京城，然后安排他因为水土不服“病重”，让他病死在路上。
老实说，李信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心里多少是有些生气的。
他可以杀姬喾，甚至愿意主动杀了姬喾，替天子背下这口黑锅，也愿意回京城之后，因为这件事被天子假惺惺的骂上几句。
他愿意因此被天下人诟病。
这些事李信自己会做，但是太康天子却不能开口让他去做。
杀先帝长子，是何等罪名？
对于李信而言，他的态度很简单。
我可以做，但是……你不能催。

第五百七十五章 不能把皇帝当朋友
废太子合情合理的病死在路上，才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情，到时候京城里无论是谁都会拍手叫好，但是这件事终归不是什么好事。
多年之后，天子不想用李信了，只要轻飘飘的提起这件事，把一顶谋杀皇子的罪名扣在他头上，届时不管他李长安官居何职，如何权重，大抵都是扛不过这个罪名的。
最关键的是，这件事并不是什么构陷，而是李信确确实实做过的事情。
因此李信多多少少会有些生气。
我本来已经愿意替你背黑锅，但是你却硬要我去背，我就有些不太乐意了。
很多人都有这种傲娇的性子，李信也有。
所以他一个人在书房里，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是靖安侯爷遇到事情的一个习惯，他喜欢一个人独处，然后闭目把一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以及牵涉到的人物，关系，脉络以及可能发生的前后走向，都在自己的脑海中先捋一遍。
这样，以后处理起事情的时候，就会顺利许多。
很快，时间到了下午。
李信还在书房里思考事情的时候，一阵敲门声就打乱了他的思绪，李信睁开眼睛，就听到门外传来赵嘉的声音。
“侯爷，平南军退兵了！”
李信站了起来，推开房门，抬头看了看天色，然后笑着说道：“这会儿天还大亮，怎么他们今天退的这么早？”
“半个时辰前就退了。”
赵嘉颇为开心，笑道：“前两天他们死了太多人了，今天上午开始，平南军就没有什么斗志，过了中午之后，有些平南军就开始怯战不前，估计那位柱国大将军也没了办法，早早的就鸣金撤兵了。”
李信点了点头，开口道：“算算日子，他们也该打不动了，不过不要放松警惕，他们很有可能是示弱，明天再狠狠反扑一波，等过两天他们撤回锦城了再说。”
兵者诡道，作为一个将帅，最基本的事情就是把所有的可能全都考虑进去，李信本身就是一个谨慎的人，他自然会想到这种可能。
赵嘉笑着说道：“没有侯爷的命令，小公爷他们不会出城。”
“侯爷，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李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勉强一笑：“先等一等，等平南军撤回锦城之后，咱们再继续动作。”
说到这里，靖安侯爷站了起来，拉着赵嘉的袖子，把他拉到了一个椅子上坐了下来，面色严肃。
“幼安兄，我有件事需要你参谋参谋。”
李信向来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很少有严肃的样子，见李信这个模样，本来面带微笑的赵嘉也跟着严肃了起来，开口道：“侯爷说就是。”
李信没有说话，只是从书桌上把那封太康天子写来的信递在了赵嘉手里。
“幼安兄看一看。”
赵嘉伸手接了过来，一边拆信一边问道：“谁的信，值得侯爷这么郑重？”
李信面色平静。
“陛下的信。”
赵嘉手一哆嗦，差点就把这封信扔在了地上。
他连忙起身，就要跪在地上。
“侯爷，陛下给您的书信，属下如何看得……”
皇帝是很少给人写信的。
只要是出自天子的信，一般都可以算是秘旨，甚至可以看做是朝廷的官方文书。
但是太康天子写给李信的这封信，就是一封普普通通的书信，与寻常的朋友书信一模一样，没有什么官方的东西。
靖安侯爷倒是平静的很，他一把把赵嘉拉了起来。
“这里又没有外人，我让你看，你看就是了。”
赵嘉这才爬了起来，缓缓拆开那封信，战战兢兢的看了一遍之后，最终把目光放在了落款的地方。
那里没有任何东西，没有落款，也没有加印，不管是玉玺还是私印都没有。
赵嘉抬头看了一眼李信，目光中有疑惑。
李信自嘲一笑：“别看了，这种信哪里有可能有什么落款。”
赵嘉低声道：“没有印章，侯爷如何判断……”
“宫里的人送来的。”
李信低眉道。
“而且我认得陛下的字迹，这是他亲手写的。”
“再说了，除了陛下，谁还有资格敢写下这一个朕字？”
赵嘉沉默了一会儿，这才低声道：“陛下的意思是，让侯爷……”
“不错。”
李信点头道：“陛下想要我杀了秦王殿下。”
“幼安兄觉得我该如何做？”
赵嘉苦笑一声，开口道：“按理说，陛下有这种暗示，侯爷放手去做，总不会有什么坏处，但是秦王殿下毕竟是先帝长子，如果死在回京的路上，那就是在侯爷控制内没的，到时候朝野的舆情都会落在侯爷身上。”
说到这里，赵嘉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而且，如果将来陛下拿这件事来拿捏侯爷……”
说到这里，他指了指手里这封信，涩声道：“那时候，这封没有落款印章的书信，可不能替侯爷脱罪。”
李信哑然一笑。
“幼安兄说的这些，我能想得到，我现在是想问一问幼安兄，我应该如何做？”
“人是肯定要杀的。”
赵嘉低声道：“问题是怎么杀，才能完全与侯爷没有干系。”
李信看了他一眼。
“幼安兄以为，应该怎么杀？”
赵嘉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开口道：“最好是让那位秦王殿下当着大庭广众之下自杀。”
“如果他不愿意自杀，那只能给他弄出一份假的遗书，然后下黑手杀了他。”
说到这里，赵嘉低声道：“只是后一种还是会有暴露的隐患。”
“让他自杀……”
李信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用手指有节奏的轻轻敲着桌子。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说道：“幼安兄这个法子好，那就让咱们的秦王殿下，当着很多人的面自杀。”
想通了这个关节之后，李信心里豁然开朗，他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伸手拍了拍赵嘉的肩膀，呵呵笑道：“论这些细枝末节处，幼安兄比我强出许多。”
赵嘉苦着脸说道：“侯爷，关口是如何让那位秦王殿下自杀。”
“这就是我的事情了。”
李信笑着说道：“幼安兄是我靖安侯府的谋主，谋主只要出主意就行，至于具体如何去做，交给我就行了。”
说到这里，靖安侯爷呵呵一笑。
“走，今天晚上，我请幼安兄喝一杯。”
赵嘉先是抬头看了李信一眼，随即小心翼翼问道：“侯爷心里不痛快？”
“是有些不痛快。”
李信大大方方的承认了。
他转头看了李信一眼，最后一字一句地问道：“幼安兄，这个世上所有人都可以当朋友，唯独皇帝不可以当朋友。”
“他们没有朋友。”
从前的魏王殿下，或许算是李信的朋友，但是如今的太康天子。
已经不完全是了。

第五百七十六章 信守承诺！
平南军最后一波反扑，以失败告终。
很多事情并不是努力就能做到的，尽管这些平南军已经出了死力气，但是只要禁军不犯致命错误，他们就不可能再短时间内拿下绵竹。
死再多人也不行。
就算锦城里的平南军，愿意尽数死在绵竹城下，日夜不休的攻打绵竹，绵竹才有破城的可能破城。
且不说这种情况之下，平南军也会拼光，对于谁都没有好处，就算是李慎愿意这么做，这种情况也是不可能发生的。
这个时代的将士速度，达不到后世那种死战不退的地步，只要战损到一定程度，他们立刻就会溃逃，不太可能出现后世那种，只剩一人也死战不退的情况。
所以，在猛攻了三天绵竹之后，平南军开始陆续撤兵。
靖安侯爷就站在城墙上，看着平南军渐渐退去。
大概半天时间，平南军的人慢慢消失在李信的视野里，赵嘉也跟李信一样，现在城楼上拿着千里镜远望，等到看不见平南军身影之后，他才对着李信笑着说道：“侯爷似乎很喜欢站在高处。”
“站的高看的远。”
李信回头，对着赵嘉笑了笑：“从前我在低处的时候，看不清太远的东西，那时候还以为是自己不如别人，后来站的高了，我才发现我并不比别人差到哪里去。”
从前李信还是个小人物的时候，不管做什么事情眼界都不够，比起承德天子，李慎还有叶晟那些人眼光差了很多，那时候他以为是自己的境界不够，后来才发现是他站的太低了。
现在的赵嘉其实也是这样。
赵嘉在细微处胜过李信不少，但是在大局观上，一直比不上李信，这也是因为他没有经历过那些事情，因为他站的也不够高。
赵嘉笑着说道：“侯爷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未来西南的格局。”
靖安侯爷负手，淡然说道：“等锦城破城之后，叶师兄没有办法在锦城久留，很快就会回京或者回蓟门关去，到时候朝廷就会另派人过来接手西南事务。”
“而且，这个人必然是个文臣。”
李信顿了顿，继续说道：“经过平南军这种事情之后，朝廷不会再让西南有一支孤军在外，就算有，以后也会是从远处调兵轮换到这里驻守，而这个驻守将领，朝廷也定然会严加防备，防止平南军之事复现。”
说到这里，李信眯了眯眼睛，继续说道：“到时候，这支驻守军队在西南的影响力不会特别大，那个被派到西南的文臣，如果不够厉害，短时间内也不可能完全掌控西南。”
“到时候，朝廷虽然收复了西南，但是天高皇帝远，这片地方还是会有自己的规矩。”
赵嘉脸色微变，低眉道：“侯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那些平南军残部，还有汉州的南蜀遗民，或许依旧能在西南做一做文章。”
“不过这都是以后的事情了。”
李信笑了笑，继续说道：“眼下咱们要着眼的地方是，如何尽快拿下锦城。”
赵嘉低头道：“那些平南军虽然退了，但是他们的元气未失，咱们想拿下锦城，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李信呵呵一笑。
“幼安兄放心，今天晚上就会有人过来，告诉我们如何拿下锦城了。”
赵嘉若有所思的看了李信一眼，低头道：“既如此，属下就不多问了。”
“这几天城里伤员不少，属下下去帮帮忙。”
李信点了点头，开口道：“还是那句话，能救便尽量救，需要钱粮药材之类的，只管来找我，我去想办法。”
赵嘉低头道：“属下遵命。”
……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
李信回去吃了晚饭之后，就继续站在这个城楼上等人，一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后，远处才有几匹马，缓缓靠近。
靖安侯爷走下城楼，带着两三个亲卫，亲自出城。
没过多久，他们就在距离绵竹城一两里路的地方见面了。
靖安侯爷率先翻身下马，对着来人笑了笑。
“看来大将军心里还是不太服气，经过这三天之后，服气了未？”
李慎也从马上跳了下来，缓缓走到李信面前，淡淡地说道：“既然要做戏，就要做的真一点，不死一点人，你骗不过皇帝。”
李信呵呵一笑，没有拆穿这位大将军的谎言。
其实就算是要做戏做的真一些，双方死个几千人，就足够真实了，没道理平南军要死磕绵竹整整三天，更没有道理死伤了近万人还要继续再打。
李慎双手拢在衣袖里，沉声道：“平南军应该在三四天之后回到锦城，你这边准备一下，就可以去攻锦城了。”
“先前，锦城已经有三四万套甲胄送到了绵竹，加上这几天死在绵竹的也有好几千，如今锦城里能够披甲的，最多一两万人，这样李侯爷总应该放心进攻绵竹了吧？”
“大将军的话，我自然是放心的。”
李信淡淡地说道：“不过何时进攻锦城，并不着急，我约好了汉州那边的人，等汉州城的人动了，我自然会动身前往锦城。”
柱国大将军眉头紧皱。
“那你们何时才能出兵？”
李信笑着说道：“大将军为何这样心急？”
“剑门关撑不了太久了。”
李慎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现在这个时候，剑阁那边的物资多半已经消耗了七七八八，但是叶鸣还在强攻不止，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剑阁就要破了。”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向李信。
“剑阁一破，这出戏便由不得李侯爷说了算了。”
“李侯爷还是尽快出兵，前往锦城的好，到时候大家装模作样的打上一场，我便开城投降，那时候锦城还可以由得李侯爷做主。不然等叶鸣打下剑阁，到绵竹跟你汇合，便什么事情也做不成了。”
李信眯着眼睛笑了笑。
“叶师兄来不来，对我来说都没有什么关系，我在绵竹等着他，还能卖他一个好。不至于得罪了他。”
李信只是西征的副将，叶鸣才是主将，如果李信这个副将一鼓作气拿下了锦城，那么叶鸣这个主将的面子上就很难过得去。
当年邓艾和钟会便是这个样子。
李慎面带怒色。
“李信，你总要信守承诺！”

第五百七十七章 被套路了
本来，是李信要急着拿下锦城，但是现在两个人的角度互换，反而是李慎急着要李信去攻锦城了。
他心里非常清楚，一旦绵竹换成叶鸣话事，锦城平南军的后路，基本上就没有了。
不是说叶鸣不会接收平南军投降，事实上那位叶少保比谁都想要锦城投降，但是可以预见的是，叶鸣绝不会帮着平南军去隐瞒朝廷，甚至胆大到去隐瞒四五万人的生死！
不只是叶鸣，当今世上，除了李信之外，恐怕再没有第二个人愿意走这条路了。
这是正儿八经的“欺君大罪”。
李慎别无他法，他现在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李信头上了。
靖安侯爷双手拢在袖子里，开口笑着说道：“大将军着急了？”
李慎面无表情，没有说话。
李信继续说道：“大将军放心，我是个言而有信的人，只要是我说过的话，我都会认。”
“绵竹刚刚经历血战，城中将士许多都是身负重伤，大军需要几天的休整，才能有所动作，大将军总不能让我的人，筋疲力尽的去攻锦城吧？”
这话实际上是在说李慎言而无信，假戏真做，派人强攻绵竹，以至于李信所部伤亡惨重。
柱国大将军深呼吸了几口气，最终缓缓开口。
“按局势，剑阁那边最多还能支撑半个月，至于到底应该怎么做，李侯爷自己思量。”
“如果叶鸣进了剑门关，那锦城的功劳跟你便没有多大关系了。”
“届时锦城绝不会开城投降，无非鱼死网破的下场而已，叶鸣的禁军经过几个月强攻，估计剩不下一半，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些禁军到底有多少能回京城去！”
李信笑呵呵地说道：“大将军不要生气。”
“且回去等一等，本侯该去打锦城的时候，自然就去了。”
说到这里，靖安侯爷顿了顿，缓缓开口：“再有就是，大将军如果信得过我，这个时候就应该把平南军陆续遣送出锦城，分散到西南各地了，要是等到我军入了锦城，就不好眼睁睁的放你们离开了。”
李慎深呼吸了一口气，闷声道：“李侯爷就不怕本将在锦城里设下伏兵，请君入瓮？”
李信笑呵呵的眨了眨眼睛。
“大将军，莫忘了我这边还有一位纯阳真人，若大将军不甘心，我军无非损失一些进城的先头部队，等叶师兄的援兵一到，纯阳真人震动掌心雷，锦城还能有多少活人？”
李慎沉默不语了。
那个神秘莫测的“纯阳真人”，现在已经在西南一带传的神乎其神，到现在就连李慎也有些怀疑这位纯阳真人到底存不存在。
如若真有，那么这个纯阳真人，就是名副其实的“攻城神器”了，绵竹的城门他能破开，锦城的城门他自然也可以。
柱国大将军沉默了很久，最终翻身上马，转身走了。
临走之前，他对着李信说了最后一句话。
“李长安，莫要得理不饶人。”
靖安侯爷面无表情。
“我已经饶你太多了。”
李慎没有说话，转身骑马离开。
……
李慎离开之后，李信也转身回了绵竹城里，回了自己的住处，美美的睡了一觉。
第二天一早，他早早的睁开了眼睛，习惯性的开始在院子里站拳桩，刚站了半个时辰，就听到有人风风火火你推门进来。
李信瞥了一眼来人，并没有收拳桩，只是淡淡地说道：“大早上的，你来这里做什么？”
来人正是陈国公府的小公爷叶茂。
叶茂走到李信面前，饶有兴致的看了一眼正在站桩的李信，笑着说道：“看不出来，师叔还练武呢？”
“不能算是练武，只能说是锻炼身体。”
王钟交给李信的这一套拳，到目前只教了练法，没有教打法，一直到现在，李信已经站了两三年拳桩，还没有怎么用他正式打过人。
所以他说这是锻炼身体。
有一个好身体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尤其是在朝堂上，只要你身体足够好，你就可以把对手全部熬死，从而走向人生巅峰。
司马老贼就是最好的例子。
事实上李侯爷的身体，经过这几年的拳桩，确实熬炼的很不错了，他现在一天两天不睡觉，基本不会有什么疲累，而且反应速度还有精力，都比以前强了不少。
见叶茂不打算走，李信收了拳桩，活动了一下身子，开口问道：“你大早上来这里做什么？”
叶茂挠了挠头，有些不太好意思的开口道：“我听说师叔过几天要去打锦城……”
“所以来跟师叔讨一个先锋的活……”
李信坐了下来，喝了口茶，然后不咸不淡的看了他一眼。
“你听谁说的？”
叶茂很老实的开口道：“听赵先生说的。”
卖队友卖的毫不犹豫。
可是，赵嘉并不是什么大嘴巴的人，李信与他说过的话，他几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没道理这一次，会这么多嘴。
李信微微皱眉，随即就想明白了。
赵嘉的意思是，想让自己把功劳尽量多分一些给叶茂，甚至把首破锦城的功劳也给他，这样叶鸣日后问起锦城的事，见自己的儿子占了这么大便宜，就不太好意思多说什么了。
至于赵嘉为什么不跟李信直接说……
大抵是因为他也是出身叶家，不太好意思在李信面前替老东家要东西。
想到这里，李信点了点头，开口道：“是有这回事，不过还没有定下来，等出兵的时候，会带上你的。”
叶茂目光炯炯。
“师叔，祖父与父亲一直有些瞧我不起，觉得我没有什么本事，如果这一次我能先登锦城，父祖以后对我，便会刮目相看！”
“师叔，成全成全侄儿！”
李信无奈的摇了摇头。
“早先就与你说过，你是贵子，不是冲阵的步卒，让你当先锋可以，但是不可能让你去争这个先登的功劳，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情，我回了京城，如何面对你父祖？”
先登，就是第一个登上城楼的人，这是要用命去争的功劳，李信绝不可能让叶茂去冒这种险。
小公爷挠了挠头，最终嘿嘿一笑。
“那就按师叔吩咐，侄儿做个先锋，就满足了。”
靖安侯爷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被这厮给套路了。
他抬头瞪了叶茂一眼。
“是幼安兄教你这么说的？”
叶茂老老实实的点头，憨厚一笑：“确实是赵先生教我的。”
李信缓缓吐了一口气，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罢了，就给你做这个先锋。”
“不过你要时刻注意自己的安危，万不能再像之前那样莽撞，逞匹夫之勇。”
叶茂立刻低头抱拳。
“末将遵命！”
“你下去准备一下，休整几天之后，我们就朝锦城进发。”
“是！”

第五百七十八章 纯阳真人的师弟
用好处堵住叶家的嘴，是非常有必要的事情，不管李信与叶家的关系再好，该给的东西也必须要给别人。
没有任何情谊，能经得住利益的考验，除非这个利益不够大。
父子兄弟尚且会因为帝位反目成仇，更何况是李信与叶晟这种师徒关系，而且叶晟已经年纪很大了，他迟早有一天要离开这个世界，到时候叶少保便不一定会像叶晟这样，全盘信任李信。
所以，这个时候要搞好关系，不能在这件事情上亏待了叶家。
这一次李信带着叶茂一起，攻涪县，破绵竹，杀程平，还有许多零零散散的功劳，能给叶茂的李信统统都给了他，这种给法甚至引起了其他将领的一些不满，要不是叶茂是陈国公的嫡孙，说不定已经闹起来了。
拿到了这个先锋的位置之后，叶茂欢天喜地的去了。
靖安侯爷稍微歇息了一会儿，又开始站桩。
他这个拳桩，每天至少要站一个时辰，一日间断，就要荒废十日苦功，刚才被叶茂打扰，他要重新开始，站满一个时辰。
时间够了之后，已经是巳时左右，李信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换了一身衣裳，准备去前院看一看，刚推开门，就看到赵嘉垂手等在门口。
李信笑了笑。
“幼安兄怎么在这里不进去？”
赵嘉低头道：“知道侯爷在用功不能打扰，因此便没有敢进去。”
“找我什么事？”
赵嘉苦笑道：“一来是想跟侯爷说，城里的药材严重不够，很多受伤的将士没有药治伤，涪城的李阶等人已经没有什么办法了，还得侯爷再去找些药来……”
说到这里，赵嘉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二来就是，小公爷来跟侯爷要职位的事，不是属下授意的……”
他苦笑道：“是小公爷硬逼着属下，属下才给他支了个招。”
李信摆了摆手。
“幼安兄太见外了，这些都是小事，我没有放在心上。”
“至于药材的事……”
李信皱眉思索了片刻，开口道：“你们先用着，等会我给沐英写一封信，让汉州城那边帮忙收购一些药材。”
他看了赵嘉一眼，然后低声道：“还是那句话，没有到治不了的地步，便继续治，能活一个便是一个。”
赵嘉点了点头，然后开口道：“侯爷，军中伤员不少，您又很少露面，属下建议您这几天抽时间孤伤兵营里看一看，让那些兄弟们也能振奋振奋心志。”
李信沉默了一会儿，随即点头道：“一会儿，我便去看一看他们。”
……
时间很快过去了三四天，李信收到了汉州城那边的回信，沐英表示汉州所部已经向锦城靠近，随时可以攻城。
李信收到这封信之后，没有多少犹豫，立刻让小公爷叶茂点了两万人左右出城，朝着锦城方向推进。
两万人并不是李信现在的全部力量。
当初他带人翻越摩天岭的时候，麾下是四万多接近五万人，打江油涪县折损了三四千人，后来攻绵竹又死了不少，不过并没有伤到根本，哪怕是经历这三天平南军不计死伤的攻城，李信所部现在不算伤兵，可战之人也有三万左右。
他没有敢尽出可用之兵，而是留了一万人在绵竹，这样哪怕锦城那边生出了什么变数，绵竹这个“基本盘”他也是可以护住的。
叶茂兴冲冲的点齐了人带兵出城去了，身为主将的李信却没有跟着他们一起去，而是留在绵竹，处理绵竹的一些事务。
如今，绵竹城里最缺的就是大夫，伤兵营里最少有一千个左右的重伤，轻伤的更是不计死伤，都在伤兵营里苦熬着。
最严重的就是，主治外伤，退烧的几味药材，绵竹城里的确已经几乎耗尽了，现在伤兵营里很多人高烧不退，只能凭借自己身体硬熬。
李信在伤兵营里跟着忙活了几天，但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也不是这方面的专业人才，这时候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干着急。
等到叶茂带兵出城一天之后，汉州城那边的药材还在路上，伤兵营里已经有不少人熬不过去，陆续死在了李信面前。
靖安侯爷眉头紧锁。
他看不得这种场面，叹了几口气之后，就要离开绵竹，去锦城主持局面，不过临走之前，他把赵嘉留了下来，负责绵竹的一切事务。
李信与赵嘉在绵竹城门口分开，李信翻身上马，就要离开的时候，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从官道上缓缓走了过来。
这个老道士身材高大，看起来很是精神，他走的看起来并不快，但是没有几步，就走到了李信面前，对着李信打了个稽首。
“贫道一阳子，见过靖安侯爷。”
李信本来已经坐在马上，闻言瞥了一眼这个老道士，淡淡地问道：“道长认得我？”
“贫道不认得侯爷，但是贫道的师兄认得侯爷。”
李信皱了皱眉头。
他来到这个世界几年了，和尚道士固然见了不少，但是却没有说当真去认识哪个道士。
“敢问道长的师兄是？”
这个道士面色肃然，昂然道：“贫道师兄，正是襄助侯爷拿下绵竹城的纯阳子师兄，纯阳师兄离开终南山几十年不见踪影，两个月前贫道听闻他在西南蜀中现身，因此特地带着门人，来拜见师兄。”
靖安侯爷愣在原地。
不过他很快便想明白了。
纯阳真人用天雷破开绵竹城门的事情，发生在去年的腊月，如今已经是太康三年的三月了，事情已经过去了四个月时间，纯阳真人这种既热门又劲爆又符合这个时代价值观的事情，自然早就遍传天下。
现在，便有人要来认亲，蹭那位纯阳真人的热度。
李信眉头紧皱，冷声道：“据纯阳真人所说，他老人家最起码已经在世两三百岁光阴，敢问道长今年多大年龄，敢称是纯阳真人师弟？”
这个一阳子低眉道：“贫道不才，今年只活了七十多岁。”
李信冷笑一声：“既如此，连纯阳真人的徒孙也做不得，这位道长，本侯还有军机要事，你若是没有事情，便让开一条路，免得刀兵无眼，伤了道长的性命。”
这个一阳子抬头，看了一眼坐在马匹上的李信，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他上前两步，走到李信的马前面。
李信身边的亲卫立刻就要有所动作，驱离这个老道士。
李信摆了摆手，示意不用拦着他。
就算这个人是杀手，以李信现在的身手，也不至于会被“秒杀”。
这个老道士顺利走到李信身前，他伸手摸着李信的马头，微笑道。
“侯爷，贫道带了不少门人在这附近，他们大多跟随贫道学习医理，会治一些伤病。”
这个头发雪白的道士，对着李信咧嘴一笑。
“而且，贫道们带了药。”

第五百七十九章 交易神仙
一般道士，多少都是会治一点病的，因为他们场面在大山里琢磨着升天，自然要先通药理，不能瞎练，不然很可能就真的升天了。
这个老家伙的意思也很明显，他是要让李信承认他这个“纯阳真人师弟”的身份，只要李信承认，他便带人帮李信治疗伤兵。
李信这才正视了这个老头子一眼，他从马上跳了下来，走到这个老道士身边，开口问道：“观察本侯很久了？”
他们既然知道李信现在的窘迫，那么很显然，他们就不是刚刚来到西南，很有可能跟在李信身后已经有一段不短的时间了。
而且看情况，这个老道士所谓“一阳子”的道号，多半也是假的，纯粹是为了跟“纯阳真人”搭边。
老道士很坦荡的开口道：“是跟了侯爷有一段时间了，侯爷爱兵如子，贫道是很佩服的，所以这段时间让门人们弄了不少治伤病的药材，现在已经快到绵竹了。”
李信咧嘴一笑。
“道长方便的话，我们进城里谈一谈？”
老道士含笑道：“靖安侯爷乃是当世英雄，贫道荣幸之至。”
李信回过头来，对赵嘉笑着说道：“幼安兄去安排一顿酒菜，我请老道长喝几杯。”
刚才这个老道士与李信说的话，赵嘉是没有听见的，不过听到李信这句话之后，他立刻点了点头，低头道：“属下这就去安排。”
就这样，李信没有赶去锦城，而是重新回到了绵竹城里，在绵竹的县衙里，摆下了一桌酒席。
李信刻意让赵嘉摆了一桌荤席，老道士入座之后，没有避讳这满桌酒肉，当着李信的面大快朵颐。
李信喝了口酒，笑眯眯地问道：“老道长从哪里来？”
“终南山。”
老道士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油污，对着李信笑眯眯地说道：“巧的很了，与李侯爷见到的那位纯阳真人，来自同一个地方。”
李信笑道：“老道长会掌心雷否？”
老道士很光棍的摇了摇头，开口道：“若会掌心雷，贫道也不至于千辛万苦来到这里，求见侯爷。”
李信笑着说道：“请问老道长的名号是？”
“从前叫做尹观，不过之后不叫这个名字了。”
老道士含笑说道：“从今日开始，老道士就叫做一阳子。”
“只要侯爷愿意开口，老道以后就是纯阳真人的师弟了。”
李信眨了眨眼睛，然后问道：“老道长既然定居在终南山这种道门圣地，而且又有许多门人，想来之前也是有名声的，何至于到这种地步，跑这么远来蹭纯阳真人的名头？”
“贫道先前算是终南山太乙宫的掌门人，也算兢兢业业了一辈子，但是太乙宫一天一天香火凋零，直到两个月前听闻纯阳真人事迹，老道才下定决心出此下策。”
说到这里，老道士对着李信笑着说道：“且不管那位纯阳真人是真是假，但是侯爷打下了绵竹这件事情却是千真万确的，而且侯爷还上报了朝廷，以后这位纯阳真人是注定要写进史书里成为神仙的。”
老头满脸笑容。
“到时候，我太乙宫不来争，龙虎山也会来找侯爷，既然侯爷说了，这位纯阳真人出自终南山，不如老道提前把这位神仙，请入终南山太乙宫。”
上辈子的时候，李信是去过终南山的，隐约记得山上的确有一座太乙宫，不过那只是一个道观的名字而已，没想到在这个世界，反倒真的有一个叫做太乙宫的宗门。
这个一阳子的意思很明显了，纯阳真人被李信这么吹嘘一通之后，再经过民间传说一番，以后封神多半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于是乎他就想尽早把纯阳真人揽入太乙宫门下，顺便蹭一下热度，成为纯阳真人的师弟。
老道士满面红光。
“要是侯爷赏脸，贫道当真成了一阳子，数百年后说不定贫道也跟着鸡犬升天，成了神仙之流。”
李信诧异的看了一眼这个老道士。
“道长是方外之人，怎么这般计较名气这种俗物？”
一阳子长叹了一口气，苦笑道：“侯爷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之贵。”
“太乙宫从先师手里传到贫道手里的时候，光在山上修行的门人就有上千，其他在家中修行的人更是不计其数，到了贫道这里，门徒渐渐凋零，只剩下二三百人，再这样下去，便要渐渐凋零了。”
其实这是一种大势。
以前，太乙宫之所以兴盛，是因为北边的北周皇室和西南的南汉皇室都崇道，三十多年前，大晋左右开弓，一统天下之后，这两个皇室就都没了。
而作为后来人的大晋皇室，是偏向信佛的。
所以，道门就不可避免的开始衰弱。
李信淡淡的看了这个老道士一眼，最终缓缓开口：“老道长带了多少人到绵竹？”
“山上能带下来的全带下来了。”
一阳子低眉道：“只要侯爷首肯，贫道立刻让他们进城里来，与侯爷的门人治病救人，本门这一次筹集的不少药物，不说足够侯爷使用，最少可以缓解侯爷的燃眉之急。”
李信低头思索了一会儿。
宗教势力，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如果利用的好了，将来或可成为一股助力。
而且纯阳真人这个梗，在不知不觉间被他炒作成了一个热门“IP”，利用的好了，很有可能让太乙宫这种式微的宗门进入朝堂，成为他以后的助力。
如今，纯阳真人这个人物的所有解释权，都在他李信手里，他想怎么说便怎么说。
想到这里，李信笑眯眯的看了一阳子一眼。
“老道长，从今天开始，你便是纯阳真人的师弟了。”
老道士眼睛一亮，开口问道：“侯爷，那纯阳真人的掌心雷，侯爷可否教一教贫道？”
靖安侯爷脸色一黑，沉声道：“那种神仙手段，我一介俗人如何能会？”
“而且，老道长最好还是不要会的好，没有纯阳真人那种神仙之体，学会了掌心雷，恐怕也会给你们太乙宫招祸。”
靖安侯爷低眉道。
“老道长快带着门人去给我部下治伤，具体的事情，等本侯从锦城回来了，我们再细谈。”
一阳子起身，对着李信低头行礼。
“贫道遵命。”

第五百八十章 敢不敢赌？
这些终南山太乙宫的人，目前李信还不太了解，他需要派人去证实这些人到底是不是正儿八经的道士，才有可能进行下一步合作。
不过当前，李信非常迫切的需要这些人手里的药材，哪怕是权宜之计，暂且答应下来对李信来说也不会有什么坏处。
因此他就应下来了。
答应这个老道士之后，李信便把他丢给了赵嘉处理，让赵嘉负责跟这些太乙宫的人对接，然后自己动身起程，前往锦城。
这时候，叶茂等人动身离开，已经一天半了，李信这个时候快马赶去锦城，还能勉强追上他们大部队。
赵嘉一路把李信送到绵竹门口，然后颇有些谨慎的低头道：“侯爷，这些道士……如果是……那位派来的呢？”
他说的那位，是指天子。
李信哑然一笑，开口道：“幼安兄不必担心，就算真是上面派来的，到时候我与朝廷说，只是为了救治伤兵的权宜之计，迫不得已用了纯阳真人的名头就是，纯阳真人慈悲好生，定然不介意我们用他的名号收了个师弟。”
“我会派人去终南山查证这些所谓太乙宫的人，现在幼安兄只需要盯着他们，让他们救治城中伤兵就好，其他的事情，幼安兄不必操心。”
赵嘉点了点头，开口道：“属下遵命。”
李信翻身上马，带着几十个亲卫绝尘而去。
赵县令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笑呵呵的老道士一阳子，深呼吸了一口气。
“老道长，你的门人何在？”
“赵先生放心，贫道立刻让他们过来。”
……
叶茂比李信先走了一天，李信又被这个老道士拖住了不短的时间，等到他出发的时候，差不多就已经是中午了，不过好在他们一行人轻装快马，而叶茂所部基本都是步卒，李信赶了一天的路，到第二天下午的时候，就已经跟叶茂汇合了。
小公爷很热情的过来，把李信迎进了帅帐里，李信进了帅帐之后，坐在主位上，对着叶茂开口问道：“距离锦城还有多远？”
叶茂低头估算了一下，开口道：“约莫六七十里的样子，到今天晚上，就能推进到锦城附近二十里的地方了。”
李信摆了摆手，开口道：“先不要往前走了，就在这里停下来，安营扎寨。”
叶茂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将军，现在才是午后，咱们走的快一些，足可以在天黑时分达到锦城附近，没必要再耽搁一天……”
靖安侯爷微微皱眉。
“让你去你便去，现在锦城到底是个什么情形，谁也说不清楚，咱们贸然到锦城城下，如果他们设伏，咱们连反应的时间也没有。”
叶茂点了点头，弯身抱拳：“末将这就去安排扎营。”
他就要退下去的时候，李信突然开口唤住了他。
“叶茂，你信我不信？”
小公爷憨厚一笑：“师叔说的这是什么话，一路上师叔说什么便是什么，侄儿哪里有不信师叔的道理？”
李信点了点头，沉声道：“你信我便好，如果咱们进了锦城，我说什么你便做什么，不要有任何质疑，如果有什么想不通的地方，等西南战事结束了，我再解释给你听，可以么？”
叶茂抬头看了李信一眼。
他低眉道：“师叔的话，侄儿记下了。”
靖安侯爷深呼吸了一口气，上前拍了拍这个大块头的肩膀，沉声道：“你信我，我便不会害你，如果你不愿意全盘信我，那么这次攻打锦城，就由我自己指挥，该如何做，小公爷你自己选。”
叶茂并没有什么犹豫，他笑道：“师叔这话太见外了，来之前父祖都与我交代过，沿路不管碰到什么事情都听师叔的，哪怕进了锦城，师叔让我放了李慎，我也不会有什么二话。”
李信点了点头。
“这个你放心，抓住了李慎，我不会包庇他，自然会把他押解到京城问罪。”
“好了，这些都是破城之后的后话，你先下去安排扎营吧。”
叶茂深深低头，弯身退了下去。
李信坐在帅帐的主位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本来他是没有必要跟叶茂说这些的，因为只要锦城破城，里面如果有平南军没有转移出去，那就是李慎的问题而不是李信的问题，到时候只要是在锦城的平南军，都一并俘虏了就是。
不过李信是要谎报“杀敌数”的，这个操作可以瞒过任何人，却瞒不过身在一线的叶茂，到时候如果叶茂因为这个闹起来，大家会闹得更僵。
所以李信要提前跟自己这个师侄通通气，以免到时候过不去。
至于禁军里的其他人，倒是没有必要打招呼。
他们那些中下层的人，没有办法知道全军大概杀了多少平南军，即便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也不会多说什么。
没有人不想自己平白无故多出不少军功。
于是，李信所部的两万禁军，就在锦城附近六七十里的地方安下营帐，与此同时，汉州的“义军”，也已经开到了绵竹附近，与李信一起，对锦城形成了合围之势。
当天晚上，一个中年人悄悄进了李信所部禁军的营帐。
靖安侯爷亲自迎了出去，对着这个中年人行晚辈礼。
“沐叔亲自来了。”
身为沐家家主的沐英，连忙对李信还礼，开口道：“侯爷客气了。”
李信笑着把他迎进帅帐，亲手给他倒了杯茶。
“沐叔，沐兄的人全都就位了么？”
沐青低头接过李信递过来的茶水，沉声道：“回侯爷的话，沐英已经到了侯爷指定的位置，随时听候侯爷的命令。”
李信点了点头，开门见山地说道。
“那晚辈就不客气了，明天一早，由沐兄带着汉州义军从锦城西城门主攻，我部禁军在东城门策应。”
靖安侯爷沉声道：“从明天开始，汉州义军至少要主攻三日，然后换我禁军主攻锦城，沐叔，有没有问题？”
李信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在看着沐青的脸色。
这位沐家家主虽然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但是最终没有说什么，只是低头苦笑道：“我汉州军自然可以主攻，为了表忠心，死一点人也没有关系，但是侯爷，让我汉州军先攻锦城，恐怕我军中会有一些异议。”
李信低眉道：“沐叔，锦城如今可能已经是一座空城。”
“汉州义军主攻，我可以在奏书上写明，锦城平南军被汉州义军斩杀数万！摆在你们眼前的就是唾手可得的功劳！”
靖安侯爷声音低沉。
“到时候，沐兄便是封侯也不是没有可能。”
“看只看，沐家愿不愿意去赌了！”

第五百八十一章 本钱给你了
先前李信与李慎说，让他在这几天，把该离开的平南军分批送出锦城，这样破城的时候就可以顺理成章的说这些不见的平南军“战死了”，但是因为这些人的数目太过庞大，如果把所有的“人头”都算在两万禁军头上，那么就会太过明显。
明显到说不过去的地步。
所以李信一早就准备，把这些人头算在“汉州义军”的头上，因为这些汉州义军的人数足够多，五万汉州义军斩杀了三四万平南军，怎么说也可以说的过去。
而且，如果用禁军主攻，一旦破城，禁军这边就会立刻发现锦城是一座“空城”，到时候这个谎便圆不下去了，而用汉州义军攻城，便没有这个隐患，这些汉州义军其实可以算是李信的私兵，李信说什么他们都会帮着李信圆谎。
还有一点就是，李慎未必就这么认输了。
也就是说，锦城现在未必是一座空城，如果平南军还在，两万禁军主攻将会承受巨大压力，甚至会损失惨重。
至于汉州义军……
老实说，这支义军虽然是李信通过“遥控”的手段一手组建起来的，但是他们对自己有多少忠诚度，李信还真摸不清楚。
他也不太清楚沐家到底是个什么想法，因此他要借着这个机会试一试，这个汉州义军到底堪不堪用。
也要看沐青父子，愿不愿意去赌。
沐青低头思索了很久，最终他缓缓说道：“侯爷，沐英他在朝廷里做过官，如果突然成了义军的将领，朝廷会不会起疑心？”
“这有什么疑心的？”
李信微笑道：“陛下早知道沐兄出自西南，他身为朝廷武官，回到自己家乡之后，见西南平南军作乱，起乡里义军帮助朝廷平叛，这是再正义不过的事情了，朝廷能有什么疑心？”
“再者说了……”
靖安侯爷幽幽地说道：“有一支能够生吞平南军三四万人的军队在手里，朝廷就算起疑心了又能怎么样，难道要再起禁军到西南，讨伐于朝廷有功的义军么？”
“这件事，我事先已经想了许多次，关键就是沐叔与沐兄愿不愿意去赌锦城是一座空城。”
“赌对了，汉州义军从此名声大噪，沐兄功成名就，汉州的南蜀遗民从此不用背负反贼的名声，可以光明正大在阳光底下做人。”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然后缓缓地说道：“再有，汉州将会成为沐家的自留地。”
“不管是朝廷，还是蜀郡未来的主官，都插手不进来，这其中利害，沐叔如果没法抉择，可以回去与沐兄好好商量商量。”
沐青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问道：“侯爷，如果明天攻城，锦城不是一座空城呢？”
“那汉州义军就撤回汉州，反正你们已经打过锦城，就已经帮了朝廷，剩下的事情，便交给我与叶大将军来解决了。”
沐青咬了咬牙，最终低头道：“汉州义军，自组建便是为了侯爷而生，侯爷有什么吩咐，汉州义军义不容辞！”
“明日便由汉州义军主攻！”
李信含笑点头。
“汉州义军是南蜀遗民组成，这些人基本没有上过战场，如果明日战场上有人怯战做了逃兵，沐叔与沐兄也不要着急，咱们要的是一支精锐之师，正好大浪淘沙。”
沐青豪迈一笑，开口道：“侯爷放心，蜀人在战场上，没有一个软蛋！”
“明日战场上，若有人逃了，便不是我巴蜀男儿！”
李信点了点头，微笑道：“那明日，晚辈便看巴蜀男儿，如何大显威风了。”
沐青站了起来，对着李信郑重抱拳，转身离开。
李信把他送到了营帐门口，很是尊敬。
他在西南的根基，最开始就是扎在沐家身上，这个西南的家族对于李信，或者说对于靖安侯府来说非常重要，李信也一直很注意维系与沐家的关系。
明日一战是对沐家的考验，也是对李信与沐家关系的一场考验。
西南战事，历经一年有余，终于到了临结尾的地方。
靖安侯爷送走了沐青之后，背负双手，静静的看着夜色。
“明日，便知道这个尾巴收的好不好了。”
……
第二天一早，天色刚刚蒙蒙亮，叶茂甚至还没有来得及集合队伍，在锦城城西，汉州义军驻地，传来了一阵高昂的怒吼。
整整两万汉州义军，全部都是步卒，步履虽然不太整齐，但是都异常坚定的朝着锦城方向冲杀了过去。
两万人列阵冲锋，并不整齐但是很有序。
沐家也是将门世家，还是旧南蜀的第一将门，不管是沐青还是沐英，都受过良好的军事教育，他们都是会排兵列阵的。
父子两个人一起上阵指挥，抱着大无畏的决心，朝着锦城杀了过去。
不管李信如何说，锦城也只有一半可能是空城，另一半的可能是还有六万左右的平南军，在锦城城里严阵以待。
他们这样冲过去，是抱着大无畏的决心的。
这一路上，汉州义军顶着几轮箭雨，冲杀到了锦城城下。
虽然几轮箭雨下来，死了不少人，但是摸到城墙的难度比起沐英父子先前预想的要容易太多太多了。
在不远处，手持千里镜的沐英，缓缓把手里的千里镜递给了身边的父亲。
这个黑脸汉子低声道：“老爹，锦城守城的力量太弱了。”
“看情形，他们城楼上最多也就是两三千人在守，莫非真的如同侯爷所说，锦城已经成了一座空城？”
这会儿，沐青也把远方的情形看了个七七八八，他放下千里镜，看了沐英一眼。
“你长大了，也到了该掌舵做主的时候了，如今你是这汉州义军的主将，该如何判断，全在你。”
沐英苦笑一声：“老爹，你总得给个意见参谋参谋吧？”
沐青闷哼了一声。
“现在的情形，老子也摸不清楚了。”
“见了几次李侯爷之后，老夫越发觉得，现在该是年轻人的天下了，如今这个局势，老夫也看不分明了，沐家，还有汉州义军的未来，便交托在你身上了。”
他拍了拍自己儿子的肩膀。
“娃儿，本钱已经全都给你了，你且去拼罢。”
“拼赢了，以后就带着沐家人过一点好日子。”
说到这里，沐青顿了顿，深深地叹了口气。
“若是拼输了，老爹替你出面收拾就是。”
说完这些话，这位沐家家主转身离开。
黑脸沐英深呼吸了一口气，最终抬起头，目光凶狠的看着锦城。
“兄弟们，锦城虚有其表了！”
“给老子冲杀过去！”
“破锦城者，老子送他去京城做大官，娶漂亮婆娘！”

第五百八十二章 剑阁
古往今来，都是一代人传下一代人，这个舞台上总是渐渐的旧人换新人，除了偶尔有几个赖场不愿意走的老家伙，大多数的时候都是年轻人慢慢接过担子。
到了这一天，这位沐家的家主才算是真正放权，把沐家交到了沐英的手里。
事实上不止是沐家，包括大晋皇室的姬家，陈国公府叶家，以及新崛起的靖安侯府，这些势力都在慢慢年轻化，这个天下，终究要被这些年轻人接棒。
沐英带着两万人，在锦城城西攻打了整整一天，虽然没有能够一天之内打下锦城，但是他们可以很明显的感受到，锦城里并没有什么很强大的阻力。
与此同时，在锦城城东也跟着攻城的小公爷叶茂，也碰到了同样的问题，锦城的守卫力量太弱了，小公爷甚至有了一种错觉，他觉得自己只要再加把力气，就能拿下锦城。
不过天色将暮的时候，禁军大营适时的响起了鸣金的声音，小公爷是个极为遵守军纪的优秀军人，听到鸣金之后，几乎没有半点犹豫，便撤兵回营了。
回了大营之后，他第一时间找到了李信，低头抱拳道：“将军，这锦城似乎有些古怪。”
靖安侯爷坐在帅帐里，好整以暇的看了叶茂一眼。
“什么古怪。”
叶茂沉声道：“锦城守城的平南军，似乎……并不是很多。”
“末将今天甚至觉得，只要进攻的再猛烈一些，今天便能破了锦城，如果不是担心城中可能有伏兵埋伏，末将现在应该就已经在锦城城里了。”
李信微笑道：“你能想到有伏兵，没有莽撞打进去，便是你的进步，叶师听了你这番话，也会大感欣慰的。”
叶茂低头道：“将军的意思是？”
“锦城这个表现，城里或许有伏兵，但是也可能是因为另一个原因，今日你攻东城门，与此同时，来自汉州的一支义军在攻西城门，两边齐攻之下，锦城难免有些左支右绌。”
“西城门是别的人在攻城……”
有人同时在攻打锦城，叶茂身为攻城的先锋，自然不可能不知道，但是他以为是李信分兵去西城攻的城，所以没有多问什么。
小公爷抬头看了李信一眼，随即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将军，这支汉州义军是……从哪里来的？”
李信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你答应过我，这一次攻锦城只做不问。”
“一切等西南大胜之后，我回京城的时候，会给你一个答案。”
叶茂默默低头，没有追问下去，只是沉声道：“那末将明日，应该如何攻城？”
“先试探三日。”
靖安侯爷缓缓开口说道：“虽然有汉州义军帮忙，但是也难免锦城里有诈，咱们先观望几天。”
叶茂低头抱拳。
“末将遵命。”
他缓缓退了下去。
这位小公爷不知道的是，三天的时间是李信与李慎约好的时间，禁军攻城三日，三日之后，李慎便会开城投降。
也就是说，小公爷三天之后可能还没有发力，锦城便没有了。
当然了，也有可能那位柱国大将军刻意示弱，把李信与汉州义军统统引进城里，然后决一死战。
不过这种概率很低。
因为锦城算是平南军的大本营，如果在锦城里打巷战，会有不少无辜之人枉死。
而且，以李信的性格，再没有确认绝对安全之前不会轻易进城，如果李慎真的设伏，便很有可能失去李信的信任，从此平南军便失去了最后一条生路。
靖安侯爷负手在后，目光并没有看着锦城，而是看向了剑阁方向。
现如今，剑阁何时破关才是西南最重要的问题，如果剑阁被叶鸣破城了，整个西南便不会再任由李信拨弄了。
……
剑门关。
剑门关外，叶少保手里拿着一根千里镜，看着不远处的剑门关，脸色发黑。
剑阁只有三万左右的平南军，就凭借这一道关，挡住了他近十万大军数个月了！
尤其是最近一段时间里，他接到李信情报之后，开始猛攻剑门关，一个多月下来，剑门关固然摇摇欲坠，但是他手底下的人也是损失惨重。
原先是九万人出头，现在还有不到五万的样子。
这还是因为有祝融酒消毒的原因，许多禁军伤而不死，如果没有祝融酒，叶鸣所部便真的会像李慎说的那样，伤亡过半！
叶大将军十分生气，他恶狠狠的看着眼前的剑门关，怒声道：“等破了这剑门关，李延所部一个也活不成！”
不管是再怎么冷血的将帅，几个月时间手底下死了几万人，难免也会心生怒气，最终要把这股怒气发泄出来。
而破城或者破关之后的地方，就会成为他们发泄之处。
叶鸣所部是王师，不可能做出屠城这种举动，但是他们可以拒不受俘，把李延手底下的平南军杀个干干净净。
就在远处的靖安侯爷，开始攻锦城的时候，叶大将军也冷着脸，对手下人挥了挥手。
“传我将令，发动最后一次攻城，三天之内无论如何，要拿下剑门关！”
禁军这时候也打出了戾气，收到叶鸣的军令之后，立刻开始对剑门关开始猛攻。
乌压压的禁军，开始像剑门关涌过来。
作为平南军二号人物的李延，现在剑门关的城楼上，看着远处冲杀过来的禁军，心里一阵无力。
这个时候，不管是叶鸣还是李延心里都清楚，剑门关撑不住了。
没有别的原因，因为已经“弹尽粮绝”了。
剑门关鏖战了几个月时间，没有受到任何补给不说，还没有任何人员补充，几个月下来，叶鸣所部折损一半，剑阁守军更是凄惨，在这个时候，身在剑阁的平南军已经不足五千人。
几乎人人带伤。
没有守城物资，没有补给，甚至军粮都成了困难。
大个子的李延，站在剑门关的城楼上，静静的看着再一次冲过来的朝廷禁军。
李延是一个个人武力很高的人，按照平南军里的说法，他是西南第一猛将。
李慎把他扔在这里，就是相信哪怕剑阁破了，李延也可以轻而易举的逃出去，不至于死在这里。
但是李延并没有选择离开，他闭上眼睛，声音如雷。
“取我马槊来。”
他的亲卫有些犹豫的递过来一杆马槊，颤声道：“将军，您还是先回锦城去，再作打算罢……”
“您不应该死在这里。”
李延伸手接过马槊，上了自己的马，淡淡的看了这个亲卫一眼。
“剑阁破了，我回了锦城又有什么用呢？”
他抬头看着远处的禁军，深呼吸了一口气。
“我自己招惹的麻烦，我不能逃。”

第五百八十三章 不开心的小公爷
西南的局势，到了最紧要的关头。
李信破锦城在即，叶鸣破剑阁在即，剑阁一破，叶鸣到达锦城也就是四五天最多五六天的时间，现在的问题是，如果李慎真的开城投降，李信能否在叶鸣到达锦城之前，处理好锦城的一切事务。
时间到了太康三年的三月中旬。
李信所部与汉州义军，已经攻打了锦城整整三日，这三天时间，他们两边都有多次机会可以打进锦城，但是汉州军那边没有敢贸然进城，禁军这边有李信握住缰绳，也没有贸然进城。
就这样，在双方都可以进锦城立下绝世功劳的情况下，大家都望而却步，没有迈出最后一步。
到了第四天的大清早，靖安侯李信亲自带着叶茂等人，到了锦城的东城门门口。
李信坐在马上，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锦城，开口道：“叶茂，按照前三天的形势，多少人可以破锦城？”
叶茂低着头，开口道：“回将军，如果锦城前三天不是示弱，末将最多领三千人，就可以叩开锦城城门，替将军夺下这个功劳！”
李信眯了眯眼睛，最终沉声开口：“贺崧何在？”
已经四十多岁的果毅都尉贺崧立刻出列，对着李信抱拳道：“末将在！”
“方山折冲府在这里有多少人？”
因为李信所部有一部分留在了绵竹，方山折冲府也有一部分人留在了绵竹，因此他才有此一问。
贺崧沉声道：“回李将军，方山折冲府在此有七千余人。”
“那你就点五千人，今日打进锦城里，愿不愿意？”
锦城如今谁也不清楚是个什么情况，贸然进去很有可能被关门打狗，当然，也可能立下天大的功劳，这个冒险的活自然是不能让叶茂去的，所以这个出身陈国公府的贺崧，就成了最佳人选。
贺崧面色沉静，低头抱拳道：“末将定然不辜负李将军期望！”
他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只是将军，末将以为，五千人太多了，末将带三千人足矣。”
李信点了点头，开口道：“那便三千人。”
贺崧低头抱拳退后，就要去点方山折冲府的人马，朝着锦城冲杀过去，一旁的小公爷叶茂大为焦急，他开口叫道：“贺叔稍慢一步，我才是方山折冲府的折冲都尉！”
贺崧静静的看了他一眼，虽然停下了脚步，但是低着头对叶茂说道：“小公爷，李将军这么做是对的，这件事该我去做。”
“小公爷且在这里等消息就是，如果锦城真的没有什么抵抗之力了，小公爷再进城不迟。”
叶茂脸色难看，他回头看向李信，咬牙道：“将军，我是方山折冲府的折冲都尉，况且贺叔他年纪也大了，说好的我是攻城的先锋，这种事无论如何也应该我去做！”
靖安侯爷面色平静。
他淡淡地说道：“叶茂，这三千人如果中伏，失落在锦城里，我部不会去救。”
“你贺叔都明白这个道理，主动要求少带两千人进去，你还看不明白？”
一旁的贺崧深深低头，躬身道：“将军，末将下去准备了。”
小公爷愣在原地很久，最终咬牙切齿。
“便因为我姓叶，所有有危险的事情，师叔都要把我排除在外，是不是？”
靖安侯爷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看向叶茂。
“不然呢？”
“看着你冒风险，看着你死在战场上？”
李信面色沉静，淡淡的反问道：“你死了之后，你父祖该怎么办？你们叶家该怎么办？我回京城之后，又该怎么办？”
“带着你的盔甲，告诉叶师你死在战场上了，死得很好看？”
叶茂深呼吸了一口气，颓然坐在地上，半天没有说话。
靖安侯爷蹲在地上，拍了拍他的肩膀，缓缓地说道：“这个世道就是这样。”
“没有什么公平可言，你姓叶，你是叶家的小公爷，你就不应该死，也不能够死，甚至不能有死亡的风险。”
“这是你应得的待遇，没有什么可想不开的。”
说到这里，李信站了起来，负手朝着外面走去。
“你不用恼恨什么，你现在需要流的血，需要冒得风险，叶师在三四十年前已经替你们冒过风险流过血了，前人荫蔽后人乘凉，你既然命好，托生在了叶家，就用不着这么矫情，心安理得一些的好。”
叶茂抬头看了李信一眼，最终闷声道：“李师叔，我这样与那些来军中混资历的二世祖们有何不同？”
“自然有大大的不同。”
李信拍了拍这厮的肩膀，呵呵笑道：“整个大晋朝廷，没有哪个二世祖有叶家这么硬的后台，你可以算做是最大的那个二世祖。”
“而且严格一点来说，你是个三世祖才对。”
说到这里，靖安侯爷笑着说道：“走，与我一起去看看你贺叔攻城。”
说着他站了起来，负手朝着外面走去。
小公爷浑浑噩噩的起身，跟在李信身后，过了很久之后，他才闷声闷气地说道：“师叔我觉得你说的不对，我有儿子了，贺叔他们能死，我为何不能死？”
李信头也没有回，淡淡地说道：“你儿子才几岁？你父亲多大岁数了？等你儿子长大成人能挑起叶家担子的时候，你们叶家说不定灭门好几次了。”
说到这里，靖安侯爷回头瞪了叶茂一眼。
“再有就是，不是你能不能死，是你父祖不想你死，他们不想你死，你便不能死。”
本来叶茂还想说他还有个四叔叶璘，但是看到李信这么严厉的表情，这位小公爷缩了缩头，没有说什么。
其实说出来也没有用，叶璘虽然也是叶晟的儿子，但是毕竟是老四，而且叶璘已经被封侯，有了一个宁陵侯的爵位，他将来是要与陈国公府分家的，不太可能继承主脉的家业。
小公爷低着头，憋着不说话，走在李信身后。
两个人走到了一个高处，都从怀里掏出千里镜，看向不远处的锦城东门。
这时候，贺崧所部的方山折冲府三千人刚刚集结完毕，正准备朝着锦城方向进发。
李信取出千里镜，看向锦城的城门。
就在贺崧所部距离锦城还有四五里路的时候，锦城的东城门突然大开，随后一群人从锦城里缓缓走了出来。
这些人都没有覆甲，全部身着布衣，为首一个中年人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裳，走出锦城城门口不远处，便站在原地，闭上眼睛不动了。
他在静静的等着禁军的到来。
在他身后，有几面高有数丈的大旗，旗子上面分明绣着几个字。
“平南军愿降！”

第五百八十四章 投降了
李信看了很久之后，最终放下了手里的千里镜。
他回头对着叶茂笑了笑。
“李慎投降了。”
小公爷瞠目结舌，愣愣地说道：“我这两天算过了，平南军在锦城最少还有五万人，我原本以为我们只是来试探试探锦城的虚实，并没有准备真的打进去……”
“怎么他就投降了……”
靖安侯爷面无表情，淡淡地说道：“记得前几天我与你说过什么么？”
小公爷愣愣的点头。
“记得，在锦城不管碰到什么事都不要问。”
李信点了点头，开口道：“等回了京城，我会给你一个合理的解释。”
说到这里，李信继续举起千里镜，看向远方的锦城。
叶茂有些按捺不住，在李信身后问道：“师叔，平南侯既然投降了，你应该过去才是。”
“不着急。”
李信静静地说道：“且等一等，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小公爷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擦千里镜上面的灰尘，继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向锦城。
锦城的东城门，贺崧带着三千人正在缓缓接近。
大约小半个时辰之后，贺崧到达了锦城门口，这个方山折冲府的果毅都尉，看了一眼李慎身后写着愿降的大旗，然后又看了一眼锦城门口整整齐齐站着的几百号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伸手唤过一个小兵，吩咐道：“回去给李将军报信，就说平南军李慎投降了，让李将军过来抉择。”
这个小兵点了点头，转身上了一匹马，朝着李信这边跑来。
让人给李信报信之后，贺崧犹豫了一下，迈步走到李慎面前，对着李慎抱了抱拳，开口道：“大将军这是？”
李慎闭着眼睛，没有睁开，只是淡淡地说道：“没有看见么，投降了。”
贺崧看了一眼李慎身后的这几百号人。
李慎睁开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
“这些是我平南军上下各级将官，已经被本侯全部带来，平南军受大皇子姬喾蛊惑，鬼迷心窍之下才反叛朝廷，如今大皇子姬喾不知去向，平南军愿意归顺朝廷，只求朝廷宽宥。”
贺崧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微微低头，对着李慎抱了抱拳。
“大将军见谅，在下只是一个果毅都尉，无权抉择，在下已经通知李将军，用不了多久，李将军就会过来面见大将军。”
柱国大将军淡淡地说道。
“我在等他。”
这会儿，已经进了三月天，万物回暖，西南又是山地，遍地都是野花肆意绽放，到处都是一股青草野花的味道。
李信就在这种环境之下，带着几百号人站在锦城门口，面色平静。
过了不知道多久，远处两匹马，快速的飞奔了过来。
两匹马一前一后，领头的是一匹枣红马，后面一匹大青马紧随其后。
领头的那匹马上，跳下一个覆甲的年轻人，不多时，后面的那匹马上也下来一个提枪的年轻人。
当先那人面带微笑，走到了李慎面前，微微欠身，开口道：“许久不见，大将军安好？”
李慎看了李信一眼，面色平静。
“李家两代位极人臣，荷本朝之厚恩，未及报还，便铸下大罪，臣无可辩驳，但西南之罪，罪在臣工一人，臣愿意领受国法，唯祈陛下念及平南军将士无辜，只听命而已，饶过他们性命。”
说到这里，李慎对着李信深深作揖。
靖安侯爷面色平静，回头对叶茂问道：“大将军的话，你都听清楚了？”
叶茂愕然，愣愣的没有说话。
李信狠狠瞪了他一眼。
小公爷恍然大悟，开口道：“回将军，末将记得了。”
李信这才回头，笑呵呵地说道：“大将军的话，小公爷已经记下来了，等回京之后，小公爷会把这番话一字不漏的报给陛下。”
这番话，叶茂自然是没有记下来的，不过李信现在记性极好，即便不能一字不漏，默写出来也错不了几个字。
不过这些话，不能由他这个“李慎私生子”去上报天子，这样不仅没有用处，反而可能会适得其反。
只能由叶茂去说。
李慎深呼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没有说话。
靖安侯爷大手一挥，对着身后的贺崧沉声道：“贺将军，请你带兵入锦城，排查城内有无危险，如无危险，我军明日便进驻锦城！”
贺崧身子微微颤抖。
他是激动的。
算一算，征西军从京城出来，也才一年多而已，一年多时间，便把西南这个烂摊子收拾干净了，这是一份天大的功劳。
他也能拿到一份不小的军功。
这个已经四十多岁的人虽然还没有后人，但是身为男人，就要建功立业了，难免会有些激动。
“末将遵命！”
他低喝一声，带着三千人浩浩荡荡的进了锦城。
当然了，进城之前，李慎身后的这几百个人，都被他绑了起来。
片刻之后，锦城的东城门口，就只剩下了李慎与李信父子，还有几十个羽林卫亲卫，以及数百个被死死地绑起来的平南军将官。
不过他们并没有绑缚李慎，这位曾经的柱国大将军，哪怕如今已经日落西山，但是该给的尊重还是要给的。
靖安侯爷站在李慎面前，双手拢在衣袖里，淡淡的开口问道：“大将军怎么会投降的这么干脆？我还以为大将军还要再墨迹几天时间。”
“没有时间了。”
李慎面色平静的开口说道：“昨天我收到了李延的书信，他说剑阁守不了多久了。”
说到这里，这位柱国大将军抬头看了看天，静静地说道：“扣掉送信的时间，算算日子，这会儿叶鸣可能已经过了剑门关了。”
“李延没有逃，这会儿可能已经死了。”
李慎说到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并没有什么悲伤的意思，但是他的眼神却有些沧桑。
无论如何，李延也是一口一个大兄叫了他几十年，兄弟二人虽然不是亲生，但是跟亲兄弟并没有什么区别。
靖安侯爷冷笑一声。
“若没有李延刺杀先帝，你们平南侯府至少还可以多存在几年时间，李延这个蠢物，逼得朝廷不得不下定决心！”
柱国大将军闭上眼睛，开口道：“他人已经不在了。”
李信点了点头，笑眯眯地说道：“大将军这样光棍的一个人出来，不知道大将军的妻儿现在何处？”
李慎的妻子，就是那位曾经颇为嚣张的玉夫人。
他的儿子，就是那个曾经跪在李信面前的李朔。
李慎闭上眼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靖安侯爷呵呵一笑。
“玉夫人去了哪里，本侯并不关心，我现在不屑去为难一个妇人。”
“你的那个儿子李朔，去了哪里？”

第五百八十五章 怕了你的纯阳真人
当年李信初入京城的时候，其实吃过玉夫人不少亏，他第一次进京就是被玉夫人赶出了京城，最后流落城外，活活冻死在了那间破庙里，后来李信来到这个世界，她又动手烧了李信的房子。
按理说，这是杀身大仇，理当有仇报仇，有怨抱怨。
李信前两年，也一直是这个想法。
但是这个想法从李淳死了之后，便渐渐的淡了，李淳死了之后，玉夫人悲痛欲绝，眼下李慎投降，回了京城也不可能活太久，也就是说，哪怕玉夫人活着，也会是一个丧夫丧子之人。
让她继续活着便是最好的报复了。
除开杀身大仇之外，他与平南侯府的仇怨，最大的部分还是因为李慎抛弃了他们母子，以至于肖青兰三十岁出头便撒手人寰，玉夫人那边，李信就懒得去理会了。
李慎抬头，静静的看了李信一眼。
“他们不在锦城了。”
“这一次，我自己与你回京，祸不及家人。”
靖安侯爷双手背后，绕着李慎走了一圈，然后呵呵一笑：“西南这么大的罪衍，你凭什么说出祸不及家人这句话？”
这个时候，犯罪通常都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尤其是大罪重罪，不仅家人跟着遭难，走的甚至会连累同乡同族，像李慎这种罪过，严格追究起来，不仅是李信要跟着一起死，就连那位有些无辜的京兆尹李邺，也逃不过那一刀，更不要说李朔玉夫人这类亲近的身边人了。
柱国大将军面色平静，看了一下附近没有人之后，淡淡的开口道：“你们抓不到他们，自然就不会祸及到他们，再说了，李侯爷大可以在奏书里大笔一挥，把他们两个人写死就是了。”
“反正也不差这两个人。”
李信笑了笑，低眉道：“罢了，李朔那小子，比你讨喜很多，他如果不被抓，我便不去管他，至于你那个原配夫人。”
靖安侯爷低眉道：“我本来跟她有一段仇怨，不过李淳死了，她也算遭了报应，我也可以不去管他，只是柱国大将军需要给我一些补偿。”
李慎没有说话，从袖子里取出一个信封，面色平静。
“这里是我平南侯府三十年来，积存在大通钱庄的财物汇票，没有记名，不是特别多，但是也不算少，这些钱李淳他们是用不到了，不如交给李侯爷，算是这一次我平南军给侯爷的报酬。”
靖安侯爷伸手接过这个信封，拆开看了看，然后眉毛抖了抖。
平南侯府三十多年来，割裂西南，着实积攒了不少财富，哪怕李慎只是存了一部分钱进大通钱庄，这笔钱也足够骇人了。
李信只是看了几眼，就把东西重新塞回了信封里，随手递了回去。
“如果是别人给的，我顺手也就要了，不过你平南侯府的东西，我不要。”
李慎抬头看了李信一眼。
“你不像不知变通的人，这不是我给你的，是我给他们母子俩的买命钱。”
“这是原则问题，不是变通不变通的问题。”
李信面无表情。
“这上面的钱，你给出万分之一出来，我娘何至于三十三岁死在祁山上？”
“我舅公何至于死在京城外面的破庙里？”
这两句本来应该是质问的话，被李信不带什么语气的说了出来。
“从前我需要的时候你没有给。”
“现在我不需要你的东西了。”
李慎愣了愣，随即哑然一笑。
“那你便拿着上交户部，算是这一次西征的战利品。”
“这东西放在你身上，你随我入京，朝廷自然会搜查出来，用得着我交上去？”
靖安侯爷冷冷一笑。
“李慎，我这几年什么人的便宜都占过，我也从来不是不占便宜的人，但是你的便宜，我不想占。”
“我觉着恶心。”
“你也不用想着补偿我什么，咱们之间的仇是你毁了我的家，如今我也毁了你的家，你进了京城受了国法之后，你我之间便一笔勾销，再没有关系了。”
李慎沉默了很久。
他低声叹了一口气，开口道：“我有三个儿子，李淳从小锦衣玉食，缺乏管教，所以愚蠢不堪。”
“李朔也不是我带大，他自小生长在底层，长大了之后有点悲天悯人的心思，我也看不上眼。”
说到这里，李慎抬起头看了李信一眼。
“三个儿子里，独你一个人很像我。”
李信面无表情。
“我与李大将军可大不一样。”
“你想让身边人过的好一些，我也想让身边人过的好一些。”
李慎静静地说道：“只不过我当年太过偏执，为了这个目标，把其他所有事情都抛在脑后，不知不觉之间，对不起了很多人。”
“你若是像李淳那样长大，现在的你应该同我一模一样才是。”
说到这里，柱国大将军不无可惜的摇了摇头。
“或许这便是天命，三十多年前，大晋出了叶晟与我父帮着大晋一统天下，三十多年后，又出了一个你帮着大晋稳固江山。”
“天命在晋，我无话可说。”
靖安侯爷仍旧面无表情，他不再搭理李慎，而是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闭上眼睛，静静的等着进城的贺崧传回来消息。
过了大概一个多时辰接近两个时辰，到了天近正午的时候，一个禁军的将士一路小跑，从锦城里跑了出来，他走到李信面前，恭敬低头。
“将军，贺将军说，城中平南军只剩五千不到，各个都缴了械，如今锦城已经被我军控制住了，贺将军现在正在仔细盘查，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已经没有什么危险了。”
“贺将军恭请将军入城！”
听完这句话之后，靖安侯爷才长出了一口气。
他站了起来，目光看着近在眼前的锦城，心里难免有些激动。
说到底，他也是个正常人，而且还是一个战场素人，如果不是有叶茂贺崧还有赵嘉这些人帮忙，他带几千兵马可能都会手忙脚乱，更不要说是几万人了。
这是他第一次指挥大规模作战，而且还是面对平南军这种庞然大物。
哪怕当初翻越摩天岭的时候，李信也没有想到事情会顺利到这种地步，现在西南战事终于尘埃落定，李将军长出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也激动不已。
早知道，以西南战事的规模来看，可以算作是一场正儿八经的国战了！
如今这场国战，在他手里被终结了！
李信深呼吸了几口气，缓缓开口。
“传我军令，禁军依次进入锦城，不得劫掠，不得扰民，不得胡作非为，否则一律军法从事！”
“是！”
传令兵飞快跑开，李信的命令很快被传达了下去。
靖安侯爷回头看了李慎一眼，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大将军难得信守承诺一回。”
李慎自嘲一笑。
“主要是怕了李侯爷的纯阳真人。”

第五百八十六章 故地重游
除了李信与赵嘉两个人之外，其他人谁也不知道纯阳真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哪怕是当天晚上亲自去炸绵竹城门的那些羽林卫，其实也是一知半解，不太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们当中有些人还以为，自己放的纯阳真人的符咒，然后纯阳真人引动雷法，用符咒炸开了城门。
其实这么解释也是可以解释的通的。
所以李慎就更不可能知道纯阳真人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了，不过这位柱国大将军的直觉告诉他，那个什么纯阳真人，八成是一种不知名的武器。
一种可以视城门如无物的武器。
如果是从前，没有这个纯阳真人存在，绵竹可以耗去朝廷最起码三四万人，再剩下的朝廷禁军，凭借锦城城墙也尽可以挡得住，但是现在，绵竹那边只打掉了李信几千人，锦城的城门天知道会不会被那位纯阳真人用“雷法”炸开，在这种情况下，李慎已经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了。
再加上剑阁即将告破，他便咬了咬牙，选择了李信的方案，将大部分平南军调出了锦城，散布在西南各处，然后自己留下，和几千个人一起开城投降。
事情发展到今天，一切都在按照李信的剧本在走，虽然中间的几个“镜头”有些波折，但是如今李信的目的达到了。
他拿到了锦城！
锦城一破，西南就算是收复了，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如何妥善的安排西南，以及回京之后，找准自己在太康朝的定位。
李信是从龙功臣，现在又立下这么大的功劳，按照道理来说，他可以心安理得的躺在功劳簿上荣华富贵一辈子，但是如李慎所说，当今的天子，或者说姬家历代天子的心都不是很大。
不管是以后如何与天子相处，还是如何隐藏“纯阳真人”，都是李信要仔细思考的问题。
为了防止自己成为良弓走狗，李信需要发展一些足够自己自保的势力。
这并不是一个小目标，要在面对天子的时候自保，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现在李信需要思考的是，如何妥善处理锦城，或者说如何妥善处理西南。
他的时间并不多，剑阁那边就算没有破城，也应该支撑不了几天了，如果叶鸣也到了锦城，那么接下来所有的事情李信安排起来都会有些吃力。
毕竟他只是西征的副将，这边应该如何处理，不是他需要考虑的事情。
进了锦城之后，李信第一时间让人去绵竹把赵嘉请过来，跟自己参谋以后的事情，不过从绵竹到这里，哪怕再快的马，来回也要一天多的时间，暂时李信只能自己处理事务。
李信是从东城门进的锦城，进了城之后，他第一时间让人把沐英沐青两个人请进了城，不过汉州义军并没有进驻锦城，仍旧在外面待命。
一来是为了防止禁军与这些“义军”起冲突，二来李信并不想让这支义军暴露在太多人的视线之中。
很快，沐英父子就在锦城的平南将军府门口与李信见面了。
李信笑呵呵的迎了上去，先对着沐青行礼道：“沐叔这几天辛苦了，走一起进去喝茶，歇一会儿。”
沐英大咧咧的对李信笑道：“侯爷怎么不问问我辛不辛苦？”
李信淡淡的看了沐英一眼，微笑道：“听说沐兄被那位大殿下封了一个南蜀大将军，如今可比我官职大的多了。”
“狗屁大将军。”
沐英哈哈一笑，开口道：“这个大将军，还不如羽林卫的一个都尉做的痛快，等此间事了，我还是跟着侯爷一起去京城里的好。”
李信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道：“这件事以后再说，短时间内，沐兄怕是离不开蜀郡了。”
汉州义军这边暂时还没有稳固，交给任何一个人，李信都不太放心，所以沐英必须就在西南，帮着李信把这支义军真正的带起来。
直到西南有另外一个能让李信信得过的人出现之前，沐英才有机会重回京城去。
不过沐英这一次，立了“天大的功劳”，他还是要跟李信一起去一趟京城受朝廷封赏的，等受了封之后，他才能继续会汉州来，名正言顺的带领那支“义军”。
兄弟两个人，很长时间没见了，这会儿聊的颇为开心，但是旁边的沐青一直愣愣的看着这座平南将军府，久久没有说话。
李信注意到了沐青的不对，他回头诧异的看了沐青一眼，笑着问道：“沐叔这是怎么了？”
沐青本来正在愣神，被李信这一句话，如同梦中惊醒，他这才回过神来，有些不太好意思的低头道：“许久不曾重回故都，有些失态，侯爷见谅。”
李信这才反应过来，锦城是以前旧南蜀的国都，曾经是叫做汉都城的。
三十多年前，锦城才被李知节踏破，沐家才带着那位仅存的闵王殿下逃出锦城，逃到了汉州。
那时沐英还没有出世，自然对锦城没有什么感情，但是沐青在那个时候，已经十几岁了，他从小就是在锦城长大的，几十年没有怎么回来，此时故地重游，老人家难免有点失神。
靖安侯爷笑了笑。
“沐叔如果喜欢，以后就住回锦城就是，如今这块地方，是咱们说了算了。”
沐英左右看了看，嘴里笑着说道：“这里看着是比汉州好上不少，难怪老爹一直惦念着这里。”
三个人边说话，边往平南将军府里走去。
沐青长叹了一口气，伸手指了指这座平南军将军府，喟叹道：“侯爷有所不知，这座平南将军府，便是从前的沐府，老夫从小长大的地方，多少年没有回来了。”
锦城作为旧南蜀的国都，城里的格局都是固定好的，因此很难再重新建造什么大的工程，当初的平南侯李知节生性又比较低调，因此就在南蜀旧臣的宅子里选了一座，作为自己的将军府。
当时的沐家，是南蜀的第一将门，宅子离皇宫比较近不说，而且也足够大，更重要的是宅子后院还有一个校武场，于是乎李知节就理所应当的把沐家占了，当作了自己的将军府。
此时，沐青相隔几十年再见自己的故居，难免会有些失态。
不过沐英就没有这么多感慨了，他就是出生在汉州，对锦城没有多少感情。
这个黑脸的汉子进了平南将军府之后，左右看了看，嘴里啧啧有声。
“从小到大，我一直以为我们家比较穷，不曾想我家以前还阔过。”
李信本来也颇为感慨，毕竟几十年时间沧海桑田，听到沐英这句话之后，有些无奈的白了他一眼。
“沐兄，少说一些话，当心挨揍。”

第五百八十七章 安排后事
三十多年时间过去，如今的平南将军府大体上与当年的沐府虽然差不太多，但是内部的很多地方，与曾经的沐府已经大不一样，沐青走在这座宅子里，只觉得依稀有些熟悉，但是更多的却是陌生，弄得这位老人家感慨连连。
但是沐大少却没有那么多伤春悲秋的心思，在平南将军府里左看右看，不时感叹几句，说是自己生的太迟了。
的确，他出生的时候，南蜀已经不存在了，沐家虽然还有些实力，但是生活条件比起曾经简直是不可同日而语，汉州府的那座沐府，比起锦城的这个平南将军府，简直就像是茅草屋一样。
三个人在平南将军府里参观了一遍，最终走到了这座将军府的客厅，分主客落座。
当然了，李信坐在了主位。
靖安侯爷落座之后，对着坐在左手边的沐青笑着说道：“沐叔，按照我的意思，今后沐叔您就住在锦城里，这座宅子有些敏感，不太好给您住，但是我可以做主，把这座宅子分割出一部分给您住下来。”
“至于沐兄，以后要住在汉州城带兵，只要沐叔与沐兄两个人做得好，今后蜀郡，该是沐家声音最大。”
沐青沉默了一会儿，微微低头：“侯爷是想做……第二个平南侯府？”
李信摇了摇头。
“平南侯府两代侯爷，都是住在西南，我不一样，我是要住在京城的，西南于我，可以是本钱也可以是助力，却不能算是命脉。”
李信低眉道：“而十万户南蜀遗民在西南安住，蜀郡对于你们来说，才是命脉。”
“我只需要沐家，在我需要帮助的时候，帮我一把。”
坦白来说，这支汉州义军虽然算是李信一手弄起来的，但是他是间接掌控这支军队，对于汉州义军掌握程度，远不如沐家。
人心总会变的，李信没有指望沐家对他无条件忠心耿耿，他对汉州义军有一定的期望值，但是却没有特别依赖。
所以李信才说出了刚才那句话，一方面是丑话说在前头，一方面也是为了试探这两个人。
沐青与沐英对视了一眼，纷纷起身，对着李信深深作揖。
“侯爷如此信任沐家，沐家如有相负，便不配做人了。”
黑脸沐英更是低眉道：“侯爷放心，别的不敢说，沐英在世一天，沐家唯侯爷马首是瞻！”
李信摇了摇头，缓缓说道：“这些都是后话，现在不急着说出来，如今西南局势差不多已经定下来了，如果没有意外，再过一段时间我便要启程回京城去，回京之前，我有一番话要与沐叔和沐兄说明白。”
父子两个人齐齐抱拳。
“侯爷吩咐。”
李信低眉道：“西南沐家可以说话声音最大，甚至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说了算，但是有一点二位一定要记清楚，无论如何，不能把这些事情摆在台面上。”
“西南，是朝廷的西南，如果沐家想要让西南姓沐，想要割裂西南，他日朝廷还是会西征，二位听明白了没有？”
这番话是李信给沐家留下的警告，也是他在西南给沐家留下来的枷锁底线，那就是可以有实却不能有名，如果沐家在西南太过高调，只会成为李信的隐患。
父子俩对视了一眼，纷纷低头道。
“侯爷放心，沐家只会是沐家，我们会帮侯爷守住汉州城，汉州以外的地方，沐家能不过问便不会过问。”
李信笑着点了点头。
“沐叔看着办就是，我是很相信沐家人的。”
李信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开口道：“对了，前些日子那些进了汉州城的赵郡李氏，没有在汉州城闹事吧？”
沐青开口道：“我们收到侯爷的书信之后，便在城里找地方安置了他们，他们给我们留了不少财物，说是与侯爷谈好的，那些财物我们已经替侯爷妥善保存起来了。”
靖安侯爷笑了笑，开口道：“那些财物确实是我跟他们谈好的，不过却是给汉州义军的军费，南蜀遗民沉寂了几十年，不可能有多少财物，这些东西沐叔就用来先把军队养起来，好给沐家一些喘息的机会，不至于让沐家现在就养活几万人。”
养军队就是砸钱，朝廷这种国家机器尚且养不了太多人，更不要说沐家这种偏安一隅的家族了，以沐家的财力，估计支撑五万人几个月，家底就要掏空了。
沐青深深低头。
“感谢侯爷，如此替我沐家着想。”
李信摇了摇头，继续开口：“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父子两个人都正色起来，开口道：“侯爷请说。”
“相信二位也可以看得出来，平南军并没有被完全溃败。”
李信面色肃然，沉声道：“至少有五六万人，被李慎散入了西南各地，这些人暂时翻不出什么浪花，但是难保以后还会成为隐患，沐叔与沐兄在西南，要帮我看着这些人，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给我写信。”
父子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开口道：“侯爷放心，我们会留心的。”
“五万个人，哪怕分散也藏不住，你们找到他们之后，看着他们就是，没必要跟他们硬来，这些人虽然没有甲胄，但是多半还是有兵器的。”
先前李慎要投降的时候，就给绵竹送了几万套甲胄，也就是说最少有好几万平南军是无甲的。
而且这些人离开锦城，定然是便装，不太可能穿着平南军服色。
沐青低眉道：“若平南军如侯爷所说，五万个人的动静不小，老夫最多两个月，就可以把他们的动向摸得差不多了。”
李信满意的点了点头。
然后他继续说道。
“再有就是汉州义军的军功了。”
靖安侯爷沉声道：“锦城已经破城。所以所有的平南军除了逃兵还有投降的，其他若有人都战死在了绵竹。”
“汉州义军奋勇杀敌，诛杀平南军反贼数万人。”
说到这里，李信看向沐英，目光沉重。
“沐兄，你要与我一起去京城领功，到了京城之后，你便这么说。”
沐英苦笑道：“这几万人的窟窿，太难作假了，朝廷能信么？”
靖安侯爷低眉道。
“西南都是我们在做事，我们说什么，朝廷就要信什么。”
“他们信了，大家都相安无事。”
“他们如果不信，那就是自己给自己添堵，与我们无关。”

第五百八十八章 幼安谋主
跟沐家父子详谈了一个下午之后，李信终于把西南的事情安排了七七八八，最终沐青连夜离开了锦城，去汉州安排一些细碎的事情，而沐英则是留在李信身边，等着过一段时间与李信一起回京城去。
到了晚上快子时的时候，赵嘉终于赶到了锦城。
在平南将军府的一间静室里，这位靖安侯府的狗头军师，对着李信抱拳笑道：“恭喜侯爷，立下这种泼天功劳，靖安侯府要公侯万代了！”
李信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少拍马屁，你我都清楚，这未必是什么好事。”
“大概率我下半辈子，都要像叶师那样困足京城动弹不得了。”
李信微微叹了一口气，皱眉道：“这还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结局。”
的确，像叶晟那样已经“功高震主”，却能与朝廷善始善终的人，乃是难得的少数，李信未必能像他那样，舒舒服服的在朝廷安享晚年。
赵嘉未置可否，只是笑了笑，开口说道：“侯爷，那位大将军呢？”
“在他自己的院子里，我让人把他看起来了。”
赵嘉微笑道：“侯爷不去见他一见，说几句风凉话，消解一下这么多年的心中怨愤？”
李信与平南侯府的故事，赵嘉通过这么长时间的了解，以及在京城里听闻那些消息，已经可以猜出七七八八，后来他跟在李信身边，又旁敲侧击的问了几句，就把当年永州的故事在信里推算出来了。
李信面无表情。
“平南侯府如今已经灰飞烟灭，除了亲手把李慎杀了之外，其他能做的事，我都已经做了。”
不管再怎么说，李慎也是李信的生父，弑父这种有悖人伦的事情，不管是他还是另一个李信都做不出来。
况且，那位柱国大将军这辈子最看重的东西，已经被李信一手粉碎，这种报复手段比亲手杀了他更为解气。
“说风凉话这种事情，太掉身份，我懒得去做。”
赵嘉叹了一口气，开口道：“那位柱国大将军，此时此刻，恐怕已经悔恨万分了。”
“如果早知道有今日，他当初无论如何也不敢对侯爷做出那种事情。”
的确，从李慎的角度来看，他的做法其实没有太多问题，承德十八年的时候，没有谁会想到，那个在得意楼里卖炭的少年人，能一步一步走到现在这个地步。
哪怕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也要三十年时间，可从李信进京，满打满算到现在也才三年多的时间而已。
按照道理来说，就算李信这个背负了深仇大恨的年轻人有足够的能力，也要至少在朝堂上攀爬二三十年，才有机会与平南侯府做对手，至于扳倒平南侯府，那已经不是完全靠努力可以做到的事情，更要看运气。
可是眼前的这位靖安侯爷，只用了三年多的时间，就把曾经庞然大物一般的平南侯府，送进了坟墓里！
对于这一切，赵嘉是叹为观止的。
李信面无表情，开口道：“幼安兄还是不要说我的事情了，来说一说下一步应该如何做。”
赵嘉这才正色起来，开口道：“有一件事要告诉侯爷。”
“从绵竹来锦城的时候，属下已经收到剑阁那边的消息，剑阁已经……破城了。”
“叶大将军正在剑阁休养，不过算时间，大将军估计已经休养的差不多了，这会儿正在朝锦城赶来。”
说到这里，赵嘉看了李信一眼，开口问道：“锦城投降的事情，属下还没有写信给叶大将军那边，侯爷的意思是？”
“现在就给叶师兄送信吧。”
李信开口道：“如果叶师兄到了锦城之后才发现这边打完了，多半会觉得我们不太尊重他，这种事情能避免还是要避免的。”
赵嘉点了点头，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笑着说道：“信我已经写好了，这就让人给叶大将军送过去。”
李信抚掌赞叹。
“幼安兄真是心思细腻。”
赵嘉摇头感慨了一句。
“在侯爷手底下做事，不细腻一些，属下都不太好意思混下去了。”
李信拍了拍他的肩膀，拉着他坐了下来，然后亲手给他倒了杯茶。
“幼安兄，西南如何善后，回了京城之后如何说辞，咱们今天晚上都要拿出一个章程来。”
说到这里，李信伸手指了指桌子上的茶水，笑着说道：“这壶浓茶，我已经泡好了，今天晚上，咱们怕是睡不了了。”
论在大局上的眼界，李信比赵嘉强了不少，但是细腻处的功夫，李信就要比赵嘉逊色许多，李信刚才说的是，都是在细腻处的功夫，李信需要跟赵嘉一点一点把这些细节磨出来。
赵嘉看了看桌子上的茶水，苦笑一声：“侯爷，属下可是快马从绵竹赶过来的，这会儿连晚饭也没有吃。”
李信微笑道：“这个容易，我让人给幼安兄准备一些吃食就是了。”
赵幼安无可奈何，只得在李信对面坐了下来，叹气道：“那属下便舍命陪君子了。”
他坐下来之后，立刻便进入了状态，神情严肃了起来，开口道：“对于侯爷来说，眼下最重要的事，不是回京之后如何回报西南战事，而是关于那位纯阳真人的事情。”
他低眉道：“侯爷不想让那件东西，落入朝廷手里吧？”
李信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喝了口茶。
赵嘉立刻会意，继续开口道：“既然这样，侯爷就要把纯阳真人这个身份做的没有什么漏洞，而且最好的法子就是把所有的证据都先手抹掉。”
说到这里，赵嘉抬头看了一眼李信，最终深呼吸了一口气。
“侯爷放心，当初您身边去炸绵竹城门的那些羽林卫，属下已经跟他们说好了，就说那些物事是纯阳真人的符咒，是纯阳真人引动雷法，炸开的绵竹城门。”
赵嘉心里清楚，想让李信去把他身边的羽林卫灭口不太可能，因此他只能另外想办法去处理这件事。
“绵竹城门那边的痕迹，属下已经让人处理干净了，如果朝廷派人从这方面去查，应该是查不出什么东西的。”
李信低头喝了口茶，开口笑道：“幼安兄，纯阳真人这件事，我们做做脸面功夫就好，回了京城之后，我能说什么便是什么，无非是面子上好看不好看而已。”
“这些问题，我们可以回京城的路上慢慢商量。”
“幼安兄还是想一想，叶师兄来的时候，我们如何把锦城的事情，安排的尽量合理。”
赵嘉愣了愣，最终开口问道：“侯爷的意思是？”
靖安侯爷缓缓开口。
“就是要让叶师兄觉得，锦城发生的事情，都是正常的。”

第五百八十九章 论功劳
李信这句话的意思是，要把锦城做成当真是苦战之后投降的样子，这样叶鸣到了锦城之后，大家面子上都说得过去。
最起码不能太假。
要有个样子，叶少保才有相信的理由，如果这边弄的太假，哪怕李信与叶家关系再好，叶鸣到了这边，多半也不会相信。
信了，就是与李信同流合污。
如果有点假，将来事情败露了，叶鸣还可以说是被李信蒙骗了，这看起来没有什么分别，但是内里差别非常之大，所以李信要尽快在锦城把样子做出来。
这一天晚上，李信与赵嘉秉烛夜谈，肝了一个通宵，直到第二天早上，天色破晓的时候，赵嘉才打着哈欠从这间静室里走出去，临走前他对着李信拱了拱手，苦笑道：“侯爷，我可是两天没有合眼了，实在是熬不住了。”
李信起身相送，对着赵嘉微笑道：“幼安兄回京之后，准备做什么？”
赵嘉愣了愣，开口找笑道：“侯爷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李信微笑道：“记得与幼安兄初相识的时候，问幼安兄为什么舍了叶茂跟着我，幼安兄说在叶家做事，一辈子也就是个幕僚，跟着我做事，才有机会封妻荫子。”
“当时我是应了幼安兄的。”
靖安侯爷笑呵呵地说道：“如今，幼安兄帮了我天大的忙，回了京城之后我可以给幼安兄活动活动，以幼安兄的功劳，我可以保证，外放到州府做个知府，或者在六部做个主事，员外郎总不是什么难事。”
“幼安兄进入仕途之后，登阁拜相不敢说，但只要我以后还在朝堂里，一二十年以后幼安兄官至六部侍郎总不是什么难事。”
这种话，对于读书人来说，就是天大的诱惑了。
所有的读书人，没有一个不想进入官场大显身手的，像赵嘉这种自小读书的人，自然也有这种想法，只是他是陈国公府家将的儿子，这个身份无法参加科考，叶老头又想把他留在叶家给叶茂做个幕僚，因此他一直没能去科考。
如今，李信这一番话，便是赵嘉从前苦苦追求的梦想。
赵嘉熬了一整个晚上的困意，瞬间烟消云散。
他抬头看了一眼李信，沉吟了许久之后，最终咬了咬牙，勉强一笑：“侯爷，入朝为官确实是我的目标，现在也是这个想法，但是侯爷回京之后，京城里还有许多风险，靖安侯爷也不会太安稳，属下想在靖安侯府再待两年，两年之后，等侯爷这边安稳了，属下再出仕。”
说到这里，这个喜穿白衣的年轻人微笑道：“侯爷可不要太感动，毕竟如果靖安侯府出了事情，属下就算做了官，也逃不过牵连。”
靖安侯爷呵呵一笑。
“幼安兄放心，我与别的人不一样，就算有朝一日靖安侯府没了，我也有法子让你不受牵连。”
赵嘉对李信深深一揖。
“那属下就与侯爷说好了，两年之后，属下离开靖安侯府，出仕为官。”
这个比李信年长三岁的读书人起身，笑着说道：“属下也不要做什么知府，如果出去为官，便从知县做起，毕竟属下现在暂代绵竹知县，再做知县也算是平调了。”
李信哑然失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行，两年之后，我在京兆府下给你寻个缺。”
……
很快，五天时间过去了。
李信的禁军入锦城已经整整五天，五天时间，李信所部的伤员还有士兵，都得到了还不错的休整，靖安侯爷终于也好好的休息了几天，整个人的精神比起从前都好了不少。
这天早上，李信早早的爬了起来，领着赵嘉，叶茂等人，在锦城的东城门处等候着。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官道上一行十几个人，朝着锦城这边飞奔过来。
当先一人须发染霜，但是颇有些豪气，正是此次西征的大将军，朝廷的少保叶鸣，叶大将军。
这位大将军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但是身手并没有什么老态，靠近之后，很是利落的翻身下马，李信等人上前迎了过去，纷纷对着这位主将行礼。
李信微微弯身，低头抱拳道：“末将李信，见过大将军！”
当年邓艾如李信一样破蜀，但是因为与主将钟会不合，第二年便被钟会诬告谋反死了。
李信与叶鸣的关系，自然比邓艾与钟会好得多，但是毕竟牵涉到了利益关系，因此此时靖安侯爷表现的相当恭谨。
其他人也纷纷对着叶鸣行礼。
小公爷叶茂更是跪了下来，叩首道：“孩儿叩见父亲！”
叶少保下了马之后，见李信这个模样，连忙上前三四步，把李信扶了起来，开口道：“长安这是做什么，太客气了！”
李信顺势站了起来，微笑道：“身在军中，师兄是小弟的上官，该有的礼数是要有的。”
叶鸣把李信搀扶起来之后，拉着李信的衣袖，抬头看了一眼李信身后的锦城，啧啧称奇。
“不瞒长安你说，最开始收到锦城投降的消息，为兄还以为长安你与李家……要引西征军入瓮，最后反复确认之后，为兄才不得不相信，长安你真的是只靠一己之力，便拿下了锦城！”
“厉害啊。”
叶鸣感叹道：“英雄出少年，我大晋开国百多载，未有长安你这般惊世的少年英雄！”
李信微微低头，笑着说道：“都是师兄的计策好，小弟只是依计行事而已，再说了，若不是师兄在剑阁顶着，小弟身处西南腹地，恐怕早就被平南军前后夹击，生吞活剥了，这一次拿下锦城，若说功劳，师兄一人独占六成，禁军兄弟们有三成，叶茂半成，小弟再有半成，再多便不敢居功了。”
听到叶茂的名字，叶少保才想起来自己儿子也在身边，他转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叶茂，开口道：“听说你跟着你师叔做的不错，且起身罢，回头我再与你说话。”
小公爷乖乖的爬了起来，站到后面去了。
叶鸣这才拉着李信的衣袖，继续说话。
“长安你太自谦了。”
“这一次西征的功劳，长安你最少独占八成，谁敢少给你一分，为兄便立刻与他翻脸！”

第五百九十章 长安你说实话
李信与叶鸣这一番对话，并不是客套或者说是开玩笑，实际上两个人是在正儿八经的讨论如何分功劳。
西南战事已经结束了，这份功劳就是一份天大的蛋糕，这一次的西征军都有份，按照道理来说，不管战事如何，主将的功劳永远是最大的，所以李信才会说把功劳大半给叶鸣，剩下的他与禁军将士平分。
而叶鸣的意思是，李信占大头，剩下的禁军将士平分。
其实两个人说话的结果并不能完全决定朝廷那边的赏赐，毕竟西南战事进行过程中，每一天的军报都是要送到京城里去的，京城里的那位天子，很清楚到底谁功劳最大。
但是他们两个人商量出来的结果，最后会写进征西军的请功书里去，这份请功书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朝廷发下来的赏赐，毕竟李信与叶鸣两个人的意见，某种意义上算是“军方”的意见，朝廷是必须要给一些尊重的。
师兄弟两个人，携手进了锦城。
李信很注意细节，微微落后叶鸣一些，没有并肩而行。
一行人进了平南将军府之后，李信早已经摆下酒宴，给这位大将军接风洗尘。
众人都坐定之后，李信起身给叶鸣敬酒，笑着说道：“这一次，我征西军大获全胜，全靠大将军运筹帷幄，指挥得当，李信忝为禁军右营将军，在这里代替禁军右营的兄弟们，谢过大将军了！”
说着，李信仰头一饮而尽。
这会儿，叶鸣麾下的禁军还没有到锦城，叶鸣是快马赶来的锦城，听到了李信这句话之后，这位大将军也站了起来，长叹了一口气。
“长安你折煞为兄了。”
“当初你我分兵，你这边四万七千余人，为兄那里有九万四千余人，你带着这四万人一举荡平了逆贼，麾下还有三万余人，反观为兄，九万多人所剩已经不足四万。”
叶鸣老脸一红，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为兄愧对禁军。”
李信摇了摇头，对着叶鸣拱手道：“师兄这话不对，小弟一路上都是取巧，唯一一次正面攻锦城，也还有汉州的义军相帮，两面夹击，才逼降了锦城，算不得什么本事，反观师兄，一路从汉中横推到剑阁，硬生生的踏平了剑门关，才是真本事。”
靖安侯爷沉声道：“不是小弟溜须拍马，放眼整个朝堂，任何一个人过来，这会儿还在剑门关以外动弹不得，就算是叶师亲自来，也不见得能比师兄做得更好。”
“师兄国之大将也！”
李信这些话，固然有一些功利成分在，但是他说的话却基本上都是真的，剑门关这种天险，如果寻常的将军来，基本上都是束手无策，但是叶鸣却硬生生的硬啃下来了，不仅啃下来了，而且战损并没有到不可接受的地步。
这便是一个名将的基本功，硬实力。
易地而处，给李信做叶鸣做的事，肯定是做不来的。
叶少保叹了口气，默然给李信倒了杯酒，同时也给自己满上。
“剑阁一役，双方加在一起死了六七万人有余，若是在蓟门关，为兄一句话也不会多说，毕竟蓟门关是御敌于国门之外，死再多人都是应当的，但是这里是剑阁，是蜀郡……”
叶少保长叹了一口气，闷头喝了口酒。
“两边，都是我大晋的将士，都是我大晋的子民……”
“加上你这边死的人，这此次征西恐怕死了二十万人。”
叶鸣咬牙切齿：“这一回，李慎造了天孽了！”
再冷酷的将军，冷酷也只是表象，只是面具，大家都是人，没有人会面对成千上万的尸体当真无动于衷，尤其这些人还都是本国国人。
不过叶鸣其实算错了，这一次死的人远没有二十万，因为靖安侯爷放水，很多平南军是死在了“账面”上。
李信陪着他喝了一杯，拍了拍这位大将军的肩膀，宽慰道：“师兄，这场乱子若不止于蜀郡，将来闹得大了，死的人远不止这些，最起码这一次死在西南的人基本没有平民，师兄算是立了功德了。”
师兄弟两个人一边喝酒一边说话，小公爷叶茂跪坐在一旁，规规矩矩的给两个人倒酒，身子坐得笔直。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之后，李信便开始详细说明，他这一边如何顺利拿下锦城的。
从翻越摩天岭开始，一路说到李慎开城投降。
大致听了一遍之后，叶鸣眉头深皱，他转头看了小公爷叶鸣一眼，然后对李信低声道：“长安，叶茂他这么多功劳？”
李信笑着说道：“师兄放心，这些都会货真价实的功劳，没有半点水分，叶茂他这一路上，多次不顾性命，小弟拉都拉不住，这都是他拼命拿到的功劳，干净的很，没有一点脏东西。”
小公爷听了李信这句话，高高的挺起了胸膛。
叶鸣叹了口气：“我知道长安你不会作假，但是这里面有许多事情，除了叶茂，其他人也能做，很多事情也用不着他去做。”
“长安你是带了三个折冲府出去的，除了叶茂的方山折冲府以外，还有另外两个折冲府，另外两个折冲都尉。”
“按照长安你刚才的说法，另外两个折冲都尉和折冲府的功劳加在一起，比起叶茂一个人都要逊色了不知道多少，你这样带兵是不成的，太偏颇了。”
李信含笑道：“总要帮着自家人不是？”
“那两个折冲府，既然跟着你，便也是你的家人。”
叶鸣脸色严肃，郑重地说道：“长安你这样带兵，一次两次还好，时间长了，这些人心里会越发不满，如果碰到了事情，或者战事不顺，落了下风的时候，炸营甚至哗变都是有可能的！”
叶鸣这些话，算是一个老将军对新将军苦口婆心的教导。
他神色严肃，肃然道：“为将为帅者，最重要的就是一碗水端平，这样才能得人心，将士才能甘心为你用命，不然只顾着亲疏之分，永远也带不出一支强军。”
李信神色严肃，起身对着叶鸣拱手道：“多谢师兄教诲，小弟记下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叶鸣摇了摇头。
“这一次叶茂的功劳，便分给其他两个折冲府，这样回了京城之后，他们也不会心理不平衡。”
“叶茂麾下那些人，是跟着出了死力的，不好硬夺了他们的功劳，便该怎么算怎么算，长安你以为如何？”
李信皱眉道：“这样恐怕对叶茂有些不太公平。”
叶鸣回头看了叶茂一眼，然后哑然一笑。
“叶茂他要功劳，也没有什么用处，他将来自然而然就是陈国公，长安还想朝廷给他封个异姓王不成？”
李信愣了愣，想想也是。
功劳这些东西，别人可能在乎，对于小公爷来说，啥也不是。
他不需要。
叶鸣又跟李信说了几句话，然后突然再次严肃起来，看着李信，沉声问道。
“长安，为兄有件事要问你。”
李信笑着说道：“师兄但说就是，小弟一定知无不言。”
这位叶少保伸手给李信倒了一杯酒，然后抬起头，直勾勾的看着李信。
“长安，你与为兄说一句实话，那些所谓的汉州义军，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第五百九十一章 叶少保与李侯爷
从去岁秋天，李信带队翻越摩天岭，一直到如今太康三年的三月底，前后只有半年多的时间，这位靖安侯爷就几乎是凭借一己之力破了锦城，这看似是大晋开辟以来所未有的奇迹，但是实际上如果细细考究，就可以发现中间有非常多的漏洞。
其中最明显的漏洞就是那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汉州义军。
就算平南军在蜀郡为非作歹，当地的老百姓群起而攻之，自发组织义军，也不可能一股脑拉起来五万人的军队，况且还全都是在汉州府境内出现的。
汉州府总共才有多少人家？
便是按照大晋征兵的法子，二十户抽一甚至是十五户抽一，单纯在汉州府境内，也不可能能拉起来一支五万人的人马，更何况，这短时间内拉起来的五万人还对平南军造成了伤害！
这根本就说不通。
报到朝廷那里，朝廷也未必会认可。
李信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笑道：“师兄，汉州义军无论从哪里来的，他们毕竟帮了我们，只要咱们报上去，给他们一个义军的名分就是，以后西南平定了，这支义军自然而然便会重回陇亩，不会复现了。”
叶鸣死死地盯着李信。
“长安，你这套说法报上去，三省的宰辅们，会认可么？”
李信低眉道：“他们认不认没关系，陛下会认。”
南蜀遗民的事情，太康天子一早就是知道的，当初他还是魏王的时候，李信就与他说过南蜀遗民的事，当时两个人是想借着这些遗民牵制平南侯府，或者以此为打开西南困局的钥匙。
在那个时候，承德天子也是知道沐英身份的。
汉州义军帮忙平定平南军，本就是李信“代替”太康天子，与南蜀遗民做的买卖，事成之后，朝廷要给这些汉州义军一个合理合法的身份。
只不过李信这个中间商，赚了些差价。
当然了，不管是叶家还是三省的宰辅，都是不知道这回事的，毕竟这种事见不得台面，传出去，堂堂天子，如何能够与南蜀的反贼做生意？
叶鸣眉头深皱，没有说话。
靖安侯爷伸手给叶鸣倒了杯酒，然后压低了声音，缓缓说道：“叶师兄，本来这些事我不应该跟你说，但是我们是一家人，你既然问了，我便跟你说几句。”
李信左右看了看，确定只有叶家父子两个人之后，低声说道：“汉州义军，便是当年死而不僵的南蜀遗民，小弟正是借着他们，才能一举拿下锦城！”
叶鸣脸色骤变。
他皱眉道：“旧南蜀覆灭三十年了，这些反贼听说一直在西南作乱，是大晋的祸源，长安你岂能与他们沆瀣一气？”
叶少保神色郑重。
“长安，你是前途无量之人，但是切莫走了邪路，如果这件事给旁人发现了，就算你有天大的功劳，这个污点也会毁了你的！”
说着，他叹了口气。
“也是为兄鲁莽，这件事，为兄也不该过问。”
他神色郑重，开口道：“长安你放心，这件事，出得你口，入得我父子二人之耳，以后再不会有第四个人知晓。”
“至于朝廷那边，为兄多帮一帮你，实在不行的话就把这个汉州义军隐了去，闭口不提，只提是你的禁军破了锦城。”
其实叶鸣这些话，多少是有些水分的，李信与他说的这些话，他或许不会告诉外人，但是绝对会跟叶晟说明白，而且这件事会成为一桩隐秘，会在叶家内部流传下去。
说不定哪天就有了“用处”。
靖安侯爷笑呵呵地说道：“师兄不必惊慌，这件事我既然敢做，便不太怕说出去，此事虽然不太好在明面上报给朝廷，但是给别人知道了也无妨。”
叶鸣大惑不解。
“这是为何？”
“因为陛下知道。”
李信微笑道：“此事本就是陛下与南蜀遗民做的买卖，南蜀遗民帮着陛下平定西南，陛下给他们一个合法的身份，从此之后，他们不再是南蜀遗民，而是大晋子民。”
“南蜀覆灭三十年了，这些人绝大多数都没了复国的心思，他们只想安生活下去，此事之后，他们便能安心在西南安身立命了。”
叶鸣这才恍然大悟。
这位大将军低头喝了口酒，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原来如此，我就说长安你这种谨慎的性子，不应该能做出这种大胆的事情，既然是陛下在背后主持这件事，那咱们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只隐藏他们南蜀遗民的身份，说是汉州义军，其他如实上报就是。”
李信含笑道：“师兄英明。”
“西南之事，师兄可上报朝廷了？”
叶鸣放下酒杯，开口笑道：“长安你破锦城的事情，为兄收到消息之后，便第一时间给京城去了信，至于具体的细节部分，还要你我仔细商量之后，才好写详情奏报朝廷。”
李信低头盘算了一下，缓缓说道：“算算时间，师兄如果用六百里加急的话，也就这两天的时间，西南大胜的消息，应该就可以送到京城了。”
叶鸣拍了拍李信的肩膀，笑道：“这个消息一到京城，长安你的靖安侯府，便注定公侯万代了。”
李信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一个家族，想要与一个王朝休戚与共，太难了。
如果朝廷收到西南战事的消息，按照李信对那位太康天子的了解，他恐怕会……
李信正在思考京城的事情，一旁的叶鸣给他倒了杯酒，端起酒杯与李信碰了一杯。
“还有一件事情，为兄要与长安你沟通好。”
李信也端起酒杯，两个人都是一饮而尽。
“师兄请说。”
李信微笑说道。
叶少保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为兄多少知道一些你跟李慎的事情，他是你生父，如今身陷囹圄，进了京城便是死局。”
说到这里，叶大将军咬了咬牙。
“如果长安不想让李慎入京，咱们可以做局，就说李慎死了，这样你这个生父，最起码可以保住性命。”
“长安你的意思是？”
李信放下酒杯，笑了笑。
“师兄，李慎与我没有任何干系，我若是有这个念头，如何会亲手毁了平南侯府？”
“咱们把他送到京城里去就是，他最后是什么下场，是陛下与诸位相公的事情，与我们无关。”

第五百九十二章 有人来了
不管怎么样，最起码李信与叶鸣达成了初步的意向，两个人开始一点一点商量如何给朝廷写详细的奏书。
在这个过程中，小公爷叶茂被无情的赶了出去，只剩下这师兄弟二人，一个征西大总管，一个征西副将。
从破汉中开始，一点点往下商量。
伤亡人数，破城过程以及其他种种细节，两个人都必须通气，有一个统一的口径。
这么做并不是为了怕朝廷逼问什么露出破绽，而是为了分配利益。
军功，战功分给哪些人，怎么个分法，都要商量出来，免得回了京城之后，两个人闹矛盾。
其实这本来是主将一个人的活，只要大方向没有问题，一般来说主将说什么就是什么，其他人没有插嘴的份，而叶鸣愿意拉着李信一起来，一方面是因为李信立功太重，而且两个人是分兵而行，许多地方不得不跟李信商议。
另外一方面则是给李信面子，是为了维护叶家与李信的关系。
师兄弟两个人，一直说到深夜时分，李信才起身离开，对着叶鸣拱手笑道：“师兄，这些不是一天两天能够整理出来的，明天一早，小弟再来求见师兄，一定整理出来一个能够呈报给朝廷的奏书。”
叶鸣也站了起来，把李信送到了门口，他拉着李信的衣袖，沉声道：“这一路上，犬子长大了许多，多谢长安悉心教导了。”
李信摇头道：“小弟与叶茂年龄相仿，还小他几岁，这一路上只能说是互相学习，谈不得教导二字。”
听到李信这么说，叶鸣才猛然发现，眼前的这个靖安侯爷，才是一个刚满二十的年轻人。
因为谈吐还有处事风格的原因，他下意识里一直把李信当作是同龄人看待。
这位叶大将军叹了口气，感叹道：“如果叶茂能有长安三四分老道，为兄这会儿闭眼也能放心了。”
李信连连摆手。
“师兄莫要胡说，叶师现在七十多岁还活蹦乱跳，师兄哪怕只活叶师这个年纪，至少也还有二十多年好活，莫要说这种暮气沉重的话。”
叶鸣摇了摇头，苦笑道：“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我未必能有父亲活的长久，说不定还得要他老人家送我……”
他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了，这个时代四十多岁便撒手离开的人大有人在，五十多岁离世更是常态，像叶老头那样活到七十多岁还活蹦乱跳的人，实在是异类之中的异类。
人生七十古来稀。
说到这里，叶大将军摇了摇头。
“罢了，不说这些了，天色不早，长安你回去歇着吧。”
“等明天，我们再继续商量这些琐事。”
李信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叶鸣目送着他离开，眼见着李信的背景怔怔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很久之后，他才长叹了一口气。
“少年得意，木秀于林，偏偏不骄不躁，而且还进退得当，是难得的人物，只可惜你长的太快了，再怎么想矮身也藏不住自己。”
“今后如何，就看你自己能不能逢凶化吉了。”
说到这里，叶大将军摇了摇头，转身回自己的住处去了。
“但愿你能走的远一些，这样茂儿他也算有个长辈能扶持他。”
……
很快，叶鸣到锦城已经过去了五六天时间。
这五六天时间里，他已经和李信把这次西征的细节基本整理出来了，当说到破锦城的时候，叶鸣提出了很多不合情理的地方，比如说平南军阵亡人数与之前他们得到的消息不太吻合，但是都被李信推在了汉州义军头上，叶鸣心里虽然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但是最终还是看在李信的面子上，没有多说什么。
至于李慎，叶鸣这几天抽空去看了李慎一次，两位大将军还坐在一起喝了场酒，喝完酒之后，叶大将军颇有些感慨的对李慎说了一句话。
“李家虎子，可惜没有在巢穴长大，成了彪。”
老虎一般一窝只会养一两个幼崽，传说中如果生了三个，母虎就会抛弃其中一个，这个被抛弃的老虎幼崽，便是彪。
这种彪体型要瘦小一些，很难长大，绝大多数都会死在野外。
但是一旦长大，便会是最凶猛的猛兽，而且它还会回到巢穴，把母虎还有自己的两个手足兄弟给咬死。
李信的经历，的确有点像是传说中的这种“彪”，不过他并不是完全的李信，所以他没有那么多戾气，几年来所作所为，也只顺心意而已。
当时听到叶鸣这句话之后，柱国大将军笑了笑。
“他若是在巢穴里长大，也不会有如今的气象。”
两位大将军的对话到此结束。
又过了三四天，时间来到了太康三年的四月中旬，天气逐渐变得燥热起来，已经快进夏天了。
一个身穿普通布衣，皮肤白净的年轻人，在二三十个便衣汉子的保护之下，快马到了锦城城下。
到了锦城城门口之后，这个年轻人先是抬头看了一眼锦城的旗号，确认是禁军占了锦城之后，他才长出了一口气，伸手取出朝廷印信，要见叶大将军与靖安侯爷。
这个年轻人的身份显然很不简单，亮了印信之后，守城的禁军很快进城报信，不一会儿，就有人把他领到了平南将军府。
此时的平南将军府门口，叶鸣与李信两个人，已经在门口等着，见到这个年轻人之后，两位征西将军对视了一眼，纷纷对这个年轻人抱拳行礼。
“叶鸣见过萧公公。”
“李信见过萧公公。”
来人正是当今天子的身边人，从魏王府跟进皇宫的内侍监少监萧正。
如今，那个名义上的内侍监太监陈矩，还在昭陵给先帝守坟，两三年没有进京城了，这个看起来年纪轻轻的少监，就是内廷八监实际上的掌门人。
这种内廷的老大，理论上可以见官大一级，所以不管是叶鸣还是李信，都表达了自己的尊重。
萧正连忙下了马，因为从京城快马赶来，这个没有走过“长途”的年轻人两只腿都在打摆子，他勉强走到李信与叶鸣身边，脸色都有些发白了。
“两位大将军，可莫要折煞奴婢了！”
他对着两个人连连作揖。
“要是陛下知道了两位大将军给奴婢行礼，奴婢回京城非得撞死在未央宫不可！”

第五百九十三章 问话传旨
通常情况，这种执掌内廷的大太监，一般是不会轻易离开宫城，更不会轻易离开京城，就像大太监陈矩一样，整个承德朝，陈矩几乎没有一次离开京城。
毕竟内廷八监的事都要他们抗在肩膀上。
虽然如今的内廷八监，多少还有些不太服气萧正这个年轻人，但是他这个内侍监唯一一个少监，在宫里也算得上是位高权重，无论如何，传旨这个活也用不着他来干。
八监里，另有专门负责传达圣意的衙门。
但是萧正偏偏来了。
李信与叶鸣对视了一眼，心中都有些疑惑。
现在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这位年轻的萧公公得罪了陛下，失了圣眷，被贬到负责承宣圣旨的衙门里去了。
第二种可能，便是朝廷，或者说陛下有重要的事，非得萧正这个大太监亲自传达不可。
叶鸣笑呵呵的对着萧正说道：“萧公公不在陛下身边伺候，怎么不辞辛苦，亲自跑到西南来了？”
萧正揉了揉自己的腰，然后对着叶鸣低头，恭谨道：“回大将军，陛下有圣意，要奴婢来西南传达，奴婢也不是什么尊贵的人，陛下要奴婢来，奴婢自然要来。”
李信站在叶鸣身后，没有开口说话。
叶鸣试探性地问道：“陛下知道西南的事情了？”
萧正低头笑道：“陛下七天前收到西南的消息，龙颜大悦，下旨在未央宫大宴群臣不说，还免除了西南三年的赋税，说是给西南休养生息。”
这其实是正常操作，西南经历了这件事之后，本就局势不稳，如果朝廷接手之后立刻征税，恐怕会再生乱子，而且太康朝继承了承德朝的遗产，国库并不算穷，免西南三年的税收影响不了什么。
更何况，朝廷赋税重地本就不在西南。
叶鸣作为西征大总管，闻言对着萧正微微弯身，微笑道：“陛下心系黎民，臣代蜀郡子民，感谢陛下恩德。”
萧正连连摆手，摇头道：“这些话大将军回京之后对陛下说就是，奴婢一介仆人，如何敢受大将军礼数？”
叶鸣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萧正偷偷的看了叶鸣身后的李信一眼，然后对叶鸣继续说道：“大将军，陛下派奴婢来问大将军一些话，以下是奴婢代陛下问话，如有得罪处，大将军海涵。”
叶鸣与李信闻言，都要作势跪下。
代皇帝问话，也就是说现在的萧正便是太康天子，两个人都要给他一些必要的尊重。
萧正连忙摆手，苦笑道：“陛下吩咐了，两位都是有大功于朝廷的，站着听就好。”
两个人也就是做做样子，听到这句话之后就顺势站了起来，垂手聆听“圣训”。
萧正咳嗽了一声，整个人严肃了起来。
“代陛下问叶大将军，如今西南这边可是已经彻底平定了么？”
叶鸣闻言，微微皱眉，然后转头看了李信一眼。
李信微微点头。
叶少保这才沉声道：“臣回陛下话，西南经过臣与靖安侯一年多的厮杀征战，如今已经尽数平定，平南军上下一十三万人有余。被禁军以及义军击杀十一万余，俘虏一万五余人。”
平南军远不止十三万人，最少也有十五六万的样子，这一点叶鸣与李信都清楚，但是他们毕竟没有杀了这么多人，虚报太多人头也容易出漏洞，所以叶鸣与李信商量过之后，决定少说一些。
“平南军贼首，以及莫名流落至此的秦王殿下，臣等也已经尽数拿获，不日便押解进京，交由陛下处置！”
在这里，叶鸣说话是很有技巧的，他并没有直接说李慎，而是说平南军贼首。
因为李慎这个人，其实已经“死”在京城了。
他的葬礼，靖安侯李信还曾经去过。
叶鸣说到这里，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此时，臣等正在整理这一次西征具体伤亡，以及杀敌数，等臣等统计完之后，立刻送往京城。”
战场上有主次之分，叶鸣是这一次西征的大总管，因此萧正代皇帝问话，全部都该由叶鸣这个主将回答，在这个过程中，靖安侯李信垂手站在叶鸣身后，一言不发。
萧正深呼吸了一口气，最后看了叶鸣一眼。
“大将军，西南确定无事了？”
叶少保沉声道：“回陛下，西南无事了！”
“那好。”
萧正面色肃然，转头看向李信方向，沉声道：“靖安侯李信听旨。”
李信上前一步，低头道：“臣李信听旨。”
萧正肃然道：“靖安侯李信，西征功莫大焉，朕心甚慰，西南既已平定，卿不必久留此地，朕心中挂念秦王已然数年，手足相念之情，日益深重，即命卿立刻护送大兄与平南军……贼首回京。”
说到这里，萧正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李信谄媚的笑了笑：“侯爷，陛下就说了这些。”
李信先是微微皱眉，然后对着这位萧公公笑了笑，开口道：“陛下的意思是，让我立刻带着秦王殿下还有那位……平南军贼首，回京城去？”
“正是如此。”
萧正陪着笑脸，低头道：“陛下说了，西南这边如果已经没有什么大事，善后收尾便交给叶大将军处理，让侯爷立刻启程回京去。”
这位萧公公陪着笑脸：“侯爷离京转眼快一年半了，陛下可十分惦念侯爷呢。”
李信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回头看了叶鸣一眼。
叶大将军上前，皱眉道：“萧公公，靖安侯在这场战事中出力最重，这边很多事情还要他帮忙处理，而且陛下即便没有旨意，再过一两个月，朝廷分派官员过来之后，我等也应该班师还朝了，何急这一时半刻？”
萧正苦笑道：“大将军这可为难奴婢了，奴婢一介奴仆，哪里知道这些家国大事，奴婢只是奉旨来西南问话传旨，大将军如果有什么看法，便写个奏书交给奴婢，奴婢帮您带回京城交给陛下就是了。”
李信伸手轻轻拍了拍叶鸣的肩膀，然后对萧正拱手道。
“萧公公，可否再等一天，这边的禁军毕竟都是我禁军右营的部下，很多事叶大将军不方便说，我在这里交代他们一些事情。”
靖安侯爷眯着眼睛笑道：“再说了，萧公公一路上也辛苦，刚才看萧公公站都站不稳了，怎么也要在锦城休息一天再上路。”
萧正连连拱手。
“侯爷忙就是了，奴婢在这里等着，与侯爷一起回京。”
说到这里，这个萧公公一边揉了揉自己的腰，一边补充道：“只是侯爷莫要耽搁时间太长，不然奴婢回了京城，也要被陛下责罚的。”

第五百九十四章 辛苦长安了
说实话，太康天子这么急着传李信回京，多少是有些不地道的。
因为西南刚刚被打下来，且不说李信需不需要时间休息，就说西南这边的利益分配问题，许多也是要李信在场才能拿到手的。
比如说汉州那边的事务，以及平南军“遗产”的分配问题。
锦城里，有平南军留下来的大量刀剑，长枪，弓弩，甲胄等等，虽然甲胄大部分已经被李信放在了绵竹，这些东西最终都会被汇总，放在锦城里盘点清楚。
这其中大有文章可做。
虽然绝大部分都要被送到京城上交给朝廷，但是李信与叶鸣两个人从中挑选一两千套，朝廷总会给他们面子，一两千套优质的弓弩甲胄，已经是很大一笔财富。
抛开这些好处不提，李信在西南还有很多细节上的事情要处理，比如说对那些散落在各地的平南军埋下后手，或者如何与李朔建立联系等等。
这些事情本来应该够李信在忙一个月左右，但是如果他一两天之内就要回京城去，便什么都做不成了。
怀着复杂的心思，李信与叶鸣两个人，把萧正一行人安排在了平南将军府里，先让他们休息一会儿，然后等晚上再安排酒席给他们接风洗尘。
安排好了这群人之后，叶鸣把李信拉进了平南侯府的书房里，两个人坐下来之后，这位叶大将军面色有些不太好看，他沉声道：“长安你费了不知道多少心思，吃了不知道多少苦，才这般顺利的拿下西南，如今你连休息也没有注意几天，陛下就急着把你喊回京城里去，未免太不地道了一些。”
靖安侯爷含笑道：“前几天我问师兄有没有告诉陛下西南战事，师兄说已经通报陛下，那时候我就猜到了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李信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如果是寻常的驿差带着陛下的旨意到这里来，咱们想拖多久就可以拖多久，了不起就说路上延误了，但是没有想到陛下直接派了这个内廷首领过来，我便不得不乖乖跟他回京了。”
说到这里，靖安侯爷感叹道：“算日子，那位内侍监的少监，至少也是每天走三四百里，才能勉强在这会儿赶到西南，他即便会骑马，也没有出过京城，能坚持到这里，不容易。”
一般太监出京，或者坐轿，或者坐马车，但是这位萧公公，明显是骑马来的。
他下马的时候，站都站不稳了。
李信当初刚刚学骑马的时候，也是来西南，他一路上吃了不知道多少苦，很能理解萧正一路上的艰难。
叶鸣闷哼了一声。
“他再辛苦，能有你李长安辛苦？”
李信倒没有太大的怨气，他哑然笑道：“师兄不必生气，我本来就不太可能久留此地。”
靖安侯爷幽幽地说道：“无论如何，我与平南侯府有一段渊源在，我在西南留得久了，焉知道平南军会不会倒向于我，焉知道会不会在西南留下另一个平南侯府？”
“陛下召我回去，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李信淡然说道：“只是没有想到，朝廷的人来的这么快，还来了一个内廷的掌门人。”
叶鸣低头喝了口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长安你是什么想法？”
“如果你要在锦城多留几天，为兄便帮着你拖住那个萧公公几天就是，了不起回京城之后挨点责骂就是，反正你我现在也需要一些污点。”
自古功劳太重的大臣，为了怕震到上面的老板，往往会选择自污，或者贪财，或者好色，反正不能尽善尽美。
如今叶鸣与李信立了这么大的功劳，按道理说也应该留下一点污点，不然将来跟老板不好相处。
李信微笑道：“师兄不必如此，陛下让我回去，我回去就是了，反正西南这边也没有什么事情，师兄留在这里处理后事就是了。”
“小弟刚刚成婚，新婚燕尔的时候便离京出征，把长公主一个人留在京城里，转眼一年半没有见面了，不为了别的，就算是为了长公主，小弟也该回去看一看了。”
叶大将军给李信倒了杯茶，微微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那长安你歇两天便回京城去。”
“你放心，西南这边的事情，就按照我们两个人先前商量好的来，为兄不会贪了你半点功劳。”
“如果长安你在西南这边还有什么需要交代的事情，便与为兄说就是，为兄尽量给你办了。”
如果李信回京，叶鸣就还要在西南待一段不短的时间，毕竟就算朝廷派官员到西南来，短时间内也是需要禁军帮忙稳住局势的。
李信喝了口茶，犹豫了一下，最终开口说道：“确实有一件事情，要师兄帮忙留意。”
“长安你说。”
李信低声道：“师兄也知道汉州义军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些人，都是旧南蜀的遗民，他们是跟陛下做的买卖，如今占了汉州，就算是我也约束不了他们，如果朝廷派驻官员到西南，请师兄注意一下，尽量派一个温吞一些的人去汉州，不然那些人闹起来，最后不好收场。”
“陛下的面子也会过不去。”
叶鸣点了点头，开口道：“这话说的是，到时候如果为兄还在西南，为兄会帮长安你留意的。”
师兄弟两个人又说了一会话，叶鸣这才开口问道：“长安打算何时回京？”
李信笑道：“看那位萧公公这样着急，估计也就是这两天的时间了。”
“那长安你顺路把叶茂也带回去罢。”
叶少保笑着说道：“他从小没有离家这么久过，多半也该思念他祖父了，况且他继续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用，长安你便把他也领回京城里去。”
说到这里，叶大将军放低了声音。
“他身上不少伤，回京之后还要再养一养。”
哪有人不心疼自己儿子的，叶茂这一路拼杀，身上已经伤痕累累，虽然都不致命，但是如果不好好调理，将来上了年纪就会留下病根子。
李信没有犹豫，笑着说道：“师兄说的是，那我就把他带回去。”
两个人又继续商量了一些西南的问题，过了小半个时辰，李信才起身告辞。
“小弟就要回京，这边还有一些事情要交代，先下去了。”
叶鸣把他送到门口，拉着李信的衣袖，叹了口气。
“刚打完仗，又要奔波，辛苦长安了。”
“应当的。”
告别叶鸣，回到了自己房间之后，李信立刻唤来自己的亲卫，沉声道。
“去，把幼安兄寻来，就说我有要事跟他商量。”

第五百九十五章 后手
其实虽然天子要召李信回京，以靖安侯爷现在的手段，不说抗旨不遵吧，但是至少也可以拖个十天半个月甚至一个月左右，不至于这么早回去，但是毕竟是萧正亲自来了，李信要给那位千里之外的天子一点面子。
所以他准备过两天就回去。
不过西南这边还有很多问题没有处理，他人可以回去，但是这些问题不得不处理。
于是他闭上眼睛，在房间里思索下一步应该如何行动，没过一会儿，房间的门被敲响了。
李信起身开门，只见一身白衣的赵嘉就站在门外，靖安侯爷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幼安兄可算是来了。”
赵嘉弯身对李信行礼，然后笑着说道：“侯爷这么着急唤属下来，有什么急事？”
“进屋里说。”
李信把赵嘉拉进了屋子里，两个人都做下来之后，他才缓缓开口：“京城里来人了。”
赵嘉点头道：“属下也听闻了，据说是内廷的一个大人物亲自来了。”
李信点了点头，开口道：“可以说是内廷的首领，现在虽然成色还不太够，但是只要他不犯错，小心一些，假以时日，便会成为新朝的陈矩。”
陈矩，承德朝的大公公，那时候内廷八监的其余七个太监，有五个是陈矩的干儿子，哪怕到今日，这五个太监里还有三个是陈矩的义子。
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被称呼一声大公公的，当年的陈矩，在京城里的份量，丝毫不比三省的宰辅份量轻，在某种程度上，还有胜过三省的宰辅一些。
陈矩之所以失势，完全是因为一朝天子一朝臣，不然这位大公公应该还在宫里，继续执掌内廷才对。
不是每一个内侍监的太监都有资格成为陈矩的，想要到陈矩那个地位，需要天子非常重的信任，李信对萧正的这个评价，已经非常之高了。
赵嘉微微变色。
“这位公公亲自到西南来是为了？”
“为了召我回京。”
李信淡淡地说道：“他带来了陛下的旨意，旨意里明说让我尽快赶回京城，当着这个天子亲侍的面，我不好敷衍他，准备过两天便启程回京了。”
赵嘉大皱眉头。
西南在靖安侯府的谋算里，占了很大一部分比重，如今西南刚刚平定，本来靖安侯府可以着手在西南留下很多布置，但是如果李信回京，那么这边的很多工作就很难展开了。
赵嘉沉吟了片刻，开口问道：“陛下的意思是？”
“还能有什么意思，无非是想尽快让我带着废太子，李慎这些重要的人物离开西南，然后尽快处理掉他们。”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低声道：“如果还有什么别的意思，那就是不太放心我继续待在这里了。”
赵嘉点了点头，继续问道：“侯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可以走，但是幼安兄你要暂时留在西南！”
李信沉声道：“西南这边，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做，我不得不离开这里回京城去，但是幼安兄却可以留在这里，替我做事。”
赵嘉苦笑道：“侯爷，我无官无职的，那个县令的职位还是暂代的，如何替侯爷做事？”
“不需要什么官职，只要旁人认你就行。”
李信低声道：“我还能在锦城留一天，明天我带你去见沐家的家主沐青，还有叶师兄，让你去跟他们混混脸熟，明确告诉他们，我走之后，幼安兄说的话便是我要说的话。”
“只要他们认幼安兄可以代表我，那么我在不在西南其实并不重要。”
赵嘉连连摆手，摇头道：“这如何使得，我可不敢担此重任，万一我做错了什么事，便坏了侯爷的大事了。”
“再说了，这个权力太大了，侯爷便不怕我在西南自行其道？”
“用人不疑。”
李信声音铿锵有力：“我既然用了幼安兄，便不会有什么疑心，靖安侯府里，除了幼安兄之外，再无第二个人可以替我在西南做事了！”
赵嘉不仅是个能力出众的人，他在某些地方甚至还要超过李信，因此很多事情，李信都可以很放心的交给他去做。
尤其是这些需要用脑子的事情。
赵幼安沉默了很久，最终对着李信躬身抱拳，开口道：“侯爷需要属下在西南做什么？”
李信拉着他的衣袖，开口道：“咱们坐下来说。”
两个人再次落座之后，李信给赵嘉倒了杯茶，然后一边用手敲着桌子，一边开口道：“第一件事，就是掌握财权。”
“我从赵郡李氏那里，拿到了不少东西，其中的钱财都给了汉州沐家充作军费，还剩下很多东西很难立刻变现的东西，不过相信幼安兄的本事，可以尽快把它们换成现钱。”
“变现之后，幼安兄便用这些钱在锦城做一些买卖，至于具体做什么，回头我会给幼安兄具体的东西看。”
听到李信这句话之后，赵嘉愣愣的看着李信，没有说话。
李信反应过来，立刻笑着补充道：“幼安兄放心，不是让你长久留在西南，等这边的东西上了道，你留下个掌柜回京就是。”
赵嘉长出了一口气，笑着说道：“这便好，我还以为要在西南待个十年八年的。”
李信低头喝了口茶，继续说道：“再有就是汉州那边的事情。”
靖安侯爷放下茶水，低声道：“汉州义军的内部结构，很有问题，很多沐家人在里面任事，我不在西南，幼安兄要想办法把汉州义军变成汉州军，而不是沐家军。”
“先前，我已经让沐英带了两百左右的羽林卫，进了汉州义军，这些羽林卫都算是信得过的人，幼安兄可以从这方面下手，整顿汉州义军。”
“尽快把沐家人从汉州义军里剔出去。”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不过这方面的事情，需要沐英从京城回来之后与幼安兄配合才行，幼安兄可以先等一等，不要着急。”
赵嘉压低了声音。
“侯爷，沐英能同意这么做么？”
“他自然是会同意的。”
李信呵呵一笑：“沐家又不止是他们父子两个人，还有很多宗老族老之类的老家伙，如果这支汉州义军成了沐家军，那么就算沐英成了沐家家主，用起来也不爽利，会被人扯住手脚。”
“如果汉州义军只是汉州义军，沐家人插不进手，那么他这个未来的汉州将军，将不止是在沐家声音大，在整个汉州，他都会是声音最大的那个人。”
汉州将军，是李信准备给沐英谋划的职位。
也是他拉着沐英进京的原因之一。
赵嘉微微低头，开口道：“属下明白了。”

第五百九十六章 太心急了
除却这两件事情之外，其余还有不少事情，比如说平南军那几万人的去向，以及其他很多零零碎碎的事情，李信都一一交代给了赵嘉，让他留在西南处理这些问题。
第二天一大早，李信刚起床站了一会儿拳桩，那位萧公公就已经在李信的门口要求见，靖安侯爷无奈之下只能放弃站了一半的拳桩，笑呵呵的把萧公公请了进来。
萧正进来之后，看到了额头带汗的李信，连忙拱手道：“听说李侯爷每天早上练武不辍，是奴婢鲁莽，打扰侯爷用功了。”
李信摆了摆手：“非是练武，只是强身健体而已，早年在羽林卫里养成的习惯，现如今每天早上不练一会儿，就浑身不舒坦。”
萧正感慨道：“侯爷如此身份地位，还能够吃的了这种苦，奴婢是极佩服的。”
李信笑眯眯的看了这个年轻太监一眼，笑着问道：“萧公公辛苦这么些天，怎么一大早就起来了，大腿不好受吧？”
新手骑马长途奔袭的痛苦，李信是非常清楚的，早年他被承德天子派来西南做监军使的时候，就是刚学会骑马，结果大腿内侧被磨掉了一层皮，火辣辣的疼了半个多月。
萧正苦笑道：“岂止是大腿，奴婢身子骨都快散架了，不瞒侯爷说，现在浑身上下就没有不疼的地方。”
李信笑着说道：“那公公还不去歇着，大早上跑到我这里做什么？”
“奈何身负皇命，不敢怠慢啊。”
萧正陪着笑脸，低声道：“侯爷打仗辛苦，不敢让侯爷再骑马回去，奴婢已经让人在锦城雇了几辆大一些的马车，这会儿就停在外面，侯爷您看？”
李信眨了眨眼睛，问道：“不是说歇一两天再回去么，公公这么着急做什么？”
萧正唉声叹气地说道：“侯爷体谅体谅我们这些做奴婢的吧，这一次不止是奴婢的内侍监，还有天目监的人也跟着来了几个，他们可都是陛下派来看着奴婢的，陛下吩咐了，要奴婢最快速度跟侯爷一起回京城去，侯爷就当可怜可怜奴婢，今儿个就启程吧……”
“有天目监的人？”
李信想了想，昨天去接这个萧公公的时候，他身后确实跟了不少人，而且他接手内侍监没有多久，天目监的确有可能不服他。
况且，天目监的太监是那个董承，本来就跟萧正是竞争对手。
李信皱眉道：“萧公公，圣意固然如此，但是总不能让我连收拾东西的时间也没有吧，公公且宽限一天，明天一大早，我们便出发如何？”
萧正低头道：“侯爷确定明天早上走？”
李信笑着说道：“萧公公带着圣意来的，便是朝廷的天使，李信如何敢欺瞒天使？”
说起天使两个字，李信心里一阵痛快，当初他被承德天子派去北边，种家那个老头就一口一个小天使叫他，弄得他一身鸡皮疙瘩。
现在，也该他叫别人天使了。
只可惜萧正跟他差不多大，估计还要比他大几岁，不能喊一声小天使。
萧正咬了咬牙，点头道：“侯爷征战辛苦，奴婢拼着被陛下责罚，再迟一天就是了。”
李信皱眉道：“哪里有这么严重？我与天目监的董太监认得，要不然我跟那些天目监的人打个招呼？”
“可不敢，可不敢……”
萧正吓得脸色都白了，连连摇头：“陛下知道实情，最多也就是打奴婢一顿，要是知道了奴婢与外人联手欺瞒陛下，那奴婢的命可能就没了……”
“侯爷确定明天早上出发就好，奴婢这就去准备准备。”
萧正说到这里，准备退下去，突然这位内侍监少监好像想到了什么，他重新走到李信面前，低头道：“对了，还有一件事要麻烦侯爷。”
“公公开口就是。”
萧正抬头，小心翼翼的看了李信一眼，然后继续说道：“听说侯爷已经把废……秦王殿下请了回来，陛下思念秦王殿下许久了，奴婢想去看一看秦王殿下身子是否安好……”
他想去看废太子。
李信双手拢在袖子里，淡淡的看了萧正一眼。
“萧公公，是陛下让你去看的，还是你自己要去看的？”
萧正恭敬低头。
“回侯爷的话，奴婢是奉圣意，探望秦王殿下的。”
李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陛下还有什么别的旨意没有？”
萧正头低的更低了，他上前两步，走到李信面前，开口说道：“这一次，奴婢跟侯爷一同回京，也是随身照顾秦王殿下，不能让先帝长子受了委屈。”
说到这里，萧正顿了顿。
“陛下还嘱咐说，秦王殿下自小就有些体胖，舟车劳顿之下容易得病，让奴婢在回京的路上带几个大夫。”
李信微微皱眉。
算算时间，魏王殿下已经登基两年半了，按理说两年半的时间，坐在哪种位置上，应该越来越深沉才对，怎么他现在，还会这么急躁？
废太子固然不太好回到京城，但是既然已经落入了朝廷手里，大可以有一点风范，不用这么着急，让人觉得吃相难看。
想到这里，李信微微低头，开口道：“既然陛下吩咐了，那请萧公公跟着我，我领萧公公去探望秦王殿下。”
萧正恭敬低头：“有劳侯爷了。”
李信背负双手，领着萧正在这座平南侯府里穿行，因为废太子住在后院里，距离李信的院子还有一段距离，因此两个人边走边说话。
萧正躬身行走，笑着问道：“侯爷，听说那位……平南军贼首，也被您和叶大将军关了起来，不知道……”
李信面色平静。
“萧公公放心，明日他与我们一起回京。”
内侍监少监低着头，没有说话了。
很快，两个人在一处院子门口停了下来，院子门口是两个黑衣羽林卫在看守。
李信回头对萧正笑了笑：“萧公公，到地方了，秦王殿下就暂住在这里。”
萧正抬头，四下看了看，然后感慨道：“委屈殿下了。”
李信挥了挥手，让羽林卫散开，然后一边敲门，一边回头看了看四下张望的萧正。
他心里清楚，不出意外的话，今天晚上，这里就会有一场刺杀。
关键他要不要相救那个胖太子。
院子门很快被打开，开门的是“废太子”殿下曾经在锦城的姬妾。
锦城破了之后，李信又把她们找了回来，扔在这里继续伺候这位秦王殿下。
在这位姬妾的带领下，李信两个人很快见到了这个大胖子。
胖子见到李信之后，规规矩矩的拱手行礼。
“李侯爷。”
他正想说话，突然见到了李信身后站着一个宦官服色的年轻人，这个胖子脸色骤变。
“李侯爷，这位是……”
李信拱手还礼，笑呵呵地说道：“殿下放心，不是坏人。”
萧正从李信身后站了出来，对胖子行跪地大礼，声音恭敬。
“奴婢见过秦王殿下，殿下安泰……”

第五百九十七章 恻隐之心
太监这个职业，固然有它的优越性，比如说门槛低，而且升迁速度并不完全靠资历，只要圣眷足够，就可以火箭攀升。
而且这个职业虽然名声不太好听，但是地位却是不低的，且不说陈矩那种大公公，就算是如今年纪轻轻的萧正，在京城里哪怕是个六部尚书，六部侍郎，见了也得乖乖行礼。
但是不管太监如何风光无限，他们的身份都只是，也只能是天家的家奴，家奴在外人面前嚣张嚣张不要紧，但是在主家面前，就得规规矩矩。
就拿废太子姬喾来说。
这位废太子，理论上已经活不了多久了，他的权柄比起萧正更是毫无可比性，但是就因为他姓姬，他是天家宗室，萧正就得规规矩矩的跪在他面前，磕头行礼。
大胖子看着跪在地上的萧正，愣在原地，一时间竟然没有敢动弹。
他不说话，萧正便不能起来，于是乎场面就僵住了。
还是李信，伸手把萧正扶了起来，笑呵呵的对姬喾说道：“殿下不用惊慌，这是陛下派来探望殿下的，没有什么恶意。”
大胖子这才反应过来，看了萧正一眼，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有劳公公了。”
萧正对着姬喾深深弯腰，躬身道：“殿下这几年在西南受罪了，奴婢来接殿下回京。”
大胖子沉默了一会儿，随即低头叹了口气，开口道：“行，我与你回京。”
“什么时候走？”
萧正恭声道：“约莫明天早上走，咱们与靖安侯爷一起回京城去。”
这个年轻的宦官抬头，深深地看了废太子一眼，然后很快低下头，开口道：“殿下，您在西南的这些姬妾骨肉……要不要一并带回京城去？”
胖太子浑身打了个冷颤……
一旁的靖安侯爷，也觉得有些不太舒服。
因为废太子困居锦城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连李信也是最近几天才知道姬喾在锦城有不少姬妾，还留了几个血脉下来。
李信刚刚知道，自然就不可能是他报到京城去的，也就是说那位太康天子，是一早就知道一些锦城里的情况的。
早在锦城还没有破城的时候，这座城里就有太康天子的眼线。
李信站在一旁，在心里琢磨了一会儿，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按照时间推算，太康天子是不太有时间在锦城里埋人的，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这位新天子是得到了先帝留下来的“遗产”，继承了先帝在锦城里埋下的眼线。
至于如何继承的……
李信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在昭陵里替先帝守陵的大太监陈矩。
想到这里，李信缓缓闭上眼睛。
如果说太康天子从陈矩手里，继承了承德天子留下来的政治遗产，那么这些东西就绝对不会只是锦城里的几个眼线，而是更多的东西。
对于太康天子，李信还是颇为了解的，但是对于那个高深莫测的承德天子……李信几乎没有任何同层面的接触。
简单一句话可以概括，现在大晋局势之所以像这样一团乱麻，完全是因为最上面那一层没有人了，如果承德天子尚在，整个局面还是会在他的拿捏之中。
如果承德天子尚在，李信现在还奈何不得平南侯府。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这位圣天子被李延那个蠢货，愣头青一样的刺死了！
如果承德天子还在人世，如今的大晋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而是一切依然井井有条，所有的人和物都会在承德天子的意志之下继续运转。
这位圣天子，极其可怕。
如果他在临死之前，通过陈矩给太康天子留下了什么，那么这些东西之中，很有可能有针对靖安侯府的东西。
想到这里，李信竟然隐隐有些不安。
这么多复杂的思路，其实就是在一瞬之间，另一边的胖太子姬喾听到了萧正这句话之后，浑身的肥肉猛地颤了颤，然后他脸色难看，咬牙道：“陛下……是什么意思？”
萧正模样谦恭，低头道：“陛下的意思是，天家血脉不宜失落在外，殿下应该带着一同回京去，至于殿下在这边的这些姬妾，择喜欢的带去京城就是。”
姬喾脸色发白，沉默了很久之后，他才低头，闷声道：“孤……知道了。”
萧正还想再说什么，胖太子怒目须张，喝道：“没有什么事，你便退下罢。”
萧正张了张嘴，回头看了一眼李信，最后恭敬低头：“奴婢告退。”
李信这才从思索中回过神来，见状也对着姬喾拱了拱手。
“秦王殿下，明日要走，我那边还有很多东西要整理，没有什么事情，我也就先告辞了。”
“李侯爷……”
姬喾几乎是哀求的看了李信一眼。
“孤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李信回头看了一眼还没有走远的萧正，萧正感受到了李信的目光，躬身退了出去。
他走远之后，李信才回头看向姬喾，微微叹了口气。
“秦王殿下，萧公公是内侍监太监，他既然来了，便是陛下的耳目，你不应该当着陛下的面，把我留下来。”
秦王殿下咬牙道：“都这样了，孤现在不怕他了。”
李信叹了口气。
“可是我怕。”
“我以后还是要在朝堂上生存下去的，殿下总不能让我靖安侯府跟着殿下一起倒霉不是？”
姬喾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勉强一笑：“可是李侯爷还是留下来了。”
“侯爷刚才可以与那个奴婢一起走的。”
李信低着眉头，淡淡地说道：“动了一些恻隐之心而已，殿下有什么话，就请说罢。”
“力所能及的事情，李信尽量帮忙。”
胖太子深呼吸了几口气，上前拉着李信的衣袖，开口道：“侯爷，我在锦城有不少儿女。”
李信面色平静。
“这个我知道，一共两个儿子，五个女儿。”
“不得不说，殿下身体倒是不错，两三年时间久繁衍了这么多骨肉出来。”
废太子苦笑一声，无奈道：“李慎把我当牲口圈养，不给出去，只经常送一些女人进来，我也是没有办法，闲来无事所以……”
靖安侯爷面无表情。
“所以殿下就生了这么多孩子出来，陪殿下一起死。”
姬喾脸色发白。
“侯爷，我刚才想了想，我自己恐怕是活不成了，也不奢望自己能活，但是这些孩子毕竟无辜，他们连话也不会说，请侯爷救他们一救……”
“我也救不得他们。”
李信果断转头，就要离开。
“如果萧正执意动手，那就是陛下的意思，我不可能当着这个天子亲侍的面，违背陛下的意思。”
李信一边说话，一边回头看了姬喾一眼。
“最后提醒殿下一句。”
“今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小心一些……”

第五百九十八章 遮掩漏洞
这一天，这位来自京城内侍监的少监一刻也没有闲着，见了姬喾之后，他又满城上下的去张罗回京需要准备的东西。
更重要的是，他还真在锦城找了几个大夫，准备带在路上备用。
而这一天的靖安侯李信，同样也没有闲着，他先是带着赵嘉去见了一趟沐青沐英父子两个人，然后又带他去见了一趟叶鸣，与叶鸣喝了一顿茶之后，才起身告辞。
临别之前，叶鸣拉着李信的衣袖，笑着说道：“估摸着再过几个月，为兄也能回京去复命了，到时候为兄在京城摆上一顿酒，请长安好好喝一顿。”
李信含笑道：“那小弟在京城里恭候师兄班师回京了。”
叶鸣继续问道：“长安你明天带多少人回去？”
李信犹豫了一下，开口道：“用不用带多少人，就带小弟带过来的羽林卫回去就成。”
说到这里，靖安侯爷颇有些感慨地说道：“只可惜，小弟带过来整整一个都尉营的羽林卫，到现在四百个人只剩下一百多个，回了京城之后，不知道如何与他们的家小交代了。”
叶鸣拍了拍李信的肩膀，宽慰道：“带兵打仗，这是常有的事情，如果长安你这都无法交代，我们叶家爷几个，早就在大街上撞死了。”
说到这里，叶鸣沉声道：“这一路山高水长，又要押送秦王殿下还有……那个人，一百多个人不太安全，你再从茂儿的方山折冲府里抽调五百个人，一起回京去。”
李信没有多作犹豫，微笑道：“那我便不与师兄客气了。”
说话间，叶鸣已经送了李信百多步，他停下脚步，重重的拍了拍李信的肩膀。
“兄弟，我在西南无法回京，你回了京城之后，代我照顾照顾老父。”
转眼间，他们两个人已经离开京城一年多时间了，也就是说那位老陈国公，又老了一岁多。
虽然叶晟身体依然康健，但是七十多岁的年纪，容不得再加多少岁数，叶鸣征战在外，却仍然担心着老父亲。
“师兄放心，小弟在京城的时候，两三天就去一趟陈国公府，比上朝还要勤快。”
李信低头笑道：“而且说句师兄不太爱听的话，叶师的身子，恐怕比师兄的身子还要好。”
叶鸣低头叹了口气，缓缓说道：“这事老父亲与为兄说了，说起来，长安你比我这个亲儿子还要称职的多。”
李信摆了摆手。
“叶师是小弟的恩师，也是小弟的贵人，师兄说这些就见外了。”
“师兄事务繁忙，小弟便不打扰了，这便告辞，来日小弟在京城之中，恭迎师兄班师回朝。”
说到这里，李信对叶鸣低头拱手。
叶少保拉着李信的衣袖，笑道：“明日一早，为兄就让叶茂去寻你，与你一起回京。”
李信含笑点头，然后带着赵嘉走远了。
等李信越走越远，叶鸣看着李信的背影，默默地说道：“长安身后那个年轻人，你认得么？”
小公爷平日里大大咧咧的，但是在老爹面前老实的像是小羊羔一样，他老老实实的低头说道：“认得，是赵先生的小儿子，在我们家长大的，与儿子差不多大，但是比儿子长一辈。”
叶鸣转过头，淡淡的看了自己儿子一眼。
“他父亲端阳先生，是当初北征的军师，你祖父能够一举拿下北周，端阳先生出力不少，后来端阳先生病逝，病逝之前说这个小儿子将来不会逊色于他。”
“你祖父把他养在家里，为的是将来有一天把他留给你，当初也是借给长安去用的，但是现在呢？”
“现在长安把靖安侯府在西南的事情，统统托付给了他，也就是说人家以后不跟我们叶家吃饭了。”
说到这里，叶少保闷哼了一声。
“你呀你，留不住人。”
……
第二天，天色还未拂晓，仍旧漆黑一片的时候，内侍监的少监萧正，就等在了李信的院子门口。
但是天还没有亮，他又不敢敲门，怕打扰了那位少年侯爷歇息，好在这会儿已经是四月，天气不冷不热，萧正就站在门口等着，一直等到东方渐白，金乌报晓，萧公公听到了院子里有了，才轻轻的敲响了房门。
这会儿，是李信起来站拳桩的时辰。
很快，院子门就被打开，不过开门的并不是李信，而是一个八九岁的孩童，这个孩子好奇的看了一身便服的萧正一眼，然后开口道：“您是？”
萧正看了这个孩子一眼，然后整理了一下衣衫，笑着说道：“劳烦通报一声，就说萧正求见侯爷。”
这个孩子点了点头，脆生生的开口道：“这位先生，请你稍等一会儿，我家老师这会儿在站拳桩，打扰不得，一旦打扰了，便要从头再来的。”
萧正听到这个称呼，心里一动，然后蹲了下来，笑着说道：“你是李侯爷的学生？”
这个童子目光灵动，低下头有些不太好意思地说道：“老师还不曾正式收下我。”
萧少监眼珠子转了转，继续问道：“小公子叫什么名字，怎么跟在侯爷身边的？”
“我叫赵放。”
小赵放回答的毫不犹豫，然后低头说道：“我爹是老师身边的羽林卫，爹没了，老师就把我带在身边了。”
萧正叹了口气，继续问道：“小公子是哪里人啊？”
“蜀人。”
其实这句话不说，萧正也猜的出来，小家伙一口浓重的蜀音。
其实这个原名叫做李承业的小家伙，并不是蜀人，他之所以会说蜀地方言，是因为跟着赵郡李氏在蜀地待了几年时间，小孩子学东西快，赵放现在已经可以说一口纯正的蜀地方言了。
回答完这句话，赵放就不再继续说话了。
羽林卫里有蜀人并不奇怪，因为沐英任羽林卫右郎将的关系，这几年羽林卫里的确招了几十个蜀人进来。
萧正点了点头，拍了拍赵放的肩膀，缓缓说道：“小公子有福分跟在侯爷身边，也是好事情，要是能拜到侯爷门下，前程就算是有了。”
小赵放乖乖的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了。
又过了一会儿，一身是汗的李信才从院子里走出来，看了萧正一眼之后，拱手笑道：“有劳萧公公久等了。”
“岂敢岂敢。”
萧正连忙摇头，恭声道：“是奴婢打扰了侯爷做功课。”
说到这里，萧正看了一眼躲在李信身后的小赵放，问道：“侯爷，这个小公子是？”
“哦，故人之子。”
李信叹了一口气：“他爹是汉州人，我的亲卫，攻绵竹的时候战死了，后来刚好碰到了他，小家伙举目无亲，我就干脆把他带在身边，怎么也要把他养大才是。”
萧正点了点头，笑着说道：“小公子看起来很聪慧，能跟在侯爷身边，也是他的福分。”
李信眨了眨眼睛，开口问道：“我们现在出发？”
萧正连忙点头。
“是，车马都在外面备好了。”
李侯爷点了点头，对身后的赵放开口说道：“去收拾收拾，我带你去京城去。”
赵放乖巧点头。
“晓得了，老师。”
李信面色一沉。
“说了多少遍，以后说官话。”
“你这个口音不改一改，之后去了京城，如何去那里的学堂上学？”

第五百九十九章 纯阳真人的跟脚
以李信现在的身份，无缘无故带回去一个孩子，肯定会引起京城里那些人的猜疑，就算李信开口解释，那些人也不一定会相信。
所以李信干脆就借着萧正的口，把这个孩子的身份先坐实，这样就算那些人还是不信，也找不到什么漏洞。
至于这孩子的父亲，随便找一个去了汉州的赵姓羽林卫，就可以遮掩过去，要知道当年宫变之后，羽林卫几乎折损殆尽，现在的羽林卫是李信与沐英还有王钟三个人一手组建起来的，别的衙门李信不敢说，但是在羽林卫里，他想怎么做证据便怎么做证据。
这位萧少监催的太急，李信也懒得再拖下去，当即简单的收拾了一下，便上了萧正准备好的马车。
不过即便如此，等李信的一百多羽林卫，以及叶鸣派过来的五百个禁军集结完成之后，也已经到了中午。
一行人在锦城的东门处集结。
除了李信的马车之外，萧正还另外准备了好几辆马车，其中有他自己乘坐的，还有废太子“一家”乘坐的，另外还有一辆，是给那位已经无法说出姓名的“平南军贼首”乘坐的。
本来萧正给叶茂也准备了一辆马车，不过小公爷的脾气，自然不屑坐车，选择自己骑马。
李信在锦城东城门处，静静的看着萧正等人前后忙活，而他则是走到那位胖太子身前，拱了拱手，笑呵呵地说道：“秦王殿下，昨夜睡得可好？”
太子殿下脸色不太好看，他低声道：“侯爷，昨天晚上……”
李信对他摇了摇头。
这个胖胖的前太子立刻噤声，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昨天晚上，的确有人去这位秦王殿下的住处看了看，甚至还尝试着潜入进去，不过进了院子之后，这些刺客没有能找到秦王殿下去了哪里，为了怕闹出动静，便放弃了。
事实上，这位胖胖的太子殿下收到了李信的警告之后，吓得一晚上都没有睡觉，不仅换了房间，还在柜子里藏了整整一宿。
此时，他脸上还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他对着李信长叹了一口气，低声道：“侯爷，我昨晚上已经想明白了，老七的确不太可能让我活着回到京城。”
“但是我又不能这么平白无故的死了，我想见一见我在秦王府的家人。”
靖安侯爷瞥眼看了正在不远处忙活指挥的萧正一眼，随即微微低头：“殿下愿意死？”
“不是我愿不愿意的问题。”
姬喾苦笑道：“我不愿意死也不太可能活，请侯爷帮帮忙，就算见不到我那些家里人也行，请侯爷帮忙保住他们的性命……”
李信低头思索了一会儿，开口道：“我尽量保殿下活着进京，尽量让殿下见一见家里人，但是殿下须得听我的。”
胖子深呼吸了一口气：“侯爷要我做什么？”
李信眯着眼睛说道：“我想让殿下死。”
胖子脸色骤变。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缓缓低下头，咬牙道：“好，我听李侯爷的就是。”
解决了如何让这个胖子自杀的问题，李信笑呵呵的走开了。
只要他能够松口就行了，到时候就算他不愿意自杀，李信也有办法弄死他，李信需要的是这位秦王殿下的“遗书”。
表明他是自杀的遗书。
有了这份遗书，他的死就跟李信没有任何关系了。
李信离开之后，胖子深深地看了他离开的背影，然后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
马车里，有他准备带去京城的两个姬妾，还有几个孩子。
……
跟胖子说了事情之后，李信又走到了在一旁等候的赵嘉面前，拍了拍赵嘉的肩膀。
“幼安兄，过会儿我就要走了，西南这边全托付给你了。”
赵嘉苦笑一声：“属下尽量去做，如果有什么难处，还要给侯爷写信。”
李信点了点头，开口道：“我会留二三十个羽林卫，在你身边贴身保护你，如果你要联系我，就让他们亲自去京城送信，莫要走官驿。”
所谓官驿，就是大晋朝廷养的官方邮递员，平日里负责送一些公文，军报等等，只有官员才有资格动用。
赵嘉微微点头：“属下知道了。”
他又跟李信说了几句话，然后开口道：“侯爷，那个太乙宫……应该怎么处置？”
太乙宫，就是那个主动找上李信，要跟纯阳真人攀关系的道门，当时看在他们有伤药的份上，李信就应了下来。
现在，李信要离开了，这个太乙宫究竟应该怎么处理，需要他拿主意。
靖安侯爷沉吟了一会儿，开口道：“查清楚了么？”
“查清楚了，这些人的确是太乙宫的人，早些年这个太乙宫在地方上影响力颇大，近些年才有些没落。”
李信点了点头，开口道：“那就让他们把纯阳真人请回去，这样也算是给我们善后了。”
“一阳子在哪？”
“侯爷等一会儿，我去把他带来见一见侯爷。”
赵嘉说完，立刻跑进了锦城里，没过一会儿，带过来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老道士精神矍铄，看起来颇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
这个道士见了李信之后，对李信行了个道稽，然后左右看了看，笑着说道：“侯爷这是要回京去？”
李信点了点头，无奈道。
“没有办法，京城还有很多事情，不得不提前回京。”
慈眉善目的一阳子上前走了两步，对李信笑呵呵地说道：“那侯爷先前答应老道的事情……”
“自然如我们先前说好的那样。”
李信微笑道：“以后纯阳真人就是终南山太乙宫的人了。”
“不过这件事不方便在奏书上写明，还需要道长自己宣称，有人问起本侯，本侯就应下来就是了。”
这种事情，自然是不方便写明白的，纯阳真人模模糊糊的，李信怎么说都行，但是一旦说明来历跟脚，朝廷一查便可以查的到是真是假。
一阳子脸色微变。
李信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道：“道长不要慌，纯阳真人的事情本侯还是会写，也还是会说他来自终南山，到时候不出意外，朝廷是要给这位神仙塑金身送去终南山的，我会与朝廷建议，把这个金身送到太乙宫里去。”
一阳子深深低头。
“老道，代太乙宫，感谢侯爷恩德。”

第六百章 坏女人与好妻子
交代完这些细碎的事情之后，已经快下午了，那位萧少监急得额头上都是汗，一直来回忙碌，催促着上路。
终于到了下午的时候，车队缓缓出发。
赵嘉站在李信的车前，对着李信深深弯腰。
“京城不比西南，侯爷万万保重。”
李信作揖还礼。
“幼安兄在西南也要保重，事有可为便为，不可为便抽身而走，去京城寻我。”
“万事都是身外之事，保全性命才是根本。”
李信沉声道：“论才能，幼安兄胜我良多，我信幼安兄能够处理好西南的事情。”
赵嘉深呼吸了一口气。
“侯爷既然信我，我全力以赴就是。”
……
就这样，李信终于踏上了回京的归途。
他是泰康二年过完元宵节之后离开的京城，而现在已经是太康三年的四月底，再过几天就要进五月，也就是说他在西南待了将近一年半的时间。
这是一段不能算长，但是也不能算短的时间。
对于这个时代的战争来说，一年半的时间只能算是非常短暂的战争，毕竟在路上来回就要花费半年的时间，但是对于李信来说，这已经是很长的一段时间了。
毕竟满打满算，他来到这个世界也就三年多而已，在这三年多的时间里，他在西南的时间就要占了一小半。
就个人而言，李信是不太喜欢这种征战的日子的。
他更喜欢在京城里，逗逗自己媳妇，然后躲在家里弄点好吃的，在后院书房里，一笔一划的教钟小小写字。
他不是什么大志向的人物，之所以一步一步走到现在，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一个人。
想到这里，李信把头探出去，看了一眼车队最中间的那个马车。
那个马车里，是这一切的源头，李信的生父李慎。
而这个源头，不出意外的话，回了京城之后，便会死在太康天子的屠刀之下。
如果不是他，不是平南侯府，李信现在应该是离开了京城，带着妹妹钟小小一起，做了一些小买卖，然后过上了土财主的日子。
因缘际会之下，他走到了今天。
即便是现在，李信的目标也不是特别大，他只想守护住现在的好日子，护住靖安侯府里他身边的人而已。
念及此处，李信把目光从李慎的马车上移开，看向了京城的方向。
他能不能继续过好日子，并不在他自己，而是在京城那个帝座上的人，如果帝座上的人哪天容不下他了，那么他现在的这个目标，也就不再是什么小目标了。
靖安侯爷闭上了眼睛，喃喃自语。
“希望你能理解，我做了一些事情，不是为了对你做什么，而是想跟你善始善终。”
……
车队缓缓进发，因为马车不好走，速度比骑马要慢得多，萧少监几次急得额头冒汗，每天一大早便催促着上路。
除了催促上路之外，他每天早上还要去跟废太子磕头请安，然后让大夫给秦王殿下诊脉。
到了第三天的上午，马车在行进的过程中突然停了下来。
萧少监更是焦急，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之后，急冲冲的走到队伍最前面，看也不看，就对着头前的禁军说道：“怎么又停下来了？”
“耽误了时间，陛下追究下来，你们吃罪得起么！”
情急之下，他嗓音都变得尖细起来了。
一个禁军脸色为难，走到萧正面前，低头道：“萧公公，不是我们不想走，是有人拦路。”
萧正按这个禁军手指的方向，果然看到一个头发散乱，衣裳也有肮脏的中年女子，站在官道中间拦住了去路。
萧少监勃然大怒。
“一个女子，就把你们这些禁军拦住了？”
“把她丢到一边去，我们接着赶路！”
这个禁军压低了声音，在萧正耳边说了什么，萧少监脸色大变，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又觉得不太对劲，低声道：“看着她，不要让她乱走。”
“是。”
萧正回头，一路小跑走到李信的马车面前，对着李信的马车低头道：“侯爷。”
李信掀开车帘，看了这位萧少监一眼，开口笑道：“萧公公，怎么了？”
萧正低头道：“侯爷还请下车，奴婢有事情相商。”
李信回头，拍了拍小赵放的肩膀，淡淡地说道：“在这里等着我，不要下去。”
赵放乖巧点头。
李信掀开车帘，迈步走了下去，走到萧正面前之后，微笑道：“萧公公，什么事情，让你把车队都停住了？”
萧正面色沉静，在李信耳边低声道：“侯爷，前面有一个中年妇人拦路。”
靖安侯爷笑着说道：“我们有六百多个人，被一个女子拦住了去路？”
萧正咳嗽了一声，开口道：“是……那个平南军贼首的夫人。”
李信脸色一变，他双手背负在身后，开口道：“在哪里？”
“就在队伍前面。”
李信点了点头，开口道：“看来是漏网之鱼，我去见一见她。”
李信个子比萧正高出不少，而且他练拳练了三年，身子骨也结实，快步走了几步，就把萧正甩在了身后。
没过多久，李信就在队伍前面，看到了这个有些狼狈的平南侯府主母……玉夫人。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走到她面前，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李大将军应该是把你送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才是，怎么李夫人不知道珍惜性命，要自己回来送死呢？”
玉夫人抬头看了李信一眼，然后伸手整理了一下有些散乱的头发，声音平静之中隐藏了一丝颤抖。
“我来寻我丈夫。”
李信脸上露出了一抹冷笑。
“好一对恩爱夫妻！”
玉夫人看着李信，咬牙道：“当初你进京，是我让人把你赶了出去，也是我派人烧了你的屋子，你要杀杀了我就是，侯爷是你的生父！”
“以子弑父，将来是要进畜牲道的！”
靖安侯爷面无表情。
“李夫人当年把我赶出去的时候，可没有念及这么一层关系。”
“这层关系早已经断了，我与李家的仇怨也报偿的差不多了，如今不是我要杀他，是国法要杀他。”
“至于李夫人你。”
李信淡淡地说道：“李慎他什么也没有要，甘愿进京，是他自己要寻死，不过他还是保全了你跟另一个人的性命，你现在也回来寻死，他心里应该很不好受。”
玉夫人哽咽道：“淳儿被你们害死了，侯爷也要被你们害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要见侯爷！”
她头发散乱，身上也有很多泥灰，很显然，她是自己从藏身的地方，一路跑到这里来的，这会儿她歇斯里底的叫喊，颇有些可怜。
靖安侯面无表情。
“你儿子李淳，是你们自己害死的，关我什么事？”
“你这样跑到我面前来，便不怕我一刀杀了你？”

第六百零一章 哀求
玉夫人脸色苍白，咬牙道：“那你便动手吧。”
她抬着头，露出了有些污秽的脖子，浑身都在发抖。
按照寻常桥段里的戏码，此时李信就算不把玉夫人立刻砍死，最少也要羞辱她一番，一出当年的怨气。
曾经的李信，十分憎恶这个女人，毕竟他当年在京城里过的很惨，在缝隙里苦苦求活，甚至连在得意楼卖碳都卖不下去，几乎全部都是因为这个女子。
再说大一些，另一个李信，便是间接死在这个女子手里的，如果不是她，李信未必会来到这个世界上。
这是杀身大仇，李信与她并无血亲，按理说就算动手杀了她并不应该有什么心理负担的。
但是先前她逃出锦城之后，李信也放弃了寻她报复的心思，此时她重新出现在李信面前，李信居然不太下得去手了。
并不是因为什么圣母心，他李长安这几年时间下来，直接死在他手底下的人命也超过十个了，间接死在他手上的人更是不计其数，杀个人对他来说，与杀鸡并无太大分别。
但是……
李信双手背负在身后，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罢了，她与李慎在一起，也是死在京城。”
“区别只是早死晚死而已。”
想到这里，李信漠然道：“你要见李慎？”
玉夫人睁开眼睛，颤声道：“是。”
靖安侯爷漠然道：“你想清楚了，你们夫妻俩进了京城，未必就是一刀的事情，千刀万剐也说不定，到时候可不是你想死便能死的。”
玉夫人咬了咬牙，没有说话。
李信漠然转身，负手道：“你与我来。”
玉夫人艰难迈动脚步，跟在李信身后十几步的地方。
萧正小碎步走在李信身侧，低声道：“侯爷，这……”
靖安侯爷头也没有回，淡淡地说道：“萧公公，这女子是平南军贼首的夫人，咱们拿她回京，一起问罪。”
萧正连连点头，开口道：“侯爷说的是。”
回京的这个车队，总共有近七百人，其中禁军五百人，羽林卫一两百人，只有二三十个人是萧正带到西南的宦官和内卫，也就是说，尽管这位萧公公一路上负责张罗，声音很大，但是实际上，李信是占据了绝对的主导权的。
最起码在这一路上，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这也是他敢说能保着姬喾平安进京的原因。
没过多久，李信就把玉夫人领到了关着李慎的马车门口，靖安侯爷双手都放在宽大的袖子里，淡然开口：“李大将军，有人看你来了。”
马车里的李慎，并没有被绑的结结实实，他甚至没有被绑住双手，只是戴了一副脚镣，防止脱逃，其他与平常无异，就连吃饭也是有酒有肉。
听到了李信的声音之后，本来正在马车里闭幕冥思的李慎，掀开车帘，当他看到了李信身后颇为狼狈的玉夫人的时候，这个一路上面无表情的柱国大将军，立刻变了脸色。
他刚想说话，然后看了后面的萧正一眼，还是强忍了下来，闷声道：“李侯爷，我不认得这个人，请你把她送走。”
李信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他回头对萧正笑了笑：“萧公公，看来他们夫妻不太愿意相认，要不然你我先回避一下？”
萧正小心翼翼的瞅了一眼李信，连忙低头：“侯爷说的是，奴婢这就下去。”
他转身走远了，但是李信却没有忙着离开，而是静静的站在原地。
李慎带着脚镣，勉强从马车上走了下来，他踉踉跄跄的走到李信面前，低声怒吼：“你先前说了，不去找他们的麻烦！”
按照先前李信与李慎说好的条件，他投降交出锦城，李信不再追究那离开锦城的五万人，以及玉夫人还有李朔等人的去向。
“你现在出尔反尔，便不怕我现在去跟那个姓萧的太监说，在锦城你与我串通，放走了五万平南军！”
李慎是真的怒了。
他是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也就是说表情管理一直很到位，不说别的，单说在李信面前，他很少会有太多的表情波动，但是当他看到玉夫人的时候，几乎是立刻就绷不住了。
这是他的发妻，相比较来说，他跟玉夫人的感情，比跟李信的母亲不知道重多少倍。
所以，这位柱国大将军的情绪有些失控了。
李信面无表情。
他冷声说道：“第一，你夫人是自己来的，不是我派人去抓的，看她的模样，应该是自己从什么地方逃出来见你的。”
说到这里，李信回头看了玉夫人一眼，补充道：“说不定还好几天没怎么吃饭了。”
李慎跟着李信的目光看了玉夫人一眼，玉夫人低着头，身体瑟缩，没有说话。
靖安侯爷继续开口说话。
“第二，我并不怕你去告我什么。”
他冷冷的看着李慎，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去告诉萧正，结局无非是我可能受一点责罚，但是不管怎么样，我拿下了锦城，虽然这个过程不太好见人，但是充其量也就是不太光彩，使计拿下了锦城而已。”
“但是你一旦说出来，朝廷就会继续派人去追杀你那个儿子，派人在整个西南搜索逃窜的平南军，到时候，无非是叶鸣师兄在西南多待一两年时间而已。”
“如果大将军不服气，本侯现在就可以把萧正叫过来，让大将军一五一十的与他说清楚。”
李信既然敢跟李慎谈买卖，自然就不怕他反水，就算李慎跟朝廷坦白，充其量李信也就是背负一些罪责而已，相比较他拿下锦城的功劳，这些罪责并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影响。
李慎脸色铁青，沉默了很久都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之后，他才低着头，闷声道：“我要与我夫人说几句话。”
靖安侯爷潇洒转身，一句话也没有说，迈步走远了。
李慎上前几步，走到玉夫人身前，脚上的脚镣叮当作响。
他把玉夫人拉到了马车上，刚想开口说话，但是怎么也没有说出口，沉默了很久之后，才长叹了一口气，艰难问道：“你……饿不饿？”
玉夫人低着头，抹了抹眼泪。
“饿了。”
李慎拍了拍她的后背，开口道：“我让人给你弄点吃食。”
说着，他艰难起身，又下了马车。
玉夫人看着自己丈夫脚上的脚镣，眼泪再也止不住，用袖子不住的抹眼泪。
李慎走了几步之后，让一个禁军去帮他找李信，没过多久，靖安侯爷就负手走到了李慎面前。
李慎面色带难色，过了很久之后，他才拉着李信走到一边，有些吐字不清。
“你……能不能帮我送走她……”
李慎这辈子没有这么求过人，不是跟李信有一层血缘关系在，他也不会这么求李信。
“她还不到四十岁，不该死……”
靖安侯爷冷冰冰的看了李慎一眼，语气冰冷。
“我阿娘死的时候，才三十三岁。”
“她该不该死？”

第六百零二章 在路上
玉夫人既然来了，就断然没有再放她出去的理由。
首先李信本来就很讨厌这个女人，没有抓到她也就算了，但是她自己送上门了，李信便不可能再放她走。
再者说，萧正也看到了她。
萧正看到了她，也就意味着太康天子也看到了她，如果李信把她给放走了，回到京城之后固然可以找个理由遮掩过去，太康天子也会给李信这个面子，但是暗地里多多少少会伤损情分。
除非李信想办法把萧正给弄死。
当然，这也是不可能的事情，李信没有任何出发点为了这个女人去做这种冒险的事，他现在只要老老实实的回京城里去，就会有万丈荣光加身，没有道理因为李慎的一句话，去做这种蠢事。
李慎听了李信的话之后，整个人一下子就萎靡了下来。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缓缓开口：“李信，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对不起你们母子，但是阿玉她并没有做什么十恶不赦的大事，我可以死不要紧，但是她不当死……”
李信皮笑肉不笑的看了李慎一眼。
“大将军怎么知道她没有做什么十恶不赦的大事？”
李慎闷哼一声：“你们之前的冲突，我让人查过，充其量不过是她因为一些妇人之心，把你从京城里赶了出去，又让京兆府的人为难了你一下，但是你……并没有出什么事，而且……”
李大将军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他这会儿是在很勉强的跟李信讲道理。
他是一个话不多的人，但凡他现在还有一点招可以使，他也不会在这里跟李信絮叨什么。
但是，他这些话，也被靖安侯爷给无情打断了。
李信语气冰冷。
“你说她没有做什么恶事，那你知不知道，她把我赶出京城的时间，是承德十七年的腊月，那天天上正在下雪，我只穿了一件很薄的单衣。”
李信抬头看了李慎一眼，淡淡地说道：“那天天很冷。”
李慎不明白李信这段话是什么意思，他愣了一会儿，开口道：“什么意思？”
“我死了。”
靖安侯爷看着李慎的眼睛，重复了一句。
“冻死的。”
李大将军眉头皱的更深，他听不懂李信在说什么。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平复了自己的心情，然后冷冷地说道：“我舅公也死了！”
“在那间破庙里活活被冻死的，是我娘托付舅公带我去京城寻你，她到死都还相信你不是什么坏人，她相信我去了京城之后，就会有好日子过！”
“她甚至还叮嘱过我，叮嘱过舅公，告诉我们去了京城之后，踏实一点，不要给你添麻烦。”
“结果我舅公冻死在了京城外面的那间破庙里！”
“因为你，因为你的那个玉夫人！”
李信冷笑不止：“你既然查过那件事，那么我舅公的死你应该是知道的，即便如此，你还是说她没有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也就是说在你心里，我舅公的性命不算性命，是也不是？”
李慎没有什么话说了，毕竟这件事从头到尾，他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这件事怪我，我没有在京城，我没有与阿玉说起这件事……”
“是啊，李大将军已经忘了，怎么会跟李夫人提起这件事。”
李信呵呵一笑：“今日，李夫人让本侯见识了什么叫做夫妻情深，本侯没有棒打鸳鸯的习惯，她既然来了，便与大将军一起做一对同命鸳鸯，一起进京罢。”
说到这里，李信背负双手，转身就要离开。
李慎看着李信的背影，过了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缓缓开口。
“李侯爷……”
李信回头，看向这个与自己有些相像的中年男人，淡然道：“何事？”
“劳烦……找些吃食过来，阿玉她一个人过来，好几天……没有吃饭了。”
李信闷哼一身，继续走远了。
李慎继续说道：“今天晚间，最好找镇子歇息，阿玉她要洗洗身子……”
李信头也没有回，越走越远。
柱国大将军低头叹了口气，转身回了自己的马车。
这时候，他头上的白发似乎更多了。
回到马车上之后，李慎拍了拍缩在马车角落里的玉夫人，轻声道：“阿玉，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玉夫人伸手抱住了李慎，声音颤抖。
“那天我醒来见不着你了，我就让他们带我去找你，他们不肯，一直带着我往山里走……”
“后来偷听他们说话，知道锦城破城了，我就带了些吃的，偷偷逃了出来，然后在锦城去京城的官道上等侯爷……”
“……”
李慎拍了拍她的肩膀，长长的叹了口气。
“罢了，你我夫妻，只能同生共死了。”
这位柱国大将军黯然低头。
“是我连累了你。”
……
西南到京城，足有两三千里，马车车队赶路，而且还有禁军这种步卒跟随，不可能走的太快，哪怕萧正再催，一天最多也就五六十里的样子，在官道上慢悠悠的走着。
相比较来说，靖安侯爷就没有萧少监那么着急，他一路上该吃吃，该睡睡，闲来无事就教一教小赵放做人的道理，不过读书是教不了，因为李大侯爷读过的书，还没有这个赵郡李氏的小神童读的多。
至于零碎的事情，就统统交给了殷勤的萧公公处理。
转眼间，时间到了太康三年的五月底。
也就是说，一行人走在路上，已经一个月出头了。
算算路程的话，大概还有大半个月时间，他们便可以重回京城了。
大家都非常兴奋，毕竟这一行人或者来自羽林卫，或者来自于禁军，大多都是来自于京城附近或者京畿一带的，就连萧正带去西南的内卫，也大多是京城附近的人，就要回到故土，自然开心。
尤其是跟着李信西征的这些人，离京一年多，大家自然颇为想念京城。
至于看押的两个犯人，废太子殿下的情绪还算稳定，就是身材消瘦了不少，如今一天只能吃四五碗饭，胃口大减。
至于那位柱国大将军，一路上就跟玉夫人一起坐在马车里，几乎没有出来过。
但是随着距离京城越来越近，有一个人却越发着急。
那个人自然就是内侍监的少监萧正萧公公了。
他之所以着急，是因为胖胖的秦王殿下依然还活着……
这一个月里，秦王殿下或者有心或者无心，躲过了不少次劫难，平平安安的活到了现在，眼见就要回到京城，萧正越发急躁。
最近几天，他终于忍耐不住了，强行让随行的大夫说秦王殿下生了什么气虚的病症，然后他这个天家家奴，开始辛勤的给秦王殿下熬药吃。
每天停下来歇息的时候，营地里都是一浓重的药材味道。
靖安侯爷，每天看着萧正这样忙来忙去，心里一阵摇头。
小赵放站在李信身后，看着正在撅着屁股熬药的萧公公，对着李信小声问道：“老师，萧公公做什么呢？”
李信白了一眼屁股撅的老高的萧正，没好气地说道。
“莫管他，随他去就是了。”
“反正胖子也不可能敢喝他给的东西。”
说完这句话，李信转头蹲了下来，拍了拍小赵放的肩膀，语气沉重。
“小家伙，还有估计二十天，咱们便到进城了。”
“还记得我与你说过什么么？”
赵放点了点头，沉声道：“记得。”
“进了京城之后，弟子便不再是赵郡李氏的人了，至于以后还是不是，要看弟子的本事。”
李信满意的点了点头，语重心长的说了一句。
“小家伙，京城可不好混啊……”

第六百零三章 忠心耿耿萧少监
这一路上还算顺利。
毕竟有足足五百个装备精良的禁军在，还有一百多个天子亲军，这股力量不要说正常行走，就算是去山里剿匪都绰绰有余了，自然没有什么山贼匪寇敢打他们的主意。
到了太康三年的六月中，他们距离京城已经非常近了。
最多还有七八天的路程。
这个时候，沿路上的官员已经开始想法子讨好李信，李信每路过一个地方，当地的地方官就要排着队来给他送礼，对于这些礼物，靖安侯爷一般都照收了。
没有办法，到了他这个地步，要想法子自污的嘛。
本来他是想弄死姬喾给太康天子示好，顺便自污，但是天子的做法惹恼了李信，他便有些不太想杀姬喾了，没有了这个自污的法子，自然要想些别的地方去自污，也好给太康天子吃一些定心丸。
不过受贿这种罪名，老实说奈何不得李信什么了，他只收钱不办事，以后这些地方官找到他，他也是全装作不认识，就算朝廷追究这件事，他最多也就是罚俸降级而已。
说句有些狂妄的话，到李信这个地步，品级对于他来说其实并不怎么要紧了。
车队一天一天接近京城。
萧少监也一天比一天着急，终于，当车队到达庐州府歇息休整的时候，这位萧公公再也忍耐不住，在傍晚时分敲响了李信的院子房门。
自然是小童子赵放开的门，赵放打开房门之后，看清了来人是谁，然后规规矩矩的行礼道：“见过萧公公。”
萧正蹲下身子，脸上带着笑脸，微笑夸奖道：“小公子这官话越来越好了，等进了京城，蜀地的味应该就散的差不多了。”
赵放束手低头道：“公公要寻老师？”
萧公公点了点头，开口笑道：“确实是找侯爷有些事情要商谈，请小公子代为转告。”
赵放点了点头，转身去找李信去了。
他刚走出两步，身后的萧正突然开口问道：“小公子，侯爷收下你做弟子了么？”
小赵放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萧正一眼，然后微微摇头，有些低落：“还不曾。”
萧公公点了点头，宽慰道：“不要灰心，小公子这般聪慧，侯爷一定会愿意把你纳入门墙的。”
“学得侯爷三四成本事，便够小公子一生受用不尽了。”
赵放点了点头，转身去通报去了。
过了一会儿，已经洗了脸正在房间里读书的李信，打着哈欠走了出来。
这会儿已经是盛夏，李信只穿着一身单衣，颇为随意。
他走到萧正面前，大咧咧的拱了拱手，微笑道：“萧公公这会儿来寻我，不知道是有什么事？”
萧正犹豫了一下，最终咬牙道：“有些隐秘之事，要跟侯爷商谈。”
李信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道：“那去我房间里谈。”
“赵放，给萧公公奉茶。”
小赵放立刻点头，下去准备茶水去了。
萧正看了一眼小赵放的背影，恭谨一笑：“侯爷这个弟子，倒是乖巧的很。”
李信摇了摇头，淡然道：“还不曾收他呢，不过他是故人之子，他父亲可以说是因我而死，而且这个小家伙也颇为聪明，既然要认我一个业师，按理说应该收下他，不过公公也知道，李信以后是要在京城里讨生活的。”
说到这里，靖安侯爷笑了笑。
“且带在身边，看一看他的品行再说，不然贸然有了牵连，将来他品行不端，也是个祸害。”
萧正现在李信身后，抚掌赞叹道：“侯爷做人严谨，奴婢佩服。”
李信伸手一引，指着前面的房间笑着说道：“不说这个小家伙了，咱们进屋去说正事。”
萧正深深低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子，分主次坐下之后，小赵放已经把茶水端了上来，李信对着他挥了挥手。
“你先下去吧，好生读书，等进了京城，我给你寻一个好先生教导你。”
赵放对着李信躬身道：“晓得了。”
李信皱了皱眉头，仿佛是在因为他说蜀话而不高兴，小家伙缩了缩头，快步退了出去。
李信这才转头，对着萧正无奈一笑：“小家伙乡音难改，到了京城之后，多半要给人说两句南蛮子。”
说到这里，李信哑然一笑：“当初我刚进京的时候，也被小公爷叶茂说成是南蛮子来着。”
萧正陪着笑脸，恭谨道：“侯爷您是人中龙凤，有您照顾，这孩子将来也是前途无量。”
李信脸上的笑脸收敛，对着萧正沉声道：“萧公公，有什么隐秘的事情要说？”
萧正沉默了一会儿，最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着李信深深一揖。
李信脸色一变，也站了起来，伸手扶住萧正，皱眉道：“萧公公这是做什么？”
萧正咬牙道：“有一件事，非得侯爷帮忙不可。”
李信肃然道：“萧公公是陛下身边的亲信，萧公公的意思便是陛下的意思，有什么事情直说就是，李信责无旁贷。”
萧正闻言，脸色大变。
“侯爷，这件事可与陛下没有一丁点关系！”
靖安侯爷笑着把萧正扶回了座位上，笑着说道：“那也不妨事，萧公公在魏王府做事的时候，咱们便认得了，说起来也是好几年的交情，萧公公有什么事，直说就是。”
萧正犹豫了一下，最终狠狠咬牙，开门见山了。
“侯爷，您觉得秦王殿下一家……”
“应当进京城么？”
靖安侯爷微微皱眉，看向萧正：“这是陛下的意思？”
萧正连连摇头。
“可跟陛下没有一点关系，但是奴婢是陛下身边的亲近人，总是要替陛下想一想的，这个秦王殿下，毕竟做过……太子，朝野之间现在还有不少风言风语，说是当初……”
“总之，秦王殿下如果进了京城，就是一桩天大的麻烦！”
“陛下惦念兄弟情分不愿意对秦王殿下下杀手，但是为了陛下着想，奴婢便想着能不能让秦王殿下意外死在路上……”
靖安侯爷大皱眉头。
“萧公公，这可是先帝的长子，陛下的手足兄弟。”
“他死在进京的路上，到时候朝廷和宗府追究下来，是你负责，还是我负责？”
“奴婢负责！”
萧正咬紧牙关，沉声道：“无非是一死而已，如果朝廷追究下来，侯爷全然可以推脱到奴婢身上，奴婢一条贱命，如果能替陛下稍微分忧，便是死了，那也是笑着死的！”
李信这才正儿八经的看了萧正一眼。
这个年轻的内侍监少监，能够年纪轻轻做到这个位置上，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他低头沉吟了片刻，最终看向萧正。
“萧公公，你确定这么做，对陛下有利？”
萧正愣了愣，然后反问道：“侯爷这话跟什么意思？”
“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让萧公公确认一下。”
李信面色严肃。
“如果杀了他对陛下有利，不用萧公公费心，他活不过明天早上。”

第六百零四章 京城京城
李信并没有准备忽悠萧正什么。
事实上如果这位萧公公这会儿点头说，姬喾死了对陛下确实有利，李信今天晚上就会麻利的让那个胖子写一封遗书，自己找根绳子吊死，然后明天早上告诉萧正，这个事情他办成了。
而且还“伪造”成了自杀。
毕竟他跟那个胖子其实并没有多少情分，李信事先也跟胖子说好了，并不能帮他太多，如果皇帝执意要杀他，李信不可能因为这个，去跟皇帝对着干。
萧正愣在了原地，皱眉思索了很久。
他双手微微颤抖，捧起了桌子上的热茶喝了一口，然后有些无助的看了李信一眼。
“李……侯爷，您觉得呢……”
李信缓缓摇头。
“萧公公，这种事情我不可能插手的，陛下没有说话，我就好好的把秦王殿下送到京城里去，陛下如果说话了，或者萧公公觉得陛下说话了，那么李信也没有二话，明天早上就能给萧公公一个完美的答案。”
萧正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头看了李信一眼，最终直接起身，跪在了李信面前，对着李信磕了个头。
“还请侯爷指点迷津！”
“侯爷站的高，远比奴婢看的高远，如果侯爷能给奴婢拨开迷雾，奴婢一辈子感念侯爷的恩德！”
李信摇了摇头，伸手把他扶了起来。
“萧公公，你这会儿是内侍监唯一的一个少监？”
萧正声音颤抖：“是。”
“内廷八监，尽在你的掌握之中了？”
萧正摇了摇头，低头道：“奴婢进宫日子还短，年龄也轻，宫里许多老人是不服气的。”
李信笑着说道：“公公比陈矩如何？”
萧正连连摇头：“奴婢比陈公公，差出了千倍万倍。”
李信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如陈矩那样，也是天家的奴仆，陛下一句话就把他打发去守坟去了，萧公公是哪里来的自信，觉得自己杀了先帝长子之后，陛下还会出面护着你？”
靖安侯爷面目有些阴沉，冷冷地说道。
“任谁都清楚，陛下不想看到秦王殿下活着回到京城，但是谁去动手杀人，谁去背这个责任？”
“我是不愿意去背的。”
李信看了萧正一眼，然后缓缓地说道：“如果萧公公愿意背，那么只要一句话，明天早上就会有一个完美的结果。”
“只要朝堂上的那些人，不弹劾你我。”
如果姬喾死在回京的路上，不管他是怎么死的，大家都会默认他是死在李信，或者说是死在萧正手里，到时候一些迂腐的人很有可能会上书参奏李信和萧正两个人。
李信大概率没有什么事，但是萧正很有可能被太康天子推出来，以息众怒。
当然了，萧正作为天子亲侍，他就算是死，也不可能是因为杀害秦王的罪名去死，毕竟他动手杀秦王，与天子亲自动手分别不大。
萧少监也是个聪明人，被李信这么轻轻一提点，只一瞬间，他就想到了这些可怕的可能。
他抬头看了李信一眼，声音都跟着颤抖了。
“侯爷……救一救奴婢！”
李信面色平静。
“很简单的一个道理，秦王殿下必须要死，但是不能死在路上，因为没人能承担这个后果。”
“他最好是死在京城，死在秦王府里。”
萧正愕然道：“侯爷……？”
靖安侯爷声音低沉：“你现在给陛下写一封密信，不要说别的，就说秦王殿下极为后悔出京，觉得愧对列祖列宗，已有自绝的心思，他最后只想见一见自己在京城的亲眷。”
“不要提别的，只这么说，看陛下如何回复。”
靖安侯爷眯了眯眼睛，沉声道：“这里到京城，还有七八天的路程，七八天够我们杀秦王十几次了，时间还很充足，不会误了事情。”
萧正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最终开口道：“这是侯爷的意思？”
李信哑然一笑：“罢了，你既然怕事，带上我也没有关系，就这么写，等进了京城，我亲自与陛下说清楚就是了。”
萧正如获大赦，对李信行礼之后，弯着身子离开了。
靖安侯爷则是稳稳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悠然自得的喝了一口茶。
“二十多岁就开始执掌内侍监，我猜也能猜得到你是不舍得死的。”
……
李信等人还在庐州府的时候，京城这边就已经收到了靖安侯爷即将凯旋回京的消息。
不过这个消息只是刚到朝堂的最上层，还没有传播开。
但是一个黑衣羽林卫，已经骑着马提早回了京城报平安了。
这个羽林卫，直直的一路向北，进了城北的永乐坊，然后在靖安侯府门口停了下来。
羽林卫是天子亲军，理论上京城所有的地方他们都可以畅通无阻，不过永乐坊里非富即贵，平日里羽林卫也不敢在永乐坊里纵马。
但是，前往靖安侯府便没有问题。
谁都清楚，那位新贵靖安侯李信出身羽林卫，而且又在西南打了胜仗，这个时候谁也不会去得罪靖安侯府。
这个羽林卫下了马之后，规规矩矩的在门口敲门。
“羽林卫邓峰，奉侯爷之命来给家里送信！”
靖安侯府的门房看到他一身羽林卫黑衣之后，没有什么犹豫，就把他迎了进去，开口道：“这位军爷稍后，我去通报主母。”
没过多久，一身常服的清河长公主便领着小丫头钟小小，还有侍女翠儿，以及断了手的陈十六夫妻两个人，一起来到了前门。
这个羽林卫，见到了长公主之后，立刻跪了下来。
“羽林卫邓峰，叩见长公主！”
长公主深呼吸了一口气，勉强压制住内心的激动，缓缓开口：“他……到哪了？”
“回长公主，侯爷这会儿应该是到庐州府附近了，按行程估计再有七八天就能回到京城了。”
“七八天啊……”
长公主先是喃喃自语了一遍，然后低下头，对着已经长高不少的钟小小笑了笑：“小小，听见了没，你兄长再有七八天就能回来了。”
钟小小这个时候，已经不向从前那么自闭，不过还是很内向，她对着长公主点了点头，然后开口道：“阿嫂，哥他走了这么长时间，回来会不会不认得我了？”
长公主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
“你放心，他对你比对谁都上心，府上的人他便是都不认得了，也不可能不认得你。”
“你这几天多吃着饭，再长胖一些，他走之前嘱咐了，让我看着你多吃饭。”
钟小小以前太瘦了，所以李信一直惦记着让她多吃饭。
小小重重的点了点头。
这个当初在雪地里被冻的小脸发紫的卖碳妞，今年已经八九岁了。
长公主还想再说些什么，突然一个轿子在靖安侯府门口停了下来，轿子上走下来一个身着紫衣的宦官，宦官抬头看到长公主，一路小碎步，跑到长公主面前，面带谄笑。
“长公主殿下，陛下唤您进宫呢……”

第六百零五章 朕给你做主
清河长公主微微叹了口气，对着这个宦官点了点头，开口道：“本宫知道了，换一身衣服便去宫里觐见陛下。”
这个宦官连忙低头，开口道：“奴婢在这里等您一起进宫。”
九公主微微皱眉：“怎么，你怕本宫跑了不成？”
宦官脸色大变，连忙低头道：“奴婢不敢，只是陛下吩咐了，说有急事要跟殿下商量，奴婢便想直接把殿下接进宫里去，也方便一些。”
长公主皱眉道：“没有什么不方便的，本宫要梳妆打扮，换一身正装才好面君，公公先回去罢。”
一般的大臣，可能不太敢拒绝宫里太监的意思，尤其是这种来传圣旨的太监，毕竟谁也不知道是不是皇帝陛下的意思，而且这些宦官都是天子近臣，跟皇帝的距离比他们这些外人亲近的多，大臣们难免忌惮几分，对这些太监向来都是客客气气的。
但是长公主却不用，她本就是天家公主，这些太监理论上来说就是她家的家奴，最起码也是她娘家的家奴，况且天子是她胞兄，她没有必要跟这些太监客气什么。
这个宦官脸色发白，恭敬低头道：“是，奴婢这就先退下了。”
说完，他倒退着回头，迈步上了轿子，离开了靖安侯府。
等这个太监走了之后，长公主才转头看向那个过来送信的羽林卫，脸上露出一些笑容：“侯爷可还让你带话过来么？”
她心里清楚，能被自己丈夫派回来给自己家送信的人，都是绝对的心腹，所以言语间颇为客气。
邓峰深深低头，恭声道：“回长公主，侯爷还与卑职说，让长公主这几日安心在家里等候，尽量不要让家里人出门。”
“侯爷说，一切等他回京……”
长公主面色复杂的点了点头，开口道：“我知道了。”
“邓兄弟一路上奔忙，也辛苦了，快去歇着吧。”
邓峰深深躬身，沉声道：“卑职告退。”
说完，他也转身离开。
长公主殿下心里觉得有些压抑。
从几个月前，皇兄把她唤进宫里，说要把钟小小接进宫里封为公主开始，她就敏锐的感觉到了有些不太对劲，虽然这件事她没有办法通知李信，但是几个月时间，一直被她压在心底，没有忘却。
如今，自己的丈夫凯旋回京的，却让人传话回来说让家里人不要出门，让她心里更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想到这里，长公主回头蹲了下来，伸手拉着钟小小的小手，微笑道：“小小，你这几天就在家里待着，不管是谁让你出去，你都不要出去，明白了么？”
小小向来都是很守规矩的人，闻言乖乖点头。
“知道了，阿嫂。”
长公主这才站了起来，面色肃然，回头对身后的侍女说道：“翠儿，给我更衣。”
翠儿低头道：“是。”
……
临近中午的时候，长公主殿下才姗姗进了皇宫，在几个太监的接引下，顺利来到了未央宫候旨。
值得一提的是，如今宫里的中心，已经完全从承德朝的长乐宫，转移到了未央宫里，曾经的长乐宫，再也没有了承德朝时候的繁华。
到了巳时快午时的时候，一个太监走到长公主殿下面前，磕头道：“殿下，陛下在偏殿等您，请您进去呢。”
长公主从座椅上站了起来，看了这个太监一眼，然后缓缓说道：“带路。”
不多时，他们就到了未央宫的偏殿，这里也是太康天子吃饭的地方。
此时，天子正坐在一张桌子旁边，桌子上摆满了饭食。
九公主走进了偏殿之后，对着天子行了个万福。
“见过陛下。”
天子本来正在出神，闻言猛然一惊，这才抬头看向自己的妹子，笑了笑：“怎么一段日子不见，生分了这么多，连个皇兄也不叫了？”
“快过来坐。”
长公主并没有坐过去，而是笑着说道：“以前是臣妹不懂规矩，前些日子母后叮嘱臣妹了，让臣妹称呼陛下来着。”
说着，她看了一眼天子面前的桌子，轻声道：“臣妹不敢与皇兄同桌。”
天子，一般都是自己一桌的，要吃“独食”。
太康天子满不在乎的招了招手。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你是朕一母同胞的亲妹子，什么时候都是一家人，叫你过来坐你便过来坐。”
长公主无奈之下，只能在天子右侧坐了下来，然后低头看了看桌子上的饭食，微笑道：“听说皇兄登基之后越发节俭，一顿只吃四个菜，怎么今天胃口这么好了？”
天子哈哈一笑。
“一来是国事顺利，西南已经平定，朕心里开心，二来是小九你要来，朕特意吩咐了御厨，让他们多弄了几个菜。”
“都是你以前喜欢吃的。”
说着，天子指了指桌子上的一盘肉串，笑着说道：“御厨里还有几个是朕从魏王府带出来的，朕让他们给你烤了些肉串。”
长公主心里一暖，低头道：“多谢皇兄。”
天子微笑道：“你呀，没嫁人之前可没有这么客气，在朕的魏王府里想吃什么便吃什么，看上什么便拿什么，像个小霸王一般。”
九公主面色赧然，有些不太好意思。
“那会儿臣妹年幼，不懂事嘛……”
兄妹两个人叙了一会儿旧，天子这才言归正传，笑着说道：“这么急叫你过来，其实是想给你一个惊喜来着。”
说着话，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本公文，递到九公主面前。
“这是朕今天早上才收到的公文，知道你想某个人了，一收到便让人唤你进宫来了。”
九公主心里明白，这份公文里，是李信即将回京的消息。
她并没有打开，含笑说道：“是长安要回来的消息么？”
天子讶然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九公主掩嘴微笑道：“说来也巧了，臣妹也是早上收到了长安的报信，说是再过几天他就要回来了。”
如果太康天子很关注李信那边的话，那么李信派人回来的事情根本瞒不住他，因此九公主干脆实话实说，并没有在这件事情上做隐瞒。
天子把公文丢在一边，微笑道：“看来长安还是惦念你的，给你和朝廷同时送了消息。”
“他才不惦念我呢。”
九公主轻哼了一声，开口道：“刚成婚没多久，便出去征战去了，一去就是一两年时间，他但凡有一点在意我的念头，也不会去西南去。”
“为国征战嘛，难免的。”
天子看了九公主一眼，笑呵呵地说道：“这样，等他回京城来，朕给你做主，让他永远陪在你身边，如何？”

第六百零六章 你怕不怕？
谁也不是傻子。
太康天子虽然说的很委婉，但是长公主还是可以听得出来，天子这句话另一层意思，就是让李信再也不能离开京城了。
最起码不能离开京城带兵了。
这本来是长公主很想看到的事情，但是被天子这么一说，就变了味道。
她不想李信因为这种可笑的原因，被永远束缚在京城里。
这位长公主殿下放下手里的碗筷，对着天子笑了笑：“长安他要是能永远留在京城，那自然是好的，不过男儿志在四方，朝廷如果有事情需要用到他，皇兄也不必顾及臣妹。”
“皇兄一个人支撑偌大的朝堂也不容易，这几年精神明显不如前几年了，如果长安能帮到皇兄，臣妹心里也是欢喜的。”
天子微笑道：“他自然是要帮朕的，跑也跑不脱，不过帮朕也用不着离开京城，如今西南已定，北边有种家和叶家在，也算安定，以后长安就可以安安心心的留在京城，帮着朕处理国事了。”
“他虽然是个武官，但是心眼比三省的几个宰辅还要多，天下太平了，放在军中就可惜了，有他在京城里，朕很多事情都可以交给他去做。”
天子的言下之意，就是要让李信去接触文臣的事情。
这个时代，有些像李信那个世界的大唐，文官武官并没有宋明那么泾渭分明，比如李慎这种边军大将，可以回到京城里做正儿八经的兵部尚书，而不是只遥遥的挂一个兵部尚书衔。
这个想法，长公主还是可以接受的，毕竟现在天下大安了，在京城里安安心心的做文臣，总比在外面领兵打仗要好一些，不过因为上次的事情，她对天子心存了一点戒心，所以也没有应下来。
只是笑着对太康天子说道：“皇兄，这些都是你与长安的事，臣妹是个懒散的人，可懒得过问这些。”
话说到这里，长公主殿下几乎没有任何破绽露出来，已经尽量做到了不影响李信的碰到选择。
天子看了一眼自己这个妹子，脸上带着微笑，但是心里还是微微叹了口气。
女大不由人。
自己这个胞妹，现在已经完全是李家人，跟天家不是一条心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多少有些复杂。
这个是他嫡亲的妹子，因为一母所生，从小天子就对她格外宠溺，几乎是捧在手心里对待，当初她牵走了魏王府那匹他最心爱的乌云马送给李信，天子都没有多说什么。
她才认识李信多长时间啊……
想到这里，天子在心里叹了口气，但是脸上还是挂着微笑，开口道：“罢了，这些都等长安回京以后再说。”
“这一次他立了天大的功劳，等他回来之后，朕得好好奖赏他才成。”
说到这里，天子看了一眼长公主，微笑道：“等他回来，小九你也加把劲，尽早给朕生个外甥出来，等朕的外甥出世了，朕立刻给他封一个伯爵。”
一般奖赏，要么是直接加封大臣本人，要么是恩荫大臣的子嗣，天子既然要加封李信的儿子，言下之意就是不会给李信特别重的赏赐。
最起码，李信的这个靖安侯爵，不会变成公爵了。
其实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毕竟现在整个大晋，也就只有陈国公叶晟这么一个异姓国公，而且叶晟还是有灭国之功的，现如今的李信，比起叶晟来说还差了一些的。
九公主对于这些倒是不太在意，毕竟她从小出生在皇室，对于爵位之类的东西不是太敏感，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兄妹俩吃了一会饭之后，天子就懒洋洋的站了起来，对九公主微笑道：“好了小九，朕这里还有事情要忙，你先去后宫跟母后请个安，她老人家可是说了，你有些日子没进宫看她了。”
九公主起身，行礼道：“臣妹遵旨。”
……
太康三年六月中，天气炽热，空气因为燥热，都已经有了一些隐隐的扭曲。
京城西面的官道上，一行十几辆马车的庞大车队因为太热，放弃了继续赶路，而是停在一个凉茶铺子下面喝茶。
不过这一行人太多，足有接近七百个人，凉茶铺子的摊主忙前忙后，也没能给他们一人送上一碗茶水。
不过禁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水袋，他们各自找了几个荫凉地方歇着，不住抹汗。
羽林卫的人也热的不轻，各自找地方歇息，萧正和几个内卫的人坐在凉茶摊子上，大口大口的喝着凉茶。
大胖子姬喾与他的几个姬妾，也在凉茶铺子下面坐着。
整个车队，只有平南侯李慎的那个马车里没有动静，夫妻两个人在马车里闷着，没有出来。
靖安侯爷也受不了这个天气，坐在马车前面歇息，小家伙赵放坐在李信身边，卖力的给李信扇扇子。
李信用袖子擦了擦汗，转头看了一眼赵放，笑着说道：“热不热？”
这种天气，对于寻常人家的孩子来说，未必不可以接受，但是赵放是赵郡李氏家里的嫡孙，从小到大，家里过夏天都是有冰的，而且赵郡李氏在北边，夏天也不会有京城这边这么炽热。
小家伙额头上都是汗水，摇着头说道：“不热。”
靖安侯爷拍了拍他的脑袋，微笑道：“给自己扇一扇吧，别没到京城，热死在了京城外面，真要热死了，咱们之间的缘分就大了。”
他是冻死的，如果赵放要是热死了，他们还真就缘分大了。
小家伙自然听不懂李信话里的意思，他给自己扇了几扇子，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老师，还有多久到京城啊？”
李信伸手指了指东边，开口道：“看见了没？”
小家伙站了起来，并没有看到什么，于是又爬的高了一些，爬到了马车顶上，极目望去。
在东边，有一座大城，傲然矗立。
这座大城的城墙，是当年大晋武皇帝一统天下之后，重新修砌了一遍，最高的地方足有五六丈高，最矮的地方也有三四丈高。
不说别的，最起码在当下，这座京城就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雄城。
小家伙在马车顶上看，李信坐在下面，笑着说道：“瞧见了没。”
“瞧见了。”
赵放喃喃自语：“好大一座城池……”
赵放出生的时候，北周已经亡国了，他没有去过北周的国都，即便去过，此时的北周国都，也没有大晋国都来的大气。
靖安侯爷也站了起来，悠悠的看了不远处的京城一眼。
“天底下八成的阴谋诡计，都在这座大城里面了。”
他抬头看了赵放一眼，呵呵一笑。
“看路程，今天晚上咱们应该就可以到京城了。”
“你怕不怕？”

第六百零七章 我回来了
小赵放今年才九岁，再如何神童，也无法完全理解李信这句话里的意思，不过李信却实在是有感而发的。
这座城，是天下龙首，全天下大半的事情，都可以由这座城的意志来决定，也正因为如此，全天下大半的心眼，大半的龌龊都在这座城里了。
而那位魏王殿下，已经坐在那个高高的龙椅上两年多了，李信离京一年半，他不知道自己那个曾经的伙伴，在这座城里，在那个位置上变成了什么模样。
赵放毕竟是世家出身的子弟，站在马车的车顶上看了一会儿之后，就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些失礼，于是便从小心翼翼的爬了下来，依旧坐在李信边上。
“老师，我明天开始跟你一起站拳桩好不好？”
李信本来正在想事情，闻言转头看了一下这个孩子，笑着说道：“怎么，不嫌弃这个？”
数百年前，天下尚武的时候，这些世族子弟大多人人习武，但是几百年来，经学盛行，这些读书传家的世族子弟就渐渐扔下了兵器，专攻学问，到了前几十年，这些北周世族没有一个瞧得起将门，瞧得起武夫的，也是叶国公在三十多年前，才一举打醒了他们。
这个出身赵郡李氏的小童子，本来也没有学武的想法，但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开口提出来了。
他对李信咧嘴笑了笑：“老师既然说京城危险，那弟子总要多学一些本事才对，本来弟子也不太愿意学武，但是老师是个聪明人，老师既然每天勤练不辍，总是有道理的。”
李信白了一眼这个小屁孩。
“我练这个早些年是为了长身子，现在是为了强健身体，你小子练来做什么？”
赵放笑着说道：“弟子也要活的久一些，不然恐怕不能这座京城里立家立业。”
李信笑骂了一句，拍了拍这个小屁孩的脑袋。
“你既然要学，等进了京我带你见教我拳的师父，他同意教你，我便教你。”
王钟传给李信的这套拳桩，不全是站桩的法子，还有一套配合的吐纳功夫，虽然李信没有练出什么内功，但是毕竟身子好了很多，因此觉得就算要传给别人，也得问一问老王钟的意思。
赵放深深点头。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午时就已经过去了，日头由南转西，天气虽然还是闷热，但是已经没有那么难熬，萧少监一路小跑的跑到李信面前，低头道：“侯爷，您看咱们是不是要动身了？”
李信抬头看了看天，笑着说道：“天气还这么热，兄弟们可是都着甲呢，这个时候走路，太熬人了。”
萧正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苦笑道：“侯爷，这会儿赶路，到晚上大概就能进京城了，不然还要再耽误一天，而且今天总不能住在城外了不是？”
李信淡然道：“慢一天也没有关系，而且就算晚一些到京城，叫开城门就是了，这个时辰赶路，要是中了暑气，死了人，那就不太好看了。”
说到底，李信才是这个队伍的话事人，五百个禁军跟一百多个羽林卫，萧正都指使不动，李信说不走，这个队伍便走不了。
因此，萧正也没有过多坚持，他抬头看了李信一眼，然后深深低下头，开口道：“侯爷，奴婢有几句话要跟侯爷说。”
李信淡然一笑，转头对赵放说道：“那边还有些兄弟没有喝到凉茶，你去送些茶水过去，莫要让他们中暑了。”
赵放很识趣的跳下了马车，一溜烟跑远了。
萧正这才开口道：“侯爷，关于秦王殿下……陛下有吩咐下来了。”
李信眨了眨眼睛，问道：“有旨意？”
这种事情，自然是不可能有明旨的，李信之所以有此一问，也是试探这个萧正。
萧正摇头道：“只是几句话。”
“陛下说，秦王殿下可以进京，但是进了京城之后，一不能由三法司接手，二不能由宗府接手，只能留在侯爷手里。”
三法司是朝廷文官们的势力，宗府是姬家宗室的势力，这些人一旦接手，就是天子也不太好任意处置姬喾，所以太康天子话里的意思很明显，李信要带姬喾进京可以，但是他必须要顶住这两个方面的压力。
并且天子那边还不能有明旨帮助李信，也就是说李信只能靠自己挡住这些压力。
这里面倒没有什么打压的成分在，毕竟按照程序走，姬喾只要进了京城，不是三法司接手就是宗府接手，皇帝也不太好拉下脸面干涉。
靖安侯爷低头想了想，随即开口笑道：“这个无碍，请萧公公告诉陛下，就说李信会给陛下一个满意的结果。”
萧正点了点头，深深鞠躬。
“如此，奴婢就放心了。”
他沉吟了一会儿，继续说道：“再有就是，那个平南军贼首，陛下也要侯爷想个章程出来，平南侯李慎在两年前已经死了，这个平南军的贼首不可能是李慎。”
李信皱眉道：“我来处理？”
萧正连忙摇头：“陛下只是让侯爷给拿个主意，并不是全压在侯爷头上。”
李信沉默了一会儿，点头道：“我知道了，等回了京城，我会亲自进宫面圣的。”
萧正长松了一口气，对着李信深深鞠躬。
“奴婢告退。”
……
萧正走了好一会儿之后，小赵放才晃悠悠的回到了李信身边，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家老师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老师有难处？”
李信没好气的看了这个小家伙一眼。
“进了京城之后别这么喊了，低调一些，我会让你住进我府上一直到你十八岁，如果你乱称呼，给别人听了去，引得旁人注目，只会给你自己招祸。”
小赵放缩了缩头，小声问道：“那弟子在四下无人的时候喊？”
“随你。”
李信没有心思再搭理这个小屁孩，他远远的看了一眼京城，心里在思考接下来应该怎么处理这个局面。
又过了一个时辰，到了申时的样子，天气终于凉了下来，这一行十几辆马车缓缓开动，朝着不远处的京城缓缓前进。
这个凉茶铺到京城也就三四十里的样子，到了傍晚，天色快黑下来的时候，偌大的京城城墙已经就在眼前。
靖安侯爷没有坐在车厢，而是坐在马车前面，与赶车的羽林卫并肩而坐。
车队在京城的城门口处停了下来。
这会儿已经日落，按规矩应该已经闭合城门的才是，但是此时却是城门大开，几十个身着官服的官员，簇拥着一个五六岁的童子，正准备迎接李信进城。
靖安侯爷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的这座熟悉而又陌生的城池。
他喃喃自语。
“京城。”
“我回来了。”

第六百零八章 进宫面圣
按照李信这一次功劳，来个天子带着百官出城十里迎接其实并不过分，但是偏偏他们是晚上回来的，大部分官员都已经下班了，因此来这里“加班”的人并不是很多。
三省的五个宰相来了三个，其中那位身为左仆射的张渠张浩然赫然在列。
六部的尚书虽然没有到齐，但是至少也派了一个侍郎过来。
这个阵仗，已经非常之大了。
尤其是靖安侯爷下了马车之后，才看到宰辅张渠身边，牵着一个五六岁的童子，这个童子不是别人，正是曾经魏王府的世子姬延，如今的太子殿下！
本来，李信还有些漫不经心，见到这个小娃娃之后，他立了严肃了起来，回头对着赵放说道：“你在马车上不要下来，除了我叫你之外，任何人让你下来你都不要理他。”
赵放虽然是出身世家，但是毕竟年纪小，也没有见过大世面，闻言立刻低头道：“好……”
此时虽然已经天黑了，但是京城的西城门灯火通明，一盏盏灯把这里照的灯火通明。
李信这才整理了一番衣衫，径直走到张渠面前，对着这个五六岁的童子就要下跪。
“臣李信，见过太子殿下。”
李信刚刚有个动作，一旁的张渠立刻伸手扶住了他，这位浩然公摇了摇头，呵呵笑道：“靖安侯爷，今日我们都是奉陛下之命来迎你的，就不用行这种大礼了。”
说着，须发皆白的张渠转头看向手里牵着的小童子，微笑道：“本来陛下是准备亲自过来迎接侯爷的，只是天黑了，陛下不太方便出宫，便让太子殿下代替，前来迎接李侯爷。”
李信对着张渠也抱了抱拳，苦笑道：“浩然公，这一次西征，下官并未有什么太大的功劳，况且下官只是副将，就算有功也是叶少保的功劳，朝廷这么大的阵仗前来迎接，折煞下官了。”
“李侯爷太过自谦了。”
浩然公朗声笑道：“西南的军报已经尽数送回了京城，陛下特意让我们这些臣子看了许多遍，老夫更是誊抄的一份带回家里看了不知道多少遍，这一次征西，叶大将军固然有统筹大局之功，但是要论功劳，李侯爷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这是朝廷上下都已经公认的事情，李侯爷不必多说了。”
李信脸色一黑。
这一次他回京，本来是想低调一些，尽量把功劳推脱在集体，或者推脱在叶家身上，好闷声发大财，但是没有想到，他还没有回京，那位太康天子就已经帮他宣传开了。
不仅宣传了，还给这次西征定了性。
他李信，就是第一功臣。
这样表面上看是荣宠之至，但是实际上并不是什么好事，如果李信与叶家的关系稍差一点，叶鸣这个主将必然会与他心生间隙。
不过好在，李信在回京之前已经与叶鸣两个人，把这一次西征前后的情况细细捋了一遍，他们两个人对朝廷说的话将会是一样的，而且叶家有叶晟的情分在，应该不会对李信有什么怨气。
靖安侯爷正在思索这件事情的时候，被张渠牵着的太子殿下，跑到李信面前，拉着李信的袖子，脆生生地说道：“李叔叔……”
他是认得李信的。
当初李信在羽林卫里做事的时候，就经常出入魏王府，那时候他算是魏王府的半个“幕僚”，有时候还会在那里喝酒喝到半夜，当时那位谢王妃还把这个曾经的世子殿下牵出来，说要认李信做师父。
不过当时的李信婉拒了。
那会儿，太子殿下姬延才三四岁，现在两三年的时间过去，他应当是已经六岁了。
李信蹲了下来，伸手拉住了太子殿下的袖子，笑着说道：“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太子看了李信几眼，然后奶声奶气的开口道：“李叔叔，你……变黑了……”
一去一年多，大半时间都在打仗，还曾经在山里待了两个多月，靖安侯爷难免晒得黑了一些。
事实上他不止是黑了一些，而是黑了很多。
李信哑然失笑，开口道：“在外面晒太阳了，所以就变黑了。”
太子一只手拉着李信的袖子，另一只手挠了挠头。
“李叔叔，父皇说……要见你……”
小太子终于想起了太康天子来之前跟他说的话，一字一句地说道：“让你跟我一起回宫去呢。”
李信没有答话，而是抬头看了一眼张渠。
浩然公叹了口气。
“知道李侯爷一路上辛苦了，本应该回去好好歇几天，但是陛下的确有这么个旨意，请侯爷辛苦辛苦，跟太子殿下一起回宫去……”
李信从地上站了起来，对着张渠苦笑道：“浩然公，你也看到了，下官现在不仅形容邋遢，而且衣衫也好几天没有洗了，这个样子进宫去，恐怕惊了圣驾。”
行军不是别的，连洗澡都是妄想，更不要说是洗衣了，军营里一个女人也没有，基本没有谁能穿干净衣服。
不过李信身上的衣服却是洗过的，嗯，小赵放给他洗的。
他之所以借口推脱，是因为他想在进宫之前回一趟家。
浩然公拍了拍李信的肩膀，轻声道：“陛下吩咐了，侯爷一旦回京，立刻召侯爷进宫去，此时陛下已经在宫里给侯爷摆了酒宴，替侯爷接风了。”
“至于衣服之类的，侯爷也不必在意这些细枝末节，这个当口，没有人会因此说侯爷什么。”
张渠，是朝堂上的文官第一人。
他开口说话了，李信就不好再还口说些什么，闻言只能微微低头，叹气道：“既如此，下官也只能失仪了。”
小太子见李信答应了，连忙牵着李信的袖子，朝着宫里的马车走去。
他们刚走两步，就听到一个沉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侯爷进宫面圣，那这些人犯我们刑部便带走了。”
李信回头一看，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正对着自己微微弯身。
刑部尚书，沈默。
官至六部尚书，已经是正二品的大臣，与真正位极人臣的宰辅其实也就差一步之遥而已，六部的侍郎，尚书，都是随时可以进宫觐见天子的大人物，按官品来算，李信与这位沈尚书同级。
听到了这句话之后，李信并不意外，他带回来不少人犯，自然会有衙门来跟他要人的。
他回头对沈默抱拳还礼，笑着说道：“不知道沈尚书要哪个犯人？”
沈默见李信这么好说话，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他虽然用不着怕李信，但是此时这位靖安侯爷身上有泼天的功劳，谁也不能在这个时候触他的霉头。
“西南诸主犯，都算是刑部的职责。”
李信笑着说道：“那好，沈尚书就把秦王殿下带回去吧。”
沈默眉头大皱，刚想开口，就听到李信继续说道。
“虽然按理说，秦王殿下应该转交宗府才对。”
沈尚书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那请李侯爷便把那个平南军贼首，转交我刑部。”
“李慎”已经死了，所以这个被带回京城的李慎，哪怕大家都知道他是谁，但是在公文上还是用“平南军贼首”代替。
靖安侯爷皱眉道。
“请问平南军贼首是谁？”
沈尚书沉声道：“平南侯李慎。”
李信哑然失笑。
“沈尚书一定是搞错了，平南侯李慎已经死了快两年了。”

第六百零九章 国之柱石
不管是李慎还是姬喾，都不能通过常规渠道处置，这是李信与太康天子的共识，他们不能进三法司，也不能进宗府，进了这两个地方，李信与天子就都不好进行干预了。
虽然这两个人身份敏感，谁接手都会有麻烦，但是朝中还是有一些古板的人想要走程序，正常审判者两个人。
所以李信就要顶住这些人的压力。
姬喾倒还好说，天家血脉，先帝的长子，就连宗府估计也不太愿意接手这种事，但是对于李慎，刑部还是非常有兴趣的，毕竟这么一个国贼如果能由刑部经办，也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功劳。
所以听了李信的话之后，沈尚书大皱眉头。
他低头道：“李侯爷，即便这个平南军贼首不是平南侯李慎，那也应该交给刑部。”
李信脸上的笑脸慢慢消失。
他看了这个沈尚书一眼，最后缓缓开口：“既然如此，那么刑部就来抢好了。”
“邓峰。”
这个曾经替李信回京报信的羽林卫亲信，早已经回到了李信身边，闻言立刻低头抱拳。
“卑职在！”
“你带羽林卫，把这些西南带回来的俘虏统统押到靖安侯府去，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提人，如有人强抢，羽林卫不必留手，京城之内一切事情，由我负责！”
这句话说的硬气。
即便是叶晟，也不敢说让手下人在京城之内跟其他衙门的人随意动手，但是李信手底下这些羽林卫，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天子亲军，他们本来就有卫护京城的职责，也没有人会敢跟他们动手。
邓峰沉声道：“卑职遵命！”
说着，他领着羽林卫，把姬喾，李慎还有小赵放等人，统统围了起来，缓缓朝着靖安侯府走去。
李信对着沈尚书微微一笑。
“尚书大人如果不服，可以让刑部的人去我靖安侯府提人，刑部的人如果不够，那就让六部的人一起去，想来羽林卫也可以应付。”
沈尚书沉默不语，然后抬头看了李信一眼，淡然道：“李侯爷莫要忘了，你已经不负责羽林卫了，你是禁军的将军，却可以肆意指使羽林卫，请问这羽林卫是陛下的亲军，还是靖安侯府的亲军？”
李信含笑道：“问得好。”
“当初离开京城西征，本侯带了一个都尉营，也就是四百个羽林卫出征，这是陛下首肯，兵部那边也记了账的，沈尚书可以去查。”
“如今这四百个羽林郎，只有一百五十七个人回来，沈尚书觉得我能不能指使得动他们？”
说完这句话，李信不再搭理这个面色严肃的刑部尚书，拉着太子殿下转身上了宫里一早准备好的马车，然后闭上眼睛，对着驾车的宦官低声道：“走罢。”
马车缓缓离开西城门。
等这辆马车走远了之后，浩然公张渠走到沈默面前，微微叹了口气：“少言兄何苦在这个时候去触他的霉头，这位靖安侯爷这会儿身上有泼天的功劳，他要是记恨你，一会儿在陛下面前随口说两句，少言兄的日子便不好过了。”
沈默闷声道：“多谢浩然公替下官着想，不过朝堂上该是什么就是什么，下官也不怕被人告状。”
张渠幽幽的看了一眼李信离开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
马车很快进了宫城，进了永安门之后，便另有太监抬着轿子把太子殿下接到东宫去了，而李信的马车则是径直到了未央宫门口，下了马车之后，在马车旁边等着的，正是与李信相熟的黑脸太监董承。
董承见李信下了马车，连忙上前对李信行礼，语气恭谨：“奴婢见过李侯爷，恭喜李侯爷立下天大的功劳，以后靖安侯府，要公侯万代了。”
李信笑着摇了摇头。
“董公公，都是熟人了，莫要捧杀。”
“没记错的话，董公公应该是负责天目监，不是经常在未央宫伺候，怎么今天是董公公等在这里？”
董承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陪着笑脸道：“萧公公不在，奴婢就替他几天，而且陛下说奴婢认得侯爷，就让奴婢在这里迎一迎侯爷。”
说这话，董承弯身道：“侯爷，陛下在里面可等您一整天了，您快进去吧。”
李信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身上单薄的布衣，苦笑道：“刚回来就被拉到了这里，实在是没有来得及换衣服，这样进去，怕冲撞了圣驾。”
“不碍事不碍事。”
董承笑着说道：“您只管进去就是，陛下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说着，他一路把李信引到未央宫里面，也不用通报，径直把李信带到了未央宫的偏殿，恭声道：“侯爷，陛下就在里面，您进去罢。”
李信皱眉道：“不用通报么？”
“不用，陛下吩咐了，您直接进去就是了。”
李信点了点头，最后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裳，迈步走了进去。
这个偏殿，是平日里太康天子接见重臣的地方，三省的宰辅，六部的堂官都是这里的常客，不过李信倒是没有怎么来过这里，他几次进宫见皇帝，都是在未央宫的后殿。
进了偏殿之后，才看到天子正伏案写一些什么，奋笔疾书，靖安侯爷犹豫了一下，最终迈步走了上去，跪在了地上。
“臣李信，叩见陛下。”
这一下，就直接惊动了太康天子，他先是看了一眼李信，然后立刻从龙榻上站了起来，一把丢了手里的朱笔，也不顾及形象，三两步跑到李信面前，伸手把李信扶了起来。
“信哥儿，你可算是回来了……”
天子把李信扶起来之后，感慨连连：“从你去西南之后，朕便经常梦到你，尤其是这几天你快回来之后，朕每天晚上都梦到你。”
说着，他上下打量了李信几眼，重重的叹了口气。
“朕的靖安侯，看起来吃了许多苦头啊。”
李信比起一年半之前最大的变化，就是皮肤变黑了不少，皮肤也因为常年在外粗糙了一些，而且整个人看起来又沉稳了许多。
李信低着头，笑道：“是吃了些苦，不过都是值当的，秦王殿下，臣已经给陛下带回来了。”
天子拉着李信的衣袖，坐在了一边的矮桌上，两个人就像是从前在魏王府里一样，隔桌对坐。
听到了李信这么说之后，天子也露出了笑容。
“大兄是朕的一块心病，但是平南侯李慎，是长安你的心病。”
“如今，你我二人的心病，都算是治好了。”
天子亲手给李信倒了杯茶，缓缓吐出一口气。
“犹记得潜邸之时，朕与长安说过，有朝一日，要帮着长安你一吐胸中怨气，如今长安畅快否？”
李信含笑不语。
“朕心里是畅快的很啊。”
天子哈哈一笑：“当初西南造反，朝野之中谣言四起，有些人说朕是篡位得国，更有许多人说朕昏庸无道，斗不过大兄。”
“如今，你让他们都看的清清楚楚，朕到底斗不斗得过大兄。”
说到这里，天子拉着李信的衣袖，赞叹道。
“长安，你便是大晋的国之柱石，朕的手足肱骨。”
靖安侯爷陪着笑脸，心里一阵吐槽。
上一个国之柱石，已经被锁起来戴上脚镣了。

第六百一十章 曾经的诺言
这种客套话，只能听个一成两成的，其余的只当作是扯淡。
比如说太康天子这几句话，唯一可以相信的就是他的确很惦念李信，或者说是惦念西南的战局，至于其中有多少情分，那就只能见仁见智了。
李信坐在天子的对面，笑着说道：“陛下太夸奖臣了，臣只是西征的副将，跟在叶大将军麾下做一些杂事，这一次翻越摩天岭，是叶大将军运筹帷幄，定下了计策，后来臣能够在西南腹地立足，也是因为叶大将军在剑门关出了死力，用人命帮着臣拖住了李延所部，让臣不至于被平南军合围。”
“说到底，臣只是那个摘果子的人，看起来光鲜，但是却是坐在叶帅的肩膀上，才够得到。”
天子笑着摇了摇头：“西南的战报，朕都看过了，如果不是长安，朕估计打空整个禁军右营，西南也不一定能拿下来，全靠长安你随机应变得当，朝廷大军才能这么顺利。”
“叶鸣固然有功，但是却不及你这个副将，这一点朕与朝中诸位宰辅是已经商量清楚的了。”
说到这里，天子拍了拍李信的肩膀，微笑道：“再者说了，还有你我二人的交情在，无论如何，朕也不能让你吃了亏。”
靖安侯爷面色严肃，沉声道：“陛下，公是公，私是私，臣与陛下是有些私交，但正因为如此，陛下执掌天下公器，更不能有所偏颇，臣以为朝廷这一次的议功有欠妥当。”
天子笑着给李信倒了杯酒。
“信哥儿，不要这么严肃。”
这位登基了两年多的天子，在这个角色里越发淡定从容，没有了从前那种忐忑不安的感觉。
“撇开私交不谈，如果朕说叶家的功劳已经太多，不能再让他们有这种近似灭国的功劳，不知道长安能不能认同？”
叶家的确是一个庞然大物。
倒不是说叶家现在在朝中有多少势力，而是说叶家的威望有多少。
事实上，叶家自老爷子叶晟以后，就没有在朝中发展过什么势力，一没有朋党，二没有门生，甚至就连老校尉王钟那种旧部，也不敢去陈国公府拜见老公爷。
但是叶家的威望已经到了可怕的地步，尤其是老公爷叶晟一个人的威望。
这位大晋的战神，曾经几乎是一己之力，覆灭了压在大晋头上几十年近百年的北周！
要知道在此之前，身为大国的北周人，碰到晋人的时候，那都是用鼻孔看人了，北周世族子弟到当时的南晋来，更是肆意妄为，指点江山。
当时荥阳郑氏的家主到大晋国都来，是要大晋天子亲自宴请的。
这种略显憋屈的局面，被叶晟叶老公爷一个人终结掉了，以至于到现在三十多年过去，叶晟无论是在朝在野还是在民间，都有巨大的声望。
天子自己喝了一口酒，幽幽地说道：“长安还记得承德十八年，老公爷一个人拦住了种玄通带着的禁军么？”
“当时朕觉得，叶老公爷是虎老雄威在，威风无两，但是后来朕坐在了这个位置上，心里却隐隐有一些不安。”
天子看了李信一眼，深呼吸了一口气。
“叶老公爷既然拦得住禁军，那能不能拦得住禁卫呢？”
这是一个很符合常理的联想，如果叶晟能拦住禁军，那他就有可能能拦住禁卫，就有可能带人杀进皇宫……
李信连忙站了起来，对着天子深深低头。
“陛下，叶师对大晋忠心耿耿，他绝对不会做出任何有害陛下的事情，否则他老人家也不会困足陈国公府三十余年了！”
这就是身份问题，叶晟是李信的老师，而且还可以说是叶师，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李信都必须给老师说话，不然就是人品不佳。
天子笑呵呵拉着李信的袖子坐了下来，对着李信摇头道：“长安你误会朕的，朕也很相信叶老公爷，前不久朕还去陈国公府拜见了他老人家，只是……”
天子顿了顿，自己喝了一口酒，然后缓缓说道：“只是我大晋有一个叶晟就够了，朕不想看到第二个，毕竟谁也琢磨不透人心。”
太康天子这句话的意思是，怕叶少保叶鸣，成为第二个叶晟。
李信微微低头，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默默自语。
你怕叶师兄成为第二个叶师，那你怕不怕我成为第二个叶师呢？
当然，这句话他不可能说的出口，也就只能是在心里默默想一想罢了。
靖安侯爷沉吟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叶家门风严谨，叶大将军也是一个忠君爱国之人，而且就算这一次叶大将军首功，他也不太可能到叶师那个地步……”
“好了好了。”
天子摆了摆手，打断了李信话，他笑着说道：“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朕已经与几位宰辅定了下来，长安你就是西征的首功，无可争议。”
说到这里，太康皇帝拍了拍李信的肩膀，笑着说道：“不管怎么说，比起叶鸣，朕更愿意信你。”
李信苦笑一声，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是分辨，既然皇帝已经下了决定，他再说话就有些不太尊敬天子了。
两个人又喝了几口酒，天子拉着李信问了不少西征路上的问题，李信也按照之前跟叶鸣商量好的说辞，规规矩矩的回答。
酒过三巡之后，已经接近子时了。
两个人这一场酒，喝的还算愉快，甚至有了一些当初在魏王府里喝酒的感觉。
喝了一个多时辰的酒，天子脸色有些发红了，他又亲自给李信倒了一杯酒，然后抬头看着李信，缓缓问道：“长安，朕按照你的意思，让大兄回京了，接下来，应该如何处理大兄？”
李信本来已经有了三分醉意，闻言立刻清醒了不少，他摇了摇脑袋让自己清醒了一些，然后低头道：“陛下，臣在路上已经跟秦王殿下说好了，只要陛下许准，臣明日就把他送到秦王府里去，三日之内，给陛下知道满意的结果。”
天子笑道：“长安你办事，朕自然放心，只是如果宗府去跟你要人……”
靖安侯爷微微一笑：“臣就说移交三法司了。”
“那如果三法司去跟你要人呢？”
靖安侯爷眼不红心不跳，微笑说道：“那臣就说移交宗府了。”
太康天子哈哈大笑，跟李信碰了一杯。
“长安你办事，朕是最放心不过的。”
喝完这一杯酒之后，天子看了看李信的表情，然后悠悠地问道：“那李慎应该怎么处理？”
李信低头道：“自然是陛下说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天子微微一笑。
“当初在魏王府的时候，朕应承过你，有朝一日扳倒平南侯府，与你出气，如今平南侯府已经倒了，朕便应了当初的许诺。”
“反正明面上的李慎已经死了，那这个李慎，就交给你处置了。”
天子面带微笑。
“他是生是死，都有你说了算。”

第六百一十一章 朕心里不踏实
这倒是有点难办了。
本来李信不方便亲手杀了李慎，他是想用国法把这对夫妻给杀了，但是太康天子居然又把这个麻烦给推了回来。
靖安侯爷微微皱眉，低头道：“陛下，这人是造反的国贼，理当千刀万剐，但整个天底下只臣一人不好动手杀他，陛下把他交给三法司也好，让人直接正法了也好，放在臣手里，太过难为臣了。”
“没有什么好不好杀的。”
天子微笑道：“平南侯李慎已经死了，你手里那个只是平南军贼首，你想怎么杀便怎么杀，无人会说你什么。”
李信心里闷哼一声。
这个所谓平南军贼首的名号，只是个公开的秘密，京城里三四品的官员都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李信把李慎杀了，现在固然没有什么坏处，但是几十年之后如果有人要用这个做文章，那他就难逃一个弑父的恶名。
如果李信不杀李慎，那就更说不过去了，这是造反的头目，按律车裂都不为过，李信不杀他，就是包庇反贼！
靖安侯爷微微低头，很好的掩饰了自己皱起的眉头。
好在这些都是小问题，李信有足够的能力处理，所以他也就没有再争什么，低头说道：“臣，谢陛下厚爱。”
天子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继续开口道：“长安，有人造反，就得有死人。”
这句话有些没头没尾，但其实意思还是很分明的，天子的意思是，得有人为这次造反付出代价。
每朝每代，最严重的罪行永远是造反二字，原因无他，因为这个活动威胁到了天子，以及既得利益者的地位，也是皇帝最痛恨的活动，因此只要是造反失败，无一不是残酷的重刑。
什么凌迟，车裂，腰斩等等残忍的刑罚，大多都是因为这个。
这是杀给老百姓看，杀给天下人看的。
明明白的告诉这些老百姓，你干其他的事情最多也就是个死，但是你要是敢造反，我就用最可怕的法子弄死你！
这便是所谓的“以儆效尤”。
而这一次平南军造反，就有些特殊了，最特殊的地方就是，叛乱平复了，却没有罪犯。
平南军那些被俘虏的人，还在西南没有来得及送到京城来，而平南军的上层军官，有一部分逃了，另一部分像程平，李延这些，死在了这一次战事中。
身为主谋的两个人，一个李慎两年前就“死”了，另一个废太子殿下，也不太好用残忍的法子弄死。
所以天子需要另外找一些鸡来，杀给猴儿看。
这一个环节，是李信早就预料到的，他微微低头，沉声道：“陛下的意思是？”
“朕要找一些能杀的来杀。”
靖安侯皱了皱眉头，开口道：“平南军有接近一万多的俘虏，现在应该在押解进京的路上，等进了京城，陛下便可以杀他们以正人心。”
“他们也是大晋将士，受制于人而已，何至于死？”
天子沉声道：“朕要杀一些李家人，以儆效尤。”
李信皱眉道：“陛下是说？”
“赵郡李氏在京城里还有不少家人在，远的就不说了，李慎也还有一个堂兄在……”
李邺！
李信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这位曾经的京兆尹，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因为平南侯府先是被降级，再是丢官，现在好容易辞官不做可以清净一些，就连性命也要丢了！
靖安侯爷苦笑一声：“陛下，李府君是武皇帝时候的三朝老臣，因为这个杀了他全家，恐怕……”
“有些说不过去罢……”
“没有什么说不过去的。”
天子冷然道：“按国法，谋反应该诛杀九族，李邺一家未出三族，自然该死！”
“朕已经让内卫拿李邺一家下狱，不日即将斩首示众，以儆世人！”
李信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
没有办法，这个时代的法律就是这么野蛮，不仅祸及家人，甚至会祸及邻居朋友，毫无道理可讲。
如果严格来说，李信也在李慎九族之内，也是该死的。
他正在思考能不能稍微帮一帮李邺一家的时候，天子又给他倒了杯酒，笑着说道：“长安，那个汉州义军，是个什么情况？”
这才是问到了点子上。
李信精神一振，从袖子里取出一本厚厚你奏书，放在天子面前，低头道：“回陛下，臣与叶大将军已经详细整理了这一次西征的详细情况，写在了奏书里，正要呈给陛下。”
天子接过了这份奏书，随手丢在一边，笑着说道：“你我兄弟面对面，要这些废纸做什么，你直接说给朕听就是。”
李信点了点头，开口道：“这些汉州义军，就是先前臣与陛下所说的南蜀遗民，臣进了西南之后，与那个南蜀遗民的大殿下商谈了数次，终于说动了他们帮忙攻打平南军。”
说到这里，李信缓缓说道：“攻锦城一战，这些汉州义军出了死力气，如果不是他们，臣现在可能还在西南苦战。”
天子缓缓说道：“他们的条件……”
“就是之前臣与陛下说好的，给他们一个义军的名号，然后再给他们一个汉州将军的名分，让他们能够正大光明的生活在我大晋的青天之下就行。”
“他们选择的这个汉州将军，就是之前曾经在羽林卫里做事的沐英，沐英已经跟臣一起回京了。”
天子点了点头，皱眉思索了一番，然后问道：“他们有多少人？”
“五万。”
李信缓缓说道：“不过锦城一战，他们也损失过半，如今恐怕只有两万人左右了。”
天子松了一口气，继续问道：“这个沐英，封了汉州将军之后要回去带领这个什么汉州义军？”
李信摇了摇头。
“汉州义军，是那个旧南蜀皇室李兴在主事，沐英只是他们推出来的一个傀儡，之所以让沐英出面，是因为他曾经在羽林卫里做事，任将军也算合情合理，不是那么突兀。”
当然不能让皇帝知道汉州义军是沐英在带，毕竟沐英曾经跟过李信，如果他知道了，不知道会怎么想呢。
太康天子微笑道：“既如此，朕明天便让人拟制，给朕这个羽林卫郎将，封一个汉州将军做做。”
李信深深低头。
“臣谢陛下。”
太康天子哑然失笑：“你谢朕做什么？”
“臣谢陛下，是因为陛下慷慨，没有让臣失信，否则臣真不知道如何跟那些死伤惨重的南蜀遗民交代了。”
“非我臣民，其心必异。”
天子摇了摇头，淡淡地说道：“长安你留心留心，如果可能，尽量还是让这个沐英想办法主事汉州义军，不然有几万人扎在西南，朕心里不太踏实。”
靖安侯爷缓缓低头。
“臣，遵旨。”

第六百一十二章 你怎么才回来
回答完这句话之后，李信从矮桌旁边站了起来，对着天子拱手道：“陛下，现在已经是子夜了，臣得先回府里一趟，等明日再进宫面呈陛下。”
天子笑道：“今天晚上睡在宫里就是，偌大一个皇宫，容不下你李侯爷不成？”
“朕还有许多事情要详细问你，咱们兄弟这么长时间未见，今天就喝一个通宵。”
李信低头道：“陛下，臣已经让羽林卫把那两个人接进了臣的府里，那么长公主一定知道臣已经回京了，这会儿应该在家里等臣回去，臣不回去，她便不会睡。”
“陛下总不能让长公主殿下苦等一夜吧？”
说到这里，李信笑了笑。
“至于西南的事情，臣就在京城，也不会跑，以后有的是时间，臣慢慢说给陛下听。”
天子一拍大腿，恍然醒悟。
“只顾着与你说话，忘了长安你还没有回家了。”
说着，他也站了起来，先是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又打了个哈欠，笑着说道：“那今日先这样，朕让人送你回家，长安你一路上也辛苦，明天就不用进宫来了，现在家里歇一天，等后天朕再召你进宫。”
李信深深低头。
“臣，多谢陛下恩德。”
说着，他缓缓退出了未央宫，太康天子很给面子，亲自把他送到了未央宫门口，然后安排了车马，送李信回家。
等皇宫的马车缓缓离开未央宫，天子依旧站在未央宫门口，没有说话。
一个年轻的宦官，出现在他的身后。
“陛下。”
天子双手拢在宽大的袍服袖子里，淡淡的回头看了一眼。
这个年轻的宦官，自然就是跟着李信一起回来的内侍监少监萧正了，事实上他要比李信早进宫，只是一直没有出现。
天子面无表情。
“你随朕来。”
萧正深深弯着腰，跟着天子一起进了未央宫的内殿。
这一天晚上，对于太康天子来说注定是个不眠之夜，因为西南战事，有太多太多他想知道的地方了。
比如说……
那位神秘的纯阳真人。
……
这一边，载着李信的马车已经离开了永安门，路过这个熟悉的宫门的时候，靖安侯爷特意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抬眼就看到了一抹红色。
值守永安门的，是内卫。
也就是说，很有可能他离京的这一年半时间里，羽林卫都没有再轮值禁宫。
李信把头缩回来，闭上了眼睛。
马车缓缓前进。
因为靖安侯府所在的永乐坊，就在皇城边上，因此马车并没有走多久，就在靖安侯府的正门停了下来，李信刚想迈步下马车，然后又把伸出去的脚缩了回来。
他先是整理了一番衣裳，然后又打理了一下并不整齐的发型。
毕竟离家一年多，回到家里最起码要打扮打扮才成，不能给自己媳妇儿看到一副邋遢的样子。
老实说，他刚才进宫的时候，都没有这么认真过。
靖安侯爷一边整理自己的衣裳，一边心里有一些激动。
一年多时间，不知道小九是胖了还是瘦了，不知道小小现在长高了没有，有没有好好吃饭。
十六断掉的那个胳膊，应该长出皮膜了吧……
近乡情怯呀。
犹豫了好一会儿，李信才鼓起勇气，迈步走下马车。
他下车之后，抬头一看，就看到一个身着宫装的女子，正在靖安侯府的正门口，翘首以盼。
李信心里一暖。
靖安侯府住着的这些人，才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依托，也是他的家，而眼前的这个女子，也是他在这个世界扎下的根须。
李信迈步上前走了几步，然后对这个女子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小九，我回来了。”
长公主殿下本来正在看着李信发呆，闻言被惊醒过来，她擦了擦眼角流下来的眼泪，猛然转头，朝着侯府里跑去。
李信愣了。
这丫头……是不是跑反了？
好在长公主的侍女翠儿没有跟着自己主子跑远，她三两步跑到李信面前，行礼道：“侯爷。”
李信开口问道：“长公主这是怎么了？”
翠儿叹了口气，低头道：“侯爷不要生气，殿下这一年多受了不少委屈呢，奴婢还在夜里听到过殿下在哭，但是具体因为什么，便不知道了……”
李信点了点头，开口问道：“刚才羽林卫送过来的人呢？”
“在后院，殿下已经给他们安排好了住处，羽林卫的人在看着呢。”
“那便好。”
李信刚想迈步去追长公主，突然想到一件事，回头对翠儿问道：“小小在哪？”
翠儿无奈道：“侯爷，现在都进了丑时了，小小姑娘早已经睡了……”
李信拍了拍脑门。
“也是，那就等明日再找她。”
靖安侯爷这才踏进了侯府的大门，大踏步的朝着长公主的院子走去。
这个家里，理论上来说是没有李信自己的屋子的，因为这个时代的男性有些腐败，因此大门大户一般都是好几个院子，男主人每天晚上选择在其中一个院子里过夜。
不过因为李信就只有一个媳妇儿，所以长公主的院子，也就算是他们两个人的卧房了。
很快，李信就摸到了自己的卧房，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长公主殿下，正坐在床边抹眼泪。
李信走了过去，蹲在她的身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怎么了，夫人。”
九公主眼睛通红，一把抱住了李信。
“你怎么才回来……”
靖安侯爷伸手拍着她的后背，缓缓说道：“那边仗刚打完我就回来了，善后的事情都没有做，叶师兄现在还在西南处理后续的事情呢。”
李信笑着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我第一次见你哭。”
从前的长公主殿下，是一个没有什么烦恼的人，只要有好吃的，她就能笑出一朵花儿来，李信跟她相处了这段时间里，从来没有见她掉过眼泪。
九公主擦了擦眼泪，低声道：“你说过年会回来的……”
“我不是给你写信了嘛，那时候正是紧要关头，不可能抽时间回来的。”
靖安侯爷微笑着宽慰道：“好了，我这一次回来，以后应该很少再离京了，一直陪着你，好不好？”
九公主没有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
“你要不要吃饭，洗澡……”
“饭在宫里吃了，澡还是要洗的。”
李信对着长公主殿下挤了挤眼睛。
“不然怎么跟美丽的小九公主一起睡觉呢？”
九公主脸色绯红，羞恼的拍了拍李信的胸口。
……
折腾了好一会儿之后，两个人终于相拥而眠。
九公主趴在李信的身上，在他耳边轻轻说话。
她把太康天子要接小小进宫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黑夜里，靖安侯爷眯了眯眼睛。
他伸手拍着长公主光洁的后背，柔声说话。
“没事的，不是什么大事。”

第六百一十三章 弟子与老师
因为前一天几乎是到凌晨才睡，李信第二天保持了好几年的晨练被迫停摆了一天，不过到中午他起来的时候，还是补了一个时辰的拳桩的。
醒来之后，李信就看到了他心心念念的一年多的钟小小。
一年多没见，小丫头个子长高了不少已经高过了李信的腰部，而且这几年生活环境改善了，她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干瘦干瘦的，虽然并不是很胖，但是已经像是一个正常的小姑娘了。
唯一有点可惜的是，小丫头的皮肤还不是很白，看起来有那种偏黑的感觉。
刚见到李信的时候，她有些慢慢走到李信面前，然后伸手拉着李信的衣服，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
“哥哥？”
李信开怀大笑，弯腰把她抱在了怀里，笑着说道：“丫头不认得我啦？”
“认得的。”
钟小小低着头，伸出手抱着李信的脖子，然后又重复了一句。
“认得的……”
李信摸了摸这丫头的脑袋，微笑道：“一年多时间没有见，长高了不少，在家里有没有读书写字啊？”
“有的。”
小小很认真地说道：“蒙学要背的，小小都已经会背了。”
李信满意的点了点头，弯腰把她放了下来。
小丫头并不走开，仍旧站在李信身边，抬头问道：“哥，你还会走么？”
李信摇了摇头，笑着说道：“最近几年应该是不会了。”
说着，他蹲了下来，对小小说道：“这一次，哥给你带回来一个玩伴，跟你差不多大年纪，以后他就住在我们家里，可以同你一起读书。”
“不过这个小家伙很是厉害，论读书，他应该可以做你的老师了。”
说着，李信对着屋外面招了招手，在外面等候了许久的小赵放，大大方方的迈步走了进来。
他是世家子弟出身，见到陌生人也不怵，走到李信面前，弯身叫了一声老师，然后又跑到长公主面前，低头叫了一声师娘。
然后这小屁孩又跑到了钟小小面前，低头抱拳：“师姑。”
钟小小有些手足无措。
李信弹了赵放一个脑瓜崩，笑骂道：“不要瞎喊，规矩一点。”
赵放立刻乖乖站好。
长公主走到李信身边，诧异的看向这个小娃娃。
“长安，你收弟子了？”
李信摇了摇头，笑着说道：“这孩子瞎喊的，不用理他，不过他可以说是因为我变成了一个孤儿，他家里人也把他托付给了我，小家伙很有灵性，我就把他带回来了。”
“以后他就住在咱们家，可以给小小做个伴，反正咱们家也不缺这一双筷子。”
长公主含笑点头，开口道：“他叫什么名字？”
还不等李信回答，小家伙就自己对长公主行礼道：“回师娘，弟子叫赵放。”
长公主也才是个刚满二十岁的姑娘，闻言有些不太好意思，开口道：“你以后在这里好好住下来，不要瞎喊。”
“你放心，你便不是长安的弟子，咱们家也不会薄待了你，回头我去给你找一个院子住下来，再给你安排个丫鬟照顾你。”
李信摆了摆手，淡然道：“不要给他安排什么下人了，这小子可以住在咱们家，但是生活必须要自理，没有人照顾他。”
“衣服也要自己洗。”
长公主皱眉道：“长安，他还太小了。”
“这家伙从小到大没吃过苦，不给他吃着苦，将来长大了也出不了头。”
小赵放对着长公主甜甜一笑。
“师娘放心，弟子可以自己照顾自己，师娘给我个住处就行。”
钟小小犹豫了一下，跑到赵放身边，用很小的声音悄悄说道：“你不会洗衣服的话，我可以给你洗……”
……
因为今天不用去宫里，所以李信在家里吃了一顿饱饱的午饭，吃完饭之后，他运动了一下，跟长公主打了声招呼，就准备出门了。
长公主皱眉道：“怎么刚回到家，就要出门？”
“去看一看叶师。”
李信笑着说道：“昨天回来的太晚，没能去看他老人家，今天再不去，老头子该在背后戳咱们的脊梁骨了，再说叶师兄也在西南，有不少事情得去跟叶师说一说。”
叶晟是李信的业师，这种关系在这个时代其实与父子并没有什么两样，不仅逢年过节要上门拜见送礼，出远门或者从外地回来，都是应该上门问安的。
而且小公叶茂昨天也跟着他一起回来了，李信怎么也得去叶家走一趟。
长公主点头道：“那你晚上还回来吃饭么？”
“这个不一定，到了饭点不用等我。”
靖安侯爷换了一身寻常人家的衣裳，潇洒的迈步走出了靖安侯府。
他并没有坐马车，而是选择步行走去。
在路边的时候，他顺手买了两坛祝融酒，拎在了手上。
值得一提的是，祝融酒这摊子买卖被太康天子接手之后，这两年生意做的越来越大，就连永乐坊这种地方，也有了贩卖祝融酒的地方。
晃晃悠悠走到陈国公府门口的时候，已经是未时过半，陈国公府的门子认得李信，见到他之后低头叫了一声侯爷，然后也不用通报，就把李信请了进去。
“我们家老太爷，今儿个等您一整天了。”
门房老大爷笑着说道：“本以为您早上来的，中午该在咱们府上吃，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太爷还特意让等了您一会儿呢。”
李信有些不太好意思的低头说道：“昨天赶路太累，今天就起晚了，没能一早来给老师请安。”
“不碍事，不碍事。”
“老头子这就带侯爷去见老太爷。”
老门房笑呵呵的在前面带路，李信就规规矩矩的在后面跟着。
这陈国公府的人，哪怕是个门房，也是小瞧不得的，比如说这个看门的老头，早年就是跟着叶晟在北周战场上厮杀的战友，袍泽兄弟，年老了没了去处，就干脆在叶家看门。
前几年，老门房甚至能跟叶老头喝酒来着。
陈国公府李信已经来过不知道多少次了，府里的路径早已经被他摸熟，不过他还是规规矩矩的跟着老门房一起，慢慢的走到了叶老头的院子门口。
老门房带到了之后，低头看了一眼李信手上的祝融酒，笑着说道：“侯爷呀，老太爷的年纪大了，您看着一些，不要让他喝多了。”
李信微笑点头：“知道了。”
然后，他就敲响了叶晟愿意的大门。
不多时，一个只穿着一身汗衣的精瘦老头，给李信打开了院门。
靖安侯爷把酒放在地上，笑呵呵的给这个老头行了个大礼。
“叶师，弟子来看你来了。”
老头子瞥了一眼李信脚下的两坛酒，然后闷哼了一声。
“你小子，这一次可出了个天大的风头。”

第六百一十四章 你以后要做什么？
一年多时间没有见，老头子与李信离开京城之前，并没有太大的分别，如果非说有什么变化的话，那就是本来就已经满头白发的他，白的更加彻底，头上的黑发只剩下一小部分了。
李信行礼之后，弯身把祝融酒拎了起来，迈步朝着小院子里走去。
“是叶师兄指挥的好，也是叶师您教的好，不然弟子哪来出风头的机会？”
叶晟背负双手，跟在李信身后进了院子，这会儿正是盛夏，老头子在院子里的荫凉下面，放了一个李信送给他的躺椅，本来正在乘凉来着。
这个院子李信不知道来过多少次，他驾轻就熟的走进房间里，把酒摆在桌子上，然后自己搬了个小板凳，摆在了躺椅旁边。
叶老头已经老实不客气的躺了上去。
靖安侯爷坐在小板凳上，笑眯眯地说道：“一年多时间不见，叶师身体可好？”
“且死不了呢。”
叶老头躺在椅子上，一边扇着自己硕大的蒲扇，一边懒洋洋地说道：“昨天到京城的？”
“是。”
李信微笑道：“叶茂昨天应该回来给您请安了。”
“嗯，那小子昨天晚上把西南的事情都跟老夫说了，你这个师叔做得好啊，什么好事都安排在了他头上。”
说到这里，叶晟闷哼了一声。
“你这样徇私的将军，三十多年前放到老夫麾下，早就把你斩了以正军法了！”
靖安侯爷脖子一凉，随即开口笑道：“还好不在叶师麾下做事，不然弟子这颗大好头颅，可就回不来京城了。”
叶老头忍不住露出了笑容，缓缓说道：“不过战场上，一切以战功说话，你能立下这么大的功劳，就算是当年在老夫麾下，也会给你一个副手干干。”
“抛开这些细枝末节不谈，你小子这一次还是立了大功劳的。”
叶晟从躺椅上坐了起来，正色道：“从武皇帝一统天下以后，最大的功劳！”
“有了这份功劳，只要你以后不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你的靖安侯府，便会成为新的大晋将门。”
“自此之后，靖安侯李家，就与大晋休戚与共。”
李信坐在板凳上，笑着看向这个面色严肃的老人家。
“叶师，陈国公府可以与大晋休戚与共么？”
叶晟老脸凝固了一会儿，随即一口气吐了出来，哑然一笑：“这谁他娘的能知道。”
李信呵呵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遂令后世登坛者，每一寻思怕立功啊。
叶家正是因为叶晟身上天大的功劳，这三十多年来过的并不是特别好，叶老头困足府里动弹不得，叶少保一个人在北地苦苦支撑，剩下一个叶四少叶璘，只能在羽林卫里折腾，至于从前的那个小公爷叶茂则更不成样子，连个像样的差事也没有。
这会儿，叶家的下人递上来一壶茶水，李信亲自起身，给老头子倒了杯茶，端到了他的面前。
“叶师，这朝堂上的事情，你我心里都清楚，整个大晋，只有一个半家族可以与大晋与国同休。”
能够与大晋同生同死的家族，其中的一个自然是宗室姬家，毕竟姬家不在了，大晋也就不在了。
另外的半个家族，不是李家，也不是叶家，而是驻守在云州城岿然不动的大晋种家，这才是大晋最古老的将门，他们或许真正能跟大晋同生同死。
叶晟低头喝了口茶，没有说话。
李信继续笑着说道：“其余的臣子，也只能过得一天是一天，弟子没有什么公侯万代的想法，儿孙自有儿孙福，弟子现在只想着，能够像叶师一样，下半辈子安安生生的养花种草就行了。”
叶晟怒哼了一声：“怎么，像老夫这样还委屈你靖安侯爷了不成？”
李侯爷哈哈一笑，以茶代酒，敬了叶老头一杯。
他正经起来。
“叶师，西南局势您应该都已经知道了，但是朝廷后续的态度……”
叶晟皱眉问道。
“什么态度？”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直言道：“昨天弟子进城的时候，先去了一趟皇宫，与陛下深谈到了子夜才回到家中。”
“陛下那边的意思是，这一次西南战事的主功，算在弟子头上。”
李信语气诚恳：“弟子没有与叶师兄争功的想法，这一次西南也是按着叶师兄的法子去做，沿途能给叶茂的功劳，弟子全都给他了，请叶师明鉴。”
与叶家搞好关系，对于李信来说非常重要，他担心这件事引起叶家的误会，因此提前跟叶老头说清楚，以免引起误会。
叶晟瞪了李信一眼，笑骂道：“你小子，太小看老子了，老子带兵带了半辈子，谁的功劳大还能看不出来？该是你的就是你的，没有必要跑过来与老子解释这些。”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至于什么功劳不功劳的，这玩意儿对于叶鸣来说无关紧要，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是……”
说到这里，老头子看了李信一眼，继续说道：“对你来说，更不见得是什么好东西……”
李信苦笑点头：“弟子也这么觉得，但是推脱了不少次，始终推脱不掉。”
叶老公爷喝了口茶，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抬起头看向李信，开口问道：“你回了京之后，准备做什么？”
“先休息一段时间，把手头的一些杂事处理干净了，再想着做点什么。”
叶晟开口问道。
“你手头还有什么事？”
对于叶老头，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李信把废太子还有李慎的事情，都跟他说了一遍，老头子听了之后，大皱眉头。
“你糊涂！”
“这两个人，哪一个都天大的祸害，还是在手里就甩不脱的那种，你把他们带回京城，就应该第一时间甩给朝廷，随便什么衙门都好，哪有自己把麻烦揽在手里的道理？”
李侯爷苦笑一声：“弟子也明白这个道理，不过确实是事出无奈，不过最近几天时间，弟子应该就能够把这两个人处理干净了。”
叶老头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了。
对于李信，他还很信得过的，毕竟这个年轻人做起事情来，一点也不像一个年轻人。
“那之后呢，你想做些什么？”
叶晟开口问道：“是继续留在禁军，还是换一个地方？”

第六百一十五章 霸气的叶老头
这个问题，李信之前其实自己也是思考过的。
他才二十岁出头，就几乎已经位极人臣了，也就是说，在他以后的职业生涯里，不仅留给他的上升渠道没有多少了，就连留给他的位置也没有太多了。
他现在是禁军的将军，这一次论功行赏之后，如果给他升官，那就只能再进一步，做到裴进裴三郎曾经的位置上——禁军大将军。
再往上，就只能进大都督府了。
不过李信现在还年轻，而且他又不姓姬，所以进大都督府的几率不大。
除了这个以外，那就只能是去做一些“文职”了，比如说兵部。
李信之前就做过几个月的兵部侍郎，他如果再进兵部，没有一个尚书的位置是说不过去的，但是这个位置老实说并没有太多意思，只是司掌武官升迁，以及军资缁重这些，至于调兵遣将的兵权，则完全在皇帝和大都督府手里。
按照李信自己的意思，他回了京城之后，可以继续挂着禁军将军的职位，然后再朝廷里再谋个闲职挂着，毕竟他这两年时间准备低调一些，因此不准备想着再进一步什么的。
他已经是二品的武将了，再进一步的一品，一般都是养老的职位，要不就是有些敏感的位置，李信也想暂时降低一下自己的存在感，让自己不再显得那么刺眼。
听到叶晟问出这句话之后，李信刚想开口回话，突然想到了什么，缓缓开口：“叶师有什么建议？”
叶老头满意的看了李信一眼，随即缓缓说道：“依老夫的意思，你还是暂时离开禁军的好。”
李信眨了眨眼睛，笑着说道：“那禁军右营应该交给谁带？”
叶晟叹了口气，开口道：“只要你把屁股挪开，自然有无数人抢着坐，至于最后是谁坐上去，那便不关我们的事了。”
李信笑呵呵的点了点头，开口问道：“那叶师说一说，辞了禁军的差事，弟子应该去做什么？”
“放心，你身上这么大的功劳，朝廷不可能无缘无故让你赋闲在家，估计陛下会把你调到兵部任事，以你现在的功劳，兵部尚书的位置谁也抢不走你的。”
说到这里，本来坐直的叶老头，重新在躺椅上躺了下去。
“长安啊，老夫有一句劝，不知道你这个年轻人听不听得进去。”
李信面色肃然，起身对叶晟行礼。
“叶师指点。”
“做了兵部尚书，也不要出头，该清闲几年就清闲几年，对谁都是好事。”
李信闭上眼睛，自己琢磨了一下叶老头话里的意思，然后睁开眼睛，对着叶晟低头抱拳：“叶师的意思，弟子已经明白了，回去之后弟子就主动上书，辞去禁军的职位，向朝廷请求在家赋闲几年。”
叶老头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李信说完这句话之后，见叶晟没有回应，于是重新坐回了自己的小板凳上，面带微笑：“叶师，有人来找过你了？”
叶晟闭目不答。
靖安侯爷呵呵一笑：“叶师不说话，我就当你是默认了，那弟子再问几句。”
“那人让叶师劝我离开禁军？”
叶老头睁开眼睛，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
“他让老夫暗示你几句，没有让老夫说的这么直白。”
叶晟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他是故意说的这么直白，让李信听出来的。
也就是说，他只是敷衍敷衍那位让他做这件事的太康天子。
李信哑然失笑。
“叶师，你说这话被弟子告上去，小心你晚节不保。”
叶晟躺在椅子上，眼睛都没有睁开，只是有些不屑的闷哼的一声：“老夫这个年纪了，眉毛都挨着土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要是他爷爷，他爹亲自来见我，老夫或许还会尊敬一些，但是他……”
说到这里，叶晟就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说到底，太康天子虽然贵为天子，但是并没有入这位老公爷的眼睛，如果不是为了后人着想，叶晟可能连敷衍也懒得敷衍。
茶水喝的差不多了，李信把茶壶撤了下去，跑到叶老头的房间里，翻出来一副象棋，摆在了叶老头面前。
“叶师快快起来，与弟子下两把。”
叶老头正在躺椅上悠哉悠哉，闻言睁开眼睛看了看，有些不屑地说道：“不跟你玩，你小子只会玩那些阴招，下着没趣。”
因为性格的关系，师徒两个人的棋路是大不一样的，叶晟下棋的风格直来直去，带着些凌厉无比的杀伐味道，但是李信相对来说就要沉稳很多，也就是说他比较喜欢“运营”。
所以叶晟不太爱跟他下棋。
当然了，也是因为叶老头大部分情况下下不赢的关系。
李信拍了拍棋盘，笑着说道：“快快起来，下两把弟子要回去吃饭了。”
叶老头不为所动。
“一大把年纪了，要多下下棋，不然容易老年痴呆……”
仍旧没有动静。
靖安侯爷无奈之下，只能做出了最后的让步。
“来，让您一个車，行了吧？”
叶老头这才懒洋洋的从躺椅上坐了下来，不情不愿的坐在李信对面。
两个人棋力是有差距，但是相差并不大，让一个大車，就是李信输多赢少了。
“你自己说的啊，可不是老夫逼你的。”
李信没有说话，给了这个有些无赖的老头子一个白眼。
棋盘很快摆好，叶晟一改刚才懒洋洋的模样，变得极为认真。
棋盘就是战场，战场上，老头子向来极为认真。
两个人一边下棋一边随口说话。
叶老头仗着“人多势众”，用炮换掉了李信的一个马，然后捋了捋胡须，笑着说道：“长安啊，一年多时间没有见，你怎么迟缓了许多？”
李信再次白了他一眼。
“叶师，叶茂身上的伤虽然看起来无碍，但是还是要在家里好好调理调理的，不然将来恐怕回落下病根。”
“放心，昨儿个就请了大夫给他调理身子了。”
叶晟一边在棋盘上运筹帷幄，一边开口道：“近几年时间，你便在京城里安生一些，不管怎么样，你有这个功劳在，最近一段时间没有人敢对你们家动手，你处理完那两个麻烦之后，也趁着这段时间歇一歇，怎么说你也还年轻，总不能跟一个老头子一样，整天在名利场里忙活来忙活去。”
李信挪了挪自己剩下的那个車，然后有些意味不明的笑了笑：“现在歇息几年自然是容易的，可怕就怕几年之后，对于朝堂两眼一抹黑，说不定不知因为什么，就丢了身家性命。”
“老头子还没死呢。”
叶老头说话很是霸气。
“老夫没有死，京城里哪个不长眼的敢动我的弟子？”
李信微微一笑。
“那就祝您老人家长命百岁了。”

第六百一十六章 第一个麻烦
叶家是一颗参天大树，如叶晟所说，就算李信在接下来的几年之内全无动作，凭借他与叶家的关系，有叶国公在上面顶着，李信可以安安心心的下面乘凉。
说句客观的话，如今的靖安侯府，其实也算是一棵大树，不过这颗大树比较畸形，没有叶家这么健康。
靖安侯府这棵树，理论上来说不比叶家矮到哪里去，毕竟李信有新朝的加成，还有跟天子的情分在，从这方面来说，他能做的事情甚至比叶家还要多出一些。
这棵树高虽然很高，但是太细了。
只有李信这么一个尖尖在最高的地方撑着，他出了一丁点问题，这颗大树都会骤然夭折，远不如叶家稳固。
现在的情况是，李信的确可以像叶晟说的那样，低调几年，埋起头来生孩子也好，吃喝玩乐也好，尽量让自己不那么显眼，但是问题是，叶晟已经七十多岁了，如果细说的话，他今年已经七十六岁了。
没有人知道叶晟还可以活多久，如果李信不在朝堂上有自己的人脉势力，叶晟一走，他就会任人拿捏。
在叶家待了整整一个下午之后，李信才起身告辞，叶晟开口想留他下来吃晚饭，李信笑着说道：“叶师，弟子家里还有两个麻烦要处理处理，等这两个麻烦处理干净了，再到叶家来给叶师请安。”
“而且这个时候，应该是有不少人在盯着弟子动向的，弟子再叶家待得久了，对叶家也不太好。”
他回到京城之后，虽然看起来平平静静，朝廷的封赏也都还没有下来，但是背地里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他，其中睁得最大的那一只眼睛，就是当今的太康天子。
叶老头琢磨了一下李信话里的意思，然后微微点头：“那好罢，你的心思沉稳，一些事也不用老夫多交待什么，你自己看着办就是了。”
叶晟把李信送到了院子门口，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站的越高，越要小心翼翼，你少年得意，接下来的事情就是要想法子活的长久一点，最好是活到老夫这个年纪。”
李信对着叶晟深深作揖。
“叶师训示，弟子铭记于心。”
靖安侯爷再起身的时候，对着叶老头微微一笑：“弟子还有一个建议说给老师听一听，如果老师得空，不妨给小叶师兄写一封信，让他今年过年的时候，回京城来看一看。”
小叶师兄，就是叶老头最小的那个儿子，李信曾经的顶头上司叶璘。
承德十八年是壬辰年，所以那年冬天发生的事情，又被称为壬辰宫变。
壬辰宫变之后，叶璘被封为宁陵侯，被派去了蓟门关协助其兄长叶鸣驻守蓟门关，叶鸣被调回京城之后，叶璘现在应该是在蓟门关主事。
李信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让叶晟写信把叶璘从北边叫回京城来。
一来是叶璘已经三年没有回京，的确需要回来看一看，二来朝廷……或者说那位太康天子，明显已经有些忌惮叶家，李信让叶璘回来，意思就是想让叶鸣早一点离开京城。
叶晟看了李信一眼，开口问道：“长安……”
李信低眉道：“小叶师兄回京了，叶师兄才有理由尽快离开京城。”
“弟子言尽于此……”
……
回到靖安侯府之后，天色已经快黑了，长公主把李信迎了进去，开口问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吃了没有？”
李信摇了摇头，笑着说道：“没吃呢，特意赶回家来与殿下一起吃。”
长公主瞪了李信一眼，低声道：“以后不许叫我殿下了。”
李信诧异道：“那叫什么？”
“昨天叫什么今天便叫什么……”
李信这才想起来，昨天他应该是叫了长公主一声夫人。
他呵呵一笑。
“夫人，与为夫一起用饭去？”
九公主轻哼了一声，低着头说道：“都做好了，等着你呢……”
简单吃了饭之后，李信让长公主先回院子里休息，而他则是孤身来到了后院。
后院里，一身黑衣的羽林卫邓峰，正等着李信，见到李信过来之后，他深深低头：“侯爷。”
李信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难为你们了，回了京城也没能回家，还要在我府上忙活几天。”
这些羽林卫，大多都是京畿一带的人，一年多没有回家，李信回京了之后，让那些离家比较远的先回家去了，留了六十多个人在身边听用。
邓峰恭声道：“侯爷客气，卑职等随时听候侯爷吩咐。”
“秦王殿下在哪里？”
“在后面的院子里，卑职们死死地看着，送饭也是卑职们试毒之后亲自送进去，不会有什么问题。”
李信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那个人呢？”
“那个人”自然就是指的李慎了。
“也在后院，不过在另一个院子里，卑职们也看守的十分严密。”
李信低头沉吟了一会儿，开口道：“带我去见秦王殿下。”
“是。”
虽然这是在他自己的靖安侯府里，但是因为这个宅子实在是太大，后院的院子里也有很多，因此他反倒不是特别熟悉，还是在邓峰等人的带路下，他才走到了这间院子门口。
“侯爷，秦王殿下就在里面。”
李信点了点头，迈步往里面走去，门口看门的两个羽林卫见李信走了过来，立刻让开了一条路。
李信昂首推门走了进去。
这会儿虽然已经是晚上，但是毕竟还不是深夜，李信一推门，院子里立刻就有了动静，很快一个胖子就从院子里走了出来，抬头看到是李信之后，他立刻对李信作揖行礼。
“李侯爷，你可终于来了……”
李信拱手还礼，笑着说道：“秦王殿下，今天晚上，我便送你去秦王府，见你的家人。”
胖子愣愣地说道：“当真？”
“自然是真的，我已经与陛下通了气，现在秦王府那边负责看守的，应该也是羽林卫的人，而且秦王府也在永乐坊，我很快就可以送你去见你的家人。”
胖子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李信作揖道：“有劳侯爷了。”
李信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递在这个胖子手里。
“殿下，你可以回秦王府，但是你只有三天的时间，三天之内，你就要履行我们二人先前的约定。”
“如果殿下不愿意，那么三日之后不仅殿下那边不好过，我在陛下面前，也就失了信约。”
听了李信这句话之后，胖子一瞬间如同被抽干了身上了力气，整个人颓了下来。
虽然是事先说好的，但是事到临头，他难免还是会害怕。
他颤巍巍的接过李信手里的瓷瓶，低头道：“我……明白了。”
“李侯爷也莫要忘了答应过我的事情……”

第六百一十七章 第二个麻烦
本来秦王府那边是由内卫还有千牛卫一起看着的，这个胖子的一家老小都被关在了里面，已经整整两年多了。
昨天李信与天子说了这件事情之后，天子欣然点头让李信接手，于是羽林卫在今天上午李信还在家里睡觉的时候，就悄然接手了秦王府的防卫工作。
而且李信有天子的秘旨，可以随时把这个胖子送进去。
见胖子这个样子，靖安侯爷微笑道：“殿下放心，无论如何，秦王府不会绝嗣，只是这个秦王王爵能不能留存，我不敢保证。”
胖子苦笑一声：“不绝嗣就好，留着这个王爵将来也是祸患，万一老七哪天想起来……”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开口道：“请李侯爷送我过去吧。”
李信点了点头，开口问道：“那殿下院子里的姬妾还有孩子……”
胖子沉默了一会儿，苦笑道：“一并带过去吧，她们跟我一起进了京城，去哪里都是一样的。”
靖安侯爷挥了挥手，邓峰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一个马车，不多时胖子一行人已经全部上了这辆马车，李信犹豫了一下，也坐在马车头上，跟邓峰一起从靖安侯府后门，朝着秦王府走去。
李信的靖安侯府，原来是四皇子的齐王府，距离胖子的秦王府本来就不远，马车虽然走的不快，也只用了一炷香工夫，就送到了秦王府门口，李信第一个跳下马车，抬头看了一眼这座比自己的靖安侯府气派不少的王府。
王府的门口，是七八个一身黑衣的羽林卫在看守。
李信走上前去，对着这八个人笑了笑。
“兄弟们，奉圣意，送秦王殿下回府。”
如今的羽林卫里，除了一早跟着李信的那些嫡系不算是李信带出来的兵，其余后进羽林卫的，都是李信跟沐英几个人一起招进来，一手带起来的兵，几乎人人认得他，他们认出了李信是谁之后，都有些激动，排成一排站在李信面前，躬身抱拳：“卑职等，见过侯爷！”
李信从袖子里取出太康天子给他的秘旨，然后就要展开。
“我已经不在羽林卫做事，兄弟们不用多礼，这是陛下的秘旨，兄弟们看一看，印信没有问题，便放我们进去。”
这八个人连连摇头，都笑着说道：“侯爷要进去直接进去就是，兄弟们都信侯爷。”
李信面色肃然。
“什么话，尔等是陛下的亲军，不是我李信的私兵，看！”
这会儿，暗地里肯定是有天目监的人在盯着这里的，李信自己倒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反正天子也不太可能因为这个跟他翻脸，他是为了这八个羽林郎考虑。
八个人犹豫了一下，才都跪了下来，从李信手里接过这份秘旨，确认了之后，再次深深低头：“侯爷，秘旨无误，请侯爷进府。”
李信这才把秘旨收了起来，伸手拍了拍这些羽林郎的肩膀，低声道：“兄弟们，事出有因，对不住了。”
这些羽林郎给了李信面子，李信却没有给他们面子，所以理当表示出自己的歉意，这个无关身份高低，只看一个人会不会做人。
因为暗处有人看着，李信特意让胖子从马车上下来，从秦王府正门走了进去，胖子走到秦王府门口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这座王府的大门，深深地叹了口气。
“若不是父皇那道立储的诏书，我现在应该还在这里逍遥快活，了不起像老三老四那样出去就藩，也能做一个闲散王爷。”
说到这里，他长叹了一口气。
“父皇误我。”
李信把他送进了秦王府之后，就没有再多送了，分别的时候，他对着这个胖子拱手道：“殿下是个知道轻重的人，万望殿下思虑明白，不要为难李信，到时候闹出什么不愉快。”
胖子苦笑一声：“李侯爷放心，我们姬家人说话，没有食言的。”
呸！
李信在心里吐了一口唾沫。
你们姬家人，骗人的多了去了。
不过这句话他还没有说出口，这个对胖子低头抱了抱拳，沉声道：“殿下能主动从锦城里走出来，是我所不及也，李信佩服。”
胖子叹了口气。
“李侯爷要是从小被教育一切以宗庙家族为重，多半你也会这么做。”
李信愣了愣，迈步退出了秦王府。
他走到秦王府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这个胖子的背影，月光之下，胖子走的有些决绝。
这天底下，人与人之间，只有差异而没有高低，一个人再如何不堪，也都有他闪光的部分。
……
回到靖安侯府之后，已经是戌时了，李信进了自己家后院，略微犹豫了一下之后，决定去见第二个麻烦。
在邓峰的带领下，他很快走到了第二个麻烦所在了院子门口，李信没有过多犹豫，上前敲了敲院门。
很快，院子里传来一阵脚镣晃动的声音，一个带着脚镣的青衣中年人，缓缓打开房门，他抬头看了李信一眼之后，微微笑了笑。
“李侯爷来了。”
李信低眉道：“进去说？”
李慎侧身让开一条路，沉声道：“李侯爷请。”
这个院子原本是齐王府幕僚所住的院子，不仅该有的设施应有尽有，甚至还有一个小池塘，一个小亭子。
这会儿是盛夏，晚上的夜风颇为凉爽，两个人一前一后到了小亭子旁边，李信皱眉看了看李慎脚上的脚镣，回头对邓峰说道：“给他解开。”
邓峰没有过多犹豫，立刻掏出钥匙，帮着李慎打开了脚镣。
解开脚镣之后，李慎迈步走进了小亭子下面，伸手一边揉已经有些红肿的脚踝，一边开口说道：“怎么，李侯爷动了恻隐之心？”
李信面无表情的坐了下来，淡淡地说道：“我只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给你戴脚镣跟为了怕你跑了，现在你跑不掉，也就没有必要继续带着了。”
李慎虽然习过武，但是也不太可能在几十个羽林卫的看守之下走脱，更何况他还带了一个拖油瓶。
李慎此时，比起在西南的时候已经平静了很多，整个人仿佛想开了一样，他活动了一下腿脚之后，开口说道：“李侯爷大晚上见我，有事？”
“天子把你交给我处置了。”
李信淡淡的看向李慎，缓缓开口：“也就是说，你还有你夫人现在的生死，全都在我的掌握之中，只要我愿意，我现在就可以一刀砍死你。”
李慎先是愣了愣，然后嘴角露出了一抹玩味的笑容。
“当今的天子，还真是宠信李侯爷。”
“只不过他把我丢给了李侯爷，对于李侯爷来说，反倒成了一个麻烦，是不是？”
李慎微笑看着李信。
“毕竟李侯爷不太方便弑父。”
李信冷声道：“你再惹怒我，你就知道我方不方便了。”
见到李信这个模样，曾经的柱国大将军畅快一笑。
“你终于有了一些少年人的样子。”
李信绷着脸，没有理会他。
李慎缓缓收起笑容，看向李信。
“李侯爷，无论如何我是你生父，如果我不愿意死，你应该就要在这里一直养着我。”
李信默然不语。
李慎笑了笑，继续说道：“不过你我互相看着生厌，我也不想寄人篱下，这样罢，你带我去一趟昭陵，我便遂了你的心愿。”
靖安侯爷默然起身。
“好。”

第六百一十八章 加官晋爵
昭陵，就是承德圣天子的帝陵，这座帝陵从承德元年就开始修建，不过因为按规矩皇帝不死，帝陵不能完工，所以一直还差最后一捧土没有填上。
一直到承德十八年，承德天子殡天，这座帝陵才算真正用上，大晋的仁宗昭皇帝就埋在里面。
值得一提的是，承德天子的谥号与这座帝陵名字相同，也算是一种巧合。
李慎本来大可以逃走，不必回到京城，但是他却主动在锦城里束手就擒，其中很大的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他要回京城一趟，去昭陵见一见那位曾经的圣天子，了结自己最后一桩心事。
对于这个条件，并没有什么好犹豫了，虽然进昭陵需要跟天子打个招呼，可这对于靖安侯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因此他很痛快的就答应了下来。
“后天早上，我带你去昭陵谒见先帝。”
李慎点了点头，看了李信一眼，开口道：“我死之后，希望你能把我埋到平南侯府的后院。”
靖安侯爷缓缓起身，漠然道：“你先死了再说别的。”
他从这个院子里走了出去，朝着长公主的院落走去，李慎并没有站起来，仍旧坐在这个凉亭下面，静静的看着李信远去的背影。
过了许久之后，他才微微摇了摇头。
“至少你还姓李……”
……
第二天一大早，李信就从床上爬了起来，这天是六月二十，也就是朝廷大朝会的日子，太康天子点名了要他去参加朝会，也就是说……关于他还有他身边人的封赏，大概就会在今天的朝会上发下来。
一大早起身之后，李信先站了一个时辰拳桩，然后吃了早饭，才晃晃悠悠的准备出门上朝，他换了一身朝服刚走到门口，一脸焦急的沐英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了。
“侯爷，你怎么才出来，朝会这会儿估计都已经开始了。”
因为今天，朝廷给沐英的封赏也会下来，所以这货要跟着李信一起上朝去。
大晋的早朝，虽然不像某个朝代五更天那么变态，但是辰时也就要开始了，这会儿辰时已经过了。
李信白了这厮一眼，笑骂道：“咱们又不用去站班，等会再未央宫外候旨就是了，瞧你那个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李信等人是奉旨出征，所以是不用跟文武百官一起站班的，也就是说等早朝繁琐的程序走完之后，天子传他们觐见，他们再进去也就是了。
沐英挠了挠头，有些不太好意思地说道：“侯爷见笑，卑职还真就是没怎么见过世面。”
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上了靖安侯府的马车，马车在永安门门口停了下来，李信与沐英两个人一路畅通无阻的走了进去，一直走到了未央宫的偏殿候旨。
他们赶到的时候，抬头就看到了一个熟人。
陈国公府的小公爷叶茂，小公爷也在这里候旨，看情况已经来了好一会儿了。
见到李信也过来，叶茂喜笑颜开，对着李信行礼道：“师叔可算来了，不然我还以为我站错了地方。”
李信笑呵呵的看了这个大个子一眼，微笑道：“过来多久了？”
“有一会儿了。”
“祖父说今天是个大日子，让我早些进宫来候着，我便一早就过来了。”
李信听了之后，回头瞥了沐英一眼，淡然道：“沐兄看到了没，早来也是在这里等着。”
他们三个，是提早回京城的，其他比如说叶鸣，贺崧这些功臣，都没有来得及回京，跟了李信一起回京的那些人，又没有资格上朝，所以就只有他们三个人站在了未央宫里。
李信刚说完这句话，一个小太监便一路小跑跑了过来，高声唱道：“宣靖安侯李信，方山折冲府折冲都尉叶茂，羽林卫右郎将沐英觐见……”
沐英虽然见过皇帝，但是却没有在这种大朝会上见过，听到了这句话之后，难免有些紧张，反观李信和叶茂两个人，都是满不在乎的迈步朝着未央宫正殿走去。
叶茂是叶家的人，并不少见大人物，且不说太康天子，就是承德圣天子，他也见了不知道多少次，至于李信……
李信见天子的次数，恐怕比叶茂见他祖父的次数还要多……
三个人鱼贯进入未央宫正殿，李信走在最前面，然后恭敬跪在御阶之下，低头叩首。
“臣李信，叩见陛下。”
他跟天子两个人私下里可以说是私交甚好，但是私交是私交，在大朝会这种场合，该有的礼数一点都不能少，不然就是自己找死。
叶茂与沐英两个人，站在李信身后，也都跪了下来。
天子从御阶上走了下来，走到了李信身前，亲自伸手把李信扶了起来，笑着说道：“朕的福将，莫要多礼了。”
李信顺势站了起来，垂手而立。
说着，他又看向叶茂沐英两个人，微笑道：“你们两个也起身罢。”
叶茂与沐英两个人，也都乖乖起身。
天子一只手拉着李信的袖子，另一只手拍了拍李信的肩膀，长笑道：“此次西南大捷，朕心甚慰，李将军在征西之中，居功至伟，此功不厚赏不足以振奋人心，朕昨天与几位宰相商议了许久，最终给李将军定下了封赏。”
李信微微低头，沉声道：“陛下，此次西征，臣只是副将，一切功劳应该是叶大将军居伟，况且西征军尚未还朝，臣等就领了封赏，等西征军的兄弟们回京，恐怕会有些微词……”
天子摆了摆手，笑道：“叶少保有叶少保的封赏，少不了他的，至于你李长安的封赏，朕今天是给定了。”
说着，他挥了挥手。
站在旁边的萧正立刻捧出一道圣旨，迈步走到李信面前。
然后这个太监对着李信笑了笑。
“李侯爷，接旨罢？”
这种场合下，抗旨是非常愚蠢的行为，因此李信微微叹了一口气，便跪在了地上，低头道：“臣恭迎圣旨。”
萧正面色肃然，把圣旨展开。
“制曰。”
“禁军右营将军李信，于征西之战中骁勇果敢，孤身入西南腹地，破城十余，杀敌数万，特晋爵一级，调兵部任尚书，仍兼禁军将军一职。”
这些是这道圣旨大体的内容，其余的还给了不少珠宝美人良田等等，李信都没有怎么细听。
晋爵并不是把李信这个侯爵晋为公爵，而是把他这个“二等侯”晋为像平南侯那样的一等侯，也就是说，他还是靖安侯，只不过食邑多了几顷地。
至于调任兵部尚书，这是李信本来就预料到的事情，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圣旨宣读完之后，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从地上站了起来。
“臣，谢陛下隆恩。”

第六百一十九章 意外的封赏
这个封赏，其实是有些不太厚道的，毕竟李信立下了这么大的功劳，就算不足以给封个国公，最起码也应该给他加个一品的武散官做一做，但是只给了一个兵部尚书，然后晋了一级爵位。
不过李信已经满足了。
他去西南，本来就不是为了升官发财，而是为了借朝廷的势报一报自己的私怨，现在私怨已了，他也懒得在这方面去跟别人争抢什么。
接了圣旨之后，李信对着天子再次跪了下来，沉声道：“臣，多谢陛下厚赏，但是有一件事，臣请陛下恩准。”
天子笑着说道：“李将军先不要着急，朕给你的封赏还没有完。”
说着，天子再次挥了挥手。
“继续念。”
“是。”
萧正不知道从哪里，又摸出一道圣旨，缓缓展开，好在李信现在还没有站起来，于是乎继续跪在地上，接旨。
“禁军将军李信，忠勇可加，甚得朕心，逢太子年幼，需良师训导，特聘靖安侯李信为东宫太子太保，教授太子武事……”
这道圣旨一出，跪在地上的李信才暗暗皱眉。
东宫三师，本来都是从一品的虚职，也就是说可以加封，但是没有实职，不然如果东宫有了三个从一品的老师，很有可能威胁皇权。
因此东宫一般只有讲师，教习，詹事，却没有一个太子三师在位。
如果这道圣旨，只是单纯的封李信为太子太保，那倒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毕竟李信的功劳，也当得起这个从一品的虚职，但是加了一个聘字，而且还在圣旨里说明了让李信负责教太子党，那就大不一样了……
李信心里很清楚，天子是想让那个太子，真的认自己做老师。
想到这里，靖安侯爷不去接圣旨，只是低头道：“陛下，臣年纪尚浅，德行浅薄，托陛下福德，叶大将军运筹，侥幸立功，其实胸中无有半点笔墨，不敢误太子殿下课业，请陛下收回成命……”
天子皱眉道：“李将军这是不愿意教授朕的儿子了？”
李信心里吐槽。
老子刚才都说的明明白白了，老子不愿意，你再问一遍做什么……
如果是在私下，李信还能再跟天子争论几句，但是这里是大朝会文武百官都在这里看着，他不可能当面去顶天子，因此无奈之下，李信只能硬着头皮接过这道圣旨，低头道：“臣，谢陛下……”
天子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微笑道：“方才李将军好像还有事情要与朕说……”
“是。”
李信心里微微叹了口气，低头道：“陛下，臣年纪尚轻，平日里带一个禁军尚显吃力，陛下让臣任职兵部，臣不敢不从，但是一心不能二用，臣请辞去禁军将军一职，请陛下恩准……”
天子眉头大皱，开口问道：“李将军这是什么意思？禁军右营在你手底下刚立了如此大功，你怎么反倒撂挑子不干了？”
李信心里默默的鄙视了这货一下。
老子为什么不干了，你心里还不清楚么……
“回陛下，德行浅薄，不能胜任……”
两年前，也就是太康天子刚刚登基的时候，迫切需要掌权，那个时候他跟李信两个人定下计划，想方设法的把禁军弄到了自己手里，那时这个禁军将军的位置，是天子硬塞给李信的。
如今两年多时间过去，天子在这个位置上做的时间久了，手底下不再像两年前那样，除了李信无人可用，无人敢用，因此李信也到了把禁军送回去的时候了。
对于这个，李信是不怎么介怀的，反正他也没怎么把禁军右营放在心上，带与不带，区别不大。
天子闷声道：“京城里，谁敢说你李长安德行浅薄？”
“无论如何，这个禁军右营的将军你做的很好，你先兼在身上。”
李信苦笑道：“请陛下念臣这一年多辛苦，让臣歇息歇息罢……”
天子伸手把李信扶了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眼李信，长叹了一口气。
“长安你的确是憔悴了不少。”
“那这样罢，这个禁军将军的位置你还是先坐着，如果你嫌劳累，那朕先找个人替你管着，哪天你歇息的差不多了，再重新接手，如何？”
李信面色诚恳，低头道：“陛下，臣请辞。”
太康天子耍起了无赖，摆手道：“这件事朕知道了，先放着不议，过几天再说……”
靖安侯爷心里暗暗吐槽。
这是要跟自己玩三辞三请的把戏啊，非要让朝中文武百官觉得，是自己死乞白赖要辞掉这个位置的。
想到这里，他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回头看了看文武百官的位置，略微犹豫了一下之后，站到了左侧文官位置，张渠张浩然的身后。
接下来，就是对叶茂跟沐英的封赏。
叶茂立功不小，这次也劳了个县子的爵位，不过这个东西对于他来说意义不大，毕竟他以后是要接过陈国公爵位的人。
对沐英的封赏就要简单的多了，朝廷给他封了一个正儿八经的正五品汉州将军，择日离京，天子亲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在西南好好努力，不要辜负了朝廷的信任。
除了这三个人的封赏之外，其他就是一些细碎的问题的，比如说这一次西征军的抚恤问题，西征军回京之后如何犒赏之类的话，李信闭目养神，站在左边没有插话。
很快，大朝会到了尾声，李信准备与张渠等人一起开溜，但是他刚走出两部，萧正就出现在了他身后，面带谄笑。
“太子太保，陛下请您留步，去偏殿一叙……”
太监都是很会说话的人，什么名头叫起来响亮他们就会叫什么，相比较来说，太子太保的确比靖安侯听起来大气的多，因此他很快就改口了。
李信就像被留堂的学生一样，无奈的叹了口气，转身对沐英说道：“沐兄且去我家里等我，等晚上咱们一起喝一杯。”
然后他转身对萧正笑了笑。
“请萧公公带路。”
萧正弯着腰，一路带着李信，进了未央宫的一处偏殿，他掀开珠帘，对着李信弯身道：“太子太保，陛下就在里面。”
李信刚迈步有了一步，突然听到了一个孩子的声音。
好像是那个太子的声音。
他暗自皱眉。
这家伙该不会在这里，逼着太子向自己拜师吧？

第六百二十章 屈尊
相对于太康天子的艰难即位，这个小太子姬延就要幸运的多，也许是因为怕旧事重演，太康天子甫一即位，就立刻下诏册立了太子。
承德朝之所以会出现诸子夺嫡的情景，是因为承德天子没有嫡子，几个皇子都是庶子，所以大家才会有夺嫡的念头产生，再加上承德天子有意放纵，最后才会演变成为那种局面。
而这位小太子姬延就大不一样了，他是谢皇后嫡出的嫡子，还是嫡长子，名分正到不能再正，可以这么说，只要他不是智障，乖乖的不造反，那么等太康天子百年之后，这个江山就会稳稳的落到他的手里。
所以这位小太子，就是整个大晋朝最值得投资的潜力股，还是那种必涨不跌的潜力股，早在去年，朝中给东宫遴选詹事，讲师的时候，文官们就削尖了脑袋想要挤进东宫里做事，毕竟太子虽然年幼，需要漫长的等待时间才能得到回报，但是只要挤进东宫做了讲师，教习，将来就可以勉强弄到一个“帝师”的名头。
而像太子太傅，太子太师，太子太保这种东宫三师，等太子即位，就会是名副其实的帝师，是不知道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殊荣，按理说李信受封了这个位置，应该是荣幸之至才对，但是他已经决定蛰伏几年，太康天子此举，无异于把他放在火上烤。
一个太子太保的名分倒还罢了，如果真让太子向自己拜师……
那背后就不知道会有多少人红了眼睛。
李信正在思考这些问题，萧正已经谄媚低头，开口道：“侯爷，陛下请您进去呢。”
靖安侯爷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了偏殿。
他刚走进来，天子就对着他招了招手，微笑道：“没有外人了，用不着行礼，快过来坐。”
李信微微低头，迈步走到了偏殿里的矮桌旁边，没有立刻坐下来，而是对着这父子两个人低头行礼。
“臣见过陛下。”
“见过太子殿下。”
“哪来的这么多规矩。”
天子皱眉，开口道：“这里没有外面那些臣子，咱们就像从前在魏王府里那样就是了。”
说着，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太子，开口道：“延儿，叫人。”
小太子认得李信，规规矩矩的行晚辈礼，开口道：“李叔。”
从前在魏王府的时候，当时的世子殿下才三四岁，就开始叫李信做叔叔，那个时候李信还没有太多顾及，也就应了下来，到现在当初的小世子已经成了大晋的储君，国朝的太子，他就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随意了。
他微微侧开身子，苦笑道。
“可不敢受殿下礼数。”
天子从座位上起身，亲自拉着李信坐了下来，然后笑着说道：“怎么就受不得了？说句不好听的话，三年前如果不是长安你，这小子说不定早已经死了，长安你对我们一家人是有大恩的，无人的时候，你便是他的叔父。”
“莫说他现在是个太子，就是他以后做了天子，你也还是他的叔父。”
李信低头苦笑道：“陛下把臣抬得太高了，臣现在心里战战兢兢，生怕被人从下面扔石头给砸了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太康天子笑着给李信倒了杯茶。
“长安你为人太过谨慎了，如今西南已毕，海内安平，这天底下无人动得了咱们兄弟，你安心替朕做事，朕非是薄情寡义的人，你的恩情，朕是记在心里的。”
“臣不敢言恩。”
李信恭谨低头道：“若说恩情，陛下待臣恩情更重，当年在京城的时候，臣已经有些走投无路，若不是陛下雪中送炭，臣可能熬不过承德十七年的冬天。”
当初李信刚进京城的时候，对于这个世界还是懵懵懂懂，那个时候他做了不少错事，处境极其危险，如果不是还是七皇子的魏王殿下横插一手，李信说不定会是一个什么下场。
李信是一个知恩的人，这件事他一直记在心里，没有忘记。
天子有些感慨地说道：“那时候，朕的处境也不太好，你我二人，互帮互助而已。”
说着，他把太子殿下拉到手边，面色肃然起来。
“长安，这是朕的嫡长子。”
李信没有说话。
天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满脸严肃。
“不出意外，朕百年之后，他就会接手这个江山，接手这座朝廷。”
“从前朕还是个皇子的时候，并未觉得做皇帝有什么艰难的地方，无非是一个点头摇头的活，但是如今朕在这个位置上做了两年多，才深觉父皇当年之艰难。”
“这个位置，常人坐不得，也坐不安稳。”
天子拍了拍李信的肩膀，缓缓说道：“长安你是个有大智慧的人，你的智慧未必在读书，也未必在打仗，但是你有一双慧眼，可以看破世情，拿捏人心。”
“朕知道这种本事，一部分是个人禀赋，一部分是世情历练，朕不求延儿能够学全你的本事，只求他能够学到三成你看人的本事，将来便可以坐稳帝位。”
天子目光炯炯的看着李信。
“朕想让他以后跟着你，你如何教他朕不闻不问，只求将来有一个合格的储君，如何？”
李信头皮发麻。
这货果然是想让自己给他带孩子，自己能够拿捏人心，并不是因为什么禀赋出色，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自己两世为人，经历的多了，看人自然会准一些。
这种东西，如何教会别人？
靖安侯爷低头苦笑道：“陛下，读书可以教，练武也可以教，从古至今，未有听说教人这个的。”
“臣也教不会啊……”
天子笑了笑：“教不会也无所谓，朕让他认你这个老师，一来可以让他这个嫡长子的位置稳固，二来也可以让那些宵小对你有所忌惮，这样对你们两个人都有好处，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明天朕就让礼部准备束脩，送到靖安侯府去，等长安你歇息一段时间了，朕就让太子去你的侯府读书去。”
所谓让那些宵小有所忌惮，意思是如果太子认了李信做老师，那么李信就不止是在太康朝当红，哪怕太康天子崩了，他作为太子的老师，在下一个朝代也会是帝师，权柄丝毫不会下落。
靖安侯爷无奈苦笑。
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眼前的这个人，比李信的官大了不止一级。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低头屈服。
“这样罢陛下，太子到臣的府上去，太过屈尊了，而且也不安全，臣每十天抽出一天时间，去东宫教授太子，如何？”
天子笑着说道。
“尊师重道，什么屈尊不屈尊的？”
“来，延儿，跪下给你师父磕头。”

第六百二十一章 纯阳真人引雷法
眼见收太子做学生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李信也就没有再反驳，这个时代可没有什么人身自由，皇帝要你做事你不去做，那就是嫌自己脖子太硬了。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闲话之后，就已经到中午了，天子对着一旁的萧正招了招手，缓缓说道：“让御厨把饭食送到这里来，今天中午朕与长安一起用饭。”
李信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开口拒绝。
他跟天子从前在魏王府经常一起吃饭，现在虽然身份悬殊了，但是如果刻意拒绝，就会显得有些生疏。
很快，一道道菜食被端了上来，这个时候太子已经回了东宫，偏殿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在吃饭。
李信面色平静，表现的还算不卑不亢。
一番推杯换盏之后，已经过了午时。
天子面色带了一些红晕，他端起一杯酒，对李信笑着说道：“长安啊，朕听萧正回来说，你在绵竹城下的时候，本来久攻不下，死伤颇重，后来来了一个叫做纯阳真人的道士，用雷法炸开了绵竹的城门，帮着我大军成功进了绵竹。”
说到这里，天子顿了顿，然后继续笑道：“本来朕是不信这种神怪故事的，但是后来朕去翻了一下攻绵竹的军报，竟然真的看到了有这么一回事。”
天子脸上带着听故事的希翼表情，笑道：“你与朕说一说这个纯阳真人，是不是真的有这么神奇，竟能以一己之力，攻破城门。”
李信面色肃然，低头道：“陛下，纯阳真人确有其人，臣能破绵竹，这位纯阳真人也是立了大功的，不过传闻有些失真，这位纯阳真人并不是以一己之力破了绵竹城门。”
天子停下了筷子，眼睛眨了眨。
“那是怎么一回事？”
“绵竹城的城门，的确是那位纯阳真人用雷法炸开的，这一点是臣亲眼所见，禁军的兄弟们亲眼看见的也不少，但是这种雷法并不是凭空便能引雷的。”
靖安侯爷面色严肃，低头道：“当时臣据守涪县，如果不动，恐怕会被锦城的平南军破涪县围歼，因此不得不冒险强攻绵竹，奈何绵竹城里的平南军守军颇多，臣等强攻一日，死伤惨重，这些军报上都有细写。”
“到了那天晚上，就有一个道人在外面求见，说可以相助我大军破开绵竹城门。”
“臣本来不信，但是那个道人确有开山裂石的本事，臣便不得不信了。”
“臣当时问他，为何相助我军，那道人说，有圣天子临朝治世，将大展宏图，不该为西南所累，元气大伤，所以要帮助我军破开绵竹城门，以免我军死伤惨重。”
李信正要继续说下去，一旁的太康天子笑骂一声，开口道：“咱们都这么相熟了，少说这些拍马屁的话，直接说那道士是如何做到的。”
李信对着天子眨了眨眼睛，沉声道：“陛下，臣说的这一切都是实话……”
两个人认识这么长时间，多少还是有些默契的，看李信这个模样，天子瞬间明白了李信是什么意思。
李信的意思是，这番拍马屁的话，未必真是那个纯阳真人所说的话，但是却可以大肆宣扬出去，只要这番话传出去，当今的天子便自然而然就成了圣天子！
先承德皇帝被人称为圣天子，是因为承德朝十几年的仁政深得人心，而如今的太康天子，只要把这段“故事”说出去，他便轻而易举的就成了圣天子。
没有什么比这种神话故事，更能引发老百姓的兴趣了。
想到这里，天子点了点头，开口道：“长安的意思，朕，明白了……”
“你接着往下说，这个纯阳真人是如何引动天雷的？”
李信低头称是，然后接着说道：“纯阳真人说，他可以引动天雷炸开绵竹城门，但是这个天雷不能凭空而发，需要在绵竹城门附近埋下雷眼当做地根，勾动天地之力，然后他出手把天雷引动到雷眼上，就可以引天雷下界。”
“当天夜里，这个纯阳真人给了臣十几个布包，说是天雷雷眼，让臣把它们放到绵竹城门之下，臣用羽林卫持盾，拼死把这些雷眼送到绵竹城下，最终这个纯阳真人果然引下了天雷，一举炸开的绵竹城门。”
说到这里，靖安侯爷面色已经一片肃然。
“陛下是没有看见，这个天雷之威，足以开山裂石，臣当时用千里镜在远处观望，只觉得天威莫测，恐怖如斯！”
这个“纯阳真人故事2.0版”，相比较于前一版来说，修复了很多细节部分的漏洞，有了这个版本，即便天子去查问那些抱着火药去炸门的羽林卫，也不会有什么破绽。
因为那些羽林卫也不知道他们抱的是什么东西，他们的的确确抱了十几个布包，送到了绵竹城的城门处。
然后绵竹城门就炸了！
这个修复版纯阳真人的雷法，完美的解释了这个爆炸的过程。
是靖安侯爷在回京的路上慢慢想出来的。
天子皱眉思索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李信。
“长安，这个纯阳真人……你还能寻得见么？”
李信摇了摇头。
“世外高人，绵竹一战之后，就不见了踪影，不过臣跟他聊过几句，他自称是来自于终南山。”
说到这里，李信笑了笑：“说起来臣在攻锦城的时候，真的从终南山太乙宫来了一群道士，自称是纯阳真人的同门，本来臣懒得搭理他们，不过这些道士送来了不少救人的药，臣那时麾下伤兵很多，就应承了他们，答应在外人面前说纯阳真人来自于太乙宫。”
“不过这些都是哄骗外人的说法，自然不可能欺骗陛下。”
天子深深点头，发呆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片刻之后，天子才回过神来，对着李信说道：“这样一算的话，这位纯阳真人，帮了我大晋大忙了。”
李信低头道：“确是如此，非有纯阳真人，臣即使拿下绵竹，也要元气大伤，到时候能不能守住绵竹都不一定，更不要说奢望锦城了。”
“那朕得重赏这位神仙人物。”
天子缓缓开口：“朕明日会下旨，封纯阳真人为护国法师，让人给护国真人塑像，送到终南山太乙宫去。”
“至于这位纯阳真人说的话，朕……会看着办……”
李信恭谨低头：“陛下英明。”
李信在皇宫里又耽搁了一个多时辰，最后才成功离开宫城，等到他走出永安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这次被“留堂”的结果是，李信被迫认下了一个很麻烦的弟子，虽然收了这个弟子表面上看起来风光无限，但是背地里是福是祸，谁也说不清楚。
好在他总算把纯阳真人的事情给圆过去了，至于这个说法太康天子信还是不信，那是天子自己的事情，跟李信没有关系。
他们总不能把纯阳真人拉过来问一问吧。
出了永安门之后，李信上了在永安门门口等候许久的马车，驾车的正是独臂的陈十六，他连忙上前。
“侯爷怎么现在才出来，别的老爷都出来好一会儿了。”
李信对着他笑了笑。
“宫里有些事情，耽搁了一会儿。”

第六百二十二章 信物
虽然这一次大朝会，李信被封了一大堆官职，甚至还领了一个夏官尚书在身上，但是因为他刚刚从西南回来，所以有理由休息上一段时间，这一段时间里，他既不用去朝廷上朝，也不用去兵部报道，可以在家好好的休息一段时间。
而且他现在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兵部右侍郎了，右侍郎只是兵部三把手，他现在是兵部的老大，去不去上班都没有人敢记他的缺。
坐在马车上回了靖安侯府之后，刚被封了正五品汉州将军的沐英，已经在书房里等了李信许久。
靖安侯爷笑呵呵的走了进去，微笑道：“沐将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这句话是一句调侃的话，不过沐英跟李信在私下里算是朋友，没有太森严的上下关系，因此听了这句话之后，这个黑脸将军哈哈一笑，开口道：“多蒙侯爷照料，卑职还真的做了将军了。”
李信笑着坐在了书房的主位上，开口道：“你这个位置，陛下很看重，还刻意嘱咐我，让我帮你执掌汉州义军。”
沐英跟着李信混了这么久，心思也活泛了不少，闻言他眼珠子转了转，微笑道：“侯爷想在这个上面做文章？”
“没有太多文章可以做。”
李信淡淡地说道：“如果天子想让你替他拿到这个汉州义军，那么就多少应该给你一些好处，等沐兄回了汉州，如果碰到一些物资上面的难处，不妨以汉州将军的名义上书朝廷，只要不太过分，朝廷应该都会给你。”
这是在教沐英如何白嫖朝廷。
沐大将军笑了笑，随即开口道：“如果不是西南那边还需要我回去看着，真想跟着侯爷继续在京城里厮混，这几年卑职在羽林卫里的日子，过得十分舒坦。”
沐英是在承德十八年进的羽林卫，算时间也有三年多了，而且现在的这个羽林卫，是李信跟他还有王钟三个人一起重组起来的，羽林卫里不仅有他的朋友，兄弟，还有一些可以称得上是死忠的部下。
他是将门出身，本来就比较适应这种军营里的氛围，因此这几年时间，沐英在京城里过得颇为快活。
李信拍了拍他的肩膀。
“用不着伤感，有缘分自然会再相见的。”
“你什么时候动身回西南去？”
沐英挠了挠头，开口道：“估计还得两三天时间，明天跟老王，还有一些羽林卫里的兄弟们约好了一起出去喝一顿酒，算是给我告别。”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李信一眼，问道：“侯爷去不去？”
李信沉默了一会儿，随即摇了摇头：“我明天还有事情，便不去了。”
“我现在不能跟羽林卫再走的太近，不然对羽林卫很不好。”
羽林卫在壬辰宫变之中，虽然立了大功，该给的奖赏还有官职，太康天子也都给了，但是在那之后，羽林卫便莫名其妙失去了天子的信任，时至今日，羽林卫连轮值禁宫都没有机会了。
这其中，不乏有羽林卫姓李而不姓姬的原因。
如今，李信已经不在羽林卫做事，如果再私下里跟羽林卫的高层一起聚会喝酒，那么今后羽林卫就更难呀京城里翻身了。
沐英点了点头，开口道：“也是，侯爷现在不应该去。”
“代我跟兄弟们问个好。”
李信缓缓地说道：“再有帮我转告王师父一身，就说我过几天得了空，就去看他。”
老校尉王钟，对于李信的“成长”过程十分重要，而且他算是教李信学武的师父，李信隔三岔五便会去他那里看一看他，虽然王钟现在是羽林卫的左郎将，跟他接触也有遥控羽林卫的“嫌疑”，但是该来往的人李信还是要来往的，总不能因为忌惮太康天子，就自己把自己变自闭了不是？
沐英点了点头，沉声道：“知道了。”
李信顿了顿之后，又开口道：“你走的时候，我大概是不能出去送你的，路上小心一些，回了西南之后，做事之前多想一想。”
沐英点了点头之后，突然开口说道：“侯爷，我要成婚了。”
李信本来是背对着沐英，闻言讶然回头，笑着说道：“跟谁成婚？”
沐英早年进京刚认识李信的时候，李信问他成婚了没有，他说已经成婚，还有了几个孩子，后来认识的久了李信才知道，这货那会儿是在给自己耍心眼。
他自小读书习武，心思颇大，不愿意埋没在汉州府里，因此也就不愿意早早的成婚，虽然比李信还要大两岁，但是至今单身。
沐英低头道：“侯爷应该认得，李锦儿。”
李信皱眉想了一会儿之后，才想起来这个李锦儿是谁。
当年李信弄死了南蜀遗民的那个小殿下李复，过后没多久，就有两个小姑娘来京城找他报仇，被他用羽林卫捉住，这两个女子里，其中一个是沐英的妹妹沐馨，也正因为沐馨，李信才结识了面前的沐英。
而另一个女子，就是南蜀遗民的小殿下李锦儿了。
靖安侯爷略作思考之后，就笑着拍了拍沐英的肩膀，微笑道：“沐兄厉害啊，把你们的小郡主都勾搭上了。”
“这件事是沐叔开的口，还是李兴开的口？”
沐英有些不太好意思的笑了笑，开口道：“应该是我老爹主动去跟李兴提的，他老人家多少还惦记着一些故国情分，不像让李家就这么悄无声息了。”
“这件事，卑职早应该与侯爷说的，只是那会儿战事吃紧，就没有提……”
李信摇头笑了笑：“不碍事的，沐兄娶谁是沐兄的自由，无论如何我也是管不着的，而且你们那个小郡主我见过，长的还算水灵，以后你们生了娃娃，想来不会跟沐兄这样黑了。”
“黑一些才好。”
沐英哈哈一笑：“不然我倒要怀疑，是不是我的种了。”
李信转身，在书桌上翻找了一会儿，从书案上取下一柄巴掌大小的湛青色玉剑，递在沐英手里，微笑道：“沐兄大婚，我多半是去不了了，这个物事，就算是我送给沐兄的新婚礼物。”
李信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以后沐兄有了儿子，可以拿这剑来京城见我，他要是愿意喊我一声义父，我便认他做个干儿子，如果他不愿意，我也收下这个弟子。”
这话份量就很重了。
他是当今从一品的太子太师，还一个二十多岁的太子太师，地位何等尊崇？
李信这一句话的意思就是，沐英以后生了儿子，这个儿子的前程，就包在他身上了。
沐英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这枚玉剑，然后重重低头。
“多谢……李兄弟！”

第六百二十三章 恳求
交代了沐英一些细节方面的事情之后，这个黑脸的汉州将军起身告辞，李信亲自把他送到了平南侯府的门口，拉着他的衣袖沉声说道：“沐兄，西南那边藏匿的平南军如果有什么消息，立刻让羽林卫送信到京城来给我，有什么问题了，也可以送信到我这里来。”
沐英沉声道：“侯爷放心，我晓得的。”
他骑着马，转身离开了。
李信站在侯府门口，看着沐英远去的背影，心里多少有一些羡慕。
他羡慕沐英可以没有什么忌惮的去跟羽林卫喝酒，而他自己每走一步都要慎重再慎重。
否则不仅会害了自己，也会拖累了别人。
在门口发呆了一会儿之后，李信转身进了府门，这会儿差不多已经到了吃晚饭的时候，长公主那边已经把饭菜准备齐全，见李信过来之后，一家人都在饭厅对着李信齐齐行礼。
“恭喜侯爷高升！”
李信愣了愣，随即笑骂道：“恭喜个屁，老实吃饭了。”
长公主迎了上来，一边让李信洗手，一边埋怨道：“你在西南立的功劳，今天圣旨上都写明白了，家里人也都看了，就是皇兄他太过小气，你在西南替他出生入死，立了这么大的功劳，不说做多大多大的官，至少也要给一个国公吧？”
李信一边擦手，一边白了她一眼。
“国公哪里来的这么容易，整个大晋也就叶师一个人，是异姓国公。”
九公主撇了撇嘴。
“你这不是跟皇兄沾了一些亲戚么，况且你这么大的功劳，比起叶家老师也差不到哪里去。”
“莫要胡说，传出去要给人家笑话的。”
李信坐在主位上，摇头道：“我身上这些功劳，也就从龙之功值得一说，其他的比起叶师来要差得远了。”
“况且不做国公也不是什么坏事，最起码没有那么惹眼，咱们一家人可以安安生生过几年太平日子。”
说到这里，李信想起了一件事，对着陈十六笑了笑：“陛下多给了二十顷地，这些地户部这两天应该就会派人下来给我们家量，到时候十六你去看着一点，把地契什么的都办好了，这些地应该都在京郊，可以让那些死在西南的羽林卫家人们去耕种。”
陈十六恭敬低头。
“是。”
李信一边摸了摸钟小小的脑袋，一边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安静等着开饭的小家伙赵放，缓缓开口：“好了，都坐下来吃饭吧。”
他是一家之主，他在家里的时候，不说吃饭是没有人能动筷子的。
于是乎一家人纷纷坐了下来。
外面月光正明。
……
吃完饭之后，李信让长公主先回房间里等着，而他简单洗了把脸之后，面色冷漠的走向了自家后院。
然后他来到了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院子门口，见到了那个他不想见却又不得不见的人。
在院子里的亭子下面，李慎面色平静的给李信倒了杯茶，神情坦然。
而这一次因为不是深夜，玉夫人还没有睡下，这个精神已经有些不太正常的女人，就小心翼翼的站在不远处，偷偷的看着亭子下面。
李信没有去喝茶水，而是淡淡的开口说道：“明天一大早，我带你去昭陵。”
李慎手上喝茶的动作顿了顿，然后微笑道：“好啊。”
承德天子死在李延手里，一直都是李慎的一个心病，他之所以不惜丧命也要到京城里来，就是因为要拜一拜承德天子的陵寝，了却自己这个心病。
李信坐在亭子下面，看着面前这个面带微笑的李慎，突然胸中一阵烦闷，他闷哼一声说道：“你以为你去了昭陵，就能求个心安，就能问心无愧的去地下了？”
“我告诉你，你做下的孽多了！”
李慎皱了皱眉头，开口道：“再多业障，李慎也就只有一个李慎，一死而已，更复何言？”
李信冷冷的看了李慎一眼，冷笑道：“你还是这样自以为是。”
“你跑到京城来寻死，以为自己大义凛然，像个英雄一样，是也不是？”
曾经的柱国大将军默然无语。
过了很久之后，他才开口道：“你……什么意思？”
“记得李邺么，从前京兆府的京兆尹李邺，应该是大将军你的堂兄才是。”
“太康元年的时候，平南侯府走水，平南侯夫妇不幸丧身在大火之中，是时京城上下几乎无一人问津，只有这位曾经的京兆尹，担着天大的风险，带着儿子来平南侯府，给平南侯夫妇处理了后事。”
李慎是个聪明人，他不需要李信把话说明白，只听到这么一个名字，就已经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于是乎他深深皱眉。
“他出事了？”
“李大将军觉得，他应不应该出事？”
靖安侯爷冷笑道：“你们一家人逃到了西南去，该走的都走了，甚至于你李大将军本人都在两年前死了，这桩造反的案子没有了鸡可以用来警告那些猴子，李大将军觉得陛下会如何做？”
“李邺一家，在两天前已经下狱，不日满门老小都要公开斩首！”
李慎有些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老实说，李邺虽然是他堂兄，但是他们两家人由于一文一武，走的并不是特别亲近，疏远到李慎决意造反的时候，竟然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堂兄还在京城里。
过了很久之后，李慎才睁开眼睛，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
“是我对不住他们，但是此时，我也无能为力。”
“若有下辈子，我来报偿他们。”
李信不屑的看了这个中年人一眼，然后瞥眼看向了正在不远处偷看的玉夫人，冷声道：“你这个原配夫人，又该怎么办？”
李慎面色平静，开口道：“我要是走了，她就跟我一起走。”
李信没有说话，只是直接站了起来，负手就要离开。
“到了地底下，也没有人给你们烧纸。”
“若真有黄泉，你也不要去见我娘，我娘看着你会生气。”
说到这里，靖安侯爷转身就要离开。
李慎本来没有动弹，但是最终还是没有忍耐住，开口道：“你……能救一救他们么？”
李信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以为我是谁，我如何救他们，劫法场么？”
李慎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李信深深作揖。
“哪怕能给他们家留个香火苗子也好……”

第六百二十四章 昭陵守陵人
诸夏子民有一个很奇怪的共识，那就是往往把个人生命融入到一个集体生命之中，这个集体的“身份”一般是家族。
家族里的人有时候并不会把自己的性命看的多重，只要家族能够有好处，或者能够更好的延续下去，这些人是正儿八经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就算是在外人眼里，一个家族哪怕死光光了，但是只要留下一个香火苗裔，那么这个“集体生命”就没有死亡，最多只是衰落了而已。
因为这个“共识”，春秋时期各国之间甚至还有“兴亡继绝”的传统，轻易不会让一个家族血脉断绝，甚至亲自灭了一个国家之后，还会帮助这个国家的后代重新立宗立庙。
因此，在李慎眼里，李邺一家哪怕死了，也应该留下一点香火，不能完全灭了。
这是底线。
因此，一生最重自尊心，哪怕当初他犯下大错，几年前年对李信也没有低头认错的李慎，此时用几乎恳求的语气，求李信帮李邺一家留下一条血脉根苗。
李信走向院子门口的脚步停了一下，最终还是继续迈步，没有回应，而是回长公主的院子里休息了。
第二天一大早，李信特意起早了半个时辰，站完一个时辰拳桩之后，天色也才刚亮起来，他让陈十六准备了一辆马车，在后门等着，然后他亲自到李慎的院子门口，把这个从前的柱国大将军接了出来。
离开院子的时候，玉夫人跟了出来，她虽然没有说话，看向李信的眼神里，满是哀求。
李慎拍了拍她的肩膀，宽慰道：“放心，我只是去看一看老朋友，稍后便回来陪你。”
玉夫人眼睛微红，最终还是无力的点了点头。
如今，他们寄人篱下，是案上鱼肉，他们愿意还是不愿意，也就是在案板上扑腾还是不扑腾的区别。
没有任何意义。
李慎一身轻松的上了李信给他准备好的马车，然后在二三十个羽林卫的护佑下，从京城的东城门出城，赶往昭陵。
昭陵在京城东北大概二十多里的地方，马车赶过去要一个多时辰的时间。
父子两个人坐在马车里，李信闭目不语，曾经的柱国大将军反倒一脸轻松，在将要出城门的时候，他突然开口道：“我这一趟是去看朋友，不好空手去，帮我买一坛酒，一点香烛纸钱，如何？”
李信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淡淡的开口：“十六，带个人去给他买。”
陈十六只剩下了一条胳膊，因此做事情很不方便，买东西自然是要带个人去的。
过了一会儿，他才跟一个羽林卫一起，把东西买回来，放在马车里之后，马车再次缓缓开动，开向了东城门。
这马车是靖安侯府的马车，守城的士兵是最有眼色的，自然无人敢拦，马车顺利的出了东城门，一路上李信始终没有怎么说话。
反倒是李慎率先开口。
这个原先一直板着个脸的严肃中年人，此时倒是意外的有些轻松。
“你猜一猜，此时有多少人在马车后面盯着我们？”
李信闭目不答。
李慎也不尴尬，而是继续问道。
“你这一次立下这么大的功劳，皇帝给你封了个什么官？”
李信睁开眼睛，看了李慎一眼。
“太子太师，兵部尚书。”
李慎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皇帝这么优待你，你心里有没有不安？”
李信冷笑道：“不是每个人都像大将军那样活着，李信自己有自己的活法。”
“你心里早就害怕了，你害怕哪天被皇帝兔死狗烹了。”
李慎淡然说道：“因此在西南的时候你就开始布局，为自己谋算。”
“可是你的路走错了。”
“你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条路像平南军这样，自己做自己的事情，不必理会朝廷，另一条路就是你的老师那样，老老实实的不要有任何坏心思。”
“但是你一方面依附朝廷，一方面又有自己的小心思，一旦皇帝知道了你与平南军相勾联，放走了五万多个平南军，并且谎报禁军杀敌之数，那时候皇帝就算表面上不会对你做什么，暗地里也会跟你离心。”
“你以后应该如何自处？”
李信淡然一笑：“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与大将军无关吧？”
李慎深呼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帮一帮李邺，他们一家都是无辜的。”
李信闭上眼睛，没有再搭理他。
过了一个时辰之后，昭陵已经近在眼前，因为是皇陵，这儿还有禁军把守入口，李信率先跳下马车，亮出了自己的身份。
“兵部李信，奉陛下之命，前来谒陵。”
他来昭陵的事，不可能瞒得过天子，所以他也没打算瞒，他来这里是经过了太康天子同意的。
看守皇陵的人验证的身份之后，都让开了一条路，对着李信深深低头。
“李侯爷请。”
李信回头，让陈十六还有那些羽林卫在皇陵入口等着，他亲自领着李慎，从昭陵神道，一步步朝皇陵走去。
神道两侧，有一对对石狮，石虎，石象分列两旁，往后走还有一对对高大威武文武石人分裂左右，替这位圣天子看守皇陵。
从神道过了棂星门之后，很快就要到皇陵的主体部分了。
李信负手走在前面，李慎手里提着一坛酒，还有香烛纸钱这些祭祀的贡品走在后面。
大概一炷香之后，他们才走到了承德天子的享殿里，享殿里挂着承德圣天子的画像，画像之下，有香炉灵位等等，这里是承德圣天子享受供奉之处。
天子以山为陵，所以承德天子的棺椁并不是埋在享殿下面，而是整座小山山下的地宫里，想要祭祀他，一般就是来享殿里供奉香火。
李信的身份在，昭陵虽然看守森严，但是他还是很顺利的走到了享殿。
享殿里香火不绝，一盏盏巨大的蜡烛从三年前天子入葬以来就没有熄灭过。
有一个头发苍白的老人，侍候在承德天子灵位面前，每日保持享殿里的火光不灭。
李信上前，先是给承德天子的灵位磕了几个头，然后站了起来，对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家行礼。
“大公公好。”
这个老人，正是承德朝时，朝野之中权柄最重的宦官，大公公陈矩。
一直到如今，他还是宫里内侍监的太监，而萧正只是少监。
陈矩本来正在擦拭桌子，闻言回头看了一眼李信，又看了一眼李信身后的李慎，随即叹了口气，缓缓朝李信这边走过来。
他径直越过李信，走到李慎面前。
“平南侯爷，你总算来了。”

第六百二十五章 一个说法
从承德十八年先皇帝驾崩入陵之后，这位承德朝最大的宦官就离开了京城，悄然走进了这座昭陵，在京城里再没有了任何声音。
其实以当时形势，再加上承德天子留下来的那道传位诏书只有陈矩和张渠两个人知晓，这位大公公是可以留在宫里继续执掌内侍监最少五六年时间的。
这是可以称之为“内相”的权势，是无数读书人梦寐以求的权柄，也是如今内侍监那位少监萧正拍马也赶不上的地位，但是这个跟了承德天子几十年的老人，毅然决然的离开了京城，接近三年时间，一次也没有回来过。
李慎此时正在享殿门口，闻言他看了一眼陈矩，弯身把酒还有祭品放在脚下，叹了一口气之后，对着陈矩还礼道：“大公公安好。”
此时的大公公陈矩，褪去了从前在宫里的那身大红衣裳，也没有再穿那身象征了内侍监太监的紫衣，只是穿了一身普通的粗布衣裳，表情平静。
“老奴在这里，替先帝等李侯爷等了快三年了。”
李慎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大公公等我做什么。”
陈矩静静的看着李慎，开口道：“先帝临终之前与老奴说了，说您欠他一个说法。”
李慎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他跟承德天子年纪相差不大，两个人从小在京城里就是玩伴，小时候一起顽皮捣蛋，可以说是正儿八经的发小，虽然长大之后，两个人有些离心离德，彼此都有了各自的羁绊，但是平心而论，这位圣天子或许有打压过平南侯府，但是却没有出手伤害过李慎。
甚至，他都没有动过伤害李慎的念头。
当初李信刚进京，写下那个有些大逆不道的“大字报”的时候，也是承德天子看在了李慎的面子上，选择视而不见。
而他，却在年仅四十五岁的时候，死在了平南侯府手里！
就按这一点来算，平南侯府无论如何也是对不起承德天子的。
李慎弯腰捡起那坛酒，还有那些纸钱祭品，有些步履艰难的走进了享殿。
“所以，我到这里看他来了。”
陈矩点了点头，转身迈步走出享殿，挥了挥手，示意附近的守卫都离得远一些。
他甚至把李信也喊出了享殿。
李信很配合的迈步走了出去，把李慎一个人单独留在享殿。
陈矩引着李信，走到了旁边一处普通的小木屋里，这个曾经也算叱咤风云的大公公，抬头看了一眼李信，轻声道：“小李大人如今是个什么官职？”
李信持晚辈礼，回答道：“兵部尚书。”
这个头发斑白的老人愣了愣，随即点头道：“也算是子承父业，平南侯爷曾经也是兵部尚书。”
李信皱了皱眉头，没有多说什么。
陈矩已经不在朝堂，跟他计较没有什么意思。
“这两年董承经常跑到昭陵来看望我。”
陈矩看了李信一眼，缓缓说道：“我问他了，他说是小李大人教他的。”
李信淡然道。
“董承是您的义子，他来看望您也是天经地义的。”
大太监笑了笑。
“我有十几个义子，从搬到昭陵来之后，就只有董承这么一个义子来过了。”
这个老太监淡然说道：“这些缺了种的人呀，也没了人心。”
……
另一边的享殿里，大门紧闭。
偌大的享殿里，就只剩下一个人，享殿的香案上，承德天子的画像正在静静的坐着，目视前方，目光仿佛炯炯有神。
平南侯李慎，没有跪在地上，而是坐在那个香案前面，一片一片的往火盆里填纸钱。
“是我对不住你。”
李慎缓缓低下头，开口道：“你不应该死的，最起码不应该死的这么早。”
承德天子的身体一直还不错，虽然皇帝这个职业一般都不高寿，但是承德天子的那种情况，再活十年问题是不大的。
可是因为李延的一次刺杀，让这位雄才伟略的圣天子，含恨而去。
他一直到死，都因为这件事耿耿于怀，所以他才跟陈矩说，李慎欠他一个说法。
平南候爷打开了带过来的那坛烈酒，先是往地上撒了一些，然后仰头自己闷了一大口。
“我未曾想过害你。”
李慎喃喃自语：“无论什么时候都没有。”
“很小的时候，咱们两个算是朋友，那个时候我在京城为质，没有人敢跟我交朋友，也就只有你这个太子殿下，敢跑过来找我……”
承德天子，是武皇帝唯一的一个儿子，因此他做太子的时候，就是千顷地里的一根独苗，在京城里可以说是肆无忌惮。
李慎毫无形象的坐在地上，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我也把你当成朋友的。”
“哪怕后来你做了皇帝，我不太敢把你当朋友了，但是闲暇的时候我还是会想，我还能不能是从前那个平南侯府里的小侯爷，你还能不能是那个太子殿下。”
……
“李延做错了事情，我很想把他杀了。”
“如果杀了他能让你活下去，我会毫不犹豫的把他杀了……”
李慎一个人坐在地上，仰头又喝了一口酒。
他把一大把纸钱塞进的火盆里，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灵位上的圣天子画像。
“你知道么，其实我可以跑的。”
“我在西南待了十几年，就算我赢不了，我也不会输，我可以躲进大山里，我可以继续逍遥自在的过一辈子。”
“但是我想既然平南侯府没了，咱们之间也就没了什么冲突，我不用守着父亲留下来的那份家业，不用战战兢兢的替别人活着，可以做一些自己的事情了。”
“所以我就想来看看你。”
“方才陈矩说，你死之前要我给你一个说法。”
曾经的柱国大将军从地上站了起来，然后他把剩下的半坛酒倒在地上，抬头愣愣的看着那幅天子画像。
良久之后，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最终用平辈之间的礼数，对着这幅画像深深弯腰。
“姬满，李慎对不住你。”
“这辈子你长我两岁，如果有下辈子，你应该是长我三岁。”
“如果有下辈子，我给你杀一次。”

第六百二十六章 不单纯是一个坏人
很多人都说，权力场上的政客心里只有利益，没有感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说法的确不假，这些政治人物做事，往往会把政治利益摆在个人感情前面，所以有些冷冰冰的味道。
但是大家都是活生生的人，没有道理坐到了某个位置上，或者成了什么官，就突然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最多也就是为了某件事情，割舍了另一件事而已。
承德天子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对于他来说，个人感情自然远远没有姬家的江山社稷重要，但是他在顾全江山的同时，最大限度的保全了当年的情分。
不然李慎数次回京，承德天子是完全可以扑杀他，再付出一些代价，咬牙啃下西南的。
虽然这个代价不小，但是承德朝政通人和，有叶家种家两大战力，即便有损失，也不会超出太康朝的这一次西征。
说白了，先帝心里还是想跟李慎有一个好结果的。
可是，事情的结果往往不尽如人意，最终这一对“朋友”并没有走到一个好的结局，承德天子反倒遇刺重伤，正因为如此，这个平日里中正平和的圣天子，在承德十八年受了重伤之后的那几个月时间里，做起事情来才会显得戾气丛生。
不过随着李慎在昭陵的这一个下拜，这个故事，总算走到了尾声。
李信在外面的房间里，与陈矩两个人说了好一会话，陈矩问了李信几句朝局的情况，李信简单说了一下，这位大太监听了之后微微点头。
“当今的陛下，做的很好，能在两三年时间里让朝局稳固，秩序井然，说明先帝当初没有选错人。”
李信笑了笑，开口道：“不瞒大公公，时至今日，这个帝位的顺递过程，朝野上下还是有争执的，这个争执，恐怕百年之后，要成为承德朝到太康朝的一桩迷案了。”
老太监低头给李信倒了杯茶，哑然失笑。
“这些都是小问题，只要陛下这个至尊做得好，光芒就会遮掩掉这些不太光彩的地方，白玉微瑕，也是美事。”
李信笑着点头。
“大公公说的是。”
两个人说了一会话之后，陈矩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太……秦王殿下现在如何了？”
靖安侯爷脸上的笑容凝固。
算一算时间，到现在距离他把姬喾送回秦王府，已经是第三天时间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那位秦王殿下今天可能就要因为“暴病”撒手人寰了。
想到这里，李信抬头看了一眼头发花白的陈矩，缓缓开口：“大公公，天底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当初秦王殿下既然坐在了那个位置上与陛下相争，到今日就必然会有一个人落败。”
“怪只怪，先帝给了秦王殿下一个太子的名分。”
头发苍白的陈矩喟叹了一句，开口道：“当初我也劝过先帝，但是那个时候，先帝已经时日无多，实在是没有什么别的好办法了。”
“以先帝之圣明，如果能多给他三年乃至于一年的时间从容安排，诸皇子们不说和睦相处，至少不会手足相残……”
李信低头喝了口茶，开口道：“大公公，秦王殿下的性命谁也不好保住，但是秦王府却应该有血嗣留下来，这件事我们这些外臣谁也不好插口，大公公这两天回头得空，还请大公公移步去一趟宫里，亲自见一见陛下。”
“大公公是先帝的近侍，又看着先帝的诸皇子们长大，可以说是陛下的半个长辈，大公公出面，秦王府的香火总不至于绝灭。”
陈矩这个人极其特殊，他不只是承德朝的大太监这么简单，他同时还是先帝遗诏的两个见证人之一，不管从哪个角度，太康天子都应该给他一个面子。
陈矩脸色变了变，随即缓缓开口。
“秦王殿下他……”
李信低眉道：“早则今日，晚则明天，秦王殿下应该就不在人世了。”
陈矩跟随承德天子几十年，执掌内廷也有十几年，对于这些偏阴暗的东西，他比李信要清楚的多，听到李信这句话之后，这个老人家有些痛苦的点了点头。
“如此，我这两天就下山一趟，进宫规劝陛下手下留情。”
李信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到昭陵来，其一是送李慎来了结心愿，其二就是要见一见这个退隐了三年的大太监陈矩，有陈矩出面，他才能实现对那个大胖子的承诺。
两个人正在说话，突然听到享殿里有重物落地的响动传来，陈矩率先起身，朝着享殿走去，李信也站了起来，跟在这个大太监身后，走向享殿。
享殿大门缓缓打开。
大殿中央，一地酒坛的碎片，很显然刚才的那一声巨响，就是这个酒坛被摔碎了声音。
至于平南侯李慎，则是跪坐在地上，面色平静，但是已经没了生息。
他是服了药。
来京城之前，李慎就已经给自己准备好了自尽的药石贴身放着，万一进了京城受辱，或者受大刑，他便死得干脆一些，免得受罪。
陈矩蹲下身子，探了探李慎的鼻息，最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平南侯爷随先帝去了。”
李信愣在原地，久久的没有说话。
此时，他的心情有点复杂，当初从刺骨的寒冷之中苏醒，接受了另一个李信的记忆，同时也接受了那个李信对于李慎滔天的恨意，再加上在后来的接触中，李信本人也非常讨厌这位高高在上的平南侯。
从那时候起，他的目标就是把这个高高在上的平南侯，从云霄上拽下来，拽到泥尘里，让他好好看一看人间苦楚，好好悔改当年犯下的罪过。
但是他并没有真的想过要把李慎给杀了。
这一来不符合人伦，二来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仇恨也没有到这个地步。
此时，李慎就死在他的面前，他的心中没有什么激动的感觉，只是默默的吐了口气。
“你也许不单纯是一个坏人。”
靖安侯爷喃喃自语。
“下辈子托生一个寻常人家罢，起点低一些，会更有人情味一些。”

第六百二十七章 陪葬
当初李信初来这个世界的时候，继承的是一个少年人的记忆还有他满心的戾气，那时候的他，在卖炭翁的那座破旧的小木屋里，给自己立下了两个目标。
第一件事，就是在这个世界好好活下去。
第二件事，就是在有可能的情况下，把偌大的平南侯府打落尘埃。
曾经的李信以为自己已经实现了第一个目标，然后慢慢向着第二个目标努力。
几年时间过去，当初的满腔戾气已经消磨了不少，李慎就死在他的眼前，他第二个目标总算是彻底完成了，但是仔细想一想，第一个目标却还摇摇欲坠。
接下来，就是要在这个复杂而又艰险的朝堂里，让自己还有自己身边的人，好好活下去！
陈矩蹲在地上，确认了李慎已经没了气息之后，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起身对着承德天子的画像跪了下来，伏地叩首道：“陛下，您心心念念的平南侯李慎，去见您去了。”
“您心中那口怨气，散一散罢……”
李信现在陈矩身后，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缓缓说道：“大公公，我把他带下去？”
陈矩起身，对着李信摇了摇头，开口道：“不用，他就埋在昭陵旁边。”
“先帝临终之前吩咐了，说哪天如果平南侯死在了京城，就把他的尸体葬在昭陵附近的一个小山坡上，墓坑三年前就已经挖好了，只等平南侯爷过来。”
李信心中默然。
那位曾经的圣天子，临死之前对于李慎的执念，真是重到了可怕的地步。
“这算是，陪葬帝陵？”
皇帝如果有非常喜欢的臣子，比自己死的早，就会让他葬在自己的帝陵附近，比如说那位冠军侯，就是葬在汉武帝附近。
陈矩缓缓摇头，开口道：“享殿无名，坟墓无碑。”
这句话的意思是，李慎可以葬在帝陵附近，但是无有名录，无有墓碑，更不会有人祭祀他，而且真正的“平南侯”早在三年前就已经死了而且下葬了，所以无论多少年以后，别人也不会知道这里面埋的是谁。
这算是承德天子留给李慎的一个报复。
李信点了点头，开口道：“既然如此，便交给大公公了。”
陈矩抬头看了李信一眼，随即微微叹了口气，开口道：“你的事情，咱家多少听说了一些，知道你心里对平南侯有气，但是无论如何，你身体里流的血是不会错的。”
“他总是你的亲生父亲。”
“不管再大的仇怨，他现在已经死了，死者为大，你心里的怨气也应该散了。”
李信微微低头，开口道：“大公公说的是。”
陈矩叹了口气，指了指地上的李慎，开口道：“咱家年纪大了，也背不动他，劳烦李尚书帮忙把他背起来，背到旁边的那个小山坡上去。”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最终没有拒绝，蹲下身子，把李慎的尸体背了起来，跟在老太监陈矩的身后，缓缓朝着帝陵旁边一座不起眼的山坡上走去。
虽然昭陵不是很高，但是好歹也是一座小山，背着一个人上山下山，还是颇为辛苦的，好在经过几年时间的练拳，李信身体还算健壮，硬生生的背着李慎，走到了这座比昭陵矮上不少的小山坡。
小山坡的顶上，一座墓坑已经挖好，在陈矩的带领下，他们一路走到墓室深处，墓室里有一副已经准备好许久的棺椁。
陈矩指了指这副棺椁，缓缓说道：“李尚书把他放在里面吧。”
李信这会儿也额头见汗，他有些吃力的把李慎放进了棺椁里，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有墓室，有棺椁，虽然没有葬礼，但是这个下葬的规格已经比一般的官员好了不知道多少倍了。
陈矩与李信两个人一起，把棺材合上。
然后这个大太监看了一眼这个棺材，叹气道：“明天咱家会让人来封闭墓室，然后合土，从今天之后，李侯爷你就要在这里永远陪伴陛下了。”
说到这里，陈矩自嘲一笑。
“李侯爷里犯了这么大的罪过，陛下还能让你躺在这里，而咱家一辈子兢兢业业，却永远也不可能有葬在帝陵附近的资格，真是可笑。”
一旁的李信默默听完陈矩的话之后，开口道：“大公公先不要合棺。”
“李……大将军还有一个夫人在我府上，我明天把她送到这里来，她如果愿意活着，爱去哪里也好，在这里给李慎守坟也好，就让她留在这里。”
“她如果不愿意活了，劳烦大公公把她跟李慎葬在一起，总之也算给了她一个去处。”
陈矩叹道：“李尚书怨气还是这么重？”
“大公公误会了，李信心里已经没有了多少怒气。”
靖安侯爷缓缓地说道：“李慎的那个夫人，如果留在京城里是一个必死的局面，我把她送到这里来，反而给了她一点活路，即便她不想活了，也能跟自己的丈夫葬在一起。”
“她先丧子后丧夫，对她来说，这应该是最好的结局了。”
陈矩默默的点了点头，叹了一口气。
“那李尚书就把她送过来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这个很不起眼的墓室，李信刚想跟陈矩再说些什么，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先是踉踉跄跄从阶梯出连滚带爬的跑到李信门口，然后扑通一声在李信面前跪了下来。
他先是对陈矩磕头，叫了一声“干爹”，然后转头看向李信，不住的喘着粗气。
“侯爷，秦王殿下薨了！”
“秦王府刚刚已经发丧了，京城里谣言四起，陛下诏您立刻回宫里议事！”
听到了这句话，李信心里有些感慨。
那个大胖子，虽然很怕死，但是该他死的时候，他总算是没有怂，信守了承诺。
李信回头看了一眼陈矩，低头道：“大公公，你都听见了。”
白发苍苍的老太监陈矩，有些凄凉的点了点头，摇头道：“那是先帝的长子啊……”
李信对着陈矩拱了拱手，沉声道：“大公公，陛下唤我回京处理事情，那么我这便回去了，昭陵这边的事情，就交给大公公处理。”
“大公公这两日如果得了空，不要忘了去一趟宫里，不然京城里出事的，可就不一定只是秦王殿下一个人了……”
陈矩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把义子董承唤了过来。
“小承子，你先不要急着走，京城里的情况，你细细跟我说一遍。”
李信很懂事的往旁边走了几步，笑着说道：“贤父子随意，我在那边等一会儿。”
说完，他往旁边走了几步，目光看向了京城的方向，喃喃自语。
“老大没了，不知道老三老四，什么时候倒霉……”

第六百二十八章 略显浮夸
姬喾没了，李慎也没了，李信的两个麻烦这会儿统统烟消云散，但是李慎明面上的身份早就死了，所以他死了不会有什么后果，无声无息，但是姬喾可是先帝的长子，虽然阴谋作乱，可他刚回京城三天时间就突然暴毙，这就是一件可大可小的事情了。
姬喾是不是参与平南侯谋反，这件事情在朝廷里其实尚未有所定论，争论的部分在于是这位秦王殿下主动与平南军合谋造反，还是秦王殿下被平南军裹挟甚至绑架到了西南。
这一前一后，差别可就大了。
如果是前者，秦王姬喾便有造反的大罪过，以他皇子的身份，未必会致死罪，但是终生圈禁肯定是逃不掉的。
如果是后者，那秦王殿下其实并没有犯太大的罪过，最起码在明面上没有什么罪过。
但是现在，在他的罪过还没有定论的时候，这位秦王殿下居然莫名其妙暴毙了！
这件事情前后必须要有一个妥善的处理方法，如果出了什么差错，最少也会给当今的太康天子，留下一个杀兄的恶名。
李信只是简单的思考了一下，一旁的董承就已经大概跟陈矩说了一遍京城的事情，陈矩与董承一起走到李信身边，对着李信拱手道：“李尚书，咱家与你一起去一趟京城。”
李信意外的看了陈矩一眼。
“大公公今天就回去？”
陈矩低头叹了口气，开口道：“先帝与咱家有大恩，先帝长子薨了，咱家于情于理应该去京城看一看，如果还能在陛下面前说上话，那么还是尽量保下秦王府血脉为好。”
这位承德朝的大公公，对于承德天子的忠心是不言而喻的，不然他也不会舍了京城的繁华，在昭陵一待就是三年时间，一次也没有回去过。
他现在都还是内侍监的太监，内廷八监名义上的执掌人。
李信点头道：“有大公公到场，陛下那边应该会温和许多，秦王殿下是与我一起从西南回来的，他现在突然暴毙，我脱不开干系，咱们现在便回去罢。”
陈矩在董承的搀扶下，点头道：“听李尚书的。”
陈矩临走之前，嘱咐了一下昭陵的人，让他们合上李慎的墓室，然后才与李信一起，坐上了前往京城的马车。
到了下午快傍晚的时候，三个人的马车在永安门门口停了下来，永安门门口，一个脸色有些发黑的年轻宦官，正垂手等着李信的到来。
正是西南一行被晒黑了一些的内侍监萧少监。
李信第一个走下马车，对着萧正拱手道：“萧公公在这里等我？”
萧正脸色有些焦急，走到李信面前，低头道：“李侯爷，您快去秦王府看一看罢，陛下现在正在秦王府，探望秦王殿下呢。”
李信皱眉道：“秦王殿下……不是薨了么？”
“是薨了。”
萧正低头叹了口气。
“兄弟情深，陛下听闻噩耗之后，险些昏厥过去，直接赶到了秦王府探望去了，眼下不知道怎么样了，陛下出宫之前说了，让您回京之后，立刻去秦王府一趟。”
李信点了点头，回头对着马车说道：“大公公，您去秦王府么？”
马车里的陈矩在董承的搀扶下，缓缓走了下来，他先是打量了萧正一眼，然后对着李信低头道：“李尚书，咱家一介残缺之人，无有皇命不好四处奔走，咱家就在未央宫候着，祈求陛下回宫之后赐见。”
一旁的萧正愣了一下，随即很快反应过来，快步走到陈矩面前，恭恭敬敬的弯下了腰。
“奴婢萧正，见过陈公公。”
萧正是内侍监少监，而陈矩是内侍监的太监，两个人可以说是正儿八经的上下级关系，但是说来可笑，快三年时间了，这是两个人第一次见面。
陈矩再次看了萧正一眼，随即拍了拍这个年轻人的肩膀。
“都是给天家做奴婢，用不着这么客气。”
……
李信在永安门门口放下了陈矩和董承，然后带着萧正赶往了秦王府，路上的时候，这位内侍监的萧少监不住的擦汗，然后抬起头小心翼翼的看了李信一眼，开口问道：“侯爷，陈公公他……这是要准备回宫么？”
整整三年的时间，陈矩不要说回宫，连京城也没有回过，久而久之，宫里的宫人们包括萧正在内，都以为这个曾经的大公公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但是陈矩今天偏偏回来了，而且身上仍然是内侍监太监的身份。
由不得萧少监心里不多想。
李信明白萧正的意思，闻言笑着说道：“萧公公不必担心，大公公他应该只是回宫奏事，说完了事情，多半是会回昭陵去的。”
秦王作为承德朝诸皇子之中最先开府的一个皇子，他的王府自然是永乐坊里距离皇宫最近的宅子，马车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就在秦王府的正门处停了下来。
此时的秦王府，上下已经一片素白。
李信下车看了看左右，尽是白布白幡，不由感慨了一番皇家办事的效率。
他回头对萧正问道。
“秦王殿下何事殁的？”
萧正低头道：“约莫未时的样子……”
靖安侯爷微微点头，开口道：“那也没有多久的时间，我们进去看一看。”
说这话，李信负手走进了秦王府，此时秦王府上下，宗府和禁卫的人最多，都在不听的忙碌穿梭，但是没有人敢拦李信两个人的去路，他们很顺利的来到了秦王殿下的灵堂。
灵堂里，躺了一个胖胖的棺材。
一身黑衣的太康天子，扶着棺木，垂泪不已。
“大兄，你失落西南，朕不惜兵发十万，去西南迎你回京，好容易把你迎回了京城，还未得空抽出时间见大兄一面，大兄怎么就这么走了……”
这句话看似无心，但是背地里的意思很明显，那就是秦王殿下在西南不是造反，而是被人裹挟了。
可能是姬喾已经死了的原因，太康皇帝没有选择把这件事情闹大。
天子不顾形象，涕泗横流，哭的很是伤心。
“长兄如父，长兄如父。”
“朕先失父亲，再失兄长，痛煞我也……”
此时，太康天子似乎摒弃了两个人一直以来的仇怨，趴在棺材不住的抹眼泪。
李信站在灵堂门口，看了一会儿灵堂里的场景，心里难免感叹了一句。
“演技略显浮夸啊……”

第六百二十九章 如何处理
不管怎么样，最起码此时的太康天子哭的很认真，而且很忘我。
李信躲在门口偷偷看了一会儿，见他哭的太伤心，都没有忍心去打扰他。
这个时候，他的确是应该哭的，换了李信在他那个位置上，也得狠狠哭上几嗓子，不然大家台面上过不过去。
不过哭是哭，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那就谁也说不清楚了。
不过靖安侯爷可以肯定，这会儿这位大晋的陛下，即便心里不想笑，心情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天子哭了一会儿，用余光发现了等在门口的李信，他从黑色的袖子抹了抹眼泪，悲痛地说道：“大兄是朕之长兄，长兄薨逝，朕心甚痛，着令京城各户，挂白幡三日，祭奠秦王。”
他说完这句话，秦王府的几个遗孀对视了一眼，都跪在地上给天子磕头，垂泪道：“未亡人多谢陛下恩典。”
其中，有一个端庄大方的秦王妃，也就是曾经的太子妃，颤抖着从地上站了起来，然后走到天子面前，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书信，垂泪道：“陛下，王爷他回京之后的这几天，一直郁郁寡欢，今天王爷出事之后，妾身等在王爷的书房里发现了这封书信，应是王爷的遗书……”
看到这里，李信心里就松了一大口气。
既然那个胖子，死之前按照先前约定的剧本演下来了，那么接下来要处理就简单的多了，有了这封遗书，就算朝野上下的人心中会有腹诽，但是最起码明面上怎么也能说得过去了。
很多事情，大家明面上说得过去就行了，至于背后的真相，没有多少人会去真正追究，毕竟死心眼在这个游戏里活不了太久。
当初有一个叫做薛子川的御史，跟着李信一起去西南做监军使，他就是一个正儿八经的死心眼，结果他就死得很干脆。
天子把这封书信拆开看了看，随即又滴下眼泪，他对着这书信长叹了一口气，开口道：“大兄虽然犯下了大错，但是你我手足兄弟，什么事情都可以好好说，朕未罪大兄，大兄何苦罪己？”
说着，天子又宽慰了秦王妃几句，然后才踉踉跄跄的从灵堂里走了出来，李信对着天子恭敬弯身。
“陛下。”
天子此时眼睛还有些微红，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然后微叹了口气，对着李信问道：“昭陵那边如何了？”
李信微微低头。
“李慎于先帝享殿服毒自尽，陈公公按先帝遗诏把他葬在了帝陵之侧。”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不录名，不设碑，只要一些年岁，天下就再没有知道那里埋了一个人。”
天子看了李信一眼，随即感慨道：“父皇他还是重情分的，不然凭李慎的罪行，千刀万剐也不为过，岂能让他陪葬帝陵？”
李信低头称是。
天子拍了拍李信的肩膀，笑着说道：“朕的陵也在修了，过几天朕也让他们给留个缺，等你我百年之后，长安你就葬在朕的身侧，不同于李慎，朕给你竖功德碑，录名，配享太庙！”
李信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微笑道：“陛下就饶了臣罢，臣活着在朝堂上就已经很累了，哪天如果死了，就埋的离京城远远的，不跟那些达官贵人抢地方，也躲一个清净。”
“臣生前替陛下做事，死了之后便过自己的去了。”
天子瞪了李信一眼，随即哑然失笑：“整个天底下，也就只有长安你，敢这样与朕说话了。”
说着，天子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亭子，笑着说道：“咱们去哪里说说话。”
李信恭声应是，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凉亭下面，天子率先坐下，李信犹豫了一下，也跟着坐了下来。
坐定之后，天子指了指不远处的灵堂，沉声道：“长安，大兄虽然写了遗书，说是自杀，但是他毕竟刚回京城没有就好，便这么突然薨了，京城上下定然要说朕的闲话，这件事情必须好好处理，不然流之后世，朕也脸上无光。”
李信微微低头：“陛下能否把那封遗书给臣看一看？”
太康天子很痛快的把书信递了过去。
李信拆开看了一遍之后，微微点头，开口道：“陛下，既然秦王殿下已经在书信里说明了自己是因为勾结平南军，愧见天子，这才饮鸩自尽，那么这件事就好办的多了。”
天子皱眉道：“这书信不能公开，不然我天家的颜面便丢了，而且还有朕给大兄泼脏水之嫌。”
“用不着公开。”
李信低眉道：“陛下拿着这封书信，明日召集三省的宰辅还有六部九卿公议，给秦王殿下议罪就是，凭着这封书信，秦王殿下最少也是谋反的罪过。”
天子皱了皱眉头，正要说话，就听得李信继续说道：“六部九卿议定了罪过，陛下一定要否了，就说念及兄弟之情，再加上死者为大，不忍心秦王殿下死了还要背负骂名，对外不说秦王殿下是自杀的，就说他是暴病。”
“这样，陛下既摆脱了杀兄的恶名，还能在朝廷上下得一个仁义守悌的名声。”
天子看了李信一眼，然后开口问道：“恐怕坊间还是会有非议……”
“所以陛下就要对秦王府厚待一些，时间长了，自然能转变民间对这件事的看法。”
说到这里，李信低头道：“而且陛下可以派人在坊间，宣传一下这件事的‘真相’，时间一长，事情自然大白于天下了。”
“若坊间真有那种造谣生事，乱嚼舌根子的人，陛下直接让禁卫或者京兆府拿人就是，这样最多两三个月，这件事就可以平息下来了。”
天子低头，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李信所说的话，最后缓缓点头：“长安说的有理，那朕便按此办理。”
从李信当年进京，弄了一个大字报出来之后，如今的京城，比起从前更加重视“舆论”的重要性，京兆府甚至明文贴出了规矩，除了朝廷之外不许任何人在大街上张贴东西。
太康天子也渐渐的明白了，舆论这种东西，可以引导，也可以利用。
两个人又说了一些具体的细节部分，天子就从凉亭下面站了起来，然后对着李信说道：“长安，朕出宫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这会儿应该回宫处理政事了，这秦王府的事情，朕就全权交给你处置，羽林卫的人也任你调动，无论如何，尽量把这件事的影响力压到最低。”
靖安侯爷恭敬低头。
“臣，遵陛下旨意。”
天子负手离开，李信跟着送了几步，然后缓缓开口：“陛下，李邺家里似乎不该全死……”
天子好像是没有听见他说的话，迈步走远了。

第六百三十章 探监
李邺一家救还是不救，都不是李信这个靖安侯可以决定的，人直接关在刑部大牢里，如果皇帝不松口，李信除了劫狱或者劫法场，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他固然想救一救那个曾经对他有些照顾的李府尊，但是这种事情尽力试一试也就是了，不可能也不值得让李信豁出性命去。
他刚才跟天子开了这一句口，就已经是尽了自己的一份心，至于以后结果如何，不是李信所能决定的事情。
太康天子扭头走了，把秦王府这个烂摊子都甩在了李信头上，这是一件需要花费心力的事情，他在亭子下面思索了一会儿，就迈步走向了秦王府的灵堂。
此时，灵堂里哭声一片，几个秦王殿下的儿子，跪在棺材面前，哭天抢地。
这位曾经的太子殿下，是个贪好女色之人，府上姬妾成群，因此这会儿还有不少女人的哭声此起彼伏，李信迈步走到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面前，微微弯身：“秦王妃。”
从北周再到大晋，从前的时候皇子太子娶妻，一般都是优先从世族，尤其是从北周世族里挑选良配，但是从承德天子开始，大晋开始刻意打压北周世族，因此当初这个承德天子的长子娶妻的时候，并不是从世族里选择，而是从大晋京城的官宦家族里选了一个女子。
秦王殿下虽然好色，但是对于自己的这个发妻一直非常尊重，两个人感情也十分不错，他不远千里从西南非要回到京城里来，其中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要见一见这个发妻。
秦王妃一身白衣孝服，本来正在低头抹眼泪，听到李信的声音之后，猛然抬头看了李信一眼，然后再次低头：“未亡人见过李侯爷。”
李信还礼，沉声道：“王妃，如今这个局势，你明了否？”
秦王妃黯然，低声道：“妾身也知道夺嫡之争凶险，但是王爷他已经去了……”
李信摇了摇头，左右环顾了一眼，见附近没有多少人，然后缓缓说道：“我受秦王殿下嘱托，尽量照顾秦王府一脉。”
“夺嫡之争，非是秦王殿下一条人命填进去，就可以当做无事发生过的，当今的陛下宽仁，如果换一个心眼狭窄一些的，此时秦王府上下，早已经鸡犬不存。”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开口道：“如今，陛下那边已经确定了，秦王殿下未曾谋反，再加上我也托了人去陛下面前替秦王府说话，这两年应该是没有多少事情，但是秦王妃务必要在心里对局势有一个基本的了解。”
说到这里，靖安侯爷已经满脸严肃。
“那就是，秦王府以后虽然还是秦王府，但是却不是从前的王府了。”
“从秦王殿下入殓之后，秦王府就必须要保持低调，府里的人，最好连门也不要出，越低调越好，最好让京城的人，忘了有这么一家人存在。”
“京城的人忘了……那位就不一定会想起来。”
李信顿了顿，继续说道：“没有记错的话，秦王世子今年应该已经有快十岁了，你们熬个几年，等世子成年，那时尽快上书请求出京就藩，等离开了京城，你们一家人才算是安全了。”
既然那个胖太子按照李信的要求，痛痛快快的自杀了，给李信甩掉了一个天大的麻烦，那么李信也就按照先前跟那个胖子的约定，尽量帮一帮秦王府。
不过他现在能做的，也就是帮忙出主意，真正让他去插手进去是不太可能的，毕竟这是天家家事，是整个天底下最敏感的事情之一了，外人绝不好插手进去。
秦王妃对着李信深深鞠躬，垂泪道：“王爷回来的这几天，与妾身说过李侯爷要帮咱们的事情，那时妾身将信将疑，如今才见李侯爷高义。”
李信摇了摇头，叹气道：“都是我应当做的。”
“陛下吩咐了，秦王府后续的事情，由我来处理，王妃如果有什么事情，可以派人找我，能帮的事情，李信义不容辞。”
秦王妃垂泪致谢。
李信拱手还礼，缓缓退出了灵堂。
这里的事情他不愿意沾染太多，太康天子虽然把麻烦甩给了他，但是那个胖子的后事，有他的家里人去做，李信只要看着不出乱子就行了。
离开秦王府之前，李信吩咐了在这里看守的禁军，一切进出秦王府的人，都必须要校验身份，记录在案。
因为有天子诏令，李信现在可以随意调动羽林卫，不必担心有人弹劾，所以他调了二百羽林卫，在秦王府布防，确定秦王府不会出事。
其实，这个胖子不仅仅是秦王殿下，同时也还是李信的大舅子，按照道理说，他死了李信应该通知清河长公主来府上看一看，但是此事太过敏感，李信不太想让九公主掺和进来，就干脆没有通知。
安排了这些事情之后，李信从秦王府离开，但是他并没有回家，而是去了一趟刑部大牢。
刑部的官署在皇城里，但是刑部大牢却不在，毕竟皇城里弄一个大牢也不太像话，因此刑部大牢在永乐坊旁边的柳树坊里，就在柳树坊那颗千年大柳树的正对面。
相比较来说，永乐坊固然是京城里最清贵的地方，但是算是权贵居住区，人不多他不热闹，并没有太繁华，京城里真正繁华的地方，在明德坊，柳树坊，大成坊等十来个坊里，每逢闹事，都是人山人海。
李信骑着马，很快从永乐坊赶到了柳树坊，没多久就见到了那颗京城里最负盛名的大柳树。
这棵柳树，足有四五人合抱粗，传闻是千年前某个皇帝种下来的，具体已经不可考，但是因为这颗大柳树的种种传说，现在已经成了外地人到京城必去的打卡胜地。
即便是现在已经傍晚，大柳树旁边还有不少人对着它焚香祭拜，有人求财，有人求姻缘，更多的人是求功名。
李信并没有去看这颗大柳树，而是直接看向了大柳树旁边的刑部大牢。
李邺就关在这里。
老实说，他跟李邺并不是特别熟，充其量也就算是认识而已，他之所以想救李邺，是因为去年“李慎”被烧死的时候，京城里没有一个人敢去平南侯府，只有他完全不避讳，带着儿子去帮“李慎”料理的后事。
这个曾经的京兆尹，算是一个比较标准的读书人，不是很死板，不然他做不了京兆尹，但是同时也不是那么圆滑，该他做的事情，他不会躲。
正是这一点不圆滑，让李信觉得这老头很不错。
想到这里，李信直接迈步朝着刑部大牢走了过去，对着两个守门人缓缓开口。
“我来探望长辈。”

第六百三十一章 面子
涉嫌谋反的重犯，按规矩肯定是不能探监的，如果是亲戚跑过来探监，甚至会一起被抓起来砍头，但是李信的身份，他虽然救不出李邺，但是看一看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刑部大牢一般都是关着重犯，或者是朝廷犯事的官员，所以来这里探监的人通常也都不是小老百姓，听了李信这句话之后，立刻有人上来盘问。
“你要探望何人？”
李信把马拴在刑部大牢旁边的柱子上，开口道：“原京兆尹李邺。”
这个人听了这个名字之后，脸色一变，沉声道：“你是何人？”
这个时代，对于画面信息沟通的十分困难，李信的名字此时已经传遍京城，最起码京城人里甚少有不知道他名字的，但是真正见过面，知道他长什么模样的并没有多少。
他也没有心思跟这些刑部的小吏耍什么威风，只是静静的开口。
“兵部李信。”
这人听了之后，立刻知道来人是谁，当即低头道：“原来是李侯爷，小人有失远迎，还请李尚书恕罪。”
李信摇了摇头，开口道：“你又不认得我，哪里来的罪过，你能放我进去便放我进去，不能放我进去，便向上报，如果实在吃不准，就直接报道刑部沈尚书那里去，我在这里等着。”
说着，李信也没有迈步走向大牢，而是让他们给自己搬了把凳子，就坐在这颗大柳树下面，静静的等着。
这个小吏见状，无奈只能转头，呈报上官去了。
他们自然是不能放李信进去的，毕竟出了什么事情谁也担待不起，而李信的品级摆在这里，他们也不能不闻不问，层层上报之下，一直报到刑部两个侍郎耳朵里，这两个侍郎听了也没有办法，毕竟李信的品级和功劳摆在那里，他们去见李信也得低着头，于是干脆直接上报到了已经下班回了家里的刑部尚书沈默那里。
沈尚书家里就住在柳树坊，他没有多做犹豫，直接换了一身衣裳，迈步走向了刑部大牢。
等他到了刑部大牢门口，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街道外面已经宵禁，但是柳树坊里的灯火还没有熄灭，到处挂着灯笼。
沈默带着人举着火把，终于在大柳树下面找到了李信。
这会儿还是夏天，晚上空气闷热，大柳树下面全是蚊子，靖安侯爷闭目坐在大树下面，静静的等着。
沈默走上前去，对着李信拱手行礼：“李尚书。”
他很聪明，称呼的是李信兵部尚书的职位，毕竟李信其他的两个头衔，不管是靖安侯还是太子太保，都要超过他这个刑部尚书不少，但是他只称呼李尚书，两个人就算是平级了。
李信也不在意这些小心眼，他拍了拍自己的袍子，缓缓起身，还礼道：“沈尚书。”
沈默对着李信笑了笑，开口道：“李尚书这么晚到刑部大牢来，想要见涉嫌参与谋反的钦犯，不知道有没有陛下的许可？”
“一点小事，未曾问过陛下。”
李信微笑道：“如果问过了陛下，也就不用劳动沈尚书这么晚跑出来了。”
沈默皱眉道：“李尚书，这是钦犯。”
靖安侯爷面不改色，淡然道：“我只是进去看一看，这一点小事沈尚书怎么也是有权柄当我进去的，只是看沈尚书愿意不愿意了。”
没有人愿意得罪李信。
最起码是现在这个当口，他新被加爵，又被封为太子太师，看情况还很有可能真正成为太子的业师，可以说是太康朝乃至于下一朝都最为耀眼的人物。
虽然这位靖安侯爷表面上看起来不温不火，看似没有什么攻击性，平日里也没听说他有飞扬跋扈的表现，但是朝堂高层的那一批人心里都清楚，这一个看似温和的年轻人，有着非常强大的战斗力。
平南侯府是如何烟消云散的，这几年时间他们可都是看在眼里的！
沈默虽然是出了名的刚直脾气，但是他也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去彻底得罪李信，况且以李信与天子的关系，今天他这里不准，明天李信去见天子，一样可以获许进刑部大牢见人。
想到这里，沈默缓缓开口：“李尚书功勋卓著，本官不该拦你，今天本官可以放李尚书进去，但是事先说好，本官会在奏本上详细说明此事，请李尚书海涵。”
李信毫不在意，笑着说道：“沈尚书请便。”
沈默缓缓让开一条路，示意李信可以进去了。
李信走到沈默面前的时候，看了这个刑部尚书一眼，开口问道：“李邺一家人，在里面没有受苦罢？”
“没有。”
沈默叹了口气，开口道：“李府君德高望重，早年也是本官的朋友，这一次他是受了牵连，朝野上下人人惋惜，本官自然不会为难他。”
李信点了点头，跟在一个刑部小吏身后，进了刑部大牢。
这就是身份高一些的好处了，如今李信在京城里行走，除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子，其余衙门敢为难他的人还真没有几个。
在大牢里七转八转之后，在前面那人的带路下，李信顺利的来到了一个比较大号的牢房门口。
“李大人一家都在里面了，侯爷请便。”
这个小吏说完这句话，弯着身子退下了。
李信看了一眼牢房里的情形，不由叹了口气。
现在是夏天，牢房里一股浓浓的酸臭汗味，李邺一家虽然没有怎么受折磨，但是单单在这种环境下，就已经十分难熬了。
李邺一共有两个儿子，三个孙子两个孙女，再加上家里的女眷，一共十来个人被关在这一间牢房里，最小的那个小孙女看起来才四五岁年纪，不过好像已经哭的累了，躺在母亲的怀里睡觉。
李邺老头也面相墙壁，好像是睡着了。
李信伸手敲了敲牢门，开口道：“府尊大人，晚辈来看你了。”
李邺身子动了动，然后回头看到了一身青衣的李信，正站在牢房门口。
他眼睛一亮，正要站起来与李信说话，突然想起了什么，眼里的光芒又黯淡下去，缓缓起身站了起来，叹了口气。
“你来做什么？”
李信挥了挥手，示意旁边的小吏打开牢门，他矮身钻了进去之后，又让这个小吏走的远一些。
他对着李邺笑了笑。
“无他，来看一看长辈。”
李邺神情微动，随即哼了一声，开口道：“来探望长辈，就这么空手来的，老夫一家人很快便要死了，你也不知道带些好吃的过来与我们做断头饭。”
李信长长的叹了口气，开口说道。
“我与陛下求情了，没有求动。”
说着，他低声道。
“府尊如果有什么事情要李信办，李信一定尽力。”

第六百三十二章 野蛮的时代
听了李信的话之后，这位曾经的府尊大人心里一暖。
他能在京兆尹的位置上，一坐就是十来年，当年在京城里的人缘必然是极好的，甚至可以说是长袖善舞，不然不可能在这种重要的位置上一坐就是这么多年，但是人走茶凉，从他被罢官之后，就很少人再去他家中采访，生怕跟他沾染上什么关系。
这倒不是说那些人都是势利眼，只是李邺被罢官的原因特殊，那些人生怕跟李慎沾惹关系。
李邺一家人入狱之后，就更不会有人跑到刑部探望他们了，到头来第一个进来看他一家人的，不是那些文官里的知己朋友，却是这么一个只见过几面，甚至可以说是沾不上什么关系的后辈。
想到这里，李邺长长的叹了口气，开口道：“老夫一家人入狱之后，老夫在牢里曾经细细想过生机，思前想去，恐怕也就只有你靖安侯爷能在陛下面前说上话了，但是你既然已经说了，陛下又没有允准，那么我们一家人就是必死的局面了。”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有些黯然。
“老夫今年已经五十岁了，该活得岁数也都活到了，死了倒无所谓，只是老夫的这几个孙儿孙女……”
古代社会，最不讲道理的就是这种株连制度，后世一个人再怎么十恶不赦，最多也就是他自己受刑，但是这个时代因为需要恫吓世人，所以有了这种丝毫不讲道理的株连。
家人充军，流放，充教坊司，夷三族，诛九族，瓜蔓抄……
等等可怕的惩罚，最开始的目的是让人在犯罪面前望而却步，但是真正施行下来，是极端蛮横无理的。
李信回头看了一眼李邺家里的这四五个孙儿，都瑟缩在角落里着实有些可怜，最终有些无奈的低头道：“府尊，我明日再进宫，跟陛下说一说，无论如何这几个小娃娃总不至于参与谋反，朝廷不能这么不讲道理。”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开口道：“不过就算他们能免死，教坊司或者充军流放恐怕是躲不掉的。”
“而且他们估计也做不了官了。”
李邺身子一震，伸手拉着李信的衣袖，颤声道：“李侯爷……你有把握？”
李信缓缓开口。
“我再说一遍，陛下多多少少会给我一些面子，这个面子未必能保全李家，保全几个小娃娃还是可以的。”
李信现在的面子很大，他说第一遍皇帝可以装作没有听到，但是他说第二遍的时候，皇帝就要多多少少给他一点面子了，不过这种面子并不是毫无代价的，代价就是李信会有点失了臣子本分，逼迫天子的味道。
李邺深呼吸了几口气，伸手招呼着家人站了起来，颤声道：“快，跪下来给李侯爷磕头！”
李信连连摆手，皱眉道：“府尊这是做什么？”
他伸手把李邺拉了起来，沉声道：“当初我进京的时候，府尊把我当成晚辈，颇有照抚，后来府尊去料理李慎后事，为人更是让人钦佩，晚辈能做的事情不多，府尊千万不要这样。”
李邺缓缓站了起来，身子有些发抖。
“我们一家，是受了池鱼之殃啊。”
李信犹豫了一下，最终上前两步，在李邺的耳边说道：“府尊，李慎死了。”
“昨天死的，他这个元凶没有逃脱罪衍，死在了府尊前面。”
李邺脸上勉强露出了一个笑容：“死得好，等我到了地下，还要再打他一顿。”
李邺一家逢此大难，全部由李慎或者说由平南侯府而起，这种关系想要不记恨，是不太可能的。
就算是圣人来了，估计也要骂娘。
像李邺这种表现，几乎是个人修养的极致了。
李邺深呼吸了几口气，冷静下来一些，他抬头看着李信，微微叹了口气：“你还在记恨他么？”
李信摇了摇头。
“人死如灯灭，他既然死了，这个世界的事情便与他无干了，我跟他两清，再没有什么干系了。”
曾经的府尊大人拉着李信，在牢房里的茅草上坐了下来，缓缓说道：“他死了之后，你在新朝应当如何自处？”
李信微微低头，沉声道。
“原先只是想好好活下去，但是今天看到府尊情状，李信心里有了一些别的感触……”
……
李信在刑部大牢里，足足待了一个时辰，才跟李邺拱手告别，从刑部大牢走出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发现刑部尚书沈默，依旧等在门口，李信对着他拱了拱手，转身回家了。
他这一次，可以说是正大光明的探望了一次范围，京城里的很多人，包括沈默在内，都会考量他这么做背后到底有什么目的。
李信来这里看李邺，其实并没有太多目的。
作为政治人物，一般做这种很多人都会关注的举动，都会有自己背后的政治目的存在，但是李信毕竟还没有成为一个完全的政治人物，他只是把李邺当成了一个长辈，对于李家的遭遇有些同情，所以想来这里看一看。
他在牢里看到的情形，让他颇有些觉得心惊。
当年，李知节，李知礼两兄弟从赵郡李氏之中来到京城做官，李知节从军，李知礼从文，前者开创了天下闻名的平南侯府，名声几乎与叶晟比肩，而后者虽然看起来名声不显，但是实际上也做到了礼部尚书，几乎就是文臣极致，两兄弟一文一武，是当年的一段佳话。
因此李邺一家，也是大晋的高门，这位曾经的京兆尹，也是住在永乐坊的大人物！
如今，只因为一件与他们毫不相干的事情，他们一家十一口人，被皇帝一句话就打进的刑部大牢里，像死狗一样蜷缩在这个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再过几天就连命也没了！
这个时代……
实在是太不讲道理了啊。
靖安侯爷在心里深呼吸了一口气，默默下定了决心。
这是个没有任何道理跟法理可以讲的时代，哪怕你什么都没有做，只一个株连制度就可以把你一家老小统统杀头，更可怕的是这种制度的解释权，只在天子手里，就像李邺一家一样，他们的死活，只是天子的一句话而已。
想到这里，靖安侯爷回头看了一眼，刑部大牢已经看不到了，但是依稀还可以看到一颗巨大的柳树，在夜风下招展枝条。
他心里有些害怕了，他很害怕自己的靖安侯府哪一天，也像李邺一家一样，被皇帝随便找个借口，丢进大牢里等死……
这是一个野蛮的时代啊，不管是在哪里，手里没有足够的力量，就只能任人宰割。
念及此处，李信缓缓闭上眼睛，脚下的步伐走的坚定了不少。

第六百三十三章 先来后到
回了家中之后，李信冲了个凉水澡，然后抱着长公主美美的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上他便爬起来，站了一个时辰拳桩之后，出了一身的汗，他用毛巾简单的擦了擦身子，换了一身朝服，准备进宫去见天子。
换衣服的时候，九公主一边帮他整理朝服上的褶皱，一边缓缓开口：“你昨天从外面回来之后，好像有些心事……”
李信一边把朝冠扶正，一边笑着说道：“如今天下大安，京城里的麻烦事也差不多解决了，我能有什么心事？”
长公主叹了口气，开口道：“那咱们家后院的那两个人呢？”
“昨天一大早，平南侯就被你带了出去，没有回来，今天早上天还没有亮，那个玉夫人也被羽林卫接了出去不知所踪，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是平南侯毕竟是长安你的生父，养在府里也没有什么……”
说到这里，长公主有些犹豫的看了李信一眼，开口道：“你若是不喜他，咱们不理他们也就是了。”
李信微微叹气，开口道：“哪里有这么容易？”
“李慎的罪行，你也是知道的，虽然陛下把他扔在了咱们家里，但是京城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盯着，这是一个天大的麻烦。”
“不过殿下说得对，他是我生父，我不能杀他有悖人伦，也不会杀他，昨天我将他领到了先帝的灵前，他自己服毒自尽了。”
长公主本来在帮李信整理朝服，闻言“啊”的一声退后了半步，抬头看着李信。
“平南侯……死了？”
李信拍了拍她的后背，宽慰道：“放心，有我在，无事的。”
长公主叹了口气，伏在李信怀里，开口道：“算了，我不及你聪明，你要做什么事情，放手去做就是了，家里我会帮你好好打理。”
靖安侯爷双手把她搂进怀里，犹豫了一下之后，开口说道：“还有一件事情，本来不想告诉你，但是我认真想了想，怎么也该告诉你。”
李信看着九公主，开口道：“秦王殿下昨天薨了。”
秦王姬喾，也是长公主的兄长，虽然不是一母同胞，但是是正儿八经的亲生哥哥，听到李信这句话之后，她反倒没有太过吃惊，只是轻声道：“我就知道，七哥不会放过他。”
她抬头看了李信一眼，问道：“长安，我能去秦王府看一看么？”
“你去就是了。”
李信笑了笑：“那是你的大兄，你去看一看也应该。”
长公主摇了摇头，苦笑道：“从前我不喜欢大兄，觉得他生的肥胖，又贪财好色，但是前几日他住在咱们家里，我去看了他几次，倒觉得也没有那么讨厌。”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李信身上的朝服已经穿戴好，李信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笑着说道：“那我进宫去了，你想去秦王府，等会自己去就是，不要忘了带一些护卫过去，那里不一定安全。”
九公主低头。
“你也小心……”
……
断了一条胳膊的陈十六驾车，不多时马车就到了永安门门口，李信从马车上走了下来，交待了几句陈十六之后，自己负手走进了永安门，步行在皇城里。
因为耽误了不少时辰，这会儿已经接近巳时，差不多快到中午了，李信走到了永安门门口，与未央宫宦官说明要求见天子之后，被这个宦官领到了一处偏殿候着。
皇帝不是每天都要上早朝，大晋的规矩，每十天才会有一次大型的朝会，其余时间皇帝一般是接见重臣还有自行安排时间处理政事，像李信这种级别的大臣，可以直接到皇城求见。
在这个侯见的偏殿里，李信见到了一个老熟人。
这个人虎背熊腰，皮肤比沐英还要黢黑一些，个头比李信高出整整一个头，因为在偏殿坐着侯旨的时候，臣子一般只有一个板凳，而且还不敢全座，只敢坐半个屁股，因此这个大个子，有些委屈的坐了半个屁股在一个小墩子上，看起来颇有些滑稽。
李信迈步上前，对着这个大个子笑了笑。
“侯兄，许久不见了。”
这个大个子，自然是从前李信在羽林卫同僚，曾经的羽林卫左郎将，如今的禁军左营将军，忠勇侯侯敬德了。
侯敬德本来正规规矩矩的坐着，眼观鼻鼻观心，听到李信的声音之后，猛地睁开了眼睛，让末将连忙起身，对着李信还礼，勉强笑了笑：“原来是李侯爷。”
侯敬德当初刚开始做禁军左营将军的时候，李信曾经跟他聊过几次，告诉过他不能跟自己走的太近，最好禁军左营右营要闹出不合，这个大个子很是听话，在那段时间里跟李信闹出了不少矛盾，还差点大打出手，关系一度很僵。
以至于现在他见了李信，都有些尴尬。
靖安侯爷哑然失笑，上前低声开口道：“侯兄，如今我已经不在禁军任职了，咱们没必要再装了。”
侯敬德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李信笑了笑。
“如今李兄弟你是发达了，西南战事侯某也听说了，这一场天大的功劳，禁军左营的人，人人看着眼红，不少人还跑到我这里闹腾，说是我老侯没有给他们争取到西征的机会，很是埋怨了我一顿。”
李信对着他摇了摇头，苦笑道：“莫要说这种风凉话了，禁军右营十四万人西征，能安然无恙回到京城的，估计不到一半，都是用性命拼来的战功，如果有可能，右营的兄弟哪个不想在京城里安稳享福。”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都在屁股墩上坐了下来，李信笑着问了一句：“侯兄一大早在这里候着，见陛下有要事商谈？”
侯敬德摇了摇自己的大脑袋。
“是陛下召见。”
李信微笑道：“方便说么？”
侯敬德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之后，在李信耳边低声说道：“不是我一个人来的，陛下在禁军里召见了两个人。”
“李兄弟你听了莫气，与我一同来的那个人，应该就是要暂替李兄弟你禁军右营差事的人……”
李信点了点头，低声道：“好了，不要说了，再说对侯兄不好。”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闲话，聊起了从前的羽林卫旧事，正在这个时候，内侍监的萧少监突然一路小跑跑进了偏殿，对着李信恭敬低头。
“李侯爷，陛下请您过去。”
李信起身，对着侯敬德笑了笑。
“侯兄且在这里等着，小弟先去面圣去了。”
侯敬德无奈点头，心里暗自嘀咕。
这宫里，也不讲究一个先来后到，明明是我老侯先来这里等着的……

第六百三十四章 求你两件事
其实在宫里侯旨，确实是有个先来后到的规矩，一般是谁先到谁先见，后来的人只能排队，但是靖安侯爷现在的面子毕竟大一些，所以他……
插队了。
在萧正的带领下，李信朝着太康天子的书房门口，值得一提的是，在他将要进入天子书房的时候，迎面碰到一个身材不是很高，但是明显很壮硕的汉子，而且这个汉子，李信也是认得的。
当初的禁军大将军，裴进裴三郎。
这位裴大将军，曾经是统领禁军左右两营的大将军，是先帝承德天子绝对的心腹，几十年来治禁军也算仅仅有条，在太康元年的时候，被李信与太康天子合谋，捧到了大都督府右都督的位置上，成了一个位高而权低的空壳子。
当初这位裴大将军，在羽林卫里有绝对的威信，甚至太康天子一度害怕他会领禁军谋反，不过几年时间观察下来，裴进现在很是老实。
如果按照侯敬德所说，这个被天子接见的人，应该会接过李信在禁军的职位，接掌禁军右营。
本来李信以为，这个人会是禁军里一个被提拔上来的将领，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个人会是裴进。
裴进现在已经是大都督府的右都督，这个位置是名副其实的大晋军方二号人物，单从职权上看，不管是李慎还是叶鸣，还是云州的种玄通，都要比这个位置矮上很多，而他如果要重新执掌禁军右营，就等于是自降两级，比他从前的官职还要不如。
而且这个人以前是先帝的从属，如果当今的天子愿意把禁军委任给他，那么就代表裴进已经彻底对当今的太康天子臣服。
这其中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地方，那就是如果是羽林卫里的将官提拔起来，接替李信的位置，那么这个新升上来的右营将军未必有足够的威信统领右营，而裴进这个从前的大将军，则是可以毫无疑问的死死掌握住禁军，让李信和叶家在禁军的影响力，在最短的时间里消弥于无形。
这些想法，只在李信的脑海里转了一圈，脚步停了停，对着裴进微笑道：“见过大都督。”
裴进是个相貌普通的汉子，比李信还要矮一些，他也停下脚步，有些诧异的看了李信一眼，随即还礼道：“李侯爷客气，裴某已经不在大都督府做事了。”
两个人平日里没有交集，从前李信还算计过他，因此两个人只简单打了个招呼，便错肩而过。
萧正跟在李信身后，深深的低着头，低声问道：“侯爷，陈公公他……”
李信皱眉问道：“大公公还在宫里？”
萧正咬了咬牙，低声问道：“是，大公公昨晚上在宫里住下的，今天还没有走，奴婢想问一问李侯爷，大公公他……”
陈矩现在还是内侍监的太监，更可怕的是，先帝入葬已经接近三年，如果陈矩以后要住在宫里，萧正这个位置就要拱手相让。
李信脚步不停，淡然道：“宫里的意思，我这个外臣不方便过问。”
萧正低着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了。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到了书房里，萧正过去通报，随后领着李信，进了书房的里间，李信整理了一下朝服，迈步走了进去，对着天子低头行礼。
“臣李信，见过陛下。”
天子抬起头，笑着说道：“用不着多礼，朕等你一早上了，萧正给长安搬个椅子，坐下来说话。”
萧正乖乖的搬了一把太师椅过来，李信也没有太客气，就这么大大方方坐了下来。
想来是因为废太子已经嗝屁的原因，太康天子的心情很是不错，他对着李信微笑道：“秦王府那边，没有出什么岔子罢？”
李信摇了摇头，开口道：“没有出什么问题，不过听羽林卫的人上报，昨天宗府的人要进秦王府，被羽林卫的人拦了下来，陛下的意思是？”
宗府就是皇室族老组成的衙门，负责姬家内部的所有事务，一般宗室的人只要不是谋反，其他的衙门包括三法司在内，都无权过问，全部都由宗府负责赏罚奖惩。
天子皱眉想了想，随即摇头道：“给羽林卫的人打招呼，不要让宗府的人插手秦王府的事情，宗府那边朕会给他们去信解释秦王兄的事情，秦王府还是由长安你负责。”
李信点头道：“如此，臣明白了。”
天子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李慎他……”
李信沉声道：“李慎既然已经死了，那他的事情已经与臣无关了。”
天子点了点头。
“那这件事便到此为止。”
天子脸上露出笑容，开口道：“长安你向来不愿意到皇城里来，今天怎么一大早就进宫瞧朕来了？”
李信微微低头，然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天子面前的红毯上，恭恭敬敬的跪了下来。
“陛下，臣今天进宫，有两件事情相求。”
天子眉头大皱，也从主位上起身，上前搀扶住李信，开口道：“长安你这是做什么？你我兄弟，有什么事情说出来商量就是了，不管何事，你说，朕能做到的，一定答应你。”
李信没有起身，仍旧低着头，开口道：“第一件事，臣请在家赋闲几年，兵部的差事，托付给两位侍郎。”
太康天子苦笑道：“这是何故？”
“臣这两年风头太盛，太容易招惹外人红眼，臣这几天仔细想过了，臣岁齿尚浅，底蕴积累都不够，想要请在家歇息几年，一来避一避风头，二来在家里读读书，也好积累一些底蕴。”
说到这里，李信苦笑道：“不怕陛下笑话，臣农户出身，至今蒙学的书都没有读全，如果在兵部主事，恐被那些文官笑话。”
兵部，也是文官衙门。
天子哑然失笑。
“朕的靖安侯便是不读书，也屡立大功，罢了，这件事情暂且不说，长安你说第二件事，朕一并考量。”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跪伏下来。
“陛下，臣昨天去刑部大牢看忘了京兆尹李邺一家。”
天子没有开口，静静的看着李信。
李信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陛下，平南军谋反，与李邺一家无关。”
“朕知道。”
天子淡然道：“只是总要有人给这件事情负责，不然天下人没了一个警醒，将来人人都可以是平南军，朕的江山如何安稳？”
李信再次叩头，沉声道：“陛下，即便李邺一家作乱造反，活该身死，但是李邺的几个孙儿孙女，最大的也才八九岁，他们总不能参与谋反罢？”
“恳请陛下，看在李邺两朝为官，兢兢业业的份上，放过这几个小娃娃性命。”

第六百三十五章 超先帝赶武帝！
从前李信与天子相处，两个人大多数时间都是有商有量，基本上李信与天子说什么事情，天子都会应准下来，这一次，是李信第一次正儿八经的去求天子办事。
天子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李信扶了起来。
“你我兄弟，用不着这样，无论你说什么，朕都准了你就是。”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顺势站了起来。
天子把他拉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然后让萧正又搬了一把椅子，两个人面对面而坐，天子看着李信，开口问道：“长安你要救李邺的家人，是因为……李家？”
从血统上来说，李邺是李信的堂伯父，李邺的那些孙儿，都是李信的堂侄，现在李信这么执着要救人，天子自然会想到这个方面。
李信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微微低头。
“陛下，这个世上不止是有血缘关系，利益关系纠扯，更有是非对错，也有纯净的交情，我早年流落京城的时候，有幸遇见了许多贵人，陛下您是一个，叶师是一个，这位曾经的京兆尹也勉强算是一个，当初京城人人对平南侯府敬而远之，如避瘟神，只有这位李府君主动迎了上去，帮着李慎处理后事，臣敬李邺，非是因为血亲，而是敬这一份耿直。”
“京城里，耿直的人少，能在朝堂做官的更不多，臣知道李邺一家恐怕无法脱罪，唯有祈求陛下开天恩，给他们一家人留下一点血脉。”
说到这里，李信站了起来，对着天子深深作揖：“臣代李邺，谢陛下仁德。”
天子坐在椅子上，皱眉思索了很久，随即叹了口气：“长安你这个人，朕一点也看不透，你有时明明如老狐一般老练世故，偏偏又有时候还像一个少年人一般，去执着于是非对错。”
李信笑了笑。
“陛下，臣以为老练世故是好事，但是未必全是好事，如果时时刻刻做人做事都世故，以利害看人看事，那么就会平添许多暮气。”
“臣没有那么深不可测，臣这几年所作所为，所求不过是夜半梦回的时候，扪心自问，能够无愧于心。”
天子挥了挥手，示意李信坐下来。
他长叹了一口气，开口道：“长安你能做到问心无愧，朕是做不到的。”
“这几年时间，朕经常做梦梦到父皇……”
说到这里，天子便没有说下去了。
他们两个人彼此都心知肚明，不管当初承德天子留下了什么遗诏，他们带兵闯宫兵变，就是实实在在的谋逆，这一点在太康朝本朝自然可以抹消掉，也不会有人敢提，但是当太康天子入土，将来在史书上，无论如何也是逃不过那一杆杆如刀锋一样的笔杆子的。
李信低声道：“陛下，许多事情已经无可改变，但是却可以尽力挽回一些，假使陛下以后声名千古，远胜先帝乃至于比肩武皇帝，那么不止是本朝，就是千秋万代之后，陛下光芒之盛，也足以遮掩掉一些瑕疵。”
李信这番话，倒是真心实意的，毕竟另一个世界有两个活生生的例子，朱四瓜蔓抄杀了太多人，且放下不说，只说李二，后世的人，人人皆知李二陛下是光耀千秋的千古一帝，是天可汗，却很少有人再拿玄武门之变的事情去诟病他。
这是一个很好的路子，只要太康天子做得足够好，后人哪怕知道了壬辰宫变，也不会说他是什么反贼，而是说他做得好。
天子苦笑道：“你说的容易。”
“武皇帝神文圣武，以偏安之国一统天下，是何等的雄才伟略，朕如何与之比拟？”
“不说武皇帝，单说先帝，也是百年难见的圣君，朕能够守承德朝之成便已经不易，何谈远胜？”
李信低着头，脸上露出了一抹微笑：“陛下妄自菲薄的，承德朝之时西南割据，只遥尊朝廷并不归附，这是先帝朝近二十年都没有解决的弊病，如今陛下只登基两三年时间，就将西南弊病一扫而空，只这一点，后世史书上，陛下之功便不逊色于先帝了。”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低声道：“况且，北边还有一个宿敌在等待着陛下。”
天子微微动容。
李信所说的北边，是指北边的残周，也就是当年被叶晟打散的北周。
三十多年前，北边的鲜卑政权北周，幅员辽阔，占地足足是南晋的两倍有余，但是偏偏大晋出了叶晟这么个猛人，一鼓作气把上层有些腐烂的北周打的稀烂，终于导致了天下一统，大晋把边境推到了幽云一带，叶家带兵守蓟门关，种家带兵守云州城，看住了北边的两大门户，彻底守住了叶晟打下来的国土。
但是百足之虫，尚且死而不僵，更何况是当年几度觊觎中原的庞大北周？
北周政权瓦解之后，并没有烟消云散，几个北周的宇文氏王族，又在北边聚拢起了部落，虽然暂时进不来蓟门关，也破不了云州城，没有成什么大气候，但是经过三十多年休养生息，这些北周残余势力，大多也都缓过气来了。
当初李信奉承德天子的命令，去北边送东西的时候，曾经在蓟门关附近的小陈集，遭遇过残周部族在边境打秋风，那是叶鸣有意让给了李信一份大功，也是李信平步青云的开始。
那一战，虽然尽在叶鸣掌握之中，但是这些残周部族既然敢进大晋国境，肯定是有了一定的底气，甚至是有了威胁边境的力量。
天子皱眉道：“长安你的意思是，要朕去……清理残周？”
三十多年前那一战之后，北周与南蜀两国自然分崩离析，不复存在，但是大晋也是“身受重伤”，以至于此后的三十年，都在尽力休养生息，承德朝十九年时间，几乎都是死守边境，没有再对北边的残周用兵。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如今禁军元气大伤，朝廷当下要对北边用兵是不太现实的，即便可以，天下人难免会诟病陛下穷兵黩武，但是臣以为，陛下想要比肩武皇帝，这件事就必须要提上以后的规划，最起码现在就要开始着手准备。”
“如今西南安定，陛下有禁军，有叶家又有种家，再加上先帝朝几十年来的积累，如此底蕴，若陛下不能开疆拓土，只做一个守成之君，那就太过可惜了。”
开疆拓土，几乎是每一个皇帝的毕生梦想，也是他们最大的荣耀！
听到李信这么说，太康天子表面上虽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皱眉思考，但是李信可以清楚的听见。
他的呼吸急促了。

第六百三十六章 大事件的推手
老实说，在李信说出这些话之前，这位刚刚坐稳帝位，“迫不得已”平定了西南的太康天子，从来没想过去超越先帝，更没有想过去跟那个姬家历史上最为耀眼的武皇帝比肩。
他就只想老老实实的当好自己这个皇帝。
但是李信这段话，反倒是提醒了他。
是啊，先帝没有解决的西南问题，朕解决了，这件事未来记在史书上，朕比先帝也就不差多少了。
如果朕再能把北边的残周给彻底解决了，就能把国土往北边最少再开拓一千里，到时候朕虽然未必比得上武皇帝，但是还真的就可以远超先帝了！
问题是，这个计划如何才能行得通。
天子皱着眉头认真想了想，随即下定了决心。
没有什么好犹豫了，如李信所说，如今大晋国富民强，兵强马壮，只要等到一个合适的机会，自然就可以横推北边的残周。
现在的残周一盘散沙，固然不会成什么大患，但是如果放任不管，几十年后如果宇文诸部被统一到一起，倒真有可能威胁到大晋的北部边境。
没有道理把隐患，留给后世子孙。
太康天子心里这样想。
想到这里，他深深地看了李信一眼，沉声道：“长安你说的不对，先帝是我大晋的圣天子，武皇帝更是我大晋几百年一出的雄主，无论如何，朕也是及不上他们半分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之后，缓缓地说道：“但是北边的宇文诸部，也已经休养生息了三十多年，再这么放任下去，恐会遗祸子孙。”
李信深深低头，脸上露出一抹微笑。
“陛下圣明。”
他跟天子提出这个事情，有一部分的确是为了给大晋扫除隐患，但是他也有一份私心。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如今西南这只飞鸟在太康天子心里已经落袋，平南侯府这只肥兔子也已经入腹，李信这一把良弓，很有可能成为天子的敌人，所以为了缓和矛盾，给自己制造一些斡旋的空间，李信就要人为的给他再制造一些飞鸟，一些狡兔。
而北边残余的宇文诸部，就是最好的飞鸟。
这些鲜卑族人，以游牧为生，常年与弓马为伴，几乎是天生的精锐骑兵，很难真正消灭掉。
北周时期，这些鲜卑高层沉迷享受，髀肉横生，有些人连马也不会骑了，才被叶晟这杆长矛一下子捅了一个通透，但是三十多年前他们被打散之后，已经恢复了游牧生活，如今再想要去消灭他们，是一件非常难以做到的事情。
不过如果太康天子真的做成了，那么他还真能远超承德圣天子，成为大晋有史以来，为数不多的几个开疆拓土的皇帝。
不过这些都是皇帝的事情，暂时跟李信是没有关系了。
天子拍了拍李信的肩膀，沉声道：“长安，朕心里清楚，朕不过中人之资，与先帝相比都要逊色良多，朕本来不该有这些念头，但是有你在，朕便可以多一些野心了。”
“你要帮朕才是。”
李信低头沉声道：“陛下，北伐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单单准备就要好几年的时间，而且本朝名将辈出，不管是叶家还是种家，都要胜过臣不知道多少。”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
“不过如果朝廷准备好了，陛下有用到臣的地方，臣义不容辞。”
天子笑了笑。
“有长安这句话，朕便可以放手去准备了，长安你是朕的福将，有你在，什么事情都可以做的成。”
李信摇头连道不敢，接着起身对着天子作揖道：“陛下恩赦了李邺几个孙儿死罪，臣代他们谢过陛下恩德，方才臣在偏殿侯见的时候，见到了以前在羽林卫的老上司侯将军，此时他应该还在候着，臣的事情已了，这便告退了。”
天子犹豫了一下，随即笑着说道：“说起侯敬德，朕还有一件事情忘了跟长安你说。”
李信垂手而立。
“臣洗耳恭听。”
太康天子拉着他重新坐了下来，笑着说道：“用不着这么严肃。”
“西南被长安你平定，大兄也不幸薨逝，那个曾经被你我捧上大都督府的裴进，也就没了威胁，而且这个人才四十多岁，就弃置不用未免可惜，所以朕这几天召他见了几次，他也愿意效忠朕，因此朕准备让他先接手你在禁军的位置，做一段时间观望观望。”
“反正禁军有侯敬德看着，出不了什么大事情。”
李信恭声道：“禁军是陛下刀剑，自然应该陛下圣断，臣没有任何意见。”
天子摇头笑道：“毕竟是接手你的位置，好歹你也说两句。”
李信犹豫了一下，随即缓缓开口道：“裴大将军这个人，固然能力出众，但是他从前是禁军都统大将军，现在更是大都督府的右都督，让他自降两级去做一个二品将军，恐怕他心里会不舒服。”
天子笑着说道：“他已经赋闲两年多了，在大都督府里憋的快疯了，现在莫说一个二品将军，就是让他去带一个折冲府，恐怕他也会低头答应。”
靖安侯爷沉声道：“他答应是他的。”
“按着臣的意思，裴大将军可以去带右营，但是他的品级要高一些，陛下可以给他一个从一品的武散官，让他兼任禁军右营将军，这样这位裴大将军，就会对陛下心服口服了。”
天子点头微笑：“还是长安你心思缜密。”
“那便按长安你的意思去办，回头朕给他再加一个散官。”
李信起身，再次告辞。
“诸事已毕，臣告辞了……”
天子这一次没有留他，任由他缓缓退出了未央宫。
天子一个人坐在书房的帝座上，看着李信远去的背影，目光复杂。
而离开未央宫的靖安侯爷，此时心里也有些复杂。
这一次，他提出“北伐”，是为了转移太康天子的注意力，同时把这个国家机器的目光放到北边去，如果天子真的把这件事推行下去了，那么不出意外的话，再过三五年时间，就又有一场大战要再起了。
到时候，不管是叶家还是种家，还有自己这个朝堂新贵的李家，都会被卷进去。
李信虽然做了这件事情的推手，但是事情最终会发展到何种方向，他一点也拿捏不准，唯一清楚的事情是，如果天子听了他的话，那么未来最少五年时间内，李信是可以跟天子和平共处的。
想到这里的时候，他已经走出了永安门，坐上了陈十六的马车。
上了马车之后，李信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不要回家了，去一趟陈国公府。”

第六百三十七章 未竟的心事
陈国公府，叶晟的小院子里，摆了一座棋盘，师徒两个人隔着棋盘对坐。
李信一边动子，一边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其中有李慎之死，有废太子之死，有李信推动北伐……
说起前两件事情的时候，老头子都是微微皱眉，仍旧在落子，听到李信说到第三件事的时候，叶晟捏着棋子的右手，在空中悬住，没有落下来。
他七十多岁的年纪，原来两只强壮的手已经干瘪，甚至有了一些老人斑，不过这双手依然精瘦有力，他手里的棋子最终没有轻轻落下，而是重重的敲在棋盘上。
靖安侯爷面色沉静。
叶老头抬头，淡淡的看着李信：“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做的后果？”
李信没有搭理这句话，而是微笑说道：“叶师，您的马走了个田字，不合规矩。”
叶晟方才情绪有些激动，落子的时候偏了一格。
这个老头子吐了口唾沫，骂道：“狗屁的规矩，你小子少要在这里插科打诨，我大晋经武皇帝和先帝两朝与民休息，才有如今这样承平的局面，西南的平南军虽然作乱，但是毕竟是小打小闹，没有成太大气候。”
“可是，如果与宇文诸部开战，那就是国战，死多少人尚且不说，两朝皇帝积累的本钱，都要扔进这个无底的窟窿里！”
征西南其实也可以算是国战，但是锦城毕竟就在那里，一动不动，双方打的再如何激烈，最终也会很快分出一个胜负，但是北境与西南的情况大不一样，当初北周的宇文皇室已经烟消云散，但是北周分裂出去的宇文诸部，经过三十多年，差不多已经恢复了游牧状态，这种游牧民族，想要击败或许不难，但是想要征服他们可太难了。
这要无尽的国力支撑。
李信那一个世界的大汉孝武皇帝，看起来威风无两，几十年时间把匈奴吊起来打，打出了大汉的千古威风，但是那也只是表面的威风而已，汉武帝几十年时间，打空了西汉前几代休养生息的积累，把富庶的大汉打的千疮百孔。
那是功在千秋，罪在当代的事情。
现在大晋的情况跟另一个世界的西汉其实大概差不多，都是国富民强的状态，也都有余力出兵，但是如果不能速战速决，就会被拖进泥潭里去，几十年也无法脱身。
“这还只是帐面上的东西。”
老头子闷哼道：“等叶鸣从西南回来，还是要回到蓟门关去，到时候老夫的两个儿子都要蓟门关镇北军里去，战事一起，他们便首当其冲。”
“老夫就这么两个儿子的，要是死了，你小子能赔给老夫么？”
面对叶晟的一顿狂喷，李信面不改色的擦了擦脸上的唾沫星子，抬头看了一眼神色激动的叶老头，微笑道：“叶师莫要激动，这件事就算定下来，也是几年以后的事情了，几年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谁也不清楚，但是这几年之内的事情，却可以预料。”
靖安侯爷淡淡地说道：“如果陛下下定决心北伐，那么最近几年时间里，不管是种家还是叶家，甚至是弟子，咱们这些将门都会得到重用，至于落到叶家头上……叶师兄已经升无可升，但是小叶师兄多半会平步青云。”
叶晟瞪了李信一眼。
“那几年之后呢？”
李信微笑道：“几年之后，如果朝廷大起战事，那么将门子弟依旧会得到重用，至于怎么打，如何赢，都是几年以后的事情了。”
说到这里，靖安侯爷看了叶老头一眼，咧嘴笑道：“听说叶师年轻的时候，是个打仗打疯了的人，一天不去冲阵，便一天不痛快，怎么现在老了，反而怕起了当年的手下败将？”
“你个毛孩子，懂个什么？”
叶晟气呼呼的坐了下来，怒视了李信一眼。
“你生人的时候，北周已经没了，你自然是没有听说过当初北周骑兵的厉害，老夫当年能够一举打烂北周，是因为那些鲜卑人享了几十年的福，没了骑马射箭的身子骨，即便如此，老夫也是用了好几年时间，九死一生才破了北周，如今，北周的宇文诸部重新散落草原，骑上了马，捡起了弓箭，虽然整体的力量远不如当初的北周，但是真正说起来，恐怕比当初的北周朝廷还要难对付不少。”
“更重要的是，这种事情出力不讨好。”
叶晟皱眉道：“就算能赢他们，未必追的上他们，几百万贯的银钱砸进去，连一点声响都未必听得到。”
李信站了起来，走到叶晟身后给这个老人家捏着肩膀，微笑道：“叶师，谁说拿不到好处了？能给我大晋开疆拓土就是最大的好处。”
叶老头闷哼道：“你这是用天子之心，耗生民之力，如果北伐不顺，甚至落败，本朝或许未必会把你怎么样，但是百年之后修史，你便是大晋太康朝的头号国贼！”
“做贼便做贼。”
李信给叶老头敲着肩膀，笑道：“叶师，弟子已经跟陛下请辞了，以后几年都会在家里赋闲，咱们两家离得近，弟子经常往您这里跑一跑，您多给弟子讲一些宇文诸部的事情。”
叶晟本来正在享受关门弟子的按摩，闻言从躺椅上坐了起来，回头看了李信一眼。
“你是真想对北边下手？”
李信摇头道：“大晋良将无数，这件事最后未必就会落到弟子的头上，不过既然此事是弟子提起的，弟子总要对敌人有所了解才是，不然几年之后，陛下问起策略，弟子一问三不知，丢了弟子的脸面不要紧，就怕是丢了您老人家的脸面。”
“少说这些话哄我。”
叶晟瞥了李信一眼，淡淡地说道：“既然认了你这个弟子，你开口问，老夫知道的事情便都会告诉你，这几年时间你既然赋闲，那就低调一些……”
说到这里，老人家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但是你小子行事不同常人，这几你身上发生的事情，哪一件都是惊心动魄的大事，但是你都一路走了过来。”
“北伐虽然艰难，但是你说不定还真能做成。”
“你要是做成了，也算完成了老夫当年未竟的心愿。”
当初叶晟驱逐北周残部，一直打到了蓟门关附近，那时叶晟所部虽然已经疲敝不堪，但是仍有余力追击，奈何朝廷的意思是，到此为止。
倒不是说当时的武皇帝怂了，事实上这位武皇帝，乃是几百年不出的狠人，不然也不敢同时与北周和南蜀开战。
之所以不打了，是当时的大晋，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
后来，叶晟就被召回了京城，几十年没有离京。
所以，散落在北边的宇文诸部，也算是叶老头的一桩心事。
李信笑眯眯的低头道。
“以后弟子一定常来叶家蹭饭。”

第六百三十八章 教你烤串儿
叶老头前半辈子都在跟北周宇文氏打交道，对于北周的骑兵如何应对，宇文诸部的情况，都是颇为了解的。
当然了，他了解的东西可能已经落伍了三十年，但是李信可以通过叶晟，多少知道一些北周的情况，再从大晋的情报部门拿到一些宇文诸部最新的情况，可以互为参照，对于当初败逃出关外的宇文氏，有一个立体的认知。
要知道，这支鲜卑宇文氏当初一度占据了九州大半，险些像大晋一样一统天下，即便败逃关外，他们的残部也毫无悬念的驱赶走了北地的其他部族，占据了北边的大片草原。
这是一个很生猛的族群。
李信在陈国公府待了半天工夫，午饭也是在叶家蹭了一顿，等到晚上的时候，他才坐车回家。
第二天，他正式向朝廷上奏书，称自己在西征之中受了暗伤，要在家里修养一段时间养伤，天子恩准了李信的请求，让他仍旧挂着兵部尚书的位置，在家里带薪养病，兵部的事情交给两个侍郎暂代。
与此同时，李邺几个孙儿孙女的特赦，也送到了刑部大牢里，几个最大八九岁的小娃娃被从大牢里放了出来，本来这些孩子虽然免了死罪，是要充作苦工或者充教坊司的，在李信的斡旋之下，他们被送出了京城，在李信的农庄里养活。
李信的靖安侯府，现在名下有二十多顷地，这时候一顷地是五十亩，也就是说李信现在的名下足足有一千亩地，可以说是名副其实的大地主，他的靖安侯府在京郊是有专门的农庄的。
农庄里还有靖安侯府的管事，负责把土地租给佃户以及收租，存粮，或者把粮食变现，定期上交给侯府里。
这些事情，平日里都是长公主，或者家里陈十六那一级的管事在管，李信是不过问的，不过农庄里养几个人在容易不过，对于李信来说，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比较难以处理的就是，这些李家的小娃娃，将来会不会再生出乱子。
当然，他们不太可能像后世电视剧里一样，因为家人被朝廷杀了，长大了之后就成了反贼，刺客，一心一意想着刺杀皇帝，这种行为是不太合逻辑的。
没有多少人，在庞大的国家机器面前，会生出反抗甚至还手的心思。
这其实很容易理解，后世的人可以想象一下，个人在面对庞大国家机器的时候，有没有人会想到造反，该从何处反起。
他们好容易得脱大难，对他们来说，能够保住性命，苟且偷生就是难得的事情了。
难的是，以后会不会有人因为这几个小娃娃，来寻李信的麻烦。
不过这两年时间，李信准备在老家永州，弄一套宅子出来，到时候他可以把这几个孩子送到永州去，那里天高皇帝远，时间长了，应该就没有人注意他们了。
……
用了一天时间，李信把李邺家里的这几个遗孤安排妥当，然后第二天开始，他就吩咐下人闭门谢客，准备开始自己的低调生涯。
但是很快，他只平静的半天的生活，就被无情打扰了。
下午吃了饭，正当李信在后院陪九公主的时候，陈十六就急冲冲的跑过来，对着他低头道：“侯爷，有人要见您。”
此时靖安侯爷正跟九公主一起，坐在后院的一处木亭子下面，木亭子里摆了一炉子红彤彤的炭火，夫妻两个人，一人拿了三串肉串，正烤得不亦乐乎。
钟小小与赵放两个小娃娃，一个往炉子里添炭，一个在旁边往肉串上刷李信自己秘制的酱汁。
小丫头钟小小拿了个小扇子，不时还扇几下火，一家人其乐融融。
听到陈十六的话之后，李信微微皱眉：“不是说好闭门谢客了么，就跟来人说，本侯受了伤，需要静养，就不见客了。”
陈十六低着头，苦笑道：“侯爷，小的这么跟那人说了，那人说自己是宫里来的……”
“宫里来的？”
李信微微皱眉，放下了手里的肉串，对着九公主笑了笑：“殿下你先在这里带他们玩，我去看一看是什么人来了。”
九公主用手帕擦了擦手，有些不舍的看了一眼自己刚烤好还没有来得及下口的肉串，开口道：“要我陪你去么？”
李信摇头道：“用不着，你在这里就是。”
李信起身，跟着陈十六一起，朝着靖安侯府的前院走去，走到迎客的正厅，李信见到了头发花白，穿着宽大衣裳的老人。
他连忙迎了上去，对着这个老人家拱手道：“大公公怎么到这里来了？”
来人正是承德朝的第一宦官，如今昭陵的守陵人陈矩。
陈矩低头还礼：“李侯爷客气，如今咱家已经当不起这个称呼了。”
李信笑着说道：“大公公永远是大公公，不分承德朝还是太康朝。”
陈矩摇头道：“咱家昨天已经跟陛下辞去了内侍监太监的位置，从今天开始，便不再宫里任事，稍后便要离开京城，去昭陵去了。”
李信心里微微一惊，笑着问道：“大公公辞去内侍监的位置，那接手这个位置的是……”
“咱家也不知道。”
陈矩对着李信微微一笑：“咱家中午与陛下告辞的时候，陛下托付咱家带一个人来靖安侯府，因此特来叨扰。”
李信讶然道：“大公公还带了人？”
陈矩这才微微侧开身子，李信这才看见他宽大衣裳的后面，站了一个七八岁的小童子，这个小童子站出来之后，笑嘻嘻的对李信鞠躬行礼。
“见过师父。”
李信看到这个小娃娃之后，愣了片刻，随即立刻弯身还礼。
“太子殿下……您怎么到府上来了？”
“臣有失远迎，殿下恕罪。”
陈矩连忙上前，把李信搀扶了起来，这个老太监深深地看了李信一眼，笑着说道：“陛下来之前吩咐了，让太子殿下先在靖安侯府里住几天，跟李侯爷学点东西，等过几日礼部准备妥当了，再正式向侯爷拜师。”
“陛下特意嘱咐了，说太子殿下在靖安侯府里，便不再是太子，只是李侯爷的学生，侄儿，在这里没有君臣，只有师徒，姑侄。”
李信的媳妇九公主，是太康天子的胞妹，眼前的这个小屁孩，的确是李信的侄儿。
这个太子殿下笑嘻嘻的走到李信面前，开口道：“姑父，我姑姑在哪，我可想她了。”
从前太康天子在魏王府的时候，九公主常年混迹魏王府，早就跟这个曾经的世子殿下混熟了。
陈矩笑呵呵的看了李信一眼，弯身告辞，李信送了几步，又让陈十六代替自己，把陈矩送出正门。
等陈矩走远了，李信看了看自己手边这个小屁孩，心里有些无语。
那个皇帝，是有多大的心，把一国国本就这么丢给自己了。
皇宫里任何一个太监送太子过来，李信都可以让他把太子接回去，偏偏陈矩送回来，李信没有办法，毕竟陈矩又不用回宫里去。
想到这里，李信有些无奈的看了这个小太子一眼。
“太子殿下，先说好了，住两天就送你回去。”
“那不行。”
太子殿下眼珠子转了转，开口道：“姑姑这里，可比宫里自在多了，好容易出宫，我便住在这里了！”
说着，他兴冲冲的朝靖安侯府的后院跑过去，嘴里还在叫嚷着“姑姑”。
李信无奈的叹了口气。
“罢了，先教你烤几天串儿，然后就把你送回去……”
第二卷 依依北望

第一章 恭喜侯爷！
靖安侯破南蜀之后，立下大功，但是也身受重伤，不得已只能在家养病。
自那之后，乌飞兔走，瞬息光阴，暑来寒往，不觉五载。
五年之后，已经是太康八年的春天。
此时，天下大安，西南安定，天下各地接连三年粮食大收，再加上边关无战事，皇帝也不是什么奢靡的性子，又有承德朝的积累在，到了太康八年，国库铜钱堆积如山，存粮足够整个大晋所有百姓吃上三年时间。
如此光景，哪怕称不上盛世，也还是有人会饿死，但是不管怎么样，太康朝到了太康八年，最少也可以称得上治世二字。
这就是许多古代文人的理想顶端，此时朝野上下一片歌功颂德之声，不少人文人对太康天子不住上表，大多是拍马屁的奏书，其中有一大部分已经把太康天子抬到了一个非常高的高度，甚至比承德圣天子还要高的高度。
甚至于，因为这一片大好治世，已经几乎没有人再提起壬辰宫变的事情，大多数人选择性的把这件事抛在脑后。
不过这番“盛世”景象，也不是没有隐患，其他隐患暂且不提，最大的隐患就是随着这些文人每天溜须拍马，那位高坐帝位，本来只想坐稳皇位的太康天子，日益膨胀了起来。
当初壬辰宫变之后，他一门心思只想坐稳帝位，安定西南，然后老老实实的做自己的皇帝，但是好巧不巧，五年前靖安侯李信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这颗种子本来也只是一颗种子，但是五年以来，那些文臣一天接一天的吹捧，已经让这颗种子生根发芽。
甚至已经抽出了枝条。
其实如今太康朝的盛世景象，很大一部分来自于当年承德朝的积累，毕竟如今太康朝的官员，大半都是当初承德朝的底子，根基是承德朝立下来的，承德天子后续的皇帝只要不乱来，多半都会是如今这个光景。
但是这个道理，如今在朝堂上说不得，太康天子多半也听不得。
近两年时间，天子已经依依北望，龙视眈眈。
不过这一切暂时都跟赋闲在家的靖安侯爷没有多大关系。
这五年时间里，李信并没有完全在家里赋闲，兵部的差事他闲置了两年之后，也推脱不掉，偶尔还是会去兵部转一转，不过还是不怎么上心，至于朝会，这位懒散的兵部尚书，一直是借伤病推脱，五年时间上朝的次数寥寥无几。
此时的李尚书，心急如焚，一个人在房间外面焦急的等待。
因为他的夫人，大晋的清河长公主正在产房里生孩子。
此时，房间里长公主的痛呼声，越发尖利。
因为卫生条件还有医疗条件的关系，这个时代的产妇，死亡率极高，每生一次孩子就是在生死线上走一圈。
事实上，这已经是长公主第二次行走在生死线上了。
在李信的旁边，已经十三四岁的钟小小，手里还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小女孩三岁左右，刚刚会说话，她乖巧的牵着钟小小的手，抬头说道：“小姑姑，你说阿娘她会给我生个弟弟，还是一个妹妹啊？”
五年时间，长公主的肚子不可能毫无动静，事实上早在李信回京之后没有多久，她便怀孕给李信生下了一个女儿，不过长公主身子不太好，生下了这个女儿之后，李信就让她养了几年身子，刻意没有让她立刻再怀上。
现在，他的第二个孩子又要出声了。
钟小小五六岁的时候，就跟在李信身边，到现在已经八年多的时间，八年时间里，她的性格虽然还是略显内向，但是比起之前自闭的性格好了很多，已经基本正常。
闻言，她伸手把小女孩抱在自己怀里，脸上露出一丝微笑：“阿涵，你想要一个弟弟，还是妹妹？”
钟小小性格内敛，平日里不管是对谁，都是一副怕生的脸孔，几乎不怎么笑，唯有面对李信还有李信家人的时候，她才会露出笑容。
其中，她跟李信的这个大女儿最亲，甚至比跟李信还要亲。
“阿涵……想要一个弟弟。”
小女孩说话还不太清楚，奶声奶气地说道：“阿娘一直想生一个弟弟出来，已经念叨了很久了，我想让阿娘开心一些。”
虽然李信并不重男轻女，甚至还要喜欢女儿多一些，但是这个时代的风气就是重男轻女，长公主是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人，她自然是想要一个儿子，怀孕的这段时间就一直在念叨这件事。
这一对姑侄在一旁嘀咕，另一边的李信已经满头都是汗水。
京城里能找来最好的稳婆，早就已经叫进了府里，现在他能做的只有等待，没有任何可以做的事情。
人最无助的就是对于一件事情完全无能为力，现在他就是这个状态。
虽然长公主已经生过一个孩子，但是此时的靖安侯爷，还是有些心惊肉跳。
钟小小看到李信这副模样，犹豫了一下，抱着小阿涵走了过去，把小女孩放在李信手边，轻声道：“兄长，阿嫂她已经生过一个孩子，一定会没事的，你不要着急。”
李信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苦笑道：“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哪里能控制得住，你嫂子进去已经有一两个时辰了。”
说到这里，李信把手边的大女儿抱了起来，狠狠在脸上亲了一口，然后把她送到钟小小怀里，开口道：“天都要黑了，这会儿还是初春，天气冷，你们回屋里歇着，我在这里看着就行了。”
钟小小现在长高了不少，已经比李信肩膀高出一些了，她接过孩子之后，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要不我进去看一看阿嫂的情况？”
李信摇了摇头。
“京城里能请的稳婆都请来了，相信她们就是，你带阿涵去歇着吧，哥在这里等着就行。”
钟小小看了一眼自己的兄长，开口道：“那我先带阿涵去睡觉。”
“等会我让蕙姐姐给兄长送些吃的过来，兄长也一天没怎么吃了。”
蕙姐姐，就是当初靖安侯府里的那些丫鬟里，嫁给了陈十六的那个，如今她算是靖安侯府里的大丫鬟，侯府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多半是陈十六夫妇两个人负责。
李信微微点头，勉强一笑：“你们先去睡吧。”
钟小小点了点头，领着李信的长女下去了。
阿涵是她的小名，大名叫做李姝。
两个人走远之后，李信站了起来，继续等在产房门口。
过了不知道多久，一个有些肥胖的中年妇人，慌慌张张的从产房里跑了出来，一路跑到李信面前，对着李信连连鞠躬。
“恭喜侯爷，恭喜侯爷！”
这个稳婆笑得都快合不拢嘴了。
“是个男丁，长公主给您生了个小侯爷！”
靖安侯爷没有急着笑，而是开口问道：“我夫人她？”
“母子平安，母子平安！”
这个稳婆满脸笑容，对着李信恭喜道：“是个大胖小子，将来一定是个英俊的公子。”
她没有理由不高兴，给这么一个大户人家接生，母子平安，赏钱一定不会少，估计这一次就够她活好几年了。
李信在一瞬间，被欣喜淹没，他身子都有些颤抖，缓缓朝着产房里走去，嘴里喃喃自语。
“夫人……夫人……”

第二章 新生与老去
靖安侯府喜提小公子，这并不是一家一户多了个男丁这么简单，这意味着这个太康朝新兴的将门，从此有了根须，也意味着李信这个世袭罔替的靖安侯爵位，有了可以传承的人。
这个小娃娃，是李信跟长公主的长子，也是李信的嫡长子，跟太子姬延一样，不出意外的话，他会顺利的继承绝大部分靖安侯府。
不过这些是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的意义，对于李信来说，就是他媳妇给他生了个儿子这么简单。
刚生了孩子的长公主殿下，异常虚弱，脸色苍白，没有一点血色。
李信迈步走了进来，坐在床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努力平稳住自己的声音。
“辛苦夫人了。”
长公主殿下这会儿已经疲惫不堪，她勉强睁着眼睛，开口道：“是……男孩儿么？”
李信拍了拍她的手心，轻声道：“是男孩，放心罢。”
长公主这才放心的点了点头，开口道：“你让她们抱来给我看一看。”
李信这才回头看了一眼还在襁褓里的儿子，儿子的脸皱巴巴的，皮肤发红，看起来不是太好看。
不过新生的小孩子都是这个样子，李信已经有过为人父的经验，没有向第一次那样大惊小怪了。
长公主看了一眼这个犹自嚎啕不听的孩儿，脸上露出了一抹灿烂的笑容，她拉着李信的手，开口道：“我累了，睡一会儿。”
李信点了点头。
“我在这儿陪着你。”
她折腾了几个时辰，疲累到了极点，眼睛一闭就睡了过去，不一会儿就呼吸均匀，沉沉的睡着了。
李信就守在长公主床边，不时回头看一看自己的儿子。
长公主产下麟儿的消息，不一会儿就传遍了侯府，钟小小领着阿涵连忙过来看望弟弟，陈十六还有蕙娘等人，也都排队过来看望这个新生世上的小公子。
阿涵看了几眼自己的弟弟，突然号啕大哭，李信听到了之后，皱眉从床边站了起来，走到这个小丫头旁边，把她抱了起来，开口道：“哭什么，你娘累了，在歇息呢。”
小丫头扑在自己爹爹怀里，哭的撕心裂肺。
“阿爹，弟弟他……好丑……”
说到这里，这个年仅三岁的小丫头哭的更伤心了，抹了李信一身鼻涕眼泪。
靖安侯爷哑然失笑，无奈道：“刚出生的时候是这样的，过些日子就好看了，你以前刚生下来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
小阿涵顿时不哭了，在李信怀里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的亲爹。
“我以前也是这样？”
李信含笑点头：“是啊，也是皱巴巴的，那时候爹还担心你一直这样，将来嫁不出去，结果过段日子就好了，白白净净。”
小丫头愣了一会儿，随即再次号啕大哭，哭的比刚才更伤心了。
“阿爹骗人，我才不是这样……”
她一边哭一边闹腾，李信无可奈何之下，把她放在了地上，指着不远处的钟小小，笑着说道：“你生下来的时候，你小姑姑第一个进来见得你，你去问一问她，是不是这个样子？”
小阿涵本来坐在地上闹，闻言立刻站了起来，迈着小脚朝着自己的小姑姑跑过去，然后一下子抱住了钟小小的衣裙。
“小姑姑。”
钟小小本来正在看刚生下来的侄儿，突然听到了小阿涵的哭闹声，于是回头弯腰把她抱了起来，微笑着说道：“阿涵怎么了？”
小阿涵扑在钟小小怀里，哭道：“阿爹说我以前跟弟弟一样丑……”
钟小小掩嘴笑了笑，随即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说道：“阿爹说谎骗你的，阿涵一出生便这么漂亮，没有丑过。”
小姑娘这才止住了哭声，搂着钟小小的脖子，轻声说道：“我就知道阿爹在骗人。”
说着，她在钟小小怀里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弟，撇嘴哭道：“可是弟弟这么丑……”
……
靖安侯府产下麟儿的消息，很快传遍京城，与平南侯府交好的几个人家，立刻派人上门庆贺，第一个到李信家里的，是同在永乐坊，距离靖安侯府最近的，陈国公府的小公爷叶茂。
小公爷因为在西南立下战功，这几年时间，也开始在朝廷里做事，如今他的正式职位是羽林卫中郎将，接替了叶璘和李信的位置，成为了羽林卫新一任的老大。
不过他跟强势执掌羽林卫的李信不太一样，他接手羽林卫以来，便很少去过羽林卫大营，与曾经的羽林卫中郎将，他的四叔叶璘很是相似。
叶茂经过征西一战之后，越发敬佩自己的这个小师叔，因此平日里也没有少来靖安侯府，这会儿他上门，自然没有人拦着他，很顺利的就来到了靖安侯府的后院，见到了李信。
小公爷身份地位，都非同寻常，李信自然要亲自出来见见他，看到叶茂之后，李信见他手里提了不少东西，笑着说道：“咱们两家人离得这么近，上门还带东西做什么，我去叶家十次，至少要空手九次。”
叶茂晃了晃自己的大脑袋，对着先是对着李信拱手道喜，然后笑道：“师叔这话不对，小师弟出生，我自然要带点东西来看一看，本来老爷子要亲自来的，不过他老人家身体不太好，我就没有让他出来。”
听叶茂提起这件事，李信也微微叹了口气。
这个世界上，毕竟没有千载的常青树，叶老头年轻的时候，最爱亲自冲阵杀人，身上没有暗伤那是不太可能的，只是这老头自小得了高人指点，练了一身极其了得的内家拳，才能在京城三四十年安然无恙，越活越精神，但是他岁月不饶人，随着他年纪越来越大，当年的那些暗伤，就一个个都来寻他报复了。
从去年年底开始，老头子的身体就越来越不好，病了好几次，李信这段时间经常去陈国公府探望，但是……
想到这里，李信叹了口气，开口道：“这几天家里事忙，没能去叶家探望，叶师身体安好否？”
“还行。”
叶茂吐了一口气，轻声道：“吃饭活动都还可以，不过的确是没有以前硬朗了。”
“老爷子下个月就是八十大寿，到时候我父亲或者四叔，最少要有一个人从蓟门关回来，师叔也不要忘了过去。”
叶鸣从西南回京受了封赏之后，没过多久就重新回到了蓟门关，五年多时间，也没有回京几次。
李信点头道：“放心，我记在心里的。”
小公爷吐出了一口气，对着李信咧嘴一笑：“罢了，不说这些事情了，师叔领着我去看一看小师弟？”
李信点了点头，也露出了笑容。
“走，我带你去看。”

第三章 堪舆图
家里添丁，自然是天大的喜事，在小公爷叶茂之后，不知道多少人来到靖安侯府，向李信道喜，这其中有一些是当年李信在羽林卫的旧部，而其他大部分则是他在兵部的下属。
李信是个甩手尚书不假，但是不管怎么样，他都是正儿八经的兵部尚书，而且闲着没事的时候，还会去兵部转一转，因此兵部的官员自然不会放弃这个拍马屁的机会，在靖安侯府产子的第二天上午，这些兵部官员就排着队来靖安侯府送礼了。
虽然尚书大人不怎么管事，这几年也没听说他在兵部提拔了谁，但是这位李尚书除了兵部的差事之外，还有一个太子太师的显赫位置，这几年时间他虽然不怎么上朝，但是京城里的官员几乎人人都知道。
当朝的天子，经常喊这位太子太师进宫喝酒。
这就是名副其实的大腿，即便在本朝不是大腿，小李尚书也才二十多岁，未来他成了帝师，还是话语权最重的那个。
更重要的是，别的衙门官员跑过来给李信送礼，多少有点不太合适，甚至还有趋炎附势的味道，但是兵部的官员就有天然的优势在，自家堂官弄璋之喜，他们去送礼是再合情合理不过的事情了。
于是以兵部的两个侍郎为首，第二天兵部的官员几乎到齐，乖乖的在靖安侯府门口排队递上礼单。
李信本来正在床边陪伴长公主，听到陈十六过来说兵部全员都到了，顿时皱了皱眉头，轻轻握住了长公主的手心：“夫人在这里歇一会儿，我去见一见他们。”
长公主点了点头，微笑道：“既然是你的属下，都请进来喝杯酒就是了。”
李信对着媳妇眨了眨眼睛，微笑道：“可不能对他们太好，不然蹬鼻子上脸，为夫以后在衙门里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长公主白了李信一眼。
“你呀，十天能去兵部衙门一天就不错了，还想着有什么威信！”
李信眉开眼笑的离开了内院，朝着正厅走去。
靖安侯府的正厅，十几个兵部的高级官员，侍郎，郎中，员外郎等，都规规矩矩的在正厅里分两排站着。
兵部如今的两个侍郎，左侍郎仍旧是七年前那位谢隽，当初李信任兵部右侍郎的时候，这位谢侍郎就在兵部任左侍郎实领尚书事了，七年时间过去，这个老头头发都白的差不多了，仍旧还是左侍郎。
其实这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六部侍郎这个位置，已经是朝堂之中的高层，再想更进一步，那就不能全看资历和能力，而要看运气与圣眷，很不巧的是，这位谢侍郎运气很不好，从前的兵部尚书是那位平南侯李慎，好容易李慎没了，李信又做了这个兵部尚书。
而另一个兵部侍郎，则是当初李信在兵部的时候，对李信颇为谄媚的兵部员外郎钱笙。
钱笙本来在兵部员外郎之中默默无名，但是李信就任兵部尚书之后，这位员外郎就三天两头往靖安侯府里跑，后来几年时间一路高升，坐到了这个右侍郎的位置上。
钱笙的升迁过程，虽然没有李信插手的影子，但是明眼人都可以看得出来，背地里一定是这个年轻的尚书大人，出手拔擢了钱胖子，才能让他在三四年的时间里，步步高升。
这也是这些兵部官员为什么全部都赶来靖安侯府贺喜的原因。
李信来到正厅之后，兵部的官员以谢隽和钱笙为首，都对着李信弯身行礼。
“属下等，见过李尚书。”
“恭喜李尚书喜获麟儿，家门兴盛。”
李信背负双手，走到了这些人面前，然后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诸位要来贺喜，派出个代表来也就是了，不然让谢侍郎钱侍郎两位过来也行，如何能一起到我府上来，你们全都来了，兵部衙门也就空了，那么多公务要是耽误了，最后吃罪的还是我这个尚书。”
兵部总揽全国武将的人士，以及军械，粮草，地图堪舆等等，衙门内部的部门纷繁错乱，事情也是铺天盖地的多，李信曾经想正儿八经去兵部上班，但是坚持了六七天之后，就彻底放弃，回侯府做咸鱼了。
案牍之深，真的可以把一个人彻底埋进去。
头发花白的谢侍郎，在兵部里资历最深，闻言对着李信苦笑一声：“李尚书，老夫也劝阻过他们，可他们都不听啊，生怕来迟了一步，就错过了天大的机缘。”
与李信比较亲近的钱笙钱侍郎，挺着个大肚子，对着李信赔笑道：“李尚书莫要见怪，大家也只是想来给李尚书道个喜，一会儿也就回去了，兵部的差事虽然多，但是耽搁一两个时辰，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李信瞪了这个胖子一眼。
“你说的轻巧，现在说不定就有外地的将军武官，在兵部衙门里等批文，等述职，等军械，被告知你们都来给我这个尚书送礼来了！”
钱侍郎心里翻了个白眼，心说你也知道兵部的差事繁重，你李尚书常年不沾兵部衙门……
说到这里，李信咳嗽了一声，开口道：“罢了，两位侍郎不负责具体差事，留下来便留下来一起吃一个午饭，其余诸位同僚，便都回去坐班去吧，我一个人的事情不要紧，耽搁了朝廷的差事，陛下是要给咱们兵部降罪的。”
他这个尚书说话还是有点用的，况且这是他的侯府，听了这句话之后，这些人纷纷把礼单留了下来，然后转身对李信拱手告辞。
李信也不客气，吩咐陈十六把这些礼单都收下来。
水至清则无鱼，他不收礼，这些属下不会开心，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不会放心，既然这样，收点钱就收点钱，反正这些家伙没有几个干净的，自己就算是变相的为民除害了。
兵部的官员走干净之后，正厅里顿时宽敞了不少，李信让人把上了年纪的钱侍郎安排到另一边奉茶，只留下钱胖子在身边。
“钱侍郎，我要的东西你弄好了么？”
钱胖子立刻低头，从袖子里取出一封厚厚的信封，弯身递在李信手里。
“侯爷，这是属下这几年让职方司搜罗的北周地图汇总，里面还有一份职方司最新绘制的北境地图，第一时间就给侯爷送来了。”
钱笙接替了李信的位置，在兵部里领库部司和职方司，职方司负责天下堪舆，绘制地图就是他们的职责之一。
李信点了点头，把这个信封收进袖子里，然后拍了拍这个胖子的肩膀，微微一笑。
“我没什么可以给你的，就指点你一个讨赏的路子。”
李信压低了声音，缓缓说道。
“你把这些东西，再送一份去陛下那里，升官发财不敢说，陛下一定会赏你一些好东西。”

第四章 起步就是五品！
随着时间推移，皇帝北望的姿态已经越来越明显，这种时候，有这么一份北境的详细堪舆图，皇帝必然会龙颜大悦，虽然钱笙已经是兵部侍郎，不好再给他升官，但是赏一些东西，表示嘉奖是必然的。
皇帝赏东西不止是赏东西那么简单，而是代表的圣眷，钱笙本来也才成为侍郎一两年时间，有皇帝的东西，他就坐稳了这个位置，别人想要动他，或者对他下手的时候，也会有所忌惮。
钱胖子闻言，立刻瞪大了眼睛，开口道：“侯爷，您说的是……真的？”
李信面色平静。
“我骗过你么？”
钱笙眼珠子转了转，随即对着李信低头道：“侯爷，您是尚书，就算陛下喜欢这个，也应该是您递上去，属下可不敢越级。”
李信白了这厮一眼。
“哪来的这么多心眼，我叫你去你就去，陛下如果问起来怎么不经过我，你便说是我让你去的。”
“陛下如果没有问，你便不要说。”
钱胖子大喜过望，对着李信连连作揖。
“多谢侯爷，属下一定不敢忘侯爷提携之恩！”
李信没有再搭理他，转头去招待别的宾客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大概快到中午的时候，靖安侯府又来了一个上门贺喜的客人，这个小客人只有十来岁年纪，生的面容俊俏，他进了靖安侯府的大门之后，熟门熟路的摸了进来，一路走到了内院，笑嘻嘻的站在了李信身后，对着李信弯身行礼。
“学生见过师父。”
李信本来正在跟谢隽说话，闻言立刻回头，看了这个孩子一眼，无奈的叹了口气：“太子殿下，你怎么来了？”
这五年时间，太子隔三岔五就来靖安侯府里读书，已经跟李信一家人混的颇为熟悉了，李信也懒得去拘泥君臣礼数，反正不管是论师生还是论亲戚，这个小屁孩都要规规矩矩的低头。
李信这一声云淡风轻，可把谢老头给吓坏了，这个老尚书颤巍巍的看了一眼这个小孩儿，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老臣，见过太子殿下。”
已经十岁的姬延，有些好奇的走到李信身边，看向这个跪在地上的老头。
“姑父，他是谁啊？”
太子在靖安侯府待得久了，也没有了以前的那种隔阂，他有时候喊李信叫做师父，有时候喊姑父，还喊过叔父，总之怎么随意怎么来，小家伙很喜欢靖安侯府这种无拘无束的氛围，比宫里自在许多。
李信也不介意他乱喊，两个人相处的还算融洽。
听到小家伙问话，李信没有搭理，而是伸手把谢隽扶了起来，回头对太子说道：“这位是兵部左侍郎，三朝元老了，去年差一点就要去东宫给你讲学，你要喊一声老大人。”
谢隽从武皇帝时期就在大晋做官，经历的武皇帝，承德朝，太康朝三朝，是名副其实的三朝元老。
小太子虽然有些顽皮，但是还是很懂规矩的，闻言立刻理了理衣衫，对着谢隽拱手道：“见过老大人。”
谢隽连忙侧开身子，连连摇头。
“不敢，不敢。”
小太子行了礼数之后，就对这个老头失去了兴趣，转头拉着李信的袖子，笑着说道：“听说姑姑又给我生了个弟弟，在哪里，我要去看一看。”
李信咳嗽了一声，开口问道：“你自己来的？”
姬延摇头道：“萧正带我来的，现在还在前厅呢，父皇让我代他给姑父你贺喜，让萧正带了不少东西过来，这会儿应该快到侯府门口了，我嫌他们太慢，就一个人从后门进来了。”
他这五年时间，最少有一小半是在靖安侯府里度过的，这座侯府，他摸得比李信还要清楚。
李信摸了摸他的脑袋，无奈一笑：“你弟弟在后院，我让十六领你过去，不过你姑姑现在还在休息，你没事不要去惊了她。”
小太子眨了眨眼睛，开口问道：“阿涵妹妹呢？”
“也在后院，你去找她就是。”
太子欢呼一声，一溜烟跑了，临走之前对着李信高喊了一声：“姑父，我要在你这里住几天，不走了，你一会儿跟萧正说一声，让他回宫跟父皇说！”
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小家伙已经不见了踪影，这个家他比谁都摸得熟，不用人领路。
谢侍郎在一旁目瞪口呆，良久之后才吐出一口气。
“李尚书，太子殿下他……”
李信无奈一笑。
“长公主是他亲姑姑，从小就爱往我这里跑，想来是这里比东宫自在一些，没有人逼着他读书。”
贵族子弟，尤其是皇家子弟，从小受到的教育都极其严苛，像太子从五六岁开始就每天读书不辍，皇帝还要隔三岔五的抽查，唯独在靖安侯府里的时候，天子对他不管不问，也任意放纵他到李信这里来。
因此，这个小家伙很喜欢这里。
谢隽抬头看了李信一眼，有些羡慕地说道：“李尚书有这么一层关系在，以后就是名垂青史的帝师，让人艳羡不已。”
“莫要胡说。”
李信面色肃然：“陛下春秋鼎盛，哪里来的什么帝师？老大人说话，太不谨慎了。”
谢隽也醒悟过来，连连摇头：“老夫不是这个意思……”
李信笑了笑：“放心，出得你口，入得我耳，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了，不过这个帝师的说法，老大人莫要再提了，外人可不一定会有我这么守口如瓶。”
说到这里，李信开口道：“宫里的萧公公应该到了，他替陛下而来，我要去迎一迎，老大人自便。”
谢隽拱手道：“李尚书且去忙就是，老夫厚颜在这里蹭一顿饭，便回兵部做事。”
李信笑了笑，迈步朝着前厅走去，刚走到正厅，就看到一身紫衣的萧正，捧着一卷卷轴走了过来。
如今这位萧公公，算是修成了正果，在两年前正是接替了陈矩留下来的位置，成为了内侍监的太监，不过他毕竟年纪太轻，想要达到陈矩当年在宫里的地位，还有一段漫长的收干儿子的路要走。
而且，他未必会有陈矩那样的手段和圣眷。
见这位紫衣大太监手里捧着圣旨，李信面色肃然，就要跪下来接旨，萧正连连摆手，谄笑道：“侯爷不用行礼，陛下特意交待了，您站着听就好。”
李信也没有客气，就这么垂手而立。
萧正咳嗽了一声，开始宣旨。
“制曰。”
“闻太子太保，兵部尚书，靖安侯李信，与清河长公主诞下一子，靖安侯忠勇无二，为国柱石，加封长子为骁骑尉……”
旨意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封李信这个还没有取名字的长子为骁骑尉，跟当年的李淳一模一样。
这便是封妻荫子，不过李信的这个儿子，毕竟娘亲是公主，起点比李淳高了许多，出生就是骁骑尉，长大了之后，加散官估计就能加到三品。
李信低头领旨谢恩。
念完圣旨之后，萧正对着李信低头，语气恭敬。
“侯爷，太后娘娘想要见一见外孙，陛下也想要见一见外甥，陛下说您这几天要是得空，便与长公主一道进宫去，顺便把小公子也带进宫里一趟……”
李信微微点头，微笑道。
“知道了。”

第五章 另类师徒
接下了宫里的圣旨之后，李信对着萧正笑了笑，开口道：“有劳萧公公亲自跑一趟，今天鄙府摆宴，萧公公宫里如果没有事，不妨留下来吃个午饭再走？”
“不敢不敢。”
萧正摆了摆手之后，弯身道：“陛下还等着奴婢回去复命呢，不过太子殿下跟着奴婢一起到侯爷府上来了，太子殿下最近一直吵嚷着要来靖安侯府住，陛下来之前吩咐了，如果殿下要住在这里，就请侯爷多关照关照。”
经过几年的接触，这位太子殿下的性格，李信已经摸清楚了一些，虽然不太清楚他对别人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但是在面对长公主这个姑姑还有李信这个姑父的时候，他还是很像一个后辈的，李信也就暂时把他当成了一个后辈，任他在自己的侯府里玩耍。
所以，只要不对外公开，他并不反感太子住在自己家里。
想到这里，李信对着萧正微笑道：“殿下刚才也让我与公公说，他要在我府上住几天，既然陛下允准，那么弊府一定好好照料殿下。”
萧正再次作揖，恭声道：“奴婢恭贺侯爷弄璋之喜，宫里事忙，奴婢就不在这里打扰了。”
方才，萧正宣旨，是替皇帝给靖安侯府贺喜，这一声是代表他本人向李信祝贺。
李信微笑道：“萧公公客气。”
萧正对李信说完这句话之后，就躬着身子，带着一堆小宦官，离开了靖安侯府，他离开之后，李信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最终摇了摇头，回后院内屋去了。
后院里，长公主仍旧在床上坐月子，太子殿下规规矩矩的坐在她的床边，一口一个姑姑，长公主也很疼爱这个大侄子，用手摸着他的脑袋，问一些最近的功课，太子殿下也不生气，就坐在床边，把最近东宫讲习教给他的经义，摇头晃脑的背给长公主听。
姑侄两个人一个背，一个听，正在这个时候，李信迈步走了进来，看到了这一幕之后，他笑了笑：“夫人，我出门有些事情，就先让太子殿下在这里陪着你。”
长公主坐了起来，抬头看了李信一眼，问道：“家里这么多客人，你不留在家里招待，出门做什么？”
李信苦笑道：“没有办法，有一件急事要去办，家里这边的客人，该招呼的我都招呼了，让十六蕙娘他们先帮忙招待，我必须得出一趟门。”
长公主微微皱眉，随即点头道：“那你出去罢，小心一些。”
李信点了点头，就要迈步出去。
长公主开口道：“孩子都出生一天了，你名字想好没有？”
李信脚步不停，迈步朝外走去。
“等我回来，名字就有了。”
……
京城的西城门外，靖安侯李信坐在一匹大马上，静静的看着不远处的官道，似乎是在等一个人。
等了大概一个时辰之后，一辆马车晃晃悠悠的从远处行驶过来，李信见到这辆马车之后，深深地松了一口气，翻身下马，亲自上去迎接。
他走到马车面前，规规矩矩的拱手行礼：“秦神医，我可等你好几个月了。”
马车的车帘掀开，一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从马车里走了下来，见到李信这个模样，他连道不敢，摆手道：“李侯爷这是做什么，折煞我了。”
李信再次拱手，苦笑道：“家师这半年以来，身子一直不太好，我苦访秦神医数月，终于等到了秦神医进京。”
这个秦神医，就是当初承德天子负重伤的时候，大胆下手给承德天子治伤的大夫秦元化，当时如果不是秦元化出手，承德天子估计支撑不到年底，这位秦神医，最少给先帝多续命了两三个月时间。
不过承德天子还是伤重不治，龙驭归天，秦元化虽然有功无过，但是还是担心受到牵连，在京城待了几个月之后，就干脆回关中老家去了，前些日子叶老头生了病，京城的御医都说叶晟是年纪大了，沉疴难愈，只能这样熬着，李信就第一时间派人去联系这位秦神医，几个月时间下来，终于把他等到了京城。
当初他给承德天子治病的时候，才三十岁出头，但是如今已经是太康八年，当初那个年纪轻轻的秦大夫，如今也成了四十岁的中年人了。
秦元化连连摆手，叹了口气：“按李侯爷信中所说，叶公爷的病颇为棘手，不过叶公爷是我大晋柱石，亦是天下武宗，秦某不可能坐视不理，因此接到李侯爷书信之后，就第一时间赶到京城来了。”
李信对着秦元化深深鞠躬。
“不管成与不成，秦先生高义，李某谨记在心，以后如有能帮得到的地方，靖安侯府义不容辞。”
秦元化看了李信一眼，叹了口气：“李侯爷，秦某非为功利而来，你给我带路罢。”
李信深深点头，上了自己的马，带着秦元化一路朝着陈国公府走去。
两个人走到陈国公府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快到傍晚，秦元化手里拎着一个药箱，跟在李信身后下了车。
李信在陈国公府俨然就是叶家老五的待遇，府中上下没有人敢拦他，甚至小公爷叶茂还亲自出来迎了迎李信，见到李信身后的这个中年人之后，叶茂开口问道：“师叔，这位是？”
李信沉声道：“神医秦先生，我从关中找来给叶师瞧病的。”
叶茂虽然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像个莽夫一般，但是该守的规矩他是一定会守的，闻言这位小公爷面色肃然，恭恭敬敬的站到了秦元化面前，一揖到地。
“叶家叶茂，见过秦先生。”
秦元化苦笑一声，伸手把叶茂扶了起来。
“这位公子不必客气，带我去见一见老公爷罢。”
叶茂深呼吸了一口气，立刻起身，不过还是微微弯着腰，很是恭敬地说道：“秦先生跟我来。”
说着，便在前面带路。
秦元化与李信走在他身后，这个从关中一路但京城来的神医看着叶茂的背影，不由感慨道：“不愧是京城大族的子弟，风采俨然。”
李信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心说你看这货现在客客气气的模样，你是没有见过他在战场上满身是血，面目狰狞的时候。
三个人很快到了叶晟的院子，李信往前走了一步，示意叶茂退后，然后敲响了院子的门。
“叶师，弟子看你来了。”
很快，房门被吱吖一声打开，一身春衫的叶老头面色红润，中气十足，开了门之后，看了李信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听说你小子生了儿子，不在家里待客，跑到老夫这里做什么？”
李信咧嘴一笑。
“听说叶师近来身体不好，来看看您死了没有。”

第六章 人不可以无信
叶老头瞪了李信一眼，开口骂道：“说的什么屁话，老子一天能吃五斤米，两斤肉，喝半斤酒，你小子哪天作死了，老子也不会死！”
老家伙虽然年纪大了，但是看起来还是颇为威风，吹胡子瞪眼的，很是吓人。
这老头平日里自称老夫，一旦激动，便会拾起年轻时候的自称，张口就是一句老子。
“都是当爹的人了，连尊师重道都不知道，等你老了，你儿子饭也不给你吃！”
叶老头说完，气呼呼的转身进院子里去了。
李信经常到陈国公府来，与叶晟开玩笑开习惯了，闻言也不生气，笑呵呵的跟了进去。
在旁边第一次见到叶晟的秦元化，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在这个师等于父的年代，还真没有人敢这么跟自己的老师说话的。
一旁的小公爷叶茂，倒是见惯了这种场景，对着秦元化尴尬一笑：“秦先生，家祖与师叔算是一对忘年交，两个人都是性情中人，您不用介意。”
秦元化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跟叶茂一起迈步走了进去。
作为一个名医，他看得出来，叶国公虽然看起来精神，好像没有出什么问题，但是老人家脚步虚浮，脸上的红润也不太健康，明显是身体出了问题。
走进了院子里之后，李信走到叶晟旁边，微微落后半步，然后笑着说道：“叶师，弟子刚生了个儿子，还没有取名，特意过来让您老人家给取个名字。”
叶老头闷哼了一声，撇过头去。
“你的儿子，凭什么要老夫取名字？”
靖安侯爷面不改色的拍了个马屁：“您是我大晋武功第一人，您给他取个名字，也让他沾一沾您老人家的运势，将来能有您一两成的本事，弟子这个靖安侯府，就可以顺递下去了。”
“少来糊弄老子。”
叶晟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没好气的瞥了一眼李信。
“你小子是不是怕老子哪天死了，想要老子给你儿子取个名字，留个念想？”
李信顿了顿，没有理会这句话，而是含笑道：“叶师，弟子当年刚从南疆回来的时候，您跟弟子说要弟子消停几年，弟子这几年够消停吧？”
不得不说，靖安侯爷这几年时间，已经不能用消停来形容，简直可以说是乖巧，把叶老头教给他的低调二字，发扬到了极致。
叶晟淡淡地说道：“不错，你这几年做的很好，没有像年轻人那样万事强出头，也没有居功自傲，老夫四十多岁被困足京城的时候，也没有你这个修养，一直到五六十岁，在京城待了十几年之后，才能保持一颗平常心。”
“你年纪轻轻就能这样，很是了不得。”
李信对着他眨了眨眼睛，笑着说道：“叶师不要扯远了，当年我答应您这几年消停一些，您也答应了我一件事，叶师莫非忘了？”
叶老头皱眉道：“老夫答应你什么事了？”
李信微笑道：“您答应了弟子长命百岁，再护佑弟子二十年来着。”
叶晟愣了愣，随即笑骂道：“你小子早已经自立门户，以你现在的功劳，哪里还需要老夫去庇护？”
李信面色肃然，沉声道：“叶师，人不可以无信。”
叶老头本来想骂几句李信，但是看到这个弟子严肃的面孔，他沉默了一会儿，随即淡淡地说道：“生老病死，是人间规矩，松柏尚且不能常青，何况是人？老夫今年快八十岁了，当年跟老夫一起打仗的老兄弟们，九成九都已经不在人世，我能多活这么长时间，老天爷已经很给面子，用不着再折腾了。”
说到这里，叶晟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叶茂，微笑道：“叶茂从去年就在折腾，要请人给我瞧病，那时候我就跟他说了，我身体好得很，我这个不是病，是命数到了。”
李信收起了脸上的嬉皮笑脸，往后退了两步，然后恭恭敬敬的跪在地上，对着叶晟叩首道：“叶师，您不是天师，弟子也不是天师，咱们谁也说不清楚命数，且让弟子聊尽人事，然后咱们师徒一起静听天命。”
旁边的叶茂，见状也跟着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老头子从今年开年之后，就不愿意再看病，怎么劝也听不进去，现在只看李师叔能不能劝得动了。
至于秦元化，则是站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他跟着跪下不太合适，愣在原地又有些煞风景，一时间竟然手足无措。
叶晟坐在躺椅上，并没有去扶李信，而是深深地看了李信一眼。
“长安啊。”
李信低头道：“弟子在。”
叶老头眯了眯眼睛，缓缓问道：“你要给我看病，是为了什么？”
李信跪在地上，抬头对着叶老头笑了笑：“叶师，如您所说，如果有人真要对我动手，您庇护不了弟子什么，该弟子去承担的风浪，还得弟子一个人去承担。”
叶晟点了点头，脸上也露出笑容。
“前几年老夫一直在想，你这个徒弟该不该收，收的值不值，现在这个问题，老夫想明白了。”
说着，他起身把李信扶了起来，然后对一旁的秦元化笑了笑：“你是长安给老夫请来的大夫？”
秦元化深呼吸了一口气，走到叶老头旁边，对着叶老头深深鞠躬。
“关中秦元化，见过老公爷。”
叶晟对着他点了点头，然后伸出了自己干枯的手腕。
“你治罢，治好治不好都与你无关，老夫活这么大年纪，已经很够本了。”
秦元化左右看了看，然后低声道：“老公爷，眼下还是初春，咱们还是进屋里诊脉，免得风寒入体。”
叶晟骤然瞪大眼睛就要发作，不过看在李信的面子上，他还是忍了下来，气呼呼的站了起来。
靖安侯爷很有眼色，立刻上前搀扶住叶老头的一只胳膊，把他往屋里搀。
叶老头瞪了李信一眼，怒骂道：“老子还没有到走不动路的地步，你给老子滚远一些。”
李信连忙松开手，笑嘻嘻地问道：“叶师，弟子那个儿子的名字，还请您老人家开一开金口，也算给他讨一个彩头。”
叶老头缓缓闭上眼睛，思考了一会儿之后，看了李信一眼。
“当初给你取这个表字，不止是想让你常乐久安，给想让你与……人长安。”
“如今你有了儿子，也算是在京城里立了家业，你安生一些，多半就可以做到与人长安。”
“你这个儿子，将来多半是要继承你的家业的，不过等他做了靖安侯，便不能像你这样万事行险了。”
说到这里，叶老头已经一只脚踏进了房门，他回头看了李信一眼，然后缓缓开口。
“便叫做李平吧。”

第七章 治标不治本
李平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些平凡，甚至平凡到有些俗气的地步，很像是叶晟这种老兵痞起出来的名字，但是大俗即是大雅，这个名字很符合李信长子的处境。
李信本人微微皱眉之后，也欣然接受了这个名字，为人父母，大多数并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如何如何辉煌，更多的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平平安安。
可惜“平安”这个名字犯了李信表字长安的忌讳，不能用，不然儿子叫做李平安也是很不错的。
老爷子亲口说了这个名字之后，便迈步走了进去，李信与叶茂都在门口止步，秦元化深呼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这位秦先生少年成名，十几岁的时候就跟随当地的名医学医，小有成就之后开始四处游历，承德年间游历在京城的时候，就已经是京城里比较出名的大夫之一，不然也不会被请到宫里给承德天子看病，不过此时，这位看了不知道多少病人的名字，手心竟然已经隐隐出汗。
他紧张，害怕了。
当初给承德天子治病的时候，他也害怕，不过那时候的秦元化是害怕担责任，此时的秦先生是害怕治不好。
相比较来说，眼前的这个看起来貌不惊人的老人家，比起先皇帝名声还要更大，大晋历史上恐怕只有那位神文圣武的武皇帝可以压过这位老人一头，秦元化从小也是听叶晟的故事长大的，此时见到真人，由不得他不激动。
就在他一只脚迈步走进房间的时候，李信面色肃然，对着他深深一揖。
“秦先生，家师便托付给先生了。”
秦元化深呼吸了一口气，勉强开口：“李侯爷放心，叶公爷是我大晋百年一出的英雄，能治，我一定尽量治。”
李信还要再说些什么，屋里已经传出了叶老头有点不耐烦的声音。
“你小子莫要为难人，让这位先生进来，放手施为就是。”
李信无奈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秦元化对着李信拱了拱手，拎着自己的药箱，迈步走了进去。
李信与叶茂两个人乖乖的在门口等着，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彼此的眼神里都有些担心。
老头子年纪太大了。
接近八十岁的年纪，放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少有，更何况这老头年轻的时候还多次不要命的冲阵过，这几十年时间叶老头硬是靠着自己的体格撑了过来，但是这种硬撑并不是没有代价的，那就是一旦垮下来，就会很快到崩溃边缘。
老头子现在已经有垮下来的迹象了。
叶茂站在李信身后，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师叔，我四叔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不出意外的话，再有半个月应该就可以到京城了。”
叶家老四，叶璘，李信曾经在羽林卫的上司，壬辰宫变之后被当今的天子亲封的宁陵侯。
李信皱了皱眉头，回头看向叶茂，问道：“你父亲不回来么？”
“本来是要回来的。”
叶茂低头道：“但是祖父不让父亲回来，因此只能是四叔匆匆赶回来。”
这个是可以理解的，老头子半年前就知道自己身子不太好，老头子一旦没了，往大了说是大晋崩塌一柱，往小了说是叶家的天塌了，在这种时候，自然是要维持稳定的好。
叶家稳定的基石，就是蓟门关的镇北军稳定，因此叶老头自然不肯让叶鸣回京。
想到这里，李信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叶家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老爷子身体不好，老爷子已经赋闲二十多年，说句不好听的话，如果老爷子没了，最多也就是让叶家感情上无法接受，叶家的老大叶鸣已经基本接手了叶家，叶鸣还在，那么叶家就不会出大问题。
可最大的问题是，这位叶家的老大，身体也一直不是太好，早在五年前征西的时候，他就跟李信说过，自己未必会走在老爷子后头，如今五年时间过去，这位叶少保也已经是六十岁的人了。
如果叶鸣随老爷子之后……那么叶家的地位就会摇摇欲坠。
毕竟那位叶四爷只有从龙之功而没有军功，况且叶璘已经另封了宁陵侯，将来是要自成一脉的，而小公爷叶茂，虽然也快三十岁了，但是想让他一个人撑起叶家的场面，多少就有点为难他了。
假若局面真到了这种最坏的局面，到时候叶家不仅帮不到李信什么，甚至这位对于朝堂不太敏感的小公爷，还需要靖安侯府搭手帮忙，才能熬过这个难关。
这些都是出自政治层面的考量，李信不得不去想，但是他心里是不太愿意老爷子就这么没了的。
倒不是说李信离不开叶老头，而是相处了这么多年，他跟叶老头名为师徒，其实却有些像是朋友，父子，甚至是有些像是爷孙。
无论是从政治层面，还是从感情层面，李信都希望这个睿智的大晋战神，能够长命百岁。
等待宣判的过程总是漫长的。
李信与叶茂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子上，等候了不知道多久，房门才吱吖一声被推开，两个人都是“激灵”一下站了起来，李信迈步走了上去，率先问道：“秦先生……”
叶茂虽然没有说话，但是心里也是惴惴不安。
秦元化面色凝重，叹了一口气说道：“李侯爷，老公爷上了年纪了……”
“方才我详细的看了一遍老公爷的病情，老公爷身体倒没有什么新病，就是年轻时候落下的伤病，没有及时处理，如果早个二十年能好好调养，现在也不会出什么问题，但是现在，老公爷他上了年纪……”
秦先生低头道：“用不得猛药了。”
“用不得猛药，便治不得根本，再怎么调理也只能拖下去，至于究竟能拖多久，秦某没有太大的把握。”
李信回头看了叶茂一眼，没有说话。
他与叶家再亲近，毕竟血脉上是个外人，这种时候还是该让叶茂这个当事人说话。
小公爷也很干脆，走到秦元化面前，小山一样的块头“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对着秦元化叩首道：“请秦先生救一救家祖。”
他磕头磕的很实在，只一两个就额头通红。
秦元化连连摆手，苦笑道：“治秦某自然要治的，老公爷是我大晋的柱石，秦某自然会尽力而为。”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开口问道：“小公爷，从今天开始，秦某便住在陈国公府里，每日过来与老公爷调理身子，如果老公爷配合，一两年时间总不是问题，小公爷以为如何？”
叶茂大喜过望，叩首连连。
“秦先生大恩，叶家没齿难忘！”

第八章 是先有野心还是先有力量？
李信在一旁长出了一口气。
本来他对老头子的身体很不乐观，不然也不会派身边人不远千里，把秦元化请进京城里来，但是现在听这位秦先生的话，老头子至少还有一两年好活。
虽然一两年时间并不长，但是能多活一天便是一天，怎么都是赚的。
但是秦元化接下来的话，让李信和叶茂都沉默了。
这个关中神医面色严肃地说道：“老公爷的身子必须调理，从今天开始，每天要服药，施针，多多走动，不能老是待在家里。”
“更重要的是，绝不能喝酒了。”
说到这里，秦先生伸手指了指叶老头的房间，沉声道：“老公爷的屋子里，摆满了各种酒坛，满满的都是酒味，刚才秦某问了老公爷，老公爷说他每天还要喝半斤到一斤左右的烈酒！”
“老人家已经这么大岁数了，哪里能喝这么多酒，你们这些后辈也不知道约束约束，简直是胡闹！”
约束个屁……
靖安侯爷心里暗暗吐槽。
房间里那个老头子，五年前七十多岁还可以一只手吊打自己，把叶茂这个猛将兄扔着玩，而且这老家伙脾气不好，动不动便出手伤人，谁敢约束他……
就算是现在，自己真打起来也未必打的过他……
叶茂倒是应该打的过，不过这位小公爷是个孝顺的人，叶老头就是拿把刀把他捅死了，他也是不敢还手的。
一旁的小公爷愁眉苦眼，低头道：“秦先生，祖父他嗜酒如命，您不让他喝酒，便是要了他的性命……”
“不如……少喝一些？”
秦元化大皱眉头。
一旁的李信叹了口气，开口道：“秦先生，喝酒我们会尽量让他老人家少喝，但是这一辈子的习惯，一时半会儿想让他完全不喝酒是不可能的，这会儿我们如果进去跟他说不许他喝酒了，老人家马上就会说不治了。”
李信对着秦元化拱了拱手。
“还请秦先生一番。”
秦元化皱眉道：“如果按照你们的办法来，最后能拖多久，秦某不敢保证……”
李信与叶茂对视了一眼。
小公爷咬了咬牙，开口道：“秦先生，我会尽量劝，过段时间我四叔也回来了，他在祖父面前说话分量重一些，也会尽量去劝，但是实在是不能全然不喝酒的，一点也不能喝，便是直接要了他老人家的性命！”
秦元化见状，无奈的摇了摇头。
“你们这般不配合，本来按秦某的规矩是不治的，但是偏偏是叶公爷……”
他叹了口气。
“罢了，我现在写一个药方，小公爷让人按方抓药，我亲自给老公爷熬药。”
“还请小公爷给秦某安排一个住处。”
叶茂大喜，低头道：“我住在祖父的院子附近，这便收拾出来，让给秦先生。”
说着，他引着秦元化过去写药方了。
李信则是摇了摇头，迈步走进了叶老头的房间。
房间里，老头子躺在躺椅上，闭着眼睛。
李信迈步走了过去，径直盘坐在老头子旁边，没好气地说道：“叶师，秦先生说了，你如果再饮酒，活不过三日！”
老头子没有睁开眼睛，而是懒洋洋地说道：“三日就三日，老夫这个年纪了，多活一天也是赚的。”
李信没了脾气，无奈的叹了口气。
“还是少喝一些酒罢，您也知道，叶师兄他身子也不好，说不定还不如您呢……”
叶老头睁开眼睛，回头瞪了一眼李信，呸了一口。
“说的什么晦气话，再胡说，老子就赶你出去！”
李信摇了摇头，只静静的坐在叶老头身边，没有多说什么了。
师徒两个人就这么静静的待着，两个平日里有些闹腾的人，难得的安静了一会儿。
过了不知道多久，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一样的叶晟，突然冷不丁的开了口。
“长安啊。”
李信应了一声：“弟子在。”
“朝廷是不是要打仗了？”
靖安侯爷苦笑道：“叶师啊，弟子这几年时间都在游手好闲，朝廷的事，我哪里能知晓？”
“你少要唬老子。”
叶晟睁开眼睛，闷哼了一声：“最近两三年，户部一直在不遗余力的积累粮米，你的兵部应该也在加紧筹备甲衣，刀枪之类的军械，动作非常之大，这种动静，是瞒不了人的。”
“老夫这种闲人，尚且能看出一些端倪，你这个兵部尚书，会不知道？”
李信盘坐在地上，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笑道：“或许是要打仗了罢，陛下没有说，咱们这些做臣子的，就只能装作不知道。”
“你小子这几年，从老夫这里套走了不少关于北周的消息。”
叶老头斜愣了李信一眼，缓缓开口：“五年前，你在陛下心里埋下了开疆拓土的种子，如今五年时间过去，这颗种子……生根发芽啦。”
这个院子里，没有外人，李信可以不用顾及的说一些想说的话，他思考了一会儿，最终平静的开口。
“叶师，五年前弟子以为是自己推动了大势，将朝廷引到了北征的路子上，但是五年时间过去，弟子已经没有那么自大，弟子越发觉得，即便没有弟子埋下的那颗种子，当今迟早会将目光看向北边。”
“这不是有没有野心的问题，是有没有力量的问题。”
靖安侯爷缓缓地说道：“朝廷有能力碰到北边，陛下自然就会往北边看。”
叶晟愣了愣，随即哑然失笑：“虽然听起来有些甩脱责任的味道，但是并不是没有道理。”
老头子叹了口气，缓缓说道：“老大他已经西征了一次，那么陛下多半不会许他再来一次北征，而且……”
“而且你也说了，老大他的身子……也不允许他再一次挂帅了。”
“种家需要驻守云州城，而且朝廷对种家很是放心，多半不会用他们去打仗。”
说到这里，叶晟就没有继续说下去。
蓟门关守军，也就是镇北军的十万人，已经被叶家掌控了两代人，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还会被叶家第三代掌握，边关有整整十万不能直接掌控的力量，任谁都不会太放心。
所以如果北征，就理所应当的用镇北军去打。
打赢了残周，镇北军自己估计也就残了，对于朝廷来说，这是一件一举两得的事情。
靖安侯爷眯了眯眼睛，最终缓缓说道：“叶师，少喝一些酒罢，战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起了。”
叶晟回头看着李信。
“陛下找过你没有？”
李信摇了摇头，开口道：“没有跟弟子提过这件事，不过这两天弟子要带儿子进一趟宫……”
老头子点了点头。
“如果事情定下来了，你记得来跟老夫说一声。”
靖安侯爷毫无形象的坐在地上，笑着说道。
“那您老人家，要少喝点酒才行。”

第九章 进宫
叶老头的问题，虽然没有完全解决，但是不管怎么说也是得到了缓解，李信悬了好几个月的心，也放下来不少，他跟叶茂交代了几句之后，便动身离开陈国公府。
小公爷对李信极为感激。
他把李信送到陈国公府的大门口，然后深深弯腰：“多谢师叔费心。”
李信拍了拍这个大个子的肩膀，微笑道：“那是我老师，什么费心不费心的，你在家里好好的看着他，尽量不要让他再喝酒了，就算喝酒，最多二两，如果劝不动就让人给我送信，我过来跟老头子说。”
叶茂苦笑一声，低头道：“侄儿尽量罢。”
“不要怕他。”
李信吐出了一口气，开口道：“咱们这是为了他好，再这样不知收敛，说不定咱们过些日子，就永远见不到他了。”
小公爷目光坚定了一些，他低头道：“师叔放心，我知道的。”
“这几天我尽量劝着他老人家，等四叔回来就会好很多了，祖父从小就疼四叔，他说话管用得多。”
小儿子，大孙子，都是老一辈的心头肉，叶家的老四叶璘，也最得叶老头喜爱。
李信点了点头，对着小公爷抱了抱拳。
“这里你先看着，有什么事情直接让人去喊我。”
“知道了。”
……
李信在陈国公府折腾了整整一天，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这会儿靖安侯府的客人们都已经散了去，本来人就不算多的侯府再度恢复安静。
李信回到长公主卧房的时候，这位刚刚生产没几天的公主殿下，仍旧没有睡下。
大户人家都是有奶娘的，孩子一般不用自己奶，也不用自己带，不过长公主比较亲近自己的孩子，李信的大女儿阿涵，从小就是在她的卧房里长大，直到长公主怀了这个孩子之后，阿涵才开始分房睡。
李信的这个大儿子，现在就放在长公主的卧房里，长公主半躺在床上，用手轻轻拉着摇篮，摇篮里小家伙睡得很是安稳。
李信轻手轻脚的走了过去，坐在了自己夫人床边。
长公主松开摇篮，伸手握住了李信的一只手。
“听十六说，你去叶师家里了。”
李信正在看自己熟睡的儿子，闻言轻轻的“嗯”了一声，回头看向长公主，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
“叶师他这几个月身子不太好，听叶茂说两三个月之前还不止一次发病昏厥过，我很担心他老人家，就从关中请了一个大夫过来，给他老人家诊病。”
长公主点了点头，轻声道：“难怪你白天家里的事情也不管不顾就跑了出去，叶师是长辈，他身子不好，你这个弟子跟着忙活忙活，也是理所应当的。”
李信站了起来，把摇篮搬到了稍远一些的地方，然后重新坐回了长公主床边，轻声道：“今天我让叶师给咱们的儿子取了个名字。”
提起这件事情，本来已经有些困顿的长公主立刻精神了起来，她拉着李信的手，问道：“什么名字？”
“单名一个平字。”
见长公主听了这个名字之后皱起的眉头，李信微笑道：“也没有那么不好，平平安安的也是好事，我这一代人给后人挣一点家业下来，他们只要能够平安，就能够舒舒服服的过一辈子，依我看这个名字挺好。”
长公主颦起的眉头舒展了起来，她思考了一下之后，点了点头：“是这个道理，你这几年过的已经很是艰险，我也不希望咱们的儿子以后像你这样。”
长公主伏在李信怀里，略微思考了一下之后，开口道：“他能够像叶茂那样便不错。”
李信眨了眨眼睛，没有多说什么。
那位小公爷可不是一个躺在功劳簿上享福的主，事实上五年前那一次西征，除却李信跟叶鸣两个人以外，就是叶茂立功最大，而且还都是在一线作战，用性命拼搏下来的功劳。
不过这些功劳都没有上报朝廷，京城里的人大多也不知道而已。
“明天我带平儿进宫里去一趟，你在家里养月子，就不要出门了。”
长公主有些不太情愿，她开口道：“平儿才出生三天，你就带他出府去……”
李信有些无奈地说道：“陛下让萧正亲自来家里传的旨意，又有什么办法？明天我让翠儿跟蕙娘两个人跟我进京，她们两个人都比较细心，该不会出什么事情。”
靖安侯爷拍了拍长公主的后背，笑着说道：“再说了，太后娘娘不太方便出宫，咱们总得让她老人家看一看外孙不是？”
长公主气呼呼的躺了下去。
“都是一家人，想看就来咱们家看就是了，耍什么天子的威风……”
李信坐在床边，微微的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
……
第二天一早上，靖安侯府的小公子吃饱了奶之后，就被长公主的侍女翠儿还有陈十六的媳妇蕙娘两个人，左一层右一层的包了起来，一起抱到了靖安侯爷的马车里。
用不了多久，李信也从院子里走出来，迈步上了马车。
这两个人里，翠儿还没有嫁人，但是蕙娘已经给陈十六生了两个孩子，算得上有经验的母亲，她把小公子抱在怀里，小家伙也不认生，乖乖的睡了过去。
“小公子眉眼，生的跟侯爷还有殿下一模一样。”
陈十六与蕙娘两个人，这些年在靖安侯府里出力不小，这么长时间下来，李信也早已经把他们夫妻俩当成家人，闻言微笑道：“生的像长公主就好，生的像我了，以后怕寻不到婆娘。”
早年李信还是一个少年人的时候，模样虽然不是太俊俏，但是也不算丑，可以算中等偏上的清秀少年，但是这些年经历武事，又南北奔波征战了几次之后，他的皮肤变黑了不少，不复少年时的英俊了。
蕙娘笑着说道：“侯爷哪里话，您的模样也俊朗的很呢。”
翠儿在一旁，伸手扶着小公子，面带笑容。
她与长公主名为主仆，实为姐妹，对于长公主的两个孩子，她都疼爱的很。
小李平第一次坐马车，虽然有些颠簸，但是他难得的不哭不闹，就躺在蕙娘怀里，有些好奇的看着附近的几个人。
说话的功夫，陈十六架着马车就已经到了永安门门口，李信第一个走下去，然后蕙娘抱着孩子，跟翠儿先后走下马车。
独臂的陈十六，规规矩矩的站在一旁。
李信看了一眼面前的永安门，然后回头对着蕙娘还有翠儿笑了笑。
“等会进宫之后，不要到处乱跑，跟在我身后就是。”
“翠儿是宫里长大的，知道规矩，你带着蕙娘，不要让她乱跑。”
翠儿点了点头。
“奴婢知道了。”

第十章 不靠谱的钱笙
李信已经很久没有进过宫了，细算起来大概有一个多月时间没有进宫见过皇帝了。
这个频率比起京城里的五品官员也略有不如，因为朝廷一个月会有三次大朝会，只要是京城里五品以上的官，就至少每十天可以见到一次皇帝，但是李信这几年懒散惯了，懒得去上朝，只偶尔听召进宫去跟皇帝喝酒。
当然了，如果只说私下见面，李信见皇帝的频率应该是仅次于三省宰辅与六部尚书的。
毕竟抛开大朝会之外，皇帝主要就是靠接见这些重要的大臣以掌控朝局，三省的宰辅几乎天天可以见到皇帝，六部的堂官也是随时可以见到天子，也就是李信这么个懒散的兵部尚书，不怎么理会兵部差事。
翠儿是跟长公主一起，在宫里长大的，因此她对于宫里，要比蕙娘了解的多，她们两个人抱着孩子跟在李信身后，一路上翠儿都在跟蕙娘窃窃私语，说一些当初在宫里的事情。
靖安侯爷背负双手走在前面，径直走到了未央宫侯旨。
这一次皇帝特别给面子，或者说特别给他这个新生的小儿子的面子，未央宫的宦官刚进去通报，大太监萧正就亲自跑了出来，先是瞥了一眼李信身后的小公子，然后对着李信弯身行礼。
“侯爷，陛下让您带着小公子立刻进去。”
李信点了点头，回头对着蕙娘微笑道：“蕙娘你不懂宫里的规矩，恐怕会冲撞了陛下，让翠儿抱着孩子进去，你在外面等着，不要乱走动，一会儿咱们一起回家去。”
蕙娘这才把小公子递到翠儿怀里，低头道：“是。”
李信跟在萧正身后，迈步走进未央宫。
他们还没有走进未央宫的书房，太康天子就已经迎了出来，天子从坐上这个位置之后，一般就没有迎接别人的道理了，不过天子这一次很给面子，笑呵呵的走了出来，拉着李信的衣袖，笑着问道：“长安，朕的外甥呢，快给朕看一看。”
五年时间过去，时间在天子的身上，留下了深刻的一笔，此时的太康天子，比起五年前变化了许多，最明显的就是……他蓄须了。
这个时代的人，几乎人人都有蓄须的习惯，一般来说应该是在二十六岁到二十八岁的年纪开始蓄须，天子今年已经是三十岁的年纪，留了两撇修剪的很漂亮的胡须，看起来威严不少。
事实上靖安侯爷李信，最近也开始蓄须了，只不过还没有长成规模，看起来不太成样子而已。
相比五年前，此时的天子看起来没有以前那么精神了，毕竟八年多的“职业生涯”，耗去了他大部分的精力。
但是，虽然不太精神，但是这位天子的气势，比起五年前或者刚登基的八年前，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他一举一动，都有一股浓重的威严在身上。
像极了当年的承德天子。
李信让开身子，对着天子低头道：“陛下，殿下她还在坐月子，见不得风，臣便没有让她过来，只把犬子带进了宫里，给陛下看一看外甥。”
天子走到翠儿面前，伸手掀开襁褓，然后仔细打量了几眼这个还在襁褓里的孩子，眉开眼笑。
“这娃娃不错，生的有些像你，也有些像是小九，将来长大了，也是个翩翩少年。”
李信微笑道：“陛下谬赞。”
天子看了几眼小李平之后，抽空回头瞥了一眼李信，笑着问道：“说起来，朕的儿子住在你家里也有两天多了，你这次进宫，把他带回来没有？”
靖安侯爷苦笑道：“早晨准备出发的时候，臣让人去喊太子殿下了，太子殿下不愿意回宫来，臣也不好强逼，就没有带回来。”
天子从翠儿怀里，接过这个刚出生才三天的孩子，伸手逗了逗之后，笑着说道：“这孩子乖巧，不哭不闹的。”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李信，微笑道：“他住在你家里也成，只是功课不能落下了，你告诉他，等他回东宫之后，东宫的先生是要考教他课业的，如果他课业不合格，便罚抄族志一遍。”
每一个皇室发达之后，一般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的家族修史，而且还会拼命往祖宗脸上贴金，大晋自然也不例外，大晋传国百多年，族志已经修了不知道多厚的一本。
李信笑道：“臣知道了，回去之后便通知太子殿下这个噩耗。”
君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是哈哈一笑。
天子抱了一会儿小李平之后，这个刚来到世上三四天的小公子，突然不知道为什么号啕大哭，天子尝试性的哄了一会儿也无济于事，无可奈何之下，他只能把孩子重新放回了翠儿手里，摇头道：“看来朕是学不会哄孩子了，你且抱着。”
翠儿恭敬的把孩子接过来，小家伙重新回到熟悉的怀抱之后，立刻就不哭了，乖巧的很。
天子摇了摇头，从自己的腰带上解下一块青玉，放在这个孩子的襁褓里，微笑道：“这是朕少年时候最喜欢的物事，便送给你小子了，算是朕这个舅舅给你的见面礼。”
小李平睁着大眼睛，无动于衷。
天子把青玉放到小家伙手里，然后对着翠儿微笑道：“翠儿，你把这小子抱到坤德宫去，给太后娘娘看一看，她老人家这几天想外孙都快要想疯了。”
翠儿早年跟着九公主的时候，九公主常年往魏王府跑，作为九公主的贴身丫鬟，曾经的魏王殿下自然是认得她的。
认得她并不出奇，出奇的是皇帝陛下至今还记得她。
她身子颤了颤，低头道：“奴婢遵命。”
李信也站了起来，对着皇帝拱手道：“陛下，臣也去给太后娘娘请个安。”
带着儿子来看丈母娘，他自然是应该亲自去一趟的。
天子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拉着李信的袖子，微笑道：“老人家见了外孙，眼里哪里还会有你，你就不要过去碍事了，且就在这里，朕有些事情与你商议。”
李信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回头嘱咐翠儿道：“小心一些。”
翠儿恭谨点头，抱着小李平退下了。
天子拉着李信的袖子，重新做了下来，然后他转头对萧正说道：“去让准备一些酒菜，朕许久没有跟长安喝过酒了，今天高兴，喝几杯。”
李信笑了笑，没有说话。
萧正就下去准备了。
天子从袖子里，缓缓取出几张堪舆图，然后对着李信微笑道：“昨天你兵部的那个钱侍郎送进宫里来给朕的，说是你让送来的。”
太康天子看着李信，微笑道。
“长安，此举何意？”
李信心里暗暗骂了一句。
钱笙这货，一点也藏不住东西！

第十一章 温和的咬人
之前，李信让钱笙过来向太康天子献北地堪舆图，他与钱笙说的是，让钱笙尽量以个人名义来献图，如果天子追问，迫不得已之下，可以把动机推脱到李信这个上官头上，但是很明显，钱胖子献图积极，坦白的也积极，看天子这个模样，那个死胖子多半把事情一五一十的跟天子全说了。
李信沉吟了一会儿，最终微微低头，开口道：“五年前臣从西南回京的时候，曾经与陛下提过北边的事情，此后臣便在家里休养，没有再过问朝事。”
“从两年前开始，臣也经常去兵部看一看，在职方司停留过一段时间，职方司那里关于北境的资料虽然不少，但都是纷繁错乱，很多还是两两冲突，臣就让职方司开始整理北境的资料，同时职方司也开始派人去北边搜集关外的资料，直到前些日子，负责职方司的钱笙，才弄出了这些东西。”
“这些东西未必一定精准，但是是经过详细勘合确认的，即便不准，也不会偏差到那里去，钱笙递给臣看了之后，臣觉得没有什么问题，就跟他说可以献给陛下。”
天子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笑呵呵地说道：“朕没有问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兵部职方司本就负责地图堪舆，有这些东西也是正常，朕是问长安，让钱笙把这些东西递上来给朕，是什么意思？”
天子静静的看着李信。
“长安是想，让朕北征？”
李信摇了摇头，低头道：“陛下误会了。”
“陛下也说了，这本就是兵部职方司的差事，职方司做好也是理所应当的，臣之所以让钱笙递上来，不是要劝陛下什么，而是多给陛下一个选择。”
天子示意让李信坐下来说话，然后微笑道：“什么选择。”
靖安侯爷也不客气，坐在了椅子上之后，低头道：“朝廷有了这些东西，北征的难度就可以下降不少，陛下便可以随心选择打还是不打，而不用担心打得了还是打不了问题。”
“你这张嘴呀……”
天子无奈的笑了笑，开口道：“什么话都能给你说出自己的道理出来，依朕看，整个朝廷里能说的过你李长安的，不会超过三个人。”
李信笑着说道：“陛下谬赞了，陛下之所以觉得臣说话厉害，那是因为臣说的都有道理，如果话中没有道理，那就是说的天花乱坠，也说不动陛下。”
天子笑了笑，随即看向李信，面色严肃起来。
“长安，朕很郑重的问你一句。”
李信低头道：“陛下问就是。”
太康天子用手敲了敲桌子，缓缓说道：“与你说一句实话，朕着手准备北征，已经准备了三年有余了，此时只要朕一声令下，最多三个月时间，朝廷就可以把所有的事情都准备妥当，然后着手攻打残周，现在朕在考虑一个问题。”
“这仗是该打还是不该打。”
李信缓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着天子笑了笑：“陛下，该不该打，您三年前开始准备的时候，心里就有了答案，这件事不应该问臣，应该问您自己。”
“而且这个问题，大晋任何一个臣子也没有资格回答陛下，事关国运，应该由陛下一个人乾纲独断，旁人无可置喙。”
“少说这种空话哄朕。”
天子笑骂道：“这天下何时是朕一个人的天下了？三省的五个宰辅，哪一个没有在宰执天下？京城里京城外的官员，哪一个没有在牧守万民，朕只是高高的坐在这个位置上，帮着天下人拿一拿主意而已。”
“况且，即便这件事应该由朕一个人说了算，但是你作为臣子，给一些意见总不会是罪过吧？”
不得不说，太康天子的思想还是很超脱的。
在他心里看得很清楚，这天下不是皇帝一个人的天下，也不可能是皇帝一个人的天下。
不过他的思想，还是没有到达后世那种“天下人的天下”层面，只到了皇权与士大夫共天下的层次。
李信愣了愣，随即低头道：“那臣就说了？”
“你说就是。”
天子淡淡地说道：“这里就你我两个人，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了，以后就算事情出了差错，朕一个人担下来就是，怪罪不到你头上。”
皇帝已经默认北征了。
这句话的意思是，如果北征失败，也不怪李信。
靖安侯爷低着头，心里暗暗吐了口唾沫。
这句话就是纯粹的哄小孩的屁话，自古皇帝就是最会甩锅的人，不管什么事情，都不会，也不能怪罪到皇帝头上，因为“天下无不是的君父”！
不管什么错事，都不会是皇帝的错，而是受了“奸人”蛊惑，这个所谓的奸人，常常就是最大的背锅侠。
换句话说，如果李信建议北征，然后北征事败了，这件事很大几率就会扣到他的头上，他就会成为那个蛊惑天子的“奸人”。
所以李信才不肯表态，一直推脱。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陛下，您已经准备了三年时间，此时放弃不免可惜，而且我大晋如今国富兵强，正是开疆拓土的大好时候。”
“陛下已经北望了三年多了。”
靖安侯爷沉声道：“按照臣的意思，北征可以北征，但是没必要动用举国之力，蓟门关或者云州城，都有我大晋的兵马，陛下可以下令，让这两支兵马出动，慢慢往北推进，先试探试探。”
“而且也不用硬打。”
李信低眉道：“四十年时间过去了，北边的宇文诸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现在谁也不清楚，陛下可以先探查清楚北边到底是一个什么情况，等探听清楚了，大可以恩威并施，一边派兵推进，一边派人劝降，最好的情况是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
“如果残周的宇文诸部怯懦，陛下费不了多少力气，就可以完成开疆拓土的伟业。”
天子眯着眼睛，赞赏的看了李信一眼。
“不瞒长安你说，这几年时间有不少人在朕面前出过主意，什么话朕都听过了，但是还是长安你说的话，最合朕的心意。”
天子从座椅上站了起来，走到李信面前，微笑道：“长安今天莫要走了，留在宫里陪朕好好商量商量，具体应该怎么个章程。”
大晋三代天子，武皇帝不用多说，是个一碰就炸毛的狠人，只要想打，就会一口气打到底。
但是武皇帝之后的承德天子，就温和了不少，二十年没有起刀兵。
如今的太康天子，也不是穷兵黩武的性子，他甚至略微有些懦弱，相比较来说，李信提出来的这种“温和的进攻”，自然更合他的心意。
靖安侯爷低头道：“陛下，臣倒是无所谓，但是犬子还在宫里……”

第十二章 都在朝北看
北征打还是不打的问题，其实用不着讨论什么，天子早在三年前就已经开始准备，道如今至少已经准备了七七八八，天子之所以问李信，是想从李信这里给自己找到一个北征的理由。
他也是想问出一个合理的打法。
不得不说，李信很了解这个相处了八九年的天子，说出的方案也很合乎天子的心思，以至于天子迫不及待的要把他留下来，商量后续的章程。
听到李信这么说，天子笑着说道：“急什么，朕的外甥在坤德宫，有母后看着呢，出不了事情，况且宫里也有哺乳的奶娘，饿不着他。”
李信苦笑道：“陛下，臣既然进了宫，无论如何也是要去太后娘娘那里请个安的，不然就太不懂规矩了。”
“臣先去坤德宫一趟，把那边的事情处理好了，立刻再来未央宫求见陛下。”
说到这里，靖安侯爷低声道：“陛下，北征是大事情，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够定下来的，况且眼下朝廷应该还没有准备齐备，这事情不急，咱们慢慢来。”
天子无奈的点了点头，沉声道：“那你去罢，一会儿记得回未央宫来，午饭咱们兄弟一起吃。”
李信低头称是，缓缓退后告辞。
他往后退了没几步，天子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长安啊，叶老公爷身子不太好？”
李信愣了愣，驻足下来，低头道：“是，叶师最近是有些不太好。”
叶老头得病，在京城里并不是什么秘密，毕竟叶家还请过一些太医去府里诊治，天子不可能不知道叶晟病了。
而且李信派人请秦元化，用的是羽林卫的旧人，而且也没有多做隐瞒，皇帝知道并不奇怪。
天子皱了皱眉头，问道：“很严重么？”
“现在臣也不太清楚。”
李信叹了口气，开口道：“臣从关中，把当年给先帝诊病的秦元化秦先生请回了京城，昨天秦先生已经给也是看了，不过现在是个什么情形，臣还没有去问。”
叶老头的情况很不乐观，而且详细的病情李信也是清楚的，不过这种事情能不跟皇帝说清楚便不跟皇帝说清楚，所以他也就含糊其辞了。
天子点了点头，沉声道：“叶老公爷是我大晋开国以来第一功臣，他老人家病了，朕这两天要抽时间去叶家看一看才是。”
李信低头笑道：“陛下能去，叶师心里想必也是开心的。”
太康天子点了点头，挥手道：“好了，长安你先去坤德宫罢，记得午时回未央宫里来，朕还有许多事情要跟你商议。”
李信缓缓退了下去。
等李信走出未央宫之后，天子迈步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上，伸手拆开了那份钱笙递上来的堪舆图，堪舆图一共有十余张，都是北境的详细地图。
不过这十余张纸最后一张的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太康六年春，兵部职方司奉上命绘制。”
职方司有郎中，郎中上面是侍郎，侍郎再上面自然就是身为尚书的李信了。
太康六年的时候，钱笙还是职方司的郎中，而后擢升侍郎仍领职方司，也就是说……
天子看着这行小字，微微出神。
“朕北望了三年，长安你也差不多啊……”
……
离开了未央宫之后，李信直接朝着坤德宫走去，坤德宫里的那个太后娘娘，是他的丈母娘，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父母”辈的人。
毕竟他的父母，还有岳父都已经不在人世间了。
正是因为这一层关系，他进宫就必须来坤德宫给老太太磕个头，不然就是不懂规矩，不敬长辈。
在宫里宦官的带领下，李信顺利的来到了坤德宫门口，经过通传之后，坤德宫里的一个宫女走了出来，引着李信走进了坤德宫。
刚进了坤德宫内殿，李信就听到了里面老太太的笑声，走进去一看，这位可以说是整个大晋最尊贵的女人，正把自己的小儿子抱在怀里，满脸笑容，对着旁边的几个女官说话。
“瞧我这个大外孙，眉眼与小九生的一模一样……”
“盼了他好几天了，终于把他盼进宫来了。”
老太太一边笑，一边说道：“去把哀家准备好的那个长命锁拿过来，哀家亲自给他戴上。”
其实老太太并不缺孙子。
本来太康天子在魏王府的时候，除了嫡长子姬延以外，还有另外一个嫡子，这些年做了皇帝之后，又陆续生了四五个儿子，也就是说老太太至少有七个嫡亲的大孙子了。
但是她一直很疼爱长公主，见到长公主的儿子之后，说不出的开心。
李信迈步走了上去，没有多少犹豫，就跪了下来。
“李信给太后娘娘磕头了。”
在这个时代，动不动就要下跪磕头，在其他时候，哪怕是给皇帝磕头，李信心里也是有些不情愿的，但是给丈母娘磕头，是天经地义，李信反倒没有什么不愿意的。
这一句话，才让老太太把目光从小李平身上移开，她转头看了李信一眼，然后把李信的儿子交还到翠儿手里，上前亲手把李信扶了起来，佯怒道：“说了许多遍了，让你与小九一样喊，怎么还喊的这么生分？”
丈母娘看女婿，向来是越看越顺眼的，更何况李信也算是京城里最顶尖的那一批人，太后娘娘这几年也越发喜欢李信，把他当亲儿子对待。
李信站在并不是很老的太后旁边，微笑道：“礼节不可废，我喊您一声娘不难，给别人听了去，到陛下那里告一状，小婿就得被罚俸个半年，到时候小婿跟小九可就要饿肚子了。”
太后娘娘笑骂道：“臭小子乱说什么，都是一家人，皇帝怎么会罚你的俸禄？”
李信笑眯眯的，没有多说什么。
他这个性格，跟谁都可以聊的开，叶老头那种杀神，李信都能跟他处成忘年交，这么一个久居深宫的小老太太，要讨好实在是太容易了。
事实上他这几年，跟太后娘娘的关系一直不错。
太后跟李信说了几句话之后，又伸手把小李平接了过来，抱在怀里，然后抬头看着李信，问道：“小九现在怎么样了，可有好好歇息么？”
“好着呢。”
李信微笑道：“本来也是要来进宫见一见您老人家的，不过她正在坐月子，不方便走动，就没有出来。”
“可不能走动。”
太后娘娘面色严肃：“不能见风，不能碰水，不然以后上了年纪，要吃大苦头的。”
靖安侯爷含笑道：“放心，小婿知道的。”
太后点了点头，低头亲了一下自己的外孙，开口道：“过几天，哀家跟皇帝说一声，出宫去一趟你家看一看小九，反正离得近，也方便。”
老太太一边拍着小娃娃，一边笑着说道。
“顺便去看一看小阿涵，可有日子没有看到那丫头了。”

第十三章 定下章程
“陛下，如今北边的时候宇文诸部，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从坤德宫离开之后，李信就先把孩子放在了那里，然后动身到了未央宫里。
未央宫的偏殿里，君臣两个人一边吃东西，一边商谈北边的事情。
天子低头喝了口酒，缓缓地说道：“四十年前，叶老国公一举把北周打散，当时北周的大将宇文冲带着十几万北周残部，还有数十万鲜卑宇文族裔逃出蓟门关以外。”
说到这里，天子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那时我大晋也已经快到了极点，实在是打不下去了，武皇帝便下令让叶老国公班师回朝，给了宇文冲那些人一个缓冲的机会。”
这件事情，叶老头一直引以为憾事，当年他把北周残部赶出蓟门关的时候，其实是尚有余力追击的，不过那会儿实在是打不下去了，连那位一碰就炸毛的武皇帝，都不得不选择放弃，因此叶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宇文冲逃到北边去。
“这个宇文冲是宇文皇族，还是北周那一代皇帝的皇叔，他本来可以在北边再复现一个北周出来，所幸这个宇文冲在叶老国公退兵之后一年多，便因为伤病死了。”
对于这些北周故事，李信其实也是了解了不少的，但是这个时候，他还是装作一副不知情的样子，听这位已经不算年轻的天子娓娓道来。
“宇文冲死了之后，他的四个儿子争夺首领的位置，随后各自领了一部分族人在北境四散，演化成了后来的宇文诸部。”
天子沉声道：“几十年时间里，宇文诸部之间偶有内斗，但是因为惧怕我大晋北征，都一直保持克制，在最大程度上保持了战斗力，宇文四部也一直很稳定的保持到了现在。”
“如今四十年时间过去，宇文诸部的头领早已经不是宇文冲的那四个儿子，多半成了他的儿子辈甚至是孙子一辈，他们联手赶走了原来北境的羌族，氐族等，虽然退出了中原，但是依旧是北边草原上最大的霸主。”
说到这里，太康天子缓缓说道：“曾经在北边享过福的宇文皇室，在北周破灭之后多半已经拿不动刀子，骑不动马了，但是宇文冲这一支的后裔，却都是骁勇之辈，甚至有些当年鲜卑人入关时的勇猛，这些人虽然这几十年未敢大规模进入蓟门关之内，但是已经成了北边的隐患。”
太康天子转头看向李信，自嘲一笑：“五年前，朕从没有北征的想法，是长安你提了一句之后，朕才渐渐对北边起了心思，最初的时候朕并未把他们放在心上，认为不过是一些手下败将，不足言勇，但是这几年朕对他们了解越多，就越觉得有些可怕。”
天子沉声道：“宇文诸部的能力，绝不会弱于西南的平南军，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李信低头思索了一会儿，随即笑道：“陛下，四十年过去了，他们现在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成色，总是要试过才知道，听来的话怎么都不是真话。”
靖安侯爷缓缓说道：“陛下可以让镇北军或者云州军派人往北边去试一试，反正近十年北疆也偶有残周之人前来挑衅，咱们适当回击，也是理所当然。”
四十年前，北周的人被叶老头打破了胆子，以至于最近几十年，他们一直没有敢反攻大晋，不过大战没有，小规模作战是从来都没有停止过的，最典型的就是当年李信去北地公干，被迫参与的小陈集之战。
小陈集之战，李信与四百羽林卫配合小陈集烽燧的人，共杀敌四百多，俘虏了一百多个人。
几百人规模的战斗，其实已经不算很小了。
天子点了点头，沉声道：“朕明日便下旨给宇文诸部的首领，申饬他们犯我疆界，警告他们如果再不悔改，便会出兵教训他们。”
宇文诸部分裂之后，再也没有能力与大晋相提并论，因此在当年的仇怨消散了七七八八之后，宇文四部的人便咬咬牙，对大晋称臣了。
这是承德朝的事情。
正是因为这件事情，承德天子的功劳薄上被大大的添上了一笔，这也是承德天子才被称为圣天子的一部分原因。
所以按照这个方面来说的话，宇文诸部的人是臣，大晋皇帝是君，大晋皇帝当然可以下旨申饬他们，不过这种圣旨基本上没有什么意义，几乎不会有人拿来当真。
宇文四部的那些首领，不把圣旨拿来擦屁股就不错了。
李信思索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陛下，这件事情是关系国运之事，陛下可以决定方向，却不能靠一两个人去拿捏细节，臣建议陛下召集三省的宰辅相公们一起商议商议细节，这样推敲出来的东西，才不会出什么纰漏。”
莫要看李信这个武将在太康朝混的风生水起，但是事实上从承德朝开始，大晋武将的地位就一直在下滑，这其中一大部分的原因是因为历代天子对武将的忌惮。
武将一般是不参政的。
朝廷的大事小事，都是由皇帝和三省六部的官员们处理，或者商量着处理，在这个过程里面，武将插不上话，出了李慎和叶老头这种特殊的存在，其他的武将地位一直尴尬。
到了太康朝之后就，当今天子第一件事就是把将门的部曲家将统统削减，这样一来，武将就更加不显眼了。
就拿李信来说，他现在身上权力最大的位置是兵部尚书，而不是那个虚无缥缈的太子太保。
所以北征这种事情，必然是要跟文官商量的，否则这件事就算可以强行推行下去，如果那些文官老爷从中作梗，那就什么事情也做不成。
李信本人，很尊敬这些宰辅。
天子皱了皱眉头，随即开口道：“是要跟他们说的，否则什么事情都做不通畅，不过在此之前，你我二人先定下一个差不多的方向，这样朕跟他们扯皮的时候，也有话可以说。”
靖安侯爷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抬头看向天子。
“陛下，这一次如果要去试探性的进攻残周，您是要用云州军，还是用镇北军？”

