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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穿]刺客系统
作者：五昂一
内容简介
 非电竞，慢穿文，无cp，本质苏文，万♂箭♀穿♂心，一个世界三十章起步，游戏系统虚构，不影响阅读。 法师秒选狗缪宣在成年的夜晚得到了一个系统，从此走上了刺杀大佬的历程。 若干年后，小系统统计中标的目标： 【被大花花炸死的亚神恩父（九霄奏清音完） 被狙击枪狙死的联邦元首（爱深则责切完） 被小老虎咬死的吸血鬼首领（烈日猛虎行完） 被双刃捅肾捅死的医院鬼王（双刃裂鬼蜮完） 被长剑斩首而死的魔族魁首（朝阳白凤鸣完） 被轻剑重剑抡死的黑龙龙王（黑甲撼龙庭完） 被隐刃献祭性命的暗夜帝王（明光耀长夜完） 被龙枪洞穿胸腔的恶鬼大名（寒刃映绯樱完） 被透甲枪了断恩怨的选帝公侯（纵情星河处完） 】 1、男主他万年单身狗，偶尔会交男朋友。 2、每个世界只使用一个皮肤，不同皮肤同一英雄所在的世界可能会有联系。 3、每个英雄至少会开一个世界，SNK系列不开，到司马懿（真香）为止。 4、文中刺客的技能属于百年前老版本，与游戏存在极大偏差，大家看个爽别计较。 5、本文内所有历史人物因为各自与游戏角色贴合，全部经过了魔改，可以约等于于二次创作虚拟人物，以后每出场一个大家比较陌生的历史英雄我都会作话科普。我们要尊重史实与历史原型，不要相信本文内的扯淡。一句话概括本文内容全部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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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刺客系统
【姓名？】
“缪宣”
【年龄？】
“二十”
【系统更新完毕，锚定完毕，确认群星闪耀刺客系统，宿主好，合作愉快。】
“……”
“不是，统儿，咱们不是老熟人嘛，你搞这个不嫌浪费内存？”
【秒哥，这是仪式，仪式你懂吗，不搞仪式的系统不是好系统，这才是我们正确的见面方式啊！】
—————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
缪宣，年方二十，无父无母，地表无业游民，继承庞大遗产，并不光荣地成为了一名家里蹲兼死宅，每天在资料室和游戏之间消耗他的未成年人生。
在他二十岁成年的那一夜，他可怜可爱的小系统终于带着仙女教母的祝福降临，开口第一句话：【少年，你喜欢打游戏吗！】
当时正双手按键盘，操纵粉裙美人扔水球的少年条件反射道：“喜欢啊，我大姬姬本命啊！”
少年继续拼搏战场，直到扬声器里传出喜庆的五杀报数，他才摔了键盘，惊觉：“你谁？！”
不是他吹，他家的安全程度在危险的地表都能算得上是顶尖的，哪怕是在浩劫后的地球，不论是人造人还是地底人，想要突破他家的防线那都不容易。
当然了，他家那几个有权限的狗比长辈不一样。
谬宣在打游戏的时候，耳边响起的那个声音绝对是他从来没有听过的，不仅听起来陌生，还带着些机械的影子。
倒像是比较古老的机器人才会有的语音。
声音……有可能的确是有人入侵，也有可能是异能效果。
缪宣脸上仍然笑嘻嘻的，手却已经扣住了腕上的纽带：“不知道来访的贵客是哪位呀？突然出现好吓人，一起来打游戏吗？”
【行呀，你选一个英雄呗！我是你的小系统啊！】
缪宣顺着声音的方向低头，结果在自己那用得最顺手的键盘上，看到了一只……额，小妲己？
圆滚滚团子一般的小姑娘跪坐在键盘上，两只狐狸耳朵一抖一抖，大大的尾巴左右摇摆，看起来比他还乖巧，连声音都被调整得和游戏中的英雄妲己有些相似。
游戏《群星闪耀》，原模板是三百年前出土的古老电子游戏，选取了许多远古文明中的英雄人物，二次创造被改编为全新的角色，允许玩家们扮演着这些角色进行对抗。
这个集合了多种钻石年代游戏优点的对抗游戏，如今已经被改造成立体投影版本，在规则划定后、精神世界匮乏的地表上风靡一时。
游戏中当然包括妲己，这位种花古文明中的绝世美人按照她在神话传说中的样貌，在游戏里被描绘为一位有着狐狸耳朵和尾巴的娇憨妩媚少女。
眼前键盘上这一只幼年版本正是妲己的形象，但比起游戏中的成年角色，要显得更加可爱单纯。
这……缪宣不觉得有能力突破他家防线的人会搞出一只妲己来逗他，毕竟他的情况……很特殊。
然而他家那几个辣鸡长辈似乎也没有这么无聊的样子……
“我打刺客位吧”缪宣一边随口继续和这个声音胡扯，一边迅速发了一条讯息。
屏幕上头簪粉花的美人正在旋舞，正是刺客英雄池中的貂蝉，缪宣原本就抱着拖延时间的心思，看到貂蝉就随口报了刺客位。
其实他最擅长的是法师位……并且只擅长法师位，堪称白银段位法师一哥。
至于为什么打了几年游戏到现在还是白银……当然是因为队友不给力啊！才不是缪宣秒哥的错呢！
【好的！收到宿主要求！】
软软的小妲己跳了起来，巨大的尾巴摇摆。
【开始适应性任务！‘进击！初出茅庐！’】
缪宣：“？”
不不不，你等一下，不要钱不要命不要资料的吗？竟然是要我这个人的吗？适应性任务是什么鬼啊？适应性结束了还有其他的吗？
当然了，此时和缪宣不熟的系统当然没法从宿主这张笑眯眯的脸上看出他真正的内心活动，反而因为宿主的配合兴高采烈，誓要帮宿主完成任务。
缪宣眼前一黑一亮，眨眼间就离开了自己那可爱又迷人的小房间，来到了一个巨大的白色立方体中。
小妲己萌萌地蹲在他身边，眨巴着大眼睛。
【宿主好！因为是适应性任务，难度最低哦！刺客英雄随便选，万千世界随意浪！】
缪宣：“刺客？选一个刺客去完成任务？”请给我来个法师谢谢，你这个妲己我就觉得不错。
【是的呢！】小妲己挥了挥手，一个个和缪宣等身的投影就出现在了他身边。
大白立方体极大，这些或美艳或英俊的人中龙凤瞬间就围住了仍然坐在小妲己身边的缪宣。
缪宣刚刚成年，在他们这个时代二十岁才算是成年人，而刚成年的缪宣仍然是一张娃娃脸，王者群星里的刺客英雄没有不成年的形态，缪宣在这些男神女神的包围下突然就红了脸。
哎呦我去……这，貂蝉姐姐的裙子真短啊……
半透明的女英雄貂蝉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朝他诱惑一笑。
《群星闪耀》这个游戏是如今能够联网的排名第一的大型游戏，其中包含了许许多多古文明中的文化传承，好评如潮。
人造人与地底人类因为越来越紧密的合作，彼此间的关系变得好了不少，只要上了地表，联机打游戏这种事情已经不是不可能了。
缪宣本人因为父母的缘故，哪一边的人都算不上，安安静静做自己的小宅男，披着马甲打游戏，在两边都有不少网友。
在群星闪耀这个竞技类的游戏里，玩家可以选择英雄来组队打比赛，不同类型的英雄有着不同的定位。
法师多控制，射手主输出，坦克血条厚，刺客暴击高，其外还有战士和辅助两种定位，在这么多年的发展里英雄池中又多了许许多多混合属性的英雄。
什么肉法肉射啊，刺法辅法啦……乱七八糟怎么混的都有，甚至最近不知道谁还出了一款集大成者的无敌英雄。
原形还是地底人军部总司令。
没错，这个游戏如今英雄池里的英雄也都是玩家做的，游戏维护也全靠大家的一腔热情。
不过不管乱七八糟的英雄有多少，最受青睐的还是几百年前就成型的基础形态英雄，假如要组队打游戏，大家为了公平性也会在开始游戏之前说好只使用原英雄。
缪宣本人的马甲“秒哥”盖得牢，人造人以为他是地底研究院的，研究院以为他是地面人造人那一边的。
缪宣慢腾腾地观察着周围这些刺客英雄，发现这里面只有来自钻石年代原英雄，没有网友们的热情魔改，可以说是很还原了。
而且每个投影看起来都很真实，像是他们都有着独立的灵魂一样。
缪宣皱了皱眉，垂下了双眼。
他手腕上的枢纽此时完全就成为了一个装饰品，正在散发着一种柔和的光芒，这说明他现在的身躯只是精神体而已。
缪宣从小到大都知道自己的身份很特殊，他也没有表现出来的这么傻白甜，这个自称是系统的东西却有些超出他的认知。
不过系统对他竟然抱着满腔的善意，仿佛真的是失散的亲人一般。
缪宣的直觉从来就没有出错的时候，这个能力是他异能的一部分，无数次救了他的命。
也正是因为系统给他这种感觉，缪宣才没有和系统鱼死网破，不然单单一个系统试图控制他的精神体这件事，就足够让缪宣的警觉心原地爆炸。
大概这个系统以为缪宣正在为选择为难，于是贴心道：【宿主，第一次任务很容易哒！就是体验一下任务的流程！随便选都能过的呢！】
缪宣反复对自己默念“参加任务”，心底升起了淡淡的喜悦与赞同。
“行吧，来呗，我看看啊……”缪宣心中大定，一脸稀奇地看着这些英雄。
每当他注意到其中一人时，她或他身边就会出现他们的技能，供缪宣选择。
“来吧小系统，我就选他啦！”缪宣随手一指，“这位……哦哦赵子龙！看起来很棒的样子”
被他选中的男子高挑健美，一身银色铠甲勾勒出挺拔的身躯，深蓝抹额勒过，面目深邃，剑眉星目，一张脸上几乎是左脸写着“忠肝”，右脸写着“义胆”，正气凛然，看着就令人好感顿生。
系统欢欣鼓舞：【进击！初出茅庐！任务开始！】
【请英雄达成以下任务：
一、任意刺杀一个目标
二、维护英雄形象。】
缪宣：喵喵喵？
“等一下……你这个任务不解释一下吗？刺杀目标我能理解，什么叫‘维护英雄形象’？！”
【赵云要求：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忠君爱国，大义为先！】
缪宣：……什么意思？
这还真不能怪缪宣，他对古文的了解几乎等于零，这一句话也就看懂了“忠君”、“爱国”和“大义”，结合一下赵子龙的台词勉强能明白那么一点东西。
这边缪宣还在回忆赵云的台词，那边系统已经开开心心开始了：【那么！任务开始！】
缪宣再次眼前一黑，再睁开双眼时，人就已经不在白色的大立方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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缪宣这一回睁眼，周围都是人，衣香鬓影，文质彬彬。
缪宣从未和这么多人待在一个空间里，他顿时僵在了原地。
并不是害怕或者拘束这种感情，而是……不习惯。
浓郁刺激的香气，令人眼花缭乱的拼色，夸张神奇的造型。
缪宣板着脸，无比庆幸自己身上是板板整整的军装……没有给我来一个大裙撑配玫瑰花真是太好了。
他似乎身处一个巨大的大厅，厚重的帘幕分割了空间，奢华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自己手上还捏着一杯晶莹的酒杯，安静地站在角落里。
这种装潢风格……不是末世废土！
周围凡是注意到缪宣的人都朝他敬酒行礼，完全可以看出他在此身份不低，他手上还套着白手套，脑袋扣着军帽。
虽然不知道这个身体长得怎么样，但是就看这形貌，必然是俊美的青年。
缪宣垂着眼，对周围那些听起来就殷勤阿臾的声音听而不闻。这倒不是他本性孤僻，而是因为周围人们的谈吐在他的耳中就是：
“&%@#**”、“@##￥%&*%”……
【宿主宿主！降落完毕！恭喜到达主角复国世界！我们的新手任务正式开始啦。】
缪宣面无表情：然而我听不懂这个世界的语言。
【！】
系统似乎卡了一会儿：【不好意思宿主！我的锅我的锅，语言包这就补全请稍等片刻！】
这个系统自个儿也迷迷糊糊的……缪宣无奈，随手将酒杯找了一个地方放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系统的缘故，他此时进入的身躯非常灵便，与他本人十分契合，虽然手中没有武器，但是只要一想到攻击，脑海里就会浮现出赵云的三个技能。
赵云，定位刺客与战士，诨名赵戳戳，人物原型是古种花文明中的一位英武将军，武器为一杆长枪，抓着枪，就是戳！三个技能分别为戳戳位移，戳戳戳戳戳，蹦起来敲下去戳。
被动技能为血越少越能抗，是一个能在人群里三进三出的英雄好汉。
然而……然而缪宣不会刺客啊！刺客的位移技能在他看来，就是用来逃命的……
为什么当初不选法师位呢……缪宣开始了自我怀疑。

第二章 忠义难两全一
就在这时，人群中央开始喧哗起来，虽然语言不通，但是人们的哄笑缪宣还是能够理解的。
那是充满了讥诮和嘲讽意味的笑声。
独居久了还未接触过人群的缪宣忍不住朝人群中心走去。
他所经过之处所有见到他的人都会伸手点在眉心向他行礼。
缪宣在人群里还看到了几个和他一样穿军装的，这些年纪都比他大的军装男子看到他就下意识敬礼。
看起来这一具身体的地位是真的不低，而且大概是个军人？
缪宣穿过了人群，在人群中央看到了几位跪着的少年少女。
他们的面容青涩，饱含了愤怒污辱与恐惧，几人身上都戴着镣铐，衣着虽然整洁却也简朴，和这个大厅格格不入。领头的那位少年浑身都是猩红的液体，大概是被人泼了酒水。
跪着的这几个孩子，无一不是雪肤金发，双眼深蓝。
而站着的人们却大多都是有色的皮肤，发色倒是多样，黑发与金发占据的人都不少。
倾倒酒液的人是一位年幼的孩子，这孩子有着卷曲的黑发与翠绿的双眼，看起来精致可爱。
他看到缪宣过来，开心地笑了：“￥#@@@￥#%￥！”
缪宣：“……”
缪宣只能保持沉默，没想到孩子对他这种态度似乎习以为常的样子，他仍然微笑着指着面前垂着头的少年，朝缪宣道：“%￥#**，&&%**#%￥%#？”
缪宣硬生生板着脸，做出高贵冷艳的样子，不好点头也不好摇头，只用一种看二傻的看着男孩。
男孩被他盯得顿时无趣，鼓着脸颊气哼哼：“%%##@%￥%？”
不啊，小哥你别说了，不管说什么我都听不懂啊。
缪宣一边在催促着系统给他快点来一个语言包，一边继续敷衍，表情超脱淡漠，宛如古刹老僧入定。
就在这时，那群金发蓝眼的孩子中突然扑出来一个少女，她生得实在美丽，像是神话里中世纪的天使，她展开双臂雪白如乳鸽，膝行着向缪宣的方向而来，目标似乎是缪宣的小腿。
蓝眼妹子眼含热泪：“%￥#@@￥&&！”
那一群带着镣铐的少年少女一个个震惊地望着这个女孩。
缪宣怎么可能愿意让人近身，他轻轻一避，少女一下跌在了他的靴子前。
周围人群里又响起一阵哄笑，其中尤其是穿着华丽的贵族少女，一个个尽其所能地笑出新花样。
她们看着金发蓝眼少女的眼神，更加不善了。
说起来缪宣还没见过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女人，这少女浑身都是祈求，看着她这幅泫然欲泣的模样，缪宣还有些于心不忍。
这时候系统姗姗来迟地冒了泡：【宿主宿主！装好啦！赵云的最新款语言包！】
缪宣只觉得脑海里似乎“叮——”了一声，一种倾吐的冲动涌上心头，在越来越清晰的人群絮语中，缪宣字正腔圆道：
“退下，你挡路了。”
缪宣：“！”
不是等等！我才不想凶这个妹子咧！这不是我干的啊啊啊！
系统还在瞎激动：【果然装好啦！宿主这可是赵子龙特殊语音包哦！随机刷逼格利器，棒不棒！】
英雄赵云的台词语音里，确实有一句“退下，你挡路了。”
然而那是用来恁对面队伍里的畜生的！不是凶妹子的啊！
可怜的姑娘脸颊血红，瑟缩着退后，缪宣的罪恶感upup上升。
但是很明显这周围站着的人里只有缪宣觉得这个少女可怜。
领头的孩子将酒杯掷到地上，快步朝缪宣走来，他似乎还有些不好意思：“子龙哥哥，他们都挺没规矩的，冒犯你了吗？”
他似乎生怕缪宣生气，十分随意地将地上那个比他大一点的少女踹开。
缪宣：“……没有。”
这么不友好啊……而且子龙哥哥也是你能叫的吗？貂蝉妹妹送你大花球哦。
孩子仔细观察认为缪宣没有生气，于是放松地拉住了缪宣的手：“走啦子龙哥哥，宴会要开始了，皇兄应该在等你了。”
缪宣弄不清状况，戳了戳系统：他是谁？这是哪里？什么宴会？
系统也还懵着：【哇宿主等一下！我只收到了世界脉络，等我整理一下宣子龙生平。第一次任务我没经验……】
缪宣：然而我并不知道这具身体的记忆这怎么搞？
【这个不要担心啦，宣子龙就是结合宿主和赵云共同建立的模型，宿主跟着感觉走就不会错的！我去收拾信息流了，再给我五分钟！】
很好，这个身体叫宣子龙……缪宣吐槽了一下这个组合名字的不走心。
难怪着孩子叫他子龙哥哥，而且这系统怎么看起来这么不靠谱呢……神特么跟着感觉走。
于是缪宣只能跟着这个孩子，不管怎么说这孩子对他的态度是百分之百友好的。
他们穿过了那群金发蓝眼的少年，走出这个富丽堂皇的大厅，走进了一个到处都blingbling闪闪的大走廊，走廊极宽敞，用剔透的水晶以及宝石装饰，屋顶上是金色耀眼的太阳图腾。
缪宣这才发现刚才在那个非常奢华的大厅里，那些客人的地位其实并不高。最起码没有这条走廊里的人们地位高。
在这一条水晶走廊上也站满了人，走廊的宽度允许它在中央空出五米宽的地毯后两边再放上装着鲜花美食的各色桌椅。
直到看到这些鲜花的时候缪宣才意识到，这个世界不管和地球有什么区别，它是没有辐射的！这里并不是末世。
一直兴致缺缺的缪宣终于有些兴奋起来了。
假如这个世界不是末世……那么他是不是有机会去看一看这个世界的地表？
“子龙哥哥，以后你还要留在军部吗？”男孩似乎感觉到了缪宣的情绪，他晃了晃缪宣的手，“你出征的时候皇兄可担心了，子龙哥哥留在天上城吧！也教我枪法好不好？”
缪宣不知道这男孩和他之间的关系，但是他现在还没试过赵云的技能，教枪法什么根本不可能。
男孩也不需要他回答，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丧丧地道：“可是子龙哥哥的枪法我也学不会的……啊啊，好想早点成年啊，我要找一个和子龙哥哥一样厉害的人契约。”
缪宣：契约？什么鬼？
这个男孩的思维跳跃得很快，走了几步路话题就变了好几个，他拉着缪宣的手，脸上笑嘻嘻的，声音里却透露出恶意来，这个恶意虽然不是对着缪宣的，但并不妨碍缪宣感觉到它的刻薄。
“这些人真恶心。”男孩看着走廊两边衣冠楚楚的绅士淑女们，“在皇兄和子龙哥哥刚回来的时候他们不是都一副鄙薄的样子吗，现在却一个个凑上来献媚……还不如那些贱民呢。”
缪宣又听到一个劲爆消息，愣了愣。
他的直觉的确在告诉他，除了男孩，周围的人都虚伪得厉害，没想到男孩也这么不喜欢他们。
他和男孩的地位应该都很高，随着他们走过，周围的体面人纷纷朝他们敬起酒杯或者行礼，军人纷纷朝他敬礼。
缪宣听了一耳朵祝酒词，无非是两种，一种是宣扬宣子龙的战功，一种是称颂新王，祝福什姆桑繁荣的。
很好，新消息get，这个国家叫什姆桑。
越往前走，周围的人就越矜持，可见他们的地位在逐渐提升，走廊的装饰也越来越奢华大气，缪宣猜测着，这个走廊尽头大概就是这男孩子的“皇兄”。
他们走到了一扇大门前。
大门上有着厚重的雕刻，像是赞美太阳神的。
这个国家的图腾一定是太阳。
男孩下意识看了一眼缪宣，缪宣秒反应过来，向前一步，推开了大门——大门后，又是一个崭新的世界。
假如说第一个大厅是黄金的大厅，第二个走廊是水晶的走廊，那么这一扇大门后，就是神铃的殿堂。
有资格坐在这个大殿里的人并不多，但是他们无疑都是帝国的首脑。见到缪宣和男孩，每个人都是矜持而不失热情地点头。
他们的脸上永远不可能出现粗俗的谄媚。
殿堂最高的地方，是一个端坐在王座上的男人。
这也是一个黑发碧眼的男人。
他的皮肤是一种性感的蜜色，没有穿缪宣在大厅和走廊上见过的民族服饰，而是与宣子龙同样穿着军装，哪怕是斜靠在王座上，男人也脊背挺拔，一掌宽的腰带勒出他劲瘦的腰部，他的军装外披了猩红的披风，少了几分利落，却多了威严与英武。
一个黑豹一样的男人。
王座下正有一人在恭敬地说着什么，王座上的男人脸上是漫不经心而傲慢的微笑，仿佛这个人是个把戏无聊的小丑。
他浓碧的双眸慢慢抬起，对上了缪宣的眼睛。
有那么一刻，缪宣甚至觉得自己被猛兽锁定了。
“王兄！”男孩欢呼一声，“我把子龙哥哥带过来啦！”
男人终于坐直了身子，他抬了抬手，王座下那个人立刻乖觉地退下。
傲慢与漫不经心迅速退下年轻君主的面庞，他朝缪宣懒洋洋笑了笑，像是一只巡视领地的狮子。
他说：“子龙，到我身边来。”
缪宣：“……”
缪宣疯狂戳系统，而“五分钟”显然不够萌新小系统整理资料。
于是缪宣很有志气地上去了，坐到了王座下方的第一顺位上——就这个位置是空出来的，他只能坐在这里。
原本空出了两个位置，但是男孩一屁股坐上了第二顺位。
说实话，缪宣的皮肤相对这个民族的大部分人来说，算得上是白皙，而且他综合了赵云和原本自己的面孔，一定是黑发黑眸，根本就不像是这个民族的人。
在这个大厅里，除了和王座上男人一样的深肤黑发碧眼的人外，剩下的只有零星几个黑发黑眸的东方面孔。
这些人都不是落单的，他们身边都有着和蜜色皮肤的同伴。
联系一下男孩的“契约”，再联系一下这个国王对他说的话，缪宣突然就有了一种十分不妙的感觉……
男孩明显和国王的关系不错，但是这样他都只坐在第二顺位上。
坐在第一顺位上的缪宣开始方张。
一个比亲兄弟还要亲密的契约关系……
系统，你出来！

第三章 忠义难两全二
“阿塔依，坐下，子龙又不是不认识路，用不着你带路。”年轻的王转身看着缪宣，“子龙，你又迟到了。”
缪宣：系统你粗来！
原来宣子龙还是迟到惯犯吗？这让我怎么“跟着感觉走”？难道要我回答这个看起来是我上司的人，我不是故意的还是对不起？都很不合适啊！
缪宣只好继续板着一张脸真诚地看着王座上的男人，男人双手交叉：“算了，我早该想到的，你一向不喜欢这种事情。”
缪宣下意识轻声道：“是。”
噫！这个国王好像真的和宣子龙很熟的样子。
男人无奈地摇了摇头：“子龙，这可是你的庆功宴啊。”
缪宣顿时陷入茫然。
原来是我的庆功宴吗！然而我一点剧情都不知道这要怎么庆？而且他现在只通晓了一个语言，这个民族这个国家的礼仪风俗一点都不知道……这是要露馅的节奏。
系统：【宿主！宿主！第一个补丁包来了！】
缪宣脑海中又是一声“叮——”，乱七八糟的一大堆东西蹦出来，从礼仪风俗到法律规则应有尽有，也亏得缪宣精神力强大，吸收这些东西也就是皱皱眉的事情。
然而文化包有什么用？赶紧的记忆包和剧情包来一发啊！
大殿的门已经打开，缪宣坐在这个位置上能够看到远处的水晶走廊，以及走廊里穿着华服盛装的人们。
“子龙，再等一等。”年轻的国王笑道，“等到献虏结束再走吧。”
缪宣见鬼得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诱哄和安抚，只能应了一声“是”。
不知道哪里响起了清脆的铃声，一层叠着一层，十分好听。第一声响起的时候缪宣差点以为系统的补丁包弄好了。
水晶的走廊上出现了一队带着镣铐的少年少女，在周围人们充满恶意的眼神里走来，他们正是缪宣眼熟的那群金发蓝眼的孩子，领头的少年身上还有男孩泼上去的酒液。
一个官员模样的男人越众而出，行礼后宣读：“陛下，前克里特兰未成年王室成员全部带到。”
国王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这群人，大殿里其他的人也是一副十分习惯地样子，像是对待一群牲畜一样评头论足。
缪宣现在就是一种登录游戏看前置纪录片的心态，坐等补丁包到来。
“陛下！”坐在大殿上的人中一个看起来上了年纪的老者起身道，“罪国克里特兰不再存在，我什姆桑十三区正在兴建，一区不可无首，是时候甄选十三区的总督了。”
“十三区总督？”国王单手叩了叩王座，“看起来你有推荐的人选了？”
“是的陛下。”老者道，“如今十三区的代理总督巴希尔正是一位十分合适的人选，他参与了克里特兰战争，管理了十三区的土地至今，并且他……”
老者说不下去了，因为国王抬手制止了他：“你说的十分有道理阿巴斯，我也认为十三区总督应该任命给功勋最卓著的人……宣子龙。”
缪宣正发呆呢，突然听到这个名字整个人一个激灵，立刻起身：“是！”
“从今天起，你就是第十三区的总督。”王座上的男人朝他笑了笑，这个笑容里满是讽刺，当然这个讽刺无疑是对着那个老者的。
这种很明显的政治斗争缪宣也不知道怎么接，只能回答：“是。”
大概这就算符合赵云要求里的“爱国”、“忠君”？
老者合了合眼，并没有任何劝诫或者反抗，重新坐回了他的位置。
缪宣也重新坐下。
这位王留着他到献虏后，难说是不是等着这件事。
大殿中的少年少女面色复杂，或愤怒或麻木或痛苦，他们只能够听着这群侵略了他们家园的人三言两语瓜分了他们的故土，却毫无反抗的办法。
缪宣注意到了试图抱他大腿的少女，她现在跪在人群最中心，垂着头看不清脸。
年轻的国王起身：“一切按照老规矩吧，子龙，走了。”
缪宣：？
大概是看出了他的迷茫，国王道：“我送你。”
这个国王和宣子龙之间的关系出乎意料得很铁，缪宣跟在国王身后又走了一边水晶走廊和大厅，虽然两个人之间没有对话，但是光是看着国王的背影缪宣都能感受到他们之间的默契。
假如这是一个游戏的话，NPC可以说是很敬业了。
生怕玩家迷路了一样。
王宫大门很高，在这里能够看到这整个城市。
缪宣抬头，首先看到的就是一个罩子，这是一个笼罩着整个城市的巨大防护层，透过这个半透明的防护层，天空呈现出一种瑰丽的色彩，防护层下是整个城市，到处都是圆顶建筑，秩序井然地围绕着皇宫排布。