第十四章 有人不安分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云州军也就是种家军，种家从大晋开国以来，就在替大晋戍边，历代都深得大晋皇室信任，信任到了哪怕当年是叶晟打下了北周，是叶晟与李知节两个人让大晋一统天下，但种家还是实际上的大晋第一将门。
叶家就不用说了，叶家三代人只有一两个能在北边的镇北军中做事，虽然仍在执掌兵权，但是姓叶的其实并没有多少人。
平南侯李家，倒是暗地里把平南军变成了李家军，正因为这个，西南跟朝廷明争暗斗了几十年，最终以平南军“灰飞烟灭”告终。
但是，在云州的云州军，确实名副其实的种家军！
种家的主体甚至都不在京城，他们的家主，嫡系，家人都在云州！
一百多年下来，云州的种家人已经超过了两千人，云州城的云州军，绝对是先听种家再听朝廷的军队，即便如此，朝廷对种家依旧保持了高度的信任，当初承德朝末尾的时候，承德天子在国朝碰到危险的时候，他的选择是把种玄通调回京城，执掌半数禁军，稳固朝廷。
这是一种很难得的信任，如果姬家对李叶两家有对种家一半信任，大晋军方绝对不会是现在这个光景，而是另一番模样。
天子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头思索了一会儿，随即抬头看向李信。
“便……从云州军调拨人，试探一番宇文诸部罢。”
李信起身，对着天子深深低头。
“陛下圣明。”
用种家人试探宇文诸部，可以说是最好的选择，首先云州数十年没有战事，这一次的试探不仅可以试探宇文诸部的战力，也可以看一看几十年没有大规模动手的云州军，现在还有多少战力。
不过先手用云州军的话，意味着后续真正打起来的时候，很有可能是叶家的镇北军去啃硬骨头了。
说到这里，太康天子也有很多需要梳理的地方，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这件事今天先到这里，这几天朕会召集宰辅还有大都督府的人仔细商量商量，一旦他们给出一个章程出来，朕再找长安你说。”
李信点头道：“臣便在家中待命。”
天子起身，走到李信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道：“这几天，朕会说通户部，给兵部拨一些钱，兵部拿到这笔钱之后，准备一批甲胄箭矢，再采买一批祝融酒，一起送到云州城去。”
李信愣了愣，随即苦笑道：“陛下，甲胄箭矢可以陛下直接安排给军器监，臣派兵部的人去检收就是了，至于祝融酒的事，也可以陛下御酒司的活，御酒司的酒没有问题，直接送到兵部来就是了……”
天子摇了摇头，笑着说道：“长安你都闲了好几个月了，总要让你做些事情不是，这些事情你亲自去做，你做事朕才放心，都交给别人，这户部拨出去的钱落到实处，至少要缩水一半。”
官场贪墨这种事情，上到天子下到百姓，其实心里都是心知肚明的，毕竟这种事就摆在面前，任谁也不能说自己是瞎子，但是水至清则无鱼，有些事情没有踩到红线的时候，看到了也只能装作是瞎子，不然就办不了事。
李信对着天子苦笑道：“即便臣不贪，也不能让人家全无油水，不然没人愿意给臣做事，那就什么事情都做不成。”
天子哑然失笑。
“那些人不过分就行，你看着办就是。”
李信低头抱拳：“臣尽量去办。”
……
离开了未央宫之后，李信又去了一趟坤德宫，把儿子从丈母娘那里抱了回来，临别的时候，太后娘娘还一脸不舍，想要把小李平留在宫里过几天，但是孩子不能没有娘，最后在李信的坚持下，孩子还是成功出宫了。
李信带着翠儿和蕙娘两个人，抱着孩子顺利回到了靖安侯府，进了卧房之后，长公主慌忙把孩子抱进了怀里，颇有些不高兴的看着李信：“怎么进宫这么久才回来，平儿才生下来三四天，怎么经得起这么折腾？”
李信有些无奈地说道：“我就差给太后娘娘磕头了，她老人家要疼外孙，我这个女婿有什么办法？”
提起太后娘娘，长公主没了脾气，她掀开衣角，开始喂自己的小儿子，一边喂奶，一边对基因说道：“有个从南边过来的人，说是要见你，在咱们家等了一下午了，现在应该是被安排在了厢房，你要不要去看一看？”
“南边过来的人？”
李信正把朝服脱下来换上一身便装，闻言皱眉道：“什么人？”
“不清楚，不过是从汉州府过来的，又姓沐，我想沐英在那边，你应该会见，就没有把他赶出去。”
李信点了点头，对着长公主笑了笑。
“那你在这里等着我，我去见一见他。”
说着，李信已经把便服换好，他整理了一番衣衫，迈步走出了卧房，朝着会客的客厅走去，到了客厅之后，他坐在主位上，让陈十六去把那个姓沐的人带过来。
过了一会儿，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汉子，恭恭敬敬的走进了客厅，对着李信恭敬低头：“沐家沐竹，见过李侯爷。”
李信对着他笑了笑，开口道：“客气了，坐下来说话吧。”
沐竹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书信，捧在手里，然后开口道：“奉家主之命，来给李侯爷送一封信。”
沐英早在几年前就接过了沐家家主的位置，这封信是沐英送来的。
此时的靖安侯，心里是有些疑惑的，按照他跟沐英的约定，这几年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书信，都是由李信留在汉州的羽林卫送信，而这一次沐英却没有动用羽林卫，而是用了沐家人。
李兴让陈十六把书信接过来，书信拿在手里看了一眼，确认是沐英的字迹之后，他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的沐竹，笑着说道：“沐叔与沐兄近来可好？”
沐竹恭敬低头：“家主与老太爷都好，谢侯爷关心。”
李信点了点头，伸手拆开了这封书信，先是看了一眼底下的印章，又简单的扫了一眼内容之后，面色变得严肃起来。
信里的内容很简单，先是问候了一番长公主，询问了几句长公主生了没有，然后简单说了一些汉州府的大事小事。
最后，沐英才说了一句很重要的事情。
那位曾经的南蜀遗民大殿下李兴，前些日子从汉州府“逃”了出去，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个李兴应该是到京城里来了。
看到这里，李信目光微微有些凝重。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心里喃喃自语。
“好好的日子不过，乱跑什么呢……”

第十五章 李信藏在暗处的手
李兴这个人的身份，一直是很敏感的，从前他是南蜀皇族的后裔，也是南蜀遗民可以凝聚起来的“精神领袖”，就连李信要对西南动手的时候，也不得不通过这个李兴，才能把南蜀的十万户遗民汇聚起来，组建起汉州城那个足足有五万人的军队。
所以，李兴对于汉州，一直是非常重要的。
不过这是五年前的事情了，五年后的今天，李兴的身份已经从“敏感”变成了“尴尬”，汉州府的沐英已经不需要他就可以带的了那五万汉州军，而李信也不再需要这个只有虚名的盟友。
而他对于朝廷来说，其实也没有多大作用，原因很简单，如果南蜀遗民没有了这个李兴，他们就会成为大晋汉州将军沐英的治下，再过些年，就会成为大晋子民，而这个旧皇朝的所谓大殿下，早就应该被丢在尘埃里。
因为这个原因，李兴这几年在汉州的处境越来越尴尬，甚至到了无人问津的地步，也就是沐青那些曾经在旧南蜀待过的人，还会对他保持一定程度的尊重。
可是这个人虽然现在无关紧要，但是却不能说没就没了，他必须要在李信或者在沐英的掌控之中。
因为他的身份，会生出一些别的事端来。
想到这里，李信看向了面前的这个沐家人，皱眉道：“李兴何时离开汉州府的？如何确定他到京城来了？”
沐竹恭敬低头，抱拳道：“回侯爷，汉州城里有人帮着他……离开，大概在年后就离开了汉州府，家主发现的时候，已经追不到人了，不过帮着他离开的人却被我们寻到，大概问出了他是往京城来了。”
“如果他路上没有耽搁的话，这会儿应该到京城有一段时间了。”
眼前的这个沐竹，已经不再称呼李兴为“大殿下”了，而是直接称呼“他”，这代表汉州府里，最起码是沐家族内，在沐英的影响下，已经不再对李兴有什么敬畏之心。
不过李兴的身份毕竟摆在那里，他虽然在汉州府交了权，但是影响力毕竟在，也还有那么一部分死心眼一直在拥护他的，这一部分人要篡权或许不太现实，但是他们帮着李兴逃出汉州府，却并不是什么难事。
想到这里，李信微微点头，沉声道：“既如此，本侯知道了。”
“一路上舟车劳顿，你先在我府上住一天，晚上我写一封信，你带去给沐英。”
沐竹深深低头。
“小人遵命。”
说着，他就被靖安侯府的下人带着离开了。
等沐竹离开之后，李信坐在主位上，闭目沉思。
李兴这个人，对于大部分人来说，都是没有什么用处的，除非有人想从沐英手里，拿过汉州军的权柄，这样李兴才会有大用处。
比如说……那位。
沐英现在是朝廷的汉州将军，统领汉州军也是名正言顺，如果朝廷突然任命李兴为汉州将军，把沐英调职或者“升迁”，到时候沐英是交兵权还是不交兵权？
如果不交兵权，那就几同于造反了。
想到这里，靖安侯爷眉头大皱。
他现在在京城里，不太方便大张旗鼓的动用羽林卫，除了羽林卫之外，京城里消息最灵通的，就是内宫八监之一的天目监，天目监的太监董承与李信交情颇深，但是这一部分势力比较敏感，也是不太方便用的。
事情有点麻烦了啊。
李信犹豫了一会儿之后，让人把陈十六喊了过来，没过多久，只有一条胳膊的陈十六，就出现在了李信面前，他低着头语气恭顺：“侯爷。”
曾经的陈十六，是一个有些腼腆的少年人，但是那已经是八年前的事情了，八年前的壬辰宫变之中，身为羽林卫的陈十六被内卫斩下了一条胳膊，在家休养了大半年之后，从此就在靖安侯府里做事，把羽林卫的日子一起算上的话，他跟着李信已经八年多了。
如今的陈十六，已经是一个二十四五岁的青年，在这个时代，绝对不算什么年轻人，他比起从前，沉稳了很多。
李信坐在主位上，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道：“你去，把沈刚叫过来。”
沈刚，是当年李信进羽林卫之后，收揽的第一个属下，这个有些刺头的汉子因为在永安门门口闹事，导致羽林卫与内卫起了冲突，当时还是一个队副的李信，毫不犹豫的与内卫大打出手，帮着他扛下了这件事情。
从此之后，这个人就一直跟在李信身边，对李信忠心耿耿，李信也很信任他，把一些手边的事情都交给他去做。
太康三年李信西征，沈刚也作为亲卫跟着去了，但是却不幸“牺牲”在了战场上，从此转入地下，帮着李信处理一些暗中的事情。
从太康三年到现在，整整五年的时间，李信虽然大部分时间的确是在家里赋闲，但是闲暇的时候，他就通过沈刚在暗处弄出了一批人，五年时间下来，这批人已经颇有规模了。
这种组织非常需要钱，李信这几年偷摸的经营了不少产业，大半收入都用在了这个上面。
陈十六愣了愣，随即点头道：“这就去。”
这会儿，已经是晚上，没过一会儿，一个看起来不太起眼的人就从侯府后门离开，出了靖安侯府之后，又离开了永乐坊，一路避开巡逻的坊丁，一直来到城南的大通坊。
大通坊是京城里一处很不起眼的坊，不过算是李信发家的地方，一直到现在，李信在这里还有两处房产。
沈刚就住在大通坊，不过并不住在李信之前的住处，而是另寻了一处地方。
这个人找到一处宅子门口，伸手在门上敲了三四下之后，在门口放了一块石头，便转身离开。
没过多久，这处宅子的房门被打开，里面走出一个汉子，看到了门口的石头之后，没有多少犹豫，就换了一身衣裳，动身朝永乐坊走去。
大概到子夜时分的时候，他才赶到靖安侯府，从后门进入，这时陈十六已经在这里等他许久了。
“沈大哥来了。”
沈刚默默点头，低声道：“侯爷在哪里？”
“我领沈大哥去。”
不一会儿，陈十六就把沈刚带到了李信书房门口，他敲了敲书房的房门，低声道：“侯爷，沈刚到了。”
“让他进来。”
沈刚这才弯着身子，低头而入。
见到了李信之后，这个已经年近四十的汉子深深低头，抱拳道：“侯爷有何吩咐，要亲自唤卑职来。”
平时有些事情，让中间人递个纸条也就行了，像这么大张旗鼓的，还真不多见。
李信坐在书房主位上，伸手敲了敲桌子，声音平静。
“帮我找个人。”

第十六章 代天卜卦
李信的性格就是个懒散的人，不然他也不至于放着这么好的资源，当真赋闲几年时间，不在朝堂里问事，不过懒散归懒散，该做的事情他还是会做的。
早在承德三年西征的时候，他就对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有了一些防备之心，不然汉州府也不会被他刻意做成那样一个局面，既然有了防备之心，那么他就不可能整整五年都在京城里混吃等死，总要慢慢让自己强壮起来。
这支藏在暗处的力量，就是李信这五年的成绩……之一。
这个暗处的力量，由李信借沈刚的手一手组建的，并且在这几年时间里，招揽了不少人，到现在，这支深埋在京城里的力量已经十分可观。
李信建立起这支力量，一方面是为了方便自己打探消息，但是打探消息只是次要的，他建立这支力量最主要的目的很简单，那就是……如果翻脸了，这只藏在暗处的手要有足够的能力和手段，把他还有他的家人送出京城以外。
这个目的，是非常难以实现的。
为了这个目标，李信这几年砸了不知道多少钱进去，就是为了在尽量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让这支力量壮大起来。
沈刚听了李信的话之后，深深低头：“侯爷，找什么人？”
李信淡然道：“一个叫做李兴的人，巴蜀人，今年没有记错的话，应该是将要四十岁了，最近一个月到的京城，生的颇有些白净。”
“知道的就这么多，你们先去找一找，找到了不要轻举妄动，立刻来通知我。”
沈刚恭声道：“卑职明白了。”
李信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不管找不找得到，不要大规模动作，免得引起旁人注意。”
沈刚恭敬开口：“卑职明白。”
说完，他就缓缓退出了李信的书房，然后对着外面的陈十六抱了抱拳，趁着夜色走远了。
他离开之后，陈十六走进书房，对着李信低头道：“侯爷，眼见就要丑时了，您该歇着了。”
李信起身伸了个懒腰，开口道：“知道了，这就去睡了。”
……
这些暗处的事情，注定是不为人知的。
不过相比较来说，一些明面上大事，就非常的引人注目了，比如说在李信收到沐英信的七八天之后，京城里开始四下传闻一件事情。
传说中的纯阳真人的师弟，来自于终南山太乙宫的一阳子真人，不日即将进京觐见陛下。
纯阳真人的故事，有李信当年几乎没有太多漏洞的故事，再加上这些年说书先生还有各方面势力的传播，已经在大晋闹得人尽皆知，尤其是朝廷也出面给这位纯阳真人塑金身的情况下，民间的信仰崇拜就更加不可收拾了，短短五六年的时间，就成了大晋几乎人人皆知的神仙。
影响力直逼大晋战神叶老头。
也正因为这个原因，在本朝本来有些式微的道门，竟然瞬间变得兴盛了不少，别的不说，最起码终南山太乙宫的香火，这几年是从来没有断绝过的。
从前，大晋整体是偏向佛教的，毕竟大晋皇室因为偏安江南百年，比较喜欢吃斋念佛的佛教，道教一度被打压到了最底层，但是因为道门突然出了这么个神仙，一下子便昌盛起来了。
眼下，纯阳真人的师弟一阳子真人，就要进京来给陛下庆贺生辰，京城的百姓人人为之沸腾。
神仙的师弟自然而然也是神仙，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此这个来自于终南山太乙宫的一阳子真人，被京城的所有人都当成了神仙。
除了李信。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李信更知道纯阳真人是怎么来的，这个所谓的神仙师弟一阳子，又是怎么来的了。
纯阳真人，是李信按着另一个世界那位吕剑仙的模板编出来的故事，至于这位一阳子真人，则是终南山太乙宫的掌门，用近十车药材跟李信做的买卖。
尽管知道这是一个骗局，但是李信并不准备孤揭穿什么，反正大家都是各取所需，没有必要去跟别人为难。
可是，李信不想去招惹这位一阳子真人，一阳子真人却偏偏找上了李信。
就在京城里四下还在传闻一阳子真人何时进京的时候，一个须发皆白，神仙一样的道士，已经坐在了靖安侯府的客厅，对着李信满脸笑容。
“李侯爷许久不见，风采更胜往昔了。”
李信白了这个老道士一眼。
废话，当时老子在西南晒得黢黑，还狼狈不堪，如今白回来了，自然更胜往昔了。
“一阳子真人进了京城不如朝拜陛下，来本侯的府上做什么？”
李信喝了一口茶之后，不咸不淡的问道。
“一来是向侯爷答谢当年的救教之恩，二来是有事情求教侯爷。”
这个老道士拍了拍手，旁边的几个中年道士立刻把准备好的礼品送了上来，其中有珍珠，有玉石还有这些道士自己瞎炼出来的“丹药”。
李信啧啧感慨。
“几年不见，真人似乎是阔起来了。”
一阳子低头微笑：“都是托侯爷的福，咱们太乙宫的日子才好过了一些。”
李信眨了眨眼睛，微笑道：“东西本侯收了，不过真人进了京城，不去见陛下，反倒先来见本侯，于礼制不合罢？”
老道士微笑道：“不瞒侯爷，老道已经见过陛下了，正是因为见了陛下，所以有些事情要来跟侯爷请教。”
李信放下手里的茶杯，缓缓开口。
“真人请说。”
老道士犹豫了一下，最终开口道：“不瞒侯爷，这次老道进京，是应陛下之请，来卜算大晋国运的。”
“在过几日，陛下就要在城郊祭天，到时候老道要替天子请天命，向上天求卦象。”
说到这里，老道士站了起来，对着李信深深鞠躬。
“侯爷，老道这几年虽然接触了不少达官贵人，但是对于朝堂还是知之甚少的，请侯爷指点，这一卦……应该怎么个卜法……”
李信深深地看了这个老道士一眼，随即面露微笑。
“道长，这事你应该问天，如何跑来问我？”

第十七章 不祥之器
这个时间点，天子让这些“宗教人士”进京，又在这个节点要祭天卜卦，那么用意其实就很明显了。
他是想给这场战争，寻一个借口由头。
说的再直白一些，当今的天子，是想把这场战事的责任，推给虚无缥缈的老天爷。
毕竟除非不得已，中原王朝很少会主动进攻，只有到了不堪其扰，或者有了关乎命脉的利益冲突的时候，中原王朝才会大举兴兵，进攻外敌。
眼下北边的宇文诸部，都没有达到这两个条件。
首先，这三四十年这些残周的人还算老实，边境虽然偶有冲突，但是毕竟没有大规模的战争，大晋也没有受到太大的损失。
其次，宇文诸部在退出了蓟门关以外之后，就已经跟中原王朝没有什么领土上的冲突了，毕竟关外的土地不适合种田，老实说姬家人对那边并没有什么兴趣。
所以，这场战争如果要打，那就纯粹是为了太康天子一个人的名声，或者如太康天子所说，是为了给后代除祸。
但是这种理由，是不太能说服老百姓的，朝中的官员可以用威权压服，天下老百姓的舆情，却没有那么好平息。
因此天子就准备用这些宗教人士，来引导老百姓的想法，试想一下，假使这个在整个大晋都声名鹊起的太乙宫掌门，纯阳仙人的师弟一阳子真人卜卦的时候说，北方有隐患需要平息，或者说北边即将生战事，那么北征的事情在舆论上面，也就不会有什么压力了。
一阳子坐在靖安侯爷对面，看了几眼李信以后，微微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问道：“李侯爷，您的意思是？”
李信笑呵呵地说道：“道长，道门卜卦，是向谁问事？”
这方面一阳子是专业人士，他回答的毫不犹豫。
“自然是问道于天。”
靖安侯爷点了点头，开口道：“道长，这天意难测啊。”
一阳子皱了皱眉头，低头道：“侯爷说的是。”
李信继续笑着说道：“道长，老天爷高高在上，谁也不能说真能读懂他老人家的心思，即便道长读得懂，说出来了，但是其他人读不懂，他们也未必会信。”
“侯爷的意思是？”
李信低头喝了口茶，微笑道：“老道长，老天爷不会说话，但是老天爷在人间有一个嫡长子，却是会说话的，老道长卜卦的时候，如果老天爷不回答，不妨考虑考虑这位天之嫡子的心思，毕竟他们的一家人，总是差不多的。”
天之嫡子，自然就是天子了。
一阳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然后恭敬低头：“侯爷说的这层，老道也能理会的明白，只是老道不太明白……这位天之嫡子，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李信看了一阳子一眼，随即笑了笑。
“那本侯指点你几句？”
一阳子起身，对着李信深深一揖。
“老道多谢侯爷恩德。”
……
打发了这个神棍离开之后，已经是快到中午了，李信在家里吃了顿午饭，便动身出门，朝着陈国公府去了。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不止是一阳子这个老神棍进京，京城里还有另外一个熟人要赶回来。
两家人离得不远，李信步行走了一会儿，便走到了陈国公府门口，他也不用通报，便径直走了进去，随手抓了一个陈国公府的下人，开口问道：“四少爷回来了没有？”
这个人也是陈国公府的一个管事，闻言低着头说道：“回侯爷，四少爷已经到京城了，不过还没有回家，小公爷一大早便出去等着了，估计一会儿就该回来了。”
李信点了点头，拍了拍这人的肩膀。
“好，你去忙吧。”
叶璘还没有回来，李信也没有等他的心思，径直走到了叶家后院，来到了叶老头的小院子门口，伸手敲了敲院门。
过了一会儿之后，院门被缓缓推开，开门的不再是从前那个精神矍铄的老头子，而是一个面色白净的中年人。
李信面对叶老头的时候，从来都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但是面对这个中年人，他罕见的严肃起来，恭恭敬敬的低头行礼。
“李信见过秦先生。”
秦元化对着李信微微点头，开口道：“李侯爷来探望老公爷？”
李信点头笑了笑，开口问道：“秦先生，家师如何了？”
“暂时还算稳定。”
秦元化叹了口气，有些无可奈何地说道：“只是老公爷还是不肯戒酒，李侯爷见到他老人家的时候，能劝还是要劝一劝。”
李信含笑点头。
“我进去看一看叶师。”
秦元化让开一条路，点头道：“李侯爷请。”
李信这才迈步走了进去，一步踏进去，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中药味，他用袖子挥了挥，散去了一些药味，迈步走了进去。
叶老头就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正眯着眼睛晒太阳，显得优哉游哉。
李信走了过去，蹲在老头子旁边，笑着说道：“叶师，弟子瞧您来了。”
叶晟这才睁开眼睛，瞥了一眼李信之后，懒洋洋地说道：“来看老夫死了没有？”
靖安侯爷伸手拍了拍身后的尘土，然后也不介意，一屁股坐了下来。
老头子是躺在躺椅上，李信这么一屁股坐在地上，两个人倒显得差不多高了。
李信听到了老头子的话之后，摇头笑了笑：“叶师啊，弟子可对您一片孝心，一得空就来看您，您可不能胡说八道。”
叶老头瞪了瞪眼。
“你小子上次来老夫这里，开口就问老夫何时死，这事老夫记了七八天了！”
“老夫现在是年纪大了，脾气好，要是早几十年看到你，你个小王八蛋，坟头的草都该几丈高了！”
说完，老头子气呼呼的躺了下去。
李信也不介意，坐在老人家身边笑了笑。
“叶师，听说小叶师兄马上就要回来了。”
叶晟斜眼瞥了一眼李信。
“你是来瞧我的，还是来瞧他的？”
“都瞧，都瞧。”
李信含笑道：“主要是为了探望您老人家。”
叶晟闷哼了一声。
“你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子，且说一说，什么事？”
靖安侯爷坐在地上，抬头幽幽的看了一眼叶晟。
“叶师可知道，什么叫佳兵者不祥之器？”

第十八章 叶家父子
几十年来，叶老头虽然闭门不出，但是对于朝局，他一直都是颇为关心的，听到了李信这句话之后，本来有些慵懒的老头立刻变得精神了起来，他从躺椅上坐了起来，瞥眼看了一眼李信，缓缓开口：“陛下与你说了些什么？”
李信点头，含笑道：“叶师，您瞧着吧，等天气再暖和一些，差不多就要打起来了。”
事到如今，按照朝廷的种种迹象来看，北征的事情几乎已经板上钉钉了，差别只在细节之处，所以李信才敢说出这么笃定的话。
叶老头眯着眼睛思索了一会儿，转头看着李信。
“你知道多少？”
说来有些心酸，叶晟作为大晋开国以来最耀眼的将星，如今对于朝廷的事情，还真不如李信这个年轻人知道的多。
李信坐在平地上，抬头看了一眼老头子，微笑道：“叶师，您要是不喝酒了，弟子就把知道的事情统统告诉你。”
叶老头瞪了瞪眼，闷哼一声：“你小子爱说不说，老子这辈子，从来不受人要挟！”
这老头，油盐不进。
无奈之下，李信摇了摇头，开口道：“现在各方面的事情，朝廷都已经准备的七七八八了，当今的天子是想要借着这件事，遮掩掉当年的那场宫变。”
“本来这场仗是可打可不打的，偏偏天子有这么一桩旧事，再加上如今的朝廷有能力北顾，种种原因之下，这场仗就非打不可了。”
说到这里，李信沉默了一会儿，环顾了一眼左右，确定院子里没有其他人之后，低声说道：“不瞒叶师，陛下已经让弟子的兵部着手准备军械，送到北边去了。”
叶老头眯了眯眼睛，开口问道：“是送到蓟门关，还是送到云州城？”
既然已经说到这里，那么也就没有什么好隐瞒叶老头的了，李信低声回答：“目前是云州城。”
“这件事尚且处在机密阶段，具体什么都还没有落到实处，叶师听一听就是了。”
叶晟白了李信一眼，没好气地说道：“老夫这张嘴，是整个大晋最牢靠的嘴，大晋的隐秘之事，老夫不知道知道多少，有哪一件事流传出去了？”
叶老头再过一个月就八十岁了，他做大将军的时候年龄也不算太高，四五十年的官场生涯，让叶老头的确知道许多旁人不知道的事情。
毕竟很多事对于旁人来说是故事，是历史，但是对于这个老人家来说，只是埋在脑海之中的回忆罢了。
李信笑了笑：“没有不放心叶师的意思，只是这些事都还没有具体定下来，只有个想法而已。”
叶晟点了点头，坐在躺椅上皱了皱眉头，随后微微叹气：“长安啊。”
李信开口道：“弟子在。”
“北征不比西征，西征的时候，大势民心都在朝廷这边，而且平南军也不占据大义，所以打起来才能这么顺畅，但是北征就大不一样了，老夫这些日子在心里盘算过，一旦打起来，多半就会把朝廷拖进泥沼之中。”
李信坐在平地上，微笑道：“叶师，这些是陛下和三省宰辅的事情，你我都算是武官，咱们要做的就是静等朝廷命令，朝廷要咱们打仗，咱们去打就是了，至于为什么打，该不该打，都不是咱们应该去过问的事情。”
叶老头怒哼了一声，回头看向李信。
“新朝这八年时间，一共有两场大规模战事，哪一场也与你脱不了关系，你还有脸说这句话！”
靖安侯爷脸不红气不喘。
“叶师，空口无凭，你莫要委屈了弟子，不管是哪件事，弟子都是顺应大势，人力焉能左右时势？”
“怎么不能？”
叶老头冷笑道：“五年前你小子要是脑袋一热，跟平南军一起反了，如今大晋还会是现在这个模样？”
“时势不就变了么？”
李信微微一笑，没有多说什么。
就在叶老头还要开口再说些什么的时候，这个小院子的院门，被再一次敲响。
叶晟神情微动，准备起身，但是终究还是坐在躺椅上，没有站起来。
靖安侯爷笑了笑，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朝着小院子门口走去。
推开院门之后，一个比叶茂略矮一些，身材修长的中年人站在院子门口。
李信对着这个中年人低头抱拳：“叶师兄回来了。”
这个中年人，自然就是叶晟的第四子，壬辰宫变之后，被太康帝册封为宁陵侯的叶四少叶璘了。
叶璘从新朝之后，就被派到北边的蓟门关镇北军之中，给他的兄长叶鸣担任副将，到如今整整八年时间，他也只回了京城两次而已。
叶璘愣了愣，随即立刻低头还礼：“师弟也在。”
李信微笑道：“知道师兄今天回来，许久未见了，特意在这里等着师兄。”
叶璘深呼吸了一口气，目光穿过李信，看了一眼李信身后躺在躺椅上的叶老头，最终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
“师弟，家父……如何了？”
“暂时还可以。”
李信低眉道：“秦先生说了，是以前的旧伤爆发，不过有秦先生在这里调养着，一时半会总不会出事，不过绝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过度饮酒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叶师还是比较听叶师兄话的，叶师兄回来了，正好来劝一劝。”
说完，李信侧开身子，让出了一条路。
叶璘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走到老头子面前之后，这位号称叶家第二代最没有出息，但是却在蓟门关做了八年副将的叶四少，恭恭敬敬的跪了下来。
“父亲，儿子回来了。”
叶晟躺在躺椅上，看了自己的小儿子几眼，随后默默的叹了口气，缓缓坐了起来，李信眼力见比较好，立刻上前把老爷子扶了起来。
叶晟站了起来之后，走到叶璘身边，伸手把他扶了起来。
他用已经有些干瘪的手掌，拍了拍这个小儿子的手，叹了口气。
“你没有怎么吃过苦，这几年，难为你了。”
老人家总是比较宠爱小儿子的，叶晟也是这样，叶四少当年年轻的时候，在京城里游手好闲，吃喝嫖赌无一不沾，虽然是性格使然，但是未尝没有叶老头纵容的原因。
叶璘鼻子一酸，握住自己父亲的手掌，有些哽咽。
“父亲，您身体……”
“且死不了呢。”
叶老头伸手拍了拍自己儿子的后背，笑着道：“大男人，少要哭哭啼啼的，为父看了不喜。”
叶璘眼睛有些发红，但是还是强忍住没有掉眼泪，低着头拉着老父亲的手，哽咽着说道。
“父亲，您这几年……”
“苍老了很多……”
叶晟哑然失笑。
“人都会老的，你老子都快八十岁了，能不老么？”

第十九章 兵部尚书李长安
叶家在京城，一直是一个传奇家族，从老爷子叶晟开始在京城里立门户，凭借破灭北周的功劳，成为大晋未必最有权力的将门，但一定是最耀眼的将门。
当然了，这种耀眼不是没有代价的，当初征北周的时候，叶晟所部也是死伤惨重，叶家的老二老三就是在那个时候没的。
当时叶老头也才四十岁出头，老二老三一个十八另一个才十六，都死在了战场上，连个后代也没有留下来。
那个时候，这位最小的叶四少才出生没有多久。
也因为如此，叶璘记事的时候，叶家就已经有了这么一份庞大的家业，所以叶四少年轻的时候，多少有些混蛋，京城里衙内们能干的事情，他多半都干过。
老爷子叶晟不知道是出于对朝廷的报复，还是对另外两个儿子的歉意，对于这个小儿子始终保持了纵容的态度，这就导致了叶璘在京城的名声一直不是太好，直到快三十岁才在朝廷里做事，三十多岁的时候被承德天子安排在了羽林卫，成了当时的羽林卫中郎将。
后来的事情，李信都曾经经历过。
这位叶四少算是浪子回头，壬辰宫变之后，他被封宁陵侯，主动要求出京分担长兄在北边的压力，这一去就是八年时间，八年时间过去，当初这个三十出头的叶家四爷，现在也成了年近四十的中年人，当年略显跳脱的他，现在已经沉稳了许多。
看到已经垂垂老矣老父，叶璘心中刺痛。
“父亲，您的身子……”
叶老头拍了拍小儿子的后辈，洒然一笑：“人到了年纪，有些毛病是正常的，老子当年杀了那么多的人，哪能不落下一点伤病？”
“放心，没有什么大碍的。”
这种父子相见的时候，李信很有眼色的离的远了一些，父子俩说了好一会儿话之后，他才迈步上前，对着叶晟和叶璘拱手：“叶师，叶师兄，你们父子许久未见，先在这里聊着，我还有些公务，先去处理一下。”
叶晟痛快的挥了挥手。
“去罢，去罢，没道理让你一个兵部尚书，在这里耽搁时间。”
李信苦笑道：“叶师何苦说这种话讥讽弟子，这些年弟子在叶家的时间，比在自己家也少不了哪里去。”
叶晟愣了愣，随即摇头道：“是实话实说，可不是讥讽你。”
“当年老子领兵打仗的时候，最初只是一个军头，剿匪立了一些功劳之后，按规矩应该去兵部请赏，那时候连个官阶也没有，就只能在兵部衙门大院里等着。”
说到这里，老人家想起了当年年轻时候的旧事，叹了口气：“还记得当时是等兵部武选司的一个主事，大冬天，我们足足在兵部衙门里等站了五六个时辰，才等到这位兵部六品的主事老爷。”
“结果见了面之后，人家正眼看我们老兄弟一眼也没有看，要不是咱们兄弟里有人有眼色给塞了点钱，兄弟们豁出去性命剿匪的功劳，可能也说没就没了。”
兵部武选司，兵部是四司里面权力最大的一个部门，侍郎，郎中，员外郎，主事四级都是里面的官，主事正六品，负责一些具体的事务，这个品级在如今李信眼里，连尘埃也算不上，但是在当年年轻的叶晟看来，已经是头上的青天了。
李信的成长经历，与叶晟大不一样，李信是进入羽林卫之后，凭借机缘平步青云，又因为从龙之功，一步登天，而叶晟当年是真正从小兵蛋子一点一点爬上来的，他从一个丘八做到将军，用了二十多年。
其中多少心酸苦楚，不足为外人道也。
所以叶老头刚才那句话，并不是在阴阳怪气什么，在这个老头子看来，李信这个兵部尚书的确不应该在他身上浪费太多时间。
李信闻言，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叶师，弟子先去了。”
叶晟点了点头：“你小心一些。”
李信对着叶璘抱了抱拳，勉强一笑：“叶师兄今天现在家里歇一歇，明天小弟在家中设宴，给叶师兄接风。”
叶璘对李信点头示意。
靖安侯爷这才退出了叶家，他上了自己在叶家外面的马车，没有多少犹豫，开口道：“去兵部。”
李信这个兵部尚书，其实做的很不称职，他是太康三年就任的兵部尚书，但是一直到太康六年，他才开始偶尔去兵部报道，接手一些兵部的事情，但是即便如此，李信也没有在兵部倾注太多心力，只是想起来的时候才去看一看。
靖安侯府的下人，经常要去兵部，闻言没有多少犹豫，立刻驾着马车，带着李信前往兵部。
下午未时左右的样子，李信在兵部衙门门口下马，他没有穿官服，只是穿了一身日常的黑色袍子，便大咧咧的走进了兵部衙门。
不过他毕竟已经做了五年的兵部尚书，衙门口的官差见了他之后，立刻深深低头：“尚书大人。”
李信没有搭理他们，径直走了进去，他才走到兵部的前院，兵部右侍郎钱笙就已经迎了出来，对着李信深深弯腰。
“下官见过尚书大人。”
李信深深地看了这个胖子一眼，然后笑眯眯地问道：“钱侍郎，你献图与陛下的时候，跟陛下说了什么？”
这个死胖子，在把北疆地图献给太康天子的时候，必然是出卖了李信的，不然天子不可能与李信说出那番话。
钱笙胖胖的身子抖了抖，低头道：“尚书大人……您这句话下官有些听不明白……”
李尚书闷哼了一声，沉声道：“给你的机遇你不知道把握，一股脑把什么东西都抖落出来了，是不是？”
钱笙吓得差点要跪下来，颤声道：“尚书大人，下官实在是听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李信看了这个胖子一眼，眯着眼睛问道：“你是不是告诉了陛下，那些北境堪舆图，是从太康六年就开始绘制？”
钱笙身子抖了抖，没有再说什么了。
李信甩了甩袖子，怒哼道：“今天不与你一般见识，谢侍郎在哪里，我要见他。”

第二十章 三百万贯的大生意
同为兵部侍郎，谢隽的资历比钱笙要老的多了，事实上，李信不在兵部的这几年时间里，谢隽才是实际意义上的兵部尚书，因此李信来兵部，钱笙忙不迭的出来迎接，但是谢隽谢侍郎却没有那么着急，仍旧在后院办公。
不过李信毕竟是他的上官，磨蹭了一会儿之后，谢隽还是匆匆从后院赶过来，对着李信拱手行礼：“见过李尚书。”
李信笑呵呵的看了谢老头一眼，微笑道：“谢侍郎，本官有些事情要与你商量，请谢侍郎移步本官的班房？”
班房，就是办公室，事实上这个时代的官员，经常说“下班”两个字。
谢隽愣了愣，随即低头道：“下官遵命。”
李信回头瞪了一眼不靠谱的钱胖子，负手走在前面，朝着自己的班房走去。
他虽然久不在兵部做事，但是该是他的办公室还是有的，而且还是整个兵部最大的班房。
不一会儿，李信就来到了自己的班房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因为每天都有人洒扫的关系，这个房间里很整洁，再加上没有多少公文的原因，整个班房显得格外空旷。
李信大咧咧的坐在了主位上，指了指下首的一个座椅，笑着说道：“谢侍郎请坐。”
谢隽也不客气，缓缓坐了下来。
“李尚书唤下官过来，不知道所为何事？”
李信用手敲了敲桌子，抬头看了一眼谢隽，然后笑着说道：“如果没有出什么差漏，户部应该跟给咱们兵部拨了三百万贯的钱，用来给云州城的云州军添增装备补给等等。”
对于北征的事情，太康天子颇为上心，天子一上心，户部自然跟着上心，事实上在今天早上，户部的“拨款”就已经下来了。
谢隽点了点头，沉声道：“是有这么回事，上面的文书已经下发了兵部，下官准备这几天就着手去操办。”
如今兵部四个职司，谢隽负责武选司和库部司两个最重要的职司，也就是说这一次的事情，都是他的事。
李信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开口道：“这件事，谢侍郎便不要操心了，全部移交给我，交由我处理。”
谢隽脸色微变。
“李尚书，这事情该是库部司的事情，下官已经把事情都安排下去七七八八了，而且李尚书……对于兵部毕竟不熟悉，这不是一件小事，李尚书监督自然没有问题，但是贸然接手，恐怕……”
其实这个谢侍郎并不是什么顶撞上官的人，事实上这个老头这几年时间干的很不错，让兵部在没有尚书的情况下也能井井有条，他之所以在这个问题上如此强硬的拒绝李信，甚至反抗上官，说白了也不过利益两个字。
这里面门道就大了。
三百万贯的户部拨款，户部虽然已经同意了，但是按照规矩，如果想要钱尽快到位，那么真正到兵部的钱，就不能有这么多。
这不足三百万贯的钱到了兵部之后，就又要进行一轮分割，倒不是说从侍郎到郎中每个人贪多少，毕竟这些帐都是走公账，直接贪钱很容易被抓住手脚。
每一分钱，都会花到实处，但是花在哪里了，该怎么去花，里面就有许多花样可以出了，哪怕这一次是从御酒司和军器监采买东西，里面也有很多油水可以捞。
这些具体的事情，兵部有一套详细的流程走，一套流程走下来，该分配的利益就会分配的七七八八，到最后给朝廷的东西一点也不会少，但是值不值三百万贯，就是两说的事情了。
这些都是早已经分配好的利益，兵部上下也都因为这三百万贯正在摩拳擦掌，但是眼下这个一个月都不来一次的尚书大人，一开口就要接手这件事，就让谢隽有些接受不了了。
谢隽的态度很简单。
你想分钱可以，但是你想连盘子一起端走，那就不可能了。
李信笑呵呵的看了一眼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
“谢侍郎，这几年时间下来，你心里也应该清楚，李信不是一个喜爱权势的人，不然我不可能放着这么一个偌大的兵部不管不问，兵部内里的龌龊，李信多少也知道一些，你们怎么做事，我不想去管，也没有精力去管。”
“但是……”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开口道：“但是，这一次的事情，与平常的事情不同，不瞒谢尚书，这一次是陛下提前与我沟通过的，他交代了这件事要办好，办的漂亮。”
谢隽沉默了一会儿，低头道：“李尚书，您怎么就知道，我们这些人做事，不会比您做的漂亮？”
李信眯了眯眼睛，微笑道：“因为你们会贪钱，我不会。”
谢隽脸色微变，最终缓缓开口。
“李尚书，红口白牙……”
“行了行了。”
李信对着谢老头摆了摆手，有些不耐烦地说道：“谢侍郎，兵部的事我只问这一次，这一次过后，兵部该怎么样还是什么样子，谢侍郎给一句明白话，移交还是不移交？”
皇帝跟李信交待过，让李信亲自去办这件事，也就是说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会有天子在盯着，平日里兵部这种衙门拿些钱，谁都可以装作没有看到，但是在这个北征的当口如果兵部还像从前那样做事，那么真的可能就会被太康天子拎出来，做那只儆示了猴子的大公鸡了。
这大概是历史上第一次，堂堂尚书与自己的手下侍郎要权。
不过没有办法，李信没有在兵部做事，空有一个尚书的名头，他没有办法让兵部这个机器顺利运转下去，哪怕他强行下了命令，也会被阳奉阴违。
必须要通过谢老头，才能掌控兵部。
谢隽沉默了一会儿，随即苦笑道：“李尚书，这件事下官自然是没有什么问题，不过李尚书如果做的不好，下面的人恐怕不会愿意……”
这句话的意思是，如果这三百万贯李信不给下面的人分钱，事情就很难做好。
李信微微一笑。
“那我就不经过兵部了。”
“御酒司和军器监那边，我用兵部的名义去联系，后面出货，检收，送往北疆的事情，一律有我另派人去做，兵部从头到尾都不插手，谢侍郎以为如何？”
谢隽愣在了原地。
天底下，哪有用外人抢自己衙门生意的尚书？
靖安侯爷见谢隽不说话，还以为这个老货不同意，他有些不耐烦的用手敲了敲桌子，沉声道：“谢侍郎，这件事是陛下很上心的事情，兵部不能胡作非为，如果你执意乱来，后面的事要兵部自己负责，我是不会给你们擦屁股的。”
谢隽低头苦笑道。
“李尚书，这件事我点头自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下面的人，未必全听我的。”
靖安侯爷用手敲了敲桌子，呵呵一笑。
“他们要是闹事，我自然有法子治他们。”

第二十一章 抢自家人生意
如今的大晋，乃是盛世，虽然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继承了承德朝遗惠，才有了这副局面，但是不可否认的是，如今的太康朝，比起十年前的承德朝有过之而无不及。
去年，也就是太康七年，朝廷整年岁入四千七百多万贯，这个数字基本已经超过了承德朝的巅峰时期。
正因为如此，太康天子才会这么干脆的给兵部拨了三百万贯银钱，同时，因为国库充盈，户部才会这么痛快点头答应。
虽然这笔钱相对于国库收入来说，不到一成，但是实际上这个比例已经非常可怕了，朝廷的收入虽然庞大，但是朝廷也有朝廷的事情要做，每年大大小小成千上万的事情，几乎件件要用钱，太康七年的四千七百多万贯钱，除去所有的开支以外，也就剩下了一个零头而已。
也就是说，这一下给兵部的银钱，几乎用去了去年整个大晋结余的一半。
由此可见，朝廷对于这件事情非常重视，最起码太康天子本人，对于这件事情是非常重视的。
在这个当口，兵部这些吸惯了血的老爷，无论如何也不能动这三百万贯钱的主意，李信这个兵部尚书既然答应了天子要做好这件事，那么就要做的漂漂亮亮的。
他这几年时间，虽然不怎么问事，但是他本质上是一个武官而不是文官，如果是一个文官老爷，哪怕做到了兵部尚书这个位置，去做这件事情也必须要经过兵部系统，不得不屈服于兵部的一些潜规则，但是李信不用，他可以从兵部以外找人，跳过兵部来做这件事。
比如说……羽林卫。
距离承德十八年的壬辰宫变，已经过去了八年时间，这八年时间，老实说羽林卫是受到了不少不公平待遇的，比方说羽林卫不再轮值禁宫，成为了类似于金吾卫的治安军，而且在太康元年到太康三年这三年时间里，当时的新天子要着手构建千牛卫，所有的资源都向千牛卫倾斜，以至于羽林卫整整三年没有更新哪怕一枚箭矢，一片甲片。
这种情况，在李信从西南回来，做上兵部尚书之后，才有所缓解，毕竟这种军队的装备都要从兵部过手，李信自然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嫡系”吃亏。
再加上壬辰宫变之后，羽林卫之中被提拔出去一大批中层将官，散布在京城各个衙门里，后来也成为了中坚力量，有他们的照顾，羽林卫的日子才不至于过的太惨。
但是无论怎么说，作为禁军的羽林卫的的确确是失去了陛下的信任。
皇帝不愿意用羽林卫，已经是不争的事实。
不过在这个当口，天子对于北征的事情非常重视，李信只要跟天子开口说一声，借调羽林卫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整个京城里，没有人比他用羽林卫用的更顺手了，如今羽林卫从上到下所有的将官，有半数都是他从前的旧部，另外半数，则是这八年时间里，慢慢渗入羽林卫的外部势力。
如今的羽林卫两营，左营的郎将仍旧是李信的业师王钟，但是右营的郎将却是山阴谢氏的公子谢岱，细算起来，应该是当今谢皇后的堂弟。
这些狗屁倒灶的小事，李信本来是可以出手阻止的，但是这几年他懒于参政，也懒得去插手羽林卫内部的小事情，毕竟如果羽林卫上下都成了后族的人，羽林卫的羽林郎们说不定在京城的日子还会好过一些。
兵部衙门，尚书的班房里，已经年近七十的老侍郎看着突然强势无比的尚书大人，陷入了沉默之中。
他低头道：“李尚书，您毕竟是兵部的尚书……”
李信笑眯眯的点了点头：“所以我来与谢侍郎商量了，谢侍郎心里应该明白，原本我是不必来这一趟的。”
“您不能带着外人，抢兵部的权柄……”
李尚书笑呵呵地说道：“说清楚了，只此一次，以后你们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该发财发财，该坐牢坐牢，都跟我这个甩手尚书没有关系。”
谢老侍郎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久久无语。
过了很久之后，这个老人家才叹了一口气，开口道：“这件事该是兵部库部司去做，不过李尚书有兵部尚书印，您不用经过库部司，直接可以写兵部批文，加尚书印也可以做事，您既然决定这么做了，老夫无权过问……”
老头子深深地叹了口气，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下官下去做事去了。”
李信拍了拍老人家的肩膀，笑着说道：“谢侍郎不用这个模样，这件事表面上看起来，是我这个尚书抢自家人买卖，但是背地里，是我在救兵部的同僚们，你老人家在官场沉浮多年，许多事情应该可以想的明白。”
李信跳过兵部，把这件事揽到自己身上，表面上看起来，就是要自己吃独食，不愿意分润给兵部的同事，但是实际上，皇帝已经给李信这个兵部尚书通了气，那么兵部的人就不能再从这三百万贯里拿钱，否则皇帝就会不高兴。
如今的太康天子，已经不是八年前那个坐在帝位上惴惴不安的新君了，他是做了八年皇位的大晋皇帝！
他如果不高兴了，兵部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去刑部大牢里待着。
谢隽也是官场沉浮许多年的老臣了，就算他本来想不明白，被李信这么一提点，自然也想明白了，不过老人家的表情并没有轻松，仍旧有些愁眉苦脸。
他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然后低声道：“李尚书，您还年轻，想事情可以这么去想，做事情也可以这么去做，但是下面的人看不到这么远，您跟他们说前面有坑，他们不会信，他们得自己跳进去才会信。”
“您强行打他们一顿，拽着他们的脑袋把他们扔过了这个坑，这些人不会记着您的恩，一个个都会在坑那边指着您的鼻子骂娘。”
说到这里，这位谢侍郎站了起来，朝着外面走去。
李信愣了一下，然后看了一眼这个有些干瘦的老头子的背影，心中暗自感慨。
谢隽说的不错，他想事情还是有些理想化了。
不过没有关系。
李信对着谢隽的背影笑了笑：“老大人，李信不在乎他们在背后骂娘，只要没有让我当面听见，我就只当他们没有骂。”
“至于他们对我个人的看法，更是一文不值。”
李大尚书呵呵一笑。
“户部那三百万贯我打听过了，那边的人说已经拉了一百万贯来兵部，明日，我会带羽林卫来兵部搬钱，到时候谢侍郎记得配合一下。”

第二十二章 你可以去告我
李信人都没有去宫里，只给宫里递了一封奏书，要借调羽林卫办事，皇帝就很干脆的点头同意，并且很快给羽林卫递了条子，命令羽林卫的右营全力配合李信。
如今的羽林卫，左营是李信的业师王钟，左营的人多半也都是当年李信手底下带的那批老人，但是右营的人相对就要纷杂一些，毕竟羽林卫距离当初重组，已经过去了八年时间，八年时间总要更新人员的，右营里有许多人已经不认得李信了。
而且右营的郎将，是来自于山阴谢氏的“国舅爷”谢岱。
这位谢岱，虽然不是谢皇后的亲弟弟，但是也是谢皇后的堂弟，在京城里做一个小小的郎将，还是委屈了他的。
本来李信用人，自然是用以前羽林卫的老人更加顺手，但是皇帝偏偏给他调拨了右营，多多少少有点为难的意思。
第二天一早，靖安侯爷就到了羽林卫大营门口，这会儿已经进了三月，天气渐渐暖和了起来，他穿了一身黑色的单衣，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手里拎着一壶酒还有一包剁好的卤五花肉，大咧咧的朝着羽林卫大营走去。
羽林卫大营门口，自然是有人看守的，李信刚刚靠近，他们就伸手阻拦，沉声喝问：“禁军中地，来人止步！”
李信笑眯眯的停了下来。
按理说，这个时候该是他开始装逼的时候了，但是老实说与这些羽林郎计较没有什么意义，毕竟别人也是奉命行事，而且还真不一定就认得他。
没必要为难别人。
靖安侯爷淡淡的开口：“劳烦通报左郎将王钟，就说他的徒弟看他来了。”
提起了王钟，两个看门的黑衣羽林郎肃然起敬，其中一个立刻进去回报去了。
王钟是随着叶老头一起从北边回到京城的，回到京城之后，就一直在羽林卫里做事，李信到羽林卫的时候，王钟就已经在羽林卫里待了三十多年，到现在八年时间过去，王老头已经在羽林卫里待了四十年时间，堪称是羽林卫的活化石。
四十多年时间，王钟自然在羽林卫里名声极大，李信开口提起了他，这些羽林郎便不敢怠慢了。
不过很快，还不等上报的羽林郎回来，一个留着大胡子的瘦削汉子，便发现了李信，这个四十岁左右的汉子满脸惊喜，走到李信面前，开口道：“李……侯爷，您怎么来了？”
李信看了看，想起了眼前这个汉子是谁了。
“朱恪啊。”
这个汉子，就是当初李信在羽林卫做校尉时候的老部下朱恪了，这个朱恪可以说是时运不济，当初壬辰宫变之后，羽林卫的将官都迎来了一波“提拔”，唯独朱恪，因为在清河公主府驻守，没能赶上这一波机会。
后来，他找了李信的关系，重新进入了羽林卫做事，如今也是羽林卫的一个都尉了。
朱恪对着李信深深低头。
“侯爷还记得属下。”
“自然是记得的。”
看到了朱恪，李信想起了以前在羽林卫时候的许多旧事，心里颇有些感慨。
朱恪对着李信躬身抱拳，开口问道：“侯爷这是想进去？”
李信从回忆之中回过神来，微笑道：“是要进去，看一看王师父。”
朱恪恭敬抱拳：“现在的新人不认得侯爷了，侯爷恕罪，卑职这就带侯爷去见王郎将。”
李信笑着说道：“他们也没必要认识我，不用苛责，请朱大哥带路。”
朱恪连道不敢，带着李信，径直来到了羽林卫的左营，如今左营都是羽林卫的一些老人，朱恪自然也是左营的都尉，在王钟麾下做事。
左郎将班房里，一股浓浓的酒味。
这个班房，以前是侯敬德的班房，当时那位侯郎将也是嗜酒如命，如今这儿换了一茬人，主人却仍旧是个酒鬼。
李信挥了挥手，示意朱恪退下去，然后他上前敲了敲门，笑着说道：“师父，弟子看你来了。”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随即一阵响动，随即房门被猛地打开，一个穿着郎将常服，头发花白的老人，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推开了房门。
李信叹了口气，对着老人家笑着说道：“师父风采依旧。”
王钟瞥了李信一眼，随即闷哼一声，负手走回了自己的屋子，李信提了酒肉，笑呵呵的跟了进去。
由不得王钟不生气。
太康二年到三年那段时间，李信在西南远征，没有时间来羽林卫也是正常的，但是从太康三年一直到如今的太康八年，这位从羽林卫发迹的靖安侯爷，就很少再来羽林卫探望故人了。
来看望王钟这个老师，也只是一年来个一两次。
虽然李信这么做是为了保护羽林卫，但是情分毕竟生疏了一些。
王老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咸不淡地说道：“李侯爷屈尊到此，不知道有何贵干？”
吃了脸色，李信也不生气，笑眯眯的坐了下来，开口道：“兵部有些事情，要从羽林卫这边借一个都尉营过去办事，弟子要来羽林卫提人，顺道来看一看师父。”
王钟瞥了一眼李信带过来的酒肉，心里的怒气散了不少，他多少也知道一点李信的苦衷，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问道：“还每天站拳桩么？”
李信也不废话，直接在老爷子面前站了一个拳桩的姿势。
这套拳桩，他已经站了接近十年，姿势动作，都已经融入到了骨子里。
王钟站在李信身后，用力的踢了一下李信的小腿，但是李信之前身子动了动，下盘岿然不动。
王钟点了点头，沉声道：“你现在已经小成，一拳可以打死人了。”
说到这里，老人家的声音小了下来。
“虽然你用不着亲自去打人，强身健体也是好的……”
他正在说话，班房的房门却被“砰砰砰”的敲响。
门口传来了朱恪的声音。
“郎将，侯爷，右营的谢郎将在外面求见侯爷。”
李大侯爷撤了拳桩，又坐在了椅子上，懒洋洋地问道：“我又不是来找他的，他跑过来做什么？”
朱恪在门口苦笑道：“侯爷，谢郎将说了，陛下命令右营配合侯爷行动，现在右营一个都尉营已经准备好了，随时等候侯爷提调。”
李信打了个哈欠，有些不耐烦地说道：“告诉那位国舅爷，就说我不用右营的人，稍后会从左营调人，让他们散了吧。”
朱恪愣了愣，随即开口道：“侯爷……他们有陛下的条子……”
李信眼睛也没有眨一下，开口道：“陛下说了，让我提调羽林卫，至于提调哪些羽林卫，是李某自己的事情，与国舅爷无干。”
“告诉他，不服气可以去陛下面前告我。”

第二十三章 一时意气
没有人是完全没有脾气的，李信也是两朝臣子，更是新朝的奠基之臣，更何况他现在是在给高坐帝位的天子做事情，如果这样，还有人给他使绊子，就是佛陀也难免会窝火。
李信不是佛陀，他要用羽林卫，自然是用自己使得顺手的羽林卫，如果皇帝要在这件事情上追责，他立马就甩手不干了。
爱咋咋地，谁还没有一点脾气了？
朱恪愣了愣，随即低头道：“侯爷，卑职这就去跟谢郎将说……”
李信懒洋洋的点了点头，转身对着已经白发苍苍的王钟笑着说道：“师父，我要从你的左营调一个都尉营办事，你给我安排一下。”
老王钟深深的看了李信一眼，沉默了一会儿之后，面无表情地说道：“你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人了。”
“一时意气固然畅快，但是事后会有什么结果你明不明白？陛下既然给右营下了条子，那么你要做什么事情，右营都会照办，跟从左营调人并无区别，你这样公然违逆陛下的意思……”
说到这里，王钟看了李信一眼，微微叹了口气：“是，你李大侯爷与陛下有情分在，又有这么大的功劳在身上，莫说是这么一件小事，就是再大一些，也没有什么关系，陛下多半不会怪罪到你头上，但是老夫现在如果调人给你，陛下会如何看待我左营？”
这个老头子面色肃然，沉声道：“李侯爷，羽林卫已经七八年没有轮值禁宫了，你总不想眼睁睁的看着羽林卫失了禁军的身份罢？”
“左营的兄弟们，多半是你从前的旧部，他们也都愿意听你的话，但是他们也都要在京城里讨生活，你现在争赢了这一时意气又能怎么样，他们应该如何过日子？”
李信愣了一下，微微皱了皱眉头。
这一点的确是他没有想到的，倒不是因为他粗心，而是因为看待问题的角度不同，他想借这件事情给皇帝甩个脸色，但是却没有想过甩脸色之后的后果。
站的高了，固然可以一览全局，但是也很难再看到低处的细微风景了。
如老王钟所说，这件事情之后，他这个靖安侯自然无事，但是左营的羽林郎日子恐怕会更不好过。
李信皱眉思索了一会儿，随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着王钟开口道：“我出去见一见这个国舅爷。”
王钟拍了拍李信的肩膀，沉声道：“长安啊。”
李信停下脚步。
王钟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你这些年很少再来羽林卫，其实想法老夫多少也能猜出一些，按老夫的意思，如果你想断了与羽林卫的牵连，那就断的彻底一点，这样对两边都好。”
靖安侯爷微微低头，颔首道：“师父，如果当今的陛下真小肚鸡肠到这个地步，那么我做什么都没有意义。”
王钟皱眉道：“羽林卫是天子亲军……那位慎重一些也是应当，如何算是小肚鸡肠了？”
“可是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插手羽林卫了。”
李信抬起头，看了一眼王钟。
“从太康三年开始，羽林卫的事情我一件也没有过问过，这个后族的什么谢公子，莫名其妙做了羽林卫的右郎将，我也没有过问，整整五年时间，我已经完全放开了羽林卫，莫不成这个世上，为了避嫌，连一些旧时情谊都不能有了？”
靖安侯爷声音铿锵。
“我已经退了很多很多步了，再退几步，我干脆去弄个铁笼子，把自己关进去来的干脆。”
说完这句话，李信负手离开王钟的班房，朝着外面走去。
这几年，李信与天子的冲突虽然有所缓和，但是一直是存在的，羽林卫只是其中不起眼的一处。
本来前几年李信在羽林卫的威信，足以威胁皇权，也就是说他的话在羽林卫里，未必就比不上圣旨，但是这五年时间，他已经放开了握住羽林卫的手。
李信觉得他已经退的够多了，如果这样还不行，那么他就要生气了。
看着李信大踏步走出去的背影，已经白发苍苍的王老头，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壶酒，仰头狠狠喝了一大口。
“这小子……”
“脾气比叶帅还要刚烈一些。”
……
羽林卫大营的校场上，一个一身羽林卫黑衣的年轻郎将，正领着四百个羽林郎，恭恭敬敬的等在校场中心，同样穿着黑衣的靖安侯爷，背负双手，一步一步走到校场中心。
出身山阴谢氏的谢岱，对着李信深深抱拳。
“羽林卫右郎将谢岱，见过李侯爷。”
“可不敢当。”
李信不咸不淡的看了这个看起来只有二十三四岁的年轻人一眼，淡然道：“受不得国舅爷礼数。”
这几年时间，山阴谢氏在朝中势力渐大。
山阴谢氏本就是江南大家族，族内有不少名宿，这几年陆续有谢家的名士入朝为官，其中一个谢家的老人已经做到了礼部侍郎的位置上。
除却文官以外，谢家人还进去了禁军系统，比如说当今谢皇后的胞弟谢敬，被李信赶出了羽林卫之后，在太康天子的授意下组建了千牛卫，如今在千牛卫中郎将的位置上已经坐了好几年时间。
这些，无一不再表明皇帝在重用后族。
而且这背后还有更重的政治意图，如今的后族，也就是太子殿下的母族，后族势力渐渐庞大，也是变相的在稳固太子殿下的地位。
李信早年，是跟谢家有一些不愉快的，不过这些不愉快并没有让谢家对他怎么样，这其中更重要的一点是因为李信身上还有一个太子太保的身份，算是太子殿下正儿八经的师父，后族的核心也是太子，因此在某种意义上李信算是他们自己人，谢家始终对李信颇为客气。
谢岱面色肃然，深深低头：“李侯爷取笑，大晋并无国舅这个职位，谢岱受人举荐，侥幸进入羽林卫做事，入羽林卫以来，从来都是该做什么便做什么，没有半点自恃身份的地方。”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羽林卫右营，奉陛下之命调拨四百人听候侯爷调遣，如今人已经集齐，请侯爷吩咐！”

第二十四章 直言不讳
如果从朝堂层面上来看，李信与谢家人身上，目前都有一个“太子党”的标签，双方的政治大方向应当是一样的，那就是坚定的站在太子殿下的身后。
论块头来看的话，如今的李信还要比谢家大上那么一号，他这个太子太保，甚至可以算是“太子党”的领袖，谢家都要跟在他身后做小弟。
这也是谢家人一直对他这么客气的原因。
先前李信那个小儿子出生的时候，谢家送了不少礼单过来，就连当初那个被李信亲手敲打过的“国舅爷”谢敬，也给靖安侯府送了礼。
双方没有大的利益冲突。
但是实际上，太子殿下还小，并没有什么自己的意志，这些后族目前是太康天子伸出来的爪牙，这些爪牙多多少少碰到了李信，所以靖安侯爷有些不太高兴。
整个京城里，所有人都在乎他身上这个太子太保的身份，只有他本人不在乎。
在他心里，太子还是小孩子，他从来不在乎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朝堂上真正的大事，还是要看他和那个曾经的魏王殿下。
李信眯着眼睛，看了一眼谢岱身后的四百羽林卫。
绝大多数都是陌生脸孔，几乎没有李信熟悉的人了。
李信笑眯眯的看了谢岱一眼。
“山阴谢氏这几年在京城里大红大紫啊，谢敬掌了千牛卫，再过几年王师父年纪大了，谢郎将就可以接手羽林卫，届时京城三禁卫，谢家就执掌其二。”
“啧啧。”
靖安侯爷呵呵笑道：“到时候，京城说不定该听谁的。”
谢岱脸色骤变。
李信这句话看起来虽然是开玩笑，但是实际上却颇为歹毒。
没有人会放心把权柄完全交到另外一个人手上，八年前壬辰宫变的时候，只一个羽林卫再加上叶家的部曲家将，便可以冲破宫禁，成功宫变，如果京城三禁卫谢家当真三有其二，那么京城到底姓什么还真不一定。
可以肯定的是，李信这番话一定会传到天子的耳朵里，毕竟这会儿，天子的目光一定是看向羽林卫的。
这位本就是谢家旁支的年轻人深呼吸了几口气，然后缓缓开口：“李侯爷，谢家与侯爷并无仇怨，而且一直对侯爷很是尊敬，侯爷何苦说出这种挑拨之语。”
靖安侯爷面无表情。
“谢郎将误会了，本侯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一句玩笑。”
尽管早就知道了太康天子是一个什么样的秉性，但是李信此时多少是有些齿冷的。
他已经放手羽林卫，但是天子仍旧不放心他再用从前的旧部，却放心把千牛卫还有羽林卫都交在谢家手里！
当初李信还有叶家甘冒奇险，帮着他坐到如今这个位置上的时候，谢家还在山阴养蚕读书呢！
谢岱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苦笑道：“李侯爷，这玩笑可不好开。”
的确不好开。
靖安侯爷在心里暗暗的说了一句。
这句玩笑一出，你的官也就做到头了。
当今的天子是一个多疑的人，李信这句话一说出口，他必然开始疑心谢家，也就是说谢家再也不可能完全拿到羽林卫了，谢岱这个右郎将，就做到头了。
“羽林卫右营听令！”
谢岱等人精神一振，立刻开口道：“卑职在！”
“你们听明白了，如今在兵部有一百万贯钱，户部有二百万贯钱，你们分成两拨人，去两个衙门把这些钱统统搬出来。”
“兵部那边我已经给他们下了命令，你们去搬就是，至于户部那边，如果他们不给，你们就说是陛下派你们来的。”
谢岱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向李信。
“请问侯爷，这些钱，搬到哪里去？”
靖安侯爷面无表情，开口道：“自然是我的靖安侯府里了。”
“你们都小心一些点数，如果三百万贯少了一枚铜钱，都要算在你们羽林卫右营头上！”
说完这句话，靖安侯爷冷冷的转过了身子，朝着羽林卫大营走去。
留下四百个羽林郎，在羽林卫大营的校场里，面面相觑。
过了不知道多久，谢岱才咬了咬牙，狠狠地挥了挥手。
“兄弟们，分成两拨，一拨去兵部，另一拨随我一起去户部！”
……
未央宫里，并没有换衣裳，仍旧穿着一身黑衣的李信，坐在天子对面。
太康天子笑眯眯的给李信到了杯酒，笑呵呵地说道：“长安你这一下，做了祸事了，御史台的人都要参你坏了兵部的规矩，把兵部的事情拿出兵部来做，不合朝廷规制。”
李信微微一笑：“特事特办，陛下交待了让他们不要过分，但是钱只要经过这些人的手，就必然过分，臣没有办法，只好出此下策，虽然得罪了一些人，但是却可以把这件事办的很漂亮。”
天子点了点头，开口道：“理是这个理，且让他们吵闹去，只要不打扰物资送到云州城去，他们如何吵闹也不要紧。”
李信端起酒杯，仰头喝了一口酒，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天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缓缓叹了口气。
“陛下，事情过去八年了，您还是信不过羽林卫。”
天子愣了愣，随即愕然笑道：“长安为何如此属说话，羽林卫是朕的亲军，朕如何信不过了？”
李信生了一肚子气，这会儿也是不吐不快，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陛下，臣明白，羽林卫冲击过禁宫，有过不臣之举，但是陛下应当想一想，当初羽林卫是为谁冲击禁宫。”
“当初羽林卫上下两千余人，在那一夜之后，只剩下了一半不到，臣家中有一个家人，就是当初一起冲击禁宫的羽林卫，此时只剩下了一条胳膊。”
八年来，那天晚上的那场宫变，已经成为了忌讳，任何人也不敢在皇帝面前提起这个，因为这是天子的痛处。
哪怕是李信提起这个，太康天子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微微皱眉。
“长安你……”
李信缓缓低头，沉声道：“臣只是想说，羽林卫非是不忠之衙门，羽林卫对陛下比任何亲军都要忠心，否则当年也不会不计死伤，与内卫拼成了那个样子。”
“事后陛下重新启用内卫，又组建千牛卫，却把羽林卫向外推。”
李信面色肃然，低头道：“陛下，您弄错了一件事情，当初的羽林卫不是因为臣去冲击宫城，而是因为陛下您才去冲击宫城的。”
“事到如今，已经八年了，羽林卫里许多人已经不认得臣了……”
李信说到这里，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缓缓起身，拜倒在天子面前，低头沉声道。
“臣与陛下有一些旧情分，因此才斗胆直谏，请陛下恕罪。”
“陛下，当年的羽林卫旧人，不应当受如此排挤……”

第二十五章 道不同
如今距离承德十八年，已经过去了整整八年，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早已经随着时间变得模糊起来，已经没有多少人记得那个寒冬夜里，变成一片猩红的宫城。
但是李信是记得的。
当初羽林卫右营因为谋刺天子一案，一千六百人只剩下李信直属一个都尉营四百人，加上羽林卫左营一共两千人出头，与叶家的近千部曲一起，一起杀进的宫城！
那天晚上，有好几个人一步登天，其中有如今的太康天子，也有李信本人。
太康天子或许已经忘了那个有些凄冷的晚上，但是李信还记得，那天晚上，他们杀进攻城的近三千人，到天亮的时候只剩下一半不到，死了足足一千六七百人，其中两千羽林卫死伤过半。
正是这些人的血，染红了那个晚上的宫城。
当然了，这其中还有内卫的血，内卫在那个晚上伤亡更重，几乎全军覆没，不过可笑的是，事后内卫被当今的天子重新启用，但是羽林卫却渐渐受到了冷落。
这件事情，李信忍了很久了，他最开始的时候是觉得天子是担心自己掌控羽林卫过度，所以才会用内卫，用千牛卫而疏离羽林卫，但是如今八年时间过去，李信已经完全放手了羽林卫，太康天子还是对当年的羽林卫老人很不信任。
或许只有当年李信手底下的那一批老人死绝了，天子才能放下对羽林卫的戒心。
看着李信严肃的面孔，太康天子先是愣了愣，随即淡淡一笑：“不是在说兵部的事情么，怎么突然就提到这些旧事了？”
“壬辰宫变”这四个字，在太康朝是天大的忌讳，如果是旁人在天子面前提起这件事情，这会儿不说掉脑袋，最起码也在大牢里数蟑螂了。
但是天子多少给了李信一些面子，他选择不接这个话题。
靖安侯爷跪在地上，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陛下，臣只是觉得……您对羽林卫有失偏颇。”
“怎么就有失偏颇了？”
天子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些，他仍旧一副淡淡的语气，开口道：“既然提起了当年的旧事，那朕就说两句，当年那件事，羽林卫的确出力不小，但是事后，羽林卫也得到了应得的东西。”
“当时，羽林卫有一千一百余人活了下来，其中伍长以上的一百余人，这一百余人里，只要是校尉以上的，朕都把他们提拔出了羽林卫，安排在京城各个衙门，最少也是一个六品武官。”
“八年时间下来，朕虽然没有去刻意提拔他们，但是也没有打压过他们，这些人里，有机灵一些的，已经做到了正五品乃至于从四品。”
说到这里，天子看了李信一眼，继续说道：“至于羽林卫战死的人，朝廷给的是三倍的抚恤。”
太康天子走到李信面前，伸手把李信扶了起来，然后沉声道：“羽林卫是帮过朕，这份旧情朕也记在心里，但是情分是情分，公事是公事，自武皇帝以来，内卫才是禁宫的门户，朕从来没有苛待羽林卫，只是不想让两个衙门再起冲突。”
从前还没有千牛卫的四个，羽林卫和禁卫两卫之间，就常有冲突，矛盾不小，后来壬辰宫变的时候，羽林卫带着叶家人几乎把内卫杀了个干净，这个仇怨就结大了。
不过太康朝的内卫与承德朝的内卫，从骨子里已经不算是同一个班底，这个理由其实是有些牵强的。
李信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低眉道：“臣知道陛下没有对不住羽林卫，但是请陛下对羽林卫的旧人多一些信任，他们也是陛下的亲军，陛下的忠臣。”
“羽林卫左营里，许多旧时兄弟至今仍带着伤，但是他们已经五六年没有卫戍禁宫了。”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当初，是他们拼却了性命……本也没有要求什么回报……但是拼了命之后，却从禁军沦为了治安军，每日只是巡逻京城，与京兆府府丁无异……”
“陛下，人心是会凉的……”
天子听到这里，微微皱了皱眉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说了半天，你的意思是想要羽林卫重新轮值禁宫？”
“羽林卫至今仍旧是禁卫，没有任何人身份上的动摇，他们的粮饷也是按禁军发放，比起千牛卫甚至还要多一些，既然他们是天子亲军，那么如何安排，都应该是朕的事情。”
太康天子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李尚书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未央宫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
君臣两个人之间，第一次有了正面的冲突。
这次冲突的来源是，两个人的想法出现了偏差，李信替羽林卫跟天子要待遇，并不是物质上的待遇，而是想要天子不要拿羽林卫当成外人。
但是天子却以为李信执意要让羽林卫重新卫戍禁宫。
羽林卫姓李这件事情，早在八年前就已经深入这位太康天子的内心，不然那时候李信振臂一呼，也不会有两千羽林卫嗷嗷叫的去拼命，在这种情况下，李信莫名其妙想要安排羽林卫卫戍禁宫，天子当然会有一些不好的想法。
这就是道不同。
不过这一次冲突，最终还是李信选择了退让。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退后了两步，低头抱拳：“羽林卫却是天子亲军，而且也不是臣的下属，此事，是臣多嘴了。”
“此是陛下私事，臣不该置喙，请陛下降罪。”
从来都是对李信言听计从的太康天子，方才第一次对李信说了一句“重话”，此时他的心里也有一些不安，见到李信主动低头之后，天子也长出了一口气，对着李信勉强一笑：“长安你出身羽林卫，替他们说两句话也是正常的，你说的话朕会细细考虑，如果合适，羽林卫会尽快参与卫戍禁宫之事。”
李信面无表情，深深弯腰。
“陛下，羽林卫的事情，与臣无关，臣的兵部还有事情，这便先告退了。”
天子沉默了一会儿，随即挥了挥手。
“那你且去吧，做的差不多就行了，没有必要太过辛苦。”
李信点了点头，缓缓退出未央宫。
他刚退后没有两步，就听到帝座上的天子缓缓开口。
“长安啊。”
李信停下脚步，抬头看了天子一眼，见天子面带犹豫之色，然后他立刻低头，恭敬拱手：
“臣在。”
天子略微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开口道：“当年的……那件事情，以后能不要提，还是别提了。”
靖安侯爷恭敬拱手。
“臣，谨遵圣意。”

第二十六章 没良心
离开了未央宫之后，李信的面色已经阴沉如水。
其实他可以理解，天子为什么对当年的那件事那么敏感，如今太康朝国泰民安，天子唯一的黑点就是那个晚上的宫变，因此忌讳别人提起这件事也是情理之中。
但是李信并没有想用那个晚上的事情邀功，他只是想给旧时的羽林卫兄弟要一份合理的待遇。
这件事，没有任何政治成分在里面，却被天子果断的拒绝了。
老实讲，这几年时间皇帝虽然有些亏待了羽林卫的人，但是并没有亏待李信，该给李信的东西，他差不多都给了，甚至还略有多出一些，之前李信对于这个皇帝，也很有些旧情的。
但是今天这一番对话，让李信颇有些齿冷。
理智告诉他，皇帝只是在做皇帝应该做的事情，但是情感上，他还是有些不太舒服。
上了陈十六的马车之后，李信面无表情的坐在马车里，一言不发。
陈十六驾着马车，离开了永安门，到了永乐坊之后，他才开口问道：“侯爷，回家还是去……”
先前李信与他说过，这几天他多半要在兵部忙活一段时间，因此陈十六才有此一问。
李信面无表情，淡淡地说道：“去秦淮坊。”
陈十六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驾着马车朝着秦淮河边走去。
这会儿还是下午，又是春天，秦淮河畔到处都是“年少春衫薄”的风流少年，有不少文人骚客在秦淮河畔吟诗作对，虽然没有晚上十里灯火的繁华，但是也可以见到一些京城的烟火气了。
李信下了马车，一身黑衣的他独自迈步在秦淮河畔，面无表情。
他虽然没有说话，身边也只是跟着一个小厮，但是却有一股莫名的气势在身上，周遭几米竟然没有人敢靠近。
李信一路漫步，径直走进了秦淮河最有名的得意楼里，脚步不停，朝着秦淮河后院走了过去。
这儿本来是曾经魏王殿下的产业，后来魏王殿下登基做了天子，这些见不得人的买卖就不适合再把持在手里了，因此魏王殿下很爽快的把得意楼送给了李信。
当然，代价是李信手里两成祝融酒的干股。
这笔买卖虽然是李信吃亏了，但是得意楼经营的规模不小，这几年每年都有不少收入，算是靖安侯府的经济来源之一。
李信进了得意楼后院之后，就没了踪影，许久也不曾出来过。
但是在半个时辰之后，秦淮坊一处不太起眼的巷子门口，有一个一身青色衣裳的年轻人，轻轻敲响了一个小院子的房门。
这个人自然就是李信了。
他从宫里出来，天目监的人是必然会盯着他的，不过李信这几年在京城里也不是白混的，他有一套完整的“反侦察”手段，目前来说，应该可以摆脱天目监的跟踪。
在天目监的情报里，此时的他应该是在得意楼里，叫了一个未曾卖身的清倌人，发泄心里的不爽。
不过实际上他换了一身衣裳，又换了一个帽子，在这个没有监控的时代，很容易就跳脱出了天目监的耳目。
过了一会儿之后，院子门被缓缓打开了。
一个清瘦无比，一眼看去仍然可以看到几分姿色的温婉女子，站在门后面，看了李信一眼之后，含笑道：“李大尚书怎么有空到小女子这里来了？”
这个女人，自然就是从前得意楼的大掌柜，如今已经“失踪”了整整八年的崔九娘了。
李信脸上也露出一抹微笑，开口道：“许久不曾见崔姐姐了，所以过来看一看。”
这八年时间，崔九娘一直就住在这个院子里，因为需要避嫌，李信不能光明正大的来看她，不然就有给皇帝戴绿帽子的嫌疑，不过李信是个很知恩的人，当初崔九娘对他非常照顾，他一直记在心里，这些年偶尔也会来看一看这个可怜的女子。
此时的崔九娘，已经不像李信初见时候那样风情万种，脸上也没有很多浓妆艳抹，褪去了所有的脂粉之后，看起来有些病态。
掐指一算，这个得意楼曾经的大掌柜，今年已经三十四岁了。
她的模样，让李信想起了另一个世界的易安居士。
听到李信这么说，崔九娘让开了身子，微笑着说道：“有劳李侯爷挂念啦，进来坐一坐？”
李信摇了摇头，缓缓吐了口气：“小弟不太方便进去，就在门口说几句话罢。”
崔九娘点了点头，含笑道：“那你说。”
李信垂手而立，像崔九娘的亲弟弟那样恭敬，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道：“崔姐姐，小弟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你说。”
李信吐出了一口气，缓缓问道：“崔姐姐，恩大可以成仇么？”
崔九娘皱了皱眉头，开口问道：“你与陛下……”
李信摇了摇头，皱眉道：“不是我。”
李信说的，的确不是自己，他说的是羽林卫，羽林卫对天子，无疑是有大恩的，没有羽林卫，如今的太康天子应该在什么地方就藩，甚至会像赵王齐王那样，被下旨禁足在家里，动弹不得。
但是这份恩情，并没有被天子记在心里，反倒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忌惮。
听到李信这么说，崔九娘松了一口气，她皱眉思索了一会儿之后，才开口说道：“妾身只是一个小女子，很多事情妾身也是想不明白了，不过李侯爷问起的这个问题，妾身以为，如果真的恩大成仇了，便是那个人没有良心。”
“妇人之见，李侯爷听一听就是了。”
李信站在门口，吐出了一口浊气，对着崔九娘拱手道：“多谢崔姐姐指点。”
“侯爷客气了。”
崔九娘笑容温婉：“小小那丫头过的可还好么，有一两个月没见到她了。”
“她好得很呢。”
提起小小，李信心里明亮了一些，他微笑道：“小弟前不久生了个儿子，小小在家里忙活着带这个小侄子，开心得很。”
九娘点了点头：“倒忘了恭喜李侯爷弄璋之喜。”
李信连说不用。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关于钟小小的事情之后，李信左右看了看这个不起眼的巷子，略做犹豫之后，开口道：“崔姐姐，你有想过离开京城么？”
“离开京城？”
九娘讶异的看了李信一眼，笑着问道：“离开京城之后去哪里？”
靖安侯爷沉声道：“去儋州。”
“儋州在海外，天涯海角，没有人能够得到那里，我可以安排崔姐姐悄悄的跑到儋州去，到时候崔姐姐改名换姓，或许可以过一过正常人的生活。”
九娘闻言，先是思索了一会儿，随即摇头笑了笑。
“罢了，不去牵连旁人了。”
“这就是妾身的命，妾身认了。”

第二十七章 真他娘的威风
虽然跟老板闹了一点不愉快，但是该干的活还是要干的，毕竟这个老板不能说炒就炒了，也不能真的跟他掀桌子，不然丢的不止是工作，甚至还有性命。
李信在家里休息了一晚上之后，第二天一早，就开始在家里办公。
按照他的吩咐，从昨天开始，羽林卫右营的谢岱就领着一个都尉营，从兵部和户部往靖安侯府抬钱，兵部那边怎么说也是李信的地盘，所以还算顺畅，谢侍郎很干脆的把一百万贯现钱交了出来，让羽林卫搬到了李信的府上。
不过干脆是干脆，也不是没有任何后遗症的，靖安侯爷的这个做法不止坏了兵部的规矩，也坏了朝廷的规矩，尤其是他还把钱直接放到了自己府上，兵部的老爷们自然眼红，觉得自家的尚书硬生生的从他们嘴里夺走了口粮。
他们自然是不敢上书参李信的，毕竟无论是哪个时代，举报上官都是一件犯忌讳的事，但是在朝堂里厮混，哪一个官老爷没有几个门生故吏，几个亲朋好友，几个业师，座师，房师？
文官圈子里，各种小圈子错综复杂又根须分明，盘根错节之下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权力网，每个人都是这张网上的一个节点。
这也是当初李信不愿意去混文臣的原因之一，他很难融入进去。
因此，兵部这边的老爷不高兴了，御史台那边很快就有了反应，就在李信把户部拨下来的钱放到自己家的时候，御史台的弹劾奏书就像雪花一样飘向了尚书台，又从尚书台飞向了未央宫。
未央宫那边对于这些奏书看也没有看，一律都是留中不发。
皇帝心里很清楚，李信不会，也不屑在这种事情里头拿钱，他想要挣钱，有的是别的手段。
况且，如果李信真的从这头拿钱塞进自己口袋里了，那么对于天子来说，这并不是一件坏事，反而是一件不大不小的好事情。
自污这种事，历来都有大臣乐意去做皇帝也大多乐意看到。
太康天子看也没有看，把这些参奏李信的奏折统统塞进了一个大箱子里，然后让萧正一把火烧了。
另一边的靖安侯府里，羽林卫右郎将谢岱，站在李信面前，恭敬抱拳：“李侯爷，兵部的一百万贯现钱已经送进了您府上的库房里，请侯爷查点。”
李信坐在正厅的主位上，不咸不淡的看了一眼面前这个天子的小舅子。
“确定正好么？”
谢岱低头道：“侯爷，昨日下官特意从户部请了几个账房清点，当时您府上的账房也在，确定清楚之后才入库的，您可以请府上的账房过来作证。”
不得不说，这个谢家出身的年轻人，做事还是非常有条理的，他生怕哪个环节出了错，给李信抓到把柄，因此做事非常谨慎。
但是可惜，他碰到的是大晋的靖安侯爷。
李信眼皮子也没有抬一下，只是淡淡地说道。
“如果我非要说少了呢？”
谢岱愣了愣，随即再次低头抱拳，恭声道：“李侯爷是大晋柱石，总不会故意欺负下官，如果李侯爷说少了，那便是少了。”
说到这里，谢岱深呼吸了一口气，咬牙道：“侯爷说少了多少，谢家会给侯爷尽数补上。”
这是主动放低姿态，要给李信好处。
李信诧异的看了谢岱一眼。
他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有些不起眼的谢家年轻人，居然这么老成。
“你叫谢岱？”
谢岱吐出了一口气，低头道：“回侯爷，下官谢岱。”
“谢敬是你兄长还是你兄弟？”
“是下官堂兄。”
李信点了点头，开口道：“也就是说，皇后娘娘是你堂姐。”
谢岱低着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李信微微一笑：“你比你堂兄谢敬要强的多，谢家如果让你去执掌千牛卫，将来的成就会比谢敬高出不少。”
“可惜了，皇后娘娘不是你亲姐。”
谢岱低着头，微微皱了皱眉，但是没有多说什么。
李信这个层面，提几句谢皇后，甚至说几句玩笑话打趣谢家，都没有什么关系，但是他是不能开口的，他一开口，便是对皇后娘娘不尊敬。
李信见他不回话，也没了兴致，坐在座椅上，懒洋洋地说道：“这个活是陛下交待你们羽林卫右营，也是你谢岱自己揽的，那你们就要干好了，不能有什么怨言。”
谢岱恭声道：“李侯爷吩咐就是，羽林卫能做到的，一定给李侯爷做好了。”
“昨日让你们去兵部和户部拿钱，怎么就只有兵部的钱，户部那边还有两百万贯呢？”
谢岱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道：“回李侯爷，户部那边说，钱是拨给兵部的，要兵部的文书还有兵部的人去拿，他们才会给，我们羽林卫不行……”
李信闷哼了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开口道：“你与我到书房里来。”
他从正厅迈步，走到了自己的书房，谢岱低着头跟在他身后，进了书房之后，这个谢家的年轻人，目瞪口呆的看着李信在书房里好一顿翻找，把本来就不怎么规整的书房弄得杂乱不堪。
终于，眼前的靖安侯爷在一个抽屉的角落里里找到了一方印章，他用绢布擦了擦这方印章，看了几眼。
“终于找到了。”
谢岱抬头看了一眼，赫然看到了印章上面六个篆书大字。
“太子太保之印。”
这是五年前李信受封太子太保的时候，朝廷给发的印章，因为太子太保这个位置没有衙门官署，所以这东西就算是一个证明身份的私人印章，被李信扔在了书房里。
李信有很多身份，印章也不少，比如说还有一方可以加印兵部文书的兵部尚书印，但是那种官印都被放在官署衙门，也就是兵部衙门里，他懒得去拿了。
李信找到这方印章之后，一屁股坐在了桌子上。
“来磨墨。”
谢岱深呼吸了一口气，乖乖的上前帮着李信磨墨。
靖安侯爷提起毛笔，很快写了一个条子，然后用印章摁了摁印泥，重重的在纸上盖上了这方大印。
弄好之后，李信拿着这张纸，随手递给了一旁等着的谢岱。
“拿着这个去户部提钱，如果他们再不给，我就去兵部找兵部尚书印，给你印一份兵部文书，告诉那些户部的财神爷，要是他们还不给钱，本侯便带着羽林卫亲自去要，那时候可就不是现在这样和和气气的了。”
谢岱发呆了一会儿，然后愣愣的接过这张纸，深深低头。
“下官……这就去。”
谢岱缓缓往后退，此时这个谢家的年轻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靖安侯爷……
真他娘的威风。

第二十八章 老父亲
如果说那位谢皇后的胞弟谢敬，只是中人之资甚至中下的话，这个谢家的另一位年轻人，倒让李信有些眼前一亮，他做事能够瞻前顾后，面对自己不卑不亢，而且进退有据，很是了不起。
李信甚至在谢岱身上，看到了一些自己“年幼”时候的影子。
所以，他就不准备太难为这个谢家的年轻人了。
毕竟谢家也没有怎么的罪过他，反倒是他一直在给谢家脸色看，谢家一直到现在都对李信客客气气的，就算是看在谢皇后的份上，也不好再伸手去打笑脸人。
谢岱拿着李信的条子，去户部“取钱”去了。
等他离开之后，李信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闭目冥思。
这段时间里，京城里发生了大大小小许多事情，这一切的源头就是太康天子北望宇文诸部，牵连出许许多多的事情。
对于李信来说，还有另外一件事情，那就是南疆的李兴入京。
汉州府的五万汉州军，至今仍然是李信最大的底牌，没有之一，他如果哪天跟天子翻脸了，这五万汉州军，就是他保命的本钱。
这种底牌，触及到了他的底线，不容许有任何风险，因此李信必须要尽快把李兴找出来，然后想办法弄死这个潜藏的隐患。
但是到今天，京城里还是没有发现李兴的身影，这让他一度有些心烦。
闭上眼睛认真把最近发生的事情在脑海中过了一遍之后，李信睁开眼睛，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无论怎么样，他自己不能急躁，也不能慌张，以他现在的体量，只要他不自己自乱阵脚，没有谁能够在短时间内威胁到他。
想到这里，李信心里镇静了不少，他走出书房，回到后院，看了一眼自己的家人。
此时在长公主的房间里，已经三岁多的大小姐阿涵，正乖巧的坐在弟弟的摇篮旁边，大眼睛一眨一眨的看着自己的弟弟。
钟小小也坐在摇篮旁边，帮着坐月子的嫂子看着这两个孩子。
李信笑着蹲在小阿涵旁边，微笑道：“阿涵在看什么？”
小丫头这才回头，看到了自己的父亲，立刻张开双手，李信弯下腰把她抱在了怀里。
小阿涵坐在李信怀里，然后指了一下摇篮里的弟弟，奶声奶气地说道：“阿爹，弟弟好像没有那么丑了。”
李信有些无奈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大女儿。
这个丫头，怎么这么在意弟弟的颜值……
“都跟你说了，刚出生的时候丑一些，过些日子就好了。”
小丫头重重的点了点头，然后开口道：“阿爹，你这几天都在忙什么，都没有怎么看到你。”
李信宠溺的摸了摸她的头，微笑道：“阿爹这几天有些事情要做，等忙完了这一阵，就好好陪陪阿涵，好不好？”
“好。”
父女俩说了一会儿话，李信把从怀里小丫头放了下来，进屋里跟长公主说了一会儿话，最终迈步准备出门。
钟小小先是看了一眼阿涵，确认这个大侄女没事之后，追了李信几步，开口道：“哥。”
李信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已经到自己肩膀的小丫头，笑着问道：“怎么了？”
这丫头个子已经不矮了，这些年生活条件改善了之后，先前蜡黄的脸色已经变成了正常的红润，皮肤算不上特别白皙，但是也不算黑。
因为才十四五岁，五官还没有完全长开，但是已经可以看到一些隐约的雏形，将来虽然不太可能是倾国倾城，但是最少也是个中上的漂亮妹子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丫头吃饭还是不多，以至于身材还是很瘦，这让这些年略微胖了一些的长公主殿下十分羡慕。
钟小小有些不太好意思的低下头，最终摇了摇头：“没什么。”
靖安侯爷无奈的摇了摇头，开口道：“想问赵放去哪了？”
赵放五年前跟李信从西南来到靖安侯府，从此之后就一直住在李信家里，称呼李信为师，不过李信一直没有正儿八经的认下这个学生。
五年前的时候，赵放将将九岁，现在已经是个十四岁的少年人了，半年前赵放从靖安侯府离开，临别之前跟钟小小道了一声别，之后好几个月再没有什么音讯了。
钟小小咬了咬牙，最终开口：“他……是不是死了……”
两个小孩子从八九岁就在一起待了四年多，可以说跟一起长大的，且不说两个人有没有情窦初开的成分，最起码也算是朋友了。
所以小小一直很挂念赵放去哪里了。
李信摇了摇头，微笑道：“放心吧，这小子机灵得很，死不了。”
“他现在在外面办事，算一算日子，再过一段时间就该回来了。”
钟小小点了点头。
“哥，我想去看看崔姐姐。”
李信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道：“好，哥去安排一下，过几天就送你去见她。”
小小伸手拉着李信的袖子，轻轻地说道：“谢谢哥。”
“一家人用不着说谢字。”
李信笑眯眯的看了一眼这个可以说是自己养大的少女。
“有心事了？”
钟小小脸色发红，转身回长公主的院子里，帮着长公主带孩子去了。
李信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负手转身离开了。
这丫头是他一手养大的，此时情窦初开，让他这个“老父亲”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按着我的意思，是想给你找一个安分一些的人，可是赵放那个小子……”
靖安侯爷喃喃自语。
“明显不是什么安分的角色啊。”
想到这里，李信心里颇有些无奈，不过他不太会约束他人，更不会强行去插手钟小小的婚事，以后的事情，顺其自然就是。
想到这里，他迈步离开后院，上了靖安侯府那辆纯黑色的马车，坐在车厢里闭目思索。
驾车的仍旧是陈十六，他仅剩的一条胳膊牢牢地的握住了缰绳，然后回头对着李信说道：“侯爷去哪？”
李信这会儿还在想赵放的事情，闻言过会神来，对着陈十六笑了笑。
“去军器监。”

第二十九章 大晋的军器监
军器监，原本是隶属兵部下属的一个衙门，在一段时间里，归兵部和工部共同掌管，但是在武皇帝时期，这个衙门就从兵部和工部之中脱离出来，成为了一个独立的衙门。
军器监的监正虽然只是五品官，但是却是直属天子的，也就是说……他没有上司。
本来，这个衙门隶属兵部，工部也有插手，但是从武皇帝时期开始改制，军器监独立出去，流程变成了兵部向军器监提出要求，然后军器监按要求打造出东西，再由兵部出钱从军器监采买。
这种流程之下，军器监实际上成为了大晋的军工厂，而且这个军工厂的要价会比实际造价高出一些，而多出来的这部分利益，用来补贴军器监的工匠，以及采买铁矿。
武皇帝之所以如此改制，目的是打造出更多的兵器，以供应当时大晋南北两边的战线，当时军器监工匠的待遇非常低，生产效率也不高，改制之后军器监的工匠们每个人都有一份不菲的收入，而且是从每一件兵器上都有提成，以至于军器监的积极性到了空前的地步，硬生生的供应了七八年南北两线的战争。
这种“计件”形式的改制，李信第一次听说的时候，也非常佩服武皇帝近乎超前的眼界见识。
因为武皇帝一统天下，成为了大晋历史上最耀眼的皇帝，因此他立下的规矩也就没有改，一直到如今，军器监还是维持着这个制度。
军器监不在京城的城里，而是在京郊，距离京城有一二十里路，靖安侯府的马车出了京城之后，又走了一个时辰左右，才到了军器监门口，一身黑衣的靖安侯爷，施然走下马车。
随行的陈十六已经走在李信前头，到了军器监门口，他面色肃然，沉声道：“我家尚书老爷，要见赵监正。”
军器监重地，一向是不能给外人进入的，而且因为军器监的监正品级不高，平日里兵部那边有什么事情，都是派人传他去兵部衙门说话，兵部的尚书老爷，可从来没有亲自到脏不拉几的军器监来过。
不过这些人也不敢怠慢，立刻下去通报了，没过多久，一个四十岁出头的中年人，一路小跑跑了出来，走到了李信面前，低头道：“下官赵德，见过李侯爷。”
李信对着这个品级不高，但是实权很大油水也很大的监正笑了笑，开口道：“兵部奉陛下之命，要从军器监采买一批军器，本官特意来军器监，与赵监正商量商量。”
赵德深深低头，恭敬道：“侯爷要找下官，派个人来递个话，下官自然上门求见，哪有让侯爷亲自上门的道理……”
“下官惶恐。”
李信笑了笑，开口道：“咱们进去说？”
赵德连忙让开一条路，躬身道：“侯爷请。”
李信这才迈步走进了这座占地数十亩的军器监，军器监内部是一片片低矮的平房，随处可以闻到一股非常浓烈的炭火味道，来往还有不少一身都是黑灰的匠工，远远的绕开赵德，不敢靠近。
一行人很快到了监正的班房门口，赵监正弯身把李信请了进去，然后请李信坐在主位上，靖安侯爷也不客气，大咧咧的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他跟这个军器监的监正地位相差太多，他如果不坐，那才有问题。
坐下来之后，李信笑呵呵的看向赵德，开口问道：“赵监正，军器监里还存有多少箭矢，刀，枪还有步卒甲胄？”
但凡是前线军人的刀甲兵器，大多都是出自军器监，当然了，一个军器监不可能满足整个大晋的武器需要，除了军器监以外，大晋各地的地方也有很多可以制备兵器的地方，不过几十年来，公认的是军器监出品的刀甲质量最好。
不过京城的军器监也只是制刀制甲出名一些，大晋还有另一座“军工厂”，制备的弓弩，长枪之类，都比京城的军器监出名的多。
另一座军工厂，自然是旧北周京城里的“将作监”了，北地的人善射，因此那一个将作监里制出来的弓弩十分厉害，大晋只要是有品有级的武将，都希望手里有一把将作监制出来的长弓。
北方弓来南方甲，这是四十年来大晋所有人的共识。
其实也是四十多年时间，南北对峙的时候，南晋和北周两国特征的些许缩影，只不过那个擅射擅骑兵的北周，被一个叫做叶晟的莽夫给生生打烂了而已。
赵德低头沉声道：“回李侯爷，这些年大晋承平，从五年前一直到现在，都未有大规模战事，因此军器监里储备的甲胄不多，只有不到一万副，刀弩约有两万副，箭矢可以提出来五万支。”
李信皱了皱眉头，开口道：“军器监里，就这么多储备？”
太康天子三年前已经开始着手准备打仗的钱粮，还有需要准备的物资，那么按照道理来说，军器监这边也应该早早的开始生产相关的军用物资才对，没道理一直到现在，才这么点东西。
赵德苦笑道：“侯爷，我们军器监没有户部的拨钱，能够有这些储备便不错了，兵部那边没有文书，军器监连铁矿石也买不起……”
李信微微皱眉，觉得有些奇怪。
不过该做的事情他还是要做的。
“你这些东西，兵部全要了。”
李信大气的挥了挥手，开口道：“你算一算要多少钱，明天来我府上告诉我，然后派人去我府上搬钱，从今天开始，军器监全力生产，兵部至少要两万套甲胄，十万支箭矢。”
“这只是暂时需要这么多，之后陛下应该会给军器监下旨。”
这第一批的物资，是要送给云州城的，如果北边的战事真的打起来，这三百万贯肯定是不够看的。
李信曾经估算过，想要打下宇文诸部，一切顺利的话也至少三千万贯钱的投入，才能打下来！
赵德深呼吸了一口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恭声道：“下官，遵命！”
李信也从主位上站了起来，瞥了一眼外面正在做事的工匠，淡淡地说道：“赵监正，本官知道军器监有军器监的规矩，你们要从里面拿钱本官也懒得过问，但是本官提醒赵监正一句话，这是陛下亲自交待下来的事情，你们拿钱可以，但是不要过分了。”
“军器监的收入，最少要有一半真切的落进工匠手里，因为朝廷从今天开始，需要大规模的军器，赵监正听明白没有？”
武皇帝时期的军器监，所有的收入都是分给了工匠，但是再好的规矩也会变味，几十年过去，如今的军器监早已经不是当年的军器监了。
赵德心中一凛，随即恭敬低头。
“下官，谨记侯爷教诲！”

第三十章 长者相召
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事实上几乎没有人是纯黑或者纯白的，绝大多数人都是活在灰色里，只是有的人偏白一些，有的人偏黑一些。
要想在这个世界上好生生的活下去，就得适应这个灰色的地带。
如今的军器监是个什么样子，李信大概是知道一些的，这个在自己面前客客气气的赵监正，在那些工匠面前就又是另一副模样，克扣工钱，吃铁矿的回扣等等能捞钱的事情他大多数都做了，当然了也免不了要给兵部的官老爷们送钱去，毕竟军器监的钱要从兵部流过来。
以李信现在的地位，想要把这个赵德换下去，只是一句话的事情，但是他懒得去做这件事，毕竟这不是他应该管的。
这是皇帝应该管的事情。
天底下不平事太多了，李信管不过来，没有触碰到他的底线，他都不会去管。
不过口头的提醒还是要有的，最起码要让赵德在这件事情上略微收敛收敛，否则事情办砸了，他这个兵部尚书也会丢脸。
赵德恭恭敬敬的把李信送到了军器监门口。
李信坐在陈十六驾驶的马车里，再一次闭上了眼。
这件事情大有蹊跷，如果皇帝三年前就开始准备北征，那么军器监不可能到现在都还全无动静，最起码也该有不少储备才是。
但是京城这边的军器监，偏偏就是没有储备，如果这个赵德没有欺骗自己的话，那么……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看了北边一眼。
那么北边那个旧北周国都的将作监里，兵器多半已经堆积如山了。
想明白这一点，李信缓缓吐出一口气，不再为这件事情操心，毕竟北征的事情并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做好兵部的差事。
军器监这边已经搞定，另外就是采购祝融酒的事了，负责酿制祝融酒的御酒司是皇家的买卖，目前应该是内廷八监其中的一个太监在打理，既然是天子自己的生意，那么事情就好办的多了，象征性的给一点钱，让他们把酒送到兵部去就是了。
反正兵部是不可能按照市价从御酒司买酒的，就这个价格，爱卖不卖。
不卖我兵部就不要了。
只要李信保持这个态度，御酒司那边不可能不服软，毕竟这是他们的老板要去打北边，又不是李信的兵部要去打北边。
搞定了军器监的事情，李信回了靖安侯府，走到府门口，就看到羽林卫的人已经开始往自己家里搬钱，很显然，李信写给谢岱的那个条子起了作用。
或者说，户部给了面子。
靖安侯爷眯了眯眼睛，负手朝着正在指挥的谢岱走去。
“谢郎将，户部发钱了？”
谢岱连忙回头，恭声道：“回侯爷，户部已经拨钱了，最迟明天下午，卑职等就能把数目点清楚。”
李信拍了拍谢岱的肩膀，微微一笑：“做得好。”
“明天下午，军器监的人回来侯府里收钱，到时候麻烦谢郎将与他们交接清楚，至于军器监的甲胄刀弩之类的物资，本官也让军器监准备好了，等这边钱算清楚，就请谢郎将带着这四百号兄弟，押送到云州城去。”
说到这里，李信笑着说道：“不过这么多东西，你们一个都尉营多半是不够的，回头本官与陛下说一声，你们羽林卫的右营一起押送这些东西去北边罢。”
谢岱目瞪口呆。
他愣愣的看着李信，呆呆地问道：“李侯爷，这些不是应该兵部的人去做么……如何还要让我羽林卫去押送军资……”
李信脸不红心不跳，懒洋洋地说道：“这件事已经得罪了兵部，干脆就不麻烦那些兵部老爷们了，就羽林卫自己去做，还要放心一些。”
“怎么，谢郎将不愿意？”
谢岱连连摇头，开口道：“不是……只是有些突然。”
靖安侯爷笑呵呵地说道：“去一趟北边是好事情，当初本官也是奉命押送东西去云州城，回来了之后就被提拔了一级，谢郎将等从北边回来，说不定就是羽林卫中郎将了。”
谢岱苦笑一声，对着李信低头道：“多谢侯爷吉言。”
李信笑了笑，负手进自己家里去了。
……
第二天一早，李信刚站完拳桩，准备坐下来歇息一会儿的时候，侯府里一个下人，送了一份请帖到了李信手里。
并不是什么婚事的请帖，而是单纯有一个老人，请李信过府一叙。
李信接过请帖，左右看了看之后，最终还是决定出门去，原因很简单，这个请帖的主人是一个他不好拒绝的人。
张渠。
当今的尚书左仆射，三省诸相之中的首相，整个太康朝廷之中权柄最大的文官，没有之一。
这么一个大人物，虽然影响力没有李信的业师叶晟高，但是论权柄的话，已经超出了叶晟不少，这么一个朝堂大佬递帖子请李信去他家，李信怎么也要给面子去上一趟。
把请帖塞进自己袖子里之后，李信没有选择坐马车，而是从后院牵出了自己的那匹墨骓马，翻身上马。
这个墨骓马是李信当初那匹乌云马的兄弟，乌云因为壬辰宫变那天夜里受了重伤，前几年已经撒手人寰，这匹墨骓马，算是靖安侯府里最神骏的马匹了。
李信翻身上马之后，回头对陈十六说道：“等会如果有一个姓赵的人上门，就让他在偏厅里等着我，我最多下午就会回来。”
陈十六恭敬点头：“知道了，侯爷。”
李信这才骑马出了靖安侯府，调转马头之后，离开了永乐坊，朝着隔壁的明德坊走去。
是的，这位大晋的文官领袖，也是仕林文坛领袖的浩然公，并不住在永乐坊里，而是住在次一些的明德坊里，倒不是因为张渠没有资格，而是这位老人家低调。
整个永乐坊里，包括靖安侯府和陈国公府两户人家都算在里面，张渠张浩然的地位仍然可以在朝堂上成为首魁。
这种人物，已经不需要靠住在哪里彰显身份，相反，因为他住在明德坊，明德坊的地位都要跟着拔高不少。
李信很快到了明德坊的张府门口，递上张府的请帖之后，张府的下人都对着李信恭敬行礼，然后把他带到了客厅奉茶，李信只坐了一会儿之后，一个须发都花白的老人家，才从后院慢吞吞的走进了客厅。
李信起身，对着老人家拱了拱手：“晚辈李信，见过浩然公。”
论品级，李信不比张渠差，甚至还要高出一些，所以他这里论了辈分，算是给张老头一个尊重。
张渠看了李信一眼，笑呵呵地说道：“李侯爷来的好快。”
李信微笑道：“长者相召，不敢不来。”

第三十一章 识趣
张渠这个人，不仅仅是在朝堂上做左相这么简单，更重要的是，他在仕林里的名声也非常之大，是百年一见的文坛政坛双领袖，而且他是土生土长的南方人，这就很得大晋人的厚爱，再加上新朝以来，张渠这个老臣的权力不仅没有削减，反而与承德朝时候一般无二，八年时间下来，这位老人家的名气就越发响亮了。
李信本人，也很尊敬这位浩然公，虽然他平日里不怎么上朝，与张渠接触并不是特别多。
这一次也是两个人第一次私下里见面。
张渠深深地看了李信一眼，随即摇了摇头，开口道：“老夫当年入仕的时候，叶老公爷已经立下了不世之功，他老人家算是老夫的长辈，老夫与李侯爷，最多算是平辈。”
这就是拜叶老头做老师的好处了，因为这个老头子辈分高，连带着李信的辈分也高出了同龄人不知道多少，像是叶鸣，李慎还有张渠这类的朝堂大佬，都可以算作是李信的同辈。
如果严格算起来，当今的太康天子，还是李信的晚辈。
不过计较这些辈分上的问题终归无用，李信在张府落座之后，对着张渠沉声道：“浩然公相召，不知道是……”
在朝堂里做了十几年宰相的张渠，低头抿了一口茶，然后抬头看向李信，开口问道：“李侯爷，老夫有几件事情想问你。”
靖安侯爷笑了笑。
“浩然公请问，李信知无不言。”
张渠面色肃然，开口问道：“陛下，是否要打仗了？”
李信放下手里的茶杯，讶然看向张渠，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浩然公不知道？”
按理说，朝廷里不管是什么大事小事，这位当朝首相都应该是知道的，甚至可能比天子还要早知道，如今天子已经准备了三年，这位左仆射却还要来问李信，这本就是一件非常不可置信的事情。
张渠看着李信的表情，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缓缓开口：“隐约猜到了一些陛下要做什么，不过陛下一直没有与尚书台明说，直到前几天陛下让户部拨了钱给兵部，老夫觉得，事情将近了……”
君权与相权其实是互相制约的，虽然皇帝可以任命宰相，但是无论是谁坐到宰相这个位置上，都会有制约皇帝的能力。
尤其是在出了某个曹姓丞相之后，李信那个世界的宰相制度直接变成了群相制度，目的就是为了分化宰相的权力。
大晋虽然也是群相制度，但是张渠一定程度上可以统协整个尚书台的意见，也就是说朝堂里的事情，张渠说话也都很有份量，如果太康天子在几年前提出北征的想法，一定是会被尚书台反对的。
天子要是坚持，说不定就会有几个文官在未央宫里撞柱子。
因此太康天子很聪明的没有与尚书台商议，而是自己做自己的事情，用各种理由着手准备，等到准备的差不多的时候，再跟尚书台开口，事情多半就能做的下去。
尤其是如今已经是太康八年，天子也不是刚登基的天子了，如今的天子，有足够的能力可以把控朝局。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尚书台的宰相们，直到现在还不清楚，自己的皇帝陛下，究竟想要干什么。
不过凭借这几年皇帝的种种行为，他们也可以猜出来皇帝大概的意图了。
李信坐在座位上缓缓的喝了口茶，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才开口道：“浩然公，非是李信有意瞒你，但是既然陛下都没有与尚书台说，我在这里与浩然公说，未免有些不太合适……”
“浩然公等一等就是，等过些日子，自然就清楚了。”
张渠坐在主位上，闭上了眼睛。
“李侯爷，老夫已经上书致仕了。”
李信猛然一惊，抬头看向这个貌不惊人的老头子，开口道：“浩然公精神矍铄，何以在这种时候……”
这位尚书左仆射缓缓睁开眼睛，自嘲一笑：“李侯爷也清楚，老夫是旧朝的宰相，按照一朝天子一朝臣的说法，老夫七八年前就应该回家里养老，之所以能在京城里多待了八年，有一大半是因为先帝的那份诏书。”
朝廷里固然有人是三朝元老甚至是四朝元老，但是很少有宰辅从一个皇帝到下一个皇帝仍旧是宰辅的，一般新帝登基，别的臣子都可以不换，宰辅重臣基本都是要用自己亲自提拔的。
要不然，会用的不顺手。
但是张渠却是一个例外，他是承德朝的宰相，在太康朝却依旧是宰相，而且还做了八年的宰相。
“因为这份诏书，老夫这些年还挨了不少骂。”
说到这里，张渠眯着眼睛说道：“如今，陛下已经不需要我这个看过诏书的人了，老夫自然要识趣一些，趁着还能动弹，拖着残躯回故乡落叶归根。”
当年亲自从那个盒子里取出先帝诏书的，一共是两个人，一个是至今仍旧在昭陵守陵的老太监陈矩，另一个就是眼前的这位张浩然。
这两个人，实际上是太康天子政权合法性的见证人。
因为这个原因，即便陈矩在昭陵，也兼领了好几年的内侍监太监，至今朝廷也没有亏待过他。
也因为这个原因，张渠做宰辅一直坐到今日。
但是如今的太康天子，屁股已经坐稳了，他已经不再需要这两个人了，倒也不算是过河拆桥，只是……可有可无了。
在这种情况下，张渠能够急流勇退，是一个非常有智慧的选择。
他自己走，还能走的风光体面，哪天皇帝想要换他的时候，多半就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了。
李信低头思索了一会儿，随即缓缓开口道：“但愿再过些年，李信也能像浩然公一样，回永州老家安心享福去。”
“李侯爷太自谦了。”
张渠脸上露出一抹笑容：“你是太康朝的臣子，在朝堂上还要待许多年。”
“像李侯爷这样少年得意，不知道让多少人艳羡。”
少年得意，是人生最快意的事情了，毕竟绝大多数人年轻的时候，都是最无力的时候，不知道多少大人物，在十七八岁的时候，留下了人生遗憾。
试想一下，像李信这样十七八岁的时候，便拜将封侯，该是何等快活？
李信摇了摇头，哑然失笑：“浩然公取笑了，我以前也吃了许多苦。”
张渠脸上的笑容收敛，他看了李信一眼，缓缓地说道：“老夫致仕的奏书，朝廷应该很快就会批复下来，到时候老夫就要携家眷返乡了。”
“临别之前，想问侯爷一句……陛下到底是想要打哪里？”
靖安侯爷微微皱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抬头看向了北边。

第三十二章 自己去搬
文官是一个很奇怪的群体，他们在政的时候，削尖了脑袋往上钻，不惜一切的要站到政坛上，但是当真的爬到了顶峰了，有时候却可以释然的放下手中的权力，转身回老家种田去了。
固然大多数文官在做官的十几年几十年里，攫取了大量的财富和社会资源，但是却真有人能够放下这种权力，潇洒的挂印而去。
比如说那位曾经的桓相，如今的张相。
当然了，他们各自的家族都有了不小的家业，尤其是像张渠这种仕林大儒，回了老家之后，说不定会比在京城里还要受欢迎，最起码是不会因为经济问题担心的。
按理说张渠这辈子，基本已经到了人臣巅峰，名望地位都已经到了极致，他在这个时候潇洒致仕，大可以安安心心的回老家安享晚年，但是这个在大晋朝堂为相十多年的宰辅，多少还是有些担心朝廷后续的走向。
否则他就不会请李信过府。
看到了李信这个模样，张渠心里多少已经有数了，他皱着眉头思索了许久，最终无奈的摇了摇头：“当初武皇帝打到蓟门关，便不再北进，先帝在位十九年，也没有把脚步迈出蓟门关，北疆向来都是守势，况且宇文诸部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动作启衅我大晋，陛下为何……”
他只说到这里，便没有再说下去了。
李信从座椅上站了起来，对着张渠拱手道：“浩然公如果要出京，记得知会李信，李信送一送浩然公。”
这个时代交通极其落后，张渠老家距离京城又比较远，不出意外的话，这一次分别基本就是永别了，李信自然要送一送他的。
张渠欣然点头，开口道：“到时候一定通知李侯爷。”
“家里还有许多兵部的事情要操忙，浩然公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李信就先告辞了。”
张渠点了点头，开口道：“老夫送李侯爷。”
说着，两个人一起朝着张府大门口走去，走在路上的时候，张渠对着李信交待道：“李侯爷，你是朝廷里，在陛下那边说话最好用的人，这一次北征已经无可阻止，但是如果李侯爷觉察到不对的地方，还请李侯爷代大晋子民，拦一拦陛下。”
李信面色肃然。
“浩然公放心，我省得的。”
张府远没有李信的靖安侯府那么大，两个人说话的功夫，就已经到了门口，临别之际，李信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这位左仆射，开口道：“浩然公，您致仕之后，是谁接您的班……？”
张渠愣了愣，随即苦笑道：“这个全看圣意，你我还是不要妄加揣测了。”
其实人选还是很好猜的，三省五个宰辅，去掉张渠还剩下四个，张渠走了之后会有一个人增补入相，但是这个人却不可能一跃成为左仆射，也就是说张渠空出来的这个位置，要有现在的四个宰辅其中一个替补上去。
可能张老头心里已经有了点数，不过不方便对李信说而已。
李信眯了眯眼睛，也不恼火，而是继续问道：“那是谁补缺进入三省拜相呢？”
张渠眨了眨眼睛，苦笑道：“老夫猜测，应当是礼部的左侍郎。”
山阴谢氏大儒辈出，前几年有一个仕林名宿谢迁入京出仕，虽然只是山阴谢氏的旁支，但是已经做到了礼部左侍郎的位置上。
李信面色微变。
山阴谢氏在朝堂中的势力已经越发庞大，如果再有谢家人拜相，那么这个后族的势力，就已经是空前庞大了。
甚至可以说是大晋开国以来第一后族。
想到这里，李信心里多少有些嘀咕，他想不明白，当今的天子这么过分的重用谢家人，到底是个什么意图。
不过这些事情不是他一个兵部尚书该过问的，李信对着张渠拱了拱手，沉声道：“浩然公留步，李信这就先回了。”
张渠抬手唤住李信，开口微笑道：“老夫入仕以来，一直听说叶国公威名，但是苦于不得一见，李侯爷是叶国公弟子，能不能代为引荐一番，老夫想在离京之前，见一见叶国公。”
陈国公叶晟，可以说是大晋的全民偶像了。
四十年前，叶晟从北周凯旋归来的时候，张渠刚刚以进士入仕，根本见不到叶晟，后来叶晟在大都督府干了十几年差事，便辞官不做了，那时候的张渠，堪堪爬到六部郎中的位置上，也无缘得见。
再后来这位浩然公成功拜相的时候，叶晟已经闭门谢客许多年，没有特殊的理由，他也没太好意思去见叶晟。
李信闻言，看了一眼张渠诚挚的面孔，低声道：“浩然公……家师身子不太舒服，恐怕不太方便。”
张渠面色肃然。
“那就更应该去探望探望了。”
“老夫这几天准备准备，便带一些东西去探望叶国公，无论如何也要见他老人家一面才成。”
这老头现在还是当朝左相，他要见叶晟，其实直接去叶家递拜帖，多半也能见得到，之所以跟李信说了一声，纯粹的因为客气而已。
无奈之下，李信只能低头道：“浩然公随意就是。”
终于，他离开了张府。
骑在墨骓马上的时候，李信心里仍旧在思考张渠致仕的影响。
这位浩然公的离开，将给朝堂文臣的权力版图中，空出好大一块出来，这块版图，李信是无力去争的，但是他必须瞪大了眼睛看着，把一切都记在心里。
回到靖安侯府的时候，军器监的赵监正已经在书房等候了李信许久，见到李信回来了之后，他立刻站了起来，对着李信深深抱拳。
“下官见过李侯爷。”
李信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账算清楚了？”
“算清楚了。”
赵监正低头道：“库房一共一万副甲，两万柄制式长刀，还有五万箭矢，按军器监的低底算，要一百三十万七千六百贯。”
说到这里，他从袖子里递出了一张清单，恭声道：“这是军器监的同僚，昨晚上一晚上没睡统计出来的，请李侯爷过目。”
李信伸手接过这个清单，只懒洋洋的看了一眼，便随手丢在一边，开口道：“就这么办吧。军器监那边准备装车，交给羽林卫押送北疆。”
“除却这些，还要再制出这么多东西，一批一批押送北疆。”
反正这些钱不是他李信的，而是朝廷的开销，他花起来一点也不心疼。
靖安侯爷的声音懒洋洋的。
“至于钱，自己去后院的库房里搬去，记得不要搬多了，库房里的钱都是有数的，少一分，都要你们军器监去赔。”
赵德脸上露出笑容，语气恭敬。
“下官遵命。”

第三十三章 疏淡了
其实这一次皇帝让李信去做的事情很简单，说白了就是采购和发货两件事情而已，任何一个普通的官员都可以轻易完成，难就难在，如何跳过兵部去做成这两件事。
李信身份地位摆在这里，他很粗暴的跳过了兵部，用羽林卫去完成了这两件事，至于这么做会引起的后果，他并不是十分在乎。
京城里权力斗争错综复杂，各种派系林立，一旦涉足其中，每做一件事都要小心翼翼，换成任何一个人来做这件事，都会跟兵部达成一定程度的妥协，绝不可能像靖安侯爷这样干脆利落，但是李信本人没有什么派系，他也对朝堂里的斗争不太瞧得上眼，所以才能这么横行无忌。
说一句露骨一点的话，事到如今，只要他不踩到皇帝的红线，不跟皇帝正面作对，在京城他想做什么都不会有什么问题，朝堂上的那些势力，对他构不成太大威胁。
这也是他这几年兵部尚书做的不太上心的原因。
李信在太康朝的地位能够如此超脱，一部分是因为当初的从龙之功，另一部分则是因为五年前平定西南的功劳，说句毫不客气的话，当今天子这把龙椅，最起码有一半是他李长安的功劳。
如今的他，功高已经可以震主，但是他却低调了五年，在这种前提下，不管他做什么事情，皇帝……或者说朝廷，都会给他一定程度的容忍。
更何况，他也没有做什么太过逾矩的事情，身为兵部尚书，他自己亲自去做与兵部去做也没有什么区别。
安排完了军器监的事情，剩下的就是御酒那边的采购问题了，这些杂事李信就懒得亲自去过问了，他让羽林卫搬了二十万贯钱去御酒司，再让御酒司限期给出两万坛祝融酒。
算下来，一坛祝融酒合十贯钱，这个价格已经与御酒司的成本价查不到哪里去，甚至御酒司那边还要亏损一些，不过李信很肯定，御酒司一定会如数交付这些祝融酒。
采购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就是“配送”的问题，这一点靖安侯爷准备用羽林卫的右营去配送，反正右营的郎将是天子的小舅子，都是他们自家人，出了错漏也怪不到李信的头上。
大概安排好了这些事情之后，李信简单整理了一下，在第二天早上一大早，就准备进宫去了。
毕竟那一位才是老板，自己在这件事情上充其量只是一个采购经理，拍板还是要老板拍板的。
从前李信进宫，一般都是一身常服，甚至会穿着一身便服，这一次他很郑重的穿上了朝服，并且戴上了朝冠。
靖安侯府的马车，在永安门门口停了下来，李信走下马车，抬眼看了一眼永安门门前驻守的人。
抬眼就是一抹赤红色。
嗯，还是内卫。
靖安侯爷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迈步进了永安门。
虽然内卫的人不归他管辖，但是他早就可以自由禁宫行走，永安门这种外城门，还是没有人敢拦着他的，一路顺利走到未央宫门口的阶梯之下，李信才停下脚步，规规矩矩的等候传召。
过了一会儿之后，一身大红衣裳的萧正，急匆匆的从台阶上走了下来，来到李信身边，恭敬低头：“李侯爷怎么在这里等着，去偏殿侯见就是了。”
靖安侯爷对着这位新任的大太监微微颔首，笑着说道：“臣子侯见，都是在这儿。”
萧正愣了愣，随即陪着笑脸，开口道：“您怎么能一样呢……”
朝廷里的大臣前来求见，都是在这个台阶下面等着，但是李信是不一样的，从前李信进宫见天子，都是直接进未央宫里，甚至是直接进天子书房的。
靖安侯爷面色平静，淡淡地说道：“规矩就是规矩。”
萧太监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只能低头道：“陛下唤您进去呢，随奴婢来。”
说着，他才在头前带路，李信点了点头，规规矩矩的跟在后面，进了未央宫，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皇帝的书房。
书房里，李信走到天子面前，跪了下来，叩首道：“臣李信，叩见陛下。”
天子本来已经起身相迎，但是看到一身朝服跪在地上的李信，他愣了愣，随即上前走了两步，把李信扶了起来，开口苦笑道：“怎么如此生分了？”
李信起身，低头笑道：“陛下，君臣之礼不可废，从前是臣不懂规矩，今后一定恪守成规。”
天子叹了口气。
“之前朕……”
“罢了。”
天子摇了摇头，重新坐回了主位上。
老实说，他见到李信这么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两个人相识十年，最开始的时候，他们两个人是坐在地上一起吃串认识的，哪怕后来他魏王的身份“曝光”，李信在他面前客气了不少，但是两个人也还是可以一起喝酒的朋友。
如今，这份友情经过上一次的矛盾之后就，越发疏淡了。
天子缓缓吐出了一口气，抬头看着李信，开口问道：“长安你……有什么事情么？”
李信躬身道：“陛下，户部拨付给兵部的三百万贯，臣为了保险，已经暂存在府上，军器监和御酒司两边，臣也已经联络妥当。”
“此次，兵部大概会采购两万套甲胄，五万柄长刀，弩箭十万支送往云州城，具体的数字，臣已经写在了奏书上。”
说到这里，李信从袖子里取出一本奏本，双手捧在手里，萧正立刻下来，从李信手里把奏本递了上去。
天子简单看了一眼，随即点了点头，开口微笑道：“还是长安你办事牢靠，这些钱如果走兵部来，到最后能有这一半的东西，便不错了。”
李信低眉道：“这都是臣分内之事，兵部上下风气不正，臣没有整顿干净，是臣的失职。”
天子哑然失笑。
“天底下，哪有十分干净的衙门，能办事的衙门便是好衙门。”
李信继续说道：“这批军资，臣以为也不要从兵部送往云州城了，臣举荐羽林卫右郎将谢岱，带领羽林卫右营，押送这批物资，送往云州城。”
天子愣了愣，然后摇头道：“谢岱他刚做官没有多久，也没有带过兵，恐会出差错。”
靖安侯爷淡淡的道：“凡事总有第一次，这一次只是押送物资，并不打仗，是个磨练人的好机会。”
天子微微皱眉，随即开口道：“这样罢，军器监那边要凑齐这些东西，应该还需要一些时日，等都准备齐全了，再决定谁去送，长安以为如何？”
李信恭敬低头。
“臣，遵命。”

第三十四章 朕没有错
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天子可以装作没有发生过，但是李信不行，既然皇帝说了他是李尚书，那他就是李尚书。
从前的十年情分虽然不至于因为一次矛盾就不复存在，但是该淡了的就淡了吧，上一次李信离开未央宫之前，就已经告诉自己，以后只论君臣，不论朋友了。
本来皇帝这个职业，也不该有朋友。
简单跟天子说了一些公事之后，李信便弯身告辞，天子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开口想留李信在宫里一起吃个饭，但是不知为什么，话到嘴边他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缓缓的说了一句。
“萧正，代朕送一送长安。”
萧公公连忙点头，弯着身子把李信引出了未央宫，这位内廷八监的掌门人甚至亲自把李信送到了永安门门口，然后对着李信弯腰叹了口气：“李侯爷，您与陛下……”
李信早年在魏王府之中做事的时候，萧正就是魏王府的宦官了，他可以说见证了天子与李信所有的交情，如今两个人突然变成了这个样子，这位还算忠心的大太监也觉得不太对劲。
李信本来正走向自己的马车，闻言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也算是老熟人的萧正，脸上露出了一抹微笑。
“萧公公，你不该问这一句话的。”
萧正犹豫了片刻，最终深深低头，叹了口气：“李侯爷，您要相信，陛下……哪怕不相信羽林卫，但是却从来没有不相信您。”
李信眨了眨眼睛，呵呵一笑：“这与信不信没有关系。”
“从前我在陛下面前，有些放肆了，这样下去迟早为陛下所恶，与其这样，不如早早的懂一些规矩，或许可以长久一些。”
说完这句话，李信对着萧正微微拱手，淡然道：“萧公公不必多心，没有什么事情的。”
说完这句话，李信弯身上了自己的马车，对着陈十六缓缓开口：“去陈国公府。”
而萧正，就站在永安门门口，静静的看着李信的马车远去，过了不知道多久，这个已经做了好几年大太监的宦官，低头叹了口气，转身回未央宫去了。
当他回到未央宫的天子书房的时候，才发现太康天子正坐在帝座上发呆，萧正静步走了过去，恭敬低头：“陛下，李侯爷已经离宫了。”
天子这才回过神来，回头看了一眼萧正，闷声道：“你觉得他，是个什么心思？”
萧正苦笑道：“陛下，您与李侯爷之间的事，奴婢一介残缺之人，焉敢置喙……”
“让你说你便说。”
天子吐出了一口气。
“你说他这是在跟朕发脾气，还是……”
说到这里，天子便没有继续说下去了，不过话里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他是在问李信是不是真的跟他断了这份朋友情谊。
萧正跪在地上，犹豫了一番之后，低头道：“陛下，奴婢以为……李侯爷应当只是想要谨慎一些，没有别的意思。”
“谨慎一些……”
天子沉吟了片刻，回头看向萧正。
“你说，朕……要不要重新启用羽林卫？”
萧正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说话，因为他很清楚，这个问题不该他回答，而且天子也不是问他的。
果然，天子问出这个问题之后，没过多久便自己摇了摇头。
“当初羽林卫抛却头颅随我……进宫，绝对不是因为我，也不是因为侯敬德，而是因为他李长安。”
“朕可以信任他，但是身边的禁卫决不能操之于外人之手，不管是谁都不行……”
天子喃喃自语，语气越来越坚定。
“朕……没有做错。”
……
另一边的李信，已经到了陈国公府门口。
他进叶家，就要比进宫容易的多，连通报也不用，便径直进了陈国公府的大门，没过多久，已经回京了一段时间的宁陵侯叶璘，便亲自迎了出来，对着李信拱手道：“李师弟。”
李信拱手还礼，笑着说道：“叶师兄，叶师这几日身子如何了？”
叶璘一边拉着李信的袖子往家里走，一边苦笑道：“每日有秦先生帮着配药，针灸，这几天气色好多了，只是不给他喝酒，便要发脾气，还要打人，这几天为兄与叶茂两个人，没有少挨打。”
“现在还在吵嚷着要喝酒，叶茂在陪着呢。”
叶老头喜欢打人，这是八年前李信刚见到他老人家的时候，便知道的事情，只是那个时候，叶晟身体还算健康，一只手把李信拎起来就像拎小鸡一样，打人也是凭真本事打，如今他老人家身体日渐衰弱，就算是打人，恐怕也是叶璘叶茂叔侄俩跪着给他打了。
想到这里，靖安侯爷心里也颇有些感慨。
美人，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啊。
想到这里，李信叹了口气，开口道：“我去见一见叶师。”
叶璘苦笑道：“你不来，为兄就要让人去你家请你去了，叶茂说整个京城里，只有师弟你能劝得住他老人家。”
李信有些惭愧，低头道：“这几天兵部有些差事，没能来看叶师，是我这个做弟子的不对。”
说到这里，他苦笑道：“况且，我也未必劝得住叶师，他老人家的脾气，谁说话也是不好使的。”
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朝着叶晟的院子走去，叶家占地并不是特别大，只一会儿，两个人就走到了小院子门口，李信在门口停了下来，回头对着叶璘微微一笑。
“叶师兄，一起进去？”
叶璘连忙摇头，苦笑道：“师弟还是先进去看一看情况吧，为兄昨天不给老父喝酒，后背都被他老人家打青了。”
“为兄就在院子门口候着。”
李信这才硬着头皮，推门走了进去，有过一个回廊之后，就看到一身单衣的叶老头，正躺在躺椅上晒太阳，一旁的秦先生在给老人家诊脉，在战场上纵横无敌势若疯虎的小公爷叶茂，像个孙子一样站在旁边，乖乖的伺候着。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过去，对着老头子笑嘻嘻的拱了拱手：“叶师，这几天身子可舒坦一些了？”
叶晟本来正在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睛，瞥了一眼一身朝服的李信，开口道：“进宫去了？”
靖安侯爷笑呵呵的拍了一个马屁。
“叶师慧眼。”
“狗屁慧眼。”
叶老头白了李信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你一身一品朝服，不是进宫，难道是去大街上炫耀去了？”
李信眨了眨眼睛，含笑道：“这个弟子还没有试过，哪天好生打扮打扮，穿上这一身去大街上溜达溜达，说不定能勾搭几个美娇娘回来。”
叶晟瞪了李信一眼，闷哼道：“没出息的东西。”

第三十五章 耍无赖
李信这么说的确是没出息了，穿着一身从一品的朝服在大街上溜达，莫说是几个美娇娘，就是几十个上百个也不是什么问题。
这一身衣裳，足以配得上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女子，况且李信今年也才二十六岁，这个年纪的一品大员，公主要嫁都不一定能成。
不过即便如此，李信这几年还是很老实，没有在外面拈花惹草，规规矩矩的守着长公主过日子，没有勾三搭四。
李信满不在乎的笑了笑，自己在角落里搬了把小凳子，坐在叶老头旁边，笑着说道：“叶师觉着身体可好些了？”
叶晟懒洋洋地说道：“与以前没有什么分别，只是家里的子孙不孝，不给老夫酒喝了，这一不喝酒，浑身上下都没劲，动也懒得动弹。”
站在旁边伺候的小公爷叶茂，闻言苦笑一声，开口道：“爷爷，您昨天晚上还偷偷喝了半坛酒，家里的下人都瞧见了。”
“父亲写信回来了，嘱咐您老人家千万千万不能再喝酒了，他说如果您再喝酒，他便立刻赶回京城来，就住在您这个院子里看着您。”
相比较来说，叶鸣的话在叶晟这里还是很管用的，毕竟这个大儿子这些年对叶家出力最多，叶晟在京城隐居几十年，叶家上下几乎都是靠叶鸣撑起来的，闻言老头子闷哼了一声。
“给他回信，让他老老实实在蓟门关待着，不管碰到什么事情，都不要想着回京城来。”
祖孙俩说话的时候，李信已经站了起来，对着秦元化使了一个眼色，秦先生会意的点了点头，缓缓迈步，与李信一起走到旁边的一个角落。
走到角落之后，李信对着这个从关中赶来的神医深深作揖，恭声开口道：“这些日子，麻烦秦先生了。”
秦元化连连摆手。
“不麻烦不麻烦，能替叶老公爷诊病，是秦某的荣幸。”
“李侯爷莫要这么客气，折煞秦某了。”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了一眼这个面相中正的郎中，开口问道：“秦先生，家师他……”
秦元化叹了一口气。
“沉疴难愈啊。”
“老公爷的病，基本已经是无可挽回了，如今秦某也只能尽量帮着调养身体，好在老公爷身子骨并不虚弱，按照这个局面的话，只要叶老公爷配合，再维持一段不短的时间，问题不大。”
李信缓缓点头，沉声道：“辛苦秦先生了。”
“先生身在京城无法返乡，家里人缺人照顾，李信已经托人送去了一些银钱，算是补给先生的诊金。”
这个秦元化十分仗义，李信托人去告诉他是叶晟病了之后，他一句话也没有多说，便动身来京城了，甚至没有在家里过年，并且与李信说了不要半分诊金。
尽管他不要，李信却不能不给。
秦元化摇了摇头，苦笑道：“李侯爷便不能让秦某留一点好名声在后世么？”
靖安侯爷哑然失笑，开口道：“秦先生放心，您的名声坏不了。”
本来，李信是想许给秦家人一份仕途，但是看秦元化这个态度，如果他主动提出来，这位秦先生多半会跟他翻脸，因此李信就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问了几句叶老头的病情之后，便与秦元化一起，回到了叶老头面前。
此时，叶晟正在跟叶茂说话，抬头看到李信与秦元化携手而来，老头子白了一眼李信。
“有什么话，非得躲起来过，莫不是问秦先生老夫何时死？”
面对这个老邱八，一味说好话没有用，李信已经深得与叶晟相处之道，闻言笑眯眯地说道：“叶师这也能猜得到，不愧是大晋柱石。”
叶老头笑骂道：“还好你小子没有去做文臣，不然以你这个欺师灭祖的模样，早就给那些大头书生捉去浸猪笼去了。”
李信满不在意的坐回了那个小板凳上，笑呵呵地说道：“那些大头书生里，也没有能教得了弟子的人物不是？”
这句话还是很让叶晟受用的，老头子笑眯眯的点了点头，从躺椅上坐了起来，对着秦元化说道：“秦先生，老夫有些话要跟这个徒弟说一说，不知道秦先生能否回避回避？”
叶老头平日里对谁都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脑袋抬到天上去，面对叶茂这些自家人，更是脾气暴躁，但是他对这位给他治病的先生，一直是颇为客气的。
秦元化立刻低头，语气恭敬。
“那晚辈去给老公爷熬药。”
“辛苦秦先生了。”
秦元化一走，院子里就只剩下李信和叶家自己人了，叶老头只是淡淡的瞪了叶茂一眼，小公爷就灰溜溜的带着下人，离开了这个院子。
院子里只剩下师徒两个人。
叶老头重新躺回了躺椅上，声音有些沙哑。
“兵部的事情忙完啦？”
李信坐在小板凳上，笑呵呵地说道：“忙的差不多了，接下来的事情，便与弟子无关了，朝廷爱怎么弄便怎么弄去。”
叶晟点了点头，开口道：“这几年，你能安分成这个样子，很是难得。”
李信回头看了叶老头一眼，笑眯眯地说道：“叶师怎么知道，我没有偷偷蹦哒？”
老公爷笑骂道：“你这个位置，没有在朝堂上去与旁人争夺权柄，就算是安分了，暗地里再怎么蹦哒，都算不上是什么事。”
李信微微一笑，没有多说什么。
如果没有危机意识，他的确可以安分的享福，但是头顶上一直利剑高悬，李信这几年当然不可能像表面上那么安分，实际上他在背后，做了不少事情。
师徒俩又聊了一些北征的事情，话题结尾的时候，闭着眼睛的叶老头，突然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话。
“长安啊。”
李信笑着开口：“弟子在。”
“你当初可是从老夫这里借了一个人，打算什么时候还啊？”
李信当年要替天子执掌禁军，但是那时候的他略显青涩，拿捏不住禁军，只能像叶老头求救，当时的叶晟给了他不少人。
同时，也借给了李信一个人。
那就是至今仍在西南的赵嘉。
靖安侯爷愣了愣，然后才反应过来叶老头说的是谁，他脸上露出一抹无赖的笑容，笑呵呵地说道：“弟子用的顺手。不打算还了。”
叶老头气呼呼的看了李信一眼，闷哼了一声。
“亏你也是朝廷的太子太保，如何一副无赖模样？”
靖安侯爷只是面带微笑，不去接他的话茬。
老爷子讨了个没趣，有些意兴阑珊地问道：“那小子人呢，怎么许久没有见到他在京城了？”
李信缓缓吐出一口气。
“算算日子，用不了几天，他就会回京城了。”

第三十六章 有故人回京
赵嘉，算是靖安侯府里除了李信以外，最得力的人了，甚至于在某些方面，他要比李信做的更好，因此李信从西南回来的时候，便把赵嘉留在了西南，协调西南的诸多事情。
当初李信的本意是，让赵嘉同叶鸣一起回，但是叶鸣回京的时候，西南那边又发现了平南军残部的影子，李信便让赵嘉继续留在西南，成为靖安侯府在西南的代言人。
也就是说，赵家这些年在西南，就等同于是李信本人在西南。
整整五年时间，赵嘉只回京两次，探望了一番妻儿，其余时间一直住在西南的汉州城里，实际上成为了这几年影响西南局势的重要人物之一。
去年，李信一方面为了磨练赵放，另一方面也是放这个小孩儿去汉州府“探亲”，便把赵放送到了赵嘉身边，让赵嘉帮忙带着。
实际上，赵放这些年读的书，比李信要多得多，他虽然一口一个老师称呼着李信，但是李信的确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教他的，就只能把他丢给书袋子赵嘉了。
如今，沐英已经完全掌控了汉州军，汉州府那边也趋于平稳，平南军的……残部，也已经安排妥当，赵嘉也就没有必要继续留在西南。
事实上，过完年之后，赵嘉与赵放两个人就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本来这个时候他们两个人应该到了，但是赵嘉在路上生了一场病，耽搁了一些日子，才拖到今天，一直没有回京。
不过即便如此，算算日子赵嘉到京城也就是这两天的时间了。
当初李信给赵嘉的承诺是，赵嘉再在靖安侯府待两年时间，两年之后，赵嘉入仕从一个知县开始做起，不过西南那边的事情纷繁错乱，才让赵幼安硬生生的多耽搁了三年时间。
听到李信这个口气，叶老头也知道想要跟他要人，是无论如何要不回来的了，老头子闷哼了一声，开口道：“这件事就这么算了，你小子欠老夫一个人情。”
李信笑呵呵的看向这个老头子。
“叶师这么说就太见外了，弟子与叶家早已经不分彼此，没有什么人情不人情的，叶家的事情便是弟子的事情。”
叶晟缓缓摇头。
“话不是这么说的，再如何亲近，也不能让你吃亏，否则不管是什么，都长久不了。”
“你是老夫的徒弟，尽尽孝心天经地义，但是却没有欠叶家其他人什么，该怎么来就怎么来，老夫固然想让你以后多照顾照顾叶家，但是也不能不讲道理。”
老头子坐了起来，缓缓吐出一口气。
“小时候在宁陵种地的时候，母亲便教过这个道理，她老人家说亲兄弟之间，粮食也要一粒粒分清楚，不然时间长了，再好的兄弟也要打架的。”
叶老头今年已经八十岁，他老人家的母亲，早已经撒手人寰不知道多少年了，但是有些暴躁的叶晟提起母亲的时候，语气罕见的温柔了不少。
李信笑着说道：“叶师有大智慧。”
“狗屁的大智慧。”
叶老头不屑的翻了个白眼。
“一把年纪了，在这个世界上虚度了这么多年光阴，总要想明白一些道理才是，不然这辈子岂不是白来了？”
“老夫与你说的这些，都是先人传下来，老夫亲身体会了几十年，又伺候了几十年花草，才琢磨通透的大道理。”
李信从板凳上站了起来，对着叶老头深深一揖，面色肃然。
“弟子受教了。”
叶晟满意的点了点头，最终缓缓开口道：“你从西南回来已经五年了，该遮掩的锋芒也遮掩的差不多了。”
“从今天开始，该你的东西你便要伸手去拿，不然你老是不拿，旁人就会以为你软弱可欺，就会以为那些东西不是你的。”
李信对着叶老头眨了眨眼睛，然后微笑道：“叶师这句话的意思是……”
“太子不小了。”
老头子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你是太子太保，是太子正儿八经的老师，该亲近就要亲近，把这个老师的名分坐死了。”
“太子是嫡长子。”
这些年，李信虽然受封太子太保，但是实际上他一次东宫也没有去过，就连太子去他家里，他也是当做接待亲戚一样接待，并没有特别跟太子亲近。
听了叶老头这一番话之后，李信微微一笑。
“陛下春秋正盛，叶师这番话要是传出去，可是要蹲大狱的。”
老公爷不屑的撇了撇嘴。
“蹲便蹲了，老子这把年岁了，怕他们？”
靖安侯爷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老头，什么都不错，就是脾气不太好。
……
太康八年，进入到了三月底。
军器监的物资，已经一点一点的交付出来，每日有羽林卫右营的人派人在军器监查收这批军械，然后装进一个个木箱子里，准备送往云州。
在这个过程中，兵部的人一直想插手，但是都被羽林卫无情拒绝，因此这些人多少有些憎恨李信，这段时间朝廷里弹劾李信的奏书，也一直没有停过。
不过这些奏书只要进了未央宫，往往都是石沉大海，再没有任何音讯。
御史台的人群情激愤，一度有想去未央宫门口跪谏的冲动。
不过与此同时，身处矛盾中心的靖安侯爷，却没有老老实实的待在家里，更没有在兵部衙门里，坐着陈十六的马车来到了京城的西城门，静静的等着故友的到来。
他一大早便在这里等着，一直接近中午的时候，西边的官道上，才有一辆青色的普通马车，慢悠悠的走了过来。
这辆马车很是简陋，只能算是最普通的马车，驾车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人。
李信坐在靖安侯府的马车里，眯着眼睛看向这辆不起眼的马车。
在这辆马车后面，至少有二三十个人暗中保护。
终于，马车离得近了，李信双手揣在宽大的袖子里，慢慢的迎了上去。
那个驾车的少年人见到李信，远远的就对李信挥手，下车之后直接朝着李信跑过来，跪倒在尘埃里。
“见过老师。”
李信淡淡的瞥了一眼这个晒黑了一些的少年人，开口道：“用不着这么客气，起来吧。”
赵放立刻站了起来，笑嘻嘻的站在李信身后。
李信抬头看了一眼这辆马车，然后微微一笑：“幼安兄近乡情怯了？”
青色马车的车帘被缓缓掀开，一个一身白衣，大约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迈步走了下来，规规矩矩的对着李信行礼。
“见过李侯爷。”
李信笑眯眯的拉着他的衣袖，上下打量了赵嘉几眼之后，呵呵一笑。
“幼安兄，许久未见，你似乎……胖了不少啊。”

第三十七章 弟子还是妹夫
靖安侯府的“盘口”这些年扩张了不少，但是府上没有什么可以独当一面的人物，一般什么事情都是李信自己拿主意然后再交代下去，有时候会有些手足无措，幸好有赵嘉这个人愿意帮他，这几年西南那边的事情才会顺畅不少。
如今细算年纪的话，赵嘉已经三十一岁了，这五年时间是他人生中精力最巅峰的五年，全部都交给了靖安侯府，因此李信对于他颇为感激。
值得一提的是，这货因为人到中年，身体确实是在发福，整个人看起来比五年前胖了一圈，即便仍然是一身白衣，却没有了当年那种翩翩然的感觉了。
赵嘉闻言，苦笑了一声，开口道：“侯爷取笑，年纪大了，长些肉是难免的。”
靖安侯爷微笑道：“走，上我的马车，回家去。”
靖安侯府的马车，要宽阔许多，坐下五六个人不成问题，李信率先走了上去，赵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辆不起眼的马车，对着随行的人嘱咐道：“跟在我们身后。”
这辆马车里，是他的行李，大多是他这些年在汉州府那边写下来的手稿，书画之类的东西，堆了满满的半个马车。
交待了随行的人之后，赵嘉与赵放一起，上了李信的马车，三个人坐定之后，马车缓缓进城。
李信淡淡的看了一眼坐在赵嘉旁边的赵放，微笑道：“这小子这段时间，可有麻烦到幼安兄？”
“不曾。”
提起赵放，赵嘉微笑道：“侯爷这个徒弟，很是聪慧，论读书的天份比我还要高出一些，而且没有读死书，再长几岁，磨练一番，便有机会崭露头角了。”
李信微微摇头。
“他还不算我学生，只是在我家里住了几年而已。”
赵放听到这句话，眼神有些黯淡，不过他是个乐天的性子，很快就不放在心上了。
李信看了他一眼，开口问道：“在汉州府见到你祖父了没有？”
赵师道那一支的赵郡李氏，被李信安置在汉州府，转眼间已经五年时间，赵郡李氏青黄不接，李师道之后的第二代并没有出什么厉害人物，因此这五年时间在汉州府也还算安分，没有闹出什么事情。
不过他们在汉州府的日子，比起从前在赵郡的时候，可要落魄太多了。
“祖父过世了。”
已经十四岁的赵放个子并不比李信矮到哪里去，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语气有些晦涩。
“老人家一年前就去了，弟子到汉州府的时候，只见到了墓碑。”
靖安侯爷微微皱眉。
“李家主去了……我怎么不知道？”
赵放默然，没有说话。
一旁的赵嘉开口想说些什么，但是顾及到赵放也在，便没有开口。
李信是个聪明人，他只是疑惑了片刻，便自己想明白了原因。
原因很简单，也有些残酷。
那就是……赵郡李氏，无关紧要了。
一个只剩下一两千人的家族，还失去了大部分产业以及存在合法性，家族里又没有出太多人才，这种家族再过三四十年多半就会分崩离析不复存在，已经没有资格再被很多人关心。
或者说，赵郡李氏的消息，已经没有资格再被送到李信的案头上了。
想明白这一点，李信微微叹了口气，轻声道：“节哀顺变。”
赵放脸上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开口道：“不碍事的。”
他以前的名字叫做“李承业”，从小跟在李师道身边长大，要说对李师道没有感情，那是不可能的，不过他毕竟五岁就离开了李师道，来到靖安侯府生活，人生中最重要的青春期是在靖安侯府长大的，因此他虽然免不了悲伤，但是却没有太过强烈了。
更何况这件事他知道已经是好几个月之前的事情了，此时已经缓解了许多。
李信伸手拍了拍这小子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了。
然后他转头看向赵嘉，笑着问道：“幼安兄回京，有什么打算没有？”
比起当年沉稳了许多的赵嘉，闻言微微低头，微笑道：“自然是听凭侯爷安排了。”
李信笑着说道：“幼安兄的心愿是入仕朝廷，如果我让幼安兄继续留在靖安侯府帮我呢？”
赵嘉沉默了。
过了片刻之后，他叹道：“那赵嘉也没有反抗的能力。”
李大侯爷哈哈一笑：“说着玩的。”
“幼安兄先在家里歇息一段时间，然后好好想一想要去哪里做官，你曾经在绵竹做过代县令，也算是一份履历，到时候我给你写一份举荐的奏书，就说你当初征西的时候受了伤，这几年一直在西南养伤，将将回京，再给你请一个官职做做。”
说到这里，李信很是大方地说道：“地方的知州知府，六部的主事，应该都没有什么问题。”
读书人以修齐治平为人生目标，赵嘉自然也不例外，他当初从叶家出来跟着李信，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不再当一个幕僚，如今愿望将要实现，即便他现在沉稳了许多，心里也难免有些激动。
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赵嘉缓缓地说道：“且容我好好思考几天。”
李信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道：“我可以让幼安兄去做官，也可以给幼安兄一个很好的基础，但是做了官之后前途如何，那就是吏部的事情，我便插手不进去了。”
靖安侯爷这句话，并不是在打击赵嘉，他虽然现在算是一个文官，但是根本上他还是武官系统出身，在文官圈子里他几乎没有半点根基，也插手不进去，赵嘉真的从暗处走到明处去做官，李信还真帮不了他什么。
而且，赵嘉是他举荐的，身上就会自然而然的被人打上靖安侯府的标签，李信这些年在朝廷里得罪了不少人，这些人拿他没有什么办法，说不定就会去为难赵嘉。
赵嘉笑了笑，对着李信低头道：“便是在一个小县做父母官，只要能够让一县百姓安居乐业，便于愿足矣，我不求升官发财。”
听到赵嘉这么说，李信便放心的点了点头。
“幼安兄如此说，我便放心了。”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马车已经到了靖安侯府门口，李信率先走下马车，赵嘉与赵放也跟着走了下来。
李信瞪了赵放这小子一眼，没好气地说道：“小小这段时间问了你小子好几次了，你既然回来了，便去看一看她，免费她老担心你死在外面了。”
提起钟小小，赵放立刻点了点头，开口道：“弟子这就去。”
说完，他一溜烟跑进了靖安侯府。
赵嘉看着这小子远去的背影，对着李信微笑道：“侯爷不收他做弟子，原来是想让他给你做个妹夫？”
李信脸色有些不太好看，缓缓开口。
“还要看小小自己的心思，以及这小子将来能不能配得上我妹子才行。”

第三十八章 不会害自己人
赵嘉的家人就住在靖安侯府里，他的儿女最大的也七八岁了，平日里钟小小偶尔还会带他们一起玩耍，因此当天晚上李信给赵嘉接风的时候，场面还是非常热闹的，等到大家都酒足饭饱之后，小孩子们都被带去睡了，只剩下李信与赵嘉两个人还在酒桌上。
两个人阔别了数年，此时终于见面，自然是有许多事情要谈的。
而且这些事情大多见不得人，也没有办法见人，所以才会早早的“清场”。
此时已经是太康八年的四月，天气暖和了起来，李信干脆让人把桌子搬到了后院里，两个人就这夜风，有一杯没一杯的喝着酒。
都是纯度不高的米酒。
祝融酒这种烈酒，虽然是李信弄出来的，但是他自己却不爱喝，平日里就算喝酒，也是喝这些米酒之类的居多。
两个人隔着一张矮桌，各自席地而坐，坐在两张席子上面。
赵嘉酒量不是很好，喝了一些米酒之后脸色就有些发红，他放下了酒杯，抬头看了一眼李信，微笑道：“侯爷，这几年京城里是个什么情况？”
这五年时间里，李信基本一直在了解西南的情况，西南那边的情报也一直在送往他的案头，但是身在西南的赵嘉，对于京城的情况却是不太清楚的。
李信抿了一口酒，缓缓叹了一口气。
“要打仗了。”
赵家微微颔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道：“打……北边？”
这个事情其实不难猜，大晋的东边是东海，虽然偶有一些海盗作乱，但是终究没有成气候，南面可以称得上是祸患的也就是平南军而已，可平南军已经在五年前被“灭了”。
最起码是在名义上被灭了。
而西面的吐蕃国，因为这些年佛教大兴，也失去了战力，很少再有什么大规模的矛盾，况且就算朝廷想要吃下吐蕃，也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想来想去，也就只有北边的宇文诸部了。
李信也没有避讳，直接开口说道：“大概再有两三个月，云州城那边就要对宇文诸部有所动作，如果闹得大了，战事便一触即发。”
赵嘉沉默了下来，随即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已经是定局了么？”
李信看了一眼面前这个比自己大上三四岁的读书人，缓缓地说道：“陛下想要……立功于青史。”
听到这里，赵幼安就明白了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他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大晋这些年的好日子，是几十年积累而来，如今因为一人之心，便要再启战端，让千万天下生民去受苦……”
李信对着他摇了摇头。
“幼安兄喝多了。”
赵嘉声音戛然而止，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嘴里吐出一口酒气，开口道：“是我失态了。”
李信端起一杯酒，笑着说道：“失态了也没有关系，这里没有第三个人，也不会有人把幼安兄说的话说给别人听。”
“其实事情也还没有到无可挽回的地步，有一个办法，可以让陛下放弃北征，幼安兄想不想听？”
赵嘉算是一个典型的读书人，闻言他立刻开口道：“侯爷赐教……”
靖安侯爷微微一笑。
“陛下现在的意思，是先让云州城的种家军试探一下宇文诸部，还剩下多少战力，如果这一次试探之中，种家军大败，那么陛下绝对会放弃北征的念头，有生之年再也不会提起这件事。”
这个世界上，李信应该是最了解太康天子的人了，说白了，这位天子得势的时候，看起来威风八面，但是他骨子里是有些欺软怕硬的，如果种家军啃不动宇文诸部，他会很快放弃这个念头，安安心心的做他的太平天子。
赵嘉大皱眉头。
“种家军不能输。”
种家军当然不能输，一来这关系到种家这个“大晋第一将门”的名声，毕竟这几十年来，大晋最耀眼的将门是叶李两家，而与国同休的种家却一直没有太多耀眼的战绩，在这种时候，种家人不可能允许自己输给已经孱弱到极点的残周。
另一方面的原因是因为……种家的云州城，是大晋的北方门户之一。
因为叶晟当年那一战，把北周打的怕了，把宇文诸部的胆气也打散了，因此整整三四十年，宇文诸部哪怕常年有人饿死，也没有大规模进攻关内，只有一些不大不小的部族，会试探性的进攻大晋边缘，打一打秋风。
就像当年李信碰到的小陈集之战那样，总人数一般不会超过一千人。
但是如果云州的种家军在正面碰撞之中大败，宇文诸部便会一扫心中恐惧，大晋的北方从此之后，便再也没有安宁了。
李信抬头又喝了一碗米酒，然后笑呵呵地说道：“种家军败不了，不过应该也不会太顺畅，咱们只要在京城里安心等着北边的消息就是，再过几个月，便什么都清楚了。”
说到这里，靖安侯爷看了赵嘉一眼，压低了声音。
“幼安兄，西南的……平南军如何了？”
“往更西边去了。”
赵嘉开口道：“西南更西边，有一些大晋与吐蕃两不管的地方，平南军应该暂时是在那些地方落脚，几年时间下来，他们也弄起了几座小城。”
“那个李朔……”
赵嘉顿了顿，开口说道：“我回来之前见了他一面，这几年他长进很大，让人有些看不透了。”
李信点了点头，自己在心里琢磨了一番，继续问道：“那……汉州军呢？”
“这几年时间，沐英一直没有停下对汉州军的训练，一切都是按着羽林卫的标准来，如今这五万汉州军，已经成了一支可战之兵，而不是五年前那样的虚有其表。”
李信满意的点了点头。
“可用否？”
李信冷不丁问出了这么一句，赵嘉抬头看向李信，他思索了好一会儿之后，才郑重的对李信说道。
“这个要看侯爷您怎么想。”
“您信得过沐英，这支汉州军就自然是可用的。”
靖安侯爷拍了拍赵嘉的肩膀，笑着说道：“幼安兄不要紧张，我还没有想造反。”
赵幼安苦笑一声，咬牙道：“事已至此，不管侯爷您做什么，我也只能附靖安侯府而行了，就算侯爷您要造反，了不起多赵嘉一颗人头而已。”
他想的很明白，事情到了今天这个地步，谈的早已经无分彼此，不是推脱就能推脱开的关系了。
至于李信会不会造反的事情，赵嘉这几年在西南，心里不知道想过多少次。
毕竟没有哪个忠臣，会大费周章暗中养了一支数万人的兵马！
李信从席子上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之后，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
“幼安兄放心，李信从不会害自己人。”

第三十九章 有杀气！
接风宴之后，李信便没有再来打扰赵嘉一家人，让他好好跟阔别好几年的家里人聚一聚。
与此同时，兵部采购的军用物资，也在慢慢交付，不过后续的事情，李信都没有在干涉了，干脆就交给了谢岱等羽林卫去处理，他也没有去再去兵部，每天优哉游哉的在靖安侯府里歇着。
这些事情本来就不该李信亲自去管，他出面做恶人，强行让这件事越过兵部之后，其实便没有他什么事情了。
再加上他的小儿子刚出生还未满月，长公主又在坐月子，李信就在家里做了几天奶爸，好好的陪了几天老婆孩子。
当然了，偶尔也去陈国公府看了看叶老头。
直到几天后的一天傍晚，李信正在书房里与赵嘉一起下围棋，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书房门口响起，开口道：“侯爷，有人要见您。”
是陈十六的声音。
李信眯了眯眼睛，看了一眼下了一半的棋局，对赵嘉笑着说道：“幼安兄，十六知道咱们在下棋，他是个沉稳的性子，没有大事他不会来敲门，看来这局棋暂时先放一放。”
赵嘉的围棋棋力在李信之上，如今已经处在下风，再下下去，便要满盘皆输了，靖安侯爷很是机智的借故中断了这场棋局。
赵幼安无奈的摇了摇头。
“侯爷你输不起。”
李信笑眯眯的从矮桌旁边站了起来，微笑着说道：“输的起，输的起，只是既然可以不输，那还是不要输的好。”
“我先去看一看，出了什么事情了。”
说着，李信走向书房门口，推开房门，淡淡地说道：“谁要见我？”
陈十六深深低头，恭声道：“沈刚。”
李信点了点头，开口道：“让他在静室等我。”
陈十六低着头下去了。
李信回头，对仍旧坐在棋盘旁边的赵嘉歉然一笑：“幼安兄，这局棋怕是下不下去了，我有些事情要去处理处理。”
赵嘉点了点头，起身道：“可有我帮得到的地方么？”
靖安侯爷微微摇头。
“幼安兄一路辛苦，好好歇一歇罢。”
说着，李信便迈步走了出去，没过多久，便走到了靖安侯府的静室里，推开房门之后，一个黑瘦的汉子已经等在这里许久，见到李信进来，他连忙站了起来，恭敬低头：“侯爷。”
李信微微点头，开口道：“有消息了？”
沈刚点头道：“属下们在京城里查了许多天，找到不少从西南到京城的来客，大多都与侯爷说的不太相符，直到昨天才在柳树坊的一间院子里，发现了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来京城已经一个多月了，已经确定是西南蜀人，听说未怎么出过门。”
靖安侯爷点了点头，沉声道：“将地址与我说。”
沈刚开口，把这个院子的地址说了一遍，然后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侯爷，需要属下们……”
他话里的意思很明显，意思是问李信需不需要他们动手把这个人给处理了。
李信转头看了沈刚一眼，淡淡地说道：“你如何知道我要杀他？”
李信上次叫沈刚过来，只是说让沈刚去找这个人，但是并没有说要把这个人怎么样，但是沈刚却说，要把这个人处理了……
沈刚面色不变，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低头道：“侯爷上次唤属下过来的时候，语气之中……有杀气。”
李信笑呵呵的看了沈刚一眼。
“你还能看出来这玩意儿？”
沈刚恭敬低头：“属下从小从军，军营里的厮杀汉见了不少，杀气这种东西说起来玄乎，但是是真真切切就有的，属下……能感觉得到。”
“罢了。”
李信摇了摇头，开口道：“用不着你们帮忙，我会亲自去处理掉这个麻烦，你们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就是了。”
沈刚点了点头，对着李信行礼之后，恭敬退了下去。
沈刚离去之后，李信一个人在静室里闭目冥思，等到他睁开眼睛之后，目光中几乎是清晰可见的杀气。
如沈刚所说，杀气这种东西的确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尤其是在李信这种经历过尸山血海的武将身上，极为明显。
……
第二天一大早，李信站完了拳桩之后，出了一身汗，他刚换完了一身干净的黑衣裳，就听到外面羽林卫右郎将谢岱求见。
李信洗了把脸，整理了下头发之后，迈步走了出去，此时羽林卫右郎将谢岱已经在外面等待了一会儿时间。
见到了李信之后，谢岱恭敬低头：“李侯爷一大早相召，不知道有何吩咐？”
靖安侯爷笑眯眯的看了谢岱一眼，开口道：“谢郎将有没有兴趣，立一份大功劳？”
谢岱皱了皱眉头，开口道：“不知道李侯爷说的功劳是？”
李信微微一笑：“有一些西南反贼余孽到了京城，本侯手里没有合适的人动用，正好羽林卫右营这几天在我手下听用，所以想跟谢郎将借几个人用一用。”
其实李信当然有可用之兵，他的靖安侯府里虽然没有大规模的私兵，但是一两百个人总是有的，如果算上在他农庄里务农的那些“退役”的老兵，他可以动用三四百人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之所以用羽林卫，他别有一番心思。
谢岱没有多少犹豫，便恭敬开口：“下官遵命！”
李信是当年征西的将军之一，而且是在西征之中立了大功的，他既然说有西南反贼，那么羽林卫自然应该配合。
毕竟这位靖安侯爷已经到了这个位置上，没有必要去骗他一个小小的六品郎将。
谢岱很快从羽林卫右营里点了十几个人，来靖安侯府报道，他本人略做犹豫之后，也对着李信低头道：“李侯爷，下官也跟您去一趟罢。”
李信微笑道：“好说，各位稍等本侯一会儿，本侯去准备准备，等准备好了之后，咱们马上便出发。”
李信转身，回到后院里，没过多久之后，他便重新回到了前院。
谢岱悄悄打量了一眼李信，发现这位靖安侯府并没有换衣裳，仍旧是一身宽松的黑衣，不过颇为醒目的是，这位李侯爷的腰间多了一柄湛青色的佩剑，很是显眼。
这是当年种家家主种玄通送给李信的佩剑青雉。
靖安侯爷用手摸了摸腰间的佩剑，微微眯了眯眼睛，开口道：“诸位，咱们出发罢。”
李信左手按着佩剑，大踏步走出靖安侯府的大门。
谢岱等人，各自着羽林卫黑甲，跟在他的身后。
这位谢家出身的公子哥，悄悄看了一眼身前的靖安侯爷。
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的脊背有些发凉。

第四十章 好你个反贼！
柳树坊也是城北的一个大坊，就挨着永乐坊，因此一行人没有多久，便到了柳树坊。
柳树坊最为明显的，就是那颗据说已经有上千年树龄的大柳树，这颗大柳树足有五六人合抱粗，不过因为年纪太大，身上许多地方已经枯死，并且有一半的地方被雷劈的焦枯。
树木之类的一旦上了年纪，往往就会引来天雷，似乎是上天不愿意见到长寿之物。
不过在这个太康八年的春天，这颗受了不少磨难的老树还是发了新芽，碧绿的枝条迎着春风摇摆。
李信等人走到这颗老树附近，都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这颗大树的碧绿树冠，靖安侯爷呵呵一笑，开口道：“千百年来，这座城里的来来往往不知道多少风流人物，最终，还是这颗大柳树笑到了最后。”
谢岱也是读书世家出身的子弟，自然有一些文青的念头，闻言他在李信身后，开口道：“侯爷您这话不对，像这颗大柳树一般不能动弹，便是再活一千年，也未必就算是赢家。”
靖安侯爷呵呵一笑。
“谢郎将这话不对，这颗大柳树屹立千年不倒，地底下不知道有多少根系，说不定已经密布柳树坊，明面上不能动弹，暗地里便大不一样了。”
谢岱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跟在李信身后没有再说话了。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没过多久就到了一座不起眼的院子门口，李信伸手指了指这座院子的门口，微笑道：“谢郎将去叫门？”
谢岱躬身应是，上前敲响了这座院子的大门。
没过多久，一个小厮打开院门，抬头就看到了一群黑衣黑甲的大汉，这个只有十七八岁的小厮吓得浑身一哆嗦，颤巍巍的开口道：“各位军爷，请问你们……”
这个时候，李信分开羽林卫众人，走到这个小厮面前，笑眯眯地说道：“这位小哥，我们找李兴。”
这个小厮浑身都在打摆子，颤声道：“这位军爷，我们这里……可没有人叫李兴……”
这位旧南蜀的大殿下既然敢来京城，那么改名换姓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李信不再理会这个小厮，径自迈步走了进去。
“有没有李兴，你说了可不算。”
十几个羽林卫跟在李信身后，很粗鲁的闯了进去，李信走在最前面，很快到了院子里，他对着里屋朗声说道：“大殿下，既然到了京城，怎么也不知会故人一声，不然李某无论如何也要请大殿下去秦淮坊潇洒潇洒。”
寂静无声。
没有人回答李信。
靖安侯爷微微皱眉，正准备强行进去搜查，里面的房门才缓缓打开，一个穿着一身淡紫色衣裳的中年人，推开房门走了出来。
正是当初在汉州府，把李信“请”去谈话的大殿下李兴。
如今两个人已经五年时间没有见，这位已经接近四十岁的大殿下明显衰老了不少，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甚至有了不少花白。
抬头看了一眼李信还有李信身后的羽林卫之后，这位大殿下一脸平静，开口道：“李侯爷不请自来，擅闯鄙宅，未免有些……不太礼貌吧？”
靖安侯爷眯了眯眼睛，呵呵笑道：“大殿下到了京城里，却没有知会我一声，才是不礼貌罢？”
李兴深呼吸了一口气。
“李侯爷，我是……被人请进京城里来的，请我来的那个人，你也得罪不起，你还是不要与我为难得好。”
“你现在退出去，我只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大家两两相安。”
靖安侯爷面朝着李兴，背对着身后的羽林卫，脸上露出了一抹略显狰狞的笑容。
“你要是不来京城，你我倒可以两两相安。”
说着，他低喝一声，沉声道：“左右，与我拿下这个旧南蜀反贼！”
谢岱只是犹豫了一瞬间，便立刻应声，十几个羽林卫扑身而上，李兴脸色大变，转身就要逃走，但是这些羽林卫都是常年训练，非是李兴这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可以比拟，他只挣扎了一会儿，便被谢岱等人擒下，用牛皮绳绑了一个结实，押在了李信面前。
谢岱对着李信恭敬抱拳道：“侯爷，反贼已经拿到了！”
李信点了点头，走到了被绑的结结实实，跪在地上的李兴面前，蹲下了身子，笑着说道：“大殿下，如今还提不提礼貌了？”
李兴这辈子，最重仪貌，而且还有不轻的洁癖，此时被绑得困在地上，形容狼狈，闻言他恶狠狠的咬了咬牙，怒视李信。
“李长安，我已经说了，我是被人请到京城里来的，你！”
李信眯了眯眼睛，沉声道：“我如何？”
“你可不要做蠢事情，将来谁的面子也过不去！”
很明显，这位南蜀的大殿下，是太康天子请进京城里来的。
当初征西一事结束之后，汉州府那边经过天子首肯全都交给了汉州军，当时天子对李信问起汉州府的情况，李信与天子说，汉州府的五万兵马表面上是有沐英带领，背地里其实是这位旧南蜀的大殿下在执掌。
这个谎言并不圆满，事实上天子只要派人去汉州府看一看，便不难看出汉州府到底是谁在话事。
如今五年时间过去，当初的谎言很显然已经瞒不住天子了，不然这个南蜀的大殿下，也不可能被人“请”到京城里来。
不过李信并不在意这件事情。
对他来说，汉州军是他立命的根本之一，不论什么人触碰到汉州军，他都不可能让步。
没有办法，事及命脉了。
想到这里，李信心中杀心大作，他蹲了下来，压低了声音，在李信耳边冷冷地说道：“大殿下，如今京城里，可没有别人知道你是被人请进京城里来的。”
李兴察觉到了这位李侯爷想要做什么，他脸色大变，立刻开口大呼：“李信你敢！”
“我是奉……”
他“诏”字还没有说出口，靖安侯爷已经狠狠一脚，踹在了他的嘴上，李信练拳近十年，如今一拳一脚都势大力沉，更何况是他全力一脚，李兴当即仰天向后倒去，牙齿都掉了几颗，蜷缩在地上，不住的往外呕血。
靖安侯爷俯下身子，在李兴耳边冷冷地说道：“大殿下，你若规规矩矩的待在汉州府，有沐青那帮南蜀旧臣在，你至少活命没有问题，可是你看不清局势，贪心不足，跑到了这京城里。”
痛的说不出话的李兴，瞪大了眼睛看着李信，目光中满是惊恐。
靖安侯爷毫不犹豫的抽出了腰中的佩剑青雉，剑尖上寒光闪闪。
他开口喝道。
“好你个南蜀反贼，居然要进京谋刺天子，我岂能饶你！”
青雉剑应声，狠狠刺下。

第四十一章 霸气外露
李信既然到这里来了，目的就是为了杀李兴而来，所以他没有任何犹豫，锋利无比的青雉剑只一剑，就把李兴的胸口刺穿。
鲜血飞溅。
没有办法，他只能亲自动手。
羽林卫右营的人虽然可以为他所用，但是并不会因为李信的一句话为他杀人，哪怕李信开口提起来这件事，谢岱等人多半也是会把李兴押送刑部，走朝廷的常规程序。
所以，羽林卫不可能完全把这口黑锅背了，他们也背不动这口锅，只能他李大侯爷，一肩担下。
至于杀一个人，对于李信来说，眼皮子都不会眨一下，他十七岁在小陈集便亲手杀了四个人，后来西征的时候，直接或者间接死在他手里的人，数以万计，杀一个人在他这种级别的武将眼里，并不比喝口水困难到哪里去。
青雉剑极其锋利，锋利到李兴被长剑透体而过的时候，竟然还有气息，他一脸惊恐的看着这个面色平静的靖安侯爷，随之一股大恐惧在他心里蔓延开来。
他开始疯狂挣扎，往后逃去。
可能是因为今日之前爆发出了强大的潜力，李兴竟然挣脱了青雉剑，但是剑在体内还好，猛地拔出来之后，猩红色的鲜血直接喷了出来，将这个不起眼的小院子，变得血腥无比。
然而这最后一口气，毕竟不能坚持很久，李兴只扑腾了几个呼吸，就无力的倒在了地上，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或许他临死之前，心里最后一个念头，是不应该到京城里来。
这算是李信与天子两个人之间的矛盾，也是最核心的矛盾，任何人贸然插手进来，都有可能收到靖安侯爷或者太康天子的猛烈打击。
很明显，李兴还没有足够的资格。
其实，天子如果真的要与李兴合作，大可以不用这么麻烦，因为这件事可以远程完成，只要天子一道封官的文书送到汉州府去，把沐英从汉州调出来，然后任命李兴为新的汉州将军，那么远在京城的李信，就会很难处理这件事，毕竟汉州府里到处都是南蜀遗民，李信没有办法在那里杀了李兴。
就是沐英，也未必能够杀了李兴。
但是皇帝偏偏让李兴到京城里来了。
这并不难理解，天子是个多疑的人，这个时代的信息沟通也有很大“延迟”，因此天子信不过这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南蜀大殿下，想要亲自见一见，也是应该的。
太康天子，远没有他的父亲承德天子那么有魄力。
李兴倒在地上不再扑腾之后，李信从袖子里取出一块绢布，缓缓擦拭青雉剑上的血迹。
身后的谢岱等人，已经目瞪口呆。
这位靖安侯爷在他们面前，一直是一个温和的模样，看起来是一个很好说话的人，事实上在这几天的接触里，谢岱也感觉李信没有其他高官身上的那种官僚气，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人畜无害的，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但是刚才……发生了什么？
这位李侯爷，在电光火石之间暴起杀人，然后杀了人之后，现在在……擦剑？
谢岱眼皮子直跳。
要知道，他长这么大，都还没有真正杀过人，眼下突然看到这种血腥的场景，心中已经被彻底震撼了。
他小腿肚子都有些发软，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勉强走到李信面前，对着李信颤声道：“李……李侯爷，您这么做……不合规矩罢……”
李信已经把青雉剑上的血迹擦拭干净，他抬头看了谢岱一眼，微笑道：“什么规矩？”
谢岱咬牙道：“我羽林卫可以拿人，但是无权杀人，也无权定人罪过，这人应该交给刑部……”
靖安侯爷伸手指了指地上的尸体，笑眯眯地说道：“我不是说了吗，这人是反贼。”
“羽林卫负责拱卫京城，有反贼进京想要行刺陛下，羽林卫将之就地正法，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了。”
谢岱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却说不出口。
如李信所说，如果这人的确是个反贼，羽林卫确实应该就地扑杀，但是这人到底是不是反贼，不能听凭靖安侯爷一句话，便定了下来。
他正在思考的时候，李信笑呵呵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道：“再有，这人也不是羽林卫杀的，而是我杀的，如果谢郎将不愿意领这份功劳，大可以把事情全部推脱到我头上。”
谢岱沉默了一会儿，咬牙道：“如果是这样……李侯爷便不应该让我们同来。”
按理说，只是杀了一个人，谢岱不应该这么紧张，但是刚才的一幕在他脑海中闪现，不知道为什么，直觉告诉他，这个倒在地上的人，绝对不是什么普通人。
普通人怎么可能能让靖安侯爷不惜吃官司，也要这么果断的就地斩杀！
谢岱抬头看了一眼笑呵呵的李信，心中更加凛然。
他明白，自己……或者说羽林卫，很有可能已经惹上麻烦了。
想到这里，谢岱脸色更加不好看了。
反倒是当事人李信一脸轻松的样子，对着谢岱笑着说道：“这人躺在这里怪吓人的，羽林卫的兄弟们帮忙收拾一下，如果京兆府或者刑部的人来查问，你们就说这人是反贼。”
“有什么事情，可以全部推脱到我头上，京兆府还有刑部要是有什么疑问，让他们到靖安侯府找我。”
说完这句话，一身黑衣李信负手转身离开。
刚才的那一剑，李兴喷了不少鲜血在他的身上，不过因为一身黑衣，血迹并不分明。
此时，一身玄黑袍子的李信，行走之间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十几个同样黑衣的羽林卫看着李信远去的背影，都在心里打了个寒颤。
这位靖安侯爷……真是霸气啊。
一个羽林卫一直看着李信的背影，直到李信完全离开之后，他才回过神来，对着旁边的谢岱躬身道：“谢郎将，咱们……”
谢岱面色铁青，过了不知道多久之后，这个谢家的旁支子弟才狠狠咬牙。
“你们去通知刑部，就说柳树坊发现一个谋刺的反贼，已经被靖安侯爷就地诛杀，让刑部的人过来定案卷。”
说完这句话，谢岱迈步朝着院门走去。
这个羽林卫开口问道：“谢郎将，您去哪里……”
谢岱头也没有回，闷声回话。
“我去求见陛下。”

第四十二章 这是朝廷的机会啊！
不管在哪个时代，官府对于命案都还是十分看中的，毕竟人命大于天，一般来说京城里出了命案，是应该由京兆府接手，但是这件事涉及到了反贼，便要知会刑部。
因此谢岱才会让羽林卫的人去通知刑部。
而他自己，则是要进宫去求见天子，把这件事情告诉天子。
他虽然不清楚，那个被杀了的“反贼”到底是什么人，但是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他进宫去求见天子，目的也不是别的，只是想第一时间把这件事告诉皇帝，顺便跟皇帝说清楚，这事跟羽林卫……或者说跟他谢家没有关系。
不是每一个人都是想进宫就进宫的靖安侯爷，作为一个六品郎将，谢岱想要见天子，需要走一个繁复的流程，首先是在永安门门口等着，让内卫的人告知内卫监，再由内卫监转内侍监，然后才有可能送达天听。
而且如果不是谢岱是谢皇后的堂弟，有一层后族的身份在，他很有可能见都见不到天子。
即便如此，他还是在永安门门口等了许久，最终才被一个宦官请进了宫里，这个宦官可不是迎接李信的那位红衣太监萧正，只是内侍监一个普通的小宦官而已。
在这个小宦官的带领下，谢岱一路到了未央宫殿前的台阶下面候旨，又等了一个多时辰之后，才有太监前来，把他引进未央宫里。
到了未央宫的书房里之后，谢岱恭恭敬敬的跪倒在地上，叩首道：“羽林卫谢岱，叩见陛下。”
这个时代的大家族，一般兄弟姐妹都极多，以至于堂兄弟之类的更是多不胜数，因此一般都是同房同胞的亲兄弟亲姊妹才会亲近，堂兄弟不会走的特别亲，尤其是如果两房争家产，说不定还会闹起来。
正因为这个原因，能力要强过谢敬不少的谢岱，在朝廷里的待遇，比起谢岱差了十万八千里。
那位皇后娘娘的胞弟谢敬，此时已经在千牛卫中郎将的位置上坐了许多年，眼见就要一跃进入军方高层了。
天子这会儿正在翻看军器监呈奏上来的文书，听到了谢岱的话之后，才抬起头，缓缓说道：“是陶庵来了啊。”
谢岱，字陶庵，虽然皇帝与他走的不太亲近，但是毕竟是小舅子，表字还是要记一记的，最不济也可以收买收买人心。
谢岱跪在地上，伏首道：“陛下，臣有要事相告。”
“起来说话。”
天子微微一笑，开口道：“有什么事，便直说罢。”
谢岱这才站了起来，对着天子躬身道：“陛下，今日上午，臣被靖安侯爷叫到了靖安侯府……”
谢岱原原本本的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的说了一遍，本来天子一直没有怎么放在心上，毕竟一个人的性命实在不足以被他放在心上，但是当谢岱提起被杀那人的住址之后，天子的脸色才骤然大变。
谢岱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他立刻跪了下来，低头颤声道：“陛下，事情就是这样，臣与羽林卫先前，并不知情半点，羽林卫右营奉陛下之名，在李侯爷面前听用，他让我们去拿人，我们只能跟着去……”
“一直到现在，臣也不清楚被杀的那人是谁，臣只是隐约觉得不对，便立刻赶到宫里来求见陛下了。”
天子深呼吸了几口气之后，脸色便平静了下来，他看了一眼跪在平地上的谢岱，淡淡地说道：“你用不着这么紧张，朕也不知道那个被杀的人是谁，不过既然靖安侯说那人是反贼，想来便是反贼无误，这事交给刑部处理就是了，等出了结果，张贴布告。”
“与你们羽林卫无干。”
谢岱这才站了起来，对着天子低头道：“臣明白了。”
说完这句话，他就要起身告退，天子突然开口问道：“你们上午去柳树坊的时候，是靖安侯他……亲自动手，杀了那个人？”
“是。”
谢岱低头道：“靖安侯动手极为利落，咱们进了那个院子之后，把那人绑了起来，然后几句话的工夫，靖安侯便动手把那人杀了。”
天子点了点头，刚想开口继续问些什么，一旁伺候的萧正突然上前，在天子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太康天子点了点头，对着谢岱挥了挥手：“好了，你先退下吧，这件事牵扯不到你头上，大可以放心。”
说着，天子对萧正说道：“领他从后门出去。”
萧正这才走到谢岱面前，恭敬道：“谢公子请。”
论职权和官位，谢岱给萧正这个“大公公”提鞋也不配，但是谢岱偏偏跟皇后娘娘沾了点亲戚，因此萧正还是客客气气的，他刻意没有提起谢岱的官职，只是以公子称呼。
这就是内宫宦官说话的智慧。
谢岱跟在萧正身后，从未央宫的后门出去，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开口：“萧公公，陛下他为何这么仓促……”
萧正回头，对着谢岱呵呵一笑。
“谢公子，有人求见陛下呢。”
……
未央宫的书房里。
回家换了一身干净朝服的李信，在天子面前，恭恭敬敬的对着天子行礼：“臣李信，叩见陛下。”
天子笑着摆了摆手，开口道：“用不着这么客套，起来说话。”
李信站了起来，面色肃然。
“陛下，臣急着进宫，是有一件急事要禀报陛下。”
天子眨了眨眼睛，笑着问道：“什么事情能让长安你这样着急？”
“李兴进京了。”
靖安侯爷满脸严肃，低头道：“陛下可能不记得了，这个李兴就是那些南蜀遗民的首领，承德十七年南蜀遗民进京行刺先帝，便是这个人主使。”
“五年前，陛下与南蜀遗民结盟，一起攻破了锦城，此后五年时间里，汉州府的五万兵马便是由此人在掌握，此时这人不在汉州府里，却偷偷跑到了京城，必然是有什么天大的阴谋！”
李信沉声道。
“臣得到消息之后不敢怠慢，立刻带着羽林卫赶到这个人的住处，将此反贼扑杀。”
天子脸上仍旧挂着笑容，但是眼角已经藏了一丝阴郁，他对着李信微笑道：“这么说长安你又立了一桩大功劳，朕要好好谢谢你才是。”
李信摇了摇头，苦笑道：“陛下，如果只是这个，臣便不会这么着急进宫了，您了解臣，臣不是那种贪功的人。”
太康天子看着李信，一副愿闻其详的表情。
靖安侯爷脸色肃然，缓缓开口。
“陛下，这个李兴是旧南蜀皇族，想要他彻底投降我大晋，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情，因此过去里面，汉州府的汉州军，朝廷一直掌控的不怎么顺畅。”
“但是眼下这人死了，便是朝廷的一次机会。”
靖安侯爷满脸郑重。
“李兴死了，汉州府主事的人应该就是那个汉州将军沐英，臣认得这个人，此人算是我大晋的旧臣，曾在羽林卫里待过一些年，也比较喜欢在京城里过活。”
“说服他彻底投诚我大晋，可比说服那个大殿下李兴，要容易的多了。”
说到这里，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天子拱手道。
“陛下，若能降伏此人，我大晋在西南边塞，就又多了五万虎狼之军，江山社稷便更加稳固了！”

第四十三章 心口不一
未央宫里，寂静无声。
天子静静的看着台阶下的靖安侯李信，而靖安侯爷则是规规矩矩的弯着腰，没有抬头直视圣颜。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于是整个未央宫里再也没有人敢发出半点声音，那些值守在旁边的宫人都，甚至都吓得屏住了呼吸。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一阵脚步声在书房外面响起，是内侍监的大太监萧正，送谢岱回来了。
按照宫里的规矩，宦官们走路往往都是小碎步，而且不能发出声音，萧正更是其中老手，走路是没有多少声音的，但是这个时候，他走路的声音，偏偏极为明显。
因为此时的未央宫书房里……太安静了。
萧正只迈进来一步，便觉察到了这里的气氛不对劲，他也屏住了呼吸，悄悄的站到了天子旁边，没有说话。
天子看了一会儿李信之后，脸上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这么说，长安你还真是做了一件好事。”
说到这里，天子顿了顿，然后淡淡地说道：“只不过朕听说西南那边的南蜀遗民，每一个都很念旧，也很认这个旧南蜀的大殿下，长安你就这样把他杀了，便不怕西南那五万汉州军起兵作乱么？”
李信恭敬低头，沉声道：“回陛下，南蜀灭国四十年了。”
“四十年时间，足够这些南蜀遗民繁衍两代人，事实上如今的这个汉州将军沐英，自出生时，南蜀便不复存在，如今汉州府的南蜀遗民，大多都是这个样子，当年真正的南蜀遗民，已经不复存在了。”
“更何况五年前，他们浴血搏杀，终于有了一个合法的大晋身份。”
“如今这些汉州府的人，或许仍然会对李兴尊敬，但是想让他们因为李兴这个人去造反，去干杀头的买卖，是做不成的。”
靖安侯爷不慌不忙地说道：“臣猜想，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个旧南蜀的大殿下李兴，才会在这个时候进京，他一定是想在京城里再闹出什么事情，比如说行刺陛下之类的事，让朝廷迁怒汉州军，逼得他们再次造反。”
“所以你就把他给杀了？”
天子淡淡的看了李信一眼，微笑道：“如果是这样，怎么也应该交给刑部审讯，逼问出他在京城里的同党才是，长安你怎么这样冲动，直接动手就把这个大殿下给杀了？”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陛下，当时由不得臣多想这些，这人被绑缚住双手的情况下，仍旧想要对臣行凶，臣当机立断，抽出腰中佩剑自卫，不过失了手，把他给杀了。”
天子点了点头，似乎是接受了李信的这个说法。
“杀的好啊。”
他重新坐回了帝位上，抬头看着李信，淡淡地问道：“方才长安说，怀疑这个李兴进京来，是为了行刺朕？”
“不错。”
靖安侯沉声道：“南蜀皇族从承德朝开始，就履有谋刺皇族的行为，记得承德十八年的时候，臣在大通坊还亲自抓到过两个，有这些行为在前，难免让人怀疑他们有此想法。”
太康天子脸上的笑意收敛。
“如果朕告诉你，是朕把李兴请进京城里来的呢？”
靖安侯本来正恭敬垂手而立，闻言愕然抬头看了天子一眼，皱眉道：“陛下的意思是？”
天子面无表情。
“五年前长安你与朕说了，汉州府的兵权其实是在这个李兴手里，这五万兵马扎在西南，对于朝廷来说是个不大不小的祸患，因此朕这几年颇为上心，也想着能尽量不动干戈，不战而屈人之兵最好。”
“因此朕想法子与这位大殿下联络了几次，想着能不能让他主动交出手里的兵权。”
“联络了整整数年时间，这个李兴才肯动身进京，朕这两天正准备抽空见他一面，谁知道……”
“便再也见不到了。”
说到这里，天子似笑非笑的看了李信一眼。
“长安啊，你做事还真是干净利落。”
靖安侯爷大为惶恐，立刻跪在地上，伏首道：“陛下，臣大罪。”
“臣未知陛下深谋远虑，擅自行动，坏了朝廷的大事，请陛下责罚。”
天子静静的看着跪在地上的李信，心情复杂。
此时，未央宫里的君臣两个人，大概都知道彼此没有说实话，不过这个时候，他们双方都只能“接受”对方的说法。
因为如果不接受，就会闹僵，就会下不来台。
他们两个人，都不能下不来台。
想到这里，天子从帝位上站了起来，走到李信面前伸手把他扶了起来，摇头道：“与你说了许多次了，私下里不用动不动便跪着。”
李信躬身道：“臣有大罪，请陛下治罪。”
“罢了，长安你也是一片赤诚之心，不知者无罪嘛。”
天子有些无奈的摇头说道：“只是以后有什么事情，不妨先与朕商量商量，你我兄弟之间先通个气，不然各行其道，闹成这样，便不像样了。”
那你唤李兴入京，怎么不与我商量？
当然，这句话是不能说出口的，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恭敬低头：“臣，遵陛下旨。”
天子叹了口气，开口道：“这个李兴，是朕让他进京来的，如今他进京不久，便给朝廷的人杀了，天下人难免会说是朕诱杀了他，传出去也太不好听了。”
靖安侯爷很知趣的低头道：“陛下放心，这件事传不出去，李兴从头到尾都是反贼，陛下没有传召过他。”
天子点了点头，有些无奈地说道：“李兴死了，朕牵了几年的线就这么断了，汉州府那边也没了头绪。”
“罢了。”
太康皇帝摇头道：“这件事，就由长安你去善后，汉州府那边的情况也多关注一些，李兴既然死了……”
“那么有时间，让那个沐英进京一趟，朕亲自见一见他。”
靖安侯沉声道：“臣立刻就去办。”
皇帝拉着李信的手臂，笑着说道：“这件事不急，长安你想起来再去做就是了，如今的当务之急，是兵部的差事，军器监那边也递清单上来了，朕这两天详细看了看，再有半个月他们就可以完工，到时候，长安你得尽快把这些东西，送到北边去才成。”
李信躬身应是。
“陛下放心，兵部一定办好差事。”
说完，君臣两个人又说了一些关于军器监的话，以及御酒司的供酒问题，说了大概一炷香时间之后，李信躬身告辞。
大太监萧正，亲自送李信出宫。
等李信走出未央宫的时候，一直面带微笑的天子，突然勃然大怒。
他恶狠狠的拍了拍桌子，随即手掌传来的剧痛，让这位皇帝陛下面色扭曲。
“李长安，你到底想干什么！”

第四十四章 跟朋友吵架了
杀李兴其实是一件很冒险的事情，这其中的危险在于，天子可能会因为这件事情，与李信翻脸。
即便不翻脸，两个人之间的情分，多半也会打一些折扣。
但是李信动手的时候，并没有太多犹豫，因为这个事情涉及到了他的核心利益，他不得不把这件事情掐灭在萌芽之中。
无论付出各种代价，都要去做。
好在，太康天子与李信两个人，都很有默契的各自后退了一小步，让这件事情在两边都有了一个合理的说法。
事情勉强算是过去了，也可能是刚刚开始。
靖安侯府的马车，已经等在了永安门门口，李信迈步坐了上去，然后缓缓闭上眼睛。
他与太康天子是在承德十七年的年底认识的，屈指一算，到现在已经有九年半时间了。
九年前的时候，他李信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卖炭郎，若不是运气好，可能连那个冬天都熬不过去。
而那时候的魏王殿下，是一个有野心却没有门路，也不知道如何走下去的皇七子，只能在京城里想尽办法去尝试。
坦白来说，如果李信没有遇到太康天子，此时的他不可能能够坐到这么高的位置上，甚至脱贫致富可能也要花上一两年的时间，不出意外的话，他现在应该还在仰望平南侯府。
反过来说，当初的魏王殿下如果没有李信，这会儿也不太可能高坐帝位，可能仍旧在京城里做皇子，也可能是在姑苏城里，做一个被禁足的藩王。
九年前，这两个年轻人并没有一拍即合的聚在一起，而是不断互相试探，最终达成同盟，然后一起历经生死，最终在承德十八年的腊月，一步登天。
近十年时间过去，天子已经记不清楚，那天晚上是谁不顾性命，骑着乌云马撞开了内宫宫门，定下了那场宫变的结局。
又是谁担着天大的干系，拉来了羽林卫与内卫，打进了一片素白的长乐宫。
一个人立了再大的功劳，也是不能一直挂在嘴上的，另一个世界的许攸便是最好的例子，因此这八年时间来，李信再也没有提过那天晚上的事情。
唯一一次他提起，是因为羽林卫里的那些老兄弟，不过惨遭拒绝。
但是到今天，这对近十年情分的君臣之间，终究有了一道巨大的裂缝，大到清晰可见。
靖安侯爷坐在自己的玄黑色马车里，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皇城，幽幽的吐出了一口气。
“魏王殿下，看来咱们都已经长大了。”
……
回到家里之后，已经是傍晚时分，靖安侯爷的心情有些不好，一个人坐在后院的亭子下面喝酒。
仍旧是一身白衣的赵嘉，缓缓走了过来，径自坐在了李信对面，叹了口气。
“出什么事情了？”
李信正在想事情，没有注意到赵嘉，听到了声音之后，他才抬头看了赵嘉一眼，随即自嘲一笑：“小事情，跟一个朋友吵架了。”
赵嘉是个心很细的人，闻言脸色微变，试探性地问道：“……那个朋友？”
李信没有说话。
这个在西南待了五年的白衣书生，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仰头一饮而尽之后。苦笑道：“李长安你太不地道了，我跟着你混了这么些年，好容易要出去做官去了，你偏偏在这个时候，跟那位吵架，那我以后，哪里还有好日子过？”
“说不定还没到任上，就被山贼给杀了。”
李信被他这么一搅和，心情好了一些，笑骂道：“哪里有这么严重，你该做你的官，就去做你的官，牵涉不到你的头上。”
赵嘉也是与李信开了句玩笑，见李信恢复正常之后，他端起酒杯与李信碰了一杯，笑着问道：“事出何因啊？”
李信喝下这杯酒，也没有瞒赵嘉的意思，直接开口说道。
“李兴来京城了。”
赵嘉皱了皱眉头。
他这五年在西南，并没有住在西南的核心锦城里，而是住在汉州府里，对于汉州府的情况，他自然是知道的，不过他离开汉州府的时候，李兴逃跑的消息还没有传出来，他也是现在才知道，这个南蜀的大殿下到了京城。
赵嘉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深呼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问道：“是那位……把李兴请进京城里来的？”
李信点了点头。
赵嘉苦笑道：“即便如此，咱们也可以坐下来想想办法，比如说让这个李兴在回去的路上死在山贼手里等等，侯爷你也不至于因为这个，去跟……那位吵架吧？”
李信白了赵嘉一眼。
“我没有去跟他吵架。”
靖安侯爷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懒洋洋地说道：“我去把李兴给杀了。”
赵幼安目瞪口呆。
他愣愣的看着李信，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去把李兴给杀了。”
李信见到赵嘉这个模样，笑眯眯地说道：“今天一大早去杀的，我亲自动的手，那件衣服上还染了李兴的血，我中午的时候还回来换了一身衣裳，幼安兄不记得了？”
说着，李信指了指自己身上还没有脱下来的朝服，笑呵呵地说道：“看到了没有，我刚从宫里回来。”
赵幼安瞠目结舌。
在他的印象里，这位靖安侯爷一直是一个很大胆的人，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李信可以大胆到这个地步！
皇帝请进京城里的人，他就这样明目张胆的去杀了？
杀了之后不仅没有跑路，还主动进宫去见了皇帝？
过了好一会儿，赵家才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他敬畏的看了一眼李信，深呼吸了好几口气。
“侯爷，我看我还是不要出去做官了。”
赵嘉苦着脸说道：“你这样打皇帝的脸面，我以后在朝堂里还怎么混下去？”
“我没有打他的脸。”
相比于赵嘉的战战兢兢，靖安侯爷倒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淡淡地说道：“我事先又不知道李兴是他请进京城里来的，李兴作为旧南蜀的皇族，又参与过刺杀先帝的事情，是一个正儿八经的反贼，本侯身为大晋臣子，替朝廷诛杀反贼，是分内之事。”
“有什么不对？”
赵嘉长叹了一口气：“侯爷，你这种明面上的说辞骗不了人。”
“爱信不信。”
靖安侯爷眯了眯眼睛，闷哼了一声：“他们信与不信，都得认这个说辞，难道要陛下告诉天下人，他要与曾经谋刺过先帝的反贼见面？”
李信所说的谋刺，是指李兴曾经指派过他的亲弟弟李复，进京刺杀承德天子。
这件事虽然是李兴借刀杀人，要铲除自己的弟弟，但是确确实实是他主谋，要刺杀先帝。
赵嘉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这个白衣书生酒量不是很好，几杯酒下肚，便脸色有些发红，他长叹了一口气，打了个酒嗝，含糊不清的感慨了一句。
“多事之秋啊。”

第四十五章 不是小打小闹
李兴的事情，终究没有在京城里引起太大的风浪，最起码明面上还是波澜不惊，刑部的人来接手了这件事情之后，又到靖安侯府找李信确认了死者的身份，然后这件事被送到了刑部沈尚书的案头，便不了了之了。
刑部只是没有再继续追问这件事情，但是也没有把李兴真的定位“反贼”，这件事便这么过去了。
京城里的衙门都很有默契，大家全部当无事发生过。
于是，京城里重新恢复了平静，大家该做什么做什么，户部衙门仍旧忙着掐钱管账，刑部缉贼拿凶，京兆府仍旧在上下奔忙。
就连兵部，也每天都在忙个不停。
整个朝廷里，从上到下，都在忙忙碌碌，只有靖安侯李信，在家中优哉游哉的带着他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儿子，陪着还在坐月子的长公主，隔三岔五还要去陈国公府看一看。
当然了，还要应付那个有些烦人的太子殿下。
太子是李信名义上唯一的一个学生，因此太子要去靖安侯府，他还真不太好阻拦，不过李信也没有心思教他什么，只偶尔带他玩一玩，大多数时候，是让大闺女阿涵去跟太子殿下玩耍。
不过长公主还是很疼爱这个侄儿的，有事没事便给他做几身衣裳穿。
李信与天子这一次爆发的矛盾，明面上没有引起任何动静，甚至没有影响到太子殿下经常过来串门。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间，距离李兴被杀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时间，来到了太康八年的五月，此时天气已经燥热了起来，永乐坊里的不少人家，已经开始用冰了。
此时的长公主，早已经过了月子，没日里在家也不干别的事情，只是安心带着大闺女还有小儿子。
而李大侯爷本人，除了没事跟赵嘉下棋之外，就是会去陈国公府探病，前几日为了喜庆，他还把小儿子李平抱去给叶老头看了看，向来觉得小孩儿吵闹的叶老头，见到了这个刚满月没多久的小孩子，笑得合不拢嘴。
这天，李信正在后院的凉亭下面与赵嘉下棋，一身单衣的赵放站在李信身后奉茶，随着棋盘上黑白二子越来越多，在一旁看棋的赵放终于忍耐不住，小声开口道：“老师，您下在这里，赵师的这一片黑子便统统都死了。”
因为赵嘉曾经把赵放带在身边教了一段时间，而且赵嘉的学识也的确足够做赵放的老师，所以从西南回来之后，他便称呼赵嘉也作老师。
靖安侯爷皱眉思索了一番，随即回头，没好气地说道：“观棋不语真君子，要你小子多话么？”
坐在李信对面的赵嘉呵呵笑道：“侯爷说得对，不能照这小子说的下，不然显得侯爷你没本事。”
李信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直接把白子放在了赵放指着的那个位置上，大咧咧地说道：“他便是不说，我也是要下这里的。”
赵幼安有些无语。
“侯爷说什么便是什么罢。”
两个人继续落子，过了一会儿之后，李信回头，无意间看到赵放腰里挂着的一个绣着青草图案的香草包，他有些漫不经心地问道：“谁给你弄的？”
香草包里一般有苍术，山奈，白芷等药材，可以防虫防瘟，这种东西比较精致，一般都是女子所制。
赵放今年才十四五岁，闻言也没有多想什么，大咧咧地说道：“这个是小小姐姐送我的，她说我刚才西南回来，那边会有一些瘟瘴之气，让我戴上这个祛祛病气。”
靖安侯爷脸色变得不太好看了，他闷哼一声。
“让你背的武经，会背了么？”
赵放显然没有察觉到事情不对，大咧咧地说道：“老师从师祖那里带回来的书，弟子全部都背熟了。”
李信脸色更加不好看了。
“那就去把兵部这几年汇编的《地理志》背熟，小小年纪，不知道好好学习，每天看一些棋谱杂书，半点也不成样子。”
兵部职方司编撰的地理志，何止百万字，赵放神色一苦，低头道：“弟子这就去。”
说完，他逃也似的的跑远了。
等到赵放走远，坐在李信对面的赵幼安才哈哈大笑。
“侯爷吃这小子的醋了？”
“胡说八道。”
李侯爷脸不红气不喘，淡淡地说道：“他们年纪太小了，正是学本事的时候，不许早恋。”
赵嘉笑眯眯的开口道：“侯爷说的是，咱们继续下棋。”
白养这小妮子十年时间，从来没有给她哥弄过什么香包。
靖安侯爷心里有些酸溜溜的。
“罢了，不下了。”
因为赵放刚才的指点，原本棋力就只比李信高出一筹的赵嘉在棋盘上已经不占上风了，因此他很干脆的点了点头，微笑道：“侯爷把他支开，是有事情与我说？”
李信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才缓缓开口。
“军器监今天应该是交付最后一批兵器，甲胄，御酒司那边的两万坛祝融酒，也都已经装车装好了，不出意外，最多再有两三天就要出京城，送到云州城去了。”
赵嘉微微点头，开口问道：“侯爷是在考虑运送这批东西的人选？”
李信微微摇头。
“选人是陛下的事情，跟咱们没有关系，只要不是蠢猪，带着一两千个人总不会连批东西都看不住。”
“问题是……”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然后开口道：“问题是这批东西到了云州城之后，用不了多久，北边的第一波战事就要开始了，而且……”
“场面应该不会太小。”
赵幼安一边收拢棋子，一边开口问道：“何以见得？”
“因为种家需要一个大场面。”
道理很简单，种家已经很多年没有立功了。
武皇帝指挥南征北战，北边的是叶晟，南边的则是李知节，在四十年前那场大战之中，身为大晋第一将门的种家，并没有什么很出彩的表现。
甚至此后四十年时间里，也都颇为平庸。
此时，李家已经倒下，叶家青黄不接，京城又出了靖安侯府这个新兴的将门，种家一旦接下这个任务，就必然会全力向天子证明种家的能力。
哪怕只是试探性的碰撞，种家也不可能会小打小闹。
赵嘉低头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微笑道：“侯爷，北征这件事，与咱们靖安侯府，能扯到关系么？”
北征的第一步，是由种家完成，如果第一步完成，之后的全面战争，多半也是由叶家的镇北军去完成。
远在京城的李信，出京带兵的几率并不是很大。
李信抬头看了赵嘉一眼，随即自嘲一笑。
“不管有没有关系，咱们该往北边看，还是要往北边看的。”

第四十六章 不谋而合
北征这件事，太康天子已经筹备了三年多时间，时至今日，这个“项目”终于开始运作起来了。
第二天，军器监将兵部定制的两万副甲胄，以及箭矢，长刀等等，统统交付给了兵部。
确切的说，是交付给了羽林卫右营，谢岱为首的羽林卫右营，将这些东西一一清点完毕，装了整整二三十辆大车，然后开到了靖安侯府门口。
没有办法，这些东西既然交付了，本来是应该送到兵部去，再由兵部的人负责配送给地方军中，但是这件事从头到尾都跳过了兵部衙门，因此只能把这些东西送到靖安侯府里来。
即便李信家里足够大，但是也不能让这些大车进家，李信吩咐他们把马车停在了靖安侯府后处的大街上，然后他和赵嘉一起，亲自去检收了这批军械。
刀甲都是两万套，被整整齐齐的码在一辆辆马车里。
这些东西并不是简简单单的铠甲和长刀，事实上这里面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朝廷明文禁止的禁品，寻常人家只要私藏，轻则打板子坐牢，重则要充军的。
因为一套刀甲，都可以代表一个战力，任何一个普通人，穿上这副甲胄，再提上一柄长刀，走到人群里就会成为一个可怕的杀神，随意几刀下去，就是一条人命。
大晋朝禁刀不禁剑，民间佩剑的不少，佩刀的却寥寥无几，即便有，多半也是有朝廷关系的。
李信从一辆大车里，摸出一柄长刀，随手抽出刀鞘之后，就看到了雪白的刀身，以及寒光闪闪的刀锋。
刀上为了防锈，还抹了一层油。
靖安侯爷用手敲了敲，手中长刀铮然有声，他对着身后的赵嘉笑呵呵地说道：“这军器监的东西还真不赖，民间的剑器被这种刀狠狠砍上一下，即便不断也要伤了。”
赵嘉仍旧是一身白衣裳，他从李信手里接过这把长刀，然后在路边找了棵树，用力砍了下去。
长刀入木半尺，刀身近乎全部没入，赵嘉费力的把刀从树身之中拔了出来，对着李信点头笑道：“是不错，比汉州府的兵器不知道好了多少。”
靖安侯爷神色不善的看了一眼赵嘉，幽幽地说道：“幼安兄，这里是我家后门门口。”
赵嘉愣了一下，然后开口道：“我知道啊。”
“所以你刚才砍得树……”
“是我家的。”
赵嘉看了一眼那颗倒霉的树，笑着说道：“这么小气做甚，明天我去街上买些树苗，再给你种上十颗。”
两个人正在说笑的时候，一身羽林卫黑衣的谢岱，出现在李信面前，他恭声道：“李尚书，兵部要求的两万套刀甲，五万箭矢等，军器监已经交付完毕，下官带着羽林卫的兄弟已经清点完成，请侯爷查收。”
李信笑眯眯的对着谢岱点了点头：“辛苦谢郎将了。”
谢岱脸色微变，恭敬低头：“下官不敢。”
“李侯爷如果没有别的事情，下官还有羽林卫的兄弟们，就先告辞了。”
李信笑着看向这个谢皇后的堂弟，微笑道：“谢郎将怎么好像有些怕我？”
废话，你上次二话不说，就带着我们羽林卫扑砍了一个人，看起来还是陛下认识的人，我能不怕你么？
谢公子心里吐槽了一句。
经过上次的事情之后，他已经不准备去抱李信这个大腿了，此时他唯一的想法就是……敬而远之。
“下官不敢，只是这些天都再替兵部忙活，羽林卫右营里应该堆积了不少事情等下下官回去处理……”
李信淡淡地说道：“你们羽林卫右营，被暂借给本官了，这些东西还要你们押送到云州城去，你们跑不脱的。”
“你们还是先在这里等着，等本侯去一趟宫里，确定了北行的人选之后，你们便可以出发了。”
李信虽然已经很久不在羽林卫做事了，但是他拿捏羽林卫还是很轻松的，别的不说，羽林卫现任的中郎将，见了李信还得恭恭敬敬的叫李信一声师叔。
谢岱左右看了看，最终有些无奈的低头道：“下官……遵命。”
李信与赵嘉翻看了军器监交上来的东西，确认了质量没有问题之后，李信便回府里换了一身朝服，然后坐着陈十六的马车，一路进宫去了。
自打新朝以来，八年时间里，李信见皇帝从来都不是什么难事，他刚进宫没有多久，便被一个内侍监的少监领到了未央宫门口，不多时就在萧正的带领下，到了未央宫的偏殿，见到了正在看书的太康天子。
李信对着天子恭敬行礼。
“臣李信，见过陛下。”
天子这才放下了手里的书卷，对着李信笑了笑：“是长安来了啊。”
“萧正，给长安搬把椅子来。”
李信摇了摇头，沉声开口道：“陛下，臣说完事情便告退，留不了太长时间。”
天子叹了口气，点头道：“你说。”
“陛下，军器监交付的军械，还有御酒司那边的烈酒，都已经送到了臣的府上，请陛下尽快选定此次运送军械之人，尽快把这些东西送到云州城去。”
天子展颜一笑：“这么快便好了，看来军器监事情办的还不错。”
李信点头道：“是不错，臣早上看了一下那些制式长刀，很是锋利。”
天子笑眯眯的点头道：“长安你说，该派谁去合适呢？”
这个问题，倒没有什么好忌讳的地方，李信回答的也很干脆，他低头道：“陛下，本来臣准备用羽林卫右营护送，那么自然是应该谢郎将去办这个差事，但是既然陛下不放心谢郎将，臣倒是有另外一个人选。”
天子微笑道：“朕也有一个人选，不如咱们一起写在纸上，看看是不是同一个人？”
李信犹豫了一下，点头道：“臣遵命。”
没过多久，萧正就取来执笔递在李信手里，李信也不客气，提笔就在那个纸条上写了两个字。
天子也提笔写了两个字，然后都被萧正拿在手里，一起交在了天子手里。
天子缓缓展开两张纸条，只见纸条上不约而同的写了两个字。
种衡……
曾经千牛卫组建没多久的时候，这个种玄通的亲孙子在千牛卫做中郎将，后来千牛卫勉强成型之后，天子便把小舅子谢敬调进了千牛卫，种衡很是识趣，主动请辞，把千牛卫让给了那位正儿八经的国舅爷。
如今的种衡，在皇城兵马司里做事，到现在已经是一个总兵了。
这人是种家的嫡孙，又在云州城待过一段时间，让他去云州城送东西，再合适不过了。
天子随手把两张纸都扔在了一旁，然后对李信笑了笑。
“既然长安给出了人选，那么朕便依卿所奏。”
“萧正，拟制给种衡，让他准备去北边。”
萧大公公恭敬低头。
“奴婢遵旨……”

第四十七章 北征最后的阻碍
到这里，皇帝交给李信的差事，其实就已经可以交差了，毕竟兵部要准备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负责送去北边的人也都不是兵部的人，因此只要把东西交给种衡以后，这件事就与李信无关了。
不过天子还是拉着李信说了好一会儿话，主要是商量北征的一些细节，以及种家应该打到什么程度。
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那就是要师出有名。
历代中原王朝，都是在扮演一个正派角色的，没有哪个朝代会去主动征伐异族，往往都是受侵略反击，或者是不堪其扰之下，才会掀起大规模的战斗。
当然了，这个前提是神州一统，历代王朝开国的时候，必须要把关内的土地全部吃下来，然后才能安安心心的坐天下，用一两代人的时间，从攻势转为守势。
如今大晋北征，其实是有些师出无名的。
因为北边的宇文诸部这些年颇为安分，哪怕有冲突也是小打小闹，更没有大举进攻过北疆，尤其是在承德朝的时候，宇文诸部派遣了一个使者，向承德天子进贡了一千头羊，和两百头牛，表示愿意向大晋称臣。
所以现在，大晋贸然对北边动手，是很不讲道理的，毕竟按照诸夏子孙的思维来看，别人没有先动手，你主动去打别人，就是不义。
这是一个必须要解决的问题，不然日后史书上记起这件事情，太康天子也不会很好看。
天子咳嗽了一下，开口道：“长安，朝廷不能师出无名，但是宇文诸部近几十年也没有恶处，应当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靖安侯爷琢磨北征，也已经琢磨了好几年时间，这个问题他自然是想过的，闻言他回答的毫不犹豫，低头道：“陛下，宇文诸部没有恶处，咱们给他们制造一些恶处就是了。”
天子看了李信一眼，笑着说道：“长安的意思是？”
李信微笑道：“臣最近几年，一直在关注北边的情况，从前几十年时间一直互有争斗的宇文四部，近几年再没有什么大的冲突，可见他们不是达成了什么默契，便是有人一统了宇文四部，这个情况近期来看，不会对朝廷产生什么威胁，但是时间长了，宇文诸部必然会壮大起来，成为宇文部，到时候曾经强大的北周铁骑，很有可能会复现，这个时候朝廷征伐宇文部，非是行不义之事，而是未雨绸缪。”
“仁”字，固然是天底下最好的字，但是这个字可以用来教化万民，让普天之下的生民都做好人，做好事，但是这个字是万万不能用来治国的，李信那个世界的中原王朝，多多少少都被这个字所累。
北边的异族被打得元气大伤，甚至打散了之后，中原王朝便不再乘胜追击，甚至不会乘人之危，就把他们扔在北边，几十年之后，他们便会重新成为恶狼，彼时如果中原王朝国力衰弱，此起彼伏之下，便会成为大患。
“乘人之危”，应该是每一个政客的基本功，但是儒家王朝里的官员们，对自己人用这一招用的驾轻就熟，却很少用它来对付外邦。
说到这里，李信继续说道：“所以，这一次北征是非常必要的，至于要师出有名，那就非常容易，陛下可以派人去北边，冒充宇文诸部攻云州城也好，冒充宇文诸部劫掠我大晋边界也好，这些事情都非常简单，只要事情一出，我大晋便师出有名了。”
只要你想找事，那么找个理由出来还是很简单的，后世某个超级大国，甚至能打着“人权”的幌子到处作恶，便是这个道理。
只要你拳头够大，声音够响亮，你说什么别人都不敢反驳。
天子眼睛一亮，抚掌笑道：“还是长安你有手段，这件事朕明白应该如何去做了。”
靖安侯爷低头道：“此臣分内之事。”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关于云州城的事情之后，李信才退出未央宫，离开了皇城。
李信退出去之后，天子的目光还是有些炽热，毕竟李信刚才那番话，帮他解决了北征的最后两个问题。
那就是北征实际上的理由，和表面上的理由。
这两个理由，李信都已经给出来了。
天子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拟制，朕要给种玄通下诏。”
……
回到了靖安侯府的李信，只歇息了一个时辰左右，就有家里人过来禀报，说是种家的那位种大少求见。
对于种家，李信一直是十分重视的，且不说体量上的问题，单从交情上来说，种家就跟他有几分善缘，毕竟李信的佩剑青雉，还是种家的家主种玄通相赠。
算算时间，那个种老头从太康元年离开京城之后，就再也没有回京，他们也已经七八年时间没有见了。
种衡来了，李信当即换了一身常服，在客厅见了这位种大少。
种衡见到李信之后，规规矩矩的拱手行礼：“下官种衡，见过李侯爷。”
种衡现在是皇城兵马司的总兵，本来应该是正四品，因为家世的原因，破格提到了从三品，不过差事还是总兵的差事。
这个品级，在刚满三十岁的年纪里，已经是极为显赫，不过在有些不讲道理的靖安侯面前，种衡的品级还是不够看的，因此他规规矩矩的行官场礼数。
李信拉着他的衣袖，笑着说道：“种少这是做什么，咱们两家交情不浅，不必行官场礼数。”
种衡点了点头，在李信的牵扯下，在客厅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然后他低头开口道：“侯爷，我刚才接到了宫里的圣旨，圣旨上说，要我押送兵部的军械，送往云州城……”
李信含笑道：“这不是好事么，种少许久没有去云州城了，正好去看一看种老将军。”
种衡笑着说道：“的确是好事情，不过圣旨上说，要从靖安侯府领这批军械，而且还是带着羽林卫右营的人去押送，我这心里就有些犯嘀咕，想着反正要来侯爷府上领东西，不如先过来拜访拜访，免得明天带人过来有些唐突。”
“东西都在我家后门那条街上，羽林卫的人现在还在看着呢，种少明天过来，直接去点收就是了。”
两个人说着话，靖安侯府的家人已经给种衡上了茶，种大少爷喝了一口茶水之后，犹豫了一番，开口道：“实不相瞒，我有些事情要询问侯爷。”
李信眯着眼睛微笑道：“种少说就是。”
“那我便直说了。”
种衡吐出了一口气，开口问道：“那份兵部的清单我看了，朝廷……突然往云州送这么多东西，不知道用意是……？”

第四十八章 种家发财了
这个问题其实并不应该由种衡问出来，因为皇帝既然要做这件事，他自然会明明白白的告诉种家他想做什么，也就是说皇帝会给云州城那边送诏书，明确朝廷的意图。
到时候种玄通自然而然就会明白怎么做，至于眼前的这位种大少，其实只是一个送货的，之所以选他去送，是因为京城里没有一个更合适的人了。
听到了种衡这个问题之后，李信淡淡的笑了笑：“种少何必心急，等你到了云州城，种帅自然会把事情告诉你。”
种衡缓缓吐出一口气，开口道：“知道李侯爷不方便说，是我多嘴了。”
的确是他多嘴了。
这种事情，李信与天子对话的时候，可以随意闲谈，但是放大到国家层面上的时候，因为涉及天子，这其实是最高层的国家决策，而且是还没有彻底定下来的国家决策。
这种事情，是不能做大舌头到处说的，即便李信可以扛下后果，但是说的多了，以后他可能就触碰不到这种国家层面上的决策了。
不过种家还是不好得罪的，靖安侯爷笑了笑，开口说道：“种少把东西送到云州城之后，一切便会尘埃落定，此时我不与你说太多东西，是因为有些事情还没有确定，说不定过几天就会生出变化，我要是说得不对，种少还会埋怨我骗人。”
种衡微微低头。
“李侯爷太客气了，您是太子太保，又是兵部尚书，没有道理骗我这个小小的总兵。”
“提官职便没有意思了。”
靖安侯爷洒然一笑：“种少也知道，我这几年都闲在家里，没有怎么管事，官职也只是挂个名字而已，真正算起来，还没有种少这个兵马司的总兵权力大。”
“李侯爷客气。”
种衡站了起来，低头道：“李侯爷，我想去看一看兵部的这些军械，不知道方不方便。”
种衡也是十六岁开始，就去云州城当兵去了，一直到前些年才被种玄通送回了京城，让他在京城里做一个武官，因此这位种大少对于兵器还是很感兴趣的。
李信爽快的站了起来，点头道：“这次军器监打造的兵器，质量很是不错，我已经检收过了，这就带种少去看一看。”
说完这句话，李信便起身，双手拢在身前的袖子里，种衡也学着靖安侯爷的样子，两个人一前一后在靖安侯府里行走。
过了一会儿之后，种大少便发出了感慨。
“侯爷这个宅子，可真让人开眼界，比我种家在京城的宅子气派多了。”
李侯爷微微摇头：“也是捡别人的旧宅，不瞒种少，一直到今天，这个宅子我都没有走遍，家太大了也不是什么好事，从前门走到后门就是一件苦事。”
种衡笑了笑。
“李侯爷这句话说出去，京城里不知道多少人要去撞柱子了。”
无论哪个时代，想在京城里有一套宅子，都不是一件容易事，李信当年初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如果没有魏王殿下出手帮忙，只凭他在得意楼奔忙卖碳的话，最少也要两三年时间，才有可能在大通坊里买一套小宅子。
至于永乐坊里的宅子，有钱也是买不到的。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就已经到了后门，后门外面的街道上，停了整整二十八辆大车，每一辆大车旁边，都有十来个黑衣羽林卫看守，李信带着种衡，走到其中一辆大车的旁边，随手从里面拽出来一把制式长刀，扔给了种衡。
种大少“锵”的一声拔出长刀，先用手敲了敲刀身，在耳边听了听声音之后，又迎着光看了看刀锋，然后感叹的说了一句。
“好刀。”
说完，种大少又自己爬到大车上，一口气从里面拽出六七把出来，挨个看了看，然后他才抬头，对着李信笑了笑。
“侯爷说的不错，军器监很舍得用料，这批刀非常不错，比起云州城现在的佩刀，要好了整整一个档次。”
靖安侯爷笑着说道：“那天他们送东西到这里的时候，我看的直流口水，差点想扣下来几十把。”
李信也是武将出身，他在军伍多年，自然爱刀。
种衡犹豫了一下，开口道：“要不明天……我给侯爷留下五十把？”
李信笑着摇了摇头。
“开一句玩笑而已，种少莫要害我，怎么说我也是兵部尚书，这批东西是经了我的手的，要是留下来一些，御史台的人追究起来，我便无可分辩了。”
种大少对着李信咧嘴一笑。
“您还怕御史台的人？”
“如何不怕？”
靖安侯爷面色郑重地说道：“只要在朝堂里做官，都是要怕御史台的。”
种衡未置可否，只是笑了笑：“我再去看一看甲胄弓弩。”
本来这批货他只是一个送货的，并无权查看，但是因为这批军械是送到云州城，也就是送给他家里的，因此这位种大少才这样上心，亲自来查看。
李信像一个老大爷一样，两只手都拢在袖管里，淡然道。
“种少随意就是。”
种衡也是自小习武之人，伸手很是敏捷，他在几辆大车上面上下跳跃了几次，拿出几件甲胄和几根弩箭看了看之后，这才跳了下来，对着李信咧嘴一笑。
“刀甲都非常不错，就是弩箭差点意思，不过云州城那边也不用破甲，这种弩箭够用了。”
宇文诸部在北周时期，甲胄还是非常多的，但是他们退到关在之后，因为极度缺乏铁器，因此甲胄便几乎都是皮甲，再没有铁甲了。
这位种大少很是开心。
“多谢李侯爷操忙了。”
这批东西，到了云州城之后，就是入了种家军的口袋，甚至可以算得上他种家军的私产，平白得了这么多好东西，由不得他不高兴。
靖安侯爷含笑道：“这些东西，是陛下亲自叮嘱办下来的，户部下拨的三百万贯钱，几乎全部用在了实处，这些东西就算是市价卖到外面去，至少也是翻倍的价格，种家这一次算是发财了，种少得找机会请我吃顿饭才行。”
种衡眼角都是笑意，不过却脸色严肃的摇了摇头。
“侯爷这话不对，这是朝廷给云州军将士的，云州军是朝廷的军队，如何是我种家发财了？”
靖安侯爷微微一笑。
“那你这顿饭请不请吧？”
“请请请，自然是要请的。”
种衡笑着说道：“只是明日我就要出发北上了，侯爷如果今天晚上没有空，那就只能等我回来了。”
靖安侯爷笑眯眯地说道：“种少明天还得赶路，今天晚上就算了，等种少回京再说罢。”
种衡爽快点头。
“那就这么说定了。”

第四十九章 杖朝之年
次日，种衡一大早就到了靖安侯府，把这二十多车的物资接收了过去。
他连清点也没有清点。
因为李信说已经清点过了，他这么做是给李信面子，意思是不管这批货够不够，种家都当是够了。
这是某种程度上的尊重，也算是一种讨好，不过李信还没有无聊到从里面克扣东西的地步，这些东西他一件也没有扣。
说不馋那是不可能的，这些东西算是大晋军器监里最顶尖的产品了，如果能有个一两万套送到汉州府那边去，对于汉州军的战力提升，将士巨大的。
但是最少也要一两万套才行，几十套或者一两百套，无关痛痒，李信也看不上眼。
这二三十辆大车，排队从得胜大街，缓缓开出永乐坊，等到最后一辆马车离开之后，种大少来到送行的李信面前，恭敬低头：“侯爷，下官这便去了。”
李信笑了笑：“九年前我也送过东西去云州城，一路上日晒雨淋，颇为辛苦，种少一路保重。”
种衡笑着说道：“这事祖父与我提过，那时侯爷只十七八岁的年纪，便能带着四百羽林卫跋山涉水把东西送到蓟门关和云州城，还在小陈集附近斩杀了六百残周贼人，当时祖父便说，侯爷将来是要有大出息的。”
提起当年的小陈集旧事，李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脸上露出一个笑容：“那时只是送些药酒而已，算不得什么，种少送的可是军械，万一走漏了消息，怕是有人会红眼。”
这批可是三百万贯的军械，而且是接近成本价的三百万贯，如果这些优质的刀甲卖到黑市上，价格是翻倍起，甚至有可能翻三倍。
如果消息走漏了出去，这一路上可能还真不太平。
种大少笑着说道：“我带着整整半个羽林卫上路，整整一千六百精锐，不去打劫别人便不错了，哪里还会有人敢来触我的眉头？”
靖安侯爷笑眯眯的点了点头。
“种少说的是。”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话，种衡这才对李信抱了抱拳，动身离开。
李信望着种衡离去的背影，又看着跟在他身后浩浩荡荡的黑甲羽林卫，表情复杂。
过了片刻之后，李信才转身回家，去后院抱了一会儿孩子之后，对着正在哺乳的长公主笑着说道：“明天就是叶师八十大寿了，你不给他老人家准备点礼物？”
长公主把衣襟掩上，抬头白了李信一眼。
“一向都是你与叶家老师来往，哪里用得着我准备什么。”
李信蹲下来，把怀里的大闺女放在地上，笑着说道：“那我便自己准备，不过明天殿下你要跟我一起去一趟叶家，给老人家祝个寿才是。”
长公主点了点头，开口道：“应当的，明天我与你一起去。”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你不是说老人家喜欢平儿么，明天把他一起带过去，也热闹热闹。”
靖安侯爷微笑道：“都依殿下。”
“陈国公府这几天都在准备寿宴，我在忙别的事情，没怎么帮得上忙，等会儿我便去叶家去了。”
“去吧。”
九公主叹了口气：“叶师他这几年身子不好，你多去看看他。”
夫妻俩说了一会儿话之后，李信迈步离开后院，让人把陈十六叫了过来，吩咐道：“十六，你去羽林卫大营一趟，给我王师父送个口信。”
陈十六弯着腰，恭声道：“什么口信。”
“就跟王师父说，明天是叶师八十大寿，让他明天一大早就来咱们家，与我一起去叶家贺寿。”
李信的两个师父，其中教他拳术的王钟是叶晟早年的旧部，也是叶老头的脑残粉，这些年一直想见叶老头，前几年李信带着他去叶家拜访了一次，不过也好几年没有去叶家了。
如今叶国公八十寿辰，于情于理，王钟都应该去叶家拜寿才对。
不过叶家这一次生辰并不准备大办，只有一些朝廷的高官或者叶老头的好友以及自己人才能去，如果没有李信带路，王钟多半是进不去的。
陈十六恭恭敬敬的点了点头：“小人这就去。”
说着，他换了一身衣服，便去羽林卫大营送信去了，而李信也整理了一番衣着打扮，前往陈国公府。
很快，靖安侯府的马车就停在了陈国公府门口，因为国公府要办寿宴，这会儿已经挂了不少绸带，示意着家里在办喜事，李信下了马车之后，也没有让人去通报，而是径直走向陈国公府门口，陈国公府的门子见到是李信来了，直接恭恭敬敬的低头行礼。
“侯爷来了。”
就连叶老头自己都说过，李信可以看作是叶家的老五，因此整个叶家上下都没有把李信当成外人，要不是李信本人的身份比较高，这会儿叶家人说不定会称呼他作“五爷”。
李信对着这个老迈的门房点了点头，笑着问道：“叶师兄在家里么？”
“在家的。”
老门子低头道：“这会儿应该在后院呢，老头子领您过去？”
李信摇了摇头，笑着说道：“叶家我摸得比自己家还熟呢，用不着麻烦老人家，我自己去了。”
说着，李信自顾自的迈步走了进去，他也不用人带路，自己就摸到了陈国公府的后院，进了后院之后，走过几个回廊，就到了叶老头那个小院子的门口。
门口，有几个叶家的家人在看着。
但是没有人拦着李信，任由他走了进去。
进了院子之后，抬眼就看到叶老头正躺在躺椅上晒着太阳，但是没看到叶璘的身影，只看到小公爷叶茂，伺候在叶老头身边不远的地方。
靖安侯爷走上前去，拍了拍叶茂的肩膀。
小公爷谨慎的看了躺椅上的叶晟一眼，然后对着李信小声说道：“师叔，您可算是来了。”
李信有些好笑的看了看这个在战场上像个疯虎，在家里却像个瘟猫的小公爷，笑道：“怎么了，家里还没有准备好？”
“这倒不是。”
叶茂小声说道：“四叔在操忙呢，这会儿正在整理明天的名单，家里人也多，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不过爷爷这边这几天闹脾气呢，刚才还说要见你，我正想着让人去请您过来呢。”
李信叹了口气：“这事怪我，本来这几天我就应该过来帮忙，只是家里有些事，绊住了手脚。”
说到这里，李信正要说些什么，就听到了叶老头浑厚的声音。
“在旁边嘀咕什么呢，滚过来。”
李信与叶茂同时看向叶晟的方向，彼此对视了一眼。
这老头，不是闭着眼睛的么……

第五十章 让我一只手
听到了叶老头的话，小公爷缩了缩脖子，用肩膀碰了碰李信，小声道：“师叔，叫你呢。”
李信有些无语的看了这货一眼。
“至于怕到这个地步么，老人家又不会吃了你？”
叶茂自小的时候，父亲叶鸣就不怎么在家，虽然有母亲在家里，但是因为老爷子很“喜欢”这个孙子，因此他基本上可以说是叶晟带大的。
或者说……他是被叶晟打到大的。
他能在战场上有这种万夫不当之勇，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从小挨打，因为挨打，所以他对叶晟有非常大的心理阴影，老爷子咳嗽一声，他就要哆嗦一下。
李信倒是不怎么怕这个老头，闻言迈步走了过去，笑嘻嘻地说道：“叶师最近身体可好些了？”
“每次过来，就问这个，晦气不晦气？”
叶老头坐了起来，懒洋洋的睁开眼睛，瞥了李信一眼：“老夫身子好得很呢，最起码可以活到八十岁。”
这老货……明天就是八十大寿了。
靖安侯爷无奈的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了叶晟旁边，笑着说道：“明天您过寿了，弟子准备把王钟师父也带过来见见您，就是前两年带来见过您的那个，几十年前在您身边给您做亲卫的。”
叶晟思索了一下，点头道：“我记得他。”
“当年在北边打仗，老子次次冲阵，却都能活下来，身边的这些亲卫功不可没。”
说到这里，老头子叹了口气：“记得北征八年时间，我身边的亲卫换了最少有五六批人。”
叶晟当年打仗，号称战神的原因之一，就是因为他打的很莽，他身为主帅，按理说是绝对不可能亲自冲阵的，但是这个当初的猛将兄就是阵阵冲阵，这就导致了当年异国为战的北征军士气大振。
但是再怎么猛将无双，也不可能以一敌万，叶老头能活着从北周回来，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他身边有不少王钟这样，勇猛而且大多都是有功夫的亲卫。
叶老头想起了当年的旧事，目光中有了几分缅怀，他瞥了李信一眼，开口道：“王钟那小子一身内家拳很是了不起，当年老夫身子骨健壮的时候，也只是勉强赢他，你跟他学了这么多年，学到了什么没有？”
靖安侯爷笑眯眯地说道：“回叶师，弟子随着王师父学拳十年，日日勤练不辍，上次弟子去见王师父的时候，他老人家说弟子的拳术已经小成，可以一拳打死人了。”
“叶茂。”
老头子也不多话，沉声低喝。
小公爷如同装了弹簧的兔子一样，听到这句话之后，以最快的速度跑了过来，恭恭敬敬的给老头子行礼：“爷爷。”
叶老头看了李信一眼，淡淡地说道：“本来应该老夫亲自出手看看你的功夫如何，但是这几年身子不太舒服，就让叶茂跟你比划比划。”
靖安侯爷脸色微变。
旁人他不知道，叶茂他还是知道的，当年打涪县的时候，就是这位小公爷一马当先，像个杀神一样，硬生生的三天啃下涪县。
叶茂闻言，眼睛一亮，抬头目光炯炯的看着李信。
对于李信的智慧，他是非常佩服的，而且这些年他也认同了李信这个师叔的身份，但是现在，提到了他最擅长的“项目”，小公爷自然开始摩拳擦掌。
“师叔请。”
李信犹豫了一下，便深呼吸了一口气，迈步上前。
他从承德十八年初进入羽林卫的时候，就开始跟王钟学拳，一转眼功夫如今已经是九年，近十年的时间，他已经养成了每日站拳桩的习惯，但是他还真没有怎么实战过，真正在战场上的时候，也是用青雉剑的锋利砍人。
所以他想试一试。
李信对着叶茂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你……让我一只手。”
这话听起来极为不要脸，但是小公爷却欣然点头，咧着嘴笑道：“好，我让师叔一只手。”
说着，他真就把左手背在身后。
靖安侯爷不再犹豫，脱下了身上宽大的袍服，然后系紧了袖口，在平地站了个拳桩，沉声道：“来罢。”
话音刚落，小公爷脚下用力，如同离弦之箭一样，一个箭步冲到了李信面前。
当胸就是一拳捣了过来。
李信反应不慢，侧身避开，左手抓住小公爷的胳膊，右手握拳，砸向叶茂的后背。
这是最简单也是最有效的应对方式，谁知道他根本握不住叶茂的右手，感觉就像拿住了一块生铁一样，被叶茂轻而易举的挣开，这样一来，他右手自然就落空了。
双方拉扯开，叶茂脸上露出兴奋的表情，开口道：“师叔还真有几分本事。”
说着，他又扑了上来，这一次没有用拳，直接合身一撞，李信吃力不过，往后退了几步，被叶茂右拳打在肩头，不过他十年拳桩，下盘极为扎实，后退的时候左拳顺势砸在叶茂后背，这一下势大力沉，竟似有擂鼓之声！
小公爷往后退了几步，脸上已经是一片肃然。
他发现李信没有吹牛，这一拳如果打在常人要害，真的会一击毙命！
于是他不敢瞧不起李信了。
两个人再次扭打在一起。
本来论功夫，叶茂应该是胜过李信不少的，但是李信十年内家拳已经小有成就，再加上让了一条胳膊，比起来就很难分胜负了，打了一会儿之后，小公爷吃了些小亏，身上被打了好几拳，他退后几步，嗷嗷叫道：“不行，我要用两只手了！”
李大侯爷也退后几步，笑着说道：“点到为止，不打了不打了。”
他心里在暗自吐槽。
娘的，叶家人的体格真的变态，自己最少打了叶茂五六拳，这王八蛋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一样，反倒是自己被他打了两下肩膀，却疼痛难当，这会儿应该已经青紫了。
难怪叶老头当年这么猛。
这特么……霸体啊！
一旁坐在躺椅上的叶晟，全程看了李信与叶茂的厮打，等李信披上衣服，揉着肩膀坐在他旁边的时候，这老头子淡淡地说道：“你这一身功夫还真不错，就是没有什么动手的经验，不然叶茂他最起码要用两只手才能赢你。”
靖安侯爷苦笑道：“叶师这不是在损我么？”
叶老头懒洋洋的躺回了椅子上：“这小子是老子亲自调教，从小是泡药酒，吃鹿肉长大的，他的力气比起同年龄的我应该还要大一些，你能与他打到这个地步，很不容易了。”
叶茂出生的时候，叶家已经发迹，他自小享受的资源，自然跟泥腿子出身的叶晟大不一样。
李信也没有在功夫上跟别人争长短的念头，闻言只是淡淡的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关于功夫的事情，叶老头才淡淡的问了一句。
“朝廷是要种衡去送东西？”
李信点了点头。
“是，这会儿已经出发了。”

第五十一章 宇文诸部
相比于叶老头的寿宴来说，种衡带兵出京才是大事情。
方才与叶茂切磋，很大程度上是为了逗老头子开心，现在两个人坐下来说话了，才是说到正事上。
叶老头半躺在躺椅上，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道：“按时间推算，这批东西最多两个月，就能送到云州城。”
“那会儿，应该正是夏天，种家军的战力保持的不错，应该会很快打起来。”
李信坐在叶晟旁边，一边揉着自己疼痛的肩膀，一边笑呵呵地说道：“叶师觉得，真的打起来是个什么结果？”
“要看宇文诸部是个什么态度。”
叶老头胸有成竹，淡淡地说道：“这会儿朝廷没头没脑的去北征，一旦打起来，宇文诸部多半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朝廷到底要做什么，如果他们反应的很快，宇文四部迅速联合在一起，种家军虽然不一定吃亏，但是一定讨不了好。”
说到这里，这位大晋战神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如今的宇文诸部，战力应该还要胜过四十年前，四十年前宇文氏是皇族，那些姓宇文皇族有的连马都骑不了了，安逸的像一头头蠢猪。”
“但是如今四十年过去，宇文诸部最少多出了两代人，哪怕是北周灭国之后出生的，也已经四十岁了，这些人没有享过福，也没有当过北周皇族，他们就是出生在草原上，应该多多少少恢复了一些他们祖先的风采。”
说到这里，叶晟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了。
北周之所以能在北边立国百余年，甚至成为当世最强大的国家，自然是因为他们本来就很强大，一百多年前鲜卑宇文氏大举南下，浩浩荡荡的鲜卑铁骑一举横扫了北方，还险些渡过天险，将南边的晋国也纳入版图。
只不过几次进攻，都被当时偏安南方的晋国险之又险的守了下来，几代人之后，宇文氏也就熄灭了南下的念头。
但是不管怎么说，当年的晋国确实是在北周铁骑的淫威之下瑟瑟发抖了许多年，对于如今的大晋来说，这并不是一件很光彩的事情，所以很少再有人提起这段往事。
李信皱眉思索了一番，随即开口道：“叶师这么看好已经衰败了许多年的宇文氏？”
叶老头缓缓摇了摇头。
“你是没有见识过宇文氏铁骑的厉害。”
老人家面色严肃，沉声道：“老夫当年刚从军的时候，大晋的北边一直在苦苦支撑北周的进攻，当时如果双方正面冲突，咱们十个步卒能换一个北周铁骑的性命，那就是赚的。”
“那些鲜卑人的骑术……”
叶老头缓缓吐出了一口气：“实在是太厉害了，他们天生就是骑射的好手，这一点在北边的草原上，优势十分明显。”
“你不要看如今大晋各军都有一些骑卒，看起来都有模有样，似乎也都有了骑兵的样子，但是一直到承德年间，大晋各军中的骑术教头，大多都还是从前北周军中的骑卒，那些人的骑术，比起我大晋的骑兵，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这一点李信是清楚的。
要知道，哪怕是号称天子禁卫的羽林卫，十个人里也有九个不会骑马，李信当初初学骑马的时候，大腿内侧被磨掉了一层皮，很是吃了一些苦头。
但是那些游牧民族就大不一样了，他们哪怕是三岁小孩，骑马也跟喝水一样见到，许多鲜卑人之中的妇人，骑射功夫也要胜过大晋的不少骑兵将士。
这个本事，在热兵器时代已经没了什么用处，但是在这个时代，就是大大的杀器。
李信微微皱眉。
本来他对种家军还是很有信心的，但是被叶老头这么一说，他心里便犯了些嘀咕。
如果种家在这件事情上翻车了，那么北疆从此之后，还真就不太平了……
叶晟瞥了李信一眼，然后呵呵笑道：“不过我不用担心种家，种家人治军带兵都很有一套，云州城那边不会出什么大事的，咱们在京城里，静静的看着就是了。”
李信低头沉吟了片刻，然后抬头看着叶老头，微笑道：“叶师，等您老人家过完寿，可以把叶茂派到蓟门关去，让他去帮一帮叶师兄。”
叶晟大皱眉头。
“为何？”
叶茂是叶老头指定的叶家第三代继承人，也是叶家如今在京城的根基，上一次把叶茂派到西南去，已经是很冒险的行为了，现在又要把他派去北疆，叶老头心里明显有点舍不得了。
靖安侯爷面色肃然：“如叶师所说，种家军即便是打，也不可能竞全功，到时候主攻的应该还是蓟门关的镇北军，叶师兄他年纪也大了，小叶师兄又回京来了，弟子以为镇北军需要第二个叶家人。”
叶老头沉默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才缓缓开口道：“这事不小，老夫要先给老大写封信沟通沟通。”
陈国公府名义上的国公当然还是叶晟，但是这老头从十几年前“退休”之后，其实就不怎么插手朝堂上的事情了，自打那一次之后，叶家的大小事情实际上都是叶鸣在做。
那位叶少保，才是叶家的家主，而叶晟这个老头儿，已经不负责具体事务，充其量只能算一个很有牌面的吉祥物。
叶老头平日里看起来虽然很蛮横，但是他是一个十分讲道理的人，碰到这种事，他还是会征求大儿子意见，不会擅自做主的。
李信闻言，微笑道：“问一问叶师兄也是应该的。”
师徒俩闲谈了几句之后，叶晟突然从躺椅上坐了起来，轻轻咳嗽了一声之后，开口道：“长安啊，老夫有一件事情要问你。”
靖安侯爷笑着说道：“叶师您说。”
叶老头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目光直视李信。
“你什么时候去北边？”
李信愕然道：“叶师这话弟子听不懂了，弟子是兵部尚书，又不是大将军，北边即便打起来，也跟弟子没有关系了。”
他笑了笑，开口道：“就连禁军的差事弟子也辞了，如今的弟子乃是一个文官，做不得舞枪弄棒的事情了。”
叶老头看了看李信，有些不屑的撇了撇嘴。
“你小子跟那些鸟文官尿不到一个壶里去，不然你也不会整整五年没有怎么打理兵部的差事。”
老爷子伸了个懒腰，重新躺在了躺椅上。
“如果给别人去做兵部尚书，大概天天都要待在兵部衙门处理事情，哪里能像你似的，直接闲散了五年。”
说到这里，叶老头声音笃定地说道。
“看着吧，一旦种家这一次没有讨到好处，你应该很快就要离京一趟。”
叶晟呵呵一笑。
“你这么有本事，当天子对于无可奈何的时候，便自然而然会想到你了。”

第五十二章 宁陵叶家
这场寿宴，办的还是相当隆重的。
毕竟这是叶老头八十大寿，说句不怎么好听但是很客观的话，这老头就算熬过这一次的伤病爆发，也不太可能活到下一个整十岁，这可能是老人家最后一次大寿了。
寿宴当天一大早，叶家上下就忙成了一片，老四叶璘在府里上下奔忙，准备着即将上门的客人，而小公爷叶茂也没有闲着，跟在叶璘身后筹备事情。
而靖安侯李信，也是一大早就带着家里人到了陈国公府帮忙，带着长公主与小儿子在小院子里见过了叶老头之后，长公主便去后院与叶家的女眷说话去了，只留李信抱着李平，留在这个小院子里陪着叶晟。
小家伙与叶晟很是投缘。
李信的这个小儿子，是有些怕生的，平日在家里，除了李信夫妻俩还有钟小小，以及姐姐阿涵之外，其他人只要抱他，他便会哇哇大哭，但是这会儿被叶老头抱在怀里，这小娃娃居然不哭不闹，只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胡子全都白了的老爷爷。
叶晟是个丘八出身，典型的莽汉子，打心眼里觉得小孩子招人讨厌，也不会带孩子，他的四个儿子出生的时候，他都没有怎么抱过，只抱过孙儿叶茂，但是这会儿他垂垂老矣，看着怀里这个刚出生才几个月的男孩儿，心里居然生出了一股难得的平静。
这是他回京四十年，避居府里二十多年都没有找到的平静。
小李平好奇的伸出了手，抓了抓眼前这个老爷爷的胡须。
叶老头今年八十岁了，他下颌的胡须已经越发稀疏，平日里对仅剩的几十根胡须宝贝的不行，这会儿被李平抓在手里，他竟然也不着恼，只是微笑的摸了摸小家伙的脸蛋。
“你爹也不敢抓老夫的胡子，你既然敢，看来你小子比你老爹胆子还要大。”
就坐在旁边陪着的李信，闻言笑着说道：“初生牛犊不怕虎，这娃娃现在还不知道您老人家的厉害，等他长大了，听闻了叶师的故事，说不定会在您面前吓得屁滚尿流。”
叶晟拍了拍小李平的后背，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时，老夫八成已经不在了。”
靖安侯爷咳嗽了一声。
“大好的日子，叶师不要说这种晦气话。”
叶老头哑然失笑。
“几十年来不知道多少人暗地里咒我死，要是说话有用，老夫这会儿已经尸骨无存了。”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李信，开口问道：“你那个王师父呢，昨天不是说今天要跟你一起过来么，怎么不见身影？”
李信皱了皱眉头，开口道：“昨天已经让人通知了，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还没有过来。”
叶老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了。
师徒俩正在院子里说话，院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小公爷叶茂迈步走了进来，直接跪在了叶晟面前，磕头道：“爷爷，宁陵的几个堂兄来了，要进来给您老人家磕头。”
叶老头大寿，虽然很郑重，但是所请的人大多是亲朋好友，以及从前的一些故旧。
宁陵叶家，也派了人过来。
叶晟并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他出身宁陵的一个普通庄户人家，这个时代的农户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只要能吃饱饭，就一定会死命生娃。
叶老头光活下来的兄弟就四个，还有三个姐妹，其他夭折还有没养活的兄弟姐妹就更不计其数了。
本来，这些“亲戚”们在叶晟发迹之后，都可以成为叶家的根基，让京城的叶家飞快的成为一个大家族，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三代人加在一起还不到十个人的凄惨模样。
但是叶晟当初从北周回京的时候，处境比较尴尬，所以他能低调便低调，根本不可能大张旗鼓再去拉一个大家族出来。
况且，宁陵老家的人没有见过世面，就算叶晟把他们抬到京城世家里，他们也未必消受得了这份福气，说不定还会惹出祸事。
还不如像现在这样，叶家人虽然不多，但是各个都算人物，没有出什么不像样的人出来。
即便是这样，叶家也被外人称之为暴发户。
因为叶晟在大晋名声极大，他的老家宁陵，更是以他为荣，早几十年就开始给他建生祠，一旦老爷子咽气，那边估计立刻就会给他立庙，把他拜成神仙。
有这份威望在，宁陵叶家也算摆脱了从前的苦日子，再加上朝廷馈赠了不少土地给他们，这一只叶氏也算是成了宁陵的地主，他们也还算懂事，不太敢来京城打扰叶晟，只逢年过节的时候，叶老头的侄儿们会派出一个代表，来到京城给叶老头送一些家乡的土特产，再给老头子磕个头。
每年，这些土特产，叶晟都是收下的。
叶晟在家中排老三，他今年八十岁，他的兄弟们早就已经全部撒手人寰，如今他的侄儿们也所剩不多，这一次来到京城给老爷子拜寿的，已经不再是他的侄儿，而是他的侄孙了。
听到是宁陵老家来人，叶晟神情微动，最后点了点头：“让他们进来吧。”
叶茂点了点头，转身去带人进来了。
这老头，是很念故乡的一个人。
他四十多年没能回宁陵一次，但是心里依旧记挂着故土，当年叶家老四叶璘，受封宁陵侯的时候，老头子还眼红的一段时间。
去年，他刚生病的时候，就跟小公爷叶茂说过，将来死了，要回到故土，埋到宁陵老家去。
李信从叶老头手里接过自己的小儿子，笑着说道：“弟子回避回避？”
“用不着。”
叶晟咳嗽了一声，开口道：“都是自己人。”
过了一会儿，叶茂便领着两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人走了进来，这两个人皮肤要比寻常人黑一些，看起来是种田的庄户人家，不过他们的穿着又不像是普通的农户。
两个人来到院子里之后，都不敢抬头，直接跪在了叶晟面前，磕头道：“叶家大房叶崇，叶勇，给三爷爷磕头了。”
他们，都是叶晟大哥的孙子，至于叶晟的那个大哥，已经死了四十多年了。
叶晟咳嗽了一声，支着身子要从躺椅上坐起来，李信觉察到了他有些吃力，立刻伸出了一只手，扶了一把叶晟。
叶老头终于坐了起来，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道：“你们的父亲呢？”
为首的叶崇跪地磕头道：“回三爷爷，家父去年生了病，此时卧病在床，没法来给三爷爷磕头，只能让侄孙等过来……”
他们这一系，是宁陵叶家的主脉，因此之前也是他们来叶家给叶晟磕头。
叶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缓缓叹了口气。
“都起来吧。”
“难为你们跑这么远来看老夫了。”

第五十三章 叶帅
这一声叹息，包含了太多太多东西。
这个时代，七十已经是古来稀，更何况是八十岁的杖朝之年，叶老头活到这个年纪，昔日的兄弟，袍泽，亲朋好友，知交故旧，其实活在世上的已经是少之又少，而他又站在那么高的地方，以至于困居京城数十年，他连个能说话的人也没有。
也就李信能勉强算得上半个人，师徒俩偶尔可以坐在一起聊上一会儿，但是李信今年也才二十多岁。
没有人与他同行走过这八十多年。
想到这里，老人家缓缓吐出了一口气，伸手指了指身边的李信，淡淡地说道：“这是李长安，老夫的关门弟子。”
叶崇与叶勇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当即也不再犹豫，重新跪了下来，对着李信磕头：“见过李师叔。”
辈分高固然爽快，但是也有尴尬的地方，李信如今已经可以坦然接受叶茂喊他师叔，但是这两个从未谋面的大汉跪在他面前喊他师叔，还是让他觉得浑身不得劲。
于是靖安侯爷讪讪一笑，虚扶道：“两位不必这么客气，快起来吧。”
两个人很懂事，仍旧低着头没有起来。
因为叶老头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之后，叶晟才咳嗽了一声，开口道：“起来吧。”
两个汉子这才整理了衣裳，从地上爬了起来，垂手站在一旁，叶老头闷声说道：“你们李师叔，也算是半个叶家人，以后你们要是再进京，记得给他也带一份礼。”
这并不是在勒索老家的人，而是在帮扶。
叶老头心里很清楚，自己活不了太久了，大儿子叶鸣身子也不太好，假使是最坏的情况，他们父子两个人都没了，那么叶家就会不可避免的衰弱很长一段时间，甚至会一蹶不振。
他很挂念老家的人，因此想让李信顺带着帮一帮。
靖安侯爷愣了愣，随即对着老师苦笑道：“叶师，弟子又不姓叶，只占了一个辈分，怕不好受叶家的礼……”
叶晟微微皱眉：“你不愿意？”
“非是不愿意，只是有些不太合适……”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刚想再说些什么，就听到叶老头淡淡地说道：“只当是你抢了赵嘉那小子的补偿，这总可以了罢？”
李信长叹了一口气，对着叶晟深深鞠躬。
“弟子非是这个意思，不过叶师既然这么说了，李信便厚颜，受下这份礼。”
叶老头满意的点了点头，从躺椅上勉强站了起来，走到了叶家兄弟两个人身边，淡淡地说道：“抬起头，把你们的李师叔认清楚，以后送礼不要送错了。”
叶家兄弟这才抬头，仔细的打量了李信几眼，然后重新低头：“三爷爷，侄孙们认得李师叔了。”
叶晟点了点头，开口道：“老家那边的人，年年来京城给老夫送东西，这份情谊老夫是记着的，你们回去之后，在叶家庄里问问，如果有人愿意从军的，可以让他们进京来找我的那个孙子，老夫是从丘八做起的，不认得别的路，只有这么一条门路可以给你们，从了军之后，你们就会去蓟门关守边，到时候能不能混出头，全看个人造化。”
从前几十年，叶晟为了避嫌，从来不让自己老家的人从军，最起码不让老家的人走自己的门路从军，现在他突然放开这个口子，就是因为他时日无多了，想要尽量让这个叶家根基深厚一些。
叶家兄弟闻言，每个人都是大喜过望，对着叶晟叩头不止。
“多谢三爷爷，侄孙们回去之后，立刻知会家里人！”
叶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也不要太多人过来，尽量找一些有出息的从军，不然混不出头不说，还要吃大苦头，甚至要丢掉性命。”
“侄孙们明白！”
站在一旁的李信，静静的看着这一切，但是他并没有看向乡下来的叶家兄弟，而是看向了不远处的小公爷叶茂。
说白了，叶老头做的这一切，都是怕他这个大孙子，把握不住家产。
用心良苦了。
叶晟正在与叶家兄弟说话的时候，跟着李信一起进了陈国公府的陈十六，迈步走了进来，他走到了李信身边，在李信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靖安侯爷脸色顿时凝重了起来。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番衣裳，迈步走到了叶老头身边，躬身抱拳道：“叶师，我王师父来了。”
叶晟愣了愣，随即笑着说道：“让他进来就是，还要老子去门口请他么？”
他刚说完这句话，突然想起了王钟算是跟他一个时代的旧人，于是乎自嘲的笑了笑：“老子去门口请他，也不是不行。”
靖安侯爷面色肃然。
“叶师，我王师父并不是一个人来的，他们一共来了十七个人，应该……都是当年跟着您一起北征的旧部，是王师父昨天一宿没有睡，跑遍了京城联络到的，说是要一起给叶师您拜寿。”
叶晟北征归来已经四十年了，也就是说，哪怕当年跟他一起回来的人只一二十岁，如今也有六十岁了。
这个年岁，还活着的老兄弟，并不多。
听到了李信的话，这位年轻时候杀人不眨眼的大将军心中大为触动，他愣在了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过了不知道多久，眼眶有些湿润的叶晟沙哑着嗓子说道：“他们……在哪？”
“在国公府正门口，由王师父领着，等着您同意见他们，他们便进来给您祝寿了。”
叶晟深呼吸了一口气，主动伸手，搭住了李信的肩膀，缓缓开口：“带我去。”
他这是让李信搀着他。
李信见此，心里也有些发酸。
叶老头在他心里，一直是一个猛将兄的形象，哪怕是这两年这位猛将兄病了，李信也觉得叶老头还是能一拳打死自己。
但是现在看来，这位老人家……似乎连路都走不动了。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在叶晟耳边低声道：“叶师，我背着您过去？”
叶老头缓慢而坚决的摇了摇头。
“那些老兄弟，是来看他们的大将军，不是来看一个废人。”
“老夫要走过去。”
没有办法，李信只能尽力搀扶着这位杖朝老人，从后院缓缓朝着陈国公府的前门走去。
一路上，这个老国公脚步虚浮，如果没有李信扶着，他估计早已经走不动了。
就连李信自己，也觉得这段走过不知道多少次的路，这一次格外漫长。
他亲眼看到，老师的腿在颤抖。
叶家的老四叶璘，也收到消息，慌慌张张的赶了过来，想要把叶晟抬回躺椅上休息，但是被叶老头一个眼神瞪了回去，瑟缩的跟在李信身后，不敢说话了。
终于，走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之后，叶家的正门已经在望。
叶老头努力挣脱李信的搀扶，重重的喘了几口气。
“我自己走出去。”
门口，以王钟为首，十七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家，正在陈国公府大门口外等着。
他们不敢站在正门门口挡路，只躲在了陈国公府大门右侧的一个角落里，忐忑不安的等着。
这些人，年龄最小的也有六十多岁，年纪最大的，甚至比叶晟还要大一两岁，已经八十出头了。
他们每个人都在看着陈国公府门口。
当然了，他们并不是在等叶晟，而是在等报信的陈十六回来。
他们担心，自己能不能见到大将军。
终于，在十七双期待目光的祈盼之下，一个白发苍苍的瘦弱老者，龙行虎步，走出了陈国公府大门。
他一眼就看到了这些老卒们，然后脸上绽放光芒，对着这些老兄弟说话。
声音洪亮。
“老兄弟们，你们看我来了……”
王钟等人，闻言都是浑身一震，然后一个一个跪倒在地上，一群七八十岁的老人，哭的涕泗横流。
“叶帅，属下们看您来了……”

第五十四章 老兄弟
眼前的景象，无疑是非常震撼的。
十七个头发全部白了的老卒，费力的半跪在了地上行着当年军中的军礼，每一个人都是热泪盈眶。
这些人，叶晟之前未必全部认得，甚至基本上全部都不认识，毕竟曾经跟过他打仗的人太多太多了，他不可能记得这些身处底层的将士。
但是这些人，每一个都记得他。
当初战神一般的叶帅！
叶晟这个人，现在看起来平平无奇，像是一个在家里侍弄花草的普通老者，但是因为当年阵阵冲阵的原因，他在军中，尤其是当初的北征军中的威望极高，高到可怕的地步。
高到当初那位心胸宽广的武皇帝，也不得不对这个立下的泼天功劳的大将军心生忌惮。
当初的叶晟，只要登高一呼，北征军里最起码九成的人会响应，跟他一起打回京城。
而且那时候，叶晟已经打到了北周国都里，以他那时候的庞大影响力，他大可以不用回京城里来，就在北周国都里做北国的天子。
相比较之下，李信也曾经做过禁军的将军，如果他在西征的时候登高一呼，结果大概率是麾下的人会麻利的找根麻绳把他绑起来，押进京城里领赏。
这就是差距。
论起心眼，李信未必就比叶老头逊色，但是论起带兵打仗，最起码“带兵”，李信比他这位老师，逊色了太多太多了。
时至今日，大晋的民间还有许多人为叶晟扼腕叹息，如果朝廷能在北征之后继续信任叶大将军，此时不仅北边的北周覆灭，西边的吐蕃大概率也被纳入大晋版图了。
这十七个人，已经几十年没有见到叶晟了，但是每一个人都没有忘记四十年前那个在战场上，霸气无双的叶帅，如今他们都是古稀杖朝之年，再次见到叶晟，每个人都激动不已。
走路都已经走不稳的叶老头，步履蹒跚，却坚定无比的朝着这十七个老兄弟走去。
他虽然不认得这些人，但是都是当年一起打过仗的兄弟，叶晟是个很念旧的人，他认这些兄弟。
因为走路缓慢，从陈国公府门口到这十七个人面前的路，显得格外漫长，漫长到李信想要上前扶一扶自己的老师，但是刚迈出步子，他就叹了口气，退了回来。
这个时候，上去搀扶的话，叶师会不高兴。
再长的路，也有走到头的时候，叶晟终于走到了这些人面前，他到了之后，站在原地喘了好几口气，然后才费力的慢慢弯下腰，把跪在最前面的老王钟扶了起来。
“老兄弟们，都起来吧。”
叶老头脸上露出快活的笑容。
“大家伙都上了年纪啦，你们要是再伤了身子骨，就是折了老夫的寿数。”
因为怕叶晟出事情，李信还是跟了上来，这会儿他就站在附近十几步的地方，看到了叶晟的笑容之后，他很是动容。
算算日子，李信是在承德十八年与这位陈国公认识的，一直到太康元年正式拜师，两个人认识了这么多年，李信也跟叶晟私下里聊过许多次，期间叶晟也会生气，也会笑，但是近十年时间，李信第一次见老师笑得如此真诚。
十七个老卒陆续从地上爬起来，一个个还对着叶晟鞠躬行礼，向他们的叶帅祝寿。
叶老头这会儿笑得最是开心。
往年过寿的时候，不知道有多少人会给他磕头祝寿，但是叶晟从来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因为他看不上那些拜寿的人，但是这些有的走路都走不稳的老兄弟给他祝寿，叶晟听了，心里便很快活。
他伸手拉着王钟的手，笑着说道：“在家门口站着像什么话，老兄弟们，走，去我家里坐坐。”
他并不是去拉王钟，而是让王钟扶着他。
这些人里因为上了年纪，每个人的身体或多或少都有些毛病，只有从小开始练内家拳的王钟，这会儿身子骨还算硬朗。
但凡是练功夫的，就多少懂一些医术，王钟自然也是，平日里羽林卫的将士们有什么跌打损伤，或者断了骨头，老王钟都能很快治好，而且内家拳最重气息，离得这么近，他可以很清晰的察觉到叶老头的气息……已经很不稳了。
已经七十岁出头的老王钟，眼眶也有些发红，他低着头，手上使力搀扶住叶晟，然后含泪道：“兄弟们，叶帅请咱们去府里做客哩。”
除王钟以外，其他十六个人听了这话之后，都眼眶发红，这些人之中并不全在衙门里做事，其中有种了几十年地的老农，裤管还是卷起来的，脚上还有泥泞，他抬头看了一眼高大的陈国公府大门，有些瑟缩的往后退了几步。
“俺……家中还有庄田要照看……”
叶晟活了八十年，什么人情世故没有见过，见状一眼就看出了老兄弟心里的想法，他在王钟的搀扶下，走到这个老农面前，伸出另一只手，拉着这个老农的手，咧开嘴笑道：“老兄弟，我也是种田的出身，这会儿是五月天，麦子没收，稻子不种，你便给老兄弟一个面子，去我家里聚一聚，成么？”
他的语气带着请求。
这个老农眼泪一下子便涌了出来，他点着头，哽咽道：“叶帅……”
叶老头摇了摇头：“哪里还有什么叶帅。”
“今天在这里的，是北征军中的十八个老卒，我请老兄弟去家里喝几杯酒，叙叙旧。”
说着，他一只手拉着王钟，另一只手拉着这个老农，朝着陈国公府大门走去。
走到陈国公府大门之下的时候，他对着右手的老农笑着说道：“兄弟呀，你莫看这个门户高大，到了咱们这个年纪呀，它狗屁也不是。”
“还不如老子老家的两间瓦房住得舒坦。”
这句话一说完，十八个人都笑出了声音。
的确，活到他们这个年纪，物质生活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区别只是在于，能给后人留下点什么而已。
于是乎，十八个人互相搀扶，一点一点朝着陈国公府后院走去。
叶璘跟叶茂等人，生怕出了什么事情，都亦步亦趋的跟在身后，被老爷子瞪了一眼，骂道：“滚远一些，莫要扰了老子与兄弟们喝酒！”
叶璘与叶茂都缩了缩脖子，但是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一路跟着。
只有靖安侯爷没有跟进去，只是站在陈国公府门口，若有所思。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感叹了一句。
“四十年过去了，老国公在故人心里，还是如同神明一般。”
李信没有回头，只是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陛下，这些人……曾经打下了半个大晋啊。”

第五十五章 老子偏不见！
李信说的这句话，半点也没有夸张，事实上当初的北征军，打下的疆土远不止半个大晋，因为原先北周的疆土，比起晋国是要大上不少的。
那是大半个大晋。
不知道什么时候到这里的太康天子，穿着一身紫色的袍子，身后的萧正也换了一身便服，躬身跟在他后面。
皇帝会来，并不是什么让人意外的事情，事实上叶老头得病的时候，皇帝就应该上门探望的，今天是叶老头大寿，作为“晚辈”的太康天子，上门给祝个寿也是情理之中的。
不过皇帝毕竟是尊上，按照正常的流程，一般是派太子过来代替他给老人家贺个寿，现在他却亲自来了，也算是给足了叶晟面子。
听到了李信这句话之后，天子沉默了一会儿，微微叹了口气。
“不错，这些人的确曾经打下了半个大晋。”
天子看着叶晟等人离去的方向，叹息道：“记得朕少年的时候，就曾经来陈国公府给老公爷拜过寿，那时的叶国公还是精神抖擞的样子，岁月不饶人呐。”
“如今的叶国公，竟站也站不稳了。”
这句话，就是纯粹的表面功夫了。
姬家的皇帝，或许的确对叶晟都非常尊敬，但是他们也都想叶晟早点死，从武皇帝，到承德天子，再到太康天子，无一不是这个想法。
尤其是太康天子，体会更深。
当年壬辰宫变，李信带着羽林卫杀进宫里，险些便因为进城的禁军功亏一篑，那时候是这位叶国公一个人，一杆大枪，硬生生拦住了种玄通带着的一万禁军！
直到如今，天子想起这件事，脊背都还有些发凉。
这是何等的威望啊！
这老头如果带人杀进宫里，宫里的那些卫士，都未必敢还手！
靖安侯爷听到了这句话之后，并没有回应什么，而是静静的转身，对着天子躬身行礼，然后开口道：“陛下是来与老师贺寿的？”
天子点了点头，笑着说道：“该来给老爷子祝个寿，不过不好大张旗鼓，便穿了寻常衣裳，本来想进去给老公爷行个晚辈礼就走，看这个样子……”
天子看着叶晟等人离去的方向，苦笑道：“怕是没有朕进去的机会了。”
叶老头与十七个旧时老兄弟见面，多半会躲在自己的那个小院子喝酒，不会再见外人了。
李信微微颔首，开口道：“老师谁都可以不见，但是陛下既然来了，便没有不见的道理，陛下随臣来就是。”
说着，李信在前面引路。
他给陈十六使了一个眼色，陈十六很懂事，立刻先一步进了陈国公府，他进去之后，李信才带着太康天子，进入了陈国公府。
今日的国公府比起平日里不知道热闹了多少，前院里到处都是人，而且有资格来到这里的人，大多都是见过天子的，但是天子既然换了衣服过来的，就是不想引起太大的轰动，因此李信带着他走小路，进了陈国公府的后院。
天子走在僻静的小道上，诧异的看了一眼李信，笑着说道：“长安你对这陈国公府，可是熟悉的很呐。”
“没有办法，经常到这里来。”
李信落后天子半个身位，笑着说道：“臣少年入仕，朝堂里许多地方都是一窍不通，只能经常在叶师这里走动，这些年没有叶师教臣，臣一介山野之人，只怕早就卷铺盖滚回永州老家去了。”
天子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两个人再往前走了一会儿，就进了陈国公府的后院，因为有陈十六进来报信，叶家的老四叶璘，已经等在了这里，见到天子之后，叶璘很干脆的跪在了地上，叩首道：“陛下圣躬驾临，臣有失迎之罪，请陛下降罪。”
天子上前，伸手把叶璘扶了起来，笑呵呵地说道：“我大晋自开国以来，便没有失迎之罪这个罪过，况且是朕自己换了衣服过来的，只是为了给老人家拜个寿，叶卿莫要多礼了。”
叶璘顺势站了起来，躬身道：“陛下，家父正在院子里接待故旧，容臣去打个招呼。”
天子摆了摆手：“方才老国公在门口与几位老卒见面的情景，朕也瞧见了，都是我大晋的功臣，如果不方便，叶卿把朕的意思带给老国公就行了。”
说到这里，天子笑着说道：“对了，朕给老公爷备了一份寿礼，过会儿萧正他们会送过来。”
“多谢陛下。”
叶璘语气恭敬，开口道：“陛下来了，无论家父在做什么，都没有不见的道理，臣这就去招呼一声。”
说着，他们三个人一起朝着叶老头的那个小院子走去，走到了院子门口之后，叶璘先对着天子行礼，然后去敲了敲门，推门走了进去。
不到十个呼吸的功夫，叶璘便从院子里狼狈走了出来，伴随着他出来的，还有“滚出去”三个字。
“臣还没有来得及说，便被赶出来了，非是家父有意轻慢……”
叶璘出来之后，连忙对天子解释。
靖安侯爷无奈的上前，对着叶璘说道：“叶师兄，让小弟去试一试？”
叶璘小心翼翼的看了天子一眼，躬身抱拳：“有劳长安了。”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上前慢慢推开院门，然后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院子里的平地上，十八个老头围坐成一圈，每个人面前败了一个大海碗，老头们各个红光满面，都在大声叫嚷，自己四十年前北征的时候，杀了多少鲜卑蛮子。
其中，已经虚弱不堪的叶老头，声音最大。
老头子今天，精神特别好，他仰头喝了一碗酒，骂骂咧咧的对着王钟叫嚷道：“你杀七十一个算个求，老子以前大大小小冲阵数十次，哪一次不杀个几十个！”
从来不服输的王钟，心服口服的喝了一碗酒，认怂了。
“跟叶帅您自然没法比……”
叶老头比赢了王钟，更加高兴，又奖励了自己一碗酒。
李信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多了一些忧虑。
老人家身子本来就不好，今天又这么激动，还大量饮酒，恐怕会……
他瞥了一眼叶晟不远处，神医秦元化已经提着药箱，在候着了。
靖安侯爷无奈的叹了口气，迈步走到了叶老头身后，蹲了下来，轻声道：“叶师，有人在外面要见您。”
叶老头满面红光，回头瞪了李信一眼，骂道：“不见不见，老子在跟兄老弟们喝酒，谁也不见！”
李信眨了眨眼睛，无奈道：“那人亲自来了，您不得不见。”
“老子知道是谁！”
叶老头环顾了一眼四周的老兄弟，顿时豪气干云，嚷道：“姬家的人，老子偏不见！”
“老子受了他们家四十年气，喝个酒还不让清净清净了？”
这老头说完这句话之后，仰头喝了口酒，犹不解气，用宁陵土话小声嘟囔了一句脏话。
“去你娘的。”

第五十六章 不进去了
这个世界上没有一点脾气都没有的人，再好的脾气也有发火的时候。
更何况叶晟从来也不是什么好脾气。
他能在京城里被变相的关了四十多年，心里岂能不生气？
只不过因为时势所迫，他没法反抗而已，毕竟从北边回到京城里的他，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从宁陵出来孑然一身的穷小子，他有儿子，有家人，还有一大帮子旧部。
要知道，四十年前的叶帅旧部，可不是现在的十七个人，那时如果算上民夫之类的辅战之人，便是十七万人也是有的。
那时候，叶晟不能脑子一热，就跟姬家拍桌子，因为会连累无数的人跟着死去。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四十年时间过去，曾经的那些北征军早已经死的死，老的老，就连叶晟本人也命不久矣，此时这个老头子，心里早已经全无畏惧。
什么姬家，什么天子。
都抵不过他面前的这一碗酒。
他年轻的时候，本就是一个脾气暴烈而且张狂的人，最近几十年来，他不得不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养花种草的小老头，但是这会儿当着这些老兄弟，他便什么也不管不顾了。
如这个老头自己所说的那样。
去你娘的。
他语出惊人，一旁的李信则是瞠目结舌，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很勉强的笑容：“叶师……您喝多了。”
“老子没有喝多。”
叶老头有点不耐烦，他放下手里的酒碗，怒视了李信一眼。
“老子要是喝多了，这会儿便不是在这里骂他，非出去揍他一顿不可！”
说到这里，脸色通红的叶晟，骂骂咧咧地说道：“今天便不打他了，等老子去了地底下，定然要把他家那两个人，好好的揍上一顿！”
很明显，这老头嘴里说的那两个人，一个是姬家的武皇帝姬穆，另一个则是先皇帝承德天子姬满。
李信被这一番话吓得不轻，他连忙拉着叶晟的袖子，低声道：“叶师，莫要说了！”
“您无所惧，但叶家还有后人！”
叶老头这才住了嘴，挥了挥手说道：“罢了，老子今天高兴，便不跟他计较了，你小子出去告诉他，就说老子喝多了，没办法见人。”
李信无奈的点了点头，从叶晟旁边站了起来，弯着身子低声道：“叶师，您注意一些身子，莫要喝多了。”
这老头儿咧嘴一笑。
“今天要是能喝死在这里，便是叶晟几十年来，最高兴的事了。”
看到自己老师一副不怕死的样子，李信没了办法，只能走到叶晟旁边的王钟身边，俯下身子，低声道：“师父，您看着一些叶师，也劝一劝，他……禁不起这么折腾了。”
王钟是内家拳的宗师，多少清楚一点叶晟现在是个什么状态，他仰头喝了一碗酒，压低了声音说道：“我……尽量罢。”
李信叹了口气，起身看了一眼这十八个老头，摇头走了出去。
他心里很明白，今天能跟这些老兄弟一起聚一聚，是叶晟最高兴的事情，但是如果能再重来一次，李信便不会让这些人再来见叶晟了。
老人家，撑不了太久了……
想到这里，李信再次走回叶晟旁边，低头道：“叶师，弟子出去了。”
叶晟本来坐在平地上喝酒，闻言放下了手里的酒碗，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认识了近十年的弟子。
老头子洒然一笑。
“莫要一副婆妈的妇人模样，老子这辈子过的又不差，就是这会儿咽气了，也不算白来一回。”
“你去罢。”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了。
等到他转身走出十几步的时候，还能听到背后叶老头洪亮的声音。
“老兄弟们，这辈子是你们成就了叶晟，要是有下辈子，叶晟与诸位牵马坠蹬！”
李信回头一看，才发现叶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正给十七个老卒敬酒。
靖安侯爷见到这种情况，知道自己劝不动老人家了，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迈步朝着院子门口走去。
走到院门口，就要推开院门的时候，他才想起来外面还有一个皇帝在等着。
靖安侯爷狠了狠心，提起了自己的拳头，照着自己的左眼狠狠来了一下。
李信练拳十年，双手上的力气非常之大，这一下下去，左眼顿时青紫起来，整个人都觉得昏昏沉沉。
他坐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然后用手揉了揉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院门外，太康天子正在门口等着，叶家的四爷叶璘，恭敬的侍立在他身后。
李信一只手捂着眼睛，迈步走了过去，对着皇帝苦笑道。
“陛下，您今天恐怕是进不去了，老人家喝多了，根本不给人说话的机会，臣刚靠近几步，正想说话，叶师便说臣扰了他喝酒，上来便是一下。”
其实李信本来是没必要这么做的，毕竟叶晟的威望在这里，他就是光明正大的说出来不见皇帝，天子一时半会也没法发火，只能故作大方的转身回宫，但是得罪皇帝毕竟不是什么开玩笑的事情，李信既然做了叶老头的徒弟，这种时候能给叶晟遮挡，自然是要遮挡的。
说完，李信松开自己的手，露出了青紫的左眼。
“陛下您看。”
他苦着脸说道：“您还是改天再来探望叶师吧，今日实在是没有办法，叶师有个老毛病，喝多了便喜欢打人，这一点叶家上下无人不知。”
这个倒是真的，只不过平日里挨打的，一般都是叶老头的儿孙而已。
天子见到李信这个狼狈的模样，顿时哈哈大笑，他上前查看了一番李信的伤势，努力绷住表情：“老国公怎么如此不讲道理，竟然把朕的兵部尚书打成了这个样子。”
说到这里，天子咳嗽了一声，开口道：“只可惜他老人家是长安你的师父，师父打徒弟乃是家务事，朕不好插手，不然朕非得替你做主不可。”
天子身后的叶璘，也上前看了一下李信的伤势，不住的给李信赔不是。
“父亲他喝了酒便是这样，实在是对不住……”
李信捂着眼睛，苦笑道：“不碍事，老人家年纪大了，下手不重，回去敷几天也就好了。”
天子拍了拍李信的肩膀，笑着说道：“长安你伤势不轻，便不要在这里忙活的，先回家好好休息休息，等你把这伤养好了，朕还有事情让你做。”
这会儿靖安侯爷成了独眼龙，捂着眼睛说道：“陛下还要进去么？”
“不进去了，不进去了。”
太康天子忍着笑，一本正经的开口。
“后天是月底大朝会的日子，朕可不想变你这个样子去上朝。”

第五十七章 老子尽量
不管怎么说，皇帝总算是哄回去了。
太康天子在萧正等人的簇拥下，悄悄的离开了陈国公府，不过皇帝离开了，李信却没有离开，因为他很担心院子里的叶晟出事，因此便捂着一只眼睛，在院子门口搬了把椅子守着。
叶璘大为感动，让人找了个冰袋给李信敷在眼睛上，然后他也不顾招待府里的客人了，同样搬了把椅子坐在李信旁边，守在院子门口。
靖安侯爷用手敷着冰袋，感觉舒服了不少。
叶璘坐在他旁边，看到李信这个模样，微微叹了口气：“这伤，是长安你自己弄出来的吧？”
李信勉强一笑。
“师兄怎么知道不是叶师打的？”
叶璘摇了摇头，缓缓开口：“老父他的确喜欢打人，家里的人从大兄，到死去的二兄三兄，再到我和叶茂，都挨过他老人家的打，但是老父亲只对自己的骨肉所出这般严厉，几十年来，未见他打过外人。”
“便是家中的仆人丫鬟，老父也未曾动过手。”
李信敷了一会儿之后，舒服了一些，便把冰袋放了下来，抬头看着眼前的院子，叹了口气。
“叶师他……在与姬家发脾气，这口气他憋在心里四十来年了。”
李信并没有接叶璘的话，他这么做的原因，纯粹是为尊者讳，并不是为了施恩叶家，更不是为了感动叶璘或者叶鸣。
这件事如果说开了，味道反而变了，他不屑如此，因此直接换了一个话题。
说到这里，靖安侯爷不无担心地说道：“这口气憋在心里，叶师应该就不会有什么危险，最怕的是他这口气出了……”
老人家是这样的，有时候一件事憋在心里，反而会让他活的长久一些，要是这件事没了，说不定人也就没了。
叶璘闻言，眼中的忧虑更甚，但他也是一个军伍之人，他很了解自己的父亲现在不希望被人打扰，也不希望被人打断。
李信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开口道：“师兄，要不然让你的两个儿子来试一试，叶师说不定会听他们的。”
叶璘今年已经四十岁了，他自然是有儿子的，而且还是二子二女，不过这位叶四少年轻的时候颇为浪荡，成婚比较晚，一直到现在，他家里的两个儿子，最大的也才十二三岁而已。
对于两个小孙儿，叶老头一向颇为喜欢，最明显的证据就是，大孙子叶茂被他从小打到大，这两个小孙子，他却一个也没有打过。
叶璘犹豫了一下，点头道：“我去让他们过来。”
……
终于，院子里的十八个老头，从早上一直闹腾到下午之后，经过几个人轮番上阵，苦口婆心的劝说，再加上以王钟为首的十七个老卒，也担心叶晟的身体，这场酒宴才到了尾声。
叶老头的脸喝的跟猴屁股一样，他在王钟的搀扶下，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举起了手里的酒碗。
“老兄弟们……”
这位曾经的大晋战神，说话都有些不清楚了，他停顿了一会儿，然后面朝北方，缓缓把手中的一碗酒，倒在了地上。
“这碗酒，咱们……不喝了，给四十年前死在北疆的年轻兄弟们喝……”
当初北征，取得了堪称辉煌的战果，但是这个战果并不是没有代价的，北征八年时间，大晋一批又一批的将士支援北线，这八年时间里，死在北疆的人数以十万计！
如今北边的疆土，是在那位武皇帝姬穆掏空了大晋的情况下，才打下来的。
叶晟北征的路，是用骸骨铺出来的。
听了叶晟这句话，另外十七个老卒，人人落泪，都面朝北方，把手里的烈酒，倒在了地上。
唯独叶晟没有哭，反而咧嘴一笑。
“兄弟们莫哭，这一碗酒先给他们暖暖肠胃，等过些日子，咱们都下去了，再好好与他们喝上几顿！”
整个京城里，大概也只有如今八十岁的叶晟，能够说出这种洒脱的话了。
十七个老卒，人人眼眶发红，都跟着说道：“叶帅说的是……”
李信与叶璘站在旁边，见到了这种场景，心里都颇有感触。
他们两个人，都算是军伍出身，而且都是在外面带过兵的，他们比任何人都要理解这种袍泽之情。
不过再怎么样，这件事也不能继续下去了。
最终，还是由李信出面做了恶人，他先跟王钟打了个招呼，然后把这十七个老卒，带出了叶晟的院子。
他们不出去，叶老头便不会消停。
等到这十七个人都走出去之后，李信就想着跟出去，把他们都送到各自的家里，已经醉醺醺的叶老头，本来闭着眼睛坐在躺椅上，这时候突然开了口。
“长安啊。”
李信停下脚步，回头走到叶晟旁边，蹲下身子，轻声道：“叶师您说。”
“你去给他们送些钱，尽量让这些老兄弟们都过的舒坦一些。”
叶老头并没有睁开眼睛，仿佛呓语一样说道。
“我给他们，他们不会要。”
叶晟要是给他们钱，这些人不但不会要，反而会觉得叶帅是在侮辱他们，由李信这个叶帅弟子出面，事情就会温和的多。
听了这句话之后，李信这才知道，这老头儿一直都没有喝醉。
他笑着点了点头：“叶师放心，弟子会去做的。”
叶晟打了个酒嗝，张口吐出一股浓重的酒气，然后缓缓睁开眼睛，看到了李信左眼上的乌青。
“自己打的？”
李信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笑了笑。
“过两天便好了。”
叶老头躺在躺椅上，叹了口气。
“你有心了。”
靖安侯爷低眉道：“为人弟子应当做的，弟子应承过叶师，能帮叶家的就一定会帮。”
叶老头躺在躺椅上没有动弹，但是咧嘴笑了笑。
“可惜你不是真的叶家老五，不然这份家业，便不给叶茂那小子了。”
李信起身，想去安排一下那些老卒的事情，他刚起身走出几步，突然想到了什么，回头仍然蹲在叶老头的躺椅旁边，面色肃然。
“叶师，弟子永州老家那边有个规矩。”
叶晟淡淡地说道：“什么规矩？”
“给娃娃取了名的人，抓周的时候也必须在场，不然娃娃便会折寿。”
靖安侯爷出奇的正经，低声道：“您给平儿取了名字，便要主持他的抓周才是……”
李信自己都不算是正儿八经的永州人，这个规矩自然是杜撰出来的，只是他觉察到了叶晟有点不对劲，再加上老爷子喜欢他的小儿子李平，所以才编出来这么个谎言，想要给老爷子再寻一个寄托。
叶老头儿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老子尽量……”
“活久一些。”

第五十八章 一夜无眠
带着叶老头的这一句承诺，李信离开了陈国公府，与王钟一起，亲自把那十七个老卒挨个送回了家里，等到最后一个住在京郊的老农，被他的重孙儿接回去的时候，李信望着这个老人家的背影，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
“师父，咱们回去罢。”
相比较来说，王钟虽然年纪也不小了，但是他从小便勤练内家拳，内家拳论杀伤力，比起外家功夫逊色的多，以至于四十年前在军中的时候，从小练武的王钟，打起架来竟然不是叶晟的对手，但是这种有着吐纳养气的功夫，越到后面越有好处。
王老头虽然同样头发花白，但是他走路稳健，呼吸绵长，李信甚至怀疑，自己现在都打不过这老头一只手。
但是老王钟的脸色却不太好看。
他老实不客气的走在李信前面，缓缓开口。
“叶帅的身子，很糟糕了……”
他固然低声开口。
“我与叶帅接触了半天，发现他的呼吸起伏不定，脚下也没有力气，有时候还会常常闭目休息。”
“他之所以一直闭眼睛，应该不是为了想事情，而是因为头晕。”
王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静静行走的李信，沉声道：“长安，叶帅他到底怎么样了？”
李信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道：“去年秋天开始，便出了问题，我给他老人家找了汉中的名医过来，这些日子便一直在家里静养。”
说到这里，李信便没有再说下去了。
今天下午，王钟等人的确给叶晟的生命带来了危险，但是这事是不能明说的，一旦说明白了，这十七个老卒，包括王钟在内，多半都活不成了。
他们会愧疚自尽。
老王钟深呼吸了一口气，没有多说什么。
李信迈步追了上去，跟在他的身后，低声道：“王师父，明天我会让人给您送些钱去，您帮着把钱分发给这些老卒。”
王钟脚步不停，只是淡淡地问道：“为什么？”
靖安侯爷无奈道：“叶师吩咐的。”
王钟脸色一变。
“那老子不要。”
“没让您老人家要。”
李信对着王钟笑了笑，开口道：“您好歹也是羽林卫的左郎将，平日里的俸禄不说大富大贵，至少够您喝酒的开销，只是其他人，能帮便帮一下。”
“您也不想看到叶师伤心不是？”
王钟脚步停顿了片刻，然后无声的点了点头。
两个人在大通坊附近分开，王钟回了羽林卫大营，而李信则是回自己的靖安侯府。
等李信回到府里的时候，已经是子夜时分，他简单吃了些东西，便洗漱了一番，回后院歇息了。
后院的小院子里，长公主正抱着侯府的小公子李平，哄着他睡觉，听到李信走过来的声音之后，坐在床边的长公主朝着旁边挪了挪，轻声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等到李信走进，她才看清楚李信左眼上的乌青，长公主惊呼一声，连忙把怀里的小儿子放下，走到李信身边，认真看了看李信的眼睛，开口问道：“这是怎么了？”
靖安侯爷笑眯眯的握住了她的手，开口道：“不小心给人打了一拳，没有什么大碍，过两天就好了，至于为什么回来的这么晚……”
他叹了口气。
“那些老人家，得一个一个送回去。”
今天长公主也去了叶家，那十七个老卒汇聚陈国公府，她自然是知道的。
李信笑了笑：“要是他们丢了一个两个，叶师还不把我生吞活剥了？”
长公主见李信的确没有什么大碍，便放下了心，点头笑着说道：“从小便是听着叶师的故事长大，一直觉得叶师是一个凶狠霸蛮的凶人，今天看到他们这些老人家坐在一起，才发现叶师其实是一个好人。”
“那老头哪里能算是好人。”
李信哑然失笑，开口道：“四十年前，直接死在他手底下的北周将士，就有数十万，一直到现在，北边的宇文诸部，还畏叶字旗如虎，若以凶恶算，叶师是百年来难见的大恶人。”
李信这几年时间，没有少了解北边宇文诸部的近况，他自然知道，自家老师在宇文诸部里是个什么形象。
一直到今天，关外宇文诸部的小孩儿如果不听话，大人们便会对孩子说“再哭，南边的恶来便把你捉去吃了”，那些孩子听了恶来这个名字，便再也不敢不听话了。
恶来，并不是叶晟的表字，是四十年前北周的人给他取得绰号。
“哪有你这么算的。”
长公主放下怀里熟睡的孩子，轻声道：“咱们是大晋人，自然要站在大晋人这边去看事情，在我心里，叶师是比祖父还要厉害的人。”
长公主是承德天子的女儿，她的祖父，自然就是那位武皇帝了。
李信笑着说了一句：“殿下你毁谤祖宗，小心明天给宗府捉去打板子。”
长公主白了李信一眼，娇嗔道：“人家又不会在外人面前说。”
叶晟比武皇帝厉害这种话，注定了只是闺中私房话，说不出去，也不能说出去。
夫妻俩说了一会儿闲话之后，忙碌了一天的李信便觉得困意袭来，他打了个哈欠，把小李平抱到一旁的摇篮里，然后坐在床边开口道：“我先睡了，明天一大早，我还要去陈国公府看着。”
长公主诧异的看了李信一眼。
“叶师的寿宴不是已经结束了么，还要看什么？”
这会儿李信已经合衣躺在了床上，他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悠悠的叹了口气。
长公主很聪明的没有再问下去，她把小女儿交给侍女翠儿带下去之后，也脱了外衣，躺在了李信身边，盖上被子熄灯睡了。
这一晚上，似乎与平日里并没有什么两样。
但是很可惜，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李信刚躺下一个时辰，也就是丑时两刻的样子，两个人的房门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因为是深夜，门外的人不敢敲得太大声，但是神经绷紧的李信，听到了这一阵声音之后，如同弹簧一样，立刻从床上蹦了起来。
他二话不说，就开始穿衣服。
长公主也被惊醒，她小声问道：“夫君，出什么事情了？”
此时，李信已经把衣服穿的差不多了，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还不知道是什么事，不过应该不是什么好事。”
此时，李信的心里异常难受，一种特别不好的感觉，弥漫在他心里。
“你……在家里歇着就是了，我可能要在外面忙几天……”
说着，李信走出里屋，推开了外面的房门。
陈十六恭敬的在外面等着。
李信没有说话，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这个靖安侯府的独臂管家，罕见的声音颤抖。
“侯爷，叶公爷他……”
“弥留之际了……”

第五十九章 最后的余晖
李信其实已经有一些心理准备了。
他在临睡前，就与长公主说，这几天都要在陈国公府看着，他心里有一种不详的预感，担心叶老头会在最近几天出事。
即便如此，此时的他还是有些接受不了。
因为太快了。
下午的时候，叶晟还在陈国公府的后院里，与十七个老卒把酒高歌，笑声洪亮，这才几个时辰的工夫，便……弥留之际了？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咬牙道：“确认么？”
陈十六身子颤了颤。
“侯爷，这种事……小人哪里敢胡说，是方才有叶家的人过来报信，说老公爷到了弥留之际了，请侯爷快过去看看……”
李信闷哼了一声，直接迈步冲了出去，从后院马厩里牵出了自己那匹墨骓马，翻身上马之后，从后门出去，开始在永乐街上狂奔。
这会儿是凌晨，京城里已经宵禁了，越是尊贵的地方，宵禁便越严格，像是永乐坊这种地方，京兆府从来都是最上心的，此时每一条街道上，不止有永乐坊的坊丁巡逻，甚至还有京兆府的差人，四下巡逻。
但是李信的墨骓马，在永乐坊里狂奔起来。
没有人敢拦他。
确切的说，是没有人拦得住墨骓这种宝马，尤其是在李信的身后，还有十余骑靖安侯府的家将，都骑马紧紧跟在李信身后。
这个阵势，别说永乐坊的坊丁不敢拦，就是京兆府的人也不敢阻拦，最多就是第二天早上，上报上官，交给上官处置了。
靖安侯府与陈国公府相隔并不是太远，平日里李信步行过去，也就是一炷香的时间而已，此时他骑了马，只一会儿的功夫，便到了陈国公府的大门口，李信跳下墨骓马，把手里的缰绳扔给了叶家门口的一个家将，自己迈开脚步，朝着后院跑去。
老实说，他在大晋十年，基本没有怎么跑过。
毕竟他来到这里的时候，就是一个成熟的灵魂，后来地位高了，也就越来越稳重，平日里表面上都是不温不火的温吞模样，不可能像这样不顾形象的奔跑。
但是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了。
好在陈国公府不是很大，李信跑了一会儿之后，便到了叶晟的院子门口，此时这座小院子的门口，五六个提刀的叶家家将守着，禁止任何人进去。
李信脚步都没有停，径直冲了进去。
这几个家将没有阻拦，就这么把李信放了进去。
此时，院子里的人并不多。
有关中神医秦元化，还有叶璘，叶茂，还有他们各自的儿子，以及宁陵叶家来给叶晟拜寿的叶崇，叶勇兄弟两个人。
这些人，都算是叶家的一家人，环眼望去，除了秦元化以外，竟然就李信一个外姓人。
李信毫不介意，迈步走进了叶晟的房间。
此时叶老头的房间里，叶璘与叶茂都跪在床边上，其他的叶家小辈，都齐刷刷的跪在门口，有几个叶家的小姐，跪在地上悄悄的抹眼泪。
神医秦元化，坐在床边，给叶晟把脉，面色凝重。
而叶老头则是躺在床上，眼窝微微陷进去一些，脸色发青，看起来极为可怕，处在昏迷不醒的状态。
李信顾不得许多，咬牙闯了进去，与叶璘跪在一起，叩首道：“叶师，弟子看您来了。”
床上的叶晟，眼皮子动了动，但是没有睁开眼睛。
李信转头看向叶璘，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师兄，叶师这是怎么了？”
“下午的时候，不还是好好的么？”
下午李信送那些老卒走的时候，叶晟的状态还很正常，看起来是与平日没有什么差别的……
叶四少低着头，咬牙道：“是好好的，晚上父亲还吃了足足两碗饭，不过秦先生说情况有些不对，便一直跟着父亲，到了子时的时候，父亲便突然倒下，不省人事……”
“秦先生说，父亲他……已经到了弥留之际了。”
这个少年纨绔，而后痛改前非的叶四少，此时跪在地上，不止声音在颤抖，浑身上下都在颤抖。
叶晟对于叶家，对于叶璘，非是一个家长那么简单。
从小到大，叶晟这座大山都静静的矗立在京城里，不管也叶璘犯了什么错，叶国公统统都可以替他担下来，哪怕是后来出京从军，在军中的时候，叶璘也没有多少担心。
因为父亲还在。
只要父亲在，叶家就是稳如泰山。
但是现在这座山……要塌了。
叶璘整个人都有些慌了神，他咬了咬牙，对秦元化叩首道：“秦先生，您救一救父亲！”
叶茂也跟着叩首。
“秦先生，救一救祖父！”
跪在地上的李信，毫不犹豫的低下了头。
“秦先生先前说，家师还能再活一两年，先生……”
秦元化放开叶晟的手腕，然后看了看跪了一地的人，摇头叹了口气。
他苦笑道：“诸位，老公爷今日太过激动，动了气血，再加上他心中已经没有什么执念，此时是他自己要走，秦某一介凡人，焉能阻拦……”
叶晟少年军户出身，靠厮杀勇猛一路攀爬上去，最后在四十年前大晋存亡之际，临危受命承任大将军，一举破灭北周来犯之敌，然后挥师北上，历时八年，把横了近百年的北周，打成了历史！
对于一个武将来说，这种战绩就是圆满了，哪怕死十次，在地底下都能笑出声音。
可以说，就一个武将的身份来说，叶晟并没有什么遗憾。
要说他这辈子的遗憾，其中一个应该就是困居京城四十年，在最巅峰的年纪，没能在疆场上厮杀，反而被困在一个小小的城里动弹不得。
另一个则是因为他当初立功太大，因此事后他放权回京之后，北征军的部属们为皇帝所忌讳，大多都像王钟那样，在一个职位上几十年不得寸进。
或者就干脆没有官做，回家种田去了。
前者因为一句“去你娘的”，烟消云散。
后者大约是因为跟那十七个老卒喝了顿酒之后，也想开了。
叶晟的身子是从从太康七年的秋天开始出毛病的，一直到现在，大半年时间过去，他表面上看起来云淡风轻，但是事实上浑身上下无时无刻不在忍受痛苦。
此时如秦元化所说，这位叶国公是自己想走。
人间无憾事，不妨洒脱些。
靖安侯爷深呼吸了一口气，起身走到了叶晟的床边，然后蹲了下来。
“叶师，您下午还应承了弟子，要给平儿抓周来着，您一辈子的名声，总不能到了得一个言而无信。”
躺在床上的叶晟，眼睛依旧闭着，只是干瘪的嘴唇动了动。
李信附耳过去，依稀听见了一个字眼。
“水……”
李信回头低喝。
“快拿水！”
众人慌忙弄了一碗热水，李信亲自喂叶老头喝下，喝下这碗热水之后，老人家原本有些发青的脸色竟然红润起来，就连眼睛也睁开了。
他看着李信，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我叶家家将里，也有永州人，我下午找他们问过了。”
老头子吐出一口浊气。
“永州……根本没有这个规矩。”
看这个情况，这位老国公喝了口水之后，仿佛好转了。
但是秦元化与叶璘李信等人，每个人都面带悲色。
他们心里都很清楚，这可能是老人家生命中最后的一抹余晖了……

第六十章 人之将死
喝了一碗水之后，叶老头的脸色突然好了不少，又过了一会儿，在叶璘的搀扶下，老人家竟然从床上坐了起来，看起来精神了许多。
李信就站在边上，默默的看了一眼旁边的秦元化。
秦先生默然叹气，走到李信面前，低声道：“你们与老国公说会话儿吧。”
说着，他便拎着药箱走出了房间。
李信迈步追了出去，声音有些沙哑：“秦先生……没有办法了么？”
“或许有奇迹发生。”
秦元化低声道：“但是如果按照秦某几十年行医的经验，这便是……”
他叹了口气，终究没有把“回光返照”四个字说出来，只是拎着药箱走了。
“秦某无能，辜负了侯爷的信任，等给老公爷磕完头之后，便回关中老家去，再也不进京城了。”
说着，这位秦先生有些落寞的走远了。
靖安侯爷站在房间门口沉默了很久，最终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慢慢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他一进门，就看到叶老头正在与叶璘还有叶茂说话，见到李信重新走进来，叶老头瞥了李信一眼。
“莫要为难秦先生。”
李信勉强露出一个笑容，走到叶晟面前，蹲了下来：“叶师误会了，弟子没有为难秦先生。”
叶老头点了点头，笑着说道：“从去年秋天开始，大半年时间，老夫每日浑身上下都是疼痛难当，自秦先生来了之后，才稍有缓解，很是难熬。”
“不过刚才，便突然不疼了。”
李信闻言，再也忍耐不住，眼睛里滴出泪水，他低头用袖子擦了擦，声音沙哑：“这说明叶师您的身子就要大好了。”
叶晟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环顾了一眼四周，开口道：“老四与叶茂还有长安你们三个人留下，其他人都先出去。”
这会儿，这间不是很大的院子里，跪满了叶家人，有叶璘的儿女也有叶茂的儿女，叶老头在叶家便是说一不二的家主，他说出这句话以后，这些人便统统退了出去，不一会儿之后，整个房间里就只剩下了他们四个人。
叶晟坐在床边上，叶璘与李信是蹲在他旁边，小公爷则是跪在地上，满脸泪水。
叶老头瞥了一眼自己的小儿子，缓缓开口：“老四啊。”
叶璘咬了咬牙，双膝跪在地上，低头道：“儿子在这。”
老公爷仿佛是有点累了，他喘了一口气之后，闭上眼睛，开口道：“你受封宁陵侯之后，朝廷给你在柳树坊里建了一座宁陵侯府，过些日子，你便从陈国公府里搬出去，与你大哥分家罢。”
叶璘是因为当年的壬辰宫变而得爵，按理说他得了爵位以后，便不应该继续住在陈国公府里，要跟主脉分家，自立一个门户，但是因为老父尚在，叶璘一家人还是住在陈国公府里，那座宁陵侯府，一直是闲置的。
叶璘低头，垂泪道：“爹，儿子从没有这个想法……”
“这又不是什么坏事。”
叶晟吐出了一口气，缓缓说道：“你娘三十年前便走了，如今你老爹应该也没有多少时间了，你既然得爵，就应该自己出去自成一脉，当初我在家中行三，也是因为得爵，才分家出来，自己成了一家。”
“叶家虽然……庞大，但是分出去未必就是什么坏事，将来说不定你这一支还要更好一些。”
叶老头这话说的很委婉。
大体的意思就是，叶家的主脉虽然庞大，但是未必会一直庞大下去，很有可能哪天就会塌了，但是无论如何，叶家应该不会叛国造反，所以哪怕叶家主脉倒了，也波及不到宁陵侯府这个支脉的头上。
叶璘跪在地上，眼睛发红，没有说话。
叶老头严厉了起来，低喝道：“为父说话，你听见了没有？”
叶四少身体一个哆嗦，立刻叩首道：“儿子知道了。”
叶晟这才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叶茂，微微叹了口气。
“茂儿啊。”
叶茂从小就是跟着自己祖父一起长大，这会儿已经明白即将发生什么，他又是个重情义的耿直性子，这会儿早已经满脸都是泪水，无法自持了。
听到了祖父的话之后，他膝行而前，跪到了叶晟旁边，叩首哽咽道：“孙儿在。”
叶晟见状，心里也有些悸动，他勉强伸出手，拍了拍叶茂的后背，低声道：“莫要哭，莫要哭。”
叶茂也知道自己的爷爷没有多少时间了，他咬牙止住了哭泣，叩首道：“阿爷，您有什么事情，吩咐罢……”
叶老头长长的叹了口气。
“你从小跟着我，吃尽了苦头，心里可有怨言？”
小公爷连连摇头，泣道：“孙儿明白，您是想孙儿成材，是孙儿不争气，辜负了您老人家的期望。”
叶晟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笑容：“我这一生有四个儿子，但是四个儿子都不像我，独独你是最像我的。”
“只可惜你没有与我一样，生在穷苦人家，也没有吃不上饭的时候，所以心里总是少了些心眼。”
小公爷叶茂，从来都不是什么蠢人，他只是比较直，没有那么多弯绕绕的心思。
叶晟年轻的时候，大抵也是这样的。
只不过他这一辈子的经历太过曲折，以至于到老的时候，一生曲折的经历，硬生生把他这个直肠子给掰弯了。
他是活出来的人精，与那些天生就心眼多的人不太一样。
小公爷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叶晟叹了口气，低声道：“茂儿，阿爷可能要走了。”
“你父亲暂时没有办法回京城来，而且……你父的身子也不太好，假若哪天他也走了，你四叔要出去另立门户，我们这个家便全都压在你的肩膀上了。”
叶老头语气很是担忧。
“你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若未来几十年国朝战事不断，陈国公府当在你的手上再次兴盛，但是如果国朝太平无事，你便要压住自己的性子，不要生事惹事，好好的守住这个家。”
说到这里，叶晟抬头看了李信一眼，继续对着叶茂说道：“有什么弄不明白的事情，便去问你李师叔，不要因为好面子，反而丢了里子。”
“你李师叔是自家人，不会害你。”
叶茂垂泪叩首。
“阿爷，孙儿知道了。”
说着，他又转头对着李信的方向，给李信磕头。
李信此时，心里也被悲伤填满，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也跪在叶晟面前，低头道：“叶师对徒儿多年照顾，只要弟子的靖安侯府在，叶家便在。”
“用不着如此。”
叶晟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你……偶尔给叶茂出出主意就是，真碰到祸事了，还是自保要紧，叶家是家，你的李家也是家，没有道理……把你拉进来。”
李信勉强一笑。
“李叶两家，早已经不分彼此，弟子想脱身，也是脱不开的。”
叶晟也笑了笑，然后对着叶茂继续说道：“再有就是，家里嫁进宫里的那个丫头，没有必要的话，以后就莫要联系走动了。”
壬辰宫变之前，太康天子答应娶叶家女为妃，太康三年的时候，天子服丧期满，便履行了诺言，娶了叶茂的妹妹为妃子。
不过叶家不需要沾这个外戚的光，一直没有怎么联系。
叶茂低头道。
“孙儿明白。”

第六十一章 能比我好
叶晟此时说的这些话，很显然是在交代后事了，而且这些话都思维缜密，很显然并不是他这一时半会之间想出来的，而是想了很久了。
事实上早在大半年时间，身子开始不舒服的时候，这位老公爷就开始考虑自己的后事了。
叶茂这么个比李信高出大半个头的壮汉，跪在地上，哭的泣不成声。
叶老头仿佛是有点累了，他重新坐回了床上，半躺在被窝里，缓缓开口：“我死之后，不许让老大回京奔丧，丧事一切从简。”
说到这里，老头子在自己的床头摸索了一番，没多久之后，摸索出了一个铁盒子，他把铁盒子放在自己面前，尝试着打开，但是手上实在是没有力气，便放弃了。
“老四，打开它。”
相比于叶茂来说，已经四十多岁的叶璘情绪稳定很多，他点了点头，上前把这个铁盒子打开，打开之后，发现是一张地契。
叶老头看着这张地契，脸上露出笑容。
“小的时候家里是给人家做佃户的，连块自家的地也没有，父祖走的时候，就只能埋在山上，三十多年前，我托人在家里买了块风水不错的好地，将祖坟都迁了进去，我死了之后，你们便把我送回宁陵老家，埋在我父旁边。”
叶璘再也忍不住，眼睛里涌出泪水。
叶老头笑着说道：“不要哭，你虽然分家了，但是以后想要埋到宁陵老家，也埋进去就是了，这块地我买的不小，够埋咱们家十几代人了。”
因为是农户出身，叶老头对于地颇有些执念。
叶璘擦了擦眼泪，把这份地契收了起来，声音沙哑：“父亲，儿子是宁陵侯，以后自然是要埋在宁陵侍奉父亲的。”
“正因为你是宁陵侯，这地契便交给你收着了。”
说到这里，老头子看向叶茂。
“我是宁陵人，从生到死都是宁陵人，但是叶茂却是在京城长大的，我不强迫你们埋在宁陵。以后的陈国公府，要不要再京城扎根，也都随你们。”
叶老头自嘲一笑。
“其实埋在京城里也好，离得远了，去上坟也不方便。”
叶茂低着头，垂泪道：“阿爷是宁陵人，那叶家世世代代，都是宁陵人，都会埋在宁陵！”
叶晟深呼吸了一口气。
“你们自己看着办就是了。”
他咳嗽了一两声，最后抬眼看向李信。
“你们两个都……出去，我有些话，要与长安单独说一说……”
叶璘与叶茂对视了一眼，最终都从地上爬起来，缓缓退了出去。
李信这会儿眼睛也有些发红，等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之后，他便坐到了叶老头床边，艰难开口：“叶师，您要不要歇一歇，说不定明天您的身子就好了，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老公爷深呼吸了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今天不说，以后可能便没有机会了。”
李信心里有些难受，他低着头，鼻子有点发酸。
“您说吧，徒儿听着呢。”
叶晟呼吸变得有些艰难了，他缓缓地说道。
“你们……永州，是不是真有那个规矩……？”
李信杜撰出来的那个规矩，是哄骗叶晟的，而叶晟说家里有个永州的家将，也是哄骗李信的。
老头子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是有些担心，李信的那个小儿子，会不会真的因此折寿。
靖安侯爷再也忍耐不住，泪水从眼睛里涌出来，他哽咽道：“叶师，那是弟子哄骗您的。”
“您……不用挂在心上。”
“这便好，这便好。”
叶老头长出了一口气：“我还担心，会折损了娃娃的寿数。”
靖安侯爷低着头，眼眶通红。
“长安啊。”
叶老头声音变得低了下来。
“你是个……有大本事的人，以后要善用慎用。”
他说的“善用”，并不是擅长，而是“行善”。
李信点头道：“叶师放心，弟子是有分寸的人，不会……胡作非为的。”
“为师这么说，非是要临死之前，给你上一个枷锁。”
叶老头半躺在床上，叹了口气。
“你不管是心思城府，还是手段权术，都是人中佼佼者，但是你毕竟年纪还小，为师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动辄便要瞪眼杀人，是个脾气很不好的恶人。”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叶晟喘了好几口气之后，继续说道：“你比我要强的多，我只是希望你，如果真的要做什么决定之前，多想一想。慎重一些为好。”
“真有什么事情你觉得该做，那便去做，死人约束活人，是天下最蠢的事情。”
如果是大家族出身的人，从小讲究祖宗礼法，便绝对不会说出这句话，但是叶晟就是泥腿子出身的“创业一代”，又经历了这么多事，才能说出这种豁达的话。
“叶师放心。”
靖安侯爷低着头，咬牙道：“弟子做事之前，向来都会思虑清楚，不会做冲动的事情。”
叶晟静静的看着李信。
“你在西南……豢养了一支军队，是不是？”
西南汉州军的事情，除了沐英与赵嘉等人知根知底以外，李信谁也没有告诉，就连叶鸣叶茂这些人，李信也都没有说，但是现在，被叶晟一句话道破，李信有些不知所措。
“叶师……如何知道的？”
老师已经是弥留之际，这个时候不管是什么事情，李信都不应该瞒着他。
况且看情况，叶晟已经知道这件事很久了，但是平时的时候，他一句话也没有问，只是在这最后的时刻问了出来，已经对李信非常尊重了。
叶晟喘了好几口气。
“叶鸣与叶茂……把西南的事情都与我说了。”
“先前只是觉得这些南蜀遗民有些行为诡异，但是前些日子，你亲自动手去柳树坊杀了那个……南蜀的大殿下，为师便猜出了一些端倪，不过一直没有与你说而已。”
“你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很多事情为师不想影响你。”
李信从床边站了起来，对着老爷子一揖到地，低头道：“多谢叶师。”
“为师不问你想做什么，只与你说一句话。”
叶晟咳嗽了好几声之后，声音已经有些晦涩。
“能够在朝堂上爬到高处的人，一般做事只问值不值，不问对不对，这句话你教过叶茂，也是你和我早都明白的道理。”
“但是为师希望你……”
“以后做事的时候，可以先想一想对不对，再去想值不值。”
老爷子艰难的睁开眼睛，看着李信。
“毕竟……你已经足够高，不需要再往上攀爬了。”
李信心里大为触动。
只问利害不问对错，是名利场上所有人的通病，但是眼前这位老人家，在临死之前，又给他上了一课。
他再一次深深鞠躬。
“弟子受教。”
叶晟这会儿，说话已经很是艰难了。
他招了招手，示意李信靠过来。
靖安侯爷附耳过去，才听到了叶晟低微的声音。
“为……为师自小从军，杀……杀人无算，好事做过一些，坏事做的也不少。”
“但是我能从一个农家子，一路做到大将军，做到大都督府的右都督……”
“到今天八十岁整，寿终正寝，这一辈子也算……不差了。”
说到这里，老爷子渐渐没了力气，声音也越来越小。
“我……希望……”
“你李……长安将来……”
说到这里，老公爷最后的一丝力气已经用完，但是他非常努力的，说出了他这辈子最后的四个字。
“能比我好。”

第六十二章 再无人护我
太康八年五月初九凌晨，大晋陈国公闭上了眼睛，吐出了最后一口气，撒手人寰。
此时，天将拂晓。
靖安侯李信，面无表情的从老师的房间里走出来，然后看了一眼跪在门口的叶家人，声音之中隐带颤抖。
“叶师……去了。”
他此时，心里非常难过。
从灵魂上来说，他是另一个世界的来客，来到这个世界上之后，唯一的一个至亲已经撒手人寰，照顾他的舅公也在他来的时候离开人世，因此最初的时候，他是没有什么牵挂的。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当初那个卖炭郎才能义无反顾的在京城里住了下来，否则以李信的性格，多半早早的逃出京城，去陪伴亲人去了。
那时的他，了无牵挂。
但是近十年时间过去，他在京城里认识了形形色色的人，渐渐在这个世界扎下了根须，也就有了不少牵挂。
长公主，钟小小，一双儿女，沐英，赵嘉还有京城里各种各样的人。
其中，叶晟在这些人里，份量极重。
李信是承德十八年的时候，第一次来到陈国公府求见叶晟的，那时候的他刚刚搞出祝融酒，便被陈国公府弄去了几坛，一来是为了巴结叶晟这位军方宿老，二来也是为了认识认识人，当时还是一个羽林卫校尉的李信，便厚着脸皮上门去见了叶晟。
靠着祝融酒的面子，李信才见到了叶晟。
此后的时间里，李信与叶家越走越近，后来更是成了叶晟的唯一的关门弟子，与叶家无分彼此。
在这近十年时间里，李信固然帮了叶家不少，但是却从来没有真正帮到过这位叶老公爷。
反倒是叶晟在李信成长的道路上，帮了他许多。
此时，这位恩师撒手人寰，李信只觉得心中空落落的，说不出的难受。
如同失去了至亲一般。
他这一句话说出口，跪在门口的叶家人，顿时哭成一片，叶璘与叶茂叔侄两个人，连滚带爬的从地上爬了起来，冲进了房间里。
房间里的床上，本就干瘦的叶老头，安静的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一般。
他的表情宁静，显然走的时候并没有多少心事。
叶璘看着躺在床上的父亲，站在原地发呆。
尽管早已经有心理准备，但是当事情真的发生的时候，叶四少还是有些接受不了。
从小到大，叶晟都是叶家人的天，不管他们在外面做了什么事情，这个看起来有些干瘦的老头子，总能云淡风轻的把他们护在羽翼之下。
当年叶璘在京城为非作歹，打了不少高官家里的公子们，但是不管他犯了什么事，只要往家里一跑，便没有人敢进来寻他的麻烦。
叶晟对于叶家，就是强大到极点的安全感，就是叶家人头上的青天。
如今……天塌了。
叶璘愣了好一会儿之后，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他先是眼睛发红，然后开始涌出泪水。
最后，这位平日里颇为高冷的叶四少，跪伏在地上，号啕大哭。
叶茂跪在自己四叔身后，满脸都是泪水。
他应该是所有人当中，最伤心的人了。
叶家的老大叶鸣，要去北边支撑家业，因此他从小就跟着叶晟一起长大，老人家不厌其烦的教导着这个大孙子，他可以说是叶老头一手带大的。
现在，叶晟走了。
这个在战场上如同杀神一样的小公爷，就像失了魂魄一般，只跪在地上流眼泪，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片刻之后，整个陈国公府，到处都是哭声。
李信迈步走出房间，对着等在房间门口的陈十六招了招手，陈十六立刻小跑着走了过来，微微弯腰。
“侯爷……”
李信眼眶发红，但是脸上却看不见什么表情，他声音有些沙哑。
“你回家一趟，告诉长公主，就说叶师去了。”
“让她……挂白幡。”
陈十六立刻低头：“小人这就去。”
李信默然道：“再有，告诉她我这几天不回家了，要在叶家这里帮忙，明天让她带着阿涵还有平儿过来，在叶师灵前磕个头。”
“小人……明白。”
陈十六低着头，略做犹豫之后，他才小心翼翼的开口道：“侯爷您……节哀……”
“节不了。”
李信转身，走向了叶老头的房间。
陈十六叹了口气，飞快的跑出了陈国公府，回家里报信去了。
李信再次回到房间里的时候，看到叶璘等人正在伏地痛哭，他本来心里就十分难受，在这种气氛之下，眼睛里再次涌出泪水，他走到叶璘旁边，也跪了下来，垂泪道：“叶师兄，恩师只有你一个儿子在京城，小弟知道你十分痛心，但是现在，该……准备丧事了。”
“该办的事情咱们要办好，不能让恩师走的不安宁。”
头发都已经见白的叶璘，哭的几乎说不出话来。
“父亲啊……”
李信擦了擦眼泪，伸手拍着叶璘的后背。
过了许久之后，叶璘才缓过来一些，一边垂泪，一边对李信说道：“叶家的天塌了……”
他咬着牙，哽咽道：“老父在时，我只觉天下没有什么我做不成的事情，现在老父走了，我竟什么事情都不知道如何去办了……”
李信擦干净眼泪，长长的叹了口气。
“师兄现在要发丧贴，再找人给叶师收敛遗体，具体的事情可以找懂的人来安排，但是叶师兄身为人子，该你去操忙。”
叶璘点了点头，从地上爬了起来，看了一眼老父的遗容，眼里又垂下眼泪。
他走到叶茂面前，开口道：“茂儿，你带人去永乐坊里的各家发丧贴，家里的白幡现在立刻就要挂起来……”
叶茂眼睛里不住的流泪，但是却没有发出声音。
竟是因为悲伤过度，说不出话来了。
他听了叶璘的话，木然的站了起来，转身下去办事去了。
李信陪在叶璘附近，声音沙哑：“我也算叶师的半个儿子，这几天我都会在叶家，有什么事情，师兄尽管吩咐。”
此时已经是五月份，哪怕是凌晨，也不算寒冷，但是一阵夜风吹来，叶璘只觉得浑身发抖。
他一时半会之间，还是不能冷静下来。
靖安侯爷见状，也心里发酸，于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长叹了一口气。
“叶师兄，从今天以后……”
“咱们这些人……便都没有人护着了……”

第六十三章 老国公千古
说“护”这个字，其实并不准确，因为叶晟已经多年不掌实事，在朝廷权柄上面，他比李信这个正儿八经的兵部尚书要差得多。
但是在另一个层面上，确实是叶晟在护着李信与叶家人。
有叶晟在，大晋所有的将门甚至包括所有的文官，都要给叶家和李信一个面子，也没有人敢正面对李信或者叶家下手。
最多只是暗地里搞一些无关痛痒的小动作。
这便是大晋战神在这个时代的威望。
但是如今，叶国公没了，别人动手的顾忌就会越来越少，哪怕短时间内还是没有人会跳出来与李信或者叶家作对，但是随着时间推移，这种事情几乎是必然发生的。
因此，李信才会说出“无人护着我们了”这句话。
不过他并不害怕。
这些年，他安安分分的做他的闲散侯爷，某些人也安安分分的做着自己的事情，叶国公固然护住了李信，但是同时也护住了李信的敌人，毕竟真的斗起来，靖安侯爷并不怕谁。
被叶晟挡在身后的李信，并不是孱弱无力的羔羊，而是一只磨牙磨爪的猛虎。
尽管如此，此时的靖安侯爷，还是因为失了一个长辈，心里难受不已。
他不是什么好斗之人，如果可以，他希望这个把自己护在身后的老人家，可以长命百岁，一直长寿下去，只要别人不招惹他，他也能按捺住自己的性子，老老实实的在京城里享福。
但是……
老爷子毕竟是走了。
叶璘听了李信的这句话之后，更是满脸都是泪水。
他哽咽到一度失声。
“老父走后，是无人护着我等了。”
他想起了壬辰宫变的时候，一身布衣的父亲手持一杆长枪，只身拦住禁军的事情，再一次号啕大哭。
哭的像个无助的孩子。
李信长叹了一口气，蹲在叶璘身边，出言宽慰道：“恩师辛苦了这么多年，该他老人家歇息歇息了。”
叶璘仍旧不能很好的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毕竟老父亲走的突然，实在是让他无法接受。
无奈之下，李信只能暂时承担了叶家子的身份，在陈国公府里开始指挥叶家人置办丧事，首先是挂白幡，然后是摆灵堂。
这会儿叶茂已经去发丧贴去了，明天天亮之后，便会有人上门祭拜，在此之前必须把灵堂搭设好。
于是，李信以叶家门人的身份，一直在陈国公府忙到了早上，等到天亮的时候，叶家上下已经一片缟素，灵堂也已经搭设完成，老爷子的遗体被放在了巨大的棺材里，静静的在灵堂里等候祭拜。
叶璘跪在棺材正前方，往火盆里填放纸钱。
李信则是逾越了身份，跪在棺材右边给来客还礼，以叶家半子的身份，做着叶家子的事情。
随着天色慢慢亮起来，永乐坊里的人已经发现了陈国公府挂满白幡，消息很快传遍了永乐坊，然后飞快在整个京城里蔓延。
到了五更天的时候，皇宫也被惊动了。
天子还穿着一身里衣，听完跪在地上的天目监太监传来的消息之后，这位太康天子也长叹了一口气。
“将星陨落了。”
作为皇帝，他自然不希望叶家做大，也不希望叶老头真能长命百岁，但是作为一个普通的大晋人，没有人会听到这个消息之后，还会无动于衷。
要知道，太康天子今年也才三十岁，他也是听着叶晟的故事长大，少年的时候，也曾经把叶晟当成自己的偶像。
公是公，私是私，这是两码事。
“传朕旨意，陈国公逝世，京城百姓人家一律挂白幡三日，送一送老国公。”
此时天目监的太监已经不是董承，而是一个被新提拔上来的太监，他恭敬低头：“奴婢遵命。”
说着，他躬身退下了。
天子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才缓缓开口。
“萧正。”
天子既然起床了，不管什么时候，萧正都会陪在附近伺候，闻言这个一身红衣的大太监，立刻对着天子恭声道：“奴婢在。”
“传旨给尚书台，让他们议一议，给老国公追谥一个异姓王。”
叶晟的功劳，本来四十年前就足够封王，但是大晋向来有非姬姓不得称王的规矩，因此只能委屈了叶老头做这个国公，不过叶晟死后追谥异姓王，这是武皇帝时期就定下来的事情，没有什么可争议的。
毕竟只是一个荣誉称号而已，一来不能顺递后人，二来当事人都已经不在了，只是给死人一个面子，没有任何意义。
萧正低头道：“奴婢这就去。”
天子吐出了一口气。
“备轿，朕要去一趟陈国公府，去祭拜一番叶国公。”
说到这里，天子也叹了口气。
“想不到叶国公竟然走的这么突然，早知道昨天去叶家的时候，就算是被打一拳，也要进去见一见才是。”
……
天子这边动身离开宫里的时候，另一边的陈国公府，已经有人上门祭拜了。
天还没亮的时候，第一个人便跌跌撞撞的闯了进来。
正是已经辞官，不日即将离京的浩然公张渠。
他算是叶老头的崇拜者之一，上一次还请求李信带他私下里见一见叶晟，昨天叶晟八十大寿的时候，这位张相因为一些私事，没有能过来，谁想到只耽搁了一天，便是天人永隔。
此时他显然是匆匆赶过来，连衣服都没有穿好，浑身上下到处都是褶皱不说，还有里衣露在外面，很是不雅。
浩然公跪在叶国公灵前，老泪纵横。
“张渠年幼时，南人为北人所轻慢，南儒为北儒所侮辱，举国上下，视北周世族之儒为璞玉，视江南之儒为砾石。”
老相爷哭的很是伤心。
“以至于举国百姓，尽矮周人一头！”
“后国运不稳之际，老公爷临危受命，神武英锐，以八年时间尽破晋人心中百年阴霾，致使我辈晋人，能昂扬于天地之间，一统神州疆土！”
张渠说到这里，恭恭敬敬对叶晟灵前叩首。
“张渠如今已经辞官不做，成了一个庶民，厚颜代大晋所有的百姓，叩谢老国公功德！”
他磕完头之后，抬起头，垂泪道：“老国公千古。”
“史册之上，老国公定然彪炳千秋。”
浩然公这一番话，说得酣畅淋漓，跪在棺材左侧的叶璘，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还礼。
他也眼眶通红。
“叶璘代先父，谢浩然公。”
跪在另一边的李信，也给张浩然磕头还礼。
“先师生前，若是听了浩然公这番话，定会开心许久。”
靖安侯爷深呼吸了一口气，语气恭敬。
“李信代先师，谢浩然公。”

第六十四章 万里江山埋忠骨
在朝堂上厮混，哪怕你人缘再好，也不可能完全没有敌人，立下的功劳再大，暗处也会有红眼的小人对你放冷箭。
但是这一天，整个京城朝堂所有的官员，不管是敬叶晟的，还是恨叶晟的，亦或是这些年慢慢冒头，想要打压武将的文官们，在这一天，都一个挨着一个，来陈国公府送别叶国公。
无关爱憎。
叶晟对于这个国家，是有大功劳的，他现在走了，只要还是晋人，就应该来送一送他。
送别的人里，有如今大都督府的左都督姬平，还有重新任禁军大将军的裴进大将军，忠勇侯侯敬德……
基本上，只要在大晋军方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赶到了陈国公府，给老爷子磕头送别。
其中大个子侯敬德磕了几个头之后，走到了叶璘旁边，黢黑的脸庞满是羞愧。
“叶兄，侯某最近在禁军里奔忙，不知道老公爷身子不好，竟然没能见到老公爷最后一面，这几天，侯某也在叶家帮帮忙，你有什么出力气的事情，只管开口就是了。”
叶璘，侯敬德和李信这三个人，是当初“壬辰宫变”的中坚力量，也是同出羽林卫的三个将军，前几年就被人成为壬辰三侯爷，按理说他们三个应该是兄弟一样的交情，叶晟病重到如今，侯敬德却全不知情，的确有些坏了当年的兄弟情谊。
要知道，直到如今，他们三个人还是被朝堂里那些文臣看作是“羽林卫一系”。
叶璘这会儿已经缓过来不少，他低头还礼，沉声道：“侯兄客气了，侯兄能来，叶家已经十分感谢。”
侯敬德叹了口气，缓缓退出灵堂。
军方的人磕完头之后，大晋的文臣们，便依次进入灵堂给叶国公磕头行礼，为首的便是给张渠做了多年副手的右仆射陈芳。
张渠辞官之后，这位在尚书台做了许多年副手的宰辅终于转正，如今是他与曾经的中书令公羊舒一起执掌尚书台，张渠空出来的缺，则由太康天子提拔原礼部侍郎赵元礼补上缺漏。
除开这一次提拔宰辅之外，数年前桓楚辞官，也是天子拔擢尚书左丞陈英补上，也就是说，三省的五位宰辅，至少有两位是太康天子亲手提拔上来的，再加上天子执政已有八年，另外的三个宰辅不可能一个都没有倒向天子。
因此……如今的尚书台，八成已为天子全盘掌控。
说的再直白一些，就是说张渠张浩然致仕之后，整个朝堂里再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制衡天子，整个大晋的局势，都会以天子一个人的意志为意志。
这就是乾纲独断，是好事，也未必是好事。
陈芳作为如今的文官领袖，第一个进入灵堂，他规规矩矩的跪了下来，给叶国公磕头行礼之后。
叶璘与李信一左一右，磕头还礼。
这位在尚书台做了许多年副手的陈相，与张渠的年龄其实没有相差多少岁，如今也已经白发苍苍，看起来已经做不了几年宰辅了。
也就是说，尚书台的权柄，很有可能会在短时间内，移交到太康朝任命的两位新宰辅身上。
他磕完头之后，缓缓起身，对着叶晟的灵位鞠躬行礼。
“老公爷一生武功震古烁今，光耀千秋。”
他深深低头。
“愿公爷来世，还是大晋子民，再与我大晋五十年太平盛世。”
虽然叶晟当年北征到现在才四十年，但是那一场战事，的的确确是最少给大晋打出了五十年太平盛世。
说完，他退了出去。
后面的文官，正想进来磕头的时候，突然一声有些尖细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过来。
“陛下驾到……”
这声音很耳熟，跪在棺材旁边的李信立刻就听出来是内廷掌门人萧正的声音。
虽然天子昨天也悄悄来过，但是这一声喊出来，便与昨天大不一样了。
昨天天子虽然人来了，但是大晋的皇帝却没有来，但是今天，大晋的皇帝亲自到了。
叶璘面色木然，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
李信也叹了口气，从地上站了起来。
天子驾到，叶家人都必须出去迎驾，哪怕是在办丧事，也必须去全礼数，否则就是对皇帝的不尊敬。
假如皇帝昨天也是这个排场过来，那么叶老头也是要出去迎接的。
当然了，天子今天用皇帝身份过来，并不是为了摆排场，而是为了给叶老头面子，意思是告诉天下人，大晋的天子，亲自来拜祭大晋的功臣了。
因为跪了大半天，李信与叶璘的膝盖都已经跪的麻了，两个人一站起来，都是同时打了个跌，险些摔倒在地上。
两个人揉了揉自己的膝盖，然后一点一点朝着外面走去。
等到他们走到前院的时候，皇帝的辇驾已经到了，叶璘走在最前面，李信与叶茂两个人站在他的身后，都跟着跪了下来，对皇帝行礼。
“臣等……”
“叩见陛下。”
天子从辇驾上缓缓走了下来，走到叶璘身边之后。伸手把叶璘扶了起来，长叹了一口气。
“叶卿节哀顺变。”
叶璘低着头，没有说话。
天子又把李信扶了起来，然后对跪了一地的人挥了挥手：“都起来吧，朕今天只是过来，给老国公行一个晚辈礼数，你们该做什么便去做什么去。”
天子发了话，叶家里面的人自然四散。
叶璘与李信陪在天子两侧，带着天子去灵堂，到了灵堂之后，两个人还有叶家的孙子以及重孙一辈的人，重新跪在了棺材两边。
而天子则是整了整衣冠，走到叶国公灵前，面色肃然。
他没有跪下来。
如果是便衣而来，他跪下来给叶老头磕几个头，是应当应分的，但是他现在是天子，是大晋身份地位最高的人，无论如何，也是不能跪下来磕头的。
不过天子郑重其事的对着叶晟的灵位鞠躬了三次。
这位大晋的天子深呼吸了一口气。
“若非四十年前老国公定鼎天下，如今我大晋的锦绣江山未必还在，连朕也未必会有。”
“朕代历代先帝，谢老国公恩德。”
“老国公一身功勋卓著，乃是我大晋有国以来第一功臣，朕已令尚书台拟制，追封异姓王。”
“朕还与宗府去了旨意，老国公将会配享太庙，永受姬家香火。”
说到这里，天子再次深深鞠躬。
“愿大晋万里江山，能埋得下老国公忠骨。”

第六十五章 我自己也行！
整个京城的人，怀着复杂的心情，送走了这位数百年来威望最高的大将军。
其实四十年前，叶晟并不算是一枝独秀，当年的平南侯李知节也很是了不起，只是因为当时晋国的国力本就胜过南蜀，伐蜀乃是以强胜弱，比较起来，就远远没有叶国公以弱胜强那么显眼了。
这是除了宗室皇族之外，朝廷第一次下令京城全程白幡送别哪个人，甚至于朝廷规定了三天时间过去之后，京城里的七八成人家还是没有摘下在原本在他们看来有些不吉利的白幡。
用如今的尚书左仆射陈芳的话说，是叶国公以一己之力，给大晋带来了五十年的盛世。
所有生活在这个盛世之下的大晋子民，都应当对叶国公抱有几分敬畏之心。
三天时间过去，该办的丧礼已经办的差不多了，老爷子的遗骨由叶璘和叶茂叔侄俩亲自护送离京，回宁陵老家安葬。
而京城这边，朝廷也请了画师给老公爷画了一幅画像，然后有宗府的人出面，请进了太庙里，挂在了供奉功臣的西配殿。
大晋姬氏开国百多年，供奉宗室皇亲的东配殿里人满为患，但是西配殿里的人一直不多，叶晟是第八个有资格进入西配殿的。
进了这个配殿，就意味着世世代代受天家香火，皇室血脉不绝，这里的香火便不会断，这对于臣子来说，是莫大的荣耀。
值得一提的是，叶晟前面的这七个人里，五个文臣，两个武将，这两个武将，全部都是种姓。
而陈国公叶晟，是这八个人里唯一一个泥腿子出身，同时也是功劳最大的那一个。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个配殿里第九位重臣，应该就是如今的靖安侯，太子太保李长安了。
毕竟当初李慎死在昭陵的时候，太康天子亲口说出了要李信陪葬帝陵，配享太庙。
当然了，靖安侯爷愿意不愿意，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叶晟的画像请进太庙之后，叶家主事的叔侄俩也统统离京，这场丧礼也算是告一段落，在叶家忙活了好几天的靖安侯爷，终于回到了自己家里，他这才换下了那身穿了好几天的孝服，回家里好好洗了个澡。
洗完澡之后，李信回后院与长公主说了会话，又抱了会儿女，最终好几天没有怎么休息的疲累感终于涌了出来，李信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等到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月上中天。
房间里，小阿涵与李平都被下人们抱在别处安睡，长公主殿下安静的躺在李信身边，睡得很是香甜。
这几天，李信在叶家一次也没有回来，她也经常跑到叶家跟着忙活，这会儿也有些累了。
李信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始终无法再次入睡，他叹了口气，披上衣服之后，走出了房间。
这会儿是五月中，天气基本已经入夏，夜里不仅不会寒冷，还会显得凉爽，但是一阵夜风吹来，还是让李信觉得有些微冷。
他在偌大的靖安侯府里漫步，最终走到了后花园里的亭子下面坐了下来，又让府里的人给弄了几碟小菜，弄了一壶酒。
他就一个人坐在凉亭下面，自斟自酌。
没一会儿，一个穿着白衣服的中年人，也出现在凉亭下面，李信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好巧啊幼安兄，这么晚也能碰到你，不如一起坐下来喝杯酒？”
“巧个……”
赵嘉一边睡眼惺忪的揉着眼睛，一边把嘴里的半句脏话憋下了肚，然后在李信对面坐了下来，苦笑道：“大半夜的，侯爷自己不睡觉也就算了，还让人把我也吵起来，未免太不厚道了。”
“我睡了一天了，睡不太着。”
李信缓缓吐出一口气，伸手给赵嘉也倒了杯酒。
“所以想跟幼安兄聊聊天。”
人到了一定的地步之后，再想找一个能说话的人，是非常不容易的，就比如现在的太康天子来说，他身边每天不知道多少朱紫贵人，但是真正能跟他说上话的人，其实一个也没有。
李信还算幸运，好歹还有赵嘉能跟他说说话。
赵幼安端起酒杯，敬了李信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之后，放下酒杯叹了口气：“侯爷，斯人已矣，莫要太伤心了。”
李信也把杯中酒一饮而尽，他一边倒酒，一边缓缓地说道：“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自顾自的喝了一杯，然后吐出了一口酒气。
“方才午夜梦醒，突然之间想到，自己以后再没有一个可以心甘情愿送礼磕头的长辈，就觉得心里很空，很不是滋味。”
赵嘉沉默的一会儿，然后勉强一笑。
“侯爷不是还有一个岳母在宫里么？”
李信摇了摇头，没有接这个话。
赵嘉从小是在陈国公府长大的，虽然从小到大没有见过几次叶晟，但是被李信这么一番话的气氛感染到了，自己仰头喝了一杯酒，声音沙哑。
“侯爷这么一说，我才发现，自己也早早的没了长辈。”
人来到这个世界上之后，便自然而然的有大人呵护，然后慢慢长大，成人。
但是当某一天，蓦然回首，发现头上再没有父母，甚至没有一个真正认可的长辈，便会有一种强烈的孤独感涌上心头。
因为这意味着，从今天开始，要自己面对这个世界了。
李信现在，大约就是有点这种心情。
叶晟这十年以来，对他颇为照顾，两个人名为师徒，其实叶老头更像是一个对他谆谆教诲的长辈。
现在这个长辈没了，以后就只剩他一个人，去面对将来的所有事情了。
“其实我早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了。”
靖安侯爷又喝了口酒，低声道：“因此早在几年前开始，我就在暗地里准备，准备在叶师走了之后，我应该怎么保护好自己。”
“但是现在，叶师真的走了……”
李信脸上露出了一抹苦涩的笑容。
“他……走的太突然了。”
从办寿宴到办丧宴，前后只隔了一天时间啊……
赵嘉叹了口气，伸手端起酒壶给两个人的酒杯倒满，他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李信的酒杯。
“此时此刻，我实在是不知道应该如何宽慰侯爷，只能舍命做一个酒友，陪侯爷好好喝上一顿了。”
说完，他仰头一饮而尽。
李信微微一笑，也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放心，我没有那么脆弱。”
他放下酒杯，深呼吸了好几口气，仿佛要把胸中的郁结之气给一口气吐出来。
“今日，咱们这顿酒，是缅怀先师。”
“但是我不止有一个老师，我还有家人，朋友。”
靖安侯爷喝了口酒，咬牙道。
“明天开始，便做回那个笑呵呵的靖安侯。”
“没了长辈，我自己也能应付得来……”

第六十六章 走门路
随着时间慢慢推移，转眼间距离老公爷叶晟过世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时间到了太康八年的六月底，天气正是闷热的时候。
经常里大部分人家挂着的白幡都已经撤了，毕竟再怎么敬重叶国公，家里挂着这么个东西也不太吉利，只不过靖安侯府的白幡一直没有撤掉，算是李信对老人家的一点缅怀。
叶璘叶茂叔侄俩回了宁陵老家还没有回京，李信这一个月时间也没有怎么出门，就在家里陪着老婆孩子，要不然就是跟赵嘉一起下棋。
这会儿已经是夏季，天气燥热，长公主自小没有吃过苦，便带着儿子女儿躲在屋子里，用冰降温，李信就要抗热一些，坐在自家后院的亭子下面，与赵嘉一起喝酒。
“幼安兄，先前说好的会给你谋一个官职，人不可以无信，这几天我便准备去给你跑跑关系。”
靖安侯爷喝了口茶，笑着说道：“幼安兄是要在京城做京官，还是外放做一个地方官？”
赵嘉面色肃然。
他低头想了很久之后，最终缓缓地说道：“侯爷，六部里的差事太过高高在上，而且京城里的人脉关系，我也理不顺畅，能在地方上做一个县令，便心满意足了。”
李信笑着说道：“幼安兄的才学，只做一个县令太过屈才了，我努力努力，给幼安兄跑一个府尊的位置，如何？”
赵幼安低头道：“赵嘉自小读书，便希望长大之后能守土安民，无论府县，都不甚要紧。”
李信笑了笑，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只见陈十六从前院跑了过来，走到李信面前，低头道：“侯爷，宫里来人了。”
李信点了点头，开口道：“可有圣旨么？”
如果有圣旨，便是一家人都出去接旨，但是没有圣旨的话便不用这么大的阵仗了。
“没有。”
陈十六低头道：“是内侍监的周少监，来请侯爷进宫的。”
内侍监的萧正做了太监之后，这几年又提拔上来了两个少监，平日里内侍监的杂活都交给两个少监打理，而萧太监主要负责伺候在皇帝身边。
李信点了点头，开口道：“告诉周少监，就说我换身衣服，便与他一起进宫去。”
陈十六点了点头，转身去传话去了。
李信回头，对着赵嘉笑了笑：“正巧要去给幼安兄跑关系来着，既然陛下召我进宫，那我也不用去跑吏部了，直接去走陛下的关系。”
常人跑官，一般都是走同乡或者座师，再或者就是走户部的关系，送些钱送些别的东西，或许能谋到个一官半职，但是李信却没有去走这些寻常门路，而是直接要去走皇帝的关系了。
赵嘉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着李信深深作揖。
“赵嘉多谢侯爷成全。”
“人各有志。”
李信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幼安兄王佐之才，真把你摁在我这个小小的靖安侯府里也是屈才，他日幼安兄如果登三省拜相，我还要靠幼安兄提携才是。”
赵嘉摇了摇头，低声道：“此生不求高官，致仕之前能治一府之地，便心满意足了。”
李信笑眯眯的走了，没有说话。
许多读书人在入仕之前，很多都跟是跟赵嘉一个心思，想着能够为民做些事情，但是真正身入官场的时候，便会发现身不由己，不由自主就想往上攀爬。
而且若是朝局不明，也只有攀爬到高处，才能真正做事。
赵嘉这个人，的确有足够进入中枢的才干，但是有潜力的人太多了，能够在官场里混成什么模样，还要看他自己如何抉择。
告别了赵嘉之后，李信换了一身常服，就进宫去了。
常服与便服是两码事，常服也是官服的一种，而朝服是大朝会或者更大场面的时候穿着，所以穿常服进宫，并没有什么问题。
因为家里离宫里比较近，很快李信就跟着这个姓周的少监进了永安门，这位周少监看起来四十多岁年纪，比他的主官萧正还要大的多。
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事实上能在四十多岁做到内廷八监之首的内侍监少监，已经是官运亨通，像萧正这种从天子潜邸之中跟出来的太监，升官是不能以常理计的。
这位周公公，在李信面前很是谦恭，说话都是微微弯着腰，而且不敢太大声音。
他平日里虽然在宫里很是骄横，但是他很清楚，眼前这位靖安侯爷，就是萧公公也招惹不起。
宫里的人最懂察言观色，因此他在李信面前，尽量放低姿态。
李信也对这些宫里的太监颇为客气，毕竟没有必要去得罪皇帝的身边人。
很快，两个人到了未央宫门口，周少监在李信面前低着头，恭声道：“侯爷在这里稍后，奴婢去通传一声。”
李信微笑点头：“有劳周公公了。”
很快，这个四十多岁的周少监，便迈着小碎步走了出来，在李信面前弯腰道：“侯爷，陛下请您进去。”
李信这才跟在他身后，一路进了未央宫，最后进了天子的书房。
见了天子之后，李信正要下跪，不过还没有跪下来，天子便对他摆了摆手。
“不用跪，不用跪。”
他开口道：“萧正，给长安搬把椅子过来。”
萧公公立刻给李信搬来椅子，李信犹豫了一下，便坐了下来，开口笑道：“陛下唤臣前来，不知道是……”
天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
“自然是有事情商议。”
他喝完茶水之后，缓缓说道：“种衡已经到云州城了。”
距离种衡出京，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两个月时间，京城距离云州城虽然遥远，但是如果是训练有素的禁军，两个月赶到云州城并不是什么问题。
李信点了点头，开口问道：“陛下的意思是……要打了？”
“还需要一个由头，不过应该快了。”
天子面色有些严肃。
“边军想要找宇文诸部的麻烦，还是很容易的，种玄通递上来的奏书里写明了，最多一两个月，北边就能打起来，而且会是我大晋占住道理。”
“这是好事情。”
李信笑着说道：“北边战事一起，陛下的帝业便又超前进了一大步。”
太康天子苦笑道：“怎么你也学着那些文臣，说这种拍马屁的话。”
“现下的问题，不是打不打的起来，也不是打不打得赢，而是这一次打完之后，接下来朝廷应当做什么？”
天子看着李信，开口道：“长安你有平定西南的经验，这一次，你须得帮一帮朕。”
李信皱眉道：“陛下，臣远在千里之外，如何相帮北疆？”

第六十七章 天子的三年计划
听到了李信这句话之后，天子略做沉默之后，又从桌子上取出另一封奏书，递在身边的萧正手里。
萧正很懂事的双手接过，然后送到了李信手边。
“这是叶鸣昨天送到京城里的书信。”
李信皱了皱眉头，展开书信看了一遍之后，眉头便开始乱跳。
自己这位叶师兄，要……
上书请辞。
理由很简单，一来是他年岁大了，今年也已经六十岁出头，这两年身子一直不好，处理军务都力有不逮，所以想要辞去镇北军大将军的职位。
二来是……他也收到了老父病故的消息，想要回宁陵老家去，给老父守几年孝。
这封奏书，字里行间之间，尽是孝心，尤其是其中一句话，让李信见了都忍不住有些心酸。
“臣替国守边数十年，见老父不过四五次，其中辛苦，不足为外人道也，臣少年时性情懦弱，不敢提刀射箭，不敢伤人射鹿，京都里人尽皆知，从来为老父所不喜。”
叶晟的这位长子叶鸣，与他的父亲性格大不一样，他少年的时候不太喜欢舞刀弄枪，反而比较喜欢读书。
叶家的二子三子，都是酷爱练武，被叶晟带在身边北征，结果全部死在了战场上。
正因为这个原因，叶鸣的个人武力一直不怎么样，这也是他投身军伍数十年，一直坐镇中军不曾亲自动手的原因之一。
只不过后来，叶晟被困京城，叶家需要一个人站出来，这位叶家的大少毅然出京从军，硬生生靠着不知道多少册的兵书，成了叶家的第二位大将军。
“人之秉性天定，难改难移，然则臣数十年来能投身军伍，奋勇杀敌，守土固边，非是性情更易，而是为国为家。”
“也是为了家中老父。”
“如今老父病故，臣身为长子，一没有尽孝膝前，二没有处理后事，反而在北疆动弹不得，愧为人子，亦羞为人父。”
“如今臣已经是花甲之年，残破之身，并有病痛缠身，几不知何时，便随老父而去，请陛下允准臣辞官之请，容臣回宁陵，尽一尽孝心。”
看完这封奏书之后，李信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低声道：“叶大将军这本奏书，陛下似乎不好不准。”
诸夏子孙，向来以孝为道德标准，尤其是这个时代，更是普世标准，哪怕是皇帝要阻止一个人尽孝，也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所以，天子不太可能拒绝这封奏书。
“是不好不准。”
天子苦笑道：“只是这位叶少保一回京，朕竟然没有人选去接任他镇北军大将军的位置，这奏书昨天到的京城，朕想了一天了，今天早上才让人把你请进宫里来，与你商量。”
说到这里，太康天子看着李信，沉声道：“长安，如今北地战事将起，全数交给云州军，朕也不太放心，而且如果宇文诸部反抗，蓟门关也是要害之处，这种时候，蓟门关不能没了主心骨。”
“如今，京城里也只有你去坐这个位置，能坐的安稳。”
蓟门关守军名义上叫做镇北军，但是京城里谁都清楚，这支军队其实应该叫做叶家军，毕竟叶家已经主持了镇北军两代人，虽然镇北军里没有多少姓叶的将官，但是全军上下，都认姓叶的人。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陛下的意思是，要臣去接叶大将军的位置？”
天子点了点头。
“京城里，只有长安足以胜任。”
这句话没有什么毛病，按照职位上来说，镇北军大将军是正二品的位置，叶鸣身上那个少保的加封是从一品，李信本就是靖安侯，职位是二品的兵部尚书，又有一个同样是从一品的太子太保加封，他去做这个位置，最多只能算是平调。
如果按照京官大地方官一头的说法来看，他甚至不能算是平调，而是被“贬谪”出去的。
李信眨了眨眼睛，笑着说道：“陛下，臣也不姓叶，未必坐得稳这个位置。”
“叶家人认你的。”
天子开口道：“实在不行，你再带一个叶家人去就是了，叶家的那位小公爷叶茂，不是早就要出京锻炼了么，让他与你同去，给你做一个副手。”
李信心里缓缓叹了口气。
他现在跟叶家人的关系是很好，但是如果他去做了这个镇北军大将军，叶家人说不定就会在背后对他指指点点了。
甚至会有人说，是他跟天子串通，要夺叶家的权柄。
李信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开口道：“陛下，这件事您还是与宰辅们商议之后，再行定论罢，若朝廷有圣旨下发，臣作为大晋臣民，自然躬身应从。”
天子脸上露出笑容。
“总要事先跟你沟通一下才是，不然一张圣旨压下来，朕怕你不高兴。”
说着，他让萧正又搬了把椅子，坐到了李信旁边，拉着李信的衣袖说道：“长安，你到了北边之后，宇文诸部的事情就交给你与种玄通两个人了，镇北军需要什么东西，你尽管上报给朝廷，朕一定让户部尽量配合。”
他吐出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朕初步的打算是……三年。”
“三年之内，结束这一次北征，倒是我大晋便再无外患，起码又有四五十年太平！”
见到天子这个模样，李信有些不太好意思的笑了笑，小声道：“陛下，这种大事还需要慢慢商议，不可能咱们两个人在这里说几句话就能定的下来，不妨先放在一边，臣现在另有一件事情，要求陛下帮忙。”
见到李信这么说，天子来了兴致，笑呵呵地说道：“什么事情能让长安你如此上心，连北征的事情都不愿意说了？”
“是这样……”
李信咳嗽了一声，缓缓开口：“臣的家里……有一个幕僚，很是有一些本事。”
“臣五年前西征的时候，全靠此人在身边出主意，不然当年也不可能如此顺畅，便帮着陛下平定了西南。”
“此王佐之才也。”
……
李信一顿胡吹，把赵嘉吹得天上少有，地上难得。
天子也咳嗽了一声，开口道：“长安有话，不妨直说……”
李信这才停了下来，有些尴尬地说道：“嗯……他想做官。”
天子微微皱眉。
“既然有才学，为何不走科考？”
“他是军户出身，不得科考。”
赵嘉的父亲，虽然是跟在叶晟身边的军师，但是在当年北征军中是有职位的，以至于他成了军户，不得参与科举。
天子点了点头，苦笑道：“长安你将此人夸的如人中龙凤一般，莫非是想让他直接入三省当宰辅不成？”
“不用不用……”
李信摆了摆手，干笑道：“给他个县令知州之类的做做就成了，要是他干得好，再升官不迟……”

第六十八章 我要北上了
赵嘉曾经是做过县令的，虽然是战时的临时县令，但是他在涪县的时候，确实把战时涪县治理的很好，后来李信回京报功的时候，也没有忘记把他这份功劳报上去，只是因为赵嘉一直没有回京，又没有官身，吏部那边才一直没有给他一个正经的官位。
况且现在是李信本人提起来，就算是一个白衣，天子也多少会给他一个面子。
因此，赵嘉的职位很快就定了下来。
天子只是略微思索了一下，便开口笑道：“朕记起来了，这个人曾经在西南的军报出现过，长安你与叶少保都说他治县有方，只是后来没有见到人，朝廷便没有给他封赏。”
说着，他皱眉想了想，然后缓缓开口：“本来这种人才，外放做个知州知府，将来做个经略也都不是问题，但是他毕竟没有经历官场，又不是科考出身，贸然把他按在太高的位置上，恐惹人非议。”
说到这里，天子笑着说道：“这官场上最重人缘，被太多人眼红了，路便走不安稳了。”
李信面带微笑。
“本来臣是想把他留在身边做个幕僚，但是这人从小读圣贤书长大，一心想守土安民，陛下看着给一个差事，让他全了心愿就成，不用什么大官。”
天子点了点头。
“朕没有记错的话，溧阳县应该是缺一个县丞……”
“不过长安你如此推崇，一个县丞也太屈才了，朕回头给吏部去个旨意，让他先去溧阳县做个县令，至于溧阳县本来的县令，让吏部再找个地方安置。”
皇帝笑着说道：“实在不行，就让原本的那个县令，去当县丞去。”
做皇帝这个职业，记住手下哪些重要的位置有空缺，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记住各县县令县丞的空缺就不太正常了，固然有一些变态的皇帝能够记住，但是太康天子显然不是。
他之所以能记得住溧阳县的人事情况，是因为溧阳县不是地方上的县，而是京兆府治下的县，就在京城边上。
要知道，京兆府的府尹一般是正儿八经的正三品大佬，他治下的县令自然也不会太低，通常情况下是比地方上的大县县令高上一整品，也就是正六品。
做的时间长了，还会升为从五品，乃至于从五品上。
做这种官，唯一的缺点就是京城附近的官老爷太多，一不留神就会得罪人，而且京城的人际关系错综复杂，坐在这个位置上，也需要像李邺那样强大的个人能力。
老实说，这个位置已经超过了地方上一些小洲的知州。
李信一句话，能够要到这种位置，已经是心满意足，他对着天子恭声道：“臣代赵嘉，谢陛下恩典。”
天子含笑道：“不过按照惯例，长安你还是要把他带到宫里来，给朕见上一见，京兆府治下所有的县令朕都见过，不能坏了规矩。”
李信低头道：“这是自然，臣明日就送他进宫来觐见陛下。”
天子拍了拍李信的肩膀，微笑道：“不出意外，朝廷的圣旨很快就会到靖安侯府去，长安你这几天在家里好好陪一陪小九还有朕的那个小外甥，跟小九好好说。”
李信低头道：“臣既然出仕为官，自然是要替朝廷做事，长公主会理解的。”
“那便好。”
天子微笑道：“她要是闹脾气，去母后那里孤告朕的状，朕可有些吃不消。”
……
君臣二人在未央宫里又说了几句家常之后，李信起身告退，离开了未央宫，由萧太监亲自送他到永安门。
这位大红衣裳的内廷大太监，在李信面前一向很是谦恭，一如曾经的大太监陈矩，在李慎面前那样。
即将走到永安门门口的时候，李信回头看了萧正一眼，微笑道：“萧公公，近几年没怎么见到董公公的身影，他去哪儿了，怎么连个音讯也没了？”
董公公，就是董承，承德朝天目监的太监，壬辰宫变的功臣之一。
萧正脸色微变，然后深深低头：“回李侯爷，董公公上了年岁，在天目监做事有些力不从心，太康六年的时候就请辞回家乡去了。”
“原来是这样。”
靖安侯爷缓缓点头，迈步缓缓走向永安门。
“董公公这人，从前还与我有些交情，说走便走了，连个消息也没有。”
说着，他已经走到了永安门门口，回头对着萧正笑了笑。
“萧公公莫送了，内廷事务繁忙，您忙去吧。”
萧正对着李信深深鞠躬。
“奴婢不敢，侯爷慢走……”
他低着头，把脸上的一抹阴郁与惊慌藏了起来。
在宫里，一个宦官莫名其妙没了音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没有人会追问这种事情。
偏偏这位李侯爷，突然问起来……
一身赤衣的萧公公，心里有些惴惴不安。
他很清楚，自己是得罪不起李信的，不管他在皇帝面前如何搬弄是非，都不太可能威胁到这位李侯爷的地位，所以被李信这么一问，他就开始慌了。
他不明白，李信这么做的意图何在。
……
就在萧大公公疑神疑鬼的时候，另一边的李信已经坐马车回到了靖安侯府，靖安侯府里，同样有些惴惴不安的赵嘉，正焦急的等着李信回来。
李信刚一进府，他便迎了上来，陪着笑脸。
“侯爷……”
靖安侯爷双手揣在袖子里，笑眯眯地说道：“办成了。”
赵幼安咽了一口口水，声音有些颤抖……
“侯爷，请问是……何官职？”
“京兆府……”
李信只说了三个字，便没有继续说下去，不过赵嘉听了这三个字之后，眉头大皱，他明白自己绝对不可能一步登天坐到京兆尹的位置上，也不可能成为京兆府的少尹，那么进入京兆府，就只能去做一些小吏了。
李信卖了个关子之后，见赵嘉有些着急，便笑眯眯的继续说道：“京兆府治下溧阳县县令。”
“这个职位，幼安兄满意否？”
赵嘉愣在了原地。
他自小读书，因为生在大晋，对于大晋的官制自然是非常清楚的，这个溧阳县令的职位，已经和一些地方上大洲的别驾地位差不多。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李信深深作揖。
“多谢侯爷成全，侯爷恩情，赵嘉此生难忘！”
“先不要谢我。”
李信笑着说道：“还要去过那最后一关才是，我明天带幼安兄去见天子，见完天子之后，幼安兄就可以去吏部报道了了。”
“这是应当的。”
赵嘉深呼吸了一口气。
“我得去准备准备才行。”
相比较来说，李信就远远没有赵嘉这么紧张，他拍了拍赵嘉的肩膀，缓缓开口。
“莫要准备了，我还有一件事要与幼安兄商量。”
李侯爷面色平静。
“我可能要北上了。”

第六十九章 大白天呢……
老实说，北上对于李信来说并没有什么问题，如天子所说，他与叶家无分彼此，只要带上叶茂一起，凭借他与叶家的关系，以及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人望，想要短时间内掌握蓟门关的镇北军，其实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问题是到了北边之后，李信应该做什么。
算算时间的话，现在北边应该就快要打仗，甚至已经打起来了，等李信去北边的时候，最少也要一两个月之后，那时云州军与宇文诸部的第一次碰撞，多半已经结束了。
这个当口，李信动身去北边，必须明白自己的定位。
说的简单一些，天子的意图很明显，是要让他带着镇北军，与宇文诸部玩命。
自己带着镇北军与宇文诸部死磕，哪怕是打赢了宇文诸部，镇北军本身多半也残了，到时候不仅朝廷解决了镇北军的问题，自己与叶家的关系多半也会因为这件事情大打折扣。
这就是李信动身去北边的前提。
所以他才要在动身之前，想明白到了北边之后，自己要做什么，应该怎么做。
当天傍晚，靖安侯府的下人给弄了一小桌酒菜，李信与赵嘉依旧坐在后院的凉亭下面说话，现在天气热了，外面蚊虫横行，凉亭下面点了一些驱蚊的香料，凉风吹来，倒是颇为惬意。
李信一边吃饭，一边把大致的情况与赵嘉说了一遍，赵幼安认真听了，低头想了一会儿之后，开口道：“侯爷……陛下的意思是，让你暂时接手镇北军，还是一直接手……”
靖安侯爷不假思索地说道：“自然是暂时接手。”
“我要去坐在那个位置上不挪窝，不说镇北军的将士们如何看，不出五年，叶家便要跟我反目成仇了。”
“便是叶师在天有灵，也要埋怨我不厚道。”
赵幼安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李信淡淡的笑了笑，开口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放心，便是天子也不能把我按在那个位置上不挪窝，我不想干了，便与朝廷告病回京休养就是了。”
赵嘉点了点头，吐出了几口气。
“如果朝廷的意思不是挑拨侯爷与叶家的矛盾，那么大约就是要让侯爷去主持这一次北征了。”
他缓缓说道：“先前侯爷与我提起北征的事情，我私下里琢磨过这件事，当时想的是应该是由云州城先手，然后叶大将军主攻，没想到现在事情突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李信默然开口。
“若不是叶师没了，事情应该与你猜的差不多。”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开口道：“眼下不是想我为什么去镇北军的时候，应该考虑我去了北边之后，应当做什么。”
对于这个问题，赵幼安回答的毫不犹豫。
“自然是帮着朝廷，平灭宇文诸部了。”
“侯爷先前已经说了，这件事陛下已经琢磨了五年时间，既然陛下让侯爷去办这件事，那么侯爷自然是要办好的。”
李信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的看着赵嘉。
赵幼安沉声道：“当然，宇文诸部的战力不可小觑，也不可能说灭就灭了。”
“侯爷不妨先去上任，到了蓟门关接手了镇北军之后，再看一看宇文诸部的情况，如果可以打，那侯爷便顺手立下这个功劳，如果不行，便拖着就是。”
“到了北边之后，侯爷可以按着自己的心意行事，打与不打，都在侯爷的一念之间……”
“就算长时间打不下来，也不是镇北军无能，而是宇文诸部太过强横。”
李信喝了口酒，笑呵呵的看向赵嘉。
“若我也在北边打个二三十年，岂不是又成了一个平南侯府？”
赵幼安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其中大不一样，平南候府有平南军，但镇北军并不是侯爷的嫡系，而是叶家的嫡系，与侯爷没有什么关系。”
靖安侯爷仰头喝了口酒，没有多说什么。
……
因为叶鸣大将军要回乡丁忧，镇北军急需人接手，朝廷给李信的圣旨很快就走完了流程，送到了靖安侯府。
前来宣旨的人，是内廷的掌门人萧正，这位萧公公捧着圣旨，低眉顺眼的到了靖安侯府，他宣读完圣旨之后，弯着身子把这卷圣旨，递到了李信手里。
“奴婢恭喜李侯爷接掌镇北军。”
他表情谄媚。
李信接过这卷圣旨之后，自嘲的笑了笑：“本来是在京城这个繁华世界里享福，现在要去北边的苦寒之地守边，这分明是流放，又有什么值得恭喜的地方？”
萧正弯腰道：“侯爷得了这个机会，必然再立奇功，将来可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成为光耀千古的重臣。”
“还是公公们会说话。”
靖安侯爷微微叹了口气，开口道：“此次北上困难重重，我只求不被罢官夺爵便好，至于立不立功的，想也不敢想。”
萧正连忙弯身：“侯爷太谦虚了。”
“奴婢在宫里还有些事情，便不打扰侯爷，这就告辞了。”
靖安侯爷含笑道：“我送公公？”
“可不敢，可不敢。”
萧正连连摆手，逃也似的走了。
而靖安侯爷则单手拿着圣旨，面无表情的看着萧正远去的方向。
因为是圣旨，自然是要一家人出来迎接的，长公主这会儿就在李信边上，她拉着自己夫君的衣袖，长长的叹了口气。
“怎么又要出京去，五年前你从西南回来的时候，陛下不是说以后再不让你出京了么？”
李信笑着摸了摸长公主的脑袋，微笑道：“天子的话，哪里能信？”
长公主被他这句话吓了一跳，摆手道：“胡说什么，给外人听了去，非拿你去大理寺问罪……”
“这儿不是没有外人么。”
李信伸手环抱住长公主的腰肢，含笑道：“走，咱们去里屋说话去。”
九公主面色有些微红，她掐了一下李信的胳膊，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干什么……大白天呢。”
“大白天便不能说话啦？”
靖安侯爷笑着说道：“谁定的这个规矩？”
长公主无奈之下，只能被李信抱着朝后院走去，走到半路上的时候，她抬头看着自己的丈夫，有些担心的低声道：“你这一次，要去多久啊？”
李信闻言，顿了顿之后，微微叹了口气。
“我也不知道。”

第七十章 本尚书的职权
接到圣旨之后，李信并没有立刻上路，而是在京城等了几天，一直等到叶璘叶茂叔侄两个人，从宁陵老家回来。
带上叶茂，是非常重要的，如果李信自己去蓟门关，且不说能不能顺利接手镇北军，就算接手了，后续也会有矛盾产生。
叶茂现在的官职，是羽林卫中郎将，一个不起眼的五品官，但是李信只要带着他去蓟门关，他便会一跃成为正三品的副将，而且他从现在开始，就会慢慢接手镇北军，这才是叶家想要看到的局面。
在家里等了三天之后，一直到第四天的傍晚，李信才等到了回京的叶茂，经过一个多月的奔波，此时的小公爷憔悴了不少，胡子都没有修整，看起来颇有些狼狈。
他到靖安侯府，见到了李信之后，以子侄礼行礼，李信叹了口气，伸手拉着他的衣袖，开口道：“走，进去说。”
两个人在靖安侯府的客厅里坐下，下人奉茶之后，李信开口问道：“你一个人回来的？”
叶茂点了点头。
“四叔还在宁陵，给祖父修坟，侄儿接到了朝廷的诏令，才匆匆赶回京城来见师叔。”
李信看了一眼有些狼狈的叶茂，开口问道。
“刚到京城？”
“是刚到京城。”
叶茂吐出了一口气：“还没有来得及回家，便到师叔这里报道了。”
李信站了起来，走到这个大个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
“叶师的后事，都处理好了么？”
“差不多了。”
提起叶晟，叶茂的情绪又低落了一些，他低声道：“已经安葬好了，就是修坟还要一段时间才能修好，所以四叔在那里盯着。”
靖安侯爷微微摇头。
“按规矩，这时候我应该要去宁陵一趟，在叶师坟前磕几个头，但是朝廷下了圣旨，便不太好去了。”
他抬头看着叶茂，面色平静：“朝廷要咱们去做什么，你知道了么？”
“知道。”
小公爷咬牙道：“父亲辞了北边的职事，要回乡丁忧，所以朝廷让师叔与我一起，去蓟门关接手镇北军。”
李信暗中摇了摇头。
看来叶茂只知道要去接手镇北军，并不知道北边要打仗了。
想到这里，李信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叹道：“你既然知道了，那我便不留你吃饭了，你一路辛苦，先回家里休息一晚上，明天准备准备，带一些家将，咱们两个人后天一早出发北上。”
叶茂起身，对着李信深深鞠躬。
“侄儿明白了。”
说着，他转身走了。
李信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想起了叶老头。
从前每逢大事的时候，李信都要去陈国公府坐一坐，与叶晟聊上几句甚至聊上半天，那位睿智的老人家总会给李信一些很有帮助的建议，但是这一次……
已经没有人再来叮嘱李信了。
想到这里，靖安侯爷又叹了口气。
……
第二天一大早，李信还是早早的起床，吃了个早饭之后，便动身去了一趟兵部衙门。
他怎么说也是兵部尚书，如今要从这个位置上离任，自然要跟手下人交接一下。
其实也就是走一个过场，他做了五年的兵部尚书，也就只过问了上一次采购军械的事情，其他事情基本都是交给谢隽钱笙这些手下人去做，不过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
况且……
朝廷只说让他北上带兵，却并没有卸去他身上兵部尚书的职位，也就是说他很有可能会兼着这个兵部尚书，去北边带兵。
到了兵部衙门之后，李信在自己的班房里见了手底下两个侍郎。
老侍郎谢隽已经年近七十，右侍郎钱笙，还是五十多岁不到的年纪。
李信坐在班房的主位上，把事情大概的说了一遍，然后他笑呵呵的看着谢隽，开口道：“我这一走，谢侍郎该与兵部的同仁们弹冠相庆了罢？”
谢隽低头道：“李尚书在与不在，兵部都是一个模样，未有可弹冠相庆之处。”
说着，这个老书生看了李信一眼，然后缓缓地说道：“下官与李尚书并没有太过深厚的交情，不过毕竟同事五年，李尚书这一次北上领兵，要保重自身才是。”
旁人不知道李信北上要做什么，但是身为兵部实际上代行尚书事的左侍郎，谢隽比谁都清楚朝廷到底要做什么。
因此，他也很真诚的祝福了一句李信。
靖安侯爷微微一笑。
“多谢谢侍郎吉言，接下来咱们说几句正经事。”
李信起身，从自己座位旁边的柜子里翻找了一番，找了好一会儿之后，才找到了那块兵部尚书大印，然后他把这块大印拿在手里把玩了片刻，对着谢隽微笑道。
“谢侍郎，我走了之后，这块印便交给你保管了，兵部的差事，多半也都要压在你的身上，你要辛苦一些了。”
谢老头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
你在京城这几年，老夫也是做这些事……
但是明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的，他低头道：“下官一定不负李尚书嘱托，把兵部的差事打理好。”
靖安侯爷一边面带微笑，一边从自己的袖子里，取出一张纸。
他把这张纸摊开，然后取出自己的兵部尚书大印，用嘴巴哈了口气，重重的印在了上面。
于是，这一张原本普通的纸，就成了兵部文书。
李信满意的看了一眼自己盖下去的印章，然后把大印收了起来，递在了谢隽手里。
“谢侍郎，这块印便交给你了。”
谢隽目瞪口呆的看着李信的这一顿操作，他呆呆地看着李信手里的材质，有些磕巴地问道：“李……李尚书，这份文书……可否给下官看一看？”
李信很爽快的把文书递了过去。
“自然要给谢侍郎看的，毕竟事情还要谢侍郎去办。”
谢隽接过这张纸，随便扫了一眼之后，便觉得有些头晕。
纸上的内容，与寻常兵部文书的格式一模一样，只是内容却有点吓人。
“调拨两万套步甲，一万五千柄长刀，弩箭十万支，棉衣五万套，送往蓟门关镇北军大营。”
大意就是上面这一句话。
谢隽只觉得自己有些头晕，他双手都颤抖了。
“李尚书……这文书不合规矩啊！”
李信笑眯眯的看了他一眼。
“哪里不合规矩了？”
谢隽颤巍巍地说道：“兵部调拨物资，要经过朝廷核审……”
李信淡淡的看了这个老头子一眼。
“这个我知道，但是调拨兵部库部司的库存，在我这个兵部尚书的职权之内，不需要经过朝廷核审。”
靖安侯爷笑呵呵的看了一眼谢隽。
“前几天我调了库部司的账本看过，这些点东西咱们库部司里还是有的。”
谢隽闻言，不仅双手颤抖，连呼吸都急促了。

第七十一章 兵部的潜规则
谢隽很是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把心情平复下来。
他反复的看了几眼李信写下来的数字。
兵部四个职司里，他负责武选司与库部司，库部司也是他在管。
“李尚书……如果下官没有记错的话，镇北军是三年前要了一批刀甲，前年才要过一次棉衣，这两样东西他们应该不缺，至于箭矢之类，倒没有什么问题，库部司可以很快调送。”
靖安侯爷笑呵呵的看了这个老侍郎一眼。
“谢侍郎的意思是，除了箭矢以外，其他的东西兵部都不出？”
谢隽深呼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了李信一眼，咬牙道：“侯爷，兵部也有兵部的难处，您要去镇北军上任不假，但是大晋非是只有镇北军一军，兵部还要顾及其他军队。”
李信脸上的笑意收敛了起来。
“其他的军队要东西，你们给户部打条子就是了，现在我还是兵部尚书，我加了兵部尚书印，这便是正儿八经的兵部文书，我只问谢侍郎一句话，你是给还是不给？”
“你要是不给，恐怕我就要去陛下面前好好说道说道了。”
谢隽能在兵部做了这么多年，也并不是什么一吓就怕的怂包，老头子咬牙说道：“那下官便与李尚书一起去陛下面前，分说此事！”
李信看了看谢隽，突然笑了笑。
“库部司的东西放在那里，一不能生崽，二不能卖钱，谢侍郎这么大的反应，且容本官猜上一猜。”
靖安侯爷用手敲着桌子，淡淡地说道：“莫不是库部司里，没有这么多东西了？”
如果只是李信要调用兵部库部司的东西，那么其实也没有什么问题，毕竟北边战事将起，兵部给前线调送物资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而谢侍郎之所以这么大反应，就是因为……
兵部的库部司其实没有这么多东西了。
确切的说，是帐面上有，但是实际上没有了！
李信前几天才翻过库部司的账册，他要的东西都是按照库部司的存量来的，只给库部司剩下了一点零头，但是这个时代的官场，想要捞油水，帐面上的数据一般都做不得真。
兵部一共四个司，其中武选司与库部司是两个油水最重的职司，武选司负责选拔武官，相当于武官的吏部，这个职司如何捞钱，自然不用多说。
而库部司作为负责大晋军资供给的衙门，他们也自然有一套捞钱的路子，比如说上一次三百万贯的采购，库部司就能从里头刮下来一小半，平日里没有这么多的油水，他们便从帐面上作文章，扣一些油水下来。
这都是兵部的潜规则，但凡李信好生在兵部干上一两年，就会心知肚明，但是他偏偏没有怎么在兵部待过，才会闹出这种事情。
李信这句话一出，谢隽脸色骤变，他沉声道：“李尚书莫要信口胡说！”
这时候，沉默了许久的兵部右侍郎钱笙突然站了起来，对着李信拱手道：“侯爷，下官虽然不管库部司，但是既然库部司的帐面上有，那么想来库里就应该是有的。”
说着，他走到谢隽身边，压低了声音。
“谢侍郎，这文书加了兵部尚书印，便没有什么问题，您要想清楚了。”
谢隽又惊又怒的看了钱笙一眼。
这个平日里低眉顺眼的胖子，居然在这个时候，跳起来闹事！
钱胖子见到谢隽这个模样，低声叹了口气。
“谢侍郎，我这都是一番好意，你不要想岔了。”
见到两个人窃窃私语，李信终于站了起来，淡淡的看着谢隽：“如果谢侍郎坚持不给，那么本官只好与谢侍郎在陛下面前分说此时，不过本官此时还是兵部尚书，去查一查库部司的库房，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
谢老头深呼吸了几口气，脸色变得铁青。
事实上，他算是一个清官，并没有贪墨太多东西，但是他也不是什么诤臣，并不想去衙门里一些不成文的潜规则。
他在兵部接近二十年时间，只做自己份内的事，至于手下之人的贪墨行为，只要不是特别过分，谢隽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在兵部这一二十年才能坐的这么稳当。
如此一来，时间久了，库部司那边就自然会有亏空，谢隽心里也清楚，不过帐面上过得去，他也就不太愿意去深究。
毕竟再有几年时间，他就该致仕回乡了，一大把年纪，没有必要去跟那些正在青壮时期的手下人死磕。
谢隽沉默了很久，最终缓缓低头。
“李尚书是我兵部的尚书，既然尚书盖了印，兵部自然应该奉行。”
说着，他把李信的那封文书收在了袖子里，咬牙道：“李尚书要的这些东西，库部司会很快给李尚书送到镇北军去，请尚书放心。”
谢隽虽然年纪大了，但是他是个很理智的人，库部司的亏空显然已经瞒不住了，既然瞒不住，那就要想办法把这个窟窿给补上。
至于用什么补……
自然是那些拿了钱的人，再吐钱出来填满这个窟窿。
靖安侯爷笑意盈盈的看着谢隽。
“如此，就麻烦谢侍郎了。”
“库部司在京畿一带有八个库房，这八个库房里的东西，我明天就要提走，至于剩下的缺漏，还请谢侍郎尽快送到镇北军去。”
说到这里，李信又看了一眼谢隽。
“谢侍郎如果碰到了难处，没有办法很快送东西去镇北军，那就给本官写一封信，本官会如实呈报陛下，到时候我兵部的家丑漏了出去，无非是咱们这几个尚书侍郎革职问罪而已。”
李信做不做兵部尚书其实无所谓，但是谢隽这个在兵部做了半辈子的老侍郎，如果在将要致仕的时候被革职查问，那么一辈子的名声就算是毁了。
须发都已经花白的谢老头，咬了咬牙，低声道：“李尚书放心，兵部就是砸锅卖铁，也不会少了镇北军的物资。”
李信这才满意的拍了拍这老头的肩膀。
“谢侍郎很恨我？”
谢隽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道：“下官不敢。”
“你们自然是敢的。”
李信笑呵呵地说道：“这件事情办下去，整个库部司乃至于半个兵部，都要出血去补这个缺漏，到时候我这个断人钱财的尚书，便会被你们在背地里大骂特骂。”
“你们说不定连刨我家祖坟的心思都会有。”
靖安侯爷面色平静，淡淡的看着谢隽。
“你们心里会想，兵部从来都是这个样子，为什么我这个愣头青尚书要跳出来做这种恶事。”
“但是兵部原本不应该是这样的。”
李信看着谢隽，一字一句地说道：“圣人的圣贤书也没有教你们去搜刮油水。”
“你们先做了恶事，我只是把它稍微纠正过来一些，让你们吐一点出来，弥补弥补。”
“如果你们还是不愿意，那么就不是破财免灾这么简单了。”
李信负手离开自己的尚书班房。
“没了你们，兵部一样会转，天底下想要当官的人多了去了，他们削尖了脑袋想要挤进兵部里头来。”
“这件事办还是不办，应该怎么办，都由你们自己去考虑，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我不介意承担一个御下不严的罪名。”

第七十二章 授业之恩
从前李信还是一个小人物的时候，做事只问利害，不问对错，这是很正常的成年人心态，李信还曾经把这句话，教给叶家的小侯爷。
但是叶晟临死之前，又教了李信另外一句话。
那就是，如果已经站的足够高了，做事之前不妨也问一问对错，然后再去想利害。
这句话李信听进去了，并且深以为然。
所以他才会在这个当口，以这种强横的姿态，得罪几乎整个兵部。
毕竟他要是想要物资，有很多别的路可以走，比如说直接跟太康天子要，再或者亲自去一趟户部要钱，不管哪一边都会给他李信一点面子，弄点东西总不是难事。
实在不行，库部司账册上记载的数字，他也不用要这么多，如果只要一半的话，那么库部司的库存即便不够，那些兵部的官员也会心甘情愿的去补这个缺漏。
李信可以有很多别的选择，但是他偏偏选择了这种最生硬，也最“愣头青”的做法。
之所以这么做，一来是因为本来就应该这么做，二来是……因为他已经站的足够高，高到这些兵部的人根本够不到他的脚踝，也没有办法把他拉下来，所以他才能肆无忌惮的去得罪这些人。
从兵部离开之后，时间还没有到中午，李信上了自己的墨骓马，朝着城南的羽林卫大营走去。
很快，他便到了羽林卫大营门口。
此时，羽林卫右营的人全部被种衡拉着去北边送东西去了，还没有回来，因此羽林卫大营里只剩下左营，大部分都是李信的旧部，他很顺利的就进了羽林卫左营，被人带到了羽林左郎将王钟的班房门口。
班房的房门被死死地关着。
几个左营的都尉挨个去敲门，对着里面喊说李侯爷来了，但是里面还是没有动静。
李信很干脆的挥了挥手。
“撞开。”
于是，左营的四个都尉很干脆的朝着这个房门撞去，房门本来就是木门，被四个大汉合身一撞，两块门板立刻倒在地上，掀起了一阵烟尘。
房门一开，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蓬头垢面的左郎将王钟，半躺在椅子上，一只手拿着酒壶，喝的不省人事。
即便房门倒在地上，他也无知无觉。
李信皱了皱眉头，迈步走了进去。
“王师父这样多久了？”
他对一个都尉问道。
这个羽林卫的都尉，曾经是他手下的一个队正，闻言连忙说道：“回侯爷，王头儿他从……叶老公爷走了之后就这样，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喝酒，也没有怎么过问过羽林卫里的事情了……”
叶晟的八十寿辰当天，王钟带带着十六个老卒一起去给他贺寿，当天十八个人一起，喝的畅快不已，但是第二天，老公爷叶晟便撒手人寰。
这其中的原因，旁人不了解，身为内家拳宗师的王钟肯定是知道一些的。
叶晟走了之后，他还去找了尚未来得及离京的秦元化问过，得知了老公爷的确带着病，不能饮酒，王钟知道了之后，当即就扇了自己几个响亮的嘴巴。
那次大家一起去拜寿，是他去联络的，他自然把这件事归咎到自己头上。
从那以后接近两个月时间，王钟都是这个模样，每日喝的大醉，半梦半醒之间，还会起来抽自己嘴巴。
如果不是他自小练内家拳，有一副好身子，这会儿说不定都已经陪叶晟去了。
李信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我知道了，你们先出去，我与王师父说几句话。”
四个都尉都恭恭敬敬的退了下去。
几个人都走了之后，房间里只剩下李信与王钟两个人，李信从房间外面找了个扫把，把这班房地上的碎片都扫在了门口，然后又把房间里稍微整理了一下，最后搬了把椅子，坐到了王钟旁边。
他伸手把王钟手里的一壶酒取了下来，放在了桌子上，微微叹了口气。
“王师父，我再过几天就要北上蓟门关了。”
老王钟仰面朝天，闭着眼睛，完全不理会李信。
靖安侯爷也不气馁，只是微笑道：“王师父莫装了，我练拳十年便很少喝醉，你练了一辈子了，喝不醉的。”
练拳不会增加酒量，但是练内家拳的吐纳却会，李信练拳十年不辍，现在喝个一斤半祝融酒一点问题也没有，哪怕真喝多了，最多头晕一些，根本不可能不省人事。
像王钟这种自小就练呼吸吐纳的功夫，他喝醉的可能性不高。
当然，这都是李信自己的猜测，他也不知道练拳到底能不能提高酒量。
不过印象里，自打他认识王钟以来，这个老家伙便每日喝酒，却从来没有见他真正误过事。
王钟还是仰面朝天，花白的胡子横七竖八，不搭理李信。
李信也不介意，只是自顾自说自己的。
“我知道，王师父在为叶师的事情内疚。”
他端起桌子上的茶壶，给王钟倒了一杯茶水，然后长叹了一口气。
“不瞒王师父，叶师从去年秋天的时候，身子便开始出问题了，每天浑身上下都疼痛难当，他老人家硬撑了大半年时间，才撑到了八十寿辰。”
“当天，能与老兄弟们喝一顿酒，他老人家走也是笑着走的。”
“若死后有灵，叶师也一定是感谢王师父你，绝不会怪罪你老人家。”
王钟还是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李信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他拍了拍王老头的肩膀，继续说道：“便是没有那一次，也是也就是一年半载的寿数，还得每天受疼痛煎熬，他这样畅畅快快的走了，未必不是好事。”
王钟眼皮子动了动。
李信站了起来，对着这老头作揖道。
“王师父，弟子过几天就要北上了，此次估计要时间长一些，大约好几年不能回京，弟子不在京城，您老人家要保重身子。”
“我已经跟家里人交代过了，逢年过节，还是会来这里给王师父送东西。”
说到这里，李信叹了口气，再一次深深鞠躬。
“弟子初到京城，进入羽林卫，受王师父授业之恩，更有颇多照顾，弟子诚心希望王师父能够安享晚年。”
“王师父膝下无子，弟子以后便给您养老送终。”
说着，李信便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临走之前，他还特意嘱咐了几个都尉，把王钟的门给修好，毕竟王钟一天有大半时间都在班房里渡过，要是没了门，在羽林卫大营里喝酒的事情就不好遮掩了。
他走了之后，躺在椅子上的王钟才缓缓睁开眼睛。
已经七十多岁的老头子，缓缓坐了起来，看着桌子上还冒着热气的茶水，半晌没有动弹。

第七十三章 裴进
这一天时间，李信分别处理了兵部还有羽林卫的事情，然后才动身回家，等到第二天一早，他还在站拳桩的时候，小公爷叶茂就带着家将在靖安侯府里等着了，因为李叶两家亲近，小公爷没有通报便直接进入了靖安侯府，这个大个子也没有催促李信，规规矩矩的在一旁看着李信站拳桩。
等到李信出了一身汗，收了功夫之后，叶茂才走了过来，低声感慨道：“师叔这一套拳桩真不错，闲暇时能不能教我一教？”
叶晟是农家出身，但是年轻的时候也算有奇遇，与一个归隐在宁陵的武将学了一身本事，因此叶家是有家传武学的，不过叶家的功夫只能算是外家功夫，看起来刚猛，练不到吐纳上去。
所以叶晟才会落得一身伤病，要不是他天生身体好，估计五六十岁便没了，根本不可能撑到八十岁。
李信正在擦汗，闻言开口道：“教给你是没有什么问题，不过我也不知道这东西是不是王师父门里的秘传，所以教给你之后，你要是再传人，得先问过羽林卫的王师父。”
王钟这个人，叶茂还是知道的，他低头道。
“侄儿明白。”
说话间，李信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叶茂这才开口道：“师叔，我们今天出发么？”
李信摇了摇头。
“今天去禁军领人去，等领完了人，再从兵部的库部司库房带点东西走。”
李信既然要从兵部带东西走，那就不太可能跟叶茂两个人上路，他们两个人即便再加上各自的家将，也不会超过一百个人，一百个人带这么多东西，路上说不定就给绿林好汉劫道了。
所以，李信准备从禁军带一个千人队一起北上。
这件事早就想好了，因此在去兵部之前就跟天子打了招呼，天子要用他北上，这么一点条件自然不可能不同意，很干脆的让李信自己去禁军带人。
叶茂点了点头，低头道：“那我是在这里等着，还是与师叔一起去？”
“自然是一起去。”
李信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带着你这个小公爷，那位裴大将军才不敢为难我。”
此时距离叶老头过世，已经过去了两个月时间，李信心里仍旧缅怀恩师，但是已经恢复了从前有说有笑的样子，不过小公爷很显然还没有放的下，他勉强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李信见状，微微叹了口气。
“斯人已矣，心里记着就行了，没必要愁眉苦脸的，叶师在天上看到了，多半也会不开心。”
小公爷低着头，声音略微有些沙哑：“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祖父带我长大，他突然便走了……”
说到这里，他便没有再说下去了。
李信摇了摇头，回了后院换了一身衣裳，然后牵出了自己的墨骓马，小公爷叶茂也把自己的坐骑带了出来，两个人走在最前面，身后各自的家将加在一起有四五十骑，从京城东门出城，朝着禁军大营的方向飞奔。
禁军大营也算是李信曾经的“单位”，因此他找到方位还是驾轻就熟的，只一个时辰，他与叶茂就在禁军大营门口停了下来，下马之后，靖安侯府的家将便走上前去，对着营门的守卫沉声开口。
“劳烦通报裴大将军，我家侯爷，奉皇命来禁军公干。”
禁军大将军裴进，在太康元年从禁军大将军的位置升为大都督府的右都督，五年前，也就是太康三年的时候，李信卸任禁军右营将军，裴进因为失职，从右都督的位置上被贬为禁军右营的将军。
五年时间过去，他已经从禁军右营将军，重新升为禁军大将军，就连壬辰宫变三大功臣之一的侯敬德，现在也是在他手底下做事。
因此李信要从禁军带人，不免要经过这个人。
其实如果细算一下，李信与裴进对比起来，就显得很不公平。
当初是李信等人冒着生命危险把天子扶上帝位，按理说羽林卫一系应该深受新帝信任才对。
此时北疆有战事，裴进同样也有资历去统领镇北军，但是皇帝却偏偏让李信去北边，理由是李信与叶家亲近，只有李信能够带得动镇北军。
按亲疏来分，统领禁军的人肯定比边军的将军与皇帝更亲近，也就是说李信这个潜邸的从龙功臣，如今却比不上裴进这个先帝朝的旧臣。
禁军的人很快前去通报，没过多久，禁军的营门大开，有着霸气山羊胡的裴大将军，领着一众禁军将领，亲自来到营门口迎接李信。
不得不说，这个排场已经给足了李信面子。
裴大将军向来铁面，也就是说是一个冷面男，他走到李信面前，低头抱拳：“裴进见过李侯爷。”
他又看了李信身边的叶茂一眼，于是再一次低下了头：“小公爷也在，叶国公的后事安顿好了么？”
这话倒不是嘲讽，叶晟算是大晋军方大部分人的偶像，裴进也十分敬佩叶晟，叶老头走的时候，这位裴大将军还去叶府磕了头。
叶茂连忙还礼：“谢大将军关心，先祖父的后事已经处理好了。”
裴大将军深呼吸了一口气，叹道：“老公爷溘然长逝，我辈晋人都有些难以接受。”
趁着两个人说话的功夫，李信瞥了一眼裴进身后，发现了侯敬德规规矩矩的跟在他的后面，心里暗暗感慨了一句。
这位先帝朝的裴大将军确实有一套，侯老兄被他治的服服帖帖的。
于是李信也抱拳还礼。
“裴大将军客气。”
“李信奉皇命，来禁军领一千人北上，想来裴大将军也收到了朝廷的文书。”
裴进面色平静，沉声道：“禁军昨日已经收到了陛下的旨意，一千精锐今天早上已经备好，李侯爷随我来就是了。”
说着，他转身在前面带路。
李信带着叶茂，跟在裴进的身后，进了禁军大营，他伸手拍了拍侯敬德的肩膀，与侯敬德寒暄了几句。
很快，一行人来到了禁军大营的校场，一千个衣甲鲜明的甲士，已经整整齐齐的站在校场中心。
这一千人，看起来都是二十多岁的模样，裴进并没有诓骗李信，这个年纪在禁军之中，的确可以称得上是精锐。
裴进沉声道：“本来李侯爷要北上远行，应该给侯爷准备一千骑兵才是，但是禁军的骑兵不多，侯爷也是知道的，没有办法，只能准备了一千甲士给侯爷……”
李信曾经在禁军里待过，禁军上下加在一起，也只有五六千骑，这一点他是明白的，因此也没有强求。
裴进与李信介绍了几句之后，突然咳嗽了一声，对靖安侯爷抱拳道。
“那个……李侯爷，我禁军去年就与兵部要了一批物资，兵部那边的文书也发了，但是迟迟没有下拨，侯爷还兼着兵部尚书，能不能帮忙过问一下……？”

第七十四章 小阿涵
这个时代的衙门，办事效率往往非常低下，哪怕所有的公文程序都走了，人家不乐意给你办，你就得等着。
李信能让兵部麻利的办事，是因为他本身就是兵部的老大，放到禁军身上就大不一样了。
禁军的大将军虽然与兵部尚书平级，但是物资兵器之类的大多都得从兵部走程序，而且兵部拖你东西了你还不能去皇帝面前告他，不然人家怀恨在心了，在小本本上记你一笔，你以后再也别想从兵部里痛快的拿东西了。
听到裴进这句话，李信愣了愣，随即无奈苦笑道：“不瞒裴大将军，这事两天前你来找我，我虽然平日里不怎么在兵部管事，但是多少也能给你说上几句话，可昨天我去了兵部，把事情全都交接给了谢隽谢侍郎，连兵部尚书印都交了，这会儿兵部的事情已经跟我没有关系了。”
裴进缓缓点头，沉声道：“既然如此，便不麻烦李侯爷了，裴某过几天去一趟兵部，找谢侍郎催一催。”
李信看着裴进一本正经的模样，心里觉着好笑。
兵部现在估计正在因为自己要的东西而头疼，裴进现在去要东西，基本上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而且禁军要的东西，说不定也会贴补进李信要带走的那一批物资里头。
他眼珠子转了转，突然对着裴进笑道：“大将军，兵部的情况我还是很了解的，你这几天去要东西，谢隽必然不给你，不如我教你一个法子，保证你能痛痛快快的从库部司里领东西。”
哪怕是不苟言笑的裴进，此时也忍不住低头道：“请侯爷指点。”
靖安侯爷微笑道：“大将军，兵部不怕禁军，但是却怕陛下，你自己去兵部要东西不好要，但是既然朝廷的所有批文都下来了，兵部就应该给你，你只要想办法让这件事上达天听，陛下哪怕不给兵部下条子，只要大朝会的时候说上一句，那么谢隽便会痛痛快快给东西。”
裴进眉头大皱。
他有些犹豫地说道：“这是禁军与兵部衙门的事情，如果捅到陛下那里去，就是坏了规矩，兵部衙门若是记仇，以后估计连批文也走不下来，更不要提军械物资了……”
李信笑眯眯地说道：“大将军放心，兵部那边终归是我在主事，这是我这个兵部尚书给你出的主意，兵部如何会记恨大将军？就算记仇，以后等我这个兵部尚书回京了，禁军的物资也优先批放，不算什么大事。”
裴进低头思索了一下，觉得李信说的没有什么问题，他才点了点头，开口道：“眼见就要入秋，秋天之后便是冬天，兵部那边连棉衣都没有下发，不得已，也只能按李侯爷说的话来做了。”
靖安侯爷面带笑容。
“裴大将军爱兵如子，真让人敬佩。”
两个人客套了几句之后，李信便带着一千禁军离开了禁军大营。
在回去的路上，跟在李信身后的叶茂，忍不住开口道：“师叔，你是不是在坑害那个裴大将军？”
李信坐在漆黑如碳的墨骓马上，白了叶茂一眼：“什么话，我与他同朝为官，说起来大家还都在禁军之中待过，我如何会坑害他？”
小公爷有些不信。
“你刚才从禁军大营出来之后，露出了奸笑，你一定有什么坏心思！”
靖安侯爷回头看了叶茂一眼。
“再胡说，便不带你去蓟门关了。”
小公爷这才缩了缩头，没有说话了。
事实上，李信的确害了裴进。
如今的兵部，应该是在四处找补弥补缺漏的时候，比如说禁军的这些物资，便是找补的摊子之一，这个时候，他们根本不可能给禁军东西。
但是禁军通过皇帝施压，强行要提这一批物资，兵部便不得不给，不过这种在伤口上撒盐的行为，无疑比李信更为可恨，一旦事情做下来，兵部，尤其是库部司的人，或许会在暗处骂李信的娘，但是与此同时，说不定把裴进的十八代祖宗都骂进去了。
这就把兵部给得罪死了。
这或许不能影响裴进这个人的仕途，但是一定会让禁军以后的日子很不好过。
……
从禁军领了人之后，李信下令让他们在京城的东城门外扎营休整一天，然后他跟叶茂两个人各自回府准备，第二天一早在京城的东门集合。
李信回家，陪了半天老婆孩子，然后从靖安侯府的家将里点齐了五十个家将带在身边，一起北上。
大将出门带兵，一般都会带一些自己人在身边，或者称为家将，或者称为“家丁”，到了战场上的时候，这些人就是最后一层防御，也是将军在战场上活命的本钱。
第二天一早，李信特意起的早了一些，等他站完拳桩之后，天色也才刚刚有亮光，此时他的一双儿女还在睡梦之中，不过长公主也早早的起来帮着李信收拾行李。
因为很快就是秋冬，再加上要去北边，所以她给李信准备了不少厚厚的棉衣，放在了一辆大车上。
李信平时出门，多半都是坐马车，但是出去打仗就不行了，只能是骑马，毕竟带着那么多步兵，没道理别人步行，你悠哉悠哉的坐在马车上享福。
到了天快亮的时候，东西都准备的差不多了，小公爷叶茂也带着家将在靖安侯府门口等着，李信告别了家里人，就要出发。
长公主上前，抱了抱自己的夫君，她虽然早就下定了决心不哭，但是事到临头，还是眼睛发红，伏在李信怀里哽咽道。
“早些回来。”
李信点头答应：“能回来肯定早回来。”
“不要拼命。”
她身份地位摆在这里，尽管朝廷现在还没有正式对宇文诸部开战，但是长公主多少已经知道了一些。
长公主在李信怀里低声道：“我听人说了，北边的人没有打咱们，是皇兄要去找他们的麻烦，既然这样，那就不要拼命。”
“你家中还有一双儿女。”
小九在李信肩头抹了抹泪水，咬牙道：“阿涵跟平儿还没有长大，谁都可以死，你不能死……”
李信心中有些感动，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轻声宽慰道：“放心，咱们这一次是以强凌弱，没有什么风险，不管怎么样，活着回来总不是问题。”
“你在家里好好带着孩子们，没事就在家里。不要到处走动，我很快便回来了。”
九公主点了点头。
夫妻俩说完了话，李信就要离开的时候，一声脆生生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阿爹……”
李信回头一看，只见妹妹钟小小抱着自己的大闺女李姝，站在自己身后。
小丫头睡眼惺忪的，在小姑姑怀里，看着李信。
靖安侯爷回头，走到闺女面前，伸手把她抱了起来，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蛋。
“阿涵今天怎么没有睡觉，起的这么早？”
“睡不着。”
小阿涵搂着李信的脖子，轻声道：“梦到阿爹出了远门，就醒了，所以让小姑姑带我来看看阿爹。”
李信心中大为触动，他抱着自己的大闺女，一时半会之间，竟然有了放弃北上的念头。
不过他咬了咬牙，压制住了这股冲动。
“阿涵乖，再回去睡一会儿，阿爹去给你买好吃的，很快便回来了……”

第七十五章 来自李信的警告
李信与这个时代的大部分官员都不一样，这个时代的一家之主，尤其是做了官的一家之主，脾气都很大，尤其是在家里，老爷不坐家里人不得入席。
甚至有些人为了体现自己的威严，平日在家里也是板着脸，而且因为工作原因，往往一年到头没几天是在家里的，与家里的儿女不是十分亲近。
但是李信就大不一样，他大闺女落地的时候，他是在京城里闲着，做了个兵部尚书，也是想起来了才去兵部看一看，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带孩子。
这个大闺女，可以说是他一手带大的，平日里就跟他很亲近，他在家的时候，大闺女就常常追在他身后，“阿爹阿爹”的叫着，这会儿临近分别，这一声阿爹叫的让李信心都颤了。
他没有什么重男轻女的想法，相比较来说，他喜欢这个女儿还要更重一些。
小阿涵被李信抱在怀里，双手紧紧搂着李信的脖子。
“我不要好吃的，我要阿爹陪着我。”
在别人面前从来都是能说会道的靖安侯爷，此时在这个才三岁多的小丫头面前，居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他把女儿抱在怀里，不知道该找什么理由离开了。
没有办法，李信只能像自己的夫人求救。
长公主暗暗擦了擦眼泪，走到李信面前，把大女儿接到了自己怀里，她缓缓说道：“不要淘气，阿爹出去有事情，很快便回来了。”
“你要是淘气，不给阿爹出去，阿爹以后就不疼你了。”
夫妻两个人之中，一般都是一个扮红脸，一个扮黑脸，要让孩子有个怕的人，不然就没有办法教，很显然，靖安侯爷在女儿面前凶不起来，只能由长公主出去扮这个黑脸。
黑脸出面还是有用的，靖安侯府的大小姐闻言，就低着头不再纠缠李信了。
她可怜巴巴的看着自己的老爹。
“那阿爹你要早点回来哦。”
李信摸了摸这丫头的脑袋，笑着说道：“放心，阿爹很快就回来了。”
“阿涵在家里，要好好听话。”
小阿涵点了点头。
父女俩之间的协议就这么达成了。
李信又走到了钟小小面前，看着这个已经不比自己矮多少的小妹妹，心里颇多感慨。
“小小，哥要出门一段时间。”
钟小小“嗯”了一声，低头道：“我听赵放说了。”
这一次李信出门，是要带着赵放那小子一起出门的，倒不是他想带着，而是这小子死皮赖脸的磨着李信，李信没有办法，才点头答应。
听到钟小小这句话，李信笑骂了一句：“这小子靠不住，嘴里藏不住东西，什么事情都与你说了。”
小小低着头，脸色有些发红。
“赵放他只跟我一个人说了，没有与旁人说的。”
李信微笑道：“你呀，开始向着他了。”
钟小小还是有些内向，她有些不好意思的从袖子里取出一个药香囊，递在李信手里。
“赵放上次说，哥你也喜欢这个，所以我这段时间又做了一个。”
李信接过这个祛病气的药香囊看了看，只见正面绣着一个平字，背面绣着一个安字，字迹娟秀，应该是这丫头自己写的。
靖安侯爷笑眯眯的看着自己的妹子，笑着说道：“我记得那小子的香囊上面，可是两只鸟来着。”
钟小小脸色更红，低着头不敢说话了。
“你喜欢他？”
李信突然问出了这句话，让钟小小立刻生出逃跑的念头，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脚底下就像生了根一样，迈不动脚步。
“我……我不知道。”
李信看着这个从小跟自己长大的小丫头，微微叹了口气。
“罢了，你们两个年纪都还小，再接触一段时间吧，你要是真看上他了，便跟哥说，哥给你做主。”
钟小小低头“嗯”了一声，声音低微到几乎听不见了。
“我听……说要打仗，哥你小心一些。”
李信把药香囊收进了自己腰里，面露促狭之色，笑着说道：“哥小心一些，那赵放要不要小心一些。”
小小再也禁不住李信的调侃，转身小跑走远了。
李信看着这丫头远去的背影，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自己的这个妹子……严格来说并不能算是美人。
赵放那小子……
想到这里，李信眯了眯眼睛，跟妻儿告别了一声，转身走了。
从后院走到前院的时候，靖安侯府的几十个家将还有赵放已经整整齐齐的等在了门口，在他们的旁边还有四五辆大车，都是他们的行李。
见到李信过来了，这些家将都齐刷刷的抱拳行礼。
“属下见过侯爷！”
只有十四五岁的小赵放，也笑嘻嘻的走了过来，对着李信行礼。
“老师。”
李信瞥了这小子一眼，深呼吸了一口气，沉声道：“走罢，叶家的小公爷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五十多个人一起对着李信低头，声如雷鸣。
“诺！”
这些家将里，有些是当初羽林卫里的旧人，有些是征西军里李信的旧部，而且能被他带在身边的，都是家将中的精锐，这一下子呼喝出声，极有气势。
赵放这会儿比李信还要矮大半个头的样子，他很乖巧的给李信牵着墨骓马，走在李信身后。
靖安侯爷负手走在前面，走了好几步之后，终于沉不住气，瞥了这小子一眼。
“你……喜欢我妹子？”
赵放愣了愣，眼神里露出一丝慌乱，他随即很快镇静下来，低声道：“小小姐从小照顾我，我自然很喜欢她……”
他八九岁进了靖安侯府，一直到今天已经五年时间了，因为跟钟小小同龄的原因，这五年时间里，小小一直很照顾他。
李信面色平静，淡淡地说道。
“我第一次在绵竹见你的时候，你才八九岁，便能通读四书五经，圣贤书被你背的烂熟。”
“那时候，你就很有灵性，心眼也多，不像是八九岁的娃娃。”
“到现在，你在我家已经住了五年时间了，五年时间，足够你看明白很多事情，比如说你知道我很疼爱那个异姓的妹子。”
赵放低头跟在李信身后，颤声道：“老师怀疑我接近小小姐是别有目的？”
“你最好不是。”
李信停下脚步，身后五十个家将也立刻停下。
他与赵放距离很近，于是他的声音也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地步。
“小小她是个很干净善良的孩子，她从小吃了那么多苦，也没有坏了那颗善心。”
“如果可以，我希望她能嫁一个普通人，纯净善良的过一辈子，但是你……是个很有野心的人，你想在京城里再建赵郡李氏！”
“这都没有关系，如果小小喜欢你，你也真心待她，我会应下这门亲事，该帮你的我也会帮你，但是……”
“你不能骗她。”
李信冷冷的看了一眼这个心眼奇多的小子。
“你要是不喜欢她，借着这一次北上的机会，以后便慢慢离她远一些，有上进心不是坏事，我不会怪你什么。”
“可你要是以后跟她成了婚，再被我发现你欺负她……”
靖安侯爷面无表情，只是闷哼了一声。
他十六七岁就开始在京城权力场里厮混，后来又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再加上身居高位多年，身上自然有一股别样的气势。
只这一声闷哼，就把赵放吓得面如土色。
这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人，身子都微微有些颤抖了。

第七十六章 两个选择
李信短短几句话，让这个赵郡李氏出身，曾经名为“李承业”的少年人，愣在了原地。
他是世族出身，从小又聪慧，早早的知道了一些人情世故，当年他才九岁，被祖父李师道送到李信身边的时候，连哭都没有哭，就这么乖乖的跟着李信，整整五年时间，一口一个老师的叫着。
哪怕李信从来没有应承过他，他也一直就这么厚脸皮的叫着。
其实哪有不要脸面的人，尤其是赵放这种千年世家里出身的人，比寻常人更要脸面，他能够死乞白赖的跟在李信身边，无非是想抱住眼前这个最近也最粗的大腿而已。
毕竟赵郡李氏被朝廷定为反贼，除了李信之外，整个天下恐怕都没有第二个人敢收留他，况且眼前的靖安侯爷，已经是天下间有数的大腿之一，没有不抱的道理。
至于对钟小小……
老实说，他与钟小小之间的差距还是非常大的，他九岁的时候，学识就已经超过了普通的秀才，到如今以他的学问，花几年时间琢磨科考，研究一下主考官的著作，考个进士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而钟小小从小跟着一个卖炭翁长大，哪怕李信一直有教她读书认字，到现在也算是知书达理，但是两个人无论是文化程度还是心机城府，都相差甚远。
赵放在面对钟小小的时候，甚至一眼就可以看清楚她的心思。
最重要的是，这位照顾了他五年的姐姐生的虽然不丑，但是要说特别好看……也是算不上的。
不过赵放多少还是喜欢她的。
或许是因为五年来的照顾，或许是因为她是靖安侯李信的妹子。
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他跟钟小小之间的情分，总不是假的。
想到这里，少年人低着头，对李信颤声道：“老师，我也不知道……”
“五年来，小小姐对我颇多照顾，我前几年一直把她认作姐姐，这两年……的确有了一些别样的心思，至于起因，我也说不明白。”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咬牙道：“老师说的不错，我的确知道老师很疼爱小小姐，午夜梦回的时候，也动过这个心思，但是要说完全因为这个才靠近小小姐，那就是冤屈了我。”
“五年前我才九岁，还想不到这些弯弯绕绕。”
李信静静的看了他一眼。
然后双手拢在袖子里，缓缓开口：“既然你自己也想不明白，那我给你时间想。”
“此去蓟门关，大约要一两个月的路程，这一路上你不用做别的，只要想这件事情就行了，想明白了，便来与我说。”
靖安侯爷迈步朝着府门口走去。
“你若是不喜欢她，我会正式收下你这个学生，这样你跟她差了一辈，便成不了夫妻，至多就是我来做这个恶人。”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
“你若是的确对她有情义，那么以后这个师徒名分便不要再提，还是那句话，该帮你的我也会帮你。”
“具体怎么选，要看你自己。”
李信面无表情。
“但是选了就是选了，选了就不能反悔。”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少年人。
“你应该知道，我并不是什么老好人。”
听到这句话，赵放心里打了个哆嗦。
他曾经在西南待过两三年时间，那会儿虽然年纪小，但是多少也听说了一些西南战事的消息，他很清楚，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靖安侯爷，当年在西南……
杀了数万人！
“当然，如果你有信心以后可以压过我一头，或者将来我会拿你无可奈何，这会儿你怎么选都无所谓。”
说完这句话，李信便不再搭理赵放，自顾自的朝前走去。
少年人咬了咬牙，紧走两步跟上李信，低声道。
“我在路上，会好好想清楚的……”
“但是您要信我，不管我有什么心思，但是我对小小姐……没有恶意。”
李信仿佛没有听到他说的话一样，自顾自的走着。
很快，一行人就到了靖安侯府的门口，小公爷叶茂已经覆甲，也带着五十个叶家的家将等在门口，见到李信来了之后，小公爷连忙上前，抱拳道：“师叔。”
李信跟他打了个招呼，看着他一身甲胄鲜明的模样，笑着说道：“还没有到蓟门关呢，怎么这个打扮，这会儿可是夏天，热得很呢。”
叶茂看了李信一眼，低声道：“师叔，等会儿朝廷可能会派人在东门送咱们，总得正式一点……”
如果是率军出征，那么不仅朝廷会派人相送，理论上来说皇帝跟文武百官都要来送，但是李信这一次并不是出征，他只是跟叶茂一起去北边赴任，最多再加上押送兵部物资，朝廷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人物来送。
穿着一身轻薄袍子的李信对着叶茂无奈一笑。
“不管了，我反正是不会覆甲的，大热天，只为了做做样子，不值当。”
说着，李信沉声开口。
“走罢，出发了。”
说着，他翻身上了赵放牵着的墨骓马，叶茂也跟着上马，一行一百来号人沿着得胜大街，呼啸朝着京城的东门而去。
一路上有百姓认出了叶家跟靖安侯府的棋旗子，还簇拥围观，当然了，大部分人是看着叶字旗，毕竟论名声，叶家还是要比李信的靖安侯府大的多的。
小半个时辰之后，他们就赶到了京城东门。
京城东门门口，一千个禁军已经集结完成，还有兵部库部司装来几十车的物资，以及一行人路上的吃用粮草，装的满满当当。
只不过过来送东西的那些兵部官员，脸色都不是怎么好看。
李信等人刚出了东门，就看到东门门口有一个一身红衣的宦官正在等着，李信下马，走到这个宦官面前，笑着说道：“一大早的，萧公公怎么在这里，陛下有旨意么？”
萧正连忙对着李信还有叶茂行礼，让末将深深低头。
“旨意到没有，不过城楼上有人在相送李侯爷，请李侯爷上城楼一叙。”
萧正这个大太监都在这里传话，那么来的人是谁连猜都不用猜了，李信转身对着叶茂开口道：“你去整理一下阵型，让兄弟们做好出发的准备，等我从城楼上下来，立刻出发。”
叶茂对着李信抱拳道：“末将这就去。”
因为家庭教育的原因，小公爷是一个很守军规的人，在军中，他永远是称呼公职，而不会有私人称谓。
哪怕在面对父亲叶鸣的时候都是这样。
说着，他转身离去。
而李信则跟着萧正一起，上了城楼。
城楼之上，一个一身紫衣的中年人，正站在城墙边上看着下方的一千将士，等李信上来之后，他才转过身子，露出笑容。
“朕的镇北大将军，可算是来了。”

第七十七章 兄弟耶？
按照规矩的话，李信这一次只是北上赴任，最多就是兵部的尚书或者侍郎来送一送他，但是他本身就是兵部尚书，兵部现在又在忙的不可开交，所以连兵部也没有来人送他。
只有率军出征，才值得天子亲自相送。
但是天子知道，李信这一次就是率军出征，所以他亲自来了。
李信走到天子面前，作势就要跪下。
“臣叩见陛下。”
天子伸手扶住了李信，没有让他跪下去，摇头道：“长安你近来，与朕越发生分了，从前私下无人的时候，你不会行这些虚礼。”
李信也没有强行跪下去，只是低声道：“从前是臣不懂事，现在做官做的时间长了，便知道了。”
天子没有在这件事情上纠结下去，开口说道：“不出意外的话，北边现在应该已经打起来了。”
天子说的是云州城种家军，算算时间，种衡带着东西到云州城，应该有一段时间了，按照天子先前的布置，现在种家军应该已经跟宇文诸部碰过了。
至于具体什么情况，因为交通不方便，消息还没有传回京城里来。
李信垂手而立，沉声道：“陛下放心，臣曾经去云州城看过，云州军兵强马壮，比禁军还要强盛一些，他们与宇文诸部打起来，最坏的情况也就是追不上，不太可能战败。”
整个大晋上下，都知道云州军就是种家军，哪怕是历代天子在称呼云州军的时候，有时候也会直接说是种家军，但是旁人在天子面前，却不太好直接提“种家军”三个字，毕竟从理论上来说，那是朝廷的军队，而不是种家的。
直接说种家军，有挑拨离间之嫌。
天子听到了李信这句话，脸上露出笑容。
“听到长安你这句话，朕便放心多了。”
“不过我大晋缺马，的确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问题。”
天子转头看向李信，笑着说道：“长安你要去蓟门关赴任，估计要待上好几年的时间，那里再往北边一些就有几个不错的马场，以长安你的本事，能不能先给朕弄几个马场养马？”
蓟门关以北，的确有几个不错的马场，但是除了蓟门关，就不算是大晋的国土了，很显然，天子说的马场，是宇文诸部的东西。
靖安侯爷苦笑一声：“叶少保常驻蓟门关，尚且不敢轻易北进，臣不比叶少保强，不敢妄言。”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不过臣北上之后，多半要跟宇文诸部打起来，到时候弄几个马场给陛下养马，也不是没有机会。”
天子哈哈大笑。
“有长安你这句话，用不了几年，我大晋的马就要翻一番。”
从武皇帝一统天下之后，在几代名相的手笔之下，大晋在养马，育马以及驯马等方面，有一套还算严苛的马政，只不过苦于没有上好的马场，导致战马一直不多。
一直到太康七年的年底，大晋全国上下的战马加在一起也就十五万匹，其中还有一大部分是已经没有办法上战场的老马。
天子北望，也有其中的一部分原因。
在这个时代，马儿意味着机动能力，战斗能力以及运输交通能力，是非常重要的战略物资。
“陛下谬赞了。”
李信态度谦恭，静静的站着。
天子心情不错，直接开口说道：“前些日子，朕给了云州城三百万贯的东西，让他们跟宇文诸部动手，如今长安你也要北上领兵，朕不能亏待了你，有什么需要的，你只管与朕说，朕立刻让下面的人送到北边去。”
李信低头道：“臣已经用兵部尚书的身份，从兵部库部司调了一些东西，虽然不是很多，但是也可以用一段时间，臣只求朝廷，将蓟门关镇北军的粮草送足，眼下马上入秋，很快就是冬天，最重要的就是要吃饱。”
“这个是自然，朕会叮嘱户部去做。”
说到这里，天子看了李信一眼，微笑道：“朕听说你前几天去兵部，不止是从库部司提东西那么简单，还狠狠捅了那些兵部官员们一刀，放了他们不少血。”
李信眨了眨眼睛，脸上也露出笑容。
“是钱笙钱胖子与陛下说的？”
天子笑而不语。
“这个胖子，管不住嘴，把兵部的家丑到处往外说。”
靖安侯爷淡淡地说道：“臣从库部司提的东西，都是他们帐面上有的，他们给不出来就是他们自己的问题。”
说着，他对天子低头道。
“臣这几年虽然没有怎么管理兵部，但是怎么说也是兵部尚书，兵部内部出了这么大的缺漏，臣有失察之罪。”
“陛下如果有心思，可以派御史台去兵部查一查，现在他们正在补这个亏空，一查就可以揪出来一大帮人。”
这时候，倒不是李信出卖同事，而是那个钱胖子出卖了兵部的同僚，既然皇帝已经知道了，那么李信这个兵部尚书，只能顺水推舟自己请罪。
天子笑着摇了摇头。
“他们肯出血补上一点缺漏，已经很不容易了，也就是你李长安的本事，换了一个人到兵部去，想让这些人把吃进去的吐出来，就比登天还难了。”
“本来在兵部换一批人也不是什么大事情，但是现在战事将起，兵部的人还是不宜调换，前线很多事情要靠他们运转。”
太康天子微微一笑：“且等你从北边回来，再考虑要不要整肃兵部罢。”
一个皇帝，想要知道下面的人在做什么，其实并不是一件难事，毕竟身为皇帝，有很多像钱笙这样的人，愿意给他们当耳目。
也就是说，许多天子都很清楚的知道，手底下这些大臣哪个贪了，哪个没贪，哪个贪得多，贪了多少，说不定都被整整齐齐的摆在天子的桌案上。
只看天子愿不愿意追究而已。
一般情况下，只要没有踩到线，没有得罪人，或者没有人弹劾，天子都是懒得管的。
毕竟身为皇帝，职责是社稷安宁，天下太平，贪官不贪官的，那是御史台的事情，跟他没有什么关系。
君臣两个人说了一会话之后，李信看见城楼下的队伍已经集结完毕，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天子低头抱拳：“陛下，叶茂他们已经准备好了，再不走，一会儿便到中午，这一天也走不了多远了。”
天子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李信的肩膀。
“等长安你从北边回来，你我兄弟再好好说说话。”
“到时候，朕请你喝酒。”
李信深深弯腰。
“臣，一定尽力，不负陛下所望，不负朝廷所望。”
“大晋，将在太康朝鼎盛！”

第七十八章 血染的军报
一千余人的队伍终于缓缓上路。
李信曾经带过数万人的大军，只带一千多个人对他来说，不用花什么心思，况且他是个惫懒的性子，从来不会想着去亲力亲为，所以他很痛快的把这些禁军的指挥权，交到了叶茂手里。
此去蓟门关，就是小公爷叶茂全面接手叶家的开始，借着这个机会，让他熟悉熟悉带兵的感觉，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此时，已经是夏天的末尾，但是天气还是很热，一行人一路早起赶路，临近中午休息，到下午日头不是很烈的时候，再继续赶路，缓缓朝着蓟门关的方向前进。
大半个月之后，他们已经距离京城七百多里，这天下午的时候，李信刚要躺下来歇息一会儿，睡个午觉，一身甲胄的小公爷，带着一封军报匆匆闯进了李信的帅帐，低头抱拳：“大将军，云州城那边有战报传过来了！”
李信本来睡眼朦胧，被这一句话弄得睡意全无，他行军床上坐了起来，伸手接过叶茂手里的战报，一边拆一边开口问道：“是从云州城传过来的，还是从京城里传过来的？”
从地理位置上来说，他们现在的位置无疑是距离云州城更近，但是按规矩，云州城一定是先给京城那边送战报，没有道理先给他们这支押送物资的军队送的道理。
叶茂低头道：“是京城那边送过来的。”
李信点了点头，心里暗自推算了一下。
按四百里加急的速度来算，这封云州城的战报，至少已经过去了四五天的时间。
他拆开信封，取出里面的纸张，展开看了看之后，便放在了桌子上。
叶茂低头道：“大将军，云州城那边如何了？”
靖安侯爷随手把信纸丢给了他。
“自己看。”
叶茂才把信纸接了过去，详细看了一遍之后，这个大个子表情有些复杂。
“种家军大胜啊。”
军报上的内容很简单，大概十天前的样子，宇文诸部之中距离云州城最近的宇文乞圭部中的一个小族群，带人抢掠了云州城腹地的一个不小的村落，杀了数百人不说，还抢走了不计其数的粮食，这件事出了之后，驻守云州城的种玄通大怒，立刻派人去宇文乞圭部质问，但是被宇文乞圭部矢口否认，双方闹得十分僵硬。
六天前，云州军终于按捺不住，率军征伐宇文乞圭部，双方在草原之上正面碰撞了一次，最终种玄通的长子种发带领的云州军大胜，宇文乞圭部伤亡惨重，青壮死伤数千人，不得已向云州城还有大晋朝廷认输。
此战之后，种玄通才上书朝廷，询问应该如何处置宇文乞圭部。
见叶茂看完了这封战报，李信淡淡地问道：“看出什么没有？”
小公爷皱眉思索了一番，开口道：“种家军，果然厉害。”
靖安侯爷眯着眼睛，沉声道：“他们是在草原上交战的啊。”
不管是什么时候，哪怕是四十年前叶晟带兵的时候，大晋都不太能跟北周在空旷的地方拼骑兵，多半是以攻城掠地为主，那时候的北周人一来已经不擅长骑马射箭，二来他们也要守城守地，多少限制了一些他们的发挥，因此才被叶晟硬生生赶出了蓟门关。
但是四十年过去了，他们不说恢复了当年南下时候的鼎盛战力，但是至少也恢复的七七八八了，这个时候，种家军却跟他们在空旷的草原上交战，而不是城池之间……
最奇怪的是，种家军还打赢了……
李信伸手指了指这张看起来不起眼的军报，缓缓说道：“要么是宇文诸部已经孱弱到了一定的地步，要么是种家军的实力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不然的话……”
李信还没有说下去，一旁站着的小公爷叶茂，便接过了话茬，继续说道：“不然的话，种家应该是死了很多人。”
李信有些满意的看了看叶茂，微笑道：“你现在也会想事情了，不容易。”
叶茂叹了口气：“旁的事我可能不太清楚，但是战阵上面的事情，是祖父从小教我的，多少能猜出来一些。”
“这封战报看起来好看，但是却没有写本部的伤亡，只说大胜，里面就肯定是有猫腻。”
“不过种家军应该不至于谎报军情，所以他们多半是真的赢了，只不过……赢的很惨烈。”
李信用手很有节奏的拍着自己的大腿，淡淡地说道：“更糟糕的是，这封看起来很漂亮的军报，已经送进了京城里，被陛下跟那些官老爷们瞧见了，他们既然看到了这个，咱们跟宇文诸部之间的战事，多半就避不开了。”
种家数十年未有惊世之功业，所以他们急于立功，甚至做出这种打断了牙和血吞的事情并不难理解，问题是李信北上接掌蓟门关守军，就是为了接过云州军后面的事情，而朝廷那边看了这封战报之后，很快就会催促镇北军这边对宇文诸部用兵。
说到这里，靖安侯爷看了一眼这封看起来雪白，其实已经被鲜血染红了的战报，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写军报不写我军伤亡，也亏他们种家军做的出来。”
“更离奇的是，朝廷也没有在这方面挑毛病。”
叶茂持晚辈礼，垂手站在李信旁边，低头问道：“大将军的意思是？”
“我能有什么意思？”
李信有些无奈地说道：“既然他们弄出来了这封军报，朝廷也信了，那咱们也不得不信，不管怎么样，云州城那边也是真真切切的打赢了。”
“且到了蓟门关之后，再从长计议罢。”
说着，李信走出帐外，抬头看了看天色，发现已经到了未时，天气不是那么燥热了，他回头对着叶茂沉声道：“传令下去，大军开拔，继续北上。”
叶茂躬身抱拳，沉声喝道：“末将遵命！”
靖安侯爷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呵呵地说道：“前几天接到了叶师兄的书信，他已经从蓟门关离开，咱们再往北走一两百里，应该就可以碰到他了。”
听李信提起父亲，叶茂身子微微一震，低头道。
“末将……知道了。”

第七十九章 苍老了
一两百里的路，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走到的，毕竟他们这股队伍不是一个两个人，而是整整一千多个人，基本上还都是步行，还要押送物资车辆，一天能走个四五十里，就已经十分不容易了。
事实上这一两百里路，他们足足走了三天，一直到第四天的时候，他们才到了一个叫做钟吾县的县城城下。
叶少保从北边南归，李信自京城北上，两个人一直互相派人联系，按照昨天叶鸣的传信，今天他应该是在这座县城里落脚。
李信坐在墨骓马上，抬眼看了一眼这个城墙不足三丈高的小县城，回头吩咐道：“就地安营扎寨，休整一日。”
这一路上正是最热的时候，哪怕这些人都是禁军之中的精锐，也有些禁受不住，听到了李信这句话之后，这一千个将士立刻欢呼起来，欢天喜地的下去扎营去了。
而李信与叶茂两个人，则是骑在马上，各自带着二三十个家将，朝着钟吾县的城门而去。
李信一身淡青色的袍子，倒不是怎么显眼，但是小公爷一身甲胄，这个小县城的人自然不敢拦他，恭恭敬敬的把这一行人放了进去。
而且……城外突然驻扎了这么多士兵，傻子也知道这一行人来头不小。
李信等人很快进城，问明白了先前约定好的客栈在哪里之后，一行数十骑很快到了整个钟吾县最大的客店同福客栈门口，李信与叶茂两个人下马，身后的几十个家将也都各自下马，有的人四下警戒，有的人上前帮着他们两个人牵住马匹，还有人随身跟在两个人身后，保护他们两个的人身安全。
一个家将帮着李信推开客栈的店门，李信与叶茂两个人，缓缓走进这家已经不能算小的客栈。
他们刚刚走进去，客栈的伙计掌柜都已经吓得傻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胖掌柜，连滚带爬的跑到了李信面前，却不对李信行礼，而是对着覆甲的叶茂行礼，连连作揖：“这位军爷，不知道光临小店有何贵干。”
小公爷面无表情。
“来寻我父亲。”
这个掌柜的听得傻了，愕然道：“不知道军爷父亲……”
一旁的李信无奈的叹了口气，对着这个掌柜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他说话说不清楚，我来说，店家，你这里昨天有没有住进来一个老人家，我们寻他有事。”
“老人家……”
胖店家想了想，随即点头道：“昨天傍晚是有一老一少两个人住进了小店，那个老人家看起来五六十岁年纪，住在的小店的上房里……”
李信点了点头，淡然道：“那就是了，带我们去。”
胖掌柜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两个人，又看了一眼自家门口几十个大汉，连来意也不敢问，连连点头：“小人这就带两位官爷去……”
说着，他连忙在前面带路，李信与叶茂对视了一眼，跟在了他的身后。
小公爷微微落后李信半个身位，低声道：“父亲身边怎么就带了一个人，便从镇北军回来了？”
李信微微摇头，没有说话。
很快，这个胖掌柜就把他们带到了一个房间门口，他颤声道：“两位官爷，那老人家就在里面。”
说完这句话，他逃也似的跑开了。
小公爷深呼吸了一口气，上前叩响了房门。
“父亲，孩儿与师叔看您来了。”
屋子里没有动静，过了一会儿之后，房门被缓缓打开，开门的是一个一身黑衣的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多岁，他看了一眼两个人之后，便对着叶茂低头道：“大公子。”
这个年轻人，个子不是很高，比叶茂矮上不少，皮肤黢黑，但是目光很精神，浑身上下也透着一股力量感，很显然是一个难得的高手。
要不然，叶鸣也不会只带着他一个人，就敢从蓟门关回来。
叶茂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父亲在里面？”
“大将军在里面。”
小公爷松了口气，与李信两个人迈步走了进去。
这是这个客栈最顶级的上房，有内外两间，李信与叶茂两个人进了内间之后，才看到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家，只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正坐在内间的桌子上喝茶。
他的脸上沟壑纵横，皱纹越发深邃。
甚至，脸上已经隐隐可以看到一些老人斑了。
李信微微皱眉。
他在五年前，与叶鸣一起西征，两个人见过不少次，那个时候，自己这个叶师兄虽然已经有了白发，但是大部分都是黑发，脸上的皱纹也不是很多，但是只五年没有见，这位叶师兄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几岁一样。
这位叶师兄现在看起来，与前几个月撒手人寰的叶师，简直像是同龄人了。
这并不奇怪，毕竟这位叶少保从小不喜欢练武，身子骨一直比他的父亲叶晟差上不少，这些年南北奔波不说，又一个人在北边主持大局，苍老的速度自然会快。
叶鸣这个模样，对李信这个外人都触动极大，更何况是小公爷这个一家人，叶茂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叩首哽咽道：“父亲……”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上前作揖道：“见过师兄。”
叶鸣的深呼吸了一口气，先把叶茂从地上扶了起来，又抬头看了一眼李信，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你们来啦。”
说着，他指了指房间里的椅子，缓缓开口：“坐下来说话。”
李信略做犹豫，便坐了下来，只是叶茂一直蹲在父亲身边，面带泪痕。
叶少保拍了拍自己儿子的肩膀，开口问道：“你祖父的后事，处理的怎么样了？”
“都处理完了，四叔现在在宁陵老家给祖父守坟。”
叶鸣咳嗽了一声，脸色有些发白。
“老父大寿……我便应该与老四一起回京的，没想到只略做犹豫，便是天人永隔，连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
说着，他声音有些沙哑。
“我身为长子，大不孝。”
李信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一旁的叶茂已经哽咽道：“父亲，爷爷他也不希望您回京，不干您的事情……”
“您也是为了咱们家……”
因为事情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悲伤多少淡去了一些，叶大将军这会儿也没有掉下眼泪，只是声音仍旧悲伤。
“父亲没了，哪里还有家。”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
“我知道他老人家希望我再在镇北军待上几年时间，待到你有足够的能力带领镇北军，但是父亲逝世，我要是还在北边视而不见，做我的大将军，岂不是愧为人子？”
说着，他拍了拍叶茂的后背，缓缓说道：“我这一趟回宁陵去，便不出来了，以后便在宁陵终老。”
“你……跟在你师叔边上，多看多学。”
李信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着叶鸣深深弯腰。
“师兄折煞小弟了。”
叶鸣也站了起来，上前搀扶住李信。
他脸上勉强露出一抹微笑。
“朝廷能派长安你来主持镇北军，为兄很开心。”
他面色诚恳。
“这句不是客套话。”

第八十章 交印
叶少保此时，无论是精神状态，还是面容，都比五年前差了许多，他说话都显得没有什么气力，缓缓地说道：“茂儿你出去一下，我与你师叔有几句话要说。”
叶茂起身，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对着叶鸣低头拱手道：“孩儿明白。”
然后这位小公爷推开房门，出去了之后亲自关门，静静的站在门口等着。
这个不算很大的房间里，只剩下了这一对年龄悬殊很大的师兄弟。
李信把叶鸣搀扶着坐了下来，轻声道：“师兄节哀，老师走的时候，是笑着走的，没有什么遗憾。”
叶鸣指了指一旁的椅子。
“你也坐下说话。”
李信依言坐下，叶大将军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沙哑：“他老人家从来都是个很洒脱的人，但是我却不是，早年我要是能放得下血脉亲情，也不至于抛下圣贤书，跑到蓟门关一待就是几十年。”
当初叶晟回京被困京城动弹不得，叶家的老二老三战死沙场，老四叶璘年纪还小，只能靠他这个叶家的老大出面，去扛起叶家的家业，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叶鸣开始苦读兵书，研究韬略，在禁军里从一个小卒做起，摸爬滚打的十几年之后，终于到了蓟门关镇北军中，接过了老爹留下来的位置。
叶鸣是个非常重感情的人，老父骤然病逝，对他来说打击很大，接到消息之后几乎是一夜之间，他便苍老了好几岁。
李信坐在他的旁边，微微叹了口气。
“师兄您也为人父，叶茂他也十分敬重您，您要保重身子，不然万一出了什么事，叶茂他禁受不住再一次打击了。”
叶鸣勉强露出一抹笑容。
“放心罢，为兄暂时死不了的，不过继续待在蓟门关，那就不一定了。”
“这一次回宁陵老家去，一来是为了给父亲守坟，而来也是要休养休养身子，不然可能真的撑不住了。”
叶大将军面露苦笑：“为兄身子自小就不好，比起父亲差得多，能活到花甲之年，已然不易。”
李信微微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了。
叶晟还在的时候，师徒两个人就谈起过叶鸣的身子，那时候叶老头就有些担心，担心自己这个长子走在他前面，如今叶晟虽然先走一步，但是叶少保的身子……显然也撑不住太久了。
叶鸣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说下去，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便开始说起了正事。
“长安，云州城那边的战报，你应该已经收到了。”
李信点了点头。
“是，前天从朝廷那边收到的。”
“为兄要早的多，五天前就已经收到了这份军报。”
说起这件事，叶大将军眉头微皱，长叹了一口气：“一眼看去，鲜血淋漓啊。”
五六天之前，叶鸣还是刚刚离开蓟门关，而且他距离云州城比京城近的多，再加上跟鲜卑人又打了多年的招呼，在北地这边的消息灵通，因此他收到的消息，比李信收到的消息要详细的多。
“朝廷给你的那份军报，应该是没有写伤亡，但是为兄大概知道了种家的伤亡数字，那一战打了接近三天时间，宇文乞圭部固然死伤惨重，有两三千精壮死在了战场上，加上重伤的人，估计有五六千人，但是……”
“种家死的人更多。”
叶鸣缓缓伸出了一根手指，沉声道：“虽然为兄也没有准确的数字，但是种家那边阵亡的将士，估计超过了五千，算上重伤的人，恐怕要过万了。”
“种家的种玄通，不是一个莽撞的蠢物，他守云州城二三十年，向来以稳健著称，数十年来，宇文诸部从来不敢冒犯云州城半步，云州军也没有出边境与宇文诸部作战，这一次种玄通突然发了疯一样，直接带人杀进了宇文乞圭部的腹地，甚至接近了他们的王帐……”
宇文诸部，确切的来说是宇文四部，这四个部落都是当初北周宇文氏的宗室北逃建立的，因为是皇室，所以他们每一个都给自己封了王，比如说现在宇文乞圭部的首领宇文歧，便叫做穆勒王，意思是草原上的王者。
其他三个部落，大抵也是如此，都给自己上了王位，当然了，这些王爵多半没有经过北周朝廷，毕竟北周朝廷已经没了，他们爱怎么封便怎么封。
“这一仗，的的确确是宇文乞圭部输了。”
叶鸣沉声道：“宇文乞圭部，在宇文四部之中算是规模比较小的，他们经不起这么大的损失，主动向种家求和认输，这种胜仗在朝廷看来，或许算得上是胜仗，但是在我看来，实在是没有什么可高兴的。”
叶大将军苍老的面容上，隐现忿怒。
“朝堂节制边军，是理所应当的，但是朝堂上的事情，不应该影响到边军如何打仗，种玄通很明显就是被朝堂上的意志左右了，才会做出这种蠢事！”
云州城的这场战事，任何一个带兵多年的老将知道了，多半都会心生怒气。
因为本来不用死这么多人的……
李信也跟着叹了口气，轻声道：“这件事，的确是朝廷的意志在作祟，不过种家也是自己心急了，他们本来不用这么打的。”
叶鸣闷哼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然后他抬头看向李信，沉声道：“正是因为云州城的事情出了之后，为兄才觉得，你来主持镇北军，比茂儿或者老四来要合适的多。”
“他们两个人，包括为兄在内，在朝堂上的本事，都比长安你差得多，有你主持镇北军，最起码为兄不用担心会出种家那样的事情。”
说到这里，叶鸣的脸上出现一抹潮红。
“北疆已经打成了这个样子，一直到现在，我这个镇北军大将军，还是没有接到朝廷的任何文书，还是不知道朝廷到底要干什么！”
他抬头看着李信，沉声道：“长安，你告诉为兄，陛下要做什么？”
李信苦笑道：“还能做什么，自然是要开疆拓土。”
“西南平定了，朝廷五六年没有战事，户部钱粮堆砌如山，陛下当然会生出一些别的心思。”
“事实上，这件事他已经想了好几年了。”
叶大将军脸色变了变。
过了片刻之后，他才不得不接受了这个事实，从一旁的桌子上取出一个木盒子，递在李信手里。
“这是镇北大将军印。”
叶少保声音有些沙哑：“本来应该在镇北军大营交接给你的，但是为兄急着回乡，只能在这里给你了。”
他抬头看着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
“长安，以后镇北军便托付给你了，为兄没有别的要求，只求你一件事。”
李信接过这个木盒子，低头道：“师兄吩咐。”
叶鸣面色严肃。
“无论朝廷态度如何，镇北军不能做出种家军那种蠢事！”

第八十一章 我们是自己人
如果是寻常人看到了那份云州城的军报，或许只会当是一场普普通通的大胜，就算他们看到了云州城的伤亡人数，多半也只会当成一个不起眼的数字来看，但是叶鸣与李信这些带过兵的大将不一样，他们都是真真切切见过死人的。
而且是很多很多死人。
在他们眼里，这封军报上的内容，是血淋淋的。
所以叶鸣会对李信提出这个要求，是非常正常的事情，他不想镇北军像云州种家军那样，被政治影响到将领决策的地步。
李信也是在西南带过大规模兵团出身的武将，他很能理解叶鸣的意思，伸手把这个木盒子接过来之后，靖安侯爷深呼吸了一口气，面色严肃。
“师兄的意思我明白，这场仗可以打，也可以死人，但是不能打的像云州军那么愚蠢，更不能用将士们的性命，去搏某些人的开心。”
李信面色坚毅。
“师兄放心，除非朝廷不让我做这个镇北大将军了，否则镇北军绝对不可能重现今日云州城旧事！”
叶鸣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咳嗽了一声，缓缓说道：“有你这句话，为兄便再没有什么顾虑，可以放心回宁陵老家了。”
他伸手拉着李信的衣袖，缓缓说道：“犬子跟在你身边，你要替我好好教一教他，他……没有多少时间了。”
叶少保沉声道：“我哪天要是不在了，他便要袭陈国公爵，到时候整个叶家的担子都会压在他肩上，他四叔帮不了他，你这个师叔也帮不了他，只能靠他自己，把这个家撑起来。”
“为兄这些年一直在北边，没有办法教导他，现在也不能把他带在身边教他什么，长安你主持镇北军，把他带在身边，为兄希望你能好好教教他。”
李信摇了摇头。
“我与叶茂同龄，甚至还要小他几岁，谈不上教，至多算是互相学习。”
李信面色诚恳，低声道：“叶家已经没了叶师，师兄你千万保重身子才是。”
叶鸣笑了笑。
“能不死为兄自然不想死，这次回宁陵，我便准备辞官不做了，以后便在宁陵老家，一边给老父守坟，一边静心读几年书。”
“一晃眼从军二十多年，每日着眼尽是兵书战策，要不然就是繁杂的军务，勾心斗角的朝堂，这些都为我不喜。”
叶鸣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能回老家，捧几卷书迎着清风翻上几年，便是为兄余生理想了。”
李信深深地看了这位叶少保一眼，由衷地说道：“师兄原该是一个书生才是。”
“但是师兄弃文从武，依然成了当世有名的几个大将军之一，此等才情，让人钦佩。”
叶鸣摇头，淡然道：“我从军如此顺利，是因为站在的老父的肩上，要是一直读书，未必能有今日之成就，说不定连个进士也考不中。”
他微微叹了口气。
“不过便是考不中进士，那也是我心中所喜。”
李信没有说话。
叶鸣这一辈子，虽然比不上他父亲叶晟，但是也可以算是一个传奇了，如果换作李信在他这个位置上，也未必会有他做的好。
他为人子，为人父，为人臣都没有任何问题，几十年来，这位叶少保唯一委屈的人，竟然是他自己……
师兄弟两个人又说了几句关于镇北军的话题，李信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略做犹豫之后，还是低头开口道：“师兄，我毕竟年纪不大，又是第一次到镇北军来，恐怕会无法服众，师兄在镇北军二十多年，想来应该有不少靠得住的心腹，不知道能不能让他们……帮一帮我？”
叶鸣愣了愣，随即缓缓摇头。
“长安你多心了。”
“如果是外人到镇北军中主持军务，多半真的会无法服众，镇北军的那些将官也可能会阳奉阴违，但是长安你不一样，你是我的师弟，是我父的关门弟子。”
叶鸣沉声道：“为兄离开镇北军之前，已经跟他们说过长安你的事情，嘱咐他们视你如同视我，那些都是我几十年的下属，我说话他们不会不听，你到了镇北军之后，立刻便是镇北军的最高统领，你说什么，他们便会做什么。”
靖安侯爷脸色微微有些发红。
这件事的确是他想多了，在他想来，镇北军算是半个叶家军，叶家统帅镇北军多年，自己这个“外人”过去，不管再怎么与叶家亲近，也要一段时间磨合，甚至是要通过叶茂才能慢慢掌控镇北军，谁想到自己这个叶师兄，在离开之前，就已经给自己铺好了路。
“小弟惭愧。”
李信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头道：“是小弟看小了师兄的气量。”
叶鸣微微一笑。
“为兄气量并不大。”
“如果是个外人，被朝廷突然任命为镇北军大将军，那么为兄怎么样都会有些不舒服，少不得给他使绊子，但是长安你不一样。”
叶少保深呼吸了一口气，沉声道：“五年前我在京城的时候，曾经与父亲聊过，他与我说，不要把你当成外人，只当是多了一个五弟。”
“老父的话，为兄一直记在心里，自那时起，我便把长安你当成亲兄弟看待。”
李信心中颇为触动。
这些年，他再如何与叶家亲近，但是内心里始终把自己当成是外人，如今被叶鸣这么一说，他才明白，那个溘然长逝的叶老头，早在五年前，就把自己当成了叶家人。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着叶鸣深深拱手。
“叶师待我若子，李信自然视叶师为父。”
“兄长放心，镇北军这边，李信一定不会辜负叶家。”
叶鸣起身，拍了拍李信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
“叶家的家底，便托付给兄弟你了。”
……
师兄弟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关于宇文诸部的事情之后，李信便起身告辞，毕竟叶师兄的亲儿子还在外面候着，父子两个人好几年没有见，又遭逢家中变故，一定有很多话要说，李信不能一直不出去。
叶鸣拉着他的手，又跟他说了好几句话之后，才放他离开。
走到了房间门口的时候，李信拍了拍守在门口的叶茂的肩膀，轻声道：“进去罢。”
小公爷看了一眼李信，微微点头：“师叔，咱们什么时候继续北上？”
“看你决定。”
李信笑着说道：“你要是想在这里多陪叶师兄几天，咱们就在这里休息几天再走，否则的话我们便明天一早出发。”
小公爷没有多少犹豫，立刻低头道：“那就明天一早出发罢。”
“毕竟皇命在身，不好耽误。”
说着，他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第八十二章 天王宇文昭
四十年前北周被叶晟一举扫平，但是北周鲜卑族人并没有被灭族，其中一部分人仍旧留在了大晋的国土里，成为了晋人。
另外的一部分，被当时宇文氏的宗室带到了蓟门关以北，回到了他们的祖地，重新成为了游牧民族。
这就是如今宇文诸部的来历。
当然了，最开始的宇文诸部，远不止四个部族，那时候只要在北周有一点小势力的人，北逃之后都会成为一个小部族，只不过这些小势力在随后的几十年里逐渐被整合吞并，到如今就只剩下了这四个大部族。
现在的宇文四部，分别是宇文乞圭部，宇文赫兰部，宇文浮屠部还有一个宇文垂部。
前面三个部族，都只是普通的宇文氏宗室，距离当年的北周皇族血脉差的很远，只因为北周破灭的时候，宇文乞圭，宇文赫以及宇文浮屠三个人，都是领兵的将军，所以他们才能各地带领一拨人，在草原上成立了各自的部落。
最后一个宇文垂部，却是正儿八经的北周皇族，宇文垂乃是北周最后一个皇帝宇文静的儿子，也就是四十年前的皇子。
四十年前，宇文垂不过二十多岁，不过因为喜好武事，于是以皇子之身从军，北周国朝生变之后，这位北周皇室里仅剩的一个皇子，便带着大量的宇文氏族人，北逃到了故土，重新建立了宇文部族。
这个北周皇子宇文垂，还曾经在北边称过皇帝，继承北周帝祚，不过也只是自娱自乐而已，连其余三个部族都没有承认，更别提已经一统中原的大晋朝廷了。
而且在承德朝时期，宇文诸部生存艰难，不得不向大晋称臣，宇文垂也就自己摘掉了皇帝名分，不再称皇帝。
如今，当年的北周皇子宇文垂早已经撒手人寰，现在宇文垂部的首领，是宇文垂的长子宇文昭，同时，宇文垂部也是宇文诸部之中，最庞大的一部，首领宇文昭不到四十岁，正值盛年，一心要把宇文诸部重新变成宇文部。
这是一件很难的事情，毕竟其他三部的力量虽然没有宇文垂部强盛，但是加在一起是要胜过宇文垂部的，不然这么多年，也不可能还是一盘散沙。
但是现在，机会来了！
前不久，云州城种家军无缘无故进攻宇文乞圭部，以至于宇文乞圭部的精壮就死了三千多个，其余重伤加在一起足有五六千人！
宇文乞圭部本就是四个部落之中最小的一个，经历过这件事情之后，可以说是元气大伤，也因为这个理由，宇文诸部之中势力最大的宇文昭，便给另外三家寄了书信，约定在一起商量如何应对咄咄逼人的南晋。
这并不是第一次了。
事实上四十年前，他们刚刚逃到北边的时候，为了赶走北边的游牧民族，他们便联合在了一起，得到了大部分草原地盘之后，就又重新分散。
这天，在宇文乞圭部受袭大半个月之后，草原深处的一块空旷的地方，立起了一座大帐。
大帐附近，四股泾渭分明的人马，分别守住四方，很显然，这是一个用来会谈的地方。
主持这一次会谈的人，自然就是宇文垂部的首领宇文昭了。
这是一个四十岁出头的汉子，不同于游牧民族喜欢穿皮草，这个草原上最大部族的首领喜欢穿丝绸，他虽然一脸大胡子，但是却穿着汉人衣裳，服饰精美。
这是北周皇族百年来养成的习惯。
在北周覆灭之前，他们已经在神州之中立国百余年，传位七帝，在这一百多年的时间里，北周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天下最强盛的王朝，以至于中原的世族们纷纷依附，也就有了类似于荥阳郑氏，赵郡李氏之类的北周世族。
那时候的北周，基本已经全盘汉化，作为王朝上层的皇族宇文氏，在生活上过的，比南边的晋人还要讲究。
如今北周覆灭不过四十年，宇文垂更是在北周长大，到了宇文昭这里，自然旧习难改，平日里不仅着汉服，还说汉话，让身边的人称呼他为“王上”，而不是鲜卑族的称呼。
事实上因为在中原土地上待得久了，不只是宇文垂部，其他三个宇文部族，也都是说汉化的，百多年前他们的鲜卑族语，早就已经消逝在了尘埃里，除了几个鲜卑的名词流传了下来，已经没有几个人会说鲜卑话了。
这个戒备森严的大帐里，一身紫色袍子的宇文昭，与另外三个部族首领坐在四张桌子上，他们的面前各自摆了一只烤全羊，以及新鲜的羊奶酒。
只有宇文昭的酒杯里，是大晋这些年很流行的祝融酒。
宇文昭提起酒杯，面色沉静：“诸位，满饮此杯。”
说着，他一饮而尽。
另外三个人对视了一眼，却都没有喝酒，跟有默契的放下了酒杯。
原因很简单，这一次会面是宇文昭提起的，地方也是他选的，他们三个人都怕死。
数十年来，宇文垂部一直没有放弃一统宇文部的念头，这是草原上每个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
宇文昭也不介意，自顾自的喝完杯中酒之后，对宇文乞圭部的族长宇文觉笑眯眯地说道：“穆勒王，听说前些日子，云州城的种家军袭击了贵部，致贵部伤亡惨重。”
在草原上被称为“穆勒王”的宇文觉眼皮子动了动，缓缓说道：“不劳天王挂怀，那种玄通已经被我部击退，不足为虑。”
宇文昭冷冷一笑。
“你还想骗人！”
“当日与种家军一战，你乞圭部死了两千七百七十一人，伤了三千四百多人，尽是你部精锐，如今乞圭部已经元气大伤，穆勒王还要在这里硬撑脸面？”
这话一出，不止穆勒王宇文觉脸色大变，其他两个部族首领也都变了脸色。
这是乞圭部内部的事情，他们都只知道发生了战事，不清楚伤亡数目，而宇文昭却如数家珍，很显然，在乞圭部里有宇文昭的内应，并且这个人……
地位不低。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在草原上被称为天王的宇文昭拍了拍桌子，沉声道：“诸位，南晋四十年前占我故土，把我等赶到了北疆不说，这几十年来愈发欺负人了。”
“前些年，他们还只是以低价买我们草原的皮草贩卖，偶尔抢掠我们的牛羊，这些咬咬牙都可以忍。”
“但是如今，他们居然直接不讲道理，进犯乞圭部！”
“往上追溯几代人，大家都是宇文部，同气连枝，如今兄弟为南人所欺，我们岂能就这么忍了？”
这位宇文天王声音洪亮。
“若是这一次忍了，下一次便不止是乞圭部，而是你浮屠部，赫兰部，或者是我王族！”

第八十三章 香饽饽
单凭宇文诸部其中任何一个部族的力量，都不可能对已经是庞然大物的大晋产生任何威胁，甚至不能对云州城或者蓟门关任何一个边军产生威胁，宇文昭言下之意已经不言自明。
那就是要联合起来。
只有宇文诸部联合起来，才有可能对大晋朝廷产生威胁，而一旦联合，四部之中规模最大的王族，自然就会当仁不让的成为首领。
到时候，宇文诸部不统一也就统一了。
能做到一个部族的首领，自然不会是什么蠢人，听到了宇文昭这几句话之后，另外三个部族的族长各自对视了一眼，都沉默不言。
很显然，他们不同意宇文昭的提议，但是也不太愿意第一个站出来反对，毕竟谁先第一个反对，就必然会得罪宇文昭。
这位王族的首领仿佛看出了他们三个人的忌讳，沉声道：“诸位放心，宇文昭不是趁人之危的人，我等只是暂时合在一处，等事情过了，四部还会是四部。”
乞圭部的族长宇文觉咳嗽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另外两个族长虽然没有说话，但是眼神里已经可以看到不屑。
这种话，三岁小孩儿也骗不过。
最终，四部之中除了王族之外最大的浮屠部族长宇文帖缓缓站了起来，直视宇文昭。
“天王，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在想什么我们心里都很清楚，没必要举着这种大旗来裹挟我等，乞圭部这一次是吃了亏，但是云州城种家军那边也没有讨到好处，他们死的人比乞圭部更多。”
“再说了，如果乞圭部真的被人欺负到灭族的地步，我等不会干看着，自然会帮乞圭部抵抗南晋朝廷，但是天王只凭这件事，就想让我等向你称臣，却是万万不能的。”
他看了乞圭部的族长一眼，沉声道：“穆勒王，如果下一次种家军再来进犯，我浮屠部一定出兵援救，至于其他的事情，我想便不用说了。”
说完这句话，这个已经五十多岁的浮屠部族长，便从桌子上站了起来，要起身离开。
宇文昭猛地拍了拍桌子。
“鼠目寸光！”
“你懂得什么？你只看到了种家军的动作，却看不到南晋朝廷的动作，如今不止是云州城那边动作频频，蓟门关的镇北军大将军也换了人，新任的镇北军大将军李信，此时就在北上的路上！”
一身紫衣的宇文昭沉声道：“你们这些人，平日里除了喝羊奶酒，睡女人之外，便再不理会其他的事情，想来应该不知道这个李信是谁。”
“李信李长安，南晋的太子太保，兵部尚书，靖安侯，曾任禁军将军，征西军将军！”
宇文昭面色严肃，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个人，今年才二十六岁。”
“他是南晋太康皇帝手底下最受信任的武将，也是南晋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大将军，现在种家军不安分，他又在这个时候接替了叶鸣的位置，其中意味，你们还看不明白？”
宇文帖先是愣了愣，随即不屑一笑：“一个二十六岁的小子，还不如我家的娃娃大，便把你吓成了这个样子，真是丢了王族的脸面。”
宇文昭冷冷一笑。
“他是叶晟的关门弟子。”
听到叶晟两个字，宇文帖的眼皮子终于抖了抖。
他今年五十四岁，也就是说当年叶晟破北周的时候，他是亲身经历过的人，自然知道当初的那个叶姓战神是何等样人。
直到现在，他对叶晟都还有些心理阴影。
不过心里害怕，嘴上却是不能输的。
“叶晟的徒弟怕什么，叶晟的大儿子跟老子对峙了几十年，也没有把老子怎么样！”
四部之中，乞圭部距离云州城最近，而他的浮屠部，则是距离蓟门关最近，因此他说跟叶晟对峙了几十年，并没有什么问题。
“你便嘴硬吧，宇文帖。”
天王宇文昭拍了拍桌子，冷声道：“你今日逞强，他日那个李长安带兵打进你浮屠部王帐的时候，你便会后悔今日言行了。”
宇文帖闷哼了一声，大步离开了。
其他两部比较小，还要忌惮一些宇文昭，但是他的势力不比宇文昭小上多少，因此并没有太过忌惮。
不过即便如此，李信李长安这个名字，还是被他暗暗记在了心里。
宇文帖走了之后，这个大帐里还剩下三个人，宇文昭有些气闷的喝了一口祝融酒，转头看向另外两位族长。
“穆勒王，赫兰族长，你们的意思是？”
穆勒王宇文觉与赫兰部族长对视了一眼，最终对着宇文昭缓缓低头。
“天王，我等愿与王族互帮互助，听从天王安排，但是眼下，却是不方便合为一部……”
意思是，他们多少会听宇文昭的话，但是却不愿意完全放弃权力。
宇文昭深呼吸了一口气，摆了摆手。
“罢了，等你们吃了亏，自然会来求我。”
“这些年，你们三家全都放弃了南归的想法，整日醉生梦死，只有本王日日关注着南边，等待着机会，如今姬家的皇帝要对你们下手了，你们还恍若不觉。”
“到了利刃临颈，你们才会明白！”
不管宇文昭怎么说，固有的看法是不可能被他几句话打破的，因此这场族长聚会，算是不欢而散。
两位族长也相继离开。
只剩宇文昭一个人，坐在大帐里发呆。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拍了拍桌子，闷声道：“派人去蓟州城，想办法接触到那个李信，本王要在最短的时间里，知道这个人的性格，爱好，最好……能让他与本王见一见……”
大帐里，一个声音恭敬回应。
“是。”
就在宇文昭下令的时候，已经离开大帐许久的浮屠部族长宇文帖，也对自己的手下人下了命令。
“派人混进蓟州城，想办法把这个叫做李长安的年轻人……给杀了！”
……
此时，还在与小公爷叶茂赶路的靖安侯爷李信还不知道，他还没有到任，就已经被宇文诸部之中最大的两个部族的首领盯上了。
他还在慢悠悠的朝着蓟门关赶路，沿路上无聊，他还亲自带着几十个人押着几十辆大车在前面赶路，等到被山贼劫匪起了歹心的时候，再让小公爷叶茂跟上来清理这些匪寇，就是这么个钓鱼的法子，只一两百里路，就已经扫平了三波贼匪。
李信甚至还收编了一些山贼进入军中，一起北上守边。
这一天，李信正准备继续以身作饵的时候，小公爷叶茂终于忍不住了，走到李信身前，低声道：“大将军，咱们再这么下去，行程就太慢了。”
李信淡淡的看了一眼叶茂。
“就是要慢才行，不然你以为我有心思去欺负那些毛贼？”
叶茂皱了皱眉头，低声道：“大将军的意思是？”
靖安侯爷坐在马上，目光看向了云州城方向。
“且看看一看朝廷会让种家军如何做……”

第八十四章 粮车上的两个人
还在一路上对山贼小朋友们痛下大棒的李信，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北边几个姓宇文的人盯上了，此时的靖安侯爷，过的还是非常愉快的。
他先带着上百号人，褪下衣甲，穿着便服押送着上百车粮食走在前面，而且还不走官道，这样一来，那些在绿林里讨饭吃的山贼们，自然便会红了眼睛，嗷嗷叫上来抢劫这上百车粮食。
粮食，是正儿八经的硬通货，任何时代它都是最重要的东西，没有之一，上百车粮食够一个寨子的山贼吃上一年，没有人会不动心。
不要怀疑山贼这个职业到底存不存在。
后世，绿林响马的勾当已经销声匿迹，毕竟不管藏的再深，也挡不住官府衙门的围剿，犯罪的成本太高，而且大家基本都能吃得饱饭，没有人会愿意无缘无故上山当强盗。
但是这个时代就大不一样了。
这个时代，是真真有人吃不饱饭的，而且人数还不少。
而且此时，只要找一个地势险峻的山头，拉个百十号人，有刀有弓，地方官府还真就拿你没办法，至于大规模的军队，也不太愿意去搭理这些毛贼。
这是一个真实存在的职业，这个时代的人，基本不敢单独上路，走在官道上还好，毕竟官道不太好逃匿，但是走在小路上被人瞧见了，还真会给人谋财害命了。
李信这只“钓鱼执法”了四五天，就有三波强盗撞到他的枪口上，这些山贼嗷嗷叫从山上冲下来的时候，一个个凶神恶煞，但是看到叶鸣率领着的一千禁军之后，每个人都像面如土色。
这三波山贼里头，大部分都被李信给杀了，或者移交当地官府，但是山贼里头的少年人，一二十岁的年轻人，都被他留了下来，收编进了自己的队伍，准备带他们去镇北军里从军。
诸夏子孙里，除非那些天生很坏的人，否则没有人会在太平年代，心甘情愿的上山落草，大多都是吃不饱饭了，或者就是从小都是孤儿，这些人没必要都杀了，给他们一条出路，比一刀宰了强得多。
不过李信这个套路，用了三四次之后，便行不通了。
他们现在已经到了冀州境内，三次下来，整个冀州的强盗都知道了有一伙官军正在扮“肥羊”，从那之后，不管他们走的路再窄，也没有人敢动他们的心思。
车队缓缓向前。
一身黑衣的李信，懒洋洋的躺在一辆运粮车的车顶上，嘴里叼着一根春天新发出来的狗尾巴草，毫无半点朝廷重臣的形象。
“侯爷~”
一个身形灵活的少年人，三两下也爬到了粮车顶上，蹲在李信身边，笑着说道：“侯爷，已经十来天没有人抢咱们了，这些山贼也太胆小了。”
这个少年人，自然就是在靖安侯府住了五年的赵放。
如今，他已经不知不觉之间，换了对李信的称呼。
李信从来都是一个很细心的人，赵放称呼上的改变他自然察觉到了，不过他装作无事，笑呵呵地说道：“这个世界上哪有蠢人，冀州绿林一定会互通消息，吃了几次亏之后，便不可能再上当了。”
说着，李信看了赵放一眼。
“那一百多个少年人交给你，有没有问题？”
从山贼团伙里“俘虏”的那些少年人，都被李信收编进了队伍里，不过他们这些人没有头头，李信就把赵放安排成了他们的老大，让这个少年人去管着这些小山贼。
这些小山贼里，最大的也就二十一二岁，年纪小的才十二三岁，大部分都是十五六岁的样子，交给赵放再合适不过了。
赵放笑嘻嘻的点了点头：“侯爷放心，十几天下来，他们已经服服帖帖的认了我这个老大了。”
李信眯了眯眼睛，淡淡地说道：“这是你的本事，好得很。”
“你记住了，这些人以后就是你的班底，到了蓟门关之后，我会给你封一个校尉，这些少年人便是你手底下的兵。”
“你带着他们立功了，便能往上攀爬。”
说着，李信看了赵放一眼，淡淡地说道：“不过你读书也很有天赋，也可以走考学的路子，如果你不愿意从军，我不会拦你。”
赵放面色严肃。
他从粮食车上站了起来，对着李信深深行礼。
“侯爷，我愿意从军。”
李信仍旧躺着，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
“因为侯爷您是武官出身。”
赵放声音平静，开口道：“我是从小读书，将来钻研一下主考的喜好，考个进士或许不难，但是即便中了进士，也还要在官场沉浮，就算一切顺利，等我站到朝堂高处的时候，也须发斑白了。”
“况且，大晋的规矩与北周不一样，大晋没有像样的官宦世家，老爹是宰相，儿子或许连举人也中不了，我去做文官，成不了世家……”
赵放看的很清楚。
大晋与北周大不一样，北周的那些世族，是可以凭借族望做官的，有些甚至能做到四世三公，五世三公，但是大晋的科考摧毁了世家的特权，尤其是武皇帝之后，没有功名，便做不成官。
相反，大晋的武官方面，却是将门林立，最好的例子就是叶家，如今的小公爷叶茂刚满三十岁，但是一旦叶鸣逝世，他就能立刻袭爵陈国公，有资格成为任何一个军队的大将军。
这个少年人低头道：“所以，我想与侯爷一样从军，我若是去做了文官，便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从军之后，还可以有侯爷可以依附。”
李信仍旧懒洋洋的躺着，不过他颇为欣赏的看了一眼这个少年人。
“你的确很聪明。”
“不过武官这条路，看似可以一步登天，但是也没有捷径可以走，你想往上爬，就得立功劳，没有功劳，任何人也帮不了你。”
赵放脸上露出笑容。
“只要侯爷给我立功的机会就行。”
李信闭上了眼睛，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地问道：“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这个赵郡李氏出身的少年人站在高高的粮车上，对着李信屈膝下跪。
“侯爷，我承认之前是有些想要利用小小姐的念头，但是我这些天仔细想过了，便是没有这个念头，我也是喜欢小小姐的。”
“这几年，我会一直跟在您身后，多长大一些，等回了京城，我会争取让小小姐嫁给我。”
他对着李信叩首。
“小小姐说过，她嫁给谁您都不会阻拦。”
“那就这样吧。”
李信睁开了眼睛，淡淡的看了一眼赵放。
“人心隔肚皮，我也看不清楚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但是不管你是什么心思，要是小小应了你，你便要好好对她。”
“不然，我会杀了你。”

第八十五章 一捧炒米
终于，在太康八年的八月底，临近九月的时候，一路慢悠悠北上的李信等人，终于到达了蓟州城附近。
蓟州城，是距离蓟门关最近的一座城池，这座城池不大，因为是边城的原因，也没有多少人愿意在这里定居，全城上下的老百姓加在一起，也不过五万人。
但是这座城池，却驻扎了整整十万镇北军，正是因为镇北军的存在，倚关而建的蓟州城才算没有那么冷清。
蓟州城再往北，就是天下闻名的蓟门关了，当年北周宇文氏，也是扼守此关，当做北周国门，叶晟破了北周之后，也追到蓟门关为止，把北周赶回了蓟门关以北。
整个大晋的北部防线，就是蓟门关和云州城组成。
当然了，整整十万镇北军不可能全部驻扎在蓟州城里，事实上蓟门关一带的防线长达数十里，以关城城墙连成一条线，抵挡北边游牧民族的入侵。
但是关城不可能建的太长，毕竟成本太高，因此还有很长一段地势不太好走马的防线没有城墙，只有烽燧，彼此之间靠狼烟通讯，一旦有敌情，其他地方立刻火速支援。
当初李信带兵北上，在小陈集与宇文诸部的人打过一仗，小陈集烽燧，就是比较经典的北疆防线之一。
一般一个烽燧，控制五里左右的防线。
镇北军的一部分兵力，就是用在了这些烽燧上，不过大部分兵力还是留在蓟州城的，毕竟蓟门关附近是这一带少见的平地，蓟门关一破，大晋北方就基本无险可守了。
看着遥遥在望的蓟州城，坐在一匹枣红马上的叶茂放下手里的千里镜，神情有些激动，他回头对着李信低头道：“大将军，蓟州城最多还有二十里，咱们今天多走一点路，傍晚就可以到了。”
天气晴朗的时候，视力好的人，肉眼就可以看到几十里外的城池，更何况叶茂手里有李信弄出来的望远镜，因此远远的就看到了蓟州城。
因为临近蓟州城，李信这会儿也没有再躺在粮车上不正经，他坐在自己的墨骓马上，也闭着一只眼睛用千里镜看了一眼蓟州城，随即开口道：“找个地方扎营罢，咱们明日一早进城。”
叶茂虽然有些不解，但是他只是微微皱眉，便低头应是，下去安排去了。
军中扎营，尤其是大规模行军也是有讲究的，必须要挑好地方，近水防止敌人火攻，远崖防止敌人扔石头，还要尽量四面通畅，防止被敌人包围等等，很多细微之处必须要做到，不然给敌人看出你的破绽，便会吃大亏。
这其中甚至包括了厕所布置在哪里，也是要谨慎的，不然离军营太近，夏天的时候就会严重影响战斗力。
关于这些东西，李信上一次领兵西征的时候，是完全不知道的，都是从小学习这些东西的叶茂在做，如今五年时间过去，李信跟着叶老头学到了不少，但是因为带着叶茂，这些杂事还是小公爷去做。
扎营大概要一两个时辰，这会儿已经是下午，等到营帐搭好，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小公爷处理好军中的事情之后，便来到了李信的帅帐，他刚走进来，就看到自家师叔还有靖安侯府里跟过来的那个少年正在帅帐围着一口大锅忙活，少年在锅底下添着柴火，镇北大将军李信拿着一个大铲子，正在大锅里翻炒着什么东西。
叶茂近前一看，才看到锅里是被炒的焦黄的炒米。
见到叶茂过来，李信对着他招了招手，笑着说道：“你来的正巧，这东西刚炒好，给你抓一把尝一尝。”
小公爷有些哭笑不得的坐在李信对面，苦笑道：“师叔，你这样不务正业给下面的人看见了，会影响士气。”
靖安侯爷笑眯眯地说道：“放心，我让人在门口守着了，外人进不来。”
“况且咱们打仗，又不是靠这些禁军，关键是蓟门关的镇北军，了不起在镇北军的时候，我正经一些便是了。”
说这话，李信捧了一把炒米，放在叶茂手里。
“给你抓一把带回去，这军中的人做的饭太不讲究，到现在我也没有吃习惯。”
军中的饭食，以“管饱”为核心，一般都是能煮的东西扔进大锅里煮一煮，条件好的扔点盐巴进去，条件不好的，就是用被盐水浸泡过的布条，在水里浸一浸了事，自然不可能好吃到哪里去。
而李信只要带兵出征，从来都是将士们吃什么他吃什么，因此这两个月吃了不少苦头。
一边说这话，李信一边抓起一把炒米塞进嘴里，满意的点了点头。
“香。”
此时，小公爷看着眼前这个眉开眼笑的李师叔，愣了一会儿。
这些年的接触，都是李信在教他，带他，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下意识的把李信当成了长辈，此时见到李信这个样子，他才恍然发现自家这个师叔，是个比自己还要小几岁的年轻人。
他身处宽大的手掌，接过李信递过来的炒米，仰头一把塞进嘴里，咀嚼了几口之后，立刻口齿生香。
因为嘴里有吃食，小公爷说话有些含糊不清。
“几年前就知道师叔好美食，这几年还以为师叔已经不好这个了。”
靖安侯爷伸手抓了几把炒米，装进一个小布包，塞进了叶茂的怀里，笑着说道：“带着回去吃，莫给旁人看见了，不然别人就知道咱们吃小灶了。”
叶茂点了点头，抬头对着李信问道：“师叔，其实咱们今天就可以进蓟州城，进了城镇北军的将官们少不得给我们接风，到时候也能吃一顿好的，您怎么还要拖一天？”
李信这会儿正在往赵放兜里塞炒米，听了叶茂的话之后，他微微一笑：“晚上进城不吉利，咱们得大早上进城，这样才显得气派。”
小公爷又往嘴里塞了一把炒米，含糊不清地说道：“师叔总是把我当傻子，肯定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李信忙活完了之后，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主位上，笑着说道：“前些日子，我给云州城送了一封信，现在那边的回信应该要回来了。”
“我在这里等一天，等云州城那边的回信到了，再进城。”
靖安侯爷声音平静。
“况且，早进蓟州城未必就是什么好事，咱们早一天进城，朝廷那边就会早一点逼我们出兵，现在还摸不清楚宇文诸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能拖一天是一天。”
说着，李信抬头看向叶茂。
“镇北军里能说得上话的人，你认得么？”
“我不认得。”
叶茂连连摇头：“我也是第一次来蓟州城，怎么会认得，不过上一次西征的时候，镇北军里有几个将官是跟着父亲一起西征的，我倒是认得。”
“至于其他人，只是知道一个名字，没有见过面。”

第八十六章 种玄通的回信
李信大概在半个月前，派人去了一趟云州城，给种玄通送了一封信，信的内容也很简单，大概是询问云州城的现状，以及接下来朝廷还要让云州城做什么。
毕竟北边的宇文诸部总共有四个部族，这四个部族凑在一起，起码能凑出十万精壮，也就是整十万骑兵。
当然了，宇文诸部这几十年没落了，他们或许有人有马，但是却没有好的甲胄，连弓弩也多半是自制的，战斗力大不如从前的北周骑兵。
不然如果是从前的十万北周骑兵，那么以云州蓟州两军，不要说是征服宇文诸部，能守住边城都是难能可贵的事情了。
这十万精壮，不可能要让李信的镇北军一家去打，最起码云州城那边要解决掉乞圭部，否则镇北军再怎么勇猛，也不可能以一敌三。
李信在书信的末尾，特别给种家的那位种帅提了一句。
那就是无论朝廷有什么命令，云州城那边暂时都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云州城拼着伤筋动骨，肯定是可以拼掉乞圭部的，但是宇文四部之中的乞圭部如果没了，另外三部一定会联合起来，到时候再想对北边动手，就是千难万难了。
对于李信来说，种家那边的态度非常关键，如果种家那边的态度坚定的向着朝廷，不与蓟门关这边配合，那么李信也就不准备真的跟宇文诸部死磕了，他就在蓟州城里混几年，回京城交差了事。
如果种家愿意跟他配合，那么北边的事情就大有可为。
不过大晋北边的两大边军互相有往来，是犯忌讳的事情，所以李信给种家的书信，只能派自己暗处的人手去送，而不能用朝廷的驿道，更不能用李信带着的禁军。
这天晚上，李信正在帅帐里睡觉的时候，一个靖安侯府的家将走到帅帐门口，压低了声音：“侯爷，沈刚来了。”
本来睡眠就比较浅的李信，立刻从睡梦之中清醒过来，他穿着单衣，从床上坐了起来，沉声道：“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穿着靖安侯府家将衣裳的汉子，低头走了进来，半跪在李信面前，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书信，沉声道：“侯爷，这是种玄通大将军的回信。”
李信把这封书信接了过来，抬头看了沈刚一眼。
“你带了多少人跟我一起出京？”
李信离开京城，明面上是带了一千个禁军还有五十个家将，但是暗地里还有一批人跟着他一起离开了京城，这批人就是由沈刚带领，被李信藏在暗处的那一只“手”。
从太康三年，到太康八年，李信大部分心力都放在了暗处的这只手上，短短五年时间，这只手就从四五个人，发展到了几百个人，这些人大部分藏在京城暗处，另外一部分在西南，还有一些在李信的老家永州。
这只手，被李信经营的很粗壮。
这一次李信出京，为了方便，他就把沈刚给带出了京城，至于沈刚带出来了多少人，李信没有过问。
沈刚低着头，沉声道：“回侯爷，一共一百七十人跟卑职一起出京。”
他是当年李信在羽林卫里的下属，时至今日，他仍然以“卑职”自称。
李信点了点头。
一百七十个人，大概是京城里人手的一小半，沈刚这些年在暗处做事做的多了，拿捏的分寸也很合李信的心思。
“现在在蓟州城里有多少个？”
这些人不比李信大队车马，他们都是轻装简从，而且大多有马，他们自然可以比李信先到蓟州城，事实上早在一个月前，靖安侯府的人就已经有不少潜伏到了蓟州城里。
“回侯爷，有一百多个在蓟州城里，还有一些按侯爷的吩咐，撒在了云州城附近，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就能知会侯爷。”
李信点了点头。
“你做的很好，一路辛苦，且下去歇一歇罢，等进了蓟州城，咱们再细说。”
沈刚深深低头。
“卑职告退。”
当初李信进羽林卫，就是这个沈刚出言挑拨内卫，以至于两卫在永安门门口打了起来，李信一己之力担起了这份责任，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沈刚就跟在李信身后，转眼已经十年了。
他成了李信暗中的那一个“后手”。
沈刚退下去之后，李信拆开了种玄通送回来的回信，在闪烁不定的油灯之下认真看了几遍之后，他的脸色变得有些复杂。
种玄通的回信很简单，大意是云州城尚且安好，至于云州城那边会不会有下一步的动作，要看朝廷的安排。
也就是说如果朝廷再让种家跟宇文诸部死磕，种家多半还是会上。
靖安侯爷深深皱眉。
不过随着他目光看下去，看到了书信末尾的最后一行字。
“种家世代忠心耿耿，朝廷但有诏命，无不令行禁止，从未拂逆半分，今强敌在侧，只要朝廷一声令下，云州军无有其他，但有性命尔！”
这句话写的很是官方，官方到就算这封信被李信递到皇帝的书案上，也不会有任何问题，的确是那个谨慎到过分的种家家主的风格。
不过这句话也有另一层意思，那就是云州军也有些吃不消宇文诸部强大的战斗力了，如果再拼下去，只能“性命”了。
没有人不惜命，种家也不会。
李信看着这封信，陷入了沉思之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吐出一口气，把这封信放到了闪烁的油灯之上，缓缓点燃。
他的目光透过夜幕，看向了云州城方向。
“你怕我把这封信递上去，但我却不怕你把我的信递上去。”
“种家军……种家军，你们当真会因为朝廷的一句话，不惜性命么？”
李信对着油灯发了一会儿呆，随即叹了口气，吹熄了帅帐里的油灯，回到床上闭上了眼睛。
……
第二天一大早，李信刚起床在帅帐门口练拳的时候，小公爷叶茂就咋咋呼呼的开始集结军队，这一路本来该一个多月的路，硬生生走了两个月还多，早就把这位小公爷给憋坏了。
他迫不及待的要进入云州城。进入蓟门关。
李信也不去管他，自己在帅帐门口练拳，少年赵放跟在李信身后，一模一样的学着李信的拳桩。
这是李信前几年就教给他的东西，这几年他也经常跟李信一起练。
两个人把拳桩站完之后，一千个人已经把营帐都收拾了起来，集结完毕。
小公爷骑着马，走到李信面前，下马抱拳。
“大将军，末将已经把将士们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靖安侯爷微微点头。
“那就出发吧。”
他回头看了一眼赵放。
“带上你那些娃娃兵。一起出发了。”

第八十七章 陪“叶茂”读书
到了中午快下午的时候，李信带着一千禁军，赶到了蓟州城下，此时蓟州城附近的镇北军，已经收到了消息，军中参将以上的将领到场大半，迎接李信等人的到来。
边军的编制与禁军是不太一样的。
禁军里是以折冲府为基本单位，然后设都尉，校尉，而边军就有些不同，边军以大将军为帅，下有副将和参将，每个参将下有许多都尉团，都尉下面跟校尉营，然后再细分到各个细节处。
镇北军的大将军原先是叶鸣叶少保，副将则是由一个叶家人跟另外一个镇北军里成长起来的将军担任，至于底下的十几个参将，就各有各的来历了，不过叶家在镇北军中经营了几十年，此时镇北军上下叶家都是能说的算的。
李信与叶茂两个人骑马走在最前面，到了城门下的时候，他们两个人翻身下马，镇北军参将以上的高层，就都围了过来。
能在军中厮混到参将以上的位置，一般都要在四十岁左右了，而且因为从军，大多数人都不太能讲究卫生，这些一个个胡子拉碴的中年汉子，对着两个看起来颇为年轻的少年人，深深低头抱拳。
“末将等，见过李侯爷，少将军！”
他们称呼叶茂为少将军，是因为叶茂是大将军叶鸣的儿子，至于为什么不称呼李信为将军，是因为如果连在一起称呼，容易把叶茂喊成李信的儿子。
对于这些细节，靖安侯爷本人是不太在意的，毕竟这里又不是军营，称不称大将军，并不怎么要紧。
一旁的叶茂就有些不高兴了。
他先是低头抱拳还礼，然后沉声道：“诸位将军跟着我父亲多年，大半是我的叔伯，从军比叶茂早的多，军中规矩自然比叶茂清楚，如今我与大将军奉旨任职镇北军，诸位叔伯应该称呼大将军，而不是李侯爷。”
“叶茂任镇北军副将，也应该是称呼将军，而不是什么少将军。”
老实说，如果叶茂不姓叶，初来乍到，哪怕是做镇北军的二把手，刚来就这么得罪人，多半也很难混下去，但是他是叶晟的孙儿，叶鸣大将军的儿子，镇北军里的这些人，都算是半个叶家人，因此对于他这番话，这些人都只是干笑两声，开口道：“叶将军说得对，是我等说错话了。”
其实他们并没有说错话。
在他们心里，李信这一次与叶茂一起来，名义上是任大将军，实际上是陪“叶茂”读书，毕竟这镇北军迟早是叶茂的，只是这位叶家的小公爷暂时没有资历任大将军，所以才让李信陪这么一截。
这也是“李侯爷”与“少将军”两个称呼的由来。
很显然，镇北军里的这些将领，并没有叶鸣之前说的那么听话，可能叶鸣走之前的确跟他们说了，要他们听李信的吩咐，但是他们打心眼里，还是比较认可叶茂这位“少将军”。
而叶茂这么生气，一见面就扫这些镇北军将领的脸面，多半也是看出了他们的心思。
李信心思比较细，自然能听出来这些人话里的意思，他也不介意，笑呵呵地说道：“称呼不称呼的无所谓，又不是在军中，用不着叫大将军。”
说着，一身普通黑衣的李信，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几十辆大车，又看了一眼这些镇北军将领，缓缓说道：“请问哪一个是叶旬老将军？”
叶旬，是叶晟叶老头的堂弟，比叶晟要小十几岁，成年之后就跟着叶晟一起打仗，后来叶晟被困京中，就是叶旬帮着叶家在镇北军站住脚跟，后来叶鸣出京来到镇北军坐大将军，也是叶旬帮忙让他坐稳位置，这个人是叶家的核心人物之一。
也是镇北军的核心之一，现任镇北军的副将。
一个须发斑白，仍旧覆甲的老将军，迈步走了出来，对着李信抱拳道：“大将军，末将叶旬。”
这个人论年纪，比叶鸣还要大上几岁，论辈分更是比叶鸣还要大一辈，算是镇北军中的活化石了。
李信对着这个老人家笑了笑。
“老将军，我身后这些是朝廷让押送过来的物资，麻烦你带着镇北军接收一下，送到镇北军大营里去。”
说着，李信转头看了一眼小公爷。
“叶茂，你与叶老将军一起，清点好这些物资，弄好之后，写一份单子送到我这里来。”
这算是在向叶家示好。
这些东西里，不仅有兵器铠甲，还有棉衣等等，要知道镇北军中不止叶旬这一个副将，还有另外一个副将，李信现在让叶家的这爷俩去接收物资，就等于变相的把分配权给了他们。
叶旬深呼吸了一口气，看了李信一眼，缓缓说道：“末将，遵大将军军令。”
而小公爷叶茂，则是看了一眼李信，出声道：“大将军，你不与我们一起去镇北军大营么？”
镇北军的大营并不在蓟州城里，蓟州城也不是蓟门关，蓟州城算是蓟门关的一个后勤基地，真正的蓟门关在蓟州城外十几里的地方。
靖安侯爷笑着看了叶茂一眼。
“这一路上我也累了，要在这蓟州城里歇息几天。”
“等你们把这些物资都清点好了，我再过去。”
说着，李信领着他靖安侯府的几十个家将，径直迈步走进了蓟州城。
十来个镇北军的将领对视了一眼，然后都把目光放在了叶茂身上。
他们对着叶茂低头抱拳。
“少将军……”
小公爷深呼吸了一口气，环视了一圈这些叔伯。
他个子比较高，是这些人里最高的，这一圈看下来，颇有些居高临下的味道。
“诸位长辈，大将军他脾气很好，所以今天他才没有生气，但是你们如何敢当面这样对待朝廷钦封的镇北大将军，我父亲认可的师弟，我祖父的关门弟子！”
“父亲临走之前，该与你们说了才是！”
这些人纷纷皱眉。
他们没有想的这么深。
的确，叶少保离开之前，跟他们都说了，要待李信如待叶家人一样，但是包括老将军叶旬在内，都没有人把这句话怎么当真。
如果李信是自己一个人来的，他们或许会真的待李信如待叶鸣，但是李信是带着叶家的小公爷一起来的，那么这其中的含意，很多人都可以看得出来。
已经六十多岁的老将军叶旬，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叶将军，咱们先把这些东西，送到镇北军大营罢，别的事情，以后再慢慢说就是了。”
别的人说话，叶茂都可以不理，但是叶旬是他的爷爷辈，他便不敢不回应了。
“那现在就去镇北军大营。”

第八十八章 望叶而逃
李信进了蓟州城之后，被安排进了叶旬将军家里的一处院子暂且住了下来，叶旬从小跟着叶晟一起征战，后来蓟门关有了镇北军之后，他就在蓟州城安家落户，如今在蓟州城里也是四世同堂的家族。
因为他在镇北军中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哪怕是叶鸣这些年也十分尊敬他，所以这位老将军在蓟州城的产业不少，李信住着的这个园子，只是叶旬的诸多产业之一。
到了地方之后，李信让靖安侯府的家将在园子四周布防，他则是躲在园子里的卧房里，翻看沈刚等人送过来蓟州城以及镇北军情报。
沈刚这些人，比他早进城一个多月，已经搜罗到了不少信息，李信正好需要时间消化。
期间有不少人，包括叶旬在内的镇北军将领，让人送信过来要给他这个大将军接风洗尘，都被李信以太过疲累需要休息婉拒。
到了傍晚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坐在园子里，支起了一个烤架，开始做起了老本行烤串。
这一路上从京城走过来，他身体倒还受得了，就是肚子受了天大的委屈，没有怎么吃过肉不说，关键是味道实在是不怎么样。
一个人坐在这里烤串，虽然别有一番趣味，但是多少有些孤独，但是没有办法，赵放那小子也跟着叶茂一起去了镇北军大营，安顿那些从山贼窝里拯救出来的“失足少男”，没有在他身边。
烤了一半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一个靖安侯府的家将一路小跑过来，对着李信低头道：“侯爷，小公爷在外面求见。”
靖安侯爷瞥了一眼自己手上烤的金灿灿的烤肉，有些不太情愿地说道：“他倒是来的巧，让他进来吧。”
这个家将点了点头，刚要转身，就听到自家侯爷的声音。
“看到你咽口水了，自己拿两串，不然说我亏待了你。”
这个家将，是从前在羽林卫里就跟着李信的部下，后来因为李信离开羽林卫，他也跟着离开了羽林卫，就在李信身边做事，算是忠心耿耿的老部下了，听到李信这句话，他有些不好意思的上前在烤串上拿了两串，然后飞快转身，一溜烟跑了。
俩月没怎么见荤腥，大家都馋的厉害。
又过了一会儿，一身甲胄未脱的叶茂，终于出现在李信面前，他见了李信之后，二话不说，直接跪在了地上，深深叩首。
“师叔，今日之事，绝非是侄儿授意，也绝不是父亲授意，请师叔明察。”
李信坐在亭子下面，看着亭子外面低头跪着的壮汉，无奈的叹了口气，起身走到他的面前，把他扶了起来。
“又没有说是你做的，你不会有这个心思，况且我也没有放在心上，干什么这个模样？”
叶茂起身，咬牙道：“也不是父亲授意。”
李信笑呵呵的看了他一眼：“叶师兄与我聊过这个，当时就说清楚了。”
“我信他。”
李信啃了一口手里的烤串，满嘴都是油。
“至于今天这个局面，也是情理中事，且不说叶师的功劳，只说叶师兄这些年的辛苦，镇北军也应该认你，而不是认我。”
“我要是一个人来的，他们或许会认我这个大将军，但是我偏偏带你一起来了，他们自然而然就会想歪。”
叶茂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道：“师叔放心，侄儿已经与叔祖说明白了，以后您就是镇北军唯一的大将军，要是镇北军里再有一个人对您不尊敬，侄儿第一个砍了他！”
小公爷深深作揖。
“请师叔消一消气。”
李信淡淡的看了一眼叶茂。
“我没有生气。”
其实没有什么好生气的。
李信这几年固然要在蓟门关做事，也肯定要拿捏住绝大部分镇北军的权柄，但是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并不是十分重要，毕竟这里是叶家的根基，而不是他李信的根基。
他的根基在西南，在汉州城，也在京城，但是独独不在蓟门关。
他也没有把蓟门关据为己有的想法。
因此他并不怎么反感这些镇北军将领的做法，反而有些欣赏，毕竟这样看来，这些人对叶家还算忠诚。
只要这些人在接下来不影响他要做的事，那么对他什么态度，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况且哪怕这些人只听叶茂的，只要叶茂听他李信的，这镇北军还是由他来做主。
李信拉着叶茂坐了下来，随手翻了一下烤架上的烤肉，然后在小公爷手里递了一串。
“镇北军早晚都是要你来主持。”
李信一边翻动烤肉，一边淡淡地说道：“所以你现在去试着做一做这个大将军，并不是什么坏事，我这一次北上只是来做事的，并不是来扎根的，你我算是半个一家人，我又不可能因为要争权，与你翻脸。”
“镇北军里的事情，你放手去打理就是，哪天你能做得好这个大将军了，我便算是完成了叶师兄和叶师的嘱托，也就可以放心回京城去了。”
李信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眯眯地说道：“不过到了与宇文诸部打起来的时候，镇北军要听我的，行不行？”
小公爷打了个激灵，立刻开口道：“师叔是镇北军大将军，无论什么时候，镇北军都会唯大将军军令是从！”
靖安侯爷哈哈一笑。
“这里没有外人，没必要说这些场面话。”
说着，靖安侯爷啃了一口手里的串串，笑容满面。
他愿意放权给叶茂，其实有两个原因，一方面是因为要完成叶晟与叶鸣的嘱托，另一方面是，如果镇北军有需要违抗朝廷命令的时候，可以把这位小公爷推出去……挡一挡。
这么做虽然有些不太道德，但是李信本人是不太合适跟皇帝正面冲突的。
他只是把叶茂当成一个借口，或者说一个缓冲带。
哪怕太康天子心知肚明李信有足够的能力拿捏住镇北军，但真到了那个时候，他也不得不相信李信的这个“借口”。
这一对师叔侄两个人吃了一会串之后，又觉得有些不过瘾，小公爷便从让人从叶旬那里，搬来了两坛酒，摆在了凉亭下面。
李信白了他一眼。
“军中不得饮酒。”
叶茂毫不犹豫，把身上的甲胄卸了下来，随手丢到了亭子外面。
“如今，我暂时不在军中了！”
靖安侯爷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自然也是一身便衣，没有着甲。
他笑了笑，开口道：“那也行，我陪你喝几杯。”
两个人倒酒满上，都是一饮而尽。
喝了几坛酒之后，李信脸色有些发红，他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重重的拍了拍叶茂的肩膀。
“叶茂。”
小公爷倒没有喝醉，他沉声道：“师叔吩咐。”
靖安侯爷看向北边，声音有些含糊。
“四十年前，宇文氏望叶而逃。”
“如今，你我能重现叶师旧事否？”

第八十九章 等一个阴谋诡计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李信一直没有去镇北军大营，就在蓟州城这座叶旬的园子里呆着，期间镇北军的将领邀请他去城里的酒楼吃饭，他也很给面子，基本上都去了。
别的收获没有，倒是把镇北军参将以上的人认全了。
不过他还是没有去镇北军大营，依旧在这座园子里好生的呆着，禁军押送过来的东西，现在能用得到的，也都由叶旬与叶茂两个人分发了下去。
除了他们带过来的这些东西以外，兵部那边还欠李信接近一半的物资，他们拖欠谁的也不敢拖欠自家尚书的，应该最近一个月，就会陆续送过来。
就这样，李信在园子里住了七八天之后，镇北军的人来的也就少了，这位靖安侯爷整日在园子里弄些吃食，自娱自乐，要不就躲在房间里写写画画，外人根本不知道他在做些什么。
不过这天下午，跟着叶茂去了镇北军大营的少年赵放，鬼鬼祟祟的到了李信这个园子里，过来探望李信。
靖安侯爷正在书房里写字，抬头看了一眼这个皮肤黑了一些的少年人，淡淡地说道：“怎么不在军营里，跑到我这里来了？”
赵放先是看了李信一眼，然后笑着说道：“那些山贼兵，我已经安顿好了，不过镇北军军营里的操练还不如在靖安侯府，我嫌无趣，就跟小公爷告了个假，来看一看侯爷。”
他八九岁就跟着李信到了靖安侯府，靖安侯府里除了有李信，还有那些家将，家将们大多出身羽林卫，平日里也会操练，与在羽林卫时无异。
赵放就跟在他们身后，经常一起操练，他本来就聪明，很会说话，比较讨喜，因此靖安侯府里的家将，多半都很喜欢这个小孩儿。
“看我做什么？”
李信放下毛笔，抬头看了一眼赵放：“我在这里好好的，有什么要看的？”
少年人眼珠子转了转，小心翼翼地问道：“侯爷您……怎么不去镇北军大营？”
这时，李信正在端起茶杯喝酒，闻言瞥了一眼这个小娃娃，淡淡地说道：“怎么，还要你来管我不成？”
赵放在靖安侯府待得久了，摸清楚了一些李信的脾气，他知道这位靖安侯爷很是随和，只要不做出过分的事情，一般都不会有什么问题。
所以他大着胆子，走到李信面前，放低了声音。
“侯爷，是不是……叶家人不让您去镇北军大营，把您软禁在这里了？”
李信瞪了这小子一眼，闷哼道：“你觉得，本侯像是会被人软禁起来的人。”
“不像。”
赵放眨了眨眼睛。
“所以我就觉得有些奇怪，怕侯爷出事了，告假来看一看侯爷。”
他左右看了看，声音很低。
“侯爷，您要是被他们关起来了，就眨一眨眼睛，我去京城给您报信，让长公主去见陛下告状，然后请圣旨来救您……”
李信随手拍了拍这货的脑袋，没好气的笑骂道：“哪来的这么多鬼心思，我要是真被叶家人关起来了，你能进得来？”
“就算你能进得来，你还想出去？”
“侯爷，您是说……我出不去了？”
赵放脸色大变。
“难怪小公爷这么痛快的就放我出来了，难怪园子门口的人也没有拦我，看来，我要跟侯爷一起，被关在这里了……”
李信站了起来，伸脚在赵放屁股上狠狠踹了一下，把他踢了一个趔趄。
“世上是有不少阴谋诡计，但是不能碰到什么事情，就往这上面想，也不能看到谁，就先把他当成小人，这样时间长了，你的心思也就不正了。”
菜根谭里说，疑人者，人未必诈，己则先诈已。
这句话在如今的靖安侯爷看来只适合做人，不适合做官，不过不管是做人还是做官，心术不正都不是什么好事。
李信淡淡的瞥了一眼赵放。
“没事少琢磨这些小门小道，成不了大器，心胸放大一些，不然以后格局不够大，迟早吃大亏。”
赵放揉了揉自己的屁股，看着李信，笑嘻嘻地问道：“那侯爷您为什么一直在这里不出去？”
“我在等人。”
说着，李信朝着房门口走去。
赵放立刻小跑着追了上去，低头道：“您在等谁啊？”
“等一个上不得台面的阴谋诡计。”
他走到园子里，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落到了西边。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子上，对赵放笑着说道：“且等着就是了。”
……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已经是深夜，李信在园子里让人弄了一桌吃食，因为园子里没有外人，他就跟赵放两个人在园子里吃夜宵，喝着度数很低的米酒。
赵放在跟李信说一些镇北军中的事情，包括这七八天在镇北军大营里的见闻，以及镇北军里大约是个什么模样，比羽林卫如何。
赵放博闻强记，又很有心眼，这几天自己整理了不少镇北军的东西，一边啃着鸡腿，一边说给李信听。
“镇北军的军纪并不是特别森严。”
赵放一边啃鸡腿，一边开口道：“在我看来，他们比禁军的规矩松的多，不过镇北军将士比起禁军的将士，倒是有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赵放挠了挠头，开口道：“他们与禁军的人站在一起，哪怕不是很高大，我也感觉他们能打得赢禁军的人。”
李信静静的喝了一口酒。
“因为他们上过战场。”
与云州城接近的宇文部是宇文乞圭部，在四部之中比较孱弱，不怎么敢触云州城的霉头，但是与蓟门关这边临近的，却是四部之中比较强盛的浮屠部，浮屠部的人会经常跑到蓟门关附近的城镇劫掠粮食，还会来抢掠妇人。
李信当年带人经过的小陈集就是例子。
而禁军的人虽然训练比较多，但是他们大多在京畿，除了当年跟李信一起西征的禁军右营以外，其他的人大多是没有真正上过战场的。
但是蓟门关这几十年来，小规模冲突一直没有停过。
赵放点了点头，深呼吸了一口气。
“我也没有上过战场，不知道以后上了战场，会是什么样子。”
他抬头看着李信。
“侯爷，听小小姐说，您当初第一次打仗，才十六岁，比我大不了几岁。”
李信第一次上战场，就是小陈集一战，那时候他虚岁十七，周岁十六岁。
李信正准备回答赵放这句话，突然听到旁边的池塘里传来一声响动，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院子里的池塘，脸上露出一抹微笑。
“小子你看，上不得台面的阴谋诡计来了。”
李信话音刚落，池塘里就跳出来了三个一身黑衣的汉子，一身是水，手里持着长刀，寒光森然。
与此同时，这个园子的墙边上，也跳出来七八个人，手里都拿着长刀。
为首的人一声大喝。
“诛杀南朝李太保！”

第九十章 杀给我看
李信在进蓟州城之前一个月，就派了一百多个人先进城，探查蓟州城的消息，这些人常年隐在京城，经验丰富，再加上靖安侯府资金阔绰，他们很顺利的就在蓟州城里拿到了大量情报。
其中，有大量宇文诸部的人混进蓟州城的消息。
李信就要来蓟门关上任，宇文诸部这个时候派人过来，显然不可能是来给李信贺喜的，所以李信就在这里静静的等着他们的到来。
李信甚至怕自己进了镇北军大营之后，这些人便没有了动手的机会，轻言放弃，所以他就在这个四面都是破绽的园子里，等了这些人足足八天。
直到昨天，沈刚才送来了明确的消息。
见到这些人终于跳出来，李信脸上笑容灿烂，他拍了拍赵放的肩膀，笑着说道：“看到了没有，这些就是下三滥的阴谋诡计，成不了气候，而且徒增笑话。”
他伸手拔出了自己腰里的青雉剑，递在了少年人手里，声音低沉。
“你既然要上战场，那就要杀人。”
“我十六岁杀人，你今年该是十五，去……”
“杀给我看。”
赵放听到了这句话，握紧了手里沉重的青雉剑，咬牙喝了一声，冲出了亭子。
与此同时，靖安侯府的家将，飞快的从四面围了过来，他们先是把李信围在中间，护住自家侯爷，然后朝着这些刺客围了过去。
李信拍了拍其中一个家将的肩膀，淡淡地说道：“尽量留几个活口。”
然后他伸手指了指赵放的方向，眯着眼睛说道：“护着那小子，别让他死了。”
能被派来做刺客的人，自然不可能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赵放毕竟还是个孩子，哪怕他这几年锻炼的身子不错，也不太可能是一个成人的对手。
况且他身上没有着甲，一不小心可能小命就没了。
李信让他上，是为了给他练胆，而不是要杀了他，所以该让人护着他，还是要护着的。
加起来一共十来个人的刺客们，见到突然围出来这么多人，立刻知道自己中了埋伏，为首那人心里一横，咬牙道：“弟兄们，今日不可能活着回去了，拼着身死，杀了南朝的李太保，给儿子留一份前程！”
说完，他们十来个人，不顾身边靖安侯府家将的围攻，拼着被砍伤的风险，硬生生的朝着李信这边冲杀过来，李信身边这会儿有七八个家将护着，见到这些人冲过来，靖安侯爷冷笑一声，从身边家将背后取下一张长弓，弓弦一声闷响之后，羽箭正中一人胸腹，那人在地上扑腾了几下，便不动弹了。
他是羽林卫出身，进入羽林卫里，必修的一门功课就是弓箭，再加上这些年他自己再靖安侯府里也常常练习，这会儿不说百步穿杨，至少几十步之内，射中一个人完全不成问题。
如果不是这个时候他的身份尊贵，不能以身涉险，他甚至可以持刀与这些刺客肉搏。
另一边的赵放，手里拿着两斤多重的青雉剑，朝着一个黑衣刺客杀了过去。
他是世族出身，从小是不习武的，在进了靖安侯府之后，才慢慢跟着李信还有靖安侯府的家将一起练武，这会儿一打起来，少年人热血上头，平日里学的章法忘的一干二净，直接双手举剑，朝着那个刺客头上劈了下去。
这时他下盘不稳，破绽极大，敌人只需要格住他的长剑，然后手中长刀顺手一扫，这个小家伙可能就要惨死在这里。
于是这个刺客，持刀格挡。
“铛！”
一声脆响之后，青雉剑砍下，长刀应声而断。
这刺客直接懵了，眼见这柄湛青色的长剑砍断了自己的刀之后，又朝着自己砍了过来，他连忙往后退了两步，避开青雉剑剑锋，被赵放不依不饶的一个箭步追了上来，一剑刺进了前胸。
锋利的青雉剑，毫无阻碍的刺穿了这个人的胸口，鲜血几乎是喷射出来，溅了赵放一身鲜血。
那个护在赵放身边的家将，看到这个情景，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又艳羡的看了一眼赵放手中的长剑。
真他娘的神兵利器啊……
……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战斗基本上已经收尾，十来个刺客根本近不了李信的身，其中有六个刺客直接身死，剩下三个人因为要留活口，被打晕过去，扭脱臼了下巴，用绳子捆得死死地。
一身黑衣的李信，施然走出亭子，先是瞥了一眼满地都是鲜血的园子，然后淡淡地说道：“地方清理一下，尸体搜一下然后处理了，这三个活口找个地方仔细审问。”
一个四十多岁的家将，立刻低头：“属下这就去办。”
说着，李信走到一个尸体面前，扯开了这人身上的黑衣还有面巾，看到了这人略微有些弯曲的头发。
他面色平静的开口道：“直接问他们，是宇文四部之中，哪一个部落的。”
如果是李信的政敌，或者是朝堂上的敌人要杀他，多半会派一些死士过来，就是来了就没想活着回去的那种，这种人一旦任务失败，就会咬碎牙齿中间的药囊自尽，服饰穿着甚至头发都不会有任何证据。
但是宇文诸部的人就大不一样的，他们根本就不是大晋人，派人来的目的就是要暗杀李信，而不是隐藏自己的身份，因此派过来的，都是宇文诸部的族人。
“属下明白。”
说话的这个四十多岁家将名叫王陶，是早年李信在羽林卫时的旧部，后来就跟着李信到了靖安侯府，如今任靖安侯府的家将首领。
他对着李信说完这句话之后，便领着手下人清理现场。
而靖安侯爷，则是迈步走到了赵放面前，伸手把赵放手里的青雉剑取了下来，一边用手帕擦拭上面的血迹，一边淡淡地问道：“你杀人了，现在是什么感觉？”
此时的赵放，满脸苍白。
他持剑的右手，还在不住的颤抖。
平日里的聪明，机灵，还有莲藕一样多的心眼，这会儿都没了用处，此时此刻，他就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人。
他声音颤抖。
“想吐。”
“这是正常的。”
李信想起了当年在京城里，他动手杀人的那个晚上，淡淡的拍了拍赵放的后背。
“回去洗一洗身上的血迹，然后埋头睡一觉，过两三天时间如果你没事了，那么你就适合走武将这条路。”
“如果还是不行，那么我就派人送你回京城，让你跟在赵嘉身边，以后去做一个文臣。”
赵放深深低头，声音中还带着明显的颤抖。
“谢谢……侯爷……”

第九十一章 如此嚣张！
简单处理了一番园子里的血腥场面之后，李信回屋子里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重新走到了园子里，他腰里配着青雉剑，对着四十多个家将沉声道：“全部佩刀覆甲，随我来。”
其实不用李信说，这些家将也是全部覆甲的，毕竟这里不是京城，从李信进入蓟州城到现在，这些家将就基本没有脱下甲胄。
很快，李信就带着五十个家将，出了这座叶旬的园子，叶旬放在园子里的家人们，只看到四五十骑从自家家门口呼啸而去，连忙连滚带爬的跑向叶府，通报去了。
蓟州城并不大。
如果细比较来看，恐怕只有京城的一个角落大小，因此李信等人会快到了一处目的地。
这里表面上看起来是一处民宅。
靖安侯翻身下马，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的这个宅子，沉声道：“破门。”
他身后这些家将，毫不犹豫的站出来了四个人，这四个人靠近门口的时候，猛地合身一撞，便把这个民宅的门撞得飞出老远。
因为是深夜，撞门的这一声巨响，就格外显眼。
李信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的这个宅子，低喝道：“进去，有一个抓一个，全部绑起来，如有反抗，杀无赦！”
早在他进城之前，就知道有两股不明势力潜入了蓟州城，他之所以等了这么多天，是想弄清楚这些人到底要做什么，现在其中一股势力已经对自己下手，那么另外一股势力多半会逃出蓟州城，因此李信先下手为强，直接带人到了这个宅子门口。
他府上的家将，都是当年镇北军或者征西军中退下来的精锐，这一次跟着北上的，更是这些家将之中的精锐，这些人放出去一个打十个普通汉子或许不实，但是一个打五个，多半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很快，宅子里一阵鸡飞狗跳之后，靖安侯府的家将首领王陶，躬身走到李信面前，低头道：“侯爷，宅子里一共十七人，其中六人反抗，已经就地斩杀，另外十一人已经被我们制住。”
李信点了点头，伸手拔出腰中的青雉剑，迈步走了进去。
这个宅子并不小，住四五十个人都没有什么问题，而且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此时那些被制住的人，就都被捆在院子里动弹不得。
与那些来刺杀李信的人不同，这些人因为还在“潜伏”中，不知道自己暴露了，因此都是身穿普通百姓的衣裳，不过他们的眼神有的是恐惧，有的是愤怒，还有人对李信怒目相向，很显然，都不是普通的百姓。
李信蹲在其中一个头发卷曲的人面前，用青雉剑割了一缕他的头发下来，笑着说道：“你们这些残周余孽，潜伏的手段也太低劣了一些，这么明显的很也敢派出来，当本将军是傻子？”
这句话其实是李信对北疆的情形有些误会了。
鲜卑人的特征之一，的确是头发卷曲，而且有些发黄，不像诸夏子孙头发黑直，这些特征在南方的京城里很少能见到，就算有，多半也讨不到什么好处，动辄就会被赶出京城。
但是在北边就大不一样了。
北周鲜卑族人统治了北方百多年，并不限制通婚，因此这百多年里，北边与大量的混血出现，到四十年前叶晟北征的时候，这些混血已经占据了相当一部分比例。
如今，大晋的北边这种混血的特征已经很不明显，或者几代人下来，渐渐看不到了，但是在蓟州城这种变成，头发卷曲或者发黄的人并不少见，李信这是误会了宇文诸部首领的智商。
被李信说到的这个人，抬头恶狠狠看了李信一眼，低着头不愿意跟李信说话了。
靖安侯爷面色平静，伸手挥了挥手。
“把这些人，带回我那个园子里，也审问审问他们，是从哪里来的。”
他话音刚落，王陶等人正要答应，这个被李信割了头发的鲜卑人往地上吐了一口血水，叫骂道：“野蛮的南朝人，我们是大周王帐的天王派来的，进蓟州城是正当往来，来给南朝的人传达天王意志，一没有犯法，二没有作恶，你们无缘无故冲进来，杀了我们兄弟！”
“天王绝不会放过你们的！”
“王帐，天王……”
李信皱了皱眉头，淡淡的看了这人一眼：“没有记错的话，宇文诸部里的王帐是宇文垂部，如今的首领应该是宇文昭，你们是宇文昭派过来的？”
“南朝人不配叫我们天王的名讳！”
李信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这位小兄弟，我知道你很勇敢，但是如果我是你，现在就会老实一些，毕竟如果我不高兴了，你随时就会死。”
这个少年人此时正是热血上头的时候，根本不怕死，但是看到李信的笑容，他突然打了个寒颤，不在说话了。
李信来了兴致，蹲在了这个少年人面前，淡淡地说道：“你方才说，你是王帐里来的，是来传达宇文昭的意志。”
“说，他让你们来说什么？”
这个鲜卑族少年咬了咬牙，没有多说话。
李信也不生气，只是静静的看着他：“就在今天晚上，我被另一拨鲜卑人刺杀了，看你们这个模样，跟他们应该不是一拨的，如果你们是宇文垂部的人，那么那些来刺杀我的人……”
鲜卑少年低着头，狠狠咬牙，不肯说话了。
靖安侯爷缓缓站起来，看了一眼这十一个人，微笑道：“你不说话没关系，你们这么多人被活捉了，总有一个人会与我说实话的。”
说着，他把青雉剑收剑回鞘，淡然道：“都带回去。”
王陶等人，轰然应命。
他们刚把这些人绑好，准备带回那个园子里，就听到外面传来阵阵马蹄之声，李信现在宅子门口，看到一匹枣红马上，跳下来一个身材高大的将军，这将军走到李信面前，直接半跪下来。
“末将无能，护卫不力，让大将军受惊了！”
这人，正是得到消息之后，从镇北军大营赶来的镇北军副将叶茂。
他浑身着甲，身后跟着一群镇北军将士，在李信面前深深低头。
李信笑眯眯的上前，把叶茂扶了起来。
“用不着这样，本将军这不是没事么？”
“如果你们派军队在我身边保护我，今天晚上这些人还上不了钩。”
听了李信这句话，叶茂才把目光看向李信身后，脸色立刻阴沉了下来。
“大将军，这些贼人是？”
李信笑呵呵地说道：“不出意外的话，应当是宇文诸部之中的宇文垂部，也就是残周的王族派来的。”
小公爷目露凶光。
“这些亡国之人，还如此嚣张！”

第九十二章 夜观星象
这一夜杀气凛然。
李信这个人，表面上看起来温文尔雅，甚至你一眼看过去还会觉得他很好欺负，但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个人不仅不好惹，而且……他记仇。
这么些年，跟李信有仇的人，多半都躺在了土里。
现在，他刚进蓟州城，就有一拨人莫名其妙要来杀他，这让大晋的太子太保，朝廷的兵部尚书有些不太开心了。
这一夜，注定是杀气腾腾的晚上。
李信收拾了两拨人之后，回到园子里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十分，小公爷跟在他的身后，询问着今天晚上的事情。
不过李信累了一晚上，没有什么兴致搭理他，回去以后就关上了自己的房门，打了个哈欠。
“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我有点累了，要睡一觉。”
叶茂一身盔甲，在门口低声道：“师叔，那些刺客……”
“有人会审。”
靖安侯爷伸了个懒腰：“这园子里还有房间，你也找个屋子睡一觉，有什么事，咱们明天早上起来再说。”
说着，他脱去外衣，擦了擦身上的汗，躺在床上睡了。
第二天一早，天色还没有亮起来的时候，李信的生物钟迫使他睁开了眼睛，因为只睡了一两个时辰的原因，李侯爷觉得自己的眼睛有些酸胀。
他打了个哈欠，缓缓披上衣裳。
一推开房门，只见一大只一小只两个人，正在门口等着。
大只的那个人，自然是小公爷叶茂了，叶茂身子强壮，一晚上不睡觉对他来说完全没有什么影响，他瞪着大眼睛在李信门口守了一夜，见李信推门出来，他连忙迎了上去，开口道：“师叔，您醒了……”
另一个小只的，自然就是少年赵放了，这小子昨晚上杀了人，回去之后好一顿吐，但是仅仅一个晚上，他就缓过来不少，早早的在李信门口等着，见到李信出来之后，他对着李信低头行礼。
“侯爷，我……已经没事了。”
李信先是看了一眼叶茂，笑着说道：“你先去正堂等着，一会儿跟你说昨晚上的事。”
叶茂点了点头，迈着大步走远了。
然后李信才看向脸色仍旧有些苍白的赵放。
“真没事了？”
赵放摇了摇头，低声道：“还有些不适，但是已经无碍了。”
靖安侯爷笑着说道：“你比我要好一些，我当年第一次杀人，难受了好几天才缓过来。”
承德十八年大年初一的晚上，他跟钟小小两个人正在大通坊的那个小院子里过年，家里突然闯进来两个南蜀的刺客，那时候的李信不过十六七岁，硬生生的杀了一个，伤了一个，等到了羽林卫的到来。
这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收到了羽林卫校尉章骓的赏识，被引荐进了羽林卫。
当时的李信，事后看起来若无其事，但是第二天他就在家里吐了很久，连续好几天都觉得自己身上遍是血腥。
如今的赵放，比起那个时候的李信还要小一两岁，他能有这个表现，十分难得。
“你能撑过这一关，就有做武将的资格了。”
靖安侯爷拍了拍少年人的肩膀，眯着眼睛说道：“你很聪明，应该看得出来，天下已经没有了世族生存的土壤，不止是大晋，哪怕是大晋的后世，也不太可能会有北周世族那种千年世家出现了。”
“世族已经被彻底的掩埋进了土壤里，你想要恢复家业，就不能再走文官的路子，如今武将这条路我已经把你领进门，该给你打的底子也给你打了，以后你能有多大成就，就看你自己。”
说着，李信淡淡地说道：“屋子里，有一件我少年时在羽林卫里穿着的甲衣，应该与你此时身材差不到哪里去，你穿上他，现在就回镇北军大营里去罢。”
赵放声音颤抖，缓缓的在李信面前跪了下来，深深叩首。
“赵放多谢侯爷大恩。”
“侯爷待赵放，虽无老师之名，却有恩师之实，赵放此生，都以师礼待侯爷。”
李信淡淡的看了这个少年人一眼。
“你才十几岁，这辈子还长得很呢，会发生什么都说不定，可能以后还会与我反目成仇，不要在年轻的时候，就说这辈子如何如何。”
“你说了我也不会信。”
李信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再说了，我对你不错，是你祖父花钱买来的待遇，你用不着谢我。”
说完这句话，李信就迈着步子朝着正堂走去了。
赵放跪在李信身后，深深叩首。
“侯爷与祖父的承诺，是可以不认的。”
“侯爷没有不认，就是君子，也是恩人。”
李信仿佛没有听到少年人的话，负着手懒洋洋的走远了。
老实说，他这辈子跟赵放其实有点像，都是在很小的时候就孤零零的一个人，相比较李信来说，赵放孤零零的时间还早更早。
同样的要从低处摸盘滚打。
同样的背负野心。
正是因为这种相似，让李信对赵放颇为欣赏，偶尔会带一带他，还会教他一些道理，防止他因为个人际遇变得孤僻乖戾，走上邪路。
这个园子并不算很大，从后园到前面的正堂，也就是几十步远而已，很快，李信就在正堂见到了叶茂。
叶茂本来坐在椅子上，见到李信来了之后，立刻起身，低头道：“师叔。”
李信坐在了正堂主位的左侧，对着叶茂笑了笑。
“干什么这么着急，你已经是一军副将了，多少要沉稳一些。”
“能不着急么？”
叶茂苦笑道：“在蓟州城里，师叔这个镇北军大将军遭遇到了行刺，我们这些属下居然是事后才知道，事先浑然不知，如果师叔受到了什么损伤，镇北军上下，都要一头撞死了……”
靖安侯爷面带微笑。
“我敢住在蓟州城里，便知道了会有什么一出，他们害不到我的。”
听了李信的这句话，叶茂有些怪异的看了李信一眼。
“说起这个，师叔你也就带了五十个家将出来，还都在叔祖的园子附近护卫，师叔你是怎么知道，蓟州城里有刺客的？”
“而且……师叔在昨天晚上，甚至可以直接找到那些刺客的落脚之处……”
叶茂看向李信的眼神越发古怪。
靖安侯爷面带微笑。
“你不知道，当年在绵竹城的时候，与曾经与纯阳真人学了一些卜卦之术，昨夜我夜观星象，见破军星大亮，知有兵祸临头，固才有所提防。”
小公爷给了李信一个大大的白眼。
他正准备说话吐槽两句，靖安侯爷的家将首领王陶低头走了进来，对着李信拱手抱拳。
“侯爷，问出来了。”

第九十三章 太康天子的手段
话分两头。
北边的靖安侯爷，正在与宇文诸部刚刚接触，并且初步展开周旋的时候，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里，太康天子把一个年过五十的老将传进了未央宫里。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在太康朝几经起落的裴进，禁军大将军裴进。
裴进这个人，是当年承德天子一手提拔起来的人物，太康初年的时候，他还对太康天子继位的事情有诸多疑心，以至于在承德十八年的年尾到太康元年的下半年这大半年时间里，太康天子并不能随心所欲的掌控禁军。
后来还是李信从永州回来，用明升暗降的老套法子，把这个前朝的裴大将军撵到了二线。
但是风水轮流转。
征西之战后，李信成为了那个需要被忌惮的人，而裴进却成为了太康天子的手中刀，如今当初那个从龙有功的靖安侯爷，在北边苦哈哈的与宇文诸部相周旋，而这位裴大将军，仍旧坐在禁军大将军的位置上，成为大晋开国以来，唯一做了两朝禁军大将军的人物。
他甚至打破了一朝天子一朝臣的老规矩。
此时，在未央宫的书房里，裴进恭恭敬敬的跪在地上，额头触碰在地上。
“臣裴进，叩见陛下。”
前朝的人，想要得到新朝皇帝的信任，显然并不容易，但是裴进做到了，他之所以能做到，有一部分是因为那位靖安侯爷强大得太快，天子需要给李信在军方找一个对手。
另一部分原因，就是他识时务，而且够资格，所以天子才会用他。
坐在龙椅上的天子，看着跪在地上的裴进，面无表情。
这位当今的天子，在面对李信的时候，总是一副笑呵呵的样子，很是随和，李信给他跪拜的时候，他也会亲手过来扶，但是实际上，从小生长在帝王家的他，并不是一个随和的人。
这不是在他登基之后产生的变化，事实上他在做魏王的时候，就不是什么随和的性子。
这一点，从他对待崔九娘的态度上，就可以很清楚的看出来。
此时，面对裴进的他，就是高高在上的天子，因为他跟裴进只是简单的上下级关系，而不是跟李信那种复杂的关系。
因为李信对他有恩，他没有办法摆架子，也不好摆架子。
天子合上手里的奏书，淡淡的看了一眼裴进。
“裴大将军起来说话。”
裴进低头谢恩，慢慢爬了起来。
天子挥了挥手，萧正很有眼色的给裴进搬了把椅子，这位大将军战战兢兢，不敢真正坐下来。
太康天子也不勉强，眯着眼睛看向自己的这个大将军，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听说裴大将军的禁军右营这段时间日子不太好过。”
裴进低头道：“臣惶恐，禁军是陛下的禁军，非是臣的禁军……”
“至于陛下说的不太好过……”
裴大将军暗中咬了咬牙，苦笑道：“这些日子，兵部的大人们不知为何，缕缕针对我禁军，是有些不太好过……”
他得罪兵部太狠，以至于兵部从那一次之后，把他甚至连带禁军视为眼中钉，平日里只要接触，不仅没有好脸色看，而且多有刁难。
天子哈哈一笑。
“是兵部的李尚书，走之前给你留了个坑，你跳了下去，不过兵部那边朕已经打了招呼，以后不会再刁难禁军了。”
禁军是京畿最强大的军事力量，也是天子最强力的武器之一，天子自然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兵部一直刁难自己手中的“天子剑”。
裴进虽然因为情报不对等，还没有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是多少明白了一些坑他的人是谁，目光中闪过一丝愤怒。
不过很快，天子的话就让他无暇再想这件事了。
“裴进，朕召你进宫，是有一件大事要你去办。”
裴进重新跪在地上，叩首道：“陛下但有吩咐，臣万死不辞！”
天子回到自己的书桌上，从桌子上取下一个信封，然后亲自送到裴进的手边，语气平静。
“这是兵部的调兵令，上面有尚书台的相印，以及朕的玉玺。”
“朕的秘旨也在这个信封里。”
裴进双手颤抖，接过这个信封，低声道：“陛下……”
“从明天开始，你就不要在禁军做事了，禁军的事情暂且移交给侯敬德，你带着这些东西出京，朕有一件大事要交给你办。”
裴进低头，深呼吸了一口气。
“臣遵命。”
“不知道陛下的大事是……”
天子本来背对着裴进，听到了他这句话之后，转过身子，蹲在裴进身边，面色冷漠。
“朕要清理五年前征西之战没有清理干净的隐患。”
“这一次你独自出京，禁军的人一个也不要动，免得打草惊蛇，这份调兵令，可以调动汉中的五万兵马，锦城的两万兵马，以及西南各地的驻军，朕算过，加在一起超过十三万人，这些人虽然没有禁军精锐，但是勉强可堪一用。”
天子目光深邃，冷声道：“裴进，你听好了。”
裴大将军恭敬低头。
“陛下吩咐。”
“西南，在锦城不远处，有一个汉州府！”
天子面色阴沉，低喝道：“这汉州府里上下加在一起，约有十几万户，住在汉州城里的大约只有四万户，但是这四万户人，却有整整五万兵马！”
“这几年，朝廷基本没有给他们发过响银，你知道这是为什么么？”
裴进低头：“臣愚钝。”
“因为这些人，都是旧南蜀的遗民，是大晋的叛逆！”
太康天子咬牙道：“时至今日，南蜀已经覆灭四十多年了，朕的西南还有整整五万南蜀兵马，不听朝廷指挥，不受朝廷调遣！”
“裴进你听好了。”
天子低喝道：“朕给你半年时间，最多明年开春，朕要汉州府，成为我大晋的汉州府，而不是他们南蜀的反贼窝！”
裴大将军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开口道：“陛下……臣听说北边也要打仗，这个时候那边再启战事，是不是有些不太好……”
天子面无表情。
“朕要你去做，你就去做。”
“你把西南给朕平了，北边的那位才会更加尽心尽力。”
裴进也不知道是听懂了没有，他脸色微变，低声道：“臣明白了。”
他犹豫了一下，又继续问道：“陛下，汉州城破城之后，那些南蜀遗民……”
天子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淡淡地说道：“朕……不想看到他们。”
裴进深呼吸了一口气，把信封塞进怀里，低声道：“臣清楚了。”
“臣这就下去准备，先行告退了。”
说着，他缓缓退出了未央宫。
而留在未央宫里的太康天子，则是把目光看向了北边。
“朕调你出京……”
“可不是只为了宇文诸部。”

第九十四章 调虎离山去偷家
没有人会是傻子。
五年前，李信回京说的那些谎话，除了纯阳真人因为死无对证没法查证之外，其余的事情大部分都被天子满满的查清楚了。
最让天子忌惮的，就是汉州府里那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五万人，以及锦城跑出去，不知去向的平南军。
平南军尚且没有办法去管，毕竟他们或者散布在了深山里，或者跟着李朔一起去了西边的边界，但是汉州府却就在明处，天子这几年，把汉州府这五万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他与李信的关系，还没有到翻脸的地步，他对汉州府下手，也并不是要对李信下手，相反他是想拔掉李信的所有爪牙，然后，让自家的这位太子太保安分一些。
当然了，朝廷要用他的时候，还会给他装上一些朝廷的爪牙。
这件事，天子谋划了许久了。
最开始的时候，他并没有想用这种激烈的手段去对付汉州军，因此他把南蜀遗民里的大殿下李兴请进了京城，试图通过李兴来把汉州军这个威胁抹掉。
但是很可惜，李兴在进京之后没有多久，就被那位靖安侯爷亲自提剑杀了，以至于天子再没有别的办法，不得不用出这种相对激烈的法子。
这件事，从他开始谋算北边的时候，就想到了。
天子心里清楚，如果李信在京城，不管他要对西南做出什么样的动作，都会得到李信的反对，就算反对无效，李信也会迅速做出应对，到时候哪怕李信是在京城遥控西南局势，天子的心愿也未必能够达成。
所以，他必须把李信弄出京城。
现在，已经是太康八年的深秋，李信离京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时间，天子也为此准备了三个多月时间。
这三个月来，他一直在让户部往西南门户的汉中调集粮草。
到现在，一切都准备的差不多了，他才把裴进唤进宫，吩咐裴进出发，对西南动手。
裴进一个人出京，不会引起太大的风浪，等到他人到西南动手的时候，李信那边就算再想有所动作，也来不及了。
毕竟一南一北，相隔了何止几千里，就算镇北军愿意跟李信一起驰援西南，这一路上就要走四五个月，根本来不及。
况且平南军根本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至于李信发疯，放弃北疆防务或者投敌的可能性也不太有，就算李信本人愿意做出这种事情，镇北军或者说叶家，也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算来算去，天子这么做的后果，最严重无非是李信在北边为了泄愤，故意惨败给宇文诸部，这个后果，天子是完全可以接受的。
毕竟是叶家的镇北军，死再多人他也不会心疼。
而且以他对李信的了解，李信做不出这种事情。
怎么看，这个计划都没有什么问题。
至于他为什么这么急着要打掉汉州府……
当然不是因为汉州府的人是南蜀遗民，南蜀覆亡四十多年了，真正的南蜀国民早已经十不存一，天子这么仇视汉州府，不是因为他们是南蜀人，而是因为……
他们会为李信所用！
他必须把李信的爪牙尽数拔掉，让自己的这个靖安侯爷，老老实实的做一辈子晋臣。
绝对不能让李慎的事情复现！
天子面无表情的坐在龙椅上，静静的看着北边。
萧正垂手侍立在天子近前，恭声道：“陛下，该进膳了。”
天子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转头看了一眼这个跟在自己身边许多年的太监，缓缓开口：“萧正。”
萧太监立刻低头：“奴婢在。”
“你了解李信么？”
一身大红袍的萧正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奴婢与李侯爷多有接触，不敢说了解，但是多少知道一些。”
天子点了点头，缓缓问道。
“那你说……他是不是一个会低头认输的人？”
萧太监沉默了一会儿，微微低头。
“奴婢不清楚，但是在奴婢看来，李侯爷表面上看起来圆滑，骨子里却是一个棱角分明的人。”
天子眯了眯眼睛，没有再说什么了，只是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开口道：“走，用膳去罢。”
他一个人走在萧正前面，双手背负身后，用只能自己听到的声音喃喃低语。
“朕这么做是为了你好，不管你能不能理解。”
“你不理解，朕现在……也不怕你。”
……
不管李信在京城里埋了多少人手，这皇宫大院里的事情，他也是听不见的，况且京城与蓟门关相隔数千里，就算听见了，一时半会儿也传不到蓟州城去。
就在裴进大将军带着秘旨还有兵部文书，趁着夜色从京城离开的时候，蓟门关里的靖安侯爷，已经把蓟州城里的刺客，审问了七七八八。
当然了，审问的过程不会太友好，在王陶那帮粗胚的手下，这些鲜卑人多少受了点苦。
确切的说……是吃了很多苦。
李信坐在主位上，把这些鲜卑人的供词听了个大概，然后眯了眯眼睛。
“意思是，距离咱们最近的浮屠部，要杀我。”
“而那个所谓的天王宇文昭，是要见我。”
王陶躬身道：“大概是这个意思。”
“这些人大多都是宇文诸部里普通的族人，没有受过死士的那种训练，不似说谎，而且就算说谎，这种谎话也没有什么意义。”
李信微微低头，闭目沉思了片刻，然后缓缓睁开眼睛。
“宇文诸部里，有一个诸字，就有空子可以钻，远交近攻就可以用。”
“你派人去给他们那个天王宇文昭送一封信，就说我要与他见一面。”
王陶点了点头，恭声应是。
“侯爷，请问在哪里见面？”
按规矩，敌对双方约定见面，如果是一方提出的见面，就要由另一方规定时间地点，现在是宇文昭要见李信，自然是该李信约定地点。
李信微笑道：“就在这蓟州城里，至于时间，告诉他我会在这城里住一个月，敢不敢来就看他了。”
王陶点了点头，弯身下去了。
而跟在李信身边的叶茂，开口问道：“师叔，这个浮屠部的人要动手害您，您就这么饶了他们了？”
靖安侯爷眯着眼睛笑了笑。
“宇文四部行动不一，大有破绽，如果那个宇文昭敢进蓟州城来见我，说明他是一个有大野心的人，那时候，宇文浮屠部便破灭在即了。”
这句话的因果关系有些不通，小公爷听的一头雾水，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师叔，我没有听懂……”
李信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着他笑了笑。
“你不用听得懂，现在回镇北军大营好好带兵去就是了。”

第九十五章 天王与侯爷
时光飞逝。
转眼间，时间到了太康八年的十月中旬，此时低处北方的蓟门关，已经颇为寒冷，北风吹在脸上，还会有割裂感。
算一算日子，李信是六月下旬离开的京城，路上用了两个月的时间，到蓟州城是八月底，也就是说他到蓟州城，已经一个多月时间了。
这一个月，他大部分时间是待在蓟州城的这个园子里住，不过身为镇北军大将军，他还是去镇北军大营看过几次的，不过他没有太多过问镇北军的事情，大事小事都交给了叶茂去处置，算是给叶茂这个未来的大将军一个实习的机会。
这天早上，靖安侯爷身上披着长公主亲手缝制的披风，坐在园子的书房里，伏案书写着什么。
这一次北征，并不是急在一时的事情，尤其是他是夏天从京城出京，到了蓟门关之后就已经入秋，如今更是快入冬了，这个时候北边天气寒冷，不适合征战。
即便李信想打，也要等到明年春天了。
况且这件事情还有转机，因为在前些天，他收到了那位天王宇文昭的回信，他同意入蓟州城来见李信。
宇文四部本就不是铁板一块，甚至赫兰部与浮屠部还有些仇隙，身为王族的宇文垂部，更是时时刻刻想着一统宇文部，这是一个很好的利用机会。
在书案上写完了一封信之后，李信起身，让人把这封报平安的家书送回京城里去，然后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起身朝着园子外面走去。
园子里，一身黑甲，如今已经是镇北军校尉的赵放，正垂手等着李信。
“侯爷找我有事？”
因为两个人有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了，李信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少年人。
一个多月没有见，赵放比起从前神色坚毅了不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动手杀过人的关系，这个还不到十五岁的少年人，身上别有一番气势。
李信看着他额头上还有眼眶上的伤口，淡淡地问道：“与人打架了？”
“嗯。”
赵放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李信面色平静。
“为什么？”
“那些人说我们营的人，都是娃娃兵，只会过家家，打不得仗。”
赵放咬了咬牙，低声道：“我气不过，便跟他们打了一架。”
一个周岁不到十五岁的少年人，一举成为镇北军的校尉，理论上来说是不可能的，毕竟镇北军的晋升制度非常森严，没有战功就只能熬资历，但是赵放不同，他是“自带手下”参军，光他带进来的一百多个人，就比镇北军里的校尉营人数还要多，因此李信任命他做校尉，镇北军的将领们都给了李信面子，没有多说什么。
但是下面的人就不这么想了。
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小屁孩，莫名其妙成了镇北军的校尉，虽然不管着他们，但是镇北军的老兵们难免会不爽，挑衅打架是难免的。
靖安侯爷点了点头，继续问道：“打输了？”
“没输。”
赵放闷声道：“只是没打过他们。”
一群少年人，自然不太可能打得赢一群老兵，受点欺负是难免的，看赵放这个样子，那顿打还挨得不轻。
对于少年人的一点小倔强，李大侯爷哑然一笑，开口道：“受了委屈，怎么不去找叶茂，我不在军中，他也会替你出面的。”
“我听镇北军的人说了，军中打架是常有的事，没打过下次打赢就是了，去报告上司更会让人瞧不起。”
赵放握紧拳头，低声道：“下次，便给他们好看！”
李信拍了拍赵放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不过对赵放的表现，他还是很满意的。
这个曾经满腹心机的少年人，进了镇北军之后，身上的阴郁之气被军中的阳刚气氛冲淡了不少，不再像从前那样，一肚子的弯肠子。
“今天让你来，是带你去见个人，也带你见一见世面。”
听到李信这句话，赵放来了兴致，他跟在李信身后，低声问道：“侯爷，谁来了？”
李信瞥了他一眼。
“你现在在镇北军中里做校尉，要叫我大将军。”
赵放笑嘻嘻地说道。
“大将军，我们去见谁？”
“去见宇文昭。”
李信双手负后，淡淡地说道：“北周遗嗣，宇文垂的儿子，如今草原上的天王宇文昭。”
赵放被李信这句话吓了一跳，他在镇北军里待了一个多月，自然知道宇文昭是谁，闻言他紧跟了李信两步，低声道：“大将军，我们去哪里见他……”
靖安侯爷眯了眯眼睛，微微一笑。
“跟我的园子只隔了一条街，过去走几步就到了。”
赵校尉瞠目结舌。
“大……将军，就我们两个人去？”
李信停下脚步，瞥了他一眼。
“宇文昭也只带了一个人，我要是多带人，岂不是被他瞧不起？”
赵校尉不再说话了，规规矩矩的跟在李信身后。
两个人步行离开这座园子，然后穿过面前的街道，只走了几十步远，一处酒楼就出现在了两个人面前，李信没有多做犹豫，迈步走了进去。
赵放深呼吸了一口气，赶紧跟上。
两个人径直上了二楼，在一处雅间门口停了下来，靖安侯爷伸手，轻轻叩响了房门。
“宇文天王在不在？”
房门很快被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汉子，身材高大，穿着一身汉人的衣裳，不过他的额头上佩着一枚纯金打制的雄鹰，看起来很是气派。
李信目光往这人身后扫了一眼，只看到一个二三十岁的年轻人，跟在他的身后。
这个中年人，以汉人礼仪对着李信拱手抱拳，笑着说道：“从前只是听说新任的镇北大将军十分年轻，如今一见，果然年轻的吓人，如果不是事先通信，我还以为是假冒的大将军。”
李信眯着眼睛看向了眼前的中年人。
“本将是不是真的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天王你是不是真的。”
宇文昭用手拍了拍胸口，面露微笑。
“如假包换。”
李信也同样满脸笑容。
“天王家里也没有一个店面在蓟州城，如果假了，本将还真不知道去哪里换。”
宇文昭哈哈一笑，侧身让开一条路，笑着说道：“李侯爷风趣，快进来说话，我两个人昨天晚间到的，已经在这里等了李侯爷一晚上了。”
李信皮笑肉不笑的走了进去。
老实说，他很怀疑这个宇文昭是不是真的宇文昭，毕竟他现在随时可以一刀把他砍了，真正宇文垂部的首领，应该不会冒这种风险。
不过看这人言谈气度，却也不像是什么小人物假冒的。
他双手拢进袖子里，迈步走进房间里，面色平静。
“正要与天王商议大事。”

第九十六章 升官圣旨
在将信将疑之间，李信终究还是跟这个宇文昭，面对面的坐下了。
大概是十天前，李信收到了宇文昭的信，知道他愿意进蓟州城，昨天宇文昭两个人进城，也是李信派人接他们进城，安排在这家客店里的。
两个人坐下之后，宇文昭挥了挥手，他那个随从立刻走了出去，在门口等着，而李信也给赵放使了个眼色，赵放很懂事的也守在了门口。
他们两个人，算是在北疆说话份量最重的那批人，此时虽然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客店里坐了下来，但是场面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了。
李信见宇文昭在低头泡茶，淡淡的开口道：“天王汉话说的很好啊。”
宇文昭哑然失笑：“李侯爷看来对我们宇文氏很不了解，宇文氏虽然是鲜卑族裔，但是一百五十年前便入关立国，做了一百余年的天子，宇文氏上下此时能说鲜卑话的人已经不多，举族上下都是汉话了。”
说着，宇文昭看向了李信，微微一笑：“说句念旧的话，四十多年前，李侯爷这口音，放到大周京城里，是要给人说上一句口音太重的。”
李信是永州人，本就在南方，他在大晋朝廷做官，说的就是大晋的官话，大晋的京城在金陵，所以他的话多少有点南方的味道。
这些都是细枝末节，李信提起这个，也只是想旁敲侧击一下，这个宇文昭究竟是不是真的宇文昭而已。
靖安侯爷闻言，面色平静。
“天王今年似乎也才四十多岁，北周故国的事情，天王应该记不得才对。”
提起这个，宇文昭长叹了一口气。
“家父生前，时时与我们提起当年大周京城的故事，因此多少知道一些。”
他的父亲，是当年的北周皇子宇文垂，也是宇文垂部的开创者。
话说到这里，就要开始进入正题了。
宇文昭端起桌子上的茶水，对李信敬了一杯。
“来之前我听说宇文帖那个蠢物派人刺杀了李侯爷，宇文帖虽然不服我管，但是名义上也算是我王帐的下属，我代他向李侯爷赔罪。”
李信并不举杯，面无表情。
“天王，刺杀这种大事，不是一杯茶可以抹掉的。”
“本将受朝廷圣旨，来任镇北大将军，但是初到任上，与任何人都没有怨仇，就被你们宇文部刺杀，正好做这个大将军也要做几年时间，总不能一点功绩也没有，本将军准备来年开春之后，就率军荡平所谓的浮屠部，已报今日刺杀之仇！”
宇文昭神色微动。
“大将军要打浮屠部？”
“一个宇文浮屠部，正好够本将军立功，便是耗个三五年，只要把浮屠部耗死，便算是我的功劳。”
说到这里，李信抬头看了一眼宇文昭。
“如果不出意外，这……应该也是天王来冒险来蓟州城寻我的原因。”
宇文昭摇头道：“李侯爷想多了，我此来是为了化解李侯爷与宇文诸部之间的误会，并没有什么旁的心思。”
李信面带冷笑。
“事成之后，宇文浮屠部除名，浮屠部的妇孺可以尽数给你，浮屠部的地盘也可以交给天王一半，本将军只要一半浮屠部的领地还有宇文帖的脑袋回京交差，天王以为如何？”
两个人本来正在互相打着太极，试探对方，但是李信突然开门见山的说出了这句话，让宇文昭一下子就乱了节奏。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李侯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信眯了眯眼睛。
“如果天王不同意，那本将军只好拿天王的脑袋回京领赏了，天王一个人的脑袋或许不够，但是胜在容易取下来。”
宇文昭咧嘴一笑。
“李侯爷不会杀我的。”
“一来我是宇文诸部的王族，李侯爷杀了我，便会让宇文诸部直接联合起来，到时候镇北军不说攻打浮屠部，就是自保也难。”
“第二……”
他笑着看了一眼李信。
“李侯爷恐怕到现在，还不能确定我到底是不是真的宇文昭。”
李信沉默着没有说话。
的确，他还没有确认眼前这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宇文昭，如果可以确认，那么事情就好办多了，他现在直接把宇文昭绑起来，然后带到浮屠部与宇文垂部的边界一刀宰了，扔在边界上，到时候浮屠部与所谓的王帐，必然会大打出手，那可比与宇文昭合作容易多了。
宇文昭见李信这个模样，脸上露出微笑。
“李侯爷不要心急，不管有什么合作，咱们都可以慢慢谈……”
靖安侯府端起了桌子上的茶水，淡淡的抿了一口。
他心里清楚，接下来可能会是一个漫长的谈判过程，至于最后能达成什么结果，他也没有什么底。
眼前的这个中年人到底是不是宇文昭李信还没有办法确定，可以确定的是……
这个人很难缠。
此时此刻，李信有点想念如今在溧阳县做县令的赵嘉，如果赵幼安在，这种费脑子的谈判活，赵嘉完全可以接过去，给李信办的明明白白的。
此时此刻，靖安侯爷只能举起手中茶杯，脸上露出微笑。
“好，咱们慢慢谈。”
……
就在李信在蓟州城里与宇文昭勾心斗角的时候，远在西南汉州府的沐英，正在汉州将军府里，与老爹沐青一起，商量汉州军今年过冬的粮食。
整整五年时间，他们汉州军虽然是大晋朝廷编制，但是却没有得到大晋将士应有的待遇，整整五万汉州军，从下到上，除了沐英这个五品的汉州将军俸禄没有拖欠之外，其余人没有见到一粒军饷。
这五年时间，他们一来是依靠赵郡李氏交出来的财物维生，二来还有靖安侯府那边的帮助，再有就是汉州府一不做二不休，朝廷不给军饷，他们干脆也就不交赋税，五年时间算是自给自足，日子也还勉强过得去。
只是每年冬天，日子要紧巴一些，所以要精打细算。
当年那个大大咧咧的沐英，当了五年家之后，如今也变成了精打细算的主，一斤一斤粮食地亲自过问。
父子俩正在汉州将军府书房里说话的时候，一个下人突然急匆匆的跑了过来，对着沐英低头道：“沐将军，朝廷圣旨到了，要您出去接旨呢……”
皮肤黢黑的沐英，回头与老父对视了一眼，微微皱眉。
“朝廷的圣旨，如何会到我这里来……”
他心里很疑惑，因为他早就从李信那里得知，李兴已经死了。
不过疑惑是疑惑，但是他心里并不慌张。
毕竟五万兵马在手，没有几个人值得他害怕。
想到这里，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沉声道：“阿爹，你在这里等我，儿子出去看看。”
沐青这会儿已经有些苍老了，只能沉声道：“我儿自己小心。”
沐英点了点头，来到了汉州将军府的正堂，一个紫衣太监已经在正堂等候许久，沐英左右看了看，微微犹豫之后，还是单膝跪了下来。
“臣汉州将军沐英，恭迎圣旨。”
这个紫衣宦官，是一个二十来岁左右的太监，他瞥了一眼之后，展开了手里的圣旨。
圣旨的开口很长，各种骈文云山雾绕，但是最后一句话，意思却很是分明。
“调汉州将军沐英为禁军折冲都尉，即日进京，往兵部述职赴任，不得延误。”
沐英听到了这句话之后，虽然跪在地上，但是目光中已经是一片寒意。

第九十七章 长安信我，我信长安
五年时间，可以让一个人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如果说五年前在李信的帮助下，初掌汉州城的沐英，还是一个略有些生涩的领袖，还需要父亲沐青帮忙，需要李信出主意，而此时的他，已经成为了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领袖。
在听到这份圣旨的内容之后，他跪在地上微微低着头，伸手接过这卷圣旨之后，便缓缓站了起来，面无表情。
“天使从京城一路赶过来，颇为辛苦，本将稍后在府中设宴，款待天使。”
这个二十来岁的紫衣太监，名叫萧怀，是朝中大太监萧正的干儿子，在宫里颇有些地位，这一次也是奉了干爹之命，跑到这西南来宣读圣旨，按理说这种差事少不得拿一些受圣旨之人的好处，但是这个年轻的太监宣读完圣旨之后，立刻开口道：“沐将军客气了，沐将军此次高升禁军的折冲都尉，想来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成为禁军中护军，乃至于禁军将军，将来前途无量。”
他对着沐英微微低头：“咱家受皇命而来，不敢耽搁，这就要回去覆旨了，沐将军如果方便，可以随咱家一同进京，不能耽搁了时间。”
沐英面色平静，静静地问道：“敢问这位公公，沐某调任京城，这汉州将军的位置，要交给谁来做？”
“人已经到汉州了，与咱家一起来的。”
说着这个萧怀让开了一条路，从他旁边走出来一个看起来四十来岁的武将，这人身材魁梧，一脸络腮胡子，走到沐英面前之后，抱拳道：“千牛卫左郎将徐斌，奉见过沐将军。”
“在下奉命调任汉州将军……”
沐英原本就黢黑的面孔，此时更黑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脸上挤出一丝微笑：“徐郎将在朝廷里，得罪人了？”
徐斌有些没有听明白沐英这句话，有些不解地说道：“沐将军这话的意思是？”
沐英深呼吸了一口气，心中下了决心，他负手看了一眼这个紫衣太监，沉声道：“请公公代本将转告朝廷，本将近年身体不适，只能留在家乡静养，不好远赴京城。”
萧怀脸色微变，低声道：“沐将军，圣旨都已经下了，你要抗旨不成？”
“沐某自然不敢抗旨。”
沐英低头咳嗽了几声，脸色苍白：“只是身体实在是扛不住了，沐某要是留在汉州老家，或许有活命的机会，如果去了京城，多半就会病死在路上了。”
“如果朝廷不许，那我也没有办法，只好这就上书上表，向朝廷辞官不做，继续留在家里养病。”
“至于徐郎将……”
沐英抬头看了一眼徐斌，淡淡地说道：“徐郎将既然要接任汉州将军，那沐某自然没有什么意见，现在就可以让出汉州将军府给徐郎将。”
说完这句话，沐英就要转身离开。
萧怀面色难看。
“沐英，你可要想清楚，你这是在抗旨，是杀头的罪过！”
沐大将军停下脚步，回头淡淡的看了一眼这个年轻的宦官。
“公公，你也要想清楚，你现在是站在哪里，跟谁说话。”
这一句话，沐大将军的杀气毕露。
明明是大白天，萧怀和徐斌两个人，同时觉得一股寒意袭来，两个人都打了个寒颤。
沐英离开了正堂，两只手都背负在身后，其中一只手上还拿着天子下发的圣旨。
他回到了书房，见到了自己白发苍苍的老父，重新坐下之后，他把圣旨放在了桌子上，沉声道：“阿爹，大晋朝廷那边，要调我去京城，他们还另派了一个人，要接手汉州军。”
沐青眼皮子抖了抖，低声道：“是李兴？”
沐英摇头。
“不是李兴，是京城千牛卫里的一个郎将，按照李侯爷的说法，李兴被他亲手杀了，这些年李侯爷没有骗过我们，咱们要信他。”
沐英微微点头，深呼吸了一口气。
“也就是说，把你调到京城里，不是李侯爷的意思。”
“自然不是。”
沐英闷声道：“如果是李侯爷的意思，他会提前与我通信，况且此时李侯爷人在北疆，根本不太可能让我进京，朝廷偏偏在他不在京城的时候调我进京，一定别有所图。”
他的目光中寒意凛然。
“这一点，从那个姬家皇帝把李兴唤进京城里，就可以看出来了！”
提起旧日的大殿下，老一辈的沐青微微叹了口气，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问道：“我儿准备如何应对？”
“要先给李侯爷去一封信。”
沐英低头道：“此时，大晋朝廷所有的驿路，恐怕都信不过了，要咱们自己的人亲自去北边送信，据侯爷的书信所说，他现在应该在北疆的蓟门关，儿子现在就去写信，分五份寄到北边去。”
“至于汉州府这边，能拖就拖着，不能拖，就把这个朝廷派来的徐郎将一刀杀了，推到山贼头上，至于孩儿，再给京城写一份请辞的奏书，了不起他们大晋的官，儿子不做了！”
相比较来说，沐青就要比儿子考虑的多一些，老人家微微皱着眉头，低声道：“儿子，你说会不会是……”
沐青这句话还没有说完，沐英就摇了摇头，他目光坚定。
“爹，长安他信咱们沐家，沐家就应该同样相信他。”
“如果是李侯爷要对汉州府下手，用不着这么麻烦，更用不着在他跑到北边去的时候动手，他一封信，我就会去京城里见他。”
“多半是朝廷里有人要对咱们下手，李侯爷这个时候不在京城，到了北边去，估计也是这些人的手笔，他们想要绕过李侯爷，剪除掉咱们这些靖安侯府的羽翼。”
说到这里，沐英深呼吸了一口气。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今天的事情很有可能只是开始，咱们要随时做好对抗朝廷的准备了。”
沐青闻言，眉头皱的更深了。
“也就是说，姬家的那位皇帝，可能已经开始对李侯爷下手了。”
沐英拍了拍自己老父的后背，笑着说道：“父亲放心，儿子认识李长安已经接近十年时间，这十年里不管是什么事情，不管是什么人，他就没有输过！”
这个西南的黑脸将军，轻声宽慰着自己的父亲。
“若是那个姬家皇帝真要对他动手，对咱们家来说也不一定是什么坏事，逼反了他李长安，咱们沐家跟着他苦个几年，将来说不定就又是开国功臣了！”
沐青看了自己儿子一眼。
“你便这样看好他？”
“他值得儿子这样看好。”
沐英给自己的父亲倒了杯茶，面带微笑。
“老父且将养身体，安心看着就是。”

第九十八章 击掌为誓
此时不管是太监萧怀，还是过来接任汉州将军的徐斌，都看出来了汉州府里的情形不对，徐斌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留在汉州将军府里，住在沐英给他安排的房间里，而萧怀则不敢久留，当天就带人离开了汉州城。
他出城沐英也没有阻拦，只是派了一些尾巴，跟在了他的身后。
萧怀出城之后，骑着快马离开了汉州府，但是他并没有往京城里走，而是直接朝着锦城的方向走去。
锦城，是当初平南军的大本营，也是整个西南的中心，锦城被李信打下来之后，他自己并没有据为己有，而是让了出来，让给了大晋朝廷作为西南道的官署，而他则是把所有的触角，都收拢到了汉州府里。
此时，锦城原本的平南将军府里，大将军裴进正面无表情的坐着，一身紫衣的太监萧怀，一路小跑跑到了裴进面前，低头道：“大将军，奴婢已经去汉州宣了朝廷旨意，如大将军所料，那沐英果然不肯奉旨，自称病了，不能上京。”
裴进是个个子不是很高的人，但是他身材壮实，留着漂亮的长髯，听到了萧怀的话之后，裴大将军捋了捋自己的胡子，淡淡地说道：“早料到这厮会抗旨，本也没有想过他会入京，只是缺一个对汉州府用兵的由头而已，此时，由头有了。”
裴进挥了挥手。
驻守在锦城的总兵将军，立刻走了过来，低头道：“大将军吩咐。”
“传令下去，锦城的两万兵马，明天中午之前必须集结完毕，开往汉州府！”
“十日之内，汉州府全境除汉州城以外的地方，必须尽数占领，但有延误军机者，杀无赦！”
这个命令，其实并不怎么过分，汉州府除汉州城以外，还有许多县城村子之类的地方，但是汉州军的精锐几乎全在汉州城，其他地方的汉州军，估计只有一两千人。
十日之内，把除了汉州城以外的地方清理干净，问题不是很大，到时候凭借强大的兵力，他就可以把汉州城给围起来，再进行下一步动作，就很简单了。
皇帝给裴进的期限，是明年开春之前，但是在裴大将军心里，如果事情顺利的话，他甚至有机会回京过年。
当然了，在攻城的过程中，不可避免的会有一些死伤，但是裴进并不怎么在乎，他是一个成熟的将军了，手下人的伤亡他虽然也会在乎，但是并不会影响他的决定。
听到了裴进这句话之后，锦城的总兵立刻点头，沉声道：“末将领命！”
这个总兵离开之后，裴进一个人坐在平南将军府的正堂主位上，他看着这座颇有些气派的平南候府，缓缓闭上眼睛。
“这里曾经坐着李知节，李慎。”
裴大将军面无表情。
“但是不会再坐上第三个人了。”
……
这天晚上，汉州城连夜派出了五骑，这五个人都是当年跟着李信一起西征，然后被李信留在西南的羽林卫，如今他们每个人都带着一份内容一模一样的信，目的地也是相同的地方。
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把这封信，安安全全的送到李信手里去。
如果不幸被追到，他们会第一时间毁掉手里的书信，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虽然这五个人都是骑着快马，但是他们不能从驿站换马，也不太可能一人三马，那样太过显眼，所以再怎么快捷，他们一天最多也就是走三百多里，即便这样都是消耗马命的跑法了。
西南到北疆，如果从京城绕一圈，最少也有五六千里，不过他们不用从京城走，可以走直路到蓟门关去，即便如此，也有接近四千里的路程，也就是说，哪怕一路上顺利，汉州城的信也要十来天时间才能到达李信的手里。
就在这五匹快马在路上奔驰的时候，蓟州城里的靖安侯爷，经过和宇文昭长达三天的谈判，已经初步达成了共识。
两个人在酒楼里，碰了碰杯子，各自一饮而尽。
宇文昭满脸笑容。
“就按李大将军所说，明年开春之后，我部会因为草场与浮屠部产生冲突，我部会尽量闹大这场冲突，与浮屠部打起来，到时候李大将军的镇北军可以借机出发，进攻浮屠部。”
说到这里，宇文昭看着李信，沉声道：“但是事先说好，浮屠部可以伤但是不可以残，镇北军对于他们的进攻必须点到即止，一旦浮屠部归降我部，镇北军必须立刻停止进攻，否则我宇文四部会尽起族中之兵，进攻蓟门关！”
面对宇文昭的威胁，靖安侯爷满脸微笑。
“若是你们四家联手能打破蓟门关或者云州城任何一个，你们也不会在草原上放四十多年的羊了。”
这句话听起来伤人，但是却是实打实的实话，如今的宇文诸部，不缺好马，但是却武器，铠甲，尤其是攻城器械，他们在草原之上征战或许仍旧犀利，但是要让他们攻城，那就是千难万难了。
事实上，他们四家人联手，各自尽全力，或许能打开蓟门关或者云州城其中一个，但是打开之后，这四家人都要元气大伤，如果守边的将领守得坚决一些，他们说不定会直接残废。
到时候，另外一处的兵马，就可以轻而易举的收拾掉宇文四部，这也是他们放羊放了四十多年的真实原因。
被李信无情戳穿，宇文昭脸不红心不跳，他淡淡地说道：“总之，如果李侯爷不按约定办事，以后宇文诸部与李侯爷的梁子，就结下来了！”
“浮屠部灭亡之后，他们的地盘，牛羊都可以割给南朝一半，这样李侯爷可以与你们南朝的皇帝交差，但是他们的青壮，妇孺，还有马匹，都要归我的王帐。”
靖安侯爷伸出了一根手指，在宇文昭面前摇了摇，淡淡地说道：“天王，这与我们事先说好的不一样，事先说好的可不止一半牛羊，还有一半马匹。”
宇文昭眯了眯眼睛。
“你瞧为兄这脑子，差点就记错了。”
他笑着说道：“如果没有异议，咱们约定盟书？”
“盟书就不必了。”
李信淡淡地说道：“我不能留下勾结异族的证据，天王也不想留下勾结外人坑害自己人的证据，况且盟书这种东西，不管是对于你还是对于我，都是废纸一张。”
的确，两个人想要反悔的话，盟书约束不住他们。
宇文昭伸出手掌，咧嘴笑道：“那咱们击掌为誓。”
靖安侯爷也伸出手掌，两个人击掌三次，誓言就算成了。
击掌之后，李信对着宇文昭呵呵一笑。
“这一个交易，天王赚大了。”
“吞并了浮屠部之后，只要消化几年时间，另外本来就弱小的两部，自然会来归附天王，到时候分裂了四十多年的宇文部，便要一统了。”
宇文昭对着李信作揖道。
“还要靠李侯爷成全。”

第九十九章 千里之外的书信
李信并没有为难宇文昭，约定完之后，就亲自把他送出了蓟州城外。
他与赵放两个人，一起站在蓟州城的城楼上，凝望着骑马远去的宇文昭。
赵放全程参与了这一次谈判，他也看着宇文昭的背影，感叹道：“这位宇文天王，胆子真是大，如果是我，我是绝对不敢到蓟州城里来的。”
靖安侯爷双手拢在袖子里，淡淡地说道：“人都是一样的人，他也会害怕，只不过他的野心太大了，压过了恐惧。”
“此时，这位北方草原的天王，说不定在两股战战，瑟瑟发抖。”
李信的目光遥望远方，看着已经变成黑点的宇文昭。
而此时骑在马上的宇文天王，的确两条腿都在发抖，脸上的表情还有一些后怕。
“走快一些！”
他对着身边的下人低声喝道。
两个人越来越远，直到在李信的视野里消失之后，靖安侯爷才收回目光，回头道：“我们回去罢。”
赵放低声道：“侯爷，您真的要履约么？”
镇北大将军呵呵一笑：“我名字里有一个信字，向来一诺千金。”
赵放有些忧心地说道：“如果侯爷履约，那么这位宇文天王的部族，将会在数年之内飞快壮大，如果他把宇文诸部整合在了一起，再想动手就不容易了。”
李信闻言，脚步停了下来，回头笑呵呵的看了赵放一眼：“你小子，现在怎么开始替朝廷考虑了？”
赵放出身赵郡李氏，赵郡李氏现在还是大晋朝廷的反贼，从这个层面上来看的话，他与大晋朝廷应当是敌对的才是。
少年人腼腆一笑。
“既然已经准备要在大晋扎根了，自然要替朝廷想一想，不然以后在朝廷里做了大官，朝廷却突然没了，多年辛苦不就白费了？”
李信伸手拍了拍他的头，笑呵呵地说道：“你小子，还是一个校尉，就想着做大官了。”
说完这句话，他缓缓说道：“如果宇文昭履约，明年开春之后的那场战事，应该可以打掉宇文浮屠部，他跟我约定点到为止，但是我们双方都清楚，一旦打起来，就不可能点到为止。”
“只要打起来，宇文浮屠部会被我部错手打死，最少也是打残。”
说到这里，李信眯了眯眼睛，微笑道：“当然，宇文昭也不是傻子，一旦打起来，他那边估计会直接停手，让浮屠部与我部硬拼。”
“不过他要是停手，我也会停手。”
“我跟他都很清楚到时候会发生什么，关键在于如何临机处理，双方会妥协到哪一步。”
说到这里，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到时候，就看我与他在这场博弈中，谁更能沉得住气了。”
靖安侯爷这番话里，就有了一些相对比较深奥的东西，深奥到赵放也一时半会不能理解的地步，少年人跟在李信身后走了几十步之后，终于把李信的话想明白了，他开口问道：“侯爷，打残了浮屠部之后呢？”
李信脚步不停，头也没有回。
“你问这些军事机密做什么，难道要去北边投敌，去做宇文家的臣子？”
赵放脸色一白，连连摇头。
其实只要浮屠部被打残，李信接下来的动作就很简单了，届时李信会联系云州城那边的人对宇文乞圭部下手，大功在前，种家人不可能不心动，宇文乞圭部如果被灭，宇文诸部就已经四去其二，接下来再想有所动作，就简单的多了。
当然，种家也有可能不配合。
如果种家不配合，那么李信其实也没有什么办法，不过那时候他多半会撂挑子不干，反正这是姬家人的事，他没必要把这破事完全揽到自己头上。
李信这次来北边的心态很简单，他尽人事，但是不管成还是不成，他都不会强求，毕竟他现在已经位极人臣，爵位也差不多到了尽头，就算再立奇功，最多就是把这个侯爵变成叶老头的国公爵，职位不可能再进一步不说，甚至还会被朝廷忌惮。
其实如果是一个求稳的人，放在李信这个位置上，此时多半会借着这个机会，故意输几仗自污，然后回京城领罪，被朝廷贬官，再过几年之后重新任事，从此对朝廷恭恭敬敬，这样一辈子就算是过去了。
不过李信没有这种闲心，也不屑做这种事。
赵放跟着李侯爷，重新回到蓟州城的园子里，李侯爷就带他到后院，一点一点的教他如何站拳桩。
少年人一边认真习练，一边问道：“侯爷，我看您也不是那种经常与人交手的人，怎么如此勤奋，这么多年一直练拳不辍。”
李信本来正在站拳桩，闻言回头淡淡的看了一眼赵放。
“你懂个屁。”
“人在朝堂里，最重要的不是如何争权夺利，也不是如何建功立业，最重要的是……”
“活得久。”
靖安侯爷缓缓吐出一口气，淡淡地说道：“只要你活得久，一直不死，便什么都会有，这套拳桩是内家拳，我练它从来不是为了打架，而是养生。”
异世司马仲达的故事，李信自然不能说给赵放听。
李信没准备做司马懿，他想活得久一些，一来是为了多在这个世界待几年，二来是想尽可能护住身边人。
赵放看了一眼李信，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说完，他照着李信的样子，一板一眼站起了拳桩，按照李信教他的法子，一点点学着呼吸吐纳。
他们两个人，虽无师徒名分，但是却有师徒之实，李信没有教他读书认字，可能也教不了他这些，但是在别的方面，李信算是手把手教他的。
……
转眼间，已是十几天时间过去，时间到了太康八年的十一月。
因为蓟门关这边要在明年开春之后才准备动兵，因此李信这段时间在蓟州城过的还是很安逸的，除了偶尔去镇北军大营看一看之外，其他的时间他都在蓟州城里带着，镇北军的军务被他尽数抛给了小公爷叶茂。
叶茂跟叶旬两个人，不止一次的请他去镇北军大营常住，不过都被他拒绝。
在这个时候，给叶茂一些统帅大规模军队的经验，对他来说是很难得的机会，李信不缺这种经验，干脆就放手让叶茂去做。
不过在这天傍晚，有一个一身黑衣的骑士，被沈刚等人带到了李信面前。
这个骑士，衣衫褴褛，在李信面前颤巍巍掏出了一封信。
“侯爷，这是沐将军给您的信……”
他疲累已极，跪在地上声音低微：“卑职等……从汉州城出来之后，汉州府已经被朝廷的军队攻击，汉州城的情况虽然不清楚，但是想来……”
“应该已经被朝廷的军队围住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跌倒在地上，昏睡了过去。
靖安侯爷从他手里接过书信，拆信的时候，双手都有些发抖了。
他是被气的。

第一百章 我有些私事
书信是傍晚到的，李信接到了书信之后，就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一个人待了很久，谁也没有见。
书房里的靖安侯爷，面前摊着这张已经有很多褶皱的信纸，身上披着一个大氅，面无表情。
此时此刻，他很生气。
这种愤怒，并不是因为朝廷的手段而生气，毕竟大家立场不同，这么做也并不奇怪。
让李信愤怒的是，他是被天子委以重任，调到北边给朝廷做事的，而且他的的确确在替朝廷谋划北疆，但是就在他放弃了京城里的安生日子，跑到北边受苦的时候，猛然回头一看，自己的基地……被偷了？
这就很让他生气。
李信反复看了几遍这份书信之后，最终认认真真的把书信折叠好，放回信封里，又找了个木盒子，好好的保存了起来。
他看着自己眼前，正在闪烁不定的油灯，缓缓吐出一口白色的雾气。
“我跑到北边来，是真心实意要替你做事的啊……”
李侯爷喃喃自语。
“我与宇文昭会面，谈了整整三天时间啊……”
李信与宇文昭都是聪明人，两个人见面会谈，一言一行都要慎重再慎重，至于谈判的细节更是要花费心思一字一句的琢磨，李信在那三天时间里，耗去了许多心力。
他谈完之后，回到住所睡了一天一夜。
此时的他，觉得有些难过。
“我甚至已经大体想好了如何扫平北疆，给我三年时间，北边的宇文诸部就算不能覆灭，最少也会三四十年时间对大晋形不成威胁。”
李信对着油灯的火光自言自语，仿佛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对话。
“但是在这个时候，你派人去西南了。”
“你要拿下汉州府。”
靖安侯爷的面目有些狰狞了。
“从太康三年到现在，五年时间，我几乎什么都没有做，汉州城那边也什么都没有做，你不动弹，他们就会是大晋的子民，我也会是大晋的臣子！”
“我待你以诚，你视我如寇！”
说到这里，这位年轻的大将军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愤怒，重重的拍了拍桌子。
“你妈的！”
李大侯爷久违的说了句脏话。
“为什么！”
其实这句“为什么”问出来，是有一点幼稚的，大家心知肚明，朝廷里一个臣子的权柄太重，甚至豢养私兵，自然会引起皇帝的不满和忌惮，在这个前提下，皇帝想要铲除权臣的私兵是理所当然而且天经地义的事情。
这个道理，李信也是早早就明白的。
他之所以问出这句“为什么”，是因为他在内心深处，多少对太康天子，存了一点天真的幻想。
他幻想着大家能够相安无事，安安生生的过一辈子，最后在大晋的史书上，写下一段君臣佳话。
将来李信百年之后，汉州府会自然而然的融入进大晋朝廷，沐家也会成为大晋的臣子。
这就是理想中的最好结局了。
不过此时，李信心存的那点幻想，被无情的击碎了。
但是直到现在，他仍然有两种选择。
第一种自然是对西南视而不见，他在京城五年，皇帝都没有对他动手，可以猜到皇帝不一定会真的对他动手，很有可能只是想剪掉他的爪子，拔掉他的牙齿，让他安安分分的做一个臣子。
这个时候，李信只要对西南的事情视而不见，继续做自己的镇北大将军，甚至在北边立下大功，数年之后他凯旋回朝，返回京城里去，届时西南的汉州军虽然已经没了，但是多半不会影响天子对李信的态度，两个人还会是一对君臣佳话。
最多就是李信以后规规矩矩的当自己的驸马，安生一些就是了。
这其实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毕竟李信一家人都在京城里，而且此时西南远在千里之外，他很难帮到西南什么，此时他只要闭上眼睛，掩上耳朵，便看不到汉州的战火，听不到沐家人的哀嚎了。
这并不难。
难的是，李信这个人的性格不可能就这么看着西南的汉州军灰飞烟灭，这不仅仅关系到他个人的力量，还关系到沐家人的生死存亡，关系到他当年留在汉州那两百羽林卫的生死存亡。
他不是鸵鸟。
所以，这条路他走不通，因此就只能选择另外一条路了。
那就是帮着汉州军扛过去。
靖安侯爷一个人待在书房里，发呆了好几个时辰，一直到深夜的时候，第二个送信的人到了。
沐英一共派了五个人过来送信，第一个是傍晚时分到的，这会儿已经下去休息去了，这个深夜到的是第二个，他跪在李信面前，从怀里取出一封被汗水浸湿的书信，叩首道：“侯爷，奉沐将军之命，来给侯爷送信。”
李信默然拍了拍他的肩膀，深呼吸了一口气。
“知道了，下去歇着吧。”
说完，李信让人把这第二个送信人带下去歇着了。
然后，李信坐在书房里，看着这封比第一封还要皱褶得多的书信，深呼吸了好几口气。
“去，把叶茂喊过来。”
听到了李信的话，门口一直侍奉着他的亲卫立刻低声应是，一溜烟跑去镇北军大营喊人去了。
小公爷很给李信面子，哪怕已经是凌晨时分，听到了李信相召之后，他连甲也没有披，飞快的赶到了李信住的这个园子里。
书房的房门被紧紧闭合，因为没有外人，小公爷对李信行礼之后，开口问道：“师叔，出什么事情了，这么晚找我？”
李信静静的看了一眼叶茂，缓缓开口：“叶茂，我要离开蓟门关一段时间。”
叶茂愕然抬头：“师叔，您是镇北大将军，您要是离开了岂不是擅离职守？”
靖安侯爷深呼吸了一口气。
“我人离开，但是镇北大将军不会离开，反正这段时间我一直住在这个园子里，镇北军的事情都交给你处理的，我走之后，这个园子里依旧会有一个我，到时候你镇北军的军务可以送到这个园子来，不过你自己提前弄好，再搬出去就是了。”
听到李信这句话，叶茂知道自己这个师叔，已经决定了要离开蓟门关，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师叔碰到事情了？”
李信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是我自己的一些私事。”
他不想把这件事，牵连到叶家头上。
叶茂急了。
“师叔这是什么话？这几年，是师叔你在叶家帮着忙里忙外，现在师叔出了事情，却不告诉我们，祖父泉下有知，也会说我们这些子孙不知恩！”
李信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深呼吸了一口气。
“这件事多说无益，不能牵连到叶家头上，总之我要离开一段时间，短则两三个月，长则半年，这段时间里，镇北军的一切事情，都交托在你身上了！”
靖安侯爷面色肃然。
“你记着一件事，我不回来，镇北军不得对宇文诸部用兵，不管是什么情况，都不得出蓟门关！”

第一百零一章 信任
西南出现了这种事情，李信不可能不管，但是这个时候通讯的延迟太重了，他不可能在北疆遥控西南，因此他想要处理这件事，就必须亲自去一趟。
好在他在北边的事情，最早也要等到明年开春才能动手，眼下是太康八年的十一月，距离与宇文昭的约定还有三四个月时间，三四个月足够他去一趟西南了。
就算来不及回来也没有关系，北边的事情对于他来说不算当务之急，说一句不好听的话，这是姬家的事情，做与不做，都跟他没有关系。
这也是让李信寒心之处。
他在北边，认认真真的给朝廷办事，但是朝廷却在他离开之后，对他的心腹之地捅刀子！
听到李信这么说，小公爷也清楚自家的师叔是可能要走了，他顿了顿之后，开口问道：“师叔什么时候走？”
李信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此时一片漆黑，应该是凌晨的样子，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我去躺一会儿，天亮就出发，这边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叶茂苦笑一声：“师叔这个大将军走了，我一个人在这里，恐怕力有不逮。”
“守城总是没问题的。”
李信面色平静：“叶师兄当年去西南西征，把镇北军交给小叶师兄打理，也没有出什么问题，你在蓟门关坚守不出就是。”
说到这里，李信犹豫了一会儿，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
他深深地看向叶茂。
“你知道的，我前些天在蓟州城里见了一个人。”
宇文昭就是李信让叶茂放进来的，这件事瞒不过他，不过叶茂可能不太清楚，那个人是宇文昭。
他点了点头，开口道：“侄儿知道的。”
“不出意外的话，那人应该是北边的天王宇文昭，宇文垂部的族长。”
李信说完这句话之后，不顾一脸震惊的叶茂，继续说道：“我跟他有一些约定，现在我说给你听。”
李信面色沉静，一点一点把他跟宇文昭的约定说了出来。
大概说了一遍之后，李信看向叶茂。
“本来，这件事如果我不在北疆，我是不放心交给你去做的，但是你年纪本来就比我长上几岁，将来迟早要接掌镇北军，所以我就把你当成镇北军的大将军，把这些都跟你说了。”
“明年开春的时候，如果我没有回来，那么这件事做与不做，到底该怎么做，都由你拿主意。”
叶茂这会儿才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他面带苦笑：“师叔，要不您还是留下一个准信，到底明年开春要不要去打浮屠部，您说，侄儿照着做就是了。”
李信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种事要临机应变，安排不得，你自己琢磨就是，到时候，如果你觉得只有七成把握，那么就不要去做，留守蓟门关等我回来，咱们等下一次机会就是。”
说完这句话，李信又回头看了一次窗外，此时外面的天色渐白，已经有点蒙蒙亮了。
“看来，我是睡不成了。”
叶茂心里一惊：“师叔这就要走？”
李信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淡淡开口。
“天色大亮之后，便不好走了。”
朝廷那边既然会对西南下手，那么就一定会考虑到李信这边的反应，这时候李信身边多半已经有很多人在盯着了。
暗处的人暂且不说，只说那些李信从禁军之中带出来的禁军，这会儿多半就会成为天子耳目。
叶茂明白了李信话里的意思，他低声道：“要不师叔你今天白天睡一天养足精神，晚上的时候再走，毕竟还有行李要收拾。”
李信摇了摇头。
“我身上有钱，就不用带什么行李，路上缺什么买什么就是。”
他刚说完这句话，房门外面就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侯爷，兄弟们都准备好了。”
外面的人，是李信带到北边来的沈刚，他暗中带到北边有两百个人左右，这一次偷偷动身离开，一不能动用镇北军的人，二不能动用禁军，甚至李信带来的靖安侯府家将，也不好全部带走，最少要留下一半在这里。
因此最好的人选，就是这些暗处的人了。
“知道了。”
李信回答了沈刚一句之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拍了拍叶茂的肩膀：“你我名分上是叔侄，实如兄弟，这一次，希望咱们都能扛过去。”
叶茂面色凝重。
“师叔，有没有叶家帮得到的地方？”
“你守着北疆就是了。”
说完，李信从一旁的剑架上，取下那柄湛青色的青雉剑佩在腰间，迈步推开了房门。
一身粗布衣裳的沈刚，微微躬身，在门口等候。
李信面色平静，开口道：“走罢。”
叶茂跟出房间外，一直把李信送到园子门口，直到李信翻身上了马匹墨骓马之后，他才对着李信深深作揖：“师叔，一路顺利。”
李信回头看了一眼叶茂。
“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说完，墨骓马朝着西南方向，奔驰而去。
小公爷站在蓟门关的城门口，看着李信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正在他思考的时候，一个须发借白的老将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身后，声音有些老迈。
“他这是去哪儿？”
叶茂这段时间一直跟这个声音的主人打交道，已经很熟悉了，不用回头，便缓缓说道：“不知道。”
这人正是镇北军的副将叶旬，老国公叶晟的堂弟，也是叶茂的叔祖。
叶茂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叔祖，缓缓说道：“叔祖消息倒是灵通得很，大早上不睡觉跑到这里来。”
叶旬呵呵一笑。
“老夫在这穷乡僻壤的边城里，待了几十年了，消息自然灵通一些，况且咱们这位大将军，是住在老夫的园子里，他出城老夫如果不知道，那不是跟瞎子一样？”
“老夫不仅知道他今日出城，还知道他前些日子见了一个北边的大人物。”
叶茂脸色微变，低声道：“好了，不要说了。”
叶旬捋了捋自己的胡须，淡然道：“放心，老夫已经七十岁了，没有什么别的念头，你父离开之前，让我们视李信如视他，镇北军里的人，都记得你父亲的这句话。”
“也就是说，不管这小子要在北边做什么，镇北军都会跟着他去做。”
说着，叶旬微微皱眉。
“不过这个时候，他跑出城做什么，如果他是去北边，那么老夫也还可以理解，可是他这个方向，又分明不是去北边……”
叶茂深呼吸了一口气。
“叔祖，今日你我都没来过这里，也没见过谁出城。”
“大将军他依旧住在你家的园子里，从未出来过。”

第一百零二章 等李信来
李信接到书信之后，只考虑了一个晚上，就带着自己手下十来个家将离开了蓟州城，与他一起离开的，还有藏在暗处的一百多个人。
一行人基本上都是骑马的，速度比他们来时步行要快上许多，从清晨离开，到中午的时候，就已经跑出了百多里地，一行人寻了一个地方吃饭，李信让沈刚给他弄来了笔墨纸张，就在饭桌上写了一封信，交给了一个不起眼的汉子。
“送到汉州城去。”
靖安侯爷面色肃然：“你骑三匹马去，用最快的速度送到汉州城，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汉州城那边多半已经进不去了，不过汉州府里也有我们的人，你想办法联系他们，让他们带你进去。”
汉州城此时，估计已经被朝廷的人围住了，不过李信养在暗处的这些人，不只是在京城里活动，不管是老家永州，还是西南，都有他们的身影，这些人有自己专门的一套联系方式，只要能联系到，沐英应该有办法把人接进去。
这个汉子深深低头：“卑职这就去。”
说完，他从这家客店里带了四五个大饼收进了腰间的袋子里，又喝了一大碗水，转身上马，直接离开了。
而李信一行人，则是各自吃饱饭，重新上马。
坐在墨骓马上之后，李信对身边的沈刚沉声道：“你去一趟我老家，让那里的人，也动身赶往汉州城。”
沈刚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卑职明白。”
说完，他也带着十来个人，离开了大队伍，朝着李信的老家永州方向赶去。
而李信等人，也朝着西南方向，快速前进。
此时的李信，一边赶路，一边看着汉州府方向，在心里叹了口气。
“要撑住啊，沐黑子。”
……
在李信等人赶往西南路上的时候，此时的汉州府除汉州城以外的地方，基本已经全部被朝廷控制，如李信所料，只剩下一个汉州城还在沐英手里，如今的汉州军只能依城而守。
然后，汉州城就被围住了。
带领这一次行动的大将军裴进，兵临汉州城城下，他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手里拿着朝廷配发的千里镜，看着汉州城城墙上的情况。
千里镜的单筒镜头里，裴进看到在汉州城城墙上，也有一个皮肤黢黑的将军，手持千里镜正在看着自己这个方向。
他缓缓放下手里的千里镜，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有意思，朝廷规定，从三品以上的武将，才有资格配发千里镜，这位汉州将军不过正五品，居然也有。”
他回头看向的身边的汉中将军和锦城总兵，沉声道：“本将要代朝廷说话，调十几个嗓门大一些的传令兵，向这些反贼传达圣意。”
两个人立刻领命，不一会儿二十个身材高大的传令兵就已经到齐，裴进沉声道：“告诉这些反贼，因为他们违抗朝廷圣旨，才引来了朝廷征伐，如果他们的将军沐英愿意低头认罪，与本将回京受罚，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不然汉州城破之日，城中百姓遭受兵祸，也是在所难免的事情！”
二十个传令兵立刻领命，走到距离城墙里许远的地方，对着城墙上大声呼喊，把裴进的话重复了一遍。
城墙上的沐英，闻言，露出了一抹不屑的笑容，裴进的意图很明显，要用这番话离间他沐英与汉州城百姓的关系，但是汉州城不用百姓作战，而是用汉州军，这些人是南蜀遗民出身，本就对大晋朝廷没什么好感，况且这几年他们在沐英的带领下，日子过得还不错，这会儿不可能对沐英临阵倒戈。
为了反击，沐英也找来了十几个大嗓门，对着城楼下的人大声呼喝。
“沐英受朝廷圣旨之后，已经让出了汉州将军府，给徐斌将军居住，汉州军的军权也在陆续交割，只是身体染疾，不能入京，谁知数日之内，朝廷就集结了几万兵马大举侵犯汉州府，其中意图，昭然若揭！”
“当年西南平南军作乱，无有我汉州百姓相帮，朝廷此时能够拿下锦城还是两说，若我汉州百姓相助平南军，此时西南多半还不是朝廷的西南！”
“朝廷过河拆桥，好不仁义！”
“大晋太康天子，真是天下第一圣君！”
这一番话连消带打，让裴进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现在甚至有些后悔让人喊话了。
毕竟追根究底，这事确实是朝廷理亏。
既然理亏，那就不用再讲道理了，裴大将军面色冷然，低喝道：“既然这些反贼执迷不悟，那就不要怪王师平叛了，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三日，三日之后开始攻城！”
他们此时刚刚扫清汉州府除汉州城以外的地方，大多都颇为疲累，此时攻城是不智之举，裴大将军让全军休整，是很合理的举动。
裴进的将令很快下发，朝廷的各路军队开始在汉州城外五六里的地方扎营。
站在汉州城成楼上的沐英，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朝廷军队，简单估算了一下，心里微微一沉。
单以数量来看，这些朝廷的军队恐怕已经过十万了。
要知道，当年的平南军也就十五六万而已！
这是很庞大的规模，硬拼起来肯定是要吃亏的。
如果只是单纯守城，守个半年是没有什么问题，但是现在是冬天，汉州城里的粮食本来就不够，假使汉州城被敌人一直围住，最多明年春天，汉州城自己就坚持不住了。
沐大将军长长的叹了口气，心里有些烦闷。
头发几乎全白的沐家前任家主沐青，看了自己儿子一眼，缓缓问道：“害怕被围到粮食绝尽的地步？”
沐英点了点头。
“眼下城里的粮食，哪怕省着吃，最多也就是吃两三个月，两三个月之后如果没有办法解决这个困局，咱们便输了。”
沐青深呼吸了一口气。
“咱们家地窖还有一些粮食，可以拿出来。”
当年南蜀灭国，是沐家人带着南蜀的皇室从锦城逃到了汉州，从此在汉州立足，那之后沐家人就居安思危，在家里的地底下挖了一个巨大的地窖，每年存一些粮食进去，以备不测。
如今，沐家的第二次大难终于要来了。
沐英微微皱眉：“那是沐家几代人存的粮食，家里人恐怕不会让我拿出来，分发出去。”
“再多粮食，城破了都是别人的。”
沐青声音沙哑：“你放心，我们父子做得了主。”
他拍了拍自己儿子的肩膀，轻声宽慰。
“再说了，两三个月时间，怎么也够李侯爷管到这里了。”
“你既然相信他，咱们等着他就是了。”
“看他能否力挽狂澜。”

第一百零三章 蒙着脸我也认得你！
在太康八年的下半年，短短几个月时间，天下的风云先在北边搅动，然后西南又成了漩涡的中心。
归根结底，这两个漩涡的起因，都是因为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康天子。
李信接到西南书信之后，只耽搁了半天时间，就日夜兼程的赶往西南，因为他们都骑着马，速度还是慢的，他们有一两百个人，而且大多是军伍出身，随身带着弓弩，不怕什么山贼匪寇，因此专门捡近的路走，七八天天之后，已经走出了两千里地。
也就是说，他们已经走了一大半路程了。
到了晚上的时候，李信等人也不太敢进城里歇脚，担心朝廷的人会在沿路阻拦，不过很显然叶茂那边的工作做的不错，一直到现在，朝廷那边还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像是没有发现李信已经离开北疆。
他们大多都是禁军或者羽林卫出身，安扎营帐是基本功了，到了晚上就找一个合适的地形搭建营帐，尽量不怎么进城，平日里的吃用也是派人进城里采买。
李信已经好几天没有怎么休息了，营帐搭好之后，他就钻进自己的帐篷里，一闭眼就沉沉睡了过去。
到了半夜的时候，被李信派到永州老家的沈刚，从永州回来了。
李信被人喊醒之后，强撑着疲累，一边揉着发痛的眼睛，一边缓缓开口：“事情办好了？”
“办好了。”
沈刚低着头，开口道：“永州的人，已经尽数动身往西南去了，只是他们有两百多个人，恐怕不好进汉州府。”
李信面无表情，沉声道：“那就看沐英有没有余力，把我们接进城里去了，此时他应该已经收到了我的书信，等咱们进了西南，也要靠汉州军才能进汉州城。”
此时，汉州城多半已经被朝廷的军队团团围住，李信并不知道这一次朝廷动用了多少人来打汉州府，但是他却知道西南大概有多少朝廷的兵力，按照那位太康天子的性格，多半会全部用上。
沈刚看着满眼都是血丝的李信，微微叹了口气：“侯爷，您去睡一会儿罢，咱们明天还要赶路。”
这七八天时间，因为基本没有太多时间休息，而且担心汉州城的关系，靖安侯爷变得十分憔悴，不仅脸色有些发黄，而且头发散乱，此时双眼密布血丝，看起来颇有些吓人。
李信闭上眼睛，双眼的胀痛缓解了一些，他低头道：“不碍的，之前在西南翻越摩天岭的时候，比这时辛苦多了，那时候我尚且扛得住，现在都是小问题。”
当年李信征西南的时候，带四万兵马兵翻越摩天岭，不仅要克服险峻的地势，还不能生火做饭，怕有明火明烟，引起平南军的注意，翻越摩天岭的那几个月里，李信体重瘦了十几斤，吃了不少苦头。
此时他日夜兼程赶往西南，比起当年要舒服得多了。
沈刚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
因为天气寒冷，一群人围坐在一处篝火旁边，每个人口中都吐出白气，靖安侯爷坐在最中间，搓了搓手，开始安排沈刚等人做各种事情。
……
经过十三天的长途跋涉，李信等人终于进入了西南地界，因为西南正在起战事，进了西南地界以后他们就不再走官道，而是捡一些小路，慢慢朝着汉州城的方向靠近，到了第十六天的时候，他们距离汉州府只有四五十里了。
到了这个距离，一举一动就很容易引起朝廷兵马的注意，为了保险起见，李信只带了沈刚王陶等十来个人，其他人就地分散到汉州府以外的地方。
李信等人靠近汉州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想办法进城，而是找了个汉州附近的山上，用千里镜观看汉州城的近况。
李信举起千里镜，朝着汉州城看去，第一眼望去，汉州城安安静静，似乎并没有什么异状，也没有人在进攻城池，不过李信很快注意到了骇人的一幕。
那就是汉州城的城墙……
是红色的！
此时城墙上的猩红血色还没有褪去，显然汉州城最近几天之内，发生过一场大战，只不过朝廷的军队没能啃下汉州城，暂时退去，才显得此时的汉州城一片安静。
李信缓缓放下手里的千里镜，面无表情。
他沉默了很久之后，从怀里取出一块黑巾，蒙在了自己脸上。
“走罢，我们去约定的地方。”
靖安侯爷蒙着脸，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不过从眼神来看，他的心情显然十分不好。
王陶等人也不敢多问，只能躬身应是。
先前李信在给沐英的书信上，约定了在十一月十九，在汉州城城西二十里处接李信等人进城，此时是太康八年的十一月十八，也就是说李信还早到了一天。
他们下了山之后，上马绕到了城西，一路上还可以陆续看到一些朝廷的军队，不过这些军队都是西南本地的驻军，纪律并不是如何严明，李信等十几骑，就这么大摇大摆的绕到了城西，在城西的小山上，找了一个山洞歇息。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有亮，他们便早早的爬了起来，李信用手搓了搓脸，让自己清醒一些，然后翻身上了墨骓马，重新蒙上了那面黑巾之后，沉声道：“出发了！”
“有甲的覆甲，汉州军出城接人，朝廷的人不可能眼睁睁看着，等会儿多半会打起来。大家注意保全性命，尽量活着进汉州城！”
说完，李信对着这些兄弟们低头抱拳。
“李信在朝为官，兄弟们本应当跟着我享福，但是这几年，李信一次次置大家于险境，着实对不住大家。”
他微微低头，深呼吸了一口气。
“兄弟们放心，大家只要安全进了汉州，李信一定能让大家安生回到京城！”
王陶与沈刚等人，都对着李信深深躬身。
“侯爷客气了。”
“我等虽然犯险，但是侯爷每次都是与咱们一起，侯爷这种千金之躯尚且不怕死，咱们这些粗人便更不怕了。”
李信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抖了抖缰绳，低喝道：“兄弟们，走了！”
十几个汉子都齐声呼应，跟在李信身后，朝着汉州城的方向奔驰而去。
每一个像样的城市，城外都会有十里亭，作为相送止步之处，汉州城也是如此，李信与沐英约定的地方，就是汉州城西的十里亭。
但是这里此时已经被西南驻军所占据，李信等人刚一进来，就有一些穿着简陋甲衣的步卒跑了过来，对着他们大声呼喝。
“做什么的！”
“朝廷正在此处平叛，闲人速速离开，不然刀剑无眼，你等都要死在此处！”
有人这么呼喝，还有人见到李信等人的马匹雄俊，要冲上来抢夺李信等人的马匹。
靖安侯爷坐在马背上，对这些步卒的话视而不见，只是静静的看着汉州方向。
这帮步卒见这些人不答应自己，顿时大怒，提了兵器就要冲上来，把这十来个人统统抓起来问罪。
他们刚一行动，猛然听到汉州城那边，声音雷动！
一阵阵马蹄之声，还有喊杀之声传来。
李信等人，纷纷抽出兵器，不为了杀敌，而是为了自保。
混战之中，一个黑脸将军骑在一匹枣红马上，从乱阵之中杀了出来，他一路冲到李信身边，抬头看见了李信脸上的黑巾，哈哈一笑。
“李长安，你蒙着脸我便认不出你了？”
李信坐在墨骓马上，面色平静。
“莫要胡说，这里哪有什么李长安？”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脸上的黑巾，对着沐英提醒道。
“我蒙着面呢。”

第一百零四章 不求人
蒙上脸，他便不是李长安了。
真正的李长安，还在北疆做镇北大将军，日夜辛劳的处理镇北军军务，这一次从北疆跑到西南来的，并不是李长安，也不能是李长安。
因为李信还没有想跟朝廷彻底翻脸，也没有准备好跟朝廷彻底翻脸。
他的一家老小还在京城，他的根基也大多在京城里，他来西南是为了帮汉州解围，并不是造反。
所以，他必须让自己蒙着脸，不然这件事到最后就没有一个台阶能下来。
当然了，如果皇帝不肯假装不认得他，那么他也没有办法，只好掀桌子不玩了，从此落草为寇，与朝廷正面放对。
不过对这一切，李信是有准备的。
以李信对天子的了解，只要这一次，他能带着汉州军打赢了朝廷的所谓西南联军，那么天子便不可能跟他翻脸。
天子甚至会帮着他把脸上的这个黑巾蒙的死死地，帮他圆了这个破事。
沐英闻言，先是愣了愣，然后开口笑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李大侯爷，咱们进城再说话！”
说着，他从背后取出长弓，一箭射杀了一个朝廷的将士，对着李信开口道：“快走！”
“我带了两千骑卒出来，撕开了一条口子，但是撑不住太久。咱们必须尽快要撤回汉州去！”
李信一抖手里的墨骓马缰绳，对沐英笑着说道：“什么时候弄起来的骑兵，还有数千个，沐大将军阔绰了！”
说着，他的墨骓马冲进乱阵之中，朝着汉州方向冲了过去。
沐英跟在他身后，哈哈笑道：“前两年不留给你写信说我弄了几千匹好马么，你李侯爷事忙，给忘了！”
对于汉州军李信只是遥控，给了沐英最大的权力，两个人说这番话也只是说笑，并没有别的意思。
裴进带领的人，多则多矣，但是整个西南尽数都是步卒，基本就没有骑兵，因此他的防线很轻易被这两千骑卒撕开了一条口子，等他反应过来，调兵想要把这两千骑围住吃掉的时候，这些骑兵已经飞速的缩了回去，逃回了汉州城里。
收到消息之后，裴大将军一脸恨恨的看了一眼汉州城，咬牙切齿。
数日之前，他带人攻了一次汉州城，情况很不理想，汉州城里的这些汉州军，并不是他想象中的乌合之众，相反战力还颇为不俗，甚至要超过西南这些地方驻军一眼，直追禁军。
这就导致了那一场攻城，裴进损失惨重，死了足足数千人，还毫无战果。
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把汉州城死死地围起来。
……
另一边，李信等人已经在两千骑卒的掩护之下，硬生生的闯进了汉州城里，在汉州城的吊桥落下来之后，沐英才从枣红马上跳了下来，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
他抹了抹脸上的鲜血，然后看向李信，笑着说道：“侯爷，你没事罢？”
李信这些年来的属下很多，但是朋友并不多，掐指一算，也就只有赵嘉还有沐英两个同辈人，能够当面大大咧咧的叫他一声李长安。
他跟沐英虽然也有一些上下级的关系，但是朋友与合作伙伴的关系更重一些。
李信从墨骓马上跳了下来，然后拍了拍这匹大黑马的屁股，从它的大腿上拔出一根扎的不深的箭枝，顿时鲜血直流。
“我倒是没事，可它就受苦了。”
李信一边给它处理伤口，一边找了块布给它包扎了起来。
这一路上，他们都是不换马的，也就是说墨骓马在十几天时间里，驮着他走了几千里路，这倒还罢了，以墨骓的脚力也勉强支撑得住，但是刚进城，它还给人射了几箭，不是这马的肌肉结实，它这条腿可能就废了。
沐英也是一个爱马之人，他上前拍了拍墨骓的大脑袋，笑道：“小黑它身体壮的很，过几天就好了。”
李信一共有两匹黑马，第一匹叫做“乌云”，在壬辰宫变的时候因为李信用它撞开了内城城门，以至于乌云直接被射残，没两年就死了。
后来才有的这匹墨骓。
这两匹马，沐英都认得，他把乌云叫做“大黑”，这一匹墨骓叫做“小黑”。
李信闻言，拍了拍墨骓硕大的马头，回头对着沐英笑了笑：“好多年没有到西南来了，走，带我去见一见沐叔，给他老人家问个安。”
墨骓受了伤，李信不忍心再骑它了，就又找了一匹马，与沐英一起上马，准备去一趟沐家。
临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下沈刚。
“你们也累了，好生歇息几天，我还要用你们办事。”
沈刚和王陶都对着李信低头抱拳：“卑职遵命。”
李信这才与沐英两个人，上马朝着沐家方向赶去。
两个人骑的并不快，李信坐在马上，开口问道：“朝廷那边攻城的人是谁？”
从这件事出了之后，因为相隔较远而且汉州城被围的原因，两个人之间其实就只有两封书信的沟通而已，此时李信对于西南的情况，还不是特别了解。
沐英深呼吸了一口气。
“这人侯爷你应该认得。”
“裴进，裴三郎。”
李信坐在马背上，微微点头。
“原来是他啊。”
李信沉默了一会儿，继续问道：“他这几天攻城了？”
“大前天攻了一次汉州城，打了整整两天才退去。”
沐黑脸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两天时间，我汉州军死了两三千人，伤了两三千人，才把裴进打退，还耗去了许多守城的物资。”
“如果这位裴大将军能以这个强度攻城十日，估计我就守不住了。”
李信眯了眯眼睛。
“他那边应该也死了不少人，不然裴进这种立功心切的人，不会退兵的。”
李信太了解裴进了。
裴进作为前朝旧臣，他迫切想要在太康天子面前表现自己，此时他领了这么大一个差事，肯定是想要尽快拿下汉州，回京向天子覆命的。
沐英一路上，简单跟李信说明了一下汉州现在的情况，然后他抬头看着李信，开口问道：“侯爷，你……联系到李朔了么？”
李信皱了皱眉头：“联系他做什么？”
“李朔身边还有数万平南军，大半都藏在咱们与吐蕃交界之处，联系到他，汉州之危便解了啊。”
沐英瞪大了眼睛看着李信。
“侯爷你……不会谁也没有联系，就自己一个人进了汉州城吧？”
看到靖安侯爷淡淡点头，沐大将军苦笑连连：“那侯爷你还不如不进来，这样汉州城破的时候还能少死几个人……”
“放心，我们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
李信目光平静。
“求不到他们平南军头上。”

第一百零五章 李侯爷，造反吗？
且不说如今的平南军深藏在西南大山以及吐蕃边界，无处找寻，就算李信能找得到他们，这些人在五年之后是否还有战力，都是未知之数。
更重要的是，当初平南军从鼎盛时期被李信亲手打成了残废，平南侯李慎夫妇在京城双双殒命，虽然不是李信亲手所杀，但是确实是因他而死，如今李朔对他是何种态度，还是未知之数。
因此，就算西南这边出了困难，李信也从未有过寻求平南军帮助的念头。
他要靠自己的力量，解决西南的问题。
说实在的，靖安侯府原本在京城各大将门之中，根基就比较浅薄，种家有云州军，叶家有镇北军，就连将门都算不上的后族谢家，也掌握了京城里的千牛卫还有半个羽林卫。
而李信，虽然在羽林卫和禁军里都待过，但是为了避嫌，他并没有去打禁军或者禁卫的注意，五年前他有机会把锦城的平南军收为己用，最后也放手给了李朔。
这五年时间里，他听了叶晟的话，基本处于一种很老实的状态，明面上把大部分权力全都交了出去，甚至连羽林卫那边，他都没有怎么留人了。
现在西南被朝廷十万大军围困，李信能够动用的力量其实不多，算上靖安侯府的家将，还有他这些年埋在暗处的人手，加在一起也不到一千人，这个数量在过万人的大战中，决定不了什么。
李信正骑在马上跟沐英说着话，抬眼一看，沐家已经就在眼前，他还没有下马，就看到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家，正在沐家的家门口等着自己。
正是沐家的前任家主沐青。
李信连忙下马，摘下脸上的黑巾，对着沐青拱手抱拳：“沐叔这几年，身子可还安好？”
沐英一大早出去“接”李信进城，身为父亲的沐青不太放心，便亲自等在门口，此时见李信本人到了，他先是愣了愣，随即笑着说道：“侯爷亲自来了。”
“不得不来。”
李信叹了口气。
“我若是不来，汉州城最多半年就会破城，到时候且不说沐叔与沐兄会出事，就是我自己，在朝中也会进退维谷。”
李信对着沐青笑了笑。
“帮沐家，便是帮自己，这一点小侄还是分的清楚的。”
沐青一边让开身子，把李信往家里请，一边开口问道：“侯爷有退敌之计？”
“有一些想法，不过具体要怎么做，还要跟沐兄一起仔细商量之后才成。”
说话的功夫，他们一行人已经进了沐家，沐青把李信还有沐英带到了沐家的正堂，奉茶之后屏退了下人，沐青是长辈，坐在主位上，他敬了李信一杯茶水之后，缓缓叹了口气。
“五年前，侯爷说我们这些南蜀遗民，今后会有一个正大光明的大晋身份，咱们这些亡国之人吃了三十多年苦，听到这种话自然开心，因此当年哪怕大家都已经是地里的农夫，山里的猎户，都还是拿起了锄头猎叉，勉强拼凑出了五万人，与侯爷同进同退。”
说完，沐青深深地看了一眼李信。
“哪知道，才短短五年时间，这大晋的身份便不好用了，姬家的皇帝还是看我们碍眼，不惜派十多万兵马，也要除掉我等。”
提起这件事，的确是当今天子的不是。
五年前征西的时候，原本并不会特别顺利，那时候是李信做了个中间人，让太康天子跟这些南蜀遗民达成了协议，双方约定平南军覆灭之后，汉州城一地归南蜀遗民自治，同时给这些南蜀遗民一个大晋子民的身份，不再提故国旧事。
那是太康三年的事情，到现在也才五年时间，朝廷便翻脸不认账了。
李信坐在沐青旁边，深深地叹了口气：“沐叔是自己人，那我说话也就不遮掩了。”
他低头喝了口茶，苦笑道：“当今的天子，胸襟或许不如其父，但是原也不会狭窄到这个地步，不可能五年前说话的话，说不认就不认了，如今朝廷的军队突然围了汉州城，很大程度上不是因为已经覆灭了四十年的南蜀国。”
说到这里，李信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沉声道：“而是因为我。”
“沐家，或者说汉州军，与我这个朝廷的大臣走的太近了，近到了皇帝不放心的地步，以至于才会出现今日之事。”
“说道理，还是李信拖累了汉州城，不然朝廷或许会对汉州城有所防备，但是绝不会这样妄动刀兵。”
沐青与自己的儿子对视了一眼。
最终，这个花甲老人抬头看着李信。
“大晋朝廷里的弯弯绕绕，我们这些局外人看不分明，今日李侯爷既然亲自到了汉州城，那么沐家就已经与侯爷同生同死了，沐英跟你算是兄弟，有些话他不好开口，我这个老头子，便替他开这个口。”
李信面色肃然。
“沐叔直说就是。”
沐青低头抿了口茶，然后再次抬头看着李信。
“李侯爷，接下来，你要怎么办？”
这个老人家一脸凝重。
“这些年你做的事情，老夫从方方面面都了解了不少，当年夺嫡的时候，沐英也在京城，其中的许多事情他都跟我说了，大晋如今的这个太康天子，可以说是你一手捧上帝位的。”
“他当上了皇帝之后，帝位不稳，也是你把控了禁军，帮他坐稳了位置。”
“五年前，你更是替他扫平了盘踞西南三十年的平南军。”
“可是现在，他就这样毫不掩饰的对你下手了。”
“就连我这个外人，此时也替你觉着齿冷。”
说到这里，沐青直勾勾的看着李信。
“李侯爷，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是继续给他们姬家做臣子，还是另起门户，自己做一番事业？”
沐青的这番话听起来一大段，但是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
李侯爷，造反吗？
这个问题，李信自己也是考虑过的，所以他回答的很快。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沐叔，我的家人还在京城里。”
“你夫人是姬家的公主，至于孩子也有姬家的血脉，你要是跟姬家翻脸，便索性不要了就是。”
沐青声音沉重。
“反正侯爷你才二十多岁，想要生多少个孩子，都不是问题。”
能说出这番话，并不代表沐青这个人有多么坏，或者说有多么不择手段，而是每一个时代的价值观不同，在这个时代，在沐青这种土生土长的土著看来，那就是大丈夫何患无妻，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所以在他眼里，这些东西固然重要，但是并不是不能割舍，事实上历史上的许多大人物，都是这种心思。
李信缓缓摇头。
“且把我妻小放在一边不提，就算此时我愿意造反，咱们也不可能是朝廷的对手。”

第一百零六章 沐家的想法
李信坐在沐青的旁边，开口道：“眼下，围住汉州城的，应该只是西南的一些地方驻军，京畿附近的三十万禁军是一个也没有动弹的，不然我早该收到消息，做出反应了。”
“这些西南的地方驻军，并不怎么难对付，以汉州城的五万人，我或许没有把握全歼他们，但是退敌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但是也仅限于此了。”
李信吐出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但是朝廷并不止这些地方军。”
“京畿一带，有接近三十万禁军，北疆有加在一起超过二十万的镇北军和种家军，西北还有抵抗吐蕃的数万边军，再加上大晋各地的地方驻军，厢军等等……”
李信看了一眼沐青，说出了一个令人绝望的数字。
“就算西北和北边的边军不能动弹，按照最保守的估计，大晋朝廷此时全力之下，也可以动用接近五十万人……”
如果说四十年前的南晋，还是偏安一隅的小王朝，那么经历过武皇帝与承德天子两代人之后，这个国家已经成了一个大一统的庞然大物，如今大晋的军力比起四十年前的武皇帝时期，质量上或许会有所不如，但是数量上绝对是碾压的。
靖安侯爷顿了顿之后，便继续说道：“而且这只是常规战力，紧急的时候，朝廷和兵部是可以紧急征兵的，到时候只要粮食供应的上，几个月时间征兵数十万也不是什么问题！”
说到这里，李信看向沐青，缓缓问道：“如此，沐叔还觉得，我们可以对姬家朝廷造成什么威胁么？”
沐青脸色有些难看，没有说话。
李信微微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当今的天子，之所以敢在让我北征的同时，对西南用兵，就是因为在绝对力量上，他已经碾压了，他敢这么做，就会想到可能会逼反我，但是他还是这么做了，也就是说他并不害怕。”
当初平南军敢造反，是因为那时太康天子刚登基，还不能掌握整个朝廷的力量，况且那个时候他们手里有太子姬喾这个名分在，京城那边不能收束整个国家的力量为己用，因此平南军才会敢造反。
一旦李信现在造反，不仅师出无名，而且无名无份，到时候他要面对的，就是这个还在鼎盛时期的大一统皇朝。
汉州城这五万人，将会顷刻之间覆灭在庞大的国家机器之下。
不过如果李信现在造反，其实也不是毫无胜算的。
首先，除非到了亡国的时候，种家军与镇北军肯定不会到西南来，李信最多就是面对朝廷的禁军与各地地方军，如果他能坚持得住几年时间，再随便从各地落藩的藩王里选一个出来作为大义名分，到时候便有了反攻朝廷的可能。
但是，这种只是最坏的打算……
最起码在没有把老婆孩子接出京城之前，李信是不准备这么做的。
听到李信这么一番话，沐青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才重新看着李信，开口问道：“可是事情已经成了这个模样，与公开闹翻也没有什么两样，侯爷打算如何处理这个乱局？”
“很简单。”
李信笑着说道：“天子之所以敢这么随意的对汉州用兵，是因为他觉得汉州是个软柿子，可以随意拿捏，他甚至只用了西南的一些地方驻军，还有汉中的驻军，就想拿下汉州城。”
大晋的地方驻军，与中央禁军的战力差别极大，地方上的驻军不仅粮饷伙食差很多，训练的强度与禁军也是天差地别，更重要的是，为了防止地方军做大，每年还会从各个地方军中选拔一些比较出彩的将士，充入禁军之中，这就导致了地方驻军与朝廷禁军的战力差别极大。
整个大晋，除了边军之外，其他的军队基本没有能跟禁军抗衡的。
天子之所以敢这么指派，是因为五年前的“汉州军”，战力也是不堪入目，毕竟当年是沐英等人强行东拼西凑出来的一个军队，五年前与平南军对峙的时候，平南军只需要分出一万人，就可以看住五万汉州军，可见当时的汉州军战力差到了什么地步。
“咱们只需要让朝廷伸过来的这张嘴巴，磕掉几颗牙，甚至让他们损失惨重，这样一来，朝廷再要对汉州动手的时候，便会慎重再慎重了。”
沐青沉吟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侯爷有几成把握？”
“至少八成。”
李信回答的毫不犹豫。
“明年开春之前，汉州之围便会烟消云散，如果不行，李信自缚进京，怎么样也能保得汉州百姓无虞。”
这句话的言下之意，就是到时候汉州军可能会保不住。
沐青起身，对着李信深深一躬。
“侯爷也放心，不管汉州百姓将来如何，沐家与侯爷同生共死。”
说完，他叹气道：“老夫年纪大了，打仗的事情就交给你们年轻人商量，不过有句话，老夫厚颜提醒李侯爷一句。”
李信起身，持晚辈礼。
沐青微微低头，开口道：“侯爷，这件事就算被你扛过去了，但是终归是治标不治本，根源只要还在，就会有下一次，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侯爷比我这个老头子清楚，想来侯爷也会有法子处理干净。”
说完，他对着李信深深作揖。
“老头子说这句话，并不是担心沐家一家之生死存亡，而是担心侯爷将来的下场，侯爷是个聪明人，谋局乃至于谋国，都是天下一流，但是如今，该到谋身的时候了。”
“无论侯爷如何抉择，汉州沐家，唯侯爷马首是瞻。”
说着，这个李信的长辈，面色郑重的在李信面前跪了下来。
沐英见自己的父亲下跪，也不敢站着，跟在沐青的身后，对李信下跪。
李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这个老人家从地上扶了起来，声音略微有些沙哑。
“沐叔放心，李信不是那种不知死活的蠢物，这件事情过去之后，且不说造不造反，但是一定给你我两家，谋一个将来。”
沐青听到了李信这句话之后，满意的点了点头，起身对李信拱了拱手。
“如此，侯爷跟犬子商讨战事罢，老夫年纪大了，便不跟着掺和了。”
说完，他拄着拐杖离开，只留下李信与沐英两个人，在这个不大不小的正堂里，面面相觑。
李信重新坐了下来，瞥了沐英一眼。
“你什么想法，与沐叔一样？”
沐英也坐了下来，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我倒不是想造反，就是替你不值。”
这个黑脸也跟着坐了下来，张口对着京城的方向破口大骂。
“狗日的姬老七，太不地道了，要不是你李长安，他现在多半被人关在姑苏当猪养，说不定命都没了，现在他翻脸不认人了！”

第一百零七章 等着就是了
因为李信只是遥控汉州，并不是直接控制，所以沐家会有沐家的想法，而沐家的想法就代表了汉州军的想法，沐家现在固然心甘情愿为李信所用，但是李信也必须在一定程度上尊重他们的想法。
方才沐家的老家主沐青，已经在李信面前表态，他的想法很简单，那就是不管这一次李信怎么处理，将来最终还是要跟朝廷翻脸，既然这样，就要早做准备，不能就这么静静的等着朝廷下手。
现在，李信是在问沐英的想法。
不管是沐家，还是汉州军，现在其实都是沐英在掌控，他的想法比他父亲要关键的多。
这个黑脸将军骂了一句远在京城的太康天子之后，又看到了面容严肃的李信，于是他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收敛。
“侯爷，父亲他不了解你，所以才会与你说这番话，而我不一样，咱们两个人当年在京城里，是过命的交情，我知道你是什么性格，不管你打算怎么做，我跟着你就是了。”
这会儿是十一月，天气冷了下来，李信紧了紧身上的袍子，嘴里吐出一口白气。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现在咱们要做的是，如何把裴进这个老小子，狠狠地打上一顿。”
说着，他对沐英说道：“这里冷，我们去你的书房说话。”
沐英点了点头，领着李信进了沐家的书房，两个人在书房里点了个炉子，又搬了个矮桌，坐在矮桌的两边。
都坐下来之后，沐英伸手给李信倒了杯酒。
“天气冷，暖暖身子。”
他一边倒酒，一边继续说道：“这些天，我派出去了不少人，对于朝廷军队的人数，大概摸索了出来，粗略估计，已经是在十二三万。”
沐英一边说话，一边给自己也倒了杯酒，抿了一口之后，继续说道：“如侯爷所说，这些军队多半是西南本地的驻军，有些还是从各个县城里调过来的乡勇，还有从汉中那边调过来的汉中军，编制混乱，虽然人数众多，但是很不成样子。”
“除了汉中军还有锦城的驻军以外，其他的都是充人数的乌合之众。”
沐大将军眯了眯眼睛，开口道：“我在羽林卫里待过，如果能给我两三万羽林郎，我便有把握硬碰硬把这些人冲散！”
靖安侯爷忍不住白了沐英一眼。
“三万羽林卫，亏你说的出口，整个大晋的羽林卫，也就三千两百人！”
“便是给你三万羽林卫，他们的甲胄兵器，还有日常训练消耗的弓弩，便能让你光屁股要饭去了！”
羽林卫与内卫还有千牛卫，都是天子亲军，这些京城里的禁卫军，养起来颇为费钱，就拿羽林卫来说，羽林卫里每个羽林郎那一身黑甲，成本价就要二三十贯，况且羽林卫里几乎人人善射，每天练习射箭消耗掉的弓箭，就是一笔大数目。
哪怕是大晋朝廷，也只养的起三只禁卫军，加在一起也没有超过一万人，如果是三万羽林卫，就连李信也养不起，更不要说并不富裕的汉州府了。
沐英是因为在羽林卫里做过两年郎将，所以才会对羽林卫念念不忘，寻常的地方将军，手下人能够穿整齐衣服，就算是条件不错了。
沐英咳嗽了一声，随即正色道：“其实我汉州军这几年的训练也没有落下，就算现在，让我领汉州军出去，与朝廷的人决一死战，都不是毫无胜算，只是胜算低了一些而已。”
他面色认真。
“最后很大的概率是裴进所部重创，然后汉州城陷落。”
沐英是羽林卫出身的，而汉州军建立的骨干，也是李信从京城带到西南的两百羽林卫，所以汉州军平日里的训练，大多都是按羽林卫的训练标准来的，五年下来，如果单论战斗能力。他们与京城里的羽林郎其实不会差上多少，只不过他们的装备远没有羽林卫那么好，射术之类的也远远比不过羽林卫就是了。
李信面色平静。
“如果裴进还要带兵来攻城，我有法子让他吃一个大亏，让战局扭转，现在的难处是，如果裴进围而不打，反倒不好处理。”
沐英听到了李信这句话，立刻睁着大眼睛，看着靖安侯爷。
“侯爷你的意思是……”
李信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开口道：“我这几年，在老家永州安排了一批人做事情，前些天我已经让他们往这边来了，估计再有几天，他们就能到汉州府附近，到时候还要你带人出去接他们进城。”
沐英点了点头，开口道：“没问题，正面打起来或许打不过裴进，但是有我的骑兵在，接一些人进城不是什么难事。”
“大概有一百多人。”
沐英咳嗽了一声，仍旧拍着胸脯。
“侯爷放心，没有什么问题。”
靖安侯爷点了点头，开口道：“既然这些人能够进城，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如何引诱裴进攻城了。”
说到这里，李信用手敲了敲桌子。
“我有一个主意。”
李信是从北疆赶路赶了十几天才到的汉州城，这一路上他心心念念都在思考着如何在汉州破局，光解围的办法，他就想了十几个，此时他要说出来的这个主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
沐英咧嘴一笑：“侯爷吩咐就是，汉州军一定照办。”
李信咳嗽了一声，开口问道：“汉州城里粮食，还够吃多久？”
“省着点吃的话，大概够吃三个月，也就是明年二月份。”
“城中百姓家里的粮食呢？”
“那就不清楚了。”
沐英咳嗽了一声，开口道：“汉州被围之后，我便让人控制住了米行这些买卖粮食之处，把他们的粮食一部分充做军粮，另一部分留着准备过两个月之后施粥。”
说到这里，沐英顿了顿。
“不过想来，百姓家中的粮食应该不会太多……”
靖安侯爷眯了眯眼睛。
“那从明天开始，就开放米行，对百姓放粮。”
李信面色平静：“每人每天，限买两斤米。”
沐英脸色微变。
“可这样下去，最多一个月，汉州军便没有粮食吃了！”
当了五年家，现在的沐英对粮食比谁都要敏感，他甚至不用细算，只凭感觉就可以估摸出粮食还可以吃多久。
“你先听我说完。”
李信被沐英打断之后，思路乱了一下，他整理了一番思路之后，接着说道：“除了放粮之外，还要有意无意的把消息传出去，就说城中的存粮足够，最少可以够所有人吃一年以上。”
沐英挠了挠头：“然后呢？”
“然后等着就是了。”
李信微笑道：“此时，汉州城里应该有不少人在给裴进充当耳目，当这些耳目把这个消息传出去的时候，着急的便不是我们了。”

第一百零八章 裴进非难事
最近这五年时间里，李信都是在京城里度过的，因此京城里的人和事他都非常了解。尤其是像裴进这种掌管禁军的大人物。
裴进这个人优点自然不少，比如说带兵经验丰富，军中资历厚重，个人能力也十分不错，但是他也有个很明显的弱点，那就是出身问题。
简单来说，就是他不是魏王府出身。
当初的那场壬辰宫变，七皇子从一众皇子中以黑马的姿态杀出，成功登顶帝位，同时也造就出了一批新贵，比较典型的就是李信，侯敬德，还有叶璘三人。
这个魏王府“履历”算是太康朝含金量最高的履历了，也因为这个履历，当初参与宫变的三个人，如今都身居高位，李信贵为太子太保不说，叶璘也在镇北军做了好几年的副将，等他为老父守丧结束，朝廷最少也要给他一个二品官。
哪怕相对来说，混得最不好的侯敬德，在裴进离开京城之后，他也暂时接过了禁军大将军的位置，成为大晋朝廷里，顶层的武将。
因为有这一份履历在，天子多少会念一些旧情，比如说李信现在扔下汉州军不管，光光棍棍的回京城投降认输，按照太康天子的脾气，多半不会也为难李信什么，仍旧会让他做一个太平侯爷。
当然了，这是眼下的情况，以后可就不一定了。
但是裴进却没有这么一份履历，他是承德朝的旧臣，早年还跟当今的天子有一些不愉快，哪怕他暂时得到了太康天子的信任，但是这种信任也是不牢靠的。
他必须尽快证明自己。
李信清楚的这一点，因此他虽然不知道天子给裴进下了期限，但硬是靠猜猜出了裴进会急于求成。
只要汉州还有一年存粮的消息传出去，裴进那边立刻就会跳脚，会想尽一切办法，用头撞也要撞开汉州的城门。
李信的办法，很快被实行了下去，汉州城一共七家米铺，在同一天宣布按比市价高出五分的价格放米，也规定了每人每天限购两斤的数量。
于是在李信进城之后第三天的一大早，天色还没有亮，七家米铺门口，便熙熙攘攘的挤满了人，此时的百姓可没有排队的意识，大家都挤在一起，把米铺门口，挤的水泄不通。
好在靖安侯爷早有准备，早早的派了汉州军在米铺门口维持秩序，到了太阳亮起来的时候，米铺门口已经老老实实排了一串长长的队伍，许多城里的富人家，不仅一家老少都出来买米，甚至还让下人一起排队出来抢购大米。
太平时节，米面之类的不是很起眼，但是只要世道一乱，这些吃的就会成为最宝贵的东西，安史之乱时，长安城一只老鼠可以卖数千钱，就是这个道理。
此时汉州被围，城中的百姓自然想要越多越好的抢购粮食，毕竟多一斤口粮，就多一些活下去的希望。
李信与沐英两个人，坐在汉州城里的一处酒楼上，一边喝茶，一边看着楼下不远处正在哄抢粮米的百姓，这时候，沐英看到有人排队买完米之后，饶了一圈，就又回到队伍末尾排队，他微微皱眉，正要起身去约束这些事情，李信对他摇了摇头，开口道：“只要他们肯排队，一天卖满六个时辰也卖不了多少米出去。不用管他们。”
沐黑脸闷声道：“可是这样一来，那些富人把米都买了去，穷人家更吃不上了。”
“所以我让你用比市价高的价格往外卖。”
李信抿了一口茶，淡淡地说道：“这些钱可以收拢进你的府里，等汉州之围解了，可以用这些钱去锦城买米，再分发给城中穷苦一些的百姓就是了。”
沐英闻言，叹了口气，没有再坚持下去了。
他喝了几口茶之后，开口道：“侯爷，您是想引诱裴进攻城？”
李信点了点头，开口道：“只要城中还在放米，消息就迟早会传出去，这个时候，咱们要摆出一副与他们打持久战的姿态，我们装的越像，裴进就会越着急攻城。”
沐英跟随李信的时间很长，他比所有的沐家人都更相信李信，闻言这位黑脸将军咧嘴一笑：“侯爷吩咐，卑职等照做就是了。”
李信瞥了这厮一眼，开口道：“今天晚上，我的人就要到城外了，我与你一起出城，把他们接进来。”
沐英摇了摇头：“侯爷你说个地方，我自己出去就是，伤着我不要紧，要是把你给伤了，汉州城没了主心骨，我便手足无措了。”
靖安侯爷面色严肃。
“这些人我要亲自去接进来。”
看到李信这个表情，沐英就知道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点头道：“那好，今天晚上我跟侯爷一起出去。”
李信举起手中的茶杯，敬了沐英一杯。
他脸上露出笑容。
“沐兄不用这么沉重，这件事也远远没有你想象中那么严重，击退裴进，对你我来说都不是什么难事，退一万步说，就算我们没有办法打赢裴进，凭借五万军队，出城弄一些粮食进来，还是不成问题的。”
说到这里，李信拍了拍沐英的肩膀。
“真正的难事，在于击败裴进之后，咱们应该如何面对大晋朝廷。”
对于这个问题，沐英一脸无所谓。
“这是你李长安要考虑的事情，跟我可没有关系。”
他学着李信曾经耸肩膀的样子，耸了耸肩膀，笑道：“对于我来说，汉州城里的军民有饭吃，有衣穿，有地种便可以了，至于其他的事情，我懒得考虑。”
两个人同时举起手中的茶杯，以茶代酒，碰了一下。
然后相视一笑。
相比较与天子的情分来说，他与沐英的情分要来的更纯粹一些，毕竟两个人是正儿八经一起厮混过几年，还曾经出生入死过的兄弟。
这种互相信任的感觉，让靖安侯爷觉得很不错。
……
到了傍晚的时候，汉州城里的两千骑已经集结完毕，沐英一身从羽林卫里带回来的黑甲，手持长矛。
李信也是一身黑甲，骑在已经没有什么大碍的墨骓马上，腰间佩着青雉剑。
汉州城的城门缓缓开启，两千骑缓缓开出汉州城，马蹄声在幽静的黑夜里，显得十分明显。
李信目光看着城东方向，沉声道：“上一次你们出城接我是十里，这一次是城东二十里！”
“一共是一百一十七个人，尽量一个不少，全部接进汉州城里来！”
靖安侯爷声音肃然。
“天亮之前，不管结果如何，所有人都必须回到汉州城里来。”
说完这些话，他一声低喝。
“出发！”

第一百零九章 李信最信任的兄弟
三天以前，李信进汉州城的时候，选择的时间点是清晨，而且他们十几个人已经骑着马，进入到了汉州城外十里的地方，冒了一定的风险。
但是这一次，李信接人的时间点选择在了深夜，并且地点推进到了城外二十里的地方，同时已经做好了奋战一整夜的准备，足见他对这一百多个从老家来的人有多么重视。
汉州城的汉州军，原本是很不成样子的农民军，这支农民军后来能够成型，很大程度上是依赖李信留下的两百羽林卫，以至于后来沐英弄到了马匹开始组建骑兵的时候，最开始也是尽量从羽林卫里选人，此时的两千骑中，羽林卫出身的人只有三四十个，但是他们都是骑兵里的中高层，听了李信的话之后，这些人纷纷低喝。
“是！”
他们说话了，其他的骑兵也跟着呼应。
“是！”
整整两千骑，朝着城东方向飞快突进！
此时，整个汉州城是被团团围起来的，朝廷的军队大概在距离汉州城六七里，七八里的地方，不过因为兵力并不是很够，所以包围圈很是松散。
松散到骑兵可以随意突围出去的程度。
不过虽然这两千骑兵可以突围出去，但是汉州军剩下的步卒却是不太可能硬闯出去的，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汉州城如今才被围住。
李信与沐英两个人一马当先，冲在了最前面。
一路上碰到的朝廷零散军队，对他们造不成什么威胁，这些人尝试性的拦了拦，当场被踢死几个人之后，便没有人敢挡在这些骑兵面前，纷纷四散开来，朝着上级层层上报。
李信等人，顺利的突破了城东的包围圈，朝着预订的方向冲了过去。
一行人没有怎么爱惜马力，二十里的距离不过大半个时辰便到了，李信走在最前面，在明亮的月光之下，他隔着很远就看到了前面的路上，有一百多个没有着甲的普通人，被一个面色有些发黑的少年人领着，这些人没有空手，有些人步行，有些人坐在马车上，总共四五辆马车，在道路上缓缓前进。
李信一马当先，直接冲了过去，在那个为首的黑脸年轻人面前停了下来。
他翻身下马。
“虎子。”
这个“少年人”，其实并不算是少年了，他正是李信从小玩到大的兄弟林虎，只比李信小一岁，今年已经二十五六岁了。
太康元年，李信衣锦还乡，回永州老家之后，就把林虎带进了京城，送进了羽林卫，后来李信西征的时候，还把自己这个发小带在了身边，太康三年，西征军班师回朝，林虎也立了一些小功劳，在羽林卫里做到了校尉的位置。
但是在太康五年的时候，林虎的父亲林猎户病死，已经是校尉的林虎回乡丁忧，同时也把李信的一部分势力带回了永州，在永州慢慢经营。
李信身边有不少朋友，像赵嘉沐英这种，都是可信的朋友，但是如果说谁能让他完全信任，那么一定就是这个跟他一起长大的虎子了。
林虎本来坐在一辆马车上，看到李信下马与他打招呼，他连忙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有些拘谨的对李信微微躬身。
“侯爷。”
李信上前，没好气的拍了拍林虎的肩膀。
“狗屁侯爷，以前叫什么还叫什么，再叫侯爷，以后我便不认得你了！”
林虎是个颇有些内向的人，闻言有些不太好意思的低头道：“信哥儿，有外人在，还是叫侯爷比较好。”
李信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叹了口气。
“林叔他……”
“已经安葬好了。”
父亲已经过世了几年时间，林虎现在也没有太多悲伤，他对着李信低头道：“也葬在了祁山山里，跟肖婶婶的坟离得不远，我这几年给爹上坟的时候，也会给肖婶婶磕头。”
提起父亲，林虎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可惜父亲临死之前，没有见到我最后一面，不过我做了校尉之后，就回家看了看，他老人家最后几年时间，活的还是很开心的。”
李信见了故人，正想问一问家乡的事情，一旁的沐英走了上来，咳嗽了一声之后，开口道：“侯爷，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有什么话，还是进了汉州城之后再说。”
说着，沐英看了一眼这一百多个无甲的人，还有这四五辆大车，微微苦笑：“想要把他们接进城，多半还要一场苦战。”
他们大半夜从城里冲出来，是出其不意，包围圈很容易突破，但是这会儿他们再回去的话，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裴进所部怎么也该反应过来，朝这个豁口靠拢了。
李信点了点头，开口道：“虎子，咱们进了城再叙旧。”
说着，李信翻身上马，伸手一拉，把林虎拉在了自己的身后，两个人同骑一马，乌骓马感觉到了身上的重量加重，不禁引颈长嘶。
不过它是一匹千里马，驮两个人问题不大，李信一抖缰绳，乌骓马就朝着汉州城的方向冲了过去。
与此同时，两千骑兵护拥着这一百多个人，缓缓朝着汉州城方向移动。
骑兵本来是以速度为优势，这会儿被这么一群人拖累了速度，战斗力大减，不过沐英还是有办法，他干脆领着这些骑兵，在这群人四周来回穿插，清理四周涌过来的朝廷军队。
不过这样一来，虽然战斗力保持住了，但是不可避免的会出现一些防御缺口，零星的朝廷军队，就从这些缺口之中冲了进来。
能够在这种情况下，不要命的冲杀进来的人，一定不是西南各地的散乱驻军，不是汉中调过来的汉中军，就是驻守在锦城的精锐军队。
好在，这些冲进来的人并不多，而且沐英等人还会时刻注意到阵型中间的情况，不时派出一队人进来清理漏网之鱼。
靖安侯爷一身黑甲，此时也从背后取下了他随身的牛角弓，开始用弓箭射杀这些冲杀进来的朝廷军队。
林虎坐在李信身后，就要从李信腰间抽出青雉剑杀敌，他是在西南战场上立过战功的羽林卫老卒，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李信伸手按住了他的手，摇了摇头：“你没有披甲，不要冒险。”
说着，李信把手里的牛角弓递在林虎手里，开口道：“你来清理远处的人，若有人到了近处，便交给我负责。”
说着，他抽出腰里的青雉剑，跳下乌骓马，护卫在这些马车四周。
而林虎，手里握着牛角弓，眼睛里满是兴奋。
他……
是猎户人家出身，从小摸着弓箭长大的啊……

第一百一十章 与他们拼了！
因为突围出来接人的时候，就已经惊动了这些朝廷的军队，此时甚至是裴进本人在亲自主持军队围追堵截，想要把这汉州城里为数不多的骑兵全部留下来。
好在此时是深夜，军队调动的速度非常之慢，再加上朝廷军队的战线拉的很长，一个地方的人数不是很多，这些人的堵截虽然给李信等人带来了不少麻烦，但是他们还是在缓缓的朝着汉州城方向前进。
两千骑把一百多个人围在中间，同时还有不少人穿过骑兵阵，冲到李信等人的面前，他们大半被沐英等骑兵用弓弩射杀，另外一部分也被林虎手中的牛角弓给射杀，只有四五个人冲到了马车附近，但是他们面对的是一身覆甲蒙面，手提青雉剑的李大将军，四五个人全部死在了马车前，染了李信一身都是鲜血。
但是这个时候，距离汉州城还有一段很长的距离。
裴大将军骑在一匹黑马上，被一群亲卫簇拥着，身边几十个火把把他四周照的如同白昼一般，这位大将军看着眼前的这两千骑兵，冷声道：“他们大半夜冲杀出来，现在又冒死要闯回去，是什么道理？”
跟在他身边的是锦城的总兵，闻言开口道：“大将军，末将等已经看清楚了，这些人出城的时候是快马出城，现在是护着一些大车一起回城的，这些大车速度缓慢，所以他们整体的速度才会这么慢。”
裴进闻言，脸色骤变。
他骑着黑马，朝着这两千骑兵又靠近了一些，然后他用千里镜朝着这些骑兵的中心看了看，果然看到了一些大车，被这些骑兵护在中间，但是因为是晚上，本来就看不真切，因此看不清楚到底有多少辆大车。
裴进立刻就着急了。
他怒喝道：“此时这些人冒死出城，所护着的大车必然是粮车，听本将号令，立刻调集附近所有的兵力，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拦下这些粮车！”
这种时候，裴进把这些大车错认为粮车，是很正常的事情，毕竟这个当口汉州城被围，城中最缺的肯定就是粮食，而此时汉州骑兵冒死出城押送粮车进城，合情合理。
有了裴进的命令，这些朝廷军队更加卖力，一股脑的朝着李信等人涌了过来，好在这些人里头，大多不是锦城和汉中的军队，军事素质极差，冲在前面的人被马蹄踏死之后，后面的人便会怯战，不敢再继续往前冲杀，这样就给了沐英等人一些喘息的时间，仍旧护着李信等人，一点一点闯回汉州城！
苦战了一个时辰之后，汉州城的城门已经遥遥在望，但是沐英带领的骑兵也损失惨重，两千骑只剩下一千三百余人，沐英骑着枣红马，从外围冲到了李信身边，看到李信一身都是鲜血，他声音有些沙哑。
“侯爷，这里有些危险，我先让人送你进城，我们在后面断后！”
这天晚上，李信动手杀了五六个人，他旁边的林虎也射杀了十余人，此时两个人都在喘着粗气，听到沐英这句话之后，靖安侯爷毫不犹豫的摇了摇头。
“老子带兵，向来与属下人同进同退！”
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沾染的鲜血，开口问道：“距离汉州还有多远？”
沐英声音有些苦涩：“还有四五里，咱们的人已经损失惨重了，再这样下去，就算到了汉州，我这两千骑也就没了。”
一个西南不起眼的小城，能够养得起两千骑兵，这是沐英花了大心血才弄起来的，此时骑兵损失惨重，他心里在滴血。
李信咬牙道：“从现在开始，我接替你的位置指挥这些骑兵，你带着十几个人先回汉州城，然后带兵出来掩护我们进城。”
不得不说，李信今天晚上的决定有些冒失了，一来他没有想到这些西南地方军会聚集的如此迅捷，二来他没有想到，裴进所部的反应会这么大。
本来在他的估算中，裴进应该是会放这两千骑进城的，毕竟进了城里，就是瓮中之鳖，之后汉州城破城，这些人就任由裴进拿捏，没有理由在这个时候用人命去阻拦。
但是这会儿，裴进所部就像不要命一样，死命的咬住了他们这些人。
沐英咬了咬牙：“侯爷，您不能出事，你随我一起回汉州带兵，这边的人用不着指挥，不会出事……”
李信没有理会他，把林虎从墨骓马上放了下来，然后他骑着墨骓马，加入了骑兵阵型。
“兄弟们，两马一列，并马撞过去！”
“他们多半无甲，阵型散乱，大家不必爱惜坐骑，径直撞过去就是，撞开一条路，这些人便没有威胁了！”
如果说太康三年李信西征的时候，还算不上一个合格的将军，但是这五年时间里，他跟在叶晟身边学了不少东西，此时的他单纯论带兵来说，或许还算不上当世名将，但是无论怎么样，也称得上可圈可点了。
这些骑兵的骨干，都是当年羽林卫中人，李信指挥得动他们，他的话一出口，这些骑兵就立刻行动了起来。
沐英见状，摇头叹了口气，自己领着几十骑，从人群里穿插了出去，朝着汉州城的方向狂奔。
他们护卫这些大车的时候很吃力，但是想要突围却没有什么问题，毕竟这些朝廷的军队一没有安置绊马索，二来黑夜之中，弓弩很难射中狂奔的骑兵，几十骑顺利的冲杀了出去。
李信则是以黑布蒙面，在后面亲自指挥这些骑兵。
不过他指挥的也很吃力。
说白了，他的带兵能力与沐英差不多，沐英没有办法的局面，他也很难有什么办法，队伍虽然在缓缓前进，但是剩下的一千多骑兵，却在一点一点消耗。
李信坐在大马上，用长枪捅死了一个西南军，然后回头看了一眼护卫了一路的那几辆大车，眼中凶光毕露。
不过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就这样，一直持续到寅时左右，一千三百骑兵还剩下一千不到，李信带来的一百一十七个人，也不足三位数，好在六七辆马车都在，没有被朝廷的人抢了去。
李信本人，在几个亲卫的护持下，又杀了四五个人，不过一晚上的搏斗，此时的他已经两臂发软，眼见就要坚持不住了。
就在这个时候，汉州城方向有数千人，浩浩荡荡的杀了出来！
为首一人，坐在枣红马上，目光凶狠。
“传我将令！”
“这些晋人欺人太甚，今夜，便与他们拼了！”
沐英发了狠，面目狰狞。
他不止要掩护李信进城，还要跟这些朝廷的军队，正面碰一碰！

第一百一十一章 大将军放弃罢
硬拼是不可能硬拼的，如果能硬拼，李信压根不用千里迢迢的跑到西南来，只不过沐大将军的骑兵损失惨重，此时颇为恼火，要借着这个机会，发泄一下胸中怒气而已。
有这几千人出城，李信等人很快被接进了汉州城里，已经两臂酸痛的靖安侯爷，回到了汉州城之后，先让沐青把林虎等人安顿好，然后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汉州城的城楼上，远远的看着城下的战斗。
虽然沐英很生气，但是好在他还保持了相当程度的理性，从寅时一直到辰时左右，沐英便果断撤兵，数千人进退有序，缓缓缩进了汉州城。
回城之后，沐英来不及休息，仍旧穿着一身铁甲，爬上了城楼，一屁股坐在了李信旁边。
“亏惨了。”
他咬牙切齿地说道：“我养了三年的骑兵，一下子损失大半，现在心里简直是在滴血！”
李信这会儿已经休息的差不多了，他伸手拍了拍沐英的肩膀，缓缓地说道：“这一次是我没有考虑周全，如果再让他们晚一个时辰进城，裴进的反应应该不会这么大。”
沐英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然后他抬头看着李信。
“侯爷，你老家这些人……能够扭转战局？”
李信面色平静，缓缓说道：“我知道你心中有很多不解，但是过些天，你就能明白我今日的所作所为了。”
沐英对李信非常信任，闻言他点了点头，不再问这个问题，开口道：“这一次，裴进的反应也太大了，这一晚上，他至少集结了一两万人来围堵我们，方才我带兵出城，眼前的朝廷军队，也还有近万人！”
“这厮，是不是在我汉州城里埋了奸细，提早知道我们要出城，早早的布下了埋伏？”
李信眯了眯眼睛，最终缓缓摇头。
“我也想不明白。”
“不过今日之事，虽然颇有波折，但是总得来说还算顺利，接下来，咱们只要静静的等着，这位裴大将军来攻城就是了。”
沐英辛苦了一整个晚上，这个时候终于可以放松一下，他毫无形象的平躺到地上，伸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鲜血，歪头吐出一口血唾沫。
“娘的，老子也是朝廷命官，也给皇帝立过功，不分青红皂白，便派人围了汉州城，对我们下死手！”
沐大将军失了骑兵，心中越想越气，怒声道：“以前我还想着，等西南事了，跟侯爷你一起去京城做官去，享受几年荣华富贵，现在看姬老七这个德性，老子说什么也不去京城给他们家做事了！”
李信坐在椅子上，悠悠的吐出一口白气。
“你呀，跟你爹一个心思。”
沐英躺在地上，咧嘴一笑。
“侯爷不要误会，我不是劝侯爷造反，只是朝廷的做法太让人寒心了。”
李信眯着眼睛，淡淡地说道：“你放心，最多过完年，我就能让你出了心中这口恶气。”
沐英眼睛一亮。
“真的？”
李信坐在椅子上，笑而不答。
……
转眼间，距离上次与汉州反贼交手，已经过去了七八天时间，这七八天时间里，在有心人的刻意安排一下，汉州城的消息陆续传了出来。
其中就包括汉州城如今不缺粮食的消息。
还有小道消息说，是朝廷的某个大官，走门路给汉州城送来了几十大车的粮食，趁着夜里送进了汉州城，加上汉州城原来的粮食储备，如今汉州的粮食足够全城的百姓吃用一两年。
对于这个消息，裴进不疑有他。
毕竟他亲眼看到过那天晚上，有大车进了汉州城。
因此，他心里越发焦急。
皇帝在他临来之前，亲口给他定下了期限，要他在开春之前拿下汉州，如今已经快到十二月，汉州纹丝不动，让这位大将军心急如焚。
不过这也不能完全怪他，要知道按照朝廷原先的情报，汉州城的汉州军，是一些不成气候的乌合之众，最多就是西南各地驻军的水准，哪知道这些人不仅不是乌合之众，比起汉中军或者锦城驻军来，丝毫不差。
“一定是有人暗中扶持这个汉州军！”
裴进气的咬牙切齿，但是他却丝毫没有办法。
就在他犹豫不决要不要进兵汉州的时候，朝廷派来的太监萧怀，急匆匆的跑到了裴进面前，对着裴进行礼：“大将军，我干爹到了，正在外面要见您呢。”
裴进在朝廷里也待了许多年，自然知道眼前这个太监萧怀的干爹是谁，他心里一沉，低声道：“萧公公也来西南了？”
萧怀恭敬点头：“今天刚到的，大将军快去看一看吧。”
裴进这才整理了一番衣裳，跟着萧怀一起，朝着大营外面走去。
他本来是住在锦城里遥控指挥的，但是经过上一次汉州骑兵突围之后，他便在汉州城附近扎下营帐，随时准备指挥。
此时，这位大将军跟在萧怀身后，不一会儿走到了一个一身紫衣，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太监面前，微微低头：“裴进见过萧公公。”
来的人，正是太康朝内侍监太监萧正。
像李信这种天子面前的红人，平日里可以与萧正平等论交，甚至还要高过萧正一些，但是这是因为李信与天子的关系好，对于裴进这种外臣，萧正就代表了天子，他自然要格外尊敬。
一身紫衣的萧正，连忙对裴进还礼，开口道：“大将军客气了。”
裴大将军伸手虚引，开口道：“萧公公，请帅帐说话。”
萧正微微点头，跟着裴进一起进了帅帐，两个人在帅帐之中落座，在外人面前颇为狂傲的萧怀，此时在萧正面前格外乖巧，不住的给萧正捏着肩膀。
两个人坐定之后，裴进缓缓开口：“大公公不远千里到西南来，不知道是不是陛下有什么吩咐？”
萧正这会儿正在喝茶，闻言笑着看了裴进一眼，微笑道：“没有什么大事，陛下不放心这边。让咱家来西南看一看，汉州城这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说着，萧正看向裴进，笑着问道：“大将军，此间战事如何？”
有萧怀一直在西南，此时自然是说不得谎的，裴进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不瞒大公公，汉州叛军的战力，远超裴某先前之估算，我部先后两次攻城，都没有什么进展，此时没有别的好办法，只能先把汉州城围起来，等他们粮食绝尽。”
萧正点了点头，继续问道：“汉州的粮食，还够吃多久？”
“不清楚。”
裴进苦笑道：“不过据小道消息，汉州城的粮食还够吃一年以上……”
“那便不要打了。”
萧正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裴大将军整备整备，回京覆命罢。”
裴进脸色微变。
“大公公，这是为何？”
“因为李侯爷不见了。”
萧正直视裴进，缓缓地说道：“本来应该在北边任镇北大将军的李侯爷，不见了……”
“一年时间，足够他做太多太多的事，咱家来之前，陛下说的很清楚，如果开春之前没有办法拿下汉州，便就此放弃，不然不仅汉州这边处理不好，北征那边也会哑鼓。”
萧正直视裴进。
“如果汉州城真能坚持一年以上，大将军便可以准备回京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拿性命去填！
放弃？
怎么可能放弃！
裴进本来就不是魏王府出身，不知费了多少心思，才在太康朝慢慢得到了太康天子的信任，重新接手禁军，如今他被天子密令征西，暗中不知道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如果就此作罢，表面上天子或许不会有什么动作，但是他裴进的仕途，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今年，才刚到五十岁而已！
这个年纪，应该是刚开始在官场发力的时候，虽然他已经做到了大将军的位置上，但是裴进的野心远不止一个禁军大将军……
他想……成为将门！
成为像陈国公府，靖安侯府，乃至于种家那样的将门！
想要成为将门，一个大将军的位置显然是不够的，最少也需要一个能够世袭的爵位，因此这一次西征对于裴进来说非常重要。
成了，回京封侯多半不太可能，但是只要办的好，皇帝给个世袭的伯爵问题不是很大。
所以不论如何，裴进必须把这件事办好。
这位大将军面对着萧正，咬牙道：“大公公，朝廷对汉州动手，耗费了许多钱粮，岂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裴某绝不能就这么回京城去！”
萧正双手拢在宽大的红袍衣袖里，深深地看了一眼裴进。
“大将军，那可是靖安侯李长安。”
这位执掌内廷的大公公声音肃然：“大将军这些年都在京城，那位靖安侯的本事，自然不必咱家说给大将军听，就连陛下也要给他几分面子，把他调出京城之后，才对西南下手，想要把事情尽快尘埃落定，这样就算靖安侯知道了也无济于事。”
“可如今靖安侯在北边的蓟州城里不见了，多半是已经知道了西南的消息，此时可能在赶往西南的路上，甚至……”
萧正深深地看了一眼裴进，继续说道：“甚至他已经到西南了。”
“如果朝廷再继续对汉州下手，那么这位李侯爷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举动出来，如果真的逼急了这位李侯爷，裴大将军自觉是他的对手不是？”
李信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是被京城里的高官们一件一件看在眼里的，他们心里眼红李侯爷成就的同时，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年轻的侯爷是有大本事的人。
如今，京城的老百姓家里，如果有那种四体不勤的懒汉子，父母教育起来的时候都会拿李信来说话，说上一句你老人家李侯爷十几岁便封侯云云……
裴进这些年一直在京城里，他自然也十分了解李信。
听到了萧正这么说，裴进面色严肃，沉声道：“大公公，李侯爷的本事，我自然是佩服的，但是本事是本事，实力是实力，如今汉州被我军团团围住，论兵力我军倍于汉州军尚且有余，且不说那位李侯爷不一定在西南，就算他在西南，除非他能请下天兵天将，否则也没有什么可怕的！”
萧正叹了口气。
“知道裴大将军心中不服气，但是这是陛下的意思，陛下准备罢手了。”
大将军沉声道：“大公公方才说，只要在开春打下汉州，陛下那边就没有什么问题，裴进现在可以立下军令状，开春之前一定拿下汉州！”
这位大将军，冷声道：“如果靖安侯此时也在西南，那么裴某就把他一并捉回京城，参他一个擅离职守的罪过！”
一直到这个时候，皇帝都没有想着跟李信翻脸，裴进自然能够觉察出其中的意思，因此他只说参李信“擅离职守”，并没有说他通敌谋反。
他心里很清楚，不管一个人有多大的过错，但是只要皇帝愿意保他，那他就没有罪过。
箫太监面色平静。
“大将军，不要意气用事。”
裴进拍了拍胸脯。
“萧公公放心，兵力的差距在这里，打下去攻城无非两个结果，第一个自然是攻破城池，将汉州反贼一网打尽，第二个结果是开春之前没有办法拿下汉州城，但是即便无法拿下，我们也只是赢不了，却不可能输。”
裴大将军神情笃定。
“开春之前就算啃不下汉州，汉州军也该折损七七八八，不死也残了，到时候裴进跟大公公回京领罪就是。”
萧正是魏王府出身的小太监，这八年时间虽然一跃成为宫里的大太监，精于人情世故，权谋斗争，但是他对于打仗，可以说是一窍不通，闻言咳嗽了一声，对着裴进开口道：“大将军当真可以在开春之前，拿下汉州？”
裴进半跪在萧正面前，低声道：“某愿意立下军令状！”
萧正微微犹豫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那大将军便放手施为。”
“咱家与萧怀，就在这里等着大将军的佳音，到时候与大将军一起凯旋回京。”
裴进从地上站了起来，对着萧正深深一揖。
“多谢大公公成全。”
说完这句话，他起身径直迈步走了出去。
而萧正与萧怀两个人，都注视着裴进的背影。
“干爹，你说这位裴大将军，能赢不能赢？”
萧怀弯着身子，在萧正身后给他捏着肩膀。
萧正端起桌子上的茶水，低头喝了一口，随即因为嫌弃茶水比较次，皱着眉头把茶杯放了下来。
“咱家不懂，不过看他一脸自信的模样，倒觉得挺像那么回事的。”
说到这里，萧正深呼吸了一口气，想起了当年那个经常在魏王府里喝茶喝酒的年轻人。
“可是，那位李侯爷，是个很厉害的人啊……”
……
与萧正分开了的裴进，立刻在另一个营帐里，把全军上下的中高层将领，全部召集到了一起，这位在禁军带了一二十年禁军的大将军，面色沉重。
“听好了。”
他低喝道：“从今日起，砍伐附近木材，制作投石车，云梯等攻城器械，另外从附近山上挑选合适的石头，陆续送到汉州城下！”
裴进环顾了一眼这些临时下属，声音冰冷。
“七日之后，开始强攻汉州城！”
此言一出，这些将领们，个个都变了脸色。
所谓强攻，就是不计伤亡，不论生死，将令一下，只要没有鸣金，便前赴后继的朝着城墙冲锋。
说好听了是叫强攻，说不好听，就是拿人命去填。
这些人命，不是去换汉州军的人命，而是去换汉州军的守城物资，比如说箭矢，热油，滚石，金汁这些。
汉州城就这么大，守城物资不可能太多，只要把这些物资耗干净，这城自然就守不下去了。
这是最原始，简单，粗暴的攻城法子。
但是没有办法，在这个时候，裴进除此之外，已经别无他法。
这些将军，都是面色凝重的站了起来，对着裴进抱拳行礼。
“末将等……”
“遵命！”

第一百一十三章 你会杀我吗？
太康八年十二月初。
哪怕是在西南，天气也颇为寒冷，李信这会儿穿了一身皮袍子，在汉州城的成楼上与叶茂一起，看着城外渐渐逼近过来，乌压压的朝廷大军。
沐英一身铁甲，站在李信身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一次恐怕……有两三万人攻城。”
李信用千里镜看了几眼，嘴里吐出一口白气。
“是有三万人了，不过汉州城不大，这三万人不可能同时爬上城墙。”
说着，李信回头看了沐英一眼。
“你守得住么？”
“短时间内，没有什么问题。”
沐英沉声道：“就是城墙上的石块，滚油之类的守城物资，怕撑不了太久。”
李信眯了眯眼睛，缓缓说道：“裴进一口气派了这么多人过来，很明显是着急了，这一次他多半会用最猛烈的攻势攻城，沐兄，我需要你帮我守住三天时间。”
沐英闻言，拍了拍胸脯，笑着说道：“自汉州被围之后，沐家一直在做准备，三天自然没有问题。”
李信缓缓说道：“守城三天，是有讲究的守。”
“第一天，就正常去打，该怎么打怎么打，城墙上有什么东西尽管往下扔，最好把这些朝廷军队打痛，让他们心生畏惧。”
眼见这些朝廷军队已经逼近，李信继续说道：“但是从第二天开始，城墙上就不能再大规模的往下扔滚油，石块还有金汁之类的东西了，就连箭矢，也要少放。”
沐英心里琢磨了一会儿李信话里的意思，随即点头道：“侯爷的意思，属下大概明白了！”
李信沉声道：“最凶险的，就是第三天守城的时候，沐兄必须要扮出城中物资耗尽，即将守不下去的样子，要勉勉强强守住汉州城。”
沐英有些犹豫。
“那样，汉州军会死很多人。”
李信面色平静，缓缓说道：“不这么做，会死更多的人，沐兄要信我。”
沐英有些沉重的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话，眼见城外的人已经冲杀了过来，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咬牙道：“侯爷，我先去守城去了，城墙上危险，我让人送你下去！”
这一次李信没有犹豫，很干脆的退下了城墙。
他刚走下城墙不久，就听到了身后传来震天的喊杀之声，李信面无表情，骑上自己的墨骓马，朝着城中的一处庄园走去。
很快，他在庄园门口住马，迈步走了进去，这里距离城墙很远，外面的喊杀之声已经听不太真切，他在庄园里走了几步，就看到了在园子中间休息的林虎。
靖安侯爷走到林虎身后，微微一笑。
“虎子，伤好一些了么？”
那天他们一起进城，李信持剑杀了五六个，而林虎则是用牛角弓射杀了近二十人，那牛角弓颇为沉重，常人能拉开就不易，林虎那天足足拉开了几十次，进城的时候，不仅右手手指上满是鲜血，而且两只胳膊都在发抖。
如果再打下去，他的右手可能就废了。
经过几天的休养，他手已经好了不少，听到李信的声音之后，他从座椅上站了起来，对着李信低了低头。
“信哥儿，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
他伸出自己缠满白布的右手，笑着说道：“这两天已经不疼了。”
李信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然后伸手示意林虎也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而坐，李信先是查看了一番他右手的伤势，发现确实没有什么大碍之后，也放下了心，缓缓开口：“虎子，可以开始配药了。”
林虎脸色微变，然后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知道了。”
所谓的配药，就是配火药。
火药这个东西，早在太康元年的时候，就被李信在老家永州弄了出来，不过那时候他弄出来的只是一个雏形，不管是威力还是实用性，都非常之差，到了西征时期，李信真正用上这个东西的时候，也只是靠着大量的剂量，硬生生的炸开了绵竹的城门。
但是自那时起，李信也意识到了这东西以后可能会有大用，因此三年前林虎回乡丁忧的时候，他就把配方教给了林虎，并且给了他一批人，让他在家里一边研究火药威力最大的配比，一边研究如何把火药真正武器化。
当然了，李信会给林虎提供一些武器化的大概思路，但是具体如何，还是要林虎亲自去办。
这三年时间，林虎除了为父亲守孝之外，就在琢磨着李信安排给他的事情，大概用了一年时间，他就把火药威力最大的配比研究了出来，又过了一年时间，到了太康七年的时候，一个大概成人拳头大小的土炸弹，被不远千里，送到了靖安侯府。
当天夜里，永乐坊就有人听到，靖安侯府里隐有雷声，后来京兆府还曾经去靖安侯府里调查过，只不过无疾而终了。
那时候起，李信手里就多了一张王牌，不过这张牌他一直捏在手里没用，也没有想用。
直到今天，永州的这一百多个人里，懂得火药配比的人也只有林虎一个，所有的药都是他亲手配出来，然后交给其余的人生产出那种被填充在陶罐里的“土炸弹”。
这种土炸弹，被李信称为“天雷”。
一直到今天，除了太康七年送到靖安侯府里的那枚天雷之外，林虎手里的天雷不超过十颗，李信手里更是一颗都没有，他们两个人可以说是正儿八经的和平爱好者。
但是现在，这种天雷，不得不大规模问世了。
这种情况，在林虎被李信喊出永州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到了，此时这个在山里长大的猎户的孩子，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之后，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李信，开口道：“信哥儿，你要做皇帝么？”
李信吐出一口气。
“虎子，你高看那东西了，那东西第一次拿出来或许可以出其不意，但是单靠它，打不了天下，更做不了皇帝。”
林虎闷声道：“但是信哥儿你可以。”
“你没有靠这东西，就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你如果有野心，做皇帝也不是不可能。”
如今的林虎，是在羽林卫里厮混了五年，在京城里见过世面的人，比起八年前那个被李信从家乡里带出来猎户，不可同日而语了。
李信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莫要想这么多，且去忙罢。”
“在过几日，天雷就会名闻天下，你记着不能给任何一个人知道，你会配这种药粉，否则就是取祸之道。”
“你手下那百多个人，也要盯紧一些，不能给他们任何一个人离开，否则你会配药粉的事，很快所有人都会知道。”
林虎先是点了点头，然后看了李信一眼。
“信哥儿。”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问道：“将来，我会因为天雷而死么？”
他这句话，问的是李信会不会因此杀他。
靖安侯爷面露微笑。
“我如果是那种随意杀人的性子，你这个活我随便找个人就可以做，大不了事后杀了就是，没必要非把你牵扯到其中。”
“我们是从小一起在祁山里打滚长大的兄弟。”
李信的脸色严肃起来。
“虎子，我信你，所以我才把这个最重要的差事交给你去办。”
“因为，在这件事情上，别人……任何一个人，我都信不过。”

第一百一十四章 纯阳符箓
像这种可以改变天下格局的利器，没有人会完全放心把他交给另一个人打理，如果把任何一个这个时代的大人物，换在李信的位置上，恐怕时候林虎都没有活路可言，哪怕是那位以仁慈著称的承德天子，多半也会痛下杀手。
但是李信的三观与这个世界的三观还是有一些出入的，总体上来说，他并不想怎么杀人，于是他把这件事情郑重的交托给林虎去办，而不是更适合办这件事的赵嘉。
原因很简单，林虎相对来说心思单纯，没有赵嘉那么多心思，赵嘉虽然也是一个可信之人，但是如果被他掌握了“天雷”，多半就会从可信变成不可信了。
要知道，身怀利器，杀心自起，任何一个人得到了火药这种武器，多半就会迅速滋生野心。
但是林虎不一样，李信相信他不会背叛自己，也相信他不会用这东西生出乱子。
听到了李信这句话，林虎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从去年弄出天雷之后，我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就是信哥儿你哪天会不会翻脸把我给杀了，到现在终于有了答案，我心里就舒坦多了。”
他对着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
“信哥儿放心，就算哪天我给人害了，这东西也绝不会流落到别人手里。”
“莫说胡话。”
李信皱眉道：“天雷问世之后，朝廷还有其他的势力，一定会追查这东西是怎么来的，到时候或许会有人查到你的头上，从今天开始，我会从靖安侯府的家将里，派人贴身保护你。”
“虎子，我让你做这事，不是想害你，你不会有事的。”
林虎笑了笑，开口道：“我明白的。”
说着，他转身，把一百多个下属全部叫起来，然后开始搬运车里从永州带过来的原料，下去忙碌去了。
而李信，只是看了一眼林虎，便重新上马，回城门观战去了。
……
一连三天，朝廷军队的进攻便没有停过。
第一天的时候，他们受到了汉州军的强烈抵抗，很多朝廷的军队还没有走到汉州城墙边上，就被落下来的滚石砸的头破血流，要不然就给箭矢射穿了身子，侥幸开始攀爬云梯的人，也被当头淋下来的热油，浇的大声惨叫，跌落下去。
有些倒霉蛋，更是被金汁……也就是粪水浇了个满头满脸。
总得来说，第一天的攻势被汉州军尽数挡下，朝廷军队除了留下几千具尸体之外，没有任何进展。
但是裴进仿佛根本不在乎这些伤亡，到了第二天早上，依旧开始组织前赴后继的进攻，同时加派了督战官，凡有后退一步者，立时就被这些督战官一刀给杀了。
本来经过第一天的进攻之后，这些朝廷军队都是士气低迷，只是在督战官的威慑下，不得不继续攻城，但经过短暂交锋之后，他们惊喜的发现，这些汉州军的抵抗，远远没有昨天那么强劲了。
简单的来说，人还是那些人，只是滚石还有箭矢以及热油的数量，都锐减了不少，这就导致了朝廷军队的压力骤减，越打越勇，甚至开始涨起了一点士气。
到了第三天的时候，汉州城墙上的滚石热油还有箭矢之类的，全部消耗殆尽，所剩下的就只有成本低廉的金汁，这种东西虽然恶心，但是却形不成杀伤力，有些朝廷士兵就忍着恶心，顶着粪水从云梯上往上冲！
到了下午的时候，他们冲上城楼的人已经有数百个人，险些就能占据汉州城墙，然后大破汉州城。
只可惜，这几百个人后来都被城墙上的汉州军悉数斩杀，不过汉州军也不是全无伤亡，只这第三天时间，汉州军守城的人，至少死伤了两三千人。
于是乎，朝廷的军队更是士气大振。
第三天晚上，裴进大将军坐在帅帐里，宴请宫里的两位公公喝酒。
萧正尚且有资格与裴进同席对饮，但是萧怀就只能站在萧正身后，以晚辈礼伺候了。
萧正举起酒杯，敬了裴进一杯，脸上露出笑容：“大将军治军森严，让咱家大开眼界，西南驻军本是一盘散沙，在大将军的统领下，竟然人人用命，让人佩服。”
裴进连连摇头。
“他们是被迫去拼命，比起禁军来还要差得多，如果陛下准许我带五万禁军出征，此时汉州城早已经破城了。”
萧正举杯笑道：“无有禁军，大将军不也即将破城了么？”
“今日咱家用千里镜远远的观望了一番战事，那汉州守军已经左支右绌，眼见就要不敌，咱家虽然不懂军事，但也可以看得出来，汉州城破城不远了。”
说到这件事，裴进开口道：“如果按照汉州军今日的表现，最多两三天，甚至只要明天一天，我军就可以攻破汉州城了，但是……”
裴三郎眉头微皱，缓缓说道：“但是汉州军的战力很不对劲，按照我先前的估算，就算一切顺利，也至少要强攻十天才能打下汉州，但是眼下才三天，他们便已经抵挡不住了。”
“西南偏僻之地，那些汉州军五年前还是普通百姓，短短五年时间，能有这种程度，已经很不错了。”
萧正笑着说道：“按照天目监的情报，汉州的这五万汉州军，五年前只用一万平南军，就能死死地看住他们，让他们动弹不得，五年时间，这些泥腿子就能够成军，说明他们身后有高人……”
说到这里，萧正没有继续说下去。
裴进也没有接这个话题，他们两个人都清楚，汉州军背后的人，很有可能是那位靖安侯爷，但是此时胜利在即，两个人很有默契的都没有提那个名字。
听萧正这么说，裴进深呼吸了一口气。
“不管汉州军究竟出了什么问题，该打还是要打，希望如大公公所说，这些泥腿子真的只是纸老虎。”
萧正起身，敬了裴进一杯。
“大将军立此大功，将来回京一定封侯拜将，到时可不要忘了提携咱家。”
裴进连连摇头。
“大公公折煞裴某了。”
……
就在他们几个人在帅帐里喝酒的时候，汉州城城楼墙上凹凸不平的石砖上面，两个已经不是少年的老朋友，都四仰八叉的躺在石砖上。
夜凉如水。
在他们两个人身后，堆了一堆东西，被人用白布盖了起来。
沐英躺了一会儿，起身看了一眼身后的这些东西，用手戳了戳，然后有些不解的对着李信说道：“侯爷，这会儿你该告诉我，这些玩意儿是什么了吧？”
李信此时，仍旧躺在平地上，面色平静。
“你小心一些，里面装着纯阳真人的五雷法符箓，一碰就炸。”
沐英吓了一跳，连忙收回手指。
“莫要胡说，那故事是你编的，世上哪有什么纯阳真人。”
说到这里，沐英刚想继续追问，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瞪大了眼睛。
“侯爷，你……你是说……！”

第一百一十五章 “轰！”
当年那场征西之战中，李信率军翻越摩天岭，打下江油关，然后又在三天之内硬啃下了涪县，但是最终却在绵竹城碰壁，当时的绵竹城里，足有两万平南军，以李信那时候的兵力就算能硬啃下来，也要花费十天以上的时间乃至于更久，而且啃下来的代价也会是己方兵力被打残。
但是，那时候，李信只用了一两天的时间，就奇迹般的破开了绵竹城门，把程平所部赶出了绵竹城。
这是这个时代根本不可能理解的事情，整个大晋，不管是在朝还是在野，几乎所有人都想不通李信是怎么办到的。
以至于李信只能把这件事情，推脱给那位本不存在的“纯阳真人”身上，到太康八年的今天，纯阳真人甚至已经成了一个颇有名气的神仙，各个地方不少人给他立神庙，塑金身。
但是终归有一些人是不信神的，他们不信真有什么神仙一掌炸开了绵竹城，只是事实就摆在面前，李信给出的解释又足够巧妙，所以这些人也只是将信将疑。
沐英自然也知道当年的绵竹事件，不过他大大咧咧的，认为是李信做了什么手脚，此时听到李信说出这句话，他立刻反应过来，猛地回头，看向这些被压在白布下面，不知名的物事。
“侯爷，这些……”
此时尚且是清晨，天色还是暗的，不过已经隐隐见白，正东方一轮红日初升，第一抹阳光铺洒下来，正照在靖安侯爷脸上。
李信静静的看着东边的太阳，缓缓说道：“等一会儿裴进攻城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昨日攻城的时候，汉州军已经显示出了强弩之末的态势，今天裴进所部多半会全力进攻汉州，想要一举破城。
沐英本来呼吸急促，闻言深呼吸了几口气，开口道：“侯爷，这些东西……该怎么使，要不要我派人……？”
“不用。”
李信静静地说道：“我已经安排好人了，你就像昨天那样正常守城就是了。”
沐英点了点头，看了看越来越明亮的天色，开口道：“前三天，裴进所部都是辰时开始击鼓进攻，此时已经接近辰时，他们快来了。”
李信从袖子里取出一柄千里镜，闭上一只眼睛看了看远方，随即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
“他们来了。”
沐英闻言，连忙也取出他自己的千里镜，朝着远方一看，果然看到在数里之外的地方，黑压压的人群已经朝着汉州城这边涌了过来。
他脸色微变。
“侯爷，我要去统筹战事了，这城墙上危险，您快下去罢。”
李信微微摇头。
“今日我就在城楼上，哪里也不去。”
说着，他从地上爬了起来，从身后的白布下面取出自己的甲胄，不慌不忙的穿戴整齐。
一套全身甲，穿戴起来颇为麻烦，所以很多将军在作战的时候，晚上都是甲不离身，刀不离手，以防突发的问题，不过此时敌人还有数里之远，有足够的时间让李信从容覆甲。
他把甲胄穿戴好之后，又把青雉剑佩在腰里，随即从身上取下一块黑布，蒙在脸上，最后才把头盔头上，只露出两只眼睛。
沐英就在一旁，看着李信穿戴整齐之后，他才呼出了一口气，苦笑道：“侯爷还是下楼的好，等会会有投石车往城楼上扔石头，要是砸伤了你……”
李信眯了眯眼睛，开口道：“不用管我，你去指挥就是。”
沐英抬头看了看，远处的朝廷军队，已经到了肉眼可见的距离。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转身离开。
“侯爷，你家的小子我还没有见过，此事过了之后，我还要去京城见见侄儿，你可不能在这里出事了。”
说完，他大踏步的转身离开，在城墙上大喝一声。
“敌袭，敌袭，全军戒备！”
“弓箭手准备，一箭之地开始抛射，百步之内直射！”
沐英在汉州军中威望极高，经过他几声呼喝之下，城墙上的汉州军立刻戒备了起来，死死地盯着远处而来的朝廷军队。
昨天，汉州军之所以守得这么狼狈，是因为沐英下令放水了，但是今日，汉州军得到的军令却是全力应对。
李信看着眼前的场景，微微一笑。
王陶还有沈刚两个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的身后，对着他抱拳道：“侯爷，兄弟们已经全部着甲了。”
他们口中的兄弟，是李信从京城带到北疆，又从北疆带到汉州城的人手，此时这些“天雷”虽然做了出来，但是李信并不准备让造出他们的人来用，而是要用他这些年经营下来的人手，去使用这些天雷。
李信点了点头，沉声道：“让他们随时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之前，不得妄动！”
沈刚深深低头。
“卑职遵命！”
他话音刚落，一颗足有两个成人拳头大小的石头，从远处呼啸飞来，擦着李信的额角砸在了地上，在青石堆砌的城墙上变成粉碎。
李信的额头被擦出了一道伤口，他伸手抹了一下额头上的鲜血，随即心有余悸的看了一眼这块石头的落点。
距离那些“天雷”，只有不到一米！
沈刚等人被吓了一跳，立刻围了上来，神情紧张。
“侯爷！”
李信摆了摆手，摇头道：“无碍，只是皮肉伤。”
“你们把这些东西，暂且搬下城楼。”
沈刚等人立刻行动，把这些天雷全部搬到了城楼下面，只留了一颗在城墙上面，被靖安侯爷拿在手里把玩。
一颗颗石头，被投石车投向的汉州城的城墙上，不时有汉州军的将士被石块砸伤，甚至直接砸死，与此同时，这些朝廷将士顶着盾牌，硬生生的压到了汉州城城下。
与此同时，一架架云梯，被搭到了城墙上面。
只半个时辰的样子，汉州城的防线就被突破，这些朝廷的军队，就已经开始架云梯了！
不过汉州军在沐英的指挥下，很快反扑，一块块滚石还有滚烫的热油，让这些爬在云梯上的人惨叫着落下去，同时砸倒了身后的一大拨人。
但是，还有更多的人涌上云梯！
强攻就是这样残酷，用人命去堆叠，等到守城一方无力应对城下人山人海的时候，城也就破了。
同时，城门口还有一人合抱粗的木头，被制成撞城锤，狠狠地撞击着汉州城的城门。
李信一身黑甲，脸上蒙着黑巾，在城墙上静静的观望着。
他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
战况异常激烈，城墙上，城墙下，到处都是呛人的血腥气。
终于，一个朝廷的将士，从云梯上狠狠一跃，跳上了汉州城的城墙，他手持长刀，一刀就砍死了一个汉州军将士，在城墙上撕开了一条口子！
更多的朝廷军队，涌上汉州城城墙。
靖安侯爷眯着眼睛，挥了挥手。
一百多个人覆甲之人，手里各自捧着一个陶罐，站在了李信先前交代好的位置。
靖安侯爷面无表情，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火折子，点在了陶罐的引线上面。
陶罐自由落体，从城墙上坠落。
与此同时，上百个陶罐同时被点燃，从城墙上坠落。
落在了城下的人群之中。
城墙上的李信，缓缓闭上眼睛，然后用手捂住耳朵。
“轰！”
一声巨大的爆炸声音，响彻整个汉州城。
即便李信已经提前捂住了双耳，但还是被震的有些生疼。

第一百一十六章 愣着做什么？
老实说，这种最粗浅的土地雷，真正要用在战场上的话，能够应用的范围非常狭窄，一来它杀伤范围并不大，需要敌人扎堆，二来它能够作用的范围很小，需要敌人近在眼前。
就军事层面上而言，这种东西用来守城，自然是千灵万灵，但是真正在双方交兵的大战场上，作用就远没有想象中那么明显了。
不过在现在这个当口，完美的符合了这种土地雷应用的场合。
敌人近在眼前，而且几乎是人挤人的场景。
于是乎，注定会被史册记载的场景出现了！
一百多个“天雷”，几乎同时在人群之中炸开！
因为不用扔很远，李信特意让林虎把引线弄得很短，大多陶罐几乎是在朝廷军队的脸上炸开，有些则是砸到这些将士的头上炸开，还有一些则是滚到人群的脚下，轰然炸开！
陶罐本身很脆，碰到坚硬的物体一般都会碎裂，但是这个时代可没有水泥地面，陶罐砸到泥土上大多安然无恙，只有少数陶罐碎开，影响到了炸开的威力。
不过已经不影响了。
一百多个陶罐一起爆炸，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汉州城的城墙下面一片惨叫只剩，距离城墙十米之内的敌人，瞬间就被重创！
这种土炸弹威力远没有后世的手雷那么大，就威力而言，这种程度的爆炸，除非是在头上爆炸，不然很难直接杀死一个人，但是它是范围杀伤的武器，不能杀人，却可以伤人。
这些将士们被炸伤的同时，陶罐的陶片四下飞射，让这些人遍体鳞伤！
这一刻，时间似乎停止了。
城墙下的朝廷军队乱作一团，城墙上的汉州军也愣住了，他们甚至停下了手里的弓箭，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而李信却没有停下来，他揉了揉耳朵，不紧不慢的从脚下捡起了第二个“天雷”，一边点燃，一边对着沈刚等人嘱咐道：“这一次，悄悄扔远一些。”
他这句话话音刚落，手里的天雷就再一次丢了出去。
沈刚等人也如梦初醒，一个个慌忙从脚下捡起第二个天雷，学着李信的模样，丢得稍远了一些。
在他们每个人的脚底下，都有差不多十枚“天雷”。
这东西，第一枚扔下去，就让城墙根下的敌人阵脚大乱，第二枚丢得稍远了一些，又让城墙附近十几米处的敌人，一片慌乱。
如果说守军在城墙上射箭，敌人在城下一边用盾抵挡一边攻城，只算是优势打劣势，那么这个时代的冷兵器敌人用血肉之躯攻城的时候会，在城墙上扔土炸弹，简直就是欺负人了。
老实说，直接死在这些“天雷”下的人并不多，但是这些朝廷军队本就不是什么精锐部队，又被这种从未见过的“物事”袭击了，只一瞬间，就乱作一团，有的人身上被飞溅的陶片割伤了之后，便吓得到处乱跑，不管督战官如何大吼，都无济于事。
这是一个战死三成，军队就有可能溃逃，战死五成，大多数军队就会溃不成军的年代，就连训练有素的禁军面对这种情形，多半也会乱了阵脚，更何况这些地方军。
于是乎，他们发了疯一样的逃跑。
眼下汉州城下，少说有三五万人，前面有人逃跑，头上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的东西爆炸，只片刻之间，汉州城下的将士就溃不成军。
踩踏发生了。
只要一万人的军队，就茫茫不见边际，更何况是几万人，有些将士跌倒在地上之后，就被不知道多少双脚踏过，只一瞬间就被踩成了肉泥。
而此时，城楼上的李信，把自己脚边最后一个天雷点燃，随手丢了下去，然后他淡淡的看向一旁的沈刚，缓缓开口：“按先前教你的，对他们喊。”
沈刚此时满脸潮红，不知是兴奋还是紧张，他两只手都微微颤抖，手里拿着一枚天雷，正准备点燃，突然听到了李信的话，他连忙放下手里的陶罐，稳定了一番心神之后，想起了李信昨天对他的吩咐。
于是乎，这个汉子挥了挥手，示意停止投掷天雷，然后他双手作喇叭状，对着城下的人大喊。
“大晋朝廷无道，诬陷忠良，吾等纯阳弟子，奉祖师符诏特来助阵汉州城，尔等如若还不退去，仍要助纣为虐，便不是五雷法这么简单了！”
沈刚喊了一通之后，他手下的这些人也想起了这回事，跟着沈刚，一遍遍重复这句话。
声音如同雷震！
李信让沈刚等人喊出这番话，目的自然不是把纯阳真人的谎话圆满，事实上事情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天子就算是一个傻子，也该明白纯阳真人是子虚乌有的杜撰。
李信之所以这么喊，是用封建迷信想吓退这些朝廷的人。
这些将士，大多都是普通人，很多都笃信鬼神，经过这么一吓，再加上正儿八经的“天雷”，这些人莫要说攻城，恐怕这辈子都不敢再来汉州半步了！
果然，听了汉州城上的喊话，本来就慌乱无比的朝廷军队，此时逃的更快了，所有人都乱作一团，数万人的阵型再没有半点章法可言。
当然了，这么喊还有另一重原因，那就是“天雷”已经用完了。
看着城楼下乱成一团的朝廷军队，以黑巾蒙面的靖安侯爷，静静的注视着这一切。
如果是当年破绵竹城的时候，火药只是在这个世界偷偷摸摸的小显身手，那么这一次，它正式掀开了自己的面纱，向这个世界展示了自己的狰狞！
鼎革时代！
已经目瞪口呆的沐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李信身后，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抖了。
“那年……就是这东西，炸开了绵竹城门？”
李信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
“现在你相信，这是纯阳真人符箓了罢？”
“我信个屁！”
沐英吐了一口唾沫，也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因为震惊，他的声音还是带着颤音。
“这样的东西，你居然舍得藏了这么多年，李长安啊李长安……”
李信蒙着面，看不出表情，他回头淡淡的瞥了沐英一眼：“这样的东西，本来不该拿出来的，而且它也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厉害。”
说到这里，靖安侯爷声音平静。
“你在这里愣着做什么，该你去做事了。”
“做……做什么事？”
沐英被“天雷”这东西吓到了，这会儿脑子还有些混混沌沌。
“当然是带兵追杀出去了。”
李信指了指城下的朝廷军队，声音冷漠：“他们这会儿，伤亡最多也不超过一万人，你不追出去，他们回去休整几天就可以再来，或者再次把汉州城围住。”
“他们阵型已乱，士气全无，不该追杀出去？”
沐英这才回过神来，一拍自己大腿。
“我给这玩意儿弄懵了，我现在便追出去！”
说着，他对着汉州军一声大吼。
“兄弟们莫要看了，受了他们这么久的鸟气，今日该他们还回来一些了，能动弹的，都与我出城杀敌！”
很快，汉州城城门缓缓打开。
沐英骑在枣红马上，手持长枪，满脸都是狰狞。
在他身后，是残存的六七百骑兵，还有上万的步卒，缓缓涌出汉州城。
这天，注定是猩红的一天。

第一百一十七章 狠人！
这一场杀戮，是在所难免的事情，毕竟双方兵力差距很大，如果不趁着这个时候彻底击败裴进，他们很快就会卷土重来。
此时，汉州城下的朝廷军队，约莫有五万人，而且这五万人大多是汉中军或者锦城的守军，算是裴进麾下的精锐，本来想的是要在今天一鼓作气拿下汉州，但是谁想到被这个什么“天雷”，在一瞬间打乱了阵脚。
战场上的人数并不是越多越好，相比于人数，更重要的是为将之人能否指挥得动，战场上兵力再多，如果为将之人无法完全掌控，不仅不会提升战力，甚至还会成为累赘。
眼下这些阵型散乱，四下奔逃之人，就成了裴进的累赘。
他指挥不动这些逃命的人，也无法阻止他们溃逃，因此当裴进用千里镜看着沐英等人杀出城门之后，脸色骤然变白。
他很清楚，在这种情况下，敌人出城追击，只要他们的阵型不乱，那就是一面倒的屠杀！
裴大将军虽然没有亲临阵前，只听到一阵阵巨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他很快反应过来，飞快下令。
“传我将令，全军缓慢后撤，后面的军队顶上去殿后，有序后撤！”
“如有踩踏者，督战官就地斩杀！”
如果是前方是被正面击溃了，裴进这番话兴许有用，毕竟这是在大家理解范围之内的事情，发生了也可以理解。
但是现在，前面的人是被不知名力量给弄成了这个样子，所有人都慌不择路，军阵之间再没有半点章法，大家都在一股脑的往后跑。
将令下发下去，也是石沉大海。
没有几个人听到裴进的将令，就算听到了，多半也不会理会。
踩踏还在发生。
沐英等人已经追上了最后面的一批人，他们或者持刀，或者持枪，无情收割着这些六神无主的朝廷将士。
鲜血，洒满大地！
短短半个时辰，裴进所部的伤亡，就已经超过了死在汉州城下的人数，这一切被裴进看在眼里，这个经历了两朝风雨的禁军大将军，目呲欲裂。
他狠狠握拳，嘴角沁出鲜血。
这位大将军心里清楚，前线溃逃的将士已经不可控制，再这样下去，被他们把阵型打乱的话，只会死更多人。
“传本将将令！”
裴进几乎是低吼出声：“所有后排将士，禁止后退，调转方向，如有人冲阵，无论敌我，就地斩杀！”
这句话的意思十分明显，就是让此时还没有乱起来，仍在他手中掌控的军队，调转方向，向自己的友军举刀，只要有人胡乱冲撞，不管敌我，就地杀了！
这是一个听起来有些残忍，但是很好用的法子，此时前排的军队全部乱了，没有办法掌控，再这样下去，不止是前排，后排的将士也会受影响，被他们冲乱阵型，到时候汉州的反贼们杀过来，大家就全都要死在这里！
换作任何一个大将军在这里，面对这种情况，大概都会做出裴进这种选择。
于是乎，朝廷军队从中间一分为二，后排的将士转过身子，抽出武器，面对这些逃过来的战友，举起刀枪。
很多人被天雷惊了，顾不得其他，埋头朝着后面奔逃，刚逃到后排，刀光闪过，一颗人头凭空飞了起来。
就在他飞起来的时候，仿佛听到了有人对着他们大喊。
“立刻回头，不许后退，否则杀无赦！”
然后他就眼前一黑，失去了最后的意识。
与此同时，还有很多人与他一样。一颗颗人头，从脖子上飞了起来，在地面上画出了一道泾渭分明的线。
不管是什么人，只要过线，立刻就要被杀！
于是，杀戮的速度变得更快了。
因为不止是沐英等人在杀人，裴进也在大肆屠戮自己人。
李信是在临近中午的时候扔下的天雷，仅仅两个时辰之后，战场上便躺下了超过两万具尸体！
其中大半，是裴进所杀。
这就是壮士断腕。
到了傍晚的时候，一身猩红的沐英坐在枣红马上，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看着前方不远处的裴进，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裴进也在注视着这个黑脸的将军。
此时，他有太多太多问题，要质问眼前这个蜀人，不过两个人隔着一箭之地，没有办法说话。
此时，场上因为天雷乱起来的人，已经死的七七八八了，沐英与裴进各带了一帮人手，远远对峙。
他们两个人中间，是一道用人头划出来的线。
沐英简单判断了一下情况，知道不能再打下去了，他也很果断，挥了挥手之后，沉声道：“走，我们回汉州！”
说完，他调转马头。
临走前，他让一个被俘的朝廷校尉，去给裴进传信。
“裴大将军，好狠的手段！”
裴进听到了这句转达的话之后，面无表情。
但是在他身边不远处，萧正萧怀父子俩，都是脸色难看，小声在谋划什么。
……
另一边，沐英带人终于回了汉州城，他回程之后，几乎是从枣红马上瘫软了下来。
方才的追击之中，他亲手杀了数十人，挥枪数百次，而且打了一整个半天，已经让这位沐大将军，精疲力竭。
他强忍着疲惫，爬到了汉州的城楼上，找到了正坐在城墙上发呆的李信之后，这位沐大将军直接瘫倒在了地上，不住的喘气。
“侯爷，咱们赢了……”
他一边喘气，一边说话。
李信面色平静。
“看到了。”
沐英瞥了李信一眼，叹了口气：“只可惜，这位裴大将军壮士断腕，不然我们还可以再追十里地，那时候，这些朝廷的军队就再没有什么威胁了。”
说到这里，他吐了一口血唾沫，骂道：“裴进这个王八蛋，居然让手下人回头砍自己人，真他娘的狠！”
“这是一个很好的法子。”
李信面色平静，开口道：“如果他没有这个魄力，这一次朝廷的军队就会直接残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还能剩下一半主力。”
今天这场战事，粗略估计，朝廷那边死伤要达到两三万人，再加上之前他们攻城时候的伤亡，总人数应该已经超过了三万，只计算精锐部队的话，这些人差不多就是朝廷征西的一半力量了。
沐英躺在大青石上，休息了一会儿之后，终于恢复了一些力气，他从地上坐了起来，转头看了一眼李信。
“侯爷，咱们已经打赢了裴进，接下来要做什么？”
“先看一看，这位裴大将军是否会再来一次。”
李信从自己的脸上摘下黑布，看向京城。
“我猜，经此一役，朝廷应该是不会再打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早招安，心方足！
从朝廷开始对汉州动手，这一两个月以来，沐英的神经就一直处于紧绷状态，此时大捷，汉州之围已经解了七七八八，他又奋战了一整天，这会儿躺在地上，只觉得浑身酸软，竟然有点爬不起来了。
不过他还是勉强抬起头，看着李信。
“侯爷，我不是问接下来如何打裴进，有你弄出来的那个什么符箓在，不要说裴进带的是西南驻军，就是他带着朝廷的禁军来，我也觉得能轻松守住汉州。”
见识了“天雷”的威力之后，沐英信心大涨，他虽然身体疲累，但是脸上却露出笑容：“我问的是，汉州城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李信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沐英旁边，直接坐在了地上，微微皱眉：“这东西没你想象中那么厉害，今日是因为守城，敌人密集，再加上他们从来不知道有这么个东西，才能见功，要是还有下一次，他们提前有所准备，便没有这么容易了。”
这一次“天雷”的使用，是李信谋划了好几个月才谋划成功的，不管是使用的时机，地点还是使用方式，都是上佳，因此才会有这么好的效果，但是实际上这东西的威力实际上远没有今天表现出来的这么夸张。
所以李信要给沐英说清楚，免得他在以后，因为这东西对局势产生误判。
沐英躺了一会儿，恢复了一些力气，他两只手撑着，要从地上坐起来，不过他挥了一天的长枪，这会儿两只胳膊都在发抖，就连坐起来都很吃力。
李信伸手扶了他一把，他才成功的坐了起来。
坐起来之后，沐英对着李信笑着说道：“不管怎么说，经过今天之后，裴进所部已经不足为虑，就像侯爷之前说的那样，咱们接下来的问题是，如何面对朝廷。”
今天，不算裴进杀的那些人，单纯死在汉州军手里的，就要接近两万人，这个数目其实已经接近了当年平南军造反时对朝廷造成的伤亡。
如果算上裴进杀的人，总数要超过三万人。
不管从什么角度来看，这对于大晋朝廷来说，都是不可宽恕的死罪，朝廷可能因此大发雷霆，甚至会派遣禁军来，继续进攻汉州。
沐英是想问，汉州军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这会儿已经是傍晚，冬天的傍晚格外寒冷，两个人坐在高高的城楼上，一阵寒风吹来，让靖安侯爷不由自主的紧了紧衣裳。
“接下来，裴进所部多半是不敢再围着汉州城了。”
李信一边吐出一口白气，一边接着说道：“没有人围城，咱们的人就可以出去，这段时间要尽可能的多收集一些粮食，能买便买，不能买的抢也要抢来汉州，做好最坏的打算。”
所谓最坏的打算，就是朝廷这次吃了亏之后，会掀桌子翻脸，不顾一切强攻汉州城。
虽然按照李信对天子的了解，这种可能性很低，但是并不是没有。
沐英点头记了下来，开口道：“我在家歇几天，就带人出城弄粮食回来，这一次怎么也得弄个一两年的粮食，心里才能安生。”
本来，以汉州军的军力，面对裴进的部队只是固守并没有什么问题，这一次逼得李信不得不动用底牌的原因，是因为汉州城里的粮食极度短缺。
这种致命的弱点，必须要处理掉。
沐英接着问道：“侯爷的意思是，咱们要跟朝廷打下去？”
李信白了这货一眼。
“再打下去，把他们逼急了，人家三十万禁军南下，用人梯也能进汉州城，把你给生吞活剥了！到时候不要说纯阳真人的符箓，就是纯阳真人本人在，也救不了你！”
沐英挠了挠头，开口道：“那侯爷的意思是？”
“你今天晚上就回家去，给天子写一封招安奏书，就说你对朝廷忠心耿耿，之所以打起来，是因为被奸臣所害，本想回京尽忠赴死，但是汉州的族人看不下去，才有了汉州一役。”
李信眯着眼睛说道。
“尽量写的声泪俱下一些，送到京城去，以表忠心。”
沐英瞪大了眼睛看着李信。
“侯爷……都打成这个样子了，皇帝还肯招安我等？”
“打的越厉害，朝廷越是会招安。”
李信静静地说道：“以汉州之战的规模，朝廷再想要对西南动手，就要动用禁军才成，而且他们此时一定会忌惮这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天雷’，短时间内不敢对汉州下手，更何况现在朝廷还在北边打仗，天子就算再如何狂妄，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把禁军放到西南。”
靖安侯爷语气平静。
“我很了解天子，汉州只要在这个时候，给他一个台阶下，他就算咬碎了牙齿，也会顺着这个台阶走下去。”
说到这里，李信看了一眼沐英，笑着说道：“说不定沐兄这个做了五年的五品汉州将军，会因此高升，受封个三四品的大将也说不定。”
沐英挠了挠头。
虽然李信说的这些话他都听得懂，但是对于他来说，这件事还是有些匪夷所思，他有些不可置信地说道：“我可是刚杀了朝廷数万人，朝廷还会给我升官？”
靖安侯爷笑眯眯的拍了拍沐英的肩膀。
“你有本事杀朝廷几万人，朝廷自然会给你升官，哪天你要是有本事杀朝廷几十万人，朝廷就该上门给你封王了。”
这种话沐英爱听，他咧着嘴笑道：“我这辈子要是封王，那一定是长安你做了皇帝。”
李信笑了笑，没有答话。
夜色袭来，兄弟两个人还是席地坐在汉州的城楼上，一边吹着夜风，一边讨论着这些天发生的事情。
沐英在说话的空档，偷偷的看了一眼李信，心里隐隐有些心惊。
自己当初在京城里认识的这个兄弟，不管是城府智慧，还是心思手段，越来越深不见底了。
更可怕的是他的藏拙。
如果有“天雷”这种逆天的东西在手上，沐英自问藏不过三天，便会拿出来炫耀肌肉，但是李信他在太康三年之前，就有了这个东西，却硬生生的藏了五六年！
完全不为人所知！
这是何等可怕的人啊……
还好是自己人。
在这一刻，沐英心里更加坚定了决心，一定要踏踏实实的跟着李信。
谁知道这家伙在这五年时间里，有没有藏着别的东西？
……
第二天一早，太阳刚刚爬起来的时候，汉州城下就有了不少汉州军的将士，在打扫战场，毕竟尸体不加以处理，很有可能会产生瘟疫，这里是汉州地界，他们可不愿意瘟疫发生在自家地盘上。
与此同时，汉州城的城墙上，挂起了一面面大旗，大旗上写着硕大的大字。
“大晋臣子沐英，祈求朝廷招安！”
“早招安，心方足！”

第一百一十九章 其心可诛！
“大将军，等一会儿，我与萧怀就要动身回京了。”
裴进的大营门口，一身大红衣裳的萧正，面色平静，一边用千里镜看着远处汉州城墙“招安”的大旗，一边开口告辞。
向来都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裴大将军，此时脸色惨白，听了萧正的话之后，他更是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大公公，西南……尚有转圜余地……”
萧正脸色古井无波，淡淡地说道：“这是大将军的事情，眼下还没有开春，大将军还可以节制西南诸军，如果大将军仍旧要攻打西南，那咱家也无权过问。”
说到这里，萧正放下了手里的千里镜，指了指不远处的汉州城，微微叹了口气：“不过咱家劝大将军一句，此时就莫要逞强了，这一次攻城的过程，我与萧怀都看在眼里，大将军非是败于人力，我等回京之后，会如实告诉陛下。”
“此时，大将军回京请罪，陛下或许会动怒，但是大将军不会受到重罚，如果西南军队再没了几万人，大将军不仅功业未成，恐怕身家性命都难以保全。”
裴进面如死灰。
他做大将军的时候，萧正还是魏王府里的一个小太监，萧正能看明白的事情，他怎么可能看不明白。
但是，他心中……太不服气了！
眼见汉州城就要被攻下，不知道什么物事，凭空出现，在人群之中炸开，让他麾下的军队直接大败。
如果不是他决策果决，此时他麾下伤亡的人数，估计还要再翻一番！
裴进心里憋屈啊。
他从小习武，苦读兵书，当年承德朝时，京畿禁军懒散而且冗杂，多是京城贵胄家中的少爷兵，他得承德天子信赖，奉命调教禁军，只十来年时间，就把禁军整顿的面目一新，不仅军中少爷兵几乎绝尽，而且禁军战力直追边军，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其人带兵，也是大晋顶尖的人物，不输叶鸣与种玄通这种老将。
这也是太康天子重新启用他的道理。
虽然裴进这么些年，在京城不止一次听说靖安侯的厉害，但是他对自己非常自信，自认就算是老国公叶晟在汉州城里，他也有把握打下汉州，更不要提叶晟的徒弟了。
但是，无情的现实摆在面前！
如今，他麾下的将士不仅死伤惨重，而且士气大跌，几乎不可能再进行下一次攻城。
就算再攻城，也是再被汉州军屠杀一次。
更要命的是，他们此时的状态，不要说攻城，就是围城都可能被汉州军逐个击破。
从理性上来说，除非朝廷调动禁军到西南来，否则这一次对汉州的行动，现在已经宣告失败。
只是裴进心里不服气，还咬着牙没有认输而已。
这位大将军走到萧正面前，对着萧正低头抱拳。
“大公公，汉州之事，大公公会如实禀报陛下么？”
“自然。”
萧正面色肃然：“我们作为天家奴仆，绝不可能欺骗陛下。”
裴进声音低沉。
“那大公公认为，靖安侯爷如今在何处？”
萧正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之后，深呼吸了一口气：“李侯爷在哪儿，我们现在还弄不清楚，只知道他现在不在北疆了。”
裴进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汉州城，咬牙切齿：“靖安侯此时，多半就在这汉州城里！”
萧正深呼吸了一口气。
“何以见得？”
“先前我等已经攻城数次，这些汉州军死伤惨重，他们一直没有用出昨天那种……物事，但是大公公说，前些日子，靖安侯从北疆失踪了，这会儿他怎么也能到西南来了！”
“算算时间，这会儿正好是他到西南的时间，也就是说，这种东西很有可能是……靖安侯弄出来的！”
“他一来西南，这些汉州军便有了这东西！”
“昨天晚上，我一夜都没有睡，认真想了这件事情……”
裴大将军两只眼睛满布血丝，声音沙哑。
“先前我等围城的时候，汉州军有两次派骑兵出城，绕了一圈之后就又回去了，那时候我没有想明白他们到底想做什么，此时反应过来，那时他们多半是出城接靖安侯入城的。”
“五年前，朝廷征西的时候，靖安侯带兵翻越摩天岭，在数日之间连下江油关，涪县，绵竹，一举打到锦城门户！”
“我曾经看过征西的军报，上面写着靖安侯爷借助纯阳真人的天雷之力，炸开了绵竹城门……”
裴进声音嘶哑。
“大公公，昨天的情况，你也见到了，你觉得汉州城上扔下来的那些东西，够不够炸开一座城的城门？”
听到裴进这么说，萧正则觉得头皮发麻，不过他表面上还是颇为冷静，深呼吸一口气之后，开口道：“大将军的意思是？”
“靖安侯早在五年之前，就有了这种不知名的杀器！”
“但是他却借所谓纯阳真人隐瞒此事，一没有交给朝廷，交给陛下，二没有用来给大晋开疆拓土，此时反倒相帮逆贼，把这东西用到了自己人身上！”
裴进直视萧正，一句一句地说道。
“其心可诛！”
箫太监微微皱眉，随即开口道：“大将军，你全凭臆测，毫无证据。”
“臆测便够了。”
裴进低头，缓缓说道：“大公公只要把我刚才的话，说给陛下听，看陛下相信还是不相信这个臆测。”
陛下自然会信。
萧正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他跟着天子一二十年时间，比谁都要了解当今的这位天子，他做魏王的时候就有些多疑，这种性格在做了皇帝之后越发放大。
只要把裴进的话，说给皇帝听，那么就算没有一丁点证据，他也会完全相信。
想到这里，萧正对着裴进拱了拱手。
“咱家会把大将军的话，一字不漏的转禀陛下。”
说着，他与萧怀两个人都上了事先安排好的马车，临别之前，萧正看了一眼裴进。
“大将军真不跟我们一起回京么？”
裴进深深的呼吸的一口气。
“大公公，即便汉州不打了，这边的战场上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清扫战场，统计伤亡。都需要有一个大将军在这里，我这会儿不能走。”
萧正微微点头：“大将军不打汉州了？”
“不……”
裴进狠狠咬牙：“不打了。”
“再打下去，还是一场惨败，劳烦大公公转告陛下，就说裴进安顿好西南兵事之后，便回京领罪……”
萧大太监点了点头。
“如此，大将军保重，来日京城再见。”
说完，萧正把身子缩回了马车里。
他回京，一定会把西南的事情一点一点的说给天子听。
当然了，其中不仅是裴进所说的话……
还有汉州城上两面正在迎风招展的“招安”大旗！

第一百二十章 回家过年
时间进入了太康八年的最后一个月。
算一算时间，李信已经在汉州城待了一个多月时间，这一个月以来，他除了跟沐英还有沐青等人议事，或者吩咐沈刚等人办事以外，最常做的事情，就是站在汉州城的城楼上，用千里镜看着不远处的朝廷军队。
偶尔沐英也会跟他一起在这里，眺望远方。
渐渐入冬，寒风越来越凛冽，凛冽到李信不得不在身上又加了一件大氅。
这天，李信跟往常一样，仍旧现在汉州城的城墙上，看着远方。
沐英没有着甲，只是穿了一件普通的棉袍，站在了他的身后。
“侯爷你每天在这里看什么？”
“看裴进什么时候走。”
李信一边说话，一边用千里镜看了一眼远方。
沐英微笑道：“他们已经围不住汉州城了，走不走无关痛痒，再说了，自然会有人盯着他们的动静，不用侯爷您在这里看着。”
李信缓缓放下手里的千里镜，吐出了一口气。
“他们走了。”
沐英心里一震，连忙从腰里取出自己的千里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了看，果然看到了前方朝廷的军队，正在收拾营帐，一部分人已经离开，缓缓的撤出了汉州城附近。
这个黑脸将军长松了一口气。
“可算走了。”
他嘴上满不在乎的样子，但是家门口有好几万大军盯着，任谁也不会安生，事实上就算上一次裴进所部在汉州城下吃了大亏，但是他要是铁了心跟汉州城死磕，接下来沐英的日子绝对不会好过。
毕竟对方有十几万兵马，那天汉州之战满打满算，也就死了三万多个人，裴进现在如果不惜一切，至少还能动用六七万人。
事实上，不管是李信还是沐英，这些天都在担心裴进会不会恼羞成怒，热血上来冲杀过来，与汉州城同归于尽。
好在这位禁军的大将军，最终选择了理性，班师离开了。
李信又用千里镜看了一会儿裴进的营帐，然后缓缓放下。
“裴进走了，我也该走了。”
李信说出这句话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满脸错愕的沐英，沉声道：“按照裴进的进度，两三天之内他们应该可以全部撤走，到时候我也该离开西南了。”
沐英咳嗽了一声。
“侯爷，你……要去哪啊？”
“仍旧回北疆，做你的镇北大将军么？”
李信微微摇头。
“我离开蓟州城已经有两三个月时间了，这么长时间，哪怕有叶茂帮忙遮掩，也不可能遮掩的住，朝廷应该已经知道我不在北边了。”
“况且……”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看向了沐英。
“况且西南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不管是咱们，还是天子，都不可能当做无事发生过，所以必须要有人进京城去，把这件事情平息下来。”
沐英瞪大了眼睛。
“侯爷要回京？”
见李信点头，他失声道：“朝廷损失了数万兵力，而且可能还是汉中或者锦城的精锐，不管是谁做皇帝，这会儿估计都要被气得吐血，侯爷这个时候回京……”
说到这里，他没有说下去，只是苦笑道：“依我看，侯爷你干脆直接去北边避一避风头，这样不至于直接触皇帝的霉头，就算皇帝要对你动手，在蓟州城，叶家多半也能保得住你……”
李信静静的看着沐英。
“你也知道在汉州死了几万人。”
“这么大的事情，任谁都不可能避而不见，我不去京城，朝廷不会招安你，到了明年开春，甚至会有禁军来讨伐汉州，到时候，你觉得汉州撑得住还是撑不住？”
沐英眼珠子转了转，没有答话。
李信看出了他的心思，冷笑道：“你少要打天雷的主意，就算有那个东西，禁军也不可能再一次傻乎乎的攻城，他们把汉州围个一年两年，甚至三年五年，你死还是不死？”
“京畿的禁军，跟这一次裴进带来的乌合之众，大不一样。”
靖安侯爷的脸色严肃起来。
“如果这一次，裴进带的兵不是西南的地方军，而是他自己带出来的禁军，十万禁军，此时已经踏平汉州了！”
沐英见李信这个样子，他也收敛了笑容，无奈道：“不管怎么样，我都觉得现在进京太危险了。”
“实在不行，侯爷你就留在西南，以咱们现在的兵力，再加上那个……天雷，拿下锦城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大不了咱们就当一回平南军就是！”
说着，沐英握紧了拳头。
“只要咱们占了锦城，有侯爷你的天雷在，裴进就算带二十万人入蜀，我也有把握守得住。”
他越说越来劲，开口道：“咱们坚持个两三年，李朔他们估计就会自己找上门来，到时候侯爷你自立为王也好，逐鹿天下也罢，总之不受他们姬家人的鸟气了！”
李信看了沐英一眼。
“说到底，你跟你父亲，都是一个心思。”
李信面无表情。
“造反不是说造就能造的，你首先要争取到一部分势力的支持，不然凭空竖立一个山头，无异于以卵击石。”
说到这里，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
“况且，大晋一统不过四十年，三代天子都不算暴君，其中的承德天子更是难得的圣天子，如今姬家人心在望，这个时候造反，与送死无异。”
沐英开口，还想再说些什么，被李信挥手打断。
“好了，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不用再说。”
靖安侯爷双手拢在袖子里，面色平静。
“沐兄，我这人的性格，你不是不了解，我从来不会去做没有把握的事情，我既然敢进京城，就有自保的本事。”
“只要你在西南，经营好汉州城，我在京城里就不会有什么风险。”
沐英见状，知道自己劝不动李信，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
“那侯爷你千万保重。”
他面露苦色：“其实我们也不想非要跟朝廷打打杀杀，也不是非要逼你造反。”
“只是你不能出事情，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情，我们这些跟在你身后的人，迟早也要死于非命。”
说着，他起身，对着李信深深一揖。
“侯爷，汉州十万户百姓，五万将士还有沐家的身家性命，都在侯爷身上，请侯爷务必保重。”
听到沐英这句话，李信心里颇有些感慨。
当初，李信觉得李慎的种种行为不可理喻，毫无道理，但是到如今，他像李慎那样，把几万人甚至十几万人的身家性命，背在肩上的时候，心里自然而然就多了一股沉重感。
想到这里，李信拍了拍沐英的肩膀。
“放心，我只是回家过年，不会有什么事情。”
靖安侯爷微微一笑。
“你就在汉州城里守土安民，静等着朝廷给你升官就是。”

第一百二十一章 后会有期
有些事情，是没有办法逃避的。
如果此时，李信选择回北疆去，缩着脖子继续去做朝廷封给他的镇北大将军，那么这件事短时间内矛盾或许不会爆发，但是时间长了，一定会比现在爆发猛烈十倍。
所以他必须回一趟京城，把这件事处理好。
一来为了西南安稳，二来为了自己在京城的家里人。
但是一切都要看皇帝的态度。
如果他回了京城之后，太康天子要与他翻脸，那么李信便不得不想法子把家人弄出京城，然后逃到西南去正式举旗造反。
当然，以李信对天子的了解，这种事情发生的概率很低。
朝廷军队开始撤走的第三天，李信带着沈刚等百来号人，在汉州城城门处，向沐英告别。
他带走的这些人，都是从蓟州城跟着他一起到汉州来的，至于从永州过来的那批人，李信并没有让他们离开。
因为此事之后，对他们来说，外面太危险了。
因为这些人，李信特意对沐英嘱咐道。
“沐兄，这些永州来的兄弟们，最近几年恐怕就要住在汉州城了，你要给他们安排个住处。”
沐英眼睛一亮。
别人不知道，但是他可是清清楚楚，那些“天雷”多半就是这一百多个人造出来的，他正想着如何把这些人留下来呢，闻言不住的点头，嘴巴都咧到了耳后根。
“侯爷放心，我一定照顾好这些兄弟们。”
李信自然能看出他的心思，见状把他拉到一边偏僻的地方，淡淡地说道：“这些人，离开了汉州城在外面多半会被朝廷的人盯上，所以才不得不住在你这里。”
沐英拍了拍胸脯：“侯爷放心，我一定保护好他们。”
靖安侯爷面色平静。
“你觉得他们能制出天雷，是不是？”
沐英挠了挠头。
“那些陶罐不是他们弄出来的么？”
李信点头。
“你我是兄弟，我不瞒你。”
“那些东西的确是他们弄出来的，但是那东西要配药粉，做出来才有用，这些人里，没有一个会制那种药粉。”
沐英面露苦笑：“侯爷，我又不会贪了你的东西，你……”
靖安侯爷淡淡地说道：“这东西，我还没有想好要不要让它大行于世，暂时不会告诉任何人，不过我兄弟林虎会配制药粉，我跟他交代过，如果汉州城有危险，他会帮你们。”
说到这里，李信面色肃然起来。
“这件事情，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因为如果给外人知道虎子会制作药粉，哪怕他住在汉州城里，都可能会有危险。”
“沐兄，哪怕是令尊，也不能透露这件事。”
这件大杀器的威力太诱人了，李信离开汉州如果被沐家人知道了林虎的事情，哪怕沐英没有这个心思，沐家人也很有可能对林虎下手。
当然了，以虎子的性格，如果有人逼他做出什么背叛信哥儿的事情，他多半会一死了之。
老实讲，李信很不放心林虎留在任何地方，但是又实在是不能带他进京，只能把他安置在汉州城里，而且说句不太好听的话，假如李信这一次进京陷落在京城里，林虎这个除李信之外唯一掌握火药方子的人，便有机会把李信救出来。
沐英也是满脸肃然。
他沉声道：“长安你放心，出得你口，入得我耳，绝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从今天开始，老子睡觉都一个人睡，连梦话也不让别人听到。”
李信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用不着这样，沐兄平日里注意一些就好。”
他与沐英说完了话，又走到人堆里，把林虎喊了出来。
这一对在祁山里长大的兄弟俩，肩并肩走着。
要知道，哪怕是与李信朋友论交的沐英，与李信一起走路的时候，都是有意无意的落后李信一个或者半个身位，只有林虎这种从小与李信一起长大的发小，才可以这么自然的无拘无束。
两个人走了一会儿，到了一处没有什么人的地方，李信把手从袖管里取了出来，拍了拍林虎的肩膀。
“本来想等你丧期满了，就让你回京成娶个老婆，给林叔传宗接代，但是现在出了这档子事，你一时半会儿恐怕没有办法回京了。”
说到这里，李信叹了口气。
“只有住在汉州城里，你才能安全一些。”
林虎默默点头，笑着说道：“信哥儿不用这样，我住在哪里都是住，这儿比咱们老家，可要好得多了。”
李信默默的点了点头。
“沐英虽然与我相信，但是汉州城里的人却未必全部可信，你住在这里，千万记住，无论是谁问你，旁敲侧击也好，有意无意也好，绝对不能泄露出，那东西是你制出来的！”
“沐家人也不行。”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碰到什么事情，就去找沐英，他可以信。”
林虎点了点头，伸出自己相对来说粗糙的右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拍在了李信肩头。
“信哥儿放心，我明白的。”
说到这里，他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倒是你……要小心一些。”
“京城里的水混得很，信哥儿你要时刻小心。”
李信面带微笑。
“放心，京城里的水都是为兄搅混的。”
林虎脸上露出略显憨厚笑容。
“信哥儿，我这几天想明白了，要是京城里有人为难你，我就用那东西，救你出来。”
看着这个跟自己一起长大的兄弟，李信心里有些触动，他搂着林虎的肩膀，吐出了一口气。
“好了，时间不早了，我要走了。”
“你放心，当年我跟舅公两个人穿着单衣进京城，都能在京城里混的风生水起，现在我是靖安侯，又是镇北大将军，还是朝廷的太子太保，本钱比起当年不知道浑厚的多少倍。”
靖安侯爷笑着说道：“我输不了的。”
说着，他已经回到了沐英和一众送行的人身边，他把林虎放在了沐英旁边，然后翻身就上了自己的墨骓马。
沐英站在路边，对着李信抱拳。
“侯爷，一切保重。”
“我还没见过我那个侄儿，还等着进京城找你喝酒。”
李信坐在马上，对着沐英挥了挥手。
“沐兄放心，等那个娃娃大了，我让他认你做师父，你以后见他的机会，多的是。”
沐大将军一声长笑。
“那好，我可就厚脸皮认下这个弟子了。”
李信坐在马上，对着汉州府前来送行的人抱了抱拳。
“等事情了了，我在京城请诸位秦淮河喝酒！”
汉州城里的人多半都没有在京城里待过，只有做了两年郎将的沐英开怀大笑。
“侯爷一言既出，可不要赖账。”
他长笑道。
“秦淮河的娘们，可贵的很呐！”

第一百二十二章 风雪漫京城
太康八年腊月中。
京城在阴雨了几天之后，下起了漫天大雪，这一次的大雪，足可以比肩承德十七年的那场雪，厚重的雪铺盖在大地上，将进出京城的官道都堵上了。
道路上，车马难行，人迹罕见。
不过还是有一些人顶着风雪赶路，这些人穿着厚重的棉服，从京城的东城门入城，从就柳树坊进永乐坊，然后直接从永安门进了皇城。
这群人正是萧正萧怀等人。
进了皇城之后，萧正回头让萧怀等人散去，他自己简单整理了一番形容，摸了摸袖子里的东西，深呼吸了几口气，朝着未央宫方向走去。
他是内廷大太监，在宫里行走自然畅通无阻，很顺利的就进入了未央宫天子书房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犹豫了很久，最终咬了咬牙，迈步走了进去，扑通一声跪在正在批阅奏书的天子面前，伏首道：“陛下，奴婢回来了。”
天子缓缓放下手中的朱笔，抬头看了萧正一眼。
“怎么才回来？”
萧正低头道：“大雪封路，车马不通，奴婢等只能弃了马车，一路走过来，所以耽搁了几日。”
天子面无表情，伸手把一份奏书，扔到了萧正面前。
“你还没有回京，汉州沐英的招安奏书，倒是送到了朕的手里。”
说到这里，皇帝陛下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双手负后，走到萧正面前。
“朕不是派你去西南，让裴进停手吗？”
天子一把捉住萧正的前襟，冷冷问道：“西南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你原原本本的与朕说清楚！”
天子发怒，萧正惶恐不已，他跪在地上，叩首道：“陛下，奴婢正要向陛下禀报西南情形……”
天子这才松开萧正前襟，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坐回了自己的龙椅上。
而萧正，身子隐隐发抖，一点一点的把汉州的情况，说给天子听。
当说到那天攻城情形的时候，萧正先是偷偷看了一眼天子，然后咽了口唾沫，咬牙道：“那天是裴进第四天攻城，因为前三天的攻城十分顺利，汉州城已经摇摇欲坠，所以裴大将军第四天的进攻非常猛烈，直接调了汉中军还有锦城的驻军攻城，从早上打到中午，汉州城几乎就要攻破了……”
萧正身子抖了抖，继续说道。
“但是，在这个时候，汉州城的城墙上，被一群人扔下来一些不知名的物事，这些物事扔到人群之中便会轰然炸开……杀伤力极大。”
萧正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陶片，双手捧在手里，低头道：“陛下您看，这是奴婢从西南带回来的那东西的碎片，就是这东西，落在人群之中，极为骇人。”
“只一瞬间，前排的将士们就被炸的死伤惨重，而且阵型大乱，最终被那些汉州……反贼冲杀出来，最终大败……”
天子脸色阴沉。
他走到萧正面前，把他手里的陶片取在手里，上下打量了几眼之后，冷声道：“这东西是什么？”
“应该是一个陶罐。”
萧正回来的路上，仔细研究过这个东西。闻言立刻回答道：“这个陶罐落到人群之中，便会轰然碎裂，陶片四下飞溅，四周的将士哪怕着甲，都会被这些陶片割伤，很是厉害。”
天子手里拿着这个陶片，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脸色极为难看。
“前几天，西南的军报才送到朕手里，军报上写，有天雷天降，非人力可挡。”
“于是裴进就在汉州城下，死伤了近四万人，但是一座小小的汉州城，却岿然不动！”
天子被气的浑身发抖，他冷眼看向萧正，咬牙道：“李信在哪里，找到了没有？”
“没有……”
萧正颤声道：“蓟州城，还有李……侯爷的老家永州，天目监的人都去找了，但是始终没有找到李侯爷的身影……”
“废物！”
天子愤怒的拍了一下桌子，犹自不解气，又继续骂道：“饭桶！”
天子发怒，不仅是萧正，未央宫里所有的宫人都跪在地上，战战兢兢。
天子阴沉着脸，思索了片刻之后，冷声道：“立刻让谢敬调千牛卫的人，把靖安侯府团团围住，没有朕的命令，靖安侯府的人一个也不许出来！”
萧正跪地俯首。
“奴婢这就去办……”
他正准备起身，就听到龙椅上，天子冷冷的声音传来。
“立刻派天目监的人，去扬州的齐王府，还有姑苏的赵王府，把这两座王府的人统统软禁起来。”
天子面孔都有些扭曲了。
“如果在这两个地方，发现有李信的身影，立刻动手，就地正法！”
萧正身子颤抖，颤声道：“陛下，是正法两位王爷，还是……”
“全都给朕杀了！”
太康天子继位八年以来，第一次如此失态，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传令天目监，让他们严密监视各地宗室，如有异动，或者发现李信的身影，立刻拿下押往京城问罪！”
“奴婢遵命……”
萧正惶恐不已，连滚带爬的下去做事去了。
萧正走了之后，天子屏退了身边的宫人，一个人坐在自己的书房里。
他身子还有些发抖。
一方面是因为愤怒，另一方面是因为恐惧。
他愤怒的是，虽然还没有证据说明李信在西南，但是汉州一战几乎可以肯定是出自李信的手笔，也就是说，李信因为那些南蜀遗民，对他这个君上动武了。
之所以恐惧，那就更简单了。
他比谁都要清楚，自己是怎么坐上皇位的，说句夸张一些的话，当初是李信一手把他捧上帝位，正因为这个原因，他一直对李信有爱又怕。
为什么害怕？
因为他觉得，李信有本事把自己捧上帝位，就有本事把别人也捧上帝位！
所以在知道西南大败之后，他才会反应这么大，让萧正严密监视各地宗室，尤其是他的三哥四哥。
精致的铜炉里炭火闪烁，让天子的书房温暖如春。
太康天子看着这个炭火发呆。
他喃喃自语。
“没有朕，你还是一个卖炭郎……”
“你不能背叛朕……”
……
就在皇帝对着火炉发呆的时候，京城的东城门，一行十几骑迎着漫天风雪，到了京城的城门楼。
因为雪太大，走不得马，他们多半是牵着自己的坐骑。
只有一匹乌黑的高大骏马，可以在雪地里勉强走动。
一行十几个人在东城门口住马，从乌黑大马身上跳下一个一身黑色衣裳的年轻人，他掸了掸身上的积雪，又把大黑马身上的雪拍掉，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的京城，感慨了一句。
“今年的雪好大。”

第一百二十三章 被人堵在家门口
一行人在城门口稍微歇息了片刻，拍打干净身上的积雪之后，就进了京城，此时虽然下的雪不是很大，但是城里的街道上积雪很厚，有一些坊丁正拿着铲子，在一些主道上，清理出一条路来。
李信就沿着这条路，在大街上行走。
此时，他身后的沈刚已经不知所踪，只有跟着他出京的候府家将首领王陶仍旧站在他身后，李信一边走路，一边对王陶笑着说道：“当初离开京城的时候，没想到我们今年还能回来过年吧？”
王陶苦笑点头：“当初以为要在北边待个两三年，是没有想过还能回来过年。”
靖安侯爷微微一笑：“咱们悄悄的回来，你家里那位床上要是有人，还能被你抓个正着。”
王陶是早年跟着李信的羽林卫，早已经成婚，如今他做了李信的家将首领，一家人都住在靖安侯府里。
这是成年人之间打趣的笑话，王陶听了也不生气，只是陪着笑脸说道：“早嫌她人老珠黄了，要是真如侯爷所说，卑职明年便再娶一个新媳妇儿，不瞒侯爷说，我早就看上一个年轻的小姑娘了。”
这些话都是男人之间的玩笑话，他一说出口，一行人都跟着哈哈大笑。
靖安侯爷也面带笑容，跟着开玩笑。
“候府里哪个不知道你是个怕媳妇的，等回了家里，多半要给媳妇洗脚！”
一行人一边说笑，一边缓缓朝着永乐坊的方向走去。
王陶等人表面上虽然在笑，但是实际上他们每个人都神经紧绷，因为这个时候，随时可能会有人跳出来，把他们这些人统统杀了。
他们都是跟着李信去了汉州的人，心里多少明白，自家侯爷如今与朝廷的关系，已经紧张到了什么地步，他们回京城来，是冒着天大的风险的。
随时可能丢掉性命的那种。
李信之所以有心思跟他们说笑，也是为了让他们放松一些，不用这么紧张。
他们是临近中午的时候进的京城，但是因为大雪封路，道路难行，一直到到了下午快接近傍晚的时候，他们才到了永乐坊。
从得胜大街路过陈国公府，再拐个弯之后，靖安侯府已经遥遥在望。
但是当他们远远的看了靖安侯府一眼之后，一行十几个人立刻头皮发麻，作为首领的王陶更是觉得脊背生凉！
因为他们看到，靖安侯府的四周，被一群身着青色甲衣的将士，团团围住了！
京城里的三禁卫，虽然都是白虎旗，但是颜色各不一样，服色也不一样，李信原先在的羽林卫，是尚黑，旗子也是白虎黑底，另外两支禁卫，内卫是赤红色，而新组建没多少年的千牛卫，则是湛青色。
王陶往李信身后站了站，压低了声音。
“侯爷，是千牛卫！”
他声音沙哑。
“要不要我们护着侯爷您逃出京城？”
李信面色平静，微微摇头：“朝廷又不是瞎子，我们大白天正大光明的进城，还进了永乐坊，这会儿宫里那位可能已经知道我回来了，现在逃跑，只会徒增笑话。”
“况且，有千牛卫在也没有什么，就当他们是替我看家了。”
王陶深呼吸了一口气，勉强平复了一番紧张的心情，低声道：“那……卑职先过去看一看？”
李信摇了摇头。
“回来都回来了，不要露怯，我们一起去就是。”
说着，李信牵着自己的墨骓马，大大方方的朝着靖安侯府的正门走去。
此时，候府四周的院墙每隔四五米都有一个青衣千牛卫看着，靖安侯府的正门，更是有数十个人在，李信等人刚想走向正门，就被这些千牛卫喝住。
“靖安侯府禁止任何人出入，你们是做什么的！”
这人一声大喝，四周的千牛卫都围了上来，都抽出腰中长刀，明晃晃的指着把李信等人，把他们围在了中间。
靖安侯爷面无表情。
“怎么，这年头回家也回不成了么？”
他瞥了一眼这些千牛卫，淡淡地说道：“没记错的话，谢敬应该还是千牛卫的中郎将，他人呢，让他出来见我。”
因为一路上赶路，来不及打理形容，李信这会儿胡子拉碴，而且没有休整，这些人以前也没有见过靖安侯，所以没有认出来，但是李信这句话一出，这些人面面相觑。
他们不敢说话了。
其中一个偷偷跑开，上报上官去了。
李信双手拢袖，面无表情。
“你们敢拔刀对着我？”
千牛卫们都呆住了，不知道如何是好。
“收刀！”
李信一声低喝，这些千牛卫被吓了一跳，立刻就把刀收了回去，其中一个人被吓到了，手中长刀还掉落在了地上，发出“当啷”一声。
场面僵持住了。
不过很快，一身青甲的谢敬赶了过来，他先是走到李信面前，上下打量了几眼李信之后，深呼吸了几口气，对着李信抱拳行礼。
“见过大将军。”
李信面色平静，淡淡地说道：“见过国舅爷。”
他虽然嘴里说见过，但是手仍旧在袖子里没有伸出来，就连头也没有低下来。
谢敬当然不敢跟李信计较这些，他微微躬身，开口道：“侯爷此时，不是应该在蓟州城戍边么，怎么回京城来了？”
“北边暂时无事，于是就告了个假，回京城过年。”
谢敬心里暗暗吐槽。
你是镇北军的大将军，你能跟谁告假？难不成自己跟自己告假不成……
说完这句话之后，李信左右看了一眼这些千牛卫，淡淡地问道：“倒是国舅爷你，为何会在我家门口？这些千牛卫的人，又为何把我家围起来？”
“难不成李某告个假，还犯了国法不成？”
“不敢。”
谢敬微微低头，沉声道：“千牛卫也是今天才接了指令，前来保护靖安侯府，至于出于什么原因，下官现在也不清楚。”
靖安侯爷眯了眯眼睛。
“那我现在可以进去了罢？”
“不行。”
谢敬摇了摇头，咬牙道：“大将军恕罪，千牛卫也是奉旨办事，方才下官已经让人去给宫里送信，等有旨意下来，下官才能放大将军回家。”
“有意思。”
镇北大将军的脸色沉了下来，冷声道：“怎么我出京不过几个月，现在连自己的家门也进不去了？”
说着，他上前一步，走到谢敬面前，伸出了自己的两只手。
“来，国舅爷，若是李信犯了什么国法，你现在就把我枷起来，扭送大理寺。”
谢敬慌忙低头。
“大将军误会了，下官绝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大将军也知道，千牛卫是禁卫，不得不……奉旨办事。”
李信脸色阴沉，正要继续开口，这时候一个太监从远处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他走到谢敬面前，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谢敬立刻长松了一口气，对着李信拱手低头。
“大将军现在可以进府了。”
“方才多有得罪，请大将军恕罪……”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不眠之夜
李信与一众家将顺利回到了靖安侯府，但是靖安侯府外面的千牛卫却没有撤走，不仅没有撤，反而还有一些身着红衣的内卫赶了过来，在这个雪夜里与千牛卫一起把守靖安侯府。
永乐坊虽然清贵，但是并不是特别大，靖安侯府附近住满了达官贵人，靖安侯府被围，自然会惊动这些人，几乎在一个时辰之内，李信回京城并且被“关”在了靖安侯府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永乐坊。
对于这个消息，自然是有人欢喜有人忧。
李信是从龙入仕，一步登天，本就惹人眼红，再加上他在太康初年，得罪了不少人，后来虽然低调了五年，但是也没有怎么交朋友，因此在京城里的人缘并不是很好。
此时靖安侯府倒了霉，永乐坊里的人喜多忧少。
这个消息很快惊动了陈国公府。
叶家此时失了主心骨，顺递为家主的叶鸣这会儿还在宁陵老家给老爹守坟，不过叶家的四少叶璘守孝了三个月之后，倒是回到了京城，他收到消息之后，没有任何犹豫，就动身前往靖安侯府。
此时天色已经全部暗了下来，穿着厚重裘子的叶璘，冒雪赶到了靖安侯府门口，但是却被门口的千牛卫给拦了下来。
千牛卫中郎将上前，对着叶璘苦笑拱手。
“叶侯爷，陛下吩咐了，没有陛下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出入靖安侯府，这大晚上的，天又这么冷，您回家歇着吧，不要再掺和进来了……”
叶四少出生的时候，叶家正是鼎盛时期，他从小到大都是京城里最横的那一批人，只是后来年纪大了，才收敛了一些脾气，所以并不害怕这个所谓的国舅爷，闻言他双手插在两只袖子里，面无表情。
“请问谢将军，靖安侯他到底是犯了什么过错，至于千牛卫与内卫两个禁卫，把他的候府围得水泄不通？”
从明面上来看，李信的确是没有任何罪过的，汉州之战发生的时候，明面上的那个他在北疆做镇北大将军，跟他没有任何关系，就算他莫名其妙从蓟州城失踪，那充其量也就是个擅离职守的罪过，没有道理会回京之后，受到这个待遇。
国舅爷苦笑连连。
“叶侯爷，我只是听差办事，您何苦为难我？您要是有什么意见，明天进一趟宫里去问陛下就是了。”
叶璘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意思是，今天晚上我是进不了这李家的大门了？”
谢敬深呼吸了一口气，退后了两步，对着叶璘深深一揖。
“侯爷，我等也是为了朝廷做事，请您不要为难我等……”
叶璘虽然现在身无官职，但是他也是当年壬辰宫变的“三功臣”之一，朝中人都知道，这一次之后，这位宁陵侯，多半就可以爬到二品的台阶上，成为真正的朝堂大佬，因此哪怕谢敬有一个身为皇后的亲姐姐，对于叶璘也是毕恭毕敬的。
毕竟两个人地位悬殊，而且后族虽然是皇亲国戚，但是真要跟叶家比起来，还是差了那么点意思的。
叶璘闷哼了一声，抬头看了一眼靖安侯府的大门，负手离开。
此时，西南的军报只送到皇帝手里，而且京城里大多数人不知道汉州军与李信是个什么关系，也不清楚李信到底做了什么事情，不然就算李信与叶家关系再好，叶璘今天晚上也不会来强出这个头。
他走之前，张口想替李信鸣一声不平，但是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负手离开。
在这个靖安侯府被禁卫团团围住的晚上，除了叶家的叶璘过来看了一眼，整个京城，再没有第二个人过来。
当然了，李信的人缘也不至于差到这个地步，除了叶家之外，与他关系好的，大多都是他在羽林卫或者在禁军中的老部下，这些人住的地方距离永乐坊都十分遥远，有些甚至不住在京城里，他们自然不可能收到消息。
……
寒风呼啸。
这天晚上，外面的风刮出一阵阵怪响，回到了家中的李信，并没有太过惊动家里人，只是静悄悄的回到了后院，看了老婆孩子之后，洗了个热水澡，躺在了长公主边上。
长公主握紧的李信粗糙的手掌，强忍住内心的恐惧，颤声道：“夫君，到底……出什么事了？”
西南的事情，她在家中自然一无所知，不过她很清楚的知道，今天下午千牛卫的人突然莫名其妙跑来围了靖安侯府。
这本来已经让她心里隐隐觉着不安，哪知道就在傍晚的时候，李信突然从北疆回来了，事先没有半点声息，两种情况加在一起，长公主就算再蠢笨，也知道肯定是出什么大事了。
李信伸出手，把长公主搂在怀里，微笑道：“放心罢，咱们家跟陛下是亲戚，怎么会出事情？”
九公主拍打了一下李信的胸口，咬牙道：“你总是什么事情都要瞒着我，现在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是不肯告诉我……”
她的有些委屈，垂泪道：“咱们是夫妻，有什么事情你就该跟我说，就算我帮不上你什么，心里也能有个打算……”
李信叹了口气，伸手拍着她的手背，没有说话。
背后的事情纷繁错乱不说，而且又错综复杂，就算说出来，也是平添麻烦，再加上李信自己有把握处理，因此他不打算跟长公主说。
长公主用李信的袖子擦了擦眼泪，哽咽道：“夫君，是不是皇兄他要对咱们家下手了？”
李信笑着摇头：“胡说什么呢，放心罢，没有什么事情，我这次回家来，是想陪小阿涵还有平儿过年而已，至于门口的禁卫也是一场误会，明天一早我进宫一趟，便什么事情就解决了。”
长公主有些不相信。
“如果不是出事了，谢敬他们怎么敢把我们家也给围了！”
谢皇后是长公主的嫂子，如果细算起来，谢敬还是李信一家的亲戚，他们自然是认得的。
靖安侯爷半躺在床上，眯了眯眼睛。
“是啊，他们怎么就敢把我们家给围了呢？”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中闪烁出愤怒。
由不得他不生气。
京城里的这一家老小，是他最在乎的东西，但是现在他还没有回京，皇帝就把他一家老小控制住了，换句话说，如果真出了什么事情，自己再京城里的这一家老小，恐怕第一时间就会出事！
这种愤怒被他掩饰的很好，很快他就伸手握着自己媳妇的小手，轻声安慰着这位受惊的公主殿下。
这一夜，靖安侯爷的后院，烛火长明。
与此同时，皇城的未央宫里，也是灯火通明。
这个晚上，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第一百二十五章 我去皇宫定风波
次日一大早，疲累了许多天的靖安侯爷，还是被经年累月的习惯，从被窝里拽了起来，在后院里站拳桩，站了一个时辰之后，依旧是钟小小用脆生生的声音喊他吃饭。
听到了钟小小的声音之后，李信收了拳桩，从这丫头手里接过热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兄妹两个人一如从前一样，一起去前厅吃饭。
只不过在路上，钟小小明显想要问李信什么问题，但是一直没好意思开口。
李信两只手都塞在自己的袍服袖子里，淡淡地说道：“那小子还在北边，没有跟我回来。”
钟小小低着头，“哦”了一声。
靖安侯爷无奈的叹了口气：“放心罢，赵放现在过得好好的，已经是镇北军的校尉了，等再过几年他从北边回来，便能正儿八经的当官了。”
小小低着头，脸色微红。
“那……那也跟我没什么关系……”
说着，她慌慌张张的跑开了。
在熟悉的前厅里，一家人吃完了早饭，不过此时靖安侯府里的气氛有些怪怪的。
毕竟现在家里被一群如狼似虎的禁卫团团围住，由不得不奇怪。
也就家里的大小姐阿涵，一如既往的开心，不时跑到李信旁边，叫上几声“阿爹”。
吃完了早饭之后，长公主亲自伺候李信更衣，这一次靖安侯爷换上了正儿八经的朝服，头上戴着玉冠，身上是绣着麒麟的一品朝服。
冠冕堂皇。
只穿这一套衣裳，就用了整整一炷香时间，穿好之后，长公主替李信抚平褶皱，小声叹了口气。
“这衣裳，还是你受封太子太保的时候，朝廷赐下来的，记得你从来没有穿过一次。”
李信用手扶了扶头上的玉冠，笑着说道：“从前要低调嘛，今天要高调一些，不然镇不住那些小人。”
长公主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默默的叹了口气。
“你……当心一些。”
衣裳穿好，李信对着长公主点了点头，微笑道：“安心在家等着，等我从皇宫里回来，一切风波都会烟消云散。”
长公主张开双手，抱了抱李信，眼睛有些发红。
“这件事要是过去了，我想把平儿送到八兄那里，寄养几年……”
长公主的八哥，就是那位受封岳阳王的八殿下，在岳州就藩，当年李信从永州回京，路过岳州的时候，曾经在岳阳王府住过一段时间，那个小胖子王爷，与长公主关系极好。
长公主显然是被昨天的事情吓坏了，想要把儿子送出京城，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
之所以不送大女儿李姝出城，是因为这个时代的人多少都有些重男轻女的香火思想，这种思想在长公主这种贵族身上，更是根深蒂固。
她在潜意识里，就觉得儿子要更重要一些，不过李信与她相反，更喜欢大闺女一点。
靖安侯爷愣了愣，随即默默摇头。
“还不到这个地步。”
他拍了拍长公主的后背，轻声道：“再说了，如果真到了这个地步，送到岳阳王那里也无用，只是平白拖累了你八哥而已。”
岳阳王这种藩王，除了一个宗室的身份之外，基本上百无一用，在太康天子这座大山面前，他连一枚鸡蛋都算不上。
长公主之所以会有这个念头，还是因为那位八皇子从小带她一起吃喝，与她关系很好，她下意识里就把他当成了一个可以托付的对象。
实际上，如今的靖安侯爷，比起那个岳州的小胖子，除了身份之外，在其他方面已经不知道要强了多少倍。
安慰了情绪有点失控的长公主之后，李信这才迈步离开靖安侯府，朝着自己家大门走去。
陈十六想要跟在李信身后，被李信摇头拒绝。
他一个人推开了靖安侯府的大门，侯府的大门门口，谢敬已经躬身等待了许久，在他的旁边，是一顶备好的轿子。
“下官等，见过大将军。”
他连忙对着李信行礼，恭声道：“大将军，陛下请您进宫。”
李信背负双手，眯着眼睛看了一眼谢敬身后的千牛卫，还有一个内卫监少监带领的内卫，面无表情。
“你们吓到我夫人了。”
谢敬深呼吸了一口气，咬牙道：“大将军，我等也是奉命行事，有得罪之处，来日下官亲自上门，与大将军赔罪。”
李信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我家里的人不会乱跑，门口的人撤了，散开一些。”
“吓到我家中妻小，谢家我也敢掀桌子。”
掀桌子就是翻脸。
谢敬脸色微变，随即深呼吸了几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低头咬牙道：“大将军，谢家绝没有得罪大将军的意思，但是……天目监的人在看着这里……”
“我说，把门口的人散了。”
李信仍旧面无表情：“我家里的人不会出来，四周你继续围着，没有人会怪罪你。”
看到李信的眼神之后，谢敬打了个哆嗦，连忙低头。
“下官……这就办！”
李信这才背负双手，上了这顶轿子。
他极少坐轿，因为觉得有人抬着自己浑身不得劲，平日里在京城都是骑马或者坐马车，但是这时候他却坐的心安理得，因为抬着他的人，都是红衣服的内卫。
轿子很快到了永安门，永安门的守卫连拦也没有拦，就任由这顶轿子进了皇宫，轿子一路不停，一直到未央宫门口，这些内卫才把轿子停了下来。
李信还没有下轿，就听到了外面一声熟悉的声音。
“李侯爷，您可算来了，陛下等您一早上了。”
说着，外面说话这人亲自帮李信掀开轿帘，李信矮身钻了出去，看了这个掀轿帘的太监一眼，笑着说道：“萧公公太客气了，可不敢劳动萧公公。”
“侯爷折煞奴婢了。”
萧正低着头，恭声道：“陛下今天一大早，就在宫里等您进宫呢，一直等到现在，您快进去罢。”
“因为一路上赶路辛苦，所以今早上起的晚了一些，劳陛下久等，真是罪过。”
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朝着未央宫走去，李信走在萧正身后，笑着问道：“回京之后，听人说萧公公前些日子去了西南一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萧正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侯爷道听途说了，奴婢一直在宫里伺候陛下，可没有如果西南。”
李信眯着眼睛，继续问道：“昨天我回京的时候，瞧见千牛卫与内卫的人，把我家团团围住，箫公公执掌内廷，能不能给我一个说法？”
萧正闻言，干脆话也不答了，自顾自的走在前头。
很快，两个人就到了未央宫的偏殿。
偏殿里，太康天子坐在主位上，静静的等着李信的到来。
他两眼密布血丝，脸色难看，很显然，昨天晚上一夜都没有合眼。

第一百二十六章 你骗了朕五年！
天子一宿没睡，但是李信昨天晚上却是美美的睡了一觉，此时精神饱满。
进了偏殿之后，李信缓缓下跪，俯首道：“臣李信，叩见陛下。”
天子本来正低头思考着什么，听到了这句话之后，他才抬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李信，默然无语。
就这样看了很久。
场面陷入了死寂。
见天子一直不说话，还是萧正走到天子附近，微微咳嗽了一声，天子才从出神之中醒转过来，声音有些沙哑。
“长安不是应当在蓟门关主持镇北军么，怎么回京城来了？”
李信低头道：“回陛下，臣数年不曾离开妻儿，心中着实想念，再加上北疆无事，于是就告了个假，回京城过年，过了上元节之后，便动身回蓟门关去。”
天子看着李信，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道：“你要回京，怎么不与朝廷事先说一下？”
靖安侯爷低头道：“陛下恕罪，臣一时兴起，冲动之下就让叶茂暂领镇北军，自己动身回来了，心里想着骑马回来，与送信的速度差不多，便没有给京城来信。”
说着，他沉声道：“臣深受皇恩，被封为镇北大将军，应当坐镇北方，不该擅离职守，请陛下降罪。”
太康天子从龙椅上坐了起来，走动了几步，一边走，一边看着眼前跪在地上的李信李长安，只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西南的事情，你有什么想说的？”
天子想了很久，发现找不出李信什么毛病，于是直接开门见山。
李信抬头看了天子一眼，错愕道：“陛下，西南何事？”
太康天子愤怒的拍了拍桌子。
“到了今日，你还与朕装傻！”
“你当朕是傻子不成？”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陛下恕罪，臣确实不知西南发生了什么，请陛下明示。”
天子面无表情。
“你的那个兄弟沐英，带兵造反了。”
“有这等事？”
靖安侯爷满脸震惊，失声道：“以臣对沐英的了解，他不是那种会造反的性子，当中是不是出了什么误会……”
天子冷声道：“沐英公然杀害朝廷官军，你还要偏袒他不成？”
李信连连摇头，苦笑道：“陛下误会了，臣只是就事论事而已，陛下金口玉言，自然不会错，没想到沐英这厮违背朝廷圣恩，竟做出这种伤天害理之事。”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难怪臣昨日回京，发现自己家被禁卫围住了，原来是因为这个事情，沐英在京城时，的确与臣有旧，他既然造反了，那臣也脱不开干系。”
靖安侯爷俯首，沉声道：“陛下，臣与西南反贼，绝没有半点沟通，如若陛下不信，臣请带五万禁军南下，臣可以立军令状，最多四个月，臣便能攻破沐贼的汉州城，将这厮拿到京城问罪！”
五万禁军？
太康天子眼皮子直跳，心里怒火冲天。
五万汉州军，已经让朕头疼不已，再给你五万禁军让你带到西南去，那朕这个龙椅还坐不坐了？
他正要发作，台阶下的李信仿佛想起了什么，低头道：“陛下如果信不过臣，臣也没有话可说，臣请辞镇北大将军一职，无论朝廷如何刑罚，皆愿在京领罪。”
天子沉默了。
面对李信的这一套说辞，他竟然找不出什么话出来反驳，毕竟李信去西南这件事，朝廷基本没有掌握任何证据。
就连李信遥控汉州军这件事，也是天子臆测出来，知道李信动手杀了李兴之后，天子才得以确认的。
也就是说，他们没有任何一个可以拿得出手的证据，证明李信与西南汉州军有直接联系。
面对靖安侯爷的这一套说辞，天子面色难看，他挥了挥手，沉声道：“都退下！”
此话一出，萧正立刻带着偏殿里所有的宫人，缓缓退了出去，只留下他们两个人在这间偏殿里，临走之前，萧正还合上了殿门。
因为他很清楚，接下来不管是皇帝还是李信，他们两个人说的话，没有一句是可以往外传的。
“这套说辞，没有半点破绽。”
天子负手走到李信旁边，蹲了下来，淡淡地问道：“长安想了很久吧？”
“你是个心思缜密的人，说不定朕此时会问你什么话，你都在心里模拟了一遍。”
李信面色平静，开口道：“陛下这番话，臣有些听不懂了。”
“沐英造反罪无可恕，朝廷要怎么对他，臣都没有任何意见，臣与他当年确实有交情，因此就算是受到牵连，只要不是死罪，臣都心甘情愿。”
说到这里，李信抬头看着天子，开口问道：“请问陛下，臣哪里有错么？”
“你还在装傻充愣！”
天子深呼吸了几口气之后，终于彻底爆发。
“你别以为朕不知道，这五年时间，你豢养了不少人替你打探消息，汉州的事情，就算你没有参与，你也早应该知道了，现在还在朕这里装！”
天子一把揪住了李信的一品朝服，咬牙切齿：“况且，汉州的沐英本就是你的人，他手下所谓的汉州军，也是你李长安一手组建起来的，是也不是？”
面对几乎是暴走的天子，靖安侯爷反倒面色平静，他深呼吸了一口气，俯首道：“陛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您若是要杀我，动手就是，臣就在这里，不会反抗。”
见天子不说话，李信继续说道：“从太康三年臣西征归来之后，便一直在京城里寸步没有离开，陛下说臣遥控沐英，且不说有还是没有，臣请问陛下，臣能给沐英什么，才足够遥控他五年时间？”
“随便一个地方做五年县令，都会成土皇帝，有些连朝廷的文书都不认。”
“这个世界上，有谁自己掌兵五年，还会认远在千里之外的人？”
天子冷冷的看着李信，直到李信说完之后，他才冷笑道：“你牙尖嘴利，朕说不过你，但是你背后做了什么事情，你我都心知肚明！”
“朕从未想过为难你，但是这一次你太让朕伤心了。”
天子蹲在李信身边，几乎是贴在李信耳边说话。
“五年前，你就跟哄小孩一样，编出了纯阳真人的故事说给朕听，进而说给天下人听。”
“可笑的是，朕居然信了。”
太康天子已经非常愤怒了，他紧紧握拳，想要给李信那么一下，但是就要动手的时候，他心里莫名产生了一些畏惧，又把手缩了回去。
“如今，那位纯阳真人，终于再一次现世。”
天子从桌子上，把萧正从西南带回来的那块陶片扔到了李信面前。
“这便是你那个纯阳真人？”
“五年啊！”
天子一把捉住李信的前襟，咬牙道：“你瞒了朕五年！”
“如今，你却用它来对付我大晋的军队！”
“李长安啊李长安。”
太康天子面孔扭曲。
“你到底瞒了朕多少事情？”

第一百二十七章 翻脸了
面对情绪爆发的天子，靖安侯爷依旧没有慌乱，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臣对陛下从无恶意，不然五年前臣就可以站到李慎那一边，甚至可以从李慎手里接过平南军。”
说到这里，李信抬头看了一眼天子。
“那时候臣无儿无女，只有刚成婚的长公主留在京城，说句难听一些的话，那时候臣要是倒向了锦城，陛下今天的日子，说不定要难过一些。”
说到这里，靖安侯爷面无表情。
“西南的事情，臣做的很干净，陛下找不到臣串联沐英的证据，但是既然陛下要把这件事情说开，那臣再说那些谎话也就没有意义。”
李信固然可以再跟天子扯皮下去，但是那样毫无意义，毕竟大家心里都清楚，对方到底做了什么事情。
说到这里，李信平静地说道：“臣这一次，的确襄助汉州军，击退了裴进大将军，但是臣以为这并不是什么罪过。”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子。
“臣请问陛下，沐英何罪？”
天子阴沉着脸：“他拒不听从朝廷圣旨！”
李信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那汉州子民何罪，至于朝廷动用十万人以上的兵力，大动干戈？”
天子哑口无言。
这一次，其实是朝廷单方面启衅汉州，朝廷无缘无故先是要调换汉州将军，在沐英已经同意那位新任汉州将军进驻汉州将军府，只是不愿意上京的时候，裴进等人便悍然发动了对汉州的进攻。
换句话说，从根本上来说，是朝廷这一边理亏。
李信一边说话，一边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放在了自己身前，开口道：“这是太康二年的时候，陛下让臣联络南蜀遗民，与南蜀遗民们定下来的约定，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以后南蜀遗民就是大晋子民，朝廷会给他们一处栖身之所，双方不再为敌。”
“为了这个约定，五年前那些南蜀遗民的的确确把田野间的农夫都拉了起来，组建了一个五万人的军队，跟着朝廷军队一起，征伐平南军。”
“那一战，他们也死了一万多人。”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对于他们来说，死人是值得的，毕竟以后不用再藏形匿影，可以安安生生的在太阳之下过活。”
“五年前，陛下已经认了他们的汉州军为朝廷编制，但是这五年时间，他们没有收到一颗粮食的粮饷，即便如此，汉州城五年的赋税也一点没有少的交给了朝廷。”
“但是才短短五年啊……”
靖安侯爷抬起头，看着天子：“短短五年时间，他们死过的人，陛下说的话，就统统都不算数了。”
“臣请问陛下，这些人何罪？”
说到这里，李信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接着说道：“臣当然明白，陛下多半看不上一个小小的汉州，之所以大动干戈要对他们动手，无非是觉得，他们是我的人，甚至汉州军也是我豢养的私兵，是我李信图谋不轨。”
靖安侯爷深呼吸了一口气，淡然道：“如果这样，陛下直接把臣解职就是，大不了臣也像叶师那样，几十年不出家门，安心做一个闲散的驸马就是。”
“但是陛下，事先半点声息也没有，刚把臣调到北疆去，转手就对汉州下手。”
李大将军皱了皱眉头，最终深呼吸了一口气。
“臣不答应。”
天子理亏，但是又不能认，他愤怒的走到李信身边，低喝道：“你的意思是全是朕的错？”
“臣不敢。”
李信低头道：“陛下无罪，罪在万方。”
“只是陛下从小住在京城，从来没有到外地去看过，一万人两万人乃至于十万人，对于陛下来说，或许都只是一个数字。”
“但是每个人都是鲜活的生命，他们比不上陛下尊贵，但是他们也想活着。”
天子本来就对李信一肚子的怒火，听到了李信这番话之后，他便更生气了，几乎是咬牙切齿。
“所以你五年前，就编出一个纯阳真人的故事来哄骗朕？”
“所以你李长安，此时把那个不知名，瞒了朕五年的利器，交给外人对付朝廷军队？”
靖安侯爷跪在地上，面色平静的看了一眼皇帝。
“如果没有汉州之事，纯阳真人永远是纯阳真人，不会变成陛下口中的利器。”
“臣也从未想过把它变成什么利器，更没有欺瞒陛下的念头。”
天子眼神可怖。
他走到李信面前，半蹲了下来，咬牙道：“你把这东西，交给沐英了？”
李信微微皱眉。
“陛下，此物不祥。”
他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而且，也没有陛下想的那么厉害，只是玩物，裴大将军之所以大败，是因为大将军麾下将士，尽是乌合之众，与那东西关系不大。”
“你把朕当小孩子是不是？”
天子咬牙道：“萧正用千里镜亲眼看到了，那东西从高空坠落，威力可以开山裂石！”
靖安侯爷低头。
“陛下不信，臣也没有办法，这一次西南之变，臣虽然知情，但是臣没有参与，但是多多少少也与臣有所关联，不管陛下降下何等罪过，臣都欣然领受。”
天子勃然大怒，喝道：“那要是朕杀了你呢？”
李信闭上眼睛，低头道：“臣无有二话，但请陛下念在与长公主的兄妹情份上，放过长公主与臣的一双儿女。”
见李信这么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天子心里更是生气。
“你就真笃定了，朕不会杀你？”
李信不再说话，闭上眼睛默然无语。
天子喘了好几口粗气，才勉强平复了心情，他走到李信身边，伸手想要把李信搀扶起来。
不过李信仍旧跪在地上，不愿意起身。
天子干脆一屁股坐在李信身边，尽量放缓了语气。
“长安，你我如同兄弟一般，朕不会杀你。”
他顿了顿之后，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道：“你把那东西交给朕，朕就当作西南的事情没有发生过，汉州百姓以后永远是大晋子民，如何？”
李信睁开眼睛，低头道：“陛下，您已经食言一次了。”
“况且此物是臣在一部‘纯阳道书’中偶然所得，制作工艺极为复杂，臣也记不住，这部道书现在在汉州城里，臣便是想献给陛下，也无能为力。”
“你真把那东西给了沐英！”
天子再一次炸刺，脸色阴沉。
李信微微摇头：“陛下，那部道书虽然在汉州，但是却没有在沐英手里，暂且放在臣的一个朋友那里。”
“陛下放心，汉州如无意外，绝不会再有这种不祥之物了。”
“说白了，你就是不想把这东西给朕！”
太康天子脸色涨红，最终狠狠地拍了拍桌子。
“来人！”
萧正等人本来就守在宫门口，闻言立刻跑了进来，跪伏在地上。
“奴婢在……”
“把李信押下去，打进大理寺大牢候审！”

第一百二十八章 锒铛入狱
李信虽然一身功夫还算不错，但是怎么也没有到武侠小说中进出皇宫来去自如的地步，皇帝要拿他，他反抗不了，只能乖乖的受缚。
很快，他就被宫里的卫士用牛筋绳绑了起来。
天子走到被缚的李信面前，脸色阴沉。
“现在你还没有出未央宫，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你现在被绑着出去，不出一个时辰，整个京城都会知道你靖安侯被下狱，到时候里子面子便全丢了。”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微微低头：“陛下，该说的臣已经都说了，臣静候陛下处置。”
当年李信进京城？？？的时候是十六岁，那时候的魏王殿下是二十三岁，一转眼十年时间过去，如今的魏王殿下已经是三十三岁的中年人，早已经蓄了胡须，此时他发起怒火，气的直吹胡子。
“李长安，你逼急了朕，朕真的会杀你！”
李信仍旧是一副平静的面孔，低头道：“陛下要杀要剐，臣都没有意见，但是汉州城的事情，还是要解决的，臣听说沐英给朝廷上了招安文书，为了西南安稳，陛下还是尽早招安沐英比较好。”
说完这句话，李信便闭着眼睛，再也不说话了。
天子脸色难看，愤怒的挥了挥手。
“带下去，打进大牢！”
“没有朕的许可，任何人不得探视，否则杀无赦！”
“即日起，靖安侯府不许任何人进出！”
天子一口气说了三句话，神情激动。
李信睁开眼睛，对着天子微微欠身。
“陛下，我家里有妻小，还请陛下不要吓坏了他们。”
天子闷哼一声，没有理会李信。
一旁如狼似虎的内卫，立刻把李信押了下去，关进了大理寺里。
天子处理完李信之后，失魂落魄的回到了未央宫的书房，一屁股坐在龙椅上，神色仍旧不太好看。
萧正伺候在一边，给天子倒了杯热茶，然后低头道：“陛下，喝杯茶消消气……”
天子猛地挥了挥袖子，把桌子上的茶水扫落在地，汝窑进贡的瓷器落在地上，很干脆的碎成了一地碎片。
萧正见天子如此生气，叹了口气站到了天子身后，他犹豫了一下之后，咬牙道：“陛下，您如果为李侯爷的事情烦恼，奴婢今天晚上去一趟大理寺，明天所有的事情便都烟消云散了。”
“只要能为君父分忧，一切的罪责，奴婢背在身上就是。”
天子本来正在想事情，闻言回头看了一眼萧正，冷笑道：“就凭你？”
萧正苦笑道：“不过一命抵一命就是，奴婢命贱，换李侯爷一命，也值当了。”
“你换不起。”
天子咬牙道：“你以为朕没想过干脆杀了他？可是杀了他之后呢？”
“那部所谓的‘纯阳道书’此时应该在汉州，先前裴进进攻汉州的情形你也看到了。”
皇帝深呼吸了一口气。
“十几万人都打不下一个汉州，还死伤惨重，如果不把那个不知名的物事弄到手，汉州沐英，很快就会再次割裂西南，让大晋重回承德朝情状。”
说到这里，天子闭上眼睛。
“更何况，西南不止有一个沐英，当年的平南军也没有清理干净，本来他们两家联手，朕也不会怕，但是再加上那个利器，就颇为棘手了。”
太康天子闷哼了一声。
“更何况，李长安与叶家同气连枝，朕要是杀了他，安知叶家能不能忍得下来？叶家要是忍不下来，最好的情况是同在北疆的种家能够拖住镇北军，可到时候朕的北疆就会尽数暴露在宇文诸部的铁蹄之下，再加上西南不稳，朕的大晋，立时就要大乱了！”
提起这件事，天子握紧了拳头。
“短短十年时间，靖安侯府这颗大树，已经到了朕想拔也不太好拔起来的地步了。”
萧正本来没想到这么多，在他看来，这一次只是李信因为私交，帮助的汉州的沐英，才导致天子大怒，但是他没有看明白，李信的背后，有那么多盘根错节的牵扯。
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天子只要杀了李信，天下不说肯定大乱，但是很大几率会乱起来。
“没想到，当年的少年侯爷，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萧正也是魏王府故人，他甚至见过当年还在卖炭时候的李信，短短十年，当年那个单薄的少年人，已经成了真正可以扯动天下局势的大人物。
“你以为？”
天子闷哼一声：“他李长安的心思何等缜密，如果没有把握，他犯了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就这么回京，伸脖子过来给朕杀？”
“萧正。”
萧正深吸了一口气，低头道：“陛下吩咐。”
“动用天目监……还有梅花卫的人，京城也好，永州也好，包括汉州在内，无论死多少人，无论付出各种代价，必须把那本纯阳道书拿到手！”
梅花卫，就是内廷八监之中的第九监，直属皇帝，由内侍监大太监代管，当初承德天子下令刺杀李淳，就是梅花卫动的手。
说到这里，天子冷笑道：“所谓的纯阳道书，多半也是李长安哄骗朕的，不过他既然能大规模制出那种东西，就一定会有工匠，想办法派人进汉州，找寻那些工匠，威逼也好，利诱也罢，把他们弄到京城里来！”
萧正立刻低头。
“奴婢这就去办。”
说着，他也退出了未央宫，下去办事去了。
偌大的书房里，除了一些宫人之外，就只剩下天子一个人。
这会儿天气有些寒冷，因为屏退了下人，身边没有人伺候，天子亲自往眼前的铜炉里丢了几块炭火，神色冷然。
“父皇说的没错，你们李家三代人，果然没有一个忠臣……”
……
内廷动作频频的时候，李信也被人押进的大理寺大牢，这里是关押官员地方，而且一般都是有品级的京官，因此大牢里的环境还算干净，没有传说中那种随手一抓都是耗子的画面。
李信被解开绳子之后，很平静的走到了其中一间单人牢房里，看了看地上的干草之后，他眯了眯眼睛，回头对着狱卒说道：“给我添一床被褥，我怕冷。”
狱卒不敢对李信无礼，而且李信被带过来的时候，特意交代过要厚待，因此他很干脆的同意了，跑去给李信找了一床被褥，让他铺在干草上。
李信自己动手，铺完床铺之后，四下看了一眼，自嘲一笑：“两辈子了，还是第一次坐牢。”
“新鲜。”
他坐了下来，盖上被子准备睡觉，但是这床被褥太薄，不够保暖，他只能把身上绣着麒麟的一品朝服脱了下来，垫在干草上，盖着被子休息。
但是睡到半夜的时候，还是被一股寒意冻醒了。
他从在那个破庙里苏醒之后，就一直有些怕冷，这会儿在湿冷的监狱里，更加明显。
靖安侯爷有些可怜的缩在被窝里，喃喃自语。
“三天之内不放我出去，我就跟你急眼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我要生气了！
李信入狱之后的两天，作为大理寺卿的杨弘就开始头痛了，首先天子直接下旨，将这位李侯爷关进大牢，不许任何人探视，但是又没有说清李侯爷的罪责，因此大理寺卿也无从审起。
而且李侯爷一直是当朝红人，这一次莫名其妙被直接下狱，一定是犯了天大的过错，因此大理寺卿也不敢与李信接触，甚至不敢给李信太过优渥的待遇，只是按照一般犯人处理。
更重要的是，李侯爷入狱的这两天时间里，不断有人要过来探视，这些人还都是他这个大理寺卿得罪不起的人。
其中有叶家的四爷叶璘，有已经告老但是仍旧住在京城里的前任宰辅张渠，当然还有当事人的夫人，当今陛下的胞妹清河长公主。
虽然这些人都被他从陛下圣旨挡了回去，但是得罪人是真得罪人，但凡这些人里有一个记仇的，他这个大理寺卿以后的日子就不太好过了。
这一天，清河长公主再一次到大理寺探监，不过这次身为大理寺卿的杨弘没有拦着长公主，反而亲自带路，把她迎了进去。
原因无它，长公主手里也捧着从宫里求来的圣旨，她是奉旨探监。
很快，在杨弘的带领下，长公主到了大理寺的大牢里，这里是关押官员的地方，相比较刑部大牢或者京兆府大牢来说，要干净一些，但是难免还是会有一股腐草肮脏的味道，长公主一进来，就忍不住皱了皱眉头，用袖子掩住口鼻。
新任大理寺卿不久的杨弘，因为在大理寺任职了许多年，已经适应了大牢的味道，规规矩矩的在前面引路，没多久，他就把长公主带到了一处单人牢房门口，弯着身子，语气恭敬。
“殿下请看，李侯爷就暂住在这里，这两天大理寺一点也没有为难李侯爷，请殿下放心。”
先帝一共有九个女儿，清河长公主是先帝最小的女儿，也是地位最特殊的公主，如果是另外八位长公主到大理寺来，作为大九卿之一的杨弘，是完全用不着这样卑躬屈膝的，但是眼前的这位清河长公主，不止是先帝的女儿，更是今上的胞妹，这一层关系，让她在太康朝的地位远远高出其他公主。
长公主皱眉看了看眼前的牢房，牢房里的李信躺在自己的一品朝服上，面朝墙壁侧身而睡，不见有什么动静，她心里焦急，但是也没有办法，只能对旁边的杨弘开口。
“有劳杨卿正，请杨卿正打开牢房，本宫有些话，要与夫君说。”
杨弘连连点头，从袖子里取出钥匙，打开了牢房的大门。
长公主推开牢门，迈步走进去之后，转身对着杨弘再一次开口。
“杨卿正能否暂且回避？”
杨弘连连点头：“自然可以，长公主随意在这里待多久，要出去的时候敲一敲牢门就是。”
说着，他就要按照大理寺的规矩，把牢门锁上，但是他动作进行了一半，猛然想起清河长公主的身份，犹豫了一下，就没有上锁，转身离开了。
长公主走到李信面前，蹲了下来，轻轻推了推李信。
“夫君……？”
李信本就没有睡着，长公主刚进来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只不过他不想跟那位大理寺卿说话，因此便干脆装睡，被长公主推了一下之后，他便起身坐了起来，对着长公主咧嘴一笑。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知道李信出事之后，长公主这两天一直在家里哭，此时眼睛都是红肿的，看到李信这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她觉得心中委屈，眼睛里又流出眼泪，不依的拍了一下李信的肩膀。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笑得出来！”
李信伸手，想给长公主擦擦泪水，但是他的手举到一半，便缩了回去。
在这牢房里住了两天，浑身上下都是灰尘，手上太脏了。
“放心，不会有什么大碍的。”
李信面带微笑：“我前几天进宫之前，就有心理准备，这一次要么我就死在皇城里，要么就不会有什么事情，陛下前两天都没有杀我，以后就更不会杀我了。”
长公主自己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有些生气。
“你还把我当成以前的贪吃鬼，什么事情都不跟我说，都要一个人憋在心里！”
李信默默的拉着她的手，缓缓拍着她的手背，宽慰道：“不是不与你说，是怕你担心，你放心，我是个很怕死的人，怕死就很难死。”
长公主轻哼了一声，撇过头去。
李信拉着她的手，问道：“家里怎么样，都还好么？”
“还好。”
见李信问起正事，她就不再耍小脾气，轻声回答道：“家里外面一直有人围着，没有散去，不过会有人送东西进来，所以吃穿都有，就是家里的下人们人心惶惶。”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
“还有小小……我没有告诉小小，你被关起来了。”
李信点了点头，继续开口：“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进宫求皇兄了。”
说她拉着李信的手，低声道：“今天一大早，我就进宫跟皇兄求情，问他你到底犯了什么罪过，但是他始终不肯跟我说，但是允许我来大理寺看你。”
靖安侯爷叹了口气。
“他是不是让你来，劝我一些什么？”
“嗯。”
长公主点了点头，开口道：“皇兄说，你藏了一样东西没有给他，你要是把东西给他，便什么事情也没有，你还是朝廷的大将军，太子太保。”
李信沉默了一会儿，对着长公主说道：“小九，信不信我？”
九公主咬牙道：“你是我夫君，我不信你信谁？”
“我的确藏了一样东西。”
李信面色平静，缓缓开口：“就是因为藏了这样东西，我才能好生生的坐在这里，与你说话，要是把它交出去，现在或许会没事，但是说不定哪天，咱们一家就都人头不保了。”
“你说，这东西该不该交出去？”
“自然不行！”
长公主眼睛里流出眼泪，但是声音坚决。
“家里还有阿涵与平儿，任谁也不能害了他们！”
从前，长公主的生命中最重要的大概是吃食，在认识李信以及和李信成婚之后，她就有了更重要的家庭。
李信把她搂进怀里，叹了口气。
“不用担心，这里脏，你过会儿就出去罢，在家里好生待着，我很快就可以出去了。”
“出去之后帮我转告陛下一句话。”
九公主点了点头。
“什么话？”
靖安侯爷坐在自己的一品朝服上，眯了眯眼睛，声音中隐隐带着愤怒。
“你告诉他，再这样下去，我就要生气了。”

第一百三十章 三天时间到了
李信现在的确很生气，他生气的不是太康天子把他关进大牢里，生气的是这里实在是太冷了。
他十来年前，从那个破庙里醒来之后，就留下了心理阴影，特别畏冷，每年冬天都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现在正是腊月，眼见就要过年，是一年里最冷的季节，在这个季节里，被丢在大牢里睡干草，滋味实在是不好受。
这两天时间，李信感觉自己回到了当年卖炭翁的那个小屋子里。
好在长公主进来了，在她临走之前，李信开口让她帮着弄点被子进来，最终在长公主出面的情况下，大理寺卿杨弘又给李侯爷搬来了两床被子，他把被子都裹在身上，才舒服了一些。
长公主在太康二年就跟李信成婚，两个人已经成婚近七年时间，她自然知道李信怕冷，看到自家夫君在牢里冻成这个样子，长公主垂泪不已，后悔没有在家里带几件厚衣服进来。
因为李信不让她在大理寺里待很久，因此她看望了一会儿之后，便动身离开大理寺，走出牢门之后，一个披着大氅的中年人，已经在外面等候许久，见到了长公主之后，他深深低头抱拳：“见过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抬头看了一眼来人，也还礼道：“见过叶师兄。”
这人自然是这几天在京城里来回奔走的叶璘了，从李信回京他就要去靖安侯府，结果没能进去，后来第二天一早上，李信锒铛入狱，他更是着急，先是去了一趟宫里，没能见着天子，而后亲自来大理寺探监，也被大理寺的人拦了下来。
今日知道长公主能进大理寺，叶四爷连忙赶了过来，前来询问前因后果。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长公主开口道：“殿下，长安他在里面……可好？”
“多谢师兄关心，夫君他只是被关起来，暂时……没有吃苦。”
叶璘这才松了口气，继续说道：“殿下，冒昧问一句，长安他到底是……出什么事了？”
长公主微微摇头。
“他没有与我说，我也不知道。”
她抬头看了一眼叶璘，咬牙道：“不过据我猜想，应该是跟西南有关……”
因为大雪封路的关系，李信先一步回了京城，裴进大将军却还没有回京，但是西南沐英作乱，朝廷大败的事情还是隐约传回了京城，再加上与李信同行的，本就是靖安侯府的家将，长公主作为候府的主母，自然能问得出来。
叶璘此时留了几缕飘逸的胡须，因为在北边待了不少年的关系，整个人看起来不复当年俊公子模样，一眼看去就像是一个边军将军，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长公主躬身低头。
“如果有什么叶家能帮得上忙的，殿下一定要开口，叶家能做到的，一定会帮。”
说到这里，叶璘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京城的事情，我已经给大兄写了信，他收到信之后，多半会暂时离开宁陵，到京城一趟，我人微言轻，但是大兄却可以在陛下面前说上话。”
叶晟走了之后，作为他长子的叶鸣，自然而然的袭了陈国公爵位，也就是说曾经的叶少保，已经成了大晋的陈国公，有这么一层身份在，他说话的确有份量的多。
长公主对着叶璘福了一福，感激道：“多谢师兄，不过陈国公在替叶师老家守孝，不太好打扰他，师兄放心，长安刚才说了，这件事他能处理好。”
叶璘沉默了片刻，最终无奈的叹了口气。
“当初，是长安扶龙上位，那天夜里他亲自披甲，是出了死力的，我们这些出自羽林卫的兄弟都看在眼里，他后来被封侯，我们也心服口服，如今长安他突然被下狱，真是让我们这些羽林卫旧人寒心……”
长公主闻言，连忙左右看了看，对着叶璘连连摆手。
“叶师兄，千万不要乱说话了，现在皇兄的脾气很不好，夫君他已经被关进了大理寺，叶家无论如何，也要保全自身……”
“大不了不做官了就是！”
叶璘心里本就生气，被长公主这么一说，心里更加气闷，咬牙道：“与其这么憋屈，不如辞官不做了，反倒坦荡一些！”
他心里自然生气。当年壬辰宫变的时候，是李信领着羽林卫，裹挟了叶家一起闯宫，最终在极其危险的情况下，夺位成功，那天晚上，不管是李信还是叶璘亦或是侯敬德，三个人每一个都是抱着可能会死，甚至是可能会诛九族的心去襄助魏王夺位，但是到现在，当年功劳最大的靖安侯，居然莫名其妙，连个罪名也没有，就被下狱了！
由不得他心里不生气。
更何况，这么些年，李信早已跟叶家同气连枝，叶老头病重的那几个月，也是李信在叶家跑前跑后，跟着忙里往外，做的事情比他这个亲儿子都多，现在李信出了事，叶家自然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长公主听他这么一说，苦笑道：“叶师兄，我一介妇人，不懂这些，一切等长安从大理寺出来之后，你们两个再细谈罢……”
叶璘吐出了几口气，勉强压住心中的怒火，对着长公主深深作揖。
“殿下既然进得去大理寺，应该可以联系到长安，劳烦殿下代为转告长安，无论他做了什么事情，叶家……”
他说道“叶家”两个字的时候，微微皱了皱眉头，想到叶家的家主现在兄长叶鸣而不是自己，于是改口道：“无论他做了什么事情，宁陵侯府，一定与他站在一起！”
长公主颇为感动，低头道：“我代长安多谢叶师兄。”
叶璘行礼之后，抬头看了一眼大理寺大牢，转身离开。
长公主也回头看了一眼大理寺大牢，叹了口气之后，上马车回家了。
……
靖安侯被押进大理寺的消息很快传开，京城里顿时变得混浊不堪，有人拍手称快，也有人默不作声，但是不管是谁，大家心里都清楚，京城里又要再起风波了。
这个时候，被关在大理寺大牢里的李信，虽然动弹不得，但是却有人会替他动。
当天他从西南回京城的时候，身边是包括王陶沈刚在内的五六十个人，但是他进了京城之后，带回靖安侯府的，只有王陶等十来个人了。
沈刚等本来就在暗处的人，理所应当的隐没在了暗处。
此时，李信被抓的消息传遍京城，他们按照李信的吩咐，在京城里等了三天，却仍旧不见李信被放出来，于是，他们开始按照李信的吩咐行动了。
一部分人留在京城，另一部分人却偷偷出了京。
此时，还在大理寺蹲大牢的靖安侯爷，心里默算了一下时间，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给了你三天时间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手段低下
如天子所说，李信是一个心思缜密的人，当年宫变前后都是李信一手策划，虽然不说天衣无缝，但是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漏洞。
而且，当年的李信只有十六七岁，不管是心思城府，还是手段能量，都比如今的靖安侯爷逊色远矣，当年的少年李信都能谋国有成，如今的靖安侯爷谋一谋自己，当然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他虽然被困在大理寺没有办法动弹，但是在此之前，他有过很多预案，此时先前设定好的条件触发，李信对大晋朝廷的第一次正面反抗，也就开始了。
不过这种反抗，有很大的延迟，毕竟沈刚等人需要赶去西南见到沐英，沐英那边有所动作之后，也需要时间消息才能传回京城。
这一来一去，少说也要十几天时间了。
这十几天时间，李信可能还是要被关在大理寺大牢里，不过他吃了这几天的牢狱之灾，已经勉强适应了大理寺的生活，干脆就在这里两耳不闻窗外事，安安静静的做自己的囚犯。
但是在他“入住”大理寺第五天下午的时候，他的隔壁牢房，来了一个“邻居”。
本来，因为李信身份特殊，大理寺这边是给他安排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大牢，他附近一大片地方，都没有犯人，毕竟大理寺这种地方，除非有朝中大臣被抄家，否则一般都是很空旷的。
可是这一个人，偏偏就被安排在了李信的旁边。
这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身穿囚衣，浑身上下满是鞭痕，被大理寺的衙役丢死狗一样丢进了大牢，趴在地上，已经奄奄一息。
这个老头，李信还是认得的。
……
太乙宫的一阳子真人，传说中“纯阳真人”的师弟。
这位老兄，五年前在西南看中了“纯阳真人”这个金字招牌，付出不少代价，硬是通过李信，把纯阳真人请进了太乙宫，成为了太乙宫出身的神仙。
他这种见识确实不凡，短短五年时间，当初愈发式微的太乙宫，不仅香火鼎盛，更是发展成了“太乙道”，正式成为了道门分支之一，而这位原先的太乙宫掌门，现在的一阳子真人，也借着纯阳真人师弟的名头，成为大晋的活神仙，这几年过的很是滋润。
他不仅被朝廷敕封为真人，还在京城北山开了太乙宫道场，京城里的达官贵人，经常请他到家中做法事，卜吉凶，从一个山野道士，变成了大晋的上层人物。
但是，这种好日子，毕竟不是没有尽头的。
如今，纯阳真人的事情事发了，天子还在到处寻找李信所说的纯阳道书，因此作为纯阳真人师弟的一阳子真人，自然首当其冲，先是被追问纯阳道书的内容，实在问不出之后，便被打了一顿，丢进了大理寺里。
他在北山的太乙观，多半也被朝廷给抄了。
当然了，某些人刻意把他丢到李信身边，也是为了吓唬吓唬李信。
两个牢房之间，只被几根木头隔住，李信看了许久，见这个老道士奄奄一息，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以为他快死了，只能摇头叹了口气，回到自己的被窝里继续睡觉。
第二天一早，他照旧起床站拳桩，站到了一半，突然听到了旁边一个苍老的声音。
“李侯爷还学过我道门的拳术？”
李信被吓了一跳，连忙回头，却看到那个昨天还奄奄一息的老道士，此时已经能够坐起来，并且隔着牢房，正在看自己打拳。
靖安侯爷来了兴致，收了拳桩之后，做到了这个老道士旁边，微笑道：“不知道是不是道家拳术，这是我跟一个老师父学的。”
一阳子有些复杂的低哼了一声：“练道家拳术，要看道经，看懂我道门的道理才成，你这样练下去，最多就是强身健体，难窥门径。”
靖安侯爷微笑道：“强身健体足矣，我又没想着羽化成仙。”
说着，他看向老道士，笑着问道：“听说道长这几年威风得很，不少宗室也称呼你为老神仙，怎么突然这么狼狈？”
“李侯爷还有脸问……”
一阳子幽幽的看了李信一眼。
“陛下突然召见，与老道要什么纯阳道书，老道给不出来，当场就被宫里的内卫一阵好打，然后就被丢到了这里。”
说着，他揉了揉自己的老腰，闷哼道：“要不是老道自小练童子功，身体还算结实，昨天那一顿打，老道的命也就没了。”
老道士黯然神伤，长长的叹了口气。
“此时，恐怕老道在京城几年，辛苦建起来的太乙观，也已经被朝廷给封了。”
这位老道士原名尹观，是终南山太乙宫的掌门，后来才改道号叫做一阳子，老头子现在已经快八十岁，之所以还在京城里上下折腾，其实也没有多少争名夺利的心思，而是想着能够光大门派。
再说大一点，是拯救越发式微的道门。
老道士活了这么大岁数，自然颇有本事，因此这几年他在京城里的的确确名声不小，也是因为他，京城里不少人，是真的相信有纯阳真人存在的。
此时，数年心血毁于一旦，甚至就连自家门派都有可能被牵连，让老道士颇为伤心。
“奇怪。”
靖安侯爷微微皱眉。
“当初我进京的时候，与陛下提起太乙宫，那时是跟陛下说清楚了的，道长给西征军提供药材，我同意把纯阳真人挂在太乙宫名下，其实与纯阳真人并无干系，如今纯阳真人的事情事发了，也不应该牵扯到道长与太乙宫身上才是。”
老道士浑身都是伤痕，闻言眼珠子瞪的老大，咬牙切齿：“那陛下为什么不由分说，把老道士拉到宫里打了一顿，还跟老道士要什么纯阳道书？”
他抬头直勾勾的看着李信。
“李侯爷，纯阳道书到底是什么？”
李信白了这老道士一眼。
“有纯阳二字，自然是天下至阳之物。”
“至阳之物？”
老道士见多识广，闻言微微皱眉：“火铅？”
靖安侯爷再次白了他一眼，不去理会这个心理污秽的老道士。
但是他心里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天子明明知道，一阳子与纯阳真人是没有干系的，但是他还是把这个老道士牵扯了进来，并且打个半死，丢在自己面前，那……
多半就是做给自己看的。
老道士对于自己来说，无关痛痒，就算死了李信最多也就是略感内疚而已，但是天子不可能就此收手。
靖安侯爷坐回了自己在大牢的被褥里，微微皱眉。
果然，到了下午的时候，又一个熟悉的老头，被丢进了大理寺大牢，仍关在李信旁边。
这一次，这老头看起来比一阳子好得多，只是脸上有些淤青，不曾被打个半死。
但是李信却惊呼出声。
“王师父！”

第一百三十二章 老子不干了
眼前这个被关进大理寺的人，正是李信的授业恩师，羽林卫的老校尉王钟。
王钟在叶老头死了之后，就已经辞了羽林卫的官职，在靖安侯府的城外农庄里养老，偶尔李信还会去看一看他，但是现在，他居然也被抓进了大理寺。
李信着实愤怒了。
如果是老道士作为纯阳真人的师弟，还的的确确是局中人的话，那么王师父完全是个局外人，却也被这么不由分说的丢进来，那么天子的意思就十分明显了。
逼他交出那件利器。
否则，被他牵扯的人，或者牵扯到他的人，以及他在乎的人，可能都会一个个被丢进大理寺大牢！
从一阳子，再到王师父，以后可能会是陈初七，陈十六，钟小小，乃至于……李信的儿女！
天子是想明明白白的告诉李信，如果他不就范，会牵连到越来越多的人！
这种手段并不高明，而且颇为下作。
但是这恰恰说明了，皇帝对李信已经没有办法了，除了这种稍显下作的手段之外，他没有别的手段可用了。
就目前看来，皇帝的手段还不算太激烈，一阳子被打了个半死，但是作为李信的业师，王钟只是略有伤痕，这就说明了天子也不想与李信彻底翻脸，他留了一点余地，想要让李信低头认输。
王钟本来就是清醒着被带进来的，听到李信的声音之后，他回头看了李信一眼，随即明白了什么，走到靠近李信的那一面坐了下来，自嘲一笑：“老夫还在想，为什么平白无故把我抓到大理寺来，就凭老夫的官品，也不够资格进这大理寺，看到你小子之后，老夫便明白了。”
叶晟走了之后，王老头一直心情不太好，此刻见了李信，他面色平静，缓缓道：“小子，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那些人既然连我这个老头都能抓来威胁你，说明他们奈何不得你。”
“老夫七十多岁了，也活够了。”
他到现在还不清楚，李信的敌人是当朝的皇帝，只是以为李信是得罪了朝中的某个人，被人或者诬陷或者冤枉，关进了大理寺。
李信与他不在一个牢房里，闻言苦笑道：“师父您没事罢？”
“无事。”
王钟开口道：“就是他们抓我的时候，跟他们动了手，打伤了几个人，后来见是朝廷的人，怕惹麻烦，便任由他们抓了。”
王钟是羽林卫第一高手，又是练得内家拳，到现在哪怕他七十岁了，李信也未必是对手，大理寺的人去抓他，他要是想跑，多半是跑得掉的。
他说的怕惹麻烦，是怕给李信惹麻烦。
即便如此，他也打倒了四五个大理寺的人，他脸上的伤，是束手就擒之后，被大理寺的人泄愤所殴打。
靖安侯爷面沉如水。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王钟说道：“师父且在这里歇一歇，弟子一会儿就让人放你出去。”
说着话的功夫，他把自己牢房里的两床被子，都通过牢房的缝隙塞进了王钟的牢房里，就连他那件一品绣着麒麟的官服，也被一并扔到了王钟的这一边。
在王钟和一阳子的注视下，李信走到自己牢房门口，轻轻一推。
牢房门被打开了。
事实上，从长公主来过之后，它就没有上锁过，李信想出去，随时可以出去。
靖安侯爷一只脚迈出去之后，想了想，又收了回去，他伸手拍了拍牢房的房门，低喝道：“杨弘，老子要见皇帝！”
大理寺大牢，只是大理寺的一部分，还是大理寺职权中很小的一部分，作为大理寺卿，杨弘一天有许许多多的事情要处理，一般来说是不可能在大理寺大牢的，但是被李信这么一喊，作为大理寺卿的杨卿正，竟然一溜小跑，跑到了李信面前，亲自给李信开了门。
“李侯爷，外面的马车已经备好多时了。”
李信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
“我恩师，是你派人抓来的？”
杨弘打了个哆嗦，硬着头皮说道：“侯爷误会，尊师是内卫的人抓了，送进大理寺来的……”
这个时候，他哪里敢承认这件事，只能推脱到内卫身上，反正内卫直属陛下，这位李侯爷就算有怒气，总不能发泄到陛下头上。
靖安侯爷闷哼一声，负手离开。
“照顾好我老师，不然大理寺便不要想再有安宁日子！”
说罢，他扬长而去，上了大牢外面已经准备了好几天的马车。
……
未央宫，偏殿。
依旧是君臣两个人，偏殿里没有第三个人。
这两个人隔着矮桌对坐，一个人身着华贵的紫色袍子，另一个虽然也是穿着锦衣，但是却颇为邋遢，身上还有几根从大理寺里带出来的干草。
“长安想明白了？”
天子面色平静，一边问话，一边给李信倒酒。
李信坐在天子对面，面色平静。
“我不干了。”
天子微微皱眉。
“长安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李信举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不管是生病也好，告老也罢，总之从今天开始，我便不在朝廷里做事了。”
李信面无表情：“这个太子太师，镇北大将军，还有靖安侯，统统都还给你。”
“我带着老婆孩子，回永州老家过日子去。”
见天子有些呆滞的表情，李信继续说道：“知道你可能不放心我去这么远的地方，我可以就住在城外的农庄里，像叶师那样，几十年不出家门一步，如何？”
太康天子终于听明白了李信的意思，他皱眉道：“你把那东西交出来，朝廷依然会用你，朕也依然会信你。”
“不是朝廷用不用我。”
李信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抬头直视皇帝。
“是我不干了。”
“从今天开始，不管朝廷里发生什么事情，都与我无关，陛下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
“回去之后，我就给陛下写一封告老的奏书，辞官不做了。”
天子微微皱眉，看着眼前有些放浪不羁的李信。
他登基八年以来，李信从来都是一口一个陛下，在自己面前毕恭毕敬的自称为“臣”，如今李信重新回到了潜邸时候的态度，反倒让他有些不太适应了。
“朕要是不同意呢？”
“那陛下就把我杀了。”
李信面无表情。
“陛下，那个东西臣手里没有，也不可能给你，你抓任何人到我面前，我都是这个答案，我现在辞官不做，只做一个闲人，以后不会对陛下产生任何威胁，如果这样还不行，那只好让陛下把我一刀给杀了。”
天子心里有些慌乱。
这些年以来，李信给他做了太多的事情，如今李信出现在他面前，突然说自己不干了，他突然觉得有些不适应。
虽然这曾经是他最想看到的局面。
偏殿里一片沉默。
过了许久之后，天子才缓缓开口。
“长安，朕这几天可能有些心急了，不如这样，你先回家里考虑几天……”
“朕跟你，都需要冷静冷静。”
李信面无表情，从矮桌的另一边站了起来，低头道：“陛下，我这几天在大牢里已经想的很清楚，接下来就看陛下如何考量了。”
说完，他起身离去。
与此同时，沈刚等人也在快马赶向汉州城的路上，距离汉州城越来越近。

第一百三十三章 能忍且忍？
辞官不等于认输，李信没有道理认输，也不能认输。
他如果认输了，就要像老师叶晟那样，困足京城几十年不能动弹，不能过问任何事情，到时候虽然有可能保全性命，不仅无力顾及已经跟着他走了很远的汉州沐家，甚至有可能无力保护自己家人的性命。
叶晟能安安稳稳寿终正寝，一方面是因为他老人家功勋卓著，北边还有一个镇北军遥相呼应，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他经历的天子是武皇帝与承德天子，而不是如今的太康天子。
说一句不太客气的话，太康天子无论心胸脾性，还是格局手段，都远逊其父，那位一统天下的武皇帝李信不曾见过，但想来武皇帝当年有魄力以一敌二，格局也要远胜当今的天子。
在这种情况，叶晟才安心交了兵权，回京城自禁养老，而李信一旦彻底交了手里的权力，或许天子会顾念情分，这几年不会杀他，但是将来某天，天子拿到了“纯阳道书”，靖安侯府一家，或许就离死不远了。
哪怕清河长公主是天子的胞妹，也没有作用，血脉亲情在至高权力面前，太过苍白无力了。
况且，太康朝建立起来，有他李信一小半的功劳，他凭什么要认输？
李信迈步离开未央宫，没有一个人敢拦着他。
他就这么走出了永安门，然后准备从永安门步行回了自己的靖安侯府。
永安门门口，一身朝服的叶璘已经等候许久，见到李信从永安门里走出来，他连忙上前，拉着李信的衣袖，开口问道：“长安，可算是见到你了。”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微微低头：“叶师兄。”
叶璘苦笑道：“到底出什么事情了，这几天见不着你人，我只能去问长公主，可是长公主也说不清楚，到现在我都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信咬了咬牙。
“这其中很多关节，小弟没有办法与师兄细说，倒不是要瞒着师兄什么，只是怕拖累了师兄。”
“现在是什么情况，倒是要跟师兄说明白。”
李信抬头看着叶璘，闷声道：“我与陛下闹翻了。”
叶四少目瞪口呆。
“闹……翻了是什么意思？”
在他能够理解的范畴里，皇帝与臣子之间，哪里能有闹翻了这么个说法，哪怕君臣不合，最多也就是罢官免职而已。
要想真正闹翻，恐怕就只有……造反了。
可是如果李信造反了，他现在就站在皇宫门口，多半已经被内卫的人给切丁了，怎么可能好生生的站在这里？
“闹翻了的意思就是，不给他家做事了。”
李信怒声道：“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不管我做出什么事情，了不起一刀杀了我就是，他绑了我业师王钟，扔到我面前威胁我是怎么回事？”
“再这样下去，哪天说不定就是我妻小被绑起来，扔到我面前！”
“堂堂天子，一国皇帝，用出这种地痞无赖的手段，何其可笑！”
叶璘被李信这几句话吓得不轻，他连忙拉着李信的袖子。
“噤声！这里是永安门……”
他左右看了看，发现四周没有什么人之后，咬牙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他拉着李信，进了永乐坊里的一处茶楼，掌柜的明显认得叶璘，立刻把他领到了二楼一间茶室里，两个人就在这茶室里坐了下来。
李信在永安门门口痛骂了几句之后，心中的怒气消散不少，他坐下来之后，也冷静了不少，对着叶璘拱手道：“师兄，我与叶家渊源极深，也明白我一旦出事，叶家多半不会袖手旁观，但是这一次，叶家无论如何不能插手进来，请叶师兄回去，闭门谢客，不要再见任何人。”
“叶鸣师兄那边，也请师兄写信解释，这次是李信自己的事情，李信生也好，死也好，都不能牵连到叶家，否则良心难安。”
“请师兄体谅。”
叶璘看了看李信，缓缓吐出一口气。
“知道你年轻气盛，受不得委屈，但是你想一想我父，他老人家当年身负灭国之功，不也一样潜身缩尾四十多年？你现在正在气头上，说的都是气话，你回家里好生冷静几天。”
他伸手拍了拍李信的肩膀。
“不管怎么样，现在都没有到要死要活的地步，一切都会过去，你这么年轻，就算吃了点亏，将来怎么也能找补回来。”
“能忍且忍。”
说到这里，叶璘低声道：“若你真忍不下去了，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叶家会如何抉择，我不是叶家家主，无法表态，但我会把你的话写信寄给大兄，让大兄抉择。”
李信起身，朝后退了几步，对着叶璘深深作揖。
“叶师兄，叶家千万不要所有动作，不管事情如何，我有把握保住自己一家人的性命，但是叶家牵扯进来，万一事情出错，我便没有办法保全了。”
“无论我发生什么事，恳请师兄视而不见。”
叶四少沉默了许久，最终对着李信作揖还礼，长长的叹了口气。
“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让人去宁陵侯府寻我，大兄不帮你，我也会帮你。”
说完这几句话，叶四少转身离开茶室，走下茶楼。
而李信则是对着叶璘的背影，再一次作揖。
这些都是他这些年与叶家积攒下来的情分。
良久之后，他深呼吸了一口气，从茶楼离开，朝着自己的靖安侯府走去。
靖安侯府门口，千牛中郎将谢敬仍在把守，见到有些狼狈的李信走了过来，他先是愣了愣，然后迎了上去，对着李信低头道：“下官见过李侯爷。”
李信面无表情。
“让开，我要回家。”
谢敬等人不敢阻拦，侧身让开一条路，低头道：“恭喜侯爷得脱大狱，请问侯爷，陛下是否有旨意，让我等回千牛卫……”
在这里看了五天，谢敬已经得罪了包括长公主，叶璘在内的一大帮人，哪怕是皇后的亲弟弟，他也不想继续在靖安侯府门口守门了。
李信一边朝着自己家中走去，一边淡淡开口。
“陛下的意思我不清楚，不过据我估计，国舅爷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在这里看着了。”
说完，他径直走进了自己家大门，大门在他进去之后，再一次紧紧关闭，李信在家里走了几步之后，一身黑衣的家将首领王陶，立刻迎了上来。
“侯爷，一切都照您吩咐的去办了。”
李信拍了拍王陶的肩膀。
“辛苦诸位兄弟了。”
王陶连连摇头：“分内之事，侯爷太客气了。”
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侯爷，您要不要也？”
李信微微摇头。
“我哪里也不去，就在京城里看着。”

第一百三十四章 李信的预案
现在，裴进已经回京，西南各地的驻军重新散落到各个地方，至于汉中的驻军以及锦城的驻军都是损失惨重，不足为虑，因此沈刚等人进入西南之后，几乎没有碰到什么危险，就把信送到了汉州。
沐英很快接待了他们，拆开李信的书信看了之后，这位黑脸将军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他对着沈刚开口道：“请沈兄弟回京城，告知侯爷，就说沐英已经收到了他的书信，一定会按照他的吩咐办。”
沈刚恭敬点头：“多谢沐将军。”
他正要告退，又听到沐英继续问道：“沈兄弟，李侯爷在京城安全否？”
沈刚低头道：“沐将军放心，京城里有我们不少兄弟，而且侯爷前些年就有准备，最起码脱身不是问题。”
“那就好。”
沐英眯着眼睛，微笑道：“沈兄弟转告侯爷，就说京城危险，如果可以脱身，他还是来西南要安全的多。”
沈刚默默点头。
“沐将军的话，卑职记下了。”
沈刚从前也是羽林卫出身，沐英曾经在羽林卫做过几年郎将，因此他在沐英面前也自称卑职。
说完这句话，沈刚低头离开了。
而沐英则是拿着李信的书信，一脸兴奋的走到后院，找到了自己的父亲沐青，他扬了扬自己手里的书信，对着老父大笑道：“父亲，李侯爷从京城来信了。”
此时，沐青已经基本不在管事，平日里就在家里喝喝茶，种种花，闻言瞥了一眼自己的儿子，淡淡地说道：“什么事情这么高兴，大晋皇帝给你升官了？”
“当然不是。”
沐英坐在父亲对面，笑着说道：“儿子也瞧不上姬家皇帝给的官职。”
沐青给儿子也倒了杯茶，问道：“那是什么事？”
沐英眉开眼笑。
“李长安他进了京城之后，没能平下来这件事，现在被太康皇帝抓进大牢里去了！”
当初李信离开汉州的时候，的确是去京城平事的，当时的他颇为自信，毕竟利害关系摆在那里，皇帝多半会暂时妥协，接受汉州军的招安。
至于以后的事情，还可以从长计议。
但是李信高估了太康天子，到了京城之后，他直接被天子给关了起来，因此不得不启动后备的方案。
这一下，沐青的脸色凝重起来，他伸手接过沐英手里的书信，简单看了一眼之后，眉头大皱。
“他……要你复国？”
沐英微笑道：“不错，就是复国，这件事情他离开之前，与孩儿细谈过，如今西南地方的大晋军队，本就是乌合之众，西南中心锦城的驻军，以及西南门户汉中的驻军，经过上一次溃败之后，都不成样子了，只要孩儿控制住锦城还有剑阁，便可以轻松复现从前平南军旧状，割据西南。”
说到这里，沐英笑着说道：“而且我们本就是蜀人，比起李知节李慎这些赵郡人来说，要更名正言顺一些，他们造反还得拉着一个姬家的宗室做大旗，我们就要方便的多，直接打起成汉旗号就是。”
“这四十多年，因为平南军的关系，大晋朝廷对西南的影响一直不重，经过裴进上一次的大败之后，西南各地的地方军对于大晋朝廷更不信任。”
沐英目光中带着兴奋。
“老爹，我有把握在今年之内，就能拿下锦城和剑阁！”
沐青微微皱眉。
李信写来的书信里，只说让沐英着手复国，但是具体怎么做，却没有写清楚，这位老家主思索了片刻之后，开口问道：“那复国之后呢，如何守得住？”
“当年平南候府十数万军队，尚且没能挡得住朝廷禁军，只两年多时间就灰飞烟灭，咱们人更少，一旦朝廷派出京畿的禁军……”
沐英眨了眨眼睛，微笑道：“老爹忘了前些天的天雷么？”
“侯爷他已经与我说好，一旦这个计划启动，他会提供给我们天雷。”
“只要拿下剑阁，有剑门关作为屏障，再有天雷在手……”
沐大将军颇为膨胀，眯着眼睛说道：“除非姬家的皇帝肯把京城附近三十万禁军全部调到西南来，否则儿子都有把握能守得住。”
听到儿子这么说，沐青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皱眉想了很久之后，问出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那……复国之后的国主是谁？”
当年的成汉，也就是南蜀的皇族，基本已经不存在了，唯一的一个李兴还在前些日子进了京城被杀了，李兴虽然有后人，但是很明显，沐家已经不可能再奉李兴这一脉的人为皇室了。
沐英也皱了皱眉头。
“这一点倒是没有想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看向自己的父亲，沉声道：“事急从权，要不然先让您的孙子改姓为李，就尊奉他为闵王后人？”
沐英前几年就成婚了，五年时间他走了两儿一女，大儿子已经有四岁了。
“我沐家人如何能改姓？”
沐青皱眉道：“而且，李侯爷知道了，多半也会心生顾虑。”
沐英点了点头，开口道：“那就让您的孙子暂且替代一下，反正长安他的儿子也姓李，到时候就让长安的儿子来做成汉的皇帝就是。”
父子俩简单几句话，曾经的南蜀皇室，就算是彻底不存在了。
沐青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叹了口气：“罢了，随你们年轻人折腾就是。”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叹了口气。
“姬家国运正隆，李长安书信里让你割据西南，是福是祸，还是未知之数。”
沐英起身，扶住自己的父亲，微笑道：“长安他当然没有想造反。”
“他是在京城里撑不住了，才想用西南制约姬家的皇帝，西南没了，北边又在打仗，姬家的皇帝无法两顾，甚至有可能家国大乱，那时候他只能求到长安头上去。”
沐英把这件事情看得很通透，他笑着说道：“说白了，就是与当年平南候府做的事情差不多，用西南来牵制威胁朝廷。”
“只不过长安他要比李慎厉害的多，在京城的地位，也要比李慎高出许多。”
沐青闻言，负手走在沐英前面，摇了摇头：“他不造反，咱们复国只是镜花水月，迟早会是一场空。”
“父亲不用着急。”
沐英微笑道：“他与姬家皇帝的矛盾越来越重，迟早会有你死我活的一天，到时候咱们在背后撺掇一把，他不造反也造反了。”
说到这里，他深呼吸了一口气。
“父亲放心，儿子一定让沐家兴盛起来。”
“兴盛不兴盛都无所谓。”
沐老头转身离开，临走之前叹了口气：“香火不要断绝便好。”
相比于沐青的稳重，沐英神色兴奋，立刻去找李信留在西南的兄弟林虎去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除夕夜
李信毕竟是立了大功劳的，而且朝堂里还有叶家与他交相呼应，再加上这一次他明面上其实没有留下任何证据，皇帝固然知道西南的事情是他做的，但是两个人之间的对话也只能是他们两个人知道，不可能说给第三个人听。
因此，在“律法”层面上，李信没有任何罪名，他被拿进大理寺，也没有经过三法司审核，只能说是触怒了皇帝，所以他从皇宫中负气离开，回到了自己家中的时候，朝廷也没有继续为难他。
李信不在大理寺了，老道士一阳子，还有他的业师王钟也都被放出了大理寺，一阳子回到了北山的太乙观中，而王钟没有地方可以去，也住在了靖安侯府。
值得一提的是，朝廷虽然没有下一步动作，但是靖安侯府门外守着的人不减反增，似乎是天子生怕李信从京城里逃了出去，不止有千牛卫的人，就连内卫也派了一个校尉营，在靖安侯府门外守着。
对此，李信视而不见。
他就默默的住在自己家里，十几天没有出门。
他是腊月初十左右回到的京城，回京之后折腾了好几天，现在又过了十几天，时间也就到了太康八年的年三十。
京城的暗处波涛汹涌，但是京城里的老百姓丝毫没有察觉，此时不管是大通坊还是柳树坊，亦或是最为富贵的永乐坊，家家户户都是张灯结彩，庆贺着一年一度的节日。
往年的靖安侯府，也会早早的挂起彩灯，在长公主的安排下挂起彩灯，但是今年，一直到年三十，靖安侯府都全无动静。
此时，其他坊的老百姓只是听到了一些关于靖安侯府的一些风言风语，尚且察觉不到朝堂中的紧张气氛，但是永乐坊里的人家，多半都感觉到了风雨欲来的味道。
毕竟靖安侯府已经被禁卫的人围了二十天了。
换作别的官员，二十天时间要么就是无罪，要么早就被下大狱问罪了，但是靖安侯府被禁卫围了二十多天之后，依旧岿然不动，甚至三法司的人始终没有踏进候府半步。
年三十的晚上，按规矩皇帝要在宫里宴请一些朝堂重臣，因此从早上开始，内廷的宫人以及八监的太监们，就已经开始忙碌开了，到了中午的时候，一个一身红衣的太监离开皇宫，朝着靖安侯府走来，他径直越过谢敬等禁卫的包围，走进了靖安侯府，并且顺利的见到了后院的李信。
此时的靖安侯府，已经不复曾经意气风发的模样，穿着一身普通衣裳，坐在一座亭子下面，双手乌黑，正在摆弄一堆木炭。
红衣大太监萧正，迈着小碎步走了过去，对着李信行礼。
“见过侯爷。”
李信低头忙活，不搭理这位内廷掌门。
萧正也不生气，他看了一眼两只手乌黑的李信，笑着问道：“侯爷忙活什么呢？”
“闲来无事，摆弄几块木炭。”
李信头也没有抬，淡淡地说道：“以后吃不了皇粮了，准备重拾旧业，靠卖碳过活。”
李信当初进京的时候，第一个职业就是卖碳，这件事不仅天子知道，就连萧正也是知道的，他尴尬一笑，开口道：“侯爷，今日除夕。”
“陛下请您进宫赴宴呢……”
李信面无表情，缓缓说道：“我一介草民，去不得皇宫，劳烦大公公禀告陛下，就说李信在忙活生计，没空去。”
“李侯爷……”
萧正低头陪着笑脸。
“陛下已经明说让奴婢请您进宫去，您就不要再耍性子了，再说了今天年三十，您自己不进宫，长公主还有您家里的小小姐还有小公子，总要进宫去给太后娘娘磕个头罢？”
当今的太后娘娘，是李信儿子女儿的外祖母，而且太后娘娘还对这一对外孙颇为宠溺，因为这个原因，小阿涵还有李平两个人，没有少被抱到宫里去。
李信抬起头看了萧正一眼。
“长公主病了，没有办法进宫，两个孩子也要在家里陪着她。”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用手帕擦了擦手上的黑灰，面色平静：“非要有人进宫去，我去就行了。”
萧正长松了一口气，连忙低头：“奴婢在这里，等候李侯爷。”
“等我做什么？”
李信皱眉道：“我现在就可以走。”
箫太监咳嗽了一声，指着李信身上还有黑灰的粗布衣裳。
“侯爷，今日朝中阁部都要进宫，您好歹换一身衣裳……”
李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穿着之后，微微点头：“如此，大公公等我一等。”
说着，他丢下手里的刻刀，起身回了后院，没多久之后，就穿出来一身玄黑色都袍子，袍子的前襟还用白线绣了一只吊睛白虎。
一般朝廷官员，只要有品有级，朝廷都会给发三套衣裳，一套常服，一套朝服，一套礼服。
三套衣服，都可以算是官服，只是应用场合不同。
李信现在身上穿的这件，就是他当年在羽林卫做郎将时候的礼服，李信很喜欢这件衣裳，毕竟前襟一只大白虎，很是威风。
换上衣裳之后，李信面色平静的对萧正说道：“大公公，我们走罢？”
萧正看了一眼李信身上的羽林卫礼服，神情复杂的点了点头：“侯爷请，轿子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李信面无表情走出自己家大门，大门口两顶紫色的轿子已经等候许久，他与萧正坐上去之后，轿子径直从永安门进了宫城，一路朝着未央宫走去。
在未央宫门口，轿子才停了下来。
萧正首先下轿，领着李信进了未央宫正殿，正殿里，一张张矮桌已经摆放完毕，傍晚时候宫里的宴席，就要在这里举办，萧正回头看了李信一眼，低声道：“侯爷，这宴席到了傍晚才能开始，现在您要不要去见一见陛下？”
李信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坐了下来，声音平静：“便不去面圣了。”
“不出意外，今日陛下多半会很不愉快，我便不去自找霉头了，陛下请我来，我就在这里坐着，吃完饭走人回家就是。”
萧正看了李信一眼，微微叹了口气之后，转身离开，去见皇帝去了。
未央宫里灯火通明，金碧辉煌。
而此时的京城城外，一个驿卒一人两骑，怀里揣着西南的情报，正火速朝着京城敢来。
太康八年的这个除夕夜，注定是一个不太平除夕夜。

第一百三十六章 好一个李家！
李信与皇帝两个人，可以说是冷战，也可以说是对峙了半个月，这一次皇帝让萧正亲自请李信入宫，自然是要与李信沟通的，不过李信这边对此的反应很是冷淡。
他现在已经非常清楚，想要用温和的手段解决两个人之间的冲突矛盾，基本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眼下李信要做的是，就是跳出大晋朝堂这个棋盘，在另一个棋盘上与这位天子对弈。
毫不客气的说，如果单论下棋，或者说掌控局势的能力，当今天子逊色李信良多，不过两个人的实力对比同样相差很多，拿象棋做比方，李信这一边比天子少了双马双车双炮甚至还有两个象和一个士。
他只有一个士和五个远在西南的卒子。
剩下的这颗士，还是李信这五年暗中栽培出来的力量，勉强能在暗中保护一下他。
反观天子那边，不仅棋子齐备，而且兵多将广，更过分的是，李信这一边的那个“将”，现在实在天子的旁边，被天子死死看住的。
老实说，如果不是藏了火药这种杀器，哪怕是天大的委屈，李信这时候也只能学着叶老头的样子，咬牙咽下，乖乖的在京城里低头认怂，但是有了火药，他就可以做许多事情了。
李信没有去见天子，天子也没有撇下面子主动来正殿见李信，一转眼，时间已经到了下午快傍晚的时候，一些台部重臣已经陆续进入未央宫大殿，寻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了下来，李信坐的位置在最后面靠近门的位置，这些人路过门口的时候，都忍不住朝着李信看了一眼，眼皮子直抖。
这位李侯爷，如今可是个大问题，放在从前，他们自然要上去客套客套，套一套近乎，但是现在谁也不知道这位李侯爷什么时候再被下狱，他们不敢与李信说话，也不敢得罪李信，只能默不作声，寻到自己位置，安静的坐了下来。
其中一个四十多岁的工部侍郎最是倒霉，他灰溜溜的走到李信面前，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李……尚书，您坐的这个位置，似乎是下官的……”
除夕宴除了宴请皇亲国戚以外，大臣之中只宴请三公九卿，尚书台，御史台的主事之人，以及六部的尚书，侍郎，每个人的位置都是事先定下来的，这其中六部之中的工部地位最低，工部侍郎就只能坐到门旁边，而这个门边的位置，好巧不巧的正被李信给坐了。
李信面无表情，伸手指了指右侧最前面的那一张矮桌，淡然道：“我们两个换一换位置坐，你坐我那里去。”
最近五年时间，李信都是在京城里的，每年的除夕宴他也都来参加，自然知道自己应该坐在哪里。
这个工部侍郎闻言满头是汗，但是又不敢不听李信的话，只能年面带为难走到李信的位置上，硬着头皮坐了下来。
官员都到齐之后，天子很快就驾临了。
这位太康天子，不复平时随意的穿着，这一次他穿了正儿八经的天子冕旒，腰着玉带，因为衣服太过繁琐，甚至还要几个宫人在一旁扶着，才能一直保持天子威严。
天子坐到帝座上之后，先是扫了一眼殿里的臣工，看到了坐在门口的李信之后，天子略微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笑着说道：“朕的太子太保，怎么坐的这么远，快到近前来坐。”
百官纷纷侧目，同时看向了坐在角落里的李信。
看来，这位靖安侯爷并未失圣眷，前些日子的事情多半只是胡闹……
坐在李信位置上的那个工部侍郎，如同被火烧了屁股一样，立刻站了起来，一溜小跑跑到李信面前，脸上的表情都快要哭出来了。
“李侯爷……”
李信这才站了起来，大大方方的坐到了天子右侧第一张矮桌旁边，安然坐下。
天子点了点头，对着群臣微笑道。
“今夜是除夕夜，明日就是春节，一元复始，万象更新，今年以来，多亏祖宗在天庇佑，诸卿倾力辅佐，大晋上下可以说是天下靖平，海晏河清。”
说到这里，他举起手中酒杯，笑道：“朕敬诸卿一杯。”
诸位朝堂大佬立刻站了起来，举起手中酒杯，对着天子敬酒。
“全仰陛下圣德，大晋方能国泰民安，陛下千古圣君，百姓之福也……”
一顿溜须拍马之后，这杯酒方才入腹。
李信起身没有说话，静静的喝完一杯酒之后，重新坐回了原位。
接下来，就是一段长长的拍马环节，众多朝堂大佬轮番上阵，几杯酒下来，太康天子就成了千古未有的圣君，仁君，比肩武皇帝，赶超承德皇帝。
这种拍马屁的风气，古来有之，但是太康朝这种风气，就要远胜承德朝，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当今天子爱听。
天子爱听，自然就会有很多人说。
李信安坐矮桌，自斟自饮。
这个时候，一身红衣的大太监，慌慌张张的走进了大殿，他走右侧的御阶，一路小碎步，走到了天子面前，在天子的耳边弯下了身子。
他的声音很低。
“陛下……不好了……”
萧正咽了口口水，又深呼吸了一口气，咬牙道：“西南沐英……造反了！”
天子本来正在吃东西，闻言回头看了萧正一眼，面无表情：“他不是早就造反了么？”
萧太监苦笑道：“这一次，是真的造反了！”
“七天前，沐英发布告说朝廷无缘无故派兵侵扰汉州府，事后汉州府不计前嫌，愿意招安投降，但是朝廷依旧不为所动，让汉州子民很是心寒……”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家陛下，继续说道：“而且……沐英说他们找到了旧蜀的皇族，因此不再侍奉我大晋，要复国成汉……”
天子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筷子，回头看了看萧正。
“然后呢？”
萧正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如今，沐英已经开始带兵进攻锦城，又分兵进宫剑阁，一旦这两个地方被汉州军拿下，西南就……”
说到这里，他没敢继续说下去，但是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在这样下去，西南就失守了！
天子面无表情，一口饮下了杯中烈酒，然后朝着李信的方向看去。
恰巧这个时候，靖安侯爷刚好抬头，两个人四目相对，神情都有些复杂。
没有人知道，此时他们两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天子放下手中的酒杯，狠狠咬牙，神色有些狰狞。
“沐英他区区五万兵马，他怎么敢！”
他因为过于用力，嘴角都隐隐沁出了鲜血。
“是了，西南还有数万平南军不知所踪。”
说到这里，天子再一次看向御阶之下的李信，声音满是寒意。
“好一个李家！”

第一百三十七章 欲加之罪，动手罢！
这一句话，说的是咬牙切齿。
虽然李信并没有勾联当初残存的平南军，但是在皇帝那边看来，这几乎已经是必然的事情，此时的太康天子不仅想到了李信勾结平南军这么简单，他甚至还想到了……当初征西，到底是怎么赢的？
李信带着区区四五万兵马，就插进了平南军腹地，把强横的平南军一分为二然后逐个击破，后来更是联系上了南蜀遗民，用了短短两年的时间，就把西南收回了朝廷！
当时看来，李侯爷自然是泼天的功劳，但是此时，联系到那些残存的平南军，太康天子坐在龙椅上，心里却打了个寒颤。
几个让他不寒而栗的问题，出现在了脑海里。
朝廷在五年前，当真平定了西南么？
当初的平南军，究竟死了多少人？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双手微微颤抖。
甚至……
李慎到底死了没有？
这一切本来早已经大白于天下的事情，此时当西南再生乱子的情报传回京城的时候，却陡然成了一团迷雾，太康天子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在自己不远处淡定喝酒吃菜的李信，声音中微微带着一丝颤抖。
“萧正……”
箫太监立刻低头：“奴婢在。”
“你……去一趟昭陵。”
“当初李慎死在昭陵旁边的一个小山头上，你去到昭陵，找到陈矩，问一问他……”
“李慎到底死了没有。”
萧正听到天子这句话，也打了个寒颤，他连忙低头，躬身道：“奴婢这就去……”
说着，他快步退出了未央宫，连夜出宫去了。
而在大殿里的天子，则是连续喝了好几口酒之后，勉强平复了一番心情，才慢慢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脸上挤出笑容，对着下面的百官笑着说道：“诸卿，朕有些不胜酒力，不能相陪诸卿了，诸卿且尽兴，朕先回后殿歇息。”
酒场上的规矩，劝谁的酒也不能劝领导，尤其是老板的酒，大老板说自己不能喝了，下面的官员们立刻起身，相送天子。
李信也跟着站了起来，送了送天子。
不过天子临走之前，并没有忘了李信，缓缓开口：“李太保，朕有些私事要与你说，你跟着朕来一趟。”
李信哑然失笑，把杯中最后一口烈酒仰头一饮而尽，很是潇洒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跟在天子的身后，朝着后殿走去。
未央宫后殿，其实也就是天子的寝宫，同时天子的书房也在后殿，天子迈步走在前面，李信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
李信刚迈进书房，就看到天子就站在自己身前不足十步之处，脸色有些狰狞，眼神之中杀气毕露。
十来个佩刀的内卫，就站在两边，右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天子面色冷然。
“你以为朕不敢杀你？朕现在一句话，你便要人头落地！”
李信两只手揣进了袖子里，面色平静。
“陛下因何杀我？”
天子咬牙切齿。
“西南沐英已经竖旗造反了，你李长安会不知道？”
李信耸了耸肩膀。
“臣的确不知道，臣被陛下从大理寺放出来之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一步也没有出门过，外面的事情臣一概不知。”
说着，李信淡然道：“再说了，沐英作乱，与臣何干，他曾在羽林卫任职，但是那也已经是五六年前的事情了，臣一不是他的上司，二不姓沐，就是诛九族也诛不到臣的头上，陛下因何罪我？”
天子脸色难看，上前一把抓住了李信的前襟，怒声道：“你到现在还在装蒜，沐英才有多少兵力，没有你的支持，他如何敢这样胡作非为？”
“或许是因为他不怕死呢？”
李信静静地说道：“再说了，据臣所知，是朝廷先进攻的汉州城，沐英带人守了下来不说，事后还第一时间对朝廷上表请求招安。”
他抬头看了天子一眼，缓缓说道：“但是朝廷对他的招安文书，一直无有反应。”
“在这种情况下，沐英竖旗造反，似乎也是理所当然。”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即便沐英十恶不赦，活该千刀万剐，但是那也是沐英的罪过，陛下有怒火，大可以派兵再一次西征，把沐英抓到京城之后，凌迟了他臣也没有意见。”
“但是，臣何罪之有？”
李信抬头直视天子，笑着说道：“是了，陛下大约是觉着臣该死，那么也用不着找这么多理由，现在臣在陛下的书房里，陛下直接让内卫把臣给杀了，事后往臣的手里塞一把匕首，对外就说臣有意弑君，这样比沐英的罪名好用多了。”
说着，李侯爷闭上眼睛，微微仰着脖子，语气平静。
“来吧陛下，臣等着你来杀。”
天子神色阴鸷。
“李长安，你不要倚仗着西南动乱，就在朕这里肆无忌惮，朕现在固然不好杀你，但是朕有的是办法治你！”
说着，他一挥手就要下令，双手拢在袖子里的李信微微一笑：“陛下是想去抓臣的家人罢？”
天子面无表情，没有回答。
李信继续笑呵呵地说道：“陛下没有发现，今日除夕，臣是一个人进的宫么？”
“陛下也知道臣是一个谨慎的人，在上次大理寺吃了亏之后，臣焉能没有准备？此时靖安侯府上下，除却一些下人之外，其他的家人，都已经不在京城了。”
伴君如伴虎。
这一点李信早就心知肚明了，所以他从在京城做高官的那天开始，就没有一天彻底放松警惕，为了给自己留后路，他在庞大的靖安侯府里，做了许多手脚。
比如说地道之类的。
接近八年的时间，李信在靖安侯府的下面，挖了十几条地道，其中有好几条可以离开永乐坊，通到别的坊里。
值得一提的是，李信在挖掘这些地道的时候，在靖安侯府下面发现了不少已经挖好的地道，联想到这座侯府曾经是四皇子的齐王府，显然当初那位齐王殿下，跟李信也是一样的心思。
如今，京城里是外松内紧，权力中心的那一拨人因为李信下狱，紧张不已，但是京城里普通百姓的日子却并不难过，京城九门也尽数是打开的，因此只要能离开靖安侯府，或者离开永乐坊，想要离开京城，就不算是什么难事。
事实上，当李信从大理寺回到靖安侯府的时候，长公主等人就已经在陆续转移当中了，因此李信回家的那天，并没有侯府的家里人出来迎接他。
说到这里，李信脸上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
他微微仰着头，闭上了眼睛。
“陛下若觉得臣罪大恶极，此时就可以动手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封异姓王！
老实说，靖安侯府一家人能够出城并不容易，至少远没有他说起来那么轻松。
京城里这段时间，不止是天目监，甚至还有梅花卫的人在死死地盯着靖安侯府，哪怕他有地道能够出得了永乐坊，也很难出京城。
好在这几年时间，李信手下豢养的这些人，都有一个明面上的身份，遍布各行各业，足足一百多个人齐心协力，用了十天时间，才把长公主还有李信的一双儿女送出京城。
这期间，李信瞒住了所有人，为了保密，甚至靖安侯府的下人们，至今都不知道自家主母和公子小姐出了府，至今还以为她们还在后院的大院里住着，只是病了，不愿意见人。
每天的饭食，都是正常送进去的。
至于李信，他是不能跟长公主一起出城的，他本人是朝廷最大的目标，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盯着他，每天他都要刻意到家门口走一趟，在千牛卫面前露个脸，以“掩护”妻儿出城。
妻儿出城之后，就有很多地方可以去了，李信这五年培植的势力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好她们。
而她们不在京城，不在天子的控制之中，那么李信的软肋也就不存在了。
他仰着脖子，等着太康天子的屠刀。
看似请死，其实是挑衅。
他笃定了天子不敢杀他。
他是国朝功臣，甚至是如今大晋武将之中的代表人物，他要是无缘无故被杀了，且不说朝野会如何议论，甚至会引起军方的不满。
尤其是叶家的不满。
而此时，西南已经大乱，天子甚至没有把握很快收回西南，在这种情况下，李信一旦不明不白的死了，整个大晋就会乱套，姬家皇室的影响力，说不定会一落千丈。
国朝甚至会由盛转衰！
当年承德天子不肯杀李慎，是因为怕国力受损，可如今太康天子如果把李信杀了，那就不止是国力受损这么简单，甚至会动摇国本！
在这种家国大事面前，除非皇帝是愣头青，不然他很快就会做出正确的决定。
天子终于沉默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书房的宫人们全部退下，然后他亲自搬了把椅子，放在李信的身边，又转身给自己搬了一把椅子，放在李信的对面，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他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天子抬头，平视李信。
他沉默了片刻，有些艰难的吐出了一口气。
“说罢，你想要什么？”
这是要跟李信谈判。
皇帝很清楚，这个时候只要李信一句话，西南就可以稳定下来，他问出这句话，意思就是什么条件，才能让李信出手平定西南。
李信也没有矫情，大咧咧的坐在了皇帝对面，他看向眼前的天子，面色平静。
“陛下会错意了，从来不是臣要做什么，而是陛下要做什么？”
“陛下不派人去打汉州，也就不会有后来的事情。”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继续说道：“即便汉州之事发生之后，仍旧有转圜的余地，汉州愿意招安投降，臣也没有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动身回京从中斡旋，这时候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招安了沐英，这件事也就过去了，但是陛下没有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而非要与臣计较。”
天子面无表情。
“没有那个东西，朕自然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你身怀如此利器，却骗了朕五年时间，朕如何能不计较？”
“五年时间啊。”
天子吐出了一口浊气，闷声道：“五年前，你把这东西交给朕，到现在不要说北边的宇文诸部，就是西边吐蕃，朕也该打下来了！”
“朕先前一直把你当成兄弟，你却如此待朕，不与朕也就罢了，居然把这东西，给了西南的那些反贼！”
靖安侯爷低眉道：“陛下，汉州的人您不把他们当反贼，他们便就是大晋子民，要论起来，也是朝廷把他们逼反的。”
太康天子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他阴沉着脸，开口道：“不要你来与朕说教，这一局是你李长安赢了，朕也认输，你说罢，你要怎么样，西南才可以平定下来？”
李信摇了摇头。
“西南回复不了从前的样子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与陛下说几句掏心窝子的心里话，陛下说是我豢养了汉州的军队做私兵，这一点是不对的，臣与汉州的确有来往，但是仅限于来往而已，没有人能够相隔千里，遥控一只军队。”
“汉州的军队，是沐家人在管，也是沐家人说了算，臣的话他们或许会听，但是绝不可能全部都听。”
“此时，西南乱象已生，除非朝廷再肯动用禁军去西南平叛，否则西南那边很难平定。”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而且朝廷就算插手进去，也只是陷入泥潭而已，汉州的沐家与平南军可大不一样，平南军是外地人入蜀，而沐家可是地地道道的蜀人，西南的百姓认同他们的速度会非常之快。”
天子看着李信，冷冷一笑。
“提起平南军，你李侯爷故意放跑了几万平南军，大概就是在等今天罢？”
李信起身，对着天子作揖道：“陛下，事已至此，您可以恨我怨我，但是当年的西征军，绝没有什么异心，当时平南军穷途末路，困守锦城，如果打下去，臣与叶大将军带去西南的禁军右营，不说伤亡殆尽，至少也要十去七八！”
“因此臣才同意放平南军出城。”
“一直到今天，不管是臣还是汉州，都没有联系过这支散碎在西南各处的平南军，陛下这么说，太过让人寒心。”
天子一言不发，但是脸上的表情很明显，对于李信的话，他一个字也没有信。
“你直说条件就是，能应你的朕都会应。”
李信微微叹了口气，开口道：“当初陛下招安沐英的话，最多也就是一个三品官了事，如今陛下再想要西南安定下来，恐怕要封一个异姓蜀王出来了。”
“蜀王？”
天子脸色阴沉，怒声道：“封给沐英？”
大晋姬氏，对于爵位向来颇为吝啬，就拿李信来说吧，他立下这么多功劳，到现在也就是靖安侯而已，叶晟叶老头，更是大晋近百年来以来，唯一一个异姓国公。
从未有封异姓王的先例。
“自然不是封给沐英。”
李信面色平静，开口道：“据臣所知，这一次沐英等人竖旗造反，竖的是当年成汉，也就是南蜀国的大旗，他们拥立了一个成汉的宗室做国主，陛下给这位国主封个蜀王，西南如果受了，就算是招安成功。”
天子脸色难看。
“大晋开国以来，从未有一个异姓王……”

第一百三十九章 朕也有苦衷
“可是如今要有了。”
李信面色平静，淡然道：“如果陛下不舍得一个异姓王出去，那么沐英等人就会自立，到时候西南立国，陛下作为天下共主，是打还是不打？”
“自古以来，诸夏就有扶持宗庙的规矩，陛下此时舍得一个异姓王出去，还能有一个兴亡继绝的仁君名声，一旦西南立国，陛下就要被拽进这个泥潭里，再也动弹不得，到时候不仅北伐宇文部的事情没有了着落，陛下的太康朝，恐怕也要全部被拉进西南的泥潭里，动弹不得。”
天子脸色十分难看。
“可……你明明可以让他们停下来！”
李信淡淡的看着天子。
“陛下，五年前的确是臣从中斡旋，那时禁军携覆灭平南军的威势，南蜀遗民已经同意归化入大晋，这五年时间，汉州也一直没有任何对不住朝廷地方，就连赋税也没有少朝廷一粒粮食。”
“这样下去，最多二三十年，也就是一代人的工夫，他们就会真正成为大晋子民，归化入大晋，这样南蜀也就彻底不存在了。”
说到这里，李信抬头看着天子，面色平静。
“可是在这个时候，朝廷突然发兵兵围汉州，打死了他们一万人，甚至还烧毁了汉州府境内不少村落。”
“五年前臣是说得动他们，但是朝廷这番作为下来，陛下以为臣还能说得动他们么？”
“他们原先是以为，朝廷真的会认同他们，裴大将军一仗打下来，这些人如何还会相信我大晋？”
“这时候，任谁跑到西南去，让他们重新回到从前的样子，他们都不可能同意。”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这会儿，已经不是一个大晋子民的身份可以解决的事情了，陛下不下血本，他们便不会消停，陛下不想给这个蜀王也没有关系，京畿还有三十多万禁军，不管是种家还是谢家的人，陛下指派一个，领禁军右营或者左营的人再一次西征，想来不过是两三年时间，西南也就平定了。”
如果天子此时手里有“天雷”在手，他会毫不犹豫的同意李信的话，派种家的人，或者直接派侯敬德再一次西征，但是眼下他不知道那个天雷，到底厉害到什么程度。
失了一个西南，最多就是面子上过不去，不至于到元气大伤的地步，毕竟从武皇帝再到承德天子这三十年前，西南也一直不在朝廷手里，但是如果禁军大规模死伤，朝廷被拖在西南的泥潭里，那么就不是元气大伤那么简单……
而是要动摇国本了！
天子眉头大皱。
大晋开国以后，就是一个偏安小国，等到武皇帝时期才一举逆袭，成功一统，然后又有圣天子临朝，国力越发壮大，传到他手里的时候，这就是一个全盛时期的王朝，他不可能让这个全盛王朝，在自己手里走到动摇国本的地步！
为了一个西南，也不值当。
天子皱眉思索了很久，最后缓缓闭上眼睛。
“你说的条件，朕同意了。”
天子面无表情，缓缓说道：“但是沐英在西南的行为，必须立刻停止，那个所谓的南蜀国主，也要进京城来，给朕磕头称臣，朕才会给他册封蜀王。”
“此后西南，除汉州之外，其他地方依旧要向朝廷纳赋缴税，汉州就算是朕给这个蜀王的封地。”
说到底，这一次就是天子想拔掉靖安侯府的羽翼，最后发现这些羽翼都是铁制的，不仅没有拔掉，还被这羽翼割伤了手。
如今他付出的东西，就是流下来的鲜血。
李信面色平静。
“陛下如此开明，臣万分佩服。”
天子含怒看向李信：“你现在可以与沐英写信了罢？”
李信摇了摇头。
“陛下误会了，臣从来都不能控制沐英，这一次他作乱，也不是臣的意思，如今陛下开出了自己的条件，可以派人带着招安圣旨去西南，招安汉州军，与臣没有干系。”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臣五年前做了一次担保人，但是陛下公然违约，如今臣在汉州百姓面前，也失了信用，不太好插手进来了。”
天子几乎就要拍桌子了。
他声音震怒。
“李长安，朕已经让了步，西南反贼如果还不识好歹，那么朕便立刻调禁军下西南平叛，了不起北边的宇文诸部，朕不打了就是！”
李信起身，对着天子深深作揖。
“陛下如果信得过臣，臣可以再次厚颜，代朝廷去一趟西南，与沐英等人好好谈一谈。”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只是，成与不成，臣不敢保证。”
“你不能出京。”
天子这句话语气坚定，没有任何可以商量的余地。
李信当然不能出京，如今西南的平南军已经反了，如果李信再去西南，联系到了当年的平南军旧部，他的妻小又不在京城，随时可以竖旗造反。
一个沐英在西南竖旗造反，已经让天子颇为头疼，如果李信再去西南当了反贼，恐怕天子下半辈子就都睡不着觉了！
短时间内，天子不可能放李信出京。
靖安侯爷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一切都听陛下安排，臣先行告退。”
天子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朕不会杀你，把小九还有朕的外甥外甥女都接回来罢，朕便是再冷血，也不会动手杀骨肉亲人，更不会用他们来威胁你什么。”
李信微微欠身，示意自己明白了。
他缓缓退出未央宫。
天子犹豫了一下，最终开口道：“长安……”
李信停下脚步。
天子继续说道。
“朕……身居帝位，有些事身不由己，不得不做，朕也有朕的苦衷。”
李信微微点头，缓缓退出未央宫。
坐在书房御座上的天子，看着李信的背影，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
他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然后剧烈咳嗽了几声。
一旁随身伺候的小太监，立刻围了上来，递给天子一丸丸药，天子闭目和水吞服之后，脸色才慢慢好了一些。
良久之后，天子终于恢复了过来，他沉默了片刻之后，缓缓问道：“萧正回来了么？”
刚才，萧正被他派去昭陵，查看当年李慎到底死了没有，不过昭陵距离京城有一二十里，这会儿萧正自然不可能回来。
一旁的宦官恭敬低头。
“回陛下，大公公还不曾回宫。”
天子点了点头。
“朕累了，回寝殿歇息罢。”
于是，一群宦官立刻抬来辇轿，伺候天子坐了上去。
天子坐上辇轿，闭上眼睛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吩咐。
“萧正回宫之后，让他第一时间来见朕。”

第一百四十章 何去何从？
漫长的除夕夜终于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也就是太康九年的大年初一，围了靖安侯府大半个月的内卫和千牛卫终于得到命令，撤出了靖安侯府，内卫属于内廷八监，撤了也就撤了，但是千牛卫的中郎将谢敬还是提了点东西到靖安侯府赔礼，算是给李信赔个不是。
不过李信没有见他。
这个时候，表面上的风浪已经平息，但是京城暗处的波涛其实更为汹涌，李信置身漩涡中心，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所以他现在没有闲心去应付京城里的人情世故。
况且说一句不客气的话，谢敬虽然是天子妻弟，又是世家大族的子弟，但是此时他无论身份还是地位，都碰不到李信那一个层次了。
不过在大年初一，靖安侯府刚“解封”的第一天下午，一个一身白色袍子的中年人，站在靖安侯府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微微叹了口气，摇头走向了靖安侯府的正门。
正门口，侯府的门房头也不抬，便开口赶人。
“侯府闭门谢客了，贵客请改天再来。”
白衣书生微微一笑：“连我也要赶么？”
这个门子抬头一看，惊喜道：“原来是赵公……县尊来了，小的这就去禀报侯爷。”
来人自然是现任溧阳县令的赵嘉了。
他自小在叶家长大，但是跟了李信之后，他们一家都搬到靖安侯府住了好几年，侯府的门房自然认得他。
算一算时日，他从靖安侯府出去做县令，已经过去半年时间了，这半年时间，他都住在溧阳县衙里，前些日子听说李信回京，本想进城与李信聚一聚，但是随后靖安侯府就被围了起来，赵嘉意识到事情不对，一直在关注靖安侯府这边的动向。
今天封锁了侯府大半个月的千牛卫与内卫统统撤了，不过生性谨慎的赵嘉，还是等了半天，一直到下午的时候，才登门拜访。
门房通报之下，赵嘉顺利的进入了靖安侯府，在后院里看到了一身青衣的李侯爷，手里捏着一柄湛青色的利剑，正在后院舞剑，青色剑锋在李信的挥舞之下，剑身弯曲，显得力道勃发，映照在冬阳之下，闪闪发光。
赵嘉走了过去，抚掌赞叹道：“侯爷功夫，比起前些年，可要精进太多了。”
李信闻言，把有些沉重的青雉剑收回鞘中，白了赵嘉一眼。
“你一介书生，哪里看得懂武艺，拍马屁也不是这么拍的。”
赵嘉在亭子下面坐了下来，微笑道：“看气势便可以看出来一些。”
李信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很是自然的在赵嘉对面落座，一边擦汗，一边开口道：“你怎么跑到我这里来了，这个时候，你这种聪明人，最应该懂得避嫌才是。”
“能避嫌我自然会避嫌。”
赵嘉苦笑着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可是我在侯府住了好些年，又哪里避得了什么嫌，前些日子侯府进不来，今天能进来了，就过来问问侯爷，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了。”
李信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笑呵呵地问道：“幼安兄这半年的知县，做的如何？”
“还成。”
赵嘉叹了口气：“反正在溧阳，比在京城里要少花一些心思，也没有那么累。”
溧阳是京兆府辖县，距离京城不远，这些京兆府辖县的县令，很多都是常住京城里的，唯独赵嘉这个县令，一去溧阳半年，一次也没有回京过。
说着，他看向李信，无奈道：“侯爷你还是跟我直说，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了，否则哪天我在溧阳待的好好的，突然人头落地了都不知道为什么。”
李信对他眨了眨眼睛，笑道：“哪里有幼安兄想的这么夸张，你我君子之交，就算我出事了，朝廷也不会牵扯到你头上。”
赵嘉闷哼了一声。
“恐怕到时候，我连尸骨都没有地方埋！”
这时候，侯府的下人们已经把茶水端了上来，李信给赵嘉倒了杯热茶，见他面容严肃，便不再跟他开玩笑，一边喝茶一边开口道：“也没有多大的事情，就是沐英竖旗造反，在西南复国了。”
赵嘉本来正在喝茶，闻言一口热茶就喷了出来，这位县尊老爷瞪大了眼睛看着李信，瞠目结舌。
“侯爷，你……你说什么？”
李信白了这货一眼。
“我说沐英竖旗造反了。”
赵嘉努力接受了很久，才把这个消息消化，过了很久之后，他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之后，幽幽的看着李信。
“沐英造反，与侯爷你造反，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
李信面色平静。
“沐英是替当年的成汉造反，又不是替我造反，而且他是复国成汉，就算成了，也就是拿去西南一隅之地，算不上什么改天换地的大事。”
赵嘉苦笑道：“我若是侯爷，此时早就有多远跑多远了，侯爷你还有心思在这里练剑喝茶，真是令人钦佩。”
“能走我也走了。”
李信把手中的茶杯放在桌子上，淡淡地说道：“跟着这种皇帝做事，太没意思了。”
赵嘉弯腰，给李信也倒了杯茶，问道：“此话怎讲？”
李信面色平静，把这段时间西南发生的事情，以及他回京之后的事情，前前后后都跟赵嘉说了一遍，赵县令听完之后面色复杂，他看着李信，长长的叹了口气。
“我原以为要一二十年之后，侯爷与陛下之间才会闹成这样，没想到短短几年，就已经成了这个样子。”
靖安侯爷微微皱眉。
其实他也想不明白这件事，按照道理来说，他跟天子之间的关系还算不错，也没有理由造反，天子没道理在这种时候，这样不由分说的对他下手才是。
天子现在下手这么着急，就好像是故意在逼他跟朝廷翻脸一样。
见李信这个表情，赵嘉自己喝了口茶，开口问道：“侯爷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
李信白了一眼赵嘉。
“现在我家门口的禁卫看似撤了，但是暗处的监视只会比从前更严，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看着我，我还能干什么？”
说到这里，他看向赵嘉，拍了拍后者的肩膀。
“幼安兄，你从这个门进来，就已经被盯上了，说不定现在你在溧阳的家里，就到处都是天目监的人了。”
赵嘉神情一滞，缓缓吐出一口气。
“早晚的事而已……”
他看着李信，再一次问道：“侯爷要如何自保？”
靖安侯府一倒，他这种被贴上靖安侯府标签的人，也一定会随之烟消云散，他问李信这句话，实际上也是在问自己的身家性命。
李信放下茶杯，面色平静。
“幼安兄大可以放心，西南只要维持现状，皇帝便会投鼠忌器，不敢对我如何。”
赵嘉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侯爷想做叶国公？”
李信皱了皱眉头，然后缓缓摇头。
“我可待不住三四十年不动弹。”

第一百四十一章 不做官了
如今的局势是，天子奈何不得李信，也暂时对李信妥协了，但是李信同样奈何不得天子，甚至被困在京城里动弹不得，因此李信想要在大晋朝廷继续待下去，就要找到一条与天子共存的路。
当年叶老头的做法，就是其中一条路。
自闭家门，几十年不见外人，只在家里摆弄一些花花草草，收拢起自己所有的锋芒，全面妥协，只求自保。
叶晟这种做法，无疑是很成功的，陈国公府成为了大晋前三的将门，子孙都立下了不小的功劳，叶家也渐渐枝繁叶茂，他老人家本人，也在仗朝之年寿终正寝。
但是这么做不是李信的风格，他早在多年前就下定了决心，不会做第二个叶晟。
听到了李信这个回答，赵县令并没有怎么感到意外，他跟着李信这么多年，多少也算了解一点自家老板的脾气，闻言微微叹了口气：“侯爷打算如何做？”
他略微沉默了一会儿，接着问道：“有没有要我帮忙的地方？”
“还真有需要幼安兄帮忙之处。”
李信面色平静，直言不讳。
“我想让你去西南，去沐英身边。”
说到这里，李信看着赵嘉，笑着说道：“只是幼安兄如今不在我侯府里做事了，是朝廷的命官，不知道幼安兄肯不肯替我出这份力气。”
赵嘉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只是抬头看着李信，静静地问道：“我去西南做什么？”
李信回答的很干脆。
“因为我去不得西南，所以要幼安兄代我去，幼安兄在西南，便等于我在西南。”
赵嘉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那我要在西南做什么？”
这两个问题看似差不多，只差了一两个字，但是意思却是天差地别，李信皱眉思索了一下，开口道：“如今朝廷南北不能两顾，在有天雷的情况下，沐英的汉州军尽可以守住剑门关，汉州的兵力割据西南没有什么问题，但是想要出蜀征伐天下却不怎么现实，幼安兄去了西南之后，先帮着沐英重建成汉故国，然后静等机会就是。”
赵嘉深呼吸了一口气。
“如侯爷所说，我现在多半已经被朝廷的人盯上了，如何去西南？”
“我可以帮你去。”
李信静静地说道：“我现在出不得京城，但是还是可以动用一批人，这些人别的不敢说，帮着幼安兄一家人离开溧阳应该不是什么问题。”
赵嘉低头沉吟了许久，最后缓缓开口：“沐英凭什么听我的？”
他这句话一说出口，便是答应了，李信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你放心，沐英是可信之人。”
赵嘉微微摇头：“任谁掌兵五年，心思都会变，侯爷不是幼稚的人，不应该以情分驭人。”
李信微笑道：“汉州军里的骨干，都是我羽林卫旧部，他们会听我的。”
赵嘉继续摇头。
“这些人会听侯爷的不假，但是未必会听我的，侯爷让我去西南，总要给我一些利器傍身才是。”
靖安侯笑了笑。
“汉州城里，有一个人叫做林虎，是我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兄弟，如今天雷的方子还有制作团队，都掌握在他手里，幼安兄去西南之后，可以找到他。”
“他会听你的。”
赵嘉闻言，立刻站了起来。
“如此，我这就回去准备。”
西南的局势非常明朗，汉州军全靠天雷，才有把握能够控制西南，也就是说谁能掌控天雷，谁就能间接掌控汉州军，因此赵嘉听到了这句话之后，毫不犹豫的点头答应了。
天雷，是个非常危险的东西，放在任何人手里，李信都不放心，只有林虎这种跟他一起长大的兄弟，他才能放心托付，但是林虎这个人，心思不太活泛，不能物尽其用，因此这东西由赵嘉这种聪明人握在手里，才可以在西南大显神通。
李信之所以想把赵嘉弄到西南去，是因为他想要在汉州，弄一个“政委”。
如赵嘉所说，这个世界上，不管是什么情分，都会在漫长的时光中变味，以情分驭人，是很幼稚的行为。
赵嘉离开，李信亲自起身相送，不过为了不太引人注目，他只送到了前院就止步不前，对着赵嘉深深作揖。
“委屈幼安兄了。”
赵嘉的人生目标就是做官，地方父母官也好，中枢的阁部大臣也罢，只要能给百姓做点事情，他便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书没有白读，眼下他在溧阳，只做了半年县令，溧阳县已经在渐渐向好，老百姓的日子也渐渐好过了起来。
可以说，赵嘉现在过得很开心。
这个时候，让他放弃人生目标，跑去西南做一个“反贼”，无疑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
不过，因为与李信之间的情分，他还是点头答应了。
赵嘉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李信低头还礼。
“侯爷客气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赵嘉不是眼皮子短浅之人，这些事情还是看得通透的。”
李信笑着说道：“幼安兄放心，等风波过去了，你还能继续做你的官，比起现在只大不小。”
赵嘉微微摇头，他对着李信躬身道：“相比于侯爷的事情来说，赵嘉个人的事情都是小事，侯爷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应该何去何从，不去趁这段时间，好好想一想，咱们到底要干什么。”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离开。
李信看着赵嘉的背影，若有所思。
……
这个喜穿白衣的县尊老爷，出了靖安侯府之后，上了自己的马车，离开了京城，晃悠悠的朝着溧阳县走去。
一路上，有不少人遥遥缀在他的身后盯着。
但是，赵县尊还是很顺利的在天黑之前，进了溧阳县。
他早早成婚，有两儿一女，与夫人一起都住在溧阳县县衙里，他回到县衙后院之后，夫人很快上来，帮他脱了身上的衣服，打了盆热水，一边伺候他洗脸洗脚，一边问道：“大年初一的，跑到哪里去了？”
赵嘉勉强一笑：“去了趟京城。”
“又在忙活春种的事情？”
夫人有些好奇，一边给他洗脚，一边问道：“年前不是已经忙活完了么，县丞已经带人去京城采买了足够的春种，都发给百姓们了……”
赵嘉坐在床边，缓缓闭上眼睛。
在溧阳做了半年父母官，他惩了不少劣绅，也帮扶了不少百姓，年前他还走访了县里买不起春种的老百姓，替他们采买了足够的春种。
今年雪很大，明年开春种子播下去，到了秋天一定是丰收的一年。
如果能看到那些金灿灿的粮食，他这个县尊，估计能开心的好几天睡不着觉。
但是，他可能看不到溧阳县丰收的时候了。
这位还算年轻的县尊老爷，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
“夫人啊。”
县尊夫人抬起头，愕然道：“怎么了？”
年轻的县令一脸平静。
“我不在朝廷做官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白发大将军
赵嘉出生的时候，叶晟北征已经回京，他生在叶家，长在叶家，从小跟着父亲一起读书。
他的父亲，是跟着叶晟一起北征的军师，北征的过程中出了大力气，不过也因为这个关系，不曾出仕为官，引以为终生憾事，因此就把这个读书人共有的愿望，寄托在了赵嘉身上。
赵嘉从小就是读书，然后想着做官。
此时他已经年过而立，终于成了一县县尊，短短半年时间，已经把溧阳县治理的有模有样，最多两三年时间，他就可以真正做到安民一方，但是此时，这个正在践行理想的年轻县令，不得不忍痛割爱，离开溧阳远行西南了。
此时还在过年，朝廷官员休沐十五日，过了上元节之后才会重新恢复衙门，但是在年初二的这一天晚上，赵嘉走到几乎没有人的溧阳县县衙，恋恋不舍的把溧阳县的县尊大印，挂在的正堂牌匾之上。
然后当天夜里，他就带着一家人坐上马车，离开了溧阳。
一路上，是随身跟着李信的沈刚，亲自带人护送。
赵县令坐在马车上，依旧掀开车帘，看向了越来越远的溧阳县。
“不知道明年春播会不会顺利，我不在溧阳，那些人多半又要欺压百姓了。”
他的夫人坐在他旁边，轻声道：“老爷，你要是舍不得溧阳，我们就回去……”
赵嘉缓缓摇头。
“事有轻重缓急，此时我当然可以躲在溧阳做一个小县令，但是旧时恩主求到我身上，我便不得不去帮他。”
他拍了拍自己妻子的后背，微微叹了口气。
“况且咱们家与靖安侯府休戚与共，靖安侯府倒了，为夫别说做县令，就是咱们一家的性命也堪忧。”
做了半年县尊夫人的妇人点了点头，语气温柔。
“老爷做主就是，我们母子一直陪在老爷身边。”
赵嘉笑了笑。
“上一次在西南待了五年时间，才得以返回京城，本以为可以踏踏实实的做几年父母官，没想到刚回京城半年，就要再回到西南去了。”
“这一次，恐怕又是一个五年。”
赵县令微微叹了口气。
“人生能有几个五年。”
……
新年伊始，京城里依旧到处张灯结彩，大街小巷到处都是穿了新衣服的小娃娃，在满大街的疯跑，跑的累了，就从腰里取出长辈给的零花钱，在路边买串糖葫芦，三四个娃娃聚在一起，吃得满嘴都是黏糊糊的红糖。
也有许多文人骚客，结伴同游。
秦淮河上，画舫游船遍布，京城依旧是一副太平景象。
初五这天，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家，坐在一辆马车上，从京城的西门进城，马车从得胜大街，一路驶进了北边的永乐坊里。
马车在陈国公府门口停了下来。
马车里的老人透过车帘，看了一眼陈国公府，然后微微叹了口气。
“不在这里停了，直接去靖安侯府。”
驾车的汉子立刻点头，驾着马车开向靖安侯府。
此时的靖安侯府大门，冷冷清清。
要知道，今天可是初五，正是拜年的好时候，也是朝中官员光明正大互相送礼而不用担心被御史台告状的好时候，因此每年这个时候，就是官员们互相走动人情最密集的时候。
往年这时候，靖安侯府门口不说满满当当，但是最起码称得上是络绎不绝，毕竟李信是一品太子太保，长公主又是陛下的胞妹，怎么看也是要抱紧大腿的对象。
但是今年，靖安侯府门口，真就一个人都没有了。
原因无它，大家虽然不知道李信到底犯了什么事，但是他被关进大理寺，却是贴一样的事实，而且朝廷的高层，比如说尚书台的那几个宰辅，也大概知道李信做了什么，多少都会给下面的人通通气，因此大家为了避祸，自然要离靖安侯府远远的。
老人的马车在靖安侯府门口停了下来，然后他迈步从马车上走了下来，挥手示意驾车的汉子在车上等着，他一个人朝着靖安侯府的大门走去。
侯府的门房，看到这个老人之后，立刻低头：“见过大将军。”
“老夫不是什么大将军了。”
老人家面色平静：“去通报一声，就说我要见李长安。”
门房恭敬点头。
“公爷请先进来，小人这就去通报。”
如今的大晋，能够被人称为“公爷”的，除了那些姬家的宗室之外，就只有已经继任陈国公的叶家长子叶鸣了。
他是收到了叶璘的书信之后，悄悄从宁陵回京，没有惊动任何人，也不准备惊动任何人。
叶鸣淡淡点头：“好。”
就这样，叶大将军迈步走进的靖安侯府，而侯府的下人同时进去通报，没过多久，一身袍子的李信，就亲自迎了出来，走到叶鸣面前，低头行礼。
“小弟见过叶师兄。”
叶鸣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屋里说话。”
李信默默点头，引着叶鸣走向后院，走了几步之后，他开口问道：“师兄怎么回京来了……”
叶鸣面色平静。
“收到了老四的书信，知道你出了事情，所以来京城看看。”
“悄悄坐马车回来的，不曾惊动任何人。”
李信苦笑道：“恐怕瞒不过朝廷的耳目。”
“这个无所谓。”
叶鸣淡淡地说道：“让他们知道我回来了，也未必就是坏事。”
如果说叶璘不一定能够代表叶家，眼前的这位现任陈国公，就当之无愧的可以完全代表叶家，他说出这句话，意思就是他回京城，可以替李信站台。
说话的工夫，两个人已经进了侯府的正厅，李信让人在正厅里点起炭火，亲手给叶鸣倒了杯茶，举起茶杯苦笑道：“让师兄费心了。”
叶鸣端起热茶，抿了一口之后看向李信。
“说一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不是应当在蓟州城么，怎么跑回京城里来了，还在京城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说来话长了。”
“那就慢慢说。”
叶鸣吐出一口白气，缓缓说道：“父亲临终前，说你是我叶家的老五，父亲这样说了，为兄便一直把你当成叶家人，没道理叶家人受了委屈，我这个家主不闻不问。”
靖安侯爷吐出了一口浊气。
老实说，叶鸣不是叶晟，他虽然也是陈国公，但是无论影响力还是地位，都比他父亲叶晟逊色良多，并不能真正庇护到李信什么。
但是叶家这个态度，还是让他很感动的。
“师兄，这件事兹事体大，小弟的意思是，叶家能不要掺和进来，便不要掺和进来。”
他面色严肃。
“不瞒师兄，此时靖安侯府里，除却下人之外，就只有我一个人在家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外圆内方
叶大将军闻言，眉头紧锁，他放下手中茶杯，面色凝重。
“到这个地步了？”
“到了。”
李信低头道：“师兄这会儿应该在宁陵替叶师守灵，既然这样，师兄就不该回京，师兄还是尽早离开京城，就当作没有回来过，叶家也可以当做对这件事不知情。”
叶鸣微微叹了口气。
“但是为兄已经知道了，如何能装作不知情？”
靖安侯爷沉默无语。
叶鸣喝了口茶，缓缓问道：“前因后果，说给为兄听一听？”
李信点了点头，用了大半个时辰的时间，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说给叶鸣听了一遍，叶鸣静静的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着李信。
“西南的汉州军，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信无奈一笑：“当初西征的时候，师兄是主帅，应当知道那会儿是什么情况，那时候如果没有五万南蜀遗民相助，我军至少要多死两三万人，能够争取到的力量，自然要争取。”
“至于后来……”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接着说道：“种家有云州军，师兄家里也有镇北军作为倚仗，小弟的靖安侯府，也勉强可以称得上是将门，手里自然要有些兵权。”
“这如何能一样？”
叶鸣低声道：“不管是云州军还是镇北军，将士都是大晋子民，归根结底，他们也是大晋的军队，但是那些是南蜀遗民，根子上就不是大晋的子民！”
李信面色平静。
“如果没有这档子事，再过几十年，他们便都是大晋子民了。”
叶鸣没有继续深问下去，他问起了第二个问题。
“那个天雷……是个什么东西？”
李信皱了皱眉头，然后回答道：“一桩守城的利器，小弟年轻的时候，翻阅道书所得。”
“那便给了陛下就是。”
叶鸣拍了拍李信的肩膀：“你这般年纪，便已经位极人臣，以后的日子还漫长的很，没有必要因为这些小事，就跟陛下闹僵，镇北军那边陛下交给了你，为兄也交给了你，只要你把北边再平定了，凭借这份军功，天子也不敢轻易动你。”
“不要太逞强……”
李信微笑道：“不是逞强，小弟已经量力而行，而且没有打算拖累任何人，叶家这边小弟也想尽量撇清关系，就算哪天死在京城里，也不会怨恨任何人。”
叶鸣大皱眉头。
“长安，父亲说你是个圆滑的人，不应该如此偏执才对。”
靖安侯爷微微一笑。
“师兄，小弟这个人小时候穷怕了，所以这些年一直很爱钱，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自己渐渐的也变成了铜板的模样。”
叶鸣皱眉道：“何解？”
“变得外圆内方了。”
靖安侯爷脸上的笑意收敛，他一脸严肃地说道：“师兄，小弟是个谨慎的性子，无论做什么事情，肯定都是事先深思熟虑过的，这件事小弟事先考虑过叶家，就算我死了，只要叶家不参与进来，那么叶家固然会受到波及，但是有镇北军在，就不会动摇根本。”
“况且就算是与天子掰手腕，小弟也未必就一定会输。”
“你赢了又如何？”
叶鸣开口道：“你赢了能做天子不成？大晋开国百多年，再近四十年内迎来盛世，此时整个大晋除却西南之外，老百姓只认天家，你就是赢了陛下，也赢不得民心，迟早还是一个败亡的下场。”
“况且……”
叶鸣沉声道：“况且朝廷何其庞大，你当真能掰得赢陛下么？”
李信没有说话，只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着叶鸣深深一揖。
“叶家的情分，小弟一直记在心里，但是这件事情小弟已经决定放手施为，师兄就不用再劝了。”
“师兄是从宁陵回来的，既然还没有惊动外人，便立刻出城回宁陵去，当做从来没有回京过，只要师兄不承认，天子也很乐意相信师兄不曾回来过。”
“至于靖安侯府的事情，师兄便不要插手了。”
叶鸣沉默良久，最终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看向李信，无奈的叹了口气。
“你的家人，此时出城了？”
李信微微点头。
“如果她们遇到了危险，就派人给为兄递个信，就算你真的出事了，叶家也能保你李家的香火顺递下去。”
说完这句话，叶鸣也从椅子上起身，负手向外走去。
“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便开口，叶家不过三代人，还不像别的世家那样贪生怕死。”
其他的千年世家，能够从上古传承下来，往往都有自己的一套处事哲学，比如说趋利避害，广撒网等等手段，他们如果碰到祸事，一定会离的远远的。
但是叶家这种“暴发户”就不一样了，从叶晟一直到叶茂，三代人都还是非常有拼劲的，就拿当年壬辰宫变来说，京城里任何一个将门都不敢与羽林卫一起冲击宫门，唯独叶家人敢，并且硬生生的做成了。
叶鸣临走前这句话，已经替叶家很清晰的表态了。
那就是如果李信需要叶家，叶家会再一次用家族下注！
这份人情，是天大的人情，大到李信都有些不敢承受的地步。
叶家要是真的因为他出事了，下半辈子无论在哪里，他都会觉得良心不安。
叶鸣离开，李信亲自把他送到了正门，恭恭敬敬的对着叶鸣的背影行礼。
一直到叶鸣上了马车之后，李信才转身回了自己院子里的书房。
在书房里，靖安侯闭上眼睛，把最近几个月发生事情的来龙去脉，在脑子里认认真真的过了一遍。
一个个人物，事件都排列在他的脑海里。
叶茂，太康天子，萧正，沐英，赵嘉，叶璘，叶鸣……
几十个人名在他脑海里闪现，每一个人身上都牵着密密麻麻的线，代表着他们错综复杂的关系。
闭上眼睛认真考虑了一炷香左右的时间，李信睁开眼睛，揉了揉自己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然后起身，看向了皇城的方向。
“先前我以为，事情闹成这个样子，是因为我对你的性格不够了解，可是我明明已经足够了解了……”
“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会让你变得这么奇怪？”

第一百四十四章 赵先生与沐将军
京城里依旧歌舞升平，靖安侯的事情并没有影响京城的老百姓过年，西南发生的事情也还没有在京城里公开，就在帝都百姓们还在高高兴兴欢度新年的时候，南疆已经大变。
汉州军要掌控西南，因此作为西南腹地，也是西南核心的锦城，首当其冲的受到了汉州军的冲击，裴进上一次攻城，带的一部分兵马就是锦城的驻军，此时锦城驻军死伤惨重，根本不可能是汉州军的对手。
本来他们还可以凭借锦城的坚城驻守，但是很可惜，有了天雷这么个不讲道理的东西，锦城的城门形同虚设，被沐英带人用天雷炸开，然后很强硬的冲杀了进去。
到了大年初十的时候，汉州军已经全面占领锦城，沐大将军领着自己的老父，从汉州进驻了锦城，走在锦城主道上的时候，沐英对着父亲沐青笑着说道：“父亲重回故土，感觉如何？”
当年成汉尚在的时候，锦城就是成汉的国都，当时叫做汉都，作为成汉核心的沐家，自然也是住在锦城的，李知节兵破锦城，成汉遭逢大变，沐家逃出锦城的时候，沐青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子，一转眼四十多年时间过去，沐青已经长成了一个须发都有些斑白的老头了。
老人家走在锦城的主道上，不时左右看了看，随即缓缓叹了口气：“四十多年才回来，我都有些不认识汉都了。”
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
“可惜李复公子不在了，不然拥护他出来，成汉还真的就复国了。”
李复就是李兴的胞弟，当年被李兴强行派去京城刺杀天子，最后事败，逃到大通坊，被李信亲手所杀。
如今的沐英不算是成汉人，对于故国基本没有什么感情，但是沐青却是在汉都长大的，他心里多多少少是想真的重建成汉。
就是扯掉李信的控制，真正恢复当年的成汉。
沐英扶着自己的父亲，微微摇头：“父亲，李兴李复兄弟两个人是什么德行，您看着他们长大，比儿子清楚的多，如今成汉已经覆灭四十多年，四十年时间，骨头都会被蚀为泥尘，不可能再恢复旧观了。”
沐大将军直言不讳。
“成汉已经过去了。”
沐青微微皱眉，但是还是叹了口气：“为父知道这些，只是稍微感叹一番故国，现在的天下是你与李侯爷这一辈的天下了，为父不参与。”
说着，老头子负手走向了曾经的平南将军府，也就是沐家祖宅，沐英摇了摇头，转头把目光看向了曾经的成汉皇宫。
这座成汉皇宫，已经四十多年没有住人了，曾经的废太子姬喾，倒是短暂的住了一年多时间，随后皇宫便再次被锁住。
沐英挥了挥手，对手下人吩咐道：“给你们十天的时间，十天之内把王城收拾出来。”
此时的汉州军，因为打下了锦城，正士气大振，每个将士都干劲满满，听到了沐英话之后，立刻大声应是。
沐英再次看了一眼高大的成汉皇城，转身离去。
在沐英进驻锦城后的第三天，朝廷派到西南来的使节，终于到了锦城城下，要求面见沐英。
西南大变，天子肯定要派人来平息这件事情，按照道理说，最佳的人选应该是李信，毕竟李信在西南的影响力很大，但是他又害怕李信“一去不回”，因此只能从身边挑选一个合适的人选去西南与沐英谈判。
这个人在大年初一便出发，紧赶慢赶，终于在十几天的时间里赶到了西南。
不过沐大将军并没有立刻“接见”这些朝廷的使者。
他知道了之后，只是简单给这些朝廷使节安排了一个地方住着，然后他本人骑马，亲自带了几十个人出城十里，在十里亭下面足足等一个多时辰之后，终于在官道上等来了一辆很不起眼的马车。
马车晃晃悠悠的，终于到了十里亭。
沐英年代微笑，迎了上去，对着马车拱手笑道：“赵先生可算是到了。”
沐英现在是实际上的西南掌控者，单论势力范围，已经超过了当年的平南侯李慎，在西南这块地方，他是名副其实的西南王，但是他还是对这辆马车，给出了自己最大的尊重。
马车里，一个一身白衣的中年读书人，缓缓走下马车，他对着沐英低头还礼。
“沐将军客气了。”
太康三年，李信打完了平南军之后，便动身回京了，但是那时候他把赵嘉留在了西南，一方面帮着沐英组建汉州军，一方面代表李信在西南收尾，这一收尾就是五年时间，一直到太康八年他才回到京城。
五年时间，他与沐英可以说是极熟。
沐英对着赵嘉咧嘴一笑。
“去年先生走的时候，我就说过先生还是留在西南好一些，现在不到一年时间，先生还是回到了西南这片土地上。”
赵嘉一边把自己的妻小从马车上接下来，一边笑着说道：“不瞒沐将军，去岁我离开西南，当时觉得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回来了，没想到这么快就重新与沐将军见面，可能这便是缘分使然。”
赵嘉此人，论头脑比李信丝毫不逊色，甚至犹有过之，在西南的这五年，把西南还有汉州安排的井井有条，沐英一直对他十分钦佩，一边对他的夫人行礼，一边笑道：“这就是先生与西南的缘分，可能先生这辈子，都离不开西南了。”
赵嘉微微摇头，对这句话很不以为然，不过他来西南是有正事的，寒暄了几句之后，立刻问道：“朝廷的使者到了么？”
“到了。”
沐英咧嘴一下：“不过我没有理他们，知道先生要来，一切等先生来了之后，再拿主意。”
沐英表面上看起来，是一个大大咧咧的粗人，但是实际上他很细心，比如说在处理与李信之间关系上面，他就拿捏的非常好。
他清楚，赵嘉是李信派来的，因此很干脆的开始放权。
赵嘉愣了愣，随即苦笑道：“沐将军不必如此，我来西南也只是给你出出主意，具体如何做，还要看沐将军自己。”
“先生尽管出主意就是。”
沐英微笑道：“我全部听了就是。”
两个人一边朝锦城走去，一边说话，沐英简单与赵嘉交代了西南现在的情况之后，赵嘉点了点头，缓缓开口。
“朝廷来的人，先放在旁边晾着不用管他们，如今沐将军要做的，是应该尽快拿下剑门关，这样西南才真正与朝廷有了谈判的余地！”
沐黑脸微笑道。
“先生的想法，与我的想法不谋而合，看来沐英也没有那么蠢笨。”
赵嘉转头，认认真真的看了一眼沐英。
“沐将军一点都不蠢，是难得的聪明人。”

第一百四十五章 西南的另一位棋手
打下剑门关，才算把西南的大门关上，这一点不管是在西南待了很多年的赵嘉，还是自小就在西南长大的沐英都非常清楚，因此拿下锦城只是第一步，拿下剑门关才是第二步。
相比于从汉中攻剑门关来说，从锦城进攻剑门关的难度就要小的多，毕竟这是从内部往外打，剑门关的天险基本无用。
不过攻打剑阁也不是什么小事，需要仔细拿捏细节，赵嘉到了锦城之后，与沐英坐在一起商量了许久，主要是商量如何攻打剑阁，以及打下剑阁之后，汉州军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如今的汉州军只有五万人，这个数量是远远不够的，要知道当年的平南军不算退下来的老卒，现役就有十数万，只有五万人，不够割据西南。
因此拿下剑阁之后，接下来就要拿捏住西南的政权，以及各地的税务，与平南军不一样，平南军当年实际上虽然也是割地自治，但是他们名义上还是大晋的边军，以及西南各个州府还是要给朝廷上税的，因此平南军就没有足够的钱大规模扩军，军队的规模一直保持在十万人左右。
当然了，平南军给朝廷上税，朝廷也是要给平南军下拨军饷的。
如今的西南就大不一样了，他们是复国自立，只要沐英能够真正掌控西南，就是一个独立的小朝廷，不用理会金陵城里的朝廷。
到时候，这五万人军队的规模，一定是要扩大的。
而赵嘉到西南来，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要来做这件事。
论起打仗，沐英或许比不上当世名将，但是也是一个颇有能力的将军，至少带领汉州军拿下剑门关，问题不是很大，但是要论到内政之类的琐碎事情，不管是沐英还是李信，都要逊色赵嘉许多，李信让赵嘉到西南来，就是让他来把西南真正变成一个国家。
这其实还有一段漫长的路要走。
就这样，赵嘉在锦城住了下来，他与沐英分工明确，沐英开始准备攻打剑门关的诸多事宜，而赵嘉则是入住了锦城的州衙门，成为锦城的行政长官，让这个刚刚经历的兵祸的西南中枢，重新恢复生机。
就在锦城逐渐走向正轨的时候，一个穿着一身普通棉服的青年人，站在锦城门口，搓了搓已经冻的发红的手掌，迈步走进的锦城。
如今虽然是在战时，但是锦城的城门并没有关闭，青年人很顺利的到了锦城州府衙门的门口，他笑呵呵的对衙门门口的衙役拱了拱手，开口道：“劳烦通报赵大人，就说李朔求见。”
原先锦城府的人员已经悉数换人，现在的府衙门是赵嘉带着汉州的人新组建起来的，因为上任没多久，还没有太多官僚气，听到了青年的话之后，点了点头。
“稍等，我等去通报赵府尊。”
衙役快步走进衙门，在书房找到了正在处理西南土地问题的赵嘉，低头开口道：“府尊大人，外面有一个叫做李朔的年轻人，说完求见大人。”
赵嘉头也没有抬，只是微微皱眉：“不见不见，一律不见。”
他突然做了锦城府的府尊，这几天锦城本地的乡绅没有少上门拜访，把赵嘉弄得烦不胜烦，偏偏他现在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因此干脆统统不见。
如果是朝廷分派的官员，到了地方上是避不开这些乡绅的，毕竟治理地方还需要他们配合，但是赵嘉现在是“军政府”的代言人，他身后有汉州军，根本没必要去理会乡绅，此时听到有人求见，下意识的开口拒绝。
衙役点了点头，正要下去回绝，赵府尊却猛然抬头，看向这个衙役。
“等等……”
赵嘉皱眉道：“你说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回府尊。”
衙役低头抱拳：“那人说他叫李朔。”
赵嘉深呼吸了一口气，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咳嗽了一声：“快去请他进来……”
他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合适，起身道：“罢了，我与你一同去，迎一迎他。”
李朔是谁，他自然是清楚的。
如今是太康九年，六年前朝廷平定西南，偌大的平南侯府瞬间灰飞烟灭，平南军也在那一战之中四分五裂，但是平南军并没有被全灭！
赵嘉作为六年前的当事人之一，又在西南待了这么些年，他比谁都清楚当年的真相。
当年靖安侯李信故意放走了接近一半的平南军，那些平南军逃离锦城之后，便不见了踪影，不过后来根据一些零星的消息，还是可以知道，这些平南军去了大晋与吐蕃的边境地带，占了几座小城，在那个无人管束的地方活了下来。
而这些平南军的首领，就是平南侯李慎“仅剩”的儿子李朔！
府衙并不是很大，没过多久，赵嘉就到了衙门门口，他深深地打量了一眼面前的青年人。
六年前的李朔，还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人，那时候的他有些稚嫩，心思也不是如何成熟，不过那时的李朔，已经有胆识与李信合作，把大殿下姬喾带出了锦城。
也正是这个原因，间接导致了李慎开城投降。
如今六年时间过去，当初的少年人，已经成为了一个二十二三的青年人。
不过这个青年人，皮肤有些粗糙，肤色也不如从前那么白皙，很明显这几年时间，他带着平南军吃了不少苦头。
赵嘉对着李朔拱手行礼。
“见过李公子。”
赵嘉打量李朔的时候，李朔也在打量赵嘉，闻言立刻低头还礼：“赵大人客气了。”
赵嘉起身，侧着身子。
“李公子里面说话。”
李朔微微一笑，大大方方的迈步走了进去。
他当年从锦城，带走了足足六七万平南军，哪怕六年时间过去，这些平南军不一定全部能战，但是最少也还有五万战力，手底下拥有这么一股力量，那么李朔就有资格成为西南局势之中的棋手，甚至是整座天下的棋手。
而李朔为什么前来，还是一个未知之数。
赵嘉把李朔引进的衙门的客厅，下人上来奉茶之后，赵府尊敬了李朔一杯茶，看了一眼这个长相与李信有几分相似的青年人，开门见山地问道：“李公子跑到锦城来，不知道所谓何事？”
李朔放下茶杯，微笑道：“听说沐家造反了，就来锦城看一看情况，本来是想去求见沐将军的，不过半路上又听说赵大人到了锦城，于是就先来拜访赵大人。”
“当不得大人二字。”
赵嘉挥了挥手，缓缓问道：“李公子此来，意欲何为？”
李朔放下手中茶杯，微微一笑。
“我平南军困足山野之中已经五六年时间了，日子很是难熬，如今汉州军造反，不知道此时我等襄助朝廷平叛，能不能恢复昔日的平南侯府？”

第一百四十六章 谋生
停了李朔这句话，赵嘉连眼皮子都没有动一下。
这种玩笑话或许可以让其他人紧张，但是像赵嘉这种心思缜密，又经历了许多大风大浪的人，可以一眼看出破绽，他对着李朔笑了笑。
“且不说李公子有没有能力帮着朝廷平定西南，即便有，也很难恢复平南侯府旧观，再说了……”
赵嘉呵呵一笑：“如果李公子真的要这么做，此时不应该在赵某这里，而是应该在进京的路上。”
李朔面色平静，没有反驳。
赵嘉喝了口茶，开口问道：“李公子这几年过的如何？”
“很不好。”
李朔直言不讳，淡淡地说道：“那片地方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很少能跟外界交易不说，种的粮食也不够吃，只能豁出性命，去跟西边的吐蕃人抢，或者大规模进山打猎，才能勉强生存，因此每年都要死很多人。”
赵嘉瞳孔微缩。
如果平南军跟着李朔一起到了一个地方安定下来，都成了农户种地，那么五六年时间下来，这些平南军所剩的战力便极为有限了，可如果李朔所说是真的，那么平南军这段时间，几乎是保存了完整的战斗力！
至少也是八成战力。
那可是平南军啊，当年被李家父子两人经营了三十年，可以与任何边军争锋的平南军！
时至今日，汉州军的战力比起当初的平南军，其实还是要差上一截，假如汉州军手里没有天雷，与五万平南军正面对冲，多半是败亡的下场。
赵嘉深呼吸了一口气，看向李朔。
“那李公子此来，是为了？”
“为了求活。”
李朔面色沉静，开口道：“虽然我们已经在那个地方勉强活了下来，但是那里的环境太差了，吃穿都成问题，新生儿即便长大，将来也不会强壮，现在有平南军将士在，还可以支撑，但是他们迟早都会老去死去，再这样下去，过个一两代人，我们就要渐渐消亡在那里了。”
当初从锦城离开的，不止是半数平南军，一起离开的还有这些人的家人，与李朔一起西逃的，是十好几万人！
这些人在西边占了好几座城，勉强活了下来，但是如李朔所说，他们的生活质量非常差。
好在他们都很认平南侯的血脉李朔，而李朔也是个颇有能力的领导人，这些人才能在那种偏僻之地存身。
但是如李朔所说，这种苟延残喘是不长久的。
李朔说到这里，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这五六年时间，我一直派人在外面打听消息，前些日子，打听到了朝廷征伐汉州，沐家随之造反，我就知道机会来了。”
“但是我没有急躁，又观望了一段时间，确认了沐家确实造反之后，便动身想来见一见沐将军，在路上听说赵先生到了锦城，便先来见一见赵先生。”
赵嘉呵呵一笑。
“李公子既然知道是沐家造反，就应该去找沐将军才对，找我一个读书人有什么用？”
“先前我以为西南造反，是沐家的小打小闹，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出来见一见沐将军，但是知道先生到了西南之后，我便知道西南是真的要出大变革了。”
李朔抬头看向赵嘉，笑着说道：“如果我没有记错，先生应该是我那位兄长家里的人，先生到了西南，主政锦城，那么可不可以理解，西南的事情，是兄长的手笔？”
面对这个问题，赵嘉并没有回避什么，他缓缓点了点头：“可以这么说。”
李朔神情一振，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兄长在哪里，我想见一见他。”
赵嘉心里暗自摇头。
说到底，李朔在西南的消息还是太闭塞了，他只知道西南发生的大事，对于具体的细节，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侯爷他还在京城。”
李朔大皱眉头：“兄长他在京城，西南如何造反？皇帝不会动手杀人么？”
赵嘉面色平静：“西南造了反，侯爷在京城才会安全，具体说来话长，李公子哪天见了侯爷，自己问他就是。”
李朔放下了手里的茶杯，深呼吸了一口气。
他抬头看向赵嘉。
“先生，你们要做到何种地步？能做到何种地步？”
“裂土封国。”
因为李朔手中有一支兵力，赵嘉对他颇为看中，因此直言不讳地说道：“从此之后，朝廷是朝廷，西南是西南，这一点侯爷已经与朝廷谈好了，用不了多久，西南就会有一个蜀王。”
李朔闭目思索了一会儿，开口道：“先生，我要西南一府之地休养生息，作为报答，我可以带兵帮助沐家守卫西南。”
他现在的日子的确不好过，手下的人经常吃不饱饭，作为首领，他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继续窝在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因此他很想回到西南。
但是原先西南在朝廷手中，他们这些正儿八经的反贼，自然不敢回来，此时西南可能即将易主，李朔必须要借此机会，带着手下人重返西南。
“这你要跟侯爷去说。”
赵嘉端起茶杯，淡然道：“就像皇帝不会允许手下将军豢养私兵一样，侯爷他多半也不会允许西南腹地，有一支别人的兵马在。”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的道理，李公子应该明白。”
见李朔沉默不语，赵嘉接着说道：“不过李公子你……毕竟与外人不一样，侯爷他对你也没有什么恶感，你与他去谈，说不定可以谈得来。”
李朔皱眉。
“此时我去京城，还出得来么？”
李信本就在被严密监视当中，所有去见他的人多半都会被天目监盯上，叶鸣见了他之后可以安然离开京城，是因为天目监的人不敢拦着他，而赵嘉在见了李信之后，之所以可以离开溧阳，是因为李信的手下死了人。
在赵嘉到西南的路上，为了保护他，沈刚手下的人手至少死了四五十个人，当然了，天目监的人也伤亡不少。
赵嘉微微摇头：“我不知道。”
“不如这样，我给侯爷写封信，送到京城里去，把这边的情况与他说明，李公子在锦城里等也好，回去等也好，一有消息，我立刻派人通知你。”
李朔犹豫了一番，最终还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着赵嘉拱手行礼。
“那就有劳先生了，先生不妨替我问一问，如果京城可以去，我还是想亲自见一见兄长，毕竟有些事情，在书信里说不清楚。”
见他要离开，赵嘉也起身相送。
“李公子，京城的水现在比西南还要混浊的多，连侯爷他都在京城里奋力挣扎。”
“西南的局势再乱，始终只是京城局势中的一个角落而已。”
“这个当口，李公子还是不要去京城的好。”

第一百四十七章 故人吴道行
京城才是天下的核心，整个天下所有的争斗，最后都会投影到京城里，成为京城争斗的一部分，如赵嘉所说，西南这边乱的再厉害，也只是京城争斗的一小部分。
西南乱局的本质，是京城的李信与天子之间的博弈。
这种级别的博弈，目前来说西南没有人能够插手进来，哪怕是李朔手握数万平南军，也不够资格。
李朔听了赵嘉的话之后，沉默了片刻。
临走之前，他问了赵嘉最后一个问题。
“先生，兄长会反么？”
赵嘉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侯爷他到底要做什么，京城的局势发展成现在这个模样，出乎于侯爷的预料，也出乎我的预料，现在京城那边已经是一团乱麻，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没有人会知道。”
说到这里，赵嘉顿了顿。
“不过如果哪天侯爷他突然出现在南疆，不在京城里了，那么西南多半就真的会造反了。”
李朔深呼吸了一口气。
“赵先生，汉州军可有需要李朔帮忙的地方？”
赵嘉脸上露出笑容。
“自然有。”
府尊大人说完这句话之后，继续说道：“不过提前说好，一码归一码，你们帮汉州军打仗，但是以后未必就能在西南有一片栖息地，就算有，也不一定能够保持现在这个模样。”
所谓现在这个模样，是指李朔继续执掌汉州军。
说白了，不管是赵嘉还是李信，与眼前这个李朔都不是特别熟悉，就算当年离开锦城的平南军回到西南安居，平南军的兵权也不一定能够继续归李朔执掌。
李朔大皱眉头。
“赵先生太不讲道理了。”
赵嘉起身，微笑道：“李公子知道，为什么汉州军只有五万人，却敢竖旗自立，偏偏朝廷还没有派兵围剿，反而派了人来锦城与汉州军谈判么？”
这个问题，也正是李朔大惑不解的地方，他开口问道：“为何？”
赵嘉起身走向门口，笑着说道：“我带你去看为何。”
……
片刻之后，锦城城里的一处校场之上，随着一声巨响之后，李朔目瞪口呆的看着校场中心，被炸的面目全非的靶子。
他发呆了很久很久。
赵嘉站在他旁边，笑着说道：“知道为何汉州军能战胜十数万朝廷军队了罢？”
“知道为何五万汉州军便敢竖旗自立了罢？”
一身白衣的赵嘉说完这两句话之后，有些感慨的叹了口气。
“不瞒李公子，我也是这次来西南之后，才真正见识到了这东西的厉害。”
终于，李朔反应了过来，他咽了口口水，有些发呆的看向赵嘉。
“赵先生，此物是……”
赵嘉回答的很干脆。
“李侯爷弄出来的。”
李朔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很是复杂。
“如此，我愿意相助汉州军打仗。”
“以后平南军的安置问题，我会亲自去与兄长谈。”
……
西南局势，如同烈火烹油。
但是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却依旧是一片祥和的样子，从叶鸣与赵嘉来靖安侯府之后，便再没有人敢来靖安侯府求见李信，除了靖安侯府一片安静之外，京城其他地方，人们该做什么还是在做什么。
终于，到了太康九年的上元节。
每年这一天，最热闹的就是秦淮河畔了，到处都是放花灯的公子小姐，整条河被五颜六色的花灯弄得五彩斑斓，站在远处观看一片绚烂，很是好看。
因此每年这个时候，秦淮河畔就有不少人出来看花灯，熙熙攘攘，很是热闹。
李信也出来了。
他从西南回京之后，便被关进了大理寺大牢里，在大理寺待了几天之后，就回家闭门不出，算算时间已经接近一个月没有出门了。
他与叶晟大不一样，是一个待不住的性子，因此在上元节的晚上，他便穿了一身紫色的袍子，迈步走在秦淮河畔，悠闲的看着花灯。
此时太康天子已经与李信妥协，靖安侯府周围再没有人围着，谁都可以随意进出靖安侯府，李信自然也可以。
但是他一出府，京城里三禁卫的人就立刻忙活了起来，一瞬间秦淮河畔就多了不少人。
李信在河边走了几步之后，抬头就看到了一身便装羽林卫的郎将谢岱。
靖安侯爷无奈一笑。
“我又不会跑，至于这么多人跟着我么？”
谢岱见躲不过去了，便硬着头皮走到李信面前，低头行礼：“见过侯爷。”
李信笑着说道：“连羽林卫都来了，看来三禁卫的人全出动了。”
谢岱无奈道：“是，内卫，千牛卫和我们羽林卫的人，此时多半都在秦淮河畔。”
他咬牙道：“侯爷，您没有什么事情的话，就暂且回府去吧，等会禁卫的人要把秦淮河畔站满了……”
“关我屁事。”
李信白了谢岱一眼，自顾自的负手逛街。
秦淮河畔有一座桥，每年这个时候，就有许多官家小姐在桥下放着花灯，记得当年李信还是一个卖碳郎的时候，曾经被一个死胖子带到这座桥附近的一块大石头后面，偷窥那些漂亮的官家小姐，还被那些小姐一顿痛骂。
想到这些故事，李信下意识往那块大石头后面看了看。
果然，一个猥琐的胖子依旧趴在大石头后面，看的津津有味！
李大侯爷顿时来了兴致，撇下谢岱不管，走到了这个胖子身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吴兄，近十年时间过去，你还真是一点都没有变啊。”
吴胖子回头，看到李信的第一眼，如同见了鬼一样，连忙退后几步，失声道：“你怎么出来了？”
吴道行，是叶晟叶老头的女婿。
准确来说，是上门女婿。
他的父亲，是跟着叶晟一起北征的大将，为了保护叶晟，死在了北边，只留下他这个儿子，叶晟本来想把他收作干儿子，继续带在身边，但是这货不喜欢打仗，只喜欢游手好闲，后来叶晟没了办法，干脆就把女儿许配给了他。
他是叶鸣的妹夫，叶璘的姐夫。
不过叶家的那个女儿死的早，两个人又没有子女，吴胖子就没了约束，整日在京城里游手好闲，还喜欢往青楼里跑，整日不沾家。
叶晟因为有愧与他的父亲，也不去管他。
李信这些年经常出入陈国公府，见到吴胖子的次数不超过五次。
算一算年龄，这货也已经超过五十岁了，居然依旧死性不改，趴在石头后面偷看别人家小姐。
李信见到他，就想起了当年初入京城的时候，脸上露出笑容。
“我怎么出不能出来了？”
“你这个时候出来，不是害人么？”
吴胖子几乎要跳脚了。
“你现在跟我说几句话，回头我就要被朝廷的人查个底儿掉，说不定还会被抓进京兆府拷问！”

第一百四十八章 吴道行的真实身份
有叶晟女婿的身份在，这个胖子这些年的日子其实过得非常滋润，而且他并不住在陈国公府，甚至不住在永乐坊里，而是住在柳树坊，平日里在京城游手好闲，偶尔还会管点闲事。
虽然他有时候也会惹麻烦，不过大家看在叶晟的面子上，一般都不会为难他。
因为身份还有性格的原因，不管是最底层的下九流，还是最上层的王公贵族，他都搭得上边，久而久之，他就成了京城里消息最灵通的一批人。
老实说，虽然吴胖子平日里做事很不靠谱，但是李信对他的观感还是不错的，去年叶老头溘然长逝的时候，吴胖子也在灵前跪了好几天，磕头迎客，跟着忙里忙外。
叶晟亏欠了他父亲，所以一直把他当儿子养，甚至比儿子还要宠溺，叶老头过世的时候，吴道行就也把叶老头当成了自己的爹。
这个胖子平日里虽然很胡闹，但是在大事上还是不糊涂的。
看到胖子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李信大咧咧的搂住了他的肩膀，笑着说道：“吴兄放心，这会儿你已经被内廷八监还有禁卫的人盯上，挣扎也没有用了。”
吴道行瞪大了眼睛看着李信。
良久之后，他才无奈的叹了口气，整个人都耷拉了下来。
“李兄弟，这京城里的美人儿我还没有看够，我还想多活几年啊。”
“你现在触碰到的事情，我已经招惹不起，也不敢招惹，你就假装不认得我，把我当个屁放了不就完了吗？”
“我这一个月憋在家里，都快无聊死了，难得碰到老熟人，岂能不打招呼？”
靖安侯爷笑眯眯地说道：“吴兄要是怕死，不妨去我的侯府里住下来，眼下京城里，恐怕就数我的侯府最是安全了。”
“至少你住在我家里，我不死你便不会死。”
吴胖子瞪着眼睛，怒声道：“那怎么行，秦淮河的姑娘我还没有睡够，跟你去了你家，与进京兆府大牢有什么两样？”
李信把搂着他肩膀的手放了下来，淡然道：“那就随吴兄的便了，我不勉强，你爱去哪里去哪里。”
“不过就凭我刚才搂了你一下，一会儿多半就该有人请你喝茶了。”
李信回头，笑呵呵地说道：“而且请你喝茶的，恐怕不是京兆府那么简单，吴兄见识过内廷八监的手段么？”
内廷八监，从理论上来说是不具备司法权力的，也就是说他们不能拿人，也不能审讯，但是真要到特事特办的地步，内廷八监便什么都可以做。
尤其是内廷八监不止八监，还有传说中的第九监梅花卫！
吴胖子在京城里厮混了这么多年，对于内廷真实情况的了解或许不如李信多，但是关于内廷的故事，他倒是听了不知道多少，闻言他脑后一阵阴风，胖子打了个激灵，一溜烟跑到李信身边，叫苦连天。
“好你个李长安，你走的好好的路，非得过来拍我一下，这下好了，被你这么一拍，老子裤裆里也全部都是屎了！”
李信面带微笑。
“吴兄，你这些年在做什么，叶师与我提过，不用这么谨慎。”
吴胖子脸上的表情收敛，他沉默了片刻，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老头子还真信你，什么事情都跟你说。”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完全没有理由的，吴道行作为叶家唯一一个女儿的丈夫，叶家两代人甚至三代人，却能坐视他这样胡作非为，一定有其中的理由。
当初李信曾经问过叶晟这个问题，叶老头略微犹豫了一番，跟李信说了一句话。
“道行他是在替叶家做事。”
京城里的所有官员，或多或少都会有情报需求，高门大族就不说了，就连那些六品七品的御史，在市井之中都会有自己的线人帮助他们了解情报，叶家作为最近几十年以来最顶尖的将门，自然要有自己的情报系统。
当然了，因为叶晟没有多少这种意识，这个情报系统还比较粗糙，只停留在吴胖子搜罗信息传回叶家的地步，还没有形成一个系统的情报网。
但是这胖子几十年都在京城各个阶层游荡，手底下还收揽了一些京城里的闲汉，论起情报的力度他或许比不上天目监还有李信手下的沈刚等人，但是论起情报的宽度，尤其是关于京城的情报，吴胖子可以说是最顶尖的那一批人。
李信微笑道：“吴兄与我回家一趟？”
吴道行又往地上吐了口吐沫，骂骂咧咧地说道：“你知道我在做什么，还把我拉下水，你就不怕把叶家也牵扯进来？”
李信面色平静。
“吴兄你想多了，你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京城里没有谁会把你跟叶家人联系在一起。”
胖子脸色一僵，悻悻地说道：“老子怎么说也是叶家的女婿，去年给老头子磕过头的。”
靖安侯爷一把搂住了这个胖子，笑着说道：“吴兄，我家这一个月都没有人，我要闷死了，你随我回家，与我说说话罢。”
说完，他转身朝着靖安侯府的马车走去。
吴胖子被他搂着，身不由己的跟着他一起上了靖安侯府的马车，驾车的还是独臂的陈十六。
陈十六的妻子孩子，都跟着长公主一起出城去了，但是他却选择留下来，与李信同进退。
坐到马车上之后，吴道行上下打量了一番李信，最终摇头感慨道：“犹记得承德年间初见李兄弟的时候，差不多也是这个时节，寒风凛冽，当时李兄弟身穿一件单衣，问我青楼怎么走。”
说到这里，吴胖子幽幽地说道：“那时我就知道李兄弟将来必成大器，没想到短短十年时间，李兄弟你就到了这个地步。”
李信往马车中的炉子里丢了块炭火，笑着问道：“哪个地步？”
吴道行叹了口气，回答道：“老头子的那个地步。”
听他提起叶晟，李信也沉默了下来，又往炉子里扔了块碳。
良久之后，靖安侯爷嘴里吐出一口白气，缓缓说道：“我不如叶师。”
“差不到哪里去了。”
吴道行看了一眼李信，开口道：“你非要拉我回家，到底是要干什么？”
“要问吴兄几个问题。”
吴胖子翻了个白眼：“那你找人给我送个信不就完了，现在好了，跟你这个瘟神扯上关系，以后去秦淮河，别人恐怕都不招待老子了。”
他叹了口气，问道：“说吧，要问什么，看在老头子的面子上，老子知道的都告诉你。”
此时，马车已经接近永乐坊，李信坐在马车里，静静摇头。
“这里不安全，等到家了我再问。”
吴道行翻了个白眼，伸手在炉子旁边烤火。

第一百四十九章 奇怪的事情
靖安侯府。
这个哪怕是在永乐坊里，位置也十分不错的宅子，此时相比从前格外冷清，不仅是没了客人，家里的自家人也少了不少，陈十六驾着马车，在靖安侯府正门停了下来，然后他牵马去马厩，李信引着吴道行，朝着自家大门走去。
“没有记错的话，自我搬到这里来之后，吴兄还是第一次来我家。”
吴道行抬头看了一眼头上“靖安侯府”是个鎏金大字，感慨了一句。
“这里从前，可是齐王府。”
“是齐王府。”
李信一边走，一边说话：“说来不怕吴兄笑话，我在这里住了八九年了，家里的许多地方我都还没有去过。”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话，吴道行在靖安侯府里左右看了看，不住的摇头感慨。
“你这里，比陈国公府还要气派。”
李信没有应这句话，两个人一路到了靖安侯府的书房，下人奉茶之后，李信站起来走到门口，缓缓闭合房门，看着吴道行。
吴胖子被他看的心里发毛，放下手中杯盏，硬着头皮说道：“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李信微微一笑，拍了拍胖子的肩膀，笑着说道：“放心，细算起来，你算我半个姐夫，咱们是一家人。”
他是叶老头的女婿，他的夫人就是李信的师姐，不过这位师姐死的早，李信没有见过就是了。
“一家人你还要拖我下水。”
吴胖子幽怨的看了李信一眼。
“本来京城里没人回注意到我这个浮浪之人，我想到哪里去就可以到哪里去，现在好了，一进了你这个家门，以后我不是在京兆府，就是在大理寺，甚至有可能……”
他瞥了李信一眼。
“甚至有可能在皇宫里。”
“吴兄放心。”
李信笑呵呵地说道：“我这个侯府大的很，吴兄等会随便去找个院子住下来，我一天没有出事，便没有人敢进侯府闹事。”
吴胖子白了一眼李信。
“现在整个京城里，估计有一半人在看着你，谁知道你哪天就出事了，到时候我的下场恐怕更惨，连个全尸也找不到！”
靖安侯爷面带微笑。
“既然这样，我就不拖累吴兄了，吴兄这就出府去吧。”
吴胖子再一次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老子这辈子还没有住过王府，非得在你这住上几个月不可。”
他大咧咧的端起茶水，喝了一口之后，开口道：“说罢，你要问我什么？”
李信重新坐回了椅子上，看向吴道行。
“据叶师说，吴兄三教九流的人都有交集，在京城里消息极为灵通，我想问一问，最近一年，京城里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
说到这里，李信怕他听不懂，接着说道：“或者说……皇宫那边，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
吴胖子瞪大了眼睛看着李信。
“你想做什么？”
李信皱了皱眉头。
“没有想做什么，只是觉得天子最近一段时间有些奇怪，想要看看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
“吴兄要是知道一些什么事情，便与我说一说，要是不知道，就在我家里安心住几天，反正现在叶家的主心不在京城，也用不着吴兄你四处奔忙。”
吴道行坐在椅子上，皱眉沉思。
过了很久之后，他才抬头看向李信：“我接触的都是一些市井之人，对于皇宫大院的了解，远不如你这个天家女婿，不过前些天我倒是收到了一个事关皇家的消息。”
李信微微一笑。
“吴兄说一说？”
吴道行深深看了李信一眼。
“秦元化死了。”
靖安侯爷眉头大皱，他甚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沉声道：“怎么死的？”
秦元化这个人，是当年与承德天子治病的几个大夫之一，不过承德天子伤重不治，他就逃出了京城，去年，也就是太康八年年初，叶老头身子出了点问题，李信花了不少心思，把他从关中请到京城里来，与叶老头治病。
但是很可惜，叶老头也没有被他治好，在去年溘然长逝。
为此，秦元化深受打击，发誓再也不进京城了。
两次的失利并不能说明秦元化这个人医术有问题，承德天子是因为伤势太重，叶老头也是一身沉疴顽疾，而且还不遵医嘱，不过这两个人的病症在秦元化接手之后，都有明显减轻，叶晟临走的时候，身上的痛苦已经减轻不少。
说明这位秦神医，的确有本事。
去年李信是用叶晟的名头，把他请进京城，这位秦先生进京之后便说分文不取，但是他不要，叶家不能不给，叶晟临终前曾经让李信帮忙给秦家一些好处，抵作酬金。（这个前面有写。）
后来，这件事就落到了叶璘头上，叶璘就顺手把这件事交给了处理琐事的姐夫吴胖子，因此吴胖子在叶晟过世之后，派人去了关中。
“有人请他来京城，他不肯，便死了。”
吴胖子神情有些诡异。
“去年老头子没了，这位秦先生不肯收酬金，只身离开京城，叶璘就让我去给他们家人送一些礼物，我懒得离开京城，所以就派人去办这件事。”
“后来那人回来与我说，秦元化死了，那边正在办丧事。”
吴胖子看了李信一眼。
“于是我就让人去关中仔细查了查，前些天那边才传回来消息，说是京城里有人请他治病，他不肯进京，就给那些人杀了。”
“当时我很生气。”
作为叶老头的女婿，吴胖子自然应该生气，秦元化是来给叶晟治病，才进的京城，后来也是因为叶晟，才发誓一辈子不进京城，但是京城里却有人因为这个，对他痛下杀手。
说到这里，吴胖子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我很生气，于是我就去查到底是京城里哪一户人家，敢这么胡作非为，半点也不给叶家面子。”
听到这里，李信已经听懂了。
他转头看向吴道行，面色平静：“是哪一家？”
吴胖子再一次咽了口口水。
“是叶家也得罪不起的那家。”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地说道：“那些人逼死了秦元化，回京之后便悄无声息，而且是在进了永乐坊之后没了音讯，永乐坊里的人家我多半认得，不可能全无消息，所以他们应该是从永乐坊……”
“进宫了。”
吴胖子喘了口气。
“也就是说，他们是内廷的人。”
“当时我没有在意，只是好奇内廷为什么会不远千里去关中，杀一个与他们不相干的秦元化，想了想也只能推脱到秦元化没有治好先帝……”
“听你问你京城里有什么奇怪的事情……”
吴胖子抬头看向李信。
“这应该是最近，我接触到京城里最奇怪的事情了。”

第一百五十章 陛下请您进宫
听了吴胖子的话之后，李信皱着眉头许久都没有说话。
良久之后，他才缓缓点头，开口道：“我知道了。”
吴胖子喝了口茶，开口道：“秦元化死了之后，家里人没人照顾，我本来想着给他们一些产业，但是因为牵扯到内廷，所以一直没敢有所动作。”
李信面色平静。
“让叶师兄他们去做就是，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说着，他微微低头：“本来我也可以去做，但是这个时候不管什么事情我都不方便出面，会连累别人。”
“你就算了吧。”
吴胖子翻了个白眼：“你去做好人，秦家就不止是死一个秦元化这么简单了，人家不远千里来给老头子治病，可不能害得他们一家家破人亡。”
李信坐在椅子上喝着热茶，没有说话。
吴胖子坐在旁边，好奇的看了李信一眼。
“按理说，你李大侯爷的功劳，只要不折腾，怎么也能大富大贵一辈子，况且你还是陛下的妹婿，算是皇亲国戚，怎么就能突然闹成这个样子？”
李信没有说话。
吴胖子悻悻地说道：“我要是你，我就安安生生的在京城里享福，折腾来折腾去，也不嫌累的慌。”
李信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胖子白了李信一眼，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说道：“理解不了你们这些大人物的想法，我就没有那么多心思，只想着眠花宿柳，快快活活的就行了。”
靖安侯爷笑着说道：“算年纪，吴兄也年过天命了，还能睡得动秦淮河？”
胖子瞪大了眼睛，怒声道：“老子夜御十女！”
靖安侯爷似笑非笑，没有说话。
吴道行更是生气，他闷声道：“听说得意楼是你李侯爷的产业，等你的事情过去，老子就去得意楼睡两个月给你看一看！”
说着，他迈步朝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着李信。
“老子还不给你钱！”
李侯爷面色平静。
“睡得意楼可以，不给钱就把你扭送国公府。”
吴胖子一生潇洒，但是最怕两个人，其中一个叶晟已经撒手人寰，另一个就是叶家如今的家主叶鸣，也就是他的大舅哥，闻言这胖子缩了缩脖子，哼哧哼哧的走远了。
吴道行离开书房之后，李信一个人坐在主位上，闭着眼睛思考京城的事情。
过了很久之后，桌子上的热茶都已经凉了，他才缓缓睁开眼睛，喃喃自语。
“如果真的是我想的这样，事情似乎说的通。”
李信看向皇宫方向，皱了皱眉头。
“但是，你才三十多岁啊……”
……
过了上元节之后，春节就算是过去了，京城各个衙门开始恢复运作，老百姓们也渐渐恢复了日常的生活。
时间转眼间过去一个多月，来到了太康九年的二月底。
春来大地，万物萌发。
这段时间里，李信一个人在京城里过得还算舒坦，皇帝没有再找他，朝廷里的衙门也没有人过来寻他的麻烦，整个大晋朝堂似乎是忘了他这个人一样。
也没有人限制他的行动，不管是永乐坊还是京城，他都可以自由出入，前些天他还骑着乌骓马出去城郊踏春，京城的城门也没有人拦着他。
只不过累坏了一百多个千牛卫而已。
这天早上，李信依旧在靖安侯府里站着他站了十来年的拳桩，一个时辰下来，出了一身大汗，很是舒服，他刚用毛巾洗完脸，陈十六就跑了过来，低头道：“侯爷，宫里来人了。”
李信“哦”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毛巾。
“让他等一会儿，我马上过去。”
陈十六躬身应是。
李信洗漱完之后，换了一身衣裳，迈步走到自家正堂，正堂里，一个一身紫衣的年轻宦官，正恭恭敬敬的等着，见到李信之后，他立刻低头，垂手道：“侯爷，陛下请您进宫。”
这个太监，是大太监萧正的干儿子萧怀，今年还不到二十岁。
内廷不论资历，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太监，如今已经是内侍监的一个管事，地位仅次于内侍监的少监，算是如今内廷之中的风云人物。
李信对着他笑了笑：“原来是小萧公公，劳烦公公跑一趟了。”
“可不敢当。”
萧怀连忙低头，赔着笑脸：“能来侯爷家里跑腿，是奴婢的荣幸，侯爷快进宫罢，陛下等着呢。”
李信笑着说道：“公公先回，我换身衣裳就进宫去。”
萧怀恭敬低头：“奴婢遵命。”
说着，他就要起身离开。
李信有意无意地问道：“箫公公最近忙么？”
当着萧怀的面问萧公公，自然就不是问他萧怀。
萧怀连忙低头：“回侯爷，干爹他最近在忙着整肃宫中礼仪，颇为忙碌。”
“这样啊。”
李信笑着说道：“我还以为萧公公不在京城了呢。”
萧怀脸色微变。
“侯爷说笑了，干爹一直在宫里主持内廷，如何能不在京城。”
李信微微一笑，没有多说什么。
按照现在朝廷对他的忌惮程度，他出一趟城就几百个禁卫跟着，宫里来叫他，多半会是萧正亲自来，现在萧正没有来，那就说明了萧正可能不在京城。
多半会在西南。
因为西南那边，动静更大了。
“侯爷，没有什么事的话，奴婢就先回宫了。”
见李信不说话，萧怀硬着头皮开口。
“小萧公公慢走。”
萧怀逃也似的离开了靖安侯府。
李信回后院，换了一身常服，坐上了陈十六驾驶的马车，缓缓开向永安门。
他在永安门门前下马，两只手揣在宽大的袖子里，步履从容的走进了宫城。
很快，就走到了未央宫门口。
萧怀已经在未央宫门口等候许久，见到李信来了，他立刻上去见礼，然后低头道：“侯爷在此稍后，奴婢进去通报一番。”
李信点头道：“有劳公公。”
萧怀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不敢当，不敢当。”
他转身，一路小跑进了未央宫。
而李信，则是站在未央宫的台阶之下等待，他抬头看向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宫殿，心里颇为复杂。
过了片刻之后，萧怀就跑了回来，微微喘气。
“侯爷，陛下召您进去。”
李信这才迈步走上阶梯，在萧怀的带领下，很快进了未央宫的一处偏殿，偏殿里，一身紫色便服的天子，正在书桌上写着什么。
李信迈步走了上去，下跪行礼。
“臣李信，叩见陛下。”
天子放下手中毛笔，抬头看了一眼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
“沐英没有与朕派过去的使者谈判。”
天子声音中隐隐带着忿怒。
“十天前，他们还攻下了剑阁！”

第一百五十一章 请陛下信我
汉州军全面拿下西南，是李信与赵嘉事先就商量好的事情，因此听到了天子这句话之后，他并没有如何吃惊，只是平静地说道：“陛下，西南的事情您另派了人去处理，与臣没有关系，况且汉州军既然谋反，他们攻打剑阁是迟早的事情，朝廷早该有所防备。”
天子咬牙切齿。
“可是朕已经答应了你们的要求！”
“谢敬他是带着敕封蜀王的诏书去的西南，沐英他们却对他避而不见，继续在西南大动刀兵！”
本来，是李信去西南处理这件事情最为合适，但是天子不放心让李信出京，因此他只能指派身边比较亲近的人，所以那位千牛中郎将，谢皇后的胞弟谢敬，就接过了这个差事，领着千牛卫的一个校尉营去了西南。
但是很显然，不管是赵嘉还是沐英，都不会买谢敬的账，皇后娘娘的名头在京城里吃得开，到了西南却没有什么用，因此国舅爷被搁置在锦城里足足有一个月，直到剑阁被沐英打下来之后，西南方面才提出与朝廷谈判。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陛下，我与沐英有交情，但是交情当不得饭吃，此时他在西南做什么事情，我管束不了。”
“你管束不了？”
天子冷笑道：“你主动跟朕求官的那个溧阳知县赵嘉，前些天挂印辞官，堂而皇之的离开了溧阳，往西南去了！”
“据朕所知，这个赵嘉去了西南之后，进驻了锦城的官署，成了锦城府的知府！”
李信派人护送赵嘉出京的时候，是惊动了朝廷的，不止惊动了朝廷，甚至沈刚手下的那些人，还跟朝廷的人起了冲突，死伤了不少人。
因此，天子自然会知道赵嘉出京的消息，不过这一个月来，天子一直隐忍不发，没有与李信说起这件事而已。
至于锦城那边的消息，就更简单了，连李信都可以暗中培养情报组织，皇室就更不用多说了，更何况锦城这种西南要地，事实上从平南军时期，锦城里就一直有朝廷的人向朝廷提供情报。
李信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陛下，我可以站起来说话么？”
平日里李信进宫，一般是不用下跪行礼的，但是最近他们两个人的关系恶化，李信进宫也就规规矩矩的下跪，以往就算李信下跪，天子也会很快让他站起来，但是这一次，天子一直在跟他说话，李信也就只能这么跪着。
他很不习惯这么跪着说话。
天子闷哼了一声：“你起来就是。”
李信从地上站了起来，伸手揉了揉自己有些胀痛的膝盖，然后抬头直视天子，缓缓说道：“陛下，事情再这样闹大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李信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陛下应该了解臣，臣不是那种很有野心的人，也从未想过当皇帝这种事，如今西南乱局已经无法自解，臣可以出京一趟帮助陛下平息西南乱局。”
天子脸上露出一抹不屑的笑容。
李信视而不见，继续说道：“西南会有一个蜀王，但是依然会给朝廷朝贡，向朝廷称臣，兴亡继绝是古来仁君所为，陛下相帮成汉复国，今后史书上，陛下便可以与先古仁君并列。”
天子面无表情的看了李信一眼。
“这五六年时间，你骗了朕无数次，朕何以信你？”
李信微微低头。
“陛下，臣从未存心欺骗陛下，今日之事，如果不是裴进征伐西南，也不会闹成这个模样。”
“臣去年在蓟州城，已经定下计策，如果西南无事，臣现在还在蓟北，此时计策已经开始施行，宇文诸部数月之内，就只会剩下两部，数十年内再也无力南下，到时候大晋西南安定，北疆牢固，陛下稳坐帝位，臣也可以在京城安安心心做自己的太平侯爷。”
天子面无表情。
“你的意思是，全因朕昏聩，才有今日之困局？”
李信摇了摇头，再次跪在地上，深深低头。
“陛下，臣愿意出面调停此事，西南还会是大晋的西南，一切只当是没有发生过，就当裴大将军没有离开过京城。”
天子冷声道：“你的意思是，汉州沐英可以还回锦城，还回剑阁，继续缩回汉州城里，向我大晋称臣？”
老实说，天子此时也十分后悔让裴进西征，不过天子作为人间至尊，金口玉言，他不可能承认自己有错，所以就只能僵持下来。
但是如果西南局势能如李信所说，回到之前的模样，天子还是乐意看到的。
李信摇了摇头。
“臣已经说了，西南会有一个蜀王，如今汉州军已经打下了锦城与剑阁，西南基本被割裂出去，想让他们就这么平白无故的吐出来，任谁的面子也做不到。”
靖安侯爷沉声道：“臣做不到，沐英也做不到。”
李信这句话倒是真的，一个集体的意志往往不会因为首领而改变，而是会左右首领，汉州军也不是铁板一块，他们死了人，才打下的锦城与剑阁，不早说李信，就算是沐英自己让他们再次退回汉州去，恐怕都会引起不满。
“西南会有一个名义上的成汉，对大晋称臣的成汉。”
天子愤怒的看着李信。
“武皇帝披荆斩棘，南征北战八年，才一统天下，你想让朕把武皇帝打下来的土地割裂出去？”
靖安侯爷低头道：“那陛下只好再一次命令裴大将军，带着禁军西征。”
天子坐在帝座上，脸色极为难看。
“朕……不会再信你了。”
他咬牙道：“你可以去西南，但是小九她们必须回到永乐坊，回到靖安侯府里，否则你毫无拘束，朕不可能让你这么出京去！”
李信微微摇头。
“陛下，为人君者，不应当以他人妻作挟，太失身份。”
天子闷哼道：“朕不会害自己的妹子与外甥，让她们留在京城，你才会回京来。”
靖安侯爷在大殿里站直了身子，对着天子低头拱手，深深的叹了口气。
“陛下，臣与陛下相信十余年，臣未有相负陛下，臣请陛下再信臣一次。”
“臣此时出京，大晋免除一场兵祸，西南依旧会向陛下俯首称臣，汉州军绝不会成叛军，所谓的蜀王也只会是名义上的蜀王。”
“否则西南局势不受控制，朝廷若是出兵也拿不下西南，五年，十年之后，西南就会恢复成汉故国，到时候他们会有十万乃至于二十万军队……”
天子眼皮子抖了抖，他直直的看着李信。
“李长安。”
“朕应当如何信你？”

第一百五十二章 捷报
两个昔日的故交，此时已经翻脸，甚至走到了反目成仇的地步。
李信抬起头，看了一眼脸色有些苍白的天子，缓缓开口：“陛下，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我去西南，西南或有平息的可能，我不去西南，西南的局势只会恶化下去，到时候朝廷南北不能两顾，只能左支右绌，空耗国力。”
天子终于从帝座上站了起来，他走到李信身边，声音阴冷：“你焉知朕不能像武皇帝一样，南北两顾。”
“只要你把那个天雷交给朕，朕就可以南北两顾，北边的宇文氏本来就动弹不得，区区一个五万兵马的汉州沐家，就想恢复亡国了四十年的成汉？”
李信摇了摇头。
事情的症结，就在天雷身上，天子手里掌握不住天雷，始终放心不下，他作为九五至尊，既然知道了世间有这么个东西，那就无论如何也要弄到手。
这世上，天子想要的东西，无论是谁，都必须要恭恭敬敬的递交给他。
李信闭上眼睛。
“臣说过，那部道书在西南，臣也无法复述出来，陛下如此说，臣也没有办法，如果没有别的事情，臣便告退了。”
说着，李信就要起身告辞。
太康天子脸色难看，他转头看着李信，看了很久很久，双拳紧握。
终于，他还是有些无力的松开了握紧的拳头。
“罢了……”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帝座，声音有些颓废。
“十年前朕就知道，你比朕厉害的多，朕原以为朕坐到了这个位置上，怎么也能制得住你，但是没想到哪怕朕身居帝位，依然奈何你李长安不得。”
天子闭上眼睛。
“你应朕一个问题，朕可以放你去西南。”
李信低头：“陛下请问。”
“若你一去不回，朕当如何？朝廷又当如何？”
靖安侯爷低头道：“陛下，不管臣去西南回来还是不回来，事情都不会更差了，臣哪怕不去西南，西南一样会竖旗造反，那沐英在羽林卫里做过几年郎将，他带兵的本事比臣丝毫不逊，臣就算去了南疆参与谋反，也与他带兵不会有什么两样。”
“臣与陛下相识十年，未曾害过陛下。”
说到这里，李信抬头直视天子。
“既然情况已经不能更坏了，陛下不妨赌一赌。”
天子闭上眼睛。
良久之后，他才缓缓睁开眼睛，看着李信。
“信哥儿，你也想做李慎么？”
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李信愣了愣，随即摇头道：“陛下误会了，臣从未想过做李慎。”
天子深呼吸了一口气。
“前些日子，朕让萧正去昭陵看过了。”
他看着李信，声音有些虚浮。
“如果不是李慎真的死在了昭陵，朕都要怀疑是不是你们李家父子两个人，在合伙愚弄于朕。”
李信正想说话，就听到天子继续说道：“你回去罢。”
“你说的话，朕要考虑两天，才能给你答复。”
他看着李信，声音沙哑。
“信哥儿，你……怎么就不能安分一些呢？”
李信深深低头。
“陛下，臣已经足够安分了。”
……
离开未央宫之后，靖安侯爷一个人，双手背负在身后，漫步走在未央宫里。
他很了解皇帝，刚才他说的话皇帝虽然没有同意，但是只要他松了口，事情就多半能成，也就是说李信很快就可以光明正大的离开靖安侯府了。
现在他心里想的问题是……
还要不要回来。
现在他在京城里，虽然有西南这张王牌作为护身符，但是这个护身符只防聪明人不防莽夫，那天皇帝要是真的恼了，让禁卫冲进靖安侯府把他给杀了，他还真没地方说理去。
而且现在，长公主还有他的儿女都不在京城，他完全可以一走了之，远离这个是非之地，到西南去做他的土皇帝。
而且他刚好也姓李，与成汉国姓相同，只要他愿意，只要简单操作一下，就不止是去西南做土皇帝这么简单，甚至可以直接去西南做皇帝！
问题是，李信到底应该如何选择。
他微微眯着眼睛，想到了刚才的太康天子。
很快，永安门近在眼前。
陈十六依旧在门口等着，李信弯身上了马车。
“侯爷，回府么？”
“当然回府了。”
李信笑着说道：“这会儿咱们可是瘟神，见谁谁倒霉，整个京城里没有人愿意跟咱们家打交道了。”
其实这个时候，他很想去一趟秦淮坊，见一见许久没有见面的崔九娘，如果有可能，他还想把崔九娘也接出京城，但是这个当口，他见谁谁就要倒霉，如果见了崔九娘，甚至会给他带来杀身之祸，因此他去不得秦淮坊。
马车离开永安门之后，很快进了永乐坊，在永乐坊的得胜大街上，李信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骑马朝着宫城方向走去，李信吩咐陈十六住马，然后矮身走了下去。
“叶师兄。”
马上坐着的，正是叶璘。
叶璘手里拿着一封书信，正准备朝着宫城方向走去，见到李信之后，他连忙下马，笑着说道：“刚才去你府上找你，你家里人说你进宫去了，正准备去永安门门口等你呢。”
这会儿，愿意与李信接触并且敢与李信接触的人，恐怕也就只有叶家人了，李信面带微笑：“什么事情？”
叶璘笑着说道：“好事情。”
“你先前在蓟州城，是不是见了宇文部的宇文昭，与他约定了事情？”
李信愣了一下，才猛然想起宇文昭的事情。
他这段时间从北疆跑到西南，又从西南跑回京城，甚至还坐了几天大牢，一度与皇帝翻脸，大起大落之下，就把跟宇文昭的约定抛在了脑后，此时算一算，正是他与宇文昭约定的开春之后。
靖安侯爷脸色肃然，开口问道：“北边动手了？”
叶璘点头道：“你走之前吩咐过叶茂，如果他有信心，就按照你的法子去做，大概七八天之前，叶茂与宇文昭一起出兵，几经牵扯之后，重创了宇文浮屠部！”
叶家老四眼睛里都是笑意。
“叶茂所部伤亡不到三千人，宇文昭那边估计伤亡五六千以上，宇文浮屠部战力几乎全灭，地盘也被叶茂他们占了一半！”
“这是天大的功劳，叶茂先是给我与大兄写了信，同时给朝廷上了请功奏书，算算时间，应该很快就到京城了。”
李信结接过他手里的书信，简单翻了一遍之后，他缓缓合上书信，抚掌感慨道：“叶茂了不起。”
与宇文昭合谋进攻浮屠部，听起来简单，但是真正施行的时候，就要经历不知道多少尔虞我诈，必须要拿捏好分寸，不然很容易就会在宇文昭手里吃大亏。
很显然，叶茂处理的很是得当，不仅没有吃亏，还占了大便宜。
叶璘伸手拍了拍李信的肩膀，笑道：“还要多谢长安你。”
“你替叶家教出了一个大将军！”

第一百五十三章 你太急躁了
北疆大捷，不管从什么角度来看，都是一件好事，且不说宇文诸部被重创，北疆能够多安稳几年，单说叶茂立下了这么大的功劳，叶家在朝堂上的声音，也会更大一些。
叶家与李信同气连枝，叶家声音大一点，李信也能够安稳一些。
李信把叶璘手里的书信看完了之后，沉吟道：“宇文浮屠部被重创，并不能让宇文部真正安生，宇文昭只要消化几年，宇文垂部就会更加强盛，镇北军已经出了力，这个时候需要云州的种家军也出力，出兵把宇文乞圭部平灭了，这样北疆最少也会有二十年安稳。”
“如果北疆有人操作一番，剩下的宇文赫兰部也会与宇文昭部内讧，北疆至少一两代人不成威胁。”
这些，都是李信在北疆的时候算计好的东西，他在蓟州城的时候还亲自出面联系过种家的种玄通，不过叶茂这个人论打仗或许已经不成问题，但是他的交际能力比起李信来说，就是天差地别了，他在蓟州城主事，基本不可能联络到种家。
叶璘摇了摇头：“此时朝堂不稳，种家军多半不会行险。”
说到这里，他皱眉开口：“而且种家的家主种玄通，此时已经在回京的路上，如今云州的种家军是他的儿子种师道在带，没有种玄通在西南主持大局，种师道多半会固守城池。”
听到“种师道”这个名字，李信眉头抖了抖，随即恢复正常，摇头道：“罢了，北疆的事情已经与我没有干系了，让朝廷与种家的人自己做主就是。”
“师兄给叶茂回信的时候，也替我带个话。”
叶璘点头。
“你说。”
“宇文昭这个人，可以称得上一代雄主，镇北军虽然跟他瓜分了浮屠部的地盘，但是宇文昭一定想要拿到浮屠部的所有地盘，一旦宇文昭部与镇北军争夺地盘，那么不要犹豫，退回镇北军固守城关，暂避锋芒。”
叶璘点了点头。
“我会写给叶茂。”
因为叶璘还要进宫报捷，师兄弟两个人说了几句话之后，叶璘便动身离开，而李信则是上了马车里，回了靖安侯府。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李信哪里也没有去，就在靖安侯府里静静的等着宫里的消息。
到第三天的时候，宫里的消息没有等到，却等到了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穿着一身普通的棉袍，只身一人进了永乐坊之后，在暗中不知道多少人的注视之下，径直到了靖安侯府门口，要求见李信。
这会儿，敢来靖安侯府的人并不多，因此只要是上门拜访的，门房一律予以通报。
这个年轻人，就在侯府门口静静的等着。
如果他见不到靖安侯，转身离开之后，立刻就会被人抓起来丢到暗牢里严刑拷打。
很显然，这个年轻人的名头很有用，不一会儿门房便走了出来，把他引了进去。
靖安侯府很大，两个人在侯府里七绕八绕，才走到了侯府的后花园，后花园的木亭子下面，坐着一个一身黑衣的侯爷。
年轻人深呼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过去，对着亭子下面的李信深深低头抱拳：“见过兄长。”
此时，那位与李信结怨的李慎，已经埋骨黄泉六年时间了，他心里的怨气也已经消散了不少，而且哪怕是六年前，他对李朔也没有太大的恶感，闻言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地说道：“我不算是你的兄长。”
“你这个时候，来京城做什么？”
李朔低头道：“特来见一见兄长。”
靖安侯爷指了指自己对面的座位。
“坐下说话。”
李朔迈步走了过去，颇为恭敬的坐在李信对面。
“许多年未见，兄长近年可好？”
李信没有回答这句话，端起茶杯喝了口茶之后，开口道：“你父亲李慎与你养父李延虽不是我杀，但可以说都是间接死在我手里，你不恨我？”
李朔低声道：“我与兄长遭遇类同，曾经也有怨恨两个父辈的心思，因此对兄长谈不上恨字。”
李朔的母亲，是平南将军府里的一个普通下人，他虽然是李慎的儿子，但是为了隐藏身份，从小被寄养在李延家里，不管是李慎还是李延，都是那种严肃的冷面，因此李朔从小到大自然接触不到什么温情。
他的确是李慎的儿子，但当年锦城破城，可以说是他一手推动的，因此自然对李信提不起恨意。
李信眯着眼睛。
“你来京城要做什么？”
“西南的局势错综复杂，背地里是个什么模样，小弟年纪幼小，也摸不清楚，再加上身上还肩负着十余万人的身家性命，不敢行差踏错，因此特来京城，求教兄长。”
“你肩负十余万人的身家性命？”
李信看着李朔，似笑非笑地问道：“如果我没有记错，当初带着平南军离开锦城的是平南军的两个副将，他们听你的？”
平南军一共有四五个副将，程平李延等死在了那场西征之中，但是其他两个副将可没有死，他们带着六七万平南军离开了锦城，找到了安生之处。
否则，李朔当初还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人，他哪里有本事带着十几万人长途跋涉？
李朔面色平静：“两位叔叔，我可以说了算。”
靖安侯爷顿时刮目相看。
“怎么做到的？”
李朔静静地说道：“平南军中层将领，都认平南侯府的血脉，小弟自小在平南军里厮混，成年之后自然能够主事。”
“啧啧。”
靖安侯爷啧啧感叹了几句，笑着说道：“不容易，看来平南侯两代人在西南经营的很不错，不然不要说你这个平南侯血脉，就是皇帝血脉，也不一定有这么好用。”
李信笑了笑，又继续说道：“自己一个人到京城里来，不怕出不去？”
“你在进我这侯府的路上，最少有几十双眼睛在看着你。”
“我是直接进来的。”
李朔微微低头：“兄长的处境，小弟已经略微了解的一些，如果我在靖安侯府外观望观望，此刻多半已经给大晋朝廷的人抓了起来，但是我直接走到侯府门口，进了侯府之后，便没有人会对我动手了。”
说着，他抬头看着李信。
“至于小弟出不出得去京城，就要看兄长的了。”
“你胆子不小。”
李朔低头苦笑：“不是胆子不小，是没有了办法。”
他抬头看着李信，咬牙道：“不瞒兄长，西南沐英等人能够顺利拿下剑阁，小弟手下的平南军……也出了力气。”
“这些年，当初离开京城的那一批人过得很不好。”
“没有兄长，小弟没有办法带他们在西南安家，无论如何，小弟也要见一见兄长。”
西南的情况，本来赵嘉是写了信与李信说明的，但是这会儿靖安侯府上上下下，都被死死地盯住，书信愣是没有能够送进来。
因此，李信还是从李朔口中，才得知了西南那边的近况。
他坐在亭子下面，静静的看着眼前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年轻人，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老实说，你太急躁了。”
“如果你能再等几个月，等汉州军左支右绌的时候出来，还可以待价而沽，此时你迫不及待的参与进来，就很难再要一个好价钱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悄咪咪的圣旨
只凭五万汉州军远远无法控制西南，毕竟不说西南，单一个蜀郡就有十几个州府，整个西南加在一起有数十个州府，只凭五万汉州军，只能固守少数的几个城池，如果朝廷的几十万禁军真的压过来，汉州军基本很难抵挡。
就算有天雷，也只能守城而已，被围个一年两年，不打死也饿死了。
所以，汉州军的人手非常不够，如果李朔能够再耐心等个几个月，或者一两年，等到朝廷看出西南破绽，汉州军左支右绌忙不过来的时候，就真的如李信所说，可以谈一个好价钱。
但是现在不行。
李信坐在亭子下面，看了李朔一眼，缓缓问道：“你对平南军，可以掌控到何种程度？”
李朔微微皱眉。
“兄长这句话的意思是？”
李信端起茶水喝了一口，面色平静：“你也算是个聪明人，有些道理不用我多说，没有人会让自己卧榻之侧有一支成型的军队，因此你手下的平南军，必须拆分。”
“我需要把他们打散编入汉州军中，当年从锦城逃出去的十万民众，也不能住在同一个城里，而是要散入西南各个州府。”
李朔深呼吸了一口气。
“兄长，汉州军有五万人，我手下的平南军现在差不多也还有五万人，真打起来未必谁打得过谁，兄长不要欺人太甚。”
李信似笑非笑。
“你已经打定了主意要与汉州军合作，否则不会冒险来京城见我。”
李朔脸色一僵。
“如你所说，平南军的兵力与汉州军差不到哪里去，真打起来汉州军说不定还打不赢平南军，但是你却这么快就下定了主意，一定是在赵嘉那里见到了什么东西。”
靖安侯爷脸色从容。
“我没有猜错罢？”
李朔长出了一口气。
“兄长高明。”
靖安侯爷继续笑着说道：“你刚才说我不要过分，的确，刚才的条件是有些过分，但是大家出来谈条件，总要有个商量的过程，我狮子开口，你大可以坐地还钱。”
“既然要一起做事，总能商量出一个结果。”
李朔坐在李信对面，皱眉思考了许久，最终开口道：“兄长方才说，要把我平南军编入汉州军，这个小弟可以接受，但是我平南军的将领，要在汉州军中领兵。”
李信用欣赏的眼神看了一眼李朔。
这小子很上道，一点就通。
他笑道：“没有什么问题，到时候你与沐英可以慢慢商量。”
李朔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如此一来，汉州军便颇为庞大，都聚集在一处颇为笨重，汉州军要一分为二，沐将军领一军，我领一军。”
李信摇了摇头：“这样就不是平南军并入汉州军，而是汉州军并入平南军了，还价没有你这么还的。”
李朔咬牙道：“那就一分为三，驻扎在西南各地，我要领一军。”
靖安侯爷温和一笑：“放轻松一些，谈价格又不是打架，和和气气的才好谈。”
李朔心里暗暗自语。
这不是在谈价格，而是在划分将来的西南！
“这个我同意了，等你去了西南，可以与赵嘉慢慢商量章程。”
说到这里，李信看向李朔。
“只是你对平南军的掌控，到没到可以只会他们散入平南军的地步？”
李朔沉声道：“我十三四岁就在平南军中厮混，最近几年平南军上下都是我在打理，我说话管用。”
靖安侯爷含笑点头。
“还有什么条件，你都说出来。”
李朔低头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直视李信。
“我想问一问兄长，兄长这样经营西南，意欲何为？”
“我没有经营西南。”
李信回答的很是坦然：“非要说的话，只能说我经营了汉州，是作为自己将来的一条后路，西南局势发展成现在这个模样，我事先也没有想到。”
李朔继续问道：“西南将来会如何？”
这个问题问的有趣，李信低头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微笑道：“大概是会有一个名义上的蜀王，然后你还有沐英等人名义上都算是这位蜀王的臣子，实际上各有心思。”
“当然了，这也只是目前的一个推测，世事难料，将来西南究竟会走到什么地步，谁都料想不到。”
“那兄长你呢？”
“我嘛。”
李信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目光看向了京城方向。
“我志不在西南，多半不会去跟你们抢那一亩三分地的地方，将来如何，我也看不分明，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李朔脸上露出一抹微笑：“兄长其实可以到西南来，做一个真正的蜀王。”
李信摇了摇头。
“那我岂不是成了第二个李慎？”
李朔愣了愣，随即苦笑道：“兄长对大父成见太深了。”
靖安侯爷“呵呵”一笑。
“不去提他。”
他伸了个懒腰之后，迈步朝着亭子外面走去，双手拢在袖子里，懒洋洋地说道：“你既然到了我府上，便不要出去了，否则内廷的人真的会把你抓去严刑拷打一番，在我这里安心住着。”
李朔也站了起来，对着李信的背影问道：“兄长，我何时能回西南？”
李信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李朔。
“什么时候我能离开京城了，便带你一起去西南。”
李朔苦笑道：“那我岂不是在京城要住一辈子？”
李信越走越远。
“等着罢，说不定这两天我就可以出京了。”
……
北疆大捷，镇北军一举击溃宇文部四大部族之一的宇文浮屠部，并且把浮屠部的族长以及一众贵族都活捉了起来，正在押往京城！
这个消息在朝廷有意的宣扬之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此时，大晋虽然已经一统四十年了，但是老一辈的人对当年的强盛的北周仍然畏惧，此时北周残存在北边的残部，被一举灭掉了一个，京城百姓自然大为振奋，当报功的皇榜贴在京城大街小巷的时候，横穿京城的得胜大街上从街头到街尾，到处都是一片喜庆。
立刻有人开始组织舞龙舞狮，比过年还要热闹几分。
从永乐坊到大通坊，处处张灯结彩，如同又过了一次年一样。
其实区区一个捷报，或许有必要庆祝，但是绝对没必要这么夸张。
之所以这么夸张，自然是出于某些目的。
就在京城上下都热闹万分的时候，一道敕封成汉宗室李笈为蜀王的圣旨，从未央宫里发了出来，被太监萧怀亲自捧着，送到了靖安侯府。
相比于京城里庆功的热闹场景，这道实际上事情更大的封王圣旨，反倒基本没有引起朝野的注意。
事实上，这道要经过三省才能有效的圣旨，本来是应该被尚书台的宰辅们宁愿得罪皇帝退回未央宫，御史台的文官宁愿撞柱子撞死几个人，也不可能通过的，但是在太康天子的手腕之下，就这么静悄悄的通过了！
所有人都在庆贺北疆大捷，这个高兴的时候，也不会有人敢去触皇帝的眉头。
所以，这道圣旨才轻飘飘的送到了李信手里。
靖安侯府里的李大侯爷，手里捧着这道圣旨，稍微展开看了看之后，就随手丢在了一边。
他心里明白。
皇帝愿意放他出京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 太子殿下
说白了，朝廷此时大肆宣扬北疆大捷，从某种程度上就是为了遮掩敕封蜀王这件丑事，尽量把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越少人知道越好。
因此两件事情的反差才会如此明显。
李信当然知道朝廷这么做，或者说皇帝这么做的原因，因此他拿到这份圣旨之后，便开始很低调的收拾行李，只准备带上陈十六还有李朔等七八个人。
出城的时间也不急，定在了三天之后。
其实这个时间可以缩短为一天，但是李信不想，也不能这么急躁，不然慌慌张张的出了京城，皇帝就很有可能觉得他是逃离京城，到时候说不定就走不了了。
所以一定要不慌不忙，从容不迫。
一直到第三天的时候，靖安侯府总算准备停当，准备离开京城，不过李信还是磨磨唧唧的拖到了中午，等到日头正南的时候，才坐上那辆玄黑色的马车，从靖安侯府正门离开，缓缓驶向永乐坊的大门。
这一次，他把陈十六也带上了。
本来因为陈十六断了一条胳膊。到哪里都不太方便，因此他一般都是留在京城看家，但是这一次不太一样，陈十六的妻子蕙娘，还有一双儿女，都随着长公主秘密离开了京城，他也想离开京城，去见一见家里人。
马车很顺利的离开了永乐坊。
但是快走到西城门门口的时候，却被一队黑衣黑甲的羽林卫拦住，为首的一人正是当今谢皇后的堂弟谢岱，如今已经从羽林卫右郎将的位置上，熬到了羽林卫中郎将。
当然，他之所以能够升官，很大一部分原因跟因为谢皇后的胞弟谢敬，从千牛卫中郎将的位置上离任了，不然皇帝就是再信任谢家，也不可能把三禁卫之中的两个，都交给谢家人。
谢岱站在路边，对着马车低头抱拳。
“李侯爷可在车里？”
马车里的李信，掀开车帘，淡淡的看了谢岱一眼。
“原来是谢国舅，何事？”
谢岱低头道：“李侯爷这是要出京？”
这段时间，三禁卫的人都收到过紧盯靖安侯府的命令，谢岱也带人盯过李信一段时间，不过三禁卫之中羽林卫距离天子最远，因此羽林卫虽然没有再负责盯着李信，却也没有收到放李信出城的命令。
靖安侯爷微笑道：“是要出城，怎么，羽林卫现在还能管我出不出城的事情了？”
谢岱小心翼翼的低头道：“恕下官多嘴，侯爷出城为何？”
李信笑着看了这位谢家的年轻人一眼。
“去接替你堂兄的位置。”
前些日子，朝廷派去西南谈判的人，正是谢岱的堂兄谢敬，如今谢敬在西南进退两难，谈不成事情，也不好意思回京城，处境很是尴尬。
谢岱深深皱眉。
“侯爷能否等下官片刻……”
李信脸上的笑意收敛：“怎么，要去宫里问一问陛下，是不是真的让我出京了？”
“下官不敢。”
谢岱深深低头：“如今西南乃是是非之地，刀兵不断，侯爷就带了这么几个人出京，十分凶险，太康朝的羽林卫可以说是侯爷一手缔造，下官忝掌羽林卫，不能视而不见。”
“下官请示一番陛下，分派一些羽林郎，贴身保护侯爷。”
李信笑着看了看谢岱。
“从前我就说，你比你那个堂兄厉害得多，现在一看果然如此，如果你是皇后娘娘的亲弟弟，将来谢家多半就要大兴了。”
“侯爷过奖。”
李信淡然说道：“你要去请示就去罢，不过我不会等你，我是马车，走的很慢，你要是想追，从官道追上来就是。”
说着，李信示意陈十六继续前进。
陈十六点了点头，左手马鞭扬起，马车再次缓缓开动。
谢岱等人没有阻拦，也不敢阻拦。
他看着李信离去的方向，对着身边的手下人吩咐了一番，自己上了坐骑，朝着皇宫飞快奔去。
而另一边的李信，已经施然离开京城的西门，不过他的马车刚刚走出城门，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奴婢见过李侯爷。”
李信听得出来，这是萧正的声音。
他出京城，萧正代天子出城送他，并不奇怪，就在他准备掀开帘子下车的时候，又听到了一个少年的声音。
“学生见过老师。”
李信微微皱眉，掀开车帘一看，果然看到城门附近一众红衣内卫，簇拥着一个一身大红衣裳的宦官萧正，而萧正并不是站在最前面的，这位大太监的身前，还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人，正对着李信弯身行礼。
太子姬延。
李信第一次见到这个小家伙的时候，还是在魏王府，那时候他还是个三四岁的幼童，被谢王妃牵着出来与李信见礼，一转眼十年时间过去了，当年的谢王妃已经成了谢皇后，而那个被牵着的幼童，也长成了十三四岁的少年人。
事实上，李信与这位太子殿下很熟。
他们的关系很复杂，从前在魏王府的时候，他是称呼李信为“叔父”的，后来李信娶了长公主，他又称呼李信为姑父，再后来李信被拜为太子太保，就变成了他的老师。
他们之间是有正经的拜师礼的，宫里给李信送了束脩，李信也喝了太子殿下的拜师茶，受了太子殿下的拜师礼。
而且因为这位太子殿下不太喜欢宫里，一年倒有两三个月是住在靖安侯府里，可以这么说，李信不仅仅是看着他长大，甚至可以说是一手把他带大的。
他缓缓走下马车，先是对太子殿下拱手还礼，又对着萧正抱了抱拳，最后伸手拍了拍这个已经到自己肩膀的少年人，笑着说道：“殿下怎么到这里来了？”
“听父皇说老师要出城，因此来送一送老师。”
太子殿下穿着一身紫袍，看起来像是一个寻常的贵公子，他与李信很是亲近，笑着说道：“我跟萧正一大早就来了，不成想这一次老师你起的这么晚，这都午后了，才见你出城。”
靖安侯爷愣了愣，随即哑然失笑。
“上了年纪，早上起不来了。”
“难为你在这里等了这么久。”
堂堂国之储君，也是一国半君，几乎没有人能让他这么等着。
太子殿下咧嘴一笑：“咱们是一家人，老师你太客气了。”
他挠了挠头，开口问道：“最近几个月，父皇都不准我去老师家里，不知道阿涵妹妹长高了没有。”
“还有姑姑，我也好几个月没有见了。”
李信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这个少年人的肩膀，微微一笑：“你呀，在东宫里好好读书。不要每天只想着出去玩。”
“现在陛下可不止你一个皇子，虽然你是嫡长子，但是陛下不是嫡长也继位了，你要多上点心。”
太子殿下憨厚一笑。
“当不当皇帝的，我没有怎么放在心上，一切看父皇圣意就是。”
“再说了，有您做我的老师，我也不怕谁来抢。”

第一百五十六章 师徒与父子
眼前的这个少年人，不出意外就是大晋以后的天子，他作为太康天子的嫡长子，背后有山阴谢氏，还有李信这么个老师在，按照道理来讲只要自己不作死，储君的位置是固若金汤的。
但是也不是完全没有对手。
比如说宫里的惠妃娘娘所生下的皇子。
贵妃娘娘，是叶茂的妹子，当初壬辰宫变之前，李信代表魏王与叶家谈下的条件之一，就是魏王殿下登基之后，迎娶叶家的一个女子为妃，太康天子很守承诺，在太康三年守丧期满之后，就把叶茂的妹妹纳进了宫里，封为惠妃。
这位惠妃娘娘，在太康四年生下一子，如今也五六岁年纪了。
单论在军方的影响力，叶家还是要胜过李信的，如果日后太康朝的皇子们都长大了，那位叶家的外甥不是没有机会。
当然了，这都是后话，谢家之流或者会把目光放在太康朝的皇子身上，但是李信的眼光要比他们高的多，他并不怎么在意这些尚且年幼的皇子们，也没准备把希望寄托在这些皇子身上。
听到太子这句话，靖安侯爷对着太子殿下笑了笑。
“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好了，殿下就送到这里，我再不走太阳便要西沉了。”
太子殿下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两步，对着李信深深作揖。
“姑父早去早回，侄儿还等着去侯府请教姑父学问呢。”
李信微微一笑。
“东宫里的先生，比我博学得多，殿下还是好好跟他们请教才是正经。”
说着，李信对着太子拱了拱手，转身上了马车，太子殿下持弟子礼，对李信的马车再一次作揖送别。
随着陈十六一记响亮的鞭响，玄黑色马车缓缓前进。
马车里一身棉衣的李朔，有些羡慕的看了一眼坐在自己对面的李信，感慨道：“兄长在大晋朝廷的地位，比起大父都要胜出许多，单这一个做太子的学生，兄长家里至少就有好几代富贵。”
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将，能做到“帝师”的程度，就算是人生圆满了，哪怕是陈国公叶晟，也没有一个做皇帝的学生，可见其中艰难。
当然，这也是因为叶老头自闭了几十年，不怎么与外人沟通，不然不管是武皇帝时期还是承德朝，想要收个皇帝学生，多半都不是什么问题。
李信面色平静。
“站得越高，就要承担越大的风险，如果我是一个三四品的官，将来最坏的下场不过是被罢官免职，赶回永州老家，但是此时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恐怕最少也是一个满门抄斩。”
李朔摇了摇头。
“官场上的东西，小弟不太懂。”
“不管在哪里，都是跟人打交道，有什么懂不懂的。”
李信面色平静。
“你能掌控好几万平南军，还有他们的十余万家人，就说明你本事不小，哪怕把你扔到朝廷里，你熟悉个一两年，也能吃得开。”
李朔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就在两个人说话的时候，马车附近马蹄之声大作，李信久在军伍，立刻知道是有一支骑兵在追着他们，他微微皱眉，掀开车帘朝后看了看，只见一群黑衣的羽林卫，大约一百多骑，正朝着他们奔来。
羽林卫里，一共也就三四百匹马，这一百多骑，是羽林卫接近一半的骑士。
带头的人，正是那个先前与李信打招呼的谢岱。
马车自然是跑不赢马匹的，很快，谢岱等人就要追了上来，李信示意陈十六停马，然后静静的等在路边。
谢岱等人靠近之后，也都从马上翻身下来，李信从马车边上的车帘探头出去，对着谢岱淡然道：“怎么，国舅爷是来捉我回去的？”
谢岱连连摇头。
“侯爷误会了。”
谢岱面色恭谨，沉声道：“侯爷是国之柱石，难免会有心怀鬼胎之人对侯爷生出不轨之心，下官进宫请示了陛下，陛下吩咐卑职带了羽林卫的半个骑兵营，跟在侯爷左近，贴身保护侯爷。”
李信有些诧异的看了看谢岱。
“你要跟我去西南？”
谢岱低头道：“侯爷去哪里，我们便跟去哪里。”
李信先是看了看这一百多个身着熟悉黑甲的羽林郎，然后脸上露出笑容。
“罢了，你们爱跟着跟着就是。”
说着，他合上车帘，对着陈十六吩咐道：“继续走罢。”
马车再次开动，坐在车厢里的李朔也掀开车帘悄悄的看了一眼跟在马车两边的黑甲羽林卫，看了一会儿之后，他把头缩了回来，然后对着李信小声问道：“兄长，他们是……？”
“他们不是说了嘛。”
李信伸了个懒腰，在宽大的马车里半躺了下来，淡然道：“是来保护我的。”
“当然了，顺便帮着陛下看着我。”
说到这里，李信打了个哈欠。
“这个谢家的年轻人，遇事不慌不忙，进退有据，做事也有章法，更重要的是，他还不怕死。”
靖安侯爷缓缓闭上眼睛。
“是个很出彩的年轻人啊。”
其实算算年纪，李信比谢岱只大一两岁，两个人其实是同龄人，但是因为地位悬殊，站得位置也不同，李信下意识的把他当成了后生。
李朔听到了李信喃喃自语的这句话之后，又伸出头去，看了一眼跟在马车附近的谢岱，然后再次缩了回来，喃喃自语。
“敢在这个时候跑到西南去，的确不怕死。”
“但是不怕死有什么用，到了西南，很可能就真的死了……”
他喃喃自语了一番，也学着李信的模样，歪倒在马车里，闭目休息。
一辆马车，一百多个羽林卫，从京城西城门，一路朝着西南走去。
这一幕，太康元年之时，少年封侯的李信，带着两百羽林卫，衣锦还乡。
就连方向也差不多。
只是这时的李信与天子的关系，比起九年前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
……
李信等人离开京城之后，在城门楼送别的太子殿下，也在萧正的带领下，回到了皇宫，进了未央宫与天子复命。
他是天子嫡长子，虽然住在东宫，但是未央宫也是经常来，也不用人通报，一路驾轻就熟的摸进了天子的书房。
他刚一推门，“父皇”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就看到自家父皇，正在小太监萧怀的侍奉下，服下一丸丹药。
太子殿下迈步走了上去，看了看天子有些不太好看的脸色，开口问道：“父皇，您这是怎么了？”
“无碍。”
天子摆了摆手，皱眉道：“一些强身的丹丸而已，你怎么这样没有规矩，不经通报便闯了进来？”
太子殿下没有多心，笑着说道：“萧正他走的太慢了，孩儿便没有等他，自己跑进来了。”
十三四岁的少年，喜欢跑跳，萧正自然跟不上他。
天子摸了摸自己儿子的脑袋，笑着问道：“把你老师送出城去了？”
太子点了点头。
“姑父他已经离开了。”
天子微微点头，拉着自己儿子的手，沉默了很久之后，突然问了太子一句。
“你说，你师父他还会回来么？”
“怎么不会回来。”
太子好奇地说道：“姑父他家在京城，阿涵妹妹与姑姑都在京城，他在京城住了这么多年，肯定会回来的。”
天子脸色红润，勉强一笑。
“但愿吧。”

第一百五十七章 傲慢的沐大将军
身后跟着一堆尾巴，老实说并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毕竟只要他出了京城，或者说出了京兆府的范围之内，沈刚等人就自然会在暗中跟着李信，到时候谢岱这一百多个人就基本不会对李信形成什么威胁。
等到了西南地界，谢岱这些人的生死，就都会掌握在李信手里。
不过李信对羽林卫多少还是有些感情的，而且他颇为欣赏这个谢家的年轻人谢岱，所以并不准备为难这些羽林郎，就当是身边带了一群护卫。
本来从京城骑马到西南，大约半个月时间就能到，但是李信是坐着马车的，马车的速度远不如骑马，因此他们从京城出发之后，用了接近一个月的时间，才赶到了西南。
此时，已经是太康九年的四月，春花已经凋谢。
李信等人从汉中入蜀，然后到了剑阁。
他们在剑门关关口下驻足。
剑门关是一道如同被利剑劈开一样的山谷，易守难攻，自古以来就是蜀地最牢固的门户，但是此时剑门关已经易帜，一个大大的“李”字旗在关城上迎风摇摆。
谢岱站在李信身后，看着城墙上的李字旗，惊疑不定的看了一眼李信。
靖安侯爷感受到了这货的目光，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
“这是成汉皇室的李，不是我这个李。”
谢岱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低头道：“侯爷，需要下官去叫开关门么？”
李信微微摇头：“不用，咱们在这里等一等，一会儿就有人来接我们了。”
已经脱下棉袍，换上了一身单衣的李朔，站在李信身后，也把目光看向了剑门关。
汉州军攻打剑阁的时候，他手下也出了人，后来有一部分人手就驻扎在剑门关，他离开西南上京城的时候，这些人还在剑门关，此时应该也在。
此时，沈刚等人已经早早的往剑门关报了信，李信没有等多久，剑门关便关门大开，一身黑色甲胄的沐英，领着一百多号人，出来迎接李信。
与此同时，还有一些几十个身着平南军服色的人，被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领着，也出来迎接李信等人。
沐英等人在李信面前下了马，然后走到李信面前，先是扫视了一眼谢岱等人，然后对着李信不咸不淡的抱拳道：“原来是靖安侯爷到西南来了，有失远迎。”
跟在他身后的那个老者，是原平南军副将李川，赵郡李氏出身，跟在李慎身边十几年，锦城破灭之后，他就一直辅佐着李朔打理平南军，他出来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到李朔面前，低声问了几个问题之后，就站在李朔身后一言不发了。
李信面带微笑：“几年时间不见，沐兄怎么生份了许多？”
“你还有脸说！”
沐大将军昂着脑袋，冷哼道：“当初就是你，代表大晋朝廷与我等盟约，约定打下锦城之后，把汉州给我等南蜀遗民休养生息，如今五年时间不到，大晋朝廷便出尔反尔，派兵攻打我汉州府！”
“汉州城一番苦战，我部伤亡惨重！”
“如今我等也想好了，不再尊奉你们大晋的皇帝，要重新恢复成汉，任谁来谈都没有用，你靖安侯爷也不成！”
李信仍旧是一脸笑容。
“沐兄不用这么着急，我等进城之后，再慢慢细谈。”
沐大将军高高的昂着头，极为傲慢。
“那便走罢。”
很快，李信等人就都进了剑门关，穿过剑门关之后，到了剑门关背后的剑阁县城，进了城之后，谢岱等人被安置在了一处大院子里，李朔跟着李川等人回了平南军驻地，而李信则是跟着沐英一起，进了剑阁县衙“谈判”。
剑阁县衙里，沐英摆了一桌子酒席，与李信对面而坐，他伸手给李信到了杯酒，哈哈大笑：“侯爷，我方才的演技，很是不错罢？”
沈刚等人来给他传信的时候，特意嘱咐了李信身边有朝廷的人，所以沐英就按照李信的说辞在谢岱那些人面前演了一遍，也就有了刚才的那一幕。
李信喝下自己面前的水酒，抬头看了沐英一眼。
“略显浮夸。”
沐大将军自己也喝了杯酒，咧嘴一笑：“要我说，也用不着演戏给那些人看，一刀宰了了事，西南这片地界上，咱们也用不着怕谁。”
李信淡淡地说道：“那些都是羽林卫，有些还是你我在羽林卫之时的故人，你去动手把他们杀了？”
王钟从羽林卫退下来之后，羽林卫左右两营就都归谢岱掌管了，他带出来的这一百多个人，其中有几十个都是羽林卫左营的人，有些还是李信叫的上名字的故人，当然不太好杀。
沐英缩了缩头，摇头道：“那不杀了，糊弄糊弄，让他们回京城去就是。”
他敬了李信一杯酒，笑着说道：“对了，侯爷你是怎么离开京城的，前些日子我与幼安先生还曾经提起过侯爷，幼安先生说侯爷最近几年内恐怕出不了京城了。”
李信放下手里的酒杯，静静地说道：“我与皇帝说，我能帮他把西南的事情摆平，他便放我出来了。”
沐大将军瞪大了眼睛。
“这话我都不信，那个小心眼的皇帝会信？”
李信点了点头。
“他信了。”
李信沉默了一会儿，吐出了一口酒气。
“或者说，他不信也没有办法。”
这其中复杂的关系，沐英一时半会儿也听不懂，他也不去为难自己，给李信还有自己都倒满了酒，笑着说道：“不管怎么样，侯爷能出来就是好事，以后再也不用受他们姬家的鸟气了！”
“什么时候再把长公主还有我那一对侄儿侄女也接过来，侯爷你就在西南定居下来，不回京城看他姬温的脸色过活！”
太康天子的本名，他登基以前喊得人就少，自他登基之后，就更少有人敢提，也就是在这西南大地上，沐英可以肆无忌惮的提起这个名字。
李信无奈的摇了摇头。
“我的事情，还要从长计议，暂且不去提，咱们商量商量西南的事情。”
他喝了口酒，开口问道：“赵嘉现在在哪里？”
“在锦城。”
沐英笑着说道：“幼安先生在锦城主持大局，我就做个跑腿的，在这里守着剑阁。”
李信点了点头，继续问道：“西南各个州府，对汉州军是什么态度？”
提起这件事情，沐英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了。
“多半是不支持的，他们觉得连曾经的十几万平南军都不能割据西南，我们几万人的汉州军，自然也不成。”
“可惜我们兵力太少了，没办法分兵到各个州府去，不然就由不得他们不服了。”
李信沉吟了一番，缓缓开口。
“所以，要想办法把李朔的人，编入汉州军。”

第一百五十八章 滚滚大势
西南不是一个地方，是指一大片地区，从广泛意义上来说，是指当初成汉故国的所有国土，这片土地里有大大小小几十个州府，包括巴郡，蜀郡，黔郡，以及滇南等一大片地方！
这也是李信曾经说，汉州军将来会左支右绌的原因之一，只有五万人的汉州军，不可能想曾经的平南军一样，势力辐射西南全境。
这片地方曾经都是成汉故国的国土，但是成汉毕竟已经灭亡了几十年，如今这片土地上的人不敢说每个人都认大晋朝廷，但至少他们是不再认已经灭亡了两代人的成汉了。
因此，沐英举起的成汉旗帜，甚至还比不上当初李慎举起的废太子大旗有用。
听到李信这句话之后，沐英脸上的笑容收敛，他正色起来，皱眉道：“李朔手下的平南军，都是精锐，他们打剑阁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真打起来汉州军未必是他们的对手，他们如何肯编入汉州军？”
“不肯也要肯。”
靖安侯爷面色平静，开口道：“他们不可能在吐蕃那边继续住下去了，再住下去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悄无声息的慢慢消失，李朔一定会给这些人找个活路，但是他又不可能以一己之力对抗朝廷，他能做的，就只能与我们合作。”
沐英苦笑道：“合作归合作，李朔没理由就心甘情愿的交出兵权，他大可以与我们平等合作。”
“没有他们，汉州军一样守得住剑阁。”
李信呵呵一笑：“所以李朔就成了可有可无的人，他又不能与我们翻脸，因此他只能选择加入我们。”
“大方向上的事情，我在京城就已经跟李朔商量好了，他同意把平南军并入汉州军，条件跟平南军的将领还要继续做将领，整编之后的汉州军一分为三，李朔他要带着其中一支。”
说到这里，李信笑着说道：“大的方向定下来，但是具体如何整编，如何打散平南军，以及如何磨合，都是很繁琐的事情，我懒得琢磨，就交给沐兄你还有幼安兄两个人，细细商量罢。”
沐大将军脸上也露出微笑。
“这方面我可不太擅长，回头都交给幼安先生处理就是，他们这些读书人，在拿捏人心这方面最是拿手，有幼安先生出手，平南军编入汉州军之后，应该不会闹出什么问题。”
说到这里，他对着李信笑道：“说起来，还要感谢侯爷把幼安先生送到西南来，否则靠我一个人，就算拿下了锦城与剑阁，面对这么一个偌大的西南，我还真的无从下手。”
“但是幼安先生坐镇在锦城，一切便都井然有序。”
说着，他把目光放在了李信身上，微微压低了声音。
“不瞒侯爷，前几个月汉州虽然闹得厉害，但是大晋朝廷的势力实在太过强大，那怕是我，也不认为南蜀真的可以复国，最多也就是在西南，牵扯一番朝廷的注意力，帮助侯爷分担一些压力而已，但是现在……”
他抬头看着李信，沉声道：“现在有了幼安先生，如果平南军能够顺利加入汉州军，再加上侯爷你人在西南……”
“我觉得咱们这些人，或许真的可以立国……”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咱们也不恢复什么成汉，反正成汉的宗室姓李，侯爷你也姓李，干脆侯爷你就在西南称帝，咱们伐晋不伐晋都无所谓，以侯爷你的本事，在西南安稳几十年，总不是问题。”
李信本来正在喝酒，听到了沐英这番话之后，他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无奈的看了一眼沐英。
“你还是要劝我造反。”
沐英笑着说道：“不是造反，是自立为王。”
“没有什么分别的。”
靖安侯爷微微摇头，开口道：“沐兄以为，以西南一地，对抗一国，真打起来，能够坚持多久？”
沐英笑道：“别人我是不知道，但是如果侯爷来打，我相信朝廷永远也拿不下西南。”
“凭什么？”
李信面色平静：“我也是一个脑袋，两条胳膊，凭什么我就可以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情？”
沐英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最终没有说出口。
李信面色平静，开口道：“我知道，你想说因为天雷。”
“的确，这东西刚刚面世，以它现在的厉害，帮咱们守住剑阁五年，甚至十年，可能都没有什么问题。”
“可是十年以后呢？”
李信双手拢在袖子里，淡淡地说道：“天雷再厉害，也是人做的，材料也需要人插手，这会儿它刚刚问世，朝廷无从下手，也吃了它一个大亏，但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有人的地方就有人心难测，这东西只要在这个世界上，就迟早会泄露到朝廷那里。”
“到时候，又当如何？”
沐英吐出了一口气，沉声道：“若有十年时间，西南便不再像现在这样，惧怕朝廷了。”
他的意思是，十年之后，西南的军队不可能还像现在这么少。
李信缓缓摇头。
“西南的极限，就是二十万军队，还得是在穷兵黩武，敲打出老百姓血来养活的情况下，才能养活的起，二十万人，足够颠覆大晋朝廷么？”
李信面色平静：“即便如沐兄所说，只要我们这一代人活着，西南就还是西南，但是我们这一代人要是没了呢？”
“下一代人，能否守得住西南？”
沐英远没有李信想的这么深远，他有些支支吾吾地说道：“或许姬家下一代，会出一个昏聩的皇帝……”
李信摇了摇头。
“不出意外，姬家的下一代皇帝会是我的学生，他或许不是什么明君圣君，但是最起码也会是一个合格的皇帝。”
说到这里，李信拍了拍沐英的肩膀。
“这便是大势。”
“姬家一统天下才四十年，正是国运蒸蒸日上的时候，这时不管是谁，都无法推翻这滚滚大势。”
一个大一统王朝，在最初的一百年里，国运往往都极为昌隆，到了一百年之后，才会慢慢由盛转衰。
虽然这个说法有些迷信，但是却是实打实的事实。
每一个王朝轮替，本质上其实是打碎上一个王朝，将既得利益者的利益进行重新再分配的过程，借以平息阶级矛盾，然后新的王朝会诞生一批新的既得利益者，当阶级矛盾再一次大不得不爆发的时候，就会再一次被人推倒重来。
周而复始。
如今的大晋，是一个新生的帝国，国运正盛。
哪怕是李信，也没办法从西南立国伐晋。
所以他先前与李朔说，他志不在西南。
李信拍了拍沐英的肩膀，缓缓开口。
“沐兄，在西南做文章，最多只能作出一个蜀王出来，咱们要把眼界放的高一些。”
说着，李信看向京城的方向。
“这天下大势，始终都在京城。”

第一百五十九章 西南王爵
面对一个尚在上升期的大一统王朝，任何势力基本都不太可能对它造成太大的威胁，就拿李信来说，他现在就可以在西南扎根，按照他对西南的掌控程度，在西南经营个两三年，西南内部的势力多半就能全部被他握在手里，到时候不管朝廷怎么敕封，他也是正儿八经的蜀王。
但是这种是没有什么用处的。
李信固然可以在这西南一隅做土皇帝，但是他很难再从西南走出去，这辈子都只能固守西南，而且一旦朝廷从北边抽身出来，或者说朝廷从某种渠道拿到了火药的配方，那么西南政权就会在朝廷禁军的兵锋之下，瑟瑟发抖。
因此李信并不准备来做这个土皇帝。
至于谁来做，还需要慢慢商榷。
在剑阁休息了两三天之后，李信再一次坐上了靖安侯府那辆马车，离开剑阁，朝着锦城方向走去。
不过这一次，跟着李信一起到西南来的谢岱，还有谢岱手下的羽林卫，都被留在了剑阁里被人“看管”了起来，而李朔也跟着那位原先的平南军副将李川，离开了剑阁，回平南军驻地商议并入汉州军的事宜。
这一次，与李信同行的，是沐英沐大将军。
剑阁距离锦城并不是特别远，也就五百里左右，马车只在路上走了三四天，在第四天的上午，就到了锦城城门处。
如今的锦城城墙上，几面“李”字大旗迎风招展，看起来很是威风。
李信与沐英走下马车，他抬头看了看这几面大旗，无奈的摇了摇头：“谢敬应该还在锦城里，给他看到这几面旗子，回京之后多半会参我谋反。”
沐英一边招呼城楼上的汉州军，一边微笑道：“那些人不值一提，侯爷一句话的事情，他们便永远也离不开西南了。”
两个人这些天坐下来细谈了很久，此时的沐英已经不再一门心思想要李信造反，不过对于大晋朝廷，他还是不太有好感。
李信没有说话，径直上了马车，马车缓缓开动，驶进了锦城。
因为城中百姓需要生活，因此虽然西南局势紧张，但是锦城城门还是正常开启的。
在李信的要求下，锦城这边并没有用多大的阵仗来迎接李信，一行人就坐在靖安侯府那辆黑色的马车里，很低调的到了锦城府的府衙。
在锦城已经做了好几个月府尊的赵嘉，在府衙门口等着李信的马车，见李信下车之后，他上前两步，对着李信深深低头拱手：“见过侯爷。”
李信颇有感慨的拍了拍赵嘉的肩膀。
“辛苦幼安兄了。”
赵嘉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他看向李信，开口问道：“侯爷是怎么从京城里出来的？”
按照常理，在这个时候，天子无论如何都不太可能放李信出来，因此赵嘉才会有此一问。
李信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可能是叶家在北边大捷，多少让天子觉得局面可以控制了，所以他才肯放我出京平息西南。”
赵嘉皱眉道：“这个理由，恐怕不够让侯爷出京罢？”
靖安侯爷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之后，他无奈的叹了口气：“多少还有些当年的情分在，天子相信了我一次。”
赵嘉诧异的看了李信一眼，随即低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里面说。”
说着，他让开了一条路，让李信走在最前面，他与沐英两个人分列左右，把李信迎到了府衙的后院。
这座府衙，还是当初成汉时期建成的，当初是成汉的京兆府，因此颇为气派，比起一般地方的府衙要大上不少，后院里不仅有一排房子，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后花园，算是府衙之中的“极品”，比起赵嘉在溧阳县的那个县衙，条件要好上许多。
三个人最终，在府衙的书房里坐了下来。
李信坐在主位上，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一卷圣旨，轻轻放在桌子上，开口道：“这是陛下敕封蜀王的圣旨。”
他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朝廷同意西南有一个蜀王，但是却不能同意西南有一个成汉，也就是说西南最多只能作为大晋的一个藩国，成汉李氏可以成为大晋藩王，却不能称帝。”
赵嘉还在低头思索这件事其中的利害，一边的沐英已经开口道：“侯爷，那西南各府，是归蜀王管，还是归朝廷管？”
李信面色平静：“按理说，藩王不能干政，自然是归朝廷管的，但是咱们手里有兵权，如果能够把平南军的人马顺利编入汉州军，有这十万人在，不管谁来西南，西南都是咱们说了算。”
赵嘉早几天就已经知道了平南军要编入汉州军的消息，因此并不吃惊，他皱眉思索了一番之后，抬头看着李信：“那侯爷的意思是，谁来做这个蜀王？”
李信笑着看向沐英。
“沐兄的儿子，不是已经暂时改姓为李了么，就让沐兄的儿子做这个蜀王就是，现在西南各府势力不一，就算有个真正的蜀王，说了也不算，还不如让一个小娃娃做这个蜀王，这样不管是朝廷还是地方，都会安心一些。”
沐英脸色微变，他连忙站了起来，对着李信低头道：“侯爷误会了，我家绝没有做蜀王的意思，只是西南李家的宗室已经没有血脉了，就先用我儿子替代，先前我与家父已经商量好了，等侯爷到了西南，可以请侯府的小公子，来做这个蜀王。”
说到这里，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抬头看着李信：“侯爷家里的公子，刚好也姓李，连姓也不用改……”
李信面带微笑。
“沐兄，你把我想的小了，我先前就跟你说过，我不会做这个蜀王，我不做，我的儿子也不会做。”
他看向沐英，缓缓说道：“沐家本身就是西南世家，如果不是要借成汉的名头做事，沐家直接做这个蜀王也没有什么问题，我以后可能不在西南，没有道理让我儿子平白无故跑到西南来，做这个异姓王。”
沐英面色复杂，他抬头看向李信。
“侯爷……”
李信伸手，把那卷圣旨轻飘飘的丢给了沐英，淡然道：“拿回家去，就当是我给我那侄儿的礼物了。”
这一卷圣旨，可以封出一个大晋朝廷认可的异姓王，而且还是可以世代顺递的那种，可以说是天底下最贵重的礼物之一了。
沐英伸手接了过来，深深地低着头，两只手都有些微微颤抖。
他手里拿着的……可是王爵啊，大晋的王爵！
就这么轻飘飘的被……丢了过来？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对李信深深低头。
“侯爷以后要是再有子嗣，可以来西南承继……”
李信白了这厮一眼，打断了他的话。
“瞧你那没出息的模样，收起来罢，我家用不上这东西。”

第一百六十章 凭什么？
本来西南这片地方，天高皇帝远，朝廷固然可以像太康初年那样，用禁军西征，再一次横扫西南，但是长途行军本来就耗费巨大，朝廷这两年又把大部分精力投在了北方，而且裴进已经西征了一次，并且以惨败告终，如果朝廷还要强行对西南再次动武，能不能成功尚且两说，就算能成功，也是得不偿失。
从裴进兵败之后，大晋朝廷就一直是处在进退两难的地步。
因此，太康天子才不得已放了李信出京。
不过这一切，在李信来到西南之后，都将会迎刃而解。
在李信到达锦城的第二天，沐英就对外宣布，朝廷承认了成汉宗室的地位，并将成汉的小王子李笈封为蜀王，同时，蜀王也愿意向大晋朝廷投降，成为大晋西南的一个藩王。
不过，汉州军在剑阁的驻军并不会撤掉，也就是说名义上西南仍旧归属大晋，但是实际上西南就是一个半自治的偏安小王朝，在西南这片地方自己做主。
这样下来，太康天子那边保住了面子，朝廷也保留了颜面，而西南或者说汉州军这边，保住了里子，双方就达成了暂时的妥协。
当然了，这种妥协只可能是暂时的。
毕竟达成这种妥协的前提，是朝廷无力攻伐西南，或者说不太方便攻伐西南，一旦大晋朝廷腾出手来，或者说朝廷那边拿到了“天雷”的方子，那么双方达成了这种“约定”，将会在瞬间土崩瓦解，大晋的兵锋一定会再一次压到西南这片土地上。
没有办法，自先古第一位皇帝一统天下以来，历代所有的王朝，心心念念的就是神州一统，没有哪个有作为的皇帝，会愿意看到自家的版图缺失一角，哪怕真打起来会得不偿失，为了一统天下，也肯定要打。
诸夏文化里，面子有时候远远比实际上的利益重要的多。
不过不管怎么样，西南这边还是暂时稳定了下来，在接下来一段不短的时间里，朝廷应该都不会对西南有所动作，最起码要等到北边的战事彻底结束之后，朝廷才会有心思把目光放到西南。
当然了，在这段时间里，京城那边一定会源源不断的派人到西南来，用尽一切手段，把“天雷”拿到手里。
大致安排了西南的事情之后，沐英离开锦城去了一趟汉州，准备与李朔那边进行沟通，然后商量具体整编平南军的章程，而李信则是留在锦城，住在了锦城府的府衙里。
这天，赵府尊办完公务之后，便提了两壶酒到了府衙的后院，让下人炒了三四个小菜，与李信一起坐在后院的亭子下面喝酒。
这会儿已经是四五月份，天气慢慢变得热了起来，两个人坐在凉亭下面吹着凉风，颇为惬意。
赵嘉端起酒杯，敬了李信一杯酒，仰头饮尽之后，感叹道：“这西南的酒水，远不如京城炽烈。”
李信也放下酒杯，看了赵嘉一眼，微微一笑：“幼安兄想说什么便直说就是。”
赵嘉没有接话，而是看了一眼李信，开口道：“侯爷你到了西南，对于朝廷来说，西南这边的问题就算是解决了，可是西南的问题解决之后呢，侯爷你要何去何从？”
“回京城去，还是留在西南？”
赵嘉不慌不忙，开口道：“回京城去，不免还是被困在靖安侯府的下场，说不定还会更糟，可是留在西南，侯爷你又不愿意彻底与朝廷翻脸来做这个蜀王，总不能以一个闲人的身份，一直留在西南。”
李信点了点头，颇为赞同赵嘉说的话。
“幼安兄说的很对，如今的我，还真不知道自己应该留在西南，还是回京城里去。”
靖安侯爷缓缓叹气：“原本我在京城里，还有羽林卫可以动用，就算有什么危险，自保总不是难事，但是现在，不管是禁军还是羽林卫，千牛卫等三禁卫，我全部插不进去手，京城里各个衙门里，我人缘也不是很好，回京城之后，一旦出了什么事情，连一个能替我说话的人都没有。”
赵嘉给李信到了杯酒。
“叶家倒是可以给侯爷说话。”
李信微微苦笑。
“我是武将出身，叶家也是武将出身，我要是真到了被杀头的地步，叶家出面替我说话，我只会死的更快一些。”
赵嘉点了点头，抬头看向西南：“那不回京城呢？”
李信沉默了。
他仰头把杯中酒倒进嘴里，吐出一口浓重的酒气。
“不回去，我又不甘心。”
“我这些年做了这么多事情，做完事情之后为了避嫌，我甚至主动还收拢触角，从羽林卫到千牛卫，再到禁军，兵部，这些我待过的衙门里，我有大把的机会可以培植亲信，以我这些年的地位，我可以大肆拉拢朝臣，结交门客，甚至在朝结党！”
“我恩师是叶国公，叶家不会拦着我，种家也不在京城也拦不住我，太康初年的时候皇帝事事需要依靠我，那时候我可以轻而易举的成为朝中势力最大的武将。”
说到这里，李信恶狠狠的拍了拍桌子。
“但是我没有那么做，征西之后，我听了叶师的话，在家里当自己的太平侯爷，以至于五年之后满朝上下几乎没有我一个亲信，一个朋友，除了叶家之外，再没有结交任何朝臣。”
“无论怎么说，我都算是恪守人臣本分了。”
靖安侯爷闷哼一声，仰头又喝了一杯酒，声音沙哑。
“到头来，我凭什么要离开京城，到西南落草为寇？”
落草为寇这四个字，用起来或许不太准确，但是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如果没有“天雷”，五万汉州军就算造反，对于朝廷来说也就是一个比较大规模的匪寇而已，根本影响不了大局。
李信如果到西南来，成了所谓的蜀王，那么久意味着他要放弃前十年的所有成就，在西南重新再来。
老实说，他并不是什么经天纬地的大人物，一路走到今天，有三分钟靠着聪明，三分是靠运气，还有四分是大势推着他慢慢往上爬，才能一路走到今天这个程度。
如果要他真的在西南造反，就算能够成功，也不可能说一年两年，三年五年就能打进京城里。
最少也要一二十年。
这还是乐观的估计，更可能的情况是，他一辈子都要被困在西南，再也没有办法踏足京城半步，无力东望。
毕竟他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前十年的运气。
到最后，不过是活成了第二个李慎，甚至比起李慎都要略有不如。
赵嘉也陪着李信喝了一杯，他放下酒杯，面色复杂的看了李信一眼。
“可是，现在京城，可能已经容不下侯爷你了。”
“未必。”
李信稍微冷静了一些，他伸手给赵嘉到了杯酒，碰了一杯之后，转头看向京城。
“且在西南等一等，说不定哪天朝廷就非用我不可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便宜弟弟
李信进了锦城之后，就在锦城的一处园子里住了下来，平时偶尔会去找赵嘉喝喝酒，也会在锦城里四处走一走，随处看看。
他并不准备一辈子待在西南，但是这个时候，肯定是要在西南住上一段时间的，毕竟这时候回京城，就是生死难料，他需要观望京城一段时间。
李信到了西南，原先朝廷派来西南的使者，也就可以回去了，不过这些人临走之前，还是到了李信这里道别。
这一行人大概一百余人，为首的是原千牛卫中郎将谢敬。
说起来谢敬这一路的遭遇十分憋屈，要知道他可是当朝皇后娘娘的胞弟，而且还是唯一的胞弟，李信称呼谢岱为“国舅爷”，那是带着几分调侃，但是这位千牛卫中郎将，可是正儿八经的国舅爷，但是他带着一百多个千牛卫来到西南之后，前后只见了沐英一面，就被安置在一处院子里“等消息”，一等就是好几个月！
直到前几天，谢敬等人才收到沐英传过去的消息，说是西南已经与朝廷谈好，他们可以回去了。
这时候，谢敬才知道，李信到了西南。
此时，李信的园子门口，是一群汉州军在把守，说是汉州军，其实是当年李信派到汉州的羽林卫，如今大多已经是汉州军里的中层甚至高层，这一次李信住在汉州，这些已经是汉州军将官故旧，主动跑来给李信看门。
李信住在这里，本来也闲着没事，就放了他们进来。
在两个汉州军的带领下，谢敬和几个千牛卫走进了这个园子，最后在一处亭子下面，见到了正在喝茶的李信，谢敬脸色难看，他深呼吸了几口气，走到李信面前，低头抱拳：“下官谢敬，见过李侯爷。”
李信本来正一个人在亭子下面悠闲喝茶，闻言回头看了谢敬一眼，也不起身，只是笑着说道：“国舅爷来了，快请坐。”
说着，他指了指对面空闲的位置。
谢敬本来是不敢与李信平起平坐的，但是这会儿他心中有气，咬了咬牙就坐了下来。
李信伸手给他倒了杯热茶，微笑道：“说起来令弟谢岱，也到了西南，现在正在剑阁修整，谢家一代两个英杰，朝中又有凤主，注定要大兴了。”
相对于李信的淡然，与李信差不多同龄的谢敬就不太能沉得住气，他也不喝茶，只是抬头看着李信，闷声道：“李侯爷，下官有一事不解。”
李信面色平静。
“你问。”
国舅爷脸色阴沉，开口道：“同样是来西南谈判，下官到西南之后被软禁了几个月时间动弹不得，怎么侯爷你到了西南，汉州军立刻便降旗归降大晋了？”
“下官问了，侯爷带来的条件，与下官带来的条件，并没有什么分别。”
李信放下手中的茶杯。
“国舅爷的意思是，我与西南勾联？”
谢敬之所以问出一句话，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要一抒几个月来胸中闷气，但是听到李信说话这么直接，他脑子一懵，竟然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靖安侯爷淡淡一笑。
“谢郎将这会儿应该做的，是与我打个招呼，然后乖乖的回京去，对于西南的事情能闭口不言便闭口不言，这样对你对我，乃至于对朝廷，对谢家来说都是好事，你现在像个愣头青一样跑过来质问我，要是一不小心死在了西南，以后我如何对皇后娘娘交代？”
其实李信是可以编出很多理由来回答谢敬问题的，但是他懒得与这个毛头小子纠缠，直接就开门见山的说了出来。
李侯爷看了看谢敬面前的茶水。
“国舅爷还是喝了这杯茶之后，乖乖的转身离开，然后立刻启程回京城去，有皇后娘娘在朝，你这一趟西南之行，有功无过，回去之后安安心心的升官发财，岂不是快活？”
谢敬面色涨红，气的几乎要跟李信拍桌子了。
虽然他跟李信是同龄人，但是两个人无论是经历见识，还是眼界城府，都相距甚远，谢敬比起他的堂弟谢岱都还有一段不小的差距，在李信面前，他单纯的就像个涉世未深的娃娃一样。
他甚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一如十余年前李信从京城，初入西南面对李慎时候那样。
过了良久之后，这位国舅爷才双手颤抖，端起了面前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
因为他喝的太凶，茶水溅了不少在身上。
喝完之后，他站了起来，对着李信低头抱拳。
声音咬牙切齿。
“既然如此，下官便不打扰侯爷，这便告辞了。”
李信依旧没有站起来，只是笑眯眯地说道：“国舅爷慢走。”
谢敬往后走了几步之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李信。
“侯爷不要忘了，平南侯府殷鉴不远。”
他这是在提醒李信，不要做第二个李慎。
坐在凉亭下面的李信微微一笑。
“多谢国舅爷提醒，平南侯府灭在我的手里，我比国舅爷更知道教训。”
谢敬转身离开。
看着谢敬越来越远的背影，李信微微摇了摇头。
“谢家以后如果是那个谢岱主事，或许还有那么点意思，但是如果是谢敬做主，就算有个外甥皇帝，多半也就这样了。”
这兄弟两个人比起来，出身支脉的谢岱，无疑要比谢敬出色许多，至少如果是谢岱在这里，他是不敢跟李信这么说话的。
李信正在亭子下面思考谢家的事情，只有一条胳膊的陈十六迈步走了过来，对着李信低声道：“侯爷，李朔公子到锦城了，现在在外面要见您。”
李信把自己对面谢敬喝过的杯子随手丢在了旁边的池塘里，然后换了一个新的杯子，面色平静。
“让他进来。”
“是。”
陈十六现在已经接管了这个园子的官家工作，很快一身单衣的李朔，就在他的带领下到了亭子下面，相对于愣头青一样的谢敬，李朔要有规矩的多，他恭恭敬敬的对着李信拱手行礼。
“见过兄长。”
李信指了指对面的座位，示意他坐下来，李朔没有犹豫，坐到了李信对面。
“回去商量出结果了？”
李朔点了点头：“商量出来了，平南军旧部，同意并入汉州军，只要兄长这边给出章程，小弟立刻就去办。”
李信给他也倒了杯茶水，然后盯着他的手看了看，淡然问道：“杀人了？”
不管是什么团队，只要面临这种重大决策，就必然会有人反对。
李朔先是摇了摇头，然后看到李信平静的眼神之后，又沉默的点了点头。
“杀了几个。”
“那就不错了。”
李信举起茶杯，敬了敬自己这个便宜弟弟，自己先喝了一口。
他放下茶杯，看了看李朔。
“我原以为你要杀很多人才能成。”

第一百六十二章 皇后娘娘
李朔这边的进度如此顺利，是出乎李信预料的，在他看来，那些平南军即便只剩下残部，多半也是看不起汉州军的，毕竟他们之前只要一万人，就可以把汉州五万人看的死死地，平南军悍卒们在心里就不会服气南蜀遗民。
本来李信觉得得让人带几个天雷去平南军那边炸一炸，这件事才能做成。
但是李朔的能力，出乎了他的预料，这件事竟然出奇的顺利。
想到这里，他对李朔开口道：“具体的章程，赵嘉那边这几天就要弄出来，你那边有什么难处也可以说，齐心协力把事情办好。”
李朔低着头，开口道：“兄长，我要一些粮食。”
“去年冬天没有什么存粮，今年开春以来，那边已经有不少人开始饿死，现在迫切需要粮食。”
李信这才明白，李朔为什么会这么急着给平南军寻找出路，原来他们已经到了过不下去日子的地步了。
“没什么问题，你过会儿去跟赵嘉要，他现在协调整个西南，应该能弄出粮食给你。”
说着，李信低头思考了一番，然后开口道：“平南军那边编入汉州军的事情，可以不用勉强，有不愿意编入的，就让他们与家人们一起在西南落户安家，当然了，还是要散入西南各个州府，不能聚居一处。”
当年的平南军虽然悍勇，但是五六年时间过去了，他们很多人已经老了，也有很多人与汉州军有仇，毕竟几万个人就有几万个心思，没必要勉强这些人编入汉州军，就算勉强了，说不定还会闹出矛盾，让他们落户安家是更好的选择。
李朔大为感动，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着李信长揖到地。
“兄长厚德。”
李信起身把他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也不容易，五六年前还是个孩子，就有这么大一个担子压在你身上。”
李朔的确不容易。
太康三年的时候，他才十六岁，随后的几年里，一直在跟着平南军残部到处飘荡，好容易找到了一个栖息地之后，就轮到他来为这个集体的生计操心了。
哪怕按照李信的人生轨迹来说，他十六七岁虽然已经入朝为官，但是也只是一个羽林卫的校尉，手底下两百个人，也不用他来发工资，做的事情比起李朔来，要轻松得多。
相比较而言，虽然如今平南军残部的情况堪忧，但是能够存活这么久，李朔也不容易。
李朔颇为感动，不过却并没有哭出来，这五六年的经历下来，他已经没有多少眼泪，更不可能在旁人面前哭出来。
他起身对着李信说道：“兄长，那边实在是没有吃的了，我这就去找幼安先生。”
李信点了点头。
“去罢。”
“放心，平南军并入汉州军，以后西南也会有你的一席之地。”
李朔停下脚步，回头对着李信苦笑了一声。
“兄长，我只希望当初从锦城逃出来的人们，能有一席之地。”
说着，他离开李信的园子，跑去府衙寻赵嘉要粮食去了。
李信住的这个园子，只是锦城里一个不怎么起眼的园子，他就这么简单的住在这里，平日里既不插手汉州军的军务，也不怎么插手赵嘉那边的政务，但是只要他在西南，西南便是绕着他一个人转的。
他随便几句话，就可以摆弄西南局势。
这得益于他多年经营，也得益于多年信任。
如今的西南，就在他的指掌之间，他相比于七年前在西南竖旗造反的李慎，已经分毫不差了。
但是他的目光，还是放在了京城。
李慎败就败在只着眼于西南，而不着眼全局。
……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李信已经到西南一个多月时间，他在锦城里住了下来，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这个时候，从锦城离开的国舅爷谢敬，也已经到了京城。
他进了京城之后，连家也没有回，直接就朝着宫里走去，有“国舅爷”这个身份，他畅通无阻的进了永安门，最后在未央宫门口候见。
但是等候了快一个时辰，也没有能够见到天子。
最后，还是只能小太监把他领进了未央宫，在未央宫的一处偏殿门口停了下来，谢敬垂手在门外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偏殿里才传来一个声音。
“进来罢。”
谢敬皱了皱眉头，因为这个声音并不是天子的声音。
他还是迈步走了进去，走到这个声音的主人面前，就要下跪行礼。
“见过皇后娘娘。”
一身宫装的谢皇后，上前搀扶住了自己的胞弟，微微皱眉：“自家人不用客气。”
两个人是在偏殿的外面说话，谢敬伸头看了看里面，开口道：“娘娘，我有重要的事情要求见陛下，陛下他……”
谢皇后拉着弟弟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长长的叹了口气。
“陛下他睡了，今天见不了人，你有什么事情也不能进去打扰了他，明天再与他说罢。”
谢敬急了。
“娘娘，此事事关重大，关乎西南……”
“关乎什么也不成！”
谢皇后声音高了几分，她咬着银牙开口道：“陛下他好容易才能睡着，任谁也不能扰了他休息。”
“你明天再来。”
谢敬这才发现了有些不对劲，他左右看了看，发现四周没有多少人之后，压低了声音对自己的胞姐问道：“阿姊，出什么事情了……？”
皇后娘娘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她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拉着自家兄弟朝着外面走去。
“这里说话不方便，去我宫里说。”
皇后娘娘与未央宫的宫人们吩咐了几句之后，便带着谢敬离开了未央宫，朝着自己的寝宫走去，两座宫殿距离不远，不一会儿便走到，回到了自己宫里之后，谢皇后放松了不少，她拉着自己的弟弟坐了下来，犹豫了一会儿之后，才缓缓开口。
“我与你说的话，无论任何人都不能告诉，哪怕是爹娘问起来都不成，明白了么？”
谢敬面色郑重。
“阿姊知道我，我从小到大都不是靠不住的人。”

第一百六十三章 谢家凤主
皇后娘娘的脸色也有些发白，她闭上双目，眼睛上的睫毛都在缓缓抖动。
“陛下他的身子，似乎是出了一些问题……”
下定决心之后，谢皇后还是咬牙说了出来。
“早在太康五年的时候，陛下就觉得精力不济，常常头痛，这几年来一直服药，都不怎么见成效，这两年时间头痛的毛病愈发重了。”
她睁开眼睛，看向了自己的弟弟。
“有时候会好几天睡不着觉。”
谢敬脸色也有些发白，他看向自己的胞姐，声音颤抖：“怎么会……”
“陛下他正值盛年啊……”
谢皇后十几岁就被嫁进了魏王府，到现在已经十好几年时间，她在天子身边的时间甚至比在谢家的时间还要长一些，夫妻两个人相敬如宾，感情一直很好，听到了自家兄弟这句话之后，她长长的叹了口气。
“我也想不明白，陛下他才三十多岁，如何就成了这个样子。”
皇后娘娘看着自己的弟弟，面有悲色。
“前些天，陛下病情加重，他对我说，他本来没有做皇帝的命格，是有人硬生生把他推到了这个位置上，因此做不长久……”
说到这里，皇后娘娘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我本来是不信这个的，但是陛下他……”
说到这里，她眼睛发红，再也说不下去了。
谢敬低着头，沉默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抬起头看了看自己的姐姐，声音有些沙哑。
“阿姊，陛下他……”
皇后娘娘摇了摇头，声音苦涩。
“我也不知道。”
“陛下正值盛年，但愿他能熬过去……”
谢敬声音沙哑。
“如果陛下的情况真的到了危急的时候，那阿姐你现在应该想的，就不是陛下了……”
他这话说的虽然有些隐晦，但是意思还是很明显的，意思是如果太康天子有生命危险，那么这时候皇后娘娘最应该考虑的，就是如何让自己的儿子，也就是天子的嫡长子顺利继位。
虽然她的儿子已经是太子殿下，按道理说只要皇帝出事，就可以名正言顺的顺递皇位，但是权力场上的事情，从来就没有哪件事会有十成十的把握，就拿十年前太康天子继位的例子来说，当时的太子，可不是如今的天子！
况且，皇宫里还有出身叶家的德妃，出身种家的淑妃，这两个皇妃俱有子嗣，论起母族的势力，谢家比起这两个家族要逊色太多了！
皇后娘娘看着自己的兄弟，脸色有心发白。
“你的意思是？”
谢敬咬牙道：“无论如何，应该有所准备了。”
“我本来是掌管千牛卫，但是前些日子被派到西南去，丢了千牛卫的差事，阿姊你要帮我把千牛卫拿回来！”
谢敬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再有就是羽林卫，羽林卫是谢岱在掌管，他虽然不在京城，但是还兼着羽林卫的差事，我出宫之后立刻派人给他送信，让他无论如何尽快赶回京城。”
说到这里，谢敬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胞姐。
“再有就是，宫里的箫公公了。”
他顿了顿之后，开口道：“宫里的事情，包括内卫在内，都是萧公公在打理，十年前壬辰宫变的时候，就是宫里出了差错，阿姊你无论如何，也要尽量争取到箫公公，最起码……”
“最起码也要争取到内卫！”
“三禁卫是京城里最重要的力量，只要阿姊能够把握住三禁卫，不管京城里出了什么变故，咱们都可以从容应付。”
皇后娘娘深深皱眉。
“陛下只是病了，咱们就这么大肆揽权，哪天陛下要是突然好了，咱们岂不是要吃罪过？”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谢敬闷声道：“陛下如果能好过来，那自然最好，到时候一切的罪过，姐姐都可以推到我头上，或者谢岱头上去，不管谢家吃了什么罪过，哪怕我与谢岱统统削织为民也不要紧，只要太子殿下能够顺利登基，一切都不是问题。”
说到这里，谢敬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姐姐，沉声道：“万一京城生变，咱们家论朝堂势力，不是种家或者叶家任何一家的对手，只有牢牢把握住三禁卫，才能保证太子殿下顺利继位！”
他咬牙道：“阿姊想一想，陛下这几年拼命把我们谢家的人安置在天子禁军之中，目的何在？”
“不就是让我等护住太子殿下么？”
皇后娘娘微微皱眉。
她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道：“事情还没有到这种地步，陛下现在只是睡不着觉，今天也难得的睡了过去，说不定过几天就能好转，我们不能在这个时候，做出什么蠢事。”
她看向谢敬，开口道：“等明天你再进宫来，见一见陛下，把西南的情况与陛下说清楚，然后在京城观望观望再说。”
说到这里，皇后娘娘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谢岱那边，你想办法让他尽快回京城来，他是陛下亲封的羽林卫中郎将，可以名正言顺的指挥羽林卫。”
这位母仪天下的后宫之主低头思考了一番，然后看向谢敬。
“你去西南，有没有见到李侯爷？”
谢敬低头道：“见到了。”
他咬牙道：“我明天见陛下，正要与陛下说这件事，李信他分明是与西南的沐英相勾结，借以挟持朝廷，拥兵自重！”
“小弟甚至怀疑，西南的事情，根本是他李长安一手推动，他还在锦城折辱了我一番，丝毫不把阿姐你放在眼里！”
国舅爷提起李信，火气冲天。
“小弟觉得，这厮与他父亲李慎并无什么分别！”
皇后娘娘皱了皱眉头，对着谢敬缓缓开口。
“谢家不应该与靖安侯站在对立面。”
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他是延儿的姑父，也是延儿的师父，如果延儿不是太子，他甚至会是延儿的义父。”
皇后看向谢敬。
“你与谢岱进入禁卫，只是陛下其中一个安排，太子身后最大的靠山，是这位靖安侯爷。”
“若京城生变，只要靖安侯回来，太子继位便稳如泰山，任何人也打不了延儿的主意。”
谢敬愕然抬头，看着自己一脸严肃的姐姐。
“可是阿姊，李信他……”
皇后娘娘皱了皱眉头。
“你觉得十个谢家，抵得上靖安侯在军中的份量么？”
十个谢家加在一起，在朝堂的份量，自然是要远远超过靖安侯府的，但是在军中的影响力，就要差李信许多了。
假若天子驾崩，新君嗣位，最重要的其实不是朝堂里的支持，而是军中的支持。
已经可以与叶家种家比肩的靖安侯府，正是太子殿下在军中的有力支持。
谢敬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对着谢皇后深深低头。

第一百六十四章 野心不死
未央宫里，天子坐在主位上，静静的看着会在自己面前的谢敬。
已经好几天没有怎么睡觉的天子，终于在昨天好好的睡了一觉，此时的天子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看起来与正常人并无分别，他缓缓开口：“你说，李信在西南做了什么？”
山阴谢氏在太康天子登基之前，只是江南一个普通的书香门第，说它是一个小家族说不上，但是也绝对不能算是势力很大的家族，太康天子登基之后，一直在刻意壮大山阴谢氏，也就是后族的力量，在最开始的几年里，他甚至把谢敬这个小舅子带在身边，亲自指点他在朝堂里应该做什么。
两个人还是十分熟悉的。
谢敬跪在地上，低头道：“回陛下，臣进了西南之后，一直被汉州……”
他把“反贼”两个憋了回去，低头道：“一直被汉州沐英软禁在锦城一处会馆里，从头到尾只见过沐英一次，一直到上个月，沐英才与传话说西南的事情已经谈妥，臣等可以回京城了，臣想写再耗在西南也没有用处，便回来了。”
天子面无表情。
“朕问的是，你有没有在西南见到李信，他在做什么？”
谢敬跪在地上，深深低头。
“回陛下，臣见到李侯爷了。”
“臣从锦城回来的时候，听闻李侯爷也在锦城，便去见了李侯爷一面。”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心里想到了谢皇后昨天说的话，于是便咬了咬牙，继续说道：“李侯爷当时是在一个园子里，园子的门口有七八个汉州军在看守，李侯爷一个人在园子里，没有见到汉州军的沐英。”
天子皱眉道：“他在做什么？”
“在……”
“在喝茶。”
谢敬缓缓开口：“李侯爷还请臣喝了一杯茶，与臣说他在西南还有些事情要办，会耽误一段时间。”
谢敬这番话，可以说是句句属实，但是同样一件事情，用不同的语境说出来，结果就大不一样，谢敬这么说，可以说是在替李信说话了。
天子闷哼了一声。
“是啊，他在西南的确有事情要办。”
他随手把手边的一份奏书丢到了谢敬身前，冷声道：“李信的奏书，已经先你一步回了京城，他在奏书里说，西南那边生了变故，他需要一段时间处理。”
谢敬小心翼翼接过这封奏书，打开简单看了一遍。
奏书里的内容很简单，西南的汉州军已经明确同意投降大晋，只是原先平南军残部阴魂不散，又有死灰复燃的迹象，在西南频繁活动，李信需要在西南待上一段时间，将平南军残部彻底平息之后，再动身回京。
这个说法有理有据，毕竟平南军这几个月在西南的确活动频繁，朝廷这边也早已经收到了这个消息。
天子坐在帝位上，冷笑道：“他这哪里是在西南办事，分明是在躲着朕，不敢回京城来！”
数月前，李信在京城的时候，与天子说他去西南可以平息西南动乱，这并不是脱身之计，如今西南的动乱随着李信的到来瞬间平息，一场兵祸被他轻而易举的消弭于无形。
从这点上来说，他并没有欺骗天子。
不过，他不愿意回京城来，也是真的。
天子这两年精气神都消减了不少，与谢敬说了会话之后，就觉得有些疲累，他挥了挥手，淡然道：“你说的事，朕都知道了，你先下去罢。”
谢敬缓缓起身，正要离开，又听到了天子的声音。
“你没有出过远门，这些天没有少听到你姐姐惦记你，既然回来了，就去她那里看一看。”
谢敬连忙低头：“臣这就去。”
他往后退了几步之后，张口要说些什么，但是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天子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你想要回千牛卫的差事？”
谢敬愣了愣，连忙低头：“回陛下，千牛卫跟陛下亲军，一切都看陛下安排，臣不敢奢望。”
天子有些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去罢，见了你姐姐之后，回家歇息几天，便去千牛卫报道。”
谢敬心里一喜，立刻低头道：“臣……多谢陛下。”
说着，他缓缓低头离开。
天子看着他离去的身影，伸手揉了揉自己有些胀痛的太阳穴，喃喃自语。
“谢家的底子太薄了，薄到一时半会儿之间，朕想扶也扶不起来的地步。”
说完这句话，太康天子便半歪着躺在了龙榻上，缓缓闭上了眼睛休息。
一个书香门第，在朝在野都毫无根基，就算是天子想要很快把他们扶到很高的地方也是不成的，如果太康天子还有十年二十年的时间，谢敬谢岱这批人在他的照抚之下，不出意外都可以成为二三品的朝堂大佬，但是现在不成。
就算天子强行给他们封官，他们也不一定能够做好那个位置应该做的事情。
而且底下的人也不会认。
这天底下最宝贵的东西，便是时间了。
高大的宫墙里，这位大晋的九五至尊，在身体与心理双重压力之下，已经有些心力憔悴。
而另一边，远在千里之外的李信，却收到了一封来自姑苏的信。
信是一个小孩子送过来的，雇他的费用是十个铜板。
最终，这封信到了陈十六手里，又被陈十六送到了李信手里。
此时的李信，正在园子里与赵嘉下棋，接过这封信，拆开扫了一眼之后，靖安侯爷脸上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
他对着面前的赵嘉挥了挥手里的书信，笑着说道：“幼安兄猜一猜，这是谁寄来的信？”
赵嘉不紧不慢的吃掉了李信的一颗棋子，开口问道：“哪里寄来的？”
李信把那个没有署名的信封放在赵嘉面前，信封上写着几个字。
“靖安侯亲启。”
下面的落款不是名字，而是“姑苏”两个字。
赵嘉伸手把信封拿在手上前后看了看，有些怀疑地说道：“不会是……那个人罢？”
“还真是那个人。”
靖安侯爷哈哈一笑。
“如今已经是太康九年，近十年时间过去，曾经的齐王殿下，还是没能放下当年的野心。”
赵嘉微微皱眉，从李信手里接过信纸，将信里的内容前后看了看，然后重新叠好放回信封里，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位齐王殿下，想空手套白狼啊。”
齐王姬桓，也就是当初那个夺嫡失败被太康天子赶出京城的四皇子，李信所住的靖安侯府的前任主人。
他给李信这封信的内容很简单。
他愿意襄助李信造反。
当然了，这位已经就藩近十年的齐王殿下，现在无权无势，现在能给的，也就是一点钱粮，还有……
他这个宗室的身份。
真正的空手套白狼。
赵嘉塞好信之后，抬头看着李信。
“侯爷的意思是？”

第一百六十五章 青史留名
对于那位齐王殿下，李信的态度还是很鲜明的。
他随手把书信丢到一边，笑着说道：“先帝的诸位皇子，每一个都逊色先帝不少，其中就数这位四皇子心胸最是狭隘，当初是我亲自把他赶出京城，哪有回过头来迎奉仇人的道理？”
“且不说我暂时还没有造反的想法，就算有，也不能找他姬桓，不然把他捧上帝位，第一个死的便是我了。”
说到这里，李信叹了口气。
“当今陛下可以容我十年，这位齐王殿下怕是一天也容不下我。”
承德帝的几位皇子里，大皇子便不用多说，三皇子性情鲁直，而且有些暴戾，不适合为人君，四皇子姬桓城府深沉，心思也多，但是心胸不够，一旦坐上帝位，便会是一个刻薄的天子，唯独魏王殿下，虽然性情有些懦弱，但是还算仁善，颇似先帝，这也是当年李信选择魏王殿下的原因之一。
如今，魏王殿下已经登基十年，李信更不可能转过头去跟姬桓合作了。
赵嘉也想起了以前的旧事，他缓缓说道：“这位齐王殿下，当年在京城里就是个手段高明的王爷，没想到就藩十年，仍然野心不死。”
他早年住在陈国公府里，虽然没有出来做事，但是多少听说了一些几位皇子的事情。
靖安侯爷微微一笑。
“手下败将，不去提他，至于这封信，倒是可以留着，以后说不定会有用。”
赵嘉点了点头，沉吟了片刻之后，开口道：“侯爷，有了朝廷敕封的蜀王之后，我们便可以名正言顺的接收西南各个州府，西南的地方势力盘根错节，有当年平南军遗留下来的旧势力，也有朝廷的势力，更有地方乡绅，想要把他们变成蜀王府的人，大不容易。”
“依我的意思是，必须要把西南各州府的职官之权收归蜀王府，也就是说什么人做官，要由我们说了算，这样这些地方势力能收服便收服，不能收服便可以弃之不用。”
说到这里，赵嘉皱眉道：“汉州那边，虽然是南蜀遗民，但是沐家是武将出身，能用的人不多，侯爷想要西南自成一国，就需要大量的读书人进入西南才成。”
这的确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大晋一统天下四十年，天底下只要想当官，就要去京城里考进士，出身西南的读书人，也要去京城里考取功名才成。
当年平南侯府能够那么严密的掌控西南，是因为他们两代人三十余年的经营，才能把西南经营的铁板一块，各州府全都姓李，但是现在的“蜀王府”显然没有那么长的时间经营。
西南有数十个州府，哪怕立国，也不能算是小国，打天下容易，治天下便难了。
李信皱眉想了想，随即缓缓开口：“现在西南各个州府的知州知府，以及各县父母官，幼安兄不妨全部叫到锦城里来，与他们当面谈一谈，能够当官的，都不会是什么蠢人，形势摆在他们面前，这些人里，大半会知道应该怎么做。”
“至于剩下来的那些……”
靖安侯爷微微摇头：“现在我也没有办法给你找来一些会做官，能做官的人来，只能慢慢来，一点一点选拔人才，慢慢填充到西南各个州府里，这是个慢活，急不得。”
赵嘉沉默了一会儿，他一边收拢桌子上的残局，一边开口问道：“侯爷，以后这西南，是蜀王府说了算，还是您说了算？”
李信哑然一笑：“幼安兄问这个做什么？”
赵嘉沉声道：“侯爷的人品，我是信得过的，因此侯爷不管要我做什么，有知遇之恩在，只要赵嘉能够做的，便一定会去做，西南如果以后是侯爷说了算，那赵嘉在西南主持几年，也没有什么关系。”
他抬头看向李信。
“可是，蜀王府以后会是沐家的，如果西南以后是蜀王府说了算，这个官我看在侯爷的面子上，可能还是会继续做下去，但是便不会这么尽心尽力了。”
作为一个读书人，赵嘉心里多少还是有一些君臣纲常在的，如果不是李信，他会是一个忠实的大晋臣子，即便是现在这个处境，他也要跟李信问个明白。
李信皱眉想了想，随即开口道：“西南这边不止有沐家一家，还有李朔那边可以制衡，而且蜀王府最起码要一二十年才能成规模，这一二十年里，西南我应该可以说了算。”
赵嘉问道：“那一二十年之后呢？”
李信笑着说道：“一二十年之后，沐家的那位蜀王殿下也就长大成人了，到时候西南到底会是什么模样，还要看他的态度。”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
“不过只要沐英还活着，或者我还活着，西南这里我应该都可以说了算。”
“至于我们这一代人百年之后……”
靖安侯爷眯了眯眼睛，缓缓摇头：“那便不知道，也不关我们的事了。”
赵嘉深呼吸了一口气。
“有侯爷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他看向李信，低声道：“以后西南要是失控，侯爷可不能置身事外。”
李信对着他眨了眨眼睛。
“你们这些读书人啊，心眼太多了。”
赵嘉脸上也露出笑容。
“不是心眼多，是有备无患。”
说到这里，坐在李信对面的赵府尊喝了口茶，摇头叹了口气。
“侯爷，你说我们这些人，以后被人写进史书里，会是什么个模样？”
赵嘉自小就读史，十五六岁便通读史书，史书里一个个风流人物，常常让他心驰神往，此时不知不觉间，他多半也会被后人写进史书里，不由心生感叹。
李信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笑着说道：“如果是现在的情况，那我在史书里我多半会被人骂上一句乱臣贼子，甚至还会给我写一篇传，开头我都想好了。”
“李信，永州人士，幼年家境贫寒……”
靖安侯爷含笑看向赵嘉：“至于幼安兄你，多半会出现在我的传里，有一个名字，然后再给你加上为虎作伥这四个字。”
赵嘉先是皱了皱眉头，随即又舒展开来。
“罢了，能够在青史留名，便是恶名，我也认了。”
李信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他走到赵嘉面前，拍了拍这个白衣读书人的肩膀，呵呵一笑。
“幼安兄，咱们再努力努力，以后争取让你在史书里，也有单独一篇传。”
赵嘉仍旧坐在椅子上，抬头看向李信。
“那侯爷你，还是传么？”
“谁知道呢。”
李信摇了摇头，目光看向远方。
“任谁也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十年时间，我从来都是走一步看一步，现在也只能如此了。”
他回头看向赵嘉，自嘲一笑。
“不论如何，我算是注定青史留名了。”

第一百六十六章 陛下的身子……
以李信目前的身份地位，无论他将来做出什么事情，哪怕他现在暴毙在锦城里，也能在后世史书中占到一个列传的名额，而赵嘉所问，是想问李信是要列传，还是要本纪。
诸夏自先秦一统以后，已经没有实封之国，因此也就没有了世家，只剩本纪与列传两种。
列传是为人臣，本纪是为人君。
李信回答的是，他也不知道。
老实说，虽然在如今的局势中造反很难，但是天子要是真的铁了心要跟李信见个生死，靖安侯爷可没有这个时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忠君美德，更不是引颈受戮的性子，到时候他也只能就西南一地之力，对抗大晋朝廷了。
这个过程虽然艰难，但是奋斗个二三十年，未必就没有机会，到时死后，还真可以在史书里混上一个本纪。
作为一个后世之人的灵魂，李信本人其实没有太大的野心，他早先只想舒舒服服的过一辈子，如果没有必要，他是不愿意为了帝位，辛辛苦苦一辈子的。
一切，都要看京城那边如何抉择。
赵嘉面色复杂的看了一眼李信。
他起身说道：“侯爷，长公主还有小姐公子，是不是要都接到西南来，现在这个当口，他们在外面太危险了。”
长公主等人出离京城之后，便不知所踪，李信从未跟任何人说过长公主还有他的一双儿女去了哪里，就连赵嘉也不知道，听到赵嘉这句话之后，李信微微摇头。
“她们现在很安全，接到西南之后反而会引人注目，等过几个月京城那边有消息传来了，再做决定。”
赵嘉疑惑不解，他看向李信。
“侯爷，这段时间你一直说要等京城那边的动静，京城那边到底会有什么动静？”
在赵嘉看来，李信现在已经与朝廷差不多翻脸了，接下来李信就算不造反，多半也不可能回到京城，要在西南过活，因此他才会让李信把家人都接到西南来，但是李信这些天却一直在说等京城的动静，让他很是想不明白。
他想不明白，京城到底要出什么动静，值得让李信这么关注。
李信拉着他重新坐了下来，略微犹豫了一番之后，开口说道：“幼安兄，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你也都清楚，其中其实有一些很不合情理之处。”
靖安侯爷用手敲了敲桌子，沉声道：“这一件事，就是陛下为什么要与我翻脸。”
“且不说我这些年的功劳，就按立场来说，陛下也不应该与我为难，从承德年间开始，我就一直坚定的站在陛下这一边，退一万步说，哪怕我在汉州豢养私兵，可是汉州只一州一府之地，连西南也影响不了，更不可能影响整个天下。”
李信面色沉静：“在陛下对汉州动手之前，天雷根本没有在人前显露出来，也就是说汉州这五万人根本不可能威胁到朝廷，陛下没有道理因为这五万人，就与我翻脸。”
“就算有必要，也没有必要这个时候翻脸。”
他闷声道：“朝廷对汉州动手的时候，我正在北地领兵，过程幼安兄也清楚，如果我还在北边，这个时候宇文四部应该只剩下了两步，朝廷的北疆可以安定数十年。”
“陛下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不惜出尔反尔，也要拿掉汉州军？”
赵嘉微微皱眉。
他思考了一番之后，开口道：“可能是侯爷你功高震主了，陛下他想……削减靖安侯府的羽翼。”
“那也没必要这样着急。”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我是魏王府从龙之臣，陛下在位一日，我就有一日的荣华富贵，我没有动机造反。”
“而且我算是陛下一手提拔起来的，只要陛下还在，他便可以在朝堂稳稳的压住我，我不可能造反。”
“陛下他这样着急，甚至是有些愚蠢的把我逼到了这个地步……”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
“我很了解他，他的性格有些软懦，根本不太可能突然做出这种事情，除非……”
李信一句话没有说完，一旁的赵嘉已经脸色骤变。
“除非陛下……”
他只说了四个字，便没有再说下去。
“不可能，陛下他今年才三十余岁，怎么可能就突然……”
李信吐出一口气。
“我也觉得不可能，因此我一直想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到今天这个地步。”
李信看向赵嘉，缓缓开口：“但是只有这么一个解释最为合理，陛下他……年命不永，因此不得不动手为储君铺路，他对西南动手，是想拔掉我在地方上的势力……”
“我在朝中无有派系，一旦没了地方上的势力，将来就只能是一个孤臣。”
说到这里，李信脸色也有些不太好看了。
“甚至，如果想法阴暗一些，陛下他对西南动手的原因，是因为他要剪除我的羽翼，然后对我靖安侯府下手……”
赵嘉脸色有些发白。
“焉能……凭空臆测尊者……”
“非是臆测。”
李信皱了皱眉头，开口道：“在京城的时候，我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虽然不能直接证明天子的身子出了问题，但是多少可以佐证。”
“不过幼安兄也说了，天子毕竟才三十多岁。”
李信微微叹了口气，开口道：“如果他真的是要对我下手，不是身子出了问题，那么以后我就只能待在西南，要是陛下他真的……”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要是他真的命不久矣，咱们就都可以回京城去，到时候西南就可以成为咱们在朝堂上的资本，也是我说话的底气。”
赵嘉一时半会还是没有办法接受这个消息，他坐在椅子上愣神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侯爷……这件事你有几成把握？”
“一成也没有。”
李信叹了口气：“毕竟到现在，我手里一点正经的证据都没有，陛下的身子到底怎么样，恐怕除了宫里的那位萧太监之外，没有人清楚。”
“无论如何，先观望京城一段时间就是了。”
这几个月来，赵嘉处理西南事务，无论如何繁琐或者是如何复杂，他都能面不改色的轻松完成，但是此时，这位锦城府的知府大人，脸色有些发白，喃喃自语。
“怎么可能，陛下他才三十多岁……”
“是啊，他才三十多岁。”
靖安侯爷跟着重复了一句，转头看向京城方向。
相隔数千里，自然是什么也看不到的。
“毕竟有十年交情在，如果他能活，我还是希望他好好活着的。”
李信微微叹了口气。
“哪怕我要一辈子待在西南……”