大门外不远处停着一排排的悬浮车，这些大概就是交通工具了。
地球上的科技也差不多就是这个层次，虽然缪宣在地表没有见过，但是他知道地底的主要交通工具也是这个。
在一辆看着就特别符合他审美的车飘过来时，男人突然靠近了他的耳后。
缪宣差点要转身给他来一发精神力穿刺。
他从小到大二十年，肉体力量一直弱鸡，倒是精神力年年飙涨，精神力的攻击是他最擅长的，而且缪宣的生长环境孤僻，非常不习惯身后有人。
还是这种能够让他的直觉叫嚣着危险的人。
“子龙……”男人轻轻笑了笑，声音非常有磁性，“今天我很高兴。”
缪宣：？
然后男人突然出手，直接把茫然的缪宣推进了那一辆车，似乎缪宣的茫然和不防备取悦了他，他站在门口懒洋洋地笑了。
特别像是一只吃饱喝足的豹子。
缪宣歪在了驾驶座上，直到悬浮车稳定地自动驾驶了才反应过来。
缪宣：系统你出来，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
【宿主！那个推了你的人……对就是那个国王，你看清楚了吗？他就是目标之一啦！】
缪宣：？！
系统可开心了，就差求一个表扬，求一个点赞：【刚才出现了两个目标呢！一个对宿主来说是弱鸡！一个是宿主这个世界的好基友哦！好不好刺杀！随手捅一刀都行哟！】
缪宣：阿统，你能耐啊！要么插朋友两刀，要么欺凌弱小，很棒，很符合赵云赵子龙的世界观嘛！
缪宣想了想，忍不住又问：那个弱鸡是谁？
系统可委屈了：【目标绝对不会和英雄的要求相悖的！宿弱鸡当然是那个差点抱到宿主大腿的人呀。这个世界的脉络就要加载好啦，那时候宿主就不会觉得这两个目标不符合英雄赵云的三观了。】
很好，另一个目标原来是那个可怜的妹子。
缪宣就坐着，等系统的世界脉络来自圆其说。
悬浮车飞快地行驶在城市里，从王宫内区驶向外区，三分钟后，缪宣脑中又是“叮——”一声，不得不说等一等的效果不错，最起码接受这些信息的时候缪宣没有感到头疼。
他的精神力原本就强，按理说任何外界进入他脑域的东西都能激起他的反击和不适，但是不论是所谓的语言包文化包也好，这一回的“剧情”也罢，都没有让缪宣感觉到丝毫不适。
也就是说，这个所谓的系统，如果不是有着他想也不敢想的力量层次，就是他自己脑子里的东西咯？
所以系统才没有任何的恶意。
缪宣丝毫没有流露出解析系统的欲望，开始一点点分析传来的信息。
在这个世界里，他的名字是宣子龙，神枪宣家最后的孩子。
与缪宣的老家地球妈妈相似，这个世界的人类也居住在一个名叫绿星的星球上，但是这个星球因为位置与所处的宇宙结构原因，导致地貌和气候与地球天差地别。
在这里占据了一半地表面积的是沙漠，海洋的概念根本就不存在，只有大大小小的湖泊海子。
这个星球上仍然民族林立，千万年来争斗不休。
其中占据绝对优势的民族，是什姆桑，一个黑发碧眼的民族，他们的皮肤是蜜色的，他们的民族以太阳为图腾。
这个听起来十分符合神话的民族却有一个科技的发展，他们掌握了这个星球上最强大的武力，最先制造出了“天上城”。
天上城，一座悬浮在云端的城市，是有着无数浮空小城市拱卫的什姆桑首都。
掌握着这样的力量，什姆桑这个民族也有着与之匹配的傲慢。
他们对地面的其他民族动用兵戈，奴役着所有他们治下的民族，并且宣扬只有什姆桑才是最高贵的血脉，他们是太阳之子。
而宴会上那些带着镣铐的金发蓝眼少年少女，就是被奴役的民族之一，“劣等人种”克里特兰。
缪宣：……
缪宣忍不住和系统吐槽：“这听着很耳熟啊……”
系统：【宿主你当然耳熟啦，你不是昨天才看了那个谁……希X勒的资料吗？】
缪宣：“你这么说我就想起来了，然而你怎么知道我看了这个资料？”
系统委屈巴巴：【因为我是宿主的小系统啊！】
这天就这么聊死了，缪宣继续看脉络。
这个世界的脉络也挺简单，大意就是来自克里特兰的少年格里菲兹奋起反抗，带领着被奴役的民族炸了天上城，复国重建的故事。
而系统身为“刺客系统”，目标就是要刺杀这个世界上人类的领袖。
即克里特兰的格里菲兹，或者什姆桑的法哈德，二者择一。
对，这个名叫法哈德的男人就是送缪宣出门，什姆桑的国王，和这个世界的宣子龙竹马竹马的好基友。
至于格里菲兹，大概就是……等一下啊！缪宣突然反应过来，那个抱大腿的是个姑娘，然而她是目标，而目标又是男性格里菲兹。
抱大腿姑娘=弱鸡目标=格里菲兹=男的
啊……所以复国的竟然是一位女装大佬吗……
这也不是不能够理解，因为什姆桑这个民族不仅臭屁，还轻视女性，改装成女孩子的确能够降低很多风险……
缪宣和系统分享了一下这个观点，然后仔细回忆了一下格里菲兹的脸蛋。
他和他的小系统一起陷入了沉默。

第四章 忠义难两全三
世界脉络看完了，接下来就是宣子龙生平。
宣子龙并不是什姆桑人，他是蜀族人，蜀族的子民全都是黑发黑眸，比起蜜色，他们的肤色要更加偏白一些。
这个种族生来就带着强大的力量，但是大部分族人都会英年早逝，而且人数越来越少，他们在千年前就和什姆桑通婚，两个民族好得能穿一条裤子。
如果不是生来就带有的力量，和他们与什姆桑人有些差距的面容，大概这个种族早就已经和什姆桑融合在一起了。
但是也正是这样的特质，让他们变得与众不同。
蜀族人很少有族内结合的，因为这样诞生的下一代致死率极高。
他们大多会找一个什姆桑的伴侣，这样的夫妻子辈中很可能只会出现一两个继承了蜀族特性的孩子，这些孩子就会成为蜀族新的下一代，而其余的孩子就和普通的什姆桑人一模一样，黑发绿眸，健康的肤色。
标记着力量的基因以蜀族为载体代代相传。
蜀族人的人数实在稀少，但是他们血脉中带来的力量又确实神奇，这不凡的力量最终成为了他们的铠甲与枷锁。
蜀族人在成年前会找到一个什姆桑人定下契约，这通过蜀族异能签订的契约牢固无比，将两方的性命牢牢绑在一起，成为共生的伙伴。
这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限制。
什姆桑前一位王迎娶了许多任妻子，其中法哈德的母亲卡丽妲因为政治斗争的失败而带着她的孩子沦落到地面上，直到法哈德长大后她才能凭借身为新王的儿子回到天上城。
卡丽妲出生极高，她与一位蜀族姑娘契约了，这姑娘同时还是她同父异母的姐妹，宣子龙的母亲，已经逝世的宣薇。
在卡丽妲被流放的同时，宣薇同样怀上了老国王的儿子。也就是说，宣子龙，他和法哈德一样也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最要命的是，卡丽妲深深地爱着宣薇……
法哈德和宣子龙理所当然地签订了契约，最后携手打上了天上城，法哈德成为了新的王，而宣子龙就是他的将军。
系统：【……】
缪宣：……
妈惹，这让人智熄的操作……
所以说法哈德看起来钙里钙气不是没有缘故的，这是源远流长的历史原因……
缪宣其实是有些难以置信的：“不是，统儿，你竟然能够想出这样复杂的剧情和背景！而且蜀族是个什么鬼？刘玄德在哭泣啊！”
系统目瞪狗呆：【不是我！我没有！我只是一条咸鱼宝宝！这个世界的脉络是很简单的，然而它和英雄赵云的“帝国上将”融合发生了相互作用！要是宿主选择了英雄貂蝉，就没有那么多的设定了……】
刺客女英雄貂蝉，拥有一个名叫“异域舞娘”的皮肤，这个皮肤基本符合了什姆桑人的设定，如果缪宣第一个英雄选择了貂蝉，这个世界就不会出现“蜀族”。
“蜀族”的出现，就是为了让赵云的融入更合理。
换句话说，假如第一个英雄缪宣轮到了并不是“至尊宝”皮肤的孙悟空……
#返祖猴子了解一下#
在缪宣与系统的面面相觑中，悬浮车回到了缪宣的家。
和他的悬浮车一样，缪宣的宅子也异常符合他的审美，外表看起来简约大方，但是内里却有许多温馨的小细节。
和爸爸妈妈留下的飞船几乎一样……
虽然这个世界的科技发展发达到能够支撑天上城，但是和缪宣的世界比起来还是要略差一筹，在缪宣看来，这个世界大概就相当于他十岁那年的科技水准。
但是这又怎样呢？这个世界的地表，是完全干净的，没有辐射的啊。
缪宣本人对所有的辐射免疫，他只从资料里见识过曾经繁荣的地球，而现在他有了一个窥视繁华的机会，这怎能不让他激动。
他到现在对什么目标刺杀还没有一丁点真实感，满心满眼都是对这个新世界的好奇，这根本不是完成任务的心态，这更像是在做一个梦，或者玩一个大型游戏。
怎么会有这么祥和的世界呢？飞鸟游鱼，绿植鲜花，竟然全部都是无害的，它们那么鲜妍地活着，不需要鲜血的浇灌。
缪宣兴致勃勃：“决定了！我要找个时候去这里的地表看一看。”
【那、那目标？】
“你都说了是最简单的任务，杀目标不急！”
——————
缪宣在这个世界的第一晚，就在他对新家的摸索中度过。
直到第二天早晨，缪宣才惊觉自己还没有照过镜子。
这个星球的大部分地区长时间高温，而天上城游离在黑夜与白日的交接处，气温非常适宜，降水也十分充沛。
不过温度对缪宣来说根本就不是事儿，在他的世界里，地表的温度一言难尽，高达七八十度或者低至零下五六十度都是常有的事情。
在舒适的晨风中，缪宣终于从卫生间的角落里扒拉出了一面镜子。
镜子中的男人有着他自己原本的样貌，与赵云的一部分外表，看起来就像是他长大了不少的样子。
五官继承了赵云的正气凛然，棱角分明，但是一旦缪宣放空眼神，这张脸就显得有些……
【哦哦，不愧是宿主，又温柔又可爱啊！】
关于这种形容缪宣是拒绝的，子龙哥哥的外壳多有男人味，温柔他就认了，可爱是个什么鬼！
宣子龙身为位高权重顺为第一的将军，身兼残暴新王的心腹与契约者，随便动一动都会引发军部内部的地震，区别只在于大地震还是小震动。
因此在缪宣整理了一些书房里的文件后，才终于定位了自己的职位——宣子龙是真真正正的军人，冲锋陷阵的将领。
缪宣：然而我并不会刺客啊！转职文职行不行。
系统挣扎着阻止了缪宣危险的念头。
【虽然宣子龙就是根据宿主建立的人物，但是他也有着宿主和英雄赵云共同的特性，宿主不能做出太多对于赵云来说不会做的事情！】
【这个世界在完整地运行，宿主破坏人物形象是会被世界脉络排斥的，在被挤压的情况下，任务很容易会失败！因此文职不行！】
系统说道这里似乎仍然有些害怕缪宣乱来，汪叽一声开始了他的抽抽噎噎。
【真的没骗你呀——呜哇——任务失败后果很严重的——会对宿主的精神力造成很大的损失的——】
“我的精神力？”缪宣皱了皱眉。
【是的呢！宣子龙就是以宿主的精神力为基础的造物呀！】系统又开始哼哼唧唧哭泣，【其他的真的不能够透露给宿主啦，但是宿主相信我呀。】
缪宣陷入了沉默。
即使明白着系统对他没有丝毫恶意，甚至很有可能是源自他自己的精神域的产物，缪宣也在一步步试探着系统和所谓的任务，他的直觉在很多时候甚至能拿来当测谎仪用，因此缪宣本人的套话能力其实相当不错。
系统对他似乎是完全信任的，没有回避任何一个语言上的陷阱，有问必答，态度诚恳。
缪宣将镜子转过去，放回它的原位。
他温柔地笑了笑：“小系统……既然你是群星的刺客系统，那以后就叫我‘秒哥’吧。”
秒哥是缪宣众望所归的网名，虽然本意是“一个秒选法师的男人”，然而缪宣坚定地认为这是一干弱鸡队友对他的尊称。
【好好好！秒哥！】系统激动地用妲己版的电子音哇哇乱叫，【秒哥好！以后秒哥想怎么称呼我都可以！指哪打哪！见谁咬谁！】
“嗯，好。”缪宣笑眯眯的，“来来来，小系统，告诉我你还有什么功能。”
【我还有装备栏，召唤师技能栏，buff栏，金币经验栏，小地图……可多啦！】小系统掰着手指，【不过在这个任务里都，呃，不能用，要在第二个任务里全面开启。】
缪宣点点头总结：“也就是说，在这个任务里你没有任何用处了。”
小系统：【……】
小系统：【哇！！！——对不起——】
在妲己电子版奶声奶气的环绕哭声里，缪宣摸到厨房清点了一遍宣子龙的食物储备。
一个人独居久了，总得有点爱好，打王者算是一个，做饭呢，也算是一个。
缪宣既不怕辐射又不怕毒，不管是什么他能拿到的东西都会去尝一尝，虽然本人有一点手残，但是六七年下来也足够他练就一身过得去的厨艺。
很显然宣子龙也继承了这一点，他的冰柜里储存着丰富足够的食材，虽然缪宣一样都不认识。
琳琅满目的格子里放着花花绿绿的东西，冰柜中的隔层用了一种透明的材料制作，缪宣能够很轻松地看到里面装着的肉类和植物，在最下方的几个隔层里，还装着几条看起来就软绵绵没什么攻击力的小鱼。
他拉开一个冒着白气的小抽屉：“这是什么……是昆虫的脏器吗？”
【是鹅肝呀。】系统小小声。
“鹅肝！这么小？”缪宣质疑完才反应过来，这个世界的鹅是变异前的鹅，它们的肝也不再是带着剧毒的半人高惨绿物体。
反应过来的缪宣，看着满冰柜的食物，猥琐地搓起了手。
啊呀……既然能够吃到变异前的动植物，那么他就却之不恭了。