第一百六十七章 金陵姬温
李信待在西南，一待就是三个多月，时间已经进入了太康九年的秋天，这段时间里，朝廷下发了三道圣旨，召他回京，都被靖安侯爷借口脱不开身拒绝。
在这三个多月里，李信并不是一直闲着，有他在西南，西南各方势力能够达成一个相对平衡的状态，三个月时间里，平南军残部慢慢编入汉州军中，不过这些平南军残部之中，有小半不愿意继续从军，只有三万多人并入了汉州军。
这虽然不是什么好事，但也不是什么坏事，如果真的五万平南军并入汉州军，很容易主客不分，现在平南军人数相对劣势，反而更容易编入一些。
本来，两个互相不熟的军队合编，是一个很难而且很容易爆发冲突的过程，如果李信不在西南，这个过程可能会矛盾重重，甚至会无法继续下去，但是有李信这个两边都镇的住的人在，这个过程虽然免不了还是有磕磕碰碰，但是总体还算顺利。
现在，平南军已经初步并入了汉州军，接下来就是一段漫长的磨合过程了。
这个过程可能要一年，可能要两三年，或者一场肩并肩的战斗，总而言之，只是时间问题了。
也就是说，如今的汉州军，不再是当初那个田间农户举起锄头的劣质民兵，而是一个足足有八万人编制的大规模军团了！
要知道，像镇北军或者种家军那种镇守一方的边军，也不过十万人而已，从前平南军明面上的编制也就是十万人，如今汉州军的兵力，已经很接近一个集团军了！
而且有平南军的“专业军人”加入汉州军，磨合成功之后，可以让这个本来不怎么专业的军队，战力进一步提升。
三个月的时间里，西南各个州府大多数官员基本认同了西南蜀王府的地位，李信谋划中的“西南自成一国”，已经逐渐成型。
这是一个名为藩国，实为王国的地方，只要再给西南两三年时间，便可以真正成为独立的一个国家。
锦城的“李园”里，秋意渐浓，园子里不少树木的叶子或者发黄，或者变红，这个因为李信被改名为“李园”的园子，慢慢被秋天披上了盛装。
因为天气变冷，李信加了一件厚实的衣裳，不再坐在后院的凉亭下面，而是在正堂里，闭目饮茶。
沐英坐在他的下首，面色肃然。
“侯爷，平南军已经基本并入汉州军，人数我已经统计出来了，一共八万一千六百人，现在按侯爷的吩咐分为三部，一部在汉州，由我父亲暂领，一部在锦城，是我在带着，还有一部暂时在宁州，由李朔带着。”
他低头道：“侯爷，前几日我与幼安先生商量了，是不是要再征召一些将士，补足十万人……”
“幼安先生说，西南沃土，养活十万人马不成什么问题，主要是看侯爷你的意思。”
李信正在喝茶，闻言白了这厮一眼。
“这么着急征兵做什么？你消化掉平南军就要两三年时间，这两三年时间里虽然成军，但是未必能有战力，现在征了兵也是吃空饷，无有用处。”
“还是等彻底把这些平南军残部消化掉，让他们真正成为你麾下的将士，再考虑扩大规模的事情罢。”
沐英微微低头，沉声道：“属下明白了。”
李信面色平静地说道：“汉州那边沐叔在看着，沐叔年纪大了，你要多上点心。”
沐青已经六十多岁，他虽然出身将门，但是这辈子其实没有怎么正儿八经的带过兵，李信担心汉州那边交到他的手里，过一段时间便不是他在带着，而是会转移到旁人手上。
沐英低头道：“这件事我刚想跟侯爷说，汉州军一分为三的时候便说好了，李朔领一部，我沐家领一部，另一部是应该由侯爷领着才是。”
李信起身，拍了拍沐英的肩膀，微笑道：“李朔领兵在宁州，沐家领兵在汉州，锦城的这一部算是我的，我这不是托付给沐兄帮我带着么？”
沐英正要张口说些什么，还没说出口，李信就仿佛猜出了他的心思一样，微微摇头：“你是你，沐家是沐家，你我兄弟，不必见外。”
沐英深呼吸了一口气，起身对着李信深深低头。
“侯爷既然信我，我便一定会做好侯爷交待的事情。”
李信拉着他的衣袖坐了下来，笑着说道：“用不着如此严肃，坐下来说话。”
两个人坐在屋子里，商量了一些关于整编军队的细节，以及西南各州府的问题，大概说了半个时辰左右，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一会儿，一身白衣的赵嘉，匆匆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书信。
陈十六跟在他的身后，不过没有跟进来，在门口止步，静静的守在门口。
赵嘉走到李信面前，大口喘着气，他把书信递到李信面前，说话上气不接下气。
“侯爷，京城……来信……”
李信接过他手里的书信，笑着说道：“什么事情，让幼安兄这么着急？”
赵嘉本来都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哪怕他到西南来的时候，也是云淡风轻的挂印辞官，离开溧阳。
这还是李信第一次见他如此失态。
赵嘉喘了几口气之后，气息终于匀了一些，他指着一封书信的信封，声音颤抖。
“这是私信，我没有看，但是信封上……”
李信本来正在拆信，没怎么注意信封，闻言翻过信封看了看，信封上的字有些不太好看，很多笔画都已经歪曲。
先是四个字。
“长安亲启。”
四个大字右下角的落款，是几个小字。
“金陵姬温。”
李信脸色也僵住了。
这是天子名讳。
天子的名讳配姓氏，乍一听似乎不太吉利，但是皇家子弟取名，从来都是有讲究的，比如说大皇子姬喾，名讳取自上古贤君，而天子的这个“温”字，出自“温温士君子”一句，是有出处来历的。
这个名讳，已经十年没有人敢说，甚至没有人敢写了。
自天子登基之后，天底下无人再敢提这个名字，更不可能有人敢取这个名字，就连士子进京考学，写到这个字的时候，为了避讳，也要把温字上面的曰字去掉一横，写成口字。
京城里，除了天子本人之外，无人敢这么写。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认真分辨了一番，声音低沉。
“是天子的字迹。”
沐英与赵嘉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是神色复杂。
本来，天子的亲笔信，肯定是要跪一跪的，但是现在，他们两个实际上是乱臣贼子，又不太适合跪。
李信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他挥了挥手。
“你们先避一避。”
赵嘉与沐英两个人，对着李信点了点头，都退了下去。
靖安侯爷呼吸有些急促了。
他用微微颤抖的手，拆开了这封信。
信里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只有八个字。
“我要死了。”
这是第一句话。
“你回京否？”
这八个字因为笔画力道不够，歪七扭八，甚至东倒西歪，很是没有美感。
但是，李信看到这八个字之后，如遭雷殛一般，愣在了原地。
在这一瞬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第一百六十八章 我是乡下人
在李园里，李信一个人待了很久。
一直到下午的时候，他才缓缓走出自己的屋子，沐英与赵嘉两个人，都在外面静静的等着。
见到李信出来，沐英没有多说什么，赵嘉则是走了上去，低声道：“侯爷……？”
此时，李信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他双手拢在袖子里，缓缓开口：“天子召我回京。”
赵嘉皱眉道：“这个时候，京城那边还没有消息，侯爷你回京太危险了。”
此时，周围就只有他们三个人，李信也用不着避讳什么，他闭上眼睛，声音有些低沉。
“天子说，他要死了。”
沐英脸色大变，这位黑脸将军满脸愕然。
“怎么可能，姬家的皇帝才多大年岁……”
相比于沐英的吃惊，已经有过心理准备了赵嘉要显得沉稳许多，他低声道：“或许是哄骗侯爷你回京。”
天子初见李信的时候，是在承德十七年的冬天，那时候他二十三岁，他在承德十八年的年末登基，那时候二十四岁。
如今是太康九年，算一算年纪，他刚好是三十三岁。
这个年纪，哪怕是在平均寿命相对较小的帝国时代，也不应该死，但是这个年纪在皇帝这个职业里，不算特别短命。
就拿李信那个世界来说，明孝宗弘治帝三十六岁，明武宗正德帝三十一岁，到了天启皇帝那里，更是只有二十六岁。
皇帝这个职业似乎有伤命格，除了几个命硬的，其他都活的不是很长久。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我想回京城看一看。”
沐英有些急了，他沉声道：“侯爷，无论如何要派人去京城里看一看情况再说，侯爷上一次能从京城里脱身，已经是侥幸，如果再回到京城里去，便不可能这么容易出来了。”
他面色严肃。
“再说了，如果姬家的皇帝真的……活不久了，那他临死之前，说不定会拉上侯爷你一起……”
靖安侯爷面无表情。
“你们说的这些，我方才在房间里都已经想过了，但是无论如何，我也要回去一趟。”
不像天子那种优柔寡断的性子，李信从来都非常有主见，一旦决定的事情，便无可更改，他深呼吸了一口气，闷声道：“如果天子真的命不久矣，那么京城此时正是权力更迭的时候，错过了这个时候，我等便被排除在了大晋权力核心之外，再想进去，恐怕就只能用强了。”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
“若天子这封信是诈我，有你们在西南，我性命无虞，我家人也不在京城，没有什么可怕的。”
靖安侯爷闭上眼睛。
“若天子真的是诈我，那么我这一次回京城，就算是断了天真的念想，以后便不会再想什么情分了。”
沐英低着头，脸色不太好看，但是李信已经决定的事情，他也不敢开口，只能暗自咬牙。
反倒是赵嘉，比较了解李信一些，他沉吟了一番，开口道：“侯爷打算什么时候走？”
“明天罢。”
靖安侯爷双手拢在袖子里，缓缓开口：“明天我从锦城出发，赶去剑阁，带着谢岱还有他手下的羽林卫一起回京。”
“算起来，谢岱他们也在剑阁被软禁了三四个月了。”
赵嘉沉默了片刻，随即微微叹了口气。
“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车马。”
沐英也对着李信低头抱拳，准备退下。
李信见他不太高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勉强一笑。
“沐兄放心，我这个人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沐英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
“承德年间的时候，我也在京城，就在羽林卫里，当年壬辰宫变的时候，我还跟侯爷一起冲了宫禁，帮着姬家的皇帝登基了，我明白，侯爷在心里还是把当初的那个魏王殿下当成了朋友。”
“朋友要死了，所以侯爷要回京城看一看。”
说到这里，沐英抬起头看着李信。
“侯爷重情义，对于我或者说对于西南来说都是好事情，但是侯爷不要忘了，侯爷在京城有一个朋友，在西南有更多朋友。”
说到这里，他退后两步，对着李信长长一揖。
“多余的话沐英便不说了，希望侯爷平安。”
听到这个黑脸说出这番话，李信心里也颇为感触，他伸手重重的拍了拍沐英的肩膀，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沐兄放心，我家那个儿子还要拜沐兄做干爹，没做成这件事，我不会死。”
沐英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
……
第二天一早，一辆玄黑色的马车，出现在锦城门口，陈十六驾车，车厢里就只有李信一个人。
城门口，一个一身白衣的读书人，已经等候了许久。
陈十六提醒了李信一身，李信掀开车帘看了看，随即迈步走了下去，走到赵嘉面前，笑着说道：“幼安兄向来喜欢睡懒觉，难得今天起来这么早。”
赵嘉苦笑道：“一晚上没睡，干脆就在这里等着，送一送侯爷。”
李信左右看了看，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大黑脸，有些诧异。
“怎么沐兄没有来。”
“他估计是有些不太高兴。”
赵嘉无奈道：“说句实话，侯爷你这个时候冒险进京去，不管是沐英还是我，都是不同意的。”
赵嘉看了李信一眼，直言道：“任何一个人，在侯爷你这个位置上，恐怕都不会回京。”
“那是你们城里人。”
李信笑着说道：“我是永州的乡下人，我们乡下人重义气。”
赵嘉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略微犹豫了一番之后，开口问道：“侯爷，长公主她们，是否需要……”
听到这句话，李信皱了皱眉头。
他这趟进京，的确会有失落在京城的风险，甚至会有生命危险。
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走近了两步，在赵嘉耳边说出了一个地址。
然后他退后，对着赵嘉作揖道：“如果此去真有什么不测，家小便托付给幼安兄照抚了。”
“我可没有本事照顾你那一大家子。”
赵嘉声音都有些发抖了，但是他还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你的家里人，你自己照顾。”
李信微微一笑，潇洒转头。
他刚走到马车面前，准备上车，赵嘉突然迈步追了上来。
李信停下脚步，笑着看向赵嘉。
“幼安兄还有事情嘱咐？”
赵嘉点了点头。
这位喜穿白衣的读书人，面色复杂的看了李信一眼，几经犹豫之后，终于咬牙说出口。
他声音很低。
“侯爷，你要是碰到了生命危险……”
“就把天雷交出去，以天子的性子，多半便不会杀你了。”
靖安侯爷哑然失笑。
“那你们不就死了？”
赵幼安沉默无言。
李信摇了摇头，迈步上了马车。
随着陈十六一声鞭响，马车缓缓开动。

第一百六十九章 谢岱
不同于来时慢悠悠的速度，回京的路上李信让陈十六几乎是全速赶路，虽然马车的速度仍旧不是怎么快，但是也还是在第三天到了剑阁。
剑阁县城门口，谢岱等人已经被放了出来，在城门口等着李信。
让李信诧异的是，本来应该在锦城的沐英，这会儿却也在剑阁县的门口，李信跳下马车，走到沐英面前，脸上露出笑容。
“沐兄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沐英脸上没有多少笑意，他微微叹了口气，缓缓开口：“来送一送侯爷。”
靖安侯爷没好气的看了一眼这个黑脸将军。
“听你这话的语气，好似我要死了一般。”
沐英平日里是个很喜欢开玩笑的人，但是这个时候却没有什么开玩笑的心思，他低着头，沉声道：“按照侯爷的意思，这些羽林卫我已经全部带出来了，不过他们毕竟是朝廷的人，已经不是我们当初的那一批羽林卫，侯爷你看要不要再带一些汉州军一起上路。”
李信摇了摇头。
“真要死的话，我也不是死在路上，而是死在京城里，谢岱这些人不会对我下手，到了京城，再多汉州军也没有用。”
“不必多此一举。”
沐英点了点头。
“那我送侯爷。”
李信微笑道：“哪里有必要这么严肃，我本来也是要回京城去的，只是早回晚回而已。”
沐英最终还是没有忍住，他低着头说道：“侯爷，照我的意思，如果您真要回京，还是等京城那边有确切消息之后，再回京比较好。”
他说的“确切消息”，是指天子的死讯。
靖安侯爷微微摇头。
“真要等到那个时候，便来不及了。”
他伸手拍了拍沐英的肩膀，脸上仍旧带着笑容。
“我此去京城，当可以把握局势，沐兄且在西南待上几年，等过几年一切尘埃落定，我在得意楼请沐兄喝酒。”
提起得意楼，沐英想起了当年在京城做羽林卫的旧事，那时候李信经常往得意楼跑，他也就跟着去，这位一直黑着脸的黑脸将军，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好，等再进京城，一定在得意楼不醉不归！”
说完这句话，沐英犹豫了一下，也伸手拍了拍李信的肩膀。
他身材本来就要比李信高大一些，这样一拍，有些兄长对弟弟说话的味道。
“长安你……一定保重。”
李信笑着点了点头。
“沐兄放心，这些年那么多大风大浪，我们都过来了，这一次也能过得去。”
说到这里，李信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沐英跟在他身后，一直送到马车附近。
李信走上马车，回头看向沐英。
“从前我在永州听话本的时候，话本里有一个将军，也叫沐英，与沐兄同名同姓。”
沐英有些诧异。
“真有此事？”
李信笑道：“那位沐将军可是个厉害人物，做官做的很大，以后有机会，我也给沐兄封个话本里的官。”
李信这番话，沐英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还是点了点头。
“一切听从侯爷安排就是了。”
靖安侯爷笑了笑，合上了车帘。
他说的话本，其实就是他的那个世界，那个世界里的沐英，是朱元璋养子，封西平侯，追封黔宁王。
子孙世袭黔国公。
也就是俗称的沐王府。
……
马车从剑阁出发，沿着官道一路朝东，朝着京城走去。
谢岱等一百多个羽林卫，一如来时一样，围在李信的马车左右，随身保护李信。
与来时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们的速度快了许多，来的时候这条路走了一个月，按照这个速度回去的话，大约二十多天也就能到京城了。
到了傍晚，一行人进了一座县城，寻了一家客栈歇脚。
一众羽林卫被“关”了好几个月，此时骤然自由，都有些不太习惯，而且羽林卫纪律森严，有谢岱这个中郎将在，他们不敢饮酒，只能乖乖的值守在附近。
就只有李信与陈十六两个人，坐在客店的一楼，喝酒吃菜。
羽林中郎将谢岱，犹豫了一番，也提了一坛酒，站到了李信的桌子旁边，不过他没有敢坐下来，只是把酒壶轻轻放在李信的桌子上，对着李信微微低头，语气恭谨。
“多谢侯爷不杀之恩。”
李信本来正在吃菜，闻言抬头看了一眼谢岱，手中的筷子也放了下来。
“这话从何说起啊？”
谢岱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我等跟着侯爷到西南来，到了剑阁之后，生死都在侯爷一念之间，侯爷能杀却没有杀我们，便是不杀之恩。”
李信笑了笑，伸手指了指自己对面。
“不要客气，坐下来说。”
有一说一，他还是很欣赏这个谢家的年轻人的，相比于谢敬，谢岱进退有度，一双眼睛也能看懂很多事情，是一个很聪明的年轻人。
接下来，如果京城真的有变，李信免不了要跟谢家人接触，到时候他宁愿与这位谢岱接触，也不太愿意跟那个国舅爷讲话。
谢岱深呼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的坐在了李信对面。
李信让陈十六去多拿了一副碗筷，摆在了谢岱面前。
他一边吃饭，一边与谢岱说话。
“其实谈不上什么不杀之恩，我出身羽林卫，京城里人尽皆知，就凭你们身上的一身黑皮，我也不会说杀就杀了你们。”
谢岱刚才说出这句话，有一半是出于试探，听到李信真的可能会杀他们，这位羽林中郎将浑身打了个哆嗦。
他低声道：“侯爷您，回京城是要？”
李信说出刚才那句话，就等于是已经承认了与西南有勾结，最少也是有关系，这个时候他既然已经离开了京城，按理说便不应该回去。
“自然是回京复旨了。”
李信抬起头瞥了一眼谢岱，平静地说道：“我数月前奉陛下旨意，安抚西南，如今西南各州府皆已经安定下来，沐家还有西南李氏，已经向大晋投降，整个西南再没有动乱，既然差事做完了，自然要回京复旨。”
说到这里，他似笑非笑的看了谢岱一眼。
“难道谢郎将觉得我要一直待在西南不成？”
“不敢。”
哪怕碗筷摆在自己面前，谢岱也始终不敢动筷子，他低头微微皱眉，有些想不通李信到底要做什么。
这就是信息不对称了。
谢岱是个聪明人，如果他也知道太康天子命不久矣，便可以大概猜出李信回京要做什么，但是现在，不管是谁，都要一头雾水。
不同于谢岱的拘谨，李信则是自己吃自己的，很快他吃了个七八分饱，放下了筷子。
然后他看向谢岱。
“谢郎将回京之后，不妨先去见一见皇后娘娘。”
“谢家……可能会有很多事情要做。”

第一百七十章 天子安康否
回京的路上，总体还算顺利，谢岱领着一众羽林卫也尽心尽力的保护李信，就是一路上因为赶路比较着急，没有怎么好好休息，一个月下来，一行人都觉得浑身疲累。
不过在太康九年的十月，他们总算是到了京城的城门西城门。
西城门一如从前，巍峨的大门敞开，过往贩夫走卒，人来人往，不时还有一些京兆府的差人，以及各坊的坊丁维持秩序。
如果耳朵好使一些，还能听到零星吵架的声音。
这里便是京城，四十年来天下第一城。
这座城池里，有着全天下大半的野心，当然了，也有满满的烟火气。
算算日子，除却在外征战的时间，以及回永州老家的时间，李信在这座城里足足住了七八年时间，不管怎么样，他对京城还是有些感情的。
他先是掀开车帘看了看西城门，然后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负手看向这座高大的城池，眉头微皱。
京城看起来，与以前并没有什么分别。
也就是说，天子不一定真的出事了。
不过来已经来了，这个时候转身就跑也没有用，一来多半是跑不掉的，而二来也有伤形象。
而且，李信已经看到了，西城门附近，有不少身着青衣的千牛卫，在盯着了。
想到这里，李信回头对着谢岱笑了笑：“一路上有劳谢郎将护卫，这京城已经到了，我们便在这里分散吧。”
“谢郎将这几个月随我去了一趟西南，也颇为辛苦，还是带着手下兄弟，先回去休息罢。”
此时，谢岱也已经注意到了附近的千牛卫，他对着李信默默点头：“如此，那下官便告辞了。”
李信没有搭理他，而是径直上了自己的马车，陈十六一挥马鞭，这辆来回跑了数千里路的靖安侯府马车，缓缓驶进了西城门。
谢岱面色复杂的看了一眼李信的马车，然后回头对着身后的羽林郎们沉声吩咐道：“弟兄们且散了吧，回家休沐十日，十日之后羽林卫大营报道。”
一百多个羽林郎闻言大喜，对着谢岱抱了抱拳之后，便四散离开。
羽林卫都散去之后，谢岱一个人站在大街上，有些茫然，但是很快，他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他迈步朝着那人走去，恭敬低头行礼。
“见过兄长。”
谢家如今在京城里做事，又被他称为兄长的，只有千牛卫中郎将谢敬一个人。
谢敬看了谢岱几眼，然后拍了拍谢岱的肩膀。
“你回来的正是时候。”
谢岱有些摸不着头脑，开口问道：“兄长此话何解？”
谢敬拉着谢岱的衣袖，面色肃然。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去我家里说。”
说着，他也看了一眼李信马车离去的方向，然后领着谢岱，朝着京城的谢府走去。
……
而另一边的李信，则是坐着马车，回到了靖安侯府门口。
下了马车之后，李信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靖安侯府大门口，心中颇有些感慨。
陈十六更是迫不及待的上前，敲响了大门。
侯府大门打开，迎接李信的不是靖安侯府的下人，而是一身红衣的大太监萧正。
萧正的年纪，是比天子要年长两三岁的，但是算起来他现在也不过三十五六岁而已，不过接近半年时间没有见，这位内廷大太监几乎是肉眼可见的苍老了不少，一眼看去像是四十多岁的人。
对于萧正在家里等着自己，李信并不意外。
在这种情况下，自己回京的消息不可能不惊动宫里，恐怕自己一出汉中，朝廷的人便沿途跟着了。
李信上前，对着萧正微微抱拳。
“萧公公。”
萧正黑眼圈极重，他叹了口气，对着李信恭敬拱手：“奴婢见过侯爷。”
“陛下一大早就让奴婢在这里候着侯爷了，请侯爷随奴婢进宫一趟。”
其实沿途赶路，还是一个月的长途，本来就缺少睡眠，这会儿李信很想回家里找个地方躺下来，好好睡他个一两天，但是这个当口，他也不好拒绝萧正，只好开口说道：“萧公公且等一等，容我进去洗个澡，换身衣裳，不然一路风尘，恐惊了圣驾。”
萧正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最终只能叹了口气，低声道：“那侯爷您快一些，奴婢在这里等着您。”
李信点了点头，进了自己的侯府，在后院里翻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了一身大将军常服，他又让侯府的下人们烧了一桶热水，好好的洗了个热水澡之后，换了官服，然后又对陈十六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后院。
洗了个澡，就算是洗去了一路上的风尘，再加上换了身衣裳，整个人清爽了不少，虽然还是有些困乏，但是已经好多了。
前院的萧正，已经等候许久。
见到李信走出来，他连忙上前，把李信迎到了一个轿子里，轿子是由八个内卫抬着，走的很是轻快，不一会儿，就到了永安门。
进了永安门之后，轿子不停，径直朝着未央宫方向走去。
在未央宫门口，李信下轿，跟在萧正身后进了未央宫，不过刚进了宫门口，就看到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人，正在门口候着。
这个少年人见了李信，立刻冲了上来，伸手扯住了李信的衣袖，声音惊喜。
“老师，你回京了！”
李信笑着摸了摸太子殿下的脑袋，开口问道：“今日是十月初九，按日子你应该在东宫读书，怎么跑到未央宫来了？”
提起这件事，太子殿下就有些不太高兴了，他低声道：“父皇病了，所以我在这里看着。”
李信脸上的笑容收敛，他弯下腰，看向了自己的学生。
“陛下他得了什么病？”
“不知道。”
太子殿下皱着小脸，开口道：“听母后说是个不太好治的病，几天几天睡不着觉，还经常头痛，药石无用。”
听到这个症状，李信微微皱眉。
这种听起来虚无缥缈的症状，都是本人说有就有，说没有就没有的，就算天子真的得了这个病，那也应该不至于到要死的地步吧？
想到这里，李信微微低头看向太子。
“太子殿下还是先回东宫罢，我进去看一看陛下。”
太子点了点头，然后拉着李信的衣袖问道。
“老师，我什么时候可以再去靖安侯府啊，我想阿涵还有姑姑了。”
他与李信的长女李姝也就是阿涵很熟，至于小儿子李平刚出生没有太久，太子殿下反而不是很想见。
李信沉默着摇了摇头。
“殿下读书要紧，还是回东宫去罢。”
好容易打发了太子殿下之后，李信在萧正的指引下，进了未央宫的一处偏殿。
这里算是天子的一处卧房。
书房里，有七八个铜炉，都在熊熊燃烧，把屋子弄的温暖甚至有些燥热了。
天子半躺在龙榻之上，脸色苍白。
白的有些吓人。

第一百七十一章 你意欲何为？
李信理了理自己身上的衣裳，面色平静的走了上去。
他跪在天子面前，叩首道：“陛下，臣回京复旨来了。”
天子本来是半睁着眼睛，听到了李信的声音之后，他挣扎着要坐起来，但是却有些吃力，一旁的萧正立刻上前，搀着天子的胳膊，把天子扶了起来。
太康天子做魏王的时候，身材便不是如何壮实，显得有些瘦弱，做了天子之后，满天下的政务一下子压下来，更加胖不起来，到如今十年了，太康天子浑身几乎没剩下多少肉了。
他勉强坐直之后，又觉得有些冷，于是披了一件披风在身上，又让萧正在炉子里添了炭火，等终于暖和起来之后，天子才挥了挥手，示意萧正等人全退出去。
萧正面带悲色，叹了口气之后，带着殿中的宫人全部退了下去。
等到所有人都走完之后，天子才看向跪在自己面前的李信。
“朕……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李信跪在平地上，没有抬头，他缓缓开口道：“不瞒陛下，如果是陛下您的身子出了什么问题，臣多半还要在西南待一段时日。”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向天子，神色有些黯然道：“但是是当年的魏王殿下身体不好，臣无论如何也是要回来看看的。”
天子给李信写的那封信里，没有用“朕”。
落款也是自己的名讳，而不是一方通红的大印。
这也是李信这么果断回到京城的原因之一，如果那封信里的字是“朕要死了”，而不是“我要死了”，李信可能还是会回来，但是却不会像现在这么决然了。
天子沉默了一会儿，自嘲一笑。
“原来是你李长安念及旧情。”
李信面色平静，他深深低头。
“陛下，身体安康否？”
天子深呼吸了一口气，用右手撑着身子，勉强从龙榻上站了起来，他也没有穿鞋，就穿鞋一双袜子，缓步走到李信面前。
“太康五年的时候，朕的身子就有些不太舒服，常常睡不着觉，不过那个时候朕还不到而立之年，自觉不会有什么问题，只是让人开了一些温补的方子，偶尔吃上一副。”
天子这段话，不仅有气无力，而且说得对断断续续，声音很是虚弱。
他缓步走到李信身前，微微弯身，对着李信伸出了手。
这是一双瘦弱的手，不仅发白，而且没有什么血色，手背上依稀可以看见血管。
他这是要亲自扶李信起来。
跪在地上的李信，叹了口气，自己从地上站了起来。
两个人的身高仿佛，李信站在天子面前，微微皱眉：“陛下这些年，吃的是什么方子？”
“是太医所开么？”
天子微微摇头，避而不谈。
李信想起了前些年听说天子修玄的传言，不由眉头微皱。
“陛下该不是吃了丹药罢？”
这个时代的道教道士，很多是的确懂得医术的，比如说太乙宫一阳子之后，精通药理，放到地方上去也可以做一个合格的大夫，但是这些大夫偏偏不是纯粹的大夫，他们不仅治病，还想长生，这追求一旦到了超凡领域，一般就不怎么正常了。
不管铅还是汞，他们什么都敢往里丢。
联想起太康三年之后，因为纯阳真人而导致的道教大兴，靖安侯爷大皱眉头。
天子不怎么愿意提及这个问题，他只是微微皱眉，摇头道：“这些事情不谈了。”
他看着李信，缓缓开口：“朕初登基的时候，曾经找张家的天师算过太康朝命数，天师说……朕天子命格，是被人改了命数，恐不能长久。”
李信心中了然。
无论是谁，都想扩大自己的影响力，那个千年天师世家，之所以会这么说，无非也是出于这个目的，毕竟这个说法非常符合当初壬辰宫变，天子自然笃信。
到时候，张家再给出一些“解法”，自然就会在太康朝飞黄腾达。
李信张了张口，刚想说话，就听到天子继续说道。
“后来太康三年，一阳子入京，朕也让他给朕算了算，结果与张天师一般无二。”
一阳子是终南山太乙宫的人，也是传说中那位纯阳真人的师弟，不过一阳子来宫里算命的时候，张家多半是给他打了招呼的。
龙虎山是道门魁首，不管是谁来算，多半都会给张家一个面子，再说了，如果与张天师算得结果不一样，岂不是自己砸了自己的饭碗？
因此，天子从此对这个说法笃信不疑。
这些年，没有少请道士进京设坛作法，为自己“续命”。
到了太康五年的时候，他的身体出了些问题，更是大为惊慌，不仅召龙虎山的人进宫，还开始服用龙虎山的“外丹”，以求延续天命。
封建迷信害死人啊……
李信是个聪明人，这些背后的弯弯绕绕，他一眼就能看出来七七八八，想到这里，他对着天子叹了口气。
“陛下，您身子出了问题，应当与我说一说才是……”
太康五年的时候，李信还在京城带他的大女儿，基本不参与朝政。
天子指了指大殿中的椅子，示意李信坐下来说话，李信犹豫了一番，坐在了椅子上。
天子也站得累了，坐回了自己的龙榻上，缓缓开口：“事到如今，再说什么也没有益处，当初张天师说朕强夺天子之位，只有七年天子命，张家可以设法延续到十年。”
“到如今，正是太康十年。”
天子深呼吸了一口气。
“自去年开始，朕的身子便每况愈下，不得不开始为储君谋算，因此去年调长安你北征之后，转手就对西南动了手。”
天子一段话说的断断续续，他说要这段话之后，停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开口。
“朕当时想，宁愿由朕来做了这个恶人，也不能让太子来做。”
说到这里，天子自嘲一笑。
“谁知道，朕低估了你李长安，也高估了自己。”
“朕原以为，西南的汉州军最多算是你靖安侯府在外的一处退路，不曾想，汉州军足可以挡下十数万西南将士，比当年的平南军也丝毫不逊……”
说到这里，天子看向李信。
“那时候朕才知道，你……瞒了朕太多东西。”
“事情一路发展到如今，已经远远超出了朕的掌握。”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天子也有些疲累，他无力的躺在了龙榻上，声音很是低微。
“也到了朕无力收拾的地步。”
“现在，朕快要死了……”
天子躺在龙榻上，脸色白的吓人，他看着坐在自己面前不远的李信，声音沙哑。
“朕想问一问你……”
“……意欲何为？”

第一百七十二章 大逆不道！
太康天子的身体恶化到现在这个地步，虽然李信不明白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但是他也不太相信真的是什么天命。
如果恶意揣测一番，龙虎山张家当年可能是随便编出了这么一个由头，皇帝这个职业本来就不怎么好做，天子又不像先帝那样喜欢骑射，难免会生病。
也就是说，太康五年天子得的病，很可能只是一个小病，在服用了药石之后，被撒了谎的天师家族恶意种毒，以印证当年的谶言。
可是转念一想，这么做是诛九族的大罪，龙虎山张家没有必要这么干，毕竟天命这种东西怎么解释，不过是他们随口一说的事情，就算天子长命百岁，也大可以大包大揽，说这是他们给天子“续命”的结果，没有必要铤而走险去谋杀天子。
这件事背后，一定别有隐情，不过现在已经容不得李信去细想了。
他坐在椅子上，沉默了片刻之后，开口道：“臣与陛下相识已经十年，陛下应该多少了解我一些，如果我真有什么做皇帝的野心，当初大可以低头去给李慎当儿子，在李淳死之后，我大概率可以接手平南军，没必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再去搞什么阴谋诡计。”
天子面色苍白。
“那汉州军是怎么一回事？”
李信低头道：“汉州军的沐英，与臣算是朋友，当初他帮着臣打下锦城，臣也要给他们族人一个立足之地，所以把汉州城交给了沐家经营，这件事当初陛下也知情，并且点头答应了的。”
“朝廷无缘无故征伐汉州，无论在公在私，我都不可能视而不见。”
说到这里，李信抬起头看着天子。
“陛下说汉州是我豢养的私兵，这是完全没有道理的，我在京城这么多年，怎么可能遥控西南？臣或许可以影响汉州军，但是最多也就是影响而已。”
“没有什么情分，比得上利益二字。”
天子声音沙哑。
“那天雷呢？”
他已经好几天没能睡得着觉了，此时两只眼睛里全部都是血丝，他努力睁大眼睛，看着李信。
“你私藏此物，是何居心？”
最终，还是绕不开这件事。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面色平静：“陛下也知道，这东西在太康三年臣就已经有了，但是一直到去年，臣不是单单没有交给朝廷，臣也没有交给西南。”
“如果不是裴大将军西征，这东西可能会与臣一起埋进坟墓里。”
天子“嗬嗬”冷笑。
“那你把这东西现在给了西南，也应该给朕一份了罢？”
李信低着头，默然不语。
天子直勾勾的看着李信，久久没有说话。
他此时的身体状况糟糕到了极点，最近一两个月，朝中政事是全部交托给尚书台的，天子已经没有精力再处理政务了。
“长安啊。”
李信微微低头：“臣在。”
“你把这东西交给朕一份。”
天子声音沙哑，而且有些低微，如果不是这座大殿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到了落针可闻的地步，李信还真不一定能够听得清楚他在说什么。
“朕也不用。”
天子说话都有些不太利索了，他咬牙道：“朕……会锁起来，交给太子，这种东西，大晋可以不用，但是不能没有。”
他断断续续地说道：“你把这东西……交给朕，太子登基，你就是……帝师，辅臣！李家可以……公侯万代！”
李信仍旧低着头，没有说话。
这种话是信不得的，哪怕是天子将死的时候说出来。
“陛下，西南……也没有拿到天雷的方子，臣与陛下保证，他们绝对不会主动动用这个物事，西南安宁一日，这东西就会深藏一日。”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
“而且陛下也多少应该知道一些，这个天雷……善守不善攻，基本不可能用来攻城掠地，对于大晋朝廷，没有什么威胁……”
天子死死地看着李信。
然后剧烈的咳嗽了起来，咳嗽的撕心裂肺，似乎要把内脏都给咳出来一般。
候在殿外的萧正，立刻冲了进来，让手下人端来一碗早已经熬好的汤药，喂给了天子。
饮下汤药之后，天子的咳嗽止了一些，他挥了挥手，让萧正等人退后几步，然后他脸色难看的看了一眼李信。
“你是执意不愿意给朕？”
李信深深低头。
“陛下，此物算是西南命脉，也是我李家命脉，臣这几年虽然是迫于无奈，但是的的确确做了几件对抗朝廷的事情，如果手里没有一些自保之物，恐怕一家老小都要上断头台了。”
天子面无表情。
“你信不过朕。”
李信直视天子。
“陛下不也信不过臣？”
“朕信得过你，知道你没有野心。”
天子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但是朕信不过旁人，信不过沐英，信不过汉州军，你李长安没有野心，他们会有。”
“再说了，你有儿子。”
天子又咳嗽了一声。
“胸怀利器，杀心自起，这句话当年还是长安你教我的。”
“你的儿子，将来会继承你的家业，你不会造反，他可不一定，他不会造反，你的孙儿会是怎么样，又没有人清楚。”
天子默然道：“所以，朕从来不在乎别人会不会造反，只在乎别人有没有造反的能力。”
“你李信有了。”
天子闭上眼睛。
“而且这个能力，可能还会一代一代传承下去。”
李信摇了摇头。
“陛下知道我，我是一个谨慎的性子，无论做什么，总是会先想着自保。”
“我不可能带着一家老小，成为砧板上的鱼肉。”
李信面色严肃。
“我得有扑腾几下的能力。”
天子终于忍不住了。
他几乎是咬着牙，低声吼了出来。
“大逆……不道！”
在这个忠君是美德的年代，君要臣死，臣想不死也不行的年代，李信这个想法，的确是大逆不道。
不过这在李信看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他低头道：“陛下，臣愿意放弃在朝中的一切官职地位，只在京城做一个富贵闲人。”
天子这会儿身体极度虚弱，与李信说了好一会话之后，连神志都开始有些模糊了，不过听了李信这句话之后，他还是果断的摇了摇头。
“你……且回去，朕会再找你……”
天子微微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了一些。
李信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准备起身告辞。
他刚站起来，已经躺下的天子再次开口说话了。
“有可能的话，让小九回京一趟。”
天子似乎在喃喃自语。
“朕……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朕……想见一见小九。”

第一百七十三章 太后娘娘
天子是长公主的胞兄，他们都是承德朝淑妃娘娘，也就是当今太后娘娘所出，承德朝时，淑妃娘娘并不是什么势力很大，或者说很得宠的妃嫔，最多也只能说是一般。
要知道，承德天子光儿子就有十几个，加上九个女儿一共有二十多个儿女，因为生在天家的原因，二十多个人就不太可能相亲相爱，所以在这二十多人当中，一母同胞就显得格外的亲。
李信的夫人，长公主姬灵秀，就是与太康天子一母同胞的胞妹，因此二十多个兄弟姐妹中，他们两个从小就很亲。
九公主还未满十六岁不曾出宫开府的时候，便常常住在魏王府里，生性有些柔弱的魏王殿下，也一直待自己这个妹子极好，不管妹子有什么要求，他都尽力满足。
这也是当年，他因为羊肉串，就带着小九去见李信的原因之一。
如今，当初那个领着九公主在京城里四处吃喝的魏王殿下，身体已经糟糕到了这样的地步，他说想见一见妹妹……
那就是真的想见一见了。
这是实打实的血脉亲情。
当然了，其中包含多少政治因素的成分，就不得而知了。
李信面色复杂的停了下来，沉默了很久之后，开口道：“臣……会与小九说陛下的事情。”
“回不回来见陛下，让小九自己决定。”
这种时候，不管是谁都没有理由阻断这种真心实意的血脉亲情，当初魏王殿下与小九之间的感情，李信也是真切感受过得，对于这种事情，他只能把决定权交在当事人自己手里。
天子艰难的吐出了一口气。
“母……母后那边，你也去见一见，她几个月不曾见到小九还有外孙，经常着人来问朕，出了什么事情……”
“你去与……老人家说清楚。”
天子病重的消息，此时应该还在严格保密的状态中，哪怕是她的亲娘，如今的太后娘娘也是不知道的，太后娘娘甚至不太清楚，自家儿子与女婿之间，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
李信默默点头。
“臣这就去。”
这位住在后宫里的丈母娘，这些年一直对他不错，尤其是长公主给她生下外孙女之后，老太太更是开心得不得了，好几次亲自出宫跑到靖安侯府去，抱自己的外孙女儿。
李信的长女小阿涵，也很喜欢这个外祖母，常常跑到宫里陪她。
如今，女儿还有外孙外孙女好几个月不进宫，还一点消息也没有，无论怎么样，李信也得去见见老人家，给老人家一个说法。
李信说完这句话，朝着殿外走去，走出两三步之后，他停了下来，长长的叹了口气。
“陛下，天命之说，不信则无，陛下正是盛年，没理由在这个年纪就要认命，安心调理身子，让内卫派人出去到各地延请名医，臣相信，陛下的身子一定会好转的。”
李信这番话，算是真心实意了，老实说以他现在跟皇帝之间的矛盾关系，皇帝死了对他来说，可能还会是一件好事，但是这是从政治利益的角度出发，抛开政治利益，作为曾经的朋友，李信还是希望天子能够活下去的。
天子半躺在龙榻上，闭上了眼睛。
“朕……知道了。”
李信这才摇了摇头，迈步走出未央宫。
他从未央宫离开之后，再宫门外站了许久，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未央宫的宫门，长长的叹了口气。
他神色复杂。
“若真有什么狗屁命数，我的命又该是什么命？”
他喃喃自语了一句之后，就这么离开了未央宫，不过他并没有离开皇宫，而是在一个太监的带领下，朝着后宫的坤德宫走去，坤德宫是太后居所，先前李信住在京城的时候，没有少去看望老太太，算是轻车熟路，没有多久，就到了坤德宫门口。
小太监进坤德宫通报，而李信则是垂手站在宫门外等着。
没过多久，坤德宫里就传来了一身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普通富贵人家衣裳的老太太，在几个宫女的搀扶下，快步朝着宫门走来。
“长安。”
老太太远远的看见李信之后，立刻开口称呼，脚步更急。
“你可算是来了，哀家让陛下找你好几次了……”
老太太是出身富贵人家的千金小姐，虽然几十年都在宫里，但是并没有沾染到宫里的阴气，反倒更显慈祥，李信上前一步，恭恭敬敬的跪在地上，低头道：“李信见过岳母大人。”
从他的恩师叶晟去后，李信基本就没有什么长辈了，也就这个实打实的丈母娘，算是他在京城里唯一的一个长辈。
再加上这个丈母娘这些年，对他们一家都很好，所以李信一直对她颇为尊敬。
太后娘娘完全不知道眼前的这个女婿，这段时间与自己儿子之间发生了什么龃龉，她连忙伸手把李信扶了起来，拉着李信往坤德宫里走去。
“前些天哀家还跟陛下说，要出宫去你们李家看看，但是陛下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不让哀家出宫。”
提起自己的儿子，老太太有些担心的叹了口气。
“听说陛下他这两年身子不好，常常睡不好觉，哀家给弄了几个安眠的药囊，让他睡觉的时候压在枕下，也不知道管用不管用。”
李信垂手走在老太太身后，面色恭谨。
老太太絮叨了几句，又回头看向身后的女婿，埋怨道：“还有你，最近几个月也不曾进宫来看过哀家，哀家问了别人，都说你出京公干去了，你是忙人那也罢了，可是小九也不曾进宫来看我这个老太婆，算一算时间，哀家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见过阿涵了……”
老太太一肚子怨气。
“都在京城里，又不是相隔多远，哪有不来看母亲的道理？”
提起这件事，李信心里也有些不太舒服，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低头道：“母后有所不知，小九她与阿涵还有平儿，现在都不在京城，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回京，因此不能来给母后请安。”
太后娘娘与靖安侯府之间的关系，一直很亲近，所以李信就从长公主的称呼，来称呼她。
这位太后娘娘，这些年也一直把李信当成自己的儿子对待。
闻言，老太太眉头紧皱。
“她们去哪里了，哀家怎么不知道？”
李信硬着头皮，低声道：“母后有所不知，今年是我母亲的坟墓完工整整十年，因此小九她带着阿涵还有平儿，回永州给我母亲上坟去了。”
“正好平儿出生还没有告知母亲，也让他回去给母亲上个香。”
“回乡祭祖倒是应该的，毕竟你是个孝顺孩子。”
太后娘娘回头看着李信，有些不太高兴。
“只是怎么让平儿也去了？这一路上山高路远，他才一岁多，怎么经得起这样颠簸？”

第一百七十四章 是不是要出事了？
京城即将剧变的事情，是不可能告诉老太太的，毕竟李信总不能直接跟她说，你儿子可能很快要死了。
因此李信在坤德宫里，简单安慰了一番太后娘娘，并且编了个还算说得过去的谎话，把这件事圆了过去。
大概在坤德宫待了大半个时辰之后，李信终于动身离开，离开的时候，他还带走了老太太硬塞给他的不少宫里的点心。
就这样，李信顺利的出了皇城，回到了永乐坊的靖安侯府。
如今的靖安侯府，冷清了不少，不仅李信的家小都不怎么在，就连陈十六的老婆孩子也不在京城，只剩下百来个下人，负责日常的洒扫。
回了侯府之后，李信在书房里写了封信，交给了陈十六，让他想办法送出去。
不过这个时候，靖安侯府的一切动作，多半都会被朝廷盯在眼里，所以这个时候送信也要极为注意，因为很可能一不小心，就给朝廷的人追到了长公主等人所在的地方，一网成擒。
不过陈十六这个人，做事向来稳重，他当年跟着李信的时候，还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人，如今十来年过去，他也年近而立，甚至成为了李信身边最稳重的一个人。
只要是李信交托给他的事情，他基本都可以办好。
只剩下一条胳膊的他，对于李信的帮助，甚至不亚于在暗处奔忙的沈刚。
因为已经许多天没有怎么好好休息，写完信之后，李信便回了自己的房间，好好的睡了一觉。
等他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他照例在院子里站完拳桩，然后换了一身便服，也不骑马坐车，步行离开了靖安侯府。
他此时虽然被人暗中盯着，但是行动自由是没有被限制了，因此理论上来说，想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
不过太过敏感的人还是不能见的，比如说现如今执掌禁军的侯敬德。
李信也没有打算去见他。
他步行离开永乐坊，到了永乐坊附近的柳树坊。
柳树坊虽然不及永乐坊清贵，地价也比永乐坊稍逊，但是柳树坊和明德坊的热闹程度，绝对是京城里最有烟火气的地方。
李信来柳树坊，是因为叶家的四爷，宁陵侯叶璘的宁陵侯府，就在柳树坊。
现如今的叶璘，大概算是与叶家分家了，毕竟他也有一个侯爵要传承下去，不可能一辈子住在陈国公府里去，老爷子生前的意思也是让他尽快搬出去，老爷子走了之后，他就搬到了柳树坊的宁陵侯府里，现在在京也挂了个兵部侍郎的职位，不过不怎么管事。
这座宁陵侯府，李信还是来过的，他记忆力很好，很顺利的找到了侯府，让门人通报之后，便静静的在门口等着。
很快，宁陵侯府的大门打开，一身青色便衣的叶璘，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眼前的李信，又惊又喜。
“长安，你怎么回来了？”
李信是昨天回京，一路上的行程都是保密的，除了宫里，现在京城没有几个人知道李信回京的消息，就连叶家也不知道。
如今，叶家的家主叶鸣还在宁陵老家，给叶老头守孝，叶家的长子叶茂在北疆暂领镇北军，与宇文诸部对峙，整个京城的叶家人，李信也就只能跟叶璘说上话了。
如今的叶璘，已经不是十多年前那个刚过而立之年的羽林中郎将，而是年过不惑的兵部侍郎，留了两撇长长的长须，整个人看起来沉稳了许多。
叶老头的四个儿子，因为老二老三战死的原因，李信只见过两个，其中老大叶鸣性格沉稳内敛，很不像叶老头。
反倒是这位叶家的老四，无论是性格脾气还是长相，都跟叶晟有六七分相像。
李信对叶璘拱了拱手，沉声道：“昨日回来的，歇息了一晚上之后，便过来与叶师兄说说话。”
叶璘侧身让开一条路，师兄弟两个人，肩并肩走进了这座宁陵侯府。
这座侯府开府的时候，李信还曾经到场庆贺过，因此还算熟悉，两个人一路走到了后院，在一间茶室里坐了下来。
这会儿不是吃饭的时辰，叶璘给李信倒了杯茶之后，在李信的对面坐了下来，他一只手捋了捋自己下颌的胡须，另一只手喝了杯茶之后，抬头看着李信，颇为感慨。
“上个月我还与大兄通信，谈起长安，大兄说长安你可能要留在西南，不再回京城来了。”
李信也放下茶杯，苦笑道：“不瞒师兄，本来是不打算回来的，但是接到了天子的私信……便回京看看。”
说着，他抬头看着叶璘。
“师兄，陛下的身子……你可知道？”
他只说了一半，没有说下去。
“知道。”
叶璘点头道：“陛下已经数月没有上朝，据传说是龙体欠安，染了病。”
说到这里，叶璘皱眉道：“不过究竟是什么病，能让长安你……也从西南回来了？”
李信没有接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而是开口问道：“我一去西南数月，北边的什么消息也不知道了，叶茂在蓟门关打的如何了？”
镇北军对宇文诸部的战术，是李信在蓟州城的时候亲自定下来的，不过后来因为汉州城的事情，他没能亲自在蓟门关施行，而是叶茂接手，按照他的计划做了下去。
现在，已经大半年时间过去，李信也很关心北边的事情。
“叶茂打的还算不错。”
叶璘开口道：“宇文浮屠部覆灭之后，镇北军与宇文昭部各自占了浮屠部的一半地盘，此后如长安所料，宇文昭果然反悔不认，多次与镇北军发生冲突，要抢走浮屠部所有的势力范围。”
“双方打了几仗，互有胜负，因为镇北军缺少骑兵，不好在草原跟宇文昭打，所以叶茂已经带人退回了蓟门关。”
说到这里，叶璘顿了顿。
“不过，宇文昭部也付出了代价。”
李信沉吟了一会儿，又继续问道：“云州城那边，可有动静？”
“有。”
叶璘喝了口茶之后，沉声道：“种家又跟乞圭部拼了一场，种家死了不少人，但是乞圭部几近残废，宇文四部可以说是只剩下两部了。”
靖安侯爷点了点头。
“果然，已经几十年没有战功的种家，不可能放弃这一次机会。”
种家与乞圭部之所以拼的这么凶，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镇北军的行动让他们看到了机会，这几十年时间风头不再的种家，很需要这么一场大胜，来挽回他们大晋第一将门的地位。
师兄弟两个人聊了好一会儿北边的局势，叶璘在给李信倒了一杯茶之后，突然看了李信一眼，开口问道。
“长安你突然回京……”
“京城里，是不是要出什么事情了？”

第一百七十五章 叶家第五子
面对叶璘的这个问题，李信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缓缓点头。
“师兄，京城年内或许会有大变，此时我不方便联系叶鸣师兄，还请叶家稍作准备。”
叶璘面色肃然。
他看向李信，沉声道：“能让长安你在这个时候从西南回京，究竟是什么大事？”
李信低着头，略微犹豫了一番。
他抬头看向叶璘，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师兄，叶家可有……争储的念头？”
当初李信与叶璘还有侯敬德三个人，襄助天子夺嫡，夺嫡之前天子承诺叶家，会娶叶家一女为贵妃，后来天子信守承诺，娶了叶鸣的长女叶萱为妃，封为德妃，德妃娘娘在太康三年入宫，太康四年生子，是天子第四子，如今这位四皇子，论虚岁已经七岁了。
如果天子当真命不久矣，那么如今京城的局势，与十年前的承德十八年大不一样，承德年间，诸皇子都已经成年，禀赋显现，那时谁有资格争储，完全是看承德天子的个人意愿。
也因为这个原因，十年前的夺嫡格外激烈。
但是此时，太康天子不过三十三岁，太康朝的皇子，最大的太子殿下，也才十三四岁而已，距离成年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这个阶段根本不可能完全看清楚哪位皇子才能出众，毕竟所有的皇子都还是孩子，无从显现才华。
所以这个时候，母族的力量就极为重要了。
如果一个皇子的母族足够强力，那么哪怕他相对平庸一些，有母族辅佐，将来也能够坐稳帝位，不至于大权旁落。
当然了，这么做也有外戚干政的隐患，不过新天子与外戚算是自家人，成年之后，怎么也能慢慢收回权力。
大不了到时候，杀几个人就是了。
因此，这个时候，皇子母族的势力就极为重要。
这其中，出身叶家的德妃娘娘，与出身种家的淑妃娘娘，都算是家族强势。
而且两位娘娘的家族都是将门，将门或许会揽权，但是不会干政，这就可以很好的帮助小皇帝长大。
听到李信的话之后，叶璘脸色骤变。
哪怕是他这种见惯了京城风雨的大人物，也被李信这句话吓个半死。
他起身左右看了看，确认四周没有人偷听之后，回头对着李信咬牙切齿。
“长安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
李信面色平静：“宫里的德妃娘娘，是叶鸣师兄之女，也是师兄的侄女，德妃娘娘生四皇子，虽然不是嫡出，但是也不是没有争储的可能性。”
“只要叶家想要参与进来，我便会站在叶家这一边……”
李信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叶璘已经出声打断了他。
这位宁陵侯爷脸色难看：“陛下正值盛年，哪里就能说道争储的事情上去？长安你这番话给人听了去，不止是你李家，就连我叶家也要受到牵连！”
李信仍旧坐在椅子上，伸手给叶璘添了杯热茶，面色平静。
“师兄以为，除了这件事，还有什么事情能让我拼着身家性命，在这个时候回京？”
叶璘呆呆地看着李信，有些懵了。
在此之前，京城里没有任何消息提到这件事，他们这些京城权力上层圈子的人，也只是听说天子病了，不方便上朝，但是因为天子才三十多岁，没有人想到天子会病到有生命危险的地步！
还有一些人甚至暗中臆测，天子是开始惫懒了，才借口称病不朝。
但是李信这番话，一下子把叶璘惊呆了。
这位叶家的四爷愣了许久，才呆呆地坐回了李信对面，压低了声音。
“长安你说的……是真的？”
“我没有十足把握。”
李信闭上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气：“但是按照我的判断，这件事最少有七成的可能性，师兄可能不知道，我昨天刚回京城，就进宫见了陛下，陛下此时……”
“病容堪忧。”
说到这里，李信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着叶璘拱了拱手。
“小弟刚才说的事情，师兄或许不能决策，不妨派人送信给叶鸣师兄，让他来拿主意，如果定了主意，师兄你就让人来靖安侯府寻我。”
靖安侯爷面色诚恳。
“叶师待我视如己出，两位师兄待我也如亲兄弟一般，只要叶家有这个念头，小弟一定帮忙。”
叶璘愣了好一会儿，才对李信拱手还礼。
他苦笑道：“长安，这件事太大了，我的确做不得主，只能让大兄来拿主意。”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之后，苦笑道：“不过这件事情就算是真的，大兄多半也不会让叶家参与进去，当年德妃嫁进宫里的时候，老爷子就说虽然结下了姻亲，但是只当是叶家丢了一个女儿，不得有太多接触。”
“到如今，咱们家也没有怎么与德妃娘娘接触过，大兄他甚至也只见过那个外孙一次。”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着李信，深深作揖。
“长安的话，我会转告大兄，不过按我对大兄的理解，他多半不会插手进来，也不会让叶家插手进来。”
叶四爷对着李信歉然道：“让长安失望了。”
李信笑了笑。
“师兄误会了，我此来不是要用德妃娘娘的身份做些什么，而是要问一问叶家的态度，叶家插不插手进来都没有关系，反正以叶家现在的势力，无论是谁做皇帝，都无伤根基。”
说到这里，李信缓缓说道：“师兄尽快让叶鸣师兄给一个态度，如果叶家没有兴趣，那小弟就要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老实说，李信这趟来，可以说是对叶家极尽诚意了。
他是太子的老师，还是太子的姑父，早在太康三年就被贴上了“太子党”的标签，而且以他在朝廷的体量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太子党”的党魁，他这个太子的老师，肯来叶家说出这么一番话，也就意味着，如果叶家要插手进来，他就要反手去对付自己的学生。
不过以叶家的态度，是不太可能插手进来的。
如果叶家不会插手，那么一旦天子殡天，李信这个太子太保，只好站在太子的背后，帮着太子坐稳帝位。
听了李信的话之后，叶璘这才想起了李信的身份，他满脸肃然，对着李信长揖到地。
“长安大义，叶家铭记于心。”
李信摇了摇头，伸手把叶璘扶了起来。
“师兄太客气了。”
靖安侯爷沉声开口：“叶师生前说过，我算是叶家第五子，叶家的事情，也就是我的事情。”
与叶璘说了番话之后，已经临近中午，叶璘要留他在家里吃饭，李信执意不肯，起身告辞。
快到中午的时候，李信离开了宁陵侯府，朝着家中走去。
此时的他还不知道，他靖安侯府里，已经有一道圣旨在等着他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 沉重的圣旨
李信此去宁陵侯府，是光明正大去的，从进府到出府都会被有心人看在眼里，不过这些小事情李信已经不怎么在乎了，如今的他只在乎京城大势，只要把握住大势，便没有人可以动得了他。
天子也不成。
他是晌午的时候从宁陵侯府走出来，一路上晃悠悠走回自己家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不过当他走到靖安侯府家门口的时候，才发现空了一个袖管的陈十六，已经等在门口许久。
见李信回来了，陈十六立刻上前，走到李信面前，低声道：“侯爷，太子殿下与萧公公，到咱们家来了。”
太子的到来，李信并不意外，毕竟这个特殊的时候，太子是应该来找他这个老师，但是萧正的到来，倒是出乎李信的预料之外，毕竟这个时候，萧正这个内廷大管家应该很忙碌才对，没有理由跑到靖安侯府里来等他。
李信对陈十六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已经知道了，他开口道：“他们在哪儿？”
“在前院客厅。”
李信双手背负在身后，迈步又进了靖安侯府的大门，朝着客厅走去。
客厅里，一身红衣的大太监萧正，正规规矩矩的坐在客座，而作为当朝储君的太子殿下，却是坐在客厅的主位右侧，不过他毕竟还是个孩子，不太老实，在客厅里左看看右看看。
这孩子打小就爱来李信的侯府里，一年中有三个月都住在侯府，甚至可以说是在侯府里长大的，对于这个宅子，他比对自己的东宫还熟悉。
李信迈步走了进来，先是看了一眼萧正，然后又看了一眼太子，随即微微低头抱拳。
“见过太子殿下。”
“萧公公。”
萧正连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连连摆手道：“奴婢一介残缺之人，可不敢当侯爷礼数。”
至于太子殿下，便没有那么多忌讳了，他先是起身对李信还了个礼数，然后开口问道：“老师，怎么在你家里没见到姑姑还有阿涵？刚才我问了十六叔，他也不肯告诉我。”
他自小亲近自己的姑姑，也就是长公主，经常在靖安侯府里一住就是半个月，久而久之跟侯府里的下人也混熟了，就拿陈十六来说，太子经常见他，便称呼他为十六叔。
当然了，陈十六是不敢承受这个称呼的，每一次听到，都是惶恐不已。
李信走到客厅的主位上，笑着坐了下来，对着太子说道：“上次在宫里，忘了与你说了，你姑姑还有阿涵，回我的永州老家，去给我母亲上坟去了，还得一段时间才能回得来。”
太子殿下挠了挠头，“哦”了一声之后，继续问道：“那小小姑姑呢，怎么也没见她在？”
钟小小作为李信从小带大的妹子，自然也跟着长公主一起出京去了，李信喝了口茶，面不改色：“也跟着去了。”
“蕙婶她们呢？”
他口中的蕙婶，就是陈十六的媳妇儿，当初靖安侯府的第一批侍女蕙娘，这十来年时间，靖安侯府基本上是他们夫妻两个人在做管家的事情，蕙娘主要负责府里，而陈十六则是跟在李信身前跑前跑后，偶尔也会帮着蕙娘操持家事。
李信无奈的摇了摇头。
“你姑姑没有怎么出过远门，自然要有人跟着照顾，蕙娘去照顾你姑姑去了。”
太子殿下颓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满脸失望。
“那完了，父皇让我在老师你这里住一些日子，本来我满心欢喜的过来，没想到老师家里谁都不在，那我不是要无趣死？”
李信放下手里的茶杯，看向了太子殿下。
“是陛下让你来的，还是皇后娘娘让你来的？”
这个时候，如果是谢皇后让太子住在靖安侯府，那么就是谢家在向李信释放信号，如果是天子把太子放在李信家里，那……多少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父皇让我来的。”
太子殿下对李信这个姑父还是颇为尊敬的，他立刻回答道：“父皇说，老师你难得最近有时间，可以好好教一教我，就让我在老师你这里住一段时间。”
李信点了点头，闷声道：“那你就在我家住几天。”
这个时候，太子不在东宫，而在靖安侯府，这个消息很快就会传遍京城，最少也是传遍永乐坊。
这意味着，一旦天子病重的消息传开，靖安侯府就会被默认站在太子身后了。
对于这个，李信倒是不怎么在意，就是这种强行安排，让他觉得有些不太舒服。
想到这里，李信转头看向萧正，开口问道：“萧公公不在内廷，到弊府是？”
萧正这会儿是站在太子的椅子旁边，闻言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份玉轴的圣旨，两只手捧在手里，对着李信沉声道：“特来给侯爷送圣旨。”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就要起身跪迎圣旨，不过他刚要作势跪下，就被萧正一把扶住，这位大太监把圣旨递在李信手里，低声道：“侯爷不用多礼，陛下特意交代了侯爷无须下跪，圣旨也不用奴婢宣读，侯爷自己看就是了。”
李信把圣旨拿在手里，并没有急着打开，而是看向萧正，默然道：“萧公公，陛下他……身子可好些了？”
萧正脸色黯然。
“从昨天见了侯爷之后，陛下就一直睡不着，到现在已经快两三天没有合眼了。”
如果说排一排太康天子死了，谁最伤心的话，那么萧正这个内廷大太监的伤心程度，一定能进前三。
要知道，一朝天子一朝臣的规矩在朝堂里未必一定好用，但是一朝天子一朝内官，是绝对的铁则，每一个新的天子登基，就会诞生新的内侍监。
毕竟任谁也不放心自己的身边人不是自己人。
萧正就是靠着这个上位，挤掉了前任陈矩，成为内廷大太监的。
不出意外，他这个大太监可以一直做下去。
但是现在意外发生了，一旦太康天子殡天，他这个大太监也就做到头了，到时候很可能会向陈矩一样，去看守皇陵。
萧正长叹了一口气。
“陛下他……”
他只说了三个字，就没有说下去了。
然后这位大太监转头看向李信，低声道：“奴婢奉陛下之命，来给侯爷送圣旨，同时把太子殿下暂且留在侯爷府上，如今事情已毕，奴婢便告辞了。”
说完，他对着李信恭敬低头，慢慢退了出去。
李信亲自把他送到了府门口，然后才回了客厅，拆开了那卷圣旨。
圣旨仍旧是一连串的骈文组成，辞藻华丽，云里雾里。
但是意思还是很明朗的。
“太子太保李信不再任镇北军大将军，仍任兵部尚书，领禁军右营。”
看完这封信之后，李信大皱眉头。
对他小气了十年的天子，突然这么大程度放权……
那就说明……
想到这里，李信转头看向宫城方向，心里有些沉重。

第一百七十七章 利益牵动
兵部尚书的位置，是李信一直挂着的，哪怕他去了蓟门关任镇北大将军的时候，这个职位也没有丢掉过，至于统领禁军右营，那已经是太康元年，也就是快十年前的事情了。
太康二年的时候，李信作为禁军右营将军，领着禁军右营西征，在西南立下了泼天的功劳，回京之后被封为兵部尚书，太子太保，但是也丢掉了禁军右营的差事，到现在他已经七年没有碰禁军了。
大晋禁军的总数超过五十万人，但是并不是都在京城附近，有些折冲府或在边境，或在地方，真正在京畿的禁军有三十万人左右，左右二营各领八个折冲府，每营各有十四五万人。
本来李信卸任禁军右营差事之后，是裴进接手了右营，后来这位裴大将军更是重新成为了禁军大将军，不仅掌握京畿的左右二营，更是掌握整个大晋的所有禁军，成为大晋军方权柄最重之人。
但是因为西南惨败，天子震怒，裴进在朝廷彻底失势，天子甚至连个体面的告老也没有给他，直接把他贬为庶民，赶出了京城。
因此如今的京畿禁军，是侯敬德代掌，现在时隔七年，天子再度把禁军右营交回了李信手里。
这个分寸还是拿捏的很好的。
看如今局势，天子多半是真的病重了，那么他想要皇位顺利顺递下去，就必须要给太子殿下一些支持，这个时候身为太子太保的李信，手里必须要有足够的实力，才能够镇得住场面。
而这个权力又不能太大，因此京畿禁军，李信只能领一半，另一半被侯敬德握在手里，用以节制李信。
本来，李信这些年的功劳，哪怕他不在将门的圈子里厮混，本身的资历也足够强硬，现在又领着禁军，就会成为太子身后最强力的后盾。
李信握着手里这份圣旨，沉默了许久之后，转头看向旁边的太子。
“殿下就先在我府上住下来，没有什么事情最近不要出门，如果有事情，我会让人喊你。”
太子自小在靖安侯府厮混，还是很了解李信的脾气的，平时李信笑呵呵的时候，怎样跟他开玩笑都无所谓，但是当他严肃起来的时候，就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太子立刻点头道：“老师放心，我一定乖乖的在府里，哪里也不去。”
说完，他就从前厅里离开，蹦蹦跳跳的朝着靖安侯府的后院去了。
而李信，则是继续坐在前厅，手里拿着那卷玉轴圣旨，默默出神。
过了不知道多久之后，端了一份吃食的陈十六走近前厅，把饭菜放到李信面前的时候，才把李信从发呆的状态中惊醒过来。
陈十六低头道：“侯爷今天还没吃东西，且吃一些垫垫吧。”
李信点了点头，有些沉默的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圣旨，然后把它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端起了桌子上的饭碗。
他一边夹菜，一边问道：“外面有没有什么客人？”
陈十六摇了摇头。
“还没有。”
李信面色平静，一边吃饭，一边开口道：“现在没有，一会儿也会有。”
李信被重新封官并太子殿下入住靖安侯府的消息，很快就会传遍京城，这个时候，那些文武百官可能还看不清楚天子此举背后的意思，但是有一家人一定会看的明白。
而且……他们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一定会来找李信。
吃完饭之后，李信照例回到自己的房间躺了一会儿，等他睡醒的时候，已经是未时接近申时，推开房门之后，陈十六正恭恭敬敬的等在门口。
靖安侯爷伸了个懒腰，淡淡地问道：“有人来了？”
陈十六点头道：“有人要见侯爷，因为侯爷睡了，便没有打扰侯爷，让那人在客厅里等着了。”
李信在水盆里洗了把脸，让自己清醒了一些，然后呵呵一笑。
“论消息灵通，还是这些皇亲国戚消息灵通啊，我换身衣服，便去见他们。”
说完，他回屋换了一件紫色的袍子，穿在身上，负手朝着自家前院的客厅走去。
当他走进客厅的时候，客厅里坐着的那个年轻人，立刻站了起来，对着李信深深低头。
李信一看，很是有些诧异。
“我还以为会是那位国舅爷过来，怎么是你来了？”
来的人，是谢家的谢岱。
天子的身子，别人不知道，谢皇后这个枕边人是肯定会知道的，谢皇后知道了，那么谢家就多多少少会知道一些，如此一来，谢家自然就能看清楚太子住进靖安侯府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靖安侯府会成为太子身后的臂助。
这个臂助不仅仅是太子登基的臂助。
太子作为陛下嫡长子，只要不出什么大问题，顺利继位应该是没有什么大问题的，可太子尚且年幼，他坐上这个位置如何坐的稳才是最大的问题。
有靖安侯府的支持，就可以让太子安安稳稳的坐在帝位上。
而谢家自然不用多说，他们一家是太子的母族，皇亲国戚，太子登基，谢家的势力一定会再一次上升，他们家是天生的“太子党”，而且一定极为忠诚。
所以，谢家一定会派人来见李信，一来是表达友好，二来是有个沟通。
谢岱对着李信行礼之后，起身道：“兄长从西南回来之后，身子有些不舒服，现在还在家中养病，因此下官替代兄长来见一见侯爷。”
李信走到主位上做了下来，似笑非笑的看向谢岱。
“难道不是国舅爷抹不开面子，不肯舍下脸面来我这里？”
谢岱沉默不语。
靖安侯府淡淡一笑：“我还是那句话，回去与你们谢家主事的人说一句，或者直接去跟皇后娘娘说一句，就直接说是我说的也没有关系，你们谢家最好还是你谢岱主持局面比较好，不然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办砸。”
说到这里，李信看了一眼谢岱。
“你本人可能不太方便说这句话，如果你说不出口，我可以替你说。”
李信刚刚睡醒，这会儿还有些倦意，他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说道：“像国舅爷那种人，适合老老实实在家里纳妾享福，不太适合出来做事，既然运气这么好，投胎也投的讲究，不如躲在人后快快活活的潇洒一辈子，没必要出来辛辛苦苦的做事。”
“对谁都不好。”
谢岱低头道：“侯爷与兄长之间，似乎有一些误会……”
“你说是就是吧。”
李信喝了口浓茶，身上的困意终于散去，他抬头看了谢岱一眼，淡淡的问道。
“谢郎将也是从西南回来，不在家里歇上几天，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第一百七十八章 兄妹之情
李信心里也清楚，谢家来寻他，自然是因为太子的事情，不过他是不太想跟谢家纠缠到一起的，说句难听一些的话，就他目前接触到的谢家人物里，也就眼前的这个谢岱能够入眼，那位皇后娘娘的胞弟，在做事方面比起叶茂都要相差甚远，根本不是混官场的料。
叶茂已经很不适合混官场了，而谢敬还要更差上一些。
而且就算真的要扶持太子登基，李信也不用跟谢家搅在一起，他是太子业师，辅佐太子天经地义，而且他现在又奉旨统领禁军右营，不需要与任何人串联，也能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
谢岱听到李信问出这句话，立刻恭敬低头：“回侯爷，听闻侯爷重新执掌禁军，下官是代谢家来与侯爷贺喜的。”
“你们听错了。”
李信淡淡的看了谢岱一眼。
“不是执掌禁军，而是执掌禁军右营，这其中的差距可大的很，不要弄错了。”
谢岱深呼吸了一口气。
“无论如何，侯爷重新掌兵，都是天大的喜事，谢家已经给侯爷备了贺礼，过两天就会送到侯爷府上。”
说着，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份礼单，起身双手递在李信面前，恭声道：“这是谢家给侯爷准备的礼单，请侯爷笑纳。”
“还是不要了。”
李信呵呵一笑：“将来太子殿下迟早是要登基的，太子殿下登基之后，谢家的人不是天子姨娘，就是天子舅父，我哪里敢收你们的东西？”
谢岱苦笑道：“侯爷您这是哪里话，谢家这些年可一直都对侯爷恭恭敬敬，不曾得罪了侯爷。”
李信面色平静。
“是啊，无恩无怨，谢家为何要送我东西？”
“这……”
谢家送东西的理由是显而易见的，无非是想跟李信联合起来，一起辅佐太子殿下登基，但是当今天子尚在，这种事情是不可能说出口的，谢岱犹豫了一番之后，开口道：“侯爷功绩盖世，谢家上下都是敬佩的，伯父他老人家还说要进京来，亲自见一见侯爷。”
他口中的“伯父”，就是山阴谢氏现在的家主谢庭，也就是当今皇后娘娘与千牛中郎将谢敬的父亲。
天子登基之后，谢庭算是父凭女贵，山阴谢氏一举成为江南大族不说，他本人也成了国丈，江南两路所有的官员见了他都要平白矮一头，从一个小家族的家长一跃成了天底下数的着的大人物。
不过谢家尽管派了不少人进京做事，这位国丈大人却从来没有到京城来过，现在听谢岱话里的意思，他似乎是要进京了。
李信听完谢岱的话之后，似笑非笑地说道：“所以，我就非收下这些不可了？”
“可不敢为难侯爷。”
谢岱低头道：“一切全凭侯爷意愿，谢家绝不强人所难。”
李信抿了一口茶，瞥了一眼谢岱递过来的礼单，然后随手丢在了一边的茶桌上。
“罢了，既然这么多人想要我收下这东西，那我就收下了。”
他口中说的这么多人里，其中有太康天子，有皇后娘娘，还有那位国丈大人，这些人都想着把李信绑到太子这辆车上去。
尤其是太康天子。
因此，为了顺这些人的心思，收下谢家的一点东西也没有什么。
谢岱大喜，连忙对李信低头作揖。
“下官多谢侯爷！”
靖安侯爷微微摇头。
“你给我送礼，怎么说也该我谢谢你，哪有你谢我的道理？”
谢岱连道不敢。
李信笑着看了他一眼。
“谢郎将是哪年生人？”
谢岱愣了愣，然后低头道：“回侯爷，下官承德四年生人。”
靖安侯爷微微一笑：“那我比你大两岁，我是承德二年生人。”
“坦白说，我很欣赏谢郎将，在你身上，我看到了当初刚进京城的自己。”
李信很直接地说道：“这一次如果是那位国舅爷来，无论如何东西我也是不会要的。”
谢岱微微低头，语气有些无奈。
“多谢侯爷抬爱，下官……愧不敢当。”
“好好干。”
李信拍了拍谢岱的肩膀，语重心长。
“如今是你需要谢家，所以不得不对谢敬恭恭敬敬，但是当有一天这些谢家人需要你的时候，局势便会翻转过来了。”
其实不仅是谢家，大多“政治家族”都是这个样子，家族给族人提供资源，然后族人各凭本事向上攀爬，等攀爬到了一定的高度，比如说做到经略一方，或者六部侍郎这种位置的时候，就开始反哺家族。
那个时候，就是家族有求于个人的时候了。
最起码在李信看来，谢岱这个人很有潜力，将来不出什么大问题的话，应该可以爬到权力核心之中。
最起码也是核心边缘。
谢岱恭恭敬敬的对着李信作揖。
“多谢侯爷金口，下官一定……铭记于心。”
说到这里，他就要起身告辞了。
临走之前，他对李信拱手道：“侯爷，有空可以来谢家坐一坐。”
对此，靖安侯爷只是微微一笑。
“有空一定。”
谢岱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而李信也摇了摇头，回了自家的后院。
时隔七年，他重新执掌禁军右营，不管怎么样，这都是一股很可观，也是很重要的力量，李信必须想办法把它尽快攥在手里。
七年时间，当初他麾下的那些中低层将官，多半是已经换了一茬，不可能认得了，但是禁军右营的高层应该不会变化太明显，也就是说李信接收禁军右营问题应该不大。
难的是如何做一个真正的禁军将军，让手下人令行禁止。
去禁军大营肯定是免不了的，但是在去之前，李信要想出一个章程出来。
他大概在家里思考了两三天时间如何接掌禁军，到了第四天的时候，靖安侯爷终于换上了一身甲胄，准备出城去禁军大营看上一看，但是刚走到前院，还没走出大门口，独臂的陈十六就拿着一封书信，朝着李信走了过来。
他快步走到李信面前，把信递到李信手里，然后压低了声音。
“侯爷，长公主的回信。”
李信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把信塞进袖子里，然后默默转身，回了自己的书房。
书房里，这封书信被缓缓打开。
信的内容很简单，大体就是说她们母子三人现在都还好，让李信不用担心。
但是信的末尾，却让李信大皱眉头。
他看完之后，把这封信揉成了一个团，丢进了一旁的火炉里，无奈的叹了口气。
“我已经在京城，你还是想要回来啊。”
靖安侯爷闭上眼睛，想起了他当年初见长公主时，那个躲在魏王殿下身后的那个小丫头。
他无奈的叹了口气。
“罢了，回来就回来罢。”

第一百七十九章 去皇宫
长公主要回京，是李信不怎么愿意看到的事情，但是也在他的意料之中，毕竟天子是她的胞兄，而且兄妹两个人在前些年感情十分好，天子病重，长公主没有不回来的理由。
要知道，哪怕是当年京城夺嫡气氛十分激烈的时候，还是魏王殿下的天子，也没有忘记带着小九满京城找吃的，也因为这个原因，才让小九认识了李信。
就算后来，这一对兄妹两个人的感情，因为李信的原因变了味道，但是这并不能影响他们兄妹两个人前些年的情分。
接到这封信之后，李信默默点了点头，把信丢在一边。
“告诉沈刚，让他注意长公主安全，尽快把长公主带回京城里来。”
长公主虽然回京，但是靖安侯府的大小姐李姝，还有小公子李平却是不会回京的，他们还是会在那个地方，由蕙娘还有钟小小两个人带着。
有这一对儿女在外面，就算京城里出了什么事，靖安侯府也算留下了根苗。
陈十六点了点头，开口道：“我这就去。”
他抬头看了一眼李信，微微犹豫道：“侯爷你出门，要不要我跟着？”
“不用。”
李信负手朝着马厩走去，沉声道：“我骑着墨骓去，而且还是去禁军军营，你跟去也没有用。”
陈十六微微点头。
李信去马厩，把毛发乌黑油亮的墨骓马牵了出来，从太康三年这匹马从西南回京之后，李信就没有怎么骑过他，上次去北疆的时候，李信也是骑了军中的马，没有带上墨骓，这个老伙计已经有好些时日没有怎么舒展筋骨了。
骑上墨骓马之后，李信又喊上了二十来个家将，一行人从东城门出城，朝着城外的禁军右营大营奔去。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李信一直很积极的接触禁军右营，有时候甚至会在右营大营里住上一两天，如今禁军右营的中低层将官，的确与七年前大不一样，但是折冲都尉与果毅都尉以及几个中护军，基本上都还是那些人。
毕竟做将官到了这个级别，再往上一步就会迈进军方的顶层，而进入这个顶层，人脉，机缘，本事，甚至出身缺一不可，大部分出身一般的人都会被卡在折冲都尉这个位置上，一直到老去。
因此，李信接收禁军右营的过程还是很顺利的，他有朝廷圣旨，又是禁军右营的“老领导”，名正言顺而且也不太会有人不服，只十来天时间，便已经初步掌握了禁军右营。
这十来天时间里，天子召见了李信两次，大概在跟李信说天雷的事情，不过天子越发虚弱，对李信的态度也远不如前几次强硬，甚至有些恳求李信交出天雷的味道。
很快，时间进了太康九年的十一月。
这一年的天气极为寒冷，让在京城多年的李信，一度想起了承德十七年那场冰冷彻骨的大雪。
因为怕冷，所以一大早李信就穿了两三层厚实的衣裳，离开侯府，坐在侯府那辆玄黑色的马车里，陈十六驾着车，朝着京城的南城门走去。
太阳刚刚爬起来，陈十六就跟李信两个人，等在了南城门门口。
主仆两个人一直等了接近两个时辰，到了日上中天的时候，一辆不起眼的青色马车，才缓缓开到了南城门门口。
李信不认得这辆马车，但是认得这辆马车旁边的沈刚，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理了理自己衣服上的褶皱，迈步走了上去。
陈十六也跟在李信身后，朝着这个青色的马车走去。
青色马车停下来之后，从里面走出来一个美少妇，她身上披着雪白的裘衣，先是抬头看了一眼南城门上的“通济门”三个字，又左右顾盼了一番，看到朝着自己走来的李信之后，美妇人连忙跳下马车，也不顾形象，三两步扑进了李信的怀里。
“夫君……”
长公主这一句夫君，既有久别重逢的欣喜，也有悲声，感情十分复杂。
跟在她身后的，是从小跟她一起长大的侍女翠儿，也跳下了马车。
李信伸手拍了拍长公主的后背，声音感慨。
“辛苦夫人了。”
长公主眼睛发红，但是城门口人来人往，她从小受到的教育，让她抱了一下李信之后，闪电一般的分开，站在李信面前，有些不知所措。
李信拉着她的手，开口问道：“阿涵跟平儿还好么？”
提起孩子，长公主一下子找到了话题，她握住了李信的手，开口道：“刚开始不太好，平儿他还小，受不得颠簸，一路上还发烧，可吓坏我了。”
“好在有医生，服了几副药之后，便渐渐恢复过来了。”
“阿涵倒没有什么问题，就是常常哭着喊着要找爹爹，谁都哄不好。”
“我从那里回京之后，她们俩就是小小跟蕙娘带着，不过那里什么都有，她们也都熟悉了那里的环境，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听到儿女的消息，李信无奈的叹了口气，握住长公主的手，朝着自家的黑色马车走去。
两个人上了马车之后，长公主的才严肃起来，他握住李信的大手，有些紧张地说道：“夫君，皇兄他真的……”
李信把天子病重的消息送到长公主手里的时候，刚一开始她是不信的，毕竟她也清楚，天子不过刚过而立之年，而且前些年也没有听说多病，没道理突然病倒了。
她甚至怀疑，是自己的皇兄要骗自己回京，才故意撒谎。
提起天子，李信见到妻子的好心情也散去了一些，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说道：“稍后我们先回家歇一歇，然后换一身衣裳，就带你进宫，见一见陛下。”
长公主的脸色骤然紧张起来。
她拉着李信的衣袖，声音都颤抖了：“你的意思是，皇兄他……真的……？”
李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点头：“现在没有人能说陛下的身体到底到了何种地步，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他的确病的很重。”
靖安侯爷微微叹了口气。
“前些日子，陛下甚至把禁军右营重新塞回了我的手里，如果不是他的身体出了大问题，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
“而且……”
李信看了长公主一眼，继续说道：“而且你的那个大侄子，当今的太子殿下，现在就住在咱们家里，已经住了大半个月了。”
长公主拳头一下子握紧，她深呼吸了几口气，突然开口，对着驾车的陈十六说道：“先不回家了，我要去一趟皇宫。”
陈十六回头看了李信一眼。
李信无奈的点了点头。
“去皇宫。”

第一百八十章 天命难违？
马车在永安门门口停了下来，李信先下马车，伸手把长公主扶下马车，她一路舟车劳顿，刚到京城也没有休息，下了马车之后，一来是身体虚弱，二来有些神不守舍，差点就跌倒在地上。
还好李信扶着她，这一下直接跌到了李信怀里。
靖安侯爷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轻声宽慰道：“陛下他……可能会好起来，不用太担心……”
小九抿着嘴唇，脸色有些发白。
她握着李信的手，声音微颤：“阿兄他今年才三十三岁，如何会……”
李信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了。
夫妻两个人从永安门进宫，一路上畅通无阻的到了未央宫门口，经通报之后，没过多久，一身红衣的大太监萧正，就从宫门口的台阶上慌慌张张的跑了下来，跑到长公主面前的时候，这位大太监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低头叩首。
他声音哽咽。
“殿下您终于回京了……”
长公主还未出宫开府的时候，常常在魏王府里玩耍，那时候萧正是在魏王府里做太监，便认识了长公主，此时见到长公主回京，哪怕他已经是掌权多年的大太监，仍然有些激动。
他作为内侍监太监，已经是内廷的话事人，无论在内廷还是在外廷，都极有地位，要知道哪怕是在见李信的时候，萧正虽然毕恭毕敬，但是从来也都是拱手行礼，最多作揖而已，只有在见了像长公主这样的真正的天子亲眷，他才会跪在地上。
这是一个很有眼色的太监，如果说十年前刚刚接手内廷的萧正，比起当年的大太监陈矩还要差上许多的话，那么经过十年打磨，如今的萧正，已经有陈矩七八分模样了。
长公主看到萧正这个模样，心里也有些不太好受，她伸手把萧正扶了起来，轻声问道：“皇兄如何了？”
萧正不敢说话，只是低头哽咽道：“殿下您进去看看便知道了。”
长公主深呼吸了一口气，回头看向李信。
“你要与我一起进去么？”
李信微微摇头：“我在这里等着你。”
长公主点了点头，跟着萧正一起，迈步走向殿前台阶，一点一点朝着未央宫走去。
萧正在前面带路，很快把长公主带到了一处暖阁门口，他低头道：“殿下，陛下就在里面，您进去罢……”
长公主有些紧张的捏了捏自己的衣角，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如今是十一月，外面说不上天寒地冻，但是也是颇为寒冷，暖阁里点了五个铜炉，让这里的温度不仅温暖，甚至有些燥热。
天子就半躺在软榻上，还有几个宫女，再旁边伺候。
长公主轻手轻脚的走了过去。
然后她远远的看了一眼天子。
此时天子的脸色更加难看，不仅是发白，而且脸上没有半点血色，整个人瘦骨嶙峋，与从前简直是判若两人。
原本因为靖安侯府与天子的一些龃龉，这些年长公主与天子的距离拉远了不少，甚至会几个月不见面，兄妹两个人多了很多距离感。
但是此时见到天子这个模样，长公主心中的距离感顿时烟消云散，她两眼发红，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他们两个人，是胞兄胞妹的关系，天子比她年长七岁，从小到大，天子就非常宠爱这个妹妹，因为太后娘娘困足深宫，从天子开府做魏王之后，就基本是他在带着这个妹妹到处玩耍。
这种感情，是做不得假的。
长公主三两步走了上去，半蹲在天子床榻边上，泪如雨下。
“阿兄，你这是怎么了……”
天子本来正闭目冥思，猛然听到自己妹子的声音，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开，看到了自己身边的长公主之后，天子先是愣了愣，然后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
他勉强撑着自己的身子，让自己坐了起来。
“小九回来了啊……”
长公主垂泪道：“去岁时我进宫见阿兄，阿兄还身强体健，怎么今年就突然这个模样了……”
天子挥了挥手，屏退了宫人。
他坐在软榻上的一边，在另一边留出了位置，然后有些无力的用手拍了拍空位置，有些无力的轻声道：“坐着说。”
长公主这才从地上站了起来，坐在了天子旁边。
天子拉着自己妹妹的手，声音有气无力。
“这都是命数，抵抗不得。”
“自太康五年开始，朕的身子就出了问题，不过那时候问题不大，朕也没有同外人说，一直靠吃药撑着。”
这位做了十年皇帝的天子，缓缓叹了口气。
“龙虎山张家的人说，朕无有天子命格，被强推到天子之位，注定不可长久，短则七年，长则十年。”
说到这里，天子缓缓闭上眼睛。
“朕是承德十八年腊月继位，如今……是太康九年的十一月，距离十年还有一个月时间。”
长公主瞪大了眼睛。
“妖道邪说，阿兄怎能笃信？”
“朕也不想信。”
天子微微叹气：“但是他说的话，全部应验了。”
“当年无有长安，朕多半是做不成皇帝的，是长安他把朕推到了这个位置上，这是其一。”
天子闭上眼睛，缓缓说道：“其二是，太康七年的时候，朕的确生了一场大病，险些身死。”
“当时太医院束手无策，如不是龙虎山的道士，你早就见不到阿兄了。”
长公主皱了皱眉头。
太康七年，也就是两三年前的时候，天子的确罢朝了一个月，不过那时候没有人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坊间还流传说是天子新纳了一个美妃，因此才无故罢朝。
不同于李信，长公主也是这个时代的人，多少会信一些神鬼之说，听到这里她已经信了一些，开口道：“既然这样，阿兄你再让龙虎山的人进京，给看一看……”
天子摇了摇头。
“朕自己的身子自己有数。”
他拉着长公主的手，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原本以为见不着你了，现在能见到你一面，朕很开心了。”
长公主满脸泪水。
天子勉强挤出的一丝笑容：“母后尚在，朕要是死了，母后她老人家不一定能禁受得起，要靠小九你去劝慰……”
听到这句话，长公主再也忍耐不住，趴在天子怀里，号啕大哭。
“阿兄，你不会死的，你才三十三岁……”
天子摇了摇头，拍了拍长公主的后背，继续说道：“你听朕说……”
他看了小九一眼，继续说道：“老实说，朕现在有些后悔让你嫁给李信了。”
长公主抬起头，看向天子。
天子笑了笑。
“如果他不是你的夫婿，朕就算是死，也肯定是要带他一起走的。”

第一百八十一章 永为晋臣！
天子这句话，其实是说了谎的。
他对长公主的确很好，两个人之间的兄妹感情也的确很重，但是当坐在皇帝这个位置上的时候，不管是什么情分，用处都是不怎么大的。
就拿那位武曌皇帝来说，她再宠爱自己的女儿太平公主，对女婿薛绍还是说杀就杀了，坐在九五至尊的这个位置上，个人感情已经很难影响到他们的决定。
天子不杀李信陪葬，很大程度上来说是他杀不得李信，或者说不太好杀李信，而不是他不愿意杀李信。
之所以与长公主这么说，也是要讨一个情分，将来李信如果有什么不轨之心，长公主这个枕边人或可以劝说两句。
当然了，这种小手段并不能很好的约束李信，只能说聊胜于无，对于天子来说，这只是随口说出来的一句话，有效果自然是好，没有效果那也没有关系。
所有攀爬到高处，或者本身就站在高处的人，都喜欢这样有意无意的留一些后手，这些后手大半是没有用的，但是也没有什么成本，有用自然好，无用那也没有关系。
但是长公主听了这句话之后，却是感动的泪流满面。
她很清楚自己这位皇兄跟自己的夫君之间，已经有很深刻的矛盾，不然年初的时候，李信也不会想尽一切办法把她们母子三个人送出了京城，如今天子能说出这句话，长公主自然不可能不为所动。
她拉着天子的手，哽咽道：“阿兄还年轻，提不上一个死字，安心休养一些时日，说不定就好了。”
天子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好了，你也许久没有进宫来了，朕这里看过了，且去母后那里看一看罢，母后她老人家也一直很惦记你。”
长公主用袖子抹了抹眼泪，低头“嗯”了一声，起身道：“那阿兄你好好休息，我先去坤德宫看一看母后。”
天子无力的挥了挥手。
“你去罢。”
长公主缓缓退出未央宫，萧正亲自送她出去，等萧正回来之后，发现天子仍旧坐着，面无表情。
“李信也等在外面？”
萧正低头道：“回陛下，李侯爷是等在外面。”
“你让他进来。”
萧正点了点头，走到未央宫的台阶下面，对着李信作揖道：“李侯爷，陛下有请。”
对于天子的召见，李信并不意外，他微笑点头：“有劳萧公公。”
……
片刻之后，靖安侯爷已经坐在了天子的对面。
天子起身，在两个宫女的伺候下喝了一杯热茶，然后他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看向李信。
“你能让小九来见朕，朕要谢谢你。”
李信摇了摇头，低头道：“非是臣让长公主来见陛下，而是长公主自己要来见陛下。”
天子咳嗽了几声，声音有些沙哑。
“无论如何，都谢谢你了。”
李信看到他这个样子，也叹了口气：“陛下当心身子。”
“朕不碍事。”
天子又咳嗽了几声之后，沉声道：“前些日子，朕让你重新领了禁军右营的差事，你应当知道朕的用意。”
李信低头道：“陛下是想让臣辅佐太子登基。”
天子面无表情：“本来你李长安背着朝廷，背着朕，在西南豢养私兵，图谋不轨，这个差事无论如何也是不应该落到你头上的，但是朕不得不承认，朕的太康朝，有你一半的功劳。”
说到这里，天子长长的叹了口气。
“朕……就不与你计较西南的事情了。”
其实事到如今，天子实际上已经对西南无可奈何了，不然以姬家皇帝的性子，怎么可能不计较？
武皇帝与承德皇帝两代天子，与平南侯府计较了三十多年！
李信起身，对着天子作揖道：“臣，多谢陛下宽宥。”
天子坐在龙榻上，面无表情。
“禁军右营，你掌握的如何了？”
李信低头道：“臣……接到圣旨之后，跑了不少次禁军右营，如今不敢说如臂使指，但是调动禁军右营还是不成问题的。”
天子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只觉得脑袋隐隐作痛，他用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声音沙哑：“你是太子的老师，太子又有名分在，有你控制禁军，当可以保证太子顺利嗣位，不会出什么差漏。”
这是在安排身后事了。
靖安侯爷抬头看了天子一眼，叹气道：“陛下大可以不用如此，如今京城的局势，远没有十年前那么混乱，若陛下真的……太子一定可以嗣位。”
“如果陛下不放心臣，臣可以交出禁军右营的差事，以换取陛下一个安心。”
天子闭上眼睛。
“你李长安交出禁军，朕不会安心，真正可以让朕安心的事，你又不愿意做。”
这句话是指让李信交出天雷的方子。
靖安侯爷装作没有听懂，低头不语。
天子睁开眼睛，看了几眼李信，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
“长安，这些年朕待你如何？”
李信皱眉想了想，然后抬头很认真的回答道：“还不错。”
老实说，这些年天子对李信的确还不错，一来没有过河拆桥，要知道历史上的皇帝们过河拆桥的不计其数，甚至上位几个月半年就开始翻脸，天子虽然在某些方面对李信有些刻薄，但是总体来说还算不错。
比如说他虽然在实权上对李信加以限制，但是在官位上却是颇为慷慨，从兵部侍郎再到兵部尚书，再到后来的太子太保，单从官职品级上来说，已经是极尽荣宠。
因此，李信才会说上一句“还不错”。
天子听到这句“还不错”之后，自嘲一笑：“整个太康朝，朕待你李长安最厚，太康三年那个兵部尚书还有太子太保的职位封出去之后，御史台的人给朕写了两年谏书，说朕因私废公，说大晋从未有如此年轻的一品朝臣。”
听到这句话，李信笑了笑。
“陛下不妨把这些人丢到西南去，让他们去打一打当年的平南军。”
天子看着李信，脸色严肃起来。
“长安，这两年朕与你之间，的确有不少龃龉，暗中也有了不少矛盾，但是无论如何，到了最后的时候，朕还是信你的，也把太子交到了你的手上。”
天子声音沙哑，但是目光真诚。
“如今，朕快要死了……”
他看着李信。
“你……能让朕走的安心一些么？”
李信默默的抬头看了一眼天子，然后低头拱手道：“陛下要臣做什么，尽管吩咐就是，臣能做到的，责无旁贷。”
天子自嘲一笑：“朕想让你交出天雷，你多半是不肯的。”
这位大晋的皇帝陛下，深呼吸了一口气。
“所以，朕想让你当着朕的面，起个誓。”
靖安侯爷抬头看着天子。
天子深呼吸了一口气，咬牙道。
“朕要你起誓，你这一辈子……”
“永为晋臣！”

第一百八十二章 身后事？
这种天真的誓言，对于朝堂上任何一个政客，哪怕是七八品的小官来说，也是狗屁不是，真正在权力场上厮混的人，大部分都精明圆滑而且世故，在庞大的利益面前别说是誓言，有些人连爹妈都可以不认。
但是李信不是。
相比较来说，李信还是比较重义气的人，重义气就会重承诺，天子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才会逼着李信立这种誓言。
李信坐在天子对面，深深地看了天子一眼，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笑了笑：“我起誓了，陛下便会信么？”
天子闭上眼睛，点头道：“朕会信。”
“普天之下，任谁起誓朕可能都不会相信，但是独独你李长安起誓，朕会信。”
“那好。”
李信点了点头，开口道：“我立誓。”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转过身子面朝大殿，伸出三根手指，闭目盟誓。
“皇天后土为鉴，永州李信在此立誓，此生……”
“永为晋臣。”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如有违誓，天地不容！”
说完这句话，李信从地上站了起来，回头看向天子，沉声道：“陛下，臣立誓了。”
天子原本提着的一口气，立刻松了下来，他本来是坐在龙榻上，觉得有些乏了，便缓缓躺了下来，声音沙哑。
“你是真心的也好……是骗朕的也罢，无论如何，朕信了……”
说着，天子挥了挥手。
“朕……累了，你回去罢。”
李信对着天子深深作揖，沉声道：“陛下保重龙体，臣告退了。”
天子睁开眼睛，最后看了李信一眼。
“太子在你府上也住了一段时日了，等他见过了小九，便让他回东宫罢……”
李信心里有些黯然。
让太子回宫，意思是天子的身子随时可能出现问题，太子必须在宫里，以备不测。
李信低头道：“臣明白了。”
说完，李信拱手告辞，而萧正则是代替天子，把李信送出了未央宫。
把李信送出未央宫之后，萧正很快回到了未央宫里，仍旧伺候在天子身边，此时天子脸色不仅苍白，甚至开始有些发青，萧大太监脸色变了变，低声道：“陛下，要进药么？”
天子有些艰难的摇了摇头。
“不进药了。”
他深呼吸了几口气，勉强打起精神，对着萧正缓缓开口：“传朕……旨意。”
“自今日起，京城内城八门，外城七门全部换防，皇城兵马司接手外城门，内卫接手内城门，三日之内，完成换防……”
“调……千牛卫与内卫一同，轮值宫城。”
天子深呼吸了几口气，才勉强能够继续说下去：“齐王……与赵王那边看死了，没有朕的旨意，他们两家任何人不得出府，如有异动……梅花卫可以……先斩后奏！”
梅花卫是内廷八监的第九监，同时也是天子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匕首，虽然梅花卫隶属八监之中的内侍监节制，但是内侍监的权力只在内廷，而梅花卫实际上遍布天下，在消息上甚至比天目监还要厉害。
当然了，不管是天目监还是梅花卫，都只是天子暗处势力的一部分。
姬家开国百多年，一统天下也已经四十年了，而且最近几代皇帝都可以算是有作为的君主，国家机器在这些人手里，暗处究竟藏了多少东西，恐怕也只有天子还有身为内侍监大太监的萧正清楚了。
萧正点了点头，咬牙道：“奴婢这就去办。”
“再去……知会侯敬德，让他进宫一趟……”
天子又咳嗽了几声，声音沙哑。
“告知尚书台的宰辅们，明日入未央宫见朕。”
萧正把这些事情都记在心里，深深低头：“陛下，这些事奴婢都记下了……”
天子微弱的点了点头，他只觉得浑身上下疲累不已，两只眼睛很是沉重，吩咐完萧正事情之后，他就缓缓合上眼睛，很快人事不省。
萧正甚至不能分别，陛下究竟是睡着了，还是昏厥过去了。
……
李信从未央宫里出来之后，并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坤德宫门口等候了一两个时辰，终于等到了长公主从坤德宫里走出来，与之一同出来的，还有真正的后宫之主太后娘娘。
老太太见到女婿了，免不了又要磨蹭一会儿，等夫妻两个人真正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他们还从坤德宫里，带出来了一大包老太太给的点心。
夫妻两个人坐在靖安侯府的那辆黑色马车里，陈十六坐在前面驾车，马车缓缓的朝着永乐坊靖安侯府走去。
马车里，长公主靠在李信怀里，两只眼睛都有些红肿。
李信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叹气道：“不要太伤心了。”
长公主摇了摇头，声音中依旧带着哭腔。
“长安，皇兄他……”
说了三个字，长公主便说不下去了，在自己丈夫怀里，号啕大哭。
李信叹了口气，把她搂在怀里。
“莫哭，陛下现在不还是好好的么？”
长公主哭了一会儿，终于把上句话给说完了。
她抬头看着李信，哽咽道：“皇兄……他不是恶人……”
李信哑然失笑，开口道：“没有人说他是恶人，他要是恶人，当初我也不会进魏王府做事。”
老实说，魏王殿下的性子绝对说不上是什么坏人，甚至还可以算是一个稍微有点怯懦的好人，但是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是屁股决定脑袋，当十年前魏王殿下坐到那张椅子上的时候，就注定了他会慢慢发生改变。
长公主哭了一会儿之后，李信想起了一件事，对着她问道：“陛下的事……你与太后娘娘说了么？”
“我哪里敢说？”
长公主抹了抹眼泪，轻声道：“这事我都有点不能接受，母后这么大年纪了，她要是知道，哪里能禁受的住？”
白发人送黑发人，大约是人生最惨的事了，天子如果死了，受打击最大的一定就是如今的太后娘娘。
不过天子虽然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但是李信始终对这件事情有些存疑，没有真正到那一天的时候，他都会保持一些警惕之心。
夫妻两个人正在说话，马车已经到了靖安侯府门口，陈十六停下马车，回头说道：“侯爷，夫人，侯府到了。”
李信先下马车，然后伸手把长公主接了下去。
看着面前自己生活了许多年的靖安侯府，长公主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她深呼吸了一口气，轻声道：“大半年没有回来，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
李信牵着她的小手，微微一笑。
“你的侄儿还住在咱们家里，天天吵着要见你呢，他明天估计就要回宫去了，趁现在你们姑侄两个人，快见一见罢。”

第一百八十三章 久违的院子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转眼间，太康九年进入了最后一个月，也就是腊月。
天子病重的消息渐渐瞒不住了，毕竟天底下没有什么不透风的墙，至于大红的宫墙，更是挡不住任何消息，再加上天子罢朝许久，疑点重重，因此进了腊月之后，不说全京城，最起码永乐坊里的人家，都多多少少收到了一些消息。
这一个月里，李信并没有怎么闲着，他经常跑到禁军右营的大营里，尽可能的接掌禁军右营，以备不时之需。
这个过程还是很顺利的，毕竟有从前的基础在，两个月的时间，他可以说已经把禁军右营拿捏在了手里。
老实说，禁军的兵权虽然颇为重要，但是要论权重，是不可能有边军大将那样权重的，毕竟禁军就在天子脚下，很受天子影响，如果禁军大将想要造反，禁军里七八成的人会倒戈相向，没有什么造反的群众基础。
而边军就不一样了，边军距离京城都有数千里，天高皇帝远，在那里边军大将才是头顶上的天，就拿云州种家军与蓟门关的镇北军来说，这两家人都在北边经营了数十年，如果他们真要造反，手下的将士们可能连犹豫都不会犹豫，就会掉头杀向京城。
因此，这个禁军的兵权，是受到很大程度限制的，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天子才会放心把它交到李信手里。
太康九年的腊月初三，冬阳高照。（上一章写成了太康十年，已改正。）
这天李信并没有去禁军右营的大营，而是一大早就出了门，在永安门门前等候，一直等到了快中午的时候，才等到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家，从永安门里缓缓走了出来。
李信迎了上去，对着老人家拱手行礼：“师兄。”
这个老人家，自然就是曾经叶家的长子，如今大晋唯一一个异姓国公，陈国公叶鸣。
以前的叶鸣，虽然头发斑白，但是大半还是黑灰色的头发，如今他只在宁陵待了两年时间，满头头发就几乎全部白了。
叶鸣原本在宁陵老家给叶晟守灵，去年冬天的时候，他偷偷来了一趟京城，见了一趟李信之后，便离开了京城，现在是太康九年的年底，距离叶家老爷子过世也还不到两年时间，按理说叶鸣应该还在宁陵老家才对。
但是天子亲自下召，召他进京，叶鸣可没有李信这么大的脾气，很快就乖乖进京来了。
见到李信来迎自己，叶鸣先是低头还礼，然后拉着李信的衣袖，有些无奈地说道：“老四没有来迎我，反倒是长安你来了。”
李信微笑道：“师兄误会小叶师兄了，小叶师兄现在任兵部侍郎，这会儿应该在兵部衙门坐班，来不得。”
叶鸣摇了摇头，看了李信一眼。
“那长安你这个兵部尚书，如何不在兵部衙门坐班？”
从太康三年到现在，李信身上兵部尚书的差事就一直没有卸掉，也就是说他已经当了六七年的兵部尚书，而现任兵部侍郎的叶璘，其实算是李信的下属。
如果是平时，李信少不得要开几句玩笑，但是这会儿是特殊时刻，他没心情开玩笑不说，也不可能在永安门门口，与叶鸣有说有笑。
他微微侧身，开口道：“师兄，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去为兄的国公府罢。”
叶鸣瞥了李信一眼，长叹了一口气：“听老四说，自父亲去了之后，你一次国公府也没有去过了，老父在时，你可是三天两头往国公府跑的。”
说着，叶鸣拍了拍李信的肩膀。
“父亲虽然去了，但是兄弟之间不可生份，叶家还是那个叶家。”
李信点了点头，师兄弟两个人差不多并肩而走，从永安门步行朝着陈国公府走去。
他们这样光明正大的接触，肯定要被不知道多少人看在眼里的，不过对他们两个人的体量来说，已经不太在乎这些细枝末节了。
两个人从陈国公府正门走进去，然后一路走到后院，最后在叶晟曾经住了几十年的小院子门口停了下来，靖安侯爷站在这个院子门口，不由想起了那个嗜酒如命，喜笑怒骂，又很有精神的老头子。
他瞥了一眼这个小木门，心里甚至有一种错觉。
推开这个门，叶老头还会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等着他。
于是他站在原地，默默的看着木门发呆。
一旁的叶鸣见状，也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李信的肩膀：“长安。”
李信这才回过神来，歉然看了叶鸣一眼。
“有些失神了，师兄见谅。”
叶鸣摇了摇头，伸手推开了这个木门，沉声道：“父亲在这里住了三四十年，如果在天有灵，多半也会看着这里，你我兄弟就在这里说话吧。”
“若是他老人家在天上想我们了，还可以探头往下看一看。”
李信默然点头，跟着叶鸣一起，走进了这个小院子。
叶老头过世已经一年多，小院子里的陈设与从前并没有什么区别，还是有一张石桌，几个石凳。
李信送给叶老头的躺椅，也还静静的放在凉亭下面。
两个人在石凳上坐了下来，李信左右看了看这个小院子，长出了一口气：“这里……一如叶师在时。”
李信在京城里厮混那么多年，与任何人的关系都有自己的机心在，就算是当年拜师叶晟，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在，但是后来与叶老头相处的久了，便真的把他当成了自己的长辈，平日里三天两头来这个小院子里看望老爷子，陪老爷子下下棋。
要是碰到什么大事了，也会来这里与老爷子商量。
老爷子走了之后，李信一度很是伤心，他甚至一年多都没有敢来陈国公府，多多少少有点逃避的念头。
此时重新坐在这个院子里，心里不由百感交集。
叶鸣也叹了口气：“说来惭愧，为兄在这个院子里的时间，远不如长安你。”
师兄弟两个人说了几句旧事，话题就很快回到了正题上，靖安侯爷深呼吸了一口气，面色严肃。
“师兄，陛下召你回京……”
叶鸣缓缓开口：“不止是我，种家的种玄通也回京了，按照陛下的说法，要有大将在京，朝局才能稳固。”
这话其实就有些虚伪了，天子召叶鸣与种玄通回京，无非是想要把这两家的主心骨都喊进京城来，这样边军多少可以稳固一些。
李信点了点头，抬头看向叶鸣。
“师兄今日见到陛下了，陛下他……情况如何？”
最近半个月，天子谁都不见，就连李信也有一二十天没有见到天子了。
叶大将军深呼吸了一口气，脸色肃然。
“看起来，很不好……”

第一百八十四章 天崩地裂
最近一个月里，京城各衙门动作频频，内卫与千牛卫开始入驻禁宫，日夜轮值，就连羽林卫也参与了城门的驻守，暂且调配羽林卫协同皇城兵马司换防。
京城外城十二门兵马司的差事，已经尽数被皇城兵马司替换，而且包括羽林卫在内的三禁卫，已经全数行动了起来，种种迹象表明，那位登基了十年的天子，正在想尽一切办法收拢权力，目的是要在短时间内，把京城的一切，掌握在手里。
同时，这种迹象也表明了，天子的身子……已经不容乐观。
叶国公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我与种玄通，是在未央宫的暖阁里见的陛下，见面的时候中间还隔了一道帘子，看不清陛下现在是什么模样，但是听声音可以听出来一些，陛下如今，已经到了极为危险的地步。”
叶鸣深呼吸了一口气。
“不仅仅是说话有气无力，甚至有些话，陛下已经没有办法完整的说出口，还要萧公公代为转达……”
李信心里有些黯然。
他这么些年来，没有交过几个朋友，如果细算的话，也就只有三个半而已。
沐英算一个，赵嘉算一个。
其余，叶晟，叶茂还有天子，都只能算是半个朋友。
他跟叶老头算是亦师亦友，跟叶茂本来可以成为朋友，但是最后成了他的长辈，至于与天子……
在承德十八年那一年时间里，魏王殿下的确可以算是李信的朋友，但是后来，两个人渐行渐远，最终也只能算是半个。
如今，这半个朋友就要撒手人寰，他心里多少还是会有些不太舒服的。
叶大将军皱了皱眉头，叹气道：“陛下今年才三十出头而已，为兄在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弃文从武的路上，甚至连从军也没有从军。”
叶晟四十岁功成名就，回到京城被封爵陈国公，当时的叶鸣才二十岁，痴迷圣贤书，立志要考个进士，成为朝堂文臣，但是叶家好武的老二跟老三，都在跟随叶晟身边打仗的时候战死，老四叶璘那个时候刚刚出生，叶家迫切需要一个顶梁柱，叶鸣不得已放下圣贤书，开始学习如何成为一个武将。
他读兵书，练战阵，再加上刻苦习武十几年，到了三十多岁的时候才从京城里来，跑到镇北军中成为了一个普通的将军，然后一步步做到镇北军大将军。
这句话李信这些天听得多了，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他抬头看向叶鸣，微微低头。
“师兄，叶家当真没有夺储的念头？”
“宫里的德妃娘娘，可是师兄的亲女儿。”
“这不是争不争的问题。”
叶大将军沉声道：“上个月老四给我写信的时候，便提到了这件事，当时为兄就说绝不参与夺嫡。”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叶茂已经在北边，虽然不任大将军，但是领了大将军的实事，德妃娘娘是叶茂的妹妹，如果叶家参与夺嫡，宫里有了一个姓叶的太后，边疆有一个姓叶的大将军，甚至就连小皇帝，也有一半叶家的血统，到时候这个江山跟谁姓，最后都是未知之数。”
说到这里，叶鸣沉声道：“当今天子虽然不如先帝圣明，但是也不是什么昏聩之君，德妃所生之子今年才六岁，没有任何主政的能力，一旦嗣位，权柄就会尽数落在叶家手里。”
“所以，这一次夺嫡叶家不争，也争不得。”
说到这里，叶鸣看向李信，缓缓说道：“太子是太康元年就定下来的储君，无论怎么说都理所应当继位，而且长安你是太子的老师，也应当帮助太子嗣位。”
说着，已经白发苍苍的叶大将军叹了口气：“只求长安你帮忙照看，尽量让德妃好过一些。”
从叶鸣的女儿叶萱嫁进宫里做了德妃之后，父女两个人就没有怎么见过面了，叶鸣表面上云淡风轻，但是只要是做父亲的，没有人会不惦念自己的儿女。
李信微笑道：“师兄多虑了，德妃有叶家做母族，还有一个马上就要做大将军的兄长叶茂，不管宫里情势如何变幻，也不会有人敢欺负她。”
叶大将军微微摇头。
“为兄……恐怕活不了几年了，本来老四还可以给叶家看看家，但是老四也另立了侯府，以后叶家就只能压在叶茂一个人的肩上，他能不能做得好，还是未知之数。”
叶大将军无奈的摇了摇头。
“到时候，还要长安你帮忙照看才行。”
李信皱了皱眉头。
“师兄你今年才年过花甲而已，哪里就能提到一个死字，怎么样也要与叶师一样长寿才是……”
“自家的身子，自家知道。”
叶国公叹了口气，沉声道：“我身子一直不好，幼时大夫说我也就是个中年的寿数，后来得益于投军习武，勉强活到了如今这个岁数。”
说到这里，叶大将军释然一笑。
“这两年为兄在宁陵老家，一来给父母守灵，二来也是静养身子，看开了很多了。”
“老母许多年前便病逝，老父脾气太大，到了地下多半要与人生事，还得我这个做儿子的下去拦一拦他。”
李信看着叶鸣已经沟壑纵横的苍老面容，也长叹了一口气。
“师兄不要想这么多，便是为了叶茂，也要多活几年才是，最起码要等他真正做了大将军，才能担起叶家的重担。”
叶鸣是个书卷气很重的将军，此时身上不着甲，看起来就像个老书生，他声音平静。
“生老病死，非是我等凡人可以把握，听天由命就是。”
说着，他把目光看向李信，声音严肃了起来。
“为兄已经老朽，生死都是常事，倒是长安你，要事事当心才是。”
“为兄早年习武，也通晓一些医理。”
说到这里，叶鸣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
“如果为兄没有看错的话，天崩地裂，就在这几天了。”
李信心里一沉。
天崩，自然是天子驾崩，而地裂，是指京城即将大变。
叶大将军拍了拍李信的肩膀，沉声道：“你是太子老师，若太子登基，你便是新朝帝师，有些事情，是该你去做的。”
李信先是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勉强一笑。
“太子有储君名位在，三禁卫里有两禁卫都是太子母族的人在把持，城外禁军左营的侯敬德不可能造反，禁军右营是我在执掌，京城内外稳稳当当，就算天崩了……地也不可能裂。”
叶鸣点了点头。
“中午就在府上，一起吃个饭吧。”
他起身，拍了拍李信的肩膀。
“关于西南，为兄还有很多事情要问你。”

第一百八十五章 宫里出事了！
随后的几天时间里，李信跑了一趟禁军右营，又进宫了一趟，不过这一次没能见到天子，被拒绝的原因是“天子睡了”。
值得一提的是，在这几天时间里，谢家人不止一次的要见李信，就连皇后娘娘也派人约见李信，都被李信拒绝。
他拒绝的理由是。
天子尚在，不谈其他。
不过京城的时局越发紧张，与此同时，朝堂中的不少官员，已经开始有所动作。
比如说，他们开始亲近谢家。
谢家在从前，虽然是天子妻族，但是毕竟以前的根基太浅，哪怕天子提携了谢家整整十年，其实也就是那个样子，因此朝堂中四品以下的官员或许还会刻意的亲近谢家，四品以上的官员基本上就是与谢家正常往来，但是如今事情不一样了，天子病重，一旦太子嗣位，谢家就从天子妻族变成了天子母族，到时候地位就大不一样了。
更重要的是，太子年幼，在继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谢家一定会在朝堂中占有一席之地，这个时候，是最应该拉拢谢家的时候。
同时，已经家门已经冷清了一两年的靖安侯府，也重新热闹了起来。
从前李信因为被下了大理寺，朝中人都以为他得罪了天子，已经失势，后来哪怕他从大理寺里出来，因为一些在京城里流传的“风言风语”，也无人敢亲近靖安侯府，但是现在，局势大不一样了。
天子病重的消息几乎已经被证实，一旦天子崩了，那么不管什么仇怨，自然就会烟消云散，而靖安侯李信，不止是太子的老师，还是太子的姑父，两个月前又被陛下封为了禁军右营将军，明摆着就是一副“托孤”的味道，可以预见的是，将来的靖安侯爷，在新朝的权势说不定会更上一层楼。
因此，不少人带了礼单，要来靖安侯府拜会李信，不过李信做官十来年，从来不怎么跟官场上的人交际，这些人碰了个软钉子，连靖安侯府的大门也没能进去。
时间到了太康九年的腊月初七。
这天颇为寒冷，一大早就乌云密布，寒风凛冽，到了中午的时候，积压的乌云压的特别低，仿佛就在人们头顶上一样。
明明是中午的京城，变得像是傍晚一样，只能朦朦胧胧看见物事。
这天李信没有去禁军大营，而是在家里陪着长公主，夫妻俩吃了午饭之后，天上就开始下雨。
小雨渐渐的带了些颗粒，一些雪花开始随之飘落。
李信与长公主，并肩站在门口，长公主伸手接过一片雪花，有些担心：“天气凉了，不知道阿涵还有平儿，会不会冻着。”
阿涵还好，今年已经五岁多了，有钟小小还有蕙娘带着，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但是李信的小儿子李平才一岁半，本来还在吃母乳，是长公主进京，才给他强行断了奶。
身为人母，这个时候自然会第一个担心儿女。
念叨完这一句之后，长公主拉着李信的手，又长叹了一口气：“还有阿兄，不知道现在身体怎么样了，这几天什么风言风语都有，昨日出门，还听到有人再说阿兄已经……”
李信搂着她的肩膀，轻声道：“放心罢，宫里如果有什么事情，咱们家应该是第一个收到消息的。”
“如今宫里没有消息传过来，暂时应该就没有事……”
他这句话话音刚落，空了一个袖管的陈十六，就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
因为外面下着雪，他跑到李信面前的时候，头发上已经白了一片。
“侯……侯爷，宫里来人了……”
李信脸色微变：“在哪？”
“在前厅，说有急事要见侯爷。”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正准备赶往前厅，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长公主一眼。
长公主咬了咬牙。
“我与你一同去。”
李信犹豫了一下，就点了点头，伸手拉着长公主，夫妻两个人快步朝着前厅走去。
前厅里等着的，是萧正的干儿子萧怀，年纪轻轻就已经穿上了一身紫衣，内廷里出了八个穿着红衣的太监，在下面就是这些紫衣的少监了。
李信走进来之后，面色肃然。
“出什么事了？”
萧怀浑身微微颤抖，听到李信这句话之后，他连忙低头，颤声道：“侯爷……宫里出事了……”
“干爹他脱不开身，因此要奴婢来侯府，请侯爷进宫……”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
“出什么事了？”
“未……未央宫……”
萧怀说了这三个字之后，就再也说不下去，靖安侯爷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
“我这就进宫。”
说着，李信回头看了长公主一眼，长公主眼睛已经有些发红，她咬牙道：“我与你一同去。”
长公主与天子，是嫡亲的胞兄妹，天子出了事，她自然应该进宫看看，李信没有过多犹豫，点了点头：“一起进宫。”
陈十六动作很麻利，很快冒着小雪，把侯府的马车开了过来，李信拉着长公主一起，坐上了侯府的黑色马车。
马车里，火炉熊熊燃烧。
但是李信与长公主坐在火炉旁边，却没有感觉到多少暖意，一身裘衣的长公主，甚至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从侯府到皇宫的路，陈十六这些年不知道走了多少次，早已经驾轻就熟，很快就把马车开到了永安门门口，李信跳下马车，把长公主也搀扶了下去。
在马车的旁边，一顶青色的轿子也停了下来，一身紫衣的萧怀，从轿子里矮身走了下来。
他走到李信与长公主面前，深深低头。
李信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向永安门，现在在永安门值守的，是青衣的千牛卫，见到李信还有一身紫衣的萧怀之后，拦也不敢拦，就把他们放了进去。
李信与长公主两个人走在前面，萧怀恭恭敬敬的走在他们身后，一行三个人很快走到了未央宫殿前的台阶处。
李信左右看了看，皱了皱眉头。
如果宫里真的出了什么变故，那么现在未央宫门口，应该有近卫营的人严格把守才是，但是现在，未央宫一切如常，与平时并没有什么两样。
他回头看向身后的萧怀，皱眉道：“萧公公，是陛下出事了？”
萧怀身子颤了颤，随即咬牙道：“回侯爷，非是陛下出事了。”
李信静静的看着他，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萧怀被这种目光看的背脊发凉，他声音颤抖，躬身道：“侯爷，陛下已经昏睡好几天了……”
“是皇后娘娘，要奴婢去侯府请您进宫。”
“现在，皇后娘娘就在未央宫里，等着侯爷……”

第一百八十六章 明确态度
皇后找我？
李信微微皱了皱眉头。
他跟天子相识十余年，自然是认识谢皇后的，早年在魏王府的时候，还是魏王妃的谢皇后，就曾经牵着当时还是世子的太子姬延见过李信。
不过，毕竟男女有别，需要避讳，哪怕李信早年经常出入靖安侯府，后来又经常出入皇宫，他跟谢皇后的交集还是不多的。
十余年时间，除了早年在魏王府见过一面之外，其他就只能在比较盛大的场合，才能偶尔见上一面。
因此李信对谢皇后的记忆并不是特别深刻。
听到萧怀这句话，李信看了这个紫衣小太监一眼。
“你到靖安侯府寻我，萧公公知不知道？”
“不……不知道。”
萧怀瑟瑟发抖，颤声道：“干爹在陛下面前伺候着呢，好几天不曾出来了，奴婢也是奉了皇后娘娘的懿旨，才斗胆去请侯爷进宫……”
靖安侯爷面色平静。
“我知道了。”
萧怀如获大赦，对着李信连连作揖。
李信回头看向长公主，缓缓说道：“夫人，既然陛下无事，你先去坤德宫看望岳母大人，我跟着小萧公公一起，去面见皇后。”
长公主有些复杂的看了一眼未央宫，缓缓点头。
“好，那你自己小心。”
李信笑了笑：“知道了。”
长公主从小在宫里长大，宫里的地形她自然清楚，也不用人带路，径直朝着坤德宫走去，而李信则是回头看着萧怀，面无表情。
“小萧公公带路罢。”
萧怀躬着身子，走在李信前面带路。
两个人走进了未央宫。
未央宫是天子居所，也是大朝会之处，平日十日一次的大朝就在未央宫的正殿举行，不过未央宫除了正殿以外，还有很多偏殿，其中还有天子的寝殿。
这些偏殿，一共有一二十间，各有功用，天子这会儿自然是在自己的寝殿里休养，萧怀带着李信，一路来到了其中一处偏殿门口，然后萧怀在门口候着，对着李信恭声道：“侯爷，皇后娘娘就在里面等着侯爷。”
李信皱了皱眉头。
“只有皇后娘娘一个人？”
他平日里，偶尔会拿皇后的兄弟谢敬开玩笑，甚至会拿谢家开玩笑，但是真面对皇后的时候，是玩笑不得的，如果这个偏殿里只有皇后娘娘一个人，那么他一脚踏进去，就有可能踩进陷阱，万劫不复。
有心人只要拿捏住他与皇后独处一室，那么久无论如何也甩不掉这个黑锅了。
萧怀低声道：“回侯爷，殿中还有其他谢家人。”
李信点了点头，这才缓缓推门走了进去。
这个偏殿，原本是用来喝茶的茶室，因此殿中摆了不少茶桌，一个身材有些丰腴，但是又有些美感的妇人，静静的坐在茶室里，等待着李信的到来。
在她的身后，执掌千牛卫的谢敬，垂手站着。
看到谢敬也在，李信就放下了心，他上前一步，对着谢皇后低头拱手：“臣李信，见过皇后娘娘。”
谢皇后这才回头，见是李信来了，她缓缓站了起来，指着茶桌的对面，笑着说道：“李侯爷来了，坐下说话。”
李信略做犹豫之后，还是没有选择坐下来，仍旧站着。
老实说，以李信的身份，就算是皇帝让他坐，他也可以安安心心的坐在皇帝对面，但是皇后就不行，他必须保持绝对的礼仪才是。
“皇后娘娘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就是，臣就不坐了。”
谢皇后叹了口气，抬头看了李信一眼。
她面有悲色。
“李侯爷，陛下已经昏睡了三天没有醒了。”
“本宫已经问过太医，太医说，陛下的病情加重，很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说到这里，她咬了咬牙。
“所以，无论如何，咱们这些人要有所准备。”
“李侯爷你是太子的老师，也是姬家的女婿，这个当口，必须由李侯爷你出面稳定局面，太子才会稳稳当当的继位。”
李信皱了皱眉头。
“娘娘，陛下尚在，此时提及这些陛下的身后之事，未免有些不当。”
谢皇后黯然道：“本宫与陛下夫妻近二十年，如果不是真没了办法，谁会愿意去想这些？”
她面带悲色，抬头看着李信。
“李侯爷，我儿虽是太子，但是他年纪尚小，没有东宫班底，本宫出身的谢家，也是一个寻常人家，此时任谁也不清楚，那些当官的人到底想要做什么，因此本宫想要向李侯爷求一个依仗。”
靖安侯爷面色平静。
“娘娘放心，太子殿下是陛下嫡长子，又是早有太子名分的储君，如果陛下真的……崩了，太子殿下也会顺顺利利的继位，不会有任何波澜。”
就如今的局势来看，如果太康天子死了，太子姬延继位会是名正言顺的事情，毕竟现在的局势比起十年前的京城明朗的多，三禁卫里有两禁卫在谢家手里，京城不可能再有第二个魏王殿下能够宫变成功。
如果真要说有什么变数，那么最大的变数就是他李信本人，只要他不捣乱，太子嗣位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而谢皇后，或者说谢家之所以这么焦虑，归根结底还是小门小户的心思作祟，谢家没有经历过这么大的事情，就总想着把这件事情做到万无一失。
皇后娘娘看了一眼李信，犹豫了一会儿之后，咬牙道：“李侯爷，本宫希望你能够明确态度，支持太子。”
李信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他皱眉道：“如何明确？”
谢皇后缓缓开口。
“李侯爷如果有空，明日不妨带着太子，在永乐坊的大街上，随处走一走。”
京城里的达官贵人，有六七成是住在永乐坊里的，在永乐坊里走上一圈，的确可以明确的表明态度。
他现在手里有兵权，那些人不看他的面子，也要看禁军右营的面子，不会再有什么非分之想。
李信没有过多犹豫，他看了一眼皇后身后的谢敬，然后沉声道：“娘娘，这事我应下了。”
“只是娘娘以后，还是不要拿陛下的事情吓人，方才……”
李信这一句话没有说完，紫衣小太监萧怀就连滚带爬的跑了进来，他“扑通”一声跪在谢皇后面前。
“娘娘，陛下醒了，要见您跟太子……”

第一百八十七章 带路罢
皇后娘娘闻言，也顾不上许多，立刻动身就要去天子寝殿，临走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李信，声音有些凄凉。
“李侯爷，同去否？”
李信默默点头，起身道：“娘娘先行，臣随后就到。”
谢皇后提着长裙，迈着碎步离开了这个偏殿，而李信则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迈步离开，朝着天子寝殿的方向走去。
等他走到天子寝殿门口的时候，谢皇后早已经进去，靖安侯爷闭上眼睛，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垂手在寝殿门口等着。
过了很久，寝殿里都不见动静。
然后，一群须发花白的老头，也出现在了天子寝殿门口，他们先是看了李信一眼，然后都面带悲色，站在李信身边静静的等着。
是尚书台的五个宰辅。
如今的尚书台宰辅，与十年前的宰辅大不一样了，十年前天子初继位的时候，尚书台的宰辅多半是承德朝旧臣，比如说桓楚张渠那些人，如今承德朝的宰辅们或者病逝，或者告老，当初承德朝的五个宰辅，只有中书令公羊舒依旧在尚书台，另外四个早已经物是人非。
太康朝十年，李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作为孤臣存在的，除了陈国公府之外，他基本上不跟其他任何官员来往，不管是文臣还是武将，都是如此，因此这五个宰辅他每一个都知道，但是一个都不熟悉。
李信虽然在太康朝可以称得上是位高权重，但是细究起来，他地位或许高，但是论权重的话，这五个主政的宰辅，才是真正的权重之人，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尚书台是与天子分治天下的。
而李信，权柄只在军中，最多也就是一个兵部尚书，而且如果他是一个正儿八经的兵部尚书，还要受这五个老头节制。
最终还是承德朝的旧臣，中书令公羊舒越过众人，走到李信面前，微微拱手：“李侯爷。”
李信看了这老头一眼，拱手还礼：“中书令客气。”
论官品，李信比这五个老头要高出一些，但是论职权他还要逊色不少，而且公羊舒在朝廷辈分极高，可以算是李信的长辈。
这位中书令看了寝殿一眼，微微叹了口气。
“李侯爷先到的，可知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
十年前，也就是承德十八年的时候，尚书台的五个宰辅，也是像现在这样被唤进宫里，只不过那个时候的天子住在长乐宫，如今的天子住在未央宫而已。
如今情景重现，这位中书令心里有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李信左右看了看，发现六部尚书也在陆续赶来，其中礼部与吏部的两位尚书都已经到了，他看了公羊舒一眼，默默问道：“请问中书令，诸位是谁唤进宫里来的？”
“是内廷萧公公。”
公羊舒已经七十多岁，他有些艰难地说道：“方才萧公公派人到尚书台，让我等都来未央宫门口候着，具体是什么事情，我等还不知情。”
他口中的萧公公，自然不肯是萧怀，而是内侍监太监萧正。
李信点了点头，然后看了一眼公羊舒。
“我也是被萧公公请到宫里来的，比中书令早不了多长时间，一起在这里等着罢。”
他口中的萧公公，与公羊舒口中的萧公公，非是一个人。
公羊舒看了李信一眼，然后无奈点头，转身回了自己的位置，闭目养神。
渐渐的，未央宫门口的人越来越多，除了六部尚书等大九卿之外，还有六部侍郎，以及小九卿等等，都到了未央宫门口，垂手站在宫门外面。
李信作为兵部尚书，兵部的官员到了之后，自然全都站在他的身后，作为兵部侍郎的叶璘，站在李信的左近，悄悄压低了声音。
“长安，出什么事了……？”
叶璘与李信不同，李信在兵部挂职，只是玩票，并不是真的要在兵部做事，而叶璘就不一样了，他虽然是与叶家分了家，另立的宁陵侯府，但是毕竟是出身叶家，这个出身就注定了他不太可能掌兵了。
作为一个武将，不能掌兵，那就只能在兵部衙门做事，因此叶璘这个兵部侍郎是正儿八经的侍郎，每天都要去兵部衙门点卯，不出意外，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要在兵部讨饭吃的。
李信面不改色，沉声道：“我也不清楚。”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不过看现在的情况，应该是陛下把群臣召来的……”
叶璘脸色变了变。
“这么快……”
李信看向未央宫方向，长长的叹了口气。
“是啊，太快了。”
就这样，没过多久，京城里三品以上的官员就悉数到齐，他们在未央宫宫门处等了一个时辰左右，天色就完全黑下来了，这个时候外面还在下着雪，殿门有房檐的地方站不下太多人，因此许多现在外面的官员，头发上还有衣服上，已经雪白一片。
终于，一身红衣的大太监萧正，出现在了众人面前，他面色沉重，环顾了一眼殿门口的群臣之后，微微躬下身子。
“陛下，请诸公进殿。”
说完，他转身走了进去。
几位宰辅各自对视一眼，然后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而这个时候已经到场的种家家主种玄通，以及禁军左营将军侯敬德等武将，也互相沟通了一下眼神之后，迈步走进了未央宫。
李信面无表情，双手插在袖子里，带着兵部的官员，朝着未央宫里走去。
群臣被带进了未央宫的正殿里，按照平时上朝的位置站好，李信站在兵部尚书的位置上，面无表情。
一身红衣的萧正，先是看了李信一眼，然后引着尚书台的五位宰辅，去了未央宫后殿的天子寝殿。
这是必然的事情，如果天子殡天，那么接下来皇位顺递的所有事情，其实都要几位宰辅操心，包括天子丧礼，以及新帝继位的种种礼仪规矩，都要几位宰辅以及礼部的人出面操办。
因此这个时候，几位宰辅是肯定要去面君的。
至于在场的其他人，也就是到场来做个见证，基本上是见不到天子。
五位宰辅跟着萧正去了后殿足足有一个时辰左右，一身红衣的萧太监才再度回到了未央宫正殿，他迈步走到了李信面前，然后深呼吸了一口气。
“侯爷，陛下召您过去。”
听到这句话，李信心里，一时间百味杂陈。
老实说，天子此时病逝，从政治层面上来说对他是一件好事，毕竟从此之后，他头上那个最大的制约，可能消失不见了。
但是从个人情感上，他一时半会还是有点接受不了的。
靖安侯爷默默点头。
“萧公公带路罢。”

第一百八十八章 诸事已毕
李信被带到天子寝殿的时候，五位宰辅刚刚从寝殿里出来，两拨人错肩而过，几位宰辅不约而同的看了李信一眼，不过李信却目不斜视，面无表情的走进了寝殿。
寝殿里，天子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谢皇后与太子两个人陪在他的身边，此时的太康天子，脸色比起从前要稍稍红润了一些，看起来几乎与正常人没有什么两样。
这并不是什么好的征兆。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跪在地上，低头道：“臣李信，见过陛下。”
“起来罢。”
天子坐在龙榻上，伸手虚扶，李信顺势起身，垂手而立。
天子认真看了李信几眼，随即挥了挥手，对萧正说道：“给长安搬把椅子。”
萧正连忙把椅子搬了过来，亲自放在李信身后，李信稍稍犹豫了一番，便坐了下来。
此时，寝殿里的人并不多，只有天子一家三口，还有李信，萧正五个人而已。
天子朝着窗外看了看天色，回头对谢皇后说道：“已经很晚了，皇后与太子先下去歇着吧。”
说着，他看向萧正。
“你去送皇后与太子回宫。”
萧正点了点头，领着皇后与太子暂离了天子寝殿。
于是，寝殿里又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这十年时间里，天子是经常与李信两个人独处的，从前在魏王府的时候不用说，哪怕是他坐了皇帝之后，也经常召李信进宫，两个人偶尔还会在未央宫里喝酒。
因此，这种场景并不稀奇。
与从前不一样的是，这一次很有可能跟两个人最后一次独处了。
天子神色好了不少，身上也走了一些力气，他从龙榻上站了起来，走了两步之后，到了李信身前，勉强一笑。
“方才，尚书台的几位宰辅进来，朕已经与他们交待了后事，定下了储君，此时宫城里到处都是内卫与千牛卫，城外有你……与侯敬德把守，京城可以说是固若金汤。”
“朕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太子可以顺顺利利的登基，不用像朕当年那样，铤而走险。”
李信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抬头看了一眼这个十来年的“伙伴”。
两个人的关系，的确可以用“伙伴”来形容，毕竟十来年前，他们两个人就是因为要实现各自的目的才走到了一起。
“陛下，您……”
天子面色平静。
“朕活不了多久了。”
“最近十来天，朕都是卧病在床，只觉得浑身发冷，有时候想动弹都动弹不得，但是今日傍晚的时候，朕突然好了过来，身上也有了力气，整个人清醒不少。”
李信勉强一笑：“这是好事，说明陛下正在好转。”
天子回头看了李信一眼，自嘲一笑：“这是回光返照。”
“朕要死了。”
说到这里，天子皱了皱眉头。
“早在十年前，朕就知道自己可能会在这个时候死，朕准备了十年，没想到事到临头，心里还是会有些惶恐不安。”
李信低着头，没有说话。
天子亲自从一旁搬了一把椅子，要坐在李信对面，李信连忙上前，帮着他把椅子拎了过来。
天子长出了一口气，坐在了李信对面。
他看着李信，语气就像是两个老朋友在聊家常一样。
“在长安看来，太子如何？”
李信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太子已见聪慧，但是未来如何，谁也说不清楚。”
不知是不是性命将尽，此时的天子比起从前要豁达许多，他笑着问道：“可为人君否？”
李信可以说是看着太子长大，对于这个问题他自然是有发言权的，闻言缓缓开口。
“太子可为人君，但是能做到什么程度，臣就不敢说了。”
“可惜，朕没有时间了。”
天子有些惋惜的摇了摇头。
“不然朕还有其他不少子嗣，如果能看着他们的长大，或可以从他们里面给大晋挑出一个圣君出来。”
当年承德天子，就是为了给大晋挑出一个有能力的储君，十年前的夺嫡之争才会闹得那样激烈，只可以太康天子太年轻了，他的大儿子也就是太子殿下，也才十三岁年纪，其他的儿子大多都在十岁以下，就算是选，也选不出什么东西。
李信叹了口气。
“太子将来，未必就不是圣君，也未必不是好皇帝。”
天子呵呵一笑，抬头看了看李信。
“在长安看来，朕算是好皇帝么？”
“算。”
李信回答的毫不犹豫，他看了一眼天子，缓缓说道：“陛下继位十年，未有大兴土木，未有劳民伤财，除太康初年征西南之外，朝廷无有一岁以上的大征，十年以来民丰物阜……”
靖安侯爷顿了顿，继续说道。
“犹胜承德朝。”
其实李信这番话并没有怎么拍马屁，太康天子这个皇帝，这些年对李信，或者说对李信身边的人来说，或许略显刻薄，但是他一不好华屋宫殿，二不好花鸟奇石，就连承德天子喜欢的射猎，太康天子也是兴趣缺缺。
细算起来，这位天子除了略好女色之外，并没有什么毛病。
而且好女色这个毛病，在天子身上并不是缺点，反倒是优点。
有这么一个皇帝，再加上承德朝丰厚的遗产，只要朝廷不作死，国家自然是会越来越好的，如今的太康朝，比起承德朝时候，的确还要富裕一些。
但是太康朝也有远不如承德朝的地方，承德天子继位的时候，大晋还是百废待兴的时候，这位圣天子费尽心力，才在大晋这个烂摊子上摆了一盘好棋，让这个新生的帝国越发强壮。
在大局观方面，太康天子远不如承德天子，这些年也一直在用承德朝的“遗产”，一旦承德朝的遗产用尽，国无明主的情况下，很容易就会走向衰落。
虽然李信的话略显拍马，但是天子听了还是很开心的，他这辈子的最大心愿，就是要与父祖比肩，听李信这么一说，他自然是很开心的。
“如此，到了地下见到父皇的时候，朕也算是有个交代了。”
当初宫变夺位，一直是太康天子的一处心病，因为他总是时不时想起当年的旧事，觉得自己对不住先帝。
从前天子都是住在长乐宫的，正是因为太康天子的畏惧之心，天子寝宫才从长乐宫搬到了未央宫。
天子深呼吸了几口气，缓缓闭上眼睛。
“从十年前继位天子，朕便无一日不觉得疲累，每天都是如履薄冰。”
“要想这个，还要想那个。”
说到这里，天子看了李信一眼，然后闭上眼睛，如释重负。
“如今，朕诸事已毕。”
天子微微一笑：“一身轻松啊。”
他又看向李信，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信哥儿，太子与小九，朕便都托付给你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互相成全
长公主嫁给了李信，托付给李信也是应该，但是若说把太子也托付给李信，那就是胡说八道了。
诸夏的封建王朝，都是一个个很复杂的利益集团，非是天家一家一姓这么简单，说的直白一些，皇帝有时候可以决定这个利益集团的走向，甚至跟命运，但是某个皇帝个人的生死存亡，并不是特别能够影响这个利益集团。
太康天子崩了，新天子继位，朝廷会有完整的皇权顺递机制，一旦新君年幼，以尚书台的宰辅为代表的文官，以新君的生母为代表的天家，以及以宗室，勋贵为代表的权贵阶层，在天子尚未亲政之前，会组成一个类似于“议会”但又不是议会的团体，暂时接过天子权柄，代为执掌朝纲。
从前是这样，现在自然也不会例外，也就是说太康天子崩了，太子继位，如果李信没有天子的遗诏，那么天子的权力就会过渡到这些人手里，李信最多也就是作为勋贵的代表，略微参与政事，可能连决策层都进不去，更不要说“托付”二字了。
听到天子这句话，李信缓缓叹了口气。
“陛下，臣当不起托付二字，陛下神色已经恢复了一些，休养几日说不定便康复了……”
天子坐在李信对面，勉强一笑。
“从前听旁人说，人将死的时候，会有冥冥中的感应，之前朕是不信的……”
说到这里，天子闭口不言，而是看了一眼李信。
“朕方才将太子托付给长安，长安还没有应朕。”
李信苦笑道：“陛下高看臣了，臣现在不过一个兵部尚书，就算执掌了禁军右营，也要受大都督府节制，哪里能够当得起这种重任？”
“你自然是当得起的。”
天子有些疲累的闭上眼睛，缓缓说道：“如今西南的势力，已远胜当年的平南军，朕尚且无可奈何，太子将来多半也拿西南没有办法。”
说到这里，他睁开眼睛看着李信。
“但是长安你，却可以轻轻松松的拿捏西南，朕只希望长安你将来……不要为难太子。”
天子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
“如此，便是完成朕的托付了。”
李信沉默了。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自己。
他抬头看了一眼脸色有些苍白的天子，然后微微低头：“陛下，臣无反意，西南沐家也没有，朝廷不对西南动手，西南便不会再有动作。”
天子看着李信。
“这是朕的第一桩托付。”
靖安侯爷心里颇为沉重，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请陛下吩咐。”
天子本来就是回光返照之相，支撑不了太久，说了这么久的话之后，脸色有些发白，他从李信对面起身，有些吃力的坐回了自己的软榻上，抬头看着李信。
“北边的战报，叶茂已经原原本本的递上来了。”
天子似乎是有些不舒服，他皱着眉头，闭目道：“经此一役，北边的宇文四部差不多只剩两部，大伤元气，叶茂在战报里说，这是长安你临走之前定下的计划，他只是照着做了一遍。”
叶茂无疑是很懂事的。
按理说，他带兵与宇文昭周旋的时候，李信不仅人没在蓟门关，甚至已经不是镇北军大将军了，不管镇北军有多大的功劳，他都可以揽在自己身上，况且什么计划不计划的，只是一句话的事而已，叶茂就算不好意思说是自己想出来的，也大可以避而不谈，但是这位叶家的长孙在给朝廷战报里，几乎是把大半功劳说在了李信头上。
李信也没有看到过镇北军的战报，闻言有些错愕，低头道：“陛下，镇北军与宇文诸部鏖战的时候，臣是在京城，无论如何这件事也说不到臣的头上……”
天子看着李信。
“如果是别人，朕自然是不信的，但是长安你……不一样……”
天子喘了一口气之后，继续说道：“你是个……很有本事的人，能做成这种事并不奇怪，不过你说得对，打仗的时候你不在北疆，这个功劳无论如何，也落不到你的头上……”
“不过。”
天子似乎是突然疼了一下，疼得他闷哼了一声，额头上已经隐隐见汗。
“不过宇文诸部只伤了筋骨，没有伤到根本，长安你既然有本事能重创他们，有机会……”
“便把他们……按死。”
历代天子心心念念的，无疑就是开疆拓土，太康天子也不意外，他也想大晋的兵锋，横扫北边的宇文诸部，虽然时间已经不允许他这么做了，但是他还是希望李信能在他身后，把北边的隐患彻底抹除。
从太康三年开始，坐在京城的天子就开始依依北望，一直到如今的太康九年，天子已经到了生死之间，他的目光还是没有从北边移开。
靖安侯爷心情很是复杂。
他跟天子认识了十多年，虽然这几年渐渐离心离德，甚至有反目成仇的迹象，但是若说没有一点感情，那也不太现实。
有些时候，李信是真的把这位天子当成朋友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抬头看着天子，没有再低头避讳。
“臣应陛下……”
“有机会，一定替大晋扫清北疆隐患。”
天子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如此，朕便可以心安了。”
他脸色越来越不好看，甚至有坐不稳的迹象，摇摇晃晃，就要倒在软榻上。
李信见状，心里一惊，也不再顾及天子的身份，连忙上前两步，扶住了天子的肩膀。
“陛下？”
天子脑子已经隐隐有些昏沉，他看着近在眼前的李信，声音开始断断续续。
“信……哥儿。”
天子说了这三个字之后，又继续说道：“朕……原先是想带你一起走的……”
说到这里，他自嘲一笑。
“但是你要是也死了，朕……估计太子，处理不了这个烂摊子。”
在李信的搀扶下，天子半躺在软榻上，身后枕了一个枕头。
他揉了揉自己的脑袋，继续说道：“因此……朕不杀你了。”
天子睁开眼睛，看着李信。
“十年前……如果是四哥继位，朕多半早就死了，这一次……”
“就当是还十年前你救朕的性命。”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李信坐在床边，眼睛有些发红。
“十年前若不是陛下，臣可能也早就死了。”
当初李信刚进京城的时候，便得罪了平南侯府，以那时候平南侯府的权势，朝廷里就算是六部尚书，也不愿意招惹。
也就是那时候的七皇子，敢伸手拉李信一把。
他们两个，算是互相成全。
如今，十多年过去，物是人非。
当初的两个年轻人，一个风华正盛，另一个……却已经在弥留之际了。

第一百九十章 丧钟响动
天子状态越来越差之后，李信便退了出去，让太子还有宫里的诸位皇子，以及皇后娘娘和几位宰辅进了天子寝殿。
李信毕竟只是臣子，能在这个时候进寝殿见天子一面，说上几句话，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不可能说天子临终之前，见得最后一个人是他李长安。
那样太虚幻，也不现实。
退出了寝殿之后，李信并没有走远，而是在殿门口找了个朱红色的柱子，也不顾及形象，直接坐在了地上，背靠着这根柱子，有些颓然的低着头。
他穿的是一品朝服，袍袖宽大，两只手拢在一起，再低着头，脑袋就埋进了衣服里，眼前一片漆黑。
老实说，天子的身体突然恶化成这个样子，是远远出乎李信的预料之外的，他之前设想过很多京城的局势，甚至设想过将来天子会用何种手段来过河拆桥，也在心里模拟过应对之法。
但是他独独没有想过，年纪轻轻的太康皇帝，这么快就要死了……
要知道，他才三十三岁，放到另一个世界里，甚至可以说是“年轻人”。
李信蹲在天子寝殿门口，心情沉重而且复杂，大概过了一个多时辰之后，有人推了推李信的肩膀，声音熟悉。
“长安，长安……”
李信并没有睡着，他只是心里有些不太舒服，而且需要仔细考量今后的局势，因此躲在这里闭目沉思，被人一推之后，立刻回过神来，他从抬头看了一眼来人。
是长公主。
长公主是跟李信一起进宫的，不过进宫以后她就去了太后的坤德宫，这会儿刚从坤德宫里出来，她面容有些焦急，拉着李信的袖子说道：“长安，这边情况如何了？”
“我方才在坤德宫，听那些宫女说，皇兄他……”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从地上站了起来，脸色颇为沉重。
“太后也来了？”
长公主点了点头：“母后也在来的路上……”
天子这些年生病的事情，在天子的授意之下，不管是在外廷还是内廷，都是严格保密的，为了不让太后担心，太后娘娘甚至都不知道天子已经病重到了这种地步。
但是如今，天子就要死了，自然不可能再瞒着太后，老太太这会儿已经在赶往未央宫的路上了。
李信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长公主的后背。
“这会儿陛下应该还在，太子跟皇后在陪着，你也进去……与他说句话罢。”
长公主虽然与天子感情很好，但是对于这件事情，她毕竟早就有心理准备，闻言虽然难过，但是也没有太过失控，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就要赶去天子寝殿。
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夫君。
“长安，你……不进去么？”
李信默然道：“我已经进去过了。”
很快，长公主与太后娘娘一起，越过众人，进了天子寝殿。
这会儿天子已经到了真正的弥留之际。
他脸色苍白的吓人，几乎没有了什么血色。
太子殿下跪在他的床边，不住哽咽，皇后娘娘也伏在床边，尝试着与天子说话。
这个时候，一身宫装的太后娘娘与长公主一起，领着宫人走了进来。
老太太一路走到天子床榻边上，见到自己儿子这个模样，又惊又怒，气的浑身发抖。
“我儿如何成这样了？！”
可惜，天子此时已经不太能够说的出话，在床边的皇后娘娘，跪倒在太后面前，低头颤声道：“母亲，陛下他……病了……”
“病了？”
太后怒不可遏，恶狠狠看向皇后：“我儿病成了这个样子，哀家到现在才知道？”
“母亲恕罪……”
谢皇后吓得不轻，连忙低头颤声道：“是陛下吩咐宫里的人瞒着母亲，说是不想让母亲担心，臣妾哪里敢做这种事……”
说着，谢皇后也是满脸泪水。
“母亲，陛下他也是怕您的身子承受不住……”
太后娘娘猛地咳嗽了几声，终于坐到了天子床边，老太太拉着天子的手，声音颤颤巍巍。
“我儿，你怎么了……”
天子这会儿，已经不太有力气说话了，他虽然张嘴，但是声音低微，几乎听不出来。
一旁的长公主，把耳朵贴到天子嘴边，才勉强听出了一个大概。
她转头泪流满面，对着自己的母亲哽咽开口。
“母后，阿兄说……请母后恕他不孝……”
天子再次张了张口，长公主抹了抹眼泪，继续附耳过去。
太康天子用尽最后的力气，一个字一个字的说话。
“儿……不能，尽孝了……”
勉勉强强说完这几个字，他就再也没有力气，只是静静的看着自己的妹妹。
长公主再也忍耐不住，趴在天子的床边，号啕大哭。
太后娘娘紧紧握着自己儿子的手，泪流满面。
“儿啊……”
她的心里，如锥心之痛。
这个世上，最难受的事情，恐怕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了，太康天子病逝，对于在场的大多数人来说，都是死了一个皇帝而已，只有对她来说……
是死了一个儿子。
长公主伸手握着天子的另一只手，脸上已经哭花了。
“七哥，七哥……”
天子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之后，脸上的表情动了动，他已经说不出话，只能用自己的手指，在长公主的手上写了个字。
写了什么字，别人自然感觉不到，但是长公主可以感觉的出来，是一个“信”字。
写完这个字之后，天子便再也没有力气，他勉强睁开眼睛，静静的看着自己的母亲。
母子连心，虽然天子不能说话，但是太后娘娘还是立刻明白了自己儿子的意思。
泪水一下子就决堤了。
她坐到天子床头，对着长公主说道：“把你阿兄……扶起来……”
本来这种活，是应该有太监来做的，但是这个时候，自然是要长公主亲自动手，好在天子这个时候，已经瘦弱到了可怕的地步，哪怕是长公主，也顺利的把他扶了起来。
太后娘娘坐在床头，把天子抱在了自己怀里。
天子刚才看了她一眼，就是想让母亲再抱一抱自己。
半躺在母亲的怀里之后，已经基本没有办法动弹的天子，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努力在笑一样。
他生于此，死于此。
在太后娘娘的怀里，这位姬家的天子，闭上了眼睛，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此时，是太康九年的腊月十三，太康天子嗣位整整十年。
“铛……”
未央宫里的大钟发出悠长而又悲伤的响动，一连响了十二声。
十二声钟响，意味着有天子崩逝了。
在寝殿门口守着的李信，对着寝殿方向跪了下来，心甘情愿的低头叩首。
向来不怎么哭的靖安侯爷，此时也有眼泪，滴在了殿前冰凉的青石板上。

第一百九十一章 一觉醒来天变了
持续了十年的太康朝，终究还是落幕了。
纵观整个太康朝，虽然只有承德朝一半左右的寿命，但是太康朝的十年，整个大晋朝局稳定，边关也无有大事，天子一没有大兴土木，二没有横征暴敛，还减免了不少地方赋税，总体来说，大晋在太康天子这个守成君主的带领下，还是向好的。
不过太康朝的吏治相比于承德朝来说，要松散了许多，毕竟天子的性子摆在这里，他不愿意与一些既得利益者翻脸，因此地方上多有贪腐，吏治比起前朝逊色许多。
这也就导致了太康朝的许多政策，落不到百姓头上。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太康朝已经落下帷幕，太康天子这十年的所作所为，也有《起居注》一点一点记了下来，将来会留给后人慢慢评论。
但是无论怎么说，十年时间，这位天子做的都不算差。
天子崩了之后，宫里的宫人们跪在未央宫附近，哭了整宿，而李信却没有这个心思跪在未央宫做戏，他在未央宫门口站了很久，到了后半夜，便动身回家了。
不过长公主在这个时候，自然是没有办法离开的，李信是一个人回了靖安侯府。
接他的人，依旧是只有一个胳膊的陈十六。
陈十六把马车停在后院之后，看了李信一眼，低声道：“侯爷，您还没有吃饭罢，我让他们给您准备几个菜？”
从早上被喊进宫里，李信这一天的确没有怎么吃东西，他点了点头，开口道：“炒点菜，弄壶酒来。”
陈十六点了点头，下去准备去了。
没过多久，几个小菜就端到了李信的书房里里的矮桌上，值得一提的是，由于靖安侯爷亲自指点，靖安侯府厨子的厨艺都相当不错，这几年但凡是靖安侯府出去的厨子，在永乐坊里都很吃香，达官贵人们抢着要。
陈十六把几个菜放在李信身前，又把酒摆好，然后就要动身离开。
他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了自家侯爷有些沙哑的声音。
“坐下陪我喝几杯。”
陈十六明面上是靖安侯府的下人，但是实际上他是李信的下属，也是李信在羽林卫里的同袍，跟了李信十来年之后，两个人从某种意义上已经可以算是朋友了。
如果赵嘉或者沐英任何一个人在京城，李信都不会喊陈十六一起喝酒，但是如今这些人都在西南。
陈十六略微犹豫了一番，最后深深低头：“那属下再去拿一副碗筷来。”
片刻之后，独臂的陈十六有些不太习惯的坐在了李信对面，因为他一只手不怎么方便，李信亲自给他倒了杯酒。
靖安侯爷这会儿，心情有些沉重，心思也很复杂，他端起酒杯，与陈十六碰了一杯。
“满饮。”
说罢，他仰头一饮而尽。
陈十六也跟着他，一口喝完了杯中烈酒。
靖安侯爷放下酒杯，吐出了一口酒气。
“十六啊，我心里……”
他只说了六个字，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又给陈十六还有自己倒满酒，闷声道：“干了。”
陈十六没有说话，干脆的陪着李信又喝了一杯。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杯我一杯，一直喝了一个多时辰，天将拂晓。
靖安侯爷满脸通红，整个人摇摇晃晃，眼见就要不省人事了。
陈十六平日不喝酒，这会儿也脸色涨红，但是他还能勉强坚持的住，身形没有摇晃。
终于，李信坚持不住了。
这十来年时间里，他喝过许多次酒，但是真正喝醉的次数不多，这一次算是其中一次。
他从矮桌旁边起身，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准备朝着自己在书房的床铺走去，陈十六状态比他好一些，连忙上前搀扶住李信。
两个人踉踉跄跄的走到床铺边上。
李信在床上坐了下来，闭上眼睛。
“告……告诉沈刚。”
陈十六本来也有几分醉意，闻言立刻清醒了一些，低声道：“侯爷吩咐。”
李信声音沙哑。
“让他，把侯府的家人，都……接回京城来。”
前些时候，李信把一家老小包括长公主在内，都带出了京城，在外面住了将近一年，但是那时候是怕天子借此要挟，如今天子已经不在了，自然就没有这个隐患。
说句有些狂妄的话，李信现在手里拿捏着禁军右营，太子如果登基的话，也需要靠他伸手扶持，在这个情况下，京城里没有谁可以像太康天子那样，拿捏住自己的痛点了。
陈十六微微点头。
“属下……知道了。”
李信听到这句话之后，眼皮子的沉重再也禁受不住，缓缓闭上了眼睛。
“不要忘了，府上要……挂白幡。”
说完这句话，李信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
等到他从睡梦中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时间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
这会儿还是腊月天，昨天下了一整天的雪，今天虽然出了太阳，但是京城里还是到处都是积雪，看上去一片雪白。
但是这些雪白，不止只是雪的颜色，更多的是挂满京城的白幡，其中永乐坊里的白幡最多，遍地都是白色。
李信揉了揉自己有些胀痛的太阳穴，披上衣服，迈步走了出去。
靖安侯府因为前身是齐王府，在永乐坊里的地段极好，差不多是在永乐坊偏北处，也就是距离皇宫比较近的地方。
此时，站在靖安侯府的院子里，就可以看到墙外的“邻居”们，已经一家家挂起了白幡。
李信再一次揉了揉自己的头，让自己清醒了一些之后，自嘲一笑：“原来不是做梦……”
他刚说完这句话，陈十六就从外面走了进来，在李信面前恭敬低头：“侯爷醒了。”
李信点了点头，开口问道：“长公主回府了么？”
“没有。”
陈十六低头道：“殿下此时应该还在皇宫里忙活，不曾回府。”
李信默默点头。
这个时候，长公主作为天子胞妹，自然是要在宫里忙活的。
同时，这时也是最好的表忠心的时候，不管是皇亲国戚还是朝堂重臣，只要是有资格进皇宫的，多半都在皇宫里跪着呢。
也只有李信，会在这个时候从宫里跑出来。
李信饱饱的睡了一觉之后，精神恢复了许多，他伸了个懒腰之后，缓缓说道：“我换身衣服，也要进宫去了。”
此时，是天子顺递的关键时候，不管怎么样，李信也是要参与进来的。
陈十六微微低头：“侯爷，外面谢家的谢岱公子，已经等了您半天了。”
李信微微一怔，随即叹了口气。
“告诉他，我马上去见他。”

第一百九十二章 天子遗诏
李信洗漱了一番，又换了一身衣裳之后，在靖安侯府的客厅里，见到了谢岱。
不得不说，谢家还是很有眼色的，知道李信不喜欢谢敬，竟然真的派了这个旁支子弟前来。
见到李信之后，原本坐着喝茶的谢岱立刻站了起来，对着李信深深作揖。
“侯爷。”
李信面色平静，开口道：“谢公子既然来了，让人叫醒我就是，不用干等这么久。”
“知道侯爷劳累，不敢打扰侯爷。”
谢岱低头道：“侯爷此时……进宫否？”
李信沉声道：“昨夜回来之后，就一直睡到现在，此时宫里情况如何了？”
“左仆射等宰辅，已经在陛下……灵前宣读遗诏，定下了太子将在三日之后，在未央宫即皇帝位。”
这是大晋的规矩，哪怕当初壬辰宫变的时候，太康天子也是在灵前守了三天，才即了皇帝位，然后选了良辰吉日，正式登基祭告天地。
如今太子即位，自然也要走这个流程，这时候那位即将十四岁的天子，正在未央宫天子灵前痛哭。
李信闻言，缓缓开口：“既然如此，尘埃已经落定，太子殿下静等即位就是了，谢公子这么急着来寻我，所为何来？”
平日里，李信与旁人说话，只要不是特别讨厌的人，一般都是带着笑脸，但是此时天子新逝，他心情不太好，而且这时候也不太适合说笑，因此才这样一本正经。
谢岱再一次作揖。
“陛下遗诏之中，提及了侯爷，昨夜宫里的人四处寻侯爷没有寻到，今早才知道侯爷已经回府了，皇后……娘娘特意让我们来请侯爷进宫。”
靖安侯爷微微皱眉。
“若是遗诏有提及我，应该是宫里的宫人来召我才是。”
谢岱苦笑道：“侯爷，此时宫中乱成一片……”
李信微微点头。
“那好，我这就进宫去。”
他本来也是要进宫的。
按照道理来说，以他的身份地位，昨夜本来就不应该回宫，而是应该像那些宰辅一样，彻夜守在宫里，数天不出宫才对，不过昨天晚上他心情很差，又有点心力交瘁，不想在宫里做样子，才在半夜回了家中休息。
现在谢家人要请他进宫，他没有不去的道理。
此时他已经换了衣裳，坐上自家马车之后，与谢岱一起进了永安门。
一夜时间，皇宫大院里，也已经一片雪白，到处都是挂上的白幡，沿途还可以见到一些穿白的宫人，走近了未央宫之后，还可以看到一些太监宫女，伏地痛哭。
到了宫门口，李信抬头看了一眼这座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未央宫。
此时，是皇权顺递的关键时候，整个大晋的决策层以及核心层，都在这座未央宫里。
他刚迈步走到台阶之上，就有一个内侍监的宦官一路小跑，把一件白麻衣恭恭敬敬的递到了李信手里。
李信面色平静，穿上了这件孝服。
按照这个时代的礼法，天子就是“君父”，天子死了，就意味着大家都“死了爹”，都要给天子披麻戴孝。
穿上孝服之后，李信迈步走进了未央宫。
但是谢岱却没有进去，在未央宫门口等着，到了现在还在未央宫里的，恐怕最次也是六部侍郎那个级别的朝堂大佬，即便不是尚书台宰辅那种决策层，最少也是大晋朝堂的核心层了。
李信可以心安理得的走进去，但是谢岱不行，不管他姓什么，此时的他都没有资格走进未央宫。
进了未央宫之后，李信直接进了天子寝殿，此时寝殿的正堂，天子的灵柩已经摆放好，十三四岁的太子殿下跪在天子灵前，时不时往火盆撒几张纸钱，保证香火不绝。
另一边，礼部的尚书侍郎，还有尚书台的门下侍中聚集在一起，商量着太康天子的谥号，庙号，以及后续礼仪。
天子灵柩附近，还有三四个小皇子跪在两侧，呜咽哭泣。
李信进了寝殿之后，看了一眼天子的灵柩，微微叹了口气，迈步走上去，在天子灵前跪了下来，叩首三次。
太子殿下抹了抹眼泪，叩首还礼。
李信行礼之后，起身轻轻拍了拍太子还有些稚嫩的肩膀，然后朝着尚书台几位宰辅的位置走去。
如今，天子的后事实际上是这些人在操办，很多事情都要跟他们沟通。
太康朝的左仆射，早已经不是曾经的浩然公张渠了，而是被天子从礼部侍郎的位置上，直接提进尚书台的沈宽，也就是如今的尚书台首相。
沈宽这个人，三十岁取中进士，四十岁成功从御史台进入礼部，太承德十八年的时候，四十五岁的他出任礼部侍郎，成为朝堂上最年轻的侍郎之一。
当然了，一年以后从龙有功，被封为兵部侍郎的李信，不能被计算在其内。
这种年轻的侍郎，都是大有前途的，太康天子即位之后，沈宽也是第一时间倒向了新君，成为了太康天子的亲信，其后平步青云，在五十岁的时候成功进入尚书台拜相，五十二岁任左仆射，到如今已经在这个位置是做了三年时间了。
同为“天子亲信”的李信，与这位沈仆射接触的并不多，毕竟他算是武将，不好与文官过多接触，先前充其量也就是见过几次而已。
李信走到这位沈仆射面前，微微拱手：“沈相，听闻陛下遗诏之中，提及了李某。”
沈宽本来正在与其他宰相议事，闻言转头看向李信，连忙对李信抱拳行礼：“李侯爷终于到了，昨夜老夫派人寻李侯爷许久了。”
他之所以对李信这么客气，是有原因的。
尚书省名义上的最高长官尚书令因为权柄过重，所以一直空悬虚置，所以尚书省的左右仆射，就是左相与右相，论职权已是国朝最盛，品级是从二品，这个品级在文官里已经是到顶了。
剩下的一品二品，类似于太傅之类，都是退休之后的荣誉头衔。
理论上来说，左相右相，就算是位极人臣了。
但是李信算是例外，他基本上是朝廷里唯一一个“在职”的一品官。
他有一个从一品的“太子太保”虚职，而且这个虚职等到太子继位之后，就会把“太子”两个字摘了，变成正儿八经正一品的太保。
因此，在品级上李信是要超过这些宰辅的，如果按照规矩，这五个宰辅在他面前，都要自称“下官”。
说完，长须飘飘的沈宽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递到了李信手里。
“陛下遗诏，昨夜我等宣读之后，已经封存了起来，不过遗诏留了备份，写在这份文书里，李侯爷请看。”
李信微微点头，伸手接过这份文书。
“有劳沈相。”

第一百九十三章 四大辅臣
天子遗诏，也就是传位诏书，可以说是朝廷里最重要的文件了，这种文书宣读之后，就会密封起来，放进宫里的天禄阁之中封蜡保存，没有特殊情况，是绝不会取出来的。
历代天子的传位诏书，都是封存在天禄阁之中。
因此，李信所能看到的，也只能是这个被誊录下来的副本了。
即便是誊录，也不是谁都有资格誊录，只有有资格看到遗诏的大臣，才有资格抄录下来。
李信面无表情，接过文书之后，缓缓展开。
传位诏书的格式一般来说都差不多，开局无非是“朕躬德薄，幸承大统”，然后在写在位期间如何战战兢兢，如何爱岗敬业，这两部分都是大同小异。
最关键的是最后的部分。
按照大晋的规矩，新君十六岁亲政，未满十六岁，可是要设置辅臣，暂掌政事的。
李信看前面的内容，都是一扫而过，很快看到了最关键的部分。
“皇长子姬延，德行深厚，深肖朕躬，着即皇帝位……”
“然太子年幼，尚不能主政朝廷，择辅臣四人，以辅弼天子，周转民生。”
看到这里，靖安侯爷的眼神微微变了变。
辅臣的这个位置，代表着天大的权柄，太子今年十三岁，再有十来天过了年就是十四岁，也就是说辅臣最起码可以把持朝廷至少两年时间，在这两年时间里，四个辅臣只要意见一致，就可以代行王事！
如果李信能够拿到这个位置，那么接下来两年，无论他想做什么，都不会有什么阻挡。
法理上，就占了便宜。
他朝下看去。
“任尚书左仆射沈宽，中书令公羊舒……”
“大都督府左都督姬林，御史大夫严守拙四人，为新君辅臣，望尔四人，能够襄助朝纲，兼济天下……”
接下来，就是一段华丽而又生僻的骈文了。
老实说，看到这四个人的名字里没有自己，李信心里难免有些失落，但是并不吃惊。
如果之前没有西南的事情，天子驾崩，他李信应该可以拿到一个辅臣的位置，但是先前已经有了矛盾，西南对朝廷行成了威胁，天子自然不可能再假皇权于李信，毕竟这与掷尖刀与贼人没有什么区别。
而这四位辅臣，还是很有深意的。
左相沈宽自然不必多说，如今是他在主政尚书台，朝廷政务大多都要经过他的手里，无论如何这个辅臣的位置绕不过他，至于中书令公羊舒，乃是承德朝就拜相的宰辅，四个辅臣的位置给他一个，也没有什么问题。
另外两个就更简单了，大都督府左都督的位置，向来就是姬家人专属，前任左都督姬平，因为老迈不堪，没有办法继续掌握大都督府，因此大都督府的新任左都督，就落到了这位魏国公姬林的头上。
大晋的异姓国公只陈国公府叶家一家，但是姬姓的国公，便不是如何稀罕了，毕竟向赵王还有齐王那种王爵，就算代代削爵，也要掉两代人才能掉到国公。
而另一位御史大夫严守拙，也是承德朝旧臣了。
他曾经任大理寺的大理寺卿，乃是朝廷的大九卿之一，本来大家都以为他的官运会止步在大理寺卿的位置上，但是这些年太康天子又把他调到了御史台，一路让他做到了监察御史的位置上。
四个辅臣，尚书台的两个负责政务，御史台的一个负责监察官员，而负责调派兵力的大都督府，自然是负责军方，如此，一个近乎完美的权力制衡就这么完成了。
太康天子留下来的这份遗诏，一定深思熟虑了很长很长时间。
想到这里，李信继续往下看。
一段漫长的骈文之后，一行字出现在了李信眼里。
“国朝西南，有平南军逆贼未清，北疆，亦有残周余孽未平，朕辛苦十年，未能竟功……”
“南北各有隐患，极易再起战事。”
“若有战事，禁军左营将军，太子太保李信，禁军右营将军，忠勇侯侯敬德，可以参知军事……”
看到这里，李信深深叹了口气。
整个遗诏数百字，提到他的也就这么一句。
所谓参知军事，就是一旦朝廷跟别的势力打起来了，他就不止是一个带兵的将军，而是可以进入尚书台，与这些辅臣宰辅们一起商量，究竟是打还是不打，到底要怎么打。
而且他只是可以“参知”，也就是说只能跟这些人商量，并不能直接做决策。
平常的时候，他连“参知”的权力也没有。
即便如此，天子还是不放心李信，又把侯敬德也写在了圣旨里。
其实侯敬德本来不应该出现在这份遗诏里，天子安排好的人其实是裴进裴大将军，不过裴进因为征西南大败，惹恼了天子，丢了禁军的差事，这个名字才落到了侯敬德头上。
他是被硬“加”进来的。
看到这里，李信合上文书，递还给了沈宽。
“恭贺沈相，荣膺辅臣之位。”
沈宽默默摇头，叹了口气：“李侯爷折煞老夫了，哪里来的什么恭贺可言？大行皇帝正值盛年，突然就这么去了，朝廷里天大的担子，压在了尚书台的头上，老夫本来就是平庸之辈，侥幸进了尚书台而已，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得过这两年，把江山交到太子殿下手里。”
如今的太子殿下，还没有正式即位，也就还是太子，等三天之后，他就是正儿八经的皇帝了。
李信回头看了一眼太子，微微低头：“如此，便不打扰沈相忙碌了，沈相有什么需要靖安侯府忙的地方，尽可以来侯府寻我。”
沈宽拱手道：“李侯爷客气，有事一定麻烦李侯爷。”
李信与他告辞之后，转身四下看了看，终于看到了萧正的影子，他迈步走到萧正旁边，沉声问道：“萧公公，可看到长公主在哪么？”
萧正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觉了，这会儿他正在四下忙碌，听到了李信的话之后，他停下了手里的差事，连忙回头对李信躬身道：“回侯爷，殿下她上午还在未央宫，这会儿应该陪着太后娘娘去坤德宫歇息了。”
李信缓缓点头。
“那萧公公你忙，我去寻长公主去了。”
“侯爷客气。”
去坤德宫，需要离开未央宫，李信负手穿过人群，朝着未央宫的门口走去。
此时，几个礼部的官员，正在商议天子谥号的事情。
李信路过他们旁边的时候，听了谥号两个字，于是他刻意放缓了脚步。
听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才隐约听到了一个“景”字。
靖安侯爷叹了口气，负手离开了未央宫，朝着坤德宫走去。

第一百九十四章 无拘无束
德行可仰曰景。
景皇帝这个谥号，是谥法之中的美谥，也算是对太康天子十年功绩的认可，他的父亲承德天子谥号是一个“昭”字，祖父谥号是一个“武”字，三代天子都是美谥，也算是一段佳话。
后世说不定会把三位天子的这段时期，定为盛世。
离开了未央宫之后，李信轻车熟路的走到了坤德宫，通报求见之后，他在坤德宫的暖阁里，见到了长公主，此时的长公主两只眼睛已经哭的通红，甚至有些发肿，而太后娘娘更是不堪，因为保养的好，原本她的头发只是略有几根白发，但是一夜之间，老太太的头发几乎白了大半，看上去颇有些心疼。
没有办法，老年丧子，对谁来说都是巨大的打击。
李信迈步走了过去，拱手行礼：“见过母后。”
太后娘娘昨天晚上一夜都在未央宫里，到了上午才回坤德宫歇息，勉强睡了几个时辰，这会儿刚刚醒来，头发散乱，坐在床边发呆。
长公主坐在她旁边陪着她。
听到李信的声音之后，老太太抬头看了李信一眼，嗓子几乎全哑了。
“长安来了啊……”
她伸手指了指暖阁里的座椅，咳嗽了一声：“坐着说话。”
李信看了一眼长公主，长公主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李信坐下来之后，对着太后娘娘缓缓说道：“陛下这两年一直瞒着母后，就是怕母后伤心，如今陛下魂灵不远，母后不要太难过了。”
太后娘娘本来已经止住了眼泪，闻言再一次泪眼婆娑。
“我儿刚过而立之年，怎么就这样夭了？”
“上天有什么苦难，应在哀家身上就是了，为难他一个年轻人做什么？”
李信低头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
其实这个时候，他是很想把龙虎山张家的事情说出来的，毕竟皇帝的死于龙虎山脱不开干系，等天子的丧事结束了，李信也要跟龙虎山要一个说法，但是天子临终之前尚且言之凿凿，让李信觉得龙虎山可能真有些过人之处，倒不方便就这么下定论。
如果他这个时候跟老太太说了，这个信佛的老太太，估计第一时间就要找人，把龙虎山张家满门都拿进大狱里问罪了。
想到这里，李信微微叹了口气。
“还请母后节哀顺变。”
一般寻常老太太，是很难从这种丧子之痛中挣脱出来的，可能会伤心很久甚至很多年，有些还会精神失常，但是太后毕竟是大户人家出身，又在宫里待了很多年，她虽然也伤心，但是同时也知道大局。
老太太哭了一会儿之后，抬头看着李信，对李信招了招手。
长公主让开位置，李信没有太多犹豫，也坐在了老太太床边，老太太拉着李信的手，缓缓开口。
“皇帝走了，太子年纪还很小。”
她握着李信的手，长长的叹了口气。
“他还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朝廷里什么事情也弄不明白，很有可能会给外人欺负，你是太子的亲姑父，皇帝走了，无论如何你这个长辈，要帮衬着他才是。”
太后娘娘心里很清楚，自己这个女婿是很有本事的，毕竟这些年李信打过的仗便没有输过，现在她的儿子死了，孙子继承了家业，他自然就想让女婿好好帮扶一下。
李信张了张嘴，想跟老太太提两句辅臣的事情，但是话到嘴边，他还是没有说出口。
这种事情跟太后娘娘说起来，毫无意义，老太太或许会很生气，也可能会替李信打抱不平，但是后宫不能涉政，尤其是太后娘娘即将成为太皇太后，她更不可能为李信做些什么。
坦白来说，以李信现在的地位，除了天子再世，否则没有人能在朝堂里真正帮到他什么，而且遗诏里，辅臣的位置已经尘埃落定，任谁也没有办法改变。
想到这里，李信微微低头：“母后放心，太子虽然年幼，但是很是聪慧，如今朝廷里众正盈朝，文武兼备，太子殿下一定可以顺利承继帝位，接过陛下的位置。”
太后娘娘拉着李信的手。
“那些外人啊，哪个没有自己的歪心思？”
“朝廷里，弯弯绕绕的心思多了去了，太子还是个小孩子，也只有你这个姑父能靠得住了。”
靖安侯爷低头道：“母后放心，有能帮忙的地方，小婿一定尽力。”
“如此，哀家便放心了。”
老太太拍了拍李信的手背，又开始抹起了眼泪。
“本来儿子做了皇帝，哀家心想怎么也能过上几天安生日子，享享清福了，谁料到……”
长公主从袖子里取出一方手帕，给太后擦了擦眼泪，她也有些哽咽：“阿娘莫哭了，皇兄在天有灵，也会难受的。”
李信从太后床边起身，看了长公主一眼，长公主会意起身，夫妻俩来到了暖阁门口说话。
“你是在这里陪着母后，还是跟我一起回家去？”
长公主看了一眼暖阁里的母亲，低声道：“我还是在宫里住几天看着母亲吧，不然我怕她老人家会出事情。”
李信点了点头。
“那我一会儿便回去了。”
长公主握着李信的手，轻声问道：“宫里不会出什么事情罢？”
“不会。”
李信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轻松：“内卫与千牛卫都在宫中，连羽林卫都是后族谢家的人在打理，太子即位不可能出什么差错。”
说到这里，他沉声道：“再说了，禁军右营还在我的手里，京城里如果有什么变故，也过不了我这一关。”
长公主点了点头，握紧了自己丈夫的手。
“那你小心些，我要在这里陪着阿娘。”
靖安侯爷微微点头，然后有些突兀地说道：“我……让十六把咱们家的家人，接回京城了。”
“按路程，十来天应该就可以进京。”
“这么着急？”
长公主微微皱眉，开口道：“京城现在不怎么安宁，要不然再让他们在外面住一段时间，反正已经这么久了……”
“等太子坐稳了皇位，再接回来不迟。”
靖安侯爷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微微一笑：“放心，京城里没人能再害咱们家了。”
说完这句话，李信把双手拢进了袖子里，转身缓缓离开。
长公主站在坤德宫门口，看着自家夫君的背影，微微有些失神。
从前的李信，头上是有束缚的。
从承德年间的承德天子，李慎，再到后来的太康天子，甚至还有叶晟。
这些人里，除了叶晟之外，其他人都曾经压的李信喘不过气来。
而叶晟之所以能压着李信，是因为他是李信的老师，两个人是师徒，同时又像父子。
但是如今，他们一个个都随风消散了。
随着叶晟与太康天子的先后离世，暂时来说，这个世界上能够直接压制，或者伤害到李信的人，已经不复存在。

第一百九十五章 帝师
从坤德宫出来之后，已经是下午临近傍晚时分，李信犹豫了一下，还是重新回到了未央宫里。
这个关口，他还是在皇宫里比较合适，如果他置身事外，那么将来就有可能事事被动，而且他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走到未央宫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几位宰辅仍旧是寸步不离，在未央宫里没有出去过，太子殿下跪在天子灵前，依旧在烧着纸钱。
李信迈步走到了太子面前，跪在了太子对面的蒲团上，轻声道：“殿下在这里跪了一天一夜了罢？”
按照大晋的规矩，天子崩逝，身为皇子是要在灵前守灵三日的，也就是说太子要在这里跪三天，然后在天子灵前即皇帝位。
太康天子虽然有时候有些刻薄，但是对待自己儿子还是很不错的，因此天子死了，太子也很是伤心，此时他两只眼睛都肿了，闻言抬头看了一眼李信，低头道：“老师，这是弟子应当的。”
李信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该你跪在这里，但是也不能跪在这里三天罢？总要去吃个饭才是。”
说着，李信看向在附近伺候的萧正，开口问道：“萧公公，可有准备饭食？”
“有的。”
萧正立刻低头：“偏殿里，已经准备好了米粥，肉汤之类，可以暖暖身子。”
李信扭头看了一眼天子的灵位，然后沉声道：“那我带太子殿下去吃点东西，再回来，应该没有违背了规矩罢？”
其实这个跪三天的规矩，没有哪个能真正做到，十年前壬辰宫变之后，当时的太康天子按规矩也是要跪三天，但是也只是在人前跪，只要宫里没有外臣，他就会找地方休息。
也就太子殿下这么实诚，硬生生的跪了一天一夜了。
萧正作为内廷的太监，自然知道这个，他连忙开口：“回侯爷，合规矩的。”
李信点了点头，从蒲团上站了起来，然后走到太子面前，伸出了自己的手。
太子殿下面色犹豫。
他左右看了看，然后就看到了不远处的皇后娘娘，一脸紧张的看着自己。
太子殿下咬了咬牙，伸手牵住了李信伸过来的手，勉强站了起来。
而一直看着太子这边情况的皇后娘娘，见状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太子跪了这么久，两只腿早已经麻了，刚一站起来，就差点直接跌倒在地上，好在李信的胳膊力气很大，直接把他给扶了起来，然后搀扶着这位太子殿下，朝着偏殿走去。
于是，当朝的太子太保，禁军右营将军，兵部尚书李长安，就这么堂而皇之的搀扶着太子殿下，越过未央宫天子寝殿里的朝堂重臣，慢慢朝着偏殿走去。
此时的太子殿下，因为身子瘦弱而且跪了很长时间了原因，脸色有些发白，看起来很是虚弱。
而身着一品朝服的李信，虽然披着白麻衣，但是大袖飘飘，头戴玉冠，举手投足之间，气度俨然。
这一幕，被文武百官看在了眼里。
于是，不少人暗中的一些小心思，就这么破灭了。
本来，因为太子的母族出身小家族，所以他虽然是嫡长子，但是这里面还有很多可以操作的空间，比如说太子登基一两年突然病故，或者说太子德行不够，也可以再议新君，但是这位靖安侯爷现在明确的站在了太子这一边，那么这一轮的皇权顺递，其实就没有了任何悬念。
毕竟京城高层的所有人都清楚，靖安侯李信身后，不仅仅是一个靖安侯府，还有一个叶家。
有些爬到了权力顶层的人，比如说尚书台的几个宰辅，甚至知道西南那边的事情，与这位靖安侯爷脱不开干系。
这么一个朝堂大佬，还是一个手握半个京畿禁军的朝堂大佬公然站队，为太子殿下站台，再加上太子殿下是大行皇帝嫡长子，又有遗诏在，太子登基就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除非有人敢跳出来正面面对李信，还有叶家，挑战大行皇帝遗诏。
本来，势力孤弱的太子能不能顺利坐稳帝位，都还是一个需要拭目以待的问题，但是现在李信只轻轻伸手，这个位置便算是坐稳了。
至于他将来做的怎么样，那就不是现在能够知道的事情了。
李信扶着太子殿下，一路走出天子寝殿，在萧正的带领下，走到了未央宫的暖阁里，这里已经有宫人准备好了一桌吃食，等着他们两个。
太子殿下的腿在走出未央宫之后就，其实就已经好了，他也是饿了，走进暖阁之后，先是坐到了矮桌旁边，端起一碗米粥，低着头囫囵的吃了两口，然后越吃，就越觉得这米粥有了些许咸味。
他抬起头来，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李信的时候，已经是泪流满面。
“老师，父皇的事情……你知道的是不是？”
太康天子生病的这几年，对自己的身体情况一直隐藏的很好，不仅是李信这些外臣不知道，就连太后太子这种亲人，也被他瞒在鼓里。
李信缓缓摇头：“我也不知道。”
太子殿下满脸都是泪水。
“上个月我去见父皇，他还是好好的……”
李信面色平静。
“那只是陛下想让你看到他好好的。”
一个月前，太康天子的病情已经到了非常严重的地步，太子那个时候不可能见到“好好的”天子。
太子用孝服抹了抹眼泪，抬头看着李信，声音有些惶恐。
“老师，接下来我应该做什么……”
“我还什么都不懂，我不会做皇帝……”
李信深深地看了太子一眼。
“没有人天生就会做皇帝，殿下要慢慢去学。”
他面无表情地说道：“陛下他二十三岁登基的时候，也不会做皇帝，于是他一天里有四五个时辰都待在尚书台里，给张相他们做学生。”
“时间长了，自然而然就会了。”
太子殿下放下手中的碗筷，有些瑟缩地说道：“那老师，我现在应该做什么？”
“吃完饭，换一身厚实一些的衣裳，去未央宫里继续跪着。”
李信也喝完了一碗米粥，他把米粥放在了矮桌上，看着眼前的这个少年人。
“再跪两天，殿下就会正式即位，成为大晋的天子。”
太子殿下面色惶恐。
“那……我做了天子之后呢？”
“自然是等了。”
靖安侯爷一天没有怎么吃，又让宫人给盛了一碗粥，缓缓说道：“殿下现在十三，再有几天过了年，就十四岁了，等个两年到十六岁的时候，就可以亲政。”
“这两年时间，殿下可以在尚书台里，好好学一学怎么做皇帝，反正做的事情基本差不多。”
尚书台有两个辅臣，要在未来的一段时间里代行王事，因此他们做的事情，理论上就是天子应该做的事情。
说到这里，李信自嘲一笑。
“当然了，殿下也可以选择做一个昏君，把自己关在未央宫里，大兴土木也好，大选秀女也罢，宠信奸佞，任人唯亲，爱干什么干什么，反正你做了皇帝，就没有人能约束得了你。”
靖安侯爷起身，拍了拍太子殿下的肩膀。
“不得不说，殿下的运气很好。”
“大晋连续三代天子，都能算是明君，他们给殿下留了一个很厚实的家底。”
“殿下就算将来做个昏君，没个三四十年，也是败不完的。”

第一百九十六章 先帝之死
这个时候的皇权更替，远不如十年前壬辰宫变的局势那么紧张，要知道十年前宫变的时候，宫里的内卫几乎死伤殆尽，羽林卫也死伤过半，当时整个皇城里，就只剩下了一种颜色。
即便是太康天子跪在承德天子灵前的时候，李信等人也没有停歇下来，当时李信两三天没有合眼，在京城内外奔忙，再加上有叶家镇场子，才勉强控制住了局势。
但是现在就大不一样了，现在京城三禁卫大半在谢家手里，宫里的内卫是萧正在执掌，萧正没有任何背叛太子殿下的理由，而且太子还有李信这个老师执掌京畿禁军，不可能出什么问题。
因为没有另一方势力，能够威胁到太子了。
因此，太康天子驾崩之后，京城上下的气氛虽然依旧紧张，但是一切环节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太子在未央宫跪了三天之后，顺利在天子灵前即皇帝位，成为大晋统一天下之后的第四位天子。
即了皇帝位之后，他就算是大晋的天子的，至于正式的登基大典，那都是锦上添花的事情，并不影响大局。
毕竟登基大典的目的是要祭告上天，但是实际上人间的皇帝是谁，老天爷知不知道，都没有太大影响。
新天子嗣位之后，还有几天就要过年，当然，此时京城上下没有谁会有过年的心思，从永乐坊一直到京城各坊都是一片素白，走在京城的大街上，偶尔还可以听到附近民居里传来的哭声。
这些老百姓里有很多人，是在真真切切的哀悼天子，因为这个时代的礼法规矩摆在这里，有不少人是真的视君如父的，而且太康天子御极十年，不仅没有做什么恶事，京城里百姓的日子比起承德年间还要好上不少，这么个好皇帝，自然人人怀念。
可以预料的是，以后大晋要是出了什么混账的昏君，时人少不得来上一句“犹记当年昭景之贤”。
太康天子的后事，正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工部的官员把帝陵最后一捧土下地，完成了这座早已经在建的“泰陵”，礼部的人也议出了太康天子的庙号与谥号，庙号宣宗，谥号是一个“景”字，也就是大晋宣宗景皇帝。
不过马上就要过年，开年之后新帝就要改元，此时礼部的人还在商量改元之后的“年号”，还没有出结果。
这些东西，都是跟李信没有关系的，他这会儿正在皇宫的坤德宫里，面见已经“升级”成为太后的谢皇后。
这坤德宫，历来就是太后居所，原先的太后娘娘也就是如今的太皇太后，是个很守规矩的人，新帝登基之后，她就第一时间搬了出去，把这座宫殿让给了谢太后。
李信垂手站在这位还算年轻的太后娘娘面前，沉声道：“太后娘娘，先帝驾崩，有许多疑点，别的不说，这龙虎山的张家必须要给朝廷一个说法，否则这事情不可能过去！”
太康天子病逝的时候，才三十多岁，正是一个男人精力最旺盛的时候，李信不太相信什么天命，这件事情里，龙虎山张家从头掺和到尾，是一定要追查下去的。
谢太后也才三十多岁，便丧了夫君，心里自然不可能好受，她先是看了李信一眼，然后开口问道：“太保要如何做？”
“臣请朝廷下旨彻查此事，臣领羽林卫出京，亲自去一趟龙虎山，就算把这座道门圣地掀个底朝天，也要把真相追查出来！”
李信追查这件事的原因，一来是这其中的确有不少疑点，不可能不问，二来曾经的魏王殿下算是他的朋友，朋友死的不明不白，不管是为人臣还是为人友，都要问个究竟才成。
谢太后皱了皱眉头。
“李侯爷这个时候，不太适合离开京城罢？”
新帝即位没有几天，甚至连登基大典也没有办，远没有到坐稳帝位的时候，这个时候谁离京都可以，但是独独李信这个禁军将军不能离京，这一点谢太后心里看的很清楚。
她缓缓说道：“龙虎山的事情自然要查，但是不能急于一时，而且李侯爷你也不能亲自出京去查。”
李信早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他微微低头，拱手道：“太后娘娘，臣不离京这件事也可以查，如今羽林卫是谢家的谢岱在掌管，臣请朝廷下旨，让谢岱带五百羽林卫去龙虎山，把龙虎山张家该带到京城里的人，全部带到京城里来。”
“到时候，臣可以亲自审问这些人。”
太后还是微微皱眉。
“龙虎山张家，历来受封天师……”
“天师也不能胡作非为。”
李信深深低头。
“不追查出一个结果，先帝何以安？”
现在，太后或者说刚即位两天的小皇帝，都需要李信这么个靠山作为依仗，因此太后娘娘也不太好反对李信，她叹了口气之后，开口道：“那好，本……哀家这就让谢岱去龙虎山拿人……”
她历来都是自称“本宫”，此时突然要改称呼，还有些不太习惯。
李信微微低头：“太后英明。”
朝廷里任何衙门，都是有它自己的职司的，比如说李信的禁军右营，职业就是拱卫京城，别的事情不归禁军去做，就算他手底下的兵部，也没有三法司的司法权，因此他只能通过太后，来接手这件事。
太康天子死的不明不白，无论如何也要寻出一个答案，就算真得罪了龙虎山那个所谓的陆地仙宗，了不起他李信一个人承担了就是。
陆地仙宗，也抵不住刀枪弓弩。
与太后说完这件事情之后，李信就回了自家的靖安侯府，这个时候，长公主已经从宫里回来，不过她的心情仍旧不太好，经常坐在椅子上发呆。
李信回了侯府之后，陪着她坐了一会儿，正要说些“体己话”的时候，陈十六的声音在房门外响了起来。
“侯爷，外面有人要见您。”
李信皱了皱眉头，看向了房门口。
“不是与你说了，先帝驾崩，侯府闭门谢客，不管是谁一律不见。”
陈十六在门口，并没有走，而是继续开口。
“侯爷，那人说她姓宇文，是从北边来的。”
“她说侯爷听了她的姓氏，就一定会见她。”
靖安侯爷眉头微皱，最后还是从长公主床边站了起来，拍了拍长公主的后背。
“是北边的人，我出去见一见。”
长公主轻轻点头：“你自己当心些。”
李信推开房门，看了看门口的陈十六，沉声道：“来人在哪？”
“现在在前厅等着。”
陈十六低着头，小声说道：“是个姑娘，方才殿下在，我没敢说……”
靖安侯爷白了这货一眼。
“我这就去见她。”

第一百九十七章 送上门的“小三”
四十多年前，庞大的北周尚在之时，宇文这个姓氏并不罕见，因为宇文氏是当时的北周皇族，光宇文氏的宗室子弟就有数十万人，此外还有许多被宇文氏赐姓宇文的贵族，在北周国境内到处都是。
不止如此，因为当时北周的国力冠绝天下，还有不少汉人也自作主张的改姓宇文，身在北周境内的汉人自然不敢乱改自己的姓氏，但是当时偏安南方的大晋境内，就有不少汉人把自己改成了宇文姓，自称是北周皇族，在大晋境内招摇撞骗。
这事虽然听起来荒诞，但是却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情，因为当时北周国力强横，这些“二蛮子”在大晋境内还很吃得开，甚至会高人一等。
不过这种情况，在四十多年前叶晟一举攻破北周国都的时候，就彻底改变了，后来为了防止大晋朝廷清泉，不止是大晋本土的“二蛮子”，就连那些没有来得及逃到关外的真正的北周皇族，也都改宇文姓为汉姓，经过四十多年时间，宇文这个姓氏在大晋国土上已经基本看不到了。
而自称姓宇文，又是北边来的，身份已经很明显了。
这会儿临近年关，京城里颇为寒冷，李信穿了一身棉服，缓步走到自家前厅。
前厅里，一个穿着一身月白小袄的女子，正静静的坐在椅子上等着李信的到来，见到李信走进来之后，这个女子缓缓起身，对着李信福了一福。
“小女子见过李侯爷。”
李信这才看清她的长相。
这是一个长相与中原女子略有些不同的女子，相比较来说她的骨架要稍微大一些，五官也要大气一点，但是她的头发是乌黑的，一眼看去，几乎与汉人看不出什么分别。
毕竟北周当初入关，也在关内做了百多年天子，这百多年期间，鲜卑人与汉人大量通婚，以至于哪怕是宇文昭这样的宇文氏皇族，身体里多多少少也流淌了汉人的血。
他们的长相，虽然与汉人还有差异，但是差异已经很不明显了。
李信只是简单打量了一眼这个女子，然后便径直坐在了自家主位上，淡淡地说道：“是宇文昭让你来的？”
这女子含笑点头，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一份精致的文书，递在李信面前的桌子上：“小女子名叫宇文雀，家父宇文昭，奉父命特来拜见侯爷。”
她的官话说的十分标准，甚至比她的父亲宇文昭说的还要标准一些，就这一口官话，超过了朝堂里六七成的官员。
这个时代也有类似普通话的官话，但是远远没有普及，每一次李信到兵部衙门去的时候，听到兵部那些稀奇古怪的方言，都是一个头两个大。
鲜卑人没有汉人这么多规矩，不避父亲名讳，因此她直接就说了出来。
李信坐在主位上，淡淡的看了这个女子一眼。
“姑娘这一身穿着，不像是鲜卑人。”
宇文雀微微一笑：“在侯爷心里，我们鲜卑人就一定要穿兽皮不成？”
“父亲自小喜欢汉学，也喜欢汉衣，连带着小女子都是穿这些长大的，而且我宇文氏曾经入主中原，那时候的穿着，恐怕比晋国的皇族还要讲究的多。”
曾经过过好日子和从来没有过过好日子是两码事，宇文氏曾经在关内享了一百多年的福，眼光已经上来了，至今宇文氏的上层，都很少再穿鲜卑人衣裳。
李信低头抿了一口茶水。
“没有记错的话，北周最后一个年号，是叫做白雀。”（这是历史上后秦的年号。）
“看来宇文天王这些年心心念念，都是要复国啊。”
宇文雀连忙低头：“侯爷误会了，家父让小女子前来晋国京城，是要拜会晋国皇帝，向晋国皇帝朝拜称臣来的。”
前些日子，经过叶茂与种家军的连番打击，北边的宇文诸部严重受挫，如今只剩下一个宇文昭部，还有一个宇文赫兰部，整个宇文部元气大伤，不过宇文昭部吞并了浮屠部与大半乞圭部的地方，只要熬过这段时间，会很快壮大起来。
当然，这需要时间。
因此，他派人来京城向大晋求和，是很正常的事情，毕竟他要给自己的部族，争取到消化浮屠部的时间。
靖安侯爷面无表情。
“按朝廷的规矩，就算宇文氏要称臣，也应该派一个男人来才是。”
李信这句话，没有半点歧视女人的意思，是这个时代多少有点瞧不起女子，像一方使臣这种差事，几乎没有女子担任的。
“侯爷误会了，小女子非是使臣。”
她站在李信面前，大大方方的对李信行礼：“父亲的意思是，把我送给你们晋国，作为这一次朝拜的礼物。”
靖安侯爷有些懵了。
他可以理解双方谈判达成的“和亲”，但是哪有这种自己长了两条腿，把自己送过来的“礼物”？
不过这在鲜卑人眼里，却是很正常的事情，弱者向强者奉献出自己部族里最美丽的姑娘，以取悦强者，达到“和解”的目的。
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和亲。
靖安侯爷沉默了一会儿，放下了手里的茶盏，缓缓说道：“既然如此，姑娘应该去宫里，或者去礼部衙门才是，如何跑到我这里来了？”
宇文雀低着头。
“按父亲的意思是，作为朝拜的礼物，把我送给你们晋国的皇帝做女人，但是我们刚到京城，就听说你们的皇帝死了。”
说到这里，她抬头看着李信。
“因此，我便想起了父亲提起过的李侯爷，就带着下人前来拜访李侯爷了。”
说着，她伸手指了指这张礼单：“这是父亲为李侯爷准备好的礼物，一定让侯爷满意。”
李信看了看这个信封，面色平静。
“姑娘你找错人了，我已经不在北疆的蓟门关任事，也不在中枢尚书台任事，此时的我既不能影响北疆，也不能影响朝廷，宇文氏的事情，我插不进去手。”
说着，他把那张礼单推了回去。
“李某无福消受。”
“用不着李侯爷做什么事情。”
宇文雀站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的咬了咬牙，低头道：“只要李侯爷让晋国朝廷，不再攻伐我们宇文氏族便可以了，到时候礼物不止是礼单上的这些，我也会作为礼物留在李侯爷身边，做侯爷的女……妾室。”
她本来想说女人，但是又知道一些汉人的礼法规矩，因此改口说“妾室”。
说到这里，这个看起来也就十八九岁的鲜卑少女，有些不好意思的低着头，用手捏着衣角，脸色发红。
“还请李侯爷……”
靖安侯爷坐在椅子上，一时间心里也有些发懵。
这姑娘怎么说着说着，就要给自己当小三了呢？
那自己不是要比宇文昭矮一辈了？

第一百九十八章 兄长
靖安侯爷面色平静的看了一眼这个鲜卑女子，淡然道：“是你父亲要你来这么说的？”
宇文雀摇了摇头。
“我父亲只说，要我来京城之后，送李侯爷一些礼物，方才那些，是我自己想的。”
“父亲说，李侯爷是个有本事的大人物，在晋国的地位仅次于皇帝，我想既然皇帝嫁不成了，嫁给李侯爷也是一样的。”
李信点了点头。
“我想宇文昭也没有蠢到这种地步。”
虽然这个鲜卑女子生的很好看，提出来的条件李信想做到也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她说的话，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且不说李信已经娶了个公主，而且儿女双全，不太适合纳妾，就算适合纳妾，也不可能纳一个鲜卑人做妾。
更何况还是鲜卑宇文昭的女儿！
这种“和亲”的差事，只能是皇帝本人或者皇族的人来做，因为皇族的人不太可能会造自己家的反，像李信这种手握兵权的大将，连与北疆私通书信都是罪过，更不要说纳了人家部族的小公主了。
如果他真的这么做，即便太康天子不在了，尚书台的宰辅们恐怕也要嗷嗷叫与他拼命。
李信不可能跟她有什么关系。
不过北边的宇文部，也是一个隐患，虽然宇文部去年年初受到了重创，但是那种创伤并不致命，只需要几年时间便可以恢复元气，而且会变得更强大。
一旦北边的宇文诸部真的统一起来，成了宇文部，那么就会成为一个大麻烦，太康天子临终之前，曾经央求李信解决北疆的问题。
而北疆问题的核心，其实就在宇文昭一个人头上。
而眼前这个宇文昭的女儿，或许就是破题的开始。
宇文雀被李信呛了一句之后，脸色涨红，她咬牙道：“你们汉人，便这样没有礼貌么？”
其实她并不是真的蠢笨，只是因为从小在草原上长大，一来不知道中原人心复杂，二来不知道中原朝廷的规矩，才会自作主张做出这种决定。
事实上她在宇文部里，还算聪慧，不然宇文昭也不会派她到这里来。
李信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拢进了袖子里，绕着这个女子走了一圈，然后缓缓说道：“你的想法，我已经知道了，不过我已经娶妻，与姑娘没有缘分。”
“因此，这礼单也请姑娘收回去。”
宇文雀眨了眨大眼睛，看着李信。
“父亲说，李侯爷是他的朋友。”
小姑娘的这句话里，隐隐有威胁的味道。
李信呵呵一笑：“少用这个来威胁我，我当初是在蓟州城里见过宇文昭，那又如何？你去京城各个衙门里告就是，谁敢拿这个来找我的麻烦？”
“用这个破事来威胁我，恐怕是姑娘你自己自作聪明，宇文昭不会教你这个。”
他回头看着宇文雀，声音平静：“我跟你爹接触过几天，他的格局眼界，不会做出这种蠢事。”
且不说李信两世为人的事情，单说这辈子，今年他也已经二十八岁了，面对这么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无论从哪个方面，他都可以说是碾压的。
宇文雀脸色通红，站在李信面前有些手足无措。
靖安侯爷背负双手，淡淡地说道：“你来京城的目的，我已经知道了，有机会我会把这件事告诉朝廷，既然是宇文昭派你来和亲的，那你自然是要嫁给我大晋的天子才是。”
宇文雀张了张嘴。
“可是，你们大晋的皇帝……”
说到这里，她就住口不言了，即便她对中原文化知道的不多，也知道这些晋人，非常尊重他们的皇帝。
靖安侯爷面无表情。
“先帝是殡天了，但是前几天我大晋的新君即位了。”
宇文雀皱了皱眉头。
“听说，你们的太子殿下……才十三岁……”
李信皱了皱眉头。
“今天是年初四，陛下已经十四岁了。”
“先帝殡天，陛下要守孝三年不得婚嫁，三年以后陛下十七岁，还娶不得你？”
宇文雀瞪大了眼睛。
“那我要……等三年？”
靖安侯爷面色平静，淡然道：“姑娘等不得三年？”
“我已经快十七岁了……”
“再等三年，岂不是要二十了？”
这个时代的女人，成婚都非常早，一般十四五岁乃至十二三岁就会结婚生子，在北边的鲜卑人就更早了，有些十一二岁的幼女就会被嫁出去，像宇文雀这种到十六七岁还没有嫁人的，已经是异类。
李信面无表情。
“这件事没有人逼你，全看你自己，而且就算你愿意了，朝廷也不一定会同意。”
“我……要问过我父亲才成。”
李信淡然道：“那就等你问过宇文昭再来。”
说罢，他迈步朝着门口走去。
“再有，不要想着在谁耍小聪明，说句不客气的话，这座城里，估计有七八成的人都比你要聪明。”
说完，靖安侯爷扬长而去。
宇文雀一个人站在靖安侯府的前厅里，发呆了许久，最后才咬了咬牙，迈步离开。
临走之前，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拿走了那个放在桌子上的礼单。
……
今年京城的年关，显得有些冷清，一来是因为接连下了许多天的大雪，二来是因为京城里到处悬挂的白幡，让这座大城失去了节日应该有的气氛。
到了大年初十这天，太阳公公终于从厚厚的云层中挤了出来，将金色的阳光普照在京城大地上，满城的白雪开始慢慢融化。
这一天，李信夫妇两个人，也早早的从家中走了出来，坐上靖安侯府的黑色马车，来到了京城的南城门等候。
夫妇俩等了一个多时辰，一直到巳时正快到午时的时候，才终于等到了几辆马车。
第一辆马车上驾车的人，正是沈刚。
李信与长公主两个人都迈步走了过去，就连向来沉稳的陈十六也有些激动，迈步赶了上去。
没办法，这几辆马车里，也有他的媳妇蕙娘，还有他的一儿一女。
几辆马车依次停了下来。
最前面那一辆马车里，跳下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她下来之后，又伸手从车厢里抱下来一个小姑娘放在地上，然后再从车厢里抱出了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
这个少女一只手牵着小姑娘，另一只手费力的抱着那个婴儿。
然后她看到了李信，于是灿烂一笑。
“兄长。”

第一百九十九章 人气
这几辆马车，自然就是去年被李信偷偷安排离京的家人了。
事实上她们离开京城之后，太康天子曾经派了不少人追查他们的下落，内廷八监的天目监，甚至梅花卫都曾经接到命令，要找到李信家人的所在，这些人从京城出发，一路找到西南，都没能找到李信把这些人藏在了哪。
因为李信并没有把她们放在西南。
西南太显眼了，毕竟那时候西南被朝廷默认为是李信的势力，一旦把她们放到西南，虽然朝廷的人带不走她们，但是很可能会迎来梅花卫的暗杀。
当年李淳是怎么死的，李信至今还心有余悸。
李淳，是在自己家中，被自己的家人刺死的！
这件事，让他对内廷的梅花内卫极为忌惮，因此他把长公主等人偷偷送出京城之后，没有送去西南，而是送回了永州老家。
李信这些年，让沈刚等人在永州老家，也发展出了一股不弱的势力，本来是暗中保护林虎他们实验火药用的，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带着两个孩子的钟小小喊了这么一句兄长之后，又看向了长公主，微微低头：“嫂子好。”
如今的钟小小，已经是十六七岁的少女，虽然不能说倾国倾城，但是长相也是中上，而且因为李信这些年养的很好，她个子很高，只比李信矮了小半个头。
李信看着钟小小，叹了口气：“辛苦你了。”
小小摇了摇头。
“不辛苦的。”
此时，钟小小手里牵着的小阿涵，也认出了父母，她松开了钟小小的手，朝着李信小跑过来。
“阿爹——”
李信笑着弯下腰，把小丫头抱在了怀里。
“有没有想阿爹？”
小丫头现在已经五岁多了，她出生的时候，刚好李信赋闲在京城，基本上天天在家里带女儿，因此她跟李信很是亲近，这会儿父女俩差不多一年没有见面，她趴在李信怀里就开始掉眼泪。
“……特别想阿爹。”
不管是面对强敌，还是面对皇帝，现在的李信都不会有太大的情绪波动，但是小丫头哽咽的一句话，让他已经很是强大的心灵，几乎是瞬间融化。
他狠狠地亲了一口女儿。
“走，阿爹带你回家，给你做好吃的。”
另一边的长公主，也已经把小儿子李平抱了起来，走在李信边上，她还有些埋怨的看了李信一眼。
“别人家里都是喜欢儿子，偏你不一样，把姑娘宠到天上去了。”
李信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在夫妻两个人的身后，陈十六也已经跟蕙娘团聚，这一次靖安侯府的妇孺，能出京的全部出京了，包括陈十六的媳妇蕙娘，还有他们的一儿一女。
在长公主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也多亏了蕙娘照顾李姝还有李平，不然只凭钟小小这个还没有成婚的大姑娘，真不一定能够带好这两个孩子。
李信一家人还有钟小小，上了自家的黑色马车，沈刚给他们驾车，而陈十六与他的老婆孩子，则是坐在后面的马车里，一行人从京城南城门进京，缓缓的朝着永乐坊走去。
马车里，因为一路赶路辛苦，小阿涵已经在李信怀里沉沉睡去，小李平哭闹了几声，也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钟小小坐在李信的身边，兄妹两个人也一年没见，李信问了她不少问题，性格内向的她，都一一应答。
然后她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兄长，赵放他……”
“还好么？”
李信看着自己的妹子，无奈的摇了摇头：“你呀，离开京城一年了，心里还这么惦记着他。”
原先在靖安侯府的时候，钟小小跟赵放是互有通信的，但是因为钟小小去了永州避难，为了隐藏行踪，自然不可能再给北疆送信，这联系也就断了。
不过赵放还是给她写了两封信的。
钟小小低下头，满脸赧然。
一边抱着儿子的长公主开口道：“小小今年虚岁都十七了罢？我在她这个年纪，都快要嫁进靖安侯府了，她想着赵放有什么奇怪的？”
长公主白了李信一眼。
“她跟赵放都到了成婚的年纪，你还是给赵放写个信，让他回京城一趟，咱们帮着筹办筹办，可以成婚了。”
靖安侯爷也翻了个白眼。
“孩子才多大，那么急着成婚做什么？”
钟小小今年周岁十六，虚岁十七，这丫头跟着他的时候才四五岁，正儿八经是他带大的，可以说跟他的女儿没有什么分别，即便到了这个时代要嫁人的年纪了，在“老父亲”心里，也是百味杂陈。
况且十六七岁对于李信来说，的确太小了。
夫妻俩说话的声音，把长公主怀里的李平给吵醒了，毕竟才一岁多，醒了之后号啕大哭，长公主连忙去哄孩子，没有再继续争论下去。
李信则是看着钟小小，缓缓说道：“一年前我在北疆的时候，赵放已经在镇北军中做了校尉，我离开北疆之后，镇北军跟宇文部打了一仗，算是大胜，他这个校尉应该也立功升官了。”
说到这里，他从袖子里取出两封书信。
“这是赵放寄给你的书信，因为你在永州不方便，就没有送到你手里。”
钟小小点了点头，伸手把书信接过来，放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谢谢兄长。”
“是我要谢谢你才是。”
李信抱着女儿，对她笑着说道：“你嫂子不在永州，多亏了你照顾她们姐弟俩。”
钟小小抬头看了看李信。
“我是她们的小姑姑，照顾她们也是应该的。”
“而且……还是蕙姐姐照顾的多，很多事我都不懂。”
几个人说话的功夫，马车已经停在了靖安侯府门口，驾车的沈刚沉声道：“侯爷，夫人，到侯府了。”
李信点了点头，抱着小阿涵走下了马车。
小丫头本来就睡得浅，动静太大，她一下子就醒了过来，然后就看到了眼前“靖安侯府”四个大字。
李信笑着把她放在了地上。
“阿涵，咱们到家了。”
小阿涵离家一年多，看到侯府还有些陌生，不过毕竟是她出生长大的地方，她很快就欢呼雀跃，蹦着跳着进了靖安侯府。
长公主也抱着李平，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另外，陈十六跟他的媳妇蕙娘，也各自牵着一个孩子，走到了靖安侯府门口。
李信走到蕙娘面前，微微低头：“有劳蕙娘，照顾我家儿女。”
蕙娘脸色涨红，差点就直接跪在了地上。
“侯爷这话，就是折煞奴家了，这都是奴家的本分……”
她从前是靖安侯府的侍女，被李信做媒嫁给了陈十六，一辈子有小半时间都是在靖安侯府度过的，对主家感情深厚。
见她说不出话，李信笑了笑。
“都到了家门口了，有话进去说。”
说着，他弯身抱起了陈十六家里的小女儿，迈步走进了靖安侯府。
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里，除了靖安侯府里的一些下人之外，就只有他跟陈十六两个人住在这偌大侯府里，听不到平时孩子们的玩闹声，显得颇为冷清。
如今，侯府的家人们还有孩子们，都重新回到了京城，回到了靖安侯府，很快侯府里就会热闹起来。
冷清的宅子，一下子就有了人气儿。

第二百章 元昭元年
原本，新年改元第一天，朝廷就应该公布新的年号，不过因为太康天子是腊月崩逝，一下子许多事情压下来，礼部衙门忙不过来，便没有来得及。
一直到腊月十六，年节休沐结束之后，礼部的几个郎中侍郎才聚在一起，翻了不知道多少古书，给出了一个“元昭”的年号，意为一元复始，天地昭昭。
当初太康天子改元的时候，礼部给出了许多年好，他都不满意，这太康两个字，还是李信给他取的，不过如今新天子还是个少年人，也不像是他父亲政变夺位，因此这会儿没有太多的话语权，也就认下了元昭这个年号。
大晋皇帝的年号，一般一个皇帝就只用一个，除非碰到了特别大的变故，才能中途改元，比如说武皇帝因为一统天下，前后有垂拱和神功两个年号，而承德天子执掌朝纲近二十年，也只有承德一个年号。
不出意外的话，元昭这两个字，就会陪伴新帝一生，一直到他睡进帝陵中为止。
这一年，是元昭元年。
前后持续了十年的太康朝，终于彻底落下帷幕。
时间很快，到了元昭元年二月，路边的野花开始抽芽，万物萌发。
这个时候，新天子即位已经过去了两三个月，因为李信以及叶家都站在天子这一边，这两三个月的时间里，京城里可以说是风平浪静，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变化，那就是遗诏里定下的四大辅臣，如今每个人家中都是人满为患，几乎是每时每刻都有人拜访。
而朝廷登基大典，也确定了时间，定在了二月二十七。
尚书台以及礼部衙门还有宫里的萧正等人，都在忙里忙外的准备大典。
登基大典，主要的目的是祭告天地，坐实“天子”的身份，定下正统。
朝廷上下都是一片忙碌，有些人忙着新君嗣位的事情，有些人忙着上下奔忙，到处跑路子，想要在新朝里占据一席之地。
这其中有人跑天子母族谢家的路子，有人跑四位辅臣的路子，还有人跑靖安侯府的路子。
冷清了一段时间的靖安侯府，这段时间里也有了门庭若市的景象。
不过这个时候，靖安侯爷并没有理会朝堂上的事情，他也没有心思理会这些上门的投机客。
因为，被派去龙虎山的谢岱，押着龙虎山的人回京了！
龙虎山一脉，从张天师开始大兴，张天师之后，龙虎山张家世代被封为天师，朝廷更易而天师不易，几乎与某个圣人世家同列，地位极其崇高！
而在整个太康朝的十年当中，龙虎山一直有人在京城活动，但是每年到了年节附近，张家的人都会返回龙虎山祭祖，因此太康天子崩逝的时候，龙虎山张家竟然没有一个在京城！
后来还是李信与谢太后提起，谢太后才派了羽林卫去龙虎山拿人，一来一回差不多两个多月时间，谢岱带人悍然闯进龙虎山，终于把张家的人带回了京城！
说起来，李信的“本职”，其实是兵部尚书，本来不该他来管这件事，但是自新天子即位以来，他这两个月时间一次兵部都没有去过。
兵部曾经的老侍郎谢隽早已经告老还乡，如今的兵部的两个侍郎分别是宁陵侯叶璘以及侍郎钱笙。
钱笙虽然也是士族出身，读书世家，但是论势力自然是比不上叶璘的，因此李信不去兵部，实际上是把兵部交给了这位叶家的四爷打理，毕竟叶璘以后是不太有机会掌兵的，他在兵部做个几年，将来很有机会做到兵部尚书的位置上，李信也算是让他提前体验一番。
而他这个无所事事的兵部尚书，则是跟朝廷上了份奏书，专门负责调查龙虎山的事情。
如今的李信，已经把太子太保前面的“太子”二字摘了去，乃是货真价实的一品太保，正儿八经的帝师，而且他又手握禁军，谢太后尚且要对他客客气气，尚书台的几个老头，自然是不会在这种不牵扯自身核心利益的事情上得罪李信，因此文书很快下发了下来，由李信专门负责调查龙虎山之事。
于是乎，在谢岱等人快要回京的时候，靖安侯爷就已经在羽林卫大营等候了。
这天中午，谢岱一行近千羽林卫，终于从西城门进城，押着大概七八辆马车，来到了羽林卫大营门口。
面无表情的靖安侯爷，就穿着一身黑袍，坐在羽林卫大营门口等着。
谢岱眼尖，还没有靠近，就看到了李信的身影，他连忙下马，快步走到李信面前，深深低头抱拳。
“下官，见过太保。”
李信从站了起来椅子上，然后再宽大的袖子里取出了一份文书，递在了谢岱手里。
“这是尚书台的文书，几位宰辅都加了印，龙虎山的事情，由本侯全权接手。”
谢岱自然知道如今的尚书台意味着什么，他接过这份文书看了看之后，双手捧着奉还。
“回太保，此次下官前去龙虎山，将龙虎山张家嫡系五十三人尽数带回了京城，都在后面的马车里，太保如果要提他们，随时可以带走。”
李信点了点头，开口道：“把他们押送到我府上去。”
谢岱有些愕然。
他抬头看了李信一眼，低着声音说道：“侯爷，按规矩应该押到刑部，或者大理寺大牢，再不济也要押到京兆府去……您的侯府，似乎不太合适……”
他这话的意思是，靖安侯府没有司法权。
大晋的司法权，一般是三法司和地方衙门才有，三法司是御史台，大理寺，刑部，而京城的地方衙门就是京兆府了。
除了这些地方以外，其他的任何衙门，都是不能审讯犯人的，哪怕是三禁卫这种天子亲军也不成，更不要说靖安侯府这种不算朝廷编制的私人宅邸了。
李信面色平静。
“这些人三法司审不得，你只管送到我府上就是了，有什么事情我担着。”
“有尚书台的文书在，你怕什么？”
谢岱咬了咬牙，低头道：“那下官……这就去办。”
说着，他就要把这七八辆马车，押送到靖安侯府去，李信对着他的背影说道：“记得留一百羽林郎给我，我有用处。”
谢岱停下脚步。
“下官知道了。”
于是，几百个黑衣羽林郎，在谢岱的带领下，把这七八辆马车，从羽林卫大营门口，送往永乐坊的靖安侯府。
靖安侯府的后院，足可以容下数百人，关几十个人轻而易举。
七八辆马车，被再一次开动。
其中一辆马车的车帘，缓缓打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家，从车帘里探出头来，深深地看了李信一眼。

第二百零一章 千年道统
龙虎山的天师，是没有确切朝堂品级的，但是地位却十分尊崇，自初代天师张陵创教以来，张家天师位就这么世代顺递下来，代代相承，同时龙虎山也被道教徒尊为圣地，历代张天师，都可以说是道门领袖。
龙虎山的天师道，甚至被人称为“陆地仙宗”。
这也是前些日子李信与谢太后说要去龙虎山抓人，谢太后犹豫的原因。
抓了张家的天师，大晋上下的道教徒可能会心生不满，甚至会引起不好的变故。
要知道不管是道门还是佛教，分支蛊惑造反的事情可并不罕见。
但是李信是不在乎这些的，他从太康初年就是个不怕得罪人的人，早年太康朝的将门除了叶家之外，几乎被他从头到脚得罪了个遍，如今他自然不怕这个天师世家。
这些张家的人被送到靖安侯府之后，李信吩咐羽林卫的人把他们安置在了自家后院，靖安侯府的前身是齐王府，占地极大，关几十个人一点压力也没有。
到了下午，羽林卫已经把张家的人差不多全部安顿下来，李信在自家后院的花园里，“提审”了他的第一个犯人。
龙虎山当代天师，张道源。
这个名字很大，普通人是万万取不得的，但是龙虎山张家取得，身为天师的张道源，也有资格叫这个名字。
这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看起来七八十岁模样，虽然头发全白了，但是脸上却没有太多褶皱，童颜鹤发，完全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因为天师府的地位很高，就算是羽林卫去龙虎山抓人，也没有用镣铐之类，因此这位龙虎山当代天师，身上实际上是没有什么束缚的。
他穿着一身道袍，双手揣在自己宽大的袖子里，走到李信面前之后，微微欠身，行礼道：“山野之人，见过李侯爷。”
李信坐在亭子下面，也站了起来。
“老天师自谦了，天师府历代天师号称羽衣卿相，可不是什么山野之人。”
这话明面上客气，实际上说的很不好听，是在贬损天师府。
从前北周尚在的时候，北周历代皇帝都笃信道教，因此龙虎山天师府的地位在北周被空前拔高，那时候张家的天师在北周不仅仅是天师，甚至可以出入北周皇城，成为北周的“国师”，乃至于可以左右政局！
当时的龙虎山天师，被人称为羽衣卿相。
不过这都是从前的事情了，大晋与北周不一样，大晋的皇族包括贵族，都是崇佛胜过崇道，因此四十多年前大晋一统天下之后，道门的地位就急转直下，在京城都很难有落脚之处，更不要说恢复北周旧观了。
如果不是李信弄出一个“纯阳真人”出来，就连太康天子，也不会接触这些道门的人。
这句“羽衣卿相”被张天师听在耳里，他也不生气，只是淡淡地说道：“侯爷是我道门的恩人，自身也跟我道门大有渊源，何必这么大火气？”
靖安侯爷眯了眯眼睛。
“本侯除了弄出了一个子虚乌有的纯阳真人，还与道门有什么渊源？”
张天师笑呵呵的看了李信一眼。
“看李侯爷行走坐卧之间，有雷霆之势，李侯爷应该是练了一门内家拳，而且有十年以上的功夫了。”
李信皱了皱眉头。
“张天师想说什么？”
这位龙虎山的当代天师，往亭子外面走了两步，突然两臂摆动，做出了一个起手势。
李信脸色一变。
这个姿势，他再熟悉不过了！
他从承德十八年开始，跟老师父王钟学拳，学来了一套拳桩，这套拳桩的起手势，与这老头的起手势，一般无二！
老天师看到李信的表情之后，收了起手势，重新走回李信身边，笑着说道：“虽然不知道李侯爷是从何处学来的，但是这是我龙虎山的正一桩，是我张家强身健体的功夫。”
说着，他又看了李信一眼。
“李侯爷正一桩的火候，已经十分深厚，不过似乎只学了功，没有学法。”
李信面无表情。
他这身功夫得自王钟，但是王师父的确是传功不传法，只教了他练法，没有怎么教他打法，这些年他上战场的时候，全靠身体机能跟反应速度，以及那一把锋利无比的青雉。
想到这里，他看了张天师一眼。
“本侯少年时，的确与人学了一套拳桩，不过就算这套拳桩出自龙虎山又如何？”
他从亭子下面站了起来，冷冷的看着张天师。
“先帝二十三岁御极，你们龙虎山妖道缕缕妖言惑众，以至于先帝常年服用龙虎山药石，年仅三十三岁，便龙驭归天了！”
靖安侯爷面无表情。
“这件事如果坐实了，你们就是谋害天子的罪过，到时候不早说你们龙虎山张家，就是龙虎山的道统，也要至元昭而止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即便是仙风道骨的张天师，也是脸色大变，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李信作揖道：“李侯爷这顶帽子，可就扣的太大了，十年前先帝嗣位的时候，老道的确进京与天子算过命格，不过历代天子都会请我龙虎山进京卜算，非是先帝一人……”
“所谓命格谶语，信则灵，不信则不灵，不管是我龙虎山说中了，还是没有说中，权且听一听就是了，岂能因为这个，就要灭我道统？”
“至于先帝服用我龙虎山药石之事，乃是先帝下诏到龙虎山，当时是老道的五弟入京，与先帝用药。”
老道士面容严肃。
“老道的五弟，虽然也是天师府的人，但是学医重过学道，早年拜在孙神医门下，学了几十年医术，他进京之后与先帝拿药，所有的方子也都是太医院看过的。”
“这如何能怪到我们龙虎山头上？”
说着，老道士无奈苦笑：“听闻李侯爷与先帝交好，先帝崩逝，李侯爷的心情老道也可以理解，但是这种天大的祸事，我天师府可万万背负不起。”
“朝廷用羽林卫请我等进京，老道二话没说，就带着一家老小到京城来了，我龙虎山从祖师到现在，已经传承千年，无论是如何也不敢做出这泼天祸事，坏了自家千年道统的。”
说着，老道士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
“李侯爷也算半个道门弟子，还请不要迁怒无辜……”
李信微微皱眉。
按照这老头的说法，似乎没有什么破绽。
但是太康天子死的蹊跷，就连在位的时间也跟先前龙虎山的卜算一般无二，这其中没有什么猫腻，他是不信的。
他看了张天师一眼，面色冷漠。
“天师的五弟可在？”
“在的。”
张天师深深低头。
“老道可以立刻让他来见侯爷。”

第二百零二章 回梦丹
天师府是按血脉传承，也就是说天师虽然是出家人，但是一样娶妻生子，甚至还会纳妾，子嗣兴旺，别的不说，就当代天师张道源这一代，就有八九个兄弟。
老五名叫张道正，如张天师所说，学医重过学道，按职业来说，他其实是大夫兼职道士，而不是学了医术的道士。
张道正比起张道源小了十来岁，不过也有六七十了，看起来保养的很不错，大半头发还是乌黑的。
见了李信之后，张道正微微低头，拱手道：“张道正见过李太保。”
张天师来见李信的时候，李信好歹给座了，但是面对张道正的时候，他就不再客气，冷冷的看了一眼这个天师府出身的大夫。
“听闻张道长自太康七年就在京城，在京城待了两三年，一直到去岁年底，才从京城离开。”
张道正缓缓低头：“贫道的确在京城住了几年，负责服侍先帝。”
李信脸色冷漠。
“你这两三年时间开的方子，本侯已经派人去太医院调看了，如果发现其中有坏人身子的方子，你，还有你们龙虎山的天师府，都要因此遭受灭顶之灾！”
张道正抬头看了李信一眼，无奈的叹口气。
“李侯爷，一切都是命数，何必强求？”
李信面无表情。
“我不信命，哪有命数定下一个人只能活三十三岁的道理？”
张道正再次看了李信一眼。
“自有皇帝以来，天子的寿数都不会太长久，曾经北周入关一百多年，加起来有八个皇帝，大多都是三十多岁崩逝，最小的一个仅二十一岁。”
皇帝的确是个不怎么长命的职业，一方面是因为这个位置劳心伤神，要与无数人勾心斗角，另一方面是因为，这个位置被不知道多少人盯着，可能一不小心，就被人害死了。
不过太康天子的死，一定有蹊跷，即便不是龙虎山干的，至少也有他们一部分原因！
张道正站在李信面前，双手拢进袖子里，低头道：“侯爷，贫道行医数十载，不敢说生死人，肉白骨，但是总算也救了不少人，不会做害人的事情，更不会杀人，贫道开的方子，太医院都有存档，你去查就是。”
说着，他对着李信深深一鞠躬。
“太医院的所有太医，都给先帝看过病，没有人对贫道的方子说出半个不字，先帝崩逝，举国同悲，贫道也深感悲痛，但是侯爷不能凭借一己之猜疑，就把这件事栽到我天师府的头上。”
他声音沙哑。
“诚然，侯爷乃是当朝一品太保，又手握重权，我龙虎山天师府只是方外之人，在侯爷面前，只能为砧板鱼肉，但是侯爷这个刀俎，多少也要讲一讲公道。”
李信深深皱眉。
他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沉思了一会儿之后，皱眉道：“张道长，朝廷这一次是派了羽林卫请你们家人来的，你如果坦白，天师府或许能够逃过一难，你要是有心隐瞒，便不是你个人这么简单了？”
张道正沉默无语。
他对李信深深点头：“侯爷放手去查就是。”
话说到这里，李信也就没办法了，他总不能二话不说，把这些天师府的人都给杀了，于是他挥了挥手。
“既然如此，道长不妨回去等候，本侯自然会去查。”
张道正点了点头，迈步离开了这座亭子，走到了靖安侯府负责关押天师府的院子里。
他刚走进院子，当代天师张道源立刻拉住了他的袖子，面色肃然。
“如何了？”
张道正看了自己的兄长一眼，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他沉声道：“大兄，借一步说话。”
张天师点了点头，把自己的兄弟带进的房间里。
这一次龙虎山一共被带来了五十多号人，分别被关在了几个小院子里，张道源这个院子里一共住了六个人，并不是特别拥挤。
兄弟两个人走进了房间里之后，张道正有些失魂落魄的坐在了地上，开口道：“大兄，事情估计瞒不住了……”
当初，先帝初登基的时候，请张道源入京占卜，本来无论如何也应该说点好话才对，但是张天师也精通医术，看出来太康天子身子不是很好，不像是长寿之相，因此才大胆下了那个不过十年的谶语。
后来，天子的身体果然出了问题，就派人去龙虎山请了张道正入京帮忙诊治，张道正算是一个大夫，给天子开的大多都是安神固本的方子，即便在太医院存档，也没有什么问题，但是……
但是这位张道长，不止给天子开了方子，还给天子进了……丹药！
这其实并不能完全怪张道正，因为天子用寻常的方子没有什么效果，还是会夜夜失眠，那时候他已经很相信龙虎山的“气运”之说，因此就让张道正给他进一些“仙丹”，用来调理身体，助涨气运。
恰好，龙虎山炼丹炼了上千年，的确有一味叫做回梦丹的丹药可以助眠，张道正就硬着头皮，进献了这一味丹药。
刚开始的时候，效果非常好。
连续好几天睡不着的天子，吃了丹药之后，立刻就睡了个好觉。
于是乎，这种药就成了未央宫常备的丹药，天子睡不着的时候，便吃上一粒，便能够好好安睡一日。
因为这个原因，天子还曾经重赏过龙虎山一次，给龙虎山送了不少香火钱。
但是是药三分毒，更何况是这些道士用铅汞之类的金属炼出来的“丹药？”
长年累月下来，天子不仅吃坏了身子，还产生了抗药性，到后来，这种丹药也没了用处。
好在这回梦丹，没有在太医院存档，李信去太医院查也是查不到的。
白发飘飘的张天师面色严肃。
“你向天子进丹的事情……还有谁知道？”
张道正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沙哑。
“内侍监的萧公公，是知道的，每次都是他服侍天子进丹。”
“这位李侯爷去太医院查，是查不到什么的，但是只要他去问萧公公，事情便藏不住了。”
张道正深呼吸了一口气。
“到时候，他肯定会把天子的死因，推在这回梦丹上面。”
“届时，我天师府千年的道统，恐怕会被这人一手毁掉……”
鹤发童颜的张天师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这位李侯爷，学过我们龙虎山的功夫，应该是我龙虎山的外姓弟子传给他的，他与咱们家有渊源……”
“没用的。”
张道正脸色有些苍白。
“像他这种人，不可能会在意这种江湖人才在意的师门传承。”
他抬头看向自己的兄长，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一粒丹药，捏在了手心里。
这粒丹丸通体乌黑，卖相很不好看。
“大兄，我恐怕是活不成了。”
张道正闭上眼睛，低头道：“好在回梦丹无毒，他李长安就算追查到回梦丹，但是我却死了，死无对证之下，虽然天师府可能会受到波及，但是保住龙虎山道统，却没有什么问题。”
张天师看着自己的兄弟，皱着眉头。
“何至于此，咱们还可以再想办法……”
“已经至此了。”
张道正闭上眼睛，张口将手心里的药丸吞入腹中。
这粒丹药叫做“羽化丹”，按照龙虎山的说法，是用来羽化成仙用的。

第二百零三章 请侯爷帮我！
就在李信在调太医院文书，查阅张道正这些年在宫里所开药方的时候，却突然收到张道正死了的消息。
他从太医院赶回靖安侯府的时候，张道正的尸体都凉了。
靖安侯爷的脸色，难看至极。
他冷冷的看了一眼张道源等人，冷声道：“看来是本侯待你们这些犯人太好了！”
随着他大手一挥，这些龙虎山天师府的人，被全部戴上了镣铐，就连龙虎山的当代天师，也被戴上了厚重的枷锁。
这位天师对着李信苦笑了一声。
“李侯爷，你到底对老道这个五弟说了什么，他回来之后，便用了羽化丹……”
这一句话，就把天师府与死了的张道正撇开关系了，意思是张道正的所有事情，天师府都一概不知。
李信面无表情，走到了这位天师面前。
“老道长，本侯不需要任何证据，现在就可以直接下令，把你们这五十多个人直接杀了，然后把你们定为谋害先帝的反贼，到时候龙虎山的天师府，也将会不复存在。”
“而京城里的各个衙门，连半句话也不会有，老道长信否？”
宗教势力始终都是宗教势力，不管龙虎山在道门之中的地位何等尊崇，也不管天师府到底传承了多少年，他们在面对李信这个手握重权的朝堂大佬的时候，还是显得太过苍白无力了。
如李信自己说的，他可以不用任何证据，直接就可以用谋害先帝的名义，把天师府在京城的人全部杀了，甚至再进一步，天师府千年道统，都会被他轻而易举的抹杀掉，龙虎山正一道，也会被朝廷定为邪教，从此万劫不复。
张天师也听出了李信话里的威胁意味，他无奈低头。
“李侯爷，我张家一定全力配合侯爷查案。”
李信冷冷的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张道正尸体。
“如果真是你们张家做的，不可能死一个张道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如果不是你们做的，那他就更没有必要死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靖安侯爷愤怒的甩了甩袖子，扬长而去。
……
本来查案这种事情，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兵部头上，就算要查，也不该由李信这个一品大员亲自去查，不过因为当年的情分在，李信还是愿意去做这件事的。
接下来的两三天时间里，他带人在太医院翻阅了张道正留下来的所有药方，然后一一交给太医院的太医辨认，最后每一张药方都被辨认了出来，大多数是固本养神的方子，没有任何问题。
方子没问题，那么药就是没问题的。
大夫进宫诊治之后，只负责开方子，后面抓药，试药，都是宫里的人来操作，也就是说只要是方子没问题，最后的药就不可能有问题。
他在太医院折腾了两三天，最终都没有查出什么问题。
最终，他进了一趟宫里，在内侍监找到了正在忙碌的大太监萧正。
这位萧太监，年纪是不大的，他与先帝年纪相仿，也就是说现在才三十四五岁，不过只短短几个月，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大太监，现在两鬓已经见白。
先帝的死，对他打击很大。
本来，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天子嗣位，别的位置可能是一点一点替换，但是内廷的位置应该是第一时间就会被换掉，就像当年的陈矩一样，萧正也应该去泰陵给先帝守陵。
但是因为新天子年纪还小，内廷不太好发生特别大的动荡，所以萧正还能在宫里多待几年，不过等新君亲政之后，他估计还是逃不脱守皇陵的命运。
所以萧大太监最近很是憔悴。
李信寻到内侍监，他自然不可能不见，立刻亲自把李信迎了进去，在正堂奉茶，李信也没有什么心思跟他坐在一起喝茶，直接开门见山的问道。
“萧公公，龙虎山天师府的人，现在已经被我统统关了起来，这几天我在太医院查阅了近些年天师府张道正给先帝开的方子，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李信皱了皱眉头，继续问道：“这些年，都是萧公公在先帝身前伺候，萧公公知不知道这个张道正，有没有给先帝用别的药？”
萧正本来就有些憔悴，闻言脸色就更加不好看了。
天子进丹，他自然是知道的，不过如果真的是这丹药害了陛下，那么他们这些身边人，恐怕都有失职之罪。
他微微低头，沉思了许久。
说谎自然是不太合适的，不然就不是失职这么简单了。
“侯爷，天师府的人，除了给先帝用药之外，还进了一味丹药。”
他沉声道：“只是这丹药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每次进丹之前，都有内侍监的人试丹的。”
靖安侯爷心里一动，详细跟萧正问清楚了这回梦丹的药效之后，微微皱眉。
这玩意儿，说白了就跟安眠药效果差不多，刚开始有用，吃得多了自然效果就越来越差，于是到后来，太康天子为了能睡着，会从一颗变成两颗，到太康九年的时候，他就算吃三四颗回梦丹，也很难再睡得着了。
本来，失眠应该是焦虑等引起的，慢慢调理的话不至于会出什么大问题，最多也就是怠政懒政几年而已，大晋的根底深厚，天子就算闭门不出休养几年，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但是那些年，西南与北疆都是隐藏的问题，朝堂上还有李信这么个厉害人物在，太康天子一日都不敢歇息，全靠这丹药入眠。
一两个月还好，两三年时间下来，身子自然就垮了。
再加上那个所谓的谶语，让他不停的自我暗示，终于在太康九年的年尾再也坚持不住，很快撒手人寰。
说到底，这件事天子自己本身要负一大部分责任，天师府的人固然也有责任，但是也只是一部分连带责任而已。
想到这里，李信面无表情。
这个被他查出来的“真相”，在情理之中，又出乎意料之外，如果真的是这样，给天子用药的张道正已经死了，他还真的不知道如何追究天师府的责任。
李信坐在内侍监正堂，正在皱眉思考天师府的事情，一旁的萧正深呼吸了一口气，仿佛做出了什么决定。
他左右看了看，然后低着头，对李信小声说道：“侯爷……”
李信从沉思中清醒过来，看了这位大太监一眼。
“萧公公还有别的事？”
萧正主掌内廷十来年，已经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大人物了，不过这个时候，他的声音还是微微颤抖。
“侯爷，我不想去守皇陵……”
他涩声开口。
“我今年才三十五岁，还可以在宫里做事……”
“请侯爷帮我……”

第二百零四章 旧仆与新主
内廷内侍监的大太监，是内廷八监之首，不仅掌管内侍监，还掌管其他七监甚至是负责暗杀的梅花内卫，可以说是位高权重。
虽然大晋的内廷不怎么参政，但是除了参与政务以外，内侍监的大太监，可以说是内臣的巅峰了，要知道哪怕是尚书台的宰辅或者是在外征战的大将军，见到了内侍监的大太监，都要客客气气的。
毕竟内廷八监里有一个天目监，还有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梅花卫。
因为参与了朝廷太多秘辛，一旦从这个位置上退下来，一般就只有两个选择，第一个是随服侍的皇帝而去，另一个就是跟陈矩一样，去郊外守皇陵，不出意外一辈子都不能进京。
陈矩之所以能那样洒脱的抛下大太监的位置，一来是因为太康天子即位的时候已经成年，内廷里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了，二来也是因为他跟了承德天子几十年，主仆情深，再加上年纪已经五十多岁，权欲之心远没有年轻时候旺盛，所以才能那样洒脱的放下内廷大太监的位置，去昭陵守陵。
但是对于萧正来说，就没有这么容易了。
他是承德朝的时候，宫里赏给魏王府的宦官，少年时就在魏王府做事，魏王殿下登基之后，他才一步登天，从一个王府管事，一跃成为内侍监的少监，进而成功执掌内侍监整整十年时间。
哪怕到现在，太康天子病逝了，他也才三十五岁。
这个年纪，正是一个人事业心最重的时候，哪怕他只是一个太监。
此时的萧正，在宫里除了天家的主人之外，可以说是说一不二，内廷八监有五个监的太监是他的干儿子，即便是一些未成年的小公主小皇子，多少也要看他的脸色！
让他从一个叱咤京城，位高权重的大太监，骤然变成一个守一辈子皇陵的宦官，没有多少人能接受这个落差，萧正自然也接受不了。
而这个时候，能够帮他的人并不多。
按照大晋历来的规矩，天子殡天之后，他身边的大太监理所应当的应该卸任内侍监的位置，毕竟新天子身边需要信得过的新人，很少有人能够打破这个规矩，算来算去，也就只有两个人有能力帮他。
第一个，自然是元昭天子的生母谢太后，只要太后娘娘在陛下面前说一句话，他就可以继续在这个位置上，安安稳稳的坐下去。
第二个人，就是眼前的李侯爷了。
李侯爷是元昭天子的老师，更是把元昭天子从小带到大，即便外官不得干涉内廷的事物，但是只要李侯爷替他说几句话，他就有很大机会，可以保住这个大太监的位置。
至不济，也可以继续留在内廷。
事实上，他一早就像要去靖安侯府寻李信的，只是因为内官要避讳外臣，所以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这一次李信亲自来到内侍监，他自然要抓住这个机会才是。
李信闻言，有些诧异的看了这个大太监一眼，随即缓缓开口：“陛下尚且年幼，内廷的事情还不熟悉，萧公公无论如何，也能在宫里继续待上几年，怎么这样着急……”
“总要给自己谋个后路……”
萧正看着李信，微微低头：“陛下再有两年就要亲政，到时候内侍监多半就要换人再来，奴婢必须要……想点法子……”
靖安侯爷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深深地看了萧正一眼。
“萧公公知道，我是一个外臣，外臣插手不了内廷的事情。”
萧正深深低头。
“您还是陛下的老师……”
李信皱眉思索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这件事情不急，萧公公最少也还有两年时间，不过萧公公执掌内廷多年，陛下尚且年幼，宫中许多事情还要萧公公帮衬，我想到时候，萧公公是很有机会留在宫里的。”
这个时候，先帝新逝没有多久，李信不可能就这么干巴巴的插手宫中的“人事”，而且外臣勾结内官，也是大罪过。
更重要的是，李信不能确定，萧正是不是那一对母子派来试探自己的，所以这个时候，他不可能一口答应。
不过在朝堂上待了这么多年，他也学会的官老爷们的说话方式，那就是不管是什么事情，不要说绝。
他这么说，既拒绝了萧正的请求，又给他留了一点希望。
萧正从椅子上起身，对着李信深深作揖。
“真到了那个时候，奴婢的前程，就全托付在李侯爷身上了。”
靖安侯爷笑了笑。
“这事萧公公找我其实用处不大，还有两年时间，萧公公不妨多多讨好太后娘娘，陛下年纪不大，只要太后娘娘开口，内廷就还是萧公公的内廷。”
萧正深深低头。
“奴婢……受教了。”
李信从内侍监的椅子上站了起来，对着萧正拱手告辞，临别之前，他开口问道：“陛下现在在哪？”
此时宫里的事情还是萧正全权负责的，他不假思索地说道：“上午是在尚书台，这会儿应该在未央宫里读书，侯爷要去见陛下？”
李信点了点头，微微叹了口气。
“龙虎山的事情，多少查出了一点端倪，虽然陛下年纪还小，但是这件事事涉先帝，应该由陛下决断。”
萧正低头道：“那奴婢去给李侯爷通报。”
“有劳萧公公。”
……
片刻之后，李信已经身处未央宫的天子书房。
此时的天子书房里，堆砌了一堆厚厚的文书，都是尚书台的几个行走，从尚书台抄录出来的文书，这两个月时间，天子除了听大儒讲经，授课之外，一般上午就在尚书台里与几位宰相请教国事，下午的时候就让人把尚书台的文书抄送到未央宫里来，自己慢慢琢磨，十分用功。
李信走进来的时候，这位少年天子，还在翻看尚书台已经批复完的奏书。
靖安侯爷垂手走进去，弯身行礼。
“兵部李信，见过陛下。”
大晋的礼仪并不是十分严谨，除了公众场合见皇帝的时候要跪之外，大臣私下里见皇帝是不用下跪的，更何况李信现在是帝师，本来也就不用给天子下跪。
元昭天子听到了李信的声音，立刻从书桌后面跑了出来，亲自把李信扶了起来。
少年皇帝见到李信，很是开心。
“老师您终于进宫看我来了。”
他这时候即位不久，甚至没有登基，因此还没有养成自称“朕”的习惯。
李信抬头看了一眼这个自己从小带到大的孩子，也微微一笑。
“陛下，臣或许已经查出先帝的死因了。”
本来，两个月的时间，元昭天子的丧父之痛已经减弱了许多，此时李信提起父亲，少年人脸上的笑意立刻收敛。
他伸出了手，微微发颤。
“给我看看……”

第二百零五章 老师与学生
太康天子的死因，其实并不复杂，仓促之间李信也没有写成文书，因此他微微低头，开口道：“刚问出来，臣就来见陛下了，未来得及见诸文字。”
“臣说与陛下听。”
元昭天子点了点头，他挥了挥手，让未央宫的宫人搬来了两把椅子，一把请李信坐下，另一把自己搬过来，坐在了李信对面。
“老师说罢……”
李信点了点头，开始讲诉龙虎山的事情。
事情前后并不复杂，只一炷香时间，李信就把前后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然后他看向眼前的这个少年天子，开口道：“陛下，事情大约就是这样，先帝驾崩，多半与常年进丹有关，此事的事主已经畏罪自尽，龙虎山天师府嫡系五十二人，眼下都在臣府上关着，此事涉及先帝，生杀予夺，俱在陛下一念之间。”
天子毕竟还是个少年人，他听完之后固然愤怒，双拳紧握，但是还是看向李信。
“老师，我……还未亲政……”
按规矩，皇帝未亲政之前，只能观政不得参政，也就是说现在的元昭天子，还没有权力过问朝廷里的任何事情，就算天师府的事情事发了，也应该交给三法司去办理，他没有办法过问。
靖安侯爷脸上露出一抹微笑。
“陛下尽管说如何处置就是了，只要陛下说出口，不用陛下出面，臣可以把事情给陛下全部办妥。”
这句话并不是吹嘘，李信已经有尚书台下发的文书，主审龙虎山之案，现在事情基本上已经水落石出，他想要龙虎山满门抄斩，还是点到为止，都是一句话的事情。
天子沉默了。
他虽然做了皇帝，但是两个月来没有参与任何决策，而且才刚满十四岁，在后世可能也就是个初中生，骤然让他来决定生死大事，的确有些难为他了。
李信没有着急，只是静静的看着自己的这个学生。
龙虎山的事情，他其实完全可以不用告知元昭天子，自己做决定，之所以把决定权交在这个少年人手里，更多的是想看看这个少年天子的心性如何。
天子低头思索了许久之后，抬头看了看李信。
“老师，您以为这些人该如何处理？”
李信面色平静。
“陛下已经做了天子，需要尝试着自己做决定了，这件事情可大可小，陛下不妨自己好好想一想。”
元昭天子点了点头，皱眉沉思。
过了许久之后，他再一次抬头看着李信。
“老师，给父皇进药的那个人，死了是么？”
李信点头。
“死了，前天服药自尽，死在臣的府上。”
天子皱了皱眉头，继续问道。
“龙虎山天师府，我好像在书里看到过，名气很大么？”
“是很大。”
李信淡淡地说道：“细算一下，自初代天师张陵立教以来，至今已经有一千来年的历史了，千年时间王朝轮替而天师府长存，被人称为陆地仙宗。”
天子听到这里，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缓缓开口：“老师，我刚刚即位，不好对这种名声很大的世家下手。”
靖安侯爷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臣既然要帮陛下办事，自然可以帮陛下背下这个黑锅，天师府的事情，尽可以算在臣的头上，陛下只要给一句话就行。”
少年天子神色坚定。
他咬牙道：“老师，我刚才细想过了，龙虎山进药，也是父皇让他们进的，这件事如果传出去，恐怕会有伤父皇圣明。”
元昭天子微微低头：“我的意思是，天师府的这些人可以不杀，但是要褫夺天师府的天师名号，让他们从今以后，不得再以天师之名行走天下。”
李信从椅子上起身，对着天子拱了拱手，然后开口问道：“陛下，不改了？”
天子抬头看了看李信。
“老师有办法褫夺他们名号么？”
“这个简单，只要给他们随便安个罪名，天师府的牌子就可以轻松摘去。”
“他们能长存千年，是因为历代朝廷都没有动他们，而不是动不了他们。”
天子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办。”
这个少年人咬了咬牙：“暂且便宜这些妖道了！”
他还有两年才能亲政，亲政之后，以天子之尊，自然可以任意拿捏天师府。
李信点了点头，正要起身告辞，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于是他再一次对着天子拱手。
“还有一件事情，要知会陛下。”
天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把李信拉着坐下，然后开口道：“老师太生份了，这里又没有外人，您就把这里当成靖安侯府就成。”
因为作为姑姑的清河长公主很宠他，所以元昭天子幼年时，经常在靖安侯府居住，那时候他还是称呼李信为姑父的。
李信顺势坐了下来，开口道：“北边的宇文氏，陛下应该知道。”
宇文氏是大晋的心腹大患之一，身为大晋的皇帝，元昭天子自然是知道的，事实上早在他还是东宫太子的时候，东宫的教习还有讲师，就不止一次的跟他说过当年北周的旧事，以及宇文诸部的形成。
他点了点头。
“学生知道。”
李信继续说道：“北疆宇文部的首领宇文昭，意欲与陛下和亲，想要把他的女儿嫁给陛下。”
少年人听到这种事关婚嫁的事情，有些不太好意思，他开口问道：“老师如何知道的？”
靖安侯爷面色平静。
“那个宇文昭的女儿，臣见过了，不出意外等陛下登基大典之后，宇文部的使团就会正式入宫朝拜陛下，提起这件事。”
上一次宇文昭的那个女儿宇文雀来见李信，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情了，根据李信得到了情报，这些人并没有走，而是留在了京城里。
两个月的时间，足够他们与宇文昭通信，然而直到现在，他们都还没有离开，那么很显然，宇文昭已经接受了李信的提议，要把这个女儿送给大晋的新天子。
元昭天子有些不知所措了，他看着李信，小声问道：“老师，您的意思呢？”
“陛下可以先见一见这位宇文部的姑娘，如果喜欢，就把她留在京城里，三年之后守孝期满，纳进宫里做个妃子就是。”
“陛下如果不喜欢，便把她送回北疆。”
元昭天子看了一眼李信。
“老师，父皇临终前与我说过，他说老师会帮我……解决掉宇文诸部。”
“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李信看着元昭天子，笑了笑。
“就算陛下娶了这个宇文部的姑娘，北边的战事该打还是会打，不会有任何改变。”
“无论什么时候，联姻都是最脆弱的联盟。”
说到这里，靖安侯爷眯了眯眼睛。
“尤其是双方的差距足够大的时候。”

第二百零六章 天子仁君也
不管是哪个时代，都很少有单纯靠联姻就能解决的事情，如果有，那代表双方差距不大，或者说都不想再继续打下去了。
而北疆的事情就不一样，大晋的朝廷一直想要彻底打掉这个北周的残余势力，至不济也要打残他们，从武皇帝再到太康天子，姬家三代人都是这个念头。
而在李信的角度上，他与宇文部虽然有过盟约，但是也不代表他不会对北疆动手。
太康天子临终之前，曾经托付李信解决北疆的问题，李信当时应承下来了，那么他就会尽力去解决北疆的问题。
况且这是一桩天大的功劳，可以让靖安侯府以及叶家，凭借这份功劳，在大晋朝廷的地位到达一个崭新的高度，更重要的是，李信现在在新朝里，虽然地位高，但是不是辅臣，没有太大的“实权”，一个禁军右营握在手里，但是只能够自保，或者说维护京城的稳定，真正的朝政大权都握在那四位辅臣手里。
说白了，只要那四位辅臣全部看他不顺眼，联合在一起，就可以罢黜掉他身上的所有职位，甚至他身上这个太保的位置。
如果真与辅臣有了什么冲突，北疆就可以用来大作文章了。
靖安侯爷在未央宫里，与元昭天子说了会话之后，便动身离开了未央宫，走在皇城里。
这会儿是下午，阳光铺洒在皇宫里的青砖上，宫里虽然还是到处悬挂白幡，但是不少宫人都在忙碌，准备二月二十七的登基大典。
李信负手走在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皇城里，只觉得百感交集。
他第一次进入皇城，还是在羽林卫里做队副的时候，奉命轮值永安门，那时候还跟内卫的人闹了起来，聚众斗殴了一次。
也是那次，他在这座皇宫里，见到了承德天子。
然后是太康天子。
一转眼，这座宫城里的主人，已经变成了元昭天子。
他今年才二十八岁，就已经是正儿八经的三朝元老了。
正想着这些事情，就已经走到了永安门，他抬头看了看轮值永安门的禁卫。
全部都是身着红衣的内卫。
因为太康年间定下的成例，如今的羽林卫已经被默认不参与禁宫轮值了。
李信没有多说什么，默默走过永安门，上了自家的马车，回到了靖安侯府。
这时候，太阳还没有落山，李信坐在侯府的书房里，让人把龙虎山天师府的当代天师张道源，请进了自己的书房里。
这位张天师见到李信的时候，心里惴惴不安。
没有办法，此时已经不仅仅是天师府嫡系五十二个人的性命这么简单了，龙虎山天师府的道统，以及龙虎山张家主脉支脉加在一起，一共好几千人的身家性命，都掌握在面前这位年轻侯爷手里。
老天师走进书房之后，拱手行礼：“老道见过侯爷。”
李信正在奋笔疾书，闻言放下手中红笔，抬头看了这位老天师一眼。
他语气平静。
“这几日，该查的本侯都已经查出了七七八八，龙虎山天师府从太康七年年初开始，便一直给先帝进回梦丹，是也不是？”
张天师身子一颤，连忙低头，颤声道：“侯爷明鉴啊，这回梦丹是我龙虎山修道的丹药，用来帮助门人静心入梦的，绝不可能有毒，五弟一生行医，也绝不是要害陛下……”
“那他为何畏罪自尽了？”
李信冷冷的看了一眼张道源。
“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过！”
老天师低头，苦笑道：“李侯爷，回梦丹绝对没有毒，老道吃多少粒给你看，都没有问题，先帝从太康七年开始夜不能寐，这三年时间不知道多少人给先帝用了药，按照李侯爷的说法，那这些人都应该有罪过，非是我龙虎山一家……”
“所有人用药，都在太医院备份了，独独你们龙虎山的回梦丹没有。”
李信闷哼了一声。
“只这一条，就足够把你们天师府满门抄斩了！”
老天师面如死灰。
的确，这种事情是说不清楚的，只要有人想要他们家死，只这一条，就足够让他家满门抄斩了，怪只怪天师府当年进京，给天子卜了那一卦。
他没了办法，只能对着李信深深低头，哀声道：“李侯爷，您也是得了我龙虎山传承的……”
“这罪过，我天师府可以担下来，但是龙虎山的道统不能断，请侯爷……高抬贵手……”
李信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无表情。
“身为道门子弟，安安心心在山里炼丹修道就是了，天师府不应该掺和进朝廷的事情里来。”
“老道已经后悔了。”
老天师脸色苍白：“非是因为这些年道门式微，老道也不会进京替天子卜卦，龙虎山是道门魁首之一，要替道门争一分气运……”
靖安侯爷闷哼了一声。
“你们进丹的事情，本侯已经与天子说了，天子震怒，亲自下了决定。”
老天师毕竟是方外之人，虽然到了生死关头，但是反倒没有那么恐惧了，他在书房里寻了把椅子，缓缓坐了下来，然后闭上了眼睛。
“侯爷说罢……”
李信看了一眼这个老头。
“龙虎山天师府，褫夺天师名号，今后禁止以天师名义四处行走，查没龙虎山在京的一切产业，今后龙虎山张家，无圣旨不得入京。”
说完，李信看了一眼这个老头，面色平静。
“天师府服气否？”
张道源坐在椅子上，瞪大了眼睛。
他今年已经八十多岁，身为天师府的传人，财色名利，儿女天伦全部都有过，再加上又修行了一辈子，对于生死其实早就看得开了，之所以这么紧张，乃是担心家人的性命，以及祖上传下来的道统。
现在，事情峰回路转，朝廷的惩罚高高抬起，轻轻落下，哪怕是他这个杖朝老人，心里也觉得大起大落。
老人家反应了很久，才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着皇城方向，深深作揖。
“天子，仁君也。”
元昭天子对这件事的处理，的确是非常仁义了，毕竟这件事关系到他的亲爹，如果给另外一个偏激的少年人来处理，龙虎山上下，恐怕都要去泰陵给先帝陪葬。
靖安侯爷双手拢进了袖子里，看向这位老天师。
“老道长，明天一早你们一家人就可以离京了，朝廷褫夺天师封号的圣旨，过一段时间就会送达龙虎山，以后张家好生在龙虎山修道，莫要出来掺和政事了。”
他眯了眯眼睛。
“朝堂上的事情太凶险，我们这些当官的，都是提着脑袋在做事，方外之人，掺和不起的。”
张道源苦笑一声，对着李信连连作揖。
“再不敢了。”

第二百零七章 李太傅？
二月二十七，元昭天子的登基大典，在皇城里正式举办。
这是许多年才能碰到一次的大事情，也是定国本的大事，自太康天子崩逝之后，朝廷上下就一直在准备这件事情。
早在几天之前，各地有条件到达京城的达官贵胄，包括封藩在各地的宗室，在得到宗府批准的情况下，都纷纷到达了京城，观礼大典。
就连永乐坊里，都热闹了不少。
十年前，太康天子登基大典的时候，李信已经在回永州老家的路上，有意避过了风头，而到了如今元昭天子登基大典的时候，他已经是朝廷里很难绕得开的人物了。
此时的李信，别的身份不谈，只一个一品太保的身份，品级就超过了朝堂里绝大部分的官员，再加上一个帝师的名头，他甚至有资格主持这场登基大典。
不过李信不是什么爱出风头的人，没有揽下下个差事，还是把主持的活交给了礼部还有尚书台去做，他只是换上了一身正儿八经的一品朝服，带着已经“晋级”为大长公主的九公主，还有大女儿李姝，一起进宫观礼。
登基的礼仪很是繁琐，首先第一步就是，一大早去太庙焚香祭祖，然后再焚烧一篇早就写好了的祭词，再给老祖宗们上贡品，告诉祖宗们，皇帝换人了。
通知了列祖列宗之后，接下来就是要敬告天地，献上天子太牢，通知一声老天爷，人间的儿子换人了。
到这里，祭天的礼仪其实就差不多了，接下来自然就是接受百官朝拜，几声山呼万岁之后，事情就定下来了。
当然了，这只是一个大略，其中还有不知道多少细节，比如说三请三辞之类的虚伪过程，就不用一一细说了。
李信带着家人进宫的时候，天子已经在礼部等人的带领下，走进了太庙，太庙门前高高的祭坛也已经摆好，只等着天子从太庙出来之后，焚香祭天了。
尚书台的五位宰辅，在左相沈宽的带领下，也在前后忙里忙外，这其中最忙的，还属内侍监的太监萧正。
他想要继续留在宫里，就必须要讨好谢太后还有元昭天子，而登基大典，则是最好的表现机会，因此这位大太监这几天时间，几乎是忙的脚不沾地，把宫里的所有事情都办的妥妥贴贴。
相比较而言，李信这位帝师就显得闲散的多了，他是在登基大典的当天，才带着家里人来宫中观礼的，即便到了宫里，也是一个看客的身份，没有参与太多事务。
为了登基大典的安全，此时宫城内外，都有内卫严格把守，李信甚至还看到了一些青衣千牛卫，在宫城内外巡逻，只是即使到现在，他还是没有看到一个黑衣的羽林卫。
他对着身边的大长公主无奈的叹了口气。
“我不在羽林卫都七年多了，而且如今的羽林卫也是他们谢家人在打理，即便如此，他们还是信不过羽林卫。”
此时天子崩逝已经两三个月时间，九公主的悲痛也减轻了不少，她拉着李信的袖子，白了他一眼。
“你也知道自己不在羽林卫已经七年了，现在羽林卫里你当年的旧部估计都没剩多少了，你还管羽林卫做什么？”
靖安侯爷感慨道：“毕竟我是羽林卫出身……”
李信刚进京城的时候，在羽林卫校尉章骓的推荐之下进入羽林卫，然后就在羽林卫里待了差不多三年时间，这期间还带着羽林卫一起，经历了那场凶险的壬辰宫变。
如果不是羽林卫，他是万万走不到今天这一步的，因此哪怕已经封侯拜将，他对羽林卫始终都是有感情的。
当年壬辰宫变之后，羽林卫里出身的一些将官，散布在京城各处，这些人也一直对李信很尊敬，逢年过节还会给靖安侯府送些东西，哪怕是李信被下大理寺大牢的时候，他们之中也有人来侯府问过情况。
如今羽林卫成为京城三禁卫之中地位最低的一个，甚至远远落后于后起之秀的千牛卫，大半原因是因他而起，如果羽林卫是寻常衙门，他现在的身份多少可以帮衬一些，但是羽林卫偏偏是天子亲军，除了天子之外任谁都不好干涉，因此李信对羽林卫一直有些过意不去。
这时候，天子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终于从太庙里走了出来，九公主与李信两个人一起站在一众勋贵之中，她伸手轻轻扯了扯李信的袖子。
“看，要祭天了。”
身为皇家公主，对于这些礼仪的部分，九公主还是很门清的。
李信抬头看去，元昭天子已经在礼部尚书的搀扶之下，登上了高高的祭坛。
接着来，就是焚香祭天了。
元昭天子点燃高香，插在香炉之中，然后跪在了蒲团上。
他这一跪，太庙门口所有人，都跟着跪了下来，就连李信，也在九公主的拉扯之下跪了下来。
好在祭天的时间并不长，天子三拜之后，便站了起来，然后转过头来，接受百官朝拜。
现任礼部尚书秦钊带头，向元昭天子三跪九叩。
太庙面前群有人，都跪了下来，对着高台上的少年人三跪九叩，高呼陛下。
三声之后，登基大典基本上就完成了。
高台上的元昭天子，有些紧张的咽了口口水，开口道：“众卿……平身罢。”
这是他第一次说这句话，难免会有些紧张，在可见的未来里，他还会说很多次。
大典顺利完成，群有人都长长的松了口气。
尤其是坐在鸾轿里，偷偷观望的太后娘娘。
礼成以后，谢太后挥了挥手，一众太监很懂事的抬着她，回了后宫。
而这边的事情并没有结束，尚书左仆射沈宽，在大礼结束之后，在人群之中寻到了李信，他走了过来，对着李信以及九公主弯身行礼。
“见过李侯爷，见过大长公主。”
李信与九公主，也对这位宰辅还礼。
“沈相客气。”
沈宽行礼之后，对着李信笑了笑：“李侯爷，登基大典已经结束了，不过我等还有一些事情，要与李侯爷商议。”
李信诧异的看了沈宽一眼。
“沈相有什么事情，与我这个闲人商议？”
“自然是关于李侯爷的事情。”
李信沉吟了一番，回头对着九公主说道：“夫人，你先去后宫陪一陪母后，我随沈相去一趟。”
九公主点了点头，看了沈宽一眼。
“那你去忙吧。”
……
尚书台就在皇城里，很快他们就从太庙门口，走到了尚书台。
李信来过尚书台，但是不多，前几次大多是在宫里与太康天子喝酒，与天子一起来的。
他与沈宽两个人进了尚书台之后，才发现尚书台五位宰辅，有三位都在。
其中包括了另一位辅臣公羊舒。
还有御史台的御史大夫严守拙也在。
也就是说，先帝留下来的四大辅臣，已经到了三个。
靖安侯爷面色平静，看了这些人一眼，然后对着沈宽笑了笑：“这么大的阵仗在这里等着，沈相有什么事情，直接吩咐就是了，用不着商议。”
四大辅臣之中，除了那位大都督府的不在，其他的全到齐了，而大都督府主要是负责军事，理论上来说，这三个人已经可以在朝廷发布任何政令。
沈相笑了笑。
“侯爷不用这么紧张，我等请侯爷来，可不是什么坏事。”
他与其他两位辅臣对视了一眼，然后对李信拱手道：“李侯爷是收过陛下束脩的业师，如今陛下正式登基，李侯爷这个帝师的身份也应该坐实。”
沈宽微微低头。
“我等这些天仔细商议过，又询问了陛下的意见，准备把侯爷的太保，升为太傅。”
靖安侯爷眯着眼睛，看了沈宽一眼。
太傅与太保，同为三师之一，比太保略高一些。
明面上，的确是升了。

第二百零八章 怕他李长安不成？
太傅与太保，同属三师之一，但是职分不同，地位也比太保略高一些，仅次于最为尊贵的太师。
本来，三师这种最高等级的职位，是不太可能封给在职官员的，只有等致仕告老或者死了之后，才有可能被朝廷追赠三公。
而太子太师，太子太傅以及太子太保三个官职，在朝廷也都是作为虚衔，封给那些权重的大臣，作为荣誉头衔。
而这三个官职，细究起来职分是不一样的。
太子太师授太子以文，太子太傅授太子以武，而太子太保，是要卫护东宫安危。
在李信之前，这三个职位都是有其官而无其职，也就是说有人做这个官，但是没有人做这个事，只有太康朝的李信是正儿八经的领了太子太保的实职，也真正成了太子的老师。
如今，当年的太子嗣位，他这个帝师自然就摘掉了太子两个字，成为了正儿八经的太保，在天子亲政之前，负责率领禁军，卫护天子。
但是如果“升”为太傅，那么地位是要上去一些，帝师的名分也更加名正言顺，但是没了太保的位置，就不再有卫护天子的职能了。
也就是说，他仍然可以以太傅的身份统领禁军右营，但是哪天尚书台想要拿掉这个位置，便更加容易了。
靖安侯爷也在朝堂沉浮了十来年，这种明升暗降的把戏他也不是没有玩过，自然一眼就可以看出这些老家伙暗中的心思，他双手拢在袖子里，对着沈宽微微欠身。
“这件事，沈相等人做决定了么？”
沈宽，公羊舒，还有严守拙三个人，乃是先帝钦命的四大辅臣之三，一旦他们三个人做了决定，李信本人的意见其实已经没什么作用的。
沈宽与公羊舒等人对视了一眼，然后沉声道：“暂时是有这么个想法，我等三人都商量过了，陛下那边也问过，如果侯爷没有什么问题，这两天就会有圣旨送到侯爷府上。”
李信笑了笑。
“沈相是先帝任命的辅臣，中书令与御史大夫也都在，三位如果定了下来，我的意见似乎就无关紧要了。”
沈宽咳嗽了一声，然后笑道：“侯爷是国朝柱石，也是给朝廷立过大功的，我等虽然是辅臣，但是相比侯爷来说，功劳菲薄，凡事自然是要跟侯爷商量着来。”
“侯爷如果不同意，我等再议就是了。”
李信站在尚书台的正堂里，环顾了一眼这三位宰辅，脸上的笑意收敛。
他缓缓拱手。
“诸公不是宰辅，就是监察百官的御史大夫，且都是朝廷的辅臣，论权柄比不知道比李信强出多少，无论什么事情，都用不着跟我一个小小的兵部尚书商量，朝廷有什么命令，直接送到我侯府来就是。”
“李信乃是晋臣，朝廷的意思，李信无一不从。”
说罢，他对几位辅臣拱了拱手。
“朝廷刚办完登基大典，诸公都是大忙人，想必还有不知道多少事情要操忙，李信一介闲人，就不打扰诸公忙碌了。”
“这就告辞了。”
说完，他背负双手，转身离开。
一走出尚书台，李信便面沉如水。
他是个脾气不错的人，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跟任何人为难，但是偏偏有人一直要找他的麻烦！
从前的太康天子倒也罢了，毕竟那是当今的天子，有动机也有资格并且有能力找他的麻烦，但是如今，太康天子已经崩了！
这些在承德朝默默无闻，一直到太康朝才崭露头角的大头书生，也开始打他的主意了！
即便是以李信的好脾气，也没有给他们好脸色看。
他的态度很明显，升他做太傅可以，他没有任何意见。
但是如果有人要借此拿掉他手上的禁军右营兵权，那么李信便没有什么好脾气待他们了！
想到这里，靖安侯爷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尚书台班房一眼。
“真以为做了辅臣，就是皇帝了？”
他拂袖而去。
……
尚书台里，三位辅臣面面相觑。
本来按照道理来说，他们三个人身为辅臣，是有资格直接下文书甚至圣旨决定这个事情，不用与李信商量的，他们已经非常给李信面子，亲自把李信请到尚书台，三个辅臣一起当面，心平气和的与李信说这件事情。
但是没想到，这位年轻的靖安侯爷，丝毫没有给他们留面子，呛了两句之后，转身就走了。
尚书台里，寂静无声。
最终，还是在承德朝就做宰辅的中书令公羊舒第一个开口说话，他咳嗽了一声之后，沉声道：“要不然，就此作罢吧。”
他微微叹了口气：“他李长安太子太保的身份，是先帝亲封的，就连羽林卫右营，也是先帝自己交到他手里的，如今先帝殡天不过三个月，咱们没必要去得罪他。”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沈宽。
“吃力不讨好……”
沈宽才是如今尚书台的主事人，这位左相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缓缓开口：“公羊兄，我等并不是要去得罪他，今日是我亲自去请他来尚书台说话，而且是我们三个人都在场，好声好气的与他说话。”
“我们甚至没有提起半句关于禁军右营的事情，只说升官太傅的事。”
身为首相，沈宽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即便如此，他还是拂袖而去了。”
监察御史严守拙沉默无语。
公羊舒无奈地说道：“他年纪轻，脾气大一些也是正常的……”
“那也未免太大了一些。”
沈宽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了，他低头道：“西南的诸多文书，我看过，公羊兄自然也看过，他李长安与西南不清不楚，甚至互相勾联，已经是不争的事实！”
“先帝曾经拿他下过大理寺，就是因为西南的事情，奈何先帝的身子出了问题，最终不得不大事化小，不了了之。”
“我等，手段自然不及先帝。”
沈宽微微低头，缓缓开口：“但是我等也不能让他李长安，一边勾结西南叛逆，一边手握京畿命脉！”
“无论如何，陛下亲政之前，我等必须交还给陛下一个清清朗朗的大晋。”
曾经在承德朝任大理寺卿的御史大夫严守拙，看了沈宽一眼。
“沈相，下官以为中书令说的不错，这件事情急不得，慢慢来罢。”
尚书左仆射深呼吸了一口气。
“二位都是先帝临终任命的辅臣，朝廷的肱骨之臣，怕他李长安不成？”
“事关武事，明日老夫会请大都督进尚书台一会，两位说的不错，这件事情急不得，但是不急不代表不做。”
沈相语气坚定。
“我等身负重任，就要一点一点的去做！”

第二百零九章 硬升官
元昭天子的登基大典办完之后，新朝基本上算是尘埃落定，接下来只要静静的等着新天子成年亲政就好，京城暗处因为太康天子崩逝引起的波浪，慢慢的平息了下来。
从尚书台出来之后，李信去了一趟后宫，从坤德宫里把九公主接了回来，夫妻俩一同从永安门出宫，坐上了自家的马车。
陈十六挥动马鞭，马车缓缓的朝着靖安侯府走去。
马车里，九公主握了握自己夫君的手，开口问道：“尚书台找你，是有什么事情么？”
她是皇家出身，对朝廷的官制非常清楚，自然知道尚书台在朝廷是个什么样的地位，更何况如今天子年幼，尚书台两位宰辅辅政，抛开武事不谈，如今的尚书台是在代行王事的。
尚书台莫名把李信找了过去，九公主自然要问一问。
“没有什么大事。”
李信笑呵呵地说道：“关于陛下的一些小事，已经处理了。”
九公主点了点头，轻声道：“现在朝廷的权柄，大半在尚书台里，因此尚书台也最惹人注目，你没事还是不要跟他们有什么来往，咱们自己过日子就好。”
李信微笑点头。
“殿下说的是，为夫一定照办，再不跟那些老头往来了。”
夫妻俩成婚多年，“殿下”这个称呼早已经弃之不用，如今提起来，大半是调侃的意思了。
九公主轻哼了一声，撇过头去不搭理李信了。
夫妻俩正说话，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李信微微皱眉。
从永安门回家的这条路，他走过太多太多次了，对于回家的时间以及要经过哪些路段，已经烂熟于心，他很清楚现在的位置，距离靖安侯府，还有两三个拐弯才能到。
于是他开口问道：“出什么事了？”
驾车的陈十六回头，掀开车帘，沉声道：“侯爷，有人拦路。”
靖安侯爷从车帘里探出头去，便看到了一个衣着富丽，一身紫衣，大概十五六岁的少年人，正拦在靖安侯府马车面前。
在这个少年人身后，还跟着十来个身强体壮的汉子，看起来是他的护卫。
少年人虽然拦路，但是态度很好，他对着靖安侯府的马车深深作揖。
“齐王世子姬楷，求见靖安侯爷。”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又低头说道：“见过姑母。”
李信听到这句话之后，本来探出去的身子，立刻缩了回来。
姬桓的儿子？
他先是皱了皱眉头，随后很快反应过来，对着陈十六沉声道：“不要理他，撞过去。”
“生死不论！”
陈十六跟了李信多年，很明白李信的意思，李信话音刚落，他就挥动马鞭，拉车的两匹白马立刻高声嘶鸣，不再顾及身前有人拦着，硬生生撞了过去。
这位齐王世子，自然不是傻子，面对这样一辆大车，硬用身体拦着估计就要横死京城街头了，他吓了一跳，连忙避开。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靖安侯府的黑色马车，已经扬长而去。
与此同时，马车里的靖安侯爷，满脸都是晦气。
此时，就连一旁的九公主也看出了一些不对，她皱着眉头说道：“四哥的儿子，怎么来找我们？”
新天子登基，各地藩王即便不能出藩国，也可以派世子入京朝拜，因此这位齐王世子出现在京城并不奇怪，奇怪的是他为什么要来拦李信的马车。
要知道，朝廷大臣，尤其是带兵的大臣结交宗室乃是天大的忌讳，更不要说是齐王府这种十年前夺嫡失败，被赶出京城就藩的王爷了。
更重要的是，一旦双方有所接触，不仅仅是大臣要受到朝廷猜忌，藩王本身，会受到的猜忌更重，以后的日子也会更不好过。
哪怕这位齐王殿下，真有什么事情要来寻李信，也不应该让儿子在永乐坊里，正大光明的拦下李信的马车。
“他是故意的。”
坐在马车里的李信，眯了眯眼睛。
“这位齐王殿下，贼心不死，想借着这个机会，挑拨朝廷与咱们家之间的矛盾。”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他是想要朝廷更加猜忌我，最好能让我在京城里混不下去，这样他才有机会进行下一步。”
说到这里，靖安侯爷缓缓闭上眼睛。
“十来年了，你这个四哥还是心术不正，并且贼心不死。”
九公主有些慌了，她低声道：“那该怎么办？”
“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就是了，这孩子要是偷偷来咱们家寻我，或许还有点用，但是他光明正大的在永乐坊里拦我们，只要明眼人一眼就可以看出破绽。”
说到这里，李信对着陈十六开口道：“这小子多半还会再来，十六你告诉门房，直接拦下来，就说我最近不见客了。”
陈十六微微点头。
“知道了。”
说话间，马车已经停在了侯府门口，李信与九公主两个人先后下车，然后再一次吩咐道：“记得，这三天时间除了宫里的人，其他不管是谁来，都一律不见。”
陈十六低头道：“侯爷放心，一定给侯爷办妥。”
李信这才跟长公主一起，踏进了靖安侯府。
他们两个人刚刚走进去，侯府的法门便顺势关上，意味着最近几天时间，靖安侯府不会招待任何客人。
不过，这种闭门仅仅持续了一天，到第二天下午的时候，一群紫衣的太监，就突破了侯府门房的防线，成功的进到了侯府里头。
这群紫衣太监，为首的人是萧正的干儿子萧怀，他手里捧着一卷圣旨，是来给李信传旨的。
圣旨到了，侯府自然不敢不迎，没一会儿，李信就带着家人，准备在正堂跪接圣旨。
但是当侯府的家里人刚刚到达正堂，准备设案焚香，恭迎圣旨的时候，萧怀却对着李信连连摆手，谄媚一笑：“不用大礼，不用大礼，侯爷直接拿去看就是了。”
说着，他就要把圣旨递在李信手里。
李信伸手接过圣旨，对着萧怀微微点头：“有劳公公。”
萧怀满脸堆着笑容。
“不辛苦，不辛苦，能给侯爷送来高升的圣旨，是奴婢的福分。”
李信听到“高升”两个字。眉头深皱。
他见过许多次圣旨，展开圣旨驾轻就熟，很快圣旨就被他缓缓展开，整个靖安侯府正堂，立刻跪了一片。
李信简单扫了一眼，就看到了最关键的一行字。
“擢太保李信，为当朝太傅，加柱国大将军。”
除了这行字，圣旨上的其他字都没有什么作用，李信简单扫下去，就看到了圣旨落款的位置。
这里，本来是要加盖玉玺的。
但是此时，落款处除了玉玺之外，还有整整四个的私章在，同时也有四位辅臣的签名。
也就是说，他们四个辅臣全同意了。
靖安侯爷扫视了几遍圣旨，随即呵呵一笑。
“有劳萧公公跑一趟，这圣旨的内容……”
“我知道了。”

第二百一十章 有人伸手争权
太傅这个位置，并不是不能接受，毕竟算是在官职上坐实了帝师的身份，而且地位也要比太保高上一筹。
而这个柱国大将军就有点耐人寻味了，大晋开国以来，受封柱国的并不多，尤其是武皇帝之前，大晋几乎很少有柱国大将军出现，自武皇帝以来，大晋军功日盛，才先后有了陈国公叶晟和平南侯李慎两位柱国大将军，值得一提的是，终太康朝一朝，大晋没有出现过哪怕一个大将军。
一直到如今的元昭朝，李信因为累功以及几位辅臣暗处的心思，才被封为柱国。
见李信收了圣旨，萧怀深深弯腰。
“恭喜太保高升太傅，荣封柱国。”
李信把圣旨放进了自己宽大的袖子里，然后看了萧怀一眼：“有劳萧公公跑一趟，如果不嫌弃，等会去领些喝茶钱。”
收到升官的圣旨，一般都会给跑腿宦官一份辛苦费，这是不成文的规矩，不过因为李信这些年一直位高权重，所以不管是谁来他府上宣旨，都不太敢要他靖安侯府的银钱。
萧怀是萧正的干儿子，也是如今内廷里风头最盛的宦官之一，自然不会不懂这个规矩，他低头正要拒绝，突然眼珠子转了转，恭恭敬敬的对李信作揖道：“奴婢……谢太傅赏。”
李信瞥眼看了一眼这个才二十多岁的内廷少监，随即呵呵一笑：“一点小钱，不成敬意。”
他抬头看了看就在旁边伺候的陈十六，开口道：“十六，带着萧公公，去账房领钱。”
“是。”
独臂的靖安侯府大管家，微微欠身，领着萧怀去了。
而李信则是负手站在正堂里，看着萧怀远去的背影，笑了笑。
“这一对父子，有意思。”
……
李信受封太傅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京城，很快就有不知道多少朝廷官员备好了礼物，要上门贺喜，不过因为李信早已经下了命令闭门谢客，因此大多数人都没能进得了侯府。
不过因为有些人是挡不住，也不太好挡的，李信在被烦扰了两天之后，干脆骑马离开了京城，去了一趟禁军右营的大营。
他是去年下半年，开始执掌禁军右营，到先帝驾崩之前，他已经基本掌握了右营禁军，毕竟右营禁军的大部分折冲都尉以及果毅都尉，都是他当年的旧部，有些还是他在西征之中提拔上来的。
按规矩，像李信这种禁军将军，是要住在禁军大营里的，比如说禁军的左营将军侯敬德，几乎一年到头住在大营里很少回京，而李信在差不多掌控了右营禁军之后，就懈怠了不少，没有怎么到禁军大营里来了。
其实他手里掌握了西南，并不是特别在意右营的兵权，但是这个权柄是太康天子在临死之前交到他手上的。
当时，太康天子与李信几乎到了决裂的地步，就算他因为身子撑不住了，没办法再跟李信为难，但是最多也就是放弃对李信动手，没有道理把半个京畿禁军，交到他这个“反贼”手里。
而太康天子却真的这么做了。
这是天子对李信的低头，服软，甚至是在央求李信，用这一半京畿禁军，扶稳那一对孤儿寡母的地位。
李信在拿到那道封他为禁军右营将军圣旨的时候，还是颇有些感触的，这也是他理所当然的站在太子那一边的原因之一。
现在，先帝殡天不过三个月，尚书台的那些辅臣，便迫不及待的拿掉了他太保的位置，所以他才静极思动。
墨骓马的马程很快，三四十里的路程，只用了大半个时辰就到了，到了大营门口，李信跳下马车，随手把缰绳丢给了大营门口看门的一个禁军将士，然后负手走进了禁军大营。
他是羽林卫出身，羽林卫袍服尚黑，因此李信平时也常穿黑袍，此时他就穿着一身玄黑色的袍服，负手走在禁军大营里。
大营里的人见了他之后，都恭恭敬敬的低头称呼将军。
他进了大营没几步，从前任禁军右营中护军，如今任右营副将的贺崧，便领着几个中护军，还有驻军在帅账的两个折冲都尉，出来迎接李信。
十来个大汉，毕恭毕敬的低头行礼。
“末将等，见过将军！”
这个副将贺崧，是陈国公府家将出身，太康二年跟着李信出征，当时是任折冲都尉，后来西征凯旋之后，因为立了大功，就干脆留在了禁军右营里做了中护军，去年年底李信重新执掌右营之后，他才被提为副将。
禁军右营一共有八个折冲府，每个折冲府驻地不一样。帅账附近的折冲府只有两个，但是八个折冲府的要事，多半都要送到帅账里来，因此军务繁重，李信不在帅账的时候，都是贺崧以及右营的长史在帮他打理右营。
李信也是做甩手掌柜做习惯了，不然以他现在的几个官职，就是学会了分身术，也不可能同时打理兵部和禁军两个这么大的职司。
在贺崧的等人的簇拥下，李信进了右营的帅账，然后在主位上坐了下来，他先是翻了翻桌子上的文书，然后回头看了看贺崧。
“贺将军，近来右营无事否？”
贺崧苦笑道：“右营八个折冲府，加在一起十数万人，如何能够没事，只是将军你不问事而已。”
李信笑了笑：“这不是京城里事务繁忙，无暇顾及右营么，贺将军捡一些重要的事情，与我说一说。”
贺崧点了点头，开始跟李信汇报军务。
所谓的军务，有些是事关右营人事，但是一定级别的武将贬谪擢升，都要经过兵部或者大都督府，因此右营的剩下的军务大多就是一个折冲府的人与另一个折冲府的人大规模械斗了，或者是哪个折冲府物资发放的不齐。
贺崧是个很有能力的人，滔滔不绝的在李信面前说了大半个时辰，然后喝了几口水，继续汇报。
靖安侯爷听的昏昏欲睡。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句话。
“方山折冲府都尉程冀，调任益阳都尉，方山折冲府由周青阳任都尉。”
听到这句话之后，原本有些困乏的李信，突然睁开了眼睛。
“周青阳是谁？”
贺崧愣了愣，开口道：“是朝廷新调任过来的方山折冲府的都尉，昨天到任的。”
李太傅面沉如水。
“折冲都尉这么大的武官调动，我怎么不知道？”
贺崧更加愕然了。
“这是朝廷下发的文书，有兵部的勘核，还有大都督府的印章，末将等已经仔细查验过了，没有问题……”
“而且将军您在京城里，末将以为您知道的。”
李信的脸色更加不好看了。
“这就更巧了，有兵部的勘核，我这个兵部尚书，居然也不知情……”

第二百一十一章 不如同去
周青阳，今年四十岁整，捕快出身，做到捕头之后，因为屡立奇功，从吏被破格升为官，一直做到了一洲司马，随后被调入京城，任千牛卫郎将。
千牛卫郎将是从五品，而禁军的折冲都尉按照各个折冲府不同，品级也不同，从正五品下到正四品上都有，方山折冲府算是中等的折冲府，折冲都尉应该是从四品的官职，这位周青阳这一次算是升职，细算的话应该是从正五品上，升到了从四品下。
只升了一级。
从明面上来看，这是一次再正常不过的调动了，九品三十六级，他只升了一小级而已，但是折冲都尉这个级别的人事调动，正常来说应该是李信这个禁军将军上书提名，然后朝廷诸职司审核，就算是朝廷委派，最起码也要事先跟李信这个禁军将军打个招呼，听一些李信的意见。
没有道理像这样，二话不说硬生生塞进来一个中等折冲府的折冲都尉。
更过分的是，折冲都尉的职位调动，应该通过兵部武选司勘核，李信身上还有兵部尚书的职位，这件事居然就这么绕过他，不声不响的做成了！
如果他今天不来右营，甚至还要被继续瞒在鼓里。
这件事情自然不能怪贺崧，毕竟这份调令合理合法，他在右营打理军务，怎么也要遵从的。
李信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都拢进了袖子里。
“程冀去哪了？”
贺崧微微低头：“程冀就是益阳人，昨天收到调令之后，他立刻就回去收拾东西去了，说是要回老家去。”
益阳府也在南边，距离李信的老家永州府并不是很远，但是哪怕是一个上府的知府，也不过是正四品，益阳府的知府，是从四品，而这个益阳都尉，其实是从五品的官。
这是正儿八经的贬谪。
这个程冀，是跟着李信西征升迁上来的人之一，西征之时杀敌不少，而且在翻越摩天岭的时候立过功劳，西征凯旋之后，被升为方山折冲府的果毅都尉，后来身为折冲都尉的叶茂离开禁军，他就慢慢爬到了方山折冲府都尉的位置上。
从一个从四品的京官，变成从五品的地方官，没有人会真的开心，程冀自然也不会。
李信皱了皱眉头。
“派人把程冀叫住，让他在京城里等上一段时间，不要急着回益阳。”
同为西征功臣，贺崧与程冀还是很熟的，闻言立刻低头：“末将这就派人去。”
靖安侯爷面无表情。
“再派人把那个周青阳叫过来，本将要见他。”
贺崧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李信。
“将军……”
他想说，那个贺崧的调令上，有大都督府的印章，大都督府才是大晋最核心的军事部门，比兵部还要更权重一些……
李信皱眉道：“没听见么？”
贺崧叹了口气。
“末将这就去。”
他退下去之后，李信一个人坐在帅账的主位上，闭目冥思。
因为方山折冲府并不在帅账附近，所以需要有人骑马去传唤周青阳，大概过了两个时辰之后，这个四十岁的中年人，才出现在了李信的帅账里。
他的长相棱角分明，而且胡子修的极为整齐，看起来很是精干。
走进帅账之后，这位新任的方山折冲府都尉，恭敬半跪下来，沉声道：“末将周青阳，见过将军。”
坐在主位上的李信，缓缓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眼前的这个中年人，然后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周都尉出身千牛卫？”
周青阳恭敬低头：“回将军，末将在千牛卫，做了三年郎将。”
“千牛卫是个好去处啊。”
李信站了起来，抚掌微笑：“千牛卫的中郎将，可是当朝的国舅爷，而且千牛卫是天子亲军，可以轮值禁宫，有的是机会接触天子，在千牛卫做事，可以前途无量，周郎将不在千牛卫发财，怎么就想着到了这苦哈哈的禁军里来了呢？”
周青阳微微低头。
“回将军，为国尽忠，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好一个为国尽忠。”
李信拍了拍手掌，然后脸上的笑意收敛。
“周青阳听令。”
周青阳立刻低头：“末将在！”
“本将现在命令你，立刻回到千牛卫之中，继续做你的郎将，不得有误。”
周青阳愕然抬头。
“将军，朝廷调令已下，末将如何回到千牛卫之中……”
“你不去？”
周青阳脸色铁青。
“李将军不让末将待在禁军右营，也要先拿出朝廷的调令吧？”
李信面无表情。
“我只问一句，你去还是不去。”
周青阳咬了咬牙：“将军，此事不合朝廷规矩，末将……去不得！”
“很好。”
李信先是笑了笑，然后抚掌看向周青阳。
“周青阳，本将现以禁军右营将军的身份，将你开革出禁军右营！”
这一下，就算是泥捏的人，也要生气了。
周青阳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愤怒的看着李信。
“李将军，末将是奉朝廷调令，被调到禁军做事，禁军右营排挤外人也罢，李将军不喜周某也罢，大可以让朝廷撤回这条调令，听闻李将军如今已经是太傅，当朝帝师，官居一品，如何还会做这种小孩子勾当？”
李将军面无表情，冷冷的看向周青阳。
“本将现在是禁军右营将军，你的上司，方才我向你发出军令，你拒不服从，本将现以禁军将军的身份将你开革出禁军，有什么问题？”
李信静静的看了这货一眼。
“周郎将有什么不服的地方，可以去兵部或者大都督府告我。”
周青阳脸色铁青。
事实上，这也是朝廷给军队人事任命的时候，必须要跟主事将军沟通的原因之一，因为如果沟通不到位，一个上司想要把下属弄走，再简单不过了。
区别是李信做的毫不掩饰，其他将军多少会遮掩一些而已。
周青阳脸色极为难看，最终他还是对李信拱了拱手。
“李将军行事这般蛮横，丝毫不把朝廷法度放在眼里，便不怕王法么？”
“末将知道李将军还是兵部尚书，兵部告不得将军，但是大都督府却还是朝廷的大都督府，无论如何，末将一定要去大都督府，讨个说法！”
说完，周青阳就要愤愤离去。
“周郎将要去大都督府？”
靖安侯爷脸上的笑意也消失不见了，他面无表情地说道：“正巧，我也要去一趟大都督府。”
说着，李信揣着手走到周青阳面前，淡然道：“不如同去？”
“同去便同去！”
周青阳也是武人出身，这会儿来了脾气，怒声道：“周某便不信，这大晋还姓李了！”

第二百一十二章 大都督想做什么？
简单与贺崧交代了一下右营的事情之后，李信在禁军右营大门口上马，准备回京。
而被他强行开革的周青阳，也在营门口上马，准备与李信一起去大都督府评理。
临走之前，李信回头对贺崧沉声说道：“自今日之后，不管朝廷对禁军右营有什么职官调动，我没有看过的，我右营一律不认！”
贺崧叹了口气，低头道：“末将，遵命……”
李信看到他一副为难的样子，笑了笑。
“放心，有什么责任，我李信担着！”
贺崧苦笑道：“将军，末将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末将以为，将军开革了周青阳就罢了，还是不要去大都督府了，免得事情闹大……”
大晋的军权，从武皇帝之后大范围向武将倾斜，以至于本来掌兵的兵部，只掌握了武将的人事调动，实权远逊掌握了调兵权的大都督府。
从武皇帝之后，四十多年来，没有任何武官敢惹大都督府，毕竟就连当初的叶帅，也只是在大都督府里做了个右都督而已。
贺崧的意思是，让李信大事化小。
靖安侯爷坐在马上，呵呵一笑。
“不管是哪里，都不能不讲道理，大都督府也不成。”
说罢，他抖动缰绳，墨骓马一骑绝尘，朝着皇城的方向飞奔而去。
周青阳看着一骑绝尘的李信，咬了咬牙，也骑马跟了上去。
贺崧现在禁军右营大营门口，看着李信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
“当初叶帅都忍了……”
叶晟从北边凯旋之后，北征的旧部被兵部以及大都督府打压，架空，拆分的七零八落，以至于当年的北征军不仅散落在各军，甚至散落在各衙门里，再也不成规模。
放眼如今的李信，处境其实与当年的叶晟很像。
不过叶晟当年选择了进入大都督府挂了个右都督的闲职，尽力求自保，而李信则是骑着马，赶向了京城的大都督府。
贺崧是陈国公府的家将出身，叶帅的旧事他自然是知道的，如今看着李信，他难免心生感慨。
……
李信是一大早赶去的禁军右营，大概在右营大营里待了大半天功夫，回到京城的时候也就是下午而已。
他是武官出身，虽然这些年没有怎么去过大都督府，但是还是知道大都督府在哪的，大都督府早年是在皇城外面，在武皇帝时候被搬进了皇城外城里，与尚书台和兵部都相距不远。
大都督府自武皇帝之后，权柄日重，几乎可以节制天下兵马，因此这个衙门的主官，也就是大都督府左都督的位置，四十年来一直牢牢地握在宗室的手里，从来没有一个外姓人拿到过这个位置。
就算是叶晟也不行。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大都督府被人认为是宗室权力的延伸，整个京城包括朝廷里的官员，很少有人会愿意得罪权柄沉重的大都督府。
不过这天下午，有些例外。
因为一个一身黑衣的年轻人，从永安门进了皇城，迈步走到了大都督府门口。
李信的马远比周青阳的快，这会儿他到了大都督府，周青阳还在路上。
此时已经是下午接近傍晚，大都督府的人差不多要“下班”了。
大都督府门前的卫士，也认得李信，立刻迎了上来，低头抱拳：“见过太傅，太傅光临大都督府，不知……有何贵干？”
“劳烦通报。”
靖安侯爷面无表情：“兵部尚书李信，求见大都督。”
大都督府最高的两个职位，是左都督与右都督，左都督总管大都督府，也就是俗称的大都督。
如今的大都督，是大晋宗室，魏国公姬林。
姬林是皇室支脉，今年也才四十七岁，就接过了前任大都督的位置，成了姬家的看门人。
这个大都督的位置，又被京城的百姓称为大司马。
两个卫士对视了一眼之后，缓缓低头：“太傅稍后，小的这就去通报。”
李信点了点头，便静静的在门口等着。
其中一个卫士，慌慌张张的进了大都督府，通报去了。
没过多久，一身紫衣的魏国公姬林，便在一群下属的簇拥之下，来到了大都督府门口，这位“大司马”满脸笑容，对着李信拱手道：“太傅怎么有空，到这大都督府来了？”
李信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缓缓开口。
“今日李信是代表兵部，有公事与大都督商议。”
大都督府虽然节制天下兵马，但是武将的人事权，却在兵部手里，两个衙门互相掣肘，以达到相互制衡的目的。
姬林闻言，面色凝重，沉声道：“太傅请进，我们里面谈。”
李信双手收在前面的袖子里，迈步走进了大都督府。
这是他第一次进入大都督府，在姬林的带领下，左右看了看之后，没过多久，就坐到了左都督的班房里。
下人奉茶之后，姬林笑着对李信说道：“太傅有什么公事，让手下人送份文书来就是了，哪里用太傅亲自跑一趟。”
李信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放在了姬林面前。
“大都督府请看，这是我今日去处理禁军右营公事的时候，翻到的大都督府调令。”
靖安侯爷面色平静。
他指着调令上的大都督府印章，淡淡地问道：“我想问一问大都督，大都督府何时有调任将官之权的？”
大都督府节制天下兵马，理论上是可以约束大晋所有军队，包括禁军在内，但是按照武皇帝设置的体系，大都督府只管调兵，兵部负责武官人事，这样不至于其中一个衙门权柄过重，导致权力失衡。
也就是说，大都督府是无权调周青阳入禁军右营的。
姬林愣了愣，然后看了几眼这份文书，陪着笑脸：“太傅误会了，这份调令我也看过，虽然有我大都督府的印章，但是我大都督府只是将此人举荐给兵部，最终是经过兵部勘核的，不然这份文书也起不了作用。”
李侯爷面无表情。
“可是这上面分明写着，调任周青阳入方山折冲府，任折冲都尉。”
“大都督府何曾有调任武官的权柄了？”
李信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看了姬林一眼。
“大都督府节制天下兵权，我大晋数十万军队都归大都督府节制，有如此权柄，大都督还要插手兵部武选司的差事。”
说到这里，李信冷冷一笑。
“偏偏好巧不巧，大都督还是宗室，李信想问大都督一句。”
“大都督究竟想做什么？”

第二百一十三章 你自己想想！
其实这一次针对禁军右营的动作，起因是因为那位尚书台的左相，要逐渐拿掉李信的禁军右营兵权，但是这个当口，没有人能跟李信硬来，即便是作为“首辅”的左相沈宽，也说了要“慢慢来”。
而这个所谓的慢慢来，就是逐渐架空李信在禁军右营的权柄。
因此，他们三个人才请了姬林去尚书台，这位大都督抹不开面子，才有了周青阳替任程冀，接手方山折冲府的事情。
方山折冲府只是禁军右营八个折冲府之中的其中一个，而且还不是上府，所有人包括大都督姬林在内，都以为李信不会有太大的反应，但是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太傅，这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而且直接杀到了大都督府。
大都督姬林听到了李信这句话之后，脸色骤变。
的确，他是宗室，正因为是宗室，所以才能这么顺利的接手大都督府，但是这个身份有利有弊，他姓姬，也就是说他也有资格坐上帝位。
这一次，大都督府的确有越权之处，李信这么一顶大帽子扣下来，他或许不会获罪，但是这个大都督的位置，恐怕就坐不稳了。
毕竟兵权是皇帝最忌讳，也最看重的东西，别说是一个宗室，就是亲儿子也不会放心。
虽然如今的元昭天子年幼，恐怕也忍受不了这种事情发生。
这位大都督脸上的笑意收敛，他亲自起身，关上了房门。
然后回头对着李信苦笑道：“太傅有什么问题说出来就是，能解决的大都督府一定配合兵部解决，这样直接扣下来一个大帽子，我可吃罪不起……”
李信仍旧坐在椅子上，面色平静。
“新帝年幼，大都督执掌大都督府，可以节制天下兵马，还是先帝钦命的辅臣，已经是当朝第一权臣，再加上大都督的宗室血脉，想着抬头看向那个位置也不奇怪，可不是我给大都督扣帽子。”
如果是姬林的前任，那个执掌了大都督府二十年的大都督姬平，可以完全控制大都督府，再加上一个辅臣的身份，倒真有机会看一看皇位，但是姬林不一样，他是刚刚接替的族叔的位置，在皇帝亲政之前基本不可能完全掌控大都督府，再加上兵部的制约，他几乎没有任何谋反的机会。
这也是太康天子对他如此慷慨的原因之一。
姬林苦笑连连。
“太傅啊，咱们有公事便谈公事，大都督府这边如果出了差漏，我一定给太傅一个交待，这样一再臆测，事情也解决不了不是？”
“这个周青阳的调令，可能是我大都督府的问题，大都督府一定会追究下去，至于这份调令，明日我会亲自上书朝廷，撤回这份诏书。”
他站在李信面前，对着李信作揖道：“太傅，衙门里做事总会出差漏，您高抬贵手……”
按理说，一个当朝辅臣，还是军方一哥能有这个态度，而且也承诺李信解决问题，事情就应该到此为止了，不过李信自然与旁人不太一样，他站了起来，把桌子上的调令收回了袖子里。
“大都督，过两天应该就是朝廷大朝会的日子，如果我把这份调令呈上去，事情会如何？”
这位大都督没有回话，但是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
李信把调令收进了衣袖里，静静的看着姬林。
“大都督，我需要知道这件事的原委。”
如果这份调令被李信这么个朝堂大佬递到皇帝面前，那么造成的影响力将是破坏性的，即便元昭天子现在还小，奈何不得辅臣，但是两年之后，姬林不仅会丢掉大都督府的位置，甚至身家性命恐怕都保不住了。
姬林没有办法，只能拉着李信重新坐了下来，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详细的说给了李信听。
他叹了口气：“另外三位辅臣都在场，我当时想着这件事情不大，总不能不给他们面子，就给办了。”
李信对于这个结果，心里多少有点心理准备，他冷冷地看了一眼姬林。
“大都督府节制天下兵马，已经是武官极致，大都督身为大晋大司马，却还要勾联文官，攫取兵部职权！本来我与大都督只是开玩笑，但是现在，我还真要怀疑大都督别有心思了。”
如果是尚书台的几个老狐狸在，无论如何也不会被李信这么轻而易举的唬住，但是姬林毕竟不是文臣，也没有那么多花花心思，他听到李信口中的罪名一个比一个重，立刻就有些慌了。
“太傅，你可不能信口胡说……”
李信眯了眯眼睛，继续问道：“这份调令，有尚书台还有大都督府的文书都不奇怪，但是兵部的文书是怎么来的？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兵部武选司应该是宁陵侯叶璘在主事。”
姬林苦笑道：“这个我就不清楚的，当时他们三个只让我在调令上盖大都督府印，其他的事情交给尚书台去办……”
李信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起身告辞。
姬林有些慌张，他拉着李信的袖子，开口道：“太傅，这件事真的与我无干……”
李信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姬林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子，对着姬林拱了拱手：“大都督能否听得进去几句心里话？”
姬林这会儿正担心李信会不会真的去大朝会告状，闻言立刻开口。
“太傅请讲。”
李信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大都督，我手中的禁军右营，是先帝临终之前交托给我的，先帝的意思是让我保全新帝顺利嗣位。”
“先帝崩逝三个月，李信一未触犯国法，二未干涉政事，几位辅臣为何要针对禁军右营？”
说到这里，李信看了一眼姬林。
“大都督也是先帝钦命的辅臣，李信在这里问一句，大都督是文臣还是武官？”
“我……自然是武官。”
靖安侯爷深深地看了一眼姬林。
“大都督，我也是武官，你我同为先帝任命的武官，只是大都督权重一些而已，如今先帝驾崩才三个月，大都督如何就倒戈相向了呢？”
姬林被这几句话问的，哑口无言。
李信对他拱了拱手，转身告辞。
大都督立刻追了上去。
“太傅这是要去哪？”
此时，李信已经距离大都督府正门不远，他停下脚步，面色平静：“大都督，这件事已经闹大了，我身为兵部尚书，不得不上报朝廷。”
“三日之后的大朝会，这件事情就会原原本本的呈现在陛下面前。”
“到时候应该如何说，大都督这三天不妨仔细想一想。”
说着，李信就要迈步离开，刚踏出大都督府的大门，就看到有些狼狈的周青阳，也赶到了大都督府门口。
靖安侯爷回头，对着姬林呵呵一笑。
“大都督看，又有人来寻你告状来了。”

第二百一十四章 刨根问底
周青阳当然有足够的理由告状。
他原本在千牛卫干的好好的，突然被朝廷调到了禁军，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是好歹算是高升，他也就开开心心的去了，但是刚到方山折冲府一天多的时间，屁股都还没有坐热，就被李信莫名其妙的开革出了禁军。
京城里掌兵的衙门，一个是兵部，一个就是大都督府，周青阳自然要来大都督府告状。
而且他的调令本就是从大都督府发出来的，也应该来大都督府问个究竟。
他听到了李信的话之后，咬了咬牙，还是迈步走了上来，对着姬林深深低头。
“下官周青阳，见过大都督……”
他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大都督姬林就挥了挥手，沉声道：“你的事情，本督已经知道了，这件事这两天就会有结果，你回去等消息罢。”
周青阳满脸愕然。
姬林皱着眉头，继续说道：“好生在家里等消息，不要再回禁军，更不要想着闹事，不然后果自负。”
其实在这件事情里，周青阳都只是一颗被人摆弄的棋子，完全是身不由己，而且他从头到尾，并没有做错什么事情，如果说他做错了什么，那就是他没有认清局势，不应该与李信起冲突。
此时，大都督府的威严压下来，他也只能低头认怂。
“下官，遵命……”
在朝堂顶级势力的争斗之中，一个四五品的武将，实在是太不起眼了。
周青阳长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
而李信目睹了姬林的处理结果之后，笑了笑：“大都督明察秋毫，本官佩服，不过衙门里还有些事情要处理，这便告辞了。”
大都督看着李信，微微叹了口气。
“太傅，无论如何，此事大都督府一定站在禁军这边，不会让禁军吃亏，但是依我看，这件事情最好止于大都督府，就不要公诸于朝廷了。”
李信本来转身都要走了，闻言回头看了姬林一眼。
“这是为何？”
大都督叹了口气：“陛下年纪还小，朝堂经不起动荡……”
“况且，他们……可是有三个辅臣，太傅还是大事化小罢……”
李信冷冷一笑。
“便是天子，也要按照规矩做事，那些人坏了规矩，不给他们一个厉害，用不了多久，不说禁军的一个折冲都尉，就是我这个禁军将军，恐怕也要不复存在了。”
说罢，李信转身离开。
“大都督不用劝我，我们三日之后，未央宫里见。”
说罢，靖安侯爷潇洒离开大都督府。
他本身就不是那种畏惧强权的性格，哪怕是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的太康天子在世的时候，李信都没有怕过他，更不要说几个做了辅臣的糟老头子了。
不过这时候，距离大朝会还有两三天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李信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就是弄清楚这份调令上的兵部勘核，到底是怎么来的！
他李信是兵部尚书，叶璘是兵部左侍郎，两个人随便一个都有把持兵部的权柄，那些人是如何绕过他们，拿到兵部勘核的？
算一算时间，李信是在太康三年从西南凯旋之后，担任的兵部尚书，此后一直到现在已经七年多时间，作为一个做了七年的兵部尚书，被这么摆了一道，他自然很愤怒。
兵部与大都督府一样，都在皇城里，而且离得不远，李信走了没多久，就到了兵部衙门门口。
这时已经日落西山，许多兵部的官员都在准备回家了，但是见到李信到来之后，这些人纷纷坐回吧位置上，有些手脚快的，在把已经收拾好的文房四宝，重新摆放在桌子上，做出一副乖乖的模样。
不怎么到兵部来的李信，甚至连这些人的名字都认不清，自然不会跟这些打算“早退”的人计较，他只是径直走进了自己的尚书班房，吩咐道：“兵部上下，员外郎及以上者，统统到班房报道！”
尚书大人的命令一下，很快李信的班房里就站了不少人，兵部一共四个司，每司各有一个郎中以及员外郎，再加上两个侍郎，一共十个人，就已经规规矩矩的站在了李信的班房里。
毕竟李信这个尚书，虽然有时候好几个月不见人影，但是作为当朝的太傅以及手握兵权的禁军右营将军，没有兵部的官员会敢悖逆李信。
人都到齐了之后，李尚书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放在了桌子上。
然后他用手指了指文书上的兵部勘核，面无表情。
“武选司现在是谁在打理？”
这句话一说，主管武选司的侍郎叶璘，以及武选司郎中魏圳，员外郎王桐一同出列，走到李信面前躬身行礼。
李信甩手把文书丢了过去，面无表情：“我想知道，这份文书上的兵部勘核，是谁印下去的，兵部又是如何勘核的？”
叶璘皱了皱眉头，第一个接过这份文书，只简单扫了一眼之后，就看明白了李信为什么这么生气。
他把文书捧在手里看了一会儿之后，开口道：“李尚书，武选司是下官负责分管，武选司的勘核都会有编号，只要去查一查这份文书在武选司的存档，就可以看出是谁弄得了。”
李信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
“那就去查，不管多久，我要一个结果。”
叶璘等人立刻带着这份文书，回武选司翻阅存档，从李信带兵部以来，兵部的文书都有规矩，凡是兵部勘核过的文书，武选司就一定要有存档。
哪怕只有一个编号，也要存档。
很快，叶璘等人就从武选司回来了，他走到李信面前，微微低头抱拳：“回尚书，武选司并没有发现这份文书。”
李信面无表情。
“那侍郎且看一看这份文书上的兵部勘核，是不是伪造的？”
叶璘也在兵部做了一段时间了，对兵部的差事还是很熟悉的，他接过这份文书，详细比对了一番之后，便很肯定的点头道：“侯爷，这文书上的兵部勘核，确系兵部的勘核印，但是这上面的内容，不管是我还是魏郎中。都没有见过……”
李信点了点头，回头看向了一个胖子。
他缓步走到这个胖胖的兵部右侍郎面前，脸上带起了一抹笑意。
“钱侍郎，你也是兵部侍郎，不妨说一说你对这件事你看法？”
李信慢慢靠近，语气平静。
“说一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二百一十五章 趋炎附势
兵部右侍郎钱笙，一个圆滚滚的胖子。
李信在太康初年刚受封靖安侯的时候，就在兵部做了一段时间的兵部侍郎，那时候钱笙还是他手下的一个员外郎，三年后李信荣升兵部尚书，钱笙就攀上了靖安侯府的高枝，一路高升，做到了兵部侍郎。
如果算时间，他比叶璘在兵部做侍郎的时间还要长久，按理说应该是他升左侍郎，叶璘任右侍郎，不过叶璘的根底比他深厚的多，因此后来居上，直接做到了兵部左侍郎的位置上，并且接过了兵部最重要的武选司。
但是钱胖子在兵部待的时间久了，人脉关系都要胜过叶璘一些，他如果想要拿到兵部武选司的勘核印，不是什么难事。
能够做到这件事的，整个兵部也就四个人，除了武选司的郎中和员外郎之外，也就只有这两个侍郎了，叶璘是李信的师兄，两家人同气连枝，就算叶璘要做这件事，也必然会提前跟李信打个招呼，不可能就无声无息的在背后捅刀子。
那么，值得怀疑的也就是这个钱胖子了。
钱胖子脸色骤变，他从椅子上起身，对着李信作揖道：“太傅……下……下官主管的是库部司还有职方司，不可能拿到武选司的勘核印……”
李信是兵部的主官，兵部的官员一般都会称呼他为尚书，或者堂官，而钱笙却是用李信最高的头衔称呼他，足见其人谄媚之处。
钱笙胖胖的身子都有些颤抖了。
“下……下官无论如何，也不敢做出这种事情……”
一身黑衣的李信，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没有看钱笙，而是回头看了一眼叶璘。
“师兄，这份文书出自大都督府，但是一定在武选司里走过，劳烦师兄帮忙查个究竟，今日不查出结果，兵部所有人不得离开兵部衙门。”
他面色平静。
“我就在这里等着。”
叶璘起身拱手道：“下官遵命。”
两个人虽然是师兄弟，但是在兵部衙门里，李信是主官，叶家人向来公私分明，因此他对李信毕恭毕敬。
事实上，李信刚才称呼他为“师兄”的时候，他都微微皱了皱眉。
叶璘起身之后，带着驾部司还有武选司的郎中员外郎，退出了李信的班房。
李大尚书挥了挥手。
“除了钱侍郎之外，其他人可以退下去了。”
李信虽然不怎么在兵部，但是他的权位摆在这里，而且军伍出身，发号施令的时候自然有一股气势在，一众兵部官员立刻起身，退了出去，只剩下钱笙一个人，留在尚书班房里。
等所有人都走了之后，钱胖子再也坚持不住，“扑通”一声跪在了李信面前，他低着头，声音颤抖。
“太傅，这份文书绝对与下官没有任何关系，下官不主管武选司……下官……”
一身黑衣的李尚书，慢慢坐在了主位上，面无表情。
“是不是你做的，一会儿自然可以查出来，今日本官就在兵部等着，不出结果，谁都不要想离开兵部。”
说着，他看了钱笙一眼。
“你钱侍郎如果家里没事，就也坐在这里跟本官一起等着就是了。”
此时的李大尚书，心里无疑是很愤怒的。
原因很简单，钱笙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
太康元年的时候，李信受封靖安侯，任兵部右侍郎，那时候兵部尚书还是李慎，左侍郎是那个在兵部做了二十来年的老侍郎谢隽。
彼时钱笙不过是职方司的员外郎。
当时李信不过十七八岁，任兵部侍郎，兵部里的人很多是不太服气的，也是这个钱胖子第一个低头，成了李信在兵部的第一个下属。
三年后，李信西征凯旋，荣升兵部尚书，虽然不怎么插手兵部事宜，但是搭上了靖安侯府的钱笙，也因此步步高升，做到了兵部侍郎的位置。
如果不是李信，这个胖子恐怕最多止步于职方司郎中，不太可能更进一步，他是借着李信的风，做到了兵部右侍郎，甚至在之前的十年时间，身上一直有靖安侯府的标签，算是李信的“门人”。
本来，李信只是怀疑可能是钱笙干的，但是看到这个胖子慌慌张张的神情，他心里几乎可以断定，一定是这个钱胖子干的。
事实证明，这种喜欢趋炎附势的人，在碰到更大势力的时候，会毫不犹豫的转拜他门。
钱笙是个文官，在他眼里，几位辅臣一定是比李信的权势更大的。
靖安侯爷面无表情。
“钱侍郎不用跪在地上，你我同朝为官，在兵部不过相差一级，李某当不起钱侍郎如此大礼。”
钱笙脸上的肥肉乱颤。
李信最开始见到他的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小胖子，十来年时间过去，他的身材越发肥硕，如今几乎成了一个球形。
这个胖子依旧跪在地上，不肯起来，不过李信闭目不言，钱胖子也不敢说话，于是尚书班房里，鸦雀无声。
气氛到达了冰点。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钱胖子额头上开始慢慢渗出冷汗。
他是兵部右侍郎，武选司的勘核印他自己不可能拿的到，只能靠多年人脉，让武选司的人帮他去做这件事，但是这事瞒不了人，只要彻查一番，很容易就会把武选司里的那个人抓出来。
毕竟，有资格用勘核印的人并不多。
而且，勘核印这种大印，都不是一个人可以触碰的，必须要两三个人一起才能动用，只要把人聚到一起，事情瞒不住多久。
一个时辰之后，李信依旧坐在主位上，闭目养神。
而钱胖子再也坚持不住了。
他跪在地上，往李信旁边爬了两步，连连叩首。
声音都带着颤音。
“太傅……下官……一时糊涂啊！”
“是几位宰辅召我去尚书台吩咐下来的，下官只是一个侍郎，哪里敢……”
靖安侯爷缓缓睁开眼睛，冷冷的看了钱笙一眼。
“尚书台也不能坏了王法，他拿文书来兵部勘核，你送到武选司不行？怎么，尚书台的老头，亲自吩咐你私印勘核印了？”
钱笙几乎都带着哭腔了。
“几位宰辅说，让下官，尽量通过这份文书……”
“下官应该通知太傅的，下官糊涂……”
李信面无表情的看了这个胖子一眼。
“钱侍郎，你我先前还算交好，逢年过节，我府上的礼物你没有断过，哪怕是先前我被下了大理寺大狱，该送的东西你也没有少送。”
说到这里，李信缓缓闭上眼睛。
“从今日起，咱们之间的香火情分，就算是断了。”
钱胖子浑身颤抖。
“太傅，下官……知错了……”
李信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背负双手。
“你私印兵部勘核印，犯了兵部的忌讳，本官身为兵部尚书，暂停你兵部右侍郎之职位，至于私印勘核印之事，本官无权处置你，两天之后大朝会，本官会如实上报朝廷，交给三法司处理。”
李信面无表情。
“你这些年来，越发肥胖的原因，相信三法司也不会查不出来。”
“他们查不出来，本官也会帮他们查出来。”
说要这句话，靖安侯爷推开尚书班房，头也不回的迈步走了出去。
钱笙跪在班房里，面如死灰。

第二百一十六章 大朝会
李信短短的几句话，奋斗了半辈子的钱笙，前途基本上就已经全完了。
不仅如此，私印勘核印还是重罪，再加上他这些年没有少从兵部里贪钱，只要三法司查出来，他多半是逃不过那一刀的。
钱笙贪钱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不然他也不会长的这么肥硕，不过这些年李信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追究这件事。
但是现在，他与钱笙决裂，这些旧事都可以翻出来清算。
李信走出兵部尚书班房的时候，正巧叶璘已经查出了私动勘核印的两个主事，把他们绑了送到了班房门口，见李信又出来，他拱手道：“李尚书，就是这两个人私动了勘核印，不过背后应该有人指使，具体还要慢慢审核。”
李信本来心情有些不好，见到叶璘之后还是开口笑了笑。
“师兄不用麻烦，这两人的背后主使我已经问出来了，这两个人直接扭送三法司就好，兵部的同僚们也可以回家了。”
叶璘诧异的看了李信一眼，然后把这两个主事交给了手下人，自己走到李信身边。
“是钱侍郎？”
靖安侯爷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开口道：“我这会儿要回家去了，师兄赏脸的话。不如一起，去我家里喝一杯水酒？”
叶璘犹豫了一下，点头道：“叨扰李尚书了。”
师兄弟两个人，结伴走出兵部衙门，刚刚走出兵部大门，叶璘就迫不及待的开口问道：“长安，到底出什么事了？”
靖安侯爷笑了笑：“没什么大事，就是先帝走了之后，那些大头书生看我不太顺眼，想要拿掉我手中的禁军兵权。”
“哪些？”
叶璘心中有了一些不祥的预感。
李信眯了眯眼睛。
“朝堂里能对禁军官职做文章的大头书生，似乎不多。”
叶侍郎倒吸了一口凉气。
“该不会是……那几个辅臣罢？”
靖安侯爷回头看着叶璘，笑着说道：“师兄不用这么吃惊，相比较来说，这些人比起先帝要弱很多，先帝都拿我没有什么办法，这些大头书生就更不行了。”
从理论上来说，四位辅臣意见一致，就可以行使君权，但是人心隔肚皮，四个人毕竟不是一个人，而且他们也没法像先帝一样，随意调动朝堂里所有的力量，因此李信并不怎么害怕他们。
叶璘一脸忧虑的跟着李信走进了靖安侯府。
师兄弟两个人，在侯府的后院里，摆了一个小桌子，隔桌对坐，李信敬了一杯愁容满面的叶四少，淡然道：“这一次，是尚书台的两个辅臣，串通大都督府，然后勾结了钱笙，盖了兵部的勘核印，做成的这份文书。”
说到这里，靖安侯爷语气不善了。
“他们以为，我会被蒙在鼓里，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因为一个折冲都尉的位置，跟他们翻脸。”
“他们以为我会忍气吞声，当做这件事情没有发生！”
说到这里，李信微微冷笑。
“两天之后的大朝会，我会给这些人好看！”
叶璘陪着李信喝了一杯，然后微微苦笑道：“本以为长安你做了十年官，如今更是官居一品，脾气就会收敛一些，没想到还是这样暴躁。”
“不暴躁不行。”
李信伸手给叶璘倒了杯酒，缓缓说道：“到了这个程度，你退一步，他们就能把你吃的尸骨无存。”
说完这句话，李信淡然一笑：“不说这些了，叶茂在北边如何了？”
叶璘闷头喝了口酒之后，沉声道：“你走之后，他接手了镇北军，去岁大捷之后，就正式暂代了大将军之职，如今在镇北军还算稳固，估计再做两三年，就能拿掉暂代两个字了。”
其实叶茂早就在实际上领了镇北大将军的职位，不过因为他资历不够，朝廷只能给他加上暂代两个字。
靖安侯爷面色平静。
“北边的宇文昭不是很老实，前几个月就把女儿派进的京城里，想要嫁给先帝求和，先帝崩了之后，这个宇文昭的女儿又想要嫁给当今陛下，估计再有一段时间，宇文部的使者就正式向朝廷提出这件事了。”
“按照尚书台那些大头书生的作风，这件事多半能成，到时候镇北军再想要北征，就不容易了。”
叶璘微微皱眉。
“长安你的意思呢？”
“在我看来，这件事也没有什么关系，先帝崩逝没有多久，陛下想要纳妃，也要等上三年才成，这个宇文部的女儿嫁给陛下，也是三年之后的事情了。”
“三年之内，我们要想办法平灭调宇文部，最起码也要给他们来一次狠的才成。”
叶璘沉默的喝了口酒。
他抬头看了看李信，微微叹了口气。
“你啊，还是这么折腾。”
“北疆的事情，早已经不关你的事了……”
李信咧嘴笑了笑：“应了一个故人之请，总得做点什么才是。”
叶璘沉默了一会儿，再次看向李信：“两天之后的大朝会，有需要叶家帮忙的地方么？”
“不用。”
靖安侯爷呵呵一笑：“这一次，是他们给我抓住了把柄，应该慌张的是他们才对。”
叶四少摇了摇头，再次向李信举杯。
“为兄敬你一杯……”
……
转眼，已经是两天之后。
这天是大晋十日一次的大朝会。
一大早，文武百官就已经赶到了未央宫门口等候宫门开启。
就在这些文武群臣等候的时候，一个穿着一品太傅朝服的年轻人，手捧朝笏，在未央宫门口站定，开始闭目养神。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这位年轻的当朝太傅。
如今，整个朝廷里，在职的一品大臣不多，也就只有大都督府左都督姬林，是与李信同品的正一品。
姬林面色复杂的看了李信一眼，然后慢慢挪动脚步，走到了李信左近。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李太傅……”
靖安侯爷闭目养神，没有理会他。
这个时候，未央宫钟声振动，宫门缓缓开启。
随着宦官的唱声，所有人迈步走进了未央宫。
姬林开口再想说些什么，但是时间已经来不及，只能微微叹了口气。
“太傅……”
“凡事慎重……”

第二百一十七章 臣参尚书台！
未央宫里，文武官员按排班站位。
李信是当朝太傅，已经是文官极品，按照太傅的位置，几位宰辅包括辅臣，都要站在他的身后。
不过他不仅有太傅的位置，前不久还被加封了柱国，因此在武官也是极品，他站在哪一边都是正常的。
李信选择了站在右侧武官一列，与大都督姬林并肩站在第一排。
这位“大司马”，站在李信之侧，只觉得浑身不舒服，时不时瞥眼看向李信。
内廷的大太监萧正，站在御阶之上，高声唱道：“陛下驾到——”
这个时候，天子尚未亲政，所有的朝政大事都是送到尚书台处理，以往十日一次的大朝会是为了商议大事，此时也成了过场，小皇帝一般只是来帝位上坐一坐，然后一些官员奏上几本无关朝政，但是关于礼制的奏本，大朝会就算是结束了。
自元昭天子即位以来，不管是大朝会还是皇宫廷议，李信一次都没有参与过。
此时，这位头戴玉冠，身着青衣纁裳的一品太傅，就静静的站在未央宫大殿里，随着文武百官一起，朝着帝座上的元昭天子下拜。
元昭天子已经做了好几个月皇帝，对于大朝会这种大场面，已经不怵了，他大大方方的伸手虚扶。
“诸卿平身罢。”
文武群臣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然后天子就看到了站在最前面的李信，他开口问道：“老师今日怎么得空，上朝来了？”
“有些事情说与陛下听。”
李信微微低头，继续说道：“陛下，朝会之上无有师徒，只有君臣。”
元昭天子挠了挠头，随即笑了笑。
“太傅称朕陛下，朕称太傅老师，各论各的，不碍事。”
李信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
天子坐回了帝座上，一如从前那样，开口道：“诸卿有事便奏上来，无事便退朝罢。”
最近几个月的大朝会都是走过场，不仅是文武百官习惯了，就连天子也习惯了，毕竟此时的政权不在未央宫，而在尚书台。
站在左侧首位的几个宰辅先是对视了一眼，然后尚书左仆射沈宽缓缓走出来，对着元昭天子恭敬拱手，沉声道：“陛下，臣有一事启奏。”
元昭天子笑着说道：“沈相有什么事情，与几位宰辅商量就是了，尚书台处理不了的事情，朕恐怕也处理不了。”
沈宽低头道：“陛下，李太傅一人身兼数职，不仅任兵部尚书，还提领禁军右营，诚然，李太傅功勋卓著，但按我大晋的规矩，实职兵部尚书不得统兵，兵部选拔武官，掌兵籍，军械，军令，此等要冲之职，再掌十数万京畿禁军，是犯了天大忌讳的……”
“李太傅公忠体国，自然不会为祸，但是又要掌管一部，还要提领禁军，难免辛苦，我等的意思是，卸去李太傅其中一个武职。”
这是先下手为强。
李信两天前去大都督府的事情，尚书台不可能不知道，甚至姬林已经与他们沟通过了，因此这个时候，这位尚书台的辅臣，才会先发制人，率先在大朝会上开口。
这话一出，未央宫大殿里一片寂静无声。
所有的官员都悄悄的看向武官首列的靖安侯爷，反倒是李信本人，面色平静，仿佛事不关己。
元昭天子大皱眉头。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着沈宽说道：“沈相，老师这几个职位，都是先帝亲自任命的，足以说明先帝信任老师，不怕什么忌讳，如今先帝殡天不久，朝廷若是免了老师的职位，岂不是逆了先帝的圣意？”
其实沈宽说的不错，兵部掌握天下兵籍，军械，甚至还有武官的人事权，战争时候也是兵部与大都督府一起下发军令，这么个位置是不太可能掌兵的。
无论哪里的大将军，即便身上有兵部尚书，或者兵部侍郎的头衔，那也只是虚领，没有一个像李信这样，做了兵部尚书实职，手里还领兵的。
他身上的这些职位，很不合规矩。
见天子这么说话，沈宽转头看向李信，拱手道：“太傅是帝师，陛下自然要为太傅说话，但是太傅也不想坏了朝廷规矩不是？”
“况且兵部在京城，禁军在城外，太傅一个人，想必也忙不过来。”
一直沉默不语的李信，仍然把双手塞在袖子里，他转头淡淡的看了沈宽一眼，呵呵一笑。
“沈相说的不错，先帝的安排，的确坏了规矩，既如此，今日回去之后，我便会上书朝廷，卸去兵部尚书之职。”
如今是元昭元年，李信在太康三年开始任兵部尚书，已经做了整整七年。
不过这七年时间，他并没有如何在兵部上心，前几年兵部是老侍郎谢隽打理，后来是叶璘在打理兵部，他要不要这个兵部尚书，问题不大。
反正迟早都要交给叶璘，不如现在交出去，他上书请辞兵部尚书，再举荐叶璘，以叶璘的资历，足够任这个尚书的位置了。
沈宽愕然看着李信，一时间竟然愣住了。
在他看来，李信这个年纪，正是权欲心和争斗心最重的时候，况且朝堂里人尽皆知，这位靖安侯爷不是什么好脾气，在他看来，无论如何李信也会据理力争，不会放弃任何一个身份。
但是李信偏偏就这么干脆利落的放弃了。
沈宽很快反应过来，对着李信长长一揖。
“太傅深明大义，老夫佩服。”
李信眯了眯眼睛，呵呵一笑：“深明大义这句话，沈相还是等一会儿再说吧。”
他从右侧武官队列之中出列，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捧在手里，然后对着元昭天子微微躬身。
李太傅声音清朗。
“陛下，臣参尚书台勾联大都督府，串通兵部侍郎钱笙，意欲掌握禁军，图谋不轨！”
他这句话一说出口，未央宫大殿里就不是鸦雀无声了，而是一片哗然。
大都督姬林立刻就急眼了，他差点就从队列之中走了出来，最终还是咬了咬牙，狠狠地看了李信一眼。
两天前，李信在大都督府已经警告他，要他这两天好好想一想大朝会如何说话，那时候姬林以为这位年轻的太傅，最多是要跟自己合作，参奏尚书台，但是没想到，他一开口，就把大都督府也牵扯进去了！
这是要，同时得罪四个辅臣啊！
这位大司马在心里破口大骂。
面对当朝辅臣，按照最基本的逻辑，这个时候李信也是应该拉一个打一个，而不是同时得罪四个！
他李信疯了不成？大都督府明明是可以跟他站在一边的！
另一边的三个辅臣，也都是瞪大了眼睛。
相比于大家的震惊，身为主人公的靖安侯爷，还是一脸云淡风轻。
所有人都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
事实上，从太康天子崩了之后，他就没把太康朝剩下的这些人看在眼里了。
帝座之上的元昭天子，愣神了许久之后，才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有些不确信的看着李信。
“老师……您说什么？”

第二百一十八章 小题大做
原本，事情大可以不用闹得这么大。
譬如说方山折冲府的调令，如果换一个人在李信的位置上，或者忍气吞声，或者事情闹到大都督府里，把调令废掉也就算了，没有必要闹到朝堂上，闹到还没有亲政的天子面前。
就算真的闹到了天子面前，也可以参尚书台做事不合规矩，参大都督府越权，参钱笙私用勘核印。
这三个罪行分开论罪，都不算很大。
就算合在一起，也不过是调动一个小小的方山折冲府而已，不算什么大事。
但是李信把这些罪过统统算在了一起，不仅如此，他还“升华”了一下，直接参他们意欲掌控禁军！
这就是天大的罪过了，禁军是天子剑，历代天子无不视禁军为自己的禁脔，就算元昭天子年幼尚未亲政，听到这句话心里恐怕也会有点发毛。
靖安侯爷依旧面无表情，他再次捧起那份文书，对着天子低头道：“陛下，三日之前臣去禁军右营处理军务，发现禁军右营方山折冲府程冀，被无故贬官，而原千牛卫郎将周青阳，却在臣不知情的情况下调进了方山折冲府，做了折冲都尉。”
“臣是禁军右营将军，右营折冲都尉的调换不说由臣提名举荐，但是朝廷最起码也要提前知会臣。”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看向天子。
“诚然，朝廷有直接任命折冲都尉的权力，可以不知会禁军将军，可是臣此时还是兵部尚书，一个四品禁军武官的调换，臣这个兵部尚书一无所知，主管兵部武选司的侍郎叶璘一无所知，甚至兵部武选司的郎中，员外郎，统统不知情！”
靖安侯爷声音沉重。
“这份调令，是出自大都督府，上面还有尚书台的印章，甚至还有我兵部武选司的勘核印章。”
说着，李信沉声道：“臣在兵部一路溯源，才查到我兵部右侍郎勾结两个主事，私动勘核印，此时右侍郎钱笙以及两个主事已经被臣停职，赶回了家中，等待朝廷提审。”
“然而，这份文书上不止有兵部的勘核印。”
李信面无表情，缓缓开口：“这上面还有尚书台的印章，以及大都督府的印章，钱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兵部侍郎，这件事情不可能是他主使，必然是大都督府或者尚书台所为，大都督府与尚书台分别统率我大晋的武将文臣，却沆瀣一气，意图绕过朝廷，绕过兵部，撤换禁军的折冲都尉！”
“禁军右营，一共只有八个折冲府，其中方山折冲府有一万一千余人，尚书台与大都督府能够无声无息的调换方山折冲府，那么就可以调换其他七府，甚至可以把京畿禁军十六个折冲府的都尉，统统换成他们自己人。”
靖安侯爷缓缓转身，看向了姬林与尚书台的几位宰辅。
“尚书台诸公以及大都督，都已经位极人臣，都是先帝遗命的辅政大臣，论权柄已经分掌文武，就是禁军，也受大都督府节制，臣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不惜一切代价，拿到禁军兵权。”
“这几日思来想去，最终也只想到了四个字。”
“主少国疑。”
李信近年来，虽然一直在朝堂里“若隐若现”，给人一种很高冷，话不多的感觉，但是他李长安早年是“说客”出身，在魏王府的时候，不管是叶家还是侯敬德，都是他争取到魏王府阵营的。
论起话术，能胜过他的人不多。
洋洋洒洒一番话说出来，让大都督姬林与几位宰辅，都脸色难看。
李信只顿了顿，然后就对着天子继续说道：“陛下固然尚未亲政，奈何不得这些辅臣，但是大晋的规矩，不能给这些辅臣乱了，大晋的国体，也不能坏在这些人手里。”
靖安侯爷大袖飘飘，对着天子深深作揖。
“臣奉先帝遗命，执掌禁军以卫护陛下，决不能坐视贼人，窥视神器，图谋不轨！”
“今宰相无相，辅臣不臣，臣请陛下……亲政！”
说着，李信缓缓跪在了地上，闭目不语。
他话没有说明白，但是潜在的意思还是很明了的，如今天子没有亲政，虽然地位高，但是实际上的权力还不及这几个辅臣，但是只要天子亲政了，这几个人头上的辅臣光环，就被全部摘了去，到时候他们就只是普通的臣子。
失了这一层光环，只这一个乱权的罪名，他们就要统统下狱！
元昭天子这会儿才十四岁，他也没有见过这个大场面，闻言愣在了原地，呆呆地看着李信。
“老师……这……”
李信叩首道：“不管陛下做出何种决定，臣一定支持陛下，城外禁军右营十三万人，尽是天子手中利剑，静听陛下吩咐。”
天子苦笑道：“老师，你先起来说话，事情似乎没有到这么严重的地步，朕也还没有搞清楚状况……”
李信仍旧跪在地上，低着头。
天子无奈，转头看向尚书台的几个辅臣，又转头看了看姬林，有些为难的开口道：“诸卿，太傅状告你们乱权，你们也在场，就与太傅……分辩分辩？”
姬林早就被李信的言辞吓得半死，他第一个跪在天子面前，低头道：“陛下，此事两日前太傅已经到大都督府与臣沟通过，此事大都督府确有失职之处，但是绝对没有太傅所说这么严重，况且臣与千牛卫郎将周青阳互不相识，连面也没有见过，更不要说借他掌控禁军了！”
他叩首道：“陛下，太傅借题发挥，借此大做文章……”
李信此时还跪在地上，他面无表情。
“不管大都督认不认识这个周青阳，这等提拔之恩，可是比山还要重。”
说着，李信转头看向了尚书台的几个宰辅。
“况且，大都督不认得周青阳，几位宰辅多半是认得的。”
沈宽脸色极为难看，他缓缓迈步，走出了文官队列。
他是文官，想的自然要比姬林多一些。
这位李太傅，太狠了……
区区一个折冲都尉，在禁军右营或许是大事，但是放在朝堂上就是不值一提，不管李信怎么小题大做，都做不出什么大文章，更不可能动摇他们几个辅臣的地位。
要命的是，李信说出了“亲政”两个字。
这位左仆射有些惴惴不安的抬头看了一眼年仅十四岁的天子。
他心里并不确定，天子想不想要亲政！
不管多大年纪，只要接触到了权力，总是想要把权力尽快攥在手里的。
如果元昭天子也要借着这个机会亲政，那么事情就真的被李信“小题大做”成功了！
沈宽出班，手捧朝笏，对着天子深深低头。
“陛下明鉴，此事绝对是子虚乌有……”

第二百一十九章 要挟？
承认是不可能承认的，一旦承认了尚书台意欲掌控禁军，那么就等于是朝廷中枢起了异心，到时候不仅仅是他沈宽一个人，尚书台的所有宰辅，恐怕都要面临牢狱之灾。
所以在这个问题上，无论如何也要死扛不认。
沈宽手捧朝笏，对着天子深深低头。
“陛下，臣等蒙先帝恩典，成为辅政之臣，一心一意辅佐朝政，绝没有什么异心，更不可能有掌控禁军的心思。”
他低着头，沉吟了一会儿，咬牙道：“这一次禁军调令之事，乃是大都督府举荐，我尚书台只是照常一样看过之后，发现上面有大都督府印以及兵部的勘核印，这才盖了章。”
“事关武官，一般都是兵部说了算，有兵部的勘核印，尚书台没有不加印的道理。”
李信手里的那份调令，的确是大都督举荐，兵部勘核，然后尚书台加印生效，尚书台是最后一个流程。
沈宽对着天子深深低头：“即便如李太傅所说，是兵部的右侍郎钱笙私印勘核印，我尚书台事先也不知情，不存在勾联一说，这件事本来就是一件小事，最多是兵部内部出了问题，李太傅身为兵部尚书，不思自己失察之罪，反而倒打一耙，攀咬大都督府与尚书台，其心可诛。”
他的意思是尚书台全不知情，只短短几句话，就把尚书台从这件事情里轻轻巧巧的摘了出去，把所有的责任都推脱到了大都督府与兵部侍郎钱笙的头上。
也就是说，不仅周青阳钱笙这些小人物被他出卖，就连他的“盟友”姬林，也在情急之下被他推了出去，挡在了身前。
沈相恭敬低头：“请陛下明鉴。”
李信冷冷一笑：“如果我不曾发现，沈相的确可以问我一个失察之罪，但是兵部的差错，是我提出来的，沈相口中这个失察，从何而来？”
“沈相轻轻巧巧几句话，就想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出去，恐怕办不到！”
李信面无表情，沉声道：“三天前本官就在兵部问过钱笙，钱笙亲口承认这件事是尚书台指使他所为，大都督府本官也曾经去过，大都督在这件事情之前，也曾经去过尚书台，尚书台与这件事情千丝万缕，岂是沈相三言两语能够撇清楚的？”
靖安侯爷也对着天子拱手。
“陛下，这件事情很好查，只要查钱笙，周青阳等人，与尚书台有无联系就好，臣不在三法司，不好着手查案，请陛下下旨许臣专权此事，最多两天时间，臣就可以把铁证，送到未央宫里！”
此时已经撕破脸皮，沈宽也顾不得斯文了，他对着李信冷哼一声：“周青阳是武官出身，钱笙更是跟了李太傅多年的属下，这两个人如果交给李太傅去审，的确可以轻而易举给出一份攀咬的供词。”
李信转头看向沈宽。
“哪有人会给出一份置自己于死地的供词？”
“沈相是文官魁首，自然是聪明人，可也不要把旁人当成了傻子。”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不再看着沈宽，而是转头看向天子。
“陛下，不管是沈相，还是中书令，亦或是大都督府的左都督，都是先帝遗命的辅臣，臣不过是一个暂时帮着陛下看管禁军右营的兵部尚书而已，按理说臣不能，也不敢得罪几位辅臣。”
“但是，这几位辅臣居心不良，有害朝纲，臣既然见到了，就不能不说。”
李信整理了一番自己的朝服，重新跪在地上。
“臣请陛下，许臣调查此事，等事情水落石出，陛下就会知道几位辅臣德不配位，到时候陛下可以提前亲政。”
元昭天子都有些懵了。
他还是个十四岁的孩子，今天他也跟从前一样，来未央宫正殿走个过场，本来准备下了朝之后还要去尚书台做学徒来着，但是谁能想到自己的老师，突然要状告几位辅臣！
他事先没有任何准备，这会儿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老……老师，这件事情，朕也无从抉择，要不然……先放一放，稍后再议？”
李信跪在地上，面无表情。
“臣冒奇险上书，如果陛下不许，臣得罪了几位辅臣，以后在朝堂上也就待不下去了，臣这就上书乞骸骨归乡，回永州老家养老去了。”
他这句话一出，朝堂里群有人都眼皮子直跳。
太康九年年初，李信被太康天子关进了大理寺，这件事虽然保密，但是京城里的高官大多是知道的，他们大多都记得，当初裴进裴大将军，在西南惨败，然后李信回京，先帝大发雷霆的事情。
他们甚至多少知道一些先帝与李信之间的龃龉。
有些消息灵通的，甚至察觉到了李信已经割据西南！
只不过这些事情，都在掩藏在暗处，明面上无人提起而已。
如今，李信要回老家“养老”，他们每个人都心里一哆嗦。
要知道，永州……距离西南可太近了！
元昭天子心里也颤了颤，他苦笑一声，看着李信。
“老师，何苦在这里逼朕……”
李信微微低头：“臣不敢逼迫陛下什么，不过辅臣乱政，总要有人站出来说话，几位辅臣位高权重，陛下如果不愿意开罪，臣也可以理解。”
“如果朝堂之上容不下臣，臣回老家去就是了。”
靖安侯爷深呼吸了一口气。
“不瞒陛下，臣离乡十年，也在老家也托人建了个宅子，年纪愈长，思乡愈重，一直想辞官不做，回祁山养老。”
说完这句话，他就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了。
沈宽与公羊舒，还有御史大夫严守拙，都是脸色微变。
沈宽更是直接站了起来，伸手指着李信，怒声道：“李长安，你要挟天子！”
“我等俱是先帝遗命的辅臣，如今先帝殡天不过数月，你就要借此小事大做文章，用致仕要挟陛下废除辅臣，是何居心？”
李信淡然抬头。
“沈相，我这并不是要挟，只是今日得罪了几位辅臣，京城自然是待不下去了。”
“李某对大晋，也算有过一些功劳，就算在朝堂上输了，不管怎么样也应该体面一些，沈相总不会要让李某连京城也出不去罢？”
沈宽瞪着眼睛，恶狠狠看着李信。
最终，还是帝座上的天子走下了御阶，他走到李信身前，伸手把自己的老师扶了起来，苦笑道：“老师，朕年纪尚幼，一时间不敢抉择，老师容朕一日，明天再说可好？”
他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说话了。
李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再天子的搀扶下，缓缓站了起来，开口道。
“既如此，便明日再议。”

第二百二十章 太傅容情
天子都这么说话了，在说下去就真的是逼迫天子的行为，李信缓缓起身，对着天子拱手道：“陛下，臣有些累了。”
元昭天子手足无措的看了一眼李信。
靖安侯爷没有回避，与这位年仅十四岁的小皇帝对视。
此时，两个人相隔很近，靖安侯爷叹了口气，轻声道：“这是陛下的机会。”
说完这句话，他往后退了两步，恭敬低头：“臣，告退了。”
天子伸了伸手，想要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因为从小在靖安侯府长大，对于元昭天子来说，李信不像是臣子，更像是老师，长辈，他一直很信任李信。
但是这个时候，他不知道应不应该信任李信了。
天子有些无力的坐回帝座上，意兴阑珊的对着百官挥了挥手。
“散朝。”
文武百官都是左右看了看，然后对着天子行礼，退出了未央宫大殿。
几位宰辅以及大都督府的姬林都很有默契的没有离开，等到人全部走完了之后，沈宽上前一步，对着天子深深低头。
“陛下，此事中大有误会，请陛下容臣分辩……”
另外几位辅臣以及宰辅，都是对着天子深深低头。
元昭天子从帝座上站了起来，他看了一眼这些对着他低头的宰辅，咬了咬牙。
“朕累了。”
“诸卿有什么事，明天再说罢！”
说完，天子双手背在身后，转身离去。
几位留下来的宰辅，面面相觑。
他们从彼此的目光中，都看出了忧虑。
而此时已经走出未央宫大殿的李太傅，正迈步走在宫城里，不紧不慢。
他今天在朝堂上之所以这么激进，一来是哪些人触碰到了他在朝堂上的核心权力，他不得不予以痛击，如果吃了亏不吭不响，以后只会吃更大的亏。
第二个原因则是因为，通过这件事情，让他对新朝这几个辅臣，或者说这个辅臣集团十分不爽，他想借着这个机会，一鼓作气拿掉这几个辅臣。
想要达到这个目标，唯一的办法就是天子亲政，天子不亲政的话，除非造反，否则李信拿他们全无办法。
而要达到这个目的，先要看元昭天子，愿不愿意配合他。
李信边走边想，在他身后，刚刚从未央宫里出来的叶璘，大快步的追上了他，这位宁陵侯跟在李信身后，语气有些愤怒。
“你疯了……”
“他们可是辅臣！”
叶璘边走边说，声音有些着急：“逼急了他们，他们可以直接从尚书台下诏，拿掉你身上所有的职位！”
如今天子不曾亲政，按照道理来说，只要四个辅臣中三个支持，尚书台就可以直接拟制，发出任何政令。
李信身上的诸多职位，都可以被直接拿掉，不需要任何理由。
李太傅停下脚步，笑着看向叶璘：“那样正好，我就回永州老家养老去了。”
叶璘看到李信还是这么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不禁苦笑道：“长安啊，夺职只是开头，他们要是愿意，随便给你罗织一个罪名，你可就要下大狱了！”
李信呵呵一笑。
“师兄多虑了，便是天子，也不能为所欲为，更何况他们几个加在一起，也比不上天子。”
“我是承德十八年入羽林卫为官，至今十余年，未有任何污点，他们罗织罪名也没有由头，况且，我也不是可以任意拿捏的人物。”
说着，李信伸手拉着叶璘的衣袖，笑着说道：“况且，这四个人也不是铁板一块，说不定一会儿，就会有人来我这里服软了。”
眼下，事情已经远远不是一个方山折冲府折冲都尉的事情这么简单了，如今朝堂的矛盾，从禁军右营，被李信转移了天子是否亲政上面。
李信已经给天子铺垫好了所有的路，只要那个帝座上的少年人点头，亲政就会成必然。
只要天子提前亲政，那么尚书台，大都督府，还有御史台，今日在朝堂里与李信作对的群有人，都会被秋风扫落叶一样，扫出朝堂。
甚至他们的身家性命，恐怕都保不住。
叶璘看了看李信，无奈的摇了摇头，长叹了一口气：“事情原本只是一件小事，长安你啊……”
的确，对于整个朝堂来说，一个方山折冲府的确只是小事，尚书台之所以敢这么做，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在他们看来，这只是一件小事，就算李信知道了做出反击，他们也尽可以应付。
谁知道，李信逮到了这个小小的缺口之后，便一口咬住不放，从这个小缺口撕开了一个大缺口，甚至想要把他们这些人给一口咬死！
靖安侯爷眯了眯眼睛，微笑道：“师兄的意思我明白，无非是说我把事情闹大了，但是这次是他们先来寻我的麻烦，我只是被迫还击而已。”
“他们先来惹我，就要招架得住才成。”
他双手拢在袖子里，微笑道：“这一局我赢了，四个辅臣恐怕一个都剩不下，都要回家种田，我要是输了，也回永州老家种田去。”
现在局势已经很明朗了，无非是看小皇帝站在哪一边。
如果小皇帝站在几位辅臣那一边不愿意亲政，那么就与李信站在了对立面，那时候京城再待下去也没有什么意思了，李信真的会收拾东西回老家种田。
一切，都抉择于那位少年天子。
师兄弟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话，很快就到了永安门附近，这个时候，李信才听到身后隐约有人在喊“李太傅”三个字。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只见尚书台的几个宰辅，以及御史大夫还有大都督府左都督姬林，紧赶慢赶的，终于追上了李信的脚步。
为首的正是尚书台的左相沈宽，这个已经五十岁的当朝首相，因为一路奔跑，这会儿正不住的喘着粗气，他狠狠喘了几口气之后，走到李信面前，先是拱了拱手。
“李太傅，我等有事情，要与太傅商议……”
大都督姬林与御史大夫严守拙，也都像李信拱手行礼。
李信左右看了看，先是对着叶璘开口道：“师兄先回去罢，我与几位辅臣说说话。”
“长安，凡事三思……”
说完这句话之后，叶璘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师兄放心，出不了事。”
叶璘迈步离开，而李信则是留在了永安门附近，对着几位朝堂大佬懒洋洋的拱了拱手。
“诸位拦着我，该不会是朝堂上说不过，想要在这里与我动手罢？”
他把双手从袖子里伸了出来，呵呵一笑：“诸位除大都督外，都是文臣，动起手来，可能打不过我这个武夫。”
沈宽脸色难看，不过他还是上前一步，对着李信拱手。
“李太傅，今日之事，是……我尚书台的不是……”
“调令之事，不管是尚书台还是大都督府，都会给一个让太傅满意的答复，陛下尚且年幼，还请太傅明日，大事化小……”
“莫要再……难为陛下了。”
他这话一出口，剩下的几个人都对着李信拱手行礼。
“太傅容情。”
发现不是要打架，李信又把手塞回了宽大的袖子里，眯着眼睛，看了这些人一眼。
原来这些货这么着急追上自己，是为了……
私了？

第二百二十一章 告状精
李信想要把这件事情闹大，闹大到哪怕是辅臣也收不了场的地步，而这个时候，几位辅臣自然是想把这件事情大事化小。
因为再闹下去，他们不仅官位不保，就是身家性命，可能都要被悬在细丝上了。
再跟李信闹下去，显然不符合他们的政治利益，所以他们很干脆的来向李信低头了。
政客们最擅长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济世安民，而是妥协二字。
只要牵涉到切身利益，他们可以没有限度的妥协下去。
靖安侯爷大袖飘飘，静静的看着这几位宰辅，他眯着眼睛问道：“此事，是诸公先下手，诸公没有任何先兆，绕过本官调走我右营折冲都尉的时候，是何等的蛮横？”
“这禁军右营是先帝交给本官，目的是要维护京城平稳，诸公包括大都督在内，丝毫没有把先帝还有我这个禁军将军看在眼里，就要左右禁军人事，李信想问一问诸公，意欲何为？”
李信脸上的笑意收敛。
“诸公欺李信势弱不成？”
沈宽长叹了一口气，低头道：“太傅，此事去我尚书台做的不对，也是我们想岔了，我等可以与太傅保证，此事下不为例，绝没有第二次了。”
“禁军右营还是太傅执掌，兵部也由太傅兼着，天子亲政之前，太傅官职不会改动分毫。”
这是在与低头服软了。
这位尚书台左相，低头苦笑道。
“陛下今年才十四岁，坐东宫之时从未参与过朝政，太傅今日朝会之上，让陛下亲政，实在是太难为陛下了。”
“我等非是贪权，实不忍心国事懈怠，事态至此，是大是小全在太傅一念之间。”
说着，沈宽与几位辅臣对视了一眼，然后沉声道：“太傅，国事一日不可废驰。”
“请太傅容情，事后，我等一同去太傅府上，登门致歉。”
靖安侯爷笑呵呵的看向沈宽。
“沈相，十四岁与十六岁之间，分别似乎不是很大，况且诸位不在尚书台，朝堂里不知道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要挤进尚书台，朝堂里没有谁，国事都不会废驰。”
入尚书台拜相，几乎是所有文官，甚至是所有读书人的梦想，没有沈宽，还会有些宽，严宽来，六部的十几个侍郎里，大把可以进尚书台做事，没了谁，朝廷都一样运转。
沈宽脸色难看。
“太傅，没有你这么做事的！”
政客最擅长的就是妥协，因此政客之间，都是互相妥协，你退一步，我也退一步，事情就谈成了，除非一边倒，否则很少会死磕到底。
如今几位宰辅已经被李信逼得退后了十几步，而李信仍旧站在原地，一步也不愿意退，所以沈宽才会说他不讲规矩。
靖安侯爷不屑一笑，转头离开。
“诸公越过兵部插手禁军事宜，就是讲规矩了？”
“既然谈不拢，那便不要再谈了，静等明日天子决断就是，天子如果站在诸公那一边，本官卷铺盖走人，反之，就要劳烦诸公也去卷一卷铺盖了。”
说完，靖安侯爷负手离开。
几位宰辅站在永安门门口，脸色都不太好看，沈宽看着李信的背影，闷哼了一声：“此人做了十年宠臣，竟骄横至此！”
大都督姬林皱了皱眉头，开口道：“沈相慎言，李太傅在太康一朝劳苦功高，论功勋无人能出其右，可不能说是宠臣。”
沈宽咬了咬牙：“他固然有功，但是居功自傲，鼻孔朝天，已经当朝要挟天子了！”
在承德朝就是宰辅的中书令公羊舒，捋了捋自己雪白的胡须，微微咳嗽了一声：“诸公，无论在这里如何大叫大嚷，也于事无补。”
他叹了口气：“太康九年初的时候，诸公都在朝，多少应该知道一点那时候发生了什么，就连先帝都没有拿他怎么样，咱们太轻率了。”
公羊舒在这些人里资历最老，他一说话，其他人都安静了下来，姬林对着这位老宰辅拱了拱手，苦笑道：“公羊相公，还请您老人家出出主意罢。”
公羊舒缓缓开口：“老夫已经七十好几，再过几年就八十了，做不做官都不是如何要紧，但是诸公恐怕放不下手中名利。”
御史大夫严守拙微微低头：“请老兄赐教。”
公羊相公眨了眨眼睛，叹气道：“站在这里无用，依我看，我们还是去坤德宫，见一见太后娘娘比较好。”
他语重心长地说道：“毕竟我们四个辅臣，可比一个辅臣要让人放心的多。”
他话中的“一个辅臣”，就是指李信了，可以预见的是，如果天子成功亲政，几位辅臣被罢相罢官，那么这位太傅经过这件事，一定会成为朝堂上话语权最重的人，没有之一。
那时候，他就会成为唯一的一个辅臣。
到时候，臣权就会威胁到君权，这一定是为君不愿意看到的，而天子年幼，这个时候起到决定性作用的，就是太后娘娘了。
听到公羊舒这句话之后，几位宰辅以及辅臣，都是眼前一亮。
沈宽更是面露喜色。
“公羊兄说得对，四个辅臣，总比一个辅臣要好得多。”
“我等同去坤德宫，求见太后娘娘。”
说完，几位宰辅在永安门调头，朝着后宫方向走去，他们身份非同一般，都是平日随时可以见到皇帝的人，几个人结伴同行，宫里的宦官立刻层层通报，很快惊动了内侍监，内侍监的少监萧怀，一边派人去坤德宫通报，一边亲自领着几位宰辅，朝着坤德宫方向走去。
他们很顺利的见到了太后娘娘。
本来，元昭天子也在坤德宫里，与自己的母亲诉说朝堂之事，但是听闻几位宰辅过来，天子不愿意让人知道他在坤德宫，因此提前回避了。
几位宰辅，在坤德宫的正厅见到了谢太后，白发苍苍的老头子们，都缓缓的跪了下来，口称太后。
谢太后才三十多岁年纪，她也没有同时见过这么多宰辅，顿时有些慌张的伸手虚扶。
“诸公快快请起。”
几位宰辅在太康朝的时候私下见皇帝一般都是不跪的，这时也只是走个过场，闻言纷纷站了起来。
谢太后勉强笑了笑。
“诸位宰辅，不在官署之中处理朝政，怎么结伴到哀家这里来了？”
沈宽是首相，也站在最前面，他对着谢太后拱手道：“回太后娘娘，臣等有大事，请太后娘娘做主。”
谢太后笑着说道：“诸位都是朝廷肱骨，国朝栋梁，朝廷大事莫不出自诸公，哀家一个妇人，如何能替诸公做主？”
“回太后娘娘。”
沈宽咬了咬牙。
“靖安侯李长安，借小事诬陷我等四位辅臣，意欲把持朝政！”

第二百二十二章 母子俩
既然是来告状，肯定是要把屎盆子往别人脸上丢，沈宽这个时候，当然不会在谢太后面前提及尚书台与大都督府的错处，而是直接把问题，全部丢在了李信头上。
谢太后在此之前虽然没有怎么接触过朝政，但是她好歹主持后宫，母仪天下了十余年，还是颇为从容的，她对着沈宽笑了笑。
“哀家听说，是尚书台与大都督府给禁军的调令出了岔子，李太傅才大发雷霆，把尚书台与大都督府都告到了未央宫里。”
她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这朝堂上的事情，哀家也不懂，不过按哀家的意思，事情出了岔子，就慢慢商量着解决，诸公总不能让哀家一个妇道人家，代诸公去主掌朝政罢？”
沈宽低头道：“娘娘误会了，此事事体大小，咸决于陛下，但是陛下年幼，又是靖安侯的学生，恐怕难以决断，娘娘是陛下生母，臣等此来求见娘娘，是想向娘娘陈明其中利害，一切说清楚之后，不管如何决断，都是天子圣意，臣等无话可说。”
太后娘娘微微皱眉。
“那沈相不妨说来听听。”
沈宽长松了一口气，对着太后深深作揖。
“如娘娘所说，此事系出于我尚书台与大都督府失职，但是兵部也有罪过，靖安侯不分青红皂白，在兵部里揪出一个替罪羊，然后就把所有的罪过推在了尚书台与大都督府身上。”
沈宽能做到左相这个位置上，自然有他的能力，只三言两语，虽然事情还是那个事情，但是暗中的意思就已经完全偏向了他这边。
“按靖安侯的说法，兵部的失职是兵部右侍郎之过，那我尚书台与大都督府的失职，也尽可以推在加印的人身上，靖安侯直接把罪责推在整个尚书台与整个大都督府身上，而他这个兵部尚书却从其中摘了出去，于理不合。”
那份调令，是三个衙门一起犯的错，兵部的罪过是右侍郎钱笙担了，那么尚书台和大都督府，其实也可以退出一个替罪羊出来，毕竟大都督府有不知道多少参将，尚书台也有尚书台行走，完全可以找个替罪羊，把这口黑锅背过去。
一般来说，这是处理大部分事情的常用手段，把一个人推出去担责任，然后到此为止，不再追究上级。
是李信蛮不讲理，才硬生生把尚书台跟大都督府的“负责人”，推在了火苗上。
沈相声音低沉。
“靖安侯此举，分明是别有用心，想要借着这个机会，针对我等先帝遗命的辅臣，陛下是靖安侯的学生，一时间恐怕难以分辩是非，被靖安侯蛊惑，臣等恳请太后娘娘，与陛下说明情状！”
“此事，兵部，大都督府与我尚书台皆有过错，既然有错，该怎么罚便怎么罚，但是李太傅小题大做，恐怕别有用心。”
“请太后娘娘与陛下明察。”
沈宽话音刚落，资历最老的公羊舒，也迈步上前，对着太后娘娘拱手道：“娘娘，先帝遗命留下四个辅臣，是为了辅佐陛下打理朝政，陛下即位不过数月，如果被推动亲政，恐怕无力执掌朝局，那时候，朝廷大权恐怕会……旁落。”
这个白胡子老爷爷，说完这句话之后，便退了下去，没有再说话了。
谢太后深深皱眉。
她毕竟不长于朝政，面对这种暗处不知道有多少弯弯绕绕的事情，一时间有些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理了。
或者说，她不知道应该信谁的。
不过公羊舒那一句“大权旁落”，让她心里隐隐对李信产生了一些忌惮。
谢太后低头思索了一番，然后开口道：“诸位宰相，哀家只是个妇道人家，对于朝政所知不多，不过几位宰辅能找到哀家这里，想必事态严重，诸公放心，哀家一定把话一字不落的带到陛下那里去，交给陛下抉择。”
说完，她扭头看向的大都督府的左都督姬林。
“大都督也是这个看法？”
按辈分，姬林是太康天子的叔叔辈，谢太后应该叫他一声族叔，不过两家血脉离得很远，就只论君臣，不论血脉了。
相比较于几位宰辅，姬林还是不太愿意牵扯进来的，他长叹了一口气，对着谢太后深深鞠躬。
“太后娘娘，这件事大都督府确有错漏，臣不该听信他人之言，举荐周青阳进入禁军右营，事已至此，无论朝廷如何责罚，臣都甘愿领受。”
“至于其他事情，臣……一概不知。”
他虽然是个武人，但是心里也清楚，大都督府这种“军事机构”，不能插手进复杂的朝堂斗争之中。
因此，哪怕担罪，他也不想再继续陷进这件事里了。
谢太后深呼吸了一口气。
“这样的话，哀家差不多已经知道了。”
她又看向了最后一个辅臣。
“严司空也是一样的看法？”
不善言辞的严守拙恭敬低头：“回太后，臣与沈相意见一致。”
谢太后点了点头。
“那诸公的意思，哀家都已经清楚了，诸公暂且回去，该做什么做什么，稍后哀家会把诸公的意思，转告给陛下。”
沈宽等人对视了一眼，然后纷纷对着太后躬身行礼。
“臣等告退。”
沈宽在临走之前，对着谢太后深深低头，重复了一遍公羊舒在永安门门前说过的话。
“太后娘娘，一个辅臣，总是不如四个辅臣的。”
说完，沈宽带着一众宰辅，恭敬退出了坤德宫。
太后娘娘派了两个宦官相送。
等到他们都出了坤德宫之后，坐在主位上的太后娘娘，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他们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一个少年人，从坤德宫的屏风后面，慢慢走了出来，他面色复杂，坐在了太后娘娘下首。
“回母后，孩儿都听到了。”
谢太后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轻声问道：“你是如何想的？”
元昭天子不答，而是反问道：“母后如何想的？”
谢太后皱了皱眉头，最终声音有些沙哑地说道：“娘不在朝堂，很多事情都不太方便说，不过虽然这些人都各有心思，也可能的确犯了错，但是左相临走之前最后一句话，总是没有错的。”
“四个辅臣，总比一个辅臣来的好。”
她抬头看着自己的儿子，微微叹了口气。
“你父皇留下他们，为的就是牵制一些你的老师。”
小皇帝低头想了想，然后抬头看着自己的母亲。
“可是母后，老师说如果这件事没有结果，他便辞官不做了。”
天子眨了眨眼睛。
“没有老师在，我与母后在京城里……”
“恐怕也会很难。”

第二百二十三章 他对不住你
相比于几位辅臣在皇宫里狼狈奔忙，李信就要悠闲许多了。
他出了永安门之后，坐上陈十六的车回了家里，然后没过多久，就重新从家里走了出来，这会儿他已经脱掉了身上的一品朝服，换了一身普通衣裳，负手朝着秦淮坊奔走去。
这一次是与辅臣相争，李信并没有十足把握，如果元昭天子倒向四位辅臣，他就真的准备辞官回永州老家去了。
所以他要去见一见故人。
秦淮河距离永乐坊并不是很远，靖安侯爷一路漫步，也只用了小半个时辰，就走到了秦淮河边。
他十六七岁进京城，如今一晃眼已经十余年时间过去，十余年时间，京城里物是人非，就连皇帝都换了两个人，但是十里秦淮繁华依旧，胭脂河上还是遍地画舫。
只不过这会儿是在白天，各家都没有生意，画舫也就停在河边，没有动弹，就连秦淮河畔最大的得意楼，这会儿也是门户半掩，没有开门。
得意楼从很多年前，就是靖安侯府的生意了。
虽然这些年李信没有怎么花心思打理，但是有靖安侯府这么个靠山在，十年时间过去，得意楼的生意依旧红火，甚至比承德朝的时候，还要挣得多一些。
而这里因为消息灵通，也成了李信手下沈刚等人常来的地方，算是李信在暗处势力的大本营之一。
李信迈步走过得意楼门前，连看也没有看一眼得意楼的招牌，直接走了过去。
走过了得意楼之后，又穿过了七八条巷子，来到了一条不怎么熟悉的胡同里，他低头整理了一番身上的衣裳，走到胡同尽头的一处房门，轻轻敲响了房门。
开门的是一个看起来十四五岁的小丫头。
小丫头看了李信一眼，然后有些怯生生地问道：“这位公子，你……敲我家门做什么？”
李信面带微笑，看了这个小丫头一眼。
“你是新来的？”
小丫头坚定的摇了摇头。
“我在这里两年了……”
这里是崔九娘的住所，太康天子登基之后，作为天子的女人，崔九娘不太方便抛头露面，就离开了得意楼，住进了这个院子里，一转眼已经十年时间。
原本，崔九娘的侍女是一直跟着她的萍儿，但是萍儿也是女子，她到了年纪也想嫁人，大概在两年前，萍儿从这个院子里出嫁，嫁给了大通坊里一个屠户，这件事李信没有参与，但是他还是知道的。
眼前的这个姑娘，是李信让人从教坊司里给崔九娘买的新丫鬟，倒不全是为了照顾崔九娘，更多的是给她找个伴。
不过最近两年，李信都没有来过这里，所以小姑娘并不认得李信。
李侯爷微微一笑：“我是你们家夫人的朋友，我姓李，姑娘帮我通报一声？”
小丫头梳着两个小发髻，闻言挠了挠头。
“你是崔姑姑的朋友，那为什么……”
小丫头说到这里，便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一路小跑进院子里通报去了。
李信听到这个小丫头对崔九娘的称呼，心里也有些感慨。
十余年前，他初进京城的时候，当时崔九娘跟二十六岁，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如今十余年时间过去，当年的得意楼大掌柜，差不多已经三十八岁了。
她已经让人叫她姑姑了。
李信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之后，一身素白衣裳的崔九娘，就在小丫头的引领下，走到了门口。
还没有靠近，李信就一眼看到了她手中正在转动的佛珠。
满头的青丝，已经被塞进的僧帽里。
素白的衣裳，是僧衣。
等到走近之后，靖安侯爷上下打量了一眼不施任何粉黛的崔九娘，微微叹了口气：“许久不见，姐姐做居士了？”
崔九娘微微一笑。
“前些年就有出家的念头，不过我不方便出门，没法剃度，就干脆在家做个居士，修持佛法，也养养身性。”
她抬头笑着看了李信一眼。
“侯爷怎么得空，到我这里来了？”
李信心里叹了口气。
当年的魏王殿下，十六岁出宫开府，他是个有野心的人，因此开府之后，就开始积极的培植自己的势力，崔九娘经营的得意楼，就是魏王府其中一桩产业，崔九娘一边帮着魏王府经营得意楼，一边给魏王殿下做情人。
后来，魏王殿下终于御极登基，成为了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这个帮他经营了七年得意楼的女子，却没有能够入宫，更没有成为妃嫔，而是为了避嫌，躲在了这个胡同里，一躲就是十年。
这十年时间，是崔九娘最后的青春了。
虽然她口头上说，没有想过入宫为妃，但是只要是正常人，心里哪能没有一点念头？
李信当初来看她，想要把她送到儋州去，不用在京城里继续苦捱，但是她摇了摇头，没有同意。
一转眼，十年时间过去，曾经的魏王殿下，已经躺在了泰陵里。
这个在秦淮坊胡同里等了十年的女子，也终于放下了心中的一点痴念，选择在家出家。
看着一身僧衣僧帽的崔九娘，李信心里叹了口气。
太康天子一生，对不住很多人，但是要说最对不住的，大概就是这个风尘女子了。
“姐弟”两个人，在小院子里坐了下来。
九娘伸手给李信满了茶水，然后坐在了李信对面。
在朝堂上能言善辩的李侯爷，在这里沉默了很久，最终喝了口茶水，缓缓说道：“姐姐可以不用出家的。”
他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如今，崔姐姐可以走出去过自己的生活，先帝已经殡天，没有人会再来追究姐姐的事情了。”
“就算有人，小弟也尽可以替姐姐挡下来。”
九娘两只手捧着热茶，低头轻轻抿了一口。
然后她笑了笑。
“从来也没有人强迫我出家，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李信微微皱眉。
“姐姐还可以嫁人……相夫教子。”
九娘静静地说道：“相夫教子是活法，青灯古佛也是活法，在这里住的习惯了，愈发喜静，受不了外面的纷杂烦恼了。”
她给李信添了杯茶水，微笑着问道：“小小最近怎么样了，她也许久没有来看我了。”
这十年时间，李信因为避讳，没有怎么来看崔九娘，但是钟小小却经常过来探望她，不过年初靖安侯府的家里人包括小小，都外出“避难”去了，前些日子才回来，算时间也有快一年时间没来看九娘了。
靖安侯爷苦笑一声。
“那丫头情根深种，估计用不了多久，就吵着闹着要嫁人了。”
“这是好事情。”
崔九娘恬静的笑了笑。
“嫁人是好事，总不能像我一样，一辈子不嫁人。”
提起这个，李信微微叹了口气。
他低头喝了口茶。
“是他对不住姐姐。”
九娘摇了摇头，眼睛里依旧带着笑意。
“是我命苦。”

第二百二十四章 同归于尽
李信在这个小院子里待了很久，足足有差不多半天时间，这半天的时间里，他多半时间是在跟崔九娘叙旧，以及问了问崔九娘以后的打算。
这个一生经历曲折的女子，最终还是选择了皈依佛门，本来准备过段时间就寻个庵堂落发，在李信的劝阻之下，还是继续在家里带发修行。
李信的意思是，三年之后，如果九娘还是这个想法，他就不再阻拦了。
他离开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日落西山。
九娘亲自把他送到了门口，语气温婉。
“虽然不知道现在的朝局如何，但是在京城里做官，总是不太安稳的，而且……他也不在了，侯爷自己小心。”
李信笑着点了点头。
“崔姐姐放心，这么多年下来，想想还是当年那场彻骨的风雪最是凶险，那场风雪我都靠卖炭给崔姐姐熬了过来，后面也就没有什么难事了。”
听李信说起旧事，九娘也感慨的看了李信一眼。
“是啊，当年那个瘦小的卖炭郎，如今已经是当朝的一品太傅了。”
九娘温婉一笑。
“遍读史书，恐怕也你一个人能够在这个年纪，站到这个位置上，还站的如此安稳。”
她看了李信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只是再往后，便没有人能给你指路了，凡事都要靠你自己。”
李信这时候已经走出了门外，他对着九娘微笑道：“姐姐觉得，我应该往哪里走？”
崔九娘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不过不管你往哪里走，我都觉得是对的。”
李信叹了口气，往后退了两步，对着崔九娘深深作揖。
“姐姐保重身子，过些日子小弟带着小小，一起来看姐姐。”
他与九娘告别之后，便迈步离开了这个小胡同。
仍然是步行回家，等到他回到靖安侯府大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陈十六第一个围了上来，拉着李信的衣袖说道：“侯爷，家里有客人等着您呢？”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这个时候没人找他，才是怪事。
李信一边走一边说道：“谁啊？”
“谢家的谢岱公子，侯爷你出门不久，便上门拜访来了，听说您不在家，还要出门去找您，但是我们都不知道侯爷您去了哪里，这位谢公子就干脆在府上一直等着了。”
“谢岱……”
靖安侯爷呵呵一笑：“看来是谢家要跟我谈了。”
“他现在在哪？”
“在客厅。”
李信点了点头，沉声道：“我去换身衣服，便去见他。”
李信回到后院，换了一身青色的袍子，洗了把脸之后，朝着客厅走去。
客厅里，谢岱正在闭目冥思，他上午就到了靖安侯府，已经在这里已经坐了整整大半天时间了。
陈十六甚至给他送了饭过来，不过他一口也没有吃，就在这里等了好几个时辰。
李信迈步走了进来，呵呵一笑：“本侯出府有些要事要办，有劳谢郎将久等了。”
谢岱立刻睁开了眼睛，连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着李信低头行礼。
“下官谢岱，见过太傅。”
李信伸手指了指椅子，开口道：“谢郎将不用多礼，坐着说话。”
说着，他坐在了主位上，谢岱犹豫了一下，也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李信喝了口茶，笑着说道：“谢郎将在鄙府等了这么久，有什么要事么？”
谢岱深呼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回太傅，下官受太后娘娘的嘱托，来与太傅商量一些事情。”
靖安侯爷面色平静。
“太后娘娘有什么吩咐，直接说就是了，不用商量。”
“太傅言重了。”
谢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着李信低头道：“今日尚书台诸位宰辅，与大都督府左都督，还有御史大夫，同去了一趟坤德宫，与太后娘娘说了今日朝堂上的事情。”
李信点了点头。
“太后娘娘信了他们的话？”
“自然没有。”
谢岱苦笑道：“不然下官也不会出现在侯爷府上。”
“那太后娘娘的意思是？”
“娘娘的意思是……”
谢岱抬头，小心翼翼的看了李信一眼，然后开口道：“太后娘娘的意思是，太傅要正朝纲，清奸佞，自然不是错事，但是这几个人都是先帝御命的辅臣，陛下又即位尚短，不太好亲政，所以太后想请太傅手下容情，暂且缓一缓……”
李信脸上的笑意收敛。
“怎么个缓法？”
谢岱咬牙道：“中书令公羊舒，与御史大夫严守拙，可以为这件事情担责，太后的意思是，到此为止……”
这是太后在居中调解，意思是四位辅臣可以去其二，除了比较关键的沈宽与大都督姬林动不得之外，其他的两个辅臣都可以牺牲，为这件事情划上句号。
被“牺牲”的这两个辅臣，公羊舒年纪已经大了，也到了致仕的年纪，而严守拙也差不多六七十岁了，而且他根基浅薄，做辅臣也是来凑数，因此也可以被牺牲掉。
本来，这句话如果换个人说，会说的很委婉，但是谢岱比较了解李信的性格，于是直接开门见山的说了出来。
听到这句话，李信脸上露出笑容。
“谢郎将倒是快人快语，也不啰嗦，谢家人里我最看好谢郎将，就是因为这一点。”
谢岱额头冒汗。
“承蒙太傅厚爱，下官惶恐。”
靖安侯爷眯了眯眼睛，继续问道：“不过四位辅臣都有罪责，其中沈宽与姬林更是罪魁，太后娘娘不仅宽赦这两个罪魁，祸及另外两位辅臣，有些说不通罢？”
谢岱低头苦笑：“太傅，朝堂上的事情，差不多就行了……”
“非要较真，到最后恐怕大家都会过不去。”
“不是较真。”
靖安侯淡淡地说道：“既然谢郎将说话爽直，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事情到这里，我也知道太后娘娘在顾及什么，无非是陛下亲政，几位辅臣下野之后，我李信一个人大权独揽，威胁皇权。”
“请谢郎将转告太后，就说如果陛下提前亲政，不管四位辅臣下场如何，李信愿意辞官告老，从此不在干涉朝堂之事。”
靖安侯爷语气诚恳。
“这几个乱政之人不在朝堂，相信陛下很快可以接手朝廷。”
谢岱心里更慌了。
他抬头看着李信，颤声道：“太……太傅……”
李信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郎将只是一个传话之人，就把我的话一字不动的禀告给太后娘娘就是了。”
谢岱深呼吸了好几口气，低头对李信说道：“如此，下官便告辞了……”
李太傅笑容和善。
“我送谢郎将。”
谢敬慌慌张张离开靖安侯府。
此时，宫里的未央宫中，母子两个人还在等谢岱的回话。

第二百二十五章 元昭天子
次日一早，靖安侯爷像往常一样，在府上站了拳桩之后，便换上了一身常服，朝着宫里走去。
常服也是官服的一种，不过没有朝服那么隆重就是了。
大晋的大朝会是十日一朝，因此今天就没有昨天那么大的场面了，今日进宫议事的，除了四位辅臣之外，还有尚书台里另外的三个宰辅，再加上李信，以及元昭天子与太后娘娘，满打满算也就是十个人而已。
不过这十个人，基本上掌控了朝廷大部分的权力，都是跺一跺脚，京城都跟着颤一颤的人物。
这场小型的廷议，被安排在了未央宫的书房。
李信到未央宫的时候，其他人基本上都已经到齐了。
书房里，元昭天子坐在帝座上，其他人垂手侍立在两边，与朝会之时没有什么分别，唯一有些不同的是，在天子身后不远处，垂了一卷珠帘，几位宫人伺候着太后娘娘，坐在珠帘后面。
这并不是谢太后要干预朝政，只不过今天的事情重大，她担心自己的儿子镇不住场面，因此来给儿子站站场子。
母子两个人眼睛里都布满了血丝，很显然昨天晚上都没有睡好。
李信走进书房之后，先是瞥眼看了看天子身后的帘子，然后假装没有看到，对着天子躬身行礼。
“臣李信，见过陛下。”
因为不是大朝会，算是私底下会面，李信就没有下跪行礼，事实上在座的群有人，几乎都没有行跪礼。
天子看了看李信，有些复杂的叹了口气。
“老师不用多礼，起来说话罢。”
李信道了声谢，然后便站直了身子。
见人已经到齐了，天子沉默了一会儿，便开口说道：“诸公与老师都到了，那便开始议事罢。”
御史大夫严守拙，第一个站出来说话，他对着天子低头道：“陛下，此事昨日已经有了共识，兵部，大都督府与尚书台都有过错，兵部那边按李太傅的说法是右侍郎钱笙以及两个主事所为，其他两个衙门尚且没有定数，我御史台是三法司之一，昨日臣已经让御史台的下属，联同大理寺与刑部一起，彻查此事，相信用不了几天，大都督府与尚书台也能查出一个究竟。”
靖安侯爷冷冷一笑：“按照严司空的意思，今日的事情不用再议，直接等你三法司的结果就是了？”
严守拙对着李信拱了拱手。
“太傅，兵部出了差错，只追究了右侍郎以及两个主事，按朝廷的规矩，其他两个衙门也应当如此，太傅身为兵部尚书，总不能厚此薄彼罢？”
李信面无表情，从自己的袖子里取出一份奏本，开口道：“这是本官请辞兵部尚书的奏书。”
“兵部右侍郎钱笙以及两个主事，私动勘核印，罪莫大焉，本官身为兵部尚书，引咎辞职。”
说完这句话，他左右看了看眼前的一众老头。
“我这个兵部尚书已经引咎辞职，按照严司空的说法，沈相与大都督，是不是也应该引咎辞职？”
这句话一出，便没有人敢接口了。
这两个人，是四辅臣里权柄最重的两个人，职权跟一个兵部尚书根本没办法比，李信可以潇潇洒洒的丢掉兵部尚书的职位，他们却是不肯丢掉自己身上职位的。
见众人没了反应，李信冷笑道：“看来诸位是不愿意辞官了，那这样，李某辞去身上所有的职位，包括太傅在内，诸公可敢跟着李某一起请辞？”
话说到这里，又是一片沉默。
最终还是中书令公羊舒上前两步。对着李信笑了笑：“李太傅，谈事情就要心平气和的谈事情，吵架是吵不出结果的。”
“要不这样，老夫也算是尚书台的主官，尚书台的罪责由老夫担了，明日就向朝廷上书请辞如何？”
面对这个三朝宰辅，李信还是很尊敬的，他对着公羊舒微微低头：“老相公说笑了，老相公是中书省的中书令，虽然在尚书台办公，但是可不是尚书台的主官。”
他话音刚落，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人，迈步走了上来，咬牙道：“那我这个尚书台右仆射，算得上尚书台主官了罢？”
说话的是尚书台右仆射赵明州，这人也是太康朝才入尚书台为相的新宰相，在尚书台任右仆射，理论上与沈宽的平级，但是实际上算是沈宽的副手。
他连个辅臣的位置都没有，只是尚书台五个宰辅之一。
不过即便如此，这也是朝堂里最顶级的那一批人了，在这个当口，能舍得把自己的相位丢出去的，还算是有担当之人。
靖安侯爷闷哼了一声。
“尚书台右仆射都站了出来，怎么左仆射还在装死？”
沈宽脸色难看，他怒视了一眼李信。
“李长安，我等是先帝遗命的辅臣，可以直接执掌朝政，是看你往日诸多功劳，才屡屡相让，你不要欺人太甚！”
他脸色难看。
“你居功自傲，实在是太狂悖了！”
李信冷冷一笑。
不管是谁，只要是在朝堂上做官，哪怕是叶璘之流，都会畏惧这几个辅臣几分，但是李信全然不一样，他除了在京城之外，在西南还有一份家业，京城这些官职不要了，他还能去西南，因此全然不怕这些辅臣。
“原来沈相也知道我曾经立过功劳，沈相不顾朝廷规矩，私自动我禁军右营折冲都尉的时候，可没有记得李某人曾经替朝廷立过功劳！”
面对着整整七个对手，靖安侯爷毫无惧色。
两边人眼看就要打起来了。
靖安侯爷甚至已经撸起了袖子，准备以武将的身份，在这一群文官之中大杀四方。
坐在诸位上的天子，终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迈步走到几个人的身边，清了清嗓子。
“诸公稍静，听朕一言如何？”
皇帝说话了，当然要给面子，包括李信在内，所有人都垂手而立，闭口不言。
“陛下圣训。”
天子深呼吸了一口气，先是走到了李信面前，他微微低头。
“朕知道，老师想让朕提前亲政，是为了朕好，但是这件事情急不得，朕现在对于政事，两眼一抹黑，没了几位宰辅，恐怕什么事情也做不成。”
“请老师，再给学生一些时间……”
李信微微皱眉，随即闭上了眼睛。
“陛下是天子，臣无话可说。”
天子又走到沈相面前，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沈相，禁军调令之事，依朕看的确是尚书台和大都督府的错漏，尚书台与大都督府，都要有人承担责任。”
沈宽恭敬低头：“陛下说的是。”
天子深呼吸了一口气，又继续说道。
“另外，太傅说的不错，十四岁与十六岁其实分别不大，朕从明日开始，进尚书台观政议政，等什么时候朕觉得合适了，就提前亲政。”
“沈相以为如何？”

第二百二十六章 教你做皇帝
这次的事情，因尚书台而起，由李信一手推动到这种决定政局的高度，但是最终的决定权，却掌握在尚未亲政的元昭天子手里，无论这位少年天子说什么，双方都没有办法开口反驳。
哪怕是李信，也不能当面反驳天子。
因此当元昭天子给出了这么个“处理意见”之后，事情差不多就尘埃落定了，双方都没能达成所愿，也都没有满盘皆输。
李信这边，天子以学生的身份，开口说出那种话之后，无论他心里有多少不爽，都只能闭口不言了。
至于四辅臣那一边，这一次也没有全身而退，天子已经明说了，要让大都督府与尚书台对这件事情负责，那么尚书台多半会推出一个到两个人告老还乡，来给这件事画句号。
其中可能性最大的，就是中书令公羊舒，或者右仆射赵明洲，公羊舒到了退休的年纪，而赵明洲也是尚书台主官，两个人都有可能出来为这件事情负责。
谈不上两败俱伤，只能说李信未能得偿心愿，而四辅臣元气大伤。
廷议随着元昭天子的话而结束，尚书台与大都督府，还要一起商量出一个具体的章程，他们对着天子拱了拱手之后，便躬身告辞了。
李信也要告辞的时候，元昭天子开口道：“老师留步，学生还有事情与老师商谈。”
李信犹豫了一下，便止步留在了未央宫。
未央宫里，元昭天子让宫人摆了一桌酒菜，师徒两个人隔着桌子对坐，天子亲自伸手，给李信满了杯酒。
这副场景以前也出现过，太康天子初即位的时候，就经常把李信请到未央宫里来喝酒，君臣二人也是这样隔桌对坐，太康天子时不时还会亲自给李信倒酒。
如今物是人非，眼前的这个小皇帝，依稀有一些他父亲的模样了。
两个人坐定之后，李信刻意抬头看了看，只见帘子后面的太后娘娘，已经不见踪影。
元昭天子敬了李信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抬头看着急着，开口道：“今日之事，非是学生要与老师作对，实在是学生即位日浅，不太好直接亲政，况且如今的朝局都在几位辅臣与宰辅手里，就算要过渡权力，也得要他们配合才行，不然很容易朝纲混乱……”
靖安侯爷喝了杯酒，笑了笑。
“陛下是天子，做什么决定都是对的，没有必要与我这个做臣子的解释。”
见李信喝了酒，天子再次弯身，给李信满上。
他张口，犹豫了一下。
“老师觉得，朕今日的做法……合适么？”
他虽然即位好几个月了，但是还是第一次正儿八经的做出影响朝局的决定，此时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惴惴不安的，生怕自己做了什么错事。
李信抬眼看了看天子，面色平静：“陛下想听真话？”
元昭天子神情恳切。
“自然想听真话，请老师指教。”
李信也伸出手，帮元昭天子把面前的酒杯满上，他淡淡的开口：“如果是寻常君臣，臣现在少不得要拍上几句马屁，奉承陛下几句，但是陛下算是臣看着长大的，臣就与陛下说几句真话。”
他倒完酒之后，双手放在膝盖上，缓缓说道：“老实说，陛下今日的做法，并不算聪明。”
靖安侯爷面容平静。
“臣可以理解，陛下是学了所谓的帝王心术，要在朝堂求平衡，所以要两边打压，今日陛下的做法，如果换作先帝来做，半点问题也没有，但是此时陛下的年纪太小了。”
李信静静的看着天子。
“今日陛下看起来两边都不得罪，其实两边都得罪了，要我说陛下要么支持四位辅臣那一边，把这件事搁置下来，这样四辅臣不说对陛下感恩戴德，至少也会更加尽心尽力一些，陛下在尚书台跟他们学做事，他们教陛下处理政事，也会更加用心。”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要么陛下就支持臣这一边，这样陛下今日就可以亲政，不说把四位辅臣罢官，至少要废掉他们身上辅臣的位置。”
“至于陛下担心的那些问题，完全都不是问题。”
靖安侯爷又喝了口酒。
“陛下年纪虽然不大，但是也不算小了，朝堂上的事情没有陛下想的那么复杂，无非点头摇头而已，就算不会，陛下也有时间慢慢去学，只要谨慎一些，不会出什么大事。”
“但是陛下偏偏没有这么做，一句年纪尚幼拒绝了臣，一句提前亲政得罪了四辅臣，两边都不讨好。”
说着，靖安侯爷呵呵一笑。
“不过也无可厚非，陛下年纪的确不大，能做出这种决定已经是不容易，一些细枝末节，以后慢慢去学就是了。”
元昭天子本来对自己今天的表现很满意，自以为自己几句话就破开了这个难解的局面，让几位辅臣与李信同时知难而退，但是被李信轻飘飘几句话，说的他满脸通红，低头喝了口酒。
“老师说的是，朕……想的太少了。”
靖安侯爷淡然一笑。
“陛下还年轻，犯一点错也没有关系，不过臣既然背了一个帝师的虚名，就厚颜教陛下一点粗浅的道理。”
元昭天子从矮桌旁边起身，垂手对着李信持弟子礼。
“请老师赐教。”
李信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站起来。
他是元昭天子正儿八经磕过头拜的老师，也收过姬家的束脩，按照这个时代的规矩，他就是小皇帝的半个爹，这里也没有外人，受他一个礼数也是应该的。
“多说多错。”
李信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陛下是天子，高高在上，只要陛下不说话，作出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就没有人能知道陛下心里在想什么，他们说不定觉得陛下已经看透了一切，暗地里做事，就会更加战战兢兢。”
作为皇帝，最忌讳的是轻易表态，或者说给大臣看破根底。
一开口，就失去了“天子”的神秘感。
就拿今天的局势来说，元昭天子一开口，让人就会知道他，不过如此。
天子小脸凝重，对着李信深深作揖。
“弟子，受教了。”

第二百二十七章 出事了
与太康天子喝酒的时候，君臣两个人还有不少共同话题，毕竟两个人还能算是朋友，但是元昭天子是李信的晚辈，而且想法很不成熟，所以两个人的共同话题很少，李信只在未央宫里待了半个时辰，就再也待不下去了，起身告辞。
天子把他送到了未央宫门口。
这位少年天子犹豫了一番，最终还是咬牙开口：“老师，今日之事是朕想岔了，但是朕绝没有为难老师的意思，朕也相信老师是为了朕好……”
李信回头，看了小皇帝一眼，微笑问道：“陛下真的这么觉得？”
“朕从小在靖安侯府玩耍，老师是看着朕长大的……”
李信伸出右手，在空中悬停了一会儿，最重还是落了下来，拍了拍天子的肩膀。
他叹了口气。
“陛下如果真能这么想，那么臣就开心多了。”
说着，他收回自己的右手，笑着说道：“有逾矩之处，陛下见谅。”
天子连忙摇头。
“老师不用拘礼，依旧把朕当成那个孩童就是了。”
他对着李信笑着说道：“说起来朕好几个月不曾去看过姑母了，等过几天朕抽出时间，就去老师府上探望探望姑母，还有小小姑姑，阿涵妹妹她们。”
他从小在李信府上长大，对于李信府上的人还是很有感情的。
李信点了点头，转身告辞。
“陛下不用送了。”
天子在宫门口的台阶处止步，目送着李信一阶一阶的走下台阶，慢慢朝着宫门走去。
这位少年天子，学着李信的模样，把两只手都揣进了袖子里，然后看着李信的背影，意味不明的说了一句话。
“老师您不仅会打仗，会做官，还会……”
“您太厉害了啊……”
……
离开了皇宫之后，其实才刚刚正午，不过李信在宫里吃了饭，回到家中之后便照常睡了个午觉，等到他睡醒之后，已经是接近未时了。
不得不说，跟那几个老家伙吵架很耗费心力，只吵了一小会儿，就要睡这么久才能恢复过来。
他睡醒之后也没有出门，在家里抱着大女儿阿涵玩了会儿，又去看了看刚刚学会走路没多久的小儿子，好好做了半天的奶爸。
等到快傍晚的时候，靖安侯府的晚饭还没有准备好，一个衣着普通的汉子就从后门悄悄进了侯府，很快在李信的书房见到了李信。
他半跪在地上，只简单说了几句话之后，靖安侯爷的脸色就已经十分难看。
他就差拍桌子了。
“你说什么？”
这个汉子，自然就是暗处做事的沈刚了，他半跪在地上，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侯爷……西南传来消息，林……虎大人真的失踪了！”
一向温文尔雅的靖安侯爷，直接就拍了桌子。
“你是干什么吃的？！”
李信可以在京城遥控西南，原因有很多方面，其中包括了他与沐英的兄弟情分，以及与李朔的一些个人情分，但是最重要的还是三个方面。
第一个方面，就是他当初派给沐英组建汉州军的那两百个羽林卫，都成了如今汉州军的骨干，第二个方面是西南有一个赵嘉坐镇在锦城，帮着他统筹西南全局。
而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在锦城里有一个叫做林虎的年轻人，领着一百多个来自永州的工匠，只听赵嘉一个人的指挥。
赵嘉主管西南的权势，大多来源于此。
除了李信之外，林虎是唯一一个知道火药完整药方的人，他是李信在西南最重要的一环，如果他出了问题，李信在西南的布局，也会出大问题。
因此，李信在西南所有的力量，几乎都用来保护林虎与赵嘉两个人了，此时突然说林虎失踪了，让他难免怒火中烧。
见李信发怒，沈刚跪在了地上，颤声道：“侯爷，我们在西南的兄弟，昼夜不停的守着林先生，但是这几个月林先生在京城里喜欢上了一个女子，经常去那女子家里过夜，我等实在是没有办法日夜看着……”
靖安侯爷心里暗叫一声不好。
他之所以放心把方子交给林虎，是因为林虎是他最信任的人，没有之一，但是林虎这个人也不是没有弱点，比如说他从小在山里长大，没有怎么见过漂亮女人，就算进京城做了几年羽林卫，其实也没有怎么接触过女子。
如果有人对他用“色诱术”，以他的心性，恐怕很难坚持住。
李信脸色不太好看。
“沐家那边有说法么？”
沈刚低着头：“沐家的老爷子，这会儿已经在进京城见侯爷的路上了，大概再有两天，就能进京城。”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
“不用他进京见我了，墨骓马脚程快，我现在就骑马出发，出城去见他。”
说着，李信推开房门，让人把墨骓马牵了过来。
他翻身上马，对着沈刚低喝道：“哪个方向？”
沈刚连忙低头。
“正南官道！”
他话音未落，李信已经骑马冲了出去，一路朝着京城的南城门走去，墨骓马是难得的千里马，又跟了李信这么长时间，已经颇通人性，它似乎觉察到了主人焦急的心情，一路朝着南城门飞奔。
南城门守城的士兵，不敢阻拦，眼睁睁的看着李信骑着快马扬长而去。
不过这个时候，京城里有不少人都在盯着靖安侯府的动静，有些人发现李信从南城门离京之后，慌忙向各自的上司汇报，不少人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心里都惴惴不安。
尤其是宫里的那对母子。
……
墨骓马脚程很快，到了第二天早上，李信就在官道上看到了沐家的车队，他干脆利落的在车队面前翻身下马，然后对着马车拱手道：“沐叔，李信迎你来了。”
马车的车帘打开，已经须发花白的沐家前任家主沐青，有些吃力的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他走到李信面前，对着李信躬身行礼。
“老朽见过李侯爷。”
李信赶路了一个晚上，这会儿也有些疲累，他拉着沐青的袖子，苦笑道。
“沐叔不用多礼，且说一说到底是怎么回事罢。”
林虎这个人，对于李信来说，不管是在公在私，都非常重要，林虎出了事，他必须要问个究竟出来。
沐老爷子左右看了看，然后拉着李信走到一个偏僻的角落，面色凝重。
“侯爷，西南有人想闹事情啊……”

第二百二十八章 谁在暗中
临大事，要有静气。
不管什么事情，不能急，也不能慌，不然事情只会更糟，这个时候经过一天时间，李信已经冷静下来不少，他对着沐青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沐叔不要着急，有什么事，我们慢慢说。”
说着，他看了一眼沐青的马车。
“我们去车上说。”
沐青叹了口气，跟着李信一起上了他的马车。
这辆马车只是一辆普通的马车，远不如靖安侯府的那辆马车空间宽阔，李信与沐青两个人坐进去之后，就显得稍稍有些狭窄了。
两个人在马车里坐下之后，李信对着在外面驾车的人缓缓说道。
“马车不用停，去京城罢。”
说着，他吹了个口哨，跟了他许多年的墨骓马立刻不紧不慢的跟在了这辆马车后面。
宝马通灵，更何况已经这么多年了，这匹大黑马已经与李信有了些许默契。
马车开动之后，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沐叔，西南的事情，你且说一说。”
沐青叹了口气，缓缓开口：“侯爷，去岁你走之前，将平南军散入汉州军之中，然后一分为三，其一在锦城，一在汉州，另外一部，由李朔公子领着，驻扎在宁州，侯爷设想的很好，平南军被打散之后成不了气候，他们的家里人也被散落在西南各地，聚不成堆，本来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才是。”
“但是……”
说到这里，沐英苦笑了一声：“但是最近几个月，平南军对汉州军越发不满，哪怕他们散落在各营之中，也渐渐联合在一起，势头越来越大。”
“宁州的李朔公子，距离锦城太远，无法约束这些人，况且……可能宁州的情况更糟。”
“老朽怀疑，这一次，侯爷派到西南的林先生，可能就是被这些平南军残部，给偷偷带走了！”
李信微微皱眉。
他在离开西南之前，为了防止平南军为患，就已经在李朔的帮助下，把平南军打散编入汉州军各营之中，以为万无一失，不会再出什么风浪了，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西南又出了岔子。
“到底是怎么回事，沐叔与我说说清楚。”
沐青再次苦笑。
“说的简单一些，就是这些平南军……不服管教。”
“他们本就是锦城的精兵，训练有素，被编入汉州军之中自然不服，有些人还会殴打上官，不止如此，他们还联合在了一起，要组建什么平南营，被沐英给否了。”
说到这里，沐青沉声道：“本来，他们也只是在军营之中吵闹，时不时会在军营里挑战上官，也没闹出什么大事，但是就是因为他们，我儿大部分精力放在了军营里，才导致林先生莫名失踪……”
冲突的原因其实很简单，无非是因为两支合并的军队实力不匹配，当初的平南军，是平南侯府两代人历经三十余年才打造出来的精锐，论整体素质，甚至能与京城的禁军相提并论！
而汉州军就大不一样了，汉州军究其根底，是当年南蜀的大殿下李兴，振臂一呼呼吁起来的“农民军”，当时的南蜀已经灭亡三十多年了，这些被临时召集起来的人，要说不要命或许真能不要命，但是论单兵素质，就很堪忧了。
这就导致了平南军的单兵素质，与汉州军的单兵素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有时候两三个汉州军，都打不过一个平南军。
偏偏这一次整编，是平南军并入汉州军，也就是说整体还是以汉州军的将官为主，这样一来，许多本事稀松的汉州军将领，手底下就会有不少骁勇的平南军。
时间长了，自然会有人不服。
所以闹起来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沐青见李信皱眉不语，就又开口道：“侯爷，李朔公子驻扎的宁州，这段时间全无动静，而且林公子失踪之后，沐家曾经派人去找过，也查到了最早带林公子去见那女子的人，正是平南军的人。”
“宁州的李朔公子，这一段时间也全无动作，老朽与沐英简单商量过，都觉得这件事可能是平南军残部所为……”
“沐英要在锦城带领汉州军，因此动弹不得，托老朽赶到京城里来，向侯爷说明情况。”
马车缓缓驶动。
李信就坐在沐青对面，静静的听着沐青把话说完。
大概的矛盾，是因为平南军与汉州军之间的矛盾，不过李信并不认为这件事就一定是李朔干的，这里面有太多漏洞可以寻了。
比如说动机。
李朔当年是放弃了几乎十几万人的支持理解，才跟李信成功合作的，如果他早就有野心，应该在太康朝时候就直接与朝廷合作，而不是绕了一个毫无意义的大圈。
沐家之所以会这么与他说，一来是要甩脱沐家弄丢林虎的责任，二来是沐家与平南军这几个月却有矛盾，所以才发展成这样。
但是这些都是假的。
李信最担心的，还是林虎的个人安全。
如果是其他人被俘虏克，大约也就是审讯难度的问题，毕竟几顿毒打，再配合一点刑具，犯人多半也就招了，但是林虎与旁人不一样。
他从小与李信一起长大，也是被李信带出了祁山，才见识祁山之外的风景，他这种性子如果被抓住了，别人要他做什么对李信不利的事情，他估计很难能活下来。
马车开动了一会儿之后，李信已经把事情了解了一个大概，他皱了皱眉头，开口问道：“军中异动，赵嘉知道么？”
赵嘉在锦城的工作是统筹全局，现在锦城的工作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李信当然要问一问他。
“幼安先生是知道的。”
沐青低头道：“前些日子，幼安先生还想着找那些平南军残部的人谈一谈，以免他们闹出什么事来，不曾想还没有开始谈，事情就发生了。”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
“如果赵嘉都没有把事情往平南军残部上想，那么多半就不是他们。”
靖安侯爷面无表情。
“一来是他们缺少动机，就算要闹事，也不是这么个闹法，如果李朔是要从林虎手里拿过天雷的方子，短时间内他们也形不成战斗力，而且还会面对汉州军的疯狂报复，李朔不是这种蠢人。”
“况且他在宁州，手下人大半是原先的汉州军，条件也不支持他这么做。”
说完，李信坐在了沐英对面，缓缓闭上眼睛。
一个个人名在他脑海里跳动。
这个世界上，觊觎天雷的个人或者势力太多了，不知道多少人，梦寐以求想要拿到李信手里的天雷。
其中之最，自然就是大晋的朝廷。
想到这里，李信微微睁开眼睛，缓缓叹了口气。
他想到了归属内廷八监的一个组织。
“但愿不是他们……”

第二百二十九章 梅花卫
内廷八监里，有一个公开的情报组织，叫做天目监，在明面上就是天目监负责搜集情报，监察百官，充当天子耳目。
但是实际上，这种情报组织一旦被放在明面上，就意味着暗处还有一个很厉害的。
这个更厉害的，就是八监之中的第九监梅花卫。
梅花卫极为神秘，就连李信对它也知道的不多，当年还是平南侯府的世子李淳莫名其妙的死了，李信才知道的这个组织。
后来到了太康朝，李信成为朝堂上的红人，可以经常出入宫城，才多少知道了一些梅花卫的事情，这个组织直属皇帝，由内侍监代管，但是如果天子交代了什么任务，他们是不用经过内侍监，可以自行办理的。
一切明面上不方便做的事情，他们都可以去做。
除此之外，李信对他们就所知不多了。
天雷的事情，是在太康八年的年尾，被太康天子发现，当时他为了拿到这个东西，一度与李信翻脸，后来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跟李信达成妥协。
但是算起来，从太康八年的年底，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年半的时间，太康天子就算明面上放弃了，暗处也不可能没有动作，一年半的时间，足够梅花卫做很多事情了。
所以，当沐青说是可能李朔动手绑走了林虎的时候，李信第一时间就表示了怀疑，就目前来看，那个便宜弟弟没有跟自己翻脸的动机跟资本，他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
想到这里，李信的眉头皱的更深了。
为官多年，他对京城里的各个衙门，包括天目监在内，都可以说了如指掌，但是他对这个暗处的梅花卫，其实知道的并不多，如果是梅花卫动手绑了林虎，那么他还真的无处下手了。
想到这里，靖安侯爷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他微微低头道：“沐叔，除此之外，西南还有别的事情没有？”
“小事情一直没有断过。”
沐青叹了口气：“朝廷敕封蜀王的诏书没有公开，因此我们控制西南只能一点一点慢慢来，侯爷离开之后，西南小范围的冲突一直没有停过，幼安先生还动手杀了不少西南的朝廷命官，不过最近几个月除了林先生失踪之外，就没有什么大事了……”
西南是被李信强行割裂出去的，但是想要把西南整合成一块，还需要一段漫长的时间，李信请赵嘉去西南，就是去做这件事，不过这事情急不得，只能慢慢来。
赵嘉这个人，在李信看来只要磨练几年，进尚书台做宰辅都绰绰有余，有他在西南主事，西南就会慢慢朝着李信设想的方向前进。
两个人坐在马车里，沐青把西南那边的详细情况，一点一点的说给李信听，马车也晃晃悠悠，朝着京城方向前进。
到了第二天，京城高大的城墙，已经遥遥在望。
不过李信还没有靠近京城，一行百多个黑衣羽林卫，就把李信的马车团团围了起来，靖安侯爷从马车的车帘里伸头往外看了看，就看到了羽林卫中郎将谢岱，已经翻身下马，正对着自己的马车恭敬行礼。
“下官谢岱，见过太傅。”
靖安侯爷自嘲一笑：“怎么，这么大的阵仗，是怕我跑了？”
“思来想去，李某似乎也没有触犯什么国法罢？”
谢岱连连摇头：“太傅误会了，昨天城门守军说太傅一个人骑快马出城，不知道做什么去了，事情惊动了陛下，陛下担心太傅孤身一人，可能会有什么风险，就让羽林卫出城寻找太傅，护卫太傅安全。”
这些羽林卫，很明显是出城追李信来的。
虽然靖安侯府的家人都还在京城，太傅不太可能丢下家人逃出去，但是为了以防万一，朝廷还是派了羽林卫出来，追李信回去。
靖安侯爷眯了眯眼睛，淡然道：“老家有个长辈到京城看我来了，我出城迎接迎接，没有什么事情。”
“你们都散了罢。”
谢岱恭敬低头：“我等，护卫太傅回城。”
李太傅合上车帘。
“你们愿意跟着，就随你们的便。”
说着，马车晃晃悠悠的开动，朝着京城慢慢走去。
一百多个羽林卫，都骑在马上，护卫在马车附近，一直把李信送到了京城南城门，李信再也没有理会他们，马车缓缓开向永乐坊。
马车里，沐青偷偷看了一眼李信。
“侯爷在京城的处境，似乎也不太好。”
“其实也还行。”
因为林虎失踪，李信这会儿心情有些不太好，他双手拢在袖子里，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就是有些人看着很不顺眼，一时半会又奈何不得他们，颇为烦心。”
沐青微微低头：“侯爷要是在京城不顺心，不妨回西南去，沐英与老夫说过许多次，蜀王这个位置，永远给侯爷家留着。”
“暂时还没有到这个程度。”
李信对着沐青笑了笑：“再说了，沐兄愿意，沐叔你心里恐怕也不会愿意。”
沐青面色肃然。
“侯爷小瞧老夫了，老夫看的很分明，没有侯爷你，什么蜀王不蜀王的，都是镜花水月，沐家撑不住这份家业。”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靖安侯府已经到了。
陈十六在门口，恭敬的把两个人迎接进去，李信开口道：“十六，沐叔远道而来，给他安排妥当，不要怠慢了长辈。”
陈十六这么多年下来，已经非常知道人情世故，他恭恭敬敬的对着沐青低头道：“沐老爷子，随我来。”
沐青点了点头，然后回头看了李信一眼。
“侯爷要尽快有所打算才是……”
说完，他跟着陈十六去侯府厢房去了。
他们走远之后，李信一个人迈步走到了侯府的书房，一个人在书房里闭目沉思。
这是他这么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一旦碰到了什么事情，他就会一个人独处一段时间，尽量理清楚事情的脉络，找到合适的切入点。
过了很久之后，书房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陈十六在门口低声道：“侯爷，老爷子安顿好了。”
李信睁开眼睛，沉声道：“你进来说话。”
陈十六点了点头，从仅剩的一条胳膊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侯爷有事吩咐？”
李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问道：“我要秘密见一次萧正，有办法么？”
陈十六不仅是靖安侯府的大管家，还是李信暗处力量的大管家，沈刚等人与李信的接头，都要通过这个只剩一条胳膊的年轻人。
陈十六皱了皱眉头，随即低头道：“属下可以试一试，但是要萧公公配合才成。”
靖安侯爷点了点头。
“那你就去办，记着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是。”

第二百三十章 行贿与受贿
见到萧正并不是难事，李信甚至可以直接去宫里的内侍监去找萧正，难处在于如何秘密的见到萧正。
李信是当朝太傅，禁军将军，可以说是外臣极致，位高权重。
而萧正从太康朝就是大太监，执掌了内廷近十年时间，是内臣极致，两个人理论上来说是不能有任何私下会面的。
不过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前一次李信去内侍监，查问龙虎山张道正给太康天子用药的时候，这位内廷的大太监就曾经跟李信提过，想让李信帮他。
当时李信并没有第一时间答应下来，因为这其中还有需要考量的地方，但是现在，李信有需要萧正帮忙的地方了，那么这件事就可以谈。
所以，只要李信能够悄悄通知到萧正，那么两个人的私下会面，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在陈十六下去之后没有多久，宫里的一个小太监，就收到了宫外传进来的一张纸条。
纸条上让他向萧正递个话。
本来，他只是内侍监里最底层的一个小宦官，平日里是万万不敢做这种事的，不过想到最近一两年累积的赌债，小宦官咬了咬牙，找到了今天要去大公公房里打扫的太监，用五贯钱的代价，拿到了这个差事。
这在宫里并不奇怪，毕竟这是有可能近距离接触到大公公的差事，万一得了大公公赏识，拜了大公公做干爹，就能够像内侍监少监萧怀那样，一步登天了。
于是，当天晚上，当大太监萧正在未央宫伺候完皇帝，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就在自己房间的床铺上，见到了一张纸条。
萧正深呼吸了一口气，把这张纸条，藏在了自己袖子里。
……
次日，柳树坊的一处民房里，正在喝茶的李信，等到了一身便衣的大公公萧正。
这里是萧正的产业之一，他在宫中任职多年，在宫外自然也会置办一些家业，不过他不敢在永乐坊里置产业，只在永乐坊附近的明德坊和柳树坊，各有若干房产。
见到李信之后，萧正连忙恭敬行礼。
“见过侯爷。”
李信起身，指着桌子对面，笑呵呵地说道：“大公公请坐。”
萧正点了点头，小心翼翼的坐在了李信对面。
“没有给大公公添麻烦罢？”
萧正摇头道：“以往每个月，我都要出宫一两天，宫里的人也习惯了，不会有什么麻烦。”
说着，他小心翼翼的看了李信一眼。
“不知道侯爷召我过来……”
靖安侯爷从袖子里取出几张钱庄汇票，放在了桌子上，笑着说道：“自然是有些事情，要请大公公帮忙。”
萧正脸色微变，连连摆手。
“侯爷有什么事情，直接吩咐就是了，能给侯爷办的，自然是义不容辞，可万万不敢收侯爷的东西。”
李信把汇票推到了萧正面前，笑着说道：“也没有多少，只是喝茶钱，大公公收到，我们双方都能放心。”
萧正微微低头。
“侯爷还是先说事情罢。”
李信面色平静，淡淡的开口道：“我要知道一些梅花卫的事。”
梅花卫归内侍监执掌，萧正是内侍监的太监，实际执掌内侍监已经超过十年，那么他实际上掌握梅花卫，也差不多十年了。
只要他肯说，梅花卫就不再是秘密了。
萧正脸色变了变，然后低头道：“侯爷说笑了，内廷未听说有什么梅花卫……”
李信淡淡的看着萧正：“我还没说到内廷，大公公怎么不打自招了？”
萧正一脸为难。
李信笑着说道：“大公公，这些年我也经常出入宫禁，先帝也跟我提过梅花卫的事，大公公不用这般为难，梅花卫归属内侍监，是我原本就知道的事，不然我也不会找到大公公。”
萧正深呼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李信。
“侯爷……想知道什么？”
“梅花卫有多少人？”
萧正皱了皱眉头，沉声道：“不及羽林卫。”
李信点了点头，继续问道：“太康八年年底，我从西南回京之后，有没有梅花卫去西南？”
萧正面露难色，他抬头看着李信，苦笑道：“侯爷，非是我隐瞒侯爷，梅花卫一直直属天子，而且在内廷一直是隐秘，如果对外人泄露梅花卫行踪，被发现了是要车裂的……”
靖安侯爷面色平静。
“大公公认识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这个人从来不会拖累旁人，大公公但说就是，出得你口，入得我耳。”
萧正面色犹豫。
他端起桌子上的茶水，颤巍巍的喝了一口之后，开口道：“侯爷，那两年之后……”
这一次，李信回答的毫不犹豫。
他沉声道：“两年之后新帝亲政，届时我不敢说萧公公还是内廷大太监，但是我可以对萧公公保证，萧公公不会落到守皇陵的地步，至少下半辈子也会大富大贵。”
“如果有机会，萧公公还会是内廷大太监。”
这个时候，如果直接承诺萧正，让他两年之后仍旧执掌内廷，那就显得有点假，毕竟李信并不能决定内侍监的大太监是谁，他把价码放低了一些，反而要真诚许多。
萧正闻言，有些心动，不过还是犹豫不决。
靖安侯爷沉声道：“大公公，这件事无论结果如何，从头到尾都跟你没有关系。”
“就算我知道了，也是我自己查出来的。”
萧正脸色有些发白，再次喝了口茶水。
他抬头看着李信，咬牙道：“侯爷，那我说了……”
“太康八年年底，先帝的确派了一支梅花卫去了西南……”
“但是他们去了哪里，去做什么，我就不太清楚了……”
靖安侯爷脸色一沉。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大公公可知道，梅花卫有没有什么，用来接头的符号或者印记之类……”
萧正脸色发白。
“侯爷，这个……”
有些事情，迈出了第一步，就没有回头路可言了。
片刻之后，萧正已经差不多把他知道的事情，全部说了出来。
李信缓缓起身，对着萧正作揖道：“多谢大公公，今日之事，李信会铭记在心。”
他往外走了两步，突然回头看了萧正一眼。
“大公公，这件事，今上知道么？”
萧正咽了口口水。
“不……不知道。”
靖安侯爷点了点头，转身告辞，临走之前，他还送了萧正一柄最新款的琉璃望远镜。
承德年间，李信就用水晶弄出了这玩意儿，十年之后，他手下的匠人已经摸索出了如何烧制玻璃，不过即便如此，这玩意儿还是稀有货，价值不菲。
大公公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桌子上的汇票还有望远镜，统统收进了袖子里。
……
次日，靖安侯李信上书朝廷，称其母坟墓修葺十年整，要回乡给母亲上坟。

第二百三十一章 归乡
李信是承德十七年年尾就进入京城，差点冻死在了那场大雪里，但是他真正发迹，却是在承德十八年的年底，发迹之后，也就是太康元年，李信衣锦还乡，回老家永州几个月时间给老母亲修了一座二品夫人的坟墓。
现在是元昭元年春夏之际，算起来距离李信回乡给母亲修坟，正好是整十年。
大晋以孝治天下，李信这个时候上书告老还乡，朝廷多半不会同意，但是他要回乡给母亲上坟，不管是谁拒绝他都是理亏。
因此，这份奏书上了之后，尚书台的几位宰辅，脸色都不太好看。
左仆射沈宽，依旧有些愤怒。
“公羊兄已经上书致仕，明州也被罢相，不在尚书台做事，我尚书台退了这么大一步，他李信还是不肯善罢甘休，依旧要上书威胁朝廷！”
这会儿公羊舒虽然已经递了告老的奏书，但是一来朝廷需要时间答复，二来作为中书令，他也有很多事情需要交接，因此此时还在尚书台议事，闻言摇了摇头。
“沈相有些偏激了，老夫没有记错的话，太康元年的时候，靖安侯的确回乡给他母亲修坟，在老家待了大半年时间才回京，那个时候先帝登基不久，正是京城最关键的时候，靖安侯能在那个时候回乡修坟，足见其纯孝，如今算算时间，正好是十年。”
说到这里，公羊舒缓缓说道：“这些年，靖安侯几乎没有回过故乡，十年才回乡一次，沈相还说这种话，未免有些苛刻。”
“况且，李侯爷也不曾辞官，更谈不上威胁朝廷了。”
沈宽对着公羊舒拱了拱手，苦笑道：“这才是他李长安的厉害之处，时机拿捏的恰到好处。”
老公羊历经四朝，做了三朝的宰辅，闻言也微微皱眉：“沈相还是慎言一些的好，把李侯爷这封奏书，递到未央宫去，交给陛下决断罢。”
这种事情，哪怕尚书台现在主政，也不敢轻易做决定，因此他们只能把李信的这份奏书，派人送到了未央宫，交给天子决定。
元昭天子在看了这份奏书之后，也是皱眉许久，最终让人把李信请到了宫里来。
未央宫里，天子对李信拱了拱手，苦笑道：“老师可是因为前几日的事情，心里还有怒气？”
李信垂手而立，闻言摇了摇头，开口道：“陛下，臣在奏书里已经说明，臣十年前回乡给母亲修坟之后，至今已经十年不曾返乡，今年是修坟的十年整，臣又得了儿子，怎么也应该回乡，给母亲看一看孙子才对。”
天子拉着李信，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然后轻声道：“老师的孝心，朕也能理会，但是朕登基不久，还有许多地方需要老师扶持教导，老师要是不在京城，朕心里总觉得不太踏实。”
少年天子抬头看着李信，咬牙道：“老师能不能……暂缓回乡，留在京城帮一帮朕？”
李信面色平静，看着天子微微一笑。
“陛下，臣是草民出身，论学识眼界，要逊色翰林们不少，能够教陛下的也不多，如果说留在京城里有什么用，最多也就是能帮着陛下打理禁军右营，拱卫京城。”
“这一点臣也想好了，禁军右营的副将贺崧，在禁军右营多年，臣不去右营大营，他也可以把右营打理的井井有条，臣在不在京城，都是一样的。”
“陛下如果还是不放心，可以让大都督府派几个参将去监督贺崧，这样总不会再出什么问题了。”
“至于扶持二字，就更说不上了。”
李信微微低头道：“臣非是辅臣，不参与政事，禁军右营一直是贺崧在打理，兵部尚书的差事也已经辞了，在京城不过闲人一个，帮不了陛下任何事情。”
“臣请陛下，念在臣为国尽忠十年不曾返乡的份上，准许臣回乡祭母。”
话说到这个份上，任何人在道德层面上都没有办法再挽留李信了。
事实上，李信这一次离开京城，虽然一方面是为了林虎的事情，但是另一方面是的的确确要回家给母亲扫墓的，他上一次回永州还是太康元年的时候，整整十年不曾回乡了。
元昭天子张了张口，挽留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开口道：“那……老师什么时候回来？”
靖安侯爷低声道：“近些日子朝堂纷扰，臣有些累了，估计会在老家休养几个月，一是陪一陪母亲，二是教家里的两个孩子，学一学永州话。”
李太傅自嘲一笑：“家中一儿一女，都在京城出生，侯府上下没有永州人，他们到现在连一句永州话也不会说。”
元昭天子欲言又止。
最终，这位少年天子咬了咬牙。
“老师，学生亲政的事情……可以再议……”
天子心里害怕啊。
自己这位老师掌禁军也好，掌兵部也罢，只要他能够留在京城里，那么就什么都好说，但是他要是不在京城了，那事情可就大了。
他是太康朝的太子，从小被当做储君培养，太康八年裴进领兵攻打汉州府，结果惨败而归的事情，他也不是不知道。
况且，先帝在殡天之前，还曾经跟他详谈过很久，必然与他说起过关于西南的事情。
先帝给元昭天子的原话是，尽量不要让李信离开京城。
李信闻言，先是愣了愣，随即哑然失笑：“陛下误会了，臣非是因为前几日的事情与朝廷置气，只是实在应该回乡一趟，不然不仅心里过意不去，家长的父老也该说臣忘本了。”
“陛下放心，先前禁军调令的事情已经过去了，陛下处理的很好，臣对朝廷没有丝毫不满。”
元昭天子长长的叹了口气。
“老师，您要是走了，学生一个人在京城里。多少会有些害怕。”
“不用怕他们。”
李信眯着眼睛，微笑道：“内卫那边，陛下现在就可以着手掌握，至于千牛卫和羽林卫，都在后族手中，也都是跟陛下一条心的，京城里如果不老实，或者与陛下过不去，陛下直接用三禁卫动手杀人就是，不杀人无以立威。”
“早年先帝也是杀了不少人，才坐稳了帝位。”
元昭天子低头道：“老师教诲，朕记下了。”
他抬头看了李信一眼。
“姑母与老师一起走么？”
李信点了点头：“犬子尚小，离不开他娘，只能一起回去。”
天子又问道：“老师什么时候动身？”
“朝廷允准的话，明日收拾一些东西，后天一早便走。”
天子又叹了一口气。
“那朕到时候，去送一送老师。”

第二百三十二章 忧国忧民李长安
如果太康天子在世，还可以用强制手段把李信留在京城，但是元昭天子不行，他没有与李信彻底翻脸的本钱，因此在道理上说不通的时候，只能无奈放李信出京。
第三天早上，靖安侯府三辆马车，从侯府后门走了出来，朝着京城南城门走去。
十年前李信回乡，除去身边带着的几百个羽林卫之外，可以算作是独自一人，十年之后，靖安侯府已经开枝散叶，清河大长公主还有李信的一双儿女，再加上钟小小，陈十六，都跟着李信一起出京，京城这边只留下陈十六的媳妇蕙娘看家。
他们处永乐坊的时候，天才蒙蒙亮，到了京城南城门的时候，太阳已经从东边爬了起来。
一顶玄黄两色的车辇，已经在南城门门口等候许久了。
驾车的陈十六一眼认出了龙辇，停下了马车，回头对着车厢说道：“侯爷，陛下车驾在前面。”
马车里的李信点了点头，带上家人一起，全部下了马车，包括大长公主一起，走到了天子车辇之前，对着龙辇恭敬低头。
“臣李信，见过陛下。”
本来皇帝是来送他们的，应该皇帝先下车，但是君臣礼仪超过人情世故，因此是李信一家先下车对天子行礼。
包括九公主，也对着自己的侄儿福了一福，口称陛下。
龙辇里的元昭天子，在大太监萧正的搀扶下走下马车，对着李信夫妇拱手还礼。
“姑父，姑母。”
他虽然才十四岁，但是个子并不矮，虽然比李信要低上半个头，但是此时比他的姑姑九公主，已经高出了一些。
他与李信两个人见面的时候，是以师徒相称，但是现在九公主在场，他就应该称呼李信为姑父。
这位少年天子还礼之后，长叹了一口气：“此去永州，千山万水，姑父姑母一去，不知道多久才会回来。”
李信笑了笑，没有说话，九公主则是上前一步，对着自己的侄儿微笑道：“陛下，去永州的路十年前我去过，来回最多也就是四五个月，此去少则半年，多则一年也就回来了。”
说着，她回头看了一眼李信，微微叹了口气：“你姑父少年进京城，很少能回故土，上一次回去还是十年前，你要体谅体谅他才是。”
“姑父回乡祭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朕自然不会阻止。”
说着，他悄悄看了李信一眼，然后开口道：“姑母，姑父这一去就是一年半载，朕有些国事要请教姑父，能不能耽搁一些时间？”
九公主是太康天子唯一的一个胞妹，她从能出宫开始，就经常去魏王府玩耍，眼前的元昭天子，从出生开始就是她看着长大的，一直当成自己的亲儿子一样，哪怕他当了皇帝，也是一样。
九公主笑着说道：“有什么事情你问他就是，我带你弟弟妹妹回马车里等着。”
天子弯下身子，抱了抱自己的表妹，满脸笑容。
等到九公主等人走远之后，他才抬头看向李信，微微叹了口气。
“老师，说句实话，朕心里实在是舍不得你走。”
靖安侯爷笑了笑。
“担心臣甩手不干了？”
天子摇了摇头。
“老师是个信人，说会回京便一定会回京。”
说到这里，天子挠了挠头。
“只是这国事纷繁复杂，朕只觉得一团乱麻，难以下手。”
他苦笑道：“老师在京城，朕做事还有些底气，老师如果离开了，朕恐怕在尚书台连话也不敢说了。”
“该说就说。”
靖安侯爷如同老农一般，两只手插在袖管里，微微欠身。
“先帝曾与我说过，他说做皇帝其实最简单不过，无非是点头摇头的活，不管做对了还是做错了，下面的人都会说陛下做对了，只不过如果一直做错，老百姓会难过一些。”
说着，李信笑着说道：“我大晋从武皇帝一统天下，又经过昭皇帝景皇帝励精图治，如今可以说是国力极盛之时，陛下只管放心大胆的去选，瞎蒙也没有关系，就算陛下运气不好全部都选错了，只要陛下不做出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几代天子留下来的家底，也够元昭一朝用的了。”
这番话有些伤人，但是却是实话，武皇帝一统天下，承德太康两朝一直都在休养生息，如今大晋的经济民生都在鼎盛时期，是一个王朝最繁荣的时候，只要元昭天子不作死，就能够躺在父辈的功绩上享福一辈子。
虽然在这个繁华之下，埋藏了很多隐患。
就像大唐的玄宗朝一样。
元昭天子苦笑一声，叹了口气：“老师已经不是第一次说这种话了，好像朕以后会是一个昏君一样。”
李信微微一笑。
“臣没有这个意思，臣的意思是，陛下这一任天子，可以做的任性一些，不用像昭皇帝与景皇帝那样如履薄冰。”
元昭天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向李信。
“老师，朕想问你一个问题。”
靖安侯爷面色平静。
“陛下问就是。”
天子深呼吸了一口气，咬牙道：“老师前些日子与四辅臣相争，是为了争权，还是为了帮着朕亲政？”
听到这个问题，靖安侯爷先是愣了愣，随即哑然一笑。
“陛下如果亲政，不管是尚书台还是大都督府，亦或是京畿禁军的权力，都会全部收拢到未央宫，臣如何争权？用禁军右营造反么？”
“别忘了，禁军左营还有一个侯敬德。”
说着，李信回头看向天子，呵呵一笑：“陛下会有这个念头，多半是那四位老头，进宫与陛下说了些什么。”
李信想要元昭天子亲政，并没有争权的心思，最多就是要维护自己的禁军右营兵权，提前完成老朋友的嘱托罢了。
但是那场廷议，元昭天子并没有完全站到他这一边，以至于功败垂成。
天子皱眉思索了一番，也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如果他成功亲政，禁军包括京城三禁卫，差不多他都可以说了算，而李信不是第五个辅臣，所以他亲政之后，除非他给李信授权，否则李信就不能够专权。
他是被那几个老头那句“四个辅臣总比一个辅臣好”，给忽悠住了。
想到这里，元昭天子长长的吐出一口气，退后两步，对着李信深深作揖。
“朕，让老师失望了……”
靖安侯爷摇了摇头。
“不管怎么样，都是陛下自己做出的决定，臣无话可说。”
说到这里，李信拱手告辞。
“陛下，北疆的宇文昭部吞并了浮屠部，正在飞速做大，如果不加以限制，五年之后就会成为北地大患。”
“如果可能，朝廷要尽量让云州军与镇北军，持续骚扰宇文昭部，这样大晋北疆才能安稳的久一些。”
说完这句话，靖安侯爷缓缓后退，转身走向了自家的马车。

第二百三十三章 凭空消失
老实说，先前李信之所以选择正面硬刚那四位辅臣，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要做出一个不能受半点委屈，否则就要跟你死磕到底的狠人姿态，这样不管是谁在做这个辅臣，也不管这件事结果如何，事后都不会有人再敢打靖安侯府，或者禁军右营的主意。
但是如果只是要达到这个目的，直接状告几位辅臣意图不轨也就足够了，没有必要把事情扯到天子提前亲政的程度，李信之所以这么做，自然也是想拉小皇帝一把。
当今的元昭天子，从五六岁开始，就是李信看着长大的，他小时候也是追在李信身后，一口一个姑父，喊得很是勤快，多年下来，李信就把他当成了晚辈。到了现在这个时候，自然也想帮一帮他。
但是很可惜，这份好心并没有收获善意，反而是这个“晚辈”，亲自否决了李信的这个提议。
说一点都不失望，那是不可能的。
不过元昭天子既然已经登基，坐在了那个位置上，那么他跟从前的太子殿下，就不太一样了，他需要站在皇帝的立场上思考问题，因此对于他的表现，李信虽然有些失望，但是还是能够理解的。
不过对于他来说，这些朝堂争斗，都是细枝末节，他懒得去跟那几个老头去争，不然只要派沈刚或者天目监的人去查一查这几个老头的老底，保证没有一个是干净的，屁股上全部都有屎。
而他李太傅，为官十余年清白如水，在朝堂争斗上，天生就立在了不败之地。
眼下李信没有兴致再跟那几个老头斗下去了，对于他来说，最重要的是救下林虎，保证他不要出事才是。
林虎是林猎户的儿子，十年前李信回乡，是林猎户把这个儿子托付给李信，到现在林虎因为被李信安排负责天雷的事情，至今未婚，如果他就这么没了，李信就真的没有颜面再去见林叔了。
靖安侯府的马车，在城南的官道上慢悠悠的走了两天。
到了第三天的晚上，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后，一行人在一家小镇上住店，李信半夜爬了起来，轻轻推了推身旁熟睡的九公主。
九公主睡眼惺忪的睁开了眼睛，揉了揉眼睛，就看到了已经穿着整齐的李信。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她毕竟是皇室出身，不像寻常女子那么慌乱，只是开口问了这么一句。
李信缓缓叹了口气。
“虎子被人抓了，我得尽快赶到西南去，想法子把他救出来。”
两个人夫妻十年，九公主自然知道李信口中的“虎子”是谁，她也明白事情的重要性，因此只是皱了皱眉头，就点头同意了。
她转头看了看外面漆黑的天色，叹了口气：“你这时候要走？”
李信点了点头。
“沈刚已经在外面等着我了，我同他一起去西南，夫人你带着侯府的人，继续赶路，在永州等我。”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
“沿路上会有人盯着咱们家的人，夫人要注意一些，尽量要装作我还在马车里，最少也要瞒个一两天才成。”
九公主点了点头，伸手环住了李信的脖颈，轻轻的叹了口气：“这些年都是你一个人在外面东奔西走，我什么也帮不了你。”
靖安侯爷笑着摇了摇头。
“夫人帮我打理好这个家，让我无后顾之忧，就是最大的帮忙了。”
夫妻两个人拥抱了一会儿，李信便动身离开。
临走之前，他还去隔壁房间看了看已经熟睡的一双儿女，给睡觉不老实的大女儿盖上了被子。
此时，已经是子夜时分。
沈刚带着十来个人，牵着李信的墨骓马，正在外面等候，见到一身黑衣的李信走过来，他立刻低头，沉声道：“侯爷！”
李信面无表情。
“出发罢。”
沈刚身后十来个，都恭敬低头。
“是！”
李信翻身上马，上马之后看了沈刚一眼，然后开口道：“一起出京的有多少人？”
沈刚这时候也上了马，他回答道：“大概两百七十多人，都跟着属下出京了。”
“除去我们这十余人之外，其他全部留下来暗中保护夫人，还有侯府家人。”
“是！”
说完这句话，李信抖动缰绳，墨骓马引颈长嘶，一骑当先，朝着西南方向飞奔。
沈刚等人叹了口气，也都各自拉动缰绳，仅仅跟在李信身后。
这一次，是他们保护林虎不力，才导致要李信亲自去西南给他们擦屁股，虽然李信还没有来得及处罚沈刚等人，但是他们这些老下属都可以看得出来，自家侯爷生气了。
而且算算时间，这时候距离林虎被抓，差不多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时间，从这里赶到锦城，就算不眠不休，也要七八天时间，况且人跟马都不可能不眠不休，他们到达锦城，最快也是十天之后的事情了。
十天之后，那位林虎先生就已经被抓了一个月，要是敌人真有歹意，那么一个月的时间，基本上来说就很难活下来了。
如果林虎真的死在了锦城，他们这些负责保护林虎的人，说不定就要禁受自家侯爷的雷霆怒火。
沈刚是最早一批，甚至是最早一个跟着李信的人，十多年时间下来，他很清楚自家那个平日里看起来人畜无害的侯爷，骨子里是一个怎样的狠人！
一路上，李信基本上一句话都没有说。
一行人日夜兼程，赶了整整八天的路，终于在第九天的早上，到达了锦城。
锦城里也有靖安侯府的人，早早的通知到了沐英还有赵嘉，他们到达锦城的时候，这两个人已经在城门处等候许久了。
从墨骓马上跳下来的李信，微微有些狼狈。
这八天时间，他除了吃饭睡觉之外，其他时间都在赶路，甚至连洗脸的时间都没有，这会儿头发已经有些散乱，脸上也不太干净，神色疲惫。
不只是他，就连号称能够日行千里的墨骓马，这会儿也显露了疲态。
赵嘉与沐英两个人围了上来，齐齐对着李信低头行礼。
“见过侯爷。”
他们两个人，都可以算是李信的朋友，平日里见面，也都是笑呵呵的，但是这一次，两个人的脸上都失去了笑容，面色严肃。
李侯爷也面无表情。
“有线索么？”
沐英面带惭愧，低头道：“回侯爷，这一个月来，锦城上下几乎被找遍了，没有见到林兄弟的身影……”
“与林兄弟交好的那个女子，是锦城一家青楼里的清倌人，这家青楼我们也查了个底朝天，还是没有找到关于林兄弟的线索，他好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一旁的赵嘉，看了看满脸疲惫的李信，长长的叹了口气。
“是我等失职，辛苦侯爷了。”

第二百三十四章 心眼太小
锦城，蜀王府。
这座王府，是朝廷敕封蜀王之后，由沐家在原有平南将军府的基础上改建的，其实蜀王府原本可以安置在锦城的旧南蜀皇宫里，但是为了为了怕朝廷以此为借口，说蜀王府僭越，干脆就另修了一座。
如今的蜀王，是沐英的儿子，不过改姓了李，叫做李脩，名义上是成汉王族的后人，李兴的儿子。
李兴的确是有两个儿子的，不过他被太康天子请到京城之后，被李信直接提刀杀了，他在锦城的后人，也被沐英下了死手，一个都没有留下。
坦白说，李兴这个人的确该死，但是他的家人大多都是无辜的，但是他们是死在李兴的愚蠢之下，怨不得旁人。
进了蜀王府之后，才六岁的蜀王殿下李脩，上前对李信躬身行礼，口称义父。
他认李信做干爹，是沐英与李信一早就说好的事情，只不过造化弄人，如今李信这个干爹还是一个侯爵，这个小家伙就已经“裂土封王”了。
不同于黑脸的沐英，这个“年轻”的蜀王殿下面色白皙，面容也颇为俊俏，看来是沾了不少母亲的光。
他的母亲，是李兴的妹妹，也就是李家那位小郡主，算起来他姓李也是跟母姓，并不是沐家凭空改了姓。
这位小郡主，当年被沐英从京城接回西南之后，两个人便渐渐勾搭上了，而且因为是李兴设计害死了李复，她就与自己的长兄李兴再也不相往来，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两个侄子，已经被丈夫沐英给杀了。
李信虽然一路赶路疲惫不堪，但是见到晚辈，他还是蹲下伸手摸了摸这个小家伙的脑袋，笑着说道：“一转眼便这么大了。”
跟在李信身后的沐英微微皱眉：“去寻你母亲，大人们有事情要谈。”
李信在袖子里摸索了一番，最终摸出了一枚颇为精巧的望远镜，挂在了这个小王爷脖子上，这个望远镜大概只有三四寸长，靖安侯爷微笑道：“这是京城工坊里的匠人弄出来最新一批的千里镜，本来是我自用的，现在也没了用处，给你拿去耍吧。”
小孩子都喜欢新奇东西，他接过这个东西之后，放在眼睛上看了看，立刻喜笑颜开。
“谢谢干爹。”
沐英对他挥了挥手。
“好了，下去玩去吧。”
蜀王殿下蹦蹦跳跳的走远了。
沐英与赵嘉都跟在李信身后，三个人越过蜀王府的前厅，走到了后花园里，在一处凉亭下面坐了下来。
坐定之后，沐英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李信低头抱拳：“侯爷，这件事是我疏忽了，说起来，那个清倌人还是我请林兄弟过府吃饭，请来唱曲儿，他们才认识的，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林虎在锦城的任务其实很无聊，单纯的只是掌握天雷秘方，只有赵嘉要求他去制作天雷的时候，他才会有活干，平日里极为清闲，沐英也是担心这位重要人物在锦城过的无趣，就经常请他喝酒。
因为沐英与李信是朋友，林虎也就不怎么拒绝，经常来蜀王府喝酒。
李信坐下来之后，揉了揉有些胀痛的眼睛，开口道：“是京城梅花卫下的手，而且已经谋划了一年多了。”
“想必他们查到虎子这个人，花了不少时间，不然不至于在先帝殡天之后，应该早就动手了。”
他赶了八九天的路，差不多一天只睡两三个时辰，这会儿觉得困乏不已。
“去取纸笔来。”
沐英立刻点头，飞快跑去取来一份纸笔，铺在了李信面前。
李信提起笔，皱眉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再纸上画了三个符号。
这三个符号，每个符号只简单数笔，但是看起来像是三朵形态各异的梅花，分别代表了不同的意思。
这些符号，是萧正画给他看过的。
当然了，他与萧正的会面本来就是忌讳，这种东西更是不可能见诸于纸笔，全凭李信硬生生靠记忆力记下来，事后他在靖安侯府也画了几次，画完就被他烧掉了。
“梅花卫在大晋太祖年间就有了，早年大晋开国的时候，梅花卫成功暗杀了不少大将，这个组织上下单线接头，找到一两个人没有意义，最多只是伤到他们的枝叶。”
“这是梅花卫用来沟通接头的三个暗记，这几天沐兄安排一些精锐，在京城上下暗中排查这些印记，应该能找到一些线索。”
“找到线索之后，不要打草惊蛇，尽量找到多一些的梅花卫，或者知道虎子被关在哪里……”
说到这里，李信闭上了眼睛。
“死了没有……”
“再行考虑对他们下手。”
“梅花卫不可能是最近才在锦城里的，平南侯府主事西南的时候，锦城里肯定就有梅花卫，要当心一些。”
沐英认真看了几遍李信写在纸上的符号，深深点头。
“属下，这就去办。”
李信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皱眉道：“记着，让可靠一些的人去查，当年平南侯府的家将里都能混进梅花卫，说不定你蜀王府里，也会有梅花卫。”
沐英心中一凛，恭敬低头。
“属下明白了。”
说着，沐英躬身退了下去，办事去了。
而赵嘉则是犹豫了一下，坐在了李信对面的凳子上，他看了一眼满脸疲惫的李信，微微叹了口气。
“侯爷，近来京城如何？”
李信睁开眼睛，先是叹了口气，然后无奈一笑。
“李慎曾经与我说过，他说姬家人都是一个德行，从前我觉得这句话有些偏颇，现在看来，确实有几分道理。”
“承德天子不曾用我，也不曾信我，太康天子用我，但是不全信我，到了这位新天子。”
靖安侯爷呵呵一笑：“他是我看着长大的，从小跟在我身后，嘴里喊的不是姑父就是老师，我以为他多少会信我几分，我冒着得罪所有文官甚至得罪大都督府的风险，下场忙碌一翻，结果连这个姬家的小娃娃也不信我。”
“寒人心呐。”
李信这一番话说的有些笼统，赵嘉没有完全听明白，不过听出了一些意思，他低声道：“不管是谁，坐到那个位置上，心里想的都会不一样。”
“侯爷也身处朝堂十多年了，应该早就想明白这个道理才对。”
“我与幼安兄想法不一样。”
李信起身，打了个哈欠。
“我还是觉得是他们一家三代，心眼太小，容不下人。”
赵嘉笑了笑。
“侯爷这么想，也不是没有道理。”
李信两只手插进袖子里，迈步离开了这个凉亭。
“困的不行，先去睡一觉，等我睡醒了，再与幼安兄细谈。”
说罢，他慢悠悠的走远了。
赵嘉愣了愣，然后叹了口气，对着李信的背影，深深一揖。

第二百三十五章 未雨绸缪
作为三朝元老，李信对于姬家的皇帝还是很有发言权的，虽然因为太康天子短命的原因，如今朝廷里三朝元老一抓一大把，不过李信是正儿八经的天子近臣，他对于太康天子以及元昭天子的了解，胜过朝廷里的绝大多数人。
承德天子在李信心里，是个深不可测的人物，这位皇帝虽然对于西南也有些斤斤计较，不过总体还算大气，但是在他之后的太康天子，不管是格局眼界，还是手段，决策，都比承德天子差上不少。
这也是他后期与李信之间生出间隙的原因。
而到了元昭天子这一代，才十四五岁年纪，而且还是李信的学生，就已经对自己的老师不怎么信任，宁愿不亲政，也要保住先帝留下来的几个辅臣。
这不仅仅是让李信寒心的问题了，更重要的是，让李信对自己的未来，或者说靖安侯府的未来，产生了一些顾虑。
那就是以后的元昭天子，对靖安侯府到底会是个什么态度。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当务之急是要尽快解决西南的问题，把虎子找出来。
因为极度疲累，李信这一觉睡了很久，他是下午开始躺在床上休息，一直睡到了第二天上午接近中午的时候，才从床上爬了起来。
因为睡得太久，他还觉得有些头脑昏沉。
蜀王府专门有下人在他门口等着，见到李信醒过来，立刻把洗漱的热水端了上来，李信洗了个脸，刚在房子门口活动了一番筋骨，沐英就已经找了过来，对着李信恭敬抱拳。
“侯爷起了。”
李信本来正在站拳桩，听到沐英的声音之后，立刻收了架势，一边揉着自己的肩膀，一边对沐英笑道：“你该忙什么忙什么去，没必要在家里守着我。”
沐英低头道：“侯爷给的标记，属下等人已经在锦城找到了一些，相信再过几天，就可以有些线索了，到时候多半就可以找到林兄弟。”
梅花卫的上线下线是单线联系的，这种联络方式虽然隐蔽，但是非常低效，因此梅花卫会大量使用印记传信，虽然他们事后会抹掉印记，但是细心一些，就很容易发现。
李信点了点头。
“辛苦沐兄。”
“不敢。”
沐英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道：“不是属下等人失职，侯爷也不用千里迢迢到锦城来，处理麻烦。”
李信摇了摇头。
“用不着说这些话，以后注意一些就是了。”
沐英低头道：“侯爷睡了一天一夜，应该饿了，府上已经备了酒菜，侯爷一起吃个饭？”
李信点了点头。
“是有些饿了。”
这会儿已经接近夏天，沐英就让人在凉亭下面摆了一桌酒菜，他与李信两个人隔着桌子对坐。
坐下来之后，李信问了一句：“幼安兄不在么？”
沐英摇了摇头，苦笑道：“幼安先生总揽西南政务，十分辛苦，这会儿估计还在府衙里忙碌，恐怕要到日头落了才能来见侯爷。”
李信点了点头，夹了口菜，一边吃一边问道：“听沐叔说，汉州军与曾经的平南军之间，起了些冲突。”
沐青与李信说这些，多少有点告李朔状的意思，但是现在证明了是梅花卫动的手，与李朔无关，这个情况就有些尴尬了。
沐英低头苦笑道：“是有些小问题，平南军旧部大多骄横一些，汉州军出身的将官压不住他们，有不少人吵着闹着要去宁州投奔李朔将军，还经常与汉州军打架。”
很显然，因为两军单兵素质的差距，这一次整编强行把更强的平南军，编入了相对次一些的汉州军，引起了不良反应。
李信微微皱眉。
“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告诉那些闹事的人，要么继续在锦城当兵，要么就退伍回家去，不可能给他们重新变成平南军。”
“真要有本事，让他们立战功来，该给官职一丁点也不会少他们的。”
开玩笑，当初李信花了不少心思，才把平南军给拆进了汉州军，如今李朔占了宁州，渐渐粮草充足了，如果以前的平南军都回去投奔了他，那么李朔的势力就会越发壮大，导致西南势力失衡。
沐英微微低头：“属下明白。”
靖安侯爷埋头吃了两口菜，抬头看了沐英一眼。
“李朔那边是个什么态度？”
沐英苦笑道：“李朔公子带了三万人驻扎宁州，锦城这边的平南军旧部闹事的时候，我给他写过信，他说平南军已经不复存在，现在只有宁州军，他也管不了这边的事情。”
靖安侯爷眯了眯眼睛。
“他说的不错，既然平南军编入了汉州军，那么平南军也就不存在了，他能带得动整编之后的军队，没道理你带不动。”
“李朔知道我来西南了么？”
沐英低头道：“几天前属下收到消息之后，就让人去宁州送信了，相信宁州那边很快就可以收到。”
靖安侯爷端起酒杯，敬了沐英一杯，缓缓说道：“沐兄，西南这边，需要尽快整合到一起，不能再这样拖沓了。”
“沐家”受封蜀王，是太康九年年初的事情，到现在已经过去一年多，但是西南几十个洲，有许多不服这个所谓的蜀王府，因此汉州军虽然占了锦城和剑门关，但是西南内部还没有达到旧成汉那种自成一国的紧实地步。
甚至连当年平南侯府统治西南的地步也没有达到。
说到这里，李信沉默了一会儿，沉声道：“各州府官员，要尽快处理好，倒向蜀王府的给钱给粮，还是死脑筋的，直接一刀杀了，没有时间去一点一点感化他们了。”
赵嘉被李信派到西南来，一方面是为了帮李信看着西南，另一方面就是要整合西南势力，让西南一体，但是赵嘉毕竟是读书人，下不了狠手，而且他对于那种很有气节的读书人还颇为欣赏，因此一直到现在，西南数十个州府里，还有十余个州府仍旧心系朝廷。
沐英脸色变了变，他放下筷子，抬头看向李信。
“侯爷您……”
李信肚子饥饿，仍旧在夹菜吃饭，他恶狠狠的咬下一块鸡腿肉，闷声道：“虎子被抓了，我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坚持的住，如果他坚持不住，那么朝廷这个时候，多半已经拿到了天雷的方子，我们需要早做准备。”
“况且，先皇帝留下来的辅臣，也看我不顺眼，这个时候，咱们最起码得有一些自保之力。”
沐英面色肃然，也不吃饭了，从桌子旁边站了起来，沉声道：“属下，明白侯爷的意思了，属下这就去办，两个月之内，一定把西南诸州府，尽数收入侯爷麾下！”
靖安侯爷哑然一笑。
“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先吃饭。”

第二百三十六章 找到林虎了
如沐英所说，一直到了快日落时分，一身白衣，刚刚处理完政务的赵嘉，才到蜀王府来寻李信，这个时候沐英已经不在家里，赵嘉在蜀王府后院见到了李信，此时李信已经摆好了一盘棋局，见到赵嘉之后，他笑着指了指自己对面。
“幼安兄怎么才来，等你许久了。”
赵嘉没好气地说道：“还不是你，把整个西南几十个州府的事情，全部丢在了我这个溧阳县令头上，每天忙的我不可开交，这个时候能够脱身，已经很不容易了。”
赵嘉比李信年长几岁，此时已经是三十好几了，因为这几年一直在外奔波，又跟着操心，所以显得苍老的不少，头上甚至有了几根白头发。
他在李信对面坐下，看了看桌子上的棋局，摇了摇头：“侯爷又下不过我。”
两个人下的是象棋，赵嘉话音刚落，李信已经先行一步，笑着说道：“下不过才要下，当年叶师也下不过我，还不是每天拉着我一下就是半天。”
赵嘉漫不经心的动了一个卒，然后左右看了看，皱眉道：“怎么不见沐英？”
“他啊。”
靖安侯爷一边移动棋子，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去杀人去了。”
说着，李信反应了过来，纠正道：“也不对，梅花卫的事情没有解决之前，他应该不会离开锦城，这会儿应该是去准备杀人去了。”
赵嘉皱了皱眉头。
“他要杀谁？”
“杀西南这些不听话的人，我要整顿西南力量，容不得幼安兄慢慢来了。”
赵嘉是个聪明人，李信话说到这里，他已经明白沐英要去做什么，这位锦城府的府尊脸色立刻就有些不太好看了。
“整合西南的事情，这两年一直是我在做，侯爷就算不与我商量，怎么也应该知会我一声才是。”
他连棋也不下了，直接就站了起来。
“西南诸府，大多数已经倒向了锦城，剩下的不过是时间问题，最多半年……”
“沐英还没有出锦城，也还没有动手，我这不是正在跟幼安兄商量么？”
李信仍旧坐在位置上，面不改色的吃掉了赵嘉一个子，微笑道：“再说了，幼安兄是个慈悲性子，与幼安兄商量，这件事估计还要拖延一段时间，不过现在沐英还在锦城，不曾动手，幼安兄想要救人，也还有机会。”
“西南剩余那些冥顽不灵的人，幼安兄可以给他们写封信，如果他们还是不听，蜀王府无论如何也要杀人立威了。”
赵嘉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有些颓然的坐在了李信对面，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
“他们要是一封信能够劝的动，便不至于到现在都还没有归附了。”
他看了看桌子上的棋盘，伸手走了一步棋。
“侯爷，沐英动手可以，但是杀了第一拨人之后，须得停一停，容我些时间给其他人写信，他们见到了血腥，才会听得进去劝。”
靖安侯爷抚掌一笑。
“还是读书人了解读书人。”
赵嘉苦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两个人在棋盘上你来我往，李信棋力要比赵嘉逊色不少，一会儿就被杀的丢盔卸甲，只剩下一些残兵败将。
这个时候，赵嘉突然抬头看了李信一眼。
“记得太康九年侯爷带着朝廷的封王诏书到西南的时候，与我们说过，整顿西南的事情不着急，两三年也好，四五年也成，怎么这个时候，侯爷突然着急起来了？”
赵嘉对着李信眨了眨眼睛。
“难不成侯爷是想……”
听到这句话，靖安侯爷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些，他放下了手中的棋子，有些严肃的看了赵嘉一眼。
“幼安兄，你希望我造反么？”
赵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点头。
“侯爷，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不是您想不想造反这么简单的事情了，西南的这么大一股势力摆在这里，朝廷不可能看不到，就算现在朝廷装作看不到，等到小皇帝长大了，也会觉得西南碍眼。”
“与其等个十几几十年，朝廷回过头来与西南清算，不如趁现在侯爷还年轻，大家伙也都有心气……”
他说到这里，就没有再接着说下去了，而是开口道：“不是我一个人这么想，沐英应该也是这么想的，毕竟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就算给大晋做臣子，将来多半也还是会翻脸。”
赵嘉抬头看着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
“平南侯府就是最好的前车之鉴！”
平南侯府，与朝廷“对峙”了三十多年，历经两代人，因为不肯放弃西南，最终还是无可避免的走到了朝廷的对立面，李慎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不得不举旗造反。
现在让李信放弃西南束手期待朝廷的慈悲，显然是不可能的，只要李信不肯放弃西南，将来的冲突就在所难免。
李信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看向了赵嘉。
“幼安兄以为，如果我们造反，胜算几何？”
“我不知道。”
赵嘉苦笑道：“大晋国运正盛，咱们就算造反，也只能徐徐图之，按我的意思是既不能像平南侯府那样想着给大晋做臣子，也不能立刻举旗，咱们先要让西南自成一国，壮大力量，然后慢慢等待机会。”
“有侯爷的天雷在，剑门关固若金汤，咱们有的是时间。”
李信缓缓吐出一口气。
“所以咱们现在是要让西南自成一国，而不是现在就想着造反。”
说到这里，李信看向赵嘉。
“不过幼安兄放心，李信从来不会舍己为人，更不会心慈手软坑害自己人，到了合适的机会，该做的事情我也会去做，就算不做，也一定给大家都谋个好的前程。”
如果元昭天子对他有赤诚之心，李信当可以安心给他做臣子，但是现在小皇帝看起来并不比他爹靠谱，李信也不得不给自己还有自己的兄弟们想条后路了。
两个人说着话，太阳已经落山，天色慢慢暗淡了下来。
这个时候，棋盘上李信的红子已经占尽下风，靖安侯爷若无其事的伸手抹了抹棋盘，一盘残局立刻化为乌有。
“到吃饭的时候了，咱们下次再下。”
赵嘉有些无奈的看了李信一眼。
自家这个侯爷下棋喜欢耍赖，他不是第一次知道了，偏偏李信每一次耍赖，都是理直气壮。
他当然不知道，这是李信从那位大晋战神身上学到的顶级棋术。
两个人从椅子上起身，整准备走向前厅，一身黑衣的沐英，气喘吁吁的走了过来。
他看向李信，深深低头。
“侯爷，属下似乎发现了林兄弟被关在哪里了……”
“这么快？”
李信面色肃然，皱眉道：“有把握吗？”
沐英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咬牙道：“七成！”

第二百三十七章 漆黑的井底
如果没有把握一网成擒，那么就会打草惊蛇，但是就算林虎还活着，估计也很难再找到了。
听到沐英这句“七成”，李信没有过多犹豫，沉声道：“带我去。”
“记着，人手要可靠，务必要一击必中。”
沐英点了点头，开口道：“属下带了一百多个人，有一些是当年侯爷就给我的羽林卫，剩下的全部都姓沐，他们里面不可能有这个什么梅花卫的人。”
靖安侯爷这才微微点头，捋了捋自己的袖子，脸上带着寒霜。
赵嘉也站了起来，开口问道：“侯爷，要我同去么？”
“用不着。”
李信回头，呵呵一笑：“此去是要去杀人，我知道幼安兄不喜见血。”
说罢，他跟沐英两个人，迈步离开了蜀王府的后院，前院里，一百多个人已经等候许久。
李信没有多废话，立刻挥手。
“出发。”
路上，李信与沐英差不多走在一起，沐英落后李信半个肩位。
李信一边走，一边问道：“怎么这么快，就寻到虎子的消息了？”
先前林虎失踪之后，汉州军这边查了一个月一无所获，李信虽然给了他们梅花卫的联络暗号，但是想来最少也要三四天或者四五天，才能查到准确消息，眼下不过一天多的时间，竟然就追查到了林虎的确切位置。
沐英微微低头。
“收到侯爷给的印记之后，属下就开始让人在锦城里四下查访，很巧的是，在蜀王府附近的一处茶馆里的柱子上，就有不少侯爷画出的那些印记。”
“属下生怕惊了他们，因此没有第一时间派人跟着，不过蜀王府附近的地方，大多都是姓沐的人家……”
原本沐家是在汉州府的，但是有了蜀王府之后，沐家的核心层就有不少搬到了锦城来住，首选的地方自然就是蜀王府附近。
因此，那里算是沐家人的聚集地。
这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沐英在锦城查了一个多月，没有查到任何线索，毕竟他不可能把这件事联系到沐家人身上，自然就不会去查自己的亲族。
“属下是沐家家主，就让人把那附近的沐家人喊到府上问话了，他们都在那里住了一年多了，这一个月有什么大的动静，都很清楚。”
说到这里，沐英微微低头。
“有一户新搬来大半年的人家，从上个月开始，家中常有异动，而且属下带人在这家人附近绕了一圈，也发现了梅花卫的暗记。”
说到这里，沐英低头道：“因此，属下有七成把握，林兄弟多半是被关在这里，本来这种事情应该慎重，至少应该在锦城全城在观望几天，但是救人如救火，已经一个月时间过去了，属下担心……”
李信默默点头。
“沐兄的意思我明白，我同意冒这个险。”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已经出了蜀王府，沐英走在前面带路，在距离蜀王府只有两个胡同的地方，找到了一家民宅，沐英微微低头。
“侯爷，就是这里了，如果属下没有猜错，这里应该就是梅花卫在锦城的据点，至少是据点之一。”
说着，沐英伸手指了指几百米之外的一座茶楼，微微低头：“而那座茶楼，多半就是他们互通消息的地方。”
此时，他们距离这处民宅还有几十米的距离，李信用手按动腰间的青雉，面无表情。
“冲杀进去。”
“有人拿人，如有反抗，就地格杀！”
他们身后跟了一百来号人，其中有半数是当年跟着李信西征来到西南的羽林卫，他们有的持刀，还有人持弩，闻言立刻齐声道：“是！”
一行人，快步朝着这座民宅走去。
李信与沐英走在最前面，他低喝道：“梅花卫各个都是精锐，诸位当心！”
有十几个人走在李信前面，他们走到民宅门口的时候，四个人不由分说，齐步上前横身一撞，民宅的木门被一下子撞开！
木门无力的倒在了地上。
这一剧烈的响动，立刻就惊动了房子里的人，有一对父女从屋里走到了院子里，看着自家倒塌的木门，又看了看一众持刀的壮汉，惶恐不已。
“各位军爷，小民是犯了什么过错……”
他说的是地道的锦城话，地道到连沐英这个南疆人都听不出任何毛病。
靖安侯爷面无表情。
“把这两个人绑起来，房间里里里外外，给我全搜一遍！”
“是！”
上百个如狼似虎的壮汉，很快把这个并不是特别大的民宅搜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几个房间里没有人，也没有发现暗格，上下找遍了，没有发现密室。
开回翻找了好几遍之后，就连沐英也变了脸色。
这一次，是他说有七成把握，如果这里没有人，就是他把事情办砸了，到时候把林虎害死了，他根本没有脸面再跟李信称兄道弟了。
他对着李信抱了抱拳。
“侯爷，属下亲自去搜一搜。”
那一对被绑起来的父女，已经是满脸惊恐，他们跪在了地上，对着李信叩首：“这位官爷，小民们可没有做什么坏事，您要是找什么东西，说出来小民帮您找到了奉上就是，可不敢私藏什么……”
李信回头看了一眼这个老头，面无表情地问道：“我一没有穿官服，二没有带兵，你怎么知道我是官？”
老头哭丧着脸。
“官爷您带着兵来的，自然是官了……”
李信闷哼了一声，恶狠狠看了这个老头一眼。
“把他们看死了，嘴也堵上，别让他们咬药包自尽了！”
几个羽林卫立刻恭声应是，李信负手从这处民宅的前院，走到了后院。
这个宅子并不是很大，后院里也没有池塘，只是种了几株花草，有个避暑的小亭子，以及一口井。
李信左右看了看，最终把目光锁定了这口井。
因为这口井是用井盖盖住的，盖的严严实实。
“搬开这块石头。”
两个羽林卫立刻点头，合力把井口上的石头搬开，搬开之后，靖安侯爷伸头朝着里面看了看。
是一口枯井，大概四五米深，井底没有了水，只剩下一些枯叶还有泥泞。
这时候，沐英也走到了李信身边，伸头朝着井下看了看，但是井下一片漆黑，看不出什么来。
“侯爷有发现？”
李信微微皱眉。
“下去看一看。”
沐英摇了摇头。
“还是我下去罢，侯爷在上面看着就是。”
沐英身手不错，直接就从上面跳了下去，四五米的高度平稳落地。
井底没有烂泥，反而有一种踩在实处的感觉，他在漆黑的井底左右看了看，然后四下摸索，摸到了一个一人高，可以供两个人行走的洞口。
沐英深呼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井沿。
“侯爷！下面有通道……”

第二百三十八章 不择手段的梅花卫
一般的密室地牢，都是在房间的地下，隐蔽一些的，最多是也就是在柴房马厩里面，但是这个院子里的密室，却是安排在枯井里，如果不是这口枯井被刻意盖上了石头，就连李信也不会注意到。
发现了通道之后，李信让人把沐英拉了上来，然后让人准备了火把，十几个羽林卫走在前面，率先下井，李信与沐英两个人随后跟了进去，剩下的人也举着火把，跟进了井底。
这是一条大概十余米的通道，没有什么亮光，走了十多米之后，突然开阔了起来，里面仿造地面上的建筑，弄出了几间房间，虽然没有什么亮光，但是隐约可以闻到一些火烛的味道。
沐英在李信身后，低头道：“这里点了蜡烛，刚灭掉，有人在，侯爷小心一些。”
李信左右借着火把的光亮，左右看了看，缓缓开口：“往前走罢。”
十几个火把，把这个地下暗室，照的如同白昼。
羽林卫们如狼似虎的走在前面，沐英刻意站在了李信身前，以防有什么危险。
往前走了十几步之后，暗处突然有脚步的声音，然后就听到几声机括的声音响动，当先两个羽林卫应声痛呼，跌倒在地上。
沐英脸色微变。
“是弩箭！”
大晋的律法里，有许多东西民间是不能持有的，比如说刀枪，铁甲之类的，但是最忌讳的东西就是这种军方才有的弩箭，弩箭不同于弓箭，不需要臂力，只要有人给你上弦，哪怕是三岁童子，近距离也可能射杀一个壮汉，因此这种杀伤性很大的东西向来都是军方专用，不仅仅是民间，就是普通的衙门王府里，也不准持有。
但是这个密室里，竟然有！
沐英没我快过多犹豫，立刻低喝道：“他们人不多，弩箭要上弦，扑杀上去！”
他的判断很准确，这个密室里不可能有太多人，弩箭射完之后需要重新填装机括，有很长时间的空档期，这个时候冲上去，是最佳的选择。
十来个人手持火把，直接朝着暗处冲了过去。
一阵激烈的近身搏斗之后，三个身着普通衣裳的人，被羽林卫砍倒在地，其中一个留了活口，被沐英抓在手里，丢在了李信面前。
李信看也没有看他们，径自朝着密室的最里面走去。
密室里没有门，一个个房间被一个个帘子隔开，李信掀开帘子，进了最后一个房间之后，扑面而来的就是浓烈的血腥气。
这个房间有两个柱子，其中一个柱子上绑着林虎，他一身衣裳已经变成了褐色，显然是鲜血干了之后沁在了衣服上。
而在他的对面，还有一个柱子，这个柱子上绑了一个女子，这女子衣衫不整，头发全部披散了下来，身上伤痕累累，而且伤口还是新的，还有鲜血从衣服上滴下来。
相比较来说，林虎的身上虽然也有许多血痕，但是血迹大多已经干了，也就是说最起码最近一段时间，林虎没有怎么挨打。
李信用火把照了照，确认是林虎之后，呼吸粗重了一些，他三两步走到了林虎面前，想要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又怕拍到伤口，一只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下来。
“虎子……”
靖安侯爷声音有些颤抖：“你还醒着么？”
本来低着头，昏昏沉沉的林虎，听到了李信的话之后，费力的睁开眼睛，看到是李信来了之后，他声音有些嘶哑。
“信哥儿……”
李信眼睛有些发红，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是我对不住你，朝廷里那么多清闲位置可以给你做，我偏偏让你来做这件事，是我害了你……”
他说完这句话，抽出腰间的青雉，把林虎身上的绳索全部割断，绳索割断之后，林虎整个人完全没有力气，就要直接倒在地上，李信直接把手中的名剑丢在了地上，一把扶住了自己的兄弟。
林虎被李信扶在怀里，他声音低微。
“信哥儿……救……救那个姑娘……”
这个时候，沐英等人已经把这间密室里的烛火点亮，李信抬起头，这才看到了沐英对面这个已经惨不忍睹的女子。
他弯下身子，把林虎背在了自己身上，咬牙道：“把这姑娘也带着！”
说罢，他背着林虎走在最前面，沐英等人叹了口气，把这个姑娘身上的绳索解开，两个人抬着一起走了出去。
井口被几十个人看着，一起用力，把李信等人拉了上去。
到了地面之上，李信才清晰的看到林虎身上的血迹，还有手腕上的露出来的鞭痕，有些地方因为伤口再次感染，已经溃烂。
很明显，在被抓的这一个多月里，林虎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他如果肯背叛李信，便不会吃一点苦头。
这时候，沐英等人也带着那个更加凄惨的姑娘，从井底爬了上来。
此时的李信，两只眼睛已经有些发红，他怒声道：“大索锦城，凡有梅花卫印记之处，所有人全部抓起来，细细审问，但有反抗，就地斩杀！”
沐英深深低头。
“属下遵命！”
李信说完这句话之后，背着伤痕累累的林虎，朝着蜀王府走去。
而那个姑娘，也被背进了蜀王府一并救治。
沐家人已经请了大夫，人带回来之后，大夫立刻开始给林虎诊治，好在林虎受的伤只是外伤，只要用高烈度的祝融酒清洗伤口，再剜去溃烂的伤处，重新上药包扎，开个回复气血的方子，定期换药，慢慢调养也就是了。
这段时间里，林虎一直昏昏沉沉，直到大夫把伤口都处理好了，他还是没有完全清醒过来。
而李信就一直在林虎的房间里守着，吃住都在这里。
林虎之后祁阳县祁山里一个猎户的儿子，他本来接触不到这些阴谋诡计，原本他可以子承父业，安安心心的留在祁山打猎。
而且，京城里有大把闲官可以给他做，他原本是没必要来做这么危险的事情的。
一直做事不后悔的李信，这次也有些后悔了。
他在林虎床前守了一天多的时间，到了第二天下午，林虎才渐渐恢复了意识，睁开了眼睛。
他第一眼看到床边的李信之后，便满眼都是泪水，挣扎着要坐起来。
“信哥儿，那些人都是畜牲……他们不是人啊！”
李信伸手拉着他的手，缓缓说道：“虎子，不要着急，有什么事慢慢说。”
“有什么委屈，哥一定给你做主。”
林虎再也忍耐不住，泪流满面。
他一个二十多岁的山里汉子，哭的泣不成声。
“他们……”
“他们当着我的面，糟蹋了玉兰……”

第二百三十九章 玉兰姑娘
林虎断断续续，跟李信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
玉兰，就是被绑在他对面的女人，也是引林虎入局，让林虎被抓了一个多月的那个青楼的清倌人。
照林虎所说，这个玉兰并不是梅花卫的人，而是被梅花卫用家人胁迫，才做局引了林虎入瓮。
林虎被抓之后，梅花卫的人先是用高官厚禄加以利诱，林虎自知中计，一连十几天都一言不发，没有说一句话。
十几天的时间，梅花卫终于失了耐性，开始对林虎用刑，接下来的五六天时间里，各种酷刑都被用在了林虎身上，林虎前半生吃的苦头加在一起，也不及这几天来的多。
但是他还是咬牙撑了下来。
他很清楚，自己能在西南做这个事情，是因为李信对他的信任，且不说他与李信从小玩到大的情分，单凭这份信任，他就不能背叛李信。
于是乎，更残酷的刑罚来了。
梅花卫见打他没有效果，就把这位玉兰姑娘也抓了过来，绑在了林虎对面，要挟林虎如果不说出天雷的方子，就当着他的面侮辱玉兰姑娘！
要知道，早先林虎与这位玉兰姑娘的感情十分之好，林虎已经做好打算，让沐英帮他把玉兰姑娘从青楼里赎身。
这个过程，是非常痛苦的。
梅花卫的人，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竟真的当着林虎的面，撕开了这位玉兰姑娘的衣裳。
再之后的几天，他们不再对林虎动刑，而是当着林虎的面，每日毒打这位玉兰姑娘，逼着他交出天雷的方子，一边打还一边告诉林虎，都是因为他，玉兰姑娘才会遭受这等折磨。
对于林虎这种性格的人来说，这比打在他本人身上，还要让他难受的多。
所以，当李信闯入这个梅花卫据点的时候，那位玉兰姑娘身上的伤痕犹新，而林虎身上已经没有多少新伤了。
听到林虎断断续续说完这段事情之后，李信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
“虎子，这件事我记下了，你好好休息。”
林虎失血过多，而且浑身的伤口因为没有及时处理，不少地方已经发炎，这会儿身上还有些低烧，颇为虚弱。
他勉强伸手，拉着李信的袖子，红着眼睛。
“信哥儿，我没有对不住你……”
听到这句话，李信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他鼻子发酸，轻轻拍了拍林虎的手臂。
“我知道你不会说，你不说出来，就代表你能活命。”
靖安侯爷微微叹了口气：“不然我也不会千里迢迢从京城赶到锦城来救你。”
“你安心歇息，剩下的事情，我会去处理好。”
林虎咬牙道：“是我害了玉兰姑娘。”
李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
“也是她害了你。”
从林虎的房间出来之后，沐英与赵嘉两个人，都在外面等着，见到李信出来之后，沐英第一个上前，低声问道：“侯爷，林兄弟如何了？”
“还在发烧。”
李信面无表情：“大夫说，能扛过这几天就没事了。”
梅花卫私设地牢，各种刑具自然不可能消毒，林虎被救出来的时候，身上许多地方的伤口，都已经发炎化脓，而且人还一直在发烧，如果一直发烧不退，还是很有危险的。
要靠自己的身体去扛。
他看了沐英一眼，皱眉道：“让你查锦城里的梅花卫，查的怎么样了？”
沐英苦笑低头：“这个梅花卫极为警觉，咱们动手救人之后，他们大概是全部藏了起来，昨天属下带人大索锦城，并没有发现几个梅花卫印记，只抓了五六个人。”
“好厉害的梅花卫。”
李信闷哼一声，有些不满。
“他们这种单线联系，很难统筹全局，也就是说即便他们一时半会儿不太可能改动印记，派人一直盯着，有一个抓一个，抓到确认是梅花卫之后，直接就地砍了！”
因为林虎的事情，此时的李信，多了几分戾气。
沐英恭敬低头。
“属下遵命。”
他顿了顿之后，低头道：“侯爷，跟着林兄弟一起救回来的那个姑娘，应该如何处置？”
李信转头，把林虎说的话重新说了一遍，然后转头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赵嘉，开口问道：“幼安兄觉得呢？”
赵嘉皱眉道：“有些不太对劲。”
他心思最是细腻，在一些细微之处比起李信要强出许多，因此立刻就觉察出了不对劲。
“林兄弟是如何知道，这位玉兰姑娘不是梅花卫的？”
李信面色平静。
“许是被抓之前，这位玉兰姑娘与他说的。”
赵嘉继续说道：“林兄弟说，是梅花卫裹挟了玉兰姑娘的家人，借以要挟，但是林兄弟失踪之后，沐将军把那家青楼查了个底朝天，这位玉兰姑娘仿佛是凭空出现一样，一点根底都查不出来，如何又凭空冒出家人来了？”
说着，赵嘉微微皱眉：“况且，林兄弟罹此大难，皆因此女而起，不可能凭她几句说辞，就可以把自己摘的一干二净。”
沐英皱眉道：“这姑娘身上的伤，我找人看过了，都是很重的伤口，不太像是假装的。”
赵嘉面色平静。
“据说梅花卫的人死都不怕，受点伤又怕什么？”
他对着李信低头道：“侯爷，人心隔肚皮，这女子已经使过一次坏，我们不可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的意思是，不管他到底是好是坏，直接把她给杀了，以绝后患。”
李信皱眉想了想，随即无奈的叹了口气：“我们怎么想没有用，虎子心中认定了这个玉兰姑娘，如果我们把这姑娘给杀了，到时候就算虎子明面上不说，心里也会记着，以后可就离心了。”
“这个简单。”
赵嘉面色平静：“玉兰姑娘受伤极重，不治身亡了。”
“这样总可以了罢？”
李信微微皱眉，最终摇了摇头，对沐英闻到：“这个玉兰姑娘，现在在哪，醒了没有？”
“昨天给她处理完伤口之后，就一直睡着，今天上午好像醒了一会儿，然后又继续睡了，现在应该还在睡。”
“醒了就好。”
李信负手道：“我要去见一见这位玉兰姑娘，亲自过一过眼。”
“我要是觉得她是好人，咱们就尽力把她治好，然后该如何就如何。”
说到这里，靖安侯爷站了起来，面无表情：“我要是觉得她是恶人，那么她今天晚上便会伤重不治，谁也救不活她。”
说完这句话，李信负手离开。
沐英叹了口气，跑两步追上李信，低头道：“侯爷随我来，我领侯爷去见这个姑娘。”
靖安侯爷面无表情，跟在沐英身后，朝着这位玉兰姑娘的院子走去。

第二百四十章 梅花卫的编外人员
玉兰姑娘的伤，比起林虎的还要重一些，而且都是新伤，不过正因为这个原因，伤口都还没有发炎，处理起来要比林虎容易许多，因此这位姑娘只睡了大半天，就清醒了过来。
李信与沐英走进房间的时候，这位玉兰姑娘正在蜀王府一个丫鬟的伺候下喝粥，脸色苍白。
她脸上没有什么血色，不过还是可以看得出来，模样颇为俊俏，如果打扮打扮，就是顶尖的美人儿。
这种级别的女子，如果是混青楼这个行当，在哪里都能够吃得开，难免林虎会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沐英挥了挥手，示意伺候的丫鬟退下，然后他微微低头，沉声道：“侯爷……”
李信看了看这个女子，缓缓说道。
“我自己问一问她，沐兄你去忙你的就是。”
锦城里肯定不止这四五个梅花卫，按照萧正的说法，梅花卫恐怕有两三千人之多，而西南在朝廷心里份量极重，这些年潜伏在锦城的梅花卫恐怕有数百人之多，都需要沐英去一点一点的拔钉子。
沐英立刻点头，低头抱拳：“属下下去做事去了。”
说完，他退了下去，李信在房间里左右看了看，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在了这位女子的床边，他还是两只手都揣进了袖子里，面色平静。
“我问一句，你答一句，如果说谎，你活不过今天晚上，听明白了没有？”
玉兰姑娘闻言，原本就没有血色的脸庞更加苍白，她抬头看了看李信，有些瑟缩地说道：“明……明白了。”
李信点了点头，开口问道：“你认得我么？”
玉兰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不……”
她才说出一个字，抬头突然看到了李信面无表情的脸庞，身子都跟着颤了颤，随即咬了咬牙。
“认得。”
“您是当朝的太傅，靖安侯李信。”
李信冷冷的看了这位玉兰姑娘一眼：“你认得我，也就是说你不是所谓的青楼清倌人，而是替朝廷做事的梅花卫。”
这一句话，杀气毕露。
如果这个女子是梅花卫，那从头到尾就是她在引林虎入局，包括现在身上挨的这顿打，恐怕也是苦肉计。
玉兰姑娘身上都是伤口，她苦笑道：“奴家命苦，自小流落风尘之中，的的确确是青楼女子，只不过前些年寒烟阁换了东家之后，就开始让我们帮着打探消息。”
说到这里，她小心翼翼的看了李信一眼。
“零零散散的，奴家也多少知道了一些事情，知道东家也是给别人做事，去年下半年的时候，东家说让我想办法接近林大哥，说事成之后，可以让奴家也进入组织，从此荣华富贵之类的……”
她有些害怕的看了李信一眼。
“奴家从小在青楼里过活，不敢不听话，只能尝试着去接近林大哥，后来认识久了，东家就让我把林大哥请进寒烟阁里来，再后来……”
“再后来，东家他们就把林大哥给抓了……”
玉兰姑娘说到这里，垂泪不止。
“起先奴家并不知道东家他们要做什么，结果大半个月之后，东家不由分说，把奴家也带进了那个地牢里，当时林大哥已经给他们打的不成人样了。”
她垂泪道：“可是林大哥还是不肯松口，他们就把奴家也绑了起来，不停的折磨奴家，想要逼林大哥开口。”
说到这里，她泪流满面。
“奴家想死，又死不掉……”
靖安侯爷依旧面无表情，他静静的看了玉兰姑娘一眼。
“这么说，你被人用家人胁迫的事情是假的？”
玉兰姑娘低着头，呜咽道：“家里的确还有一个弟弟，住在锦城的城郊，游手好闲还好赌成性，经常来寻奴家要钱，他在东家那里也借了不少钱，所以奴家不敢不听话……”
她大着胆子看了李信一眼，哭道：“侯爷，奴家如果事先知道，东家他们会这么对待林大哥，奴家就算是死，也不会坑害林大哥的！”
她与林虎，是去年下半年就认得的，而且她都清白身子也是交给了林虎，两个相处了几个月，多少是有些感情的。
靖安侯爷目光冰冷。
“那你是如何认得我的？”
“林大哥与我说过。”
玉兰姑娘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林大哥说，他在京城有一个兄弟，是朝廷的靖安侯，后来有一天他还兴冲冲的与我说，这个兄弟做了太傅……”
因为身上都是伤口的原因，她哪怕只是擦擦眼泪，浑身上下就疼痛不已，疼的额头见汗。
李信坐在椅子上，沉默不语。
如果按这个姑娘的说法，她应该是梅花卫发展的外部人员，对于梅花卫内部的事情基本上是一无所知，也是这件事情的受害人之一。
他沉默了一会儿，眯了眯眼睛。
“你说你还有一个弟弟？”
她点了点头：“是，住在城南的胡家村里……”
“可是先前沐英去查过，你的家人都已经无影无踪了。”
林虎失踪之后，沐英就派人把那个寒烟阁查了个底朝天，结果寒烟阁的东家早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这个玉兰姑娘的家属，也都消失不见了。
“不可能的……”
玉兰姑娘脸色苍白。
“我兄弟一个多月前，还来城里瞧我……”
梅花卫的手段很是很辣，如果这个姑娘说的是真的，那么不出意外，她这个兄弟多半已经死了。
李信面无表情，从椅子上坐了起来。
他深深地看了玉兰姑娘一眼。
“老实跟你说，我今天是很想杀你的，换作其他任何一个人来，你今天也是活不成的，但是我兄弟在那个地牢里，昏迷之前最后一句话是让我救你。”
“我跟他从小玩到大，看在他的面子上，今天我先不动你。”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派人去查，只要你有一句谎话，你都不可能活着离开蜀王府。”
说到这里，李信已经走到了房间门口，他静静的看了一眼这个玉兰姑娘。
“再有，我劝你一句，这件事过去之后，如果虎子还愿意让你跟着他，那不管你究竟是谁，都老老实实的跟着他过日子。”
“他是祁山里出来的猎户，没有太多心眼。”
说到这里，李信合上了房门。
“你已经骗了他一次，再有第二次，我会亲自提刀杀了你。”

第二百四十一章 天公作弄
离开玉兰姑娘的房间之后，李信又走到了林虎的房间里，林虎因为虚弱，这会儿还在闭目沉睡，李信也不着急，就静静的坐在屋子里喝茶等着。
大概等了一个时辰左右，他才睁开眼睛，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旁边的李信，他挣扎着要坐起来，李信已经起身，坐到了床边。
“安心躺下。”
林虎浑身都是伤口，只能叹了口气，躺了回去，开口道：“信哥儿。”
“那姑娘那里，我去问过了。”
李信给林虎盖好了被子，缓缓说道：“她是被有心之人安置到你身边的，真情实意有几分我这个外人不好说，要你自己考量。”
“本来这种人，到我手里多少也应该杀了，但是她跟你有过肌肤之亲，算是你的女人，我不好对她做什么，就交给你自己处置，你弃之如敝履也好，纳她进门做妾也好，不管怎么样都随你，我没有意见。”
老实说，刚才在玉兰姑娘的房间里，只短短几句话的功夫，李信就数次动过杀心，但是最终都被他强行按捺下来了。
他或许是一个好人，但是绝对不是烂好人，十来年时间，不说间接死在他手上，单说直接被他亲手杀了的人，也有二三十个，杀一个女人，对他来说就跟眨眼一样简单。
但是这个玉兰姑娘，是虎子的女人，不管事情到了哪一步，他都不能连招呼也不打一声，就把这个女人给杀了。
直接说她伤重不治，就是把林虎当傻子糊弄。
因此，他选择暂且搁置这件事，交给林虎去处置。
这一次的事情中，林虎表现出了足够的忠诚，哪怕是在那种极端的情况下，他都没有辜负李信的信任。
他做到了一个兄弟该做的，李信也应该做到。
林虎闷哼了一声，眉头深皱。
李信拍了拍他的手，叹气道：“不急着做决定，有什么事情，等你养好了身子再说。”
林虎有些痛苦，他低头思考了很久，然后抬头看了看李信，声音嘶哑。
“哥，那个东西，对你很重要是不是？”
李信点头。
“最起码在未来十年之内，关系到包括我在内，很多人的身家性命。”
林虎有些黢黑的脸庞，微微发白。
他沉默了很久，才苦涩一笑。
“哥，我其实很喜欢玉兰。”
“看得出来。”
李信笑着说道：“不然也不至于在那个地牢里，你都没有忘记让我救她。”
林虎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如果我没有参与这件事情，我或许会娶她进门为妻，不做妾。”
从青楼出身的女子，哪怕脱籍嫁人也就是个妾室的命，除非嫁给同样身份低贱之人，不然不可能做正妻。
林虎虽然不是什么大官，但是在锦城里的地位极为关键，可以预见的是，凭他与李信的关系，将来做个不大不小的官总不是难事，因此就连李信，也说要他纳玉兰做妾。
林虎又看了李信一眼，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
“哥，你把她治好之后，就放她走吧。”
林虎闭上了眼睛，咬牙道：“留她一条命，我以后不会再见她了。”
这个决定很痛苦，但是也很明智。
要知道，天雷的事情不仅关切到李信一家人的身家性命，沐英，赵嘉，以及西南千千万万人的身家性命，都牵在天雷上面，林虎这个人足够让人放心，但是如果他身边跟了一个朝廷的奸细，那么不管是谁恐怕都会放心不下。
林虎这个人，平日里看起来有些憨直，但是他很懂事，也更懂得替别人着想。
他明白，如果他把玉兰留在身边，李信会很难做。
李信沉默了很久，拍了拍林虎的肩膀。
“虎子，这件事哥对不住你。”
“从一开始，我就不应该把你牵扯进来。”
林虎咧嘴一笑。
“信哥儿能相信我，我很开心，也乐意替信哥儿你做事。”
两个人是从小在祁山里一起打滚到大的交情，这份交情，没有任何利益成分，干净清澈，而且弥足珍贵。
放眼整个天下，李信认识许多人，但是他与任何人之间的交情，都没有这么纯粹。
哪怕是跟叶晟之间的师徒情分，多少都有一些利益在其中牵扯。
靖安侯爷长长的叹了口气，从林虎的床边坐了起来。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会给你处理好。”
“玉兰姑娘会好生生的活下去。”
林虎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谢谢哥。”
李信叹了口气：“是我要谢谢你才是。”
林虎微微摇头。
“我虽然有些笨，但是并不傻，换作别人，早把她杀了，哥你能来跟我说这些，就不容易。”
说着，他睁开眼睛，对着李信咧嘴一笑。
李信，愣了愣，也对着他露出笑容。
两个祁山里长大的少年人，在世俗权力面前，最终还是守住的心里那份最纯粹的情分。
李信弯腰，给他盖上被子。
“你好生歇息，等你养好伤，哥给你找个好媳妇儿。”
林虎点头，勉强一笑。
“谢谢哥。”
李信微微叹了口气，转头离开了房间。
在他关上房间门之后，躺在病床上的林虎再也忍耐不住，眼睛先是发红，然后缓缓流下泪水。
只是他强忍着，没有让自己哭出声音。
不管他再如何懂事，他心里也还是很喜欢那个叫玉兰的姑娘啊……
奈何天公作弄，有缘无份。
……
离开林虎的房间之后，李信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简单洗漱之后，便躺在床上歇息了。
为了救林虎，他也跟着忙碌了一两天时间没有合眼，这会儿已经十分困乏了。
但是躺在床上，他还是有些睡不着觉，翻来覆去接近一个时辰，才渐渐入梦。
到了第二天早上，天色大亮的时候，李信才从床上爬起来，他平日里因为要练拳，都起的很早，今天已经是赖床了。
照常在院子里站了一个时辰拳桩，李信才收了架势，在下人的伺候下洗漱，在他用毛巾擦脸的时候，沐英已经在他身后等着，见他洗漱完毕，才上前一步，笑着说道：“侯爷的拳术，越发有火候了。”
李信把毛巾丢在盆里，呵呵一笑：“能打你几个沐大将军？”
沐英眨了眨眼睛，脸上带着笑容。
“少说能打十个沐英。”
李信白了这厮一眼。
“梅花卫的事，查的怎么样了？”
“查到了十几处印记，都还在观望，大概明后天就可以动手抓人了。”
李信点了点头，目光里满是寒意。
“不用顾忌，抓到直接杀了。”
沐英低头称是，然后开口道。
“侯爷，李朔公子正在来锦城的路上，估计今天傍晚，就该到了。”
李信笑了笑。
“他是该来看一看我。”

第二百四十二章 碰一碰
因为汉州军接收了平南军之后，被一分为三，如今的西南，大致也被一分为三，其中沐家一份，李朔一份，李信也有一份。
只不过李信那一份的汉州军，被沐英暂领，也就是说沐家实际上掌握了三分之二的西南军队。
但是因为有了一个赵嘉代替李信在西南主政，西南的这三个部分，实际上都是李信通过赵嘉在遥控，而李朔的那部分驻扎在最西南的宁州一代，距离锦城足有数百里之遥。
李信到锦城来，于情于理，李朔都应该来见他。
李信要整合西南力量，李朔的宁州军也是其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必须要跟李朔说清楚。
而且，出身平南军的将士，这段时间一直跟汉州军将士有些不对付，这一次林虎失踪的事情，沐家甚至一度怀疑到李朔头上，这其中的误会，也要说清楚。
到了傍晚的时候，只带了两个亲兵的李朔，赶到了锦城的蜀王府，经手下通报之后，他在蜀王府的后院顺利见到了李信。
此时，是元昭元年的夏天，天气闷热，蜀王府因为新建没有多久，冰窖里没有储冰，颇为闷热，李信让人在屋子的地板上洒满了水，才稍微清凉一些。
李朔站在李信面前，微微低头。
“见过兄长。”
李信指了指自己对面，轻声道：“坐下说话。”
李朔规规矩矩的坐在了李信对面，然后轻声道：“兄长从京城赶到锦城来，是为了林先生失踪的事情罢？”
林虎在西南无有职位，如果非要说有，只能说他是在替李信执掌天雷，因为没有职位，所以西南这边的人不好称呼他，只能称呼他为先生。
李信点了点头，开口道：“已经解决了，虎子被救了出来，现在在蜀王府里养伤。”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李朔一眼：“听说你成婚了，还生了个儿子。”
当年锦城破城的时候，李朔才十六岁。随后五年时间里他带着平南军残部在吐蕃边境苟延残喘，日子过得很不安稳，因此一直没有成婚，直到西南格局稳定下来之后，他得以驻扎在宁州，便娶了一个跟了他很久的女子，前几个月生下了一个儿子。
李朔微微低头：“有劳兄长挂念，是生了个孩子。”
“叫什么？”
“单名一个胥字。”
李朔低头道：“本来应该兄长来给这个孩子取名，但是兄长不在西南，千里迢迢送信去京城也有些不妥，就自作主张的取了。”
李信虽然没有正式认下李朔这个兄弟，但是李朔这么些年一直称呼他为兄长，按照血缘关系，他算是那个孩子的大爷，家里没有别的长辈了，的确应该他来取名字。
李信伸手，给李朔到了杯酒。
“儿子好，生了个儿子，你这一枝，算是有后了。”
李朔苦笑着摇了摇头：“日子过得风雨飘摇，能不能安稳还不一定，就不想着香火顺递了。”
靖安侯爷眯了眯眼睛。
“意思是沐家人为难你了？”
李朔苦涩一笑：“现在的这个格局，是兄长你当初定下来的，小弟二话不说，就把平南军打散编入了汉州军，驻扎到宁州之后，也一直本本分分，再没有见过宁州之外的任何一个平南军旧部，但是沐英大将军一直咄咄逼人，说是小弟撺掇着平南军旧部惹事。”
“更过份的是，还说是小弟我，绑走了林先生。”
李朔摇了摇头，叹气道：“再这样下去，西南恐怕也没有小弟容身之处了。”
“用不着诉苦。”
李信淡淡地说道：“西南现在是赵嘉在打理，他不会偏向沐家，你只要没有做坏事，四万宁州军就永远是你的。”
李朔恭敬低头：“兄长放心，小弟从来都不是什么有野心的人，否则当初也不会把废太子送出锦城交给兄长，小弟只想在西南安安生生过日子。”
李朔这个人，总想着顾全大多数人的利益，本质上其实有点圣母，的确没有太大的野心。
李信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跟李朔碰了一杯，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你可以安心在宁州生活，但是你手下的宁州军也是西南的一部分，你们可以不听沐家的，但是要听赵嘉的。”
“这个没有问题吧？”
“幼安先生这一两年时间运筹帷幄，把西南打理的井井有条，宁州军自然听从幼安先生调遣。”
说到这里，李朔皱了皱眉头，他抬头看着李信。
“兄长你……想要做什么？”
李朔虽然有些圣母，但是毫无疑义，他是个聪明人，从李信的言辞以及语气之中，他已经听出了一些不对。
“我想要西南同心协力，做一件大事。”
李朔有些紧张，深呼吸了一口气。
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己这个深不可测的兄长，小心翼翼地问道：“兄长你……该不会要重现大父故事罢？”
李信冷冷一笑。
“李慎是被人逼到造反的地步，我怎么会去学他？”
说着，李信自己又给自己到了杯酒，仰头一口干了。
这一次，李朔有了眼色，立刻站了起来，拎起酒壶，帮李信倒满。
靖安侯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
“我准备让西南，彻底自成一体，不再受朝廷约束。”
李朔一时间没有听明白，他挠了挠头：“兄长的意思是？”
“罢税。”
李朔脸色骤变。
所谓罢税的意思就是，不给朝廷交税了。
要知道，哪怕是当年平南侯府割裂西南的时候，也没有停止过给朝廷的赋税，最多就是从中克扣，少交一些而已。
而太康九年，西南获封蜀王，名义上虽然是蜀王的藩国，甚至李信已经全盘掌握了西南的军政大权，但是西南还是要给朝廷上税，维系着朝廷最后的颜面。
如果西南连税也不交了，那问题就大了。
老实说，虽然西南几十个州府的赋税不少，可朝廷有江南富庶之地在，未必就差这一点钱，可西南一天缴税，一天就还是大晋的藩属，要是罢了税，这最后的纽带也就断了。
这是在打朝廷的脸面。
李朔苦笑道：“兄长三思，西南各地并不是交不起赋税，而且兄长如果嫌缴的多了，也可以让人从中做一做手段，就可以少缴许多，西南都在兄长手里，朝廷不会派人来查，也查不出什么。”
“兄长实在是没有必要这么硬来……”
李朔叹了口气。
“兄长非要这么做，就是在逼着朝廷对西南动兵。”
“当然不会这么生硬。”
李信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缓缓说道：“西南各州府一齐上书，说今年糟了灾，请求朝廷免赋也就是了。”
“如果朝廷受不了这个，就让他们对西南动兵就是了。”
靖安侯爷眯了眯眼睛。
“老实说，西南并不是很缺钱。”

第二百四十三章 作战计划
现如今，李信在朝堂上的地位其实很尴尬，他不是辅臣，还放手了兵部，除去一个金光闪闪的太傅头衔以外，手上其实只剩下一个不能动用的禁军右营而已。
而且，经过上一次的禁军调令之事，他跟几位辅臣已经正式翻脸，辅臣里的公羊舒告老，尚书右仆射赵明州罢相，文官集团表面上看起来损失惨重，但是信任的尚书右仆射其实也是文官，公羊舒空出来的中书令位置，也会是文官替补上，尚书台核心的左仆射沈宽，地位分毫未动，算来算去，也就是失了一个辅臣的位置而已。
原本四位辅臣里，尚书台就占了两个，现在剩下三个辅臣，尚书台御史台各一个，大都督府一个，虽然尚书台的确受影响不小，但是本质上还是文官占据绝对优势。
也就是说，他们的损失并不是很大。
反观李信这一边，虽然在上一次的事情中风光无限，但是他得罪了大都督府与尚书台，还没有得到元昭天子的信任，就算继续留在京城里，日子恐怕也会很不好过。
所以，他才干脆离开了京城，避一避那个漩涡中心。
而这一次，他要组织西南罢税，一方面是为了让西南完全独立于朝廷之外，另一方面也是要跟朝廷轻轻的碰一碰，看看几位辅臣主掌之下的朝廷，对于西南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同时也看一看双方的实力还悬殊多少。
与李朔吃了会饭之后，李信就把李朔请到了蜀王府的书房，书房里，沐英与赵嘉都在，李朔走了进来，对他们两个人一一行礼。
“见过沐将军，见过幼安先生。”
赵嘉与沐英对视了一眼，也站了起来，对李朔还礼。
“李将军客气。”
李朔现在明面上的官职是宁州将军，正五品的武官。
李信没有客气，大咧咧的坐在了主位上，开口道：“关于罢税的事情，我已经与诸位都沟通过，如今已经是八月，再有一两个月，就朝廷征秋粮的时候了，按我的意思，现在西南三十一府的府尊就可以给朝廷写奏书，请求朝廷免赋了。”
对于内政的事情，李朔与沐英都不太拿手，这一两年时间主掌西南的赵嘉皱了皱眉头，沉声道：“要我看，不用逼朝廷逼的这么紧，可以先有一半的西南官员上书，先看一看朝廷作何反应再说。”
说到这里，他微微叹气。
“赋税是国之根本，也是朝廷的脸面，如果西南没有钱粮缴纳，朝廷恐怕也忍耐不住，要对西南动手了。”
“动手便动手。”
李信坐在主位上，淡然道：“从太康九年年初，朝廷就开始抽调禁军左营的人进入汉中驻守，如今汉中守军一共五万人，其中大半都是禁军，汉中是西南出入的门户，这五万人是用来做什么的，不言自明。”
太康皇帝的确是对李信妥协了，不过他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做，在他执政的最后一年时间里，开始抽调侯敬德禁军左营的人进入汉中驻守，禁军左营最少有两个折冲府以上，差不多三万禁军进入了汉中。
要知道，禁军的战斗力，与前年裴进带领的那些杂牌地方军，是天差地别的！
现在的大晋，是皇朝初年，朝廷还没有烂到一定的程度，当年武皇帝时期，叶晟就是带着禁军，一路向北，硬生生啃下了北周。
随后叶晟离开禁军，禁军的战斗力略微下降，但是裴进进入禁军之后，用了十来年时间，重新调教了禁军，别的不说，京畿左右两营加在一起差不多有三十万的禁军，都是大晋最顶尖的精锐。
李信在太康元年就在禁军任职，中间虽然断了几年，但是也算是老禁军了，他比谁都知道禁军的精锐程度。
当年他带着禁军西征的时候，只要一声令下，禁军上下都可以义无反顾的去战场赴死，涪城之战打了三天三夜，是叶茂带着禁军用强攻的法子硬啃下来的，其中几乎没有禁军往后退。
足见其军纪严明。
假若太康八年的时候，裴进是带着禁军攻打汉州府，就算是有火药，最多也就是勉强守住汉州城，根本不可能那样趁乱追出去，像杀小鸡一样杀了裴进麾下几万人！
说到这里，李信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这一次罢税，朝廷如果没有反应，那么从此西南自成一体，虽然名义上不是成汉，但是实际上跟成汉也没有什么差别，以后我们几人，也都有了退路。”
靖安侯爷看了看书房里的三个人，继续说道。
“不过朝廷不做反应的可能性不大。”
“朝廷现在主事的是几个辅臣，前不久在京城里，我把他们都得罪了一遍，他们估计正要找借口对西南下手，这一次罢税送到他们手里，他们多半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想要打掉我的根基。”
“禁军右营的人，他们不会动，只会动用侯敬德左营的人，左营这两年已经被抽调了两个折冲府到汉中，虽然填补进了新兵，但是战斗力还没有跟上，这一次他们最多再从侯敬德那里抽调出一个到两个折冲府。”
说到这里，李信自嘲一笑：“毕竟禁军右营的将军还是我，他们怕我造反，要留下左营牵制禁军右营。”
“汉中有五万人，两个折冲府不会超过三万，再加上零零散散的地方军，加在一起估计差不多十万人，这是朝廷现在能够进攻西南的兵力。”
李信起身，看向了沐英。
“沐兄，有把握守得下来么？”
沐英咧嘴笑了笑：“正面打多半是打不过，但是守城是肯定没有问题的，况且我们手里还有剑门关。”
李信面色平静。
“沐兄，剑门关可以守一守，但是也不一定要死守剑门关，我的意思是剑门关守上一段时间，就可以放朝廷的军队进入西南腹地，然后跟他们碰一碰。”
赵嘉大皱眉头，但是没有说话。
李朔摇了摇头，苦笑道：“侯爷，朝廷禁军军纪严明，训练有素，有剑门关天险不守，放他们进来，犹如引狼入室，太过冒险了。”
“如果打不过他们，西南就会被他们弄得一塌糊涂。”
他很懂事，在人前并没有称呼李信为“兄长”。
靖安侯爷面色平静。
“先在剑门关耗掉他们一部分兵力，然后再放进来，从今天开始，锦城这边全力生产天雷，到时候你们借城而守，放他们进剑门关，也没有关系。”
“沐兄与李朔，现在就可以调兵去剑门关布防了，朝廷的人不来是好事，来了也是好事。”
“此战要是赢了，对我，对西南都大有裨益。”
赵嘉终于忍不住了，皱眉道：“侯爷你不在西南主持？”
李信摇了摇头，呵呵一笑。
“我要回永州给老母上坟，妻小还在那里等着我。”

第二百四十四章 君子知进退
西南与朝廷起冲突，李信当然是不能，也不应该在西南的，他在西南，这件事就是他主导的，脱不开这个责任。
他不在西南，就给这件事留下了很多余地，他身上有很多职位，但是没有半个职位是关于西南的，不管西南出什么事情，他都可以说不关他的事。
因此，在蜀王府跟李朔等三个人商量了一整个晚上之后，李信第二天就要动身离开锦城。
本来他现在也不应该在锦城，而是应该在永州给母亲上坟。
他是半路离开的队伍，跑到锦城来的，但是这么长时间过去，朝廷那边的再蠢，也应该知道他不在永州了，不过没有关系，这些都是暗处的事情，只要不被摆到台面上，就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
天色亮起来的时候，李信伸着懒腰从蜀王府的书房里走出来，李朔等三个人跟在他身后，也走出了书房。
沐英走到李信身后，无奈地说道：“侯爷一晚上没有合眼，就算要走，也休息一天明天再走。”
李信笑着摇了摇头：“又不是我驾车，在马车里睡一会儿也就是了，我来锦城已经过了好些天，夫人还有两个孩子都在永州，我怕他们出事。”
沐英也知道李信的性格，只要做出了决定，轻易无法更改，他叹了口气，开口道：“那我送侯爷出城。”
靖安侯爷笑着说道：“恐怕沐兄还要给我配一队护卫才成，咱们杀了这么多梅花卫，他们可能会寻我的麻烦。”
梅花卫是朝廷的人，按道理说他们没有上面的命令，是不能抓李信，也不敢抓李信的，但是现在李信明面上是在永州，他们如果在西南捕了李信，最多也就是个同名同姓而已。
梅花卫也是人，他们这段时间最少有几十上百人死在了汉州军手里，说不定就会做出什么狗急跳墙的事情。
“这个自然。”
沐英低头道：“这几年，属下从汉州军中也遴选出了一批少年，按照羽林卫的标准训练，现在已经初见模样，可以分派五百人保护侯爷。”
李信摇了摇头。
“五百个太多，一两百个就成。”
几个人说这话，李信的马车已经被沈刚给牵了过来，他对着李信深深低头：“侯爷，都准备好了。”
李信点了点头，弯身上了马车。
上车之后，他掀开车帘，对着赵嘉招了招手。
“幼安兄，上车一叙。”
赵嘉微微一愣，然后迈步走到了马车旁边，被李信伸手拽了进去。
沈刚刚想上车驾车，就听到马车里李信的声音。
“沈刚，你回避一下。”
沈刚立刻点头，离开了马车接近七八米的样子，开始警戒四周。
马车里，只剩下李信与赵嘉两个人。
李信很干脆的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递在了赵嘉手里。
赵嘉皱了皱眉头：“侯爷，这是何物？”
靖安侯爷淡然一笑：“天雷的方子。”
赵嘉被这一句话，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把这张纸给扔了出去。
这是连天子都梦寐以求的东西啊！
如今，整个天下除了林虎之外，也只有李信一个人知道，而现在，这个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东西，就这么被轻飘飘的交到了自己手里！
赵嘉深呼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番心情，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侯爷……这是何意？”
李信面色平静：“大夫说了，虎子的伤势，至少要两三个月才能下床，完全恢复估计要大半年的时间，眼下锦城需要制作天雷，虎子下不了床，就只能交给幼安兄去做。”
“虎子带到锦城的那一百多个工匠，也都交给幼安兄，这些人是虎子在永州带出来的，幼安兄要善用才是。”
赵嘉看了看自己手里这张薄薄的纸，只觉得有千钧之重，他咽了口吐沫，苦笑道：“侯爷把这种东西交到我手里，便不怕我背叛西南，投向朝廷么？”
“用人不疑。”
靖安侯爷微微一笑：“手底下这么多人，要是疑心这个疑心那个，那就别想睡个好觉了。”
说到这里，李信看了一眼赵嘉手里的这张纸，自嘲一笑：“况且这东西，其实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厉害。”
天雷因为在最初的两次亮相之中太过惊艳，以至于它的作用在大多数人心里被放大了，事实上这个东西只有守城的时候用处比较大，攻城的时候或许也有奇效，但是如果两军拉锯战，或者在战场上正面交锋的时候，它的作用就没有那么大了。
绝对赶不上弓弩之类的冷兵器。
换句话说，它不足以改变一场正面战争的结果。
即便如此，李信把这个东西交给赵嘉，也是担了一些风险的，赵嘉虽然不掌兵，但是基本上已经是西南的最高行政长官，位高权重，他手里掌握了天雷，如果再跟沐英李朔勾联在一起，西南其实就没有李信什么事情了。
但是这种担心有些多余，就像是担心沈刚会不会其实是梅花卫的人，回头一刀把李信捅了一样。
人生在世，心眼多一些当然是好事，但是如果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摆弄心机，疑神疑鬼不仅会故步自封，还会一事无成。
赵嘉低头沉默了很久，还是没有打开这张薄薄的纸，他低头说道：“侯爷其实可以换一个人来做这个事，我是最不好的一个选择。”
李信眯了眯眼睛。
“怎么，幼安兄不愿意担这份责任？”
赵嘉微微摇头：“我不太合适，每天锦城里不知道有多少事情要处置，我不可能白天处置完政务，晚上再去弄这个天雷，时间来不及。”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看了这张纸一眼。
“侯爷，这个活还是交给其他人比较好，比如说一直跟着您的沈刚，就是个非常不错的人选。”
李信摇头道：“沈刚我考虑过，但是他跟着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做，不能一直留在锦城。”
沈刚负责李信的人身安全，以及李信的情报网，他如果不在李信身边，李信恐怕就很难再耳聪目明了。
毕竟培养出一个绝对信任的人不容易。
赵嘉犹豫了一会儿，缓缓开口：“要不然，我帮侯爷选一个人选来做这件事，这张纸我就不看了。”
李信无奈摇头：“幼安兄何至于小心到这种程度，我也不是那种心胸狭窄之人……”
“君子应当识进退，我在西南的权柄已经够重，不应该，也不能再进一步了。”
赵嘉叹了口气，对着李信抱了抱拳。
“我与侯爷相识一场，不想以后因为这件事而离心离德，还是善始善终比较好。”
李信不再坚持，开口道：“那幼安兄的意思是？”
“侯爷身边，似乎有一个独臂的大管家。”