第五章 忠义难两全四
“这就是变异前的鱼肉吗！这个味道绝赞啊！”
“这是什么……是十字花科的植物吗……很清甜嘛，竟然不是辣的。”
“这绝对是豆科植物的二次加工品！……什么？黄油？什么是黄油……是动物的油脂啊，原来这东西也能吃啊……”
缪宣洗劫了宣子龙，也就是他自己的冰柜与储藏室。
不得不说在厨艺和囤物这一点上，宣子龙融合了他本人的特性真是太棒了，否则缪宣也吃不到这么多味道神奇的食物和调料。
经过末世变异，动植物全部冲着更容易生存的方向变异，先不提毒性和辐射，光就味道而言，它们的味道变得大多辛辣苦臭，动物昆虫的肉也变得干涩硬柴。
人类生存都难，关于食材的处理以及食谱这些东西，在灾难面前什么都不是。
长到这么大，缪宣吃过最好吃的东西是白卵——变异前白卵的诨名就是蟑螂卵。
由此可见，翻了一整个厨房的缪宣此时是多么快乐。
他随手拆了一个米白色的围裙，举着锅铲在锅边煎牛排。
系统认真地给他读着煎牛排的步骤。
一人一系统闻着黄油与筋肉碰撞的香气，色授魂与，口水涟涟。
系统能够与缪宣共享感官，也就是说，缪宣吃到嘴里的东西系统也能吃到。
随着缪宣挥舞着铲子翻肉肉，系统读得越发卖力。
【秒哥，秒哥，好了吗？】系统搓着他并不存在的手手。
缪宣面色严肃，伸出精神力触手戳了戳肉排，沉吟道：“再等二十秒……我先做一份完全熟的，至于菜谱里的七成熟，我们吃完这一块再试一试。”
【好好好！再来再来！】系统发出宛如吸毒修仙一般的声音。
宣子龙的身躯饱含着力量，并且非常容易控制，换句话说，缪宣原本的手残在这一具身躯上不存在了。
缪宣抖了抖手腕，把颜色诱人的肉块从锅里倒出来，一点点撒上他没见过的黑色酱汁，拿起刀叉，面色虔诚：“统儿，让我们开始吧！”
说罢，他叉起一块肉就塞进了嘴里。
在那一刻，上好的牛肉仿佛在他的口腔里仿佛炸弹一般爆炸，浓郁的肉汁伴随着醇厚的香气四散，柔嫩而不失嚼劲。
缪宣虽然是第一次处理牛肉，仍然有许多的缺陷，但是他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吃到的肉与上好的牛肉差距太大了，这一口回味无穷的嫩肉给了他极大的震撼。
不管任务是个什么鬼，就这一口吃的就回本了！
难怪地底人对末世前的世界如此念念不忘，这都是有原因的呀！
对于缪宣来说，他好歹还有二十年吃遍地表的人生，但是对于系统来说，这一口算是他诞生以来第一次吃到东西。
假如系统还是小妲己的样子，大概此时已经眼神呆滞，仿佛做了某些不和谐的事情一般瘫软在地了吧。
缪宣怀抱着一腔感激之情，割下了下一块肉。
就在此时，大门被打开了。
缪宣本人的精神力目前只有三种应用形式，穿刺、防护和震慑。
他把自己的精神防护铺满了宣子龙的独立式小楼，一旦有人进入他的防护力场，他就会第一个知道。
在这个世界里他的精神力效果似乎被削弱了一些，否则早在来人摸到大门前他就会知道的。
缪宣将刀叉放下，戳了戳傻掉的系统。
系统哼唧了一声继续傻着。
来人对宣子龙的宅子熟门熟路，而且拥有进入的权限，缪宣打开门，果然看到了法哈德。
这一次这个男人没有穿军装，而是穿了一身十分平常的服装，而且看起来一点都没有王座上的傲慢，仿佛真的就只是一个来拜访好友的普通人。
他在看到缪宣的那一刻就忍不住笑出声：“子龙你……你的副官呢？”
缪宣顺着他的眼神低头，看到了胸前挂着的米白色小围裙。
缪宣：“……我没让他过来。”
“真是不负责任的下属，我为你换一个。”法哈德十分无奈地伸手揉他的脑袋，缪宣条件反射后退一步：“别摸我的头！”
法哈德趁机挤进了厨房，看到了放满的食材的中岛以及桌上仍然热的牛排，他哭笑不得：“子龙，你在研究厨艺吗？”
缪宣极讨厌别人来摸他的头，敷衍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什姆桑的将军大人在战役胜利后躲起来研究厨艺……”法哈德突然拿起缪宣用过的叉子叉了一块缪宣吃了一口的牛排，“子龙，你真是从来都没变过。”
系统：【！】
缪宣：！
“还可以啊。”法哈德，“很久没有吃你做过的东西了，我都快忘了是什么味道了。”
在还没有打回天上城，两人躲躲藏藏相依为命的时候，很多时候都是宣子龙做的饭，法哈德做的简直没法吃。
缪宣看着法哈德三口两口吃掉了他的劳动成果，眼神开始凶狠，系统跟着哼唧乱叫：【秒哥！戳他！秒哥！戳他！让他见识一下什么叫惊雷之龙！】
法哈德一抬头，看到了缪宣的超凶眼神，又笑了：“子龙，你还在生我的气吗？关于十三区总督的任命没有和你事先说一声。”
“你一直以来都是在一线开拓战斗，去试一试区域管理吧。克里特兰的占地面积很重要，我不信任其他的人去管。”
“区域管理？”缪宣愣了愣。
系统立刻补充资料：【什姆桑把所有奴役民族的国家划分为不同的区域，宣子龙一直在冲锋陷阵的一线上。没有管理区域的经验。】
【克里特兰位置非常好，各种资源都丰富，克里特兰总督是很肥的差事，秒哥，你基友还是很信任你的。】
缪宣：也就是说那个莫名其妙的总督任命需要我去地表了！
系统：【对头！】
缪宣：干啊！怎么不干！
正大光明去地表溜一圈的理由呢，送上门来了当然要接住。
法哈德似乎误解了缪宣愣神的原因，他轻声道：“子龙，你需要这个履历，区域管理非常简单，所有的一切都交给你的副官就好，你需要的做的就是震慑。”
然后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有些骄傲地笑了：“至于震慑……有谁会不惧怕你呢？我的帝国上将？”
缪宣表面上不动声色，在心里却疯狂地吐槽。
不，大家怕的都是宣子龙，并不是连刺客都没有打过的我，而且宣子龙也不是大魔王，他本质是一个只会打仗的二愣子。
缪宣想了想，在心里戳了戳系统：统儿，在我动手前目标全部死去会怎么样？
【重新定位目标呀。】系统理所当然回答，然后道，【秒哥，所以你马上动手吧，新手世界里你的武力值设定是最高的，假如目标更换了在去刺杀就会多许多变数。】
缪宣了然，他对法哈德道：“好的，我会去的……我想带几个人走。”
法哈德不在意地点点头：“随意。”
————————
缪宣想带走的人是未来的叛军首领，如今的女装大佬格里菲兹。
这个任务世界对他来说宛如梦境，或者说大型游戏更加恰当，两个目标都只是他的通关道具。
既然折断道具就能通关，而玩家又想在通关前探索游戏地图，那么把道具带在身边探索游戏地图不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吗？
法哈德既是宣子龙的主公，又是宣子龙的基友，同时还是帝国的王，赵云的要求是“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忠君爱国，大义为先！”，这一句缪宣看不大明白的要求里，重点提到了忠君和爱国，那么法哈德就不能杀。
而且杀基友正道这种事情……怎么看都不属于正义阵营会做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法哈德还不能做跟宠，因此缪宣初步定下的目标就是格里菲兹。
在调令下达后，缪宣整顿了一遍宣子龙的亲卫，这些亲卫和宣子龙本人一样，都是满脑子纪律，令行禁止的军人，比起各有特色的两个目标，他们看起来才更像是大型游戏里的NPC。
缪宣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去了一趟帝国的奴隶行。
什姆桑的征服伴随着灭种计划，每一个被他们征服的民族都下场凄凉，他们仍然活着的的王室或者皇室全部都会成为奴隶，并且“有幸”能够被带上天上城。
等到什姆桑的人们对这个民族失去了兴趣，这些可怜的奴隶还会被扔回地面，和他们的族人一同迎来更加绝望的未来。
克里特兰的王族还算是新鲜的猎物，而且都挺养眼的，奴隶行不会让他们这么快就废弃掉，至于宣子龙带走了目标格里菲兹后会有什么影响，目前仍然是玩游戏做梦心态的缪宣不会去考虑。
当缪宣进入奴隶行的时候，奴隶行的大老板直接就迎了出来。
老板本人也是一位贵族，手下有许多类似的产业，与奴隶买卖一起连成了产业链。
这老板也算是大风大浪都走过的人才，虽然宣子龙的到来出乎他的预料，他却能呈现出一副见到亲人一般亲切的表情。
要知道在天上城，宣将军是从来不会来这些“不正经”的地方的，而且不仅他不来，他手下的兵也没来过。
不知道多少人私底下骂他假正经，也有恶意猜测他性无能，为了讨好新王无所不作的流言更是到处都是。
不过宣子龙的军功高高挂着，也没人敢明目张胆地诽谤。
“不知您要来，真是有失远迎，请问宣上将有什么吩咐呢？”奴隶行的老板在对上宣子龙的时候本能地泄了气势，往日里的花言巧语似乎全部失去了动力，他干巴巴地支吾了一句对一个商人来说干瘪到极致的问好。
缪宣收回了他的精神力震慑，给了老板一个喘息的空档。
“我要带走克里特兰所有的奴隶。”缪宣板着脸言简意赅。
老板被噎了一下，露出为难的表情。
当然了，这位上将就算是把整个奴隶行搬空都没问题，反正军部会给他报销，陛下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但是克里特兰的奴隶……
“上将大人不如选择一些带走？毕竟那些克里特兰的奴隶有一些快要死了，将军带着也晦气不是？”老板感觉好了一些，“我们会给您选择一些干净健康的，不论是么时候您需要了，我们都会送上……”
“我要全部，现在带走。”缪宣扫了他一眼，又放开了震慑。
老板的脸一下子白了：“是、是……我这就为您把人都叫来。”
“带我去。”缪宣敏锐地感知到了老板的隐瞒。
系统给的世界脉络十分模糊，他并不知道格里菲兹是什么时候起家，又是靠着什么起家的，假如在这个时间点格里菲兹就已经跑了，地表这么大还不一样找得到，那他得多冤啊。

第六章 忠义难两全五
在缪宣精神力的压迫下，老板老老实实把缪宣带到了目的地。
老板隐瞒的并不是什么危险的事情，反而是一件对奴隶行来说正常的交易活动。
缪宣的担忧什姆桑人早有想过，他们规定了新的奴隶们不允许被带离奴隶行，不论是折磨还是享乐，都必须在奴隶行里完成。
宣子龙从未接触过奴隶，因此缪宣也不知道这里面还有这些道道。
他随着老板走进了一间富丽堂皇的大厅，这里被装扮成了什姆桑人最喜欢的样子，暗金色的墙壁上有着淡银色的花纹，水晶缀成的吊灯像葡萄一样垂挂在天顶上，空气中满是浓郁的香气，以及血腥味。
这里的一切都是最奢华的样式，金银堆叠间流动着璀璨的光泽。
当缪宣掀开那缀着宝石的帘幕时，少女凄厉的痛呼也随之响起。
乳白可爱的白石地面上，正伏跪着一名金发少女，她浑身被带着倒刺的铁索捆住，她挂在墙上垂着头，鲜血淋漓地从她脸上、身上低落，她身前的地上还滚动着一颗眼珠。
而房间的中央也是一位被捆住跪着的少女，她无力地长着嘴，半边脸上被深深刻下几道痕迹，暗红的烙铁一点点压在她的半边脸上，血腥气息中不乏诡异的肉香。
假如这只是画家描绘出的虚假油画，那么这一副画面实在是饱含冲击力，甚至带着几分殉道般的美感，鲜红的血液，暗红的烙铁，乳白的地面，殷红的纱帛，少女耀眼的金发与嫩白的皮肤……各种各样的颜色交汇在一起，仿佛一首奇异的歌谣。
但是这并不是艺术家脑海中的异想，它真实发生在缪宣面前了。
那一声惨嚎也是被挖掉一只眼的少女发出的，中央被毁掉半张脸的女孩，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她的喉咙因为吞炭而被毁掉了。
系统陷入了沉默，缪宣也一样。
缪宣从小到大，面对面接触过的人类屈指可数，离群索居的他对自己的同类天然就有着不低的好感度。
也许在历史上，在书籍的记载上，在与网友的交谈中，在长辈们的教导下，他知道人类之间的相互残害能够到达不可思议的程度，但是直面这一切，眼下还是第一次。
缪宣不明白，为什么要如此残酷地伤害两名花季少女呢？明明施害者，也是这个年纪的姑娘呀？
奢华大厅的另一边，坐着几位贵族少女，缪宣与她们有着一面之缘，那是在宴会上见过的面孔，不管是上一次还是这一次，这几个女孩都妆容精致，仪态优雅。
虽然她们此时望着缪宣的眼神都不掩惊恐，但那惊恐根本不是因为她们做了恶行，而是因为她们在优秀的异性面前露出了狰狞的一面。
这该怎么办呢？她们合该是淑女中的淑女，以血液取乐这种事情不应该由她们来做的。
奴隶行的老板此时也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原以为这些贵族小姐的泄愤就是让人打一顿，最多糟蹋一顿，但是没想到直接把这两个一等的好货玩坏了……这些贵族小姐啊，真是人前一套，人后一套。
看到身边僵立不动的宣将军，老板还有些想笑话。
这个上将竟然还没见过这些贵族小姐的真面目，他在这方面真是单纯得可以。
等到缪宣终于找到了他的声音，他已经问了出来：“你们在做什么？”
这几个贵族小姐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然而她们的沉默也只是一瞬间而已，其中一位绿裙的姑娘站出来，大大方方道：“宣上将，日安，请问您为什么要打扰我们的聚会呢？”
缪宣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因为这句话从逻辑上来看竟然没毛病。
绿裙的姑娘继续道：“这些劣等人犯了错，因此我们在处置她们，令她们赎罪，这些都是一位合格的女主人应当学会的，不过既然宣上将来了，也不妨与我们一起？”
绿裙姑娘端庄地微笑着，垂着眼瞥了一眼大厅中已经毁掉了半张脸的女孩。
这个劣种竟然敢在当众勾引宣上将，男人都是肤浅的东西，现在这个毁掉了脸和声音的劣种，总不至于再引起宣子龙的兴趣了。
缪宣真的不知道要说什么，就好像一个玩家愉快地打开一款以风景优美为买点的冒险游戏，突然跳到隔壁惊悚血腥的剧情里。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能道：“所有克里特兰的人，我都要带走。”
听到这话绿裙姑娘竟然还松了一口气，温柔地笑了：“我就知道您不是劣种的美色所能迷惑的，这两个女奴就当是我们送给将军的礼物了，听说将军即将上任新区总督，祝将军一路顺风。”
其他的贵族少女也纷纷柔顺地献上她们最美好的祝福。
这些贵族的女孩子最懂得审时度势，她们的消息也相当灵活。
缪宣转身就走。
他此时非常难受，仍然深陷在游戏跳票的落差里。
系统也丧丧地开口：【想不到安娜塔西亚也在这里……】
缪宣一边听着奴隶主吧啦吧啦的商品描述，一边问系统：安娜塔西亚是谁？
【就是那个被毁容的人……】系统长叹一口气。
缪宣也想叹气了，好好一个新手任务，怎么会有这么复杂的背景，简直纠缠了民族大义、个人生死、人类善恶和爱恨情仇。
系统的叹气完了，接着道：【也就是格里菲兹的女装化名……安娜塔西亚。】
缪宣：！
WTF，世界脉络的主角又毁容又破嗓，而他最后还成功复国了……已经可以想象到什姆桑的未来了……如果没有他，宣子龙这个“被”罪魁祸首的家伙还能有什么好结局。
这简直能打出主线BE的CG。
缪宣皱着眉离开了奴隶行，他还未谋面的副官即将来带走“货物”。
其实如果没有他，这个世界也不会存在“宣子龙”这个人，一切属于宣子龙的轨迹会由别人承担，但是国仇家恨的结局不会改变。
这个世界真的存在过吗？
当奴隶行把所有的人送到缪宣手上的时候，里面残的残伤的伤，没有一个是完好的，缪宣让亲卫队里的军医去把人都治一治的时候，那个一直以来命令至上的军医竟然表现出了疑惑和不解。
眼看着这军医去不是治疗而是火上添油，可以想象正常的天上城医生面对这些奴隶的时候会有着怎样的态度。
缪宣只能送了足够的药材到关押奴隶的地方。
一直都不认真读游戏世界背景的缪宣终于有些意识到，在这个任务世界里，什姆桑的人似乎对其他民族带着强烈的恶意和歧视。
而且他们的科技发展得并不均匀，他们的文化却似乎与科技力量也不匹配……
——————
出发在即，缪宣走上了属于宣子龙的航舰。
这一艘巨大的航舰里有着缪宣十分眼熟的排布，除却在科技上达不到的，其余的和他家里的几乎一样。
缪宣的家就是一艘飞船改造的。
这么算起来……他本人还是个权三代兼富三代。
缪宣熟门熟路走到了主舰室里。
他身上穿着赵云帝国上将皮肤同款军装，大概是受到这个皮肤的影响，什姆桑的军装都是这个款式，他胸口的位置扣着一块幽蓝色的宝石装物，这个东西实际上就是宣子龙的武器长枪。
只有当解锁的时候长枪才会解放，而只有宣家的人能够解锁。
缪宣本世界里也有基因锁武器，但是没有一样比得上这一杆长枪。
这个世界的科技水平很迷，假如这是一个游戏的话，都能够称得上是一个bug了。
缪宣有心想问问系统，然而系统一直兴奋地自言自语逼叨叨，内容从【天空好漂亮】到【这个军装果然很帅】，基本没有营养。
结合这只刚诞生系统的表现，缪宣觉得问他还不如靠自己。
以他的精神力为基础构造的身躯十分神奇。
属于赵子龙的三个技能像是被硬生生刻到了他的脑海里一般，只要心念一动，就能够立刻使出，而且具现化的技能比起游戏多了许多的便利。
最重要的是！没有CD（冷却时间）啊！
这个便利的规定让缪宣蠢蠢欲动，恨不得直接找一个对手试一试他据说“蕴藏了恐怖力量”的身躯。
从小到大在肉体强度上一直都是弱鸡的缪宣，非常喜欢子龙哥哥的建模，并且准备在这个地表美丽的世界享受到“枪尖在燃烧”的感觉。
这个期待仅次于好好看看地表的动植物与地貌。
当缪宣到达主舰室的时候，也看到了法哈德给他派过来的副官。
副官带着黑框眼镜，一脸严谨禁欲，与他差不多高，同样是碧眼蜜色肌肤，但却有着金棕色的头发，他在见到新的上司也没有多么急于一表忠心，只是冷淡但到位地给了他一个军礼。
“上将，我是穆阿威叶，从今日开始任职您的副官。”
缪宣向他点了点头：“去你的岗位上吧。”
副官是一位军官的心腹，不要说让他人派遣，就是频繁地更换都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缪宣本人保持着玩游戏的心态，无所谓副官是谁，只要是能提供反馈的NPC就可以，因此他从善如流地接受了这位穆阿威叶。
在任何人眼里，这也就成了宣子龙宣上将对新王格外忠心的象征。
虽然比起这位新副官，缪宣更喜欢宣子龙记忆里那个方脸大汉。
也许是他接触的长辈里有一位戴眼镜的给了他不大好的刻板印象，缪宣总觉得戴眼镜的男人都挺阴险的。
不过这一点，就没必要和系统说了。
天上城虽然环境优美，但是充满了人造感觉与堆砌而成的富丽堂皇，防护罩永远罩在天上城的上方，隔绝了真实的天空。
缪宣也是因为这个，才想要去地表，看一看这个世界的大自然。
轨道上的航舰逐渐滑向出口，数艘护航的轻舰随之而来。
缪宣站在主舰室里，看着眼前慢慢划开的通道，扬声道：“出发！”

第七章 忠义难两全六
天上城是这个世界的第二个太阳。
这个悬空的城市时时刻刻追逐着朝阳，在黑夜与白日的分界线上游移，享受着最充沛的降水以及最适宜的温度。
什姆桑人自命为太阳的子民，他们建造的防护罩从内向外看是透明的，但是从外向内看却是金色的。
那是一种耀眼而灼人的金色，与天边的太阳遥相呼应。
故而天上城又名太阳城。
舰队从这一颗人造太阳的内芯飞出，在高空中翱翔，远远望去就像是太阳中飞出的金色巨鸟，两轮太阳都为他们镀上了金光。
主舰室内，缪宣垂着眼望着这一片云海。
地球上方的天空，一年中只有渺渺几个月才会大大方方显露出来，多数时候，冰雹、各色的云层、雾霭占据了大部分天空，而在遮蔽物退去后，晴天就代表着能够融化一切的烈日与辐射。
在原来的世界里，缪宣能够“看见”辐射。
这些引来地球末日异变的能量，在他的眼里就是绚丽多彩的各种色带，交织扭转，在地表上肆虐，破坏着一切。
而他眼前的这一片天空，却干净、苍蓝、澄澈，远处的太阳温暖威严，他们在给这个星球提供庇护，又在为这个星球输送生机。
这天空……是何等的美丽啊……
缪宣虔诚地透过舱室的透明壁看着天空。
他的新副官穆阿威叶沉默地站在他的侧后方，无声地观察着他的新上司。
宣子龙，新王法哈德同父异母的兄弟，武器为枪的蜀族人。
他的战无不胜，和新王的残暴与英明一样出名，他带领着军队走在最危险的战场上，数年来立下无数战功，他是新王的最锋利的尖刀，所向之处几乎要把什姆桑的版图扩张三分之一。
一场战役只要先锋军由宣子龙带领，那么就有无数的贵族争着抢着要上战场，因为他们清楚地明白这场战役绝对不会输，而宣子龙从来不在乎战功，也不去争夺战利品。
跟着宣子龙打战，那就是张嘴等肉吃。
新王信任他，军部信仰他，如今已经成为上将的宣子龙，已经是新王之下第一人。
连新的王后……都要由宣子龙来选择。
穆阿威叶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光脑。
在他出征前，他骄纵残忍的嫡妹来找他，让他“别让任何女人爬上宣上将的床”。
这并不是不能够理解，契约了蜀族人的什姆桑人，大多数都会喜爱上自己的契约者，假如性别不一样他们大多会成为夫妻，而假如性别相同，则会共同享有伴侣。
他们的新王，很明显在等着宣子龙，而被宣子龙看中的女人，就是未来新王的王后。
陛下早已摆明了他强势的爱慕，这就是为什么无数的少女奔着宣子龙去的原因。
既能够成为下一任国王的生母，又能够有两个这样出色的丈夫，也难怪他那个眼高于顶的妹妹心动了……
就是不知道这个从来不去声色场所的宣子龙，明不明白这些事情。
答案是很明显的，我们的老宅男缪宣同志并不知道他的贞操危险了，他此时满心满眼都是没有污染的天空和大地上大片大片的金色黄沙，以及黄沙中宛如珍珠碧水一般的绿洲。
绿星上虽然沙漠占地面积大，但是她的矿藏与能源含量却是地球上的数倍，而且绿星的总体体积也要比地球大上许多，她有着与地球相似却又不同的风情地貌。
缪宣：统儿！你看那是绿洲！我以前只在资料上看过。
系统：【哇这就是绿洲啊！好厉害啊！】
缪宣：要是能拍下来就好了，拿回去给我们赵子龙做一个绿洲主题皮肤。
【这个有！我有留影功能啊秒哥！】系统惊喜道，在一大串功能被禁的任务里，他终于找到一个还算有点用的功能。
缪宣当下也不废话，让系统透过他的视野开始拍摄。
————————
克里特兰，大漠上的明珠。
在被侵略前，这个民族占据着荒漠中的大片绿洲森林，他们从未缺少过水源和食物，丰饶的土地与事宜的气候养出了这个金发蓝眼的民族。
他们无需跨过沙山漠海讨生活，他们的国家妥帖地养护着每一个子民。
当然，这是在什姆桑侵略前的事情。
在宣子龙的记忆里，克里特兰确实占了一部分，这个国家的防卫武器令他觉得比较棘手，不过也只是有点棘手而已。
宣子龙是战无不胜的。
这一片绿洲上如今插满了什姆桑的国旗——雄鹰与猎豹围绕着烈日。
曾经克里特兰民用军用的航舰港口全部被改造，成为什姆桑帝国治辖殖民地的利器，克里特兰的人民不再是独立自由的公民，他们现在只是被什姆桑榨取价值的奴隶。
宽广的港口上只有什姆桑的军队，以及缪宣从天上城带下来的克里特兰人。
宣子龙只负责攻城略地，接手战败国土地并且暂时治理的人并不是他的部下，大概这些贵族出身的军人当时也不知道，在未来克里特兰新的总督还是宣子龙。
克里特兰，被划为第十三区。
缪宣走下航舰的时候，迎面而来的就是满眼的翠绿色。
现在还不是植物们开花的季节，但是所有高矮参差的植物都在为即将到来的花季积蓄力量。
他眼前一亮，克制着自己的表情，实际上满心欢喜地给这个新手任务打call。
这——么多绿植！而且全都是软萌可爱不吃人的那种！
“宣上将，我们恭候您多时”一个军装青年走上前来，并没有行军礼，只是微微欠了欠身。
年轻人的倨傲都快刻在脸上了。青年身后的官员倒是一个个老老实实，有的还似乎挺害怕缪宣的，垂着头个个安静如鸡。
缪宣认真看了他一眼，并不想理这个斗鸡一样的NPC，于是转头问他的副官：“他是谁？”
穆阿威叶推了推眼镜：“少将巴希尔，伊萨家的幼子。”
“少将？”缪宣仔细回忆了一下，并没有从宣子龙的记忆里找到他，“他的军功是？”
穆阿威叶低声道：“他曾参与克里特兰战役……”
来迎接缪宣的人其实是曾经宣子龙的部下，刚成年还没多久，出身高贵，进军队纯属是镀金来的，前线一次都没有上过，恰好从一线部队的手中接下了克里特兰的国土，原本他的家族还想加一把力让他成为十三区总督，没想到宣子龙直接空降。
明知道以宣子龙的功勋，他得到什么职位都是合理的，但是巴希尔就是不服气。
穆阿威叶不认为宣子龙不知道巴希尔是谁，新上司有此一问大概是不满于巴希尔的倨傲，于是他配合上司的脚步，添了一句：“……为您打下的土地添砖加瓦。”
然而缪宣是真的不知道巴希尔是谁，耿直地点评：“看起来少将是越来越不值钱了。”
青年听得脸都气白了，看起来很想约一波决斗。
缪宣原本是能委婉一些，只不过他不认为游戏NPC值得他认真结交。
他直接对着在场的人放了一个精神力震慑，随手点了青年身后一个官员，直接让他带路离开了港口。
这些官员大多都是退居二线的文职官员，其中甚至还有一样是来镀金的，怎根本扛不住缪宣增幅后的震慑，一个个吓得战战兢兢。
等所有人反应过来时，新的总督早就带着他的属下们走了，连那群伤的伤残的残的奴隶都已经被带走。