第二百四十五章 西南三巨头
陈十六已经跟了李信十多年了。
早先还是承德年间的时候，李信领着他的兄长陈初一送东西去北疆，死在了小陈集一战之中，后来李信为了补偿陈家，让只有十五岁的陈十六顶了他哥的位置，进入羽林卫做事。
然后就赶上了壬辰宫变。
那天晚上，连李信本人都豁出性命冲杀了，陈十六自然也没有逃，结果虽然性命无虞，但是却在那场宫变之中丢了一条胳膊，被李信安置在了靖安侯府里，随后十余年一直是李信的左膀右臂。
陈十六是个话不多的人，但是办事很牢靠，也值得信任，不过因为他断了一条胳膊，李信不太愿意让他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因此这一次把沈刚带在身边，没有带陈十六。
他微微皱眉：“十六他在永州，赶到锦城恐怕来不及。”
“来得及。”
赵嘉开口道：“锦城到永州差不多两千里，走的慢一点半个月也到了，侯爷让人快马去永州送信，最多二十天也就到了，西南这边请求朝廷免赋的奏书，送到朝廷那里再送回来，也要差不多两个月的时间，陈管家到锦城来，无论如何时间也够了。”
李信缓缓说道：“十六他只剩下一只胳膊了，恐怕不太方便配药。”
“那就让陈管家再带两个人过来帮忙就是，左右都是侯爷府上的人，不会出什么岔子，方子交给陈管家，他只要居中指挥，带来的两个人各负责一部分，应该就不会出什么错漏。”
赵嘉开口道：“我会给他们安排，让他们虽然一起做事，但是永远见不到面，这样当可以保证安稳。”
李信思索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如此，就按幼安兄的意见办，回头我让沈刚派人去永州，把十六接到锦城来。”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继续说道：“十六他有些不太方便，幼安兄帮忙照顾照顾。”
这么多年下来，李信早已经把陈十六一家人当成了自己一家人，陈十六就跟他的兄弟没有什么分别。
赵嘉笑着说道：“这个是自然。”
说着他把那张薄纸，放回了李信手里，笑着说道：“这张纸侯爷还是收回去，拿在手里我觉得瘆得慌。”
李信若伸手收回这张薄纸，塞进的袖子里，无奈道：“幼安兄太过小心翼翼了，这东西你看了又如何，我还能与你翻脸不成？”
赵嘉笑呵呵地说道：“以侯爷现在的性格，肯定是不会与我翻脸的，但是人总是会变的，史书上不知道多少大人物到后来失却本心，谁也不知道将来的侯爷会是在什么位置，又是个什么模样。”
他坐在马车里，对着李信拱了拱手。
“赵嘉与侯爷也差不多认识十年了，十年以来，互诚互信，由是感激。”
“幼安兄太客气了。”
李信也面色肃然，对着赵嘉拱手还礼。
“幼安兄这些年，帮了李信甚多，无有幼安兄，西南绝不会是现在这个模样。”
赵嘉转身走下马车，然后对着李信的马车弯身一揖。
“但愿再过十年，还能与侯爷把酒言欢。”
李信也跳下马车，笑着拍了拍赵嘉的肩膀。
“那幼安兄要好好练练酒量才是。”
两个人说了几句话之后，李信便重新上了马车，朝着锦城的城门走去，赵嘉等三个人都骑马跟在李信的马车身后，要去城门处送李信离开。
三个人并马而行。
沐英与赵嘉相处了许多年，感情颇好，这个黑脸大将军有些好奇的看了一眼赵嘉。
“幼安先生，侯爷与你说什么了？”
一身白衣的赵嘉淡然一笑。
“侯爷把天雷的方子写在了纸上，要交给我，让我主持锦城天雷制作之事。”
听到天雷这两个字，不管是沐英还是李朔，眼皮子都跟着跳了跳。
他们两个人心里都很清楚，西南如今之所以有底气独立于朝廷之外，有六七成都是因为这个如同神物一样的天雷，在此之前，李信一直视天雷为禁忌，甚至专门派了自己的发小兄弟来锦城负责天雷之事，但是现在，却放手给了赵嘉……
沐英沉默了一会儿，对着赵嘉笑道：“那要恭喜先生了，先生得侯爷如此信任，真是让人艳羡。”
话不是很多的李朔，也跟着拱了拱手。
“恭喜先生。”
赵嘉摇了摇头：“我没有要。”
沐英愕然道：“为何？”
“盈满则亏。”
这时候天气有些闷热，赵嘉从袖子里取出一把折扇，扇了扇风。
“我一介书生，连个功名也没有，能够主政西南，已经足够了，再想拿更多东西，就是不知足，很容易出事。”
说到这里，他左右看了看李朔与沐英，笑着说道：“况且，谁知道侯爷递过来的那张纸上，有没有写字？”
李朔与沐英同时一愣，然后都额头冒汗。
沐英擦了擦汗水，摇头道：“不至于，侯爷虽然有聪慧，但是不怎么会对自己人使心机，幼安先生想多了……”
赵嘉不置可否，只是眯了眯眼睛。
“我想的是多了一些。”
“林先生还在卧床养病，怕不能主持天雷制造，再过一段时间，侯爷身边的大管家应该就会到西南来，暂时代替林先生，主持天雷一事。”
说到这里，赵嘉回头看了李朔与沐英一眼。
“两位，侯爷对这件事期望甚重，要靠这件事打开局面，如果朝廷对西南用兵，无论如何你们也要把这场仗给打好了，否则我们也不要再经营西南了，都把自己绑了，押到京城里请罪就是。”
沐英面色肃然，开口道：“先生放心，一定不会出什么差漏，咱们练兵练了这么些年，也是时候下场了。”
李朔话不是很多，只是对着赵嘉低头拱手。
“幼安先生，末将已经发令调动宁州军向剑门关靠近，末将今日送完李侯爷之后，就动身去剑阁布防。”
赵嘉看了一眼李朔，颇为欣赏。
“李将军也是人杰，将来一定大有作为。”
“先生夸奖。”
几个人说话的功夫，李信的马车已经到了锦城门口，一身黑衣的李信，从马车上跳下，朝着他们三个人走来。
三人连忙下马，朝着李信走了过去。
靖安侯爷双手插袖，一阵大风吹来，把他身上的衣服吹的猎猎作响。
“诸位，西南的事情就拜托给你们了，如果真打起来了，打得赢自然好，打不赢也没有关系，总之一定要让朝廷看到西南的战力。”
“尽量少死人。”
三个人都低头还礼。
“属下听命！”
李信点了点头。
“好了，锦城诸事繁忙，你们就不要送了，回去忙你们的罢。”
他再次上了马车，回头看向这三个人。
“有什么事，让人送信到永州来。”
沈刚马鞭挥动，马车缓缓远去。

第二百四十六章 祁阳李府
锦城距离京城足有四千里地，而距离处在大晋正南的永州，就只有两千里了，两千里说近不近，说远也不算太远，如果骑马赶路，差不多十来天时间也就到了，不过李信是坐着马车，相对就要慢一些，差不多要大半个月时间才能到。
大概二十多天之后，他才到了永州的祁阳县城。
本来他这个级别的官员到祁阳县这种小地方来，不管是祁阳县衙还是永州府衙，都得恭恭敬敬的把他迎进去，但是现在真正的“靖安侯”早在一个多月前就到了祁阳县，自然没有人迎接他，沈刚驾着马车，从祁阳县城的西城门入城，走到了祁阳县里的李府。
这个老家的宅子，是李信十年前回祁阳之后，托人在老家修的，出钱是靖安侯府出的钱，位置距离祁山不远，占地差不多有二十多亩。
他当年请人修这个宅子的时候，跟太康天子还是蜜月期，那时候也没有想过将来有一天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修这个宅子的打算就是哪天做官做腻了，就回老家种种花，带带孩子。
不过以李信现在的级别，这个占地二十多亩地的宅子，相对来说是有些寒酸的，不过这么大的地方，住他们一家人可以说是绰绰有余。
这十年时间，李信不在祁阳县，这个宅子是林虎在帮忙打理，林虎离开祁阳之后，宅子暂时空置，一个多月前，当朝的靖安侯府以及大长公主，带着家人回乡，住了进去。
一时间，不管是县衙还是府衙，每天都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来李府求见李侯爷与清河大长公主，不过这尊贵至极的一家人进了李府之后，除了上山给肖夫人扫墓了一次之后，就再也没出来过，哪怕是永州府的知府，也没能见到正主。
沈刚的马车，在李府的后门停了下来，李信在沈刚的搀扶下走下马车，迈步走向了李府的后门。
负责看守后门的，是靖安侯府从京城带来的部曲，都认得李信，看到是李信之后，立刻低头抱拳：“侯爷！”
李信点了点头，走进了这个宅子，左右打量。
这里虽然是他的产业，但是他还一次都没有来过，当年这个宅子开建的时候，他是朝廷的靖安侯，三品的兵部侍郎，因此宅子就按着三品官的家宅修建，虽然不是很大，但是院子里曲径通幽，各种花草经过十年时间，也都长的很是繁盛，很适合居住。
靖安侯爷左右看了看，还是觉得很满意的。
他们是从后门进的李府，穿过后花园之后，就进了李府的后宅，这个时候九公主已经收到了下人的通报，牵着大女儿阿涵迎了上来。
李信弯下腰，把这个已经五岁的大女儿抱在怀里，笑着说道：“阿涵，有没有想爹爹，在这里住的习惯么？”
小阿涵搂着自己父亲的脖子，亲昵的蹭了蹭。
“这里就是地方小了点儿，其他都挺好的，阿娘还带着我跟弟弟，去山上给祖母磕头了。”
小阿涵眨着大眼睛，脆生生地说道：“阿娘还带着我们去看了看山上的那个小木屋，说阿爹小的时候，就是跟祖母住在那个木屋里长大的。”
李信伸手摸了摸这个小丫头的脑袋，笑着说道：“阿爹是在那里长大的，祁山山上有很多好玩的东西，明天阿爹带你去山上抓野兔，好不好？”
“好~”
阿涵出生的时候，李信在京城赋闲，他又喜欢女儿，因此小时候阿涵几乎是李信亲自抱大的，很是亲近李信。
父女俩腻歪了一会儿之后，九公主才把阿涵接回了自己怀里，然后看了一眼李信。
“路上还没有吃饭吧，我让人去准备了。”
说着，她叹了口气，埋怨的看了李信一眼：“也不知道你要做什么，连十六也被你调了出去，没有他在家里，什么事情都要我亲自操持，麻烦得很。”
提起陈十六，李信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头，然后开口道：“十六是去帮我做事去了，过些日子就回来。”
九公主点了点头。
“走，我领你去吃饭。”
夫妻两个人抱着孩子，朝着李府的客厅走去，李信一边走一边问道：“在这里住，有没有碰到什么麻烦？”
“大麻烦倒是没有，就是永州比京城要湿热一些，阿涵身上起了一身的痱子，她还受不了痒，一直要去挠，有些地方都出血了。”
李信伸手捏了捏自己大女儿的脸蛋，笑着问道：“怎么不听阿娘的话，不许挠，会越来越严重的。”
阿涵有些委屈的低着头。
“可是很痒嘛……”
“除了这件事之外，还有一件事。”
九公主继续说道：“从我们来永州之后，永州各级官员一直要见你，甚至荆湖南路的经略也来了一次，不过都被我挡了下来，现在一个多月的时间过去，基本上那些当官的都散了。”
说到这里，长公主微微皱眉。
“不过有一家本地的乡绅，仍旧每日派人上门，求着要见你。”
听到这里，李信皱了皱眉头：“萧家？”
长公主点了点头，叹气道：“萧家的大家长萧明礼，前些年已经去了，现在的萧家是萧修齐主事，这位萧家的家长，已经来府上求见了好几次了，昨天还曾经来过，都被我给拒绝了。”
萧明礼是李信的外公，而这个萧家的新家长萧修齐，就是李信的大舅了。
他因为早年母亲与肖家的矛盾，十年前曾经大闹肖家，逼着他们一家人改了姓，如今十年过去，当初逼自己母亲出走的萧明礼，已经撒手人寰，但是萧家还是一如既往的这么趋炎附势。
李信皱了皱眉头，随即摇头道：“罢了，不去管他们，爱怎么求怎么求，我懒得见他们家人。”
九公主点了点头，拉着李信的手，轻声问道：“你要在永州待多长时间？”
李信先是愣了愣，然后笑着说道：“不出意外的话，咱们一家要在永州待上许久了，这里也很好，咱们可以在这里享受享受清净。”
九公主不轻不重的白了李信一眼。
“你呀，总是不愿意跟我说实话，你一个当朝太傅，即便是回老家，又能在老家待多久？”
靖安侯爷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夫人，这一次朝廷不来请我，我是不会回去了。”
九公主轻哼了一声，走的远了。
就在李信夫妻两个人，在永州打情骂俏的时候，来自西南的数十封奏书，已经通过驿站，送到了京城里。
这些奏书会先送到尚书台，再送到天子手中。
很快，朝廷就会因为这些奏书，掀起又一波风浪。

第二百四十七章 老头告状
西南各府，送到尚书台的奏书，一共是三十一份，也就是说西南三十一个州府，全部给朝廷上了书。
奏书里的内容，差不多众口一词，一起说西南遭了旱灾，今年秋天恐怕要颗粒无收，再加上前些年平南侯府在西南作乱，兵灾让西南大伤元气，请朝廷减免三年的赋税。
这是很没有道理的，按规矩，哪里遭了灾，最多也就减免当年的赋税，没道理今年遭灾明年也遭灾，而且就算是当地遭灾了，也应该是请求朝廷赈灾，而不是要朝廷一下子减免三年的赋税。
三十一份奏书，被堆的老高，摆在了尚书台左相沈宽的面前，这位平日里风度翩翩的左相，此时肺都要气炸了，愤怒之下，他狠狠地拍了拍桌子！
“这是何等的胆大妄为！”
他脸色涨红，怒声道：“便是整个西南都糟了旱灾，也不至于三十一个州府同时送奏书到朝廷里来，这些人不仅众口一词，连奏书里的说辞都一般无二！”
“他们想干什么？这是造反了！”
沈宽是尚书台的主官，他这一拍桌子，整个尚书台都噤若寒蝉，过了片刻之后，才有继任公羊舒位置的新任中书令徐固站了起来，对着沈宽拱手道：“沈相，西南的官员串联勾结，已经是不争的事实，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要弄明白他们到底要做什么，以及应该如何应对。”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还有，要不要知会陛下。”
徐固原先是中书侍郎，老公羊的副手，公羊舒被迫告老之后，他就顺理成章的接任了中书令的位置，进入尚书台拜相。
他虽然是新近拜相，但是资历并不低，年龄比沈宽还要年长几岁，因此才敢站出来说话。
“自然是要知会陛下的。”
沈宽冷笑一声：“那位李太傅刚刚离京不过两个多月，西南就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背后到底是谁在主使，不言自明，我与陛下不止一次的说过，李长安此人割裂西南，居心不轨，陛下念在旧日情分上，一直装作听不见，今日这位靖安侯终于露出了本来面目，当然要告诉陛下，治他的罪过！”
说着，他回头对尚书台里一个书吏吩咐道：“立刻去御史台，请御史大夫严司空来尚书台议事，再去大都督府，请大都督进尚书台议事。”
这个书吏点了点头，立刻招呼了一个同伴，去请另外两位辅臣去了。
几个衙门都在皇城里，因此没过多久，两位宰辅就被请到了尚书台，沈宽亲自抱着一堆西南来的奏书走出尚书台，看了看两个辅臣，冷笑一声：“两位，随我一同去未央宫告状去也！”
大都督姬林，经过上一次的事情之后，谨慎了不少，尤其是对尚书台提高了不少警惕，他看了看沈宽手里抱着的奏书，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严守拙笑了笑，开口道：“什么事情，惹沈相这么大火气，沈相要去告谁？”
“自然是靖安侯李长安！”
沈宽抱着一堆奏书，一边走一边冷笑道：“诸公都是老臣，他李长安在京十年是个什么性格，诸公应该清楚，这厮仗着当年的功绩，向来嚣张跋扈，是绝不肯吃亏的，怎么可能甘心离开京城，灰溜溜的回老家去？”
“他离京两个月，西南各州府一齐上书，要朝廷免赋三年！”
沈相闷哼一声。
“西南自太康九年开始，朝廷就已经很难约束，这一次他们连赋税也不想交了，哪怕是当年造反的平南侯在西南的时候，每年的赋税也是分毫不少！”
他回头看了一眼大都督姬林，微微欠身：“大都督，朝廷恐怕要立刻动手收回西南了，大都督府可以调动天下兵马，您是大都督府的大都督，不能不问事，必须要跟我们一起去见一见陛下！”
姬林脸皮子抖了抖，他闷声道：“沈相，如果朝廷或者陛下有什么吩咐，派人送到大都督府就是了，大都督府不便参与政事。”
上一次禁军右营的调兵令，是他应沈宽所请，从大都督府开具的举荐，结果被李信大闹一番，尚书台又甩锅给了大都督府，弄得他这个刚做了几年的大都督里外不是人，差点就要滚回家养老了。
这件事至今让他心里还有些后怕，决心不跟这些大头书生打交道了，如李信所说，他是个武官，与文官厮混在一起，的确不太合适。
说罢，姬林就要转身离开。
姬林看了一眼这位宗室出身的大都督，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
“大都督，你也是辅臣，遇事退三分，如何对得起先帝的信任？”
大都督闷哼了一声。
“大都督府是调兵的，如果朝廷决定要打仗了，本督自然会去未央宫议事，商量怎么打。”
“至于要不要打，不关我的事。”
说罢，这位大都督头也不回的走远了。
沈宽有些忿忿的看了姬林一眼，怒道：“亏他还是大晋的宗室，先帝遗命的辅臣，居然这样不济事。”
他回头看向御史大夫严守拙，开口问道：“严司空司掌御史台，负责监察百官，不会也要临事缩一头罢？”
严守拙本来也不想参与这件事，等天子的态度明确之后再说，被沈宽这么一激，只能硬着头皮说道：“我与沈相同去未央宫。”
“好！”
沈宽将手中的西南奏书，分了十几本给严守拙，两个老头子一人抱了十几本奏书，气冲冲的朝着未央宫去了。
沈宽如今主持政事，他想见还未亲政的皇帝，自然是随随便便的事情，元昭天子本来正在听讲师授课，听到沈宽来了之后，连课也不听了，直接换了衣服，在书房接见了两位辅臣。
两个老头子见了天子之后，先是把一堆奏书放在地上，然后下跪对天子行礼。
严守拙没有说话，但是沈宽却声音铿锵。
“陛下，西南诸州府，同时上书要求免赋三年，公然开始罢税了，此等行径，分明是在向陛下示威，向朝廷启衅！”
“靖安侯李信，出京不过数月，西南就有此大变，臣请陛下立刻派禁卫前往永州，拿李长安回京问罪！”
“另外，西南诸州府怕都已经不是跟朝廷一条心了，如今的西南，比起平南侯府主政西南之时，有过之而无不及，平南侯府尚且在泰康年间造反，依老臣看来，如今的西南恐怕距离举旗造反也不远了！”
“朝廷当先下手为强，即刻往西南调兵，宁可一时剧痛，也要剜掉西南这块烂疮，否则再这样下去，西南就要自成一国，成为大晋将来的后顾之忧了！”
“武皇帝披荆斩棘，才创下的锦绣江山，决不能给贼人盗了去！”
他对着元昭天子深深叩头。
“请陛下圣断！”

第二百四十八章 各有念头
如果是旁人对天子说出这番话，天子说不定会亲自拔刀砍了这人，但是说话的是朝堂三辅臣之中的两个，天子也没办法不重视，他让萧正把这三十多本奏书都捧了上来，放在了他的御案上。
天子翻开其中一本，细细看过一遍之后，合上微微皱了皱眉，然后翻开了第二本。
总共三十多本奏书，哪怕是沈宽本人，也没有耐心一本一本的看完，到后来只是简单扫一眼了事，但是元昭天子就这么一本一本的详细看了一遍，等他合上最后一本奏书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时辰过去了。
天子叹了口气。
“诸公，西南那边的情况，朝廷应该派人去西南核实，如果西南真的闹旱灾了，朝廷该免赋的就免赋，该赈灾就赈灾，没必要这么一副不共戴天的样子。”
元昭天子看了沈宽一眼。
“沈相以为呢？”
话说到这个份上，如果是太康天子说出来，那么下面的大臣已经可以听出其中偃旗息鼓的味道，多半就不会再说下去了，但是说出这话的是年幼的元昭天子，沈宽等人又是辅臣，理论上现在是几位辅臣在执政，而不是这个年幼的皇帝。
于是，沈相微微皱眉：“陛下所言极是，的确应该派人去西南核实情况，但是朝廷应当做的准备，也必须要做，不然再这样下去，西南便会再也无法控制了！”
他低头道：“再有，远在永州的李侯爷，也应该抓到京城里来问罪，就算不问罪，也要带回京城来看着，不能让他继续留在永州了！”
天子苦笑着看了一眼沈宽。
“沈相准备用什么罪名，带太傅回京？”
沈宽愣住了。
的确，李信明面上与西南一点关系也没有，这会儿他正在永州老家尽孝，朝廷无论如何也不能把西南的事情扣到他的头上去。
就算朝廷蛮不讲理的去做了，那位李太傅也不是吃亏的主，到时候会发生什么，谁也想不清楚。
沈宽默然无语。
御史台的御史大夫严守拙，对着天子拱手行礼，恭声道：“陛下的圣意是？”
元昭天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这个年仅十四岁的少年人，学着李信的模样，两只手揣进袖子里，走到了两位辅臣面前，微微叹了口气：“如今朝廷是沈相与严司空在主政，朕有什么意见，两位能听么？”
哪怕是天子亲政之后，尚书台都有制衡君权的权力，更何况如今的元昭天子尚未亲政，事实上沈宽大可以跳过皇帝，直接对西南动兵，不过那样做无疑会引起天子的嫉恨，两年以后天子正式亲政，就难逃牢狱之灾了。
所以在这个时候，几位辅臣对这个少年天子的意见，还是很尊重的。
沈宽低头道：“陛下玩笑了，无论是江山还是朝廷，都是陛下的，陛下的圣意，臣等自然遵从。”
元昭天子点了点头，很痛快地说道：“依朕的意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西南旱灾了，就派人去查就是，查个一年半载也没有关系，反正到最后都会查出来西南遭了灾。”
道理很简单，如果朝廷真派御史去西南查明旱灾，那么无论是哪个御史去，只要回来，多半都会对朝廷报旱灾。
因为如果说实话，多半走不出西南。
天子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两位的意思，朕心里都明白，但是现在不是跟西南翻脸的时候，咱们君臣且忍一忍，静等时机。”
说到这里，天子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再有，西南与朕的老师有没有关系，没有真凭实据之前，两位还是不要到处乱说比较好，两位还在朝廷执掌中枢，朕那个老师却黯然离京，交出了手中一切的权柄，回家乡赋闲去了，他既然已经认输，二位当宽容一些。”
沈宽眉头大皱。
他低着头，对天子沉声道：“陛下，李侯爷与西南有没有勾联，朝廷上下的人心里都清清楚楚，再说了，就算这件事可以暂且放下不提，但是西南的事情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了，若再不加以遏制，将来便更加艰难了！”
他低着头，咬牙道：“臣请增兵汉中，就算暂时不对西南动兵，也要守住西南门户，以备不时之需！”
“朝廷总不能对此视而不见，不然西南的那些人，将会更加猖獗。”
哪怕是元昭天子，被人顶撞了几句之后，心里也有些恼火，他甩了甩袖子，闷哼道：“罢了，两位是先帝遗命的辅臣，朕尚未亲政，不便参与国事，沈相与严司空商量着办就是了，何必来问朕？”
说着，这位少年天子也来了脾气，转身负手离开。
他这一发火，沈刚跟严守拙两个老头，立刻跪在地上，叩首不语。
元昭天子没有理会他们，而是径直从书房走向未央宫的寝殿，他刚走到自己的寝殿，便愤怒的摘下了自己头上刚换上不久的天子朝天观，随手丢在了地上。
“两个老匹夫，以为朕什么对西南都不知道！”
“这两个人，一点也不了解老师！”
他发了一通脾气之后，又摔碎了几个瓷器，然后坐在寝殿的台阶上不住的喘着粗气。
“父皇不止一次要对西南动兵，甚至已经让裴进对西南动手了，到头来西南安然无恙，老师也安然无恙，这两个老匹夫，论手段远不及父皇，如何就有这么大的胆气！”
元昭天子痛骂了几句之后，从台阶上坐了起来，有些颓然的坐在了自己的软榻上。
老实说，他现在的权力远不如几位辅臣，如果几位辅臣要西征，他甚至没有办法阻止。
想到这里，他看向了正南方的永州方向，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喃喃自语：“老师，你到底要干什么……”
“不管什么事情，都可以慢慢谈啊……”
天子喃喃自语了一会儿之后，终于恢复了一些精神，从软榻上坐了起来，深呼吸了一口气。
他闭上眼睛思考了一会儿之后，睁开了眼睛。
“萧正。”
大太监萧正，立刻恭恭敬敬的对着天子低头。
“奴婢在。”
天子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你去一趟大都督府，把大都督请进宫里来，就说朕找他议事。”
萧正立刻低头。
“奴婢这就去办。”

第二百四十九章 小皇帝的果决
大都督姬林，论辈分是跟承德天子姬满同辈，也就是元昭天子的爷爷辈，不过血脉相隔的远，姬林很懂事，从来不拿辈分说事，只认自己是大晋的臣子。
他回到大都督府之后没多久，就收到了宫里的召见，这位大都督毫不犹豫，换了一身朝服之后，就赶到了未央宫的书房里，毕恭毕敬的跪在了元昭天子面前。
按理说他是辅臣，又是天子的长辈，更是大都督府的大都督，在朝中的权柄可以说无人出其右，不应该是这个姿态，但是正因为他是宗室，对待小皇帝的态度要比其他大臣恭敬的多，因为在他面前的不止是大晋的天子，还是姬家的家主。
至于两个人之间的血脉，已经隔了四五代人，疏淡很多了。
“臣姬林，叩见陛下。”
元昭天子本来坐在椅子上，闻言起身看着姬林，微微叹了口气：“大都督起身罢，一家人，不用这般客气。”
姬林站了起来，垂手道：“陛下召臣进宫，不知道是……”
天子缓缓开口：“今日左仆射与严司空一起进宫的事情，大都督应该知道了？”
“回陛下，臣知道。”
姬林低头道：“沈相还想拉着臣一起进宫奏事，不过臣执掌大都督府，不方便干预政事，便没有掺和进来。”
少年天子皱了皱眉头。
“沈相与严司空，想要出兵西南。”
他看向姬林，沉声道：“这件事朕不同意，最起码不能这么急躁，没有一点准备，就对西南动兵。”
姬林恭敬低头：“陛下圣明。”
“朕圣明没有用。”
天子缓缓说道：“如今朕尚未亲政，朝政大权未在朕的手里，如果沈相与严司空执意要出兵西南，朕恐怕也不好多说什么。”
大都督抬头看了一眼天子，开口道：“陛下如果不答应，另外两位辅臣想必也不会执意去做，拂了陛下的面子。”
“谁知道那帮大头书生，会不会犯倔？”
“大头书生”这个称呼，还是他从李信嘴里学来的，越长大，就越觉得这个词贴切。
元昭天子冷笑一声：“那些读书人，自以为自己经天纬地，有平定天下之才，向来以鼻孔看人，自视清高，如今政权在他们手里，尚书台里比较沉稳的老公羊也致仕回乡了，他沈宽如果犯驴，谁能拦得住他？”
姬林低着头，没有说话。
天子骂几句宰相，自然没什么问题，但是他这个做臣子的，就不太方便跟着骂了。
元昭天子看了看姬林，皱眉道：“大都督，如果朝廷要再一次征西，你怎么看？”
大都督掌管大晋调兵之权，大都督的位置更是被坊间称呼为大司马，对于战事，他自然最有发言权。
姬林皱眉思索了一会儿之后，开口道：“论兵力，我大晋朝廷自然远胜西南，当年李侯爷只带着一个禁军右营，就可以扫平西南的十数万平南军，足见我京畿禁军之勇武，但是如今的西南并不比十年前的西南好打多少。”
“京城附近的两营禁军，也不可能像十年前那样，尽出一营，再加上西南有了那个神秘莫测的天雷，到现在朝廷还对它一筹莫展，总而言之，臣觉得西南是一块很难啃的骨头。”
“如果硬啃，朝廷恐怕要尽出全力才行。”
所谓尽出全力，就是京畿禁军尽出八成，只留下两成守卫国都，剩下的全部上战场，当年武皇帝一统天下的时候，京畿禁军就差不多是全出，在叶晟的带领下才一举攻破北周国都。
但是眼下，朝廷不可能也不会这么做。
元昭天子虽然年纪小，但是他从记事开始，就是大晋储君，十几年来受的教育也都是把他作为未来的皇帝培养，因此对于大晋的局势，他还是看的很清楚的。
小皇帝看了姬林一眼，微微叹了口气。
“我大晋，已经没有叶老公爷那种利剑了。”
“此事可以从轻，从缓，不可从重，从急。”
天子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看向姬林。
“大都督的意思呢？”
姬林毫不犹豫，跪倒在地上。
“臣，一切听从陛下吩咐。”
天子挥了挥手。
“大都督不用如此，朕召你进宫，是与你商量事情的，不是看你磕头的。”
姬林身为辅臣，本来是没必要做这么低的姿态的，但是眼下已经是元昭元年的秋天，眼见再过一年多的时间，天子就要亲政，因此这个辅臣的位置最多也就是一年多的时间了。
姬林坐上大都督的位置，才两三年时间，他这个时候是在跟天子表忠心，想着天子亲政之后，辅臣自然是做不成了，但是大都督府的大都督，还是可以一直坐下去的。
要知道，大都督府的前任大都督姬平，在这个位置上，足足做了二十多年！
姬林立刻起身，恭恭敬敬的站着。
少年天子坐在椅子上，皱眉思索了好一会儿之后，沉吟道：“大都督，沈相与严司空，多半要召开廷议，朕也会到场，到时候你要站在朕这一边。”
“这个自然。”
姬林低头道：“臣与陛下是一家人，自然不会与外人站在一处。”
年轻的天子面色严肃。
“朕的底线是，可以对汉中增兵，但是绝不可以轻易对西南动兵，西南的局势，不是一天两天能够解决的，要用十几二十年时间慢慢来，轻举妄动，可能就会动摇国本。”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再有就是李太傅那一边，朝廷不可能派人去把他抓回京城，一切尽可能温和……”
他与李信的感情很深，而且太康天子也不止一次的跟他说过，自己这个老师的可怕之处，在没有绝对的把握之前，他不想，也不可能与李信为敌。
姬林沉默了一会儿，低头道：“陛下的意思，臣明白了。”
“臣一定全力，站在陛下这一边。”
“但是你只是一个辅臣。”
天子皱眉道：“四辅臣原本可以互相节制，老公羊是个老成谋国之相，但是如今老公羊走了，朝廷只剩下三个辅臣，那两个大头书生，可以强行施政。”
说到这里，天子看向姬林。
“大都督，你听好了。”
姬林神情一凛，低头道：“臣恭听圣谕。”
“如果廷议之时，沈宽与严守拙执意要西征，我等都拦不住他们的时候，朕便准备废相……”
“提前亲政了。”
姬林闻言，只觉得头皮有些发麻，他重新跪倒在地上，低头道：“陛下……此举太过冒险了，陛下三思。”
废相，确认是一个很冒险的举动，必须要乾纲独断的皇帝来做才能做的成，一个未亲政的天子，是做不成，也没有权力这么做的。
反倒是如果几个辅臣统统觉得小皇帝不行，是可以废了皇帝，再立一个天子的。
少年天子面色肃然。
“朕已经想了很多遍了。”

第二百五十章 若李师在
元昭天子神情坚毅，他面容严肃。
“三禁卫都在朕的手里，京城动荡不起来，不管怎么，这个仗打不得。”
内卫一直是萧正在打理，萧正是内廷大太监，也是皇帝身边的左右手，因此内卫算是在元昭天子手中。
剩下的千牛卫和羽林卫，都是谢家人在打理，这两个禁卫是京城城里最重要的武装力量之一，其他像是金吾卫，巡城司，皇城兵马司，以及各城门的兵马丝，京兆府的府丁之类，加在一起也不是三禁卫的对手，更何况这些衙门里，也有尊奉天子的人，天子如果废相，他们不太可能动弹。
不过即便如此，这个举动还是要承担一定程度的风险，毕竟太康天子不止一个子嗣，还有叶家那位德妃娘娘所出的皇子，以及种家皇妃所出的皇子，都因为年纪幼小没有出京就藩，如果有有心之人借着这个机会闹事，那么皇权就真有不稳的可能。
本来，新帝即位初期，一切都要求平稳，保证皇权顺利承递，这个过程一般要两到三年的时间，皇帝才能彻底接过朝政。
就连太康天子初即位的时候，面对裴进以及宰相张渠的时候，也是靠着李信的帮忙，才在最短的时间里掌控了禁军，从而坐稳了帝位。
元昭天子下决心这么做，一方面是因为他毕竟年幼，不太清楚其中的危险，另一方面是因为，他打心底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征伐西南。
姬林低头叹了口气，沉声道：“陛下的意思，臣已经明白了，如果真要廷议，臣一定据理力争。”
“大都督府，永远站在陛下这一边。”
元昭天子毕竟才十四岁，这番话说的有理有据，但是他心里多少有些害怕，按李信教他的法子深呼吸了几口气之后，开口道：“大都督有这个心就好，既如此，大都督就先回去准备准备，朕还要见一个人。”
姬林起身告辞。
“臣告退。”
这位大都督离开未央宫之后没有多久，一个身材高大的粗壮汉子，就在太监萧怀的带领下，进了未央宫，他在未央宫的书房里见到了天子之后，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如雷震。
“臣侯敬德，叩见陛下！”
作为当初太康朝的从龙三功臣之一，侯敬德表面上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但是实际上他已经悄悄的执掌了禁军左营很多年，在地位上虽然不及李信，但是在职权上跟李信其实差不到哪里去，比起在兵部刚刚升任尚书的叶璘叶四少，还要混的好一些。
侯敬德这个人，虽然有些聪明，但是不适合混迹朝堂，不然容易被人吃得尸骨无存，早在太康初年，侯敬德刚刚被调到禁军的时候，李信就跟他说过，让他专心深耕禁军，不要想着插手朝堂上的事情，这十年时间，他一直按照李信的叮嘱在禁军兢兢业业的做事，朝廷只要不召他进京，他就一直住在禁军大营里，安守本分。
禁军左营距离京城只有三四十里，但是他有时候甚至好几个月都不会回京一趟。
因此，虽然这位忠勇侯在大晋朝廷里不显山不露水，但是他的实权在裴进下野之后，已经是大晋军方最顶尖的几个人之一，除了大都督姬林和李信之外，也就是他侯敬德了。
元昭天子对侯敬德极为热情。
他亲自把侯敬德扶了起来，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侯将军一路从城外赶来，辛苦了。”
禁军是拱卫京城最有力的力量之一，也是天子手中的利剑，不然太康天子生前，也不会把一半禁军交给李信，让他帮忙扶持自己的太子坐稳地位。
如今李信不在京城，禁军右营是贺崧在代掌，那么元昭天子能够依靠的，也就只有禁军左营了。
因为太康初年的时候，禁军右营征伐西南大获全胜，右营里不少将官因此升官发财，颇为风光，而同为禁军的左营这些年就有些沉寂，一直本本分分没有什么声音，但是事实上大晋朝廷以左为尊，左营各折冲府的精锐程度，甚至还要胜过右营一些。
侯敬德身材高大，比起还有些瘦小的元昭天子，就像个巨人一样，他在天子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恭敬道：“陛下相召，臣不辛苦。”
太康天子笑呵呵地说道：“李太傅回乡祭母的事情，侯将军应该知道了？”
侯敬德犹豫了一下，低头瓮声瓮气地说道：“回陛下，臣听说了。”
李信回乡已经两个多月了，这个时候侯敬德如果说不知道，未免有些不切实际。
天子点了点头，开口道：“朕初即位，京城里恐有小人作祟，朕的意思是，禁军派出几个折冲府，往京城靠一靠。”
“太傅不在京城，禁军右营暂且不好动，所以只能动用侯将军的禁军左营了。”
三四十里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其实也不近，当年壬辰宫变的时候，魏王府是差不多子夜时分动的手，随后禁军收到消息进京勤王，等他们到达皇城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京城里已经尘埃落定。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元昭天子才会想着调动禁军，向京城靠拢。
侯敬德神色微变，他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的小皇帝，有些迟疑地问道：“陛下……京城里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需要禁军进城，接掌城防么？”
天子摇了摇头，笑着说道：“没有多大的事情，只是以备不测，侯将军按朕说的，向京城靠拢二十里就是了。”
侯敬德深深低头。
“陛下，无有朝廷文书，臣擅自调动禁军便是死罪，臣需要大都督府的文书才成……”
其实除了大都督府文书之外，朝廷的圣旨，甚至皇帝的中旨，都可以调动禁军，但是眼下天子还年幼，不曾亲政，他发不出不用经过尚书台的中旨。
“放心。”
元昭天子笑着说道：“大都督府那边，朕打过招呼了，侯将军等会从未央宫出去，去大都督府寻大都督讨要就是。”
尽管程序不太对，但是皇帝都已经说出这种话了，侯敬德自然不敢多说什么，他恭敬低头：“臣，领命！”
天子又跟侯敬德说了几句勉励的话，才放这个大个子离开了未央宫，天子甚至亲自相送，把他送到了书房门口。
站在书房门口，元昭天子看着侯敬德离开的背影，心里没来由出现了一股悔意。
“若李师在京城，这一切他应该都可以安排妥当，不需要朕这个少年人跟他们勾心斗角……”
想到这里，天子看了看南方，幽幽的叹了口气。
“但是，老师你比他们更让朕害怕啊……”

第二百五十一章 据理力争
廷议，是大晋朝廷一直就有的规矩，朝廷十日一次的大朝会，主要是将一些大事奏报皇帝，但是真正碰到连皇帝也难以决定的事情，天子就会在宣政殿召集大臣，开始廷议。
所谓廷议，就是朝中重臣才能参与的会议，除非皇帝特批某人与会，否则就只有三品以上的官员才有资格参与。
如今天子尚未亲政，廷议就是尚书台来主持，在尚书左仆射沈宽与御史大夫严守拙状告李信未果之后的第三天，尚书台果然在宣政殿召集重臣廷议。
这一次廷议，要讨论的问题也非常简单，就是现在朝廷要不要对西南动兵。
一大早宣政殿中的朝堂大佬们就差不多到齐了，朝中九卿，以及六部的侍郎，再加上大都督府以及各个衙门，三品以上的官员差不多有二十人左右，统统奉诏前往宣政殿议事。
以往廷议，多是由皇帝召开，目的是一起商议决定一些不太好处理的事情，但是这一次却是由尚书台发起的廷议，也是元昭朝改元以来，第一次廷议。
早知道，哪怕是个八九品的小官，对于小民百姓来说，都已经是头上的天，这些位列三品的朝堂大佬，每一个人跺跺脚，都能够震死一拨黎庶。
而且三品官以上还有一个说法，这些三品以上的官员里，除了礼部尚书之外，其他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加上一个“参知政事”的头衔，正儿八经拜相，进入中枢，成为宰辅。
所以国家大事，才会有这些最顶层的官员一起商量着解决。
新任的兵部尚书叶璘，也在此列，这位叶尚书赶到宣政殿之后，左右看了看，发现包括大理寺卿在内的九卿已经悉数到齐，尚书台的五个宰辅也已经全部到了，御史台的严司空垂手站在最前面，闭目不语。
最出奇的是，宣政殿里站了一个黑脸的大个子，竟是禁军左营的将军侯敬德！
叶璘微微皱眉，手捧朝笏，迈步走到了侯敬德旁边，开口低声问道：“侯兄怎么来了？”
侯敬德虽然也是三品以上，但是他是正儿八经的武官，还是掌兵的武官，按理说不应该参与进廷议才是。
叶璘与侯敬德是老相识了，承德十七年的时候，承德十七年的时候，侯敬德在羽林卫任左郎将，而那时候的叶璘已经是羽林卫中郎将，是侯敬德的老上司。
而且尽管侯敬德现在混得不错，手里掌握了禁军实权，但是叶璘不仅仅是叶璘一个人，那位当今的陈国公叶少保，以及叶家这些年蔓开的枝叶，都不是侯家一个忠勇侯府能够比拟的。
坦白来说，当年壬辰宫变，出力最多的其实是叶家，叶璘之所以手里没有兵权，是因为叶家本身太过庞大了。
侯敬德听到叶璘的声音，高大的身子微微低了低头，低声道：“叶尚书，是陛下唤我来议事，具体因为什么，我也不太清楚。”
叶璘点了点头，便站回了自己的位置上，不再说话。
很快，元昭天子就在宦官的簇拥下，进入了宣政殿中，这位天子坐在了宣政殿的主位上，左右环顾了一遍，声音清脆。
“诸卿都到了。”
诸位大臣，毕恭毕敬的对着天子行礼。
“臣等，参见陛下。”
元昭天子驾轻就熟的挥了挥手，淡淡地说道：“不是大朝会，用不着这么多礼，诸卿都坐下来说话，开始议事罢。”
大朝会是在未央宫里，不管什么品级都要老老实实的站着，但是廷议是小型会议，而且到场的都是有身份的人，因此一般都是坐着谈事的。
内侍监的宦官们，搬来了二十多把椅子，摆在了诸位大臣们的身后，大臣们对着天子谢恩之后，便坐了下来。
元昭天子深呼吸了一口气，沉声道：“这次廷议，是尚书台发起的，就由沈相主持，朕旁听就是。”
说着，他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坐在左侧第一位的沈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着众人拱了拱手，沉声开口：“诸公，今日尚书台召集诸公议事，乃是因为西南诸州府出了一些问题，因为奏书太多，不好一一传看，本官就代为转述。”
“数日之前，西南三十一州府齐齐上书，说是西南遭了旱灾，要朝廷免赋三年，西南自先帝敕封蜀王以来，便有些不受朝廷约束，此番上书，更是居心叵测，尚书台无法决断，只能召集诸公廷议。”
“诸公以为，朝廷当如何？”
说完这句话，他便重新坐了下来。
这几句话一说出口，这些朝堂大员纷纷交头接耳，一时间宣政殿里颇为吵闹，如同市集。
兵部尚书叶璘微微皱眉，没有说话。
时间大约过去了一炷香左右，沈宽见时间差不多了，就要起身问话，他刚刚站起来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坐在主位上的天子，就已经提前开口。
他看向兵部尚书叶璘。
“叶尚书执掌兵部，以为此事当如何？”
天子既然问话了，沈宽就不再好问话，只能有些尴尬的坐了回去。
叶璘站了起来，恭敬低头：“回陛下，征税之事，似乎是户部的职分，陛下应当问户部卢尚书才对，如果朝廷要对西南动兵，才是我兵部的差事。”
天子不露声色地问道：“那叶尚书觉得，朝廷应不应当对西南动兵呢？”
叶璘沉默了一会儿，再次低头：“回陛下，兵者国之大事，不可妄动，臣以为要查清楚西南旱灾是否属实，如不属实，也应当下旨意惩罚西南各府官员，而不是对西南妄动刀兵，西南是我大晋疆土，若西南官员谎报灾情，朝廷当降旨论罪，而不是妄动刀兵。”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子，恭敬低头：“陛下，没有自己打自己的道理。”
的确，西南现在虽然实际上已经不归朝廷管辖，但是名义上还是归属朝廷的，就算有错，也不应该喊打喊杀。
沈宽站了起来，看了一眼叶璘，闷声道：“敢问叶尚书，若朝廷降旨论罪，西南各府拒不听从，又当如何？”
叶璘不卑不亢的看了一眼沈宽，淡淡地说道：“沈相，西南各州府有没有谎报灾情，还是未知之数，就算他们谎报了，会不会认罪伏诛，也是未知之数，沈相如何就一口咬定，西南会公然反抗朝廷呢？”
六部归属尚书台管辖，也就是说沈宽其实是叶璘的上官，但是叶家家大业大，根叶繁茂，不是一个流水的宰相能够动摇的，因此叶璘并不害怕这个当朝主政的左相。
沈宽面带冷笑。
“太康八年秋，李太傅奉命北征的时候，朝廷对派遣时任禁军大将军的裴进征伐西南汉州府之事，虽然后来密而不谈，但是在座的诸位，应该没有不清楚的。”
“西南在那个时候，就公然反抗朝廷军队，还杀了朝廷数万将士，这一件事，在座的诸公，心里也应该明白。”
“西南是什么态度，在那个时候开始，就已经很明朗了，怎么到现在叶尚书还以为，西南是奉公守法之地么？”
裴进在西南大败，后来朝廷被迫给西南封了一个蜀王，这都是太康朝的丑事，事后一直没有人敢提起，就当作没有发生过。如果沈宽这话在太康朝说起，少不得要被羞恼的太康天子拉下去打个二十廷杖。
也就是到了元昭朝，他才敢华明正大的说出来。
坐在主位上的元昭天子，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了。
这件事公然提起，就是打他父亲的脸面，他这个做儿子的，自然有些不太舒服。
沈宽对着天子拱了拱手，低头道：“陛下，西南现在是个什么模样，今日宣政殿中诸公，大多心知肚明，如今他们要得寸进尺，朝廷必须要表露态度。”
“臣的意思是，即便不对西南动兵，也要向汉中增兵，以震慑西南！”

第二百五十二章 两封信
对西南动兵，小皇帝无疑是接受不了的，一旦几个宰辅强行要这么做，他就要着手罢相亲政了，不过像汉中增兵，他还是可以接受的。
按照现在的情形来看，朝廷不去打西南，西南也不太可能主动出剑门关攻打朝廷，因此朝廷增兵汉中，既可以稳固西南门户，也不太会引起太大的震动。
元昭天子坐在主位上，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向殿中诸位大臣。
“诸卿的意见呢？”
相较于沈宽，御史台的御史大夫严守拙，态度就没有那么强硬，他上前一步，对着天子拱手道：“陛下，臣以为派人去西南查明到底有没有旱情，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不管西南有没有旱情，这三十多份奏书，一份也不能批。”
他沉声道：“朝廷不会给西南免赋，再有几个月就是朝廷征收秋粮的时候了，如果到时候西南拒不纳赋，朝廷不管怎么做都是理所应当。”
“臣的意思是，现在可以向汉中增兵，有备无患，如果数月之后，西南拒不纳赋，朝廷当可以从汉中兴起王师，讨伐不臣。”
严守拙的这个方案，相对来说要温和一些，也是把皮球踢还给了西南，到时候如果西南那边要强行罢税，便真的会打起来了。
元昭天子深呼吸了一口气，环顾殿中诸大臣。
“诸卿可还有别的想法？”
宣政殿里寂静无声。
现在的朝堂，毕竟是几位辅臣在主政，如今三辅臣之中的两个辅臣都说了话，剩下的人自然不敢再多说什么，就连大都督府的大都督姬林，张了张嘴，也没有说话。
坐在帝座上的天子，微微皱眉。
他挥了挥手。
“既如此，就按照沈相与严司空的法子，交给兵部拟订章程，具体的章程出来之后，送到未央宫来，朕要先看一看。”
说罢，这位天子起身，转头对着萧正说道：“回未央宫。”
大太监萧正立刻低头，带着一群宦官，簇拥着天子离开了宣政殿，留下了一群大臣面面相觑。
让他们愕然的不是天子要过问这件事，而是天子……已经在提前参政了。
官场上，任何一个风吹草动，都会引发一系列的连锁反应，比如说元昭天子短短的一句话，底下的大臣们心里就会琢磨……皇帝是不是要提前亲政了？
宣政殿里的这些人，最少也是三品官，说他们是人中龙凤一点也不为过，只这一句话，其中有些人已经在暗中打起了算盘。
朝堂里，是有辅臣的啊。
天子提前参政，是不是对着几个辅臣……不满意？
瞬间，他们看向三位辅臣的眼光，就有些不太对劲了。
沈宽微微低着头，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兵部尚书叶璘说到：“叶尚书，陛下要你兵部拿章程出来，明日日落之前，具体的章程要送到尚书台审核。”
叶璘皱了皱眉头，不过还是低头拱手：“下官遵命。”
沈相大袖一挥。
“今日廷议到此为止，诸公各回职司，散了罢。”
他这一句话，宣政殿里的大臣就都开始慢慢离场，没过多久，所有的官员便都散去，宣政殿里，只剩下包括姬林在内的三个辅臣。
他们能做到辅臣的位置上，自然有过人之处，旁人能听出来的意思，他们不会听不出来。
沈宽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看向了严守拙与姬林。
“二位，陛下已经参政了。”
本来廷议，应该是他这个左相来“主持”，问话之类的也该是他这个左相来做，但是方才，年仅十四岁的元昭天子，基本上算是掌控了全场，完整的主持了这场廷议。
姬林面色平静。
“陛下是天子，陛下如果要执政，我等还政于陛下就是了。”
他看向沈宽，呵呵一笑：“怎么，沈相舍不得？”
沈宽微微皱眉：“老夫本就是尚书省左仆射，多一个辅臣的头衔，权柄未必多到哪里去，但是责任却多了不少，若能归政天子，老夫也是乐意去做的。”
说着，他看了姬林一眼。
“但是现在，大事未定，陛下年纪幼小，恐会意气用事，感情用事，不以社稷大局为重。”
姬林冷冷一笑。
“沈相的大局，未必就比陛下高到哪里去了。”
他对着两位辅臣拱了拱手，潇洒告辞。
“大都督府的意见很简单，一切听从圣意，两位辅臣如果想要折腾，就尽可能折腾去吧，本督还有军务要办，不奉陪了。”
说罢，姬林扬长而去。
留下来的严司空，也微微叹了口气，对着沈宽拱手道：“沈相，眼见就是秋天了，就算陛下无意参政，我等的辅臣也做不了太久，沈相谋国日久，也要想一想谋身了。”
说罢，他叹了口气，也离开了宣政殿。
与此同时，已经回到未央宫的元昭天子，让人把母族的两个舅舅，都请到了未央宫里密谈。
京城里风云涌动。
……
时间过的很快，一转眼一个月时间就过去了。
这一个月的时间里，朝廷从禁军左营调派了足足三个折冲府，用来增兵汉中，扼守西南门户。
与此同时，朝廷拒绝西南免赋的文书，也早就从京城送到了西南，文书在赵嘉手里走了一圈之后，就被快马送到了远在两千里之外的永州府。
与这封信一起送到永州的，还有一封来自宁陵的书信。
正在祁阳县李府里，陪老婆孩子的靖安侯爷，手里拿着这两封书信，没有急着拆开朝廷的那一封，而是先拆开了来自宁陵的书信。
这封信，是陈国公叶鸣亲笔所写。
信里的内容也很简单，大意是这位陈国公在宁陵守灵的时候，听说了西南的事情，劝李信不要把这件事闹大，见好就收，西南再起刀兵对谁都不好。
信的末尾，这位陈国公添了最后一句话。
“西南已经自成一国，且给朝廷留些面子。”
李信扫视了几眼这封书信之后，就找了个火折子把它点了，烧成了灰烬。
他现在与朝廷亦敌亦友，不太好跟叶家人有所牵扯，更不能留下书信，牵连到叶鸣。
靖安侯府伏案给叶鸣回了一封问候身体的书信之后，才拆开了第二封赵嘉寄过来的书信。
信里的内容，是朝廷拒绝给西南免赋，以及朝廷要对汉中增兵的事情。
大概扫了一遍之后，靖安侯爷脸上就露出了冷笑，他随手把这封信也扔进了火炬里。
“到了这个时候，还想着尽量两边都不得罪，结果两边都讨不了好。”
“先帝可以这么做，但是你年纪太小了啊……”

第二百五十三章 京城来客
转眼间，又是两个月过去。
这个时候，已经到了元昭元年的十月，秋收一般在八月底差不多收完，这个时候已经结束了一个多月，到了朝廷征秋粮的时候了。
户部一如既往的派了赋税官到西南各府监察赋税，但是赵嘉那种滴水不漏的性子，自然不可能让这些人把西南的粮食带走，哄也好，骗也好，拖延，拒而不见，总之户部的官员到了西南大半个月，愣是没有从西南带走一粒粮食。
而且西南各州府的态度都出奇的一致，不是不想给，是实在没有，任这些户部官员怎么搜查，各府的粮仓是干干净净，一粒粮食也没有。
这种软罢税，又把皮球踢回给了朝廷。
朝廷那边也没了办法，只能就这样拖延下去。
到了十月底的时候，有一行十余骑，赶到了永州府，在祁阳县里问了路之后，来到了祁山山脚下的李府，与门房通报姓名之后，没过多久，靖安侯爷李信就带着一家老小，亲自出正门迎接来人了。
李侯爷走在最前面，对着站在最前面的中年人拱手行礼：“见过叶师兄。”
这十来个人，为首的正是大晋宁陵侯，兵部尚书叶璘。
李信行礼之后，九公主还有他的一双儿女，也跟着对叶璘行礼。
叶璘连忙还礼：“长安客气了。”
他又对着九公主深深作揖：“不敢当大长公主礼数。”
因为经历的三代天子，如今的九公主是天子的姑母，因此从长公主“升级”成了大长公主。
看着李信身后的一双儿女，叶璘又弯下身子，从怀里取出两块翡翠，挂在两个孩子的脖子上，作为师伯的见面礼。
客套完之后，李信拉着叶璘进了自家的宅子，笑着说道：“叶师兄不是掌了兵部么，按理说应该事务繁忙才是，怎么有时间跑到我这穷乡僻壤来了？”
叶璘跟着他走进了这座宅子，左右看了看，只见庭院幽深，满院子的赤黄落叶，颇为雅致，他叹了口气：“京城里这几个月暗流涌动，长安你倒是在这里逍遥快活。”
靖安侯爷半眯着眼睛，笑道：“惹不起自然躲得起，小弟得罪了京城里的几个辅臣，再待下去恐怕身家不保，只能到这穷乡僻壤来躲清净了。”
他看向叶璘，笑着说道：“师兄还没有告诉我，你来永州做什么？”
叶璘叹了口气，沉声道：“咱们坐下来说。”
李信点了点头，给九公主打了个招呼，然后领着叶璘一起，走向了李宅后院的一间静室，静室里有一张矮桌，两个蒲团，这是平日里李信与九公主喝茶的地方。
师兄弟两个人，各自跪坐在蒲团上，李信伸手给叶璘倒了杯茶，笑着说道：“这些年不曾与师兄好生亲近过，师兄既然来了，就在我这里多住几天，咱们兄弟好好喝喝酒。”
叶璘端起来李信给他到的茶水，苦笑道：“为兄是奉了皇命来的。”
李信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接着给自己的杯子倒满茶水，呵呵一笑：“天子不曾亲政，哪里有什么皇命？”
叶璘微微摇头：“天子准备亲政了。”
他抬头看着李信，沉声道：“所以他才会让为兄亲自赶到永州来，请长安你回京。”
“朝中尚有三个辅臣，天子如果提前亲政，恐朝局不稳，因此天子想请长安你回去，主持局面。”
说到这里，叶璘顿了顿，继续开口道：“天子说了，西南的赋税免三年五年，甚至十年都没有关系，只要长安你回京，过往一切都再不提起。”
这位叶尚书叹了口气。
“靖安侯府与我叶家同气连枝，为兄也不想看到长安你走到平南军的老路上，此时你回京城去，仍旧是大晋的太傅，李叶两家互相扶持，不用惧怕任何一个人。”
李信端起茶杯，自己喝了一口，然后笑着说道：“师兄能保证我回京之后，一家老小的身家性命？”
叶璘面色肃然。
“为兄以阖府性命作保。”
靖安侯爷咧嘴一笑：“这样不过是多死一家人而已。”
叶璘苦笑一声：“长安，不管那些辅臣是怎么想的，最起码陛下对你绝没有恶意，我来之前，陛下把我请进未央宫里详谈了一个多时辰，他还是个少年人，但有什么坏心思我不至于看不出来。”
“如果陛下要害你，为兄绝不会来这一趟。”
李信自己又喝了一杯茶，然后沉吟了一会儿，抬头看向叶璘。
“师兄，最近一段时间我是不会回京城了。”
叶璘皱眉：“为何？”
“我夫人怀孕了。”
李信呵呵笑道：“上个月才发现的，大夫说已经有三个月身孕，我要在永州等着这个孩子出世。”
“朝廷那边的职份，能辞的小弟都已经辞了，只有禁军右营的差事交给了贺崧，贺崧是叶家的家将出身，做事很是牢靠，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至于陛下亲政的事……”
李信哑然一笑：“现在已经是元昭元年的十月底，马上到十一月，眼见就是元昭二年了，再有一年多时间陛下就可以名正言顺的亲政，这么短的时间，没必要铤而走险，陛下年纪还小，慢慢等着就是了。”
“师兄且写封信给陛下，把这句话说给他听，一年时间很短的，一眨眼也就过去了。”
叶璘苦笑着对着李信拱了拱手。
“恭喜。”
李信对着叶璘眨了眨眼睛，微笑道：“师兄就在我这里多住几日？”
叶璘深呼吸了一口气，摇头道：“我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到现在这个局面，先帝与你起冲突是因为西南，为兄还可以理解，但是现在，陛下已经同意不再约束西南，长安你为什么……”
他话说到一半，就被李信给打断了。
靖安侯爷面色平静，淡然道：“若叶师还在，我这就可以收拾东西跟你回京城去。”
“但是叶师现在不在了，我要是出了什么事情，就没有人真的能够护住我。”
李信看向了叶璘，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我是如何得罪几个辅臣的，师兄也应该明白，当时只要陛下点一点头，半年前他就已经亲政了，我与辅臣起了冲突，大闹一通之后，辅臣仍旧在位，我应当如何自处？”
说着，他的脸上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
“师兄不妨猜一猜，自我回祁阳之后，永州府与祁阳县里，莫名其妙多了多少人出来？”
叶璘沉默不语。
靖安侯爷再度伸手，给叶璘倒了杯茶。
“祁山不说山清水秀，但是也算是个风景不错的好地方，小弟在这里住的很习惯，暂时就不回京了。”
“等我那第三个孩儿出生之后，再考虑回不回京城。”

第二百五十四章 我心所想
李信从京城离开，已经有差不多半年时间了，他中间去了一趟西南，京城那边恐怕也都知道，但是最近几个月，尤其是在他回到永州之后，祁阳县里就多了来路不明的人物，或明或暗的盯着李家。
祁阳县是李信的老家，沈刚带着手下还在这里常驻过一段时间，县城里有什么风吹草动，自然瞒不过他的眼睛，不过对于这些人，李信没有怎么在意，只是装作没有看到。
这些人，九成九是朝廷的人，如今朝廷对李信的态度晦涩不明，具体是个什么模样，李信也拿捏不准，在局势没有尘埃落定之前，他是不可能回京城的。
九公主刚怀孕三个月，等孩子出生，至少也是来年的五六月了，到时候距离元昭天子亲政不远，西南那边的局势也该稳定下来了。
叶尚书微微叹了一口气，他抬头看了李信一眼，沉声道：“长安，老爷子生前待你如幼子，你也视我父如老父，帮着忙里忙外不说，这些年对也叶家颇多照顾，你我两家人，可以说是一家人，为兄冒昧问你一句话。”
提起叶晟，靖安侯爷的脸色也严肃了起来，他微微低头道：“师兄请问。”
叶璘满脸严肃。
“此时只你我兄弟二人，我不是兵部尚书，而是叶家的老四，我只问一句。”
他看着李信，沉声道：“你想要做什么？”
“想要做皇帝？”
李信愣了愣，低头沉思了一会儿之后，自嘲一笑：“师兄为官比我早不少，对于大晋朝廷的了解也比我深的多，师兄看来，如果我想要造反做皇帝，有几成胜算？”
“我不知道。”
叶璘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李家李知节李慎两代人杰，经营西南三十多年，把西南经营的牢不可破，就连父亲也觉得西南很难再重新打下来，但是你偏偏打下来了。”
“收复西南之后，先帝可以说是励精图治，大晋在太康朝到达盛世，按理说没有人能够在盛世抵抗朝廷天威，更不要说从朝廷手里硬生生割裂出三十余府，但是你还是做到了。”
叶璘苦笑道：“事到如今，不管是大兄还是我，都不知道你将来能做到什么地步，也不清楚你将来要做什么。”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开口道：“我临来永州之前，回宁陵见了一趟大兄，大兄要我问清楚你想要做什么，然后他再考虑叶家应该做什么。”
靖安侯爷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刚抿了一小口，突然把手中的茶杯随手丢在了青石地板上，“砰”的一声摔得粉碎，杯中的茶水和茶叶撒了一地。
叶尚书吓了一跳，差点以为李信这是要摔杯为号了。
靖安侯爷笑了笑：“喝茶无趣，师兄陪我喝两杯？”
叶璘松了口气，没好气地说道：“为兄还以为你在家里埋伏了几百刀斧手，要出来把我绑了祭旗！”
靖安侯爷哈哈一笑：“看不出来，师兄还挺有想象力。”
茶杯很快撤了下去，李府的下人们只用了不到一炷香时间，就在矮桌上摆了一桌酒菜，李信提起酒壶，给叶璘倒满了酒，也给自己满上。
两个人碰了一杯。
这是京城御酒司出产的祝融酒，全天下最烈的烈酒，李信府上的还是八年以上的陈酒，整个大晋都不剩下几坛了。
毕竟满打满算，这祝融酒也就十年历史而已。
一杯烈酒下肚，李信心里畅快了不少，他放下酒杯，再一次倒满，打了个酒嗝。
“承德十七年，我进京寻亲，那时候小弟是靠着卖假兽碳给秦淮河边上的青楼，才勉强在那个冬天活下来，当时心里想着是攒点钱，等来年开春之后，带着小小还有她爷爷离开京城，找个富庶一些的江南城市定居，做点小生意，过点好日子。”
承德十七年的时候，李信差点冻死在了那个冬天，那时候他每天进城卖炭，并不觉得自己能跟平南侯府相抗衡，他那个时候想的就是靠卖攒点钱，然后等开春暖和一些了，带着刚认识的卖炭翁还有卖炭妞离开京城，跑到姑苏或者扬州去，挣点钱好好过日子。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又跟叶璘碰了一杯。
“后来，阴差阳错卷进了昭皇帝与李慎之间的争斗之中，当时的情况外人看不明白，但是小弟自己是清楚的。”
李信回想起当年的旧事，闭上了眼睛。
“那时不管是昭皇帝，还是平南侯李慎，都不曾把我看在眼里，我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还是昭皇帝闲来无事，在边角上落下的一颗无用子，在那种风雨飘摇的局势之下，他们任何一方不高兴了，我都会死。”
“那个时候我心里想的，是走一步看一步，尽量保住性命，把我家里那个妹子带长大。”
说到这里，李信笑了笑。
“再后来，就是壬辰宫变的事情了，师兄也都是知道的。”
叶璘沉默着点了点头，与李信碰了碰杯，两个人又把一杯烈酒饮下喉。
喝完酒之后，靖安侯爷吐出了一口酒气，继续说道：“壬辰宫变之后，我在京城里才算说话有了一点声音，做事也不再被动，不再受制于人，算是摆脱了棋子的身份。”
“那时候我就在想，能不能给母亲讨回一些公道。”
李信一边喝酒，一边说话。
“这之后就是西征，具体的事情师兄也都知道，西南平南侯府覆灭，李慎死在了昭陵，与昭皇帝在地下相伴了。”
说着，他抬头看向叶璘，笑了笑。
“按理说，李慎死了之后，我差不多已经位极人臣，那时候我才二十岁出头，这辈子该做的事情就已经做完，又迎娶了公主，下半辈子只要安心躺在功劳簿上享福就行了。”
师兄弟两个人再次碰杯，一个说话，另一个静静的听着。
“我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我西征归来之后，叶师劝我不要居功自傲，也不要那么张扬，我就乖乖的在家带了五年孩子，哪里也没有去，乖乖的做了五年闲臣。”
叶璘微微皱眉：“可是……”
“可是我不该在西南留下势力？”
靖安侯爷呵呵一笑：“西南汉州府的人，是当年南蜀的旧部，是我出面让他们归降了大晋，我如果撒手不管，他们这些与朝廷作对了三十多年的‘蜀人’，没有几个人会有好下场。”
“当时我也没想这么多，心里的私心就是留一个后手，也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他这一次没有敬叶璘酒，而是自顾自的喝了一杯。
“目的是可以君让臣死，臣不太想死。”
叶尚书欲言又止。
李信笑眯眯地说道：“我知道这个想法在师兄看来，可能有些大逆不道，但是我这个人与别人的想法不太一样，对朝廷，或者说对天子没有太死心塌地。”
他用筷子夹了口菜，又跟叶璘喝了一杯。
“再之后，先帝就死了。”
提起这件事，李信叹了口气：“老实说，他死了我还是挺难过的，我本来以为要跟他重复昭皇帝与李慎之间的故事，相爱相杀个几十年，谁知道故事刚刚起了个头，他就去了。”
靖安侯爷面色平静，对着叶璘温和一笑。
“这些都是我曾经想做的事情，如今先帝已经殡天大半年，新帝登基，辅臣摄政，师兄问我要做什么。”
李信仰头喝了一杯酒。
“年初，几位辅臣不由分说，就要对禁军右营下手，让我心里很不舒服，当时我想的是，如果陛下能站在我这一边，提前亲政视朝，废了这几个辅臣，以后我就安安心心的享我的福，不再操心其他事情。”
喝到这里，靖安侯爷的脸色已经有些潮红。
他端起酒杯，与叶璘碰了碰。
“我算是半个叶家人，与师兄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既然他不信我……”
李信说了半句话，仰头喝了口酒，打了个酒嗝。
“那我也不信他。”

第二百五十五章 隐患
哪怕到现在十多年时间过去，就连李信自己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哪个李信，但是另一个世界的记忆依旧深深地影响着他，尤其是影响着他的价值观。
在这个帝制时代，人人都觉得忠君是道德标准之一，一个好人一定是要忠君的，否则就是反贼，逆贼。
但是李信不太一样，他从骨子里就跟这个世界的普世观念有些冲突，比如说这个时代人人都觉得天子是九五至尊，就应该高过所有人，贵不可言。
虽然李信在朝廷里也经常跪皇帝，但是在他的内心里，不管是承德天子还是太康天子，亦或是现在的元昭天子，都是活生生的人，并不真的是老天的儿子。
因此，他在内心深处，是把自己跟几个皇帝摆在对等的位置上的。
也就是说，皇帝对他不好，他绝对不会委屈自己。
也正是因为这个观念，在太康年间，李信就一直有意无意的在培养自己的势力，沈刚手底下的人是一股势力，西南是他手下的另一股势力。
无一例外的是，这两股力量都是独立于朝堂之外的，其他在兵部或者在禁军这种要冲的位置上，李信并没有插手太多事情。甚至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做起了甩手掌柜。
到如今，他虽然暂时还没有推翻大晋朝廷的能力，但是已经足以做到在朝廷这个国家机器面前自保，比如他现在从永州跑到西南去，立刻就可以在西南做他的土皇帝，别的不说，至少他这一代人朝廷绝对拿他没有办法，将来土皇帝做烦了，甚至还可以自立为帝，直接建立一个类似大理国的小国。
而且以西南现在的实力，如果他的后代不怎么蠢，这个小国维系个两三代人问题应该不大。
这也是他能潇洒离开京城这个权利中心的底气，毕竟他现在随时可以另起炉灶，不用非要跟朝廷的那些人一起玩。
叶璘没有说话，而是埋头吃了几口菜，又自己喝了一口酒之后，叹了口气。
“长安，叶茂还在蓟门关，依你看北边的事情……”
“北边估计不会有太多进展了。”
李信也喝了口酒，笑着说道：“当初我与宇文昭约定，一起攻打宇文浮屠部，后来我有事离开了蓟门关，是叶茂替我完成了这个约定。”
“那时候定下这个约定的目的，是为了消耗宇文部整体的力量，等宇文昭与浮屠部两败俱伤的时候，云州城的种家军在出点血吃下乞圭部，这样只要朝廷能下点狠心，死个四五万人就能够换来北疆数十年太平。”
说到这里，靖安侯爷自嘲一笑。
“当初小弟把目光看向北边的时候，曾经很是花了一番心思研究北边的这些宇文残部，常常跑去陈国公府请教，把叶师烦的不胜其扰，丢了不少关于北疆的地理志和有关宇文部的书籍给我。”
“本来事情都已经做成一半了。”
说到这里，李信微微摇了摇头，举起酒杯。
“不说了，来师兄，喝一杯。”
当初他在北疆，计划都已经做好了，不过还没有来得及开始运作，朝廷就拍了裴进对西南下手，他不得不丢下蓟门关的事情，紧赶慢赶跑到西南救场，北疆的事情就这么搁置了下来。
后来虽然叶茂帮着他做完了征伐浮屠部的事情，但是如果他本人来做，会做的更精细一些，而且叶茂多半叫不动云州城的种家军，而李信的面子要比他大一些，而李信说不定就可以。
如果顺利的话，只需要三年时间，李信就可以把北疆打扫干净，让大晋治世免去五十年外患，但是很可惜……
到如今，其实朝廷仍有平定宇文部的实力与机会，这会儿宇文昭还在消化浮屠部，而且前两年战死的兵力想要完全恢复，也还需要差不多三年的时间。
这个时候，是宇文部的虚弱期，如果蓟门关的镇北军能够与云州城的种家军合兵，就算灭不掉宇文昭，双方狠狠的硬碰一下，宇文部就会再一次元气大伤，最起码二三十年不会动弹。
但是很可惜，这基本是不太可能的事情了。
叶璘喝了一杯酒之后，苦笑道：“你的意思我明白，朝廷如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西南，不太可能再有余力北征了。”
靖安侯爷微微一笑：“如果浮屠部刚灭的时候，朝廷趁势进攻，只需要付出很小的代价，就可以重创宇文部，换来北疆太平，但是宇文昭攻打浮屠部，是太康九年的春天，如今元昭元年都已经快入冬，接近两年时间过去，宇文昭多半已经恢复了不少元气，这个时候再想打个大胜，恐怕镇北军或者种家军两家，两家都要把自己打残才有机会。”
“现在朝廷向汉中派了大概三个折冲府，相应的粮草补给也已经送到了汉中，按我收到的情报，恐怕足够汉中那边的军队吃三年以上。”
说到这里，李信自嘲一笑：“当年我西征的时候，朝廷的补给都没有送的这么勤快。”
“朝廷调动了这么多力量看住西南，自然就不可能再有精力北顾，况且天子尚未亲政，那几个大头书生都是能享一日福便享一日福的人，半点也不会往后看，他们更不会在意宇文部的隐患，尽管埋着头坐他们的宰辅。”
“等到天子亲政，掌握朝政又要一两年时间，到时候宇文昭部已经把浮屠部吃干抹净，全部消化进了肚子里。”
靖安侯爷眯了眯眼睛。
“那时，只要宇文昭再吞并掉赫兰部，宇文诸部就会彻底一统，到时候当年北周入关时纵横天下的铁骑，距离复现就不远了。”
曾经的北周，是一个强大到可怕的国家，这些鲜卑人入关之时，便是八岁小儿也能飞马拉弓，极为悍勇，他们入关之后铁骑横扫，一路打到了淮水边上，才被浩浩汤汤的天堑拦住，从此与大晋隔淮水而治。
之后的百年时间，南晋一直被北周压着打，两国的战力是有很大一截差距的。
但是那些鲜卑贵族享国百年之后，迅速腐化堕落，只三四代人下来，上层贵族基本全部上不了马提不动刀了，以至于被卧薪尝胆的武皇帝，派叶晟北伐，一举杀进国都，把这些鲜卑人重新赶回了关外。
这段历史并不是很远，到现在也不过四十多年，叶璘很清楚北周铁骑的可怕之处。
他无奈道：“宇文诸部就算一统，也远不如当年入关之时横扫天下的宇文部，长安你用不着危言耸听。”
“不过这的确是一桩大麻烦。”
他叹了口气。
“奈何，如今朝政在你口中那几个大头书生手里，咱们这些丘八，插不上话啊。”

第二百五十六章 汉中将军
李信哈哈一笑。
“我是丘八差不多，师兄你现在是兵部尚书，是文官之中的大九卿，可算不上是丘八。”
叶璘微笑道：“我父是丘八出身，他老人家生前常说，在官场上也要有做丘八的痞气，不要缩手缩脚，到头来咱们这些后人里，只有你李长安继承了他老人家身上的痞气。”
李信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事实上初代创业之人，身上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些痞气在，因为本就一无所有，自然就敢打敢拼，反而像叶璘之类的第二代，因为家大业大了，就会有一些顾忌，不管再洒脱的性子，做起事情来都会束手束脚。
师兄弟两个人推杯换盏，不知不觉之间已经一个时辰过去。
李信酒量不是很好，这会儿已经满脸通红，而叶璘早年是京城里有名的浪子，在酒场里打混了十多年，身上又有一些叶老头的遗传在，这会儿脸色虽然也有些微红，但是基本上没有什么问题。
他拉着李信的袖子，开口问道：“长安你……打算就在永州府待着么？”
李信有些迷糊的点了点头。
“是准备……在老家待上几年，好生歇一歇。”
李信虽然头有点疼，但是神志清醒，他开口道：“如今京城局势不明朗，那几个大头书生多半觉得我是乱臣贼子，千方百计要寻我的麻烦，我也瞧不上他们，懒得回京城跟他们斗，且在老家躲一躲，等陛下亲政了，我在看一看，如果合适会考虑回京的。”
叶璘点了点头，然后又叹了口气。
他犹豫了一会儿之后，对着李信开口说道：“长安，为兄以为，如果你不愿意回京……”
他咬了咬牙。
“那就干脆带着大长公主一起去西南去，不管怎么样，西南那边还要安全一些，你待在永州，朝廷里要是哪个人想要对你不利，只要派一个校尉营过来，就可以轻而易举的攻下祁阳县城，到时候再推脱到山贼头上……”
“干脆就躲到锦城去，这样不管怎么样，最起码长安你一家老小都不会有什么危险。”
叶四少作为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土著”，能够说出这番话，已经十分难得了。
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这是在撺掇李信与朝廷散伙，自己单干。
李信笑了笑。
“师兄放心，我是个谨慎的性子，我敢带着一家老小在这里住，就不会有什么危险，除非有几个都尉营来打祁阳县，否则我是没有什么危险的。”
羽林卫里一个校尉营是二百人，一个都尉营是四百，禁军要稍多一些，校尉营二百五十人，都尉营五百人。
早年沈刚手底下的人数就不止五百人了，如今就算还有一些留在京城里探听消息，但是剩下的几百个人也足以保护祁阳县的李宅，而且祁阳县里李信的人手有不少，就算真有人要掀桌子杀他，他也可以离开祁阳县。
更何况，在李信看来，朝廷明面上是绝对不可能公然派人杀他的，只要没有公文调动大批军队，京城里没有哪家人有实力调私兵到永州来。
一旦动手，就算是彻底撕破脸皮，小皇帝现在两边都不想得罪，他不可能有决心干出这档子事。
至于尚书台里的那些大头书生，他们手握朝纲的时候自然厉害，但是一旦调不动朝廷的兵力，他们基本威胁不到李信，而大晋的军方与李信有仇的不多，也不会有人敢派人来杀他。
叶尚书摇了摇头。
“罢了，我劝你不动。”
他抬头看了一眼李信，面色复杂。
“长安，我此来永州，不是专门看你来的。”
靖安侯爷虽然脸色通红，但是神志清醒，他对着叶璘笑了笑：“师兄是要去汉中上任？”
叶璘先是愕然看了李信一眼，随即苦笑一声：“你都知道了。”
“我猜的。”
靖安侯爷摇头晃脑地说道：“朝廷对汉中增兵，三个折冲府少说有四万多人，再加上汉中本来就差不多有五万人，加在一起接近十万的兵力，朝中没几个人有资格来带。”
“裴进被先帝打了五十板子，赶回了老家，种家军种衡年龄身份都够，但是他没有功劳，带不了这么多兵，思来想去，也只有师兄这个叶家的四爷，有资格去汉中带兵。”
“师兄壬辰宫变中从龙有功，又在北疆带过几年镇北军，去汉中带个几万的汉中军，还不是轻而易举？”
叶尚书微微摇头。
“莫要取笑为兄了，这些年东奔西跑，论功劳，不及你十之一二。”
李信举杯敬了一杯叶璘，笑着说道：“没有猜错的话，师兄身边应该还跟了一个监军。”
叶璘也跟着笑了笑，举杯与李信碰了碰。
“不是监军，是副将。”
叶家在北疆有兵马，陈国公叶鸣位列少保，而且叶家还跟李信这般亲近，朝廷虽然无将可用让叶璘带兵汉中，但是不可能不加以约束。
两个人说说笑笑，气氛轻松了不少。
叶尚书看了李信一眼。
“长安你这般能掐会算，不妨算一算这个副将是谁。”
“我又不是神仙，哪里算得出来？”
靖安侯爷半眯着眼睛，微笑道：“不过多半姓谢，是不是？”
叶尚书没有说话，只是对李信竖起了一个拇指。
“要不怎么你李长安这些年风水生日，为兄只能南北奔波还不讨好呢。”
他叹了口气，开口道：“是如今正儿八经的国舅爷，太后娘娘的胞弟谢敬。”
李信吃了口菜，淡淡地说道：“我不太喜欢这个国舅爷，既不聪明，又喜欢装聪明，谢家的那个谢岱，比他要强的多。”
“不喜欢也没有办法。”
叶璘苦笑一声：“没有这个亲娘舅跟着，陛下绝不放心我叶家人再统兵了。”
说着，叶尚书抬头看向李信，脸上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不见。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
“长安，尚书台那边已经有了决断，年前如果西南仍旧拒不缴赋，西南三十一州府，就都是反贼了。”
他微微低头，默然道：“不管是陈国公府的家人，还是我宁陵侯府的家人，此时都在京城里……”
言下之意，已经很明白了。
叶家的家人都在京城里“为质”，叶璘被派出来推到风口上，一旦西南仍旧不缴赋，叶璘硬着头皮也要对西南动兵。
打得赢自然是皆大欢喜，打不赢朝廷也要拿叶璘问罪。
李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无奈的笑了笑。
“尚书台的大头书生，还真是有点门道啊。”
他伸手拍了拍叶璘的肩膀，面色平静。
“师兄，真要是打起来了，该怎么打就怎么打，不用留手。”

第二百五十七章 大事与小事
叶璘这个兵部尚书，不远几千里从京城南下，说他专门来永州看望李信，是不太现实的。
兵部总揽全国军机要事，每天兵部里的文书多的像山一样，前些年李信任兵部尚书的时候，如果不是做了甩手掌柜，恐怕他未必能很好的处理兵部那些山一样的事务，叶璘将门出身，做这个位置绰绰有余，但是他也不可能说出京城就出京城。
他是受了朝廷诏命，到汉中任汉中将军的，一旦西南有什么异动，汉中驻军首当其冲，就会第一个与西南冲突起来，到时候这位叶四少就不得不与李信正面冲突了。
所以他才在去汉中之前，绕道来了永州，代表叶家，也代表元昭天子，劝李信回京，平息这一场局面。
这是个很难解的局。
汉中如今加上禁军调过来的三个折冲府，恐怕有接近十万兵马，但是如果真的跟西南打起来，他们攻不破剑门关，如果西南按照先前的计划，放汉中军队入蜀，把这支汉中军打残甚至打掉，那作为主将的叶璘，一定会吃罪过。
甚至会被人说是串通西南，故意将汉中军带入死地，如果这个罪名落实，连叶家的身份都护不住他，宁陵侯府都要家破人亡！
更为关键的是，还有一个跟他一起到汉中的副将谢敬盯着，这场仗该怎么打就要怎么打。
这是朝廷里那几位相公给李信，或者说给西南出的难题。
师兄弟两个人在静室里喝了足足两三个时辰，两个人都喝的不省人事，四仰八叉的睡在了这间静室里。
到李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快中午，他揉了揉自己有些疼痛欲裂的脑袋，倒吸了一口了凉气。
左右看了看，是在自己的房间里。
没过多久，九公主就端了一碗醒酒汤过来，放在了床边，轻声道：“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你喝成这个样子。”
李信端起白碗喝了一口之后，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开口问道：“叶师兄呢？”
“一大早就走了。”
九公主摇了摇头：“拦都拦不住，非要说自己有什么事情，我与他说怎么也要等你醒了再走，他也不听，留下一张纸条之后就离开了。”
靖安侯爷摇了摇头，苦笑道：“论喝酒，还是喝不赢叶家人。”
他抬头看了一眼九公主，问道：“纸条呢？”
九公主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白纸，递在了李信手里：“我亲自收着的，没人看过。”
她看了李信一眼，轻声说道：“萧家的萧修齐又来了，最近几个月，他几乎隔两天就来一次，见不到人就坐在门口等着，要不你就见他一次，有什么话跟他说清楚，省得他每日过来烦人。”
说话间，李信已经把一碗醒酒汤喝完，他揉了揉自己的脑袋，闷声道：“我一会儿见见他，夫人把沈刚叫过来，我有事情让他去办。”
九公主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她走了之后，李信才展开叶璘留下来的纸条，纸条上的字不多，只短短几行。
“大兄身体日衰，恐年命不永，几位辅臣命我出任汉中，意图不善，叶茂只暂领镇北军，叶家风雨飘摇。”
“天下局势如何，全在长安一念之间。”
只短短几行字，似有千钧之重。
陈国公叶鸣的身子一直不太好，回老家宁陵，一来是给老国公叶晟守孝，二来也是将养身体，现在看来，这位叶少保也坚持不了太久了。
叶茂虽然在蓟门关主事，但是他资历不够，只能暂代镇北大将军一职，也就是说如果朝廷愿意，是可以再派一个大将军过去的。
叶璘留下这个纸条，意思是劝李信再稳重一些，尽量不要让西南与朝廷起冲突。
靖安侯爷看完这张纸条之后，微微叹了口气，随手找了个火折子，点燃之后扔在了房间里的火炉里。
这种东西留下来没有什么用处，他是无所谓，但是对叶璘不好。
他正在闭目沉思的功夫，沈刚已经低头走了进来，沉声道：“侯爷。”
李信抬头看了沈刚一眼，缓缓开口：“去一趟锦城，告诉赵嘉和沐英。”
“如果打起来，让他们守住剑门关，不要放朝廷的人进来了。”
沈刚很利落的低头道：“卑职这就去。”
沈刚走了之后，李信起身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衣裳，醒了一会儿酒之后，晃悠悠的走到了前厅，对着下人招呼了一番，开口道：“去把那个姓萧的叫进来。”
不一会儿，就有一个家丁把身材微微有些发福的萧修齐带了进来。
萧修齐是萧家的长子，也就是李信的大舅，萧明礼死了之后，他作为大宗，继承了萧家的家主，几年时间下来，他已经有些发福了。
进了正厅之后，萧修齐有些瑟缩了抬头看了李信一眼，随即恭恭敬敬的低头行礼：“萧明礼见过靖安侯爷。”
李信坐在主位上动也没有动，淡淡地说道：“有什么事情快说，我没有太多时间。”
如果是十年前，李信说不定会把他给赶出去再派人打他一顿，但是十年时间过去，当初的怒气怨气都已经消散了七七八八，他再看向这些萧家人，只觉得像是路人，与十年前大不一样了。
萧修齐深呼吸了一口气，咬牙道。
“侯爷，我萧家有一个子弟，前年……高中了进士，但是在京城等了两年，一直补不到缺，侯爷您看……”
李信抬头看了萧修齐一眼。
“你儿子？”
萧修齐低头：“舍弟的儿子，太康八年侥幸高中……”
靖安侯爷眯了眯眼睛。
“三甲？”
萧修齐苦笑点头。
进士分三甲，第三甲就是最差的进士，不过一般也可以补到官缺，像这种等了两年补不到缺的，要么是缺钱，要么就是倒霉。
萧家虽然不富，但是也不穷，那么这个萧家子多半就是运气不好。
李信本来以为这个萧修齐是来找自己要官的。
但是萧家主跪在了地上，苦笑道：“李侯爷，当年的事情已经过去十多年，萧家该改姓也改姓了，您也曾经说过，不再追究我们当年的过错……”
李信这才反应过来。
他皱着眉头看了萧修齐一眼。
“你该不会以为，是我给谁打了招呼，才让你们家的人补不到官缺吧？”
萧修齐瞪大了眼睛看着李信，两只眼睛里都是迷惑。
他的意思很明显。
难道不是吗……
靖安侯爷又好气又好笑。
“一来，我不管吏部的事，二来我根本不知道你们萧家出了个进士。”
“赶紧滚蛋，再过来搅闹，夺了他的进士功名！”

第二百五十八章 罢相
大晋历经三代天子，都可以算是明君的情况下，在太康朝达到盛世，如今天下不管是什么事情，都可以在京城里找到症结所在。
比如说如今西南错综复杂的局势，就是因为朝中的几位辅臣，尤其是尚书台以沈宽为首的几位宰辅对待西南的强硬措施。
这与还没有正式亲政的新天子，发生了强烈的理念冲突。
比如说这一次派叶璘出京任汉中将军，就是天子强烈反对的，他很清楚这个举动，很可能会进一步激怒自己那个远在永州的老师，导致局势更加恶化。
不过三位辅臣中有两个定下了这个决定，天子也没有权力否掉，因此叶璘还是被迫出京了。
临别之前，天子还特意把叶璘召进了宫里，嘱托他去汉中之前，先去一趟永州见一见李信，劝李信“冷静”。
所以这才有叶璘赶往永州去见李信的事情。
叶璘与李信说天子要提前亲政，李信并没有怎么放在心上，只说要天子在安心等一年，但是实际上天子等不了这么久了。
这位年仅十四岁的天子心里很明白，一旦汉中与西南真的打起来，那么且不说双方胜负，从此朝廷与西南就彻底处在了对立面，而且有天雷的原因，朝廷在想要像太康三年那样，短时间内推平西南，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到时候，西南泥足深陷，而北边的宇文部又在飞速壮大，南北牵制之下，大晋的国势将会急转直下，两代人甚至一代人，就会出天大的问题。
所以他才想让叶璘请李信回京，有李信在京城，天子亲政十拿九稳，因为有这么个军方大佬站在身后，再有叶家人的支持，京城里没有人会动歪心思。
但是李信拒绝回京。
叶璘离开永州之后，用六百里加急给京城送了一封信，把李信的答复送到了未央宫里天子的桌案上。
年轻的天子手里捧着这封书信，发呆了很久。
良久之后，他才喃喃自语。
“再等一年，就不可收拾了啊……”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从桌案旁边站了起来，对一旁的宫人说道：“去把萧正喊过来。”
萧正作为内侍监大太监，并不是一天到头都在未央宫做事，他需要在内侍监处理事情，不过内侍监距离长乐未央两宫都不远，几乎是随叫随到。
很快，萧正就跪在了天子面前。
“陛下唤奴婢何事？”
元昭天子看了萧正一眼，随即缓缓吐出了一口气：“萧公公，你执掌内侍监应该有十多年了吧？”
萧正摇了摇头，恭敬道：“回陛下，奴婢是在太康三年正式执掌内侍监，到现在七年有余了。”
太康三年的时候，前任大太监陈矩卸任，萧正才正式接过内侍监。
天子皱了皱眉头，开口问道：“内卫可在朕的手中？”
萧正立刻低头，五体投地。
“当然在陛下手中，京城三禁卫，尽是天子羽翼！”
内卫归内卫监掌管，但是内卫监受内侍监节制，内卫监的太监，还是萧正的干儿子之一。
天子问萧正这句话，是要肯定内卫是在他手里的。
元昭天子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道：“萧正，你听好了。”
“从现在开始，天目监全力搜查沈宽，严守拙，以及尚书台诸相的罪行，最多十天时间，朕就要在未央宫里看到。”
在朝廷里做官，不管是谁，屁股就没有几个是干净的，毕竟如果众人皆贪，哪怕你不贪都是罪过。
像沈宽还有严守拙这些人，能够爬到这么高的高度，屁股上多多少少会有一些不干净，天目监负责监察天下，京城里的大半官员在天目监里都有案底。
元昭天子冷声道：“如果追查不到罪过，就查一查他们有什么丑事说出来，查明之后，统统送到朕这里来。”
“再有，去京城里寻一个补缺的官员，送到御史台里去，过些日子朕要用他。”
萧正在朝堂里沉浮了这么多年，听到这些话之后，自然明白天子要做什么，他叹了口气，低头道：“陛下，朝政在那几位手里，如果妄动可能会有风险，况且只有一年多的时间了，陛下不用着急……”
元昭天子沉默了一会儿，瞥眼看向萧正。
“朕已经想清楚了，让你做事你自去做事就是。”
萧正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转身下去安排去了。
皇帝想要罢相，自然要搜罗这些宰相的罪过，不然就无从罢起，就连太康天子也不好无缘无故的罢相，更何况一个还没有亲政的天子。
但是罢相是有风险的，他虽然即位，但是母族根基太浅，李信又不在京城，身边还没有亲信的重臣，贸然对几位宰辅动手，可能会出问题。
萧正叹了口气，喃喃自语。
“三禁卫都在陛下手中，禁军与大都督府应该也是站在陛下这一边的，只要拿住了这些，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说到这里，他有些担心的看了一眼尚书台方向。
能在众多读书人里脱颖而出，爬到那个位置上的人，论行军打仗或者天下大势，可能看不分明，但是说到争权夺势，勾心斗角，尚书台里的那些人，可都是老祖宗级别的！
一个十四岁的天子，当真能够斗得过他们？
不过尽管心里这么想，皇帝交待的事情，他不能不干，还是让人把天目监还有内卫监的两个干儿子，叫到了内侍监。
一场核心权力的争夺，正在悄无声息的发生着。
一边是十四岁的天子，一边是几个加在一起超过两百岁的老头。
就这样，到了四五天之后，尚书台里的气氛终于有些异常，不过还是没有人敢说话。
太阳落山，尚书台里的几位宰辅们，也都放下了手中的毛笔，伸了个懒腰，准备放班回家。
左相沈宽最后一个起身，走到尚书台门口的时候，他左右看了看，笑着问道：“今日是谁在尚书台轮值？”
门下侍中房子微起身道：“是老夫轮值。”
沈宽眼睛眨了眨，笑着说道：“有房兄在，明日我等当会轻快许多，前些日子某位兄台在这里轮值，听说睡了一晚上大觉，第二天早上一堆事情堆着，弄得我等四人忙碌不堪。”
新任的中书令面色尴尬。
“都是过去很久的事情了，沈相且放过我罢。”
众人哈哈一笑，一齐走出了尚书台。
到了尚书台门口，沈宽眼珠子转了转，笑着说道：“听说严司空今日过寿，同朝为官，我等一同去严司空家里给他祝一祝寿如何？”
三位宰辅对视了一眼，都对着沈宽微微低头。
“自然要去。”

第二百五十九章 严府密谋
严司空今天自然是不过寿辰的。
他身为御史台御史大夫，又是三辅臣之一，如果他要是过寿，那是轰动朝野的大事，文武百官都要去严府祝寿。
沈宽只是随口一说，目的是暗示这几个宰辅，让他们一起去一趟严府，这些人都是人精，一点就透，自然纷纷应从。
几位宰辅结伴出了永安门，在永安门门口上了轿子，朝着永乐坊附近的柳树坊走去。
御史大夫严守拙，出身不是太富贵，只能算是中人之家出身，因此哪怕他做到了司空的位置，依旧不能住在永乐坊里，只能在柳树坊安家。
不过柳树坊距离皇城也不算太远，没过多久，尚书台四位宰辅就到了严府门口，下人通报四位宰辅驾到之后，严司空立刻亲自迎了出来，对着四位宰辅拱手行礼。
“几位宰相驾到，严某有失远迎。”
沈宽带头还礼，笑着说道：“严司空客气了，今日是严司空寿诞，我等同朝为官，自然应该过来庆贺一番。”
严守拙微微皱眉。
他的确是本月生辰，不过生辰距离今天还有六天才对，如果说一个宰相记错那还情有可原，没有道理四个宰相一起记错。
他反应极快，伸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哎呀，这些日子忙于朝政，沈相不提，老夫差点都忘了今日是老夫生辰。”
“现在都将日落，恐怕也来不及办寿宴了。”
沈相微微一笑：“人多反而不美，我等来给严司空祝寿，岂不是好？”
严守拙让开身子，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几位宰相大驾光临，严府不胜荣幸。”
很快，四位宰辅加上严守拙一共五个人，就在严府的书房里坐了下来，严府的下人摆好酒菜，五个人各自坐在一张矮桌旁边，举杯同饮。
一杯烈酒下肚之后，严守拙左右看了看四个人，沉声开口：“诸公携手同来，不知是？”
四位宰相对视了一眼，还是左相沈宽第一个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淡淡的看了严守拙一眼。
“司空最近几天，没有察觉到不对劲么？”
严守拙微微皱眉，摇了摇头：“未曾。”
沈宽左右看了看，对着其他三个宰相问道：“三位呢？”
新任的右相程奕皱了皱眉头，开口道：“是有些不对劲，有人已经给我写信了。”
沈宽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
“我与诸公不太一样，我是礼部出身，在礼部做了许多年的侍郎，任了三任春闱主考，朝堂里有不少我的学生。”
礼部与其他五部不太一样，其他五部是隶属尚书台的，但是礼部多少有点超然物外的意思，直属皇帝，因为礼部主掌科考，所以礼部尚书门生故吏无数，所以有默认礼部尚书不拜相的规矩。
沈宽在礼部做了十几年侍郎，也做了几届主考官。
也就是说，但凡是在他任主考的那一届中了进士，那就都可以算是他的学生，以后在朝廷里也不得不与自己的老师一派，不然就是大逆不道。
因此，这位沈相在朝野上下，人脉极广。
而且他入尚书台是继任张渠的位置，也就是说在太康八年，他就已经成为了大晋的宰相，这几年时间他的门生，各自都得了不少的好处，自然心里都向着这位师相。
如今京城上下各职司衙门里，几乎都有他的学生在。
这就是文官集团的抱团行为，尚书台里的宰辅仅仅只有五个人，但是他们背后用师徒关系，同乡关系，同科关系织起来的利益网，是非常庞大的，这五个人，最少可以牵动六七成甚至更多的文官。
沈宽深呼吸了一口气，微微闭目。
“诸公都是三朝老臣，也都共事多年，老夫也不拐弯抹角，有话就直说了。”
他瞥了一眼这几个人，开口道：“近几日，有人在查一些旧事。”
沈宽低眉道：“不止是在查我，包括在座诸公早年的旧账，看来那人也想翻出来重新细算。”
说着，他看向严守拙，淡淡地说道：“其中也包括严司空。”
严司空大皱眉头。
“沈相，老夫是言官出身，一辈子都在干御史，哪里有什么旧账？”
“那就要问严司空自己了。”
沈宽叹了口气：“记得严司空早年不是京官，而是负责监察地方的御史，可能那个时候与地方官有些不清不楚罢？”
严守拙脸色一黑，眉头皱的更深了。
他早年是负责江南东路的监察御史，那时候三十多岁，在地方上行走，有太多诱惑摆在他面前，难免会犯一点错误。
不过他在调回京城，做到大理寺少卿之后，为了官场上的前途，做事就收敛许多了，基本不再拿明面上的任何东西。
他做监察御史，都是承德朝的事情了……
想到这里，严司空抬头看向沈宽，苦笑道：“沈相，这里没有外人，诸公既然找到了我的府上，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沈宽声音沉重。
他缓缓开口：“应该是……宫里的人在查。”
“他们的目标很明显，主要是严司空与我二人，尚书台里的诸兄也都在其中，但是只是顺带着查一查。”
沈宽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现在，那位的意思已经很明朗了。”
严司空先是瞪大了眼睛，然后看向沈宽，有些不可置信地说道：“沈相的意思是，是……那位在查？”
“已经有人往江南东路去了。”
沈宽看了严守拙一眼，缓缓开口：“事情已经很明朗，就看严司空如何应对了。”
“现在摆在咱们面前的有两个选择。”
沈宽不紧不慢地说道：“第一个选择，就是趁现在那位还没有拿到证据，我们率先认输，直接上书请那位亲政，然后再上书请辞，这样虽然保不住官位，但是性命或许无虞。”
说到这里，他自嘲一笑：“当然了，这还要看那位是不是个仁君，以及日后靖安侯回京，肯不肯放过我们。”
说完这句话，在场的其他四个人，脸色都跟着一变。
皇帝是不是仁君倒还不一定，但是那位靖安侯爷可不是什么好人，还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你得罪他一下，他就要狠狠咬回来一口，以那一次他们得罪靖安侯的程度，如果失了官位，恐怕性命难保！
严司空脸色阴晴不定，过了许久之后，他才抬头看向沈宽，涩声道：“沈相，那第二条路呢？”
沈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举杯喝了一口茶。
“这第二条路，可以让我等再多做几年的辅臣，如果事情顺利，这件事当有七八成的把握，只是不知道诸公有没有胆量。”

第二百六十章 一个宫女
元昭元年十一月初七。
距离大朝会还有三天时间。
天目监的工作做的极为顺利，只十来天时间，就有满满一大堆“罪证”堆在了未央宫里，这其中严守拙的罪证最薄，只有一张薄薄的册子，是六百里加急从江南东路送到京城里来的。
其他的宰辅，包括沈宽在内，每个人的屁股都不干净。
最离谱的是那位新上任的中书令徐固，这些年累积贪墨有数百万贯，几近朝廷调拨给种家军足足一年的军费！
沈宽虽然没有那么过分，但是差不多也有十万贯以上的烂账，而且他基本上不收钱，只收一些古董字画，笔墨纸砚之类，也就是说这十万贯的账比其他拿的东西，不值一提。
其实这算是官场上的常态了。
大晋自承德朝开始，开始慢慢消化掉了武皇帝打下来的江山，变得一天比一天富庶，这些朝中重臣的日子也就慢慢好过了起来，不要说这些位列中枢的宰辅，就是拿兵部来说，哪怕是一个小小的六品主事，如果是武选司的，一年拿个四五万贯十来万贯轻而易举。
也就是说，沈宽这种还属于“清白如水”的类型。
这些东西，几代天子都是心知肚明的，承德天子自然不用多说，就连太康天子，也对这种事情心知肚明，早年兵部负责送往云州城的三百万贯物资，太康天子也只是对李信说，让兵部不要过分。
一般只要不踩红线，或者说不得罪人，这种都是在朝廷允许的范围之内的。
但是如果有人想要搞你，这些东西就是天大的不是了。
元昭天子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这些“罪证”，兴奋的直搓手。
他对着萧正夸奖道：“天目监还真有一套，这么快就把朕要的东西找齐了。”
萧正恭敬低头。
“都是奴婢等分内之事。”
天子毫无形象的昨在了未央宫的台阶上，手里翻看着这些罪证，一边看一边嘴里啧啧有声。
“这些老家伙，表面上一个个道貌岸然，背地里没有几个干净的，除了一个严守拙还算洁身自好，尚书台里的几个人，一个比一个黑，全是贪腐之臣。”
萧正苦笑道：“若以贪腐计，朝中便无有臣工了。”
“这个朕知道。”
元昭天子摆了摆手，淡然道：“父皇与我说过用人的学问，该用能处用能，该用贤处用贤，如果有人二者皆备……”
说到这里，元昭天子就没有再说下去了。
太康天子的原话是，如果有人二者皆备，就要慎而用之了。
少年天子摇了摇头，把手里的罪证丢到一边，开口道：“让内侍监的人把这些东西都给朕整理出来，朕三日之后的大朝会要用。”
“传令，让羽林卫中郎将谢岱，千牛卫中郎将姬楚来未央宫见朕。”
千牛卫的中郎将，原本应该是天子的亲舅舅谢敬，但是谢敬被朝廷派去汉中做副将去了，因此天子从宗室之中的年轻一代里选了个人，暂代了这个位置。
萧正点了点头，恭声应是。
天子闭目沉思了一会儿，继续吩咐道：“从现在开始，内卫与千牛卫日夜轮值禁宫，羽林卫在皇城外城警戒，如发现有什么异动，可以就地正法，先斩后奏！”
“再有，传朕旨意给城外的侯敬德，让他带两个折冲府驻扎在京城城外二十里处，随时待命。”
说到这里，天子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再传令给禁军右营的贺崧，告诉他，从现在开始，不管是谁的命令，没有朕的玺章，禁军右营不得妄动一兵一卒，违令者以图谋不轨论罪！”
萧正听完了之后，恭敬低头：“奴婢这就去办。”
说完，他恭敬退了下去。
老实说，这一次元昭天子做的准备已经足够充足了，他先是掌握了几个辅臣的罪证，有了罢相的由头和借口，又牢牢地掌握了城里城外的主要武装力量，就算那几个老头子不服，有禁卫与禁军镇场子，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李信不在京城，一个年仅十四岁的天子能够做到这个地步，已经十分不易。
接下来，就看这一套王八拳，能不能打死尚书台的这几个“老师傅”了。
吩咐完这一切之后，天子坐回了自己的床榻上，按着从李信那里学来的办法，闭上眼睛把整件事情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捋清楚哪里有没有出现什么疏漏。
突然，他睁开了眼睛，想到了一个错漏之处，他把在未央宫伺候的萧怀唤了过来，吩咐道：“去一趟大都督府，请大都督姬林进宫一趟。”
萧怀恭敬应是。
“奴婢这就去。”
说罢，萧怀也退了下去。
天子重新躺回了自己的软榻上，一个少年人在几乎没有外人参谋的情况下，要独立谋划这一场大事，无疑是非常费心费力的，天子躺在床榻上，闭目休息了一会儿，没过多久，就进入了梦乡。
而在他入梦的时候，一桩天大的事情，正悄无声息的在未央宫里发生着。
未央宫的后殿是天子寝殿，也是整个皇城里最核心的区域，这里的宦官大半都是来自于内侍监，也只有内侍监的宦官，才有资格在未央宫里伺候。
不过因为天子已经到了适婚的年纪，未央宫里除了宦官之外，还有不少宫女，这些宫女大多是十三四岁到十五六岁，最大也就是十七八岁，负责天子的饮食起居，如果这个少年天子有了什么冲动，这些宫女也就负责帮天子解决。
一旦被天子临幸，就会被记下来，从奴婢变成了宫里的贵人。
因此，在未央宫里做宫女，是一件很抢手的差事。
而负责遴选宫女进入未央宫的内侍监管事太监，自然也就是个天大的肥缺。
在这天，一个中年宦官，领着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宫女，给管事太监递了五万贯的汇票，验明正身之后，成功把这个原本在后宫一个贵人身边伺候的宫女，送进了未央宫。
天子才十四岁，不曾娶妻，后宫里的贵人，自然是先帝的女人。
一个六品的贵人，连嫔也不是，在后宫里非常不起眼。
跟在贵人身边没有前途，能进未央宫，自然是前途无量。
这个“宫女”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进了未央宫。
前些天有人告诉她，只要能够博取新天子欢心，就不用待在后宫那座类似冷宫的宫殿里，守一辈子活寡。
她只考虑了一会儿，就毅然决然的答应了。
她今年才十八岁，没理由要永远待在那座不起眼的小宫殿里。
所以，当有人真的把她带进了未央宫之后，这个“宫女”激动万分。
她怀着惴惴不安的行走在未央宫里。
此时的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卷进了一件天大的漩涡之中，还是漩涡的正中间！

第二百六十一章 楚贵人
天子只在软榻上睡了一个时辰左右，就醒了过来，他睡醒之后洗了把脸，才知道大都督姬林还有千牛卫中郎将姬楚，羽林卫中郎将谢岱已经在宫门外等候许久了。
事关大事，他连忙振奋精神，在书房把这三个分别执掌了京城禁卫与大都督府的重要人物见了一遍，嘱托他们三天之后的大朝会一定小心仔细，不要让有心之人有可乘之机。
“三日之后，朕要做一件大事，京城内外不能有任何异动，千牛卫与羽林卫负责京城防卫，一定要稳住京城局面。”
三个人都是聪明人，天子这么一说，他们三个都明白三天之后的大朝会可能会发生大事，于是都郑重点头。
“陛下放心，无论发生何事，京城绝不会有任何异动！”
大都督也恭敬低头：“陛下，大都督府始终站在天子这一边。”
再三确认之后，天子才放心了下来，对着这三个人开口道：“既如此，朕便放心了。”
忙碌了一整天，这会儿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天子有些疲累的挥了挥手。
“罢了，今日就到这里，你们都先回去罢。”
三个人都毕恭毕敬的对天子拱手：“臣等告退。”
三个人离开之后，天子也离开书房，回到了自己的寝殿，今天忙碌了一整天，他才十四岁的身子有些禁受不住，直接就躺在了床上。
他闭上眼睛，把这件事前前后后思量了一遍，然后睁眼缓缓吐出一口气，喃喃自语。
“老师，朕已经按着法子你教的来来回回推算了许多遍，应该不会有什么疏漏了。”
他微微皱眉：“至少不会有什么太大的疏漏了。”
想到这里，小皇帝只觉得一身轻松，他对着旁边的小宫女招了招手，淡然道：“打盆水来，朕要泡脚。”
小宫女有些笨拙的点了点头，手忙脚乱的下去打水去了。
她今天晚上能在寝殿里伺候，是那个老宦官花了五万贯买来的，自然应该珍惜。
于是，这个年仅十八岁的宫女，慌慌张张的打来了一盆热水，蹲下身子为小皇帝洗脚。
天子有些疲累，也没有怎么在意这个面生的宫女，洗完脚之后，便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小宫女就站在床边伺候着。
按照未央宫的规矩，她要在床边站一整个晚上，虽然辛苦，但是却是整个皇宫里所有宫女都梦寐以求的差事。
不过“小宫女”显然没有吃过这种苦，只站了一两个时辰，便有些承受不住了。
她偷偷的看了一眼已经熟睡的天子。
从那个偏僻宫殿里来的时候，有人曾经告诉过她，天子曾经在后宫见过她一面，一见钟情。
于是天子派了一个老宦官去后宫寻找她，找到了之后就让她先扮作宫女混进未央宫。
她并没有犹豫很久，毕竟是在那个冷清的宫殿里守一辈子活寡，还是出来拼一拼前程，是个很好选的选择题。
本来她答应了之后，还是将信将疑，但是那个老宦官果然把她带到了未央宫，还把她安排在了天子身边伺候，她这才放下心来，信以为真。
不过此时的“小宫女”有些费解，怎么这位新天子，似乎完全不认得她，并且对她完全无动于衷呢？
她皱着眉头想了想，最终在心底微微叹了口气。
“可能是他太累了……”
于是她就这么在天子寝殿里站着。
到了子夜时分，她已经开始打哈欠了。
不过，这一天晚上注定不会平静。
到了后半夜，刚过子时，一个一身红衣的大太监突然迈着碎步走进了天子寝殿，跪在了天子床边，轻声开口：“陛下，两位辅臣还有尚书台的几个宰辅，在外面要见您……”
任谁大半夜被人吵醒，多少都会有些不高兴，天子睁开睡眼惺忪的眼睛，看了看跪在自己床边的萧正，皱眉问道：“谁要见朕？”
萧正跪在地上，重复了一遍。
天子微微冷笑：“这几个老家伙，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宫里来做什么？”
萧正苦笑道：“奴婢不知。”
元昭天子摇了摇头，开口道：“放他们进来罢。”
两位辅臣还有几位宰辅一起前来，不管什么时候，皇帝都不得不见，早年武皇帝指挥南征北战的时候，只要有军报送来京城，不管是什么时辰，武皇帝都会爬起来翻看军报。
后面的承德太康两代天子，也都可以说是勤奋。
萧正低头问道：“是在这里见还是在书房见？”
天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就在这里罢，懒得跑了。”
“奴婢遵命。”
萧正恭敬退下，没过多久就领着宰相沈宽，御史大夫严守拙以及尚书台的另外几位宰辅，到达了未央宫寝殿。
他们恭敬跪在地上，对着天子行礼。
元昭天子坐在软榻上，看着这些贸然闯进来的老头，心里冷笑。
最多你们也只能再得意三天了！
当然，这会儿明面上不能这么说，天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开口问道：“这么晚了，诸公进宫何事啊？”
沈宽等人互相看了看，最终还是由沈宽咬了咬牙，走上前去，低头沉声道：“陛下，臣等冒死进宫进言，请陛下念及宗庙社稷，顾及祖宗德行，早日回头！”
元昭天子更加摸不着头脑了，他皱眉问道：“沈相这话是什么意思？朕何时败坏祖宗德行了？”
沈宽看了一眼严守拙，后者叹了口气，上前跪在地上，长叹了一口气。
“陛下，我等今天晚上各收到一封书信，信里说了一些陛下的坏话……”
说罢，他把袖子里的书信取了出来，然后双手捧在手心里，恭敬道：“请陛下御览。”
元昭天子大皱眉头，让萧正把这书信递了上来，只简单扫了一眼之后，少年人便一把把这张纸丢在了地上，直接拍了桌子。
他雷霆大怒。
“胡说八道！朕何时以子欺母，淫乱后宫了？”
他愤怒的看了这几个老头一眼，怒声道：“这东西是谁写的？朕会让天目监去查，查出了究竟之后，朕要夷他三族！”
“陛下息怒……”
诸位宰相辅臣一齐下拜，沈宽低头道：“陛下纯良，自然不会做这种事情，只是如果这信在坊间流传，将会大为影响陛下的圣誉。”
他转头看向沈宽，低头拱手道：“大公公，这信里说陛下寝殿里有先帝妃嫔，后宫的事情大公公熟悉，请大公公把她们都找来，认一认。”
“也好还陛下清白。”
萧正摇了摇头，笑着说道：“沈相多虑了，我大晋的后宫不比北周，一直都井井有条，不可能……”
他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回头突然看到了天子床边不远处站着的一个怯生生的宫女。
这位大公公目瞪口呆，他瞪大了眼睛，声音都颤抖了。
“楚……楚贵人？”

第二百六十二章 文官的厉害
大晋是正统的中原王朝，无有以子夺母的先例，但是北周却是有的，北周立国百多年，多有皇帝霸占乃父妃嫔之举，甚至还有一个被立为皇后！
因为当年的北周太过强大，这些故事一度被作为风流韵事在大晋流传。
因此这个年仅十八岁的楚贵人，才会听信了旁人的话，偷偷进了未央宫。
她是十四岁选秀女入宫，入宫之后只侍奉了先皇一次，就被封了个六品贵人，随意扔在了后宫之中不起眼毓秀宫里，一直苦苦等待太康天子的第二次临幸。
谁知道没有等到太康天子的临幸，反而等到了太康天子的死讯，让她在十七岁就做了寡妇。
这个年纪的女人，自然是不安分的，但是她的前途随着太康天子的病逝，已经宣告结束，不出意外的话，她这一辈子都只能待在毓秀宫里，做一个无人问津的前朝贵人，一辈子再也见不到半点光亮。
但是前些日子，有人跑到毓秀宫里，与她说当今的新天子，对她一见倾心。
北周那位侍奉了两代皇帝，后来被封为皇后的女人，故事至今还在大晋流传，这种诱惑摆在面前，没有哪个少女能够拒绝。
就算做不成皇后，做一个普通的妃子，也比在毓秀宫里守一辈子寡要强，她才十八岁，这辈子还很长。
因此，她就勇敢的来了。
但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大太监，脸色已经难看到了出奇的地步。
楚贵人也愣住了，她本来就没有什么城府，这一下愣在原地，手足无措。
这个时候，元昭天子还在发呆，内侍监的大太监萧正已经反应了过来，上前抄起一个烛台，直接走到了楚贵人身边，他下手果决，朝着这位贵人后脑勺，直接砸了下去！
顿时鲜血横流。
少女连哼也没有哼，直接软到在了地上，血流了一地。
几位宰辅脸色骤变，纷纷站了起来，怒喝道：“萧公公，你做什么！”
萧正脸色阴沉，缓缓转过头看着几个宰辅，微微低头：“诸位，方才是咱家认错了，这人应该是毓秀宫里的一个宫女，不知道为什么跑到了未央宫中，咱家忝掌禁宫，适才只是行使宫里的规矩，让几位相爷见笑了。”
沈宽脸色发黑，上前一步，怒喝道：“宫里出了这等事情，萧公公身为天子近侍，不仅不加以劝诫，反而当着我等的面，暴起杀人，全然没有把我等看在眼里！”
他正气凛然，喝道：“萧公公既然想毁灭证据，何不把我们几个一起打杀了，今日的事情就干干净净，再也不会有外人知道！”
杀宰相自然是不可能的，这些人不仅仅是在朝为官的宰相这么简单，他们背后都是一个个利益集团的核心人物，有些还是文坛大宗师，用正当的理由把他们罢官夺职，甚至抄家灭门都没有什么问题，但是他们不能死的不明不白。
今日在宫里的，不止是尚书台的宰辅，还有沈宽与严守拙两个辅臣，一旦他们出了什么事情，大晋的官场立刻大乱，到时候事态只会更加严重。
萧正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几位宰辅恭敬低头。
“诸位相爷，咱家处理宫里的事情，似乎没有触碰国法，就是触犯了，至多咱家一命抵她一命就是了。”
这位在任何人面前都很守规矩的大太监，这一次出奇的强硬，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诸位都是治国的相公，区区一条人命，交给三法司来查办好了，用不着几位相公亲自过问。”
严守拙上前一步，看了看倒在地上的楚贵人，又看了看挡在天子面前的萧正，沉声道：“萧公公，不管这个人是不是楚贵人，你暴起杀人总是我们亲眼所见，我等几人都是在朝为官几十年的人，我与沈相更是先帝任命的辅臣，你当着我们的面，意欲销毁证据，将大晋国法置于何地？”
“今日这件事若是没有一个说法，我等的官，不做也罢！”
他掌御史台，平日里管的就是闲事，更何况这件事已经不是闲事，他开口喝道：“本官便不信了，你一个阉宦，还能颠倒黑白，指鹿为马不成？”
这个时候，站在萧正身后的元昭天子终于反应过来，这位少年天子气的满脸通红，他一把推开萧正，恶狠狠的看向这几个辅臣。
“朕从不知道，自己的宫里还有这么个楚贵人，今日几位宰辅一起到了，这楚贵人就莫名其妙的跑了出来，可真是巧的很啊！”
听到这话，萧正皱了皱眉头。
政治上的东西，有些事即便知道了也不能直接说出来，要给自己留下一些妥协的余地，比如说现在这个局面，完全可以向几位宰辅妥协，付出一些代价，把这件事压下去。
但是天子这句话一说出口，妥协的余地就没有了。
沈宽手捧朝笏，沉声道：“陛下，我等都是外臣，宫里的事情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今日不是旁人送信，我等对此事根本毫不知情。”
他左右看了看其他几个人，继续低头道：“今日我等结伴而来，本意也不是来找什么楚贵人，而是来劝谏陛下，修身修德，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陛下反而把事情推脱到我等头上，实在是让人心寒。”
“臣者谏君，本分也，此是武皇帝圣训，陛下尚未亲政，就要悖逆武皇帝么？”
这个时代讲究尊卑有序，也就是说地位比你高的人，你是没有办法直接说他的，天子永远没有错处，所以文官们在跟皇帝对线的时候，就会拿老天还有祖宗来说事。
老天，就是天子失德，苍天震怒。
至于祖宗就更简单了，他们会把历代先帝的“语录”给背下来，然后或者掐头去尾，或者摒弃背景单独拿出来用，这样这些“语录”的解释权，就掌握在了他们文官手里。
一个“孝”字，一个“德”字，就能压的皇帝动弹不得。
更何况如今的元昭天子还没有亲政，他甚至没有办法对这几个宰相动用武力。
小皇帝气的满脸通红。
他愤怒的指着几个宰相，怒喝道：“你们今日来，是要逼宫么！”
几位宰相一齐跪了下来，齐声道：“臣等不敢。”
严守拙叩首道：“陛下，今日之事一定要有一个说法，否则大晋公道何在？”
说着，他看了那个躺在地上还在流血的楚贵人一眼，沉声道：“那个女子，臣等要带出宫去，我三法司，会把这件事查个明明白白。”
萧正默默上前一步，面无表情。
“严司空，这不可能。”

第二百六十三章 咄咄逼人
这个楚贵人现在生死不知，但是不管她到底死了没有，萧正都不能让她离开皇宫。
一旦离开，皇帝以子乱母的“罪名”就会坐实，如果这几个宰相再添油加醋一番，说不定楚贵人受伤的事情，都能推到元昭天子头上。
元昭天子的母族并不强势，京城里除了谢家人是天子死党之外，另外的势力虽然也靠拢天子，但是并不能算是死忠，这种事情一旦曝光，怕是永乐坊里的每一户人家，都需要对帝座上的人重新考量了。
京城最少八成以上的权贵，住在永乐坊。
禁军，金吾卫，京兆府以及皇城兵马司还有京城里各个衙门，都要重新思量自己到底要站在哪一边。
先帝不止这么一个儿子，种家的淑妃，叶家的德妃膝下都有皇子，这两家背后是数以十万计的兵权，到时候如果几个宰辅宣布废帝，京城里到底会有多少人站在皇帝这一边，还真不太好说。
毕竟这一次站队，是道德问题。
坐实了“罪名”，恐怕所有的读书人，估计都不会站在元昭天子的这一边，如果公开支持元昭天子，被人指着鼻子骂一句“你也要做以子乱母的禽兽吗？”，那些读书人就要钻到地底下去了。
因此无论如何，这件事情的影响力，要止步在宫里，萧正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这几个人把楚贵人带出去。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诸位相公，内廷不干涉朝政，外臣也不得干涉禁宫，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咱家忝掌内侍监，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咱家会派人去查，不劳三法司费心。”
“三日之内，这件事会查的明明白白，一定给诸位相公一个圆满的交代。”
“本来自然是应该交给萧公公去查的。”
沈宽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楚贵人，闷哼了一声：“但是萧公公当着我们的面，都要杀了这个女子，恐怕不是查案的态度，我等一走，萧公公还不把她活吃了？”
萧正抬头看了一眼沈宽。
“沈相，这个女人犯下的罪过，恐怕不会止步到她一个人身上，咱家要是真的查出什么东西了，对谁都不好，依咱家的看法，这件事到此为止，诸公没有来过，也没有看到过，只当是宫里死了一个宫女，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说着，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诸公几十年官场沉浮，自此清白如水，如何？”
这是要跟几位宰相谈生意。
这件事大事化小，天目监查出来的罪证也一笔勾销，大家各退一步，两两相安。
这是一个很有诱惑力的提议。
萧正回头看了一眼天子，深深弯腰：“陛下……”
元昭天子脸色铁青，咬牙切齿。
他身为人主，被这些人像耍孩子一样设计陷害，心里岂能不气？不过这个时候即便再生气，也不好真的跟几个宰相翻脸，他咬牙道：“就依你。”
如果这件事只是普通的朝争，元昭天子不是皇帝，只是朝中的一个大臣，大家势均力敌各退一步，这件事或许就到此为止了。
但是很可惜，他是皇帝。
几位宰辅对视了一眼，都对着皇帝拱手行礼。
“陛下，苍天在看，列祖列宗在看，这件事必须要查一个清楚，还所有人清白，绝不能不了了之，否则将来百年之后，后世之人也会借此诽谤陛下，遗祸无穷！”
几位宰辅异口同声，显然不愿意罢手。
他们当然不愿意罢手，他们的对手可是皇帝，这件事只要做出来了，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言！
即便今日达成妥协，将来皇帝亲政之后，他们这些人还是要被一个一个清算，到时候可能会死的更惨。
只有在这个时候，一鼓作气，才能有生路可言。
事实上，他们本来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如果元昭天子没有表现出这么强势，老老实实的等待时间到了之后亲政，他们便不会这样冒险，偏偏这个十四岁的少年人，就要着手对他们动手，而且南边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靖安侯爷，在死死地盯着朝廷，身家性命不能顾全，这些人才会冒死行险，做出这种类似“逼宫”的事情。
元昭天子雷霆大怒。
他拍了拍自己的桌子，怒喝道：“那就去查，把这件事查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查到了罪魁祸首，不管是谁，朕一定夷他三族！”
这就是少年人的薄弱之处，做事经常容易热血上头，不顾全后果。
元昭天子心里想的是，反正自己没有做，不管怎么查都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是这种皇室丑闻一旦宣扬出去，不管最终的结果如何，都会对皇帝的声誉产生巨大的影响。
因为不管最后怎么处理，老百姓都会往坏的方向去想，哪怕最后查出来这件事跟皇帝没关系，是几位宰辅设计陷害天子，把这几个宰相都拉出去砍了，老百姓也会觉得是皇帝的特权，强行冤枉了忠肝义胆的大臣。
而且这种桃色新闻，是老百姓最津津乐道的事情，一旦传出去，很快就会遍传天下，甚至还会衍生出不知道多少版本。
到最后可能还会传出小皇帝与楚贵人之间跌宕曲折，感人肺腑的爱情故事。
因此，萧正才极力反对这件事情扩大化。
萧正一下子跪倒在地，对着天子叩首道：“陛下三思，这件事情不宜宣扬，一定要控制在宫墙之内，传出去大损陛下圣誉……”
“况且，此时本就不应该是什么大事，一个后宫的宫女无意闯到了未央宫而已，稍后奴婢就会整顿内廷，把内廷里一些吃里扒外的畜生统统拎出来，交给陛下治罪。”
说着，他回头看了几位宰辅一眼。
“至于几位相公，就不要过问内廷的事情了，这个女子绝不会是什么楚贵人，过几天奴婢会把事情经过，送到尚书台去交给几位相公。”
严守拙微微皱眉：“给萧公公去查，无非是死伤一些人命而已，到最后什么事情都会变得模糊起来，什么也查不出来，想要知道这个女子是不是楚贵人，那也很简单，我与沈相两个人亲自跟着萧公公一起，去楚贵人的宫里问一问，事情就一清二楚了。”
萧正满脸寒霜。
“外臣想入后宫，诸位相公莫不是觉得内卫的钢刀不利？”
沈宽闷哼了一声：“那就请萧公公，把楚贵人宫里的人，请到未央宫里来，当面认一认。”
萧正爽快点头：“咱家这就派人去毓秀宫，请人过来。”
沈宽闷哼道：“萧公公派人去，带回来的人恐怕只会按着萧公公的意思说话，我等要与萧公公同去，只在毓秀宫外等着，不进去就是。”

第二百六十四章 贤宦
场面陷入了僵持之中。
无论如何，楚贵人不能被验明身份，最起码不能在这几位宰辅面前被验明身份，不然元昭天子的声誉就全毁了！
萧正沉默了一会儿，往后走了几步，走到了天子近前，低声道：“陛下，今日事不能善了了，无论如何，这个女子不能被认出来，也不能被他们带出宫去，奴婢……准备调动内卫，请陛下圣意。”
天子看了看萧正，默然道：“他们是辅臣……”
如今朝廷里有三个辅臣，理论上来说这三个辅臣代行王事，天子未亲政之前，就是他们代理君权，京城里所有的衙门，都要归属他们节制。
萧正咬了咬牙。
“陛下，事已至此，没有犹豫的余地了，今日不管怎么样，不能由这几个人在宫里乱来，奴婢用内卫把他们看管在尚书台，只要一个晚上，这个女人的事情奴婢就能查出来个究竟，到了明日，陛下震动朝钟，提前举行大朝会，罢了这几个人的相位，到时候这件事就能被弹压下去。”
天子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
“你……去办吧。”
萧太监深深低头，回头对着几位宰辅深深低头，沉声道：“几位相公，内宫的事情，外臣不可能插手进来，否则咱家这个内侍监太监，就该撞死在这未央宫里了。”
“今日之事，兹事体大，诸位相公且委屈在尚书台一天，咱家今夜连夜把这件事查出个究竟，明日一早，一定给诸位一个交代。”
沈宽面露冷笑。
“萧公公全然不顾大晋规矩了么？”
萧正微微躬身，拍了拍手掌。
没过多久，几十个身着红衣的内卫，就涌进了未央宫，把这几个老头团团围了起来。
萧太监缓缓开口：“诸位相公自然是文章锦绣，妙笔生花，都是经世治国的大才，但是不管在哪里，手中执刀的人，讲的话才是规矩。”
“匪类巧言！”
左仆射大义凛然，抬头看着萧正，冷声道：“这天底下，最大的是祖宗留下来的规矩，圣贤留下来的道理，刀枪之利或可以逞一时之能，杀伤性命，但是终归是下流小术，不足挂齿。”
“我等今日敢来未央宫直谏天子，早就不惜一身身家性命，萧公公如果想杀，尽管来杀就是。”
左相冷笑一声：“我等皆有门生故吏，今日入宫之前，已经把前因后果悉数留给了门人，若是我等今天晚上走不出皇城，天子乱母之事就会昭之于众，我等若是死在了皇城，这桩公案便会被写进史书里，一百年一千年，也洗脱不掉！”
沈宽面无表情。
“天子乱母，拒不受谏，戮大臣于未央宫！”
这就是文人的可恶之处了，他们大多时候的确很有用，可以牧土安民，但是如果他们存起心眼使坏的时候，这个世界上没有多少人能玩的过他们，尤其是这些读书人之中的佼佼者。
他们进宫之前，恐怕不知道给自己想了多少条后路，此时一身都是刺，摸不得，碰不得。
这几句话一说出口，不止是元昭天子，就是萧正也被气的不轻，他闷哼了一声，沉声道：“只是请诸位相公去尚书台坐一坐，明日一早真相大白之后，自然就会放诸位相公回家。”
说着，萧正大手一挥，冷声道：“请诸位相公去尚书台。”
内卫受制于内卫监，内卫监又受内侍监节制，因此萧正算是内卫的间接领导，他一句话说出口，这些如狼似虎的内卫，立刻把几位宰相带出了未央宫。
严守拙被带走之前，对着元昭天子深深一揖。
“陛下，大晋开国以来，无有宦官干政，陛下不听臣言也就罢了，事事决于阉宦，要开大晋用宦官之先例么？”
严司空字字血泪。
“昔年北周宦官专权之例数不胜数，陛下要做大晋第一个昏君吗！”
元昭天子被气的脸色涨红，愤怒的拍了拍桌子。
“给朕把他们带下去，带下去！”
内卫的人立刻上来拉着严守拙离开，这位御史大夫犹自挣扎着不肯离开，几个大汉架着他的肩膀，把他“抬”出了未央宫。
这些宰辅都离开之后，坐在主位上的元昭天子，满脸铁青。
他坐在软榻上，深呼吸了好几口气，仍然不能平息心中愤怒，咬牙切齿。
“这些人，欺朕太甚！”
“欺朕太甚！”
萧正走到倒在地上的楚贵人身前，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然后抬头看向天子，缓缓叹了口气：“陛下太心急了，还有一年多时间陛下就可以亲政，不管陛下要做什么，一年多之后都可以慢慢去做，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得罪这些读书人。”
“现在，事情很难收场了……”
元昭天子咬着牙，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李信给他的答复，让他再安心再等一年半，平稳亲政，不要心急。
但是他没有听，执意要提前亲政，如今果然出事了。
想到这里，元昭天子抬头看了萧正一眼，苦笑道：“去岁李师跪在朕的面前，要朕亲政，那个时候只要朕点一点头，就可以轻而易举的把这几个辅臣全部废掉，顺理成章的亲政……”
“李师做的太容易了。”
天子闭上眼睛，苦涩一笑：“容易到朕以为朕也可以轻而易举的做到，朕以为只要像李师那样，抓住他们的一些把柄，放到大朝会上，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拿掉他们身上辅臣的位置，提前亲政……”
“朕……想的太少了……”
听到天子提起李信，萧正一面指挥着宫人把楚贵人抬走，一面微微叹了口气：“李侯爷他十几岁就亲手杀了两个南蜀的刺客，后来更是相助先帝登基，十几年时间不管在什么地方都没有吃过任何亏，有些事情他可以毫发无损的顶下来，但是陛下您……”
“年纪还是太小了。”
元昭天子颓然的坐在软榻上，有些不知所措。
“萧正……现在怎么办？”
“先请大都督进宫来。”
萧正缓缓开口：“宫里出了这种事情，奴婢身上有推不开的责任，这件事明天一早，奴婢就会给陛下一个交代，不过朝局还需要大都督这个辅臣去安稳，尽量不要生乱子……”
“禁军左营的侯敬德，右营的贺崧，都要请进宫里来，陛下要尽量争取到他们的支持，有他们站在陛下身后，京城就不会有太大的动荡。”
说到这里，萧正顿了顿，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
“再有……”
“陛下还是给李侯爷写封信罢，您是他的学生，也是大长公主的亲侄子，李侯爷不可能看着您被一群老头子欺负，坐视不管……”

第二百六十五章 纷乱如麻
如今的天子，心里其实有些后悔了。
早知道事情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即便朝廷对西南动武，他也会忍了这一年多的时间，等到亲政之后再做他想做的事情，那样虽然难以收拾了一些，但是总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进退两难。
这天晚上，天子派人连夜把大都督姬林请进的宫里，同时派人看住了沈宽，严守拙以及其他两位宰辅的宅子，禁止任何人出入。
羽林卫与千牛卫，开始严密监视京城，严防可疑人等。
同时，还有几个内卫的人连夜出京，到禁军的左右两营召禁军左营将军侯敬德与暂领右营的贺崧入京进宫。
这天晚上，内廷大太监萧正，亲自领着十来个梅花卫，以极为血腥的手段，把内廷上下清洗了一遍，从内侍监到负责后宫事务的尚事监，最少有五十个以上宦官与宫女，都死在了这位大太监手底下。
他执掌内廷十余年，内廷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要他有心过问，就都能问的出来。
到了下半夜，事情的起因经过，萧正就已经了解的七七八八，于是第二轮屠杀开始了。
楚贵人所在的毓秀宫，从上到下，连楚贵人养的那只大白狗，都在一夜之间死的干干净净。
至于这个异想天开，被萧正亲自砸伤的楚贵人，则是被投进了井里，只一夜之间，所有跟这件事情有关系的人，统统消失不见，整个内廷，被萧正清洗的干干净净，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等他把事情全部办成了之后，天色已经蒙蒙亮，萧正揉了揉有些胀痛的眼睛，来到了未央宫里，跪在了天子的书房门口。
书房里灯火通明。
一身朝服的大都督姬林，正坐在未央宫的书房里，神态恭敬。
而元昭天子则是一脸疲惫的看着眼前的大都督，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开口道：“大都督，事情的前因后果就是如此，那几个老头子，勾结内宫贱人，构陷于朕，实在是罪无可恕！”
“如今，他们已经被内卫关在了尚书台里，他们是辅臣，不能无缘无故关他们太久，否则将会朝堂动荡。”
他看向姬林，沉声道：“朕……需要大都督相助。”
姬林是宗室出身，他没有背叛天子，背叛皇室的理由，况且元昭天子先帝嫡长子，顺位继承合理合法，于是这位大都督深深低头：“臣曾经说过，大都督府永远站在陛下这一边，陛下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就是。”
天子转头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慢慢亮了起来。
他从书桌上取来一个箱子，放在了姬林面前，深呼吸了一口气。
“大都督，这些是沈宽与严守拙等人这些年犯下的罪行，等一会儿天色稍亮一些，朕就震动朝钟，召集百官举行大朝会，届时大都督便用这些上朝参奏这些人的罪过，请朝廷罢相。”
姬林微微皱眉，低头道：“陛下，如果举行大朝会，沈宽等人恐怕也要在场罢。”
“用不着他们在场。”
天子冷着脸，咬牙道：“明日一早定了他们的罪过，便直接拿他们下大理寺，绝不能再放他们出去，这些人一旦出去，就会胡说八道，事情就不好办了！”
大都督微微皱眉，开口道：“陛下，那些人不是辅臣就是宰相，连说话的机会也不给他们，朝廷里的人恐怕会……风言风语。”
“顾不得许多了。”
天子满眼血丝，脸色有些狰狞。
“事到如今，只能快刀斩乱麻，否则这样下去，越来越不好处理。”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咬牙说道：“大都督须得帮朕！”
姬林面色严肃，起身跪在天子面前，恭声道：“大都督府，愿为陛下驱策！”
“好！”
天子闻言，精神振奋了许多，他从软榻上坐了起来，闷声道：“朕这就让萧正震动朝钟，召集大朝会。”
大晋的皇城里，有一口巨大的铜钟，这口铜钟足有数千斤，只要一敲响，最起码永乐坊可以听得清清楚楚，原来是悬挂在长乐宫门口，太康天子搬到未央宫之后，这口钟也被挂在了未央宫门口。
大钟平日里是不响的，但是只要响动，就说明是出事了，连响三声，就是天子紧急召集大朝会，如果连响十二声……那就是有天子死了。
元昭天子走出书房门口，看到了跪在地上，身上还有一些血腥味的萧正，开口问道：“事情查出结果了？”
“查出来了。”
萧正恭敬低头：“是有宫外的人进入毓秀宫，与那位楚贵人说了什么话，说动了楚贵人之后又使钱让她进入未央宫，只要是参与这件事的人，奴婢都按宫里的规矩处置了，其中有我内侍监的主事……”
说到这里，萧正恭敬叩首：“请陛下降罪……”
“宫外的人……”
元昭天子冷声道：“能查到是谁么？”
萧正低头道：“天目监的人已经去查了，需要一些时间，不过不管查的出来还是查不出来，意义不大，就算是查出来了证据，拿出去旁人也不会相信……”
“那也要给朕去查！”
天子冷哼一声，开口道：“萧正，内侍监的事情暂且放开不谈，你现在去震动未央宫的朝钟，召集京中大臣议事！”
“朕要立刻召集大朝会！”
元昭天子闭上眼睛，沉声道：“千牛卫与羽林卫，盯紧京城各衙门还有各个人口密集之处，如果发现有人胡说八道，立刻捕了……”
萧正皱了皱眉头，随即叹了口气，低声道：“奴婢这就去办。”
天子现在尚未亲政，如果他亲政了，这种封锁京城的事情其实可以交给京兆府去做，他没有亲政，就只能暂时动用自己的禁卫去办。
这么做，很有可能引起朝野的议论。
毕竟他才十四岁，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还是个孩子，不管他做什么，只要是有些过火了，别人就会觉得他是小孩子胡作非为。
不过现在也没了别的办法，只能咬牙去办了，然后想办法请南边的某人回京，稳定局势了……
萧正亲自走到未央宫门口，指挥手底下的小宦官敲响朝钟，大钟震动，连响三声，声音振聋发聩。
三声大钟一响，还没有完全睡醒的永乐坊，立刻被钟声敲醒，许多大臣慌慌张张的从床上爬起来，就让下人们给他穿戴朝服。
有些人饭都来不及吃，就从府里奔了出来，十几抬轿子一起走在得胜大街上，差点就撞在了一起。
年轻的天子静静的站在未央宫宫门门口，看着脚下足足八十一层的台阶，满脸严肃。
他这把刀，能不能斩断这些乱麻，就看今天了！

第二百六十六章 罪过太轻了
京城五品以上的官员，听到朝钟震动，就必须要立刻赶到皇宫上朝，于是文武百官从永安门鱼贯而入，缓缓走到了未央宫。
此时，天色已经差不多亮了起来，未央宫宫门大开，朝中九卿级别的官员左右看了看，除了门下侍中房子微还在之外，其他四位宰相连同御史大夫严守拙统统不在，这些各部尚书觉察到了不对，纷纷皱眉。
其中，已经接近六十岁的礼部尚书孔昱，迈步走到唯一一个宰辅房子微面前，低头问道：“房相，怎么不见诸位相公与严司空？”
房子微是新入尚书台拜相的宰辅，与其他几位宰辅尚未混熟，因此为了保险起见，沈宽就没有带着他，此时这位房相也是眉头紧皱，摇了摇头：“我也不知，不过听说昨夜他们几人结伴进宫来了，今天一早陛下就震动了朝钟，想来是他们几个与陛下说了什么要事，才引得朝钟震动。”
孔尚书微微低头，开口道：“如此，等进了未央宫再说吧。”
他这句话话音刚落，一身大红衣裳的萧正已经站在了未央宫大殿门口，他肃容，高声道：“百官入殿——”
文武百官纷纷躬着身子，走进了未央宫大殿，还是按着从前站班的位置站好，于是左侧文官一列最前面直接空出了四个位置，只剩下房子微一个人站在最前面。
这位门下侍中也深深皱眉，转头看了一下站在右侧的大都督姬林，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已经隐隐觉察到了不对劲。
百官入朝之后，元昭天子也在宦官的簇拥之下走进了未央宫，随着萧正一声高唱，文武百官纷纷跪在了地上，山呼万岁。
元昭天子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微微抬手，淡然道：“诸卿平身吧。”
此时未央宫大殿中诸臣，都是五品以上的官员，其中有不少是沈宽严守拙等人的门生故吏，也大概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没有人带头，为了自家的身家性命，这些千辛万苦才混到五品以上的大臣，不会轻易开口。
内侍监大太监萧正，上前一步，高声道：“奏事早奏，无事罢朝——”
这句话在平日里是再正常不过的话了，大朝会的时候如果没有什么大事，就是走个过场就罢朝了，但是今日不一样……
今日是未央宫主动震动朝钟，召集的群臣啊，怎么可能无事！
门下侍中房子微心里微微一沉，左右看了看，他心里明白，一定会有人出来奏事。
果然，萧正话音刚落，站在武官第一位的大都督姬林，深呼吸了一口气，上前迈了一步，对着天子深深躬身。
“陛下，臣有本奏。”
元昭天子也轻轻的吐出了一口气，沉声道：“大都督何事啊？”
这本来是提前安排好的剧本，但是这些官员买账不买账，还是未知之数，他毕竟才十四岁，这会儿内心里多少有些忐忑不安。
姬林犹豫了一下，声音隆隆。
“陛下，臣参尚书台左仆射沈宽，右仆射孙存希，门下侍中韩锦，中书令徐固，御史大夫严守拙，贪赃枉法，收受贿赂，徇私舞弊，结……”
本来他是想说结党营私，但是几位宰辅的门生故吏甚多，都可以算得上他们的党羽，这个时候只能追究“首恶”，不能牵扯到这些“党羽”，否则谁也讨不了好。
大都督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臣已经查实了这些人的罪过，尽数写在了奏书了，具体的证据也已经放在了殿外，随时可以抬进来。”
“陛下，这些人身为辅臣，宰相，不思报效国家，反而贪赃枉法，图谋私利！”
姬林跪在了地上，沉声道：“臣请陛下亲政，废除辅臣，将这几个宰相革职查问！”
这话一出，朝堂哗然！
要知道，在昨天，这几位还是宰执天下的宰辅，只短短一天，就被人用这种“不起眼”的罪名给参了！
更重要的是，参奏他们的，还是辅臣之一，大都督府的大都督姬林！
这就表明了，不管这件事到底是不是皇帝的意思，军方已经支持废相了！
姬林话音刚落，还不及天子说话，尚书台里唯一一个幸存的宰相房子微，便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臣有话说。”
元昭天子心里有些紧张，他看着房子微，缓缓开口：“房相有什么话，稍微等一等，朕还要询问大都督细情。”
房侍中微微摇头，沉声道：“陛下，大都督本是武官，不应该插手文官之事，但是大都督也是辅臣，他参奏谁都没有问题，臣就不多说了。”
房相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如果几位宰相还有严司空真的触犯了国法，就交给大理寺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但是现在几位宰辅与严司空都不在这里，未免有些不合规矩。”
房子微跪在地上，恭声道：“臣请陛下，召几位宰辅入殿，当场对质。”
元昭天子皱了皱眉头。
“且看一看大都督呈上来的罪证，如果罪证属实，依朕看也不用当庭对质，直接送大理寺查办就是。”
房子微大皱眉头，不过没有多说什么。
这件事对他来说，其实是有好处的，他是新入尚书台没有多久的新宰相，如果按照以前的规矩，他要在尚书台熬上十几二十年，才有机会坐到首辅的位置上去，但是如果尚书台剩下的四个宰相全没了，那么他理所当然的就会成为首辅首相，后来的宰相都要叫他一声前辈。
但是，这样做文官阶级将会遭受巨大的打击，一时间房子微竟然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了。
在这个时候，礼部的一个郎中薛照站了出来，手捧朝笏，对着天子深深低头。
“陛下，我大晋弹劾官员，如果是京官重臣，应该交由三法司一同查办，况且被参奏的几位都是我大晋的宰辅，有两个还是先帝留下来的辅臣，且不说两位辅臣有没有贪赃枉法，就是有，也不至于直接将他们罢官夺职。”
理论上来说，天子没有亲政之前，几个辅臣代行王事，他们是不沾罪过的。
想要拿他们问罪，也要先拿掉他们辅臣的位置才成。
更重要的是，贪污的罪名，不足以拿掉辅臣的身份，因为罪过太轻了。
年初李信上书参奏几位宰辅的时候，用的也不是贪污，而是“夺权禁军图谋不轨”。
薛照恭敬低头。
“臣请陛下召几位宰辅上殿，当着文武众臣的面分说清楚。”
这个薛照，出身礼部，既是沈宽的门生，又是沈宽的故吏。
元昭天子坐在龙椅上，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了。

第二百六十七章 欺人太甚
这个时候，几个老头还被关在尚书台里，自然是不可能让他们上朝的，否则一旦他们乱说几句话，局势就会变得极不稳定。
连他做了大半年的帝位，也会变得不太安稳。
少年天子深呼吸了一口气，沉声道：“贪赃枉法，便是德行浅薄，德行浅薄如何辅国理政？”
薛照深呼吸了一口气，跪在了地上，叩首道：“陛下，沈相与严司空，都是先帝遗命的辅臣，无论如何，总不能凭借大都督的几句话，便罢了他们辅臣的位置，这样太过儿戏了。”
天子皱了皱眉头。
“依薛郎中的意思呢？”
薛照深深叩首。
“先召几位宰相入未央宫，然后交给三法司查证，查实之后再经廷议，方可罢了辅臣之位。”
薛照说的话每一句都在理，也是辅臣应该有的待遇，但是听在元昭天子耳朵里，却是句句刺耳，这位年仅十四岁的天子冷冷的看了一眼薛照，“嗬嗬”冷笑：“薛郎中的意思是，朕无权罢相亲政？”
“陛下当然有权亲政。”
薛照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但是即便陛下扼要亲政，几位宰相也不能不明不白的说没就没了，国有国法，陛下如果纵意行事，丝毫不把大臣看在眼里，将来天下读书人，还有谁肯为天家出力？”
他深深叩首。
“陛下天资聪颖，今日有此举动，不是受人蛊惑，就是暗藏内情。”
薛照咬牙道：“臣请陛下三思，不管发生了什么，一味隐瞒总是瞒不住的，臣听说几位宰辅是昨晚上连夜入宫，便再也没有出来……”
他这话一出，满朝哗然。
此时的未央宫中，大家都很好奇几位宰辅去了哪里，现在被薛照这么一说，他们才知道几个人昨晚上进了宫中，昨夜入宫，今天天子就要罢相，这其中一定出了什么天大的事情！
元昭天子终于按捺不住，满脸都是怒容。
昨夜沈宽等人已经威胁说了，已经在把这件事传到了宫外，那么很显然，这个沈宽的学生薛照，知道这其中的前因后果，他说出这番话，分明是有威胁天子的味道。
天子怒喝一声：“沈宽与严守拙等人昨夜入宫，意欲图谋不轨，犯上作乱，朕原本想给他们一个台阶，也给读书人一个台阶下，才假借贪财之名罢相，薛照，你要你的老师满门抄斩吗！”
薛郎中咬了咬牙，低头道：“恐怕不是恩师犯上，是陛下……”
读书人是个很奇怪的群体，他们相互之间勾心斗角，同窗同乡同科同僚都可以互相算计，踩在别人的尸体上往上爬，但是有时候他们又极其团结，比如说这种官场上的师徒关系，就是一种牢不可破的联盟关系，因为双方会互相影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如果沈宽被罢相，甚至被问罪，他的这些门生故吏轻则止步不前，贬官，重则被牵连罢官，甚至一同问罪。
就拿沈宽这些年收受的古玩字画来说，其中就有不少是薛照送的，所以这个时候他必须站出来。
而只要他说了第一句话，就必须要咬牙说完，坚持到底，否则最少也是抄家流放的下场！
他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元昭天子就勃然大怒，喝道：“你一个小小的礼部郎中，就敢在金殿之上大放厥词，左右，把他带下去，关起来！”
未央宫附近轮值的都是内卫的人，这些人不归朝廷约束，乃是天子的私兵，闻言立刻上前，把薛照给押了下去。
元昭天子从龙椅上站了起来，看了看御阶之下的文武百官，这些官员各个手捧朝笏，默不作声。
很显然，这些人里没有几个人是支持皇帝无缘无故罢相的。
天子看了良久之后，不得不缓缓开口。
“诸卿，今日大都督上书参奏之事，朕会派人详查，等查明白之后再议，没有别的事情，今日就罢朝吧。”
这个时候，自然没有人敢再多事，文武百官恭敬下跪，再一次山呼万岁。
年轻的元昭天子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了。
回到了后殿之中，天子龙颜大怒。
御桌上的摆件，被他扔了一地，摔得粉碎。
他面孔都有些扭曲了。
“这些人，没有一个与朕是一条心的！”
“朕是皇帝，是天子！”
萧正垂手站在天子的旁边，低头道：“那些文官，总是想着守规矩，虽然有时候很可恶，但是打理天下少不了他们，有些事情也只有他们才做的成。”
“他们根本不可能让朕罢相！”
天子满脸通红，怒声道：“这样下去，朕就不得不放了那几个老家伙，到时候他们便会为所欲为！”
天子发了一通火之后，又跟萧正商量了一些具体的对策，比如说禁止种家与叶家的人与宫中有任何往来，禁止任何人出入内宫等等……
再有就是，可以……尝试着与沈宽等人接触接触。
两个人说完这些事情，差不多就已经中午了，萧正正要怎怎么处理尚书台里的几个宰相的时候，他的干儿子萧怀，急冲冲的闯了进来，直接跪在了地上，五体投地。
“陛下，干爹……”
天子坐在龙椅上，没有理他。
萧正把萧怀扶了起来，皱眉问道：“在陛下面前，这么没有规矩，出什么事了？”
萧怀上气不接下气，颤声道：“干爹，大事不好了……”
“国子监里有太学生，在说宫里的坏话，此时已经有几十个太学生，正在国子监门口，说……说……”
“说什么……”
萧怀声音颤抖，低头道：“说陛下……宫里藏了先皇的贵人，然后……几位宰相进宫劝谏，被陛下给……”
萧正闻言，心里也知道咯噔。
他回头看向身后，年轻的天子已经脸色铁青，咬牙切齿。
“让千牛卫与羽林卫去抓人，有一个抓一个，把这些造谣之人给朕统统抓起来，扔进京兆府，问罪杀头！”
天子眼睛都红了。
“还有沈宽严守拙这些老头，都给朕拉出去杀了，朕直接让侯敬德把禁军左营开进京城里来，看谁还敢说朕半句不是！”
“陛下息怒。”
萧正跪在地上，苦笑道：“陛下，杀人不难，梅花卫在京城有几百人，陛下相杀谁都很容易，问题是杀了人之后怎么收场。”
“宰辅可以杀，但是不能无缘无故的杀，不然今后大晋朝廷立时就要大乱，陛下您年纪太小，恐怕镇不住京城……”
天子咬牙切齿。
“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抹黑朕不成？”
萧正沉默了一会儿，最终低下了头。
“先拖着吧。”
他看向南方，苦笑了一声。
“奴婢六百里加急送出去的书信，再过几天，应该就可以送到李侯爷手里。”
“他如果肯回京，就没有人能动的了陛下了……”

第二百六十八章 霍光故事
就目前而言，尚未亲政的元昭天子权力极其有限，基本上不可能从朝堂上给几位宰辅论罪，也不太可能拿掉他们身上的辅臣的位置。
现在想要解决这个困局，其实也不难，京城三禁卫都掌握在皇帝手中，金吾卫与京兆府还有皇城兵马司等衙门暂时不敢跟皇权作对，这时候只要小皇帝肯下决心，大开杀戒，直接把几个宰辅砍了，再用三禁卫把闹事的人全抓起来，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就地杀了，在这种高压之下，基本就没有什么人敢再乱来了。
但是到时候天子乱母，暴虐嗜杀的名声也就会传出去，他才十四岁，兄弟颇多，而且他的叔伯辈也大多健在，如果背上一个失德的名声，只要有人有了歪心思，那么帝位易主，只在顷刻之间。
说白了，他的母族山阴谢氏的势力太小了，如果不是太康天子在最后几年有意提携谢家的人，元昭天子现在手底下就几无可用之人，在这种情况下，他背不起杀这么多人的锅。
其实就算李信回京，想要稳住局势，能够做的差不多也就是这些，只不过李信能够扛得住，小皇帝不行。
大朝会之后，萧正让人在皇城里收拾出了一间藏书的宫殿，把原本关在尚书台里的几位宰辅从全部请了进去，禁止任何人探望。
与此同时，元昭天子召见礼部尚书孔昱，得到礼部的支持之后，派羽林卫驱散了太庙的太学生，并且张贴告示，再有闹事的太学生，革除功名，以及太学生身份。
能够在太学上学的，多半是秀才或者是举人，功名是他们的死穴，告示张贴之后，这些太学生立刻偃旗息鼓，不敢再胡说八道。
不过暗地里的闲言闲语，还是免不了的。
就这样，年轻的元昭天子，与朝臣们对峙了起来。
而元昭天子让萧正送给李信的书信，也在六百里加急送往永州。
永州距离朝廷差不多两千四百多里，六百里加急驿使一人三马，路过驿站便换马或者换人，昼夜不停，一天差不多能跑五六百里，到了第四天，一身风尘的京城驿使看看来到永州城下，他并未进城，而是朝着祁阳县的方向飞奔而去。
到了下午快黄昏的时候，驿使来到祁山脚下的李宅门口，翻身下马，叩响了房门。
“京城六百里加急！”
这个驿使声音有些嘶哑，连续高喊了几声之后，终于有门房过来开门，询问清楚来意之后，门房并没有让他进去，只是从他手里接过了这封京城送过来的书信，转身找到了正在后院亭子下面与妻子孩子一起支着烤架烤肉的李信，恭敬弯身：“侯爷，京城六百里加急送过来的。”
李信转了转手里已经烤成金黄色的羊肉串，递到了大女儿手里，笑着说道：“来，阿涵，这个可以吃了。”
小阿涵继承了她母亲的吃货属性，闻言立刻接了过去，对着李信甜甜一笑：“谢谢阿爹。”
九公主则是白了一眼李信，仿佛在埋怨他偏心。
李信这才用手帕擦了擦手上的油渍，回头接过了这封信，淡淡地问道：“谁寄过来的？”
有资格用六百里加急送信的人不多，因为一天跑六百里伤人又伤马，经常有跑死马的情况发生，一般只有兵部的军报才会用这个规格送信。
李府的门房，也是靖安侯府的家将，他低头沉声道：“那人说，应该是宫里送过来的。”
李信这才来了兴致，拆开信封之后，从中抽出足足三页的信纸，他半眯着眼睛，把三张纸从前到后一一看了一遍之后，脸上渐渐露出笑意。
“好啊，我前两天还在想，怎么稳住西南局势的问题，这才过了几天，京城那边就给了我这么大一个惊喜。”
李侯爷把信纸叠好，塞回了信封里，微笑道：“人家说秀才造反，三年不成，没想到这些大头书生不是大将军，却要做霍光故事。”
听到李信的这几句话之后，九公主也放下了手里的羊肉串，好奇的看了李信一眼：“霍光是谁？”
“京城里出什么事了？”
李信把信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呵呵一笑：“没什么大事，就是有人不想让你那个大侄子做皇帝了。”
九公主神色微变。
她十三四岁还没有出宫的时候，就经常在魏王府玩耍，元昭天子是她看着出生，看着长大的，跟自己亲儿子也没有什么区别，两个人的感情非常好，这些年元昭天子常住靖安侯府里，九公主也常常带着他一起玩耍，只是做了皇帝之后，两个人才慢慢疏淡了一些。
“到底出什么事了？”
“目前还不清楚。”
靖安侯爷又重新坐了下来，淡定的拿起刷子，往肉串上涂抹酱料。
“说不定是编个了故事，要哄骗我回京。”
九公主也擦了擦手，伸手道：“给我看看。”
靖安侯爷很痛快的把这封书信，递到了九公主手里，她只看了一遍，就生气的把信纸丢在了一边，怒道：“亏得这些人还是宰相，平白无故冤枉皇帝乱母，传扬出去，他这一辈子的名声便毁了！”
靖安侯爷弯下腰，把几张随风飘摇的书信捡了回来，重新塞进了信封里，笑着说道：“哪里是坏人名声这么简单，如果信中所言属实，他们分明是想废立皇帝！”
“先帝一共八子，兄弟有十几个，宗室子弟甚多，你这个大侄子一旦失德，不知道多少人会目不转睛的盯着这个位置，这些人的背后势力错综复杂，再这样闹下去，一个山阴谢氏，恐怕守不住帝位。”
“以子乱母，以子乱母……”
靖安侯爷琢磨了一番，啧啧道：“还是这些读书人心思恶毒，能够想到这种脏到甩不脱的罪名。”
九公主从烤架旁边起身，拉着李信走到一边，有些紧张的开口问道：“长安，你要是回京，能帮得了皇帝么？”
李侯爷眯着眼睛笑了笑。
“多半可以，论背黑锅，为夫最有经验了。”
九公主深呼吸了一口气，轻声问道：“那你要回去么？”
“还没有想好。”
靖安侯爷淡然道：“首先我要确认这件事是不是真的，不能被别人一封信就哄回了京城，再者我还要细细思量一番，不能就这么直冲冲的回去了。”
他低头沉吟了一番，然后抬头看着九公主，沉声道：“我这几天可能要去一趟锦城，夫人在家里带好阿涵跟平儿。”
九公主面色有些复杂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夫君，轻轻的叹了口气。
“皇帝毕竟是我看着长大的……”
“他年纪还小，不是那些老头子的对手，长安你……不管怎么样，也要让他活下来……”

第二百六十九章 力挽狂澜还是成为狂澜？
事及废立皇帝，就是足以改天换地的大事了。
不管从公还是从私来说，李信都是要站在皇帝那一边的，从私来说，他是皇帝的老师，姑父，从哪个角度来说，他都应该去拉一把这个小皇帝。
从公来说，如果小皇帝真的被那几个老家伙给废了，那么沈宽与严守拙等人迎奉谁登基，这几个人一定会执掌朝政，一直到他们死了或者与新登基的皇帝起冲突为止，到时候作为这些文官的对头，大晋朝廷将会不遗余力的打击西南，甚至会派梅花卫这种暗中的势力，开始无所不用其极的刺杀李信与他的家人。
这种情况，显然是李信不愿意看到的。
不过他虽然不能不管，但是也不用着急，毕竟京城三禁卫还掌握在元昭天子手中，京畿的左右禁军多半也是支持皇帝的，哪怕他再蠢，坚持一段时间总不是什么问题。
如果元昭天子真的在短时间内被那几个老家伙给废了，那么他也的确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活该给人赶下来。
接到书信之后的第二天，李信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牵出了赋闲许久的大黑马墨骓，赶往锦城。
永州距离锦城不近，不过大黑马墨骓与他的兄弟乌云都是大宛马，在不爱惜马力的情况下，奔行一天一夜真的可以日行千里，李信带着几个护卫，一天赶路四百余里，在路上奔行了五天，就到了锦城城下。
到了锦城之后，沈刚立刻进去通报，没过多久，仍旧一身白衣服的赵嘉，就出城相迎，李信跳下墨骓马，揉了揉自己因为赶路有些酸痛的腰杆，对着迎面走来的赵嘉笑了笑：“数月不见，幼安兄似乎丰腴了一些。”
听到李信的调侃，赵嘉低头拱了拱手，苦笑道：“人到中年，身不由己啊。”
李信与他并肩而行，笑着问道：“沐英与李朔怎么不在？”
“都在剑阁呢，侯爷下了命令之后，他们两个在剑阁就没有离开过，日夜在那里练兵备战。”
赵嘉开口道：“我已经让人给他们送信了，知道侯爷来了，估计后天大后天，他们就会回锦城了。”
说着，他看了李信一眼，开口问道：“侯爷不是说要在永州待个一两年么，怎么这么急着来锦城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李信身后那匹高大的大黑马，缓缓开口。
“还是骑墨骓马来的。”
骑马是很苦的事情，不仅颠簸，时间长了还会腰酸背痛，平日里如果事情不紧急，李信一般都是坐马车，只有行军打仗或者有急事的时候，他才会骑马。
靖安侯爷摇了摇头：“这里说话不方便，去你府上说。”
赵嘉会意点头，带着李信到了自己的府上，李信抬头看了看，发现还是锦城府的府衙，他眯了眯眼睛，笑着说道：“幼安兄至今还是一个知府，太委屈了，有机会给幼安兄弄一个西南道经略使做一做。”
赵嘉苦笑道：“侯爷莫要开我玩笑了，眼下这个局势，朝廷给封什么官，全然没有用处，咱们还是说事吧。”
“怎么没有用处？”
李信一边迈进府衙大门，一边笑着说道：“起码听起来威风一些，而且西南诸州府也都成了你的下属。”
“现在他们也得听我的话。”
赵嘉笑了笑，把李信引进了后宅，他的儿女们本来要过来拜见李信这个叔叔的，都被他挥手拒绝，两个人走到了后院的书房里，各自落座。
李信左右看了看，发现书房里堆满了西南各地送过来的公文，他随手翻了翻，大部分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情。
他又抬头看到已经有不少白头发的赵嘉，摇头道：“幼安兄，你是西南大总管，只要拿捏一些纲领就行了，没必要事必躬亲，太过劳累了。”
赵嘉摇了摇头：“不是我要事必躬亲，是西南这个地方，有些人阳奉阴违，骨子里跟咱们不是一条心，必须要准确的告诉他们应该怎么办，否则他们就不好好办事，不是拖着就是乱来。”
“侯爷把这么大一个摊子交给我，我自然要给侯爷办好。”
李信摇了摇头，在赵嘉对面坐了下来，从袖子里取出那封京城送过来的书信，缓缓说道：“这是京城内侍监用六百里加急送到永州给我的书信，幼安兄看一看？”
赵嘉双手接过，取出书信之后只扫了一遍，就塞回了信封里。
赵嘉在读书这方面很有天赋，一目十行或许夸张，但是一目三四行问题不大，三页纸的书，只几眼就能看完。
“侯爷，这封信……可信否？”
“我已经让沈刚去查了。”
李信低眉道：“京城那边还有我们不少人手，这么大的事情应该很快就可以核实，估计这两天，京城那边的消息就会送到锦城来。”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沉声道：“依我看，这件事六七成是真的，尚书台里的那些老头，真的干的出来这种事情。”
赵嘉皱了皱眉头。
“这种阴害天子，私谋废立之事，不像是辅臣能做出来的事情，反而像是赌徒所为。”
“信里也说了，是小皇帝先要废相。”
靖安侯爷眯了眯眼睛，呵呵一笑：“朝廷对汉中增兵，就是尚书台的这几个老头所为，如果皇帝废相，这几个人就成了庶民，而我还是当朝太傅，可以随意拿捏他们，多半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些人才会这样抱成一团，同进同退。”
赵嘉把信放在了李信面前，轻声问道：“如果这件事是真的，侯爷准备怎么做？”
“回京勤王救驾？”
“谈不上勤王救驾，那些大头……咳……那些读书人手里没有兵权，最多就是骂一骂人，然后背地里联络一个宗室，想要用天下人的口水把皇帝骂下来，但是实际上只要皇帝脸皮够厚，心思够黑，他还是可以坐稳帝位的。”
赵嘉也是读书人，自然不能当着他的面骂大头书生，不过赵嘉并不在意这些，只是哑然一笑。
李信顿了顿之后，微微一笑。
“我回京城去，最多就是力挽狂澜。”
赵嘉沉吟了一会儿，抬头看向李信：“如果是德妃与淑妃所出的两个皇子呢？”
李信皱了皱眉头。
这两个皇子，背后一个是叶家，一个是种家，如果几位宰辅要扶持这两个皇子，手里就有了兵权，到时候还真的就难说了。
赵嘉深呼吸了一口气，看着李信，继续问道：“假使侯爷回京，力挽狂澜，到时候侯爷是要再一次离开京城，还是要在京城主政？”
靖安侯爷沉默不语。
赵府尊幽幽的看了一眼李信。
“或者侯爷您是不是也可以，像尚书台里的大头书生一样，也去找一个宗室扶持？”

第二百七十章 十年野心终不死
大晋朝廷，历经三代天子，在短时间内基本上可以说是牢不可破，如今元昭天子虽然遭遇困境，帝位风雨飘摇，但是就算元昭天子真的出了问题，也只是换一个皇帝而已，大晋朝廷不会出太大的问题。
不过如果元昭天子真的被废，大晋稳定了四十多年的朝局，毫无疑问将会立刻混乱起来，到时候国运可能会急转直下，四十多年三代天子积攒下来的家底，可能也会被不稳的朝局逐渐耗空。
而如果李信这个时候进京，其实有两个选择，第一个自然是力挽狂澜，帮着那个小皇帝坐稳帝位，把暗中跳动的牛鬼蛇神全部弹压下去，整肃朝纲，清明社稷。
而另外一个选择就是如赵嘉所说，自己成为狂澜。
先帝有诸多皇子，李信也认识不少，比如说那位受封岳阳王的八王爷，以及叶家德妃娘娘所出的四皇子姬盈。
听到赵嘉的这句话，李信沉默了一会儿，看向赵嘉。
“幼安兄觉得呢？”
赵嘉淡淡地说道：“依侯爷现在的处境，最好的选择自然是宫里德妃娘娘所出的皇子，这个皇子身上有一半叶家的血，只要侯爷从中穿针引线，叶家几乎一定会参与进来，到时候凭借西南与北疆两处兵权，以及李叶两家在京城的影响力，并不难从这场乱局之中脱颖而出，射到元昭天子所失之鹿。”
说到这里，赵嘉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这个选择最是保险，但是也不是没有后患，叶家与侯爷太过亲近了，而且势力也足够庞大，叶家的皇子上位之后，新帝不需要经过侯爷，也能掌握住京城局势，到最后侯爷可能会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也捞不到。”
“毕竟在皇权面前，侯爷与叶家的情分，也支撑不住太久。”
赵嘉对人心看的很透彻，叶家与李信现在同气连枝，关系好到几乎是穿一条裤子，但是这种关系的前提是两者之间没有太大的利益冲突，而且互相之间有结盟的关系，一旦有皇权冲突在内，李信与叶家的关系恐怕会急剧恶化。
毕竟在皇权面前，有时候父子情份都不一定靠得住，更不要说这种香火情分了。
赵府尊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另一个选择就是挑选一个无权无势，年纪又小的宗室出来，虽然捧他上位会很吃力，但是只要侯爷做到了，将来就可以完全主掌朝政，主政十几年之后，改朝换代也就是侯爷一念之间的事情而已。”
靖安侯爷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默默的喝了一杯茶之后，皱了皱眉头：“我原本只是想，借着这个机会一举扫平沈宽那些政敌，没想到幼安兄能够想的这么深远。”
“这是一个难得的好机会。”
赵嘉闷声道：“侯爷只需要去一趟宁陵，说动叶国公，等到京中诸相废帝或者是皇帝杀了几位宰相之后再回京，到时候京城局势必然大乱，只要李叶两家同时登高一呼，事情便可以成功……”
他看向李信，沉声道：“元昭皇帝已经对侯爷不太信任，就算侯爷帮他坐稳帝位，也只是暂时压下矛盾而已，再过五年，十年，元昭天子执政之后，无非朝廷再来一次西征而已。”
“侯爷，自古皇权不可悖逆，您想着要在皇权之下开辟一片天地，但是皇权绝不可能容得下你，不管哪一个皇帝，心里想的都是天下无敌。”
李信皱了皱眉头，最终点头道：“幼安兄说的是。”
“皇权自有它的霸道之处，这一点我在承德太康两朝已经看的分明，接下来应该如何做，我还要细细思量思量。”
“且等京城的确切消息送到锦城，沐英等人回来之后，再做决定。”
赵嘉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开口问道：“如果京城的消息属实，侯爷准备什么时候进京？”
“再等上半个月。”
靖安侯爷面色平静。
“不能他让我回去我就回去，等到京城局势不可收拾的时候再回去，才能拿到最大的好处。”
赵嘉抬头看了看天色，开口道：“这个时候，家里的饭差不多弄好了，不过都是我夫人下厨所做，远比不上蜀王府，如果侯爷不嫌饭菜粗糙，就留下来一起吃个饭？”
靖安侯爷笑呵呵的点头。
“正要叨扰幼安兄，顺便看看嫂夫人的手艺如何。”
……
转眼间，李信在锦城已经待了差不多两天时间，这个时候沐英与李朔就在回锦城的路上，差不多还有半天时间就要回到锦城来了，李信住在锦城的蜀王府上，静静的等着两人回来。
不过他还没有等到沐英回来，就有一个蜀王府的下人向他汇报，说是外面有一个自称姓姬的年轻人要见他。
这天下，年轻人很多，姓姬的年轻人也不少，但是姓姬又能到处乱跑甚至跑到西南来的年轻人，就是少之又少了，靖安侯爷皱了皱眉头，开口道：“让他在后院候着。”
李信不仅是蜀王府的客人，还是当代沭阳殿下李脩的干爹，下人连忙恭敬低头：“是。”
李信洗了把脸，收拾了一番之后，就迈步朝着蜀王府的后院走去。
走到后院之后，才发现一个差不多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已经等在了后院许久，见到李信走过来之后，年轻人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在的地上，对着李信深深叩首。
“侄儿见过姑父！”
靖安侯爷大皱眉头，分辨了半天，才分辨出来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是姑苏齐王府的世子姬楷。
这个姬楷，曾经在京城里拦过李信的车驾要见李信，还被赶车的陈十六撞伤过，随即就不了了之了，没想到这个时候，他还能出现在锦城里。
齐王殿下是当年的四皇子，也就是九公主的四哥，他的儿子喊李信一声姑父，是应当应分的。
李信眯了眯眼睛，看了看这个跪在地上的年轻人，嘴里啧啧有声。
“听说藩王就藩之后，不得离开封地半步，就是世子公子无诏也统统不能离开，齐王世子是如何做到满天下乱跑的？”
姬楷跪在地上，脸色潮红，低头道：“回姑父，侄儿从小身子弱，常年服药，几次险死还生，大夫说侄儿活不过二十五岁，因此父王向朝廷求情，求朝廷许我四下寻访名医，因此得以来到进城，拜见姑父。”
“你别喊我姑父。”
李信呵呵一笑：“大长公主这个姑姑你都没有去磕过头，哪里能见面就喊我姑父？”
“说罢，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家里还有一些势力，多少听到了一些消息，父王猜测姑父这个时候一定会在锦城，因此令侄儿前来拜会姑父。”
姬楷抬头看了李信一眼，目光热切。
“姑父，父王请您去一趟姑苏，他有事跟您商议……”

第二百七十一章 一劳永逸
老实说，李信还是有点佩服这位齐王殿下，曾经的四皇子姬桓的。
如果是一般人，夺嫡失败之后能够捡回一条命，多半就在封地踏踏实实的做自己的富家翁的，就算不踏实，大晋对于藩王条条框框的约束之下，也没有太多蹦哒的余地，但是这位齐王殿下，硬生生的折腾了十年仍旧不死心。
太康天子病逝的时候，这个齐王世子借着在京城吊丧的机会，就想见李信，结果被李信驾车撞伤拒而不见。
没想到到了现在，他还是贼心不死，想要借着这个动荡觊觎皇位。
靖安侯爷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姬楷，笑着说道：“没记错的话，令尊齐王殿下，今年差不多已经接近不惑之年了罢？身体可还好？”
当年夺嫡的时候，太康天子是二十三岁，齐王殿下是二十七岁，十多年时间过去，这位曾经的四皇子已经人过中年了。
姬楷恭敬低头：“回姑父，家父今年三十九岁了。”
李信走到姬楷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把年纪了，让他老老实实的在姑苏养老，如果精力旺盛，就多娶几个女人，给你多生几个兄弟，一把年纪了，整天想着怎么折腾，那天把姑苏的齐王府也折腾没了，弄一个家破人亡，对谁都不是好事。”
当年如果是这位齐王殿下登基，恐怕不管是老三赵王还是老七魏王，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三尺白绫可能都是好的，齐王殿下能够苟活这么多年，甚至熬死了太康天子，那是因为太康天子仁德。
这个时候，他还想要折腾，就是自己作死了。
就连李信自己也有些感慨，一个人的权欲心，怎么可以大到这种地步？
姬楷跪在地上，对着李信叩首，咬牙道：“姑父，父王说了，您这个时候最是欠缺一个名分，我齐王府可以给姑父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分！”
“事成之后，西南从此千秋万代，永远都跟您姓李，父王年纪大了，不会再干预朝政，到时候姑父您可以在朝独揽大权，姬与李，共天下！”
李信看了看这个激动不已的年轻人，嗤笑一声。
“得了吧，你们父子的权欲心，都已经大到天上去了，真给你们家做了皇帝，谁敢跟你们争权，还不被你们给活吃了？”
靖安侯爷双手拢在袖子里，淡淡的看了姬楷一眼。
“回去告诉姬桓，当年是我把他赶出的京城，也是我派人把他送去的姑苏，听说齐王殿下是个记仇的人，该记恨就记恨，没必要忍辱负重，来这里求我。”
“求我也没有用。”
靖安侯爷笑眯眯地说道：“不过你父王有一件事看的非常清楚，那就是现在的确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父子要是实在想做皇帝，那也简单，现在从姑苏起兵，奉天诏命，清君之侧，到时候他姬桓坐北朝南，得封大宝，李信一定去京城，给他好好的磕几个响头。”
说完这句话，李信不再搭理这位齐王世子，淡淡地说道：“看在你年纪还小，又是我外侄的份上，这一次就不为难你，该去哪里去哪里。”
“转告你爹，他这辈子命好，但是不代表可以一直作死，先帝已经容忍了他许多次，他还不知收敛，到时候朝廷不收他，老天也会降劫给你们家。”
说罢，靖安侯爷拂袖而去。
齐王世子仍旧跪在地上，看着李信的背影，目光中有愤怒，也有阴狠。
颇肖乃父。
这个时候，齐王府不顾当年的怨仇求到李信头上，是很正常的事情，毕竟当年的四皇子姬桓，输的太不甘心了，这十来年时间，他一直在想着如何翻盘，如何回到京城，坐在那个原本应该属于他的位置上。
但是很可惜，一直到太康天子病逝之前，他都没有等到机会。
太康天子病逝之后，元昭天子顺利继位，本来姬桓都已经放弃了皇位，但是京城的事情闹开之后，在京城颇有眼线的姬桓立刻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于是开始四下奔走。
他没办法离开姑苏，就让儿子装病，代自己四处奔走。
如今，靖安侯李信，算是除了叶家与种家两家之外，最大的一股军事力量，另外两家基本不可能，姬桓自然会把目光看到李信头上。
十多年的执念，不可能一天两天就烟消云散。
李信果断拒绝的姬楷之后，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等了一会儿，一身戎装的沐英，就兴冲冲的冲到了他的门口，敲开房门之后，这个留了络腮大胡子的黑脸将军，对着李信深深抱拳。
“末将沐英，见过侯爷！”
李信起身，看了看他身后，笑着问道：“怎么，李朔没跟你一起回来？”
“他还在剑阁。”
沐英咧嘴笑道：“汉中那边的动静越来越大，剑阁那边离不开人，必须要有人看着才行，我跟他商量了一下，他留在剑阁看门，我赶回锦城来见侯爷。”
老友相见，沐英很是高兴，笑着说道：“侯爷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不声不响的就到锦城来了，脩儿来给侯爷磕头了么？”
“磕了。”
靖安侯爷笑着说道：“来的第一天，那小子就来给我磕头，结结实实的磕了三个，实诚的很。”
“那是。”
沐英拍了拍胸脯。
“咱们蜀人，从来都是实诚人。”
两个人说了几句客套话，李信把沐英拉进的房间里，开口问道：“沐兄，剑门关那边会不会打起来？”
“不知道。”
沐英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开口道：“不过汉中那边的动作频繁，这段时间一直在练兵，怕是有超过十万人以上的规模，今年秋天的秋赋，西南一分钱也没有上缴给朝廷，朝廷那边抹不开颜面，多半就会打一打。”
说到这里，沐英再次拍了拍胸脯。
“不过侯爷放心，现在西南天雷充足，又有剑门关这种天险在，只要不是京畿左右两营的禁军一起来，末将都有把握守得住！”
“守得住就好。”
李信笑眯眯地说道：“既然守得住，那过段时间沐兄你回剑阁之后，想办法启衅朝廷，最好让汉中的驻军来正面打一打剑门关。”
沐英有些不解，挠了挠头。
“这是为何？”
“因为我很快就要进京去了。”
靖安侯爷眯着眼睛笑道：“我差不多半年没在京城里了，许多人可能不一定认我这个太傅，这个时候我在京城说话的声音大不大，取决于西南能不能干净利落的赢了朝廷。”
沐英闻言，脸色一下子严肃起来，皱眉道：“侯爷您又要去京城？”
靖安侯爷早知道他会如此反应，淡然一笑。
“放心，我这次去，尽量一劳永逸，解决以后所有的麻烦。”

第二百七十二章 白发大将军
沐英既然回来了，蜀王府自然会热闹起来，到了晚上的时候，赵嘉也被从府衙请到蜀王府吃饭，不过饭桌上没有太多人，就一个小桌，只他们三个人坐在桌子上，七八个小菜，两壶从京城贩过来的烈酒。
沐英是主家，主动站起来帮着李信与赵嘉倒满酒，然后坐下来开口道：“侯爷打算何时进京？”
方才，他已经大致从李信那里知道了京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明白这个时候西南必须要掺合进京城的乱局之中，所以眼下的问题不是要不要进京，而是何时进京，以及怎么才能保证李信本人安全。
现如今，他们几个人已经有了西南这块基本盘在手里，只要李信还在，西南就能凝聚成一体，不管是赵嘉还是李朔，都会踏踏实实的在西南做事，因此在京城能不能拿到最大利益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保证李信的人身安全。
如果李信死在京城，或者被关在京城里，那么在宁州的李朔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跟沐家两两相疑，赵嘉也不太可能继续在西南主政，李信是西南能够对抗朝廷的先决条件。
靖安侯爷举起酒杯，敬了这两个朋友一杯，喝完酒之后开口说道：“京城那边已经有确切的消息送过来，小皇帝的确碰到了大麻烦。”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而且下午的时候，我还在蜀王府见了姬桓的儿子，这位曾经的四殿下，就藩十多年还是不肯死心，闻到荤腥味就想掺和一脚，也不掂量掂量自己还剩下几斤几两。”
他话音刚落，赵嘉就毫不犹豫的开口道：“就算侯爷要挑选一个宗室，齐王也是绝对不考虑的，景皇帝有子，而且多子，这种上一辈的皇子早已经被朝野忘记，十年前他或许还有机会争一争，到现在还有这种妄念，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哪怕是景皇帝最小的儿子，也比他齐王殿下好用的多。”
太康天子一共有八个儿子，元昭天子是嫡子又是长子，最小的那个儿子今年才刚满四岁而已。
“本来也没有想过跟姬桓有什么交集。”
靖安侯爷笑着说道：“这厮有才无德，做皇子的时候就心胸狭窄，还跟我有仇，他能活到今天，纯粹是先帝仁德，换作我是先帝，他现在也死了。”
其实太康天子生前，也想过对他的几个兄弟动手，甚至已经开始有所动作了，不过太康五年开始他突然得病，就把心思放在了西南跟北疆上，不再把当年夺嫡的兄弟放在眼里，后来又因为李信的事情，分去了他的大半精力，齐王姬桓才得以逍遥至今。
李信吃了几口菜，继续说道：“眼下京城的局势，尚在皇帝控制之中，不过他狠不下心动手杀人，又没有主政，那些文臣用不了多久就会占据主动，如果皇帝再唯唯诺诺下去，京城里尚在观望的势力可能就会有一些别的心思了。”
元昭天子最大的问题，就是还没有亲政，没有法理上的统治权，不能掌握朝局，他现在掌控京城，全靠手里的三禁卫，这种天子亲军独立于朝堂之外，不受朝堂约束。
但是如果时间长了，金吾卫，京兆府，皇城兵马司，甚至城外的禁军都可能会动摇阵营，到时候就是天子帝位真正不稳的时候了。
整个京城各方势力错综复杂，而且叶璘从京城离开前往汉中之后，兵部也落在了文官手中，如果兵部真的彻底倒向沈宽等人，就可以制衡兵权了。
而且……这时候京城诸皇子身后的势力，说不定已经开始联系沈宽这些宰辅，最多再有一个月，天子不杀人，便震慑不住人心了。
赵嘉沉吟道：“侯爷还要在观望观望？”
“先看看种家与叶家两家的家主，会不会回京。”
李信淡然道：“北疆现在不怎么太平，种玄通回京的几率不高，不过他的长子，云州城的副将种武说不定会回京主持种家，而我那位叶师兄……”
靖安侯爷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道：“叶师兄骨子里算是个文人，尊嫡长，尊正统，他或许会从宁陵回京支持皇帝，不过……”
他说到这里，就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了，默默的喝了一口酒。
赵嘉微微叹了口气，接着李信的话继续说下去。
“不过皇帝未必会信他。”
李信呵呵一笑，举起酒杯。
“不说了，喝酒。”
……
李信在锦城喝酒的时候，一辆青色的马车，从京城西门进城，马车进城之后，径直驶向了永乐坊，最终在陈国公府的正门口停了下来，然后马车里走下了一个一身普通布衣的老人。
老人走进了国公府之后，国公府的下人立刻对着他毕恭毕敬的行礼。
“恭迎公爷回府。”
老人自然就是现任的陈国公叶鸣了。
老国公叶晟是在太康八年春夏之交病逝，算日子到如今已经过去了两年半有余，本来还差几个月，叶鸣在宁陵就守满三年了。
按照他的脾气，就是天大的事情他都不太可能离开宁陵，但是京城出了这么大的事，还是惊动了这个在宁陵老家守孝的老人家。
叶鸣回了陈国公府之后，换上了一身素白的常服，重新上了那辆不怎么起眼的马车，缓缓开口：“去皇宫。”
下人立刻驾车，带着他到了永安门门口。
通报之后，叶鸣很快在未央宫见到了天子。
他是叶家的家主，就军方地位而言，比起李信甚至还要高一些，是整个大晋最有影响力的几个人之一，他要见皇帝，小皇帝自然不可能不见。
进了未央宫之后，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的叶鸣，就要跪在地上，对着小皇帝行礼。
元昭天子连忙抬手，开口道：“老国公年事已高，不必多礼。”
“萧正，给老国公搬把椅子过来。”
叶鸣只小叶晟十几岁，今年已经六十五岁了。
他这几年老的很快，脸上沟壑纵横，可以很明显的看到老态。
叶鸣坐下来之后，元昭天子有些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这个老人家，开口道：“老国公这个时候进宫见朕，不知道是……”
叶鸣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老臣……这时本应该在宁陵与老父守孝，但是在宁陵听闻京城里出了事情，就赶回京城看一看。”
“老臣虽然年迈，身子骨也大不如前了，但是多少还有些用处。”
说着，他抬头看了一眼皇帝，又低下头，深呼吸了一口气：“陛下，可有需要老臣效劳之处？”
言下之意，天子不方便杀人，他可以帮着天子杀人。
小皇帝坐在帝座上，看着眼前这位白发苍苍的大将军，手微微有些颤抖。

第二百七十三章 灭门惨案
老实说，如果现在有一个跟李信同等级的大将军，站在天子面前说出这番话，元昭天子一定会喜不自胜，把京城三禁卫甚至能够掌控的禁军都交到这个人手里，让他帮自己背了这口黑锅。
而叶鸣单纯论资历，论军功，比起李信甚至还要多一些，毕竟当年禁军西征的时候，他叶鸣才是主帅，李信只是一个副将。
他只要愿意站在天子身后，京城的局势几乎立刻就可以稳定下来，暗地里的有心之人，也不会敢再蠢蠢欲动。
但是叶鸣不行。
原因很简单，他的女儿嫁给了太康天子，还生下了一个皇子，被封为德妃。
这是元昭天子最有威胁的竞争者之一。
血脉亲情，毕竟更重一些，元昭天子的四弟就是叶鸣的亲外孙，有这种关系在，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敢用叶鸣的。
天子深呼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叶鸣，勉强一笑：“老国公，京城没有什么大事，只是一些小小的波折，朕……可以处理。”
这个答复，并不出乎叶鸣的意料，老将军叹了口气，开口道：“陛下，臣此次进京，无有半点私心，老臣如今在朝无职，也不统兵，也活不了几年，没有野心了。”
“如今京城动荡，陛下新立不曾亲政，再这样闹下去，恐怕会生出更大的动荡出来，陛下用臣，臣当替陛下扫清妖氛，还朝堂以清明，身后骂名，老臣可以尽数担了……”
“如陛下不用老臣，臣也要向陛下进言。”
老将军站了起来，缓缓的跪在地上，叩首道：“陛下，此时挥刀宜快不宜慢，宜早不宜迟，再有半点拖沓，事情会越来越麻烦。”
“只要禁军支持陛下，死一个读书人，大晋还是大晋……”
叶鸣前些年一直在北疆镇守蓟门关，后来回京也是处理叶晟后事，之后就在宁陵守孝，元昭天子与他并不熟，甚至只见过一两次，此时看到这位老将军跪在自己面前，天子也有些慌了手脚。
他上前，把叶鸣搀扶了起来，开口叹了口气：“老国公公忠体国，朕心里清楚，但是朕登基不久，若是成了一个暴君，以后动歪心思的人会更多。”
小皇帝登基不满一年，帝位不稳，如果擅自杀戮大臣，名声直接就坏了，到时候诸多宗室，还有他的诸多兄弟，就都有了机会。
忌讳就忌讳在这里。
叶鸣因为身体不好，嗓子有一些沙哑。
“陛下，朝廷只在刀枪上，而不在名声里。”
“当年先帝……”
他说到这里，就没有继续说下去了，不过话里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
当年先帝壬辰宫变夺权继位，也是千古不易的骂名，但是他掌握了正统，掌握了禁军，十多年来政权稳如泰山。
元昭天子有些痛苦的揉了揉自己的额头，苦笑道：“老国公，此事容朕想一想，朕一时间还下不了决心。”
叶鸣低头道：“老臣会在国公府里，等候陛下圣意。”
说着，他就要起身告辞。
天子亲自把他送到了未央宫门口，临分别之前，他开口道：“李师在永州不肯回来，老国公能不能给他写封信，劝他回京一趟，帮一帮朕。”
叶鸣回头看了皇帝一眼，然后默默点头。
“陛下开口，臣自然遵命，不过就算长安肯回京，等他回来的时候，京城就是另一种局势了。”
元昭天子低眉道：“朕明白。”
叶鸣弯身告辞，然后缓缓迈步，走下了未央宫足足八十一层的台阶。
少年天子就这么站在宫门口，静静的看着叶鸣远去。
过了片刻之后，他叹了口气，不无羡慕地说道：“若朕有这么个母族，那该多好。”
他身后的萧正低着头，开口道：“大门大户，不能成为后族，这是武皇帝立下来的规矩。”
因为北周有不少外戚干政的先例，所以武皇帝灭了北周之后，就定下了这么个规矩，皇子的正妻家族不能是四品及以上的大家族，防止外戚坐大干政。
元昭天子看着叶鸣渐渐走远的背景，又叹了口气。
“方才只要朕点一点头，叶家就可以帮着朕，把京城里的麻烦统统解决，那些讨厌的文官，叶家也都可以帮着朕杀了……”
“可惜啊。”
天子转过头，走回了未央宫里。
“可惜朕有一个四弟。”
……
京城的局势越来越不好了。
几位宰辅被软禁在家中，朝廷又增补了几位宰辅进尚书台暂代相位，但是皇帝不曾亲政，进尚书台的人选就只能靠着廷议，廷推来完成，到最后进尚书台的，还是这些文官。
以门下侍中房子微带着四位新人，处理国事。
而京城的舆论场，在有心人的运作之下，越发沸腾，京城各坊开始流传一些绘声绘色的故事。
比如说那位楚贵人如何如何美貌，比如说元昭天子乱母的一些细节。
有些人说的如同真的一样，好像他爬未央宫的窗户亲眼看到的。
而沈宽与严守拙等人的门生故吏也开始发力，不少人联名上书给朝廷，也不提天子乱母的事情，只是要求朝廷释放几位宰辅。
而这个时候，已经有一些有心人，开始想办法越过禁卫的封锁，想要进入几位宰辅家中，跟他们“谈”事情了。
元昭天子那边，就如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那样，每天一如既往的该做什么做什么，十天一次的大朝会也在如常举行。
不过楚贵人这三个字，在朝廷里成了忌讳，有一个官员提起这三个字之后，直接被禁卫扔进了大理寺里，罪名是诽谤君上。
明面上的京城，平静了下来。
但是地下的暗流，越来越汹涌。
为了应付这个局面，内侍监召回了几乎所有的梅花卫，元昭天子也三天两头的把侯敬德跟贺崧两个人喊进未央宫里谈话，并且赏了不少东西给他们以及左右禁军，以笼络人心。
而李信，此时依旧在锦城观望。
就在这个时候，一桩大事发生了。
元昭元年十一月二十七，京畿溧阳县一处民宅里，发生了一桩灭门的命案，一家老小三十多人，除了一个在外游学的儿子，其他尽数死于非命。
溧阳县衙赶到这户人家的时候，看到现场的惨状，都吓傻了。
他们连忙马不停蹄的进了京城，把这个案子原原本本的上报给了京兆府。
京兆府的人也吓得不轻，京兆尹本人立刻进宫，直接把事情上报给了尚书台，尚书台的几位临时宰相看了这份案子之后，各个目瞪口呆。
因为这户被灭门的人家……
姓楚！

第二百七十四章 天子一怒
的确，楚贵人做出了这种错事，她自己死了微抵不掉这个弥天大错，迟早她一家老小都会被拉出来清算，来抵偿她犯下的错事。
元昭天子恨透了这个蠢女人，早晚会对她的家里人动手。
但是……不应该是这个时候！
就算元昭天子要动手，满门抄斩也好，夷三族也罢，都应该是通过朝廷，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莫名其妙一家人一夜之间被杀了！
宰相房子微拿到这桩案子卷宗的时候，也是大皱眉头，表面上看起来，这几乎肯定是皇帝为了掩人耳目，动手杀人灭口，但是实际上皇帝这个时候不太可能做这种蠢事，因此一定是别有用心之人做下了这桩案子。
他是如今尚书台里，唯一一个正式的宰辅，拿到这宗案子之后，也没有声张，就塞进了袖子里，看向眼前的京兆尹，沉声开口：“周府君，这件事背后牵连重大，非是一桩灭门案这么简单，你京兆府现在就带人赶往溧阳，全面接手这件事情，一方面追查凶手后，另一方面尽量封锁消息，要把事情尽量控制住。”
如今的京兆尹姓周，名顺德，是继李邺之后的第三个京兆尹，从太康七年开始执掌京兆府，如今已经四五年时间，也算是老府尹了。
他也明白其中的利害，不然也不会把一桩命案着急忙慌的送进尚书台，闻言低头道：“房相，下官已经派人去溧阳查看情况，不过这件事牵连太大，而且……怕也是有人故意为之，想要封锁消息，太难了。”
楚贵人一家老小死在了自家家宅之中，明眼人一眼就可以看出其中有问题，但是这一招歹毒之处在于他算是个阳谋，因为哪怕所有的聪明人都可以一眼看出这件事不是皇帝干得，可聪明人太少了。
不可否认的是，不管是在朝还是在野，蠢人的数量都要远远胜过聪明人，也就是说到时候京城里绝大多数人都会觉得这件事是皇帝干得，再经过有心之人挑拨一番，舆论立刻就要沸腾。
再有人推波助澜一番，事情就闹大了！
房子微皱了皱眉头，微微叹了口气：“周府君，现在只能尽力去做了，不管结果如何，朝廷不会怪罪京兆府。”
周顺德立刻点头，拱手道：“那下官这就去办。”
房子微沉声道：“这件事多半会从溧阳闹到京城里来，京兆府职责甚重，周府君这几天怕是要好好忙一忙了。”
周顺德深深低头，叹了口气。
“下官明白。”
说罢，这位府君大人就退出了尚书台，在他离开之后，房子微也长叹了一口气，起身离开尚书台，朝着未央宫方向走去。
如今他在尚书台主政，自然很容易见到天子，见到元昭天子之后，房子微上前跪拜在地上，恭声道：“臣门下侍中房子微，参见陛下。”
元昭天子这个时候正在看梅花卫与天目监送上来的京城各个大臣的情报，正看的入神，闻言看了房子微一眼，开口道：“房相不用多礼，起来说话吧。”
房子微站了起来，看了一眼面前尚带着稚气的天子，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
“陛下……出大事了。”
这段时间，小皇帝本就已经被朝局弄得不胜其扰，闻言皱了皱眉头，问道：“又出什么事了？”
房子微低头道：“京畿溧阳县一楚姓人家三十余口人，在昨夜一夜之间被人灭门，满门上下没有剩下一个活口……”
“命案……”
元昭天子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这是京兆府的差事，实在不行让刑部也去帮着查就是了，这等大案抓到凶手之后直接砍了就是，送到朕……”
他一句话没有说完，脸色突然变了变。
“你……方才说这户人家姓什么？”
“回陛下……”
房子微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姓楚……”
元昭天子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了。
“你……把话说完。”
房子微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这被害的人家，正是楚贵人一家，她家一家上下三十多口，除了在外游学的兄弟之外，其余统统死于非命……”
房子微重新跪倒在地上，叩首道：“陛下，这件事京兆府已经去查了，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坐在龙椅上的元昭天子，脸色已经极为难看，他用手捏着椅子的把手，因为过于用力，手上几乎没有血色，青筋迸出。
“反了！”
虽然声音还有些稚嫩，但是天子口中，已经满是杀气。
“朕心存仁念，念及先帝遗诏，不曾对这些犯上作乱的贼子下杀手，孰知他们还是不肯安分！”
元昭天子咬牙切齿，低喝道：“萧正！”
大太监萧正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深深低头：“陛下。”
“传令羽林卫，把沈宽，严守拙等人的宅邸统统围了，直接进府里拿人，抓到人之后直接给朕一刀砍了！”
“给侯敬德传信，让他调集一个折冲府的禁军接管京城城防，凡有异动，杀无赦！”
“让姬林进宫来，朕有事情与他谈！”
几句话下来，未央宫里已经是杀气腾腾。
就连已经年过花甲的房子微，也觉得浑身一凉，背后汗毛倒竖。
幼龙也是真龙，尽管天子还年幼，但是有人得罪到他头上的时候，这头幼龙也可以让京城血流千里。
萧正低着头，声音沙哑。
“陛下，这样杀下去，京城就全乱了……”
“楚贵人一家不曾出事之前，您可以这么来，但是如今刚出了一桩血案，如果再开杀戒，恐怕……”
这位大太监顿了顿，最终开口道：“陛下，要不然请叶大将军进宫一趟，这件事情，只有叶家有能力担得下来。”
“而且那些人敢算计陛下，未必没有后手……”
“狗屁后手！”
少年人有些歇斯底里了，他低吼道：“朕是天子，岂能任由他们揉圆搓扁，肆意抹黑！”
“朕今天就要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天子一怒！”
他回头怒视了一眼萧正，怒吼道：“你去是不去？”
“你不去，朕就让谢岱去了！”

第二百七十五章 靖安侯入京
就目前而言，京城仍旧在天子的控制之中，羽林卫与千牛卫所到之处，几乎无人可挡，很快，沈宽，严守拙等五人，就统统被羽林卫的人抓了出来，用麻绳死死地捆住。
不过他们还是不敢直接动手，把这几个相爷给直接杀了，因此要押赴皇城问罪。
沈宽等人的家人们，这都被抓了起来，关进了京兆府大牢里。
不过就在几位宰相被押往皇城路上的时候，已经有人跪在了未央宫里。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大都督府的大都督姬林。
这位大都督跪在天子面前，叩首道：“陛下，我姬氏以德得天下，以仁治天下，今番陛下要是不由分说，杀了几个宰辅辅臣，大晋百多年的法度，立时就会荡然无存，祖宗法度一坏，国运也就衰颓了。”
元昭天子冷冷的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大都督。
“大都督的意思是，任由这些人欺辱于朕？”
“他们前番弄出了一个什么楚贵人，栽赃陷害于朕，说朕无德乱母，今朝楚贵人一家老小统统死于非命，朝野又会把这顶帽子扣在朕的头上。”
“朕是任人拿捏的泥人不成？”
“是非公道，自有京兆府与三法司查实。”
姬林跪在地上，恭敬叩首：“陛下您……不能刚登基，就留下一个暴君的名声，先帝九泉之下若有知，也会……”
他话说到一半，元昭天子已经勃然大怒。
“先帝九泉之下若知道朝廷里都是一群乱臣贼子，此时就应该降雷亟了你们！”
姬林跪在地上，叩首道：“陛下，先帝遗留四辅臣，公羊先生已经回家，只剩下三个，如今陛下抓了其中两个，无有罪证就要对他们痛下杀手，既如此，陛下便连臣这个辅臣一道杀了就是。”
说罢，他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此时，元昭天子仿佛明白了什么。
他背负双手，绕着姬林走了一圈，脸上露出一抹冷笑。
“朕说那些人板上鱼肉，怎么敢这么惹恼于朕，现在朕明白了，原来大都督也倒向了那几个大头书生。”
元昭天子冷声道：“说罢，你们是要支持哪一位皇子，替了朕这个位置啊？”
姬林，是大晋宗室的人，也是皇帝身边最后一张底牌。
那两个辅臣再怎么权重，毕竟也只是文臣，而且还是外人，咬咬牙说杀也就杀了，但是姬林大不一样，他手里有大都督府，是大晋的大司马，几乎可以调动天下所有的兵马，包括京畿禁军在内！
如果他也倒向了那几个辅臣，麻烦就大了。
况且，如果三个辅臣一起支持另外一个宗室，废立皇帝也就不是一句空话了。
姬林仍旧跪在地上，低头道：“陛下，臣蒙先帝信任，对朝廷一片忠心，无有半点私心在，陛下如信不过臣，此时在未央宫里，就一刀把臣给杀了就是。”
他抬起头，看向皇帝，苦苦劝慰：“陛下，今日屠刀一旦落下，以后就百悔难赎了！”
元昭天子深呼吸了几口气，最终咬牙怒声道：“你不用跪在这里求朕，朕还没有亲政，你们三个辅臣既然同气连枝，此时去与太后商议，把朕废了就是！”
说罢，元昭天子拂袖而去。
大都督府已经表了态，皇帝就杀不得沈宽等人了，不过大都督府这个时候的态度的确非常怪异，三位辅臣背地里好像真的达成了什么默契一般。
此时沈宽等人在押送皇城的路上，内侍监的少监萧怀，亲自骑马出宫，拦住了羽林卫，并且让他们把几位宰辅押到京兆府关押。
羽林卫没有办法，只能乖乖调头前往京兆府。
沈宽与严守拙等人，此时都颇为狼狈，头发散乱，身上还沾了不少脏东西，不过当他们看到了来宣旨的萧怀之后，脸上都露出了一抹微不可察的笑容。
几位宰相被关到了京兆府，但是溧阳楚家的事情却是越闹越大，虽然京兆府已经极力隐瞒消息，但是这件事还是很快在京城里传的沸沸扬扬。
京城各个茶馆酒楼里，都开始传说楚家的故事。
有些人不明就里，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个时候就有些穿着书生服色的读书人摇摇手中的扇子，开始给大家“解说”。
一个青衣书生，胸有成竹地说道。
“溧阳楚家的案子，虽然京兆府已经去查了，但是相信我，最后一定只会查出是山贼匪类所为，查不出什么东西的。”
“没有谁敢查下去。”
书生说到这里，就有另一位书生打断了他的话，面色严肃：“兄台禁声，莫要再说下去了，这种事情，看破不说破，还是不要遗祸他人的好。”
“呵呵，一家三十多口人连反抗的声音都没有，一晚上被无声无息的灭了门，江湖上的匪类哪里做的出来，更何况又哪里会这么巧，偏偏就落到了楚家头上。”
“真狠啊。”
青衣书生拍了拍手中的扇子，感慨了一句：“没有记错的话，今上才……”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旁边的一群读书人立刻散开，离他离的远远的。
“兄台，小心祸从口出！”
青衣书生摇了摇扇子，笑着说道：“罢了罢了，不说了，瞧你们吓的，没有出息。”
于是乎，几乎读书人又聚在了一起喝酒，他们相视一笑，仿佛是一群看穿了事实真相的智者。
京城里元昭天子的名声，一天一天的坏下去。
……
而在这个时候，远在锦城的靖安侯爷，也翻身上了自己的大黑马，对着送行的沐英还有赵嘉摆了摆手。
“幼安兄，沐兄，不用送了，都回去罢。”
沐英对着李信深深低头：“侯爷，我在锦城等你回来喝酒。”
靖安侯爷哈哈一笑：“如果顺利的话，用不了多久，我就可以在京城请沐兄喝酒了。”
赵嘉面色肃然，对着李信深深一揖。
“侯爷一定保重，西南三十一州府的安危，全在侯爷身上了。”
李信坐在马上，温和一笑。
“幼安兄放心，我这个人最是擅长保命了。”
“昭皇帝与景皇帝都没能杀了我，京城里的其他人，不值一提。”
他正要调转马头，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对着赵嘉抱了抱拳，开口道。
“十六他一只胳膊不太方便，幼安兄记得帮忙照看照看！”

第二百七十六章 让他们去闹
几位宰相虽然被关了起来，但是并没有被刀斧加身，经过这件事情，京城里的人多少已经看出了一些风向，察觉到了天子的懦弱，因此更多人开始蠢蠢欲动。
楚贵人一家老小的案子逐渐发酵，这种事关天家的事情，向来是京城老百姓最喜闻乐道之事，很快就传遍京城，几乎家家户户都知道了与新天子有染的楚贵人，一家老小死于非命。
这个时候，御史台的人也开始有所动作，有一些年轻的御史，已经开始上书直谏，在奏书里明说这件事，并且把矛头隐隐约约的指向了天子。
如果不是侯敬德带着禁军接掌了京城防卫，让某些人投鼠忌器，此时小皇帝的处境将更加糟糕。
不过即便如此，这位新登基不过一年的天子，名声一天比一天差。
哪怕京兆府已经查明，楚贵人一家是被贼寇所杀，并且拿获了一部分贼人，这些贼人也如实交代的事情，舆论仍然没有半点消减。
在楚贵人的事情发生十天之后，朝堂里已经有不少人联名上书天子，要天子释放关在大牢里的几个宰辅。
与此同时，种家家主种玄通的长子种武也从云州城回京，不过回京之后，他只是进宫拜见了一次天子，就躲在了种府里不肯出来。
于是乎，有些人的胆子就越来越大。
御史台最少有十个御史给尚书台上书，要求尚书台释放被关起来的沈宽以及严守拙等人，国子监的太学生们在旁人的挑拨之下，甚至为了京兆府的大门，要求京兆府放人。
这些太学生，是最让官员头疼的一批人了，普通的平民，直接让捕房的人捕了，或者吓唬一番打散了就是，但是这些太学生身上都有功名在，轻易拿捏不了他们，很多也是沈宽或者严守拙等人的徒子徒孙，没有办法的情况下，作为京兆尹，他只能去面见天子，把京兆府的情况报上去。
这位府君大人跪在未央宫的大殿里，以头触地，把事情说了一遍之后，开口道：“陛下，此时京兆府门外最少有一百多个太学生哄闹，臣请陛下圣意……”
元昭天子这个时候，已经憔悴了不少，两只眼睛里都是血丝，不过却没有了十几天之前的愤怒，闻言只是淡淡的看了周顺德一眼，开口道：“既然京兆府解决不了，那就把沈宽还有严守拙他们都放了罢。”
周府君被这一句话吓得不轻，他跪在地上，叩首道：“陛下，是臣无能，臣回去再挡一挡他们……”
“朕说了，叫你放了他们。”
元昭天子的脸色出奇的平静，声音也很是平淡。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朕不怪你，京兆府也没有办法，回去把他们给放了，要他们各自回家去，若再有太学生吵闹，直接捕了送进礼部革除功名，发还原籍。”
周顺德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声音有些沙哑。
“陛下，只要臣还是京兆尹，京兆府就永远站在陛下这一边。”
“是吗？”
元昭天子双手拢在袖子里，似笑非笑地说道：“那些人的目的很简单，而且正在一步一步的进行，等朕把沈宽等人放回家，用不了多久这些大头书生就能协调京城内外，再联系种家或者叶家，就可以上书逼朕退位了。”
他看着周顺德，微笑道：“到时候你周府君，要站在哪一边？”
周顺德咬了咬牙，跪在地上，沉声道：“臣忠心事君，若朝中有人要篡逆，臣自然是站在陛下这一边，最多一死而已！”
天子不置可否，面无表情。
“好了，你回去罢，依朕说的，把那些人给放了。”
周顺德对着天子低头叩首，然后退出了未央宫。
他走后不久，未央宫里又来了一个高大的黑脸将军，他跪在了天子面前，恭敬行礼：“臣侯敬德，叩见陛下。”
天子面色平静，看了看这个黑脸汉子。
“这段时间禁军左营接掌京城，侯将军也禁受了不少压力罢？”
侯敬德身材高大，他低头道：“回陛下，禁军忠君之事而已，没有什么压力。”
元昭天子眯了眯眼睛，呵呵一笑：“朕听天目监的人说了，说你侯将军的忠勇侯府，都被人在半夜泼了大粪，不少人说你这个禁军将军助纣为虐。”
侯敬德跪在地上，连连摇头：“陛下，只是有些小人所为而已，臣从未放在心上，陛下是天子，臣忠心事君，天经地义。”
天子自嘲一笑。
“但是朕没有亲政，无权调动大军，这些天侯将军应该收到了不少大都督府的文书，要求侯将军退出京城了罢？”
不管是皇帝亲政还是不亲政，都是没有办法直接调动除三禁卫之外的军事力量的，而是要经过大都督府还有兵部这类朝廷的程序，才能行使军权。
毕竟从理论上来说，大晋的军队是大晋朝廷的，而不是皇帝私人的。
就比如说京畿禁军，想要调动京畿禁军，不止要朝廷的文书，还要大都督府的文书，与兵部的文书，侯敬德收到了天子传令之后，不由分说就驻军京城半个月，已经是极其的忠君了。
侯敬德沉默了一会儿，低头道：“陛下，只要朝廷一天没有撤掉臣这个禁军将军，禁军就永远听从陛下调遣，大都督府也应该是陛下的大都督府才对。”
“罢了。”
元昭天子缓缓吐出一口气，开口道：“朕……现在无法掌握朝廷，再这样下去，你这个禁军将军的职位可能就真的没了，等会你下去，就带着禁军左营，撤出京城，仍旧回左营大营去罢。”
侯敬德满脸愕然。
他跪在地上，咬牙道：“陛下，京城里如今暗流汹涌，臣还是觉得禁军接掌京城为好，这样一旦京城里有什么异动，禁军可以随时策应。”
“不会有什么异动。”
天子淡然道：“朕还有三禁卫在手里，就算有人要动手，也尽可以支撑到禁军入城。”
“朕让你撤出去，你就撤出去。”
侯敬德这个人，虽然不能说是直肠子，但是的确不善言辞，他支支吾吾的几声，也说不出什么话，只能叹了口气，低头道：“臣……遵命。”
说罢，他就缓缓退了出去。
他走之后，未央宫里安静了不少。
过了一会儿，大太监萧正出现在天子身后，恭恭敬敬的对着天子弯身。
“陛下，侯爷已经距离京城不远了。”
元昭天子有些疲惫的闭上眼睛，坐回了自己的龙榻上，缓缓问道：“还要几天？”
萧正垂手道：“最多三天，侯爷就能进京。”
“好。”
天子点了点头，半躺在床榻上，闭上了眼睛。
“那就让他们尽量去闹罢。”

第二百七十七章 臣请废帝！
此时京城里的情况，元昭天子基本上已经无力掌控，再这样硬撑下去，很有可能会出一些问题。
正好，李信就快要回京来了，与其这样，不如让那些人随便去闹，不管闹得再大，都会有人来收场。
于是乎，京兆府释放了沈宽等人，侯敬德也带着禁军撤出了京城，沈宽等人被释放回家之后，京城的文官一阵欢呼，以为皇帝已经开始服软。
沈相等人被关在京兆府里半个月，虽然说没有怎么吃苦，但是也是形容狼狈，出了京兆府大牢之后，也不顾前来迎接他们的太学生，而是各自回家沐浴休息。
休息了两天之后，两位“辅臣”和两个宰辅一起，不约而同的来到了永安门门口，以辅臣的身份进了永安门。
不过他们并没有去未央宫面见天子，而是一起来到了后宫的坤德宫门口，静静的等着谢太后的召见。
这一路上，宫里的内卫也没有阻拦，任由他们到了坤德宫门口。
几位辅政大臣到了，谢太后虽然不怎么管事，但是也不好不见，她先是派人去通知皇帝，然后就把几位宰辅请进了坤德宫里。
沈宽与严守拙走在前面，尚书台的另外两位宰辅紧随其后，四个人进了坤德宫，面见了皇太后之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深深叩首。
“臣等，叩见太后娘娘。”
谢太后性格温婉，不是掌权的性子，因此这一年多时间，她基本上没有怎么参与国事，不过多少也听说了朝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微微抬手，笑着说道：“诸公快快起身罢。”
几位宰辅，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
谢太后略带歉意地说道：“听说诸公被关在京兆府里关了半个月，天子年纪小，唐突各位了。”
沈宽起身之后，对着谢太后深深低头。
“太后娘娘，如今天子所作所为，已经不是年纪小可以掩过去的了，我与严司空，俱是先帝遗诏任命的辅臣，先帝遗诏至今还在太庙之中摆着，陛下不由分说，没有定下任何罪过，就把我等革职下狱，此是不孝！”
这位身材瘦削的宰相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再有天子乱母之事，尚且没有查清楚，未央宫就直接把楚贵人给杀了，事后楚家三十四口人，更是全部死于非命，楚家唯一剩下的男丁，回京之后夜夜哀嚎，眼睛之中甚至流出血泪！”
“此是不仁！”
“我大晋以仁治天下，自太祖皇帝开国定鼎，武皇帝横扫天下，一统寰宇以来，仁宗昭皇帝，穆宗景皇帝两代仁君励精图治，以仁德待天下，待士人，才有如今我大晋之盛世！”
说到这里，沈宽跪在地上，低头不再说话。
而严司空则是接过了沈宽的话头，对着谢太后深深拱手：“太后娘娘，臣等冒死劝谏陛下，只为陛下能够痛改前非，回头是岸，但是陛下非但不肯纳谏，还把我等先后关在宫中与京兆府中，陛下尚未亲政，就有暴虐嗜杀之举，刚愎自用之相。非是人主所为。”
说到这里，这位严司空沉默了一会儿，也跪在地上。
另外两位宰辅，也齐齐跪在地上，对着谢太后深深叩首。
四个人异口同声。
“臣等请废天子，立先帝第六子为新君！”
坐在主位上的太后娘娘，眉头挑了挑。
先帝一共有八个皇子，五个公主，因为夫妻两个人关系很不错，先帝经常睡在皇后宫中，因此谢太后一共有两子两女，大儿子自然就是如今的元昭天子，小儿子在诸皇子之中排在第六位，也就是他们口中的先帝第六子。
这位六皇子与元昭天子一样，都是嫡子，理论上来说如果元昭天子暴毙，六皇子就应该是第一顺位继承人，但是现在这位六皇子才六七岁年纪！
如果按照这几个宰辅的意思，元昭天子退位，六皇子嗣位，那么他们最少还可以做接近十年的辅臣。
太后娘娘凤眉微皱，她淡淡的看了一眼这几个宰辅，声音清朗。
“诸公是受了一些委屈，但是陛下并没有把你们怎么样，还是好生生的站在哀家面前，至于那位楚贵人的事情，哀家也去了解了，是不是与陛下有染，还是未知之数，只凭这两件事情，诸公就想废帝，未免有些儿戏了。”
跪在地上的沈宽没有抬头，开口道：“娘娘，我等是臣子本没有废天子的念头，也不敢作此想法，但是如今京城内外，朝野上下，无一不在说天子失德。”
说着，他抬头看了一眼太后娘娘，咬牙道：“况且，先帝不止陛下与六皇子两个儿子，德妃娘娘与淑妃娘娘膝下俱有子，而且娘娘也应该知道，叶家的家主叶鸣，与种家家主的长子种武，此时都已经回京，叶国公不惜放弃在老家守孝，种大也不顾北疆战事，慌慌张张的赶回了京城，他们心里作何想，自不用臣多说。”
沈宽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德妃娘娘膝下的四皇子，是叶国公的亲外孙，叶家在外掌兵也就算了，偏偏禁军右营还是在李太傅手里。”
“李太傅与叶家是个什么样的交情，朝廷内外无人不知，叶老国公在世的时候，曾公开说李太傅是叶家的老五，他们两家实是一家。”
沈宽叹了口气，沉声道：“太后娘娘，如今李太傅随时可能回京，等他回京，与叶国公联合在一起，借着天子失德的名头，逼迫天子退位，到时候再继位的，可就不是六皇子了！”
沈宽跪伏在地上，叩首不已。
“娘娘，此时若无决断，禁军右营与镇北军内外呼应，大晋朝堂立刻就要沦落到武人手里！换六皇子登基嗣位，旁人就算觊觎帝位，也没了由头，大晋仍然是天家的大晋。”
四位大臣再次对谢太后叩首，异口同声。
“臣等冒死，请太后娘娘明鉴！”
谢太后坐在自己的软榻上，深深皱眉。
过了片刻之后，她才站了起来，缓缓说道：“此事事大，哀家需要仔细思量一番其中利害，诸公先回去等候，哀家过两天就给诸公答复。”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纠缠下去也是无用，几位宰辅慢慢的爬了起来，对着太后娘娘行礼之后，联袂退出了坤德宫。
等沈宽等人都走了之后，一身淡蓝色常服的天子，才从坤德宫的屏风后面走了出来，他走了几步，在太后娘娘身边坐了下来，然后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苦笑道：“阿娘，你看他们，何等的狼子野心！”
“难为你了。”
谢太后叹了口气，拉着自己儿子的手，轻声问道：“我儿打算怎么办？”
元昭天子沉默了一会儿，轻声回应。
“恶人自有恶人磨。”

第二百七十八章 风雪夜归人
几位宰辅在坤德宫碰了个软钉子之后，并没有气馁，他们心里也很清楚，这种事情不可能一蹴而就，因此这些人出了宫之后，开始四处游说。
尚书台的两位宰辅，朝着朝廷九卿以及京兆尹的府上走去，而严守拙则是去了忠勇侯府，也就是侯敬德的家中。
沈宽去了一趟种家，去见回京不久的种武。
这些人都是有大面子的人，他们亲自上门见谁，一般没有见不到的，而只要他们见到了人，不管谈成还是谈不成，朝野上下都会认为他们谈成了，到时候大势渐成，就谁也挡不住了。
皇帝挡不住，太后挡不住，那个孱弱不堪的山阴谢氏，更是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面对这些宰相的奔忙，元昭天子似乎已经放弃了抵抗，他就静静的待在未央宫里，每日仍旧召翰林进宫讲学，除此之外，每天该吃吃，该喝喝，内廷八监里，除了天目监的人还在奔走之外，内侍监似乎也不再有所动作。
更重要的是，京城里的三禁卫，也各回其司，羽林卫回了城南的羽林卫大营，千牛卫回了城西的千牛卫大营，内卫仍旧日常轮值禁宫，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过了两天，天空中阴云密布，元昭元年的第一场雪从乌云之中缓缓坠落。
这场雪下得很大，整整下了三天，京城的老人都连连感慨，说上一次看到这么大的雪，还是承德十七年的时候，已经十几年不见这么大的大雪了。
到了第三天，漫天大雪终于稍稍停了一些，不过京城内外还是有厚厚的积雪，京兆府的差役开始组织各坊的坊丁，出来清扫积雪，扫了一整天，大部分路上也只是清扫出了一条不怎么宽敞，只能容人行走的小路。
不过京城的主干道，也就是得胜大街，被京兆府花了大力气清扫出来了一条路，到了下午的时候，一辆通体黑色的马车，从永乐坊出发，一直走到南城门，然后马车就停在了南城门门口，静静的等着，似乎是在等人。
南城门值守的兵丁，都有些不太理解。
眼下京城里的路才勉强清了出来，城外的官道被积雪覆盖，走不了车马，连续好几天城外都不见人，哪里可以等得到人进城？
不过这马车里的人有宫里的令牌，他们也不敢说什么，只能陪在这里等着。
冬天昼短夜长，很快天色就暗了下来，黑色的马车仍旧不肯走，在城南静静的等着。
马车里，一个中年人的声音叹了口气，轻声道：“陛下，大雪封道，估计走不了路，而且按照平常，就算李侯爷这个时辰到了城门，城门也关了，他们今天多半不会来了。”
“我们先回宫里去，明天再来迎李侯爷罢。”
一身黑衣的少年人，缓缓摇头：“李师在信里说了今天会到，今天就一定会到，他没有骗过我。”
萧正有些无奈的守在这个少年天子身边，又往马车里的铜炉里，添了几块银屑碳。
很快，天色就完全黑了下来。
马车外面，又开始飘起了小雪，寒风凛冽。
元昭天子仍旧守在城门口，静静的等着。
一百多个红衣内卫，已经接掌了南城门，南城门依旧敞开，而不是向平日那样，日落闭门。
到了戌时初刻，外面已经越来越冷，马车里的炉火也有点挡不住寒意，萧正又添了几块碳，看着有些执拗的天子，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他心里明白，天子之所以这么执着的等着李信回京，是因为他已经盼了太久太久了，这些天他一个人在京城里，独自面对那些老狐狸，可以说是孤立无援，毕竟是个少年人，心理多少有点坚持不住了。
他迫切的需要李信回京，帮他“撑场子”。
戌时三刻。
萧正正要再次劝说皇帝回宫的时候，远处的官道上，突然出现了火光。
火光越来越近，渐渐可以看清楚是七八个火把，火把下面是十来个人，这十来个人都是步行，不过中间那个人牵着一匹高大的大黑马，在雪地里艰难的行走。
小皇帝立刻掀开车帘，跳了下去。
跳下去的一瞬间，寒风冷雪扑面而来，不过天子全不在意，踩着几乎没膝盖的积雪，朝着几个人奔了过去。
萧正没有办法，只能跟着跑了过去，他穿着一身大红的衣裳，在纯白色的雪地了颇为惹眼。
天子还是个少年人，本来就身子灵活，这会儿又有了心气，在雪地里奔的极快，很快距离那一拨人只有五六米的距离。
他终于看清了来人。
十几个人里，李信被簇拥在最中间，他牵着一匹大黑马，穿着一身厚重的裘子，因为赶路，头发还有眉毛上，已经沾了一些冰晶，脸还有鼻子都已经冻的有些发青了。
天子眼睛有些发红，他从小在靖安侯府长大，自然知道自己这个姑父，天不怕地不怕，就是特别怕冷，一到冬天屋子里必须要点炉子，身上还要左裹一层右裹一层。
很少有人能让他在大雪天出门。
天子走了上去，在一行人面前站定，规规矩矩的一揖到地。
“学生，见过老师。”
本来李信两天前就能到京城，但是大雪封道，不得已在路上耽搁了两天，因为京城里情况紧急，今天雪稍稍停了一些，他就立刻带着手下人赶路，积雪太厚马不能骑，就只能牵在手里。
这会儿还在下着小雪，眼前这个深深作揖的少年人，身上还有头发上，也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花。
靖安侯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越过众人，上前把少年人扶了起来，被冻的发青的脸庞，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身为大晋天子，怎么能这么失态？”
不管他们两个人之间因为身份存在了有多少猜忌跟心眼，但是十来年时间养成的情分总是真的，少年人这大半年时间，被那些老狐狸欺负的太惨，此时听到李信醇厚的声音，眼睛立刻就红了。
李信扶他起来，他就势拉着李信的袖子，声音有些哽咽。
“姑父，他们欺负我。”
靖安侯爷先是一愣，随即从腰里取下一个酒囊，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递在了小皇帝手里。
“这是太康二年产的祝融酒，最烈的那一种，喝两口驱驱寒。”
元昭天子接过酒囊，仰头喝了一大口，烈酒很冲，呛的他咳了两声才缓过来，不过也很好用，周身的寒意立刻散了不少。
靖安侯爷牵着他的手，朝着前方的南城门走去，一边走，一边开口说话。
“你是天子，只有你欺负别人，没有别人欺负你。”
寒风吹来，让李侯爷的声音变得飘渺起来。
“我来教你如何做天子。”
漫天风雪之下，靖安侯爷牵着比他矮了大半个头的少年人，在夜色之中，走进了京城。

第二百七十九章 睡过头了
权力场上，没有什么感情能够真正存在，父子之间尚且会因为帝位刀兵相向，师徒之间自然也不成。
天子与李信之间，现在之所以这么亲密无间，是因为双方彼此需要，天子需要李信来给他站场子，将京城这个烂摊子重新收拾干净，而李信也需要借着这个机会，重新回到权力中心，拿到他想要拿到的东西。
当然了，两个人之间也不是单纯的利益关系，撇开这种需求以外，天子毕竟是李信看着长大的，李信把他当成晚辈，他也把李信当成长辈，毕竟不管坐在什么位置上，大家都是人，十多年相处下来，就是块石头也捂热了。
因为得胜大街已经被清理出了一条路，进了京城之后，就好走多了，李信坐进了天子的马车里，围着火炉烤火。
他的确很怕冷，这是承德十七年留下来的毛病，从那年大雪之后，他就见不得寒，比常人更加惧冷，这些年每年冬天都不太好过。
师徒两个人在马车里说了一路的话，马车最终在永乐坊停下，李信围着火炉搓了搓手，开口道：“陛下，我到家了，先回家歇一歇，明日再进宫。”
元昭天子这会儿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激动，他看了李信一眼，开口道：“姑母不在京城，您府上也没有什么人，老师您干脆跟我一起进宫住一晚上。”
“那可不行。”
靖安侯爷笑着说道：“君臣之间有君臣之间的规矩，内宫外臣进不得，那就是进不得，这一次陛下已经吃了礼法的亏，总不能让臣明天也被那些大头书生参奏一本，说臣秽乱后宫罢？”
元昭天子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那老师你明日可要早一些进宫。”
“沈宽他们这段时间准备了许久，朝廷上下的官员也被他们说动了不少，明日就是大朝会……”
靖安侯爷眯了眯眼睛，开口问道：“尚书台的意思是，要废了陛下，立六皇子？”
天子点了点头，有些无奈地说道：“六弟与我一母同胞，但是今年过了年也才六岁，我明白他们的想法，立了六弟，他十六岁才能亲政，这些人又可以做十年的辅臣。”
“痴人说梦。”
靖安侯爷呵呵一笑：“朝堂可以约束天下，但是天下也不仅仅是在朝堂，天下那么大，哪里是那几个大头书生玩一玩心眼就能够拿捏在手里的。”
“都有哪些人，倒向了沈宽？”
因为天冷，元昭天子吐出了一口白气，他缓缓开口：“种家与叶家，他们都派人去过，具体谈的怎么样天目监的人也查不到，不过大都督姬林，多半是倒向了他们，朝堂上下的文官，最少有半数以上，是支持沈宽他们的。”
“这些文官报团，裹挟了朝廷中大半的位置，如果不是这样，弟子自己也可以处理掉他们。”
“陛下不了解这些读书人。”
靖安侯爷呵呵一笑：“他们的骨头，远没有陛下想的那么硬，最开始的时候，只要杀上几个人，事情也就到此为止了，不过现在发展到这个地步，这些人已经到了不成功便成仁的地步，就不太好办了。”
最开始的时候，如果元昭天子果决一些直接动手把沈宽等人给杀了，或许会留一些骂名，但不管沈宽等人有多少门生故吏，这些文官是不会因为自己的老师或者上官“冤”死了，就嗷嗷叫提着刀来寻皇帝报仇的。
很少人会有这种骨气，他们多半会“忍辱负重”，继续做自己的官，明面上当做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
不过事情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又跟开始的时候不太一样了，如今有不少人已经参与到了“废帝”之事当中，事情成了他们飞黄腾达，一飞冲天，事败他们自然满门抄斩，一败涂地。
这个时候，身家性命已经押了上去，他们就会死死报团，此时杀人，就不是杀一个两个那么简单了。
元昭天子看向李信，开口问道：“老师的意思是？”
“明日大朝会，臣也会去。”
靖安侯爷面色平静，开口道：“到时候陛下只要一如往常就好，剩下的事情交给臣来办。”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
“再有就是，天目监与京兆府那里，关于楚贵人一家的案卷，请陛下找人送到我家里来。”
元昭天子立刻点头。
“一会儿我就让萧正，送到老师府上去。”
靖安侯爷笑了笑，掀开车帘，弯身走下了马车。
马车停在永乐坊的巷子里，距离靖安侯府不是很远，李信裹了裹身上的裘子，对着天子的车驾微微低头：“天色不早了，陛下回宫去罢。”
元昭天子掀开车帘，看了李信一眼，咬牙问道：“老师，我把三禁卫都交在你手里？”
李太傅笑着摇了摇头。
“用不了那么多人，禁军不方便进城，陛下从羽林卫里抽出一个校尉营给我就行。”
元昭天子决然道：“明天一早，我让谢岱来老师府上听用。”
谢岱执掌羽林卫，天子这句话，就是把羽林卫重新交到了李信手里。
李信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天子的马车缓缓离开，李信也在沈刚等人的簇拥之下，回到了靖安侯府。
此时，李信的家人多半都在永州，京城这边的侯府里，只留了不到一百个下人负责日常维护，李信一回来之后，侯府里立刻热闹了起来。
李信脱掉了身上满是冰雪的裘子，随手扔在一边，让下人烧了热水之后，美美的洗了个澡，然后上床闭上了眼睛。
这几天大雪封路，本来是回不来京城的，强行赶路颇为辛苦，他洗完澡之后刚躺在床上，一阵困意袭来，就闭上了眼睛。
因为很是劳累，这一觉睡得很香，甚至连梦也没有做，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天色大亮。
这天大雪初停，阳光铺洒下来，京城里一片雪白，煞是好看。
靖安侯爷揉了揉自己的脑袋，从床上爬了起来，下人连忙端来热水给他洗脸。
李信洗漱完之后，抬头看了看天色，对着伺候的丫鬟皱眉问道：“什么时辰了？”
丫鬟连忙低头，恭声道：“回侯爷，巳时初了。”
李信闻言一愣，随即连忙起身。
“更衣，换朝服。”
下人们连忙把他的朝服取了上来，围成一圈给他更换颇为繁琐的朝服。
李信一边换衣服，一边看向皇城的方向，心里暗自摇头。
大晋的大朝会夏天是卯时正，冬天是辰时初，也就是说现在大朝会已经开始整整一个时辰了。
他平日里生物钟极准，一大早天不亮就能睁眼，今天也是累的很了，竟然睡过了……！
李信现在有些担心，小皇帝能不能在那些人的手底下坚持一个时辰。
睡懒觉害人啊……

第二百八十章 好久不见
未央宫里，已经有大半朝臣跪在了地上，伏地不语。
为首的正是沈宽等人。
他们不是辅臣就是宰相，不曾亲政的皇帝可以把他们关起来，但是很难把他们罢职，因此大朝会的时候这些人还是可以来上朝。
况且今日，元昭天子心里有了底气，也没有想再躲着他们。
本来他以为，李信一大早就会出现在未央宫里，震慑朝堂，澄清玉宇，到时候这些乱臣贼子统统都会被李信一个人挡在外面，但是没有想到，辰时初开始的大朝会，李信一直没有到。
于是乎，就有了现在的这个场景。
沈宽等人列举了天子失德之处，尤其是把楚贵人一家的死全部推脱到了皇帝身上。
不过在未央宫里，他并不敢直接要求皇帝退位，而是要求皇帝修养德行，还政于朝，由朝中辅臣理政，太后监国，皇帝本人在宫里好生接受圣人教诲，等德行完备之后再行亲政。
如今元昭天子的名声，已经坏到了极点，在朝野上下看来，废帝都不是没有可能，所以沈宽等人的要求，已经是“非常合理”的要求，天子没有理由不答应。
但是坐在帝位上的元昭天子，始终没有松口。
于是乎，就有了现在大半百官跪在未央宫里请愿的场景。
没有跪下的人只有寥寥七八个人，其中包括了京兆府尹周顺德。
严守拙跪在最前面，他叩首道：“先前陛下用天目监，查出了臣等历年所犯之过错，都交由三法司论断，无论判罚如何，臣等悉数都认，该贬官的贬官，该罢职的罢职，尚书台和御史台的位置，臣等也都可以让出来，交给房相他们打理。”
“臣等，非是求权之人。”
严司空叩首道：“陛下登基一年，却有失德之处，如德行不修行完善，为人君父，天下恐将大乱，臣等恳请陛下还政于朝，事后陛下要杀要剐，臣等引颈就戮。”
沈宽与另外两位宰辅，带着他们的一众门生故吏，跪倒在地上，声音沉重。
“臣等，愿引颈就戮！”
元昭天子坐在帝位上，脸色涨红。
他咬牙道：“楚贵人一事，京兆府已经查的明明白白，至于宫中之事，也许朕无关，尔等不分青红皂白，就把这件事情硬扣在了朕的头上，可有半点把朕这个君父放在眼里？”
“今日殿中下跪诸臣，俱是不忠不孝之徒吗！”
无人应答。
殿中沉默许久之后，沈宽抬头看了一眼仍旧站着的京兆府尹周顺德，闷声道：“陛下，这位京兆府尹，恐怕已经被权欲蒙蔽了眼睛，全不记得圣人教诲，京兆府查出的东西，只会是陛下愿意看到的东西。”
周顺德对着沈宽怒目而视。
“沈宽，本官原敬你是宰辅，也是京兆府的上官，从未对你恶言相向，我京兆府所查之事，向来人证物证俱全，你空口白牙，就想抹黑我京兆府？”
“那日我京兆府审查那些山贼匪类，讯问得知，他们去杀害楚家一门三十余人，乃是有人指使，这背后到底是谁指使的，沈相心里比谁都清楚！”
沈宽跪在地上，闷声道：“自然是有人指使山贼所为，总不能要大晋的禁卫去屠杀大晋的子民！”
“听说，楚贵人之事事发之后，陛下曾经亲口说要夷楚贵人三族。”
说到这里，他就没有再说下去了。
当日楚贵人莫名其妙出现在未央宫里之后，元昭天子被气个半死，的确说过要夷楚贵人三族的话，但是这话只是私下里说的，从未传出去。
天子被气的咬牙切齿。
“沈相真是耳目通天，朕在宫中的私语，也能落入沈相的耳中！”
此时已经撕破脸皮，沈宽也不再避讳什么，他沉声道：“陛下既然说了，便不应该怕人知道。”
宫人向宫外传话的事情并不少见，不管是在承德朝还是太康朝，都会有大臣向天子近侍打听皇帝说过什么话，从而揣摩圣意，这是内侍监宫人重要的收入来源之一。
当年承德朝的时候，承德天子就自嘲说，他在宫里放了一个屁，半个京城的人都能闻得见。
元昭天子怒哼了一声，咬牙道：“朕尚未亲政，诸卿便逼朕还政，那按照你们的意思，朕什么时候亲政才算合适？”
严守拙跪地叩首，开口道：“先昭皇帝二十四岁嗣位登基，景皇帝二十三岁嗣位登基，俱是一世明君，臣等商量过了，陛下年纪尚幼，应一十八岁之后，再亲政理朝。”
天子今年十五岁，原本再过一年就可以顺理成章的亲政，但是严守拙轻飘的一句话，就要让他再等上三年时间。
现在，这些文官基本跟元昭天子已经撕破脸皮，他们绝对不会让元昭天子真正亲政，否则到时候他们全部都要人头落地，现在提出十八岁亲政，也只是缓兵之计。
如果计划成功，这三年时间，都是这些文官在朝理政，到时候朝廷内外，都会被他们安插上自己的人手，届时废立皇帝就要比现在容易的多了。
元昭天子深呼吸了一口气，勉强平复心情之后，转头看向大都督姬林，冷着脸说道：“大都督也是这个意思？”
姬林跪在地上，叩首道：“臣掌军务，不宜插手政事，一切都由陛下与太后娘娘抉择。”
这个时候，大都督府不反对，就已经是支持了。
大都督府与李信有过一段不愉快，而且如今舆论已经完全不在天子这一边，再加上那些文官每日游说，如今这位大都督，屁股多少已经歪向了文官那一边。
元昭天子冷笑一声：“朕如何抉择，你们还听得进去么？”
姬林跪在地上，沉默不语。
气氛再次僵持了下来。
这个时候，一个一身淡紫色衣裳的太监萧怀，小路小跑跑到了干爹萧正面前，附耳说了几句话，萧正皱了皱眉头，走到天子面前，低头道：“陛下，李侯爷到了。”
元昭天子脸色一喜，正要宣李信进来，就听到萧正继续说道：“陛下，李侯爷他……带了四五十个羽林卫过的永安门，这会儿已经到了未央宫门口了，您的意思是……”
按理说，不管是谁，上朝都不可能带着禁卫一起。
元昭天子先是皱了皱眉头，然后闭上眼睛，开口道：“直接让李师进来。”
萧正点了点头，对着萧怀打了个手势。
萧怀会意，跑到了未央宫门口，高声唱道。
“宣太傅觐见——”
这一声高唱，声音尖细，非常有穿透力。
同时，未央宫里跪在最前面那一排的人，心里都是一惊。
沈宽更是转头看了严守拙一眼，目光惊疑不定。
严司空也是大皱眉头，此时所有的文官心里，都只有一个念头。
他怎么回来了？
正在众人思索的时候，穿着一身紫色朝服的靖安侯爷，已经迈步走进了未央宫。
因为这几天吹了不少风雪，脸色有些发红，皮肤略显粗糙了几分，不过身材高大的他穿着一身高大的朝服，走在未央宫里，很是有一股气势在。
靖安侯爷走进未央宫，先是跪地对天子行礼，元昭天子连忙站了起来，示意他平身免礼。
李太傅起身之后就，回头看了看跪了一地的文官们，脸上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
“诸位。”
“好久不见啊。”

第二百八十一章 臣去杀人了
十余年前，壬辰宫变之后，李信就已经是靖安侯，只不过那个时候他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虽然位高权重，但是京城里的这些老人，只当他是一个暴发户，明面上虽然尊重，但是难免把他当成个孩子。
但是如今的靖安侯爷，已经二十八岁了。
他在有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开始蓄须，十多年朝堂沉浮，再加上官场战场的磨练，如今的靖安侯爷不说气势骇人，但是身上已经有了一些老国公叶晟的影子。
整个朝堂，不管是谁，包括天子在内，没有人再敢轻视他半分。
他只是轻轻的问了一句好，沈宽与严守拙等人眼神都微微有些闪烁。
李侯爷笑容和善，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众多文官，微笑道：“昨天赶了一天的路，今天起晚了，没能一早来参与朝会，诸位在商量什么呢，怎么都在地上跪着？”
“我大晋，似乎没有跪着议政的规矩罢？”
沈宽沉默了一会儿，从地上站起来，开口道：“李太傅不是回乡给老母扫墓去了么，何时回京来的？”
李信面色平静，淡然开口。
“本来是在永州老家，准备歇个两三年再说的，但是在老家听说西南那边出了事，好像是蜀王府与朝廷起了争端，要打起来了，就想着回京来问一问到底出了什么事，昨天刚到的京城。”
“沈相与严司空都跪在地上，不知道是因为？”
沈宽沉默了一会儿，微微欠身：“太傅身份尊贵，但不是先帝遗命的辅臣，我等受先帝之命辅政理国，今日之事，事及我大晋社稷纲统，还请太傅不要插手。”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然后看向了未央宫里跪了一地的官员，沉声道：“否则就是与朝堂百官为敌！”
这些文官并不怎么怕皇帝，一来是因为皇帝没有亲政，二来是皇帝要顾及名声，但是他们却害怕李信这种不讲道理的丘八，这位李侯爷十多年在朝廷里，做事从来都是肆无忌惮，从不吃亏，偏偏他手里还掌握了禁军，如果他真的要插手进来，站在天子那一边，今天的事情就很难办了。
靖安侯爷不再理会沈宽，而是转头看向元昭天子，微微躬身：“陛下，臣初回京，不知道京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陛下可否为臣解惑？”
元昭天子点了点头，对萧正开口道：“去把前因后果，说给李师听。”
萧正立刻点头，走下御阶，来到李信身边，躬身低头，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说给了李信听。
靖安侯爷听完之后，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了百官最前列，然后转过身子，面朝百官，脸上的笑意已经收敛不见。
他面无表情，看向这些跪在地上的官员。
“诸位，这是要宫变，还是要造反啊？”
沈宽怒哼道：“天子失德，我等只是请求天子暂缓亲政，修养德行，殿中诸臣都已经点头同意，到时候陛下仍然是陛下，如何就是宫变了？李太傅莫要血口喷人！”
“百官跪地，胁迫天子，如何不是宫变？”
靖安侯爷冷笑一声：“一群胆大包天之人，这个时候不思悔改，以为人多势众，朝廷就奈何不得你们了？”
他回头看向天子，低头拱手道：“陛下，沈宽与严守拙等人，公然在朝结朋结党，互相裹挟，到如今未央宫中臣子，竟有半数以上，目无君上！”
“大晋祖宗立下的规矩，天子十六岁亲政，武皇帝十三岁登基，十五岁就已经执掌朝政，今日他们能联合在一起逼迫陛下暂缓亲政，明日就能用同样的法子废立天子！”
说到这里，靖安侯爷转头看向沈宽，声音冷冽。
“先帝立辅臣，立的是辅佐天子之臣，不是废立天子之臣，今日你等公然朋党胁迫天子，意欲何为？”
李信对着天子恭敬抱拳。
“臣请全权彻查此事！”
这番话可以说是说到皇帝心坎里去了，天子等了一上午，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声音都微微带着颤抖。
“朕……亦有此意，就请李师暂领羽林卫，千牛卫，彻查此事！”
李信得了旨意，转过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文武群臣，然后走到了右侧第一排的姬林面前，眯了眯眼睛。
姬林这会儿还是跪着的，李信就半蹲了下来，低声跟他说话。
“大都督，年初我在京城的时候，就与你说过，你是武官，不要与文官厮混到一起，差不多一年时间过去，大都督半点都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啊。”
姬林沉默了一会儿，最终闷声闷气地说道：“李太傅，这件事没有文武之分，如果陛下没有错，我是大晋宗室，自然会站在陛下那一边。”
靖安侯爷半眯着眼睛，呵呵一笑：“说句大都督不爱听的话，像你这种首鼠两端，朝三暮四之辈，不仅比前任大都督姬平差的远，就是比起裴进也要逊色良多，如果你不是宗室，给你一百年，你也做不到这个位置上来。”
“安生在家做国公，靠着姓氏享一辈子福多好，何苦出来做官？”
“出来做官也就罢了，还耳聋眼瞎。”
哪怕是姬林，也被李信这番话气的不轻，他怒视了一眼李信，怒声道：“李长安，你不要欺人太甚！”
李信呵呵一笑。
“看着吧，看着这一次，你身上这个姓氏，能不能保住你的身家性命。”
说罢，靖安侯爷长身而起，转头看向殿中的文武百官，声音冷冽。
“尚书左仆射沈宽，御史大夫严守拙，尚书右仆射孙济州等人，假公济私，广结朋党！”
“来人，与本官把他们绑了，送到大理寺大牢去！”
几十个羽林卫，已经在外面等候了许久，闻言也不顾忌什么，直接冲进了未央宫，按照李信先前的吩咐，用把这几个文官魁首用麻绳绑了起来，蛮横的勒住嘴巴之后，押出了未央宫。
他们离开之后，李信并没有走，而是面无表情的看向跪在地上的这些群臣。
“我大晋去岁春闱，取了两百多个进士，再过两年又可以开春闱，甚至于今年就可以开恩科取士。”
“从来就不缺愿意做官的人。”
“你们跪在地上的，现在站起来，这件事就当作没有发生过，如果仍旧执迷不悟，身家性命都搭进去，也不够赔的！”
文官的“联盟”本来就脆弱，更何况几个宰相被李信完全不讲道理的直接给绑走了，未央宫里剩下的人顿时人心惶惶，被李信这么一吓，不少人就战战兢兢的站了起来。
靖安侯爷半眯着眼睛，扫了一眼仍旧跪在地上的二十多个人，呵呵冷笑。
他回头，对着帝座上的天子躬身抱拳，声音很是平静。
“陛下，臣去杀人了。”
元昭天子愕然点头。
李信慢慢退出了未央宫，转身负手离开，大袖飘飘。
控制未央宫的局势只是第一步，如果只做到这一步，基本上没有什么用处。
关键是要敢杀人，敢杀皇帝也不敢杀的人，杀到他们都怕了，风波自然就平定了。
这是元昭天子不敢背，也背不起的骂名。
不过对于李信，却无关痛痒，他这些年经常给皇帝背黑锅，已经驾轻就熟。
靖安侯爷负手走出未央宫，行走在宫墙里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未央宫大殿，有些不屑的撇了撇嘴。
“武皇帝尚武雄风，只三代人，就丢的一干二净。”

第二百八十二章 卖炭贼！
杀人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三岁小儿手持利器，一样能一击杀人，但是怎么杀，去杀谁，就是很讲究的事情了。
李信出未央宫之后，没有回家，直接奔着大理寺大牢走去。
他刚到大理寺，还没有见到被压在大理寺大牢里的沈刚等人，现任的大理寺卿韩雍便从未央宫赶了过来，这位大理寺卿跑的气喘吁吁，好容易赶了回来，对着李信连连拱手：“太傅，太傅，您不是要在我大理寺大牢杀人罢？”
靖安侯爷面无表情，开口道：“韩卿正不许？”
韩雍苦笑道：“非是下官不许，但是几位宰相的罪过，一来罪不至死，二来既然进了大理寺，好歹也要我大理寺的人去查一查才对，您不能这样全不讲道理不是？”
“什么是道理？”
靖安侯爷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大理寺卿，冷笑道：“没有记错的话，如今的御史大夫严守拙，曾经也是大理寺卿，是韩卿正的老上司。”
韩雍面色肃然：“太傅，我大理寺掌凭决狱讼，就是刑部断死的犯人，大理寺也可以否了，更何况几位宰相还没有经刑部断死，您是当朝太傅，又是几朝的老臣，总不能带头坏了朝廷的规矩不是？”
“下官与严司空的确有旧，但是三法司里无有私情，大理寺一切按着章程办事，今日要是太傅在大理寺里把人杀了，下官这个大理寺卿，将会是大晋最无能的一任大理寺卿！”
韩雍对着李信深深低头。
“太傅，且容大理寺审查几日。”
靖安侯爷面无表情，冷眼看了看自己面前的中年人。
“方才未央宫里，韩卿正应该已经听到了陛下说的话，陛下说让本官专权此事，怎么你们这群文官，到了这个时候还想着抱团无视天子圣意么？”
李信挥了挥手，身后四五十个羽林卫立刻围了上来，站在了李信身后。
“听好了，本官今日只是借用大理寺大牢，非是把他们几个交给了大理寺，如果韩卿正觉得不合章程，本官也可以暂时接掌大理寺。”
韩雍看了看李信身后如狼似虎的羽林卫，咽了口唾沫。
“李太傅，你……”
靖安侯爷冷冷一笑：“方才在未央宫里，你韩卿正也是跪地众人之一，是，你后来站起来了，本官也说过可以不予追究，但是你也是严司空朋党之一，查与不查，只是本官一句话而已！”
“给我让开！”
韩雍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出身，二十多岁中进士入朝为官，是一个连弓弩都没有摸过的文人，被李信这个大将军一喝，立刻吓得退后了几步，让开了羽林卫大牢的路。
李信迈步走了进去，回头看了一眼韩雍。
“韩卿正，你脑子里的朝堂规矩，现在没有用了，你这个时候还妄想护住严守拙，你还是回家想一想，如何自保罢！”
“这件事绝不会止于牢中这五个人，大晋承平四十多年，朝廷里的文官越发放肆了，如今这个京城，不用鲜血清洗一遍，你们这些读书人，便不知道什么叫做敬畏！”
能做到大理寺卿，韩雍自然不是蠢物，李信这几句话，他已经明白了这位太傅想要做什么，韩卿正咬了咬牙，对着李信的背影怒声道：“武皇帝一统天下之时，便定下了与士大夫共天下，太傅若是擅杀文臣，定然遗臭万年，被后人世代唾骂！”
靖安侯爷头也没有回，声音冷漠。
“万般罪过，老子担了！”
说罢，他大踏步走进了大理寺大牢，他身后的羽林卫跟进去了五六个，剩下的羽林卫则是留在外面，看守住大牢的门户，禁止任何人再进入大理寺大牢。
方才在未央宫里被押进大理寺大牢的四个宰相，还有一个御史大夫，都被关在大理寺最深处的大牢里。
一般普通的案件，都是刑部处理，只有有争议的案件大理寺才会过问，由大理寺负责的一定都是有官身的人，因此大理寺大牢条件很不错，没有太多难闻的味道，牢房里的干草也是全新的，没有太委屈几位宰辅。
几位宰辅被分别关在五个牢房里，不过都在一起，靖安侯爷来到这五个牢房门口的时候，让人搬了把椅子过来，在五个牢房的中间坐了下来。
此时几位宰辅已经知道李信到了，但是他们都面向墙壁，不愿意看着李信。
靖安侯爷坐在椅子上，也没有说话，而是让人泡了一杯茶过来，端在手里，不急不慢的喝完一杯茶之后，他随手把手里的茶扔在了地上，青瓷的碗一碰到地面，立刻摔成了粉碎。
大牢里本来没有什么声音，随着这一声青瓷破碎的声音，五个人身子都被吓的不自觉颤了颤。
靖安侯爷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淡淡的开口说道。
“从前看过一个故事，故事里有一个大臣，与诸位一样也是辅臣，用意估计与诸位也是大差不差，皇帝在位二十八天，他就觉得皇帝不太行，于是直接废了天子，又换了一个。”
说到这里，李信笑了笑：“但是那位大臣，是掌管天下兵马的大将军，而诸位，只是掌管御史台与尚书台的文官。”
五位最顶端的读书人都寂静不语，没有理会李信。
李信也不生气，继续开口说话。
“几位一没有拿到三禁卫，二没有拿到京畿禁军，只凭着一个可以调兵但是不能掌兵，而且还首鼠两端的大都督姬林，就要阴谋废帝，未免太过天真了一些。”
“此时，诸位的谋算，很明显已经失败了。”
靖安侯爷脸上的笑意收敛，继续说道：“眼下剩下的问题是，几位想要京城里死多少人？”
“你们五位是一定跑不掉的了。”
“现在我会给几位准备笔墨，各位各自写下一份名单，作为平息这一场政乱，至于纸上写多少人，全看各位诚意。”
说到这里，李信站了起来，背负双手，声音冷冽。
“但是，如果几位写的名单不能让本官满意，本官可就要行武皇帝魇镇旧事了。”
武皇帝时期，有人意欲魇镇天子，被发现之后，天子震怒，命酷吏周元礼行瓜蔓抄，顺藤摸瓜，摘瓜扯藤，一年多时间京城里光死人就死了一万多，被抄家流放的更是不计其数。
五位宰相都是把历朝典故倒背如流的人，自然知道魇镇旧事是什么意思，听到李信这句话之后，都忍不住颤了颤。
一直沉默不语的沈宽，回头对着李信，怒目而视。
“卖炭贼，你要毁了大晋三代仁政吗！”

第二百八十三章 杀人
当一个朝代太平久了，风气自然就会慢慢偏向文人。
大晋开国的时候，只是一个偏安王朝，几代皇帝饱受北周欺凌，到了武皇帝时期，王朝风气尚武，这才有了李知节与叶晟这种猛男的出现，武皇帝一朝彻底解决了外患，不管是南蜀还是北周，都被那一代君臣打的灰飞烟灭，但是天下一统之后，脾气暴躁，酷爱武功的武皇帝并没有继续推崇武力，而是为了巩固统治，宣布与士大夫共天下。
正是因为这句话，当时北周的不少降臣进入了大晋朝廷，为大晋尽心尽力，时至今日，大晋朝堂里还有不少北周旧臣或者北周旧臣的后人。
武皇帝之后，承德天子休养生息，施行仁政，废除了武皇帝时期一些不合理的苛政以及规矩，还赦免了不少武皇帝时期的冤案，随后的太康朝，也基本继承了承德天子的政策，没有太多改变。
所以沈宽才会说“大晋三代仁政”。
正是因为从大晋一统之后，朝廷对这些读书人太好了，在张渠桓楚这些承德朝时期的贤相走下朝堂之后，沈宽这些尚书台后辈，才会心大到如此地步，妄想控制朝政，改天换日！
直到现在，沈宽依旧不肯低头，对着李信张口就骂。
这个时代，直呼对方姓名已经是很不尊重，更不要说揭对方短了，李信当年卖炭的旧事，从他发迹之后基本就没有人敢再提起，像这种当面骂一句“卖炭贼”的，更是从未有过。
如果是这个时代的人，这个时候说不定就暴起杀人了。
但是李信不太在意这些，他半眯着眼睛，淡然道：“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称呼我，沈相倒是很有创造力。”
已经翻脸了，沈宽也不顾及太多，怒骂道：“你借攀附先帝才得入朝廷，发迹之后更是包藏祸心，勾结西南反贼，图谋不轨！如今居然要对我辈宰辅大开杀戒，大晋四十余年向来厚待士大夫，你李长安一介南蛮野子，卖炭贩夫，要坏我大晋国运吗！”
“骂的好。”
李太傅抚掌微笑：“早知道你们这些大头书生明面上一口一个太傅，心里一直瞧我不起，不过巧的很，我也瞧你们不起。”
“承德朝时浩然公与桓相，才是真正的读书人，你们这些后辈，嘴上一口一个大晋社稷，背地里那个不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
“为了几个相位，就敢阴谋废帝，真给你们做成了，哪天做宰辅做得厌了，你们是不是要再来一次废帝，自己坐到那个位置上去？”
“我南蛮野子？”
靖安侯爷冷冷一笑，从身后羽林卫的腰里，抽出明晃晃的长刀握在手里，狠狠一刀劈在牢房的木头上，冷声道：“要不要给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野蛮？”
沈宽已经豁了出去，昂首道：“来，你现在便动手杀了本相，百年之后，你李长安必然被后人唾骂，挖坟鞭尸，遗臭万年！”
这位尚书台左相，因为内心过度恐惧，这会儿已经有点歇斯底里了。
他嘴里喷着口水，对着李信咒骂道：“我等阴谋废帝，你李信就是圣人了？你眼巴巴的从永州跑回京城来，指不定内心里藏了什么阴谋，你……”
他话说到这里，便戛然而止。
因为一柄长刀，已经从他胸口插了进去，没入数尺，鲜血从他胸口喷涌而出，这位左相大人倒在地上，在地上抽搐，眼见就活不成了。
刚动完手的靖安侯爷冷眼看了看沈宽，再次把双手插进袖子里，面无表情。
“到现在还看不清形势，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靖安侯爷冷哼了一声。
“老子十六岁动手杀人，杀你就跟杀鸡一样简单。”
沈宽在地上抽搐了一会儿，就慢慢不动了，睁着大眼睛，死不瞑目。
靖安侯爷脸色古井无波。
“便宜你了。”
说罢，他回头看向另外四个人，淡然道：“诸位是与我合作，还是要像沈相这样，死在大理寺大牢里，然后一家老小，弟子门人，统统因他而罹难？”
严守拙相比较沈宽，要沉稳许多，但是亲眼看到沈宽死在自己面前，这位严司空也有些坚持不住了，他有些畏惧的看了一眼李信，咽了口口水之后，声音有些颤抖。
“李……李太傅，你杀了先帝遗命的辅臣……”
“那又如何？”
李信坐回了椅子上，冷声道：“我回京城来，就是做这件事的，你们无非是欺负陛下懦弱，不敢动手杀人，现在我可以把杀人的罪责都揽到自己头上，严司空觉得朝廷的律法，能落得到我的头上？”
严守拙紧咬牙关，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良久之后，他才颤声道：“李……太傅，我等罪不至此。”
李信对着身后挥了挥手，开口道：“给严司空和三位宰相弄些纸笔过来。”
大理寺的牢房算是豪华型的，牢房里就有笔墨纸砚，很快几个羽林卫就把纸笔递到了几个人的牢房里。
“现在写。”
李信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面无表情：“你们虽然已经难逃一死，但是只要你们交代出党羽，本官可以做主，放你们各自家人一条生路，让他们去北疆充军。”
“如果你们不配合，沈宽就是你们的下场。”
靖安侯爷声音冰冷。
“沈家，会被满门抄斩，沈宽的门生故吏，一个也跑不掉，瓜蔓抄的故事，诸位应该比我熟。”
绝大读书读书人都是没有什么骨气的，生死临头的时候，这些人很容易低头。
不管前一刻如何大义凛然，刀斧加身的时候，很少有人能坚持下来，或许当年的浩然公张渠与门下侍中桓楚可以，但是现在这几个人，显然不行。
这四个人当中，甚至有人被吓得瘫软在地，勉强捡起手中的毛笔，也抖得厉害，颤巍巍写不成字。
李信也不着急，让羽林卫去收拾沈宽的尸体，他自己则是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静静的等着。
差不多到午后，严守拙终于最后一个停笔，这四个人里，每个人都写了一串长长的名单，最少的一个也有二十多个人名。
京官与地方官都有。
李信让人把这四份名单都收了上来，看也不看就收进了袖子里，然后面无表情看向这四个人，冷声道：“现在开始写认罪书。”
严司空咬牙看向李信。
“李太傅要我们写什么认罪书？”
“自然是结交朋党，阴谋废帝，包藏祸心，图谋不轨！”
“再有就是你们先前各自的罪行，全部都写在纸上。”
靖安侯爷半眯着眼睛，不带感情的笑了笑。
“当然，写不写随你们。”

第二百八十四章 教授天子
李信是在上午从未央宫出来，到的大理寺大牢，等他从大理寺大牢走出去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此时的他手里还拿了一叠几位宰辅写满名字的纸张，其中有名单，也有认罪书。
临走之前，他让二三十个羽林卫看守住大理寺大牢，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其实李信这么个做法，的确干脆利落而且非常痛快，但是实际上是很不合规矩的。
比如说，不管沈宽有多大的罪过，他也不能这么直接一刀把他给捅了，这是犯了大忌讳的。
先古一个个部落组成文明，此后诸夏数千年经久不衰，最大的原因就是“规矩”两个字，各种各样的规矩组成了这个社会，到了王朝时代，朝廷这种国家机器，更是由一层层的规矩堆砌而成，不管是谁身处在这个国家机器之中，都必须要按规矩办事。
除非你有掀桌子重来的能力，否则哪怕是皇帝，都得按规矩办事。
否则，必然会为整个群体所厌，被群有人合力“踢”出这个圈子。
就拿这一次的事情来说，李信得了皇命，可以审问几位宰相，也可以按规矩去查，去办，最后证据确凿之后，想怎么杀就可以怎么杀。
但是他不能就这样二话不说，把一个先帝任命的辅臣给杀了，这么做必然会遭到朝野的反噬。
既得利益者，最是讨厌不守规矩的人。
李信也算是国家机器，或者说这套规矩里的既得利益者，他本来不该这么做，但是他这么做了，内心里也有他的考量。
出了大理寺大牢之后，差不多已经过了午时，这个时候也顾不上吃饭，他直接走向了未央宫。
未央宫里，元昭天子已经等候许久，听到李信来了之后，立马让萧正把他请进了书房，李信进了书房之后，天子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问道：“老师，情况如何了？”
“差不多已经解决了。”
李信让萧正把手里的一叠纸，递到了天子的桌案上，然后淡然开口：“这是除沈宽之外，另外几个人的供词和他们写出来的名单，他们既然已经认罪，那么朝臣逼迫陛下延迟亲政的事情，自然就成了无稽之谈，贼首已经认栽，剩下的人不会有什么大动静了。”
“至于这些名单。”
李信微微低头，沉声道：“这些名单上涉及的官员，大多都是朝廷有官有品的人物，可以大做文章。”
元昭天子把这些纸拿在手里，差不多翻了一遍之后，抬头愕然看向李信，声音都有些发抖了：“老师您……要把这些人……全杀了？”
“自然不是。”
李信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文官势力盘根交错，这几个人写的名单，差不多涉及到了京城各个衙门甚至各个地方，且不说陛下尚未完全掌握朝政，不好动他们，就是真的能把他们全杀了，大晋朝廷也立时就要大乱，祸害远比这些人要大的多了。”
元昭天子挠了挠头，有些疑惑不解。
“那老师说的大做文章……”
“这就要看陛下怎么用了。”
靖安侯爷缓缓说道：“这些名单里，有些是各衙门的主官，陛下如果要提拔他的副手，就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把他杀了，拔擢他的副手上位，届时那人一定对新朝忠心耿耿，再没有半句怨言。”
“如果陛下不愿意杀他们，也可以把他们请进宫里来，先给他们看一看这份名单，以及几个宰相的认罪书，这些人一定吓得屁滚尿流，陛下只要当着他们的面，把他们的名字从名单上划了去，或者当着他们的面，随手把一张纸丢进火炉里，告诉他们名单已经烧了。”
“那这些人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都会感动的痛哭流涕，陛下收拢人心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元昭天子越听，眼睛越亮，最后看向自己手里的这份名单，如获至宝。
“老师真是大智慧，三言两语，就把如此复杂的事情理顺畅了。”
“没有什么大智慧。”
靖安侯爷淡然一笑：“只是一些拿捏人心的小手段，这种小手段先帝常常拿来用，跟着先帝久了，自然能跟着学一些。”
其实早年李信刚刚进入京城的时候，面对一摊浑水，他能够在夹缝中存活下来，就是靠着这一手拿捏人心的本事，太康天子登基之后，许多事情还是李信给他参谋的。
元昭天子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轻松下来不少，他让萧正把这些纸张收好，然后抬头看向李信。
“老师，那沈宽他们几个人应该如何处理？”
“他们都得死。”
靖安侯呢理所当然地说道：“首恶必须要诛除，不然不足以震慑人心，不过他们几个，除了沈宽之外，其余几个人的家属，可以免去死罪。”
“至于沈宽。”
李信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方才在大理寺大牢里，臣已经把他给杀了。”
天子惊的“啊”了一声，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老师，沈宽可是辅臣，先帝朝的首相……”
“就说他在牢里畏罪自尽了就是。”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这个时候，不用雷霆手段，那些读书人不知道要扯皮多久，论嘴皮子，京城里哪有几个人是他们的对手，这朝堂上下各个衙门，哪个衙门里没有读书人，哪个衙门里没有他们的徒子徒孙？”
“不这样快刀斩乱麻，这事情永远了结不了。”
说到这里，李信对着天子拱了拱手：“陛下放心，这事情就算以后传了出去，也是臣一人所为，臣杀人之后蓄意隐瞒，与陛下无关。”
天子愣了许久，最终苦笑了一声：“老师，朕不是这个意思……”
“老师本来没必要管这件事情，是朕拖累的老师。”
李信脸上露出一抹微笑，心里却不以为然。
天子无错，因此不管什么过错，都要有人给他背下来，这件事传不出去还好，一旦传出去，一定是李信来背这个大黑锅。
说不定眼前的这个少年天子还回把这件事记下来，作为日后拿捏自己的手段。
政治场上，就是这么冷酷无情。
想到这里，李信微微低头，继续说道：“陛下，这些人的认罪书里，少了沈宽的，所以这件事需要流的血，就要从沈宽那一边流。”
“他的家人，门生，故吏，只要牵扯到这件事情中来，都要严查严办，当杀则杀，可杀可不杀的，也要杀！”
“两代仁君，已经让这些读书人忘了天家威严，陛下不借此立威，此事就还会在大晋朝廷里复现，或许是本朝，或许是陛下的子孙，还会如同今日一样，被文臣步步相逼！”
元昭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李信。
“这件事……老师去办？”

第二百八十五章 学生与师兄
这件事情原就需要李信去做，因为除了他之外没有人敢去大肆杀戮文臣，也没有人有能力真正办到这件事，毕竟朝堂里各种关系错综复杂，哪怕是陈国公叶鸣，家里也难免会有几个做文官的亲戚，难免会因为家大业大产生一些顾忌，也只有李信这位太康朝位高权重的“孤臣”，才可以毫无顾忌的去做成这件事。
虽然事情是这个样子，但是听到小皇帝这句话之后，李信还是微微皱了皱眉头，然后开口说道：“臣需要一道圣旨，然后需要羽林卫配合，这种事情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成的，少说也要一两个月，到时候京城里多少会有些动荡，陛下在这段时间里，要想办法控制金吾卫，京兆府，以及皇城兵马司，然后稳固京城各方势力，告诉他们，京城还是原来那个京城，不会有什么变动。”
“只要政局稳固，死一点人不会出什么问题。”
元昭天子点头道：“老师说的这些，朕都记下了，朕一会儿就着手去办。”
靖安侯爷低头道：“再有就是尚书台的事情。”
“尚书台的宰辅，只剩下房子微一个人，暂代宰辅的几个人，陛下可以自己看着用，但是先前被罢相的中书令老公羊，陛下要想办法把他请回京城里来主持朝政，公羊舒是承德朝的老臣，做事老成持重，有他在，陛下可以跟他学到很多东西。”
元昭天子对着李信眨了眨眼睛，有些诧异地说道：“老师，公羊舒似乎是因为禁军右营周青阳一事，与老师有了矛盾，才自己上书请辞的……”
“那不算什么矛盾。”
李信淡然一笑：“当时臣也没想把这几个大头书生怎么样，只是想拿掉他们身上辅臣的位置，他们该做宰相还是做他们的宰相，几个宰辅之中，也就公羊老头最让人看着顺心，沈宽那些人，小肚鸡肠，鼠目寸光，半点没有大国宰辅的模样。”
元昭天子对着李信微微低头，赞叹道：“老师大气。”
“朕明天就派人去把公羊先生请回京城里来，主持尚书台。”
说到这里，李信半眯着眼睛，看了天子一眼。
“接下来，就是比较要害的大都督府，与陛下的那个胞弟了。”
说到这两处，元昭天子脸上的笑意收敛，他叹了口气，开口道：“老师，姬林是肯定不能再做大都督了，但是朕还没有彻底主掌朝政，一时半会拿不掉他身上的位置，不过老师放心，朕会想法子让他主动辞去这个职位，他如果识趣，应该会主动上书。”
“那姬林之后，陛下准备让谁坐上这个位置？”
元昭天子看了李信一眼，笑着说道：“老师来做这个大都督如何？”
“臣做不成的。”
李信摇头笑道：“臣一不姓姬，二又在外领过兵，我要是坐上了那个位置，恐怕宗室的宗老们要跪在陛下面前哀嚎了。”
“那就只好等姬林辞官之后，在宗室之中挑选一个了。”
说到这里，天子皱了皱眉头。
“至于朕那个胞弟……”
他说的那个胞弟，就是谢太后的幼子，先帝的六皇子姬传，他也是先帝的嫡子之一，是除了元昭天子之外，最有资格坐上帝位的人。
元昭天子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开口道：“等一会儿，朕去一趟坤德宫，与母后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把六弟送去山阴外祖家中长大，等他到了年纪，就把他封在山阴就是。”
这个处理方法还是很不错的，李信点了点头，开口道：“如此，陛下与太后商量就是，臣的意思是，如果真要把六皇子送出宫去，那就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离京，但是不能让人知道他到底去哪了。”
“最起码这一两年不能让人知道。”
元昭天子站了起来，对着李信深深作揖。
“老师字字珠玑，朕受教了。”
李信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着天子躬身道：“陛下，臣还有许多事情要去忙碌，便告退了。”
天子叹了口气：“辛苦老师了，朕送老师出门。”
他亲自把李信送到未央宫门口，李信才弯身告辞。
元昭天子看着自己的姑父，苦笑道：“朕年纪太小了，这一次不是老师回来，朕就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靖安侯爷笑了笑。
“陛下，京城里的事情都是小事，只要陛下能狠下心来，自己也可以处理干净，陛下身在这个位置上，要着眼看的更远一些，不要只着眼于京城之中。”
“比如说西南蜀王府最近有些不太安分，应当如何解决，再有就是北疆的宇文部近来越发强盛，是不是要想个办法遏制。”
“还有，陛下的位置要想坐的更稳一些，就要拉拢一个将门站在自己身后，陛下虽然现在不能大婚，但是可以找一个将门，先定下婚事，等先帝丧期结束，就可以成婚了。”
元昭天子深深低头。
“弟子受教了。”
李信又跟皇帝说了两句话之后，便动身离开，这个时候已经差不多到了傍晚，李信从永安门出宫，准备回家吃个饭，然后好好休息休息。
他前天才从外地赶路回来，今天又耗费了不少心力，此时已经有些乏了。
他刚回到靖安侯府，就有一个下人一路小跑过来，对着李信低头道：“侯爷，叶公爷来看您来了。”
靖安侯爷连忙问道：“在哪？”
“下午就到了，等了侯爷有一两个时辰了，这会儿在客厅奉茶呢，小的们本来想着去知会侯爷一声，但是侯爷在宫里，小的们进不去……”
“罢了。”
李信也来不及换衣服，开口道：“我这就去见叶师兄，让家里人多准备几个菜，从酒窖里搬一坛祝融酒出来，我与叶师兄喝两杯。”
下人恭敬点头。
“是。”
李信就这样，穿着一身一品朝服，急匆匆的赶到了自家的正堂，正堂里陈国公叶鸣老神在在的坐着，闭目养神。
李信走了上去，笑着说道：“师兄有什么事情，让人招呼一声，小弟就去上门拜见了，哪里用师兄亲自跑一趟？”
叶鸣睁开眼睛，呵呵一笑：“从老父走后，你李大侯爷去陈国公府的次数，可就是屈指可数了。”
李信对着叶鸣恭敬拱手，然后开口问道：“叶师的陵墓都弄好了么？”
“弄好了。”
叶国公呵呵一笑：“为兄亲自在老家盯着的，修的很是气派，还给自己也留了一个位置，过几年为兄死了，也能躺进去跟着老父享享福。”
李侯爷连忙摆手。
“师兄春秋正盛，可不能说晦气话。”
叶鸣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他看向李信，淡淡的开口问道。
“听说你今天在朝堂上，把那沈宽他们直接抓了？”

第二百八十六章 同气连枝
“不止把他们抓了。”
因为是客人，叶鸣很自觉的坐在了客座之上，李信跟他客套完几句之后，也没有坐到主位上，而是坐在了叶鸣下手，他淡然一笑：“方才小弟在大理寺大牢里，把最为嚣张的沈宽一刀给杀了，另外几个吓得战战兢兢，生怕我把他们一家老小连带三族全杀了，于是就很干脆的全部交待了罪行，现在罪证已经送进了未央宫里。”
“只他们四个写出来的名单，差不多就有近百人。”
听到李信说完这句话，白发苍苍的叶大将军并没有太过惊讶，他抬了抬眼皮，看了李信一眼。
“多年相处，为兄多少了解一点你的性子，整个朝廷里也就只有你能做出这种事情。”
叶国公闷声道：“你此举一定会惹恼所有的读书人，但是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未必会领你的情，你李长安冲在最前面，为那位扫清所有障碍，说不定人家拿了你递上去的名单，转头就去做人情。”
“到最后，那把椅子上的人是圣君，仁君，只有你一个人是万世不易的大奸臣，后世给你著书立传，千千万万的人都要吐你的口水。”
李侯爷灿烂一笑。
“不瞒兄长，刚才在宫里的时候，我已经主动与天子说了，让他拿着这名单去做人情，一百多个人不可能全杀了，杀了朝纲便大乱了。”
“在此之后，沈宽一系的人，也要被朝廷清洗，用来当做这一次用来儆猴的那一只鸡。”
说到这里，靖安侯爷自嘲一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兄弟我，就是杀鸡的那把刀。”
叶国公深深皱眉。
“你今日罔顾法度，在未央宫里拿了先帝任命的辅臣，已经是那些文人的眼中钉，如果再动手屠戮读书人，此事之后，你靖安侯的名声，将会是我大晋开国之后最差的一个，甚至大晋朝堂都会容不下你。”
说到这里，他深深地看了李信一眼，随即缓缓摇头：“这种事为兄肯做，但是你李长安是不肯做的，你十多年没有吃过亏，怎么可能主动去背下这口天大的锅？”
李信哈哈一笑。
“师兄你肯做，天子也不让你做！”
叶鸣沉默了一会儿，随即自嘲一笑：“自老父打烂北周之后，历代天子便没有信过叶家人，我有个女儿在宫里做皇妃，还有个外孙，天子不信我也是正常的。”
说着，他看了李信一眼。
“你大有古怪。”
“太康八年，你因为西南的事情就不惜舍掉与先帝多年的情分，差点就要跟先帝彻底翻脸，骨子里绝不是什么忠君之人，你跟今上虽有师徒名分，但是情分还没有与先帝深厚，不可能就突然变成了一心为君，不惜己身的忠臣。”
叶大将军端起桌子上的茶水，抿了一口之后看向李信。
“你想做什么？”
李信眨了眨眼睛，笑着说道：“如果是小弟是要给朝堂正风气，师兄信是不信？”
“我不信。”
叶鸣淡淡的看了李信一眼。
“京城这件事你原本是不必管的，只要躲在永州看着就好，不管是沈宽他们赢了还是天子赢了，跟你都没有多大关系，你进京相帮故人之子，为兄可以理解，但是帮到这种地步，就大有问题了。”
“你待先帝，也不会这么好。”
靖安侯爷笑了笑：“师兄，人都是会变的，小弟在老家待了半年，深切体会到了朝廷这些年对我的恩德，因此回京精忠报国来了。”
“在我面前，你也不说实话了。”
叶鸣微微叹了口气，随即看了李信一眼。
“长安，为兄与你商量一件事。”
李信笑了笑。
“师兄请说。”
“杀鸡这件事，为兄代你去做。”
叶鸣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你做到现在这个地步，已经足够了，这口锅太大，你一个人扛不下来，剩下的部分，叶家帮你一起扛。”
“然后……不管你想要做什么，都到此为止。”
靖安侯爷半眯着眼睛，呵呵一笑。
“师兄这话就不对了，沈宽严守拙已经定性为祸国奸臣，小弟替朝廷铲除奸臣，顺天应人。哪里来的黑锅？”
叶鸣闷哼一声。
“大晋自武皇帝以来，未有文人大案，况且此事一旦做下来，全天下的人都会以为天子乱母之后，杀了楚贵人全家，群臣进谏不成，反被尽数诛杀，其中沈宽因为直谏天子，一家被夷三族！”
“没有人敢骂皇帝，也没有人会把皇帝的错处写在史书上，但是这件事总要被记下来，你李长安只要做了，就一定会扛下这口大锅！”
叶鸣深呼吸了一口气：“老父曾经说过，长安你的心思比叶家所有人都通透，也比叶家所有人都看的远，这些为兄都能看得到的事情，你不可能看不到。”
“你该做的事情做完了，接下来的事情叶家替你去做。”
“明日起，沈宽一系的人，为兄替你去杀，你就静静的待在府里看着。”
叶鸣声音平静，开口道：“我活不了几年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随老父而去，我去杀人，也会被骂，但是等我死了，看在我叶家这些年功劳的份上，他们便不会再骂我了。”
“兄长替不了。”
靖安侯爷含笑道：“壬辰宫变之后，如今大晋的将门家中，都没有多少家将在，陈国公府的家将部曲也都散了，师兄一没有圣旨，二没有人手，如何去杀人？”
“师兄该不会以为，今上会愿意把禁卫交到叶家手里罢？”
李信伸手端起茶壶，对着叶鸣笑了笑：“再有就是，兄长如果做了这件事，叶家不管有再大的功劳，也要被那些读书人唾骂，到时候就连叶师的功绩，多半也会被他们抹黑，诋毁。”
“叶师戎马一生，师兄就让他老人家在史书上光亮一些罢。”
听到李信这句话，叶鸣心中大为触动，他满是皱纹的脸，也有些动容。
这位老人家嘴唇动了动，最终缓缓叹了口气。
“叶家这么多人，都不如长安你有孝心。”
“为兄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也没有办法管你。”
这位叶国公站了起来，对着李信抱拳作揖。
“为兄只能求长安你一件事情。”
李信连忙站了起来，伸手扶住了叶鸣。
“兄长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就是，这样就是折小弟的寿数了。”
叶鸣抬头深深地看了看李信，然后沉声道：“将来不管长安你要做什么，一定要跟叶家知会一声。”
“我在，你跟我说，我不在了，你就去与老四说，再不行，你也要跟叶茂说一声。”
“叶家与靖安侯府，永远同气连枝。”
李信没有犹豫，立刻点头。
“李信受叶师大恩，一直就是半个叶家人。”

第二百八十七章 暖暖的人情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下人们就已经把酒菜准备好了，叶鸣难得的留下来吃了一顿饭，等他离开的时候，差不多已经是戌时正了，李信亲自把叶鸣送到了侯府门口。
临别之前，叶国公站在国公府的马车旁边，对着李信说道：“长安，最近叶茂给我来了不少信，信里说北边的宇文部看起来安分，但是势力越来越大，前不久宇文昭还取了赫兰部首领的小女儿，那个姑娘才十五岁。”
叶鸣缓缓开口：“赫兰部已经被逼到这个份上，想来被宇文昭吞并也只是时间问题了，很快北边会一统，这件事长安你要多上心才是。”
宇文昭今年已经四十多年，强行娶了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的确有点不太要脸，而宇文赫兰部愿意嫁，说明宇文昭已经差不多把浮屠部消化干净，这个宇文四部之中唯一一个幸存的赫兰部，恐怕也坚持不了多长时间了。
李信点了点头，笑着说道：“这件事是朝廷的事情，不过能帮忙的地方，小弟还是会帮的。”
叶鸣咳嗽了几声，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他看着李信，面色严肃：“长安，为兄……恐没有多长时间了。”
“老四已经跟国公府分家，我若是跟着父亲走了，叶家就只剩叶茂一个人，那孩子长安你也知道，多少有些不太灵光，还要长安你多多提携。”
李信皱了皱眉头，开口问道：“师兄身子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去给师兄请大夫看一看？”
“老毛病了。”
叶鸣笑了笑：“我身子本来就不如父亲，先前一直担心自己死在父亲前头，让他老人家伤心，现在能多几年时间安排好父亲的后事，尽了一点为人子的本分，为兄心里已经很开心了。”
叶鸣不算是叶晟那种传统的武将，在人生的最初二十多年里，他是个读书人，后来是“半道出家”坐了将军，身子骨的确没有老国公叶晟健硕，才六十多岁的他，已经垂垂老矣，看起来比起叶晟快死的时候，还要苍老一些。
听到了叶鸣的话，李信也没有办法，苦笑道：“师兄趁现在赋闲，好好养一养身子，叶茂是个纯孝之人，失了叶师已经让他痛苦难当，若是师兄也走了，他估计接受不了。”
“眼下，为兄大半都是在为这孩子考量。”
叶国公叹了口气：“他娘早死，我又常年在外带兵，几乎没有怎么带过他，他是跟着他爷爷长大的。”
“这辈子为叶茂做的事情极少，现在为了他，也要努力多活几天，为兄在世一日，他肩膀上的压力就要轻一些。”
“所以我才会这么看重宇文部。”
叶鸣把目光重新放回李信身上，淡淡地说道：“照着这样下去，未来五到十年，宇文部与大晋必有一战，到时候叶茂就会首当其冲，宇文昭这个人算是鲜卑人里的枭雄，不可以小觑，长安一定要把他放在心上才是。”
这位叶国公的想法很简单。
叶茂的性子，不适合在朝堂做官，天生合适在外带兵，而对他来说人生中最大的困难，恐怕就是蓟门关外的宇文诸部了，宇文诸部如果一统，战斗力将会成倍提升，到时候他们同时攻蓟门关和云州城或许有些吃力，但是全力进攻一处，还真有打下来的可能。
所以叶鸣才想要李信，帮忙照看北边。
不说完全击溃宇文部，只要打退或者打败宇文部一次，叶茂这个陈国公，就可以安安稳稳的做一辈子了。
当然，如果蓟门关被破，叶茂也只能死在蓟门关。
李信看了一眼脸色不太好看的叶鸣，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师兄放心，有我在，叶茂一定不会出什么事。”
“有长安这句话，为兄就放心多了。”
叶国公在袖子里摸索了一会儿，终于摸索出一个棱形的铁块，铁块上刻了一个“叶”字，他面色郑重，把这个铁块交在了李信手里。
“父亲早年在战场上，常用弓，槊和长枪三种兵器，那把长弓至今还挂在老爷子的小院子里，长安你也见过。”
“马槊后来也用不到了，被老爷子丢在了库房里。”
叶鸣缓缓叹了口气，开口道：“这个铁块，就是老爷子当年在战场上用的那把枪的枪头，他在京城里闲来无事，就把它给磨平了，找人刻了个叶字，作为叶家的标志。”
“也是叶家家主的标志。”
李信眼珠子转了转，把这个铁块收进了自己袖子里，笑呵呵地说道：“师兄，这不合适罢，如此贵重之物，怎么能交给我这个外人？”
叶鸣看了一眼已经把东西收进大袖的李信，有些无奈地说道：“不是给你的。”
他叹了口气，开口道：“我这个身子，基本上是很难再北上，也没法去蓟门关见一见茂儿，只能托付给你了，哪天你去了蓟门关，见到茂儿，就把这东西交给他，告诉他他已经是叶家的家主了。”
李信脸上的笑意收敛了。
他对着叶鸣拱手道：“师兄放心，这事小弟一定给你办成了。”
叶国公对着他笑了笑。
“这东西既然给你拿着，你需要的时候就可以用一用。”
李信心里一动，明白了叶鸣的意思。
这东西，可以算是叶家的“家主令”，拿着他不说能指挥所有叶家人，但是叶家几十年下来，势力不小，说不定哪个衙门里就有叶家人，到时候这个东西就有大用了。
叶鸣的意思是，这东西在交到叶茂手里之前，李信拿着也可以用，这就是情义的变态了，等于是把叶家的势力借给李信使用，意味着叶家会一直站在李信身后。
靖安侯爷沉默了一会儿，对着叶鸣的马车深深一揖。
“师兄盛意，小弟铭感五内。”
“互帮互助而已。”
叶鸣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身上了自家的马车，随着车夫的一声鞭响，马车缓缓离开靖安侯府。
马车离去之后，李信把袖子里那块刻着“叶”字的铁块拿出来看了看，然后又收进了袖子里。
他心里有些感慨。
叶家从叶晟开始，三代人待他都很好，虽然这种事情都是相互的，但是叶家能做到这个地步，还是让他心里很感动的。
“都是人情啊。”
他摇了摇头，转身走进了自家府里，洗漱之后，就倒在床上睡下了。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起来洗漱，站拳桩，不过一个时辰的拳桩站了一般，就有人来到靖安侯府等着了。
李信不紧不慢的把拳桩站完，然后洗了把脸，看向了已经在这里等了半个时辰的年轻人。
“谢郎将怎么来这么早，吃饭了未？”
谢岱对着李信恭敬抱拳。
“末将谢岱，奉皇命，前来听候太傅调遣！”

第二百八十八章 随我去拿人
叶鸣的这个表态，其实是非常关键的，就朝廷地位而言，如果撇开西南不谈，叶家比靖安侯府是要高出不少的，叶家能坚定的站在李信这一边，那么以后不管李信想要做什么事情，都会容易许多。
叶鸣的身体，已经每况愈下，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位第二代陈国公，真的活不了太久了，到时候就是叶家的第三代人叶茂，继承陈国公的位置。
叶家的前两代人，不管是叶晟还是叶鸣，都是李信的尊长，李信与他们之间的关系，也都是合作关系，甚至在大部分时间里，李信在跟这两个人相处的时候，姿态都是放的很低的。
但是叶茂不一样，他是李信的晚辈。
不管是在当年的征西军，还是后来的镇北军中，李信都是叶茂的上司，叶茂也对李信这个师叔十分信任，如果叶茂做了陈国公，在叶鸣不反对的情况下，叶家会向靖安侯府全面靠拢。
到时候，李信在大晋朝堂的声音，将会暴涨一大截。
要知道，叶家的影响力不仅仅是一个镇北军那么简单，叶老头当年带兵二十多年，北伐八年，麾下猛将不计其数，叶鸣这些年做镇北军大将军，也带出了不少将领，叶家在整个大晋军方的影响力，都是极为可观的。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李信送走了叶鸣之后，回家洗漱了一番，便倒在床上睡着了，第二天依旧是天不亮的时候，就从床上爬了起来，在自家后院里站拳桩，他刚摆好姿势，羽林卫的中郎将谢岱，就赶到了靖安侯府。
被下人带到李信面前之后，这位中郎将恭敬低头，抱拳道：“下官见过太傅。”
“奉陛下之命，特来太傅府上听用。”
李信仍旧做着这个姿势纹丝不动，开口道：“我在用功，谢郎将稍等一会儿。”
谢岱点了点头，就这么垂手站在李信旁边，等了大半个时辰。
大半个时辰之后，李信站满了今天的拳桩，用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然后对着谢岱笑了笑：“早年在羽林卫里养成的习惯，现在每天早上不练一会儿，浑身上下不舒坦，有劳谢郎将久等了。”
谢岱连忙摇头，开口道：“太傅身居高位，位极人臣，还能够不忘羽林卫的操练，令下官敬佩不已。”
“也不只是这样。”
李信笑着说道：“这套拳桩，是早年羽林卫里一个老校尉交给我的，当初他老人家说了，勤练不辍，可以强身健体，延年益寿，我这个人怕死，练这个是为了活的久一些。”
谢岱低头道：“下官也有练过一些内家拳术，方才见侯爷吐纳之间，已经颇有气象，显然是得了内家真传的。”
李信很少跟别人打架，但是他练了这么多年，别人夸两句他还是很开心的，闻言笑道：“听说是什么龙虎山的法门，瞎练的，不入方家之眼。”
他负手走在前面，开口道：“谢郎将一个人来的？”
谢岱恭敬低头：“下官奉命来太傅府上听用，带了一个校尉营过来，这会儿在永乐坊门口候着。”
永乐坊是富贵之地，等闲之下各衙门的兵都是不会轻易进入永乐坊的，哪怕是羽林卫，谢岱也让他们在坊门口候着。
“知道干什么么？”
谢岱沉默了一会儿，低头道：“知道，听说是……抓人。”
“不止是抓人这么简单。”
靖安侯爷舒展了一番筋骨，然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咱们这一次要抓的人很多，而且抓了之后，三法司的人多半不敢审，需要咱们自己审。”
谢岱大皱眉头：“太傅，羽林卫没有讼案之权。”
“现在有了。”
李太傅笑着说道：“本官奉命全权负责此事，京城里的衙门都要配合本官做事。”
“我已经给京兆府去了条子，让他们把京兆府大牢空出来了一半，留给我们存放犯人。”
“一半……？”
谢岱瞪大了眼睛。
他虽然是山阴人，但是来京城也有几年年头了，自然知道京兆府大牢是个什么样的规模，京兆府乃是大晋最大最繁华的城池，没有之一，早在承德年间京城人口就突破了百万，人多了罪犯也就多，为此京兆府的大牢一扩再扩，只在承德朝就扩建了两次，太康朝又扩建了一次，到如今京兆府所有的大牢如果全部塞满了人，最少能装下四五千人！
谢郎将咽了口口水，颤声道：“太傅您……要抓多少人啊？”
“很多很多。”
李信笑眯眯地说道：“而且其中有不少还是永乐坊里的人，谢郎将怕是不怕？”
谢岱闻言，头皮有些发麻了，不过他还是咬牙说道：“万事有太傅在前面顶着，下官只不过是一个奉命办事之人，下官不怕。”
“不怕就好。”
李信带着谢岱一起，走进了靖安侯府的前厅，这时候下人已经把早饭都准备好了，李信坐在饭桌上，指了指自己对面，笑着说道：“我家人现在都还在永州，没人陪我一起吃饭，谢郎将赏脸，一起吃个早饭？”
李信都这么说了，谢岱自然不敢不从，他硬着头皮坐了下来，小心翼翼接过靖安侯府下人递过来的碗筷。
李太傅吃饭与京城里的那些贵人们很不一样，他一只手端着粥，另一只手夹菜，一边吃一边说道：“我已经让人去刑部要人了。”
“刑部的老油条们，多半是不敢插手进来的，只能去找那些新入刑部的吏员，这些愣头青为了立功，什么都敢做，让他们来帮忙审这些犯人，咱们才能忙的过来。”
“再有就是，你一个校尉营二百人恐怕不够，最少要一个都尉营。”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本官要提醒谢郎将一件事，这桩案子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甚至会持续好几个月，抓很多人，谢郎将既然被派来我身边，就要做好心理准备，进来可就抽不了身了。”
谢岱是个心思通透的人，听到李信这么说，他已经大概知道了李信要做什么，闻言立刻低头道：“太傅放心，下官一切听太傅吩咐，绝不临阵脱逃。”
“很好。”
李信很快吃完了饭，带着谢岱一起出了门，他们两个人走到永乐坊南门口，见到一个校尉营二百个羽林卫，已经整整齐齐的等在了门口。
李信先是看了这些人一眼，然后从袖子里取出十来个信封，递到了谢岱手里。
“这些是今日要抓的人，你交给他们，让他们去把这些人拿了，押进京兆府大牢。”
谢岱一一接过这些文书，点头道：“下官遵命。”
靖安侯爷笑了笑：“你不用去，你带十几个人跟着我，咱们两去一趟永乐坊里的沈府。”

第二百八十九章 坐京城而动天下
不是所有的宰相，都能够有钱住在永乐坊，不过宰相沈宽却是住在永乐坊里的，距离靖安侯府并不算太远。
沈宽，出身吴兴沈氏。
吴兴沈氏，是典型的江南世家，早在大晋立国之前，吴兴沈氏便人才辈出，数百年间见史书者一百五十八人，其中三十八人有正传。
太祖皇帝建立大晋之后，吴兴沈氏作为江南世家，便开始在大晋朝廷里做官，最初的一百来年里，吴兴沈氏这种江南世家还要低那些北周世族一头，但是随着大晋一统天下之后，类似于吴兴沈氏这种江南世家，顿时抬头挺胸，逐渐接过了北周世族手中的话语权，开始主导仕林风向。
像沈宽这种江南世家出身的人，在朝堂上平步青云，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说明四十年来，江南世家的势力在飞速膨胀。
坊间把这个叫做文脉南迁。
吴兴沈氏不仅出读书人，本身就是江南大地主，吴兴一地差不多三成的土地，都是他们沈家人的产业，沈宽拜相之后，吴兴沈氏更加兴隆，就算是江南东路的经略使上门求见沈家人，沈家人都不一定赏脸赐见。
去岁，沈宽受封辅臣之后，吴兴沈氏的声望达到极点，四里八乡的读书人甚至各地的官员，见不到沈宽，就去吴兴沈氏的大门求见，争相成为沈家的门客。
有这个家底在，沈宽自然不会缺钱，事实上他是大晋这几十年来家底最为丰厚的宰相，单单在永乐坊里，吴兴沈氏就有三处产业。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沈宽一般只收古董文玩，或者孤本珍籍，前人字画等等，甚少收钱，被坊间戏称为雅相。
不过这位“雅相”，已经被李信亲手给杀了，而吴兴沈氏，这一次就算不被灭族，也会因此元气大伤，甚至直接被打落到尘埃里，兴旺了数百年的家道就此中落。
太康朝时期，荥阳郑氏以及赵郡李氏那一批传承千年的北周世族，在几代天子不懈挖坑，以及李信这个填土人的努力下，差不多已经被埋进了历史的坟墓里，而这一次，大晋建国以来，就在本土的江南世家，也要因为沈宽一个人大伤元气了。
永乐坊不小，但也不是很大，沈宽的相府距离靖安侯府，只有两条街的距离，李信与谢岱两个人只走了小半炷香时间，就走到了沈宽的家门口，靖安侯府双手藏在宽大的袖子里，淡淡的看了一眼眼前的沈府。
“进去抓人，只要是这个宅子里的人，无论男女老幼，全部抓了。”
谢岱微微叹了口气，躬身抱拳道：“下官遵命。”
山阴谢氏与吴兴沈氏一样，都是江南世家，如今吴兴沈氏要遭难了，他这个江南世家的子弟看来，未免有些兔死狐悲。
凡是世家大族，都有一个毛病，那就是仆人多，李信的靖安侯府，从前是齐王府，论占地已经是永乐坊里数一数二的存在，但是靖安侯府的下人加在一起也就百来个，沈府的宅子并不大，最多只有靖安侯府一半不到的样子，但是前前后后有数百个仆人之多。
因为沈府人数太多，羽林卫的人手甚至都有些不够用了，谢岱抓人抓到一半，又调集了三十多个羽林卫过来帮手，前后进行了一个时辰左右，最后沈府里的下人们，被召集在了沈府的后院，而沈宽的几十个家人，则是被统统绑了起来，送到了大理寺大牢。
这一次要抓的，不止是沈宽的家人，还有他的门生，故吏，甚至同族，同乡，抓了不一定要杀，而是要摸清楚到底谁参与了这一次“谋逆”之中。
至于沈宽的这些家里人，是不必审的，因为沈宽已经确定谋逆，沈家会满门抄斩，这些人必死无疑。
细究下来，吴兴沈氏也会受到牵连。
早在元昭天子与沈宽有冲突的时候，沈府就被禁卫盯住了，所以沈宽的家人基本都没有能逃掉，全部被抓了起来，抓捕前后进行了一个多时辰，这个过程中，李信找了把椅子，静静的坐在沈府门口，闭目养神。
这件事是要他去做，但是用不着他亲力亲为，只需要他露个面，把这口黑锅背下来就好。
人全部抓完之后，谢岱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走到李信面前，低头拱手道：“太傅，沈家的人已经全部拿进了大理寺大牢，不过沈家还有数百个下人，现在被集结在后院，下官怀疑可能会有沈家人，藏在这些下人之中……”
“你不嫌麻烦，那你就去查，把藏在里面的人找出来，丢进大牢里。”
李信淡然开口：“今日只是第一轮抓人，今日抓的人我会让刑部的人去审，接下来羽林卫与刑部配合一下，他们审出一个人，你们就去抓一个人。”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
“要是碰到有什么阻力，就说是奉了我的命令。”
背黑锅就要有背黑锅的样子，李信从来就不怕得罪人。
谢岱神情复杂的看了李信一眼，然后深深低头：“下官遵命。”
他心里还是很佩服眼前这位当朝太傅的。
论年纪，自己并不比太傅年轻多少，但是无论是见识手段，还是朝堂地位，甚至是智慧，他都要逊色李信太多。
靖安侯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明日张贴榜文，就说尚书台左仆射沈宽阴谋篡逆，满门抄斩，三日之后在西市街把今日抓的这些人全杀了。”
“找不到刽子手，就让京兆府的人去找，这个活计他们熟悉，三日之后我会去西市街监斩。”
谢岱苦笑道：“太傅，朝廷杀人是要当地官府上报，刑部复核，再有天子勾红的，您不能这样说杀就杀啊……”
“而且，斩首官员的地方，也不是西市街，而是柳树坊北大街……”
靖安侯爷微微一笑。
“西市街是斩首反贼的地方，承德一朝不知道有多少反贼，在西市街被腰斩示众。”
京城有东西两个市，也就是交易东西的地方，其中西市的东西要便宜一些，因此人流非常之多，鱼龙混杂，承德朝的时候，因为一统没有多久，不时有反贼进京刺杀天子，这些反贼被抓了之后，就是在西市街被腰斩。
目的很简单，震慑普通老百姓，让他们安分一些。
李信面色平静：“朝廷杀人的文书，我会去弄，谢郎将去做事就是。”
谢岱无奈点头，下去带人操忙去了。
而李信则是背着手，回靖安侯府睡大觉去了。
就在京城“清算”如火如荼的时候，一封六百里加急从西南送到了京城，然后径直送到了皇宫天子的桌案上。
信的内容很简单，只两三行字。
“我军与西南军战于剑阁之外，敌有天雷火器，我军大败。”
落款是汉中军的副将谢敬。
少年天子看完这封信之后，脸色瞬间难看了起来。

第二百九十章 老师升官否？
李信离开西南之前，曾经嘱咐过沐英，让他想办法主动与朝廷在汉中的驻军打一打，汉中军的主将是叶家的老四叶璘，除非朝廷有诏命，否则他不会轻易对西南动手，但是一旦西南那边主动挑衅就大不一样了。
毕竟汉中军还有一个副将，国舅爷谢敬，有谢敬盯着，叶璘只能硬着头皮跟出了剑阁的西南军队打了一仗，结果不言自明。
双方主力虽然没有交手，只是各自的先头部队碰了一下，但是天雷这种未曾面世的东西，在战场上的效果还是太惊人了，这种东西虽然没有大规模的直接杀伤力，但是只要往敌人阵型里丢一颗，敌人的阵型立刻就会大乱，一番接触下来，汉中军这边阵亡了好几百人，重伤一千多，轻伤两千多人。
而敌方那边，连伤带亡最多不超过三百人，不管从什么角度来看，这一次汉中军都是大败。
如果这一仗是叶璘指挥的，谢敬还可以说叶璘故意给西南放水，但是这一次局部战斗，是这位国舅爷亲自带队，只一两个时辰就被西南军杀的大败，逃回了汉中。
不得已之下，他只能亲自给朝廷写信。
信的末尾，这位国舅爷特意加了一句。
“西南有利器，随手扔进人堆里，就有开山裂石之威，如敌人天雷数量足够，非三倍于敌不可当。”
元昭天子看完这封信之后，脸色十分不好看。
非三倍于敌不可当，西南目前明面上大概有十万人，也就是说朝廷最少要有三十万军队，才有可能拿下西南，这还是正面碰撞的情况下，再加上剑门关天险，朝廷在拿到天雷之前，几乎没有可能拿下西南。
更可怕的是，撇开那些鞭长莫及的边军不提，朝廷在京畿的左右两营禁军加在一起，也不过勉强三十万人，假如西南凭借这种利器杀向京城，禁军正面碰撞，可能也都不是他们的对手！
元昭天子把谢敬寄过来的书信，随手丢进火盆里，缓缓的吐出了一口气。
“朕的这个老师，还有许多手艺没有教给朕啊……”
他心里觉得有些无力。
京城的乱局持续了几个月，他这个天子无力弹压，而李信甫一回京，就用雷霆手段把京城的乱局处理的明明白白，只三天时间，朝堂里就再也没有了之前废帝的声音。
元昭天子本来以为自己手段上不如李信，现在来看，他可能在力量上也不是李信的对手。
其实这是谢敬那封信里给了天子一个错误的信息，那就是“以一当三”。
西南军现在远远做不到以一当三，首先就是他们对火器的作用还不够纯熟，目前只止步于扔简陋版土炸弹地步，这种土炸弹威力非常有限，阵型一散开，几乎就没有太大用处了。
再一个就是产量问题。
现在，为了保密，是陈十六一个人在锦城里负责“生产制作”天雷，虽然他有一百多个帮手，但是这种速度制造出来的天雷，用来守卫城池还可以，是远远不够一场大型战争使用的。
西南军只要敢出蜀，纸老虎的模样就会原形毕露。
即便如此，也不影响这一次西南军与汉中军碰撞的结果，沐英等人打出来成绩，完全符合了李信想要达成的效果。
西南与朝廷在暗地里早已经撕破脸皮，没有了缓和的余地，在朝廷眼里，西南越强，李信在京城里就会越安全，说话的声音也会更大。
元昭天子把谢敬寄过来的书信烧了之后，一个人坐在未央宫里沉默了很久，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之后，他才开口道：“萧正。”
一直在附近伺候着的大太监萧正，立刻弯身小碎步走了过来，对着天子恭声道：“陛下吩咐。”
“咱们在西南，还有多少人可以用？”
萧正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道：“原先先帝在西南安置了不少人手，加在一起有将近一千人，想要拿到西南的秘密，但是前段时间他们办事出了差错，给人发现了跟脚，被清扫了许多，到现在锦城里的梅花卫还有不到三百人，能够放心用不会被发现的，恐怕只有一百多个。”
天子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传朕的旨意，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拿到西南天雷的方子！”
“没有钱，朕从内帑里给他们出！”
萧正有些心虚的点了点头：“是，奴婢这就吩咐下去。”
梅花卫的暗记是他给李信的，如果不是这个，锦城里的梅花卫不会被发现几个，甚至一个都不会发现，这时候说到这件事，哪怕是他这个心思沉稳的大太监，心里也难免有些发颤。
这桩事情，会成为那位李侯爷拿捏他的把柄，而且是致命的把柄，只要轻轻一提，元昭天子就会要了他这个内侍监大太监的性命。
萧正刚想下去办事，没退两步，就听到了元昭天子的声音。
“让人，把李师请到宫里来，就说朕有事情跟他谈。”
“是，奴婢马上派人去请李侯爷进宫。”
……
永乐坊距离京城很近，不到一个时辰，李信就被内侍监的少监萧怀请进了宫里，进了未央宫之后，李信躬身行礼，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一份名册，开口道：“陛下，这是臣昨日与今日在京中拘捕的乱党名册，共有五十七人，俱是朝廷官员，现在已经全部拿到了京兆府大牢里去，如今从刑部借来的几个审案主事，正在京兆府大牢审问他们，其中已经有十几个人承认与沈宽串通勾联，意欲改天换日。”
天子深深地看了李信一眼，然后开口道：“老师辛苦。”
“臣不辛苦。”
李信面色平静，开口笑道：“其实都是谢郎将带着羽林卫在做事，臣只是跟着他们，站一站场子，没有出什么力气。”
“老师能跟着站一站，就是天大的力气了。”
李信的奏书被呈上去，天子随手翻了翻，发现大多是五品六品的官员，偶尔有几个四品的大鱼，不过都不是要害衙门。
大致翻完了之后，他抬头看向李信，开口问道：“老师，这些人里，可有人说与我六弟有联络的？”
靖安侯爷愣了愣，随即开口道：“陛下，六皇子与陛下同父同母，父族母族都是一样的，除了山阴谢氏没有人会支持六皇子，而陛下尚在，山阴谢氏也不会有什么二心。”
“沈宽等人要立六皇子，多半是缓兵之计，要借用六皇子嫡出的身份，不是互相勾联。”
“至于别的皇子……”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臣以为，这件事应该止于大臣，不应该涉及宗室，一切等朝局稳固之后，再提不迟。”
“那就依老师。”
元昭天子从龙椅上站了起来，看了一眼李信。
“老师这一次劳苦功高，非是老师，朕恐怕已经被人从这个位置上赶下来了。”
天子面色诚恳。
“朕给老师升个官如何？”

第二百九十一章 陛下想看？
官做到李信这个份上，老实说品级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论官品，他已经是正一品的当朝太傅，再升无非是好听一些的太师，论官职的话，他先前的实职是兵部尚书，后来辞了兵部尚书，身上的职位也只剩下一个禁军右营的将军，再往上升只有两条路。
一是做禁军的大将军，就像当年的裴进一样，权掌左右二营，总揽京畿禁军，成为真正的天子剑。
再不然正一品的武官实职，大就只有都督府右都督了。
大都督府有左右两个都督，左都督的实掌大都督府，被坊间称之为大司马，这个位置一直被姬家人垄断，外人一次也没有做过。
而右都督就有不少外姓人做过，比如说当年从征北周回京的叶晟，再比如说太康初年的裴进。
这两个人被放在这个位置上，都是为了架空他们手里的权力，这个右都督的位置，可以理解为荣誉头衔。
李信刚刚帮着元昭天子解决了一个天大的问题，天子自然不可能现在就过河拆桥，把他扔到大都督府养老，至于禁军的大将军，那就更不可能了。
这个位置，只有深得天子信任的人才能做的上去，侯敬德以从龙之功深耕禁军十几年，尚且止步于禁军左营将军，不得更进一步，李信这个与姬家有龃龉的人，更不可能被放在那个位置上了。
思来想去，天子要给李信升官，无非也就是把他这个太傅，变成太师而已。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笑道：“陛下，臣蒙先帝圣恩入朝为官，十余年时间已经位极人臣，对于官职官品，已经没有什么奢望了，此次臣之所为，实乃分内之事，不敢与陛下要什么官了。”
元昭天子对着李信眨了眨眼睛。
“朕的意思是，要不给老师，封个国公？”
大晋从开国以来，就对爵位非常吝啬，因为这玩意儿一旦给出去，就要给钱给地，如果是那种世袭的爵位，还不是给一代人，而是世世代代的给。
到了武皇帝之后，大晋一统，对于爵位的封赏就更加严谨，从武皇帝开始一直到现在，整个大晋只有陈国公叶家这么一个异姓国公，再没有第二个！
侯敬德的父亲侯老将军，早年是叶晟的先锋，在北征之中，冲锋陷阵数十次，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点好肉，即便如此，他回京之后受封的也只是一个终身的“忠勇侯”，不能世袭。
侯家的忠勇侯爵位，还是在侯敬德从龙之后，才得以世袭罔替。
由此可见，姬家对于爵位吝啬到了何种地步，如今元昭天子能够主动说出这句把李信晋为国公的话，已经是大反常态。
李信先是沉默了一会儿，随即笑了笑：“陛下，臣并没有立下什么大功劳，只是抓了一些人，杀了一些人而已，臣杀这些人，将来是要背骂名的，陛下这个时候给臣升爵，将来青史之上就会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到时候就不是臣在杀人，而是陛下在杀人了。”
元昭天子脸色一僵，然后缓缓说道：“不碍事，老师做了事情，总要有些回报。”
他看向李信，开口道：“老实说，如果老师您是宗室，这个时候给您封个王爵都是应当应分的，可惜太祖皇帝异姓不可封王的祖训犹在，不然老师可以比现在光亮许多。”
天子眼珠子转了转，然后开口道：“姑母倒是宗室，不如这样，老师让表弟改个姓，这样宗府的人便说不了什么，朕便做主给他封个郡王。”
李信笑了笑。
“陛下，犬子姓名已定，况且臣当年是娶公主，不是尚公主，孩子自然随父姓。”
后世小孩跟父母姓都是可以的，李信的观念也没有说孩子非要跟自己姓，但是这个时代不一样，假如他的儿子姓了姬，他难免要被人取笑。
不过听到了元昭天子这个建议，李信倒是心里微微一动。
见李信拒绝，天子心里也是松了口气。
就算李信的儿子李平改姓叫做姬平，给他封郡王的压力也是非常大的，毕竟这是一个父系社会，姬家的宗室不会觉得姓姬就是姬家人，那些族老一定会强烈反对。
天子也是笃定了自己的老师不愿意接受这个，才会敢开出这个空头支票。
他跟李信闲聊了几句之后，又跟李信聊起了沈宽的家人，以及吴兴沈氏应该如何处理，简单几句以后，结果就已经出来了。
沈宽一家满门抄斩。吴兴沈氏有在朝为官者，株连罢官流放，至于沈家在吴兴的产业，也要全部充公罚没，吴兴沈家子弟终大晋一朝，不得再入官场半步。
大致商量出了结果之后，天子眼珠子转了转，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老师，朕今日收到了一份来自西南的消息，消息上说，汉中的驻军跟西南蜀王府的军队打了起来，双方互有伤亡。”
他用余光看了李信一眼，然后继续说道：“不知道老师有没有听说这件事？”
靖安侯爷的反应很是迅速，他脸上立马显出怒容，怒声道：“西南蜀王府好生放肆，当年是臣好说歹说，先帝才肯给他们这些旧南蜀遗民一条活路，没想到短短几年时间，这些人就全不顾当年先帝的恩德，竟然敢对朝廷将士动手！”
李大侯爷义愤填膺。
“昔年臣就领兵西征过，八百里蜀川被臣领着王师一路踏破，臣请再领禁军右营西征，让这些南蜀遗民知道，什么是天威浩荡！”
元昭天子有些无奈的看了一眼自己的老师，微微叹了口气：“老师，西南本就是蜀人的西南，先帝兴亡继绝，帮着他们重立宗庙，这是好事情，本朝也不能因为一点小事，与西南再启战事，坏了先帝的一片好心。”
李信有些不甘心的点了点头。
“陛下仁德，不过这些南蜀旧人太过不知好歹，此是臣是中间人，臣回府之后，立刻写信斥骂蜀王一番，让他们向朝廷上请罪书！”
“……”
元昭天子叹了口气，看向了李信，开口道：“老师，据汉中军副将谢敬送回来的军报，西南军的将士似乎手中都有一个名为天雷的利器，十分厉害，有开山裂石之能，丢进人堆里，重甲都有些扛不住，常人更是直接血肉模糊。”
“朕一直想不明白，这东西到底是什么，老师在西南待过，也带人打下过西南，不知道老师知不知道此物是何物？”
“臣知道。”
李信回答的很是干脆。
“太康八年臣去过一趟西南，调停朝廷与西南之间的矛盾，那时候西南的沐家送了臣几个小玩意儿，说是可以炸开。”
“那东西臣留了两三个，现在还放在家里，陛下想看？”

第二百九十二章 给陛下放个焰火
天雷这个东西，虽然在太康二年就已经问世，已经存在了八九年时间，但是这东西一直被李信隐藏的很好，到现在世人，或者说朝廷还不清楚它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这个物事，在太康朝末年被当做禁忌，没有人敢在皇帝面前提起，自然也就不会有人在李信面前提起。
从太康八年的年尾，天雷正式暴露在朝廷的视野之下，到现在差不多两年的时间，京城里没有人与李信正面提起过这个天雷。
小皇帝是第一个提起这个事情的。
而用这种半开玩笑的语气，当着李信的面提出来，就不会有什么问题，李信毕竟是他的长辈，不管怎么样不能跟孩子翻脸。
这样也好试探一下自己这个老师，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听到李信的答复之后，元昭天子兴致盎然，他立刻开口道：“早先只是听说了这个物事，从来没有见过，老师能不能送朕两颗，给朕把玩把玩？”
不管天雷再怎么保密，毕竟是人世间的东西，只要能有实物参考，再加上工部那么多能工巧匠，自然可以慢慢研究出来。
靖安侯爷深深低头，开口道：“臣府上有三个，明日就可以送两个进宫献给陛下，至于剩下一个，可以用来给陛下做演示。”
元昭天子大喜，拉着李信的袖子说道：“正巧朕今日无事，不如老师今日就演示给朕看？”
这会儿已经是下午接近傍晚了，李信抬头看了看天色，然后笑着点头：“那陛下在这里等一等，臣回府取天雷过来。”
“好。”
天子开口道：“朕在宫里的校场，等老师过来。”
李信恭敬低头，转身退出了未央宫，从永安门出宫，回了靖安侯府。
靖安侯府的后院里，的确有天雷，而且不止两三个，足足有四五十个之多。
这些是李信从锦城带出来的东西，一来是为了在路上防身，二来是……用来防止朝廷狗急跳墙。
如果朝廷要对李信不利，或者要强行把李信扣下来，这些东西可以出其不意，再加上暗处的人手配合，或许就有机会逃出京城。
五十多个陶罐，被整齐的摆在李信的书房里，此时书房里除了他以外，还有跟着他很多年的沈刚。
靖安侯爷皱眉思索了一会儿，然后走出书房，没过多久搬回了一个比人头还要大出不少的酒坛，放在了书房里。
他把酒坛打开，然后伸手招呼了一下沈刚。
“来，搭把手。”
沈刚挠了挠头，蹲在了李信旁边。
“侯爷要属下做什么？”
“把这些天雷，都拆开，里面的药，倒进这个酒坛里。”
沈刚虽然不明所以，但是他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闻言立刻开始动手，两个人一起努力之下，很快五十个天雷里的火药，最少有二三十个被倒进了这个酒坛子里。
天雷只比成人拳头大一点点，而且因为内部要用鱼胶封闭，操持密封性，所以火药并不多，二十多个天雷，勉强把这个酒坛子装满。
李信又找来一张薄纱纸，卷成了一根引线，用鱼胶密封好开口之后，起身打量了一下这个酒坛，满意的拍了拍手。
“这个东西，应该可以吓那小子一跳了。”
眼下的火药，威力还很不够，单纯的天雷只能伤人而不能杀人，但是几十个天雷的火药塞在一个罐子里，再怎么也足够骇人了。
毕竟当量摆在这里。
想到这里，李信又伸手招呼了一下沈刚，两个人跑到厨房里，搬回了两个稍小一些的酒坛回来，把剩下的天雷药粉分成两份，倒进了这两个酒坛里。
不够很显然是装不满的，李信对着沈刚开口道：“去找一些草木灰，面粉，干黄土，还有葛粉过来。”
沈刚毫不迟疑，立刻下去准备去了。
第一个酒坛，自然是用来爆炸的，要制造出震撼一点的场面出来，剩下的两个是献给皇帝的，自然不可能真的给他，这个世界上不缺能人异士，单单太医院的几个太医，就能够靠闻一闻问出药性成分，难免不会有匠人把配方琢磨出来。
但是只要加上这些东西混进去，大罗神仙也很难把火药从这堆混杂物里完美的还原出来。
在侯府准备了一个时辰之后，李信用马车带着这三个酒坛，从永安门进宫，一路到了宫里的校场。
此时的校场中心，天子已经让人摆好了两个木人以及两个稻草人。
李信与沈刚两个人，从马车里把那个大酒坛搬了下来，合力搬到了校场中心，放在了四个假人的正中间。
然后李信让沈刚拿着火把在这里等一等，他转身走到百步开外的天子旁边，低头开口道：“陛下，西南送给臣的天雷，已经摆好了，陛下一声令下，臣就让家将把它燃了。”
虽然天子已经是一国之君，但是毕竟还是个少年人，见到这种新奇的事物，难免会生出好奇心，他有些兴奋的搓了搓手，开口道：“老师，朕能亲自去点燃这东西么？”
“不成。”
李信很果断的摇了摇头：“陛下，这东西臣在西南见过，颇为危险，陛下是九五至尊，焉能以身涉险？”
元昭天子这才意兴阑珊的摆了摆手。
“那老师让人把它点了罢。”
李信点头，伸手对着远处的沈刚做了个手势。
沈刚会意，用手里的火把点燃了这个酒坛的引线，然后这个壮汉飞速跑开，只一会儿就跑了二三十步远。
轰隆一声巨响！
身后的酒坛，轰然炸开！
如今的天雷，是林虎在永州不断实验出来，威力比较大的配比，再加上这个酒坛里的当量十分巨大，一经点燃，瞬间的光亮照亮了整个校场，也照亮了目瞪口呆的天子。
巨响之后，天子愣愣的看着校场中心。
两个草人已经不知所踪，两个木人满目疮痍。
元昭天子声音都有些磕巴了。
他扭头看向李信，颤声道：“老师……这个就是天雷么？”
靖安侯爷淡然点头。
“是天雷，不过西南的人奸滑，给臣的天雷不一定是最好的，西南恐怕还有更厉害的天雷。”

第二百九十三章 骗与教
这个场面很是唬人，轰如雷鸣的响动，明亮的火光，以及骇人的威力，都让小皇帝瞪大了眼睛。
他走下高台，在李信的陪伴下走到校场中心，两个木人仍旧健在，不过其中一个木人的左臂被炸飞，另一个木人倒是没有残缺，就是浑身上下到处都是焦黑。
空气中到处弥漫着火药味。
天子左右看了看，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老师，深呼吸了一口气：“难怪此物被称为天雷，威力如斯，几可以比拟天威了。”
李信不置可否，淡然一笑：“奇技淫巧而已，称不得大道，朝廷当以圣贤道德教化天下，陛下以仁治抚育万民，天下自然可以大安。”
元昭天子依旧没有从天雷的震撼之中缓过神来，他喃喃低语：“我大晋要是有这种天雷，西边的吐蕃，北边的鲜卑宇文部，就统统不是问题，天下可以治安万万年……”
这种就是纯粹的胡说八道了，另一个世界里火药被大规模应用于军事上，少说从宋代就开始了，火器这个东西更是贯穿整个明朝，然而天下并不能治安。
真正想要进入下一个社会层次，光凭火药是远远不够的，需要大量的基础理论支撑，然后才能自然而然的进入工业革命。
火药是热武器时代的开端，但是在另一个世界里，几百年时间也只是止步于这个开端而已。
练武不练功，到头一场空。
火药就是武，基础理论是功，这个时代是因为从来没有出现过火药，才会被这种东西造成如此震撼。
对于小皇帝的这句话，李信只是笑了笑，开口说道：“陛下，这东西臣家里一共有三个，另外两个也跟着马车一起送到宫里来了。”
天子眼前一亮，立刻走到了李信的马车面前，掀开车帘之后，果然看到两个酒坛静静放在车厢里。
他勉强压抑住自己内心的激动，开口道：“萧正，快把这两个东西存放进库房。”
萧正也明白这东西的厉害，立刻找了两个小宦官，把这东西给抱了下去。
李信正要开口说话，突然校场外面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很快，一队身着赤衣的内卫跑了过来，恭恭敬敬的跪在了天子面前。
“陛下，臣等听见校场巨响，特来查看有无异状，有没有惊着陛下……”
元昭天子看了一眼这些内卫，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惊着了……”
这些内卫惶恐不已，开口道：“臣等万死！”
“不干你们的事。”
元昭天子挥了挥袖子，开口道：“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这队内卫立刻起身，缓缓退出校场。
天子这才回头看向李信，笑着说道：“老师刚才想说什么？”
李信低头道：“臣方才想说，根据西南那些人的说法，天雷这东西存放不了太久，最多也就是半年时间，半年时间之后就会受潮，威力大减，臣献给陛下那两个天雷，陛下有时间可以点了，不然再放一段时间，可就不太顶用了。”
这段话，是为了圆谎。
除了刚才点着的那个大个天雷，剩下的两坛是被李信“加了料”的，点着之后能不能炸都还是个问题，就算能炸，威力恐怕也会小的离谱。
所以李信提前给出了解释，因为你长时间不用，天雷受潮了。
而且，他可以笃定，皇帝不会把这两坛“天雷”给点了。
好容易拿到的天雷，朝廷一定会翻来覆去的细致研究一番，这个研究很可能会持续几年时间，绝不可能说点就点了。
天子点头道：“老师说的，朕都记住了。”
两个人在校场中间找了一会儿，又找到了一些草人的残肢断臂，这个时候天色差不多已经黑了，李信对着天子拱了拱手，就要告辞离开。
天子亲自相送，师徒两个人在夜色之下，行走在宫城里。
“老师，朕已经按照老师的建议，给老公羊去信了，起先这老头子还不愿意回京，朕先后写了三封信，他才愿意回京主持政务。”
靖安侯爷点头道：“有公羊相公回京主持尚书台，如今有些动荡的朝局很快就可以安稳下来。”
天子看了一眼李信，开口问道：“老师这几日，总共抓了多少人了？”
“差不多有八九百人了。”
李信淡然道：“刑部的人还在审，用不了多久就会牵连出来更多，几个月时间，就可以抓上几千甚至上万人。”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
“到时候公羊相公回京，知道我抓了这么多文官，一定会跟我急眼，不过这样也好，经他的手救出去一些，他的声望会抬高不少，主持尚书台也就顺理成章了。”
天子沉声道：“那就趁老公羊还没有回京之前，把该杀的都杀了，如老师所说，不杀不足以震慑人心，不杀不足以正天子威严！”
“那就如陛下所愿。”
李信半眯着眼睛，微笑道：“明日，臣便开始在西市街杀人。”
说到这里，两个人已经快要走到永安门门口了，李信停下脚步，对着天子拱了拱手：“陛下送到这里就可以了，臣回家准备明日事宜。”
“有劳老师。”
天子对李信行弟子礼，李信对天子行君臣礼。
行礼之后，李信抬起头看向眼前的小皇帝，开口道：“陛下，公羊先生回京，朝局稳固之后，陛下就要把目光看向北边了，据臣所知，北边的宇文昭部，已经开始着手吞并宇文诸部之中唯一剩下的一个宇文赫兰部，他们双方势力悬殊，很快就会有一个结果。”
“再不对北疆加以分化遏制，最多十年时间，大晋北疆将再无宁日，如果朝廷的精力，钱粮被宇文部拖在北疆，到时候就会矛盾四起，国运衰颓。”
“先帝在时，就已经在谋划北疆，我大晋武皇帝平南扫北，此等雄风即便不能复现，也不能在本朝埋下隐患。”
“陛下即将亲政，此是心腹之患，请陛下多做思量。”
关于天雷的事情，李信十句话有七八句是假的，但是事涉北疆，他就是句句属实了。
从太康三年开始，他就在研究北边的鲜卑宇文，如今对北边的局势判断的很清楚，现在的宇文部还有可以拿捏的地方，等到北边的鲜卑部真正一统，一定会想重现北周时的辉煌，到时候两边一定会发生矛盾。
到那时候，可就不是云州军与镇北军两支常备军可以解决的问题了。
天子微微点头，对着李信开口道：“老师说的话，朕都记下来了，等老公羊回京，朕与他好好商量商量。”
靖安侯恭敬低头。
“如此，臣就告退了。”

第二百九十四章 遗臭万年
尽管已经一统天下四十多年，北周也早已经成为历史里的尘埃，但是先前下次多年北周给南晋留下了太多阴影。
要知道，北周一百多年里，有三次差点打到南晋京城，有一次已经兵临城下，北周极盛之时，正面战场上的骑兵，可以以一当五，弓马天下第一。
正因为如此，尽管北周已经不复存在，蓟门关外只有苟延残喘的宇文诸部，从武皇帝到太康天子三代人，一直没有对北疆放松警惕，大晋两个地位最高的将门，一个叶家一个种家，都被摆在了北边，看守国门。
太康天子临终之前，曾经特意嘱托过李信，要他帮着自己的儿子，料理好北疆的事务。
就连李信本人，也是想要彻底解决掉北边的隐患的。
他也是诸夏子孙，对这片土地是有强烈认同感的，上一个世界的历史还历历在目，从五胡乱华，到靖康之役，再到后来的辫子南下，凡有外族入关，这片土地就会承受太多苦难。
诚然，大晋现在的国力强盛，而北边的宇文诸部也还不够强大，即便放置不管，估计一直到李信闭眼，北疆的鲜卑部都不会整整打进蓟门关，但是人生在世，不能只想着自己，李信来到这个世界上，总要替后人做点什么。
大晋武皇帝时期，一统天下之后大晋的国力几乎被彻底打空，甚至整个承德朝都在休养生息，无力看向国门之外，但是到了太康朝的时候，一代人已经长大，早年因为南征北战打空的男丁也长了起来，该存的钱粮承德天子也给攒下来了，因此到了太康朝，朝廷就已经有了对北疆动手的本钱。
而且从太康三年开始，朝廷也准备那么做了。
如果……如果不是太康天子身体不好，如果不是太康天子要分心拿掉西南，这个时候北边的宇文部即便不被打烂，也肯定被打残了。
很可惜，这件事情因为种种原因，到了太康天子闭眼的时候，都没有能够做成，不过底子是攒下来了，只要朝廷政局稳定下来，随时可以对北边动手。
眼下，只看这位即将正式亲政的元昭天子，到底是个什么态度了。
李信离开宫里之后，回到家中睡了一觉，第二天上午，他练完拳在书房翻看卷宗，大概巳时正的时候，羽林卫中郎将谢岱，便来到靖安侯府求见。
进了靖安侯府的书房之后，他对着李信恭敬低头：“太傅，西市街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李信手里正在翻看一本书，闻言随手丢在桌子上，开口问道：“今天杀多少人啊？”
“沈宽一家……”
说到这里，谢岱眼皮子也抖了抖，颇有些不忍心，他伸手从袖子里取出一份名单，递到了李信面前。
“沈宽一家……还有严守拙，以及另外几个宰辅，再加上这次审出来的一些主犯，总共一百一十二人。”
谢岱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咬牙说道：“按照太傅的吩咐，这一次的案子要办成大案，这第一批要斩首的人，都是未央宫亲自勾红的，后续审讯出来的案卷，会送到太傅这里来，由太傅决断生死。”
靖安侯爷伸手接过这份名单，看到了名单上用朱笔勾掉的一个个名字，他指着名单上一个个赤红色的红钩，对着谢岱呵呵一笑。
“咱们这位陛下，自己不敢动手杀人，有人给他担下这份责任了，杀起人来倒是痛快得很，你看这几钩，杀气腾腾啊。”
不管是作为老师，还是作为长辈，李信调笑天子两句都没有什么问题，而同样是天子长辈的谢岱，就不敢开口说话了，他只能支支吾吾的点头道：“太傅说的是。”
“走罢，再不走，该误了时辰了。”
因为是去监斩杀人，而且这会儿已经快到年关，天气颇冷，李信就没有骑马，而是坐在马车里，朝着西市街走去。
谢岱本来要骑马的，被靖安侯爷拉着坐进了马车里。
马车里，李信随手取了一块碳，丢进了马车之中的火炉里，然后他伸手一边烤火，一边对谢岱漫不经心地说道：“这几天陛下与太后，有没有找谢郎将进宫？”
谢岱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他愕然道：“陛下与娘娘，不曾召下官进宫。”
李信“哦”了一声，淡淡地说道：“那很快就会让你进宫去了。”
谢岱皱了皱眉头，对着李信微微低头：“太傅可否明言？”
靖安侯爷这才把目光从火炉，转移到了这位羽林卫中郎将身上，他笑呵呵地说道：“先帝的六皇子，很快就要出京了，不出意外应该是送到山阴谢家养着，到时候你这个堂舅，就会负责护送这位六皇子回山阴。”
“不出意外的话，这位六皇子还会养在你们家这一枝。”
谢岱是个聪明人，先前几个宰辅在朝廷里闹事，要立六皇子为皇帝的事情，他也知道，此时听到李信这么一说，立刻就明白了六皇子为何要出京的理由，不过他还是有些疑惑，皱眉道：“六皇子出京，下官可以理解，山阴谢氏是六皇子的母族，去那里也不意外，可就算六皇子去了山阴谢氏，也应该是去他的亲外祖家中……怎么可能落在下官这一枝……”
“因为这个皇子很棘手啊。”
靖安侯爷云淡风轻的笑了笑：“他是先帝除了陛下之外的唯一嫡子，与陛下是胞兄弟，理论上来说是皇位最大的威胁，这么个人养在家里，就是个天大的隐患，说不定哪天皇帝不高兴了，就要降下雷霆。”
“而且这么个人极其危险，不知道多少人在盯着看着，是个烫手山芋，太后娘娘不会看着自己的家人承受危险，自然而然就会想到她的叔叔。”
“也就是谢郎将的父亲。”
谢岱沉默了一会儿，随即低下头，沉声道：“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太傅您臆测天子，未免……”
靖安侯爷拍了拍手上粘上的碳灰，笑着说道：“六皇子出京谪居山阴，已经是定局，住在你们家的可能性最少有八成，谢郎将不信看着就是了。”
说着，他掀开车帘，看了看马车外面。
西市街已经到了，驾车的沈刚把马车停在了路边，对着李信恭声道：“侯爷，到地方了。”
马车里的李信，用手帕擦了擦手上沾染的碳灰，对着谢岱微微一笑。
“走，谢郎将，本官带你去杀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官去。”
谢岱还在沉思李信刚才说的话，闻言连忙跳下马车，跟在李信身后，刚下车，他就听到了李侯爷爽朗的笑声。
“今日之后，谢郎将与我，恐怕都要遗臭万年了。”

第二百九十五章 老相公
今日西市街上跪着的这些人，对于京城里的任何人来说，都是很难杀，甚至不敢杀的，就是皇帝本人，也是想杀但是不敢杀，但是对于李信来说，杀他们是非常简单的。
时辰到了之后，坐在主位上的李信，云淡风轻的丢出桌子上的斩令，刽子手眼睛也不眨一下，一口烈酒喷在了刀上，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正当头的太阳，再对着犯人念叨几句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接着一把钢刀飞过，犯人人头落地。
围观的人们齐声叫好！
毕竟西市街的人都是小民百姓居多，他们不知道杀的人是谁，也不明白为什么要杀，只是单纯的看个热闹，看见这些个杀人匠手法熟练，一刀下去干脆利落，便就开始齐声叫好。
不过围观的人堆里也有读书人，这些人里有太学生，有京城的小官，还有一些不曾进入国子监的普通秀才，见到这些人人头落地之后，纷纷仰天大呼。
“严师！”
“大宗师！”
这些人有的口称老师，有的口称师祖，还有叫师叔师伯的，读书人里头，各种关系纷繁复杂，京城里的所有文官，只要肯去追溯，就一定能互相追溯到渊源关系。
看着西市街遍地猩红，靖安侯爷只是眯了眯眼睛，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这种死人的事情他见得太多了，早年西征的时候，一场攻城持续三天三夜，每天都要伤亡一两千人甚至更多，整个营帐到处都是血腥味还有残肢断臂，见过那种血与火之后，现在这一百多个人头，根本惊不起他心中的波澜。
这些人里，固然有人是无辜被牵连其中，或者罪不至死的，但是归根结底，是沈宽严守拙这些人要作死，如今天子也想让他们死，那他们就该死。
所有人都需要为自己做的事情付出代价，权力场上从来都没有慈悲心，假使这一次是沈宽等人成功废帝另立天子，那时候他们杀的人只会比现在多，不会比现在少。
砍完头之后，现场很快有人收拾干净，不过那些义愤填膺的读书人仍旧在大叫大嚷，有些直接对着朝廷以及李信这个监斩官破口大骂。
靖安侯爷面无表情，负手走到这些读书人面前，冷声道：“今日西市街杀的人，统统都是反贼，你们一口一个老师，一口一个叔伯，是想跟他们染上关系么？”
“如果是，羽林卫随时可以抓人。”
两句话一出，大家立刻就怂了，有些人已经开始偷偷离场。
不过这个世界上总是有不怕死的勇士，现在最前面的一个读书人，怒不可遏，对着李信怒喝道：“严师一生清廉，这么多年来不知道打掉了多少贪官污吏，他老人家掌御史台之后，大晋吏治为之一清，如今朝廷用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就这么把他老人家杀了！”
“全不念严师这些年的功劳吗！”
他口中的严师，是御史大夫严守拙。
老实说，严守拙这个人做官的确还算清廉，天目监去查他的时候，也只查到了他在地方上做巡查御史的时候犯的一些错处，相比于朝堂上的大部分官员来说，严守拙甚至可以算得上是清官楷模。
但是很可惜，他没有站对边。
面对这种情况，李太傅的反应很直接。
“严守拙要废立天子，等同谋反，他的文书都递到了未央宫，这还是莫须有？”
这个读书人脸色涨红，咬牙道：“天子失德，自然要废！”
“很好。”
靖安侯爷对着身后的谢岱招了招手，语气淡然：“这人是严守拙同党，把他也捕了，押进京兆府大牢。”
谢岱叹了口气，低头应了一声，然后带着四五个如狼似虎的羽林卫，把这个人直接给五花大绑，见他犹自叫骂不休，便用布条直接勒住了他的嘴巴，押了下去。
靖安侯爷面无表情，走到了高台上，看向了一群围观之人。
“诸位之中，估计有些认得我，但是大半是不认得我的。”
他两只手插在袖子里，语气平静：“本官李信，蒙陛下信任，任太傅，禁军将军，全权负责这一次的谋反案。”
“这一次的案子，是本官在查，人也是本官在杀，诸位之中的小民百姓，想来是懒得找我的，但是诸位之中的读书人，尤其是这些反贼的徒子徒孙，这会儿多半已经把我恨得牙痒痒了，你们有什么不满，尽可以来靖安侯府寻本官。”
说到这里，李信冷冷一笑。
“我这个人，最擅长与读书人讲道理了。”
这话一出，场面立刻就安静下来不少。
李信早年西征大胜，闻名天下，京城里的老百姓或许没见过他，但是大半听说过他的名字，也知道他是老国公叶晟的学生，如今见到真人，立刻欢呼不已。
唯有一些穿着士子衣裳的读书人，咬牙切齿，恨不能一口把李信给吃了。
这就是李信说自己会“遗臭万年”的原因，他来西市街杀人，并不会得罪京城里的老百姓，只会得罪这些读书人。
偏偏舆论权，大半是掌握在读书人手里的，大晋的史书，也要这些读书人来编写。
历史上名声极不好的人之中，最少有一半是因为得罪了读书人。
李信这番话，可以说是毫不留情面的打了这些读书人的脸面，甚至是在当着这些人的面挑衅他们，说白了的话，可以理解为那个名场面。
你过来啊~！
面对当朝太傅，这些人自然是不敢过去的，不过站在后排的人却敢开口痛骂。
“李长安，你陷害文坛宗师，断我大晋文脉！”
“先帝所立四辅臣之二，死在了你的手里！”
“祸国奸臣！”
读书人们群情激愤，骂着骂着，就开始了他们最擅长的人身攻击。
“卖炭贼！”
“贩碳卖火之辈，也想把持朝政！”
面对这些骂声，靖安侯爷只是静静的听着，然后微微冷笑。
他正准备开口说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在几个下人的帮助之下，勉强分开人群，挤到了最前面。
老人家穿着一身布衣，步履都有一些不太稳健了，还是在下人的搀扶之下，才走到了高台之上，站在了李信前面，他对李信拱手行礼。
靖安侯爷愣了愣，也对着这个老人家弯身行礼。
老人家行礼之后，回头看向那些围在一起的读书人，微微叹了口气：“诸位，听老夫一句劝，现在立刻散了，该回家回家，该回国子监回国子监，这事不是你们可以参与的。”
“就凭你们刚才一口一个老师，李太傅就可以把你们统统抓起来问罪，李太傅慈悲，没有跟你们计较，你们还在这里不知好歹。”
这话一出，立刻就引起了众怒。
这些读书人不认得这个老者，纷纷怒目而视。
“分明是他李长安祸国乱政，老人家一把年纪了，也要为权势低头折腰么？”
“卖炭贼杀戮辅臣，悖逆先帝！”
“老贼要袒护卖炭贼吗！”
老人家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诸位，老夫也是读书人，老夫……”
他想着与这些人争辩争辩，无奈声音太小，根本传不出去。
靖安侯爷迈步走到这个老者面前，脸上露出笑容。
“老相公，本来他们只骂我一个，这下倒好，连你也一起骂了。”

第二百九十六章 老公羊守高台
这个老人家，自然就是被天子从顿丘老家请回京城来的老宰相公羊舒了，这位老公羊，是武帝朝入仕，在承德朝的时候就是宰相，太康朝，元昭朝也都是宰相，四朝元老，三朝宰相。
他是跟浩然公张渠，以及宰相桓楚一个时代的人。
如今桓楚桓相已经作古，浩然公张渠也早已经离开京城，回了凤翔老家养老，不再入仕为官，整个朝堂里，就数这位公羊先生辈分最高，比李信还要高出一辈。
李信在这位老人家面前，也没有太过张扬，拱手行礼之后，笑着说道：“老前辈放心，李信不是什么小心眼的人，也懒得跟这些人计较，我只抓该抓的，杀该杀的。”
李信这句话刚说完，身后的谢岱就已经带着羽林卫，把这些读书人强行驱散开来。
老公羊没有理会李信，而是回头看了一眼西市街的法场，法场上的尸体已经被人抬走，但是地上的血迹未干，依旧散发着浓浓的血腥气。
老头子长长的叹了口气。
“本来老夫已经致仕归乡，不想也不会过问朝中事务，陛下三封书信，老夫也都一一回绝，后来是听闻要在京城掀起大案，老夫这才舍命进京，想要替天下读书人出一份力。”
说着，老人家摇了摇头。
“没有想到，还是迟到一步，天下读书人十年时间冒出来的尖，被李太傅一刀杀了个干净。”
朝廷三年一科考，一般来说相差三科以上就不能算是一辈人了，而这十年时间取中的进士，要在朝堂上辛苦攀爬许多年，才有可能名列九卿，乃至于登台拜相。
李信今日所杀严守拙等人，中进士的年纪都是差不多的，他们就是那十年冒出来的尖，辛辛苦苦爬到了文臣的顶峰，在朝在野都有巨大影响力，就像老公羊所说，这些人是读书人里冒出来的尖尖。
“只能说这一代的人尖儿，太不像话。”
靖安侯爷笑了笑：“李信初入朝堂之时，朝堂里有浩然公，有桓相，还有公羊相公，各个都是人中俊杰，李信向来钦佩，浩然公那一代人渐渐退出朝堂之后，后来入主尚书台的人，越来越不成器了。”
公羊舒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他回头看向李信，开口道：“今日这些人死了之后，太傅还要杀多少人？”
“我不知道。”
李信淡然道：“李信并不是嗜杀之人，能不杀人我也不想杀人，但是老相公应该也清楚，沈宽与严守拙等人，到底是犯了什么罪过。”
“他们想要废立天子！”
李太傅半眯着眼睛，开口道：“此事决定权不在我的手上，到底要杀多少人，是看宫里的那位何时消气。”
“太傅少要哄骗老夫。”
老公羊捋了捋胡子，闷声道：“以太傅现在的影响力，只要一句话，陛下就会熄了杀人的念头，到底要杀多少人，只在太傅一念之间。”
李信呵呵一笑。
“老相公此番回京，应当是执掌尚书台，不如这样，我把这勾红涂朱的权柄，转交给尚书台，刑部审出了名单之后，尚书台要杀人我再去杀人，尚书台说放了，我立刻就放了。”
公羊舒苦笑道：“尚书台做下这种谋逆之事，碰到了陛下的底线，到现在尚书台如何能再出面去说这件事？李太傅，死的人已经够多了，点到为止罢。”
“那这样。”
李信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笑着说道：“等刑部审出名单，我先把名单送到老相公府上去，老相公看了给出意见之后，我这个晚辈一概听从，如何？”
公羊舒依旧皱眉摇头。
“有些事太傅能做，老夫做不得，尚书台经此一事，几十年来与天子养成的信任大受折损，非十年时间不可挽回，在此期间，尚书台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要本本分分，再不能犯什么错处。”
老人家长长的叹了口气。
“否则，我大晋读书人的高楼便毁了，天下再无望尚书台拜相而发奋读书之人了。”
“老夫一介老朽，无有李太傅这种力挽狂澜之能，此番进京，也只是想尽残年余力，尽量保住尚书台这座高台，给后辈读书人留下一些登台治天下的希望。”
沈宽等人，毕竟是尚书台的宰辅，他们要废立皇帝，而且还失败了，必然会让皇帝对尚书台留下戒心，亲政之后一定会着手整治尚书台，甚至会改革官制，改变武帝时期定下来的，与读书人共治天下的局面。
老公羊这番话说的情真意切，不过李信倒有些不以为然，他笑着说道：“老相公用不着想这么多，这天下终归是需要读书人来打理的，像我这种丘八，丢进衙门里恐怕连钱也收不上来，更不要说你们读书人的修齐治平了。”
公羊舒摇了摇头。
“太傅过谦了，太傅虽然无有功名，但是心思通透，手段也高明，就算把太傅丢到尚书左仆射的位置上，太傅多半也能做得很好。”
说着老人家上下打量了一眼李信，感慨道：“承德年间的时候，桓相就与老夫说过李太傅，没记错的话那时候李太傅是被派到了西南做监军使，回京奏对之后，桓相就与老夫说，李太傅以后是有大出息的人。”
“当时太傅不过十六七岁年纪，老夫以为怎么样也要二三十年时间，太傅才能够走到一个足够高的位置上，成为桓相口中的大出息，没想到只过了一年，太傅便封侯拜将。”
“到现在也不过十多年时间，太傅就已经是当朝一品，不仅比我这个老头子高，比当年的浩然公还要高了半级。”
浩然公张渠早年在朝为相的时候，身上的头衔是太子少师，从一品。
那年李信被派到西南，回京之后宰相桓楚的确指点过他两句，此时听到这句话，李信心中也有些感慨。
那时候，李信还是刚到这个世界没有多久，对于朝局政事一概不懂，全靠一些小聪明在夹缝里求生存，桓楚当年指点他那几句，让他受益良多。
老公羊见李信失神，知道自己说的话起了用处，他退后两部，对着李信深深作揖。
“李太傅，如今屠刀握在你的手里，老夫拦你不住，但是老夫还是想替那些无辜之人求一求李太傅。”
老人家一揖到地，声音诚恳。
“恳请太傅刀下留情，能不杀的便给留一条活，老朽代他们，谢过太傅大恩。”
李信连忙上前，把这个老前辈搀扶了起来，他也微微叹了口气。
“长安向来敬仰真正的读书人，老相公既如此说了，自当照办。”
“能不杀的我可以不杀，但是当杀之人，也请老相公不要阻拦。”

第二百九十七章 麻烦精
这位老人家是太康天子任命的辅臣之一，却在李信与辅臣起冲突的时候，自愿淡出朝堂，安心回到顿丘老家养老。
要知道，那个位置可是辅臣的位置，而且他还是尚书台的两个辅臣之一，坐上去之后就相当于执掌了一半朝政，这位老公羊能够坐上去，又能淡然走下来，足见他权欲心并不重。
而且他今年已经七十来岁了，既然回了老家，本可以安安心心的在家里养老，但是京城里出了事情，老人家又回到了京城，走进了这个前途不明的漩涡之中。
李信很瞧不起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比谁都肮脏龌龊的读书人，但是不得不承认，承德朝的这几个宰辅，从张渠到桓楚，再到眼前这个在承德朝诸相里并不怎么显眼的公羊舒，都是很值得尊敬的读书人。
两个人在西市街谈了一会儿话之后，就已经到了足够，李信要请这位老人家吃顿饭，被他婉言谢绝。
“太傅的心意，老夫心领了，不过老夫刚到京城，还没有来得及进宫面圣，这会儿要去进宫一趟。”
靖安侯爷愕然点头：“既如此，便不耽搁老相公面圣了，来日得空，我再去老相公府上拜会。”
“老夫恭候太傅大驾。”
说着，这个老人家转身就要上自己那个不起眼的马车，李信亲自把他送上马车，对着老人家笑了笑：“公羊相公此次起复，定然是要执掌尚书台，协助陛下打理朝政的，李信有一件事，要请老相公帮忙。”
公羊舒坐在马车里，缓缓开口：“太傅请说。”
“一年……最多两年之内，朝廷一定要对北疆动兵，这是昭皇帝景皇帝两代天子的夙愿，老相公为相三朝，自然比我这个丘八要清楚。”
“北疆的宇文昭，我与他接触过，这个人十分厉害，最多两年时间他就能一统整个宇文部，到时候再想要有所动作，付出的代价就要成倍增长了。”
公羊舒坐在马车里，缓缓闭上眼睛。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事涉国战，非是老朽这种酸儒可以参与的，太傅是战无不胜的武将。又是陛下的老师，有什么话，直接与陛下说就是。”
李信摇了摇头，无奈一笑：“老相公应该知道，从太康八年开始，不管是谁坐在帝座上，都很难完全信我了。”
公羊舒看着李信，反问道：“太傅可信否？”
靖安侯爷哑然失笑，然后耸了耸肩。
“罢了，你们爱打不打，天下非是我李信的天下，关我屁事。”
“等这次事情结束，我被无数读书人戳着鼻梁痛骂的时候，就上书朝廷辞官，还回永州老家去待着，这个天下随你们折腾去就是。”
说着，他潇洒转身，负手远去了。
坐在马车里的公羊相公，静静的看着李信远去的背影，等李信走远之后，他才幽幽的叹了口气。
“北边有麻烦，南边也有麻烦，谁知道你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
西市街的事情结束之后，李信并没有立刻回家，毕竟现在的靖安侯府，就只有他一个人而已，家人全在永州，回侯府也没有什么事做，他晃晃悠悠走到了秦淮坊，在路边买了几斤糕点还有吃食之后，送到了崔九娘所在的小院子里，与九娘聊了一会儿之后，他才晃晃悠悠的漫步回家。
这个时候，差不多已经是傍晚时分，太阳已经到了正西，眼见就要落下山去。
一辆通体全黑的马车，停在了靖安侯府的正门口，马车旁边笔直的站着羽林卫中郎将谢岱。
李信踱步上前，笑着说道：“今天西市街杀了人之后，就不见谢郎将的影子，怎么，害怕别人认出你来，把你也一顿痛骂？”
李侯爷咧嘴一笑。
“放心，你逃不掉的，我被人骂一句，你谢岱多半也要被人骂一句。”
谢岱满脸苦笑，对着李信连连拱手：“太傅明鉴，下官不是逃了，是被人喊进宫里去了……”
说着，他对李信打了个手势，指了指旁边这辆通体黑色的大马车。
靖安侯爷大皱眉头。
“你不会把他带到我这里来了罢？”
李信往后退了几步，沉声道：“虽然咱们俩也算有些交情，但是你的事情就是你的事情，该带到哪里去带到哪里去。”
说到这里，他又补充了一句：“羽林卫抓人的事情，你随便派个郎将过来接手就成，不用跟我交待，你现在就带着他出宫，回山阴好好歇息几天。”
谢岱对着李信深深作揖，无奈道：“本来这件事情是不该牵扯到太傅，但是今日太后召见，下官与她提了几句太傅，于是太后娘娘便让下官带着……来见太傅。”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着李信，沉声道：“太后娘娘请太傅想办法，给六殿下一世安稳。”
不管是元昭天子，还是这位六殿下，都是谢太后的亲生骨肉，而且说不定太后还要更疼这个小儿子一些，朝廷出了这种事情，她一个妇道人家也不好插手什么，听到谢岱提起李信，自然把希望寄托到了李信头上。
谢岱话音刚落，黑色马车的车帘被掀开，一个脑袋有点大的小朋友从马车里探出头，他看了一眼李信之后，立刻认出了李信是谁，脆生生的开口叫了一声。
“姑父！”
……
因为九公主的关系，不止是谢太后的儿女，太康天子八子四女，见到李信都要叫一声姑父，所以听到了这声姑父之后，李大侯爷无奈的看向了这个天大的麻烦。
“你……先进去歇着，我跟你舅舅说两句话。”
九公主与太康天子感情很好，因此太康朝的时候九公主经常进宫去，这个谢皇后的幼子虽然没有他哥来的勤，但是也曾经来过靖安侯府三四次，自然认得李信，闻言立刻点头，笨手笨脚的从马车里走了下来，然后蹦蹦跳跳的进了靖安侯府。
李侯爷目瞪口呆。
“我是让你进马车里歇着……”
很可惜，这位六皇子跑的很快，直接就跑进了侯府。
李信再回头的时候，脸色已经有些发黑了。
他神色不善的看着谢岱。
“是不是我好心指点了你两句，你就觉得我是个烂好人，可以随意把麻烦带到我家里来？”
“自然不是。”
谢岱连忙摇头，神色复杂地说道：“下官奉命送六殿下去山阴，只是今日天色已晚，不方便赶路，明日一早下官就带六殿下离开。”
“太后娘娘让下官来，只是想请太傅给指条路出来，让六殿下此生能够无有性命之虞……”
“我又不是算命先生。”
靖安侯爷冷笑一声。
“我还想一辈子性命无虞呢，谁能来给我指一条路？”

第二百九十八章 我也是你侄子！
因为有了沈宽等人上书立六皇子的事情发生，所以这个才五六岁的小娃娃，此时就成了一个天大的麻烦，京城里除了李信之外，任何人跟他再有接触，恐怕都会沾染祸事。
哪怕对于李信来说，这也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事。
不过怎么说也算是自己的外侄，既然进了自己家里，而且只住一天，那就没有赶人的道理，旁人惧皇权如虎，现在的李信心里是不怎么怕的。
站在门口毕竟不好说话，说了几句话之后，李信就迈步进了自家的宅子，他没有邀请谢岱，不过谢岱还是厚着脸皮跟进去了。
靖安侯府里，六皇子已经转了一圈，在李信的吩咐下，下人给他安排了一个厢房住，不过这个小家伙并不怎么安生，吵嚷着要找姑父。
没有办法，下人只能带着他朝李信的书房走去。
书房里，靖安侯爷与谢郎将，正在坐着喝茶。
谢岱低头道：“事情差不多与太傅预想的一样，太后娘娘要把六殿下寄养在我家这一枝，不过经过这件事，陛下一定会对六皇子有所戒备，甚至会起敌意，如果哪天这位六殿下出了什么意外，朝廷一定会迁怒到我家……”
有些事情在政治上，就是没有道理的，比如说等元昭天子坐稳了帝位，哪天突然想起沈宽等人要废帝的这件膈应事，便会想到这位六皇子。
当然了，他不太可能明面上对六皇子下手，毕竟这是他同父同母的胞弟，但是京城里有神不知鬼不觉的梅花卫，梅花卫想要杀一个人，或者想要把一个人变聋变哑，或者让他染上重病，都不是什么难事。
而如果六皇子在山阴出了什么事情，帝位上的元昭天子，一定会勃然大怒，然后迁怒一大批人，以显示自己对胞弟的重视。
贼喊捉贼的声音，永远是最大的。
这就是朝堂上的虚伪。
谢岱带着这个六皇子，来到李信家里，一来是给六皇子求一条活路，二来也是给他们一家人求一条活路。
李信喝了口茶水，淡然说道：“担心他死在你家里？”
谢岱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头。
“放心，最近几年死不了的。”
“现在朝廷里忙得很，尚书台因为这场纷乱，积压了不少文书，这段时间天子要跟老公羊一起，把尚书台积压的事情处理干净，再之后他要想法子在禁军之中培植亲信，然后再进一步掌控整个朝堂。”
“这些事情，以当今天子的本事，没有两三年时间是做不完的，这段时间里，他不会把六皇子怎么样的。”
谢岱苦笑道：“太傅，我山阴谢氏也是几百年的世家了，总不能只再活两三年罢？”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李信呵呵一笑：“你们家又不是山阴谢氏，太后父亲那一枝，才是山阴谢氏。”
谢岱沉默了一会儿，随即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瞒太傅，原本应该是我家这一枝做家主的，但是没有办法，那一边出了个皇后……”
李信诧异的看了他一眼。
“听说你们这些世族，最讲究嫡长，没记错的话，令尊似乎是太后娘娘的叔父，而不是伯父。”
谢岱微微低头，开口道：“太傅想当然了，所有的江南世族，包括当初盛极天下的北周世族，但凡是传家两百年以上的，都不可能只立嫡长。”
“家不立贤，无以长久。”
李信哑然一笑：“算了，不与你争这个，山阴谢氏的事情我不清楚，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罢。”
谢岱起身，对着李信恭敬拱手：“请太傅指路。”
“其实也没有什么路好指的。”
李信淡然开口道：“无非是谨慎一些就是了，人带到山阴之后，尽量不要让他结交任何人，成年之前，更不要让他与当地的士绅往来，不要让人知道，你家里住了个皇子。”
“只要你能够尽量不起眼，朝廷很快就会把你忘了。”
“再有就是，如果你送他回山阴之后，还要再回京做官，那就懂事一点，羽林卫的差事主动交出去，这样大家都会放心一些。”
谢岱深深低头：“下官……受教了。”
两个人正在屋里说话的时候，书房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依稀可以听到“姑父”两个字。
然后就有下人在书房门口敲门。
“侯爷，这位公子非要见您，小的就把他带过来了。”
李信坐在椅子上，对着谢岱挥了挥手。
“让他进来。”
谢岱立刻走到书房门口，打开了房门。
一个大脑袋的小朋友，在门口探头探脑的看了看，然后走了进来，直接跪在了李信面前，叩首道：“侄儿给姑父磕头了。”
李信皱了皱眉头，起身把这个孩子扶了起来，开口道：“谁教你的？”
“母后教的。”
孩子看着李信的眼睛，颇有些理直气壮的味道。
“母后说，姑父可以救我性命。”
李信捏了捏他的脸蛋，笑着说道：“又没有人要害你，哪里需要人救你性命了？”
孩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着李信，有些瑟缩地说道：“皇兄……要杀我。”
靖安侯爷皱了皱眉头。
“莫要胡说，陛下是你胞兄，如何要杀你了？”
“那几个老头进宫见母后的时候。”
六皇子拉着李信的袖子，开口道：“那天我也在坤德宫，皇兄看我的眼神，就好像要吃了我一样……”
靖安侯爷沉默了。
几个老头进坤德宫见太后的那天，是要上书废帝，立六皇子，那个时候六皇子就住在宫里，宫中的内卫尽在元昭天子掌握之中，如果天子在惊慌之下，真的动了什么恶念，眼前的这个小朋友可能已经死了。
好在那个时候，元昭天子已经知道了李信要回京的消息，故而没有对自己的胞弟下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手拍了拍六皇子的肩膀，开口道：“放心，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你跟着你舅舅回山阴之后，老老实实的待着，便没有人会害你。”
“可万一有人要害我呢？”
小朋友紧紧的拉着李信的袖子，开口道：“母后让我来这里求姑父，姑父，我也是姑母的侄子，您不能厚此薄彼！”
这孩子现在才六岁，无论如何自己是不可能说出这番话的，但是他偏偏说出来了，很明显是来之前，宫里的那位谢太后教他这么说的。
谢太后就这么两个儿子，自然不会忍心看着小儿子立于危墙之下，而此时京城里有能力保护六皇子的，也就只有李信了。
靖安侯爷无奈一笑，他蹲了下来，瞥眼看了一眼谢岱。
谢岱很知趣的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并且轻轻合上房门。
此时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李信在自己的书桌上翻了一会儿，找出来一块玄黑色的铁牌，牌子上用篆书写着李信两个字。
他蹲了下来，把这块铁牌递在六皇子手里，开口道：“这是早年我刚进羽林卫时候做队副的腰牌，你收着。”
“你去了山阴之后，我会在你身边留个人，觉得有危险了，就让把这块牌子递给他，他知道怎么做。”
靖安侯爷拍了拍这孩子的手，缓缓开口。
“你说的不错，你也是我侄子。”
“无论如何，我尽量保你一条命。”

第二百九十九章 鲜卑的诱惑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有全亮的时候，谢岱就带着六皇子离开了靖安侯府，这时候就连李信也没有起来，等他听到动静披了件衣服走出来的时候，谢岱已经牵着小皇子准备上马车。
六皇子看到李信来了，走到李信面前，跪在地上给李信磕了两个头。
“另一个头是给姑母磕的。”
小皇子爬了起来，对着李信弯身作揖：“要是还有机会相见，侄儿再给姑父磕头。”
李信伸手摸了摸这孩子的脑袋，微微叹了口气：“你还是一辈子待在山阴的好，以后等你长大成人了，我跟你姑母去山阴看你。”
小皇子抹了抹眼泪，转身上车了。
谢太后的两个儿子，大儿子在太康天子的刻意安排下，与靖安侯府很是亲近，他身为太子，甚至每年固定要在靖安侯府住上几个月，但是这个小儿子就不太能够出宫，他今年六岁，也只是来过靖安侯府三四次而已。
他这个时候抹眼泪，自然不是舍不得李信，而是舍不得京城，舍不得坤德宫里的母亲。
要知道，这孩子今年才六岁，而且已经没了父亲，他现在要一个人去人生地不熟的山阴，很有可能要一个人在山阴长大，换作一个普通的孩子，这会儿可能都已经崩溃了。
他能忍到要走的时候再哭，已经很了不起了。
李信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的送了这辆马车两步，然后就转身回家了。
对于天家来说，亲情固然是有的，但是并不是如何重要，在他们眼里，有远远比亲情更重要的东西，所以天子有时候，会显得很寡淡。
面对这种情况，李信懒得去管，也不想去管。
六皇子走后的第二天，朝廷正式下诏书，由致仕归乡的老公羊任尚书右仆射，宰相房子微任中书令，三日之后的大朝会举行廷议，以这两位宰相为核心，选出新一届的尚书台宰辅。
至于辅臣两个字，朝廷里已经没有人敢再提起。
而李大侯爷的工作，也一直没有停止，羽林卫在他的指挥下仍然在抓人，不过因为老公羊的维护，以及元昭天子的施恩，除了第一拨杀了一百多个人以外，后面的人大多就是贬官流放，或者是打进京兆府蹲大牢，严重一些的也不过是发往北疆充军，很少有人再被真正杀头。
总而言之，得罪人的事被李信跟羽林卫干了，尚书台与新天子，做了大好人。
到了一个月之后，西市街一次只砍四五个人的脑袋了，这时候李信也懒得去，就在家里歇着，偶尔去一趟陈国公府，与白发苍苍的陈国公下下棋。
很快，到了元昭元年的腊月下旬。
这个时候，距离沈宽等人作乱，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时间，元昭元年即将进入尾声，沈宽等人带来的动乱，也慢慢平息了下来。
虽然羽林卫还在抓人，但是已经不像一个多月前那样人心惶惶了。
此时，朝局逐渐稳定下来，京城里的诸多势力也慢慢变得老实起来，小皇帝在老公羊的教导下慢慢接触政事，再加上新的尚书台很是得力，政事通畅，眼见元昭朝就要慢慢步入正轨。
这个时候，来自北边鲜卑部的一个使团，差不多四十多个人，带着一百匹骏马，来到了京城。
这些人是来皇都，朝贺新天子的。
使团为首的人名叫宇文荻，是宇文昭的长子。
新朝第一场外事，元昭天子自然颇为看中，他带领百官，在未央宫里接见了这位来自北疆的使臣。
宇文荻恭恭敬敬的跪在未央宫里，对着帝座上的天子叩首。
“臣宇文荻，叩见皇帝陛下。”
这个礼数行完，包括公羊舒在内的一众大臣，个个皱眉。
按理说外邦来使，不应该自称为臣，也不应该卑躬屈膝到这种地步才对。
此时的天子，已经习惯了百官朝拜，倒也没有觉得哪里不对，挥了挥手，开口道：“起身说话罢。”
宇文荻恭恭敬敬的起身，对着元昭天子鞠躬道：“鄙邦地方偏僻，是在前不久才听说了陛下登基，父王知道之后，立刻准备了一百匹骏马作为贺礼，命小臣送到皇都京城里来，献给陛下，为陛下贺。”
说到这里，他又补充了一句：“公母各五十匹。”
一百匹马固然贵重，但是放到京城这么个地方，并不算如何出彩，但是五十对马就大不一样了，大晋马源匮乏，各军之中的战马都不是很好，有了这些马就可以作为种马，改良大晋战马的质量。
元昭天子虽然年纪不大，但是他从小被当做储君培养，还是很明白战马的重要性的，闻言点了点头，开口道：“贵部有心了。”
宇文荻深呼吸了一口气，跪在地上：“陛下，小臣临来京城之前，父王还有一个嘱托，要小臣请示大晋天子。”
元昭天子皱了皱眉头：“你说。”
宇文荻恭敬开口：“陛下，自四十余年开始，我鲜卑各部四分五裂，互相征伐不说，还难以管辖，以至于还有一些歹人，在大晋北疆劫掠百姓，祸害民生，以至于两相不合，误会频频。”
“父王一直想一统北边的鲜卑诸部，安心牧马放羊，替大晋拱卫北疆，两邦永相交好，无奈一直难成心愿，天可怜见，前不久赫兰部首领愿意与老父和谈，如今北疆鲜卑部终于要再次一统。”
“小臣恳请陛下，赐予我鲜卑部王号，从此北疆鲜卑部，永为大晋藩属，年年上贡骏马肥羊，世代侍奉宗主！”
这番话，还是非常诱惑的，要知道北疆不止鲜卑部这么一支外族，鲜卑还是北周的时候，北边还有羌族，匈奴这些强横的种族，至今仍然存在在更北边，如果鲜卑宇文部向大晋俯首称臣，又愿意做大晋的藩屏，替大晋拱卫边疆，那么蓟州城与云州城的两部看守国门的兵马虽然不用撤掉，但是也可以压力大减。
更重要的是，北边暂时没有隐患的话，朝廷就可以把精力全部放在西南，专心解决西南的问题了。
元昭天子坐在帝位上，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转头看向公羊舒：“老相国如何看？”
公羊舒捋了捋自己花白的胡须，开口道：“陛下，老臣以为此种国之大事，急不得，需要慢慢商议，可以让这位鲜卑部的使臣先在京城住下来，等朝廷商量出结果了，再给他答复。”
天子点了点头，看向宇文荻，沉声道：“贵使先去大通会馆歇着，等朕与众卿家商议出结果了，再派人通知贵使。”

第三百章 非臣无信
这些宇文部的使者，意图是非常明显的，他们也知道自己需要时间发育，于是乎就带了礼物，摆出一副卑微的姿态，来到京城里，对大晋的天子卑躬屈膝。
目的很简单，就是要争取到一个大晋臣子的名分，这样你天朝上国，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没有理由对自己的藩属邦国动手。
而宇文部却是可以随时撕毁合同的。
这一招听起来有些天真，但是却非常有用，不管哪朝哪代，都讲究礼仪二字，一般只要你愿意低头朝贡，给足朝廷面子，朝廷不仅会“赐”给你很多东西，还会给你提供保护。
历朝历代，有些小国用这一招，从诸夏王朝手里拿走了不少东西。
说白了，就是好面子。
你向我俯首称臣，认我做爹，我就承认你的地位，而且还会出兵保护你，以后世代交好，为兄弟之邦，父子之邦。
这是礼仪之邦的优点，也是礼仪之邦的缺点。
正因为这种习惯，很多时候打蛇不死，而且有些皇帝真的会为了自己的面子，对藩属国尽心尽力，空耗国力。
对于宇文荻的请求，元昭天子犹豫了。
李信曾经让他准备北征，不止一次的对他说明鲜卑宇文部的隐患，但是眼下宇文部已经派遣使臣，对大晋俯首称臣了。
退朝之后，天子在未央宫里，与公羊舒等人商议了片刻，几位宰相的意见，大多是接受宇文部的朝贡，承认他们的王爵，这样一来，大晋北疆从此安稳，再也没有外敌之忧。
元昭天子听了几位宰辅的话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自己还要考虑考虑，几位宰辅回尚书台之后，天子一个人思索许久，最终还是派了萧怀，去靖安侯府请李信进宫。
萧怀做事干练，只一个时辰，就把李信请到了宫里，这个时候差不多已经是中午，未央宫偏殿里摆了一桌子饭食，李信走进来之后，还来不及行礼，天子就走过去，拉着李信的袖子，笑着说道：“没有外人，老师就不用行礼了，朕许久没有去靖安侯府吃饭了，今日与老师一起吃个饭。”
靖安侯爷微微一笑，顺着天子在桌子旁边坐了下来，师徒两个人隔桌对坐，一如当年太康天子与李信在未央宫里喝酒吃饭一样。
坐下来之后，天子还没有说话，李信就开口问道：“陛下召臣来，是要说鲜卑使臣的事情罢？”
天子笑着说道：“老师虽然不上朝，朝廷里的事情却瞒不过老师。”
“这么大的事情，多少有所耳闻。”
当着天子的面，李信自然不会说自己跟朝堂里某个人什么关系，缓缓开口说道：“陛下可是要问臣，对此有何看法？”
元昭天子叹了口气，开口道：“朕知道老师的意思，老师向来是朝中主战派，先帝在时，老师就曾经带兵北征过，镇北军还大败了鲜卑宇文部，立下大功。”
说到这里，天子抬头看了一眼李信，有些迟疑地说道：“只是今日鲜卑宇文部的使臣，在未央宫里颇为谦恭，朝堂里的官员都看在了眼里，他们已经对我大晋俯首称臣，这个时候如果我们不由分说，就对北疆动兵，恐怕会被人说是穷兵黩武。”
靖安侯爷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了笑：“那陛下的意思是？”
元昭天子摸不清楚李信到底是个什么想法，闻言犹豫了一番，开口道：“朕的意思是……总不好师出无名，眼下北疆有镇北军与云州军看守门户，也不太会出什么岔子，鲜卑部既然要对我大晋年年朝贡，那不入等他们犯了错处，再对北疆用兵不迟。”
靖安侯爷抚掌微笑：“陛下英明。”
“如此一来，与大晋对峙了几十年的宇文诸部，终于在陛下的元昭朝彻底归顺朝廷，以后史官记下此事，也会说大晋在元昭一朝大兴。”
“能逼得当年强盛的北周，对大晋年年朝贡，足见陛下之神武。”
元昭天子脸色有些发红，他支吾着说道：“老师有话直说就是，朕……也不是不想打仗，只是考虑社稷民生，不忍再动刀兵。”
“那就不动了。”
靖安侯爷淡然一笑：“臣刚才也说了，陛下英明，北疆的鲜卑宇文部，既然对我大晋俯首称臣了，那自然没有再北征的理由，宇文昭有一个女儿，叫做宇文雀，太康九年就到京城里来要与天家和亲，这件事情礼部应该知情，等陛下守满孝期，就娶了这个宇文昭的女儿为妃，两家人世代交好不说，给宇文昭的这个王爵，也顺理成章，到时候大晋北疆永远安宁，再也没有刀兵之祸了。”
元昭天子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从矮桌旁边站了起来，对着李信深深作揖：“老师，朕知道你心里不舒服，朕也不会因为宇文部的一百匹马，就对他们放下戒心，然而此时朕亲政不久，也需要一些好看一些的政绩声望，因此此时，朕……想应承下来。”
“老师放心，此是缓兵之计而已。”
元昭天子神情坚毅，沉声道：“无论如何，北疆的隐患，一定会在元昭一朝彻底解决，朕绝不会遗祸于后人。”
对于天子的这个态度，李信并不怎么吃惊。
一个刚登基一年的皇帝，心里想的最多的就是安稳，然后慢慢完成权力过渡，这种别人跑过来拼命往他脸上贴金的事情，哪怕是太康天子放到这个位置上，也不会拒绝。
况且，大晋不止只有北边，见识了天雷的厉害之后，元昭天子很难不对西南保持警惕。
李信缓缓吐出一口气，也从桌子旁边站了起来，他对着元昭天子拱了拱手，深深低头。
“先帝临终前，臣曾经应承过他，有机会一定替大晋扫清北疆宇文诸部的隐患，如今臣与朝廷都已经做好了准备，臣随时可以北上。”
“是陛下不愿北征，非是臣言而无信。”
说罢，李信对着天子行礼道：“陛下，今天这顿饭，臣是吃不下去了，臣先告辞。”
元昭天子抬了抬手，想要挽留李信，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弯身对着李信行礼。
“朕也是事出无奈，请老师体谅。”

第三百零一章 院是人非
离开未央宫之后，李信一路步行，走出了永安门，并没有上自己的马车，而是一路走到了永乐坊，最后在陈国公府的正门停了下来，也不通报，就这么迈步走了进去。
国公府的下人大多都认得他，见到他来了之后，都低头向他问好。
“侯爷来了。”
扔到几个眼熟的老人，李信也会微微低头，向他们致意。
很快，李信就到了陈国公府的后院，他轻车熟路的走到了叶晟叶老头先前住的小院子门口，院子门并没有锁上，轻轻一推就可以推的开，不过国公府一般没有人敢进去而已。
李信伸手推开院子的门，左右看了看这个极其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院子，还有院子墙角摆满的酒坛，微微叹了口气之后，迈步走到院子里的凉亭下面。
凉亭下面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石桌上刻着楚河汉界的象棋棋盘，桌子旁边还有一个木制的棋盒。
这是李信早年与叶晟下棋的地方，叶老头被李信教会下棋之后，虽然棋品不太好，但是很是痴迷，三天两头拉着李信在这个亭子下面下棋，那些年时间里，李大侯爷没有少在这里挨揍。
他坐在其中一个石凳上，默默打开桌子下面的棋盒，取出里面的棋子，一点一点的摆在了棋桌上。
等到他把两面的棋子都摆完之后，一个穿着一身青色棉袄的老人，缓缓坐在了李信对面。
他微微有些失神，抬头看了对面的老人一眼，恍惚间还以为是叶老头重新坐在了自己对面。
对面的陈国公伸手拈起一颗卒，往前进了一步，然后开口道：“怎么，进宫一趟，心情不好了？”
今日朝堂上鲜卑宇文部进京朝贡天子的事情，还是叶鸣让人通知李信的，后来李信被叫进宫里去，这位叶大将军自然也是知道的。
李信也挪动棋子，然后缓缓的叹了口气：“此时此刻，我才多少明白了一点叶师当年为什么会离开朝堂，躲在这个小院子里，一躲就是几十年。”
“此时我要不是身后还有一大帮人要照顾，也想躲进家里去，再也不过问朝堂上的事情，随他们怎么折腾去，反正有这么大的家业在，不管怎么折腾，我闭眼之前也不太可能亡国。”
叶鸣眯了眯眼睛：“陛下要给鲜卑宇文部封王了，是不是？”
李信无奈的摇了摇头。
“多半是跟老公羊他们已经商量好了，叫我进宫去也就是打个招呼，安抚安抚我这个出了名的主战派，原本以为老公羊主政尚书台，可以让我舒心一些，不成想这些文官都是一路货色，着实让人气闷。”
“读书人都是这样的。”
叶大将军虽然喜欢读书，但是也做了一辈子武将，深有同感，开口道：“张口穷兵，闭口黩武，似乎在他们眼里，只要捧着圣贤书与人为善，便不会有人来生事一样。”
“真有了什么事情，他们又一个个的不顶用了，且不说是他公羊舒了，就是张渠桓楚在，也是这个德行，脱不了这个读书人的模子。”
说到这里，叶国公看向李信，淡然道：“不过这件事应该难不倒你李长安才对，你要是想要坏了这次的朝贡，只是举手之间。”
宇文部的使臣就在京城，住在大通会馆里，对于李信来说，想要对他们下手太简单了，哪怕不动用官方的力量，李信也可以轻而易举的让这个宇文昭的儿子死在京城。
再不然，北疆那边也大有文章可以作，让人扮成鲜卑部的人冲击一次蓟门关，朝廷就不得不跟鲜卑宇文部再次对立了。
靖安侯爷吃掉了叶鸣的一颗子，闷声道：“这天下，是他们姬家的天下，姬家人都不着急，愿意在外面养下这个祸患，咱们这些外人就没必要上蹿下跳的干着急了。”
“长安你可不算是外人。”
叶鸣眯着眼睛，笑道：“你是姬家的女婿，细究起来，算是半个宗室。”
李信翻了个白眼。
“先帝的四皇子，还是师兄的外孙呢，这种都没有用处，不提也罢。”
“倒是师兄的那个外孙。”
李信走了一步棋，然后低眉道：“早知道是今天这个局势，还不如当初就把师兄的外孙捧到帝座上去，这时候还能舒心一些。”
“可不要胡说八道。”
叶鸣皱了皱眉头，沉声道：“叶家与德妃娘娘基本没有联系，我至今只见过四皇子一面，如何能牵扯的到关系？”
不像李信对于皇权大大咧咧的态度，叶家在这方面还是很谨慎的，此时棋盘上叶鸣的局势已经落入下风，他一边思索，一边开口道：“北疆的事情，你打算就这么收手了，不像是你李大侯爷的性格啊。”
“本来也就不关我事。”
李信又吃掉了叶鸣一颗炮，淡然道：“我是禁军的将军，北边的镇北军与云州军，与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不打便不打，我老老实实的在京城做我的禁军将军，只是叶茂那小子没有军功，恐怕暂代大将军的代字，要持续很久了。”
叶鸣沉默了一会儿，淡淡的开口道：“长安你要是不方便动手，事情叶家可以去做，明天一早，那个宇文部的使者，就会死在大通会馆。”
“没有用处的。”
李信淡淡地说道：“现在是宇文部不想打，宇文昭才派了儿子过来，以宇文昭那个性格，他只要想忍，莫说死了一个儿子，就是死六七个，他也不会因为这个与大晋动兵，说不定还会借此勒索朝廷一笔。”
“此时的关键，不在于这些鲜卑使臣死不死，而是龙椅上的那位不想与北疆起战端，这才是最要命之处。”
棋盘上，叶鸣全面落入下风，棋子一个接一个死在李信手里，叶大将军皱了皱眉头，不再看向棋盘，而是抬头看着李信。
“那长安你就这么放弃了？”
“不然还能怎么办？”
“总不能我现在跑到北疆去，把宇文诸部给灭了，再回京禀告天子罢？”
叶鸣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这个时候，需要种家开口说话。”
“你已经在天子面前表了态，只要我叶家与种家同时表态，朝廷与鲜卑诸部就不可能会和解，种家的种武就在京城……”
“算了罢。”
“你我两家有叶师的情分在，互相来往还没有太大的关系，要是再带上一个种家，朝廷估计会觉得咱们武人要聚兵谋反了。”
武将扎堆，本就是大忌，叶晟死了之后，李信就很少来陈国公府了，这就是其中的原因之一。
叶国公深深皱眉。
“那……长安你，不打了？”

第三百零二章 五五开
“朝廷不愿意打了，我能有什么办法。”
李信漫不经心的走了一步棋，无奈地说道：“总不能我偷偷摸摸跑到北疆去，领着叶茂去跟宇文家的人拼命罢？且不说十万镇北军，能不能打得赢宇文部，就算打得赢，没有朝廷后勤补给，最多两个月，饭都没得吃了。”
“天子与那些读书人，显然已经商量好了，事已至此，我也不想再跟他们吵什么，他们爱怎么办怎么办。”
说到这里，靖安侯爷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吐了一口气：“可惜的是，北疆这一大份军功，本来足够让叶茂坐稳大将军的位置，镇北军闲置下来，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这时候，棋局上李信已经大占上风，再下下去最多五六个回合，叶鸣的将就再也没有生路，叶大将军默不作声，把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盒里，咳嗽了一声：“只顾着与长安说话，家里的饭做好好一会儿了，长安应该也还没有吃罢，咱们兄弟两个人边吃边说。”
说着，他就开始收拢棋子。
叶家人赖皮惯了，早年叶老头就是这个德行，李信也不在意，哑然一笑：“师兄与叶师虽然看起来不太像，但是骨子里还真是一模一样。”
叶大将军恍若不觉，自顾自的把棋子收进棋盒里。
他一边收棋，一边说道：“昨天老四寄回来的信，送到我这里了。”
叶大将军抬头看了李信一眼，微微叹了口气：“老四说，西南的军队主动出剑阁，甚至一度开到了汉中城下启衅，双方先锋交手之后，汉中军大败。”
他把最后一颗棋子放在了棋盒里，缓缓说道：“你在西南的家业，已经远超李知节李慎父子二人，接下来，你到底要做到何种地步？”
李信也帮着收拢棋子，他淡淡地说道：“西南主动与朝廷交手，目的不是为了造反，而是要保证小弟在京城里的安全，毕竟在那些大臣还有皇帝心中，我现在算是半个反贼，他们要是脑子一热把我砍了，我到哪里找地方说理去？”
“可是这样下去，你迟早会走上李慎的老路。”
叶鸣皱了皱眉头：“偌大的平南侯府，已经灰飞烟灭了，有这种前车之鉴在，长安你不应该再重蹈覆辙。”
李信把最后一个“帅”，放进了棋盒里，然后抬头看向叶鸣，微微一笑：“那这样，师兄与我合力，把天子从这个位置上拉下来，把四皇子扶上去，到时候天子就成了自己人，也就不会再起什么争端了。”
陈国公府，是绝对安全的地方，尤其是这个小院子，是叶晟住了四十多年的地方，这里无论说什么话，都不用担心传到外面去，因此李信才会这么直言不讳。
叶鸣听了，也只是微微皱眉。
“当今的天子，与你就不是一家人了？”
“他是你的侄子，还是你的学生，论关系比四皇子跟你还要亲近许多，还不是一样对你严加戒备？”
“西南的兵力一日不散，不管是谁做到那个位置上，跟你的关系都好不了，这不是谁做皇帝的问题。”
叶大将军眯了眯眼睛，沉声道：“是你李长安，要跟那把椅子过不去。”
说到这里，叶鸣起身，走到小院子门口，吩咐了下人几句，然后重新坐在了李信对面。
“我已经让周伯驱散了所有下人，现在这个院子十丈之内，再没有第三个人，为兄与你说几句见不得人的话。”
李信本来想站起来的，但是听到叶鸣这话，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开口道：“师兄请说。”
“你要做皇帝么？”
叶鸣神色郑重。
李信愣了愣，然后笑着说道：“师兄不是已经问过这个问题了么，怎么又问了一次？”
“这次与上一次不一样。”
叶大将军声音低沉。
“上一次为兄觉得你即便有反心，也没有能力，但是昨天收到老四的书信之后，为兄的看法就不一样了。”
“昨天晚上，我一夜都没有合眼，详细算了算你现在与朝廷究竟还差多少。”
叶鸣闭上眼睛，缓缓说道：“原本在我看来，你在西南的那点家业虽然不少，但是也就是第二个平南侯府而已，充其量也就抵得上半个京畿禁军，即便可以守住蜀郡，也出不得剑门关，成不了大事。”
“但是这一次，你在西南的军队，轻而易举的就打赢了老四手底下的汉中军，老四在信里说了，与西南军交手的，是正儿八经的禁军，不是汉中的驻军。”
“为兄详细算了算。”
“西南三十一州府，按照太康八年的人口来算，差不多有百万户，再加上那些山里的人，恐怕有八九百万人。”
“西南现在已经不对朝廷纳赋，自成一国，有赵嘉帮你打理西南，可以养起来二十万以上的兵马，强征兵的话，可以更多。”
“你弄出来的那个天雷，老四信里也详细与我说了，虽然杀伤不了人命，但是在冲阵的时候极为好用，两军对阵，其中一方阵型只要散了，另一方就立刻会占到上风，甚至大胜。”
“我估算了一下，如果你的西南能弄出十五万以上的兵马，粮草充足，那种天雷也足够多的话，只这十五万人，就有可能打掉京畿两营禁军。”
“况且你还是京畿禁军右营的将军，如果打到京城城下，你也不用跟右营打到底，只要胜个几场，你在右营的旧部可能就会跟着你。”
李信对着叶鸣眨了眨眼睛，笑着说道：“师兄忘了，大晋不止只有禁军，还有边军以及各地驻军，假设西南真的造反了，他们来京城勤王，不也一样是死路一条？”
“随便找一个宗室做大旗，就可以让各地驻军隔岸观火了。”
叶鸣淡淡的看了李信一眼：“比如说你前几天留在家里住了一天的六皇子。”
靖安侯爷笑着问道：“那边军呢？”
“叶家不太可能跟你在这种事情上为难，因此为兄在估算的时候，把镇北军从中剔了出去，剩下了无非就是吐蕃边界的五万驻军，与云州的十万种家军。”
“吐蕃边境的驻军，不是什么大问题，至于种家军，你只要与宇文昭联系联系，就可以轻而易举的拖住他们，让他们动弹不得。”
说到这里，叶鸣闭上了眼睛，缓缓说道：“我带兵与父亲带兵大不一样，父亲带兵讲究一个勇字，而我则是喜欢推演战局，昨夜我在房中推演了整整一宿，假如西南起兵造反，胜算不低。”
“至少有三四成希望。”
说到这里，叶鸣睁开眼睛，沉声道：“如果叶家参与就去，就有五六成甚至更高的把握。”
李太傅眨了眨眼睛，笑道：“叶家家大业大，师兄又生性谨慎，不会在这种事情上下场的。”
“可是我活不了多久了。”
叶大将军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
“我死了，叶茂那小子，一定会带着叶家下场。”

第三百零三章 究竟意难平
要不要造反，这个问题是最近几年，李信一直在考虑的问题。
以他领先这个世界近千年的知识，再加上十来年时间积攒下来的家底，这个时候如果一心一意要造反，其实是有很大机会的，以西南为根据地慢慢打出剑门关，顺利的话五六年，不顺利的话十几二十年，就能慢慢颠覆大晋王朝。
他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是远远没有现在这个心思的，那个时候的他甚至只想给自己寻一个活路，带着小小过的舒服一些。
这些年，随着身份更迭，他的心思也在一点一点的转变，一直到今年年初，他上书请天子废宰辅亲政，天子摇头拒绝的时候，李信才终于明白，自己与皇权之间的矛盾，已经不可能缓解了。
他在离开西南的时候，与沐英说，此次进京要一劳永逸，解决与朝廷之间的矛盾，那个时候他就已经下定决心，要做一些自己应做之事。
面对叶大将军的发问，李信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就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师兄觉得，我应该如何做？”
“很简单。”
叶鸣两只手都揣在袖子里，开口道：“摆在你面前的一共有两条路，第一条就是你此时交出天雷的方子，然后撒手不管西南的事情，最好让西南对朝廷投诚，你本人与大长公主，躲进京城的靖安侯府里，像我父一样，几十年闭门不出。”
“从此之后，外界的一切跟你没有关系，不管是西南沐家那些人的生死，还是他们的前程你都不要过问，躲在侯府里，两耳不闻窗外事，安心享受太平。”
这其实就是陈国公叶晟当年的做法。
那时候他从北周国都得胜还朝，强势多疑的武皇帝依旧在位，叶晟为了避祸，也为了保证自己麾下兄弟的安全，主动交出了自己手里的所有兵权，乖乖躲在自己的陈国公府里，虽然挂了一个大都督府右都督的名号，但是真的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甚少见人。
甚至当年跟着叶晟一起北征的旧部，受到朝廷的打压排挤的时候，他也只能两耳不闻窗外事，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李信的另一个老师王钟就是叶晟北征旧部，他入羽林卫就是校尉，在羽林卫干了三十年，仍然只是一个校尉。
所以在叶老头八十寿宴的时候，王钟带了十七个老兄弟来陈国公府看他，叶老头才会这么高兴，没过两天，就撒手人寰了。
几十年来，这位叶帅心里一直有愧，那天之后，他觉得自己的老兄弟们还惦记着他，并且没有怪他，他才安心的闭上了眼。
叶鸣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只是这样做之后，不管是你在西南的兄弟们死了，还是你与大长公主将来出了什么事情，都不能怪罪谁，毕竟路是自己选的。”
李信勉强咧了咧嘴。
“叶师当年的旧部，死了没有？”
“死了啊。”
“当年我父交割兵权，跟着他打仗的老兄弟，大多都跟着一起交了权，然后入朝为官，北征之后十年时间，我父麾下十五个大将，甚少有好下场。”
叶大将军坐了下来，面无表情：“我父阵前先锋侯勇，立功无数，回京之后只是一个终身侯爵，他的儿子侯敬德，到四十岁也只是一个羽林卫左郎将。”
“我叶家的老四，也只是羽林卫中郎将。”
“北征之后，叶家与我父当年的旧部，被两代皇帝打压，所以才有你看到的那个名声极大，权力极小的陈国公。”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李信，淡然道：“如果不是你李长安，侯敬德家里再到下一代人，就要家道中落，多半也就是在羽林卫当差的命，我叶家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在我之后，叶茂或许可以袭爵，但是绝不可能再去镇北军做大将军。”
“老四估计一辈子也就是个四品三品的将军，再到下一代人也就差不多了。”
“是你突然闯进了京城的乱局之中，把这一切突然打乱，你带着当年的魏王殿下，改变了这种局面，也是你的出现，让父亲看到了一些转机。”
说到这里，叶大将军淡淡的看了李信一眼。
“要不然，那时候才十六七岁的你，如何就能说动我父亲把叶家押进那场凶险的夺嫡之中，靠种玄通的配剑么？”
叶鸣不屑一笑：“种玄通见到我家老父，也是要磕头的。”
短短几句话，李信听得冷汗涔涔。
十几年前那场夺嫡，到现在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了，李信只记得自己左右逢源，帮着魏王府拉到了侯敬德与叶家两大臂助，从而帮着魏王殿下，在那场夺嫡乱局之中成为黑马，脱颖而出。
其后几年时间，李信回想起那场夺嫡，还不免有些洋洋自得。
直到这个时候，听到了叶鸣的这番话，他才明白了当年自己到底有多么走运！
那个时候，是叶家，或者说叶家一系被打压到了极处，如果他们再不有所动作，到了下一代人，便会失掉将门的身份，然后慢慢消失在大晋的权力核心之中。
而这个时候，李信带着魏王殿下入场，恰逢其会的赶上了。
于是乎，叶老头把宝押在了魏王殿下身上，这才有了后来的壬辰宫变，有了从龙三功臣，有了叶家与侯家的再次崛起！
想到这里，李信伸手擦了擦自己额头的汗水，苦笑道：“师兄这么一说，小弟才蓦然惊醒，十多年前不是我穿针引线，只是恰逢其会的赶上了……”
“若非是这个运气，小弟此时，恐怕尸骨都已经化了……”
“那个时候，长安你才十六七岁，能有那份胆气，已经很了不得了。”
“壬辰宫变之后，叶家与侯家，包括当年北征一系，就都有了一点起色，老爷子十分高兴，也十分感谢你。”
“这才有了之后，老爷子认下你这个弟子的事。”
叶鸣看了李信一眼，淡然道：“不然以长安你的年纪，只能屈尊给为兄做学生了。”
靖安侯爷坐在叶鸣对面，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师兄一番话，当年的局势便豁然开朗了，那时候小弟还是个孩子，差叶师太多了。”
他苦笑一声。
“估计那时候我在叶师面前的侃侃而谈，在他眼里也如孩童一般可笑。”
“老爷子很喜欢你。”
叶鸣缓缓说道：“太康初年我还在蓟门关做大将军，老爷子给我写了好几封信，每封信里都有提起长安你的姓名。”
说到这里，叶鸣叹了口气。
“说起来，这十多年里，还是长安你在老爷子面前尽孝的多，我们这些做儿子的，都比不过你。”
提起已故的恩师，李信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
叶大将军用手敲了敲桌子，继续说道：“走第一条路，最好的情况大概也就是老爷子那样，即便如此，老爷子心中还是有些意气难平，几十年来酗酒成瘾。”
叶鸣缓缓吐出一口气：“他老人家当年在军中的时候，是不怎么喝酒的。”
叶晟生前，脾气暴躁，一爱喝酒，二喜打人，现在想起来，的确是因为心中意难平。
靖安侯爷微微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道：“所以……”
“师兄想让我选第二条路？”

第三百零四章 贵使无恙罢？
“这要看你如何想，如果你不愿意像我父亲那样，躲起来过一辈子，就要准备去好走第二条路。”
“最高处的那个位置，只能容得下一个人，你如果要去走，就要干脆一些，像这样拖沓，到最后害人害己。”
李信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开口道：“师兄的教诲，小弟记在心里了。”
“算不上什么教诲。”
叶鸣笑了笑：“只是看了父亲这些年的经历，有感而发而已，老实说我心里并不希望有人造反，毕竟兵祸一起，不管鹿死谁手，受苦的都是平民百姓，但是事到如今，你已经到了只剩下这两个选择的地步了。”
李信点了点头。
“师兄说的是。”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老实说，原本小弟也没有什么太大的野心，也不知道因为什么，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但是如师兄所说，事到如今，既然已经走到了这里，就应该担起身上应该担负的责任。”
叶鸣看了李信一眼，开口问道：“要我送你出京么？”
西南如果要造反，李信是肯定不能留在京城的，他总不能在敌人的大本营里面，指挥反贼作乱。
靖安侯爷微微摇头，开口道：“现在还不是离开京城的时候，况且这个时候我留在京城里么不会有什么危险，等合适的机会，小弟会离开京城的。”
“那就由你自己看着办罢。”
叶大将军笑了笑，拉着李信的衣袖说道：“家里的饭做好好一会儿了，我们兄弟这么些年，还没有怎么一起喝过酒，今天好好喝一顿。”
靖安侯爷欣然点头。
“恭敬不如从命。”
师兄弟两个人，在陈国公府里好好的喝了一顿酒，叶鸣的酒量并不怎么好，酒过三巡，他已经满脸红晕，相比较之下，李信就要好得多，他让人扶着叶鸣去休息，然后迈步离开了陈国公府。
国公府门口，靖安侯府的马车已经等待许久，李信刚到靖安侯府门口，就看到一个身着紫色衣裳的年轻人，在侯府门口等着。
李信走下马车，看到了这个年轻人腰间挎着的弯刀，就大概猜到了这人是谁。
鲜卑人立国北周之后，进行了大规模的汉化，后来的鲜卑人服色已经与汉人没有什么分别，尤其是鲜卑人里的贵族，过的比汉人还要讲究一些。
腰间佩戴的弯刀，可以说是他们鲜卑人身份唯一的象征了。
李信负手走上去，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年轻人，淡然问道：“宇文荻？”
宇文荻从来没有见过李信，却被李信直接叫出名字，他先是抬头看了一眼李信，然后认出了李信身上穿着的大晋官服，连忙退后两步，对着李信恭敬低头：“鲜卑宇文荻，见过李太傅。”
李信面色平静：“贵使不是应该在礼部的会馆里么，怎么跑到我家门口来了？”
“是这样。”
宇文荻躬身道：“临来京城之前，家父曾经吩咐过小侄，来到京城之后，一定要到太傅府上拜见，父亲说太傅是大晋一等一的英雄，让他很是钦佩。”
“小侄在北边，也多有听闻太傅大名，今日见了面才知道，太傅原来如此年轻。”
“这般年纪，就有这种成就，真是让人佩服的五体投地……”
一番彩虹屁之后，宇文荻从袖子里取出一份礼单，两只手捧在手上，恭声道：“家父说他有幸与太傅见过，算是半个朋友，让小侄带了点礼物来，送给太傅。”
宇文荻今年已经二十二岁了，而李信也就是二十七八岁而已，两个人年纪并没有差到哪里去，甚至可以说是同龄人，而这个宇文部的小王子，一口一个小侄，态度放的非常之低。
李信从他手里接过这份礼单，简单瞥了一眼，看到大多都是一些羊皮牛皮之类，草原上盛产的东西。
不过看到最后一项的时候，李信意外的看了宇文荻一眼。
“四十匹凉州大马，宇文天王好大的手笔，没记错的话，宇文部给朝廷也就是一百匹而已。”
他合上礼单，随手扔回了宇文荻手中，面色平静：“贵部的心意，本官心领了，但是东西我是要不得的，否则还不得被人说是里通外国？”
宇文荻向前走了两步，压低了声音。
“太傅，这些马可都是上好的种马，有公有母，太傅在京城不方便收，小侄可以让人绕道送到西南去……”
李信这才皱了皱眉头：“西南与本官有什么关系？”
宇文荻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其实早在太康八年，李信因为西南的事情被太康天子下狱之后，他跟西南之间的关联，就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如今已经快到元昭二年，两年多的时间过去，京城朝廷里也不是密不透风，北边的宇文昭，知道一些朝廷里的情况，很正常。
没道理朝廷可以探听宇文部的消息，宇文部不能探听朝廷的消息。
靖安侯爷眯了眯眼睛，淡然道：“贵使这些东西，本官不要，你还是带回去罢。”
宇文荻态度十分谦恭，他低头道：“家父与太傅会面之后，对太傅一直很欣赏，心心念念想要再见太傅一面，这些礼物也只是略微表达一些我鲜卑部对太傅的敬意，绝无其他意思，请太傅不要多心。”
“敬意我收下了，东西拿走。”
李太傅冷冷一笑：“宇文昭在京城里给我送这些，怕不是盼着我死在京城里。”
“他如果要见我，让他来京城里见我就是。”
宇文荻勉强一笑。
“等朝廷正式的敕封下来，父亲就会进京谢恩，到时候他老人家一定会来见侯爷一面的。”
李信面露不屑，撇了撇嘴，负手走进自家的侯府。
宇文荻恭敬低头，等李信走远之后，他才抬头看了一眼高大堂皇的靖安侯府大门。
目光里满是野心。
他们这一枝宇文，是北周宇文氏的皇族，数十年前的北周皇城里，他们也都是穷奢极欲的人家，论富贵半点不输大晋京城，甚至犹有过之。
但是如今，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却住在了帐篷里！
想到这里，宇文荻深呼吸了一口气，转身离开了靖安侯府大门，他刚走出这个巷子没有多远，一队红衣内卫，在内侍监萧怀的带领下，立刻把宇文荻围了起来。
宇文小王子脸色微变，对着萧怀拱手道：“这位公公，这是何意？”
萧怀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宇文荻，然后伸手摸了摸，神情有些古怪：“贵使你……身体无恙罢？”
宇文荻有些不解：“我自然无恙，公公……此话何意？”
萧怀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连忙拉着他，朝着远处走去。
“无碍就好，无碍就好。”
他自然不会告诉宇文荻，那位李太傅虽然看起来温文尔雅，但是随时有可能……一刀把他砍了……

第三百零五章 告老
天子心里很清楚，自己的老师很不喜欢朝廷与鲜卑和解，更不希望朝廷给鲜卑部封王，因此很有可能做出一些过激的事情。
比如说一刀把这个鲜卑部的小王子给杀了，这样一来，朝廷与宇文部之间，自然就会再启战端。
这种事，李信是绝对做的出来的。
太康八年的时候，太康天子召西南的李兴进京，安排在柳树坊里，结果天子还没有来得及见到李兴，李兴就被靖安侯爷直接提着刀杀了。
这件事情，先帝与元昭天子提过不止一次，反复说过李信的果决性格。
这个时候，如果李信真的挥刀把宇文荻给杀了，那也是这位靖安侯爷正常的做事风格，毕竟他都敢在大理寺大牢里，一刀把当朝的左相给杀了，一个异邦的小王子，杀起来估计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所以，当天子听说这位小王子主动去了靖安侯府之后，吓得不轻，连忙派萧怀去把宇文荻带回会馆。
其实换作是两年前或者三年前的李信，多半还真的会一刀把这个宇文荻杀了，然后强势掀起与宇文部的战事，但是现在他对朝廷有些失望，懒得尽心尽力的去替朝廷做事了。
没必要再去背这个黑锅。
……
时间慢慢流动。
转眼间，就到了元昭元年的年关，新天子在未央宫里宴请的文武百官，文武百官也对着天子歌功颂德，京城上下一片歌舞升平，仿佛先前的动乱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不过，这场宴请百官的宴会上，靖安侯李信告了病假，并没有来。
坐在主位上的元昭天子，看了看留给李信的位置空缺，微微皱了皱眉头。
元昭二年腊月初七，天子终于把宫里宫外的事情忙的差不多了，抽出了空闲准备出宫一趟，去靖安侯府看一看。
这个时候谢岱也从山阴回到了京城，不过他还没有来得及交割羽林卫的事务，仍旧暂领羽林卫。
于是天子带着一队内卫，又让谢岱带了一个校尉营暗中保护，他换了一身普通的衣裳，在这个仍旧寒冷的冬日里，朝着靖安侯府走去。
这时候还在年节里，往年这个时候不管是宫里还是宫外，都是张灯结彩的时候，不过因为先帝病逝未满三年，宫里还是颇为朴素，与平日里没有什么分别。
宫里不挂，永乐坊里的贵人们多半也没有挂，京城里其他坊热热闹闹的过年，永乐坊里却没有什么年味儿，路边很少有人家挂灯。
天子来到了靖安侯府大门，也没有让人通报，就径直走了进去，他从小在这里长大，除了东宫之外，就数这里最熟悉，于是乎他轻门熟路的摸到了靖安侯府的前厅。
侯府的下人们也认得他，连忙去后院通知了李信。
李信走到前厅的时候，小皇帝已经喝了半杯茶了，见到李信临来，他连忙从椅子上坐了起来，对着李信拱了拱手：“见过老师。”
李信躬身还礼：“臣见过陛下。”
“在这侯府里，哪来的什么陛下？”
元昭天子笑着说道：“朕从小在这里长大的，这里只有老师的学生，还有姑母的侄子。”
他看了看李信的脸色，开口问道：“年节那天，老师说自己染了风寒，朕本来想当天就来看一看的，但是这几天一直被宗亲还有大臣们烦扰，好不容易才抽出空闲，来老师这里看一看。”
“老师您病好了未？”
“小风寒而已。”
李信淡然一笑：“早已经好了。”
“好了就好。”
元昭天子也不拿自己当外人，伸手捏起桌子上的糕点，吃了一口之后，对李信说道：“现在还是年节，方才出宫的时候，朕让萧正准备了点东西，一会儿就送到侯府里来，算是朕给老师的岁礼。”
靖安侯爷愣了愣，随即低头道：“臣，谢陛下赏赐。”
少年天子皱了皱眉头，埋怨道：“这里没有外人，又是您自己家的宅子，老师如何这般见外？”
靖安侯爷笑了笑。
“臣没怎么读过书，但是也知道应该守君臣之礼，否则给老公羊知道了，多半要上书参我一本。”
“那不至于。”
天子笑着说道：“老公羊这段时间可忙坏了，尚书台里里外外的事情他都要跟着处理，年初三的时候朕就把他从家里喊进了尚书台，现在还在尚书台里忙活，可顾不上管老师您。”
师徒两个人说了一些朝堂的趣事之后，天子先是看了李信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说道：“去年年中的时候，老师带着姑母回家祭拜，现在已经大半年时间过去，老师都已经回来了，不知道姑母什么时候回京？”
他轻声道：“大半年没有见到姑母，朕心里还有些惦念她，她从小在京城长大，也不知道永州待不待得习惯。”
“还有钟姑姑，阿涵妹妹他们，不知道在永州如何了。”
这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是在问李信，大长公主什么时候回京来。
面对这个问题，如果是从前的李信，多半会随口敷衍两句，但是这个时候，他已经懒得说谎话了。
“他们应该不会回来了。”
李信面色平静。
元昭天子先是皱了皱眉头，然后开口问道：“老师您在京城，不好让姑母他们在永州罢？”
李信看了天子一眼，然后微微叹了口气：“陛下，臣也快要走了。”
元昭天子愣了愣。
“老师此话何意？”
“臣准备告老还乡了。”
靖安侯爷面色平静，开口道：“臣本来想要是在老家与家人安心享几年，但是京城有乱，陛下紧急相召，臣便骑马从永州赶了回来。”
“如今，沈宽与严守拙等人的余孽，也已经清的差不多了。”
这些日子里，李信带着羽林卫先后杀了八批，加起来一共三百多个人，第一批沈宽等人一百多个，越到后面越少。
到了后来，有公羊舒这些读书人出面做保，那些沈宽与严守拙的余孽，多半已经到不了杀头的地步，这桩声势庞大的宰辅案，已经被李信以秋风扫落叶之事，在几个月之内清扫干净。
“此事既了，臣也不太想在京城做官了，等过了十五朝廷结束休沐之后，臣便正式上书，辞去身上所有的官职，回永州老家去养老。”
天子苦笑道：“老师，您才不到三十岁，哪里有告老还乡的道理？”
“先帝三十多岁，就不幸撒手人寰了，臣的身子与先帝仿佛，说不定也活不了几年了，臣在朝堂沉浮十多年，心里也有些疲累，所以想要辞官歇息几年。”
元昭天子都快要急哭了，无论从哪个角度，他都不愿意看到李信在这个时候离京。
天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着弯了弯腰。
“老师，您不在京城，沈严之事就可能还会复现，看在这件事的份上，便不要离京了……”
他语气之重，似有哭腔。
“老师您，留下了帮一帮朕罢……”

第三百零六章 为君之道
“禁军右营，还算比较干净，贺崧这个人可用可信，陛下可以用他，也可以不用他，臣会给禁军右营打招呼，陛下现在就可以着手挑选合适的人选，接手禁军右营。”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如果陛下相信贺崧，那就给他加个官，这人年纪也不小了，出身陈国公府，没有什么坏心思，能力也够，陛下把他叫进宫里勉励几句，他就会对陛下忠心耿耿了。”
“至于禁军右营里的将官也是一样，陛下能用则用，不能用就慢慢往里面安插自己信得过的人，只要陛下掌握了禁军右营，侯敬德那边就不可能会有什么别的心思，到时候两营禁军都在陛下手里，这个位置陛下就可以坐得稳当了。”
“有了两营禁军，京城里的三禁卫陛下牢牢握着，这样一来就不会有人会再动歪心思，接下来就只要解决文官的问题就行了。”
“文官远比武官要复杂的多，这些人关系纵横交错，而且一打就成坨，很难真正降伏他们，为君者也没必要去站在读书人的对立面，只要用读书人去治读书人便可以高枕无忧。”
“这几年时间，陛下跟着公羊相公好好学一学治国之道，几年之后陛下熟悉了朝堂里的沟沟坎坎，自然可以安座帝位，只要掌握了尚书台，就可以掌握天下读书人。”
“尚书台里几个相位，就可以牢牢拿捏住读书人的心。”
说到这里，靖安侯爷微笑道：“陛下您看，做皇帝并不怎么难，这个朝廷有没有臣在，其实并都一样会运转，沈宽严守拙等人，已经身死，短时间内没有人会有他们那种胆大妄为的心思，也没有人会有他们那样的地位，陛下只要对公羊舒他们好一些，用不了几年，他们就会把沈宽还有严守拙等人抛在脑后，再也想不起来了。”
元昭天子无言以对。
他对李信的态度，其实是很复杂的。
皇帝也是人，况且他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皇帝，他从小在靖安侯府长大，九公主视他如子，李信也把他当成后辈一样看待，该教他的东西也都会教他。
要说他跟李信之间一点感情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
但是身为天子，感情这种东西不能成为最重要的决定因素，而且李信的存在，已经严重威胁了皇权的至高无上，因此元昭天子才会对这个教了自己许多年的老师将信将疑。
此时，天子看到李信哪怕是离京之前，也在为自己出谋划策，心里也有些感触。
他站了起来，走到李信身边，缓缓吐出一口气。
“朕知道，因为那个宇文部的使者，老师心里很不高兴，但是与宇文部议和，是尚书台所有宰相的公议，朕也不好置之不理。”
元昭天子咬了咬牙，开口道：“老师要是实在看不下去，朕可以召集尚书台再议，否了他们的意见，立刻……着手攻打宇文部。”
“天子一言九鼎。”
李信微微摇头，开口道：“陛下是天子，说出去的话，就是天条，绝不可以轻改，否则朝令夕改，时间长了就威望全无，再没有人会听你的了。”
天子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还是没有开口。
“所以不管是昭皇帝还是景皇帝，平日里不管任何事情。轻易都不会开口下结论。”
“一旦他们下了结论，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无论对错都要做下去。”
每一代天子，都会有意无意的加强自己的威权，他们说出去的每一句话，一般来说都不会轻易更改，所以天子一般不会轻易下结论，更不会轻易许诺什么，说什么事情都是含糊其辞，让手底下的大臣摸不着头脑，给自己营造出“天之嫡长子”的神秘感。
这一点，承德天子就做得很好，他不管说什么话，都不会说到底，这位从小就是太子，被武皇帝当成储君培养的皇帝，已经深得帝王术的精髓，李信一共见过承德天子两次，每一次都觉得这位皇帝如渊如狱，不可揣度。
到后来宫变登基的太康天子，就要差了一些火候，到现在的这位元昭天子，比起其父祖，要逊色太多太多了。
元昭天子坐回了座位上，无奈苦笑：“老师，父皇说走便走了，我在东宫的属官要么资历不够，要么能力不够，掌握不了尚书台，更掌握不了六部，只能让他们慢慢往上爬，老师一走，京城尚书台连带九卿，朕连一个完全可信的人都没有了……”
按照历朝的规矩，太子的东宫会有一批属官，这些人其实就是给太子准备的未来班底，他们平日里教太子党，打理东宫事务，太子一旦嗣位，这些人就可以立刻接手朝中要职，以他们为核心，组建新一代的朝廷。
很可以，太康天子便得位不正，他继位的时候就没有这一套天然的班底，就只能靠自己一点一点慢慢掌权，后来他立了太子之后，也没有太在意这方面的事情，因此元昭天子的东宫固然有属官，但是却没有几个可用之臣。
“老师即便真的要致仕归乡，也请再给朕几年时间罢……”
天子起身，对着李信低头拱手：“北疆宇文部一事，朕只是出自公心，对老师对姑母，绝没有半点恶意。”
眼下靖安侯府的正厅里并没有外人，李信伸手拍了拍天子有些稚嫩的肩膀，开口叹了口气。
“陛下才十五岁，骤然把陛下放在这个位置上，也是难为陛下了。”
李信笑着说道：“臣相信陛下对臣无有恶意，也请陛下相信臣对朝廷没有恶意，这一次回永州去，只是要歇息几年，顺便处理小小的婚事。”
“等再过几年，朝廷有用得到臣的地方，陛下一道诏书，臣就会像这一次一样，回到京城里来，到时候是杀人也好，打仗也罢，陛下一句话的事情，臣一定在所不辞。”
说了这么多，李信也有一些疲累，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缓缓说道：“时辰不早了，如今沈严之祸刚过去不久，京城里难免会有别有用心之人，陛下还是尽早回宫去，以免给那些人以可乘之机。”
天子听明白了李信话里送客的味道，他对着李信作了一揖，开口道：“无论如何，朕还是希望老师留在京城里的。”
“不管老师有什么要求，对宇文部也好，要什么官职也好，只要老师开口，朕一定尽力给老师办到。”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再不济，也请老师看在父皇的面子上……”
“留在京城。”

第三百零七章 使黄河如带！
元昭二年腊月十五，上元佳节之后，朝廷结束了长达十五天的年节休沐，各个衙门陆续开始恢复正常，同时未央宫也开了新年第一次大朝会，一来是为了处理堆积了十几天的各部事务，二来是为了商量今年各部的预算开支，以及去年的收支情况。
这种会议每年开年的时候都会开一次，算是大晋朝廷的惯例，也是从武皇帝时期就定下来的规矩。
同时，来自北方鲜卑宇文部的宇文荻上朝受封，他的父亲，北边的鲜卑部宇首领，被朝廷册封为燕王。
被朝廷封王之后，也就意味着两邦之间的冲突将不复存在，而大晋的北边将多出一个名为北燕的王国，这个国家将会是大晋的藩属国，替大晋拱卫北疆。
宇文荻感激涕零，跪在地上久久不愿意起来。
而新年新气象，新的一年开始，元昭天子算是正式开始亲政，这位少年天子，开始大封群臣。
只要是上一次事情里，站在天子这一边的官员，大多都得到了封赏，比如说表现非常好的京兆尹周顺德，升为刑部尚书，代替了被迫致仕的原刑部尚书。
除此之外，还有大量的官员在这一次封赏之中得到了拔擢，这些人都会感念天子的恩德，慢慢成为元昭一朝的班底。
与此同时，一些已经升到不能再升的人，也得到了好处。
公羊舒被封为太子少师，禁军左营将军侯敬德，也无官可以，但是被加了一个从二品柱国的武勋，也是颇为荣耀了。
李信的武勋，是正二品的上柱国。
右营禁军副将贺崧，虽然因为李信的存在，没有升官，但是被加了一个正三品上护军的武勋，也算是恩德不小，这种加封虽然对实职没有什么影响，但是却可以在某种程度上表现出来天子的意志。
像是贺崧这个禁军右营副将，原本只是代替李信暂领禁军，但是有了这个上护军的武勋之后，禁军右营的武将多半会彻底倒向贺崧。
这是天子掌握两营禁军的开始，也是他慢慢掌握朝政的开始。
萧正把各种封赏统统念了一遍之后，又取出最后一道圣旨，捧在手里，唱道：“太傅李信听旨……”
这位大太监刚念完这句话，低头看了看殿中的群臣，并没有看到李信的身影，因此他回头看了一眼天子。
天子早知道李信没有来，他面无表情，说道：“继续念。”
萧正点头，清了清嗓子之后，在未央宫里高声把这道圣旨念了一朝，殿中文武百官听了之后，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有诧异，有羡慕，也有妒忌，更多的是面无表情。
萧正念完之后，回头看向天子。
元昭天子坐在帝位上，淡淡的开口：“太傅染了风寒，不能上朝，萧正你亲自跑一趟，把圣旨还有东西，都送到太傅府上去。”
萧正恭敬低头，捧着一个木盒子，在文武百官的目光之下，离开了未央宫。
萧正刚一离开，坐在主位上的元昭天子咳嗽了一声，开口道：“好了诸卿，今日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今年一整年的开销得商议出来一个章程，户部也要把去年的账理清楚，今天在这里销账。”
他看了一眼左边的文官，面色平静。
“户部的人开始汇报各地方赋税以及支出。”
……
萧正从未央宫出来之后，立刻有一大堆小宦官簇拥着他，坐上了一顶二人抬轿，萧正捧着这个盒子，晃悠悠的出了永安门，朝着靖安侯府方向走去。
萧正在内廷地位尊崇，虽然内官不涉外事，但是有内廷八监跟梅花卫的存在，让这位大太监实际上的权柄，在大晋朝廷里可以排进前五，因此不管他走到哪里，都可以说是百无禁忌。
就连靖安侯府的下人，见到他之后，也不敢怠慢，直接把他请进了侯府正堂，然后通报李信。
李信本来正在书房里琢磨事情，闻言洗了个脸，赶到了正堂，见到了这位一身赤衣的大太监之后，笑着拱了拱手：“大公公不在宫里忙碌，怎么跑到我这里来了？”
萧正起身，对着李信还礼道：“太傅客气，今日是腊月十六，未央宫大朝会，陛下大封群臣，也有给侯爷的封赏，侯爷没有到场，陛下特意让我给侯爷送来。”
李信有些愕然的看了萧正一眼，然后欠身道：“那大公公稍等一会儿，我去召集府上的人，恭迎圣旨。”
萧正面色平静：“侯爷一个人在这里听就行了。”
李信眨了眨眼睛，开口问道：“要跪么？”
萧正看了李信一眼：“这里没有外人，侯爷跪不跪都没有关系。”
“那便不跪了。”
靖安侯爷垂手而立，微微低头：“臣李信，恭听圣旨。”
萧正这才把手中的木盒子打开，先从里面取出一道玉轴圣旨，展开捧在手里，面色严肃。
“诏曰。”
“太傅李信，累官三朝，南征北战，劳苦功高，冠绝当朝。”
“朕少年学于太傅府上，十余年来，受益良多。”
“今朕少年亲政，太傅功不可没，特赐金书铁券，以昭太傅功劳。”
说罢，萧正把圣旨卷好，放在了李信手里，然后又从盒子里取出一块铁牌，当着李信的面一分为二，把上面那一块也放在李信手上。
萧太监看着这块不怎么起眼的铁牌，目光有些羡慕。
“太傅，我大晋开国之时，一共有八位大将，帮助太祖定国开疆，立国之后，太祖便赐下八块金书铁券，与八位大将定下盟书，以示永不相负。”
“从太祖皇帝之后，大晋历代天子，再无有赐下铁券之事，便是当年的叶帅，也无有此恩宠。”
嗬，原来是传说中的免死金牌。
李信把圣旨交给了身边的下人，然后仔细打量着手里的半块铁牌，铁牌乌黑，其中一面上，用朱砂写了十七个字。
“使黄河如带，泰山如砾。”
“晋有宗庙，尔无绝世。”
这是当初晋太祖，对手底下八个大将的承诺，也是双方约定的一个盟书，但是很可惜，大晋传国一百多年，当初开国的八大将军，如今只剩下了种家一家，剩下的七家，都已经消失在了历史的尘埃里。
靖安侯爷手里握着这块铁牌，面色古怪。

第三百零八章 未央宫里
这是一个讲信重诺的时代，如果是寻常人拿到这么一份天家递过来的盟书，一定会喜不自胜，毕竟有这么一块铁牌，就代表着自家与天家将会永远休戚与共，只要不造反，大晋还在，自己家就还会在。
只要懂得一点大晋历史的人就知道，当初的开国八大将，其中七个都是因为造反才被后来的太宗皇帝一一杀头的，而剩下那个忠心耿耿的种家，一百多年来一直与朝廷休戚与共，同枯同荣。
李信拿到这块牌子，就意味着他的李家，有资格与种家一样，成为与大晋休戚与共的家族，前提是李家不造反。
老实说，这是一个很高明的手段，丹书铁券这种东西，只要给出来，就一定会记在史书里，天子给出了丹书铁券，代表了莫大的恩宠，代表了皇室没有负李信。
如果李信造反，就是他负了皇室，即便他造反成功，将来煌煌史册之上，因为这一块铁牌，李信也会背上骂名，给后人打上野心家的标签。
假使李信是这个时代的土著，有一点点君臣礼法的思想，再稍微爱惜一点自己的名声，收到这块铁牌之后就，说不定就会打消造反的念头，抱着这块铁牌，安安心心的做大晋的臣子。
但是很可惜，他并不是。
另一个世界里，拿到丹书铁券的人是什么下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如果姬家真的可以做到“晋有宗庙，尔无绝世”这句话，李信不介意安生一点，在大晋做第二个种家，但事实是定下约定的皇室，随时可以撕毁合约，然后给你随便打上一个罪名，埋进土里。
靖安侯爷捧着这块铁牌看了看，然后就把它放回了铁盒里，对着萧正拱手，语气诚恳：“叶师一生征战，立功无数，陈国公府尚且没有丹书铁券，李信何德何能，岂能受此开国铁券？”
萧正叹了口气，伸手把李信扶起来，开口道：“太傅就不要推脱了，先前陛下命我把铁券送过来之前，已经让我在未央宫里宣读过圣旨了，今日是开年大朝会，京城里六品以上的官员都去了未央宫，如今整个京城都知道了陛下赐给太傅丹书铁券的事情，太傅安心收下就是。”
说到这里，萧正顿了顿，继续说道：“今日朝廷要核算度支，未央宫里恐怕要忙一天，老奴的意思是，侯爷不如在这个时候，当着百官的面进宫谢恩去，这样一来也算是一桩佳话。”
萧正感慨了一句：“如今大晋那么多高门大户，就只有种家家里还供奉着这么一块丹书铁券，种家深受天家信任，世代掌兵，太傅的靖安侯府，将来一定会成为第二个种家！”
“这是真正的公侯万代。”
他对着李信恭敬低头：“奴婢在这里祝贺太傅。”
李信点了点头，开口道：“本来也是准备今日进宫上朝的，萧公公先走一步，我换一身衣服，便进宫谢恩去。”
萧正点了点头，开口道：“那奴婢就先回宫里去了。”
……
换了一身朝服之后，李信坐着自家的马车，来到了永安门，步行进入永安门之后，没过多久就走到了未央宫门口，然后经宫人通传，没过多久他就受到了召见，进入了未央宫大殿。
这会儿正是正午，皇帝与诸位大臣核算度支，弄了一个上午还没有定下来，仍旧在大殿里商议，李信迈步走进大殿之后，走到大殿正中，屈膝跪了下来。
“臣李信，叩见陛下。”
元昭天子立刻抬手，笑着说道：“太傅快请起。”
李信仍旧跪在地上，低头开口道：“臣少年入仕为官，细算起来，至今已经一十三载，臣本永州布衣，早年进京也只是为了一些私事，从未想过能够出仕为官，承蒙昭皇帝抬举，得以进入羽林卫，为大晋效劳。”
“后又蒙先帝拔擢，十余年来竟已经位极人臣，每每细思，羞愧难当。”
“臣本中人之姿，非昭皇帝抬举，臣如今应当在永州射猎务农，非景皇帝拔擢，臣至今最多也就是个羽林卫郎将，今日收到陛下丹书铁券，臣愧不敢当。”
他对着天子深深低头。
元昭天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了李信身边，把李信扶了起来，这位小皇帝叹了口气，开口道：“太傅这些年的功绩，朝中诸臣都是看在眼里的，用不着过谦。”
他把李信扶起来之后，缓缓说道：“朕年幼时，尚住在魏王府里，那时候若不是太傅……”
说到这里，他就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了。
当年魏王殿下宫变夺位，虽然几乎人人皆知，但是毕竟有些上不得台面，因此也不好在这种公开场合下提起。
“太傅这些年，累累功劳，前不久更是力挽狂澜，将包藏祸心的沈严等人，一举扫清。”
“朕今日亲政，太傅是朕的老师，这些年一直教导于朕，若不是实在封无可封，朕绝对不会只给一道丹书铁券而已。”
“太傅十多年，数次有功与我姬家，今日这道铁券，是朕代姬家与太傅的一道承诺。”
“大晋宗庙一天尚在，靖安侯府就永享富贵！”
当着文武百官，能够说出这么一番话，可以说是荣宠至极了。
不过靖安侯爷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他心里很清楚，这道铁券并不仅仅是一道承诺，更是一份道德绑架。
小皇帝十几岁的年纪，多半想不出这种东西，一定是有人给他出了主意。
想到这里，李信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老公羊，老公羊似乎感应到了李信的目光，撇过头没有看李信。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退后了两步，对着天子恭敬低头：“陛下如此说，这道铁券臣便厚颜收下了，今日臣到未央宫里来，一是来谢恩，二是来与向陛下请辞的。”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本奏书，两只手捧在手里，深深低头。
“陛下，臣这些年带兵打仗，身上受了不少暗伤，而且颇有些疲累，臣请回乡歇息几年，等以后身子养好，或者朝廷有用得到臣的时候，臣一定再回京听用。”

第三百零九章 政见不和
去年李信来京城救急之前，曾经与沐英说过，此来京城要一劳永逸，解决朝廷与西南的矛盾，但是眼下看来，这个目标很难达成了。
小皇帝的危机解决之后，仍旧对李信不完全信任，甚至违逆李信的意志，与北边的鲜卑宇文部和解，多多少少让他这个做老师的有些寒心。
当初天子一度被沈宽严守拙等人逼到死角，京城舆论已经到了沸腾的地步，是李信进京接手了这个烂摊子，并且把所有的恶名担到了自己身上，至今京城包括京城附近的江南两路，淮难两路的读书人，多半都在私下里咒骂过李信这个大奸臣。
毕竟沈宽与严守拙等人的门徒遍天下都是，李信这一次大规模的清洗，不止是杀了他们的偶像，师长那么简单，还杀死了其中一大批读书人的前程，这些人里说不定已经有人在私下里，扎李信的小人了。
这个恶名，已经被李信担了下来，到头来天子无视他的意见，与北疆的宇文部交好，让他对天子，或者说大晋朝廷很是寒心。
如叶鸣所说，他现在的位置已经跟皇权产生的冲突，不管是谁坐在这个位置上，都会跟他过不去。
听到了李信的话之后，天子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沙哑：“老师……非走不可么？”
李信抬头看了一眼天子，面色平静。
“臣今年还不到而立之年，身体的确不好，但是要说完全做不了事，那就是欺君了。”
靖安侯爷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
“只是臣与陛下以及尚书台几位宰辅的政见不和，再在京城里待下去，徒增烦恼，不如躲回永州老家去，眼不见为净。”
靖安侯爷看了看公羊舒与房子微，又看了一眼天子，朗声道：“我大晋自武皇帝以来，就与鲜卑宇文势不两立，我师叶晟当年历时八年，九死一生，才把宇文部赶出了关外，昭皇帝景皇帝两代天子，无不在暗中积蓄力量，要抹掉这个北边的威胁。”
“太康八年，先帝已经命令蓟州镇北军对宇文部下手，并且大捷，到了如今，鲜卑宇文昭一统宇文诸部，用不了几年就会飞速壮大，这件事不止臣一人说过，陈国公叶鸣想来也跟陛下与诸公说过，臣想不明白，朝廷为什么要与宇文部和谈，还给要宇文昭封王。”
一口气把心中的不痛快说出来之后，李信缓缓吐出了一口气，接着说道：“陛下是天子，诸公是宰辅，臣只是羽林卫出身的一介丘八，对于朝局政事，定然不如诸位看的清晰，既如此，臣也懒得再看，回家赋闲养老去了。”
他对着天子深深作揖。
“陛下若还容得下臣，便请放臣还乡去，他日北疆鲜卑部的骑兵如果冲破蓟门关，冲破云州城，进入了大晋腹地，陛下一纸诏书，臣一定归还朝廷，与大晋同生死。”
这一番话，说的元昭天子哑口无言。
不过一旁的公羊舒却没有那么好应付，老头子咳嗽了一声，缓缓地说道：“李太傅也是朝堂重臣，有什么条陈意见，就来到朝会上说出来，大家一起商量就是了，没必要这般气冲冲的上书辞官，吓唬人。”
老头子出班，先是对着天子行礼，然后对李信拱了拱手，笑着说道：“方才李太傅说朝政有失，既如此，太傅不妨给出一个章程，今日京中诸臣都在，大家一起商量商量就是。”
李信闭上眼睛，开口道：“诸公决定给宇文昭封燕王之前，可没有想到喊我来商量商量，如今你们给宇文部封王的话都已经说了出去，想要天子出尔反尔么？”
“公羊相公问我的意见，我的意见是此时朝廷应当增兵云州，增兵蓟州城，同时令户部筹措钱粮马匹，兵部全力赶制军械军资，两年之内与宇文部来一场硬仗。”
“诸公愿意打么？”
公羊舒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太傅肯出力，就可以打。”
李信眯了眯眼睛。
“我可以任北征主将。”
公羊舒摇了摇头，缓缓说道：“太傅已经是当朝一品，没有让太傅去前线领兵的道理，太傅只要肯给出手中利器，老夫与尚书台同僚，立刻开始准备战事。”
他口中的“利器”，是指天雷。
李信闭上眼睛，沉默无语。
公羊舒摇了摇头，沉声道：“看来太傅也不是那么想北征，既如此，我尚书台仍旧主张封鲜卑宇文部为燕王，再缓缓图之。”
“只要宇文部接受了我大晋的册封，就是大晋的臣子，这个北疆天王宇文昭，不止有一个儿子，再过几年朝廷给他几个儿子在册封一次，宇文部自然而然就会再一次变成宇文诸部。”
“鲜卑宇文经叶帅一仗之后，已经四分五裂，北周国运不存，他们入不得关内，人口就不会超过百万，成不了大气候。”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李信。
“反而太傅一直想要大晋对北疆用兵……”
李信闻言，没有说话，只是冷冷一笑。
这种打压分化的手段，也不是公羊舒想出来的招数，几百年前盛极一时的中原王朝，就用过相同的手段，对待北边的突厥人。
异族没有记述史书的习惯，很多也不太喜欢读书，哪怕是史书里有过的手段，有时候也能在他们身上再用一次。
但是不巧的是，宇文昭是读书的。
宇文氏曾经入关做了百多年的皇帝，北周第三代皇帝开始，就进行了大规模的汉化，汉化之后，那些北周世族就成了鲜卑贵族的老师，几代人下来，鲜卑贵族大多家学渊源。
而宇文昭更是北周的皇族后裔，他的父亲宇文垂从小酷爱读书，李信曾经与宇文昭接触过三天，论文化水平，宇文昭来大晋考个进士估计问题不大。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读史？
这种从史书里扒出来的手段，如何能在宇文部上用第二次？
不过李信也懒得跟这些老头子在这里吵架，他叹了口气，开口道：“这就是政见不和。”
“我与诸公意见向左，诸公就当是李信见识浅薄。”
说到这里，李信对着天子拱了拱手，开口道：“陛下，臣请离京。”
元昭天子皱了皱眉头，开口道：“既然政见不和，那就慢慢商量。”
“老师离京的事情也不要着急，这几天朕再跟尚书台诸公好好商量商量。”
说着，元昭天子看了一眼公羊舒，感慨道：“公羊先生暂且不要与老师争论了，先生回京主政，还是老师向朕力荐的。”
老公羊有些愕然的看了李信一眼。

第三百一十章 定计西南
天子三封诏书才把老公羊从顿丘召回京城，起先老公羊并不觉得吃惊，因为在尚书台几乎全军覆没的情况下，自己差不多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了，毕竟皇帝总不能千里迢迢去关中，把身体不怎么好的浩然公请回来。
听到天子这么一说，他才知道天子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有智慧，是李信手把手教他，他才能这么有条不紊的完成了尚书台的换代。
从头至尾，李信都没有跟他提过这件事，如果不是天子提起，他也不会想到是这个十多年不问政事的李侯爷，把他请回的京城。
公羊舒缓缓吐出一口气，对着李信拱了拱手。
“太傅大度。”
元昭元年年初，尚书台要调换禁军右营的折冲都尉，因为这件事，李信与尚书台起了巨大的冲突，公羊舒也是因为这件事，才主动告老还乡，细究起来，他与李信之间是有矛盾的，李信能够既往不咎，举荐他坐在这个首辅的位置上，的确十分大度。
靖安侯爷面色平静。
“公事而已，老相公不必放在心上。”
说着，他对天子拱了拱手：“陛下，臣的辞官奏书已经递上去了，臣的妻女，还在永州老家，请陛下看在臣多年苦劳的份上，放臣还乡。”
“臣先告退了。”
他对着天子低头作揖，然后慢慢退出了未央宫。
等到李信走出未央宫之后，天子沉默了许久，最终开口道：“各部与户部，继续核算度支，公羊仆射与房相，随朕到书房里来。”
公羊舒与房子微对视了一眼，对着天子恭敬低头。
“遵旨。”
此时，未央宫大殿里百官依旧在忙碌，毕竟这几天时间要定下今年一年的章程，很是繁琐。
而天子则是领着公羊舒与房子微两个人，走到了自己的书房，天子让随侍的萧怀给两位宰辅赐座，他也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坐定之后，小皇帝缓缓叹了一口气，开口道：“两位相公，觉得太傅之请，应当如何抉择？”
房子微没有说话，老公羊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李太傅是于国有功之人，他要回老家，朝廷没有道理不让他回，放他出京并不是什么难事，难事在西南如何处理。”
老公羊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太康朝时，西南就是先帝的心腹之患，为此先帝曾经调派李太傅前往蓟门关，然后命裴进突袭汉州城，只可惜裴进在汉州失利，坏了先帝的大事，以至于西南局势进一步恶化，汉州军借此割裂整个西南，短短三年时间，西南便自成一国了。”
老公羊默然道：“陛下给老臣看的西南战报，老臣与几位宰相都看了，如今西南汉州军越发厉害，太康年间还是只能与地方驻军相提并论，如今甚至已经可以借天雷之力，对抗京畿禁军。”
京畿禁军，是整个大晋最精锐的军队，京畿禁军不管是装备还是平日训练，以及饷钱，都是整个大晋最好的，在裴进十多年调教之下，代表了大晋最强的战斗力。
每年京畿禁军都会与边军较量，大多都是京畿禁军险胜。
京城里差不多一万人的三禁卫，是天子贴身铁甲，而京畿这三十万禁军，就是天子手中利剑，如今这利剑递出去，却给别人碰出了一个缺口，由不得朝廷不重视。
老公羊声音有些沙哑。
“李太傅一直在鼓吹北疆鲜卑之祸，事实上如果大晋三十万京畿禁军尽出，随时可以平灭北边的宇文诸部，但是如今三十万禁军齐出，却不一定能打得下剑门关了。”
“现在西南的力量，甚至已经超过了当年的南蜀，远比北边的宇文诸部威胁要大，现在，朝廷几乎不可能再收复西南，陛下要做的是对西南做好防备。”
“汉中叶尚书，手底下差不多有八九万人，这是不够的，再过几年西南如果要出剑门关，这八九万人挡不住他们，老臣的意思是，要在汉中这种西南门户加重防备，增兵也好，募兵也好，最少要在西南的门户附近，驻扎十五万人以上。”
元昭天子皱了皱眉头。
“耗费太大了。”
公羊舒吐出了一口气，开口道：“昭皇帝与景皇帝，都给本朝留下了不少东西，臣这几天查过户部的账册，朝廷国库充盈，在西南再添一只军队，压力不大。”
小皇帝还是皱着眉头。
他已经正式亲政，户部的账册他自然是看过的，但是如今充盈的国库，是两代天子留下来的遗产，而自太康三年朝廷收回西南之后，太康天子省吃俭用省下来的这些钱，是用来对付鲜卑宇文诸部的！
老公羊继续说道：“陛下放心，增兵只是暂时的，只要朝廷弄清楚西南的天雷到底是个什么物事，西南一隅，就不会对我大晋朝廷产生什么威胁。”
“若能化天雷为己用，北边的宇文诸部也不会是什么问题，增兵西南之前权宜之计，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增兵给朝廷争取几年时间，臣与诸位同僚，一定想办法替陛下拿到天雷的方子。”
事到如今，也没有了别的办法，元昭天子默默点头，对着公羊舒叹了口气：“依仆射来看，应该派谁去西南募兵？”
“裴进。”
公羊舒深深低头：“裴大将军因太康八年在西南大败，被陛下打了八十军棍，革职为民，裴将军就是京畿的人，眼下人还在京畿，他或许不擅长行军打仗，但是练兵带兵都是一等一的好手，眼下京畿三十万禁军，当年多半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京畿禁军在他手里，战力直追武皇帝时期，此人今年也不过五十多岁年纪，虽然在西南战败，但是尚堪一用。”
元昭天子默然点头：“那朕这两天，召他进宫一趟，如果没有问题，就让他去西南募兵。”
说着，小皇帝看向公羊舒，继续问道：“仆射还没有回答朕，应该如何应付李太傅？”
公羊舒先是皱了皱眉头，瞥眼看了看闭目不语的房子微，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
“陛下，李太傅要回乡，就只能放他回去，当年先帝尚且留他不住，陛下强留他在京城，可能会发生一些不愉快。”
“况且，以李太傅的手段，朝廷也不一定真能留得住他。”
“与其这样，还不如和和气气的放他出京。”

第三百一十一章 送掉前程
大抵是因为小皇帝还不想跟李信翻脸，因此李信上书辞官的奏书很快得到了批复，同意李信辞官返乡休养身体，不止如此，朝廷还给了不少封赏，在祁阳县划了两千亩地封给李信，并且赏赐万金，又从教坊司调了一百多个仆从，发往祁阳县，照顾天子姑母。
这些东西，李信都没有拒绝，一一笑纳。
羽林卫中郎将谢岱，受命护送李信出京，前往永州。
这位天子的堂舅，也按着李信的建议，上书辞去了羽林卫中郎将的差事，等他送李信回京，就要调到禁军之中任事，不再执掌羽林卫。
毕竟家中有了个六皇子，他再执掌三禁卫，大家都不会放心。
因为京城的这个宅子，除了李信之外已经没有家人，因此李信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只简单带了几件衣裳，就算是收拾好行李了。
老实说，李信在京城的这座靖安侯府，是严重违制的建筑，因为前身是齐王府，靖安侯府的规模要远远超过陈国公府，而且还是在永乐坊里最好的位置。
假若这个宅子可以买卖，那么卖房子的钱，可以买到半个大通坊。
可惜，这个宅子终归是带不走的。
收拾完东西之后，李信站在靖安侯府门口，抬头看着宅子上面太康天子御赐的金匾，目光有些复杂。
站在他身后的谢岱微微低头，开口道：“太傅舍不得京城？”
“那倒没有。”
李信回过神来，笑了笑：“只是在这里住了十年，多少有点舍不得这个宅子。”
谢岱也顺着李信的目光，看向了靖安侯府，他感慨道：“太傅家的这个宅子，算是京城里最顶尖的宅子了，整个大晋除了姬姓之外的人家，没有一家的宅子比得上您这个靖安侯府。”
“这个是违制的。”
李信收回目光，呵呵一笑：“住在这里，哪天有人看你不顺眼了，告你一个僭越，立刻就是抄家的重罪。”
谢岱赔笑道：“太傅说笑了，这宅子是先帝御赐给您家的，朝野上下人人皆知，哪里会有人去告状。”
靖安侯爷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两个人沿着靖安侯府门口的大街，走到了得胜街上，李信停下脚步，对着谢岱说道：“谢郎将在这里等一等我，我要进宫去与陛下道别。”
谢岱恭敬低头。
“太傅尽管去就是，下官在这里等着太傅。”
“莫要叫什么太傅了，我都已经辞官了。”
靖安侯爷哑然一笑，转身朝着永安门走去。
与天子告别，花费了李信差不多一个时辰时间，师徒两个人说了不少话，最后还是天子亲自把李信送到了永安门，拉着李信的衣袖，声音诚挚。
“老师得空了，就带着姑母回京看一看，朕许多天没有见到姑母了，心中很是想念。”
他轻声道：“皇祖母也很想念姑母。”
提起太皇太后，李信也想起了这位老人家，这位丈母娘这十多年时间一直待他不错，李信也真心把她当成长辈看待，闻言点头道：“劳烦陛下多多照顾太皇太后，臣与大长公主得空便回京看她。”
说话间，就已经到了永安门门口，李信对着天子深深作揖，沉声道：“永州距离京城路远，陛下在京城多多保重，若再碰到沈严之事，可以给臣写信，臣一定义不容辞。”
天子叹了口气。
“此去永州，山高路远，老师一定保重。”
……
辞别了天子之后，李信就回到了永乐坊，坐上了自己那辆马车，谢岱骑马跟在李信旁边，领着羽林卫的一个校尉营随行护卫。
马车到了西城门门口的时候，就已经是午后了，谢岱敲了敲马车的车辕，对着李信说道：“侯爷，有人在门口等您。”
李信掀开车帘看了看，连忙跳下马车，对着西城门门口的一个一身黑衣的老人家低头道：“师兄。”
前来相送李信的叶鸣闻言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李信的肩膀：“你能从京城脱身，是好事情，但是临分别，为兄心里还是有些不太舒服。”
这位陈国公长叹了一口气：“这一次，可能就是你我兄弟最后一次见面了。”
他身体不好，可能也就是这两年的事情了，如果李信回永州去，师兄弟两个人估计就真的见不到面了。
李信心中也有些不是滋味，他勉强一笑：“师兄身子还健朗，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叶鸣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
“叶茂，麻烦长安多多照顾。”
靖安侯爷默默点头。
“师兄放心，李信待叶家，如同待叶师。”
叶鸣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伸手拍了拍李信的肩膀，笑着说道：“旁人与我说这话，我肯定是不信的，但是长安你说这话，我就信了。”
“老父能收下你这么个徒弟，是我叶家的福分。”
李信摇了摇头：“能拜在叶师门下，是李信这辈子的福分。”
李信这句话并没有半点水分，他虽然二世为人，但是上辈子只是一个普通人，他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也是懵懵懂懂，全靠一点小聪明还有胆子大以及一些运气，才勉强求活。
一直到李信成为靖安侯，他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都是很少的。
直到拜师叶晟之后，他有事没事就往陈国公府跑，陪着老爷子下棋，那几年时间，他从叶晟身上学到了许多非常宝贵的经验。
也是在那几年时间里，李信才慢慢成长起来，成为真正的朝堂重臣。
叶鸣半眯着眼睛，笑着说道：“好了，这会儿都已经中午了，为兄不耽搁你赶路，你走罢。”
李信退后几步，对着叶鸣一揖到地。
“师兄一定保重身子。”
“小弟这次返乡，路上还要去一趟宁陵给叶师上坟。”
“去吧去吧。”
叶鸣拍了拍李信的肩膀。
“你该去的。”
这位陈国公爽朗一笑。
“顺便过去认认路，过几年为兄也躺在里面了，你记得带点纸钱去看看为兄。”
李信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他转过头去，走向自己的马车，只见马车附近，有一个高瘦的中年汉子，恭敬垂手而立。
李信看了些人一眼，微微皱了皱眉头。
“你现在已经是禁军右营的将军了，这会儿应该在右营里替朝廷训练将士，不应该来这里送我。”
李信离开之后，原本就暂代李信执掌禁军右营的贺崧，就自然正式成为了禁军右营的将军，他从朝廷西征开始，就跟着李信，算是李信正儿八经的老部下了。
贺崧对着李信恭敬抱拳。
“您要离京，属下应该来送一送。”
李信直接上了马车，没有回头。
“这一送，只怕把你的前程都给送掉了。”
贺崧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只是对着李信的马车，规规矩矩的作揖送别。

第三百一十二章 侯爷死心未？
离开京城之后，李信特意去了一趟宁陵，在那里叶家子弟的带领下，去坟上给老爷子烧了点纸，磕了几个头。
十多年来，李信见识了太多太多人物，有两代天子，有各种王室宗亲，还有数不清的朝堂大员，军中大将，但是他打心眼里佩服的，也就只有叶老头一个。
叶晟这些年做得唯一有争议的事情，就是他交割兵权，回京养老，当然这也是他做得最不容易之事，毕竟那时候的叶大将军才四十岁出头，正是一个男人事业心最重的时候，能在那个关口毅然卸甲，是绝大多数人都办不到的事情。
除此之外，叶晟的一生算是一个武将完美的一生了，少年从军，一路凭借军功攀爬，不惑之年就有灭国之功，然后退隐江湖。
最重要的是，寿终正寝。
这些事情，每一件都是不太容易的，但是叶晟偏偏全都做到了。
在宁陵上了坟之后，李信并没有停留太久，只在宁陵叶家的祖宅里住了一天，便动身离开，一路上慢慢走了一整个春天之后，一行人才终于踏在了永州府的土地上，到了永州地界之后，李信便叫过谢岱，开口道：“已经到家乡地界，谢郎将便送到这里，可以回去了。”
谢岱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太傅，下官总要去拜见拜见大长公主才是。”
如果细算起来，谢家还算是李信一家的亲戚，而李信家中身份最尊贵的自然就是清河大长公主了。
李信笑着说道：“你们跟我一起进去，大张旗鼓的，沿途免不得惊动地方官府，没有什么必要。”
谢岱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十几辆马车，笑着说道：“陛下给太傅赐了这么多使唤的侍女仆从，都一路跟着，也不差下官这些人。”
李信看了谢岱一眼，然后哑然一笑：“罢了，你爱跟着便跟着，咱们这些人多半会惊动地方官府，我懒得跟他们打交道，你派一队羽林卫出去，告诉官府的人，让他们该回哪回哪去。”
谢岱恭敬低头：“下官这就去办。”
从东边进入永州地界，直接就是祁阳县，再往西一点才是永州府城，因此李信等人只用了一天功夫，就进了祁阳县县衙，一行人浩浩荡荡的从县城城门口，慢慢进城。
李信是一个不太爱张扬的人，但是二百个羽林卫，再加上天子赐下来的一百多个仆从，想不张扬都不行，祁阳县城的老百姓，大多站在路边，围观着这个祁阳县几百年一出的大人物。
本来祁阳县县衙的人是会来迎接李信的，但是李信提前打了招呼，这些人为不敢触这位当朝太傅的霉头，只能暗中躲着偷偷看着李信进城。
这么多父老乡亲围着，李信也不太好完全没有表示，他让谢岱等羽林卫沿途分发了一些钱财下去，算是变相的刺激了家乡的经济。
就这样，他们中午的时候进的祁阳县城，一直到傍晚时分，才到了祁山脚下的李宅门口，李信从马车上跳下来，回头看了谢岱一眼，笑着说道：“谢郎将在这里住几天再走？”
“可不敢住。”
谢岱连忙低头，苦笑道：“下官给大长公主磕个头就走。”
靖安侯爷理解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谢郎将是个聪明人啊。”
两个人正在说话的功夫，李宅的中门大开，九公主带着李信的大女儿李姝，小儿子李平，以及钟小小，还有蕙娘等一众家人，出来迎接李信了。
李信笑着走了上去，先是抱了抱九公主，然后弯下腰，把儿子女儿都抱在了怀里。
这时候他的大女儿阿涵已经七岁了，抱在怀里颇为沉重，靖安侯爷把儿子放在地上，伸手捏了捏大女儿的鼻子，笑着说道：“阿涵可是吃胖了。”
小阿涵继承了母亲的吃货属性，从小就喜欢到处找好吃的吃食，不过她显然没有继承母亲吃不胖的体质，这会儿才七岁，显得有些胖嘟嘟的。
小阿涵伸手搂着父亲的脖子，轻轻的哼了一声。
“阿爹看错了，我没有吃胖，只是长高了。”
李侯爷哈哈一笑，抱着她进了李宅的大门，一边走一边与家人说话。
谢岱硬着头皮上前，给九公主磕了个头之后，带着一众羽林卫离开了。
九公主凤眉流转，看向了谢岱留下来的一百多个仆从，其中多是女仆。
李信感受到了自家夫人的目光，连忙笑着说道：“你那个大侄子特意送来照顾你的，跟我可没有关系。”
长公主这才眉头舒缓，轻声问道：“延儿他做皇帝做得可还好？”
靖安侯爷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好得很呐。”
李信一边走路，一边与自家儿女还有钟小小说话，许久没见，小小的个子又长了一些，看起来已经完完全全是一个大姑娘了，李信借着赵放的事情调笑了她两句，小姑娘立刻红着脸跑开了。
走进了正堂之后，九公主想起来一件事，开口道：“对了，幼安先生昨天就到了，说是听说夫君要回来，特意在这里等着。”
李信有些诧异。
“赵嘉在祁阳？”
九公主点了点头：“就在后院，他说他不方便露面，就没有去迎夫君。”
李信这才把小阿涵从怀里放下来，开口道：“阿涵乖，去找钟姑姑玩，阿爹去见你赵伯伯。”
阿涵小时候算是李信带大的，与自己的父亲很是亲近，闻言撅着嘴巴，不高兴的跑开了。
这时候附近已经没有什么人，李信回头抱了抱长公主，然后迈步朝着自家的后院走去。
后院的花园里，一身白衣的赵嘉，已经等候许久。
李信走了上去，开口笑道：“幼安兄不在锦城忙活，怎么跑到祁阳县来了？”
赵嘉起身相迎，呵呵笑道：“听说侯爷要回来，属下就冒昧在祁阳迎一迎侯爷。”
赵嘉眨了眨眼睛。
“本来沐英吵着闹着要来的，属下花了好大力气，才把他劝住。”
这个一身白衣的读书人，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李信。
“听说侯爷在京城里，又有些不太愉快？”
靖安侯爷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说道：“幼安兄人在西南，消息倒很灵通。”
“事情已经几个月了，如何能不知道？”
赵嘉面带笑容。
“先帝在南边封了个蜀王，今上在北边封了个燕王，倒是一脉相承。”
他看向李信，呵呵一笑：“看到宇文部受封燕王，侯爷心里怕是很不痛快罢？”
李信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幼安兄有什么话直说就是，不必管弯抹角。”
赵嘉脸上的笑容收敛，弯身对着李信深深作揖。
“属下代西南问侯爷一句。”
“如今，侯爷对朝廷死心未？”
第三卷 坐南望北

第一章 三年后
李信回到永州之后，便安心在永州过起了日子，只不过这位当朝太傅身体有些不好，染了伤寒的毛病，见不得冷，见不得风，有时候发病了，常常几个月不露面。
不过李家的公主娘娘，这几年时间就成了祁阳县的大名人，因为朝廷在祁阳县划了两千亩地给李家，因此李家就成了祁阳县屈指可数的几个大地主之一，偏偏李家又跟其他的地主不太一样，不靠佃租过活。
其他地主的佃租一般是五成，苛刻一些的甚至七成，就是碰到良善一些的地主，也要收两三次的佃租，但是因为李宅完全不靠田地过活，佃租只象征性的收一成不到，甚至李家公主娘娘还会不要任何佃租，把田地分给一些穷人去种，两千亩地足以让上千家农户生存下来，因此闲来无事打理李家产业的大长公主，在祁阳一带名声越来越好，有不少人家甚至给她立了生祠，每日祭拜。
转眼间，已经是三年时间过去，时间来到了元昭四年的八月，这三年时间里，长公主又给李信生下了一个女儿，取名叫做李璟，现在已经一岁多了。
这天早上，李信依旧像往常一样，在自家的院子里练拳，这个时候他已经三十岁出头了，不过十几年内家拳练下来，精神气力都不输少年时候，而且这几年不用太劳心劳力，看起来与三年前几乎没有任何分别。
一套拳桩站完之后，站在一旁等候了许久的钟小小立刻给李信端来热水，伺候李信洗漱。
李信一边洗脸，一边瞅了自家妹子一眼，闷声道：“平日里不见你这么殷勤，有事情了才到我这里卖好。”
钟小小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平日里不是有别人伺候兄长么……”
李信擦完脸之后，随手把毛巾丢在一边，闷声道：“是不是有人给你写信了？”
钟小小低着头，脸色有些发红。
她来找李信，自然不是没有原因的，当年被李信带到镇北军的少年赵放，现在已经向上司告假，就要到永州来了。
赵放刚到镇北军的时候，李信给他准备了一百多个山贼窝里抓来的少年人，作为他在镇北军的家底，因此他一进镇北军就是校尉，虽然是个少年军的校尉。
那年还是太康八年，到现在已经是元昭四年，差不多过去了五年多的时间，十四岁从军的赵放，现在已经十九接近二十了。
而李信的这个大妹子钟小小，也差不多二十岁，到了婚配的年纪。
如今，赵放已经在镇北军中做了都尉，很快就会返回永州，来李家提亲。
李信看着钟小小这个样子，就知道赵放一定是提前给她写信了，当即无奈的摇了摇头：“怪不得别人说女生外向，大了便留不住了。”
钟小小拉着李信的袖子，羞赧道：“兄长不要取笑我了，我今年都二十岁了，初七姐姐没比我大几岁，她家的儿子都已经快要蒙学了。”
初七是陈十六的妹妹，前些年就嫁人了，不过因为陈十六现在……做的事情比较特殊，李信又把初七和她的丈夫请到了靖安侯府做事，现在她们一家人都住在祁阳。
这个时代大多早婚早育，女孩子十三四岁就嫁人生子，李信一直是很反对这个东西的，因此一直等到小小二十岁了，才考虑让她嫁人。
不过社会观念摆在这里，小小自己也想嫁人，李信无奈的叹了口气：“罢了，等那小子回来，我再与他细谈。”
靖安侯爷闷哼了一声：“要娶我家妹子，最起码得在京城永乐坊里置办一套宅子才成，至不济也要在明德坊柳树坊。”
这话就是在开玩笑的，且不说永乐坊里的宅子有价无市，即便是明德坊或者柳树坊的宅子，也是一笔天价，赵放现在还是个穷小子，根本不可能买得起。
这么多年下来，钟小小也知道自己兄长的性格，她冲李信扮了个鬼脸，端着李信洗完脸的水跑了。
“我去帮嫂子照顾璟儿。”
钟小小之后，李信活动了一番筋骨，就到长公主的房里吃饭去了，因为李家真正的家人不多，也没有那么大的桌子，有时候吃饭，就是夫妻两个人在房间里简单吃一点也就是了。
吃饭的空档，长公主与李信说了不少关于小小嫁人的事情，以及家里应该准备什么嫁妆，该在哪里办事等等。
说完这些之后，她看了一眼李信，开口问道：“有件事想问你很久了，蕙娘还有她家里的儿子女儿怎么都不见了？她与我一起到的祁阳县，我都大半年没有看到她的身影了。”
李信端起饭碗，喝了一口粥。
“蕙娘去十六那里住去了，他们夫妻几年没见面，你总不能不让他们见面不是？”
事实上，蕙娘当然没有去陈十六那里，而是被李信给藏起来了。
这几年时间，朝廷对天雷的追求已经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从制造天雷的林虎被朝廷发现之后，代替林虎的陈十六也被朝廷发现，自那之后，陈十六的所有家人就都被朝廷的人给盯上了。
陈十六的夫人蕙娘还有他的一双儿女，数次遭遇危险，有人要把她们掳走，借以威胁陈十六，因此，李信才不得不把她们给找地方藏起来。
以至于陈十六的妹妹初七，还有她的丈夫孩子，都被李信带到了祁阳，好确定他们的安全。
长公主微微皱眉：“十六也不知道被你派到哪里去了，我好几年没有看到他了。”
李信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说道：“过些日子十六应该就可以回来了。”
长公主看着李信，缓缓叹了口气。
“你呀，人在祁阳，心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每天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也从不见你跟我说。”
自然是不能跟你说的。
李信心里叹了口气，把空碗放在桌子上，笑着说道：“夫人再去给为夫盛一碗来。”
长公主很自然的接过空碗，丢给了身边的侍女。
夫妻两个人坐在一起还没有吃完饭，才一岁多的璟儿便开始哭闹，长公主立刻放下碗筷，去照顾孩子去了。
李信吃完饭之后，就回到了自己的书房，书房里，一身青色衣裳的沈刚，已经等了一小会儿了。
李信坐在主位上，皱眉道：“什么事情，让你亲自过来送信？”
沈刚跟着李信的时候，就已经三十多岁，这会儿已经四十多将近五十了，头发已经有了不少斑白，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李信深深低头：“侯爷，京城那边传来消息。”
沈刚顿了顿，开口道。
“陈国公……病危了。”

第二章 记着回来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李信先是愣了愣，然后沉默不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头看向沈刚，缓缓问道：“大概是个什么情形？”
“人已经躺在国公府里，卧床不起了。”
沈刚低着头，开口道：“京城那边传过来的消息，是七八天之前的，七八天之前就已经有二十多个太医住进了国公府，据说蓟门关的小叶将军，现在也在赶回京城的路上，卑职等用李家人的身份去国公府问过，国公府的家人说……”
“情况很不好。”
说到这里，沈刚顿了顿，开口道：“据说叶国公已经卧床不起数月，药石无用，应该不可能撑得过这个冬天了。”
李信面无表情，缓缓吐出一口气。
说句心里话，他跟陈国公叶鸣之间的感情，远没有与老国公叶晟之间的感情深厚，毕竟那几年时间，李信几乎每天往国公府里跑，陪着老爷子下棋，而叶鸣不是在蓟门关，就是在宁陵，两个人相处时间不长，也没有与叶晟相处的那么融洽。
但是叶鸣也是李信比较尊敬的兄长，听闻他病危，李信是很想进京去看一看的，永州距离京城两千多里，骑着墨骓马连夜赶路的话也就四五天功夫就能到了。
但是……现在的他，不太方便进京。
这三年时间，朝廷不止一道诏书请他回京，都被他称病拒绝，而且三年时间里，西南与朝廷之间的矛盾愈发激化，首先是西南在李信的授意下，开始重新整军。
从前的西南兵马，是沐家的汉州军与李朔的平南军整编而成的，但是其中有一些问题，汉州军的底子是一群乌合之众，军事素质不高，整体年龄偏大，战场上作战基本上全靠天雷，不然连裴进带领的地方驻军都打不过，更不要说汉中的禁军了。
这三年时间里，西南军队之中退伍了大量的老卒，普通士兵年纪超过四十五岁的，就全部发还回原籍，家里没有地的，由赵嘉分配土地给他们耕种。
不止是原来的汉州军，就是西南军队里的平南军，大多也还是当年跟着李慎的那批人，不过平南军军事素质要强很多，退伍的标准被李信定在了五十岁，五十岁以上的如果还想留在军中，也不会强制退伍。
这些人退下去，自然要征募一批新人，现在的西南军中，一二十岁的年轻人占据的一半以上，而且规模也要比原先大上一些，汉州五万人，锦城五万人，以及李朔的宁州也有五万人。
总共是十五万兵力。
虽然人数并没有增加太多，但是整体战斗力相较于三年前，是要整体抬升了一个台阶的。
而朝廷那边也没有闲着，除了叶璘在汉中驻扎的八九万人以外，这三年时间裴进又在西南门户的安康募兵五万余，按照禁军的标准训练，到如今已经基本形成战斗力，算上一些零零散散的地方驻军，朝廷在西南门户，也陈列了十五万大军。
两拨人互相较劲，局势愈发紧张。
这三年时间里，沐英不止一次的跟李信请示，要带兵突袭还没有训练完成的安康军，都被李信挡了下来，即便如此，双方小规模冲突依旧时有发生，结下了不少梁子。
与此同时，元昭天子用李信给出的“天雷”，并没有试验出什么结果，因此这三年时间里，朝廷一边几乎用尽了所有手段，想要渗透进西南，从西南这里拿到天雷的方子。
单单锦城一地，三年时间里至少杀了数百个朝廷的人，其中不乏神出鬼没的梅花卫。
而李信所在的祁阳县城，这三年时间里自然也不太平，李宅背后的祁山山腹，少说已经埋了几百具尸体了。
现在两边关系闹得非常僵硬，李信在这个时候进京，朝廷杀他的可能性不大，但是估计很难放他再出京了。
闭目沉思了许久之后，靖安侯爷缓缓睁开眼睛，开口道：“京城的情报，随时送到我这里来，想办法进叶家，替我给叶师兄送一封信。”
沈刚恭敬低头。
“属下这就去办。”
沈刚离开之后，李信的脸色有些阴郁，他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许久之后，才缓缓起身，推开了书房房门，来到了长公主的院子里。
长公主这会儿正在跟大女儿李姝一起在院子里研究美食，母女两个人一边烤串，一边往上面刷油，娘俩各自坐在一个小板凳上，望着烤串眼睛放光。
这会儿李姝已经十岁，个子也到了李信胸口，见到李信来了，她连忙站了起来，把一串烤好的肉串递到李信面前，甜甜一笑：“阿爹，这个给你吃。”
李信笑着摇了摇头：“阿爹不吃，你自己吃罢。”
“你们两个今天倒挺悠闲。”
长公主笑着说道：“小小这两天勤快了不少，主动帮我看着璟儿呢，不然我哪里有空闲在这里烤串儿？”
李家现在是有不少下人的，但是带孩子一般都是自家人亲自带，对外人不太放心。
李信对着大女儿咳嗽了一声，开口道：“阿涵你先去找你弟弟玩，爹有事情跟你娘说。”
小阿涵眼珠子转了转，弯腰把烤架上的十来船烤肉统统捡了起来，两只肉嘟嘟的小手险险拿的下，蹦蹦跳跳的跑了出去。
等到长公主反应过来的时候，小丫头已经跑远了。
她有些懊恼的看了李信一眼。
“说罢，有什么事情？”
李信缓缓吐出一口气，勉强一笑：“夫人，我要出一趟门。”
“又去西南啊？”
长公主重新坐了下来，开始摆弄烤架。
“你呀，一年有四五个月都是不在家的，每次都说去锦城有公事，你都辞官不做了，哪里还有什么公事？多半是你在锦城养了个外宅，在我这里过半年，还要去她那里过半年！”
李大侯爷苦笑一声，坐下来帮着长公主收拾烤架。
“瞧夫人说的，老夫老妻了，我什么时候骗过夫人？”
“你骗我的多了去了。”
长公主白了李信一眼。
“你就是把我当成了傻子，什么也不肯跟我说，罢了，你在做什么我也不想知道，你想出门就出门去罢，你李太傅公事繁忙，哪里是我一个妇道人家约束得了的？”
靖安侯爷闻言，无奈的叹了口气。
“夫人，京城刚传来消息，叶师兄怕是撑不了太久了，叶家待我颇有恩情，这么大的事情，我不可能安心待在祁阳，视而不见不是？”
九公主撇了撇嘴。
“你要出去出去就是，我什么时候拦过你了？”
她低着头，一边翻弄烤架，一边叹了口气。
“你记着回来就行。”

第三章 牵一发而动全身
叶鸣病重，其实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因为叶家子嗣本就不兴旺，叶晟之后的第二代就只有叶鸣跟叶璘两个人，偏偏叶璘还跟陈国公府分了家，另立了一个宁陵侯府。
这就导致了叶鸣之后，叶家第三代就只剩下叶茂一个人，叶茂从太康八年开始，就到了蓟门关领镇北军，叶鸣重病，他肯定是要回来的，但是叶国公就此撒手人寰，他回京容易，再想要回蓟门关做他的大将军，可就不太容易了。
叶家与种家本就不太一样，种家有太祖皇帝钦赐的丹书铁券，一百多年以来，世代与姬家休戚与共，不管是哪一代天子都很信任种家，两家人之间还常有通婚。
比如说太康天子宫中的一个贵妃，就是种家人，而种玄通第二个儿子，也是娶了姬家的一个公主的。
一百多年下来，两家人的已经无分彼此。
但是叶家不太一样，从武皇帝到承德天子，两代人都在不遗余力的打压叶家，太康天子得了叶家的助力才能御极天下，倒不好再对叶家进行打压，不过也没有让叶家的势力继续做大。
对于皇帝来说，一个家族世代掌握边军，是很不对的事情，尤其是叶家与靖安侯府还走的这么近，再加上西南这两年与朝廷闹得很不愉快，如果叶茂回京，朝廷很有可能不会放他出京，从而慢慢把蓟门关镇北军拿到手里。
当然了，镇北军叶家也经营了几十年，朝廷不管派谁去接手叶茂的位置，只要是叶家不认同的人，基本上都不太可能接手蓟门关，但是除开叶茂之外，再找一个姓叶的，并不是什么难事。
于私，叶鸣是李信的师兄，李信不能再祁阳看着坐视不理。
于公，叶鸣一旦病逝，京城里一定会发生一些动荡，到时候西南也会受这股势力影响，更加不能坐视不理。
李信与九公主交待了几句之后，就从自家院子地下的密道，离开了祁阳县城。
祁阳县的这个李宅下面，有密密麻麻十几条地道，有些是房子刚开始建的时候挖的，还有一些是李信这两年时间慢慢费工夫弄出来的，这地道有的可以出城，有的可以避难，算是功能齐全。
假如有一天朝廷占领了祁阳县城，李信自家人也可以借着这些密道，轻松逃出祁阳县，再加上祁阳县城里，李信布置了不少人，总可以保一家人没有什么隐患。
在密道里走了大半个时辰，李信才从城外的出口走出来，此时出口处沈刚已经备好了快马，李信也不啰嗦，一行人飞快上马，朝着锦城方向奔去。
他并不打算直接去京城，现在这个档口去京城太过凶险了，他要去锦城观望一番京城里的情形，再考虑下一步的动作。
如今，他李长安已经不是独身一人，甚至不是一家一户，西南三十一州府，上百万户的百姓，都站在他的身后，由不得他不谨慎。
况且，他本来就是一个谨慎的性子。
因为要隐藏行踪，李信等人一路上都是挑选小路，快马奔行了四五天之后，来到了锦城城下，即便到了锦城，他也没有大张旗鼓的进城，而是很低调的混了进去。
毕竟现在，锦城里不说到处都是朝廷的探子，但是朝廷的人绝对不少。
需要一提的事情是，如今的赵嘉职位已经不是锦城府的府尊，在元昭三年的时候，西南向朝廷上书，给他要了一个剑南道经略使的位置，朝廷也很给面子，圣旨很快下发了下来。
其实西南向不向朝廷上书，或者说朝廷给不给下发圣旨，实际上都没有什么作用，只不过双方互相给对方一个面子而已。
到了经略府之后，李信熟门熟路的从后门走了进去，这几年时间他来锦城的次数不少，很是熟悉。
进了经略府之后，他就在下人的带领下，进了经略府书房等候，没过多久，一身白衣的剑南道经略使就急匆匆从衙门里赶了回来，推开门看到李信之后，连忙对着李信弯身行礼。
“侯爷要来锦城，怎么不提前通知属下一声，属下好迎一迎侯爷。”
李信起身，拉着赵嘉的衣袖坐了下来，缓缓说道：“事情有些紧急，就先过来了，西南最近如何？”
“整体还行。”
赵嘉开口道：“侯爷去年嘱咐，让我们在西南编户齐民，属下这一年时间，带着各州府官吏，重新统计了一遍人口，包括深山里的黑户，也找出来不少，昨天属下与同僚们仔细统计了一遍，目前西南一共是一百一十七万七千九百余户，不过有些山里的寨子实在是进不去，也沟通不了，暂时还没有办法。”
他汇报完工作之后，抬头看了一眼李信，问道：“侯爷您说的急事是？”
李信皱了皱眉头。
“叶师兄……恐怕撑不住了，我在犹豫要不要去送一送他。”
赵嘉就是在陈国公府长大的，小时候还受过叶鸣照顾，与叶家的香火情分很重，闻言他脸色也有些微变，开口道：“大爷他……”
说到这里，他就没有再说下去，而是开口说道：“侯爷您肯定是不方便去的，属下是叶家出身，属下代您去罢。”
“胡闹。”
李信有些无奈的看了赵嘉一眼。
“就是我被关在京城里，幼安兄你都不能被关在京城里，没了幼安兄，我上哪里再去找个经略使过来，能够把西南三十一州府，打理的井井有条？”
李信坐了下来，手上捧起了一杯茶，抿了一口之后，半眯着眼睛。
“叶师兄如果故去了，会引出很多问题出来。”
“叶茂现在已经离开了蓟州，一来要回京看望叶师兄，二来也是要回京袭爵，他一回京，朝廷多半就不会那么容易放他出来。”
说到这里，李信抬头看了赵嘉一眼。
额头已经隐现白发的经略使打大人，自然听出了李信的意思，他皱了皱眉头，开口道：“侯爷是说鲜卑部的人，会借机生事？”
“现在应该叫燕王了。”
李信撇了撇嘴，开口道：“宇文昭三年前就一统了宇文诸部，如今宇文诸部重新变成了鲜卑部，三年时间足够他把赫兰部消化干净，如今的宇文昭，全力攻打云州城或者蓟门关，多半可以打的下来。”
赵嘉摇了摇头。
“打下来他们自己也要蜕一层皮，按侯爷所说，那个宇文昭是个聪明人，应该不会这么莽撞。”
这位剑南道经略使，目光闪烁。
“再说了，如果大晋北疆陷落，对侯爷来说，也不见得是坏事。”

第四章 逐鹿天下
如果大晋北疆，也就是云州城或者蓟门关两座门户陷落，那么鲜卑部不说可以马踏中原，至少长江以北的地方再没有任何阻碍，到时候叶晟用了八年时间打下来的北周故土，要重新被鲜卑部踩在脚下。
当然了，现在的鲜卑部实力远不如当年入关的北周，哪怕宇文昭把鲜卑诸部一统，人口也不会超过百万，就算硬拼硬凑，最多也就是十万到二十万人马而已，不过鲜卑部的人个个会骑马，部族里也不缺马匹，十万人就是十万骑，二十万人就是二十万骑。
相比较来说，大晋这边的骑兵就要少的多的，京畿禁军几乎全是部族，蓟门关的镇北军，满打满算也就不到一万骑兵，还是叶家两代人慢慢养起来的。
云州的种家家底要厚实一些，但是骑兵也不过一万五千人，都是花了大价钱培养起来的。
大晋这边唯一的优势就是，鲜卑部是被叶晟赶出的关外，当年极为狼狈才逃出蓟门关，只带走了很少的工匠，再加上北边缺矿石，几十年下来他们的装备极为滞后，除了弓弩之类仍然占优，铠甲以及近战的刀枪都极为落后。
如果被鲜卑部攻破北疆门户，那么他们虽然仍旧不是大晋的对手，却可以入关掳掠走足够的铁器，而且要吸引走大晋朝廷绝大多数的精力，到时候与朝廷对峙了几年的西南，就能好好的喘一口气，并且迎来天大的机会。
所以赵嘉才会说，不是什么坏事。
李信微微皱眉：“假如宇文昭要入关，多半不会去碰种家，而是要打稍显薄弱一些的蓟门关，他们攻破蓟门关，的确要褪一层皮，但是叶家几十年的家底，也就一干二净了。”
从长远的角度来看，北边的宇文部几乎是一定会叩关的。
原因很简单，北边的资源是不够一个族群壮大的，游牧民族靠牧马放羊过活，人口上限大概也就是一百万但两百万之间，再多的话便养不活了，只有进入关内，靠关内大量的资源以及耕地，才能大规模繁衍族群。
三年多时间过去，宇文昭已经把赫兰部消化干净，接下来的几年时间里，宇文部的人口将会迎来一个飞快的上涨期，等到这几年出生的孩子再长大一些，食物很可能就会不够吃。
这也是历朝历代，北疆战争最主要的原因之一。
赵嘉叹了口气：“朝廷太过防备侯爷，以至于错失良机，太康九年年初，叶小公爷带着镇北军大败了宇文诸部，那个时候朝廷就应该下决心，一鼓作气打掉或者打疼宇文部，而不是坐视他们统一壮大。”
“即便是在三年前，朝廷也有机会对北疆动手，但是他们偏偏给宇文昭封了个燕王，这样一来，镇北军与种家军就算想要对宇文部下手，也都没了由头。”
“罢了，且不提北疆的事情了，等真打起来再说。”
靖安侯爷眯了眯眼睛，淡然道：“现在的问题是，我要不要进京一趟。”
“肯定不行。”
赵嘉断然道：“这几年时间，朝廷对西南防备成了什么样子，侯爷是最清楚的，现在不止汉中有朝廷的驻军，那位裴进大将军在安康又征募了五万人，现在已经训练的差不多了，随时有打进剑门关的趋势，而且这几年时间，朝廷不知道派了多少人潜入锦城，无所不用其极的搜罗天雷的消息。”
说到这里，他看了李信一眼，继续说道：“侯爷派了陈总管来锦城监督制药的事情，属下与沐英也很注重陈总管的安全，这几年时间把他保护的很好，而那些人接触不到陈总管，就想着接触真正制药的人。”
因为锦城这几年时间一直在备战，因此需要囤积大量的天雷，这几年时间在山里弄了几个作坊，专门用来生产天雷。
做工的法子是用流水线式作业，每个人负责其中一个工序，互相不知道别人做的是什么，这样一来，就可以完成大致保密。
但是即便如此，这些工人还是被朝廷的人接触了，他们或者威逼，或者利诱，用尽了各种法子，想要拿到那张关键的方子。
说到这里，赵嘉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依属下看来，再这样下去，朝廷迟早能拿到一个差不多的方子，京城里的人分明已经把西南视为匪寇，也把侯爷你视为匪寇，侯爷这时候进京，一定会出大问题的。”
赵嘉面色肃然。
“如今的天子，可不是三四年前那个刚登基的少年了，他已经亲政三年，不管是禁卫还是禁军，都已经在天子手里，侯爷进京之后，他真要对侯爷动手，侯爷多半是跑不掉的。”
赵嘉说的不错，如今的天子，已经不是三四年前那个，会被几个辅臣逼到哭鼻子的少年人了，那个位置最是磨练一个人的心性，也会扭曲一个人的性格，三年时间下来，谁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个什么模样。
这个时候进京，太冒险了。
李信皱了皱眉头，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我就在锦城等一等，等到京城那边有了消息之后，再考虑下一步动作。”
赵嘉坐了下来，抬头看了李信一眼。
他开口问道：“侯爷就没有什么别的心思么？”
李信哑然一笑：“幼安兄有什么话直说就是，你我是十多年的老朋友了，该说什么就说。”
赵嘉沉默了一会儿，默然道：“侯爷，鲜卑部曾经入主过中原，到现在也才两代人而已，他们只要恢复元气，一定不会甘心继续待在关外，等到宇文昭积攒了一定的本钱，他一定会想办法叩关。”
“北疆战事一起，我西南的机会就来了。”
一身白衣的读书人，又抬头看了李信一眼，缓缓问道。
“相识十多年，属下知道侯爷不是安分的人，一旦北疆战事起，那么朝廷的大部分精力就会被吸引到北疆，甚至京畿禁军也会派出一部分支援北疆，到时候京城就会变得十分薄弱。”
“侯爷便不想趁机带兵出蜀，逐鹿天下？”

第五章 生不五鼎食
赵嘉能说出这句话，李信并不觉得奇怪，事实上不止是现在，早在太康朝的时候，这个一直跟在他身边的狗头军师就一直有撺掇着他造反的意思。
靖安侯爷笑了笑。
“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幼安兄。”
赵嘉面色平静：“侯爷问就是。”
李信起身，先是打量了几眼赵嘉，然后笑着问道：“早在几年前，幼安兄是不是想让我造反，按理说幼安兄是读圣贤书长大的，心里想的应该是忠君爱国，怎么幼安兄你就天天琢磨着怎么造反呢？”
赵嘉看着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
“侯爷，京城里的沈宽，严守拙，他们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而且可能比我还要读的精一些，而且他们已经身居相位，不一样阴谋废立皇帝？”
“人的欲望是无有止歇的。”
赵嘉缓缓吐出了一口气，开口道：“我刚认识侯爷的时候，便跟侯爷提过自己的平生志向。”
李信点了点头，面色平静：“当时幼安兄与我说，你想做官，守土安民，不想在陈国公府做一辈子幕僚，隐于他人身后。”
赵嘉笑了笑：“难得侯爷还记着这些。”
“不瞒侯爷，赵嘉初心未改。”
他缓缓说道：“当初随侯爷征西之后，侯爷也履行了当初的承诺，给我谋了一个溧阳县令的位置，不瞒侯爷，那两年时间里，我做县令做得很认真，溧阳县城里的士绅乡老，我至今还记得他们的名字，县里春播秋收，也都是我亲自一一过问的。”
说到这里，李信沉默了。
这件事他是有些对不住赵嘉的，赵嘉那时候代替他在西南待了整整五年，帮着他整顿西南事务，好不容易五年时间满了，跑到溧阳做县令做得有声有色，又因为李信一句话，丢下了他喜爱的职业，挂印辞官，再次来到西南，帮着李信操持西南政事。
一转眼，又是五年时间过去。
人生本来就没有几个五年，赵嘉帮李信担起西南政务，已经整整十年时间，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白衣少年人，此时头上已经有了不少白发。
赵嘉坐了下来，喝了一杯茶之后，先是看了一眼李信，然后继续说道：“第一次从西南离开，回京做县令的时候，那时候我以为侯爷与朝廷的矛盾到此为止，再加上先帝春秋鼎盛，西南那边以后几十年大概也就是这个样子，因此我准备安安心心在溧阳做我的县令，当个几十年官，多给百姓做些事情，等先帝年纪大了与侯爷为难的时候，我也已经老了，到时候就埋起头，不去过问你们之间的事情。”
“但是……先帝的身体说垮就垮了。”
说到这里，赵嘉唏嘘不已。
“那时候侯爷被先帝困在京城动弹不得，托付我再去一趟西南的时候，我心里明白，这辈子是做不了大晋的官了。”
赵嘉抬起头，看着李信。
“侯爷说的不错，我是读圣贤书长大的，因此我本心是很想留在大晋，老老实实的做自己的官，哪怕声名不显也好，庸庸碌碌也好，将来在地方上留个名字，在祖籍里留下一个好名声，也给后人留下一个榜样。”
“不管怎么样，总比做反贼要好。”
“那时候我虽然人在西南，但是一直在想这件事情，我心里很明白，如果西南再这样下去，无非又是一个平南侯府的下场而已，到时候我不一定会被写进史书里，就算写进史书里，也不过是反贼两个字。”
“我父亲的血脉，到我这里也会断绝。”
“后来时间长了，我就想明白了。”
说着，赵嘉笑呵呵的看向李信。
李信当然听明白了她在说什么，于是深呼吸了一口气，问道：“做不了大晋的臣子，就做开国功臣？”
赵嘉笑呵呵的点了点头。
“我心想，吃不了姬家人的饭了，还可以吃你李家人的饭，毕竟当初是我自己挑选的侯爷，反悔也来不及了。”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心里想的就不是偏安西南一隅，而是如何才能改朝换代。”
赵嘉两只手揣在袖子里，面色平静地说道：“只要这天下换了姓氏，我们便不是反贼了。”
听到了赵嘉这番话，李信心里是颇有些感触的。
赵嘉这个人，是当年李信才十七八岁的时候，要去执掌禁军，心里没有底，去找叶老头“借”的人。
后来，赵嘉的表现让李信大为满意，他就有了不想还的念头，经过一番嘴炮之后，终于成功把赵嘉从叶家人变成了李家人，从那之后十多年时间里，赵嘉跟着他走南闯北，帮着他做了不知道多少事情。
就拿西南来说，西南三十一个州府，每天不知道有多少事情，如果不是赵嘉，这些事情就要李信亲自来做，他能不能做得好尚且是未知之数，就算能做好，这些东西也要消耗掉他大量的精力。
而赵嘉这个比较出彩的读书人，也是有他自己的抱负的，李信原本觉得他在溧阳做官也是做，在西南做官也是做，现在想来，对赵嘉颇有些不公平。
想到这里，李侯爷缓缓起身，对着赵嘉拱手作揖。
“我这个人有些自以为是，十多年来，从未觉得自己亏欠了身边任何人，今日听幼安兄提起陈年旧事，才惊觉自己亏欠幼安兄良多。”
他低头行礼，叹了口气。
“今日想起来，幼安兄当年离开溧阳的时候，心里应该颇不好受。”
“这是我的过错，李信愧为人友。”
赵嘉连忙把李信扶了起来，笑着说道：“当年我还是一个没有功名的穷书生，侯爷便许诺于我，说将来最起码让我做到六部侍郎的位置上，今日赵嘉虽然不是六部侍郎，但是身为经略使，也算是封疆大吏，侯爷并未亏欠我什么。”
他对李信笑着问道：“侯爷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假如天下有变，侯爷会出蜀逐鹿么？”
这一次，李信并没有太多犹豫，他伸手拍了拍赵嘉的肩膀，笑了笑。
“幼安兄都这么说了，我焉能再缩头缩尾？”
“幼安兄不说，我心里也明白，偏安西南一隅始终不得长久，且不说只有三十多年的平南侯府，就是当年的成汉，也不过六七十年而已。”
“我原本无有争夺天下的念头，但是如今姬家这个地主，已经不给我们做工了。”
李侯爷缓缓吐出一口气，沉声开口。
“既如此，自然要搏一搏，自己做这个地主。”
他看向赵嘉，灿烂一笑。
“若真有那一天，幼安兄便可以真正一展所学，治国平天下了。”
赵嘉跟着露出笑容。
“大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
“属下此生，便押在侯爷身上了！”

第六章 陈国公
造反要说容易，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毕竟要无中生有，再去对抗一个完整的国家机器，这种行为用以卵击石都不足以形容。
但是要说难，其实也不难。
这个从无到有的过程，刘邦用了七年，朱元璋用了十五年。
而某位姓赵的，只用了一天。
但是李信现在的情况，要比这前两位好很多，他现在算是占据一方的诸侯，手里的势力比不过朝廷，但是相差不了太多。
不过刘邦与朱元璋面对的都是一个乱世，而李信现在要面对的还算是个光鲜的治世，情况就有些不太一样了。
他跟那个姓赵的，倒有几分相似。
在锦城待了几天之后，沐英与李朔也都从剑阁赶了回来，如今汉州沐家的五万兵马，与李朔宁州的兵马，大多都驻扎在剑门关，他们两个人离开剑阁，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李信与这两位也许久没有碰面了，好生喝了一顿酒之后，便安心在锦城里等待京城那边的消息。
就在西南集团，坐在锦城观望京城的时候，京城北城门外的官道上，一行二十余骑飞速在官道上奔驰，他们每个人都是一人三马，因为赶路赶得焦急，坐下马匹的口鼻之中已经隐现血迹。
像这样用马，再好的大马跑完之后，也要废了。
不过这些人毫不在意，在京城的北城门亮了腰牌之后，飞速进城，为首一个面色有些黢黑的中年大汉，虽然因为赶路，面容有些憔悴，但是神色坚毅，骑马一路朝着永乐坊赶去。
他们最终停在了陈国公府门口，为首的大汉跳下马，直接夺门而入，朝着国公府的后院走去。
国公府里年纪大一些的下人大多认得他，都对着他弯身行礼。
“小公爷。”
这个小公爷，自然就是从蓟门关赶回来的叶家小公爷叶茂了，叶茂比李信年长一些，今年已经三十四五岁了，这几年在北疆掌事，让他看起来比以前成熟了许多，头上也添了几根白发，不过因为正当盛年，整个人给人一种很是雄壮的感觉。
他也不理会这些下人，径直冲到了叶鸣的院子门口，拉过一个下人，开口问道：“父亲在里面么？”
陈国公府的下人，大多都是军中退下来的老卒，或者是老卒的家眷，叶家几代人对他们也很好，因此这些下人此时也是面带悲色，低头道：“小公爷，公爷这几个月一直在老帅的院子里住着，没有在这里。”
叶茂咬了咬牙，转头朝着叶晟生前住的院子跑去。
他身材高大，脚步也很大，没多久就走到了叶晟当年的小院子门口，这个身高九尺的大汉在院子门口停了下来，微微喘着气，伸手触碰门环的手，颤抖不停。
终于，他还是推开了这个门。
因为经常有人打扫，院子里的场景与叶晟生前并没有什么分别，甚至院子墙角里堆着的酒坛也都还在，没有动弹分毫，在蓟门关做了好几年大将军的叶茂，进了院子之后，左右看了看，脚步有些沉重。
他就是在这个院子里长大的。
早年叶鸣一直在外领兵，是他的祖父叶晟亲自把他带大，从小到大他最怕被叶晟拎到这个院子里来教训，但是人到中年，再进入这个院子，叶茂的心都狠狠地抽了抽。
这里有他太多的记忆了。
院子里，他的两个儿子跪在房间门口，侍奉祖父，叶茂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越过自己的两个儿子，朝着院子里的房门走去。
刚推开院子里的房门，就有一个大夫模样的老者，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他先是看了看叶茂，然后对着叶茂微微低头，开口道：“小公爷回来了。”
这个大夫，是陈国公府的大夫，叶家是将门，府里还有一个大大的校武场，而且有不少部曲家将，平日里有了磕磕碰碰或者哪里受了伤，都是家中的大夫帮忙治伤。
叶茂拉着这个老者，开口问道：“我父如何了？”
“已经两天水米未进了。”
老者也颇为悲伤，他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宫里的太医，京城里的名医，府上都请过了，也都开了药，老朽刚刚给公爷服下了太医开的方子，但恐怕……”
他声音沙哑。
“小公爷还是进去看一看罢……”
叶茂默不作声的迈步走了进去，两只手狠狠握拳，因为赶路已经长的很长而且满是泥垢的指甲，都握的弯折。
走进了里屋之后，叶茂一眼就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老父亲。
他这一辈子，与自己的祖父亲近，与父亲倒没有接触过太多，上一次接触还是他跟李信北上蓟门关，与叶鸣在路上相遇的时候。
那时候的陈国公叶鸣，虽然也是满头白发，但是精神还算矍铄，整个人看起来也十分康健。
但是如今的叶鸣，身上的肉十成去了六七成，整个人瘦的只剩下皮包骨头了，如果不是因为叶鸣本来就不胖，叶茂差点就认不出这是他的父亲了。
这个身高九尺的大汉上前两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以头触地，泪流满面。
“父亲，儿来迟了……”
“父亲病重至此，儿不能膝下侍奉，大不孝……”
躺在床上的叶鸣，这会儿虽然已经差不多油尽灯枯了，但是意识还算清醒，他勉强转过头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你……不……应该回来的……”
叶茂爬了起来，坐在老父床边，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咬牙道：“家里人给儿子送信，说父亲你病危了，我在蓟州吓得魂都飞了，您是我的父亲，我如何能不回来？”
叶鸣声音沙哑。
“你……扶我起来。”
叶茂个子高，力气也大，他起身小心翼翼的把自己的老父亲扶了起来。
坐起来之后，叶鸣的精神好了一些，他抬头看了看自己的儿子，缓缓开口：“你在蓟州……这么些年，还是……暂代大将军。”
“你回来容易，再想回去……恐怕就不容易了。”
叶茂沉默了一会儿，对着叶鸣说道。
“父亲放心，外人进不得镇北军，更管不了蓟门关。”
叶鸣有些担心的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缓缓叹了口气。
“你……斗不过天子，更斗不过朝堂里的那些老狐狸。”
“为父……走了之后，他们便会想法子削咱们家的权。”
叶鸣这个时候，已经非常虚弱，他说了几句话之后，休息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你记着……”
“无论如何，不能硬来，要保全性命。”
“招架不住了，什么都可以丢下，先保命，再去西南寻你师叔。”

第七章 入土为安
论个人勇武，或者带兵打仗的本事，叶茂不说尽得老爷子叶晟的真传，但至少也有七八成，可论到在朝堂人心上的钻营，他就比父祖逊色太多了。
叶晟早年也跟叶茂一样，不过他这辈子经历了太多，自我禁足几十年，冷眼旁观朝堂，自然把什么都看明白了，叶鸣是从小读书，在心眼上也要胜出旁人许多。
可叶茂从小只学武，在老爷子的影响下，颇为讨厌读书，于是乎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不管是叶晟还是叶鸣，都颇为担心这个叶家的第三代继承人，以后会出问题。
他们不止一次的把叶茂托付给李信，想要李信以后帮忙照看照看叶茂。
如今，叶鸣已经是弥留之际，临别之前，他对叶茂嘱咐的还是这些。
叶茂听了这番话之后，含泪点头：“父亲说的话，儿子都记住了。”
叶鸣闭上眼睛，养了好一会儿力气，然后从衣服内襟里取出一封信，声音沙哑。
“这是……长安从永州送过来的信。”
叶茂接过来，展开翻看的时候，叶大将军继续说道：“他的信……前几天就送到了，他不方便来京城，想让我回宁陵去，他去宁陵看我。”
说到这里，叶鸣皱了皱眉头。
“为父拒绝了，他北上一趟风险很大，没必要……为了我这么个老头，以身犯险。”
这个时候，叶茂差不多已经把书信看了一遍，他把书信重新塞回信封里，默默的看了自己老父一眼，开口问道：“爹，师叔他……是要造反么？”
叶鸣睁开眼睛，缓缓谈了一口气。
“为父也说不清楚，长安他……心思跳脱，做事情从来不按章法，不过……他肯定是不甘心走你祖父老路的，一定会挣扎着要走另一条路。”
“他要走什么路，为父也看不分明。”
连续说了这么多话，叶鸣也有些疲累，他休息了一会儿，继续说道：“为父去后，叶家的家业就要……落在你的肩上。”
“碰到事情的时候……不管他……李长安做什么，也不要去管朝廷做什么，而是要问问自己……要做什么，叶家要做什么。”
说完这句话，叶鸣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他缓缓闭上眼睛。
“拿不准的……可以问你四叔……也可以问你师叔，但是毕竟……还是要你自己做主。”
说完这句话，叶鸣重新躺在了床上，嘴里嗫嚅。
“老爷子……创业不易，要……守住这份家业。”
说完，叶鸣就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叶茂跪在老父床边，低头垂泪。
他的两个儿子，也走了进来，跪在叶茂旁边，父子三个人在叶鸣床前跪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天将拂晓的时候，曾经的叶少保，镇北大将军，吐出了最后一口气，撒手人寰。
事实上早在两三天之前，叶鸣就已经到了极限，不是要等叶茂回来，他多半早已经走了，如今见到了独子，交待完遗言之后，放心离去。
确认叶鸣没了呼吸之后，叶茂跪在地上，以头触地，哽咽道：“爹……”
他的两个儿子，跪在他的身后，跟着叶茂哭出了声音。
“祖父——”
宁陵侯府的三个儿子，跪在房间外面的院子里，听到里面的哭声之后，也都跪在了地上，低头垂泪。
“大伯……”
叶家四代人，到现在除了在汉中动弹不得的叶璘之外，剩下的六个人，全在这个院子里了。
大晋元昭四年十月初七，第二代陈国公叶鸣溘然长逝。
陈国公府挂起白幡，宫里立刻派人过来吊丧，丧礼之中，经过朝臣商议，追封叶鸣为太保，并赐叶茂袭爵，成为第三代陈国公。
京城的丧礼草草的办了三天之后，叶茂就带着一百多个部曲家将，护送着叶鸣的棺椁出京，送到宁陵安葬。
宁陵是叶家的故土，叶鸣本人也是在宁陵出生的，虽然从老四叶璘开始，一直到叶家的第三代人，都是在京城出生，但是按照老爷子生前定下来的规矩，无论叶家人死在哪里，死后都要回宁陵祖坟安葬。
京城到宁陵，差不多有一千里路，哪怕叶家不缺马，带着棺材也要走大半个月时间，好在这会儿已经入冬，尸体不至于很快腐烂，再加上叶茂准备了好几十匹马日夜轮换，用了半个月多一点时间，就把父亲的尸体送回了宁陵。
宁陵只是一个不太起眼的县城，陈国公叶晟就是这个县城最出名的人物，没有之一。
哪怕叶晟几十年不在老家，宁陵县的叶家也成了当地的乡绅，十里八乡都非常有名。
叶鸣的棺材到了宁陵之后，宁陵县的老百姓都夹道围观，有的知道这是国公爷的棺材，还跪在地上给棺材磕头。
身披白布的叶茂，牵着马默默的穿过人群，来到了城郊的叶家庄。
这个庄子本来不叫叶家庄，但是叶国公一战成名之后，故乡的叶家人也自然得了好处，虽然叶晟没有帮衬过宁陵叶家哪怕半点，但是宁陵叶家还是飞速壮大，几十年下来，宁陵的叶家已经有了五六百人，这个庄子也就自然而然的成了叶家庄。
宁陵叶家的庄主，知道叶茂要回来，带着一众家人，在村口迎接，见到了叶茂之后，一个跟叶晟同辈的老人家，弯身对着叶茂行礼。
“见过国公爷。”
叶茂把缰绳递到身边下人手里，弯身对着这些老家人拱了拱手。
“各位叔伯兄弟，都是自家人，用不着叫什么公爷，进了叶家庄，叶茂也是家里人。”
说着，他对行礼的族老躬身道：“叶茂见过长辈。”
“先父病逝已经有一些日子了，晚辈赶着给老父下葬，等事情忙完了，再跟诸位叔伯兄弟叙旧。”
他是新一任的陈国公，身边又跟着部曲家将，叶家庄的人自然不敢胡闹，立刻就有人在前面引路，带他去叶鸣在老家修建的祖坟。
叶晟走了之后，叶鸣曾经在叶家庄住了两年多时间，叶家庄的人都认得他，此时叶鸣也撒手人寰，叶家庄的晚辈也都跟着披麻戴孝，他们还接过了叶家部曲的活，十几个叶家庄的小伙子，身披白布，抬着叶鸣的棺材前往墓地。
墓地距离叶家庄并不是太远，只有两三里路，很快就到了叶家的祖坟，不过快到坟地的时候，一个腰间系着白布的白衣人，挡住了去路，这个白衣人看着叶鸣的棺材，长长的叹了口气，然后弯身，对着棺材深深作揖。
走在最前面的叶茂，自然看到了这个白衣人，他走上前去，对着白衣人行晚辈礼。
“师叔到了。”
从锦城偷偷赶到宁陵的李信，缓缓吐出一口气。
“可惜没能见到师兄最后一面。”

第八章 师叔与师侄
李信是力排众议，才从锦城出发，快马赶到的宁陵。
锦城到宁陵的距离，比到京城略近一些，大概有两千六百多里路，快马十来天时间也就到了，他跟叶家之间情分很深，说是同气连枝也不为过，按理说叶鸣生病的时候他就应该去京城看一看，虽然各种限制，导致李信没有能到京城去，但是至少他应该来送一送叶鸣的遗体。
与叶茂简单说了几句话之后，他抬头看了看叶茂，缓缓叹了口气。
这段时间，叶茂先是从蓟门关赶回京城，回京城之后不到一天，叶鸣就去了，他又在京城操持丧事，办完之后马不停蹄的送到宁陵来，这都是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发生的事情，这个身高九尺的大汉，面容有些枯槁，眼睛里密布血丝。
“你不用理我，我来只是为了给师兄还有叶师磕个头，你去忙你的。”
李信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忙完好好歇一歇，不要把身体弄垮了。”
叶茂默默低头，转身与宁陵叶家的族老一起，指挥棺材下葬，一行两三百人弄了大概一个多时辰之后，叶鸣的棺材终于埋进了叶家的祖坟里，被放在了叶晟的旁边。
李信也过去搭了把手，一行人把沉重的墓碑，埋放在叶鸣的碑前。
碑上写了一排长长的红字。
墓碑弄好之后，叶茂没有第一个拜祭，而是让开了一条路，侧身对着李信说道：“师叔是长辈，师叔先来。”
宁陵叶家的人，听到了叶茂这句话之后，都朝着李信看去。
李信这个时候已经过了而立之年，而且蓄须多年，看起来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少年人，不过他十多年时间里，多半都在家里带孩子，虽然壮实，但是皮肤略显白皙，看起来比叶茂年纪小上很多，但是却被叶茂称为长辈。
李信没有拒绝，他从自己的腰里解下酒囊，走上前去，先跪在叶晟的墓碑前，往地上撒了一些酒水，叩首道：“老爷子，弟子看您来了。”
他磕完头之后，才走到叶鸣的墓碑前，也是跪下之后，从酒囊里到了些酒水在地上，然后自己也仰头喝了一大口，扔在一边，给叶鸣也磕了个头。
“早知今日，连师兄最后一面也见不到，当年京城临别之际，应该拉着师兄好好喝一顿才是。”
他再次叩首，缓缓吐出一口气。
“师兄一路好走，来世小弟再请您喝酒。”
说完这句话，李信就站了起来，往后退了几步。
叶茂这才带着叶璘的儿子，还有他自己的儿子，一一上前给叶晟还有叶鸣磕头。
这个时代的丧葬礼节十分繁琐，李信行礼之后，就退到了一边的马车上，静静的等着叶茂他们忙完，这一等就是一两个时辰，一两个时辰之后，这边下葬的礼仪都差不多了，一行人才簇拥着叶茂等人，回叶家庄。
叶茂亲自走到李信的马车面前，牵着马的缰绳，朝着自家宅子走去。
叶家在叶家庄里，是有一处宅子的，而且宅子还不小，是叶晟生前托人在故乡盖起来的，前几年叶鸣回乡给父亲叶晟修坟的时候，就是住在自家的宅子里，住了两年多的时间。
到了快天黑的时候，叶茂等人终于回到了自己家中，他把缰绳丢给了自家侄儿，嘱咐侄儿把马匹拴好，然后把李信请进的后宅，又让家里人弄了一桌子酒菜，叔侄两个人都是赶了很多天的路，这会儿颇为疲累，都是瘫坐下来。
坐下来之后，身材高大的叶茂提起酒杯，敬了李信一辈。
“师叔能冒险来到宁陵相送父亲，父亲泉下有知，一定会很开心。”
李信也端起酒杯，跟叶茂碰了碰。
仰头一饮而尽之后，他放下酒杯，自嘲一笑。
“身后之事，叶师兄这种地下之人怕是不会知道，这些事情无非是让我们这些地上之人，有一些心安而已。”
叶茂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仰头喝了一口酒，默然无语。
李信刚认识叶茂的时候，他还是一个在魏王府里厮混的将门子弟，呆头呆脑，不谙世事，碰到不高兴的时候，便提起拳头要跟别人打架。
后来，李信带着他一起西征，那个时候叶茂出了大力气，几次冲阵攻城，都是他冲在最前面，成为了军中人人称道的猛将。
但即便是在战场上冲杀的时候，叶茂还是少年人心性，一直到叶晟故去和叶鸣故去。
祖父的死，让还是少年人的叶茂瞬间长大成人，而此时父亲的病逝，让叶茂甚至有了一些老态。
因为从这一刻起，偌大的一个陈国公府或者说叶家，就要压在他一个人的肩膀上了，这是一份逃脱不掉的责任，不管是李信还是叶鸣，都只能帮他，不能替他。
闷声喝了几口酒之后，叶茂低着头，提起酒壶给李信也到了一杯酒，声音沙哑。
“师叔这两年可好？”
他是在太康八年与李信分开的，此后就一直在镇北军中领兵，算时间已经有五六年没有见到李信了。
李信举起酒杯，回敬了叶茂一杯。
他摇了摇头：“我挺好的，只是看你，头上生出白发不说，连脸上的神态都有些显老了。”
叶茂举起酒杯与李信碰了一杯，杯子刻意比李信的杯子稍矮一些，喝完这杯酒之后，他苦笑了一声：“我已经三十五岁了，自然比不上师叔年轻。”
李信站了起来，提起酒壶给他倒满，然后伸手拍了拍这位新任陈国公的肩膀，缓缓叹了口气：“天还没有塌下来，用不着如此。”
“人都会故去，连叶师那种战神都会老会死，叶师兄自然也会，看开一些。”
说到这里，李信重新坐了下来，然后自嘲一笑。
“说起来，叶师与叶师兄，都算是寿终正寝，对于我们这些武将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下场，不管是我还是你，都不一定能有他们的命好。”
听到这句话，叶茂微微抬头看了李信一眼。
这个从前傻乎乎的小公爷，现在的声音有些低沉。
“父亲生前说，师叔你可能要造反。”
李信酒杯还举在空中，闻言愣了愣，然后哑然一笑。
“多半会，可是你放心，我就是真的造反也是自己去干，不会裹挟旁人。”

第九章 问题不大
人都是会长大的，李信不再是当初那个在寒风里瑟瑟发抖的卖炭郎，叶茂自然也不会永远是那个天真可爱的小公爷，事实上从叶鸣闭上眼睛之后，他就是大晋的第三代陈国公，叶家的新一任家主了。
屁股有时候会决定脑袋，坐在什么位置上，脑袋里想的事情是不一样的，从前的小公爷或许会对李信言听计从，但是如今做了陈国公的叶茂，所思所想，与以前就不太一样了。
没有了叶晟，没有了叶鸣，就连叶家的老四也要另立门户，这时候他的决定，就代表了整个叶家的决定，言行举止，都要三思而后行。
李信向来精于人情世故，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才会对叶茂说，不会牵连叶家。
身高高大的叶茂，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缓缓开口：“师叔误会了，叶家没有撇清关系的意思，父亲临终之前，还与我说了，以后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你。”
他喝了口酒，对着李信勉强一笑。
“既然我可以找师叔帮忙，没道理师叔不可以找我帮忙，以后师叔有什么用得到侄子的地方，尽可以开口，叶家责无旁贷。”
李信没有多说什么，他先是看了叶茂一眼，然后低头夹了口菜。
“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说话要多注意一些，叶家可不是只有你们这十来口人。”
两代陈国公去后，叶家连带宁陵侯府，算上叶璘叶茂的老婆孩子，加在一起也不过十来个人，这些可以说就是叶家所有人了，但是真正的叶家又远不止这十来个人。
比如说这个宁陵的叶家庄，就有数百叶姓子弟，再比如说北疆的蓟门关，十万镇北军里虽然姓叶的并不多，但是在天下人眼里，这十万人统统都是姓叶的。
叶家如果倒了，这些人没有一个会有好下场。
叶茂摇了摇头：“我认识师叔，也有十多年时间了，不管怎么样，师叔不会害叶家。”
他看着李信，突然咧嘴笑了笑。
“父亲说了，如果师叔哪天开口说要用到叶家，那么一定是有了十成十的把握，不然以师叔的性格，不会开这个口。”
“假如师叔哪一天真的开口，侄儿一定带上家底，鼎力相助。”
这两句话有些滑头，意思是叶家可以锦上添花，但可能不会雪中送炭。不像是叶茂能够说出来的话，多半真的是叶鸣生前教他的。
不过这也没有关系，毕竟事关生死大事，能够有这种程度的表态，已经非常不容易了，而且叶家还把开不开口的权力，主动交在了李信手里。
李信无奈的看了一眼叶茂。
“话说到你这个份上，似乎怎么样都是我的不是了。”
叶茂提起酒壶，给李信倒满，叔侄两个人又碰了一杯。
喝完酒之后，李信开口问道：“你这几年在蓟州，北边的宇文昭有没有什么动静？”
“有啊，北边动静不小。”
叶茂微微皱眉：“宇文昭的女儿嫁给了天子，他也被封了一个燕王，这位燕王殿下，前几个月还带着几十个下属借道蓟门关，堂而皇之的进入了关内，说是要游山玩水。”
“在关内待了两三个月，才出关回了本部，他现在投降了朝廷，身上还有爵位，再加上没有大规模兵马，咱们也拿他没办法，只好眼睁睁看着他出入边关。”
靖安侯爷喝了口酒，闷声道：“哪里是在游山玩水，恐怕是要勘探关内的地形！这帮鲜卑人早年是在关内做过人上人的，如今不过两三代人，北周时代的人尚有不少活着的，他们哪里甘心永远在关外牧马放羊？说不定一心想要入关，还于旧都呢！”
北周立国百多年，而且经过汉化，他们对从前的生活很是向往，不少人心心念念要入关重新进入故都，恢复从前的贵族生活，而不是在塞外受风吹雨打。
叶茂在蓟州待了五六年时间，对于北疆很是熟悉，闻言立刻开口道：“即便如此，也拿他们没有办法，宇文昭现在不仅仅是天王，还是国丈，没有朝廷的文书，谁也拿他没有办法。”
宇文昭的女儿宇文雀，早在太康九年就进入京城，想要嫁给大晋的皇帝，但是太康天子病逝，她只能被迫留在京城，想要走李信门路的时候，被李信推脱给了下一任的天子。
元昭天子登基之后的第二天，鲜卑部就前来朝拜，并且要把女儿献给天子以示敬意，元昭天子为了拉拢宇文部，便同意了这门婚事。
去年，也就是元昭三年的时候，天子为父守孝期满，不仅娶了皇后，还把宇文昭的宇文雀也迎进了宫里，封了贵妃。
如今的宇文昭，是正儿八经的大晋国丈，皇亲国戚了。
靖安侯爷眯了眯眼睛，冷笑道：“可惜我不在蓟门关，不然宇文昭敢入关，我就敢宰了他。”
杀了宇文昭，对于李信来说并不算什么，最多就是朝廷的斥责而已，而宇文诸部没了宇文昭这个强势人物，很有可能会再次四分五裂。
叶茂苦笑道：“那是师叔你，我们这些边将，恨不能把心掏出来给朝廷看，以证清白，哪里敢悖逆朝廷，听说宇文昭路过云州城的时候，种玄通那老货还请他吃了顿酒。”
李信皱了皱眉头，随即缓缓开口。
“种家……不愧是与朝廷休戚与共啊。”
叔侄两个人说了一会儿北疆的情况，叶茂把喝空的酒壶随手丢在一边，又换了个新酒壶，开口问道：“听说师叔这两年一直在永州老家待着，不知道西南的情况？”
叶茂现在就是叶家的话事人，想要与叶家合作，肯定要让他知道一些西南的情况，不然以后也无从谈起。
李信微微一笑：“这几年在老家什么也没干，倒是又生了个女儿，有机会带你去看一看。”
叶茂缓缓问道：“那西南呢？”
靖安侯爷面色平静。
“西南有你四叔还有三起三落的裴进大将军，待了一共十五万人马看着西南门户，自然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小侄听说了。”
叶茂笑着说道：“听说西南的西南军，可以正面抗衡京畿禁军，四叔手底下的兵马，因为与西南军小规模冲突，伤亡不少。”
他对着李信眨了眨眼睛，问道：“师叔方便透露透露，西南军到底到何种地步了么？”
李信放下酒杯，大方一笑：“现在西南应该是共有十五万人，论人数应该已经超过了当年的平南军。”
“那战力呢？”
叶茂目光灼灼。
“比起当年的平南军如何？”
“人多了，自然是要厉害一些的。”
李信半眯着眼睛，含蓄的笑了笑。
“我觉得西南军倾巢而出的话，打下蓟门关应该问题不大。”

第十章 叶公爷的豪橫
这天晚上，叔侄两个人喝酒喝了整整一晚上，从小被叶晟锻炼酒量很好的叶茂，第一次喝的酩酊大醉，他喝醉之后，干脆就平躺在院子里，呼呼大睡。
李信倒是没有醉的这么严重，迷迷糊糊的招呼下人把叶茂带下去休息，这个身高九尺的大汉体重极重，李信与叶家的一个下人合力，才把他扶回了床上。
喝醉了的叶公爷，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真正躺在床上的时候，已经满脸都是泪水。
李信没有多说什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缓缓叹了口气：“节哀顺变，叶师兄走了，这一大家子人还要靠你照看。”
闭着眼睛的叶茂也不知道听到了没有，倒在床上，不一会儿就呼呼大睡。
李信也喝了不少酒，这会儿头有些胀痛，在叶家庄下人的领路下，到了厢房里，不一会儿，也倒头睡着了。
因为这个时候已经是凌晨，等到第二天他醒来的时候，已经差不多快到中午了。
醒来之后，李信简单洗漱了一番，仍旧按着平日的习惯站了一个时辰的拳桩，这个时候叶茂早已经醒了过来，他站在李信旁边，静静的看着李信用功，等李信收了架势之后，他才抚掌感叹道：“师叔这一身内家拳，已经有些宗师味道了。”
叶家是有家传功夫的，也就是叶晟早年得异人传授的功夫，不过叶晟早年练得是外家功夫，经过他大半辈子的打磨，变成了沙场上的杀人功夫，动辄就要要人性命，比起李信练的龙虎山正一拳桩，杀敌有余，养气不足。
李信擦了擦头上的汗水，摇头道：“十多年如一日，便是一只猪也练出一点东西了，再说了，我练这个只为了强健身体，宗师不宗师的，倒没有怎么想过。”
叶茂微微低头。
“师叔，家里的饭菜都准备好，只等着师叔过去了。”
李信把擦脸的毛巾放在一边，笑着说道：“用不着这么讲规矩，这叶家庄里还有与叶师同辈的人，哪里用得着等我。”
叶茂开口道：“是咱们自家人吃饭，庄里人多眼杂，就没有喊他们。”
所谓自家人，就是叶茂的妻儿，以及叶璘的妻儿，叶璘虽然在汉中没有来得及回来，但是叶鸣过世，宁陵侯府的人全部都回了宁陵，给他们的大伯父送行。
这个时候，李信自然就成了辈分最高的人。
他点了点头。
“走，去吃饭。”
就这样，一桌差不多十个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李信算是把叶璘的两个儿子以及叶茂的两个儿子都认了一遍，这些是真正的叶家人，不出意外将来也会是在朝堂上有名有姓的人物。
宁陵侯府的主母，也就是叶璘的夫人，还开口说要让自家的长子认李信做老师，被李信摇头拒绝了。
按理说，以他与叶璘的关系，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是这个当口，肯定是不能做这种事情的。
一顿饭才吃了一半，就有一个下人走了过来，走到了叶茂身边，低头道：“公爷，外面有人来了。”
叶茂皱了皱眉头，刚想说些什么，这个下人又开口说了一句，叶茂立刻起身，对着李信欠身到：“师叔，外面有亲戚来了，您在这里慢慢吃，我出去招呼招呼。”
李信点了点头：“你自去忙就是。”
叶茂又对着自己的叔母拱了拱手，然后欠身离席，在下人的带领下，走到了叶家庄的前院，一个一身红衣的中年人，身后带着一个紫衣，一群蓝衣人，正在叶家庄前院里等着。
叶茂深呼吸了一口气，走到这个红衣人面前，拱手行礼：“叶茂见过萧公公。”
整个京城里，有资格穿红衣的，只有内廷八监的八个太监，而能够让叶茂弯腰行礼的，也就只有内侍监太监萧正一个人了。
萧正连忙欠身还礼，开口道：“叶公爷客气了，陛下给老公爷赐下了两尊石虎，特命咱家送来，给老公爷镇墓。”
叶茂低头道：“臣，谢陛下隆恩。”
萧正缓缓开口：“东西已经在路上了，多半明天就能送到宁陵来，除此之外，陛下还让咱家来宁陵……”
“请太傅回京。”
叶茂愕然抬头，皱眉道：“什么太傅？”
萧正面色平静：“李太傅。”
“李太傅是叶门弟子，与老公爷是师兄弟，老公爷病故，他肯定是要来送一送的，不过叶公爷放心，陛下对太傅绝没有什么恶意，只是朝廷正在谋划北伐的事情，要请太傅回京商议商议。”
萧正能来到宁陵，显然朝廷已经明确知道了李信就在这里，不过当着面萧正自然不会说是梅花卫的人盯上了李信，只说是猜测李信在宁陵。
叶茂皱眉道：“公公这可猜错了，叶某昨天带着先父灵柩，一直到今天，可没有看到李太傅的身影，公公如果不信，大可以派人在宁陵搜查一番。”
他缓缓开口。
“再说了，朝廷要征召李太傅回京，给永州去一道圣旨就是了，哪里能用这种猜测的法子，到宁陵来找人？”
萧正脸色一僵，然后有些无奈地说道。
“叶公爷这么说，那咱家也只好实话实说了，朝廷是收到了明确的消息，证实了李侯爷的确在宁陵，而且昨夜还住在了叶公爷的庄子里。”
他抬头看向叶茂，颇有耐心地说道：“叶公爷放心，不管是朝廷还是陛下，对李太傅都没有什么恶意，太傅是陛下的老师，更是大晋的功臣，陛下只是召太傅进京，有事请教。”
原本脸上还有一些表情的叶茂，听了这句话之后，立刻收敛了所有的表情，脸色冷漠。
他淡淡的看了萧正一眼。
“萧公公，叶某方才已经说的很明白了，没有见过李太傅，李太傅在不在宁陵，叶某不清楚，但是他绝没有在我叶家。”
萧正神情一滞。
他是内廷大太监，朝堂里大多数人都要给他面子，也多半都会给他面子，但是也有人是不用给他面子的。
比如说种家和叶家，以及那位深不可测的李太傅。
萧正抬头看了身材高大的叶茂一眼，然后缓缓叹了口气。
“叶公爷，咱家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但是咱家也是受命而来的，现在宁陵县城外面还有五百千牛卫跟着，咱家只带了几个人进城，就是不想把这件事情闹大，也不想让叶家难堪。”
这位脾气很好的大太监，对着叶茂深深拱手。
“咱家用性命担保，李太傅一定会平安无事，请叶公爷通融通融。”
大晋的第三任陈国公依旧面无表情，他淡淡的看了萧正一眼，微微抬起头。
“那就请萧公公，带着五百千牛卫，荡平我叶家庄罢！”

第十一章 北风与南风
李信从西南到宁陵来，是给自己的父亲送行的，他既然住在了叶家庄，叶家就要保证他的安全。
如果叶茂让萧正把李信从叶家庄里带走了，恐怕今天晚上叶老头就要从地下爬出来掐死自己这个孙子。
所以叶茂的态度很坚决。
萧正有些无奈的看了叶茂一眼：“叶公爷，这本来不是什么大事，何必要闹得这么不愉快，等到千牛卫进宁陵，陈国公府的颜面要放在哪里？”
叶茂面无表情。
“叶某说了，李太傅不在叶家庄，至于在不在宁陵，萧公公尽可以带着千牛卫大索全城，要搜查我叶家的庄子也可以。”
他伸出自己粗糙宽大的手掌，开口道：“拿圣旨来。”
萧正自然是不可能有搜查叶家庄圣旨的，事实上这种事情也不可能有圣旨，有圣旨代表着要在尚书台备案，也意味着朝廷要公然打叶家的脸面。
萧正微微低头，开口道：“叶公爷，咱家从京城赶到宁陵来，是陛下的意思，这其中利害，叶公爷应该可以看的分明，叶公爷不给咱家一个方便，将来在陛下那边恐怕说不过去。”
叶茂对着萧正拱了拱手。
“萧公公的话，叶某记得了，等宁陵事了，叶某一定进京去给陛下赔罪。”
“当然，此时萧公公也可以带着千牛卫搜查叶家庄，叶某就在这里等着。”
萧正在京城的地位极高，品级稍低一些的官员见到他估计都不敢大喘气，也就只有叶家这种实权国公，在这位大太监面前，说话才会这样硬气了。
萧正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了。
他虽然脾气不坏，但是能执掌内侍监十几年的人，自然不是泥捏的脾气，这位内廷大太监闷哼了一声，开口道：“既如此，等千牛卫围住叶家庄的时候，叶公爷不要说咱家没有给国公府脸面。”
说罢，他就要拂袖而去。
叶茂站在原地，微微有些皱眉。
从太康元年，李信出面削减将门家将部曲之后，京城里各大将门的家将部曲，都低到了远远不够威胁禁卫军的数量，叶家当年鼎盛的时候，京城内外差不多有一两千家将，但是大部分都被遣散，到如今叶家的部曲不超过三百个人，而且在宁陵的不多。
叶家庄固然有好几百个人，但是这些庄户人家总不能让他们去跟披甲持刀的禁卫军干仗，就算真的打起来，也是送人头而已。
如果千牛卫真的踩着陈国公府的脸面进了叶家庄，到时候也只好把李信给暂时藏起来了。
叶茂正皱眉思索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不成想在这里也能见得到萧公公。”
已经走出十几步的萧正，闻言立刻停下脚步，他先是深呼吸了两口气，然后缓缓回头，对着迎面走过来的青衣人躬身行礼。
“奴婢萧正，见过太傅。”
走出来的人，自然就是李信了，他从西南到宁陵来，自然不可能是自己一个人来的，事实上沈刚等暗部的人，跟了不少在他身边，萧正等人到了叶家庄门口，叶茂有意隐瞒他，但是在门口争执了这么久，在里面吃饭的李信，自然会知道。
既然朝廷已经知道他在宁陵的消息，那么再藏着躲着也没有什么意思，干脆光棍一些自己出来，还能护着一些叶家，不至于让叶家与皇权正面冲突。
李信两只手插在袖子里，淡淡地说道：“萧公公客气，本侯到宁陵来，是为了祭拜兄长，不知道萧公公不远千里从京城赶过来，所谓何事？”
萧正在面对叶茂的时候，都是不卑不亢的态度，但是在李信面前，他还是颇为恭谨的，当即低着头说道：“回太傅，奴婢奉陛下之命，请太傅回京，商议对鲜卑部用兵事宜。”
靖安侯爷眨了眨眼睛，疑惑道：“奇怪，本侯听闻北疆宇文部的宇文昭已经受封燕王，而且还跟大晋结下了秦晋之好，这两年也不曾听说燕王有造反的举动，陛下因何要对北疆动兵？”
萧正愣了愣，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应该如何反驳了。
李太傅叹了口气，苦口婆心地说道：“萧公公，劳烦帮我转告陛下，为人君者当以仁心治天下，先昭皇帝，景皇帝两代天子都与民休息，调养国力，陛下切不可以穷兵黩武，以伤天下人之心。”
萧正脸色僵硬，他沉默了许久之后，低头苦笑道：“太傅，奴婢不过一介宦官，焉能干政，太傅有什么条陈意见，还是随奴婢一起进京去，面陈陛下为好。”
靖安侯爷半眯着眼睛，看了萧正一眼。
“本官前几年染了风疾，大夫说不能见人，恐会传染，因此这几年一直躲在老家永州不敢动弹，这一次不是因为师兄病逝，我也不会从永州老家跑出来。”
“我这身染重病，萧公公总不会让我带病去面见天子罢？”
萧正神情一滞。
他抬头看了李信一眼，心里有些气闷。
这位李侯爷，看起来身子比前些年还要壮硕一些，说起话来中气十足，哪里有半点染病的样子？
他再次低头，咬牙道：“太傅，奴婢是奉了圣意来的，陛下说了，无论如何也要请太傅回京，如果太傅不配合，那奴婢也只好动用千牛卫，强行把太傅请回京城了。”
李信脸上终于有了一些笑意。
他笑呵呵的看了萧正一眼。
“早这么说不就好了，哪里还用东扯西扯找这么多借口？”
萧正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李信深深作揖。
“奴婢，请太傅回京。”
李信脸上仍旧带着笑意。
“我不去。”
他看着萧正，淡淡地说道：“请萧公公转告陛下，就说因为北风太冷，吹得李信身体染疾，不能奉君，什么时候天家梁上的那只燕子飞走了，李信再考虑回京。”
他看着萧正，面色平静。
“纯阳道书上说，天地之间，阴阳相生相克，假使这天地间北风不散，恐怕南风也会不止。”
这话中鲜明的威胁意味，连叶茂都能听得出来，萧正这种大宦官自然不可能听不明白，他脸色微变，低头道：“太傅，奴婢一介粗人，不懂什么北风南风，奴婢只知道陛下要奴婢请太傅回京，如果太傅不跟奴婢回去，奴婢只好得罪太傅了。”
“太傅回京之后，对奴婢要杀要剐，奴婢都没有半分怨言。”
“是么？”
靖安侯爷似笑非笑的看了萧正一眼，往前走了两步，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梅花卫的事情，似乎没有过去几年时间，怎么萧公公忘了？”
萧正骤然抬头看着李信，脸色一片惨白。

第十二章 拿捏人心
当年梅花卫在锦城绑了林虎，李信从萧正嘴里问出了梅花卫的印记，以至于林虎被救出来不说，锦城里的数百梅花卫最后也死了一大半。
这件事如果说出去，萧正这个人肯定是要死的，他在内廷地位再高，对于天子来说也不过是一个家奴而已，家奴吃里扒外，自然就要清理门户。
况且就算天子不杀他，给梅花卫里的那些人知道是他们的顶头上司出卖了自己，这些做惯了杀人勾当的家伙，多半会亲自动手，要萧正的性命。
萧公公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抬头看着李信，咬牙道：“李太傅，非是奴婢要您回京，是陛下要您回京，奴婢现在就算转头就走，回头朝廷也一定会派更多人来寻太傅。”
靖安侯爷面无表情。
“我该回去的时候自会回去，请萧公公转告陛下，就说等李信身上的病情好了，一定回京替朝廷做事。”
萧正苦着脸，对李信拱了拱手。
“如此，奴婢这就告辞了。”
他深深地看了李信一眼，开口道：“太傅，奴婢走后，千牛卫一定还会进宁陵找人，您要是不想回京，就早点离开宁陵比较好，不然京城三禁卫，迟早都会找到宁陵来。”
李信面无表情。
“我知道了。”
萧太监叹了口气，深深地看了李信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他有这个把柄捏在李信手里，无论如何也不敢强行带人进来抓李信的，否则消息一放出去，李信待在西南平安无事，他萧正一定会被天子千刀万剐。
萧正离开之后，李信回头看向叶茂，无奈的摇了摇头：“本来想在宁陵多待几天，看来也待不了了，一会儿我就收拾东西，准备走了。”
叶茂点了点头，开口问道：“师叔是要回西南去？”
“可能吧。”
李信沉声道：“我走之后，你就不要留在宁陵给师兄守孝了，让你那两个儿子留在这里守着就是，你回京见一趟天子，尽快拿到文书，然后回蓟门关去。”
叶茂皱眉道：“师叔是说，蓟门关会出事？”
“我猜的。”
李信缓缓吐出一口气：“宇文昭那个人，绝对贼心不死，他积攒够力气，一定会想要重新入关，到时候只有走蓟门关或者云州城两条路，云州城的种家比较难啃，相对于来说，没有主将的蓟门关，要好打一些。”
李信看向叶茂，沉声道：“你必须尽快回蓟州去，不能一直留在朝中，不然那些心眼如莲蓬一样的大头书生出一点什么坏心思，你可能就要留在京中做官，去不了蓟州了。”
“蓟州镇北军，是叶家根本，一定要有叶家人在那里看着，不然很可能就会出事情。”
“父亲临终前，也与我这么说过。”
叶茂皱了皱眉头。
“但是我觉得朝廷应该不会蠢到这种地步，我叶家替朝廷守国门四十多年了，朝廷不可能平白放弃十万镇北军，与我叶家为难。”
“本来自然是不可能的。”
李信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苦笑一声：“但是算上叶家与我的关系，那就不一样了。”
他指了指萧正远去的方向，开口道：“你觉得萧正回京之后，会如何向皇帝回报？”
对于拿捏人心，叶茂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他皱着眉头说道：“我不知道。”
“朝廷已经知道我在这里，萧正带人赶过来，自然不可能见不到我，他回去之后，会跟皇帝说，是你叶茂挡住了他以及千牛卫，他萧正为了顾全大局，故而无功而返。”
“只这一句话，陛下就会对叶家多出三分猜忌。”
叶茂大皱眉头。
“师叔这……”
“你想说我应该躲着不出来，或者直接威胁萧正，让他不要把我的行踪说出去？”
李信吐出一口气，有些无奈地说道：“今天我不出来，萧正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千牛卫真的进了叶家的庄子，且不说陈国公府的脸面，就是叶师的脸面，也都丢尽了。”
“而且，我虽然拿捏了可以致他于死地的把柄，但这种把柄可以让他做事，却不能让他真的去送死，朝廷已经提前知道了我在宁陵，他回去隐瞒不说，直接就要被天子砍了。”
“固然，他是太监，无有子嗣，但是太监也有宗族，两边权衡，他很轻易就可以决定自己应该做什么。”
叶茂愣在原地，目瞪口呆。
李信伸手拍了拍这个大个子的肩膀，缓缓叹了口气。
“或许我不该来宁陵，但是叶师兄死了，我在西南躲着，终归有些不像话。”
“我并没有害叶家的意思，我从锦城一路沿小道过来，甚至昼伏夜出的赶路，只带了一二十个亲近的人随身，几乎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的行踪，但是朝廷还是很清楚的知道我到了哪里。”
说到这里，李信缓缓闭上眼睛，有些无奈的苦涩一笑。
“说明我身边有了朝廷的人，这件事我会去细查，一定把这个给朝廷报信的人查出来。”
叶茂愣在原地，沉默了许久之后，才缓缓说道：“不怪师叔。”
这位大晋第三任陈国公苦涩一笑。
“从祖父开始，朝廷就没有怎么信过叶家，不让我出京也没有关系，除了我们姓叶的，没有人可以掌握镇北军。”
靖安侯爷微微低眉。
“你尽快回京去，我不能在这里多待了，不然拖累叶家不说，还会拖累宁陵的叶家庄。”
说罢，李信转身离开。
叶茂看着李信离去的背影，沉默了许久，没有说话。
……
三日之后，叶茂把自己的两个儿子留在了宁陵，代替自己给父亲守孝，他本人则是带着叶家的其他人回转京城，宁陵侯府的人坐马车慢慢回去，而他则是带着十几个家将骑快马赶回京城。
到了京城之后，他回陈国公府换了一套朝服，简单洗漱了一番，便进宫求见天子。
以陈国公的身份，想要见到天子自然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天子在未央宫的书房里接见了叶茂。
天子十四五岁即位，如今已经四年，他也成了十九岁的少年人，比起四年前坐在帝位上的惶恐不安，如今的天子即将弱冠，已经过了“实习期”，是一个合格的皇帝了。
见到叶茂跪在自己面前，天子立刻抬手，开口道：“叶卿请起。”
叶茂起身之后，天子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叹了口气之后，开口道：“叶老公爷溘然长逝，朕与朝中文武，心中都十分悲痛，叶卿一定要节哀顺变。”
叶茂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天子深深弯腰，拱手行礼。
“陛下，臣父丧事已毕，臣惦念蓟门关军务，想尽快返回蓟门关，替陛下好生看守北疆门户。”
元昭天子先是微微一愣，然后眼珠子转了转。

第十三章 一代不如一代
如李信所说，叶茂既然回京了，天子自然是不想让他再回蓟门关的。
原因很简单，因为怕叶家与西南互相勾联。
从太康年间开始，京城上下无人不知靖安侯府与陈国公府之间的关系极好，就差成一家人了，如今西南已经差不多自成一国，而叶家又把持了北疆门户，这个时候叶茂待在京城还好，北边的镇北军没有主心骨，基本不太可能反叛，一旦叶茂回了蓟州，与西南前后夹攻，就可以长驱直入打到京城，京畿三十万禁军，也不一定能挡得住两边的军队。
况且镇北军一旦离开蓟门关，北边的门户大开，鲜卑部也很可能从蓟州入关，云州的种家军也不可能在平地与鲜卑部为敌，到时候长江以北将会彻底大乱，朝廷将会完全失去对北疆的掌控能力。
更严重的是，到现在元昭天子已经登基四年时间，朝廷对西南的天雷还是知之甚少，哪怕已经想尽办法接触西南制造天雷的工匠，但是因为西南的工匠每个人只接触一道工序，还说不完整，朝廷的天雷摸索了四年，到现在只是勉强出火花的地步，根本不可能用来对敌。
在这种情况下，一旦西南军出蜀，朝廷安排在汉中与安康的十五万军队，挡不挡得住他们还是两说。
更致命的是，在汉中执掌十万大军的将军，也是叶家人。
一旦西南军与镇北军齐聚京城城下，大晋国祚就真的危险了。
即便京畿禁军能够挡得住他们，经此一役，大晋的国力，国家机器的威信也会跌倒低谷，甚至到无力维持国家秩序的地步，用不了多久，各地豪强就会四起，大晋最多勉力支撑几十年，就会房倒屋塌。
这种情况，显然是天子不愿意看到的。
元昭天子屏退左右，只留下萧正在书房里，他走下御阶，深深地看了一眼叶茂。
“叶卿，听说李师去宁陵了。”
叶茂没有否认，低头道：“回陛下，李太傅的确到了宁陵，他与叶家有旧，家父病故，他来宁陵祭拜家父。”
天子点了点头，开口道：“李师与叶家的交情，朕也是知道的，老国公病故，他自然应该去拜一拜。”
说着，这位年轻的天子微微叹了口气：“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不肯回京替朕做事，李师有经天纬地之才，若能替朝廷出力，朕当可以高枕无忧了。”
叶茂低着头，沉声道：“李太傅赶到宁陵的时候，咳嗽不止，据他说是伤了风，太傅与天家交情也很深厚，还是天家的女婿，假如身体康健，不可能不回京为官。”
天子摇了摇头。
“罢了，你总是会替李师说话的。”
天子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道：“叶卿是要回蓟州去？”
叶茂低头。
“身负要职，不敢在京城久留，况且关外还有虎狼窥伺，臣要赶回蓟州去，为大晋看守门户。”
天子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他再一次起身，两只手学着李信的模样，拢在袖子里。
“叶卿去蓟州多久了？”
叶茂恭敬低头：“回陛下，臣是太康八年奉先帝之命前往蓟州，至今已经快六年了。”
“六年啊。”
元昭天子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缓缓说道：“北地苦寒，叶卿一去就是六年，着实是辛苦了。”
“再加上老国公新丧，叶卿心中悲痛自不用说，朕的意思是，叶卿不用急着赶回蓟州，在京城也好，在宁陵也好，好生歇几个月，这会儿已经入秋了，等明年开春，叶卿再回蓟州去。”
叶茂本来是低着头的，闻言愕然抬头看着天子。
“陛下，镇北军不可一日无主将啊！”
“先祖当年病逝，我父从蓟州回京奔丧，那时候他也没有丢下蓟州防务，是李太傅与臣两个人赶去北疆接手了蓟门关，如今臣愿意放下丧痛，回北疆替朝廷看守门户，陛下为何不准？”
元昭天子本来是和声和气与叶茂说话的，听到了叶茂有些顶撞的言辞，他就有些不太高兴了。
他冷声道：“镇北军是你叶家的镇北军，还是朝廷的镇北军？叶卿的意思是，除了你之外，便不能再有别人去主持蓟州防务了？”
四年前他刚登基的时候，是没有什么脾气的，但是做了四年的天子，所有人在他面前都是低声下气，甚至大气也不敢喘，让这位年轻天子的脾气，越发骄纵。
事实上大晋这三代天子，只有当年的承德天子是出了名的好脾气，不管跟谁说话都是和颜悦色，到了太康天子，就只有跟李信还有少数重臣说话的时候和气，对待旁人多少有些刻薄。
几代天子，脾气一代比一代差，到了元昭天子这一代，因为年纪太小，又没有人制约，已经有些刚愎自用的味道了。
叶茂深呼吸了一口气，跪在地上，恭敬叩首。
“镇北军自然是朝廷的镇北军。”
镇北军名义上自然是朝廷的镇北军，但是哪怕京城里一个七八品的小官心里也明白，这只是一句屁话，叶家经营镇北军几十年，无论如何这支军队也是姓叶不姓姬的。
不管是承德天子还是太康天子，都打压过叶家，但是那也是在朝堂方面的打压，这两代天子都没有插手镇北军这个叶家的基本盘。
这位新任的陈国公，心里一阵发堵，他抬头看了一眼御阶上还没有弱冠的天子，重新低头。
“陛下的意思是，另派将军代替臣接手镇北军。”
“只是暂代。”
天子心里也明白，不可能真的跟叶家翻脸，他对叶茂发火，也只是按照他父亲教他的“恩威并施”，吓一吓叶茂。
他看了看叶茂，缓缓开口：“叶卿放心，叶家世代替我大晋看守门户，这些朕都是记在心里的，眼下只是让叶卿在京城休息一段时间，等过些日子，叶卿还是朝廷的镇北大将军。”
叶茂强忍着心中的怒火，低头道：“敢问陛下，要派谁出任镇北将军？”
天子皱了皱眉头。
“朕还没有想好，等想好了一定知会一声叶卿。”
叶茂心里冷笑了一声。
只要他这个叶家的家主没有同意，不管是谁到了镇北军任事，都不可能活着离开蓟州，这个道理两代天子都心知肚明，这位年轻的天子难道便想不明白？
他缓缓起身，对着天子拱手道：“既如此，臣便明日便动身回宁陵，给先父守孝，镇北军便交托给朝廷了。”
说罢，他缓缓退出未央宫。
走到未央宫宫外的时候，这位新任的陈国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未央宫大殿，面无表情。
京城里的人都说我叶家一代不如一代。
你们姬家更离谱啊……

第十四章 灯下黑
身为天子，懂得制约臣权是很基本的事情，但是制约臣权也要分什么时候，用在什么人身上。
一味生搬硬套，不仅会没有用处，还会给人看破根底，先机尽失。
就像元昭天子这一次突然限制叶茂一样，叶家三代都是大将军，镇北军早就死死地握在了叶家手里，而第一代陈国公叶晟更是大晋的战神，直到如今在朝野之中还是有巨大的声望。
整个大晋上下，任何一个州府，你去问一个山野村夫，过街贩夫，乃至于田陇之间的小儿，几乎没有人不知道叶晟是谁，但是你要问他们当今的皇帝是谁，就很少有人能够答出来了。
到现在，哪怕叶晟已经故去，许多州府的说书人还在传说着叶晟当年北伐的故事，有夸张一些的话本，已经把叶晟写成了天上的青龙转世，当年北伐的各种事迹，也被传出了许许多多的版本。
叶晟已经被民间慢慢神话了。
用不了多少年，哪怕朝廷不给他封神，这位名震天下的叶大将军也会在民间封神，再往后几百年，就会像纯阳真人一样，成为真正的神灵。
叶晟如此，叶家的声望自然就不会低，哪怕叶家在实际上并不是大晋的第一将门，要比种家逊色许多，但是在天下老百姓心中，叶家就是当之无愧的大晋第一将门。
陈国公府的地位，在将门之中无可撼动，朝廷随便派一个人去蓟州，也不可能接手镇北军，在这种前提下，暗地里打压叶家倒没有什么关系，老百姓也瞧不出来，但是明面上直接拿掉叶家的权柄，不仅没有用处，还会给自己招骂。
而且，真的惹恼了叶家，镇北军真的不给朝廷看门了，天子立刻就要手忙脚乱起来。
元昭天子只看到了叶家与李信交好，却没有看到叶家这几十年来的功劳，以及叶家本身的重要之处。
叶茂离开未央宫之后，负气之下会去换下了身上的朝服，也懒得收拾东西，在国公府带了两套衣服之后，就动身回宁陵去了。
宁陵距离京城不算太远，骑快马三天多时间也就到了，回到了宁陵之后，他还没有来得及回叶家庄，猛地在路边看到了跟在李信身边许多年的沈刚，他先是愣了愣，然后下马朝着沈刚走去。
沈刚装作没有看到他的样子，漫不经心的开口道：“公爷不要停步，侯爷一会儿就到叶家庄后门，到时候公爷给开个门就行。”
这句话声音不大，说完之后，两个人就错身而过。
叶茂深呼吸了一口气，重新上马，朝着叶家庄走去。
进了叶家庄之后，他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一身衣裳，就跑到了叶家庄后门等着，等了大概半个时辰之后，就听到后门传来了一阵声音不大的敲门声，叶茂立刻走过去，打开木门之后，看到了一身青色衣裳的李信，静静的站在门口。
叶茂对着李信拱手行礼。
“见过师叔。”
李信迈步走进来之后，叶茂接着问道：“师叔不是离开宁陵了么？”
靖安侯爷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我到宁陵这么隐蔽都被朝廷的人盯上了，哪里这么容易离开，我身边带的二十多个人其中有人有问题，一旦离开一定会被朝廷的人追上，因此干脆假装离开，悄悄留在了宁陵。”
说着，李信缓缓吐出一口气。
“现在，我身边只有沈刚一个人跟着，而且灯下黑，朝廷现在应该在顺着宁陵到西南的路上找我，我在宁陵反而安全一些。”
他抬头看了叶茂一眼，似笑非笑地问道：“你怎么也回宁陵来了？”
叶公爷苦笑一声：“师叔料事如神，天子果然不许我出京，前几天我去未央宫请辞，天子居然说镇北军乃是朝廷的镇北军，不是我叶家的镇北军，说除了叶家人之外，旁人也可以去带镇北军。”
说到这里，叶茂狠狠握了握拳。
“也就是祖父不在了，祖父要是还在，听到这句话，非得在未央宫大闹一场不可！”
“欺人太甚了！”
本来叶茂这几天已经冷静了不少，提起这件事，他又气的脸色发红。
“当年祖父立下了泼天的功劳，自愿交割兵权，回京城养老，武皇帝亲自与祖父说，说祖父打到蓟门关，蓟门关就世代由叶家人看守。”
他怒哼道：“当时祖父不得出京，二叔三叔都没了，四叔年纪还小，我父亲就因为这句话，弃笔从戎，生生把自己逼成了一个武将。”
“到现在，他说镇北军是朝廷的镇北军，不是我叶家的镇北军了！”
叶国公被气的咬牙切齿。
李信拉着他的衣袖，把他拉到了后院的凉亭下面坐下，然后伸手拍了拍这个大个子的后背。
“这天下最不可信的，就是皇帝说出来的话了。”
李信自嘲一笑：“当今天子还给我发了一块丹书铁券，我不是一样躲着不敢回京？”
叶茂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平息了一些心中的怒火，他抬头看着李信，开口道：“师叔，蓟州十万镇北军的家业，是祖父用命挣下来，父亲用半辈子打理出来的，无论如何也不能在我这一代就这么丢了。”
“放心，且丢不了。”
李信也坐了下来，缓缓开口：“叶家打理镇北军这么些年，朝廷一时半会插不进去手，就算天子真的蠢到派人去打理镇北军，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你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好好在宁陵歇一歇，顺便看一看局势。”
说着，李信看向叶茂，开口问道：“你人在宁陵，只凭书信，能指挥镇北军否？”
叶公爷自信点头。
“这个自然，不然侄儿这几年在蓟州，岂不是白混了？”
“那就好。”
李信闭目沉思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叶家庄里院子里的落叶，缓缓开口。
“眼见就要入冬了。”
“这几年时间，宇文昭应该在京城朝廷里有了一些耳目，天子不让你北上的消息，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到他们的耳朵里，这冬天是最缺粮食的时候，只要你长时间不回蓟州，宇文昭多半就会对蓟门关动歪心思。”
叶茂大皱眉头。
“师叔，鲜卑部如果进攻蓟门关，我叶家的根基岂不是要全坏了？”
“放心。”
李信默默的看了叶茂一眼。
“到时候，我教你一个法子，可以保住镇北军大半战力。”

第十五章 不放心
不用去蓟门关任事，叶茂干脆就留在了宁陵，替父亲守坟，他在父祖的坟前搭了个棚子，每日住在里面，每天让儿子去给他送饭。
而李信回西南也没有什么大事，干脆也就留在了叶家庄待着，毕竟这个时候，梅花卫的人多半在满天下的找他。
值得一提的是，经过这件事之后，沈刚严查了一番这一次跟着李信回京的暗部人员，一共只有二三十个人，范围不是很大，很快就找出了两三个与朝廷有沟通的奸细。
这是一个很可怕的比例。
跟着李信从西南到京城来的随行人员，统共不过二三十人，而且这些都是李信，或者说是沈刚最信任的人，这些人里都有一成是被朝廷收买的人，可见李信手下的这个暗部已经被渗透的很严重，乃至于西南内部也会有不少问题。
面对这种问题，自然是没有什么好心慈手软的，李信连面都没有见，就让沈刚把这两个人处理干净了，另外暗部之中所有与这两人有交情的人，都要被里里外外查上一遍，整个暗部也要进行一场彻彻底底的清查。
老实说，当沈刚跪在李信面前，把处理结果放在他面前的时候，李信心里多少还是有一些气愤的。
这个暗部，是他从太康三年开始慢慢在暗中豢养的，虽然后来交给了沈刚去打理，但是最开始还未成型的时候，都是他亲自组建的，挑选的人员大多是从牙行买一些小孩子，或者是从善堂收养的孤儿，整个暗部的所有人除了沈刚之外，其他人进暗部之前，年龄都是在十一岁到十五岁的样子。
李信养了他们三四年，他们才勉强有了一些用处。
到现在，暗部组建已经有十多年时间了，这十多年时间里，最少三五百个人在暗部长大成人，说是李信把他们养大，一点也不为过，可是即便如此，这一只李信藏在背后的手，还是被朝廷严重腐蚀了。
沈刚半跪在李信面前，低头道：“侯爷，与我们一起随行的二十多个人，已经都被属下遣回了锦城，属下会从锦城重新调派人手过来，护卫侯爷的安全。”
靖安侯爷面无表情，闷哼了一声：“大多都是你亲手带大的孩子，跟我来宁陵的人也是你亲手挑选出来的，居然有整整一成的人吃里扒外，你这个首领，做得可真好。”
沈刚立刻双膝跪地，惶恐道：“属下失职。”
“今日之后，属下一定详查暗部之中的叛徒，再有一个朝廷的奸细，属下提头来见！”
靖安侯爷面无表情，缓缓开口：“你跟他们说，有主动举告的，还可以有一条活路，不然我可以从牙行把他们买出来，也可以杀了他们。”
沈刚立刻低头。
“属下明白。”
“你去罢。”
李信闭上眼睛，缓缓说道：“多盯着京城里，朝廷有什么大事，立刻送到我这里来。”
“是。”
沈刚说这话，缓缓退出了李信的房间。
等到这个大汉走远之后，李信也起身离开了房间，简单梳了梳头发，换了一身布衣，提了一壶酒，朝着叶家的祖坟走去。
祖坟距离叶家庄不是很远，没过多久，李信就看到了叶茂的芦蓬，这位新任的陈国公，正坐在芦蓬里，捧着一卷兵书，认真钻研。
李信走了过去，坐在了叶茂对面，笑着说道：“当年的小公爷，也知道认真读书了，叶师在天有灵，多半也会为之欣慰。”
叶茂放下兵书，缓缓吐出一口气。
“排解寂寞而已。”
叶茂小时候就是个小霸王脾气，十几二十岁的时候从来闲不住一时半刻，跳脱的很，基本上除了叶晟无人制得住他，想让他坐下来安生看书，更是难上加难，如今他虽然已经三十多岁了，让他在这里静坐三年，还是有些为难他了。
“呆不习惯也不用强迫自己住在这里。”
李信坐下来伸了个懒腰。
“你坐在这里，叶师兄在天上也不一定就能好过一些，尽孝道应该，但是也不用拘泥于规矩。”
叶茂缓缓叹了口气。
“如师叔所说，求个心安罢了，父亲生前我没有怎么陪过他，如今闲着无事，就在这里多陪陪他老人家，还有祖父。”
李信把酒放在叶茂面前，开口道：“入冬了天寒，喝上一口？”
叶茂摇了摇头。
“居丧不能饮酒。”
李信白了他一眼，自己仰头喝了一口。
当时李信刚来宁陵的时候，叶茂是陪着他喝过一场的，算是一醉解千愁，但是从那之后，这个黑脸的大个子，还算严守守孝的规矩，不喝酒不吃肉。
两个人正在芦蓬下面闲聊的时候，一行十几匹快马，从宁陵县城里奔了过来，当先一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瘦削汉子，他一身青衣，在距离叶家祖坟还有几百步的地方住马，然后徒步朝着叶家的祖坟走来。
叶茂伸头往芦蓬外看了一眼，立刻起身走了出去，向着这个中年人迎了过去。
李信是背对着门口的，见状回头看了一眼，也从蒲团上起身，迎了过去。
叶茂对着这个中年人恭敬低头行礼。
“四叔。”
李信也拱手道：“师兄。”
来人自然是汉中将军叶璘了，因为他在汉中统兵，脱不开身，因此哪怕收到大兄病故的消息之后，他也没有从汉中回来，如今叶鸣过世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两个月，这位叶家的老四，终于从宁陵赶了回来。
他对李信拱手还礼，然后抬头看了看两人身后的坟墓，眼睛有些发红。
“大兄重病，我没能回来看他，直到大兄走了，我也没有回来见他最后一面。”
叶老四眼含热泪。
“我对不住大兄。”
他身形踉跄，慢慢走向叶鸣的坟墓。
李信与叶茂都让开了身子，没有挡住他的去路，两个人看着叶璘跌跌撞撞的背影，心中都有些感触。
叶茂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师叔，四叔这会儿不是应该在汉中带兵么……”
“你问我，我如何知道？”
李信看着叶璘的背影，缓缓叹了口气。
“多半是天子，对叶师兄也不放心了。”

第十六章 你教出来的学生！
叶璘是叶晟最小的一个儿子，他是叶晟从北周回京之后才生下来的儿子，出生之后，叶家就已经是“天下第一将门”了，因此这位叶四少从小到大比较混账，年轻的时候眠花宿柳不说，还经常提着把剑在京城里四处寻人决斗，因为到处拈花惹草，还跟不少衙内动过手。
一来是他身手本来就好，二来有一个强悍的老爹，活了二十多年硬是没吃过亏，到了快三十岁的时候才改邪归正，在朝廷里谋了个差事，后来在羽林卫任中郎将。
他这一辈子，活的比他老爹叶晟以及他的兄长叶鸣，都要潇洒快活。但是这位叶四少也不完全是混账，他心里明白，自己能在京城里这么潇洒，一来是因为老爹早年拼过命，二来是因为自己的大兄放下了毛笔，去北边投军去了。
因此叶四少这辈子谁都不服，第一个服老爹，第二个就是服自己这个兄长，老爹走的时候他就在身边，但是大兄叶鸣走的时候，他在汉中动弹不得，收到消息之后，心中如同蚂蚁啃噬一般难熬。
此时终于到了宁陵，曾经的叶四少跪在自己大兄的墓碑前，几乎是泣不成声。
过了不知道多久，等他的情绪稍稍平息了一些之后，李信才慢慢走了上去，递过去一方白巾，叶璘接过白巾，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之后，回头看了李信一眼，然后叹了口气：“让长安见笑了。”
李信摇了摇头。
“大师兄故去，小弟心里也很难受，师兄与大师兄乃是手足兄弟，自然更是彻骨之痛。”
叶璘转过头，看了一眼兄长的墓碑，长长的叹了口气，就要从地上站起来。
不过他跪了这么久，早已经跪的麻了，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在地上，李信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搀扶住他，叶茂也上前搭了把手，两个人扶他到一边的芦蓬里坐下。
坐下来之后，叶璘舒服了许多，他先是看了李信一眼，开口问道：“长安如何还在宁陵，前些日子我听说你到了宁陵之后便走了。”
“在这里避祸。”
李信无奈的摇了摇头：“此时宁陵城外不知道多少梅花卫在寻我，还是待在叶家庄里安全一些，刚好叶茂也被朝廷赶了回来，我就在这里多陪他几天。”
说着，李信看向叶璘，问道：“师兄不是应该在汉中带兵么，怎么也回宁陵来了？”
叶璘先是皱了皱眉头，然后叹了口气。
“前几个月收到大兄病重的消息之后，我就跟朝廷上书，要告假几个月回京看一看大兄，但是朝廷一直不许，无奈之下我便只能一直待在汉中，动弹不得。”
“一直到大兄病故，朝廷还是不准我离开汉中，我也没有办法，只能在汉中待着。”
说到这里，叶璘咬了咬牙：“手足之丧，我居然连回来祭拜也不能，心中着实难熬。”
“前几天，朝廷突然来了文书，说许我回乡祭拜兄长，我二话都没有说，便离开了汉中，带了些人往宁陵来了。”
停了叶璘的话之后，李信皱眉思索了一会儿，开口问道：“师兄走后，汉中的军队谁来掌管？”
“自然是那位国舅爷了。”
很显然，虽然与谢敬一起共事了几年，但是叶璘还是有些看他不顺眼，他冷笑道：“这位国舅爷给我做了几年的副将，我不在汉中，汉中军自然归他打理。”
“不过我懒得去管这些事情。”
叶璘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管怎么样，我也要回乡一趟，祭拜祭拜兄长。”
说着，他左右看了看叶茂搭建的这个芦蓬，又抬头看了看垂手而立的叶茂，开口道：“这儿不错，你让我在这里住几天，多陪陪父兄。”
叶茂不敢反驳叔父，无奈点头。
李信盘腿坐在叶璘身边，问道：“师兄也看不顺眼那个国舅爷？”
从太康年间开始，李信就瞧山阴谢氏的谢敬不怎么顺眼，反而与谢家的谢岱很是投缘，无奈谢敬与天家的关系明显更近一些，因此在朝堂上，远远的走在了谢岱前面。
“谁能看得顺眼他？”
叶璘闷哼了一声：“胸中无物，还喜欢逞能，处处要出风头，这种人如果不是有个国舅的身份，在我军中，不出三天就要卷铺盖走人。”
果然，叶璘也看谢敬很不顺眼。
李信沉吟了一会儿，最终对着叶璘低声道：“师兄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朝廷先前不准你回乡，此时又突然放你回来了？”
“我没有细想。”
叶璘坐在芦蓬里，开口道：“无非是天子要捧自己的亲娘舅上位而已，我也瞧不上一个汉中将军的位置，放我回来也好，放我回来，我就在宁陵住上几年，多陪陪家里人。”
李信语气有些沉重。
“师兄便没有想过，为什么叶茂也在宁陵？”
叶璘本来就是聪明人，经李信这么一提点，他才猛然反应过来，抬头看了看叶茂，皱眉道：“是了，你为什么还在这里，你现在应当回镇北军中任事了才对。”
相比较来说，镇北军要比汉中军重要得多，虽然都是十万人的兵力，但是汉中军对于叶家来说只是无根之水，毕竟汉中军中大半都是禁军左营调派过去的，又有那位国舅爷一直盯着，根本不太可能安插亲信，更不可能在几年时间里，变汉中军为己用。
但是镇北军就不一样了，镇北军是叶家的根基，叶家几代人花了心血经营出来的，对于叶家来说，汉中将军这种职位随便多少个都可以不要，但是蓟州的镇北军，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丢的。
叶茂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
“回四叔，我前些日子进宫去见陛下，要离京回蓟州去，但是陛下不准，要侄儿在家里歇息几个月在说。”
“凭什么？”
叶四少勃然大怒，猛然站了起来。
“我这就进京去，与陛下分说，当年武皇帝亲自承诺，让我叶家世代看守蓟门关，凭什么到了你这一代陈国公，便不让你去了？”
说着，他就要走出芦蓬去。
镇北军是叶家的核心利益，不管是谁都不能触碰，这是叶家群有人的底线，因此这位叶四少一听这件事，立刻就急眼了。
李信伸手拉住了叶璘的衣袖，摇了摇头：“师兄不用着急，叶家几代人都在蓟州倾注心血，镇北军没这么容易落在别人手里。”
“天子如今铁了心，要限制叶家的权力，连你这个只能带兵不能调兵的汉中将军，都被赶了回来，此时进京，也说动不了天子。”
“不如安心等一等。”
叶璘深呼吸了一口气，重新坐了下来，然后看了一眼李信。
“这便是你教出来的学生！”
叶四少闷哼道。
“连最基本的规矩也不懂了。”

第十七章 公私之争
每一个朝代的建立，都是推翻上一个朝代的秩序，然后建立起一个新的秩序，可是哪怕是新秩序的建立者，也要尽可能遵循这个秩序，在秩序允许的范围内行使自己的权力。
也就是说，哪怕你是皇帝，也不能太任性，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要按照朝廷的规矩办事，祖宗与别人定下的约定，后代皇帝也要尽量遵守。
比如说叶家，当年武皇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让叶家世代驻守蓟门关，这个就是约定，现在叶家一没有叛国，二没有违法，更没有主动推拒，新天子因为自己的猜疑之心，就硬是不让叶家人打理蓟门关了！
这是一种很幼稚的行为，幼稚之处在于皇帝不是不能拿掉叶家的位置，而是不能没有理由。
假如是承德天子，甚至是太康天子来办这个事情，他们也会想办让叶茂留在京城，甚至会把叶茂软禁起来，但是他们一定会给叶家罗织一个罪名，或者找一个叶家不能推拒的借口，而不是这么生硬的做下这件事。
具体罗织什么罪名，或者找什么借口，就看皇帝个人的手段如何，而叶家如何应对处理，则要看叶家的手段，这才是在规矩之中的博弈。
大家各显本事，输了自认。
像元昭这样生硬的结果是，叶家人自然气愤不已，朝野臣民以及民间百姓也会看不过眼，说皇帝冤枉忠臣。
因此，这些年脾气已经好了许多的叶四少，才会说出那一句。
“连最基本的规矩也不懂了！”
坐在叶璘对面的李信有些尴尬，因为不管从什么角度来说，如今坐在帝位上的那个年轻的天子，的的确确是他的学生，而且还是他从小带到大的学生。
李信是收过他父母束脩的。
但是这孩子李信还真没有怎么教过，有东宫诸多讲师在，其实也没有什么可教的，只是平时偶尔跟他说一些做人的道理。
但是道理这种东西，总是要自己想明白才算数的，哪怕是至圣先师留下的振聋发聩的大道理，绝大多数人也就是看上一看，转眼便忘在脑后。
少年人不吃亏便听不得道理，偏偏他从四岁开始就是太子，没有人能让他吃亏，于是才有了这么个有些刚愎自用的天子。
靖安侯爷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从小就是太子，该教的东西，东宫里的讲师都会讲给他听，朝堂里的规矩道理，他也应该是知道的，但是毕竟少年心性，想按着自己的方式做事情。”
叶璘坐在芦蓬里，仍然有些生气。
他抬头看着李信，咬牙道：“我父拼搏几十年，用命才换来的家业，大兄也护了几十年，绝不能这么说没就没了！”
其实在老爷子生前的时候，他就已经从陈国公府分了出去，以后宁陵侯府与陈国公府就会慢慢变成两家人，镇北军是陈国公府的家业，如果是心思浅薄一些的，就不会这样为陈国公府的家业出力，也是叶家兄弟情重，叶四少仍旧把自己当成陈国公府的人，才会如此气愤。
“放心。”
芦蓬里有一个水瓮，还有几个粗瓷碗，平日里给叶茂喝水用的，因为是守孝，所以都是最简陋的东西，李信起身从茶瓮里给叶璘倒了杯水，然后开口道：“朝廷就算派人去了蓟州城，也掌握不了镇北军，面子是丢了，但是里子还在。”
说着，李信抬头看了叶茂一眼，然后继续说道：“这几天我跟叶茂也商量过这件事情。”
靖安侯爷沉声道：“我以为，北疆早晚会生出事情，天子既然不让叶茂去蓟州，那么叶茂就留在宁陵遥控镇北军就是，北疆一旦出事情，天子派去北疆的那个人，就要背下一口天大的黑锅，到时候不但叶家立刻可以起复。”
说到这里，李信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开口道：“到时候，我也可以重新回到中枢，甚至再度掌兵。”
叶璘抬头，深深地看了李信一眼。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头喝了口水。
“你要借着这个机会造反？”
李信没有否认，他沉声道：“最起码，这一次要彻底掌握朝政，掌握京城，师兄也说了，当今的天子不讲规矩，师兄知道我这个人，一向是不肯逆来顺受的，现在叶家也成了朝廷打压的对象，还是这种不讲规矩的打压，如果叶家逆来顺受下去，那么镇北军肯定是不用想的了。”
叶家控制镇北军几十年，短时间之内朝廷无论派谁去，都不太可能动摇叶家的根基，但是如果时间长了，那就不一定了，没有人能够保证一辈子的忠心，更何况面对的是朝廷。
时间一长，镇北军就跟叶家没有关系了。
靖安侯爷看着叶璘，开口道：“到时候叶家就会像大晋其他将门一样，被圈养在京城里，此时我说朝廷会杀叶家人，师兄多半是不信的，但是生死操于人手，却是不争的事实。”
李信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
“如果是这样，师兄你跟叶茂各有两个儿子，我建议你们让我带一个去西南，无论如何，西南将来都会自成一国，叶家会在西南另开一枝。”
相比较对李信言听计从的叶茂，叶璘很大程度上是独立思考的，他皱眉思索了好一会儿，抬头看向李信。
“长安你口才很好，承德十八年为兄便知道了。”
叶四少默然道：“我叶家不造反。”
说着，他转头看向叶茂，因为理论上来说，叶茂才是叶家现在的家主，第三任陈国公。
叶茂先是看了看李信，又看了看自己的叔叔，最终低头道：“父亲不在了，叶家自然由四叔做主。”
“是你做主。”
叶璘面色平静：“你是家主，你要是非要带着镇北军造反，叔叔给你做先锋。”
李信看了叶璘一眼，然后笑着说道：“没有人要叶家造反，师兄你跟叶茂现在都去不了蓟州，这里往蓟州传信，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就算可以遥控镇北军，只能指挥大方向而已。”
靖安侯爷缓缓吐出一口气，他看向叶璘，咬牙道：“师兄，假如未来蓟州被鲜卑部破关，宇文部长驱直入，那是天子用人不当，与叶家没有关系。”
“但是十万镇北军不会全军覆没，镇北军残部我要用。”
“到时候，叶家须得帮我。”
叶璘皱眉：“蓟门关一破，叶家的家底至少折损一半，应当去设法补救，如何能谋划后事？”
“如何补救？”
李信看着叶璘，闷声道：“现在，只要五万或者十万禁军北上，云州与蓟州两关都会固若金汤，但是现在谁可以带走这么多禁军，是师兄你还是叶茂？还是我去？”
“难不成要我带着西南军，越过京城去救蓟门关么？”
靖安侯爷咬了咬牙，开口道：“蓟门关破关，镇北军折损几成，全看叶家的想法，没必要与鲜卑部死磕到底。”
叶四少瞪大了眼睛，有些生气。
“你……你是要镇北军，放鲜卑部入关！”
“不是放他们入关。”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是挡不住的时候，不要跟他们死磕。”
“师兄，人应当自私一些，朝廷已经不信叶家了，叶家没必要替朝廷守门而打空家底。”
宁陵侯爷勃然大怒，起身怒视李信。
“我叶家是替大晋百姓守国门，不是替他姬家守国门！”
鲜卑一旦入关，绝对会在北地烧杀劫掠。
对此，李信早有准备，他脸色不变，静静地说道。
“鲜卑部入关之后，有法子收拾他们。”
“他们闹不大的。”

第十八章 不择手段
“你能有什么法子？”
叶璘冷笑一声，开口道：“真给鲜卑部毫发无损的进了关，他们十几万乃至于二十万骑兵，就可以在关内纵横驰骋，到时候你追也追不上他们！”
“我父当年能打下北周，是因为北周那个时候已经不是游牧的鲜卑，他们也要据城而守，不会动弹，十几万骑兵机动起来，你连他们的影子也瞧不见！”
李信面无表情。
“但是他们总是要吃饭的。”
“不管是什么兵，都要停下来吃饭，抢东西也要时间不是？”
叶四少闷哼一声：“你便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追？”
“十几万军队带马，每一天消耗的粮食都是惊人的数字，除非他们入关之后仍旧能打遍天下无敌手，否则他们只能抢点东西就走，缺东西了再来。”
叶璘深深皱眉。
“假如蓟门关都挡鲜卑不住，你如何打退他们？”
李信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我有天雷，很多。”
“这几年时间，西南几乎日夜不停的在弄这个东西，这东西师兄应该知道，它对阵型散乱的骑兵用处不是很大，但是如果数量足够多，再带一些禁军收尾，就可以很轻松的正面战胜鲜卑部。”
叶璘沉默了一会儿。
“你送一点天雷去蓟州，蓟州城便固若金汤，大兄与我说过，此物是守城利器。”
“若叶茂现在在蓟门关，我已经让人往蓟门关送这东西了！”
“但是叶茂现在不在蓟门关，师兄你也不在蓟门关，朝廷甚至不准备派一个叶姓的人过去，如果叶家对此毫无反应，守下了蓟州又如何？那也是旁人的功劳！”
“师兄也知道，镇北军是叶家的家业，陈国公府的根基，给别人立了功劳，时间一长，镇北军还会不会跟你陈国公府姓叶？”
“反正我绝不同意放鲜卑人入关。”
叶四少声音如雷：“古来异族入关，无不是生灵涂炭，叶家的家业是重，但是重不过北地百姓的性命。”
“镇北军拼空了便拼空了，老父若在，也不会让你开门放外族入关。”
“非是放鲜卑入关。”
李信也皱了皱眉头：“我先前已经说了，该怎么打就怎么打，打输了打不过了，就往后撤，保存有生力量。”
叶璘起身，默默的看了李信一眼，然后缓缓说道：“我一直都知道，长安你是个有野心的人，父亲说了，你是叶家的老五，所以不管你做什么，我都当你是自己人。”
“但是这件事不行。”
叶璘缓缓吐出一口气，开口问道：“长安，我大晋六千万黎民，异族入关，少说也要有数十万人流离失所，假使你将来真的做了天子，回想起这数十万人，不觉得心中有愧么？”
李信沉默了许久，最终起身，对着叶璘拱手作揖。
“师兄教训的是，如此，我便不在镇北军之上做文章了。”
“蓟州该怎么打便怎么打，我不再过问，打赢了自然一切无恙，打输了小弟应该也会去收拾烂摊子，只当我先前的话没有说过。”
叶璘起身还礼，然后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叶茂，缓缓开口：“我已经从陈国公府分家，先前的话只是一家之言，镇北军是陈国公府的家业，这件事情叶茂说话要更管用一些，不过我的态度已经摆在了这里，镇北军尽力而为，蓟门关就算被破了，叶家无愧于天下人。”
事实上这个时代的战争，没有打空这个说法，一般双方军队开战之后，素质差一些的战损一成就会逃跑，战损三成就会溃逃，能够坚持到战损五成才溃败的，就能称得上是精兵了。
镇北军被叶家调教了这么多年，自然是精兵，但是即便如此，一旦镇北军的伤亡超过一半到了六七成的样子，也就会溃败了。
李信与叶璘争的事情，并不是打不打的问题，而是一旦北边打起来了，叶家应该出几分力。
李信的意思是叶家出个五成力气，局势不对就可以考虑保存有生力量了，而叶璘的意思是不管怎么样，叶家都要尽力而为。
双方并不存在谁对谁错，只是两个人的思想观念不同，李信的做法要更理智一些，而这位叶四少，家国情怀要重一些。
一直沉默不语的叶茂见两个人不再争吵，苦笑一声，开口道：“四叔说的不错，祖父若在，不会愿意看到镇北军不出死力，不过真的全力去拼的话，我们叶家人都不在镇北军，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外人去摘桃子。”
他看向李信，叹了口气：“师叔可有什么办法？”
“我没办法。”
李信摊了摊手，有些无奈地说道：“要不就趁着还没打起来之前，让这位新上任的镇北将军死在半路上。”
“若真的要守蓟门关，师兄你跟叶茂两个人，最好给云州城的种家写一封信，约定云州城与蓟门关一定要守望相助，有云州城的援兵，鲜卑破关就不会有这么容易了。”
叶四少点了点头，然后抬头看了李信一眼，淡淡地说道：“长安你好像一心想要北边乱起来，是不是北边乱了，西南就要趁机出蜀了？”
李信面色平静。
“不管北边乱还是不乱，西南军不可能永远待在西南。”
“本来师兄你在汉中，我还不太好意思与汉中正面冲突，如今师兄你不在汉中带兵了，倒也算是好事，那位志大才疏的国舅爷在汉中，迟早吃一个大亏。”
“而且师兄你这句话看低小弟了。”
李信深呼吸一口气，缓缓说道：“不是我盼着北边乱起来，是有那个燕王在，北边迟早会乱起来，师兄应该已经知道了，鲜卑部受封燕王之后，不止一次入关查探地形，他们想要做什么，昭然若揭。”
“我与师兄还有叶茂说这些，不是要利用叶家做什么，而是想要叶家在这场乱局之中能够尽量止损。”
靖安侯爷面色平静，淡然道：“如果师兄你或者叶茂任何一个人，此时能够就任镇北将军，那么李信亲自前往蓟州，帮着叶家守城，城外人在，城亡人亡。”
“可惜，师兄与叶茂都去不得。”
说到这里，李信吐出了一口气，对着叶璘拱了拱手。
“李信与师兄相交十多年，师兄也应该知道我不是一个不择手段的人，我若是真的什么手段都愿意用，说一句不太客气的话，当今天下或许依然姓姬，但是谁说话算数就不一定了。”
说着，靖安侯爷自嘲一笑。
“何至于被一个孩子逼得躲在老家不敢动弹，被朝廷的梅花卫追着到处跑？”

第十九章 闷雷
从当年的壬辰宫变之后，李信基本上都是待在中枢的，他原本并没有任何造反的念头，所以对于官场也不是那么执着，甚至是一种爱搭不理的态度，从他做了整整七年的兵部尚书，却没有去过几次兵部衙门就能看得出来。
李信当年只留下了一些能够保证给他一条后路的力量。
如果他有争权夺利的心思，七年的兵部堂官，足够他培养出一代门生故吏，再加上他太康朝第一红人的身份，靖安侯府也不会门前冷落鞍马稀。
尤其是在太康天子故去之后，他不3止一次有机会执掌中枢，如果强势一些，甚至可以直接留在京城里做他的权臣，而不是一次又一次的离开京城，主动回到西南老家去。
说一句不好听的话，元昭元年那一次沈严之变，李信但凡有一点歪心思，龙椅上的天子早已经不是现在的天子了，废了这个皇帝，再立一个五六岁的皇帝，到时候朝政大事还不是由着李信如何拿捏？
再有就是，当年梅花卫的事情，萧正被李信拿了一个天大的把柄在手里，李信真有一些不择手段的坏心思，未央宫里的帝位他想让谁坐谁就可以坐，哪里还有今天这些破事。
靖安侯爷或许是个有野心的人，但是他绝对算不上是一个坏人。
听完李信的话之后，叶璘也知道自己有些不对，他对着李信拱了拱手：“是为兄失言了。”
李信叹了口气，开口道：“今日之后，宁陵我便待不下去了，今天夜里我就连夜离开宁陵，回锦城去。”
叶四少皱了皱眉头。
“你我兄弟就事论事，不伤感情。”
“是就事论事。”
李信笑了笑：“也不伤感情，叶师说我是叶家的老五，那我永远都是叶家的老五。”
“只是叶家以后的事情，我就不开口说话了。”
说到这里，李信伸手拍了拍叶茂的肩膀，笑了笑：“情分还在，但是有些事情确实不该我开口说出来，有什么事情就给我送信，我这个做叔叔的能帮一定帮。”
说着，李信对这叔侄两个人拱了拱手，转身离开了芦蓬，朝着叶家庄走去。
叔侄两个人看着李信远去的背影，想要开口挽留，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叶茂长长的叹了口气，转头对着叶璘开口道：“四叔，李师叔他不说全为了叶家着想，但是应该也没有利用叶家的心思，你说的那番话，太寒人心了。”
这位第三代陈国公端起粗瓷碗，喝了口水。
“爷爷病重的时候，是李师叔到处给找大夫，每天在叶家忙里忙外的陪着，还要逗老爷子开心，他对叶家真的没有坏心思。”
叶璘皱了皱眉头。
叶晟故去的时候，他也在京城，自然知道李信都做了什么，闻言缓缓叹了口气：“长安他，想法与我们都不太一样，我也把他当叶家人看，但是也不能事事都听他的。”
叶璘看了一眼自己的大侄子，语气沉重。
“大晋各地，哪里不对老爷子歌功颂德，赞誉有加？就是为了这个，咱们也要尽力守住蓟门关，不能坏了老爷子的名声。”
“至于家业。”
叶璘沉默了一会儿，自嘲一笑：“至多不过是如长安所说，你我叔侄各送一个儿子去西南，让叶家两地开枝就是。”
叶茂长叹了一口气，也不坐在蒲团上，而是席地坐在地上，望着李信离去的方向，长长的叹了口气：“四叔，你说长安师叔他，能成么？”
“他已经成了。”
叶璘默默的看了一眼西南，意味深长地说道：“你这些年没有去过西南，不太清楚那里的情况。”
“如今的西南，是真正的自成一国，而且国力比当年的南蜀只强不弱，但是如果北疆真起了战事，朝廷将会被纠缠在北疆，到时候国力便会慢慢衰颓。”
叶璘看了一眼叶茂，长长的叹了口气。
“即便永远维持现状，西南军永不出蜀，你这个长安师叔，也算是一国国主了，将来想在锦城登基，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他已经成了气候。”
叶四少神情复杂。
“朝廷奈何不得他了。”
……
大晋元昭四年，终于进到了最后一个月，京城里大雪纷飞。
经过朝廷长达一个月的深思熟虑，最终派了一个姬家的宗室前往蓟州，暂代蓟州镇北将军一职，之所以派宗室过去，是因为派别人去可能会死在半路上，或者死在镇北军营里。
当然了，哪怕是宗室也有可能在半路上给不长眼的强盗杀了，因此朝廷还派了五百个羽林卫，沿途保护这位宗室。
只要到了镇北军大营里，就不会有人敢杀这个姬家的宗室，毕竟动手杀害宗室，与造反无异。
除了这个宗室之外，元昭天子还派了兵部的一个郎中随行，算是给这位宗室做个参谋。
镇北军的事情似乎就这么解决了，而千牛卫去宁陵请李太傅回京的事情，也慢慢不了了之，京城里依然是一片祥和，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也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
皇城校场里，一个身披紫色裘子的年轻人，冒着小雪，赶到了校场，坐在一个蓬子底下观看。
校场中心，一堆兵部的工匠正在摆弄几个罐子，一切都准备好之后，这几个工匠用火把点燃了引火的油纸，然后立刻跑的远远的。
油纸慢慢燃烧，很快就烧到了罐子里，罐子沉默了一会儿，发出了一阵闷响。
声音不大不小，校场中心的三个陶制的罐子，其中两个安然无恙，另外一个被这一声闷响，罐子上出现了一道道裂纹。
紫衣年轻人颇为兴奋，立刻冲到了校场中心，翻看那个被炸裂的陶罐，龙颜大悦。
“好，朕果然没有看错人，终于炸了！”
元昭天子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之后，起身对着几个工匠笑道：“能炸就好，不过西南的天雷，威力远不止如此，尔等还要慢慢琢磨，争取尽量制出西南那种威力的天雷。”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对着跟在身后的太监萧怀挥了挥手。
“赏，每人赏百金。”
萧怀立刻低头：“奴婢遵命。”
萧怀正下去拿赏钱的时候，一身红衣的大太监萧正，迈着小碎步走了过来，萧怀立刻远远的低头行礼。
“干爹。”
萧正并没有理会这个干儿子，而是径直朝着元昭天子走去，走到了天子面前之后，他才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双手捧在手里，声音恭谨。
“陛下，北边的奏书。”
天子接过急报，皱眉道：“谁送来的。”
“种家的种玄通。”

第二十章 北征
能被萧正亲自送来的奏书，而且是不经过尚书台直达天听，一定不是什么小事情，天子皱了皱眉头，转头吩咐了一下工部的匠人们继续研究天雷，他则是坐上了自己的车辇，从校场回了未央宫。
这会儿是寒冬腊月，外面天寒地冻，不过天子书房里点了不少火炉，倒是温暖如春，天子坐在了自己的椅子上，一边从信封里取出奏书，一边开口说道：“知道是什么事么？”
萧正摇头。
“边军急报，直接送到宫里来的，陛下与尚书台的宰相们都没有看，奴婢自然不敢看。”
天子没有说话，展信看完之后，皱了皱眉头。
“宇文部不老实了。”
他合上奏书，闷哼了一声：“云州附近，有小股鲜卑部的人在边境劫掠，临近冬天了，他们没粮食，便来抢我大晋子民的粮食。”
天子并没有跟萧正说话，只是在自言自语。
他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儿之后，开口道：“去把老公羊还有户部，兵部两位尚书，请到宫里来。”
萧正立刻点头，恭敬道：“奴婢这就去。”
现在是下午时分，还没有到落班的时候，几位宰相与堂官，都在皇城之中各自的衙门官署里，萧正亲自去了尚书台，又派了几个青衣宦官去兵部与户部，没过多久，三位朝堂大员就已经站在了未央宫门口，户部的尚书周源，兵部的新尚书徐臻，先是对视了一眼，然后纷纷对公羊舒拱手行礼。
“下官见过仆射。”
六部直属尚书台，他们都是公羊舒的属下，不过朝堂的事务太多，尚书台一般只过问大事情，六部的事情一般由六部自己解决，因此六部尚书权柄极重。
公羊舒这会儿已经年近八十，虽然身子没有出什么大毛病，但是腿脚有些不利索，耳朵也有点不太好使了。
他听了两位尚书的话之后，点了点头。
“两位尚书客气，陛下相召，咱们便进去罢。”
两位尚书搀扶着公羊舒，进了未央宫里的天子书房，进了书房之后还不等下跪，天子就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不用行礼。
“萧正，搬三把椅子过来。”
很快，三个墩子就放在了三位大臣的屁股底下，天子伸手把种家的奏书递到萧正手里，开口道：“给公羊仆射还有两位尚书看一看。”
萧正弯着腰，把奏书传到了老公羊手里，公羊舒恭敬接过，慢慢的翻看。
就在他翻看的时候，天子开口说道：“这是种老将军派人急送回京的军报，从十月开始到现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云州边境的鲜卑部，已经有数次劫掠我大晋子民的事件发生，种老将军派人给燕王写信，询问事因，后者说是乞圭部的人所为，与他们王帐没有关系。”
说到这里，天子有一些薄怒。
“宇文部之中的乞圭部，早在先帝朝就已经被宇文昭给吞了，到现在却推在了乞圭部头上，宇文昭明面上归顺了大晋，背地里却全然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说到这里，天子沉声道：“云州城既然有这种事情发生，那么蓟州城那边多半也会有，诸卿以为此事如何处置？”
这个时候，公羊舒已经把种玄通的奏书看完了，他把奏书递到另外两个尚书手里，然后微微低头，恭声道：“陛下，鲜卑部掳掠我大晋子民，殊为可恨，但是此时已经是寒冬，不好用兵，老臣以为陛下应当下旨申饬宇文昭，要他约束族人，再有犯边，便褫夺了宇文部的王爵。”
天子皱了皱眉头。
“申饬自然是要申饬的，但是朕还想要多做些事情。”
这位年轻的天子，缓缓开口：“朕的想法是，有户部出钱，兵部也帮一帮忙，把北疆边境的大晋子民，往境内迁移一百里，这样有云州与蓟州两处关隘卫护国门，鲜卑部的人便无从掳掠我大晋子民了。”
一个族群，最缺的就是人，因此游牧民族入关抢掠，并不是只抢钱粮，他们还会抢女人，男丁，以壮大族群。
公羊舒与户部尚书对视了一眼，后者放下手中的奏书，苦笑道：“陛下，北疆边境的大晋子民，有些是军户，有些是当地的牧民，关内的商人去北边行商，也要在边境小镇歇脚，往内地迁移确实有用，但是耗费太巨，也很费时间。”
周源低头道：“臣以为，可以让兵部想想办法，在边境烽燧多添点人，云州与蓟州两处边军，也要积极一些卫护边境子民，至于迁移之事……”
周源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这事可以慢慢来，但是不能一蹴而就，我大晋北疆边境绵延数千里，由当地衙门负责迁移安置就好，都由户部出钱，国库便空了。”
这个时代没有拆迁费一说，迁移最大的难处就是安置，以及要给这些人重新划地，盖房子，这种东西出力不讨好，户部肯定是不愿意干的。
年轻的天子皱着眉头，从帝座上站了起来。
皇帝起身，三位大臣不敢坐着，纷纷站了起来。
元昭天子思索了良久，最终回头看向公羊舒，开口问道：“老相国觉得，宇文部会是我大晋隐患么？”
“自然是我大晋的隐患。”
老公羊弯着身子，站在了天子身后，缓缓说道：“老臣这几年，派人去关外打听过，宇文昭统一宇文部之后，这几年宇文部的人口已经涨了不少，约莫有一百万以上了。”
老公羊叹了口气：“一百多年前，北周南下灭掉前齐的时候，也就是一百五十万人左右，如今的鲜卑部，距离当年入关之前的北周已经相差不大了。”
说到这里，老宰相顿了顿，继续说道：“当然，当年的前齐内忧外患，朝廷腐败不堪，国力衰颓，边军不肯出力，国运已尽，远不如如今的大晋。”
元昭天子闷哼了一声。
“我大晋，何尝不是内忧外患？”
他狠狠握拳。
“可恨，朕如今不得不把一只手放在西南，否则汉中的十万大军再加上裴进的五万人，调到北疆去，宇文昭无论如何，都不敢动弹分毫！”
公羊舒沉默不语。
四十多年前宇文部一分为四，在几年前才慢慢统一，几年前朝廷有大好机会可以对北边用兵，最起码可以重创宇文部，但是很可惜，因为一系列内部原因，这件事始终没有做成。
天子缓缓开口。
“传朕的旨意，下旨申饬宇文昭，告诉他，如果鲜卑部再敢掳掠朕的子民，褫夺王爵不说，明年开春之后，朕一定会对北疆用兵，让宇文部见识见识我大晋王师！”
说到这里，天子顿了顿，继续说道。
“尚书台再拟一道旨意，送到永州去，告诉太傅，北疆有异动，朕要请他回京北征。”

第二十一章 女婿与义子
这几年时间，朝廷给永州送了不少文书，圣旨也下了几道，多半都要是请李信回京，都被李信以身体不适的理由推拒了，这一次的圣旨当然也不太可能把李信召回京城。
但是该送的圣旨还是要送，这是必须要有的表态，要明明白白的告诉世人和天下人，非君不识臣，而是臣不肯事君。
这种话语权是非常重要的，你李长安辞官在家乡休养，朝廷一道又一道圣旨召你回京，是你不肯回去，自然不能说是朝廷打压你。
这种东西，是做皇帝最比较基本，也是比较重要的手段之一，不仅元昭天子会这么做，就是太康天子尚在，也会用这种小手段去拿捏李信。
京城距离永州距离不近，宣旨的使者到达祁阳县的时候，已经临近年关，天气已经有点见寒了，不过永州的天气远没有京城和北地那么寒冷，即便下雪也是落地就化，不太可能产生积雪，因此尽管乌云密布，祁阳县里也只是落着稀疏的小雨，没有半点要下雪的迹象。
这个时候，李信也早已经从宁陵回到了永州，陪家里人过年，这天是腊月二十九，李信起了个大早，练完拳之后，便抱着大女儿阿涵，坐在前院里等人。
九公主也抱着一个孩子，看到坐在走廊下面的李信，有些好奇地问道：“夫君在等人？”
李信点了点头，笑着说道：“今年幼安兄还有李朔，来我们家过年。”
西南三大巨头，这些年在年节的时候，偶尔会有一两个人来永州探望李信，在李信家里过年，不过他们三个不能一起出西南，因此往年大多是沐英或者赵嘉过来，李朔还是第一次到永州来。
九公主点了点头，突然想起了一件什么事，开口问道：“李朔……是夫君的兄弟吧？”
因为李信与父族反目成仇，与母族肖家的关系更是成了路人，而且他又没有兄弟姐妹，因此靖安侯府这些年一直没有亲戚，如果李朔要来，算是靖安侯府唯一一个亲戚了。
李信抱着大女儿，摇了摇头。
“没有相认，就当是友人来访便好。”
九公主叹了口气，点头道：“既然要来客人，我下去让人多准备一些菜。”
李信点了点头，开口道：“十六也要回来，多弄些吃得，他好些年没有回来了。”
陈十六夫妇在靖安侯府做了十多年的管家，九公主也把他当成了家人，好几年没有见面，此时听说陈十六要回来了，这位公主殿下立刻露出笑容。
“回来好，我好些年没见他了。”
说着，她便抱着才一岁多的小女儿，下去让厨房准备饭菜去了。
李信带着大女儿，在前院等了大半个时辰，才听到了有人敲门，门房看了一眼等待的李信，没有动作，李信牵着自己的大女儿，亲自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门口，是一个只有一条胳膊的中年汉子，见到李信之后，他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道：“见过侯爷。”
李信没有多说什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你了。”
陈十六在李家待了这么些年，阿涵自然是认得他的，她从小跟着李信，没有太多大小姐的性子，立刻走到陈十六面前，甜甜一笑。
“十六叔，你回来啦。”
陈十六早年断了一只胳膊之后，就一直跟着李信，他是个内向沉稳的性子，不管是什么事情，只要李信交代下来的，他就一声不吭的去做了，哪怕是李信让他去锦城制火药，他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就去了。
但是听到阿涵这一声十六叔，看着她长大的陈十六，只觉得眼睛有些发红，他打量了几眼阿涵，轻声道：“大小姐长高了许多。”
“那当然了。”
阿涵好几年没有见到陈十六，这会儿有些高兴，拉着陈十六的手，笑着说道：“阿娘又给我生了个小妹妹，十六叔还没有见过罢，我带十六叔去看看。”
陈十六默不作声的收回了自己的手，轻声道：“大小姐，我手脏。”
李信听了这话之后，目光朝着陈十六唯一剩下的那只手看去，只见这只手不仅粗糙，而且还有了不少裂纹，裂纹的缝隙里，全部都是黑灰色的药粉。
就像当年的卖炭翁一样。
靖安侯爷叹了口气，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蕙娘我已经让人接回来一起过年了，这会儿在后院，你去看看罢。”
陈十六有些激动的点了点头。
“多……谢侯爷。”
说着，他就朝着后院走去，阿涵本来想要跟着一起去的，被李信拉着袖子，没有让她离开。
“先不要走，要带你见客人呢。”
他这句话刚说完，一个面容与李信有几分相似，但是比李信黑了一些的年轻人，从外面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李信，然后深深低头。
“见过兄长。”
李信没有回应，只是“嗯”了一声，然后对阿涵说道：“叫叔叔。”
不管怎么说，他与李朔之间的确有血缘关系，虽然他这么些年一直没有认这个弟弟，但是李朔孜孜不倦的喊了他这么些年兄长，不管怎么样，这一声叔叔都是应当的。
阿涵很懂事，对李朔行礼之后，甜甜的叫了一声叔叔。
李朔很是开心，在衣服里摸索了许久，最终摸到了一个随身佩戴的小木牌，挂在了阿涵脖子上，他笑着说道：“这是叔叔小时候，你……呃，我娘送我的牌子，可以辟邪的，送给你了。”
他本来想说“祖母”，但是想到李信与平南侯府之间的关系，这才临时改口。
李朔正在与小阿涵说话的功夫，一身白衣的赵嘉，带着一个半大小子，笑呵呵的走了过来，远远的对着李信拱手。
“见过。”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半大小子，开口道：“还不赶紧叫岳父？”
这个半大小子明显是赵嘉的儿子，看起来也就十三四岁的模样，也是个愣头青，竟然真的就对李信作揖行礼，然后开口口称岳父。
李侯爷脸色微变，皱眉道：“幼安兄？”
赵嘉笑呵呵的看了一眼已经十来岁的小阿涵，笑着说道：“侯爷你不是认了沐英的儿子做义子么，既然如此，认我儿子做个女婿又能如何。”
“难不成侯爷要厚此薄彼？”
李大侯爷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他咳嗽了一声。
“我女儿还小，幼安兄不要胡搅蛮缠，实在不行，我再收个义子就是。”
赵幼安哈哈一笑，伸手招呼了一下自己的儿子。
“愣着做什么，还不跪下来给你义父磕头？”
这小子也不含糊，立刻就要跪下来磕头。
李信有些无语，正要开口说话，沈刚一路小跑跑了过来，在李信身边低头道：“侯爷，朝廷送来永州的圣旨，这会儿已经快进永州地界，多半是送来给侯爷的。”
李信皱了皱眉头。
“圣旨？”

第二十二章 机会
沐英，赵嘉与李朔三个人，如今都是西南的巨头，跺跺脚西南三十一个州府的人都会感觉到震颤，但是这三个人的权柄地位，并不是来自于那个有名无实的蜀王府，而是悉数来自于李信。
因此，这三个人都要紧紧的围在李信身边，并且要想方设法的与李信拉进关系，沐英的儿子，也就是那个蜀王李脩，许多年前就已经认了李信做义父，赵嘉虽然是个读书人，但是也要为后人谋算，刚才他跟李信的对话看起来是开玩笑，其实一点也不是玩笑。
他想让自己的儿子，迎娶李信的大女儿，给李信做女婿。
李信不肯，赵嘉退而求其次，想让自己的儿子认下这个义父。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毕竟西南这三个人里，只有他赵嘉一个人不掌兵，他必须要让自己与靖安侯府之间绑的更紧。
有时候，这些赤裸裸的利益不太好直接说出来，只能藏在玩笑话里，而这种决定着未来西南格局的大事，也在几句话之间就决定了下来。
赵嘉与沐英的儿子，都认了李信做义父，至于李朔就不用这么麻烦了，他是李信的兄弟，而李家人太少了，李信分身乏术，无论将来如何，李家都是要在西南安家的，李朔这一枝，会成为李家在西南的军事根基。
招呼着两个人进了屋子之后，李信才皱眉对沈刚吩咐道：“让兄弟们盯着朝廷的人，严密注意祁阳县城里的一切动静，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报给我，如果李宅附近有什么形迹可疑之人，直接杀了丢进祁山里！”
李朔与赵嘉两个人，可以说是大半个西南，他们从锦城到永州来，是冒了风险的，无论如何这两个人不能出事情。
沈刚恭敬低头：“属下明白。”
李信顿了顿，吩咐道：“盯着朝廷的人，圣旨进县城之后再知会我。”
“是！”
沈刚低下头，下去做事去了。
李信安排好事情之后，负手走进了自家宅子里，这个时候下人已经把饭食准备的差不多了，李信把独子李平带了出来，给赵嘉还有李朔行礼。
李平是太康八年生人，现在也已经六岁了，他嘴巴很甜，称呼赵嘉为伯父，称呼李朔为叔父，这两个人听了这个称呼之后，都极为高兴，满身上下摸索东西，送给李平做礼物。
赵嘉逗了一会儿李平之后，开口对李信笑道：“若是西南无事，我便辞了这个经略使的官职，到侯爷家里做一个西席先生，教授小公子读书。”
李信摇头笑了笑：“幼安兄这个西席，我可请不起，你真留在我这里做了西席先生，沐英多半就要来找我拼命了。”
赵嘉呵呵一笑。
“小公子心思灵动，颇似侯爷，将来一定能成就一番大事业。”
李信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也就是靖安侯府的世子，但是现在局势如此，这个世子又不仅仅是世子这么简单，不管是赵嘉还是李朔，对待李平的态度跟对其他人都很不一样。
这是西南的少主，将来李侯爷事业顺利的话，这位小世子……
一群晚辈行礼之后，饭菜就已经安排的差不多了，李宅里难得的围了一大桌子人，一群人坐在一起好好的吃了一顿饭，吃完饭之后，就已经是午后了，下人收拾碗筷的时候，李信领着赵嘉以及李朔两个人来到了后院，三个人坐在凉亭下面，李信亲手给他们两一人到了一杯清茶。
李朔在李信面前还有些拘束，颇为乖巧，而赵嘉跟李信是老熟人了，就要放松不少，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之后，笑着说道：“侯爷这一趟宁陵之行，收获如何？”
靖安侯爷皱了皱眉头。
“这一趟宁陵。本意是去祭奠叶师兄的，幼安兄开口就说收获，有些俗气了。”
赵嘉摇了摇头，开口道：“我在锦城都听说了，朝廷把叶四爷从汉中赶了出去，又没有让叶国公出京回到蓟门关，明显已经开始对叶家动手，这个时候侯爷去宁陵，不可能什么都没有说罢？”
李信给自己也倒了杯茶，喝了一口之后，长叹了一口气：“说不动，也劝不得。”
“照我看来，明年年初或者年中，北边的鲜卑部一定会有所动作，这几年宇文昭的实力愈发壮大，一旦他们主攻蓟州城，我担心镇北军抵挡不住，因此我与叶茂还有叶师兄说，如果镇北军挡不住了，可以先往回撤一撤。”
说到这里，李信无奈苦笑。
“叶师兄听了这话很不高兴，他的意思是，不管镇北军的主将是不是叶家人，镇北军都要在蓟门关死战。”
“叶家不愿意做大晋的开门人。”
“这并不奇怪。”
赵嘉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之后，皱眉道：“老爷子当年在北地横扫北周，叶家人被视为鲜卑人的克星，有老爷子的名声在，有万千百姓的信任在，此时侯爷让他们不要硬碰硬，他们自然是不肯的。”
说着，赵嘉看向李信，开口问道：“侯爷您的意思是？”
“谁也不想看到北地生灵涂炭。”
李信叹了口气：“我不止一次跟朝廷上书，说要打掉北疆的隐患，但是时至今日，大患终究还是养成了，如今的宇文部全力进攻蓟州城或者云州城，不惜人命的情况下，有七八成把握可以打进来。”
“他们能打进来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到时候北边就会乱成一片。”
“老实说，我也想去帮帮镇北军，但是我人在西南，天南地北，我帮不了他们。”
赵嘉摇了摇头。
“事情没有侯爷想的那么严重。”
“以如今鲜卑部的实力，或许可以破关而入，但是不管是蓟门关还是云州城，他们想要过来都得脱一层皮，到时候即便他们打进来了，也待不了多久，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要自己退回关外去。”
如今的鲜卑部，或许有在一地作乱的能力，但是没有逐鹿天下的本钱，他们打进关内也不可能开始攻城掠地，最多就是抢点东西抢点人，然后再退回关外去。
这是游牧民族对中原王朝时的常态，放到宏观上来看，鲜卑部就是相当于是一只大马蜂，时不时来叮你一口。
说到这里，赵嘉看了一眼李信，然后缓缓地说道：“北边乱起来，对西南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只要宇文部入关，朝廷就会消耗大量的精力在宇文部身上，到时候我西南或许可以尝试出蜀。”
这位一身白衣的读书人看着李信，幽幽地说道：“侯爷，忠耿的叶家人人敬佩，但是立下天大功劳的老爷子被关在院子里三四十年，您也是亲眼见到过的。”

第二十三章 沾染了寒气
从太康八年，裴进征伐西南李信从蓟州赶回西南驰援汉州之后，靖安侯府便开始与朝廷貌合神离，也是在那个时候，不管是太康天子还是尚书台里的几位宰相，以及后来的元昭天子，都把李信当成了一个野心家。
在他们的眼里，李信多半是一个从承德朝就开始阴谋造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坐上帝位的人。
甚至于前一段时间在宁陵，连叶璘心里也有一些这样的念头。
其实李信这个人，上辈子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白领，奋斗了十几年也只不过勉强挤进中产，他不是什么大人物，更不是天才，来到这个世界最开始的那几年，他也是跌跌撞撞，懵懵懂懂的在摸索。
要说他有什么远胜过常人的东西，大概也就是得益于前世销售的工作，练出来的一点口才，以及一些拿捏人心的本事。
这个世界上，比他聪明的人比比皆是，从叶晟，到承德天子姬满，再到现在坐在李信对面的赵嘉，这些人中之龙每一个都比李信这个普通人强出不少。
他是一个普通人，能够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一半是靠运气，另一半是靠他的机变。
当然，局势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李信已经不单单是他自己了，他代表了整个西南的意志，这个大集体的意志有时候会推着他往前走。
比如说，现在的西南已经不可能与朝廷和平共处，将来必有一战，这一战李信想打得打，不想打也得打。
但是，即便到了这个地步，听到赵嘉的话之后，李信还是微微皱了皱眉头。
他缓缓说道：“幼安兄，假如大晋北边陷入战乱，鲜卑异族破关而入，我们这个时候起兵，即便占了京城，也会被天下诸夏子孙唾骂。”
赵嘉摇头道：“侯爷，朝廷现在是个什么模样，您心里比我更清楚，这四年时间我虽然在西南，但是朝廷公示出来的文书，我都看过，大晋如今的这个天子，比起先帝要逊色太多了。”
“给宇文部敕封燕王的事情，是朝廷与侯爷之争，无可厚非，暂且撇开不谈，但是眼下在北疆分明有异动的情况下，天子居然临阵换将，撤掉了打理蓟门关几十年的叶家人！”
“侯爷以为，假如鲜卑人入关，咱们的这位天子，有能力重新把他们赶出去么？”
李信没有说话。
赵嘉自问自答，继续说道：“多半是不能的。”
“既然天子治不了天下，那侯爷去替他治天下就是。”
李信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西南军现在有多少人了？”
赵嘉是西南经略，这种事情自然心知肚明，闻言毫不犹豫的开口说道：“十六万七千四百人。”
“朝廷布置在汉中的军队，一共是十万人，再加上裴进在安康的五万人，加在一起也有十五万，西南现在出蜀，就算能赢这两部兵马，还能剩下多少？”
“一半？”
问到这种专业的问题，赵嘉就很明智的闭嘴了，他看了看坐在一边一直没有说话的李朔。
李朔低头道：“回兄长，一半应该是能剩下的，这几年时间，锦城生产了许多天雷，小弟与沐将军按照兄长的要求，训练了不少配合天雷的战法，正面面对禁军的情况下，西南军也有胜算，更何况现在叶璘不在汉中了，汉中的兵马由谢敬代领。”
“前些日子我与沐将军去汉中附近观望过，谢敬此人带兵，远不如宁陵侯，现在给小弟五万兵马，再加上足够的天雷，小弟便有信心正面击溃汉中军！”
李信点了点头，正要商量后续的事情，一脸络腮胡子的沈刚，从外面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他走到李信面前，低头拱手道：“侯爷，京城里的人进县城了，看情况应该是宫里的宦官，现在直奔侯爷府上来了！”
“宦官？”
靖安侯爷开口问道：“穿什么颜色的衣裳？”
“回侯爷，紫色的。”
内廷等级森严，衣服的颜色也有很严格的规定，比如说内廷里只有八监的太监才有资格穿红衣，而紫衣则是八监的少监们穿的。
也就是说，这一次来的是一个少监。
“看来是老朋友来了。”
李信从凉亭下面起身，回头对两个人笑了笑：“二位先在这里等一等，我去处理完圣旨的事情，再来陪你们喝酒。”
“侯爷请便。”
说罢，他便起身离开了后院，在前院正厅里等候，大概过了小半个时辰左右，圣旨就已经到了李宅门口，李信起身，迈步走到自家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穿紫衣的太监。
果然是熟人。
大太监萧正的义子，内侍监少监萧怀。
李信笑了笑，上前对着萧怀开口道：“小萧公公亲自跑了一趟啊？”
萧怀许多年前就是内侍监少监了，他虽然年纪不大，但是论权力可以在内廷里排到了前三，京城里甚至有传言说，萧正因为事务繁忙，精力不济，把梅花卫都交给了这个义子代管。
萧怀比李信还要小几岁，闻言立刻低头，毕恭毕敬地说道：“奴婢萧怀，给太傅请安了。”
李信半眯着眼睛，微笑道：“萧公公不远千里到我这山野之地来，不知道是？”
萧怀抬起头，面色严肃。
“有圣旨。”
李信收敛笑意，开口道：“那天使稍等，我招呼一番家里人，焚香设案，恭迎圣旨。”
“不用这般隆重。”
萧怀连忙摆手，开口道：“陛下说了，侯爷自己听一听就行。”
李信本来也没想过惊动家里人，闻言笑着开口。
“那萧公公念就是了。”
萧怀点了点头，从身后小太监手里捧着的盒子里取出圣旨，展开之后，面色严肃的念了一遍。
李信也懒得下跪，微微低头听萧怀念完圣旨之后，他才脸色微变，皱眉道：“北疆宇文部果然异动了，我一早便知道，宇文昭此人狼子野心。”
萧怀收起圣旨，把圣旨放回盒子里递到李信手上，然后长叹了一口气：“太傅，如今燕王在北边蠢蠢欲动，陛下在京无有可用之人，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让奴婢不远千里到永州来，打扰太傅静养。”
“陛下说了，只要太傅肯回京去，便让太傅领禁军北征，到时候北疆一切军事，都由太傅节制。”
李信并没有接话，他把圣旨放在了桌子上之后，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回头对萧怀长叹了一口气：“非是李信不愿为国出力，只是少年时候进京城寻亲，沾染了寒气，至今畏冷，天气一冷便浑身疼痛，大夫说了只能在南方静养，不能去天寒的地方了。”

第二十四章 义父子与干郎舅
其实李信这句话，并不是完全编造的，他来到这个世界，是在那个破庙里醒过来的，当时天寒地冻，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一直到几天之后，他才从得意楼赚到了一点钱，给自己添置了一件棉衣。
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异常怕冷，每年冬天都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的。
李信上辈子是一个普通白领，与所有人一样都喜欢晚睡晚起，而这些年他能够每天早上一大早爬起来勤练内家拳，十几年时间一日不辍，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怕自己身体不好，哪天突然死了。
好在十几年内家拳练下来，他的身体越发强壮，除了冬天还是怕冷之外，没有出现什么其他问题。
萧怀低着头，叹息道：“奴婢也知道太傅对朝廷有怨气，但是陛下毕竟年轻，而且已经认识到了北疆的问题，太傅您是陛下的老师，应当对陛下宽容一些。”
说到这里，萧怀苦笑道：“奴婢来之前，陛下跟奴婢说，他已经三四年没有见到大长公主了，陛下从小是大长公主带大的，视大长公主若母，太傅您就算不愿意带兵出征，怎么也应该带大长公主回京看一看……”
靖安侯爷笑了笑：“等我身子养好了，自然会带大长公主回京，劳烦萧公公代我转告天子，就说北疆有云州蓟州两大门户，鲜卑人轻易进不来，等臣身子养好了，一定回京事君。”
这个时候，不管朝廷说什么，李信都是不能回去的，现在两边关系闹得这么僵，李信一旦回京去，朝廷会不会杀他不好说，但是一定会把他软禁起来，最好也是叶晟的那个下场。
而西南现在正在跟汉中的朝廷军队对峙，一旦李信被关在京城里动弹不得，那么西南这边就会人心浮动，尤其是沐英与李朔两个人，极有可能谁也不服谁，到时候还不等出蜀，便开始内哄了。
萧怀长了张口，还想说些什么，但是看到李信的表情，他又没有敢说话，只是叹了口气：“太傅，朝廷还有给令公子的加封，也在盒子里，奴婢就不宣读了，太傅还是自己看罢。”
李信诧异的回头看了看那个木盒子，然后从圣旨下面翻出一份兵部与尚书台盖章的文书，文书里字数不多，大意是加升靖安侯长子李平为宣武将军。
这是正四品的武散官了，当年叶璘做羽林卫中郎将的时候，也就是这个级别而已。
不过这种都是荣誉头衔，面子上好看而已，一个四品散官的俸禄待遇，李信已经全然看不上眼了。
李信收下文书，对着萧怀拱了拱手。
“劳烦天使代我，叩谢陛下隆恩。”
萧怀低头还礼，然后左右看了看，突然压低了声音。
他深深低头：“太傅，能否借一步说话？”
李信有些诧异的看了萧怀一眼，然后挥了挥手，对正厅里的下人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罢。”
驱散下人之后，李信看了一眼萧怀，开口笑道：“萧公公有事？”
萧怀低着头，犹豫了一会儿之后，开口道：“奴婢有些事情，想向侯爷请教。”
李信坐在了正厅的主位上，半眯着眼睛。
“你说。”
萧怀咬了咬牙，开口道：“不瞒侯爷说，奴婢在两年前接手了梅花卫，这两年翻阅卷宗的时候，发现了一些问题。”
李信饶有兴致的看了萧怀一眼，呵呵一笑：“原来萧公公在暗中高升了，可喜可贺。”
萧怀低头道：“元昭元年，太傅从京城回永州给祭母，然后中途离开，去了一趟锦城。”
“不久之后，锦城里的梅花卫一共折损了三十五人，之后的几个月，死在锦城的梅花卫一共有四百多人。”
说到这里，萧怀顿了顿，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李信。
“太傅离京之前，似乎见了干爹一面。”
李信先是愣了愣，随即哑然失笑。
“原来萧公公是查到这件事上了。”
他半眯着眼睛，看了萧怀一眼：“没有记错的话，小萧公公你十几岁的时候，就跟在萧公公身后，给他做了义子，之后的十多年时间里，他对你视如己出，倾力提拔，这才让你在三十岁不到的年纪，就成了内侍监的少监，还执掌了梅花卫。”
“怎么，你这么快就看你干爹不顺眼了？”
萧怀咬牙低头：“太傅，奴婢只是想知道，这件事与干爹有没有关系。”
“这很重要么？”
李信收敛笑意，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萧怀，冷声道：“你能做到这个位置上，应该不会太天真，这种事情不管有还是没有，我都不会跟你说，再说了，不管我承不承认，都对事情影响不大。”
李信冷笑道：“只要你回京，跪在天子面前，把刚才在我面前说的话，重复一遍，到时候不是屎也是屎，你就可以如愿以偿的把你干爹踢开，披上那一身大红衣裳。”
萧怀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李信深深拱手。
“太傅的话，奴婢知道了。”
“不敢打扰太傅养病，奴婢这就告辞了。”
说罢，这个跟李信差不多年纪的紫衣太监，毕恭毕敬的退出了李家的正厅，撅着屁股退了十几步，才转身离开。
李信看着这厮的背影，微微皱了皱眉头。
他在犹豫要不要把这厮永远的留在祁阳。
假使这人回了京城，向天子告密，那么萧正几乎十死无生。
他摇了摇头，有些不解。
“萧正居然没有把这件事的首尾处理干净，真不知道他这些年的大宦官是怎么做的。”
他决定撒手不管这件事，反正他没有出卖萧正，萧正就算真的出了事，也是他不够谨慎。
萧怀等“天使”离开之后，就差不多已经是下午接近傍晚了，李信回到后院，与赵嘉还有李朔两个人，仔细商量了一番西南军出蜀的条件以及时机，还有汉中军与安康军的弱点，一转眼就是两个时辰过去，李信干脆让家里人把饭食送到了后院的暖阁里，三个人喝酒谈事，一直到深夜。
到了亥时左右，赵嘉第一个坚持不住，回厢房歇息去了，李朔比较内向，不太好意思打扰李信，也起身告辞，李信送走了这两个人之后，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推开了暖阁的房门。
一点点雪花飘落。
地处南方的永州，在这一年的腊月二十九，罕见的下起了雪，李信提了一盏灯笼，披上衣裳走进了大雪里。
虽然永州几乎不会积雪，但是下雪的场景无疑还是很美好的。
他从后院散步走到了前院，然后就听到了自家大门的叩门声。
睡得迷迷糊糊的门房，爬起来开门去了。
出于好奇，李信也跟着走到了大门口。
房门推开，一个皮肤有些黢黑，看起来精瘦精瘦的少年人站在大门门口，少年人只穿了两三件衣裳，腰间挂着一把制式长刀，还有一个酒囊。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提着灯笼的李信，立刻咧嘴一笑，露出了满口白牙。
“兄长，我回来了！”
是从镇北军告假回来赵放。
李信见到他回来，本来还有些开心，但是听到他的称呼之后，顿时脸色一黑，拂袖而去。
“谁是你的兄长？”

第二十五章 这厮是个富二代！
蓟门关在北，永州在南，本来就是路途遥远，赵放又是孤身一人，自然不可能像李信那样什么道都敢走，也不太敢晚上赶路，因此他一路有了好几个月，才从蓟州走到永州。
六年时间不见，当初那个虽然有些小聪明，但是毕竟稚嫩的赵放，已经长成了一个二十岁的成年人，此时的他比起当年要高出一些，虽然还是有些干瘦，但已经不是瘦弱，而是精瘦。
他十四五岁刚进镇北军中的时候，就是校尉起步，如今六年时间过去，已经从校尉做到了都尉，成为了整个镇北军之中最年轻的都尉。
虽然都尉并不怎么起眼，但是在这个年纪已经十分了不起，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李信那样，一年之内从一个羽林卫校尉做到靖安侯。
事实上，这才是正常的升迁速度。
此时的赵放，比起六年前要黑了不少，不过两只眼睛颇为有神，六年的军伍历练，让他跟从前的那个少年人已经大不一样。
他从八九岁开始，就在靖安侯府中长大，一直到十四五岁，才被李信带到了蓟门关，幼年时期赵郡李氏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反倒是靖安侯府的回忆更加亲近一些，因此他见到李信之后，显得颇为开心，三两步追上来，垂手跟在李信身后，陪着笑脸。
“侯爷莫生气，是小小姐在信里让我这么喊的，您要是不高兴，那我便不喊了。”
听到这句话，李信心中更是有些郁闷，他闷哼了一声：“少说两句话，没有人会当你是哑巴。”
赵放笑嘻嘻的点了点头，乖乖的跟在李信身后，这会儿已经很晚了，李信让人给他安排了一个住处，然后淡淡的开口道：“现在深更半夜，便不要惊动家里人了，你先洗个澡，收拾收拾自己，明天换一身新衣服，再出来见人。”
因为投身军伍的原因，原本极爱干净的赵放被迫改了洁癖的毛病，而且几个月赶路，让他更显得邋遢。
赵放笑呵呵的点了点头。
“小弟遵命。”
李信又瞪了他一眼，摇头叹了口气，提着灯笼回去睡觉去了。
第二天一早，就是元昭四年的年三十了，过了这天就是元昭五年，这一天不止李信起早，就连平日里贪睡的九公主，也早早的起床，领着大女儿还有小儿子，在家里四处张贴联子。
李信跟往常一样，起床先站拳桩，站了一个时辰之后打水洗漱，然后在自家后院里溜达，瞥眼看到赵嘉的儿子赵奕正在后院门廊下，蘸着浓墨书写对联，九公主带着大女儿李姝，站在一旁观看。
赵奕自小跟着父亲赵嘉读书，精通经典不说，一手书法已经尽得乃父真髓，颇为出彩，不仅李姝在一旁看的拍手，就连见多识广的九公主也连连点头，对这个少年人的字很是满意。
李信脸色一黑，迈步走了上去，咳嗽了一声：“那个……早饭准备好了没有？”
李姝听到父亲的声音，立刻回头，甜甜的叫了一声“阿爹”，而赵奕就要拘谨很多，他连忙放下笔墨，起身对着李信拱手行礼：“义父……”
李信满脸黑线……
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要脸呢，昨天第一次见面一句玩笑话，就顺杆子往上爬了。
而且赵嘉那货，一大早把他安排在这里写字，一定没安什么好心思。
这些读书人，心里都脏！
想到这里，李信连忙把大女儿拉了过来，开口道：“不要在这里看写字了，你赵放叔叔昨夜回来了，这会儿应该在小小那里，你快去看看罢。”
赵放到靖安侯府之后一两年，李姝才出生，不过赵放在靖安侯府住了六年时间，李姝自然是认得他的，虽然许多年不见，但是小阿涵还是立刻点头，兴冲冲的去了。
九公主又好气又好笑的走到了李信面前，开口道：“干什么把阿涵赶走了？她今年已经十岁了，给订个亲家也没什么不好，幼安先生家里的这个公子，看起来一表人才，字又写的好看。”
这就是思想观念的不一样了，在九公主眼里，女子十三四岁就到了应该嫁人的年纪了，向钟小小这种二十岁还在家里的，就是无药可救的剩女了。
李信白了自己的夫人一眼，黑着脸说道：“阿涵最少要到十六岁以后，再谈婚嫁之事。”
说着，他看向赵奕，咳嗽了一声：“写的挺好，接着写罢。”
说罢，靖安侯爷转身离开，刚走没有多远，就看到换了一身新衣服的赵放，与钟小小两个人结伴而行，赵放本来就会说话，这几年军伍历练，让他能够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嘴巴更是厉害，不时说一些小笑话以及军中趣事，让小小的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儿。
李信无奈的摇了摇头，迈步走了过去。
见到李信，两个人立刻分开了半步远，赵放恭敬拱手：“侯爷。”
钟小小跟李信相处了十几年，自然要随意许多，她福了一福，轻声道：“兄长。”
李信点了点头，然后淡淡的瞥了赵放一眼。
“你们两个年纪都不算小了，既然能相处得来，那就找个时间把婚事办了，小小的婚姻大事能解决，我这个做兄长的，也就放下了一件心事。”
他嘴上这么说，但是心里多少还是有些郁闷的。
毕竟从小小五岁开始，就是李信在养她，这会儿跟嫁女儿并没有什么分别。
赵放上前一步，跪在李信面前，低头道：“全凭侯爷做主。”
小小从前是个自闭的性子，听到李信这句话之后，脸色一红，低头道：“哥，我去照看璟儿。”
说罢，她转头跑远了。
意思很明显，就是让李信这个“家长”给她安排。
李信两只手插在袖子里，淡淡的看了一眼赵放。
“娶我妹子可不简单，首先你要有钱在京城里置一个宅子，不能让我妹子跟你四处漂泊。”
京城里寸土寸金，赵放的俸禄自然是买不起的。
“这个容易。”
赵都尉咧嘴笑了笑：“等回京城了，我就在明德坊买一套大宅子。”
靖安侯爷微微皱眉。
“你哪来的钱？”
赵放对着李信眨了眨眼睛，笑着说道：“侯爷难道忘了，我是赵郡李氏的人，祖父送我到靖安侯府的时候，给我留了一些财产，说是作为将来立家的本钱。”
“……”
差点忘了，这厮是个富二代！
为难不了赵放，李信心里有些不痛快，但是又无可奈何，他摇了摇头。
“你起来罢，我有几句话要嘱咐你。”
赵放连忙爬了起来，跟在李信身后。
靖安侯爷边走边说话。
“婚事就在祁阳办，夫人会给你们操持。”
“蓟州那边很有可能要打仗，成婚之后，你暂时就不要回蓟州去了，就住在祁阳，什么时候我让你出去，你再出去。”
赵放乖巧的跟在李信身后，毕恭毕敬。

第二十六章 粮食不够吃
元昭四年就这么走到了尽头，李信与几个兄弟在祁阳县过年，而此时大晋北疆关外，穿着一身紫袍的燕王宇文昭，手里拿着一根铜制的望远镜，正在观望不远处的云州城。
这些年，大晋制玻璃的技术已经慢慢成熟，望远镜这种东西不再是用极品水玉才能磨出来的稀罕物事，不过这东西因为在战场上作用极大，还是被大晋朝廷官方管制的，宇文昭为了拿到这么一个千里镜，花了不少冤枉钱。
不过千里镜的确好用，这东西到他手上才大半年时间，眼见就要包浆了。
宇文昭缓缓放下手里的单筒千里镜，看着前往屹立的云州城，目光若有所思。
在他身后，站着长子宇文荻，宇文荻见父亲放下千里镜，开口说道：“父王，姬家朝廷那边对我们骚扰他们的边境很是不满，已经下圣旨申饬父王，说如果边境再有我部胡作非为，明年开春，大晋就会尽起刀兵，北伐我部。”
“北伐？”
宇文昭捋了捋自己的胡子，冷笑道：“现在西南有一个李长安，牵制了姬家足足十多万兵力，他们的京畿禁军又不能够轻动，他们凭什么北伐？靠姬家那个小鬼的一张嘴？”
宇文荻垂手而立，沉默不语。
宇文昭又拿起千里镜往远处看了看，然后伸手用袖子把千里镜上沾染的灰尘擦拭干净，重新收进了怀里，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长子，开口道：“早就让你想办法联系李信，跟他联系到了没有？”
“没有。”
宇文荻摇了摇头，苦笑道：“父王，咱们的人与汉人容貌不同，那位李太傅住的地方，附近到处都是大晋朝廷的人，根本不可能接触到他，也跟他说不上话。”
“那就找一些汉人去联系他。”
“告诉他，我们只想拿回大周故土，只要他愿意配合我部，事成之后，大周与他划江而治，永为兄弟之邦，互不相犯。”
宇文昭面无表情：“不行你就亲自去一趟，你与汉人也没有什么分别。”
鲜卑部早年入关之后，多与汉人通婚，虽然皇族嫡系一般不会娶汉人为正室，但是北周灭亡之后，这个规矩也就不存在了，从宇文垂到宇文昭，都娶了不少汉人女子，他的长子宇文荻的母亲，就是一个汉人。
因此宇文荻直发黑眸，长的很像汉人。
宇文荻苦笑道：“父王……”
他自然是不愿去的，先前他去京城都算是以身犯险，而这个时候宇文部与朝廷的关系已经开始恶化，他再去大晋境内，很有可能给朝廷的人捉了去当质子。
而他心里很清楚，一旦他被抓了充当质子，自己这个父亲连看都不会看他一眼，他有十来个兄弟，父亲不可能因为他，在这个时候对大晋朝廷妥协任何事情。
更为关键的是，那位传说中的李太傅，对鲜卑部也不是如何友好，自己穿过大半个大晋去永州找他，说不定就会被他一刀给砍了，北疆距离永州天南地北的，哭都没有地方哭去！
更重要的是，他是宇文昭的长子，不出意外的话将来是要继承宇文部家业，假如他父亲“事业有成”，他将来是要继承北周帝位的，自然不可能愿意做这种冒险的事情！
宇文昭瞪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冷声道：“让你去你便去，这件事情做成了，你便是下一任族长，做不成……”
说到这里，宇文昭闷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下去。
无奈之下，这位“燕王世子”只能无奈点头，对着父亲深深拱手：“儿子这就去准备。”
宇文昭点了点头，又往云州城看了片刻，然后翻身上马，骑了十多里之后，回到了自己的王帐。
宇文部的王帐，原本距离云州城极远，与云州城比邻的是宇文部之中的乞圭部，不过乞圭部已经被宇文昭吞并，他自然想在哪里就可以在哪里。
回到王帐之后，三个络腮胡子的壮汉，已经等候许久，见到宇文昭进来之后，纷纷单手扶肩，对着宇文昭行礼。
宇文昭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的挥了挥手。
“诸位坐下说话罢。”
这些人，都是另外宇文三部之中的首领，不过很显然已经不是当初的那几个人了，宇文昭统一宇文诸部，但是各部独立了几十年，他不太方便直接干涉各部族的内部事务，因此在收服了各部之后，在各部之中扶植出了新的首领，帮助他统辖诸部。
都坐下来之后，宇文昭扫视了一眼这三个人，缓缓开口：“今日大家都到齐了，有什么事便都提出来，一并解决了。”
这话一出，浮屠部的首领第一个开口说话，他对着宇文昭行礼之后，开口道：“天王，今年牧场的长势不太好，牲口不多，也没有太多毛皮去跟汉人交换粮食，我部的粮食就快吃完了，请求天王调拨一些粮食过来，帮着我部捱过这个冬天……”
宇文昭深深皱眉。
他的本部倒是不缺粮食过冬，但是今年牧场确实不太好，牲口不多，能够宰杀的自然就不多，常年往来草原的汉商，没有带走多少毛皮。
宇文昭环顾了一眼左右，开口道：“浮屠部缺粮食，二位族长支援一些？”
赫兰部的首领低着头，长叹了一口气：“不瞒天王，本来我也想要跟天王要粮食，但是浮屠部先说了，我也就不好意思开口，准备硬扛过这个冬天了。”
宇文昭看向另一个年轻一些的首领。
乞圭部的首领也是满脸苦笑。
“天王，如果不是日子过不下去，我部怎么会去云州城附近抢汉人？种家人有多么凶悍，天王您又不是不知道……”
“如此说来，你们都没有粮食。”
宇文昭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缓缓开口：“本王可以从本部粮食牲口之中，分出一些，调拨给浮屠部，大家都紧紧腰带，捱过这个冬天。”
说着，宇文昭眯了眯眼睛，缓缓开口：“但是不是没有条件，开春之后，乞圭部调拨一万人，浮屠部与赫兰部每部调拨三万人出来交到本王手上。”
三个首领对视了一眼，都有些吃惊。
“天王要……做什么？”
宇文昭缓缓吐出一口气。
“自然是去抢粮食给族人吃。”
他的眼界要超过这些人不少，这些人都以为是牧场长势不好，牲口和粮食才会不够，但是宇文昭很清楚的知道，今年的牧场，牲口与往年并没有太多差别。
差别是……人变多了。
从元昭元年到现在，宇文部的人口，正在飞速增长。
这位北疆的燕王，走出王帐，半眯着眼睛，看向了南边，喃喃自语。
“粮食……不够吃了啊。”

第二十七章 谋士
每一个族群，或者说每一个集体，都有生存下去的欲望，也都有生存下去的权利，但是当两个族群利益重合的时候，就会产生激烈的矛盾。
这种矛盾，不流血不足以平息。
对于北边的游牧民族来说，这就是一场豪赌，赌赢了盆满钵满，大家一起过好日子，至于赌输了，无非就是死一点人而已，反正汉人基本不会出关，也不会真正把他们打到亡族灭种的地步，死了一点人还可以减轻族群的负担，让本来不够吃的粮食，立刻就够了。
几年或者十年以后，这些被打败了的游牧民族，重新恢复元气，人口再一次到达红线，他们就会再一次卷土重来。
自古以来，诸夏的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便这么一直碰撞着，持续了数千年，双方各有输赢。
如今，鲜卑部统一了四年，人口在飞速膨胀，力量也渐渐强盛，这个被叶晟赶到关外的族群，已经不是四十多年前那些提不动刀，上不了马的鲜卑贵族，而此时的关内，也没有了那位手提大枪的老将军，甚至叶家此时都没有人在蓟门关，那位名声正盛的李太傅，在那边被大晋朝廷看的动弹不得。
不管从什么角度来看，宇文部都没有理由再老实下去。
就像李信在西南那样，受集体利益裹挟推动，宇文部迟早会对大晋动手，这一点是李信与赵嘉等人的共识，区别只是什么时候打起来而已。
坐在帐篷里，宇文昭闭目思索了许久，然后伸手唤来自己麾下的一个谋士，开口道：“详细去查一查，姬家朝廷派到蓟州城的新任镇北将军是谁，再查一查他有什么喜好，兴趣，或者有什么缺点，尽量详尽一些。”
宇文昭的谋士姓范名承，是汉人，今年已经四十来岁，原是大晋的一个举人，自小聪慧，被人夸作王佐之才，十八岁便中了举人，奈何之后一直久试不第，范承心里一狠，干脆出关投了宇文部，成为了宇文昭身边的一个幕僚。
这些年宇文昭整合宇文部，对大晋朝廷称臣，受封燕王，以及勘探边疆地貌，种种主意大多出于范承之手，宇文昭对他也十分信任，王帐里的大小事情，多半交给范承打理。
范承垂手站在宇文昭身后，低头道：“大王，朝廷派到蓟州的这个镇北将军，属下曾经让人去查过，虽然没有太过详尽的信息，但是可以查出来，这人是姬家的宗室，乃是越国公的长子，论辈分是姬家天子的叔祖。”
“宗室啊。”
宇文昭微微皱眉：“是姬家人的话，倒有些不太好办了。”
不管是什么官员，只要投其所好，总能套到近乎，有策反的可能性，但是姬家人就不一样了，朝廷本来就是他们家的，无论如何他们也不太可能会背叛国家，去跟鲜卑人搅在一起。
范承恭敬低头：“大王放心，属下这就去详查此人，一个月之后，送到大王桌案上。”
宇文昭先是点了点头，然后看向范承，开口问道：“范先生，假如本王带兵入关，胜算几何？”
“那要看大王从哪里开始打了。”
范承皱眉想了一会儿，开口道：“云州城里里外外都是种家人，而且治军严格，又深得大晋朝廷信赖，如果大王强攻云州城，种家多半能够守得住。”
他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如果大王攻打蓟门关，胜算倒要高一些，不过即便叶家人不在蓟门关，镇北军也是他们带了几十年的军队，大王要强攻蓟门关，也会损失惨重。”
范承低头，缓缓说道：“依属下看来，大王想要入关，恢复大周伟业，最好的办法还是想法子与那位李太傅联系上，如果李太傅肯在西南呼应大王，大王恢复大周故土，便指日可待了。”
宇文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我见过李长安，以他的性子，多半不会跟我们合作，不过我已经让荻儿南下去寻他了，如果他能够点头，这件事自然好办，若他不肯点头，那也没有办法。”
宇文昭面色肃然，开口道：“不管怎么样，开春的时候，咱们都一定要想法子入关了，不然再到下一个冬天，我部就会有老人孩子饿死。”
“就算入不了关也没有关系，死一点人，也能省下一些粮食，总比一起饿肚子要强。”
范承眯着眼睛笑了笑。
“大王您在等那位李太傅带兵出蜀，说不定那位李太傅也在等您带兵入关，即便他自命清高，不肯与大王合作，等大王您真的与大晋朝廷打了起来，相信这位李太傅，一定会趁机带兵出蜀。”
宇文昭半眯着眼睛，看了范承一眼。
“何以见得？”
范承面色如常，淡然道：“根据这些年收集到的情报，那位李太傅在西南最起码建起了一支十数万人的军队，这么多的军队，养起来的耗费不知道多少，大王总不会觉得他李长安，是养着玩的吧？”
“此人，绝对是个有野心的人，大王您一旦入关，他多半就会趁机造反，推翻大晋的天下。”
范承缓缓开口：“这是大王您的机会，更是他李长安唯一的机会，只要他是个聪明人，就一定会把握住这个千载良机。”
宇文昭深深皱眉，他坐在椅子上思考了许久之后，抬头看向范承。
“范先生这话，有几成把握？”
“属下没有把握。”
范承摇了摇头，开口道：“属下也不是算命先生，只能一点一点的把局势分析给大王听，不过如大王所说，不管时候怎么样，我部等开春之后，都要跟朝廷打起来，既然如此便用不着考虑这么多，打起来之后，静等西南的消息就是了。”
“若李太傅也跟着造了反，那大王当可以借此机会南下，恢复大周故土。”
“如果李太傅没有应和大王，那大王只能当是去大晋境内抢了一些粮食回来，奉养部族了。”
宇文昭点了点头。
“范先生说的是。”
“既然如此，那我也只好认真考虑考虑这场仗应该怎么打了。”
宇文昭半眯着眼睛，声音有些沙哑。
“假如我部能够在短时间之内拿下蓟门关，想来远在南疆的李长安，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怎么也应该配合我部，围攻京城了。”
说到这里，宇文昭没有再说下去，他把目光看向了蓟州城方向，然后缓缓叹了口气：“足足十万镇北军啊。”
“就算真的啃下来了，攻城的人里，也不知道还能剩下几个人……”

第二十八章 种老将军
新年新气象。
大晋承平四十多年，除了太康初年的征西之战外，几乎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战争，经年和平，京城里早已经是一副歌舞升平的太平盛世，除了少数几个将军之外，没有几个人有忧患意识。
很快，时间就到了元昭五年的腊月十五，朝廷休沐的时间结束，各衙门慢慢重启，恢复了日常的状态，而在这个时候，在北疆驻守了几十年的老将军种玄通，回到了京城里。
他因为这两年身体有些不好，所以年前的时候就跟朝廷上了奏书，把云州城的事情交给了长子种武，自己回京城养老。
种家的奏书，只要不是太过分，朝廷向来都是同意的，因此这位种老将军在十一月就往京城赶，但是北地大雪封路，在路上耽搁了一段时间，没能在年前赶回来。
回到了京城之后，老将军在家里休息了一天，然后就换上了一身朝服，进宫面圣去了。
他从承德年间就是云州大将军，早年承德天子还曾经调他回京掌过一段时间的京畿禁军，论资历比叶鸣还要高一些，而且今年也已经六十多岁的高龄，自然很容易的进了皇城，在几个宦官的迎接下，到了未央宫里。
大太监萧正，亲自在未央宫门口迎接他，这位一身红衣的大太监，对着种玄通低头行礼，无奈地说道：“老将军来的早了，陛下还没有起身，请老将军等一等。”
种玄通默默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开口道：“萧公公，现在已经辰时正了。”
萧正咳嗽了一声，开口道：“老将军有所不知，陛下从去年开始，除了朝会的时候会早起，其他日子都会晚起一会儿，要到巳时才能起。”
种玄通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是种家的家主，虽然常年不在京城，但是京城里的一些事情总归还是知道一些的，当今天子刚刚亲政的前两年，还是十分勤勉的，经常一大早便跑到尚书台去，与诸位宰相学习如何治国，后来皇帝的位置坐的久了，也坐的稳了，便没有从前那么上心。
到了去年，宫里选了一批秀女，其中一个姓郑的女子很得天子喜爱，入宫几个月之后，便被天子亲自封为了贵妃，日日睡在郑贵妃宫里。
所以才会晚起。
不过这些都是后宫宫帏之事，外臣不太方便过问，更何况天子如今二十来岁，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京城里这些官宦子弟哪一个二十来岁的时候，不是成日睡在青楼楚馆里？
就连种玄通年轻的时候也是如此，因此还是很好理解的。
他在未央宫里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被萧正请了进去，见到天子之后，老将军毕恭毕敬的跪在了地上，开口道：“臣种玄通，叩见陛下。”
面对这种戍边几十年的有功之臣，元昭天子还是知道敬重的，他先是揉了揉眼睛，然后连忙上前，伸手把老将军从地上扶了起来。
“老将军客气了，快，萧正，给老将军搬把椅子来。”
萧太监连忙搬了把椅子，放在种玄通身后，种玄通犹豫了一下，便坐了下来。
“老将军何时回京的？”
种玄通低头道：“昨日下午回京的，歇息了一日，便进宫面圣了。”
“老将军辛苦。”
天子感慨道：“老将军从承德十五年开始，便在云州城替大晋戍边，至今已二十多年，也替我大晋北疆挣到了二十年太平，朕要代替两代先帝，还有大晋的亿万百姓，谢一谢老将军才是。”
“陛下过奖了。”
听了这话之后，种玄通还是颇为欣慰的，他低头道：“此臣分内事耳。”
“老将军既然身体不好，以后就在京城里好好休养，等身子养好了，就算不去云州城，也可以进大都督府替朝廷做事。”
这句话就是纯粹的客气话了，种家虽然世代受朝廷恩遇，但是百多年来却没有一个种家的家主，进入大都督府这种要害衙门做事，种玄通也知道天子在画大饼，他还是从椅子上起身，跪在了地上，叩首谢恩：“臣，谢陛下隆恩。”
因为昨晚上没有睡好，天子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老将军不用多礼，快起身罢。”
种玄通跪在地上，没有起身，他低头道：“陛下，臣有事情上奏。”
“老将军年纪大了，坐着说就是，用不着跪着。”
种玄通摇了摇头，没有起身，他仍旧跪在地上，开口道：“陛下，我种家自先祖明逸公追随太祖皇帝开国以来，至今以一百五十多年，到臣这一代，已经是第七代人，一百多年以来，种家从未做出任何对不起大晋，对不起朝廷的事情。”
天子皱了皱眉头，他从龙椅上坐了起来，走到种玄通身边，开口道：“种家世代忠良，朕自然是知道的。”
“请陛下听臣说完。”
种玄通再一次叩首，缓缓说道：“太宗皇帝时期，开国八大将门之中，另外几个将门谋反，我种家没有参与，自此下次多年，大晋不知道出了多少将门来来去去，我种家也没有与任何一个将门有过哪怕半个字的盟书，更不敢对朝廷有半点不臣之心。”
元昭天子听出了一些种玄通的意思，他深深皱眉：“老将军有话，不妨直说。”
种玄通伏地叩首，声音有些沙哑。
“陛下，臣在云州城之时，北疆鲜卑部，已经不止一次在边境窥探我大晋边防，宇文乞圭部也数次侵扰我大晋边境，老臣觉得蓟门关那边只会更严重一些。”
“北疆不太平啊……”
老将军咬了咬牙，开口道：“种家与任何人，任何家族没有半个字的沟通，心里也明白，老臣这样替同样看守北疆的叶家说话，一定会让陛下，让朝廷心里有所猜忌。”
说到这里，种玄通长叹了一口气。
“臣这一辈子，都是一个谨慎的性子，这种事情以往是断断不会做的，连半个字也不会说出口，但是今日，不管朝廷与陛下心中如何想，为了大晋的江山社稷，老臣还是要把心里话说出来。”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向天子，声音沙哑。
“陛下，北疆会不会打起来，老臣拿捏不准，但是打起来的几率很大，这个时候不管叶家犯了什么罪过，都不应该临阵换将，况且……”
种玄通苦笑道：“况且就算要换将，也是一点一点慢慢来，陛下要派人去蓟门关，也应该先让他去熟悉几年，这样骤然换将，镇北军军心不稳不说，将不知兵，兵不知将，战力也会大损……”
老将军低头叩首。
“老臣恳请陛下，让叶国公或者宁陵侯二人其中之一，返回蓟门关！”
“哪怕，只让他们去做副将也好……”

第二十九章 曾经的少年
边军互相勾联，是最大的忌讳，从武皇帝之后，叶家与种家就共同拱卫大晋边疆，至今已经四十多年，这四十多年里，两家没有哪怕一份书信往来。
最起码明面上是没有的。
另外京城里的将门，有时候会互相通婚，作为大晋排名前二的两个将门，四十年来从未有过半点婚姻牵扯，甚至于大晋人人崇敬的叶老国公在世的时候，种家人也没有怎么去拜见这位老国公。
种家历代，都是十分谨慎的性格。
其中当代的家主种玄通，更是在大晋小心翼翼的做官，当年李信还是一个校尉的时候去云州城送东西，种玄通尚且对他客客气气，不肯受李信的人情，并且把少年时候的配剑相赠。
这个时候，但凡他有半点私心，都不可能在皇帝面前替叶家人说话，实在是北边的局势让这位老将军十分担心，他才能在天子面前，如此坦诚的向天子举荐叶家人。
元昭天子深深皱眉。
其实他心里也很为难，这个时候哪怕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孩都能想明白，当然是叶家人在北边守关比较好，但是李信去了一趟宁陵，并且跟叶璘叶茂叔侄两个人都见过面，如果李信与叶家之间，真的达成了什么“协议”，那么再让叶家人掌兵，就等于是把镇北军交到李信手里！
更可怕的是，假如叶家人故意放宇文部入关，西南再乱起来，南北夹击之下，大晋的国祚可能就要到头了！
正是因为有这种风险存在，皇帝才会冒着彻底得罪叶家的风险，把叶家的叔侄两个人都留了下来，反而派了一个宗室去接手蓟门关。
可是现在种玄通就跪在他的面前，这可是正儿八经的三朝老臣，还是连续三朝都掌兵的大将军，就算是天子也不好直接驳他的面子。
想到这里，天子伸手把老将军从地上扶了起来，让他坐在椅子上，然后这位年轻的大晋天子缓缓开口说道：“老将军说的这些，朕当然明白，只是现在西南的局势也很恶劣，老将军不能只着眼于北疆，而看不见西南。”
种玄通长长的叹了口气。
西南与朝廷正式对立，已经有好几年时间了，这么长的时间，哪怕种玄通身在云州，不太清楚具体的细节，但是大体是什么状况自然是知道的，老人家抖了抖已经有些发白的眉毛，微微摇头。
“早年老臣跟李太傅接触过几次，那时候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没想到老臣十多年不在京城，李太傅居然走到了这个地步。”
他抬头看了看天子，开口道：“陛下，叶家与李太傅之间即便有渊源，但是也不至于到背叛朝廷的地步，当年叶老公爷征北周的时候，已有立国之力尚且没有立国，叶家怎么也不可能为了一个李长安背叛朝廷！”
“可是叶老国公已经去了。”
元昭天子默然道：“若是老国公尚在，朕自然是一百个信任叶家，但是老国公已经去了，连叶鸣都已经走了，朕不能把祖宗留下来的江山社稷，全然寄托在叶家人的忠心上。”
说着，天子对种玄通叹了口气：“希望老将军可以理解朕。”
“可……”
种玄通皱眉道：“可是北疆的局势已经刻不容缓，老臣担心陛下派去的那位将军，无法应对如狼似虎的宇文部族人，如果陛下不愿意把陈国公或者宁陵侯派到蓟州去，那老臣恳请陛下，给您派去蓟州的那位将军写封信，一旦打起来，让他尽量……听从镇北军将领的意见。”
“这是自然。”
天子开口道：“朕这就让萧正起草，另外鲜卑部那边朕也会给下诏，警告宇文昭不要在北疆胡作非为。”
说到这里，天子顿了顿，然后有些无奈的对种玄通说道：“老将军，如今北边的局势只能如此，一切等西南的隐患除了，朝廷才能腾出手来，去应付北边。”
种玄通苦笑一声：“敢问陛下，西南的局势又应当如何解？”
“西南只能拖着。”
元昭天子缓缓说道：“老将军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西南之所以能以一隅之地与朝廷对峙，是因为他们有一种利器，叫做天雷，这种利器无论是守城还是乱阵，都是一等一的神物，必须要有破解这东西的法门，才能解决西南的隐患。”
“朕已经让工部着手仿制这些天雷了。”
元昭天子开口道：“等朝廷的天雷制出来，西南的隐患便不再是隐患，北疆的宇文昭也不会是什么问题，有了这个东西，便可以保证我大晋的国祚绵长！”
种玄通虽然听过天雷的名头，但是他毕竟没有见过实物，闻言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叹了口气，开口道：“陛下，若镇北军将军不能换成叶家人，老臣恳请陛下，从京畿禁军里调拨三个或者四个折冲府的人手，北上驻扎在云州和蓟州附近，随时准备支援两个关隘！”
京畿禁军一共十六个折冲府，每个折冲府规模不同，人数在一万到两三万人不等，如果能派出四个折冲府北上，大概就能有六万人左右。
这个意见，天子便不好开口拒绝了，他点了点头，开口道：“那依老将军看来，应该派谁来带这六万人出京北上呢？”
听到天子这句话，种玄通脑子里立刻出现了一个人，那位意气风发的靖安侯爷。
如果他在京城里，带着几个折冲府北上支援，那么京城定然可以高枕无忧不说，鲜卑部说不定也要在他手里吃上一个大亏！
但是很可惜，李信没有在京城里。
想到这里，老将军叹了口气，对着天子拱手道：“老臣久不在京城，对京城人物一无所知，陛下定夺就是。”
“那朕稍后与几位宰相议一议。”
种玄通起身，对着天子躬身行礼，然后毕恭毕敬的退出了未央宫。
萧正亲自送他，把他送到了永安门。
走在皇城里的时候，老将军叹了口气，他想起了承德年间那个押着许多坛祝融酒，到云州城来给自己送信的少年人。
那时候，少年人才十六七岁，就要用祝融酒替魏王殿下向种家做人情。
后来少年人在太康朝发迹，成为了大晋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大将军，太康八年，这位大将军任镇北将军，受命北征，走到蓟门关的时候，他还给云州城写了封信。
信里意气风发的写着，只要种家愿意配合，当在三年之内彻底打残宇文部！
想到这里，老将军摇了摇头，幽幽的叹了口气。
多好的一个年轻人啊。
怎么就跑到西南当反贼去了呢？

第三十章 脓包将军
元昭五年三月，万物萌发。
北方的寒气也慢慢开始消解，草原上慢慢有嫩草开始发芽，鲜卑部的牧民们熬了一整个冬天，终于可以从部族之中走出来放马牧羊，不过经过一个冬天的消耗，宇文诸部的粮食都消耗了七七八八，就连宇文昭王帐的粮食都快吃完了，宇文昭给另外几个部落下了命令，很快他们先前答应过的七万骑兵，都聚集在了王帐附近。
宇文昭的王帐出了五万人，一共十二万骑兵，基本上每人一匹马，再加上后勤还有马匹补给，一共超过二十万匹战马，浩浩荡荡的朝着蓟州方向开去。
中原王朝苦于没有马场，可以牧马的地方又距离中枢太远，一直匮乏战马，但是这个问题在北边就不是问题，鲜卑四个部族加在一起，控制了北边的大部分草场，让他们拿出二十万精壮或许不太容易，拿出二十万匹马再容易不过了。
这些骑兵，与中原王朝的骑兵大不一样，中原王朝不管是骑兵还是步卒，大多负甲，但是这些游牧民族的骑兵几乎统统都是轻骑，一般就是简单弄一些畜牲皮毛披在身上，权当做皮甲，再有就是背着一个箭袋，腰跨弯刀，在正面战场上以骑射游击为主，这些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有时候七八岁就开始骑马射猎，哪怕是十三四岁的娃娃，骑射功夫都要超过大晋的骑兵。
要知道，当初李信进羽林卫的时候，羽林卫里都很少有会骑马的人，李信还是在去西南的路上学会的骑马，吃了不少苦头。
队伍集结完毕之后，宇文昭把各部将领，召集在了自己的王帐之中。
宇文昭的话很简单。
“我们已经没有多少粮食了。”
他面色平静，开口道：“一整个冬天，大家吃的都是往年的存粮，各部的公牲口宰杀了就成，母的也杀了两三成，杀不下去了，如果我们不有所动作，便会有人饿死。”
“不去关内抢东西，饿死的人就会是你们的家人。”
宇文天王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传令下去，此番我等前往蓟门关，一来先是要在蓟门关附近劫掠，二来要想办法破了蓟门关，只要入了关，便可以运回来够咱们吃十年的粮食，数不尽的财富。”
说到这里，宇文昭顿了顿，沉声道：“这一次抢回来的东西，只需要上交一半，剩下的一半都归个人。”
这句话才是重点，这句话一说出口，大帐里的群有人，呼吸都粗重了不少。
“好了，多说废话无益，口粮只够吃一个月的，一个月抢不到东西，便活该你们饿死！”
“出发罢！”
几个将领纷纷对着宇文昭扶肩行礼。
“是！”
十几万骑兵，还有几万被宇文部强行征召的关外汉人，浩浩荡荡的开往蓟门关。
而此时蓟州城内，一位一身紫衣的中年人，面对着面前堆成一堆的军务，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叫姬雍，是越国公府的世子，论辈分是当今天子的叔祖辈，当今的越国公年轻的时候，也是一个带兵的将军，帮着朝廷剿了不少匪患，在宗室之中非常出名，不过那位越国公已经老迈昏聩，不能领兵，没奈何之下天子只能霸王硬上弓，任命这位越国公世子任镇北将军。
来之前，天子已经跟他说好了，只要三年之内守得住蓟门关，越国公府的爵位便不再代降，等他袭爵的时候依旧还是越国公，如果能在蓟州有所建树，还有拿到一个世袭罔替的国公爵位。
这种程度的奖赏，无疑是十分丰厚的，丰厚到他那位已经有些糊涂的越国公老爹，硬生生把他推到了蓟州来，想不来都不行。
他来的时候，排场很大，足足五百个羽林卫亲自护送着他来的，到了蓟州之后，他只去镇北军大营看过两三次，便收到了天子的书信，信里交待他说，如果碰到什么事情，尽量听镇北军将领的建议，不要擅自做主。
事实上，姬雍也不是一个蠢人，他很清楚，自己虽然是镇北将军，但是镇北军里真正能听他话的人并不是很多，因此他干脆连镇北军军营也不去了，干脆就躲在蓟州城里，一躲就是几个月。
但是躲了几个月之后，终于躲不住了，镇北军的副将王敦带着镇北军的两个中护军，今日突然把镇北军的军务，送到了他在蓟州的宅子里，这位越国公世子，看着这些军务，顿时有些傻眼。
他坐在椅子上翻了翻，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王敦，苦笑道：“王将军，我来镇北军之前就已经说了，镇北军以前是什么样，以后还是什么样，有什么事情你们自己处理就成，我只是来这里挂个名而已，管不了事。”
王敦今年已经五十多岁，跟叶鸣跟了一辈子，也跟了叶茂好几年，老将军叶鸣撒手人寰，少将军回京吊丧一去不复返，这些镇北军老将心中都有些生气，不过姬雍来到蓟州之后一直很老实，他们也不好跟这位姬家人翻脸。
于是乎，王敦低头抱了抱拳，沉声道：“姬将军，这是我军的探子这几天探得的情报，北边的宇文部这些日子大有异动，有大量的骑兵在集结，相信他们很快就会有大动作，请姬将军尽快给朝廷上书求援，另外建议云州城，与云州军通报军情。”
“蓟州附近各个烽燧，可能都要加派人手，蓟门关的守城物资，这都要添补，再有就是要给兵部上报，让兵部立刻押送战备过来！”
“然后……”
王敦一口气说了十几个问题，大多都是打仗时候需要准备的东西，听完这些之后，姬雍一时间有些云里雾里，他苦笑一声，开口道：“王将军，这些事情该做你们去做就是，不必过来问我……”
王敦被这句话气的脸色有些发红，他低头闷声道：“有些事情，只有姬将军有权去做，比如联络云州城以及向朝廷上书的事情，都要姬将军署名。”
“尤其是与朝廷的联系，必须姬将军亲笔写信。”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有些气闷地说道：“叶将军回京之后，连京城也出不得，我们这些人说的话，多半朝廷也不信任，只有姬将军你亲自写，才能从朝廷要到东西。”
姬雍低头翻看了一番王敦等人递上来的文书，然后微微皱眉：“蓟门关四十多年都没有出什么大问题，突然与朝廷要这么多物资，会不会有些不太合适……”
王敦怒目而视。
“姬将军的意思是，我等谎报军情了？”
他怒声道：“鲜卑最少集结了十万人，这会儿距离蓟门关只有几百里！”
“要不要末将带姬将军亲自去关外看一看，看一看鲜卑人到底长什么模样！？”
越国公世子被吓了一跳，连连苦笑。
“王将军不用激动，我写，我写就是……”

第三十一章 收拾
北疆风起云涌，战事一触即发，不过这种规模的战争，即便真的打起来了，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双方可能会僵持很长时间，几个月乃至于几年。
然而现在鲜卑部缺少粮食，支撑不了几个月，所以他们在正式攻打蓟门关之前，多半会在蓟门关附近四处劫掠，蓟门关附近有很多类似于小陈集的那种烽燧，一个烽燧卫护着附近一众生民，烽燧相比于蓟门关来说，难度要小上很多，一旦打起来，镇北军多半会弃守烽燧，全力防守蓟门关。
可是即便如此，镇北军是叶家人三代经营出来的，不是什么乌合之众，只要镇北军肯坚守蓟门关，这场仗至少要打到年底，才有可能出一个结果。
宇文部缓缓向蓟门关推进，而这个消息也在以最快的速度，从北疆传到大晋各地。
京城里自然是百官震动，大家聚在一处商量如何处理应对北疆的战事，与此同时，消息也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西南，不过因为相隔数千里，蓟州的消息传到西南锦城的时候，已经是元昭五年的四月中旬。
今年过年的时候，是赵嘉跟李朔一群人在永州过的年，但是过完年之后，李信就跟着他们离开了永州，到锦城商议何时出蜀的问题，北疆的消息传到锦城的时候，李信已经在锦城的李园待了三个多月。
这一次，他把自己的妻儿老小，都从祁阳带到了锦城，毕竟永州还是在朝廷势力范围之内的，这个时候留在永州不太安全，干脆一家人暂时都搬到了锦城居住。
李园，是他在锦城的别苑，毕竟他不太好一直住在蜀王府里，这样会让人分不清主次。
他是西南的核心，消息也沈刚在蓟州安排的暗部人手传回来的，因此消息第一时间送到了李园，李信接过沈刚亲自递过来的消息之后，微微皱了皱眉头，然后开口道：“去经略衙门请幼安先生来这里见我，另外再找人去请沐英过来。”
赵嘉就在锦城办公，自然很好请过来，但是沐英是在城外练兵，请他就有一些麻烦，至于李朔……这会儿正在剑阁驻守，想请他过来也不太可能。
李园距离经略衙门很近，只半个时辰之后，赵嘉便第一时间赶了过来，他还穿着经略使的官服，走进李园之后，远远的就对李信拱手行礼。
“侯爷有什么事情，让沈刚亲自找我来了？”
本来他正在经略衙门处理政务，但是见到沈刚亲自过来请，惊得他连忙放下手中的事务，赶到了李园来。
李信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沈刚送过来的消息，又递在了赵嘉手里，赵嘉有一目十行的本事，只扫了两眼之后，立刻眉头凝重的看了一眼李信。
“侯爷，北边……打起来了？”
李信微微皱眉：“那边的兄弟暂时是说，宇文昭已经集结的军队，正在向蓟门关推进，不过按照这个架势，打是一定会打起来的，关键是看镇北军如何应对，能不能够挡得住宇文昭，或者说能够挡得住多久。”
说到这里，靖安侯爷看了一眼北边，摇了摇头：“按照咱们情报传递的速度，这封信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情了，这时候双方估计已经第一次交手了，不过咱们离得远，具体怎么样，还要一点点等消息。”
赵嘉坐在了李信对面，抬头看了一眼李信。
“侯爷您……带过镇北军，也跟宇文昭接触过，如果真打起来，侯爷觉得局势如何？”
“不太乐观。”
李信无奈地说道：“镇北军的日子并不是特别好过，同样的职事，拿到的装备要比云州军差上一截，依我看来，只要宇文昭舍得死人，拿下蓟门关只是时间问题。”
说到这里，李侯爷看了看北方，缓缓说道：“偏偏宇文昭刚一统宇文部没有多久，这个时候正是他最舍得死人的时候。”
道理很简单，宇文诸部虽然一统，之前的三个宇文部族也都尊奉宇文昭为王，但是亲疏有别，不是自己带出来兵的毕竟不是嫡系，宇文昭只要有一点点私心，打仗的时候就会把其他部族的人放在前面，自己的嫡系放在后面，这样即便打仗消耗掉了，也不心疼。
更重要的是，其他三个部族精壮死的越多，他这个北地燕王的位置便坐的越稳，更有利于他彻彻底底的掌握整个鲜卑部。
赵嘉沉吟了片刻，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李信，开口道：“侯爷，假若蓟门关破了，我们也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出蜀。”
西南军训练了这么多年，而且造了那么多天雷，不管是沐英还是赵嘉，都有带兵出蜀的念头，李信过完年就到锦城来，也是跟他们在商量何时才是出蜀的良机。
但是此时听到赵嘉这句话，李信皱了皱眉头：“幼安兄，鲜卑部是异族，是被叶师赶出关外的异族。”
“咱们做事，可以趁人之危，但是总不好趁诸夏之危，以谋私利罢？”
赵嘉皱眉道：“侯爷，圣人说过，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鲜卑贵族入关百多年，大多都已经汉化，他们不算是蒙昧的异族，此时大家各凭手段而已，没有侯爷说的那么严重。”
李信摇了摇头。
“幼安兄想当然了，如果是四十多年前的鲜卑人，这么说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如今已经四十多年过去了，北周的贵族重新变成了鲜卑人，而且关外物资匮乏，这些人悍不畏死的来攻大晋的城池关隘，就是来抢东西的。”
说着，李信看了一眼赵嘉。
“圣人还说了，中国入夷狄，则夷狄之，这些鲜卑人虽然说汉话，但是骨子里还是鲜卑人，一旦给他们占据了北方，事情便不可收拾了。”
赵嘉微微皱眉，他看了一眼李信，开口问道：“侯爷以为，何种样的局势才好收拾？”
“宇文昭入关，但是止步于蓟门关内五百里，这样即便他们为祸，规模也不会太大，尽可以收拾。”
“那应该谁去收拾呢？”
赵嘉抬起头，淡淡的看了一眼李信。
“总不能是侯爷你罢？”

第三十二章 破局
如今北边真的打起来，宇文部入关已经是不可阻挡的事实，但是只要镇北军死守，宇文部就算入关也会损失惨重，李信的意思是，鲜卑部可以入关，但是不能超过五百里，要尽力把战事的影响控制在一定的范围之内。
这个是很难办到的事情，一来李信不是朝廷的任何将领，也不在朝廷任事，他手底下虽然有兵，但是不可能穿过朝廷去管北边的事情，也不太可能这么做。
从理性考虑，现在李信，或者说西南应该做的事情就是等北边闹大了，趁机起兵，给自己打下一个万代的前程，但是这么做难免生灵涂炭，血流漂杵，李信虽然两世为人，但是上辈子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普通人，没有那种宁我负天下人的枭雄之心，相对于那些大人物来说，在他眼里，普通人的性命也是性命。
这种时候，整个西南集团在推着他往前走，想要后退或者缩在西南不动，是不可能的，李信必须要有所作为。
听到赵嘉的话之后，李信开口道：“我心里有一个计划，可以控制北疆的局势，同时让西南军出蜀，不过这个计划可行还是不可行，需要沐英回来之后，仔细商量。”
赵嘉大皱眉头，他看着李信，缓缓叹了口气：“侯爷您也是读过史书的人，史书上各种帝王英雄，脚下都是累累枯骨，有人哪怕父母被烹，也能‘分我一杯羹’的狠话，侯爷且放下心中一点慈悲的念头，您还年轻，只要咱们占据了京城，将来有的是时间收拾旧山河。”
李信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不得不承认，哪怕到今天他做到了这个位置上，骨子里还是一个普通人，最多算是一个聪明一些的普通人，他跟那些大人物的思想观念还是相差太多，此时如果是九公主还有他的儿女被抓了，他便说不出那句“分我一杯羹”的狠话。
但是人生在世，总要跟着自己的本心去走，一味逐利，到最后史书上或许会多出一个枭雄，但是也会少了一个李长安。
他闭目沉思许久，开口道：“我想试一试两全之法。”
说罢，他便不再说话，闭上眼睛想着事情，又过了半个时辰左右，一身戎装的沐英堪堪从城外赶到了李园，他还没有走进，就对着李信拱了拱手，开口道：“侯爷召属下何事？”
李信睁开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气：“让幼安兄跟你说。”
赵嘉从桌子上捡起那一封情报，递到沐英手上，然后淡淡的开口道：“这是蓟州那边传回来的消息，宇文部憋了一整个冬天，终于憋不住了，现在估计已经跟镇北军打了起来，大晋北边的局势大乱。”
沐英就没有赵嘉那种一目十行的本事，他认真看完书信之后，不由眼前一亮。
这厮一拍大腿，叫嚷道：“这岂不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姬家北边大乱，我等当可以趁机出蜀，剑指京城，如今的姬家可没有了武皇帝时候的心气，也没有了……我就不信他们还可以南北兼顾，两边作战！”
他想说叶晟来着，但是现场还有一个叶老公爷的弟子在，于是闭口不言。
沐英有些兴奋的对着李信拱了拱手。
“侯爷下令罢，咱们准备了这么些年，早就按捺不住了！”
李信睁开眼睛，深深地看了沐英一眼，然后开口道：“沐兄，现在西南军出剑门关，面对汉中的十万军队，以及安康裴进的五万军队，胜算几何？”
“十成！”
沐英回答的毫不犹豫，他有些兴奋地说道：“这些年锦城生产了许许多多的天雷，咱们练兵的这么些年，就算仍旧不如当年的平南军，也差不到哪里去了，此时出蜀面对朝廷的军队，只是付出多少代价的问题，不存在能不能打赢的问题！”
西南虽然也只有十五六万人，但是如今的军事素质直追当年精锐的平南军，再加上天雷的加持，以及对西南地形的熟悉，朝廷安插在西南门户的十五万人，不太可能挡住西南军出蜀。
当然了，西南军出了西南之后，真正面对京畿禁军还能有几份胜算，就是未知之数了。
“那好。”
李信睁开眼睛，缓缓说道：“传令下去，整军备战，同时等候北边的消息，一旦北边战事激烈，沐英你与李朔两个人，各领五万人出蜀，攻打汉中，安康！”
听到李信这句话，黑脸的沐英脸上几乎隐现红光，他立刻站了起来，对着李信弯身抱拳：“属下，尊令！”
而赵嘉却听出了一些不一样的意思，这位一身白衣的经略使皱了皱眉头，看向李信说道：“那侯爷你呢？”
李信咧嘴一笑：“从我辞官以来，天子已经下了五道圣旨召我回京，盛情难却。”
“等再过一些日子，北边的消息清楚一些了，我就动身进京去。”
说到这里，李信看了看赵嘉，缓缓说道：“去收拾烂摊子。”
沐英闻言，脸色大变，而赵嘉仿佛猜到了一些，并没有如何吃惊，他看着李信，深深地叹了口气：“这么做确有可行之处，但是侯爷您亲自去，太过冒险了。”
“除了我，旁人做不得。”
靖安侯爷面色平静，他转头看向沐英，笑着说道：“只要沐兄方才不是吹牛，真的能够大破朝廷军队，那么我在京城里就是绝对安全的，西南这一仗打越漂亮，我在京城里的声音就会越大。”
说到这里，李侯爷顿了顿，然后半眯着眼睛，微微一笑：“当然了，沐兄也可以故意输掉这一场仗，让我死在京城里。”
李信一死，西南就是蜀王府之下，当今蜀王是沐英的儿子，因此李信才会说出这么一句话，稍稍敲打一下沐家。
沐英冷汗涔涔，他扑通一声，跪在李信面前，叩首道：“侯爷，属下绝不会有这种心思！”
“西南上下，也不会有这种心思！”
一身白衣的赵嘉，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整理衣衫，对着李信恭敬作揖。
“坦白来说，我还是不支持侯爷进京，但是这么些年侯爷做了决定的事情，无人能够更改，既如此，我便不劝了。”
“我少年读史，史书里无数英雄人物，各领风骚几十年，纵横天下，他们或者杀伐果决，或者英雄无敌，读起来令人神往敬畏。”
说到这里，赵嘉叹了一口气，对着李信作揖道：“少年时，他们都是赵嘉敬佩之人，如今人到中年，才恍然觉得他们身上少了一股人味。”
“与他们相比，侯爷您更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第三十三章 边关与京城
元昭五年五月中，天气越见燥热，哪怕是地处北边的蓟门关，也开始炎热起来，蓟门关城墙上，几个穿着甲衣的年轻兵丁，正在城墙上值守。
这些兵丁看起来才十七八岁，手上拿的是镇北军制式长矛，两个人目视北方，正在说话。
“咱们头儿真是运气好，他刚告假回家没多久，北边的蛮子便打过来了。”
这个才十七岁的年轻人感叹了一句，开口道：“听说他是回乡成婚去了，这会儿多半正在新婚燕尔，哪里像我们这样，在这里跟蛮子拼命。”
时至今日，鲜卑部已经与朝廷正式交战月余，蓟门关附近大量烽燧被宇文部荡平，这些鲜卑人四处劫掠，一边打仗一边抢夺粮食充作军粮，然后分批进宫蓟门关。
一个多月下来，蓟门关已经承受了鲜卑部大概四五次的冲击，不过现在蓟门关的粮草补给都还算充足，再支撑几个月问题不大。
听到这个年轻人的话之后，另一个比他稍大一些的将士闷哼了一声，开口道：“赵头儿在京城里有关系，他这一次回去，多半就要迎娶李太傅的妹子，跟李太傅成一家人了，什么运气好？分明是有人提前通知了他边关要打仗，他才在这个当口告假！”
“人家赵都尉一进军中，就是校尉，十六七岁的校尉，哪里是咱们这些臭丘八能够相比的？”
很显然，这些都是赵放手下的将士。
李信虽然与朝廷离心离德，但是他毕竟没有公开竖旗造反，在明面上还是当朝太傅，而且他少年封侯，一路青云直上，也成了大晋年轻人崇拜的对象，这些年的事迹广为人知。
“羡慕不来。”
年轻将士目光看向北边，有些艳羡地说道：“要是咱们能娶到李太傅的妹子，哪里还用在这里站岗，说不定将来有一天，也能封侯拜将……”
稍长一些的将士叹了口气：“北蛮子一个月攻了五次蓟门关，这样凶狠，赵都尉怕是不会回来了……”
他话音刚落，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
“放你娘的屁！”
一个穿着同样着甲的年轻人，肩膀上扛着一杆长枪，虽然一身戎装，满脸痞相但一眼看去隐约有些书生气，这个年轻人穿着一身都尉甲胄，大咧咧的走到了两个人面前，狠狠踹了这两个人一脚，骂道：“老子是贪生怕死的人吗？”
这个人，自然就是赵放了，他回了永州之后，在九公主的安排下，与钟小小完婚，因为双方都没有家长，婚礼在李信夫妇的主持下很顺利的完成了。
成婚之后，按照李信的意思是不会放他回来的，此时的镇北军兵荒马乱，赵放哪怕跟着李信练了正一拳桩，但是充其量也就是身手敏捷，真正到了战场上，随时都有可能一命呜呼。
李信可不想自家妹子刚成婚没有多久，便成了寡妇。
但是赵放听说北边打起来之后，执意要回蓟州来，他这个都尉营的兄弟，许多都是他当年跟李信一起从山里抓来的小山贼，被他一手带起来的，这份袍泽之情，显然很难轻易舍弃。
赵放踹了两个人一脚之后，犹自不解气，骂道：“老子在家里成婚，按大晋的规矩本可以告假一年，但是听闻蓟州打起来，立刻便从老家赶了回来，你们这些狗东西，还在背后编排老子！”
这时候，军中说话大多都是这个口气，赵放出身书香门第，原来是断断不可能说出这种话的，但是在军中待了五六年，他也学的满口粗话。
这两个人，还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小山贼，被踢了两脚之后，也不生气，只是笑嘻嘻的看向赵放，那个年轻一些的将士上前，悄悄地问道：“头儿，你真的娶李太傅的妹子当婆娘了？”
赵放翻了个白眼，闷哼了一声：“问那么多做什么，好生站你的岗！”
他一句话刚说完，脚底下传来了一阵熟悉的震颤。
震颤很微弱，但是清晰存在。
三个人同时脸色一边，齐刷刷抬头看向北方。
军中有专门练过地听之法的人，趴在城墙墙根处听了一下，也是脸色大变，他站了起来，高声吼道：“是北蛮子的骑兵！”
“上万骑！”
“距离我关，只有五六里！”
因为鲜卑骑兵太厉害，一个多月下来，关外几乎没有什么镇北军的斥候了，因为斥候的马速没有鲜卑人的马快，被追到了就是白白送命，因此镇北军只死守关城，不再派人出去打探，只有敌人到一定距离，镇北军才能发觉。
赵放站在城墙上，默默戴好自己的头盔，然后从衣襟里摸出一根布条绑在自己手上，然后不紧不慢的把箭袋绑在身上，抬头看向北方，深呼吸了好几口气。
他从军六年，不曾真正经历过战争，如今，战争来了。
极目望去，北边已经有了一道黑线。
赵放紧了紧手上的布条，对着自己都尉营的人怒吼了一声。
“北蛮子来了，准备干死他们！”
整个都尉营跟着赵放的声音一起怒吼。
“干死他们！”
……
北疆战火正炽热，相隔数千里的京城却感受不到北疆的战火，城里的贵人老爷们该下馆子的下馆子，该上青楼的上青楼，城里城外依旧繁华，感受不到半点战争的气息。
唯一被战争影响到的，恐怕就只有那位两年前被天子迎娶入宫的妃子宇文雀了，因为宇文部叛变作乱，她身为宇文昭的女儿，自然受到了牵连，被天子打进了冷宫里。
与此同时，叶家的叔侄两个人，也坐不住了，从宁陵赶回了京城，叔侄两个人同时进京，在未央宫里，跪在了天子面前。
宁陵侯叶璘沉声开口：“陛下，北疆战事正烈，鲜卑部来势汹汹，陈国公府世代替大晋戍守蓟门关，臣叔侄二人，愿为大晋效死，死守蓟门关！”
短短一个多月，鲜卑部五次进宫蓟门关，蓟门关虽然牢牢地守住了，但是明显可以看出守的十分艰难，而且镇北军现在没有主心骨，随时有可能军心涣散，镇北军是叶家的根基，叶家叔侄两个人，见状自然着急。
镇北军在他们叶家人手里，就是真的被鲜卑部打残了，那也是物尽其用，但是镇北军要是在别人手里全军覆没，叶家人死都不甘心合眼。
他们自然想接手镇北军，哪怕叔侄两个人任意一个也好。
元昭天子亲自把叔侄两个人扶了起来，然后把自己书桌上的军报，递到叔侄二人手里。
“二位叶卿不用着急，蓟门关固若金汤，鲜卑人五次叩关，统统铩羽而归。”
少年天子转头看向叶璘，笑了笑。
“叶卿前些年任兵部尚书，后来被调到了汉中去，如今既然回京，不如依旧替朕执掌兵部如何？”

第三十四章 大孝子
六部尚书这个级别，本身已经是大九卿之一，虽然隶属尚书台，但是不管是地位还是权柄，都是在朝廷的第一梯队里，就算是尚书台的宰相想要做什么事，也要跟六部尚书商量着来。
一般文臣，做到这个级别就算是功德圆满，再想更上一层楼，就不是单单靠人脉，能力能够做到的了，更要看机缘运气。
但是对于本身就在大晋将门最顶端的叶家来说，一个兵部尚书的位置相比于他们在北边的根基镇北军来说，又显得轻了很多。
天子这句话一说出口，不管是叶璘还是叶茂，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看，陈国公叶茂闭口不言，叶璘也是低着头，没有说话。
天子看了看这两个叶家人，缓缓说道：“这镇北军将军的位置，是朝廷廷推议出来的，二位叶卿如果不满意，朕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办法，这样罢，等下一次大朝会，朕再让他们议一议这件事，如何？”
天子不点头，议多少次都是这个结果，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就是叶茂也能立刻想明白，这位第三代陈国公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后退两步，对着天子弯身拱手：“陛下既然这样说了，臣自然没有异议，不过臣有一句话想说。”
叶茂咬着牙，开口道：“如陛下所说，镇北军是朝廷的镇北军，不是我叶家的镇北军，若蓟门关失手，镇北军全军覆没，损失最大的也是朝廷，不是叶家……”
说完这句话，叶茂跪地叩首，因为愤怒，他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臣告退……”
叶璘看了一眼自己的侄儿，也摇了摇头，对天子弯身行礼：“臣也告退了。”
元昭天子面色平静，他淡淡的挥了挥手：“萧正，代我送两位叶卿。”
大太监萧正立刻迈着小碎步，把叔侄两个人送到了未央宫门口，等把这两个人送走之后，他重新回到了未央宫里，这个时候天子已经坐回了自己的软榻上，正翻看着这几天北边送过来的军报，察觉到萧正回来之后，天子没有抬头，淡淡地问道：“西南那边最近可有什么情况么？”
萧正低头道：“回陛下，西南那边是梅花卫在盯着，梅花卫前两年奴婢就交给萧怀带着了，他每天都会整理消息，送到陛下桌案上……”
“这两天没见到西南的消息。”
天子皱了皱眉头，开口道：“你把萧怀叫过来，朕有事情问他。”
萧正点了点头，立刻让人去传唤萧怀，没过多久，一身紫衣的萧怀便跪在了天子面前，恭敬叩首：“奴婢萧怀，叩见陛下！”
“起来说话。”
天子放下手中的文书，皱眉道：“怎么这两天没见到西南的消息送过来？”
“回陛下，西南那边……出了点问题。”
这位内侍监少监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梅花卫一直在监视锦城，今年过完年关之后，李太傅与一家人就搬到了锦城里，但是前段时间，梅花卫的人便再也没有见过李太傅的踪影，仿佛李太傅凭空失踪了一样。”
说到这里，萧怀顿了顿，继续说道：“除此之外，西南的西南军也是调动频频，屡有异动，恐有不轨之举。”
萧怀伏地道：“因为这两天，奴婢一直在跟进这件事情，想要查到西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便没有来得及写文书送来。”
“奴婢……该死，请陛下降罪！”
“西南军……调动频频……”
元昭天子喃喃自语了两句，随即冷冷一笑：“北边刚打起来，那边就开始有异动了，李师就是李师，做起事情来还真是干脆利落。”
想到这里，他心中坚定了不放叶家出京的念头，然后冷然看向萧怀。
“追查到李师的消息了么？”
“回陛下……没有。”
萧怀跪地，颤声道：“上一次在宁陵，梅花卫埋在李太傅身边的暗线，被李太傅发现，随后经历的一次大清洗，如今暗线十不存一，很难确切的掌握李太傅的行踪了。”
说到这里，萧怀跪地叩首，咬牙道：“不过奴婢还是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虽然不能确定李太傅现在人在哪里，但是李太傅多半是离开锦城，往东北方向去了……”
锦城在西南，沿着东北方向只有两个去处，一是去京城，二是去……北疆。
天子微微色变。
现在北边刚刚有异动，西南也跟着有动作，假如李信真的要跟宇文部结盟，并且亲自北上，那么……
大晋国祚便岌岌可危了！
想到这里，元昭天子恶狠狠的看了一眼萧怀。
“去给朕查！”
“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查到李信现在在哪，发现他的下落之后，直接抓他到京城里来，若有反抗，直接就地格杀！”
萧怀跪在地上，颤声道：“奴婢……这就去！”
说罢，他屁滚尿流的出了未央宫。
大太监萧正微微皱眉，他对着天子低头道：“陛下，萧怀年轻，办事不牢靠，老奴去嘱咐嘱咐他。”
天子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萧正恭敬弯身，退出了未央宫大殿，然后叫住了正在台阶之上行走的萧怀。
萧怀听到萧正的声音之后，立刻停步，回头弯着腰一路小跑，跑到萧正面前，面色恭谨：“干爹叫我？”
萧正瞅了萧怀一眼，缓缓地说道：“咱们父子，说说话？”
萧怀低着头：“儿子自当从命。”
说罢，他便弯着腰走在萧正身后，“父子”两个人走在未央宫殿前的八十一阶台阶上，脚步出奇的一致。
“你这几天干什么去了？”
萧正语气平静，缓缓说道：“不要跟我说你去查靖安侯去了，没空写文书，梅花卫我带过许多年，梅花卫里有专门的文书，你只要派人把陛下需要的情报送到未央宫便好，不用你亲自写。”
说到这里，萧正皮笑肉不笑的看了萧怀一眼。
“你敢当着我的面欺君，我刚才只要一句话，你肩膀上这颗脑袋，便要搬家了！”
萧怀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陪着笑脸：“干爹疼爱儿子，自然不会让儿子去死。”
“那你说一说。”
萧正面色平静。
“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萧怀身子微微颤抖，他深深低着头，声音微不可闻。
“回干爹……儿子……杀人去了。”
萧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萧怀一眼，皱了皱眉头：“你杀谁去了？谁让你去杀人了？”
萧怀仍旧弯着腰，他小心翼翼的左右看了看，见四下左近之后，再一次低下头。
“儿子去了趟永州，知道了一些事情。”
萧怀低头道：“梅花卫在锦城被清算，应该是干爹您对李太傅泄露了消息。”
这句话一出，萧正脸色骤然大变，一双狭长的眼睛里凶光毕露，几乎是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萧怀低着头，没有看到自己干爹的表情，他继续说道：“儿子知道了这件事之后，便……想着替干爹处理好这件事。”
“从永州回京之后，儿子便一直在忙这个。”
萧怀低着头，缓缓说道：“梅花卫有关于这件事的记录，儿子用了几个月时间，已经一点一点改了，当初您出宫见李太傅的那个茶楼，该杀的人儿子也替您杀了。”
萧怀抬头，看了一眼满脸错愕的萧正，深呼吸了一口气。
“这几天，儿子想法子把梅花卫里知道这件事，看过这件事记录的人的人统统杀了。”
“如此，干爹当可以……高枕无忧。”
萧正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就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带起来，平日里做事带着几分阴鸷的义子，竟然……是个大孝子？

第三十五章 不太干净
如今的文官圈子里，等级森严，不管是做学生还是做晚辈的，都不能对自己的老师长辈有什么异心，假如你害了自己的老师长辈，即便是一时得势，在圈子里也就混不下去了。
不止如此，哪怕是自己的上司，你也不能去举报他，否则就算把上司拉下了马，以后也无人敢再用你。
但是这套东西仅适用于外廷，在内廷里是不管用的，宫里的这些宦官，不会被外面的道德标准束缚，他们的世界就这么大，外面再怎么骂骂不到皇宫里，更何况内廷的事情宫外的人也管不着，而内廷大太监的权力又如此之大，如此诱人，因此宫里干爹义子之间互相残杀，上司下属之间勾心斗角的事情再正常不过，毕竟内侍监大太监只有一个，而宫里的宫人就太多太多了。
萧怀在几个月之前就拿到了可以致萧正于死地的证据，但是他不仅没有告发自己的干爹，反而用了几个月时间，帮着萧正抹平这件事情留下来的痕迹，想要彻底把这件事情埋进土里。
不得不说，这是极为难得的。
即便是做了十几年大太监，见了不知道多少风雨的萧正，心里也为之一震，他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然后才看了一眼萧怀，重重的叹了口气。
“你……有心了。”
萧怀恭谨低头：“儿子当年在宫里，是一个任人欺负的怂包，不是干爹垂怜，儿子这会儿多半还在尚衣监洗衣服，儿子从小还没有入宫的时候，家里人便教导儿子，做人要知恩。”
“这都是儿子应该做的事情。”
萧正拍了拍萧怀的肩膀，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
“这件事，不管你有没有私心，终归是有恩于我，我记在心里了。”
权力场上最是残酷，能够身在其中保有一点半点的良心，是再艰难不过的事情了，萧怀的所作所为，还是让萧正颇为感激的。
当然了，如果细究起来，萧怀有没有私心，倒也很难说。
因为内侍监不只他一个少监！
内侍监还有另一个资历比他还要老一些的少监，假如扳倒了萧正，自己却没有爬到那个位置上去，到头来不过是得不偿失。
当然了，以恶念臆测旁人，是最要不得的事情，萧怀心里到底是如何想的，只有他自己知道，但是他却是实实在在的替萧正做了一件好事。
萧怀走在萧正身后，微微低着头。
“干爹，根据梅花卫搜罗到的消息，李太傅很可能……是朝着京城来了。”
“假如李太傅进了京城，咱们还要按着陛下的意思，把他抓起来么？”
萧正摇了摇头：“陛下心心念念的，就是要请靖安侯入京，他如果肯主动入京，那就是他们师徒之间的事情了，与咱们这些奴婢无关。”
“到时候，通报陛下就是。”
……
元昭五年六月，天气炎热。
京城里也只有柳树坊那颗大树下面能有一些荫凉气，永乐坊明德坊里的大户人家，已经让下人起开冰窖，用冰降温了。
值得一提的是，因为李信的到来，这十多年时间里，京城里多出了不少吃食，比如说早年李信弄出来的烤肉串，以及夏天的冰食等等，已经有不少人在沿街叫卖。
烈日炎炎之中，一个一身青衣，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的中年人，孤身一人，手上拿着一把扇子，懒洋洋的走在得胜大街上。
他穿的是很普通的布衣，长相又不是如何出众，身上的照身帖路引都没有任何问题，京城的兵丁都没有认出来他是谁，就这样让他晃悠悠的走进了永乐坊，来到了陈国公府后门门口。
他伸手敲了敲门，国公府的后门很快打开，后门的门房自然认得他，见到他之后，脸色都变了，失声道：“李……”
“李侯爷，您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中年人，自然就是偷摸来到京城的李信了，他刻意没有修理胡须，再加上穿了一身普通衣裳，精心准备了路引跟照身帖，孤身一人竟然真的给他混进了京城，没有被人发现。
不过被人发现也无所谓，他进京城本就是要让朝廷发现的。
李信笑了笑：“在南边待得久了，自然要回京城来，叶茂在家么？”
“在家在家。”
门房连忙点头，开口道：“公爷这几日都在书房里，小人给李侯爷引路。”
“有劳。”
李信对陈国公府熟门熟路，国公府的老人大多认得他，没过多久，他就来到了叶家的后院，还没有赶到叶茂的书房门口，也是一身粗布衣裳的叶茂，急冲冲跑了出来，见到真的是李信来了之后，这个黑脸大汉瞪大了眼睛，咽了口口水。
“李师叔……你怎么来了？”
在叶茂看来，自家这个师叔已经彻底背叛了朝廷，将来他就算是回京，也应该是打进京城，而不是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在京城里。
叶茂甚至做好了一辈子见不到面的打算。
此时重逢，让这位心情很是恶劣的陈国公，精神一振。
李信拍了拍叶茂的肩膀，笑着说道：“叶师生前嘱咐过我，让我帮着他照看照看叶家，我在南边听说叶家遇到了点麻烦，便进京城来看一看。”
“也不算是我叶家遇到了麻烦……”
叶茂摇头苦笑。
“是……罢了。”
他退后了两步，对着李信深深作揖。
“师叔能为叶家跑这一趟，叶茂感激不尽。”
李信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这个大个子，哈哈一笑：“说什么你信什么，难怪给人逼到这个地步！”
叶茂伸手挠了挠头。
“还不请我进去坐一坐？再过一会儿，恐怕就坐不了了。”
叶国公如梦初醒，立刻让开一条路，对着李信微微弯身：“师叔请。”
“在这个时候，你还能认我这个师叔，不容易。”
李信摇头笑了笑：“不过人前就不要叫了，会连累到叶家。”
“说起来，叶家落入这个窘境，还是受了我的牵连。”
叶茂摇了摇头。
“师叔帮叶家更多。”
两个人一起进了叶家的书房，坐下来之后，叶茂亲自给李信倒了杯茶，李信喝完茶之后，问了一些现在镇北军的近况。
虽然他在蓟州的暗部打听到了不少消息，但是相比于实际掌控镇北军的叶家来说，在情报准确度方面还是差太多了。
李信简单问了几句之后，便点了点头，开口说道：“如此说来，镇北军再支撑几个月，不是什么问题。”
“已经守的很艰难了。”
叶国公皱着眉头说道：“我与四叔要是在蓟州，守到年底不是问题，但是现在能守多久，我没有把握。”
“朝廷援兵……”
李信这句话只说了四个字，正要继续说下去的时候，书房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公爷，宫里来人了！”
叶茂脸色微变，而李信则是面不改色。
“这么快便到了。”
他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笑呵呵的看了叶茂一眼。
“看来你家里，也不太干净啊。”

第三十六章 未央宫里
京城里的重臣家里，一般多多少少都会有朝廷的耳目，尤其是住在永乐坊的这一拨人，几乎家家都有天目监的人在盯着，如果地位再高一些，就可能很荣幸的请到梅花卫入驻。
当年平南侯府小侯爷李淳，不明不白的死在了自己家中，就是平南侯府里的梅花卫动的手。
不过通常情况下，就算家中有朝廷耳目，也不会太密集，毕竟陈国公府阖府上下可能有几百个下人，李信偷偷从后门进府不过大半个时辰，知道的也就只有门房和极少数的几个人，然而朝廷的人这么快便到了，很显然朝廷对陈国公府的渗透，已经到了一个可怕的地步。
叶茂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他看了一眼李信，默默开口道：“师叔，我可以去挡一挡。”
“你挡不住的。”
靖安侯爷眯着眼睛，笑着说道：“我这个学生这几年时间，恐怕做梦都会梦到我，这个时候我羊入虎口，谁挡着他他都会跟谁翻脸。”
说到这里，李信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
“若叶师还在，倒可以挡一挡，你不行。”
他迈步朝着门口走去，笑着说道：“再说了，我主动回京城来，就是为了见他，躲着也没有用处。”
叶茂沉默不语，跟在李信身后，把李信送出了门。
陈国公府正门口，一个一身红衣的大太监，正在垂手等着，见到李信走出来之后，他对着李信拱了拱手，恭敬低头：“奴婢，见过太傅。”
李信有些诧异的看了一眼萧正，呵呵一笑：“我还以为内廷这一身红衣换人了，没想到还穿在萧公公身上，真是难得。”
萧正闻言，若有所思的看了看李信，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低头道：“陛下已经在未央宫等候太傅许久，请太傅随奴婢进宫。”
说着，他让开身子，在他的身后，一顶深紫色的大轿正在等着李信。
“自然是要去的。”
李信也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弯身走了进去，萧正有些佩服的看了李信一眼，然后缓缓说道：“起轿。”
站在陈国公府门口的叶茂，看着渐渐远去的轿子，先是微微皱眉，然后缓缓开口：“去……把四叔请来。”
……
陈国公府距离皇宫不远，轿子很快就到了永安门，然后从永安门门口直入未央宫，最后在未央宫宫门口停了下来，萧正亲自在前面引路，一路把李信引到了天子书房，然后萧正弯着身子，恭声道：“太傅，陛下就在里面等着您。”
李信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青色布衣，然后有些不在意的笑了笑，大踏步走进了天子书房里。
天子的书房，并没有外人想象中那么大。
满打满站上二三十人，便再也站不下了，不过这个地方也不用站很多人，通常也只有五六个人会在这里议事而已。
但是有时候，大朝会上说的事情反而远没有这个小书房里说的事情要大。
天子就坐在自己的桌子上，静静的看着走进来的李太傅。
李信走进来之后，先是左右看了看，发现除了萧正之外，再没有第二个宫人，他又抬头看了看天子，开口问道：“陛下，臣要下跪么？”
此时的天子，已经差不多二十岁，不再是当年那个无助的孩童，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老师觉得不用便不用。”
“那我便不跪了。”
李信面色平静：“已经闹成了这个样子，再做那些表面文章，大家都有些膈应。”
“朕想不明白。”
天子从自己的椅子上站了起来，在书房里走了几步，然后缓缓开口：“不管是先帝还是朕，都没有薄待过老师，老师为何一定要走到今天这一步？宁愿去西南做反贼，也不愿意在我大晋做一个千古名臣！”
“是非对错，多说无益。”
李信左右看了看，然后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淡淡地说道：“这些年的事情，我与陛下都算是当事之人，身在其中，各有立场，说不清楚对错。”
说到这里，他静静的看了一眼天子。
“我来京城，也不是为了跟陛下讨论是非的。”
天子毕竟还年轻，被李信这一句话说的，心里有些气愤，他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咬牙道：“那老师回京是为了什么？”
“要试一试朕的刀利不利？”
“陛下应该知道，我这个人是个很谨慎的人，凡事没有八九成把握，我是不会做的，更不会把自己搭进去。”
靖安侯爷咧嘴一笑：“我是从锦城一路赶到京城的，我的马很好，走的很快。”
天子皱眉：“什么意思？”
靖安侯爷笑了笑：“我的意思是，我有可能比西南的情报，还要早到京城。”
“不出意外的话，西南那边已经打起来了，按照估算，朝廷在汉中还有安康的十五万兵马，围不住西南军，最多三四个月，西南军就可以从汉中出蜀，开向京城。”
天子脸色骤变。
西南那边屡屡异动的情报早已经传到京城，但是两边真正打起来的消息，确实还没有送到。
元昭天子咬牙切齿。
“你敢当着朕的面，说你起兵造反的事情！”
“朕真的会杀了你！”
李信坐在椅子上，动也没有动。
“道理很简单，陛下也应该很容易想的出来，我原本可以不用这么来京城，只要大晋南北开战，再过两三年时间，我一样可以回到京城，不过那个时候，我与陛下之间，恐怕要主客易位了。”
这句话说的很难听，但是也是事实。
西南军已经初成战斗力，假如全面开战，北边有宇文部肆虐，南边有西南军作乱，大晋现在缺少良将，究竟能撑几年时间，谁也说不清楚。
元昭天子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了。
他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冷眼看向李信。
“老师回京，便是要吓唬吓唬朕，然后寻死么？”
李信摇了摇头。
“我有个儿子，所以陛下不会杀我。”
他淡淡的开口道：“我之所以回京来见陛下，是因为我与姬家之间还有一些香火情分，但是西南的那些人还有我的儿子，与朝廷可就没有半点情分了，我若是死在京城，西南出蜀之后，立刻就会扑向京城里来。”
“宇文部破关之后，会在北边盘踞，到时候他们的兵力将会飞速增长，西南正式竖旗造反，也会全力去造天雷这种东西，到时候……”
“三十万京畿禁军，能撑得住几年时间？”
“大晋一百五十年的天下，总不能毁在陛下手里罢？”
天子满脸都是寒意。
“老师要做什么？”
李信脸上的笑意收敛，面无表情。
“蓟门关破关在即，一旦破关，北地将会一片狼藉，宇文部也会变得越来越麻烦。”
“我要领禁军右营出京平乱。”

第三十七章 谈条件
“绝不可能。”
元昭天子冷眼看向李信，怒声道：“你以为你还是我大晋的太傅么！你在西南蓄养私兵，阴谋作乱，早已经是朝廷的反贼，你一个反贼，进京来跟朕要兵，是李师你太过愚蠢，还是你把朕当成了软弱可欺的傻子？”
这个当口，从京城调兵自然是不可能的事情，李信开口说出这句话，心里也没想着能成，他坐在自己的位置，淡淡的看了一眼天子。
“陛下不要着急，我可以开价，陛下也可以还钱，慢慢谈就是了。”
他开口道：“我只领禁军右营两个折冲府北上，如何？”
天子冷笑道：“你既回来了，便休想出京！”
靖安侯爷看着天子，笑着说道：“陛下从小在我府中长大，应该清楚整个太康年间我都在京城里，几乎很少出京，因此西南军与平南军大不一样，平南军是平南侯府两代人亲自经营出来，平南侯府可以任意操控，但是西南军不一样，西南军的前身是旧南蜀的遗民以及平南军的残部整合而成，在这个过程中，我只牵了线。”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对西南军的掌控力度，远没有陛下想的那么强。”
“也就是说，不管我在不在西南，西南军该怎么样还是会怎么样，陛下把我关在京城里，或者杀了我，局势只会更坏，不会比现在好。”
元昭天子紧皱眉头。
的确。如李信所说，从太康三年一直到太康八年，这段西南军成型的时间里，李信一直都在京城里没有动弹过，他充其量只是牵了线，不太可能完全掌控西南军。
元昭天子沉默了一会儿，搬了把椅子坐在了李信对面，抬头死死地看着李信的眼睛。
“朕想不明白，若以利益，北边的战乱平息，对西南有百害而无一利，老师为什么要只身入京，以身犯险？”
靖安侯爷耸了耸肩膀。
“纯以利益，我现在不应该站在这里，而是应该去北边与宇文昭结盟，顺便再策反一下种家，这样不出四五年，便可以三分大晋天下。”
“可是我没有这么做。”
李信静静的看着天子，呵呵一笑：“陛下可以认为，我是个不忍心看到大晋生灵涂炭的烂好人。”
天子怒视了一眼李信。
“你若是烂好人，西南如何会有这么个造反作乱的西南军！”
“没有我，平南军恐怕至今仍在，与现在也没有什么差别。”
天子被这句话噎住了，他看着李信，想要开口争辩，但是又说不出什么话。
的确，早年平灭平南军，李信在其中出了大力气，没有李信，平南侯府恐怕至今仍然健在。
他深呼吸了好几口气，终于让自己勉强冷静下来，然后他看着李信，咬牙道：“你是朕的老师，也是朕的姑父，看在姑母的面子上，朕给你最后一条路！”
“你现在交出天雷的方子，朕可以不杀你，你留在京城里，依旧是朕的太傅，大晋的靖安侯府，至于你在西南留下的这些麻烦，以后也跟你没有关系，朕会一点一点的处理干净！”
“北边的事情，也用不着你来操心，我大晋的体格仍在，区区一个宇文部，坏不了大晋的根基。”
他看向李信，缓缓开口：“老师，这是你最后一个机会，也是我姬家跟老师之间，最后一点香火情分，希望老师能够慎重。”
李信摇了摇头。
“陛下你还价太狠了，谈生意没有这么谈的。”
“朕不是在跟你谈生意！”
元昭天子勃然大怒，咬牙切齿：“这是朕做出的决定，你同意，咱们两家还是亲戚，李家的儿女以后仍然是大晋的皇亲国戚，你要是不同意，无非鱼死网破，玉石俱焚而已！”
“便是我大晋的国祚终了，朕也不会受你要挟！”
看着激动异常的天子，李信先是微微皱眉，然后开口道：“不如这样，陛下给我两个折冲府，外加叶茂跟我一起北上，等北边的事情了了，我把天雷的方子交给陛下，如何？”
“你当朕是三岁孩童？”
天子怒声道：“朕今年已经二十，不是当年那个在靖安侯府里，跟在你身后的小太子了！”
“我这一辈子，很少骗人。”
李信面色平静。
“我说给陛下，就一定会给。”
老实说，李信提出的这个条件，还是很让天子心动的。
天雷啊……
西南倚之，在同等兵力的情况下，就敢开口说三个月之内破汉中出蜀！
这几年时间，天子心里最挂念的东西，除了李信之外，就是这个天雷了，这几年工部用李信留下来的那两个“样本”，不知道弄了多少次，才琢磨出了一点点火药的雏形，如果能直接拿到手，那……
北边的异族，将再也不是什么问题了！
天子呼吸有些粗重了，他看了一眼眼前一身布衣的老师，声音有些沙哑。
“要是朕不答应呢？”
“那便如陛下所说，鱼死网破，玉石俱焚。”
靖安侯爷淡淡地说道：“不瞒陛下，这几年时间不少姬家人给我写过信，大多是散布在大晋各处的藩王，他们在信里写了什么，我不说陛下也应该知道。”
“西南随时可以挑选一位宗室出来，举起清君侧的大旗造反。”
“北疆的宇文部，人口在恐有百万之众，鲜卑部可以全民皆兵，一旦给他们在边关撕开一个口子，他们可以从这个口子里涌进来，占据北周祖地，到时候陛下用什么把他们赶出去？”
“用三十万京畿禁军？”
李侯爷呵呵一笑：“京畿禁军仍在，可是大晋再没有第二个叶晟了。”
元昭天子坐在龙椅上，有些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他今年不过二十岁而已，放到后世可能还是个学生，尽管做了几年皇帝，但是毕竟还有些稚嫩，如今大晋南北交困的局势落在他的头上，让这个年轻人心理压力已经大到了一定的程度，他思索了许久之后，才睁开眼睛看向李信，咬牙道：“李师这几年所作所为，实在是让朕无法相信。”
“你现在在这里，把天雷的方子写出来，朕让工部试过之后，便让李师领着三个折冲府还有叶家的人北上，至于西南的事情，先搁置一边，等处理完鲜卑人之后，再谈不迟。”
李信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着天子拱了拱手。
“陛下不信我，我也信不过陛下，既然谈不拢，那么陛下不妨思考几天，我就住在靖安侯府里，等陛下召见。”
说到这里，李信缓缓说道：“臣可以不要三个折冲府，只带叶国公北上。”

第三十八章 叶家主
带着三个折冲府北上，假如李信有什么异心，还有可能会带着三个折冲府反水，但是如果他什么也不带，只带着北征的名义跟叶茂两个人出京，那么不管事情怎么样，朝廷都不会有什么损失。
也就是说，不太可能比现在更坏了。
这个条件，还是很值得考虑的，元昭天子沉默了许久，但是还是没有办法抉择，只能无奈的挥了挥手，咬牙道：“萧正，送李师回府。”
萧正点了点头，走到李信面前，开口道：“侯爷，请罢。”
李信含笑点头，两个人起身没走两步，天子又想起了什么事情，开口道：“姑母不在京城，李师缺人招呼，萧正你从宫里调拨二十个宫女，去李师府上照顾李师起居。”
萧正会意点头，对着天子躬身道：“奴婢知道了。”
李信没有多说什么，云淡风轻的走出了未央宫，在一众宫人的监视之下回到了靖安侯府。
萧正亲自把他送到了家里，又安排了二十多个宫女一起住进了靖安侯府，同时天目监梅花卫开始全天十二时辰监视靖安侯府，安排好了这一切之后，他才转身回宫，刚进了永安门，还没来得及走到未央宫门口，就看到一身紫衣的萧怀，神情慌张的跑向未央宫，萧正上前，拦住了萧怀，皱眉问道：“出什么事了？”
萧怀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书，声音有些慌张：“干爹，梅花卫西南急报，西南反贼正式起兵，来势汹汹的开向汉中，汉中军出城应战，敌方的天雷铺天盖地，汉中军首战大败……”
“这消息传到京城最少要六天时间，此时西南那边……恐怕已经乱成一片了！”
萧正刚才在未央宫里，已经听到了李信所说的话，他对此早有准备，闻言伸手接过这份文书，叹了口气：“交给我送给陛下罢，我把天目监的人也调给你指挥，全力搜集西南的情报，有什么消息，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京城里来。”
说到这里，萧正皱眉想了想，又从自己的腰里摸出一块牌子，开口道：“你拿着我的牌子，去御马监提领一批好马，用于传递消息，不用爱惜马力，跑死了算我的。”
萧怀低头，两只手接过牌子，开口道：“谢干爹，儿子一定尽力。”
说罢，萧怀领着牌子躬身退去，萧正手里拿着这份文书，摇头叹了口气，迈步走进的未央宫。
此时天子仍旧在自己的书房里发呆，对于如何处置李信犹豫不决，萧正走进来之后，恭敬跪在地上，叩首道：“陛下，梅花卫从西南递来了消息。”
天子回过神来，对着萧正招了招手。
“递上来。”
萧正两只手捧着文书，递了上去，天子只是扫了一眼之后，便狠狠地把这份文书甩在了一边，砸在了书房的柱子上，雷霆大怒。
“反贼！反贼！”
“萧正，你现在带几个内卫，去靖安侯府，立刻把李贼给朕一刀杀了！”
萧正跪在地上，惶恐不已，他叩首道：“陛下……”
如果天子口中的人名不是李信，萧正这会儿眼皮子都不会眨一下，就带人去把事情给办了，但是作为皇帝的身边人，他十分了解这位天子，也很明白，这只是一句气话。
天子呼哧呼哧喘了好几口气，闭上眼睛冷静了很久，才沙哑着声音说道：“去把几位宰相还有大都督，都请到宫里来，朕有事情与他们商议。”
萧正恭敬叩首：“奴婢这就去。”
“让梅花卫与天目监，时刻盯着西南的消息，每天三份文书送到朕这里来，不得延误。”
“奴婢已经让萧怀去办了。”
天子闭上眼睛，很是疲惫的叹了口气。
“你……去办罢。”
……
不管南北局势如何恶劣，京城里仍旧是一片太平景象，永乐坊里各种达官贵人家中依旧往来无白丁，该做什么做什么。
而陈国公府利，叔侄两个人已经摆酒坐了下来。
叶茂伸手给叶璘倒了杯酒，然后给自己满上，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四叔，开口道：“四叔，李师叔从锦城回来了，现在被天子叫进了宫里。”
叶璘“嗯”了一声，仰头喝了口酒，没有说话。
“您看错了李师叔。”
叶茂也喝了杯酒，开口道：“您以为李师叔是一个一心造反的野心家，但是北边出了事情，镇北军出了事情，他还是回京来了，他要是一心造反，只会对北疆的事情拍手称快，不可能从西南来到京城这处死地。”
叶璘闷头喝了杯酒，声音沙哑。
“我看不明白他到底想要做什么，可就算他是个大晋的忠臣又如何？他这一次回京，要么死在京城，要么被关起来一辈子，又有什么用？”
叶茂微微摇头。
“侄儿与李师叔接触的比较多，他是个绝顶的聪明人，我相信他不会自蹈死地。”
“他敢来京城，最少也有六七分把握才对。”
叶璘冷笑一声：“除非当今的天子突然犯病，不然他李长安岂能有半点活路？”
“假如呢？”
叶茂弯身给叶璘倒了杯酒，缓缓说道：“假如李师叔能够置之死地而后生呢？”
叶璘看了看自己的这个大侄子，皱眉道：“你想说什么，直说就是，用不着拐弯抹角。”
“四叔，咱们家现在很危险。”
“从祖父开始，咱们家与李师叔家就已经同气连枝，不可分割，先前在宁陵，您与李师叔说了家国大义，那时候侄儿也站在了您这一边，但是李师叔能在这个当口，从西南回到京城，说明他即便有野心，同样也有家国大义。”
“所以呢？”
叶璘看了一眼自己的侄儿，闷声道：“你要做什么？”
“四叔跟我都被关外京城里，咱们又能做什么？”
叶茂自己闷了一口酒，然后抬头直视自家四叔，借着酒劲，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侄儿的想法是……假如李师叔能够脱困，不管他以后做什么，叶家都跟了。”
叶璘豁然起身，又惊又怒。
“他李长安，干的是可以夷三族的祸事！”
叶茂面色平静，抬头看向叶璘，缓缓说道：“当年先帝夺位的时候，四叔您也参与了，那场壬辰宫变，不是夷三族的祸事？”
“李师叔赌赢了，您也赌赢了，才有叶家的第二次兴盛，才有了现在的靖安侯府。”
“您已经带着叶家赌了一次，既然如此，侄儿也想带着叶家赌一次。”
这位第三任陈国公咧嘴一笑：“反正我叶家起家不过三代，不像种家那种传了十几代的大家族，赌输了拉倒。”
叶璘站在叶茂对面，沉默了很久。
许久之后，他才一屁股坐回了叶茂对面。
“罢了，你是家主。”
“你说了算。”

第三十九章 敌人来了
大晋北疆的情况愈发恶劣，因为季节从冬天到了春夏，正是草长马肥的时候，草原上的牛羊幼崽也开始慢慢长成，再加上宇文昭这几个月，从大晋的边疆劫掠了大量的粮食，导致鲜卑部暂时解决了粮食问题，因此这些异族对蓟门关的进攻越来越猛烈。
大晋在这场战争中是处于守势的，而守城的一方最被动的，就是只能固守一方，很难做到机动灵活。
就拿大晋的北疆来说，其实如果云州城与镇北军合兵一处，凑成二十万兵力，那么借助城池，想要守城是非常容易的事情，甚至还有余力出城与鲜卑部碰一碰，但是要命就要命在，双方没有办法互相支援。
因为攻击的主动权，掌握在鲜卑部手里，云州城那边还有一个乞圭部，一旦云州城派兵支援蓟州，云州那边空虚的情况下，很容易被敌人轻易破关。
即便支援，也只能有限支援。
以云州城十万兵马来说，种家肯派出两万人支援蓟州，就已经仁至义尽，但是实际上种家并没有那么大气，在蓟州这边边防吃紧的情况下，种家只派了一万五千兵马，押送了一批物资，送到了蓟州城。
除了来自云州的支援以外，再有就是朝廷的京畿禁军了，按照种玄通的建议，京城禁军两营一共分出了四个折冲府，统共五万余人，慢慢朝着北边进发，作为北疆的援兵，但是种玄通回京并没有多长时间，这一路援兵虽然朝廷已经在弄，但也只是刚刚选出将领，这四个折冲府还要押送朝廷的物资送到北疆去，指望他们到达蓟州，最少也要两三个月时间。
然而蓟州能不能撑得住两三个月，还是未知之数。
蓟门关外的一处高坡上，一身甲胄的宇文昭，放下了手里的千里镜，回头对着幕僚范承皱眉问道：“范先生，您之前说镇北军没有了叶家人，就失了主心骨，士气低下，应该在两个月之内就可以拿下，但是现在已经打了两个月，镇北军仍然很顽强。”
范承站在宇文昭身后，也皱了皱眉头，他低头道：“叶家经营蓟州这么些年，即便一时半会不在蓟州领兵，应该也是可以在镇北军里说了算的，可叶家的叔侄两个人，这会儿都不在蓟州，而蓟州的镇北军依然这样卖命……”
他叹了口气，低头道：“是属下低估了叶家人的胸襟。”
宇文天王沉声道：“那现在当如何？这两个月，我部死伤已经超过两万，再打下去，便要伤筋动骨了。”
“镇北军也死了很多人。”
范承缓缓说道：“主公，论兵力，镇北军是不如我部的，再打下去，只会是他们率先支撑不住，主公背后有王帐支撑，随时可以再调兵过来，可一旦镇北军的人死伤到达三成，必然军心涣散。”
“况且，已经打了两个多月，蓟门关的守城物资，多半也消耗的七七八八了，再打下去，主公会越来越占便宜。”
“这个时候不能放弃，不然等南晋朝廷的支援到了，主公恢复故周的大业，便遥遥无期了。”
范承咬牙道：“西南那边此时多半已经配合主公，有所动作了，在这个时候，主公若是罢手，定然错失千载良机。”
宇文昭捋了捋自己的胡子，然后把手上的千里镜收回怀里，皱眉道：“这两个月来，死伤的多半都是其他三部的人，再打下去他们便要造反了。”
“那便用王帐的人。”
范承低头道：“主公，宇文三部已经归顺主公，不管是这三部的人还是王帐的人，都是主公的子民，这个时候，主公要舍得死人。”
“否则……绝难成就大业！”
“舍得死人……”
宇文昭喃喃自语了一句，目光看向了南边，目光深远。
就在宇文昭思索的时候，一个宇文部的探子，躬着身子走了过来，他不敢打扰宇文昭，便把手里的文书递在了范承手里，范承打开之后，只看了一眼，立刻大喜，他手捧文书，对着宇文昭笑道：“主公，西南起兵了！”
“西南军已经跟南晋朝廷的汉中军打了起来，这会儿朝廷南北不能两顾，正是绝佳的时机！”
宇文昭一把夺过范承手里的文书，他目光灼灼的看完了这份从西南送过来的情报，脸上瞬间露出喜色。
“天助我也！”
“李长安这人，果然野心勃勃，我没有看错他！”
“传令下去！”
宇文昭猛然回头，斩钉截铁地说道：“从王帐再调三万人过来，这一次我王帐的人冲在前面，死人也是我王帐的人先死！”
“不惜一切代价，拿下蓟门关！”
范承恭敬低头：“属下遵命！”
……
蓟门关城墙上，到处都是一些暗红色的血迹，这一个多月时间，这座雄关承受了鲜卑部一次又一次的进攻，细算起来，已经有十多次了。
几个月下来，尽管镇北军把一万多蛮子的性命留在了关城之下，但是镇北军也伤亡不少，那些蛮子射箭惊人的准，冲起阵来又悍不畏死，哪怕身穿几乎没有防御力的皮甲，也敢正面搏杀大晋的将士，凶悍的煞气，让镇北军将士一度士气低落。
倒不是说晋人胆子小，而是这些鲜卑人打起仗来，一个个全都不要性命，原因很简单，他们心里很明白，不从汉人这里抢到足够的东西，家里的老婆孩子，族人亲眷就要饿死，既然上了战场，怕也是死，倒不如搏一搏，杀一个汉人的军功，可以换一家三口半年的口粮！
这是再合算不过的买卖了，而且这些草原人因为信仰的原因，并不怎么畏惧死亡，所以打起仗来几乎个个不要命。
蓟门关城墙上，一个额头上扎着绷带的年轻都尉，正在自己都尉营负责的区域巡逻，几个月仗打下来，他身上大大小小添了不少伤口，最致命的一箭在他的额头上擦了一层皮下来，只差半寸，他那个远在西南的新婚妻子，便要守寡了。
这位年轻的都尉对属下的将士一遍又一遍的嘱咐，蛮子攻城的时候要护住要害，射箭的时候不要正面城下。
嘱咐完之后，他又开始检查火油滚石够不够用，不过还没有巡查完一遍，耳边就隐隐传来了熟悉的震颤之声！
这是马蹄踏过大地的声音！
赵放停住脚步，幽幽的叹了口气，目光看向了京城方向，喃喃自语。
“兄长，你再不来救我，你妹子可能就要守寡了……”
嘟囔了这一句之后，这位镇北军最年轻的都尉，深吸了一口气，对着手下人一声厉喝。
“敌袭！”
“敌袭！”
“准备迎敌！”

第四十章 李太傅的妹夫
打仗，是一件极其残酷的事情，甚至可以说是人世间最残酷的事情，没有之一。
哪怕在这个还没有热武器的时代，冷兵器战争也十分残酷，论骑马射箭，汉人自然及不上这些游牧民族，而鲜卑人擅长的弓弩只要距离够近，甚至可以射穿大晋将士的盔甲，至于近距离搏杀，这些红着眼睛悍不畏死的鲜卑人，会直接跟你以命搏命，他们虽然不着铁甲，只穿简陋的皮甲，但是手中的弯刀却锋利无比，双方近身厮杀的情况下，镇北军并占不到什么便宜，甚至还会略输一筹。
镇北军唯一能够依仗的，便是蓟门关高高的城楼，凭借地势，可以用石块滚油对攻城的敌人造成大量的杀伤，然而不管是石块还是滚油亦或是金汁，在面对上万人这个人数级别之后，就会显得有些乏力，你一块石头能砸死三个人四个人，运气好一点砸死十几个人最多，这城楼上又能有多少块石头？
只要舍得死人，总是能够破城的。
而且鲜卑人攻城之前，一定会把一排汉人俘虏放在军阵的前方，充作人肉盾牌，抵挡蓟门关上的第一轮箭雨，这种手段听起来残忍下作，但是实际上已经是边关最常见的手段之一，常见到就连赵放这些镇北军将士在射杀汉俘的时候，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终于，这些鲜卑人抗过了城楼上的几轮箭雨，冲到了城墙根上，不过这时候城墙下已经躺了满地的尸体，大多是鲜卑部抓到的汉人俘虏，小半是鲜卑人。
这些鲜卑人冲到城楼之下之后，立刻架起云梯，一个个势如疯虎一般，拼了命的朝城墙上爬去。
在他们的身后，有人用鲜卑话和汉话轮番大喊。
“先登蓟门关者，赐牛羊千头，美人一百！”
鲜卑人从被叶晟赶出蓟门关外之后，便失了北周时候的官职制度，草原上这几十年都是部落形式，也没有什么爵位官职可言，但是牛羊跟女人，永远是草原上最珍贵的财产。
如今冲在最前面的，都是宇文昭王帐的人，他们比起其他三部的人，更愿意相信宇文昭的命令，因此即便死伤惨重，也都奋不顾身的朝着城墙上冲去！
赵放的都尉营，负责守卫其中一小段城墙，这位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都尉，用一把长弓射杀了几个鲜卑蛮子之后，见有几个鲜卑人爬了上来，他一把丢下手中长弓，从腰里抽出一把湛青色的长剑，他两只手握住剑柄，把长剑当成长刀，直接朝爬上来的鲜卑人头上砍去！
能够在这种乱局之中，登上城楼的，自然都是身手敏捷之人，那个鲜卑人反应很快，抽出腰里的弯刀格挡，两把兵器碰在一起，长剑只停滞了一瞬间，就把弯刀砍断，这个勇猛无比的鲜卑勇士，被青雉剑直接砍掉了半个脑袋！
他瞪大了眼睛跌下城墙，死不瞑目。
赵放穿着粗气，提起李信借给他用的青雉剑，又砍杀了几个鲜卑人，同时，他的右肩也被敌人射了一箭，箭尖入肉半寸！
赵放咬了咬牙，恶狠狠拔下自己肩膀上的羽箭，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他环顾左右，看了看这段城墙上的局势，回头对着自己贴身的一个属下，高声喝道：“这里爬上来太多鲜卑人了，快去上报！让王将军增援我营！”
战场上，喊杀之声此起彼伏。
赵放半个身子被肩膀喷出的鲜血染红，不过他此时热血上涌，根本感觉不到疼痛，仍旧拿着青雉剑要去砍人，不过刚走没有两步，便眼前一黑，跌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了。
不是每个人都是叶茂那种无双猛将。
战场上的猛将兄，实在是太少太少了，叶家那种算是血脉传承，旁人学不来，事实上大多数人到了战场上，都是随时有可能丢掉性命的炮灰。
赵放也是。
他早年跟李信回到京城的时候，还是个身体孱弱的孩童，这几年虽然在军中操练的健壮了一些，也跟着李信练了几年正一拳桩，但是身子骨摆在这里，不可能练几年内家拳就能成猛将兄，事实上如果不是北上的时候，李信把自己早年的大将军内甲还有随身的青雉剑借给了他，此时钟小小多半已经是寡妇了。
赵放不省人事，昏厥在了地上，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他左右看了看，发现自己躺在镇北军大营的一个帐篷里，而在这个帐篷里，还坐着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将军。
是镇北军的副将王敦。
叶茂离开镇北军之后，就是这位镇北军副将代为打理镇北军，那位大晋的宗室到了镇北军之后，王敦更是接过了几乎所有军务，这个中年将军，可以说是实际上的镇北大将军。
赵放认出了王敦，立刻就要站起来行礼，但是身子刚刚动了动，右肩就传来一阵刺骨的疼痛，他闷哼了一声，躺回了床榻上，额头上立刻渗出汗水。
王敦这才觉察到赵放醒了，他立刻走到赵放床榻前，沉声开口道：“赵都尉肩膀上的箭伤不浅，还伤到了一些骨头，最少要两三个月才能动弹，这段时间一定要静养，不然你这个右胳膊，可能就废了。”
赵放咬牙忍了许久，肩膀上的疼痛才好了一些，他用左手擦了擦汗水，开口问道：“将军……咱们……守住了么？”
“守住了。”
王敦叹了口气：“北蛮子昨天攻城，一直打到日落才撤兵，我军勉力支撑，总算是守了下来，不过还是伤亡惨重。”
“昨……昨天？”
王敦点了点头，开口道：“你昏睡了一天一夜。”
“当时将士领我去看你的时候，你的脸色苍白的跟死人一样，浑身都是鲜血，可把我吓坏了。”
王敦看了赵放一眼，有些无奈地说道：“当年李侯爷还有小公爷，都曾经嘱咐过我，让我好生照看你，你刚回家成婚回来，要是就这么死了，不知道多少人得找我的麻烦。”
说到这里，这个头发有些花白的老将军，开口问道：“听说赵都尉娶了李太傅的妹子？”
赵放勉强点头，缓缓说道：“义妹。”
“那也是天大的好事。”
说到这里，王敦看了一眼毫无血色的赵放，摇头叹了口气：“你有这份关系在，原是不用回来跟咱们一起拼命的。”
肩膀上阵痛传来，疼得赵放龇牙咧嘴。
他咬牙道：“在镇北军待了五六年，总不能……碰到事情便逃了。”
“要是真死了在这里。”
说到这里，赵放闭上眼睛，心里想起了当年交代他振兴家业的祖父，赵郡李氏家主李师道，又想起了永州祁阳县城里新婚之夜的红衣新娘，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那就拉倒。”
“你可死不得。”
王敦伸手拍了拍赵放的左手，缓缓说道：“昨天我军守得十分惨烈，若宇文部再来几次，蓟门关就算是失手了，可朝廷派过来的主将毫无作为，连朝廷的半个援兵也请不来，只会躲在蓟州城里喝酒。”
说到这里，王敦恶狠狠的朝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若不是他有个好姓氏，便是一个废物！”
说到这里，王敦抬头看向赵放，沉声道：“赵都尉既然是李太傅的妹夫，应该可以联系到李太傅。”
“此时，叶公爷被关在京城里，镇北军这边传过去的任何消息，都会被朝廷先一步看到，赵都尉，我需要用你用来联络的人，给京城里的叶公爷递一份信。”
躺在床榻上的赵放，因为肩膀上的疼痛，不住“嘶”气，他有些吃力的点了点头。
“将军要写什么……末将想办法，帮你送到京城里去。”
王敦立刻从腰里摸出一封书信，放在了赵放旁边。
“信我已经写好了。”
他起身，对着赵放抱了抱拳。
“有劳赵都尉。”

第四十一章 南北不能两顾！
北地战事吃紧，镇北军守关守得很简单，但是相比于北地，京城暗中的局势也轻松不到哪里去，李信回京之后，被关在了自己的靖安侯府里，身边到处都是朝廷的人，哪里也去不了。
期间天子曾经三次召他进宫，与他谈论天雷的事情，不过两个人最终都没有谈拢，元昭天子不止一次生出了要弑师的念头，好在西南北地频频与传来噩耗，强行让这位年轻的天子冷静了下来。
这天，已经进了七月，到了一年之中最炎热的季节，炎热到哪怕是永乐坊里，路上都很少再有行人，大家都躲在家中避暑，不过这天的下午，一辆紫色的轿子还是停在了靖安侯府门口，穿着一身与轿子颜色差不多衣裳的萧怀，恭恭敬敬把李信请上了轿子。
李信从侯府走到轿子里这短短几步路，额头上就已经开始见汗，好在宫里的轿子在这个季节都有摆冰，轿子里的温度不算太高，不过跟在一旁步行的萧怀还有抬轿子的几个内卫，可就遭了罪了，没走几步，几个人便一身都是汗水。
李信平素里一般只坐马车，不坐轿子，但是这个时候倒是身不由己，他瞥了一眼萧怀，开口问道：“今日怎么是小萧公公来了？”
之前一段时间，宫里多次派人请他进宫，都是萧正亲自来的。
萧怀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开口道：“回侯爷，天气炎热，干爹年纪大了，不好吃这个苦，奴婢便替他来了。”
靖安侯爷闭上眼睛，懒洋洋的说上了一句：“你倒是有孝心。”
萧怀低头擦了擦汗水，没有多说什么。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轿子已经停在了未央宫宫门处，下了轿子一走进未央宫，一股凉风扑面而来，顿时舒服了不少。
萧怀弯着身子在头前引路，没过多久，就把李信引到了未央宫一处偏殿门口，李信抬头看了看，发现是天子用膳之处。
当年承德天子的时候，大晋天子还是住在长乐宫里，后来壬辰宫变之后，太康天子有些害怕住在长乐宫，便搬到了未央宫里，自那时候开始，太康天子便经常喊李信进宫喝酒，他对未央宫摸得十分清楚。
刚进这处偏殿，就看到殿内的矮桌上已经摆好了一桌酒菜，年轻的元昭天子跪坐在矮桌的一边，看起来已经等候李信一段时间了。
李信走进偏殿，天子伸手挥了挥手，屏退了宫人，然后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对面，开口道：“老师请坐。”
李信大大方方的坐在了天子对面，先是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酒菜，然后笑着说道：“陛下莫不是要请我吃一顿断头饭？”
元昭天子伸手给李信倒了杯酒，闷声道：“若是这样，老师也活不到今日。”
说罢他，举起酒杯，敬了李信一杯，李信提起酒杯，与天子碰了碰，师徒两个人各自饮尽。
放下酒杯之后，天子默不作声，又自己喝了一杯。
反倒是靖安侯爷大咧咧的夹了几口菜，垫了垫肚子之后，开口问道：“陛下这般心烦，想必是北边的时局很不好？”
这段时间里，李信虽然住在靖安侯府里，但是起居都有宫里派来的宫人盯着，甚至睡觉的时候，宫里的宫女都要睡在他身边，根本没有接触到外界消息的机会，沈刚等人的消息也传递不到他的手上，此时的他算是两眼一抹黑，北边的战事到底到了什么地步，他只能靠自己推测。
按照他估算，到六七月，宇文部的进攻最少已经持续了三个多月，这个时候应该是镇北军最艰难的时候。
“可不止是北边。”
天子语气冷然。
“老师在西南弄出来的西南军好生厉害，三个月时间，足足打掉了汉中三万余人！打的谢敬不敢出城，只能据汉中而守，打的裴进的安康军躲在安康里，动弹不得！”
汉中与安康，都在巴蜀的门户之处，朝廷在这两个地方用兵，目的就是看守住西南的门户，但是眼下这两路兵马，都被打的只能缩头，也就是说这时候如果西南军不再搭理他们，便可以直接开向京城了！
当然，这么做要面临被两面合围的危险。
但是不管怎么说，西南那边的西南军，已经占据的绝对主动性，如果再这么打下去，汉中与安康的朝廷军队，都会损失惨重，甚至会被西南军攻破城池，直接打掉！
至于北边的局势，就更不理想了，从六月以来，宇文部对蓟门关发动了持续一个月的猛烈进攻，到现在虽然尽数被镇北军守了下来，但是镇北军付出了极为惨烈的代价，镇北军战死超过两万，重伤数万，轻伤不计其数，蓟州城里用来消毒的祝融酒，已经不够用了，城里的守城物资，也已经消耗了七七八八，如果朝廷再没有援军赶到蓟州，只要宇文部再这么打一个月，蓟门关必破！
然而朝廷的五万禁军，因为要押送物资，这会儿还没有赶到蓟州，等他们赶到蓟州，镇北军不说将士打空，最起码军心士气都要没了，到时候只凭这五万人去守蓟门关，也守不了几个月。
不过，宇文部这么打，也不是完全没有代价的，这种疯狂的打法导致了宇文部再数月之内，战死加重伤超过五万人，草原上条件恶劣，重伤基本上就等于是死了，如果不是鲜卑部的人都悍不畏死，他们早已经支撑不住要撤兵了。
总而言之，朝廷现在的局势非常险峻，这几日元昭天子喊了几位宰辅和大都督府的都督一起开会，几位宰辅一致认为，一旦局势再恶化一点，南北两边同时被破开防线，到时候大晋即便不亡国，国运也会急转直下，最少要三四代明君休养生息才能恢复。
然而在帝制时代，三代不出昏君就已经是祖宗坟头冒青烟了，哪里会有三代明君的？
今天早上一直到现在，公羊舒等几位宰辅，与天子商议了整整一天，天子也把李信的条件跟几位宰辅说了，不过商量到下午也没有出结果，天子只能把李信召进了宫里。
听到天子这么说，李信沉吟了一番，缓缓说道：“陛下，自始至终，西南最终的目的，也只是恢复旧南蜀的故土，整个西南再加上汉中一地，就已经是当年南蜀的所有国土了，蜀地从来没有逐鹿天下的野心，我可以给西南的沐英写一封信，只要朝廷的军队退出汉中安康，他们便不会出蜀。”
元昭天子低头喝了口酒。
“老师的条件呢？”
“我还是那个条件。”
李信沉声道：“我要带叶茂一起出京。”

第四十二章 各凭本事
但凡朝廷现在的境况好上那么一丁点，元昭天子都绝不可能再放李信出京，问题是现在南边的谢敬挡不住西南军，北边的蓟州挡不住宇文部，如果再这么下去，就只能尽出京畿禁军，像四十多年前的武皇帝一样，赌一番国运了。
问题是，四十多年前朝廷有李知节，有叶晟，有武皇帝，有大晋被欺压了近百年的屈辱之心，现在四十多年时间过去了，李知节的平南侯府灰飞烟灭，叶晟留下来的叶家与朝廷渐渐离心离德，偌大一个朝廷，除了种家之外，竟然没有什么可用之人了！
当然，禁军左营还有一个侯敬德，但是侯敬德这辈子也只是带兵，没有领兵出征过，他到底能不能打，能打成什么模样，谁都说不准。
这几天时间，皇帝跟几位宰辅几乎天天议事，谈论南北的局势，但是始终没有想到什么太好的解决办法。
于是乎，李信这个被囚禁在自家宅子里的靖安侯爷，再一次被请到了宫里。
“老师，叶茂可以出京。”
天子看了李信一眼，缓缓说道：“但是老师你不行，你必须留在京城里，当然，你要是交出天雷的方子，朕也可以放你回西南，到时候朝廷与西南各凭本事。”
李信皱了皱眉头。
“如此，便没有什么好说的了，陛下还是把我送回靖安侯府关着，或者干脆一些，一刀把我杀了。”
说到这里，靖安侯爷淡然道：“这样北边宇文部可以从容入关，西南军会一路开到京城附近，我与姬家有香火情分，我愿意在这个时候入京帮着朝廷北伐，我也不会跟宇文部结盟，但是西南的沐家跟我可大不一样，他们本就不是晋人，他们要是出了汉中，只要跟宇文部稍微沟通一番，姬氏亡国，也只在旦夕之间。”
元昭天子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勃然大怒，怒视着李信。
“李信，你敢公然威胁天子！”
这个时代，哪怕是同辈也只能直呼李信的表字“长安”，不能直呼名讳，否则就是不敬，这是天子第一次直呼李信的名讳，足见心中已经愤怒到了极点。
“不算是威胁，只是把情况说给陛下听。”
面对天子之怒，李信面色平静，淡然道：“此时陛下放我跟叶茂出京，再把北上的四个折冲府调派给我，我可以帮着朝廷先平息北边的战祸，等宇文部偃旗息鼓之后，再谈朝廷与西南的事情。”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要提前告知陛下的是，西南一定是要回复旧南蜀国祚的，到时候朝廷容得下也好，便为兄弟之邦，容不下，便如陛下所说，各凭本事。”
这句话，李信是纯粹在忽悠天子的，旧南蜀最后一个宗室李兴，已经死在了李信手里，也就是说南蜀那一脉已经断了，现在的西南蜀王府，只是借了旧南蜀的名头借尸还魂而已，沐家……最起码沐英没有家国情怀，不可能一心想要复国。
李信这么说，是想暗示元昭天子，西南没有野心，西南只是想恢复南蜀故国。
反正从前的南蜀大概也就是现在西南三十一州府那么大，西南已经不在朝廷的控制之中，就算南蜀复国，朝廷最多也就是颜面上不太好看，没有太多实质上的损失，并不是不能接受。
天子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沉吟良久，最终他看向李信，开口道：“西南就此罢兵，朕让叶茂领四个折冲府驰援北疆，没有西南的压力，我大晋尽可以应付鲜卑人，也不用老师这般操心。”
李信咧嘴笑了笑。
“这样罢，我与陛下各退一步。”
“陛下不是要天雷的方子么？我这里没有天雷的方子，但是还有十几个天雷，我愿意交给陛下，陛下放我出京领兵，如何？”
天子冷冷一笑：“老师还想用点不着的天雷骗朕？朕已经被骗了一次了！”
“这一次是真的，可以炸响的。”
靖安侯爷正色道：“我还有一二十个天雷，都交给陛下，陛下可以从中随便抽取几个点了，自然可以看出会不会炸。”
天子瞬间心动了。
元昭元年的时候，李信曾经给了他两个天雷，不过都是点不着的假药，工部匠人就是用这些假药琢磨了好几年时间，硬是琢磨出了一些成果，假如能够拿到真正的天雷，最多一年半载，朝廷就可以把这东西摸索个七七八八……！
一年半载的时间，西南就算出蜀，也不可能打到京城，到时候大晋朝廷有了火药，哪里还会怕西南一隅之地……
想到这里，元昭天子目光炯炯，他抬头看了一眼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
“老师……不会骗朕罢？”
李信这个人，文才武功或许都不是特别出彩，但是论心思城府，绝对是朝廷里数一数二的级别，几年前那两罐假的火药，就让工部几百个匠人做了整整三年多的无用功！
李信起身，对着天子微微躬身：“陛下，我从不骗人，明日我就可以把天雷，交到陛下手里。”
他顿了顿之后，开口道：“当然，陛下要先颁发诏书，令我带兵增援蓟门关，然后再放我出城，这样我才能把天雷交到陛下手里。”
天子目光闪烁。
“老师便不怕朕拿到东西之后反悔？”
“所以我要先出城去。”
李信目光平静，开口道：“假如陛下拿到东西之后反悔，再收回诏书，我当然也拿陛下没有办法，不过那时情分已尽，我不在京城，就有脱身之法，当回到西南，与朝廷……各凭本事。”
“好一个各凭本事！”
元昭天子站了起来，深深地看了一眼李信。
“老师如果真的肯把天雷交到朕的手里，朕就信西南没有逐鹿天下的野心。”
靖安侯爷也从矮桌旁边站了起来，他微微低头，笑着说道：“明日下午，臣会带一颗天雷进宫，在校场上炸给陛下看，然后陛下便放叶茂出京，颁布令臣领兵北征的诏书之后，臣会把另外十几颗天雷，悉数交到陛下手里。”
天子思索了一会儿，然后点头道：“便依老师所说，不过也用不着明天，今天晚上老师便带一颗天雷进宫，在校场给朕验一验。”
李信抬头，看着天子的表情，然后呵呵一笑。
“那就今天晚上，陛下稍后，臣这就去取天雷入宫。”
天子起身，笑着说道：“天雷在老师府上？”
靖安侯爷摇了摇头。
“陛下如果要动什么歪心思，事情可就谈不成了。”
天子含笑道：“自然不会。”
“朕就在这里等着，老师快去快回。”

第四十三章 做一些应做之事
出了宫之后，李信回到了自己的府上休息了一会儿，然后在不知道多少人监视的情况下，又在永乐坊里转了一圈，等到他回到靖安侯府大门口的时候，宫里的轿子已经等候许久，一身紫衣的太监萧怀，躬身道：“太傅，陛下已经等候您许久了。”
李信点了点头，负手矮身钻进轿子里，开口道：“走罢。”
轿子很快进了永安门，不过却没有停在未央宫门口，而是停在了宫里的大校场，一身青色衣裳的天子已经在校场等候了一段时间，见到李信的马车过来，他亲自走了过来，掀开轿子的帘子，对着里面的李信开口道：“老师终于到了。”
李信矮身走出轿子，对着天子拱了拱手：“有劳陛下久候。”
天子眯了眯眼睛，看着李信的袖口，开口道：“老师把东西带来了么？”
李信点了点头，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大概成人拳头大小的陶罐，拿在了手里。
也就是这个时代的衣裳袖口宽大，这么大一个罐子放在袖口里，才会一点也看不出来。
天子把这个陶罐拿在手里，认真打量了一番，然后看了看李信。
“老师确定这东西会炸？”
李信点了点头：“自然会炸。”
他伸手道：“陛下不信，臣可以亲手点给陛下看。”
“那倒不用。”
天子看着这个陶罐，眼珠子转了转，对着身边的萧怀说道：“去取匕首来。”
萧怀立刻找了一把小刀，两只手递在天子手里，天子一只手拿着这个陶罐，另一只手用匕首撬开陶罐的封口，然后就看到了陶罐里乌黑的药粉。
做完这个动作，天子抬头看了李信一眼，目光中隐隐带着得意。
李信先是皱了皱眉头，然后便眼观鼻鼻观心了。
天子让太监取来一个小瓷瓶，用匕首把陶罐里的药粉取出来一半，倒在了瓷瓶里，然后把陶罐重新封口，做完这些动作之后，这位九五至尊两只手已经乌黑一片，看起来颇为邋遢。
不过他却是神情振奋，回头似笑非笑的看了李信一眼。
“老师，假如这陶罐能炸，朕要不要其余的天雷，都无关紧要了。”
这是要公然毁约。
天子想要拿到天雷的实物，为的就是能够拿到火药的样本，交给工部研究，他现在把这个陶罐里的火药粉取出来了一半，假如这个陶罐能炸，也就是说这些药粉是真的，有了实物，再要不要其他的天雷就不那么重要了。
拿到了“样本”之后，他便不可能再放李信出京，甚至不会放叶茂出京！
靖安侯爷面色平静，他两只手拢在衣袖里，淡淡地说道：“很久之前我便教过陛下，小手段成不了大事，这天雷一旦成型，便不能拆开，否则便会失灵。”
说着，李信指了指地上那只剩下一半药粉的陶罐，呵呵一笑：“陛下不妨一试。”
天子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不见，他亲自从一旁的太监手里接过火把，带着陶罐走到校场中心，点燃陶罐封口处引火的火纸之后，退到一边，然后紧紧的盯着校场中心的陶罐。
火纸很快燃尽，火苗钻进的陶罐利，然而陶罐只是发出了一阵闷响，冒出了一股白烟，便再也没有了动静。
天子脸色难看，他抬头怒视了一眼李信，咬牙切齿。
“老师你又骗了朕！”
“我没有骗陛下。”
靖安侯爷淡然道：“是陛下要骗我。”
他走到天子面前，伸手从天子手里接过火把，自己走到校场中心，然后神奇的从袖子里又取出了一个陶罐，点燃引火纸之后，从容退到一边。
火苗同样燃尽，结果大不一样。
陶罐发出一声巨响，轰然爆开！
校场中心立刻白烟四起，陶片的碎片四散开来，溅的到处都是。
李信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慢慢的走到天子面前，微微躬身：“陛下看到了，臣身上的确带着天雷，并没有欺骗陛下，但是陛下却想要耍小聪明，坏了咱们之间难得的信任。”
天子脸色顿时阴晴不定。
他现在拿捏不准，第一个陶罐没有炸开，到底是因为自己坏了封口，还是因为陶罐里的药粉，本来就是假的！
如果是假的，也就是说他的行为，全部都被李信提前预知到，并且做出了应对！
如果是真的，那么他这个天子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更要命的是，他不敢赌这些药粉到底是不是真的，因为他赌不起，大晋迫切需要得到天雷，不可能再因此错失三年时间！
想到这里，元昭天子从一旁的萧怀手中，把刚才那个装满了药粉的瓷瓶夺了过来，狠狠摔在地上，瓷瓶落地，瞬间变得粉碎。
他先是瞥了一眼校场中心还未散尽的白烟，然后回头对着李信勉强一笑：“朕是与老师开个玩笑，明日朕就下诏放叶茂出京回蓟州领兵，然后再拟诏书，让老师北上。”
靖安侯爷呵呵一笑：“陛下这个玩笑，险些要了我的性命。”
假如天子提前拿到天雷的样本，那么李信最少也是一个终身监禁的下场，一个弄不好，就会被天子给杀了。
年轻的天子讪笑道：“无论如何，朕也不会杀老师的。”
他对着一旁的萧怀招了招手，开口道：“萧怀，代朕送老师回府。”
李信没有再多说什么，对着天子拱了拱手，然后重新坐上轿子，离开了大校场。
天子看着李信远去的方向，目光中满是愤恨。
他又低头看了自己脚下一堆碎瓷片和满地乌黑的药粉，对着身边的宦官冷冷说道：“这些药粉，全部搜集起来，送到工部去交给那些匠人，明日如果这儿还有半点黑灰，你们便自己给自己找个死法。”
说要，天子闷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他身边的十几个匠人，吓得脸色发青，纷纷跪在地上，开始搜集那些黑色的药粉。
而此时，载着李信的轿子也即将到达永安门门口，在走出永安门之后，李信叫停了抬轿的内卫，然后走下轿子，开口道：“你们回去罢，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回去。”
这些内卫对视了一眼，对着李信抱拳行礼，然后抬着轿子走远了。
这时候天色已经全黑，月色铺洒下来，照亮了永乐坊的青石板路，还有身后永安门淡青色的城墙。
李信负手走了几步，然后回头就看到了那座他再熟悉不过的永安门。
十多年里，他从这道宫门进出了不知道多少次。
“你比你父亲都要差得多啊。”
月光之下，李太傅摇了摇头，轻声叹道：“比起昭皇帝，更是差的太远了。”
“既然情分已尽，那我也只好做一些我该做的事情了……”

第四十四章 师叔与四叔
承德十七年冬，衣衫褴褛的李信背着一筐雕工拙劣的木炭，走进得意楼，当时是崔九娘给了他一口饭吃，后来也是因为得意楼，李信与曾经的魏王殿下相识，两个年轻人跌跌撞撞，互相扶持，最终一个成为太康天子，大晋的景皇帝，另一个成了太康朝第一新贵，整个大晋最年轻的大将军。
这就是香火情分。
太康三年，李信从西南回京，天子与谢皇后想着法子让太子认了李信做老师，当时的太康天子才七八岁年纪，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经常出入靖安侯府，甚至每年都会在九公主身边住上两个月，他是李信一家子看着长大的。
这也是香火情分。
在这个晚上，两家人之间的情分，终于到了所剩无几的地步，如李信与天子所说，接下来便是各凭本事的时候了。
月色里，靖安侯爷一个人孤身回府。
第二天一大早，天子便召集尚书台诸位宰相议事，到了中午的时候，尚书台就拟出了令陈国公叶茂出京任镇北大将军的圣旨，圣旨到了陈国公府之后，叶国公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为了这道圣旨，他与叶璘两个人已经前后三次进宫与元昭天子请战，但是都被天子很果断的拒绝了，但是现在，天子竟然毫无征兆的同意他出京北上，并且还给了他一个正式的大将军名分。
要知道先前因为资历的原因，叶茂在蓟州一直是暂代大将军一职，虽然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分别，但是这就代表了叶茂这个人，正式步入了大晋顶级武将的级别，成为了可以主帅一方的大将军。
蓟州战事吃紧，叶茂接到圣旨之后，半点也没有耽搁，立刻让家里人开始准备行李，武将出征不是说走就走的，一来要准备马匹，甲胄，弓弩等等，二来要遴选家中的家将部曲，作为随身的亲卫，当然了，叶茂在蓟州有自己的卫队，所以倒也不用再从京城里带太多人，主要是喂好马匹，准备好随行人员，以及安排好京城里的家事。
即便叶茂很着急，但是这些事情最少也要一天才能做完，等到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的时候，这位第三代陈国公便带着五六十个家将，骑马走出永乐坊。
等到叶家的马队到了永乐坊门口的时候，叶茂才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连忙下马，走到这个青衣人面前，微微低头抱拳。
“李师叔。”
李信伸头往叶茂身后看了看，发现只有五十多个人，他微微摇头：“你带人带的少了。”
叶茂皱了皱眉头：“师叔，只是北上用不了太多人。”
李信不置可否的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叶茂的肩膀：“如今，蓟州应该在风雨飘摇之间，你这样只身北上，到了蓟州也起不了多大的用处，我还是那句话，镇北军拼死力可以，但是你不能死了。”
这一次叶茂回答的很干脆，他低头道：“师叔的教诲，侄儿记下了。”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李信，开口问道：“我能够出京，四叔使不上力气，想来是师叔你在陛下面前说了什么。”
李信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淡然地说道。
“不出意外的话，明天我也要出京。”
叶国公身子一震，开口道：“陛下……如何肯放师叔出京？”
“自然是我给出了一个他回绝不了的价位。”
说到这里，李信左右看了看，开口道：“永乐坊里到处都有人盯着，不太好说话，明天一早我也会离开京城，你今日走的稍慢一些，我明天骑马追上你。”
叶茂深深地看了李信一眼。
“师叔的意思是……”
李信有些无奈的点了点头：“以当今天子的心性，他有可能会反悔。”
叶茂皱了皱眉头：“那我家里这五十多个人，也无济于事啊。”
“放心，离京二百里，朝廷的人应该就不会追了。”
靖安侯爷抬头看了看叶茂，沉声道：“按照我得到的零星消息，蓟州那边的局势非常不乐观，你去了可能也守不住，现在可以依仗的，只有云州的种家军，以及朝廷派出去的四个折冲府。”
“明日我出城离京，身上会带着统领这四个折冲府的圣旨，当然了，朝廷现在不会让我一个人掌兵，多半会派一个禁军将领任副将跟着我。”
说到这里，李信看了叶茂一眼。
“前提是我能顺利离开京城二百里以外。”
李信是一个人进京的，但是以他现在的身份，自然不可能是一个人在做事，事实上早在他进京之前，就已经安排了许多后手，比如说沈刚已经带着人，等在了北上的官道上。
只要能离开京城二百里开外，就算京城里的三禁卫追上来，李信也可以从容脱身，不会被捉回京城里去。
这需要叶家的配合。
此时没有叶璘在场，叶茂答应的很是痛快，他沉声道：“没有师叔，我现在还被困在京城里动弹不得，师叔放心，我会在路上等着师叔。”
李信点了点头，摇头叹了口气。
“只可惜，此仗之后，蓟门关的镇北军，怕是要新人换旧人了。”
这一仗不管最后结局如何，镇北军的结局都已经注定，要知道即便是当下，镇北军的将士也只是堪堪剩下一半，此战之后，假如镇北军这个编制还在，恐怕也要重新征募新兵了。
叶茂默然点头，对着李信拱了拱手：“师叔保重。”
李信点了点头，背负双手，走进了永乐坊。
叶茂等人翻身上马，从永乐坊门口一路向着东门飞奔。
因为京城的北城门在皇城里，因此想要北上，要从东城门或者西城门出发，东城门距离永乐坊要近一些，历来都是从东城门北上。
一行人到了东城门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了起来，天色大亮，穿着一身紫色袍服的叶璘，已经在东城门等候许久，叶茂见了他之后，立刻翻身下马，恭敬低头。
“见过四叔。”
叶璘拉着自家大侄子的衣袖，有些感慨地说道：“前些日子，我还在为叶家人不能出京发愁，如今你奉命出京了，我这心里还是有些发愁。”
他目光看向北边，叹了口气。
“蓟门关，怕是守不了多久了。”
宁陵侯爷皱着眉头，缓缓说道：“早几个月派你去，或许还能多守一段时间，但是这个时候该打攻城仗差不多都已经打完了，你再过去，也用处不大。”
“我这个做叔叔的，只说一句话。”
叶璘重重的拍了拍叶茂的肩膀，声音低沉。
“不管蓟门关情况如何，你都要小心性命。”
“你是叶家的主枝，你要是死了，留下你那两个还未成年的儿子，父亲留下的陈国公府这一脉，就算是没了。”

第四十五章 朕送老师
叶茂是早上走的，到了下午的时候，朝廷给李信的圣旨也到了，任命李信为定北将军，率领早先出发的四个折冲府，驰援北疆战场。
圣旨是萧正亲自送到靖安侯府的，并且明确说了，命令李信尽快出京北上，紧急救援蓟门关。
李信跪在地上，听完了圣旨之后，起身拍了拍自己膝盖上的泥土，伸手从萧正手里把圣旨接了过来，萧正把圣旨递到了李信手上之后，笑着说道：“太傅，陛下嘱咐奴婢，让奴婢从您这里拿点东西回去才成。”
靖安侯爷含笑点头：“这是自然，我这个人说话算话，说给就一定给。”
他瞥了一眼萧正身后跟着的十来个红衣内卫，笑着说道：“东西在我房里，萧公公跟我去取？”
萧正点头道：“有劳太傅。”
“陛下说了，拿到了东西之后，太傅随时可以出京北上。”
李信负手走在前面，带着萧正进了靖安侯府的后院，一路走到了自己住的小院门口，萧正停在门口，不敢再迈步走进去。
“奴婢在这里等着太傅。”
这个院子，不止是李信的住处，也是九公主的住处，宦官是天家奴婢，哪怕九公主不在，他也不敢走进这个院子。
李信点了点头，走进院子里，没多久便捧出了一个木盒子，递到了萧正手里，萧正打开盒子看了看，盒子里整整齐齐的装了两排十二个陶罐，各个都有成人拳头大小，这位内侍监的大太监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太傅，此物便是天雷么？”
“自然是。”
李太傅面色平静，开口道：“我家这个宅子后院也十分宽敞，萧公公不信，可以在这里点一颗试一试。”
萧正并没有拒绝，他低头道：“非是奴婢不信太傅，实在是干系重大，奴婢得罪了。”
他伸手招了招，几个红衣的内卫走了过来，帮着萧正捧着盒子，他亲自从盒子里取出一颗天雷，深呼吸了一口气，走到侯府后院的一处空地上，然后就要从怀里取出火折子。
这个时候，距离他有十几步的李信笑着说道：“萧公公，这东西要是炸了，你不会反悔把我捕了罢？”
萧正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看了看李信，摇头道：“太傅，奴婢拿过来的是圣旨诏书，尚书台拟制，陛下亲自加印，经过几位宰相看过公示朝廷的，朝廷不可能朝令夕改，您太多心了。”
说着，他转身取出火折子，吹出火星之后，点燃了陶罐上的引火纸，然后连忙跑开，跑到了比李信还要远处七八步的距离。
陶罐轰然爆开，声音震耳欲聋。
陶片四下飞溅，溅的到处都是，有一块陶片还好巧不巧的从一个内卫脸上划过，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血口。
萧正看着靖安侯府院子里的白烟，满意点头，转身看向李信，有些迟疑地说道：“太傅，您这盒子里的天雷，都能炸吧？”
盒子里一共十二颗天雷，假如就这么一颗能炸，回宫之后皇帝一定以为他萧正跟李信相互串通，到时候活剐了他的心都会有！
李信淡然一笑：“这里还有十来颗，萧公公要是不放心，不妨再点一颗？”
萧正闻言有些意动，不过刚才他拿的那一颗，的确是随便拿的，心中也没有太多疑虑，闻言摇头道：“那奴婢这就带着这些宝贝，进宫交旨去，这会儿天色晚了，您想是要出京，明日一早再出京比较好。”
李信笑了笑：“左右不差这一天时间，便依公公所说，我明天一早离京北上。”
这个时候，着急忙慌的离开京城，反倒显得心虚，反正无论如何，决定权都在皇帝手里，还不如光棍一些，从容不迫一点。
萧正叹了口气，对着李信低头拱手，沉声道：“太傅您……多保重。”
他是魏王府潜邸之中的管事出身，十多年前李信刚进魏王府的时候，他便在魏王府做事了，这些年，京城里的风风雨雨，李信的起起伏伏，都被他看在眼里，在萧正眼中，李信不管怎么样都是一个很值得尊敬的人。
李信也对着萧正含笑点头。
“萧公公也保重。”
内廷倾轧，比起朝堂还要严酷一些，坐在内廷大太监的位置上，固然风光无限，但也随时都有可能死于非命，李信与萧正也算经年故友了，临别互道一句保重，也不枉相识多年。
……
第二天一早，李信只从靖安侯府里带了几个随从，便从侯府门口出发，出了永乐坊之后，赶向了京城东门。
一路上，李信还是觉察到了有许多人暗中跟在他身后，不过这几年的情况都是这样，他已经见怪不怪，径直来到东门城门口。
他这么些年来，一直有早起的习惯，到了东门的时候，太阳不过刚刚升起，一个一身便衣的熟人已经等在了东门门口，见到李信到了，他上前拦住李信的马，恭敬低头：“太傅，陛下说要亲自来送一送您，不过马车这会儿还没有到，劳烦您稍等一等。”
是内侍监少监萧怀。
李信笑了笑。
果然，不是什么人都能像自己这样每天天不亮就能爬起来，宫里的那位皇帝陛下，早上也起不来。
事实上因为天子年轻，这两年食髓知味，在房事方面有些不知节制，除了大朝会之外的日子，经常睡到中午，让他天不亮就起床，实在是太难为他了。
李信在东城门处等了足足一个时辰，一辆淡紫色的马车才从城门处缓缓驶出来，李信认出了驾车的萧正，翻身下马，走到这辆马车面前，微微躬身，拱手道：“臣……见过陛下。”
紫色马车的车帘被掀开一角，年轻的天子顶着两个黑眼圈，从马车里钻了出来，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李信，叹了口气：“老师起的好早。”
李信笑着说道：“看起来陛下昨天睡得很晚。”
昨天天子拿到了心心念念的天雷，自然是要去试一试的，而且多半会因为这个，兴奋的难以入眠。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李信给他的这些天雷，其实是很初级的版本。
火药这东西，是在太康元年李信回家回母亲修坟的那大半年时间利，在祁阳县的齐园里鼓捣出来的，当时弄出来的东西虽然能炸，但是绝对不是黄金比例，后来是林虎带着几十个人，按照李信意思，在祁阳默默摸索了好几年时间，改进了好几个版本。
而且这几年时间，西南大肆制造火药，各种成份的配比更加精确，威力也要更大。
朝廷的工匠就算再厉害，照葫芦画瓢制出这个版本的火药，可能就要花费两年时间。
李信弄这些火药，用了十几年时间改版，朝廷想要达到这个层次，最少也要三五年才成。
更关键的是，李信来自于另一个世界，他清楚的知道火药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可以轻而易举的给出发展方向，而京城里的能工巧匠再厉害，他们没有看过前方的风景，能仿制出来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元昭天子有些疲惫的打了个哈欠，然后对着李信拱了拱手：“本来无论如何，朕也不会放老师出京，但是老师昨天以诚待朕，朕也不好再做小人。”
“朕亲自送老师出京。”

第四十六章 师叔好快啊
其实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李信与皇帝或者说皇室之间，已经离心离德，很难做到再互相信任，天子放李信出京的原因，自然不会是因为昨天下午李信给了他真的天雷，而是西南十多万西南军，已经突破的汉中防线，随时可以出蜀。
这十多万人，朝廷现在想要处理，最少要派出一半禁军西征，才能控制得住局势，然而京畿两营禁军，已经派了四个折冲府北上，如果再派一半人西征，且不说国库支撑不支撑得住，到时候京城防务将会陷入前所未有的空虚之中。
放李信出京，便可以稳住西南，最起码可以让西南局势不再恶化下去，再拖个两三年，等朝廷也大规模装备了天雷，西南一隅之地便不可能与一个大一统王朝相抗衡了。
这便是元昭天子的缓兵之计，况且北边的局势的确已经不容乐观，如果李信北上能够缓和甚至解决了北边的僵局，自然不是坏事，就算不行，总也不会更坏了。
总不能指望蓟州城里的那个姬雍大将军，一举横扫鲜卑部不是？
听到天子这句话，李信笑了笑，开口道：“如此，臣在这里谢陛下了。”
天子揉了揉自己有些酸胀的眼睛，然后看着李信叹了口气，开口道：“老师此去北疆，如能退敌，便把姑母与几个弟弟妹妹都接回京城来，你也回京城来住，咱们两家毕竟是亲戚，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坐下来慢慢谈。”
说到这里，天子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西南的事情，他们立国也好，割据也罢，都与老师你没有关系，以后朝廷与西南各凭本事，老师便不要插手其中了。”
“朕自小跟着姑母长大，如今闹成这个样子，非朕所愿。”
李信哑然一笑，对着天子拱了拱手。
“等臣从北边回来，再谈这些事情不迟。”
皇帝的“金口玉言”，有时候是万万信不得的，当初朱老四还说要跟宁王平分天下来着。
再说了，就算李信可以躲在京城里，当第二个叶晟，西南的沐家，李朔，赵嘉，甚至还有已经失信于天子的叶家，以后都要被一一清算。
李信的愿望固然是一世富贵，但是这样的一世富贵，背后是用不知道多少亲朋好友的枯骨铺就，李信不取。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对着天子拱了拱手：“陛下，再耽搁一些时辰，就要到中午了，那今天走不了多远了。”
天子笑着说道：“那便不耽搁老师赶路了。”
“此去北上，路途遥远，老师一个人赶路太过凶险，朕给老师准备了四百羽林卫，护卫老师北上。”
四百个人，在羽林卫里就是一整个都尉营了。
天子挥了挥手，一个校尉营的黑衣羽林卫，缓缓从东城门走了出来。
对此，李信并不感觉到意外，派兵沿途保护监视，是最基本的手段，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天子派的人竟然是羽林卫，而不是他更亲近的千牛卫或者内卫。
李太傅对着天子拱手称谢，然后笑着说道：“陛下是不是还要给臣委派一个副将？”
“副将倒是没有。”
元昭天子再一次拍手，一个穿着禁军服色的中年人，从人堆里走了出来，对着天子抱拳：“谢岱见过陛下，见过李太傅。”
正是山阴谢氏的谢岱。
四年前，京城里出了沈严之案，几个辅臣串通，意欲拥立六皇子登基，废掉当今的天子，那时候还是李信回京力挽狂澜，不过也因为这件事，天子的胞弟六皇子被逼出了京城，寄养在山阴谢岱家中。
谢岱因为这件事，听从李信的建议，辞去了羽林卫的差事，转而进入禁军，四年多时间下来，这位天子的堂舅，已经成为了禁军左营侯敬德麾下的一个折冲都尉，手下执掌一个折冲府一万多人，成为了大晋的高层将领。
天子对李信笑了笑：“之前不止一次听老师说很欣赏朕这个亲戚，朕昨天与尚书台的几位宰辅商议了一番，这一次便把谢岱安排在老师身边，做个监军如何？”
监军……与副将就大不一样了。
副将虽然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节制主将的权力，但是不管怎么样还是要听从主将将令的，但是监军不一样，监军与主将平级，不仅有直达天听的全力，甚至可以推翻主将的将令！
李信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
“既然朝廷有此决定，臣自然没有异议。”
天子点了点头：“既如此，朕便不打扰老师北上了。”
他回头看向谢岱，沉声道：“谢岱，现调你为监军，跟随太傅北上，沿途这四百羽林卫归你指挥调配，到了北地领了那四个折冲府之后，你便跟在太傅身边做个监军。”
谢岱与李信差不多大，只比李信小一两岁，这会儿也三十左右了，他面色复杂的看了李太傅一眼，然后恭敬低头：“臣，谨遵圣旨。”
天子点了点头。
“记得，沿途好生保护太傅安全，朕的老师要是在路上出了什么差错，你们这些人就统统不要想活命了！”
谢岱连忙低头。
“是！”
元昭天子点了点头，回头看向李信，因为太过困乏，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老师对这个安排满意否？”
李太傅含笑点头。
“多谢陛下厚爱。”
又客套几句之后，天子终于在萧正萧怀等人的簇拥下，摆驾回宫了，李信翻身上了自己的大马，先是看了谢岱一眼，然后又看了看熟悉的黑衣羽林卫，沉声道：“出发罢！”
因为要赶路，这一次朝廷很是大方，给每个羽林卫都配了马匹，四百多匹马跑在官道上，尘土飞扬。
谢岱骑马跟在李信身畔，两个人几乎并马而行，因为奔跑的声音太大，他大声说道：“太傅路上，多多关照！”
李信回头瞥了一眼这厮，没有搭理他。
一行人从东城门很快转入北上的官道，一路上李信要求他们赶路，连中午饭都没有停下来吃，大半天下来大概跑了一百里路左右，天色便慢慢的暗了下来，见马上天黑了，一行人便准备在前方的驿站歇息一晚上。
他们足足四百多号人，刚在这个驿站附近住马，就看到这个京畿驿站的马棚里，已经停了几十匹马，还有一些身材壮硕的大汉，坐在驿站院子里休息。
其中一个个子特别大的中年人，见到李信等人到了之后，立刻迎了上来，开口笑道：“师叔来的好快，比我们晚走一日，这便赶上来了。”
谢岱翻身下马，对着叶茂低头拱手。
“末将谢岱，见过陈国公。”
叶茂听到这个名字，有些诧异的看了谢岱一眼，笑了笑：“谢国舅客气了。”
谢岱抬头，看到了叶茂身后几十个大汉，而叶茂也瞥见了谢岱身旁不远处，羽林卫的一个整编都尉营！
两个人的目光，都有一些异样。

第四十七章 摇摇欲坠
双方多少有点针锋相对的味道。
一边是谢岱带着的四百羽林卫，另一边是叶茂与叶家的几十个家将，双方实力悬殊，但是双方的地位同样悬殊，谢岱虽然被人称戏为“国舅”，但是这个身份其实是不存在的，而叶茂却是实实在在的当朝陈国公，镇北大将军。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羽林卫都不可能对叶茂动手。
叶茂与谢岱见礼之后，看了看谢敬身后的羽林卫，开口道：“谢国舅，这驿站不大，住叶家人堪堪住的下，你这身后怕有一个整编的都尉营，这驿站根本装不下你们，要不然委屈委屈你们，在驿站外面住一晚上？”
这话是实话，羽林卫在驿站附近歇脚，只是为了补充水粮，几百个人根本不可能住的进去，谢岱想了想之后，便低头道：“末将自然遵从叶公爷吩咐，只是……朝廷无有国舅一职，还请叶公爷称呼官职。”
“下官任禁军左营折冲都尉。”
叶茂眯了眯眼睛，点头道：“那谢都尉便忙去吧，天色不早了，再不扎营，你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睡下。”
谢岱低头道：“下官这就去。”
叶茂与谢岱说完话之后，回头对着李信微微躬身，脸上露出笑容：“师叔来的正好，我与家里的家将宰了一只羊，这会儿正在火上烤着呢，师叔跟我过去，我孝敬师叔一只后腿。”
说着，他不由分说拉着李信就要朝驿站的院子里走去。
叶茂身材高大，力气也大，李信立刻身不由己，朝着院子里走去，无奈之下，回头对着谢岱说道：“让羽林卫的兄弟们就地扎营，淡水与粮食带够，驿站里要是不够，就让驿丞连夜去采买，明日一早卯时赶路，不要误了时辰。”
面对李信，谢岱的态度要恭敬不少，他低头道：“末将遵命。”
他这句话一说完，李信便被叶茂拉进了驿站院子里，渐渐走远了。
谢岱望着这副场景，微微皱了皱眉头，但是也不好开口阻拦，只能回头开始吩咐羽林卫的人扎营。
值得一提的是，不管是李信还是叶茂，还是这位山阴谢氏的国舅爷，都曾经做过一段时间的羽林卫中郎将，其中还数谢岱任中郎将的时间最长，现在的羽林卫里，多半还都是他的老部下，因此指挥起来很是得心应手，没过多久，四百个羽林卫就开始在驿站附近择地扎营了。
而李信则是被叶茂拉进的院子里，院子里的确有一整只肥羊，被人架在一个木架子上灼烤，随着火候渐深，香味已经慢慢冒了出来。
叶茂拉着李信，坐在了篝火旁边，此时的叶国公，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收敛，他看了看李信，沉声开口：“师叔，这些羽林卫是……”
他有些担心，这些羽林卫跟出京城，是不是早找机会对李信下手，毕竟西南的局势已经恶化成了这个模样，按理说朝廷应该跟李信势不两立才对。
这些羽林卫，足有四百多人，而且羽林卫几乎个个都是精锐，他跟李信两个人，都离开羽林卫许多年，说话肯定没有谢岱好使，真打起来，陈国公府这几十个家将，根本抵挡不住一个羽林卫都尉营。
李信搬了块石头，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开口道：“还能是什么，只能是天子派来的耳目呗，那位国舅爷，被朝廷封为了监军，等我们到了北边一举一动，都要被他约束。”
叶茂微微低头，冷笑一声：“我大晋从武皇帝时候便废除了监军一职，没想到还能在元昭朝复现。”
“真到了战场上，这位国舅爷要是敢指手画脚，师叔你不动他，我也要一刀砍了他！”
靖安侯爷半眯着眼睛，笑着说道：“没有这么严重，谢岱这个人我认识许多年了，他还算是比较晓事的人，不会蛮不讲理，就让他跟着吧，不让他跟着，你和我在北边恐怕都不会安生。”
说要，李信开口问道：“蓟州那边，现在情况如何了？”
李信这几个月被困在京城里动弹不得，外面的情报送不进来，消息很是闭塞，而叶家虽然也在京城出不去，但是却没有被朝廷封锁，与蓟州一直有书信往来。
叶茂神色凝重，开口道：“很不好。”
“这几个月时间，北蛮子跟疯了一样，疯狂的冲击蓟门关，蓟门关十天之前就摇摇欲坠了，这段时间王敦已经给我写了三封信报急。”
说到这里，叶茂看了李信一眼，开口道：“其中一封，还是师叔家的那个沈刚派人送到我手里的。”
李信诧异的看了叶茂一眼。
“你们是怎么搭上的？”
叶茂吐出了一口气，开口道：“王敦应该是……通过小小姑娘的那个夫婿，联系到的沈刚，师叔的那个妹婿……守城的时候受伤不轻，这会儿应该已经被王敦送出蓟门关了。”
听到这里，李信才皱了皱眉头。
“很严重么？”
“被蛮子的箭射中了肩骨。”
叶茂沉声道：“应该是伤着了骨头，以后恢复的好不会有什么大碍，恢复的不好，可能会留下一点残疾。”
他自小在叶晟的魔鬼教导下长大，小时候经常鼻青脸肿，又跟叶家的那些家将一起厮混，再加上从军多年，对于军中的写着刀伤箭伤，知之甚深。
听到这里，李信才松了一口气。
“死不了便好，这厮跟小小成婚才几个月，就硬是要往蓟州跑，他要是死在了蓟门关，我家妹子多半要伤心半辈子。”
小小是个很孤僻的人，至今仍然不太喜欢跟外人说话，也就李家的家人，还有这么个混小子赵放，走进了她的生活里，赵放要是真的就这么死在了蓟州，这丫头估计一个人躲在屋里，偷偷哭好几年。
说到这里，篝火上的羊也已经烤得差不多了，一个叶家的家将撕下来一个羊腿，递到叶茂手里，叶茂把羊腿递到李信手里，然后长叹了一口气。
“平日里，哪怕鲜卑部的人在蓟门关附近袭扰，也只是占了便宜就走，而这一次，这些人也不知是怎么了，不要性命一样攻城，到现在镇北军已经死伤过半，鲜卑部死的人比起镇北军只多不少，这些鲜卑人半点也没有后退的意思，宇文昭还在不住的从部族里抽调人手。”
叶茂苦笑了一声：“这么打下去，恐怕我们赶不到蓟州，蓟门关便破了，便是赶到了，镇北军估计也剩不下多少人。”
李信闭上眼睛，微微皱眉。
“不管怎么样，咱们还是要北上的，咱们便快马出发，不用爱惜马力，一路沿着驿站换马，用最快的速度赶往蓟州。”
叶茂皱眉道：“这么赶路，沿途驿站的马不够几百人轮换。”
“那就让那些羽林卫在后面慢慢追，咱们尽快北上。”

第四十八章 李叶相盟约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的时候，叶家的几十个人就全部爬了起来，很快整理好身上的装备，然后上马出发，那边的羽林卫见到叶家这边有动静，在谢岱的命令下，也开始拔营，然后各自牵了自己的马匹。
天快要亮起来的时候，叶家这边已经收拾好了，一行人翻身上马，李信被叶茂等人簇拥在中间，就要骑马赶路，谢岱连忙上马，追了上来，对着李信高声道：“太傅，羽林卫奉命保护太傅安全，您还是与羽林卫同行罢！”
李信还没有说话，一旁的叶茂便开口说道：“昨夜我与师叔收到急报，蓟州告急，我们准备沿路换马，疾驰蓟州，羽林卫一整个都尉营，沿途驿站不可能常备这么多马匹，谢都尉还是先带着他们在后面慢慢走，到时候在蓟州汇合就是了。”
听到这句话，谢岱一时半会也找不到什么理由反驳，他咬了咬牙，也翻身上马，回头对着羽林卫低喝道：“你们拔营之后，立刻追上来，每日二百里往北走，在蓟州城汇合！”
说罢，他一夹马腹，走到叶茂面前，沉声道：“叶国公，下官与你们同行。”
叶茂微微眯了眯眼睛，开口道：“谢都尉请便。”
说罢，叶家的马队簇拥着李信，从官道之上疾驰向北，谢岱也骑着马跟上叶家的马队，这几十个人不考虑马匹损伤，放开了速度奔跑，等到了下午的时候，差不多就跑了有二百里地，李信骑马跑在队伍的最前面，抬头突然看到了官道两旁的一颗大树上，挂着一块黑幡。
李信默默的把这块黑幡看在眼里，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
这块黑幡，是李信手下暗部的标识，看到这块黑布，就意味着附近差不多已经在沈刚等人的掌控之下，也就是说，到了这里，他已经彻底没有了性命之忧。
这几个月在京城里，李信虽然胸有成竹，但是拿自己的性命去赌，多多少少是有些冒险的。
马队沿着官道，一路奔跑到傍晚，天快黑的时候，找到了一家驿站歇息，驿站门口，一个一身麻衣的汉子，已经等候许久了。
见到李信下马，他立刻上前，躬身道：“侯爷。”
李信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道：“辛苦。”
因为人多眼杂，不太方便说话，李信把马匹扔给一个叶家人之后，便带着沈刚走进了驿站的后院，在他的示意之下，叶茂也跟着走了进来。
而跟着一起下马的谢岱，则没有受到邀请，只能在一旁默默的看着，然后牵着自己的马，栓在了驿站的柱子上。
因为养着几十匹马，驿站的后院不小，李信等人忍着马厩浓厚的味道，在一个草垛旁边坐了下来，沈刚低着头，从怀里取出大概七八封书信，递到了李信手里，开口道：“侯爷，这些是西南给您写的信，有沐将军的，也有赵经略的，还有您的家信……”
李信点了点头，把这些书信收到了自己的袖子里，开口道：“西南情况如何了？”
沈刚低着头，没有说话。
叶茂很懂事的站了起来，笑着说道：“师叔，前面可能还有事情，我去看一看。”
李信摇了摇头，对着沈刚沉声道：“叶公爷是自己人，有什么说什么，不用忌讳。”
沈刚这才低头道：“回侯爷，西南打的很顺利，汉中的谢敬在失利之后，心有不甘，屡屡派兵出城接战，均被沐将军和李将军打败，如今汉中的朝廷军队已经不足半数，安康的裴将军在失利两次之后选择按兵不动，倒是没有损兵太多。”
“现在，朝廷的西南防线已经被沐将军突破，赵经略让属下问侯爷，下一步应该如何做。”
李信低头沉吟了一番，开口道：“这个时候，朝廷的军队应该已经慢慢退出汉中与安康了，告诉沐英，如果他们退了，便领兵占了汉中与安康，然后暂时按兵不动，假如朝廷的军队没有退，便直接打下汉中，咱们自己看住西南的门户。”
沈刚深深低头。
“属下这就去传信。”
说罢，他起身告辞。
李信继续开口：“这段时间里，在北疆搜集的情报，一会儿让人整理一下，送到我这里来。”
沈刚起身抱拳。
“属下遵命。”
说罢，他立刻躬身告辞。
等沈刚走的远了，与李信一样坐在平地上的叶茂看着沈刚远去的背影，赞叹道：“师叔好厉害的手段，南北两边都没有脱出师叔的耳目。”
他回头看向李信，笑着问道：“师叔手底下有多少人在做探查消息的事？”
李信呵呵一笑：“现在估计有差不多两千人了。”
叶茂抚掌道：“师叔还是阔绰，这么多人，恐怕只有朝廷才养的起。”
“从前也养不起，只有几百号人，这几年有钱了，便慢慢多弄了一些。”
李信想起了从前的事情，感慨道：“之前大部分进项，都花在了这个上面，你可能不知道，太康四年五年这两年，我为了多弄点钱，还背着御酒司，贩了不少私酒。”
叶茂先是愣了愣，然后开口道：“太康四年……师叔你不是与先帝关系正好么，怎么那个时候就开始……”
李信白了叶茂一眼，没好气地说道：“永乐坊里，哪家哪户没有几个打探消息的人，你陈国公府，不是也还有一个吴道行么？”
提起吴胖子，叶茂摇了摇头，便没有再说话了。
这个胖子，在叶老头去世之后，便离开了京城，也不在搭理叶家的事情，听说是回故籍去了，也不知道是去了哪里。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叶茂突然抬头看着李信，开口道：“听沈刚所说，西南的军队打的很好，已经随时可以出蜀了……”
“多半是因为谢敬足够蠢。”
李信半眯着眼睛，开口道：“我一早便说过，那位国舅爷是个蠢物，比起咱们身边这位国舅爷，要差上太多，但是不管是先帝还是今上，都很喜欢用他，汉中十万军队，在叶师兄手里的时候，与西南偶有争斗，都是互有胜负，到了他谢敬手里，这么快便折损过半了。”
叶茂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道：“师叔，平定了鲜卑部之后，你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李信笑了笑，压低了声音，与叶茂说了一遍自己的计划。
叶国公听得脸色大变。
而李信则是面色平静，他淡淡地说道：“这件事本来没有想牵扯叶家进来，但是到现在，叶家已经被拉扯进来了，你打算如何做？”
叶茂苦笑了一声。
“师叔若是事败，叶家不参与也是死局。”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起身对着李信拱了拱手。
“叶家信师叔。”

第四十九章 蓟门关破关
李信等人沿途换马北上，只用了二十多天，几十个人便赶到了燕城。
燕城是蓟门关以南最近的一座大城，同时也是当年北周的国都，叶晟正是打进了燕城之后，才正式宣告北周覆灭，把宇文部的人一鼓作气，赶出了蓟门关。
北周灭亡之后，燕城便成了大晋北疆第一雄城，因为北周强横了百多年，当年的晋国从燕城里攫取了不知道多少好处，承德天子姬满还是太子的时候，就曾经被武皇帝派到燕城来，主持接管北周国都的工作，当时才十几岁的承德天子，在这件事情上做的很漂亮，让武皇帝很是满意。
自那之后，燕城虽然被京城掏空，但是根基还在，尤其是北周的弓弩技术十分发达，姬家从南边迁移了不少民众进入燕城，然后把这里变成了北疆重城。
一直到现在，尽管京城的工部匠人工艺已经十分精良，但是军中上下的人，无不以拥有一把燕城弓而感到自豪，叶家人人手一把自然不用多说，就连京城里的王公贵族，皇室宗亲，基本上也都人手一把。
大晋的行政里，地方官的顶峰是经略使，再往下就是各州府的知州，知府，然而燕城却有些不太一样，从武皇帝开始，燕城以及燕城附近几个州府，被单独划出了一片，由朝廷派出的燕州牧打理，这个燕州牧的职位，在武皇帝时期还都是姬家人担任，一直到承德朝末年，才有外姓人坐在这个位置上，直属朝廷，不受任何人管辖。
如今的燕州牧姓顾，名叫顾嵩，是太康朝宁妃娘娘的胞兄，将门出身，太康天子的大舅子。
李信等人到达燕城的时候，这位顾州牧出城十里迎接，把李信与叶茂两个人都请进了州牧府，他见接风的饭食也没有准备，对着李信与叶茂行礼之后，满脸都是苦色。
“李太傅，叶国公，你们可算是来了……”
顾嵩苦笑道：“蓟州传来消息，昨日宇文部再一次强攻蓟州，战况惨烈到了极点，按照蓟州那边传来的消息，蓟门关多半已经破关，镇北军残兵四下奔逃，现在蓟州城的百姓多半已经逃到了燕城，若宇文部继续打下去，再过几天，战火便要烧到燕城了！”
李信与叶茂对视了一眼，都是满脸严肃。
他们一路赶路过来，时时刻刻都在关注蓟门关的消息，但只知道蓟门关守得很艰难，却没有收到蓟门关已经失陷的消息。
李信还在皱眉头，叶茂已经勃然大怒。
他愤怒的盯了顾嵩一眼，怒声道：“知道蓟门关战况惨烈，燕城为何按兵不动？！”
燕城这边，大概有五六千守军，这些兵马是起不到什么作用的，但是先前朝廷派过来的四个折冲府，也已经在前几天到达了燕城，这差不多五万禁军，留在燕城看着，没有一兵一卒去救援蓟州。
顾嵩长叹了一口气，对着叶茂躬身道：“叶公爷，蓟州与燕城唇亡齿寒，下官如果能指挥得动禁军，早就带兵去救蓟州城了，但是京城调过来的禁军，不听下官的调遣，下官也没有办法。”
“叶国公心中有怒气，也不应该撒在下官身上……”
叶茂被气的脸色通红，正要发作，一旁的李信皱着眉头，开口道：“事已至此，追责无用，叶茂你现在披甲，与我各带两万人出城，前往蓟州，假如蓟门关没有破，便去驰援蓟门关，如果蓟门关破了，便收拢镇北军残部以及伤员，另外把蓟州那边逃出来的百姓，统统接到燕城来。”
说到这里，李信又看了看顾嵩，皱眉道：“顾州牧，燕城这边准备全力接受蓟州的伤员，百姓，紧急召集一批大夫，做好妥善安置。”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加重的一些，沉声道：“不要吝啬钱粮，燕城里有多少钱便花多少钱，没有钱，没有粮食，便去跟那些富户去借，出了任何事情，我来负责。”
太傅是当朝一品，还是帝师，再加上李信本身的地位，他虽然没有“总管北疆”的职务，但是此时他开口说话，顾嵩还是打了个激灵，立刻低头道：“下官遵命，下官这就去办！”
顾嵩是太康天子的大舅子，也是在太康朝入仕，慢慢发迹，他比谁都知道这位李侯爷的本事与厉害，哪怕燕城不归他管，但是四个折冲府的兵权在手，要是有人敢不听他的话，这位当朝太傅砍起人来，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说完这句话，顾嵩立刻下去，按照李信的吩咐办事去了。
李信与叶茂则是各自披甲，准备带兵赶往蓟州，援救镇北军。
披甲之后，叶茂看了一眼李信，默默的开口道：“师叔，这种事情交给我来做就好，你给我两个折冲府，两三天时间，我便可以把事情做好。”
这位叶国公的脸色苍白。
“一起去罢。”
李信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假如蓟门关陷落，那么镇北军即便没有被打空，恐怕也剩不了几个人了，也就是说叶家的家底可能已经剩不下多少。
更重要的是，蓟门关被破，北地不知道要多死多少人。
叔侄两个人，各自披甲之后，从燕城的四个折冲府里，各自领了两万人左右，从燕城出发，朝着蓟门关狂奔而去。
沿途没有走多远，就可以看到路上到处都是衣衫褴褛的大晋子民，偶尔还有一些镇北军的将士，带着或伤或残的同袍，从蓟州逃往燕城。
李信与叶茂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心里都很明白。
叶家守了四十多年固若金汤的蓟门关，多半已经不在了。
叶茂低着头，沉默不语。
李信骂了一句脏话，咬牙切齿：“种家的人太不像话了，到这个时候还在死守云州城，蓟门关打成这个样子，他们无论如何也应该派兵支援才是！”
说到这里，他回头对身后的禁军将士低喝了一声。
“传本将将令。”
“从现在开始，化整为零，以都尉营为单位，分散开来，朝着蓟州方向赶去，路上碰到大晋的子民，与镇北军的将士，便把他们安全送到燕城，如若碰到鲜卑人，非十倍于敌，则避而不战！”
说到这里，李信转头看了一眼叶茂，开口道：“叶茂，你领两万人，快速赶往蓟州，聚拢镇北军残部，探查蓟门关情状！”
叶茂坐在马上，沉默了一会儿，这才低头回应。
“末将，遵将令……”

第五十章 祖传猛将兄
蓟门关的确被鲜卑人攻破了，这座叶家人坚守了四十多年的雄关，在鲜卑人不计代价，长达数个月的进攻之下，终于坚守不住，十万镇北军打到最后，只剩下两万左右的战斗力以及数万负伤的伤兵。
这些人从蓟门关退回了蓟州城，但是还是挡不住鲜卑人疯狂的进攻，最后连蓟州城也守不住，副将王敦先是下令撤离伤兵，自己带着剩下的两万镇北军守在蓟州断后，不过既然已经入了关，那骑兵就可以畅行无阻，镇北军转移的伤兵很快被宇文部的骑兵追到，阵型瞬间被冲散，即便同袍誓死抵抗，这些伤兵能够逃出来的并不多。
从燕城到蓟州的路上，到处都是鲜血，尸体，残肢断臂，以及被冲散阵型狼狈不堪的镇北军，身高足有九尺的叶茂，骑在马上，面无表情的看着随处可见的尸体，脸色变得一片苍白。
他从小便跟着叶晟习武，十二岁的时候叶老头就给他找了两个死囚练胆，后来便经常带着陈国公府的家将去剿匪羁盗，到了十五六岁的时候，手底下便有了数十条人命，到了太康年间，他跟着李信还有叶鸣一起西征，死伤几万人的大场面也不是没有见识过，尸山血海之中，叶茂都面不改色的爬了出来。
但是现在，面对着满地镇北军的尸体，这位第三代陈国公脸色苍白，两只眼睛都隐隐有些发红，他一边收拢镇北军残部，一边带人草草掩埋镇北军的尸首，一行人从燕城一直赶到距离蓟州只有五十里的地方，才止步不前。
此时，蓟州城的西南面，仍有数千镇北军在抵死奋战，这数千将士由副将王敦亲自带领，他们是最后殿后的镇北军，但镇北军几乎没有什么骑兵，这些人虽然还能在鲜卑部的进攻下勉强抵抗，但是很显然，机动能力相差太多，只要慢慢耗下去，这最后的数千镇北军，也会被鲜卑部慢慢吃掉。
骑在马上的叶茂，再也忍耐不住了，他双眼猩红，手握一柄铁枪，怒吼了一声，喝道：“随我向前，掩护同袍后撤！”
禁军的军事素质还是有的，尽管知道冲上去就要直面鲜卑蛮子，但是叶茂身后的两万人，还是义无反顾的跟着叶茂冲了上去。
此时这最后的数千镇北军，大多也已经精疲力竭，领兵的将军王敦都已经亲自上阵杀敌，浑身都是鲜血，这位镇北军的副将奋力挥刀砍死一个鲜卑人之后，被鲜卑的弓手“咄咄”两箭，射中后背，好在他身上穿着铁甲，箭虽然射穿了甲胄，但是只入肉半寸，王敦吃痛之下，怒吼了一声，就要回头反击。
这个时候，一阵震耳欲聋的喊杀之声传了过来。
一个身高九尺的大汉，手持一柄乌黑的铁枪，大枪在他手里，舞的泼墨不进，这个莽汉一马当先，直接冲进了鲜卑人的阵型之中，只一个冲撞，鲜卑人前排阵型顿时散乱开来。
大汉冲杀了一阵之后，骑马来到了王敦旁边，开口喝道：“王叔，带兄弟们后撤，这里我来处理！”
王敦这会儿本来就精疲力竭，又留了许多血，眼前的视线已经慢慢开始模糊，听到了这一句熟悉的声音之后，他立刻精神一振，高声道：“少将军！”
之前叶茂在镇北军带兵的时候，老将军叶鸣尚在，因此镇北军里的人都称呼他为少将军，此时叶鸣虽然已经不在了，但是一时半会儿这个称呼，还是改不了的。
叶茂高声喝道：“快后撤，我已经给李师叔打了招呼，他也带了两万人，在后面接应你们，等你们撤回燕城，便暂时安全了！”
王敦不再迟疑，先是看了一番局势，然后立刻指挥镇北军残部后撤，他自己也被人扶上了马，临走之前，对着叶茂高声道：“少将军一定保重！”
战场上的叶国公，自然是听不见王敦的声音的，此时他肩膀也被鲜卑人的神射手射了两箭，不过都没有入肉太深，他浑不在意，一杆沉重的铁枪，抡成了一个黑色的圆圈，每次一扫，就能带走四五个人的性命。
他身上的铠甲，本就是大晋最好的，再加上身边还有不少亲兵，再战场上纵横起来，就像是一辆战车一般，横行无忌！
向来勇武的鲜卑人，也被叶茂这种打法吓到，面对叶茂的时候，心里有些惴惴不安。
这个时候，在附近一处高坡上观战的宇文昭，正看着叶茂的方向，他看了一会儿之后，缓缓放下手里的千里镜，面色有些复杂地说道：“这个汉子，应该是叶家当代的国公叶茂罢？”
范承也用千里镜看了看，然后点头道：“身高九尺，武艺超群，多半是了。”
宇文昭皱了皱眉头。
“父亲临终前，曾经说过那位南晋战神如何如何厉害，如何以一己之力，荡平了曾经的北周……”
“这些话，我从前是不太信的，毕竟战场之上，个人勇武不值一提。”
说到这里，宇文昭又看了一眼叶茂的方向，幽幽的叹了口气：“现在我倒是有点信了，这位叶家的新国公，本身最多也就是百人敌而已，但是他身上的这股气势，说是万人敌也不为过。”
范承站在宇文昭身后，低头道：“主公，他们差不多都是步卒，要不要多派点人，把叶家的这一任家主，留在这里……！”
“派人？派谁去？”
虽然已经打下了蓟门关，但是宇文昭脸上毫无喜色，他淡淡的看了范承一眼，开口道：“这几个月时间，我部加起来，死了差不多七八万人，其中我王帐的人就占了四成以上，其他三部已经不肯再出人了，范先生还想要我的王帐再死多少人？”
宇文昭面无表情。
“再死下去，是王帐说了算，还是其他三部说了算？”
虽然鲜卑部用了差不多半年时间，硬生生的啃下了蓟门关，但是啃下这座雄关必然要复出代价，这几个月是宇文昭的王帐出人，不计生死的连番攻城，结果是蓟门关虽然打了下来，但是宇文部也已经伤筋动骨了。
好在打下了蓟门关之后，蓟门关往南数千里，一直到长江江畔，都不再有太大的阻碍，虽然拿下蓟门关花费了很大的代价，但是这个代价并不是不值！
过了蓟门关，便可以一马平川，马踏中原了！
不过现在，宇文昭占了蓟州城之后，也需要休息一段时间，先是调理伤员，然后再慢慢进行下一步的动作，不可能再派兵去硬杀叶茂了。
范承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而是对着宇文昭拱手道：“主公，咱们虽然占了蓟州城，但是想要恢复故周，便不能失人心，属下的意思是，进了蓟州城之后，尽量不要打扰蓟州百姓的生活……”
宇文昭微微眯了眯眼睛，回头看向范承，面无表情。
“打了半年仗，死了好几万人，这个时候刚有一点战果，范先生却让我约束族人？”
他缓缓说道：“我约束不来，再约束下去，他们该要造我的反了。”
范承深深的皱了皱眉头，他抬头看向宇文昭，缓缓说道。
“抢钱抢东西……可以。”
“但最起码……不能乱杀人……”
宇文昭低头，用袖子擦拭自己的千里镜，似乎没有听到范承在说什么。

第五十一章 都长大了
李信与叶茂两个人，带着两个折冲府的人，前前后后在蓟州城附近来回找了三天，一来找镇北军走散的残部，二来把散落在各地的伤兵都带回燕城，两天下来，光伤兵就找到了三千多个人，燕城这边的大夫完全不够用，好在四个折冲府从京城那边押送了不少烈酒，消毒的酒精不缺，伤员不至于大规模死亡。
到了第三天的时候，整整两天两夜没有合眼的叶茂，终于坚持不住，差点从马上跌在地上，在家将的搀扶下回到了燕城，李信把叶茂扶到了燕城的州牧府里歇息。
叶茂只在床上睡了两个时辰，便猛然惊醒，他掀开被子，跌跌撞撞的冲出了房门，门口有叶家的家人在守着，见到叶茂出来之后，连忙上前搀扶住他，然后让人去通知李信，没过多久，已经卸甲的李太傅，便提着一个食盒，走进了叶茂的院子，见到了蓬头垢面的叶国公，李信摇头叹了口气，开口道：“让这府里的人给你熬了点粥，你喝一点罢。”
叶茂坐在院子里的凳子上，整个人失魂落魄的。
他现在有些迷糊，甚至怀疑这两天看到的惨状，是不是只是自己的一场噩梦。
打开食盒喝了几大口粥之后，他抬头看了看李信，声音沙哑：“师叔，镇北军……”
李信摇头叹了口气。
“这两天该聚拢的残部也聚拢了，我让人大略统计了一下，镇北军逃回燕城来的，大概有一万两千余人，其中重伤的有一千多，轻伤差不多有五千人。”
这种情况下，一旦受了重伤，基本上就很难从前线逃回来了，镇北军这幸存的一千人，大多都是同袍硬生生从蓟州背到燕城来的。
听到了李信这番话，叶茂脸色有些灰败。
镇北军是叶家的根基所在，但是对于叶茂来说，镇北军又不仅仅是政治上的资本那么简单，这是叶家三代人倾注数十年心血才打造出来的一支边军，叶晟为镇北军奠定根基，叶鸣大半辈子都在镇北军里度过，而叶茂本人，也从太康八年开始就一直待在镇北军里，足足六七年时间。
镇北军里，有他的同袍，部下，还有朋友。
如今，十万镇北军，几乎十不存一，只剩下一点残兵败将，一时间让这个大个子非常难以接受。
他低着头沉默的很久，最终咬牙切齿。
“早知道……早知道在宁陵，便应该听师叔的！”
当初李信去宁陵吊唁叶鸣，曾经与叶茂交代过这件事情，假如蓟门关守不住，便让镇北军尽量保存力量，暂时后撤，这样一来会引起朝廷足够的重视，二来镇北军也能剩下大半，但是被叶璘义愤填膺的拒绝了。
当时叶家的决定是，无论如何，死守蓟州。
后来，叶家叔侄两个人被困在京城，与镇北军副将王敦通信的时候，也是嘱咐王敦无论如何守住蓟门关，正因为如此，镇北军才会一直坚持到现在，被打成了这个样子。
此时见到镇北军这等惨状，身为当时的决策人，叶茂深感自责。
李信默默起身，伸手拍了拍叶茂的肩膀，摇头道：“镇北军多死一个人，北疆的百姓就要少死十个，蓟门关坚守了这么久，北疆的百姓大多都向南迁移了数百里，功德无量。”
这个时候，自然不能再刺激叶茂，他这个性子，急眼了说不定直接就会骑马冲进鲜卑大营里去了。
叶茂闷头，一言不发。
李信继续说道：“镇北军虽然被打残了，但是镇北军的编制还在，等这边的事情结束，你重新征募一些将士，重组镇北军。”
叶茂低着头，声音沙哑。
“恐怕朝廷不会再给我征募镇北军的机会了。”
李信没有回应这句话。
叶茂说的不错，哪怕是在叶晟那个时代，朝廷就在不遗余力的打压叶家，几代朝廷都是要想方设法的削弱叶家的势力，更不要说现在叶家与李信走的这么近了。
假如镇北军只损失一半，再重新募兵，朝廷也没有理由干涉镇北军，但是现在镇北军十不存一，几乎就是从头再来，即便镇北军再次征募，朝廷也会直接接手过去。
李信说出那句话，只是安慰安慰叶茂而已，他比谁都清楚接下来北疆会发生什么。
叶茂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突然端起桌子上的瓷碗，把碗里的白粥大口喝个干净，然后他站了起来，抬头看着李信，沉声道：“师叔……我要让鲜卑部付出代价！”
他咬牙道。
“你下令罢，什么时候进攻，我要让那些北蛮子血债血偿！”
李信苦笑道：“你太高看我了，此时兵力不够，咱们能守住燕城不让宇文部南下就已经是不易，总不能去蓟州送死罢？”
“师叔你肯定是有办法的。”
叶茂看着李信，缓缓说道：“这十几年里，我就没有见到什么事情能难得住你。”
“我确实有个法子。”
这会儿夏天已经过去，北地已经有了一些寒意，李信两只手习惯性的插在宽大的袖子里，淡淡地说道：“但是要准备一段时间。”
叶茂目光闪了闪，听明白了李信所说的准备是什么意思，他开口问道：“大概要多久？”
“最少也要大半个月。”
叶茂低头问道：“师叔有计划了？”
李信缓缓说道：“从太康三年开始，我就跟在叶师身边，讨教了不少北疆的事情，叶师说了，过了蓟门关，南北之间的必经之路便不复存在，鲜卑部可以有许多条路南下，所以咱们守在燕城，也无济于事。”
“要主动出击。”
李信看着叶茂，开口道：“当然了，蓟州城附近，宇文昭最少还有差不多十万兵力，咱们现在去攻蓟州城，便是自己寻死。”
“我已经想到了另一条路。”
说到这里，李信看向了叶茂，面色凝重：“宇文昭刚占了蓟州，他自己也大伤元气，估计要修整几个月甚至要等到明年开春，才会有下一步的动作，咱们有大把的时间准备，我给你一个月时间，这一个月里，我把四个折冲府全部交给你，我的要求只有一个，尽量让他们所有人都学会骑马。”
“若能做成，我便带你去向鲜卑人报仇雪恨。”
大晋缺马，因此哪怕是京畿禁军，也不是人人会骑马，就连李信当年发迹的羽林卫之中，十个人也只有一两个人骑过马而已。
叶茂起身，对着李信恭敬抱拳：“一定不负师叔所托！”
李信再一次拍了拍叶茂的肩膀，叹了口气。
“好了，你这几天疲劳过度，好好歇一歇罢，你也不是当年那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了。”
叶茂比李信要上大几岁，今年已经三十五六岁了。
而李信自己，也早过了而立之年。
叶茂起身，摇头道：“我不碍的。”
说罢，他便走出了这个院子，朝着州牧府外面走去。
李信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
不用猜，叶茂肯定去训练那些京畿禁军去了。

第五十二章 借点东西
如李信所说，拿下蓟门关，宇文部也是元气大伤，尤其是宇文昭的本部王帐，折损了大量的青壮，因此宇文昭必须要在蓟州城里停上一段时间，一来慢慢消化战利品，二来也是要整顿部族内部问题，不能让其他三部趁着王帐虚弱的时候，有所异动。
而在燕城的李信，准备了大半个月接近一个月之后，便在夜间领着两个折冲府的人，偷偷出了燕城。
大规模的人员调动，一定会引起宇文部的注意，因此李信动作的很是小心，两个折冲府加在一起大约两万五千人，分二十多批次，用了整整三个晚上，才偷摸出了燕城。
这个时候，宇文部的大部分精力还在消化蓟州以及解决内部问题上，在燕城附近虽然也有他们的斥候，但是密集度不是很高，再加上李信动作很是小心，两个折冲府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了燕城。
他从京城一共带了四个折冲府北上，但是这四个折冲府不能全部带走，要留下一部分守卫燕城，燕城是北地重城之一，也是当年北周的国都，宇文部入关之后固然会想着南下，但是他们心心念念的，还是要夺回燕城，宇文部机动灵活，他们想要南下李信挡不住他们，但是想要攻城就不是那么容易了，燕城本就城池高大，又曾经是北周的都城，就是叶晟破城的时候，也是用人命硬填的，只要留下两三万人守城，就可以挡住鲜卑人很长时间。
再加上又有王敦这种经验老到的老将驻守燕城，短时间内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而李信与叶茂两个人，则是带着两个折冲府的人手，一路朝着正西偏北的方向奔去，这两个折冲府多半都是步卒，一路奔走了二十多天之后，他们终于来到了目的地。
眼前，也是一座城。
这座城的城墙只能说是中等水平，城池也不是特别大，但是名字却十分响亮。
云州城。
大晋的北疆，大概就是幽云两州连成的一条线，幽州那边的门户是蓟门关，而云州这边的门户，便是云州城。
当年叶晟大破北周，得胜还朝，武皇帝派种家赶到现在云州城的位置驻守，种家召集十万民夫，只用了三个月时间，便筑起了这么习一座边城，到现在四十多年，云州城始终固若金汤，三代种家人任劳任怨的守在这里。
李信少年的时候，便来云州城送过东西，对于这里还是有些印象的，快到云州城城墙下的时候，李信挥手命令两个折冲府的兵马就地扎营，而他则是跟着叶茂一起，领了几十个亲卫，朝着云州城走去。
值得一提的是，虽然羽林卫已经被李信甩在了后面，但是作为监军的谢岱，仍旧任劳任怨的跟在李信身边，几乎寸步不离。
李信身着黑甲，走在最前面，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过了一个多月时间，这个时候叶茂的情绪已经调整过来很多，他走在李信身后，先是看了一眼李信的表情，然后开口问道：“师叔……还在担心你的那个妹夫？”
李信的妹夫……赵放，从永州赶回蓟州守城，在城墙上被敌人射中肩膀，然后被王敦给救了回来，悉心照料，但是没过多长时间，蓟州城便破城了，所有的伤员都被冲散，赵放也跟着不知所踪，到现在快两个月时间了，没有半点消息。
李信皱了皱眉头，开口道：“是他自己非要到蓟州来，便是死了也是自找的。”
“只是苦了我家的妹子。”
提起赵放，他的心情更加烦闷，闷哼了一声：“早知今日，便不该把小小嫁给他！”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已经到了云州城城下，守门的云州军将士看了看李信与叶茂身上的衣甲，又确认了两个人的身份之后，立刻对着两个人躬身行礼。
“两位大将军稍后，小的这就去通知种将军。”
蓟门关那边战火一片，狼烟四起，一片地狱景象，但是云州城这边还颇为宁静，云州军井然有序的在城墙上巡防值守，一片祥和。
李信与叶茂两个人，都是朝廷里，尤其是大晋军方顶天的人物，他们两个到了，种家自然不敢怠慢，没过多久，只穿着一身青色布衣没有着甲的种家长子种武，便急冲冲的赶了出来，对着两个人躬身行礼：“见过李太傅，叶国公。”
种家的大家长种玄通，已经回京养老去了，现在云州城的军务，都交给种武打理，除了没有承袭种家的爵位只在，这位种大少，已经是实际上的家主了。
说起来，他的儿子种衡，李信还打过交道。
李信与叶茂两个人都低头还礼，客套完了之后，种武连忙把两个人请进了城里的种府坐下，茶水刚奉上来，种武便开口问道：“我听说……蓟州城那边已经破城，形势很是不好，二位在这个时候不在蓟州附近，却到了云州……不知道是？”
叶茂低头喝了口茶，开口道：“来向种将军借个道。”
北地出入关门，一共有两条路，一条自然是已经被破的蓟门关，第二个便是这座云州城了，蓟门关被鲜卑人占了出入不得，想要出关，便只能走云州城。
种武脸色微变，开口问道：“叶国公出关……是为了？”
这一次叶茂没有回话，而是李信沉声开口：“种将军也是将门出身，又在边关多年，理当知道鲜卑人的厉害，现在蓟门关已破，我等无力阻止他继续南下，只好从云州城出关，给他来个釜底抽薪。”
种武皱眉道：“太傅，您这个想法固然没有问题，但是真到了草原之上，鲜卑人的幼童，马术可能都要胜过我大晋的将士，你们就这么出关，风险太大了。”
“风险自然是由我们自己承担。”
李信笑着说道：“种将军只要给我们打开关门，放我们出关就行。”
种武低头想了想，开口问道：“敢问太傅，你们……带了多少人马？”
李信面色平静。
“带了禁军的两个折冲府，一共两万四千余人。”
种武苦笑道：“恕下官直言，两万多人出关，恐怕起不了什么作用，两万多人可能连宇文部之中最弱的乞圭部也拿不下来。”
李信呵呵一笑：“种将军放心，我叶国公已经商量好了具体的计策，只要云州城给借道就行。”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不过除了借道之外，还要冒昧跟种将军借一点别的东西。”
种武开口道：“太傅尽管说就是，有什么帮得到的，种家一定想帮。”
“有种将军这句话，便好办了。”
李信笑了笑，开口道：“我想借云州城的那一万多匹马。”
此话一出，原本神态恭谨的种武，立刻脸色一黑。
这也太冒昧了……

第五十三章 身不能至，心向往之
马匹在大晋就是很金贵的东西了，羽林卫里的羽林郎，固然有穷人，但是大多都是京畿的良家子，家境都不是特别差，即便是在羽林卫里，会骑马的也就十之一二。
供人骑乘的马匹倒还好说，训练出来的能够在战场上冲阵的战马，那就更是宝贝之中的宝贝了，镇北军在北疆数十年时间，手下骑兵不过五千，大多折在了这场战事之中。
云州城的种家，因为靠近马场，稍微富了一些，但是也就养了一万五左右的骑兵，当然马匹不止这么多，大概有一万七八千匹战马左右。
这些战马，都是云州城的宝贝，种玄通在云州的时候，身为大将军，还三天两头往云州城的马场里跑，经常自称马夫，对于手底下的一万多骑兵，更是宝贝的不行。
如今李信一开口就要把这一万多战马统统“借走”，自然是再冒昧不过了。
种武咳嗽了一声，低头苦笑道：“太傅是当朝一品，按理说无论太傅有什么吩咐，末将都应当遵从，但是云州城这一万多匹战马，乃是家父毕生的心血，如今老父回京养病，末将这个做儿子的，总不能一转头把这些战马都送出去罢？”
他低头道：“要不太傅……给家父写封信？”
李信开口道：“没有说白拿你们家的东西，我说了是借，等我的事情办完了，借一匹还你两匹，我与种家颇有渊源，总不会坑害种家人。”
种武深深皱眉。
其实他老爹种玄通，基本上已经完全退出了前线，回京城养老去了，云州城这边的事情，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他推到老爹头上，就是委婉的拒绝。
哪怕是朝廷里的一个九品小官，也能听出来他话里的意思，但是眼前的这位当朝太傅，似乎完全听不明白……
种武叹了口气，低头道：“太傅是要借我云州城的一万多骑兵？”
“不要人。”
靖安侯爷缓缓说道：“战马死了我可以一赔二，可种家军要是有什么伤亡，我可赔不起人命。”
种武皱眉看向李信，开口道：“末将想听一听太傅有什么计划。”
“没有什么计划，无非是攻敌之所必救而已，这几个月鲜卑部发了疯一样进攻蓟门关，甚至可以说是精锐尽出，尤其是宇文昭本部的人，调了非常之多，现在鲜卑部内部虚弱，或可以直捣黄龙。”
“鲜卑四部加在一起，人口已经超过了百万。”
种武皱眉道：“末将推算过，蓟州那边大概有二十万鲜卑人，也就是说关外最少还有八十万以上的鲜卑人，即便这八十万人没有剩下多少青壮，也可以从容支撑到宇文昭回援。”
说着，他看了一眼李信，缓缓开口：“太傅可能没有见识过鲜卑人的厉害，鲜卑部十三四岁的孩童，便可以张弓射猎，五十步之内甚少落空，此时不要说是太傅带着一万多人出关，就是我云州城将士统统跟随太傅出关，也是被两边合围，全军覆没的下场。”
“所以我才不准备带种家军。”
李信笑了笑：“我只要种家军的马，事后如果我没有回来，种将军向朝廷伸手再要就是，我若是回来了，赔偿种将军两倍的战马，岂不是好？”
种武看了看这位比自己年轻十几岁的太傅，低头道：“太傅，且容下官思量思量……”
“用不着思量，我都替你想好了。”
“这一次我一共带了两万五千人过来，现在就在云州城外，这些人我并不准备全部带走，只带一万五千人，再从云州带一万五千匹战马凑成一万多骑兵，剩下的一万人留给种将军守城，云州城坚守城池可用不上骑兵。”
说着，李信开口道：“这些都是京畿左营的禁军，精锐程度不比云州城差。”
种武沉默许久，然后长长的叹了口气。
“太傅，马可以给你，但是我要给朝廷写一封奏书，需要太傅署名加印。”
李信爽朗一笑，从袖子里取出一份空白的信纸，信纸的右下角已经写上了李信两个字，并且加上了朱红色的李信私印。
“知道你们种家人谨慎，喜欢让别人立字据，这东西来之前我已经准备好了，空白的地方种将军爱怎么填怎么填。”
种武愣愣的接过这张信纸，太有看了看李信，愕然道：“太傅便不怕末将害你？”
有李信正版的私印和签字，又有这么一张空白的信纸，想要制造出李信的罪证再简单不过了，甚至弄出李信谋反的证据也是轻而易举，毕竟这信纸上的印信，是货真价实的……
靖安侯爷哑然失笑：“看来种将军在云州待得久了，还不清楚京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如今再多人害我，也不痛不痒了。”
他站了起来，对着种武说道：“既然种将军同意了，我这便去领马。”
他回头看向叶茂，沉声道：“叶茂，去城外遴选出一万五千人进城，先熟悉熟悉马匹，明日一早，我们从云州出关北上。”
叶茂立刻点头，躬身道：“末将这便去！”
这个大个子也不迟疑，立刻站了起来，推门走了出去，种武起身刚想叫住叶茂，但是还没我开口，叶茂便已经走远了。
种武无奈坐了下来，苦笑一声：“叶公爷还真是急性子。”
“没有办法。”
李信低头喝了口茶，缓缓说道：“这一仗，镇北军几乎算是死完了，叶家几十年的心血毁于一旦，这一个多月时间，他几乎天天做噩梦，梦里都是要去寻鲜卑人报仇，再不让他去，他就要疯了。”
种武摇头叹了口气。
“看来，末将刚才如果不点头，叶公爷是绝对不会与我善罢甘休的。”
“种家军十多万人在种将军手里，种将军哪里需要怕叶茂一个孤家寡人？”
李信放下茶杯，转头看了种武一眼，面色诚恳。
“多谢种将军了。”
种家军都在云州城里，云州城的所有事情，种武都能够做主，他如果不想答应，这件事是谈不下来的。
“哪里。”
种武也喝了口茶，叹息道：“镇北军这半年来打的十分辛苦，末将也是看在眼里的，几次想要出兵去救，无奈云州这边也不能离开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叶公留下来的大晋壁垒，被一点一点磨开。”
“末将深感惭愧。”
他站了起来，对着李信深深作揖。
“种武职责在身，不然也愿意像叶国公一样，跟随太傅出关，无论生死，也要去寻一寻鲜卑人的晦气！”
他看向李信，声音诚挚。
“身不能至，心向往之。”

第五十四章 分崩离析
李信是接触过种家的，从种家的那位大家长种玄通，到种家的长孙种衡，种家人虽然在对于政事的态度上颇为保守，但是总体来说家风还算不错，李信对那个不显山不露水的种衡也有不错的印象。
因此，他在来云州城之前，就觉得借马这种事情十拿九稳，毕竟在这件事清理，云州城其实没有吃多少亏，最差的情况无非是李信等人死在了关外，云州城失了这一万多匹战马而已。
就算是这样，种家也还是能用这个借口去跟朝廷要钱的，种家从太祖皇帝开始，基本每一代都会跟皇室通婚，不是种家人迎娶皇室公主，就是种家的女儿嫁给皇室，甚至嫁给天子，一百多年下来，两家人之间很多都是表亲关系。
他们家跟朝廷开口要东西，很好张口。
况且，这么多年时间过去，哪怕是驻守云州的种家，也知道这位朝廷的李太傅，手里掌握了威力骇人的天雷，他敢这样自信满满的出关去，肯定是有所倚仗的。
一万多匹马，是一个很庞大的数目，好在叶茂对这件事充满了干劲，他带着遴选出来的一万五千人，忙活了一天一夜，到第二天中午的时候，一万多匹战马就已经清点完毕，一万多个禁军，每个人都拥有了自己的坐骑。
除此之外，李信还让这些禁军脱了禁军的衣服，换上了云州军的衣甲，云州军的服色偏灰，一万多个人看起来，如同一大片乌云一般。
到了下午的时候，叶茂大踏步走到李信面前，低头道：“师叔，队伍已经整编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李信抬头看了天色，这会儿应该是未时正，再有两个时辰就要天黑了，他思索了一番，开口道：“传令，所有人修整半日，明天一早从云州城出关。”
这个时候出发，恐怕刚出城便要就地扎营了，只能明天一早再出发。
穿着一身甲胄的种武，一直跟在李信身边，看着他做出种种决策，等叶茂再一次去整顿军队之后，种武有些忍耐不住，开口道：“太傅，为何要让禁军与云州军互换衣裳？”
李信眯了眯眼睛，开口道：“自然是要让鲜卑人知道，是云州军袭击了他们。”
他对着种武笑了笑：“到时候，种家军便要出名了。”
种武大皱眉头，没有听明白李信到底要做什么，不过他看着李信这样自信满满的模样，一时半会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摇了摇头，开口道：“太傅明日出兵，末将让人给太傅多准备一些粮草。”
李信点了点头。
“有劳种将军。”
……
第二日一早，李信还没有睁开眼睛的时候，叶茂就已经从床上爬了起来，这个大个子仿佛永远这么精力充沛，等李信从床上起来的时候，一万多骑兵已经整顿的七七八八，差不多可以出发了。
天还没有亮起来的时候，这一万五千骑兵，便从云州城悄悄的出关，由于人数众多，不太好隐藏行迹，李信干脆就不藏了，大大方方的朝着关外走去。
反正这个时候，鲜卑人的注意力都在蓟州，一时半会儿他们也发现不了云州城这边的动静，即便发现了，想要做出动作也已经来不及了。
一万多骑兵，跑起来的动静十分震撼，如同滚雷一般，李信与叶茂两个人，带着这些骑兵往北奔袭的一百多里地之后，就差不多到了傍晚，在叶茂的指挥下，这些人开始选址扎营，等到金乌西坠的时候，营帐便已经搭了起来。
李信自然而然的住在帅帐里，天色又黑了一些的时候，一个中年汉子掀开了李信的帐篷，半跪在李信面前，低头道：“侯爷，您要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都放在了军中。”
李信点了点头，开口道：“关于乞圭部的情况，查清楚的没有？”
宇文乞圭部，宇文四部之中最为弱小的一部，也是距离云州城最近的一部，乞圭部整个部族加在一起，最多也就是十万人，这一次被宇文昭征要了一万青壮，已经是孱弱无比。
沈刚半跪在地上，开口道：“侯爷，关外的兄弟们已经把乞圭部的情况查了个大概，他们简单绘了一张地图。”
说着，沈刚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羊皮地图，递到李信手里，开口道：“这是乞圭部里咱们的一个兄弟画的，不过他画的很是简陋……”
靖安侯府的暗部，是李信在太康三年开始组建的，那个时候开始，他的目标之中就有宇文诸部，因此从那个时候开始，暗部就已经把触须扎到了关外，如今已经十年时间，当年埋下的人有些甚至已经在宇文部里混的很不错了。
李信接过这张“简陋”的地形图，借着烛光扫了一眼之后，就有些头痛的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这张羊皮地图上，只有简单的几道线，还有几个小圈圈，以及一个硕大的大圈圈。
大圈圈还可以理解是乞圭部的驻地，但是其他的地图元素，就完全看不懂了……
都怪自己，当初没有给这些人扫盲啊……
在确认自己没有办法解读这份“地图”之后，李信无奈的看了看沈刚，开口道：“这地图看不懂，你想法子找两个知道附近地图的人，接到我军中来，给我带路。”
沈刚立刻点头：“属下明白。”
说罢，这个黑脸汉子就退出了李信的帅帐。
他刚走之后没有多久，身材比沈刚还要高大一些的叶茂，迈着大步走了进来，对李信行礼之后，他坐在了帅帐里，开口说道：“师叔，将士们都已经扎下了营帐，按照师叔的吩咐，没有生明火，都是吃的干粮。”
他看向李信，目光灼灼：“师叔，接下来咱们要做什么？”
李信把那张抽象的地图，递给了叶茂，苦笑道：“你看得懂这个么？”
叶茂拿起羊皮地图，皱眉看了一番之后，开口道：“可以看出来一些地形，但是画的太简单了，分不清哪里是哪里。”
他放下地图，开口道：“师叔从哪弄的这个地图？”
“手下人送来的。”
李信淡淡地说道：“这个地图上画的，就是鲜卑人当中的乞圭部所在地，是一个有差不多十万人的大族群，咱们这一次出关的目标就是，袭击乞圭部。”
叶茂皱了皱眉头：“师叔，这么个大部族，咱们的人是不是太少了？”
“不用正面打赢他们。”
李信呵呵一笑：“数年之前，宇文部还是宇文诸部，是宇文昭强行整合在一起的，不仅不是铁板一块，内部还满是裂痕。”
“咱们只要在其中敲打敲打，这个裂痕就会迅速扩大，大到宇文部再一次分崩离析的地步。”

第五十五章 袭营！
大股部队行军，即便有意识的隐藏行踪，也很难做到，即便李信已经很小心了，但是还是被乞圭部的族人发现了。
但是李信并不怎么怕被他们发现。
乞圭部，宇文四部之中最为弱小的一部，族人加在一起不超过十万，被宇文昭抽调了一万人之后，本身不强的实力就更加虚弱，真打起来，哪怕是正面碰撞，李信也不怕他们。
李信所部，用了两天时间，终于完全摸清楚了乞圭部本部所在，他们明确了方向之后，立刻就朝着乞圭部的方向奔去，到了第五天晚上，就已经非常接近乞圭部的部落了。
草原上没有什么城池，也很难建起来一座城池，所谓的部落也没有固定的地址，都是逐水草而居，不会乞圭部的势力范围是固定的，那就不难找到他们的位置，再加上李信在宇文部里有人，这才得以确定乞圭部的准确位置。
确定了位置之后，叶茂立刻开始指挥军队摆好阵型，比较难办的是，他手下这一万多个禁军，几乎每个人都会箭术，现在每个人也都会骑马，但是却基本没有人会骑射。
会骑马会射箭，不代表就会骑马射箭，毕竟那种移动射击，是非常难以掌控的技能，也就是说如果李信手下的这一万多禁军，与鲜卑部的骑兵碰到了，多半要给人家用弓箭风筝死。
阵型大概摆好之后，叶茂在中军找到了李信，开口说道：“师叔，将士们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进攻。”
李信点了点头，开口道：“乞圭部多半已经发现了我们的位置，现在已经有乞圭部的族人在四下游弋，尽量避免与他们的正面碰撞，今日晚间，咱们带三千人去，突袭乞圭部族地。”
“三千人？”
叶茂大皱眉头，乞圭部虽然人不多，但是好歹也有数万人，即便没有青壮，也能还能凑出上万的战斗力，这个时候就应当倾巢而出，一举荡平乞圭部才是……
“师叔，三千人是不是太少了一些……”
“三千人够了。”
李信缓缓说道：“咱们不是要灭掉乞圭部，是要他们内哄，杀一些乞圭部的族人，他们自然就会想要唤回被宇文昭调走的那些青壮，我们要是把乞圭部的人全杀了，在宇文昭手下的乞圭部族人，就不会想着回来保护家人，而是要红着眼睛跟我们拼命了。”
叶茂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沉声道：“末将遵命！”
……
晚间时分，三千骑兵陆续从大营出发，李信与叶茂两个人打头，坐在一匹大马上的李信，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三千个将士，沉声道：“此地距离乞圭部，大概只有五十里路，子时之前务必赶到，不得延误！”
“沿途无论碰到任何人，就地格杀！”
大晚上分不清敌友，此时附近多半有不少乞圭部的人在巡逻，只要路上碰到人，一刀杀了就不太可能杀错人。
毕竟这个时代可没有夜生活，大半夜不睡觉在草原上游荡的，一定有问题。
叶茂第一个点头答应，高声喝道：“末将，遵将令！”
三千人浩浩荡荡的朝着乞圭部的族落冲了过去。
到了差不多亥时左右，三千人就已经到达了乞圭部附近，不过此时的乞圭部附近，到处都是巡逻的鲜卑族人，这些人手里拿着火把，弯刀，每个人身上都背着长弓，四下警戒。
这些草原人一辈子跟马匹打交道，晋人都会的地听之法，他们不可能不懂，有一些草原上的老牧民，甚至不用俯下身子，仅凭土地的震颤，就可以大致感觉到有多少匹马在草原上奔跑。
因此，哪怕是夜晚，李信等人的行踪也不太能隐瞒的住，李信也没有想要隐瞒什么，眼见乞圭部在望，他拔出腰间长剑，怒喝了一声：“冲杀过去！”
三千骑兵都是禁军出身，虽然以前是步卒，但是他们的纪律性都很不错，听到李信的吩咐之后，立刻骑马，朝着乞圭部的方向冲了过去。
沿途碰到举着火把的乞圭部族人，都是就地砍杀！
同时，乞圭部那边也开始反击了。
他们不顾还在外围的族人，便开始对着李信这边的方向弯弓射箭，一簇簇箭雨，立刻落在了李信等人的队伍中，不少禁军死在了箭下。
但是毕竟是晚上，对弓箭手来说是天大的削弱，这些禁军的队形又相对分散，几轮阵型下来，只从马上射下来一百多个人，等到这些鲜卑人还要再弯弓的时候，一马当先的叶茂，已经冲到了他们的面前！
叶茂手持长枪，只一个横扫，便把几个四十来岁的鲜卑汉子，扫在了地上，骨断筋折，生死不知！
当然，像叶茂这样的猛男毕竟不多，和他一起冲到乞圭部阵前的将士大多数都没有选择叶茂这么做，他们距离乞圭部还有十几米的时候，不约而同的停了下来，然后从自己腰里，取下一个青色的陶罐，用火折子点燃，远远的对着乞圭部本部的防线扔了过去！
几十个“天雷”，瞬间在乞圭部的阵型里爆开！
此时，乞圭部剩下来的人，本就没有多少青壮，大多是十四五岁的少年人以及四五十岁的老年人，军事素质普遍不高，大半夜的他们又没有骑马，被几十颗土炸弹一炸，立刻阵型大乱，被这几十个天雷，硬生生炸开了一条口子！
这时候，又有数十骑禁军，顺着这个口子，冲进了乞圭部的营地！
在来之前，这三千禁军，每个人都从李信那里领到了一颗天雷，他们在马上虽然不能射箭，但是在马上点火，显然并不是什么难事。
于是乎，片刻之间，乞圭部营帐里，轰隆雷鸣之声大作，几十数百个天雷，在乞圭部本部里炸开！
这么多天雷，立刻就引起了明火，从禁军冲阵到现在，不过顷刻之间，乞圭部本部便四下起火，不少老人孩童被天雷炸伤，躺在地上哀嚎！
除了这些老弱妇孺之外，乞圭部所剩不多的战力，也因为阵型大乱，很快被李信手下的禁军打的大败，这些人从未见过天雷是个什么东西，被雷火一下，立刻四散奔逃！
叶茂冲进敌营里，杀了十来个人之后，手刚开始热起来，四下一看，这场袭营基本上就已经结束了！
鲜卑部被朝廷打压了这么多年，本就缺铁，乞圭部这种小部族，族中武器自然不可能太多，即便有，也被宇文昭抽调的青壮带走了大半，剩下的武器极少，武器少，战斗力也就不多，猝不及防之下，被李信用天雷一击即溃！
一身黑色甲胄的李信，骑在马匹上，左右看了看局势，然后开口喝道：“四下放火，然后鸣金撤兵！”
“去乞圭部的马场！”

第五十六章 把握人心
鲜卑人是游牧民族，基本上家家户户都会放马牧羊，他们上战场打仗，一般也是骑着自己从小养到大的马匹，这样的马不用训练，直接就可以当做战马来用。
马场是大规模豢养马匹，训练战马的地方，因为家家户户养马，本来鲜卑人是不用专门养马的马场的，但是北周灭国之后，狼狈逃出蓟门关的鲜卑人大量缺少马匹，在最开始的十几二十年时间，只能在水草肥美的地方设立马场，从而让马匹数量尽快提上来。
如今四十多年过去，鲜卑人的马匹数量已经足够多，但是几十年前设立的马场，依然没有撤销，宇文四部各有马场，乞圭部的马场规模比小，只有数千匹马，宇文昭本部的王帐，有四五个马场，一共养了七八万匹马。
李信趁着乞圭部力量空虚，只一个照面就把乞圭部的队伍冲散，但是乞圭部并不是什么特别小的部落，他还有八九万的族人在族群里，李信只是冲散了他们的战士，假如恋战下去，在这些家家都有弓弩的鲜卑人面前，三千人是不太够看的。
所以李信在占了便宜之后，立刻下令后撤。
几百个天雷扔下去，乞圭部至少有上千人受伤，这里不是关内，关内还有烈酒消毒，有大夫医治，在关外，不管是什么伤口，都要靠你自己的身体硬抗，即便是被天雷的陶片划伤，也有可能因为破伤风丢掉性命。
而且李信下令四下放火，这个时候已经是秋冬季节，火势将会很快蔓延，这样一来乞圭部的伤亡，恐怕要到两千人，甚至更多。
更关键的是，乞圭部的青壮已经被宇文昭抽调走了，今天出来与李信作战的部族战士，是乞圭部最后的能战之人，除了这些人之外，剩下的人基本上都是老幼了。
乞圭部最后剩下的战力大为受损，他们就一定会想着把宇文昭抽调走的一万青壮唤回来……
三千骑兵说少不少，但是也说不上太多，撤退起来还是很灵活的，李信下令之后只小半个时辰，这些骑兵就全面从乞圭部里撤了出来，在一个穿着鲜卑服色的中年人带领下，朝着乞圭部的马场奔去。
此时，已经是凌晨，月光铺洒下来，隐约照亮着前方的路。
叶茂骑马跟在李信身后，叹道：“师叔，咱们好容易才摸到了乞圭部附近，才打了大半个时辰，我的手都没有热起来，便撤了，实在是太不合算了。”
叶公爷看了李信一眼，然后继续说道：“方才乞圭部的防线被……天雷直接炸开，我等杀进去，不说把乞圭部打到灭族，最少也要让他们死个一两万人！”
李信坐在马上，回头看了叶茂一眼，淡淡地说道：“方才只大半个时辰，咱们就在乞圭部那里丢了三四百条人命，这些鲜卑人几乎人人善射，再打下去，用不了多久，咱们都会在那里变成刺猬。”
叶茂挠了挠头，继续问道：“那咱们去马场做什么？”
“去弄些吃的，然后把马场的马给抢了。”
说到这里，李信眯了眯眼睛，呵呵一笑：“一个乞圭部，份量是不够的，接下来是赫兰部，如果咱们能够再搞定赫兰部，宇文诸部就一定会起矛盾，宇文昭也会提前撤出蓟门关。”
宇文部加在一起，也就百万人而已，宇文昭这一次在蓟州附近，已经集结了接近二十万兵力，按照一户五口来算，也就是说每家每户都已经出了一个人去打仗，这种规模的征兵在关内是绝对做不到的。
关内能十丁征一，甚至二十丁征一都颇为困难。
宇文部之所以能够做到这个规模，一来是因为大家的确都没有粮食吃了，不得已只能去大晋抢，二来是宇文昭自己的王帐出了一大半兵力，这才能号召其余三部出人出力。
但是……也就止步于此了。
他们迟早会乖乖退出蓟门关，回到关外去。
没有办法，强横的战力可能能够让一方在一场战争两场战争之中取胜，但是这种上升到国战级别的战争，最终打的并不是战力，而是人口，国力和财力。
这些决定了战争到底能够打到什么程度，打多久。
以宇文诸部现在的能力，他们拿下蓟门关之后，哪怕大晋不做任何抵抗，他们也就是在北疆多抢点粮食，抢点人而已，等抢够了自然就会退回关外去消化这一笔财富，不太可能威胁到大晋的江山社稷。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京城那边对于北疆的局势并不是特别看中，因为不管是未央宫的天子，还是尚书台的宰辅心里都明白，北边闹得再如何凶，无非是北边多死一些老百姓，威胁不到大晋的江山社稷。
而西南那一支可以对抗禁军的反军，才是切切实实的威胁！
北边的乱局，将来腾出手的时候可以慢慢收拾，而西南的局面，却是一天也耽搁不得！
当然了，如果朝廷不加以遏制，宇文部经过这件事之后将会飞速壮大，此后如果能经常入关，十年乃至于几十年后，那个曾经马踏中原的宇文周，很有可能会再一次复现。
叶茂跟在李信身后，皱了皱眉头。
他开口道：“师叔，赫兰部是除了宇文昭王帐之外最大的一个部族，不要说三千人，就是咱们这一万多人一起上，也不太可能对赫兰部造成什么威胁……”
赫兰部，是人口接近三十万的大部族，虽然被宇文昭抽调了三万多精壮出去，但是部族里估计仍有数万战力，李信想要再像对付宇文昭那样对付赫兰部，几乎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李信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然后缓缓说道：“宇文昭为了打下蓟门关，出了大力气，他的王帐最少出了十万人，现在王帐极其虚弱。”
靖安侯爷一边骑马，一边淡淡地说道：“宇文昭是北周皇室不错，但是北周已经灭国四十多年了，没有几个人会认他这个皇室，赫兰部既然是宇文诸部之中的老二，那么便没有不想做老大的道理。”
“把握住这个心思，便很好找突破口，最多就是让朝廷给赫兰部也封个王就是了。”
两个人边走边说话。
明亮的月光之下，已经可以隐约看见乞圭部的马场。
借着明亮的月光，李信用千里镜看了看前面，然后回头对叶茂说道：“按照我收到的情报，这个马场大概有七八百人看守，都是乞圭部的青壮，天亮之前，能不能拿下来？”
好战的叶茂两眼放光，狠狠拍了拍胸脯。
“一个时辰之内，属下一定拿下这座马场！”

第五十七章 竟纯洁如斯！
短短一天时间，乞圭部被身穿云州军服色的骑兵偷袭，死伤惨重，同一天，乞圭部的马场也被这支军队占领，马场里数千匹马一夜之间全部被抢，这个在宇文四部里本就是小族的乞圭部，直接伤到了筋骨。
乞圭部的族长连夜动身，亲自去了一趟蓟州城。
蓟州城里，宇文昭住在原本叶家在蓟州的宅子里，他坐在正堂的主位上，大皱眉头。
在他的下首，坐着乞圭部现任的族长宇文荊。
其他宇文三部被宇文昭吞并之后，领导层全部换人，换成了比较亲近宇文昭的族长，但是即便再如何亲近宇文昭，也不能有损本族利益，这些新族长本就威望不够，假如在他们的带领下，自己的部族有灭族的风险，那么族人们便会群起而攻之。
宇文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大致说了一番乞圭部的情况之后，开口道：“天王，我乞圭部本就是小族，又在云州城边上，被您抽调了一万青壮之后，根本无力抵抗云州城的进攻，属下这次来蓟州求见天王，是想要调回我乞圭部的族人。”
说到这里，宇文荆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天王，蓟州这边战事已毕，南晋损失惨重，云州城那边多半还会再报复我乞圭部，属下想请天王再调拨两万人，卫护我乞圭部族人……”
本来，乞圭部想调回族人，并不是什么大问题，乞圭部本来也就出了一万人而已，在攻打蓟门关的过程之中还阵亡了不少，现在全部回去也就是五六千人而已，但是想要再从蓟州调走两万人，就有些不太现实了。
这一次攻打蓟州，宇文部连阵亡带重伤，加起来折损的人数恐怕有近十万人，现在在蓟州的鲜卑人，也就不到十万的数目而已，如果再给乞圭部调走两三万，蓟州立刻就会虚弱下来。
宇文昭皱了皱眉头，开口道：“突袭乞圭部的人，确定是云州城的种家军么？”
“自然确定。”
宇文荆毫不犹豫的开口说道：“我乞圭部与种家军打了几十年的交道，对种家军再熟悉不过，哪怕是晚上，一样可以认出来是种家军的服色。”
“穿了种家军的衣服，也不一定就是种家军的人。”
宇文昭喝了口茶，缓缓说道：“种家军向来以谨慎闻名，也没有听说南晋朝廷让他们出关进攻我部，这个时候种家军多半在想方设法死守云州城，不太可能主动出关去突袭乞圭部。”
说到这里，宇文昭顿了顿，继续说道：“你方才说，那些种家军手持一个个陶罐，丢出去之后有雷火之声，还会爆开……”
“是。”
提起这个，宇文荆咬牙切齿：“那夜突袭我部的人不是特别多，估摸着只有几千人，但是他们手里的陶罐太过厉害，几百个陶罐丢过来，我部便伤亡了一两千人，根本没有还手的机会！”
宇文昭眉头皱的更深了。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了两步之后，开口道：“听你这么说，倒是有点像李长安在西南弄出来的天雷。”
“但是李长安已经跟南晋朝廷反目，甚至西南也已经起兵，这个时候他不可能在北疆与我们作对。”
宇文昭百思不得其解，深深皱眉。
“难道南晋朝廷也有了这个东西？”
“不对，他们若是有，蓟州城我们根本不可能打的下来……”
宇文昭这么些年，对大晋的官场局势知之甚多，他喃喃自语了几句，还是有些想不明白。
“莫非是……姬家已经对叶家相疑到了这种地步？”
一旁的宇文荆见宇文昭一直喃喃自语，苦笑道：“天王，现在不是猜测的时候了，属下来之前，族人们说了，必须要我把乞圭部的族人统统带回去，还要从天王您这里带回去三万人拱卫乞圭部，您怎么说也要给属下两万人，不然属下这个族长……可能就当不下去了。”
宇文昭从沉思之中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宇文荆，缓缓说道：“乞圭部的人，你可以全部带回去，本王也可以给你一些援兵，但是三万人是没有的，两万人也不可能，我给你调拨一万人随你一起回去，乞圭部不大，你们多注意一些种家军，就算他们再一次突袭，一万人无论如何也能守到本王支援过去了。”
宇文荆大喜，点头道：“多谢天王，如此，属下回去就算有个交代了。”
宇文昭面无表情。
“回去之后，想办法查清楚，偷袭你们的人到底是不是种家军，如果不是种家军，就查清楚他们到底是谁，查到之后立刻通知我。”
宇文荆恭敬点头，开口道：“天王，这一次蓟州大胜，该我们乞圭部的东西……”
宇文诸部联合在一起进攻蓟门关，死了那么多人，自然不可能是无偿的，事实上他们之前已经商量好了，抢到的东西，按各部出兵比例分配。
宇文昭有些不太高兴的看了宇文荆一眼，不耐烦地说道：“给你们分好了，你带回去就是。”
宇文荆这才长出了一口气，起身对着宇文荆俯身行礼，恭声道：“天王英明，乞圭部愿意永远替天王效劳。”
宇文昭闷哼了一声，起身离开。
……
而此时，已经从乞圭部朝着赫兰部进发的李信，收到了沈刚递过来的情报。
情报很厚，足足有二十多页，全都是关于赫兰部的由来，以及赫兰部现在的情况。
赫兰部是除了宇文昭王帐之外，北疆的第二大部族，族人已经超过了三十万，巅峰的时候甚至可以与宇文昭的王帐正面碰一碰，这么大一个部族，自然不会因为宇文昭身上的北周皇室血脉，便对宇文昭的王帐臣服，事实上宇文昭前几年为了收服赫兰部，用了不少脏手段。
赫兰部的前任族长，叫做宇文昊，在北疆被人称为赫兰王，对宇文昭的王帐很是不感冒，绝对不会轻易对宇文昭臣服，宇文昭为了收服赫兰部，便动了歪心思。
他先是亲自去了几趟赫兰部拜访，然后在赫兰部之中，找到了宇文昊的亲兄弟宇文揭，后来找借口多次请宇文揭去王帐做客，送给了他不少骏马牛羊还有女人。
草原上的部族，没有太多大晋朝堂里的弯弯绕绕，哪怕宇文揭多次去王帐，宇文昊也没有怀疑自己的亲兄弟，后来赫兰部一次牧羊节的时候，宇文昊就被人下了毒酒，倒地昏迷不醒，两三天之后就一命呜呼。
在这两三天的时间里，宇文揭迅速接过赫兰部的权力，因为有兄终弟及的传统，很快宇文揭便成了新的赫兰部族长。
再之后没有几个月，赫兰部与王帐的战士起了一些冲突，被“打败”之后，宇文揭便带着赫兰部，倒向了宇文昭。
李信简单罢这份赫兰部的情报看了一遍之后，便随手丢给了一边的叶茂，这位在大晋朝堂里沉浮了十几年的靖安侯爷，半眯着眼睛，呵呵一笑。
“多么老套的剧情啊，对比京城里的那些大头书生，这些鲜卑人竟然纯洁到了这种地步。”
“真是难得。”
感叹了一句之后，他转头看了看站在一边的沈刚，开口道：“让赫兰部里的兄弟打探打探，这个宇文昊有没有后人，如果有，想法子联系到他。”

第五十八章 乐于助人李长安
草原上一般都是用弓箭跟拳头说话，没有太多的勾心斗角，假如赫兰部的事情发生在大晋朝堂里，恐怕那个弑兄上位的宇文揭刚去一次王帐，就被宇文昊给控制起来甚至直接杀了。
也就是在草原上，才会发生这种事情。
李信手下的暗部，在宇文诸部里或多或少都有人手，赫兰部这种大部族，自然不可能没有，沈刚接到李信的消息之后，立刻给赫兰部的暗线传信，大概两天之后，沈刚带着赫兰部的消息送到了李信手里，这会儿李信正坐在自己的帐篷里啃着一块粗饼，翻开情报看了看之后，把最后手里的最后一块饼塞到了自己嘴里，转头对着旁边的叶茂呵呵一笑：“真是巧了，看来这一次咱们要少跑很多路了。”
叶茂也坐在李信旁边吃着干粮，闻言他大口喝口水，开口问道：“这个宇文昊，有后人？”
“有，还是一对兄妹。”
李信把情报递给了叶茂，微笑道：“大的今年二十一岁，小的才十六岁，都被宇文揭从部族里撵了出来，扔在赫兰部的马场里牧马了。”
叶茂闻言，也是眼前一亮。
“师叔的意思是？”
李信含笑点头：“正好顺路。”
他们这一行人，不过一万多人，如果没有必要，是不会去招惹赫兰部本部的。
因为要分散放牧的原因，人数三十万以上的赫兰部，没有聚集在一起，而是分散成一个个小的族群，以李信现在的兵力，全灭一个赫兰部的小部族并不是什么难事，但是一旦他对赫兰部下手，很快周围的赫兰部部族就会合围上来，这些鲜卑人几乎人人有马，而且善射，被他们追上就是死路一条。
所以从一开始，李信就准备在赫兰部的四个马场里，找一个与宇文昭王帐距离近的，然后袭击这个马场，把马场里的马赶到宇文昭那边去，从而激化矛盾，做成这件事之后，为了不被鲜卑人抓住，便要考虑暂时后撤了。
可是现在很明显，他们有了一个更好的选择。
叶茂目光炯炯，一口把手里的炒米全部扔进嘴里，咀嚼了几口之后，转头看向李信，沉声道：“师叔，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李信起身，拍了拍自己身上的饼渣，缓缓说道：“经过乞圭部的事情之后，宇文部很可能会发现我们的踪迹，这件事情宜早不宜迟，我们今天晚上就出发赶往赫兰部的这个纥罗马场，咱们昼伏夜出，尽量明天晚上到达。”
说到这里，李信起身走出帐外，叶茂也站了起来，跟在了李信身后。
这会儿已经入冬，草原上已经很少再有绿色，一片枯败景象，更重要的是这里四周都是茫茫一片，很难认清楚方向。
“得找个人来给我们引路才成。”
叶茂跟在后面，开口问道：“师叔，这个纥罗马场，大概有多少人？”
“具体人数不清楚，不过约莫有一两千人在那里看着。”
叶茂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缓缓说道：“那今夜我们便带五千人出发，带五千人，再加上……师叔的天雷，末将有把握在两个时辰之内，解决掉这一两千人。”
李信眯了眯眼睛，开口道：“拿下这个马场，问题并不是很大，难处在于做完这件事之后，咱们几乎一定会被宇文昭发现，这里距离云州已经有一段不近的距离，到时候我们如何安全回到关内。”
叶茂挠了挠头：“师叔的意思是？”
“给种武写一封信，让他准备接应我们。”
叶茂苦笑道：“种家人的性格，多半不会贸然派兵出关，在草原上与鲜卑人正面冲突。”
“宇文昭也被镇北军打的遍体鳞伤的，种家如果这也害怕，便不配再做边军。”
李信目光看向了云州城，深呼吸了一口气。
“等会我去写信，你也加个印，送往云州城。”
……
第二天晚上，天色慢慢的黯淡了下来。
这会儿已经是冬天，北方尤其寒冷，纥罗马场里的一处马厩里，一对兄妹身上穿着不是特别厚重的皮衣，各自抱了一捆干草，往一个个马厩里，投喂食物。
这一对兄妹，自然就是赫兰部前任族长的儿女，兄长宇文焘与妹妹宇文静了。
他们两个，本来是赫兰部的小王子与小公主，但是父亲莫名其妙暴毙之后，叔父执掌了族中大权，就连他们的母亲还有姨母，都按照部族里“兄终弟及”的规矩，被叔父宇文揭占了去。
为了难为他们，宇文揭假借锻炼他们的名义，把这一对兄妹也被赶到了纥罗马场来养马，并且给他们安排了任务，兄妹两个人一共要照顾二百匹马，约定是今年年底之前，二百匹马如果有一匹死了，或者是瘦了，兄妹两个人就要算是不合格，要在马场里再养一年的马，如果一直不合格，便一辈子不能回赫兰部。
这自然是刁难人了，要知道一个普通牧民家里，一般也就是两三匹马而已，两个人照顾整整二百匹马，哪怕一天到晚干活，也肯定会有所疏漏。
也就是说，他们兄妹两个人，很可能被永远放逐在这个纥罗马场里，养一辈子马。
这时候已经是冬天了，草木凋零，没有办法外出放马，兄妹两个人只能到处去寻找干草回来喂养自己负责的马匹。
因为数量太多，哪怕天色已经黑了，兄妹两个人还在忙碌。
兄长宇文焘给一个马厩里的马喂完草料之后，回头看了看仍在辛苦劳作的妹妹，心里颇有些心疼，他迈步走了过去，接过妹妹手里的干草，勉强笑道：“妹子，你先去睡觉吧，没剩下多少了，我自己一会儿就能弄完了。”
宇文静摇了摇头，开口道：“还有三四十匹马，没有吃着东西呢……哥哥你……”
“轰！”
宇文静一句话只说了一半，突然就听到了一声巨响！
这一声巨响声音太大，不止兄妹两个人被吓了一跳，就连马厩里的马匹也几乎全都被吓得惊了，一个个在马厩里躁动不安，引颈长嘶。
宇文静连忙拉着兄长的袖子，声音颤抖：“哥，出什么事了……”
宇文焘这会儿也有些慌了，他勉强镇定下来，也顾不上这些马匹了，拉着自家妹妹，跑到了两个人住的小木屋里躲了起来。
外面轰隆之声仍旧不停，过一会儿之后，还传来了一阵阵敢杀之声。
兄妹两个人躲在小木屋的床底下，没有敢动弹。
厮杀之声，不住的传了过来。
宇文静脸色苍白，她紧紧拉着兄长的衣袖，声音颤抖：“哥……”
因为这段时间的大起大落，她现在心里完全没有安全感，甚至怀疑外面的人是不是叔父宇文揭派来杀他们兄妹二人的。
宇文焘伸手拍了拍自家妹子的后背，用带着颤音的声音开口道：“没事的，没事的……”
就这样，兄妹两个人在床下面战战兢兢的躲了大概一两个时辰左右，外面的喊杀之声才渐渐止歇，宇文焘咽了口漏水，从床底下爬了出去，趴在门缝往外看了看，只见马场里到处都是倒地不起的死尸，其中有不少还是被惊了的战马给踩死的。
他正要大着胆子走出去看一看的时候，一个温淳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
“你……便是宇文焘？”
宇文焘猛地转头一看，依稀的月光之下，他看见了一个头发胡子都有些散乱，但是面色坚毅的中年人，正站在自己身边不远处。
宇文焘这会儿非常害怕，倒不是担心自己的性命，而是担心自家正当豆蔻的妹子，给这些不知道从哪来的人捉了去。
于是他咽了口口水，大着胆子说道：“我……我是宇文焘。”
“那好极了。”
这个看起来和蔼可亲的中年人，上前两步，走到了宇文焘面前，脸上的笑容很是真诚。
“宇文少族长，想要替你父亲报仇，夺回自家家业么？”

第五十九章 若一去不回！
没有人会是瞎子，即便是在地广人稀的草原上，李信频繁的动作还是会被鲜卑部的人发现，不过他用最快的速度到达了纥罗马场，在鲜卑赫兰部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动作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住了这个马场。
这天晚上，李信穿着一身黑甲，笑呵呵的走到了这一对兄妹面前，满脸都是笑容。
“堂堂赫兰部的少族长，如何能在这里喂马，岂不是让你父亲在地下蒙羞？”
宇文焘还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尽管他是族长的儿子，但是他父亲宇文昊这个人，并不怎么宠溺自己的儿女，宇文焘从小到大与部族里的其他的少年并没有太大区别，都是整日骑马射猎，父亲死了之后，他与妹妹被赶到了这个马场，心里虽然有怨气，但是心里不敢有报复叔父的念头，此时听到李信这么说话，他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一身黑的中年人，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是……谁？”
“我是来帮助你的人。”
李信微笑道：“你父亲宇文昊，是如何死的，你知不知道？”
宇文焘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族里人说，是喝酒喝死的。”
“你父才四十多岁，哪里这么容易便喝酒喝死了？”
宇文昊的真正死因，被隐瞒的很好，赫兰部内部都没有几个人知道，李信自然也不知道，不过事情并不难猜，宇文昊死于非命，下手的人一定就是后来的得利者。
也就是王帐的宇文昭，和赫兰部的现任族长宇文揭了。
因此，李信慢慢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开口道：“你父亲……是被你叔叔宇文揭，下毒毒死的。”
宇文焘眼皮子动了动，但是没有说什么，之前沉默不语。
对于父亲的死因，他心里自然也有一些猜测，李信说出来的答案，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这个赫兰部的少族长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抬头打量了一番李信，开口道：“看你们的服色……应该是晋军罢？”
不管怎么样，他都是一个大部族的少族长，最基本的眼界见识还是有的。
李信眯了眯眼睛，没有回答也没有否定，而是淡淡地说道：“纥罗马场一千多个人赫兰部的人，绝大多数已经被我杀了，只有少部分逃了出去，现在你的性命只在我一念之间。”
说到这里，李信看向宇文焘身后的那个小屋，呵呵一笑：“没有记错的话，少族长似乎还有一个妹子。”
宇文焘脸色骤变，他看了看李信，又看了看李信身后满身都是鲜血的叶茂，咽了口口水，咬牙道：“鲜卑儿郎，就算是死，也不会勾结南晋！”
靖安侯爷呵呵一笑：“不是勾结，是互相合作。”
“我们汉人不曾侵犯过关外，反倒是你们鲜卑人主动入侵关内，不是么？”
宇文焘转过脸，咬牙道：“四十多年前，关内也是我宇文氏的。”
“那一百多年前，也是你们宇文氏从关外打进关内的。”
李信转头看了看天色，发现天差不多快亮了，他时间不多，回头看向宇文焘，淡淡地说道：“我不与你多说什么，现在有两个选择，你自己选。”
“第一个，就是你跟你妹妹两个人都死在这里，你父亲这一脉就此绝户，我们任务也算完成了，抢了纥罗马场的马，便回关内去。”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继续说道：“第二个选择，你跟我合作，我帮你重新夺回族长之位，你做了赫兰部的族长之后，不再参与宇文昭的南征，从此两家再无战事，如何？”
尽管宇文昭很是害怕，但是听到了李信这番话之后，他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如何帮我夺回族长的位置？”
“这太简单了。”
李信回头看了看马场，指着马场里的一地尸体，淡淡地说道：“今夜，不是晋军袭击了纥罗马场，而是宇文昭王帐的人，袭击的纥罗马场，你带着这个消息回到赫兰部，告知宇文揭与赫兰部的族老，你叔叔任族长之后，带领赫兰部向王帐投降，如今王帐反而侵犯你们赫兰部的马场，他这个族长，自然就做不下去了。”
宇文焘咬牙道：“你们这些汉人，想的太少了，叔叔做了这么久的族长，自然有人拥护他，只凭我片面之词，绝不可能把他从族长的位置上赶下来！”
“我也是这么想的。”
李信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青色的陶罐，交到了宇文焘手里，然后笑呵呵地说道：“所以得想法子弄死你叔叔。”
“你叔叔死了之后，自然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只需要告诉族人，王帐的人在前线打仗缺马，便抢了赫兰部的马场，丝毫没有把赫兰部当成自己人，到时候群情激愤之下，赫兰部自然就会脱离宇文昭的王帐。”
靖安侯爷伸手拍了拍这个少年人的肩膀，笑着说道：“再有就是，你父亲做了这么多年的族长，手底下多少应该有一些亲信才是，你只要弄死了你叔叔，那些人就都会支持你，把你扶上族长的位置。”
“少族长总不会想要在这里，养一辈子马罢？”
宇文焘瞪大了眼睛，看向自己手里的陶罐，声音有些颤抖：“这东西，如何能杀死叔叔……”
李信面带笑容。
“你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那么你叔叔也不会知道，他不知道这是什么，这东西就能弄死他。”
“这东西很好用，你的点头答应，我便告诉你怎么用。”
宇文焘站在原地，手捧着这个陶罐，双手双脚都在隐隐颤抖。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咽了口口水，抬头看向李信。
“假使……你们说的都是真的，那我当上族长之后，要……为你们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
李信笑着说道：“你只需要与宇文昭翻脸就行了。”
“你叔叔做了族长之后，然后投向了宇文昭，你想要成为族长，就一定要把纥罗马场的事情推到宇文昭的王帐身上，这样只要你成了族长，自然而然就会与宇文昭翻脸，不用我多说。”
宇文昭捧着手里的陶罐，左右看了看满地的鲜血，有些无助的蹲在了地上。
良久之后，他才咬牙道：“我可以去做，但是我要带我妹妹一起回赫兰部。”
“不行。”
李信回应的很是干脆，他淡淡地说道：“等你成了族长，我会派人把你妹妹毫发无损的送回赫兰部。”
“你要是失败了，你妹妹跟着你去也是送死，还不如待在我手里。”
宇文焘捧着那个陶罐，缓缓站了起来，他抬头看了看李信，声音沙哑。
“请问阁下名讳……”
靖安侯爷面色平静：“李信，李长安。”
宇文焘眼神变了变，他低头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陶罐，开口问道：“这东西，就是方才马场外面炸开的那些么？”
李信面色平静的点了点头：“是，用火点了就可以炸开。”
宇文焘深呼吸了一口气。
“那我……再要一个。”
李信痛快的挥了挥手，有人上前又把一个陶罐，递到了宇文焘手里，宇文焘找了个布包，把两个陶罐收进布包里，背在身后，然后在自己的马厩里找了匹黑马，牵出了马厩。
他慢慢的爬上黑马，勒住缰绳之后，回头看了看李信，咬牙道。
“我若是一去不回，就请李侯爷照看我家妹子……”
说罢，黑马一骑绝尘，朝着赫兰部的方向飞奔而去。

第六十章 我亲自试一试！
这位赫兰部的少族长到底会不会成功，李信并不能够保证，毕竟赫兰部的那位族长宇文揭，已经掌握赫兰部一年多时间了，宇文焘回赫兰部之后，只有一次机会，如果他不能直接弄死宇文揭，那么就等于是过去送死。
不过就算宇文焘失败了，李信也没有太大的损失，因为宇文焘会把王帐的人袭击纥罗马场的消息带回去，不管他成功与否，赫兰部都会与王帐之前生出间隙。
要是他成功，那就再好不过了。
宇文揭任族长，是受到宇文昭支持的，宇文焘想要彻底推翻自己叔父统治，就要推翻他的一切决定，赫兰部不仅会脱离宇文昭的掌控，甚至会跟宇文昭反目成仇。
宇文焘离开了纥罗马场之后，天色已经快亮了起来，李信等人从马场之中带走了大量的马匹之后，也带着宇文焘的妹子宇文静，离开了这个马场。
宇文静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因为父亲是族长，从小她没有吃过什么苦，脸色不像大多数鲜卑人那样偏红，微红之中透着白皙。
李信现在没有心思去理会这么个姑娘，回到了营帐之后，就让谢岱帮忙看着，他与叶茂两个人，坐在自己的帅帐里议事。
这个时候，李信所部为了不暴露自己，依然不敢生火，李信与叶茂两个人也是吃着从云州带出来的干粮。李信捧了一把炒米塞进嘴里，皱着眉头咽下肚子之后，开口道：“从乞圭部到赫兰部，咱们伤亡已经有一千多人，赫兰部不比乞圭部，不能跟他们硬碰硬了。”
叶茂也大口吃了一口干粮，对着李信开口问道：“师叔，那东西……你还有多少？”
李信喝了口水，然后开口道：“还有不少，不够可以让沈刚再弄一点过来，不过咱们不能太看重这个，这东西没有你想象之中的那么厉害。”
一直以来，外人包括元昭天子在内，都把天雷想象的神乎其神，似乎有了天雷便可以战无不胜，而作为这东西的发明者，李信比谁都清楚，这东西并不是太厉害。
火药这东西，只是热兵器时代的基础，它的厉害在于后世的无数衍生品，它本身是没有特别厉害的，李信现在造出来的所谓“天雷”，很大程度上是靠着爆炸产生的陶片伤人，而不是火药本身。
另一个世界里，火药从唐朝开始便出现，宋朝时候便大规模列装军队，有了突火枪，梨花枪这种火器，到了明朝的时候更是有了专门使用火器的神机营，有了火铳，火炮。
李信现在只是弄出了火药这种最基本的东西，他还没有弄出火铳，单纯论威力而言，所谓“天雷”的威力，甚至还及不上宋朝时候火器的厉害，比起明朝的神机营就要逊色太多了。
所以，李信这么些年用天雷，一直用的很巧妙，他从来没有在正面大规模使用过这种东西，甚至为了夸大天雷的作用，他还亲自制出来一个巨大的天雷，吓唬过当今的元昭天子。
正是因为这个时代的人从没有见过火器是个什么模样，才对这种未知的东西产生了巨大的畏惧。
实事求是来说，这东西目前最大的作用就是出其不意，可以扰乱敌方战阵，再者就是守城的时候会有一些奇效，真正用在别处的时候，就只能看如何用，在什么时候用了。
叶茂与李信商量了一会儿接下来应该如何动作之后，开口问道：“师叔，你说宇文焘会成功么？”
“大概有个四五成的机会吧。”
李信眯了眯眼睛，开口道：“如若他能用天雷，直接把宇文揭炸死或者炸成重伤，那么便有七八成的机会，如果没有做成，便只能死在赫兰部了。”
说到这里，靖安侯爷笑了笑：“他要是死在了赫兰部，他那个妹子便交给你照顾了，反正你到现在也才一个婆娘，不曾纳妾，多纳一个女人，给叶师这一枝香火开枝散叶。”
叶茂苦笑着摇了摇头：“师叔莫要说笑了，如今镇北军可以说已经不存在了，朝廷又屡屡相疑叶家，这一次我从北疆回去，陈国公府能不能保住，都是一个问题，如何开枝散叶？”
说到这里，叶茂先是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之后，又抬头看了看李信，小心翼翼地问道：“师叔，北疆事了之后，你下一步准备如何做？”
“朝廷已经容不下我了。”
李信淡淡地说道：“不仅容不下我，甚至连叶家可能也容不下了，我家倒还好说，我一家老小都在西南，到最后最多也就是回西南去做我的西南土皇帝，可叶师一辈子的心血，不能就这么毁在元昭朝。”
叶茂声音有些苦涩。
“临来之前，叶家的家人都被朝廷从宁陵，接到了京城里。”
李信又捧了一把炒米，皱眉丢进了嘴里，然后缓缓地说道：“大晋的这个天子，太不会掌握分寸，如今你我两家想要活下去，要么你抛妻弃子跟我去西南，你我两家从此在西南扎根，慢慢以图将来……”
“要么，就只能换一个皇帝了。”
叶茂听到这句话，心神一震，他的心跳骤然加快，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抬头看着李信：“师叔是想……再扶持一个姬家人做皇帝？”
李信冷冷一笑：“再换一个姬家人做皇帝，不管他再如何听话，十几二十年后，今日局势还是会复现，要换，也要换一个自己人做皇帝。”
叶茂心里微微一动。
他的妹妹，嫁给了先帝，被封为德妃娘娘，给先帝生下了一个儿子，乃是当今天子的四弟，今年差不多十岁……
叶茂先是愣了一会儿，然后想起了什么，皱眉说道：“师叔，四皇子恐怕也不行，就算师叔把他捧到帝位上，可是他也姓姬，长大之后不会和我们一条心。”
李信重新坐了下来，捧了把炒米塞进自己嘴里，再一次因为食物的难吃，微微皱了皱眉头。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等回了关内之后，咱们再细谈。”
……
就在李信与叶茂两个人商量将来之事的时候，一身都是鲜血的宇文焘已经回到了赫兰部，他进了赫兰部最大的族长大帐里，半跪在自己叔父面前，声音沙哑：“叔父，纥罗马场被人袭击了，马场里的马全部被人抢走，侄子与那些强盗殊死搏斗，险些给他们杀了……”
坐在族长位置上的宇文揭，皱眉看了看跪在自己面前的大侄子，缓缓说道：“在你之前，已经有不少人从纥罗马场逃回来，他们说是有一群人，袭击了纥罗马场，但是还没有弄清楚是谁。”
“回叔叔。”
宇文焘身上有好几道伤口，浑身都是鲜血，他勉强跪在地上，开口道：“侄儿听到了那些强盗的对话，应该是王帐的人……他们说天王在前线缺马，要他们从我赫兰部，带点马回蓟州去……”
“这不可能。”
宇文揭猛地站了起来，大踏步走到宇文焘面前，冷冷的看了看自己的侄子，冷声道：“宇文天王与我赫兰部相盟约，发誓永不侵犯，如何会袭击我部的马场？”
“千真万确。”
宇文焘费力的从身后包袱里，取出来一个陶罐，放在了宇文揭手里，他低头道：“这是侄子在纥罗马场里寻到的，王帐的人每个人手里都有一个这东西，威力极大，只片刻时间，便攻进了纥罗马场，杀害了我赫兰部诸多勇士。”
宇文揭把东西捧在手里，皱眉看了看：“这是何物，如何使用？”
李信手里有天雷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北疆，但是宇文部群有人，包括天王宇文昭之内，都没有亲眼见过那个传说中的天雷到底生的什么模样，宇文揭自然也没有见过。
宇文焘低头道：“侄子看那些王帐的人用，似乎是放在手里用火点燃之后，十息之后再扔出去，便有开山裂石的威力。”
宇文揭挠了挠头，伸手看了看手里的陶罐，琢磨了一会儿之后，大喝了一声：“取火折来，我亲自试一试！”

第六十一章 有人欢喜有人忧
宇文焘回赫兰部之后，李信因为不能吃准接下来赫兰部到底会发生什么情况，因此他带着自己的一万多部下开始朝着云州城撤退，同时派人给云州城递了一封信，让种家军派人出关接应。
李信与叶茂还有谢岱三个人走在中军，年仅十六岁的宇文静，也骑着一匹马跟在他们三个身边，这个小姑娘虽然年纪小，但是并不怕人，她与谢岱并马而行，时不时侧头问谢岱几句话，然后目光看向李信。
就这样大概走了大半天之后，小姑娘抖了抖缰绳，走到了李信身边，小心翼翼的开口道：“李……大将军，我能问你几个问题么？”
她汉话说的很好，比起他的兄长宇文焘要流畅的多，说的虽然不是官话，但是口齿清晰，让人听得很分明。
李信拉着缰绳，笑呵呵的回头看了看这个小姑娘，笑着说道：“你问就是。”
李信今年已经三十多岁，他的大女儿李姝都已经十多岁了，比起眼前这个小姑娘小不了几岁，宇文静在他面前，已经是后辈了。
宇文静马术很精湛，骑马的速度始终与李信保持一致，她低头沉吟了一番之后，开口问道：“李大将军，我哥哥他……到底去做什么了？”
那天李信突袭纥罗马场的时候，是在屋外与宇文焘说的话，说完话之后宇文焘骑马便走了，躲在屋子里的宇文静并不知道事情的原委，这两天时间她一直跟着谢岱，问了许多遍也没有问出究竟，只能大着胆子过来问李信。
“你哥他，回赫兰部去了。”
说到这里，李信低头估算了一下时间，开口道：“如果他顺利的话，这会儿多半已经当上赫兰部族长，在控制赫兰部局势了，用不了多久，赫兰部的人就会追上我们，来把你接回去。”
宇文静转了转眼珠子，继续轻声问道：“你给了我哥什么东西，是不是？”
李信这才回头正视了一眼宇文静，有些诧异地说道：“谢岱与你说的？”
宇文静摇了摇头。
“那位谢将军，嘴巴很严，怎么问都不开口。”
李信眯了眯眼睛，淡然一笑：“他没有跟你说，你就能猜的到，足见你很聪明。”
宇文静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道：“我哥会死么？”
“可能会。”
李信没有欺骗他的意思，直接开口说道：“你哥当了族长，你便回赫兰部做你的公主，你哥要是死了，我就尽力把你带回关内，给你找一户好人家嫁了，怎么样也比你在纥罗马场养一辈子马好。”
宇文静继续沉默，然后幽幽的叹了口气。
“李大将军倒是比那位谢将军诚恳得多。”
李信对着宇文静笑了笑：“你被我们从纥罗马场里捉了回来，怎么跟着我们好像一点都不害怕的样子？”
“害怕也没有什么用。”
宇文静低头道：“反正都已经这样了，最多也就是一死，我哥要是死了，我便再没有家人了，死了就死了。”
“就像大将军说的那样，要是在纥罗养一辈子马，也没有意思。”
“好女子。”
李信上下打量了一遍宇文静，然后抚掌赞叹道：“你比你哥还要有胆识一些，可惜我家的儿子还小，不然我便做主，把你娶回家做儿媳妇了。”
这位鲜卑的小公主，眨了眨大眼睛，开口说道：“李大将军，我在赫兰，听过你的故事。”
“我父亲活着的时候也说，你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她浑然没有汉家女子的羞赧，抬头直视李信。
“如果我哥不在了，我想跟着大将军……”
李信先是愣了愣，然后哑然失笑：“前些年有个叫做宇文雀的，也跟我说过差不多的话，你们宇文氏的女子，还真是一点都不含蓄。”
说着。李信指着自己自嘲一笑。
“我这个年纪，够当你父亲了。”
“我认得王帐的宇文雀。”
宇文静开口说道：“我以前跟她一起打过猎，不过后来听父亲说，她去南朝做了皇妃。”
“是做了皇妃。”
李信目光看向京城方向，淡淡地说道：“不过现在，多半已经在冷宫里了。”
宇文氏叛变，那位出身宇文家的皇妃，一定会受到牵连，打入冷宫都算是好的，一不小心可能就会丢掉性命。
“我也想去南朝看一看。”
宇文静转头看着李信，面色坚毅。
“听说南朝很是繁华。”
靖安侯爷呵呵一笑：“你要是去了京城，只凭你这南朝两个字，可能就要被京兆府捉去打板子，南朝已经是四十多年的说法了，现在应该叫做大晋。”
“那我不叫南朝了就是。”
说到这里，宇文静回头看了一眼赫兰部的方向，目光中有一些忧虑。
“不知道哥哥怎么样了。”
……
与此同时，相隔数百里之外的蓟州城，也已经收到了赫兰部的急报，一个王帐的战士半跪在宇文昭面前，低头道：“大王，赫兰部那边有紧急消息！”
这位传信的战士，咽了口唾沫，缓缓说道：“赫兰部前任族长的儿子宇文焘……在前天杀了赫兰部的族长宇文揭，夺回了族长之位，如今赫兰部已经宣布，不再臣服我王帐……”
只这一句话，宇文昭的脸色立刻大变，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把捉住这个战士的衣襟，怒声道：“你说什么？！”
宇文昭能够进攻蓟门关，甚至有余力着手南下，是因为宇文诸部变成了宇文部，也就是说宇文部是他的基本盘，宇文四部里，哪怕是最小的乞圭部脱离掌控，都会让他十分难受，更不要说并不比王帐小上多少的赫兰部了！
一旦赫兰部与王帐背道而驰，宇文诸部之间相互掣肘，不要说南下了，就连现在的蓟州城，也要乖乖让出去！
这个送信的战士跪在地上，颤声道：“大王，这是赫兰部那边传过来的消息，不干属下的事情啊……”
宇文昭毕竟是一代人杰，只是愤怒了片刻之后，便很快冷静了下来，他挥了挥手，冷声道：“立刻派人去赫兰部，确认赫兰部的情况，若情况属实，用本王的名义约赫兰部的那位新族长见一面。”
“再有，从现在开始，拦截赫兰部送过来的所有书信，扣留赫兰部过来的所有人，蓟州城附近的赫兰人，一个也不许回赫兰部！”
连续说完这两句话之后，宇文昭闭目沉思了一番，然后咬牙道：“给王帐传令，让他们再调两万人出来，赶来蓟州！”
“让亲卫准备，本王要亲自去赫兰部那边看一看，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第六十二章 被包围了
宇文昭没有理由不着急。
当初他苦心谋算许久，才跟宇文揭一起干掉了那个食古不化的宇文昊，把宇文揭扶上赫兰部族长的位置，从而兵不血刃的拿下了这个除了王帐之外最大的部族，这一次出兵攻打蓟门关，除去宇文昭的王帐之外，也是赫兰部出力最多，作为宇文诸部之中第二大的势力，赫兰部绝对不容有失。
他着急到只带了几百个护卫，连夜离开了蓟州，赶往赫兰部。
沿途路上，赫兰部的消息不断的传到他的耳朵里，宇文昭才明白，赫兰部的确已经易主，同时大致知道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从乞圭部到赫兰部，都是那一支疑似云州军的骑兵，在关外搅动风云。
宇文昭苦心经营了许多年的宇文部，就是被这一支骑兵给拆的干干净净。
愤怒之下，这位宇文天王立刻下令，让乞圭部拦住这支骑兵入关的去路。
宇文揭既然已经死了，那么宇文昭自然不会再以身犯险贸然前往赫兰部，他下令乞圭部拦住这支云州骑兵之后，又从蓟州调了一万兵马，合围过去，准备先吃掉这一支云州骑兵，再慢慢收拾残局。
李信从云州入关，深入赫兰部，一路一万多人的骑兵，不被人注意的情况下自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一旦有人注意，便很难再隐藏身形。他们从赫兰部往云州城撤退的路上，叶茂便发现了不对。
此时他们距离云州城大概还有三四百里左右，叶茂带着一队骑兵四下查探了一番之后，又派出了几队斥候，他本人则是一脸严肃的走到了李信面前，低头道：“大将军，情况有些不太好。”
李信骑在马上，看了看叶茂，开口道：“有人拦路？”
叶茂点头道：“斥候营的兄弟们，在向前探查的过程中，伤损了不少，有人看到不少鲜卑人，在咱们前面游弋，看方向……应当是乞圭部的人。”
“这么长时间过去，估计远在蓟州的宇文昭也发现了不对。”
李信冷笑道：“乞圭部伤损了这么多人，还对宇文昭言听计从，真是不折不扣的忠犬。”
李信是年内从云州出关的，到现在他从乞圭部到赫兰部，辗转之间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时间，再过几天就是元昭五年的年节了，这么长时间，这么多的人数，又干了这么多的大事，不被宇文昭发现才不对劲。
李信已经预料到了这种情况，所以他才让也叶茂提前联系云州城，让种家军尽量出城接应他们入关，但是现在，如果拦在中间的乞圭部横插一手，李信等人想要硬冲过乞圭部的防线，将会损失惨重。
对面都是善射的鲜卑人，一万多个只学会骑马的“骑兵”，哪怕乞圭部人不多，能活着回到云州城的，恐怕也就是十之一二。
所以，哪怕是李信，也有些失态的怒骂了乞圭部一句。
叶茂站在李信身后，默默无语。
李大将军皱眉思索了一番之后，开口问道：“种武那边有没有答复？”
现在这种情况，迫不得已，也只能与种家军相配合，强行冲出乞圭部的包围了。
“还没有。”
叶茂低头道：“算一算时间，现在信估计刚送到云州城，种家军会不会冒险出城迎接我们还是未知之数，就算他们愿意出城，恐怕也不会有太多。”
说到这里，叶茂沉默了一会儿，闷声道：“况且，我与师叔出关的消息，恐怕早已经送到了京城，京城里的那位皇帝陛下，到底想不想我们活着回到关内，谁都说不准。”
李信摇了摇头：“这是朝廷的京畿禁军，说一句不好听的，就算这一万多人全都死在了关外，我也有把握让你我二人安然入关。”
说到这里，李信挥了挥手：“下令停军，就地扎营。”
面对军令，叶茂没有半点含糊，立刻点头答应，没过多久，一万多个人就全部停了下来，找了个有坡度的土坡上安营扎寨。
扎营的时候还是下午，等到扎完营帐，太阳差不多已经落到半山坡了，李信召集了包括叶茂在内的一众将领，几十个人整整齐齐的坐在李信帅帐里的平地上。
只有李信一个人，坐在了椅子上，他面色严肃。
“诸君想必已经知道了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乞圭部在前面拦路，我们这些人就算硬冲过去，也剩不下几个人，所以不能硬来。”
说到这里，李信开口沉声道：“咱们暂且在这里扎营，斥候营再派两个校尉营往身后查探，如果发现有人在咱们屁股后面跟着，立刻过来回报。”
除了情报问题之外，就是具体的防御问题与军阵调配的问题了，这些东西叶茂比李信要专业一些，李信干脆就让叶茂来主持这一次“军事会议”，叶国公也不含糊，从地上站了起来，三下五除二的安排好了所有都尉，校尉的差事，只大半个时辰，帅帐里的将领就全部散去，只剩下李信与叶茂两个人。
叶茂喝了口水，看向李信，苦笑道：“师叔，虽然不太好硬冲过去，但是乞圭部既然在前面拦路，宇文昭八成就会从后面追上来，我们不能在这里等死。”
他看了看李信，开口问道：“赫兰部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李信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默然道：“沈刚已经亲自去了一趟赫兰部，这几天赫兰部的情况就会送回来，我们在这里等三天，三天之后如果赫兰部那边没有消息，便准备强行冲过乞圭部的防线。”
叶茂点头称是，然后在帅帐里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他看了看李信，开口道：“师叔，三天之后……若是等不到赫兰部的消息，你便让沈刚带着你偷偷入关，这里交给我。”
李信皱眉看向叶茂，摇头道：“没有这个道理，就算我要走，也会带着你一起走。”
叶茂笑了笑。
“我有两个儿子，其中一个已经送到了西南去，就算我出了什么事情，叶家的香火也不会断绝，如今蓟门关被破，镇北军几乎不存，父祖几十年心血毁于一旦，如果我能死在关外，也就不算给叶家丢人。”
从蓟门关被迫，镇北军死伤惨重之后，叶茂便很少再露出笑容，心里一直有一股心结。
李信皱着眉头走到叶茂面前，开口道：“蓟门关又不是你丢的，与你有什么关系？”
“叶师临走前，嘱托我好生照顾你，我不点头，你便不能死，否则将来我如何与叶师交代？”
李大将军伸手拍了拍叶茂的肩膀，轻声道：“放宽心。”
“我答应你，无论如何镇北军都会重建。”
“蓟门关的血仇，将来也一定会让你亲自报回来。”

第六十三章 你李长安是圣人不成？
乞圭部拦在身前，迫不得已之下，李信只能原地扎营，等候赫兰部那边的消息，这一等就是三天时间。
三天时间，赫兰部那边没有传来任何消息，更为糟糕的是，从蓟州那边赶来的宇文昭，已经带了一万人，堵住了李信的退路。
李信坐在中军帐里，面前摆放着一张稍显粗陋的关外的地图，他指着前面的乞圭部，缓缓说道：“乞圭部现在能战之兵，估计只有一万多人，咱们凭借着天雷之力，背水一战，或许就可以冲杀过去。”
背水一战，就是身后没有了退路，如今退路被宇文昭给挡住了，与身后有一条大河无异，这个时候必须要豁出性命，最后去拼一把。
是的，因为赫兰部那边迟迟没有消息，李信已经准备破釜沉舟，与乞圭部拼死一搏了。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现在宇文昭距离他们只有三百里左右，再迟疑下去，给人合围起来，想出去也出不去了。
压指了指地图，对着叶茂开口道：“吩咐下去，明天傍晚时分开始突围，咱们不擅长骑射，便弃弓弩不用，用长刀与乞圭部近战搏杀，晚间可以尽可能冲到乞圭部的身前，不至于被他们的弓箭大规模杀伤。”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
“另外，前排冲锋之人，每人发一颗天雷，具体如何用，见机行事。”
叶茂点了点头，沉声道：“末将这就去安排！”
说完，叶茂起身离开了帅帐，李信一个人留在帅帐里闭目沉思。
老实说，不管这一支骑兵下场如何，他本人是不会有太多危险的，现在他附近有不少暗部护持，保护大股部队后撤或许力有未逮，但是保护叶茂与李信两个人回到关内，并不是什么难事，现在的症结在于，李信带出关的这一万多京畿禁军，能不能活着回去。
他正在营帐里想事情的时候，一个传令兵走进了大帐，半跪在李信面前，开口道：“大将军，鲜卑人送过来了一封书信，要亲自送到大将军手里……”
李信开口问道：“是从哪个方向送来的？”
“回大将军，是东边送来的。”
乞圭部在大晋的西北，蓟州城在偏东北方向，东边送来的，也就是宇文昭的书信了。
李信点了点头，伸手接过这封书信，简单看了看之后，对着传令兵开口问道：“送信的人走了没有？”
“不曾，还在营帐里等候大将军的消息。”
李信思索了一会儿，便开口说道：“那你告诉他，我答应了。”
传令兵低头应是，然后退出了帅帐。
信里的内容很简单，宇文昭想要见自己一面。
这么长时间，宇文昭终于查清楚了这一支在关外搞事情的骑兵，到底是谁在带领，知道是李信之后，宇文昭几乎是毫不犹豫的给李信写了这么一封信。
战时双方将领会面，一般都已经有了固有的规矩，比如说是宇文昭主动约见李信，那么见面的时间地点，就由李信来定，当然了，这个地点不能定在双方的控制范围之内，要尽量保证双方的安全。
李信提笔，给宇文昭回了一封信，双方约定在李信大营东边一百里的地方相见，各自带五十兵马，这个位置距离李信所部要偏近一些，不会有什么危险。
时间，则是定在了次日的中午。
第二天一早，李信拒绝了叶茂代替他去见宇文昭的请求，嘱咐叶茂在大营里准备突围，他本人带着五十骑兵，一路向东，奔向了约定的地方。
昨天李信收到书信的时候，就已经让人在这里简单搭了个蓬子，然后留了十几个人，在四周警戒，提防鲜卑人布下什么陷阱，不过宇文昭这一次很老实，甚至事先都没有派人来这里看过，便坦坦荡荡的过来赴会了。
等李信骑马赶到的时候，这位宇文诸部的共主，已经在蓬子下面等着李信了。
李信下马，随手把缰绳丢给身边的亲卫，迈步走进了这个不大不小的草棚，对着宇文昭拱了拱手：“天王，许久不见了。”
他们两个人在太康八年见过一面，还坐在一起立了一个盟约，那个时候宇文昭是个四十岁的中年人，李信还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一转眼七年时间过去，宇文天王已经满头白发，而当年的靖安侯爷，也已经人到中年。
宇文昭从蓬子下面站了起来，他没有向李信行礼，而是上下打量了一遍李信，面色复杂。
过了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
“到底是谁带着这一支骑兵在关外作乱，这个问题我想过很多次，也想过很多人，我甚至想过是不是种家的种武，种陵，甚至是种家的那个小辈种衡，我都想了进去。”
说到这里，宇文昭看了李信一眼，面色无比复杂。
“但是我万万想不到是你李长安李大侯爷。”
“前天手下人把这个消息送到我桌案上的时候，我差点便一刀把他给砍了。”
宇文昭仍旧看着李信，满脸的想不通。
“怎么能是你李长安呢？”
的确，宇文昭这个想法完全没有问题，毕竟大晋现在不是北疆在作乱，西南也在作乱，甚至正是因为西南起兵了，宇文昭才舍得下这么大的血本，硬生生啃下了蓟门关，但是现在，西南叛军的首领，却跑到北疆……平叛来了？
靖安侯爷面色平静，走进了蓬子里，对着宇文昭笑了笑：“没有什么想不通的，天王与我非是同族，我便是要造反，也要先攘外，后安内不是？”
宇文昭点了点头，勉强接受了李信的说法，他继续说道：“可是我有一件事仍旧想不通，即便你李长安是南晋的圣人，但是你们南晋的那位天子，如何能放任你这个西南反贼，在北疆领兵？”
说到这里，宇文昭看着李信，语气仍旧很复杂。
“难不成，你们汉人，人人都成了圣人不成？”
李信在这个草蓬里坐了下来，自嘲一笑。
“这天底下哪来的什么圣人，要是大晋真有圣人，我又何至于从大晋的太傅，成了西南的反贼？”

第六十四章 天底下最气人的事
圣人千年一出，李信自然不是圣人。
他早年还是个小人物的时候，为了生存，做过不少违心的事情，但是在太康朝发迹之后，他这些年所做的事情，就大多发乎本心，这一次北上抗敌也是如此。
不过他这个行为，所有人都无法理解，远在京城的元昭天子无法理解，坐在面前的这位宇文诸部的共主，更无法理解。
此时的宇文昭已经年近半百，这些年劳心劳力，让他头上有了不少斑斑白发，他坐在李信对面，盯着李信看了许久，才缓缓说道：“李侯爷，我不管你是什么想法，但是你在关外做了这些事情，几乎让我十数年布局谋划，全部毁于一旦，你不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你，还有你手下的这一支骑兵，绝难活着回到关内。”
李信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呵呵一笑：“天王想要什么交代？”
“天雷。”
宇文昭开门见山地说道：“李侯爷在乞圭部的所作所为，我都听说了，你袭击乞圭部以及赫兰部的时候，都用了天雷，李侯爷把这东西如何制法告诉我，这件事就算了了，我放李侯爷回到关内。”
“李侯爷方才也说了，咱们非是同族，你交出这东西之后，我便当李侯爷从没有来过关外，以后大家各为其族，假使李侯爷没有死在你们南晋天子手里，以后咱们再在战场上相见。”
李信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天王这话，当初太康天子与我说过，元昭天子也与我说过，我都没有给他们，诸夏同族我都没有给，如何会给一个异族？”
“你们诸夏的圣人说过，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我鲜卑宇文氏是入主神州百多年，皇族人人会说汉话，不乏有成为大儒之人，也可以算是诸夏同族，李侯爷你这样想法，太过狭隘了。”
“诸夏同族？”
李信眯了眯眼睛，冷笑道：“天王攻破蓟门关，入主蓟州之后，手下的鲜卑人杀了多少无辜的诸夏子民，两军相争，镇北军上下统统死绝了，那也是力不如人，我不会埋怨天王半句，可宇文氏入主蓟州之后，不仅四下劫掠，还大肆杀戮汉人平民，是个什么道理？”
“这也能叫同族？”
宇文昭哑口无言。
他是个聪明人，从小熟读汉家的种种经典，兵书，他心里很清楚，想要永久的占领一个地方，就要怀柔，攻破城池之后，要尽量安抚百姓，才能长久，但是特殊情况特殊对待。
这一次宇文部打蓟门关……死了太多人。
每一个宇文部的族人，心里都隐藏了一股怒气与怨气，进了城之后必须让他们发泄出来，不然很有可能就会出事情，因此尽管宇文昭心里很明白手下的族人在蓟州城里胡作非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没有看见。
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抬头看向李信，开口道：“我身在北疆，不知道李侯爷你在南晋朝廷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李侯爷你现在出现在关外，足见你有一颗赤子之心，而你又在西南造了反，说明你在南晋朝廷里受了不少委屈。”
“大丈夫生于世间，若不施展凌云之志，岂不是空负了八尺身躯？”
宇文昭目光炯炯的看着李信，开口道：“本王可以帮助李侯爷，定鼎江山，到时候你李长安登临帝位，子孙后代，世世代代都是人主，青史留名，世世代代都会传颂你的功绩。”
李信似笑非笑的看了宇文昭一眼：“然后把长江以北割给你恢复北周，你我两国划江而治？”
“那样做的确会青史留名，后世之人，估计会唾骂我李信千百年，想起这件事就会跑到我的坟头上，吐一口唾沫。”
宇文昭目光冰冷了起来。
“李侯爷已经过了而立之年，却还是像年轻时候那样尖牙利口，不过你似乎没有搞清楚现在的局势，你还有你手下的这一支骑兵，已经被我围了起来，只要我一声令下，便可以把你们统统留在关外！”
李侯爷呵呵一笑，伸出十根手指头，淡然一笑：“让我给天王算一笔账。”
“这大半年时间，宇文诸部用不惜打残自己的代价，的确啃下了蓟门关，也把十万镇北军打的七零八碎，可你们鲜卑人也不是铜皮铁骨，镇北军的将士会死，你们的将士会不会死？”
“想来多半是会的。”
李信眯了眯眼睛，淡然道：“我给你天王算过一笔账，你们是攻城的一边，按照中原那边的情况，攻城的一方伤亡，应该是守城一方的二倍到五倍。”
“我就算你们鲜卑人个个勇武，每个人都能以一当二，以一当五，你们死的人数应该也跟镇北军差不多。”
“大晋有祝融酒可以给将士消毒，有大夫可以给伤员治病，而天王的鲜卑部很是缺少这些东西，鲜卑人受了伤，多半便只能靠自己硬扛。”
“这样算来，天王麾下的伤亡应该过了十万。”
李信半眯着眼睛笑道：“可是整个宇文部加在一起，也不过百万人出头而已，这个数目放在我大晋，甚至只能征出两万兵力，即便你们鲜卑人人会骑马射猎，青壮年都是战士，撑死了也就二十万战力而已。”
“再多，就只能让老人孩子上战场了。”
说到这里，李信笑着看向宇文昭：“乞圭部这边临近云州城。已经给不了天王援兵，而赫兰部那边……多半也要调回自己的本部兵马。”
“照我看来，天王现在虽然气势汹汹，但是已经外强中干了罢？”
“假使赫兰部再跟你翻脸，你王帐能否坐稳宇文诸部之中的第一部族，都还算未知之数，哪里还有什么余力南征？”
“天王是想空手套白狼，从我这里拿到天雷，再让我帮你南下？”
李侯爷呵呵一笑。
“这些年我是长了一些岁数，但是又没有老年痴呆，天王怎么像骗傻子一样骗我。”
宇文昭终于忍耐不住，他恶狠狠的拍了拍桌子，直接站了起来，怒视李信。
“不是你李长安首鼠两端，我宇文部何至于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宇文昭看着李信，气的咬牙切齿：“我年初起兵，只是部族里没了粮食，准备在边境劫掠一番，若不是我在北疆收到了你在西南起兵的消息，如何会这样拼尽家底，啃下蓟门关？”
“如今我王帐出死力，才打下了蓟门关，你这个西南反贼，却跑到了关外来捣乱，跑到本王面前说非我族类？”
如果现在宇文昭面前有一把刀，他绝对会把眼前这个可恶至极的人，砍成肉酱！
然后做成丸子，给族人分食！
天底下，再没有比这个更气人的事情了。
李信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岿然不动，他抬头看了看宇文昭，淡然道：“西南造反是西南的事情，关你宇文部什么事？”
“我起兵是造反，你起兵是侵略。”

第六十五章 互起杀心
从那一句振聋发聩几千年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流传下来之后，诸夏内部再怎么闹，死再多人都不是问题，毕竟天下还在汉人手里流传，但是勾结外人就不行，就会被钉在耻辱柱上唾骂。
举个很简单的例子，另一个世界的汉末三国鼎立，纷争数十近百年，汉民死伤不计其数，甚至远超后来的五胡乱华，但是传诸后世，三国是一个英雄的时代，而五胡乱华就是司马晋罪大恶极。
李信也是汉人，在他眼里，自己怎么闹都是汉民内部的事情，但是你鲜卑人不能闹，更不能因为他李长安闹。
这种想法在后世略显狭隘，但是在这个时代却十分适用，因为这些外人，杀起人来真的不眨眼睛。
宇文昭被李信这一番话，堵的半天说不出话，伸手指着李信，气的脸色通红。
“李长安，七年前本王以为你是个了不起的英雄人物，时至今日，我才发现你是个小肚鸡肠的妇人，不堪与谋！”
“随便天王怎么说。”
李信也站了起来，淡然说道：“身为汉民，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做出引外族入关的事情，这件事情没有商量的余地。”
说到这里，李信看了看宇文昭，缓缓开口。
“说起来，天王你在元昭初年派令公子南下，上表臣服大晋，还受封了大晋的燕王，你家里的女儿也嫁给了大晋的天子，成为了皇妃，宇文部但凡安生一些，便能够与大晋两两相安，无论如何也不会闹到这种地步。”
靖安侯爷顿了顿，继续说道：“看天王现在的态度，想来赫兰部已经脱出了天王的掌控，否则天王便不会再与我啰嗦这么多了，赫兰部如果能够出兵，我手下这一支骑兵，一个也走不脱。”
说到这里，李信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赫兰部不再听从天王调遣，天王的王帐又在这一战之中损失颇多，想来天王现在有些骑虎难下了罢？”
宇文昭阴沉着脸，冷冷的看着李信。
“族人吃不饱饭，给李侯爷你来做族长，你会如何做？”
“如何会吃不饱饭？我记得蓟州附近有一个市集，允许关内的商人收购关外的皮草，也有商人在那里售卖粮食。”
北疆与宇文部通商，还是太康朝时候李信对太康天子提出的建议，北边的物资匮乏，尤其缺粮食，只要用关内的一些陈粮，便可以从关外换取大量的优质毛皮，获取大量的利益，这个市集严格管控铁器，出售粮食也不是特别多，不仅不会让宇文部壮大，还可以间接控制宇文部的经济，从而防止宇文部做大。
宇文昭面无表情。
“互市的市集，在元昭二年就已经关了，我跟你们南晋的皇帝上书了许多次，要求重开市集，都没有得到回复。”
李信皱了皱眉头，微微摇头。
元昭二年，是元昭天子刚刚亲政的时候，那时候李信上书朝廷，与朝廷细数了宇文部的威胁，要求北征打压宇文部，但是朝廷一直没有同意，没想到却用这种变相的法子，去打压宇文部……
但是这种做法，其实是非常蠢的。
你去杀一些鲜卑人，都不一定会把他们逼急了，但是你要是让他们没有饭吃，就一定会把他们逼反。
想到这里，李信摇了摇头：“你我分数两族，我没有办法站在天王那边想事情，不管鲜卑人受了多少苦楚，死了多少人，你们叩关就是不对，就是该死。”
李信目光微冷。
“这些日子，你们在蓟州城屠杀的百姓，终有一天会还回来。”
宇文昭也冷笑着看向李信。
“照李侯爷这么说，四十多年前，我鲜卑数百万族人，被叶晟杀到只剩下几十万人，狼狈逃出关外，这笔血债又如何说？”
当年北周极盛时，鲜卑人的数量的确到了一个很可观的数字，最后逃到关外去的，的确只有二三十万人，但是这些人并不是全被叶老头给杀了，北周这棵大树倒下，许多鲜卑人依旧留在关内，只是改了汉姓，自称汉人，几代人下来，便自然而然成了真正的汉人。
事实上，史书里许许多多的族群，都是这么慢慢“消失”的。
李侯爷笑了笑：“当初是叶师把你们赶出的关外，我是叶师的关门弟子，如果天王还记恨这件事，不妨把这笔账算在我的头上，以后有机会，咱们慢慢清算。”
“没有机会了。”
宇文昭冷笑着看向李信。
“既然话不投机，本王便不再与李侯爷多说废话，今日是你李长安身陷囹圄，无论付出何种代价，本王一定让你死在关外！”
说罢，这位宇文诸部的共主愤然起身，拂袖而去。
李信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站在蓬子下面静静的看着宇文昭远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沈刚不声不响的站在了李信身后，开口道：“侯爷，赫兰部那边的情况已经大致清楚了，赫兰部的族长宇文揭已经被宇文焘所杀，宇文焘继任族长，不过赫兰部内部仍然有矛盾，宇文焘暂时没有办法掌握局面，所以赫兰部到现在迟迟没有动静。”
“真是无用。”
李信皱眉道：“这么久了，还没有控制住局面，便不知道动手杀人么？”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刚，开口道：“主动联系宇文焘，催促他尽快出兵掩护我们回到关内，不然就把他勾结大晋的事情宣扬出去，到时候他不仅做不成族长，连命都不一定能够保住。”
说到这里，李信皱了皱眉头。
“另外，不要放弃联络云州城，给种武传信，让他准备进攻乞圭部，掩护我们入关。”
沈刚低头道：“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说完，他就要低头离开，刚走出没有两步，就听到李信幽幽的声音。
“沈刚，咱们在附近的人，有把握把宇文昭给杀了么？”
宇文昭这个人，是几十年一出的雄主，尽管现在关外的局势已经被李信搅乱，但是宇文昭只要还活着，这个隐患就会一直在。
沈刚停下脚步，对李信低头道：“恐怕不成，暗部里骑射厉害的不多，况且宇文昭身边有不少亲卫护着，强行动手只会平白送出性命……”
“那就算了。”
李信摇了摇头，放弃了在半路截杀宇文昭的想法，开口道：“京城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没有？”
“最近属下都在忙活关外的事情，没有过问京城的事，等一会儿属下下去把京城的消息整理整理，送到侯爷这里来。”
“好，去办吧。”
李信点了点头，开口道：“咱们回去的路上，多派些人在附近查探，小心一些。”
“我想杀宇文昭，他多半也想杀我。”

第六十六章 寒风守夜人
李信与宇文昭这一次的见面，算是不欢而散。
事实上李信来之前，就没有真正想跟宇文昭谈判的心思，两个人之间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谈判的余地了，他之所以过来，是要尽量拖一点时间，哪怕只拖半天时间，赫兰部宇文焘的援兵就有可能支援过来，到时候他的部下就不用硬冲乞圭部防线，就可以少死很多人。
宇文昭离开之后，李信也从这个草棚离开，回到了他的大营之中，出乎李信预料的是，他沿途并没有碰到宇文昭派来的刺客，让他颇有些意外。
顺利回到营帐之后，李信叫来了叶茂，知道手下人已经做好突围准备之后，他犹豫了一番之后，开口说道：“再等一天罢。”
“明天晚上突围。”
这个时候，宇文昭所部已经在后面追赶，多等一天就是多一天的风险，但是强行突围必然死伤惨重，既然已经知道了宇文焘已经成功成为了赫兰部新任族长，便值得再等一天。
叶茂也很理解李信在想什么，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开口道：“知道了。”
这会儿已经是下午，下达了这个命令之后，李信就没有回帅帐里去，他找了件棉衣，披在了自己身上，然后在营帐附近一个高坡上，找了块大石头，一屁股坐在了上面，偶尔从怀里取出千里镜，往赫兰部的方向看去。
接下来几个时辰，李信就一直在这里坐着，直到深夜。
这会儿，已经是元昭六年的正月，北方正是寒冷的时候，到了晚上的时候，寒风呼啸，李信就这么顶着北国的寒风，坐在这里往赫兰部方向观望。
到了戌时左右，仍旧披甲的叶茂，坐在了李信旁边，他抬头看了看脸色已经有些不太好看的李信，伸手递过去一张热腾腾的大饼。
“师叔有畏冷的毛病，快回去歇着吧，我让人在师叔的营帐里点了火盆。”
这会儿他们的位置已经暴露，因此也不用怕生火暴露目标，从昨天开始，便有热食吃了。
李信接过这张饼，放在嘴里啃了几口，有热气下肚，他好受了一些，不过因为受了冻，说话还是隐隐有些打颤。
“在这里多等一天，他们便少了一分生机，这个决定是我下的，我回去也睡不着。”
此时此刻，在这里等候是极其冒险的行为，此时趁夜突破乞圭部的防线，他们只用面对乞圭部而已，如果宇文昭所部追了上来，腹背受敌的情况下，几乎是十死无生。
李信从十六七岁就开始带兵，不到二十岁就跟着叶鸣一起带兵西征，这些年他亲眼见过的死人就有数万，心志已经十分强大，但是做出这种决定，他心里的压力还是非常巨大。
叶茂轻声道：“师叔不是说，这些人是朝廷的人，就算全死了，我们两个人也能逃出去么？”
李信三两口把一张饼咽下了肚子，然后又用千里镜看了看赫兰部方向，微微叹了口气：“禁军的人也是人命，能不死，我肯定不会让他们去死。”
叶茂再一次看了看李信，然后轻声感慨道：“祖父从小便教育我，慈不掌兵，很难想象，像师叔你这种慈悲性子，居然是一个战功赫赫的大将军。”
“我是不太适合带兵的。”
李信扭头看向叶茂，缓缓地说道：“不怕你笑话，早年我在羽林卫任校尉，在你四叔手底下做事，奉命押送一批物资到云州城，在小陈集遇到了鲜卑蛮子，当时我们一个校尉营是四百人，蛮子有六百多个。”
“我带的校尉营，配合小陈集烽燧的将士，把这六百多个蛮子全杀了。”
说到这里，李信有些疲累的闭上了眼睛，感慨道：“那一战，算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在战场上杀人，直到现在依然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小陈集一战，我带的那个校尉营，死了三十九个兄弟。”
说到这里，李信自嘲一笑：“时至今日，这件事我依然时常想起，有时候一闭眼，就看到三十多具尸体摆在面前。”
当年李信才十七岁，小陈集一战，是他第一次在战场上提刀杀人，而小陈集一战背后的安排，也让他深刻的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规则。
这件事对他的三观冲击非常之大，到现在十几年时间过去，他仍然记得很清楚。
“这件事我听父亲说起过。”
叶茂起身，在附近找了一些枯草，又捡了一些秸秆，摆在李信面前点燃，给李信稍微驱了一些寒意，他一边在附近拣枯枝，一边开口说道：“父亲说，小陈集一战之后，师叔的手下阵亡了三十多个人，后来十多年时间里，师叔一直在奉养这些人的家属，逢年过节都会送东西过去。”
李信眯了眯眼睛，没有多说什么，他把脚底下的几个枯枝，丢进了面前的火堆里，然后习惯性的掏出千里镜，看向了赫兰部方向。
这会儿已经差不多子夜时分，附近万籁俱寂，但是赫兰部的方向，似乎隐隐约约有几个光点在跳动。
李信立刻站了起来，他举起千里镜，反复看了几遍之后，才扭头看向叶茂，缓缓地说道：“赫兰部那边……似乎来人了。”
他的语气虽然平静，但是还是可以听出来一些颤音，也不知道是因为天气太冷，还是情绪太过激动。
叶茂立刻掏出自己的千里镜，朝着赫兰部的方向看去，远处的几点火光越发近了，已经可以看出来是一些上下跃动的火把。
叶茂神情大振，立刻扭头对李信说道：“师叔，确实是赫兰部那边来人了，看来应该有十余骑，估计很快就可以到我们这里了。”
见到人来之后，刚才还在这里苦苦等候的李信，突然不着急了，他从火堆旁边站了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淡然说道：“既然那边有人来了，我就不用在这里守着了，你带几个人去迎一迎他们，我回帐篷里睡一会儿。”
说着，李大将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又揉了揉自己的腰，懒洋洋地说道：“在这里守了一晚上，困死我了。”
说完这句话，他便迈步走远了。
叶茂看着李信揉着腰远去的背影，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对着李信的背影大声道：“师叔，咱们对赫兰部，是个什么态度？”
此时李信还没有走远，他再一次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说道。
“如果是赫兰部的使者，你就让他们赫兰部出兵援护我等。”
“要是宇文焘亲自来了，你就带他来见我。”

第六十七章 不得不信
赫兰部的人，是叶茂带人出去迎接，李信留在自己的帅帐里等着，他这会儿已经十分困顿，回到自己的营帐之后，便歪在床上眯了一会儿，迷迷糊糊之间听到了叶茂的声音，他才睁开了眼睛。
“师叔，赫兰部的族长宇文焘，在外面等歇了。”
李信揉了揉眼睛，点头道：“让他进来罢。”
叶茂点了点头，出去之后把宇文焘喊了进来，此时距离李信上一次在纥罗马场见到他，已经过去了差不多十天时间，宇文焘不复那时的狼狈模样，此时已经身穿一身紫袍，对着李信低头抱拳：“见过李大将军。”
李信起身，笑呵呵地说道：“宇文族长客气，现在赫兰部情况如何？”
“已经在我的控制之中。”
宇文焘也不废话，开门见山地说道：“在下此来，是要接我妹子回去的，请大将军行个方便。”
“这个自然没有问题。”
李信笑着开口道：“只要宇文族长愿意送我们到云州城附近，令妹一定原封不动的送回去，除此之外，本将还可以替宇文族长在大晋朝廷里谋一个差事，给赫兰部提供一些方便，好让赫兰部有足够的实力，对抗鲜卑王帐。”
宇文焘上位的前提，就是要跟王帐翻脸，也就是说最起码在短时间之内，他一定是要站在王帐的对立面的，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亲眼见过李信递给他的那个天雷，到底有多么厉害……
再加上他的妹子，现在还在李信手里，他今天亲自到李信这里来，就是为了跟李信谈合作的。
宇文焘低头道：“大将军放心，在下已经派人去乞圭部沟通了，乞圭部这一次跟随王帐南征，伤损了不少兵力，他们本身又比较弱小，我赫兰部出面交涉，他们不会不给面子，到明天最多后天，应该就会让开一条路，放大将军回到关内。”
“最迟明天。”
李信面无表情：“宇文昭就在身后，我等不了那么久了。”
“王帐的人，赫兰部也会帮忙阻拦，大将军帮了在下天大的忙，赫兰部向来知恩，不会置大将军于不顾。”
宇文焘的态度诚恳，他与李信商量了一些具体的细节之后，又小心翼翼的看了李信一眼，开口说道：“大将军，赫兰部相帮大将军之后，一定会与王帐有所冲突，王帐有近五十万人，赫兰部不是王帐的对手，大将军有何指教？”
“宇文昭现在没有太多人可用了。”
李信静静地说道：“他们打蓟门关，死了太多青壮，下一批孩子长大，估计也要四五年时间才成，四五年时间，蓟门关已经重回我大晋手里，到时候大晋边疆的政策，都会偏向赫兰部。”
“别的我不敢保证，我可以保证赫兰部，永远也不会吃不饱饭。”
李信是大晋的太傅，也是大晋皇帝的帝师，他说的话自然算数，宇文焘不疑有它，立刻低头道：“如此，赫兰部一定倾力相助大将军，赫兰部三十万族人的身家性命，便托付在大将军身上了！”
其实李信说的那些话，大多都是空头支票，不作数的。
如果是太康朝的时候，他还是朝廷的宠臣，给皇帝提一些合理的意见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现在已经是元昭朝，他名义上去太傅，但是实际上已经跟朝廷离心离德，这个时候无论他给朝廷提什么意见，都会被朝廷理解成别有用心。
除非他李长安亲自掌握朝政，否则便影响不了任何朝廷的决策。
北地消息闭塞，就连宇文昭都不了解大晋朝廷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宇文焘自然更不可能清楚，拿到了李信的承诺之后，这位年轻的赫兰部族长，自然是大为欣喜。
北周已经覆灭四十多年了，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代人，像宇文焘这种后来人，生下来的时候北周就已经不复存在，他们没有什么复国的心思，一心只想过一些好日子而已。
假如能够得到南朝的支持，便一定能够过上好日子。
宇文焘精神大振，对着李信拱手道：“大将军，我现在亲自带人去乞圭部，最迟明天中午，你们就可以动身前往云州城了，如果明天中午乞圭部还不让路，我赫兰部便替大将军，撕开一条回家的口子！”
李信心中大喜，但是明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地说道：“如此，便多谢宇文族长了。”
“宇文昭受封我大晋的燕王，却倒行逆施，举兵造反，此事之后，必然不容于朝廷，以后朝廷不会再对鲜卑王帐有任何容情，宇文族长年纪轻轻便做上了族长的位置，等我回京之后，在陛下面前说上几句好话，以后宇文族长，便是新的北地燕王。”
宇文焘连连点头：“有劳大将军费心！”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低头抱拳，跟李信告辞，然后上了马，亲自朝着乞圭部的方向赶去。
叶茂把他送到了营帐门口，然后回了李信的帅帐，见到自家师叔架起了一个架子，正在烤已经发硬的馒头。
叶茂坐在了李信对面，感慨道：“师叔这张嘴，还真是厉害，这个宇文焘三两句话，便被师叔糊弄的找不着北了。”
“不是我厉害。”
李信把其中一块烤的焦黄的馒头，放到叶茂手里，然后淡淡地说道：“是他已经别无选择，他的叔叔宇文揭，是宇文昭那一派的人，他杀了宇文揭，自然就要跟宇文昭对立。”
“况且，宇文昭南征很不顺利，赫兰部也死了不少人，他们不会再愿意跟着宇文昭干下去，宇文焘也算是顺应民意，而且要是没有大晋朝廷的支持，赫兰部很难跟宇文昭正面对抗，所以他自然而然会倒向大晋朝廷。”
说到这里，李信眯着眼睛笑了笑：“因此，我说什么，他就要信什么，便是心里不信，嘴上也要信。”
叶茂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他抬头看着李信，开口道：“师叔，现在鲜卑诸部内部已经乱了，成不了气候，咱们入关之后，你准备做什么？”
“先募兵。”
李信淡淡地说道：“回去之后，你就到燕城去，带着镇北军的残部，在燕城募兵，镇北军该有十万的编制，你便募兵十万人，如果朝廷没有说话，你就在燕城练兵，等你把新兵带出来，宇文昭多半就已经退出蓟州城了。”
叶茂苦笑了一声：“私自募兵，可是死罪……”
“聚拢镇北军残部，如何是死罪了？”
叶茂眨了眨眼睛，继续问道：“要是朝廷不给钱粮呢……”
“那便占了燕城。”
李太傅冷然道。
“北地第一大城，自然养得起一个镇北军。”

第六十八章 吾妹汝养之
尽管过程颇为曲折，但是总体来说还是有惊无险。
乞圭部在赫兰部出面干涉甚至出面威胁的情况下，被迫让开了一条路，把李信等人放了回去。
李侯爷是带着一万五千人出关，最后带着一万三千人左右回到了云州城附近，有一两千人死在了关外。
对比他们的战绩，这个伤亡非常可以接受了，这一次他们袭击了乞圭部本部，以及乞圭部和赫兰部各一个马场，还赶着大概五千匹赫兰部的战马，到了云州城附近。
在距离云州城只有一百里左右，沿途给李信送行的宇文焘终于停下了脚步，他与李信并马而行，差不多落后李信半个身位，开口道：“大将军，这里无论如何也不会有人能再追上你们了，大将军是不是把我妹子……放还给我？”
“自然是要还的。”
李信呵呵一笑：“我要你妹妹也没什么用，我已经让人去带她过来了，一会儿你们兄妹一起回去就是了。”
这两兄妹一起共患难过，感情很好，听到李信这句话之后，宇文焘松了一口气，开口道：“多谢大将军。”
李信骑在马上，回头看了宇文焘一眼，开口问道：“宇文族长成功夺回了令尊的族长位置，接下来要准备做什么？”
宇文焘低头，苦笑道：“自然是要应对王帐那边的压力。”
“这一次放大将军回到关内，我赫兰部要同时承担赫兰部与王帐两边的压力，我这个刚做没几天的族长，回去之后，还不知道如何与族内的族老交代。”
“这个简单。”
李信微笑道：“你就跟他们说，鲜卑王帐已经半残了，威胁不到你们，而且这一次宇文昭彻底得罪了大晋，必然会引起大晋以及叶家的报复，将来会惹火烧身，你们赫兰部此时醒转，算是弃暗投明。”
“宇文昭蹦哒不了多久了，以后的关外，只能是你们赫兰部说了算。”
宇文昭微微低头，恭敬道：“承大将军吉言。”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穿着一身裘衣的宇文静，被人引到了这里来，宇文静虽然被李信带在身边，派人看管，但是一没有给她上枷锁，二没有虐待于她，这些天这位赫兰部的小公主，还在李信的营帐里见到了很多类似千里镜的新鲜事物，玩的颇为开心。
宇文焘看到宇文静，立刻跳下马，上前拉住自己妹妹的衣袖，开口问道：“妹子，你没事罢？”
宇文静笑着摇了摇头：“当然没有事了，汉人的军营里有许多稀罕物事，很是好玩儿。”
“没事便好。”
宇文焘松了口气，开口道：“那便跟哥哥一起回族里去吧，现在哥已经当了族长，族中的老人有半数以上支持我，咱们再也不会给人欺负了。”
“我不回去了。”
宇文静摇了摇头，静静的看着自己的兄长：“我要跟他们去关内看看，看一看晋人都是什么样子的，看一看他们如何生活。”
“这有什么好看的？”
宇文焘皱眉道：“不要任性，你跟着哥回去，过些日子等局势稳定了，哥带你去关内看看汉人是什么样子的就是了。”
“哥，你不懂。”
她对着宇文焘叹了口气，然后开口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去拿一样东西给你看。”
说着，她三两步跑到李信面前，对着李信行了一个鲜卑礼节，然后开口道：“李大将军，我这些天见你们军中的将官，都有一个长筒，叫做千里镜的东西，大将军能借我看一看么？”
李信本来正在与身边的人说话，闻言诧异的看了看宇文静一眼，然后从怀里取出那个跟了他许多年的千里镜，递到宇文静手上，笑着说道：“小丫头眼睛倒是很尖，你这几天跟着谢岱。是他与你说的？”
“谢将军嘴巴严得很，什么也不肯说。”
宇文静对着李信笑了笑：“是我自己看到的。”
李信点了点头，笑道：“是借给你看一看，不能送给你，你要是想要，我过些日子可以让人在京城里给你弄一个，让人带到关外送给你。”
李信的这个千里镜，还是他在承德年间自己弄出来的那一批，用的都是水晶，后来太康朝的时候，玻璃工艺慢慢成熟，才有了玻璃制成的千里镜。
不过这东西的造价虽然下来了，但是作为军用物资，还是没有在民间流传。
宇文静两只手接过千里镜，对李信道了声谢，笑着说道：“一会儿便送还给大将军。”
说完，她捧着千里镜，跑到了兄长身边，然后拉着自己的兄长，站到了附近一块岩石上。
“哥，你闭上一只眼睛，把这个放在睁开的眼睛上，看一看远处。”
宇文焘皱了皱眉头，不过还是照着自己妹子说的话做了一遍，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用这个单筒的千里镜看向远方，只看了一眼，便瞪大了眼睛。
他又反复看了许多遍，最终才确认了这东西确实能够看到很远的事务，然后他缓缓放下这个单筒的千里镜，有些疑惑的看着自己的妹子。
“这个物事……好神奇。”
“这个叫做千里镜。”
宇文静轻声说道：“我听他们说，汉人都尉以上的将官，人手都有一个。”
说到这里，宇文静顿了顿，继续说道：“哥，你还记得纥罗马场里那些能爆炸的东西么？”
宇文焘面色凝重的点了点头。
他自然知道，他能够这么轻易的坐上族长的位置，就是因为他用了一颗不起眼的陶罐，炸死了自己的叔叔。
事后，赫兰部里人，有些甚至是以为宇文揭被雷劈了，死于天罚。
“我知道，那东西……很厉害。”
“他们有很多。”
宇文静缓缓说道：“前几天，他们被乞圭部拦住时候，不少人每个人都带了一个，准备冲阵……”
说到这里，宇文静抬头看着自己的兄长，开口道：“哥，关内的汉人，有了很多我们完全不知道的新奇物事，我要入关去看一看，能学到自然最好，学不到也要知道，他们到底有什么，这样我们才不至于碰到他们的时候，完全没有办法。”
兄妹两个人说的都是鲜卑话，附近没有人懂鲜卑语，因此不用顾及。
宇文焘皱眉道：“即便如此，哥派别人去看就是了，用不着你自己去。”
“可是我想去看一看。”
宇文静把宇文焘手上的千里镜拿了回来，轻声道：“我想去他们的京城看一看，看一看这些汉人口中的繁华，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李大将军是个好人，也是个有本事的人，我能跟着他入关，就能保证自己的安全，也可以看到很多平日里看不到的东西。”
宇文静轻声道：“哥，这是一个很难得的机会……我必须要去。”
宇文焘皱眉看向自己这个从小到大就很有主见的妹子，最终无奈的叹了口气。
“那……我去跟李大将军说一声。”
“让他尽量照顾照顾你……”

第六十九章 就你们也配？
对于宇文静要去大晋看一看的决定，李信并不感到意外，事实上这段时间里，宇文静已经多多少少显露出了这方面的倾向。
鲜卑女子与汉家女子的性格不太一样，汉家女子要相对含蓄一些，李信之前接触过宇文昭的女儿宇文雀，她曾经只见李信一次面，就敢当面说要嫁给李信。
宇文静是个很聪慧的女子，她这些天见识过李信这边许多稀奇物件之后，自然想去关内看一看，对此李信并没有拒绝。
原因很简单，李信以后想要控制关外的格局，这个赫兰部会在其中起到很关键的作用，宇文静如果跟他一起回到南边，就是他跟赫兰部之间沟通的线，以后会有大用。
因此，李信很痛快的答应了宇文焘的请求，两拨人在云州城附近分开，临别之前，宇文焘看了一眼李信身后一些没有骑士的马匹，微微低头道：“大将军，我赫兰部已经表现了足够的诚意，您看您从我赫兰部纥罗马场里抢走的马，是不是……”
李信咳嗽了一声，脸不红心不跳。
“宇文族长，袭击贵部纥罗马场的，是鲜卑王帐的人，跟我们可没有关系，这一点宇文族长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王帐的人袭击纥罗马场，是宇文焘之前回到族里，对族中长老的说辞，现在被李信拿来套用，他顿时哑口无言，只能无奈苦笑：“既然大将军不想还，那便当在下送给大将军的礼物了。”
他对着李信抱了抱拳，沉声道：“请大将军看在这几千匹马的份上，多多照顾舍妹。”
“放心。”
李信满脸笑容：“有宇文族长这句话，令妹便是我大晋最为尊贵的客人。”
几千匹战马啊！
一匹好马在京城，可以卖到几十贯甚至数百上千贯钱，能够上战场的战马，最少也要五十到一百贯，这几千匹战马，价值恐怕在数百万贯钱，换成金子，比宇文静本人都不知道要重多少倍！
虽然宇文焘也是出于无奈才这般慷慨，但是仅凭这些战马，这位赫兰部小公主的身价，就已经超过了大晋任何一位公主。
两拨人在云州城附近分开，李信带着一万多属下，来到了云州城城下，而宇文焘则是带着李信的承诺回到了赫兰部，准备应付王帐那边的压力。
云州城下，叶茂带着几十个人，赶到城门处喊话，城墙上的种家军不敢开门，过了一个多时辰之后，种家军的话事人种武，才赶到了城门处，他站在城墙上看着叶茂还有叶茂身后的一万多骑兵，微微皱眉。
过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才朝着城墙下喊话，开口道：“叶世兄，当你们进城可以，但是我有个条件。”
叶茂站在城下，听完了种武的条件之后，一言不发，阴沉着脸回到了李信旁边。
李大将军看着叶茂的表情，笑了笑：“怎么，种武不肯放我们进云州城？”
“倒不是不肯。”
叶茂咬牙骂道：“这狗日的，怀疑咱们叛变了大晋，怕我们是来骗开云州城的，不准我们一起进去，他的意思是让我跟师叔先进去，然后剩下的将士先缴械，然后分批进城，每天进城一千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便是李信这种好脾气，心里也难免有些生气，他带着一万多人，在关外不说九死一生，但也是在刀尖上跳舞，好容易带兵回到己方城下，却被人怀疑成了叛军！
靖安侯爷脸色也有些不太好看，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道：“这件事怪我，有了西南的事情，你们跟着我，难免会被朝廷的人怀疑。”
叶茂往地上狠狠吐了一口唾沫，怒骂道：“种家人真他妈不是东西，咱们向他求援这么多次，他都无动于衷，如今我们好容易回来了，他还要倒打一耙！”
“难怪阿爷在世的时候，不愿意跟他们打交道，婆婆妈妈的，半点不像是武人！”
“种家人谨慎，由来已久了。”
李信伸手拍了拍叶茂的肩膀，开口道：“我惹下的事情，我来处理，你在这里带着兄弟们，我去与种武谈。”
叶茂闷哼了一声：“要我说，直接用天雷，把云州城的城门给炸了，看这帮狗娘养的还能不能站在城墙上跟老子说话！”
李信微微摇头。
“你家里人还在京城，咱们身后的这些兄弟，也都是京畿禁军的人，不能与种家军翻脸，否则便是害了他们的身家性命。”
说完，李信嘱咐叶茂看好属下，他自己骑着马，奔向了云州城。
叶茂坐在高头大马上，看着李信远去的背影，神情复杂。
宇文静骑在一匹青色的大马上，来到了叶茂面前，她有些好奇的看了一眼这个大个子，开口问道：“叶将军，怎么在这里等了快两个时辰了，还不进城？再不进城，天就要黑了。”
叶茂本来心情就不好，听宇文静这么一问，立刻骂骂咧咧地说道：“人家说我们做了你们鲜卑人的先锋，不肯放我们进去。”
宇文静满脸都是诧异。
“怎么会有这种事？”
叶国公闷哼了一声：“在关内，这种事情多了去了，活的越久，见到的便越多。”
宇文静眨了眨眼睛，然后若有所思地说道。
“看来，你们汉民也有汉民的缺点。”
……
另一边的李信，只带了十几个人，来到了云州城下，他抬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的种武，面无表情地说道：“种将军不会连我也不让进罢？”
种武立刻摇头：“自然不敢阻拦太傅。”
他挥了挥手，让手下人打开城门，等李信这十几个人进来之后，城门立刻再一次死死闭合，连吊桥也放了下来。
种武亲自下城墙，在城门后面迎接李信，两个人刚一见面，靖安侯爷便二话不说，狠狠一拳捣在了种武腹部。
他是羽林卫出身，少年加入羽林卫之后，十多年勤练内家拳不辍，此时一身的劲道已经颇为凌厉，腹部又是人最为脆弱之处，种武猝不及防之下，直接倒在了地上，疼得满地打滚。
旁边的种家军立刻围了上来，拔出腰间的冰刃，把种武护在了身后。
李侯爷打了这一拳之后，心中的怒气散去一些，他仿佛没有看到身边这些明晃晃的刀刃，径直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冷冷的看了种武几眼。
“我对种家的好感，被种将军消弭的一干二净。”
“你们一不敢支援蓟州，二不敢出关迎敌，三不敢接应我们回城，只知道死守云州，如今我等安然回来了，你们不仅不开关放行，反而百般阻挠！”
靖安侯爷冷冷的看着倒在地上的种武。
“就你们这副模样，也配说自己拱卫大晋四十年？”

第七十章 不太干净
在平南侯府与陈国公府两家崛起之前，种家就是大晋最耀眼的将门，也是唯一一个与皇室互信一百多年的将门，在这一百多年了，种家与姬家两家携手度过了不少难关，期间有好几次北周南下，都是种家人带兵，把北周挡了回去。
而李信对种家的观感一直不错，是因为当年与种家的老将军种玄通，结下的一点善缘，还有种家的那位长孙种衡，给李信的印象也十分不错。
但是种家军现在的做法，着实惹恼了李信。
起先李信数次向云州城求援，种家军始终无动于衷，从头到尾没有哪怕一兵一卒出关接应李信，这还罢了，好容易李信从关外回来了，种家军的人却把他们当敌人看待。
李信这一拳几乎用尽了全力，打的极重，种武躺在地上，弓着身子，额头上满是冷汗，缓了很久之后才缓过来，稍微好了一些之后，这位种家的长子勉强从地上爬了起来，一只手捂着腹部，另一只手对着周围剑拔弩张的种家军挥了挥手，勉强道：“都……退下。”
护卫在他身边的种家军，闻言立刻低头应是，收刀入鞘之后，站在了种武的身后。
种武依旧很不好受，他捂着肚子，抬头看着李信，苦笑道：“若是种家有意为难太傅，当初也不会把云州城的马统统借给太傅，只是京城那边……已经知道了太傅出关的消息，特意有诏书下发，要云州城小心……这一支出关的骑兵……”
种武话没有说全，但是话里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意思是朝廷生怕李信出关之后会勾结鲜卑人一起攻破云州城，彻底消灭大晋在北疆的防卫力量，所以才让云州城小心戒备。
靖安侯爷两只手拢在袖子里，面无表情的看着种武：“跟我出关的人，都是京畿禁军，沿途还有国舅爷谢岱一直跟着，按理说我们走到哪里，做什么事情，谢岱都会与朝廷说清楚。”
“请种将军说清楚，我们如何就勾结鲜卑人了？”
种武哑口无言。
这会儿他腹部已经没有那么疼痛了，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道：“太傅，种家也是奉命行事，下官已派斥候四下查探了，如果城外一万多禁军身后没有鲜卑人跟随，他们卸甲除刀之后，就可以进城了，到时候如何处置，就是京城的事情，与我种家无关了。”
说到这里，种武抬头看了李信一眼，满是歉意的低头道：“太傅这些年战功赫赫，种家一直很尊重太傅，万不敢为难太傅。”
“我等在关外辗转数月，杀敌数千人，缴获了几千匹战马，把鲜卑诸部弄的四分五裂，无论怎么样都可以算是大胜。”
说到这里，靖安侯爷一声冷笑。
“老子做官做了十几年，还是第一次听说，凯旋的将士进自家城池，要先缴械的！”
说完这句话，李信又看了一眼种武。
“除此之外，种将军是不是还要把我捉起来，押送京城啊？”
“不敢。”
种武被李信说的，脸色有些发红，他低头道：“种家只是奉诏行事，绝不是要对太傅如何如何，朝廷只说让种家小心关外的这一支骑兵，不曾说要对太傅如何。”
“请太傅体谅下官……”
李信面无表情的看了看种武，然后脸上露出一抹讥笑。
“早年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何我恩师立下泼天的功劳，却被关在京城里几十年动弹不得，种家什么事情都没有做，却依旧能稳稳的坐稳大晋第一将门的位置，到现在这件事我终于想明白了。”
“原来是这世道，容不下做事的人。”
说完这句话，李信不再理会种武，扬长而去，临走之前，他淡淡的说了一句。
“我带出关外的人，此时都在城外，种将军自己去跟他们说罢，他们要是同意卸甲除刀，你便放他们入关，他们要是不同意，种将军一刀杀了就是。”
老实说，李信只带了这些禁军几个月的时间，感情不是很深，这些禁军的死活跟他基本上没有关系，说句不太好听的，就算这些人死光光了，那也是京畿禁军的损失，朝廷的损失，跟他基本上没有关系。
他之所以这样气愤，也只是要争一口气而已。
种武看着李信的背影，先是微微叹了口气，然后对着李信远去的方向作了个揖。
“李侯爷本来是可以成为第二个叶帅的……”
……
李信等人是下午到达的云州城下，李信与种武交涉过后，种武亲自出城门与叶茂商谈，随后禁军的人慢慢开始卸甲，缴械，到了晚上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分批入城了。
叶茂满肚子怨气，他当着种武的面，把自己身上的甲胄脱了扔在了种武脸上，连叶家祖传的那柄长枪，也被他丢到了种武面前，然后怒气冲冲的进了云州城。
种武叹了口气，吩咐手下人把叶茂的甲胄兵器妥善保存，开始分批迎接这些禁军入城。
进了云州城之后，叶茂问了几个人，在云州城的驿馆里，找到了李信，这会儿李信正在与沈刚商量事情，见到叶茂走过来之后，李信对着他笑了笑：“难得你叶国公，也卸甲入城了。”
这句话本是玩笑话，但是叶茂听了更是生气，他坐了下来，咬牙切齿。
“他娘的，太憋屈了！”
“咱们在关外冒这么大的风险，好容易做成了一些事情，到现在回来，还要受他们种家人的鸟气！”
李信揍了种武一拳，这会儿气已经消了很多，他拍了拍叶茂的肩膀，缓缓说道：“方才我也很生气，我还把种武给打了一顿，但是后来我仔细想了想。”
说到这里，李信看向叶茂，微微叹了口气：“我们如今的情况，与叶师当年……何其相像？”
“叶师当年，怕是比我们现在，还要憋屈百倍千倍。”
李信等人只是出关干了些挑拨离间的事情，杀了几千个鲜卑人而已，而叶晟当年，是带着二十万禁军，花了八年时间，一路把北边最强大的国家给硬生生打穿了！
这是实打实的灭国功劳。
然而到最后，叶晟得了名声，却没有得到什么好处，回京之后，他被没收了兵权，安排在大都督府挂职，实际上却是被软禁在了家里，几十年没有离开京城半步，甚至连宁陵老家都没有回过。
跟着他一起北征的将士，回京之后，也多多少少受到了朝廷的打压，仕途颇不顺利。
那时候，叶老头心里，恐怕是憋屈到了极点。
可是他还是硬生生忍了四十多年。
李信没有叶老头的克制力，所以他当不成第二个叶晟。
叶茂听了李信这句话之后，陷入了沉默之中，久久没有说话。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要走了。”
一阵沉默之后，李信再一次拍了拍叶茂的肩膀，笑着说道：“这一次会成这个样子，八九成是因为我，朝廷我已经待不下去了，等一会儿天黑了，我便动身回西南去。”
“等禁军的人全入关了，你就带着他们回燕城去，在燕城重新募集镇北军，然后再看朝廷作何反应。”
叶茂缓缓吐出一口气，抬头看向李信。
“师叔，要不……我跟你一起去西南罢。”
“那你在京城的妻小，又该怎么办？”
李信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鲜卑诸部出了问题，宇文昭占不了多久蓟州，你拿回蓟州，重新在北疆站稳脚跟，有兵权在手，说话才有声音。”
“若朝廷有诏书过来，你便当做没有看见，实在不行，你就到西南去。”
李信静静地说道。
“按理说，只要你募集将士的速度够快，朝廷就不会拿你怎么样，他们没有多少余力应付北边了。”
叶茂对着李信苦涩一笑：“师叔这一次回西南……就要正式起兵了罢？”
李信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淡淡的说了一句。
“现在的天，不太干净。”
“是时候日月换新天了。”

第七十一章 你是不是要造反？
离开云州城的过程，并不是十分顺利，毕竟种家的人虽然没有抓他，但是朝廷一定会派人盯着他，好在沈刚带了不少暗部的人跟在李信身边，他们这些人又经验丰富，绕了几天之后，便脱离了朝廷的视线。
值得一提的是，李信并没有带着那位赫兰部的公主宇文静，而是把她丢给了云州城的种武。
李信等人一路向西，再从西边南下，绕了一大圈，足足走了两个半月，才回到了锦城。
这时候，已经是元昭五年的三月底，春天就要结束了。
因为没有提前知会锦城，沐英与李朔两个人一个在汉中，一个在剑阁，没有来得及回来，只有赵嘉一个人在城门口迎接李信，李信的马停在了锦城城门口的时候，赵嘉亲自上前给李信牵马，李信从马上跳了下来，与赵嘉并肩而行。
见到李信平安归来，赵嘉很是开心，他笑着说道：“侯爷在北疆的事情，我在锦城听说了，鲜卑的宇文昭，这一次多半要气个半死。”
李信两只手揣在身前的袖子里，微微摇头：“宇文昭的王帐固然损失惨重，但是整个鲜卑元气仍在，不管是宇文昭还是赫兰部，都是北疆的隐患，我这一次北上，只是延缓了冲突，将来迟早还有一战。”
赵嘉若有所思的看了李信一眼，开口道：“侯爷您冒这么大的风险，帮着姬家人解决了北疆的麻烦，但是似乎姬家人并不承侯爷的情分。”
“我也没想要他们承情。”
“我这一次北上，初心就是不要让北边死太多人，也不能让鲜卑部坐大。”
说到这里，李信看了赵嘉一眼，含笑道：“不然，就算将来咱们入主京城，还是要面对北边的大麻烦，如今鲜卑部应该要消停几年时间，这样咱们就有足够的时间，做我们的事情了。”
赵嘉停下脚步，深深地看了李信一眼，然后有些感慨地说道：“十余年时间，侯爷总算是下定决心了。”
李信微微眯了眯眼睛，没有说话。
两个人进城之后，走在锦城的大街上，李信开口问道：“西南军现在如何了？”
“回侯爷，朝廷从汉中和安康撤了兵，让出了西南门户，如今沐英在汉中驻守，李朔将军在剑阁驻守，西南已经尽复当年南蜀国土，前些日子属下自己推演了一番，以现在双方局势，就是朝廷尽起三十万京畿禁军，我们凭借西南地利以及天雷，也尽可以守得住。”
赵嘉这句话，就意味着李信在西南的架构已经彻底完成，换句话说，假如他现在突然不想努力了，也可以关起西南的大门自立一国，成为第二个南蜀，有地利以及天雷傍身，这个西南李氏最起码有一百年的国运。
李信负手走在赵嘉前面，淡淡地问道：“幼安兄，如果我们此时出蜀，有几成胜算？”
赵嘉皱了皱眉头，开口道：“恐怕胜算不大，这几年属下详细研究的天雷，这东西守城的时候厉害无比，但是平原作战的时候，就要差上很多了，我西南军现在有十六万人，强行征辟一些，估计能再征召十万人，但是新兵……面对不了朝廷的禁军。”
说到这里，赵嘉看了看李信，开口道：“本来……是可以借着这一次机会出蜀的，但是……”
但是李信没有同意。
赵嘉这句话说了一半，就没有再说下去了。
李信没有在意，开口道：“叶茂现在在燕城附近重新征募镇北军，加上镇北军的残部，如果他现在顺利的话，应该已经征募了三四万人了，按照我的估算，宇文昭很快就会退出蓟州，退回关外去，只要叶茂重新拿回蓟州，咱们就不用担心北边的边军了。”
镇北军重组，就可以帮着李信看住种家军，到时候李信要面对的，大概就只有大晋的中央禁军，以及各地散乱的一些地方军了。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继续说道：“幼安兄说的不错，咱们现在出蜀，正面硬碰硬，的确胜算不大，因此只能另辟蹊径，换一个法子。”
赵嘉有些好奇的看着李信，开口问道：“什么法子？”
李信呵呵一笑。
“清君侧。”
“朝中佞臣奸相，祸乱朝纲，我等这些大晋的忠直之臣，自然要拨乱反正，涤荡乾坤。”
赵嘉低头想了想，然后缓缓开口：“侯爷是想，挑选一位宗室……”
“不知侯爷是想挑选哪一位宗室……？”
“这个等沐英他们回来之后，咱们几个再坐下来细谈。”
李信呵呵一笑：“我大半年没有见到妻儿了，这会儿要回家跟家里人聚一聚，这些事情，以后再慢慢细谈。”
赵嘉点了点头，也面带笑容。
“如此，属下便不打扰侯爷了。”
“我经略府里还有不少事情要办。”
两个人相视一笑，互相行礼之后，在路口分开。
这个路口，距离李信在锦城的家并不算远，没过多久之后，李信就走到了府门口，现在李家的下人，都是被筛选过一遍的，大多都是靖安侯府的老人，自然认得李信，见到李信之后，立刻嚷嚷开了。
“侯爷……侯爷回府了！”
“侯爷回府了！”
这一句话，李府上下立刻就热闹了起来，九公主抱着小女儿，带着大女儿李姝还有儿子李平，把李信迎了进去。
李平是太康八年生人，到现在也已经七岁了，不过他出生之后，李信就一直在南北奔忙，跟李信不是特别亲，见到李信之后，便规规矩矩的磕头行礼。
“见过父亲。”
相比之下，大女儿李姝就跟李信亲近的多，见到老爹之后，立刻上前搂住李信的衣袖，抬头看着自己的老父亲，口无遮拦地说道：“阿爹，你出去一趟，又黑了不少。”
李信笑呵呵的摸了摸这丫头的脑袋，开口说道：“男子汉就是要黑一些才有气势，要是像阿涵这么白，出去要给人笑话的。”
小阿涵扭头就看向了自己的弟弟，开口道：“那弟弟出去，一定要给人笑话死了。”
李信少年的时候不黑，再加上九公主生的白皙，所以一儿两女都生的很白。
李平有些害怕自己的姐姐，低着头不敢反驳。
李信笑着说道：“阿涵不要胡说，平儿还小，长大了自然就好了。”
父女两个人说完话，李信又从长公主怀里抱过来小女儿李璟，小丫头是元昭元年出生的，现在也四岁多了，不过相对要文静一些，搂着李信的脖子，轻声呼唤“阿爹”。
就这样，李信与儿女们亲近了好一会儿之后，阿涵才带着弟弟妹妹离开，留下父母两个人说话。
长公主上前，用手帕替李信擦了擦额头上的灰尘，又给他整理了一番衣服，轻声问道。
“长安，你……是不是要造反啊？”

第七十二章 早知道
这些年，李信走南闯北，带着家人从京城搬到了永州，又从永州搬到了锦城，虽然他从来没有跟九公主说过关于朝政上的任何问题，但是不管怎么样，九公主也是出身皇室的公主，无论如何也是可以看出一些端倪的。
在太康年间，李信带着家里人搬到永州的时候，九公主只是以为自己的丈夫与天子之间有了一点矛盾，但是自己一家人在永州一住就是好几年时间，去年甚至直接搬到了西南的锦城来住，九公主自然就看出了不对。
她只是没有说而已。
如今，这位与李信成婚十多年的夫人，终于亲口问出了这句话。
他们两个人是太康元年成婚，成婚的时候还是一个十七岁，一个十六岁，到如今的元昭五年，已经过去了差不多十五年时间，今年李信已经三十二岁，九公主也已经三十一岁了。
两人生命中一半的时间，都是在一起的。
听到九公主这句话之后，李信微微叹了口气，他拉着九公主的手，走到了自己屋里，两个人坐下来之后，李信才默默的点了点头。
“时势所迫，确实到了要造反的地步了。”
九公主微微低头，缓缓说道：“这么说，七哥没有冤枉你。”
李信皱了皱眉头，看了一眼九公主，苦笑道：“当年旧事，只能说我与魏王殿下各有心思，太康初年所有的脏活累活，都是我去做，得罪了不知道多少人，然而到最后咱们家却没有拿到应得的回报，如果我不多做一点准备，到最后被过河拆桥了，有夫人你的面子在，咱们夫妻两个人或许不会出事，但是将来儿女辈，一定会吃大亏。”
太康初年的时候，天子帝位不稳，身边没有可用之人，只能让李信去帮着他拼命攫取权力，从两营禁军开始，李信得罪了裴进以及裴进的一众老部下，后来天子要削减京中将门的家将，又是李信出面去做，得罪了包括叶家在内的一众将门。
驱逐三皇子四皇子离京，也是李信出面，得罪了宗室。
在太康元年到太康二年这半年时间里，李信得罪了不知道多少人，那个时候他心里就清楚，一旦靖安侯府失势，这些被他得罪过的人一定会扑上来狠狠地啃上一口。
偏偏在那个时候，刚刚凭借羽林卫登上地位的太康天子，开始疑心羽林卫，甚至弃用羽林卫。
也是在那个时候，李信心里开始有了危机意识，以至于在第二年的西征之中，他就开始在西南布局。
到现在十多年时间过去了，回首往事，很难说清楚李信与太康天子之间到底谁对谁错，也许两个人之间的矛盾是出于误会，也许不是。
就如李信所说，各有心思。
从那个时候开始，李信与太康天子，或者说与皇室之间的矛盾，就埋下的种子，到如今这颗种子终于生根发芽，双方之间的矛盾，也大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九公主伸手握着李信有些粗糙的手掌，她眼睛有些发红，开口道：“七哥都已经走了，既然当年的事情说不清楚，那就不说了……”
她抬头看着李信，声音有些柔弱。
“这么些年过来，不管你做什么，我从来都没有问过你，也没有管过你。”
“这几个月你不在家里，我跟十六打听了不少西南的事情，十六说西南现在，差不多已经跟从前的南蜀差不多了……”
九公主握着李信的手，语气带着一些哀求。
“既然这样，那咱们一家就留在西南过一辈子好了，咱们不去京城，也没有必要与……朝廷兵戎相见。”
九公主是承德天子的幼女，正儿八经的皇室。
李信造反，对于她来说就像是丈夫跟自己的娘家打起来了，还要死磕到底，而九公主就是夹在中间的人。
虽然父兄都已经去了，京城里只剩下她的母亲，但是不管怎么样，她毕竟是姓姬的，她不忍心看着自己的丈夫，真的跟自己的娘家，拼个你死我活。
李信拉着她的手，微微叹了口气。
“夫人，事到如今，已经不是全然由我说了算了……”
一个利益集团的领袖，所作所为往往是利益集团所推动，而不是全部由他一个人说了算。
就像当年的李慎那样。
现在的李信也是如此，要知道早在太康年间，西南的赵嘉与沐英等人，就委婉的跟李信提过要造反的事情，后来李信与朝廷闹崩了之后，这种造反的倾向在西南内部就更加明显了。
明显到哪怕李信，也没有办法轻易改变的地步。
不管怎么样，李信终究还是一个普通人。
假如太康初年，那位坐在帝位上的天子，能够放下一些小肚鸡肠，跟李信以诚相待，李信多半就会铁了心在姬家这个大地主家里干上一辈子，老老实实的做姬家的姑爷，大晋的靖安侯。
假使现在他可以选择，他也不太想冒险带兵出蜀，就像九公主所说，西南已经自成一国，李信大可以在西南称帝，最近几十年大晋多半都拿西南没有办法，到时候姬家说不定还会派使臣过来，正式承认西南立国。
但是，这种想法太过理想化了。
西南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
沐英的儿子，已经是西南的蜀王，名义上西南都是在蜀王府治下，李信要是留在西南称帝了，又把蜀王府置于何地？
即便沐英本人没有意见，他身后的沐家人又会如何想？
至于赵嘉，就更明显了，这位西南的经略使，毕生的梦想是经略天下，而不是经略西南一地，他心里想的是登台拜相，治安天下。
假使现在李信突然失了斗志，要在西南立国，最多两三年时间，赵嘉就要撂挑子，回家种田。
至于另外一股势力李朔……
李朔这个人，平日里闷声不响，但是他也会有他自己的心思，西南自立，他跟沐家之间就会有矛盾，而且李朔这个人，多年沉淀下来，心里的野心，未必就比赵嘉小了。
西南上下，已经为出蜀，做了五六年的准备。
这个时候，没有道理李信一句话，他们就会偃旗息鼓，乖乖的各回各家。
九公主两只眼睛都红了，她用袖子抹了抹眼泪，然后拉着李信的手，久久没有说话。
李信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开口道：“夫人，且不要想这么多，你在锦城带好孩子们，剩下的交给我去做就行了。”
九公主又伸手擦了擦眼泪，声音有些哽咽。
“早知道今天，那年便不跟着七哥去你家里吃什么羊肉串了。”
李信拉着她的手，轻轻的笑了笑。
“早知道当年，便不去得意楼卖炭了。”

第七十三章 西南三巨头
世上没有那么多早知道。
再给李信一次重来的机会，他多半还是会踏进得意楼的大门，毕竟当时那个瘦弱的卖炭郎，一心想的只是活下来而已。
到如今这个地步，李信本身受了这么多年的气，再加上大势裹挟，已经到了不得不去造反的地步。
夫妻两个人在房间里，说了许久的话，最终九公主还是没能张口劝李信什么。
他们是有共同的儿女的。
到现在这个地步，假如李信再也不作为，他们的儿女将来一定会下场凄惨，李信一个不怎么勤奋的人一路走到今天，无非是想要给兄弟朋友，给儿女后人谋一个前程而已。
九公主再怎么样，也是女人，她固然姓姬，但是无论如何也要为自己的儿女着想，虽然心里很是纠结，但是嫁进了李家，便是李家妇，如果偏向娘家，便是不守妇道。
她年轻的时候，虽然有些娇纵蛮横，但是嫁人之后就渐渐变得温柔起来，尤其是有了孩子之后，心思就全在几个儿女身上，到了这种时候，不可能去阻止李信做什么了。
最终，九公主拉着李信的手，长长的叹了口气：“长安……我知道你不是恶人，若是最后咱们胜了，你也不要做绝。”
李信眯了眯眼睛，轻轻的拍了拍九公主的后背，宽慰道：“放宽心，事情没有夫人想的那么恶劣。”
李信在房间里安慰了她几句话之后，便起身离开，他在后院里犹豫了片刻之后，最终还是迈步走向了钟小小所在的院子。
赵放已经失踪几个月了。
几个月以来，李信一直都在刻意回避这个问题，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面对自己的妹子，但是这种生死大事，钟小小作为赵放的夫人，无论如何也应该知晓。
他刚走出没几步，就迎面碰到了钟小小。
钟小小的性格内向，平日里除了李家人之外，基本不跟任何人说话，见到李信之后，她往前走了两步，轻声道：“见过兄长。”
李信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开口道：“几个月没见了，在锦城可还住的习惯。”
“我住哪里都是一样的。”
钟小小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兄长，赵放他……”
这一次，李信并没有刻意回避这个问题，他微微皱眉道：“失踪了。”
“他回了镇北军守城，在城墙上被鲜卑人射中肩膀，受了不轻的伤，后来蓟门关被鲜卑人攻破，镇北军被打的四散，赵放就不知所踪了。”
“我特意问过镇北军的副将王敦，他也不知道赵放到底去了哪里。”
从小到大，李信都没有骗过钟小小，这一次也是，他把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告知了钟小小。
看起来柔柔弱弱的钟小小，并没有流眼泪，甚至眼睛都没有红，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李信低头道：“谢谢兄长照顾赵放。”
当初赵放与钟小小刚刚成婚，李信的意思是把他安排进西南军中，这样多少安全一些，但是赵放那个混小子知道蓟门关打起来之后，二话不说便跑到了蓟州去，连李信都没有拦住他。
无奈之下，李信把自己随身多年的配剑铠甲，都借给了赵放，但是战场无眼，如今赵放还是不知所踪，生死未卜。
李信也轻轻的叹了口气：“妹子，我让人在蓟州附近找过，没有找到赵放的尸体，连我的青雉也没有找到，既然没有找到，那赵放就还有活着的可能，我让沈刚在那边留了一些人，现在还在寻找赵放，一有消息，立刻就会送到锦城来。”
“你，不要想太多。”
钟小小轻轻的点了点头，开口道：“劳烦兄长，兄长不用担心，我没什么事的。”
说着，她对李信笑了笑，轻声道：“兄长刚回来，一定还有很多事情操忙，我就不打扰兄长了，我去帮嫂子带带璟儿。”
说完，钟小小对着李信行礼，然后转身离开。
转身的一瞬间，已经是满脸泪水。
她是个很孤僻的人，这辈子能让她认可的人并不多，满打满算也就是李信一家子，陈十六夫妇，再加上那个跟她一起长大的赵放。
后者更是成了她的夫婿。
新婚初嫁，丈夫就生死不知，她焉能不难过？
李信看着钟小小离开的背影，也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孩子，命苦啊……”
……
李信回锦城之后的第三天，沐英与李朔两个人，相继从汉中以及剑阁赶回了锦城，李信让家里人摆了一桌酒席，在自己家里宴请“西南三巨头”吃饭。
其中沐英来的最早，今年已经三十好几岁的他，比起从前，看起来更虎背熊腰了一些，来李家的时候，他手里还提了壶酒，一见到李信，便笑呵呵地说道：“侯爷您可算是回来了，您不知道，前几个月我家那个儿子，一不小心见到了侯爷家的大女儿，从此茶饭不思，一直闹着要我来侯爷家里提亲。”
他笑呵呵的把手里的祝融酒放了下来。
“本来小孩子的事情，我懒得过问，但是那孩子闹的要死要活的，我就想等侯爷回来了，厚着脸皮来侯爷这里问一问。”
沐英家里的那个儿子，也就是如今的蜀王李脩，李信的义子，年纪与李信的大女儿李姝相仿，今年也已经十一二岁了。
李信本来还满脸笑意，听到这句话之后顿时脸色一黑，正准备开口骂上两句，一边就传来了赵嘉骂骂咧咧的声音。
“沐黑子，你儿子已经认了侯爷做义父，还想要乱伦不成？去年我已经带着我家儿子，去永州认下了侯爷这个岳父，等侯爷家里的长女长大了，我赵家立刻就把她接过门来！”
沐英勃然大怒，冲着赵嘉瞪眼睛。
“义父就不能再当一个岳父了？亲上加亲知不知道？”
靖安侯爷苦笑着摇了摇头。
自己家的阿涵，还没有长大，就被这几个人给惦记上了。
不过他的观念跟这几个人都不一样，对政治联姻一点兴趣也没有，不管跟他们结亲有多少好处，李信都不会点头答应。
“好了好了，莫要吵闹了。”
李信咳嗽了一声，没好气地说道：“我家闺女，十八岁以前不嫁人，你们便不要再打她的主意了。”
沐英最先反应过来，他哈哈一笑，开口道：“那就让我家那小子再等几年，等大小姐十八岁了，我再来跟侯爷提亲。”
赵嘉看着这个憨货，微微皱眉没有说话。
三个人当中，最后一个到的李朔，身着一身青甲，他倒没有另外两个人这么跳脱，规规矩矩的走到李信面前，拱手行礼：“见过兄长。”
李信对着他点了点头，然后开口道。
“既然都到齐了，那就进去吧，饭食都已经准备好了。”

第七十四章 亲兄弟明算账
李信与这三个人与其说是喝酒吃饭，实际上可以说是西南最高会议，四个人坐在一起，就可以决定西南绝大多数的事情。
因此，李家的人并没有怎么参与进这场饭局，李信的儿女们给三个人行礼之后，便退了下去，就连大长公主也没有参与进来，抱着小女儿到后院去了。
正堂里，只有一张不大不小的方桌，李信坐在上首，另外三个人各自坐在其中一个面，面前摆着酒菜。
四人坐定之后，先端起酒杯碰了一杯，然后李信开口笑道：“难得咱们几个能坐在一起吃饭。”
沐英与李信最早认识，也最熟悉，他笑着说道：“侯爷你要是一直待在西南，咱们几个随时可以过来陪侯爷喝酒。”
靖安侯爷微笑道：“以后喝酒的机会就多了。”
赵嘉陪着李信喝了几杯之后，开口问道：“侯爷，北疆具体情况如何了？”
李信摇了摇头：“镇北军被打空了，即便叶茂能够顺利重建镇北军，想要恢复战力，最少也要五六年时间，鲜卑人也损失不小，再加上他们可能会内斗，短时间之内，北边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赵嘉皱眉道：“侯爷不该把北边的事情，解决的这样彻底，给大晋朝廷留一些压力，我们在南边施展的机会就要多一些。”
李信仰头喝了一杯酒，没有多说什么。
他放下酒杯之后，赵嘉提起酒壶，给李信斟满，然后提起酒杯，敬了李信一杯，开口道：“前几天侯爷与我提过，要打着清君侧的名号起兵，如果是这样，咱们就要扶持一个大晋的宗室，或者是地方的藩王。”
“不知道侯爷心里有人选了没有？”
“有两个人选。”
李信微微眯了眯眼睛，开口道：“第一个，是岳州的岳阳王姬成，第二个，是人在山阴的六皇子姬盈。”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继续说道：“岳州距离西南不远，好处是咱们可以很方便的联系到他，但是他是先帝的兄弟，理论上来说已经没了继承权，而且他年纪也不小了，多半会有自己的心思，不太好掌控。”
岳阳王姬成，就是九公主的八兄，早年李信从永州回京路过岳州的时候，还在岳阳王府住过半个月，与这个胖子王爷有过交情，如今十多年时间没见，李信也不知道这位岳阳王现在是个什么模样。
不过他是先帝的亲兄弟，算是距离姬家主脉比较近的宗室了，而且人在岳州，比较容易带回西南。
而另一个人选六皇子姬盈，人在山阴，山阴距离京城不远，是大晋的腹地，而且从当年的沈严之变后，皇帝一定会派人监视这位皇子，很难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他弄出来。
当然了，这位尚没有封爵的皇子，优势是非常明显的。
他是元昭天子的胞弟，先帝的嫡子，谢太后的亲儿子！
当年两位辅臣在京城闹事，已经公开上书要把这位六皇子立为新帝，那时候这件事的声势非常之大，假如不是李信横插一手，这位六皇子可能已经登临帝位了。
元昭天子在元昭三年才正式立后纳妃，此时仍无子嗣，假如天子崩了，这位六皇子就是第一顺位继承人，在法理上拥有天大的优势。
李信这番话一说完，作为西南谋主的赵嘉便皱眉道：“就这两个人来说，那位六皇子肯定是更好的人选，但是他人在山阴，绝难把他从山阴带到西南来，不过现在咱们时间很多，要我看，可以先试一试能不能把他带回山阴来，如果不行，再去联系岳阳王不迟。”
“山阴那边我已经派人去摸索情况了。”
李信静静地说道：“姬盈应该是在谢岱的家里，他已经在那里蹲了四年的大牢，如果有法子把他弄出来，他应该也不会愿意继续在那里做囚徒。”
“不过山阴那边有难度，要做好两手准备，半年之内如果不能把姬盈带出来，咱们便去联系岳阳王。”
对于这种战略当面的事情，沐英与李朔两个人都保持缄默，没有说话。
等李信与赵嘉两个人商量完了之后，沐英才笑着说道：“山阴那边我们插不去手，但是侯爷要是想动岳州，可以与属下说，属下带人最多两个月，便可以拿下岳州，把那个什么岳阳王给侯爷带回来。”
时隔多年，沐英已经是一个带兵多年的大将军，不再是当年那个京城里愣头愣脑的沐郎将，气势远非是从前可以比拟。
李信呵呵一笑：“沐兄好大的口气，我给沐兄两个月时间，不知道沐兄能否替我拿下京城？”
沐英苦着脸。
“那侯爷还是一刀杀了我比较干脆。”
李信脸上的笑容收敛，瞥了三个人一眼，开口道：“还有一件事我要跟三位商量。”
三个人立刻对李信低头抱拳：“侯爷吩咐。”
李信环视了三人一眼，缓缓开口。
“从今日起，我亲自出任西南军大将军，三位有没有什么问题？”
一直以来，李信都没有直接掌控西南军。
从当年的汉州军，到现在的西南军，李信都是遥控西南，以前是用天雷作为纽带掌控西南，后来西南军一分为三，李信也是用李朔赵嘉来制衡西南，从而间接掌控整个西南军。
但是现在，既然大家要举旗造反了，什么事情都要规规矩矩的来，必须要确定到底是首脑，不然万一将来大家真的打进了京城，成了天下新主人，反而分不清谁是主次。
倒不是说李信信不过这三个人，而是这三个人也都不是孤身一人。
就连赵嘉，身后也有家人儿女，也要替家人考虑。
沐英与李朔就更不用多说了，沐英身后有整个沐家，沐家是西南最开始的主体，不少沐家人甚至不认，或者不知道李信这个人的存在。
就连相对干净一些的李朔，身后也有几万平南军残部，和当年平南军残部的家眷，在巨大无比的利益面前，每个人都有可能会身不由己，可能会被“黄袍加身”。
亲兄弟，明算账。
此话一出，赵嘉第一个站了起来，他面露笑容，开口道：“早该如此，即便侯爷不说，我也想提这件事了，西南军一分为三，不好统筹，也过于分散，必须要有一个人把控全局才成。”
李朔也是直接站了起来，开口道：“兄长能出任大将军，是西南军之福。”
两个人都站出来表态了，李信扭头看向沐英。
沐英也站了起来，对着李信躬身抱拳，沉声道：“末将见过大将军！”

第七十五章 保持纯洁！
这一次收权，进行的很是顺利，一来是李信与这三个人关系都不错，二来此时的西南军也是被李信实际掌控着，这会儿提出来这件事，也只不过掌控的方式变成了直接掌控而已。
这时候，西南还只是偏居一隅，明面上的全力没有大到那种很耀眼的地步，此时收权，基本上不会有太多的冲突，也防止西南势力日后从内部瓦解。
有上辈子的灵魂在，李信无比深刻的了解道，一个队伍想要成大事，就必须要保持队伍内部的纯洁，最起码在成事之前保持队伍的纯洁，要清除队伍内部的根本问题，现在李信就是要先解决西南集团内部存在的一些问题，然后再远望京城。
第一个问题，就是西南权力三分，现在李信通过自己的威望，强势的把所有的兵权收在自己手里，就暂时解决了这个问题。
三个人都点头之后，仍旧坐在椅子上的李信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来，然后继续说道：“既然诸位都同意，那这件事就算定下来了，过几天我会把我这个宅子，改成西南大将军府，以后西南军涉及到都尉及以上级别的军务，都要送到大将军府里来，我看过之后的东西，才作数。”
赵嘉沉吟了一番，沉声道：“西南军都尉以上并没有多少人，依我看校尉以上的军务全都要送到大将军府上来，这样侯爷才能真正做到掌控西南军，否则只能制上，不能制下，未免有些空洞。”
李信皱眉道：“我一个人，看不过来那么多东西。”
“哪个大将军府上，没有一些幕僚书办？侯爷在府上弄一些幕僚，帮助侯爷理事就是，实在不行，我可以辞了经略府的活，来侯爷府上做一个长史，帮着侯爷管理府上的幕僚就是。”
赵嘉现在的工作，是打理整个西南的政务，实际上的权柄还要高过李朔与沐英两个人，但是假如他辞去了经略府的差事，来李信这个大将军府上任长史，那么名义上固然是不太好听，但是实际上就是成为了李信打理西南军军务的副手，实权不降反升。
李信摇了摇头，苦笑道：“幼安兄还是在经略府好生做事罢，这西南三十一州府没了幼安兄，我还真不知道从哪里再去寻一个经略使。”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之后，开口说道：“不过幼安兄说的不无道理，大将军府的幕僚，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会物色，你们三个有合适的人选推荐，也可以与我说，暂时大将军府只负责都尉以上的军务，等大将军府的幕僚团弄起来之后，再下降到校尉以上。”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纷纷起身对着李信低头行礼：“属下遵命！”
西南军权收归大将军府，赵嘉倒是不怎么受影响，但是李朔与沐英两个人，尤其是同时打理锦城西南军与汉州西南军的沐家，将会丢失大量的权柄。
而大将军府将要组建的这个幕僚团，以后也会在西南拥有颇为重要的地位，李信让他们三个人推荐幕僚人选，也是要把大将军府的权柄，分给他们三个人一些，补偿一些他们的损失。
三个人暂时都能接受这个方案。
谈完正事之后，李信又让这三个人坐了下来，然后他举起酒杯，单独敬了沐英一杯，开口道：“沐兄这些年，在西南替我打理西南军，辛苦了。”
沐英慌忙举起酒杯，与李信碰了碰。
“侯爷客气，都是属下应做的事。”
李信伸手拍了拍沐英的肩膀，开口道：“我与沐兄相识多年，沐兄的人品我自然是知道的，因此我把西南军交给了沐兄，蜀王的名分也给了沐家，对沐家从没有半点疑心。”
沐英听到李信这番话，只觉得有些胆战心惊，他苦笑着开口道：“侯爷你有什么话直说就是，属下可没有幼安先生那种弯弯肠子，听不出您话里的意思……”
赵嘉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有听到这句话。
李信微微叹了口气，开口道：“我的意思是，沐家人……”
“该收敛一些了。”
当年西南军最开始的雏形，是汉州的五万南蜀遗民，不过那个时候的南蜀遗民，基本都是农户拿了把刀就上战场了，战斗力极差，后来经过李信与沐英的多番努力，汉州军才勉强成了样子。
在这个过程中，沐家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
此后西南势力形成的每一个环节，都会有沐家人参与其中，到了后来，蜀王府的蜀王殿下，甚至直接就是沐英的儿子，沐家人的血脉。
等到沐英带着不少沐家人，从汉州搬到锦城之后，不少沐家人的心思，就悄然发生了变化。
蜀王府的蜀王是沐家人，整个西南都归蜀王府统领，于是乎沐家理所应当的就成了西南的主人。
时间一长，某些沐家人甚至把自己当成了西南的“皇室”，没有少在锦城和汉州胡作非为，沐英常年在外领兵，无暇约束族人，赵嘉又不好因为一些琐事与沐家翻脸，于是乎矛盾便越来越多。
赵嘉是不方便直接跟沐英说这件事的，他能在西南做经略使，基本上离不开沐家，或者说离不开沐英的支持，他没有办法用经略使的名头，对沐家动手。
这样会引起误会。
这件事，只能李信来说。
靖安侯爷站了起来，淡淡地说道：“咱们还没有成事，还缩在西南静待时机，这个时候沐家人就开始在西南作威作福，不太合适。”
说到这里，李信看了一眼沐英，笑着说道：“等以后咱们兄弟进了皇城，西南就是沐家一家之地，到时候无论沐家在西南做什么，我都不再过问，沐兄以为如何？”
沐英咽了口唾沫，起身对着李信苦笑道：“侯爷，属下是真不知道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
李信没有说话，一旁的赵嘉缓缓站了起来，开口道：“自太康九年蜀王府开府以来，就有沐家人在汉州圈地，汉州是沐家的故地，开始我未予理会，但是一些沐家人越发过分。”
“近几年，甚至有沐家人带着家人，强行在锦城附近圈地。”
“自太康九年以来，沐家人手里沾染了不少案子，尤其是这几年愈发骄横，只命案就有十几桩之多。”
“经略府派人去抓，这些人便躲在沐家里不出来……”
说到这里，赵嘉看了一眼沐英，淡淡地说道：“他们还问经略府派过去的小吏，经略府是不是想要与沐家为敌？”
沐英脸色大变，他抬头看着赵嘉，黑着脸说道：“幼安先生如何不与我说？”
“一来你不经常在锦城。”
赵嘉两只手揣在袖子里，淡淡地说道：“二来我也有意放纵他们，目的是想给侯爷看一看，西南内部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第七十六章 心照不宣
沐家的老家主沐青，前些年就已经故去了，从那之后，沐英就从里到外全面执掌了沐家。
但是因为要抓兵权，沐英便一心扑在了西南军上。前些年他经常住在剑阁，前几个月西南军占了汉中之后，他就去了汉中，几个月没有回家。
还是李信回锦城之后，他才赶了回来。
此时听到赵嘉如数家珍的说出这么一番话，沐英黢黑的脸庞上满是汗水，他用袖子擦了擦，转头看向李信，苦笑道：“侯爷，这些事我真的全不知情，咱们认识十多年了，您应该知道我的为人，西南能有现在这个局面，是我等辛苦了十来年的结果，当年西南军还是汉州军的时候，侯爷与我说不要让太多沐家人进入汉州军，以免脱离掌控，到现在我沐家两三千人，在军中的不超过十指之数，其中最大的也不过是个都尉而已。”
“族中不少人都骂我这个家主不近人情。”
“后来，西南军一分为三，侯爷把你的那一份也交给我打理，锦城的西南军里，到现在也没有一个姓沐的人。”
沐英对着李信深深作揖：“侯爷以诚待沐英，沐英也已诚待侯爷，幼安先生说的事情，我回去之后立刻去查，沐家圈了多少地，会一一还回去，犯了事的人，我会亲自押送到幼安先生的经略府去，是杀是剐，沐英不会多说半句话。”
李信笑着拍了拍沐英的肩膀。
“沐兄的人品，我自然是信的，不过太康三年的时候我就跟沐兄说过，我信沐兄，但是却未必信得过沐家，沐兄现在的家应该是蜀王府，千万要约束族人，不能让沐家人，把蜀王府的名声给坏了。”
“西南能有今天，沐兄与沐家都出了大力气，这件事应该如何处理，沐兄你与幼安兄两个人商量着来就是，不管结果如何，我只有一句话。”
李信脸上的笑意收敛，正色道：“不要伤了和气。”
沐英立刻低头：“侯爷放心，无论何种情况，我永远站在侯爷这一边。”
李信含笑点头，然后伸手对着李朔招了招手，开口道：“咱们去里屋说说话，让沐兄跟幼安兄两个人好好商量商量如何处理这些事。”
李朔恭谨点头：“是。”
说完，他跟在李信身后离开，只剩下沐英与赵嘉两个人留在正堂里。
见李信走远了，沐英回头看了赵嘉一眼，先是愤怒的咬了咬牙，随即对着赵嘉无奈苦笑：“幼安先生，您在西南这么些年，我自问从没有怠慢你半点，这种事情你跟我打个招呼，我不可能不站在你这边，何苦在这种时候，在侯爷面前告状？”
“我这是为了你好。”
赵嘉自顾自的坐了下来，淡淡地说道：“沐家在西南的地位特殊，再加上人数太多，难免会有一些不长脑子的人，你压着他们不让他们进入西南军中，他们四下惹事是很正常的，我坐在经略府的位置上，是刻意放纵他们一直到今天。”
“当年汉州军，是沐家一手组建的，后来三分平南军，沐将军你又占了一份，西南三分有其二，这是很不正常的。”
“从前侯爷举旗未定时还好，他人在永州，不在西南，西南也需要你这么个主心骨，但是现在侯爷已经打定了主意，你就要自己注意一些。”
赵嘉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淡淡地说道：“这一次你配合我，敲打敲打沐家，然后你慢慢从沐家脱身，侯爷刚才也说了，你沐英现在应该是蜀王府的人而不是沐家的人，以后你家传家的也会是蜀王爵，趁着这个机会，让蜀王府慢慢与沐家分家罢。”
说到这里，赵嘉抬头看了一眼沐英，淡淡的补充了一句：“当然，你有把握把数千人的沐家打理的妥妥当当，无人再惹事，那就当我这话没说。”
说完，赵嘉站了起来，伸手拍了拍沐英的肩膀，缓缓说道：“沐将军，咱们要造反了，不再像从前那样小打小闹。”
“侯爷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西南的内部结构，从今日起要主次分明。”
“你沐大将军是个聪明人，话说到这个份上，具体应该怎么做，应该不用我再多说了罢？”
沐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赵嘉，默默地问道：“幼安先生，方才这番话，是……侯爷教你与我说的？”
赵嘉摇了摇头。
“李长安脸皮薄，干不出这种事情。”
“你就当是我这个大头书生，自己臆测的罢，具体应该如何办，你回去之后自己考量。”
说完，赵嘉就负手往外走，刚走没几步，他回头看了沐英一眼，淡然道：“你怎么处理沐家内部的事情，我管不着，但是那几个在锦城里动手打死人的，要出来偿命。”
沐英深呼吸了一口气。
“我现在回一趟家，三天之后我去经略府，给幼安先生一个满意的说法。”
赵嘉背负双手，没有回头，对一旁李家的下人笑呵呵地说道：“劳烦替我与侯爷说一声，就说经略府事务繁忙，赵嘉先回去了。”
沐英也走了过去，对着那个下人粗声道：“也替我转告一声，就说我有家事要处理，先告辞了。”
说罢，两个人结伴离开了李家。
而在这个时候，李家后院的凉亭下面，兄弟两个人正在隔桌对弈，下的是象棋。
李朔天资聪慧，棋力还要胜过李信一些，短短一二十手之后，靖安侯爷就已经落在了下风。
他动了动自己的马，开口问道：“这几年过的可还好？”
李朔微微低头：“有劳兄长挂心，小弟现在也算是有了着落，过的比以前好多了。”
“宁州那边的西南军，可以留一万人，剩下的都调到安康去罢，你亲自领着，再过一段时间，可能就要起战事了。”
李朔低头应了一声“是”，然后抬头看了看李信，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兄长刚才……似乎是敲打了一番沐将军。”
“说不上敲打。”
李信又动了一颗子，缓缓叹了口气：“既然要做事了，就要正规一些，大家都按规矩来，再像从前那样，路是走不远的。”
李朔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又走了几手棋之后，他有些忍耐不住，抬头看了看李信，开口问道：“兄长，我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李朔心有些乱，李信趁机用马吃掉了他的一颗炮，然后闷哼了一声，开口道：“你是不是想问，既然我也想造反，当年为什么不跟着李慎一起造反？”
李朔低着头没有说话，显然是默认了这个问题。
“首先，那个时候的我还没有想造反。”
李信继续说话，语气平静而坚定。
“其次，我个人很讨厌李慎。”

第七十七章 没有人在闲着
西南三位大佬之中，数沐家份量最重，李信这一次敲打沐家，就是想调整西南，让西南的内部结构变得足够健康，从而让西南能够走的更远。
李信与李朔一局棋终于下完，最终以李朔险胜的结果告终，李信笑着站了起来，开口道：“你手底下有读过书的人，可以送到我的大将军府上来，我亲自见一见，如果合适，就留在大将军府上做幕僚，帮着我打理文书。”
李朔起身，对着李信低头道：“兄长这话就太见外了，我与兄长是一家人，而且手底下都是一些粗人，入不得兄长法眼，兄长的大将军府需要征辟幕僚，小弟当竭力为兄长物色，不敢在这件事上有什么私心。”
“有私心也是正常的。”
李信面色平静：“每个人都有私心，我若是没有私心，这会儿应该在京城里做我的太平侯爷，而不是在西南当反贼。”
“你也要有一点私心才是，将来咱们走出剑门关之后，还有很多事情要交给你去做。”
李朔深深低头，沉声道：“弟定当竭尽所能，为兄长马前之卒。”
尽管这么些年，李信一直没有亲口承认李朔是他的兄弟，但是李朔真真切切喊了他十多年兄长，平日里敬他也如敬长兄一样，而且两个人毕竟流着一样的血，关系多少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李信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来都来了，也不急着回去，留下来吃个晚饭罢。”
李朔恭敬低头：“恭敬不如从命。”
……
这边李信回到西南之后，一边慢慢整顿西南内部出现的问题，另一边派人前往山阴接触那位六皇子，一切工作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而在另一边的京城里，元昭天子也一刻都没有闲着。
这会儿他并没有在宫里待着，而是亲自来到了工部的将作监，目不转睛的盯着将作监里的匠人们，两只眼睛里满是血丝。
将作监，是大晋朝廷里汇聚了顶尖匠人的地方，大到宫室建造，小到金玉珠翠，精美器皿都是出自于将作监，本来像天雷这种东西，应该交给军器监的人去办，但是军器监只会造弓弩甲胄，不会摆弄这些精细的东西，反正大家都对这个东西一无所知，因此元昭天子就从将作监里挑选了几十个最顶尖的匠人，从元昭元年开始，就在研究天雷的药粉。
到了去年的时候，这些匠人们根据元昭元年李信留下来的一些似是而非的药粉，已经弄出来了能勉强爆炸的药粉，然后在去年的时候，李信为了离开京城，给元昭天子留下了十几颗天雷，在确认自己拿到了真货之后，元昭天子立刻下令将作监，全力研究天雷的药粉。
这个世界没我在后世的那些分析工具，想要弄明白药粉里到底有什么东西，就只能通过极为粗野的法子来达成目的，总结起来无非是用眼睛看，鼻子闻，手摸，然而最有用的法子，就是……用舌头去尝。
这几个月时间里，将作监的每个匠人都用舌头尝过药粉的味道，然后凭借他们几十年的经验，去遴选类似的材料，加上之前几年的经验，他们终于给元昭天子弄出来了属于大晋的天雷！
将作监的院子里，元昭天子目不转睛的看着院子中间的一个陶罐，即便是身为九五至尊，他现在也是屏住了呼吸，声音都带着颤音道：“点火。”
负责点火的，是内侍监的一个小宦官，才入宫没有几年，还不入品级。
他浑身打着摆子，点燃了脚底下不起眼的陶罐。
其实这东西的引火纸很长，点燃了就跑，几乎不会伤到自己，这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小太监之所以这么害怕，是因为他得到了命令。
点燃之后不许跑开，就留在陶罐边上。
小太监两只手打着摆子，颤巍巍的点燃了脚下的陶罐，然后咬牙闭上了眼睛，硬生生克服了内心的恐惧，强迫自己留在原地。
陶罐……轰然炸开，声音极大。
元昭天子浑然不顾天子礼仪，第一个跑向院子中心，白烟散开之后，他看到的是碎了一地的陶片，还有一个在地上疼得满地打滚的小太监。
这个小宦官，本身并没有被炸的多严重，主要是陶罐炸开的时候，四下飞溅的陶片，把他身上割伤的一两处，好在这个“山寨版”的天雷，威力比起西南的天雷远远不足，这个小太监被划伤的也是轻伤，没有什么大碍。
元昭天子大皱眉头，回头看向了将作监的将作令，有些不悦地说道：“这种程度，远没有到达可以用在战场上的程度，这人身着布衣尚且只是轻伤，如果是战场上着甲的将士，基本不会有任何损伤！”
将作令吓得立刻跪在地上，对着天子叩首道：“陛下，这是我将作监这几个月以来，弄出来威力最大的药粉了，尽管比起西南的天雷还是逊色一些，但是将作监已经寻到了方向，相信再过一段时间，一定会弄出比拟西南天雷的药粉！”
天子冷冷的看了这位将作令一眼，冷声道：“朕没有太多时间了，你们也不会有，朕再给你们三个月时间，三个月之后朕要看到可以军用的天雷，否则，将作监所有的人，都要吃罪过！”
说罢，天子闷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将作监的将作令跪在地上，恭送天子离开，等天子离开之后，他起身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一圈匠人，苦笑着摇了摇头：“诸位，陛下的话你们都听到了，这三个月时间，你们谁也不要离开了，咱们一起想法子把这东西弄出来，否则恐怕都要面临杀身之祸。”
说罢，这位将作令领着几十个匠人离开。
从头到尾，都没有人注意那个一直躺在地哀嚎的小宦官。
天子从将作监回到未央宫之后，大太监萧正，立刻把北疆的军报送了过来，他弯着身子，恭声道：“陛下，北疆那边的消息？”
这个时候，距离李信出关破敌，回到关内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时间，朝廷上下都已经知道了北疆暂时已经无恙。
天子净了净手，伸手接过这份北疆送来的文书，简单看了一眼之后，他皱了皱眉头：“北疆赫兰部的宇文焘，想要跟朕要一个身份？”
他接着往下看去，然后眉头皱的更深了。
“他说是太傅代大晋朝廷承诺给他的。”
元昭天子闷哼了一声：“朕的这个老师，还真是会慷他人之慨。”
从头到尾，他都只是自言自语，萧正没有插口哪怕半句话。
天子喃喃自语之后，缓缓吐了口气。
“罢了，朕暂时不跟这些北蛮子较劲。”
他扭头看向萧正。
“去拟制，给这个什么宇文焘，封一个大将军，加侯爵。”
萧正恭敬低头。
“奴婢遵命。”

第七十八章 事出无奈
这段时间，京城里的气氛一直很不好。
去岁鲜卑宇文大闹北疆，不仅攻破了蓟州城，还把整个镇北军打的支离破碎，这个消息传进关内之后，天下无敌了四十多年的大晋，被狠狠打了一巴掌。
偏偏那个时候，朝廷还不能增派援兵北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宇文氏在北疆耀武扬威，那个时候元昭天子唯一做的一件事，就是迁怒了来自于宇文氏的妃子宇文雀，当然了，为了皇室的脸面，皇妃一般是不会被赐死的，于是这位宇文皇妃被理所应当的关进了大晋知名的冷宫采秀宫。
除此之外，朝廷从京畿禁军之中增派了四个折冲府北上，然后就再无动静。
数月之后，北疆的战事虽然暂时平息，鲜卑部也从蓟州城里撤了出去，让出了北疆的雄关蓟门关，重新返回关外，但是关内的老百姓不会知道是李信出关分裂的宇文诸部，朝廷也不会这么宣传李信，于是老百姓就只能看到宇文部的人是主动撤退，不是被大晋的王师打退的！
在老百姓眼中，这些北蛮子不由分说闯进关内，让叶帅辛苦建立起来的镇北军几乎毁于一旦，然后再蓟州一带大肆劫掠之后，悠哉悠哉的回了关外！
要知道，如今的大晋距离武皇帝时代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年时间，在这个平均寿命普遍不高的年代，经历过北周时代的晋人，差不多都已经尘归尘土归土了，如今的大晋人出生的时候，差不多是大晋最为荣光的时候，现在的晋人，也是最骄傲的一代晋人。
如今大晋的脸面被北蛮子结结实实打了一巴掌，偏偏朝廷选择忍下了这一巴掌，至今没有对北蛮子有任何报复的行为，让京城包括京畿附近以及大晋所有大城里的百姓，无不议论纷纷。
这段时间里，哪怕是身在未央宫的元昭天子，也感觉到了来自民间的舆论压力。
不过面对这个时代，君父的意志明显高过一切民间舆论，元昭天子只当是没有听见这些民间的声音，依旧一门心思的鼓捣自己的天雷药粉。
他在将作监折腾了一整天，刚在未央宫看完北疆送来的文书，准备躺下稍微休息一会儿的时候，仍旧是一身紫衣的太监萧怀，从外面迈着小碎步走了进来，他跪在地上，俯首道：“陛下，柱国大将军种玄通求见……”
种玄通年纪大了，从云州回了京城养老，算是从一线岗位退休了，这个柱国大将军的名分，也是“退休”之后元昭天子加给他的。
此时元昭天子差不多已经两天没有怎么合眼了，但是种玄通这个级别的大臣求见，他又不太好不见，于是天子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一旁的萧正说道：“去给朕，打盆凉水来。”
萧正连忙低头，下去打水去了。
天子又对萧怀说道：“请种老将军进来。”
萧怀立刻退了出去，接引种玄通入殿，等到元昭天子刚用凉水洗完脸之后，种玄通刚好一步踏进了未央宫，种家人一直很守规矩，见了天子，老将军就要跪下磕头行礼。
元昭天子抬了抬手，淡淡地说道：“老将多军不用多礼，萧正给老将军赐坐。”
种玄通低头谢恩，天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开口问道：“老将军进宫见朕，不知道是？”
种玄通低着头，开口道：“老臣听说，陈国公叶茂在蓟州城附近重新征募镇北军，陛下已经下旨让叶国公停止征兵了。”
说到这里，种玄通低头苦笑道：“陛下，老臣大半辈子都在北疆，这一次鲜卑部攻打蓟门关的军报，老臣从头到尾翻来覆去的看了很多遍，若非是镇北军上下将士齐心，死战不退，那北疆的宇文部可不止是打下一个蓟州那么简单了，北疆的乱局，也不是禁军四个折冲府北上，就可以收拾的……”
说到这里，老将军顿了顿，开口道：“说一句不太客气的话，假使鲜卑部用那种不计代价的打法，打的是云州城而不是蓟州城，那么云州城的云州军，多半打不成蓟州那样的战果……”
种玄通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跪在了天子面前，低头道：“陛下，镇北军是为了看守大晋门户，才与敌人殊死一博，才几乎全军覆没，如今叶国公在蓟州重新征兵，不仅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也是当下最要紧的事情，镇北军重组之后，仍旧可以看住我大晋的东北门户，无论出于何种理由，陛下都不应该下这种圣旨才是……”
这几天时间，元昭天子一直在钻研天雷的事情，几乎没有怎么好好睡觉，他又没有忍住，打了个哈欠，然后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看向了种玄通。
天子微微叹了口气，开口道：“若只着眼北疆，老将军今天说的话，自然是金玉良言，但是天下不是只有北疆。”
元昭天子从龙椅上站了起来，看了一眼种玄通，开口道：“前几个月，北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朕不说，种武应该也跟老将军说过了，北疆到底是怎么暂时平息下来的，老将军自然也清楚。”
说到这里，天子缓缓吐出一口气，喃喃道：“朕的那个老师，只带了一万多人出关，带了一些天雷，用了短短两三个月的时间，就让原本已经统一的鲜卑宇文内部，立刻变得分崩离析！”
天子抬头看着种玄通，一字一句地说道：“这是何等可怕的手段？”
“这件事做成之后，李师很快就从天目监与梅花卫的视线之中消失不见，朕再收到有关李师消息的时候，他人已经在西南锦城了。”
说到这里，天子从自己的桌案上，挑选出三四本文书，让萧正送到种玄通手上，然后开口道：“老将军可以看一看，李师去了西南之后的这一个多月，到底做了什么事情。”
“原本冗杂纷乱的西南权力，被李师用了几天时间，便理的清清楚楚，接下来李师还要成立西南大将军府，总揽西南一切军务。”
其实李信回到西南之后的一系列举动，都是自上而下的，很多西南人甚至沐家人都不知道李信到底做了什么，而在天子桌案上，这些事情已经见诸于文字！
这说明了，在西南军的中高层里，一定有朝廷的奸细。
天子迈步走到种玄通面前，伸手指了指自己满布血丝的眼睛，缓缓开口：“不瞒老将军，朕已经差不多两天没有合眼了。”
“朕从小在李师府上长大，李师是个什么样的人，朕多少了解一些，李师这个人一旦想做什么事情，从来都能做的漂漂亮亮的，这一点从他一这次出关平乱，就可以看得出来。”
天子摇头苦笑了一番，开口道：“实话实说，面对李师，朕没有半点把握。”
“朕只好拼命让自己强壮一些，让李师孱弱一些。”
说到这里，天子抬头看向种玄通，开口道：“叶家现在是个什么心思，谁也说不清楚，老将军肯为叶家作保否？”
种玄通深呼吸了一口气，沉默不语。
天子轻轻拍了拍老将军的肩膀，幽幽的叹了口气。
“老将军体谅，朕也是事出无奈。”

第七十九章 两个垂钓人
李信这个人，是这个时代的异类，因为价值观不同，他不管是做事的风格，还是想法，都跟这个世界有些格格不入，但是偏偏是这种有些异类的做法，让他这些年几乎是无往不利。
也正是这个原因，三代天子心里多少对李信都有一些戒备，因为他们看不透李信到底要做什么，猜不到李信接下来会做出什么事情。
前两代天子还好，毕竟他们大体还是可以压制住李信的，但是到了这一代的元昭天子，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元昭天子的才能，甚至不如其父，更远不如其祖，而且他从小算是跟着李信长大，是李信的学生，内心里对李信天然就有一种隐隐的畏惧，因此元昭天子在面对李信的时候，表现出了有些过分的紧张。
他把他所能用到的力量，全都放在了西南。
听到了天子这句话，种玄通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他苦笑道：“如陛下所说，大晋幅员辽阔，不只有北疆一地，但是大晋也非是只有西南，陛下是天下的天子，西南的情况的确需要处理，但是北疆也不能不闻不问，假使鲜卑部再一次卷土重来，一个云州城未必守得住北疆。”
说到这里，种玄通低头道：“陛下，蓟州必须要有军队驻守，陛下如信不过叶国公，另派人去北疆也成，无论如何，我大晋几代人经营的蓟门关，万万不能丢了。”
元昭天子看了看种玄通，然后开口说道：“那老将军认为，谁能去蓟州接过叶茂的差事？”
叶家在大晋朝野，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声望，就拿这一次事情来说，虽然镇北军几乎全军覆没，但是陈国公府的名声在，叶茂在燕城振臂一呼，还是有许多人前往燕城投军，换一个人去，就很难做到这件事。
而且，那位第三代叶国公，也未必愿意让旁人去打理蓟州。
种玄通皱眉道：“实在不行，就从朝廷里派一个人去给叶国公做副手，负责征募镇北军将士，这样就算镇北军重新组建起来，也不至于不听朝廷的号令。”
元昭天子摇了摇头，开口道：“派谁去都不成，天高皇帝远的，说死就死了。”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一眼种玄通，开口说道：“北疆的事情，朕也时时关注着，鲜卑部经过这件事，最少四五年喘不过来气，不太可能再大规模侵扰我大晋北疆，朕已经给燕州牧去了圣旨，令他暂且领着燕州兵看守蓟门关。”
天子眯了眯眼睛，语气低沉：“等朕解决了西南的事情，抽出手来，再把这些北周余孽清理干净。”
听到这里，种玄通就知道事情谈不下去了，他叹了口气，低头道：“陛下准备如何处理西南的事情？”
“说起来还要靠老将军帮忙。”
天子开口道：“去岁我大晋在南疆的兵力退出了汉中安康，现在还在西南的兵力全都驻扎在襄阳一带，西南军如今蠢蠢欲动，朕准备调派一个人去，去原来的汉中军中任副将。”
十万汉中军，本来是叶璘带着的，叶璘在汉中带着汉中军，与西南军对峙了数年时间，后来因为李信的牵连，叶璘被调回了京城任兵部尚书，原先给叶璘做副将的谢敬，顺理成章的成为了新的汉中将军。
然而……这位国舅爷实在是太不成器，做出了种种蠢事，以至于汉中军在面对西南军的时候，接连大败，到了现在就连元昭天子这个外甥也有些看不下去，想要找个人去帮一帮自己的舅舅。
种玄通低头道：“陛下，老臣年纪大了，恐不能担此重任……”
“自然不能让老将军去。”
天子眯着眼睛说道：“老将军的长孙种衡，似乎是在京城为官，朕的意思是把小种将军派到西南去，委屈他在汉中军里做个副将。”
舅舅在打仗方面是个外行，元昭天子只能想法子给他派一个内行的副手去帮忙，对于行军打仗这方面，种家可以说是内行之中的内行了。
种玄通恭谨低头：“能为陛下尽忠，乃小儿辈荣幸。”
天子满意的点了点头。
“如此，就请小种将军尽快出发前往襄阳。”
……
朝廷这边正在紧锣密鼓的准备对付西南，而西南却没有什么太大的动作，所有的人都在做自己该做之事，但是暗处，却已经风起云涌。
撇开京城与西南两地暂且不谈，此时已经有一拨人，悄悄的进入了大晋腹地的绍兴府。
绍兴府的府城被一分为二，被山阴会稽两县分治，相比较来说，无论是那种方面，山阴县都要相对领先一些，尤其是太康天子登基之后，山阴谢氏成为了名副其实的皇亲国戚，山阴谢氏里不少子弟都得以进入京城为官，一时间这个山阴县的书香门第，成为了绍兴府最耀眼的家族，十多年来，就算是绍兴府的府尊，上任之前也要来谢家先给谢老太公磕个头。
谢家本就是大族，枝繁叶茂，族内分为好几房，其中出了谢太后的长房，一时间自然风光无限，而谢家的其他枝叶，就要逊色许多了。
二房里本来出了一个谢岱公子，也在京城做官，虽然不如谢敬公子那样顺风顺水，但是得以掌控禁卫，怎么样也算是京城的大人物了，然而前几个月，谢岱公子因为在北疆失职，被天子罢职，赶回了山阴。
二房就更加没落了。
从京城被撵回家的谢岱公子，也有些失魂落魄，除了偶尔会去城外钓鱼之外，基本是闭门不出，拒绝了绍兴本地所有官员的宴请。
这一日，谢岱照常一大早拎着一根修长的竹竿出了门，走到平日里钓鱼的地方，很是熟练的下料垂钩，然后这位曾经的羽林卫中郎将，便如老僧一样坐定，静静的等着河里的鱼儿上钩。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谢岱的身边坐了一个少年人，少年人一样持钩，就坐在谢岱附近五六步的地方垂下鱼钩。
少年人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年纪，不过钓鱼异常熟练，不一会儿就有六七条鱼上钩，比起一无所获的谢公子，要强上许多。
谢岱这个人平生爱好不多，唯好垂钓，见状忍不住看了看这个少年人，然后开口问道：“小兄弟，你用的是什么饵料？”
少年人又是一竿扔进了河里，然后扭头笑呵呵的看了谢岱一眼：“谢将军想知道？”
谢岱微微皱眉。
“你认得我？”
少年人微微低头：“自然认得谢将军。”
他对着谢岱欠身行礼，轻声道：“在下赵奕，见过谢将军。”

第八十章 伶牙俐齿
赵奕，是赵嘉的儿子，也是赵嘉的独子，今年十五岁。
赵嘉一度想要让自己的这个独子，给李信当女婿，不过被后者果断拒绝了，后来因为不好厚此薄彼，李信便认了赵奕做义子。
赵奕天资聪慧，几乎不逊色于他的父亲赵嘉，童年之时便能够通读书经，在去年的时候，经过赵嘉的首肯，李信便把这个少年人安排进了手下的暗部做事，算是磨练年轻人。
哪知道赵奕在情报工作这方面非常有天分，在暗部做的如鱼得水，执意要继续留在暗部，李信也没有拒绝他，仍旧让他跟着沈刚做事。
数月之前，李信把目光看向身在山阴的六皇子的时候，就已经让沈刚派人来山阴摸索，后来李信回到了西南之后，暗部便正式开始往山阴派人。
年仅十五岁的赵奕，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主动跟李信要求要去一趟山阴，在征求了父亲的同意之后，赵奕在一个月前到达了山阴。
这一个月，他一直在研究山阴谢氏，直到现在，他觉得时机差不多成熟了，才亲自出面来见谢岱。
“赵奕？”
已经过了而立之年的谢岱，微微皱了皱眉头，然后瞥眼看向眼前的少年人，开口道：“恕谢某孤陋寡闻了。”
赵奕微微低头，开口道：“家父赵幼安。”
子不言父讳，他只能说出自己父亲的表字。
谢岱这才郑重的看了看眼前的这个少年人，淡淡地说道：“原来是西南经略使的公子，不知道赵公子到山阴来，所谓何事？”
赵奕虽然是个少年人，但是他在西南见多了大场面，没有半点怯场，他看向谢岱，笑着说道：“听说谢将军最近仕途不畅？”
这一次李信北上，元昭天子命令谢岱作为“监军”一路跟着，然而他虽然一路对李信寸步不离，但是却并没有做到一个监军应有的作用，对李信的行动完全没有任何约束力。
更重要的是，在李信一行人回到关内之后，他没有盯住李信不说，还被李信轻而易举的逃回了西南。
因为这个原因，谢岱回京之后被元昭天子迁怒，丢掉了身上所有的官职，被赶回了山阴老家。
听到赵奕这句话，谢岱面色平静，淡淡地说道：“在朝为官，升迁贬谪都是难免的事情，正好在山阴休息几年，钓钓家乡的鱼。”
“恐怕不止是寻常的贬谪罢？”
赵奕呵呵一笑，开口道：“我记得朝中还有另一位谢将军，那位谢敬将军，与谢将军你差不多同时入仕朝廷，可是这么多年以来，谢敬屡屡犯错，屡屡失职，却步步高升，可谢将军你虽然也是官运亨通，从五年前开始，官运似乎就不翼而飞了。”
赵奕眯着眼睛，微笑道：“谢将军是不是在五年前，做了什么惹恼了天子的事情？”
谢岱收起手里的钓竿，扭头静静的看了赵奕一眼，开口问道：“赵公子，应该是被人授意而来的罢，有什么事情不妨直说，不用这么拐弯抹角的。”
“那我就直说了。”
赵奕面色平静，静静的开口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谢将军五年前应该是接过了一件很麻烦的事情，以至于到现在，才会引得天子厌恶。”
令元昭天子厌恶的事情，自然就是他的胞弟六皇子姬盈了，姬盈现在还住在谢岱家里的院子里，五年时间几乎一步也没有出来过。
不过这始终都是一个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京城里的天子可能就会想起来这件事，到时候皇帝明面上找不到法子把这位小先帝嫡子弄死，就会派梅花卫来做这件事，而谢岱一家就要因为保护不利，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谢岱是个很聪明的人，听赵奕这么一说，他立刻就明白了眼前的这个少年人想要做什么，这位曾经的羽林中郎将冷冷的看了赵奕一眼。
“赵公子是想打六皇子的主意？”
赵奕含笑道：“谢将军，我等从西南来到山阴，如果对六皇子有什么歪心思，是早晚不可能先来与谢将军见面的，我义父与谢将军有旧，平日里常常说谢将军是山阴谢氏为数不多的人杰，因此特意让我来山阴见一见谢将军，帮着谢将军一家脱难。”
谢岱皱眉道：“你义父？”
“我干爹是当朝太傅。”
谢岱神情微变，随即平静下来，缓缓说道：“李太傅想要拥立六皇子？”
赵奕笑着说道：“也不能这么说，大晋开国百多年，宗室被封藩在全国各处，以义父现在的势力，想要找一个宗室再简单不过了，比如说姑苏的赵王，广陵的齐王，这两位十多年来，无时无刻不想着做皇帝，让他们点头只需要一句话而已。”
“关键在于，谢将军如何抉择。”
赵奕面色平静，淡淡的开口道：“四年前谢将军押着六皇子离京的时候，义父便跟谢将军提过，六皇子可能会成为谢将军这一脉的祸根，如今四年时间过去，大晋南北都有乱相，元昭皇帝帝位不稳，随时都有可能派人来山阴杀了六皇子，消除掉这个隐患。”
“六皇子一死，谢将军一家应该如何自处？”
谢岱闷哼了一声，看向赵奕：“赵公子年纪轻轻，口才倒是很好，伶牙俐齿，像极了李太傅当年。”
“承谢将军夸奖。”
赵奕笑着说道：“我从小在西南长大，听说了义父年轻时候不少事情，东施效颦而已。”
谢岱收起自己的鱼竿，抬头看了看赵奕，开口问道：“赵公子想要我怎么做？”
“把六皇子交给我们带回西南。”
谢岱冷笑一声：“朝廷也不是瞎子，我这么干，第二天一家老小就都要吊死了！”
赵奕静静地说道：“谢将军同时对外宣称，为了保护六皇子的安全，把他藏了起来，这样除非朝廷明面上硬来，否则没有人会为难谢将军。”
赵奕顿了顿，继续说道：“谢将军若有子嗣，也可以选一个出来，跟六皇子一起回西南去，先留下一个根苗，以后义父爰举义旗之时，会提前知会谢将军，到时候谢将军一家老小，都可以投奔西南去。”
这番话，把谢岱一家的生前身后事都安排的妥妥当当了。
谢岱皱眉思索了一番，然后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沉声问道：“若我不同意，李太傅要对我谢家做什么？”
“义父远在西南，如何能对谢将军做什么？”
赵奕笑呵呵地说道：“谢将军要是不同意，我就再去找下一个藩王就是，若不是六皇子与我义父有亲，我们也不会寻到山阴来。”

第八十一章 笼中之鸟
这是一个很难决定的事情。
按理说，山阴谢氏是后族皇亲，也是元昭天子的母族，无论如何山阴谢氏都会是天子最坚定的拥护者，但是山阴谢氏也分派系，京城的那位谢太后，出身山阴谢氏的大房，谢岱出身二房。
四年前的沈严之变后，京城里再也容不下六皇子，但是不管放在什么地方，天子都不会安心，于是乎天子就把这个烫手至极的麻烦精，丢给了谢岱一家。
正因为如此，才有了赵奕与谢岱的这一番对话，没有这个条件，谢岱就会是元昭天子最为忠实的拥趸，不可能与赵奕谈哪怕半个字。
这位也在朝堂沉浮了十几年的谢将军，沉默了许久之后，抬头看向赵奕，默默地说道：“西南一隅，远不够让我这个皇亲国戚下注的地步，山阴也不是李太傅可以随便摆弄的地方，赵公子还是去寻别的藩王罢。”
这个结果，并不出乎赵奕的预料，他笑呵呵的看向谢岱，淡淡地说道：“山阴谢氏的确是皇亲国戚，但是你谢将军这一支却未必能算是皇亲国戚，否则当年六皇子被赶出京城的时候，为什么天子不把他交给自己的亲外公抚养，而交到了你谢将军的手里？”
“为什么谢敬蠢成那个模样，现在在朝堂里执掌兵权，手中权柄几乎比拟种家那种顶尖的将门，而你谢将军却被赶回了老家钓鱼？”
谢岱面无表情，沉默不语。
赵奕缓缓地说道：“六皇子……也是谢太后所出，他登临帝位，谢家依旧是后族，你谢岱将军的处境会比现在好过的多。”
谢岱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笑容，他淡淡的看向赵奕，开口道：“赵公子莫不是把我当成了三岁孩童？以西南现在的局势，李太傅也只是用藩王宗室借势而已，真进了京城，他李长安想要继续扶持姬家人，西南的人也不会同意。”
他瞥眼看向赵奕，微微眯了眯眼睛。
“你赵公子跟你父亲赵幼安，便是第一个反对的人。”
诚然，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只要是个明眼人都能够看得出来，西南现在的局势，已经不是李信或者某个人可以控制的了，毕竟是造反的大事，失败了全家老小跟着一起死光光，这么大的风险，没道理成功了还要去给谁当孙子。
谢岱是个很聪明的人，这一点他一早就想明白了。
如今的西南，与朝廷的关系比起当年的平南军还要恶劣，基本上已经到了势成水火的地步。
尽管这个少年人说的话很有诱惑力，但是不管是大房还是二房，都是山阴谢氏，所有的世家子弟都有为家族赴死的决心，没有道理要因为他一支，把整个山阴谢氏拖进火坑里。
赵奕愣了愣，然后默默的收回鱼竿，起身对着谢岱颇为恭敬的作揖行礼，开口道：“难怪义父说，山阴谢氏里，只有谢将军这么一颗秀木，既如此，晚辈便不打扰谢将军雅兴，这便告辞了。”
谢岱站了起来，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眼前的少年人，开口问道：“赵公子要去哪里？”
赵奕微微低头：“去姑苏。”
说完这句话，赵奕便转身默默的离开了。
谢岱一个人站在原地，默默的看着赵奕的背影，愣神了许久。
好一会儿之后，他才翻身上马，准备回山阴去，但是在回山阴的路上，他越发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于是调转马头，朝着城外奔去。
山阴城北，是一大片农田，因为这十来年时间，谢家愈发壮大，在城外买了不少田地，大多是低价买入，当地的官府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是没有看见。
过了大片庄户之后，有一座不大不小的山，当地叫做上方山，山脚下是谢氏二房的一处别院，是太康年间就盖起来的，至今已经有七八年时间了。
在这处别院门口停了下来之后，谢岱翻身下马，上前敲响了房门，不一会儿就有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下人，给谢岱开了门，见到谢岱之后，立刻低头道：“三爷。”
谢岱在他这一辈行三，谢敬行二，至于这一辈的老大，早些年夭了，不曾享到皇亲国戚的福分。
谢岱对着他点了点头，开口问道：“那位……还好么？”
与赵奕谈了一番话之后，谢岱就觉得有些不对，自己是后族，是皇亲，没有任何理由放下身份去跟西南反贼为伍，以那位李太傅的智慧，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然而他还是派了自己的义子来寻自己……
这其中一定有蹊跷。
他第一时间想到了会不会是调虎离山之计。
因此他亲自赶到了这处别院，来探望六皇子。
这个下人低声道：“回三爷，那位挺好的，就是最近几个月偶尔想出去走一走，不给出去便发脾气。”
谢岱点了点头，开口道：“他今年也差不多十岁了，想出门是正常的，我现在进去看一看他。”
“三爷请。”
这个别院不大，但是也不小，下人带路之后，走了好一会儿之后，才走到了后院。
后院里，一个身穿寻常衣裳的小少年，正坐在亭子下面写字。
谢岱走了过去，低头抱拳道：“见过殿下。”
六皇子放下了手中的毛笔，抬头看了谢岱一眼，轻哼了一声：“谢将军来看我啦？”
谢岱摇了摇头，走到六皇子身边，笑着说道：“殿下在这里也住了几个月了，不知道住的习惯否？”
“很不习惯。”
姬盈抬头看了看谢岱，怒声道：“你不由分说，把我关在了这个荒郊野外，还有钱叔也被你们弄的不知所踪！”
他咬牙切齿：“你们是不是把钱叔给杀了？”
钱叔，名字叫做钱仝，是早年跟着六皇子一起来到山阴的下人，跟在六皇子身边许多年，但是数月知前谢岱被贬谪回山阴之后，不仅把六皇子换了个地方住，还把那个叫做钱仝的下人，强行与六皇子分开了。
谢岱微微低头，开口道：“殿下，钱仝他是李太傅的人，如今朝廷有了一些变故，钱仝不能留在您的身边了。”
“等这段时间过去了，我会把他送回殿下身边来。”
六皇子伸手摸了摸这几件一直挂在自己脖子上的那块铁牌，咬着牙没有说话。
四年前他被送出京城的时候，在靖安侯府住了一晚上，但是李信给了他一个承诺，就是保住他一条性命，那个时候起李信就在他身边派了一个人，还给了他一块羽林卫的铁牌，许诺如果有一天他的性命收到了威胁，就把铁牌给这个身边人，李信会想法子救他一命。
那个人，就是跟在他身边四年多的钱仝了。
身为阶下囚徒，六皇子反抗不了什么，他默默的看了一眼谢岱，有些不耐烦地说道：“舅父今天来见我，所为何事？”
谢岱微微低头，开口道。
“殿下，现在山阴不太安全了。”
“您……可能要再换一个地方住。”

第八十二章 清扫自己
上方山别院外，一群人人手一个千里镜，远远的盯着谢岱的一举一动。
赵奕放下千里镜，回头对身边一个汉子说道：“沈叔，谢岱这么着急赶到这个院子，那位六皇子，多半就被关在这里。”
“咱们能直接动手么？”
他嘴里的“沈叔”，自然就是跟了李信许多年，靖安侯府麾下暗部的首领沈刚了。
沈刚是当年李信初入羽林卫时候的部下，那个时候他就三十多岁了，现在十几年时间过去，沈刚已经年近半百，暗部的事情越来越多，沈刚一个人去办，已经有些力不从心，李信让赵奕跟着他，多多少少有点培养暗部接班人的意思。
沈刚也在用千里镜看着谢岱的一举一动，他思索了一会儿之后，开口道：“再观望观望吧，咱们在山阴的人手不多，即便能抢到那位六皇子，也很难稍稍把他带回西南，我已经在往这边调集人手，再观望两天。”
说到这里，他低头看向赵奕，开口道：“真要动手的时候，你也不要参与，早早的躲开，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情，我没有办法跟你父亲交代。”
赵嘉主持西南政务多年，在整个西南集团中地位极高，甚至可以说仅次于李信，就算是沈刚，也不敢把赵嘉的独子置于险地。
赵奕低头苦笑道：“沈叔，我来暗部做事的时候，就已经与义父说了，与其他暗部的人一视同仁，您都亲自到了山阴，没理由我要躲开。”
沈刚淡然道：“你年纪还小，一来不懂搏杀，二来没有经验，真要动手，你也帮不上什么忙，留在这里太过危险了。”
两个人正说话的功夫，忽然有人低声道：“沈头，有人出来了！”
沈刚与赵奕两个人，同时拿起千里镜，看向远处的别院，只见谢岱进入别院之后没有多久，有一辆马车从别院里走了出来，慢慢的朝着山阴驶去。
沈刚放下千里镜，皱眉道：“谢岱是骑马来的，却坐了马车回去……”
赵奕低声道：“马车里多半带了人。”
沈刚微微点头，对身边的人沉声道：“分出一半人手盯着谢岱，另一半人守着这个别院，这两天时间，查清楚人到底在哪里。”
暗部在太康三年就开始有雏形，已经运行了差不多十多年，体制与分工都十分完善，沈刚一声令下，立刻下面的人立刻就分成两拨，一拨继续留守上方山，另一拨缀在谢岱身后，远远的跟着。
盯梢这种事情，其实是很有技术含量的活，一般有一点经验的人，很容易就能察觉，但是从李信弄出来千里镜之后，盯梢的距离就大为增加，哪怕是谢岱这种经验丰富的军伍中人，也很难察觉。
李信手下的暗部，正在慢慢向山阴调拨人手。
而另一边的西南，沐英回到沐家之后，狠狠处理了沐家涉事之人，一共带了三十多个人丢进了赵嘉的经略府，算是沐家给出的交代。
沐英的做法还是非常有诚意的，这三十多个人里，其中还有两个是他的堂兄弟，他的叔叔跪在他面前恳求，都没能救下自己的两个儿子，硬生生被沐英绑了丢进了经略府。
该如何处理，全都看赵嘉的意思。
这件事情之后，李信便把西南的政务交给了赵嘉，然后离开了锦城，前往汉中前线，沐英与李朔两个人与他同行。
到了汉中之后，李信详细的巡查了汉中的西南军，以及汉中新建的火药作坊。
李信在太康二年就领数万兵马，后来西征大胜之后，他在京城跟着叶晟，系统的学习了领兵带兵之法，虽然多年不曾直接领兵，但是对军伍十分了解，巡查之后指出了汉中西南军的许多问题。
在汉中待了几天之后，三个人一起走在汉中的城墙上，然后李信远远的看向东边。
汉中往东是安康，安康也在西南军的掌控之中，从安康再往东，就是大晋的中部重城襄阳城了。
拿下了襄阳，基本就可以长驱直入，把军队直接开到京城了。
李信看了一会儿东边的方向，开口道：“我去京城的这段时间，谢敬麾下死了多少人？”
李信去京城的时候，为了自保，指挥西南军出蜀，沐英带西南军与谢敬的汉中军进行了月余的激战，后来李信与元昭天子达成了默契，朝廷的军队才撤出了汉中安康，全部撤到了襄阳城附近。
沐英微微低头，开口道：“回大将军，我军与汉中军打了一个多月，前后交兵六次，俱是我方大胜，谢敬所部前后伤亡，应该有一万多人，加上重伤，估计失去了两万战力。”
“也就是说，襄阳城那边谢敬所部加上裴进所部，最少还有十多万人。”
李信皱眉道：“咱们想要东出巴蜀，襄阳城是必须拿下来的重镇，以咱们现在的兵力，有几成把握拿下襄阳？”
“十成。”
沐英低头苦笑道：“不过拿下襄阳之后，咱们这些兵力估计也剩不下多少了，谢敬虽然无能，但是裴进却是一个很不好对付的角色，属下听说这位裴大将军已经琢磨出了一套应对天雷的战法阵型，日夜带着麾下将士演练。”
这并不奇怪，天雷从名震天下，已经有数年时间了，太康八年裴进出征汉州的时候，就吃了天雷的大亏，知道了天雷的功用以及特性之后，即便弄不出来同样的东西，但是琢磨出一套应对的法子并不是难事。
比如说阵型分散，比如说弓箭手远程压制，比如说用青石堵住城门，这三点每一点，都会让使用天雷的一方极其难受。
“裴进啊……”
李信低头沉思了一番之后，缓缓说道：“沈刚已经带人去山阴了，在过几日，山阴那边应该就会传回来消息，假使山阴不成，沈刚就会前往岳州，把岳阳王接回西南来。”
“到时候，就是咱们举事的时候了。”
李信微微低头，语气低沉：“也就是说，我们还有几个月时间准备，这几个月时间，我就在汉中待着，你们两个人开始整肃军纪，另外还要把军中一些不干净的东西清理出去。”
“西南军中校尉以上的将领，每个人都要详细清查一遍，清查之后若还有朝廷的奸细，便连同上官一起连坐处死！”
沐英与李朔两个人，对着李信恭敬低头：“末将遵大将军将令！”
李信目光平静。
“你们二人，各自出五百人，清查对方军中的将领，一切结果都送到我这里来，出了什么事情我来负责。”
“此是死生大事，做事之前，咱们一定要干干净净的，否则面对朝廷，就会一击即溃。”
两个将军对视了一眼，然后恭敬低头。
“末将……遵命！”

第八十三章 大难不死
互为敌对的双方，相互渗透是非常正常甚至是一定会去做的事情，而且往往明面上势力占优的那一边，对弱势一方的渗透会极其严重。
就拿朝廷与西南来说，朝廷只需要轻飘飘的给出一个七八品小官的承诺，就会有无数人来给朝廷卖命，毕竟大晋一百多年的国祚摆在那里，姬家是天子，大晋是正统。
而李信这种反贼，就很不吃香了，比如说现在赋闲在家的谢岱，李信许给他一个西南二品将军的位置，他都不会来西南。
同样的道理，就算是西南内部的人，朝廷只要给个小官，给点小恩小惠，说不定也就暗中投靠朝廷了。
而李信想要在朝廷里安插人手，就显得极为困难，眼下西南的事业还没有起势，除了一些李信的死忠之外，没有人会愿意潜伏进朝廷里给西南做事。
假使李信派出去的人，真的打进的朝廷内部，并且顺利在朝廷做了官，说不定人家就留在朝廷里继续做官，与西南脱离关系了。
因为这种客观错在的势力差距，导致李信在朝廷内部基本没有什么人，但是西南内部却有不少朝廷的人手，这些年最少有数千人潜入西南，想要从西南拿到天雷的方子，西南军内部，一定也会有朝廷的人。
李信现在要做的，就是让自己的内部尽量干净一些，不然如果内部满是朝廷的奸细，一打起来，立刻就会大败。
审查的法子，也有些冒险。
早年沐英因为平南军的事情，与李朔有过一些矛盾，两边闹得十分不愉快，让他们两个人互相纠察对方，效果也会稍微好一些。
于是乎，在李信的一声令下，汉中安康两处开始互相审查对方，短短两天时间，就有厚厚一叠文书，堆在了李信的桌子上。
李信坐在自己的书房里，随手翻了翻桌子上的文书，心里有些后怕。
只西南军军中，朝廷派来的奸细就已经不在少数，很难知道整个西南内部，到底有多少人暗中倒向了朝廷。
不过这种事情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是墙头野草，哪一边势大，便会倒向哪一边，假如西南一路顺利的话，这些人就会偷偷把与朝廷联络的书信统统烧了，然后专心致志的做西南的人。
整个西南之中，这些人不计其数，不过暂时也没有必要去搭理他们，只要打好仗，这些人就自然而然会变得忠诚起来。
这些人可以不管，但是西南军却不能不管，军队必须要保持纯洁，否则根本不可能对朝廷有任何的威胁。
李信一个人坐在汉中的书房里，翻看着两边送过来的一份又一份文书，他正在翻看的时候，一个亲卫在门口敲了敲门，开口道：“大将军，外面有人求见……”
李信放下手里的文书，皱眉道：“谁啊？”
“一个年轻人。”
亲卫低头道：“他让小人递给大将军一样东西，说大将军看了之后，就会见他。”
李信放下手中的文书，开口道：“什么东西，拿进来我看一看。”
亲卫两只手捧着一个长匣子，放到了李信身边，李信掀开盒子，看到了里面放着一把湛青色的长剑，看到这东西，李信立刻就知道是谁来了，他面色有些复杂的开口说道：“让他进来见我。”
“是。”
没过多久，一个额头脸上都有伤疤的年轻人，走进了李信的书房，见到李信之后，他恭敬低头，开口道：“兄长。”
李信还在看文书，闻言头也不抬，冷声道：“我还以为你死了。”
当初赵放带着李信的配剑青雉，北上抗击鲜卑人，后来蓟州被破之后，便消失的无影无踪，李信特意在蓟州附近留了十几个人，找到现在都还没有消息。
赵放低头苦笑道：“兄长，蓟州城被破之前，我肩膀上中了箭，受伤不轻，在蓟州城里养伤，北蛮子破城之后，全城大乱，镇北军都提刀去砍人去了，没有时间顾及我，我就躲在蓟州城一个农户的地窖里，躲了好几个月。”
说到这里，赵放感慨道：“还好那家农户人好，不然小弟这辈子可能就见不着兄长了。”
“你见我做什么？”
李信微微冷笑：“小小还以为你死了，前些日子在家里还给你立了一块灵位，每日焚香祭拜。”
提到钟小小，赵放脸上的表情收敛，他低头苦笑道：“她这些日子，一定很难熬……”
李信抬头看了一眼赵放，闷声道：“既然你在蓟州城里躲着，怎么到现在才赶回西南来？”
赵放低声道：“回兄长，小弟一直在蓟州养伤。”
他拉开了自己的衣裳，露出了右肩的伤口，他右肩的箭伤已经成了箭疮，看起来很是吓人。
“伤势勉强恢复了一些之后，北蛮子也撤出了蓟州，我没有与朝廷的人联系，辗转几个月，才回到永州，回了永州之后听那边的人说兄长在汉中，我便找来汉中了。”
李信皱了皱眉头。
“你没事罢？”
“身体是没有什么事情，但是……”
赵放苦笑道：“右手已经废了大半，回来的路上我试了试，不要说提动兄长的青雉，便是普通的配剑，也很难握紧。”
赵放低头，缓缓说道：“怕是……复原不了了。”
他肩膀上的箭伤入肉极深，本来就需要静养，偏偏那个时候锦城被破，不得已之下流落到了地窖之中，一来断了药，二来环境也差，能保住这条胳膊就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李信微微皱眉。
他缓缓问道：“还能写字么？”
赵放低头道：“勉强可以。”
“没有残废就好。”
李信把桌子上的文书摆在一边，然后抬头看了赵放一眼，开口道：“小小现在在锦城，你先回去看一看她，养几个月身子，等身体好的差不多了，可以去赵嘉那里谋个差事。”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开口道：“不行的话，也可以到我这里来做一个幕僚。”
赵放是书香门第出身，八九岁就熟读书经了，更可贵的是他有指挥作战的经验，如果能带在身边，能够替李信做不少事情。
赵放对着李信深深低头：“劳兄长费心了。”
“这把青雉剑，便归还兄长，小弟一会儿就动身去锦城。”
李信默默点头。
“这段时间我都会在汉中，你在锦城歇几个月，可以过来寻我，汉中有很多事情可以交给你去做。”
赵放抬头看了李信一眼，开口问道：“兄长是不是……要起兵了？”
李信没有说话。
赵放开口笑了笑。
“起兵好，换一个朝廷，小弟就可以改回赵郡李氏了。”
说罢，他对着李信拱了拱手，慢慢离开了李信的书房。