克里特兰曾经的宫殿被洗劫了一边又重新修葺，也就成为了缪宣新的住所。
虽然缪宣并不喜欢什姆桑的民族风格，但是也不得不承认这地方十分富丽堂皇，充满异域风情。
虽然硬度低的金和银，并不是末世的主流审美，但是胜在看上去耀眼。
缪宣的职位是十三区的总督，当他在任职的时候享有宫殿的使用权，宫殿在绿洲中最富饶的地方，在这里可以看到满眼的绿荫。
宣子龙亲手打下了数个国家，不仅在军中威名赫赫，在民间也有着极大的名气，对什姆桑人来说是令人敬仰的大名，对外族人来说就是不亚于魔王的恶名。
他的命令非常有分量，再加上总督的权利，每一个都将得到最好的执行。
缪宣到来的第一个天，全部都贡献给了熟悉十三区以及未来居住的宫殿。
这个地方不愧是富庶区域，即使已经被别的国家占领，仍然不难看出曾经的繁荣。
稚嫩的小系统在惊叹于繁华的表现，而缪宣则看到了这个国家曾经的辉煌。
这个世界一直给他一种违和感，尤其是在见识过天上城后再来看十三区。
缪宣：统儿，帮我查一查什姆桑国家除外的其他国家国情，重点克里特兰。
系统：【好的呢，等一下……可是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大型独立的国度了，除了实在贫瘠的小国家，资源丰富的大国全部都已经属于什姆桑了。】
系统用弹窗蹦出一大推地图：【而且里面好多都是宣子龙打下来。】
缪宣：那就从一区到十三区的现状。
【明白啦！给我五个小时。】
总督任职下人事冗杂，各个势力都在这里插了一腿，缪宣为了未来的日子着想，决定先把人员布置简化，如果可以最好能推行军队式的惯例。
穆阿威叶没有辜负法哈德的推荐，同样是适应第一天，他已经捋清楚了所有官员现状并且开始着手整理档案，与此同时还做完了交接工作，接受了曾经的宫殿现在的总督府的管理工作。
其工作效率之高，让缪宣感叹不愧是国王钦定的NPC。
“我要去巡视一遍十三区。”无事一身轻的缪宣开始计划地表行程，意思意思和他的副官说了一声。
穆阿威叶皱了皱眉：“总督大人，十三区并没有完全整顿完毕，有些地区仍然有发动暴动的可能性。”
“没有人能伤害我，我的副官。”缪宣看了眼穆阿威叶，“还有，以后都称呼我为‘上将’。”
穆阿威叶低喝一声“是”，坚持道，“您的安危优先于十三区的稳定，请三思。”
管家NPC手捧三个信息板同时外加两掌厚的纸质文件，还念念不忘义正辞严，缪宣顿时就觉得自己是昏庸的小皇帝而穆阿威叶是忠心耿耿的老臣。
“那么我将在一个星期后开始巡视……还有我从天上城带来的克里特兰人。”缪宣有些无奈，“你带着里面一个叫安娜塔西亚的女人过来。”
穆阿威叶震惊抬头，险些端不住资料。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原本设定这个世界除了男主其他人的姓氏都很长……后来发现好麻烦哦大家就都一个名字算了，默认姓氏存在但不写。
两边的名字一边选了□□的一边选了英国的……码字的时候感觉很微妙

第八章 忠义难两全七
当格里菲兹睁开双眼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他无比眼熟的天顶。
他怎么会不眼熟呢？这里毕竟是他的家啊，克里特兰皇室从小生活的宫殿。
难道他死了吗？回到了主的怀抱？
然后喉咙与左脸上的剧痛告诉他，并没有。
他还活着，也没有回到他并不信仰的主的怀抱。
无数记忆潮水一般涌起又落下，国都沦陷，成年的王室成员被屠杀，幼年的王室成员被俘虏，姐姐将他的身份对调，把他从国王幼子换成了旁支小姐……
然后……他们被带上天上城，他的表哥就代替他受辱，代替他死去……
什姆桑的惯例，并不只是杀死所有成年人，原来还有杀死所有记事的男性啊……
他应该快要死了吧，毁掉了脸后重伤感染不会有人给他治疗的，这样死了倒也挺好，真可笑啊，还是没有躲过必死的命运，还不如以真正的身份堂堂正正死在战场上。
“安娜……安娜……”
有人在推他，如果这个声音不是他的姐姐的话，格里菲兹都差一点快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假名是安娜塔西亚。
……姐姐！
少年的双眼逐渐清澈，转身看向了身边的少女。
少女的右眼白白色的薄膜盖住，剩下的一只眼睛倒映出少年半张白膜覆盖的脸。
在这个时代，即使是断肢也不是无法救治的，最基础的治疗手法都是从医用凝胶起步，这些白膜就是凝胶喷射后的残留物。
这已经是天上城能够找到的最低等的凝胶了。
“……姐……咳咳咳！”格里菲兹开始痛苦地咳嗦。
“安娜！”卡米拉将他抱进怀里，“不要说话了，放松、放松。”
卡米拉不知道这些凝胶能不能吞服，也不敢用来治疗幼弟的喉咙，而什姆桑人只扔给了他们医用凝胶和水，她根本没有办法缓解弟弟的痛苦。
更令人绝望的是，她绝对不能让弟弟的性别被人发觉。
只要是男性的王室成员，就是必死的。
姐弟俩周围也都是留着王室血液的女孩，她们沉默而麻木地或躺或坐，身上都打上了凝胶。
没有一个人不带着伤痕。
传统古朴的王宫被什姆桑人改造得科技而辉煌，唯一让她们眼熟的大概也只有天顶的一点点花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把她们带回来，但是能够死在自己的家乡总是令人高兴的。
卡米拉冷笑了一声，紧紧抱住了弟弟。
无论如何，她一定不会放弃抗争，唯一的弟弟她一定要保护好，而什姆桑人都该死！
囚室的门突然打开了，女孩子们像是又被抽了一鞭子的小鹿，瑟缩着靠近彼此。
军靴踩在地面的声响响起，一个高挑的男人走进来。
他皱着眉，像是看着一群苍蝇，然后用毫无波动的声音问：“谁是安娜塔西亚？”
格里菲兹茫然地抬头，在姐姐眼里看到了几乎要化作实质的绝望。
——————
当穆阿威叶带着人回到主建筑时，并没有找到他的新上司。
缪宣在无意间放了新属下的鸽子，并且跑去了模拟室。
他需要找个地方熟悉他的新身体。
宣子龙的身躯有着刺客英雄赵云的特性，每一个构造都趋于完美，肌理分布均匀，寸寸埋藏着恐怖的力量。
只要缪宣心念一动，就能够瞬间释放出技能。而不论是哪一个技能，在这个身躯上的映射都堪称威力惊人。
在键盘与屏幕里，英雄赵云的每一个技能都是设定好的，除了施放方向和位置外玩家无法做到更多。而在现实中，缪宣能却够通过调整跃起的高度来控制击落时的力度。
英雄赵云确实只有三个技能，但是每一个技能缪宣都能够微调甚至做到它的变体，更何况每个技能都没有冷却时间，也就是说三个技能之间不同的衔接以及成套的伤害输出都成为可能。
也许是因为身躯数据化的缘故，宣子龙的生命值也被数据化了。
除非缪宣受到的伤害让他的血条见底，否则他就死不了，哪怕像普通人一样被命中心脏或者割断动脉都不会致命。
就算遇到了最极端的情况，缪宣都怀疑这个身躯还能复活，只不过死亡会损伤他的精神力，缪宣轻易不会去尝试。
再加上赵云的被动技能【鸣龙】，每损失5%最大生命值获得额外1%免伤效果。缪宣受到的伤害越重，他的防御就越高。
假如忽略科技的手段，缪宣使用者宣子龙的身躯足以做到一人抵御千军万马。
缪宣的精神领域足够强大，不论是在宏观调控还是细节把握上都举重若轻。
他之所以在游戏里只能待在白银段位，并不是因为别的什么理由，而是因为——缪宣手残，相当残。
当然缪宣本人绝对不承认这一点，他认为自己打不上黄金完全是因为运气不好，比如局局碰到辣鸡队友之类的……
至于缪宣的大局观和战术意识——他的老师对此作出了很高的评价，而他的老师目前任职地底人类军部总司令。
不论是什么样的大型战略游戏，缪宣都是站在顶尖的那一批玩家。
然而游戏还是有挑战性更好玩，因此缪宣的最爱还是群星闪耀。
#群星虐我千百遍，我待群星如初恋#
#手残的法师也是好法师#
所以即使缪宣一睁开眼睛，变成了一个带兵的实权上将，他也是不慌的。
#搞得谁没玩过战略游戏一样#
缪宣的手残，残在他的手指跟不上他脑域的指令，同样他的身躯也是如此，与其说是手残，不如说是他的精神力量超过肉体力量太多。
但是宣子龙的身躯不一样，缪宣在这个身躯里，终于体会到了什么是身随心动的感觉，只需要一个念头，这一具身躯就能够完美地感应与行动，几乎不存在滞后或者“卡顿”。
这感觉……太爽了！
缪宣酣畅淋漓地把赵云的技能随意组合实验，刚想试试换一个技能衔接，突然间感觉到浑身一冷，技能打不出来了。
缪宣：喵喵喵？！
系统原本一直在和他唠嗑，此时赶紧道：【秒哥，你没蓝啦！你肾亏啦！】
缪宣：竟然是没蓝吗……还有我的肾宝宝它很好。
缪宣最习惯的位置是法师位，大多数法师英雄们都有一个名叫“蓝条”的东西，这东西就贴在他们的血条下方，两者几乎同样重要，因为没有蓝就打不出技能。
绝大多数法师的每一个技能都需要蓝。
刺客英雄们虽然和法师英雄们相差甚远，但是其中没了蓝就活不下去的刺客也是一抓一大把，而且这些刺客可能因为要比法师更加频繁地使用技能，反而需要更多的蓝。
在这里我们先不点名某基佬紫小辫子男人和某粉红裙大花花女人，反正他们的肾亏程度缪宣在未来会有一个非常直观的感受。
#游戏体验极差#
在这里我们只说赵戳戳。
赵云并不是一个非常需要蓝的英雄，但是充足的蓝条对他来说也很重要，少了蓝条的桎梏，赵云的机动性会大大增强。
游戏里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在野区投放了四只蓝色的大怪兽，江湖黑话称之为“蓝霸霸”，只要英雄打死了一只蓝色怪兽，那么他们将得到一个增幅，即蓝buff：在一定时间内保证英雄们对魔力值的使用速度低于恢复速度，通俗来说，就是蓝随便用，不会少。
缪宣：统儿，我的蓝霸霸呢？是时候去戳一只蓝霸霸了。
系统：【……】
系统哭唧唧：【秒哥……你忘了吗？在新手世界buff栏是关闭的呀……也就没有蓝霸霸了……】
缪宣：……
很好，你这是硬生生把赵云弄成了爆发款英雄。
想不到我赵云也有肾亏的一天……
缪宣走了走神，不禁感慨自己的运气还不错。
赵云没有蓝buff还能勉强用用，要是他这一把挑了一个貂蝉或者兰陵王……
噫……
不过在任务世界里，英雄的设定似乎更改了不少，不仅没有CD，耗蓝的速度也降低了，宣子龙的一波爆发大概能够持续半个小时，等待蓝条恢复满据系统估计要三个小时。
这样看起来似乎也能够接受。
没有了蓝也就没有试验技能的必要了，缪宣收起了手感绝赞的长枪。
长枪一寸寸缩短，最后变回了胸前的装饰。
有着这样硬度和质量，同时还能收放自如的武器，连缪宣的科技领先十年的本世界都做不到，且这并不是系统赠送的新手装备，而是什姆桑原本就有的武器。
缪宣在这个世界只待了不到十天，但他已经发现了许许多多的违和之处。
什姆桑的一部分科技，太过发达了。
所有的科技进步依托于社会制度与基础建筑，社会制度又归功于生产力。因此正常的、进步的社会，会有着促进生产力的社会制度与科技。
而什姆桑的社会制度与文明与他们的科技并不匹配。
他们的科技极度发达，但是文化仍然停留在奴隶制度上并且内部没有改革的迹象。按照常理来说，这么大一块生产力被限制被浪费，这样的科技水平是不可能被什姆桑达到的……
更何况这个世界上只有什姆桑有着这样的科技，其他的国度都要差远了。缪宣自己做了一个粗略的估计，就已经沦陷的克里特兰和什姆桑对比，两者之间最少差距了百年。
什姆桑的科技……不像是他们自己科技树的产物，。
真相被掩藏在百年前的历史里，这也不是现在的缪宣可以去探索的，缪宣的好奇心并不旺盛，就算科技的来源很神秘，那又怎样呢？
如果有机会回到天上城，就顺便去看一看究竟好了。
缪宣将变回装饰的长枪扣到胸前，打开了模拟室的门。
在门口他见到了自己的小副官和通关小道具。
不管是副官还是道具，此时都看着模拟室内部难掩震惊。
缪宣不用回头都知道这个房间被他毁成了什么鬼样子。
“穆阿威叶。”缪宣严肃道，“我们的模拟室太脆弱了，就没有更坚固的合金吗？”
穆阿威叶：“……”不，没有了。
#您知道模拟室比我们航舰还牢固吗#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我要监视的长官他能提枪拆航舰#
#这个副官我不当了，爱谁谁#

第九章 忠义难两全八
不论在那一刻心中刷过了什么，副官先生很好地掩饰住了自己的震惊，他站直敬礼：“上将，我将人带过来了。”
半张脸蒙着白色薄膜的少女温驯地跪下，露出她白腻纤长的脖颈。
缪宣垂眼：“你就是安娜塔西亚？”
少女轻轻道：“……是。”
她的声音虽然很轻，却难听粗糙，像是最劣等的砂石在相互打磨，和缪宣记忆里那一句他听不懂的话相差甚远。