第八十四章 发小
赵放能回来，李信虽然表面上没有什么，但是内心还是颇为开心的，他来到这里认识的第一个人，就是那个光着脚丫在雪地里走的卖炭妞，他昏倒在破庙里，也是卖炭妞第一时间发现了他。
钟小小可以说是他的救命恩人。
这十多年来，李信把她从五六岁带大到二十来岁，内心里早已经把她当成女儿看待，她刚刚成婚没有多久，假使夫婿赵放真的死在了北边，这丫头心里不定会难过成什么样子。
安排好了赵放的事宜之后，李信继续翻看了一番李朔与沐英递上来的文书，深深皱眉。
西南军现在一共是十五万人，其中有五万人驻扎在锦城，汉中与安康这边差不多有十万人，安一个校尉营四百人算，最多也就二百多个校尉而已。
可是……短短几天时间，西南军中清算出来的朝廷奸细，就有二十余人之多！
也就是说，西南军的将官，最少有一成以上与朝廷有联系，或者是直接投降了朝廷。
这还只是两三天时间纠察出来的结果，时间长了，查出来的人只会更多。
在书房里皱眉思考了半天之后，李信挥了挥手，让人把沐英与李朔两个人都叫了过来。
这时候，两个人都在各自操忙军务，收到李信召唤之后，两个人用了一个时辰之后，来到了李信的书房里，对着李信躬身抱拳：“见过大将军！”
李信把手里的文书放在了桌子上，皱眉道：“不要再查下去了。”
现在的通敌人数，已经超过了一成，再查下去很有可能会超过两成，数目太大了，会严重影响军队的战力。
李信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我西南军中，与朝廷有过书信往来的将官，占了一成以上，明确倒向朝廷的，有七八人之多。”
“这还只是两三天的结果，再查下去，整个西南军估计就是朝廷的西南军了！”
沐英与李朔对视了一眼，一齐半跪在李信面前，叩首道：“末将失职！”
李信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皱眉道：“再查下去，军心就会不稳，你们现在查出来的人，也不要公布了，将士们如果知道自己身边尽是敌人的奸细，那以后打仗也就打不成了。”
沐英抬头看了看李信，开口道：“大将军，那这些已经查出来的人……”
“也暂时不要处理。”
李信缓缓吐出一口气，开口道：“从他们之中挑选几个情节重的，杀了祭旗，另外的人就暂时不作处理，把他们都调到一个都尉营里，扔给他们一些没什么战斗力的将士，以后开战的时候，也不要用他们。”
靖安侯爷面色平静：“等咱们事情做完了之后，再回头收拾这些人。”
沐英恭敬低头：“大将军英明！”
“少要拍马屁。”
李信缓缓吐了口气，开口道：“自今日起，明面上的清查转为暗中探查，查出来有不对劲的人，就丢进这个都尉营里暂时放着，让他们失了作用就行。”
“末将遵命！”
吩咐完这件事之后，李信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微微感叹了一句：“西南军是咱们一手组建起来的，尚且被朝廷安插了这么多人手进来，那些本就是朝廷官员的西南各州府官员，恐怕有大半还是心向着朝廷的，是我小瞧了京城的皇帝，看来这几年时间，他一直在做事情。”
说完，他瞥眼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两个人，开口道：“你们起来说话罢。”
两个人默默的站了起来，沐英开口道：“大将军，要不要知会幼安先生一声，让他注意各州府的官员……”
“用不着。”
李信微微眯了眯眼睛，开口道：“幼安兄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他比我们更了解那些读书人，无非是风中野草而已，只要咱们能赢，到时候歌功颂德声音最大的，也会是这一拨人。”
“沐兄，接下来的时间，你依然在汉中整肃西南军，尽量让我们打起来的时候，西南军能够上下同心，不要再有吃里扒外的人。”
沐英恭敬低头：“末将遵命！”
李信又转头看向李朔，沉声道：“李朔，你的部下都在安康，安康距离襄阳要近一些，从今日开始，你派人慢慢往襄阳那边摸索，沿途有什么困难的地方，都要搞清楚，确保我们起兵之后，能够畅通无阻的到达襄阳。”
“末将遵命！”
西南军两位大将，各自收到命令之后，纷纷对着李信抱拳，然后退了下去。
这两个人走后，李信从自己的宅子里走了出去，骑上自己的大黑马之后就，带了几十个亲卫，一路出了汉中城，朝着汉中城外一处隐秘的地方奔去。
这里算是汉中城的城郊，附近已经没有多少人居住，有一个空置了很多年的大宅子，颇为荒废，直到数月前，才有一个大户人家买下了这个宅子，搬了进来。
这宅子不仅隐秘，还有不少穿着布衣的“家丁”在一旁护卫，禁止任何人靠近。
就算是沐英还有李朔两个人，都不曾进过这个院子，李信到了院子附近之后，递给家丁一个腰牌，没过多久，就有几个穿着黑衣裳的人出来，恭恭敬敬的把李信迎了进去。
一行人在宅子绕行了半炷香的功夫，才绕到了后院。
这宅子后院里的假山池塘。都已经被人用黄土填平，甚至有些建筑都已经被拆掉了，只剩下一片空荡荡，大概十亩左右的平地。
李信走进来之后，一个黑脸汉子立刻迎了上来，对着李信拱手道：“侯爷来了。”
李信默默的拍了拍这个人的肩膀。
“怎么一年没见，又瘦了一些。”
那人笑了笑，开口道：“在这种地方，瘦一点也是正常的。”
李信默默的叹了口气。
“辛苦你了虎子。”
这个人，正是李信的发小，西南集团中消失了很多年的林虎。
从他被梅花卫绑了之后，就再没有公开露面了。
“不辛苦。”
林虎笑容朴实。
靖安侯爷沉声道：“东西弄得怎么样了？”
“已经差不多了。”
林虎收敛笑容，低声道：“按侯爷的要求，时间已经拿捏的差不多了，不过还没有真正试过，要侯爷送点真家伙过来给我们试一试才行。”

第八十五章 李信的底气！
火药是热武器时代的基础，但是火药本身的威力，其实远没有那么大。
如今不管是京城还是北疆的宇文部，都把火药看的极重，但是事实上现在西南的“天雷”，只是火药最基础的应用而已。
热武器就像一颗大树，火药是这棵树的主干，这颗大树的主干，向外延伸出了无数枝叶。
受眼界见识所限，这个时代的人很难看到更远的风景，他们只见过天雷，目前想象力的极限，也不过是把天雷给仿制出来而已。
热武器的每一点改进，都要花去一个时代十年甚至几十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往前推进。
但是李信不一样。
他见过远方的风景。
他很清楚，火药会延伸出什么东西出来，天雷这种土炸弹是最简单的东西，再往后还有火铳，鸟铳，火炮甚至是……燧发枪。
但是很可惜，李信上辈子是个文科生，他知道火药接下来会变成什么，但是对于怎么弄出来这些东西，却是一无所知。
本来他也没有打算把这些东西真正给弄出来，李信是一个胸无大志的人，如果没有跟姬家闹翻，他甚至打算把火药也带进棺材里，不去改变这个世界原有的进程。
但是因为一系列理念与利益的冲突，最终他与皇室还是走到了对立面，太康九年的时候，林虎被梅花卫设计绑了，李信从萧正那里拿到梅花卫标识，又花了许多功夫，从京城奔赴锦城，才堪堪从梅花卫手里救出了遍体鳞伤的林虎。
从那个时候开始，李信就知道自己与姬家之间，已经到了必须分出高下的地步。
于是……只凭简单的火药，或者说仅凭前些年他自己琢磨弄出来的天雷，便不够用了。
西南只有三十一个州府，不到百万户，顶多也就是像现在这样，撑起十五万兵力，再多，赵嘉那边便承担不起军费，西南的老百姓也会因为征兵太多有怨言。
简单来说，西南三十一个州府，只能养得起十五万人左右。
当年李知节与李慎父子两个人，在西南经营了三十多年，平南军也不过是这个数目而已，李信并不是什么天才将军，也没有卧龙之才，仅凭天雷，他不可能带兵以少胜多，打进京城里去，也不可能凭空让西南多出几十万兵力。
因此，他必须把热兵器往下面继续推进。
当年林虎被梅花卫折磨的不轻，唯一走进他心里的女人玉兰，也没能跟他走到一起，他在锦城养了几个月伤之后，就突然消失了。
就连赵嘉还有沐英，都不知道林虎到底去了哪里，不过这两个人也很聪明，从来没有跟李信问起林虎的下落，只当是不知情。
现在已经是元昭五年，这五六年的时间里，林虎带着一百多个匠人，一直在锦城城郊的一处庄园里，按照李信给出的思路，慢慢尝试把那些历史上曾经出现过的东西复现出来。
比如说火铳，火炮……还有鸟铳。
因为李信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他只能给出思路，因此这个过程推进的非常缓慢，但是只要时间足够长，总能有所收获。
有了火药，火铳就不难弄出来，只要几个铁匠就能够弄出来一个雏形，难处在于精度，填装速度，持有者的安全，以及有效杀伤距离。
林虎等人在元昭元年就已经把火铳给弄了出来，又默默改进的四五年，如今他们在火铳这方面已经颇为成熟，火铳里的钢珠，铅弹可以射出近二百步，有效杀伤距离也达到了五十步到一百步左右。
不过除此之外，火炮还有鸟铳这两样东西，就几乎完全没有进度了。
哪怕李信给他们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这些人还是没有办法搞出更为实用的鸟铳出来，就连被称为“大号火铳”的火炮，虽然弄出来了，但是在瞄准方面的进度十分缓慢，暂时不能用于作战。
但是不管怎么说，林虎带领的这个武器作坊，这几年时间还是有巨大进步的，这些隐藏在暗处的匠人，也是李信敢于造反的底气所在！
去岁李信赴京之前，就把林虎还有他麾下的匠人，从锦城调到了汉中来，以便打起来的时候，把汉中作为武器基地，同时，李信还给了他们另一个任务。
那就是制出“抛射版”的天雷。
简单来说，就是加厚陶罐的厚度，让它可以被投石车丢出去。
投石车是这个时代成熟的武器装备了，不管是叶茂还是沐英李朔，都会熟练的使用投石车，如果能够把天雷作为投石车的“石块”，在攻城方面就会十分简单。
这种改进并不是很难，只要适量的加厚天雷的陶罐就行，难处在于这东西需要点燃了之后再扔出去，这就需要精准的把握引线燃烧的时间。
李信刚才问的东西，就是这个可以被投石车抛出去的天雷。
这个时代的工匠，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几个月时间，他们已经把这东西琢磨的差不多了，只差没有实践过而已，所以林虎才会跟李信说，要李信弄几个真家伙来试一试。
李信低头沉吟了一番，开口道：“这里是在城内，不太方便，这几天我让人在城外给你们圏一座小山，尽快开辟出来，然后在那里弄几个投石车，给你们试验。”
说到这里，李信低头盘算了一下，开口道：“虎子，这东西要尽快弄出来，估计再有几个月，我就要用了。”
林虎笑着拍了拍胸脯，开口道：“侯爷放心，有了投石车，最多一个月，我就可以调试好。”
李信点了点头，然后拍了拍林虎的肩膀：“用不着一口一个侯爷的，以前怎么叫还怎么叫。”
林虎咧嘴一笑。
“信哥儿。”
李信也露出笑容，开口道：“你比我小一岁，算起来也三十多岁了，这么些年也没有成婚，要不要哥哥给你找个媳妇，你也生个儿子，给林叔留个香火。”
林虎摇了摇头。
“这事不急，我这边还有很多事要操忙，等把哥的事情办完了，再来谈我的事情不迟。”
李信默默的拍了拍林虎的肩膀。
“兄弟，还忘不掉那个女人？”
林虎低头无语。
李信叹了口气，开口道：“现在我应该还能寻到她，要不然我把她接到你这里来？”
“不了。”
林虎很坚决的摇了摇头，开口道：“哥，我不见她，对我们俩谁都好，你当年能留她一条性命，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个皮肤黢黑的山里汉子，憨厚的笑了笑：“我现在不太想女人，在这里做事，挺有意思的。”
李信微微叹了口气：“那就再过两年，不过不管怎么样，你一定是要娶妻生子的，这件事你不着急我也会给你张罗，不然将来到了地底下，林叔第一个就不肯饶我。”
“我听兄长的。”
李信又一次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道：“咱们前两年弄出来的火铳，存了多少？”
林虎开口道：“约莫有四五百把。”
“过两天我再给你调一些铁匠过来，从现在开始，全力制造火铳还有可以给投石车用的天雷。”
“火铳用的弹药，也多弄一些出来。”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继续说道：“过几天，我会从军中遴选出一些少年人，送到你这里来，你分一些人出去，教他们如何使火铳。”
林虎点了点头，开口道：“兄长放心，我记下了。”
“从现在开始，你这里就藏不住了。”
平日里偷摸研究，倒还没有什么问题，但是一旦大张旗鼓的开始生产，就一定会暴露出来。
“我会调集三千人过来，卫护在你四周，保护你们的安全。”
李信眯了眯眼睛，开口道：“这里如果有人不听话，虎子你直接动手杀了，你杀的人，就等于是我亲自杀的。”
林虎恭敬低头。
“一定不负兄长重托！”

第八十六章 得脱牢笼？
山阴县城。
月黑风高。
漆黑的夜色里，沈刚带着十来个人，紧紧的盯着县城里的一处宅子，他注视了很久之后，开口道：“现在已经可以确认，侯爷派到这位六皇子身边的钱仝，就被关在这个宅子里。”
他沉声道：“钱仝是六皇子最信任的人之一，今夜咱们要想法子把钱仝救出来，然后让他去尝试把六皇子带出山阴城。”
说到这里，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后的赵奕，开口道：“赵公子，咱们已经在山阴耽搁太多时间了，这一次尝试之后如果不成，你就带着他们赶往岳阳，相比于山阴，岳阳那边要好办的多，侯爷吩咐过，就交给赵公子你去办。”
赵奕苦笑着低头道：“都听沈叔的，今夜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
沈刚淡淡地说道：“你在一旁看着就是，这些事情将来都会落在你的头上，你现在多看一些。”
沈刚有子，但是也才七八岁的年纪，不堪大用，况且情报头子这个工作，也不可能子承父业，将来李信手下暗部，多半要交给赵嘉的这个大儿子打理，这也是李信让沈刚带着他一起来的原因。
不过赵奕有赵嘉这么个父亲，不可能一辈子像沈刚一样，一辈子扎进暗处不露头，假使西南成功入主京城，赵奕最多在暗部干个十来年，就要去做正儿八经的官员了。
赵奕点了点头，低声道：“沈叔注意安全。”
“山阴城里，一定有朝廷的梅花卫……”
沈刚呵呵一笑：“且放心，十多年都过来了，我死不了。”
说罢，他对着手下人挥了挥手，开口道：“准备，到子时立刻就动手！”
“是！”
钱仝在整个大局里，是一个很不起眼的人物，不起眼到只有谢岱知道他是李信的人，朝廷那边只知道他是跟着六皇子一起出京的仆人而已。
现在钱仝虽然被控制起来，但是只有谢家的几个家丁看管，防卫并不是很森严。
山阴就算有梅花卫，也是在看着六皇子，不可能在这里看着钱仝，因此救出钱仝的过程非常顺利。
只一炷香时间，看守钱仝的两个谢家家丁，就悄无声息的倒在了地上，夜色之中，一身黑衣的沈刚，慢慢的走到有些发懵的钱仝面前，面无表情。
“钱仝，你还认得我么？”
钱仝当年就是暗部的人，被李信派到六皇子身边一直跟着，负责在六皇子危急的时候，给西南报信，他自然是认得沈刚的。
“见过统领……”
沈刚缓缓吐出一口气，开口道：“六皇子现在被关在会稽的一个宅子里，今天晚上我们想办法把你送进宅子里，你有没有把握把他带出来？”
钱仝这会儿已经被关了差不多一个月，闻言低头道：“统领，属下可以试一试。”
“今天是最好的机会，谢岱被传进了京城，谢家的二房暂时没有人做主，咱们今天晚上做事，他们反应不过来。”
沈刚微微低头，开口道：“见到了六皇子，你就跟他说，咱们是来救他逃出牢笼之人。”
“属下明白。”
“你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明天天一亮，谢家人就会发现这里的事情，到时候就算不转移六皇子，也会多派人保护，我们就全无机会了。”
就这样，一行十几个人，在夜色之中，从山阴县来到了会稽县。
沈刚把钱仝带到了一处大宅子的后门，大宅院墙高耸，沈刚挥了挥手，三四个人蹲了下来，形成了一个人梯。
这位暗部的大统领沉声开口：“你进去之后，我们会在这里丢绳子进去，在这里接应你半个时辰，不管六皇子愿不愿意跟你出来，你半个时辰之后你都要从这里出来。”
“过时不候，没有人会在这里等你。”
“把他带出来，回到西南之后，你就是我的副手，以后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钱仝很干脆的点了点头，顺着人梯爬了上去。
翻墙进了院子之后，他左右看了看，很快确认了院子的格局，他小心翼翼的贴着墙根，来到了这座院子主屋的窗口。
钱仝深呼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指，用一个特殊的节奏，轻轻敲击窗口。
黑夜里，寂静无声，这几声敲窗声格外刺耳，钱仝的心脏，一下子加速了许多。
他只敲了三声，便没有再敲下去了，而是静静的蹲在窗下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之后，窗户被“吱呀”一声，缓缓推开，屋子里有一个孩童轻声说话。
“钱……钱叔？”
钱仝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他低声道：“殿下，开门，我进去与你细说。”
屋子里的六皇子点了点头，轻手轻脚的打开房门，把钱仝放了进去。
钱仝走进去之后，径直坐在了地上，他抬头看了看个子已经不算矮的六皇子，声音轻微。
“殿下，我是来接你出去的。”
六皇子皱了皱眉头，也坐了下来，坐在了钱仝对面，开口道：“去哪里？咱们只要出去，立刻就会被谢家人发现，万一谢岱上报朝廷，我或许不会死，但是钱叔你必死无疑。”
“咱们离开山阴。”
钱仝低声道：“此时外面有人接应着，只要殿下点头，我这就把殿下带出去，天一亮我们就离开山阴，到时候天下之大，再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关住殿下……”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姬盈咬牙道：“有皇兄在，我逃到哪里去都逃不了，出了绍兴府，传到朝廷，谢家人多半还要为了我死上不少人。”
“咱们去西南。”
钱仝压低了声音，缓缓说道：“西南现在已经自成一国，朝廷奈何不了西南，殿下的姑母，姑父都在西南，到了西南去，殿下从此便自由了，再也不用每日被关在一个院子里担惊受怕。”
“姑父……”
六皇子上下打量了一眼钱仝，随即苦笑道：“我都差点忘了，你是姑父派到我身边的人了。”
他随即摇了摇头。
“姑父虽然厉害，但是也不可能因为我与朝廷作对，否则四年前我在京城求他的时候，他也不会什么都没有做。”
被关在山阴四年，六皇子根本接触不到外界的任何消息，直到现在，在他的印象里，李信还是大晋的重臣，在朝廷里位高权重的大人物。
不过即便如此，自己的这个姑父，也不可能因为自己，与朝廷对抗。
钱仝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有件事，我一直瞒着殿下。”
“靖安侯爷……已经与朝廷闹翻许久了，如今西南自成一国，就是靖安侯爷在西南主事，这一次是殿下唯一一次得脱牢笼的机会，愿不愿意从这里出去，只在殿下一念之间！”
六皇子姬盈，此时不过十岁而已，还是一个贪玩的孩子。
他被关了四年多，当然向往自由自在的生活。
于是乎，看着眼前照顾了自己四年多的熟人，他很坚决的点了点头。
“那……”
“我跟钱叔走！”

第八十七章 狮子开口
在家赋闲了半年的谢岱，被天子召进了京中问话，借着这个机会，沈刚等人果断下手，从关着六皇子的别院中，把他带了出来。
这是一个很冒险的行为。
六皇子住的这个院子，最少有十几个人日夜巡逻，稍有不慎就会被发现，不仅如此，绍兴府里还有隐藏的梅花卫在，多半也在盯着这位六皇子，一旦有所异动，便会被梅花卫发现。
绍兴府距离西南何止千里，即便他们真的把六皇子带了出来，也很难把他带回西南去。
因此，就连沈刚本人也没有对这件事抱太大的希望，从头到尾他只投入了十几个暗部的人手，以及一个钱仝，即便真的失败了，也就是死这些人而已。
反正侯爷的命令是山阴不成还可以去岳州，因此暗部没有必要在这里跟六皇子死磕。
于是乎，钱仝刚刚翻墙进去，沈刚留下了五六个人接应，自己就带着几个人暂且往外退了几百米，站在一处高楼上，用千里镜借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月光观望那边的动静。
他已经做好了事败脱身的准备。
让沈刚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钱仝刚刚进去没有多久，暗部挂在墙上的绳子就动了动，留在墙后接应的几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不约而同的开始拽绳子。
因为按照先前的约定，只要绳子动了，就可以把人拉出来了。
绳子并不重，完全不像是一个成人的重量。
这几个人拽住了绳子，墙那边的人就着绳子慢慢爬上高墙，然后从墙上跳了下来。
几个人很轻松的接住了他。
是一个半大孩子。
在远处观望的沈刚，紧紧握拳，立刻开口对身后的人低声吩咐道：“人接出来了！”
“从现在开始，山阴县城里所有暗部的人员，全部出来接应，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人送出绍兴府，送到西南去！”
“立刻把他带到西门去，天亮了城门一开，立刻带他出城！”
“给西南送信，让侯爷派人沿途接应，用最快的速度，把这个人，护送回西南！”
一连串的命令下发之后，沈刚身后的暗部头目立刻低头应是：“卑职这就去办！”
此时，还是凌晨，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
不过距离破晓，也就是一个时辰左右的样子了。
这个时候，沈刚等人在绍兴城内，赵奕已经带着一批人提前撤出了山阴城外等消息，一来是方便接应城内人员的安全，二来是要保证赵奕本人的安全。
卯时正，绍兴府城的城门缓缓开启。
一辆马车在西门口等候许久，城门刚开，驾车的一个小伙子，就迫不及待的要出城去。
守城的兵丁觉得有些不对劲，伸手拦住了马车，就要查验马车。
驾车的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一口标准的绍兴话，他满脸愁容，勉强陪着笑脸：“两位官爷，乡下的老母病了，我带着儿子要回去探望，再迟一步，恐天人永隔，二位通融通融，让一让。”
说着，这汉子从袖子里摸出一小串铜板，远不足一贯钱，大概只有五六十枚铜板的模样，塞到了其中一人手里。
给的太多就有点太过浮夸了，给的少了又会被纠缠住，这个数目不多不少，刚好可以打发这些小喽啰。
那人打量了一眼这汉子，又掀开车帘看了看马车里面的确坐着一个半大孩子，于是乎就没有查验这两个人的照身帖，挥了挥手：“罢了，走罢。”
中年人对着两个人千恩万谢，才重新爬上马车，驾着车离开了绍兴府。
目送着这辆马车离开之后，那个收了钱兵丁伸手掂量了一番那串小钱，满脸都是笑容，另一个人也走了过来，挤了挤眼睛，笑嘻嘻地说道：“二哥，这钱得分小弟一半罢？”
那人眼珠子转了转，从怀里取出二十块铜板，塞到同僚手上，咳嗽了一声：“自然是要分给兄弟的，老家伙给了四十个铜板，你我兄弟一人一半。”
另一个人没有收钱，不知道数目，也不好跟“前辈”叫板，只能收下这些钱，点头哈腰。
“还是二哥慷慨，等休沐的时候，小弟请二哥喝酒……”
两个人今日刚开门，就有一笔进项，心情自然很好，不一会儿就有说有笑，聊的很是开心。
直到天色完全亮起来的时候，谢家的家人，与一众绍兴府衙的官军，慌慌张张追到西门的时候，这两个人才知道，自己有可能闯大祸了。
兄弟俩很默契的同时对这件事绝口不提，他们两个比谁都清楚，这件事如果说出去的，他们这条命也就到头了。
最终，还是两个梅花卫的人现身，给绍兴府以及谢家的人指名了方向，他们这些人才一路狂奔，朝着西方追去。
而这个时候，距离六皇子姬盈出城，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一个多时辰。
李信从太康三年开始，用尽了自己几乎所有收入，弄起来的这个暗部，除了情报工作之外，第一次在别的领域里，展现出了自己的强大！
他们在大晋的腹地绍兴府，硬生生的偷走了一个大晋的皇子！
……
西南的备战正在如火如荼的进行着，转眼已经摸到了秋季的尾巴，再过几个月，天气就会寒冷起来。
李信畏寒不畏热，虽然这个时候的秋老虎还时分厉害，李信穿着一身宽大的袍服，倒也没有觉着怎么炎热。
这天，他在汉中的西南大将军府里，处理西南军兄一些日常的军务，约莫傍晚的时候，一封来自暗部的情报，悄然出现在了他的案头。
李信翻开大致看了一眼之后，缓缓吐出一口气，沉声开口道：“去寻沐英，李朔两位将军过来见我。”
门口有他的亲卫，听到了李信的话之后，立刻一路小跑着下去喊人了。
等到两位将军来到李信的大将军府的时候，夜幕降临，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李信坐在主位上，看了这两个人一眼，缓缓说道：“二位，咱们的人在山阴，已经得手了，现在正在赶回西南。”
“我会派人去沿途接应，如果顺利的话，先景皇帝的另一位嫡子，很快就会出现在西南。”
沐英开口笑道：“大将军手底下还真是人才济济，这件事我原本以为一点机会也没有，只能去岳州寻那位岳阳王，没想到大将军竟然真的能把人从绍兴府带出来……”
“少拍马屁。”
李信皱了皱眉头，开口道：“咱们心里都清楚，不管有没有姬家宗室皇族在西南，咱们该做的事情还是一样会做，只不过竟然那位六皇子就要到西南了，我们也要准备开始做事了。”
“一直这么憋着，天底下的人会把我们看作是第二个平南军，总要给世人看一看，咱们现在，要远胜当年的平南军。”
说到这里，李信瞥了一眼这两个大将军，开口道：“年底之前，我要你们拿下襄阳。”
这句话，纯粹就是狮子大开口，现在的西南军能不能正面打得赢襄阳守军还是两说，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年底之前攻下襄阳城！
两位将军对视了一眼，然后沐英对着李信苦笑道：“大将军，这事情恐怕办不成，襄阳也是重镇之一，他们又有这么多人驻守，没有一两年时间，很难啃下来……”
李朔也低着头，开口道：“大将军，这件事情，怕是……急不得。”
李信微微眯了眯眼睛，开口道：“前些日子，我跟你们两个人，一人要了三百个少年兵，那个时候你们两个人都不乐意给。”
“算算日子，他们已经去虎子哪里有一个多月了，现在多少应该有所成就。”
顺着，李信看了看这两个人。
“虎子这些年，弄出了一点新东西。”
“从明天开始，你们两个人都去虎子那里待上一个月，跟他请教如何用这些新东西。”
说到这里，李信用手轻轻敲了敲桌子。
“等你们把那些新东西学会了，再来告诉我，襄阳能不能打下来。”

第八十八章 险死还生
天气渐渐入秋。
随州府一处隐秘的小道上，一行十几个人，策马狂奔。
这十几个人，每个人身上都多多少少带了点伤，当先一个黑脸的汉子肋下还残留着半根羽箭，不过很显然已经受伤许久，已经不再流血。
十几个人，中间护着一个孩子，这孩子大概十来岁年纪，一张小脸已经是一片煞白，他的脸上也有一道长长的血口，已经慢慢开始凝痂。
当先的黑脸壮汉，左右看了看之后，咬牙道：“这里是随州，再往西就是襄阳城，过了襄阳很快就能到安康，到安康府境内，咱们就算是安全了！”
这一行人，以前就是沈刚还有六皇子等人了。
他们冒着天大的风险，把六皇子从绍兴府里带了出来，然而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做的悄无声息，他们刚出绍兴府没有多久，就被谢家的人发现，然后衔尾追了上来，一路从绍兴府追杀到了随州！
到了逃亡的后半断，朝廷的梅花卫也参与了进来，他们骑马缀在沈刚等人身后，给沈刚造成了很大的麻烦。
一路上，为了掩护六皇子，暗部的人最少死了几十个人，而且几乎都是在暗部做事做了几年甚至十多年的“老人”，每一个人都宝贵异常。
而且这些羽林卫，似乎是得到了什么命令，全然不顾及六皇子的性命，甚至有一支弩箭，是擦着六皇子的脸颊飞了过去！
那一箭稍微偏上半寸，这位先帝的嫡子，立刻就要死于非命！
好在沈刚等人经验还算丰富，在牺牲了几十个人的情况下，硬生生把六皇子带到了随州，此时他们一行只剩下十几个人，几乎是人人带伤，其中沈刚受伤最重，肋下被一支弩箭入肉近一寸，还伤到了骨头，只是全靠自己强撑着。
这会儿只要把他身上的弩箭拔了，他立刻就要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赵奕也是跟着他们一起出逃的，这会儿就走在沈刚身边，他是小腿上被一支弩箭擦掉了一小块肉，不过受伤不太重，勉强可以支撑。
他与沈刚两马并行，压低了声音，开口问道：“沈叔，不是在绍兴就跟义父求援了么，怎么一路到随州了，义父还……”
沈刚一边骑马，一边沉声道：“侯爷的势力，止于安康，安康到随州之间还隔着一个襄阳，西南的势力想要够到随州，不太容易。”
他一句话刚刚说完，只听见“咻”的一声箭啸，一支弩箭从后方射来，但是并没有射中人，径直钉进了一旁的大树上。
沈刚与赵奕两个人，同时脸色一变。
这是朝廷禁军里才有的弓弩，梅花卫也有配备，很显然，一路追了他们近千里的梅花卫，再一次的追了上来。
山阴谢氏是书香门第，家里的家丁不会有太多战力，事实上暗部一路上的伤亡，包括他们十几个人身上的伤，几乎全是拜梅花卫所赐！
第一声箭啸之后，又有十几声箭啸接连传来，虽然大多数都是射在了树上，但是还是有一两箭中人，十几个人里，又有两个人从马上跌了下去，倒在了尘埃里。
沈刚这么些年，见惯了风雨，他立刻做出了决定，扭头看了一眼赵奕，沉声道：“赵公子，你带着六殿下继续往西走，我们这些人留下来殿后！”
赵奕虽然早慧，但是毕竟还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人，在这种情况下，顿时有些慌乱了。
“沈叔，我……”
“少说废话！”
沈刚低喝道：“在磨蹭一会儿，咱们全都要死在这里，我们死了没什么关系，六皇子要是也死在这里，这一路上咱们的兄弟，便统统白死了！”
赵奕失魂落魄的点了点头，从一个暗部手里接过已经昏厥过去的六皇子，放在自己身前，然后他奋力抖动缰绳，朝着西面奔去。
两个少年人，一路奔行了大概半炷香时间，赵奕因为脱力，两只眼睛都隐约有点模糊了，但是隐约之间，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把这两个孩子保护好。”
听到这个声音之后，赵奕便两眼一黑，昏厥了过去。
李信看着眼前昏厥过去的赵奕，没有来得及仔细查探，他对着身后数百骑低喝了一声，开口道：“沈刚还在身后，留二十个人在这里看着这两个孩子，其余的人与我一起前去接应！”
这四五百骑，是李信以当年的羽林卫为模板组建起来的亲卫营，算是他的亲兵，闻言立刻齐声喝道：“是！”
四五百个人，沿着这条小路，奔向了沈刚所在的方向。
这条颇为偏僻的小道，染上了不少鲜血。
……
赵奕再一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了，他躺在一辆马车里，马车走在一条并不宽阔的小道上，晃晃悠悠的向前走着。
一身黑衣的李信，就静静的坐在他身边。
赵奕连忙挣扎着坐了起来，低头道：“义父。”
“且躺着休息。”
李信见他醒了过来，也松了一口气，到脸上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你受了点轻伤，又脱力了，需要好好静养几日，还好你没有事情，你要是有了什么三长两短，我还真没有办法与幼安兄交代。”
赵奕动了动身子，只觉得浑身上下哪里都痛，他强忍着疼痛，开口问道：“干爹，沈叔他……如何了？”
“受伤很重。”
李信脸上的笑意消失不见，皱眉道：“他身上有三个箭伤，兴许可以保住性命，但是最少也要好好养上几年了。”
听到沈刚没有死，赵奕松了口气，继续问道：“那那位六皇子呢？”
“他很好。”
李信面无表情：“我暗部死了几十个个人。他只伤了面容，早知今日，便不让你们去山阴了。”
赵奕低头苦笑了一声：“没想到朝廷的梅花卫这么厉害，我们一路上已经很注意隐藏行踪了，还是被他们像附骨之疽一样，死死地咬住，不是干爹来的及时，我们这些人估计一个也活不成了。”
“是我来的太迟了。”
李信微微皱了皱眉头，开口道：“想要绕过襄阳到随州来，有很多麻烦，我让西南军出兵策应，吸引襄阳的注意力，才得以赶到随州来接应你们，不然也不至于弄成现在这个样子。”
说到这里，李信伸手拍了拍赵奕的肩膀。
“你醒了，那我也就放心了，咱们现在已经在回西南的路上了，你安心养伤，不要想其他了的。”
赵奕点了点头，开口问道：“干爹，那位六皇子……”
李信这会儿已经掀开了马车的车帘，他回头看了赵奕一眼，开口道：“你们做的很好。”
“他对西南，有大用处。”

第八十九章 西南大旗
另一辆马车里，因为沿途受了太多刺激昏厥过去的六皇子，也慢慢的醒转了过来，他醒过来的时候李信并没有陪在身边，不过负责照看他的大夫立刻通知了李信，李信很快就从自己的大马上跳了下来，走进了这辆马车里。
六皇子脸上，被弩箭划出了一个一寸多长的血口，而且不是很浅，这会儿虽然已经慢慢开始愈合了，但是依然颇为刺眼，将来很明显，一定会在脸上留疤。
他看到了李信之后，有些怯懦的低下了头，低声道：“姑父。”
李信在他旁边坐了下来，静静的看了看这个才十岁的孩童一眼，开口问道：“除了脸上的伤，身上可还有哪里疼痛？”
六皇子摇了摇头。
“没有了。”
李信盯着他脸上的伤口看了看，然后开口问道：“他们要杀你？”
从绍兴府一路西来，这位六皇子都是被暗部的人护在中心的，就算有流矢弩箭，也有人给他挡着，这也是暗部的人死伤这么多的原因。
但是还是有一箭险些要了他的性命，这就说明了朝廷的人有意要射杀他，甚至可能收到了上面的命令，全力射杀他。
他是先帝的嫡子，理论上来说除了元昭天子之外最尊贵的宗室，整个朝廷上下除了那位高高在上的君父，没有人有资格能够下达射杀他的命令。
姬盈苦笑着低头道：“是，皇兄要杀我。”
这一路上，他可以分明感受到那些弩箭是冲着自己来的，如果不是这些西南的人用身体替他挡着，他早也死了。
李信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淡淡地说道：“元昭元年，你被天子赶出京城，那个时候你来我的靖安侯府，跪在地上给我磕过头，求我保住你一条性命，如今这个承诺我已经兑现了。”
“再往西走十几天，你就会到达锦城，到时候我会把你送到你姑母那里去，让她抚养你长大，从今天开始，你就在西南生活，朝廷既然想要杀你，你与天子的兄弟情分就尽了，以后你便与朝廷没有什么关系。”
不是所有人都像赵奕那样早慧，小小的年纪什么都懂，姬盈今年也才不到十一岁，他对于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并不能一窥全貌。
在他看来，自己被无缘无故关起来四年多的时间，好不容易有人要救自己得脱牢笼，自己那位嫡亲的兄长，却派人来对自己痛下杀手。
这就是这个孩子所能看到的所有东西，再深层次一些的事情，他看不见，也看不明白。
听到了李信这句话之后，姬盈低头苦笑道：“姑父，姑母自小喜欢皇兄，不太喜欢我……”
太康天子在时，因为要刻意的让太子与靖安侯府处好关系，所以当时还是太子的元昭天子，就三天两头往靖安侯府跑，同时为了避免兄弟相争的局面，太康天子刻意不让自己的小儿子与靖安侯府有任何联系，以至于一直到这位六皇子长到两三岁的时候，长公主才见过他一面。
反倒是元昭天子，几乎是从小在靖安侯府长大，与李信一家很是亲近。
因此，在这位六皇子看来，姑父与姑母，多半是不太喜欢自己的。
李信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你姑母跟你父亲关系很好，没有道理不喜欢你，我家里还有一个女儿，比你稍大一些，算是你的表姐，你去我家里之后，可以给她做个伴。”
姬盈毕竟还是一个孩子，事到如今他别无去处，只能点了点头，对李信开口道：“听姑父安排就是。”
李信这才点了点头，开口道。
“不过有一件事要提前告诉你，听他们说了，你是因为在山阴被人囚禁，才想着法要跑出来，你去了锦城之后，也要有一段时间不能出府。”
姬盈“啊”了一声，抬头看向李信：“姑父，您也要关着我？”
“不是。”
李信静静的摇头：“你在西南，就会有人想杀你，你如果乱跑，很危险。”
李信在马车里跟姬盈说了会话，嘱咐他好生歇息之后，便离开了姬盈的马车，走到了最后一辆马车里。
事实上，他们现在还没有到安康府境界，仍旧有可能会被襄阳的驻军袭击，之所以弄了几辆马车，而不是快马赶回锦城，就是因为第三个马车里，躺着沈刚。
沈刚因为失血过多，而且受了好几个箭伤，这会儿脸色已经苍白的可怕，随军的大夫给诊治过之后，处理完伤口之后开了副药，然后就说能不能熬过来听天由命。
沈刚这个状态，自然不能骑马，他这些年在暗处，帮着李信做了不知道多少事情，算是李信集团，或者说西南集团里的隐形大佬。
李信自然不肯放弃这位老朋友。
沈刚依旧昏睡不醒，随军的大夫说他受不得颠簸，连马车也不行，李信没有了办法，勉强进入安康府地界之后，就找了个县城把沈刚安置在了城里，然后留下了几个亲卫和一个大夫看着，他自己带着几百亲卫跟两个孩子，朝着锦城走去。
这会儿，李朔与沐英两个人，每天轮换着进入林虎那里学艺，另一个人则负责具体的西南防务，汉中暂时没有什么问题，李信就带着这两个孩子，直接回到了锦城。
锦城城外十里亭，平日里喜穿白衣的赵嘉，难得穿了一身青衣，等在了亭子下面，见到李信之后，他先是对李信低头行礼，然后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
“可有什么危险？”
“没有危险。”
赵奕连忙摇头，开口道：“爹，我一路跟着沈叔，能有什么危险，暗部的事情都是不露面的，我碰不到事情。”
一旁的靖安侯爷，毫不留情的拆穿了这小子的谎言，他对着赵嘉咳嗽了一声，苦笑道：“我要是去迟一步，这小子多半命都没了，我让他去跟着沈刚做事，没想到他什么都敢跟着，半点也没有大头书生的谨慎。”
赵嘉脸色一黑，狠狠地蹬了一眼自己的儿子，然后扭头看向李信，苦笑道：“犬子给沈统领添乱了，听说沈统领受了伤？”
李信“嗯”了一声，点头道：“受伤不轻，他这个年纪，不知道能不能挺得过来。”
赵嘉摇头叹气：“沈统领这么些年都没事，多半是这次带着赵奕，拖累了沈统领。”
“谈不上。”
李信摇了摇头，然后伸手指向另一辆始终没有动弹了马车，开口道：“幼安兄可知道，这辆马车里坐着哪一个？”
赵嘉目光流转，轻声道：“先皇嫡子？”
李信不置可否，呵呵一笑。
“里面坐着的，是以后的西南大旗。”

第九十章 万事俱备
元昭天子十四五岁即位，今年差不多二十岁，虽然生了公主，但是尚没有皇子，也就是说这位狼狈逃到西南的六皇子，目前可以说是大晋王朝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当然了，这是他老老实实待在山阴才会有的待遇，这个时候他从山阴逃了出来，元昭天子一定大为光火，假如天子突然暴毙了，多半也不会指派这个胞弟做继承人。
但是这并不妨碍这位六皇子的地位。
这是一个讲法统，讲规矩的时代，如果李信是起兵造反，就会面对莫大的阻力，因为目前这个社会虽然繁华之下隐藏了许许多多的问题，但是这些问题大多都没有到爆发的边缘，说的玄乎一些，就是“气数未尽”。
假使李信现在造反，各地说不定都会有义军起来帮着朝廷对抗西南，即便没有义军，也多少会有些不得人心，所以他必须需要一个光明正大的招牌。
圣人的话说的很明白了，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另一个世界里，高祖皇帝造反，用的是楚国的名头，就连李渊造反，也是先迎奉了一个杨家的皇子做皇帝，朱太祖是邪教起家，要高端一些，用的是神佛的名义，朱老四靠的是那本厚重的《皇明祖训》，明末清初各种反清势力，也都各自尊奉了一个朱家的皇帝。
因此李信也必须要有一个说得过去的名头。
当初平南侯李慎造反，也是用大皇子姬喾的名头，其实单纯论招牌来说，李慎用的那块招牌姬喾，要比眼下这位六皇子好用很多，毕竟姬喾做过太子，太康天子的帝位来得不清不楚，因此当时整个大晋上下，不少人都是看好西南一方的，甚至有朝廷的官员暗地里给西南写信，如果不是太康天子与李信把平南军打的粉碎，给西南酝酿几年时间，平南军大有可为。
李信此时要做的事情，与当年的李慎，本质上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非要说有什么区别的话，那就是现在的西南军，比二十年前的平南军，要强壮许多。
单纯兵力对比，是相差不多的，但是当年的平南军没有天雷，也没有西南新弄出来的许多兵器，更没有一个相对糜烂的北疆。
两边要面对的敌人，也相差许多。
当年平南军要面对的是虽然有些小心眼但是总体还算明智的太康天子以及一个年轻气盛的靖安侯爷，而如今的西南军要面对的，是一个年纪轻轻，志大才疏的元昭天子。
更为重要的是，朝廷的将门已经所剩无几。
当初大晋比较耀眼的将门，有种，叶两家，还有一个新兴的靖安侯府，但是如今，种家多半无力从北疆脱身，叶家基本不太可能为朝廷出力了，朝廷空有禁军，却没有太多可用的大将为朝廷做事了。
元昭天子能用的，也就是那位已经年过花甲的裴进大将军，以及他的母族谢家，还有京城里那些不太起眼的将门。
如今西南军与朝廷之间的差距，并没有人们想象中那么大。
六皇子到了锦城之后，李信与赵嘉一起把他送到了九公主身边，让九公主照顾他，九公主从太康八年就跟着李信离开了京城，到现在已经七年多没有见过家人，此时见到了自己的这个小侄子，非常开心，也不过问六皇子怎么来的，拉着六皇子就带他下去弄好吃的去了。
九公主好美食，与李信成婚这么多年，已经把李信知道的美食学了七七八八，平日里没事的时候，便在家里跟大女儿还有钟小小一起弄一些好吃的。
见到姑侄两个人渐渐走远，站在李信身后的赵嘉微微低头，开口道：“六皇子到了锦城，诸事已备，大将军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李信抬头看了看天，一股晚秋的凉风迎面吹来。
这时候是元昭五年的十月，天气慢慢凉了下来。
这位西南大将军低头沉吟了一番，开口道：“这要看沐兄与李朔两个人那边的进度，他们准备好了，咱们随时准备动手。”
说着，李信回头看了赵嘉一眼。
“幼安兄，西南军一旦出蜀，所耗费的粮草就是天文数字，不知道幼安兄这边，有没有充足的粮草？”
“大将军放心。”
赵嘉呵呵一笑：“自打大将军让我主政西南以来，每年即便是再困难，我也会省下一些粮食，到现在这么些年过去了，经略府已经存了许多粮食，足够十五万西南军征战一年有余。”
李信微微点头。
老实说，他这个人并不是什么天纵之才，如果把西南的事情全都堆到他身上，这些年李信恐怕什么事情都做不成，全身心的扑到政事上都嫌不够。
在西南壮大的过程中，赵嘉帮了他天大的忙，若没有赵嘉，李信就算有心，也走不到今天。
他顿了顿之后，开口道：“六皇子到锦城了，咱们出蜀的由头就好找了，还请幼安兄帮忙代笔，起草一份讨伐天子的檄文，过一段时间咱们就用得着了。”
赵嘉恭谨低头：“敢不从命。”
“今夜回家，属下就开始起草檄文，三天之内送到大将军手里。”
“我在锦城待不了几天。”
李信负手道：“汉中那边还有很多事情需要跟进，我在锦城住两三天，就要回汉中去了，檄文的事情不着急，幼安兄写好之后，使人送到汉中去给我就是了。”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继续说道：“从今日开始，西南做好随时起兵的准备，幼安兄你的经略府，也有很多工作要做。”
赵嘉立刻低头：“大将军吩咐。”
李信缓缓吐出一口气，开口道：“前些日子，我在西南审查西南军，发现西南军的将官，最少有一成以上与朝廷有染，军中尚且如此，西南上下的官员一定更为严重。”
“这种关键时候，不适合翻天覆地的去审查官员，否则就会弄的人心惶惶，但是若要起兵，也不能全然不闻不问，西南经略府上下，以及各州府衙门上下的关键职司，比如说负责粮草，马匹，军资，以及一切要害的差事，幼安兄都要详细审核一番，绝不能让朝廷在这种位置上，安插人手。”
赵嘉闻言，满脸肃容。
“大将军放心，属下一定把这件事办好。”
李信伸手拍了拍赵嘉的肩膀，呵呵一笑：“好了，公事说完了，咱们来说一说私事。”
赵嘉愣了愣，然后开口道：“侯爷请说。”
“沈刚……以后怕是干不了事了。”
李信缓缓叹了口气，开口道：“我手下暗部的人，有三千多个，我的意思是，让赵奕慢慢接手这个差事。”
赵嘉深深皱眉，低头道。
“侯爷，我已经主政西南，而且他才十五六岁……怕有些不合适吧？”

第九十一章 出蜀，出蜀！
赵奕的确是不太适合接任沈刚位置的，一来是他年纪太小，二来是他爹赵嘉，在西南集团中位置太重了。
西南军是由沐英与李朔两个人执掌，两个人还能互相钳制一些，而西南的政务却是赵嘉一个人在打理，而且打理了很多年，从某种程度上，赵嘉在西南各州府说话，比李信说话还要管用。
如果说西南自成一国，赵嘉就是名副其实的国相。
李信之所以敢这么用他，是因为赵嘉手里没有兵，再怎么折腾也翻不出什么浪花，而且现在大家还在创业阶段，一群大头书生就算抱团在一起，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有朝一日西南集团如果可以入主京城，不管两个人私下里感情再怎么好，相权一定会遭到分割。
正是因为赵嘉的权柄已经足够大，所以他的儿子就不能再去执掌情报部门了，不然父子二人加在一起，就有一些喧宾夺主的味道了。
赵嘉很清楚这个，所以开口拒绝。
李信皱眉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是这个道理，他年纪也太小了一些，不过既然他愿意在暗部做事，以后就继续让他打理情报好了，多接触一些事情不是什么坏事，总体的事情，我会另找人负责。”
赵嘉恭敬低头。
“一切听从大将军安排。”
李信缓缓吐出一口气，开口道：“我将要去汉中，锦城还有整个西南，都要拜托幼安兄上心了。”
“此属下分内之事。”
他们说了会话之后，李信留他在府里吃了顿饭，两个人坐在一起谈了足足两个时辰，一直到傍晚的时候，赵嘉才起身告辞离开。
李信在锦城只住了两天，第三天的时候他就动身前往汉中，不过这一次不怎么赶时间，便没有骑马，坐在了一辆黑色马车里，同行的还有一个只有一条胳膊的汉子。
陈十六，比李信小两三岁，今年也已经三十岁出头了。
他从十六岁开始就跟着李信，到现在已经十几年时间。
从林虎出事之后，陈十六就接替了林虎的位置，在锦城制作火药粉，到现在也已经五六年时间，这五六年时间里，陈十六几乎不怎么沾家，很少跟妻儿见面，行踪隐蔽。
他规规矩矩的坐在李信对面，神态恭谨。
李信看着陈十六，微微叹了口气：“十六，火药的事情，安排妥当了未？”
“回侯爷，安排妥当了。”
陈十六声音低沉，开口道：“我从那些匠人之中挑出了五个人，各自负责制作的一部分，虽然还是有可能会出问题，但是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出事。”
李信点了点头，随即自嘲一笑：“就是出事了也没什么关系了，现在朝廷就算没有弄出火药，也已经差不多了，保密工作没必要那么紧实。”
顺着，他看了看陈十六，开口道：“沈刚受了伤，很重。”
陈十六抬头看了看李信，开口问道：“侯爷的意思是？”
“他这个活，要我绝对信得过的人去做，我才能放心的下。”
李信苦笑了一声：“我也知道你这几年辛苦，本来准备再过一两年，就让你跟蕙娘还有几个儿女安心过日子去，但是偏偏沈刚出了事，就只能让你再辛苦两年，接过暗部的这个摊子。”
早年暗部刚刚组建起来的时候，李信一家还在京城靖安侯府里居住，那时候李信并不怎么跟暗部的人直接沟通，而是让陈十六与沈刚沟通，因此陈十六对于暗部，是非常熟悉的。
陈十六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瞥眼看向自己的断臂，低声道：“侯爷，我一个残疾，怕做不好，误了侯爷的事情。”
“不碍事。”
李信轻声道：“暗部这么些年，体制规矩都有，你去掌总便好，有什么难处，便来告诉我，我一定给你处理好。”
当初李信第一次去陈家村，是因为陈十六的兄长陈初一没了，去给陈家人报丧，那时候陈十六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笑容很是阳光。
转眼这么些年过去了，虽然李信帮着他们家过上了“好日子”，但是也亏欠了陈家不少，这么些年，只剩下一条胳膊的陈十六，帮了他太多太多。
陈十六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头。
“我这条命，都是侯爷给的，既然侯爷让我去做，我就尽力去做。”
“要是有做不好的地方，侯爷随意惩处就是。”
“谈不上。”
李信看着陈十六，微微叹了口气：“咱们两家相处这么些年了，我把你当兄弟看，若不是这件事太过敏感，怎么样也该让你享几年福了。”
陈十六对着李信咧嘴一笑。
“这么多年，咱们家跟着侯爷，已经享了很多年福了。”
陈十六是当年壬辰宫变的时候丢的胳膊，养好伤之后就进了靖安侯府做事，十多年时间下来，名义上虽然是李家的仆人，但是两家人之间确实有了感情，若不是暗部的差事很重要，李信不会再让辛苦了好几年的陈十六，再辛劳下去。
李信闻言，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的拍了拍陈十六的肩膀。
两个人都不是话多的人，马车里渐渐没了声音。
很快，他们就到了汉中城下。
汉中城里，有一个西南大将军府，也就是李信在汉中的住所，回到了大将军府之后，李信把暗部几个在沈刚之下的统领叫了过来，然后把沈刚的牌子交给了陈十六，在几个统领的见证下，任命陈十六为第二任暗部的大统领。
这件事做完之后，就差不多快到晚上了，陈十六跟着几个暗部的人一起离开了大将军府，去暗部的据点熟悉暗部事务去了，而李信则是让人把沐英与李朔两个人，都叫了回来。
天色全黑的时候，两位西南的将军，才堪堪赶到大将军府，来到李信面前，半跪行礼。
“末将，见过大将军！”
两个人的声音齐整，中气十足。
李信上下打量了一番，不管是沐英还是李朔，脸色都有些疲惫，不过精气神比起前几个月，不知道好上多少，尤其是沐英，两只眼睛都在放光。
李信挥了挥手，让两个人坐了下来，然后他转头看向沐英，呵呵一笑：“沐兄，现在让你拿下襄阳，你有几成把握？”
“还是十成。”
沐英深呼吸了一口气，抬头看着李信，两只眼睛里全是佩服的神色，他有些兴奋的开口道：“大将军，给末将三个月的时间，末将一定给你打下襄阳城！”
李信又看了看李朔。
“你呢？”
李朔整个人要内向一些，他恭谨低头，开口道：“回大将军，末将这段时间，在林先生那里请教了不少东西。”
“末将也认为，三个月之内，可以拿下襄阳。”
“好。”
李信抚掌道：“既然二位都这么有信心，那么明日就开始整军罢。”
他眯了眯眼睛，声音低沉。
“半个月之后，我们正式……”
“出蜀东征！”

第九十二章 襄阳城里
襄阳城，是大晋中部的一座核心城池，也是原先大晋与北周的边界，当年大晋尚未一统的时候，种家军就是驻扎在襄阳，帮着姬家抵抗了北周许多年。
后来北周被叶晟平灭，襄阳就从边城成了中部城市，种家军也从襄阳北上到了云州，不过即便如此，襄阳依然算得上是军事重镇，在朝廷的汉中军与安康军没有驻扎襄阳之前，襄阳也是有两万多军队常驻的。
此时，汉中军七八万人再加上安康的四万人驻扎在襄阳，加上襄阳的守军，这个曾经的大晋边城，已经有了十五万人马，甚至超过了当年种家驻扎云州之时的人数。
国舅爷谢敬，此时已经住在襄阳的一处大宅子里长达数月，这几个月的时间里，朝廷又派来了种家的种衡，给他做“副手”。
朝廷这个时候派来一个“副将”，其中的用意已经非常明显，哪怕是谢敬本人也能想的明白，这位种家的种衡，是来全面接手自己手中事务的，之所以担了个副将的名头，无非是朝廷给了自己一些面子，没有明说而已。
在这种情况下，元昭天子还生怕谢敬不明白，亲自给谢敬写了封信，在信里嘱咐自己的亲娘舅，多听一听种衡的意见，谢敬这个人虽然没有什么本事，但是也不是太过愚蠢之人，收到了天子的书信之后，就把汉中军的事务基本上全部交了出去，自己留在襄阳城里喝酒听曲儿，只挂个名。
不过谢敬虽然没本事，但是心气却十分高，当年太康朝的时候，他甚至一度有要跟李信争一争高下的念头，如今虽然赋闲，但是心里颇有些不畅快，整日在宅子里饮酒，经常喝的烂醉。
这天，谢敬在襄阳城里寻了个姑娘，带回自己的宅子里喝酒取乐，饮到三四分醉的时候，就有下人过来通报，低头道：“大将军，种衡种将军求见。”
谢敬本来心里就不畅快，闻言闷哼了一声：“他来寻我何事？”
“似……似乎是有军务要谈。”
谢敬闻言，把手怀中美人的胸脯中抽了出来，然后把姑娘推到一边，淡淡地说道：“既然有军务，让他进来见我罢。”
“是。”
谢敬屏退了身边的姑娘以及下人，饮了一口热茶，酒醒了一些。
没过多久，一身铁甲的种衡，迈着大步走了进来，对着谢敬躬身抱拳：“末将种衡，见过大将军！”
无论如何，谢敬现在还是汉中军大将军，种衡的顶头上司，作为将门子弟，在军中尊奉上官，是最基本的素养。
谢敬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指了指身边的位置，开口笑道：“小种将军不用客气，快快请坐。”
种衡是大晋的老牌将门，说句不太客气的话，即便现在身为天子母族的山阴谢氏，也没有资格与种家相比拟，面对种家的长孙，哪怕是谢敬，也是客客气气的。
种衡也没有跟他客气，直接坐了下来，开口道：“大将军，西南军这几日频频异动，似乎有从汉中东进的念头，末将已经增派人手去盯着他们了，不过西南军这些年表现出来的战斗力，已经丝毫不逊色于我大晋的京畿禁军，甚至尤有过之，这件事不能轻视，我起草了一份文书，请大将军看一看，如果没有问题，就连同裴大将军一起联名，送到京城里去。”
说着，种衡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递在了谢敬手里，谢敬接过来简单看了一眼，发现上面写的都是一些西南的近况，以及……向朝廷求援。
这些年，朝廷已经从禁军左营调了不少人到西南来填充汉中军，因此这个时候想要跟朝廷要人，不太现实，种衡也没有想要跟朝廷要人，只是跟朝廷要东西。
要钱粮，要物资，要兵器。
谢敬简单看了一眼之后，微微皱眉，开口道：“小种将军，如今襄阳城的守军加在一起，人数超过十五万，西南的这些贼军，加在一起也就是这个数目而已，咱们据城而守，人数相当，这种情况下怎么还要开口向朝廷要东西，陛下与朝堂诸公，恐怕会疑心我等无能。”
“大将军，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了。”
种衡低头苦笑道：“我大晋已经把整个西南全部丢了，眼下如果襄阳有失，我大晋的西部将会彻底失去掌控，这个时候，绝不能再计较个人前程，守住城池最是要紧。”
谢敬皱眉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又打量了一番这封种衡亲笔的奏书，开口道：“小种将军，这封奏书我可以送上去，但是不能就这么送上去，言语修辞要改一改，委婉一些。”
种衡深深皱眉，但是却没有多说什么。
不管怎么说，谢敬是他的上司，不能与上司有什么冲突。
两个汉中军的首脑，正在商量如何修改奏书内容的时候，一个汉中军的斥候，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半跪在两个人面前，咽了口口水，颤声道：“大将军，将军……西南军，出蜀了！”
种衡立刻站了起来，神色微变。
“你说什么？”
这人咽了口口水，开口道：“种将军，前方的兄弟们刚刚送回来的消息，说西南的西南军，已经……离开了安康，朝着襄阳这边过来了……”
“据估计，最少有五万人以上……”
种衡缓缓吐出一口气，有些苦涩的摇了摇头：“该来的还是来了。”
种衡早年在京城里做过一段时间的千牛卫中郎将，与李信见过不少次，两个人算是相识，此时李信的大军终于开始挥师东进，彻彻底底的站在了朝廷的对立面，走上了造反的道路。
他只思索了一瞬间，便回头看向谢敬，微微低头道：“大将军……”
“战事起了。”
这位种家的长孙沉声道：“这些天，末将在襄阳城墙上巡查了许多遍，咱们襄阳的物资，便是有二十万人来攻，我也有把握守上一年半载，不过襄阳城里用来守城的军资不多，还请大将军尽快向朝廷求援，让朝廷把东西送到襄阳来。”
谢敬这会儿酒已经全然醒了，他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缓缓吐出一口气。
“小种将军不用太过担心，西南一隅之地，底蕴不足，便是当年平南侯李慎那样的人物，也难有所作为，这会儿西南闹得声势越大，越蹦哒不了多久。”
说到这里，谢敬眯了眯眼睛。
“用不了多久，那位骑在咱们这代人头上许多年的靖安侯爷，就会跌落到尘埃里，走上跟他爹一样的道路！”
尽管谢敬说的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种衡还是深深皱眉，他缓缓的叹了口气。
“那位靖安侯爷，可从没有做过没有把握的事情啊……”

第九十三章 你们投降罢！
种衡接手了汉中军之后，曾经仔细研究过西南军，在他看来，西南军现在的力量，就算是加上天雷，也不足以出蜀东征，最少还要积蓄上好几年的力量。
偏偏西南一地不过百万户，就算穷兵黩武，强行征兵，也够不到推翻一个大一统王朝的地步，因此在西南造反，本就是不太现实的事情。
去年北疆宇文部作乱，本来是西南最好的机会，那个时候只要西南军放下汉家的身段，与宇文部联手，南北夹击之下，覆灭大晋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只不过西南军相较于宇文部来说，力量不足，即便与宇文部联手灭了大晋，恐怕也得不到天下，只能像从前的南晋一样，拿到半壁江山，与宇文周隔江对峙。
在种衡看来，这位靖安侯爷错失了这个机会之后，多半不会再有什么太大的动作，而是会龟缩在西南当土皇帝，静静的等待着下一个机会。
但是，李信的行为总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安康距离襄阳并不是很远，即便行军速度不快，大半个月之后，十万西南军已经开到了襄阳城下。
是的，西南军并没有倾巢而出，只由沐英与李朔两个人各领了五万人，前来攻打襄阳。
襄阳城墙上，裴进，种衡与谢敬三个人，各自拿着一个京城将作监出品的千里镜，观望着数里之外的西南军。
谢敬放下千里镜，扭头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两位将军，开口道：“二位，斥候已经送来了较为详尽的情报，此次西南军并没有全军出动，只来了十万人，而我襄阳城如今，有差不多十五万兵力，依我看，咱们也没有必要据城而守，直接出城迎敌就是。”
“他们在蜀郡，我们不熟悉地形，又有剑门关拦路，朝廷奈何不得他们，但是他们主动从剑门关里走了出来，与朝廷正面碰撞，这送上门的军功，焉能不要？”
谢敬沉声道：“歼灭了这十万西南军，剩下的西南军便守不住剑门关，咱们甚至可以一举平灭西南，回京领赏！”
种衡微微皱眉，没有说话。
一旁的裴进瞥了谢敬一眼，缓缓说道：“谢大将军没有与李长安交手过，也没有见识过他的厉害，太过轻敌了。”
“他李长安这么些年，大大小小的战事甚少有败绩，此人心思缜密到了极点，绝不会犯这种错误，说不定他就是想用相对弱势的兵力，诱我们出城与他正面厮杀，到时候他地下埋上一些天雷，或者设下伏兵，襄阳城顷刻之间就要破城。”
裴进是吃过李信大亏的。
太康初年的时候，裴进是禁军大将军，总领禁军两营，也是在李信与太康天子的设计之下，被从这个位置上赶了下去，尤其是后来太康八年的时候，裴进奉太康天子之命西征，想要彻底打掉汉州城，结果是天雷第一次正式亮相，裴进十几万军队被打的溃不成军，回京之后直接被震怒的太康天子贬为庶人！
那一次，也是“天雷”的成名之战。
裴进心里很清楚，太康八年他吃的那一次大亏，背地里一定是靖安侯爷在搞鬼，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对李信忌惮万分。
见到裴进开口了，持保守态度的种衡也松了口气，他开口道：“我也认同裴大将军的话，李侯爷做不出这种蠢事，他敢来进攻襄阳，一定有所依仗，咱们不能轻举妄动，更不能在对敌人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出城迎敌。”
“襄阳城是我大晋的雄城，我种家的先祖在这里依靠着这座城抵御了北周几十年，咱们没有理由弃城不用，反而去跟敌人正面厮杀。”
说到这里，种衡沉声道：“还是先守一守罢，先看看西南军到底有什么依仗，等弄明白了，再做决定不迟。”
“西南军还能有什么依仗？无非是天雷而已。”
谢敬咬牙说道：“裴大将军已经弄出了克制天雷的战阵，咱们没有必要再惧怕此物，你们二位都是被他李信给吓住了！”
谢敬与种衡，都是大晋下一代的将军，而裴进则是前辈之中的前辈，如果不是太康八年他打了那么大的败仗，这会儿应该是他总揽朝廷的西南事务，而不是跟这两个后辈在这里商谈。
这位大将军皱着眉头看了谢敬一眼，不冷不热地说道：“国舅爷如果要打，就带着汉中军去打就是，我部安康军，一个人也不会出城。”
说罢，裴进转身离开，不愿意跟谢敬站在一起。
种衡微微叹了口气，扭头对着谢敬开口道：“大将军，先看一看再说罢。”
无奈之下，谢敬只能点头答应。
两个人就这样，继续拿着千里镜观看西南军的动向，只见这些西南军，在襄阳城外大概十里的地方安营扎寨，然后就开始大肆砍伐四周的树木，用来制作投石车。
投石车这种重物，以这个时代的运输能力，很难远程携带，一般都是在攻城处就地取材，这是这个时代所有将领的必修课，每一个合格的将军，都会制作用来攻城的投石车。
谢敬站在城墙上看着忙忙碌碌的西南军，不屑的撇了撇嘴。
“他们弄出再多的投石车，附近又没有太多石块，便是有，投石车也威胁不了襄阳城，他们想要攻城，就要用人命来填！”
“我倒要看一看，他们西南军有多少条命能死！”
人数不够，是西南军的要害，朝廷的常备军加上边军，虽然也就五六十万，但是有庞大的人数基础在，只要朝廷一声令下，弄出百万雄师不是什么问题，而掏空整个西南，也弄不出三十万的军队。
弄的出来，西南也养不起。
就这样，西南军在襄阳城外忙碌了三天，一直在制作投石车，到了第三天的时候，二十辆投石车已经差不多弄好了，一身覆甲的李信骑在一匹马上，慢慢往襄阳城走去，然后他用千里镜看了看城墙上的三个将军，才发现全部都是老相识了。
他在距离城头一箭之地停了下来，然后从大马上取下来一个简易的扩音铁皮喇叭，对着城楼上高声喊道。
“城墙上的都是熟人，有些还是我在禁军之中的旧部，李某不忍心各位生灵涂炭，你们开城投降罢！”
城墙上的人隐约听到了李信的声音，每个人的表情不一。
谢敬面带冷笑，对着城墙下高声道：“李侯爷莫非是黔驴技穷了？如何说出这种蠢话？你们这十万西南军死绝了，也上不了襄阳城的城墙！”
“不如李侯爷现在跪地投降，陛下看在清河大长公主的份上，说不定还会给你们家一条活路！”
坐在马上的李信无奈的摇了摇头，随手把铁皮喇叭丢到了一边，对着身后挥了挥手。
然后他调转马头。
身后的沐英，看到了李信的手势，满脸红光，狠狠的吼了一声。
“投石车，给老子打！”
“打的准一些！”

第九十四章 雷火之下的心思
看到西南军的这个动作，墙头上的几位朝廷将军，每一个都面带诧异之色，就连不怎么精通军事的谢敬，也面露不屑。
投石车固然是攻城利器，但是众所周知，这种东西只是辅助器械，主力还是要有人不要性命，架着云梯去拼命，再加上远程的投石车扰乱城头上守军的阵脚，从而到达攻城的目的。
自古以来，没有人单纯用投石车就能攻下一座城池的。
更重要的是，城墙之上都有半人高左右的遮挡，矮身躲在后面，就可以躲避敌人敌人射来的箭矢以及投石机丢过来的石块。
种衡第一个反应过来，转头喝道：“所有人矮身躲避石块，一半人撤离城墙，另一半人注意敌人动向，小心敌人借机攻上城楼！”
这个命令是很明智的，因为撤下城楼虽然可以躲避几乎所有的投石机攻击，但是一旦所有人都撤下去，就很难再看到敌人的动向，如果西南军借着这个机会攻城，很容易就可以穿过城墙的“箭矢攻击区域”，贴近到城墙之下。
种衡虽然来襄阳不久，但是他在汉中军之中颇有威望，一声令下之后，所有人全部矮身躲避。然后每三个人分出一个人，从城墙上的箭孔向外窥探敌情。
这几个月时间，不管是沐英还是李朔，都很严格的训练手下人投石手的精准程度，他们用与陶罐重量差不多的石块，让这些投手日夜训练，因此第一轮投掷版的天雷，几乎全部落在了城墙之上！
起初，朝廷的人并没有怎么在意这些石块。
但是当石块距离城墙只有十几米距离的时候，一直在注意敌情的种衡，突然瞳孔放大，满脸都是惊恐。
因为他看到了，这些被投石车投掷过来的“石块”，上面居然燃烧着火光！
作为种家的长孙，他自然接触过一些有关天雷的知识，这位小种将军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回头怒吼：“全部趴下！”
然而，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第一批二十颗天雷，几乎同时落在了城墙上。
被林虎等人用了几个月时间精确计算过的引火线，差不多在即将落地的时候，轰然炸开！
只一瞬间，整个襄阳城的西城墙上，所有人的耳朵都被震的生疼，一声巨大的轰鸣之声，在他们耳边炸响！
然后，就是漫天的陶片四散飞溅！
不知道多少声惊呼，同时传了过来！
“石块”的硝烟散去之后，整个城墙上满是鲜血，有些被天雷砸到身边的倒霉蛋，被冲击力直接炸残，断肢残臂飞出老远！
就连在城墙上的种衡，因为观战的距离太近，也被几片陶片溅射过来，身上没有覆甲的区域，被割出了几道不深不浅的伤口！
种衡怒目圆睁，惊怒交加的看了一眼远处的西南军，然后隐约看见西南军的投石车第二轮装弹已经完成，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所有人，撤下城墙，撤下城墙！”
此时，守卫襄阳西城墙的将士全是汉中军，听到了种衡的话之后，一些尚能动弹的将士，挣扎着爬下城墙！
在他们撤离的时候，第二轮“石块”到了！
汹涌无情的雷火，又一次淹没了襄阳的西城墙。
这一次雷火过后，西城墙上还未撤离的汉中军，死伤惨重！
天雷这种东西，最歹毒的就是它的陶片，这种东西在战场上四散开来，杀伤力太过可怕，更可怕的是在这个“投掷版天雷”之中，林虎还在每一颗之中加了几片铁片，一旦炸开，陶片的威力或许破不开甲胄，但是这些铁片的威力，就足以穿甲，可以威胁到几乎所有人的性命！
第三轮“轰炸”，即将来临！
城墙上的种衡，看着这种情景，又看了看城下的西南军，浑身都在颤抖。
他身为将门子弟，自然不会因为害怕而发抖，这种颤抖，是来自于灵魂上的无力感，假如可以与西南军正面厮杀，他自信汉中军即便不能碾压这些西南蛮子，最起码也可以不落下风，但是眼下这种几乎不在一个层次的作战，让这位将门子弟，从骨子里感到无助。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他甚至连反击的资格都没有！
种衡狼狈撤下城墙，看着已经被青石堵死的西城门，一阵苦笑。
在战争的最开始，他们就知道天雷有可能可以炸开城门，因此他们早早的做了准备，用不知道多少块石头，把城门死死地封住，以防敌人用天雷炸开。
但是眼下，敌人连近身都不用，直接用投石车，把天雷扔掉了己方头上！
撤下城墙的种衡，抬头就看见了同在城墙之下的谢敬与裴进两位大将军。
种衡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平复了心情，他面容苦涩，声音沙哑：“咱们都想不通李侯爷为什么敢进攻襄阳，还只用十万人进攻襄阳，如今李侯爷总算让我们知道了他的底气何在。”
说着，种衡指了指仍旧不断落在城墙上的天雷，有些绝望地说道：“二位大将军，这……该怎么打啊？”
西南军用火力压制了汉中军，只一瞬间，西城墙上就再也不敢站人，这就导致了他们很容易可以贴近襄阳城的城墙，然后架设云梯爬上来。
也就是说，襄阳城的城墙，几乎形同虚设。
裴进虽然心里已经是惊涛骇浪，但是面无表情，他沉声道：“无论如何，城墙上不能没有人，死多少人，城墙上也要站人，不然西南军很容易就可以攻破襄阳的城墙，进入襄阳。”
裴大将军的声音掷地有声。
“我襄阳守军有十五万人，他李长安能制出多少个这种物事出来？只要把他们的东西耗完，襄阳仍旧是固若金汤！”
“我不同意！”
国舅爷谢敬两只眼睛都有些发红了，他怒吼道：“凭什么就要我汉中军的将士上城墙白白被西南蛮子炸死？要我说干脆弃守城墙，放这些西南蛮子进来，咱们兵力比他们还要多一些，贴身巷战未必就会输，何必要将士们白死？”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向城墙，怒声道：“再爬上去守城，不过是白白送死，他们的投石车近战无用，短兵相接，他们的天雷也不敢乱丢，事到如今，只能与他们巷战了！”
老实说，谢敬这个人虽然平日里不靠谱，但是眼下他说的这番话，并不是全然没有道理。
种衡与裴进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目光里都有些犹豫。
面对这种突发情况，他们也不知道眼下究竟应该怎么办。
于是乎，裴进目光转动，缓缓说道：“谢大将军是汉中军主将，谢大将军如何指挥汉中军，老夫不干涉。”
种衡也沉默了一会儿，微微低头。
“末将一切听从大将军吩咐。”

第九十五章 那是何物？
这段时间，林虎带领着几百个匠人，连天加夜赶制出了不少这种投掷版的天雷，足够这二十台投石车挥霍许久，不过在投石车对着襄阳城墙轰炸了六轮之后，城墙上就再无一个站着的汉中军了，李信与沐英两个人，用千里镜观望了一会儿，确定所有人都退下城楼之后，李信过段下令停火。
投石车停了下来，大概过了一炷香左右的时间，襄阳城的城墙上才慢慢有人伸出头来，观望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场景，就在有人冒头的瞬间，李信再一次挥手，二十架投石车再一次挥洒火力，大量的天雷扔在了襄阳城的城墙上，炸的这座雄城的城墙，烟尘四起！
经过几番轰炸之后，襄阳城城楼上的城砖，有些都已经被掀了起来，碎砖块崩落在地上，又砸伤了一拨人。
李信一直在用千里镜观望襄阳那边的动态，用投石车炸了三轮之后，千里镜里就再也看不到有汉中军敢登上城楼了，李信把千里镜收进的袖子里，回头看向自己身后的两个将军，缓缓开口：“两位，如今朝廷的军队已经无人敢登楼守城，只要冲过去架设云梯，襄阳城就算破了，二位谁愿意做这个先登之人？”
沐英第一个站了出来，但是他刚迈动脚步，猛然想起了锦城沐家的事情，于是乎他对着李信微微低头，开口道：“大将军，李将军的宁州军到现在不曾与谁厮杀过，是时候见一见宁州军的成色了。”
其实这时候，襄阳城基本已经放弃了守城，只要有人带兵冲过去，摆在面前的就是现成的功劳，但是沐家在西南的势力已经足够庞大，即便沐英本人十分眼红这份功劳，但是在这个时候，他还是没有选择去当这个出头鸟。
毕竟西南军整编之后，李朔和他麾下的宁州军就没有任何动作过，这个时候适当的让李朔表现一下，也多少可以让沐家不那么显眼。
沐英这点小心思，李信自然一眼就可以看穿，他面色平静的看了一眼李朔，开口道：“李将军，宁州军可战否？”
从林虎那里“学成归来”之后，现在不管是沐英还是李朔，都是信心暴涨，他直接半跪在地上，对着李信低头道：“回大将军，末将领宁州军攻城，三日之内，一定拿下襄阳！”
“好。”
李信微微点头，开口道：“那就由你领宁州军攻城，你们现在就列队进军，本将会用投石车再扔一轮火雷，掩护你们。”
李朔恭敬低头：“末将遵命！”
宁州军是汉州军与平南军整编而成，也是李朔一手带起来的军队，一共有五万人，按照李信的要求，李朔在宁州留了一万驻守，带了四万宁州军出征，也就是说他们这一次出蜀的军队人数尚不够十万，只有九万人而已。
很快，宁州军开始集结，因为宁州军几乎没有什么骑兵，因此李朔直接一马当先，领着两个都尉营的人冲在最前面，把五百个不起眼的少年人护在中间，朝着襄阳城冲了过去。
这时候，因为投石车的关系，襄阳那边基本已经失去了守城墙的兴趣，或者说守城墙的能力，因此李朔等人，几乎没有碰到任何抵抗，便抵达了襄阳城城墙之下，他们看也没有看城墙，直接架着云梯，登上了城楼。
按照这个时代攻城的惯例，登上城楼便已经是先登之功，但是这一次的先登，来的太过轻松了。
李朔登上城楼之后才发现，整个襄阳的西城墙，除了一些尸体和重伤不起在地上哀嚎的士兵之外，几乎已经没有了任何朝廷军队的踪影。
也就是说，朝廷在无法应对投石车的情况下，已经放弃了守城，直接把他们放了进来。
李朔很快来到了城门处，一行人搬开了堵门的青石，大开城门，整个宁州军大概有四五千人，率先进入了襄阳城。
李朔带着两个都尉营和五百个少年人走在最前面。
襄阳是朝廷重镇，朝廷宁愿撤出汉中，撤出安康，也始终没有撤出襄阳半步，足见这个地方对于朝廷的重要性，也就是说，朝廷的军队或许会迫于投石车弃守城墙，但是他们绝对不会弃守襄阳。
李朔面色凝重，拔出腰间的长剑，他身后数千人，同时做好了战斗准备，从襄阳城的西城墙，慢慢朝着东城墙推进。
他们走在襄阳城最宽阔的一条大街上，这条大街不仅宽阔，容得下八马并行，而且从城东一直到城西，贯穿整个襄阳。
起先近一里地，全然没有任何朝廷军队的踪影，甚至因为要打仗的原因，附近的百姓都已经被提前疏散，周围见不到一个人影。
但是走了一里多之后，李朔终于发现了有些不对，他皱了皱眉头，开口吩咐道：“暂且不要动了，往后撤一撤。”
手下人立刻领命，数千宁州军准备慢慢往后退几步，然而这个时候，四周的巷子里，喊杀之声四起！
有数千朝廷的汉中军，从四面冲杀了出来，各自挥舞兵器，要与这些冲进襄阳城的敌人贴身厮杀！
汉中军里许多都是当年从禁军里调拨过来的，即便不是禁军，这些年也是按照禁军的标准训练，全是难得的一支精锐，他们骤然从四周冲杀出来，气势颇为骇人。
李朔见到这副场景，丝毫没有害怕，他直接挥手，摆开阵型，把他们一直护着的五百个少年人露了出来。
这些少年人虽然也覆甲了，但是身上一没有弓弩，而没有刀枪，却清一色的背了个包袱在身上，背后还挂着一根笔直的铁管，看起来颇有些滑稽。
李朔一声令下，这些少年人立刻分成了三个方向，每个方向前后交错，分成了三排。
第一排的人趴在地上，第二排的人蹲着，最后一排的人站的笔直。
然后他们就取出火折子开始点火。
首先是趴在地上的那一批人，把手里的铁管微微抬了一点，面对着这些冲杀过来的朝廷军队，很认真的在进行瞄准。
随着引线燃烧，这些少年人手里的火铳，也爆发出一个不小的声音，然后火铳猛地一震，飞出去一颗铅弹，中弹的人没有铁甲，相隔距离又近，直接被铅珠打进身体里，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是也失去了战斗力，躺在地上疼得来回打滚。
第一排趴着的人打完之后，开始有条不紊的填装弹药，与此同时第二排蹲着的人，手里的火铳也响了起来。
然后是第三排。
等第三排子弹打完之后，趴在地上的第一排将士，已经填装完了弹药，开始点火。
这种战法，多少弥补了一些火铳填装时间过慢的缺点，让己方失去了破绽。
李朔与沐英，各自从林虎那里拿走了五百根火铳，也都训练出了五百个火铳手，辛辛苦苦训练了几个月，此时终于第一次，在战场上大显神威！
一颗颗铅弹，飞向了嗷嗷叫冲杀过来的汉中军将士，然后这些将士在一声声巨响之后，一个个软倒在尘埃里，鲜血横流！
这样的死法，死一个两个或许没问题，但是大规模的死亡，很快就让汉中军上下变得十分惶恐。
毕竟莫名其妙自己的袍泽就都软倒在了地上，而且完全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
军心很快大乱！
站在不远处高楼上的三个朝廷的将军，都用千里镜把这一切看在了眼里，他们三个放下千里镜，脸色颇为复杂。
这位国舅爷满脸都是惊恐，甚至说话都有些颤抖了：“二位……”
“那是何物？”

第九十六章 半日得半城！
五百个火铳，虽然可以造成大量的杀伤，但是在数万人规模的战场上，并不足够改变战局，只要现在朝廷的军队前赴后继的冲上来，就可以冲散这一支火铳队，甚至于能缴获一些火铳带回京城里研究。
但是……
这种能在几十步甚至近百步的距离，不用弓弩直接致人于死地的东西，实在是太过骇人心神了！
这是一种来自心里层面的打击，没有人知道这些火铳兵手里拿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也没有人知道他们面前的同袍，为什么在一声巨响之后，就倒在了地上。
这些人按照长官的命令，往前冲杀了几十步之后，就发现自己面前的兄弟们躺了一地，于是乎，便有人因为畏惧，停住了脚步。
面对未知的事物，恐惧是第一本能。
这个时候，李朔的宁州军，已经有近万人涌进了襄阳城。
这位刚过而立之年的宁州将军面无表情，冷声道：“盾兵挡在最前面，投手跟随身后，自西向东推进！”
“所有人注意掩护火铳！”
五百火铳兵，并不能改变襄阳城的战局，但是当数以千计的盾兵加入战场，又有一千多西南军特有的“投手”紧跟其后进入襄阳城之后，战局就大不一样了，火铳兵是李朔与沐英这几个月加紧训练出来的兵种，相对来说应用起来还比较生疏，但是负责投掷天雷的投手，西南在太康九年就已经有了，应用起来算是驾轻就熟。
敌人被火铳打了一轮之后，节奏阵型已经大乱，也没有组建起来像样的反击，就连远程的弓弩，也没有射出几发箭矢，几十个上百个天雷在盾兵的掩护之下，投进了敌人的阵型里，只一个照面的功夫，汉中军就已经开始溃败。
哀嚎之声大作！
李朔见到汉中军开始后撤，果断开口：“缓缓追击，不要急躁，慢慢朝城东推进！”
宁州军的前身是当年平南军的残部，虽然平南军经过了一次改组，已经编入了西南军之中，但是李朔毕竟平南军少将军，当年平南军里的不少精锐，还是留在了宁州军之中，后来的五万宁州军，也是按照平南军的标准训练，论战力甚至还要胜过沐英麾下的西南军，执行力非常之强，听到李朔的命令之后，立刻点头应是，只一万多个宁州军，硬生生打的数万汉中军，节节后退！
因为汉中军阵型大乱，撤退的也不是很有秩序，被一群手持火器的宁州军在后面追着，逐渐从后撤变成了溃逃，伤亡惨重！
李朔现在襄阳西城墙的城楼上，用千里镜远远的看着不停逃窜的汉中军，又回头看了看仍在城外驻扎的西南军营帐，缓缓的吐出了一口气。
当年的平南军，如果有西南军现在这些装备，莫说是太康天子，就算是面对承德天子，甚至是大晋的武皇帝，也有一博之力！
只可惜，自己那位兄长与大父一样，骨子里都太傲了，两个人注定不可能走到一起。
想到这里，李朔叹了口气，对着手下人吩咐道：“通知大将军，西南军可以进城了。”
“是！”
……
这一边李朔打的顺风顺水，意气风发，另一边的汉中军主将谢敬，就颇为狼狈了，眼见汉中军节节败退，他不止一次的下令要汉中军反扑回去，但是士气已经被火铳还有天雷打散，这个时候任何军令都已经不起作用，还是种衡瞧出了事情不对劲，下了撤兵的命令，汉中军才狼狈从城西逃向城东。
三个在襄阳领兵的将军，也逃回城东的一处宅子里，每个人的脸色都十分难看。
襄阳是大晋中部最重要的重城，一旦丢了襄阳，这些西南反贼就可以一马平川，直达京城城下，元昭天子把他们这些人都调派到襄阳来，就是要让他们无论如何也要守住襄阳，但是现在，双方交兵不过半日时间，汉中军立刻溃不成军，西南反贼竟然就这样硬生生的打进了襄阳城！
这种天大的罪过一旦传进京城里去，这三个在西南领兵的将军，每一个人都逃不开罪责，哪怕谢敬这个天子的亲娘舅，恐怕也没有办法置身事外！
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谢国舅满脸都是怒容，咬牙道：“半天，才半天！”
“短短半天时间，那些西南蛮子如入无人之境，直接打进了襄阳城，这事传到京城里去，咱们三个人一个也不要想有好名声，干脆一头撞死，或者战死在襄阳，免得回京丢人现眼！”
裴进相对来说要冷静不少，他皱眉道：“西南军又弄出了天雷之外的新东西。”
“今日他们用投石车投掷天雷，虽然厉害，但是本质上也还是天雷的用法，可这些西南军进城之后，手里拿的那些可以射出暗器的铁管，却是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裴进声音有些沙哑。
“事已至此，不管襄阳城能不能守得住，咱们都必须要摸清楚那个铁管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最好能从他们手里抢个一两件回来，送到京城去交给陛下，这样就算西南被破了，咱们也不至于承担太多罪责。”
一旁皱眉不语的种衡，沉思了许久之后，才苦笑着说道：“这东西，多半又是李侯爷弄出来的东西，祖父常常跟我说起他，说他难得一见是几十年的人物。”
“如今看来，祖父的眼光果真厉害。”
种衡的祖父种玄通，在李信十六七岁的时候就见过李信，还把自己的随身配剑送给了后者。
“这种厉害的东西，绝不是一个人琢磨一年半载，三年五年就能弄出来的。”
谢敬咬牙道：“一定是李信在什么地方得到了一卷古籍，记载了这些东西，但是他却一直藏在暗处，不曾用出来。”
“先帝待他如手足兄弟一般，让他位极人臣，这人还不满足，私藏了这么多东西，半点也没有交给朝廷！”
国舅爷狠狠地骂了一句：“狼子野心！”
“现在讨论李侯爷到底是个什么心思，半点用处也没有。”
种衡微微苦笑了一声，开口道：“如今的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气势汹汹的西南军，以及襄阳城还要不要守下去？”
“襄阳城的城墙已经破了，如果要继续守下去，面对那些不知名的铁管，多半还是要死伤惨重，所以依我的意思，咱们留一批人殿后，然后大部队暂且撤离襄阳，带着得到的情报送到京城里去，这样一来，汉中军不至于全军覆没，也可以保有一些力量，将来也可以帮着京畿禁军，对抗西南。”
种衡这番话说完之后，左右看了看，然后继续说道：“二位大将军意下如何？”
谢国舅脸色阴沉。
“就这样狼狈逃出襄阳，回京之后多半也是个死罪！”
裴进淡淡的笑了笑。
“要不然谢将军一个人留在这里，带着汉中军守一守，我安康军听取小种将军的建议，明天就开始慢慢撤离襄阳。”
“谢将军意下如何？”

第九十七章 竖旗！
进攻襄阳的过程，非常顺利，顺利到出乎了李信预料的程度，本来在李信看来，宁州军最起码要花费一天的时间，才能打进襄阳城，谁知道只过了半天时间，李朔不仅打进了襄阳城，甚至还顺势拿下了半个襄阳。
以至于刚过午后，李信与沐英两个人，就已经站到了襄阳城西城墙的城楼上。
李大将军背负双手，居高临下的看着这座雄城，许久之后，才感慨道：“记得十多年前在京城读前人手札的时候，提起过襄阳城，说当年种家一家老小都守在襄阳城，抵抗了强横的北周数十年，最惨烈的时候，种家四代人打空三代，种家男丁里，年纪最大了继承了家主的位置，年仅十七岁。”
当年有一段时间，南晋与北周之间力量悬殊到了一定的程度，蛮横的鲜卑人动不动就要南下侵扰大晋江山，东线那边可以据天险而守，而襄阳城这边就只能硬扛，那几十年时间里，种家人真的是用一代代人的鲜血，死守住了襄阳。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后来哪怕姬家的皇帝再怎么小心眼，也始终对种家人两不相疑，这是种家人用几十上百条人命才拼出来的待遇，不管是后来战功更胜的平南侯府还是陈国公府，在大晋的地位都远不及种家。
说到这里，李信叹了口气：“不过数十年时间，便大不相同了。”
“襄阳城还是从前的襄阳城，但是守城的人已经不是当初的种家人了。”
沐英低头，呵呵一笑：“假使他们舍得死人，硬扛咱们投石车投过去的天雷，死伤再怎么大，也不至于给宁州军这么轻易的登上城楼，守住第一波，宁州军最低要三天才能破城。”
“而在襄阳城守城的将军，实在是太不像话，竟然就这么放开了城墙，失去了他们最大的依仗。”
沐英这些年都泡在军队中，眼界见识都不是当年京城里的那个沐郎将可比，他沉声道：“便是侯爷没有弄出火铳，只要宁州军进了城，有足够的天雷，也可以从容不迫的慢慢在城里推进，现在有了火铳，宁州军只会推进的更快。”
李信面色平静，开口道：“沐兄看来，李朔多长时间能够拿下整个襄阳？”
“这个说不准。”
沐英微微低头，开口道：“如果谢敬聪明一些，这会儿尽量避开大街，在巷子里与宁州军缠斗，边打边退，估计李将军还要苦战五六天甚至更长时间，才能把汉中军以及安康军赶出去，并且本身还要承担不小的伤亡。”
“如果谢敬蠢一些，还要出来与宁州军正面厮杀，估计用不了多久，汉中军就会全面溃逃，明日后日整个襄阳，就会落入大将军手里了。”
“姬家这几代人，都是任人唯亲。”
李信闷哼了一声：“就谢敬这种货色，仗着谢太后的裙带，也能被姬家人硬生生捧到这种高度，哪怕小皇帝把谢敬换成谢岱，咱们在西南这边做事也要困难不少，这谢敬就仗着自己一个天子娘舅的身份，一路犯蠢，一路平步青云！”
在这个方面，李信心里自然是有些怨气的。
当年壬辰宫变之中，他那时候虽然没有什么本钱，但是毫无疑问是出力最多的一个，也是豁出了性命去赌的一个，结果事成之后，李信并没有得到应得的地位与应得的信任。
更过分的是，壬辰宫变之时还在山阴当贵公子的谢岱，很快被调进了京城里，得到了远胜于李信的信任。
羽林卫不能戍卫禁宫，谢敬统领的千牛卫便可以。
正是因为这种对于“外人”的不信任，局势才会一步步变成今天这个模样。
十多年来，李信一直打心眼里瞧不起谢敬这个国舅爷，一直到现在，依然如此。
沐英微微低头，开口道：“大将军，眼下局势已经对我们十分利好，要不要末将带兵帮一帮李将军，这样便不会再有什么风险，很快大将军就可以拿下整个襄阳。”
“暂时用不着。”
李信皱眉道：“李朔练兵练了这么多年，真正打仗却是没有打过的，给他练练手也是好事，毕竟拿下了襄阳只是开始，襄阳之后还有更远的路要走。”
说到这里，李信突然想起一件事，开口道：“现在让人给前线的李朔送个口信，告诉他用不着赶尽杀绝，如果有朝廷军队愿意投降的，我部也愿意纳降，沐兄你派一些人跟在宁州军身后，接纳降兵。”
如今的西南军，论军事素质虽然没有到达这个时代的顶峰，但是已经对比起任何一支军队都不会逊色太多，但是西南军也有西南军的致命弱点，那就是……人数太少了。
十多万军队统治西南，自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想要打进京城里，就有些痴人说梦了，因此历来不管是谁起兵，最重要的就是在起兵的过程中飞快扩大自己的队伍，或者征兵也好，或者接纳降兵也好，总之要尽快把自己手下的一个人，变成十个人。
李信与那些历史上起兵的人都不太一样，他有自己的“基本盘”，但是这并不妨碍他接纳汉中军这类的降兵，汉中军本就不弱，被西南军整编之后可以很快形成战斗力，是不能多得的优质兵源。
沐英立刻低头，沉声道：“末将这就去办。”
“不用沐兄你亲自去，派手下一个副将去做就行了。”
沐英立刻低头，转头叫来一个西南军的下属，吩咐完命令之后，又站回了李信的身后。
这会儿，李信正在用千里镜观望远处的场景，不过城里的屋舍纵横交错，看的不太真切，他把千里镜收回怀里，回头瞥了沐英一眼，淡淡地说道：“沐兄也在虎子那里待了几个月，说一说你的看法。”
李信收敛了笑容，面色有些严肃。
“这火铳，可用否？”
“可用。”
沐英很快给出了答案，但是他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不过这东西虽然新奇，但是并不是特别厉害，依末将看来，我部与宁州军各配置两三千人也就差不多了，再多无用。”
这是一个很中肯的意见。
说白了，火铳虽然是热武器，但毕竟不是火枪，它有太多缺点了，填装速度慢，威力不够强，而且有时候还会炸膛，更重要的是……
这个时代不是没有远程攻击武器。
一个老弓弩手的破坏力，要远胜一个火铳兵。
事实上，在另一个世界里，不管是火铳还是火枪，都没有完全取代弓弩的地位。
李信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谈论这个话题。
“等咱们拿下了襄阳，那一面大旗，就可以竖起来了。”

第九十八章 见见故人
宁州军进攻襄阳的过程极其顺利，主要是因为裴进所部的安康军，因为畏惧西南军手中未知的火器，率先从襄阳城里撤了出去，只留下了本来就伤亡惨重的汉中军守城。
人都是有攀比心的。
如果大家一起留下来守城，主体是从禁军之中分剥出来，还算精锐的汉中军，说不定就会在襄阳城死战到底，到时候就会给西南军带来天大的麻烦。
但是偏偏安康军直接撤了出去。
这就难免会让汉中军的将士心里不舒服了，我们汉中军在前线抵抗西南反贼，死伤惨重，你们安康军一兵一卒都没有动过，便直接做了逃兵？
偏偏汉中军与安康军是平级的关系，谢敬没有权力也没有资格去制约裴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带兵离开。
裴进离场之后，襄阳城破城就已经成了定局，区别只是在于什么时候破城而已。
襄阳城东城的一处大宅子里，形容狼狈的种衡，弯身站在谢敬身后，低头苦笑道：“大将军，裴大将军已经带兵撤离了襄阳，我汉中军正面节节败退，敌人已经在向东城靠拢，再不做出决断，我汉中军剩下的大半兵力，也要保不住了！”
谢敬本就没有什么本事，这个时候早已经乱了阵脚，既怕撤兵回京之后被元昭天子处罚，又怕汉中军真的在襄阳城里全军覆没了，于是乎这位当朝天子的娘舅咬了咬牙，开口道：“退可以，但是一定要拿到西南军手里的那个铁管，哪怕是拿到一件也可以，不拿到那个东西交给陛下，你我回京之后，统统难逃罪责！”
种衡苦着脸说道：“大将军，西南军那些手拿铁管的将士，被他们的盾兵死死地护在身后，眼下我们的人根本不敢冲阵，如何能拿到那个东西？这时候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了，前面每时每刻都在死人，大将军要尽早做出决断才成！”
谢敬还是有些犹豫不决，他看向种衡，开口道：“小种将军，我汉中军……死伤多少了？”
“恐怕已有两三万之多。”
种衡苦笑道：“主要是前线的将士士气已失，没有人知道应该如何应对西南军的那些铁管，也不知道那些东西到底是如何伤人的，有些人还把西南军奉为神鬼妖怪，根本不敢冲杀上去。”
“西南军的李朔，正在带人慢慢朝着东城推进，照这个速度，咱们的人最多可以再坚持两三天，整个襄阳就会落入西南军手里，与其如此，不如暂且退出去保持战力。”
说着，种衡微微低头，咬牙道：“大将军是天子舅父，末将也算是种家的后人，这个时候撤出去罪过不大，咱们或许还可以保身，若是汉中军死伤殆尽，那大将军你这个国舅的身份，也未必保得住你！”
谢敬低着头，面色狰狞。
一旦从襄阳城里退出去，就代表着汉中军认输了，到时候即便他会因为国舅的身份免罪，但是政治生涯一定是到头了的。
他不甘心。
早年他初入京城的时候，对李信一直十分客气，但是靠投机上位的靖安侯爷，并没有给他面子，并且几次三番的羞辱于他，让这位国舅爷一直怀恨在心。
他太想李信踩进尘埃里了。
李信在京城的时候倒还罢了，毕竟即便是现在，朝廷也没有罢李信官职的圣旨，面对当朝一品的太傅，谢敬自然不敢得罪，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他李长安放着京城的大好前程不要，跑去西南做了反贼！
只要抓到他，谢敬就可以一雪前耻。
但是很可惜，天不从人愿。
即便那位靖安侯爷离开了朝廷，去西南做了反贼，谢敬还是斗不过他。
想到这里，谢敬面孔都有些扭曲了。
不过最终，还是理性战胜了感性，低头沉默了许久的谢敬，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传令，汉中军全军，开始慢慢从东城门撤离襄阳。”
种衡等的就是这么一句话，闻言立刻低头，对着谢敬恭敬弓手：“末将，这就去办！”
“还请大将军移动贵体，率先离开襄阳城，否则到时候人多起来，就不太好走了。”
谢敬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
手握几万兵权的大将说话，很容易就可以改变战局，比如说谢敬一句话之后，襄阳城里的局势立刻就有了变化，站在城墙上观战的沐英，很敏锐的发现了局势的变化，他站在李信身后，微微低头：“大将军，看看现在的情况，朝廷的军队，恐怕决意要撤离襄阳了。”
身为执掌数万人的大将，根据战场上一点微小的风吹草动来预判整个局势，是最基本的能力之一，沐英现在已经是一个很合格的将军了，即便是与李慎叶鸣这些老牌将军比起来，也差不了多少。
李信闻言，也用千里镜看了看，然后微微点头，同意了沐英的看法。
“方才，这些汉中军虽然也在撤，但是撤退的犹犹豫豫，而且阵型散乱，现在这些人，已经开始有规律的后撤了。”
说到这里，李信挥了挥手，召来了一个传令兵，沉声道：“给李朔传令，告诉他打的再凶一些，敌人要走就冲上追，尽量多俘虏一些汉中军的将士。”
之所以要局外人下命令，倒不是说李信不信任李朔，而是有些事情必须要他们两个这种局外人，才能看的分明，李朔现在身在其中，未必有他们发现的快。
李信下达了这个命令之后，沐英默默的站在他身后，沉声道：“大将军，这汉中军多半是朝廷的禁军出身，不太看得起我们这些反贼，要我说大将军如果想要扩大西南军，还是从现在便开始在沿途征募将士，这样要来的快一些。”
“不能一味求快。”
李信摇了摇头，开口道：“即便要征兵，也是在西南征兵，这样才用起来放心，而且咱们现在的人基本够用，需要的是精锐，至于总人数，慢慢会越来越多的。”
说到这里，李信长长的伸了个懒腰，从城墙上走了下去，翻身骑上了一匹大黑马，坐在大马上，他对着沐英笑道：“眼下前线将出战果，沐兄于与我一起到东城看一看去？”
沐英有些犹豫，然后开口道：“大将军，前面是宁州军在流血拼命，我在后面打打下手，不好去抢风头罢？”
“不是去抢风头，是去见一见老朋友。”
李信面色平静：“咱们去见一见那位大晋的国舅爷，与他叙叙家常。”
当年李信仍旧执掌羽林卫的时候，谢敬执掌千牛卫，那时候沐英还在京城为官，自然是认得谢敬的。
他闻言笑了笑，也上了一匹马，跟在李信身后。
“侯爷说的是，是要去见一见故人。”

第九十九章 临别礼物
襄阳城里，遍地都是尸首。
冷兵器时代还好，即便被人砍死了，也很少会缺胳膊断腿的，大多都是全尸，但是西南军有天雷，被正面命中近距离炸开的话，这种土地雷是真的可能会把人炸成残废的。
于是乎，襄阳城里的场景十分骇人。
满地尸首倒还罢了，时不时还能在街头巷尾看见一条不知道是谁的半个手掌，或者是一条胳膊。
不过汉中军是朝廷的军队，自然不会侵扰襄阳的百姓，而李信对于手下人的最基本要求就是不得扰民，因此这场在城内打起来的战争虽然惨烈，但是城里的老百姓只要闭门不出，一般也不会出什么事情。
当然了，这个时代对于军人的约束力不强，虽然明令禁止，但是也还是会有一些人闯进老百姓的家里去，仗着手中刀身上甲作恶，这种人不管是汉中军还是西南军里，都会有。
在襄阳城里打了整整两天之后，西南的宁州军从西城墙一路推进到了东城墙，在第三天的午后，宁州军最后一波进攻，五百火铳兵在盾手的掩护之下，一举把留下来殿后的汉中军，彻底赶出了襄阳城。
这时候，襄阳城里的安康军早已经撤离，而汉中军因为撤退不及时，被宁州军死死咬住，三天时间几乎死伤了一半人在襄阳城里。
冷兵器时代的杀人速度，远不及后世，比如说两方五万人左右规模的军队交锋，很可能要缠斗数月甚至一年两年才能分出胜负，期间每一次能有上千人死伤，就算大规模碰撞了。
汉中军足有近十万人，一半人数也就是差不多五万，这个数目即便站着不动给西南军砍，两天时间也很难砍完，即便能砍完，宁州军的刀估计都要有不少卷刃。
冷兵器时代，很难这么高效率的杀人。
但是热武器可以。
天雷这种土炸弹，虽然是最基本的热武器，但是它也具备了所有炸弹都具有的范围杀伤能力，尤其是在追击的过程中，这种热武器给汉中军造成了极大的伤亡，经常一个天雷在人群中炸开，瞬间就会引起大规模的骚乱，随后就是弓弩火铳的密集射击，立刻就要倒地一片。
在热武器没有自动化之前，使用条件颇为苛刻，经常要在特定条件下用出来才会有奇效，很显然，现在的襄阳城里的追击战，地方不够大，敌人很密集，就非常适天雷的施展。
李信并不是什么武器专家，甚至现在西南的这些热武器，多半不是他亲手弄出来的，因此即便拥有这些热武器，他也不知道具体怎么用，西南军这么些年，也是在慢慢琢磨用法用途，如今可以确定的是，天雷除了用来守城之外，用来巷战也十分好用。
傍晚时分，李信就站在了襄阳城的东城墙上，他远远的看着城墙下狼狈远去的汉中军，回头瞥了一眼自己的便宜弟弟，开口问道：“汉中军死伤的多少人？”
“最少有两三万人伤亡。”
李朔恭敬低头，开口道：“按照大将军的命令，我部接受汉中军的降卒，不少汉中军将士慑于天雷厉害，约莫有一万多人投降了我部，已经全部移交沐将军打理了。”
李信没有多说什么，继续说道：“宁州军伤亡如何？”
“回大将军，宁州军一共阵亡了两千余人，重伤伤员约有三四千左右，轻伤还没有统计出来。”
有伤亡是很正常的事情，目前西南军在技术上虽然全面领先朝廷，但是这种领先并不能算是碾压，大多出身禁军的汉中军，也不是任人宰割的鸡鸭，他们其中有不少善射之人，以弓弩反击之下，宁州军自然免不了有所伤亡。
听到这里，李信微微点了点头，开口道：“这个战损很不错了，你第一次带兵实战，能有这个战绩，了不起。”
李朔低着头，自嘲一笑：“大将军说的不对，末将并不是第一次带兵，早年平南军被赶到大晋与吐蕃的边境，末将领着平南军与边境的一些吐蕃人打过几场。”
李信回头，重新审视了李朔几眼。
没有记错的话，平南军残部逃出锦城的时候，李朔才十六岁出头。
不过李信并没有多问，只是平静地说道：“既然你跟吐蕃人打过交道，以后咱们的大事成了，可以让你再跟吐蕃人好好打打交道。”
这个世界的吐蕃人，与李信那个世界的有些不太一样，另一个世界的吐蕃鼎盛时可以与盛唐叫板，而这个世界的吐蕃，早早的传入了佛教，失去了大半战力，已经对中原王朝够不成太大威胁了。
李朔微微低头，开口道：“一切都听大将军吩咐。”
李大将军回过头来，缓缓说道：“宁州军既然有损伤，那么这几天你们俘虏的那些降兵，就由你们优先挑选，先补足五万人的宁州军编制，然后再你跟沐英再坐下来细分。”
李朔颇为欣喜的抬头看了李信一眼，沉声道：“多谢兄长。”
兵权在太平时节，有时候并不意味着话语权，但是在现在的西南，兵权就意味着绝对的话语权，也代表着李朔以后在西南集团的地位，这不仅仅是李朔一个人的利益，也是宁州军，甚至是当年的平南军残部的整体利益，李朔没有理由不欣喜。
“这一仗你打的很好，也很漂亮，三天之内拿下了襄阳城这座重城，传到京城，传到世人耳朵里之后，每个人都会高看咱们一眼，咱们的大事又容易了几分。”
李信拍了拍便宜弟弟的肩膀，笑着说道：“这份功劳，我给你记下了。”
假使西南集团打进了京城，肯定会有一个分蛋糕的过程，切蛋糕的那把刀，掌握在李信手里，他是最后的利益划分者。
有李信这句话，以后李朔在西南集团里的地位，将会再一次爬升一个小台阶。
李朔是个聪明人，立刻听明白了李信的话中之意，他低头道：“宁州军上下，誓为大将军效死！”
兄弟俩正在说话的时候，一身黑甲的沐英也上了城楼，他迈步走到李信身边，低头抱拳道：“大将军，咱们那位故人看来不太愿意跟咱们相见，出城之后跑的飞快，眼下已经不太追的上了。”
“他要走让他走就是。”
李信伸了个懒腰，淡淡地说道：“有这么个国舅爷在京城，在中枢，对咱们来说，多半是好事情。”
沐英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他沉声道：“谢敬临走之前，让人送了件东西给大将军。”
李信有些诧异地说道：“什么东西？”
沐英招了招手，一个将士手捧着一个有些残缺的铁管，递到了李信面前。
铁管整体已经有些变形了，但是还是一眼可以看出来究竟是个什么物事。
是……火铳。
这下，不管是李信还是李朔，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看了。

第一百章 天子亲娘舅
谢敬能够给李信送来一把火铳，那就说明了他那里绝对不止一把，也就是说他已经带着火铳在赶回京城的路上了。
火铳的结构并不复杂，只要有样品带回去，京城里那些老铁匠很容易就可以仿制出来，而且最关键的火药，京城那边也在研制之中，所以李信等三人看到这个东西，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看。
李朔立刻半跪在地上，开口道：“大将军。这几天时间，宁州军的五百火铳兵一共伤亡了二十多人，失踪了三个，是末将失职，没有把火铳全部找回来……”
李信心里有些无奈。
双方在城里短兵相接，火铳也不是万能的东西，被敌人的弓弩射杀是很正常的事情，火铳丢失也是在所难免的事情，不过即便如此，给那位废柴国舅这样嘲讽了一番，他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
“谢敬肯留下一半汉中军在襄阳城，多半就是为了这个，怪不得你，你起来说话罢。”
李朔从地上爬了起来，对着李信低头，沉声道：“大将军，这几天时间末将一直在用火铳兵，这种火铳优势在于容易上手，哪怕是十来岁的孩童，也可以持之伤人，但是要论到杀伤力，仍旧比不过弓弩，末将以为即便朝廷也制出了火铳，也不会有特别大的影响……”
李信微微皱了皱眉头，闷声道：“现在的问题是，朝廷的火药弄的怎么样了，我去年给他们留的那些样本，大约只有咱们自己火药一半的威力，假如他们只是仿制到了那种程度，即便有了火铳，也基本没有杀伤力。”
说到这里，李大将军缓缓吐出一口气。
“只是不知道，京城里的那些能工巧匠，能不能把火药改进成西南火药的地步。”
沐英低头皱眉道：“大将军，要不要末将带人出去追一追，最好能把这东西追回来，我西南人少，将士的性命珍贵，不能就这么给朝廷的人制出火铳。”
“恐怕不太好追吧……”
李信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汉中军与当年进攻汉州的那些乌合之众可不太一样，他们虽然在襄阳城里大败，但是并不是没有战斗力，你带人追上去，不给他们活路，汉中军就成了哀兵，被他们杀一个回马枪，未必就吃得消。”
“大将军放心，末将不会深追，只是追出去试一试。”
李信犹豫了一番，点头道：“那你便出城去追罢，记住一件事情，不要跟他们硬拼，能占便宜便占一点便宜，占不到便宜就会襄阳来，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跟你商量。”
沐英爽快低头，大踏步的离开，然后领着两万西南军精锐，从襄阳城的东城追了上去。
沐英离开之后，李信依旧站在城楼上，回头瞥了李朔一眼。
“给谢敬闹了这么一出，你宁州军的功劳可就要打上一个折扣了。”
现在兄弟二人附近魅族外人，李朔苦笑了一声，低头道：“是小弟没有考虑周全，坏了兄长的事情。”
“算不上坏事，你也说了，火铳这东西改变不了什么，最多只能算是锦上添花，虎子那边还弄新东西，要是能成功弄出来，火铳什么的，都是无关紧要之物了。”
当年李信对火药的方子，可以说是把保密工作做到了极点，从他第一次在永州弄出火药，到后来的十多年时间，火药的配方一直都死死地握在他的手里，但是去岁他把火药的样品交给元昭天子之后，保密工作就没有从前那样重要了。
因为只要有火药，这些东西迟早都会弄出来，现在李信要做的就是，在朝廷来不及把该弄的东西弄出来之前，打进京城里去，控制住所有的局势。
说到这里，李信沉声道：“你宁州军里，有多少骑兵？”
李朔恭敬低头：“回兄长，这几年宁州军陆陆续续，加在一起一共有两千左右的骑兵。”
“能养得起两千个骑兵，说明你这些年过的很宽裕啊。”
李信静静地说道：“从今日起，你宁州军的骑兵里抽出一千人，沐英手下的骑兵里也抽出一千人，这两千骑兵交给我来亲自指挥，有没有什么问题？”
“没有。”
李朔恭敬低头：“明日小弟就让一千人来兄长这里报道。”
李信眯了眯眼睛，看向城下正在带兵追击的沐英，缓缓说道：“这件事情不急，等沐英回来之后一起做，你帮我派些人赶回锦城去，把幼安兄请到襄阳来，就说我有大事要跟他商量。”
“是，小弟亲自去办。”
……
西南军在襄阳大胜，自然是值得庆贺的事情，但是对于朝廷来说，这就是一场败仗，一场天大的败仗！
守城一方兵力占优，却被兵力弱势的西南军，三日之内破了城！
任谁都没有办法说通这件事，哪怕是身为国舅的谢敬，也吃罪不起。
因此汉中军撤出襄阳之后，谢敬早早的脱离了汉中军，一个人带着一根火铳，快马加鞭赶回了京城。
为了向皇帝解释，谢敬一路上赶路极快极快，他回到京城的时候，西南战败的军报，也只是刚刚传回京城而已。
未央宫里，仍旧年轻的天子，看着手里刚从西南送回来的军报，又看了看跪在自己面前的亲娘舅，脸上一点表情也看不见。
“谢大将军的意思是，汉中军在三日之内丢了襄阳，是因为你手中的这个铁管？”
“不止是这个铁管。”
谢敬跪在地上，叩首道：“回陛下，主要是西南有那种可以用投石车投掷的天雷，弄的襄阳城的城墙形同虚设，这种铁管用火点燃之后，可以射出暗器，威力京城，二十步之内甚至可以穿甲，很是厉害。”
“二十步？”
元昭天子冷声道：“谢将军从朕的三禁卫里，随便挑选一个出来试箭，最少也能射到五十步，二十步有什么用？”
热武器最显著的特点就是使用门槛比较低，哪怕是三岁稚子，手持一柄手枪也能轻易击杀一名壮汉，反之一个三岁的孩子，就至少要苦练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时间，才能把自己培养成一个合格的弓箭手，至于那种百步穿杨的箭神，更是可遇而不可求。
谢敬跪在地上，浑身颤抖：“陛下，此物在西南手里，便如同神物一样。”
“他们几百个人进了襄阳城，手持此物只两三轮下来，我部便死伤惨重。”
“汉中军死了数以万计的人，才从西南军中拿到了这个火铳。”
他跪在地上，开口道：“陛下，京城能工巧匠无数，恳请陛下尽快把这东西弄出来，若没有此物，西南很快便可以打进京城了！”

第一百零一章 就说他夭了
天子对于这个平平无奇的铁管并没有太上心，一来是他没有亲眼见过这东西在战场上是个什么模样，二来是襄阳城惨败的消息，让他一时半会之间很难接受。
十几万人驻守在襄阳城，每个月朝廷都要调派无数的物资送进襄阳城里养活他们，元昭天子这几个月甚至已经开始动用先帝给他留下来的存粮，在付出这么大的情况下，襄阳城说丢就丢了？
何等荒谬！
十多万人，就是站着不动给那些反贼去杀，也要杀个四五天，如何能三天之内就把一座雄城给丢了？
对于谢敬的这个解释，天子是万万不能接受的，即便谢敬是他的亲舅舅，是他母亲唯一的一个胞弟也不成。
说实话，如果眼前跪着的人不是自己的亲娘舅，谢敬这会儿人头已经落地了。
元昭天子眼睛里都是血丝，他对着谢敬低吼道：“你们十几万人，连五天也没有坚持住！”
“用不了多久，襄阳城之战就会传遍整个天下，到了那个时候，天下人就会知道，我朝廷的军队如何如何不堪一击，西南的军队又是如何如何凌厉无匹！”
元昭天子怒发冲冠，他直接上前，抓住了谢敬的前襟，怒声道：“便是你们十几万人，统统死在襄阳城，也不能三天之内，就丢了襄阳！”
天子没有理由不气，先前山阴城，自己的胞弟离奇失踪，被人带出了山阴，他心里就隐隐觉得有些不安，如今襄阳城的十几万朝廷军队，被西南的反贼一碰就碎，他心里焉能不慌？
他这个皇帝，与太康天子和承德天子都不一样，他是李信带大的，骨子里就有些畏惧李信，先前手握优势还可以大着胆子跟李信争一争，现在见西南军这样厉害，他心里已经有些慌了。
假如朝廷十几万军队，都挡不住西南军三天，那么西南军打进京城里，只是迟早的事情而已。
谢敬跪在地上，叩首道：“陛下，守卫襄阳之时，裴进的安康军第一时间撤了出去，只留下我汉中军守城，再加上西南反贼弄出了一些新的火器，襄阳城才会一败涂地……”
“臣不敢推卸责任，愿意承担一切罪责，但是臣冒死带回来的东西，请陛下一定要放在心上。”
谢敬叩首道：“这东西，在战场上有大作用！”
襄阳城一战中，谢敬作为“受害者”一方，对于火铳这种东西非常恐惧，下意识的就会放大火铳的威力，而且他是战败一方，多少会跟天子夸大一些火铳的威力，以便自己轻一些罪责。
“朕会让人仿制这个物事。”
元昭天子仍旧黑着脸，他冷冷的看了看自己的舅舅，怒道：“同时，你在襄阳城的罪过，朕会让朝堂大臣一起议罪，罪过出来之前，你暂时返回山阴禁足，山阴谢氏在朝堂的所有子弟，统统返回山阴去，没有朕的命令，一个也不许进京。”
说到这里，天子又想起了那个弄丢了自己兄弟的谢岱，心中更为愤怒，他闷声道：“再有就是谢岱，照顾朕皇弟不力，朕会派禁卫去山阴，把他押解进京候审！”
“山阴谢氏二房的所有人，统统在家里，不得出门半步，随时等候朝廷提审！”
其实对于谢敬这种身份，朝堂议罪也是议不出什么东西的，他毕竟是天子的舅舅，大臣们不给天子面子，也要给太后娘娘一个面子，所以议罪只是走一个过场，谢敬的最终判决，已经被天子轻飘飘的说了出来。
那就是赶回山阴禁足。
这个结果就意味着，最起码短时间之内，谢敬不可能再有返回朝堂的机会了，同时整个山阴谢氏，也会因此受到牵连，几乎失去在朝堂的所有地位。
同时，山阴谢氏的二房，也就是谢岱那一脉，还要出来承担罪责。
事已至此，谢敬也没有什么话好说，毕竟不是有谢太后在，现在他十条命都已经丢了，这位国舅爷跪在地上，叩首道：“臣，谢陛下恩典……”
天子有些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你去后宫，与母后告个别，便回山阴去罢。”
谢敬从地上爬了起来，对着天子再次深深行礼，满脸都是苦涩。
“陛下，罪臣罪无可恕，但是罪臣带回来的火器，陛下一定要……”
“朕知道了。”
天子面无表情。
“朕会让军器监的人仿制出来，然后亲自去试。”
“你下去罢。”
“罪臣……告退……”
谢敬一脸复杂的离开了未央宫，走出未央宫宫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高大的宫阙，神色有些复杂。
早年，他还只是绍兴府的一个普通公子哥，最多就是有一个王爷姐夫，后来突然有一天，自己那个不声不响的姐夫，突然登极帝位，于是乎山阴谢氏跟着鸡犬升天，他也得以进入京城，在朝堂之中飞速攀爬。
一转眼十多年时间过去了，这一次他可能是最后一次见到未央宫了……
谢敬离开之后，天子很快让萧正请来了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家。
老人家正是三朝宰辅公羊舒。
公羊舒是沈严之变中，被李信请回京城，继续做他的宰相，不过他年纪大了，做了两三年之后就有些力不从心，刚好这个时候元昭朝已经相对稳定，公羊舒就很干脆的从宰相的位置上退了下来，不过这一次他并没有回老家去，而是在永乐坊里住了下来，元昭天子对他很是尊敬，即便他致仕之后，还是会京城请他进宫参详政事。
老公羊进了未央宫之后，对着天子拱手行礼，天子连忙上前，搀扶住了老人家，苦笑道：“老相公不用多礼，快快请坐罢。”
说着，天子亲自搬过来一把椅子，请公羊舒坐下。
老相爷坐下来之后，抬头看了一眼皇帝，低头道：“陛下这么急召老朽进宫，不知道是因为……”
“老相公，西南出事了。”
元昭天子把一份加急送来的军报，递到了公羊舒手里，然后苦笑道：“我大晋在襄阳驻扎了十数万军队，原以为这些人即便再如何不济事，也能挡住西南军一年半载，甚至可以支撑更久，但是没有想到，仅仅三天！”
“仅三天时间，西南军就硬生生的拿下了襄阳城！”
说到这里，元昭天子咽了口口水，声音隐隐有些颤抖。
“襄阳城的汉中军，多半是朕从禁军调拨过去的，汉中军这样不济事，那禁军……”
说到这里，天子抬头看着公羊舒，苦笑道：“朕实在是没有什么主意了，还请老相公给想想办法……”
“老朽一介文官，实在是不通武事的……”
公羊舒皱着眉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不过老朽可以给陛下提一个建议。”
他顿了顿之后，缓缓说道：“前些日子陛下与老臣提过，山阴的六皇子失踪了，多半是被西南的李长安给掳了去，如今西南攻占了襄阳，虎狼之心已经昭然若揭，此时对我朝廷最不利的，非是西南的兵锋，而是陛下的那个胞弟。”
天子皱眉道：“那也没有什么办法，这个时候一时半会儿，朝廷也无能为力……”
公羊舒捋了捋自己的胡须，声音低沉。
“陛下可以先西南一步，布告天下，就说这位六殿下，前些日子不幸夭了。”
天子闻言，眼睛猛地一亮。

第一百零二章 读书人手段
襄阳城一战，西南军已经向世人展现了足够的战斗力，假如他们还有一面足够亮堂的大旗，那么不说引得四方豪杰纳头便拜，最起码也可以让大晋的大部分地方势力保持观望态度，这样李信入京的阻力就会减少许多。
六皇子绝对是一面很亮堂的旗帜。
先帝只有两个嫡子，如今的这位天子，登基之初就因为“楚贵人”的事情，险些把自己的皇位给弄丢了，那个时候沈宽严守拙二人，在一定程度上已经把控了朝局，如果李信不回京，可能在四年前，元昭天子就已经被废，由六皇子姬盈登临帝位。
元昭天子至今无子，法理上，六皇子就是大晋最合适的继承人。
而且，帝王将相的风流韵事，总是会被遍传天下，尤其是皇帝的花边新闻，更是老百姓最爱听的事情，现在距离楚贵人的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了五年多的时间，但是这件事早已经传遍了整个大晋，甚至还流落出了不少不一样的版本。
有的说楚贵人为了天子魂落未央宫，有的说当今天子当年为了保住皇位，忍痛放弃了楚贵人，至今无子，就是因为仍惦念着惨死的楚贵人。
虽然这些版本，已经向着演义话本的方向偏离，但是无论怎么说，天子与楚贵人之间有事，已经是大晋百姓的共识。
这就说明了，天子的确有失德乱母之嫌，虽然过去了很多年，这桩旧事依旧可以重新提起。
西南有六皇子这面大旗之后，当然可以旧事重提，再列举朝中几个奸臣，说他们迫害皇子，自然而然就可以竖起清君侧的大旗，顺理成章的造反。
而公羊舒的这个意见，就是一个釜底抽薪的好法子，朝廷公开宣布六皇子已经薨了，这样西南再有一个六皇子，自然而然就成了假的。
元昭天子沉声道：“老相公此言极是，朕现在就让人起草文书，布告天下。”
公羊舒叹了口气，继续开口道：“陛下，假如朝廷真的无敌抵抗西南军，这么做也只是治标不治本，没了六皇子，西南军还可以找别的宗室作为大旗，这法子可以做缓兵之计，却不能治本。”
“症结在于，如何能够平息战事。”
老公羊声音带着一些沙哑，沉声道：“老朽对于战事不太精通，便不在陛下面前献丑了，不过除开战事之外，这件事并不是没有别的解决法子，李信是陛下的姑父，是天家的女婿，并且早年与先帝交情甚好，有这么一层关系在，陛下可以先给襄阳下一道招安的圣旨，再给李信一些选择的机会，这道圣旨不管是成还是不成，多少都会给朝廷争取到一些时间。”
老公羊虽然已经年近八十，精气神有些跟不上了，但是思路还是很清晰的，他语速不快但是很有节奏感，声音平静。
“再者就是，李信是永州人，在京城发迹，他原本与西南没有什么关系，老朽这两年翻看了不少西南军的资料，西南军的前身是汉州沐家组建起来的汉州军，后来又与当年平南军的残部整编在了一起，逐渐形成了现在的西南军。”
“西南军成军的过程中，李侯爷大部分时间都不在西南，或者在京城，或者在永州，老朽推测李侯爷或许并没有在西南掌兵，最起码没有在西南直掌兵，西南直接带兵的有两个人，一个是沐家的家主沐英，还有一个是出身平南军的李朔。”
“如果李侯爷不愿意招安，这两个人，陛下都可以派人与他们接触接触，许他们高官厚禄也好，公侯万代也罢，只要他们肯倒向我大晋，西南的兵祸便自然而然的消解了。”
说到这里，老头子捋了捋胡须，继续说道：“这些事情都只是小手段，成与不成都不甚要紧，或多或少可以拖延一点时间，也让西南的高层之间，生出一些间隙。”
公羊舒抬头看了一眼天子，继续说道：“比这些更重要的是，朝廷一定要吸取襄阳城的教训，假使西南军打到京城城下，京城应该如何攻，如何守，再有就是如何应对西南的火器，都要有明确的战法，只有在沙场上赢过西南军，朝廷才有在账面上与西南谈条件的资格。”
听了公羊舒这些话之后，原本没有什么头绪了天子，思路立刻清晰了不少，他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对着老公羊微微拱手：“多谢相爷进宫，替朕解惑。”
“老相爷方才所说，朕会让人一一照办……”
……
公羊舒在未央宫里，与天子详谈了许久，一直等到老公羊有些精力不济的时候，天子才让萧正送老爷子离开了宫城。
第二天一大早，朝廷就发布了文书，大意是先帝第六子，朕的兄弟给人害死了，天子下令整个姑苏城都要披麻戴孝，给自己的胞弟送行，另外就是天子自己因为悲伤过度，也没有办法处理政事，三日之内不再理会政事，静坐默哀。
布告贴出去之后，整个京城里一片哗然。
不管什么时候，话最多的永远是京城老百姓，他们对天家的事情也颇为了解，知道六皇子还是个十来岁的少年人，看到了这份布告之后，不少人都暗自叹息，感慨一个成年之后妥妥的亲王爵轻松到手的幸运儿，英年早逝。
与此同时，朝廷还派出了不知道多少人，前往大晋各大城市，张贴布告。
此时，虽然朝廷在襄阳城大败，但是消息被元昭天子死死地封锁住了，暂时还没有传回京城里来，因此此时的京城，依旧是那么繁华。
得胜大街上，众人人来人往，不时有几个货郎沿街叫卖，路两边还有不少包子铺，卖着热气腾腾的包子。
与此同时，在围观“皇榜”的人群里，有不少人还是李手下暗部的人，看到了墙上张铁的布告之后，这些人只简单看了几眼，便没有再继续看下去，然后各自隐藏身形，消失在了京城的川流人群之中。
他们见到了这道皇榜，也就意味着李信本人，很快也可以见到。

第一百零三章 想当皇帝么？
不管消息再如何隐瞒，已经发生了的事情，总是不可能全然瞒住的，襄阳城的事情发生之后一个月，京城里明面上还是没有人敢谈论襄阳的事情，但是背地里已经有人开始议论纷纷。
有不少人担心西南反贼太过厉害，好在因为大晋无敌天下数十年，大多数人对大晋的军队十分有信心，并不这么想，他们只是觉着襄阳带兵的主将太过愚蠢，不少京城人已经在暗处咒骂谢敬是一头蠢猪。
不过因为是天子亲娘舅的原因，不管是在朝还是在野，都没有人敢直接攻击谢敬。
总得来说，大晋数十年几代明君，积攒了很不错的国家信用，让老百姓对于朝廷的实力十分信任，到现在京城里虽然少部分人开始担忧西南的局势，但是没有人会觉得西南能够翻了大晋的天。
最多，又是一个李晋臣而已。
这边京城里依旧安乐太平，另一边的襄阳城里，身为西南经略使的赵嘉，按照李信的指示，亲自把六皇子姬盈从锦城带到了襄阳，当赵嘉的马车到达襄阳官署的时候，穿着一身棉衣的李信，已经在府门口等着了。
现在是元昭六年的初春，天气还十分寒冷，李信又有些畏冷的毛病，因此他依旧穿着厚厚的棉衣。
赵嘉一个人走了下来，姬盈躲在马车里面没有出来。
见到赵嘉走下来，李信对着赵嘉笑了笑：“辛苦幼安兄带这孩子过来。”
“属下分内之事。”
赵嘉左右打量了一番襄阳城，然后轻声感慨：“不瞒大将军，属下锦城听到襄阳的军报，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可是种家当年守了数十年的雄城……”
“这些事情暂且不说了。”
李信抬头看着赵嘉，略作犹豫之后，开口问道：“幼安兄把这孩子带过来的时候，内人有没有说些什么？”
九公主早年跟先帝极为亲近，也很疼爱先帝的两个嫡子，如今李信已经跟元昭天子反目成仇，她很难再回到京城里去，好容易另一个侄子来了西南，却被硬生生带走了，李信有些担心她会不会不高兴。
听到李信这句话，赵嘉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大将军，有些事情，是不能两全的，大长公主自然舍不得这孩子，不过她很明事理，属下到大将军府上，只是提了一句，大长公主就让属下把六殿下带出来了。”
李信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苦笑道：“她要是跟我闹腾闹腾，我心里也能稍微好受一些，越明事理，越不好承受啊。”
最难消受美人恩，九公主年少的时候，还有些刁蛮脾气，但是她嫁人之后，尤其是给李信生了孩子之后，便全心全意的站在了李信这一边，一转眼十多年时间下来，李信所作所为，甚少考虑她的感受，细想起来，颇有些对不住自己的结发妻子。
赵嘉低着头，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书，双手递在李信面前，开口道：“这是大将军令属下起草的檄文，属下已经写好了。”
李信默默的点了点头，把文书收进了袖子里，然后他抬头看向赵嘉身后的马车，开口道：“他在里面？”
赵嘉点头道：“在里面，我一路带他过来的。”
李信点了点头，迈步走向马车，伸手掀开车帘，只见一个十来岁的孩子，缩在马车的角落里，头埋在宽大的袖子里，隐隐有些瑟缩。
李信脸上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上次见我，可没有这个模样，怎么，怕姑父吃了你？”
姬盈颤巍巍的把头从袖子里抬了起来，小心翼翼的看了李信一眼，稚嫩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姑父，您……要做什么？”
当初，他从山阴逃出来，被带到西南的时候，并没有想太多，只当是自己脱离了苦海，从此可以自由自在的过一辈子了，但是到了西南之后，他才发现了不对劲，虽然姑母待他极好，事事都依着他，但是自己不管走到了哪里，都有人随身跟着，甚至晚上睡觉的时候，门口也有人轮班守着。
哪怕他今年才十一二岁，也发现了不对劲。
更不对劲的是，姑母虽然对他极好，但是看他的眼神里，明显带着一些怜悯，他生在帝王家，对于这种眼神，十分敏感。
种种事情联系到一起，即便他还只是一个孩子，也多少能臆测出来一些。
李信脸上的笑意僵住了一瞬间，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笑呵呵的伸出了手，开口道：“放心，西南没有人会要害你，你在山阴的时候，是谁要杀你，你心里也是明白的。”
说到这里，李信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些。
“是天子要杀你，普天之下，只有西南能护住你的性命。”
六皇子这才伸出了手，被李信拉着下了马车。
他今年十一岁，个子还不到李信的肩膀，被急着牵着，有些像是一对父子。
两个人走在初春的襄阳城里，赵嘉与一众西南高层，纷纷跟随在两个人身后，慢慢走向官署。
李信拉着这孩子的衣袖，笑着说道：“殿下无缘无故被关在山阴这么些年，心中可有怨愤？”
“当然有。”
姬盈咬牙道：“前两年，我恨他们恨得牙痒痒，后来长大了一些，便没有那么恨了，谢舅舅与我说过，我要是不离开京城，早已经被皇兄给杀了。”
他在山阴这么些年，谢敬从来没有去看过他一次，他口中的舅舅，是指谢岱。
六皇子是个很喜欢说话的孩子，此时心里没有那么害怕，话自然多了起来。
“后来我就不想那些事情了，只想着有朝一日能够离开山阴，去外面看一看，便心满意足了。”
李信低头看了一眼姬盈，语气平静。
“想做皇帝么？”
他这句话说的云淡风轻，但是在姬盈听来却是如同惊雷一般，身为皇室子弟，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这句话的份量有多么重，这位皇子殿下打了个寒颤，抬头看向李信。
“姑……姑父想要我做皇帝？”
李信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静静地说道：“这要看你自己的意愿，你不愿意，便没有人能够逼你。”
“我……什么都可以听姑父的。”
姬盈拉着李信的衣袖，声音有些怯懦。
“但是……我想活着。”
见李信不为所动，姬盈又咬牙说道：“五年前在京城，我给姑父磕过头，姑父那个时候跟我说，会尽量保我一条命。”
李信有些诧异的看了这孩子一眼，开口问道：“你姑母教你这么说的？”
姬盈摇了摇头，低声道：“侄儿自己想的。”
李大将军微微眯了眯眼睛，呵呵一笑。
“只要你听话，我尽量让你活着。”

第一百零四章 姬家！
一个普通人想要当皇帝，是非常困难的事情，但是每个人生来的起点不同，对于六皇子来说，他一生下来，距离龙椅的距离就非常之近。
近到只隔了一个元昭天子而已。
因此李信想要把他捧到帝位上，相对来说非常简单，扶持一个姬家人，总比要比把一切推倒重来，阻力小上许多。
但是西南的局势很复杂。
不管李信本人是个什么想法，扶持宗室永远都只能是一个“暂时”的行为，一个达到目的的手段，一旦大事成矣，就算李信能够容忍姬家人骑在自己头上，西南的这些下属也容不下姬盈做皇帝。
他们辛辛苦苦造反，出生入死，不是为了捧另外一个姬家人。
更重要的是，不管姬盈如何如何听话，只要他做了皇帝，用不了多年，就会跟现在的元昭天子一般无二，站在李信的对立面，毕竟皇权的排他性容不下任何一个权臣。
当年李信是看着元昭天子长大的，也一度以为自己能够与这个侄子好好相处，但是元昭天子登基之后，行事就越来越像一个姬家的皇帝，而不是从前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叫老师的太子殿下了。
因此，就算姬盈能够做皇帝，也做不长久，哪怕他还是个孩子，多少也能想到自己的下场，所以才会提出要活着的要求。
他是因为身份，才被卷入这场乱局之中，此时的姬盈，还没有坐到那个位置上去，心中的权欲也不是如何大，他只想自己能够活命。
李信牵着这孩子的手，给他找了个房间休息。
到了晚上的时候，李大将军摆了一桌小酒，把西南三巨头全部召集到了一起。
因为是喝酒，沐英与李朔都没有覆甲，穿了一身简单的袍子，而赵嘉则是一身白衣，坐在李信的左手边。
三个人都到齐了之后，各自倒了一杯酒，碰了一杯之后，李信开口道：“诸位，现在是元昭六年的三月，咱们已经攻占了襄阳，不过至今仍旧是师出无名，我准备明日公布讨伐天子的檄文，正式起兵。”
起兵就要有一个由头，尤其是现在西南军并不能对朝廷军队造成碾压的情况下，师出有名就显得更为重要。
原本李信准备的“名分”，是清君侧，是讨伐天子近前的奸佞，但是有了六皇子在，便不用这么麻烦。
元昭天子位高而德薄，初嗣位之时，便秽乱后宫，先帝尸骨未寒，至不孝。
六皇子时年未满六岁，便被赶出京城，幽禁山阴，后更险遭杀身之祸，对亲兄弟如此狠辣，此是不仁……
总之，只要挑天子的一些毛病，写成檄文布告天下，然后再宣布自己支持六皇子登基，名分也就有了。
元昭天子在民间的名声本来就不怎么样，再加上他也好女色，这些年干过不少荒唐的事情，只要加以夸大一番，很容易写出一份大义凛然的檄文。
赵嘉功底身后，写给李信的檄文，言辞铿锵有力，已经把元昭天子，写成了大晋有国以来的第一昏君，人人得而诛之的那种。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继续说道：“咱们的时间不多。”
“去岁我被关在京城里，为了从京城脱身，我给朝廷留下了几颗天雷，虽然威力不如西南的天雷，但是终归可以用到战场上，眼下大半年的时间，朝廷未必能够仿的出来，但是时间足够，他们就一定可以制出来。”
火药这东西，成份并不复杂，朝廷那边研究了这么多年，早已经有一些火药的底子，又有李信弄出来的样本，他们仿制出火药，只是迟早的事情而已。
李大将军满脸严肃。
“再有就是谢敬从襄阳城里，带出去了一些火铳，火铳就更简单得多，只要朝廷的工匠看了，便不难仿制出来，我这些日子仔细推算过，我们……”
“大概只有两三年的时间。”
“西南军兵力并不怎么足够，眼下我们能在战场上胜过朝廷，几乎是全靠火器，三年之后朝廷的火器弄起来，我们便没有太多优势了，如果时间再长一些，十年八年之后，咱们甚至连西南也守不住。”
“所以动作要快。”
李信看向沐英，沉声道：“沐兄，三日之后，我便召集将士誓师，之后你领五万西南军，朝着京城进发，沿途但有阻拦，便一路打过去，记着一件事情。”
沐英立刻站了起来，对着李信恭敬抱拳：“大将军吩咐！”
“沿途碰到有朝廷的军队，能招降便招降，咱们的人数不够，到京城之前能多一个人，便多一个人，只是要注意的是，火器只能咱们西南军的人用，那些招降过来的人，暂时不能给他们用火器。”
沐英沉声道：“末将遵命！”
“再有就是幼安兄这里。”
李信扭头看向赵嘉。
“幼安兄坐镇后方，要尽量保证大军粮草，如果实在供应不上，最少要提前两个月知会我，我想办法去弄粮食。”
赵嘉笑了笑，开口道：“大将军放心，家长里短的事情，我做了许多年了，军粮一定足够，就是我家里的人饿死了，西南军也不会有人饿死。”
“还有就是火药的药粉。”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幼安兄回锦城之后，想法子征集三四千工匠，把他们距离到一处，禁止任何人出入，咱们既然要打仗，原先那个小作坊制出来的火药，便不够用了，要大规模制药。”
“这其中关系到我西南核心，幼安兄一定要慎重一些。”
赵嘉也严肃了起来，沉声道：“大将军放心，属下理会得。”
李信又嘱咐了赵嘉几句，然后抬头看向李朔，开口道：“沐兄带着西南军做先锋，你的五万宁州军留作中军，与我一起东进，如何？”
按照李信的设想，沐英那五万人做先锋，李朔的宁州军便跟在身后，处理一些沐英没有处理干净的事情，并且护住沐英的侧翼，然后大军慢慢朝着京城推进。
李朔也站了起来，恭敬低头：“一切遵照大将军吩咐！”
“那好，事情就这么定了。”
李信亲手端起酒壶，给三个人每人倒了杯酒，然后把自己面前的酒杯也斟满，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另外三个人也站了起来，四个人酒杯相碰，都是仰头一饮而尽。
“明日辰时，我带六皇子在襄阳城东城门宣读讨伐天子的檄文，你们把各自的将官，都领到东城门来。”
李朔与沐英都点头被称是。
赵嘉手下没有兵，不过他满脸红光，显然很是开心，他弯身给李信倒了杯酒，然后两个人又碰了一杯。
这位“西南宰相”笑的很是开心。
“跟了大将军这么些年，数今日最是欢畅！”
“去他娘的姬家！”

第一百零五章 涤荡乾坤
早年叶晟领着禁军北征，破了北周之后归来，陈国公府承担了无尽的荣光，叶晟本人也成了大晋的战神，但是当年北征的禁军在功成之后，并没有得到什么好处，陈国公府一系的将官，回京之后反而颇受朝廷打压。
李信的第一个老师王钟，就是最简单的例子。
赵嘉的父亲，是叶晟当年北征的军师，他也是当年北征军的“军属”，正因为身在其中，赵嘉从小到大见了太多叔伯不怎么好的下场，长大知道事理之后，便对大晋皇室没有了什么好感。
不过那个时候，他还是想要做官，施展自己毕生所学的。
被李信“哄骗”到西南之后，赵嘉自知这辈子很难有办法再去做大晋的官员，因此他早早的就跟李信提过造反的事情。
细算起来，他是李信身边的这些人当中，最为激进的一个人，十多年来孜孜不倦的劝说着李信造反，就连原本就是反贼的沐英，也没有他这般主动。
如今，多年夙愿终于成真，他心里焉能不高兴？
谈完了正事之后，四个人又在官署里喝了半宿的酒，到了午夜时分，才各自回屋安歇，不过他们几个虽然睡得晚，但是第二天一早就都爬了起来，沐英与李朔天不亮就从官署离开，传令手下的将官在东门集合，到了天色亮起来的时候，襄阳城的东城门，已经聚集了差不多上万人。
汉州军与宁州军中几乎所有的将官统统到齐，为了壮声势，两个人连伍长这个级别的都拉来了不少，上万人统统坐在襄阳城城下等候，显得颇为壮观。
到了辰时正，太阳慢慢爬上来的时候，李信牵着六皇子姬盈的手，登上了襄阳城城楼。
站在城下的李朔与沐英两个人，立刻带头半跪在地上，低头抱拳，沉声道：“末将，见过大将军，见过殿下！”
不管是汉州军还是宁州军，都是见过战火的，多年下来，已经称得上是精锐，而且他们也都被提前打了招呼，见到主将下跪，这些人也立刻跪在了地上，声音整齐，如同雷鸣。
“见过大将军，见过殿下！”
“……”
因为人数太多，声音响震了数息时间，才慢慢平复，站在城楼上的李信面不改色，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但是才十来岁的六皇子，从来就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阵仗，袖子下面的手臂，已经有些发抖了。
过了好一会儿之后，下面的声音才平息了下来，李信往前走了一步，看着城下的将士，缓缓开口。
“诸位之中，有些人认得我，有些人不认得我，我想大多数都是不认得我的。”
人数这么多，这个时代又没有电子设备，李信说话声音再大，也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听到，所以提前准备好了传令兵，这些大嗓门会把李信的话，传遍整个方阵。
李信说完这一句之后，继续说道：“我叫李信，李长安，诸位或许听过这个名字。”
说到这里，他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这个孩童，开口道：“这位是姬盈，先景皇帝的嫡子。”
“诸位有的是平南军旧部，有的是当年的南蜀遗民建立起来的汉中军，慢慢成了现在的西南军，咱们从剑阁出蜀，一路打到汉中，此时又占了襄阳，打了这么多仗，有许多人可能还不明白，我们为什么打仗。”
李大将军指了指自己，然后开口道：“说的太复杂，诸位多半也不爱听，说的简单一点，大晋的皇帝，对咱们西南不好。”
“太康八年，西南军还是汉州军的时候，朝廷便派了裴进西征，要拿下汉州，当年的汉州军老卒，此时或许还记着这件事。”
“那件事之后，当今的元昭皇帝，虽然没有对西南用兵，但是派兵拦住了西南门户，堵塞商路，以致蜀中货物不得出，外地商人不得入，多年下来，民生困顿。”
如今的西南军，不管是平南军还是汉州军，多半都是西南本地人，跟他们说什么朝廷的大事，没有多大用处，只有直接跟他们说皇帝对西南不好，才能起到作用。
“这还只是西南一地。”
李信面色严肃，沉声道：“元昭天子德行浅薄，初嗣位之时，便秽乱……”
下面的事情，就是老生常谈的事情了，无非是天子乱母，昏聩无能，这些赵嘉已经在檄文里写的清清楚楚。
说完这些事情之后，李信伸手拉着自己身边的少年人，开口道：“这位，是景皇帝另外一个嫡子。”
说完，他指着自己，开口道：“而我，是大晋的柱国大将军，太傅，靖安侯，同时也是西南军大将军。”
“昏君霍乱朝纲，淫秽宫廷，已致政局大乱，乾坤颠倒。”
“蜀地自古多义士。”
李信沉声喝道：“天下混乱至此，蜀人焉能困居巴蜀，袖手旁观？”
“我等当征讨昏君，涤荡乾坤！”
老实说，这番演讲并没有什么说服力，因为尽管朝廷早已经与西南势不两立，但是普通的底层是感受不到，也看不到的。
他们最多就是觉得，前些年大晋皇帝派过来的官员，有不少都是万恶的贪官。
不过这些都没有什么关系，因为李信这番讲演，并不是面对普通民众，也不是在蛊惑人心，而是面对着他自己的这些部下。
哪怕他一句话也不说，这些军队他一样如臂指使。
因此，他这番话一说完之后，李朔与沐英一同站了起来，高声回应。
“征讨昏君，涤荡乾坤！”
其中沐英最是卖力，脸上的青筋迸发。
底下的上万将官，纷纷跟着高声叫嚷。
“征讨昏君，涤荡乾坤！”
李信站在城楼上，先是看了看城下的这些人，又转头看了看姬盈，开口说道：“今日之后，我会把你好生保护起来，没有人能害你的性命。”
姬盈踮着脚，看了看城下的高呼的将士们，又看了看李信，咽了口口水。
“我……我都听姑父的。”
“只求姑父……不要杀我。”
他没有办法不听，不管是哪个时代，永远是拳头大的说话声音大，如今他这个姑父，已经到了可以跟朝廷拼拳头的地步，他一个孩童稚子，哪里有反抗的余地？
李信拍了拍姬盈的肩膀，轻声说道：“放心，你喊我一声姑父，看在你姑母的面子上，我也会给你一条活路的。”

第一百零六章 姬盈死了？
在城头来这么一出戏，目的是为了让西南军将士知道，他们接下来到底要做什么，李朔带宁州军已经有好几年的时间，沐英带汉州军更是有十多年了，他们两个人都有足够的能力掌控全军，不需要担心西南军能不能控制的问题。
所谓宣读檄文，也只是做个姿态，这个姿态并不是做给西南军的人看的，而是做给朝廷，做给天下人看的。
襄阳城之战过后，此时包括朝廷在内，天下不知道有多少目光看向襄阳城，为了能够布告天下，李信甚至刻意留出了一个月的时间来让其他势力的人到达襄阳，让他们看清楚西南军到底要做什么。
同时，这也意味着李信与大晋朝廷，在明面上彻底翻脸。
从前，李信与朝廷虽然也是水火不容，但是双方明面上仍旧有最后一层遮羞布存在，那就是李信仍然是大晋朝廷的官员，他还是大晋的柱国大将军，太傅，靖安侯以及大晋的驸马，这些头衔一个都没有被摘掉，但是这份檄文一发出去，李信就是大晋的反贼了，用不了多久，朝廷一定会发布诏书，革去李信身上所有职位。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这些名位官品，在普通人眼里珍若性命，到了李信这个层次，早已经不看在眼里了。
现在李信，或者说西南军，就只剩下一个出路，那就是打进京城。
打不进京城，他们就只能退回剑门关等死，即便他们这一代不死，他们的后人也会为这一次的行为付出代价，后世史书里，也会被记成不自量力的反贼。
打进了京城，大家就鸡犬升天，每个人都能在史书里，留下一个光伟正的形象。
襄阳距离京城大约一千五百余里，这个距离并不算远，快马也就是四五天的时间就能赶到，从襄阳到京城中间，也不再有什么特别难过的障碍，只要穿过随州庐州，就可以到达京畿。
在宣读檄文之后的第三天，先锋将军沐英，带着五万汉州军离开了襄阳城，朝着京城方向缓缓开进。
因为主攻襄阳的是李朔的宁州军，沐英所部几乎一点伤亡都没有，保存了全部的战力，李信给他的目标是，一路推进到京畿一带，然后扎营等候李朔的宁州军。
在这三天的时间里，李信还让人赶制了一面可绣着“姬”字的大旗，由沐英的先锋军举着，向京城推进。
有这么一面大旗在，西南军就会少去不少阻力，最起码能给朝廷那些贪生怕死之辈寻到一个袖手旁观的借口。
沐英带兵开拔的那天，李信与赵嘉两个人，一起去东城门送他，李信仍旧穿着一身棉袍，走到沐英面前，笑着说道：“沐兄这一路东行，虽然没有什么大的阻碍，但想来也不会一帆风顺，我的意思是能打则打，不能打就先避一避，等候中军赶过去。”
沐英微微低头，开口问道：“大将军，您与宁州军何时东进？”
“大约十日之后。”
李信沉声道：“我这两天详细研究了地图，沐兄这一路上，能够称得上危险的，也就是随州庐州两地，这段时沐兄也派人沿途摸索，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应对之策？”
“回大将军。”
沐英躬身道：“末将已经派人查过，随州只有不到一万守军，咱们只要东进，他们估计就不太敢守了，至于庐州，大约有两三万人，要稍微麻烦一些，不过侯爷允准末将带二十箱火器，末将有把握复现襄阳城情状，三日之内拿下庐州。”
李信点了点头，开口道：“我会跟襄阳这边的军器处打招呼，所有火器优先供给沐兄，不会让沐兄有后顾之忧。”
沐英闻言大喜，他用力的拍了拍胸脯，开口道：“末将可以向大将军保证，最多三个月，末将一定把汉州军，开到京城城下！”
“那就依沐兄所说。”
李信微微眯了眯眼睛。
“三个月之内，西南军开到京城城下。”
说着，他扭头看向赵嘉，笑着说道：“就怕这个速度，幼安兄的供给跟不太上。”
“是有些困难。”
赵嘉皱眉道：“这么远的距离，粮食不太好运，属下的意思是，咱们西南军可以在地方就地征粮，是花钱买也好，还是过后补还也好，一定要确保军粮充足。”
李信扭头对着沐英笑了笑。
“听到了没有，幼安兄的意思是，你们随便借东西，后面他去给收尾。”
西南军从成军以来，最基本的一条铁律就是入城之后不得扰民，更不能强抢百姓家的粮食，不然以西南军攻城的速度，甚至不用带军粮，可以以战养战。
沐英咧嘴一笑：“有幼安先生这句话，我这里又踏实了许多。”
李信与沐英又说了几句话，然后回头看向赵嘉，开口问道：“幼安兄什么时候回锦城去？”
锦城才是西南的核心，也是西南军的经济命脉所在，因此哪怕西南军已经起兵了，赵嘉还是不能随意离开西南，他还是要在锦城做他的经略使，才能维持西南有序的运转下去。
“回大将军，属下明后天就动身回锦城去。”
“你尽快回去也好。”
李信缓声道：“有你在锦城，我心里会放心许多。”
“大将军过奖了。”
三个人又说了几句话，大军已经到了开拔的时间，沐英对着李信和赵嘉抱拳行礼之后，转身骑马，领着五万汉州军，慢慢离开了襄阳城。
李信与赵嘉从城门口回到了城楼上，看着汉州军远去的背影，李大将军微微皱了皱眉头。
“幼安兄，你说汉州军能不能顺利开到京畿？”
“多半会遇到一些坎坷，不过问题不大。”
赵嘉呵呵一笑：“大将军如果给汉州军全力配给火器，莫说是沐英，就算是属下我，多半也可以打到京城一带。”
“有幼安兄这句话，我心里放心多了。”
李信笑了笑。
“算算时间，再过不久，朝廷就会有把我定成反贼的文书发下来了。”
他看向赵嘉，笑道：“到时候，我便是白身了，还要经略使大人多多照顾才行。”
赵嘉含笑道：“以后到底谁是反贼，那还难说得很。”
两个人正说话的功夫，一个暗部的人匆匆赶了过来，在李信手里递了一份文书之后，恭敬转身离开。
李大将军看着自己手上的文书，自嘲一笑。
“什么时候，朝廷的效率变得这样快了？”
他拆开文书，大致看了一眼，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了。
赵嘉发现了他的脸色不对，开口问道：“大将军，出什么事了？”
李信微微皱了皱眉头。
“姬盈死了。”

第一百零七章 掌握话语权
昨天姬盈还好生生的待在襄阳城里，跟李信一起吃了顿饭，再加上有暗部的人全力保护他，安保级别几乎跟李信本人一样，自然是不可能说死就死的。
但是这份从京城送过来的文书里，明明白白的写着六皇子姬盈在山阴得了重病，经太医诊治数月之后，不幸夭了，元昭天子得知胞弟夭亡之后，伏地痛哭，悲痛之下，三天三夜水米不进，晕倒在了未央宫里。
六皇子灵柩送回京城之后，天子更是亲自扶棺，把他葬在了景皇帝陵墓附近的陪葬陵里，让他得以陪伴先帝。
京城的文武百官，都参与了六皇子的葬礼。
也就是说，不管六皇子死没死，在法理上，他都已经死了，哪怕姬盈重新出现在京城里，也只不过是一个长得很像六皇子的普通人而已。
更要命的是，姬盈被关在山阴这么多年，除了谢家人，基本没有人认得他，他现在到底长什么模样，也没有人知道，就算姬盈重新回到京城，也不会有人知道他是谁。
不管他是谁，他都不可能是六皇子。
这一招虽然是拾李信当年对付李慎的牙慧，不过不得不说，还是非常有用的，一旦六皇子之死成为共识，那么李信花费了不少代价，从山阴带回西南的姬盈，便没有什么用处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文书递在赵嘉手里，皱眉道：“幼安兄也看一看。”
赵嘉接过文书之后，一目十行，很快把事情的原委看了一遍，他看完之后，也皱了皱眉头：“朝廷应对的法子很是不错，这招一出，西南的这位六皇子，用处就很有限了。”
他顿了顿之后，低头道：“大将军，要不要再派人去岳州，把岳阳王请到襄阳来。”
“不用了。”
李信眯了眯眼睛，闷声道：“话语权掌握在朝廷的手里，无论咱们拿谁当大旗，朝廷一句话就可以把他说成是假的，没有多少用处。”
“咱们用六皇子，就是要求一个正统的名分，所谓名分，无非就是话语权，随着沐英东进，会有一大批中原疆域落在咱们的手中，这些地方也都各有大儒名士，咱们自己来给姬盈正名，用不着朝廷。”
说到这里，李信扭头看向赵嘉，沉声道：“这件事，还需要幼安兄上心，幼安兄是读书人，应当知道当今有哪些出名的读书人，我与沐英打下这些地方之后，还请幼安兄派人去他们府上充当说客，让他们替西南说话。”
赵嘉皱眉苦笑道：“恐怕不太成。”
“那些读书人之所以能成为名士，就是因为爱惜自己的名声，尘埃不曾落地之前，他们绝不可能替咱们这些反贼说话，若是以生死相逼，反而会适得其反。”
“这个世上，少有圣人。”
李大将军冷笑道：“没有人是全无缺点的，我让赵奕领着一批暗部的人去详查，总能查到一些屁股不干净的人，用他们做过的丑事，逼着他们给西南说话。”
“有了第一个第二个，后面的就要容易许多，只要咱们在战场上打的顺利，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给我们说话。”
赵嘉点了点头，开口道：“是这么个道理，不过万事开头难，我在锦城要主持政事，无法分身，这些事我可以拿大主意，但是具体的事情，还要有人去负责才行……”
李信闭上眼睛，认真思索了一番，然后开口道：“我这里有一个人选，可以让他到幼安兄帐下听用。”
赵嘉呵呵一笑：“属下也有一个人选，要跟侯爷要人。”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默契一笑。
很明显，他们两个说的人，是同一个人。
那就是……赵放。
赵放世家出身，是赵郡李氏的子弟，从小熟读诗书，在学识方面就连赵嘉也很是欣赏他，曾经一度跟李信建议把他留在锦城做官，更难得的是他还去镇北军里打了好几年的仗，心智已经颇为成熟，口才也不坏，正合适去做这个说客。
“那小子养伤养了几个月，这会儿怎么也该养好了，我等会写封信给他，等幼安兄回京之后，就让他到幼安兄的经略府中任事。”
赵嘉微微低头，笑道：“赵放与小小姑娘新婚燕尔，又在一起待了几个月，再过些日子，大将军可能就要添一个外甥了。”
李大将军笑逐颜开。
“我府上还有十几坛太康初年的祝融酒，真如幼安兄所说多个外甥，就把那些酒都取出来，好好庆贺庆贺。”
祝融酒，是李信在承德年间弄出来的，但是承德年间的祝融酒不多，大多送到了军中，除了一些军户私藏，很难再找到了，而太康初年的祝融酒，到现在已经十余年时间，也是稀世珍品。
赵嘉闻言，眼睛一亮，对着李信笑着说道：“难得大将军这般大方，记得大将军家里的幺女出生的时候，也没舍得把那些陈酒拿出来与我们分喝。”
“那时候年份不够，喝了也没味道。”
李信摆了摆手：“不说这个了，幼安兄回锦城之后，如果听到我妹子有身孕的消息，记得给我来一封信，我要记一记日子才成。”
李信与钟小小相依为命了这么些年，感情比一般的兄妹还要好出许多，这是西南人尽皆知的事情，赵嘉微微低头，开口道：“属下记着了。”
赵嘉与李信相识多年，两个人之间像朋友多过像上下级，闲谈了好一会儿之后，一个黑甲将军登上城楼，赵嘉回头看了这人一眼之后，对着李信拱了拱手，开口道：“大将军，属下明天要回锦城，还要收拾东西，这就告退了。”
李信也看到了李朔的身影，当即点头：“明日一早，我在西城门送幼安兄。”
赵嘉躬身退去，李朔迈步走了上来，对着李信躬身拱手道：“大将军，宁州军已经整肃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留下一万人守住襄阳城，十日之后宁州军起兵，跟在沐英身后东进。”
李信看向李朔，肃然道：“此次沐英的汉州军作为先锋军，会一路打到京畿，宁州军作为中军，沿途要尽可能接收一切可用之人，可用之兵，我希望宁州军跟在汉州军身后，到达京畿的时候，人数要翻一倍以上。”
李朔恭敬低头：“大将军放心，末将一定做好！”
李信拍了拍自己这个便宜弟弟的肩膀，淡然道：“等到了京畿，就是你的宁州军主攻了，其中关窍，你自己好好想想。”
李朔的呼吸猛然加重，他深深低头。
“末将……”
“宁州军，必不负大将军重望！”

第一百零八章 目标，京城！
沐英的推进过程，相对还是顺利的。
毕竟汉中军与安康军都已经撤回了京城，这个时候朝廷的京畿禁军不出动，地方上就没有大股部队能够动用，沿途的县城府城，即便有大晋的忠臣要拼命来挡住西南军，在投石车版的天雷面前，也没有了用处，很快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沐英就拿下了随州，朝着庐州方向推进。
沐英大军在前，李信与李朔两个人带着宁州军跟在沐英身后，一方面接收沐英打下来的城池，一方面做着善后收尾的工作。
因为李信的一番话，李朔表现的很是卖力，数万宁州军一边接纳降卒，一边沿途征兵，为此李朔还特意弄了个新兵营，专门训练征募过来的新兵。
老实说，因为时间太仓促，想要这些新兵形成太大的战斗力是不怎么现实的，但是但凡是个四肢健全的正常人，给他披上甲胄，配上钢刀，再把他训练到敢于上阵杀敌，他就有一定程度的战斗力。
反正沿途打下了不少府城县城，李朔也接收了不少富户与贪官的家产，这个时候是不缺钱粮的，最多就是缺足够的兵器甲胄，李朔亲自在各州府之中征集铁匠，一边训练新兵，一边给他们赶制刀甲，忙的不可开交。
相对来说，跟在中军的李信就要闲散许多，他每日除了坐在中军帐里翻看军务文书，然后就是伏案写信，让人送到锦城或者是送到沐英那里。
除此之外，一切的军务，都说李朔在打理。
这一日，他们进驻到了随州城里，住了好几个月帐篷的李信，终于住进了宅子里，他洗了个热水澡，然后回到自己的书房里，挑灯翻看李朔还有沐英送回来的文书。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然后是一个年轻人的声音。
“兄长。”
李信放下手里的文书，开口道：“进来罢。”
一个瘦削的年轻人推门走了进来，对着李信拱手行礼。
“见过大将军。”
李信看了看他，开口问道：“伤可养好了？”
进来的人，自然是他的妹夫赵放了，赵放先前守蓟州的时候，被鲜卑人射中的肩膀，受伤不轻，好容易才回了西南养伤，到现在已经过去好几个月时间了。
赵放揉了揉自己的右肩，苦笑道：“回兄长，已经没有什么大问题了，只是肩膀偶尔还会隐隐作痛，使不上力气。”
李信微微皱了皱眉头，随即叹息道：“可惜关中的秦先生给先帝杀了，不然把他请到西南来，或许能给你祛除病根。”
“能活着已是万幸。”
赵放低头道：“小弟奉赵经略之命，赶来大将军帐下听用，请大将军吩咐。”
“我需要你做什么，幼安兄应该跟你说过了。”
李大将军仍旧皱着眉头。
“因为朝廷宣布六皇子夭了，西南军东进的过程中，遭遇的阻力已经比我预料中要大的多，我们需要拿到一些话语权，不能这么被动。”
“这些日子，我已经让十六去调查了一些大儒名士，详尽的内容他会给你，你先跟着十六看几天，然后你带点人，去劝一劝这些说话有人信的人，让他们替西南说话。”
赵放点头道：“兄长放心，小弟已经竭尽所能，替兄长办成这件事。”
李信点了点头，开口道：“这事情就交给你去办，不过记着一点，能不要杀人便不要杀人，用手段可以，但是不要太下作，实在碰到硬骨头了，就捏着鼻子避过去，出了名的读书人多了，没必要抓着一个人不放。”
赵放微微低头，笑着说道：“可惜当年的北周世族都不在了，那些人最没有骨气，他们若在，这个时候都不用兄长开口，他们自发的就会替兄长歌功颂德。”
北周世族里，许多都是存世上千年的家族，这些家族之所以能够王朝衰而已不衰，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这种墙头草的性子。
倒不是说他们有什么道德问题，而是对于这些世家来说，从来就没有永恒的王朝，他们眼里也没有什么忠心不忠心，更没有国家情怀，家远远大于国。
因此他们为了家族，做墙头草，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这些世族存世千年甚至更久，把持了大量的社会资源，一直到武皇帝带着大晋一统天下，科举在大晋大兴之后，这些北方世族才慢慢没落。
到了太康朝这一代，天子与李信两个人，就彻底把北周世族，送进了坟墓里。
李信瞥了一眼赵放，淡然道：“你也是北周世族的人，记得当年你的祖父，还想着让你在京城里重建赵郡李氏。”
赵放微微欠身，开口道：“过去的就都过去了，大晋太祖废了九品出身之后，这些世家本来就一点一点走向死亡，就算小弟重建了赵郡李氏，家里的后人不读书，也就是两三代而亡。”
“小弟已经想好了。”
赵放低着头，开口道：“以后生两个儿子，把其中一个改回李姓就是，也算没有断了祖父的香火，至于他的李家是个什么模样，全靠后人自己，与我，或者与赵郡李氏，都没有太大的关系了。”
如果是一个赵郡李氏出身的成年人，是一定可以，并且愿意为家族抛头颅洒热血的，但是赵放不太一样，他八九岁赵郡李氏就没了，他对家族的感情，甚至未必有对靖安侯府深厚。
因此，他能够看得开。
更何况，他眼前的这位西南大将军，就是亲自在北周世族身上填了最后一抔土，埋葬了世族时代的人，他就算有心重建赵郡李氏，也不可能当着李信的面说出来。
“你能有这个想法，我便放心了。”
李大将军眯了眯眼睛，从袖子里取出一块通体黢黑的铁牌，放在了桌子上，然后开口道：“这是暗部的牌子，你拿着它去寻十六，十六会告诉你接下来应该怎么做，沐英已经推进到了庐州附近，从汉中到庐州沿途的州府里，有不少仕林名士，都在我们的控制范围之内，你要做的就是一件事，让他们改口替西南，替六皇子说话。”
赵放伸手接过这块铁牌，然后收进了自己的袖子里，低头道：“小弟一定替兄长做好这件事。”
说完这句话之后，赵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了李信一眼，开口问道：“兄长……”
“小弟以后，就留在暗部做事了？”
他胳膊半废，以后注定做不了武将了。
李信皱眉思索了一番，开口道：“只是让你临时办事，暗部见不得人，不适合你，我的意思是你以后还是尽量做官比较好。”
他是小小的夫婿，自然不好一辈子在暗处做事。
“多谢兄长。”
赵放对着李信拱了拱手，笑着说道：“预祝兄长早日入主京城，这样小弟也可以早点做官。”

第一百零九章 陛下，不好了！
“陛下，大事不好了！”
京城未央宫的大朝会上，兵部一个郎中跪在地上，叩首道：“陛下，西南贼人已经打到庐州，逆贼火器厉害，庐州艰难抵挡，已经第三次向朝廷告急了！”
“再这样下去，最多十天，庐州府便要告破了……”
庐州，是京城西面最后一座大城，庐州城一破，京城就会全面暴露在敌人面前，在此之前为了防止庐州失守，元昭天子从京畿禁军调派了两个折冲府支援庐州，总共有三万多人，没想到还是挡不住西南军的兵锋，短短几天时间，庐州城便已经摇摇欲坠。
元昭天子坐在帝位上，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
他现在的心情非常复杂，一方面心里对李信有些恐惧，二来是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处理，这种让人绝望的无力感，让这位年轻的天子心里难受到了极点。
这些天，他听到了太多坏消息了。
随州告急，庐州告急，敌人直奔京城而来……
元昭天子咬牙切齿，恨恨地说道：“传令裴进，让他领五万安康军支援庐州，兵部从即日起，开始征募新兵支援庐州，无论如何，要把西南逆贼，挡在京畿之外！”
“西南逆贼人数不多，传朕的诏命，杀一个西南逆贼，赏钱二十贯！”
通常来说，战场杀敌都是可以领到一定数目赏钱的，价钱一般是一个人头两贯钱，如今元昭天子一句话，直接把价钱翻了十倍。
不过即便翻十倍，也还是很合算的买卖，西南军统共不过十五六万人，还没有全部出蜀，出蜀的只有十万人左右，一个人二十贯钱，把西南军杀完了，也就是二百万贯而已。
如今大晋的朝局还没有糜烂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国库里拿出两三百万贯现钱，不是什么难事。
兵部收到了天子诏命之后，立刻低头行礼，然后飞快下去办事去了。
兵部的人下去之后，又有京兆尹周丛出班陈奏，他低着头，开口道：“陛下，今日京城里流言四起，京兆府一时间也不好决断，请陛下圣断……”
事情到了这种局面，已经全然遮掩不住了。
事实上早在前些日子，京城里就开始流传西南反贼大败朝廷军队的消息，襄阳城被三日破城的消息，也在京城广为流传，承平了几十年的大晋京城里，久违的出现了一些恐慌气息。
更为致命的是，京城里还有不少李信暗部的人，京城里流传的这些消息，不少都是暗部的人刻意流传出来的，而且舆论还在进一步发酵当中，已经到了京兆府都不好处置的地步了。
天子脸色阴沉，怒声道：“京城里但有传谣之人，全部拿进京兆府大牢里去，严加审讯，朕会让天目监派人配合京兆府，务必要扼绝源头！”
周丛低着头，声音恭敬：“臣……遵陛下诏命。”
元昭天子坐在帝座上，闭目沉思许久，然后开口道：“传朕的旨意，立刻召各地军队，进京勤王，合围西南李逆！”
大晋京畿的禁军，原本是三十二万人左右，但是因为这些年往西南抽调了不少，又派了不少阻挡东进的西南军，此时还剩下二十四五万的样子。
而大晋各地还是有不少地方军的。
比如说各地的厢军，以及一些专设的荡寇军，抗倭军，再有就是边境的边军。
大晋的厢军，会定时把精锐抽调进京畿禁军之中拱卫京城，成为京畿禁军的一部分兵源，因此地方上的厢军战斗力极其弱小，除了人数众多之外，一没有装备，二没有太多训练，很不成样子。
当初裴进攻打汉州带的那十几万人，就是西南地方上的厢军。
边军是轻易动不得的，因此只能召厢军勤王，事实上连禁军都很难阻挡西南军的情况下，这些地方上的厢军更不可能有什么作为，天子这道诏命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就是调集地方厢军来京城当“炮灰”。
现在朝廷已经弄清楚西南所谓的“天雷”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也知道天雷并不是“天威”，而是一种消耗品，既然是消耗品，就不可能无穷无尽。
只要用这些厢军耗去西南军的火器，西南军便再也威胁不到朝廷，威胁不到京城了。
天子连下几道诏书之后，留下了几位宰辅在未央宫说话，然后有些疲惫的挥了挥手，解散了这一次大朝会。
此时公羊舒已经不在中枢，尚书台主事的宰相乃是房子微，恭恭敬敬的走进了天子的书房。
书房里，须发皆白的老将军种玄通，也恭恭敬敬的垂手而立。
天子拍了拍种玄通的肩膀，有些苦涩的叹了口气：“老将军从云州回京是养老来的，原本无论如何也是不该动用老将军，但是此时此刻，京中再无可用之大将，只能请老将军挂帅暂领京畿禁军了。”
其实眼下京畿禁军，是有可用之将的，禁军左营的将军侯敬德，壬辰三功臣之一，太康初年便在禁军任事，已经在禁军做了十几年的将军，资历能力都很足够担任这个大将军。
无奈侯敬德与李信有那么一些交情，因此元昭天子才不敢用他，请了退休在家的种玄通重新出山。
种老将军咳嗽了一声，低头道：“老臣世受国恩，自当为陛下尽忠效死。”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开口道：“陛下，据臣所知，我大晋京畿禁军尚有二十多万，再加上裴大将军带回来的安康军以及汉中军残部，可战之人超过三十万，西南反贼充其量不过十万人，臣以为没有必要缩手缩脚，如果倾巢而出，便可以把西南反贼合围起来，到时候他们的火器再厉害，乱战之中也未必有用。”
老实说，种玄通的这个法子是十分有效的。
西南军只有十万人，一旦被合围起来，很容易就会首尾难顾，不太容易施展。
但是这个法子，也没有那么容易。
首先，十万人不会一股脑涌出来，西南军一定会找一个城池作为驻地，然后再展开进攻。
再者就是，已经提前想到此事的李信，跟在沐英身后，正在疯狂的招降俘虏以及征募新兵，西南军出蜀的时候是十万人，现在可就不一定是这个数目了。
天子皱了皱眉头，然后摇头道：“这样太过冒险了，谁也不知道那些反贼还会不会弄出新东西出来，依朕的意思，老将军还是据城而守，以正破奇。”
三十万禁军倾巢而出，便是在豪赌国运，一旦输了，大晋顷刻之间就亡国了。
天子不敢这么赌。
西南军孤军在外，底蕴远不及大晋朝廷，只要守住京城，慢慢就可以耗死他们。
种玄通抬头看了看天子，嘴上没有多说什么，心里却暗自叹了口气。
几代天子下来，大晋已经没有了武皇帝南征北战的心气，也没有陈国公孤军一博的血性了……

第一百一十章 都可以谈
“陛下，老臣明日便出城领兵，种家一日尚在，大晋便无有亡国之虞。”
“辛苦老将军。”
元昭天子缓缓叹了口气。
“此事若能过去，种家功莫大焉。”
种玄通与天子说了几句话之后，便躬身告退，天子又与几位宰相商议了接下来的对策，大约一个时辰之后，几位宰相也相继离开未央宫，众人都走之后，天子有些颓然的坐在软榻上，闭上眼睛，久久无语。
萧正垂手侍立在一旁，见状长长的叹了口气：“陛下……”
元昭天子睁开眼睛，声音嘶哑。
“去，把叶尚书叫进宫里来。”
叶尚书，自然就是如今在兵部任尚书的宁陵侯叶璘了，蓟门关被破之后，朝廷与叶家的关系降到了冰点，朝廷禁止镇北军重新征募新兵，陈国公叶茂也与朝廷置气，至今仍旧留在燕城没有回京，只有这位叶家的四爷，还像个没事人一样，每天正常去兵部衙门上班。
萧正闻言点了点头，对着天子躬身道：“陛下，您……莫要太过伤神了。”
天子微微皱眉。
“快去。”
“老奴这就去。”
萧正叹了口气，迈着小碎步离开了未央宫，亲自去兵部衙门寻叶璘，大约大半个时辰之后，他领着叶璘来到了天子的书房门口，躬身道：“叶尚书，陛下就在里面，您进去罢。”
叶璘点头之后，整理了一番自己的朝服，然后迈步走了进去，见到天子之后，叶侯爷规规矩矩的跪了下来，叩首道：“臣叶璘，叩见陛下。”
“叶卿不用多礼，起身罢。”
天子摆了摆手，示意叶璘站起来说话，等叶璘起身之后，天子又转头对萧正开口说道：“你们都出去罢，朕与叶卿有一些话要单独说。”
萧正立刻会意，打了个手势，未央宫里的宫人们立刻全部低头对天子行礼，说了一句“奴婢告退”之后，跟在萧正身后，离开了天子书房。
这些人走了，书房里就只剩下天子与叶璘两个人，天子瘫坐在软榻上，伸手指了指书房里的座位，声音沙哑：“叶卿坐下说话。”
叶璘微微犹豫了一番，便找了个矮墩子坐了下来。
天子睁开眼睛，看了看这位也已经两鬓斑白的宁陵侯，苦笑了一声：“叶卿应该知道，朕找你来是为了什么事情。”
叶璘面色平静，点头道：“臣多少可以猜到一些。”
“陛下放心，我叶家与李信虽然有旧，但是西南谋反的事情，叶家半点也没有参与，将来也不会参与，事先叶家毫不知情。”
“陈国公府世代忠良，不管是朕还是先帝，都没有怀疑过这件事。”
天子摇了摇头，叹息道：“现在的问题是，要如何才能解决西南的问题。”
叶璘微微低头：“陛下，西南反贼不过十多万人，我大晋京畿就有数十万禁军，万万不可能会被十几万人打进京城来，朝中那么多文臣武将，都会站在陛下身前卫护陛下，陛下当可以高枕无忧。”
“西南军从汉中推进到庐州府，仅仅只用了不到两个月时间。”
元昭天子咬牙道：“如此神速，说不定明天一早朕睁开眼睛，就已经被人把刀架在了脖子上，如何能够高枕无忧？”
叶璘低着头，默然无语。
“朕并不怕死。”
元昭天子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要是朕的死能够止戈息斗，朕现在就可以去地下见先帝。”
他声音有些苦涩：“但是眼下已经不是朕一个人的生死，而是我大晋国祚的存亡，朕死了不要紧，我姬家的天下不能落在旁人手里。”
叶璘恭敬低头，没有说话。
天子仍旧自顾自的说话。
“朕明白，李师这些年心里肯定会有委屈，他替朕，替先帝做了那么多事情，立了那么多功劳，无论如何，都不应该走到今天这一步。”
“是朕……心胸狭窄了。”
老实说，让一个皇帝承认错误，是非常困难的事情，毕竟天子金口玉言，说出来的话就是律法铁条，决不能改。
但是现在形势比人强，面对这种情况，元昭天子还是承认自己错了。
不过即便如此，他也只是说自己有问题，不敢说自己的父亲太康天子有什么毛病。
他抬头看向叶璘，开口道：“叶卿，朕希望你出京，去见一见李师。”
天子顿了顿，开口道：“你告诉李师，他是我大晋的驸马，也是朕的老师，朕的姑父，咱们都是一家人，没有什么事是不能坐下来商量的。”
“只要他平息战事，他还是我大晋的太傅，柱国大将军，整个西南，朕都可以封给靖安侯府。”
说到这里，他犹豫了一番，咬牙道：“要是李师真的看朕不顺眼，觉得朕德行有亏，朕也可以下诏退位，按着他的意思，把这个位置让给六弟去做……”
“朕只有一个条件。”
天子闭上眼睛，有些痛苦地说道：“皇位上的人，只能姓姬，不能……姓李。”
叶璘听完之后，从矮墩子上站了起来，对着天子躬身拱手道：“陛下，事情尚没有到这种地步，臣明日便离开京城，去见一见李信，将陛下的意思，如数转告给他。”
天子默默点头，开口道：“请叶卿转告李师，无论他有什么条件，朕都可以跟他谈，谈成之后，朕可以用列祖列宗作保，此事之后，绝不会有秋后算账的事情发生。”
诸夏子孙敬天法祖，别的都还好说，对着祖宗发誓就比较狠了，更何况是皇室的列祖列宗，元昭天子这番话，已经说的极为诚恳。
叶璘恭敬低头：“臣会把陛下的意思，统统转告给李信。”
“臣也会尽力劝说李信，回头是岸。”
“那便辛劳叶卿了。”
天子有些疲惫的挥了挥手：“朕今日有些乏了，叶卿记得把这件事放在心里，早日去办，事情若是办成了，叶家功德无量。”
叶璘起身，对着天子恭敬拱手：“臣定当竭尽全力，劝说李长安回心转意，弃暗投明。”
说罢，他便躬身退出了未央宫。
天子一直目送着叶璘离开，等叶璘走远之后，天子目光骤然变得凌厉起来，他有些病态的嘶声道：“萧正，萧正！”
大太监萧正，立刻小跑了过来，跪在地上叩首道：“陛下有何吩咐？”
“去将作监，去将作监！”
年轻的元昭天子，这会儿竟然有些歇斯底里的感觉，他声音有些嘶哑，语气之中满是阴狠。
“你去将作监，代朕告诉那些匠人们。”
“十日之内，再没有弄出来能用在战场上的天雷，他们那些人，便都……不要活了！”
萧正打了个激灵，立刻低头道：“老奴，这就去办。”

第一百一十一章 十个李慎
眼下西南军虽然还没有到能够直接威胁朝廷的地步，但是西南军给朝廷带来的巨大压力，京城里的所有人，哪怕是升斗小民，都可以清晰的感受到。
以往对朝廷信心满满的大晋子民，也开始替朝廷捏一把汗。
数月前，朝廷张贴出六皇子夭亡的布告，那个时候京城里大多数人都没有怀疑这份布告的真实性，但是现在，京城里已经有不少人，开始怀疑西南军中的六皇子，是真的六皇子了。
当然，在这个时代，舆论虽然同样重要，但是传播的速度相对要慢很多，暂时对朝廷形不成威胁。
就在朝廷全力驰援庐州，与西南军苦战的时候，兵部尚书叶璘，带着十来个宁陵侯府的亲卫，手持天子文书，从京城的西城门出城，一路朝着庐州赶去。
一行十几个人都是快马，手里又有百无禁忌的天子文书印信，可以畅通无阻，因此只用了四五天时间，他们就穿过了庐州城，来到了西南军大营，通报之后，西南军先锋将军沐英，亲自出来迎接叶璘，见到叶璘之后，他上前拱手，微微欠身：“见过叶四爷。”
叶璘微微皱了皱眉头。
沐英没有提他的官职品位，而是用叶家的行辈来称呼他，意思已经很明显，那就是西南现在或许仍旧买叶家的账，但是绝不会再买朝廷的账了。
叶璘也拱手还礼，开口道：“沐将军客气了，叶某此来，是想见一见靖安侯。”
“大将军不在我先锋军，而是在中军坐镇。”
沐英笑着说道：“叶四爷是大将军的师兄，想要见大将军，在下自然不敢阻拦，这就让人带四爷去见大将军。”
“不过在下有一句话要提醒四爷。”
说到这里，沐英顿了顿之后，抬头看了叶璘一眼，缓缓说道：“大将军经常提起四爷，说您是个聪明人，既然是聪明人，就应该看得清局势，西南军一路打到庐州，也不是没有死人，该死的人我们也死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西南军绝没有退回西南的可能性，就算大将军愿意……”
说到这里，他就没有再说下去了，毕竟再说下去，就有些拥兵自重的威胁味道了。
叶璘看了看沐英，然后默默点头：“沐将军放心，叶某也年近半百了，自然不会不晓事理。”
沐英含笑点头：“如此，我差人送四爷去见大将军。”
说罢，他拍了拍手，召来了一队西南军将士，吩咐了几句之后，这一队人便领着叶璘离开，叶璘回头看了看跟着自己一同过来的宁陵侯府家将，微微皱眉：“沐将军，我这些家人？”
“只能暂时请他们在我营中做客了。”
人在屋檐下，只能沐英说什么就是什么，叶璘再一次皱了皱眉头，最终无奈的叹了口气：“这些都是我叶家的部曲，非是朝廷的人，请沐将军不要动兵戈。”
沐英微笑道：“四爷放心，您这些家人不会有一丝闪失，若有，沐英任由四爷处置。”
叶璘默默点头，然后被一队西南军领着，骑马朝着西面进发。
沐英站在大营门口，目送叶璘离去，也皱了皱眉头。
……
西南军的先锋军，也就是沐英所部，现在在庐州附近进攻庐州城，而李信还有宁州军则是作为中军，驻扎在庐州西面的皋城之中，这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县城，在西南军的兵锋之下，只抵抗了一天便开城投降了。
因为位置不错，这些日子李信与宁州军，就一直驻扎在这里，不过宁州军也不是完全闲着，沐英冲锋在前，宁州军就跟在身后料理一些琐碎的事务，同时帮忙掩护沐英两翼，阵线拉的很开。
从沐英大营到皋城，大概有一百二三十里的模样，一行人骑马只用了大半天时间，便赶到了皋城，到达的时候，天色已经黯淡了下来，星斗漫天。
一个一身黑衣的中年人，带着十几个亲卫，等在皋城门口迎接。
见叶璘下马之后，那人走上前来，对叶璘恭敬拱手：“见过师兄。”
叶璘下马之后，默默的看了几眼眼前这个黑衣人，沉默了许久，才伸手拍了拍李信的肩膀，声音低沉。
“了不起啊。”
叶四少叹道：“父亲在时，多次与我们提起过长安，他老人家说长安你当得上两个李慎，那个时候我与大兄都有些不以为然，觉得你最多是第二个李慎而已，事到如今我才发现，即便是父亲，也低估了你李长安。”
他看了看李信，感慨万千。
“你何止是两个李慎那么简单，便是十个李慎，也很难带着西南军，兵临京城之下。”
李信也抬起头，打量了一番叶璘。
他与叶璘初见的时候，叶璘还是羽林卫中郎将，他的顶头上司，那个时候叶璘是三十岁出头，现在十五六年时间过去，叶璘已经年近半百，两鬓斑白，神情都带着一些苍老的味道，与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羽林卫中郎将，判若两人了。
李信微微摇头，笑着说道：“我是取巧而已，算不得什么本事。”
这句话并不是自谦，而是切切实实的实话，只凭西南一隅之地，能够做到李慎那个程度，就已经非常了不起，李信不管文治武功，都要逊色李慎不少，他能够走到今天，很大程度上是靠赵嘉沐英等一批人，还有他从另一个世界带过来的火器。
相比较来说，后者还要更重要一些。
“不必自谦，这些日子我常常在想，长安你是不是在不知不觉之间，已经走在了父亲前面。”
“万万不敢。”
李信面色严肃的摇了摇头：“叶师乃是几百年一出的战神，我与叶师相比，不过是投机之辈，不值一提。”
叶璘左右环顾了一番李信身边的几十个亲卫，哑然一笑：“最起码在某些方面，你比老头子的胆子，要大的多。”
这句话是不太对的，李信与叶晟在面对同一个问题的时候，选择不同，看似是胆大与胆小的区别，其实是个人理念的区别，假如李信是在这个世界土生土长长大，他可能连造反的念头都不会有，更不可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陈国公叶晟，是这个时代的武将极致，抛开火器不提，李信要逊色他太多了。
“师兄一路远来辛苦，也不能一直在城门口说话，小弟收到消息之后，在城里备了薄酒，给师兄接风洗尘。”
李信笑脸相迎。
叶璘点了点头，也跟着笑了笑。
“许多年没有喝到你靖安侯府的酒水了，这一次好容易相见，你我兄弟要好好喝上一顿。”
叶尚书爽朗一笑。
“为兄要喝太康年间的祝融酒。”

第一百一十二章 地覆天翻
无论天下的局势如何变动，以及叶家如何站队，都不会影响李信与叶家的交情，毕竟就算撇开所有的东西不谈，李信与叶家的私交总还是有的。
因此，对于叶璘的到来，李信颇为上心，早早的让人准备好了酒菜，进了李信在皋城的临时住处之后，下人们很快把酒菜端了上来，菜上齐之后，李信挥手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师兄弟两个人，在一张矮桌两面对坐。
李信伸手，给叶璘倒了杯酒，然后给自己倒满，开口问道：“这几个月小弟一直在忙西南的事情，听说叶茂与朝廷闹得很不愉快，至今不肯回京，不知道事情如何了？”
“还是不太好。”
叶璘与李信碰了一杯，有些无奈的开口道：“朝廷不许叶茂在北疆征兵，他没办法重新组建镇北军，多半心里很不好受，就干脆留在燕城待着，照顾镇北军残存下来的伤员了，本来他在北疆立了功，现在回京多半是会受到嘉奖的，但是他脾气倔，一直与朝廷说自己受了伤，要在燕城养伤，到现在也不肯奉诏回京。”
李信北上抗击鲜卑人的时候，叶茂冲锋陷阵，的确受了点伤，但是他体格健硕，从小又是被叶老头魔鬼训练长大的，那点皮外伤他眉头都不会皱一下，至今不肯回京，显然是在跟朝廷置气。
叶茂是个脾气很暴躁的人，按照他的性子，如果他身后没有还算庞大的叶家绊住手脚，这会儿多半已经跟李信一起跑到西南当反贼去了，是绝受不了这份委屈的。
但是无奈，叶茂并不是一个人，他的家小还有四叔叶璘一家都在京城里，再加上几十年来，与叶家相关的人可以说是数不胜数，叶茂无论如何也不能害了他们。
因此他才咬着牙接下了这份圣旨，然后躲在北疆不肯回来。
而他不肯回京的理由，多半是觉得镇北军在他手上没落，没有颜面再回京面对天上的父祖。
“他的脾气倔了一点。”
李信笑着与叶璘碰了一杯，开口道：“不过也没有什么大事，眼下我西南军才是朝廷的眼中之钉，有我这个罪大恶极之人顶在前面，朝廷只会安抚陈国公府，不会与叶家翻脸。”
眼下朝廷的局势已经十分艰难，在这种情况下，朝廷要全力应付西南，其余的一切事情都可以靠边，况且叶家在朝野之中拥有巨大的声望，就算是天子想要对叶家下手，也要掂量掂量背后的利害。
叶璘闷头喝了口酒，然后看了看李信。
“长安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李信端起酒壶，给叶璘倒满，然后笑着说道：“事到如今，小弟的心思，不是人尽皆知了么？”
叶璘闷声道：“你想做皇帝？”
李信摇了摇头。
“我想换一个皇帝。”
叶璘微微叹了口气。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头道：“为兄能在这个当口出京见你，想来你也能猜出一些为兄的来意，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为兄便直说了。”
叶四爷沉声道：“天子的意思是，只要你愿意撤兵，无论西南军有什么要求，朝廷都可以答应，包括你刚才说的……换皇帝。”
李大将军哑然失笑：“换谁当皇帝都可以？”
叶璘默然：“姬姓之人，换谁都可以。”
李信举杯敬了叶璘一杯，然后缓缓开口道：“本来西南军已经打到了这里，朝廷里无论是谁来充当说客，我都不会跟他说半句话。但是师兄亲自来了，小弟不能不给师兄一个面子。”
“西南军从剑阁一路打到了庐州，尽管一路大胜，但也不是没有死人，到现在京城没有打进去，突然大晋换了个天子，就让他们掉头回去，没有这个道理的。”
“师兄也带过兵，应当理解小弟在说什么。”
叶璘默然道：“若长安你也不能全然掌控西南军，便不该带他们从剑阁打出来。”
“这是两码事，便是大晋的正统天子，也不可能违背所有将士的意愿行事。”
李信笑着开口说道：“朝廷想要西南军退兵，也不是什么难事，我只有一个要求。”
叶璘叹了口气：“你说。”
他很清楚李信是个什么样的性格，也知道李信开口提出来的条件，多半是朝廷给不起的。
“很简单，京畿禁军调离京城，打开京城城门，放西南军进京城。”
叶璘脸色一黑：“这不可能，天子派我来是与西南军谈事的，不是来投降的。”
李信不紧不慢的继续说道：“我可以向师兄保证，西南军进京之后，不会惊扰京中百姓，只要百官足够老实，西南军也不会大肆杀戮朝中重臣，我进京之后，目的也只是换个皇帝，至于换谁做皇帝，等西南军进京之后，咱们再坐下来细谈。”
“太苛刻了。”
叶璘皱眉道：“你这是在逼着朝廷上下，与你殊死一搏，你带过来的西南军，现在也就是十多万人，朝廷的京畿禁军就有二十多万，各地厢军也在抽调进京的路上，真打起来，西南军未必就是必胜。”
“现在可不止十多万人了。”
李信呵呵笑道：“沐英带兵冲在最前面，小弟跟在他身后也没有闲着，如今西南军的人数，比起出蜀的时候，可要多出不少了。”
叶璘低头，自顾自的喝了口酒，然后苦笑道：“罢了，以你的性子，除非现在老父再世，否则恐怕没有人劝得动你，为兄此来，也是想来见一见你，不指望真能把你劝回西南去。”
李信没有再提公事，只是给他重新倒满祝融酒，然后爽朗一笑：“咱们兄弟许久没有喝酒，来，喝一杯。”
兄弟两个人推杯换盏，喝了几轮之后，脸上都已经开始泛红。
李信吃了几口菜，然后抬头看向叶璘，说话已经有些大舌头了。
“兄长来这里一趟，不能白来，你回京之后，告诉天子，兵戈已至，回避是回避不了的，若他真有诚意，现在放开城门让西南军进城，那大晋可能还是大晋，我会给所有人一个可以接受的结果，但是要是给西南军打进京城，大晋的国号可能都要更易了。”
叶璘默默的喝了口酒。
“为兄，记下了。”
李信拍了拍师兄的肩膀，继续说道：“再有就是，师兄回京之后，一定要想办法保住自己一家人的性命，我怕某些人狗急跳墙了，会对叶家人动手。”
“师兄的家人，还有叶茂的家人都在京城，什么东西都可以不要，一定要保住性命。”
李信面色严肃。
“我曾答应过叶茂，有朝一日一定帮他重建镇北军，然后出关去寻鲜卑人复仇。”
“西南军进京，大晋朝廷可能会地覆天翻，但是唯有一点，我可以向师兄保证。”
“叶家，还是那个叶家。”

第一百一十三章 交流经验
叶璘只在皋城里待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便告辞离开，李信并没有难为他，派人把他送回了京城。
而这场“谈判”，并没有带来任何实质性的进展，叶璘回京之后的第二天，沐英便对庐州城发起了猛烈的进攻，数十架投石车投掷天雷，炸的庐州城上几乎站不了人。
不过这个时候，朝廷军队已经吸取了襄阳城的教训，尽管有天雷临头，庐州城上也始终有人坚守，他们的策略是城墙上始终有人守着，但是分布的很是分散，这样可以让天雷的杀伤力大幅度降低，同时一旦有人被炸伤炸死，后续很快有人增补上，这就导致了天雷的效率骤然降低许多，过程也远没有进攻襄阳那么顺利。
好在庐州城的守军并不算特别多，西南军的火器准备的也颇为充足，而且朝廷应对火器经验增加的同时，沐英这些西南军将领应用火器的经验也在渐渐增加，在狂轰滥炸了整整一天之后，沐英命令自己身边最精锐的亲卫，架着云梯冲上的庐州城的城楼，这些人在损失了几百人之后，成功登上城楼，然后站在城楼上，开始往下投掷普通的天雷。
不过庐州守军守城的态度颇为坚决，西南军源源不断的派兵登上城楼，而朝廷那边的人也在源源不断的派兵登上城楼，双方在城楼上鏖战了一个时辰左右，西南军才算彻底夺下了庐州城的城墙，打开庐州城门，大军推进了庐州。
这还只是庐州之战的开始。
火器的神秘面纱，已经被揭开大半，朝廷的将领不再把它视为神物，并且偌大一个朝廷，自然不可能全是蠢物，有些聪明一些的将领，已经琢磨出了应对天雷的对策，虽然不全管用，但是也还是给沐英造成了很大的麻烦。
进城之后，仗着大量的天雷储备，以及日渐成熟的火铳兵，沐英所部得以在庐州城里快速推进，但是即便如此，还是用了差不多四五天的功夫，才把朝廷的守军赶出了庐州，很是艰难的吃下了庐州城。
打下庐州之后，这座原本尚算繁华的城市，已经遍地焦土。
李信在沐英攻下庐州之后，从中军皋城，赶到了庐州前线，在庐州城的伤兵营里，见到了正在探望伤兵的沐英。
沐英倒是没有怎么受伤，但是西南军这一次攻城，付出的代价不小，伤兵更是比以前任何一次战斗都要多得多，甚至远超襄阳之战。
见到李信之后，沐英站了起来，对着李信深深低头：“末将见过大将军。”
他是一个开朗的性子，跟李信私交也很好，从前见到李信的时候，都是一副笑呵呵的表情，但是这一次，沐大将军满脸严肃，显然心情很是不好。
一身青色衣裳的李信，先是在伤兵营里左右看了看，然后开口问道：“伤亡很大？”
沐英点了点头，苦笑道：“具体的数目还没有统计出来，不过初步估计，战死的恐怕有七八千人，再加上重伤的，这一次折损了战力要有一万多。”
早在叶璘见李信之前，沐英就开始打庐州城了，西南军前后一共进攻了三次庐州，最后一次打了整整五六天的时间，才勉强啃下庐州。
此战之艰难，已经是西南军出蜀以来，最为困难的一次战斗。
李信默默的点了点头，开口道：“朝廷那边伤亡如何？”
“至少是我们的两三倍，只会更多，不会少于这个数目。”
沐英沉声道：“朝廷给庐州派了不止一次援兵，前后加在一起，庐州城的守军估计有八九万人，末将最后全部打下庐州的时候，他们逃出去的也就三万多人而已，不少人受了伤，成了我军的俘虏。”
老实说，这个战损比例虽然仍旧很夸张，但是已经没有襄阳城之战那么可怕，也就是说朝廷应对火器的能力，正在一点一点慢慢增加。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这个天底下没有人是傻子，即便双方的技术差距太大，互相了解之后，这个差距也会慢慢缩小。
还好李信是打着大晋皇子的旗号，而且西南军沿途严禁将士扰民，否则一旦西南军失了人心，站在所有大晋子民的对立面，西南军这一点技术优势，最多支撑两三年，就会被朝廷清理干净。
李信与沐英一起，在伤兵营里看了看，发现伤兵营里大多是重伤的将士，沐英汉州军里还有很多轻伤的将士，只能自己慢慢恢复。
看完之后，李信与沐英走出伤兵营，两个人走在庐州城的大街上，李大将军缓缓的开口说道：“我一早便说过，天雷不是万能之物，这东西用来充当威慑，自然是万用万灵，但是真正跟别人打起来，就会越来越艰难，庐州之战能打成这样，已经十分了不起，沐兄不用思虑太多。”
沐英点了点头，苦笑道：“非是我想太多，只是打完之后，我细想了一番，如果当时心思能够活络一些，我西南军将士或许就能少死一些人。”
李信摇了摇头，开口问道：“沐兄帐下的汉州军，还有多少可用之兵？”
沐英从西南带了五万汉州军出蜀，打下了汉中安康之后，从汉中到庐州这一千多里，全部是沐英带着这五万汉州军打下来的，虽然沿途都颇为顺利，但是多多少少都会有损耗。
沐英低头道：“回大将军，汉州军除却重伤的，目前尚有三万战力，随时可以为大将军冲锋陷阵！”
“三万啊……”
李信微微眯了眯眼睛，开口道：“沐兄带着五万汉州军，一路从汉中打到了庐州，已经十分不易，按我的意思，汉州军就在庐州暂时歇一歇，一来休养一番，二来以后就以庐州作为咱们的据点，汉州军守住庐州，给我西南军留下一个可进可退的城池，沐兄以为如何？”
话说到这个份上，沐英自然不能多说什么，他默默的开口道：“末将自然听从大将军安排！”
李信伸手拍了拍沐英肩膀，开口道：“沐兄安心，我这不是让李朔出来摘果子，咱们拿下京城，估计没有那么容易。”
沐英低头道：“末将自然相信大将军。”
李信闭目思索了一会儿，开口道：“再有就是，沐兄从汉中一路走来，积攒了不少使用火器的经验，我希望沐兄能带着一些汉州军火器营的将领，与李朔的宁州军接触接触，教他们一些用火器的法门，沐兄同意否？”
沐英恭敬低头：“这个自然没什么问题，末将明天就让火器营的都尉，去李将军那里报道。”

第一百一十四章 人心惶惶
庐州被西南军破城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京城，京城上下一片哗然。
要知道庐州城距离京城，不过三百多里，甚至可以说已经是京畿，只不过不归属京兆府管辖而已，庐州府与京城往来甚密，不少庐州人在京城安家落户，也有许多京城人士在庐州有产业，两地之间多有亲属，庐州城一破，有亲戚在庐州的京城百姓，各个忧心不已。
而且，据传闻，庐州城只守了五天的时间，便破城了。
庐州守军超过十万，也没有撑住多长时间，可想而知，即便是京城，也未必能挡住西南军兵锋，一时间，京城里人人自危，甚至就连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们，此时大多也惴惴不安。
更重要的是，有人趁着半夜把西南军的起兵檄文，贴在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西南军的檄文，是赵嘉亲自起草的，里面的内容很简单，也很直接，那就是攻击当今的天子失德，淫乱宫廷，迫害胞弟，纵容宇文部作乱等等，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大晋人，赵嘉特别知道如何攻击皇帝，他把从元昭元年到现在五年时间，各地发生的干旱，地震，蝗灾，水灾等等一系列天灾，统统写在了檄文里，一眼看去，触目惊心。
按照天人感应的说法，老天爷降下灾祸，就是皇帝不称职。
毕竟皇帝是天子，是代替上天管理人间的天之嫡长子，老天爷发火了，自然是你这个嫡长子没有做好。
最致命的是，檄文里还写了有关于六皇子的事情，里面有非常关键的一句话。
“苍天震怒，兆民蒙灾，先帝六子，为人中正，德行深厚，若能嗣位，定天下太平，万民康泰。”
这句话明面上的意思如果六皇子做了皇帝，天下便不会再有这么多灾劫，老百姓也不会跟着现在的皇帝受苦了。
然而这句话，暗地里还有更深层的意思。
那就是只要六皇子登基，西南军就会撤兵。
这第二层意思，小民百姓或许看不明白，但是朝堂上的读书人，大多可以一眼看出来，事实上这一层意思，也是写给这些人看的，很明白的告诉他们，只要更换天子，大晋还是大晋，朝堂也还是朝堂，你们这些官老爷，也还会是官老爷。
这种贴大字报的法子，还是李信少年时用过的招数，不过不得不承认的是，这法子经过十多年时间，还是很有用，最起码在这个消息传播并不怎么迅捷的年代，这个法子可以让一件事迅速传遍大街小巷。
当然了，面对这种动作，京兆府也不是全无作为，第二天一早，京兆府就开始全城收缴这些被人贴出来的大字报，并且张贴了告示，明确说明若有人敢私藏反贼文书，直接下狱，与反贼同罪论处。
京兆府努力的数天时间，才把京城里的“大字报”收缴了九成有余，不过还是有一些檄文在京城里偷偷流传，相比于大字报来说，更可怕的是口口相传，毕竟赵嘉檄文里写的，虽然把天子骂的很惨，但是总体来说还是靠谱的，而老百姓的口口相传就大不一样了，几个人下来，就有可能把原本的一件事传的面目皆非，夸张到可怕的地步。
因为这件事，京兆府在全城抓捕几十个乱说话的人，城中的老百姓一方面担心西南反贼会不会打进京城，另一方面还要时刻担心自己会不会被京兆府抓进大牢里去，一时间人人自危。
与此同时，京城的朝堂，也暗流汹涌。
本来，不管是大晋的百姓还是大晋的官员，都对朝廷颇有信心，毕竟几十年来大晋的实力已经得到了天下人的认可，但是西南军这几个月来，势如破竹一般从西南打到了京城附近的庐州，已经颠覆了所有人对于大晋军力的认知，这些骨头本来就不硬的官员，现在心里已经开始担心自己的身家性命了。
京城十二个城门，早在十天前就悉数关闭，现在所有人都很难进出，不过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达官贵人，或者托关系或者使钱，想尽一切办法离开京城。
西南军还未进城，京城里便已经人心惶惶。
朝堂上也受了些影响，元昭天子已经数日没有召集宰辅们议事，而这一天的大朝会，文武百官齐聚未央宫准备朝见天子的时候，一身红衣的大太监萧正，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了过来，走到房子微面前之后，他微微欠身，开口道：“房相，陛下身体抱恙，今日的朝会便罢了吧，陛下吩咐了，有什么事情便送到尚书台去，尚书台需要呈送御览的，可以交给咱家。”
房子微左右看了看自己的同僚们，无奈低头苦笑：“敢问大公公，陛下身体如何，需要臣等探望否？”
萧正微微摇头：“房相放心，陛下只是偶感风寒，过些日子便好了。”
“那便好。”
房子微吐出了一口气，转身对着文武百官开口道：“大公公的话，诸位也都听到了，有什么需要送上来的奏书，就都送到尚书台去，事情着急的，尚书台今日就可以给诸位回复。”
“好了，有奏章的随老夫去一趟尚书台，无有奏章的，便各回衙门办差。”
“都散了罢。”
老公羊离开朝堂之后，这位房相变成了朝堂中资历地位最高的文臣，他这一番话说出去之后，文武百官对视了一眼，纷纷散去了。
等到所有人都走了之后，房子微才回头看了萧正一眼，微微低头问道：“大公公，陛下……无碍否？”
“房相放心，不碍的。”
房子微点了点头，继续开口道：“大公公，眼下朝局复杂，京城之外还有大敌环伺，老夫作为尚书台的左仆射，有事情要面呈陛下，请大公公带路。”
萧正面露为难之色，他低头苦笑道：“房相，非是奴婢不肯带着房相去见陛下，实在是陛下现在，不在未央宫里。”
“不在未央宫里？”
房子微皱眉道：“那陛下在？”
“回相爷，陛下在……将作监。”
此时，将作监里，一个一身普通衣裳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正目不转睛的看着眼前一堆灰色的药粉，眼睛里密布血丝，目光兴奋。
“这东西……能用么？”
躬身站在他身边的将作监监正低着头，恭声道：“陛下，臣等已经试过了，虽然仍旧略逊西南天雷的药粉，但是已经相差不大……”
“好……很好。”
天子目光兴奋，咬牙道：“朕给你们一天的时间，给朕弄出第一批天雷出来，明天晚上，朕要在校场，看到我大晋的天雷！”

第一百一十五章 焉能辜负？
现如今，天子已经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天雷身上，指望弄出天雷，可以完成绝地翻盘。
在他看来，西南军能够以少胜多，一路从西南打到京城城下，靠的全是天雷，只要朝廷也能弄出天雷，即便短时间内不能战而胜之，也可以用天雷从容守住京城，然后再大规模制造天雷，击退西南叛军。
再以后，打进西南，一鼓作气把这些西南叛军扫荡干净。
其实他这个想法，是很有问题的。
首先李信能够势如破竹，几个月时间就从西南打到京城，天雷只是其中一部分原因，更重要的是，能够给投石车充当炮弹的那种天雷，以及这些年西南总结出来的火器用法。
而且即便现在朝廷真的把天雷制了出来，时间上也有些来不及了，西南那边有专门制作天雷的匠师，并且有的已经制作了十多年以上，技术成熟，从太康九年开始，西南就在慢慢储备天雷，到现在这么些年过去，西南火器的数量已经到达一个惊人的数目。
这也是沐英能够一路上狂轰滥炸的原因。
再一个就是，西南的火药质量，也是要胜过京城的，就算京城连夜赶工，一两个月时间能制作出来的天雷有限，况且有投石车这种利器存在，城墙上很难站人，一旦给西南军攻破城门进入京城，双方短兵相接的情况下，朝廷一方没有西南军专有的投掷兵，也没法子应对火铳等火器，总体还是占有极大劣势的。
现在，对于西南军来说，问题不在于朝廷有没有火器，而是如何能够突破驻扎在京畿的二十多万禁军，要知道这是大晋最精锐的中央禁军，仅凭西南军的十来万人，如果在没有火器的情况下正面碰撞，可能会被禁军一下子冲散阵型，即便西南军拥有火器，也需要全力应对。
有时候运用到极致的冷兵器军队，要比还处在初级热武器阶段的军队，强大的多。
这也是在另一个世界里，两宋就开始大规模使用火器，而一直到清末弓箭大刀依旧在使用的一部分原因。
李信进驻庐州之后，开始让汉州军与宁州军对调，驻扎在皋城的宁州军，慢慢开进的庐州城，接替的汉州军的工作。
而奋战了数月的汉州军，也终于可以好好歇息歇息，李信亲自下令搜集庐州待宰的牲口，让这些将士们好好的沾了几顿荤腥。
李朔带领着宁州军，一部分在城外扎营驻扎，另一部分进驻了庐州，接手了城墙的守备工作。
而李朔本人，也在夜色之中，赶到了李信的住处，向李信汇报军务。
“大将军，宁州军基本已经到了，后续还有一些，预计明日下午，将会全部到达庐州。”
这会儿李信正在书房里看书，闻言抬头看了看李朔，开口道：“坐下来说话。”
李朔恭敬低头，自己在李信的书房里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
李大将军目光仍旧盯着手里的旧书，淡淡的开口道：“这几个月时间，宁州军跟在沐英身后，招揽新军，我没有过问过程，现在庐州城已被沐英攻下，你的宁州军现在有多少人了？”
“回大将军。”
李朔低头抱拳，沉声道：“末将领四万宁州军出襄阳，现如今主战兵力有七万五千人左右，另外还有三四万可用之人，不过这些人有的是地方的厢军，有的是普通百姓，还有一些流民，大多没有打过仗，也没有当过兵，战力堪忧，末将的意思是一些不怎么重要的事情，可以让他们去做。”
说到这里，李朔顿了顿，默默地说道：“这些人，死了也就死了。”
李信这才放下了手中书卷，认真的打量了李朔几眼，笑着说道：“你与十多年前，大不一样了。”
太康二年的时候，李信带兵西征，进攻锦城，那个时候就是眼前的这个李朔，怕锦城生灵涂炭，怕西南军全军覆没，为了顾全大局，把废太子姬喾给李信送了出来。
如果不是因为他，当年李信西征，绝不能那样顺利。
那时候李信心里觉得，自己这个便宜弟弟，多少有点圣母，如今十多年时间过去，李朔自己也独当一面了很多年，心思与当初的那个少年人，已经大不一样，他甚至已经开始把一些不重要的属下，当成炮灰了。
李朔微微低头，开口道：“人都是会长大的，况且小弟与十多年前，也没有太大分别，十多年前假如平南军有两三成的机会，我也会站在平南军那边，与兄长死磕到底，但是十多年前，平南军实在是半点机会也没有……”
李朔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低沉。
“十多年前，兄长西征一路势如破竹，绵竹城也被兄长很快攻破，那个时候小弟当真以为兄长身边有一位纯阳真人助阵，直到前几年小弟才想明白……”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向李信，意味深长地说道：“原来十多年前兄长还是少年的时候，便已经有了火器……”
当年纯阳真人的事情，闹得天下人尽皆知，后来太康天子还把纯阳真人封神，到现在民间还有不少纯阳真人的神祠，天下人从高官贵族到小民百姓，大多都是信了有这么一位真人存在。
一直到西南的天雷，暴露在所有人面前之后，一些人才想明白，当年绵竹的城门莫名其妙炸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有些人想到此事，都会觉得背脊发凉，感慨那时候才十八九岁的靖安侯，城府之深。
关于这件事，李信懒得跟别人解释，毕竟这时候他与别人说，那时候他的想法是想把火药带进棺材里，也不会有人信。
于是他自嘲一笑，开口道：“随便你们如何想，就当是我谋算了十几年罢。”
兄弟两个人跳过这个话题，李信脸色严肃起来，沉声道：“汉州军一路东进，已经乏了，我与沐英沟通过，从今日开始，汉州军开始休整，由你的宁州军主攻。”
“有没有问题？”
李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半跪在李信面前，沉声道：“末将，遵大将军将令！”
李信点了点头，开口道：“汉州军剩余的天雷，火铳还有一些火器，我会让沐英交接给你，汉州军的火器营，也可以借给你使用，但是你宁州军必须要打的漂亮一些，不然汉州军里，会有人不服气。”
“沐兄嘴上不说，心里也会不痛快。”
“你要让他们，无话可说才成。”
李朔面色肃然，沉声道：“大将军厚望至此，末将焉能辜负？”

第一百一十六章 西南天子
想要让一个势力集团能够顺畅的运行下去，就必须要让它内部不能一家独大，朝廷如此，西南也是如此。
沐英固然是可信的，李信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这个交往了十多年的兄弟，但是沐英背后的沐家就未必可信了，沐家在南蜀时期就是蜀中大族，后来闵王殿下能够逃出锦城，也是因为沐家相救，以至于后来沐家取李兴而代之，成为西南真正的话事人。
很长一段时间李信都没有在西南，西南就是沐英，或者说是沐家人说了算。
到了后来，朝廷敕封蜀王的时候，李信也是很慷慨的把这个位置让给了沐英的儿子，种种原因下来，导致了沐家在西南日益骄横。
尽管先前李信已经跟赵嘉敲打了一番沐家，但是这些是不太够的，沐家人骄横的原因，是因为沐家在西南军中的地位，李信没有想过自断臂膀，但是也不能够让沐英一个人把东征的功劳全占了，不然真的打进了京城，沐家人跳出来说是他们沐家打下了京城，凭什么你姓李的跳出来话事？
李朔就是那个用来制衡沐家的人。
早年西南军整编，李信如果腹黑一些，可以把平南军直接吞并了，根本用不着分给李朔三成的兵力，让他驻守宁州，但是当时李信很厚道的让李朔领了五万人，以至于当时才二十岁出头的李朔，成为了与沐英赵嘉平起平坐的西南三巨头之一。
这是李信硬生生捧起来的。
李朔与沐英不太一样，他身后原先也有一股势力，那就是曾经的平南军残部，但是后来西南军整编，这些平南军残部也被编入了西南军，虽然最开始的几年里，这些平南军旧部仍然有不少刺头冒出来，但是几年时间下来，大多都已经全然融入了西南军。
也就是说，李朔现在，身后是没有太多依仗的，他在西南能够依仗的除了五万宁州军之外，就剩李信这个便宜兄长了。
因此尽管西南三巨头之中，李朔与李信的个人关系没有另外两位好，但是他对李信的忠臣无疑是最纯洁的，原因很简单，除此之外他没有别的出路了。
这正是这个原因，兵临京城城下之后，西南军才会临阵换将。
这本是军中大忌，但是对于西南军来说却不是特别忌讳，因为西南军主要依仗的是火器而不是主将，换一个主将，只要这个人不是过分愚蠢，效果不会相差太多。
宁州军在庐州整备了三四天之后，李朔便领着五万人从庐州向京城进发了，这五万人显然不是宁州军的全部兵力，只是先头部队而已。
而李信与沐英两个人，则是悠闲的坐在庐州的城楼上，看着李朔所部慢慢走远。
从西南到庐州一直覆甲的沐英，此时也褪去了身上的甲胄，穿了一身蓝色的袍子，站在李信身后，见李朔走远之后，他才开口笑道：“看来宁州军跟在我部身后发了财了，带出去整整五万人，庐州这边的宁州军居然还剩下一半。”
李信呵呵一笑：“沐兄放心，只是暂时的编制而已，等咱们进了京城，西南军还要重新整编，没道理让宁州军的人数直接翻了一倍。”
沐英咧嘴一笑：“末将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感慨一句而已。”
他探头朝着城外看了看，又转身看了看李信，开口问道：“大将军……似乎很有信心，觉得咱们一定能打进京城。”
李信回头瞥了沐英一眼，反问道：“沐兄没有信心？”
沐英苦笑一声，开口道：“原先自然是有的，我西南军从襄阳一路到庐州，都是势如破竹，那时候末将晚上做梦都梦到咱们三天便打下了京城，大将军你做了皇帝，但是到庐州之后，末将便不这么想了……”
他说“做皇帝”这三个字之后，偷偷瞥了一眼李信的反应，见李信面无表情之后，这个黑脸汉子才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庐州城一战，打的并不顺畅，前后打了三次，费时费力不说，更是消耗了无数火器，就连我军将士也损伤不少。”
“事后末将仔细算过，假如按庐州城的伤亡比例来算，咱们也只是勉强能够打下京城，然而京城与庐州并不一样，无论是城墙还是守城将士，以及朝廷一方的决心，都要远胜庐州。”
李信不置可否，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睛，开口道：“那沐兄来看，假如这一次我们打不下京城，又当如何？”
“那就暂且退回西南去。”
沐英回答的很是干脆，显然在他心里已经想了很多次了。
“只要咱们退回西南去，朝廷便奈何不得我们，况且就算我们无力攻下京城，朝廷也没法子追击我们，我们可以从容后撤，沿路的府城州县，咱们都可以带走大量的钱粮，几年之后咱们力量积攒足够了，很容易就可以卷土重来。”
李信面色严肃的看了沐英一眼，然后缓缓摇头。
“沐兄想岔了，这一次是我们第一次进攻京城，也是最后一次，假使这一次打不下来，咱们这辈子就很难再有机会了，以后也只能固守西南，等待着朝廷出一个蠢笨至极的昏君，西南或许还能有再次出蜀的机会。”
说到这里，李信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淡然道：“京城里的天子，今年才二十岁出头，比你我年轻得多，他虽然不及其父祖，但是远远称不上是昏君，这一次打不下京城，便只能等他死了才有机会，更要命的是，他之后的下一任天子，可能比他还要厉害一些。”
“这次，是咱们最后一次机会。”
李信面色平静，开口道：“假如事败，咱们便撤回西南去，蜀王府在西南正式立国，西南交给你们几个人打理，我领着妻儿躲到深山里去，做个乡野村夫，安安生生的过一辈子。”
这句话并不是假话，而是李信早就设想好的退路，假使西南军拿不下京城，下一次也是希望渺茫，他不想做第二个李慎在西南苦苦支撑几十年，还不如把西南的摊子扔给沐英这些人，自己躲在深山里不问世事。
以西南现在的军事力量，只要当权者不是特别蠢，自成一国守个几十年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他们一家人安安生生过一辈子，问题不大。
沐英脸色微变，对着李信低头道：“大将军，无论如何，末将等定然竭尽全力，替大将军攻下京城！”
“若不成，回西南之后，大将军便是西南天子……”
沐将军声音有些沙哑。
“舍您之外，西南定然四分五裂……”

第一百一十七章 藏拙与入套
李朔的动作很快。
为了不让汉州军以及沐家人说闲话，他接到了李信的命令之后，很快便带兵出了庐州，朝着京城推进。
不过他的动作虽然快，但是推进的过程并不快，因为李朔心里很清楚，即便抛开各地正在支援的厢军不提，朝廷此时的兵力，还是要远胜西南军的，假如京畿禁军弃城不守，出城与西南军正面碰撞，李朔带着的这几万人，可能抵挡不了多久，就会被禁军吞没。
因此，他一边推进，一边要实时注意京城那边的动向，一旦有京畿禁军围过来，西南军就必须转攻为守，借由天雷固守阵地，挡住禁军的进攻，然后再做打算。
好在，朝廷的意图很是保守，李朔一直往前推进了四五十里的，也没有碰到京畿禁军的抵抗，这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下来，李朔没有冒进，吩咐手下将士开始安营扎寨。
因为距离京城很近，李朔的宁州军保持了相当程度的谨慎，安营之后附近十里之内，都有人巡逻。
月上中天，身为宁州军主将的李朔，并没有安睡，他手里拿着一根望远镜，站在高处，一直在向京城那边观望。
时间到了子时。
李朔神情有些紧张，仍旧时不时往京城那边看。
这个时代，军队扎营是很有讲究的，地势地形都十分重要，比如说要靠近水源防止敌人火攻，但是又不能在下游扎营防止水攻，同时也不能在三面环绕的地方扎营，防止被敌人扎口袋。
甚至于精细一些的，厕所的选址都很讲究，要看风向，选在下风口，不然恶臭吹遍整个营地，会严重影响战斗力。
再有就是营帐之间的密集程度，以及相互支援的阵型等等，这些都是武将的必修课，李朔自然是很精通的，但是这一次他们这数万人的营帐，地址选的很是粗糙，左右是两处小山包，一旦敌人袭营，很难做到进退自如。
李朔站在其中一个山包上，目不转睛的看着京城方向。
到了后半夜的时候，终于远方传来了动静。
虽然他的望远镜没有看到什么太明显都东西，但是在附近查探的斥候，已经发现了不对劲，一个斥候营的校尉，小心翼翼的走到李朔面前，低声道：“将军，京城那边，有人过来了。”
李朔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大概有多少人？”
这个校尉低声道：“现在还看不清，但是最少有一两万人，多半是来袭营的。”
“才一两万人……”
李朔有些失望的摇了摇头，开口道：“知道了，你继续盯着，随时回报。”
这里距离京城太近了，距离禁军左营的大营更近，只有三四十里的路程，也就是说只要敌人打过来，半个晚上就可以赶到。
面对西南军的进攻，朝廷一方虽然持保守态度，但是毕竟总体兵力占优，京城也不会从头守到尾，怎么样也是要派人出来，试一试西南军成色的。
更为重要的是，李信在京城里有眼线，朝廷在西南军里不可能没有耳目，也就是说西南军临阵换将，从沐英换成李朔的消息，朝廷那边一定是知道的。
因此李朔与李信两个人，就大着胆子，商量出了一个将计就计的计策。
夜色之下，李朔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喃喃自语：“西南军临阵换将，换上了李长安的兄弟，三十来岁，没怎么带过兵，行军速度极慢，扎营选址很烂，又带了整整五万西南军出城……”
“西南军总共也只有十多万人，只要打掉这五万人，西南军便再无任何威胁了……”
“这么多的诱惑摆在你们面前，你们居然只派了两万人出城……”
“是你们胆子太小了，还是太看不起我了？”
李朔喃喃低语了一番，慢慢从高坡上走了下去，进入了自己的帅帐之中。
此时他的帅帐之中，十几个宁州军的将领，已经集结完毕。
这些宁州军将领，多半是出自当年的平南军，有不少还是李慎李延麾下的悍将，经验丰富，当然了也不全是出自平南军，有不少年轻将令，是李朔在宁州军里提拔上来的。
这些人见到李朔之后，立刻沉声抱拳：“末将，见过将军！”
“朝廷的军队，已经在路上了，约莫再有大半个时辰或者一个时辰，就能到我军营帐，这些人不是很多，但也不少，让你们做的准备，做的如何了？”
因为西南军里有不少朝廷的耳目，因此李朔这一次的动作非常隐秘，只在宁州军中通知十几个绝对可信的人，这些人听到李朔的话之后，立刻低头，沉声道：“末将等，已经按将军吩咐，准备妥当。”
李朔缓缓点头。
“那就下去办事去吧，虽然来的不多，但是总比没有要好，这一仗必须要打的漂漂亮亮的，不然就算大将军不说什么，汉中军也会在咱们身后嚼舌头，说咱们无用。”
说到这里，李朔眯了眯眼睛，目光之中杀气迸发。
“不管今夜朝廷来多少人，一定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末将等，遵令！”
……
夜色之中，一个身材高大的黑脸汉子，正带着一队人马，缓缓朝着西南军营帐靠近。
这个汉子约莫有八九尺高，不止身材高大，声音也很粗重。
“斥候探查清除了么？”
底下一个将士，低头开口道：“回侯将军，已经探查清楚了，这一支西南军带兵的，是那位的兄弟李朔，在西南任宁州将军，这些年没听说他有什么战绩，估计是……”
估计是仗着与李信的兄弟关系，才坐到今天这个位置。
这句话没有说完，但是后半句任谁也可以听得出来。
大汉点了点头，开口道：“白天我在远处观望了他的营帐，阵型散乱不堪，地势地形也全然不对，应该是个脓包，这一次朝廷把袭营的差事交给了我禁军左营，无论如何，今夜必须一战而胜。”
大个子声如雷震。
“种老将军说了，此战要打的漂漂亮亮的，一来是给陛下一个交代，二来是打给京城百姓以及朝野上下看看，西南反贼，不足为虑！”
说到这里，大个子微微皱眉。
“朝廷太缺一场胜仗了，再败下去，京城便要全乱了。”
说完这句话，他把目光看向了庐州方向，想到了从前的故人，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李兄弟……当年壬辰宫变犹在眼前，如何就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第一百一十八章 老将军与新将军
这位带兵袭营的将领，自然就是禁军左营将军侯敬德了。
因为朝廷整体持保守态度，因此这一次侯敬德袭营也只是试探试探，并没有带特别多的人，总共也就是两个折冲府不到三万人的样子。
这个数目其实是精确计算过的，如果西南军全无防备，侯敬德袭营成功，这么些人在偷袭的情况下，足够把李朔带领的五万多人击败击溃，甚至有追击的余力，要是战败了也没有关系，京城有二十多万禁军护卫，两三万人妨碍不到整体的大局。
侯敬德是禁军左营将军，麾下常年带着十几万人，本来这种级别的战事，是用不到他亲自带兵的，但是自从壬辰宫变之后，侯敬德这么些年便再没有什么出彩的表现，十几年来在禁军中也是平平无奇，以至于以他壬辰三功臣的身份，至今还不能掌控禁军，反而是已经告老的种玄通，接手了禁军大将军的位置。
但是种玄通毕竟是种家人，无论是谁心里都清楚，他不可能永远掌控禁军，一旦西南军退去之后，禁军大将军的位置便会再一次空缺出来。
因此侯敬德迫切需要一份看得过去的军功，当种玄通提出要夜袭西南军之后，侯敬德第一个跳了出来，揽下了这份差事。
尽管他与李信既是旧时同僚，也算是故交，更是魏王府的“同党”，但是侯敬德是一个标准的大晋人，他的父祖都是为大晋流过血的将士，而且他与李信的交情，远没有叶家与李信的交情那么深厚，因此在大晋与李信之间，他几乎是没有半点犹豫，便选择了前者，主动请缨来打这第一阵。
时间很快过了子时，来到了丑时时分，侯敬德所部距离西南军大营，只有不到十里的距离了。
侯敬德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他左右看了看，微微皱眉：“有些不太对劲，即便这个李朔全无带兵经验，也不至于被我们摸到近身十里，还全无动静，李长安是何等谨慎的人物，如何会让这种人出来统兵？”
他刚想下令大军停下脚步，就感觉到了身前隐隐有一些动静，没过多久，就有斥候营的下属过来回报，对着侯敬德沉声道：“侯将军，西南军的斥候似乎已经发现了我们，眼下西南军已经有些动作，似乎开始防范我们了。”
侯敬德这才放下了一点心，他微微低头，沉声道：“这个李朔带了足足五万多的西南军，那么多军队驻扎在一处，没有一两个时辰休想排开阵型，这个时候咱们距离他们只有十里之遥，发现了也来不及了，等咱们赶过去，这些人可能还没有从帐篷里爬出来。”
说到这里，侯敬德沉声低喝道：“兄弟们，既然已经被发现，那就用不着再掩饰了，先头骑兵先冲杀过去放火，打乱敌方阵型，后续将士们随我冲杀过去，记住一点，咱们只打到天亮，天亮之前无论战局如何，除非本将再有命令，否则一律开始返回京城！”
侯敬德掌管禁军左营多年，这一次带过来的也是他的亲信嫡系，收到侯敬德命令之后，这些人立刻行动起来，首先是一只约有一千多人的骑兵，率先冲向了西南军的营地，这些骑兵速度极快，很快穿过了几乎没有任何防备的西南军阵型，来到了西南军的大营。
几个火把扔下去，西南军的营地立刻四处火起，火光冲天。
因为骑兵速度极快，这些人放了火之后，也只被西南军的射手留下来一小部分，还有一大半回到了侯敬德本部，侯将军见西南军营帐起火，顿时大为欣喜，他径自起身，对着身后将士沉声喝道：“兄弟们，西南军大营起火，阵型已乱，咱们借机冲杀过去，定然可以大败西南军！”
“杀过去！”
京畿禁军基本全是步卒，能够有一两千骑兵已经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了，不可能大规模使用骑兵，这会儿骑兵放火的任务已经达成，侯敬德立刻领着步卒，朝着西南军大营冲了过去。
壬辰三功臣之中，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还在朝中掌兵，但是他也是三个人之中最不显眼的一个，今天如果可以大败西南军，他侯家就可以从京城将门之中脱颖而出，成为未来大晋军方的核心。
禁军冲锋的过程很是顺利，几乎没有碰到什么像样的阻拦，一路冲到了距离西南军只有四五里的距离，前面四处起火的西南军大营，已经近在眼前。
这个时候，侯敬德已经隐隐觉着有些不对了。
西南军能够一路打到京城，绝不可能是什么乌合之众，如何能够被这样轻易的近身到四五里的距离？
可是事到临头，也容不得侯敬德多想了，他咬了咬牙，一马当先，喝道：“兄弟们，杀过去，破了西南反贼，以后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侯敬德初识李信的时候是四十岁，如今十多年时间过去，已经是个五十多岁老将，此时他怒发须张，冲在最前面，气势很是吓人。
他身后的两个折冲府的将士，跟在他身后，铺开阵线，朝着起火的西南军大营冲杀过去。
这些人冲到距离西南军大营还有一两里左右的时候，突然之间，远处有一个不起眼陶罐被丢了过来！
此时的天雷，几乎已经人尽皆知，就连京城里的老百姓多少都知道了一点，看到这个东西，侯敬德神魂俱震，他猛然回头，高声喝道：“散开阵型，散开阵型！”
一切都太迟了。
这是李朔一早设计好的圈套，只等着朝廷军队钻进来，现在朝廷的军队已经一股脑钻进来，他自然没有不收网的道理。
原本看起来慌乱不堪的西南军，此时全然不顾正在起火的营帐，早已经埋伏好的投掷兵，疯狂的朝侯敬德所部投掷天雷，同时，西南军早已经布置好的弓弩手，也开始发力，漫天的箭矢，射向了这两个折冲府。
侯敬德脸色有些发白，他虽然没有真正带兵打过仗，但是也在军伍之中混迹了一辈子，看到这种场景，他心里已经很清楚，此战多半讨不了好了。
这位老将军闷哼了一声，咬牙切齿：“弓弩手还击，其余人举盾随我冲杀过去，这些西南反贼阵型扰乱，咱们只要能冲阵，他们很快就会溃不成军！”
侯老将军手持大枪，一马当先，朝着西南军阵营冲了过去。
他的旁边，不时有天雷炸开，爆炸的火光，照亮了他黢黑的脸庞。
此时，拿着千里镜观望的李朔，面无表情。
“火器不用省，今夜来犯之敌，一个也不要让他们走脱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抓到个老朋友
冲锋的都是禁军左营的将士，是侯敬德带了十多年的部下，侯敬德一声令下之后，这些人冲的义无反顾。
但是，李朔早有准备，西南军特有的投掷兵，不停的往禁军阵型里投掷天雷，同时李朔早已经安排好的弓弩，火力全开，朝着禁军阵地宣泄火力。
整整一里多的路，没有半点壁障，禁军被几十上百个，甚至是更多的天雷，炸的人仰马翻。
好在，禁军左营都是老牌禁军，军事素质颇高，尽管伤亡惨重，但是在侯敬德没有下令后撤的情况下，这些人还是咬牙顶盾朝着前方冲击，老将军侯敬德一马当先，冲在了第一阵列。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是中了西南军的埋伏，但是这个时候，已经退不得了，咬牙往前冲，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此时认怂后退，一定会被西南军衔尾追杀，到时候在火器弓弩的追击之下，他带过来的两个折冲府，估摸着能回去的不多。
此时，只有一鼓作气，冲散西南军阵营，然后想办法从侧翼回撤，绝不能原地调头。
从头到尾，李朔一直在冷眼旁观。
有火器的战争，比单纯冷兵器的战争残酷太多了，很多禁军将士倒地的时候，浑身上下已经成了血人。
就这样，禁军左营的这两个折冲府，顶着西南军的火力，硬生生冲到了西南军阵前，即将与西南军短兵相接。
不过他们也不是没有付出代价，两个折冲府的将士，能够冲过来的不过十之六七，而且多半被火器的威力慑住了心神，多少有点畏首畏尾，李朔眼见敌人冲杀过来，并不慌张，他从腰里抽出明晃晃的长刀，戴上西南军的头盔，也是当先冲了过去。
“兄弟们，敌人阵型已经散乱，此时杀过去，眼前尽是军功！”
“将来的前程，都送上门来了！”
“与我杀过去！”
在人数过万的情况下，仅凭火器，不可能把敌人全部杀了，事实上能够把敌人的阵型打乱，已经达到了战术目的，李朔抽刀在手，目光凶狠，带着自己的亲卫，朝着敌人冲杀了过去！
禁军人数本来就要逊色于李朔所部，一路上又被火器杀伤了这么多，甫一交手，气势上就弱了一大截，双方短兵相接鏖战了一个时辰左右，一身鲜血的李朔，一刀砍翻一个抗着大纛的朝廷将士，把再一刀把旗杆斩断，上面绣着禁军标志的黑色大旗，应声而倒，李朔目光兴奋，振臂高喝。
“禁军大旗倒了，敌人已经溃败，与我杀！”
“禁军大旗倒了！”
所有的西南军，听到了这句话之后，都是精神一振，只觉得浑身上下又多出了一些力气，不少人跟着高声呼喊。
“禁军大旗倒了！”
一时间，这一句话在整个战场绵延传开，听到这句话的禁军将士，左右看了看，的确已经看不到自家的旗帜，心里难免一慌，都有了逃跑的念头。
战场上的局势，立刻全面倒向了西南军！
李朔提着刀，杀了四五个人之后，便有些脱力了，他只是一个普通人，虽然少年时就跟在平南军里习武，这么些年也没有放下李家家传的军中战法，但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是叶家人那种天生的猛将兄，李朔也只能算是一个普通的武将，厮杀了一个时辰，他有些乏了，于是乎这位宁州将军在亲卫的保护下后退了十几步，退到了己方阵型之中，怒喝道：“弟兄们，莫要把这些人放走啊，打一个漂亮仗给大将军看看，让世人知道我宁州军的厉害！”
战场之上，喊杀之声一片，不过李朔已经无力再战，在几个亲卫的护卫下，他退回了己方营帐里，开始指挥手下将士灭火。
事实上，现在战场上的局势已经十分明朗，朝廷那一边正在节节败退，剩下来争取的事情就是，具体能够留下多少朝廷的人马。
李朔回到自己的营帐之中，闭目小憩了一会儿，很快睁开眼睛，继续指挥前线将士。
天色慢慢亮了起来。
双方从丑时正面交锋，一直打了两三个时辰，等到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朝廷一方只剩下一群禁军被西南军衔尾追杀，狼狈逃回京城。
等这些禁军逃到京城附近三十四里的距离之后，李朔便下令不追了，然后西南军开始清扫战场。
大约到了午后，宁州军大致清点了战果，宁州军的副将来到李朔帐内，低头抱拳：“李将军，昨夜朝廷的兵马，是他们禁军左营的两个折冲府，一共两万八千余人，只逃了五六千人，其余被我军击杀了一万三四千左右，还有数千重伤，其余都被兄弟们给俘虏了。”
这个副将，也是当年的平南军将领，此时赢了朝廷，很是畅快，他笑着说道：“按照大将军的吩咐，这些俘虏兄弟们都没有动他们，已经全部安置起来了，将军您看，要不要派人把他们送去庐州？”
“等清理出具体的数目之后，再一并送去庐州。”
李朔皱眉问道：“我军伤亡如何？”
这个副将笑着说道：“我军阵亡有四五千，重伤也有两三千的样子。”
老实说，这个数目并不怎么好看，毕竟西南军是先手埋伏偷袭，而且还动用了大量了火器，不过李朔已经相当满意了，他点了点头，开口道：“统计出一个具体的数目之后，送到我这里来，由我转呈大将军。”
“末将遵命！”
这个副将刚想离开，李朔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对了，有没有问出来，昨夜朝廷禁军带兵的将领是谁？”
副将停下脚步，回头对着李朔抱拳。
“将军不说，末将差点忘了！”
他咧嘴一笑：“昨夜朝廷领兵的，是他们的禁军左营将军侯敬德，昨晚上天黑，看不清楚，今日天明末将等才发觉，这位侯将军运气不太好，一颗天雷在他附近炸开，把他当场给炸晕了过去，现在已经被兄弟们给带回大营中，与那些俘虏放在一块了。”
“侯敬德……”
李朔低头想了想，猛然间想起了这个人，他缓缓开口：“这个人我知道，是朝廷禁军两个将军之一，貌似与大将军还有些交情，你让军医给他诊治诊治，如果没有什么危险，就派人把他送到庐州去，交给大将军处置。”
副将恭敬低头：“末将这就去办。”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对着李朔咧嘴笑了笑。
“不瞒将军，末将从军几十年了，还第一次打仗这么畅快，当年我平南军中若是有这些火器……”
他话说到一半，就被李朔皱眉打断了。
“好了，下去办事，莫要多嘴多舌。”

第一百二十章 老哥哥！
宁州军的初战，打的十分漂亮。
作为将领的李朔，不仅提前预判的禁军可能会袭营，并且做出了几乎是完美的应对，只几个时辰，就把整整两个折冲府的左营禁军，打的溃不成军！
要知道，当年李信与叶鸣一起领兵西征，翻越摩天岭奇袭江油关的时候，也就带了禁军三个折冲府而已，而禁军左营这两个折冲府的质量，比他当年带的那支西征军，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这种情况下，两个折冲府一触即碎，这其中自然离不开火器的功劳，但是与李朔的从容应对离不开关系，此战之后，别的不敢说，最起码包括沐英在内的所有汉州军，便没有闲话好说了。
宁州军打完这一仗之后，并没有往京城推进，而是原地休整，一方面是等待李信下一步命令，另一方面也是清理这一战的成果，以及观望京城的下一步动作。
京城对西南军的态度，一直持保守态度，可以预见的是，经过这一次“试探”之后，朝廷恐怕会坚定守城的念头，不会再派兵出城与西南军硬碰硬了。
整整两个折冲府，一个晚上便被西南军打的四分五裂啊！
去岁鲜卑部进犯大晋边界的时候，也是用了差不多大半年的时间，才磨开了蓟门关，同时鲜卑人自己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而西南军一个晚上，便打掉了相当于镇北军四分之一的战力，别的不说，仅凭这一战，宁州将军李朔，便足以成为当世名将，不管以后史书上是恶名还是美名，青史留名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经过这一战之后，京城之中的恐慌氛围愈发浓厚，不少达官贵人已经开始想尽各种办法逃离京城了。
就连朝中的臣子们，见到这种情况之后，心里也多少生出了一些恐惧的心思，担心不知道什么时候，西南反贼就打进了京城，江山易主。
有些墙头草，已经开始想法子自保，或者随时准备投降城外的反贼，比较聪明一些的官员，已经私下里约见了宁陵侯叶璘，开始向这位叶侯爷示好。
不过未央宫里，仍旧没有什么消息传出来。
站在大晋权力最巅峰的一小拨人，从尚书台里的宰辅们，再到朝中的九卿，已经不止一次的进宫面见天子，然而天子自始至终都是一句话，嘱咐老将军种玄通，全权负责守城事宜，而天子本人，不仅没有在这件事上拿主意，反而一门心思扑在了将作监里，经常连续几天都不在未央宫。
尚书台的几位宰相，多多少少知道一点天子每天泡在将作监里到底是因为什么，但是即便知情，这些宰辅也还是不太理解，在他们看来，眼下要做的是尽量与西南军谈判，而不是想要在这个当口，把西南的火器搞出来。
即便天子真的可以弄出来，时间上也有些来不及了。
因此，几位宰辅先后进宫，请求天子派出使臣，与西南反贼谈判，然而天子始终都没有理会。
倒不是元昭天子有骨气，而是早在十几天之前，他便已经派了叶璘去见李信，李信提出来的要求，元昭天子根本没有办法同意，因而也就没有继续谈下去的必要了。
不过在几位宰辅的连番上书之下，天子还是同意派使臣出城谈判，然而他对此并不报什么期望，仍旧一门心思的想要弄出西南的同款火器。
……
另一边的庐州城里，一身黑衣的李大将军，坐在一个大个子的床边，见大个子慢慢醒转过来，李信也微微松了口气，他哑然一笑：“老哥哥终于醒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情，将来见到你家里我那几个侄儿，我都没法跟他们说话了。”
慢慢醒过来的，自然是侯敬德了。
侯敬德自小习武，身子骨之壮，可能仅逊色于叶茂这种猛将兄，按理说他是不太可能昏厥这么久的，但是毕竟上了年纪，又被天雷近身爆炸，巨大的冲击才直接把他震晕了过去。
此时，他不仅是受到了震荡，因为天雷距离太近，他身上还被陶片划出了不少外伤，不过此时都已经用白布包扎好了。
他醒来之后，先是左右看了看，然后就看到了自己床边坐着的人的模样，侯敬德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无奈周身剧痛，皱了皱眉头之后，又重新躺了下来。
李信见状，对着他摇了摇头，开口道：“老哥哥的骨头有些移位，身上还有诸多外伤，这会儿能不要动还是不要动为好，安心在我这里养伤。”
这个年代的平均寿命也就是四五十岁而已，像侯敬德这个年龄的，就已经可以算是老人家，换作一个与他同龄的老者，挨上这么一下，估计一条命要十去八九，也就是侯敬德老当益壮，不然这一次不死也要掉半条命。
侯敬德左右看了好几遍之后，才确认了自己到底在哪，他躺在床上，深深地看了李信一眼，苦笑道：“上一次见李兄弟，还是太康年间的事情，没想到你我兄弟再一次相见，竟然是此情此景。”
李信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早知道是老哥哥你领兵，小弟无论如何也要嘱咐手下人莫要伤了你。”
他拉着侯敬德的衣袖，感慨道：“当年羽林卫旧人，恐怕只剩下老哥哥跟我了。”
侯敬德现在只能躺着，一动浑身就疼，他挪了挪身体，强忍住身上的疼痛，脸上冒汗。
他也跟着叹了口气。
“当年……还是李兄弟你带着羽林卫的兄弟们参与宫变，事成之后羽林卫的兄弟们大多从羽林卫出来成了官，那个时候羽林卫的兄弟都认李兄弟你，大家伙想的是将来在朝堂上，有李兄弟你照应，我们这些出身羽林卫的粗人，说不定也能捞到一份前程，可没想到短短十多年时间，事情便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说到这里，侯敬德微微摇了摇头，苦笑道：“如今我才看明白，你李兄弟的野心，远不止羽林卫一系的魁首，你想要的太多了。”
李信微微摇头。
“老哥哥，假使京城里有我一条活路，我现在还在京城里，快快活活的做我的靖安侯，何至于带着一家老小，干这种掉脑袋的买卖？”
“人都是被逼出来的。”
李大将军感慨道：“当年在老哥哥手底下当差的时候，我哪里能想到会有今天？”
侯敬德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你打算如何处置我？”
李信微微摇头。
“老哥哥且安心在这里养伤，等你身上的伤养好了，我便派人把你送回去，从头至尾，你都没有见过我，不会担一个勾结反贼的罪名。”
侯敬德默默的看了李信一眼，缓缓叹了口气。
“李兄弟，我带兵出城，只是忠君之事，你……”
李信洒然一笑。
“老哥哥也是身不由己，这件事与你无关。”

第一百二十一章 三朝元老
意外把侯敬德给抓了回来，只能说是出乎李信意料之外的插曲，李信简单安抚了他几句，嘱咐庐州的大夫好生给这位老朋友医治，便起身离开，回自己在庐州的宅子里，处理军务去了。
现在前线的西南军虽然是李朔在具体执掌，但是李信早在西南的时候，就把所有的军务全部收归大将军府，整个西南军中只要是牵涉到校尉以上级别的事情，事无巨细都会送到大将军府上来，然后再由大将军府上的幕僚团处理好之后，挑选重要的事情递在李信的桌案上。
每一天，李信大概都需要花费一个时辰到两个时辰，来处理这些军务，好在他是军伍出身，很早的时候就带过兵，这些东西对他来说还算驾轻就熟，没有什么太大的压力。
之所以把这些事情揽到自己头上，倒不是说李信专权，而是这个当口，一定要把所有的权力都收在自己手里，不然可能大事未济，西南军内部便自己解体了。
处理完一天的差事之后，李信伸了个懒腰，走出了自己的书房，一出门就看到一身单衣的沐英，正在门口等候。
这时候，沐英和汉州军都在庐州休整，这位沐大将军也没有什么事情好干，他是个闲不住的人，于是便经常来寻李信喝酒。
李信微微皱眉：“沐兄来了让人跟我打个招呼就是，怎么就在这里干等着？”
“没有什么大事，不敢打扰大将军处理军务。”
沐黑脸笑着说道：“我就是闲来没事，来寻大将军喝酒。”
李信看了这厮一眼，无奈地说道：“平日里都是晚上喝酒，哪有大中午跑过来寻我喝酒的，说罢，是不是碰到什么事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
沐英顿了顿，苦笑道：“就是昨天有朝廷的人私下接触我，被我给赶了回去，昨天晚上我半宿没睡着觉，思来想去还是得跟大将军打个招呼才是，不然以后有人要说我沐英私通朝廷。”
两个人边走边说，李信走在沐英前面，闻言回头看了一眼这厮，有些好笑地说道：“眼下西南军中的将领，多多少少都被朝廷的人接触过，许以高官厚禄，接触你沐大将军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
双方的底蕴摆在那里，大晋朝廷毕竟立国一百多年了，给任何一个人选，能够在朝廷做官，他可能是不愿意去当反贼的，因此在这方面，西南不少将领都被朝廷以重利渗透，以至于西南军出征之前，有近一成的人做了朝廷的内应。
因为事态紧急，朝廷对西南军高层就更为慷慨，李朔一个多月前就跟李信汇报过，朝廷私下里接触过他，许给他的爵位，比李信在朝廷里的爵位还要高一些。
李信笑着问道：“不知道朝廷许给沐大将军的，是什么封赏？”
沐英咳嗽了一声，咧嘴笑了笑：“比起大将军你在朝廷里的爵位，要高出许多。”
李信哑然失笑：“国公？”
沐英摇了摇头，轻声道：“王爵，世袭罔替的王爵。”
“好大方。”
李大将军面露嘲讽之色，开口道：“我师当年北征燕都，前后打了七八年时间，先后险死还生十余次，到头来也不过是一个国公，到了你沐大将军这里，开口就是一个王爵。”
“还是你沐大将军脸面大。”
沐英脸色微红，尴尬一笑：“大将军说的哪里话，我如何能与叶帅相比，我的意思是，朝廷那边能够私下接触我，就能够接触西南军大部分人，大将军在这方面要加以防范，不能给朝廷的人钻了空子……”
“防范不了。”
李信微微皱眉，开口道：“就像是做买卖，人家是百年老店了，咱们还是一家新店，自然信他们的多过信咱们的，他们店里的差事，也比我们店里的差事金贵。”
“不过这都不甚要紧。”
李大将军静静地说道：“只要我们能够在战场上一直赢下去，不管西南军内部有多少摇摆不定的人，到最后都会是西南最忠实的将士。”
“人性如此，用不着大惊小怪。”
说到这里，李信开口看了看天色，淡淡地说道：“按照我与李朔商量好的时间，明天他们就会正式进攻京城了。”
沐英微微低头，面色严肃：“大将军，可有我汉州军帮得上忙的地方？”
“准备接应罢。”
李信面色沉静，开口道：“我也吃不准朝廷面对咱们的火器进攻，会是一个什么态度，如果京畿禁军倾巢而出，李朔也只能后退，你带人准备着，随时接应他们。”
武皇帝一统天下之后，京城便成为了天下的中心，因此从武皇帝到承德皇帝两朝，都重修了京城城墙，眼前这座京城，可以称得上是天下最坚实的城墙了。
如果李信有火炮，还可以尝试用火炮攻城，但是只有土炸弹的情况下，想要用投石车把京城的城墙炸开，无疑是天方夜谭。
因此，攻打京城绝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而且不能全然从外部下手，更要从京城的内部攻破，这其中六皇子的身份就大有文章可以做，这也是李信早先花费功夫，把姬盈从山阴。
沐英躬身应是。
“末将这就下去准备。”
沐英还没有走远，一个大将军府的下人便迈着小碎步走了过来，对着李信低声开口道：“大将军，李朔将军那边传来消息，说朝廷派了使臣过来，要见您。”
“不见不见。”
李信毫不犹豫的摇了摇头，闷声道：“不是已经让叶师兄来过一趟了么，叶师兄尚且没有跟我谈成，别人来有什么用？”
这个下人低头道：“大将军，宁州军那边传来的消息说，那个使臣是个老者，姓公羊……”
李信本来已经要转身回屋去了，闻言立刻止住了脚步。
公羊舒……没记错的话，这老头今年已经年过八十了，居然还经得起这么折腾。
公羊舒在承德朝的时候就是宰辅，在太康朝，更是做了差不多十年的宰相，论起年纪辈分，都是李信的长辈。
更重要的是……这老头是大晋的宰相。
诸夏的王朝时代，并不像后世理解的那样，皇权高高在上，无视一切规则，所有人面对皇权的时候，都要匍匐在地。
事实上从古至今，大部分朝代里，王朝权力都是君权相权相互制衡，也就是说，做官做到了宰相这个级别，在某种意义上就已经可以替这个国家做主了。
而且这老头三朝宰辅，门生故吏恐怕已经遍布大晋，在朝堂的话语权十分之重。
李信只犹豫了片刻，便开口道。
“把老人家请到庐州来。”

第一百二十二章 拳头大说了算
同样是来跟李信谈判，公羊舒与叶璘两个人代表的意义是大不一样的。
叶璘虽然现在做的是文官，但是他本质上是个武将，况且兵部也不负责谈判，要谈判也应该是礼部派人过来与李信谈，而天子之所以派叶璘过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叶璘与李信之间的关系，也就是说，某种意义上叶璘是以个人身份，来“劝说”李信，而不是正儿八经代表朝廷来跟李信谈判的。
但是公羊舒就不一样了，这位老宰相虽然已经不在尚书台任事，但是朝廷委派他过来，很明显就是代表了整个朝廷的意志，如果他与李信达成了默契，就算是帝位上的元昭天子，恐怕也不能不认。
李朔的大营距离庐州不是很远，但是因为公羊舒年纪大了，骑不得马，李朔还是找了一辆马车，慢悠悠的把他送到了庐州城，等老头到达庐州城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
李信很给他面子，亲自在门口迎接这个老头。
因为老人家年纪大了，也没有什么威胁，所以李朔让他带了两个下人随行，两个下人把老爷子扶下马车，李信就站在马车旁边，对着老头微微拱手，开口道：“老相爷一路辛苦。”
公羊舒虽然年纪大了，牙齿都没剩下几颗，但是精神头还是不错的，他先是看了看李信，然后呵呵笑了笑：“难得侯爷还能屈尊来迎接老头子。”
“老相爷是长辈，晚辈来迎一迎，是应当的。”
公羊舒微微叹了口气，摇头道：“李侯爷是个懂礼数的后生，人品也是很好的，记得元昭初年的时候，老夫能重新进入朝堂，还是受了李侯爷的举荐。”
“老人家德高望重，除了您之外，旁人也镇不住那个场面。”
两个人闲谈了几句往事，公羊舒走在李信前面，朝着庐州城内走去。
他年纪大了，腰有点直不起来的，微微躬着身子，李信持晚辈礼，不紧不慢的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在路边走了一会儿，公羊舒便揉了揉自己的腰，直喘粗气：“不成了，年纪大了，走不动路，今天便到这里，老夫在侯爷府上借住一宿，等明天再与侯爷详谈，如何？”
李信微微点头：“已经给老相爷准备好住处了。”
李信把老头子带到自己的住处，让下人把他带到事先准备好的厢房，这会儿天色已经不早了，李信回房洗漱了一番，也倒头睡去，第二天一大早，他依旧早早的起床练拳，站拳桩。
他这套拳桩，每日要站一个时辰，十多年下来，已经成了李信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天早上不站一个时辰，一整天都会觉得不舒坦。
练了大半个时辰，李信已经满头都是大汗，这个时候，穿着一身寻常布衣的公羊舒，被下人引着，来到了李信的住处。
得知李信正在后院练拳之后，老头子好奇之下，迈步走到了后院，看到了浑身是汗的李信之后，老人家认真打量了片刻，抚掌称赞道：“老夫虽然不通拳术，但是到李侯爷这个地位，还每日勤练不辍，着实难得。”
李信口中缓缓吐出一口白气，气息如箭。
这是他内家拳小成的景象，十几年内家拳练下来，如今他气息绵长，远非普通人可比。
收了拳桩之后，李信用毛巾擦了擦汗水，这才走到公羊舒面前，笑着说道：“粗浅功夫，让老相爷见笑了，无非是练得习惯了，每日活动活动筋骨，就当是锻炼身体了。”
公羊舒面带微笑。
“老夫想与侯爷一起，在庐州城里走一走，不知道李侯爷有没有时间？”
“长辈相邀，不胜荣幸。”
两个人一起吃了顿早饭之后，差不多并肩走在了庐州城的大街上。
庐州城距离京城很近，原本就是个颇为繁华的城池，尽管沐英攻打庐州的时候，让庐州城里恐慌了几日，城中百姓也出逃了不少，但是西南军占了庐州之后，除了封锁门户不许大量进出之外，与从前并没有什么分别，甚至治安比以前还要好上一些，几天时间下来，庐州城就恢复了旧貌，此时是清晨，大街小巷里，已经有不少叫卖的声音，沿街的包子铺粥铺，都往外散发着腾腾热气。
公羊舒走在庐州的大街上，左右看了看，然后回头瞥了一眼李信，有些感慨地说道：“庐州城历经战事，老百姓却没有遭灾，颇为难得，看来李侯爷治军很严啊。”
李信淡然一笑：“西南起兵，是为了拥立六皇子登基，又不是为了劫掠百姓，老百姓自然不会遭受兵灾。”
老头子不咸不淡的看了李信一眼，呵呵一笑：“老夫今日就可以把六皇子带回京城里去，不出三日，六皇子便会在未央宫嗣位登基。”
说到这里，老宰相看向李信，问道：“如此，李侯爷肯退兵否？”
“朝廷的话信不得。”
李大将军微笑道：“当年壬辰宫变，先帝许诺要永远记住羽林卫的功劳，事后羽林卫成为三禁卫之中最不受待见的禁卫，本朝沈严之变时，天子也曾说要永远记住我的功劳，结果是这些年我先后被梅花卫刺杀超过二十次。”
“我现在让六皇子随老相爷进京，估计他立刻就要暴病而亡，六皇子也是先帝嫡子，老人家何苦杀他？”
公羊舒面色平静。
“你看，现在朝廷许诺可以让六皇子登基，侯爷信不过朝廷，而让侯爷的西南军入京，朝廷又信不过李侯爷。”
他看向李信，静静地说道：“毕竟西南军一旦进京，这天下到底是姓姬还是姓李，就都在侯爷的一念之间了。”
“没有多少人可以禁受得住这种诱惑。”
“所以说，老相爷辛辛苦苦到庐州来，也是白跑一趟。”
李信脸上的笑意消失不见，静静地说道：“咱们只能在战场上见胜负了，西南军打进京城，一切就由我说了算，我说什么便是什么，反之如果打不进京城，那我就灰溜溜的回西南去，做我的土皇帝去。”
“说一句有违圣人教诲的话，拳头大的，说了才算。”
老公羊深深皱眉，过了良久之后，才舒展眉头。
“李侯爷你戾气太重了，真打下去，西南军未必能打进京城，禁军也未必能赢西南军，但是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双方都会元气大伤。”
“到时候，只会是尸横遍野，血流漂杵。”
李信面无表情。
老公羊摇了摇头，开口道：“李侯爷，老夫能站在你面前，就代表了你是愿意与朝廷谈判的。”
“而我能出京，就代表了陛下也想与李侯爷坐下来谈。”
老头子面色严肃起来，声音低沉。
“李侯爷您也是晋人，何苦非要闹得生灵涂炭？”

第一百二十三章 神器更易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实在是太过薄弱了，不仅薄弱，甚至可以说是完全禁不住权力的考验，历朝历代，哪怕是天家血亲，父子兄弟之间拔刀相向的也是大有人在。
正因为如此，才导致了两代人之间的矛盾，一直绵延到今天。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李信才会与姬家离心离德，从一个卖炭郎，成为如今兵临京城，外人眼中的“野心家”。
听到了公羊舒这句话，李信缓缓摇头。
“老相爷这话不对，我是晋人不假，但是京城里的天子，百官也是晋人，按照老相爷的说法，京城里的老爷们应该也不愿意看到生灵涂炭才对，如果他们此时开城投降，让西南军进城，自然就不会有兵祸，也不会有生灵涂炭的场景出现。”
“既然大家都是晋人，没道理要我李信一个人来做圣人，凭什么我西南军要因为慈悲的念头撤兵，朝廷就不能因为慈悲的念头投降？”
公羊舒大皱眉头。
“李侯爷固然伶牙俐齿，但是未免太多歪理，先帝已经在西南敕封了蜀王，到了本朝，西南连赋税都不再上缴朝廷，实际上已经自成一国，从侯爷出兵，朝廷已经不止一次的派人接触侯爷，假使侯爷撤兵，朝廷绝不会吝啬一个世袭罔替的西南王给侯爷做，即便侯爷想要开国立宗庙，这个时候朝廷也会认可侯爷在西南所立之国，从头到尾都是李侯爷你在步步进逼，朝廷一直在争取罢兵言和，怎么到了李侯爷嘴里，就变成了朝廷全无作为？”
李大将军微微冷笑。
“这几年时间，朝廷先后刺杀我数十次，这也叫步步退让？若西南军孱弱无力，此时朝廷的禁军多半已经打进了锦城，取走了李某项上人头，西南军一路从西南打到京城城下，靠的是本事，非是朝廷的施舍。”
“我知道京城里的那位天子在想什么，按照时间，朝廷现在多半已经弄出了火药的药粉，只要拖个几年时间，朝廷的火器就可以逐渐成型，到时候大晋天家今日所受之辱，便会让西南军十倍百倍的偿还回来。”
“我说的是也不是，老先生？”
公羊舒摇头苦笑：“李侯爷非要这么想，老夫也无话可说，看来老夫的确是白来了一趟，今日再在庐州城里歇息一晚，明天一早，老夫便动身返回京城去。”
李信面色平静，淡淡地说道：“要谈，也不是完全不能谈，按照我的意思，元昭皇帝立刻颁发退位诏书，传位与六皇子姬盈，然后天子本人亲自出城前来庐州，老相爷带人把六皇子接进京城嗣位，同时，京畿禁军调离京城百里开外，我西南军也退出京城百里，等到京城之中尘埃落定，西南军便可以考虑退兵。”
“老相爷以为如何？”
公羊舒低头沉吟了一番，开口道：“老夫先前说过，陛下可以颁发退位诏书，六皇子随时可以进京嗣位，但是京畿禁军不能动，西南军也要退出百里开外，至于李侯爷你，想要进京观礼也好，想要留在城外观望也罢，朝廷不与限制。”
说到这里，老头子捋了捋自己花白的胡须，沉声道：“但是无论如何，当今天子是决不能出城给你西南军做质子的，否则将是我大晋开国百多年来的第一丑事，以后千世万世，都会被刻在青史之上，给后人耻笑！”
李大将军哑然道：“既然老相爷这样坚持，那确实没有谈判的必要了，晚辈这里有几句良言，要劝告老相爷。”
这时候，公羊舒仍旧是走在前面，李信走在他后面，闻言老爷子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李信，止步不前。
“李侯爷请说。”
李信眯了眯眼睛，目光之中略带戾气。
“老相爷觉得，西南军有几成把握，能够打下京城？”
公羊舒摇了摇头：“老夫不知，不过想来李侯爷你应该也没有太大的把握，不然这个时候，李侯爷也不会百忙之中抽出时间，跟老头子废话这么多。”
李信咧嘴一笑：“三四成总是有的吧？”
公羊舒默然无语，沉默许久之后，才缓缓说道：“两个折冲府的兵力，一夜之间就被侯爷麾下的那位李朔打散，西南军的战力强横如此，三四成的把握自然是有的。”
“那就当是三成的把握。”
李大将军双手背负在身后，声音有些低沉。
“此时朝廷上下一心，废了天子，迎六皇子进京嗣位，保存京畿禁军的战力，那么即便我西南军进京，大晋也还是大晋，姬家也还会是姬家，礼法规矩尚在，禁军仍有战力，李某最多是进京做一个权臣，将来皇帝仍然姓姬，朝堂上的官老爷，还会是官老爷。”
说到这里，李信微微眯了眯眼睛，继续说道：“可是假如我西南军把握住了这三成的机会，大破禁军，硬生生打进了京城，到时候即便李某想让这天下继续姓姬，西南军也会强行让他姓李，到时候神器易主，天下更姓，似老相爷这种大晋的文官，还会是新朝的文官么？”
“老相爷历经三朝而不倒，至今仍然在京城里为天子谋事，这其中的道理不用我说给老相爷听，您自然能够想的明白。”
公羊舒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皱着眉头，捋了捋颌下为数不多的花白胡须，闷哼道：“假使李侯爷说的都是真的，老夫现在就可以做主，把六皇子迎进京中嗣位，逼迫天子退位，然而西南军一旦进了京城，以后到底会是什么模样，都是李侯爷你说了算，老夫如何能信？”
“老相爷只能信我。”
李信面色平静，开口道：“此时放我进京，西南军上下都会念及朝中文官的功劳，到时候即便神器更易，文官也依旧是文官，皇帝换不换，说难听一些，其实与诸位无关。”
老人家被这句话气的满脸通红，咬牙切齿，怒声道：“你李长安莫非以为，天下文人，都是全无气节之人？！”
“文官老爷这么多，有气节的自然有，这东西当不了饭吃，假使他们不愿意继续在朝为官，到时候赐金放还就是，我可以向老人家保证，若朝廷开城放西南军进京，我不会滥杀任何一个文官。”
老相爷脸色难看，一言不发。
说到这里的时候，两个人已经走到了庐州城的城墙边上，李信把公羊舒请到城墙上，然后两个人一起看向京城的方向。
李大将军指了指京城，又抬头看了看天色，然后开口道：“我西南军兵锋已至京城，此时打不打，决定权不在我手里，而在朝廷手中，朝廷开城门，自然免去一场兵祸。”
“朝廷若是不开城门……”
李信眯了眯眼睛，伸手指向京城，声音不大不小。
“这会儿，李朔的炮火，多半已经落在了京城的城墙上。”

第一百二十四章 炮轰三日！
京城的确已经打起来了。
从侯敬德带两个折冲府出城，被一夜之间打散之后，朝廷对于西南军的态度，全面转向保守，哪怕兵力优势，也固守不出，以至于李朔只带了五万多人，便硬生生的推到了京城城下。
这已经是大晋开国百多年未有之耻辱！
即便当年北周最强盛之时，有二十万铁骑，三十万控弦之士对南晋虎视眈眈，在大晋先人的努力之下，也不曾打到大晋的京城，然而如今西南逆贼，仅出动了五万人，就已经真正来到了京城的城下。
数十万京畿禁军，吓得固守不出！
即便西南军打不下京城，这件事也会被记在史书里，让大晋后来人为之蒙羞！
元昭天子个人的声誉，也随着西南军抵达京城城下，而降到了冰点。
大晋开国百多年，共历九帝，他是第一个被人打到家门口的皇帝，即便老百姓不能说他什么，将来到了地底下，祖宗多半也饶不了他。
李朔带着五万多人，到达京城城下之后，也不急着进攻，而是把这几天弄好的投石车，缓缓推了出来，总共三十架投石车，全部开到了京城的西城门。
再接下来，李朔派人向京城喊话，劝他们开城投降，废黜昏君，迎接六皇子进京嗣位。
当然，这只是例行公事，这个时候没有人敢开门，也没有人会对此做出回应，城墙之上虽然有好几千守卫，但是寂静无声，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声音。
李朔也不跟他们废话，大手一挥，手下的投石车就开始不紧不慢的朝前推进。
普通的投石车，因为投掷的是石头，太过沉重，射程甚至是比不上弓箭的，尤其城墙上有居高临下的优势，抛射的情况下，弓箭之类的射程可以到达三四百步，一般的投石车想要攻击到城墙上，就一定会受到地方弓弩的射击，然而这些陶罐的重量远不及石头，但是也不至于太轻，这就导致了这种投石车的射程可以到达四百步甚至五百步，已经超出了一箭之地，城楼上的抛射的长弓，也拿这些投石车全无办法。
从开始出蜀东征之前，李信就让人刻意训练出了一批投石手，这些人对于，距离以及准度的把握都十分足够，一颗颗陶罐，精准无比砸在了城墙上，然后轰然炸开！
虽然投石车装填的速度慢到令人发指，但是小半个时辰炸开，每个投石车还是扔出了十几颗陶罐以上，数百颗天雷，在城墙之上炸开！
因为这个时候，朝廷对于火器的应对，已经远非先前可比，因此城墙上并没有站太多人，只安排了很少一些人，躲在掩体后面，用千里镜观望西南军动向，然后随时向身后的长官汇报。
因为人数不多，这些陶罐在城墙上炸开，自然杀伤人数不多，但是城墙上必须一直保持有人的状态，死一个人，禁军就要派人填补上，半个时辰下来，城墙上也有数百人的伤亡。
城下进攻的李朔，也拿着一枚千里镜，观望城墙上的情况，他也不着急，只下令投石车不要停，不住的投掷天雷。
就这样。西南军从早上便开到京城城下，用投石车狂轰滥炸的三四个时辰之后，到了傍晚的时候，这位宁州军主将大手一挥，带着手下人，簇拥着投石车，撤兵回自己大营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李朔仍旧带了手下将士，推着三十个，朝着京城的城墙上炸了一整天，一连三天下来，禁军死伤虽然只有三千多人，但是京城里的所有人，心中都多了一丝慌乱。
最可怕的不是敌人有多强大，而是己方无从反击，这些西南军不攻城，禁军便没有办法出城对他们动手。
更重要的是，尽管大晋京城的城墙坚固，可几天时间炸下来，整个西城墙主体仍然坚固，但是有不少地方已经坑坑洼洼，甚至还有了一些缺口出现，极为骇人。
禁军大将军种玄通，满脸阴沉的从城墙之上退了下来，用毛巾擦去脸上的黑灰，骑马赶到了皇城。
未央宫里，天子正在与几位宰相议事，主要是商量京城封城的情况下，城中的粮食还可以吃多久，以及如何维持京城秩序。
这是战时，种玄通直接就被领到了未央宫里，很快就见到了天子，他跪在天子面前，低头叩首：“陛下，西南军已经退去了。”
元昭天子看了看时辰，然后面无表情地说道：“每日天雷之声日出而起，日落而息，这些西南军真是如同在衙门坐班一样。”
种玄通低着头，涩声道：“陛下，几天下来，禁军伤亡虽然不多，但是京城之中已经人心惶惶了，咱们谁也不清楚，这些西南反贼到底还有多少火器没有用，再这样下去不作任何反击，城中可能就要大乱了。”
他低头，咬牙道：“不止是城中百姓，就连禁军将士，这样每日死数百人，恐怕心里也会有不满……”
元昭天子微微皱眉，然后开口道：“西南军人数太少，不敢用人命来攻城，他们做出这个样子，无非是要吸引禁军出城与他们厮杀，老将军且忍一忍，莫要上了他们的当。”
说到这里，天子想起了什么，眉头皱的更深了。
“公羊先生已经出城这么久了，却还没有回来……”
种玄通跪在地上，叩首道：“陛下，既然火药这种东西一点即燃，即炸，臣的意思是咱们可以派奇兵出城，找到西南军的火器库，一把火烧了……”
如今京城里的工匠已经弄出了天雷，因此像种玄通这种级别的将军，对于火药的性质已经不陌生，想出应对的法子并不奇怪。
天子微微摇头，涩声道：“老将军应该知道，朕的那个老师，是个极其谨慎的人。”
“如今在京城城下攻城的，是西南军的李朔，带的兵是西南军中的宁州军，宁州军火器配额，都是由西南那个所谓的大将军府派人每两日分拨一次，即便咱们毁了他们的火器，也只是毁了一两天的火器，没有什么大用。”
说到这里，天子看向种玄通，缓缓叹了口气。
“老将军，还是按着朕的意思固守罢，城墙有损坏的地方，朕会让工部连夜去修，京中百姓，朕会让京兆府去安抚，老将军只要带着禁军固守就好。”
种玄通低头苦笑。
“陛下，再守下去，禁军的心气可能就散了……”
天子仍旧执拗的摇了摇头，他走下帝座，亲自把老将军从地上扶了起来，目光坚定。
“老将军，再给朕，多争取一些时日罢……”

第一百二十五章 让天子畏惧的人
元昭天子这个时候，心思已经全然放在了火器上，甚至已经到了魔障的地步，他身为九五之尊，每日最少有一两个时辰是待在将作监的，因为将作监的人手不够，他还从工部调集了近千的匠人，连天加夜赶制将作监研制出来的天雷。
现如今，想要弄出西南那种可以被投石车用来使用的天雷，时间上已经来不及了，朝廷能做的就是把将作监制出来的天雷，尽可能的造得越多越好，这样即便不能攻城，也可以保证，让京城的守卫固若金汤。
毕竟天雷这东西最初弄出来的时候，就是在守卫汉州城的时候大放光彩，几十几百个天雷从城墙上扔下去，敌人立刻就要躺倒一大片，比金汁滚油的效果，要好上太多了。
为了将作监的安全，天子还把三禁卫之中的千牛卫，全部调拨到了将作监附近，卫护将作监的安全。
按照道理来说，假如京城拥有了大量的天雷，西南军在人数不足的情况下，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攻破京城，但是朝廷是在去年年底才大致弄清楚了制作火药所需要的材料是哪些，而且还多加了一些原本用不着的材料，这就导致了京城里的火药材料储备并不是特别多。
诚然，西南军人数不够，并不能把京城围起来，只能堵住京城的西门，京城另外三面，尤其是东门还是可以进出的，但是在这种西南军兵临城下的情况下，一旦有大批马队进京，不管是运送火药的材料，还是粮食之类的必需品，一定会被西南军发现，除非禁军肯出兵卫护这些马队，否则材料一定是送不进去的。
而且朝廷的天雷，比起西南的天雷，威力终归是要差上一些，到现在双方到底谁能够支撑到最后，还是个未知之数。
李朔的宁州军，在炮轰了三天京城之后，终于止歇了一天，第四天宁州军原地休整，不再派投石车出去轰击城墙。
与此同时，老相爷公羊舒，也从庐州返回了京城，从满目疮痍的西城门，进了京。
这位老人家，在路过西城墙的时候，看了一眼伤痕累累的城墙，微微叹了口气。
叶璘出城见李信的时候，还是偷偷摸摸的，但是公羊舒却是朝廷公派出去的“使者”，他这一回京，立刻被人接进了皇城里，天子与尚书台的几位宰相，都在未央宫的偏殿里，等候这位劳苦功高的老人家。
老相爷进了偏殿之后，对着天子躬身行礼，开口道：“见过陛下。”
元昭皇帝这会儿并没有穿着天子服色，只是穿了一身普通的白衣，他亲自走下台阶，把公羊舒扶了起来，深呼吸了一口气：“老相国，您与西南军，谈的如何了？”
强盛了几十年的大晋，被敌人打到了京城，几十万京畿禁军固守不出，被人狂轰滥炸的三天，种种压力都压在了元昭天子头上，他今年也不过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表面上虽然努力维持着一个云淡风轻的天子形象，但是心里焉能不慌？
他不止是害怕，甚至已经是怕得要死了。
因为他面对的是李信，是他自己的老师，是大晋战无不胜的靖安侯爷！
他才三四岁的时候，李信就辅佐太康天子完成了壬辰宫变，从那时候起，他这个太子就是听着李信的故事长大，而且他这么些年，在靖安侯府的时间，几乎比得上在东宫的时间，李信在他心中的形象无比高大。
哪怕是他当了皇帝之后，心中依然有些畏惧李信。
一直到沈严之变后，几位辅臣相继离开朝堂，李信本人也从京城离开回了永州，元昭天子慢慢的掌握了京畿禁军以及朝廷的核心权力，自觉自身的力量，已经远远的超过了李信这个老师，才慢慢放下了一些敬畏之心。
可是现在，西南军以近乎无敌的姿态，狠狠击碎了这位少年天子心中的自信，甚至让他有些不敢面对西南军兵临城下的现实，只能把头埋在将作监里，埋在将作监的火器上，才能勉强心安。
这个时候，他太想公羊舒能够带回来一些好消息了。
公羊舒先是看了看四周的几位宰辅，然后又看了看天子，微微摇头：“陛下，李侯爷提出的条件太过苛刻，不提也罢，老夫的意思是，朝廷还是积极备战罢，已经谈不拢了。”
天子也左右看了看，对另外几个宰辅开口道：“诸卿暂且回避，朕与老相国说说话。”
几位宰辅都离开了之后，偏殿里只剩下一老一少两个人，天子看着公羊舒，声音有些沙哑。
“朕……可以退位。”
元昭天子薄薄的嘴唇，隐隐有些颤抖，他声音低沉：“李师看不惯朕这个天子，朕可以……把六弟接进京城来，让位置给他，他是朕的胞弟，我们兄弟谁来做这个位置都不甚要紧。”
说到这里，天子深呼吸了一口气。
“只要西南军撤兵，朕立刻下诏退位，同时朝廷不去追究西南军的任何责任，李师原先在朝廷里是什么爵位，以后还会是什么爵位……朕还可以退最后一步，承认西南立国……”
被反贼“兵临城下”，已经是大晋天大的耻辱，假如被反贼逼到退位的地步，将会是更大的耻辱，但是眼下，元昭天子已经没有别的路好走了，朝廷没有把握应对西南军……或者说他姬延心里没有把握应对自己的老师。
他……害怕了。
公羊舒摇头苦笑道：“李侯爷坚持要西南军进驻京城，否则便不同意撤兵，老臣与他说了，放西南军进京绝无可能，这等同是把神器置于旁人之手，朝廷断不可能妥协。”
说到这里，老人家抬头看了看天子，沉声道：“陛下，武皇帝当年征南讨北，何等英雄？如今不过三四代人，焉能丢了武皇帝雄风？老夫的意思是，放西南军进京，与正面战败没有什么分别，既然如此，干脆就跟他们打到底就是，最坏，也不过是西南军进京而已！”
天子转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之后，有些颓然地说道：“京畿禁军，真的能赢西南军么？”
“李……信他，从十七岁开始，便没有打过一次败仗，没有吃过一次亏，他在京城里待了十来年，执掌过京畿禁军，他比谁都清楚，京城防卫有多么森严，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带兵来打京城了。”
他低着头，喃喃自语：“先是天雷，再是投石车，又有那种可以伤人的铁管，谁也不知道他还藏了多少东西……”
“朕……”
二十一岁的天子，坐在自己的龙榻上，因为畏惧，身上微微有些颤抖。
他现在心里已经有些后悔了。
假如元昭元年，李信请求废黜辅臣，请求他提前亲政的时候，他彻彻底底的站在了李信这一边，现在的事情，或许不会是这个样子。
最起码不会是这么糟糕。
可现在，这个局面他已经无法收拾了，他甚至想起了已经殡天了五年多的父亲。
假如另外几位大臣在，他就算强撑着，也会摆出天子应有的姿态，绝不会做出这种软弱的样子。
但是眼下只有这位三朝宰辅的老人在，天子终于表露出了自己软弱的一面。
毕竟还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放到后世，还是一个学生。
公羊舒看到了这个场景，微微摇了摇头，长叹道：“陛下不要惊慌，现在连高下都没有分出来，更远未到分出胜负的地步……”

第一百二十六章 墙头野草 随风飘摇
公羊舒与天子密谈了整整一个时辰，这位老人家才缓缓走出未央宫，不过他出了未央宫之后，并没有立刻离开攻城，而是去了一趟坤德宫，见了谢太后一面。
毕竟现在虽然是西南军作乱造反，但是西南军的名义是六皇子，也就是说明面上是谢太后的两个儿子，在争天下，她这个太后娘娘就算不插手，也是要知情的。
就在公羊舒回京的时候，原本在后方庐州坐镇的李信，也悄无声息的来到了前线的宁州军大帐，暂时接过了宁州军的指挥权。
本来，单凭宁州军的一己之力，也不太可能打下京城，还是要李信这个大将军统筹全局，以整个西南之力，才有拿下京城的可能。
整个西南，不止包括西南军，还有后方调配物资的经略府。
李信到了宁州军大营之后，李朔很痛快的让出了宁州军的帅帐，把兵权交到了李信手里。
若论立身之基，西南三人之中，就数李朔对李信的依赖性最高，最起码在这个阶段，李朔绝不可能有任何其他的想法，李信要他做什么，他就会做什么。
进了宁州军帅帐之后，李信先是询问了一番这些天的战事，然后开口问道：“京畿禁军……便没有一个人出城迎战？”
李朔摇头道：“我们用投石车炸了整整三天时间，没有一个禁军出城，看京城的态度，他们估计会死守不出。”
“真是越来越不成器了。”
李大将军摇了摇头，开口道：“我也带过几年京畿禁军，那个时候禁军尚算勇武，不可能以多打少的情况下还怯战不出，老种将军我也接触过，他也不是什么怂包，禁军打成这个样子，多半是京城里的官老爷和那位天子，不敢打。”
李朔微微低头，开口问道：“兄长这几日，与那位老先生有没有谈出什么结果？”
“还能有什么结果。”
李信微微眯了眯眼睛，开口笑道：“此时让你宁州军放弃攻城，掉头回西南去窝着，你李朔愿意不愿意？”
“小弟都听兄长的。”
李朔面色沉静，开口道：“兄长下令让宁州军回去，小弟眉头也不会皱一下，这就掉头回宁州去。”
“嘴里说出来的自然都是好话，心里怎么想的便谁也说不清楚了。”
李信淡然一笑：“都打到这里了，这会儿让大家伙掉头回去，你宁州军心里不痛快，沐英那边说不定意见很大，这会儿回西南去，大家原先是什么样还会是什么样，可是一旦打进京城里去，就是好几辈子的荣华富贵。”
大家都是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人，他们比李信很明白最高权力意味着什么，一旦进了京城，西南军上下就都是“开国功臣”，到时候远不止一辈子的荣华富贵，至少是好几辈子，甚至可以“公侯万代”！
当然了，能不能公侯万代，主要是看最终身披黄袍的人大不大方了。
李朔垂手站在李信身边，抬头看了自家兄长一眼，开口道：“我看兄长的态度，似乎是……不太想与朝廷打到底。”
“我自然是不想跟他们硬拼的。”
李信缓缓吐出一口气，开口道：“不然我也不会见那个老头。”
“朝廷现在还有几十万兵马在京城里守城，咱们这些人即便能打进去，估计也要死伤惨重，胜也是个惨胜。”
说到这里，李信抬头看向京城方向，皱眉道：“我在这里生活了十多年，我的靖安侯府至今还在城里，城中的羽林卫，右营禁军里尚有我许多旧部……”
“换作是你，你也不会想要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说到这里，李大将军微微叹了口气。
“但是人生有很多时候，都是身不由己的。”
李信目光有些冷冽。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要么是东风压倒西风，要么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这个时候认怂撤回西南去，咱们这一代人或许可以无恙，可咱们的下一代人，就要因为我们今日的软弱，承担天大的苦果。”
李信心里特别清楚，假使西南不能在这一次借着火器之威，成功进入京城掌握天下，那么便再也没有机会了，西南一隅之地，一旦双方科技对等，根本没有任何机会。
以卧龙先生之能，尚且数次功败垂成，何况是他李信？
西南只有这么一次机会，李信必须要一鼓作气进入京城里！
李朔也是有子女的人了，听到李信这句话之后，默默点头：“兄长说的是。”
李信坐在帅帐的主位上，闭目思索了一会儿，用手轻轻敲着桌子，开口道：“宁州军再休整几日，然后继续用天雷去炸京城的城墙，暂且不忙派人进攻，只用天雷就好。”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开口道：“面对京城这样一个庞然大物，不能贪功，要慢慢来，你带着宁州军再炸上几天，小心城中的禁军，若有禁军出城，要跟他们拉扯着打，不要硬碰硬。”
李朔微微皱眉，开口道：“兄长，这样炸下去，既炸不坏城墙，也不派人攻城，我实在是看不到有什么作用……”
“你炸一天京城，大晋朝廷的威望就要弱上一分。”
李大将军缓缓开口：“地方上前来京城勤王的厢军，用不了多久就要到京城了，据说人数还不少，等他们到了，你宁州军主要负责应对京城那边可能出城的禁军，我会让沐英去应对这些地方上的厢军。”
“厢军都是乌合之众，火器一炸多半便会溃不成军，到时候我西南军的威名将会遍传大晋……”
说到这里，李信有些疲惫的闭上了眼睛。
“宁州军的火器，我已经带过来了，你去接收一下，另外林虎那边又送来了一些火铳，宁州军这边要多训练一些火铳兵出来。”
李朔恭敬低头。
“末将……遵命！”
说完，他就从帅帐里退了出去，下去接收李信带来的火器去了，李信在帅帐里闭目养神了一会儿，一个一身青衣的年轻人，掀开营帐走了进来，对着李信恭谨抱拳。
“见过大将军。”
李信睁开眼睛，瞥了这人一眼，开口道：“差事交给你也有差不多两个多月时间，办得如何了？”
这人，正是李信的妹夫，钟小小的夫婿赵放。
两个月前，赵放被李信派到了暗部，主要负责让各州府有话语权的名士大儒，替西南军，或者说是替六皇子说话，两个月下来，已经颇有成效。
赵放低着头，开口道。
“回大将军，除却庐州有一两个硬骨头不听话以外，沿途咱们控制的区域，大半在仕林中说得上话的读书人，我都已经见了一面，这些人里小半愿意站在大将军这一边，而大半……”
“则是要再看一看……”
“再看什么？”
李大将军目光微冷，闷声道：“等到我们打进京城里，再给我们说话么？这个世界上，哪有开了骰盅再下注的好事？”
“到时候，也用不着他们出来说话了！”
赵放低头苦笑：“他们自然不敢这样。”
“这些人的意思是，要等我西南军，打退勤王军队之后，再……”
李信冷笑了一声。
“越是聪明人，就越喜欢做墙头野草，随风飘摇。”

第一百二十七章 正面硬碰硬！
从西南军攻打庐州开始，朝廷就已经下令各地厢军进京勤王，到现在已经一个多月过去，距离京城比较近的江南一带厢军，已经赶到了京城附近，这些人加在一起大概有十二三万人，不管是人员素质还是装备，相较京畿禁军，都逊色太远。
眼下京城并没有被围，也就是说京城的消息可以畅通无阻的从京城里传递出来，这支厢军到达京城附近之后，收到的第一条命令，就是全力进攻西南反贼，与京畿禁军合围西南军。
虽然心存疑虑，但是能够在第一时间赶到京城，自然都是忠心朝廷的，他们没有什么犹豫，简单休整了几天之后，就对西南军发起了进攻。
地方厢军每年会定期遴选精锐进入中央禁军，也就是说地方上剩下的厢军，战斗力极其有限，面对这些厢军，李信甚至都没有让宁州军出动，只是给沐英传了个信，让他带着汉州军去应对这些厢军。
此时要注意的是，在后方厢军与汉州军厮杀的时候，京畿禁军会不会出城，与他们相配合。
厢军虽然战斗力不高，但是人数摆在这里，最少也能纠缠西南军一小半的战力，在西南军人数本就不多的情况下，剩下的兵力很难抵挡住禁军这种精锐的进攻。
这时候，江南的厢军，已经即将和沐英正面碰上。
而李信与李朔两个人，站在京城西门外的一处山坡上，各持一个千里镜，看向京城方向。
李信率先放下手中的望远镜，开口道：“这时候，沐英多半已经跟勤王的厢军打起来了，你觉得朝廷的人会不会出城，与咱们正面碰一碰。”
“可能会。”
李朔也收起了千里镜，开口道：“咱们今日不再轰击城墙，朝廷的人多半会以为，我们的精力被厢军吸引了过去，况且上一次宁州军按着大将军的计划，卖了个破绽，那禁军的现任大将军种玄通，既然是带了几十年兵的老将军，不可能察觉不出来。”
所谓的破绽，就是上一次宁州军在面对禁军两个折冲府的时候，表现出来的战力疲软。
当时是禁军夜袭，被宁州军提前预料到，并且宁州军提前设下陷阱的情况下，差不多三万宁州军，只有两成多的人逃了回去，其余包括主将侯敬德在内，都被留了下来。
这个战绩看起来十分华丽，但是其中大有问题，因为在京畿禁军伤亡惨重的情况下，宁州军也死了许多人，当夜宁州军的伤亡加在一起也过了一万！
按理说，宁州军早有准备，又有火器埋伏，在那个局势几乎一面倒的情况下，不可能有这么大的伤亡，但是这个伤亡偏偏出现了，也就意味着……宁州军实际上战力孱弱。
当夜两个折冲府成功逃回去的人并不少，他们虽然没有办法得知宁州军的准确伤亡，但是还是能给出一个大致数目的，有了这个数目，有经验的将领很快就可以估算出宁州军实际上的战力。
这就是李信兄弟做给朝廷看的假象。
倒不是说他们两个故意让宁州军多死人，而是在那天晚上，参战的宁州军，除了火器营之外，其余大多都是李朔这一路上“征募”的新兵，这些新兵里，甚至不包括他们一路上收降的降卒！
这些人，只训练了几个月，几乎没有战斗经验，在这种情况下与中央禁军厮杀，即便场面上占了绝对的优势，但是因为缺乏临阵经验，还是给侯敬德所部“反杀”了很多。
这是李信提前计划好的安排，这么做一来可以让那些新兵迅速形成战斗力，另一方面也是要藏拙，让朝廷误判宁州军的真实战力，看能不能把禁军引出京城来。
两个人在高坡上观望了一会儿之后，一个穿着蓝色衣裳的少年人，悄悄的走到了李信身后，低头道：“干爹，沐叔那边，已经跟江南厢军打起来了。”
李信麾下的暗部，从沈刚重伤之后，就由陈十六暂时接手，同时赵嘉的儿子赵奕，也暂时在暗部之中做事，算是锻炼锻炼少年人的能力，这一次西南军出征，赵奕也跟着从锦城走了出来，随军向西南军传递暗部探查到的消息。
李信微微点头，回头看了看赵奕，开口问道：“沐英那边怎么说？”
赵奕低头道：“沐叔说了，最多七天，就可以把这些厢军清理干净。”
“去跟他说，让他求稳一些。”
李信微微眯眼：“不用这么心急，不要让那些禁军接触到宁州军就好。”
赵奕恭敬低头：“孩儿遵命！”
说罢，这个少年人慢慢退了下去。
等到赵奕走远之后，李朔才回头看了看这个少年人的背影，然后轻声道：“沐将军与赵先生的儿子，都认了兄长做义父啊。”
李信瞥了他一眼。
“怎么，你儿子也要给我做干儿子？”
李朔微笑摇头：“那就不必了，他们本就要喊兄长一声伯父。”
李大将军面色平静：“放心，我不会厚此薄彼，以后不管咱们进不进京城，宁州军都留给你们一家作为家底，我不会动。”
李朔面带笑容：“兄长若是进了京城，掌了天下，宁州军我一天也不会再带，若是咱们重回西南，宁州军就仍由小弟握在手里。”
兄弟两个人正在聊天，突然李朔眉头微皱，伸手指向了京城方向，沉声道：“兄长你看！”
李信立刻举起千里镜，朝着京城的西城门看去。
只见京城的西城门，正在被缓缓推开，全然推开之后，先是一批骑卒率先从城门之中涌了出来！
再有就是黑压压的步卒！
李大将军目光炯炯：“禁军出兵了。”
李朔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兄长，小弟要下去布置阵型了。”
“你去罢。”
李信缓缓吐出一口气，心里有些紧张。
“准备好之后，再看一看禁军有多少人出城，如果有五个折冲府以上，我们就往后避一避。”
李朔恭敬抱拳：“末将遵命！”
说罢，这位宁州将军骑马下了山坡，进入宁州军大帐之后，立刻高声呼喝火器营准备阵型，同时宁州军的步卒，也开始飞快列阵，准备好迎接京畿禁军的第一次正面进攻！
这是非常关键的一战！
打赢了，西南军将全面处于优势，以后前程无限。
打输了，便卷铺盖滚回西南去。
李信一个人站在山坡上，用千里镜时时观望着京城那边的动向。
大概半个时辰之后，京城城门闭合，李信已经差不多看清了敌人的数目。
“大概……四个折冲府的兵力。”
李大将军喃喃自语。
不过很快，他在千里镜之中，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陶罐。
即便是李信，呼吸也微微急促了一下。
“朝廷的……天雷！”

第一百二十八章 揭幕战！
京畿禁军原先是十六个折冲府，每个折冲府人数都不一样，按上中下三个等级，上等折冲府有两三万人，下等的折冲府可能只有一万出头甚至不满一万人的兵力。
当年李信西征的时候，就是带着三个折冲府差不多五万多人，翻越摩天岭，奇袭了江油关，然后夺下了最关键的绵竹。
不过十六个折冲府是京畿禁军全盛的时候，从太康天子开始，朝廷就不住的从京畿禁军里抽调将士，调往西南，西南后来出现的汉中军与安康军，大多都是以京畿禁军为骨干建立起来的军队，京畿禁军被抽调了人手之后，虽然很快得以补齐编制，但是新兵的战斗力要打上一个折扣，到现在京城十六个折冲府，实际上恐怕只有十三四个折冲府的战力。
当然了，裴进的安康军全员撤回了京城，谢敬的汉中军也撤回来一小半，这两个军队最起码可以抵得上两个折冲府，京城的防卫力量仍旧是十六个折冲府左右。
前些日子，侯敬德领了禁军左营两个折冲府出京，被李朔在一夜之间，把这两个折冲府打散，现在京城里能够动用的兵力，约莫在十四五个折冲府左右。
而现在，大约有四个折冲府的兵力，要与西南军正面碰撞了。
李信是在京畿禁军里掌过兵的，而且时间不短，前后大约有七八年的时间，这段时间里，他虽然大部分时间在做甩手掌柜，但是对于京畿禁军的编制还是非常清楚的。
四个折冲府的兵力倒还好说，以宁州军的战力，再加上火器可以从容应对，但是这些禁军是带了朝廷的“天雷”出城的，虽然不知道朝廷的火器到了什么地步，以及究竞造出了多少，但是这东西毕竟是李信最先弄出来的，他比谁都清楚火器的厉害之处。
这东西虽然局限性很大，但是只凭一个范围杀伤的能力，就能在战场上起到大用处，不得不加以防备。
李信在高坡上观望了片刻，等禁军的阵型差不多成型之后，他也骑着马到了宁州军大营里，此时宁州军的帅帐之中，李朔已经召集了宁州军上下的主要将令，开始分布具体的任务，见到李信到来之后，李朔立刻起身，对着李信躬身抱拳：“见过大将军！”
他这一说话，宁州军的所有将领，纷纷对着李信躬身抱拳：“见过大将军！”
“这个时候了，不用客气。”
李信径直坐在主位上，开口道：“都坐下来说话。”
一行人依言坐下，李信开口道：“京畿禁军距离我们只有十多里路，最多大半个时辰便到了，这个时候我们长话短说。”
他直接开口对李朔问道：“现在宁州军迎敌策略是？”
李朔低头道：“回大将军，末将已经准备好了防御阵地，有火器营先打第一阵，第一轮火器之后，再由火铳兵打第二轮，这时候敌方阵型差不多就被打乱了，我军主力可以趁机出兵，与敌人正面厮杀。”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沉声道：“禁军这一次人数不少，据末将的估计，火器有用但是一时半会之间，没办法杀伤敌人主力，多半还是要靠正面来打。”
“这是……一场硬仗。”
李信听完之后，点了点头，开口道：“大体的策略没有什么问题，我纠正一点。”
“这一次，禁军……有大概两三千的骑兵跟随他们一起出城，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这些骑兵身上，多多少少都有天雷。”
朝廷坐拥天下，拥有的资源远非西南可比，天雷的结构原本就不复杂，天子在拿到火药的方子之后，就下令将作监全力制作，虽然时间不长，但是东西已经弄出了不少。
京畿禁军，绝大部分都是步卒，但是也有例外，两营禁军加在一起，约有五千骑兵左右，相比于数十万的禁军总数，可以说是微不足道。
如今京城只出了四个折冲府，却几乎是把禁军里一半的骑兵给派了出来！
听到这句话之后，宁州军将领都是脸色微变。
西南是最早拥有火器的军队，虽然宁州军接触火器比汉州军要晚一些，但是他们对火器也十分了解，眼下敌人有了火器，让这些人，都纷纷皱眉。
李信面无表情，继续说道：“禁军的骑兵，多半是要带着天雷，来扰乱我军阵型，他们是来打第一阵的，我的意思是，我们的火铳兵与弓弩兵出阵迎敌，用火铳与弓弩来应对这些骑兵。”
骑兵是非常难以限制的兵种，尤其是像这种游击侵扰，而不是正面跟你硬拼的骑兵，很难加以限制，就是弓弩之类的长距离武器，也很难射中高速移动的骑兵。
历史上，似乎只有大唐的陌刀阵取得了良好的效果，除此之外，就只能以骑兵破骑兵。
但是火铳就不太一样了。
这东西虽然简陋，但是铅弹的速度还是远超箭矢，应该可以给骑兵带来不小的伤亡。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这些骑兵，是敌人用来投掷天雷的，如果给他们突破进我军阵中，诸位要随机应变，分散阵型，莫要给他们炸散我军阵型的机会。”
“还有就是，朝廷的天雷……威力应该比我们的天雷逊色不少，咱们要加以防备，但是用不着心存畏惧。”
说到这里，李信站了起来，环顾了一眼营中诸将，沉声道：“诸位，此战是我等东征最重要的一战，赢则大势在我，输了就只能狼狈逃回西南，以后还要面对朝廷的疯狂报复。”
“此时天下人都在看着京城，赢下这一场，他们之中至少有半数，都会倒向我们这一边！”
西南军以强横的姿态，从汉中一路打到了京城，又有六皇子的名头在，但是一直到现在，李信并没有得到太多势力的支持，因为现在，大部分势力还是不怎么看好西南军。
毕竟，平南侯府的覆辙还清晰可见。
但是赢下了这一场重要的战事，便大不一样了，到时候很多观望的人就会下场下注，李信会拿到许多势力的支持，甚至是全面的支持！
李信沉声喝道：“诸位，拼他一把，赢下禁军，宁州军将在今日，名扬天下！”
李朔带头半跪在地上，抱拳低头，喝道：“末将等，定不负大将军重托！”
说完这句话，他带头走出营帐，开始给身后几十个将领分配具体的任务。
已经升级到一千人的火铳，被安排在两翼的阵地之中，静静的等着禁军骑兵的到来。
此时还是清晨，但是天空中却没了太阳，厚厚的乌云积压下来，让人很是压抑。
一场大战，已经揭开了序幕！

第一百二十九章 经验上的碾压！
要说骑兵的战斗力，近二百年最强的，当属当年鲜卑宇文部从关外入关时候的铁骑，仅仅十几万骑兵，便横扫了整个江北，成为中原大地赫赫有名的帝国。
一直到北周末期，纵然鲜卑贵族们已经堕落到了很难上马的地步，北周的制式骑兵还是要胜过南晋的，不过骑兵不能守城，才被叶晟带着十几二十万步卒，硬生生的打进了燕都。
到如今，北周覆灭已经四五十年了，大晋不管是骑射功夫还是骑兵的质量数量，仍旧没有追上当年的北周，现在也就是边军会保存一定数量的骑兵，置于京城的数十万中央禁军，仅有五千骑兵，而且质量堪忧。
这五千骑兵，尽管都会马战，大多也都能在马上张弓射箭，但是骑在马上射箭的精准程度，远不如现在北边的宇文诸部，只能用来机动干扰，远没有宇文部那种级别的战斗力。
不过即便如此，也够用了。
毕竟朝廷派他们出来，不是让他们骑在马上，用弩箭杀敌，而是让他们用骑兵的机动性，向西南军阵中，投掷朝廷的天雷。
两千骑兵率先出城，不过他们并没有急着冲锋，等四个折冲府的主力差不多在正面就位之后，这些骑兵才分成两拨，从两侧穿插到西南军的两翼，准备用天雷打散西南军的阵型。
这些人，都是轻装简行，随身除了弓箭之外，各自带了两个到四个天雷，他们的任务就是，顺利的把天雷，丢进西南军的军阵之中，打乱西南军的阵型，从而让正面的四个折冲府，能够顺利突破西南军的防线，一举击败这些西南叛军！
两侧的骑兵很顺利的进入到了西南军的两翼，因为骑兵高机动的关系，西南军正面的弩箭并没有给这些骑兵造成大量伤亡，两千多骑兵只有不到百多人被弓箭射了下来，其余人大多突进到了西南军的两翼位置。
负责指挥这支骑兵的，是种玄通的次孙种鄂，他十六岁之后便去了云州城，这一次是跟随祖父一起从云州城回京，随身照顾祖父种玄通。
京城没有多少骑兵，但是云州城的骑兵却着实不少，因此种鄂这个在马背上摸爬滚打的许多年的种家人，顺理成章的担任了这支骑兵的指挥。
他自己随身也带了五六个天雷。
突进到两翼的位置之后，种鄂立刻开口喝道：“兄弟们，寻缝隙穿插进去，进去之后不要恋战，丢了天雷之后立刻撤出来，然后阻止下一次穿插！”
得到了他的命令之后，左翼的一千多骑兵立刻散开，朝着西南军的左翼军阵冲了过去，这些骑兵速度很快，只一会儿的功夫，距离西南军军阵，就只有几十步的距离了。
这个时候，西南军的军阵之中，突然冒出了上千人，这些人有的手持怪异铁管，有的手持长弓，在西南军将官的一声令下，随着一声声弓弦震荡之声，长弓射出箭矢，又有一声声巨响传来，怪异的铁管里也迸发出火光！
一根根箭矢，与一颗颗铅弹，朝着这些禁军骑兵射来！
种鄂脸色微变，不过并没有慌张，他开口高声喝道：“左右迂回，不要直线冲进去！”
这种简单的作战指令，放到云州军的骑兵里，绝没有什么问题，但是禁军的骑兵因为缺乏日常训练，素质明显不如云州骑兵，收到了指令之后，他们虽然也能左右迂回，但是马速一下子就降下来不少。
种鄂看的咬牙切齿，他怒声叫骂：“马不能慢下来，不能慢下来！”
骑兵之所以精贵，就是因为可贵的机动性，他们在战场上，一旦失去了速度，就等于失去了一切。
西南军第一轮齐射之后，种鄂麾下的一千多骑兵，便齐刷刷的倒下了一百多个！
其中大多是被铅弹给射下来的。
毕竟这个时代的军人，面对弓箭心里大多都不会太慌，但是面对从未见过的火铳，便没有任何经验，直接被打落在地！
西南军的火铳兵，是被系统的训练过的，他们每一次射击都会分成三排，然后让前，中，后三排轮流射击，以抵消填装时间，因此第一轮齐射之后没有多久，第二轮齐射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嘭嘭嘭！”
第二轮齐射之后，这些禁军骑兵又倒下了数十人！
三轮齐射之后，种鄂带领的一千多骑兵，最少有三百人死在了弓弩与火铳之下，不过骑兵最引以为傲的速度，也在这个时候体现了出来！
三轮齐射之后，这些骑兵已经顺利的冲到了西南军两翼的军阵之中！
种鄂在第一梯队插进了西南军军阵，他满脸愤怒，从腰间的袋子里取出一颗天雷，用火折子点燃之后，狠狠地扔在了西南军火铳兵阵地里！
同时，其他第一梯队的骑兵，也顺利的进入到了西南军两翼的军阵，点燃了手中的天雷，扔进了西南军的军阵之中！
天雷的引线正在飞速点燃。
但是这些火铳兵与弓手弩手，并没有怎么慌张，尽管朝廷扔过来的天雷有时候只距离他们十几米甚至几米！
有西南军的将领，迅速做出了反应，他们高声吼道：“全体卧倒！”
“全体卧倒！”
这就是经验带来的巨大好处了。
西南军接触火器的时间，远比朝廷军队来的长久，最早的汉州军甚至在太康八年的时候，就已经在用火器打仗了，这么多年时间下来，他们积攒了丰富的火器经验，同时也有了不少应对火器的经验。
当然了，这其中也有李信不少功劳，他亲自教了西南军不少应对火器的法门。
在应对天雷这种“土炸弹”的时候，第一时间卧倒，无疑是一个非常实用的法子，首先天雷这东西，哪怕是西南的天雷，只要不是被丢到脸上，第一时间也很难致命，大半是陶片的溅射伤害造成的二次伤害。
因此只要原地卧倒，一来可以规避天雷带来的冲击力，二来也可以减少自己的受伤害面积。
毕竟天雷的陶片，是放射状发散的，不可能从天而降。
随着朝廷第一轮的天雷炸开，这些卧倒的西南军将士，只有少数十几个人受了重伤，其余大多是轻伤甚至是安然无恙，这些人继续举起火铳，弓弩，对准了这些朝廷的禁军。
“嘭嘭嘭！”
又是三轮齐射，禁军骑兵再一次倒下一大片！
眼见天雷无用，种鄂彻底红了眼睛，他恨恨的把袋子里天雷丢到一边，从腰间抽出长刀，振臂一挥，怒吼道：“兄弟们，不要扔天雷的，与我抽刀，砍死这些反贼！”
“砍死这些反贼！”

第一百三十章 要赢啊！
元昭天子虽然苦心钻研许久，终于把天雷弄了出来，但是他毕竟是这个时代长大的人，意识里没有“配套”这个概念，尽管有了天雷，但是却没有安排禁军训练如何使用，也没有研究出配套的战法。
相比较起来，西南军里不管是汉州军还是宁州军，都已经有了相对成熟的火器营，以及李信弄出来的新人培训体系，西南两军之中的所有人，多多少少都有一些应对火器的常识，尤其是西南军的基层将官们，每一个都是被拉去火器营“培训”过的。
因此，在同样拥有火器的情况下，双方在战场上表现出来的能力，可以说是天差地别，西南军可以从容应对朝廷的火器，然而朝廷的禁军却仍旧无法应对西南军的火铳，这才导致了这位种家的次孙种鄂，直接抽刀子出来，要跟这些火铳兵肉搏。
事实上，这也是他们唯一的选择了，面对西南军这些诡异的铁管，此时掉头离开多半也会损失惨重，甚至全部被留在这里，与其这样，还不如舍了性命，跟这些反贼拼上一场！
京畿禁军里，多半都是精锐，种鄂一声令下之后，这些禁军骑兵立刻放弃了使用天雷，而是抽出腰间的佩刀，杀进了火铳兵阵中。
不得不说，种鄂做出的决定极为有效，如果他再执着于火器，基本对这些火铳兵造不成任何伤害，但是这些禁军如狼似虎一般抽刀杀进了火铳兵阵中的时候，情况就大不一样了，火铳填装速度极为缓慢，虽然又一人射了一两轮，但是很快被这些骑兵近身，只一会儿功夫，就有数十近百火铳兵倒在了地上！
毕竟是朝廷的中央禁军，正面碰撞可以与边军相比拟的禁军！
另一边的李朔，正在指挥宁州军主力部队，全力应对朝廷的四个折冲府，无暇顾及两翼的火铳兵，而在中军坐镇的李信，收到了这个消息之后，眼睛都红了，他当即拍了桌子，低吼道：“传我将令，全力支援两翼火铳兵，无论如何，能保住一个是一个！”
火铳兵不同于西南军里的投掷兵，天雷已经弄出了许多年，投掷兵说多不多，但是说少也不少，这些投掷兵里甚至已经有那种可以把天雷扔出百步开外的异人，但是火铳兵不一样，火铳这东西刚弄出来没有多久，不管是宁州军还是汉州军里，火铳兵的人数都不多，能够熟练使用火铳并且打的准的人，就更是凤毛麟角了，这些人每一个都是宝贝，以后类似火铳这类火器，在军中传播的时候，这些第一批使用的人，每一个都可以去别的军中做教头。
李信心里急了，一方面派了一队宁州军去驰援右翼，而他本人也披甲持剑，带了一千宁州军，赶往左翼支援。
等他们赶到左翼的时候，左翼的数百火铳兵，尽管被四周的宁州军尽力掩护，但是已经有了一两百人的伤亡，以种鄂为首的禁军骑兵，仍在持刀追杀，不过现在，他们这些禁军经过西南军的几次打击，一千多人只剩下二百个不到，几乎人人带伤，这些人跟红了眼睛一样，追着这些火铳兵身后死死不放，似乎一定要把这些火铳兵赶尽杀绝，才算大功告成。
李信看到满地火铳兵的尸体，心疼的脸皮抽搐，李大将军咬牙切齿，怒吼道：“把这些朝廷的禁军，给本将全部杀了！”
本来按照西南军的编制，火铳兵四周都是有常规兵种卫护的，但是这一次火铳兵被分来做阻击任务，包括李信在内都以为朝廷的骑兵多半会知难而退，没有想到他们会悍勇到朝着火铳兵冲锋，因此才疏忽了防备。
随着李信一声令下，一千宁州军步伐整齐，朝着这些禁军骑兵冲杀了过去，此时他们已经身在阵中，四周左右都是西南军的阵地，他们不管是左攻右突，都一时半会之间，都不可能出去。
一千多人如狼似虎的冲杀了过来，本就是强弩之末的禁军骑兵，只一炷香时间，便统统倒在了地上，这一次李信因为心中愤怒，直接冷声道：“不用留活口，全给我杀了！”
宁州军的人动作很快，收到命令之后没过多久，这些骑兵就全部人头落地，几个人把犹自挣扎不休的种鄂捉住，绑到了李信面前，开口道：“大将军，这人应该是这些骑兵的首领……”
李信面色平静，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后者往地上吐了一口血唾沫，冷声回话。
“种鄂。”
“姓种？”
李信微微皱眉，看了看他的年纪，开口问道：“种衡是你什么人？”
种二少梗着脖子，抬头不屑的看了李信一眼。
“我兄长。”
“少要废话，要杀便杀，我种家一百多年来，为国死难者，何其多也！”
种二少一番狠话，说的豪气冲天。
“原来是种衡的兄弟。”
李信面色平静的看了他一眼，然后挤出了一个笑容：“我认识你父亲，还有你的兄长。”
种鄂虽然被绑了起来，但是还是一副很嚣张的模样，闷哼道：“那又如何？”
李信微微眯了眯眼睛，继续说道：“可惜，不是很熟。”
说着，他挥了挥手，对手下的将士淡然道：“拉下去，砍了。”
本来，他跟种家之间还是稍微有一点情分的，像种鄂这种种家人，杀了没有什么用处，平日里李信多半会留他一条性命，但是这厮杀了不少火铳兵，让李信极为心疼，干脆就一刀宰了。
很快，种二少就被拖了下去，没过多久，外面就传来了一声惨叫。
军中人命最不值钱，李信浑若未觉，又带着宁州军赶赴西南军右翼救人，等到他们赶到右翼的时候，右翼的禁军骑兵，也已经死了七七八八，其余大多被西南军的人给捉住了，不过这边的火铳兵也被禁军近身，约有一百出头的伤亡。
李信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大手一挥，下令把这些全杀了。
至此，西南军两翼的隐患，就算是解决了，但是正面的战事，才刚刚开始。
已经在正面集结完毕的四个禁军折冲府，已经开始正面向宁州军大营冲撞了过来。
李信身在中军，就已经听到了前线天雷爆炸的声音。
随后，爆炸之声，连绵不绝。
这代表着，前线的战争，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李信把目光看向了前线的方向，心里隐隐有些担心。
老实说，宁州军里不管是新兵还是老兵，整体的素质都比京畿禁军差上一些，如果被禁军近身，那么将会是很危险的一件事情。
他微微皱了皱眉头，喃喃自语。
“一定要赢啊……”

第一百三十一章 热血之花
两翼的骑兵因为数量不多，虽然让火铳兵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损伤，但是很快被李信带人清理干净，但是这些骑兵在禁军四个折冲府的人数面前，只占很小的比例，解决了他们并不能改变战局。
真正决定谁胜谁负的，还是正面战场。
宁州军上一次面临侯敬德的时候，损伤了一万多人，但是损失的基本都是一路上新征募的新兵，本部四万人以及沿途收降的降卒，并没有多少损伤，这些士兵加在一起，约有十万人左右，比禁军四个折冲府的人数要多一些。
但是……
双方将士的军事素质是否在同一个层面上，是一个很值得考量的问题。
当年叶晟北征带领的军队，就是京畿禁军，叶晟从一线退下来之后，京畿禁军的几个将领，都是一时人杰，哪怕是到了裴进这里，也是一个颇有才干的将领，这些中央禁军到现在为止，都保持了颇为强大的战斗力。
当年李信带着西征的右营禁军，同人数的情况下，甚至可以在正面与平南军厮杀的时候，占据上风！
而现在的宁州军，哪怕是宁州军的四万本部，也就是平南军的残部与汉州军的结合体，剩下的大多都是沿途招揽，训练了没几个月的新兵，是否能够与禁军正面碰撞，还是个未知之数。
李信解决了袭击两翼的骑兵之后，简单清点了一番火铳兵的伤亡人数，然后他大手一挥，对着剩下了火铳兵沉声道：“全部与我一起，支援正面战场！”
他骑在马上，一马当先，奔赴前线战场。
身后的六七百火铳兵，也都背着火铳，跟在李信身后，前去支援正面战场。
西南军出蜀以来，李信一直保持着相对神秘的姿态，从汉中到庐州都是沐英带着汉州军在打，到了京城之后，又换成了李朔在前线带兵，李信这个大将军从来只是坐镇中军，不曾亲自指挥过军队。
但是在这个当口，他也不能再故作高深了。
这一战，是西南军东征最关键的一战，赢了之后，西南军将会应得大量的支持，同时李信接下来计划，也会顺利很多，所以他必须倾尽全力，赢下这场战争！
此时，正面战场，已经打成了一团浆糊！
西南军从成军以来，打的所有仗，不是攻城便是守城，在天雷的帮助之下，都进行的很是顺利，但是大兵团正面碰撞，这还是第一次！
李朔摆出了是一个相对防守的阵势，一排盾兵站在大军的最前面，盾兵的身后是西南军特有的投掷兵，投掷兵身后，是多达数千人的弓箭手。
这个阵势，是西南军拥有火器营之后，研究出来的战法，只要不被敌方一波冲击冲垮了阵型，投掷兵与弓箭手，就能对敌人造成大量的伤害！
然而，禁军的攻击，极为猛烈！
这些禁军，全部都是步卒，冲在最前面禁军个个手持长枪，戈矛等长兵器，更重要的是，他们的人数虽然多，但是冲击过来的阵型极为分散，两个人之间大概相隔两三米远！
这种阵型，会导致军队战力分散，很有可能会导致己方以少打多的情况出现，如果两边战斗力相差不大，极有可能被对方直接击溃，但是不可否认的是，这种阵型在应对火器的时候，极为有效！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是傻子，朝廷在吃了这么多次天雷的亏之后，不可能再一窝蜂的涌出来，聚在一起给天雷炸。
西南军的投掷兵，在训练的时候，最基本的就是把天雷往人堆里扔，但是现在朝廷的军队如此分散，他们的天雷杀伤力便骤然下降许多。
不过现在，朝廷还没有发现“卧倒”这个姿势，可以规避大部分天雷的伤害，这些禁军在西南军投掷天雷的时候，还做不到整齐划一的卧倒在地，多半是背过身去蹲在地上，用后背来抵挡伤害。
这样一来，虽然天雷的作用被大量削弱，但是也不是没有效果，前线战场几百上千颗天雷丢下去，还是造成了大量禁军的伤亡。
不过这些禁军，军事素质非常过硬，在前方同袍被炸倒在地的时候，后方的禁军咬咬牙就填补了上去，整个阵型在缓慢而坚定的朝着西南军的阵营推进！
一旦被禁军近身，西南军能不能讨得了好，还是个未知之数！
一身铁甲的李朔，站在队伍的最前方指挥，见到这种情况之后，他先是皱了皱眉头，然后果断下令。
“投掷兵暂且后退，弓箭手替补上来，不要吝啬臂力，射杀他们！”
他大喝道：“后面的，全都替补上来！”
“准备杀敌！”
弓箭手再后面的，也就是普通士兵了，他们或者持刀，或者持枪，还是典型的冷兵器军队，李朔这句话的意思是，一旦被近身，就准备与禁军正面拼冷兵器了。
而且他让投掷手暂停投掷，目的就是让他们省下一些火器，等双方打在一起的时候，禁军便不太可能继续保持这种松散的阵型，到时候天雷才会起到最大的作用。
正面战场上，禁军的人一直在箭雨之中倒地，但是这种伤亡的比例，是可以接受的。
他们一直在缓缓推进！
一百步！八十步！
李朔目露凶光，他冷声喝道：“弟兄们，朝廷禁军敢这样压过来，分明是觉得我宁州军除去天雷之后，一无是处！”
“他们瞧我们不起！”
这位三十岁出头的宁州将军，从腰间拔出配剑，怒吼道：“且杀过去，让他们看一看，宁州军的厉害！”
于是，宁州军本部不在被动，约有四五千人主动冲了出去，迎击缓缓逼近的中央禁军！
宁州军现在的将士……虽然从哪来的都有，但是宁州军的将领，几乎全是出自当年的平南军，平南军在西南纵横了三四十年，是战斗力极为不俗的边军，这些人，当然也有自己的傲气在。
听到李朔这番话之后，这些宁州军将领个个红了眼睛，抽出腰间的刀剑，身后长枪，便跟着李朔冲了出去！
“他娘的，十几年前的旧账，今日与你们好好算一算！”
当年，平南军在李信带领的禁军手下死伤惨重，他们这些残部不得已归降了李信，不敢在李信面前重提旧事，但是这些出身平南军的将领面对眼前这些禁军的时候，心里难免会想起当年的事情。
一些人手提长枪，朝着禁军冲杀了过去。
“今日便一雪前耻，让你们知道，西南的军队不逊于你们这些京城禁军！”
此时，两军交战的正面战场上，偶尔还有天雷炸响。
两拨人在震耳的轰隆之声中，冲杀在了一起。
冲杀叫喊之声，与漫天的鲜血，形成了一卷极为刺目的图画。
杀声震天！
鲜血四溅！
冷兵器时代的热血之花，在热兵器的雏形映照之下，仍旧顽固的绽放光芒。

第一百三十二章 足够漂亮
有生命的地方便有争斗，只不过争斗的方式一直在变，从最早用石头木棒互扔，到后来的铜器铁骑，冷兵器的时代，持续了极为漫长的时间。
即便热武器出现，也要循序渐进的慢慢替代冷兵器，最起码在如今的元昭五年，冷兵器所占的比重，要远远高于新生的火器。
就拿西南军来说，西南军里的宁州军以及汉州军，虽然各自都有了火器营，但是火器营将士的人数远远逊色于常规兵种，而不管是沐英还是李朔，都是能够披甲冲阵的将军！
敌人冲到阵前，宁州军自然没有回避的理由，李朔直接就带人冲杀了出去，双方厮杀在一起之后，京畿禁军的阵型如果再松散下去，就会被抱团的宁州军以多打少，因此禁军的指挥也很快调整阵型，按照近身厮杀的战阵，与宁州军碰在了一起。
相对于禁军的阵型，宁州军的阵型就要紧实很多，宁州军将士三个人为一个小队，冲阵的时候互相照应，在阵型穿插之间经常可以寻到以多打少的机会，三人互为依仗，进退一体，一时间在与禁军正面的碰撞之中，竟然略占了上风！
这三人小队的阵型，自然也是出自李信的手笔，他上辈子虽然没有当过兵，但是多少了解过一些关于战争的知识，知道这种三人小队，是效率最高的作战阵型之一。
李朔骑在一匹马上，也冲在了厮杀阵之中，这位皮肤略显白皙的将军，见禁军阵型已经密集开来，当机立断，立刻下令道：“全军听令，朝本阵后退！”
这个时候战场之上，还是宁州军略占上风的，不过这些宁州军将士很快就体现了他们的军事素质，李朔一声令下之后，这些人立刻开始有组织的往后退去，而且分出了人殿后，后退的阵型不乱，并没有给己方造成大量伤亡。
他们厮杀的阵地，距离宁州军阵型不过几百步的距离，只一会儿功夫，便撤回了本阵，禁军的人如同附骨之蛆一般追了上来，当他们距离宁州军只有五十步左右的时候，李朔的声音再一次传来：“投掷天雷，投掷天雷！”
此时禁军的阵型已经不再松散，一直在本阵之中等候的投掷兵，终于等到了机会，立刻甩开膀子，朝禁军的阵型之中，投掷点燃的天雷。
西南的天雷，比起朝廷的天雷威力要大上不少，几十上百颗天雷扔下来，让稍微集中一些的禁军阵型立刻大乱，几轮天雷投掷下来，追到宁州军阵营之中的禁军，顿时知道有些不妙，很快下令后撤。
这时候，李朔哪里肯放他们离开，几轮天雷下来，等禁军狼狈后撤的时候，这位宁州将军又亲自带人追了上去，衔尾追杀这些禁军精锐！
不过这些京畿禁军，一旦撤出天雷的笼罩范围之后，就又开始回头反击，与宁州军正面碰撞，刨开火器之外，这些禁军并不畏惧宁州军。
双方就这么你来我往，战况异常胶着！
同时，在两翼清理完禁军骑兵的李信，也带着几百火铳兵到达正面战场，李信很快吩咐这些火铳兵，站在了投掷兵的前面，几百个火铳的方向，统统对准禁军方向。
李朔在前线带人冲阵，后方的指挥权便被李信接掌，他带领数百火铳兵以及近千投掷兵，开始在盾兵的护卫之下，不再固守阵地，而是缓缓向前推进。
一旦被西南军的火器笼罩，这些京畿禁军便要慢慢后撤，然而只要一撤，就会被李朔等人寻到机会，狠狠啃上一口。
几个回合下来，京畿禁军的阵型，慢慢就有些散乱了。
终于，到了下午的时候，京畿禁军那边就有些支撑不住了，负责这一次带兵的将军大手一挥，禁军开始鸣金。
这时候，宁州在战场上的局势已经完全大好，禁军的阵型散乱，短时间内不可能再对宁州军大营有什么威胁，战场之上的西南军全面处于优势，甚至一些弓箭手，都开始慢慢向前推进，追击后撤的禁军。
数万人级别的战事，是极为壮观的，就是其中一方想撤，因为数量太过庞大，也不可能说撤就撤，禁军在其将军的指挥之下，留下数千人断后，其他人慢慢撤回京城之中。
李朔得理不饶人，满脸是血的他带人咬住禁军的尾巴不放，一个多时辰下来，禁军又有两三千人，死在了宁州军手中。
即便如此，这场战事还是从早上，一直打到了傍晚时分，等到太阳差不多已经落地之后，西南军才放弃了追击，也开始慢慢后撤。
太阳西斜，照在了一片狼藉的战场上，放眼望去，除了烟尘焦土之外，能够看到的就只有尸体。
浑身都是鲜血的李朔，奋战了整整一日，虽然中途休息过几次，但是还是有些脱力，等双方将士彻底脱离接触之后，这位宁州军的将军，猛烈的呼吸空气，身体有些无力的瘫软在地上。
穿着黑甲的李信，迈步走了过来，他弯身蹲在李朔身边，先是检查了一番李朔身上的伤势，没有发现特别大的伤口之后，开口问道：“没有大碍罢？”
“没事。”
李朔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大……大多都是敌人的血。”
没有经过训练的常人，与人生死搏斗一刻钟，肾上腺素迸发之下，也许就要脱力，更不要说像李朔这样几乎是打了一整天了，除非是叶茂那种天生的猛将兄，否则能够做到李朔这样，已经十分难得。
就连练了十多年内家拳的李信，带兵冲阵，多半也不会比李朔强上多少。
“你是宁州将军，在后方坐镇指挥就是了，没必要这么……拼命。”
李朔坐在地上，已经缓过来了一些，他因为脱水，声音有些嘶哑：“兄长说了，宁州军要打的漂亮一些，不能让汉州军说闲话……”
“宁州军的将领……多半是当年平南军的旧部，我不带头冲，他们……不肯出死力。”
李信皱了皱眉头，从自己的腰里解下水囊，递在李朔手里，开口道：“你既然知道这些，那就不能全用平南军的人做将官，平南侯府已经烟消云散了，你李朔又不是要重建平南军，该用的用，不该用的便不要用，你是宁州将军，应该是你制人，而不是制于人。”
李朔长饮了一大口水，然后盖上水囊，呼呼喘气。
“兄长……教训的是。”
他这个时候，才左右看了看战场，苦笑道：“禁军的精锐程度，远超我的想象，他们可以硬生生顶着火器不退，仍然往前冲，如果不是这样，我也不至于带人出去跟他们拼命。”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看李信，开口问道：“兄长，这一仗……打的如何？”
李大将军看了看京城方向，喃喃低语。
“或许……已经足够漂亮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藏着的利器
所谓的足够漂亮，就是这场仗的战果可能不够大，但是要赢得干脆利落，让京城以及天下的人都看到，西南军的战斗力。
这对于李信，或者说对于西南军来说非常重要，因为从名义上来说，他们并不是来造反的，而是来正本清源的！
元昭元年沈严之乱的时候，沈宽严守拙两个人，带领满朝文官险些把元昭天子逼下帝位，虽然那个时候的天子还是个初登帝位的少年人，但是以臣子的身份，能够做到这种程度，足见沈严二人在朝堂上的影响力。
事实上，自从张渠张浩然离开朝堂之后，那时的沈严，已经代替了张渠的位置，成为了文坛领袖以及百官魁首，两个人在文官之中门生故吏无数，才能有那种影响力。
那年，如果不是李信这么一个“无理手”，完全不讲道理的进入朝堂，把两个先帝任命的辅臣给直接拿了定罪，说不定他们就真的废了皇帝，另立新君了。
因为这两个人门生故吏无数，哪怕天子亲政之后，也只能不去追究沈严一党的党羽，导致如今朝堂里，还有不少这两个人的门人。
虽然朝廷明面上没有收拾他们，但是沈严二人做出了这种事情，这些徒子徒孙受到牵连是理所当然的，这几年时间里，这些人当中混好一点的仕途止步不前，混的差一点的，已经被御史台以各种理由找茬，丢了官甚至入了狱。
沈严二人奉的就是六皇子，如今的西南军迎奉的也是六皇子，假如西南军表现出足够的战斗力，这拨在朝或者在野的文官，就会选择站在李信这一边，把当年的“沈严之变”继续下去。
至于李信亲手诛杀了沈严二人的旧事，在绝对的利益面前，这些人自然而然会选择性的遗忘。
以后哪怕有人提起李信杀了沈严二人的事情，这些人多半也会跳出来说上一句。
“此元昭之罪，靖安侯也是身不由己。”
当然了，这些都是后话，不过宁州军这一仗，已经打的很是漂亮，漂亮到能够让李信的计划顺利进行下去。
禁军退去之后，宁州军便开始打扫战场，因为李朔脱力了，打扫战场的事情就被李信接手，李大将军亲自走在战场上，看着满地的尸体，缓缓叹了口气。
“整理好我西南军的战士，记名造册，不要漏了抚恤，至于禁军的尸体也不要草草的掩埋了，给他们送到京城五里处，让京城禁军的人把他们的将士尸体带回去。”
这个时代所谓的清扫战场，一般就是胜方提着刀在战场上走一遍，碰到穿着敌军衣服的人，不管能不能动，直接补上一刀，如果是己方的同袍，还有救的便带回来，已经断气的或者是重伤救不了的，甚至也会补上一刀，给他们一个痛快。
然后再挖一个大坑，把双方的尸体都填埋进去，防止大规模瘟疫。
然而在李信的指挥下，西南军清理战场就不是这样了，首先己方的人能救的自然救回来，然后也不再有“补刀”这个环节，只要是穿禁军衣裳的人，不管是死是活，都被西南军用推车扔到了京城以外五里之处，然后再通知京城里的人过来接收尸体。
这么做，一来是因为李信曾经带过禁军右营，而且带了整整七年的时间，今日出城的两个折冲府，都是禁军右营的折冲府，死在西南军火器之下的，不少是他当年的旧部，李信并没有什么悲天悯人的想法，但是人既然已经死了，就干脆丢给朝廷，让朝廷的人处理。
二来，这么做还可以间接告诉京城里的百姓，西南军并不是什么恶人。
同时也可以告诉禁军右营的将士，他李信还念及当年的香火情分。
不过这么做也不是没有坏处，那就是宁州军的人多少心里会有一些不舒服，他们也死了人，但是他们是从汉中不远千里来到京城，死了人也只能就地掩埋，但是他们敌人的尸体却有可能能够被送回各自家中，这让打扫战场的宁州军，心里多少会有些不太舒服。
清理战场的过程，大概要持续一两天时间，不过到了子夜时分，大致的战损就已经统计了出来，已经歇息过来的李朔，手里拿着一叠白纸，走进了李信的帅帐，微微躬身：“大将军，我军的伤亡，已经大致统计出来了。”
这会儿李信正在翻看暗部送过来的情报，闻言放下手中的文书，开口问道：“说罢。”
李朔低着头，开口道：“今日白天一战，我军阵亡将士约有八千多，重伤的……也有五六千。”
“轻伤的暂且没有算进去。”
李信微微皱眉，开口问道：“那朝廷禁军的伤亡呢？”
李朔吐了一口气，开口道：“京畿禁军伤亡加在一起超过两万，还有两三千人被我军俘虏，剩下的逃回了京城。”
如果不是有火器这种范围杀伤武器，这种规模的战争，至少要打上四五天甚至更久，才能打出三万人的死伤，但是火器的出现加快了杀人的速度，以至于短短一天时间，出现了这么大的伤亡！
李信点了点头，默然道：“给赵嘉去一封信，让他负责通传天下，告诉天下人，我西南军在京畿大破禁军，一日之内击溃禁军四个折冲府。”
今日宁州军的确是在一天之内，打退了四个折冲府，虽然相对于四个折冲府大约七万多人的兵力来说，两万多人的伤亡并不算击溃，但是再打下去，一定是禁军溃逃。
适当“夸张”一些，并不是什么坏事。
不过西南军现在正在打仗，没有精力在去弄这种“宣传”的工作，只能把这件事，交给后方的赵嘉去办。
李朔低头道：“末将明白，一会儿就差人送信回西南。”
“再有就是……”
李信面色沉静，从旁边取来一个陶罐，放在了自己的桌子上，开口道：“这是京城弄出来的天雷。”
李朔好奇的打量了一番这个陶罐，轻声道：“看起来，比我们的要稍微大一点。”
李信没有说话，而是取出腰间的匕首，把陶罐的封口撬开，扯掉罐口的引火纸，把里面的药粉，倒在了桌子上。
药粉的颜色与西南军的药粉也略有差别，西南军的药粉是灰黑色的，而这个药粉颜色要明亮一些。
不过这些都不是关键，关键是这些药粉里……有铁片！
这是一个非常歹毒的做法，铁片的锋利程度远超陶片，有可能会割破铁甲，而且一旦进入身体，不死也是残废。
这些铁片并不干净，上面还有铁锈，可能被割上一下，就能要了一个人的性命。
李大将军皱眉道：“他们在陶罐里加了铁片，火铳兵里很多都是因为这种铁片受伤。”
当初李信弄出天雷的时候，也考虑过在陶罐里加装铁片，这样一来成本虽然高了一些，但是杀伤力也要上去一大截，毕竟这些铁片能给天雷带来极为关键的“破甲”效果。
李朔捏起一枚铁片看了看，然后低声道：“确实厉害，这么薄的东西，足以穿破我军大部分甲胄了。”
说着，他抬头看了李信一眼，开口问道：“大将军的意思是？”
“加铁片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想法，十多年前我就想过这件事，但是出于一点善念，便没有去用。”
“现在，是朝廷的人先用的。”
李信微微眯了眯眼睛，开口道：“虎子那里，也有一部分天雷，是加装了铁片的，我会给虎子去信，动用那一批加了铁片的天雷。”
李朔愣了愣，突然咧嘴一笑。
“别的大将军有了什么利器，都是立刻拿出来上阵杀敌，兄长你却总是藏着掖着，你这样的性子，实在是不适合掌兵。”
“是啊。”
李信也点了点头，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
“我原先……只是想安安生生的做个太平官老爷的。”

第一百三十四章 京中故人
禁军固守了这么长时间，这一次之所以会出四个折冲府与西南军硬碰硬，并不是因为他们突然有了胆气，而是因为江南的厢军已经前来京城勤王，朝廷的意图会两面夹击，即便不能一鼓作气打掉西南军，也要让西南军损失惨重，从而被迫退兵。
对此，李信的应对也很简单，李朔的宁州军负责应对正面的禁军，而沐英在庐州休整的汉州军，则是负责挡住屁股后面勤王的地方军队。
宁州军一路增补下来，人数已经有十万，比起四个折冲府的人数分毫不差，但是沐英的汉州军，从汉中出来的时候就只有五万人，沿途又消耗了不少，尤其是攻打庐州的时候，有了不少损伤，现在能够动用的战力就是三四万人而已。
但是前来勤王的地方厢军，足足有十五万人左右！
按照人数对比，汉州军远逊这些地方厢军，但是打仗的难易程度，汉州军这边要比李朔的宁州军容易许多。
一来这些地方厢军没有太多战斗力，而且他们基本没有任何应对火器的能力，更不可能有京畿禁军那种迎着火器往前冲的底气。
因此，沐英这一仗，打的颇为轻松。
他甚至是带着汉州军，从庐州这座城池里走了出来，只带了三万人，便正面迎向了驰援过来的地方厢军。
真正打起来的时候，还是西南军火器营已经形成固定模式的套路。
盾兵在前，投掷手在后，火铳兵弓箭手要更厚一些，在火器的帮助之下，这些原本阵型就不太齐整的厢军，几乎在一个照面之下，就被冲散阵型。
有些没有见过世面的厢军，见到天雷在自己身边炸开，只一瞬间就把刚才还活蹦乱跳的同袍炸死炸伤，人都吓得傻了，他们之中有些聪明一点的，就地趴在地上，有的甚至愣在了原地，动也不敢动。
几轮火器之后，厢军就有溃败之势，沐英身披黑甲，领着汉州军精锐，如虎入狼群一般，冲杀进了厢军阵型之中。
这位黑脸将军，声如雷震。
“缴械不杀，缴械不杀！”
他身后一百多个亲兵，跟着他一起，在战场上高喝：“缴械不杀，缴械不杀！”
实际上，李信只是让沐英带领汉州军阻拦这些地方厢军，并没有给他下达具体的作战指令，也没有让他去纳降这些厢军，但是从汉中出蜀这一路上，汉州军在前面披荆斩棘，宁州军却跟在身后吃成了一个“胖子”，沐英看着多少有些眼红，因此趁着这个机会，也想着扩充一番自己汉州军的人数。
这些地方厢军，本来军事素质就极差，被天雷炸了一通之后，就基本失去了战斗能力，也失去了二次冲锋的能力，被沐英等人这么一吼，有些人便就地扔下武器，跪地投降。
相比于宁州军与京畿禁军长达一整天的鏖战，汉州军与这些地方厢军的碰撞，仅有两三个时辰，战斗便结束了。
结局是大半厢军溃逃，一小部分死在了天雷还有汉州军的弓箭刀枪之下，另外一部分跪地投降，成了汉州军的俘虏。
沐英干脆利落的打赢了这场仗，然后带人回了庐州，安顿好麾下将士之后，他翻身上了自己的马匹，嘱咐汉州军的副将好生在庐州休整军队，同时防止那些散落的厢军再来，他本人则是骑着马，赶往了宁州军所在的前线。
临走之前，他对麾下副将嘱咐，只要收到消息，立刻准备支援宁州军，并且做好……接应宁州军后撤的准备。
这种时候，哪怕是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沐英，心里也难免紧张。
汉州军在后面面对的是一群乌合之众，但是前方的宁州军面对的，却是整个大晋最精锐的中央禁军！
假如前线的战事不利，哪怕只是吃了一点小亏，对于整个西南军的士气来说都是无比沉重的打击，假如宁州军溃败，包括他的汉州军在内，都要撤回西南去，这一次的东征，也就功亏一篑了。
前线的宁州军大营，距离庐州大概有一百里左右，沐英骑着快马，终于在后半夜的时候，赶到了宁州军大营，到了宁州军大营之后，他先是看了看宁州军大营的情况，见到宁州军大营里，虽然伤兵不少，但是却没有多少人愁眉苦脸，有不少人还面带笑容，沐英多少放心了一点，在李信亲卫的带领下，进到了李信的帅帐里。
这会儿，李信刚刚躺下没有多久，知道沐英赶来的消息之后，李大将军揉了揉眼睛，披了一身衣裳，便睡眼惺忪的从床上爬了起来。
一身铁甲的沐英，躬身进了帅帐，对着李信抱拳行礼：“见过大将军！”
李信伸手揉了揉眼睛，又伸了个懒腰，这才抬头看向沐英，打折哈欠说道：“沐兄这么这么晚跑到前线来了，后方出事了？”
“后方无事。”
沐英连忙说道：“今天末将与那些地方厢军打了一仗，那些厢军……实在是不成样子，比起庐州的守军都要差上不知道多少，只两三个时辰便分出了胜负，末将担心宁州军这边出事，所以就赶来看一看。”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李信一眼，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将军，宁州军这边……”
“这边也赢了。”
李信指了指自己身边的软垫，示意沐英坐下来说话，然后他才开口说道：“今日宁州军与禁军厮杀了一整天，到了傍晚的时候，禁军败退回城，双方各有死伤，不过禁军那边死的要比宁州军多出不少。”
沐英闻言，咧嘴一笑：“看来小李将军带兵很有一套，连禁军都不是他宁州军的对手。”
“这一仗，要是我汉州军来打，多半就悬了。”
李信也跟着笑了笑：“你沐黑脸大晚上从庐州赶过来，难道是为了要看宁州军战败的笑话？”
“末将不敢。”
沐英连连摇头，开口道：“汉州军与宁州军，俱是大将军的西南军，大家同气连枝，末将只是担心宁州军这边出了差漏，就想着过来看一看，能不能帮上忙，汉州军那边末将已经下令，随时准备支援宁州军了。”
说到这里，沐英再次看了李信一眼，开口问道：“大将军，两边咱们都打赢了，那下一步……”
李信哑然一笑：“既然两边都赢了，那么该着急的就不是我们，而是京城里的官老爷们了，这一仗宁州军打的很漂亮，不出意外的话，这几天就会有许多人主动联系我们了。”
说到这里，李信微微眯了眯眼睛，开口道：“我在京城里还有一个故人，假如能说动他倒向西南军这一面，接下来我们不用与禁军死磕，也能顺利进入京城。”
“故人？”
沐英有些疑惑的看向李信，开口问道：“大将军是说……叶家人？”
李信微微摇头。
“准确来说，是我的一个老部下。”

第一百三十五章 见过将军
一场大战之后，双方都需要休战一段时间。朝廷那边迎来了又一次大败，需要商量进一步的对策，而西南军这边也需要休整，同时运输更多的火器过来。
宁州军还在外面清扫战场，而在帅帐中的李信，则是把自己的妹婿赵放，喊了过来。
这段时间里，赵放一直在西南军控制的地域奔忙，游说那些说话管用，掌握话语权的仕林大儒，或者是地方上的名士，收到了李信的召唤之后，他连夜从庐州赶到了宁州军大营，第二天早上便在李信的帅帐门口等着了。
等到李信睡醒之后，双眼都是血丝的赵放，躬身走了进去，对着李信低头行礼：“大将军，唤属下何事？”
李信先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开口道：“辛苦你连夜赶回来，进来说话罢。”
赵放躬着身子，跟在李信身后进了帅帐，此时帅帐里就他们两个人，李信坐下来之后，开口问道：“交给你办的事情，办的如何了？”
“回大将军。”
赵放沉声道：“进行的颇为顺利，尤其是我西南军这一次大破厢军与京畿禁军之后，不少人已经给属下写信，明确表明会站在我们这一边，其中性急一些的，已经开始给六皇子写颂词了。”
李信点了点头，开口道：“既然如此，那就让他们尽快写出来，现在西南军需要他们来造势。”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你……能分得了身么？另外有一件事，需要你出面去办。”
赵放低头道：“大将军吩咐就是。”
李信缓缓开口：“我要你进京城一趟，代替我去见一个故人，不过造势的事情更重要一些，如果你分不开身，我就另找人去办。”
赵放也跟着皱了皱眉头，苦笑道：“本来大将军开口了，属下自当紧着大将军的事情办，但是各地的名士需要属下去联络，恐怕一时半会脱不开身……”
“如果京城的事情紧急，属下可以先进一趟京城……”
“罢了。”
李信摆了摆手，开口道：“既然你忙，那我就另找人去办，你现在办的事情更重要一些，联络那些文人，把六皇子进京的势头造起来，要告诉天下人，我西南军是尊王攘贼的王师。”
“是。”
赵放躬身道：“属下明白，这一次西南军大胜之后，用不了多久，江南一带的风向，就会倒向我西南军。”
“大将军大事可期。”
李信没有多说什么，又叮嘱了赵放几句之后，便让他离开了，赵放离开之后，李信坐在帅帐里沉思了许久，最终才下定决心，对着身边的亲卫吩咐道：“去跟十六打个招呼，让他把赵奕叫到我这里来。”
这个亲卫是李信用来联络暗部的，闻言立刻低头：“属下遵命。”
这一次，赵嘉虽然坐镇后方，但是他的儿子赵奕却被李信带在了身边，负责联系军情，因为距离宁州军大营不远，没过多久，一身灰色衣裳的赵奕，便进了李信的帅帐。
他跪在了李信面前，叩首道：“见过义父，义父唤孩儿何事？”
李信伸手把他扶了起来，苦笑道：“有件颇为危险的事情，想让你去办，不知道你肯不肯。”
赵放已经是成年人了，而且办事稳妥，让暗部把他送进京城里，李信还是很放心的，但是赵奕还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又是赵嘉的长子，让他去代替自己进京，李信心里多少还是有些犹豫的。
赵奕低头，恭声道：“义父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就是，父亲让孩儿跟在义父身边，本就是为了给义父分忧。”
李信默默点头，缓缓说道：“我需要你……替我进一趟京城，见一个人。”
赵奕低头道：“义父吩咐，孩儿自当照办，但是现在京城封城了，孩儿如何进去……”
“京城现在虽然已经闭城，但是只有西城门是完全不能进人的，另外几个城门每天还会打开一段时间，进出人员以及运送物资，京城里的暗部会想办法，把你弄进去。”
“你进去之后的事情，我会让你十六叔给你安排，你只需要把我让你说的话，转告给那个人就好。”
说到这里，李信皱眉道：“现在京城里颇为凶险，你进去之后可能会有杀身之祸，你要想想清楚，愿不愿意进去，咱们是自家人，你不同意，我不会强行让你去做。”
赵奕并没有太多犹豫，抬头对着李信笑了笑：“这些年常听父亲提起义父当年的故事，义父当年十六七岁，便在京城里险死还生数次，孩儿今年也十六了，如何不能替义父做点事情？”
“孩儿愿意去。”
他低头道：“至于父亲那边，您也不用担心，孩儿进京之前会给父亲留书，此是孩儿自愿，与义父无干。”
李信摇了摇头。
“我不是怕担责任，我是怕你出了什么事情，如果不是这件事事涉机密，我也不会让你这个孩子去以身犯险。”
“孩儿明白的。”
赵奕答应的很是干脆，李信叹了口气，拉着他在帅帐里坐了下来，把进京之后要说的话，说给赵奕听了一遍，赵奕虽然没有其父赵嘉那种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本事，但是也十分聪慧，听了一遍之后，就把李信要说的话大致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李信从袖子里取出一枚印信，递到赵嘉手里：“见到那人之后，把这东西给他看，他就知道你是我派去的了。”
赵奕把印信收进了怀里，低头道：“孩儿明白。”
……
战胜的西南军，在城外休整，而京城里的禁军，却是一片愁云惨雾，厢军禁军两方夹击西南军，却被西南军轻松化解，同时在正面碰撞之中赢了四个折冲府，导致禁军又折损了两万多将士。
这场战败，不仅导致了朝廷之中人心大乱，甚至未央宫里的官老爷们都吵成了一团，不少文官怒发冲冠，嚷嚷着要把禁军主将种玄通革职，另换禁军主将。
种家军在大晋朝廷里，地位十分超然，一般无人敢说种家的不是，但是这一次，已经有人把火苗点到了种家身上，足见京城已经有些不太对劲了。
对此，种老将军连未央宫都没有来，而是一直在西城墙附近，率领禁军。
高居帝位的天子，对此也没有表态，任由这些文官吵来吵去。
就在朝堂里的老爷们打口水仗的时候，伪装成菜农的赵奕，在暗部的操作之下，顺利进了京城。
京城各坊此时都已经戒严，不过李信当年在京城位高权重，京城暗部里不少人地位也不低，赵奕顺利的进入了柳树坊。
在柳树坊一个不起眼的胡同里，他见到了一个同样不起眼的老人。
赵奕走了上去，低头行礼。
“晚辈赵奕，见过贺将军。”

第一百三十六章 连哄带骗
赵奕顺利进入京城，看起来十分顺利，但是背地里是李信在京城的暗部，冒着暴露的风险才把他送进去的。
这些年李信有差不多十年的时间，都是住在京城里，京城里的暗部也是他花费心血最多的地方，这些暗部之中有的是酒楼掌柜，有的是古玩行的老板还有一些是被李信动用关系，安排在各衙门里当差的差人，甚至……
还有一些是当年壬辰宫变之后，从羽林卫升迁到各衙门之中的“羽林卫一系”。
毕竟朝廷也不是耳聋眼瞎，朝廷有天目监，有梅花卫，还有不知道多少藏在暗处不为人知的耳目，这个时候安排人进入京城，是冒了天大风险的。
这也是李信本人，没有进京城的原因。
赵奕在不知道多少人的努力之下，才终于进入到了柳树坊，见到了想见的人。
这个人就是眼前的这个老者，贺菘，贺将军。
贺菘，早年是大将军叶鸣麾下，镇北军的都尉，军帐之中功劳无数，后来因为追杀侵扰边境的鲜卑部族人，右手小指被鲜卑人射了下来，从此握不稳兵器，拉不稳弓弦，便从镇北军前线上退了下来，进入到了陈国公府，坐了陈国公府的家将。
太康元年的时候，太康天子与李信谋划掌控禁军，最终成功的把裴进抬进了大都督府，李信本人也如愿以偿的坐在了禁军右营将军的位置上，不过那个时候，李信才十八岁的年纪，也没有什么带兵的经验，不太好掌控禁军，老公爷叶晟，便从陈国公府的家将之中，遴选了八个“借”给李信，帮着他打理禁军。
贺菘就是其中一个。
当年八个陈国公府家将之中，他最早一个做到方山折冲府折冲都尉，后来跟随李信西征之后，便成了禁军右营的副将，帮着李信打理禁军右营。
当年李信领着禁军右营西征，并且成功打下了西南，因为功劳太重，需要避嫌，叶老头也让他敛藏锋芒，因此那些年里，李信虽然挂着禁军右营将军的职位，但是很少真正去禁军右营处理军务，真正在禁军右营主事的，便是这位贺菘贺将军。
后来李信从禁军右营将军的位置上退了下来，贺菘也理所应当的接过了这个位置，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右营将军，在之后漫长的时间里，他都是禁军右营的主事人。
一直到元昭年间，他仍然任禁军右营将军。
一直到去年年底，西南军正式出蜀，贺菘才因为与李信“有旧”，又是陈国公府出身，被天子借机拿掉了右营将军的位置，让他在京城赋闲。
不过当年他跟着李信的时候，就已经四十岁了，十几年过去，他已经有五十五六岁，也到了“退休”的年纪。
如今，陈国公府里已经没有了叶家人，他也就不可能再回去，再加上这些年贺菘也算是自立了家业，便在柳树坊里住了下来，享受自己的“退休”生活。
当赵奕这么个少年人，站在他面前口称“贺将军”的时候，贺菘先是愣了愣，然后开口问道：“小郎君是？”
赵奕对着贺菘恭敬行礼，拱手道：“晚辈自西南而来。”
这一句话，贺菘脸色立刻就变了，他本来是在柳树坊那颗大柳树下面坐着，闻言立刻站了起来，先是左右看了看，没有发现附近有什么人盯着之后，缓缓朝着自己家中走去。
“老夫不认识什么西南之人。”
贺菘咳嗽了两声，声音有些沙哑。
“时辰不早了，老夫要回家去了。”
对于这种情况，赵奕并不觉得意外，毕竟这个当口，京城里人人自危，大家都谨慎一些，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他朝着贺菘迎面走过去，然后不声不响的取出李信交给他的印信，递在了这位老将军的手里。
这个印信并不大，只有成人拇指大小，是碧玉所制，上面刻着四个阴文。
长安私印。
这个年代，一个男人常常会有很多印信，除了公印之外，还有用姓名，表字，雅号的印章。比如说当年李信在京任职的时候，因为头衔太多，他有十多个印章之多，但是这块印比较特殊。
李信的表字长安，是老公爷叶晟给他取的，这块印也是叶晟送给李信的，这么些年李信一直带在身上，甚少离身。
拿到这块印章之后，贺菘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的把印收进了袖子里，声音低不可闻。
“日落之后，来我家后门……”
说完这句话之后，老将军飘然而去，把李信的私印也带走了。
……
日落之后，赵奕垂手在贺菘宅子的后门等候，等到天色黑下来一些之后，才有一个贺家人，把他引了进去。
在贺家后院里走了一会儿之后，赵奕才被带到了一处书房门口，领着他的那个下人，对着书房恭敬低头：“老爷，人带到了。”
“知道了，你下去罢。”
下人连忙退了下去，而赵奕，则是伸手敲了敲门，得到允准之后，才推门走了进去。
这里是贺菘的书房，但是又不太像是一个书房，书房里摆了一把长弓，还有长枪，刀剑，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兵器库。
赵奕进去之后，贺菘指了指书房里的凳子，开口道：“坐下来说话。”
赵奕规规矩矩的坐了下来。
贺菘这才上下打量了一番赵奕，问道：“李侯爷是小郎君何人？”
赵奕恭谨欠身：“是晚辈义父。”
“哦。”
贺菘点了点头，开口道：“英雄出少年，小郎君这般年纪，敢在这个时候潜入京城，着实难得。”
说到这里，贺菘顿了顿，继续说道：“记得当年第一次在陈国公府见到李侯爷的时候，李侯爷差不多也是小郎君这般年纪。”
他感慨了一番岁月如梭，叹了口气之后，开口问道：“小郎君冒这么大的风险到京城里来见我这个老头子，不知道所谓何事？”
赵奕心里有些紧张，但是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他抬头看向贺菘，沉声道：“小子是替义父带几句话给老将军。”
贺菘微微皱眉。
“不知道侯爷有何吩咐？”
赵奕深呼吸了一口气，咬牙道：“现在京城外面是什么态势，老将军心里也应该清楚，禁军非是西南军的对手，前几天出城迎敌的四个折冲府，尽是禁军右营的将士，都是老将军的旧部，再打下去，禁军会死更多人，义父的意思是，请老将军顾全大局……”
“老夫在李侯爷麾下近十年，本来侯爷有什么吩咐，自然是应该照办的……”
说到这里，贺菘苦笑道：“只是在去年年底，老夫就从禁军右营卸职了，现在只是京城里一个普普通通的草民，就是想帮李侯爷，也是有心无力啊。”
这番话显然是推辞了，李信也知道贺菘已经不在其位，但是他在禁军右营坐了十几年实际上的将军，积攒下来的人脉，已经超过了朝廷的文书。
所以，李信才让赵奕冒险进京来寻他。
一旦他开口，就可以一定程度上控制禁军右营，不说让他们倒戈相向，只要他们按兵不动，李信就有足够的把握进入京城。
赵奕低着头，语气幽幽：“老将军，禁军左营的侯敬德，已经与义父联手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老顽固
贺菘这个人，还是很靠谱的，这么些年在禁军右营做事，也是尽心尽力，但是他是陈国公府出身，与李信虽然有一段情分在，但是在这种死生大事上会不会听李信的话，还是未知之数。
所以，李信才会让赵奕搬出侯敬德的名声。
禁军左营的侯敬德，是当年壬辰三功臣之一，虽然职位跟贺菘差不多，但是在京城的地位要比贺菘高出不少，并且侯敬德虽然带兵出征之后不知所踪，但是仍然是在职的禁军将军，论权柄也比贺菘高出一些。
问题是，侯敬德一个人，多半是不肯与李信合作的。
听到赵奕提起侯敬德，贺菘皱了皱眉头，开口道：“侯将军带兵出征之后，便没了消息，原来是被李侯爷捉了去。”
赵奕摇头道：“义父与侯老将军是好友，如何谈得上捉字？只是因为侯老将军身上受了伤，义父才把侯老将军请到了庐州，一方面是养伤，另一方面也是作客。”
“侯将军是禁军之中的柱石，也是大晋军方举足轻重的人物，如果他肯与李侯爷合作，李侯爷进京之事，就已经十拿九稳，何苦再来寻我这个已经从右营将军位置上退下来的老头子？”
赵奕表情滞了滞，然后拱手沉声道：“老将军，前几日出城与西南军作战的四个折冲府，都是禁军右营的人，这四个折冲府里的不少人，老将军应该都认得。”
“他们出京之后，只一日时间便惨败收场，四个折冲府损失惨重，被西南军留下了两万余人。”
“事后西南军打扫战场的时候，义父亲自吩咐，把这四个折冲府阵亡将士的尸体，统统送回京城，那些在战场上重伤的右营将士，西南军也没有再下杀手，这件事，老将军即便不在禁军，也应该是知道的。”
贺菘在右营做了这么长时间的将军，右营四个折冲府出城，几乎派出了一半的将士，这件事他自然是清楚的，后来西南军对右营将士的做法，贺菘即便身在京城，也一早收到了消息。
坦白来说，那位李侯爷这件事做的很仗义，禁军右营里不少人，暗地里都给自己的这个老上司竖大拇指。
贺菘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李侯爷的为人，老夫自然是知道的，但是即便如此，也不能成为老夫舍命相陪的道理，此时老夫身上已无公职，而且可能已经被朝廷的耳目盯住，一旦贸然回到禁军右营，可能还没有开口说话，便一命呜呼了。”
“这一点，老将军自然不用担心。”
赵奕低头沉声道：“义父自然让晚辈来寻老将军，自然已经安排好了一切，老将军会顺利进入禁军右营之中，至于进入之后能做到什么地步，则要看老将军自己的本事了。”
贺菘仍旧摇头。
“老夫现在有妻有子，仅凭李侯爷一句话，老夫不可能带着身家性命去跟李侯爷一起去拼。”
“恐怕拼与不拼，也由不得老将军你了。”
赵奕微微低头，语气幽幽地说道：“老将军带领禁军右营多年，一直井井有条，此时朝廷遭逢大战之际，为何不由分说，把老将军从这个职位上拿了下来？”
贺菘面无表情，没有说话。
“老将军是陈国公府出身，自然而然会被朝廷的人看成是陈国公府一党，晚辈斗胆问老将军一句，陈国公何在？”
贺菘闷哼了一声：“叶国公自然是在北疆，重建镇北军。”
“那晚辈再问老将军一句，镇北军要重建到何时？”
赵奕低头说道：“自承德年间开始，朝廷留在打压陈国公府，到了如今的元昭年间，镇北军为朝廷打空了家底，朝廷给镇北军的诏命，却是禁止陈国公叶茂在北疆征募新兵，也就是说绵延三代人的镇北军，以后将不复存在了。”
“老将军就是镇北军出身，自然比我一个晚辈知道镇北军之于叶家，意味着什么，镇北军不存，陈国公府的立身之本也就不在了，这也是叶国公这么长时间，一直待在北疆不肯回京的理由之一。”
“现在，朝廷面对我西南，无暇顾及其他，一旦朝廷缓过气来，没有了镇北军，哪里还会有什么陈国公府？”
“没有了陈国公府，老将军您，恐怕也无法独善其身。”
赵奕这番话说完之后，便闭口不言了，贺菘一个人低头琢磨了一番之后，自嘲一笑：“小郎君不仅口齿伶俐，言辞也越发凌厉，与当年意气风发的李侯爷一般无二，如果不是小郎君还是个少年人，老夫还以为是李侯爷亲自站在了老夫面前。”
“不敢隐瞒老将军。”
赵奕低头道：“晚辈只是个孩童，自然没有这些深远的见识，方才一番话，都是义父亲口所说，晚辈代为转达而已。”
“如今京城局势，十分复杂。”
“再打下去，西南军或许会吃撑不住，但是等西南军退兵的时候，京畿禁军绝对十去七八，现在局势会走向哪一边，全在老将军一念之间。”
说完这句话，赵奕起身，对着贺菘行礼，一揖倒地。
“请老将军思虑清楚。”
贺菘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面对赵奕这个少年人，自然不会被他逼到墙角，这位已经年过天命的老将军，呵呵一笑：“假使是叶公爷站在老夫面前，与老夫说出这番话，无论前方是火坑也好，是刀山也罢，老夫拼着身家性命，也会欣然领命，但是……”
“李长安代表不了叶家。”
贺菘皱着眉头，缓缓说道：“老夫一个人死了不要紧，我贺家人丁稀薄，跟着老夫死了，也没有什么关系，但是叶国公还没有表态，我一旦擅作主张，出了什么差错，不止是我一家人掉脑袋，陈国公府也会受到老夫牵连。”
“李侯爷已经跳出了京城之外，一家老小都在西南，自然可以全无忌惮，但是老夫不行，老夫一家人都在京城，叶国公一家人，也都还在京城。”
“李侯爷是老夫旧部，他一句话递过来，要老夫这条性命，老夫眉头都不会皱一皱，但是……这件事牵涉太多人，老夫做不了主。”
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将军，抬头看着赵奕，声音低沉。
“劳烦小郎君替老夫给李侯爷带个信，跟他说，老夫可以豁出一家老小的性命替他做事，但是老夫有一个条件……”
他面色平静。
“我要看到叶国公的态度。”
“叶家点头了，大家就一起拼上一把，生死成败都没有什么遗憾，叶家不点头，老头子不会替他李长安做任何事情。”

第一百三十八章 北疆不设防！
威望是一个很奇妙的东西，它往往并不以一个人的最终成就来决定。
比如说李信现在的“作为”，从某种意义上已经超过了他的老师叶晟，但是即便叶晟已经过世七八年时间，叶家在许多人眼中的地位，依旧无与伦比。
就拿贺菘来说，他是叶家大爷叶鸣的部将，但是已经离开陈国公府十多年时间，甚至已经自立门户，但是在他眼里，只要现任的陈国公叶茂说句话，他就可以带着一家老小的性命去拼。
之所以有这种差异，一来是因为叶晟是带领大晋“以弱胜强”的英雄，光芒万丈，自然就拥有无数拥趸。
二来也是因为李信的底蕴不足，以至于到现在除了西南军之外，别人很少有人会为了他李长安去拼命。
见贺菘这么坚决，赵奕自然不可能再说什么，他对着老人家行礼之后，悄然离开了贺家。
这个时候，进出京城都不容易，进京还相对简单一些，但是想要出去就真是千难万难了，毕竟如今永乐坊里的贵人们，都想着离开京城避祸，因此已经进京的赵奕也就没有打算再出去了，他通过暗部给李信那边传递了贺菘的想法，然后就静静的在京城里，等待李信的回复。
就在李信想法子控制两营禁军的时候，京城朝堂里，也是风波渐起。
在西南军打到京城之前，京城里的任何人，包括小民百姓在内，没有人认为朝廷的禁军会输，毕竟大晋已经无敌的近五十年，武皇帝之后再没有谁能够与大晋叫板，但是，京城百姓的自信，被西南军无情的击碎了。
首先是侯敬德带兵袭营的那一战，一万多禁军死于非命，那个时候京城的百姓还可以说是禁军轻敌了，但是这一次，禁军整整四个折冲府，以及十多万江南厢军合围西南军，却被西南军逐个击破，只用了一天时间，就正面战胜了大晋引以为傲的中央禁军！
襄阳城的战事，朝廷通过封锁消息的手段，还可以瞒得住，但是事情就发生在京城，家门口的事情，朝廷再怎么瞒也不可能瞒住全城的老百姓，于是乎在禁军战败之后，整个京城都沸腾了。
更要命的是，在这种情况下，朝廷隐瞒的襄阳之战也有些瞒不住了，不少京城百姓这才知道了，当年种家军守了几十年的大晋雄城襄阳城，被西南军三日破城！
人心惶惶！
不仅是坊间百姓有些慌乱，朝堂里的一些人也开始坐不住了，有些人要向禁军问罪，有些人的意思是招安西南军，还有一少部分人……
则是要与西南军和谈。
西南军的目的，是让六皇子姬盈进京嗣位，而这些主张与西南军和谈的，暗地里的心思，便有些耐人寻味了。
未央宫里，就连几位宰辅都有些坐不住了，主掌尚书台的房子微房相，对着两眼布满血丝的天子拱手道：“陛下，如今京城朝野……人心惶惶，朝廷必须要有所应对，不然再这样下去，臣恐怕会生出乱子……”
天子已经好几天没有怎么合眼了，此时正在闭目养神，听到房子微这句话之后，他有些疲惫的睁开眼睛，开口道：“京城里……存粮还有多少？”
房相声音低沉。
“前几个月，京畿各粮库之内的粮食，就都送到了京城里，交给了户部掌管，总体还算充盈，可以支撑整个京城吃一年有余。”
“有粮食便好。”
天子有气无力地说道：“朕会派千牛卫去看管这些粮食，同时户部也要派人看住京城里的各大粮铺，不管是谁，不得借机涨粮价敛财，但有发现，统统送到京兆府大牢，从严发落。”
不管是治国还是治城，想要稳住百姓，最重要的就是稳住粮价，粮食价格稳定，人心便不会大乱。
这个道理，还是当年他做太子的时候，在靖安侯府里跟李信学到的，谁想到没过多长时间，便真的用到了。
房子微等人点头应是，然后这位房相犹豫了一番，开口说道：“陛下，除此之外，朝廷应该对禁军有所调整，不然还是会有人借此生事……”
“调整禁军？”
天子睁开眼睛，淡淡地问道：“如何调整？”
房子微深呼吸了一口气，咬牙道：“陛下，种老将军虽然是朝廷柱石，但是他老人家年纪毕竟大了，精力也不是很够，此时禁军接连战败，朝廷总要表个态，臣与几位宰辅商量的结果是……暂时把种老将军换下来……”
“把种玄通换下来？”
天子冷眼看了看尚书台的几个宰辅，面无表情：“那诸位的意思是，换谁上去任这个禁军大将军？”
“不管换谁，总之不能再用种老将军了。”
房子微吐出一口浊气，苦笑道：“不然且不论民间会如何说，就连朝廷都要乱了，陛下有所不知，从上次战败之后，京城里的大小官员，也开始议论纷纷，有不少人都已经上书告病，躲在自己家中不出来了……”
“上书告病……”
天子冷笑了一声：“什么告病，无非是向城外的反贼表态，等反贼进了京，这些告病在家的，就会第一时间，跪在这些反贼面前！”
“你告诉他们，朕不会换将，京城里除了老种将军之外，再无第二个人有能力执掌禁军，朕不用老种将军，还能用他裴进不成？”
说到这里，天子面无表情。
“京城里粮食充足，朕已经下令将作监连天加夜制作火器，有天雷在，这些西南的反贼永远不可能攻进京城来，现在无非是比谁更能够耗得下去而已。”
说到这里，天子咳嗽了两声，开口道：“尚书台拟制，朕要调西边的西陲军，与云州军进京勤王。”
房子微脸色微变。
西陲军，就是大晋在正西边陲的一支军队，人数不多，只有七万人左右，这支军队是用来防范西边吐蕃人的，从武皇帝时期到如今的元昭朝，这支军队就没有动过。
至于云州军，就更不用多说了……
朝廷为了防范北边的鲜卑人，在北边派了两支军队，一支镇北军，一支云州军，如今镇北军几乎已经不复存在，云州军再回京勤王，整个大晋的北边将会全然放开，任由鲜卑人践踏。
房相低头苦笑：“陛下，西边的吐蕃沉迷佛事，已经没有太大威胁，又与我大晋交好，调回西陲军没有什么问题，但是云州军……”
他长叹了一口气。
“调回云州军，我大晋的北边，就……不设防了！”
天子的脸上仍旧没有什么表情。
“丢了北边，总比丢了整个大晋要强。”

第一百三十九章 勤他娘！
北疆的云州军，距离京城约莫有两千多里的距离，这个距离哪怕是骑马疾奔，也要大半个月才成，几万甚至十万规模的大军行动，最少也要两个月以上甚至更久，理论上云州军的战力虽然足够应付西南军，却来不及支援京城。
但是，现在京城的情况比较特殊。
京城作为天下第一雄城，不仅有数十万禁军护卫，城中的粮食也足够，再加上西南军并没有围城，京城彻底与外界断绝联络，而且西南军的战力，也不足以顶着几十万禁军，硬生生破城，冲进京城里。
只要元昭天子不犯傻，就这么守着，再守个一年半载，绝对不是什么问题，只要云州军肯南下勤王，哪怕他走的再慢，都能赶得到京城。
不过这么做也不是没有代价的。
本来宇文昭部被镇北军磨掉了大半战力，已经元气大伤，整个鲜卑部又被李信设计内乱，短时间内甚至一代人以内，都没有办法再把目光看向南方，但是云州军一退，他们就会毫无阻碍的入关，借着关内的资源飞速壮大。
换成历代大晋的天子，都不会做出这个决定，毕竟鲜卑部是外族，就算中原大地改朝换代了，也不能让外族重新兴起，但是元昭天子却有底气做这件事。
因为……他已经掌握了天雷。
在这位天子看来，现在的西南军才是心头大患，只要解决了西南军，到时候朝廷有天雷在手，鲜卑部即便入关，也会被大晋朝廷轻而易举的打出关外。
这才是他敢于下令让云州军勤王的原因。
……
西南军赢下了京畿禁军之后，双方大概休战了四五天时间，随后西南军又开始架起投石车，用天雷轰击京城的西城墙。
这种做法，对于攻城其实并没有太多益处，但是却可以有一些“攻心”的效果，京城城墙上天天死人，京城里的老百姓天天能听到隆隆天雷的声音，这就足够了。
就在西南军日常对着城墙投掷天雷的时候，赵奕的消息也从京城里送到了城外，得知贺菘并不愿意倒向己方的时候，李信虽然有些不太舒服，但是并不感觉意外。
贺菘是叶家人。
李信也算是半个叶家人，早年与叶家之前的关系，可以称得上是“如胶似漆”，甚至一度被人称为“叶家第五子”，但是归根结底，他还是姓李并不姓叶，除了已故的老师可能会真心把他当成叶家人，其他人都不会这么想。
李信坐在帅帐里，皱眉思索了良久，然后他挥手唤来了一个暗部的属下，让他把如今在暗部负责的陈十六叫来。
陈十六人是在庐州城，收到了李信的召唤之后，他立刻从庐州动身，只用了两个多时辰，就到了李信的帅帐，这个只剩下一个胳膊的暗部首领，对着李信恭敬低头：“见过大将军。”
李信与陈十六的关系，比与沈刚的关系要亲近许多，见到陈十六之后，他立刻招了招手，微笑道：“用不着这么客气，坐着说话。”
陈十六也笑着点了点头，在李信的帅帐里坐了下来。
“大将军召我过来，不知道是……”
“有件事，需要你跑一趟。”
……
北疆燕州府。
燕州城里，只穿着一身青色布衣的叶茂，正蹲自家院子里磨制草药，去岁镇北军与鲜卑部大战之后，镇北军幸存之人大多人人带伤，有许多人还是重伤垂死的状态，其中有些人已经撒手人寰，有一些人虽然救下了一条性命，但是大部分都落下了病根，需要长期服药。
本来叶茂留在北疆，是要重建镇北军的，但是征兵的告示贴才出去一个多月，朝廷就下了诏书，禁止叶茂在北疆征兵，这位陈国公一气之下，干脆就留在了北疆的燕州城里，不再返回京城。
他在燕州城里也是闲着无事，便帮着照顾那些落下了病根镇北军将士，每日帮着他们磨药熬药，稍解心中愧疚之情。
当然了，他之所以躲在燕州不肯回京，一来是因为对朝廷的愤怒，二来是有些犹豫不定，不知道应该如何抉择。
自己那位李师叔造反，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但是叶家要不要跟着造反，全都看叶茂这个陈国公的意思，他对于这件事举棋不定，干脆眼不见不烦，躲在北疆不再返回京城。
近来这段日子里，叶茂虽然人在燕城，但是因为叶家的情报网，他还是听到了一些京城那边的消息，比如说西南军从汉州东进，一路打到了庐州。
西南军大破禁军，大破地方厢军，兵临京城城下。
听到这些消息之后，叶茂心情颇为复杂，一方面他也觉得李信所作所为十分痛快，另一方面他是土生土长的晋人，自小在京城长大，“沐浴皇恩”，这个时候，眼见生他养他的大晋，正在风雨飘摇之中，叶茂心里觉得十分古怪。
尽管京城的战事非常激烈，让他有些手痒，不过现在的叶茂并不是从前的那个小公爷了，他是陈国公府的国公，叶家的家主，叶家将来如何走向，都在他一念之间，因此他选择继续待在燕城里，静静的看着京城，两不相帮。
转眼，元昭五年已经进入了秋天。
这天，叶茂照常在院子里熬药的时候，一个叶家的下人，迈步走到了叶茂身边，对着他恭敬低头。
“公爷，云州城那边……有动作。”
叶茂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了这人一眼，皱眉道：“有什么动作，种武他终于开窍，带兵出关了？”
这个时候，鲜卑部处在绝对的虚弱之中，叶茂曾经不止一次的上书要求大晋出关征讨宇文昭，但是都被朝廷驳回，就连云州城那边也没有理会他。
下人摇了摇头，苦笑道：“公爷，云州军非但没有出关，反而调集了七八万人，朝着京城方向去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低头道：“按属下们探查到的消息，云州军似乎是要，回京……勤王。”
“勤……王？”
叶茂瞪大了眼睛，然后立刻破口大骂：“勤他娘！”
“老子的镇北军，跟鲜卑人拼个你死我活的时候，他种武的种家军从头到尾动也未动，现在我镇北军几乎死伤殆尽，北疆门户只剩下云州军看守，这个当口，他种武带兵回京勤王了？！”
“那我蓟门关十万镇北军，岂不是统统白死了？！”
“勤王？勤他祖宗！”
叶茂本就长相粗矿，这会儿瞪大了眼睛，怒目圆睁，颇为骇人。
“种家，便是这种德行吗！”
报信的下人被吓得不轻，他低头颤声道：“公爷，云州军此时已经动身南下二三十里了……”
叶国公满脸气的通红，又是一顿痛骂。
骂了一通之后，他还不解气，直接迈步朝着门口走去，声音愤怒。
“不行，老子要亲自去见一见种武！”

第一百四十章 身不由己
叶家世代从军，家里自然有不少好马，叶茂的坐骑就是一匹高大的大青马，也是大宛马血统，论品相比李信的那匹大黑马也差不太多，他骑上自己的坐骑，一路朝着正西方向赶去。
云州城在燕州的西北边，云州军既然要南下，他往西去，就可以追到这些种家军。
叶茂只带了二三十个亲卫，一路向西奔行了差不多两天时间，终于追到了正在行军的种家军。
叶茂在大晋的地位特殊，他这个陈国公的身份，就连种家的老家主种玄通在叶茂面前，也要规规矩矩的称一声公爷，通报姓名之后，种家军的主将种武，很快就从中军走了出来，亲自过来迎接叶茂。
他见了叶茂之后，躬身行礼：“见过叶公爷。”
论官职，现在的种武还不是大将军，只是暂时代掌云州军，论官品他也远不如叶茂，虽然种家的实权要胜过叶家一些，但是两家在朝在野的声望，都是叶家远胜种家，因此在面对叶茂的时候，种武不得不客客气气的。
相比较来说，叶公爷就没有那么客气了，他黑着脸从马上跳了下来，一把捉住了种武的前襟，咬牙喝道：“整个北疆，成建制的就只有你们种家军，你们回京，江北千百万的百姓，要如何自处？！”
“去年我镇北军单独抵抗鲜卑蛮子，你云州军基本没有出力，事后老子连一句话也没有说，因为你们要固守云州不敢动弹，老子也体谅你们。”
“现在，你种家军要丢下整个江北的百姓，去京城做忠臣孝子了？！”
叶茂怒声道：“今日出卖江北而取得荣宠，来日是不是就要出卖整个大晋，来得富贵了？”
“你种家号称与国休戚，便是这样的休戚法吗！”
一番喝问，问得种武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了，他伸手从叶茂手里拽回了自己的衣襟，沉声道：“叶公爷，此是我云州军的军务，公爷虽然地位尊崇，但是似乎无权节制我云州军罢？”
“节制你娘！”
叶公爷张口就骂了粗话，咬牙切齿：“要是我祖父尚在，就凭你现在的这句话，他老人家就能一刀砍了你，你娘的，这江北大地是他老人家豁出性命打下来的，你种家人说弃就弃了？”
种武被叶茂吐了满脸的唾沫，他面不改色，用袖子把脸上的唾沫星子擦干，然后抬头看着叶茂，缓缓说道：“叶公爷，你说的话，我心里自然也明白，我种家几代人在云州也驻守了四十多年，何尝愿意放弃云州城？”
“但是……皇命难违。”
种武默然道：“我部接到的圣旨，就是十万云州军全部回京勤王，我已经违逆了圣旨，只带了八万人回京，留下了两万人驻守云州。”
“两万人？”
叶茂愤怒不减：“两万人，守得住鲜卑蛮子！？”
“守不住。”
种武看了叶茂一眼，开口道：“但是北疆除了我云州军之外，燕州城还有两万多兵马，再加上叶公爷你的镇北军残部，加起来约莫有五万多人，这么多人虽然仍旧挡不住鲜卑人，但是只要齐心协力，挡一挡他们总是可以的。”
叶茂脸色骤然阴沉。
“镇北军的血，几乎要流干了，如今燕城里的镇北军残部，非伤即残，你怎么有脸说出要他们再上战场的话来？”
种武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上下打量了一万叶茂，声音有些沙哑：“的确，我云州军这一次南下勤王，却有些对不住江北的百姓，这是种家的私心，但是你叶公爷从燕城飞马赶到我军面前拦路，莫非就没有私心了？”
种家与大晋休戚与共。
所谓“休戚与共”，就是从大晋建国以来，种家就为大晋守边，两家人世代通婚，大晋一百多年之中，有过两位种姓皇后，到如今，两家人之间许多都是表亲，早已经不分你我。
正是因为这种关系在，这个天底下最不愿意看到朝廷更名易姓的，除了姬家之外，就数种家了。
因为“休戚与共”，姬家没了，种家也会随之消亡。
这就是种家宁愿抛弃江北千万百姓，也要回京勤王的原因。
而种武说叶茂有“私心”，是也说叶家与李信之间的交情。
他觉得叶茂千里迢迢过来拦着自己，目的并不单纯，可能是为了京城城下的那位西南军大将军，才前来阻拦云州军。
叶茂本来性子就直，听到这句话之后，怒火当即上涌，他上前一步，狠狠一拳打在了种武的腹部，然后破口大骂：“私你姥姥！”
叶茂的拳力，比起李信还要重上许多，他这一拳打下来，直接把种武打的躺在地上，脸色铁青，身体弓成了虾米，双手捂着肚子，他地上抽搐。
种武身边的亲卫，见到自家将军挨了打，立刻抽出腰间的长刀，寒光闪闪的刀尖，立刻就对准了叶茂。
叶国公面不改色，依然冷冷的看着躺在地上的种武，破口大骂。
“老子是为了江北百姓过来拦你，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种家一样！”
“你们种家哪里还是为国守土的军人？分明就是朝堂上的政客！”
说完这句话，叶茂气冲冲的上了马，转身远去。
种武的几十个亲卫，竟然就这么看着这位殴打了自家将军的凶徒远去，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种武才慢慢缓了过来，他额头上都是汗水，狼狈不堪的坐在地上，一边揉着自己的肚子，一边苦笑道：“记得去年被李长安打了一拳，今年又被叶茂打了一拳，我何其冤也。”
身在其中，每个人都身不由己。
种武何尝不想带兵留守云州，何尝不想为国守土？但是京城的皇命已经下来了，老父一个人在京城苦苦支撑，他心里很清楚，京城的战事，决定了许多人的生死存亡。
其中就包括了整个种家。
为了家族，他不得不回去。
种武恢复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看着叶茂远去的方向，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喃喃自语：“被这厮揍了一拳，我心里反而舒服了一些。”
说完这句话，这位种将军缓缓开口：“传本将将令，再留下一万兵马留守云州。”
“其余随本将进京勤王！”
……
另一边的叶国公，气冲冲的骑马离开了云州军大营，他现在要赶紧返回燕州去，尽可能的布置北疆的防务。
毕竟鲜卑人的消息不会太灵通，云州军离开的消息，估计还有一个月才能传到他们耳朵里。
现在就是分秒必争的时候了。
叶茂骑在马上，走官道赶回燕城，走到一半的时候，路上有一队马队，迎面奔来。
马队领头的那个，只有一条左臂，见到叶茂之后，这个独臂人大喜，对着叶茂高声叫道。
“叶公爷，小人可算是找到你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巧舌如簧李长安
京城的局势，僵持住了。
西南军每天在外面用天雷轰炸京城的西城墙，但是始终没有太大规模的进攻，一直就这么炸着，虽然禁军每天都有伤亡，但是再想要有更大的进展，就很难了。
倒不是西南军没有能力攻进京城里去，以李信这些年储备的火器，此时拼尽全力，再付出一些代价，打开京城的西城墙是绝对没有什么问题的，问题是打进京城之后，剩下的西南军，能不能打得赢京城里的禁军。
就这样，一转眼，西南军已经在京城城下待了两个月，两个月的时间下来，原本人心惶惶的京城，也渐渐不再畏惧西南军的天雷，虽然对局势仍有忧虑，不过比起前一个月，已经好上太多。
不过对于西南军来说也不是没有好消息，自从上一次西南军大胜禁军与地方厢军之后，再加上赵放在后方的努力，此时天下间的舆论，已经慢慢开始有所扭转。
最起码，现在几乎没有人认为西南军是“反贼”，所有人都认为这一次西南军兵临京城城下，只是姬家内部争位，远没有到神器倾覆的程度。
而且因为上一次很是漂亮的胜仗，李信赢得了许多势力的支持，江南不少大宗族大富商，已经暗中联系了李信，给西南军提供了不少钱粮。
西南军是从汉中一路打过来的，全靠赵嘉在后方运送粮草显然不现实，好在西南军并不算是“王师”，虽然李信禁止西南军劫掠普通百姓，但是在缺粮缺钱的时候，从地方富商地主那里“借”一些粮食，还是没有问题的。
一直“借”下去，毕竟不是办法，这些暗中支援西南军的富强豪强，帮助李信缓解了不少压力。
这时候，李朔领着宁州军，在京城城外二十里处，与京城守军对峙，与此同时，北边赶来勤王的云州军，已经上路一个多月，最多再有一个月的时间，他们就能赶到京城。
云州城是正儿八经的边军，战力可能还要胜过中央禁军，一旦云州军到了京城，再加上京城里仍有二十万左右的兵力，就算李信本事通天，西南军也要被迫退回西南了。
而在全天下人都盯着京城的时候，李信本人却离开了宁州军大营，回到了后方的庐州城中。
现在的庐州城，算是西南军比较稳定的“后方”，一旦京城的阵地撑不住了，西南军可以退回庐州固守，如今西南军占据庐州差不多已经有三个月时间，这座大城在西南军的统治之下，与先前并没有太大的分别，庐州城的几个城门，甚至都可以正常进出。
此时，李信正坐在庐州城的一处大宅后园的凉亭下面，凉亭里的桌子上，摆了几个小菜，以及一壶烈酒。
在他的对面，坐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灰发老人，李信亲自提起酒壶，把这个老人面前的酒杯倒满，然后笑着说道：“侯兄身体还是很好的，像那种伤势，就算是年轻人，估计也要在床上躺上半年，老哥哥只用了两个多月，便恢复了七七八八了。”
坐在李信对面的侯敬德，端起面前的烈酒，苦笑了一声：“你少要取笑我，只是些外伤而已，自然死不了。”
他仰头喝完一杯酒之后，看了看李信，皱眉道：“据说你的西南军，正在与朝廷僵持，这时候，你这个西南军大将军不在前线，怎么有闲工夫来陪我一个废人喝酒？”
李信举起酒杯，敬了侯敬德一杯，沉声道：“自然是有事要与老兄商谈。”
侯敬德也是个黑脸，闻言微微皱眉，开口道：“李兄弟，我大概知道你要做什么，但是眼下朝廷那边，多半以为我死了，说不定抚恤都发到我家里去了，这个时候我就是想帮你，也有心无力。”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缓缓说道：“况且，我妻儿老小都在京城里，还有两个孙儿才四五岁年纪，我可不能害了他们。”
李信呵呵一笑：“老兄你在太康初年就进了禁军左营，从此深耕左营十几年，这个时候谁说你死了都没有用，你只要能亲自出现在禁军左营的大营里，比什么圣旨都好使，况且我也不要你帮着我西南军造反，我只要你拖住禁军左营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之后，事情自然就见了分晓，日后新朝建立，老兄你又是天大的功臣。”
侯敬德皱眉不语。
李信面带微笑，继续说道：“老兄你在我这里住了两个多月了，这个时候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假使我什么也不做，把你送回京城里去，即便我不告诉任何人你这两个月去了哪里，你回京之后别人问你，你当如何说？”
“朝廷还会不会信你？”
“日后西南军退回西南，我李信依旧有一世富贵，但元昭天子一旦重整朝纲，焉能有你侯家的好下场？”
“到时候，老兄你的妻儿老小，才会被你牵连。”
侯敬德抬头看向李信，眉头深皱：“这是你一早就算计好的？”
“不能这么说。”
李信微微摇头，开口道：“没有谁能预知所有的事情，比如说我就没有想到老兄你会亲自带着禁军出城袭营，能把侯兄你请回来，算是意外之喜。”
李信微笑道：“老兄，想想十多年前的壬辰宫变罢。”
十多年前，侯敬德是羽林卫的左郎将，那个时候李信也是用这种裹挟的法子骗他入局，把他拉到了魏王府阵营。
侯敬德大皱眉头。
“十多年前，李兄弟你是拉着我加入魏王府，如今，你是在拉着我造反，如何能一样？”
“如何不一样？”
李信面色平静：“都是赌命，没有什么区别，当今的天子是魏王殿下的嫡子，六皇子就不是魏王殿下的嫡子了？”
侯敬德闷哼了一声：“你身拥重兵，给你成功进了京城，哪里还有六皇子什么事情？”
面对这个问题，李信笑而不语。
终于，还是侯敬德有些忍耐不住了，他抬头看向李信，开口问道：“李兄弟，你……有几分把握？”
李信面露笑容：“现在说有几分把握都是胡说八道，不过我可以向老兄保证，只要你点头，一定比当年壬辰宫变的把握要大。”
“胡说。”
侯敬德皱眉道：“你能像当年一样，控制三禁卫？”
李信摇头：“我久不在羽林卫了，自然不成。”
他顿了顿之后，开口笑道：“不过，我可以略微控制禁军右营。”
侯敬德脸色微变。
“你如何控制？”
李大将军哈哈一笑：“老兄莫非忘了，小弟做过许多年的禁军右营将军！”
侯敬德满脸都是冷笑：“你那个右营将军，挂名而已，那些年你何曾在右营大营里过过夜？”
李某人呵呵一笑。
“老兄说的不错，那些年我只是挂名而已。”
“但是贺菘，却是正儿八经带了十几年右营的。”

第一百四十二章 愧杀我等
早年李信还是少年的时候，之所以能在京城里吃得开，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他很擅长“说话”，伶牙俐齿，让他在京城的夹缝里活了下来。
如今十多年时间过去了，当年的李信几乎没有什么本钱，只靠一张嘴，如今的他除了一张嘴之外，还有滚滚大势。
从前的李信，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是轻飘飘的，那时候他只能四处借势，去借魏王府的势，借陈国公府的势，但是现在，他自己就是天底下为数不多的大势力之一，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如金石之重。
侯敬德坐在李信对面，沉默了许久，然后他才抬头看向李信，开口道：“李兄弟，此事若事败，你还可以逃回西南去做你的土皇帝，而我侯家上下，便再没有一个活人了。”
“我可以帮你，但是你要保证我家人的安全。”
“这个自然没有问题。”
李信肃然道：“我在京城里，大概还有几百个人手，咱们动手，只在顷刻之间，到时候我会派人护住老兄家人的安全，兄长一旦进了左营禁军，便是手握重兵的将军，到时候即便事败，兄长从左营调拨一队亲信，护住自己家人的安全，总不是什么难事罢？”
这话说的不错，左营禁军现在还有十多万人，一旦侯敬德重回左营，就算没有皇命的情况下，不能全然掌控整个左营禁军，但是他在禁军这么多年，一些亲信还是有的，到时候只要派出一两千人，就可以把他的家人强行带出京城。
侯敬德皱眉思索了许久，然后点头道：“如果我能回到左营去，那么便有能力护住自己家人的安全，问题是现在京城已经闭城，城内肯定也是密布天目监梅花卫，李兄弟你要如何把我送到京城里去？”
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做这种大事，一定要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不能把朝廷的人臆想成聋子瞎子，如何把侯敬德安全送到京城里的禁军左营之中，是个颇为困难的事情。
李信面色平静，开口道：“这件事，我已经想好了。”
“到时候，小弟一定可以把老兄送到左营里去，老兄回去之后，也不用带禁军左营跟着西南军一起造反，只要让他们按兵不动，大事便成了。”
侯敬德长长的叹了口气，开口道：“罢了，当年的壬辰宫变，我也是稀里糊涂的跟在你的身后，结果才有了这十多年的富贵，兄弟你这么多年来没吃过什么亏，我便再信你一次，不过有一件事，你须得答应我。”
李信正色道：“侯兄尽管开口。”
侯敬德缓缓吐出一口气，沉声道：“我有两个儿子，三个孙儿两个孙女，一旦事败，我会派人把他们送出城去，到时候我这个老头子死便死了，但是我这些家人，你要帮忙照看。”
“他们跟你到西南之后，你也要给他们一口饭吃。”
李信立刻点头，面色严肃。
“老哥哥放心，如若事败，老哥哥的家人，便是李信的家人，李家一日尚在，他们便不会遭难。”
李大将军满脸严肃：“李信名字里有一个信字，这辈子从未食言。”
侯敬德端起酒杯，敬了李信一杯。
“有兄弟你这句话，老哥哥跟你干了！”
两个人酒杯碰撞，仰头一饮而尽。
当年的羽林卫左右郎将，时隔十六年，再一次联手。
……
两天之后，宁州军大营帅帐里，独臂的陈十六，跪坐在李信面前，微微低头：“大将军，叶公爷那边已经表态了。”
李信接过陈十六递过来的叶茂亲笔信，然后微微叹了口气，开口问道：“叶茂人呢？”
“还在北疆。”
陈十六低头道：“北疆防务空虚，鲜卑人很可能乘虚而入，叶公爷正在北疆四下奔忙，想要尽可能的阻拦住鲜卑人。”
李信摇了摇头，苦笑道：“叶家人还真是忠肝义胆，这个时候，还一心惦记着江北百姓。”
他一边拆开手中的书信，一边开口问道：“叶茂还说什么了没有？”
陈十六用左手，从胸口出摸出一块印石，放在李信面前，声音有些低沉：“这是叶公爷让我转交给大将军的。”
“他说，京城的事情，都交给大将军决定。”
李信接过这方印石，翻过来看了看印文，不出意外，上面刻着“陈国公印”四个字的阴文。
是陈国公府的大印。
有了这块印，李信就可以用叶家的名义行事，京城内外包括贺菘这类的武将，甚至包括宁陵侯叶璘在内，都会因为这一方大印，倒向西南军。
叶茂虽然没有明确表态，但是他把这块印交给了李信，意思就是叶家接下来如何，全看李信的意思。
李大将军心里颇为感触。
其实，他虽然跟叶家交情很好，但是也只是跟老爷子关系比较好而已，跟叶家的第二代，叶鸣叶璘两个人之间，盟友关系多过兄弟情义，但是叶家的第三代叶茂，却是真正把他当成自己人的。
李信缓缓吐出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这块印，很是珍重的收在了袖子里，然后对着陈十六说道：“这一趟，辛苦你了。”
“不辛苦，都是分内之事。”
李信把叶茂的书信拆开，低头认真的看了一遍之后，抬头对陈十六说道：“我要送信到京城里去，有什么难处么？”
“没有。”
陈十六恭敬道：“往京城运蔬果的一个菜农，是我们自己人，他每两天都要往京城里送一次蔬果。”
李信点了点头，从自己的桌案上取来两张白纸，然后取出陈国公府的大印，过印泥之后，在这两张白纸上，清晰的印出了陈国公府的印章。
他吹干印章之后，把这两张纸叠好，递到陈十六手里，沉声道：“这两张纸，一张交给贺菘，一张交给叶璘，递过去，他们便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记着，一定要隐秘，如果被人发现了，无论用什么法子，立刻毁了这两张纸。”
“属下明白。”
陈十六伸手接过这两张纸，低头下去了。
等到他离开之后，李信又取出叶茂的书信，从头看了一遍。
叶茂的文辞，远不如其父叶鸣华丽，也不如他的叔父叶璘深沉，说话直来直往，但是颇让人动容。
“因两相猜疑之心，江北几乎无一晋卒……”
“江北大地乃祖父毕生心血，绝不能丢，侄当为国守土，与江北共存亡。”
“若侄儿死于江北，家中幼子，蒙望照看……”
信的末尾，叶茂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江北空虚，侄儿不能回京，亦不能决断于两难之间，京中诸事，咸决于叔父。”
李信来回看了几遍之后，才把这封信叠好，珍重的收进袖子里，然后他长长的叹了口气。
“愧杀我等名利客也。”

第一百四十三章 一吐胸中郁气！
宁州军大营，身为西南军大将军的李信，第一次把宁州军主将李朔与汉州军主将沐英，同时叫到了自己的帅帐里，李大将军坐在主位上，看着面前的两个下属，面色严肃。
“二位，要打硬仗了。”
李信开门见山地说道：“我西南军打到京城城下，已经过去了两个月有余，这两个月来，也就真正打了两仗，其余时间都是在小打小闹，但是现在，局势不允许我们再这样磨下去了。”
李信面色肃然，沉声道：“云州的种家军，已经在赶往京城的路上，边军不比地方厢军，战力比起禁军有过之而无不及，眼下他们最多还有一个月，就能赶到京城，我们没有时间了。”
“必须要与京城正面打上一场，能打进京城里，咱们兄弟以后便有几代富贵，打不进京城里，就只好掉头回西南去，做我们的山大王。”
沐黑脸对着李信笑了笑，开口道：“大将军早该如此了，这么长时间一直小打小闹，军中的弟兄们都失了锐气了。”
李朔也跟着低头抱拳：“回大将军，只等大将军一声令下，我宁州军随时可以死战！”
“不是要你们死战。”
李信微微眯了眯眼睛，开口道：“真要死战，两个月之前我就可以打，没必要等到今日，如今的西南军与京城死战，或许可以打进京城里，但是想要占据京城，却没有太多可能。”
“我已经在京城里布置好了后手，你们的目标是，装作与京城决一死战的模样，吸引朝廷绝大部分的注意力，给我行事的机会。”
说到这里，李信看了看两人，声音低沉：“也就是说，这一战不会死太多人，但是一定要死人，不管是汉州军还是宁州军都要死人，你们两个，做好准备没有？”
两个人一起站了起来，然后在李信面前半跪下来，低头抱拳：“回大将军，末将等随时待命！”
“很好。”
李信挥了挥手，让两个人坐下来说话，等两人重新入座之后，李信才继续说道：“这段日子，我会让虎子那边尽可能多的运送火器过来，不出意外的话，三日之后，我们开始正式进攻京城。”
“这几天时间，你们都派些人去多买一点猪牛羊过来，让兄弟们都见见荤腥，三日之后，便要打硬仗了。”
“我给你们的要求只有一点，一定要让京城看出我们决一死战的决心。”
李信面无表情：“除了我们三人之外，西南军上下这都要以为，这一次是没有退路的决一死战。”
两人听了李信这句话之后，各自点头答应。
“大将军放心，绝对没有问题！”
李信点头，然后继续说道：“这一次依旧是宁州军主攻，汉州军随后策应，如果宁州军伤亡太重，那么就由汉州军派人顶上，这一仗要尽全力去打，把京城所有的目光都吸引到这场战事上来，到时候本将在京城的后手，才有机会成功。”
两人点头应是之后，与李信关系稍好一些的沐英，对李信笑了笑，开口问道：“大将军到底在京城里留下了什么布局，值得这样大张旗鼓，用我西南军将士的性命，去给他们打掩护。”
李信面色平静，淡然道：“不能与你说，与你说了便不灵了。”
这一次京城里的事情，在李信这里算是绝密，除了几个当事人之外，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与任何人商议，始终保持了高度保密的状态。
因为这件事，实在是太过关键了，一旦泄露出去一星半点，立刻就功亏一篑。
倒不是说李信不信任沐英，而是如今的西南军里，仍有不少朝廷的内应，告诉了沐英，假如他晚上说个梦话，把计划说出去了，李信恐怕要气的吐血。
沐英讪讪一笑，挠了挠头：“大将军不说，末将便不问了，这便下去整军备战。”
说着，他起身对李信行礼，然后躬身退了出去。
李朔也站了起来，对李信行礼道：“大将军，末将也下去准备了。”
李信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自己这个便宜弟弟，默默地说道：“这一次战事颇为凶险，你就不要像上一次那样亲自冲阵了，留在中军指挥便好。”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缓缓说道：“好生活着。”
上一次为了证明宁州军战力不逊色于汉州军，李朔打的很是卖力，亲自冲阵杀敌，打完之后整个人脱力险些倒在了战场上。
听到了李信这句话之后，李朔先是愣了愣，然后退后了两步，对着李信作揖道：“多谢大……”
“多谢兄长。”
李信哑然一笑：“好了，去准备罢。”
“正面打起来的时候，多用火器，这样冲阵的人，也能少死一些。”
“末将明白。”
李朔低着头，退出了李信的帅帐。
等所有人都走了之后，李信一个人坐在帅帐里，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是他一个很好的习惯，在做什么事情之前，都会把整件事情在脑海里整理一遍，看看有什么疏漏。
在脑子里来回想了好几遍之后，李信有些疲惫的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然后缓缓睁开眼睛。
“来人。”
李信的声音不大，但是很快就有暗部的人半跪在他面前。
李大将军声音平静，开口道：“自明天开始，京城里的暗部要动起来，尽可能让京城里的百姓们知道，西南军不日就要强攻京城了。”
这人立刻低头，声音沙哑：“属下这就去办。”
这人退去之后，李信又召来一个西南军的参将，开口吩咐道：“明日开始，带人在京城城下叫阵，叫的难听一些，让他们出城与我们决战。”
这个参将立刻低头：“末将这就去准备。”
说完他也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李信又给李朔下了一道命令，命令宁州军这几日不要停止炮轰京城，准备玩一出“狼来了”的把戏。
把一切都做好之后，李信又仔细思考的几遍，终于想不出什么纰漏之后，他才有些虚弱的躺在了自己的榻上。
因为有些疲累，他很快就有了困意，微微眯起了眼睛。
恍惚之间，李信好像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外面走进了自己的帅帐之中，对着自己说了几句话。
只可惜，这人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根本不可能听得清楚。
不过这人的面目却是渐渐清晰了起来，李信看清楚这人的长相之后，被吓了一跳，他骤然惊醒，睁开了眼睛，整个人身后已经全是冷汗！
他环顾了一眼自己的帅帐，才发现空无一人。
李大将军用袖子擦了擦自己额头的汗水，稍微冷静下来一些之后，这才咬牙切齿的骂了一句。
“你跑来吓我也没有用！”
“不管到底谁对谁错，老子一定要打进京城里去，一吐这些年胸中郁气！”

第一百四十四章 该杀就要杀
第二天，西南军向京城送了讨伐的檄文，李朔派了几十个传令兵，站在京城城下破口大骂，大意是京畿禁军俱是无胆鼠辈，不敢出城与西南军正面一战云云。
这些传令兵骂的颇为难听，恨不能把京畿禁军祖宗十八代都给骂进去，而且还是官话掺杂写巴蜀口音，一个上午骂下来，城墙上守城的禁军每个人都脸色难看。
不过在种玄通的强硬命令之下，禁军仍旧是死守城墙，没有一个人出城应战，不少脾气暴躁一点的禁军将士，就用布条塞住耳朵，不让自己听到城下的那些污言秽语。
除了让普通将士叫骂之外，西南军还写了一份正式的官方檄文，送到了京城的朝廷里，这份檄文大致的内容就是，六皇子不日即将进城即位，如果京城再不开城门投降，西南军将在三日之后强攻京城，到时难免血流漂杵云云。
这既是一份战书，又是一封威胁信。
不过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京城断断没有开城投降的道理，这份檄文送进去，只是为了提醒朝廷三日之后，西南军就要强攻京城了。
檄文很快送到了种玄通手里，这位老将军皱着眉头看完了檄文的内容，然后看到檄文落款处鲜红的西南大将军印，他的眉头皱的更深了。
老将军收起檄文，摇了摇头。
“李长安为人阴沉内敛，如何会突然做出这种嚣张跋扈之举？”
他吩咐左右守卫好城墙之后，带着这份檄文，一路进了皇城，然后把檄文送到了未央宫里的天子手中。
元昭天子这段时间精神一直不太好，经常睡不安寝，枕不安席，脸上的黑眼圈极重，他接过这份檄文之后，先是看了一遍，然后瞥了一眼种玄通，开口问道：“老将军觉得，李逆突然送来这么一份邀战的文书，是何用意？”
西南军兵临城下已经两个多月了，按理说就算送檄文，也是应该两个多月前送，不应该是这个时候送。
种玄通低头，对着天子拱手道：“回陛下，老臣一路上已经想过这件事，以李信的性子，不太可能做出全然无用之举，但是老臣实在也想不出来，这份檄文有什么用。”
“如果三日之后西南军要强攻京城，那么瞒着不说，给朝廷一个突然袭击，那么效果必然要好得多，没道理在强攻之前，还要与朝廷打个招呼……”
元昭天子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两个多月了，西南军尝试了这么久，始终无法撼动京城，终于黔驴技穷了。”
“这份檄文，无非是装腔作势，想吓唬吓唬朝廷。”
天子闷哼了一声，开口道：“他要是真有本事强攻下京城，也不至于两个月不敢动弹。”
种玄通微微低头，开口道：“陛下，眼下云州军正在驰援京城的路上，也不能排除是李信收到了这个消息，想要最后一博，不管李信到底是个什么想法，朝廷都要做好完全的准备才成。”
“这个自然。”
天子沉声道：“禁军左右两营以及汉中军安康军，全都交给老将军统筹，必要的话，朕的三禁卫也可以交给老将军指挥，假使李逆真的要强攻京城，这一波之后，他们应该就会无功而返了。”
说到这里，天子咬牙切齿地说道：“我大晋的国都，被李逆堵门两个月之久，这等耻辱，姬氏世世代代都会记住！”
“终有一天，一定要原原本本的还给李逆！”
僵持了两个月之后，京城里已经不像两个月之前那样害怕，就连两个月前还惶惶不可终日的元昭天子，这会儿也有了一些自信心。
种玄通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还是点了点头，开口道：“陛下说的是，老臣定当竭尽全力，守住京城不失。”
天子深深地看了种玄通一眼，感慨地说道：“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
“老将军一把年纪，苦守京城数月，种武将军收到圣旨之后，马不停蹄的赶来京城勤王，到了关键之时，方显种家的耿耿忠心。”
种玄通低头道：“此是种家分内之事。”
说到这里，老将军长长的叹了口气：“只是云州军一旦撤出云州，北疆将再无抗敌之力，江北恐被鲜卑蛮人肆意践踏……”
元昭天子也微微皱眉，然后闷声道：“此都是李逆造孽，我朝几代天子，都待他如天之恩，结果这人还是阴谋蓄养私兵，图谋不轨，若非他起兵造反，朝廷也不至于把云州军调回京城！”
“江北百姓但有一人因此而死，便都是李逆所杀！”
种玄通摇头苦笑道：“此时论谁的责任，也救不了江北百姓。”
天子沉声道：“老将军放心，我朝廷已经有了天雷，等西南反贼退去，朝廷拥有天雷利器，当可以轻松收回江北。”
种老将军微微叹了口气，沉声道：“但愿如此。”
……
京城城外，宁州军大营里。
李信坐在帅帐之中，在他的对面，坐着身材高大的沐英。
两个人面前摆了一桌小菜，两壶祝融酒。
这个时候，负责主攻的李朔，正在布置宁州军，显然是没有空的，也就只有沐英，能跟李信一起坐下来喝几杯了。
沐英举起酒杯，敬了李信一杯，然后开口笑道：“大将军今日怎么想起来寻我喝酒了？”
李信与他碰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没有事情，便不能寻你喝酒了？”
沐英咧嘴一笑：“自然可以，大将军什么时候想喝酒了，都可以找我。”
李信低头又喝了一杯酒，然后看了沐英一眼，皱眉道：“沐兄你说，假如我们进了京城……”
说到这里，李信摇了摇头，眉头皱的更深了。
“罢了，不说这些了，咱们喝酒。”
沐英举起酒杯，与李信碰了一杯，这个黑脸将军抬头看了李信一眼，静静地说道：“大将军用不着想这么多，真进了京城，该杀的人就要统统杀了，大将军下不了手，我们这些人，可以去替大将军背下这口黑锅。”
他嘿嘿一笑：“我知道大将军在顾虑什么，到时候如果夫人责问起来，沐英跪在夫人面前请罪就是。”
李信深深皱眉，最终缓缓的吐出了一口气。
“罢了，还没有进京，便不要自寻烦恼了。”
李信目光变得坚毅起来，隐隐带着杀气。
“等咱们进了京城之后，再考虑这些事情不迟。”
他与沐英之前，朋友关系大过上下级关系，两个人推杯换盏，因为喝的是陈年的祝融酒，李大将军很快就两颊泛红。
他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声音低沉。
“沐兄说得对。”
“该杀就要杀。”

第一百四十五章 火器时代的战术
整整三天时间，京城里一直没有把西南军的“最后通碟”放在心上，尽管西南军这几天一直在整顿军队，动作频频，朝廷的斥候也可以探查的到，但是即便如此，朝廷里一部分人还是觉得西南军在做戏。
另一部分人觉得尽管西南军倾尽全力，也不可能打进京城里来。
只有种玄通一类的武将，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全力应对可能到来的苦战。
经过这几个月时间下来，没有人会再小看西南军的战力。
到了第三天上午，一大早天还没亮的时候，宁州军大营里便开始动作起来，首先是数十辆投石车被宁州军将士很熟练的推了出去，刚刚好推到了距离京城城墙一箭之地。
两个月下来，宁州军几乎没有停止过轰击京城城墙，对于这一切都是驾轻就熟，而且两个月时间下来，宁州军里负责投石车的“投石手”，也已经非常熟练，现在在没有大风的影响下，基本可以指哪里打哪里。
投石车就位之后，几十个投石手熟练的填装天雷，片刻之后，几十个天雷，在京城西城墙下炸开。
西城墙上的守军，应对这些天雷也已经非常熟练，他们三个人组成一个盾阵，然后蹲在地上，用三面大盾当做盾墙，天雷炸开的时候，只要不是碰巧扔在他们的脚底下，就很难对这些盾兵造成什么太大的伤害。
不过今天的天雷有些不一样。
以往的天雷炸开，这些娴熟守城的盾兵，最多也就十几个伤亡，而这一次，最少有上百个惨叫之声同时响起！
不少人捂着伤口，在地上打滚。
大盾毕竟不可能护住周身，总会有一些缝隙存在，这些受伤的禁军将士，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一些铁片扎在身上，浅则破皮，深则入肉存余！
“反贼的天雷里，掺杂了铁片！”
很快有禁军的将领反应过来，高声喝道：“盾兵把自己护的严实一些，散开阵型，不要太过密集！”
从前西南军的天雷，都只有陶片没有铁片，陶片就算扎进身体里，顶多只是外伤，而这些并不干净甚至大多带着铁锈的铁片，一旦入肉，很可能就会要了一个人的性命！
宁州军的第二轮天雷又到了。
几十个已经点燃的天雷，在投石手的精准操纵下，有的甚至是在这些禁军将士的头顶上爆开，铁片四溅，一时间城墙上到处都是鲜血！
有倒霉一些的，浑身都是铁片，很快哀嚎着被抬了下去。
有作战经验丰富的禁军将领，立刻做出了应对，厉声吼道：“四人一队，四人一队，举盾挡住头顶！”
禁军的军事素质极高，再加上投石车这种东西，填装速度极慢，因此他们很快得以变阵，变成四人一阵，三个人蹲在地上举盾护住周身，中间的一人也蹲在地上，双手举盾护住头顶。
这样，禁军的伤亡立刻骤减。
不过几轮天雷下来，依然有数百人的伤亡，然而这些相对于禁军二十万的基数来说，就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在城下观战的李朔，正在用千里镜观望城墙的情况，见城墙上一个个盾阵都立起来之后，他深呼吸了几口气，又忍耐了片刻，让投石车再度轰击了一轮，然后这位宁州军主将大手一挥，沉声喝道：“宁州军先锋营，出列！”
宁州军的先锋营，大多都是宁州军从西南带过来的将士，也是宁州军中最信得过的将士，李朔大手一挥，立刻有两千人从军阵之中走了出来，这些人每个人都身着黑甲，手持制式长矛，颇为威风。
两个月前，宁州军正面抵抗禁军四个折冲府的时候，就是用这些宁州军精锐上去硬扛，结果是哪怕在没有火器的情况下，这些宁州军精锐也可以与禁军正面碰撞而不落下风！
李朔面色冷然，狠狠地挥了挥手：“冲杀过去！”
“不惜一切代价，冲到京城的西城门！”
两千人的先锋营立刻应命，他们按照西南军三人一队的阵法，快速朝着城门处移动！
如果是寻常的攻城，一旦进入一箭之地，从这个距离一直到城门的距离，都要用人命去填，因为在这个距离里，没有办法还手，撑死了只能顶着盾往前冲，可冲阵的过程中即便举盾，伤亡也是在所难免的事情。
然而宁州军的冲阵却全然不是这样，因为他们有火器的掩护！
他们从冲阵开始，宁州军一共五十架投石车，就由三十三架不再投掷天雷，等第一批十七架天雷投掷完之后，又有第二批十七架开始投掷点燃的天雷！
五十架投石车，分三批投掷，虽然仍旧有填装时间，但是填装时间已经大大的缩短，短到城墙上的禁军，根本没有办法大规模放箭的地步。
两千个先锋营将士，只折损了不到一百人，就奇迹般的冲到了西城门附近！
在后方的李朔，目光炯炯，他再度挥手，喝道：“再上两个都尉营，跟上去，跟上去！”
西南军一个都尉营是一千六百人，两个都尉营三千多人，很快按照李朔的命令，在隆隆炮火之中跟了上去！
同时，城墙上的禁军也反应了过来，禁军将领嘶声怒吼：“顶盾，顶盾！”
“顶盾往城下扔天雷！”
朝廷也有天雷，这东西是正儿八经的守城利器，更重要的是，天雷用不着瞄准，只要点了火，往城下扔就行了！
在这种情况，禁军将士躲在大盾后面，就可以往城下扔天雷，而且朝廷的天雷每一个里面都填装了铁片，每一颗在人群之中炸开，都会让十几个宁州军将士失去战斗力！
很快，宁州军先锋营的伤亡，就在迅速扩大。
不过，先锋营本就不是为了攻城的！
这些先锋营将士里，除了最前面的几排人个个手持长矛之外，在最中间的一排将士，大概七八十人，每个人身上都背着一个看起来跟不起眼的布袋，这些布袋不是很沉，只有一二十斤，因此背起来并不吃力，在四周将士以及远处投石车的掩护下，他们很顺利的把这八十个袋子，堆到了城门口！
因为远处有投石车压制，城墙上的人只敢伸出手往下扔天雷，没有几个人敢探头细看，等到这些背着布袋的人靠近城门口的时候，城墙上观望的禁军才反应过来，其中一个见识过火器的禁军校尉，看到这种情况之后脸色都变白了，他猛然回头，跑到了自家上司面前，声音颤抖。
“校尉，西南军，把一些布袋背到了城门口！”
说到这里，他咽了口口水。
“可……可能是火药……”
这个都尉也是脸色骤变。
眼下火药在京城里，尤其是在军方，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只要是稍微有些见识的人，都知道火药是个什么东西。
而西南军弄了这么多火药过来，目的已经非常明显了。
他们想要炸开城门！
这个都尉二话不说，立刻朝着种玄通的方向奔了过去。
但是，已然来不及了！
城门下，一个宁州军先锋营的校尉，已经从胸口取出火折子，然后对着身边的袍泽们高声厉喝！
“散开，散开！”
“都他娘的散开！”

第一百四十六章 正面鏖战！
这个校尉分散了众人之后，自己也往后退了几步，然后奋力把自己手中的火折子，丢进了这些布袋里！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整个战场上响起，此时正在城下的宁州军将士每个人都被震得耳朵发麻，就连城墙上的禁军，也被这一声巨响吓得呆了呆，愣在了原地。
点火的宁州军先锋营校尉，以及距离城门比较近的几个宁州军将士，在巨响响起的时候，瞬间被一股巨力掀飞，飞出了好几米远！
其中点火的这个校尉被冲击波伤的最重，嘴角已经沁出鲜血。
京城的西城门处，满是硝烟。
硝烟还没有散去的时候，城墙上的禁军将士也反应了过来，依旧朝着城墙下丢着天雷。
过了好一会儿之后，包裹着西城门的浓烟这才散去，露出的西城门现在的模样！
只见此时的西城门，如同被一股怪力硬生生扭曲了一样，露出城门本身红木的材质，与此同时，城门上出现了几个巨大的裂痕，原本紧闭的城门，也被这一股巨力硬生生推开，门后面闩门的门闩，也被这一股怪力硬生生扭断，露出了大概可以让两个人通行的缝隙！
这个时候的城门，一般非常高大，不太可能用纯金属，一来是太重了，二来是一体成型的工艺不太容易，运送起来也很困难，所以一般的城门都是木门，刷上一层红漆，一些大城的城门，会再外面钉上铁皮铜钉。
京城的城门就是用上好的红木制成，虽然极为厚重坚固，哪怕是攻城锤也很难撞开，但是被差不多八百斤火药给贴脸炸了一下，没有当场四分五裂，已经十分了不起了。
当然了，之所以没能完全炸开，是因为这些火药的力量不集中，假如有条件能在城门下挖个洞，做一个正儿八经的爆破点出来，八百斤火药开山裂石都没有问题，掀翻一个城门绝对不是什么难事。
尽管“爆破”的效果并不理想，但是效果已经足够了，已经炸出了一个可以两人进出的缺口，先锋营的人在远方投石车的火力掩护之下，只几个呼吸的功夫，便从这个缺口冲进去了四五个人，这四五个人进入城门之后，第一时间并不是想着冲进城里去，而是一起齐心协力把准备把已经扭曲断裂的门栓，从门洞里抽出来！
因为城门巨大，这根门闩简直就跟一颗普通的小树没有什么分别，再加上它已经变形扭曲，卡在门洞里，五个人合力之下，门闩也只是一点点被拽出来！
但是，原本城门后面就有禁军看守，虽然这些人被火药的巨力掀飞，但是很快就有其他的禁军反应了过来，五个人合力往外抽门闩的时候，一个小队几十个禁军，已经从外面支援了过来！
此时，大约有一二十个先锋营将士，从这个洞口钻了进来，这二十个人看了看冲过来的京畿禁军，其中一个先锋营的队正从腰里解下一颗天雷，点燃之后扔进了禁军阵列之中，然后他从腰里抽出佩刀，咬牙道：“兄弟们，挡住他们！”
“挡住他们，给身后的兄弟争取时间，一旦打开城门，这场仗便赢了！”
西南军的规矩，队正队副这个级别，不管是不是火器营的人，都会配发一枚天雷，眼下他腰里的天雷已经扔了出去，接下来就只能抽刀玩命了！
两边人都红了眼睛，或者持刀，或者持枪矛，喊杀着杀到了一起。
那边的禁军将领也在厉声大吼：“逆贼从城门进来了，务必要挡住他们，关闭城门！”
“随我杀过去！”
两拨人在城门洞里，厮杀的异常激烈。
好在最先进城的那五个人，在后来人的帮助下，很快把已经扭曲的不成样子的门栓，从城门洞里抽了出来，抽出门闩之后，这五人奋力一推，厚重的京城西城门，终于缓缓打开！
已经冲到城门处的宁州军，顿时精神大振，高声叫嚷道：“城门开了，城门开了！”
“杀进城里去，杀进城里去！”
一时间士气大振，一个个宁州军争先恐后的朝着西城门冲了过去！
后方的李朔见状，也很果断的下令让火器营向前推进。
宁州军在京城外两个多月，终于第一次进入了京城。
身在后方指挥的李朔，吩咐了战术安排之后，转身走到了一处高坡上，对着正在高坡上观战的李信微微低头：“大将军，西城门破了。”
李信放下自己手中的千里镜，语气平静：“看到了。”
“宁州军打开西城门的速度，与我事先预料好的差不多。”
因为有火器的存在，京城的城墙对于李信来说，从来不是什么难事，事实上早在两个月前，他就有能力像今天这样，很容易打开京城的西城门。
问题就在于，京城里的人，不是束手待宰的鹌鹑，进京城不难，难的是进了京之后，如何打赢京城里二十万禁军！
西南军人数太少了，禁不起太大的消耗，在对面也有天雷的情况下，李信估算过，就算西南军能赢禁军，也没有余力再占据京城了。
这也是他犹豫两个月没有动手的原因之一。
李朔站在李信身后，低头道：“大将军，城门已经破了，接下如何打，还请大将军指示。”
李信又看了一眼前方正打的激烈的战场，微微皱眉：“我只有一句话，不求打进皇城，但是声势尽量大，人要尽量少死。”
“不要跟敌人硬拼，情势不对就暂时撤回来，咱们火药充足，能炸开城门一次，就能炸开第二次。”
说到这里，李信看向李朔，缓缓说道：“我只有这么些要求，至于怎么打，你自己看着办。”
李朔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李信微微低头：“大将军，假如我宁州军有能力打进皇城呢？”
李大将军先是愣了愣，然后微微摇头：“那大晋就真的该亡了。”
“你要是想试，也可以试一试，但是我最多只许宁州军死伤一半人，如果宁州军死了一半人，还看不见皇城的影子，便不要白白死人了。”
说到这里，李信抬头看了看天色。
这会儿，是巳时，一天之中最好的时光。
他低头盘算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今天这场仗，必须要打到夜里，我在夜里要安排一个人偷偷进城。”
李朔默默点头：“末将明白了。”
说罢，他转身离开，又下去指挥作战去了。
李信一个人站在这个高坡上，看着前方炮火连天的京城，喃喃自语。
“一切顺利的话，用不着多久，我就可以重新住回靖安侯府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噩耗连连
战况异常激烈！
西南军从汉中一路打到京城，正是士气高涨的时候，虽然中间停战了差不多两个月，导致锐气减了不少，但是今天第一天攻城，便成功攻破了京城的城门，这些西南军立刻振奋了起来。
这……可是京城的城门啊！
打了进去，自己这帮人便是“开国功臣”，到时候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因此，西南军的先锋营最先冲了进去，接着是宁州军战力最强的两个都尉营，也从西城门涌进了京城里！
跟在这两个身后的，是一个整编的盾阵，盾阵后面，是西南军最重要的火器营。
不管是汉州军还是宁州军，都有各自的火器营，而且都规模不小。
汉州军的火器营大概已经超过三千人，宁州军的火器营人数要少一些，大约两千人左右，但是全部都是各自最核心，最值得信任的将士！
此时，李朔的宁州军数量，已经远超汉州军，但是火器营的人数，却始终没有变多，也就是说宁州军一路上收降新编的新兵们，没有一个人被编入火器营！
哪怕是李朔，也不舍得把自家的火器营一股脑投进京城里，这一剥火器营的人数大概有八九百，其中三四百的火铳手，剩下的都是西南军特有的“投掷兵”！
西南军拥有天雷，已经许多年头，对天雷的运用也是最成熟的，为了训练这些投掷兵，西南制造了大量与天雷重量类似的木块，交给宁州军与汉州军火器营的投掷手们训练，这些投掷手每个人每天都要扔二百次以上，而且对命中率要求极高。
现在汉州军大概有一千五百左右的投掷手，宁州军只有一千左右，不过这些投掷手，每一个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基本每一个人都可以把陶罐扔到五十步左右，而且还可以保证精准度！
这些投掷兵，在天雷充足的情况下，正面推进的时候，将会成为敌人最可怕的噩梦！
八百个宁州军火器营将士，在盾兵的护卫之下，就这样涌进了京城里。
本来宁州军没必要打的这么拼，毕竟李信已经跟李朔打过招呼，明面上的进攻只是佯攻，为了给京城里李信的后手创造条件，但是李朔执拗的想试一试，此时的宁州军，到底能不能正面打到皇城！
几百个火器营将士，破坏力是非常可怕的，没过多久，京城里就传来了轰然爆炸的剧烈响动！
而京城里的禁军，虽然被这些突然闯进来的西南军吓了一跳，不过种玄通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军，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开始指挥手下的禁军进行反击。
西城门虽然足够宽，但是一时间毕竟进不来太多人，而且这个时候，朝廷也有天雷，他们面对西南的火器，并不是全无还手之力。
更重要的是，火器在这个阶段，远没有到达碾压冷兵器的地步，射术是禁军将士每日必练的科目，有些天生臂力强横的禁军将士，能够拉开两石三石的硬弓，拉满之下在五十步之内能够透铁甲，破坏力十分骇人！
而且冷兵器时代，可以靠力气，靠杀人术吃饭，自然而然就有人从小到大练这个，就拿叶茂来说，他二十岁就可以轻松开五石弓，其祖叶晟年轻的时候更是战场之上的万人敌！
同样的道理，在禁军这个人数基础下，能够开几石弓的强人并不罕见，这些人远程射箭就可以威胁到火器营士兵的安全，一旦给他们披甲闯进军阵之中，更是会带来极为严重的后果！
因此，虽然西南军进入京城之后，直接往城东推进了百丈有余，但是在最初的慌乱过后，禁军也组织起来了抵抗的阵型，宁州军推进的速度，瞬间骤减！
禁军的人数太多了。
尽管他们每时每刻都在死人，但是还是可以很轻松的挡住宁州军推进的速度，同时宁州军将士也开始出现了大量的伤亡。
双方在城里鏖战了两个时辰之后，宁州军一共推进了不到五里的距离，但是已经伤亡超过六千人！
同时，在火器这种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之下，禁军的伤亡更多，已经超过了一万人。
宁州军主将李朔，也在这个时候从西门进入了京城，这位宁州将军面无表情，冷声道：“未有本将军令者，退后一步者斩！”
“今日战场杀敌，一个人头赏钱五贯，战后便可以领钱！”
“死在火器营火器之下的，都算在火器营头上，赏钱均分！”
这是一个十几二十贯钱就可以在牙行买到一个活人的年代，四五十贯钱就可以买凶杀人的年代，五贯钱已经十分丰厚了。
宁州军将士，顿时振奋了起来，推进的速度骤然加快了一些！
往日里繁华一片的京城，此时满目疮痍。
虽然老百姓都躲在各自的坊里，没有一个人敢露头，但是战场无眼，一些天雷一不小心就会扔到老百姓的院子里去。
每时每刻都有人在死。
禁军大将军种玄通，坐镇最前线指挥，这位种家的大将军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声音冰冷：“方山折冲府，平山折冲府的人补上去，他们人数不多，按照这个速度，最多打到申时，这些人便无以为继了。”
两个折冲府的人听到将令，无奈之下只能硬着头皮，迎头朝着宁州军冲了过去。
迎接他们的，是一颗颗天雷，还有颗颗圆滚滚的铅弹，以及杀的两眼通红的宁州军。
这边战场上，已经打的到处都是尸体，但是位于城北的柳树坊，宁德房，永乐坊以及皇城，现在只能听到隆隆爆炸的声音，暂时还不知道前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个天目监的少监，狼狈不堪的跑进了未央宫，颤巍巍的跪在了天子面前。
“陛下，反贼已经进了大成坊！”
天子面无表情，挥手道：“朕知道了。”
“再探再报。”
片刻之后，又有天目监的将士跪在未央宫里，声音颤抖：“陛下……”
“反贼打到回人坊了！”
天子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
“朕……知道了。”
“下去再探……”
……
“陛下，逆贼已经打到了宣平坊！”
“逆贼进了仁义坊……”

第一百四十八章 双管齐下
宁州军进了京城之后，势如破竹，短短一天时间，到了天色快黑下来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打到了仁义坊！
仁义坊已经不是京城的西城的，距离皇城也就隔着五六个坊而已，只要再往北三个坊，就能碰到明德坊柳树坊，再往北就是永乐坊了。
也就是说，宁州军只用了一天时间，便打下了半个京城。
这样华丽的战果，自然要付出应该付的代价。
短短一天时间，宁州军的伤亡已经超过两万人，这两万人之中最少有一大半是西南宁州军的老兵，而不是那些半路征募新兵。
更为惨烈的是，宁州军火器营的伤亡，也超过一千人，那些熟练的投掷兵以及火铳兵都损失惨重！
宁州军主力部队，已经伤亡过半，那些半路征募才几个月的新兵，用来壮声势自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想要让他们出死力，很有难度了。
身为宁州军主将的李朔，此时人在宣平坊附近指挥作战，这位宁州将军此时已经有些红了眼睛，正要指挥新兵替补上去，同样覆甲的李信，骑马赶了过来。
李信并不是一个人，他身边还跟着一个身材高大，但是用黑布蒙着脸的老者。
见到李信开了，李朔连忙迎了上去，开口道：“见过大将军。”
李信皱眉看了他一眼，开口问道：“你还要再打多久？”
李朔咬牙道：“大将军，修仁坊已经被我军拿了下来，再过两个时辰，就可以逼近明德坊柳树坊，甚至于永乐坊……”
李信曾经在京城里生活过许多年，京城八十一坊的地图地形，他都十分了解，因此西南军的将领自然也十分了解。
“然后呢？”
李信面无表情：“你最多打到柳树坊，便无以为继了，而禁军现在，把重伤的也算进去，最多也就损失了五六万人，他们在京城里少说还有十几万兵力，你打到柳树坊之后，再想退出去，可能么？”
“你想把宁州军，全部送在京城里？”
李朔脸色涨红，缓缓吐出一口气：“末将……不敢！”
“你太贪功了。”
李信面无表情：“我们先前就定过计划，打到宣平坊就差不多可以了，但是一直到修仁坊，你还想继续打下去……”
他闷哼了一声：“传我将令，现在宁州军立刻改换阵型，从西门陆续退出京城！”
李朔沉默了许久，然后半跪在地上，对着李信躬身道：“末将遵命！”
李信走到他面前，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这是你犯的第一个大错，我不会偏袒你。”
李朔跪在地上，咬牙道：“是……末将失职。”
“末将，这就去安排撤退。”
说罢，他狼狈从地上爬了起来，开始大声呼喝将令。
宁州军的传令兵，也敲响了军中的钲器，金石之声顿时大作，整个宁州军开始从进攻转向收缩防御。
站在李信身后的高大老者，见到这一幕之后，声音沙哑，语气颇为感慨。
“从前听说李兄弟你豢养的西南军，为兄还不相信，觉得你人在京城，最多是与西南军合作，如何能遥控千里之外的军队，现在看来，这‘豢养’二字，却是一点也没有说错。”
这人，自然就是被李信从西门带进京城的侯敬德了。
李信微微摇头，回头看向侯敬德，哑然道：“无非用一些利益而已，天下熙攘，皆为利往，普天之下的事情，概莫能外。”
说到这里，李信对着身后招了招手，大概四五十个汉子走了过来，这些汉子都是穿着黑衣黑甲，很像是羽林卫的服色，但是又没有羽林卫的白虎标志。
这是李信暗部之中，司职战斗的人。
这些人穿着黑衣黑甲，但是手上都捧着一套青色的禁军衣甲，李信把其中一套衣甲递在侯敬德手里，然后沉声道：“老兄，现在京城之中大乱，你们换上禁军的服色，混乱之中应该没有什么问题，这些都是我身边的精干之人，他们会顺利把你送到禁军左营的所在地。”
侯敬德接过这套熟悉的禁军衣裳，微微苦笑：“没想到我这个禁军将军，还要用乔装才能混进禁军之中。”
李信微微一笑：“非常时刻，老兄你体谅一些。”
说完这句话，李信脸色变得严肃了起来，他沉声问道：“老兄，你需要多久时间，才能联系到应该联系的那些人？”
侯敬德抬头看了看天色，然后低头默默盘算了片刻，开口道：“我需要一天时间。”
“明日入夜，禁军左营至少会有三个折冲府不会有所动作。”
他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我现在还不清楚左营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如果顺利的话，整个禁军左营，明天晚上都不会有所动作。”
“至少一个时辰不会有任何动作。”
“很好。”
李信面色严肃：“明日晚间，就看老兄你的了。”
侯敬德面色复杂的点了点头，苦笑道：“今日之事，一如当年的壬辰宫变，只是宫里的那个人，从当年的废太子，便成了魏王殿下的儿子。”
李信伸手拍了侯敬德的后背，缓缓开口：“老哥哥，今日我们的本钱，可比当年壬辰宫变的时候，要大的多了。”
当年的壬辰宫变，整个魏王府集团，也就只有一个羽林卫以及叶家的一千多部曲而已，之所以能成功，运气最少占了一半的成份。
而如今的李信，坐拥十几万大军，战力比起二十万京畿禁军，也差不到哪里去。
侯敬德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扯下自己身上的黑衣裳，换上了禁军的衣裳，李信身后的暗部，也跟着换上了禁军的衣裳，很快，一小队禁军就出现在了李信面前。
侯敬德对着李信抱了抱拳，便带着这四十多个人，消失在了夜色里。
侯敬德在禁军左营待了十几年，只要让他重新回到京城里，他自然有办法联系到左营的那些将领，至于如何联系，就不是李信应该操心的事情了。
侯敬德等人走了之后，李信拍了拍手，一个暗部的统领出现在李信面前，躬身低头：“见过大将军。”
“想法子给赵奕传信，让他通知贺菘，明日晚间酉时动手。”
这个暗部的统领立刻低头：“属下遵命！”
说罢，这人也缓缓退了下去，办事去了。
此时，整个宁州军的阵势，已经由攻转守，在火器的掩护之下，慢慢往西城收缩。
李大将军背负双手，看着四处起火的京城，微微眯着眼睛，喃喃低语。
“明日，贺菘与侯敬德两个人，只要有一人靠得住……”
“大事便成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度日如年
宁州军如同一把利剑一样，一天加上半宿的时间，他们就打到了差不多位于城北的仁义坊，这是一个非常惊人的战绩，但是同时这个战绩，也为他们的撤退带来了麻烦。
在最开始的时候，禁军有些畏惧宁州军的锋芒，面对突然撤退的宁州军还有些迷茫，不知道这些势头正盛的禁军，为什么突然撤退了，但是普通的将士摸不清楚，身为主将的种玄通，一眼就看出了宁州军的致命弱点。
宁州军……后力不继了。
本来宁州军出蜀的时候，就只有四万人，沿途虽然征募了许多新兵，但是新兵不堪大用，眼下宁州军主力的伤亡估计已经过半，火器也已经消耗得七七八八了，不然这些分明有能力打到皇城的反贼，没理由突然撤出去。
种玄通目光凝重，他只思索了片刻时间，就果断下令。
“逆贼已经无以为继了，再打下去，他们统统都要死在城里！”
“不能就这么放他们出城，放他们出去了，他们休整几日，就可以卷土重来！”
种老将军低喝道：“弓弩兵衔尾追杀上去，不要畏惧逆贼的火器，他们这个时候在全力收缩，不会大规模回头反击！”
“绝不能让他们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种大将军深呼吸了一口气。
“追杀上去，追杀上去！”
禁军的将士军事素质都不低，尽管一天一夜下来大量的死伤让他们士气低迷，但是当上头的将令下发的时候，还是有两个折冲府的将士，受命追了上去。
因为天雷的原因，他们并不敢距离宁州军太近，只敢跟在宁州军身后数十步的距离，用弓弩射击，扰乱宁州军后撤的节奏。
但凡大军后撤，绝对不可能一股脑全撤的，因为这样如果被敌人跟了上来，后面的阵型一乱，整个的阵型就全乱了，很有可能会被敌人一股脑杀个干净，宁州军自然也不例外。
宁州军留下了差不多一万人左右的兵力殿后，这一万人里只有将官是从西南出来的宁州军，剩下除了一些火器营将士之外，大多是沿途征募的新兵，不过带领这一万人殿后的，是宁州军的主将李朔。
李朔亲自指挥这些人殿后。
二三十个投掷手，负责往后尽可能远的距离投掷天雷，阻拦敌人追击的脚步。
同时，也有弓弩手往后射击，挡住敌人的进攻。
这样一来二去，禁军虽比然在追击，但是西南军还是在有条不紊的向西城区撤退，拖了一个多时辰之后，种玄通也发了脾气，下令让禁军贴上来黏住宁州军，防止宁州军全部逃脱！
这一下，可就不是双方弓弩互射的事情了。
两个折冲府都不是整编，加在一起也只有两万多人，这两万多人迅速贴了上来，狠狠咬住宁州军负责殿后的队伍。
夜色之中，弓弩的效率本来就差，双方近身之后，弓弩几乎就完全没了作用，李朔也很干脆的抽刀在手，对着身边的人低喝道：“这个时候缩头一步，便是一个死字，跟他们拼上一把，还有活命的机会！”
“迎上去！”
其他宁州军将士，见自家的主将都亲自冲阵了，他们也没有道理再怂着，几乎个个拔刀，迎着禁军冲了过去。
这就是李朔之所以留下来断后的原因。
宁州军“主力”伤亡惨重，他们不可能再留太多人殿后，而宁州军的新兵，很可能在怯战的情况下，被敌人一击即溃，影响宁州军撤退的进程。
在这种情况下，只能他这个宁州将军留下来，振奋人心。
但是很可惜的是，这里才是宣平坊，距离西城门少说还有五个坊以上的距离，禁军的将士绝对不是厢军那些乌合之众能比，在贴身厮杀的情况下，这些宁州军新兵，很难与禁军相对抗。
也就是说，这一万多负责殿后的宁州军新兵，多半都要死在京城里。
当然了，李朔本人自然是不会死的，他身边有几十个亲卫护着，只要发现局势不对了，可以很轻松的撤回后方去，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
这一战，从早上，一直打到了第二天凌晨。
等到第二天天色快亮起来，满脸都是鲜血的李朔，领着一千多将士，狼狈逃出京城。
此时，宁州军的主力部队，已经全部撤出了京城，李信亲自领着五千人在城外接应，见到李朔之后，李信亲自带人上前迎接。
李朔在城里指挥了一天，又差不多奋战了一夜，这会儿已经疲惫到了极点，见到李信之后，身体一软，险些瘫倒在地上。
李信一把手扶住了他，皱眉道：“伤势重不重？”
李朔默默摇头，声音嘶哑：“后背两处轻伤。”
李信朝他后背看去，只见有两根羽箭插在他的后背上，差不多只入肉半寸，不至于有生命危险。
李朔是宁州将军，穿的是正儿八经的铁甲，能够透铁甲的羽箭，一般都是四五石的强弓才能做到。
要是寻常将士，吃了这两箭多半就没命了。
李信架住他的肩膀，皱眉道：“你怎么打起仗来，与叶茂差不多。”
“你又没有他的体格，再折腾几次，活不过四十岁。”
李朔苦笑了一声，声音嘶哑：“是我贪功冒进，总要尽力保证剩下的将士，平安撤离。”
李大将军一边扶着他，一边抬头看了看天色，语气有些复杂：“今日晚间就要继续动手，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如何指挥宁州军？”
李朔深呼吸了一口气，强忍着背后的疼痛，咬牙道：“末将身子伤了，嘴巴又没有伤，仍旧可以指挥。”
李信没有再说话了，只是默默扶着这个便宜弟弟，返回宁州军大营。
与此同时，皇城的未央宫里。
一个天目监的少监，跌跌撞撞的闯进的未央宫里，颇为激动的跪在地上，叩首不已。
“陛下……陛下！”
元昭天子面无表情，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语气平静：“怎么，逆贼打进皇城了？”
事实上这个时候，他早已经知道了宁州军开始撤退的消息，不过这一晚上听到了太多噩耗，他已经有点神经过敏了。
这个天目监少监跪在地上，不住的喘着粗气，过了良久之后，才勉强说出了一句验证的话。
“陛……陛下……”
“逆贼，已经被禁军击败，狼狈逃出了京城！”
“死在京城里的反贼，最少有四万人，多是逆贼主力！”
听到这个消息，原本正襟危坐的元昭天子，身子骤然瘫了下来。
这一个晚上，他几乎没有合眼，每时每刻神经都在紧绷状态。
真正的“度日如年”。
如今，终于结束了。
元昭天子几乎瘫倒在龙榻上，整个人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第一百五十章 夜幕降临
宁州军损失惨重。
在京城里奋战了一整夜，宁州军最少有三万多人死在了京城里，其中大部分尸体在撤退的时候被带了出来，还有一小部分留在了京城里没有办法顾及。
不过京城那边的损失同样惨重，左右两营禁军，恐怕都有一两个折冲府被打残，失去战斗力。
宁州军折损三万多人，大部分都是精锐，京中禁军也有伤亡，大概在六七万人左右，这个战损比本来已经足够傲人，但是还是远远不够的。
京城的禁军就有二十多万，再加上汉中军，安康军以及直属天子的三禁卫，京城在折损七万人的情况下，恐怕仍然能够拿出一二十万战斗力，但是宁州军在折损主力，尤其是折损火器营的情况下，短时间内恐怕没有办法打出今天的战斗力了。
不过这就足够了，李信也没有想过能在正面攻下京城。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宁州军所有将士回到了宁州军大营里，京城里的禁军也没有追出来，而是在老将军种玄通的指挥下，开始修补西城门。
为了防止西城门被再一次炸开，种玄通甚至考虑彻底封死西城门，但是京城有十几个城门，封死了西城门之后，宁州军还可以从别的门进京，总不能把京城所有的城门统统堵上，因此禁军的将领聚在一起商量了之后，便放弃了这个想法。
他们让木匠紧急修补的西城门，然后又找来一根结实的红木，作为新的门闩。
就在侯敬德等人忙碌的时候，在宁州军大营的李信，已经吩咐下去，除了伤员以及军医之外，其他人立刻回到自己的营帐之中休息。
毕竟打了一天一夜，大家也都乏了，各自回了营帐之后，都是倒头就睡。
李信把李朔搀扶进了军帐之中，看着军医帮他拔下背上的箭矢，再用烈酒清洗伤口之后包扎上药，等一切都弄好之后，李信把他扶上了床榻，缓缓开口：“你受了伤，便好生歇着，后续的战事，就不要问了。”
李朔因为失血不少，这会儿脸色有些苍白，因为是后背受伤，不能躺着，这会儿他趴在床上，抬头看着李信，苦笑道：“兄长，宁州军还可以再战……”
李信面无表情。
“你今日稍微收敛一些，不要这么急躁，宁州军自然还可以再战，但是今天一天，你把宁州军两千人的火器营，打到只剩下五百人，你从西南带出来的那些人，也死了一半以上，宁州军如何再战？”
“靠那些新兵提刀，与禁军搏杀么？”
李朔面色苍白，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兄长的意思是，让汉州军接手下面的战事？”
李大将军面无表情：“接下来，我亲自领兵。”
“不管是宁州军还是汉州军，都是西南军，我亲自指挥。”
说着，李信瞥了一眼李朔，面色稍稍缓和了一些：“接下来就没有你的事情了，好生休养身体，等你养好了身子，为兄带你去秦淮河喝酒。”
说完这句话，李信掀开营帐，转身走了出去。
躺在床榻上的李朔，听到李信这句话之后，愣神了许久，才反应过来。
这些年，他一直称呼李信为兄长，但是李信因为厌恶李慎，一直没有正面承认两个人之间的兄弟关系，也从来没有以兄长自称，到现在已经十多年时间过去，李信还是第一次在他面前自称“为兄”。
李朔看了一眼李信离去的方向，然后低头老老实实的趴在了床上。
不管怎么样，李信终于是认下了他这个兄弟，而且是在这个当口。
假使西南军能够成功进京，李家就有可能成为皇族，到时候这个兄弟关系，将会成为李朔此生最为重要的财富！
这位宁州将军趴在床上，忍受着背上的阵阵剧痛，喃喃自语。
“值了。”
……
李信出了李朔的营帐之后，回到了自己的帅帐里，沐英已经在帅帐里等候许久，见李信走过来之后，沐英连忙迎了过来，对着李信低头行礼：“大将军。”
李信点了点头，看向沐英：“沐兄的汉州军，可战否？”
“当然可以。”
沐英拍了拍胸脯，笑着说道：“今日宁州军漂亮，但要是交给我汉州军来打，不会比他们逊色！”
“那好。”
李信微微眯了眯眼睛，开口道：“你把汉州军全部调过来，尤其是汉州军的火器营，统统调拨过来，今天晚上，我要再攻京城。”
“今天……晚上？”
沐英先是愣了愣，然后低头道：“大将军，确定是今晚么？”
汉州军并不在前线，此时大多在庐州附近驻守，一天之内调过来自然没有太大的问题，但是未免有些太仓促了。
李信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
沐英连忙拍了拍胸脯，开口道：“今夜汉州军，就会全部抵达京城！”
李信看了看沐英，然后脸上露出一抹笑容：“白天宁州军出了大力气，本来今天晚上也应该宁州军来打，但是李朔贪功冒进，以至于宁州军主力折损太多。”
“沐兄你运道好。”
李信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这么大一个桃子，要被你给摘下了。”
沐英听出了李信话里的意思，顿时兴奋起来，他看着李信，咽了口口水：“大将军的意思是，今夜我们……”
李信神秘一笑：“只能说有机会。”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有一件事咱们要提前说好，宁州军出了力，也死了人，不可能把宁州军踢到局外去，今夜沐兄你带汉州军，我亲自带宁州军。”
“若事情成了，各有一半功劳。”
“这是当然。”
沐英满脸严肃。
“宁州军今日如此骁勇，末将看了也佩服不已，今夜是宁州军主攻，我汉州军尽力配合宁州军就是。”
“一切都听大将军指挥。”
“罢了，你我兄弟，用不着说这些场面话。”
李信一夜未睡，这会儿也有些困倦，他打了个哈欠，开口道：“沐兄你去调兵去罢，我有些困了，要睡一会儿。”
“等我睡醒之后，咱们再细说具体的战术。”
沐英立刻低头，恭声道：“末将遵命。”
“不打扰大将军休息了，末将这就去调兵。”
说罢，沐英转身离开帅帐，开始给汉州军下命令。
而在帅帐里的李信，困意袭来，打了几个哈欠之后，转身上了自己的床榻，缓缓闭上眼睛，很快进入梦乡。
等到他一觉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
夜色即将降临。

第一百五十一章 绚烂的烟花
天色已经黯淡了下来。
夜幕中的京城，仿佛一座巨兽一般，静静的坐落在夜色里，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大事降临。
李信醒了之后，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转身看向了营帐里那副纯黑色的甲胄。
他是羽林卫出身，羽林卫尚黑，在羽林卫的时候就是一身黑甲，后来壬辰宫变之后一步登天，太康天子便让军器监给他打造了这么一副纯黑色的甲胄。
哪怕后来李信辗转各个军中，有了许多套甲胄，也有了自己的大将军甲，但是这套黑甲，是跟了他时间最久的一套。
他洗了把脸，声音有些低沉：“与我覆甲。”
防御力越是高的甲胄，本身的结构就越是复杂，像大将军级别的甲胄，如果自己一个人穿戴，恐怕要花费不短的时间，因此将军一般都有亲兵给他们穿甲。
很快，李信一身甲胄就穿戴完毕，他推开自己帅帐的帐门，同样覆甲的沐英，对着李信躬身行礼：“大将军！”
李信面无表情：“准备的如何了？”
“回大将军。”
沐英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汉州军火器营已经全部到位，不过将士并没有全到，估计还有半个时辰左右，就能到齐。”
“从庐州赶过来，辛苦了。”
李信微微眯了眯眼睛，沉声道：“原地休整两个时辰，子时出兵。”
沐英恭声低头：“末将遵令！”
今天的夜色，比起以往要黑上不少，天空中密布乌云，一点月色也不见，不点火把的情况下，基本上看不见路。
时间飞逝。
很快，到了亥时正，天空中的月亮终于突破乌云的束缚，把自己的光芒投射在大地上。
仿佛预感到了有什么大事发生，整个宁州军大营里，寂静无声。
沐英再一次出现在李信面前，恭谨开口：“大将军，汉州军三万人，已经悉数到齐。”
“三千火器营，已经全部就位，只等大将军一声令下……”
“很好。”
李信骑在自己的大黑马上，声音低沉：“今夜，由汉州军主攻，宁州军负责辅助掩护，沐英听令！”
沐英凛然道：“末将在！”
李大将军面无表情，开口道：“等会听我将令，我让你带兵冲阵的时候，你便带着火器营与你的汉州军主力，直扑皇城，京城里其他的阻力不用你管，你只需要打下皇城，明不明白？”
一旦进了京城，西南军一定会面对禁军巨大的阻力，就像昨天宁州军那样，艰难推进，根本不可能直扑皇城。
毕竟越靠近皇城的区域，阻力肯定就越大。
虽然没有听懂李信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沐英还是下意识的低头，沉声道：“末将遵令！”
李信微微点头，再没有什么废话，低喝道：“昨天宁州军一番苦战之后退了出来，京城估计心里放松了不少警惕，今夜，是我军最有机会的一夜。”
“咱们赢了，便一起大富大贵，输了就滚回西南，听明白了没有？”
沐英带头怒吼：“听明白了！”
西南军几十个将领，跟着一起嘶声怒吼：“听明白了！”
“好。”
李大将军面无表情，狠狠挥手：“出兵！”
他一声令下之后，西南军大营里立刻开始擂鼓，因为这几个月来罕有败绩，此时的西南军士气旺盛，听到进军鼓之后，都是精神一振，跟着各自的长官，朝着京城方向进发。
汉州军冲在最前面，李信与沐英同行，都在汉州军队列之中。
西南军大营距离京城本就不远，他们子时出兵，到了丑时左右，京城已经在望了。
几十个投石车的投掷手，很熟练的把投石车架在了距离京城一箭之地以外，然后开始填装天雷，只等李信一声令下，他们就会立刻向京城城墙投掷天雷。
李信与沐英两个人也停在了距离京城一箭之地，李大将军看着京城城墙上已经被灵动的京畿禁军，目光冷然：“沐将军。”
沐英站在他的身后，沉声道：“末将在！”
“京城的守卫力量，是由禁军左右两营，以及从汉中逃回来的汉中军安康军组成，现在西城墙上的防卫兵力，是左右两营各出一个折冲府，这两个折冲府伤亡到一定程度之后，再由禁军两营出人补上。”
“安康军与汉中军，也在随时备战。”
“只要是在守城的兵力，都归那位老种将军指挥。”
李信说话的时候，投石车已经在他的命令之下，朝着京城城墙上投掷天雷。
天雷爆炸的声音传来，把李信打断了片刻，等炮声结束之后，李大将军继续说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从丑时到卯时，种玄通能够动用的兵力，就只有这城墙上的两个折冲府，以及不知道能不能来得及支援的安康军与汉中军。”
李信回头看了沐英一眼，语气幽幽：“左右两营剩下的禁军，不一定会动。”
“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李信心里也有些紧张，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京城的城门挡不住我们，稍后应该就会打开。”
“我还没有收到京城里的确切消息，一旦我收到消息之后，就代表京城里的事情成了，到时候你带领汉州军直扑皇城，能够挡在你面前的就只有天子的三禁卫。”
“其他人都会被宁州军挡下。”
李信回头看向沐英，缓缓问道：“天亮之前，拿下皇城，事情就成了，有没有问题？”
沐英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了。
他咽了口口水，声音有些结巴：“大……将军的意思是，您策反了禁军？”
“不是策反。”
李信微微眯了眯眼睛。
“只是让他们暂时不要动。”
“我给了他们两个人一人一根烟火，等你进京之后，看到京城上空有两朵烟火炸开，就代表禁军不会动。”
火药弄了出来，烟火自然不是什么难事，今夜，将是美丽的烟花第一次在这个世界绽放。
沐英很是激动。
他狠狠握拳。
“如若禁军不能动，天亮之前，末将一定替大将军拿下皇城！”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传来。
负责爆破的火器营将士，故技重施，从上千斤火药，再一次炸开了京城的西城门。
沐黑脸神情激动，他抽出自己身后的长枪，沉声道：“大将军，我去了！”
“今夜必不辜负大将军重托！”
这位黑脸将军，手持长枪，带着汉州军的精锐，从西城门冲杀了进去！
但是李信并没有进去，他站在距离京城一箭之地，静静的看着京城的上空。
此时此刻，饶是以李信的心理素质，呼吸也有一些急促了。
事关重大，他是人，他也会紧张。
很快，京城里震耳欲聋的冲杀之声传了过来，然后一声声天雷炸开的声音，也从城里传了出来。
李信充耳不闻，目不转睛的看着京城上空。
良久之后。
京城里某处，一点火光亮起，火光缓缓升上天空，然后在天上炸成了一朵绚烂的花。
这是这个世界从未出现过的美丽花朵。
因为距离西城门不近，火光并不是太过耀眼。
但是足够了。
这一瞬间的火光，映照在了城外的李信的脸上。
此时，身经百战的李大将军，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宁州军……”
“随我攻城！”

第一百五十二章 奉皇命接掌禁军！
有一朵烟花绽放，就意味着贺菘与侯敬德两个人之中，最少有一个人已经控制，或者说暂时控制了左右两营其中一营的大部分将领。
这并不难做到，这两个人都是各自在左右两营待过十几年的人，许多折冲都尉级别的将领都是他们一手提拔起来的，威望与人望让他们不至于能够控制禁军倒戈，但是让禁军暂时不动，绝对没有什么问题。
如果这两个人肯出力气，甚至可以带上一两个折冲府，参与进“造反”的过程中来，不过后者显然没有那么容易，这两个人多半也不会这么去做。
左右两营其中一营暂时“瘫痪”，就代表西南军要面临的压力骤减，拿下皇城的可能性来到了六成以上。
不过让李信暗中皱眉的是，在第一朵烟花绽放了许久之后，也迟迟没有见到第二朵烟花升空。
也就是说，很可能侯敬德与贺菘两个人之一，临阵后悔了。
一枚烟花与两枚烟花之间差距很大，如果左右两营其中一营仍旧可以全力阻止西南军，那么李信即便能够顶住压力拿下皇城，也要付出极大的代价，甚至西南军的伤亡，会到一个不可接受的地步。
不过在这个时候，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沐英已经带着汉州军冲了进去，李信不可能再缩头缩尾止步不前，他怒声呼喝，带着宁州军开始冲阵。
今天晚上的战术安排很明确，沐英带着汉州军冲阵，直扑皇城，宁州军跟在汉州军的后面以及两翼，帮他们挡住剩下的所有压力。
西南军中的汉州军，是这个世界上最早接触火器的军队，没有之一，早在太康八年的时候，汉州军就已经开始使用天雷守城，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差不多六七年的时间，汉州军的火器营人数多达三千人，无论是火铳兵还是投掷手，人数都比宁州军多上一些。
而且汉州军一路从汉中打到京城，简直可以说是势如破竹，他们都是从西南出来的老卒，没有任何新兵，打起仗来，无论是火器营的火器熟练度，还是普通将士与火器营的契合程度，都要比宁州军好上一些。
因此，进了京城之后，这些汉州军冲的极快，西城区常驻的两个折冲府，很难在正面挡住西南军的进攻，在大量火器的猛烈进攻之下，飞速伤亡，节节败退！
双方只交战了半个时辰，汉州军军就推进了差不多两个坊的距离，西城区驻守的两个折冲府，人员伤亡已经有数千人！
身为禁军大将军的种玄通，这会儿就在西城区指挥，老将军现在西城的一处三层的酒楼，用千里镜观望着前线的战事，虽然看到己方不停伤亡，但是老头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静沉着。
舍得死人，是一个老将最基本的素质。
这个时代里，一个成熟的将军都具备这种素质，不管是叶晟还是叶鸣，甚至是叶茂种武这些将军，在带兵的时候，只要他们觉得手下将士死的值得，便不会有任何感情波动。
李信算是这个时代武将之中的另类。
双方鏖战了接近一个时辰之后，汉州军势如破竹，朝着中心城区推进了五里有余！
哪怕是种玄通，也有些坐不住了，老将军捋了捋胡须，沉声道：“传令给左右两营，让他们各自再调一个折冲府过来顶住，这是西南反贼最后的反扑，撑过这一次，这些西南反贼就再也无力进攻京城了！”
种玄通手下参将立刻点头，派了几个传令兵，去左右两营传达军令。
这个时候，左营禁军是侯敬德的副将周岩再暂掌，而右营禁军是贺菘的副将卫平在暂代，这两个人都是暂领左右两营，受了皇命，跟在种玄通身边，听从种大将军调遣。
先前的几次作战之中，只要种玄通开口，左右两营立刻就派人顶上去，从来没有半点耽搁。
但是这一次，情况有些不一样了。
军令下发给两位将军之后，两位将军就在种玄通身边不远处，受了将令之后，也都各自下令，卫平命令右营的钟山折冲府支援前线，而周岩则是命令麾下的汤山折冲府驰援西城。
两个人的手令都发了下去，传令兵也把命令带到了这两个折冲府之中，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不管是钟山折冲府还是汤山折冲府，都全然没有动静，就连赶去传令的传令兵也没有回来！
过了片刻之后，种玄通依旧没有发现有禁军支援西城，顿时雷霆大怒，把左右两营的两个代将军叫了过来一顿臭骂，种老头甚至直接把配剑抽了出来，要用贻误军机的罪名，把这两个代将军当场给砍了。
两个人也浑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当即吓得冷汗连连，连忙跪在种玄通面前，抱拳道：“大将军，末将等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末将这就去看一看……”
这个时候临阵杀人，而且是杀两个禁军将军，显然是不现实的，种老头咬牙切齿，怒骂道：“都说禁军是我大晋的精锐，精锐个狗屁，这个调兵速度，要是在我云州军里，一百个脑袋也掉了！”
“滚去看一看，禁军左右两营的人，是不是都死绝了！”
老将军骂完之后，两个禁军对视了一眼，灰溜溜的跑了出去，各回两营查问情况去了。
等这两个人走了之后，种玄通又看了看战场的局势，咬牙道：“且不等禁军了，把汉中军以及安康军调拨过来，先挡住这些反贼！”
“一定要把他们挡在宣平坊，不能让他们在往北去了！”
老将军怒发须张，唾沫横飞。
他的将令很快起了作用，一直在京城作为“备用军”的汉中军与安康军，被赶鸭子上架一般，赶到了汉州军的前面。
而禁军左右两营的代将军，则怒气冲冲的来到了钟山折冲府与汤山折冲府的大营里，查问情况。
钟山折冲府的大帐，被代将军卫平一把掀开，这位代将军还没有看清眼前的人，就破口大骂：“直娘贼，你们这些人，统统活够了不成？违抗军令，老子现在就能把你们全砍了！”
他险些死在了种玄通手里，自然对钟山折冲府一肚子怒火。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看清楚帐篷里的情况，就被人干净利落的一棒子放倒，等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着眼前站着一个熟悉到极点的人。
卫平瞪大了眼睛，说话都有些不顺畅了。
“贺……贺将军，你怎么来了？”
贺菘面无表情。
“奉皇命，暂时接管禁军右营，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妄动半步！”
……
另一边的禁军左营，也大抵如此。
不过侯敬德的做法要更粗暴一些，他直接把赶来查看的周岩一刀给杀了，然后这位黑脸将军提着满是鲜血的长刀，环顾左右，声如雷震：“奉皇命，禁军左营暂时不得妄动，如有异动，杀无赦！”
此时这个汤山折冲府的大帐里，有超过四个折冲都尉在场。
十几年的威严摆在这里，见到侯敬德露面，这些人立刻乖乖听话，不敢再有任何动作。
侯敬德擦了擦手上的鲜血，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做工精致的竹管，左右翻看了几遍之后，有些无奈的挠了挠头。
“娘的，这东西不知怎么，竟点不着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 天子贴身衣甲！
汉中军与安康军，都是朝廷为了防范西南才建立起来的，确切的说是在裴进西征汉州大败之后，朝廷短时间内无力征伐西南之后，才慢慢弄起来的。
在太康朝的最后一年，太康天子疯狂从禁军之中向汉中增兵，为了显示决心，更是把自己的小舅子谢敬也调了过去，到了元昭年间，京城在西南的汉中军与安康军就正式成军了。
汉中军虽然都有禁军的底子，但是毕竟大多都是从西南地方征募的士兵，谢敬这个人又是志大才疏，因此汉州军的精锐程度，很不怎么样。
相比较来说，反而是一点禁军底子都没有的安康军，要强上一些，毕竟安康军的主将是前任禁军大将军裴进，平日里训练之类，全是按着禁军的标准，军事素质反而要高一些。
但是归根结底，这两支军队，都要逊色禁军不少。
此时用他们挡在西南军前面，也是因为禁军调拨不灵的无奈之举，好在这两支军队还算听调遣，收到种玄通的命令之后，立刻顶了上来，冲在了最前面。
迎接他们的，是汉州军火器营最猛烈的火力！
此时的汉州军将士，进了京城之后，势头正盛，禁军两个折冲府挡在他们面前，也只挡住了它们两个时辰左右，便被他们钻出了一个缺口，攻破了防线！
此时，这些汉州军已经打到了京城自南而北的主道，得胜大街上！
进了这里，就意味着汉州军已经打进了京城地理上的城中心，不过这个城中心与后世的中心不太一样，因为皇城是坐北朝南，京城实际上的政治经济中心都在北城区，打进了城中，距离皇城还有大概五六个坊的距离。
卯时初，汉州军已经进了宣平坊！
此时，汉中军赶鸭子上架，拦在了汉州军面前，沐黑脸这会儿已经杀的眼红了，他看着眼前的这些将士，声音低沉：“火器营先手！”
“火器营出手三轮之后，咱们一起冲杀过去！”
今夜，汉州军的战术目的很明确，那就是打进皇城里去！
也就是说，他们只需要做最尖锐的矛头，突破面前的所有阻碍，一路打过去就行了，并不需要把这些守军歼灭或者击溃，只要他们撕开一条缺口突破过去，其他的事情他们身后的宁州军，会料理干净。
汉州军的火器营何其利害，几轮天雷下来，原本素质就不高的汉中军，几乎已经很难成军组成像样的阵型，沐英命令盾手冲在最前面，掩护着几百个火铳手一轮齐射，就把汉中军的防御阵线彻底击溃！
沐大将军一声怒吼，带着两万多汉州军，从这个撕开的缺口初，直接闯了过去！
这些汉中军，被这种凶狠的战术直接打懵了，等到他们反应过来想要填补这个缺口的时候，汉州军已经突破了数千人过去，同时跟在汉州军身后策应的宁州军，也已经赶了过来，他们列在汉州军两翼，掩护汉州军突进！
就这样，禁军两个折冲府守了两个时辰的阵地，数万汉中军只守了半个时辰，便被西南军突破！
这时候，备战的安康军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反应，汉州军主力就已经突破了防线，沿着得胜大街直奔皇城！
“这些废物！”
正在观战的种玄通脸色铁青，险些就要破口大骂了，他咬牙切齿，怒声道：“命令汉中军，安康军，不惜一切代价拦住那些反贼！”
“禁军呢？禁军的人都死了吗？”
老爷子怒发冲冠，直接抽出了自己的配剑，扔给了一旁的长孙种衡，他声音愤怒到了极点：“你提着本将的剑，去寻周岩卫平，以及禁军那些折冲都尉，见了人直接一剑杀了，然后接掌禁军兵权！”
“半个时辰之内，禁军如果还没有动作，你也提剑抹了自己脖子，不用回来了！”
种衡这些年多在京城任事，这一次也是因为祖父年纪大了，他才陪在身边照顾，听到这老头要把自己也砍了，这位种家的长孙苦笑了一声，双手接过老将军手中配剑，叹了口气。
“末将……遵命！”
种衡提着剑便去寻禁军的两个将军去了。
然而，此时的正面战场上，局势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沐英带着汉州军一马当先，沿着得胜大街直扑皇城，在汉州军的身后，汉中军与安康军的人，正在想方设法的追赶，试图拦住汉州军。
然而，李信亲自带领的宁州军，已经策应了上来。
宁州军的火器营虽然损失惨重，主力也只剩下一小半，但是宁州军一路上招揽了许多新兵，这会儿投入到京城的兵力，已经超过了七万人，人数甚至在汉中军与安康军之上！
而且宁州军的火器营并没有完全瘫痪，仍然有超过三百个投掷兵完好无损。
更重要的是，投掷天雷这个差事，实际上没有什么门槛，是个人都可以扔，无非是扔的准不准而已，在这种乱局之中，也无所谓准不准了，只要朝人堆里扔，效果立竿见影。
唯一有些麻烦的是，京城也有天雷，虽然京城天雷的数量质量都远逊西南军，但是京城天雷之中的铁片歹毒，被扔进宁州军人堆里，也会造成大量人员受伤。
尤其是这些宁州军的新兵，没有受过系统的训练，也没有怎么被天雷正面攻击过，有时候朝廷的天雷扔过来，他们往往就懵了。
好在宁州军之中，也有不少西南的老兵，这些人见到天雷之后，会狠狠拉上这些新兵一把，然后厉喝一声：“趴下！”
这样一来，整个宁州军最少有七成以上的人，会用卧倒来规避天雷的伤害！
李信亲自坐镇宁州军，有条不紊的下达将令。
没了两营禁军的阻拦，这些杂牌军并不是很难对付，这种程度的战事，对于李信来说只不过信手拈来，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宁州军就彻底拖住了汉中军与安康军两军，让他们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汉州军主力差不多已经全部进入了得胜大街，超过两万汉州军，直扑城北的皇城。
安康军与汉中军动弹不得，两营禁军也没有动作，此时没有任何一支军队，能拦在汉州军面前。
沐英骑在一匹枣红马上，带着汉州军气势汹汹的扑向城北。
到了永乐坊附近的时候，他们的正前方，有一队人马，拦住了汉州军的去路。
这队人马大约三千人左右，全部黑衣黑甲，颇为威风。
沐英骑在马上，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他也在京城做过官，自然认得这些人是谁。
羽林卫……天子三禁卫之一。
皇帝最后的“贴身衣甲”。
突破了这最后一道防线，京城就算拿下了。
沐英微微眯了眯眼睛，杀气毕露。
“火器营……准备。”
“依旧是三轮，火器营三轮之后，全军随我冲杀过去！”

第一百五十四章 三无羽林卫
沐英跟李信一样，也曾经在羽林卫里做过很长一段时间郎将，只不过李信西征之后因为要部署西南的势力，沐英才从京城脱身，回到了西南发展。
他与李信一样，对羽林卫都是有一些感情的。
不过他在羽林卫做事的时候，还是太康初年，如今十多年时间过去，现在的羽林卫与当初的羽林卫，早已经不是一批人，就连当初的羽林卫故人，恐怕也没有几个在羽林卫做事了。
因此，沐英下手很是决绝。
他对羽林卫的感情本就没有李信那么深，更何况就算是李信在场，也会毫不犹豫的下令对羽林卫动手。
羽林卫就挡在得胜大街上，本就没有什么遮挡物，虽然天雷的投掷距离不够，但是火器营的火铳却可以直接对羽林卫造成伤害，随着一阵火铳的齐射，黑衣黑甲的羽林卫，已经倒地一大片。
不过羽林卫是天子亲军之一，每一个羽林郎都要胜过禁军，他们很快阻止反击，前排的羽林卫开始列阵，一阵羽箭射向汉州军这边。
羽林卫的训练标准，是要求每一个羽林郎在五十步的距离十射八中才算合格，因此这些羽林卫几乎个个都是优秀的射手，箭矢飞过之后，虽然有盾手挡在前面，但是也有十几个火器营的将士受伤，失去战力。
沐英神情凛然，冷声道：“推进过去！”
“他们身后就是皇城，退无可退，推到五十步的距离，用天雷炸他们！”
的确，羽林卫就拦在皇城外面，他们的身后就是皇城，只要汉州军往前推进，他们就一定会跟羽林卫拉进距离。
这个战术极为有效，有盾手在身前开路，很快距离就到了五十步以内，火器营的将士立刻开始投掷天雷。
如今西南军的天雷，不再像之前那样心慈手软，也都是加装了铁片的版本，这些带着铁片的天雷，在羽林卫之中炸开，饶是羽林卫再如何训练有素，也有些吃不住。
不过朝也学到了一些西南军应对天雷的法子，天雷扔到羽林卫人群之中后，这些羽林卫迅速卧倒在地，用手护住头脸，抵消了天雷大部分伤害。
但是，西南军的天雷与朝廷的天雷是不一样的，不管是威力还是冲击力，都比朝廷的天雷大了接近一倍的威力，扔人群中以后，尽管大部分羽林卫都卧倒在地，但是还是造成了不少伤亡。
更可怕的是，进入到投掷距离之后，火器充足的火器营，可以一直不停的投掷火器，以至于羽林卫根本没有还手的机会，三轮火器下来，就已经阵亡了近千人！
剩下的人即便没有失去战斗力，但是也都人人带伤。
此时，汉州军的人数，仍旧有两万多，而羽林卫只剩下两千人不到。
战力太过悬殊了。
沐英坐在马上，看着这些死战不退的黑甲羽林卫，微微皱了皱眉头：“难怪大将军说，从壬辰宫变之后，朝廷便待羽林卫不公，京城三禁卫，其他的两个都在皇城之中固守，只有羽林卫冲了出来拦路。”
京城分为内外两城，如今外城虽然破了，但是内城还在，三禁卫依旧可以凭借内城的城墙固守，现在三禁卫之中的千牛卫与内卫都在皇城之中，独独羽林卫，被派出了城外抵挡汉州军。
按照道理，三千羽林卫挡在汉州军身前，就跟螳臂当车没有什么分别，皇城里的那个人就算再蠢，也不可能干出这种蠢事，可是这种事情偏偏发生了。
原因并不难猜。
大抵是因为，李信曾经掌控，并且完全掌控羽林卫很长一段时间，皇城里的那位天子生怕羽林卫留在皇城之中会反水，因此就算是让羽林卫出城送死，也没有让他们在城中固守。
说到这里，沐英脸上微微露出一抹冷笑：“最后一轮了。”
“这一轮火器之后，便冲杀过去。”
说到这里，沐英瞥了一眼死伤惨重的羽林卫，微微皱眉：“手中无兵刃者不杀，投降者不杀，弃甲逃跑者不杀。”
这是沐英最后一点悲悯之心了。
这位黑脸将军，一路从汉中打过来，从来没有对哪个军队有这种仁慈的做法，大抵这位沐大将军是看到了羽林卫的白虎旗，想到了当年与李信在京城里厮混的少年时光。
很快，第三轮火器压制结束，沐英冷冷的挥了挥手，汉州军精锐各自提刀，朝着羽林卫冲杀了过去。
此时的羽林卫，最少有一半人失去了战斗力，剩下的也大多身上带伤，不过看到汉州军的人充了过来，这些幸存的羽林郎，都是狠狠咬牙，抽出腰间羽林卫的佩刀，跌跌撞撞的朝着汉州军冲了过来。
这种勇气固然可嘉，但是这个时候双方的战斗力实在是相差太多了，尽管也有个别的羽林郎，能够奋力击杀好几个汉州军，但是总体来说，这场短兵相接的结果，是一面倒的。
双方只交战了小半个时辰，便结束了。
一个汉州军的副将，先是环顾了一眼战场，然后面色复杂的走到沐英面前，对着沐英深深低头：“将军，羽林卫已经清扫干净了。”
说到这里，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无人弃刀，无人弃甲，无人……投降。”
这是沐英方才说出的三个不杀条件，也就是说羽林卫这三千二百个羽林郎，除了那些倒地昏迷生死不知的人除外，已经悉数战死了。
只用了半个时辰。
沐英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有些干涩：“知道了。”
“给大将军传信，就说我军已经打到了皇城城下，请大将军指示下一步动作。”
说到这里，沐英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高大的皇城城墙，声音低沉：“投石车进不了京城，这一次咱们没有投石车掩护，只能硬拼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火器营，然后声音坚定：“稍后，我亲自带人掩护火器营，火器营准备火药，炸开皇城的城门！”
因为已经“爆破”了好几次，火器营对于这种爆破城门的工作，已经非常熟悉，非要说有什么区别的话，只能说内城没有投石车远程支援火力，想要带着火药硬生生冲到城下，就必须要付出一些代价。
在战场上，这种代价自然就是将士的性命。
简单清理了一番战场之后，沐英已经带兵来到了皇城城下。
永安门，已经近在眼前。
沐英深呼吸了一口气，声音低沉：“汉州军全体准备，强攻城门！”
说着，他从自己的衣襟摸出一根竹管，掏出火折子点燃，然后一朵不太一样的烟花，在京城上空绽放。
这个竹筒是李信事先交给沐英的，代表的意思很简单，汉州军开始进攻皇城了。
此时的李信，还在汉州军后方，帮着他们清理屁股后面的尾巴，看到又一朵烟花在天空绽放之后，李大将军神情有些复杂。
他随手叫来一个宁州军的副将，简单交接了一番战场的指挥，然后沉声道：“我要去前线一趟，这里就交给你。”
“天亮之前，宁州军不能让任何一个人摸到汉州军的尾巴，听明白没有？”
这个宁州军的副将立刻低头：“末将明白！”
李信点了点头，上了自己的大黑马。
夜色之中，李信带着几十个亲卫，沿着得胜大街，快马赶向皇城。

第一百五十五章 脚踩初阳入未央
李信赶到皇城附近的时候，时间已经进了卯时，天色差不多亮了起来，沿着得胜大街奔行的时候，李信看到了满地的羽林卫尸体，微微皱了皱眉头。
不过他速度不曾停歇，一路到了皇城城下，这个时候汉州军已经顶着永安门城楼上的箭雨，用火药爆破炸开了永安门，涌进了皇城之中。
皇城分为内外两城，外城是朝廷办公的地方，而内城才是真正的皇城，天家居所，李信快马进了永安门，直接在汉州军中，寻到了沐英。
天子三禁卫每一支只有三千人出头，三禁卫加在一起，也就一万人左右，再加上羽林卫几乎已经死伤殆尽，皇城之中的千牛卫与内卫，加在一起也就六千人不到。
而打进皇城的西南军，足足有两万多人。
如果没有火器的存在，作为大晋最精锐的禁卫军，六千多人借助城门城墙，足可以挡住两万汉州军几天时间甚至更久，但是很可惜，在火器面前，这个时代的城门，基本已经失去了作用。
只要汉州军肯死人，就能把足够份量的火药送到城门下，炸开城门！
而且，京城里这段时间的火药储备，大多都用在了外城墙的防御上，皇城的火器只有为数不多的一些天雷，这些天雷就算全部在汉州军中炸开，也拦不住如狼似虎的汉州军。
李信站在沐英身边，抬头看了看正在想办法爆破内城城门的汉州军将士，然后开口问道：“预计多长时间，能够攻下皇城？”
沐英看了看攻城的进度，沉声道：“大将军，京城里的禁军都被宁州军拦在身后，守卫皇城的只有三禁卫，三禁卫之中的羽林卫和千牛卫，基本已经死伤殆尽，只剩下内卫还在固守内城，按现在的进度，最多一个时辰，我军就可以拿下内城！”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骤然间火光闪烁，随后一声巨响传来，两个人都朝着响动的方向看去，之间京城的内城门，随着这一声巨响，已经被直接炸开！
内城门被炸开的瞬间，汉州军的先锋营，已经直接冲杀了进去，与内城的内卫厮杀在了一起。
内卫与羽林卫一样，都是京城的老牌禁军，虽然在壬辰宫变那天晚上，内卫差不多是重新换了一次血，但是之后重组的内卫，还是深得两代天子信任，待遇也是三禁卫之中最好的。
同时，这些内卫也是三禁卫对天子忠诚度最高的。
内卫之中，还有真正的天子近侍近卫营，战斗力甚至比羽林卫要更强悍一些。
这是冷兵器时代最精锐的军队，如果没有火器存在，单单是京城里的三禁卫，最少可以挡下两万到三万的西南军。
但是很可惜，时代变了。
汉州军火器营的进攻模式，已经非常成熟，先用推进到五十步距离左右，然后投掷手用天雷进行轰炸，火铳手再出来收割一轮，三轮下来，除非敌方人数太多，不然基本都会溃不成军。
内卫的人数，也就三千人而已。
在火器营不惜火器的情况下，几百个天雷炸下去，火铳兵再来几轮齐射，这些赤衣赤甲的内卫，便基本失去了抵抗能力。
接下来，就只是屠杀而已。
李信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些杀戮，然后面无表情地说道：“派人接掌永安门以及内外所有宫门，无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沐英立刻低头：“末将遵命！”
李大将军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吩咐下去，京城之中的大小官员，不得轻易加害，如有违抗者，杀无赦。”
沐英苦笑道：“大将军，京城里乱成这个样子，难免会不小心误伤……”
李信面无表情。
“想要在京城里扎根，就必须要做好这件事情，不然你我就算打下了皇城，也只是过客，用不了几年，就会被别人赶出去。”
他淡淡的看了一眼沐英，语气平静：“这天下，不只有京城这些禁军，还有千千万万的百姓，以及整整十一路的疆土，我西南有几个赵嘉？”
说到这里，沐英立刻低头：“末将明白了。”
李大将军继续说道：“也不用太过仁慈，如有不配合的，就地杀了就是，天下人多了，有的是人愿意做官。”
“其中尺度，要把控好。”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一个汉州军先锋营的校尉，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对着李信与沐英拱手。
“大……大将军，沐将军……”
他无比激动，连喘了几口气，才缓过来，磕磕巴巴地说道：“内城破了！”
“皇城内城的守军，已被我军击溃！”
听到这句话，沐英身子都跟着颤了颤。
尽管这大半年时间以来，西南军一路顺风顺水，但是在沐英的固有映象里，朝廷一直是一个不可企及的庞然大物，是他永远需要仰望的存在。
可是现在……京城的皇城，被他们给……打下来了！
沐英带兵十几近二十年的心理素质，这会儿整个人都忍不住颤抖了，他转头看向李信，咽了一口口水，颤声道：“大……将军。”
李信心里也十分激动，不过脸上并没有显露什么表情，他深呼吸了好几口气，开口道：“给庐州那边传信……”
“让人把六皇子接进京城里来。”
“通报全城，就说我们已经打下了皇城，六皇子不日即将登基，京中禁军以及其他军队，此时放下兵器，既往不咎。”
沐英缓缓吐出一口气，并没有立刻点头答应，他抬头看向李信，声音仍旧带着激动。
“大将军……这个时候，是不是不用迎那个六皇子进城了。”
“依末将的意思，大将军您直接登基就是，用不着这么麻烦。”
“必须要这么麻烦。”
李信缓缓闭上眼睛：“这天下现在还姓姬，大晋从武皇帝到太康皇帝，三代天子无有任何罪衍，老百姓日子都还过得去。”
“此时着急更名易姓，我们就不是来京城清君侧，而是来造反来了。”
“届时，西南军将会面对整个天下的义军。”
李信睁开眼睛看向沐英，面色平静：“沐兄以为，火器这东西，能瞒得住天下人多久？”
“五年还是十年？”
沐英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李信低头抱拳：“末将……明白了。”
李信伸手拍了拍沐英的肩膀，声音平静：“西南军一路从汉中打过来，我们是踩在兄弟们的白骨上，才能一路走到这里。”
“沐兄放心，我会给兄弟们一个满意的交代。”
“这场仗，不会白打。”
沐英松了一口气，对着李信深深抱拳。
“末将明白了。”
李信对着他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按住腰间的配剑，对着身边的亲卫冷声道：“与我来。”
李信五十多个贴身亲卫，各自按剑，跟在李信身后。
此时，天将破晓，第一道阳光照在了皇城之中。
李大将军踩着这道阳光，大踏步朝着未央宫走去？

第一百五十六章 为天下读书人发声！
一身黑甲的李信，行走在未央宫的台阶上，影子被早上的初阳拉的老长。
跟在他身后的，是整整齐齐的五十个亲卫。
此时，皇城内城的防卫力量，只剩下未央宫里最后一百个左右的内卫，其他的人，几乎都死在了汉州军手中。
李信带着五十个亲卫，缓缓迈步，走进了未央宫里。
这些年，李信曾经不知道多少次走进天子寝殿，每一次的感觉都不太一样。
承德朝的时候，天子寝殿还不在未央宫，他先后两次进入长乐宫，每一次都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到了太康朝的时候，天子寝殿从长乐宫搬到了未央宫，从那时候起，李信便经常出入眼前的这座宫殿了。
不过太康朝的十年，李信虽然地位极高，可以随时出入宫禁，但是面对太康天子的时候，他还是不得不恪守君臣礼仪，规规矩矩。
哪怕是在元昭朝，身为帝师的李信，也没有逾越君臣之间的规矩。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了。
李信大踏步迈进了未央宫，昂首挺胸。
这座宫殿，他太熟悉了，甚至比当今的天子还要熟悉一些，他径直走进了未央宫的正殿。
此时，是元昭五年的深秋，确切的时间是九月二十，辰时初刻，阳光普照。
一身黑甲的李信背负双手，走进了这间大殿。
此时，朝廷的大部分官员基本都被困在了这间大殿里，包括朝廷的大九卿，以及尚书台的几位宰辅，还有六部之中大大小小的官员。
当然，还有高坐帝位的天子。
天子就静静的坐在高处的帝位上，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内卫最后剩下的一百多个人，确切来说应该是内卫之中近卫营的人，各自抽刀，拦在了李信面前。
李大将军淡淡的瞥了一眼这些近卫营将士，语气平静：“三禁卫差不多已经死伤殆尽，从永安门到未央宫，各个关卡已经都被我西南军控制，现在皇城里差不多有两万西南军，此时多死一百人少死一百人，于我来说没有任何分别。”
“你们现在扔下手中刀剑，就地卸甲，我可以放你们出去。”
一百多个近卫营将士，死死地握住手中的刀剑，没有一人撤退。
能够进入近卫营的人，个人的功夫本事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对天子的忠诚，这一百多个人每一个都是精锐之中的精锐，只要皇帝一句话，让他们自杀，他们都不会皱一皱眉头，更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投降了。
李信目光一冷，正要挥手下令，坐在帝座上一直闭目的天子，终于缓缓睁开眼镜。
他声音沙哑：“都……退下罢。”
一百多个近卫营将士，听到天子的命令之后，最后一口心气也泄掉了，他们有些无力的扔下了手中的刀剑，然后褪下身上的甲胄，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离开了未央宫。
天子从帝座上站了起来，抬头看了李信一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朕原以为，这一天不会来的这么快……”
因为从小对李信就有一些敬畏的心思，从元昭朝彻底站在李信的对立面之后，这位皇帝陛下就经常做梦，梦到自己的这位老师，提刀打进皇城里，把自己从皇位上撵了下去。
不止一次的梦到。
这也正是这位天子，在最近一两年决断频频失策的原因，他天生就有些畏惧李信，后来错误的把这种畏惧归结在了火器头上，然后一门心思的钻进了火器之中，很少再过问政事。
李信往前走了两步，先是瞥了一眼殿中战战兢兢的文武群臣，然后又抬眼看了一眼天子，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我原先也以为，这一天不会来的这么快。”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如果陛下够聪明，或许永远不会有这一天。”
元昭天子自嘲一笑：“老师的意思是，元昭元年的时候，朕任由你废去四位辅臣？”
“当时朕尚且年幼，四位辅臣离开朝堂，京城就是老师你一个人说了算，那样一来，今日之事只是提前了五年而已。”
李大将军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这个时候我与陛下说，五年前我仍旧想在大晋朝廷里做一个太平侯爷，不管是陛下还是朝中诸公，多半都不会信。”
“不过没有关系。”
李信脸上的笑容收敛，语气也冷淡了许多：“现在你们信不信已经不重要了。”
说完这番话，李大将军从腰间抽出自己那柄湛青色的配剑，语气平静：“现在这个时候，诸位应该没有人要跳出来与本将讲道理罢？”
未央宫大殿里，噤若寒蝉，面对杀气腾腾的李信，没有人敢跳出来站在李信的对立面。
李信满意的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很好，看来诸位都是识时务的俊杰，难怪能在朝廷身居高位。”
此时未央宫大殿里站着的，最次也是五品以上的官员，大多都是三品左右的朝堂大员，能在朝中攀爬到这个高度，没有几个是真的实心眼。
也没有几个人，会选择在这个时候跳出来，用自己的身体去试一试李大将军手中长剑，到底锋利不锋利。
未央宫里，落针可闻。
李信呵呵一笑，正要开口说话。
文官队列之中，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一个垂垂老矣的老者，从文官之中走了出来，这个老者已经须发皆白，他拄着一根拐杖，颤巍巍的走到李信面前，然后抬头看了李信一眼。
“老夫想要与李侯爷讲一讲道理。”
李信微微皱眉，开口道：“我无意为难老相爷，老相爷现在就可以出京回乡去，李某可以保证，不会有人伤害老相爷分毫。”
“多谢李侯爷厚爱。”
垂垂老矣的公羊舒，对着李信拱了拱手，缓缓开口：“只是此时，老夫非要与李侯爷讲一讲道理不可。”
他声音苍老，但是目光坚定。
“李侯爷兴兵进犯京城，所为何事？”
李信微微眯了眯眼睛，语气平静：“自元昭朝以来，各地灾殃四起，民不聊生，南疆大旱，生民倒悬，北疆兵祸连天，朝廷坐视不理。”
“天子失德，已然天下皆知。”
公羊舒点了点头，开口道：“李侯爷的意思是，你兴兵进犯京城，是为了换一个皇帝。”
李大将军点了点头：“不错。”
老相爷咳嗽了两声，苍老的声音坚定无比。
“自古天子失德，臣子当忠心直谏，以省君上，老夫执掌尚书台多年，十多年来尚书台不见李侯爷半封谏言奏书，如今却直接提兵兵谏，扬言要换一个天子，是何道理？”
老爷子声音沉重。
“诚然，如今京城局势，皆在李侯爷掌握之中，老夫这一番话说出来，李侯爷或许会置若罔闻，或许直接听也听不见。”
“不过这没有关系。”
公羊舒上前一步，深呼吸了一口气：“不管李侯爷你听还是不听，今日都必须要有一个读书人站出来，对李侯爷说一句话。”
“不能让天下人觉得，读书人死绝了。”
他抬头直视李信，用最大的声音，对着李信怒骂道。
“你李家三代人，俱是包藏祸心的贼子！”
“而李侯爷你，举兵造反，以清君侧之名私言废立，实乃大晋百年以来第一反贼！”
用尽全力说完这番话，老头子喘了好几口气，呼吸才勉强平顺，他走到李信面前，昂然闭目道：“老夫的话说完了，李侯爷动手罢。”
这个已经年近八十的老人家，慷慨激昂。
未央宫里的一众文官，个个脸色羞红，没有一个人敢抬起头来。
李信看了看公羊舒，感慨道：“承德朝的宰相，果然别有一番气概。”
他举起手中的青雉剑，架在了公羊舒的肩膀上。
“不管老相爷是为天下读书人求死，还是为自己的千秋名声求死，本将似乎都应该应承下来才是。”
他手中锋利无匹的青雉剑，尽管只是轻轻放在公羊舒的脖子上，一道清晰的血痕，就已经缓缓浮现。
李大将军笑着看向公羊舒。
“老相爷，我这一剑下去，日后在你们读书人撰写的史书上，名声最少要臭三成以上。”

第一百五十七章 未央宫流血事件！
利刃悬颈，已经八十岁的公羊舒面不改色，他抬头看向李信，呵呵一笑：“到了李侯爷这个地步，应当不会在意后世史书如何撰写了罢？”
“话不能这么说。”
李大将军微笑道：“给当世人骂，最多也就是被骂几十年，要是给写进了史书里，就要被人骂千千万万年了。”
说完这句话，李信就准备把公羊舒脖子上的青雉剑收回来。
他进未央宫之前，已经准备好了动手杀人，此时未央宫里任何一个读书人跳出来说了公羊舒刚才说的话，都必死无疑，但是公羊舒这个人例外，他是承德朝的五位宰辅之一，与当年的浩然公张渠同朝为相，是大晋朝廷之中的元老。
杀了他，接下来李信在京城里的事情，会很不好办。
因此吓一吓也就行了，没必要非要在未央宫里把这老头杀了，就算真的看不过眼，事后也可以暗中动手，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做出这种招仇恨的事情。
但是公羊舒似乎看出了李信的意图，李信刚开始收剑，老头子猛然上前一步，把自己的脖颈迎向了李信的剑锋！
青雉剑何其利也？
当年壬辰宫变的时候，李信曾经凭借这柄剑，一剑砍开过内宫宫门的门闩，这柄种玄通赠予李信的配剑，乃是当年中山国的传国之剑，当世不可多得的神兵之一！
剑锋毫无阻碍的划过了公羊舒的脖颈，鲜血一下子从他的脖子里喷涌了出来，溅了李信一身！
这场变故来的太快，一时间就连李信也没有反应过来，愣愣的看着软到在自己面前，浑身都是鲜血的公羊舒。
老头子躺在地上，用两只手捂住自己的脖子，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李信，口中仍旧在低声说话。
李信蹲下身子，尽力靠近公羊舒，试图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公羊老头目不转睛的看着李信身上的鲜血，因为伤了喉咙，他这会儿虽然还可以说话，但是已经无法发声，声音很是轻微。
“这血……你……”
“洗不掉了……”
费力说完最后几个字之后，本就上了年纪的公羊舒，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闭上了眼睛。
对于大晋，这位老人家已经尽其所能，甚至付出了生命，接下来的大晋会走向何处，已经跟他没有关系了。
李信沉默了一会儿，才从地上站了起来，他默默的看着自己配剑上，以及自己身上仍旧未干的鲜血，自嘲一笑：“我不该给你自戕机会的。”
公羊舒的倒地，震惊了未央宫里的所有人。
因为在这些人的视角里，是李信的配剑划过了老人的脖颈，至于公羊舒主动迎上剑锋的动作，在鲜血喷涌的刺激画面之下，几乎没有人会注意到。
在大家看来，就是李信一剑杀了这位德高望重的老相爷。
也只能是这么个可能。
看着公羊舒倒在地上，所有人都惊呼了一声，一些文官甚至准备冲上来，不过都被李信身边的亲卫拦住。
面对未央宫里的惨状，所有人的表情都不太一样，有人畏惧，有人愤怒，有些人甚至把头埋在袖子里，不敢看公羊舒的尸体。
已经走下帝座的元昭天子，看着未央宫大殿里的惨状，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在宽大的袖子里狠狠握拳，嘴唇都有些白了。
他已经畏惧到了极点。
假如李信面对公羊舒，都能毫不犹豫的下手，那么他这个天子，几乎就已经没有任何活路了。
有人恐惧，自然也有人愤怒。
执掌尚书台的房子微，看着倒在地上的公羊舒，怒目圆睁，对着李信怒喝道：“李信，你如何能对这样一个杖朝之年的老人，下得去手！”
“这是大晋四朝老臣，三朝宰辅！”
“你还有一点人性吗？”
这个时候，微微愣神了片刻的李信，也已经反应了过来，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收剑回鞘，然后回头看向未央宫里的这些大臣们，面无表情：“下不下得了手，公羊舒都已经死了，至于你们心里如何想，我不在乎。”
他双手背负在身后，冷冷地说道：“有没有与公羊舒一样想法的，现在可以站出来，我可以给他厚葬。”
“站出来骂一骂我这个十恶不赦的大恶人。”
“将来青史之上，也会让你们流芳千古。”
李信冷冷的说完这几句之后，整个未央宫里寂静无声。
宰相房子微实在是气不过，准备冲出来与李信理论，但是被身后的几个同僚死死地拽住，这些人一边拉着他，一边在他耳边低声道：“房相，现在出去无非多死一人，毫无意义！”
“公羊公已经卫道而死，朝廷还需要房相主持大局，莫要冲动！”
房子微脸色都有些发青了，但是最终没有能站在李信面前。
整个未央宫里，除了倒在血泊里的公羊舒一人，没有一个人再站出来反抗李信。
李大将军对着身边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把公羊舒的尸体搬出去。
“厚葬。”
几个亲卫很利落的把公羊舒抬了出去，未央宫里的血迹，很快也被简单清理了一番，只留下一些淡淡的血腥气。
李信身上着甲，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拢袖子，他就这么静静的站着，看了在场所有文官一眼。
“诸位可有人再行老相爷之事？”
“现在站出来，依旧可以博一个厚葬。”
没有人敢说话了。
原本大家都以为，李信不太可能会对老相爷下手，但是老相爷立刻横死未央宫中，这些人都对李信生出了畏惧之心。
没有一个人再敢站出来。
“很好。”
李信满意的点了点头，开口道：“诸位都不说话，我就当诸位都是支持李某的。”
他转身看向脸色苍白的天子，对着天子深深拱手：“陛下，时至今日，朝中诸臣无一肯为你说话。”
他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臣，代满朝文武，请陛下……退位！”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元昭天子退位已经成了必然，这位只当了五年多皇帝的天子，脸色苍白，嘴唇都跟着颤抖。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了距离李信只有不到十米的地方，声音也带着颤抖。
“朕……可以退位。”
“不过朕……有件事想不通。”
李信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位已经狼狈到极点的天子，温和一笑：“陛下问就是。”
天子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为何……这么快？”
“我大晋的京城，是天下第一雄城，就是二十万鲜卑人兵临城下，最少也可以守三年以上，凭什么……”
他不甘心到了极点。
“凭什么你一个晚上，就能打进来？！”
李大将军面色平静。
“因为你，想的不够多。”

第一百五十八章 今日之后天下何姓？
从西南军在襄阳城展现出自己的战斗力之后，元昭天子心里便有些慌了，他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火器上面，一门心思扑到了将作监上，对于其他的方面，实在是想的太少了。
以大晋朝廷现在的底蕴，即便没有火器，应付西南军也有很多很多法子。
其中最简单的，便是趁着西南军东进的时候，分兵绕路攻打西南锦城，围魏救赵了。
即便打不下锦城，也可以分去西南军不少心思，另外还可以想法子截断西南的粮道，让孤军东进的西南军失去补给，不得不回头救援西南。
但是天子一门心思的扑在了火器上，朝廷最高决策层出了天大的问题，居然就硬生生被西南军推进到了京城城下。
整个过程，比起李信之前的估算，要顺利太多了。
即便被西南军打到城下，朝廷仍然有很多翻盘的机会，比如说昨夜汉州军攻城的时候，如果两营禁军不出问题，那么即便李信长了三头六臂，也只能碰一鼻子灰打道回府，根本不可能这么轻松打进皇城。
侯敬德是意外被擒，没有什么办法，但是只要天子能多想一点，像贺菘这种关键人物，便一定不会漏掉。
这是一个致命的失误。
天子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别的原因，这会儿脸色极其苍白，他咬牙看着李信，声音沙哑：“李师，朕……想单独与你说几句话。”
李信微微皱眉，开口道：“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这句话并不是要拒绝元昭天子，而是千真万确的实话。
如果西南军此时已经把大晋朝廷的有生力量全部剿灭了，正大光明的打进了京城里，此时李信就完全不用考虑任何事情，只要重组一个朝廷就行了，但是现在不一样。
西南军现在的行为，有点类似十多年前的“壬辰宫变”，并不能算是谋反，只能算是政变。
归根结底，西南军至今仍然没有正面对抗整个大晋朝廷的能力。
因此，哪怕他政变成功之后，也还有很多事情要办。
如今西南军只是占据了皇城，可大晋的天下不是你占了皇城就能够说了算的，皇城外面还有十几万禁军以及数万安康军一众兵马，如果不妥善解决掉京城里的问题，就算李信把皇城里的人杀个干干净净，也没有任何用处。
他现在要把皇城里的人先控制起来，然后出去解决京城里的问题，再赢得大部分将领的支持，然后把六皇子捧上帝位，让朝廷重新运转起来，这样他李长安才能代行天子事，掌握天底下至尊的权力。
打进皇城，只是刚刚开始。
天子深呼吸了一口气，语气有些哀求：“朕……只说几句话。”
“那请陛下稍后，我先处理一些紧要的事情。”
李信转头看向尚书台的房子微，微微低头道：“房相，还请尚书台拟旨，命令京城里的禁军与安康军，以及京兆府，各城门的兵马司，京城里一切力量，立刻放下兵器罢战。”
这会儿天色已经亮了起来，侯敬德与贺菘两人能够压制两营禁军多久，谁也说不清楚，禁军里并不缺忠臣义士，夜里还可以借皇命糊弄，但是天亮起来了，这些人可能就不服侯敬德与贺菘管束了。
房子微脸色难看，闷哼了一声：“原来李大侯爷也有害怕的时候。”
“这种东西，我尚书台没有写过，也不会写！”
李大将军脸色冷然：“房相还是识趣一点的好，如今诸位的性命，都握在我的手里，把你们全杀了，我西南军中也不是没有识字之人。”
“你尚书台的印信，我也可以自己去盖。”
李大将军面无表情：“房相自己不怕死，总不会整个清河房氏的人，统统不怕死罢？”
房子微听了李信这句话，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艰难扭头看向天子，征求天子的意见。
被李信控制住了皇城，天子这会儿已经放弃了抵抗，他颓然道：“房相还是照办罢。”
“死人已经足够多了，没必要再多几个冤魂。”
房子微等尚书台宰相闻言，都是泪流满面，他们跪在地上，对着天子叩首不已，这位尚书台左仆射满脸泪水，垂泪道：“陛下，臣等无能……累陛下罹此大难……”
“不怪你们。”
天子普通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浑身上下都没有了力气，他声音沙哑：“诸卿……能活命且活命，朕护不住你们，你们便自保罢。”
未央宫里，麻溜跪了一排大臣，个个垂泪。
未央宫大殿里，尽是哽咽之声。
李大将军面无表情，扭头对着天子说道：“陛下移驾偏殿？”
天子默默点头，在一旁大太监萧正的搀扶下，来到了未央宫的偏殿，这会儿宫里的宫人们都受了惊吓，不少已经逃出了宫去，一带偏殿里冷冷清清，一个人也没有。
天子被萧正搀扶着，跟在李信身后，走进了这间偏殿。
四下无人，天子终于不用再强撑着自己的帝王气象，他脸色更加苍白，对着李信拱手行礼：“老师。”
李信本来背对着天子，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此时这一句‘老师’，恐怕也救不得你的性命。”
元昭天子，几乎是必死的局面，就算李信不杀他，李信麾下的“西南集团”，也会想方设法的把他弄死，在这种情况下，他很难再有活路。
“朕……已经不奢望能活下去了。”
天子抬头看着李信，声音中带着哀求：“姑父……您也是半个姬家人，宫里的女眷，求您千万手下留情……”
李信的夫人，是大晋的清河公主，算起来宫里的这些女眷，都算是他的亲戚。
值得一提的是，因为大晋这两代天子寿命都不长，因此承德皇帝的妃子还有不少至今还活着，其中就包括了承德天子的皇妃，太康天子的生母，李信的丈母娘，如今的太皇太后，至今还好好的活着呢。
这并不奇怪，承德天子驾崩的时候，才四十六岁，就算他一直活到今天，也不过六十岁出头，并不算特别大的年纪，这位太皇太后比起承德皇帝还要年轻几岁，今年刚满六十，身体健硕，再活十年二十年也没有什么问题。
李信默默点头：“你放心，我不会动她们分毫。”
“以后她们仍旧住在皇城里就是。”
“多谢姑父。”
天子咬牙说完这句话之后，终于有些支撑不住，瘫坐在偏殿里的软垫上。
他抬头看着李信。声音颤抖。
“姑父，六弟登基之后……”
“大晋还会姓姬吗？”
这才是最最关键的问题，如果天下以后仍然姓姬，那么他最多也就是个短命的皇帝而已，可如果大晋就此亡了，天下改姓，他便是大晋的亡国之君了！
李信沉默了一会儿，正准备给出一套官方说辞，但是他看了看元昭天子有些可怜的表情，决定跟他实话实说。
李大将军微微皱眉，开口回应。
“我也不知道。”

第一百五十九章 各人选择不同
李信并没有在未央宫中停留太久，他在尚书台拿到盖了印的圣旨之后，便离开了未央宫，朝着永安门走去。
因为现在不是耀武扬威的时候，如今京城仍旧四处战火，汉州军虽然占了皇城，但是宁州军还在与京城的守军缠斗，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先平息争斗，然后掌握政权，再拿到禁军的兵权。
只有拿到禁军的兵权，这场战事才算是真的结束，否则李信只能说是打进了京城，而不是打下了京城。
宫外，沐英已经等候许久，李信手里拿着两道圣旨，一道丢给沐英，另一道拿在自己手里。
“东西到手了，沐兄你去禁军右营，我去禁军左营。”
“这会儿，种玄通应该正在对两营禁军施压，必须赶在他前面，持圣旨接掌两营禁军，否则不但贺菘侯敬德性命不保，真正被种玄通接掌了兵权，这老头可能连圣旨也是不认的！”
贺菘与侯敬德两个人，虽然控制住了两营禁军，但是并不意味着两营禁军会跟着他们造反，他们只是假借“皇命”，暂时控制住了两营禁军而已。
假使种玄通足够果断，亲自去两营禁军把侯敬德与贺菘杀了，他是朝廷钦封的禁军大将军，就真的可以接掌禁军兵权。
种家与所有的文武官员都不太一样，他们家与姬家休戚与共，不可能看着大晋落入外人手里，种玄通甚至有可能不顾皇城里皇帝的性命，也要与西南军周旋到底。
大不了，种家再找一个姬姓的皇帝就是。
沐英立刻点头：“末将明白！”
两个人留下了大部分汉州军驻守皇城，临走之前沐英下了死命令，不许汉州军惊扰皇城中任何人，否则一律就地正法。
这个命令，多少是会引来汉州军一些不满的，毕竟大家辛辛苦苦打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打进了皇城里，这会儿不说在皇城里烧杀劫掠，最起码可以抢几个宫女回家当媳妇，没有道理打进了皇帝老子家里之后，还要给他们做护卫。
不过沐英在汉州军里的威望极重，而且他向来言出必行，汉州军的人不太敢有什么意见，只能低头领命。
就这样，汉州军把持住了皇城诸多城门之后，李信与沐英两个人，各自带着一千人左右，每人拿着一道圣旨，李信直奔禁军左营的驻地，而沐英则是前往贺菘若在的禁军右营。
这两个大营原本都是在城外驻扎的，两营禁军入城之后，为了防止西南军从另外几个门进攻，两营禁军的驻扎地颇为分散，禁军左营在城西，就近防守城西，而禁军右营则是在城南，防备着西南军出其不意的进攻。
也就是说，种玄通这会儿，多半是在城西的禁军左营之中。
这会儿，天色已经大亮，两营禁军仍旧按兵不动，但是安康军与汉中军仍在与宁州军缠斗，宁州军拥有火器，人数也不少，这会儿已经站在了上风。
不过这是两营禁军没有参与进来的情况下，按兵不动的两营禁军，此时加起来应该还有十五万以上的兵力，一旦他们参战，火器营已经基本瘫痪的宁州军很快就会支撑不住，败下阵来。
李信在一千个汉州军的护卫下，在乱阵之中闯到了禁军左营的大帐附近，这会儿禁军左营已经被左营的将士团团围起来，不许任何人进出，但是在大帐附近还可以看到一些不是左营服色的将士。
很明显，种玄通这会儿，多半已经进了禁军左营大营。
李信微微皱眉。
这个时候，禁军左营里是个什么情况，他没有办法把握，如果侯敬德尚且还在，那么他进去宣旨就可以了，但是如果种玄通已经控制住了局面，自己进去就是送死而已。
可是再耽搁片刻，侯敬德可能会死在种玄通手里，这位曾经的老上司，帮了李信不少，这一次更是起到了关键性作用，李信不可能坐视不理。
他沉默了一会儿，对着身边人吩咐道：“去把赵奕叫来。”
这个时候，最合适的人选应该是李信的那个妹夫赵放，但是赵放现在不在京城里，而是在江南一带活动，能够用得上又足够可信的，便只有这个义子了。
赵奕现在就在宁州军里，没过多久便到了李信面前，他对着李信深深抱拳，恭声道：“义……”
一个字说出口，赵奕就觉得有些不太合适，毕竟这会儿是在军阵之中，于是他慌忙改口。
“见过大将军！”
李信把圣旨递到他手里，指着前方的左营大帐，沉声道：“你进去宣朝廷的圣旨。”
“速度快，再晚一些，侯老将军可能有性命之忧！”
赵奕连忙接过圣旨，他胆子大，也不含糊，立刻拿着圣旨，朝着左营大帐走去。
刚到大帐门口，就被左营的禁军将士拦了下来，赵奕手持圣旨，高呼道：“圣旨到，圣旨到！”
“左营禁军，要谋反不成！”
这个少年人手持圣旨，面无惧色，左营的人居然不敢拦他，就这么把他放了进去。
此时，禁军左营的帅帐里，剑拔弩张。
侯敬德被十几个亲卫护在身后，一身青色甲胄的种大将军手持长剑，冷冷的看着被十几个人护在身后的侯敬德。
“是非不分的乱臣贼子！”
种玄通怒声叫骂。
这时候，禁军左营还有大概四个折冲府的完整战力，但是大帐里有整整六个折冲都尉，这些折冲都尉只有两个站在侯敬德这一边，另外三个站在了种玄通一边，还有一个退后几步，低头不语，没有站在任何一边。
面对种玄通的叫骂，侯敬德并没有还口，只是心有余悸的看了一眼种玄通手中利剑。
方才，这个老头儿和和气气的进了禁军左营大帐，刚一见面，便直接拔剑，险些一剑把他砍死。
若不是侯敬德这些年身手并没有落下多少，这会儿可能已经丢了性命！
种玄通又看向了侯敬德身后的两个折冲都尉，怒骂道：“尔等是大晋的禁军，还是他侯敬德的禁军？”
“这厮勾结西南反贼，已致西南反贼攻入京城，你们想要跟他一起，被株连九族吗！”
站在侯敬德身后的两个折冲都尉，都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亲信，面对种老将军的喝问，两个人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没有多说什么。
侯敬德平复了一番心情之后，抬头看向种玄通，微微拱手道：“老将军，侯某一直十分敬重种家，今日事已至此，只是你我选择不同，老将军也不用多说什么。”
“你我静等消息就是。”
侯敬德缓缓吐出了一口气，声音低沉：“看看是我们这些人被株连九族，还是当年壬辰宫变复现。”
他话音刚落，大帐外就传来了一个高亢的少年人声音。
“圣旨到！”

第一百六十章 跟着长安下注
在几个禁军将士的带领，或者说是控制之下，年仅十六岁的赵奕，高举圣旨，咽了口口水，迈进了剑拔弩张的大营。
侯敬德与种玄通，同时把目光看向了这道圣旨。
两个人的想法是不太一样的，尤其是侯敬德，现在极其紧张。
种玄通作为这一次防守的主将，多半已经知道了现在京城的局势是个什么模样，也知道皇城很可能已经陷落，但是侯敬德从昨夜到现在，一直待在左营大营里，天色刚刚亮起来，他还没有来得及收到任何消息的时候，种玄通就带人闯了进来。
此时的他，丝毫不知道皇城里是个什么情况，也就是说，对于这位侯大将军来说，这道圣旨就是来宣判他是生是死的。
种玄通紧皱眉头，没有说话。
赵奕深呼吸了一口气，举着圣旨展开，他也不让大营里的人跪下，直接张口就念。
“诏曰……”
圣旨的格式大同小异，绝大部分的字数都是废话，只有少数几句是有用的。
赵奕继续读道：“柱国大将军，太傅李信，领义军进京，涤荡乾坤……”
听到“柱国大将军”几个字之后，原本颇为紧张的侯敬德，骤然放松，心里一阵狂喜，圣旨后面再有什么内容，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这个身材高大的黑脸将军，哈哈大笑。
他的笑容里，满是胜利者的快意。
因为他知道，这场类似当年壬辰宫变的豪赌，他再一次下场，并且……再一次赌赢了。
反观另一边的种玄通，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赵奕咬着牙，继续念下去。
“令京中各营，所有大晋将士，就地卸甲，上缴兵器，原地待命，不得再有……”
听到这里，种玄通再也忍耐不住，这位老将军脸色阴沉，冷冷地说道：“哪里来的娃娃，竟敢假传圣旨！”
赵奕尽管还是个少年人，但是他本来就聪慧，这段时间又在京城里经历了不少事情，心智眼界都已经远超同龄人，听到了种玄通的喝问之后，他心里虽然紧张，但是脸上却没有半点惧意，而是扬起了手中的圣旨，沉声道：“种老将军，这是尚书台拟出来的圣旨，尚书台加了印，天子也加了印，老将军莫非要倚兵自重，悖逆圣旨不成？”
种玄通怒喝道：“分明是你们这些胆大包天的反贼，闯进了禁宫之中，裹挟尚书台与天子，写下了这等不知所谓的圣旨。”
赵奕毫不畏惧，对着种玄通大声道：“种将军，天子已经同意退位了！”
“最多明日，六皇子就会进京嗣位，到时候元昭朝的一切都会被推倒重来，如今已经有人带着圣旨去接手禁军右营，禁军右营可没有第二个种将军，用不了多久，就会卸甲待命。”
他看向种玄通，沉声道：“有贺将军在，禁军右营甚至立刻就会倒戈相向。”
说到这里，赵奕看了看种玄通，又看了看种玄通身后的三个折冲都尉，面无表情：“老将军一人固执求死，无人拦得住，但是老将军一定要带着一半禁军左营的人一起去死么？”
“死的人已经够多了。”
赵奕高声喝道：“大将军已经说了，此时禁军主动卸甲上缴兵器，日后我等还是同僚袍泽，若是执迷不悟，以后便是仇雠！”
“天子正在拟退位诏书，等新天子即位，尔等便是新朝的反贼！”
禁军左营的人，本来就有大半倒向侯敬德，只不过因为种玄通身负皇命，才有三个折冲都尉选择站在种玄通这一边。
但是归根结底，他们是站在朝廷这一边。
如今……朝廷已经落入了西南军手里。
听到赵奕这一番话，这三个人都眉头紧皱，站在原地犹豫不决。
另一边的侯敬德，这会儿也已经平静了下来，他脸上仍旧带着笑容，对着种玄通以及种玄通身后的三个折冲都尉，咧嘴一笑：“诸位，你们都是忠于天子的，如今天子已经下了让你们卸甲的诏书，用不了几天，天子都会换人来做，你们真的要为此而死么？”
侯敬德呵呵一笑：“你们死的痛快，你们的妻儿老小，又当如何？”
“本将可是认得他们的。”
侯敬德在禁军左营待了这么多年，这些部下住在哪里，有几个孩子他都心知肚明。
听到侯敬德这番话，种玄通身后的三个折冲都尉，都变了脸色。
身为军人，为天子而死没有什么好说的，但是以前为天子而死，死后有抚恤，自家的儿子可能还能因此进入禁军，但是如果天子换了……
自己这些人死在这里，就会变成反贼，家里人不仅拿不到抚恤，还可能会受到牵连！
其中一个四十多岁的折冲都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褪下衣甲，把手中的长刀也扔在了地上，然后主动跪在侯敬德面前，叩首道：“将军，末将方才多有得罪……”
侯敬德仍旧带着笑容。
“不妨事，迷途知返，尤未晚也。”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很快三个折冲都尉已经统统卸甲，站在了侯敬德这一边。
这样一来，左营所有的折冲都尉都已经站在了侯敬德这一边，这道圣旨很快下发了下去，禁军左营剩下了四个折冲府，每个人都卸去衣甲，上缴兵器。
虽然名义上是“原地休整”，但是实际上他们已经做了西南军的俘虏。
不过这些禁军并没有犯什么错，新朝建立之后，他们依旧还是禁军。
身边的人纷纷倒戈，种玄通脸色出奇的难看。
很快就有想要“立功”的人，冲了上来，用牛皮绳把种玄通给绑了起来。
侯敬德心情大好，上前拍了拍赵奕的肩膀，笑着说道：“多亏小兄弟你来得及时，不然老夫命可能都没了。”
赵奕连道不敢。
侯敬德左右看了看，没有见到李信的身影，于是开口问道。
“李大将军呢？”
“回老将军，义父就在营外，这会儿见到禁军将士卸甲，应该很快就会带人进来了。”
“原来小兄弟是长安的义子，难怪你身上有一些他的影子。”
侯敬德再一次打量了一眼赵奕，呵呵一笑：“少年人前途无量啊。”
“老将军夸奖。”
侯敬德眯了眯眼睛，笑着说道：“我与你义父是故交，用不着这么生分，你要是瞧得上老夫，便喊一声伯父如何？”
赵奕退后两步，对着侯敬德毕恭毕敬的拱手行礼：“晚辈见过侯伯父。”
“好一个聪明的少年人。”
侯敬德抚掌称赞：“将来成就一定不差。”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李信已经带人闯了进来，侯敬德见到李信走来，连忙迎了上去，满脸笑容：“恭喜大将军，贺喜大将军。”
李信摆了摆手。
“没有什么可恭喜的，老兄无碍罢？”
“我当然无碍。”
侯敬德这会儿心情大好，脸上一直带着笑容，他笑呵呵地说道：“事实证明我没有看错，跟着长安你下注，总是能赚得盆满钵满。”
“十几年前如此，今日亦是如此。”
李信脸上也露出一个笑容，开口道：“今日非是老兄，无论如何也不会有这般顺利。”
“回头给老兄你记一个先登之功。”
侯敬德哈哈大笑。
“那就……多谢大将军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要你亡族灭种！
有圣旨在，再加上几个折冲都尉已经站队，禁军左营很快放弃了抵抗，基本全部卸甲，在李信的授意下，侯敬德与几个折冲都尉，开始领着这些禁军左营的人离开京城，回到城外的左营大营之中。
冷兵器时代下，有兵器与没有兵器，简直就是天壤之别，大家都有兵器的情况下，覆甲与不覆甲的差别同样巨大，这些禁军将士虽然如狼似虎，但是在失去刀甲的情况下，就像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基本失去战力。
况且有侯敬德等几人帮忙，禁军左营基本就没有什么问题了。
侯敬德等人离开大帐忙着整理禁军去了，禁军大帐里只剩下被绑缚起来的种老将军，李信左右看了看，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在种玄通对面。
“委屈老将军了。”
种玄通原本是闭着眼睛的，闻言睁开眼睛，冷冷的看了一眼李信，闷哼道：“要杀便杀，老夫可不是侯敬德那种不忠不孝的小人，你李大将军的话，骗不了我。”
李信走上前去，伸手去解种玄通身上的绳子，一边解绳子一边缓缓开口：“老将军应该可以看得出来，如今京城之中，局势已定。”
“就算老将军再如何挣扎，最终的结果无非是多死一些人，算一算时间，现在禁军右营应该也已经卸甲了，京中再无能够正面对抗西南军的力量。”
说到这里，李信已经把种玄通身上的绳子统统解开，然后他坐回了椅子上，开口道：“既然如此，老将军何不坐下来，跟我好好谈一谈？”
“老夫与你没有什么好谈的。”
种玄通闷哼了一声：“我种家世代忠良，如何能与你们这种反贼为伍？”
“这要看老将军如何定义反贼了。”
李信微笑道：“元昭皇帝已经同意退位，估计明天，六皇子就会进京嗣位，到时候西南军便是从龙功臣，如果老将军执迷不悟，反而会变成反贼。”
“狼子野心！”
种玄通咬牙切齿：“社稷神器，岂能被你拿捏在手中，肆意拨弄？”
“今日你能打进京城之中废帝，来日六皇子不顺你的意了，废帝也就是你李长安一句话的事情而已，我大晋几代天子何曾薄待于你？无有先帝，你李长安现在还是一个卖炭郎，如今你便是这样回报历代天子的？！”
种玄通低喝道：“你对得住先帝吗！”
“来日九泉之下，看你如何有面目去见先帝！”
李信微微皱眉，认真思索了一下，然后呵呵一笑：“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对于老将军来说，或许我李信是一个乱臣贼子，但是对于我自己来说，勉强可以做到问心无愧四个字。”
说到这里，李信微微皱眉，然后继续说道：“至于将来死了，有没有面目去见先帝，我想大概是有的，将来真的在地下见到他了，我们多半会打上一架，谁赢了谁便有理。”
因为京城里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处理，李信没有多少时间在这里与种玄通废话，他回应完这句话之后，便微微皱眉，开口道：“好了，便不与老将军说闲话了，直接说正事。”
李大将军严肃起来，沉声道：“现在我西南军还有差不多七八万战力在京城，等我接收了两营禁军，以及京城里的各种残兵，加在一起兵力约莫有二三十万，再加上京城之险……”
李信看向种玄通，面无表情：“就算种武带着云州军赶到京城城下，也是送死。”
种老将军冷笑一声：“既然是送死，李大将军哪里还用得着来跟我这个老头子说这些闲话，等种武他们到了京城，李大将军直接把他们打得灰飞烟灭就是。”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面无表情。
“种家驻守云州几十年，老将军心里，对江北百姓，就没有半点怜悯之心？”
“北边空虚，瞒不了鲜卑人太久，这会儿虽然弄不清楚北边的情况，但是鲜卑人多半已经蠢蠢欲动了。”
“叶茂一个人在北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一旦鲜卑人进犯，他支撑不住太久。”
李信沉声道：“请老将军给种武写一封信，只要云州军撤回云州去，我可以向老将军承诺，种家依旧还是种家，朝堂更迭，不会影响种家的地位。”
这是李信迫不得已之下，对种家做出的妥协。
事实上，他心里对种家已经不剩太多好感，也很想把这个家族，从高高在上的位置打落下来，但是事实就是北疆现在迫切需要云州军回援。
因为李信的西南军是动不得的，西南军一定要死死地钉在京城最少三年以上的时间，才能“巩固”住这一次东征的战果，就算李信个人要让西南军北上，西南军将士也不会肯。
而这个时候，李信也不可能让西南军在北上抗击鲜卑人。
所以，希望就只能放在云州军能够半途返回云州城了。
如果种家愿意这么做，李信也愿意做出妥协，仍旧保留种家在大晋军方的地位……也就是可以让云州军依旧是种家军。
这笔买卖，对于种家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种玄通没有理由不答应，但是事实上，这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家，恶狠狠的看了李信一眼，冷声道：“除非江山永不改姓，否则种家绝不与你这个贼人妥协半分！”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李长安一生，不受人要挟！”
李信终于失了所有的耐心，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冷冷的看了种玄通一眼：“老将军莫不是以为我拿你们种家全无办法了？”
“今日的情况，只要我消化两三年时间，就可以全盘掌握京城，到时候即便江北已经全然落入了鲜卑人手中，我也有把握收回江北。”
“圣人说民为重社稷次之，种家似乎一点也不明白这个道理，全然不把江北百姓放在眼里。”
李信冷冷的看了种玄通一眼。
“我的条件，今天已经完完整整的与老将军说了，同意还是不同意，全在老将军一念之间，但是有一句话，我要告诉老将军。”
李大将军目光冷然，杀气腾腾。
“假使种武带着云州军真的到了京城，李某穷尽此生，也要你种家亡族灭种！”
“李信言尽于此。”
说完这句话，李大将军闷哼一声，拂袖而去。
种玄通一个人留在大帐里，看着李信远去的背影，心里多少有些害怕。
在这个时候，不管是任何人面对李信的这种威胁，都不得不打上一个哆嗦，他种玄通也不例外。
此时，这位老人家闭上眼睛，心里天人交战。
种家与姬家，绑定的太深了。
一旦姬家没了，种家以后的生死存亡，只在李信的一念之间。
至于承诺……种家太清楚了，当权者的任何承诺都不能信。
老头子缓缓闭上眼睛，神情痛苦。

第一百六十二章 你要杀朕？
李信的愤怒，并不是毫无理由的，去年他冒着天大的风险去支援北疆，带着一万多禁军将士出关的时候，向云州求援数次，云州的种家军连动弹都没有动弹。
当时，李信入关之后就狠狠揍了种武一拳，以示心中愤怒。
而这一次，种家弃北疆于不顾，驰援京城，更是说明了这个大晋第一将门旗帜鲜明的态度。
皇家……或者说种家本身，大于一切。
这本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毕竟李信自己也算是一个利己主义者，但是如果在大局已定的情况下，种武置北疆不顾，带人来京城“尽忠”送死，李信一定会在极端愤怒的情况下，对种家所有人举起屠刀。
与种玄通谈完话之后，李信便动身赶回皇城，在回皇城的路上，已经可以看到禁军右营的人也已经卸甲，慢慢赶往城外。
也就是说，现在京城里的军事力量，已经差不多被控制住了。
接下来，要摆平的就是京城里的政治力量了。
有了绝对的京城控制权在手，后者就要方便许多，等明日六皇子从城外进宫，正式登基嗣位，这件大事就算是成了七七八八了。
李信赶回皇城之后，先是左右看了看，并没有发现在皇城里驻守的汉州军有什么太过过分的举动，李信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假如现在汉州军开始违背军纪，在皇城里胡作非为，他还真有些不太好处理，毕竟这些人都是出了死力的，真要对他们太过刻薄，难免有过河拆桥的嫌疑。
好在汉州军的将士素质不低，并没有让李信为难。
此时，皇城里的大晋官员，还被扣押在未央宫中，李信下令让他们各回自己官署，等待新帝进宫。
就这样，这些文武大臣都离开了皇城内城，回到了外城的各自官署之中，内城里只剩下大晋的皇室中人。
这些人，很不好处理。
如果李信是正儿八经的造反，这会儿便没有这些烦恼，汉州军一两天时间就能把这些女眷瓜分干净，但是现在短时间之内，姬家仍旧是大晋的皇族，这些人便不太好处理了。
李信只能暂时维持宫中原状，不去动任何一个人，不过有一个人，是必须要处理的。
这会儿李大将军已经换下了身上的衣甲，只穿了一身纯黑色的袍子，大踏步迈进了未央宫寝殿。
寝殿里的元昭天子，被二十多个汉州军看住，动弹不得，此时身边也只有大太监萧正陪着，整个寝殿里再无其他宫人。
李信迈步走了进去，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听到李信的脚步声，寝殿里的主仆二人，都是浑身一震，元昭天子本来是坐在龙榻上，见李信走过来之后，他有些慌张的站了起来，然后看了看李信，脸上的表情有点苦涩。
“看来姑父已经处理好京城的事情了。”
李信没有多说什么，自己在寝殿里自己找了个木墩坐了下来，然后抬头看了看天子，面色平静：“事到如今，咱们爷俩不妨坐下来说说话。”
此时是元昭五年的深秋，天子二十岁，李信三十三岁，两个人年纪相差并不大，但是论辈分，却是正儿八经的爷俩。
天子默默的深呼吸了几口气，也在寝殿里找了一把椅子，坐在了李信对面。
他鼓起勇气，抬头看着李信。
“老师……要与朕说什么？”
李信也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少年天子，然后微微摇头：“记得当年在魏王府初见陛下的时候，陛下才四岁年纪，那时候臣还抱过陛下。”
天子低着头，沉默不语。
李信接着说道：“后来陛下三天两头往靖安侯府跑，你姑母最喜欢你，每一次你来，她都会亲自带着你，去弄一些好吃的吃食。”
天子依旧面无表情。
李大将军幽幽叹了口气：“一直到元昭元年，我都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走到这种地步。”
元昭天子狠狠咬牙，嘴唇已经沁出了鲜血。
“都这个时候了，老师不用再作掩饰，朕派人详查过，早在太康二年老师西征的时候，就有了天雷。”
“您心里到底是如何想的，您自己清楚。”
李信想开口为自己说两句话，但是想来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于是他自嘲一笑：“这事情多说无益，你愿意怎么想便怎么想罢。”
说到底，李信与姬家矛盾的根源，就是最开始西南的那些南蜀遗民，以及李信偷偷摸摸弄出来的火器。
以李信的功劳，假如他老老实实在大晋做臣子，不去做任何越界的事情，太康天子与元昭天子还真不一定会对他做什么，如果运气好，说不定就能做个太平侯爷，安享晚年。
但是，要命就要命在“说不定”三个字，壬辰宫变之后，太康天子开始打压羽林卫，又让李信背下了不少黑锅，各方面的事情都让李信感觉不到安全感。
当时李信觉得，自己就算再如何乖顺，到最后无非就是第二个叶师，下半辈子很可能关在京城里动弹不得。
他接受不了这个结果，于是乎作为一个后世之人，他理所当然的开始积蓄自己的力量，准备给自己找个后路。
这是理念不同，不能说太康天子不对或者说李信不对。
但是李信与元昭天子之间，是有对错的。
李信深深地看了元昭天子一眼，然后默默的站了起来，最后缓缓开口：“明日六皇子就要进京了，希望陛下做好退位的准备。”
说完，他就要转身离开。
元昭天子毕竟还是个年轻人，本来就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压力，见到李信这样，他的情绪立刻开始激动了起来，他对着李信咬了咬牙：“这件事，是老师您在元昭元年就安排好的？”
“把六弟送出京城，作为你以后造反的大旗！”
“陛下这么说，就是全然没有良心了。”
李大将军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天子，眉头微皱：“元昭元年如果没有臣，此时六皇子恐怕已经登基近五年了。”
元昭元年的那场沈严之变，如果没有李信，元昭天子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很可能早已经逊位，当年把六皇子送出京城，也是李信想出的权宜之计，那时候的他，根本没有想过五年后的今天，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
说到这里，李信转身就要离开未央宫。
“明日，六皇子将会进宫嗣位，臣希望陛下配合一些，不然大家脸面上都会不好看。”
元昭天子看着李信的背影，死死地握拳，指甲甚至扎进了皮肉里。
“朕……逊位之后，老师要杀了朕是不是？”
李信头也没有回，声音冷然。
“若说杀人，是陛下先要杀臣的。”
当初沈严之变后，李信回到西南，不久之后西南就跟朝廷正式翻脸了。
在那之后数年时间，李信遭遇了几十拨刺客，加在一起人数恐有二三百人，其中……大多都是梅花卫的人！
李信不是神仙，在梅花卫的可怕刺杀之下，他有好几次都是死里逃生，还有两次受了不轻的伤。
当年太康天子与李信虽然也有矛盾，但是太康天子从未对李信派出刺客。
这个可以说是他一手带大的徒弟，在那几年的时间里……
让他寒透了心。

第一百六十三章 宫中的长辈
出了未央宫之后，李信并没有离开皇城，这会儿京城大致的局势已经控制住了，只等明天六皇子进京，事情就可以按照李信的意志，有条不紊的进行下去。
再接下来无非就是一些利益分配的问题，以及关于各个衙门的人事安排，这些事情李信一个人是忙活不过来的，他需要等赵嘉进京。
赵嘉这辈子的梦想就是能够登台拜相，他撺掇着李信起兵，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如今朝廷已经差不多落入了西南军手里，自然要让赵嘉进京执掌尚书台。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在此之前，李信还要去见一个人。
他出了未央宫之后，略微犹豫了一番，然后从宫中膳房选了一些糕点，又弄了一些水果，亲自拎在手上，然后走向了后宫。
后宫是男性禁地，除了天子特许，外人是不可能进的去的，就是现在西南军接掌了皇城，李信也是命令汉州军将士看住后宫，不许任何人进出。
但是在太康朝的时候，李信却是进过不少次后宫的，原因无他，因为他在后宫里，还有个长辈。
在宫里小太监的带领下，李信很快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宫殿门口。
这里……是太皇太后……也就是李信丈母娘的住所。
原本这位太皇太后是住在坤德宫里，后来元昭皇帝登基，谢皇后便升级成了太后，这位太皇太后便主动让出了坤德宫，搬到了这座宁德宫里来，吃斋念佛。
虽然辈分已经极高，但是老人家现在其实也才不到六十岁。
李信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站在门口有些不敢进去。
当年这个丈母娘，对他极好，而且是那种没有机心的好，这让李信一直十分感激，把她当成长辈看待，但是这几年因为住在西南不能回京，已经许久没有回来看过老人家了。
如今好容易回来了，见了老太太总不能直接跟她老人家说，女婿造反成功，杀进了皇城……
不过尴尬归尴尬，人还是要见的，李信这些年已经颇为对不住清河长公主，总不能连这门亲戚也不认了。
他上前几步，走到宁德宫门口，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门口的宫女说道：“劳烦通报，就说李信求见岳母大人。”
这会儿宫中大变，每个人都人心惶惶，尤其是听了李信的名字之后，这个宫女立刻吓得浑身发抖，连忙跪下给李信磕头。
李大将军皱眉道：“要你去通报一声，不用磕头。”
宫女连忙爬了起来，声音颤抖：“奴婢这就去，这就去……”
很快，李信就被几个宫女请进了宁德宫，他左手拎着一些糕点果脯，右手拎着一些水果，看起来就像是来送礼的晚辈。
宁德宫不是特别大，没过多久李信就被领到了一处禅房门口，伸手敲了敲门之后，里面传来了老太太有些疲惫的声音。
“你……进来罢。”
李信“哎”了一声，缓缓推门走了进去。
太皇太后从太康朝开始，就开始笃信佛教，这些年几乎每天吃斋念佛，这个禅房更像是一处佛堂，供奉着不少佛陀。
老人家就坐在蒲团上，身穿青色衲衣，手上佛珠转动。
李信把手中的礼物放在了一边，然后小心翼翼的走到老人家身边，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岳母，您老人家身体康健？”
老太太放下手中的佛珠，回头看了李信一眼，然后幽幽的叹了口气。
“这些年，不管你们怎么闹腾，哀家都没有过问过，想着都是晚辈的事情，儿孙自有儿孙福，但是这才多少年时光，怎么就能闹成了这个样子？”
李信也找了个蒲团坐了下来，对着老人家叹了口气。
“母亲，我是有家室的，我家里有灵秀，还有一子两女，我一个人再怎么样都没有关系，但是身为一家之主，怎么样也不能让妻儿有性命之忧不是？”
老太太手中的佛珠停止转动，她盯着李信看了很久，声音有些沙哑。
“哀家是姬家的媳妇，心里自然是向着姬家的，不管你如何说，造反总是不对。”
她咳嗽了一声，继续说道：“假使哀家再年轻一二十岁，这会儿无论如何也要站起来跟你拼命，但是现在年纪大了，站都站不稳了。”
李信起身，把蒲团靠近了老太太一些，然后重新跪坐下来，微微欠身：“要不您打女婿两下，出出气？”
老太太也不含糊，拿起手中敲打木鱼的犍稚，在李信头上狠狠敲打了三下。
不过她年纪大了，手上也没有什么力气，并不是特别疼痛。
敲完之后，老人家手中的佛珠再一次转动，声音平静了下来：“小九她，身体还好吧？”
李信坐在她旁边，低声道：“挺好的，这些年她也开始学母亲吃斋念佛，说是要给几个孩子祈福。”
“这是好事。”
老人家瞥了李信一眼：“小阿涵还有平儿呢？这会儿该长大了罢，算算年纪，阿涵这会儿都到了要嫁人的年纪了。”
“是长大了。”
李信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再过几天，她们母子四人就应该在进京的路上了，母亲再等两个多月，就能看到她们了。”
如今西南军已经控制住了京城，李信一家子就没必要继续躲在西南了，李信麾下的暗部消息传递极快，四五天的时间就足够把消息传到锦城，到时候李信一家人，多半会跟赵嘉一起进京。
当然了，赵嘉肯定是要快马赶来京城的，而九公主还有家里的孩子，则是受不得颠簸，估计至少要几个月才能到达京城。
老人家瞥了一眼李信，开口问道：“小九那个小女儿叫什么名字？”
李信家的小闺女，是在西南出生的，都还没有来过京城，她自然不曾见过，也不知道名字。
“叫璟儿。”
李信笑着说道：“这丫头还没有来过京城，等她来了，我带她来见一见母亲。”
老太太一生只有两个孩子，儿子太康天子已经病逝五年多，也只剩下九公主这么个闺女可以挂念了。
“好。”
太皇太后继续转动佛珠，闭上了眼睛。
“哀家在后宫，不过问政事，也不知道你与姬家之间，是如何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但是不管怎么说，这场争斗，毕竟是你李长安赢了。”
“哀家也读过史书，知道这种事情只要赢了，便可以为所欲为。”
“你走到了今天，还能想起来看我这个无用的老人家，还能认我这个岳母，已是难得。”
老太太合上双眼，声音平静：“如今朝局到了这种地步，哀家也知道劝不了你什么，但是你既然喊我一声母亲，我还是有句话想要告诫你。”
李信起身，垂手道：“母亲教诲。”
老人家长长的叹了口气。
“少造杀孽。”

第一百六十四章 迎奉新君！
人说天灾人祸，事实上在这个时代，人祸有时候更甚于天灾，人祸之中最为厉害的，便是兵祸。
一旦某地出现了兵祸，家破人亡都是常态，更可怕的是这些当兵的杀人不犯法，你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西南军也是兵，而且是这个时代的兵，他们的军事纪律远没有后世那么严格，打进了京城里，难免会有人胡作非为，短短一个晚上，李信就收到了二三十起西南军将士胡作非为的消息。
虽然西南军总体上还算守规矩，但是李信还是严格处理了这些侵扰百姓的将士，总共二十七个人，有二十四个死在了西南军的军法之下。
这天晚上，李信回到了自己的靖安侯府居住，第二天一早，天还没有亮的时候，他就早早的起身，在京城的南城门等候。
不仅仅是他一个人到南城门等人，此时京中的文武百官，除了尚书台的房子微和另一个宰辅没有到之外，所有四品以上的官员，差不多到齐了八成。
这些人，都是来迎奉新君的。
现在京城里的局势已经十分明朗，元昭天子已经下了退位诏书，只等新帝驾临京城，皇位便会顺递，这个时候很少人会与自己的前程过不去，毕竟大家都拖家带口，能凭借一点气节，就把一家老小置于险境的狠人，毕竟不多。
就算是李信处在京城百官的位置上，这个局面下也会乖乖的出来迎奉新君，那些有骨气有气节的人固然可敬，但是这些向生活向现实低头的人，也无可厚非。
事实上，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人都是后者，就算年轻的时候不是，年纪大了也会被社会慢慢磨成这个模样。
刚巧这些四品以上的朝堂大员里，甚少有年轻人存在。
李信身穿太傅的朝服，站在京城的南城门门口，大概到了辰时左右，一辆杏黄色的马车，从官道缓缓驶向南城门。
六皇子先前是在庐州城，庐州城在京城的西边，本来应该是在西城门迎接，但是西城门被西南军狂轰滥炸的好几个月，这会儿已经是一片狼藉，实在是不适合迎奉新君，因此就把地方选在了南城门。
马车在城门口缓缓停下，李信上前掀开车帘，把车里的六皇子姬盈牵了下来。
五年前他被元昭天子赶出京城的时候，是不到六岁的年纪，如今五年时间过去，这位六皇子也不过十一岁而已。
十一岁的童子，即便有些早慧，但还是有些懵懵懂懂，他被李信牵下马车之后，看着数十个身着朱紫的官员，有些迷茫的看向李信，开口问道：“姑……姑父？”
李信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语气平静：“殿下莫慌，这些人都是来迎奉殿下的。”
说完，李大将军瞥眼看向这些大臣，开口道：“诸位，六皇子已经到了，你们还愣着做什么？”
李信这话一出，这些人才如梦初醒，纷纷跪在地上，对着六皇子叩拜道：“臣等，见过殿下……”
这声音并不怎么齐整，因为里面还有一些不太和谐的声音。
有些人没有称呼“殿下”，而是直接称呼“陛下”了。
此时姬盈仍旧只有一个六皇子的身份，身上连个王爵也没有，跪地相迎已经是溜须拍马的行为，口呼“陛下”，那就是一点脸皮都不要了。
李信微微皱眉，瞥了这些人一眼，却没有说话。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时候李信正牵着六皇子手臂，也就是说他跟六皇子是站在一起的，这些人跪拜六皇子，也就是在跪拜李信，面对这种场景，李大将军却没有回避的意思。
六皇子虽然是皇族，但是却没有怎么见过“世面”，在这种场面下，整个人都有些懵了，愣神许久之后，才颤巍巍的伸出了手臂：“诸……诸公快起身罢。”
听到这句话，这些文武大臣，才一起从地上爬了起来，声音齐整。
“臣等……恭喜殿下回京。”
在迷迷糊糊的状态中，六皇子在李信的陪伴下，沿着得胜大街，从南城门一路来到皇城，此时京城里一些地方仍旧有遗留下来的尸体，但是作为京城主道的得胜大街，以及整个皇城里已经清理的干干净净，一如从前那样富丽堂皇。
就这样，六皇子在群臣的簇拥之下，来到了皇城之中的未央宫正殿。
此时御阶之上宣旨的，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大太监萧正，而是换成了才三十岁不到的太监萧怀，这位萧太监此时已经褪去了紫衣，换上了一身大红衣裳，站在御阶上手捧圣旨，声音高亢。
朝堂里的有心人已经注意到了萧怀的红衣，觉察到了内廷权力的更迭。
萧怀宣读的圣旨，内容很简单，大意是元昭天子正式逊位，三日之后六皇子姬盈，将在未央宫嗣位登基。
按照一般的传位流程来说，三天时间有些太过急躁了，但是因为没有皇帝大行，新帝也不用为先帝守灵，因此三天时间倒也说得过去。
六皇子姬盈，在一脸迷糊的情况下，被推上了未央宫的帝座，接受了百官的朝拜，成为了大晋未来的天子。
而在这个过程中，元昭天子始终没有露面，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按照规矩，三日之后应该由元昭天子把天子印玺交在新帝手里，这样天下人才不会说太多闲话，眼下这种局面，元昭皇帝会不会配合，还是未知之数。
不过这都不重要。
公羊舒死在了李信手里，他的名声就已经很臭了，如果元昭天子不配合，强行登基也没有什么关系，了不起就是名声再臭一点而已。
虱子多了不痒。
很快，百官朝拜完毕，一个个都退出了未央宫，没过多久，未央宫里只剩下仍旧没有回过神来的六皇子，以及一身太傅袍服的李大将军。
姬盈慌慌张张的跑下御阶，来到了李信面前，这个少年脸色都有些发白了，他声音颤抖：“姑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这些年一直在山阴，被李信接到西南之后，虽然隐隐约约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是他知道任何关于西南军东征的情况，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李信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微微一笑：“很简单，我们的仗打赢了，你要做皇帝了。”
姬盈迷迷糊糊，突然仰头看向李信，瑟缩道：“姑父……那皇兄呢？”
李信眯了眯眼睛，没有多说什么。
姬盈被李信的表情吓了一跳，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声道：“姑父，你不要杀我……”
李信伸手扶住了这位大晋未来的天子，微微皱眉。
“你放心，我应承过你。”
“不会害你性命。”

第一百六十五章 安得南北双全法
整件事情之中，六皇子参与进来其实非常无辜，他是因为自己的身份，被李信硬生生拉进来的，本身并没有做出任何对李信不利的举动。
当然，他也没有能力做出来。
李信这个人恩怨分明，不会平白无故把六皇子也弄死，只要这位新帝足够老实听话，李信将来绝对会给他一条活路。
安排好六皇子住进未央宫之后，李信在未央宫里安排了一队汉州军的将士，又安排了一些自己的亲卫，护卫整个未央宫。
在这个当口，禁不起任何差错。
安排好了这一切之后，李信又跟沐英李朔两个人商量了一番京城的布防，以及接掌禁军的流程。
接掌禁军只需要朝廷的一道圣旨，这对于掌控朝堂的李信来说并不麻烦，难的是禁军这块蛋糕怎么划分，才能让京城的局势稳固。
西南军已经有足够的武力，一口吃下整个禁军没有什么必要，毕竟这一次能够顺利拿下京城，贺菘与侯敬德两个人功不可没，他们两个人本来就是左右两营的将军，没道理反而从他们手里拿过禁军的兵权。
别人下对了注，能够拿到多少分红尚且不提，总不能把别人的本金也收了去不是？
思来想去，暂时的解决方案就是让贺菘与侯敬德两个人仍旧掌控禁军，同时给他们加官晋爵，再派驻西南军的将官进入禁军，掌控一些折冲府，这样西南军虽然没有完全掌握禁军，但是也尽可以控制得住局面。
况且掌握朝堂之后，李信的目光就不能全然放在西南军身上了，西南军固然居功至伟，该给的封赏都要给，但是也不能让西南军在朝堂里一家独大，得让各方能够互相制衡，贺菘侯敬德这些朝廷的原生力量，就是很好的着力点。
这些东西，具体会涉及到禁军的一个都尉乃至于校尉身上，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去安排磨合，才能把蛋糕划分的清楚，而且西南三巨头之一的赵嘉，现在还在赶来京城的路上，一切还要等赵嘉来了之后，再彻底定下来。
尽管只是商量出了一个大致的框架，说完这些事情之后天色也已经黑了，李朔身上带伤，被李信弄回了靖安侯府养伤，而沐英则是要在皇城里“值班”，随时戒备京城里的突发情况。
李信打折哈欠回到靖安侯府的时候，已经差不多月上中天。
侯府的下人上前禀报，对着李信恭敬低头：“侯爷，叶侯爷求见，在家里等您半天了。”
李信微微皱眉：“叶师兄到了怎么不去宫里通知我？”
下人声音惶恐：“侯爷，是叶侯爷说不要打扰侯爷您做事，小人便没有敢……”
李信摇了摇头，不再搭理这个下人，而是迈步朝着靖安侯府的客厅走去。
叶家这个时候，处在十分尴尬的位置上。
叶家在这次事情之中，没有出力，或者说没有直接出力，毕竟贺菘只能算是半个叶家人，而且已经从叶家脱身。
这次事情之后，朝廷的顶层一定会进行一次权力洗牌，到时候不管是侯敬德还是贺菘，以及西南的几个“巨头”们，都会成为新朝权贵，乃至于成为新朝武功赫赫的将门。
当然了，叶家最终会在新朝的什么位置上，还要看李信本人的态度。
很快，李信就到了靖安侯府门口，这会儿已经是子夜时分，一身紫衣的叶璘，就静静的坐在正堂里，见到李信走来之后，这位兵部尚书深呼吸了一口气，起身对着李信微微低头，拱手道：“见过大将军。”
李信这个“西南大将军”的职位，其实是他自己自封的，不过既然西南军已经进了京城，他这个大将军的职位就算坐实，但是听到叶璘口中喊出这个称呼，难免会觉得有些刺耳。
李信摇头苦笑道：“师兄怎么这么生分了，今日我实在是有很多事情要忙，一直到方才才回来，绝不是躲着不见师兄。”
叶璘微微摇头，抬头看了李信一眼，低声道：“如今你我身份不同了，该严谨还是严谨一些的好。”
李信愣了愣，才听明白叶璘在说什么，当即苦笑道：“师兄莫要胡说，再过几天登基的是六皇子殿下，又不是我。”
“迟早的事情而已。”
叶璘面色平静：“京城里谁都能看的明白，新帝在帝位上坐不了太久。”
他看着李信，缓缓说道：“你迟早会坐到那个位置上去，就算你不坐，你麾下的西南军，也会把你推上去。”
李大将军微微皱眉，然后开口道：“这些事情都是以后的事情，暂且不提。”
“现在我的想法是，要尽快稳定住京城的局势，抚平战乱带来的恐慌，另外就是……”
说到这里，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西南军东征了好几个月，北疆的鲜卑部不可能不知道，他们多半已经蠢蠢欲动，甚至开始有所动作了，偏偏这个时候云州军还撤离了云州，种玄通至今还没有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假使鲜卑人南下，靠叶茂一个人恐怕扛不住。”
叶璘微微低眉：“我来见大将军，就是为了这件事。”
“叶茂给我寄来了家书，说是他在北疆组织了五万人左右的兵力，准备在蓟州燕城一带，阻挡南下的鲜卑人。”
叶璘眉头大皱：“他这五万人，与曾经训练有素的镇北军大不一样，恐怕连宇文部任何一部都挡不住，叶茂是个死性子，上一次蓟门关大战他没有赶上，这一次他可能真的会死在蓟州……”
李信也微微皱眉。
“我跟种老头谈过，这个时候只要云州军回援云州，北疆便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但是这些种家人……”
说到这里，李信心中生出了一股怒气，闷哼道：“好一个与国休戚！”
叶璘起身，对着李信抱拳道：“长安，不管你什么时候做皇帝，北疆是半壁江山，也是父兄一辈子的心血，总是不能丢的。”
李大将军苦笑道：“可是我现在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西南军现在肯定是动不了的，京畿禁军也不太好动，除此之外，实在是想不到有什么法子去支援北疆了。”
他看向叶璘，开口问道：“叶师兄有何良策？”
叶璘微微低头，低声道：“长安，我想去见一见种玄通。”
“这个自然没有问题。”
李信从自己的腰带里取出一块牌子，递在叶璘手里，笑着说道：“这是我的腰牌，有这块牌子，师兄在京城当可以畅通无阻。”
叶璘收下这块牌子，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说道：“如果我也劝不动种老头，便只有另一种法子了。”
他抬头看着李信，声音低沉。
“我想带一批火器去支援叶茂。”
见李信沉默不语，叶璘又补充了一句。
“不用很多……”

第一百六十六章 重组三禁卫！
面对叶璘的这个请求，李信也陷入了沉默。
本来按照他与叶家的关系，只要不是涉及核心利益的关系，都可以答应，而在没有得到系统的训练之前，寻常军队就算拥有了火器，也会像朝廷禁军那样，威力不会特别大。
也就是说，即便给了叶璘一些火器，他就算别有所图，也不太可能威胁到京城，但是问题是……
京城现在的局势还远远没有到稳定的地步。
两营禁军还没有被李信接收，京城现在是处在西南军“军政府”的控制之下，一个稳定的新朝还没有建立起来，这个时候必须要尽可能的求稳。不能有任何能够威胁到京城的力量。
火器就是这种不确定的力量，在这个时候，必须要保证只有西南军一家拥有火器，这样才能维持这个“军政府”的威信，别人是谁都不行。
李信沉默了一会儿，默默的看着叶璘，苦笑道：“师兄，西南军非是我一个人，我现在把火器交给你，他们就算明面上不说，背地里也会说闲话……”
听到这句话，叶璘瞬间明白了李信的意思，他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长安这话说得对，是为兄想的少了。”
李信皱眉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师兄应该也知道，两营禁军尚且没有完全被我接收，这会儿就算是我也不一定能够支使他们做什么，不过如果师兄劝不动种玄通，我可以做主给师兄一个折冲府的禁军，只要师兄带得动，便带着这一个折冲府北上，与种武讲一讲道理。”
叶璘脸上露出笑容，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语气无比自信：“这个天底下，还没有我们叶家人带不动的兵。”
这句话虽然有些狂妄，但是绝对是真的不能再真的事实，蒙叶晟遗留下来的巨大声望，不管是哪个军队对于叶家人都有一种天生的敬畏，只要给叶璘带兵的权力，他可能很快就可以掌握这个折冲府。
李信对着叶璘拱了拱手，开口道：“今日李信，已经有些身不由己，有做的不到之处，还请师兄体谅。”
叶璘连连摇头：“到今天这个局面，你能在大半夜听我说完这番话，已经十分不易，父亲没有看错，你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叶璘退后两步，对着李信深深作揖：“大将军在京城当心，以后这场乱局结束，我在陈国公府请大将军喝酒。”
李信默默点头，脸上露出笑容：“一定。”
师兄弟两个人的谈话到此结束，这会儿已经过了子时，李信忙了整整一天，这会儿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他送走叶璘之后，回到自己的住处倒头便睡。
第二天一早，天色未亮的时候，李信便被早起的习惯硬生生从床上拉了起来，他换上了一身常服，简单洗漱了一番，便离开了靖安侯府，朝着皇城走去。
此时京城虽然大局已定，但是这个大局下面，隐藏着无数的隐患，李信有很多事情需要忙碌，他需要把这些隐患一一清理干净。
首先是重组天子禁卫。
当天汉州军进皇城的时候，把拦在身前的三禁卫，几乎屠杀殆尽，现在京城里三禁卫的大营已经空空荡荡，这些天子禁卫，平日里负责轮值禁宫，以及卫戍皇城，除开禁军之外，他们是非常重要的角色。
说得直白一些，掌握了三禁卫，才能掌握皇宫，保证将来登基的新帝，在李信的掌握之中，不会出什么差漏。
另一个世界的阿瞒同学，也是用的这个法子，负责卫戍天子的官员，悉数是曹丞相的亲信，或者干脆就是他的儿子。
现在，李信也要做这件事情了。
他在到了皇城之后，并没有进皇宫，而是在皇城外城的内卫大营里坐了下来，此时内卫已经没剩下几个人，内卫大营也已经空空荡荡。
没过多久在宫中“值班”了一整夜的沐英，就揉着眼睛走了进来。
他见了李信之后，呵呵一笑：“大将军可算来皇城了，再不来属下就要撂挑子回去睡觉去了。”
沐英已经是正儿八经好几天没有合眼了，虽然他身体素质极高，但是这会儿也有点撑不住，两只眼睛已经密布血丝。
李信瞥了他一眼，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椅子，开口道：“先坐下来，今日有重要的事情商量。”
沐英闻言，立刻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面色严肃：“大将军说就是。”
李信坐在主位上，面色平静的看了沐英一眼，然后缓缓说道：“我昨天晚上想过了，咱们要尽快重组京城的天子禁卫，内卫，千牛卫与羽林卫，都要尽快组建起来，人数也要与从前一样，每营三千二百人。”
沐英虽然看起来是个莽汉子，但是他其实颇为聪慧，听到李信这么说，立刻明白了李信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个黑脸将军皱眉思考了片刻之后，开口道：“人倒是好办，从宁州军与汉州军中各自抽调一些，再重新征募一些，凑够三个营不是什么难事，问题是中郎将的人选，该如何选择。”
三禁卫在京城中极为重要，这个位置不是从西南军中随意挑选一个校尉或者干脆将军出来，就能够胜任的，首先他要对李信，或者说对西南集团绝对忠诚，其二是……
人必须要机灵。
三禁卫中郎将的位置，直接负责卫戍皇城，京城里一旦发生什么事情，三禁卫必须立刻做出反应，因此这三个中郎将，一定要心思活泛，不能太蠢。
沐英皱眉想了很久，也没有在西南军中想到合适的人选，他抬头看向李信，开口问道：“大将军的意思是？”
李信微微眯了眯眼睛，开口道：“本来这件事，该把李朔拉来一起商量的，但是他在攻城的时候太过冒进，以至于宁州军的火器营损失惨重，今日之事便把他剔除出去，你我二人商量。”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然后沉声道：“我的意思是，我出羽林卫与内卫的中郎将人选，至于千牛卫中郎将的位置，便交给沐兄安排。”
沐英苦笑道：“大将军如果有合适的人选，三个中郎将大将军都安排了就是，属下绝不是那种争权夺利之人……”
“这个我知道。”
李信微笑道：“但是沐兄在东征的过程中，居功至伟，该给沐兄的，也不能吝啬了，这三禁卫以后在京城的作用将十分关键，只要他们做得好，等朝局稳定了，前程一定十分广大。”
说到这里他看着沐英，微微一笑：“沐兄可以从沐家人之中选择一个机灵的，安排在这个位置上。”
沐英也听明白了李信的意思，起身对着李信深深低头。
“属下多谢大将军恩赏！”

第一百六十七章 不够狠
羽林卫中郎将的人选，李信已经想好了，他那个妹婿赵放，在镇北军中做过一段时间的校尉，有带兵的经验，而且在这次东征之中，赵放在暗部之中做了不少事情，现在江南各地不少名士，都已经在替西南军说话。
虽然赵放才二十岁出头，把他放在这个位置上有点太过显眼，但是除了他之外没有再合适的了。
李信的意思是，让赵放在羽林卫中郎将的位置上做个五六年时间，等朝廷稳固下来了，再让他从羽林卫之中升迁出去。
至于内卫……
内卫与千牛卫和羽林卫都不太一样，内卫的大营直接就是在皇城之中的，是天子身边最亲近的护卫，因此相比较于其他两卫来说，内卫中郎将的位置更关键。
李信的想法是，让自己的暗部接手内卫，实在不行就让陈十六兼了这个内卫中郎将的差事，反正十六今年才三十岁出头，这个年纪做到五品中郎将，在朝廷里都算是年轻有为了。
两个人敲定了三禁卫中郎将的人选之后，沐英打着哈欠站了起来，对着李信拱手道：“大将军，属下实在是坚持不住了，现在要下去睡一会儿，这三禁卫的事情，便交给大将军操持了。”
这个黑脸将军笑着说道：“只要不动火器营，汉州军上下任由大将军挑选。”
说到这里，沐英顿了顿，然后开口道：“再有就是，李朔将军虽然犯了些错，但是属下以为他也有不少功劳，就算中郎将的位置不给他，也可以从宁州军里挑选几个将领出来，做三禁卫的左右郎将之类。”
李信也站了起来，对着沐英笑道：“好了，你先回去睡吧，这三卫的人选我来处理，在新帝登基之前，应该可以弄好。”
说到这里，李信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还有一件比较重要的事情，沐兄要放在心上。”
沐英微微低头：“大将军吩咐。”
“西南军的将士，多半都是蜀人，现在明面上的仗已经打完了，这些人可能会有回乡的念头，但是现在我们又不能回西南去。”
李信面色严肃：“在我看来，朝局至少需要三年时间才能彻底稳固下来，这三年时间里西南军都要留在京城里坐镇，防止京城生变。”
沐英摇头道：“大将军放心，没有大将军的命令，西南军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当逃兵！”
“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信沉声道：“众意不可违，我的意思是沐兄可以下去问一问，假如西南军里有人要回家，沐兄就可以着手在京城附近征募，或者直接从禁军里抽调一些将士进入西南军中，把想要回乡的将士分批放回西南去。”
“当然了，该给了奖赏一点也不会少，等后天新帝登基之后，咱们便开始按功劳犒赏西南军将士，该赏钱的赏钱，该封官的封官。”
李大将军面色平静。
“回西南的，以后就是西南的驻军，愿意留在京城的，以后便是京城的兵。”
一起创业的时候，大家力往一处使，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现在事情基本上已经成了，那就需要给这些人分红了。
西南“三巨头”之中，赵嘉与李朔两个人，以后多半都是要留在京城朝廷里发展的，但是沐英不太一样，沐家的根扎在西南，西南还有一个虽然姓李，但是却是沐家人的蜀王殿下。
可以预见的是，哪怕沐英选择留在京城，他的后人也会回到西南去，因此西南军如何分配，就是一个需要认真审视的问题。
如果赵嘉现在在身边，这些事情便不用李信费心，心思缜密的赵嘉会把方方面面都考虑进去，然后给出一个相对完美的处理方案，但是赵嘉最起码还要七八天时间才能赶到京城，在他来到京城之前，李信也不能就这么待着什么也不做。
这番话的言下之意，西南军中愿意留在京城的，以后就是朝廷的兵马，想要回到西南的，以后就算是沐家的家底了。
沐英在这次东征之中居功至伟，这些该给的东西就要给。
大晋尚且有一个种家军，李信也不会吝啬给一个“沐家军”出去。
沐英外粗里细，只是略微想了想，就明白了李信的意思，他对着李信深深拱手，开口笑道：“大将军，就算有人想要回乡，也不会大批回乡，人都是往高处走的，见识了京城的花花世界，没有多少人会想再回到西南的山沟沟里去。”
“这些事情，属下都会安排妥当，必不辜负大将军信任。”
话说到这里，两个人相视一笑，十多年的默契，一切尽在不言中。
“若西南军有人想要把家人接到京城里来的，想办法派人，把他们的一并接过来，让他们在京城定居，住所田地，朝廷都可以安排。”
说到这里，李信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皱眉道：“暂时就想到这么多事情需要尽快去办，别的事情等赵嘉进京的时候交给他去想，他心思缜密，比我们这两个丘八要想的远。”
沐英笑着点头：“幼安先生之才，待在西南一隅，确实是大材小用了，等幼安先生进京，终于可以一展生平所学，完成他多年心愿。”
这个黑脸将军与李信一起走出内卫大营，他落后李信半个身位，对着李信开口道：“大将军，属下先回去睡了，有什么事情，大将军随时让人过来唤我。”
“没有什么别的事了。”
李信微微眯了眯眼睛，沉声道：“现在京城的治安，是西南军在维持，李朔身上有伤不能做事，等沐兄睡醒之后，要多注意一些京城里有没有什么动静。”
“后天就是新帝登基的日子，京城里有什么异动，立刻抓起来丢进大牢里去，这两天时间不能出什么差漏。”
“属下明白。”
沐英对着李信拱了拱手，然后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着李信：“大将军，新帝登基之后，元昭天子应该……”
说着，沐英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大将军如果不方便动手。末将可以出面做这个恶人。”
黑脸将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咧嘴一笑：“后世人提起来，也是说我这个西南蛮子弑君，说不到大将军的头上去。”
李信微微摇头，面色平静：“沐兄放心，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不可能再心慈手软。”
“新帝登基之后，该处理掉的人我会亲自处理掉。”
沐英闻言，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自家这位大将军，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不够狠。
听到李信做出承诺，他脸上露出笑容。
“如此，属下告退了。”

第一百六十八章 将心比心
两营禁军已经撤出了京城，现在的京城被西南军全面接管，沐英亲自坐镇，大街小巷随处可见西南军的将士，因此在之后的两天时间里，京城里虽然还是有一些人闹事，但是总体上没有掀起来什么太大的风浪。
因为沐英动手杀人了。
这位西南的黑面将军，可不会对这些人心软，两天时间内京城中只要是有人闹事，被西南军抓住之后，并没有按照李信的意思送进大牢里去，通常是被沐黑脸捉住一刀杀了。
沐英自己就动手杀了五个人，西南军处决的闹事之人更是超过三十人，这些人的死没有经过任何司法程序，一刀毙命，没有任何道理。
沐英这么做，是想通过这些人来告诫那些还没有来得及闹事，以及正在观望中的京城各大势力。
如今，西南军就是京城的道理，西南军可以肆意逾越从前朝廷的任何规矩，想杀人便可以杀人。
在沐英强硬的态度面前，到新帝登基的前一天，京城里已经安生了下来，甚至连平日里京城常见的小偷小摸也不见了踪影，都生怕被西南军捉住一刀给杀了。
而李信在这两天的时间里，已经大致弄好了三禁卫的框架，他给了赵放二三十个人，让他到各大军营里去挑人，组建羽林卫。
至于内卫，就交给了李信麾下的暗部来负责，隐藏在暗处的陈十六，亲自出面挑选了不少人，编入内卫大营，成为新的内卫。
至于千牛卫，既然说是交给了沐英，李信便没有过问，沐英身后也有一个不小的势力，很快就可以把千牛卫弄起来。
不过就算人选了出来，三禁卫也要经过几个月乃至于半年的时间，才能让这些来自各方的“新兵”形成认同感，这种事情急不得，李信也没有过分干预。
时间很快到了晚上。
此时距离西南军进入京城，已经过去了三天时间，明日一早，新帝便会正式在未央宫登基，登临帝位。
在这种时候，皇城内外都在紧张的忙碌着，就连李信与沐英两个人，在这个晚上也没有离开，而是亲自在皇城里盯着。
到了戌时左右，一个汉州军的将士来到李信面前，对着李信躬身抱拳：“大将军，一个太监想要见您……”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补充道：“一个红衣服的太监，跟在皇帝身边的……”
本来李信还在想是谁要见他，听到这句话之后已经没有什么疑虑，他点了点头，开口道：“让他过来罢。”
很快，这个将士就领着一个一身大红衣裳的太监，走到了李信面前。
是萧正。
萧正是魏王府故人，是跟着太康天子一起进宫，后来因为太康天子的赏识，得以接过陈矩的班，执掌内廷，至今已经十多年。
他进宫的时候，年纪不大，只有二十多岁，至今也不过是四十岁出头，在历代“大太监”里头，算是极其年轻的。
不过即便才四十岁，这位大太监的两鬓，也已经有了点点银光。
他走到李信面前，对着李信躬身行礼：“李侯爷，陛下……想要见您。”
萧正口中的陛下自然不会是别人，李信微微点头，开口道：“萧公公带路。”
此时已经接近子夜，等到明日一早，元昭天子便会退位，同时极可能丢掉性命，李信与他毕竟有一段师徒缘分，也是他的长辈，在这个时候，见一见他，也是应当的。
在萧正的带领下，两个人进了未央宫中的寝殿，此时寝殿之中的元昭天子，已经不复从前的天子威仪，不仅衣裳不整，就连头发也有些散乱，两只眼睛布满血丝，整个人看起来极为颓废。
萧正把李信带到了寝殿之后，便停下了脚步，没有跟进去。
李信迈步走了进去，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到了这位狼狈的天子对面，声音平静：“这几日不曾短了你的吃用，用不着这个模样，你是天子，该有一些天子的体面。”
天子低着头，声音有些沙哑。
“朕……想跟老师一起喝一场酒。”
李信微微点头，开口道：“好，我会让人送酒菜进来。”
天子这才缓缓抬头，看向面前这个才刚刚进入中年的老师。
两个人目光相对，恍如隔世。
记得十多年前，天子才十岁的时候，便常常跟在李信身后，有时候调皮了，还会去揪李信好容易蓄起来的胡子。
一转眼十多年过去，师徒两个人坐在一起，彼此处境已经天壤之别，细想起来，恍如隔世。
李信看着愣愣发呆的天子，也微微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想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到今天这个地步。”
李信看向这个晚辈，语气平静。
“你想岔了。”
“我不知道先帝临行之前是如何交代你的，但是他临行之前交代我说，让我好生照看你。”
李大将军坐在椅子上，看了看自己面前脸色苍白的天子，缓缓吐出了一口气：“那时候，我应承下来了。”
“我这个人，说过的话都算数，我答应先帝会照看你，便会照看你，于是当初辅臣越权的时候，我便趁机上书，想要你提前亲政。”
“那个时候，你只要点点头，便可以接掌朝局，所有不安稳的因素，我都可以替你担下来，但是你没有领情。”
李信微微皱眉。
“记得那时候就是在未央宫里，你亲自开口保住了沈宽等人，自以为深得平衡之道，洋洋得意。”
李信看向自己的这个弟子，语气平静：“你有没有想过，那个时候我这个老师，心里作何感想？”
“朕……我……不知道……”
天子面色苍白，抬头看着李信，声音惶恐：“父皇临行之前交代我说，要平衡朝堂……所以。”
李信面无表情：“当初我说废了四大辅臣，我也辞官不做，如何就不是平衡了？”
“且放开这个不提。”
靖安侯爷闷哼了一声：“这件事情之后不到半年时间，你就在朝堂里被沈严等人逼到了墙角，这时候你想起我这个老师了，给远在西南的我，送了一封信。”
“我那个时候颇为寒心，本不想再回京城，干涉政事，但是因为我应承过你的父亲，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被那些老头生吞活剥了，于是我再一次进京，把即将砍在你头上的刀子，揽在了自己身上。”
李信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声音有些清冷：“沈宽严守拙二人，都是当时的辅臣，又是文坛宗师，我进京之后二话不说直接把他们都宰了，你知道我这些年挨了多少骂？”
“你知道多少读书人，恨不能用笔杆子戳死我这个只知道杀人的莽夫？”
“我担下了所有骂名，又一次帮你把朝廷的权力收归己身，那个时候我完全可以留在京城，借着杀人的余威执掌朝政，可是我没有，我带着家里人回永州去了。”
“可是此事之后，陛下又是如何对我这个老师的呢？”
李太傅声音冰冷。
“陛下开始一拨一拨往永州派刺客！”
“你到底有没有想过，你的父亲，为什么要你拜我做老师？！”

第一百六十九章 最后一场酒
不同于其他天资绝顶的穿越者，李信各方面都不是特别突出，甚至可以说他就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普通人，非要说有什么特点的话，只能说他是一个稍稍聪明一些的普通人。
人性是很复杂的，不能简单用好人或者坏人这种标签来给一个人盖棺论定，但是在李信本人看来，他自己绝对算不上是坏人。
上辈子李信就是个胸无大志的好人，梦想是在那片都市之中小富即安，到了这个世界之后，他的目标也没有太大的变化，想着能当一个土财主或者闲散官员，过一辈子就行了。
所以当他坐到“靖安侯”这个位置上的时候，这辈子的心愿就算是完成了，按照李信本人的意思，他能够一辈子在大晋当个太平侯爷，也就知足了。
当然了，他与这个时代的人想法不一样，不习惯把身家性命全部交在旁人手上，所以哪怕心甘情愿当一个太平侯爷，他也给自己留下了一些后手，一些足够让他保命的后手。
正是因为李信这种与众不同的想法，才会有沐英在西南建立汉州军，才会有后来西南军的雏形，然后一步步形成西南军。
事及今日，发生了许多事情，都不在李信的意料之中，他是被一桩桩一件件事情推到现在这个位置上来的。
回首往事，假如元昭元年的时候，天子真的肯放下心中的戒备，全心全意的相信李信，李信多半也就回老家坐自己的太平侯爷，不会再有什么野心。
可惜，世事不由人，现在李信已经成为了西南军大将军，西南军也已经掌控了朝廷，那么他就得去做西南大将军这个身份应该做的事情。
当年壬辰宫变之后，太康天子无论如何也要自己的嫡长子拜在李信门下，其初心自然是想要让李信成为太子殿下在朝中的依靠，也是想让李信成为太子一党，然后相互依扶。
可是太康天子死后短短五年多时间，事情就已经闹成了现在这个不可收拾的样子。
元昭天子有些痛苦的闭上眼睛，良久没有说话。
很快，几碟小菜被端了上来，放在未央宫的矮桌上，李信亲自起身，把矮桌搬到了天子面前，然后自己在天子对面坐下，身手给天子倒了杯祝融酒。
“天凉了，喝杯酒暖暖身子。”
天子仍旧低头，没有动作。
李信哑然一笑：“怎么，怕我下毒把你给毒死？”
现在皇城之中的各衙门官署，包括御厨在内，都被李信麾下的暗部接手了，能被送到李信面前的饭菜，一定都是试过毒的。
李信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然后对着元昭天子笑道：“你看，我也喝了，这酒里要是有什么毒，你我一起死在这里就是。”
“再说了，我要是想杀你，也用不着这样麻烦。”
天子默默的端起酒杯，有些苦涩的仰头一饮而尽。
接下来，他一口气喝了好几口酒，剧烈的酒气上涌，把这位少年天子的脸色冲的晕红。
天子连着喝了好几杯之后，心情才平复了一些，他抬头看着李信，有些沙哑的声音里，分明带着恐惧。
“姑父……我不想死……”
李信面无表情：“没有人想死。”
天子低着头，声音沮丧：“我许多年没有见姑母了，还有阿涵妹妹……也多年没有见到了。”
他抬头怯懦的看了一眼李信：“姑父，假如你非要杀我，我想在死前见一见姑母……”
“她从小带我长大……”
李太傅看着面带恐惧的天子，微微叹了口气：“的确，如果你姑母回了京城，我便不好再动手杀你，可是她至少还有两个月才能回到京城里来，这么长的时间，我等得了，西南军的那些将领等不了。”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继续说道：“到时候，你那个即将坐上皇位的兄弟，可能也会等不及要杀你。”
“太多人想要你死了。”
李信闭上眼睛，吐出一口浊气：“不瞒你说，就是我，也不怎么想留下你这么个祸患。”
天子狠狠咬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看在你叫我一声姑父，又是我第一个学生的份上，你有什么要求可以说出来，能帮你办到的，我尽量帮你办。”
元昭天子跪坐在李信对面，声音里满是颓废：“老师……大晋还能姓几年的姬姓？”
“你杀了我之后，用不了多久，六弟多半也会死在你的手上。”
李信微微皱眉：“现在说什么都为时过早，你没有聪明到未卜先知的地步，如何知道我会杀他？”
“至于以后，且走一步看一步罢。”
年仅二十一岁的天子，瘫坐在地上，泪流满面：“大晋若在我手中易姓，我到了地下，如何有脸面去见列祖列宗……”
“放心。”
李信面色平静：“这天下就算要易姓，也是在你兄弟手中易姓，跟你没有关系。”
两个人的谈话到这里，天子终于断绝了求生的念头，他低着头端起饭碗，狠狠地扒了几口饭，然后低着头，因为嘴里还有饭菜，说话有些含糊不清。
“宫中的女眷……”
他这一句话只说了一半，就被李信打断。
“这个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你与六皇子是同父同母的胞兄弟，你的亲眷就是他的亲眷，他登基之后，宫中原先是什么样还会是什么样。”
说到这里，李信看向这个形容狼狈的天子，缓缓说道：“明日一早，新帝将会在未央宫登基，到时候你能把国玺递给他自然更好，你不愿意递也没有关系，我已经挨了太多骂，不差这一点体面。”
天子低着头，声音有些沙哑。
“老师，我想私下里见一见六弟……”
“不行。”
这一次李信回绝的很干脆，他淡淡地说道：“事到如今，你们兄弟两个人谁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我不让你去见他不是怕你们有什么谋算，而是怕你们害死他。”
“你从登基之后，就莫名其妙把我这个先帝给你安排的老师，放在了对立面，先帝临终之前，在那种情况下，依然把我召回了京城托付后事，其中深意昭然若揭。”
“你的想法从根子上就岔了，才会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死局，我不想你几句话，再把新帝也给害死。”
天子低头沉默不语。
李信说完这些，弯身给元昭天子倒了杯酒，再把自己面前的酒杯也倒满。
“不说这些了，咱们师徒一场，还没有坐在一起喝过一顿酒。”
“今夜月色不错，我陪你好好喝一顿。”
天子默默举起酒杯，与李信碰了一杯。
师徒二人坐在未央宫里，生平第一场对饮。
也是最后一场了。

第一百七十章 种家的条件
李信酒量不错，尤其是最近十几年时间经常喝酒，年轻的元昭天子根本喝不过他，两个人喝到子夜时分，天子便倒地不起，不省人事。
相比较之下，李信只是脸色有些晕红，他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衣衫，转身走向未央宫门口。
门口处，一身红衣的萧正，仍旧垂手等着。
李信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天子醉了，萧公公多多照顾一些。”
萧正默默低头，这位执掌了内廷十几年的大太监，犹豫了一番之后，最终还是没有忍住，开口道：“侯爷，您……能不能给陛下一条活路……”
身为内廷总管，没有人比萧正更懂权谋的残酷，但是面对李信，这位伺候了大晋两代天子的大太监，还是替元昭天子开了口。
“您大可以对外界说，陛下死了，再从官宦之中找来一个体型相近的小太监替代，奴婢可以向侯爷保证，此生陛下再不会出现在京城之中，这样，您可以对手下人有个交代，也……给您的这个学生，留一条活路。”
李信正在往外走，闻言停下脚步，回头瞥了萧正一眼：“这番话最不该从萧公公你的嘴里说出来，萧公公执掌内廷这么多年，如何就能说出这种蠢话？”
“易地而处，天子能放我一家老小活命？”
“到时候，我靖安侯府上下，恐怕连一只狗都剩不下来。”
李信面无表情：“我只杀他一人，宫中亲眷只要足够老实，能不动尽量不会动，已经是仁至义尽。”
萧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李信不住叩首，垂泪道：“侯爷，陛下他年纪小，不懂事，您是陛下的业师，又是陛下的姑父，便是不看先帝的面子，也要看大长公主的面子，饶了陛下一条性命罢……”
这位平日面对百官都不苟颜色，在京中有“萧冷面”之称的红衣大太监，跪伏在李信身前，涕泗横流。
“陛下已经不可能对侯爷造成任何威胁了……”
“侯爷您发发慈悲。”
他虽然泪流满面，但是声音却不是很大，倒不是因为脸皮薄，而是怕未央宫里的元昭天子听到，伤了他的自尊。
李大将军面无表情：“本来用不着与你说这些话，但是你我也算是故人，就与你说上几句。”
“如萧公公所说，现在我想保住天子的性命，并不是什么难事，随便找个人替了就是，但是萧公公你如何保证，天子从这场乱局之中脱身之后，能够安安心心的做他的小民百姓？”
“他如果是一个本本分分的性格，大晋江山，焉能弄成现在这个模样？”
“以他的身份，振臂一挥，便可以轻而易举聚拢一支军队出来。”
“这些风险，萧公公你来承担？”
李信面无表情：“你萧正承担不起。”
李信说完这句话，漠然转身：“李信言尽于此，我可以保证一件事，到时候陛下的葬礼，仍旧会是天子礼仪。”
月色之下，李信迈步走下未央宫整整八十一阶台阶，渐行渐远。
萧正跪在地上，抬头看着李信远去的背影，久久无言。
此时月光照在了未央宫的高台上，原本已经喝的昏死过去的元昭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萧正身后，脸色木然。
……
时间很快到了第二天早上。
卯时刚到，朝中七成以上的大臣，就都聚拢在了宫城门前，等待着进入未央宫朝拜天子。
而此时，一夜没睡的李信，与沐英一起，站在永安门的城楼上，看着城下一众朱紫。
沐英面露嘲讽之色。
“这些文官老爷们，变脸变得还真是快，前几日还义正言辞的骂咱们是反贼，今天便迫不及待的要进宫朝拜新君了。”
李信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开口道：“六皇子那边，准备好了么？”
“大将军放心，已经准备妥当了。”
沐英咧嘴笑道：“按照大将军的意思，属下把六皇子安排在了长乐宫里，稍后到了辰时，让百官去长乐宫把六皇子迎接到未央宫里，然后在未央宫里接受国玺，最后再去太庙祭告祖宗，然后设坛祭天，今天的事情就算是成了。”
“现在皇城里里里外外都是咱们的人，就连那些太监，属下也没有让他们出来，绝不可能出什么差漏。”
李信点了点头。
“安排好了就好。”
“今日事毕之后，汉州军暂且接掌宫中戍卫，不过有一点要记住，不得骚扰宫中女眷，如果有乱来的，直接杀了。”
“大将军放心就是。”
沐英拍着胸脯说道：“今日在宫中的，都是汉州军的精锐，令行禁止，谁要是做出什么丑事，丢了汉州军的面子，属下亲自活剥了他！”
“再有就是尚书台的问题。”
李信缓缓说道：“虽然京城有了变故，但是国事不可废驰，尚书台剩下的三个宰相暂时还要用，不能为难他们，等赵嘉进了京城执掌尚书台之后，再临行重组。”
两个人站在永安门的城楼上，又商量了一番具体的细节之后，时间就差不多到了辰时，随着李信大手一挥，永安门的宫门缓缓打开，一众文武百官涌进了皇城。
李信正要离开永安门，去长乐宫主持大局，突然瞥见永安门外，一个熟悉的身影急匆匆的走向永安门。
李信回头对沐英开口道：“沐兄暂且进宫去维持秩序，组织百官接迎天子，我去见一个人，稍后就到。”
沐英也看到了那人的身影，知道了李信的意思，立刻点头道：“大将军放心，今日的事情这几天我们已经盘算了好几遍了，不会有什么差错。”
“属下等一会儿在未央宫里等候大将军。”
李信默默点头，带着二三十个亲卫，走下了永安门。
永安门外，只穿着一身常服，而且头发还有些披散的兵部尚书叶璘，正朝着永安门走来，还没等他走到永安门，李信已经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对着他微微拱手：“叶师兄终于来了。”
李信目光有些热切：“种家的事情怎么样了？”
叶璘两只眼睛布满血丝，声音也有些沙哑：“种老头说，姬家如果不在了，种家也很难存活下去，他要你保证不会对种家秋后算账……”
“我劝了他两天，才让这老头说出条件。”
说到这里，叶璘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这厮的意思是，让长安你再娶一个种家的女子为妾，种武所部立刻返回云州，仍旧是大晋的边军……”
叶璘大口喘气，不等李信开口，继续说道：“再有……再有就是。”
“叶茂来信了。”
这位叶尚书声音有些苦涩。
“北疆的宇文部，已经开始用小股部队骚扰边境了……”
李信微微了皱眉头。

第一百七十一章 外姓大都督
自从上一次李信亲自去了一趟关外之后，被宇文昭强行整合，原本联系就不是如何紧密的宇文部重新解体成宇文四部，而且因为宇文昭部在攻打蓟门关的过程中元气大伤，对其他三部已经不能构成碾压的优势，因此按照李信原本的推算，宇文诸部至少十年之内，都不太可能能够重新整合起来。
也就是说，北疆大概能有十年左右的太平。
而这十年时间，足够李信把该做的事情做完，然后再抽出手来去收拾这些鲜卑人，但是因为云州军撤出云州的原因，北边的防御力量骤然空虚。
这是一个很要命的时间点，因为此时京城处在最关键的时候，李信抽不出手去应付北边的事情，只能依靠云州军以及叶茂去抵抗这些鲜卑人。
宇文诸部之中的一部倒不难应付，如果宇文昭卷土重来，或者赫兰部的宇文焘挥兵南下，将会给李信带来巨大的麻烦。
倒不是说这些鲜卑人真的能够占据江北，事实上这些宇文部的人早在被赶出关外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逐鹿中原的本钱，但是一旦给这些人入关，江北的普通百姓就会迎来噩梦。
而一门心思守在北边的叶茂，八成也会死在抵抗鲜卑人的战事之中。
听到叶璘这番话，李信皱着眉头，闷哼了一声：“种家时代与姬家通婚，看来是通出经验来了，什么事情都想用这种小儿女事解决。”
老实说，以李信现在的地位，再纳几个妾完全没有任何问题，但是他这些年做的事情，颇有些对不住九公主，因此便没有再纳妾伤九公主心的念头，于是李信皱眉道：“现在宫中有事情，我脱不开身，就请师兄代我去跟种老头说一声，告诉他，想跟我们家通婚没有什么问题，我有个儿子，再过几年就可以成婚，到时候，我可以让他把一个种家女接进李家大门。”
听到李信这番话，就连叶璘也变了脸色，他看了李信一眼，压低了声音：“长安，这件事可要说清楚了，你儿子到底是娶妻还是纳妾……”
李信进了皇城之后，很多事情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比如说京城里现在最少六成以上的官员，觉得李信将来一定会做皇帝，既然李信会做皇帝，那么作为李信独子的李平，就自然而然会成为将来的储君。
这位“储君”娶妻，可绝对不是什么小事。
李信微微皱眉：“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师兄就按照我说的话与种老头说，现在京城里的局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种老头不太可能非要用种家上下一千多条人命与我们作对。”
“如果他肯低头，师兄你就拿着我的腰牌出京去，找到云州军之后让他们立刻返回云州，到时候师兄你也不用回京了，直接跟着他们一起北上，统筹北疆防卫。”
说着，李信看了叶璘一眼，长长的叹了口气：“假如真的跟鲜卑人打起来了，云州军未必能及时赶到北疆去，我对师兄只有一个要求。”
李信伸手拍了拍叶璘的肩膀，语气有些沉重。
“不能让朝廷的陈国公死在北边。”
叶璘默默点头，沉声道：“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找种老头。”
“如果顺利的话，今天晚上我就出京北上。”
说着，叶璘抬头看了一眼李信，开口问道：“长安你……这里怎么样了？”
李信先是愣了愣，然后才明白他是在问皇城里现在是个什么模样，于是很干脆的点头道：“基本是在掌握之中。不出意外的话，再过一会儿，新帝便正式登基了。”
叶璘点头，叹了口气：“可惜我还有事情要做，不然这个时候也去未央宫观礼去。”
说着，这位叶尚书对着李信拱手行礼：“那就说到这里，现在宫中应该有很多事情要长安你去操忙，我便不打扰你了。”
李信看着叶璘，开口道：“宫里的事情不会出什么问题，我担心的是北边的问题，师兄你记着给叶茂写一封信去，嘱咐他无论如何保住自己的性命。”
“这天下，还有许多事情等着他去做。”
“我一会儿就会他写封信去。”
师兄弟两个人，在永安门下作别，叶璘直奔关押谢种玄通的大帐，而这一边的李信，则是大踏步朝着未央宫走去。
这会儿百官已经把六皇子从长乐宫接到了未央宫，已经开始了授印的环节，元昭天子手捧国玺，面无表情，把这方玉玺，交到了六皇子手上。
这会儿六皇子才是一个十二岁出头的少年人，面对手捧着国玺的皇兄，他先是打了个哆嗦，然后硬着头皮举起双手，接过了这方沉重的国玺。
整个过程中，元昭天子一言不发，把国玺交出去之后，他便离开了未央宫正殿，去后殿去了。
文武百官立刻跪了下来，对着帝座上犹自懵懵懂懂的新天子山呼万岁。
然后就是，已经换上了红衣的太监萧怀，站在御阶之上，开始宣读新天子的登基诏书。
诏书的内容很简单，大意就是文武百官各司其职，从前是什么官，以后还会是什么官，暂时不会有太大的变动。
之所以这么说，是要安抚这些朝堂里的官员，毕竟在接下来一段不短的时间里，朝廷还要靠他们才能运转起来，当然，诏书之中所说的那句“百官职司，暂不妄动”，就是一句纯粹的谎言了。
事实上，朝中各个职位，在接下来一段时间里，一定会迎来巨大的变动，尤其是一些要害职司，李信一定是会想办法揽在自己手中的。
西南军死了这么多人才打进京城，当然不可能是把六皇子送上皇位之后，就高风亮节的拍拍屁股走人，事实上西南军一系走出来的将领各文官，很快就会成为朝堂中一股最庞大的新兴势力，再可以预见的未来里，甚至会成为新朝最为庞大的势力。
至于这一次对于西南军具体的封赏，要等到赵嘉进京之后，才好慢慢敲定。
宣读完这第一道诏书之后，紧随其后的是第二封诏书。
一身红衣的太监萧怀，面色复杂的从身后的盒子里，取出第二道诏书，然后拿在手里，缓缓展开。
诏书的内容很老套，第一句话一说出来，便知道是封官的诏书。
但是接下来诏书的内容，却让朝堂里若有人都哑口无言。
“大都督府左都督年迈，不能胜任，闻靖安侯李信，忠勇智慧，德行深厚，敕封为大都督府左都督……”
这道诏书一出，未央宫里一片哗然，原因无他……
因为大晋开国以来，唯一一个异姓的大都督府大都督，诞生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 索要战利品
从大晋武皇帝建国以来至今一百多年，大都督府的右都督还偶尔会给叶晟之类的外姓人担任，但是大都督府的左都督，也就是大都督府的一把手，从来都是姬家人的禁脔，没有任何外姓人能够染指。
原因很简单，这个位置实在是太关键了。
大晋为了遏制武将的兵权，实际上把这一份权力一分为三，兵部负责各军的物资以及武将的“人事调动”，各军的将领负责练兵带兵，但是真正意义上的调兵权，却在大都督府手里。
而大都督府历代都是掌握在姬家人手里，这样就保证的军权不会旁落。
也就是说，假如一支军队要合理合法的进行一场战争，首先就必须要拿到大都督府的文书，然后再是兵部或者尚书台的文书相佐，否则地方将领胆敢私自调兵，只要追究起来，就是杀头的罪名。
当然了，因为这个时代通信太过迟缓，大都督府也只能节制距离京城比较近的一些军队，或者说提前制定一些战略，类似于云州军或者镇北军这些边军，都拥有比较大的自主权。
可即便如此，大都督府的权柄还是极重，在整个朝廷里可以说是仅次于尚书台，到战事的时候，说话的份量甚至要高于尚书台。
哪怕是当年的叶晟，得胜回京之后，也只是被朝廷给了一个大都督府右都督的位置养老，而李信如今却是公然打破了这个不成文的规矩，成为了大都督府的掌门人。
也就是说，自这道诏书之后，大晋国境内所有的军队，理论上都要受李信节制调遣，如果有人不从，那就是违背国法规矩，朝廷有足够的理由可以起兵讨伐。
等萧怀念完这份诏书之后，未央宫中的文武百官，都还在惊愕之中。
不过没有人敢开口说些什么。
毕竟，京城现在的实际控制人，是这位李大将军，他现在给自己弄了个大都督的位置，也就是说他还愿意按着朝廷的规矩来，要是真的惹他不高兴了，这人是可以随时掀桌子重新制定一套新规矩的。
一身一品朝服的李信，迈步上前，双手接过萧怀递过来的圣旨，他正准备下跪谢恩，萧怀连忙开口道：“大都督就不用行礼了，陛下交代过，大都督之后可以入朝不趋，赞拜不名，见君不拜。”
李信也没有推拒，他把圣旨收进的袖子里之后，对着帝座上懵懵懂懂的天子拱手道：“臣，多谢陛下拔擢。”
“臣此后，一定为大晋朝廷尽心竭力，不负陛下所托。”
新天子坐在帝位上，听到李信这番话之后，浑身不是滋味，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目光有些瑟缩的看着李信：“大……大都督不用多礼，大都督有功于朝廷，这些都是大都督……应得的。”
李信微微低头，开口道：“陛下，臣还要向举荐一人。”
新天子连忙说道：“大都督但说无妨。”
李信点了点头，开口道：“陛下这些年先是被困山阴，辗转之间又流落到西南，几经波折之后才能重回京城，得登大宝，这其中西南军固然功不可没，但是西南经略府更是劳苦功高，西南军一路护送陛下进京，全靠西南经略使赵嘉全力配合，提供钱粮补给，赵经略有经天纬地之才，臣请陛下开恩，擢赵嘉进京任事。”
赵嘉这会儿已经在进京的路上，等他进京之后，便会直接执掌尚书台，这是大部分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李信这个时候说出这番话，无非是要给赵嘉带来一些合法性，让赵嘉拜相的事情，显得不那么突兀。
此时整个朝堂里，李信说什么就是什么，听到他的话之后，新天子连忙开口：“大都督所言极是，我……尚书台稍后就商议这件事，看给赵经略一个什么官职较好……”
这个时候，这位年仅十二岁的天子终于想起来了李信先前交代过他的事情，连忙开口道：“再有就是，西南军将士一路护送我……护送朕进京，沿途因为误会，还伤损了不少人马，这些西南军将士俱是有功之臣……”
少年天子说到这里，卡壳了一会儿，然后才想起来接下来应该说什么，他继续说道：“着……吏部与户部一起，商议给西南军将士的奖赏，十日之内，全部发放下去。”
这个才是当下最重要的事情，西南军的将士也是人，他们一路跟着李信从汉中打到京城，虽然大部分时间是靠火器一路平推过来的，但是这些人也有功劳，也出过死力，现在大家已经进了京城，理论上已经大获全胜，不让烧杀劫掠也就罢了，但是该给的好处是一定要给的。
李信一路带着十几万军队从西南打到京城，靠赵嘉这些年在西南攒的钱粮，都已经不太足够，只能沿途去跟当地的富商豪强们去“借钱”，才能一直打到今天，这个时候想要李信再拿出给西南军的赏钱，显然已经不太现实。
这笔钱，只能由朝廷的户部来出，由国库里出。
不过西南军现在剩下的兵力，也就十万人左右，就算一人给三十贯赏钱，也不过三百万贯而已，这笔钱对于大晋的朝廷来说虽然不是小数目，但是拿出来并不吃力。
比较麻烦的就是土地问题。
只要是西南军中愿意留在京城的，李信都会给他们在京城安家，就算只有一半人愿意留下，按一人五亩地来算，也要二十五万亩地，就是一个不小的数目了。
再有就是对这些人的封赏问题，人家立了功，该给人家封官的要封官，该给升职的就要升职。
这样才能笼络住人心，让他们这些将来要在京城里占有很大一块席位的人，继续死心塌地的跟着李信。
不过这些事情李信不准备自己去办，等赵嘉进京之后，交给他去跟户部还有吏部去慢慢处理，这种让人头痛的事情，一时半会也不可能全部落实下来。
听到新天子的这番话，户部与吏部的两位尚书，脸色都变了变，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微微叹了口气。
他们心里很清楚，西南军这几万人，这一下就要从朝廷的利益中，啃下一大块出去。
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如果朝廷不给他们啃，这些人就要动刀子明抢了。
况且用不了多久，朝廷到底姓什么都还是未知之数，真要到了天下易姓的时候，别说啃上一大口了，什么都会是人家的。
说白了，这些都是西南军应得的战利品。
因此这两个人也没有太多犹豫，便对着新天子低头应下。
“臣等，遵陛下旨。”
这件事情定了下来，李大都督站在武将第一排，再一次对着天子拱手。
“陛下，臣还有一件事要呈奏陛下……”
李信顿了顿，声音有些低沉。
“据情报，北疆的宇文部再一次作乱，已经威胁到了我大晋的北疆！”

第一百七十三章 梅花与故宅
对于朝局的安排，李信是细心准备过的。
有了今天他的“举荐”，赵嘉进京之后，就会顺理成章的进入尚书台，即便不太方便让他直接做到尚书台左仆射的位置上，但是他以他“西南经略使”的身份，不管是在尚书台的哪个位置上，尚书台里的读书人，都会很识趣的把大权交在这个还不到四十岁的经略使手里。
有了赵嘉拿捏尚书台，李信本人再执掌大都督府，再加上接下来西南方面的一些武将以及官员都会进入朝廷，会从朝廷分走很大一部分权力，一切顺利的话，朝中要害的位置都会被李信把持住，再加上西南军会在京城镇压个几年的时间，最多三年，整个大晋朝廷就会被李信从里到外的完全掌控。
到时候，李信等人才算是真正“占据”了京城。
朝会之上，李信对新天子说出了北疆的军务，但是这位刚刚登基的天子，对北疆可以说是一无所知，哪里能够说出什么意见，只能把北疆的事情全权交给李信处置。
然后百官再次朝拜新天子之后，这场颇为简陋的“登基仪式”，就算告一段落了。
文武百官纷纷离开了未央宫。
李信也跟着这些大臣一起走出了未央宫，不过他并没有离开皇宫，而是迈着步子来到了长乐宫。
长乐宫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大晋天子的居所，也是皇帝接受百官朝拜之处，但是因为壬辰宫变杀了太多人，登基之后便不敢住在长乐宫里，怕他的父亲或者祖宗半夜寻他的麻烦，于是在登基之后就把太康天子的居所搬到了未央宫，此后的元昭天子也是住在未央宫里，成为惯例。
此时，长乐宫已经空置了十多年无人居住了。
不过现在，闲置了许多年的长乐宫又迎来了一个的住客，李信迈步走进去之后，一身红衣的萧正立刻出来迎接，对饮李信拱手行礼：“奴婢见过大都督。”
李信微微错愕，然后哑然一笑：“萧公公人在长乐宫里，消息居然也这样灵通，我今天才受封，萧公公就知道了。”
萧正面色平静，低头道：“是奴婢猜的。”
他静静的看了一眼，轻声道：“这并不难猜，侯爷您是武将……”
宫中的内廷，有天目监与梅花卫，是一股不弱的力量，但是从西南军进皇城之后，萧正就已经撒手不管了，现在是萧怀在代掌，不过萧怀这个人也算是元昭的旧仆，等将来新朝稍稍稳固一些之后，萧怀的这个位置，也要换个人来做。
至于萧正……
能跟两任皇帝的大太监，已经很了不起了。
这位执掌了十几年内廷的大太监，抬头看了李信一眼，然后低头，语气幽幽：“大都督就算要杀陛下，也不至于这么着急，总要给陛下也给您自己留一些体面罢……”
如果是正儿八经的谋朝篡位，那前朝的皇帝说杀也就杀了，但是现在西南军并不能算是“造反”，只能算是清君侧，废立皇帝。
这种事情一般不会做的太难看，就算想要杀废帝，也会等个一两年时间，然后对外宣称废帝“暴病而亡”。
就算是董卓杀刘辨，也是在他废皇帝一年之后。
此时杀人，一来明面上过不去，会激怒京城里的百官，二来天下人那里也过不去，可能会引起各地叛乱。
这就是朝堂上的规则，在没有绝对的力量打破这些规矩的时候，就得按着这些规矩办事，否则一定会被反噬。
假使西南军现在有三十万人以上的兵力，而且全部对李信忠心耿耿，那李大将军当可以在京城里为所欲为，想要做什么就做什么，想称帝便称帝，想杀人便杀人。
但是很可惜，现在西南军的人数只有不到十万，还不如两营禁军的人数，在这种情况下，就只能四两拨千斤，先鸠占鹊巢，然后再一点一点掌控全局。
“放心，我要杀人他也活不到今日。”
李信面色平静，开口道：“朝廷已经下诏，将废帝贬为怀王，京城里的怀王府已经安排好了，既然怀王殿下已经不再是天子，就应当搬出皇宫，我今天来是接怀王殿下出宫，搬进怀王府的。”
萧正长长的松了口气，对着李信拱手道：“奴婢恳求与陛……怀王殿下一起，搬到怀王府去。”
“这是自然。”
李信笑着说道：“怀王殿下以后的生活起居，还要萧公公带人照顾才是。”
“不过有一点要求。”
李信面色平静，开口道：“在此之前，萧公公要与我的一个属下，交接一番朝廷的情报机构，比如说梅花卫之类。”
“大晋立国百多年，我相信在暗处，应该不止一个梅花卫，宫中的文书现在都被我派人收了起来，萧公公自己主动交出来，大家还能安然无恙，如果被我在文书里翻出来，可能就不是这么好过去了。”
大晋朝廷在暗中的力量十分强大，单单一个梅花卫，就极为厉害，甚至要远胜李信的暗部，这些年李信在永州，在西南，就多次被梅花卫暗杀，其中最少有三次以上命悬一线，他麾下的暗部根本不是梅花卫的对手。
最后还是从西南军中调拨了一批精锐的老兵，充当了李信身边的亲卫，一天十二时辰日夜不停巡逻，李信才能躲过一次又一次的暗杀。
这个机构，让李信颇为眼红，如果能接手梅花卫以及朝廷其余的暗中力量，他暗部消化完之后，将会成为天底下最强大的情报机构。
萧正默默低头：“奴婢会全部交给大都督。”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萧正已经把李信带进了长乐宫中，此时废帝……应该说怀王殿下，正跪在长乐宫偏殿历代天子的画像前，闭目忏悔。
萧正进去通报之后，他才从蒲团上站了起来，因为跪的时间太久，回头看见李信之后，便步履蹒跚的朝着李信走了过来。
他比昨天平静了许多，对李信静静地说道：“老师来了。”
李信点头：“我来接怀王殿下出宫。”
“宫外的怀王府已经准备妥当，在永乐坊里，殿下对于这个宅子十分熟悉，应该会住的习惯。”
听到李信这句话，怀王脸色一变，已经知道了自己将要住进哪里。
他抬头看着李信，声音微微有些颤抖：“是……魏王府？”
李信默默点头。
“是魏王府。”
魏王府是太康天子的潜邸，当年他也是在魏王府里长大，太康天子登基之后，魏王府作为潜邸便被搁置了起来，没有人住，没想到时隔十多年之后，这位当初的魏王府世子，又重新住了回去。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缓缓点头。
“这样……也好。”

第一百七十四章 大晋相国
接下来几天时间里，京城没有什么太大的动静，最起码明面上没有太大的动静，毕竟城里城外都是西南军，就算有人想要搞事情，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能不能扛住那位李大将军手中利刃。
在西南军占据朝廷十天之后，一切似乎重新回到了正轨，与从前的元昭朝看起来没有太多的分别，京城里的官员也大多没有动弹，原先是什么位置，现在就还是什么位置。
唯一有些不一样的就是，朝堂里与军方，多出了许多西南方面的官员，比如说曾经的汉州军将军沐英，被朝廷下令封为黔国公，大将军。
宁州军的将军李朔，就要逊色一些，并没有得公爵，只得了一个一等军侯的位置，封号是彭原侯。
除了这两人之外，西南军的将士也都各有封赏，不过因为这些封赏的工作太过繁复，暂且李信也只是把主要将领的封赏定了下来，剩下的还需要以后一点一点的定出来。
当然了，不管是黔国公还是彭原侯，都是暂时的封赏，沐英与李朔两个人都没有放在心上，毕竟在他们眼里，现在的情况只是一个过渡期而已，等再过几年时间朝廷上下都对“西南集团”臣服了，天下易姓是必然的事情。
就算李信不愿意做皇帝，这些人也会逼着他去做皇帝，原因很简单，只要李信一天不是皇帝，他们这些西南军的人，明面上就算再如何光鲜亮丽，实际上的性质就还是一群反贼。
只有李家真正坐上了那个位置，他们这些人才能真正摆脱反贼的身份，成为光耀后世的“开国功臣”！
这天，睡在靖安侯府的李信，一如既往的起了个大早，他简单收拾了一番之后，还没来得及出门，就听到了沐英的大嗓门。
“大都督，属下看您来了！”
这会儿已经是冬天，因为怕冷，李信已经穿上了厚厚的衣裳，披上袍子之后，他才迈步走了出去，对着迎面走来的沐英呵呵一笑：“沐公爷这么大早到我这里来，不知道有何见教？”
值得一提的是，西南军主要将领的封赏都已经下来了，其中封侯拜将的就有四五人，沐英更是得了一个国公的位置，成为大晋唯二的异姓国公之一，但是李信除了拿到一个大都督的位置之外，爵位什么的都没有动，到如今还是一个靖安侯，比沐英的爵位还要低一些。
沐英黢黑的脸庞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大都督不要调侃我了，我哪里有资格能当什么国公，朝廷的给我封了国公之后，如今京城里那些溜须拍马之人，整天拿我与老陈国公比较，真个羞死人也，我哪里能与叶老公爷比较？”
“怎么不行？”
叶老公爷唯一的亲传弟子呵呵一笑：“我师在世的时候，可没有像沐公爷这样，把京城也给打了下来，他老人家要是有你沐公爷这个胆子，如今皇帝姓什么还是未知之数。”
沐英连忙摆手，笑着说道：“大都督莫要取笑我了，咱们快出发罢，一会儿幼安先生到了没见我们，还要埋怨我们怠慢了他。”
经过八九天的赶路，此时赵嘉已经到达了城外，按照那边传过来的消息，大概辰时左右便能进京了。
用武力征服京城，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彻底掌控朝廷，李信与沐英等人要说打仗，自然都是没什么问题的，可是要说治国，他们两个都没有什么经验，强行进入尚书台，会不会引起那些读书人的反感还是两说，还有可能会适得其反，起到不好的效果。
因此占据了京城十天，李信等人都没有正式进入作为国朝中枢的尚书台，而是静静的等候赵嘉的到来，对于西南军集团来说，赵嘉进京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情。
因此哪怕是性格有些大大咧咧的沐英，也一大早就赶来了靖安侯府，要跟李信一起去迎一迎这位西南“谋主”。
说到这里，这个黑脸将军笑了笑：“大都督也知道，这些大头书生心眼都小，有些还很记仇，得罪不得。”
李信无奈的摇了摇头：“去不去迎幼安兄倒无所谓，你在背后说他坏话，给他听到了，幼安兄说不定要把你记在他的账册上，以后寻你算账。”
沐英脸色一黑，讪讪一笑：“大都督你不说，幼安先生应该不会知道。”
假如赵嘉入主尚书台，理论上来说，是能够给西南集团任何一个人穿小鞋的，就算是李信这个大都督府的大都督，在职权上也不如尚书台的首相。
两个人说笑了一阵，各自带了十几个亲卫，一起骑马出城，在京城的西门等候没多久，就看到一个马队，远远的奔了过来。
赵嘉平日里出门，一般都是坐马车，毕竟他那个身子骨，不太禁得住骑马的颠簸，但是因为这一次事情紧急，他是骑快马进京的，不然也不可能七八天时间，就从西南赶到了京城。
好在赵嘉今年也还不到四十岁，还是能够吃一些苦的。
马队靠近之后，李信与沐英两个人都迎了上去，沐英眼珠子一转，亲自上前替赵嘉牵马，赵嘉连忙从马上跳了下来，连连摆手：“沐将军使不得。”
李信哈哈一笑：“幼安兄，现在应该叫沐公爷了！”
赵嘉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也跟着笑道：“看来沐将军官运亨通啊，这么快就成了朝廷的国公。”
沐英被这两个人笑得浑身不自在，摆手道：“二位便不要取笑我这个粗人了，回头我就向朝廷上书，干脆辞了这个国公的位置。”
赵嘉对着沐英眨了眨眼睛，含笑道：“恐怕沐公爷舍不得哦。”
沐英当然是舍不得的。
这个天底下，没有人会舍了到手的国公爵位，况且这个国公爵位只是一个跳板，数年之后乾坤翻覆，国公只是起步而已！
沐黑脸傻呵呵的一笑，没有理会赵嘉。
赵嘉与沐英开了几句玩笑之后，规规矩矩的对李信低头行礼，开口道：“属下见过大将军，恭喜大将军成就大事！”
李信伸手把他扶了起来，微笑道：“我也恭喜幼安兄，可以成就平生夙愿。”
李信伸手指了指自己背后的城门，笑着说道：“幼安兄迈进这个门之后，便是大晋的相国了。”
赵嘉含笑低头：“不敢当，只能说为大将军再尽一些力而已。”
说着，他左右看了看，然后开口问道：“怎么不见李朔李将军？”
“幼安兄看来是怪罪李朔失礼了。”
李大将军笑着说道：“他呀，打仗的时候伤了身子，还得再躺几个月，等他伤势大好了，再让他给幼安兄补上迎接的礼数。”
赵嘉连连苦笑。
“只是担心李将军出了什么事，大将军莫要取笑我了。”

第一百七十五章 再不受约束
赵嘉的到来，给李信减轻了不少压力，毕竟只有读书人才懂得如何对付读书人，有赵嘉这个读书人在尚书台，李信就不用再费心思去想如何应付朝廷里的那些文官了。
至于赵嘉是否有足够的能力掌控尚书台，已经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赵嘉从太康二年第一次跟着李信到西南去，此后十多年时间，绝大部分时间都在西南，从太康八年之后，更是在西南直接担任经略使，也就是说整个西南三十一州府，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这是正儿八经的封疆大吏。
西南三十一州府，这些年被赵嘉打理的井井有条，在这种情况下，赵嘉还犹有余力，已经足够说明他的才干。
要知道，这个世界的文官与后世的不太一样，后世想要进入中枢，怎么也要有一些治理地方的经验才是，但是在这个时代，京官与文官有时候甚至可以理解为两个系统，一旦被外派出去任地方官，很可能做到头也就是封疆大吏，没有机会进入中枢。
而有些京官，是可以完全不用出京城，从翰林一路做到宰相的。
当这种京官爬到宰辅的位置，能够宰执天下之后，能力与心智多半都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但是他们在做事情的时候会想当然的去做，因为他们看不到，或者是从来没有见过最底端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相比较来说，赵嘉在这方面优势很大，他做过县令，也在西南混迹了十几年，又有做封疆大吏的经历，尚书台里的许多事情，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信手拈来，基本没有太大的难度。
不过对于宰相的位置来说，赵嘉不满四十岁的年纪还是太过年轻了，因此李信也没有直接把他按在尚书左仆射的位置上，只让他在尚书台任右仆射，给房子微做一段时间的“副手”。
不过可以预见的是，不管赵嘉在尚书台任什么职位，他一定是尚书台诸位宰相里，说话声音最大的一个。
赵嘉在京城歇息了两天，就带着朝廷的诏书正式去尚书台报道了，与此同时，神经紧绷了半个月的李大将军，也终于能够稍稍放松一些，在家里睡了个懒觉，一直到日上三竿，才从床上爬起来。
此时已经是元昭五年的十一月份，外面的天气愈发寒冷，李信畏冷，起身之后披上了一身袍子，先是在靖安侯府里转了一圈，吃了午饭之后，迈步离开了侯府。
此时，李信的身份与从前的他又不太一样了，以前他单纯还是靖安侯的时候，大可以一个人在京城里四处溜达，没有谁会处心积虑的想要弄死他，但是现在就有些不太一样了，这会儿李信要是敢一个人走在大街上，不出一个时辰，多半就要横尸街头。
因为此时京城里，太多人想要弄死他了。
被废的怀王殿下想，姬家的宗室们想，甚至于身在帝位上的新天子，心里多半也会想要弄死他。
朝中的文武大臣，不少人心里也巴着李信哪天突然暴毙。
所以此时李信出门，排场就比从前大上许多了，不止有明面上的二三十个亲卫随身护着，暗部也在暗中，悄悄保护着他们的主公。
闲来无事的赵奕，也陪在自己的李信身边，陪着干爹说闲话。
就这样，一群人围着李信，浩浩荡荡的来到了城南的秦淮坊里，路过得意楼的时候，李信停步看了看这座秦淮河畔的第一青楼，转头对着赵奕笑着说道：“可惜你爹现在是宰相了，你不太方便大白天进去，不然我可以做主，让你进去见见京城姑娘的风韵。”
赵奕今年才十五六岁，虽然大户人家都比较早熟，但是他的确还是个未经人事的雏儿，听到李信这句话之后，他抬头瞥了一眼得意楼，有些不太好意思。
“早知道义父要来这里，我便不跟着过来了……”
李信脸上露出笑容：“这儿从前是我开的，不过后来与朝廷闹掰了，这个产业就被朝廷收了回去，这会儿也不知道是谁在经营。”
“过几天我找人问问，把这个产业收回来。”
他看着只比自己矮一头的赵奕，笑容玩味：“这次进京你小子立功不小，回头我给你办个牌子，让你进去不用花钱。”
赵奕眼睛一亮，开口道：“真的？”
少年人，哪有不思春的？
李信伸手拍了拍这小子的肩膀，呵呵一笑：“自然是真的，你不怕被你爹揍就行。”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不过有一件事要跟你说一说，以后你就不要再与暗部密切来往了，多跟你爹学一学，过两年考个进士入朝为官才是正路，你爹的家业，还需要你来继承。”
赵奕嘿嘿一笑：“我家里还有兄弟可以去考学，我爹他也不要我继承家业，他一门心思的想要我娶了阿涵妹妹，入赘到干爹家里呢。”
这小子眼珠子转了转，贼兮兮地说道：“听说阿涵妹妹再有一两个月就回京来了。”
提起这个话题，李信脸色一黑，不再搭理这个混小子。
父子两个人迈步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终于来到了一处胡同门口，李信低头整理了一番自己身上的衣着，然后深呼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跟在李信身后的赵奕，脸色也有些严肃起来。
自己这个干爹，平日里见谁都颇为随便，赵奕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认真。
于是乎，他亦步亦趋的跟了上去。
再胡同里七拐八拐之后，李信来到了一处小院子门口，轻轻敲响了院门。
无人应答。
李信微微皱了皱眉头，正准备转身离开，身后的院门门闩响动，一个大眼睛的少女上下打量了李信一眼，开口问道：“这位……老爷，您有什么事情吗？”
此时的李信，已经三十三四岁，胡子也留了起来，也被人开口称呼“老爷”了。
李信听了这个称呼，微微愣神，然后笑着说道：“这位姑娘，请问九娘在吗？”
“在的。”
大眼睛的圆脸姑娘连忙点头：“姨姨她睡着了，老爷认得姨姨吗？”
崔九娘这些年住在这个小院子里，一般都有一个侍女照顾她，但是侍女也会长大，九娘这辈子没有嫁人，就见不得别人跟她一样，因此侍女到了适婚年纪，九娘便会把人嫁出去。
这个圆脸姑娘，与上一次李信来的时候开门的姑娘，便不是一个人，也不知道是九娘身边第几个姑娘了。
从前的几个侍女，还称呼九娘为自家姑娘，到了这个圆脸少女这里，已经开始称呼“姨姨”了。
李信含笑点头：“劳烦姑娘通报，就说李长安求见。”
少女上下打量了李信一眼，又看了看李信身后的那些亲卫，缩着脖子跑进了小院子里。
没过多久，一身素白衣裳的崔九娘，便迈步走了出来。
此时的她，已经差不多四十岁年纪，人生最好的韶华已经逝去，不过洗尽铅华之后，反倒增添了一些恬静的美感。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李信，然后脸上露出笑容，轻声道：“我原先以为侯爷一辈子都不会再回京城了。”
“原本是回不来的。”
李信对着九娘拱手行礼，笑着说道：“不过前些日子的事情侥幸做成了，才得以重回京城。”
九娘默默点头。
“前几个月京城里一直在打仗，听别人说是西南的兵马，当时也想起过是侯爷你，但是没有细想，如今看来……”
她抬头看着李信，语气复杂：“你还是赢过了他。”
李信摇头道：“他已经走了好些年了，我只能算是赢了个孩子。”
说着，李信让开了一条路，对身后的赵奕说道：“这是我在京城的姐姐。”
赵奕连忙跪在地上，对九娘叩首道：“赵奕给姑母磕头。”
崔九娘愕然看了看李信，李信含笑道：“这是我义子，崔姐姐受这个礼数，应当的。”
“一转眼，你的后辈也都要长大成人了。”
九娘叹了口气，上前把赵奕搀扶了起来，轻声道：“孩子快起来，我是居住在此地的一个在家居士，早年与李侯爷有旧而已，当不得你这么大的礼数。”
赵奕起身，神态恭谨。
“义父说当得，自然当得。”
站在一旁的李信，对着崔九娘笑着说道：“再有一两个月，小小跟阿涵她们就该回京城来了，阿涵现在快有崔姐姐这么高了，到时候我领他们来看看姐姐。”
“小小算是崔姐姐带大的，这些年经常与我念叨着要回京城探望姐姐来着。”
……
“对了……还有小小的夫婿，这会儿就在京城附近，有时间我带他也来看看姐姐……”
李信与崔九娘并肩走在这间小院子里，说着一些家常。
当然，大部分时间是李信在说，九娘就这么静静的听着。
“她们都很挂念你，等他们进京了，咱们一起好好聚聚。”
“再有……”
说着，李信在这间不是很小但是绝算不上大的院子里四下看了看，语气平静。
“再有就是……崔姐姐以后，再不用被关在这种地方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 善始善终
尚书台有了赵嘉主持，李信便不用花费太多心思在国政方面，那些细微之处，比方说西南军各将士的封赏，以及他们的官职安排，以及对于京中官员应该如何处置，都可以交给赵嘉去处理。
李信进京之后，为了暂时稳住朝廷，京中原先的官员基本没有动过，但是事实上这样做是很不对的，西南军既然是打进了京城，那么该做的事情就必须要做，比方说对于朝廷里原先的官员，自然不可能一竿子打翻，但是也不能一个不动，要拉拢一批再打压一批然后提拔一批，接着把西南的人安插进各个要害的位置上，这些事情都要一点点的去做。
对于这方面，李信不太擅长，恰巧可以交给心思细腻的赵嘉去办。
赵嘉是整个西南集团中，身份最清白的人，有能力又没有势力，最妙的是他在西南十几年，连一兵一卒都没有调动过，一点武事都没有沾染，因此不管用他去做什么事情，李信都可以放心的下。
了不起，也不过是第二个张渠张浩然而已。
有了赵嘉去打理朝政，李信便开始着手整理军务，这半个月以来，西南军控制京城，而两营禁军则是被收缴了兵器甲胄，安置在城外的大营里，除此之外还有京城的各大衙门，包括城门兵马司，皇城兵马司以及巡检司，三禁卫的人选，都要李信去重新安排。
当然了，除开禁军之外，其他的衙门都是细枝末节，不需要花费太多精力。
从崔九娘那里回来之后，李信便开始思考如何重新整编禁军。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前几天李信去秦淮坊看望崔九娘，本来是想把这个故人接回靖安侯府居住，或者干脆在永乐坊里给她再寻一个宅子，要不然就给她另建一座庵堂修行，但是这些都被崔九娘拒绝了，她这一辈子绝大多数时间都在秦淮坊里，如今人到四十岁，已经离不开那个地方，无奈之下李信只能让人在秦淮坊里买了个大宅子，又找了几个丫鬟照顾她的起居，暂时还是让她住在秦淮坊里，等钟小小她们回了京城，再让钟小小去劝。
李信在靖安侯府思忖了整整两天，到第三天的时候，天空乌云密布，阴冷的冬雨落了下来，雨点之中甚至夹杂着一些盐粒一般的小冰雹，京城的天气愈发寒冷。
本就畏冷的李信，已经披上的裘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他披着衣裳，走到了自家后院的一处小院子里，还没有靠近这座院子，就能够闻到一股浓烈的中药气味，李信揉了揉鼻子，迈步走进去之后，立刻有侯府的下人对着他低头行礼：“侯爷。”
李信默默点头：“李将军的身子，可好些了？”
当天攻城之战的时候，李朔身先士卒，带领宁州军冲进了京城里，后来因为恋战，撤退不及，后背被射中两箭，受伤不算太重，但也绝对不是轻伤。
正因为这个原因，进了京城之后这半个月时间，李朔就一直待在靖安侯府里养伤，没有再怎么出面。
这半个月时间，不光是李朔本人错失了很多机会，连带着宁州军这个整体受到的封赏，也要比汉州军稍稍逊色一些。
“回侯爷，李将军已经在慢慢恢复，想来再有几天，便能下地了。”
李信默默点头，在院子里的药罐旁边蹲了下来，然后轻声问道：“这个药煎好了么？”
“回侯爷，已经煎好了，正要给李将军送进去。”
李信默默点头，把药罐里的乌黑中药倒进了药碗里，然后亲自端起药碗，走进了屋子里。
此时李朔还不能下地，只能躺在病床上，听到外面有动静，也没法起来看，当他见到李信亲自端药走进来之后，顿时觉得惶恐不已，挣扎着就要坐起来。
李信对着他微微摇头：“用不着这样客气，咱们可以算是一家人。”
撇开两兄弟之间千真万确的血缘关系不提，这些年李朔一口一个兄长，毕恭毕敬喊了十几年，李信就算是石头人，十几年时间也该稍稍捂热了一些，早年因为李慎而对李朔的冷漠，已经慢慢烟消云散。
再者就是，李朔以及他的宁州军，这些年在帮着李信平衡西南势力上，贡献不小，而李朔这一支宁州军，也会成为以后“李家”的军事根基之一。
因此，李信对这个便宜弟弟还是十分重视的。
李朔咳嗽了几声，勉强从床上坐了起来，抬头看了看李信，苦笑道：“是小弟自己鲁莽受伤，劳兄长费心了。”
李信微微摇头，伸手把药碗递了过去，开口问道：“可好一些了？”
李朔双手接过药碗，很痛快的把这一碗苦到极点的汤药一口饮尽，然后强忍着口中苦到极点的味觉，对着李信勉强挤出一个笑脸。
“伤口已经结痂，再过些日子，就能大好了。”
李信对着他笑了笑：“你家里的人，是跟着我妻小一起进京的，再有一个多月，她们就该到京城了，等他们到京城，你身上的伤就该大好了。”
西南集团的几个核心，有自己的默契存在，大家都在西南的时候，自然各自在西南占据一片地方，可西南军一旦打下了京城，大家成功占了朝廷，西南那块地方，就都会撤出来，留给那个不姓沐的沐家蜀王府打理。
当然了，这种打理不是说要让沐家在西南自成一国，朝廷该派官员还是会派官员去，西南该缴的赋税还是会缴，但只要两边没有闹掰，沐家就是西南影响力最大的家族。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不管是李信还是赵嘉，亦或是原本驻扎在宁州的李朔，都会离开西南，来到京城“发展”。
李朔微微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多亏兄长费心，否则我这些日子卧病在床，什么也做不了。”
李信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以后你们一家人就留在京城里，公侯万代这种屁话我就不说了，但是有一点还是可以保证的，你我兄弟，休戚与共。”
李朔面色严肃。
“小弟全听兄长安排。”
李信笑了笑：“那好，等你身子好起来了，就去领一营禁军，让我这个做兄长的，睡得安稳一些，如何？”
李朔微微皱眉：“兄长，这些日子我在这里养伤，也想了不少事情，依我看来，不管是我还是沐将军，都不太适合在京城带兵了，兄长能给我安排一个在京的闲职，我便千恩万谢了。”
他声音低沉：“兵者国之大事也，西南军走到今日固然能够戮力同心，但是京城已破，接下来大家就会各有心思，小弟的想法是，最好我们这些西南军的将领以后都不掌兵。”
“这样总好过将来互相猜忌。”
他看着李信，轻声道。
“我想与兄长善始善终。”
“这才进京几天，你就把我当成姬家的皇帝了？”
李信呵呵一笑：“西南军现在已经有些不合时宜，我需要尽快把愿意留在京城里的西南军，与禁军整合，重新整编其中禁军，其中火器营这种要害之处，要尤其慎重考量。”
“这其中有许多地方还需要你与沐英出力帮忙，这个时候想撂挑子不成？”

第一百七十七章 神机营
接手京城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要合理的改造京城，最起码要保证绝大多数的势力与朝廷之间的平衡，不然整个且不说天下数千万人，就说京城里这些错综复杂的势力，也不是还剩下十万人的西南军能够压制得住的。
因此，改造禁军就成了当务之急。
李信的想法是按照从前整编西南军的路数，将西南军与这些禁军重新整合，然后让侯敬德贺菘等人，与沐英李朔一起分掌两营禁军，这样以李信为核心的西南集团，就可以掌握朝廷绝大多数的军力，再加上李信大都督的位置以及掌握尚书台的赵嘉，用不了多久，朝廷上下的人都会彻底倒向李信这一边。
当然了，这只是一个大的章程，具体的事情还要具体安排，京城里的事情比较复杂，有时候细到一个皇城兵马司校尉的位置，都要认真考量。
这是一个比较庞大的工作量，就算是李信，心中的估算也是要三年时间，才能把这些事情理清楚。
当然了，除开京城的势力之外，对于北疆的叶家与种家两家，以后是什么态度，边军仍旧是旧时类似藩镇的格局，还是彻底收归朝廷，都是需要李信去仔细考量的事情。
李朔半坐在床榻上，静静的听完李信的想法之后就，他微微皱眉，开口道：“兄长，禁军与西南军重新整编，想法固然不错，但是……西南军的将士们，心里恐怕会有些不舒服。”
李信愣了愣，然后才明白李朔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说到底，西南军在这场战事之中是战胜者，而两营禁军虽然一部分人没有参战，但是从大局上来说，是毫无疑问的败者，甚至可以说是西南军的“俘虏”！
现在，李信这个西南军大将军一声令下，就要让西南军的这些胜者，与他们的“俘虏”合二为一，不分彼此，西南军的人自然会觉得不舒服，甚至还会闹事。
便是真的按照李信的意志整编合并了，西南军的人也会瞧不起禁军的人，如果双方强弱悬殊但也罢了，偏偏除开火器之外，西南军的单兵素质并不比禁军的人强，甚至还要弱上不少。
一旦合兵一处，短时间内又不会有战事来“促进感情”，就绝对会闹矛盾，甚至会让禁军那边有所反弹。
李信皱眉想了想，然后默默点头：“你说的不错，是我想的少了。”
李朔咳嗽了两声，继续说道：“除此之外，还有就是火器营的事情，从前汉州军与宁州军都有火器营，分别归属两军，在东征路上，也是火器营的人立功最多，但是如果要重新整编，这些火器营便不能与普通的将士混在一起，小弟的意思是，让火器营独立出去，成为类似于禁卫军的独立营，如果要打仗，就再从这个独立的营里抽调一批将士配合。”
“这个火器营，才是新朝的命脉，必须直属兄长掌控，绝不能再假手他人！”
李朔顿了顿，继续说道：“东征路上，火器营损失不少，现在加在一起，估计只有两千人左右，这个人数是不够的，按照我的意思，这个火器营的人数，应该在一万人到三万人之间，等有这个规模的火器营在手，兄长当可以……”
说到这里，李朔抬头看向李信，声音低沉：“天下无敌。”
李信先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你倒是精明，你宁州军的火器营几乎打空，只剩下三四百人，你说的两千多人，剩下的都是汉州军的火器营，你愿意把这三四百人交出去，沐英哪里能愿意把他的宝贝疙瘩交出来？”
李朔面色平静：“兄长掌握了火器的源头，自然可以说了算，再者就是……沐将军是个聪明人，最起码在当下对兄长足够忠诚，这个时候兄长说什么，他就会做什么。”
“正因为这个原因。”
李朔声音低沉：“兄长才要在这个当口把该做的事情做完，不能给将来留下隐患，人心难测而且易变，不光是沐将军，就算是我，站在高处十几年之后，手里又有足够的力量，说不定也会想着在往上看一看。”
“况且……”
李朔目光平静，开口道：“况且就算兄长有足够的能力压制我们这些人，可是兄长总有一天是会老会死的，咱们在西南起兵的时候，兄长就说不能给后人埋下祸根，今日之事亦然，兄长该收到手中的权力就要果决一些，不能给后人埋下祸根……”
听完李朔这番话之后，李信沉默了许久。
有句话说得好，屁股决定脑袋。
从前他只是一个臣子，能够想明白姬家的几任皇帝为何会刻薄到那种地步，但是毕竟没有办法理解，时至今日，他李长安也成了人主，自己还没有想着以后的事情，就已经有人帮着他想了。
想到这里，他又想起了那位有些小心眼的魏王殿下。
李大将军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或许你没有对不住我，我也没有对不住你。
但是你儿子……却是真真切切的对我不住。
李大将军沉默了许久，最终才缓缓说道：“火器营的事情，我这两天与沐英谈一谈，会尽快做成，至于西南军与禁军整编的事情，看来还需要仔细考量考量。”
李朔脸上露出笑容。
“按照我的意思，也不用非要把两支军队整编到一起，西南军人数不够，可以从京畿或者附近的州县征兵，填补进西南军，顺便也借着征兵的机会，补充火器营的人手。”
“这种新兵身上没有什么标签，不会给西南军的老兵太过瞧不起，而且兄长的火器营，也需要这些干干净净的新兵，将来才好把控。”
“至于禁军……”
李朔轻声道：“咱们进城的时候，侯将军与贺将军都出力不少，依照小弟的意思，可以把这些禁军依旧交给他们去带，这些人以后仍然驻扎在京畿附近，但是不一定要一直卫护京畿，西陲与北疆要是哪里缺人了，兄长便可以从中抽调人手支援。”
“我还是那个想法，只要火器营在兄长手里，便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说着，李朔沉默了一会儿：“至于现在的西南军该如何安排，兄长也要慎重考量才是。”
“他们固然有功，但是说句难听一些的话，火器的功劳要远胜这些西南军士，当然了，如何对待他们，还要看兄长的意思。”
李信诧异的看了看李朔，然后抚掌感叹倒：“你比从前，长进了太多了，听你这么一番话，我倒觉得你坐在我这个位置上，比我自己要合适的多。”
李朔连忙摇头，苦笑道：“只是卧床半个多月，闲来无事所以想的多了一点，兄长要是静下心来，一定比小弟考虑的周全。”
“兄长这么些年以来，不管何时何地，心里一直怀着仁德之心，这是我们这些人的福气，也是天下人的福气。”
他面色诚恳：“兄长是李朔此生最佩服的人。”
李信摆了摆手，笑着说道：“少要溜须拍马。”
“你说的很有道理，火器营是命脉，这两天我便着手去准备，至于火器营的名字，也应该换一换了。”
李大将军呵呵一笑，对着自己的便宜兄弟开口问道。
“你觉得，神机营如何？”

第一百七十八章 两个沐家
如李朔所说，火器才是西南军的根本，除开火器这件利器之外，十几万西南军能不能出蜀都还是问题，更不要说像现在这样一路打到京城来了。
因此，重新组建出一个直属李信的火器营出来，的的确确是当下应该做的事情，第二天李信来到了永乐坊的黔国公府里，寻到了沐英。
西南军既然进了京城，受了封赏，那么该有的东西就都要有，比如说沐英受封黔国公，朝廷就从永乐坊李选出了一个郡王的宅子，改成了黔国公府给他居住，除此之外李朔的彭原侯府，也在兴建之中，最多一两个月，就能建成。
李信到了黔国公府，还没有迈进去，一身黑衣的沐英就出府迎接来了，见到李信之后，沐英立刻上前行礼，开口道：“大都督有什么事，让人带个口信到我这里，我立刻就去大都督府上拜见，哪里有上司登门拜访下官的道理？”
李信呵呵一笑。
“咱们两家离得近，便不用这么麻烦，况且这一次登门，还是有事与沐兄商量，要让沐兄你出一出血，自然应该我来拜访沐兄。”
沐英一边让开身子，一边开口笑道：“大都督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就是，若没有大都督，沐英这会儿说不定只是西南某处山头上的土匪强盗，哪里能有今日之光景？”
对于沐英来说，李信的的确确彻底改变啊他的人生，如果没有李信，他只是西南沐家的子弟，就算能顺利接班成为沐家家主，也没有什么用处，毕竟那时候南蜀遗民风雨飘摇，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彻底打散，随时有可能会落草为寇。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已经进了黔国公府里，李信走在这座国公府的院子里，左右看了看，然后抚掌道：“沐兄这座宅子，比起叶师家还要宽敞一些，沐兄一个人住在这里，也是浪费，有没有考虑过把家里人接到京城里来，随你一同享福？”
沐英含笑道：“已经给家里写信了，用不了多久，家中的夫人就会带着独子到京城里来，属下打生打死，好容易立下这份家业，自然是要找个人来承继。”
沐英其实有两个儿子，只不过大儿子改名李脩，在西南做蜀王，既然改了姓，遍不算是沐家人，因此他才会说“独子”。
这话暗地里还有另外一层意思，也就是说从他这一代开始，沐家人可能就会一分为二，一支在西南继续做蜀王，另一支在京城里，做黔国公。
李信半眯着眼睛，含笑道：“现在大局已定，咱们兄弟用不着再畏惧谁，也不用怕那些风言风语了，依我的意思，便让我那个大侄子改回沐姓，旧南蜀的李氏，都已经灰飞烟灭了，再让他平白无故姓李，没有什么道理。”
“既然让他改了姓，便没有改回来的理由，况且他这个李姓，也不是旧南蜀的李。”
沐英微微低头，笑着说道：“他是大都督第一个义子，只当是跟了大都督姓李就是，这样一来，以后他这个蜀王的爵位，也算是有理有据。”
李信走在前面，回头看了沐英一眼，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容。
的确，李脩是他第一个义子，但是哪有亲爹还在，义子就跟着义父姓的道理，沐英这么说，话里的意思已经非常简单直白。
那就是李家迟早会做皇帝，等李信登基，李脩这个义子在某种意义上就成了皇子，这样一来，这个蜀王的位置，就算是名正言顺。
整个西南集团，从李朔到沐英，包括那位熟读圣贤书的读书人，每时每刻都想着天下易姓，等时机成熟，哪怕李信自己不主动迈出那一步，这些人也会做出重现“黄袍加身”的旧事，把李信推上那个位置上去！
“罢了，这是你们沐家的家事，我就不多干涉了。”
说到这里，李信微微叹了口气：“其实咱们兄弟，没必要这么生份，这个蜀王的位置，是我应承给你们家的，不管我那个大侄子姓什么，都是蜀王。”
沐英微笑不语，两个人一起走到了黔国公府的正堂，沐英把李信请到了主位上，然后自己坐在客座，两个人坐定，各自喝了一口茶之后，沐英才对着李信开口问道：“大都督方才说有事与属下商量，不知道是……”
李信放下茶水，语气平静：“是这样，昨天我去探望李朔的伤势，顺便跟他商量了一下整编西南军的事情，他给了一些意见，我也都听了，不过暂时还拿不定主意，所以今天上门来跟沐兄你商量商量。”
沐英点了点头，开口问道：“李将军伤势如何了？”
“恢复的还不错，再有一个月，应该就能大好了。”
“那便好。”
沐英喝了口茶，感慨道：“说来不怕大都督怪罪，在到京城之前，属下还有汉州军不少将领，心里都对李朔将军颇有些看不起，觉得他是沾了与大都督的关系，才能做到宁州将军的位置上，但是在宁州军攻京城之后，汉州军上下便统统打消了这个念头。”
沐英由衷感慨道：“李朔将军看起来像是一个文弱书生，打起仗来的狠劲，连我也有些自愧不如。”
李信面色平静：“他从小在平南军长大，前些年又吃了不少苦，所以打仗很拼。”
李朔十六岁便带着平南军残部逃出了锦城，之后的几年时间里，他带着好几万人在吐蕃边境混饭吃，没有少跟吐蕃人打交道，也是在那个时候，天性善良的李朔，有了一身狠劲。
沐英微微低头，笑道：“扯得远了，大都督还是说正事罢，属下也觉得西南军需要重新整编，您有什么想法吩咐下来，最多半个月，属下一定给您漂漂亮亮的办好。”
李信端起茶水，不急不缓的喝了一口，然后淡淡地说道：“本来想的是让西南军与京畿禁军混编在一起，但是这个想法跟李朔商量之后，觉得有些不太合适，暂且搁置不谈，以后慢慢再去弄，不过关于火器营的事情，倒是商量出了一个雏形。”
李信放下茶杯，面色平静。
“我的意思是，把汉州军与宁州军的火器营都剥离出来，然后弄一个专门负责火器的独立编制出来，这样也方便统一训练，以后若有战事，再从这个编制里抽调人手，作为配合。”
“这个独立出来的火器营，名字就暂定为神机营。”
说到这里，李信笑着看了一眼沐英，开口问道：“这个想法，沐兄有没有什么意见？如果没有，我就安排人去做了。”
沐英连忙低头，回答的毫不犹豫。
“属下当然没有意见。”
“整编火器营是天大的好事，火器虽然厉害，但是也要集中训练，才能见成效。”

第一百七十九章 布局谋篇
如李朔所说，最起码在当下这个时间点，沐英对李信还有绝对的忠诚，况且火器营的源头火器，至今还牢牢地掌握在李信手里，自然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既然西南军中两个将军都点了头，神机营的事情便再没有什么阻碍，只要汉州军与宁州军都配合，这件事情最多五六天，就可以全部落实下来。
不过这神机营将士的人选，还是需要琢磨的，除了火器营的老兵之外，剩下的要从西南军中抽调一些，但是又不能全部从西南军中抽调，需要一些新鲜血液补充。
再有就是这支神机营的统领人选，很值得考量，李信身边也就赵放比较合适，但是赵放要任羽林卫中郎将，不可能一人身兼两职，至于赵奕……现在年纪还太小，而且他爹不一定想要他走武官路子，八成还是想要他走进学科考的路子。
赵嘉虽然是读书人，但是因为出身“军户”的原因，一辈子没有科考功名，引以为毕生憾事，他心里还是很想自己的儿子能够成功考学的。
不过除开这两个人之外，还有一个绝对可信的之人，可以调到京城里来，那就是……林虎。
林虎在被梅花卫算计之后，一度不愿意再监造火药，后来是陈十六接手了一段时间，后来陈十六被李信调到暗部任魁首，林虎又接过了监造火药的差事。
从前的火药因为种种原因，需要严格保密，不管是林虎还是陈十六，都是生活在暗处，如今局势不一样了，西南军占据了京城，火药这种东西再藏着掖着，就会显得目光短浅。
连正式编制的神机营都有了，制造火药以及衍生兵器的火器监，很快也会弄起来，不仅要弄起来，还要召集全国的能工巧匠，把李信心中的那些“构想”，一点一点实现出来。
火药的成份并不复杂，之前在李信刻意隐瞒之下，都被朝廷摸索出了七八成的样子，也就是说这东西瞒不了天下人太久，因此现在朝廷的重心就不应该放在火药保密上，而是要放在技术迭代上。
况且北边的鲜卑部，缺少原料，也缺少工匠，给他们方子他们也弄不出像样的火药，再有就是，假使朝廷这边已经把火炮甚至燧发枪都弄了出来，就算鲜卑人熟练掌握了火药，也没有什么用处。
因此李信准备把林虎还有他手下的一干工匠，统统召到京城来，林虎出任神机营第一任统领，而他手下的那些工匠，则会成为火器监的一众元老。
与沐英敲定了火器营的细节之后，两个人又谈论了一些整编西南军的事情，大体的框架是慢慢从京畿或者附近的州府募兵，填充西南军，当然了，募兵的审查要相对严苛一些，尽量招一些清白的人，更重要的是短时间之内，不能让这些新兵爬到校尉以上的位置。
也就是说，最起码在三年之内，保证西南军仍旧是西南军，不会被自下而上转变成另一支军队。
有了这些准备，李信或者说西南集团在朝廷的地位，就会固若金汤。
李信从上午到黔国公府，一直到吃完中午饭之后，才从黔国公府离开，沐英亲自把李信送到大门口，然后对着李信躬身行礼道：“大都督交代的事情，属下下午就着手去办。”
李信含笑点头：“等这些日子忙完，李朔身子好一些，咱们叫上赵大丞相一起，找个地方喝顿酒。”
沐英哈哈一笑：“早听说秦淮河得意楼，是大都督的产业，一直没有见识过，到时候还请大都督带我们这些丘八，去得意楼见识见识。”
“一定一定。”
两个人拱手作别，李信从黔国公府离开之后，并没有回家，而是走到了永乐坊的一处酒楼里，他刚到就楼下，就有两个老朋友从楼上下来迎接，纷纷对着李信拱手行礼：“等候大都督许久了。”
听到这句话，李信也有些不太好意思，他跟这两个人约好是一起吃一顿午饭，但是现在都已经午后了，让这两个人多等了他差不多一个时辰。
李大都督苦笑道：“本来是早就该到的，在黔国公那里谈事情，没有脱开身，劳二位老哥哥久等了。”
如今京城里，能够被李信称呼一声“哥哥”的人，并不算多。
叶四少叶璘算一个，但是叶璘现在已经不在京城了。
剩下的两个人，并不难猜。
贺菘……与侯敬德。
这两个人在李信进京的时候，立了大功劳，新帝登基之后，他们也各自受封，侯敬德本就是忠勇侯，升为一品善阳侯，世袭罔替，而贺菘也因此封侯，被封为定襄侯。
虽然爵位都有所升迁，但是两个人的官职却迟迟没有旨意下发，至今还赋闲在家。
对于这两个人，是一定要有所安排的，人家豁出了身家性命下了注，赢了自然要给人家分红，这是最基本的规矩道理，不能不讲规矩。
在这两个人的簇拥下，李信跟着他们一起坐上了楼上雅间，被请到了二楼，李信在主位落座。
三个人各自落座之后，贺菘与侯敬德对视了一眼，都对着李信笑着说道：“大都督有什么事情，打个招呼，我等自然登门拜见，哪里用得着这么麻烦。”
其实凭借他们三个人此时的身份，应该是在各自府上设宴才对，李信想要找他们两个谈事，只要给一道请柬邀请就是，但是靖安侯府现在被京城里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有些不太方便，才选在了这处酒楼里。
这其中的不太方便之处，在于西南军进城的那天晚上，除了少数几个当事人之外，没有太多人知道是贺松侯敬德两个人“反水”，以他们两个人在禁军的履历，拜将封侯还可以理解为新朝要笼络人心，而一旦李信请这两个人过府，京城上下最起码六成以上的官员，就能把那天晚上的事情猜出个大概。
虽然那天晚上的事情，对于新朝来说是实打实的功劳，但是这功劳要不要公布，还要看贺侯二人自己的意见。
李信微微一笑：“这会儿还是不要太张扬的好，不然两位老哥哥怕是要被那些读书人的口水淹死了。”
这两个人的功劳很大，但是不太能说，一旦说明了，且不说朝中的文官如何唾骂他们，就连禁军里的将士可能也会有所反弹。
就算要说，也不是现在说……
侯敬德咧着大嘴，爽朗一笑：“老夫这辈子什么都怕，就是不怕被人骂，那些大头书生，也就只会背后说人闲话，当着面连一个屁都放不出来！”
贺菘微微皱眉，没有说话。
李信咳嗽了一声，举起酒杯敬了这两个人一杯。
三个人酒杯碰撞，一饮而尽。
一杯酒下肚之后，李信放下酒杯，看了这两个人一眼。
“今日请二位来，是有正事要谈。”
侯敬德声音粗重：“大都督吩咐就是。”
贺菘也跟着说道：“大都督请说。”
李信微微眯了眯眼睛，沉声道：“北边的鲜卑部有些不太老实，现在云州军尚且不曾回到云州，陈国公一个人在北疆艰难抵挡，形势很是危急。”
“我的意思是，从禁军中抽调三四个折冲府北上支援陈国公，二位老哥哥，如今还带得动兵否？”

第一百八十章 各有前程
这件事倒是李信一早就想好的，首先京城的局势现在基本已经稳固，有火器的存在，再加上十万西南军，整个天底下没有任何一股势力能够动摇京城的城防，因此京城城外的这十几万禁军，就显得有些可有可无。
诚然，这些禁军也是一股庞大的军力，但是目前来说并不能为李信所用，或者说不能全然为李信所用，在这种情况下，不如派出去一些支援叶茂，也支援北疆。
两营禁军原先一共有十六个折冲府，之前守城再加上一些其他的损耗，现在大概只剩下十个折冲府左右，十个折冲府抽调出去四个，也就是要把城外的这些禁军，调出去一小半。
这样，城外的禁军只剩下六个折冲府，再也不能够对西南军造成任何威胁，虽然远水解不了近渴，但是禁军北上的消息多少能够威吓到北边的宇文诸部，给北边苦苦支撑的叶茂缓解一些压力。
侯敬德与贺菘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看向李信，同时问道：“大都督的意思，是让我二人一起领兵北上？”
“区区四个折冲府，哪里用得着二位侯爷一起去？”
这两个人，先前都是各自带领一营禁军的，哪怕是在李信进京之前，也在朝廷军方里占据了举足轻重的位置，让他们两个人带着四个折冲府，太过大材小用了。
李信笑着说道：“我的意见，让贺将军带人北上支援陈国公，至于侯兄先前受了伤，身上的伤还没有大好，便继续带领剩下的禁军在城外驻扎，当然了，如果二位有什么意见，尽可以说出来，两位老兄在进城的时候，帮了我天大的忙，无论有什么话，都可以直言不讳。”
侯敬德只是沉默了一会儿，便开口道：“大都督，末将身上的伤在进城之前就已经好的七七八八，现在早已经大好了，论身子骨，我比贺老兄好一些，年纪上我也要年轻一两岁，按我的意思，还是我带兵北上，让贺老兄留在京城为好。”
李信面色平静，看向贺菘：“贺将军的意思是？”
贺菘是个性格寡淡的人，话不是很多，他默默地说道：“大将军让谁北上末将都没有意见，只不过能快一些还是要尽快快一些，我怕叶公爷撑不了太久了。”
他声音有些低沉：“老公爷的长子已经随他去了，总不能连长孙也……”
他是出身叶家的家将，自然比侯敬德要更关心叶家一些，先前如果不是李信给他看了陈国公府的印章，他多半也不会冒险帮助西南军进京。
李信默默点头，开口道：“既如此，那就由我来安排，贺将军你明天就开始整编将士，争取两三天之内带兵北上，稍后我就给尚书台打招呼，给你准备好调兵的文书。”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然后从袖子里摸索出一方印章，交在贺菘手里，开口道：“这是叶茂先前让人带给我的陈国公府大印，还请贺将军帮忙把它送还给叶茂，另外就是，贺将军带兵北上之后，如果边关未失，贺将军不妨带兵先守在蓟门关，朝廷准许叶茂募兵的文书已经在路上，在镇北军没有重建之前，贺将军就暂且替他们守一守蓟门关。”
贺菘深呼吸了一口气，双手接过这方印章，神情有些激动：“大都督放心，末将一定不辜负大都督重托。”
他本身就是出身镇北军的老兵，后来是身体受了些伤，才退回陈国公府当家将，此时让他去增援蓟门关，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这位早已经年过半百的老将军，拿到印章之后，甚至饭也不愿意吃了，他直接站了起来。对着李信深深拱手：“大都督，末将这就去点齐兵马，等明天朝廷的文书一到，末将立刻起兵北上！”
李信哑然一笑：“也不急在这一时三刻，贺将军坐下来吃完饭再走？”
“能快一个时辰，叶国公便少一分危险。”
贺菘声音粗重：“请大都督恕末将失礼。”
李信无奈的摇了摇头。
“既然贺将军如此着急，那我也不好强留，贺将军这便去准备人手罢，我可以保证，明天一早，尚书台的文书，兵部的文书以及大都督的文书，都会送到贺将军手里，绝不会耽搁贺将军行程。”
贺菘对着李信深深低头：“末将……告退。”
说罢，这位贺将军直接起身，退出了这间雅间，离开酒楼之后连家也没有回，直接朝着城外的禁军大营奔去了。
侯敬德看着贺菘远去的背影，摇着大脑袋感慨道：“大都督也太不公平了一些，凭什么他就能带兵北上，末将就要留在京城里带着禁军？”
“论交情，我与大都督认识的时间，可比他长久。”
李信端起酒杯，敬了侯敬德一杯，笑着说道：“贺将军是叶家的家将，让他去北边能与叶国公更亲近一些。”
侯敬德仰头喝了口酒，大咧咧地说道：“我家的老爷子，当年也是跟着叶帅一起出生入死过的，不比他贺菘与叶家的关系亲近？”
当年侯敬德的父亲，是叶晟麾下的先锋将军，因为战功赫赫，被封了个终生的侯爵。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侯家到了侯敬德这一代，官运便不怎么样了，侯敬德一直到四十岁的时候，都还是羽林卫的一个左郎将，如果不是李信，他可能到现在，也就是羽林卫中郎将而已。
李信提起酒壶，给侯敬德满上了一杯，笑着说道：“也用不着这样埋怨，老兄你且在京城里歇息一段时间，带好禁军，不比北上的军功差到哪里去。”
“等小弟完全掌控京城，绝不会亏待老兄。”
侯敬德端起酒杯，跟李信碰了碰，然后这个身材高大的汉子眼珠子转了转，对着李信开口问道：“大都督是不是要整编禁军与西南军？”
李信诧异的看了他一眼。
“老兄如何知道的？”
“我也在京城里做了大半辈子官，猜也能猜出一些。”
这个大黑脸端起酒杯敬了李信一杯酒，然后嘿嘿笑道：“大都督，我家里你那几个大侄子，这些年每日游手好闲，可都还没有出路……”
李信微微皱眉。
侯敬德本人就是执掌禁军的，如果单纯安排禁军的人事，用不着来他这里有门路，那么很有可能就是要让侯家的人进入西南军……
至于神机营的事情，现在也才开始弄，侯敬德根本不可能知道。
侯敬德也是个会看脸色的人，见李信脸色不对，他连忙继续说道：“大都督放心，我没有让他们进入西南军的意思，只是听说京城现在正在重新组建三禁卫，大都督看，能不能让我家那几个兔崽子……”
“先进羽林卫里……讨个差事？”

第一百八十一章 腊月迎人归
在当前的体制下，那种动辄存在上千年的世家大族生存的土壤已经不复存在，但是类似于陈国公府这种的将门，却还是会有的。
别的不说，李信麾下的沐英，就绝对会发展成新朝的将门，再者就是侯敬德与贺菘两个人，也会成为新朝新贵，在这种情况下，这些将门子弟进入朝廷各军之中，也是在所难免的事情。
因此对于侯敬德的这个要求，李信并没有推拒，羽林卫的中郎将是他那个妹婿赵放，侯家的子弟进入，最多也就是校尉郎将之流镀金而已，干个一年半载，便会从羽林卫里跳脱出去，进入其他衙门做事。
所有的统治都有自己的权力基础，封建时代的权力一般最开始是从暴力中得来，最初用暴力的权力稳固之后，便会衍生出一系列的理论说法，来巩固权力基础，比如说君权神授，比如说“天子”，再之后就是所谓的血统。
当然了，原本牢不可破的血统二字，已经被那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打得稀碎。
李信现在的统治基础，处在最初的阶段，也就是暴力阶段，他需要牢固的兵权来维系自己的权力，而他一个人是不可能亲力亲为去掌控所有将士的，因此他就需要人帮他。
沐英，李朔，侯敬德，贺菘以及还在北疆的叶茂，都会成为新朝的将门，只有给这些人地位，权力，李信本身的权力才会牢不可破。
当然了，在当前阶段，别的权力都可以下放，唯独神机营的权力不行，神机营的所有事情，李信都必须要紧紧的握在自己手里。
与侯敬德简单吃了顿饭之后，李信便起身离开，侯敬德起身把李信送下了楼，然后对着李信拱手行礼：“大都督，末将这些日子一直住在京城的禁军大营里，经过这些日子，禁军里的兄弟们大多都已经认清了局势，没有谁再会与大都督对着干，当然了，如果大都督有时间，可以找个地方摆桌酒席，请禁军里的兄弟们吃一顿饭，这样禁军明白了大都督的诚意，便可以为大都督所用。”
他微微低头。
“大都督曾经在禁军做过七年的将军，如今禁军不少将领都还是大都督的旧部，都等着大都督表态呢。”
李信哑然一笑：“有什么好表态的，我早就说过，先前互相厮杀，只是各为其主，西南军进京之后，一切就都翻篇，禁军以前在朝廷是什么地位，以后就还会是什么地位。”
“这样罢，三日之后还是在这个酒楼，我请禁军的兄弟们吃一顿饭，至于什么人应该来，就由侯兄你来决定。”
侯敬德长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如此，我代禁军的将士们，谢过大都督了。”
李信同意请禁军将士，或者说是禁军将领们吃饭，就代表他愿意把禁军接纳到自己的势力之中，而不是仅限于西南军，这样一来，不止是禁军以后的日子会好过一些，他侯敬德还有贺菘这类禁军一系的将领，处境都会好上不少。
……
时间很快到了元昭五年的最后一个月，也就是说西南军进京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
这两个多月里，李信已经初步将朝廷的格局改造成型，西南军重新整编成为四卫营，分别是左右龙武，左右神武，各设左右龙武将军以及左右神武将军，黔国公沐英任龙武卫大将军，统领整个龙武卫，而彭原侯李朔则任神武卫大将军，统领整个神武卫。
两位加在一起，差不多有十二万人左右，这个编制的数目还需要慢慢斟酌，按照李信的意思是，四卫军要逐渐扩军到二十万人左右的规模。
至于城外驻扎的禁军，暂时没有改名，但是李信请他们的将领吃了顿饭，与他们承诺从前是什么样，以后还会是什么样，当然了，随着四卫军规模渐渐成型，现在的禁军以后在京城的地位会慢慢边缘化，虽然仍旧是禁军，但是不能算核心禁军了。
另外，京城里三禁卫也差不多组建成型，其中陈十六暗部负责的内卫已经正式接掌了皇城的戍卫职事，另外的千牛卫与羽林卫各级将官也差不多都安排齐备，只要训练跟上来，很快就可以恢复从前三禁卫的旧观。
值得一提的是，除开戍卫皇城的内卫李信不许任何人染指之外，千牛卫与羽林卫，都有安排了不少将门的人进去，其中包括侯敬德的两个儿子，以及贺菘留在京城的儿子，还有就是沐英也派了两个沐家人，进入千牛卫任事。
除开这些军事方面的改革之外，经过两个月的时间，赵嘉也慢慢接手了尚书台，虽然名义上主事的还是左相房子微，但是实际上尚书台所有的政令，几乎全部出自赵嘉之手。
因为新天子今年才十二岁，尚且无力亲政，朝中大小事情都由尚书台说了算，但是有赵嘉在尚书台，尚书台里只要是到了一定级别，需要天子决定的重大事情，这位赵相都会抄录一份送到靖安侯府去，等李信做出决定之后，尚书台才会给出决断。
也就是说，京城里的军政大权，此时不说尽在李信手中，最少也有八成，悉数落在了靖安侯府里。
许多官员，甚至都要遗忘了皇城里那位天子的存在，也慢慢要开始遗忘永乐坊里的那位怀王殿下了。
腊月的天，寒风凛冽。
腊月初七的这天早上，当朝堂里的官员还在研究明年改元年号应该用什么的时候，已经掌握了绝大多数权柄的大都督李信，已经早早的等在了京城的西城门处。
他刚到西城门的时候，才发现不止自己一个人在等，尚书台右仆射赵嘉，龙武卫大将军沐英，神武卫大将军李朔，都早早的到了西城门，等待着某些人的到来。
西南三巨头，罕见的到齐了。
除开这三个人之外，他们各自的儿子也都跟在身边，毕恭毕敬的站在他们身后。
见到李信的马车到来之后，赵嘉的儿子赵奕上前口称“义父”，李朔的儿子上前喊了一声伯父，至于沐英的幼子，也是上前喊了一声叔父。
李信跳下马车，对着晚辈们挥了挥手，示意不用客气，然后他瞥了这三个人一眼，摇头苦笑道：“这么冷的天，你们倒是来的早。”
这群人中唯一一个读书人赵嘉，披着一身月白色的裘子，对着李信笑着说道：“天还没亮的时候，沐大将军到我家里便把我叫了起来，说是要我来这里迎人，我哪里是他的对手，硬生生被叫了起来。”
李朔面色平静，对着李信低头道：“大长公主今日回京，小弟自然应该前来迎接。”
沐英咧嘴一笑：“与我那大侄女好些日子没见了，当然应该来迎一迎。”
今天是李信的家人回京的日子，他们三个人自然收到了消息。
李大都督无奈的摇了摇头：“你们来倒也罢了，何苦把孩子们也带来吹风受寒？”
三人微笑不语。
几个人说话的功夫，城外的官道上，五六辆马车在整整一千多人的护卫下，缓缓朝着京城走来。
沐英等人，看着这些马车，目光热切。
他们三个人刚才，提到了李信的长女阿涵，也提到了李信家里的那位长公主，但是事实上在他们眼里，今天的主角并不是这两个人，而是……
李信的独子李平。

第一百八十二章 儿女双全
李信膝下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长女李姝现在已经十三四岁，幼女璟儿现在只有四五岁。
他的独子李平，是在太康八年生人，今年虚岁已经有八岁了，李平这个名字，还是老国公叶晟在世的时候取的，用意想要这孩子能够平平稳稳，不要像他爹那样每每剑走偏锋，铤而走险。
因为李信只娶了一个夫人，也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将来继承人的身份已经不言自明，李平这位年仅八岁的孩童，就成了李信麾下这些大将的焦点。
当然了，现在李信春秋鼎盛，他们的重心当然还是放在李信身上，只不过有些事情还是越早做打算越好，比如说让下一代人，提前与这位靖安侯府世子，打好关系。
值得一提的是，假如李信除了大长公主之外另有妻妾，并且育有子嗣，那么西南集团包括李朔在内的这三个大佬，恐怕都不会把目光放在李平身上，说白了，李信这个独子身上还有一半姬家的血统，李朔等人都是想要天下易姓改朝换代的人，他们不会愿意看到一个身上有一半前朝血脉的人，登顶帝位。
当然，此时李信只有这么一个独子，这些人别无选择。
马车缓缓靠近，因为怕冷，李信把手揣进了袖子里，迈步迎了上去。
沐英等人跟在他的身后，前去迎接这位未来天下的女主人。
很快，李信便到了第一辆马车面前，等到马车停稳之后，李大都督对着马车笑着说道：“夫人，到家了。”
李信的夫人姬灵秀，是承德天子第九女，大晋的清河公主，从小就在京城里长大，哪怕是在跟李信成婚之后，她也是一直住在京城里，一直到太康八年年底，李信才带她出了京城，回永州居住。
从太康八年到现在整整七年时间，她就只有在太康天子弥留之际的时候，回了一趟京城，探望自己的胞兄，此后再没有回过京城一趟。
算是久别故乡了。
听到了李信的声音之后，马车的帘子缓缓被掀开，穿着一身月白色小袄的九公主，手里牵着刚满四岁的小女儿，慢慢走下了马车。
在她的身后，李信的长女李姝，独子李平，也跟着下了马车。
跳下马车之后，面色素静，神情有些疲惫的九公主，先是抬头看了看面前的京城城门，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李信，微微叹了口气，声音轻柔：“我原先以为，这辈子是回不来了。”
李信上前拉着她的手，陪着笑脸：“夫人这是哪里话，我与你说过，我们只是暂居西南，终有一天会回来的。”
九公主幽幽的看了一眼李信，低头叹了口气，语气复杂：“有时候我想，就算咱们一家一直住在西南，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对于李信或者说西南军来说，打下朝廷是天大的功劳，也是他们自己的本事，但是对于九公主来说，皇族是她的娘家，京城里的皇帝是她的亲侄子，如今自己的夫婿与自己的娘家撕破脸皮，就算打赢了，也没有什么值得开心的。
李信神情一滞，微微苦笑：“咱们一家只能回来，再在西南住下去，孩子们恐怕没有一个能长大成人。”
这些年李信再西南，被不少刺客刺杀，有好几次都是险之又险的避过，这其中九公主知道的只有两次，其他几次李信都瞒着没有跟她说。
避居西南只是权宜之计，那时候的情况，对于李信来说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条是抛下西南军不管，带着一家老小回京跪地请罪，争取皇帝看在九公主的份上，绕过他们一家人的性命。
第二条路，就是像现在这样直接打进皇城里，把所有的话语权都收在自己手里。
九公主也不是那种不明事理的人，她心里也清楚李信走到今日十分不易，闻言微微叹了口气，轻声问道：“我阿娘，身体还好么？”
李信刚进京城的时候，就给她写过信，信里提起了自己的丈母娘，听到九公主问起，李信连忙说道：“老人家现在还住在皇宫里，每日吃斋，我前些日子去看过，身子应该还不错，咱们先回家休息休息，等明天带着几个孩子一起，去宫里探望她老人家。”
九公主伸手拉着李信的手，把李信拉到一边，声音有些颤抖：“你……杀了太子是不是？”
她离开京城的时候，元昭皇帝还是太子，整个元昭朝，她都没有在京城，因此对于她来说，那位做了五年天下的元昭皇帝，仍旧是太康朝的太子，她的大侄子。
李信默然无语。
“没有，他现在住在魏王府里。”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刚想说些什么，但是话到嘴边，还是忍住没有说出口。
总不能告诉九公主，虽然元昭皇帝现在没死，但是一两年之内必死罢？
九公主微微叹了口气，轻声道：“他能逃掉一条性命，也是不容易。”
夫妻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之后，李信轻轻拍了拍九公主的肩膀，然后转过身去，看向了正带着弟弟妹妹左看右看的大女儿阿涵。
李平出生没多久就去了西南，李璟儿更是在西南出生的，他们两个人对京城都没有任何印象，但是阿涵与他们不同，李信的这个大女儿是在京城出生的，一直到五六岁的时候才被带出京城，对京城的印象很深刻。
李信上前，笑呵呵拉着这个已经到自己肩膀高的大女儿，笑着说道：“阿涵有没有想阿爹？”
阿涵毕竟已经大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有些不太好意思的低头道：“阿爹，人很多呢，我们回家再说。”
“弟弟妹妹都没有见过在京城里的家是个什么模样，我要带他们去看一看呢……”
对于大人们来说，李信一家人回京意义重大，但是对于这些孩子来说，他们就只是简单的从西南搬回了京城而已。
李信呵呵一笑：“好，咱们马上就回家。”
一旁的李平，就没有他姐姐那么跳脱，而是规规矩矩的上前，对着李信磕头行礼：“孩儿给父亲磕头了。”
九公主少年时虽然顽劣，但是却是正儿八经的皇室出身，大女儿阿涵是李信亲自带大的，多少有点活泼，不太守规矩，但是这个儿子却是九公主一手带大，也是她亲自教出来的，很守规矩。
当然了，这跟姐弟俩的性格不同也有关系。
李信上前，把他扶了起来，笑着说道：“好了，地上凉，快起来罢。”
李平乖乖起身，束手站在父母身边。
李信又上前把小女儿抱在怀里，然后才看到了站在后面的一个年轻女子。
李大都督对着她招了招手，含笑道：“怎么见了我半天也不上来打招呼？”
钟小小迈步走了过来，仍旧有些赧然。
“怕打扰大兄一家团圆。”
李信用手戳了戳这丫头的额头，笑道：“胡说什么，咱们就不是一家人了？”
“亏我还特意在永乐坊里给你置办了一套宅子，给你们夫妻俩住。”
钟小小脸色微红，对着李信深深低头。
“多谢大兄。”

第一百八十三章 饭桌上的心思
家里人回来了，自然要聚在一起吃一顿饭，李信在靖安侯府里摆了酒席，李信一家人，连带着李朔还有沐英赵嘉等人的家人都到齐了，一个大桌子几乎坐满，颇为热闹。
这个桌子上，满打满算不过二十个人，但是在可以预见的未来里，这二十个人最起码可以影响整个天下二十年乃至于更长时间。
能够坐在这张桌子上的四家人，以后会成为世交，守望相助。
这张饭桌上的后辈们，将来也会成为京城里最耀眼的一拨人，这是属于西南集团的顶层圈子，别的人哪怕是与李信关系极为亲近的叶家，以及侯敬德贺菘等立了大功的将军，都是进不来的。
只不过九公主一路赶路累了，坐下来吃了几口饭之后，便跟身边的李信说了几句话，然后起身对着在座的这些人勉强笑了笑，开口道：“我一路从锦城赶过来，有些乏了，实在是吃不下，便先回屋歇着了，各位慢慢吃。”
坐在九公主身边的钟小小，闻言也跟着站了起来，对着李信轻声道：“兄长，我也差不多吃饱了，我扶嫂子回屋歇息。”
李信知道九公主心里多少有点不太舒服，闻言点了点头，开口道：“你们一路赶路辛苦了，便先下去歇着罢，一会儿要是饿了，再让厨房弄点吃的。”
钟小小点了点头，扶着九公主下去了。
本来有九公主在饭桌上，在座的这些人都有些拘束，九公主离开之后，饭桌上的气氛反倒热烈了不少，沐英举起酒杯敬了李信一杯，笑着说道：“北边的消息也传过来了，叶国公虽然在北边打得辛苦，但是此时云州军已经差不多快到云州了，鲜卑人应该用不了多久，就会撤出关外去。”
沐英咧嘴一笑：“等北疆稳固了，朝廷的局势这就算稳定下来了。”
这几个月时间里，北疆的鲜卑部的确缕缕有所异动，但是鲜卑四部在李信的干涉下，内部互生间隙，根本没有办法把力气使到一处，因此这段时间鲜卑人虽然的确进攻了北疆，但是叶茂的压力并没有特别大。
值得一提的是，因为宇文昭部损失惨重，根本无力再派兵南下，这一次出兵袭扰北疆的，反而是另外三个部落。
其中，包括了与李信有过盟约的赫兰部，也就是那位新任赫兰部族长，被朝廷封了官的宇文焘。
事实证明了，只要是坐在那个位置上，不管是谁，都会把目光死死地盯着南方，只要南方的中原王朝露出一点点虚弱之相，这些鲜卑人便会扑上来，狠狠地咬上一口。
好在叶茂在北疆极为顽强的抵抗鲜卑人，鲜卑人才止步于小规模试探，没有大股南下。
一旦京城这边的局势彻底稳固，贺菘所部也到达北疆，鲜卑部将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机会，等李信能够从京城这边抽出手的时候，鲜卑部将会迎来第二次噩梦！
听完沐英的话之后，李信举起酒杯默默的喝了一口酒，缓缓说道：“叶茂在北边打得很惨烈……”
当年十万镇北军，据城而守，尚且被鲜卑人硬生生用人命磨开了关口，足见这些鲜卑人的厉害之处，如今叶茂虽然身边有五万人，但是多半都是他在北疆临时征募的新兵，再加上一些燕州的士兵生搬硬凑起来的军队，战斗力远比当年的镇北军逊色。
在这种情况下，叶茂仍然顽强的守住了北疆，甚至唬住了鲜卑人，让他们没有敢大股进兵南下！
之所以能有这种辉煌的战果，一方面是靠叶家在北边的声望，让叶茂能够得到不少援助，更重要的是，这位叶国公的个人勇武，起到了大作用。
当年叶晟曾经评价过他这个长孙，说叶茂已经有他年轻时候七八分模样，当年叶晟就是身先士卒打穿了北周，如今叶茂在北疆也是每逢战阵，必冲在最前面，按照李信收到的情报，到五天前，叶茂已经亲自冲阵超过二十阵，浑身上下小伤不计其数，比较重的箭伤也有两三处。
常人受伤到这种程度，多半已经卧倒在床养伤，但是至今为止，叶茂依然在北疆冲阵，守卫他祖父打下来的疆土。
正是因为叶茂的勇武，他身边很多初临战阵的新兵，也可以放下心中的恐惧，与叶茂一起冲向那些骑着马的鲜卑蛮子。
当然，不是每个人都有叶茂的体格武功，也不是每个人都有叶茂身上的精制铁甲，更不是每个人都像叶茂一样，随时有亲卫护在身边，短短三个月不到的时间，叶茂身边的五万人，几乎已经全部换了一茬，加上一直在征募的新兵，到现在身边也只有两三万人而已。
足见战事之惨烈。
如果不是京城情况特殊，离不开人，此时李信早已经亲自带兵北上，支援叶茂去了。
想到这里，李大都督微微眯了眯眼睛，声音有些冰冷：“叶茂能全须全尾的回到京城，那还好说，假如我这个侄子死在了北疆，种家一定要为此付出代价！”
老实说，从法理规矩上来说，种家带着云州军回京勤王，并没有什么问题，大家各为其主，李信总不能盼望着种家也来一个“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是当京城已经告破的时候，云州军仍旧在往京城走，这就彻底惹恼了李信。
这件事情过去之后，不管叶茂是死是活，李信一定会对种家动手，最起码也要夺了他们的“军藩”之权，让这个曾经的大晋第一将门，跌落到尘埃里去！
听到李信这句话，沐英也跟着低头叹了口气：“北疆的军报，属下也每日都看，老实说易地而处，属下绝做不到叶国公这样，甚至早已经死在了北边。”
“除开火器之外，我比叶国公逊色远矣。”
李信起身，端起酒杯，沐英等三人也连忙站了起来，端起酒杯与李信碰了一杯。
四个人仰头一饮而尽。
李大都督把杯子狠狠摔在了桌子上，杀气腾腾：“宇文焘背信弃义，首鼠两端，我迟早要他好看！”
宇文四部之中的宇文昭部，已经元气大伤几乎没有动弹，浮屠部虽然距离蓟门关最近，但是上一次进攻蓟门关的时候，浮屠部也死了不少人，这一次浮屠部也没有动。
进攻北疆的主力，就是宇文焘的赫兰部，以及那个不怎么起眼的乞圭部。
当初如果不是李信，宇文焘现在还在马场喂马，如今只一年多时间，便恩将仇报，侵扰北疆！
他的妹妹宇文静，至今还在京城住着呢！
见李信如此气愤，沐英等人把刚才想要说的话都咽了回去，李朔放下酒杯，对着李信微微低头道：“兄长放心，三年之内小弟一定把这人生擒到兄长面前，与兄长出气！”

第一百八十四章 一念决万人生死
随着京城里的局势逐渐稳定下来，借着李信请客的机会，沐英与李朔等人，都想借着这个机会，劝说李信尽早正大位，但是李信话锋一转，提起北疆的事情，这三个人就很有默契的都没有把话说出口。
这顿饭足足吃了一个多时辰，四个人都喝的脸红脖子粗，才算结束，这会儿才是下午，李信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让几个晚辈搀扶着各自的家长，已经喝到了这个地步，李信自然准备让这些人留在自己府上休息一会儿，但是沐英与李朔都只是微醺，没有什么大碍，就都带着自己的家人离开，只有尚书台右仆射赵嘉，酒量最浅，直接翻倒在地不省人事。
李信吩咐侯府的下人们准备好房间，又让赵奕扶着他爹下去歇息。
酒席都散了之后，李信自己也有些疲累，扶着有些胀痛的脑袋，回了自己在后院的房间。
这个时候，九公主正在房间里收拾从西南带过来的零碎东西，见李信跌跌撞撞的走进来，她连忙起身扶住了李信，轻声叹道：“喝酒便喝酒，哪里能喝一两个时辰？这个家还要靠你来撑着，你要是喝伤了身子……”
李信被她搀扶着坐在床边，摇头苦笑道：“该喝的酒不得不喝，这些都是跟咱们家休戚与共的同伴……”
九公主轻哼了一声。
“事到如今，你不喝，还有人敢灌你喝酒不成？”
李大都督微微苦笑：“只当是一群朋友聚一聚，哪有敢不敢这个说法？”
九公主扶着他躺在床上，然后自己坐在床边，拉着李信有些冰凉的手，皱眉道：“你这个身子畏冷，入冬了也不知道多穿一些。”
说完这句话，她起身拿起床边的竹夹，往旁边的铜炉里添了几块碳，然后轻轻挑了挑，炭火渐盛，房间里顿时暖和了起来。
李信半躺在床上，看着在旁边忙活的九公主，轻声问道：“夫人，你……不会怨我罢？”
九公主身子顿了顿，放下手中的竹夹，坐在李信边上，神情复杂的叹了口气。
“这些年我在西南，常常会想，假如你没有这么有本事就好了，你不用做靖安侯，也不用做什么大将军，咱们成婚之后就住在驸马府里，你每天给我弄些吃食，然后咱们俩一起把几个孩子看大，平平淡淡的过一辈子，这样也挺好。”
她拉着李信的手，语气幽幽。
“可惜你太有本事了，就像……就像叶师父那样。”
九公主用手握着李信的手，一边给他取暖，一边轻声道：“我知道你的性子，是绝不肯像叶师父那样，被关在家里，一关就是几十年的。”
李信躺在床上，缓缓闭上眼睛：“其实叶师自己也是不肯被关几十年的。”
“他的脾气，比我暴躁的多。”
叶晟与李信相比，绝对算是暴脾气了，但是师徒两个人走上了两条截然相反的路，这并不代表叶晟比李信怂，而是两个人自小生长的环境截然不同，导致他们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统统不一样，假使两个人自小经历互换，叶老头恐怕十二三岁就开始琢磨着如何造反了！
九公主身手把李信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继续说道：“你放心，十多年前我嫁给你之后，就是李家人了。”
她轻轻拉开被子，合衣躺在李信身边，缓缓闭上眼睛。
“就当是为了孩子们罢。”
说完这句话，她静静的躺进李信的怀里，声音轻柔。
“我想去昭陵看一看父皇。”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还有七哥。”
李信没有睁开眼睛，语气温柔。
“你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
这一觉一直睡到傍晚时分，李信才从“温柔乡”里爬了起来，冬天昼短，这会儿天色已经差不多黑了，温度比白天又低了一些，李信披上一层厚厚的裘子，从自己的院子里走了出去，走进了后院的暖阁里。
他在暖阁里的矮桌上坐了下来，然后点起小炉子，细细的烹茶。
这个时代喝茶的法子，跟后世喝茶的法子还不太一样，经常会在茶水里添加各种奇怪的佐料，比如说马奶香料之类，但是李信喝茶，从来都是喝煮茶，连带着赵嘉等人，也跟着他喝这种白水茶了。
李信身前的茶壶沸腾了两次之后，一个一身白衣的中年人，才在侯府下人的指引下，来到了暖阁门口，在李信对面坐了下来。
李信用白布捏着面前热气腾腾的茶壶，给面前的赵嘉倒了杯茶之后，又把自己面前的茶杯倒满，然后才笑着说道：“赵仆射做了宰相之后，比以前能睡了不少，这会儿才睡醒。”
赵嘉揉了揉自己胀痛的太阳穴，苦笑道：“实在是喝得太多了，侯爷你中午死命的灌我酒，我哪里支撑得住？”
他吹了几口气，一杯热茶下肚，长出了一口热气，整个人才舒服了不少。
他抬头看着李信，轻声问道：“侯爷刻意灌醉我，是有什么事情要与我谈？”
李信自己也喝了一口茶，口中吐出一道白雾。
“沐英与李朔两个人，一心一意想要我尽早登上帝位，看他们的意思，再用不了多久，可能就要黄袍加身了。”
李信抬头看了一眼赵嘉，轻声道：“幼安兄你的意思呢？”
虽然不太明白“黄袍加身”的典故，但是听表面的意思赵嘉也能猜出来一些，他把面前的茶杯捧在手里，微微一笑：“侯爷这个问题，便不用问我了。”
“西南一系的所有人，都想要侯爷尽快登基，好摇身一变，变成开国功臣，我自然也不例外，毕竟侯爷早一天登基，我们这些人就早一天放心。”
李信微微皱眉，继续问道：“那幼安兄觉得，现在的时机合适么？”
“只要侯爷你有这个意愿，什么时候都合适。”
赵嘉面色平静，微笑道：“区别只是在于要杀多少人而已，这会儿侯爷只要狠下心，把姬家的宗室统统杀了，朝中上下便没有人会开口反对侯爷走出这一步，至于杀人这件事，也用不着侯爷您亲自动手。”
“沐将军与李将军两个人，会很乐意去做这件事。”
李大都督皱眉道：“问题是，姬氏民心未失，此时天下易姓，要杀的不止是姬家的宗室，可能还有天下千千万万人。”
“这便是我没有急着劝侯爷正位的原因。”
赵嘉喝完了杯中茶水，伸手提起茶壶，分别把自己的杯子与李信的杯子倒满，然后继续说道：“当然，这么做其实也没有太多问题，老百姓总是怕死的，杀上一些人给他们看一看，什么民心不民心，便不重要了。”
他抬头看着李信，声音有些低沉。
“关键是看侯爷您，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第一百八十五章 谈判专家李长安
西南集团大方向的决策，一般都是李信自己一个人做决定，偶尔想要征求意见的时候，也只会找赵嘉一个人谈。
虽然李信与沐英李朔两个人之间的关系都很不错，但是实事求是的说，赵嘉相比于这两个人，能力是要高上一个台阶的。
沐英与李朔两个人，只能说是不错的武将，说得再仔细一点，是这个时代唯二两个可以熟练运用火器，然后能够独领一军的武将，然而事实上这是李信刻意培养出来的结果，把叶茂拎到西南军中待上一两年，绝不会比这两个人做得差。
但是赵嘉就不一样了。
说句毫不客气的话，假如李信愿意就此退出，让赵嘉接手西南集团，在撇开人际关系，大家都能够认同赵嘉的情况下，西南集团最多就是在火器方面找不到方向止步不前，其他地方会跟现在没有什么分别，西南集团依旧可以运转下去。
但是如果西南集团突然没了赵嘉，李信真不知道从哪里去找这么一个值得信任的大总管来帮他打理这些繁杂的政务。
这是一个跟了李信很多年的读书人，一个读书读出了境界，可以在任何情况下独当一面的读书人。
李信一直很敬重赵嘉，所以在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候，他没有与李朔沐英提起，而是单独把赵嘉留下来商量。
小火炉上的茶水慢慢烧干了，赵嘉从容不迫的把小茶壶取下来，从一旁的竹筒中倒了半筒山泉水进去，然后重新放在小火炉上。
他做完这一切之后，才看了一眼李信，继续说道：“假使侯爷你当年没有做姬家的驸马，今日这种情况想来会好处理很多。”
说到这里，赵嘉摇了摇头道：“这也是景皇帝的高明之处，他一早就把侯爷与姬家牢牢地绑缚在一起，早早的在侯爷身上留了一些看不见的锁链。”
李信沉默许久，缓缓开口问道：“如果幼安兄坐在我这个位置上，幼安兄会如何做？”
“我说了，侯爷可不能生气。”
赵嘉微微一笑，开口道：“若我是侯爷，现在第一件事应该就是……暂且休妻。”
李信大皱眉头。
“好了，你不要说了。”
这两个人都是聪明人，赵嘉一开口，李信就知道他想要说些什么。
所谓休妻，也不一定是要把九公主喊出李家，而是让九公主把正妻的身份让出来，李信现在还很年轻，大可以在京城之中选一个大家族的女子娶了，然后再广为纳妾，这样可以很快笼络一大批文武大臣。
时间一长，这些人就会自然而然把李信推到那个位置上去，不会有任何后遗症。
而赵嘉之所以让李信休妻，是因为一旦天下易姓，新朝的继承人不能有一半大晋的血脉，只有继承人完全与大晋无关，改朝换代才能彻底。
当然，李信现在的儿女们也不会失去皇子公主的身份，只是失去了继承权而已。
赵嘉只说了半句话，就被李信直接打断，他看着李信有些薄怒的表情，连忙低头道：“属下失言，请侯爷见谅。”
李信闭上眼睛，缓缓吐出了一口气：“罢了，你我十几年交情，私下闲谈，说什么都可以，但是……”
李大都督看向赵嘉，沉声道：“你这个想法，决不能让外人知道，不能让我家夫人听见，更不能让沐英他们听见。”
“我可以明确的跟你表态，这个想法绝不可能，哪怕我离开京城，也不可能做出这种无情无义之事。”
李信冷着脸说道：“如果你们串联，让沐英与李朔也有同样的想法，别怪我跟你们翻脸。”
赵嘉说出的这个法子，对于整个西南集团来说，无疑是利益最大化的法子，如果被沐英李朔等人知晓了，多半也会心动，但是李信不可能为了西南集团的集体利益妥协，因此才对赵嘉说出了这番果断的话。
“不敢不敢。”
赵嘉脸色发白，低头苦笑道：“属下只是说到兴头上，随口胡说，绝不会说给第三个人知晓……”
他与李信认识十几年了，几乎从没有看到李信发火，这一次还是第一次见到李信生这么大的气，即便是赵嘉，心里也有些胆颤。
李信低头喝了好几口茶水，才冷静了下来，继续说道：“这件事情还有时间慢慢考虑，暂且放在一边，现在咱们的目光要看向北边，以及大晋各地蠢蠢欲动的地方势力上。”
西南军现在是打着“迎奉圣君”的名义进京的，而如今皇位上坐着的也的确是姬家的皇帝，但是这种掩人耳目的法子，明眼人一眼就可以看穿，大晋分封在各地的姬家藩王，多半也可以看得明白是西南军犯上作乱，这些跟皇帝一个姓的藩王们，在地方上虽然没有军政权力，但是却有不错的影响力，他们在登高一呼的情况下，拉起一支军队并不难。
李信继续说道：“首先由尚书台出面，在各地张贴皇榜，说明是先帝六皇子嗣位，再有就是严格监视地方，地方上如果有任何异动，由就近衙门派兵镇压。”
说到这里，李信缓缓说道：“尤其是齐王所在的广陵，要派人严密监视，必要的时候我可以让禁军派出一个折冲府出去，盯着江南一带的藩王。”
赵嘉恭谨低头，开口道：“侯爷交代的事情，属下明天就去做，至于各地的藩王……侯爷如果担心的话，不妨直接派人去他们的府上盯着，防止他们有所异动，看紧了他们，将来侯爷想要对他们动手的时候，也会方便一些……”
李信默默点头：“这件事我会上心，让暗部的人去办。”
两个人一个大都督府大都督，一个尚书台实际上的首相，坐在这间暖阁里，对着两壶茶水从北疆说到了地方藩王，又说到了京城里各级各层大小官员的安排，以及京城文官可以拉拢或者打压的对象。
两个人说了差不多一两个时辰，肚子饿了就让侯府的人把吃食送进暖阁，一直到午夜时分，赵嘉才把朝廷里的大小事情，与李信商量了个遍。
这位尚书右仆射连喝了好几口茶水，休息了好一会儿之后，才缓过气来，他对着李信说道：“如今京城以及周边的兵力，都在侯爷手中，武将方面也都是侯爷的人，没有什么可顾虑的，但是京城六部，俱不在侯爷手中，属下虽然执掌尚书台，但是如果六部的人阳奉阴违，我也没有办法。”
“拉拢这些文官的事情，侯爷需要尽早提上日程，只有六部九卿统统认同侯爷，这个朝廷才能是咱们说了算，若是这些人仍旧心念旧朝，即便咱们掌了尚书台，也不过空中楼阁而已。”
说到这里，赵嘉微微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必要的时候，侯爷屈尊……纳几个妾……应该也无伤大雅。”
“用不着这么麻烦。”
李信面色平静。
“以后几天，我会让暗部的人把京中重要文官的资料送到府上来，擢一批贬一批，再换一些人上来，最多半个月，我便能把他们都拿捏在手中。”
李大都督呵呵一笑。
“谈判这种事，我非常拿手。”
“尤其是在可以以势压人的时候。”

第一百八十六章 一身尽是江北伤
北疆，蓟州城。
因为这一两年以来，饱经战火，还被鲜卑人占据过一段时间，原本还算不错的蓟州，这会儿已经伤痕累累，城中的百姓大多也已经离开，撤到了关内更远一些的地方，原本好好的一座城池，便成了一个军镇。
从镇北军成军以来，镇北军大部分的军需供养，就是来自于蓟州，这座城不需要向朝廷缴纳任何赋税，也不用向朝廷服劳役，只要能够供应镇北军日常所需便好。
在叶鸣时期，这座蓟州城一度十分繁荣，人数只比燕州城差上一些。
然而此时，城中除了一些零零散散的将士之外，基本上已经没有任何一个普通百姓了。
大晋的陈国公叶茂，坐在蓟州城的城墙上，静静的看着北边。
他仍旧着甲，头发已经结块，脸上虽然洗过，但是可以肉眼看到有不少淤青，身上的甲胄也已经伤痕累累，不少被羽箭钉出来的痕迹清晰可见。
这几个月的时间里，他带着在江北征募的新兵，苦苦支撑，短短数月时间已经苦战了不下十次，其中蓟州一度再次失守，叶茂只能领着这些“镇北军”逃到了燕州城附近与鲜卑部周旋，到了最近一段时间，这些鲜卑人见占不到便宜，才慢慢撤出了蓟州，回关外去了。
不过即便如此，整个北疆也被这些鲜卑人袭扰了一遍，被他们掳走了少说一两万百姓，抢走财货无数。
这是比较正常的现象，哪怕是镇北军与云州军都在北疆镇守的时候，这些鲜卑人也没有少在边关附近“打秋风”，不过那些时候被掳走的百姓一般也就是几百人上下，而这一次直接过万。
叶茂只能勉强抵抗鲜卑人的兵锋，对于这种情况，有心无力。
他坐在蓟州的城墙上，已经发呆了整整一天。
没有人敢打扰他，一直到夕阳西下的时候，一个陈国公府的家将才慢慢走到叶茂身边，蹲了下来，轻声道：“大将军，今天蛮子不会来了……”
说着，他看着叶茂身上的伤口，有些不忍心地说道：“还有就是，您身上的伤势未好，大夫说不能再覆甲了，您还是快脱下来，好生休养身子罢……”
这人也是当年镇北军的老人，他蹲在叶茂身边，眼睛有些微红：“您要是拖垮了身子，北疆的顶梁柱便倒了……”
叶茂本来正盯着北边出神，闻言扭动脖子看了这个家将一眼，声音有些沙哑：“大男人干什么哭天抹地的，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有数，没有大碍。”
叶茂此时，身上入肉超过一寸的箭伤至少有三四处，都是简单包扎之后没有再做处理，比起李朔在攻京城的伤势还要稍稍重上一些，也就是他天赋异禀，身子壮硕到了极点，不然此时早就倒下了。
叶茂又盯着北边看了看，见太阳差不多落地之后，他才支撑着想要站起来。
旁边的家将见状，连忙上前把他搀扶了起来。
叶茂身高九尺，体重也在二百斤以上，这个家将只是搀扶他，就用出了全身的力气。
“看来今日鲜卑蛮子是不会来了，让兄弟们加强戒备，一旦有什么动静，立刻通知我。”
因为这支新征募的“镇北军”，基本没有怎么经过系统的训练，导致连合格的斥候都没有几个，根本没有出城探查鲜卑人动向的能力，因此叶茂只能这样用这种最原始的法子，一天天守在蓟门关的城墙上。
这几个月来，他最少瘦了二十斤。
这个家将一边搀扶着叶茂，一边开口说道：“大将军，按照朝廷那边传过来的消息，此时云州军差不多快到云州了，等云州军回到云州，咱们这边的压力就会大减，大将军用不着每日守在城墙上……”
这几个月来，除了蓟门关这边被鲜卑人袭扰之外，只剩下两三万人的云州城自然也会被鲜卑人光顾，好在云州城剩下的两三万云州军都是老兵，他们据城死守不出，鲜卑人短时间之内也拿他们没有办法。
但是云州城附近的边镇以及普通的村落，就遭了大难，这几个月里，就云州城附近的百姓损伤最大，云州军人数不够，只能死守云州城，对于周边百姓的遭遇有心无力。
提到云州军，叶国公怒气上涌，怒骂道：“这群狗娘养的，摇着尾巴便赶去了京城，结果呢？他们连京城的城墙都没有看到，便灰溜溜的滚了回来！”
“下一次见到种武，还有种玄通那个老货，老子非把他们腿打断不可！”
叶茂怒气冲冲，骂了种家一路。
等回到在蓟州的住处之后，才有人帮他脱下身上的甲胄，他身后的箭伤因为没有得到好好的休养，又长时间闷在甲胄之中，这会儿已经发炎，有化脓的趋势。
叶茂性格生猛，也不在意这些，就要端起酒杯喝酒，一旁负责给他治伤的老大夫帮他换完身上的纱布之后，连连摆手：“大将军，您身上这伤口眼看就要发了，您要是再饮酒，这伤老朽无论如何是治不了了。”
叶茂悻悻的放下酒壶，闷哼了一声：“娘的，背后疼痒难忍，不喝几口酒，如何忍受的住？”
不过他并不是莽汉，听到了大夫的话之后，便不再喝酒，强忍着伤口，让大夫给他换纱布。
老大夫揭开纱布，看了看他身后的伤势，连连摇头：“大将军，您明天无论如何不能再覆甲了，这伤口再恶化下去就要化脓，到时候只能用刀剜去附近血肉，您要吃更多的苦头，还不一定能治得好……”
叶茂额头见汗，闷哼了一声，声如闷雷：“胡说什么，鲜卑蛮子随时会来，我不覆甲，要光着身子给他们射死么？”
“换你的药就是，叶某人生死，不劳先生费心。”
老大夫闻言，无奈的摇头叹气：“老朽行医一辈子，如果是寻常人这样不听医嘱，老朽转身就走了。”
说到这里，老先生看着叶茂疮痍满目的后背，叹息道：“大将军这身伤势，都是替江北百姓扛下来的。”
每一次换药都是一次煎熬，叶茂全程皱眉，额头见汗。
等到换好药重新包扎好之后，叶茂虽然一言不发，但是身上已经沁出一身汗水。
老先生看了叶茂一眼，长长的叹了口气，开好内服的药方之后转身走了。
叶茂找了个袍子披在身上，看着外面已经漆黑的天色，目光深沉，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他刚坐下来没有多久，一个国公府的家将就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敲响了叶茂的房门。
“公爷，有人到蓟州来了，要见您呢……”
叶茂有些疲惫的揉了揉脑袋，皱眉道：“谁啊？”
“似乎是……云州军的人。”

第一百八十七章 旧将门与新将门
“种家的人？”
叶国公皱着眉头，心里暗暗狐疑。
这个时候，云州军应该在回云州的路上，即便已经到云州了，云州距离蓟州还有数百里路，云州军的人怎么就跑到蓟州来了？
不过他只是想了一会儿，便大手一挥，开口道：“带来见我。”
“是。”
陈国公府的家将低着头下去领人了，叶茂随手从旁边扯过一件宽松的袍子披在身上，又伸手抓了抓自己蓬乱的头发，他苦守蓟州，身上又有伤，已经数月没有洗头了，这时候洗头显然已经来不及了，他随手抓了几下，便放弃了打理头发的想法，披上袍子静静的等着来客的到来。
没过多久，一个中年人就被陈国公府的家将，带到了叶茂的房间里，叶国公一看清来人模样，顿时怒气上涌，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着这个中年人怒喝道：“你这厮，还敢来见我！”
能让叶茂如此生气的，自然是种家军的主将种武了，这位云州将军先前置云州于不顾，率军回京勤王，导致整个江北大地陷于险境，云州城附近的百姓，更是在蛮子的铁蹄之下损失惨重。
种武是带着七万云州军，一路赶回京城的，但是当他赶到济州，距离京城还有一千里的时候，就收到了京城已经陷落的消息，不过那个时候他没有收到父亲种玄通的书信，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赶向京城。
他们从济州又向南走了三四百里之后，才收到了种玄通送来的书信，吩咐他们重回云州守卫大晋北疆，种玄通这才又带着七万云州军，返回云州。
不过他们回到北疆之后，种武并没有直接回到云州城，而是把云州城主力分开，五万云州军回云州守城，他自己带着两万云州军赶来了蓟州。
当然，此时两万人距离蓟州还有一两百里的路程，种武是骑快马赶来的。
这位已经四十多岁的云州将军，听到叶茂这句话之后，脸色也有些发红，他退后两步，对着叶茂深深作揖，苦笑道：“种某正是来向叶国公赔罪的。”
“种家卫戍边疆几十年，何尝不想像叶公爷这样，为百姓守土？但是忠义不能两全，朝廷圣旨之下我只好带着云州军回京勤王……”
“这几个月在路上，一直听闻叶公爷在死守蓟州，种某既羞且愧，刚到北疆便带了两万云州军过来支援蓟州。”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叶茂低头道：“两万云州军就在蓟州城外一百多里，明天白天就可以到达蓟州，听候叶公爷调遣。”
“这两万人虽然不多，但是可以让蓟州短时间内无虞，听闻朝廷支援蓟州的禁军，现在已经在路上，有这两万人在，定然可以让公爷支撑到朝廷援兵，给公爷缓解一些压力。”
说着，种武看了一眼身材高大的叶茂，深深拱手：“听闻公爷受伤不轻，这样一来，公爷也可以安心养几天伤。”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种家原先的地位不比叶家差，种武虽然还不是种家的家主，但是也是种家未来的家主，他现在在叶茂面前的姿态，已经低到了极处。
叶国公闷哼了一声，冷笑道：“种将军的支援倒是及时，似乎我叶茂没了你这两万云州军，就要死在蓟州一般。”
“公爷雄武，自然无碍。”
种武低头，声音沙哑：“但是公爷身边的这些新兵，也已经苦战了几个月，公爷只当是给将来的镇北军，留下一个骨架罢。”
叶茂征募的这些新兵，虽然军事素质普遍不高，但是几个月厮杀下来，这些能够在战场上活下来的新兵，已经被洗礼成了经验丰富的老卒，有了这些人作为骨架，将来叶茂想要重建镇北军，难度就会小上一些。
叶茂上下打量了种武一眼，然后撇了撇嘴：“什么时候，你们种家人，如此设身处地的替我镇北军着想了？”
种武对着叶茂又是深深一揖，然后摇头苦笑道：“叶公爷知不知道，京城里已经天地翻覆了。”
叶茂冷笑一声，漫不经心地说道：“多少知道一些，如果京城里局势未定，你种将军如何会狼狈回到北疆？多半要把云州军全部砸在京城才会死心，如果朝廷赢了，那此时种将军来蓟州，也不会是来送援兵，而是来取叶某性命。”
种武左右看了看，然后对着叶茂说道：“叶公爷，在下有一些话，想要单独跟您说。”
叶茂面无表情，扭头道：“你随我来。”
他身材高大，步子自然极大，三两步就离开了前厅，来到了这处宅子的后院，叶茂在后院的一处木亭子里坐了下来，然后抬眼看了一眼种武，面无表情：“看在你这两万援兵的份上，有什么话就说罢。”
种武坐在叶茂对面，先是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说道：“叶公爷，我种家上下无一不敬佩叶老公爷，这么些年也对叶家很是敬重，你我两家除了先前勤王之事以外，并无任何冲突，对也不对？”
种家在大晋的地位特殊，他们处在一个比较超然的地位，基本不跟其他大臣有什么来往，这些年对于叶家的态度，他们也都是敬而远之，两家从来没有任何宿怨。
叶茂冷笑一声：“我祖父在时，京城里任何一家人，与我们家都没有冲突。”
“但是这几年我祖父不在了，你种家便仗着皇亲国戚的身份，瞧我们不起。”
“先前我亲自从燕城去拦着你勤王，好言相劝，那时候你对我是个什么态度？”
种武面色平静，静静地说道：“那时候叶公爷打了我一拳，我没有还手。”
“勤王这件事情，究竟是结果决定对错，如今靖安侯已经控制住了京城的局势，这件事我们种家忍了，没有什么好说的。”
“我来这里见公爷，是想要对公爷说另外一件事。”
叶茂面无表情：“你该不会是想拉着我叶家一起勤王罢？”
“自然不是。”
种武缓缓摇头，开口道：“几十万禁军都拦不住西南军，你我两家的兵力加在一起都不够威胁到京城，况且叶公爷也不会同意这件事。”
他看向叶茂，缓缓地说道：“叶公爷与李侯爷相熟，应该知道一些西南军的事情，西南军现在占据了朝廷，必然会涌现出一大批军方新贵，也会涌出一大拨新的将门，这些人执掌了朝廷之后，我们这些人的出路究竟在哪里，还是个未知之数。”
“叶公爷家里与李长安交好，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是这一次是我父在京城主持禁军，得罪了西南军，云州军选择勤王，也会再一次惹怒李侯爷，种家的将来在哪里，谁也说不清楚。”
“我今日来见公爷，除了负荆请罪之外，就是为了这件事。”
说到这里，种武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朝廷涌出新将门，已经是不可阻挡的事情，但是新将门会有多少，他们会从朝廷拿走多少东西，都还不知道。”
“叶家虽然是旧将门，但是叶家与李侯爷的关系京城里人尽皆知，我来见公爷的目的，是想让公爷您在鲜卑人暂时退却之后，先放下蓟州这边的事情，回京城一趟，把该争的争回来一些。”
种武对着叶茂作揖道：“还请叶公爷，给我们这些人，争一条路出来。”
说到这里，种武顿了顿，然后有些苦涩地说道：“如果李侯爷怪罪起种家，也请叶公爷帮忙说说情。”
“就当是看在……这两万援军的份上。”

第一百八十八章 真他娘的痛快！
朝廷上下所有人都知道，陈国公府与靖安侯府关系好到就差穿一条裤子了，如今那位靖安侯爷得掌大权，定然不会亏待了叶家，因此种武才会眼巴巴的带着两万兵马，前来支援蓟州。
他想要借着叶家的人情，挽回一些局面。
叶国公深深地看了种武一眼，然后才面无表情地说道：“你也知道将门有新旧之分，别人有胆识有魄力，敢于改天换日，自然就应该拿到属于他们的东西，我们这些人是大晋的将门，新朝的荣光与我等无关。”
“种将军想要我去京城里争一争，我在这里就可以回答种将军，没有什么好争的，眼下大晋还在，你我都还是边关的将军，且尽好自己职责就是，哪天大晋国号不存，天下易姓了，你我还能不能继续做官，都是未知之数。”
“这个时候真想去争，种将军不妨带着云州军回转京城去，看能不能把京城给打下来，能打下京城，种家自然就什么都争到了。”
“如果种将军不愿意去京城涉险，便老老实实的回云州守卫边关，尽好自己的责任就是，种家护卫北疆这么些年，又有近十万云州军的家底，想来即便京城变换王旗，种家也会是新朝笼络的对象，没必要非得再去争一些什么。”
说到这里，叶国公面无表情。
“说一句不太客气的话，假如种将军真的带着这些云州军在京城死战，与姬氏共存亡，我也不会说你们什么，还会竖起大拇指称赞一声忠臣义士，但是你们先是弃了江北百姓，而后又弃了大晋的宗室，现在又想着如何在新朝谋地位，着实让叶某有些不齿。”
“种家百年将门，当年的种定方将军何等勇武，如何到了你们这一代，就全然变了味道，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谋身谋利，浑身上下满是市侩气息？”
其实这是世家发展过程中的常态。
像种家这样，当年种定方将军随着大晋太祖皇帝立国的时候，也是一腔热血，与叶晟差不多，但是当一个家族发展了一百多年，从最开始的几个人变成了几十几百人甚至上千人之后，家大业大，便再没有从前的洒脱了。
再发展下去，就会变成北周世族那样，有家而无国，心里想的全是家族，再没有其他东西。
这是人性使然，怪不得哪一个个人，叶家到现在不过第三代，阖家上下也就一二十人而已，假如叶家也有一百多年历史，整个家族上下上千人，叶茂也很难做到像现在这样洒脱，到时候举手投足之间，也会瞻前顾后。
叶国公最后看了种武一眼，缓缓说道：“种将军能够带人来支援蓟州，叶某心中还是感激的，但是如果这两万援兵需要附加条件，就请种将军把这些人带回去罢，蓟州虽然不好守，但是叶某已经守了小半年，再守两个月想来也没有什么问题。”
“如种将军所说，我叶家也是旧将门，也没有给李师叔出力，我哪里有资格去京城争一些什么？”
听了叶茂这番话之后，这两个月头发花白了许多的种武，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罢了，该做的事情我都已经做了，接下来种家会变成什么样子，全看老天爷的意思就是。”
他对着叶茂低头，拱手道：“我带过来的这两万人，便留在公爷麾下听用，这几个月是种家对不住公爷，也对不住江北百姓，公爷说的不错，我种家是有些市侩了。”
他起身，对着叶茂作揖道：“云州城那边还有许多事情要操忙，来日有机会，我请叶公爷喝酒。”
听到他要把这两万人留下来，叶茂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此时蓟州差不多已经支撑到了极限，只要鲜卑人再来，蓟州城里这些镇北军的新兵，多半是支撑不住的，不然他这个陈国公也不用每天亲自坐在城墙上，去振奋那些城墙上的镇北军新兵。
有两万云州军留下来，他这边的压力会骤减许多。
不过他心里虽然这么想，明面上却没有给种武好脸色，只是静静地说道：“看在这两万人的份上，我给你指一条明路。”
种武本来已经走了出去，闻言连忙回来，对着叶茂低头道：“请公爷赐教。”
叶茂声音低沉。
“从现在开始，收起所有的小心思，安心守卫云州，该打鲜卑人就继续打，尽好自己的职责，来日……真的天下易姓了，新朝的人来到北疆，不管他们要什么，给他们就是。”
“就算他们要云州军的兵权，种家也要双手奉上。”
叶国公缓缓说道：“我那个师叔的脾气，我多少了解一些，你低头认怂，他很少会赶尽杀绝，当然了，这件事情不是绝对，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变了性子，具体如何抉择，还要看你们种家自己。”
“但是有一件事我要提醒种将军。”
种武这个时候眉头大皱，对叶茂的话很不以为然，但是终归还要维持基本的礼貌，他对微微低头：“公爷请说。”
叶茂意味深长的看了种武一眼。
“如果是从前的十万云州军，不管是谁坐上了那个位置，都得给种家几分面子，甚至会大加拉拢，但是如今局势不太一样了。”
“京城的战报这些日子我也看了不少，相信种将军也都看过，李师叔麾下的那些西南军，用的是什么武器，自然不用我多说。”
“从前的十万云州军，是种家的根本，但是再过几年，等朝廷缓过气来，大批量装备了西南的那些火器之后，如果种家还死抓着云州军不肯放手，这些兵马，很容易就会成为……祸根。”
“叶某言尽于此，这其中利害之处，种将军自己考量。”
种武脸色微变，对着叶茂深深作揖，然后一言不发的走远了。
等种武离开了自己的院子老远之后，一直面色严肃的叶国公，终于不再绷着脸，而是露出了一抹灿烂的笑容。
很快他就笑出了声音，然后长声大笑。
叶茂本身是个不怎么会说话的人，从前的他根本不可能与种武说这么多话，但是跟李信在一起待了几年时间，他也从李信身上学到了一些浅显的话术。
“原来唬人的滋味如此刺激，难怪李师叔从前到处唬人。”
他现在心情很好。
一来是蓟州的危局，因为这两万云州军的支援，已经悄然瓦解，二来是因为……原先那座压得他喘不过来气，而且憋屈到极点又不能够反抗的大晋朝廷，已经……不存在了！
这位叶国公站在自己的院子里，看向了京城方向，笑声爽朗。
“虽然不知道后世史书上会如何写，但是……”
“真他娘的痛快！”

第一百八十九章 讨要王爵！
时机到了元昭五年的腊月二十九，意味着这一年即将走到尽头。
再有两天，大晋便会改元，元昭这两个字就会成为过去。
至于新朝的年号，经过尚书台与礼部的商量，定为“延康”，再过两天，便是大晋的延康元年。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京城的局势已经天翻地覆，西南集团进驻京城之后，正在飞快的攫取京城中的权力，京城上下比较要害的位置，要么是西南集团出身，要么已经彻底倒向了西南。
这段时间里，李信再靖安侯府里约见了朝廷的六部九卿，以及一众大小文臣，只要是四品以上的基本都到过靖安侯府，这些人里有八成明确表态会效忠靖安侯府，剩下的一两成，虽然没有明确表态，但是已经成不了什么大的阻碍。
京城里大雪纷飞。
李信起了个大早，穿上他的一品朝服，早早的在未央宫门口等候。
本来大晋朝廷是三日一朝，十日一大朝，平日里有什么大事，都是各自上报，然后有尚书台或者皇帝给出决断，不用每天来未央宫“开会”，但是因为临近年关，朝廷的收支账目都要算明白，再有就是一些关于政策的问题，都要聚在一起商量，因此这几天未央宫几乎天天有朝会。
懵懵懂懂的小皇帝，就这么呆呆地坐在帝位上，充当泥塑的神像。
不过从西南军进城之后，李信便没有上过朝了，这一次还是他正式上朝。
这位当朝太傅，大都督府大都督，闭目站在未央宫门口，除去赵嘉这类西南集团出身的官员之外，其他人都不敢靠近李信五米之内，颇有些生人勿近的气场。
一身三品朝服，但是却执掌中枢的赵嘉，笑呵呵的站在李信身后，笑着说道：“大都督今天怎么亲自上朝来了，是有什么大事么？”
李信微微摇头：“不是什么大事，不过跟我有很大关系，还是需要我亲自来说一说，不然有些不尊重长辈。”
赵嘉目光流转，虽然没有听明白李信话里的意思，但是也没有再追问，只是静静的站在李信身后等候未央宫开门。
很快，辰时便到了，未央宫正门大开，殿中宦官高声唱道：“百官入殿。”
李信走在最前面，文武百官都跟在他身后，迈步走进未央宫大殿。
年幼的天子在大太监萧怀等人的簇拥下，进入了未央宫中，一身红衣的萧怀站在御座旁边，先是照常看了一眼文武百官，当看到李信的身影之后，这位在宫中做了十多年少监，好容易穿上红衣的大太监，狠狠打了个哆嗦。
帝座上的天子，也看到了站在最前面的李信，他有些慌张的站了起来，想要开口说话，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又坐了下来。
朝会很快开始，少年天子咳嗽了一声，直接开口问道：“太傅这些天一直在家休养身子，今日亲自上殿，不知道是……？”
李信这才手捧朝笏，往前走了一步，对着天子微微躬身，开口道：“陛下，臣……有一事要上书。”
他这话一出，未央宫里的文武百官包括天子在内，都有些疑惑不解。
现在京城军政，尽在你李大将军手里，你有什么事情直接吩咐下来就是了，何苦要跑过来装这个逼呢？
新天子愣了愣，然后连忙开口：“太傅但说就是……朕无所不应。”
李信对着天子微微躬身，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一份奏书，捧在手里，对着天子沉声道：“先师叶公，一生战功彪炳，为大晋立下无数功劳，今江北大地，尽是先师开辟，老人家于太康八年病故，但……至今，无有追封。”
李大都督声音低沉：“臣以为，以先师功绩，至少应当追封郡王才是。”
李信这番话，其实完全没有什么问题，以叶晟的功劳，不要说死后，生前就应当封王才对，但是大晋太祖有祖训，非姬氏不得称王，因此叶老头带着泼天的功劳，也只是一个陈国公而已。
非但如此，因为这个祖训，国公的位置就到顶了，哪怕是在他死后，朝廷也没有给他追封爵位。
这件事情，叶家后人心里一直有些不高兴，但是没有人敢违逆太祖祖训，也就没有人敢开口，李信身为叶晟唯一一个弟子，由他在朝廷上提出来，自然再合适不过了。
这话一出，未央宫里落针可闻。
明面上，李信是为叶国公讨要封号，但是这件事背地里另有意味。
太祖皇帝圣训，非姬氏不得称王，如今你叶晟称王，开了这个先例，那接下来还会不会有陈晟称王，赵晟称王？
你李长安，又会不会称王？！
如果是在太康朝或者元昭朝，哪怕李信已经位极人臣，说出这番话也一定会被骂的狗血喷头，甚至会被文官们追着喷，但是如今……整个未央宫里没有一个人敢说话，落针可闻。
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提一句“太祖祖训”。
因为大家心里很清楚，惹恼了这位靖安侯府，不要说太祖祖训，就连太祖的牌位，都可能被直接给掀翻了！
见没有人敢说话，李信微微皱眉，左右看了看，开口问道：“莫非诸位以为，先师的功绩，当不得一个宁陵郡王么？”
“自然是当得的。”
没有人说话，尚书右仆射赵嘉连忙站了出来，手捧朝笏，开口道：“叶老国公奋战八年，助我大晋一统天下，此乃不世之功，这等功绩，无论何等封赏都不为过。”
这位年轻的宰辅回头看了一眼朝中的文武百官，笑着说道：“诸公说是也不是？”
李信与赵嘉都发话了，朝中的这些官员自然明白了到底是什么意思，立刻随之附和道：“赵相说的是，以叶国公之武勋，早就应该追封郡王，先前是朝廷失责，把这件事给忘了。”
有些脸皮厚一点的，直接开口道：“一个郡王，未免委屈了叶公爷！”
“叶老国公功绩彪炳史册，自然当得一个郡王。”
大臣们都这么说了，本就没有任何话语权的新天子，自然不会再有什么意见，年仅十二岁的天子，脆生生的开口道：“既然如此……就让礼部去办这件事罢。”
一件公然悖逆太祖祖训的事情，就这样毫无阻碍的被办了下来。
……
散朝之后，赵嘉跟在李信身后，走出了未央宫，开口笑道：“大都督这一招高明，一来可以试探朝中官员的态度，二来也可以让拉叶家下水，更可以为将来做下铺垫。”
李信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赵嘉，然后微微摇头。
“幼安兄想错了。”
“今日这件事，我很早就想做了。”
“叶师憋屈了半辈子，为人弟子，力所能及的时候自然要给他争一点回来，不管他能不能看得到，都是应该的。”
“其他的事情，我没有去想。”

第一百九十章 延康元年
李信为叶晟讨要王爵的举动，被京城绝大多数官员看在眼里，在有心人的解读之下，这个行为便变了味道，很多投机之人已经开始琢磨如何捣鼓一些祥瑞或者不祥出来，然后上书“劝进”了。
劝进这个行当，乃是天底下最容易做的买卖，历史上只要有人想要当皇帝，第一个劝进的人即便没有被采纳，接下来也会官运亨通，当然了，以现在大晋朝廷的局势，一两年之内不会有蠢物跳出来劝进，不过他们的确已经开始捣鼓“天降预兆”。
此时的李大都督，对于这些一无所知。
从朝廷上回来之后，他便开始亲自准备年夜饭，这些年他一直四处奔波，很少能跟自己的家人们一起过年，如今好容易安稳下来一些了，老婆孩子都在身边，这个年节自然要过的隆重一些。
年三十的一大早，这位大都督便开始在厨房里忙活，基本上他上辈子会做的菜式小吃，都被他做了出来，钟小小也起了个大早，帮着自己的兄长忙活。
本来这些厨房里的事情，九公主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李信沾染的，但是李大都督执意要亲自下厨，九公主无奈之下，只能点头答应。
李信的大女儿李姝，也跑到厨房里跟着忙活，这丫头一生下来，李家就已经发迹，基本上没有下过厨房，在厨房里倒腾了半个时辰，就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满脸狼狈。
这丫头满不在乎的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黑灰，她跑到灶台下，看着正在烧火的钟小小，也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钟小小身边，脆声道：“小姑姑你还会烧火呢？”
她出生的时候是太康三年，那个时候钟小小已经跟了李信不少年头，不怎么下厨房了，等到李姝记事的时候，钟小小就基本没有自己做过饭，因此她也是第一次看到自家的小姑姑下厨房烧火。
钟小小熟练的把柴火填进炉灶里，对着李姝温柔一笑：“姑姑三四岁的时候便会烧火了，烧了好些年呢。”
说着，钟小小看了一眼正在厨房里忙活的李信，想起了当年那个在破庙里几乎被冻毙的少年人，轻声道：“当年你阿爹刚到京城的时候，便是我给他烧火，烧了差不多一年呢。”
事到如今，李信当年在京城卖碳的事情，已经鲜为人知，就算知道的，也不会轻易提起，钟小小要顾全兄长的面子，从没有在别人面前提起李信当年窘迫的时候。
这时候，正在腌制鸡腿的李信，听到了姑侄两个人的对话，放下了手边的活计，笑着说道：“那时候阿爹刚到京城，差点冻死在雪地里，要不是你小姑姑搭救，这会儿就不会有你们姐弟了。”
“阿爹还在京城里卖过一段时间木炭呢，那时候就是你小姑姑给阿爹烧火。”
李姝自然不会明白当年李信的处境如何险恶，听到了这番话之后，挠了挠头：“阿爹，碳是怎么烧出来的？”
李信伸出手，帮她擦了擦脸上的黑灰，笑着说道：“你呀，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说完，李信扭头看向钟小小，轻声道：“小小，这边忙活的差不多了，你去一趟秦淮坊，把崔姐姐请到家里来，咱们吃一顿年夜饭。”
这丫头跟着李信的时候，才五六岁年纪，那时候李信也不过十六岁而已，基本不懂得如何照顾小女孩，无奈之下只能经常托付给崔九娘照看，如果按时间来算，钟小小基本上就是崔九娘带大的。
不仅如此，崔九娘还教她读书识字，算是她的老师。
钟小小连忙起身，一边洗手一边说道：“我这就去请崔姐姐过来。”
说着，李信微笑道：“还有你家那个赵将军，也赶紧叫来，说好来家里吃饭的，怎么到现在都还没有过来？”
钟小小脸皮薄，听到李信调笑，脸色就有些发红，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头道：“他……整天忙活着羽林卫的事情，经常半夜才回家，今天一大早就出门了，我与他提过这件事，他说下午再就过来。”
“忙着羽林卫的差事？”
李大厨师皱了皱眉头，闷哼道：“羽林卫有什么好忙活的？还要忙活到半夜才回来，你转告那小子，怠慢了我家妹子，他这个羽林中郎将干脆就不要干了。”
这句话显然也是玩笑话，不过钟小小当了真，连忙摆手：“赵……赵放他很认真的在给大兄做事的……大兄……”
李信哈哈一笑：“与你开玩笑的，快去请人过来罢，一会儿大家都该到齐了。”
钟小小“诶”了一声，转身离开了厨房。
李大都督擦了擦手，扭头又去钻研自己的“骨肉相连”去了，小阿涵站在自己老爹旁边，满脸好奇的看着李信忙来忙去。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阿爹你亲自下厨呢。”
李信笑眯眯的扭头看了一眼自家大闺女。
“你阿娘最好吃，当年要是没有这个手艺，可能就不会有你们姐弟了。”
李大小姐这会儿也已经长成了少女，闻言立刻来了精神，拉着李信的衣袖，追问当年父母恋爱的故事，李信一边弄着吃食，一边笑呵呵的跟自己的大闺女讲故事。
……
靖安侯府的这场年夜饭，请的人不少，但是也绝不算多。
按照此时李信的身份，京城里三品以上的官员应该悉数到齐才是，但是事实上靖安侯府并没有大摆筵席，只是置办了一场家宴。
家宴上的菜，李信自己动手弄了四五个。
整个京城里，有资格吃到李信手艺的人并不多，主要是李家的家人，其中包括李朔还有李朔的妻儿，以及被九公主从宫里接过来的太皇太后，再加上沐英赵嘉，以及崔九娘还有钟小小一家人。
本来叶家人应该到场的，但是叶璘叶茂都不在京城，李信给陈国公府以及宁陵侯府都去了帖子，但是不管是叶茂的儿子还是叶璘的儿子，因为家里的大人不在，都没有敢擅作主张前来赴宴。
满打满算，也就是二十来个人而已。
这一场家宴，没有太多政治因素，就像普通的老百姓一样，大年三十一家人聚在一起，简简单单的吃了一顿饭而已。
只不过这“一家人”的份量，稍微重了那么一点而已。
在这个晚上，靖安侯府的上空第一次亮起了用于庆祝节日的烟火。
在这些璀璨炫目的美丽烟火之中，元昭五年走到了尽头。
延康元年随之踱步而来。

第一百九十一章 来自内部的压力
延康元年，二月二十四。
今年比起往年似乎要寒冷一些，一直到临近三月份，天气才慢慢回暖，畏冷的靖安侯爷，这会儿也脱下了穿了一整个冬天的裘子，换上了稍稍单薄一点的秋装。
因为李信平日也不怎么上朝的原因，他离开京城，朝局也不会有特别大的变动，如今龙武卫与神武卫加在一起的总人数已经超过十五万，整个京城可以说是固若金汤。
林虎是在一个月前到达的京城，如今已经正式任神机营统领，不过神机营这种东西不是一朝一夕就能齐备的，一个月下来也只是弄出了只能雏形，剩下用来制造火器的火器监，以及用来培养“科技人才”的匠人学堂，都在一点一点的慢慢弄起来。
这些事情不是一两天或者一两个月能够弄完的，也不是李信亲自盯着就能弄好的，因此在阳春三月，这位京城实际上的掌控者，坐着一辆黑色的马车，在两三百个亲卫的护卫之下，悄然离开了京城。
马车里不止是李信一个人，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小男孩仍旧穿着冬天的棉服，规规矩矩的坐在李信对面。
这是李信的长子李平。
目前来说，也是李信的独子，当然以后会不会是独子还是两说，因为经过李大都督这两个月的不懈努力，九公主已经又有了身孕，现在正在家中养胎。
李平虽然才七八岁，但是他天性就不是特别跳脱，一路不吵不闹，只是偶尔看到沿途没有见过的东西，会喊上一声“阿爹”，然后李信就指着路边的牛羊鸡犬之类，耐心的说给他听。
父子两个人坐在马车里，摇摇晃晃的走了两三天。
到了第三天的时候，天上阴云密布，李信给孩子添了一件衣裳，然后开口问道：“这几个月在京城里，住的习惯么？”
“习惯。”
李平很乖巧的回应道：“阿姐带我去吃了很多好吃的，就是京城的家比咱们永州的家要大一些，有时候在家里会迷路。”
李信呵呵一笑：“有没有认识什么朋友啊？”
“有的。”
李平轻声道：“沐家哥哥还有叔父家的弟弟，经常会来家里寻我玩耍……”
他抬头看着李信，笑嘻嘻地说道：“阿姐会带着我们四处寻一些好吃的，上个月阿姐还给我们几个炸了鸡腿吃。”
阿涵炸鸡的手艺，还是前两个月她缠着李信教她的。
提起京城的朋友，李平来了兴致，拉着老爹的袖子叽叽喳喳说了不少京城里的事情与李信听。
李信默默点头，微笑道：“你能在京城住的惯就好。”
果不其然，李朔与沐英两家的孩子，都已经开始接触自己这个独子了。
不仅如此，随着西南集团掌控京城的程度越来越深，如今龙武卫与神武卫两军之中，想要李信登基的声音越来越重，不止是西南集团，就连京城原本的那些文官里，也已经有人开始琢磨着劝进的事情。
不止如此，从开春之后，京城里的孩童之中，就开始流传“十八子，主神器”的歌谣，一度传唱的非常之广，不止是京城，京畿以及附近的州府，都开始传唱这首歌谣。
这种意图明显的歌谣，很显然是西南集团的人有意宣传的。
除开这些西南军内部的压力之外，大晋上下还是有许多人不满李信西南集团的统治，有些地方的藩王，便开始裹挟地方百姓造反，两个月内，整个大晋江南江北，加在一起有七八次叛乱，其中五次都被地方官府平息，另外三次是神武卫大将军李朔亲自领兵平息的。
偏偏在这种情况下，李信带着靖安侯府的世子李平，离开了京城。
父子两个人在马车里坐了差不多六天之后，才在一处不怎么起眼的县城门口停了下来。
他们刚下马车，就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壮汉，在县城门口等候，见马车停下来之后，这壮汉连忙走了上来，对着李信低头行礼：“见过大都督。”
李信拍了拍这汉子的肩膀，笑着说道：“怎么？做了国公，连我这个师叔也不认了？”
当今朝廷，只有两个异姓国公，其中黔国公沐英还在京城里带领龙武卫，另外一位国公，自然是在北疆奋战了大半年的叶茂了。
去年年底，先是云州军给了两万兵马支援蓟州，而后贺菘带领的四个折冲府也赶到了蓟州，蓟州的防卫压力也就荡然无存，当时受伤不轻的叶茂便因为养伤，暂且退居二线，把蓟州的指挥权让给了贺菘，而这位叶国公本人，也是悄然离开了蓟州，回了宁陵老家。
当然了，他是提前与李信打过招呼的。
这个时候，叶茂刚回宁陵也就四五天时间而已。
叶茂也许久没有见到李信了，闻言也笑了笑：“师叔现在发迹了，我是怕师叔翻脸不认我这个师侄了。”
两个人，一个是大都督府的大都督，另一个是镇北军大将军，同时聚集在宁陵，自然是因为……清明到了。
李信因为战事，好些年没有能来宁陵上坟，因此带着儿子来给故去的老师磕个头，而叶茂也是因为国事，三四年没有回来了。
李信身手指了指站在一旁的李平，对叶茂笑着说道：“这是我家儿子，名字还是老爷子起的，一直没有机会带回来给老爷子磕头，今年总算有机会，我便把他带来了。”
叶茂闻言，深深地看了一眼李平，目光深沉。
才八岁的李平很规矩的对叶茂行礼：“见过叶大哥。”
叶茂虽然跟李平同辈，但是年纪比李信还要大几岁，“兄弟两人”的年纪悬殊太多，不过他还是笑呵呵的还礼道：“世子客气了。”
跟这个“小弟弟”客气完之后，叶茂左右看了看，对着李信小声说道：“师叔……你与世子两个人一同出来，是不是冒险了一些……？”
“又不是没有带亲卫，有什么冒险不冒险的。”
李信爽朗一笑：“要是有人能杀了我，剩下他们孤儿寡母的也没有用处，要是有人杀了我儿子，呵呵……”
听到李信的这声笑声，叶茂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让开身子，对李信说道：“侄子已经在叶家庄摆好了酒菜，还请师叔移步。”
李信点了点头，牵着李平的手走在最前面。
走了两步之后，他回头看向叶茂，轻声说道：“现在叶师兄去了北边，那边的局势也渐渐稳定下来了，那你也就有了选择，你养好伤之后，是要回到蓟州去，还是留在京城？”
叶茂微微低头：“师叔的意思呢？”
“要我的意思，你自然是留在京城好一些。”
李信轻笑道：“京城里还有十万左右的禁军可以交给你带，有你在，我身上的压力会小一些。”
叶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师叔，我镇北军十万人，尽数死在了鲜卑人手中，当初师叔应承过我，有朝一日给我报仇机会的。”
那年蓟门关守城守得太过惨烈，以至于到现在，叶茂都对这段仇恨念念不忘。
李信哑然一笑：“现在蓟州的兵马，连带着贺菘带过去的四个折冲府，能够凑齐十万人不能？”
“现在让你出关去，你带着这些人，打得过哪一个鲜卑部？”
李信笑呵呵地说道：“你养好伤之后先在京城里待一段时间，顺便也在我的神机营里学一学火器，等再过一两年，我就可以给你从神机营里抽调一些人，让你去关外一雪前耻，如何？”
叶国公嘿嘿一笑。
“那就这么说定了，不过侄子去京城可不去带什么禁军，只去神机营里当个校尉就成。”

第一百九十二章 我兄弟姓什么？
清明节的时候，父子二人在叶晟坟前一起磕了几个头头，李信又张罗着把叶老头的墓碑换了，从陈国公正式换成了“宁陵郡王”，然后李信又带着李平两个人在叶家庄住了两三天，到第四天的时候，李信便带着叶茂一起返回京城。
本来叶茂身上有伤，李信的意思是等他养好伤之后再回京城去任职，但是这位陈国公知晓了神机营之后，迫不及待的要返回京城里去，去见识西南出产的各式新式火器。
叶茂平日里无论去哪里都是骑马，基本不怎么坐马车，但是因为身上有伤，这一次也不得不坐在马车里，因为李信的马车最大，能够容得下叶茂半躺着，便让叶茂与自己同车，师叔侄两个人一路闲谈。
叶茂身后的伤势仍没有痊愈，只能坐着或是侧躺着，此时他坐在李信马车的床边，笑呵呵的看着李信：“师叔这几个月，感受如何？”
李信本来正在看一本杂书，闻言微微皱眉：“什么感受？”
“就是……”
叶茂一时语塞，挠了挠头之后，才终于憋出了一个词：“就是那种……大权独揽的感受。”
李信放下手中的书籍，微微摇头：“我一直都没有大权独揽。”
“不止是我，便是历朝历代的权臣乃至于天子，也很少有真正可以大权独揽的人存在，一般都是掌个纲，然后下放权力，再小心翼翼的维护着权力的平衡。”
“一个人要是想要管所有的事情，便会成为独夫，到时候不仅没有朋友，就连麾下部属都会慢慢走远。”
叶茂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然后又看向李信，开口问道：“那师叔……以后有什么打算？”
这位叶国公笑着说道：“从前祖父一直让我读书，我没有怎么听他的，读的书不多，但是也知道历朝历代只要打进京城里的人，一般就改朝换代了，但是师叔你打进京城，怕有……小半年了罢？”
李信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叶茂：“我要是想现在做皇帝，叶国公同意否？”
“我自然是同意的。”
叶茂咧嘴笑道：“从我把陈国公府的印章交给师叔开始，不管师叔要做什么，叶家都铁了心支持师叔了。”
李信微微摇头：“叶家支持，种家支不支持？西边的西陲军支持不支持？朝堂里的百官骨头软，暂且不用考量，可大晋遍地到处都是姬家的宗室，我此时登基称帝，他们又会不会服气？”
一连串的问题问完之后，不等叶茂回答，李信便自己摇头道：“姬家的宗室，是绝不会支持的。”
“不管是谁坐在皇帝的位置上，只要皇帝依旧姓姬，他们就依旧会是宗室，这些人就依旧可以大屋得住，骏马得骑，但是朝廷要是换了姓，他们的身份变没了。”
“这个身份是他们的命根子，没了他们是要跳起来与我拼命的。”
说到这里，李信呵呵一笑：“当然了，这些大晋的宗室手里基本没有兵权，就算统统起来反对朝廷，也不过是多死几个人而已，但是现在朝廷需要的是稳定，京城的兵制要改，北边的鲜卑部要平，朝廷上下的人虽然口口声声的说要效忠我，但是实际上是我用刀架在脖子上逼着他们的，假使天下乱起来了，谁也不知道他们会是什么样子。”
李大都督眯着眼睛，呵呵一笑：“到现在，你还觉得我能够登基么？”
叶茂虽然心思耿直，但是并不傻，他嘿嘿一笑：“自然可以。”
“只要师叔你下得了手杀人，军权在手，什么时候登基都没有问题，至于朝廷上下的那些大头书生更是不足为惧，了不起师叔直接弃之不用就是，天底下愿意做官的人如同过江之鲫数之不尽，到时候朝廷一纸文书下发，这些人立刻挤破了脑袋来给师叔磕头。”
李信面无表情。
“我夫人姓姬，我总不能把姬家的人杀个一干二净。”
这才是现在李信遇到的难处之一，西南集团的所有人，都在明里暗里逼着他登基正位，如叶茂所说，只要他点头，到时候不管是朝廷还是地方宗室都不是什么问题，沐英等人太乐意帮着李信举起屠刀了，只要三四个月，大晋上下近十万宗室，就会被屠戮六七成，剩下的也会改名换姓，不再承认自己的姬姓。
但是问题是，李信也是姬家的女婿。
九公主跟了他十多年时间，一直不离不弃，还给他生了三个孩子，如今还怀了第四个，李信总不能下令，灭了自家夫人的满门罢？
况且这已经不是满门老小这么简单，这已经是亡族灭种了。
听到李信的话之后，一向大神经的叶茂也沉默了下来，他摇头苦笑道：“这倒的确是个问题，但是总不能就这么维持现状罢，师叔就算可以当一辈子权臣，但是将来不止会遗祸后人，还会遗祸很多很多人。”
叶茂口中的很多很多人，是指李信身后的西南集团。
李信面色平静。
“所以这几个月来，我一直在考虑这件事，思来想去，最终想到了一个折中的法子。”
这个时候，马车缓缓前进，车厢里一共有三个人，身材高大的叶国公，一身黑衣的李大都督，还有一个因为旅途疲累，已经在车厢里熟睡的靖安侯府世子李平。
叶茂很快会意，扭头看了一眼睡在自己身边的孩子，脸色微微变了变。
他压低了声音，皱眉道：“固然是个法子，但是他年纪太小了，恐怕坐不安稳。”
李信面色平静：“有我在京城，当今延康天子都可以坐得稳，更何况是我的儿子。”
叶茂眨了眨眼睛，笑道：“罢了，这是师叔自己家的家事，我不方便过问，但是有一个问题，是师叔不得不考虑的。”
叶国公再一次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李平，轻声道：“那就是我这个兄弟，将来到底姓什么？”
这才最关键的问题。
李大都督摇头苦笑道：“这件事，也是我这几个月正在考量的事情，但是如今说这些都还太早，等我自己扶持的人，占据了朝廷一半以上的位置，等你北征平灭了鲜卑部之后，这件事才是我需要考虑的事情。”
“我还有时间慢慢考量。”
叶茂呵呵一笑：“恐怕师叔也会身不由己，西南军的那些将军们，不会让师叔你随心所欲。”
李信掀开马车的车帘，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风景，语气平静。
“到现在这个想法也只是一个雏形，等我真正定下来的时候，不管是谁，都没有办法改变什么。”

第一百九十三章 京城里的火星
半年以来，京城一直在西南军，也就是现在龙武，神武两卫军的严密管控之下，实际上是以李信为首的西南军政府代替了原先的朝廷。
京城里的小民百姓尚且没有太多感觉，但是朝中上下的文武百官，一直处在神经紧绷状态。
好在李信接手京城之后，虽然西南集团的官员在一点一点攫取权力，但是这些京城里原先的官员除了少数几个作死的之外，并没有太多人死在西南军的屠刀之下，半年时间下来，便没有最开始那么紧张了。
反正帝座之上的天子还是姬家人，他们也都还是官员，最多也就是丢官回家，一家人性命无虞，这也就够了。
但是，这些官员能跑，有些人是跑不掉的，比方说，那些姓姬的人。
大晋主掌天下一百多年，姬姓宗室遍布整个大晋，而京城的姬姓宗室是最多的，人数超过十万，李信在京城的时候，这些人都躲起来瑟瑟发抖，甚至门都不敢出，朝廷虽然没有对他们动手，但是西南军的利刃始终悬在他们头上，随时有可能会落下来。
但是在西南军进城半年之后，李信却悄悄出京去了。
柳树坊一处普通宅子的后院里，四五人中年人聚在一起。
其中一个穿着紫衣的中年人站了起来，沉声开口：“诸位同宗同族，昨日我收到确切的消息，李逆已经出城七八天了。”
这个中年人姓姬名林，是前任大都督府的大都督，也是大晋的鲁国公，论辈分他与承德天子姬满同辈，是当今延康天子的祖父辈。
因为做过许多年的大都督，姬林在京城宗室之中的地位颇为超然，除了宗府里的宗老之外，就数他地位最高。
这一次西南军进京，姬林已经做好了引颈就戮的打算，但是西南军并没有对这些宗室动手，只是让他们各自回家。
“这是我等最后的机会，也是姬氏最后的机会。”
这位鲁国公看着面前京中的一些国公郡王，面色严肃：“李逆狼子野心，已经昭然若揭，现在宫中的天子虽然还是我姬家人，但是朝中文武要职，已经悉数被西南叛逆把持，再这样下去，最多一两年时间，社稷神器便要彻底落入李逆之手，到时候江山易姓，亡族灭种，只在瞬息之间！”
“我等俱是天潢贵胄，在这种时候，朝廷里的那些外姓人是决然靠不住了，只能靠我们自己，做最后一搏。”
另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宗室，是大晋的郑国公，他长叹了一口气，摇头苦笑道：“搏一搏自然是应该的，但是你也说了，朝中文武要职都在李逆手里，包括三禁卫，城防军，甚至金吾卫京兆府，都已经是西南逆贼的人，京城里还有龙武卫，城外还有神武卫，禁军，都已经不在朝廷手中，我等就是想要拼一把，也无从拼起。”
大晋建国之初，有过许多次宗室内乱，因此后来对于宗室的闲置极大，除了类似于宗府宗正以及大都督府大都督这种不得不交给一家人把持的位置之外，其他位置很少有皇子之外的姬家人打理，因此这些京城里的宗室虽然个个富庶，交游广阔，但是手中正儿八经的权柄，并没有多少。
就算有，也被李信入城的时候给夺了去。
姬林面色低沉，冷声道：“此时正面自然抵抗不得李逆，但是只要我等能够诛杀首恶，便还有翻盘的机会。”
“李逆这一次出京，把他的独子也带了出去，只要我等能够把这二人给诛杀了，李逆一脉就断了，到时候西南逆贼内部也会生出乱子，京城里除了所谓的龙武卫神武卫之外，其他大多都还是朝廷的人，届时我们只要联络好禁军以及汉中军安康军的旧部，便有翻盘的机会！”
“西南军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没了李逆，他们可能会自相残杀！”
姬林毕竟是做过大都督的人，虽然能力并不是十分高，但是布置起来也算井井有条。
他狠狠咬牙：“即便京城被打成焦土，我们重头再建，也比落入逆贼手中要强。”
能被姬林叫到这里商量的，都是京城宗室之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手中多多少少会有一些势力，闻言立刻有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起身道：“大都督这话没错，宁愿鱼死网破，也决不能束手待毙。”
“只是……如何诛杀李逆，倒是个问题。”
姬林深呼吸了一口气，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白纸，他摊开白纸，只见纸上写着三四行字，末尾……还盖了天子的印玺。
“这是逆贼进京之前，天子密召我进宫，交给我的火药方子，这几个月，我在京畿附近已经弄出了一些。”
“诸位府中，想必都有一些死忠，全都交给我统筹，刺杀李逆的事情我来安排，诸位在京中想办法联系一些忠臣义士，配合我等。”
说着，姬林看了一眼这几个宗室，开口道：“诸位也把这个方子都记下来，咱们这件事如果事成还好，如若事败，诸位便把这个方子……遍传天下！”
这位前任大都督狠狠咬牙，怒声道：“不能让李贼凭借这种机巧之物窃居神器，就算我等赢不了他，他篡位之后，天下还有数不尽的忠臣义士，到时候凭借这个方子，便能够把李贼碎尸万段！”
这个火药的方子，是元昭天子交给姬林的，也是元昭天子数年的心血，虽然还比不上西南的火药方子，但是已经有了七八分模样。
如果真的被传遍天下，西南军现在巨大的“技术优势”，便不怎么明显了。
这些宗室闻言，立刻起身道：“听凭大都督吩咐！”
“诛杀李逆！”
“诛杀卖炭贼！”
……
几个宗室傍晚时分在柳树坊合谋，到了晚上的时候，这个消息就被送到了赵嘉的桌案上，赵嘉盯着这份情报看了看，随即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去请龙武卫神武卫两位大将军过府一叙。”
这会儿他们三个人都住在永乐坊里，很快另外两个人就已经到了，赵嘉把这份情报放在桌子上，笑着说道：“那些姬家的宗室不怎么老实，今日借着做寿的机会，姬林姬塗等人聚在了一起，虽然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商量什么，但是……”
“一定是对我等不利的事情。”
沐英微微皱眉，闷哼道：“我早就说把这些人统统抓起来，大都督仁慈，没有动他们，这些人还敢不老实，先生放心，我这就把他们抓起来丢进大牢里去，等大都督回来发落！”
赵嘉笑而不语。
一旁的李朔微微抬头，轻声道：“如果是这种小事，赵相不会把我们两个人都叫过来。”
沐英本来都已经站了起来，闻言也琢磨出了一些味道，他皱眉道：“先生的意思是，让他们去闹？”
赵嘉呵呵笑道：“现如今这些人想要翻盘的话，多半会去刺杀大都督或者是对靖安侯府动手，我等不是正愁着没有由头对他们动刀子么？”
沐英大皱眉头。
“但是这件事不能够瞒着大都督，就算我们瞒着，大都督麾下的暗部，多半也能够查的出来，我们装作不知道，要在大都督那里吃罪过的。”
“况且，万一这些人真的伤到了大都督……”
这位尚书右仆射呵呵一笑：“自然是不能装不知道的，我们给大都督去一封信，就说有人可能要刺杀他，让大都督小心一些。”
“其他的事情，咱们便不用去做，静静的看着就是。”
赵嘉的意思很简单，京城里的这一小撮火苗，本来是可以轻易按掉的，但是他们偏偏要看着他燃起来。
燃的越大越好。
说着，赵嘉看向李朔，含笑道：“李将军的意思呢？”
李朔是李信的亲弟弟，这种事情当然要问过他的意见。
李朔微微低头，沉声道：“只要大都督安全，一切听凭赵相安排。”
赵大丞相呵呵一笑。
“如此，我等且看那些姬家人如何蹦哒罢。”

第一百九十四章 人头滚滚
延康元年三月二十一，秘密出京的靖安侯李信，终于从宁陵回到京城。
李信出京的行程虽然没有告诉任何人，但是两三百个亲卫的动静不小，数百个铁甲铮然的甲士，护卫着一辆不怎么起眼的黑色马车，朝着京城东城门驶去。
马车走到距离京城还有二十里左右的时候，异变陡生！
黑色马车的正下方地面突然炸开，剧烈的冲击波直接把马车掀翻，因为威力巨大，这辆跟了李信许多年的马车，直接被巨力炸散，拉车的两匹大马受惊之下引颈长嘶，声音凄厉！
随行护卫这辆黑色马车的护卫们，靠近一些的也被巨力掀翻在地，好在这些人都是着甲的，只有最近的一两个人受了一些内伤，其余大部分人都是跌倒在地，受了点轻伤。
比较麻烦的是，马儿受惊之下四下踩踏，踩伤了不少李信的护卫。
这些护卫见到马车被掀飞，立刻大喝道：“警戒四周，卫护侯爷！”
“卫护侯爷！”
几百个亲卫立刻聚拢起来，四下戒备。
火药这种东西，这个时候远没有遥控的手段，因此引爆的人一定就在附近，跑不了多远。
官道之上，浓浓的白色硝烟弥漫。
按照这个威力来看，如果李信等人是坐在马车上，这会儿可能也就只有身子骨壮硕的叶茂能够留下一条命，李信与李平父子两个人，多半是要死了的。
硝烟散尽之后，一个黑衣男子，面无表情的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毫发无伤。
身材高大的叶国公牵着李平，走在李信的身后，叶茂左右看了看马车的状况，以及一些倒地受伤的将士，啧啧道：“好厉害，好厉害，师叔先前说有刺客，我还有些不以为意，觉得无人能闯进几百卫士的护卫之中，现在看来，还好师叔警觉，不然我等三个人，这会儿可能就跟这辆马车一样了。”
从宁陵出来不久，李信就收到了赵嘉等人以及暗部的密报，说京城里的宗室正在合谋什么事情，赵嘉直接在信里说有可能是针对李信的刺杀，因此在回来的路上，他就格外小心。
本来叶茂对于这个消息，是有些不以为意的，毕竟他是大晋有数的高手之一，李信自己一身内家拳也颇为了得，即便有人突破几百个人的包围圈，也不太可能伤得了他们，但是从距离京城一百里左右，李信就不再乘坐靖安侯府的这辆黑色马车，而是另寻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三个人坐在后面马车里。
李大都督面无表情，冷声道：“这些人，竟然真的敢做出这样作死的事情，真的是欺负我不敢杀人了。”
“便是姬温再世想要杀我，我也会提刀反击！”
李大都督杀气腾腾。
李信这两年做出的许多举动，不管是在谁看来，都有些妇人之仁，这是因为他的观念还没有彻底转变过来，仍然觉得人命大如天，所以但凡能够不杀的，他都没有杀。
但是实际上，他十六岁时候手上就沾染了两条人命，绝不是一个什么心慈手软之人。
这个时代，人命并不是大如天，而是贱如草。
一旁的叶茂，看到李信这个模样，心里也有些戚戚然，他对着李信微微低头，低声道：“师叔还是把这件事情查清楚再说……”
“我自然会查清楚。”
李大都督满脸寒霜：“我进京的时候就饶了这些人不死，为了我家夫人，这几个月我甚至尽心竭力的在想怎么能让他们活下来，但是这些人却琢磨着要我的命！”
说着，他看了一眼身边的独子，声音冷漠：“还想着要我儿子的命！”
见到这样的李信，叶茂也有些不太敢说话了，他低头道：“师叔，要不要我先回京城，带一支军队过来卫护师叔……”
“用不着。”
李信大手一挥，面无表情：“咱们往京城走，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过来迎接我们了。”
说罢，他转头上了一匹大马，然后又伸手把儿子抱在了自己身前，声音低沉：“出发！”
叶茂无奈之下，也上了大马，对着身边个亲卫喝道：“分出一百个人在前面巡查，如有可疑之人就地击毙，再有这种事情发生，你们一个个都脱不了责任！”
这些人都是李信的亲卫，听到了叶茂的话之后，也不敢有所动作，只是抬头看着李信。
李大都督坐在马上，面无表情。
“照办。”
“是！”
一百个护卫沿着回京城的官道，一点一点朝前摸索。
因为害怕前面还有火药埋伏，李信等人的速度不快，到了距离京城还有十里的时候，有五六百骑从京城慌慌张张的赶了过来，当先两人下马之后，慌忙跪在李信面前，叩首道：“末将无能，惊了大都督！”
过了片刻之后，一身白衣的赵嘉也骑马赶了回来，同样跪伏在李信面前，叩首道：“属下无能！”
李信从马上跳了下来，冷冷的看了一眼这三个人，面无表情：“你们哪里是无能，你们是太有能了，你们知道了京城的宗室密谋，却无动于衷，只一张轻飘飘的书信送到了我这里，你们是要给我报信么？”
“你们是要脱责！”
李信看着这三个跟了自己十几年的同伴，冷声道：“是不是只要能把那些姬家人推到砧板上，我被他们炸死了，也无关紧要？”
“还是我被炸死了，更如你们的意！”
这是李信第一次跟他们大发雷霆。
沐英与李朔两个人都跪在地上，对着李信叩首，声音颤抖：“大都督，末将等……绝无此意，绝无此意……”
相比较来说，赵嘉要冷静许多，他对着李信叩首道：“大都督，我等在京城确实收到了这些宗室私下聚集的消息，但是我等绝不知道他们在商量什么事情，也不知道他们要用何种手段……”
“这些姬家人，既然打定了主意，就不可能有人泄露消息，他们可能要刺杀大都督，也是我等臆测出来的，假使我们三个人知道他们有此密谋，无论如何今日之事也不会发生……”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一眼李信，声音有些无奈：“至于为什么不提前抓了他们，大都督进京之后就定下了规矩，轻易不得骚扰这些宗室，如今我们没有抓他们，在大都督看来是别有用心，假使我们趁着大都督不在京城抓了这些宗室，大都督回京之后仍然会觉得我等别有用心……”
“甚至会觉得是我等罗织罪名，冤枉了这些姬家人……”
面对赵嘉的这番话，李信哑口无言。
这位读书人说的话，合情合理，让他寻不到反驳的地方。
李信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当下也只能闷哼一声：“说道理，我自然是说不过幼安兄的。”
一身黑衣的李信，面对跪在地上的西南三巨头，闷哼一声，拂袖而去。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等李信走远之后，才从地上爬了起来，跟在李信身后朝着京城走去。
三个人心里都清楚，京城里终于要……
人头滚滚了。

第一百九十五章 到此为止？
整个京城里的暗部全部动了起来，短短一天时间，京城里包括姬林在内的姬姓，有数百人下狱，顺着这数百人藤蔓牵扯下去，会拽出更多的人出来。
除了一些已经几乎代降为庶民的宗室，李信没有去搭理之外，京城里几乎所有的宗室，都被西南军给监视了起来，一时间京城里只要是姬姓，除了直接被抓的，剩下的全部躲在家中瑟瑟发抖。
不止这些宗室，还有朝堂里的一些官员，也开始人人自危。
没有人觉得是李信真的吃亏了，所有人都认为这位李大都督终于要展露獠牙，借题发挥，要谋朝篡位了！
经过暗部的详细查探，姬林姬塗等几个主谋很快就被查了出来，除了这几个人之外，还有姬家上下相配合的数十个从犯，也都统统被查了出来。
如果是寻常的案子，事情到这里估计就要结了，但是这一次不一样，这些人的家眷，一个也逃不脱。
本来宗室不管犯什么罪过，任何官府衙门都是没有资格过问的，只能交给宗府去处理，多半也就是禁足罚钱了事，但是李信这一次抓人，没有经过三法司，也没有经过京兆府或者任何一个衙门，直接让西南军上门拿人，除此之外李信还征用了京兆府的一个大牢，抓到人之后直接送进了大牢里。
西南军动作迅捷，到了次日晚上，该抓的人就已经抓得差不多了。
仍旧穿着一身黑衣的李信，带着赵放等人，走进了这座大牢里。
此时，牢中的天潢贵胄，已经不负从前的富贵姿态，身着囚衣不说，每个人都头发散乱，形容颇为狼狈。
李信走到了姬林等几人的牢房附近，搬了把小凳子，坐在了牢房门口，然后抬头看了看这些牢房里的人，脸上看不出喜怒。
“今日的结果，便是诸位想要看到的么？”
李大都督冷眼看向面前的前任大都督：“是不是要我把姬家人赶尽杀绝，你们才得偿所愿？”
牢房里的姬家人，大多神色惶恐，只有前任大都督姬林面无惧色，他怒视李信，张口骂道：“要杀就杀，少要假惺惺的在这里装好人，从西南反贼进京，我等皇族便没有想过能活下去！”
他看着李信，冷笑不止：“难道你李长安，还觉得自己真的是个忠臣不成？”
这就是李信与这个时代的观念悬殊。
在所有人看来，李信进京之后，只要收拢完权力，立刻就会对姬家人下手，然后让改朝换代，天下易姓。
除了李信本人之外，没有人会去想第二条路，没有人会觉得李信会放过姬家人。
这些姬家的宗室自然也这么想，既然这么想了，他们当然不会原地等死，而是要尽全力殊死一搏。
李信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缓缓闭上眼睛。
“我说我原先没有想杀你们，你们估计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信的，不过信不信也没有关系，总之我现在一定会杀了你们。”
姬林冷笑一声：“你都起兵造反了，还能说出这种虚伪至极的话来，李长安，这会儿你敞开说几句真话，我还能敬你是个枭雄！”
“你一个羽林卫出身的羽林郎，也要学那些大头书生，在自己脸皮上糊金纸？”
说一句实话，站在这个时代的角度来看，姬林说的话句句属实，给这个时代所有人站在李信这个位置上，都必然会做出姬林所说的那件事，但是李信……
原先是真的想给两边都找到一个台阶下，大家能够平平安安的完成权力过渡，双方都能够接受。
或许这种想法，在政治场上会显得有些幼稚，但是这就是先前李信真真切切的想法，也是来自于他“小人物”的本性。
可是事到如今，李信才恍然发现，在煌煌大势面前，自己一个人的努力改变不了什么，他不杀姬家人，姬家人也会想着杀他。
李信微微低眉，自嘲一笑：“不瞒大都督，如果你们能老实一些，看在我家媳妇的份上，原本我都打算得罪西南军的旧部，让我儿子改姓姬了。”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着姬林，面无表情：“但是现在，你们姬家人统统跪在我面前，也不会再有这个可能了。”
姬林脸色微变，随即冷哼一声：“少要花言巧语，京城里谁不知道你这贼厮能言善辩，到了这个关头还想要哄骗我等！”
“从太康初年你李长安就在西南蓄养私兵，图谋不轨！”
“怪只怪景皇帝错信了你，才让你成今日之势！”
姬大都督冷笑不止：“不过你也不要得意。”
“实话告诉你，在你进京之前，陛下已经把火药的方子赐给了我，京城事败之后，用不了几天，这个方子就会传遍天下，到时候你们这些西南反贼最大的依仗将会荡然无存！”
“天下间忠诚义士无数，我大晋姬氏遍布天下，你们这些反贼，能够得意几年？”
姬林声色俱厉，怒骂道。
“且让你窃居神器几年又如何，等我大晋拨乱反正，定要让天下李姓绝迹！”
李信脸上仍旧没有什么表情。
火药这东西，其实并不复杂，前期他在西南之所以如此保密，是因为天底下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东西，事实上如果这东西大规模出现，哪怕没有姬家人刻意传播，最多十几二十年，也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这一点，从后世人几乎人人知晓火药歌诀，就可以看出来。
听到姬林一番恐吓之后，李信脸上仍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说道：“那就看看，我到底还能得意几年。”
“可惜这件事，大都督恐怕是看不到了。”
说完这句话，李信从凳子上站了起来，默默转身，声音平静：“动手罢。”
跟在他身后的赵放，恭敬低头：“遵命！”
李信头也不回的走出了这间大牢。
身后怒骂惨叫之声不绝。
李信充耳不闻，迈步走出了这间大牢，刚出牢门没有多久，就看到一个一身素白衣裳的美妇人，已经等在牢门口许久了。
美妇人身边的蕙娘，对着李信连连行礼：“侯爷，我没有拦住公主……”
李信摇了摇头，对她说道：“你先回去罢，我跟夫人说几句话。”
这个陈家媳妇叹了口气，转头走了。
李信这才看向了九公主，语气有些无奈。
“他们想要杀我。”
“还要杀平儿。”
九公主默默低头：“能不能……到此为止……”
这座牢房里，一共有四百余人，这会儿差不多统统死了，但是京城里除了这四百多个宗室之外，还有千千万万个姬家人。
李信语气默然。
“除了这些人以外，剩下的我不会全杀了，但是，我会继续让人去查……”
“不能再留后患了。”

第一百九十六章 人性如此
自然是不可能到此为止的。
这口屠刀既然已经高高提起，便不可能轻轻放下，不然不仅会让别人觉得李信软弱可欺，还会让西南集团内部，产生更多不一样的声音。
而赵嘉等“西南三巨头”，之所以敢把李信推到这一步，就是吃准了这个原因，他们心里很清楚，李信一个人想要阻挡整个西南集团的意志，已经很吃力，姬家老老实实的倒还好，一旦姬家人作死，这口杀人的刀便不可能停下来了。
李信身手拉着自家媳妇的手，默默地说道：“夫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杀我，我不能杀人的道理，我是姬家的女婿不错，但是西南军上下却不是姬家的女婿，他们进京已经半年了，对于京城上下秋毫无犯，至今没有一个姬家人平白无故死在西南军手里。”
李信默默地说道：“没有哪一个势力入主京城之后，会是这么一幅景象，就算是姬家的藩王宗室造反，成功进入京城之后，也会提刀杀人，而且会杀很多很多人，我能够做到这个地步……承担了很多压力。”
如果西南军是李信自己一手带起来的，军中上下所有将官都是他自己提拔起来的，这种压力再大一些也没有关系，但是从太康年间开始，李信就是“遥控”西南军，最开始是借着沐家来遥控汉州军，当西南军彻底成型之后，李信构建了一个以赵嘉为经略使，沐英李朔两个人相互制衡，背后用火器控制全局的局面。
这个用来控制西南的上层结构相当稳固，稳固到只要李信不站在西南集团集体利益的对立面，他就永远是西南集团的主宰。
现在的矛盾是，李信，或者说李家登基正位，就是西南集团最大的利益，在这种利益关系之下，李信父子两个人登基已经是必然的事情，这个结果李信自己也没有办法控制，他能够做到的最大努力，就是取一个折中的法子，尝试着让拥有一半姬家血统的儿子李平改姓成为姬平，登基嗣位。
这样一来，李信对于西南集团就能够有一个交代，也不用把自家夫人的娘家杀个一干二净，虽然这样做会引来西南集团内部的不满，但是这种程度的不满，李信一个人尽可以扛下来。
但是……姬家人在这种紧绷的情况下，对李信父子动手了。
尽管这个举动，没有对李信造成实际上的伤害，甚至是在赵嘉等人的刻意放纵之下完成的，但是做了就是做了。
姬家人想要李信父子死！
如此一来，李信就必须要有所反应。
当然了，面对九公主，李信只能跟他说姬家人想要动手杀他们父子，不能跟九公主提起这件事有赵嘉等人的参与，不然哪怕九公主脾气再好，也绝对会与赵嘉等人算账，到时候李信便不好处理了。
即便如此，赵嘉等人的举动，仍是让李信有些恼怒，他可以理解这些西南军高层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也可以理解他们的诉求，但是不管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坐下来商量，像这种直接“先斩后奏”，甚至是推波助澜的举动，分明就是自作主张，甚至已经有一些“黄袍加身”的味道在了。
要知道，当年赵太祖除了黄袍加身这个典故，还留下了另外一个有名的典故。
九公主也是在京城长大的，她自然知道政治斗争的残酷性，也清楚李信为了自己付出了许多努力，听到了李信这番话之后，这位姬家的公主沉默许久，最终抬头看向了自己的夫君，默默的叹了口气：“天下人都是一样的，都会为了自家着想，在这一点上，你在西南的这些属下，未必就比我七哥好到哪里去……”
听到九公主这句话，李信沉默许久，最终默然道：“夫人说的是。”
“唯一的区别就是，如今主动权大半还是握在咱们家手里，没有谁能够害咱们一家人的性命。”
九公主眼睛微红，放开了李信的手，低声道：“你就是心思太多了，七哥未必就会对咱们家动手，延儿从小跟着我们一起长大，也未必就会对我们家动手……”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就走，只留给李信一个背影。
“事到如今，你要做什么我都改变不了，我只希望你，问心无愧……”
说完，她便领着陈十六的夫人蕙娘慢慢走远。
李信看着九公主的背影，沉默许久。
最终他才喃喃自语。
“这天底下的事情，坏就坏在‘未必’二字，相信太难。”
“假使没有叶师的先鉴，假使羽林卫仍然可以戍卫禁宫，假使我没有在太康朝得罪那么多人，假使那个跟着咱们一起长大的小屁孩，能够听进去我一言半语……”
“假使他没有派羽林卫杀我……”
说到这里，李信微微摇头：“夫人说的不错，人总是会为了自家着想的，我也不例外。”
说完，他微微叹了口气，负手朝着皇城走去。
用京兆府大牢到永安门，有一段不短的路程要走，这一路上李信没有骑马也没有坐马车，就这么步行走了过去，当走到永安门附近的时候，脸色有些苍白的神武卫大将军，见到李信之后，立刻半跪在李信面前，对着李信叩首道：“兄长，我……”
他顿了顿，咬牙道：“那天赵相虽然把我与沐将军喊过去知会了那件事，但是我只以为姬家要生出什么乱子，绝没有想到他们会刺杀兄长还有世子，我……”
他再次低头，声音颤抖：“我对兄长，绝没有别的心思。”
西南三巨头之中，李朔与其他两个人是不一样的。
本来，他并不属于西南军，是被李信强行整合进去的，此后他在西南军里的定位，明面上来说是当年平南军的残部，但是实际上作为李信的亲兄弟，他是李信再西南军中的代言人，是李信用来制衡沐家的重要力量。
西南军中任何人都可以有自己的小心思，唯独李朔不行。
李信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朔，面无表情。
“原来是你太蠢了，我还以为是你们三个要联合在一起，对我逼宫呢！”
李朔脸色惨白，跪伏在李信面首，俯首道：“兄长，小弟的确也有让兄长对姬家下手的意思，但是如果知道可能伤害兄长或者世子，那天小弟绝对立刻把那些姬家人抓起来，就算与沐将军他们动刀子，也在所不惜！”
“兄长与世子……是小弟的根基所在，没了兄长，小弟就是无根浮萍，任人摆布……”
李信背负双手，冷冷的看了一眼李朔。
“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你们这么做，我不怪你们。”
“但是做事之前要想一想，会不会伤了情分。”
说罢，李大都督不再理会跪在地上的李朔，拂袖而去。

第一百九十七章 人是会变的。
在这件事情之中，赵嘉等三人做的都不地道，如李信所说，或许没有什么实际伤害，但的确是实实在在的伤到了李信与这三个人之间的情分。
不过即便李信心中有什么不痛快，这会儿也只能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毕竟事情是姬家人做的，负责也要姬家人负责，没道理让西南的这些人来给姬家人买单。
李信迈步进了皇城，很快就在未央宫里交到了天子，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封奏书，呈了上去，然后对着少年天子沉声道：“陛下，臣昨日进京只是，发现京城里有废帝乱党。”
“意欲行刺臣父子二人，复辟旧朝！”
李信面无表情，对着天子微微躬身：“经过查探，这些乱党已经悉数被揪了出来，静等陛下发落。”
这会儿都已经是傍晚了，天坐在帝座上，听到李信这番话，一时半会儿还有些懵，他讷讷道：“太……太傅的意思呢？”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按照我大晋国法，凡有意图谋反之人，按律当夷三族，不过这些反贼身份特殊，不方便夷三族，按照臣的意思，凡参与此事者，满门抄斩……”
虽然今天白天一天时间里，京城里有不少宗室被抓，但是深居宫中的天子这会儿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听到了李信这番话之后，他反而是松了一口气，开口道：“既然太傅已经有了决断，那就按太傅的意思去办就是，朕……尚且年幼，朝中诸事不必经过朕……”
李信微微叹了口气，开口道：“朝中诸事，臣等都可以替陛下分忧，唯独此事，必须要陛下亲自决断。”
李信微微低头，开口道：“这些乱党，大多是……宗室之人。”
“陛下是宗室家长，自然应当亲自处理这些宗室之中的乱党。”
听到李信这句话，哪怕只有十二岁的延康天子，脸色也为之大变。
其实历来皇权相争，杀皇室最多的便是皇室自己人，动不动就会牵连数百乃至于数千人，但是那些都是在上位者有自主权的情况下发生的，如今延康天子完全就是傀儡，朝中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一概不知，李信等西南一系的权臣说什么就是什么，在这种情况下，李信突然说宗室之中有乱党，还要将这些宗室满门抄斩，延康天子心里自然惴惴不安。
历来权臣动手清理宗室，便是要改朝换代的先兆！
不过如今寄人篱下，延康天子没有任何抵抗的办法，他手拿着李信的奏书翻看了一遍，然后微微叹了口气，对着李信开口说道：“京城诸事都是太傅说了算，太傅既然要动手，又何必来问朕……”
李太傅微微低头：“陛下一日还坐在帝位上，该给陛下的体面就还是要给，宗室不在大晋国法之中，只在陛下的家法里，还请陛下决断罢。”
延康天子沉默不语。
过了良久之后，他才提起桌子上的朱笔，颤抖着双手，在奏书上写下了“照准”两个字，然后这位少年天子，吃力的拿起桌子上的玉玺，在奏书上盖上了鲜红的红章。
这一印盖下去，京城里的姬家人，便死的合理合法了。
只是延康天子不知道的是，在李信进宫之前，他这道奏书里写到当杀的姬家人，很多早已经人头落地了。
李信拿到盖了天子印章的奏书之后，便对着天子拱手道：“天色已经晚了，臣不打扰陛下休息，这便告退了。”
延康天子默默起身，声音沙哑：“朕……送太傅。”
“不敢劳动陛下。”
李信微微低头：“陛下早些歇息，臣告退了。”
说罢，李信往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身离开了未央宫。
天子坐在帝座上，没有起身，默默的看着李信的背影，暗暗咬牙。
“今日他那些杀我族人的奏书进宫来见朕，来日不知道会带着杀谁的奏书进宫……”
站在延康天子身边的大太监萧怀，深深低头，开口道：“陛下，奴婢……在京城里还有一些人脉，据奴婢所知，李太傅昨日进京的时候，确实是被刺杀了……”
延康天子扭头瞥了萧怀一眼，自嘲一笑：“朕在深宫里，自然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就连萧公公你，也是太傅派到朕身边的人，不是么？”
萧怀微微摇头，叹了口气道：“奴婢是经过李太傅的允准在陛下身边伺候陛下不假，但是……西南军进京至今半年，奴婢没有向李太傅传过半句话……”
延康天子微微冷笑，直接站了起来，回寝宫去了。
躬身站在天子身边的萧怀，默然无语。
实际上他并没有说谎，西南军进京半年，他这个新天子身边的大太监，没有对李信透露延康天子的任何消息，哪怕半个字都没有。
倒不是说这位曾经的内侍监少监如何如何忠肝义胆，而是因为李信……没有问。
如今皇城之中的内卫，是李信麾下的暗部在亲自打理，整个皇城的戍卫，牢牢握在李信的手里，只要李信自己不放权，皇城以及皇城里的天子，便逃不脱他的手掌心。
在这种情况下，名义上高高在上的延康天子，其实并不怎么关键，他说什么做什么，对于李信以及西南军来说，都无关紧要。
走出未央宫之后，天色已经全然黑了。
李信手里拿着那份盖了章的奏书，随手丢给了正在宫外等候的赵放，声音有些冷然：“你带着羽林卫，把这件事追查到底，只要是牵涉到这件事情里的，有一个抓一个，不用经过京兆府和三法司，有人阻拦就把这道奏书拿给他们看。”
说到这里，李信沉默了一会儿，默然道：“抓人也好，杀人也罢，给这些皇族一些体面，莫要折辱他们。”
赵放双手接过这份奏书，恭声道：“属下遵命！”
说罢，他带着身后几十个羽林卫，下去办事去了。
夜色之中，李信一个人走在皇城里。
这会儿已经临近四月，京城的天气已经渐渐暖和起来，但是早晚还是有些寒意，夜风吹来，李信紧了紧身上的衣裳，只觉得有些冷。
他走出永安门，才看到李朔依旧跪在永安门门口，不曾起身。
李信走过李朔的身边，闷声道：“堂堂神武卫大将军，用不着在我这里装可怜。”
说罢，他径直上了自己的马车，对着车夫开口道：“去一趟城东。”
车夫点头称是，马车在月色之中在京城大街上缓缓行驶，等到了夜半时分，才出了东城门，然后在京城东北方向的钟山脚下停了下来。
李信走下马车，抬头看了一眼这座夜色里的山头。
这里，又被叫做北山，是他初来这个世界的地方。
李信在山脚下，寻到了一个虽然不是特别高大，但是已经修葺的很不错的坟墓。
这是他舅公的墓，李信封侯之后，就亲自找到匠人，把原本的土坟好好弄了一遍，连带着把卖炭翁也葬到了这附近。
李信走上前去，也没有带酒，就静静的坐在墓碑面前，愣愣出神。
这里……可以说是他的新生之地，墓里埋着的两个人，都是他亲手埋进去的。
如今，舅公与卖炭翁仍旧静静的躺在坟里。
而坐在墓碑前的李太傅，与十多年前的那个卖炭郎，似乎……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第一百九十八章 搭伙做生意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在赵放的追查之下，京城之中有数千宗室被牵连进这间刺杀太傅的案子之中，其中大多被羽林卫诛杀。
事情到了这个规模，很明显已经超出了姬林串联的人数，但是作为李信的妹夫，新任的羽林中郎将赵放不遗余力的追查下去，但凡是跟案子有一点关系的，都被他借着天子印章拿下大牢。
短短几天时间里，京城里的宗室们已经提赵放而色变。
最后还是李信给赵放打了招呼，示意他到此为止。
经过这件事之后，虽然京城里仍有数万宗室，但是再没有一个人敢说朝廷的半句不是，有些住在永乐坊里的宗室，因为距离靖安侯府太近，吓得都搬出了永乐坊，逃的远远的。
还有一些皇室的远支，本身除了姬姓这个姓氏之外已经没有太多产业地位的宗室们，干脆便想法子逃出了京城，改名换姓，不再与天子同姓。
对于这些举动，李信没有阻拦，任由他们逃出去。
改了姓的姬家人，便不是姬家人了。
刺杀案的第五天，李信在靖安侯府设宴，把西南三巨头统统请到了家里来。
这场宴会设在靖安侯府的后院里，一共只有四张矮桌，四个蒲团，也就是说只有他们四个人有资格来吃这顿饭。
与其说是酒宴，不如说是开会。
赵嘉等三个人早早的到了，规规矩矩的坐在矮桌后面等候李信。
经过这一次刺杀案之后，他们三个人与李信之间的关系，都生疏了一些，这当然不是一件好事，但是也不全是一件坏事。
从前李信与他们三个人，固然有上下级的关系，但是更多的是朋友兄弟之间的关系，李信跟他们三个人说话，大部分时间都是和声细气，慢慢商量。
但是经过这件事情之后，他们之间的朋友关系疏远了一些，上下级关系便明朗了许多，从前四个人像是合伙人，如今终于有一点“君臣”的感觉了。
三个人坐在矮桌旁边，静静的等候了一炷香时间，才看到一身青色袍子的李信走来，三人连忙站起，对着李信躬身行礼：“属下……见过大都督。”
李信走到自己的矮桌旁边坐下，然后对着这三个人挥了挥手：“用不着客气，坐下来说话。”
三个人默默低头，恭敬坐了下来。
李信坐下来之后，先是喝了一口桌子上的热茶，然后瞥了一眼这三人，淡淡地问道：“这几日，京城里的宗室死了许多人，整个永乐坊都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诸君满意否？”
李朔与沐英两个人本来也在喝茶，闻言动作一顿，讪讪把手中的茶杯放了下来，脸色尴尬。
唯独赵嘉喝完了手中茶水，静静地说道：“这些宗室匪逆，意图刺杀大都督以及公子，实在是罪大恶极，好在没有伤到大都督，不然他们死多少人都不为过，按我看来，大都督还是有些慈悲了……”
李信微微闭上眼睛，缓缓说道：“罢了，与幼安兄说这种事情，我是说不过的，今日把诸君叫来，也不是为了商量这些宗室的事情。”
三个人都暗自松了一口气，对着李信低头道：“大都督吩咐就是。”
李信看向赵嘉，开口问道：“吏部与兵部，都在咱们的掌控之中了么？”
赵嘉连忙低头，笑着说道：“不止这两部，六部九卿现在都可以说是我们的人，大都督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属下稍后就可以回尚书台去办。”
李信点了点头，默默地说道：“姬家的宗室遍布天下，京城里的这些人不服气，地方上的宗室就更不会服气，这半年李朔已经镇压了不少地方起义，大多是地方上的宗室挑头。”
“为了防范这些遍布天下的宗室作乱，我准备把龙武卫神武卫中校尉都尉一级的官员，通过吏部与兵部，发放到地方上做地方上的武官或者武将，只要把控好地方军，便不用怕各地的宗室生出乱子。”
听到李信这句话，赵嘉连忙低头，开口道：“这个没有什么问题，吏部与兵部都可以配合，只不过……”
他看了看李朔与沐英两个人，硬着头皮说道：“只不过单从两位大将军军中调人，恐怕……”
赵嘉话虽然没有说明，但是话中的意思已经十分明了，龙武卫与神武卫就是从前的汉州军与西南军，假使这两军之中的中低层将官遍布整个大晋，成了地方军官，假使这两个大将军哪天心情不好想要造反，只要振臂一挥，可能就会引起不小的乱子。
李信面无表情：“也不是所有人都从龙武卫与神武卫出，从禁军之中也可以调拨一些人出来，除了朝廷直接任命之外，还可以在地方上提拔出来一批武将。”
赵嘉这才点头道：“如此，从明日开始，属下就与两位大将军以及侯大将军商量这件事。”
此时，赵嘉等西南三巨头，脸上都是止不住的笑意。
自家的这位大都督，终于要开始全面蚕食大晋的权力了，一旦西南集团的人，或者说李信的人成了大晋各州府的军官武将，那那些地方上的宗室便生不出什么乱子，到时候……也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改朝换代了。
李信主动提出这件事，就代表天下易姓，只是时间问题了。
李信点头，继续说道：“再有一件事，就比较麻烦了。”
他看了面前的这三个人一眼，开口道：“火药的方子，向来是西南的绝密，但是这东西还是被元昭天子弄了出来，他不仅弄了出来，还借着姬林的手，传播了出去。”
“估计要不了多长时间，火药便不是什么秘密了。”
李大都督静静地说道：“这种事情靠朝廷的力量是无法彻底禁绝的，只能从源头上入手，需要朝廷发出禁令，从今天开始，硝石与铁矿石地位同等，不允许民间私自交易，更不允许大宗交易，如果有人大宗交易硝石，各地官府立刻缉拿，按情节轻重论罪。”
说到这里，李信冷然道：“硝石交易超过一石，便可以论罪，超过十石，可以论死。”
这种政策上的事情，也是需要尚书台去办的，赵嘉低着头，恭声道：“属下明日便吩咐下去，不日大理寺就可以颁布相关律法规条。”
接下来，李信又跟这三个人商量了一些具体都事情，比如说神武卫要负责在京畿一带镇压反贼，以及北边什么时候反攻鲜卑等等。
四个人坐在一起，谈了差不多一两个时辰，酒席才终于散了。
李信站了起来，看了这三个人一眼，缓缓说道：“我与三位，认识最少的也有十多年了，咱们一起做事，就像是一起搭伙做生意。”
李大都督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如今生意大了一些，你们会有一些自己的小心思，这无可厚非，我可以体谅你们，但是你们要记住一件事情。”
李信环视三人，声音有些冷冽：“即便是一起搭伙做生意，我也是其中的大头。”
“这一次姬家的事情，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可以照着你们的意思去办，但是这种事情只能是最后一次，如果下一次再有这种事情发生……”
李大都督背负双手，转身离开。
“那咱们这个生意，便做不下去了。”

第一百九十九章 让贼不敢南望！
有李信这个西南集团的核心定下了攫取朝廷权力的战略，再加上西南集团内部的三个巨头，非常乐意去做这件事，因此李信安排的事情很快推行了下去，不止有数十个西南军中层将官被外放到地方上做官，还有几个高层的将军，被外放到各道统兵。
这些高层的将领到地方上去，就不止是掌握权柄这么简单，他们主要要做的事情，是拉拢地方上的豪强，以及提拔一些地方上的将官上来。
毕竟朝廷空降的官员很难迅速掌握权力，如果能力不够还会被地方上的地头蛇架空，但是从地方上提拔人上来，就很容易迅速掌握当地的权力。
多管齐下之下，西南军的实际开始从京城迅速向地方蔓延。
当然了，这种蔓延也不是没有止境的，毕竟哪怕是原先的大晋朝廷，甚至是巅峰时期的武皇帝朝廷，都不可能全然掌控地方，历朝历代都做不到，只能与地方势力维持巧妙的平衡。
李信等人要做都事情，是让西南军势力切切实实的影响到地方，甚至是掌控一部分地方上的权力，在这种情况下，大部分地方势力会看清楚局势，假如地方上有姬家的宗室藩王想要谋反，不等西南军有所动作，这些地方势力就可以轻而易举的把这些叛乱扼杀在萌芽之中。
这些都是将来真正到了“天下易姓”的时候，可能出现内部的隐患。
除了这些内部隐患之外，大晋还有一些需要处理的外部隐患，比如说……北边的宇文诸部。
老实说，有贺菘与云州军驻扎在北疆。如今的宇文诸部，实际上已经没有办法对大晋造成任何威胁了，但是现在没有，不代表将来没有。
假使李信对北边的鲜卑部放任不管，真到了改朝换代的时候，大晋内部必然会有一段时间的动荡，这个时候鲜卑部便极有可能趁虚而入，再一次造成江北大乱。
此时，鲜卑部之中说话声音最大的，已然不是宇文昭，而是赫兰部的宇文焘，而正是这个被李信一手捧上赫兰部族长位置上的宇文焘，前些日子趁着云州军回京的时候，带着其他两个部族大肆袭扰大晋的边疆，让李信一度颇为恼火。
于公于私，他都要把江北的隐患一扫而空。
这是一件非常有难度的事情，其中的难度并不在这些鲜卑部如何如何之强，难就难在这些游牧民族居无定所。
中原王朝可以一次又一次的打败他们，但是他们只要往北边一逃，中原王朝的军队一般对他们就没有任何办法了，在这种拉锯战之下，这些游牧民族可以战败几十次甚至上百次，仍然可以退回北方从容恢复元气，一旦让他们等到了中原王朝虚弱的时候，只需要一场大胜，就可以重击甚至覆灭中原王朝，甚至可以入主关内。
李信虽然弄出了火器，但是这东西只能改变纸面上的战斗力，或者说加固蓟门关与云州城的防御力，对于“移动速度”方面，没有任何加成，也就是说即便现在的鲜卑部不是朝廷的对手，他们仍然可以想打就打，想逃就逃。
李信从宁陵回京之后的几个月时间里，除了着手安排地方上将官的人手之外，便一心一意的扑在了如何处理掉鲜卑部的事情上。
这几个月的时间里，被李信从宁陵带回来的叶茂，虽然身上的伤势没有大好，但是他只在陈国公府歇息了几天之后，便进入了神机营，开始系统的学习这些新式火器的用法。
几个月之后，他对神机营的火器，以及这些火器的原理，都已经了解了七七八八。
此时已经进了七月，正是京城里最为炎热的时候。
只穿着一身汗衫的叶茂，满头都是汗水，正在朝廷秘密建立的火器监里，观摩着一尊火器的诞生。
他满脸都是黑灰，显然并不只是在一旁看着，这尊火器的大部分结构，都是这位陈国公亲自用锤子捶打出来的。
叶茂用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望着眼前的这尊火器，双目炯炯有光。
一个火器监的匠人，迈着步子走了过来，来到叶茂身边，笑着说道：“大个子，外面有人寻你。”
叶茂先是在神机营待了两个月，才被李信安排到制作火器的火器监，不管是神机营的将士，还是火器监里的这些匠人们，都很少知道这个大个子的真实身份。
叶茂闻言，依依不舍的看了看自己弄出来的这件火器，点头道：“我知道了。”
他脱去身上已经湿透的汗衫，然后用汗衫擦了擦脸上的汗水，随手换了一件单衣，迈步走了出去。
火器监门外，一辆玄黑色的马车，正在树荫下等候叶茂。
叶国公认出了这辆马车，连忙走了过去，弯身钻进了这辆马车里，然后对着马车里的人，笑着说道：“师叔有事情给我来个信就成，怎么亲自来这里见我来了？”
坐在马车里的李信，静静的看了叶茂一眼，无奈道：“这三个月你扑进神机营还有火器监便不见人影，陈国公府的人常来我府上寻我，问他们家的国公被我藏到哪里去了。”
叶茂有些不太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我给他们留了口信，说我去办事去了，怎么还这样聒噪……”
李信摇了摇头，对着叶茂问道：“三个多月了，你学的如何了？”
叶茂笑呵呵地说道：“这种能杀人的东西，我自然要好好的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师叔放心，我虽然不太聪明，但是火器已经弄明白了七八成。”
李信点了点头，面色平静。
“我收到消息，北边的鲜卑部……”
“内乱了。”
李信缓缓说道：“去年宇文焘在边境狠狠地啃了咱们一口，抢走了不少财物以及人口，回去之后赫兰部便开始寻宇文昭的麻烦，数月下来，双方积怨已深，按照我们北边传过来的消息，这会儿两边差不多已经开始动手了。”
李大都督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这些游牧民族极为难缠，即便击败了他们，也消灭不了他们，过个十几二十年他们又会卷土重来，而且这些人几乎人人有马，想要逃走，朝廷根本追之不及。”
“这一次是一个机会。”
李大都督吐出一口气。
“如果宇文部内部内哄，便是咱们动手的机会，我给你带走一千神机营将士，让他们随你北上，贺菘带去蓟门关的那些禁军，也统统归你指挥。”
“我不要求你能够平灭北边的鲜卑蛮子。”
李信抬头看了叶茂一眼，声音冷冽。
“但是要给他们来一下狠的，让他们最少二十年不敢再往南看！”

第二百章 天命在苗！
江北大地，是叶茂的祖父从北周手里打下来的，此后叶家两代人，把一生的精力都放在了北疆上，从小喜欢读书的叶鸣叶大将军，更是在北边做了差不多二十年的大将军。
对于叶家来说，江北无路如何不能被那些鲜卑人重新占了去。
更让现任陈国公咬牙切齿的是，元昭四年，鲜卑人大举进攻蓟门关，镇北军苦战数月，几乎是以一军之力抵挡一族，结果是倾注了两代叶家人心血的镇北军，几乎死伤殆尽，叶家经营了几十年的蓟州城，也成为了空城。
这桩天大的仇恨，一直记在叶茂心里，他心心念念就是想要从鲜卑人身上，把镇北军的账全部找补回来。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从小到大都不怎么好学的叶茂，才会带着仍旧有伤的身子，一门心思的扑进了神机营里，一待就是三个多月。
听到了李信的话之后，这个身材高大的汉子激动的浑身上下都有些颤抖，他深呼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一番心情，然后对着李信深深低头：“末将……遵大都督令！”
李信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说道：“你这一次去北边，不要急着出关应对鲜卑人，你要先把镇北军重新整合好，火器这种东西，再如何厉害也只能说是辅助，真正要打仗的，还是这些镇北军。”
“贺菘带过去的四个折冲府，名义上只是支援蓟州，这些京畿禁军，多半都是京城附近的子弟，如果强行让他们一直留在北疆，恐怕贺菘也压不住，因此他们可以借给你打仗，但是不能留在蓟州给你做镇北军，重新把十万编制的镇北军组建起来，才是当务之急。”
说到这里，李信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递在叶茂手里，开口道：“这是大都督府的文书，你今日回去先歇息一两天，然后带着这份文书去户部要钱要粮。”
“等你准备好了之后，我会让一千神机营跟随你北上，你在神机营里待了这么长时间，这些人应该怎么用，在什么时候用，不用我教你，你自己慢慢琢磨就是。”
叶茂咳嗽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大都督，这一千神机营将士里，能不能给我分一些原先西南军火器营的老兵给我，我虽然在神机营里待了几个月，但是毕竟没有实战过……”
当初西南军进攻京城的时候，宁州军火器营几乎死伤殆尽，只剩下三百人不到，汉州军的火器营也只剩下了一千三四，西南军进京之后，李信把这一千多个人整合起来，作为神机营的骨干，然后再从军中抽调相对年轻一些的将士充入神机营中，这些原先西南军火器营的老兵，自然而然就成为了那些新兵的教官。
如今，神机营的数目已经扩充到了六千人的规模，其中只有一千多人是原先西南军火器营的老兵，这些人人人都是宝贝疙瘩，非常珍贵。
李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说道：“给你五十人。”
“一百个吧。”
叶茂笑道：“师叔你留着他们在京城里也没有什么用，不如随我一起去北疆为国建功。”
李信无奈的摇了摇头：“罢了，一百个就一百个，不过这些人都是宝贝，你要尽量护着他们……”
“师叔放心。”
叶茂拍着胸脯说道：“真打起来，我冲在他们前面，我不死，他们便一定不会死！”
李信摇头：“我应承过叶师要照看你，你死不得。”
他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你这一次北上，别的事情你自己都清楚，我只嘱咐你一件事。”
“请师叔赐教。”
“哪怕镇北军有了火器，面对鲜卑部也只有一次机会，必须一次把他们打残打疼了，这些鲜卑人才能老实，按我的意思，尽量有耐心一些，若没有特别合适的机会，不妨先等一等。”
李信声音低沉：“战场之上瞬息万变，我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到时候还要靠你自己决断，具体怎么打，我不干涉你。”
说完这番话，原本一脸严肃的李信，脸上露出笑容：“叶师生前曾与我说过，你有八分像他，叶师打得鲜卑人四十年不敢入关，你这一次能打得他们二十年不敢入关便可。”
游牧民族，是特别难处理的一个点，你打不过他们，他们便会欺负到你头上来，你打的过他们，他们便远远的跑开。
即便有些雄才大略的君主，一鼓作气把某个游牧民族彻底灭族或者赶出了北疆，但是再过几十年，北边的这片土地上就会出现另一个游牧民族，然后循环往复。
另一个世界里的游牧民族，就与中原王朝相爱相杀了两三千年，直到……自动化武器的出现。
叶茂闻言，心中振奋，他对着李信深深低头，沉声道：“师叔放心，我知道应该怎么做。”
说罢，他转身就下了马车，就要回家准备北上事宜去了。
李信掀开车帘，对着他的背影笑着说道：“到了北边，替我转告叶师兄，如果蓟州没有什么事情就回京城里来罢，就说我给他在朝廷里留了个好位置。”
叶璘当初奉命去拦截种武，在两边来回跑，种武决定回云州之后，他便跟着种武一起去北边去了，如今与贺菘两个人一起驻守蓟门关。
叶茂停下脚步，回头对着李信憨厚一笑：“我一定把话带给四叔。”
……
因为叶茂要北上重组镇北军，户部迫不得已之下，拨了一大笔钱粮交给了叶茂，让他在北疆征募新兵，这位叶国公从户部领了钱粮之后，又自己从神机营里选了一千人出来，欢天喜地的北上去了。
与此同时，京城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御史台一个从七品的殿中侍御史周游艺，在未央宫大殿上，声称在自家后院发现了一件祥瑞，要带到朝堂之上，进献给天子。
御史台的御史，大多实权极重，御史大夫御史中丞自然不用多说，侍御史以及主簿等，都是咳嗽一声吓退文武百官的职位，唯独殿中侍御史这个差事，显得有些例外。
这个职位的主要职责，就是天子上朝的时候，他们站在两边，死死地盯着殿中的文武百官，纠察一些说话不严肃，或者说衣衫不整，发冠不正等等，相当于未央宫里的“风纪委员”。
这个差事看起来威风，但是实在是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捞不到油水不说还容易得罪人，因为一身黑衣，经常被文武官员们戏称为“黑犬”。
哪怕是御史台里比他们还要低的从八品的监察御史，也能够巡查地方，到地方上耀武扬威，比这个殿中侍御史的差事强上许多。
周游艺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待了五年了，他今年已经四十岁，实在是受够了这个差事，但是他一个第三甲出身的同进士，上面又没有靠山，能够进入御史台已经是侥幸，如果不出意外，他这一辈子都会止步与殿中侍御史这个位置。
所以，他想逆天改命。
于是乎，这位从七品的御史，居然发现自家后院上居然生出了一颗雪白的灵芝，灵芝生长奇快，渐渐长到成人脑袋大小。
灵芝并不稀奇，稀奇的是这块白灵芝长着长着，既然长出了一些浑然天成的字迹出来！
等灵芝长成，上面的字迹渐渐清晰，已经依稀可以辨认出是四个篆字。
“天命在苗！”
苗，木之子也。

第二百零一章 谶语与吃饭
苗者，木之子也。
而木子，是一个李字。
这么简显易懂的所谓“谶语”，不要说朝堂里的文官老爷们，就是私塾里还在蒙学的孩童，也可以很快猜出来，但是读书人最喜欢的就是玩脱裤子放屁这一套，装神弄鬼，让底层的小民百姓觉得天命玄之又玄。
因此，这个所谓的“天命在苗”篆文，立刻就在朝堂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几乎所有文官，都用鄙视的目光看向这个御史台的七品殿中侍御史，当然，除了鄙视的目光之外，还有一些人对这个周游艺，有不一样的看法。
有人觉得他胆子大，佩服他敢于在这种时候果断下注，也有人觉得这人枉读圣贤书，没有半点廉耻之心。
但是这个“祥瑞”被献上来之后，大部分人的目光就已经不在周游艺身上，而是盯在了帝座上的天子，以及靖安侯府里的那位李大都督。
周游艺双手捧着这件祥瑞，恭敬跪在地上，对着帝座上的延康天子叩首道：“陛下改元御极，天降献瑞，臣献此祥瑞，为陛下贺！”
听到这句话，哪怕还是少年的延康天子，心里也不禁怒气横生，他冷冷的看了周游艺一眼，闷声道：“既然是祥瑞，周卿不妨与朕解释解释，这灵芝上的四个篆字，说得到底是什么意思？”
周游艺跪在地上，俯首道：“臣才疏学浅，本不敢揣测天意，但既然陛下有命，臣便斗胆解释天意。”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道：“苗者，新生也，旧帝失德，昏聩无能，陛下以新君代旧君，又是我大晋景皇帝苗裔……”
“所谓天命在苗四个字，意思已经不言自明。”
延康天子面色冷然：“周卿好口才，如此口才留在御史台做个御史倒是委屈了周卿，礼部若有空缺，周卿不妨去礼部做个主簿，替朕出使番邦，教化异邦。”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要把周游艺扔到礼部去做个外交官，这个时代的外交官可是苦差之中的苦差，一出门就是几年甚至十几年光景，甚至有可能会死在外面。
周游艺跪伏在地，对着天子叩首道：“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即便惹恼了天子，周游艺心里也没有半点慌张，因为他心里非常清楚，眼下的大晋朝廷，天子说话……并不作数。
果然，他这话刚说完，站在左侧第一位的尚书右仆射赵嘉，微微上前一步，先是对着天子拱手，然后开口笑道：“陛下，礼部恐怕是不缺人了，就是御史台前些日子还在跟尚书台要人，这位周御史，还是留在御史台罢。”
他呵呵一笑。
“再说了，天降祥瑞，不管怎么说都不能说是坏事，周御史把家中的祥瑞献给陛下，也是出自一片忠孝之心。”
帝座上的延康天子，闭上眼睛，一言不发。
从前的六皇子，只是一个惜命的少年人，在性命操之于人手的情况下，不管李信或者西南军说什么，他都没有什么意见，但是现在他已经当了差不多半年的天子，心里也非常明白，姬家的生死存亡，就在他这一代人决定，如今的延康天子姬盈，已经远没有半年前那么怕死了。
于是乎，朝会在极其尴尬的气氛之中走完了过场。
这位“投机倒把”的周御史，尽管献上了一个很不祥的“祥瑞”，但是他既没有受到奖赏，也没有受到惩罚。
散朝之后，赵嘉不敢怠慢，一边命人暗中保护周游艺，一边亲自赶向了靖安侯府。
这位尚书台的宰辅，连朝服也没有换，就到了靖安侯府求见李信，很快就被请到了靖安侯府的书房里，他见到李信之后，刚刚弯身行礼，准备开口说话，就听到了李大都督似笑非笑的声音。
“那块白灵芝，是半个月前周游艺在西市街淘的，灵芝上的字，是他寻柳树坊里的一个篆刻大家，花了十多天的时间，才慢慢篆刻上去。”
李信放下手中的书卷，似笑非笑的看着赵嘉。
“这件事情，这位周御史做的很糙，事后不仅没有想法子遮掩，反而像是刻意显露给人看一样，暗部只查了一个时辰，便把消息放在了我的桌案上。”
赵嘉抬头看了看李信，苦笑道：“明公心里很清楚，这件事与那个所谓的祥瑞，已经没有半点关系，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处置这个周游艺。”
赵嘉微微低头，开口道：“现在只有三种情况，第一种是明公把这个周游艺杀了，借以警示朝中百官，这样一来，以后就很难会再出第二个周游艺，但是这样一来……京城里有某些人，心里就会有意见。”
“用不着说的这么隐晦。”
李大都督微笑道：“说白一些，就是原西南军的人，会有意见。”
赵嘉点了点头，继续说道：“第二个法子就是不处理周游艺，或者只是轻罚周游艺，如果明公这么做，事情就会暂时维持现状，不过如此一来，接下来几个月内，朝廷可能会涌出十几个甚至几十个祥瑞，这些人会越来越大胆的试探明公您的想法。”
李信坐在椅子上，淡淡地问道：“那第三种情况呢？”
“第三种，便是朝廷擢升周游艺……”
说到这里，赵嘉微微吐出了一口气，沉声道：“若朝廷擢升周游艺，接下来出现在朝廷里的，便不是所谓的祥瑞，而是……劝进表了。”
李信拍了拍手，起身上下打量了一眼赵嘉，笑呵呵地说道：“周游艺用这个祥瑞试探咱们这些人的想法，我怎么知道他不是受幼安兄指派，来试探我的想法？”
赵嘉面色平静：“属下从未私下做过任何隐瞒明公的事情，明公麾下能人异士无数，尽可以去查。”
李信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些。
他低头思索了许久，然后开口道：“现在不成。”
“叶茂已经带兵北上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跟鲜卑人打起来，在这种情况下，朝廷必须保持稳定，给叶茂一个足够稳定的后方。”
“叶茂下半年就会动手。”
李信抬头看了赵嘉一眼，缓缓吐出一口气：“出于谨慎，那边打完之后，京城里才能有大动作。”
赵嘉对着李信恭敬低头：“自然按照明公的意思办，敢问明公，这个周游艺……应当如何处理？”
“不升不贬，罚俸半年罢。”
赵嘉起身，对着李信躬身道：“属下遵命。”
……
于是乎，这位在朝堂上公然献出“祥瑞”的殿中侍御史，在下朝之后，被宰相赵嘉请进了相府之中，简单吃了一顿饭。
然后他因为“行为不端”，被罚俸半年。

第二百零二章 自言自语
罚俸半年，是李信表露出了自己对于这个所谓“祥瑞”的态度，赵嘉也按照李信的话去做了，但是这位赵相在临做这件事之前，把周游艺请进了家里吃一顿饭。
本来像周游艺这种投机的小人，无论如何赵嘉也是不愿意结交的，但是现在赵嘉或者说西南集团，需要类似周游艺这种人站出来，来带动朝堂里的风向。
另外，靖安侯府对于这件事的态度，也颇为暧昧。
只要是中了举人，家乡就自然会有地主找上门来，亲自把土地挂靠到你的名下，因此除开一些正儿八经的死心眼或者不屑于乡绅地主之流为伍的读书人之外，其他的读书人每年都能够从名下的田产里拿到一笔不菲的收入，周游艺这种投机到这种程度的人，自然不可能放弃这笔财富。
因此，罚俸半年这种惩罚，只能算是小小的警告，根本无伤大雅。
靖安侯府给出了这种暧昧的处理结果，当朝尚书台里掌权的宰辅又把周游艺请进家里吃了一顿饭，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已经给了朝堂里的官员足够多的暗示。
可以预见的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类似于这种白灵芝的“祥瑞”，一定会频频出现，等祥瑞足够多了，靖安侯府又没有强力惩罚措施的时候，这些投机之人便会着手劝进。
不管是哪种方式，都是赵嘉以及沐英等西南一系的势力乐于看到的，因此赵嘉甚至以宰辅的身份，下场明示。
果不其然，从周游艺的第一次祥瑞之后的三个月里，朝廷先后收到了十多件“祥瑞”，这些祥瑞有的是硕大无朋的乌龟，有的是从水里浮现的奇石，上面大多都有代表着天意的“篆书”，篆书的内容大多是类似于“天命在苗”这种谶语，当然了，其中有的立意高明一些，有的就干脆写上“十八子，御天下”这种粗浅易猜的谜语。
对于这些“祥瑞”，朝堂里的绝大多数官员保持了沉默，天子虽然心中愤怒，但是也只能装作是没有看到，至于靖安侯府里的那位李大都督，则是不闻不问，仿佛从不知道有这些东西。
不过不可否认的事实是，这些上供“祥瑞”的官员，除了周游艺一人被罚俸半年之外，其他人大多没有受到惩处。
于是乎这些人仿佛看到了一条青云长阶，变得更加狂热。
此时，已经是延康元年的深秋，那位新天子登基，已经接近一年了。
深居简出的李大都督，也从靖安侯府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厚厚的棉服，先是在京城各坊转了转，又去城南的羽林卫大营里看了看，最后坐着靖安侯府的黑色马车，从东城门出城，朝着城东的一处小山丘走去。
马车走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在目的地停了下来，李信走下马车，抬头看了一眼眼前这座不是很高但也不算矮的小山。
帝王以山丘为陵，这里是泰陵，大晋第七任天子，景皇帝的帝陵。
如今是延康元年，距离这位景皇帝过世，已经过去了六年时间。
这六年时间里发生的事情，比起太康年间整整十年时间发生的变故还要大的多。
李信抬头看了看漫长山脚下漫长的神道，手里拎着两坛酒，默默的拾级而上。
神道很长，他走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才走到了泰陵的泰陵殿里。
所谓泰陵殿，就是帝陵的享殿，这里供奉着景皇帝的牌位，画像，以及书写了这位皇帝毕生的功绩。
因为景皇帝过世没有多久，泰陵的香火十分繁盛，只一个享殿里就有十几个太监每日洒扫侍奉，整个享殿里不仅干干净净，而且牌位之前的灵坛始终香火不绝。
李信手里拎着一坛酒，迈步进入享殿，然后对着殿中的十几个宦官默默地说道：“你们，都出去罢。”
此时李信入主京城已经接近一年，哪怕是这些守皇陵的太监，也知道朝廷里现在到底是谁说了算，于是乎听到了李信的话之后，他们很快便恭敬应是，然后退出了泰陵的享殿。
享殿门外，有几十个靖安侯府的亲卫把守，禁止任何人出入。
殿中只剩下一个人的时候，李信默默抬头，看着景皇帝的画像出神许久，最终才默默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灵位前面的蒲团上，抬头直视帝颜。
“好几年没回京城，本来一回来就该来这里瞧你，但是……”
李信坐在蒲团上，把手中酒坛里的烈酒，洒在太康天子灵前，然后苦笑道：“但是毕竟不是正经回来的，便有些不太好意思过来。”
“从前我不相信死后有灵，但是后来我就想，既然我死后有灵，你死后也应该有灵才是。”
“西南军进京之前，你来瞧我过，是不是？”
李信抬头看了一眼画像里的太康天子，自嘲一笑：“你来瞧我也没有用，该打京城我还是要打京城，到了那个当口，别说是你儿子在帝位上，便是你自己在帝位上，我也要咬牙把你拉下来。”
李信往地上倒了大概半坛祝融酒，然后自己仰头喝了一大口，被烈酒呛得满脸通红。
他好容易才缓过来，形容已经有些狼狈。
“我其实不是很适合做什么大人物。”
李信把酒坛放在自己面前，身手擦了擦自己脸上的酒水，默默地说道：“如果我是个大人物，这会儿你们家的宗庙估计都已经被我拆了，京城里的姬姓人家，也剩不下几个，此时天下早就姓李，跟你们姬家再没有关系了。”
“我在骨子里，仍旧是个小人物心思。”
李信毫无形象的坐在泰陵殿中，自嘲一笑：“所以直到现在，我对你们家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他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在跟冥冥之中的某个人对话。
“其实最开始认识你的时候，我心里很清楚，你要利用我，我也要利用你，你我最多算是盟友的关系，绝谈不上朋友二字。”
“一直到整个太康朝，我都没能摸清楚，我到底有没有做过你的朋友。”
“直到你要走的时候……”
“没有带我一起走。”
李信闭上眼睛，默默地说道：“那个时候，我已经是朝廷的威胁，你可以带我一起走，但是你没有，从那个时候开始，我觉得咱们两个人可能已经做了很多年朋友了。”
“既然你把我当朋友，我也把你当朋友。”
李信坐在蒲团上，自言自语。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与西南军都无有回头的地步，你是我朋友，他们那些人也是。”
“我会给你大儿子留下血裔。”
“现在他们逼我逼得很紧……”
李大都督脸色晕红，声音也有些模糊了。
“天底下人人为己，我亦如此……”

第二百零三章 富在深山有远亲
延康元年十一月，退位一年的怀王殿下，暴病而亡。
收到这个消息之后，延康天子号啕大哭，几乎昏死过去，下令将怀王按帝王礼仪入葬，葬在元昭元年就开始挖掘的帝陵之中。
这位曾经坐了五年帝座的皇帝陛下，在位期间虽然有公主但是一直无有子嗣，不过住在怀王府的这一年时间里，倒是生下了一个儿子。
于是乎这位怀王府刚出生没有多久的小世子，便袭了怀王的爵位，延康天子亲自下诏，给了怀王一脉世袭罔替的爵位。
延康元年腊月，大晋怀王正式入葬帝陵。
也是这一天，靖安侯府的主母，大晋的清河大长公主知道侄儿暴病身亡之后，亲自去了怀王府一趟，把怀王府的小世子抱到了自己的院子里，亲自抚养。
因为她心里很清楚，这个孩子只有养在靖安侯府里，才有可能顺利长大成人，若是放在怀王府里，恐怕活不了几岁便会夭折。
因为怀王府原本是不应该有血脉流传下来的，这个孩子，算是李信的一点慈悲的念头，可是京城里绝大多数人，都不太愿意看到这种慈悲。
对于九公主的举动，李信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整整一年时间，如今朝中上下绝大多数要害位置，要么是西南一系的人亲自在做，要么就是彻底倒向了靖安侯府的人在做。
如果说元昭五年的时候，西南军只是打进了京城，那么此时此刻，以李信为首的西南一系，已经彻底控制住了朝廷，一国军政，已经尽在李信的手里。
京城已经易手，但是地方上盘根错节的势力，不是任何一股势力能够彻底征服的，不过经过一年的时间，地方上的势力绝大多数已经知道了京城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李信派到地方上的西南一系官员，开始慢慢跟地方势力达成默契。
与此同时，全国各地的姬家宗室藩王，都被或多或少的派人盯住。
事到如今，距离天下易姓，只差蓟州城的一封捷报了。
延康元年腊月，天降瑞雪。
大雪下了三天三夜，将整个京城全部浸在了一片白色之中。
天将拂晓，靖安侯府的大门口，几个门房下人正在清扫门口的积雪，一个头发花白，大约五旬左右的老人，手里牵着一个八九岁的孩童，有些瑟缩的看了一眼靖安侯府的大门口。
等确认了是靖安侯府之后，这个老人家眼睛一亮，迈步走了上去。
他刚刚靠近到距离靖安侯府还有十步左右的距离，一道明亮的刀锋便横在了这个老人面前，一身黑衣的靖安侯府卫士，嘴里吐着白气，声音冷冽：“侯府重地，任何人不得擅入！”
这个老人家，一辈子都在小地方，哪里见过这个阵仗，当即被吓得跳了起来，然后连连摆手：“我是你们李侯爷的舅父，我是你们李侯爷的舅父……”
他嘴里说着含糊不清的永州方言，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害怕，声音有些颤抖：“我要见他……”
这个靖安侯府的家将，闻言微微皱眉，他先是瞥了一眼这个老人，又瞥了一眼老人身后的孩童，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萧……治平。”
家将闻言，点了点头，开口道：“你在这里等候，我去与上面汇报。”
说罢，他转身走了进去，层层上报，最终传到了正在暖阁里读书的李信耳朵里，李信听到萧治平这个名字，先是觉得耳熟，然后才想起确实是自己祁阳县的亲戚，他微微皱了皱眉头，开口道：“他怎么来了……”
李信现在每日要处理不少事情，本来不想见他，但是看到了外面的漫天大雪，没来由想起了当年舅公带自己进京的旧事，于是乎他叹了口气：“让他们进来罢。”
“是。”
现在的李信与从前截然不同，于是乎靖安侯府的“安保”也跟从前大不一样了，萧治平两个人经过层层搜查，确定他们身上没有任何铁器利器之后，才被带到了靖安侯府的暖阁里。
一走进暖阁，一股温暖的热气扑面而来。
一老一小从永州到京城里来，也吃了不少苦头，这几天京城里下大雪，他们虽然不是很穷，但是也被冻的不轻。
此时李信正坐在自己的桌子后面翻阅一些文书，头也没有抬一下。
萧治平畏畏缩缩的往前走了两步，先是看了李信一眼，然后一咬牙，直接在李信面前跪了下来，叩头道：“草民萧治平，见过李侯爷……”
李信这才放下手中文书，抬头看向萧治平。
“怎么，这会儿不是我的舅父了？”
他少年封侯，衣锦还乡的时候，欺负欺负这些旧日里对他们母子很不好的亲戚，还会有一些畅快的感觉，但是十多年朝堂沉浮，风风雨雨下来，此时看到跪在自己面前的萧治平，李信心中已经没有任何波澜。
萧治平跪在地上，拉了拉旁边的童子，低声道：“快跪下来，给你表叔磕头。”
这个童子才八九岁，闻言也跟着跪了下来，对着李信叩头道：“给表叔磕头了。”
萧治平仍旧跪在地上不曾起来，他抬头看着李信，满脸赔笑：“侯爷，小民在永州，听说侯爷在京城……那个了，家里就担心侯爷身边会不会缺一些放心的人手，因此小民就带着孙儿还有一些家人到京城来探望探望侯爷……”
他苦着脸说道：“哪知道随身的盘缠都给贼人抢了去，小民带着孙儿千辛万苦才赶到京城，终于得见侯爷天颜……”
李信在京城掌权的事情，现在基本已经传遍了大江南北，永州那边自然也有消息传过去，虽然知道这个侯爷外甥，与自己家不对付，但是只要到京城里，一不小心便可以混个“皇亲国戚”的身份，萧家人自然心动。
此时李信的大舅舅萧修齐已经病逝，于是萧治平便带着自己的孙儿，雇了一辆车，来京城“寻亲”。
听到萧治平口中的“天颜”二字，李信微微皱眉，然后缓缓说道：“咱们算是祁阳老乡，你在京城遭了难，寻到我这里来，我自然不能不帮你，你差多少盘缠，说个数，回头我让账房支给你……”
萧治平满脸错愕看向李信，良久之后，才再一次跪在地上，咬牙道：“侯爷，我们祖孙……想在侯爷府上借住一段时间。”
“我孙儿今年八岁，天生聪慧，小民想让他在京城求学，以备将来的科考……”
他跪伏外地，极尽谦卑之姿态。
“再说……侯爷您身边，总要有些能全然信得过的人才是，那些外姓人，只会想着谋害侯爷的家业……”

第二百零四章 李信夫妇的矛盾
离开改朝换代，上位者都会大封全族，不止是敕封自己的直系亲族，只要能叫上名字的，都会跟着一起鸡犬升天。
之所以这么做，一来是终于出人头地，自然要好好张扬张扬，在亲朋故旧面前装个大逼，而更重要的原因是，一旦改朝换代，就必须要有一个全心全意拥护新朝的群体。
这种新群体，自然就是新的皇族了。
当年那个女人如此讨厌自己的娘家的哥哥，还不得不重用本家子弟，大肆封赏武姓子侄，就是这个道理。
如萧治平所说，西南集团虽然都是李信的下属，但是他们毕竟不跟李信同姓，也大多跟李信没有血缘关系，新朝想要成型，就必须要拥有一拨与新朝同生死共存亡的核心利息群体。
不得不说，这个窝在祁阳县的小家族，干什么事情都很小心眼，但是在这件事情上看的很准。
如果不是李信已经准备好了这件事，那么他可能真的要重用自己母族的这些人，用来作为将来巩固朝廷的力量。
李大都督坐在主位上，似笑非笑的看着萧治平。
“十多年前我回永州的时候，就跟你们说清楚了，从那天之后，我与我娘跟萧家就没有什么关系了，看在你们家生养我娘亲的份上，我没有动你们家一分一毫，这些年甚至默许你们用我的名声，在祁阳作威作福。”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缓缓说道：“本来想骂上你们几句，但是与你们动气实在是不值当，你从哪里来回哪里去，我身边不需要用你们这些自家人，况且……我与你们也不是同姓。”
萧治平有些紧张的咽了口口水，对着李信叩首道：“侯爷，小民不敢奢望能够在朝廷做官，只是这孩子的确有志于学，还请侯爷看在……老夫人的面子上，收留这个孩子……”
“这孩子的父亲，是……老夫人当年最喜欢的侄子。”
李信的母亲肖青兰，就是萧治平的亲妹妹，但是萧治平为了不惹怒李信，只能称呼自己的妹妹为“老夫人”。
李信放下手中的文书，起身看了一眼这个“萧姓”孩童，面无表情。
过了许久之后，他看向萧治平，声音有些沙哑。
“你们这些人，一心一意就想着往上爬，但是却不知道站在高处也不是只有好处，站的越高反而越危险。”
“诚然，我现在轻轻拉你们一把，不止这个孩子，你们萧家所有人都可以到京城里来，但是到京城容易，在京城里生存下去却并不容易。”
“你们在祁阳甚至是在永州，就算哪天遭了难，至多也就是倾家荡产，要是在京城里跌了跟头，说不定便是……夷三族的下场。”
以李信现在的能力，不要说伸手拉谁一把，只要他轻飘飘一句话，就能让一个人甚至一个家族青云直上，但是如李信所说，位高不一定是福，你能力不够坐上这个位置，被人“偃苗助长”，可能会给自己家里招灾。
萧治平的意愿很简单，他们萧家想留下一个孩子在京城里，这个孩子最好是在李信的靖安侯府里长大，这样一来无论如何这孩子将来都能在京城里谋到一官半职，这样萧家也能凭借这个孩子，慢慢从祁阳县那种找地方跳脱到京城里来，成为“大家族”。
萧治平带着自己的孙儿跪在地上，叩首无语。
李信默默的看着这祖孙两个人，然后缓缓问道：“我问你一句话。”
“当年我母病逝在祁山里，你们这些萧家人，可曾有过一丝伤痛之心？”
萧治平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早就有了。”
他垂泪道：“阿妹是我等看着长大的，早年也是父亲最宠爱的一个孩子，若非如此，她犯了错父亲也不至于气到那种地步……”
“小妹走的时候才三十三岁，我这个做兄长的，每每想到此事，都忍不住扼腕叹息……”
“好了好了，不要再说下去了。”
李大都督面色平静，淡淡地说道：“尽管知道你在演戏给我看，但是我心中还是舒服了一些，想来我母亲要是在天有灵听到这段话，心里也会暖和一点。”
“这孩子可以住在我家里，也可以在京城求学，但是我有一件事情要交给你去办。”
萧治平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叩首道：“侯爷吩咐就是。”
“我……舅公无子，但是他应该还有侄孙之类的后人在，我这些年担心连累外人，便没有去找寻，你们萧家一直住在祁阳县里，回头帮我寻一寻我舅公的后人。”
“我舅公的后人到了京城，你们萧家的这个孩子，便能在京城里住下来。”
李信的舅公，也就是萧治平的舅舅，他闻言精神一振，立刻低头道：“侯爷放心，小民一定帮侯爷寻到舅父的后人。”
李信面无表情。
“莫要想着随便找个人哄骗我，我会派人与你一同回祁阳去。”
“小民不敢。”
……
李信留下这个萧家人，自然是有自己的想法的，除却西南集团之外，他的确还需要弄出一批对自己死忠的群体出来，这样不至于西南一派一家独大，集体内部的权力能够达到相对平衡。
二来，假如天下易姓，李信的母族也的确要给一些封赏，当然了，李信选择给舅公的后人封赏，而不是祁阳的萧家。
简单接待了萧治平祖孙两个人之后，天色已经差不多黑了，放下手中的书卷，从暖阁起身，回到了自家的后院。
后院里的积雪，虽然没有清扫干净，但是已经扫出了行走的路径，李信走到了长公主的院子门口，伸手敲了敲房门。
本来，他也是这间院子的主人，进去是不用敲门的，但是前些天夫妻两个人闹了矛盾，长公主至今还在生气。
李信站在院子门口等了一会儿，长公主的侍女翠儿偷偷摸摸的来到了院子的门口，隔着院子门对着李信轻声道：“侯爷，公主现在还在悄悄抹眼泪，不过已经比前几天好些了，您要不要过两天，等她气消一些了再过来？”
此时屋外还是颇为寒冷的，李信现在院子门口，有些无奈的摸了摸鼻子。
长公主与李信成婚十几年，夫妻两个人从没有吵架生气过，但是这一次，九公主确实是气愤到了极点。
因为……她的大侄子怀王殿下，莫名其妙暴病而亡了。
这是从李信进京之后就必然会发生的事情，只不过从元昭五年一直拖到了延康元年。
而怀王殿下之死，也不是李信下的手。
是他生下了一个儿子之后，自己服药自尽了。
当然，在此之前，可能是收到了一些人的传信。
整个过程，李信没有参与，但是他默许了。
“那我今夜去暖阁睡了。”
李信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
“你替我多劝劝公主，让她不要伤了身子。”
此时，李信的第四个孩子也就是他的幼子，刚出生不到半年。

第二百零五章 来自京城的两封信
从上半年李信开始对姬家宗室动手的时候，他与九公主夫妻之间的矛盾就已经不可避免，只是这件事既然做了就没有回头路，只能做到底。
这大半年时间里，尽管李信所用的手段已经尽量温和，但是随着那位怀王殿下的病逝，九公主还是为之大动肝火。
她亲自去了一趟怀王府，把怀王刚出生的儿子抱回了靖安侯府抚养，同时跟李信闹了一场，已经好几天不愿意见李信了。
这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只能靠时间去慢慢抚平这些裂痕。
寒风之中，李信一个人回到了暖阁里，在暖阁的火炉里又添了几块炭火，继续翻看尚书台送过来的文书。
最近半年时间，李信几乎每天都要花费超过三个时辰的时间去处理或者查看尚书台以及大都督府送过来的文书，这是一项颇为繁重的工作，耗去了李信不少精力。
作为一个国家的最高决策者，能够送到李信桌案上的每一件事，都不可能是小事，这些事情每一件处理起来，都要顾全方方面面，虽然尚书台会给出处理意见，但是真正到李信这里，他还是要一点一点的细细考量。
到了戌时左右，靖安侯府的大小姐阿涵，知道自家老爹怕冷，又给李信提来了两个火炉，帮着李信生了火之后，又坐下来跟老爹说了会话，安慰了一番被赶出院子的老父亲，然后才回了自己的房间歇息。
阿涵走后，李信又看了两三份关于宗室以及一些元昭旧臣如何处理的文书，皱眉思考了许久，他才提起朱笔在文书上给出了自己的意见，然后丢下毛笔，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他本就不是文官，十几年来都没有做过这种事情，因此处理起事情来颇有些吃力，但是这些都是绝对不能假手他人的事情，李信必须亲自处理。
虽然现在的李信，名义上仍旧是靖安侯，但是实际上他这半年以来，已经是在做皇帝每日在做的事情，不到二百天时间，就已经让他觉得有些疲累了。
皇帝这个职业，除开工作福利之外，其实并不是什么好差事。
要是做昏君还好，每日睡睡女人享享福便好，但是要是想做明君，每天就要面对山海一般的文书，要去应对一颗颗诡异莫测的人心，一天两天倒还好，时间久了就会非常疲累。
太康天子之所以这般短命，多半就是因为这个。
有得必有失，享受至高无上地位的同时，自然就要承受无与伦比的压力。
……
延康元年腊月，京城里漫天风雪，北疆自然一样寒风凛冽。
蓟州城里，虽然外面寒风阵阵，但是作为主将的叶大将军，只穿了一件不算很厚的袍子，坐在蓟州城的城墙上，正在与几个镇北军将士闲谈。
在城墙上待了一会儿之后，叶茂才从城墙上走了下去，回到了自己的镇北大将军府里。
现在北边好容易才有了几个月太平，虽然蓟州城里仍旧没有什么人搬回来，但是已经有了一些从蓟州逃难出去的蓟州人，慢慢从外面搬了回来。
假如蓟州一直没有战事，最多五年时间，蓟州便可以恢复从前的繁荣。
镇北将军府里，衣裳单薄的叶国公，立刻加了一件厚衣裳，身子仍然被冻的有些发抖。
镇北大将军府里，已经来到蓟州接近一年的贺菘，坐在镇北大将军府的客厅里，点起了一个炉子，炉子上坐了一坛酒，已经咕嘟咕嘟作响。
叶茂坐在贺菘对面，一边看着面前的烫酒，一边笑着说道：“贺叔怎么到我这里来了？”
贺菘与叶鸣同辈，自然算是叶茂的叔叔。
贺菘先是看了叶茂一眼，然后开口问道：“听说大将军最近一个月，天天去城墙上？”
“不去不行。”
叶茂无奈苦笑道：“这一个月来，天气渐渐冷了，镇北军重新整合，现在不算贺叔你带过来的那些禁军，也有六七万人了，户部那些狗日的没有给够足够的棉衣，我只好穿着单衣去城墙上蹲着，让兄弟们心里能好受一些。”
贺菘微微皱眉，开口道：“现在朝廷不是李大都督在掌事么，怎么还会短了镇北军的东西？”
“李师叔也不能做到面面俱到，况且镇北军这几个月募兵太多，户部的冬衣一时半会送不过来也是正常的。”
叶茂满不在乎的摇了摇头，笑着说道：“不去想这些，再有一两个月，估计物资就该到了。”
他看了看贺菘，开口问道：“贺叔在这里等我，是有什么事情么？”
“自然是有事的。”
贺菘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一向不喜说话，他默默的从袖子里取出两份书信，开口道：“这是尚书台送来的书信。”
叶茂眉头大皱：“尚书台什么时候可以参与军事了？”
“不是参与军事。”
贺菘微微摇头，沉声道：“是询问北边现在是什么情况，缺不缺什么东西，以及……何时打起来。”
“现在是冬天，连鲜卑蛮子都缩在家里不肯出门，哪里能打得起来？至少也要等到明年开春之后，才有可能寻到机会。”
贺菘指了指面前的第二封信，继续说道：“这第二封信，是京城里的龙武卫大将军沐英送来的，沐大将军倒是没有催问战事，而是写了一些火器临阵之时的用法经验等等，说是给大将军一个参考。”
叶茂闻言眼睛一亮，直接拆开第二封信，上下认真看了一遍之后，笑着说道：“这封信倒是个好东西，整个天下论使用火器的经验，这位沐大将军当属第一，便是李师叔比起他，恐怕也略有不如。”
沐英从太康八年就开始接触火器，更是一路带着汉州军用火器从汉中打到京城，临阵经验丰富到了极点。
贺菘看着面前的两封信，默默地说道：“除了那位神武卫大将军李朔之外，西南的两位主事之人，都已经在向大将军你展露态度了。”
“他们很想大将军你尽快打一个胜仗出来。”
叶国公微微眯了眯眼睛，呵呵一笑：“如果李师叔也来了信，那就是另外一个说法，李师叔没有来信，这两位来了信，我们拆开看一看也就是了。”
“该怎么打还怎么打。”
贺菘默默的叹了口气：“看来，京城里的局势已经到了关键时刻，天下易姓，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了。”
他抬头看向叶茂，沉声道：“公爷作为一家之主，也要早做打算才是。”
叶茂仰头喝了口烈酒，然后觉得身子暖和了一些，他声音有些沙哑。
“咱们军伍之人，打好仗就是，朝堂里的事情，与咱们无关。”

第二百零六章 垂暮的宇文天王
假如是云州城接到了京城的这两封信，为了讨好这两个西南军出身的新贵，云州军即便不会倾巢而出，也会象征性的打几场仗给朝廷看一看，但是叶茂就不是这个性子，他离京之前李信就跟他说好了，要他找个机会给鲜卑部来一次狠的，于是他这几个月时间，便静静的蛰伏在蓟州城里，等待着一个足够合适的机会。
此时，已经临近延康元年的年关。
北边的宇文诸部，日子过得各不相同，乞圭部与浮屠部的分别靠近云州城与蓟州城，在这几个月的劫掠中收获了不少钱粮以及人口，但是这两个部族毕竟不够强壮，真正在这几个月里获利最大的，是如今宇文四部之中拳头最大的赫兰部。
这些收获，足够他们安安稳稳的度过这个冬天，熬到明年开春，枯草发芽。
相比较之下，鲜卑部王帐的日子，便有些不太好过了，他们先前在攻打蓟州城的时候出了死力，虽然最终攻下了蓟州，但是自己也元气大伤，以至于失去了在宇文诸部之中的话语权，宇文焘彻底掌控赫兰部之后，便开始打压王帐，短短一两年时间，宇文昭部的势力已经大不如前。
王帐之中。
已经年过五十的宇文昭，躺在病榻上，脸色苍白如纸。
从打空王帐数万青壮，其他三部先后脱离掌控之后，这位曾经宇文四部的共主，身子便一天不如一天，只是勉强支撑着没有倒下，如今其他三部都从趁着大晋内乱的时候，在边境捞到了不少好处，但是王帐却丝毫没有获利，甚至连这个冬天的食物都不能够保证。
长时间的精神压力，以及一件件事情打击之下，这位王帐的雄主终于一病不起，已经躺在床上差不多一个月了。
宇文昭的长子宇文荻，守在父亲的床边，忧心不已。
他心里很清楚，现在的王帐内部，对于两年前强攻蓟门关的事情，也是怨气重重，宇文昭威望极重，他活着的时候还没有人敢发出什么不一样的声音，但是一旦他倒下，他们这一支血脉能不能继续主持王帐，都还是未知之数。
躺在病床上的宇文天王，剧烈的咳嗽了几声，然后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开口问道：“赫……赫兰部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宇文荻现在已经三十多岁，满脸宇文氏标志性的络腮胡子，闻言微微摇头，默然道：“那个宇文焘十分骄横，前些天给另外两部还有我王帐传信，说他要纳一些妾室，要我们三部进献一些少女过去……”
宇文荻缓缓吐出一口气：“其他两部都给这厮送了女人去，王帐这边没有理会他。”
现在赫兰部虽然势大，但是也没有到绝对优势的地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便现在王帐虚弱，真的生死相搏，赫兰部也是非死即伤的下场。
因此，即便赫兰部的族长宇文焘十分骄横，也不敢轻易对王帐下手。
宇文昭有些吃力的闭上眼睛，声音沙哑：“为……为父这身子，恐怕是好不起来了。”
“宇文焘此人，是个残暴骄纵的小人，而且野心极大，再这样下去，他迟早会对我们王帐下手，如今王帐虚弱，最少要七八年时间才能恢复元气，可宇文焘不会……给我们留下这么长的时间。”
说到这里，宇文昭停下，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继续说道：“我……撑不了太久了。”
“我死之后，王帐可能会生出乱子来，在这个当口，一旦王帐内乱，就会迅速被宇文焘吞并，以那厮的性子，到时我王帐的族人，恐怕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趁我还活着……”
宇文昭面无表情，有些吃力地说道：“你去杀几个人。”
宇文荻脸色微变，开口问道：“父亲……要杀谁？”
“宇文平舆，宇文平端，宇文懋，宇文集。”
宇文昭一口气说了四个名字，然后深呼吸了一口气：“这四个人，统统都杀了……”
宇文荻脸色大变。
自己父亲口中说出的这四个人，无一不是王帐里德高望重的人物，而且大多都是比他高两辈的长辈，每个人都在王帐之中手握重权。
他张了张嘴，刚想对宇文昭说些什么，就听到自己的父亲声音沙哑着继续说道：“杀了这四个人，即便我死了，王帐也只是小乱，生不出大乱子。”
他这会儿非常虚弱，说话也断断续续的，说完这一段之后，又休息了一会儿，才张开了口。
“除此之外……你派个信得过的人，去南晋的京城一趟。”
宇文昭声音有些低微，仿佛是疲累了。
“你们带着我的印信去见李长安，向他俯首称臣……”
“你告诉李长安，我们王帐可以尽为他所用，帮着他扫平北疆的所有隐患，事成之后，我们王帐可以再向北迁移五百里，只要他给我们一块栖息地就可以，南晋朝廷可以在关外建立都护府，驻军也好，收税也好，都没有什么问题……”
宇文荻顿时变了脸色。
自家的父亲前面要杀自家的长辈，虽然已经大逆不道，但是多少还可以理解，但是现在他居然要勾结汉人，对整个鲜卑部动手了！
这岂不是……鲜卑奸？
“父……父亲，本来江北大地都是我族土地，如今我族已经逃到关外，好容易有了一些喘息之地，如何能让南晋在关外设都护府……”
宇文昭闭着眼睛，声音平静。
“李长安那个人十分精明，不开出这个条件，他不会与你合作。”
他睁开眼睛，看了自己的长子一眼，静静地说道：“事到如今，是我们王帐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既然到了这个地步，该割肉就得割肉，割肉总比……被赫兰部灭族要强。”
“宇文焘那个人，最多只能算是中人之资，要是给他主掌鲜卑部，最多十年，李长安……就能把鲜卑灭族。”
他声音虚弱，但是条理清晰。
“再说了，给南晋设都护府也没有什么关系。”
“历史上中原有两个王朝在关外设了都护府，但是最终都主动撤回了关内去。”
这位宇文天王自嘲一笑：“汉人治理一个地方，要编户齐民，要建城要收税，关外的土地种不了田地，产不出太多粮食，人又不够多，不能给他们带来足够的税赋。”
“让他们设都护府，他们每年还要往这里赔钱，无非就是面子上光烫一些而已。”
说到这里，宇文天王语气平静。
“古往今来一千多年，都是这个样子，不管是谁到了这片土地上，一代人两代人之后都会与我们一样骑马放羊。”
“南晋即便设都护府，也维持不了太久。”
宇文昭声音沙哑。
“只要王帐能够存活下去，十几二十年后，蓟门关以北，依旧是我们的牧场……”

第二百零七章 宇文老哥哥！
天底下憎恨李信的人不计其数，但是要说谁恨李信恨得最厉害，可能就是这位垂暮的宇文天王了。
太康年间，他听闻李信的西南军准备起兵造反，然后才下定决心尽起族中精壮，在蓟门关拼死一搏。
当时他的想法是，如果西南谋反，南晋朝廷肯定不能两顾，那么鲜卑人就可以趁机拿回心心念念的四十多年的江北，恢复故周国土。
正是因为这个天大的“机会”，向来谨慎小心的宇文昭，在那一战之中下了血本，最终用了大半年时间，硬生生啃下了陈国公府经营了三代人的蓟门关！
那大半年里，双方打得极为惨烈，十万镇北军有大半死在了蓟州城上，而宇文昭王帐的损伤，不在镇北军之下，这个结果直接导致了鲜卑王帐元气大伤，到今天甚至形成了被赫兰部宇文焘反压一头的局面。
然而在这种情况下，那个在西南掀起了动乱的李信，又眼巴巴的从西南跑到了北方，带着一万多个人在鲜卑诸部之中大闹了一翻，以至于宇文昭在鲜卑部之中统治彻底崩解，同时赫兰部也成功借势，成为鲜卑诸部之中势力最大的部族。
当年宇文昭看到李信的时候，几乎被李信气个半死，他现在身上这身病，最少有一半是被李信气出来的。
然而天底下，没有永恒的仇敌。
尽管李信对于宇文昭本人，甚至对于王帐都造成过巨大的伤害，但是眼下，宇文昭不得不向李信低头，请求与李信或者说与南晋朝廷联手，以抵抗咄咄逼人的赫兰部。
就这样，在这个寒冬腊月，一封宇文昭的亲笔信，被他的幼子宇文扈带着，快马赶往大晋的京城。
北疆距离京城颇远，宇文扈只带了十几个随从，一路快马奔行了差不多二十天左右，终于在延康元年的腊月二十七赶到了京城。
此时，京城上下已经张灯结彩，准备迎接新年的到来。
靖安侯府在京城里并不难找，宇文扈随便问了个人，就被人指明了永乐坊方向，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带着属下朝永乐坊走去。
到了靖安侯府之后，经过侯府下人的一番通报以及确认完身份之后，宇文扈被请到了靖安侯府的后院里等候，这一等就是接近一个时辰。
宇文扈本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平日里若是有人让他等超过一炷香的时间，他可能就会立刻与人翻脸，但是这一次，这位宇文天王的小公子，规规矩矩的坐在了靖安侯府的后院里，不仅极有耐心，而且显得十分乖巧。
他等了足足一个时辰之后，穿着一身裘子的李信，终于处理完了皇城送过来的公务，一边揉着有些胀痛的腰，一边朝着后院走来，远远看到一身明显鲜卑人服色的宇文扈之后，李信迈步走了过去，对着这个看起来刚满二十岁的年轻人笑着说道：“听说你是宇文天王的儿子？”
宇文扈本来正在出神，闻言立刻清醒了过来，他先是抬头看了李信一眼，然后立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李信叩首道：“叔父救命！”
李大都督有些懵了。
“小天王，这叔父二字从何说起啊？”
宇文扈跪在李信面前，俯首道：“父亲他老人家说了，早先与李侯爷两个人第一次见面，就一见如故，从此父亲便把叔父引为人生知己，吩咐我晚辈等见了叔父之后，要以子侄礼待叔父。”
李信脸上带着笑容，心里却不以为意。
他心里很清楚，北边的宇文天王宇文昭，这些年与自己之间的仇怨，说一句“不共戴天”都不为过，假如自己出现在宇文昭面前，那老小子一定是想办法怎么把李信给生吞活剥了。
如今，这个仇人家的孩子不远千里来到自己面前，非但不是前来寻仇，反而跪在地上装孙子，那么那位宇文天王，一定别有所图。
想到这里，李大都督微笑道：“不错，当年我与宇文兄的确是一见如故，我们在一起足足喝了三四天的酒，只可惜这几年我这边一直忙不开，也没能抽出空去探望探望老哥哥。”
他笑着看向宇文扈，开口道：“你父现在身体如何啊？”
宇文扈微微低头躬身道：“多谢叔父关怀，家父身体康泰。”
李大都督呵呵一笑。
“天冷，用不着跪着，起来说话罢。”
宇文扈长长的吐出了一口白雾，默默起身，对着李信说道：“叔父，我族在北边出了一些问题，我父说普天之下只有叔父能救，还请叔父垂怜我族，伸一伸援手……”
李信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宇文扈，淡淡地说道：“虽然你一口一个叔父叫的很亲，但是你我两家曾经是生死仇敌，现在关系未必就好到哪里去了，我为何要帮你们？”
“非是帮我们。”
宇文扈从袖子里取出宇文昭的书信，两只手捧着递到李信面前，恭声道：“赫兰部在北边愈发壮大，宇文焘狼子野心，总有一天会成为叔父心中大患，我族可以配合叔父，一举清除此贼！”
“说白了，无非是你们没了办法，跑到京城里来向我借势。”
李大都督脸上的笑意消失不见，面无表情：“北边的部族都是一个德行，没了他们还有你们，既然如此，我为何要去管你们？”
“朝廷想要赢宇文焘并不难，但是没有我族配合，叔父根本追不上他们。”
宇文焘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道：“我父亲在书信里已经说的很明白了，这件事情之后，我族再往北退五百里。大晋可以在关外设都护府，从此我宇文氏永为大……”
说到这里，宇文扈顿了顿，继续说道：“永为叔父麾下臣民！”
他本来是想说“大晋”的，但是想了想，大晋还能存在几年都是未知之数，于是便临时改口。
李信伸手拆开了这份宇文昭送过来的书信，拿在手里翻看了一番内容之后，笑着说道：“宇文老哥哥倒是个狠人，这种卖族求荣的条件也能开得出来。”
宇文扈神情一滞，随即苦笑道：“不是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父亲也不会做出这种抉择，实话不瞒叔父，小侄这一次出来，回去还能不能见到父亲都是未知之数……”
“叔父若是想帮我们，还请早做决定……”
李大都督微微一笑：“这种事情，自然不能着急，过两天就是年关了，贤侄且在京城里过个年，过完年之后我们再详谈。”
他们两个人一口一个叔父，一口一个贤侄，叫的很是亲热。
但是实际上，鲜卑王帐杀了蓟州十万镇北军将士，不管是叶家人还是李信自己，都恨不能提刀把这些王帐的人统统杀个干净。
而另一边，李信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把原本强壮的鲜卑王帐，坑害成这个模样，如果有可能，宇文昭父子连刀都不用，直接就能把李信给生吃了！
双方脸上个都带着笑容，暗地里却是生死仇敌。

第二百零八章 一点私心
当天，宇文扈被李信留在家里吃了一顿饭，并且详细商量了一些“合作”的细节。
吃完饭之后，李信把他安置在了自家院子里，然后让人去黔国公府，把黔国公沐英请进了家中。
黔国公府也在永乐坊，距离靖安侯府不远，只大半个时辰，一身紫衣的沐英便匆匆赶了过来，在暖阁里见到了李信，对着李信恭敬抱拳：“见过大都督。”
李信笑了笑：“沐兄越发生分了，用不着这么客气，坐下说话。”
沐英坐了下来，对着李信笑道：“不是生分，只是该有的规矩要有，不然上下不分，天下就乱了套了。”
说着，他抬头看了看李信，咧嘴一笑：“前些日子听说大都督与长公主闹了一些矛盾，不知道现在好些了没有？”
李信微微摇头，苦笑道：“现在给我进院子里睡觉了，但是还是不怎么肯跟我说话，没有办法，只能是慢慢来。”
李信与九公主之间的矛盾，是因为怀王殿下之死，怀王是九公主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突然就暴毙而亡，而且很有可能就是死在自己夫婿手里，没有哪个女子能在面对这种事情的时候若无其事。
好在怀王有一个子嗣流传了下来，不然夫妻两个人可能会闹得更僵。
想到这里，李信默默地说道：“闺中之事，便不与沐兄细说了，今天叫沐兄过来，是另有事情商谈。”
沐英脸色正经起来，对着李信微微低头道：“大都督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就是了。”
“今天下午，我在府上一个鲜卑部的年轻人。”
李信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是鲜卑王帐首领宇文昭的幼子，他代表宇文昭过来见我，说愿意携整个王帐，向朝廷投诚。”
李信把桌子上的一封书信递了过去。
“这是宇文昭亲笔写的书信，沐兄拿去看一看。”
沐英接过书信，展开翻看了一番之后，微微皱眉：“以鲜卑王帐现在的处境，做出这种行为不难理解，但是叶国公与鲜卑王帐有血海深仇，如果这件事大都督不过问叶家，就跟鲜卑王帐合作，被陈国公府知道了，可能会引起一些不愉快……”
李信点了点头：“叶家是将门，不管朝廷做出什么决定，他们都会照办，但是心里有些不痛快是在所难免的，这件事我心里有些犹疑不决，如果跟鲜卑王帐联手，无疑是平定北方最快捷的法子，但是镇北军十万将士性命的仇怨，短时间内就没了着落。”
沐英低头琢磨了一番，然后挠了挠头，对着李信说道：“这种事情，我想不明白，也不知道如何抉择，大都督把我叫来，应该是已经下了决定，大都督直接说就是，末将一定给大都督办好！”
李信低头喝了口茶，然后开口道：“我的意思是，沐兄你从龙武卫中带一些人悄悄北上，北边的边军可以与鲜卑王帐合作，先平定其他鲜卑部。”
“宇文昭既然给我写这封信，他就一定会留下后手，防止事成之后我们会对他们动手，到时候鲜卑王帐一定会往北逃，以鲜卑人迁移的速度，我们的军队无论如何也是追不上的，即便勉强追上，也未必打得赢他们。”
“沐兄你带人悄悄北上，最好趁着北边打起来的时候，偷偷摸到更北边，等到鲜卑王帐向北迁移的时候，再给他们一个大大的惊喜。”
说到这里，李信皱眉道：“刚才我想了很久，这件事情最难的地方在于如何骗过鲜卑人的耳目，我没有想到解决的法子，只能靠沐兄你随机应变，我的意思很简单，这件事能做成自然极好，就是做不成也没有关系，只是有些对不住陈国公而已。”
李信身手敲了敲桌子，开口道：“给你两万人，再有两个神机营的都尉营。”
神机营的编制与羽林卫差不多，一个都尉营是四百人。
沐英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低头道：“末将遵命！”
李信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伸手拍了拍沐英的肩膀，笑着说道：“现在京城才稍稍安定下来，我就把沐兄派出京城去，沐兄会不会觉得是我要卸磨杀驴，收了你龙武卫大将军的职位？”
沐英连连摇头，笑容真诚：“我与大都督相识多年，知道大都督的人品，做不出这种事情，再说了，只要大将军开口，末将立刻就可以把龙武卫交出去。”
他笑着看向李信：“若非大都督，此时沐英可能还是西南一个反贼，也可能早就不知道死在了哪里，哪里能做成什么黔国公，大将军。”
“这些都是大都督带给我的，大都督要要回去，沐英绝没有半句怨言。”
听到沐英这番话，李信心里也有些感触，他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长叹了口气：“老实说，沐兄你本来不用往北边跑这一趟，也不用这时候去北边吃这个苦，只是因为我对叶家的一点私心，才会想着让沐兄你带兵北上。”
“本来，身为叶师弟子，这一趟是应该我亲自去跑的，但是现在我在京城脱不开身，只能托付给沐兄你去办。”
李信端起桌子上的茶壶，给沐英倒了杯茶，语气平静：“前些日子因为姬家宗室的事情，咱们几个人之间闹了些矛盾，我不回避这个问题，但兄弟之间观念不同，过去也就过去了，我没有放在心上。”
沐英憨厚一笑：“大都督没有放在心上，但是大都督说的那些话，末将都放在心上了，那件事是我们几个人做错了，大都督发火也是正常的。”
“以后，赵嘉那个大头书生，一肚子坏水，末将以后再不信他了。”
赵嘉掌政事，本来沐英李朔这种两军就不应该与他交往过密，上一次李信大发雷霆，也有一部分这方面的原因。
李大都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举起手中茶杯。
“今日咱们这帮人算是成了大事，这桩大事非是李信一人能够成就，西南军上下所有人，都有功劳。”
“李信算不得什么大人物，但是也不会是过河拆桥的不义之徒，这份基业是兄弟们一起打下来的，兄弟们便一起受用。”
他手中茶杯与沐英碰了碰，然后把茶杯放在了桌子上，对着沐英微微一笑。
“现在我与沐兄说一些什么沐家公侯万代的话，沐兄非但不会感动，可能会疑心我是不是要对你们家下黑手了，因此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有用，且看以后李信如何做就是。”
古来创业者，对下属的承诺越是振振有词，后者的下场往往越是凄惨。
比如刻着“汉有宗庙，尔无绝世”的丹书铁券，获奖者几乎无一善终。
李信说完这番话之后，对着沐英叹了口气。
“这一次，便劳烦沐兄辛苦一趟了。”
沐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着李信躬身道：“末将分内之事。”

第二百零九章 李信埋下的种子
时间来到了延康二年的二月，天气渐渐暖和了起来。
西南三巨头之一的沐英，带着两万多人敲锣打鼓的离开了京城。
像这种两万多人规模的人员调动，想要完全瞒住是不太可能的，强行掩饰只会欲盖弥彰，因此沐英是借着前往东南平叛的理由出京。
这个理由并不是凭空编造出来的，事实上从西南军入主京城之后，大晋各地虽然不能说是狼烟四起，但是起兵“造反”的人并不少，这些人并不是要造姬家朝廷的反，而是要造西南朝廷的反。
先前这些叛乱，大多被地方军消灭，偶尔有成规模的，也被李朔带人平息，眼下东南的确有一个姬家的藩王，裹挟了数万人要进京“勤王”，沐英才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得以离开京城。
沐英离开之后，京城里的龙武卫大将军由李信亲自兼任，没有假手他人，这么做是要告诉沐英，这个龙武卫大将军的位置会给他留着，不会让别人占了。
时间到了二月天，天气就渐渐暖和了起来。
怕冷的李大都督，也终于熬过了这个寒冷的冬天，脱下了穿了一整个冬天的裘衣。
这几个月的时间里，李信与九公主的关系已经缓和了不少，至少能够回房间里睡觉了，她从怀王府抱回来的那个孩子，与李信刚出生的幼子年纪相仿，便被九公主带在身边，与小儿子一起带。
李信的幼子被取名为李世，怀王府的那个孩子，被取名为姬承。
这几个月的时间里，李信主要的精力都放在了如何完善神机营，以及建设神机营直属的神机学堂上，到了开春之后，神机营在京城里已经建起了三个神机学堂。
这个神机学堂虽然也教授圣贤学问，但是不教授如何考学的学问，重心放在了术数测算以及天文地理上，由李信亲自编写了一些基础的教材，又从民间召集了一批数算大家以及杂学家作为神机学堂的第一批先生。
虽然这个时代几乎没有任何科学体系的形成，但是数算的水平已经到达了令人咋舌的地步，一些民间的数算大家，数学水平已经远胜李信这个正儿八经的理科生，只不过他们不会用简便的阿拉伯数字，也没有形成公式，只能用晦涩的文言文来把过程记录下来，就算写下来后人有时候也看不明白，花了许多心血弄出来的研究成果，往往一两代人就会失传。
李信把阿拉伯数字在神机学堂推广了下去，又给了这些民间数算师足够的“工资”，这样他们一方面能够把自己研究的东西传播下去，一方面没了经济问题的困扰，也能够沉下心来继续推演数算。
这算是李信给这个世界留下来的一点种子。
这个时代，读书的目的就是为了做官，不能教授科考的学堂，自然是没有人愿意上的，无奈之下，这三个神机学堂只能分文不取，学堂还管吃管住，承诺学成之后给安排差事，才吸引了一两百个孩童进入神机学堂。
这三个神机学堂，只是李信建设基础教育的开始，不过这种东西，在可见的十年二十年里，都只能是李信往里面砸钱，不可能有什么正收入，但是基础教育本就是社会福利，这些钱李信出的心甘情愿。
神机营设在城外，方便试验各种火器，但是神机学堂却是在京城城南的大通坊，是李信自己花钱买下了两座院子，再加上他先前在大通坊的那座宅子，作为神机学堂的学校。
这天李信一大早就去了大通坊，把三座学堂统统看了一遍之后，到了傍晚时分才从大通坊回来，他刚刚走下马车，还没有到家，就看到了迎面走过来的尚书右仆射，李信走上前去，对着赵嘉笑了笑：“这会儿应该还没有日落，赵相不在尚书台执掌中枢，怎么跑到我这里来了？”
赵嘉对着李信低头行礼，然后默默地说道：“下官今日休沐。”
李信笑了笑：“你呀，自己给自己批假，既然休沐，一起喝几杯？”
赵嘉低头道：“恭敬不如从命。”
两个人结伴进了靖安侯府，在侯府的后院里坐了下来，刚喝了两杯酒，赵嘉便默默地说道：“大都督这两个月一直在操忙神机学堂的事情，下官有些不解之处，还请大都督解惑。”
李信面色平静：“你说。”
“大都督亲自办学，自然是功德无量的好事，但是下官听说……神机学堂的学生虽然读书，但是不立志科考，反而去学数算，格物，炼金等等……”
说到这里，赵嘉顿了顿，苦笑道：“下官以为，既然读书，还是要修举业为好，不然会坏了这些孩子的前程……”
这也是两个时代意识形态的差别。
不能说赵嘉迂腐，只是千百年来都是读书做官，没有说学术数能做官的道理，格物致知但也罢了，但炼金的法门，更是大街卖艺的路数，上不得台面。
李信自己喝了一杯酒，笑着说道：“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幼安兄觉得考学要紧，但是天底下这么多人，也不是人人能够考学，就算都去考学，也是千万人过独木桥，真正能够中进士的又有几个？”
李信最终的目的，是想彻底改变科考的局面，但是眼下却是不能直接说出来的。
这件事要一点一点去办，他还有大把时间，不用急于一时。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幼安兄问我为什么要让那些孩子学术数，学格物甚至学所谓炼金之术，我可以告诉幼安兄，因为这些东西……”
“能够制出天雷。”
赵嘉愣住了。
他虽然是这个时代顶尖的聪明人，但是局限与眼界见识，他很难想象算数怎么就能研制出天雷这种毁天灭地的东西，不过他也并没有纠结于这件事，只是看向李信，默默地说道：“即便可以制出天雷，但是大晋已经有了天雷……”
“既然是学堂，还是走科考正途较好……”
“行了。”
李信呵呵一笑：“幼安兄你不是也没有走科考的路子？我没有干涉你们读书人继续办科考，你们也不用管我办什么学堂就是。”
天雷？只是热武器的门槛而已！
李信见识过真正的热武器，相比较于后世的那些热武器来说，现在李信手中的天雷火铳，简直就是小孩子的玩具。
但是他没有办法跟赵嘉解释这些事情。
总不能跟他说，只要照着这条路研究下去，后世可以万里之外，就能让敌方地覆天翻，杀人无数罢？
没有事实摆在面前，也没有人会信，只会以为李信失心疯了。
虽然那种东西，距离现在还很遥远，终李信一生，也绝不可能弄出来，但是诸夏子孙并不比别人愚蠢，只要种下种子，引导一个正确的方向，别人能弄出来的，诸夏子孙一样可以弄出来！
想到这里，李信举起手中酒杯，与赵嘉碰了碰。
“至于这些孩子的前程，你我岁数都不是太大，且静静看着他们就是，过个一二十年，自然就可以见分晓了。”
李大都督呵呵一笑。
“有朝一日，不用我来耗费唇舌，幼安兄你的所见所闻，自然就会改变你心中所想。”

第二百一十章 劝进！
李信代表了京城里最高意志，他想要做什么事情，都不会有什么阻碍，神机学堂虽然引起了一些读书人的关注和微辞，但是在李信的推行之下，学堂还是很顺利地办了起来。
更重要的是，李信悄悄把自己的长子李平也送进了其中一座学堂里去上学。
反正身为李信的儿子，将来也不用走考学之路，还不如去神机学堂当学生，还可以改变一些心中的观念。
当然了，以李平现在的身份，自然是不可能一直在学堂里上学的，一来是因为现在这个当口，京城里还是有许多人想要李信去死，学堂里的那些学生们鱼龙混杂，都没有经过严格的“政审”，很容易就会隐藏刺客，因此李平过去也只是做做样子，表达一下李信本人的态度。
因此李平前后只是去上了两三天学而已。
不过这样一来，许多西南一系出身的武官，都把自己的儿子或者是一些子侄安排到了这三家学堂里上学，有了这些未来的“官二代”当同学，学堂里的这些学生，以后的出路就稍稍变多了一些。
等到延康二年三月的时候，神机学堂的事情就基本完全落实了下来，第一批神机学堂一共三个，只招收了两百多个学生。
因为前前后后都是李信自己出资，没有经过国库，只这三个学堂前后就耗费了李信差不多两万贯银钱，很是耗钱。
好在靖安侯府家大业大，不在乎这点花销。
阳春三月，天气正式复苏，神机学堂的事情也告一段落，此时宇文扈已经回到了北边，李信也给叶茂去了一封信说明了与鲜卑王帐合作的事宜，同时沐英所部这会儿也在偷偷摸摸北上的路上了。
这会儿北边的草场上，嫩草已经渐渐有吐芽的趋势，鲜卑诸部很快就可以重新牧马放羊，开始新一年的活动。
此时赫兰部正是野心勃勃的时候，有鲜卑王帐配合，北边最多到四五月份应该就可以打起来，到时候如果叶茂与沐英做事得力，李信最后一点后顾之忧，也会荡然无存。
就在北方战事一触即发的时候，京城里也开始暗流汹涌。
这天是延康二年的三月初十，正是大晋朝廷十日一次的大朝会，因为李信没有到场，大朝会在赵嘉的主持下，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当大朝会进行到末尾，太监萧怀正要宣布散朝的时候，一个身着黑衣的殿中侍御史，突然手捧一份文书，跪在了未央宫大殿正中心，对着天子俯首叩拜，声音高亢。
“陛下，臣有奏！”
有资格上朝的，都是京城五品以上的大佬，这个七品官职的殿中侍御史本来没有与会的资格，只是在未央宫里负责维护官员秩序，除了参奏某某官员御前失仪之外，甚至都没有说话的权力，但是周游艺上一次进献那个“天命在苗”的白灵芝祥瑞，已经是闻名京城，这个时候他突然跪在地上，未央宫中的文武百官，每个人都心神一震。
天子这会儿已经长了一岁，变成了十三岁的少年，在帝座上坐了一年多之后，他比从前沉稳了不少，不过见到跪在地上的周游艺之后，延康天子还是难掩脸上的厌恶之色，皱眉道：“你是殿中侍御史，除了御前失仪之外，没有资格在大朝会上上奏。”
周游艺低头叩拜道：“陛下，臣乃御史台御史，太祖皇帝曾经定下规矩，朝廷上下大小事情，御史台都可以具本上奏，无论品级。”
他高举双手，捧着一本厚厚的奏书，对着天子高声道：“陛下，此奏书非是臣一人之奏书，而是京城之中二十七人之奏书，其上还有三百多太学生之联名，是朝廷众意，请陛下……纳谏……”
他声音高昂，开口道：“陛下明鉴，我大晋自太祖皇帝以来，已享国一百六十余载，然人命有终，天命亦有终，至陛下大晋已历九帝，先帝太康年间，各地便缕有警兆，至陛下，更是反贼四起……”
周游艺语气低沉。
“天数有变，神器更易，自归有德之人。”
“李太傅起于草莽，自承德年间，便屡立奇功，南定巴蜀，北平鲜卑，兴学堂，平叛乱，大德昭昭，不言自明……”
听到这里，朝堂之中的官员，都是目光闪动。
有些人到这里才恍然大悟，为什么李太傅这几个月一直在捣鼓所谓神机学堂的事情，原来是早已经安排好的事情……
周游艺毕竟是科考出身，洋洋洒洒说了大约有五六百字，这才跪伏在地，对着延康天子叩首道：“上古先圣之时，有禅位大德，光耀古今，臣等恳请陛下，仿效先贤……”
“禅让大位！”
今日朝堂上的这出戏码，很明显是安排好的，周游艺刚跪下来，就有二十来个官员一起下跪，对着天子叩拜道：“请陛下仿效先贤……”
朝堂里，一片山呼之声。
站在左侧文官第一位的赵仆射，笑呵呵的回头看了一眼这些跪地不起的官员们，笑容玩味。
这件事并不是他操办的，也不是西南一系的官员操办的，毕竟西南一系的官员都得到了李信的答复，要等到北疆安定下来之后再来谈天下易姓的事情，所以就算西南一系的人着急，也是着急北边的战事何时开打，不会做出这种催逼主公的事情。
很明显，这是朝堂中类似周游艺这种投机之人，酝酿了许久，才酝酿出来的戏码。
帝座上的延康天子，站了起来，冷冷的看着御阶之下跪了一大片的大臣们，脸色铁青。
良久之后，天子才怒声道：“朕已经坐在这个位置上等了太傅一年多了，你们要朕禅位，去问太傅就是！”
“太傅要坐，朕自然就让给他了！”
“何必来问朕？”
说完这一句话，延康天子愤怒起身，拂袖而去。
这些本来不应该放在台面上的话，被延康天子在愤怒之下，直接说了出来。
朝堂上的文武官员，面面相觑。
最终还是尚书右仆射赵嘉，对着朝堂中的官员摆了摆手，笑着说道：“今日之事，诸位只当是没有看见就是，大家各回自家衙门，各司其职，不要误了朝廷的差事。”
赵嘉是如今朝堂的主事之人，他一开口，这些官员当即应命，很快就散去了。
赵嘉走到仍旧跪在地上的周游艺面前，半蹲了下来，呵呵一笑：“周御史太心急了。”
周游艺是个面色白皙的中年人，闻言抬头看了赵嘉一眼，恭敬低头：“赵相，下官略通星象，不是下官心急，是天数到了。”
赵嘉笑着问道：“如今什么天数，也抵不过大都督的一句话，你今日就这些安排？”
“自然不是。”
周游艺微微摇头，沉声道：“此时，一起联名的三百太学生，已经跪在太傅家门口……”
“劝进了。”

第二百一十一章 京城里乱纷纷
此时此刻，靖安侯府门口，三百多个太学生跪在侯府门口，手捧劝进文书，对着侯府门口叩拜。
此时他们说的话，自然都是事先安排好的，无非是说什么天数有变神器更易之类，再有就是说姬氏德薄，合该禅位，请李信当仁不让，秉持天命云云。
这些老掉牙的台词，虽然在士人眼中颇为尴尬，但是却十分好用。
这些太学生，都是国子监的学生，国子监在京城一共有五百多个学生，此时已经有大半跪在了靖安侯府的大门口。
因为太学生之中，不少都是官宦子弟出身，只要他们老爹站队，他们自然就会跟着一起站队，这些官二代们在国子监里宣传宣传，这些相对年轻一些更容易接受新事物，也敢拼敢搏的太学生，立刻就明白自己应当做什么。
毕竟国子监里，要么是一些官宦子弟，要么就是富商子弟，几乎很少有寒门，这些人比普通人更渴望做官，他们自身的圈子也决定了他们能接触到更多关于朝堂上的消息，他们比谁都清楚如今京城里到底是谁说了算，于是自然更容易做出选择。
这些人，从辰时开始，就跪在靖安侯府大门口，一直跪了一个多时辰，打算侯府的大门始终紧闭不出。
到了巳时时分，未央宫里的大朝会已经散了，周游艺等二十多个在朝堂上请求天子禅位的官员，也到了靖安侯府大门口，周游艺直接跪了下来，对着侯府大门高呼道：“大都督，江山亟需明主，天子在朝会之上，已经同意禅位与贤，大都督自当当仁不让，方是千秋佳话！”
说罢，他跪伏在地，高声道：“臣等，请大都督早正大位！”
二十多个官员一起跪在地上，跟着周游艺一起高呼。
“臣等，请大都督早正大位！”
除开这二十多个人之外，还有一些五品以下的官员也赶了过来，这些人眼珠子转了转，也跟着一起跪在了人群中，在这个几乎必赢的赌桌上下了注。
而此时，靖安侯府的书房里，李信正在翻看北方送来的文书，一身青色衣裳的陈十六，出现在了李信的书房里，对着李信微微躬身道：“侯爷，属下等人详查了，这件事与幼安先生以及沐大将军无关，应当是这些京城里的文官投机之举，非是西南一系所为。”
从沈刚重伤之后，陈十六就接替了沈刚的位置，主掌了李信麾下的暗部，这一两年的时间里，他很少会在靖安侯府里，一般都在外面奔忙，只有发生了非常重要的事情之后，他才会亲自来跟李信汇报。
他用仅剩下的一只手，递给了李信一份名单，躬身道：“这件事，属下们事先没有察觉，也没有来得及禀告侯爷，以至于侯爷现在陷入被动，是属下失职……”
“这是朝堂之上参与此事的名单，主要是礼部郎中冯明镜，御史台殿中侍御史周游艺等几人在其中串联，至于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属下们还在查……”
周游艺等人，能够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先前自然不可能一点迹象都没有，只是李信麾下的暗部始终没有把这个投机之人放在心上，这几个月也一直在查北边的事情，所以才疏忽了在京城这种眼皮底下发生的事。
李信伸出手接过这份名单，随意扫了一眼，然后随手丢在一边，笑着说道：“天下间何时都不缺赌徒，这一年多时间我安抚住了从西南跟过来的那些老人，到头来最先搞黄袍加身的人，却是京城里的这些‘本地人’。”
陈十六微微低头，开口道：“这件事里虽然没有西南一系的人参与，但是如今那些人很多都在京身居要职，京城里的动向，却未必瞒得过他们，一直到现在，这些人没有透露半点口风出来……”
李信笑着摇了摇头：“利益攸关，他们能够不参与就很给我面子了，要是还想要他们举报，就不是他们不懂事，而是我不懂事了。”
陈十六点了点头，开口道：“侯爷，这件事应该如何处理？”
“且等一等。”
李信放下手中的文书，轻声道：“让他们去闹吧，闹得大一点，我也能看一看京城里的这些势力，对这件事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李信正在与陈十六说话的时候，外面传来了侯府下人的声音。
“侯爷，神武卫大将军求见。”
李信点了点头：“知道了，让他进来。”
陈十六对着李信躬身道：“侯爷，属下先行告退，有什么消息，属下会第一时间送到侯爷这里来。”
“你去吧。”
李信沉声道：“多派些人盯着京城里的那些将门，宗亲，以及大晋的那些皇亲国戚们，京城各城门也派人盯着，不要闹出什么乱子。”
“属下遵命。”
陈十六离开之后，龙武卫大将军李朔，很快也在下人的带领下，来到了李信的书房里，他先是对着李信躬身抱拳，然后开口问道：“兄长，今日京城里的事情……”
李信指了指自己面前的椅子，示意他坐下说话，然后笑着说道：“一些投机之人想要升官发财而已，不是什么大事，过午后就可以平息。”
李朔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沉声道：“如果兄长不喜，小弟可以出面去驱散这些人……”
以李朔的身份，能够说出这句话，十分难能可贵，因为……他也是西南一系的人。
眼下京城里有人劝进，西南一系虽然没有参与，但是绝对是乐见其成的，现在李朔出面驱散这些劝进的人，就代表着他彻底背弃了西南一系的集体利益，是要被人戳脊梁骨骂的。
如果不是因为上一次姬氏宗族的事情，李朔就算与李信关系再好，也说不出这句话，正是经历了上一次的事情之后，李朔已经彻底站在了李信这一边，他愿意为李信去得罪西南一系所有人。
李信摇了摇头，笑道：“你出面去驱散这些人，肯定是要挨骂的，你以后还要在京城里混，你的神武卫还带不带了？”
神武卫的前身是宁州军，上下都是西南一系的人。
李朔声音低沉，恭声道：“小弟不在乎挨骂不挨骂，只要能为兄长分忧便好。”
“我没有什么忧。”
李信眯了眯眼睛，淡淡地说道：“这个世界上，人人都想做皇帝，现在这些人逼着我做皇帝，哪里能算是忧？”
“你且在我这里坐一坐，这出闹剧很快就会有人出面平息了。”
李朔恭声应是，他坐在李信对面，犹豫了一会儿之后，低声道：“小弟说一句兄长可能不爱听的话，今日兄长否了这些京城里的官员，来日西南一系的人多半也会重演今日场面……”
“我知道。”
李大都督呵呵一笑。
“我只是不太愿意受这些软骨之人的摆布。”

第二百一十二章 扫干净最后的尘埃
京城是天子脚下，周游艺这些人这么闹，自然是不成样子的。
如果大都督李信出面，把这件事情应承下来，西南一系的人在出面簇拥一下，天下易姓也就是转瞬之间的事情而已，但是这个时候，李信是绝不可能出面的。
一来是北边的战事尚且没有结果，这个时候改朝换代，会增加许多不确定性，二来……不管什么时代，诸夏子孙都讲究一个体面。
即便是宗室之中的皇位正常顺递，都要装模作样的三请三辞，到最后实在是推脱不过去了，才“勉为其难”坐上那个位置上去，更何况是这种禅位的大事？
最少要被请三遍，才有点头的可能性，不然不仅仅是吃相难看这么简单，还会被人说成是没有底蕴的土包子，暴发户。
这种看似“虚伪”的礼节，其实是诸夏文化一定程度上的体现，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要谦恭有礼，而不是像色目人那样，提着刀便冲进别人家中烧杀劫掠。
即便是最残酷的权力更迭，也要在明面上保持体面。
因此，尽管周游艺等人在靖安侯府门前跪了一个多时辰，侯府的大门始终紧闭，一直到中午的时候，这座朱红色的大门才被侯府的下人缓缓推开。
这会儿虽然是春天，不怎么炎热，但是跪了一个多时辰的周游艺等人也有些吃不住，听到门口有动静，这些人连忙抬头看去，只见靖安侯府的大门口，走出来一个八九岁的孩童，这个孩童在侯府下人的簇拥下，走到周游艺等人面前，先是咳嗽了一声，然后开口道：“我阿爹说了，他是大晋的臣子，如何能以臣篡君？诸位都是读书人，自然知道君臣有别，念在诸位都是国子监里的学生，涉世未深，这件事靖安侯府便当做没有看到，诸位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不然再过一会儿，京兆府过来抓人，靖安侯府可救不了诸位。”
这孩童一脸严肃，脆生生的说完这段话之后，长松了一口气，转身就要走回侯府里去。
跪在最前面的周游艺，眼珠子转了转，突然从地上爬了起来，朝着这个孩童走了过去。
这孩童身边有靖安侯府的亲卫护着，见到周游艺冲了过来，这些人连忙抽刀，对着周游艺喝道：“来人止步！”
周游艺被明亮的刀光吓了一跳，当即在孩童面前四五步的位置止步，对着两个亲卫连连拱手：“两位，下……下官只是要与小公子说几句话，没有别的意图，没有别的意图……”
这孩童，自然就是李信的长子李平了，他发现身后有动静，他转头看向了这个中年人，疑惑道：“这位……先生，有何指教？”
周游艺抬头看向李平，然后直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对着李平叩首道：“下官周游艺，叩见世子……”
李平虽然出身尊贵，平日里也有不少侯府的下人会给他跪拜，但是还是第一次见到外人下跪，当即有些慌乱，连忙摆手道：“先生，我还是个孩童，当不得跪拜，你……快起来。”
周游艺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李平三叩首，然后恭声道：“下官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上来给世子磕几个头，既然大都督发话了，下官这就散去，这就散去……”
说完，周游艺从地上爬了起来，恭恭敬敬的退了好几步，然后才转身，有些蹒跚的走回了那些官员之中。
他跪的久了，膝盖都已经麻木了，因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这位如今在京城里几乎人尽皆知的殿中侍御史，之所以对李平谦卑到了这种地步，是因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将来迟早有一天，这座靖安侯府里的主人，会入主皇城，到时候面前的这个孩童就会成为太子，因此他当然想要在未来的太子面前讨个眼熟，混个好映象。
靖安侯府门前的劝进一事，就是周游艺等几人组织起来的，周游艺说要散了，这几百个人立刻便从地上爬了起来，很快散去，只一炷香的时间，侯府门口便再无一个人影。
李平完成了父亲交待给他的任务，也挠了挠头，转身回了自己家中，去看望自己那个刚出生没有多久的弟弟去了。
就在这些太学生刚刚散去没有多久，已经换下一身宰相朝服，只穿了一身白衣的赵嘉，坐车来到靖安侯府门口，很快被侯府下人请了进去，带到了李信的书房里。
他进了书房之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垂手站在李信身边的李朔，这位尚书右仆射目光动了动，然后对着李信行礼道：“大都督，今日周游艺等人现在朝堂之上逼迫天子禅位，又到大都督府上劝进，分明是蓄意多时，如今因为这件事，朝堂上下每个人都在看着大都督这里……”
李信端起茶水，抿了一口之后淡淡地说道：“前几个月咱们便商量好了，等北边的事情定下来之后再来做别的事情，既然已经商量好了，京城里这些跳梁小丑就不必理会，让他们闹去就是。”
赵嘉默默点头，开口苦笑道：“只是不好惩戒周游艺等人，如视若无睹，这些人一定还会来第二次，第三次……”
说到这里，他微微低头：“到时候，恐会伤了大都督的名声。”
“我哪里还有什么名声？”
李信哑然失笑：“从咱们在汉中起兵开始，我就没有什么名声可言了，进京之后公羊舒死在了我手里，姬家宗室也有几千人死在我手里，现在我的名声早已经臭不可闻，再臭一些也不妨事。”
“让他们闹去就是。”
李大都督面色平静：“不过闹归闹，京城里不能乱，如果有人趁着乱闹事，或者干脆就是想弄乱京城，李长安也不是提不起刀之人。”
赵嘉恭谨低头：“下官明白了。”
说到这里，李信继续说道：“再有就是，让礼部的人盯着国子监，看着那些太学生，他们来国子监是读书来的，不是投机下注来的，朝堂大事自然由朝堂上的人来参与，没有国子监太学生什么事，不专心学问，再给别人拉出来当枪使，以后也就不用再考学了。”
“下官明白，回头就让礼部那边派人去看住国子监。”
李信吩咐完事情之后，指了指自己对面，示意赵嘉坐下来说话，等到两个人都坐定之后，李大都督端起手中茶杯，笑着说道：“幼安兄觉得，今日之事后，天底下会多出多少忠臣义士？”
赵嘉微微皱眉：“恐怕不少。”
李大都督转头看向一直站在自己身边的李朔，呵呵一笑：“沐英不在京城，京城内外如有人有所异动，就要靠你这个神武卫大将军了。”
李朔目光闪动，对着李信躬身抱拳，深呼吸了一口气。
“末将，一定让京城安然无事。”

第二百一十三章 周游艺的心路历程
有了周游艺等第一批人，开了劝进的先例，那么很快就会有第二批第三批，更重要的是周游艺等人除了被驱散之外，并没有受到任何惩罚，那么些第二批以及第三批，就会来的非常之快。
除此之外，劝进这种事，没有人会觉得这是周游艺这个小小的殿中侍御史敢做出来的，所有人都会觉得是李信暗中指使周游艺等人劝进，这件事情很快就会传遍大晋的大江南北，到时候天下人都会知道李信已经有改朝换代的心思。
姬家人的统治基础仍然在，只要这件事传开，就会如赵嘉所说，涌出一大批忠臣义士出来反抗如今的这个“西南朝廷”。
李信很清楚的看到了这件事情，他之所以没有出手阻拦这件事，就是想借着这件事看一看，天下能够带给他的阻力到底会大到什么地步。
如果这些阻力，西南集团可以轻易抵挡，那么就可以从容进行下一步，如果阻力大到一定程度，那么西南集团下一步的动作，就要慎之又慎了。
李信在侯府里，与赵嘉和李朔一起说了大概小半个时辰的话，快要散场的时候，赵嘉站了起来，对李信拱手道：“属下明白大都督的意思了，京城里类似周游艺等人，不能再放纵他们胡作非为了，必须要控制住他们才是，不然这些投机之徒可能会坏了大都督的谋算，大都督如果放心属下，这件事情可以交给属下去办，保证让这些人安分下来。”
李大都督看了看赵嘉，先是露出了一丝笑意，然后终于忍耐不住，哈哈大笑。
“我等幼安兄说出这句话好久了，对付这些读书人我不在行，幼安兄应当很外行才是。”
类似于周游艺这些人，对于李信来说其实非常棘手，动手杀了他们或者直接贬官罢职，会让西南集团内部的人有意见，置之不理或者给加官晋爵，京城里的局势将会彻底失控。
这个时候，李信不太方便对周游艺做出任何事情，只有赵嘉这位尚书台右仆射出面，才最为合适。
赵嘉默默起身，对着李信躬身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此两样属下都帮不了大都督，只能帮着大都督处理这繁杂之事，以免扰了大都督精力。”
李信微笑道：“如此，便有劳幼安兄了。”
赵嘉对着李信再一次拱手行礼，然后告辞离开。
等到他走出老远之后，一直站在李信旁边的李朔皱了皱眉头，沉声问道：“兄长，周游艺等人的身后是……赵相？”
“自然不是。”
李信微微摇头，淡淡地说道：“幼安兄是个聪明人，他不会与我对着干，周游艺这些人跟他一丁点关系都没有，只不过他有控制周游艺等人的能力，却袖手旁观而已。”
“这是合情合理的。”
李大都督喝了口茶水，淡然一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西南一系的人，包括我在内，都是因为共同利益才聚集到一起，但是大家又都是独立的个体，也都有自己独立的个人利益，不可能要求所有人处处替我一个人着想。”
“只要不越过红线，大家就可以相安无事。”
说到这里，李信回头看了一眼李朔，呵呵一笑：“好了，你也早些回去吧，明天开始就要准备镇压叛乱，以后几个月，京城全靠你的神武卫了。”
李朔恭敬低头。
“末将遵命。”
……
赵嘉的相府距离李信的侯府不远，没过多久他便走到了，回了自己家中之后，赵嘉先是在书房里翻看了一些要紧的文书，用一根毛笔在文书上偶尔勾勾画画，很快就是一个多时辰过去。
天色渐黑。
赵嘉放下毛笔，对着在书房里伺候的丫鬟开口道：“让家里人去城西的忠孝坊，把殿中侍御史周游艺请到府上来，就说老爷我要请他喝酒。”
丫鬟点了点头，很快出门吩咐相府的下人跑到忠孝坊给周游艺传信，周游艺得了相府的邀请之后，当即大喜，换了一身官服就奔着永乐坊赵府来了。
本来请人过府，一般是要给一份请柬才合规矩，但是如今赵嘉可以说是京城里权势最大的读书人，他开了口，周游艺浑然不顾这些，直接坐轿赶往了永乐坊。
老实说，这位在京城里搅动风云的周大御史，这些年其实混得并不怎么好。
他是科举第三甲出身，本来连补官都是问题，是家里花了大钱，才走通了关系，在御史台里补了一个御史的空缺。
京城里有太多太多清水衙门的，但是御史台绝对不算是清水衙门，甚至大有油水可捞，但御史台里的分工也不同，负责监察地方的监察御史以及负责监察百官的御史，都是油水满满的位置，但是他这个负责监察未央宫纪律的殿中侍御史，便是清水到不能再清水的位置了。
他家中虽然不穷，但也不是特别富，有关系花了两万贯钱，便再没有闲钱，因此他只能在殿中侍御史这个位置上做了十几年，以至于一直到现在，他还是带着一家老小在忠孝坊里租房子住，买不起京城里的房产。
如果不是混得不怎么好，周游艺也不会甘冒奇险，做出如今这些赌徒之举。
但是……皇天不负有心人！
如今，他周游艺终于要飞黄腾达了！
赵相是谁？是如今朝堂执掌中枢之人！对于朝堂里的这些官员来说，他比那位李大都督的权柄还要高一些！
如今，他老人家召见自己了！
周游艺心中无比激动，甚至身子都隐隐有些颤抖了。
他其实已经见过一次赵嘉，只是上一次去赵府的时候，虽然名义上是去吃饭，但是实际上只是见了赵相一面，两个人连话也没有说上。
如今，机会来了！
赵相请自己过府了！
飞黄腾达，青云直上，就在眼前了！
抬着他的轿子上下起伏，周游艺的心，也跟着飞到了天上。
很快，轿子就进了永乐坊。
进了永乐坊之后，周游艺掀开轿帘，把头探出去看了看。
现在已经是晚上，京城里绝大多数街坊都已经没有亮光，但是这座永乐坊里，仍旧随处可见灯火，家家户户门口，都悬挂了明亮的灯笼，彻夜不熄。
这里……就是京城的权力中心，也是天下的权利中心。
坐在轿子上的周御史，心中难掩激动。
“很快……很快我也可以住进永乐坊里……很快……”
进了永乐坊之后，赵府很快就到，周游艺抬头看了一眼高大的赵府，深呼吸了一口气，紧紧握拳。
“周某后半生前程，就在今日了……”

第二百一十四章 洗地
眼前，就是青云大道！
周游艺下了轿子，仔仔细细的整理了一番身上的官服，确定没有任何失仪之处后，他才迈步朝着相府大门走去，这会儿相府门口早有人候着，见到周游艺过来之后，立刻引着他朝着相府的书房走去。
赵嘉的这座相府在永乐坊里已经算是大宅子，但是远没有靖安侯府那样庞大，因此只走了数百步，便到了相府的书房门口，引路的下人停在了门口，对着周游艺微微欠身道：“周御史，我家老爷就在书房里等你，你且进去罢。”
所谓宰相门房七品官，赵嘉现在顶天的大人物，他家里的这些下人眼界自然就跟着上来了，平日里二品三品的大人物见识的也不少，周游艺一个七品御史，这些下人对他自然不会太恭敬。
周游艺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他不但不生气，反而对这个下人点头微笑：“多谢小哥带路。”
说完这句话，他才抬头看向眼前的书房，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上前轻轻敲响了书房的房门。
“相爷，下官周游艺……”
很快，书房里就传来了一个醇厚的声音：“周御史进来罢。”
周游艺深呼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然后便扑通一声跪在了书房之中。
“下官周游艺，见过相爷。”
书房里，仍旧是一身白衣的赵嘉，手里正捧着一卷古书，见到周游艺直接跪在地上，他皱了皱眉头，然后放下手中书卷，指了指自己面前的椅子，皱眉道：“周御史，你我乃是同朝为官的同事，我可当不起你这么重的礼数，快起身罢。”
这个时代，男子有五跪，也就是天地君亲师，跪此五者合情合理，然而上官并不在这五者之中，也就是说哪怕是一个九品的小官。只要你有官身，碰到一个一品大员，也是可以不跪的。
毕竟从理论上来说，大家都是同事，只是职能分工不同，在人格上是平等的。
不过一些阿谀奉承之人见到上官便叩拜行礼，渐渐在朝野中形成了一股歪风邪气，不少人见官就跪，见上司也跪。
像周游艺这种人，就是典型的阿谀之人。
周游艺听到了赵嘉的话之后，从地上爬了起来，仍旧不敢直立，而是在赵嘉面前弓着身子，神态谦卑到了极点。
“相爷起于青萍之末，如今立于青云之巅，是下官平生最为崇敬之人。”
“相爷乃是我辈读书人之楷模。”
赵嘉虽然已经做了一年多的宰相，平日里也少不了跟大大小小的官员打交道，但是平时他接触的官员大多都是有一些身份的人，即便溜须拍马，也不会太过露骨，可这个周游艺几句马屁下来，已经让赵嘉觉得浑身都不舒服。
他眉头大皱，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椅子，开口道：“周御史，我今天叫你来是有正事要与你说，你且坐下来罢。”
周游艺连忙点头：“下官遵命。”
他战战兢兢的在赵嘉面前坐了下来，只坐了小半个屁股，一如臣子面圣一般。
坐定之后，他抬头看向赵嘉，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不知道相爷召下官来，有何吩咐？”
“是有一件事要跟你谈。”
赵嘉看向这位只有七品，却搅动了京城风云的殿中侍御史，缓缓开口道：“周御史近来做了不少事情，震动朝野，连大都督也多次与我提起你，真是了不起。”
周游艺心中一喜，随即立刻收敛了一些，强忍住脸上的笑意，对着赵嘉低头道：“相爷过奖了，下官只是做了一些……当做之事而已。”
“周御史当真以为自己做的事情，是当做之事么？”
赵嘉面无表情。
“你怎么知道，自己没有下错注，走错棋？”
周游艺愣住了。
良久之后，他才愕然抬头看着赵嘉，磕磕巴巴地说道：“相爷，如今天下将要改朝换代的事情，京城里的人都可以瞧出来，既然大势已成，下官……做个逐浪之人，想来应该没有什么不妥罢……”
“你也说了，京城里的人都可以看出来要改朝换代，但是为什么只有你周御史站出来做这个出头之人？永乐坊里这么多显贵，眼光都不如你周御史？”
“若是必赢的赌注，这些人岂会让你一个没有半点背景之人，来卖这个好？”
赵嘉面色平静，继续说道：“除开京城里这些显贵之外，如今朝堂上从西南来的人也有不少，他们在京城里也做了一年多的官了，这些人与大都督都是自己人，他们知道的消息，怎么也比周御史多罢？”
“迄今为止，可有一个西南人跳出来，呼应周御史半句？”
周游艺被赵嘉这一番话直接问得懵了。
他愣在原地许久，最终才抬头看向赵嘉，声音结巴。
“那……相爷您的意思是……”
赵嘉低头喝了口茶，淡淡地说道：“你虽然胆子很大，但是也不算太蠢，没有看错局势，如今你做的事情没有错，但是做得时机不对，大都督碍于身份，不方便与你说些什么，但是本相可以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你再这样胡作非为下去，必死无疑！”
“现在京城里还有数万姬姓之人以及不知道多少姬家的亲戚，周御史不妨想一想，这些人里有多少人想要你死。”
“大都督一日没有点头，大晋就还是大晋，这些人就还是皇亲国戚，他们奈何不得大都督，但是想要杀你泄愤，却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
周游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抬起头看向赵嘉，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颤抖：“相……相爷救命！”
“我自然会救你，不然今日也不会把你喊到我府上来。”
赵嘉因为看书太多，有些近视，这会儿他眯缝着眼睛，轻声道：“我们这些西南出来的人，心里也想让大都督早日登基，正好与周御史不谋而合，所以我才把周御史喊到府上来，目的就是为了搭救周御史。”
周游艺叩首不止：“多谢相爷救命之恩！”
“你且起来说话。”
赵嘉面露笑容：“只要你听我的吩咐，别的我不敢保证，你一家人身家性命，一定是可以保住了。”
“将来大都督正了大位，朝堂之上定然有周御史你的一席之地。”
周游艺再一次从地上爬了起来，语气颤抖。
“请相爷吩咐……”
……
两个人在书房里说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的话，周游艺才擦着汗水，从赵嘉的书房里走出来，临走之前，对着赵嘉千恩万谢。
“来人。”
等到周游艺走远之后，相府的书房里传来赵嘉平静的声音。
“把这把椅子，丢出去当柴火烧了。”
“把地也用清水洗一遍。”

第二百一十五章 这孩子就姓姬
做升斗小民与做官，是大不一样的，普通老百姓，只要率性一些的，就可以做到爱憎分明最低可以不与讨厌之人往来，但是做官就大不一样，有些时候哪怕已经鄙视一个人到了极点，也不得不与他谈合作。
赵嘉现在就是这个样子。
假如他现在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读书人，哪怕他还是一个小小的溧阳县令，也不会与周游艺这种小人说上哪怕半句话，甚至于见面都不会见。
但是现在，他是执掌朝廷中枢的宰相，是李大都督门下的谋主，他需要考虑的事情非常之多，哪怕对周游艺厌恶到了极处，当着面也不得不和颜悦色的与他说话。
毕竟这个人，是朝廷里第一个献祥瑞之人，也是第一个“劝进”之人，留着他以后还有大用处。
人就是这样。
随着年纪增长，很可能就会做出少年时最厌恶之事，乃至于成为少年时自己最厌恶之人，被世事磨圆搓扁，然后变得八面玲珑，终年戴着一张张面具做人做事。
其实这并不是什么坏事。
太多人张口闭口就是初心二字，其实少年时候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往往都过于浅薄片面，那时候意志昂扬，说下的豪言壮语，立下的壮志雄心，绝大多数都十分偏激幼稚。
随着年龄增长，少年时的初心也会随着认知不断改变，这是一个人的成熟的过程，成熟从来都不是罪过。
戴着一张张面具在外人面前行走，也并不是什么悲哀的事情，只要不被面具同化，面具之下仍然可以看到自己的本来面目，心中留有一些原则，一些红线就好。
这个世界上，少年时期能够寻到清凉如水，皎洁如月的，大有人在，但是很少有人能够终生如此，真有人做到，也可能是天上谪仙，不是人间俗物。
李信是人间俗物，赵嘉也是。
京城里每个人都是，都在为自己的前程奔忙，都在为一家老小辛苦，都在红尘之中浮沉。
……
延康二年四月。
上一次周游艺等人劝进之后，京城里许多人都觉得第二次劝进很快就会到来，有不少人也打算加入这个“劝进”的群体之中，以便讨得那位大都督欢心，也为将来谋个前程。
令人诧异的是，周游艺在第一次劝进之后，便就此安分下来，每日乖乖的去尚书台点卯报道，只不过尚书台再也不敢安排他去未央宫上班，这位殿中侍御史就此清闲了下来，除了去御史台点卯之外，便闲在家里照顾花花草草，仿佛京城里的事情，与他毫无关联。
皇城里的天子与靖安侯府里的大都督，也当做这件事全然没有发生过，京城里明面上一点波澜都没有，静谧到了诡异的地步。
不过京城里虽然相安无事，但是从劝进之事过去之后，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大晋各地一共起了七处义军，都要进京勤王，扫清天子身边这些西南的逆贼。
这些义军，大多不成气候，有六处被地方衙门清理干净，只剩下一处广陵赵王殿下率领的义军，总共裹挟了近十万军民，意图打进京城里来，清除李信这些姬氏的叛徒。
这一支广陵义军，带兵的便是李信的旧相识，曾经的赵王殿下姬桓。
本来太康朝的时候，太康天子就几次想要弄死他，但是碍于各种各样的事情，一直没有动手，后来太康天子身子出了问题，便只能把这件事搁置一边，以至于这位曾经与太康天子夺嫡的四皇子，一直活到了今天。
不过现在西南军大势已成，京城几十万禁军都没有拦住李信，这些广陵的反贼最多也就是蹦哒一两个月，就会被朝廷轻易扑灭。
京城的四月，已经开始有点热了。
靖安侯府的后院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家，看着自己眼前的两个婴儿，目光复杂。
良久之后，她才拉着九公主的手，轻声问道：“哪个是承儿，哪个是世儿？”
九公主伸手指了指左边的那个婴儿，轻声道：“阿娘，这个是承儿。”
九公主的娘亲，自然就是当今的太皇太后了，她久在宫中居住，今天九公主亲自去把她接出了宫，到外面来转一转。
太皇太后点了点头，身手摸了摸左边那个孩子的脑袋，轻声道：“这个是我的重孙儿。”
老太太又看向右边那个，慈祥一笑：“这个是我的外孙。”
李信站在一边陪着，闻言笑着说道：“岳母要是喜欢，可以把这孩子接进宫里带几天。”
太皇太后抬头看了一眼李信，微微摇头，叹气道：“还是养在你家里罢，如今这个世道，活在你家宅子外面的姬家人，说不定什么时候便死了。”
老太太又看了看自己的重孙，扭头对九公主说道：“小九啊，要不然……给这孩子改个名字？”
“阿娘，不用……”
九公主听到这句话，眼睛也有些发红，她低头抹了抹眼泪，开口道：“怎么样也不能让七哥绝了香火。”
“他就姓姬。”
老太太又扭头看向李信。
李大都督苦笑道：“岳母看我做什么，我又不是绝世恶人，这孩子既然住在我家里，他就一定能安然长大，他父亲姓姬，他自然也姓姬。”
老太太这才放心，低头叹了口气。
“我代咱们家，谢谢你了。”
李信皱了皱眉头，正要开口说话，突然看到院子门口有一个熟悉的独臂身影正在等着，李信没有犹豫，直接对九公主说道：“夫人在这里陪着岳母，我去处理一些事情。”
九公主声音平静。
“你去就是，我与阿娘说些话。”
李信微微低头，与丈母娘打了声招呼，转头走出了这间院子。
院子外面，见到李信走了出来，独臂的陈十六立刻上前，对着李信低头道：“侯爷，北边……”
“打起来了！”
李信目光一凝，沉声道：“叶茂与鲜卑人打起来了？”
陈十六点头道：“准确的说，是赫兰部的宇文焘，带人要占王帐的马场，双方就打了起来，宇文部的王帐给了蓟门关消息，叶国公便果断带着镇北军出关，合围了赫兰部！”
“现在，那边的消息就只有这么多，具体现在是什么情况，属下也不清楚。”
“不过一有消息，暗部就会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侯爷手里……”
李信这会儿，也有些不太平静了，他面色肃然，对着陈十六沉声道：“一有什么消息，不管是什么时辰，立刻送到我这里来！”
“另外，想法子联系沐英，我需要知道他们现在的位置在哪里！”
“属下遵命！”

第二百一十六章 合作的生死仇人
北疆距离京城足有两千多里地，尽管暗部消息传递迅速，但是当李信接到北疆消息的时候，北边其实已经打起来五六天时间了。
如今北疆的战事，不仅关系着边关的和平以及大晋与鲜卑双方日后的局势，更是密切关系着京城局势接下来的走向，此时北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全天下人看在眼里。
最少会被西南一系的人，看在眼里。
只不过北边虽然已经打起来了，但是远没有到激烈的程度，起因四月初的时候，鲜卑部之中的赫兰部，一口气占了王帐的两个马场，王帐虽然衰弱，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青壮缺失但是骨架还在，双方当即就暴发了冲突，几天下来死了两三百人。
本来这件事情双方保持克制，也就大事化小了，是赫兰部的宇文焘做了两年族长之后，赫兰部一路顺风顺水，他也如愿以偿的成为了鲜卑诸部之中权势最大的族长，心态自然就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去岁的时候，他就向其他鲜卑部落讨要美女，充实后宫，除了王帐之外，其他两部每一部都进献了十名少女给他，如此一来，这位曾经在纥罗马场里养马的少年人，愈发骄横。
这一次碰撞，赫兰部与王帐各有损伤，但是宇文焘得理不饶人，直接派驻大规模军队抢占了这两座马场，王帐作为北周正溯，此时当然不能低头，两边就因为这两座马场大打出手，短短四五天时间，就有两三千人死亡。
这个时候，宇文昭早已经撒手人寰，在王帐主事的宇文荻，立刻派人给蓟门关送了一封信，叶茂也很给面子，收到信之后直接派了一万人出关，伪装成王帐的兵力，两面夹击之下，把赫兰部打得大败，伤亡超过五千人。
不过这种规模的伤亡，显然远没有到朝廷之前的预期，因此这只是北疆大战的开端而已。
蓟州城里，只穿了一身黑袍的叶国公，懒洋洋的半躺在自家院子里，在他面前，一个鲜卑年轻人恭敬垂手而立。
这个年轻人，是宇文昭的幼子宇文扈，此次主要负责王帐与大晋朝廷之间的联系，他年关的时候还在靖安侯府里住过一段时间，现在已经回到了北疆，主要是在蓟州城里负责与叶茂联络。
不过这位宇文天王的次子，此时在叶茂身前颇有些卑微，他低着头苦笑道：“叶公爷，赫兰部已经在重新召集兵力，很快就会对我王帐下手，您先前派出关的那一万人，如何又撤回来了？”
叶茂从躺椅上坐了起来，先是伸了个懒腰，然后瞥了宇文扈一眼，淡淡地说道：“先前咱们说好了，等到你们王帐与赫兰部决战的时候，我镇北军才会寻机会出手，但是上一次，你们王帐因为两座马场，几百个人斗殴的小事，就来蓟州求援，此时本将很是怀疑，你们王帐有没有对赫兰部下手的心思。”
他冷声道：“你们是想打掉赫兰部，还是想借着我大晋的名头自保？”
宇文扈脸色有些苍白，他低头道：“叶公爷，当时我部也以为真的要打起来了，没有想到赫兰部会点到即止……”
“但是他们上一次吃了亏，以宇文焘的性格，这一次绝对不会善罢甘休，赫兰部现在有十万左右的青壮，大将军如果不出兵，我王帐便危险了！”
说到这里，他咬牙道：“大将军要清楚，我王帐与赫兰部同属鲜卑部，甚至于都是宇文姓，大将军不插手，我们两家人是不会打到同归于尽的，只要王帐支撑不住了，绝对会向赫兰部投降，到时候鲜卑诸部将再次融为一体……”
“想来这种情况，叶国公也是不愿意看到的。”
叶茂冷笑一声：“你们王帐号称北周嫡系，会甘心向赫兰部俯首称臣？”
“不甘心也没有办法。”
宇文扈苦笑道：“尊严总没有性命重要。”
“叶公爷，在下数月之前在京城里求见过李大都督，大都督已经同意让镇北军与我部合作，您……不能置我部不理！”
听到宇文扈提起李信，叶茂似乎是有些不高兴，他闷哼一声道：“既然朝廷已经有了命令，本将自会听从，你们若是真正打起来了，我镇北军当然会出兵相救，但是如果仍然是小打小闹，我军出兵，赫兰部便会有所警觉，下一次再想寻着机会，就是千难万难了。”
宇文扈满脸苦笑，对着叶茂拱手道：“大将军，这一次我王帐要是抵抗不住，生死存亡之下，便只能低头投降，到时候您不要怪罪我部。”
说罢，宇文扈对着叶茂行礼告辞。
宇文扈走了之后，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头发已经带着不少白色的中年人，从房间里推门走了出来，他还没有走到叶茂身边，原先还是懒洋洋的叶茂立刻就站了起来，恭敬道：“四叔。”
这个中年人，自然就是先前从京城一路北上的兵部尚书叶璘了，他到了北疆之后，不太放心这边的局势，便留在了蓟州，帮着自己的大侄子整理军务。
叶璘对着叶茂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多礼，然后微微皱眉道：“普天之下，最恨我们叶家的，应该就是这些鲜卑王帐的后人，因为父亲一手把他们的江山社稷统统毁了，这些人前两年拼死攻破蓟门关，不计代价几乎歼灭镇北军，也是因为当年的这段仇怨。”
“如今我叶家跟他们也有了死仇，也不知道朝廷是如何想的，竟然让镇北军与鲜卑王帐合作。”
叶茂站在叶璘身后，笑着说道：“如今朝廷的意思，就是李师叔的意思，李师叔不会害我们家，他的意思我们照做就是了。”
“至于咱们家与鲜卑人之间的私仇，可以暂且放在一边。”
叶家三代人，都是属于那种比较纯粹的军人，家国天下大于一切，自然也大于自家的私仇。
况且李信对于鲜卑人的安排，已经在心里跟叶茂交代过了，只不过事涉隐秘，叶茂也就没有跟自家叔叔提起。
叶璘点了点头，默默的叹了口气：“如今镇北军已经恢复的七七八八了，为叔身上还挂着兵部尚书的职位，长安他也多次写信催我回京城去，蓟州城我是待不下去了。”
“明日我就动身回京城去，顺便也帮你看一看京城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镇北军的事情，便交托给你了。”
叶茂憨厚一笑：“四叔放心，这边已经没有什么问题了，侄儿一个人可以应付得来。”
“四叔回京之后，还请劳神看着一些我家里的家人，莫要让他们闯祸。”
叶璘伸手拍了拍自己大侄子的肩膀，微微叹了口气。
“你现在已经可以独当一面，我自然是放心的，只不过你如今身份不同往日，有一句话，我要说给你听。”
叶国公满脸严肃，低头道：“叔父教诲。”
“如今的你，是镇北大将军，是我们叶家的陈国公，不再是从前的那个叶茂了。”
叶尚书声音低沉。
“以后不到生死之际，你都不能再亲临军阵，无论战事如何，你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你在北边好生活着，京城里的陈国公府才会有根基。”

第二百一十七章 旧时故人
赫兰部的族长宇文焘，曾经被叔父逼迫到去马场养马的地步，后来是在李信的帮助下，才得以回到族中，继承族长的位置。
当时他还跟李信有过一些口头上的约定，比如说赫兰部以后与中原朝廷交好，接受中原朝廷的封号，保证不再进犯中原朝廷的边关，同时李信也向宇文昭承诺可以让中原朝廷与赫兰部互市，让他们可以用毛皮以及牛羊肉的肉干换一些粮米油盐，保证他们在冬天也不会挨饿。
本来如果宇文焘安分一些，借着与大晋朝廷的合作，以及与李信的约定，赫兰部将会是宇文诸部里过得最滋润的部族，但是很可惜，不是每个鲜卑人都是宇文昭。
首先宇文焘这个人，本身就没有什么本事，要不然也不可能被他的叔叔赶到马场之中，当了族长之后，他的本性渐渐暴露，不仅好色，而且十分残暴自大。
他的叔叔宇文揭死了之后，他便把他叔叔的几个儿子统统杀了，把婶婶与两个堂妹统统霸占，做了他帐中的女人，同时借着赫兰部的威势，肆意欺辱周边部族，更大肆启衅王帐，以至于北边的宇文诸部，矛盾重重。
尤其是宇文昭死了之后。
宇文昭在世的时候，宇文焘多少有些畏惧这位曾经做过鲜卑共主的宇文天王，但是宇文昭病逝之后，赫兰部的动作便愈发放肆，不仅强占王帐的马场，双方还为此大打出手。
在第一次碰撞之后，赫兰部遭遇了王帐的“围攻”，吃了一些亏，已经膨胀到一定程度的宇文焘勃然大怒，直接从赫兰部抽调了两万青壮出来，朝着王帐推进。
在宇文昭一统鲜卑部的时候，当时是整个鲜卑部极盛之时，加在一起可以拿出超过二十万人的兵力，但是在宇文昭强攻蓟州之后，整个鲜卑部的实力骤然下降了一个台阶，原本强盛的王帐只剩下五万兵力，而且不全是年轻人。
赫兰部虽然要好一些，但是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两万人规模的战斗，对于目前的鲜卑诸部来说，已经是天花板级别的战斗了。
面对嚣张跋扈的赫兰部，鲜卑王帐自然也不能忍气吞声，双方在草原上大打了几仗，因为人数劣势的原因，鲜卑王帐这边吃了不少亏。
此时此刻，蓟门关这边依旧在观望，没有一兵一卒出城。
蓟州城的大将军府里，满脸焦急的宇文扈，站在叶茂面前，本来就黢黑的脸色更加发黑，他咬着牙说道：“叶国公，我部已经与赫兰部打了三四天了，死伤已经数千人，总不能再是与赫兰部一起阴谋坑害你们罢？”
他满脸怒容，咬牙切齿：“贵军再不出兵，我王帐便举旗投降了！”
一脸云淡风轻的叶国公，笑呵呵地说道：“贵使要是这个态度，那也不用再谈什么了，你们干脆投降了赫兰部，这样你们不用再打，本将也不用冒险出兵，岂不是两全其美？”
宇文扈心中已经怒不可遏，但是还是强忍住愤怒，声音都气的颤抖了。
“叶国公到底意欲何为？”
“我早就与你说过了，你们鲜卑诸部俱是一家，甚至于都是同姓，我不能保证你们是不是联合起来演戏蒙骗我，因此我需要你们拿出诚意。”
说着，叶茂指了指自己面前的一张地图，然后用手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淡淡地说道：“你们引诱也好，逼迫也好，把赫兰部的人赶到这个圈子里来，我镇北军自然会出兵。”
宇文扈低头打量着这张地图，脸色阴晴不定。
……
延康二年五月。
到了一年之中最热的季节，此时距离北边开打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时间，因为信息高度延迟的原因，李信这边收到的消息仍然是北边还在僵持之中，没有真正出一个结果。
不过北边虽然没有出结果，但是广陵那边的叛乱已经有了结果，齐王殿下亲自率领的广陵义军，起义了短短一个多月时间，就被李朔带领着神武卫轻松击溃，此时这位曾经的齐王殿下，已经被生擒，在押送京城的路上了。
而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京城里偶尔还有人上供祥瑞，但是因为周游艺等领头之人，都已经被赵嘉打了招呼，因此已经没有人再上书劝进，总体来说，朝堂上仍旧是诡异的风平浪静。
这段时间里，李信的绝大多数注意力放在了北边的战事上，除了每天翻阅北边送来的军报之外，他麾下的暗部也在时时刻刻向蓟州送递消息，让叶茂保持耳聪目明。
不过北边的战事究竟会如何打，还是要看镇北军随机应变，“延迟”如此高的情况下，李信不可能给叶茂提供任何意见，也不可能插手任何北疆战事。
他能做的，就是在京城里做好一切的后勤工作，然后静静的等待结果。
不过这天，赶往广陵平叛的李朔，终于凯旋还朝，本来延康天子应该亲自到城门口迎接平叛功臣，但是天子这几天龙体欠佳，便没有亲自来。
李信作为大都督府大都督，一早就等在了京城的南城门口迎接，等到神武卫大军到达南城门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
坐在一匹大黑马上的李朔，看到李信之后，立刻翻身下马，来到李信面前，对着李信躬身道：“见过大都督。”
李信伸手拍了拍李朔的肩膀，笑着说道：“大将军马到功成，可喜可贺。”
李朔有些不太好意思的低头道：“只是一些不成气候的乌合之众而已，王师还没有赶到广陵，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就已经作鸟兽散了，末将不敢邀功。”
李信呵呵一笑：“辛苦你跑一趟，也是功劳。”
然后他看向李朔身后，开口问道：“那位齐王殿下，被你带回来了？”
李朔微微点头，开口道：“被末将押送回来了，因为大将军说要给这些姬家人一点体面，所以没有用囚车，用马车带回来的。”
此次出京平叛，李朔一共只带了一万神武卫以及二百神机营将士，并没有太多人，此时李朔身后除了浩浩荡荡的神武卫之外，还有三四辆通体黑色的马车，用来押送反贼。
在李朔的指引下，李信迈步走到了当先第一辆马车面前，他先是看了看这辆马车，然后微微叹了口气，开口问道：“齐王殿下为何谋反？”
此时，当初意气风发的齐王殿下姬桓，已经有四十五岁年纪，须发染霜，再加上一路被枷锁枷到了京城，这会儿头发披散，形容狼狈不堪。
他隔着马车的车帘，听到了李信的声音，立刻来了精神，对着窗外破口大骂。
“你与老七，都是反贼！”
“老七死了，到头来你又造了他的反，真是可笑！我等姬氏皇族，岂能坐视你这种小人鸠占鹊巢！”
马车外面的李信，皱了皱眉头。
“本来还想与你叙叙旧，既然这样，便不跟你多说了。”
李信转过头去，淡然道。
“把这些反贼押送京兆府大牢，交给三法司处理。”
站在李信身边的李朔神情一动。
尽管他只是一个武将，但是他心里也清楚，不管什么罪过都要走司法程序才能定罪，但是造反却是不用走的……
因为造反一般都是直接砍死，没有第二个下场了。
可是自家兄长，却要把这个大晋的造反皇族，交给三法司处理……
他只沉默了几个呼吸，便立刻低头。
“末将遵命。”

第二百一十八章 南北两开花
从上一次李信等西南集团在京城对姬林等宗室大开杀戒之后，这一段时间里，京城里剩下的宗室都老实的一塌糊涂，恨不能长出一副龟壳出来，把头缩进壳里。
虽然京城里的姬家人暂时失去了反抗的心思，但是那些都是姬家的旁支，有些甚至已经出了五服之外，朝堂上的官员对于姬家的嫡脉到底是个什么态度，仍旧不得而知。
比如说这位曾经的齐王殿下，就是正儿八经的皇室嫡脉，论辈分他是当今延康天子的四大爷，正儿八经的天潢贵胄。
他在广陵造反，李信大可以让李朔在广陵把他一刀给杀了，但是李信偏偏让李朔把这位齐王殿下带回了京城。
这么做的目的，自然不是要在这个昔日对头面前耀武扬威。
此时的李信，也已经过了那个耀武扬威的年纪，这会儿哪怕他多跟姬桓说上几句话，都会有一些小人得志的味道在。
他让李朔把姬桓带回京城，就是为了要看一看，京城里的这些官员们，对于大晋皇室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态度。
姬桓虽然坐在马车里，双手被枷锁枷住，但是他嘴巴却没有被封上，犹自对着李信破口大骂，说话极为难听。
李信没有理会这位曾经的四皇子殿下，与李朔两个人有说有笑的离开了南城门。
这个世道从来都不会同情弱者与失败者，假如当年壬辰宫变是魏王殿下这一边输了，姬桓绝对会把魏王府上下包括李信在内，清理的干干净净。
也就是太康天子性情稍微软弱了一些，再加上一系列巧合的事情，这位齐王殿下才能一直活到现在。
多活了十几年时间，已经是他姬桓福大命大了。
为了迎接李朔班师回朝，李信在靖安侯府里设宴，给这位神武卫大将军庆功，不过这场庆功宴到场的人并不是很多，只有靖安侯府的家人以及彭原侯府的家人，两家都是李家，基本上可以算是家宴。
李朔坐在李信下首，一边吃饭一边与李信说着一些在广陵的趣事，酒过三巡，李朔端起酒杯敬了李信一杯，开口问道：“兄长，我不在京城这段时间，北疆战事如何了？”
李信举杯与他碰了一杯，然后皱眉道：“一个月前就说打起来了，但是送过来的军报上只说是小打小闹，目前鲜卑两部内斗，伤亡人数始终没有超过五千，连伤筋动骨也算不上。”
“叶茂在军报里说，正在寻找合适的机会，具体什么机会合适，我远在京城，看不见听不着，只能静静的等着。”
“除了等叶茂的消息，还要等沐兄的消息。”
李大都督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地说道：“这种滋味着实不太好受，还不如我自己领兵北上来得痛快，至少什么事情都能够看得见摸得着，可惜我现在出不得京城。只能在这里干等着。”
如今李信不止是西南集团的核心，更是整个朝堂的核心，如果论实际工作职能来说，他与天子已经没有太多分别，作为“天子”，当然是不能轻易离开国都的。
尤其是现在政局不稳，沐英不在京城，李朔随时有可能前往外地平叛，李信必须时时刻刻留在京城里，坐镇后方。
说到这里，李信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开口道：“对了，算一算日子，叶师兄这两天估计也应该回来了，我催了他好几个月，才终于把他从北疆催了回来，两千里路，他足足走了一个多月。”
叶璘虽然已经年近五十岁，但是身子骨一直还不错，两千里路如果是骑马，当然不可能走一个多月，他不肯这么快回到京城，可能是因为想要沿途散散心，也可能是因为一些别的原因。
李朔微微低头，喝了口酒。
“兄长准备把宁陵侯安排在什么位置？”
“自然还是兵部。”
李信淡淡地说道：“叶家不能再有掌兵之人了，叶师兄回京之后，也只能继续做他的兵部尚书。”
叶家的兵权，已经十分沉重。
首先是北疆的镇北军，已经被叶茂重新弄了起来，足有十万编制的镇北军，自然是一股极重的兵权。
除此之外，贺菘之类，也可以算是半个叶家人。
贺菘在北疆还好，一旦他回了京城，作为有功之臣，李信不可能拿掉他身上的禁军兵权，而这位叶家家将出身的将军，对陈国公府大印的重视程度，甚至高过皇权。
叶家权重如此，自然不能再让叶家人再掌什么军队，否则到时候就不是李信能不能睡得着觉，而是西南军的这些人能不能睡着觉了。
两个人一边喝酒，一边说着一些朝堂里的事情，到了下午的时分，兄弟两个人都有些喝多了，于是便躺在静室里沉沉睡去。
到了午后时分，有一骑从东城门进城，而后在得胜大街上奔马，朝着靖安侯府赶了过来。
大晋的国都，是一个超百万人的超大型城市，因此城中有严格的规矩，大街上不得奔马，不然有可能会被抓到县大牢甚至于京兆府大牢里蹲号子，但是这一骑在街道上奔马而行，沿途路过的京兆府坊丁，对于这匹快马视若无睹，仿佛没有看见一样。
很简单，因为这是驿站的驿丞。
按着大晋的规矩，所有人奔马撞死撞伤了人，都要获罪赔钱，但是驿站的驿丞却不受这个约束，他们如果骑马撞死了人，死者可能还要倒赔他们一笔！
这一骑从东城门一路到了永乐坊，进了永乐坊之后直扑靖安侯府，最终在下人的带领下，他顺利的来到了依旧睡眼惺忪的李大都督面前。
这人跪在地上，从怀里取出书信，双手捧着交给李信，声音沙哑。
“侯爷，这是叶茂大将军命属下送到侯爷手里的军报。”
说到这里，他目光中是难以掩饰的喜悦。
李信拆开书信，只上下打量了几眼，便狠狠拍了拍手，脸上露出笑容。
“好样的，不愧是叶师的孙儿！”
叶茂送回来的信，内容简单粗暴。
大抵的意思就是他与鲜卑王帐一起合作，把赫兰部引到了一处绝杀之地，然后借用地利以及火器，重创了赫兰部，这一下，赫兰部损失超过三万人，再也不成气候。
李信看到这里，脸上便露出了笑容，继续说道。
“能够打成这个效果，叶茂差不多已经尽了全力，接下来如果沐兄那边能够顺利，北疆将会至少安定二十年。”
说到这里，李信微微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沐兄现在到底在哪里，有没有成功绕到更北边去……”

第二百一十九章 安北都护府！
北疆大捷，李信心中悬着的石头就此落地。
不管什么时候，北方的游牧民族都是中原王朝最大的敌人，也是最大的威胁。
李信现在弄出来的火器，没有一件是能在根本上克制鲜卑人的，其中最致命的就是机动性，那些草原骑兵与中原的步卒大不一样，他们只要见事不好大可以转头就走，以现在北部边军的机动性，根本追不上。
再说了，火器之中现在射程最远的，就是新弄出不久的火铳了，然而这玩意儿面对游牧民族的弓箭基本上不占任何优势，漫长的填装时间甚至让火铳基本上没有任何实战意义。
李信那个世界的大明，火器水平绝对远胜现在的西南军，然而大明在面对冷兵器的时候不仅没有优势，最后甚至亡国在了大部分是冷兵器的渔猎民族手里。
因此，哪怕是坐拥朝廷大权的李信，从来也没有放弃对鲜卑人的警惕，这一次北疆传来的消息，让他心中大为振奋。
哪怕北边的战果止步于此，沐英没有能拦住北迁的鲜卑王帐，到鲜卑人也已经大伤元气，甚至于到了苟延残喘的地步，最少要二三十年才能恢复，短时间之内，大晋边疆将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李信现在不过三十多岁，活个二三十年绝不是什么问题，只要他自己不出什么问题，没有性情大变，二三十年之后的鲜卑人，绝没有任何机会。
李信手里拿着这份捷报，即便是以他的城府，也难掩心中激动，当即对着身边的侯府人沉声道：“去把赵相请过来，我有大事与他商量！”
李朔本来坐在李信对面，闻言立刻起身，对着笑着说道：“兄长要与赵相谈政事，小弟就不方便在这里掺和了，离家月余，正要回家看一看。”
李信也站了起来，对着李朔点头道：“这段时间你也辛苦了，且回去歇息几天，再有就是……”
李信顿了顿之后，开口道：“你家里的那个小子，今年也有七岁多了，如果不打算让他读书科考，可以送到我办的神机学堂里上学去。”
“当然了，孩子是你们的，你们不愿意让他去学，我也不会逼着你们去，由你们夫妻自己做主。”
李信自己的儿子李平，因为身份特殊不方便，只能在神机学堂挂名，不方便亲自去读书，但是李朔的儿子却没有这个顾虑，让他去神机学堂读书，可以带起一大批“官二代”或者“将二代”进入神机学堂。
这些人，将会是朝廷未来的中坚力量，有他们进入学堂，李信播下去的这颗种子，将会迅速发芽。
当然了，什么时候开花结果，那是天意，不由李信做主。
另外这些权贵子弟进入神机学堂的比例，也要严格把控，这些人以后的定位，是要给神机学堂扩大影响力，而真正能让这颗种子开花结果的，还是要靠人数众多的寒门子弟。
李朔当即点头，笑着说道：“兄长是他的伯父，自然可以安排他的学业，小弟回去歇息几天，便亲自送他去兄长的神机学堂读书。”
李大都督点了点头。
“放心，我的学堂不会辱没了这孩子。”
李朔对着李信恭敬行礼，然后起身告辞。
他离开之后大概小半个时辰，还穿着官服的赵嘉，从尚书台里匆匆赶到了靖安侯府，见了李信之后，他对着李信拱手道：“大都督这么着急唤下官来，不知道是……”
李信拉着他在自己的书房里坐了下来，然后从袖子里取出北疆送过来的书信，呵呵一笑：“北疆捷报，先给赵相过过眼。”
赵嘉展开书信之后，上下扫了一眼之后，脸上立刻就露出笑容，他抬头看着李信，有些控制不住的咽了口口水。
“大都督……鲜卑部遭遇重创，北疆就再无后顾之忧了！”
他抬头看着李信，目光热切，心中所想，已经不言自明。
他的意思是，已经没有任何阻碍了。
李信苦笑道：“幼安兄向来沉稳，怎么提到这件事便如此心急？我请你过来不是商量有没有阻碍，而是与你商量安北都护府的事情。”
离开中原王朝强盛，就会在比较偏远的地方设立都护府，职责是抚慰诸藩，辑宁外寇，叙功罚过。
建立都护府，就代表着那块地方名义上归朝廷管了，但是实际上还是会有很多外族，这些没有办法驱赶，不过朝廷会在都护府驻军，一来抵御外寇，二来震慑当地的“诸蕃”。
在这个农业时代，中原王朝之外的“边疆”地带，一般都是不毛之地，设立都护府并不是为了土地，而是为了不让当地的“诸蕃”造反作乱。
这东西，一般都是亏钱的。
如今，鲜卑部已经元气大伤，鲜卑王帐就算不被沐英拦住，也不可能再与朝廷争锋，安北都护府的设立就变得顺理成章。
虽然都护府多半都不挣钱，但是李信有法子让都护府挣钱。
赵嘉这才醒悟过来，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头道：“事涉己身，下官失分寸了。”
他深呼吸了几口气，很快冷静下来，开口问道：“大都督的意思是，这个安北都护府，由谁来做都护？”
“自然是陈国公叶茂了。”
李信不假思索地说道：“他立了大功，又在北疆待了这么久，自然应该在安北都护府做都护。”
“这个都护的位置用不着商量，我找幼安兄过来，是想幼安兄在朝廷遴选一些官员送到北边去，作为安北都护府长史之类，另外，安北都护府设立之后，原先蓟州云州这些边镇，也不用再担心受蛮人骚扰，这些地方的官员很多缺失，也需要朝廷尽快补齐，让当地的百姓重新能够生活。”
赵嘉点头道：“这件事，下官稍后就回尚书台与同僚们商量具体的人选，不过安北都护府都护一职……”
这位尚书右仆射顿了顿之后，才继续说道。
“陈国公耿直忠勇，他做安北都护府第一任都护，下官自然不反对。”
赵嘉微微低头，继续说道。
“不过叶国公做第一任可以，但是叶家却不能世袭这个都护的位置，不然将来可能会生出乱子。”
他皱眉道：“我虽然也是叶家出身，但是这个时候却不能为叶家说话，安北都护府虽然区域没有划定，但是想来地方一定极大，这个位置不能交给叶家一直把持下去，不然将来一定会生出乱子！”
“依我看，从叶国公之后的第二任都护开始，就按照关内的规矩，六年一任为好。”
李信点了点头，默默地说道：“幼安兄说的不错，都护这个位置的确不能世袭。”
“关于安北都护府的事情，尚书台尽快给出一个章程，送到我这里来。”
赵嘉恭敬拱手。
“下官遵命。”

第二百二十章 狡猾的晋人
历朝历代，能够在关在设都护府的王朝，都是盛极一时的王朝，因此设都护府这种事情，对于朝堂上下的官员，以及举国百姓来说，都是无比荣光的一件事。
所以，设立安北都护府的决策，被以最快的速度落实了下去。
只几天时间，各个衙门的流程就已经走完，吏部已经在着手遴选派往安北都护府的官员人选了。
与此同时，大晋的北疆。
赫兰部主力被鲜卑王帐勾引到了镇北军指定的位置里，随后叶茂带到北边的两百个神机营将士引爆了早已经埋在那里的火药，把赫兰部阵型炸散，随后叶茂亲自带兵冲阵，在与鲜卑王帐的配合之下，只用了两天时间，就全歼了赫兰部主力。
赫兰部主力被灭，他们的部族自然也难逃灾殃，其他鲜卑部趁机霸占赫兰部的马场草场不说，王帐与镇北军的人更是直接冲到了赫兰部的大帐里，把赫兰部高层以及赫兰部族长宇文焘一网成擒。
叶茂把赫兰部的高层们交给了宇文扈等人处置，他则是把族长宇文焘带回了蓟州城，准备送到京城去交给李信出气。
宇文诸部之中势力最强盛的赫兰部，只用了两三天时间，就从天穹上被打落到了尘埃里。
这里值得一提的是，镇北军这一次之所以能够这么顺利“团灭”了赫兰部主力，随后又寻到了他们的大帐，并不是因为镇北军如何如何厉害，更重要的原因是，鲜卑王帐派了对于地形以及赫兰部十分熟悉的“内奸”带路，不然就算镇北军打掉了赫兰部主力，也不一定能够找到赫兰部真正的大帐所在。
即便找到了，可能也追不上。
宇文诸部在拥有四部的时候，聚在一起是可以对朝廷形成极大威胁的，但是如今赫兰部直接被打的四分五裂，鲜卑王帐也已经不存在太多战斗力，其他两部直接被镇北军的战力吓个半死，动也不敢动。
于是乎，草原上的局势，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首先是宇文诸部开始给蓟州的镇北军送礼，短短十多天时间，叶茂就已经收到了宇文诸部送过来的不少牛羊皮以及一些少女，这位叶国公也不客气，直接来者不拒，把鲜卑诸部送的礼物统统收了下来。
不过即便如此，鲜卑诸部还是放不下心，生怕什么时候就被镇北军找上了门。
此时此刻，鲜卑王帐里，宇文扈与宇文荻两兄弟，正在商量北迁的事情。
一直在两边游走的宇文扈，手持一张地图，坐在自己兄长对面，低声道：“大哥，赫兰部没了，我部还有三四万精壮，咱们大可以不用北迁，族中即将成年的孩童也有一万多个，只要休养几年，我们就能缓过这口气，似乎……不用北迁了。”
“必须要北迁。”
宇文荻语气坚定。
“父亲临终之前交待的事情，已经一一应验了，如今赫兰部已经覆灭，其他两部全然不成气候，我们必须趁着镇北军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举族北迁！”
他声音有些沙哑。
“咱们家，与镇北军叶家，是有大仇的，叶家十万镇北军被父亲打了个干干净净，他们焉能不记仇？”
“按照父亲与李长安的约定，南晋朝廷将在关在设都护府，不出意外这都护府的第一任都护，就是这位叶国公，他做了都护，咱们现在的地方名义上都要归他管，到时候他焉能放过我们？”
“此时南晋朝廷的都护府未成，叶茂没有权力擅自出兵报复我等，这个时候是北迁的最佳时机，等数月之后叶茂成了北境都护府的都护之后，咱们再想要全身而退，便不是那么容易了。”
说着，宇文荻在地图上指了指，开口道：“这里，是父亲生前选定的地方，距离蓟州有一千里左右，虽然荒凉了一些，但是好在没有大部族占据，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乞塔部族，加在一起也就两三千人，咱们可以轻松把他们赶走。”
虽然鲜卑王帐现在衰败了，但是仍旧是草原上的巨头，仅凭王帐的三四万精锐，就能够在北边横扫绝大多数的部族。
“这个地方，距离蓟州遥远，就算日后南晋的都护府建成，他们也摸不到这个地方，我们在此地受一些辛苦，最多二十年，便能够缓过气来。”
说到这里，宇文荻眯了眯眼睛，冷声道：“自古以来，没有常盛的中原王朝，他们过个几十年自己就会从上烂到下，边军也会丧失战斗力，到时候便是我们回来与他们讲道理的时候了。”
宇文昭死后，宇文荻就是鲜卑王帐的新族长，他既然下了决定，宇文扈自然不敢再多说什么。
在宇文荻的坚持下，鲜卑王帐很快开始搬迁，游牧民族本来就没有固定的聚集地，他们往往会逐水草而居，搬家对于他们来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
整个王帐十几万人，形成了一个浩浩荡荡的队伍，朝着更北边迁移。
虽然几乎家家有马匹，但是因为还要顾及牛羊牲口，所以他们迁移的速度并不是很快，从开始动身一路往北，赶了差不多一个月的路，才看到了宇文昭生前划好的区域。
宇文荻走在最前面，手持地图，指着前面的一座小山开口道：“这里是苏勒山，本地人叫做苏勒乌拉，穿过去，便到了我们以后栖息的族地了。”
这会儿还是夏天，虽然王帐的人走了一个月，但是一路上水草都够，也不缺肉吃，因此王帐的这些普通鲜卑族人，倒也没有太过狼狈，听到了宇文荻的话之后，便心情振奋，十几万人便开始翻越这座略显平缓的小山。
鲜卑人迁徙的时候，都是战士走在最前面，同时护卫住两翼，防止有敌人突袭，因此翻越苏勒山的时候，也是王帐的精锐走在最前面。
这座山并不高大，甚至可以让马匹行走，整个部族一点点翻过这座山，整个队伍里除了有些人家丢失了牲口四下寻找之外，并不怎么吵闹。
更多的牛羊叫声以及马匹嘶鸣这些牲口的声音。
他们是在早上到达的苏勒山，一直爬到晚上，也只走了一半路而已，于是乎这些鲜卑人便就地扎营，准备生火烤肉。
赶了一个月的路，大家都有些乏了，吃顿肉然后躺下来歇息一晚上，第二天精神就能恢复个七七八八。
是夜，绝大多数鲜卑人都陷入了熟睡之中。
月上中天的时候，一声剧烈的响动，在苏勒山上炸开！
本来已经沉沉睡去的宇文荻宇文扈两兄弟，听到了这个声音之后，瞬间睁开眼睛。
这声音，他们再熟悉不过了……
当初赫兰部，便是被这种声音，炸的人仰马翻！
宇文荻连衣服也来不及穿，披上一件衣服便光着脚跑出自己的大帐，同时，宇文扈等人也都从自己的帐篷里跑了出来。
四周，响雷不断，惊叫四起！
一个满脸是血的鲜卑人，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然后半跪在宇文荻面前，声音颤抖：“天王，有晋人，有晋人！”
“苏勒山上，有晋人的埋伏！”
宇文荻闻言，脸色骤然惨白。

第二百二十一章 冷酷无情黔国公
此处，是苏勒山！
距离蓟门关足足有一千余里啊！
自古以来，只有几百年前的那位传奇少年将军曾经带兵打到了这里，从此几百年间，几无汉人涉足此地。
况且，即便是那位少年将军，也只是带了一千多个人打到了这里！
可是如今，这些南晋的军队是如何悄无声息绕过了鲜卑部，到达苏勒山的？
这会儿已经是后半夜，整个鲜卑王帐都没有提防会有敌袭，几十上百个天雷同时炸开，这些王帐的人立刻大乱，全然不成阵型！
宇文荻虽然没有其父宇文昭那样的才干，但是很快也反应了过来，开始大声呼喝族人重新列阵，他声嘶力竭的大声叫嚷。
“上马，上马！”
“上马，找到敌人的位置！”
马匹，是鲜卑人身体的一部分，没了马匹，他们简直像是残疾了一样，因此宇文荻第一时间下令族人上马。
不过，鲜卑人的军纪本来就相对松散，黑漆漆的夜色里，他的命令基本传不下去，再加上附近天雷四起，所有鲜卑人都乱成了一团，到处都是哀嚎的声音。
一时半会之间，这些鲜卑人甚至分不清敌人到底在哪！
直到小半个时辰之后，宇文荻才勉强组织起了一支大约一千人左右的队伍，咬牙往苏勒山上前进。
他们白天的时候，只爬了一半的苏勒山，就原地扎营了，被炸了半个时辰之后，他们才勉强也夜色之中分辨清楚敌人是在他们的正上方。
宇文荻与宇文扈两兄弟气得咬牙切齿，带着一众青壮冲了上去！
敌人拥有火器，再这样被他们炸下去，王帐就彻底完蛋了，这个时候只能冲上去，用弓箭也好，肉搏也罢，一定要跟敌人贴脸正面厮杀，这样才有可能阻止敌人的行动。
不过一切都太晚了。
这会儿是夜晚，鲜卑王帐被天雷炸的大乱，沐英等人又在这里等候了许久，况且他身边的兵力并不少，宇文荻带一千人往上冲，只不过是送人头而已！
一身龙武卫甲胄的沐英，脸上略带沧桑，他冷冷的看着下方冲上来的鲜卑人，声音冷酷：“眼前所见之人，俱是我诸夏子孙的敌人，兄弟们，与我冲杀过去，替江北百姓，出一出这几十年恶气！”
两千龙武卫先锋军，随着沐英的呼喝之声，正面迎上了鲜卑人，厮杀在了一起。
甚至于沐英本人，也抽刀出鞘，一刀砍杀了一个鲜卑年轻人。
他这几个月，过得太憋屈了。
在京城里收到了李信的命令之后，他便带着两万龙武卫将士出了京城，但是这一次的行动与以往不同，以往李信一般会告诉他们具体如何打，沐英只要照做就行，但是这一次，李信只丢给了沐英一份详细的北疆地图，具体如何施为，全靠沐英自己做主。
沐大将军冲锋陷阵攻城掠地都不是什么问题，但是想要他定具体的战术，就颇为艰难了，不过他好歹是西南沐家子弟，正儿八经的将门出身，想了一个多月之后，他就想到了法子。
一个最笨的法子。
他带着两万人先是一路向西，几乎到了吐蕃国境之后再转头向北，避开了整个鲜卑部控制的区域，硬生生的绕开了鲜卑人的势力范围，绕到了他们的大后方。
这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
要知道，哪怕是几十个人成群结队，也很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力，更不要说上万人规模的军队了，这种军队稍有动作，周边势力就会立刻察觉。
而且这种庞然大物，想要派人盯着也很容易，几乎不可能跟丢。
因此，沐英只能把麾下将士化整为零，装作是出关的客商，一路绕了六七千里的距离，才慢慢绕到了鲜卑人的后方。
值得一提的是，因为沐英等人行军要携带粮草，不太好隐藏，只能把粮草伪装成货物，这一路上被不少匪盗当作是肥羊看待，这几个月里，沐英麾下的龙武卫最少荡平了十几拨强盗响马之类，很是为治安工作出了一份力。
到了鲜卑人的正北方之后，沐英也不知道鲜卑王帐的人到底在哪里，他甚至都不知道己方军队现在在什么地方，好在他派出去的斥候很快寻到了李信麾下的暗部，又通过暗部锁定了正在迁徙之中的鲜卑王帐队伍。
因为位置不对，沐英等人先后调整了三四处伏击的地方，最终在三天前确定了在苏勒山伏击这些鲜卑余孽。
他们在这里，已经等了足足三天了！
这几个月的过程中，沐英等人绝大部分时间是在路上，因此憋了一肚子火气，这会儿终于等到了正主，不仅沐英麾下的龙武卫个个兴奋，就连沐英本人也恨不能亲自冲阵，去与这些鲜卑人战个痛快。
埋伏了好几天，再加上居高临下，又有火器这种利器在手，双方的战斗人数又相差并不多，因此这场战斗在第一声天雷炸响的时候，结果就已经决定了。
如果鲜卑王帐的人，此时都是精装的战士，这场战斗或许不会这么一面倒，但是这些鲜卑王帐的人，不只有成年壮丁，还有普通的妇孺老幼，阵型一乱，基本对龙武卫就没有任何威胁了。
这场战斗从子夜开始打响，到了第二天接进中午的时候，鲜卑王帐就基本失去了抵抗力，仅有的三万多青壮，死伤一万多人，逃走了几千，剩下的原地投降。
跟着他们一起投降了的，还有鲜卑王帐七八万老幼妇孺。
游牧民族之中，老人的占比并不多，一来是因为他们的整体年龄不会太高，二来是因为资源不够，很多普通的老人到了一定的年龄，便不再消耗族中的资源，或者离开部族，或者自己死去。
这七八万王帐的家属之中，大半是妇孺。
龙武卫的一个副将，简单清点了一番战场之后，来到了沐英面前，对着沐英低头道：“大将军，差不多有近八万俘虏……”
“这些俘虏，应该如何处置？”
沐英黢黑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声音冷漠：“此时，如果大都督在这里，这七八万人的下场多半不会太惨。”
“可惜，我不是大都督，我的心肠，比他硬上很多。”
沐英神色冷漠。
“这些鲜卑人，手上基本上都沾过我诸夏子孙的血。”
“即便现在没有，等他们长大了，也会去边境劫掠，也会去边境杀人。”
“留着他们就是留下后患。”
沐大将军声音沙哑。
“只要是丁男，无论老幼，统统杀了！”

第二百二十二章 下辈子
沐英跟了李信许多年，他很了解李信的性子，假使是李信在这里带兵，最多也就是把这些鲜卑王帐十四岁以上的成年男子杀了，然后把这个鲜卑部落其余妇孺孩童分散迁移到各地去，从而达到消灭鲜卑王帐的目的。
杀人对于李信来说，已经算不上什么事情，但是杀十来岁的孩童，甚至是更小的孩子，李信多半还是下不了手的。
这算是李信从另一个世界带过来的善念。
人有善念并不稀奇，但是不管处在什么地位都能够保持一颗善心的人，便少之又少了。
李信从当初那个衣衫褴褛的卖炭郎，到现在权倾天下的大都督，心中始终有一点善念留存，哪怕这一点善念一度成为他前进路上的障碍，李信也始终没有放弃，这是他极为难得的地方。
以李信如今的地位，他心中的这点善念，已经可以称得上是慈悲心。
当然了，沐英能够做出这种灭族的行为，并不是说他就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恶人，只是他与李信的价值观不同，在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眼里，人命并不是如何值钱，况且这只是一些异族的性命而已。
异族不能算是人。
最起码在沐英心中是这么认为的。
因此他杀的很是果决。
鲜卑王帐六七万人，大约有近四万男性，其中大多是没有什么战斗力的老幼，统统都会死在龙武卫的屠刀之下。
这个场面或许血腥，但是这是一个残酷的时代，你不杀人人就会杀你，杀了这些鲜卑人，北疆至少会有三十年以上的太平，这三十年里，边境会少死很多汉民。
宇文荻这会儿并没有死，而是被绑在了沐英的帐篷之中，他听着外面族人的惨叫之声，拼命想要挣开身上的绳索，目眦尽裂。
沐英就坐在他的对面，脸上没有太多表情，语气也很平静：“不要挣扎了，这是牛皮勒成的绳子，就算是叶国公也挣不开，宇文族长就更不要想着挣开了。”
宇文荻充耳不闻，仍旧在拼死挣扎，很快两只手都已经被牛皮绳磨破，手上满是鲜血。
沐英脸色冷酷，丝毫不为之所动。
他把宇文荻宇文扈这些人，统统都抓了起来，准备带到京城请功。
宇文荻拼死挣扎许久，发现全然无法挣开之后，这才回头看向沐英，两只眼睛已经猩红一片。
他嘶吼着说道：“我族与李信结了盟的！”
“他答应不再追究我族的！”
宇文荻如同厉鬼一样，瞪大了眼睛。
“我族已经让出了关外，让你们建立都护府了，你们这些晋人，你们这些晋人！”
“无耻之尤，无耻之尤！”
“李长安，李长安，我族子民就算化成厉鬼，也不会放过你！”
这位鲜卑王帐的天王，声音如同鬼怪一样凄厉，极为骇人。
此时他心中，已经绝望到了极点，也悔恨到了极点。
他最恨的就是，当初自己为什么要听父亲的话，选择与南晋朝廷合作，一起灭掉了赫兰部！
假使赫兰部尚在，即便赫兰部吞并掉了王帐，鲜卑仍然还在，王帐的族人也不会有生命危险。
而现在，鲜卑王帐这一支，恐怕要灭族了！
“首先，我不是晋人。”
沐大将军面无表情，淡淡地说道：“再者就是，贵部今日之祸，由你们当初进攻蓟门关而起，蓟门关十万镇北军，有七八万人死在你们手里，我今日所杀，尚不够镇北军之数。”
“你们既然杀了这么多镇北军将士，便不应该天真的以为朝廷会放过你们。”
说到这里，沐英“噢”了一声。
“对，你们想到了，所以赫兰部灭亡之后，你们这一支王帐立刻开始动身北迁，想要避开朝廷的锋芒，这应该是贵部前一任天王的想法。”
“他想的很是周全，但是既然结下了生死大仇，你们就应该想得到朝廷会来寻你们报复。”
营帐之外，惨叫声不绝于耳。
营帐里，沐大将军稳坐诸位，娓娓道来：“今日你只见营外之惨状，但是十多年来，鲜卑部缕缕扰边，死在你们手里的汉民并不比营外的鲜卑人少，甚至还要多出不少。”
“本将杀鲜卑人，也就是一刀了事，你们这些蛮子杀人的手段，要比我狠得多了。”
沐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着宇文荻冷冷地说道：“再有就是你族与我家大都督的盟约一事，大都督说，会与你们配合灭掉赫兰部，如今赫兰部何在？”
“大都督说不会再追究你们，如今蓟门关守军按兵不动，何曾追究你们？”
说到这里，沐英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面无表情：“我现在不是朝廷的军队，只是北疆流窜的土匪，这样总不算违约了罢？”
其实不管沐英如何分辨，这件事都是李信坑害了鲜卑王帐，也的的确确是李信违背了先前的约定，不过两国或者两个大势力之间，一切自然是以利益为重，没有人会真正在乎盟约誓言之类的，假使鲜卑部这时候有机会打进京城里，他们做的只会比李信更过分。
宇文荻被绑在一颗柱子上，听到了沐英的一番话之后，呆愣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虽然这时候外面已经没有太多声音，但是他耳边还是隐隐约约可以听见族人的惨叫之声。
这位王帐新任的族长，痛哭流涕。
他抬头看着沐英，哀求道：“这位上国将军，我族已经投降了，他们都跪地投降了啊……”
“他们手里没有武器，威胁不了上国了。”
宇文荻满脸都是泪水，对着沐英苦苦哀求：“将军，最少……放过那些孩子……”
“他们什么都不懂，他们什么都不知道，那些孩子有的才三五岁，他们根本不记事，也不会记仇……”
宇文荻痛苦到了极点，已经有些魔怔了。
沐英没有搭理他，而是起身朝着营帐外面走去，只留给了宇文荻一个背影。
“今日之果，必有前因，两族交战，既然已经决出了胜负，自然也要分出生死。”
自古以来，诸夏子孙内部的斗争，还是相对平和一些的，先秦时期甚至有兴亡继绝的传统，但是对待外族的时候必须要狠，不狠不足以震慑外蕃，不狠不足以杜绝后患。
沐英负手离开了自己的大帐，来到了一处高地上，只见下方的龙武卫将士已经挖出了一个硕大的巨坑，正在把鲜卑人的尸体一具一具丢进这个巨坑里。
即便是沐英，看到这么多尸体，心中也动了一些恻隐之心，他缓缓闭上眼睛，长长的叹了口气。
“下辈子……”
“做个诸夏之民罢。”

第二百二十三章 代天子受俘
延康二年六月。
赫兰部族长宇文焘，被一路押送到了京城，负责押送他的，是曾经的禁军右营将军贺菘。
贺菘在李信进京的过程之中立了大功，因为这份功劳也被封侯，后来李信要派人支援蓟州的时候，这位禁军右营将军便主动领了四个折冲府北上支援叶茂，并且在镇北军没有组建完成之前，暂且留在蓟门关给叶茂当副将。
如今，北疆的局势差不多已经安定了下来，镇北军的新兵也已经招募了七七八八，贺菘自然就没有继续留在蓟州的理由，要回京复命。
这个时候，赫兰部已经灭亡了一个多月，作为赫兰部的族长，宇文焘被贺菘活捉，带回京城问罪。
贺菘到达京城的时候，延康天子亲自在城门口相迎，就连李信也到场，迎接这位年过半百的老将军凯旋。
贺菘在城门口下马，先是对着天子行礼，然后又回头对着李信低头行礼。
“劳烦陛下与大都督相迎，愧杀微臣。”
已经十三岁的延康天子，有些木讷的褒奖了贺菘几句，然后瞥眼看了一眼李信，目光有些复杂。
这位曾经的六皇子心里很清楚，自己的这个姑父，乃是大晋有史以来最大的奸臣，自己也是被这个奸臣捧到帝位上的，但是奇怪的是，这奸臣持国以来，似乎……百战百胜？
延康天子心中凛然。
如今的朝廷，已经不再是姬家的朝廷，自己这个姑父做得越好，就代表着自己这个位置越有可能丢掉。
虽然李信承诺过会保住他的性命，但是毕竟做了两年皇帝，这会儿延康天子心中颇为复杂，既不愿意丢了这个帝位，更不愿意哪天突然死于非命。
贺菘对着李信行礼之后，低头道：“陛下，大都督，赫兰部等人背信弃义，公然违背与朝廷的盟约，在北疆袭扰我大晋边关，如今天网恢恢，赫兰部族长等已经被叶国公带着镇北军一网成擒，被微臣押回了京城。”
说到这里，贺菘沉声道：“臣请向陛下献俘！”
延康天子心情郁郁，闻言摆了摆手，开口道：“朕……年纪尚幼，不知道如何处理外事，如今朝廷武事，都交由太傅处理，就请太傅带朕受俘罢。”
说着，他转头看向李信，开口道：“太傅，朕……有些累了，想要回宫去了……”
李信面色平静，开口道：“陛下既然乏了，回宫歇息就是，这里交给臣来处理。”
天子点了点头，对着身边的太监萧怀挥了挥手，萧怀点了点头，帝驾便回宫去了。
天子走了之后，原本还有些拘束的文武百官，立刻就热闹了起来，他们纷纷走到李信面前，对着李信恭喜恭贺。
表面上是在贺喜李信这个大都督又立新功，但是实际上是在贺喜什么，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
李信对着这些文武官员摆了摆手，微笑道：“诸位便不要在这里耽搁时间了，如今朝廷东南有旱灾，北边还要着手准备安北都护府的事宜，诸君想来也很忙碌，且各回衙门去罢。”
“我代陛下前去受俘。”
文武百官闻言，立刻对着李信行礼，然后各自散开。
只有尚书右仆射赵嘉仍旧站在李信身边，对着李信笑道：“大都督，北疆的赫兰部已经平灭，不知道沐大将军那边，有没有消息传回来？”
赫兰部覆灭之后，鲜卑王帐才着手北迁，又过了一个多月，才到了苏勒山遭遇了沐英的埋伏，一来一去最少要有两个月消息才能传到京城，因此这会儿虽然赫兰部的俘虏都已经送到京城来了，但是沐英那边的消息，仍然还在路上。
李信微微摇头，皱眉道：“还不曾，不过前几天的消息是，沐英已经联络上了暗部，正在北边埋伏鲜卑王帐，他那里距离京城太远，传消息都要一两个月才成，想来这会儿应该已经打完了。”
赵嘉点了点头，对着李信意味深长地说道：“大都督，赫兰部既然已经覆灭，不管鲜卑王帐有没有逃出去，对于朝廷的威胁几乎不存在了，您……也应该做好准备了。”
李信笑了笑：“也没有什么好准备的，等水到渠成就是。”
其实这个时候，的确没有什么好准备的了，一个月前，在广陵造反的齐王姬桓被李朔押送回京，然后李信把他丢给了朝廷的三法司处理，三法司想都没有想，就按着处理反贼的标准把姬桓处理掉了。
自始至终，李信以及西南一系的人，都没有怎么参与到三法司的决策之中，然而三法司还是毫不犹豫的弄死了姬桓。
更重要的是，对于这个处理结果，朝廷上下没有半句反对的意见。
也就是说，现在李信前面的路，已经没有任何障碍了。
他扭头看向贺菘，淡淡地说道：“贺将军，那些赫兰部的俘虏何在？”
贺菘恭敬低头：“回大都督，现在在城外。”
李信背负双手，面色平静：“带我去。”
“我要见一见宇文焘。”
贺菘恭敬拱手：“末将遵命。”
在一百多亲卫的护送下，李信很快到了在城外的俘虏营，这个俘虏营里大约有一两百个从赫兰部里活捉的俘虏，全部都是赫兰部的高层或者是权贵。
这些人都被严严实实的绑了起来，动弹不得。
在贺菘的带领下，李信来到了最大的一个帐篷，在这个帐篷里，他见到了曾经的熟人。
一个年仅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被牛皮绳死死地绑在了柱子上，嘴巴被绳子勒住，说不出话来。
见到李信走进来之后，这个年轻人立刻激动起来，嘴里“呜呜”的叫着，双手也开始死命挣扎，但是绳索绑的很紧，他既挣脱不开，也说不出话。
李大都督背负双手，走到这个人面前，面无表情：“看你这个反应，你还是认得我的。”
从少年封侯之后，李信的城府渐深，便很少会在别人面前表现喜怒，但是此时，即便是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李大都督，脸上也出现怒容。
“当年如果不是我，你至今还在马场养马！”
“诚然，当初你我是互相利用，也各有利益，但是事后你赫兰部已然是鲜卑第一大族，李某虽然对不住鲜卑人，但是自问对你宇文焘是有恩的。”
李信拔出腰间的长剑，割断了勒住宇文焘嘴巴的绳索，冷声问道：“宇文族长何以教我？”

第二百二十四章 人头与捷报
宇文焘此人，着实让李信大为恼火了一段时间。
作为一个势力的首领，出尔反尔并不值得诟病，为了集体利益，不管做出什么事情都可以理解，也无可厚非，宇文焘当了赫兰部族长之，不记李信的恩德也就罢了，反而还勾结鲜卑其他部落，袭扰大晋边疆，以至于陈国公叶茂，险些在北疆战死！
当时刚刚拿下京城没有多久的李信，还在稳定局势的阶段，根本没有办法分出余力去应对作乱的鲜卑部，不得不让叶茂苦战了半年，最后才终于让贺菘带领四个折冲府北上。
双方立场不同，如果这么做能够对赫兰部有什么好处，那李信也不会如此气愤，问题是赫兰部当时已经与大晋朝廷结盟，族中也不缺吃食，他们完全没有必要扰边，更没有必要去侵扰蓟州一带。
他们就是单纯的因为大晋北边防卫空虚，想要进来看能不能捞一些好处！
正是因为宇文焘的目光短浅，才让李信在那几个月里有一些左支右绌，颇为狼狈。
面对李信的质问，宇文焘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是又实在没有办法解释，最后这位年轻的族长只能低下头，声音有些颤抖。
“李……李大将军。”
他语气之中满是哀求。
“饶我性命……”
不是所有鲜卑人都有宇文昭那种格局见识，事实上宇文焘这个人，极其浅薄无知，眼界城府更是几乎没有，当初他全然是凭借一些粗莽之气，用李信交给他的天雷，炸死了自己的叔父宇文揭，才成功坐上了赫兰部族长的位置。
论本事，他不仅远逊宇文昭，甚至比其他的叔父宇文揭，都差上许多。
此时，赫兰部基本已经不复存在，赫兰部的男性死伤大半，剩下的也被其他部族分了去，族中的妇孺就更不用多说了，早已经成为了其他部族的资源，当初那个极盛一时的赫兰部，已经烟消云散。
而宇文焘这个赫兰部的族长，自然也被打落尘埃，又成了当初那个养马的狼狈少年，甚至还要略有不如。
如今，这位宇文族长心里想的并不是什么国仇家恨，而是想着如何活命……
这是人之常情，在面对死亡的时候，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淡然自若，视死如归，事实上绝大多数人在面对死亡这种大恐怖的时候，表现并不会比宇文焘好到哪里去。
李信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宇文焘，冷笑道：“你到现在还想活命？我实话告诉你，从你带领鲜卑部扰边的时候，我在京城念叨了你好几个月，你以为我让贺菘把你从千里之外带回京城里来是为了什么？”
李信手中的青雉剑，寒光闪闪。
“就是为了亲手杀你！”
宇文焘被吓得浑身发抖，他抬头看着李信，颤声道：“大……大将军，我只是一时糊涂，我没有想过要入侵南晋，我只是让他们在边境抢了些东西……”
这就是宇文焘与宇文昭最大的不同。
宇文昭终其一生的目的，就是为了打进关内，恢复当年北周的国土，重新在江北大地立国，而同样是鲜卑族长的宇文焘，眼中就只有边境的那一点蝇头小利而已。
虽然前者对于朝廷来说危害更大，但是毕竟也是一个有志向的人，对比起来说，宇文焘这种目光短浅的小人，更容易让人憎恶。
他抬头看着李信，声音颤抖：“大都督，您……占了关外的土地，也不好打理，你们晋人……住不习惯那里，里边没有了赫兰部没有了鲜卑人，将来那里还会有其他种族在那里。”
“即便大晋朝廷在北边设都护府，也只是监督，不可能管辖那么一大片地方。”
他小心翼翼的看着李信，谦卑到了极点。
“我……我愿意帮着大将军，稳定北疆，大将军只要给我一个小官做，我就可以替大将军去北疆管理那些牧民，让他们不敢生事。”
“假使你从那个马场出去之后，仍然认得我这个恩人，好生履约，你现在对我开口说出这番话，我多半会欣然答应，但是现在，你已经没有这个资格了……”
李信手中的长剑缓缓抬起来。
宇文焘满脸都是汗水，他对着李信不住哀求。
“大将军。我还有一个妹子在京城，我……我把她许给大将军，大将军留我一条性命罢……”
他因为过度恐惧，这会儿不仅说话有些磕巴，整个人都在隔着颤抖。
宇文焘的妹妹宇文静，当时在见识了李信的火器之后，便想着来大晋看一看，事后她成功的到了大晋国都，然后就留在了京城生活。
到现在，已经过去差不多两年时间了。
李信冷笑不止：“鲜卑人的脸皮之厚，我今日算是见识了，且不说你妹子在京城已经许了人，就算她没有许人，也不是你宇文族长说送就送的货物。”
话说到这里，李信也懒得再跟这种人废话，他手中青雉剑平平一挥，锋利的剑锋毫无阻碍的划过了宇文焘的脖颈，一颗头颅从脖子上滚落。
杀了人之后，李信心中怒气平息了不少，他擦干净剑锋上的血迹，还剑入鞘，扭头走出帐篷。
帐篷外面，贺菘正在等着，闻到了李信身上沾染的血腥气之后，他笑着问道：“大都督就这么把这人给杀了？”
“我想杀他许久了。”
李信面色平静，对贺菘露出一个笑容：“里面就劳烦贺将军收拾一下，再有就是，贺将军北上立功不小，明日我会奏报朝廷，与贺将军还有禁军右营请功。”
贺菘对着李信抱拳道：“大都督，末将不要什么功劳，只有一件事情恳求大都督。”
李信本来正在往前走，闻言停了下来，扭头看着贺菘，开口道：“贺将军请说。”
“末将……不想在禁军任事了。”
贺菘低声道：“末将这般年纪，得封侯爵已经心满意足，况且此时末将的年纪也已经大了，很难再替朝廷出力，就想着让出禁军的差事，给后生们一些机会。”
李信诧异的看了贺菘一眼，然后皱眉道：“贺将军跟了我这么多年，应当知道我的性子，李信不是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之人，禁军的差事贺将军愿意做就继续坐下去，没有人会去动你。”
李信在太康朝执掌禁军右营的时候，贺菘就一直是他的部下，两个人已经共事许久。
贺菘深深低头：“确实是年纪大了，请大都督开恩。”
李信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罢了，禁军的差事暂且给贺将军留着，贺将军你先在家里歇一歇，歇半年也好，一年也罢，等歇够了贺将军再回禁军任事不迟。”
“如果到时候贺将军仍然要离任，我也不会强留了。”
贺菘长舒了一口气。
“末将，多谢大都督恩德！”
李信叹了口气，负手离开了献俘的大营。
这座大营里，他想杀的只有宇文焘一个人，剩下的这些赫兰部高层，他没有兴趣理会，也懒得理会。
李信在大营外面翻身上马，一百多个亲卫紧紧的护在他四周随行，很快，一行人就回到了京城里，在永乐坊门口住马。
李信刚刚下马，就看到陈十六一路小跑过来，然后递给了李信一份军报。
陈十六大口喘着气，咽了口口水之后，就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大……大都督，沐大将军的军报！”

第二百二十五章 此心安否？
陈十六虽然是京郊农户出身，但是跟了李信这么多年，从靖安侯府的大管家，到西南火器的监造人，如今又做了几年暗部的首领，他的阅历已经远超常人不知凡几，此时心机城府都不是以前那个陈家村的砍柴少年可比，能够让他如此着急失态的文书，足见消息之重。
李信伸手接过文书，直接拆开翻看，仔细看了好几遍之后，他才默默的把文书折好，放回了自己的衣袖之中。
此时的李大都督，面色有些复杂。
他扭头看向陈十六，喟叹道：“沐兄又一次立了大功。”
陈十六对着李信躬身低头：“属下恭喜侯爷。”
李信把这份文书，重新放回陈十六手里，默默地说道：“抄录几份，送到李朔还有赵嘉那里去，让尚书台准备给沐兄议功。”
“贺菘与叶国公，抵御鲜卑有功，也要在一起立功，不能寒了功臣的心。”
陈十六低头道：“属下明白。”
李信两只手揣进了袖子里，抬头看了看靖安侯府的牌匾，一时间有些失神。
他扭头看向陈十六，轻声问道：“十六，你觉得……我这个人如何？”
陈十六微微低头，笑着说道：“对于我来说，侯爷自然是个天大的好人，我们一家人，都受了侯爷的大恩。”
“我帮了你一些，你也帮了我许多，谈不上什么大恩。”
李信缓缓吐出一口气，本来是面朝自家宅子的，他止住脚步，朝着停在侯府门口的马车走去。
“告诉家里人，中午我不回去吃了，不用等我。”
陈十六对着李信的马车躬身抱拳，目送马车离开。
靖安侯府的马车，晃晃悠悠的离开了永乐坊，一路朝着秦淮坊走去，最终在午后时分，在秦淮坊坊门口停了下来。
李信在沿街的铺面里买了些小食糖果之类，拎在手上，犹豫了一下，又买了半壶祝融酒，然后迈步走到了秦淮坊里的一处大宅子门口。
这座大宅子，原本是秦淮河上一处富商的住所，后来被人买下，改成了庵堂，每日里还会有人在里面诵经念佛，在秦淮河上讨营生的清倌人们，也有不少信佛之人，偶尔也有人出入这个庵堂，在里面诵上一日半日的佛经。
李信在门口站着，自然有人给他通报，没过多久，他就来到了这处庵堂的后院，在后院的凉亭下面，见到了一身青衣的崔九娘。
本来李信进京之后，是准备把这个于他有恩的姐姐接进侯府或者是接进永乐坊居住的，但是崔九娘在秦淮坊住了大半辈子，不愿意搬家，于是李信就让人给她买下了这么个宅子，现在已经被崔九娘弄成了庵堂，在附近还小有名气。
两个人坐下来之后，九娘抬头看了看李信，轻声问道：“侯爷现在……应该很是繁忙才对，如何有时间到我这里来了？”
她虽然笃信佛学，但是毕竟没有正规的度牒门庭，因此至今没有剃发，仍是带发修行，不过岁月不饶人，她年龄本就比李信大上许多，如今李信都已经三十好几岁了，这位曾经秦淮河畔的崔老板，现在头发上已经有不少银丝。
李信把手里拎着的小食放在桌子上，然后又把半壶祝融酒打开，他知道崔九娘不喝酒，于是只给自己倒了一杯，抿了一口酒之后，李信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
“心里总有些事情，让我不得安宁，于是来与姐姐说说话，请姐姐开示开示。”
九娘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水，很是温婉的喝了一口，然后笑着说道：“以侯爷如今的权势，还有什么事情，能让你不得安宁？”
“再没有任何阻碍了。”
李信微微皱了皱眉头，他抬头看着崔九娘，声音略微有些沙哑。
“我……可能要做皇帝了。”
事实上李信这句话是不对的。
他现在的处境，不是“可能”要做皇帝，是几乎一定会做皇帝，从前还有北疆的战事作为借口，但是沐英的战报送进京城之后，他便再没有任何理由借口，面前也没有任何阻碍。
西南一系的人，绝对会把他推到皇帝的位置上去。
如今以李信的地位，京城里的所有人说话，他都可以当作是放屁，但是唯独西南一系的声音，李信是不能无视的，因为西南军是他创业的根基，也是他权力的基础。
这些人的份量，与周游艺等人，不可同日而语。
听到李信这句足以吓退不少人的话之后，崔九娘只是微微蹙眉，然后便轻声道：“从你进京之后，这件事便已经注定。”
她提起酒壶，帮着李信把杯中酒倒满，微笑道：“算起来，你是元昭五年的冬天入京，如今已经是延康二年的暮夏，近两年时间，你还没有准备好做皇帝？”
“世事无常啊。”
李信低头喝了口酒，苦笑道：“从前的我，全然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一天要做皇帝，进了京城之后，虽然开始想这件事了，但是事到临头，始终觉得哪里不对。”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默然道：“不过事到如今，大势已成，我心里如何想，已经无关紧要。”
崔九娘笑了笑：“那你从前是如何想的呢？”
“我家里的儿子，也有一半姬家的血统，我曾经想过让他改姓，接过姬家的家业……”
说到这里，李信摇了摇头，涩声道：“后来我才发现，这个想法太过理想，既不能讨好姬家人，也会得罪西南一系的旧部，两边不讨好，于是我便放弃了这个念头，开始着手准备天下易姓的事情。”
李信摇了摇头，叹息道：“到今日，天下易姓的大势已成，我心里又觉得不太安心。”
崔九娘看着自己面前的这个紫衣中年人，恍惚间想起了十多年前，那个背着一篓木炭，来到得意楼寻自己卖炭的少年郎，她出神了一会儿之后，微微叹了口气。
“其实长安你没有必要去讨好哪一个。”
她轻声道：“你如今是觉得有些对不住你家的夫人，对不住当年的魏王殿下，但事实上人生在世间，不可能让每个人都满意。”
崔九娘转动手中的佛珠，语气温婉。
“你之所以觉得心里不安，是因为你心里仍旧留存善念，其实你本来不太适合做你现在正在做的事情。”
“但是上天偏偏又安排你去做了，你坦然受之就是。”
这位当年得意楼的大掌柜，就像是面对十多年前见到的那个卖炭郎一样，笑容平静。
“人死如灯灭，魏王殿下已经身故快八年了，他看不到今日之事，你也没有对不住谁。”

第二百二十六章 迈出最后一步
李信在这座庵堂里待了一整个下午，他带过来的半壶祝融酒，全部被他一个人喝下了肚，还好半壶酒也就是一斤而已，再加上喝的比较慢，李信并没有醉酒，只是脸上微微带了一些红晕。
临别之前，崔九娘看着脚步有些虚浮的李信，蹙眉道：“要不然侯爷在我这里歇一歇，等酒醒了再走？”
李信抬头看了看天色，发现此时已经是傍晚，他摇了摇头，开口道：“不了，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等把手头的事情忙完了，再来探望姐姐。”
崔九娘把他送到了门口，有些感慨地说道：“等你把手头的事情忙完了，可能身份与现在，便大不一样了。”
李信闻言怔了怔，但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着九娘挥了挥手：“崔姐姐注意身体，得空了我再来看你。”
说到这里，李信突然想起了什么事，回头对着崔九娘笑着说道：“有件事差点忘了告诉姐姐，小小那丫头多半是有了身孕，估计再有大半年，我就要当舅舅了。”
“姐姐有时间，可以去她家里看一看她，顺便也出去走一走，不要整日憋在庵堂里。”
钟小小与赵放成婚，也已经有两三年了，只不过两个人是在李信进京之后，才算是住在了一起，现在赵放在羽林卫任事，也算是有了一份自己的事业，自然不方便一直住在靖安侯府里，因此李信给他们夫妻俩在永乐坊里置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宅子，当做赵家的府邸。
成婚两年多，钟小小的肚子总算有了动静，前几天李信才知道这件喜事。
九娘倚着门畔，轻声道：“好，我明日便去她家里看一看。”
李信早年在京城里打拼的时候，常常没有办法照顾钟小小，经常把她寄放在崔九娘身边，这丫头可以说是九娘带大的，两个人感情非常深。
一身紫衣的李信，对着九娘遥遥挥手，潇洒离开。
等李信走远之后，跟在崔九娘身边的一个小丫头，看着李信远去的背影，有些好奇地问道：“崔姨，这人是谁啊，我还是第一次见您能跟一个男人说这么久的话呢。”
崔九娘一辈子都没有嫁人，但是她并没有因此心理扭曲，反而很是希望身边的人有个好归宿，因此跟着她的丫鬟往往跟个两三年，便被她嫁了出去，现在身边的这个丫鬟，也不知道是第几个了。
九娘回头瞥了一眼这个才十五六岁的小丫头，语气有些复杂。
“你这一辈子最值得记住的日子，大抵就是今天。”
九娘语气平静：“再没有第二个这样的人物，肯纡尊降贵，来登门拜访我们这个小小的庵堂了。”
……
李信上了正在巷子口等待的黑色马车，在马车上闭目养神了小半个时辰之后，终于回到了靖安侯府，他刚刚下马车，侯府的下人就连忙走了过来，对着李信低头道：“侯爷，赵仆射与神武卫大将军，已经在府上等您有两个时辰了……”
李信口中吐出一股酒气，声音低沉：“我知道了。”
赵嘉与李朔两个人登门拜访，并不如何稀奇，因为沐英传回来的消息一送到他们手里，他们就一定会来见李信。
李信一早就知道他们会来，不过那时候他心中有点乱，因此干脆出去喝了顿酒散散心，把这两位西南军巨头晾在了一边。
他回了府之后，先是洗了把脸，然后长出了几口气，迈步走向自家的正堂。
靖安侯府正堂里，赵嘉与李朔两个人已经等候许久，确切的说，李信让陈十六把沐英的消息送到他们手上之后，他们几乎就在同一时刻登门拜访了。
此刻，两个人已经在侯府等了两个时辰，差不多等了整整一个下午。
见到李信走进来，两个人连忙起身，对着李信行礼。
“恭喜大都督！”
两人异口同声。
李信自顾自的坐在了主位上，抬眼看了看这两个人，然后哑然一笑：“二位在这里商量好了说辞？”
赵嘉呵呵一笑：“那大都督可冤枉下官了，下官在大都督府上等候，本来是想与李将军说几句话的，但是李将军一直沉默不语，一言不发，我们两个人一句话都没有搭上。”
经过上一次姬家刺杀李信的事件之后，李朔便开始与沐英和赵嘉渐渐疏远，到现在除非必要的沟通，否则他不会与这两个人多说哪怕一个字。
这是李朔的性格使然，也是他的处世之道。
他准备做李信的“孤臣”了。
李信坐在主位上，喝了两口茶水散了散酒气，然后才指了指两侧的座椅，开口道：“都坐下来说话，用不着这样拘束。”
两个人这才一齐坐下。
赵嘉坐下来之后，对着李信笑道：“沐大将军这一次突袭千里，直接把鲜卑王帐给灭了！从此之后我大晋北疆，最少有二十年太平。”
他抚掌笑道：“叶老公爷当年都没能做成此事，如今在大都督的带领下，咱们竟然做成了。”
这位尚书右仆射目光灼灼：“此乃天命也！”
李信似笑非笑的看了看赵嘉，然后笑着说道：“幼安兄的意思我明白，不过叶师当年的局势与现在大不一样，不能混为一谈。”
赵嘉咳嗽了一声，呵呵笑道：“大都督先前说过，北疆功成之后，将会把京城里没有做完的事情做完。”
他说着话，从座椅上站了起来，然后直接跪在了李信面前，面色严肃。
“大都督，如今诸事齐备，天时地利人和俱有，请大都督顺应天命。”
李朔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不过他没有像赵嘉那样心急，而是站在原地，目光看着李信，等待着李信的下一步指示。
李信叹了口气，起身把赵嘉搀扶了起来，开口道：“幼安兄放心，我应承过的事情，不会食言。”
“从明天开始，京城各城门的兵马司换防，京兆府衙门，巡检司，金吾卫，以及水防衙门，但凡是有兵丁的衙门，全部由西南一系的人接手。”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看向赵嘉道：“自明日开始，先前幼安兄制住的那些投机的文官，也可以继续做事了，不过要记住一点，不要太过露骨，不然显得我等吃相难看。”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先在京城之中造势。”
李大都督扭头看向李朔，继续说道：“自明日起，你带着神武卫进驻京城，接掌京城各城门防卫。”
“皇城那边我会派三禁卫控制。”
李大都督声音低沉。
“既然要做，就不要出什么差漏。”
“沐英回京之前，该做好的准备尽量做好。”

第二百二十七章 沐英回京之时
如今的京城，明面上虽然风平浪静，但是实际上大家的精神时刻都处在紧绷状态，西南一系的人开始动作起来之后，朝堂里的官员立刻有所察觉。
各人反应不同。
有些人开始想方设法的从靖安侯府打探消息，也有些人开始给西南一系的官员送钱送物，想要从他们手中得到一些确切的消息，方便自己做出下一步的判断。
在这个当口，情报才是最关键的东西，如果情报能先人一步，那么在接下来有可能产生的变革之中，就能游刃有余，更可以屹立不倒。
不过大多数人都没有办法从靖安侯府得到任何消息，去询问西南一系的官员，那些人也是一问三不知，只说是收到了上司的命令云云。
而沉寂了数月的殿中侍御史周游艺等人，也开始重新活动起来，在这些人的密谋之下，第二次劝进很快就到。
与此同时，沐英在北疆大破鲜卑王帐，朝廷即将在北疆建立安北都护府的消息，也在京城之中传开，这个消息很是振奋人心，一时间京城里无论是朝廷的官员还是普通的老百姓，都是欢呼雀跃。
原因很简单。
当初强横的北周距离现在并不遥远，许多岁数大的老人家，至今跟后人提起北周骑兵，仍然是心有余悸，虽然北周已经覆灭了五十年，但是鲜卑人并没有覆灭，甚至还在北疆慢慢做大，很多晋人都在担心什么时候，鲜卑人再一次打进关内，重建北周。
当然了，最近几年时间里，鲜卑人的确先后几次打进的关内，最严重的是宇文昭那一次，如果不是李信亲自北上，鲜卑人很有可能就真的再建北周了。
而如今，鲜卑王帐的覆灭就代表着……北边的鲜卑人，差不多算是灭族了！
虽然那么多鲜卑人不可能一下子死个一干二净，剩下的乞圭部以及浮屠部两部，仍然会衍生出一些部族出来，但是以这两个部族的规模大小，是远远不可能与即将建立的安北都护府抗衡的。
都护府啊！
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名词，从前晋人只在史书里看到过，相对武力并不怎么强横的大晋，在承德朝的时候只能做到勉强守住边疆，根本无力对外建立都护府。
只有史书上那些极其强盛的王朝，才有资格在北边建立都护府！
消息传出去之后，大晋其他地方百姓的反应无法知悉，但是京城里的老百姓，个个趾高气昂，在大街上再碰到异族，都会昂首挺胸，不屑的瞥上几眼。
当然，这些老百姓自然看不到，如今的京城里，各城门的兵马司，以及所有要害位置的人手，都已经被悄然替换。
只有一些有心人发现于京兆府安排在各坊维持秩序的坊丁，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换了陌生脸孔。
这些坊丁，只是京兆府的编外人员，算是“雇佣工”，帮着京兆府维持各坊秩序，并不算是朝廷的人，最多也就能算是居委会之类的社区工作者，但是即便如此，京城之中大多坊的坊丁，还是被稍稍换了人。
这种情况导致了朝廷里大多数官员，变得极其敏感，在这种时刻，他们除了每日到衙门上班之外，只要日落落班，立刻回到自己家中，不敢再去参加任何娱乐活动，就算是朋友邀约喝酒，也都摇头拒绝。
最直接的表现就是，从李信下令神武卫接管京城之后，秦淮河畔的生意最少锐减三成以上。
尚书台的右相赵嘉，每日从尚书台休班之后，便会去一趟靖安侯府，最少要在靖安侯府里待一个时辰才会出来。
而神武卫的大将军李朔，这段时间也会每日往靖安侯府里跑，时间一长，不止是西南一系的官员，就是京城里那些普通的官员，也琢磨出了一些味道。
跟着周游艺劝进的队伍，规模越来越大。
延康二年七月底。
天气仍然燥热，不过随着秋天的到来，慢慢出现了一丝凉意，在秋老虎的肆虐之下，给京城带来了一缕缕微风。
未央宫门口，刚上完大朝会的兵部尚书大人，瞥了一眼各回自己衙门的文武大臣们，微微皱眉。
他对着身边的两个侍郎开口道：“本官今日有些事情，便不回兵部了，衙门里有什么事情，你们二位暂且处理，有解决不了的事情，可以到我府上寻我。”
兵部四个职司，分别归属两个侍郎分管，尚书这个差事只是掌总而已，不用处理日常事务，两个侍郎立刻低头：“下官遵命。”
叶璘交待了一番兵部的差事之后，从永安门出了皇城，直奔永乐坊里的靖安侯府，他是侯府的老熟人，又是李信的师兄，连通报都不用通报，就被侯府的下人引进了府中。
他见到李信的时候，李信正在后院里抱着自己不到一岁的幼子，见到叶璘来了，李信才把孩子放到身边的蕙娘手中，起身对着叶璘拱手行礼，笑着说道：“师兄怎么来了？”
叶璘瞥了一眼李信身边的婴儿，有些意味难明的叹了口气：“如今朝廷上下人人如履薄冰，不少人还来走我的门路探一探口风，大家都在琢磨靖安侯府下一步的动作，结果长安你倒好，一不上朝二不问事，却在家里抱孩子……”
李信起身，拉着叶璘在后院的荫凉之下坐了下来，笑着说道：“京城里发生再多事情，也不影响我抱孩子不是，再说了，京城也不会发生什么大事，大家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就是，如今朝堂格局已定，从西南跟我过来的人，该做官的早已经做了官，都已经融入了朝廷的体系之中，即便生变，朝廷的人员也不会有什么大的变动。”
李信面色平静，坦言道：“无非是城头变幻大王旗，最多也就是再有几个人的爵位变一变而已。”
“我花了两年的时间，才把京城的局势稳住，自然不会让它再乱起来。”
听到了李信这句话，叶璘心中大概就有数了，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声音晦涩：“既然你已经定下来了，我就不再多说什么。”
李信见他的表情，知道他这个“晋人”的心情有些复杂，当即缓缓地说道：“非是我定下来了，是西南一系的人定下来了，到今天小弟只能当仁不让，把这个担子扛起来，否则西南军乱了，只会死更多人。”
“这事，师兄应该可以想得明白。”
“我明白。”
他抬头看着李信，开口问道：“日子大约……是什么时候？”
这一次，李信没有再避讳什么，当即开口道。
“沐英回京之时。”

第二百二十八章 李为刀俎
沐英带兵回京之时，西南一系的军功将会到达顶峰，到时候李信等人在京城也会把所有的事情统统准备齐全，那时候，自然就到了天下易姓的时候。
这个时间点，不是李信定的，而是时局如此，水到渠成。
沐英回京之后，西南一系的人将会参与到“劝进”的队伍当中，李信不得不正视自己手下的这些诉求。
天子之位，至高无上，要说李信对于这个位置一点没有欲望，那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他少年封侯，不是没有品尝过权力的甘美，自然会对天子的位置有过一些念想，不然也不至于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但是此时此刻如果能随心所欲，李信未必就会主动坐到那个帝位上去。
当然，现在说这些太过矫情，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其中原因错综复杂，不是一句两句话能够说得清楚的。
听到了李信给出确切的时间之后，叶璘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有没有需要叶家帮忙之处？”
“叶家已经帮了我许多了。”
李信微笑道：“叶茂在北边苦守了大半年，帮了我大忙了，不然我在京城无法顾及北疆，江北会出大乱子。”
“守土安民，是叶家分内之事。”
说到这里，叶璘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道：“当初江北之祸，一半在鲜卑，另一半在……云州城，如今鲜卑已经覆灭，长安你……要如何处置云州？”
云州种家，对于李信来说，的确是一个非常难以处置的问题。
首先，种家经营了几十年的云州军，外界早已经把云州军称之为种家军，想要从他们手中拿过云州军兵权，几乎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情，然而种家人又的的确确得罪了李信，李信不可能让北疆继续维持旧状，由种叶两家守卫。
如今，叶茂即将在北边设立安北都护府，鲜卑人大败，云州军的战略地位骤减，因此叶璘才会有此一问。
“种家，是北边的隐患。”
李信脸上的笑意收敛，闷哼了一声：“如果不是种武及时带兵回了云州，继续守卫云州城，此时就算付出一些代价，我也要出兵云州，去跟种家人好好算一算旧账，但是种家已然臣服，做事虽然过分可又没有过线，一时半会之间，我也不太好处理他们。”
李大都督苦笑道：“此时对云州用兵，外人要说我过河拆桥，虽然种家自始至终也没有给我当过什么桥。”
叶璘点了点头，缓缓道：“这个时候，的确不好对云州用兵，但是硬的不行可以来软的，长安若是信得过我，这件事可以交给兵部来办。”
叶尚书面色严肃：“只要种家人不造反，五年之内云州军将会被朝廷架空。”
李信先是愣了愣，然后一拍大腿：“我也做过好几年的兵部尚书，居然把兵部给忘了！”
兵部里有四个职司，其中最重要的职司叫做武选司，又叫做兵部司，主要负责武将的人事工作，武将的人员调动，升迁贬谪，都要经过兵部武选司。
叶璘的意思很明显，通过兵部向云州军派驻将官，如果种家不接受，那么就是违逆朝廷，公然造反，如果种家接受，那么用不了几年时间，云州军就不再是种家军了。
种家的老家主种玄通，这会儿并不在云州城，而是在京城里，虽然这位种老将军主持了京城的防御工作，但是因为千里之外还有一支十万人的种家军，李信并没有为难他，只把他软禁在了京城的种家家里。
云州军现在是种家的长子种武在带，种武的性格不如其父刚烈，多半会接受兵部的软刀子。
李大都督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那就这么办，兵部先给云州派一个四五品的将军过去，看一看种家是个什么反应，师兄你也私下给种武去一封信，与他说明情况。”
“我只摘兵权，不杀人。”
李信沉声道：“种家把云州军的兵权交出来，种家会有一个世袭的侯爵爵位，以后也会是京城之中的将门，只是不能像从前那样，自领一军了。”
叶璘微微低头，开口道：“等明天，兵部就会去办。”
叶四少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又继续说道：“此是改天换地的大事，长安你……心思缜密，但是也要考虑周全一些，一旦出了什么乱子，遗祸不小。”
改朝换代，必然会让一些既得利益者生出不满，李信花了两年多时间，才平衡了这些既得利益者与西南一系的关系，但是有一些既得利益者是平衡不了的。
比如说姬姓之人，比如说皇亲国戚，再比如说姬氏皇族的后族。
这些人的利益，只有皇帝姓姬才能保证，因此一旦改朝换代，这些人绝对不会安生。
李信微笑道：“师兄放心，该做准备的我已经准备好了，即便有一些疏漏，只要京城里不乱起来，就没有太大的问题，地方上出一些乱子，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平息。”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拉着叶璘的衣袖，微笑道：“这些日子我在家中一直颇为烦闷，师兄来的正好，我让家里弄一些小菜，你我兄弟喝几杯？”
叶璘此时已经是年近半百之人，但是依然有当初叶四少的洒脱之气，他脸上露出笑容。
“敢不从命。”
……
就在师兄弟两个人喝酒的时候，京城里并不如何太平。
未央宫里的一处偏殿之中，形容有些憔悴的谢太后，正拉着自己的幼子说话，这位太康天子的皇后，已经不复从前略显丰腴的模样，连番变故，让她瘦下来不少，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跟着衰落下来。
“盈儿。”
“今天有人往宫里传信了。”
谢太后拉着自己幼子的手，语气幽幽。
“他们说，京城各城门兵马司，已经全部换了人，西南军的人接掌了京城。”
她看了看年仅十三岁的儿子，眼中垂下泪来。
“李贼应该很快就会谋篡，你大哥已经去了，你……”
她再也控制不住，泪流不止：“你才十三岁。”
此时偏殿里只有母子两个人，延康天子沉默了许久之后，拉着母亲的手说道：“阿娘，李……信说会给儿子一条生路。”
“他还与你父亲说过，要一辈子永为晋臣呢！”
谢太后用手帕擦了擦眼泪，咬牙道：“怪只怪你父皇英年早逝，不然他哪里能这般欺辱我们孤儿寡母！”
延康天子沉默不语。
李信虽然承诺过他，但是现在他也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能在这场变故之中活下来，见到母亲这般伤心，少年天子心中也有些感伤，他上前抱住自己的母亲，眼中也留下泪水。
“阿娘，此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咱们反抗不得。”
“我们且等着李长安来杀就是。”

第二百二十九章 株连举族！
延康二年九月。
秋高气爽，空气中的凉意终于明显了很多，燥热了好几个月的京城，温度慢慢降了下来。
从七月一直到九月这两三个月中，京城里各衙门都是李朔的神武卫在接掌，虽然政事依旧照常运转，但是整个核心已经被李信完全控制在手里。
这断时间里，周游艺带领一批文官，进行了第二次劝进，这一次劝进规模浩大，至少有八十多个朝廷官员参与，其中……
有西南一系的官员。
虽然李信最终仍旧没有同意，但是西南一系的官员下场，已经向朝堂里的所有人释放出了一个明确的信号。
于是乎，从第二次劝进之后，朝堂上各种祥瑞层出不穷，这些祥瑞千奇百怪，但是归根结底就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要拍李信的马屁。
到最后，主掌政事的赵嘉不厌其烦，亲自下了禁令，禁止任何人进献祥瑞，这桩闹剧才算告一段落。
李信的马屁拍不得，这些人自然会去找其他的门路，包括赵嘉李朔在内，只要是西南一系出身的官员，这段时间里几乎每家每户都门庭若市，朝廷里的官员，甚至是朝廷外的富商，都挣着抢着要给他们送礼，好搭上西南一系的关系。
毕竟这些西南一系出身的人，将来很有可能是正儿八经的从龙功臣。
不过靖安侯府里，还是相对平静的，李大都督本人，除了偶尔会去一趟大都督府查阅军事之外，其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靖安侯府里没有出门。
不过李信虽然没有出门，但是每天不知道有多少文书，雪花一样飞进靖安侯府，他人不在朝堂，靖安侯府却成为了实际上的朝堂中枢，成为了朝廷的至高意志。
值得一提的是，周游艺等人的第二次劝进的消息，被西南一系的人刻意宣传了出去，只用了不到一个月，就弄得几乎天下皆知，直接导致了各地再次涌出了不少义军。
这是赵嘉等人的刻意为之，这么做的目的是也会引出这些暗中的隐患，防止他们聚在一处暴发，来不及处理。
这段时间里，大晋各州县一共有七八处义军，大多都是姬姓宗室，不过都不成什么气候，很快被当地官府平定。
唯一一个在京城附近明州府作乱的宗室，被李朔亲自领兵剿灭，这位神武卫大将军在剿灭叛党之后，亲自在明州府的城墙上贴上了一张用姬姓鲜血写成的告示。
“再有姬氏谋反，举族连坐！”
没有人知道，这道骇人的告示是这位神武卫大将军的意思，还是那位已经藏在暗处的大都督的意思，不过这道诏书布告天下之后，各地便再没有兴起姬氏主导的叛乱。
因为没有人知道，那位已经许久没有露面的大都督，会不会真的狠下心来，把自己的妻族屠戮干净！
……
延康二年九月初五，沐英班师回朝的军队，距离京城只有不到二百里了。
此时，西南一系的高层们，把该准备的事情都已经准备了七七八八，身为尚书台右相的赵嘉，甚至于已经两三天没有去尚书台上班，而是整日待在靖安侯府里，与李信商议一些细节。
前往明州平叛的李朔，此时也已经回京，基本上是住在了靖安侯府里，连家也没有回过。
靖安侯府的客厅里，两位西南一系的巨头，坐在李信下首，主次分明。
李信这会儿已经披上了略微厚一些的袍子，对着赵嘉开口道：“沐兄大概再有两三天，就能够回到京城了。”
“到时候，朝廷安排天子出城相迎，为奔袭数千里的龙武卫将士论功。”
沐英是在年后带兵出城的，一转眼已经过去了大半年时间，这大半年时间里，他带兵奔袭了约莫五千里路，并且与鲜卑王帐还有一番死战，这其中凶险自不必多说，单说其中辛苦，便已经非常人所能为。
赵嘉放下手中的茶盏，摇头道：“宫里的那位天子，近半年以来越来越不安分了，两个月前就不愿意上朝，侯爷想要他出城迎接，他恐怕会托病不出。”
李信微微皱眉，随即摇头道：“罢了，他心里不痛快，也可以理解，等明后天，我亲自进宫一趟，把事情跟他说明白。”
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李朔，突然开口道：“大都督，以后再有谋逆的宗室，应当如何处置？”
“我不是让你在明州立下规矩了么？”
李信面色平静：“既然立下来了，就按规矩办，以后若再有宗室谋逆，满门抄斩。”
说到这里，李信顿了顿，开口道：“株连至三代人而止，如株连及嫡脉，便暂不追究。”
姬家的主脉，便是太康天子这一脉，太康天子已经病故，他有十几个儿子，但是只有两个嫡子算是嫡脉。
李信这句话的意思是，如果再有姬家的宗室造反，就顺着那一枝往上再追究两代同族。
这个规矩并不是特别苛刻，因为大晋传承到现在，到元昭，延康这一代，已经是第八代人，各州县的宗室，甚少有与嫡脉血缘很近的分枝。
即便有，类似于姑苏赵王那种的，也早就被李信派人看了起来。
李朔立刻低头：“末将明白了。”
李信坐在主位上，低头抿了一口茶水，然后继续说道：“这两天时间，幼安兄你也不能闲着，京城里五品以上的官员，都事先探一探口风，还有国子监里的那些学生，京城以及京城周边的名士大儒，都要提前打好招呼。”
李大都督面无表情，沉声道：“告诉他们，平日里我脾气很好，只要他们不作死，我从来都是秋毫无犯。”
“此时如果有气节高远之人，可以离开京城，我不会阻拦，也不会派人截杀，但是真的到了那一天，还有人跳出来‘舍生取义’，那李某手中钢刀，也砍得动脑袋！”
西南一系的人，最爱听的就是李信说这种话，赵嘉与李朔两个人闻言，都是眼睛一亮，纷纷低头道：“大都督放心，属下们一定安排妥当！”
李大都督点了点头。
“既如此，我等就在京城，静等沐英凯旋。”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迈步走到客厅的门口，抬头看了看外面万里无云的天空，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
“人事已尽，天命在耶？”

第二百三十章 陛下慢走
九月初七，沐英的队伍距离京城只有五十里左右了，最迟明天，就可以到达京城。
这天一大早，李信就坐着自家的马车出了门，直奔皇城走去。
大晋朝廷的规矩，是三日一次小朝会，十日一次大朝会，比较有意思的是，真正在大朝会上提出来的事情，多半在提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有了结果，而三日一次只有少部分大臣参与的小朝会，往往能够决定大事。
不过这种情况，是在天子掌权时候才会出现，如今延康天子年幼，朝政大事俱出于尚书台，因此三日一次的小朝会也就不存在了，只有每十天一次的大朝会，依旧如期举行。
不过延康天子这半年时间，似乎龙体欠佳，近几个月来已经多次称病缺席大朝会，好在这位少年天子并不管任何差事，因此缺了他，也不慎要紧。
初七并不是大朝会的时间，因此李信直接从永安门进了皇城，一路上毫无阻碍的来到了未央宫。
在未央宫宫门口，李信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这座恢宏的宫殿。
在整个太康朝的十年之中，李信曾经不知道多少次出入未央宫，甚至于这座天子寝殿，还是他与太康天子两个人一起商量着，由长乐宫迁到了未央宫。
太康天子病逝之后，李信便很少再出入未央宫，到了延康朝，他虽然占据了京城，但是却很少到皇城里来，除了打进皇宫那天他进了未央宫之外，便再也没有来过了。
李信在未央宫门前出神了片刻，回过神来才发现，一身红衣的大太监萧怀，已经毕恭毕敬的站在自己身边，面色恭谨：“大都督此来，是要面圣么？”
李信默默点头，开口道：“驱散未央宫所有的宫人，一炷香之内，未央宫不能再有任何一个宫女宦官，我与天子有些私事要谈。”
李信面色平静：“如果这座宫殿里私藏了任何一个宫人，内侍监上下，一个活人也不会有。”
当下作为一个权臣，李信吸取了历史上诸多权臣的经验，比如说不能一个人去宫里见皇帝，以防被皇帝身边的小太监们一起捅死。
萧怀神色恭敬：“奴婢遵命。”
片刻之后，萧怀已经把未央宫里的所有宫人，统统带了出来，李信大手一挥，跟在他身后一起进宫的几十个亲卫，立刻把守住未央宫的宫门，李大都督背负双手，迈步走进了这座未央宫。
很快，李信就在未央宫的寝殿里，见到了穿着一身淡青色常服的延康天子。
延康天子这会儿正在读书，见到李信走进来之后，他并没有慌张，只是静静的放下书卷，抬头看了李信一眼：“姑父今日是来杀朕？”
李信微微摇头，自己在寝殿里寻了一把椅子，坐在了天子对面，语气平静：“许多年前我就跟你说过，你只要自己不作死，我便会给你一条生路。”
“我这个人说话算话。”
延康天子脸上虽然没有什么表情，但是微微颤抖的睫毛还是出卖了他惶恐不安的内心。
他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看向李信。
“那姑父今日是来……？”
李信坐在椅子上，对着眼前的天子笑了笑：“你用不着这么紧张，你叫我一声姑父，我们就是亲戚，我不会害你。”
“我今天进宫来见你，就是有些事情要与你事先交待清楚，以免到时候闹出矛盾，大家脸面上都不太好看。”
李信面带微笑：“听说陛下最近几个月，很少上朝了。”
延康天子毕竟还是个少年人，面对李信的压力，他刚开始还能拿着一股劲，但是现在泄了劲，整个人几乎是瘫坐在龙榻上，微微咬牙。
“朕……又没有办法打理朝政，上不上朝又有什么区别？”
“你心里不舒服了。”
李信抚掌微笑：“还记得你被元昭天子软禁在山阴的那几年，心里想的就只有活命而已，哪怕是后来我把你带到京城来，你也是与我说想要活命。”
“可是现在，你做了两年皇帝，慢慢有些舍不得这个位置，所以现在你心里有些不舒服了，是不是？”
延康天子脸色发白，但是低着头没有说话。
“大兄都死了，姑父你……会放过我么？”
“你兄长如果能听我的话，现在应该还是九五至尊。”
李信缓缓吐出一口气，开口道：“罢了，不与你这孩子说这些陈年旧事，说了你也未必能听得明白，今日我进宫来，是有些事情与你交待。”
说着，李大都督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背负双手：“明日，龙武卫大将军沐英，将会从北边得胜归来，到时候满朝文武应该都会去迎接沐大将军，陛下去也好，不去也好，都没有什么关系。”
说到这里，李信低眉道：“不过，沐大将军从北疆回京之后，我强行压了两年的大势，便再也压不住了。”
“陛下在山阴的时候，应该读过史书，即便在山阴没有读过，在京城的这两年，应该也读过不少。”
“古往今来，未有打下都城两年时间，却对朝廷秋毫无犯之人。”
“毕竟天子之位唾手可得，除非是傻子，不然没有人能够忍住不坐上去。”
说到这里，李信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呵呵一笑：“我算是这第一个傻子。”
“如今，这股滚滚大势，我已经压制不住了。”
李信抬头看向延康天子，开口问道：“陛下能理解否？”
少年天子愣愣的坐在龙榻上，沉默许久之后，才木然点头：“朕……明白了。”
他很是艰难的抬头看向李信，声音晦涩：“姑父，能留我与我娘一条生路么？”
李信面带微笑：“古来禅让，未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弑杀旧帝，陛下放心，只要陛下愿意配合，事后陛下将会成为新朝的王爵，永受新朝供奉。”
“陛下之母，也会与陛下住在一起，没有人会害你们母子。”
延康天子虽然算不上早慧，但是却是一个很惜命的人，听到了李信这番话之后，他只犹豫了瞬间，便点头答应。
“既如此，姑父有什么事情，朕……一定配合。”
延康天子点头答应，那么事情就要好办的多了，李信重新坐了下来，开口道：“明日一早，龙武卫大将军沐英，将会带兵从北疆凯旋，到时候请陛下带领文武百官出城迎接。”
“至于接下来的事情，我会给陛下安排妥当。”
延康天子一边听着李信的话，一边默默点头，示意自己记下来了。
两个人说了大约半个时辰的话之后，李信才起身告辞，延康天子亲自相送，把李信送到了未央宫门口。
李信停步，对着天子行礼道：“陛下不用相送，臣这就告退了。”
延康天子抬头看了看李信，然后长长的叹了口气，也对着李信拱手行礼。
“陛下……慢走。”
李信闻言，先是为之愕然，然后微微摇头，转身走了。

第二百三十一章 劝进表
京城东城门外十里亭。
天子与文武百官，早早的到了这里，准备迎接凯旋还朝的龙武卫大将军沐英。
官道之上，龙武卫的将士已经遥遥在望，这一次沐英一共带出去两万兵力，沿途折损再加上与鲜卑王帐之战中牺牲的，一共有五六千人，此时只有一万四千人左右跟着他一起回到了京城。
在这个时代，这种不到三成的伤亡并不算大，再加上龙武卫这一次的功劳甚重，这一次的伤损基本可以无视。
到了接近中午的时候，龙武卫终于接近了十里亭。
因为天子圣驾在，龙武卫不好冲撞圣驾，因此在距离十里亭还有七八里的地方就地扎营，沐英等龙武卫将领，来向天子行礼。
沐英与十几个龙武卫将领，个个身骑黑马，只一炷香左右，就来到了十里亭附近，这些人远远的就从马上跳了下来，步行来到十里亭左右，为首的沐英先是看了天子一眼，然后径自扭头对一旁负手而立的李信半跪行礼。
“末将沐英，不负大都督所望，北疆鲜卑余孽，现已尽数诛除，特来向大都督复命！”
这个举动，已经非常不给天子面子了。
按理说天子亲自到场迎接，沐英无论如何也要先见过天子，再来与李信说话，但是沐英直接无视了天子，转头就来向李信复命。
不臣之心，昭然若揭。
坐在龙辇上的天子，闭目养神，老神在在，似乎没有看见这个场面。
本来如果昨天李信没有进宫，此时的延康天子多半会愤怒不已，甚至根本不会到场，但是既然李信已经与他说清楚了，此时的天子心里已经早有准备，只当是自己没有看见。
不仅是天子装作没有看见，跟在天子身边的文武大臣们，此时全都眼观鼻，鼻观心，我只当是自己没有看见。
李信伸手把沐英从地上扶了起来，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慨道：“五十年前叶师限于时局，未能打到关外去一劳永逸，引以为终生憾事，如今沐大将军终于替诸夏一举扫平北疆隐患。”
“大将军为边关带来三十年太平，功德无量。”
李大都督肃然道：“百年以来，沐将军之功，仅在叶师一人之下。”
沐英连忙低头，开口道：“都是大都督运筹帷幄，末将只是按着大都督指示办事而已，万不敢居功，若说有功，全在大都督一人而已。”
李信摇头笑了笑：“罢了，你我二人也用不着在这里互相吹捧，你的功劳，朝堂中人人所共见。”
“朝廷已经在给龙武卫议功，用不了多久，封赏应该就会下来，定然不会辜负沐将军与龙武卫这一路的辛苦。”
沐英抬头，先是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往后退了几步。
他直接双膝跪在地上，对着李信叩首道：“末将不敢要朝廷什么封赏，末将自承德年间，便追随大都督身后，至今已近二十年，虽无大功，亦有苦劳。”
他深深低头：“今末将侥幸立此微薄之功，冒万死向大都督进言。”
沐英是武人出身，也不会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话，他咬了咬牙，直接开口道：“晋室衰微，天子昏聩，家国嗣业，尽在大都督一人而已。”
“末将……请大都督顺应天命，登基御极！”
沐英作为西南一系的绝对核心，他既然敢开口说出这些话，就一定是提前安排好的，事实上就算是这段话，也是前两天赵嘉派人给沐英送过去的，这位黑脸大将军背了好些天，才背了下来。
沐英说完这段话之后，他身后十几个龙武卫的将领，纷纷下跪，异口同声道：“末将等，恳请大都督顺应天命，登基御极！”
李信哑然失笑，对着跪在地上的沐英道：“沐将军莫要说笑，天子尚在，我如何能够御极？”
沐英等人闻言，立刻齐刷刷抬起头看向龙辇上的延康天子，延康天子大大方方的从龙辇上走了下来，迈步走到李信身边，对着李信拱手道：“朕为天子，当从天命，天命既在太傅，朕愿昭告天下，禅位于贤，只求太傅御极之后，能够善待诸夏子民，亿兆黎庶。”
这番话，自然也是安排好的。
算算日子，西南军进京之后，到现在已经接近两年时间，这两年时间里，西南一系的人一直在不遗余力的推进李信登基之事，他们占了京城，本就已经成为了京城里的主流力量，在所有人万众一心的推动下，今日之事，已经是水到渠成。
一身黑衣的李信站在原地，看着跪了一地的武将，以及对着自己鞠躬行礼的天子，先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笑摇头：“我不过一介武夫，焉能得居大位？今日之事，休要再提。”
不算这一次，先前周游艺等人已经劝进了两次，都被李信拒绝，这一次是第三次劝进，也是李信第三次拒绝。
“三请三辞”的程序，已经走完了。
一直站在文武百官前列的赵嘉，终于站了出来，他带着一众文臣迈步上前，恭恭敬敬的跪在李信面前，叩首道：“大都督，臣等有表上奏。”
二十多个文臣，齐刷刷跪在地上，异口同声。
李信微微叹了口气，开口道：“诸公有什么奏表，等回皇城之后，在未央宫里说就是，何必在这荒郊野外上奏？”
赵嘉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对着李信恭声道：“此是臣等联名上奏的劝进表，请大都督顺天应命。”
说着，这位尚书台右相把文书打开，声音清朗。
“臣嘉等，顿首顿首，死罪死罪。臣闻天生圣人，树之以君，所以对越天地，司牧黎元。圣帝明王鉴其若此，知天地不可以乏飨，故屈其身以奉之。知黎元不可以无主，故不得已而临之。社稷时难，则戚藩定其倾；郊庙或替，则宗哲纂其祀。所以弘振遐风，式固万世，三五以降，靡不由之。
臣等顿首顿首，死罪死罪。伏惟高祖宣皇帝肇基景命，世祖武皇帝遂造区夏，三叶重光，四圣继轨，惠泽侔于有虞，卜年过于周氏。自太康以来，艰祸繁兴，元昭之际，氛厉弥昏，宸极失御，登遐丑裔，国家之危，有若缀旒……”
一番劝进表，洋洋洒洒。
其中意思已经极为鲜明，大意就是大晋已经腐朽，天生圣人李长安，自然应当顺应天数，登基御极。
李信站在十里亭下，看着眼前一众文臣高声诵读劝进奏表，心情颇为复杂。
曾几时何，他只是在京城里一个苟延残喘的卖炭郎。
近二十年年沉浮，到如今他已经站在了人间顶峰。
这一年的李长安，三十五岁。

第二百三十二章 未来的皇后
三请三辞已毕，事及今日，再推诿就会显得虚伪了。
一身玄黑色衣裳的李信，双手背在身后，看向跪了一地的文武大臣，沉默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
“事及今日，李某人再要推脱，未免有些小儿女之态，不过今日朝廷易姓，我有三条章陈，与诸位约法。”
赵嘉等人皆恭敬俯首。
“臣等，恭听陛下旨意。”
李信面色平静，开口道：“太后，陛下，吾皆北面事之，汝辈不得惊犯，大臣皆我比肩，不得侵凌，朝廷府库、士庶之家，不得侵掠。”
这番话，主要是说给西南一系的人听，但也是说给旧朝廷的官员听。
西南军入主京城近两年，一直有严格禁令，不得扰掠京城，但是那时候是姬姓朝廷，如果以后变成了李姓朝廷，这些西南一系的武将官员，会不会肆意妄为，谁也说不清楚。
当然了，把这些规矩提前说出来，也是要安旧朝廷官员的心，意思是哪怕新朝将立，他们也不会有太多伤损。
说到这里，李信声音低沉：“如有悖逆者，以大罪论诛！”
赵嘉与沐英李朔等西南官员，纷纷跪伏在地，叩首道：“臣等，自当遵奉陛下圣意，约束属下，不敢违背。”
李信微微点头，扭头看向了面无表情的延康天子，沉声道：“今日之后，姬氏为新朝郑王，世袭罔替，吾有宗庙，尔无绝世，如何？”
延康天子点了点头，上前走了两步，摘下了自己头上的天子冠冕，拜倒在李信面前，恭声道：“臣姬盈，拜见陛下。”
李信伸手把他扶了起来，微微摇头：“姬氏曾是天子，可以见我不拜。”
李大都督面色肃然。
“我今当着文武百官与姬氏盟，姬氏一日不反，便永为新朝郑王。”
历来前朝宗室，一般下场都颇为凄惨，不过像李信这种要受禅让的，相对来说就要和平一些，一般会善待前朝末帝，不过按照规矩来说，像延康天子这种末代帝王，即便可以安然过完一生，但是子息通常不旺，最多也就是两三代血脉而已。
这或许是巧合，或许是有人故意为之。
一切，都要看李大都督称帝之后，到底会如何想，如何做。
说到这里，李信转头看向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面色严肃。
“三日之后，我将在未央宫祭天受禅，诸卿立即颁发文书，昭告天下。”
赵嘉等人，统统面露喜色，低头叩首道：“臣等，遵命！”
李信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要上了自己的马车，声音低沉。
“回城罢。”
延康天子犹豫了片刻，对着李信说道：“姑父，乘朕……乘我的车否？”
他出城的时候，坐的是天子辇驾，李信这会儿已经走到自己马车旁边，闻言停住脚步，回头对延康天子笑着说道：“眼下陛下还是天子，且等三日之后再说罢。”
说完，李信上了靖安侯府的马车，当先回城去了。
跟在李信身后的赵嘉沐英等人，很是有默契的对视了一眼，聚集在了一起。
赵相面色严肃，对着两位掌兵的大将军说道：“二位，这三天京城内外绝对不能出任何差漏，诏书张贴出去之后，一定会有人生乱，劳烦龙武卫与神武卫，派人日夜巡逻，如果有人造次，可以就地正法。”
沐英拍了拍胸脯，咧嘴笑道：“赵相放心，有我们在，绝对不会有任何意外，老子就不信了，到这个当口，还有人敢跳出来作死！”
性格相对内向一些的李朔，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道：“如今京城是在我神武卫的控制之中，不会有什么问题，关口是一定要保护好延康天子的安全，诏书贴出去之后，可能会有有心人想要刺死这位旧朝的天子，然后栽赃给大都督头上。”
李朔顿了顿之后，默然道：“也要提防着延康天子自戕。”
赵嘉点了点头。
“李大将军说的不错，宫里的宫人要全部轮换一遍，延康皇帝身边的贴身侍奉之人，也要换成我们的人，防止他……想不开。”
西南出身的三位巨头，聚集在一起，开始商量着三天的安保工作，以及三日之后的章程。
……
另一边的李信，已经坐着马车回到了靖安侯府里。
他下了马车之后，先是伸了个懒腰，舒展了一番筋骨，然后揉了揉自己的脖子，迈步朝着自家的后院走去。
后院里，一身淡青色秋裳的九公主，正在院子里带着两个孩子，一个是李信的幼子李世，另一个是元昭天子的子嗣姬承。
对于后者，九公主极为上心，基本每天都带在身边，生怕一不留神就被别人给谋害了。
李信咳嗽了一声，示意自己进来了，他搬了把椅子，坐在了九公主对面，先是看了看两个在摇篮里熟睡的孩子，然后对着九公主笑了笑：“孩子睡了？”
几个月下来，夫妻两个人的关系已经缓和了许多，九公主点了点头，开口道：“刚睡下没有多久。”
李信坐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才有些讷讷地说道：“方才在城外，又有人劝进……”
这几个月来已经有两次劝进，九公主自然也是知道的，她听到了李信的话之后，抬起头看向李信，开口道：“你应承下来了是不是？”
李信默默点头，笑道：“夫人真是冰雪聪明。”
“不是我聪明。”
九公主语气平静：“三请三辞的把戏，史书里写的多了，猜也猜的出来。”
她虽然语气尽量平静，但是声音里还是隐隐带了一些颤抖。
“你要做皇帝，我这种前朝宗室不适合做你的皇后，你还是另娶一个西南之女，作为皇后罢。”
九公主自小生活在皇室，熟读史书，对于这种皇室更迭的剧本，自然再熟悉不过，这个时代的皇室还是颇为注意血统的，她是前朝公主，生下来的儿子就有前朝皇室的血，对于新朝来说，不干净。
李二之子李恪，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永远也无缘帝位。
李信摇了摇头，把椅子搬到九公主面前，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九公主挣了一下，发现没有挣脱，便闭上眼睛不再动弹。
这位三日之后的皇帝陛下，语气坚定。
“当初如无你们母女，我不会走上如今这条路，如今这条路走到了终点，岂能忘却本心？”
李信握着自己夫人的手，轻声道：“夫人是我原配，我是靖安侯，你就是靖安侯夫人，我做了皇帝，你自然就是皇后。”
“此天经地义，任谁也没有办法改变。”

第二百三十三章 天下无双（大结局）
延康二年九月初十。
文武百官齐聚皇城，在未央宫的禅位大典上，延康天子身应天命，亲自登台宣读禅位诏书，禅大位与大都督李信。
文武百官尽皆摄伏，跪地山呼万岁。
新帝着天子衮服，戴天子冕旈，登基御极，同时颁布登基诏书，大赦天下。
同时，大封西南一系从龙之臣。
黔国公沐英，屡立大功，为从龙第一功臣，除了仍旧执掌龙武卫之外，由黔国公晋为黔宁郡王，世袭罔替。
值得一提的是，沐家在西南已经有了一个蜀王的王爵，一家不能有二王，因此西南蜀王府与黔宁王府正式分家，从此之后就是两家人，一个姓李，一个姓沐。
名义上蜀王李脩，也是因为是李信义子的身份封王。
尚书右仆射赵嘉，升为尚书左仆射，正式坐上了尚书台首相的位置，同时得爵齐国公，世袭罔替。
李信得正大位，西南三巨头最后一位的李朔，自然而然就成了皇室，这位新帝的兄弟，因为血统被封为彭原郡王，仍然兼掌神武卫。
本来作为李信的兄弟，李朔应该得一个亲王爵位才是，但是他们两个人的兄弟关系颇有些曲折，再加上李朔尚且年轻，未来仍有晋升的空间，因此暂且只封了一个郡王。
不过李信公然承认了自己与李朔的兄弟关系，这位彭原王以后就是新朝的皇室，子孙后代都与皇族休戚与共，算是这一次西南一系中除李信之外获益最大的一个。
除了这三个人以外，西南一系的官员武将，只要在这两年之中没有恶迹，一般都是官升两级，每个人原地升了一品。
本来李信入主京城之后，西南一系的官员武将，就已经占据了许多重要的职司位置，再这样一升，西南一系在朝堂里的份量就会过重，因此除了西南一系的人之外，李信也拔擢了不少京城的“土著”官员，尽量保证朝堂权力不会失衡。
新帝坐在龙椅之上，静静的听着宦官们宣读一道又一道升官的诏书，等所有的封赏诏书都念完之后，文武百官跪伏在地，请天子登坛祭天，祀告天地。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从来都是最重要的事情之子，皇城之中就有用来祭天的祭坛，李信在文武百官的簇拥之下，封上祭坛，焚香祭祀天地。
这么做主要是通知老天爷一声，他在人间的儿子换人了。
祭告完天地之后，李信站在高高的祭坛上，回头面向跪伏在地上的文武百官，声音肃然。
“今日，朕身膺天命，登基御极，立国号为唐，改元神武。”
每一个后世之人，都有一个大唐梦，李信自然也不例外，这个世界并没有大唐，他又刚好姓李，国号自然就定位唐，只是年号有些不太好办，李渊实在是有些窝囊，不好直接用武德，于是便称为神武。
祭坛之下的文武百官，仍旧跪在地上，齐声高呼。
“大唐万岁！”
“陛下万岁！”
李信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停下，然后从祭坛上走了下去，在众人的簇拥之下，来到了未央宫大殿，在大殿里，他册封九公主为新唐皇后，册立长子李平，为新朝太子。
本来按照李信的脾气，储君的位置是不会立嫡立长的，但是新朝甫立，最需要的就是稳定，此时立下一个储君，有利于新朝稳固，反正他今年才三十多岁，练了近二十年内家拳，总也还有几十年好活，有大把的时间可以遴选合适的继承人。
李信的大女儿李姝，二女儿李璟，都被册封为公主。
跟了李信快二十年的钟小小，也被封为长宁长公主。
一道道册封诏书下发之后，李信坐在未央宫帝位上，命令长子李平跪在自己面前。
新封的太子殿下恭恭敬敬的跪伏在地。
李信面色肃然，沉声道：“今日立你为太子，文武百官都在，当着众卿的面，朕立下几条家规，朕死之后，即为祖训，凡李姓子，不可违逆。”
李平跪伏在地，叩首道：“儿恭听父皇圣训。”
未央宫里的文武百官，也都跪在地上，叩首道：“臣等，恭听陛下圣训。”
李信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负手看向阶下群臣，开口道：“朕……起于草莽之间，能至今日，一来赖诸卿之功，二来也有火器相助。”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儿子，声音低沉：“几百年来，文学昌盛，此国之幸事也，但社稷民生，不能全部托付于圣贤，民之百业，皆有用处，火器匠造，都是国之大事，有唐一朝，朕所立神机营不得荒废。”
“朕所立神机学堂，亦不得荒废，此后神机学堂，由户部每年专门留出一笔钱款兴办，国库如果拿不出钱来，就从皇宫内帑里出。”
他看向李平，沉声问道：“听明白了未？”
李平叩首道：“儿谨记父皇圣训。”
李信顿了顿，继续说道：“再有就是，前朝姬氏固然失德，但是毕竟是你的母族，于……郑王府一脉，非有叛国谋逆之举，不得加害。”
这里李信本来想说，于天下无有大恶，但是现在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记在史书里，姬家没有大恶，就代表他李家造反有罪，因此他只能临时改口。
“姬氏帝陵，不得损毁。”
李平再一次恭敬叩首：“儿臣遵命。”
神武天子坐回了自己的帝座上，伸手对着文武群臣挥了挥手。
“朕的话暂时只有这些，诸卿且平身罢。”
“多谢陛下。”
“今日大唐甫立，朕将于皇城大宴三日，为新朝贺。”
“臣等，恭贺陛下，恭贺大唐。”
登基的过程很是繁琐，李信忙活了一整天，一直到接近三更的时候，才得以回到寝殿休息，天子的寝殿这会儿还在未央宫里，李信一个人躺在宽大的龙床上，因为已经十分疲累，虽然床不是十分习惯，但是刚躺下，很快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睡梦之中，李信隐约看到了一个穿着衮冕的天子，就站在床边看着自己，对着自己冷笑。
他骤然惊醒，从床上坐了起来，左右看了看，才发现床边空无一人。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重新躺回了床上。
“你吓不到我，我不怕鬼。”
第二日，李信起床之后，便下令将天子寝殿从未央宫搬回了长乐宫。
……
神武二年新年。
李信登基的时候，已经是九月份，因此虽然已经到了神武二年，但是实际上也才登基了三个月而已，不过这三个月的时间，各地的确缕有叛乱，神武卫大将军彭原王李朔，已经带兵离开了京城，四处平叛。
北疆稳固的情况下，第一任安北都护府都护叶茂，也回到了京城，为新朝贺。
此时是大年初七，有些畏冷的天子，穿着一身厚厚的貂衣，与陈国公叶茂一起，站在了宫城的城墙之上。
叶茂这会儿已经四十岁了，两鬓隐见白发，他站在李信身后，笑着说道：“虽然早已经料到有这么一日，但是亲眼看到了，还是有些感慨万千，想到陛下当年……”
李信回头看了叶茂一眼，笑着说道：“想到我当年去叶家送酒，被叶师狠狠揍了一顿？”
叶茂哈哈一笑：“这件事陛下不提，以后便没有人敢提起了。”
天子摇头叹了口气：“那也没什么好的，咱们认识近二十年，你知道我是什么性格，我是给人逼到了这个位置上。”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叶茂笑着说道：“人人皆有私心，就算陛下没有，总不能要求西南军那些人没有，不过陛下登基，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在大唐做事，总会比在大晋畅快一些。”
李信回头笑呵呵的看了叶茂一眼：“你怎么知道我以后不会变成姬家那些天子？”
叶茂摇了摇头。
“祖父曾经说过，陛下是重情义之人，他老人家看人很准。”
“没有人能看准人心，人心是会变的。”
李信对着叶茂微笑道：“我尽量不变就是。”
师叔侄两个人一边走在宫城之上，一朝闲聊。
聊了一会儿之后，天子回头看向叶茂，笑着问道：“你说后世史书之上，会如何评价我等？”
陈国公微微低头，笑着说道：“臣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将军而已，没有什么好说，至于陛下……自然是神文圣武，光耀万古的开国之君。”
“的确会光耀万古，但只怕是万古不易的贼。”
天子自嘲一笑：“后世人翻到我这一页，多半还会骂上一句，说我欺负人家孤儿寡母。”
“元昭亲政五年，不算孤儿。”
叶茂低头道：“再说了，无论后世人如何评价陛下，史书上陛下这一页书，他们是翻不过去的。”
陈国公抬头看着新天子，笑着说道。
“这二十年间，陛下一路走来，臣可以说看了大半，陛下能至今日，无论是眼界胸怀，还是本事才干，都可以称得上四个字。”
“听老实人拍马屁就是悦耳动听。”
天子呵呵一笑：“哪四个字？”
陈国公面色诚恳，由衷感叹道。
“天下无双。”
（本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