穆阿威叶眼中闪过短暂的厌恶。
副官应当对长官的一切私密事务保持客观，接受所有命令不夹杂一丝个人感情。
除了在面对下等民的时候。
每一个天上城诞生的孩子，都会被教导着一个至高的道理，“什姆桑人是唯一有权利生活在阳光下的民族”。
他们是最优的人类，其他的民族都是劣种。
这个道理就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而理所当然。
缪宣当然注意到了穆阿威叶的轻蔑和少女的声音，这让他再一次直观地感受到，这个未来引领着反叛革命潮流的英雄，在此时只不过是一个朝不保夕，乔装打扮的“少女”。
他在不久前才受过残忍的私刑。
缪宣：统统，是他吗？
【是的。】系统又确认了一边，【就是他。】
“穆阿威叶，将她安排住进我的房间旁，”缪宣下令，“今后无论我去哪里，都让她随行。”
控制他人生死的手段极多，但是缪宣还是最相信自己，毕竟在游戏世界里任何变数都有可能，通关道具这么重要的东西，当然要随身携带了。
事实上，无论是格里菲兹还是穆阿威叶都没有猜到这个命令，缪宣的真实目的他们当然无从得知，也就无法推测出这个结果。
格里菲兹一开始以为自己的真是身份暴露了，他没有被直接格杀而是被提出监狱是因为什姆桑人还想残忍地戏耍他一次，毕竟这个事情的前科比比皆是。
而穆阿威叶一开始就一头雾水，上将的地位何其高，他竟然记住了一个女奴隶的名字？
当然其他上将还有那么一点点可能，但是不近女色的宣子龙……穆阿威叶本来真的以为这是什么军事上的策略，这个女奴是策略必备道具之类的东西。
可是现在这个命令听起来……怎么这么像是宣上将看上了她？
名字都记得这么牢！
格里菲兹垂头掩饰这自己的神色，在心中疯狂思考对策，只要没有把他杀死，那么事情就还没有到最糟糕的地步。
穆阿威叶则直接道：“上将，她的身份太过低贱，陛下一定不愿意您做出如此有失身份的举措！请三思！”
说得难听一些，就算宣子龙说他要去吃屎穆阿威叶都能面无表情恭谨得令，然而这个宠幸女奴他绝对要劝诫。
不管宣子龙看上了谁，管她是贵族还是平民呢，任何一个什姆桑的姑娘都行，陛下眼睛都不眨就能任命她为王后，但是假如宣子龙碰了一个奴隶少女……这简直是污辱啊。
缪宣并不知道他的副官在短短几秒内思考了这么多东西，他有些讶异地看了他一眼。
不是，我就带一个道具，这关法哈德什么事情？
上司兼基友还要管属下的私人生活的吗？这个国家的文化里没这东西啊？
缪宣严肃地思考了片刻，决定不管了。
一个游戏一样的任务而已，所有阻拦他研究地表的都是黑恶势力，一个资料片里的上司有什么好忌讳的，大不了他杀人通关嘛。
他面无表情地扔出了一个精神震慑：“副官，执行我的命令。”
穆阿威叶浑身一震，下意识敬礼：“是！”
缪宣看着穆阿威叶有些发白的面孔，在内心满意地点点头。
果然，没有什么是一个震慑不能解决的，假如有，那么两个。
实际上如果穆阿威叶在震慑下还坚持反对，缪宣……也没办法。
总归是大总管级别的NPC，还是要适当照顾的，吓傻了就不好了。
缪宣这么和谐地想着，转身找回了属于他的豪华大套间。
这个被巴希尔改成总督府的前克里特兰皇宫，原本就有着巨大的花园与精致华美的建筑，在什姆桑的审美影响下变得更加金碧辉煌且美轮美奂，属于总督的房间直接就占据了一个宫殿。
盖因巴希尔就等着任命书，任命书一下他就打算直接住进来，于是这个宫殿也被改装得达到了拎包入住的效果。
结果缪宣空降了……也不能说是空降，毕竟这个宫殿还是宣子龙亲手打下来的。
在缪宣看来这个宫殿除了古色古香与靠近大自然外一无是处，论大小它比不过缪宣家的飞船，论使用程度它甚至做不到完全封闭和防护打击。
所以这个小宫殿在缪宣看来就是一个小套间。
索性我们壕无人性的缪宣不是什么吃不得苦的人，只能凑合凑合住下了……
#巴希尔再次受到暴击#
唯一缪宣承认他家不如这里的地方，大概只有床边窗边的绿植了。
自从母亲死后，缪宣在家里再也不敢养植物。
他拐到浴室洗了一个战斗澡，换上另一身军装坐到了镶金嵌玉的桌子边，不管是换洗的衣物还是套间外酒柜里琳琅满目的酒水，都被安排得妥妥当当。
大管家NPC不愧是大管家，在照顾他只会打仗的上司的生活方面上来看，无可挑剔。
系统奶声奶气地哼哼唧唧：【秒哥，我们再洗一次澡吧，洗澡好舒服！】
自从尝到了食物的好处，系统就一直保持着和缪宣的通感，缪宣也没有阻止。
小系统通晓所有的常识，但是什么都没有亲身体会过，因此才会有这样的表现。
缪宣随手开了一瓶琥珀色的酒液，小小地抿了一口，系统立刻转移目标：【好有趣啊！从喉咙里一直烧到胃里呢，这就是酒吗？好想知道喝醉是什么感受啊。】
喝醉是不可能的，宣子龙的身躯完全就是数据体具现化，而且又混杂了缪宣的精神力在内，像喝醉这种已经称得上算是debuff的东西，会被缪宣本能地拒绝。
末世的辐射在毁灭所有的生物，却又在挑选所有的生物，一切不利于生存的本能，都会被一点点淘汰。
缪宣敢说，哪怕是末世里最弱鸡的人类，直接喝燃烧用的酒精也只是小意思。
只不过末世里是没有这样口感醇厚的酒液的。
他一边慢慢品酒，一边看着桌边的绿植。
这一株绿植有着长条形的浓碧色叶子，安安静静地垂坠，叶子拱卫了中央数朵白色的小花，散发出无害的香味。
安静而美丽。
缪宣不喜欢自己的末世世界，他很喜欢这里。
这种能够包容着小生命恣意生产的世界，温柔得让人心醉啊。
虽然物竞天择仍然存在，虽然优胜劣汰不可更改，但是生灵不再疲于奔命，生怕一夜放松的睡眠会让它们无法抵御第二天灭种的灾难。
夜色在不知不觉中暗沉，缪宣直到喝完了整瓶酒才反应过来，他竟然一直看着这一盆绿植看了一个下午，连晚饭都没有吃。
他把自己的精神力防护堆满了整个宫殿，整个下午除了盯着绿植发呆，还在无意识中探测着这个宫殿里来来往往的人。
擦洗地板墙壁的佣人，打扫浴室的佣人，更换生活用品的佣人，来晃了几趟的大管家副官先生，以及隔壁房间的……呃，格里菲兹。
这位女装大佬现在就被安排在他隔壁，不然怎么说副官先生无可挑剔呢，说是隔壁真的就一墙之隔，缪宣卧室的另一个隔壁就是军事重地书房。
这位如无意外会夭折的反叛英雄此时就乖乖地待在他的房间里，他的精神波在告诉缪宣他此时很焦虑，也许是烦躁，或者其他类似的感情。
精神力真的是很有用的工具。
弱者在强者面前宛如赤身裸体的婴儿。
格里菲兹动了，他从他的房间里走出来，左拐，敲响了缪宣卧室的门。
缪宣：？
他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时钟，十分好奇道具先生大半夜来找他有什么事情。
缪宣眼疾手快捞了一本书打开放在桌上：“请进。”
门打开了，纤细美好的少女垂着头双手交握走入了卧室。
她金色的长卷发缠绕着珍珠乖巧地垂在身后，她半边已经被毁掉的面孔上带着精致的面具，露出仍然如天使一般的半边脸，她身上穿着飘逸的白纱长裙，宝石缀成的腰带妆点着她柔韧的腰肢。
少女安安静静跪在门口，用最虔诚的姿态诉说着期待，像是一株等待采撷的盛放花朵……
缪宣看着她温驯的样子，只觉得胃痛。
这大兄弟演技很不错啊，当然假如你格外强烈的精神波不是这么阴郁愤怒我就信了。
其实直到这时，缪宣才懂得了管家先生那欲言又止的表情。
合着他以为他看中安娜塔西亚了！
很明显，这位格里菲兹也是这么想的，该说不愧是干大事的人吗，虽然不乐意的情绪澎湃得明显到能够被他捕捉，但是还是主动出击了。
缪宣在心中疯狂吐槽，还是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双眼放空，耳根也慢慢得红了。
啊……虽然是个假货，但是“她”的腰……呃，好细啊。
系统掉线了几秒钟，大概是去查资料了，因为他一上线就开始开黄腔：【秒哥秒哥！我们推到他吧！听说这个事情可有趣了，不如我们来一发？】
缪宣：不，我拒绝。
他想了想，系统还是个刚诞生的宝宝，可别学坏了，于是补了一句：统统，听话，这种事情在你二十岁前别乱来，在这之前我要守护你的贞操。
系统可感动：【秒哥！为了我你竟然忍住了！秒哥你真好！】
缪宣：……
听起来好像他是这种被诱惑一下就X虫上脑的男人一样……而且他根被没被诱惑啊！
“你回去吧。”缪宣合上了书站起身，随着门边的少女道，“我不需要。”
少女像是受惊的小鹿一般抬起头，怯怯地看了一样缪宣，然后她按了按自己的喉咙，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双眼下垂慢慢退出了房间。
房间的门也被她贴心地关上了。
缪宣并不知道，“少女”贴身的裙子里藏着仅仅半掌宽的薄刀片，这刀片的用料是大漠深处岩浆口的一种殷红色金属。
它造成的伤口及其难以愈合，连蜀族的治疗者都束手无策。

第一十章 忠义难两全九
什么是噩梦呢？
故国沦陷，国破家亡。
那么眼睁睁看着强盗们在你曾经的家中恣意破坏，随意支配着你的性命和自由，所有的同胞一夜之间成为比牲畜还不如的奴隶，亲朋好友纷纷惨遭虐杀……又算什么呢？
他们残忍地砍掉了你的头，然后用最恶毒的语言嫌弃你流淌出的肮脏血液，逼迫着你的姊妹舔干净地上的血污，以此证明你们这个民族是天生的劣种。
大概是地狱吧。
格里菲兹侥幸地欺骗了魔鬼，靠着乔装改扮来苟且偷生，他的族人顶替他死去，从此这个世界上没有了格里菲兹，只剩下安娜塔西亚。
安娜塔西亚，在克里特兰的语言中，这个名字的意思是复活。
格里菲兹为自己取了这个女名，而他余生终将只做一件事——复仇。
不像他的王姐卡米拉心心念念着复国，复国不重要，他只要复仇就够了。
向那个庞然大物什姆桑复仇，向那个高高在上的暴虐君主复仇，向那些蜜色皮肤的魔鬼复仇，向那个持枪砍下他父亲脑袋的男人复仇。
他怎么会不认识宣子龙呢？什姆桑最强的将军，君主最信任的心腹，他的军队是什姆桑最锋利的尖刀，插进了一个个国家的心脏。
什姆桑恐怖的科技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武器，而蜀族的宣子龙拿起了武器。
成为安娜塔西亚的那一天开始，格里菲兹就要不择手段地活下去了。
他可以为了复仇抛弃所有的一切，甚至愿意在魔鬼的嘲笑里去舔魔王那沾满了族人现鲜血的靴子。
也许一开始还有什么尊严顾虑，但是当他看着代替他的少年热血四溅时，这些都不算什么了。
唯一没有想到的是，宣子龙竟然记住了他。
这个男人成为了新的总督，而他找“她”不是为了美色，那还能为了什么呢？
纤弱的少女伏在松软雪白的大床上，将殷红色的薄刃藏进了裙子里。
真有趣……宣子龙竟然会因为看到他的伪装而羞涩。
—————
缪宣干掉了好几瓶烈酒，被各式各样的味道惊艳了一把。
系统就没那么悠闲了，他一直和网络连通，整整一个晚上筛选着所有宣子龙应该知道的信息，和缪宣想要知道的情报。
如果不是酒好喝，他就要闹了！
就算是任务失败，就算是秒哥不开心，他小系统下一次绝对不要整理情报了！
当第二日的朝阳升起时，缪宣已经把所有的情报都囫囵了一遍，并且记了个大概。
缪宣：不愧是我的统统，真是太棒了！统统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秒哥我还能干上七天七夜！】
缪宣走到了他的书房，穆阿威叶已经等候多时。
同时书房的角落里也跪坐着他昨天点名了的安娜塔西亚。
道具先生今天穿着很符合什姆桑审美的金色长裙，露出雪白的肌肤，白金搭配令人看着赏心悦目。
缪宣坐到了办公桌前。
大管家NPC赶紧把手中的资料上交，似乎生怕上司会耽于美色一样。
他把所有冗杂的官员人事全部整理了一遍，资料翔实，甚至包括这些地方官员直接对应的天上城脉络。
穆阿威叶做的归纳和系统做的总结高度相似，唯一的差别大概是系统疯狂使用颜文字下划线与感叹号，而穆阿威叶的足够官方。
系统筛选信息的速度不亚于一个杰出的人工智能，而穆阿威叶花费的时间与系统相当，成品也可圈可点。
这绝对是一个管理人才，并且他平日里有还着足够的积累，这才能做到厚积薄发，在一夜里弄出这么一份详实的干货。
对于副官和把新副官给自己的法哈德，缪宣都有了新的认识。
他迅速翻了一遍自己已经知道的东西，然后开始裁员。
那些履历稳定的人留下，一看就是想要做事业的人才退货，尤其是领头的巴希尔一党，立刻走人。
缪宣不喜欢官僚游戏但并不代表他玩不好，也不代表他很喜欢治下三天两头乱起来。
他只需要稳定、平衡，能给他一个自由自在研究地表的十三区、
如果可以，他甚至希望手下全部都是亲卫队里那种令行禁止的NPC。
缪宣下手干脆，殊不知他的副官此时也十分惊讶。
宣子龙领军厉害他早就知晓，宣子龙的亲卫队他也有接触，其中全部都是真正的战争机器，一个能够管理出那样部下的将军定然有非凡之处。
看宣上将这个毫不拖泥带水的处理，他是想要把十三区改造成另一个军区吗？
缪宣之所以会有什姆桑的科技来源于另一个文明的想法，并不是错觉。
地球迎来了末世，人类科技也迎来了一个大爆发，虽然会更加偏向生物化学与武器制作，但是其他方面也不会差的太远。
但是什姆桑的科技树似乎全部点亮在武器制作上，与栽培生产应用有关的科技点少得可怜。
甚至与克里特兰当下的水准相差不大。
也就是说现在天上城完全就是靠着以战养战，以及奴隶制度维持着社会运行的，天上城的食物以及类似的资源全部来自地表的区域，十二个大区为他们提供着各式各样的服务，而什姆桑人还在随意地屠杀他们的奴隶。
现在是十三个大区了。
“穆阿威叶，准备申请。”缪宣整理完人事资料，合上了纸质材料，“向科学院申请调拨人员，十三区的科技基础太差了。”
穆阿威叶心里一惊。
上层一直很忌讳把什姆桑的科技流落给贱民，贱民没有资格使用什姆桑的武器，十三区的港口以及防护层都已经造好，宣上将还有不满意的地方吗？
但是和专横的上司不能对着来。
“是！”副官立刻应下，同时也很有技巧地询问，“上将，我们的理由是？”
缪宣头都没抬：“建设基础设施，十三区并不缺水，我要让这里的产出在年内翻倍。”
穆阿威叶：“……农业建设？”
缪宣：“关于促进农业的政令已经出台了，十三区的条件很好，我需要针对十三区环境的生产工具。”
“是。”穆阿威叶敬了礼就迅速离开。
看起来上将的目的还是响应陛下的政策，当真是忠心耿耿。
申请一位研究人员是很麻烦的事情，尤其还是区域向中央发出申请，不算上扯皮，光是不同的报告就要打十份以上，穆阿威叶扛着资料板去加班，他的办公室就在缪宣的书房之下。
这一栋小宫殿里没有卫兵只有佣仆，而宫殿外则守卫严密。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了。
缪宣低头浏览者光屏上的文字和图案。
系统将所有在这个星球上能够查到的动植物全部编纂在一起，与各个大区曾经的风土人情一起陈列，常见的动植物排在前，罕见的排在后。
实际上地球上有的陆地物种在这这个星球上大多都有，而且都是变异前的种类，猛兽早已无法威胁到人类，没有一种生物的皮毛鳞甲能够抵挡得住人类的武器。
末世里那些凶残的东西在这个星球上就是卖萌的……所以没有外敌的人类就展开了内部斗争。
这也算是历史的潮流了。
格里菲兹沉默地跪坐在角落里。
他仍然穿着一袭白裙，能够被允许享用足够且洁净的食物，甚至此时膝盖下还能多一个软垫。
他微微抬起头，偷偷看向桌子后的男人。
这个男人一身严谨军装，哪怕是坐着也将脊背挺得笔直，他看着桌面上的资料板光屏，严肃而郑重。
和他印象里的所有宣子龙，都不一样。
不如说他每一次见到这个男人，都会打破上一次留下的印象。
第一次是克里特兰国破的时候。
明明他们已经用上了花费无数人鲜血生命得到的武器，国都的防御还是像纸一样被什姆桑的舰队捅破，那是在一个深夜，宣子龙手持着幽蓝色的长枪踏入王宫，他浑身都溅满了克里特兰军人的血液，一步一个血脚印，染红了洁白的大殿。
漆黑无月的夜里，格里菲兹的记忆里只剩下一杆幽蓝的枪以及父亲的落地的头颅。
而第二次，就是在天上城的宫殿里了……
他不会像什姆桑人一样以折磨奴隶为乐，却又不会因为浑身血腥而内疚，不管是杀戮还是功勋斗都不会给他丝毫的乐趣，仿佛他天生就没有感情一般。
他就是一杆枪。
那么，怎么才算是对一杆枪的复仇呢……折断？不，折断对枪来说是终究的归宿，而且蜀族人都短命，宣子龙也没有几年好活了。
对武器的复仇，应该是让武器反噬他们的主人。
“安娜塔西亚。”桌子后的男人抬起头看了过来。
格里菲兹一惊，立刻伏身：“是！请问主人有什么吩咐、咳……”
角落里的少女因为说话太急，再一次拉扯了自己没有痊愈的喉咙，痛苦地咳嗦起来，然而咳嗦也在不断加剧她的疼痛。
她瑟缩着拢住自己的臂膀，露出最脆弱又最美丽的姿态。
令人忍不住怜惜。
缪宣：“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少女用纤长嫩白的手轻轻按着喉咙：“我、我只是很想问您一个问题……咳、请饶恕我。”
“问吧。”缪宣低头继续看着图鉴。
“请问，您为什么要把我……带来您身边呢？”
缪宣：“……”
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缪宣可疑地沉默了一会儿后，说：“你是十三区的人，而且你向我求助过……在宴会上那一次。”
系统：【……】
系统：【秒哥，这个回答你信吗？】
缪宣：我不信啊，但是我能怎么办呢？震慑他吗？
系统：【你可以不回答呀。】
缪宣：……
对吼，我怎么没想到。
角落里的少女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那一刻他的精神力格外强烈，但是缪宣也分不清混杂了多少感情，太复杂以至于根本无法探究。
少女又迅速低下头来，她浑身颤抖，声音粗糙低哑：“……谢、谢谢您……”

第一十一章 忠义难两全十
夜色逐渐低垂，女仆们在一间间富丽堂皇的房间里梭巡，将奢华的窗帘拉拢，重新审视房间内的拜访。
不论主人何时到达任何房间，每个房间都必须做好了一切准备。
这些女仆全部都是什姆桑人以及一区自由人，一区是早就被奴化的区域之一，一切疯狂崇拜天上城的人会被选出来，什姆桑人给予了这些人“自由人”的身份，承认他们有担当走狗，而不是消耗品的资格。
这些自由人对于什姆桑人来说还是爬虫牲畜，但是他们也有了去决定其他奴隶生死的权利。
在折磨奴隶上，这些人有时候甚至比什姆桑人还疯狂。
一个区域的新总督向来是引人瞩目，原本谣传很有可能继任的是巴希尔大人，他年轻俊美，让有幸被选中负责小宫殿的女仆纷纷摸着胸口感谢真主。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眨眼间巴希尔下台了，真正的新总督……比他还帅！
宣上将啊，什姆桑谁不知道宣上将，什姆桑之枪，年轻而强大的实权将军。
这一回姑娘们不再摸胸口了，而是纷纷欢天喜地铆足了劲儿去还愿。
来自一区的女仆盼望着爬上新总督的床，而什姆桑的女仆则更加狂热，她们眼前出现了这么一个一步登天的机会，怎么能让她们不心动？
谁不想去天上城定居呢？
出乎所有女仆意料，宣上将是一位性格十分好的主人，对待她们很温和，而且要求也简单，唯一的问题就是……
“噢，她出来了。”一个黑发女仆放下手中的花瓶，不屑地转身。
她的声音不小，最起码周围的女仆们全都听得清清楚楚，她们捧场地发出讥笑，一起看著书房门口。
少女从书房里走出，洁白的纱裙曳在无尘的地上，当她从猩红的帘幕中走过时，仿佛神话中的小女神落在人间，连半张面孔上的面具都是那么可爱迷人。
宣上将从到达这里的第一天起，身边就几乎随时带着这个十三区的女人，他眼里从来没有任何女仆的影子，却把这个身份更加低贱的人安排在他卧室的隔壁。
她凭什么？凭她那一张毁的差不多的脸吗？还是凭她那一口好嗓音？
上将已经去面见官员们了，现在这个小宫殿里只有亲卫，她们，以及这个女人。
黑发女仆又端起花瓶，高声道：“这个宫殿的布置可真漂亮，我听说这些都是巴希尔大人的手笔。”
“那当然了。”她的自由人跟班立刻配合，“克里特兰的人可不懂得这些，这些低贱的东西真该感激太阳城的军队，给了他们开开眼界的机会。”
黑发女仆恶意地笑了：“别这么说，让人听了伤心呢，谁不知道克里特兰的王室啊，全死光了，对不对呀？安娜塔西亚？”
少女垂着头，从她们当众迅速穿过。
女仆们除了语言上的讥诮，别的也不敢多做什么，少女安全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合上了房门。
他背靠着门，白色的长裙散开，裙面上有着点点猩红。
格里菲兹展开双手，双手的手心里都是干涸的血液。
如果不是这些疼痛唤醒了他的理智，他大概已经为装不下去了吧。
门外那群可悲的蝼蚁还不足以牵动他的感情，能够让他如此痛苦憎恨的也只有宣子龙了。
因为他的求助而将他带在身边？因为他是十三区的人而救他？
这是何等、何等可笑的理由！伪善、敷衍、谎言！
所以他被斩首的父母长辈，他惨遭虐杀的兄姐亲人，他疲于奔命牲畜不如的同胞子民，就是因为不会求助而死的？就是活该如此吗？
宣子龙，我必取你性命！
——————
缪宣好好的坐在他的主位上，既没有感觉背后一凉，也没有想要打个喷嚏或者别的什么。
这个世界想他死的人海了去了，不过宣子龙那么强，谁也杀不死。
应该说，这个世界上只要是蜀族人，都有着格外顽强的生命力量。
蜀族人是真的很少，记录在案的不会超过一百个，十三区只有缪宣一个，别的区域也许会稍微多一点，蜀族人最大的聚集地还是天上城。
在这个世界里想要对付一个蜀族敌人，最好用的方法竟然是等他或者她自然死亡……虽然蜀族人命都短，但是这样看来真的是挺讽刺的。
宣子龙，蜀族中战力第一，每天都有无数人掰着手指等他死。
经过缪宣的人员管理后，十三区的官员数量立刻精简。
缪宣与自己未来的下属们此时围着一张巨大的会议桌坐着，穆阿威叶站在缪宣身后。
每个有幸没被裁员的官员依次站起来汇报自己的职责范围，以及未来安排。
对缪宣来说，什姆桑的官僚结构也比较复古，如果不是很紧急的事件，不管是商议政令也好，一个部门内部协调也罢，大家都喜欢开一个宴会或者别的来作为缓冲。
而不同官员之间的交流也相对麻烦，比起法制，什姆桑更偏向人治。
缪宣并不想管这个世界是人治还是法制，不过既然他来了十三区，这个区域就开始军事化吧，既方便管理又符合宣子龙的形象。
因此什么宴会酒会全部没有，有的只是一个巨大的会议室，大家在宣上将的威压下战战兢兢坐好，依次汇报挨批写申请。
克里特兰的矿产与水源别想乱动了，全都是十三区的生产要素。
克里特兰的奴隶也别想滥杀了，全部都是国家财产，国家的劳动力。
穆阿威叶迅速地归纳总结着会议上出现的提案，不得不说这样的工作效率是真的高，军事化管理的效果十分令人惊艳，一位严格按照军法行事的长官会很好伺候，比起喜怒无常心思深成的大人们要让人轻松许多。
所有人依次汇报完，期期艾艾看着主座上的缪宣。
缪宣看着只有他能看到的系统弹窗，点了点头：“散会。”
所有官员在心中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缪宣起身离开，穆阿威叶微笑着补刀：“下一周，上将将开始巡视十三区，请诸位做好准备，务必要保证上将阁下的安全。”
所有人：“……”
#微笑逐渐消失#
先是人员裁退，后是巡视各个岗位，眼见着十三区的管理越来越军事化，似乎悲伤的未来也已经可以预见了呢……
————
缪宣和他的小系统回到了卧室。
到达这个世界后，缪宣乐于尝试一切在辐射末日里做不到的事情，比如每天例行换菜谱、盯着绿植一下午、王宫花园日日游、一夜之间把酒柜里所有的酒液都试了一遍等等等等。
今天的重点是撸鸟。
所有在会议上被蹂躏摧残的官员大概做梦都梦不到这样的场景。
他们的总督兼上将此时坐在窗台上，虽然背脊仍然笔直，但是手上端着一个大盘子，上面是各色各样的小饼干，以及几只胖fufu的棕色鸟球。
除了盘子上，窗台上，缪宣的脑袋上都停着颜色各异的小鸟，他空出来的手上也飞来一只小白鸟，正使出鸟类的必杀技——躺手。
【哇啊啊啊啊！好可爱好可爱！要死了要死了！秒哥再撸撸它！对！往左边撸！】妲己式的电子音正在疯狂地波动，小系统假如有实体，此时定然是一脸痴汉。
缪宣一一满足他的要求，手中那只瘫倒的小白鸟舒服地发出几声啁啾。
于是小系统开始了下一轮尖叫。
缪宣终于发现，这只系统似乎是个毛绒星人，他不仅给自己套了一个妲己的壳子，同时对一切毛绒生物报以最大的善意。
不过这些小鸟的确是很稀奇就是了，这么小又这么软，掂在手上还暖暖的。
虽然拥有飞行能力的鸟类在末世是最危险的兽类之一，缪宣曾经也认为不管这些扁毛畜生变成什么样子他都照打不误，然而假如鸟都长成这样……
可爱！极可爱！
#真香#
克里特兰的地理环境好，王宫更是在最富饶的地方，王宫花园里养出来的鸟兽都格外亲近人，对于更依赖精神力的能力者来说，兽类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更加敏锐也更加听话。
缪宣的在自己精神力场里一直表达着友好的信息，并且不吝啬于提供食物，各种各样的小动物就天天往他的房间跑。
自然的力量一直都是不可忽视的，不论人类的科技走到什么样的程度，自然总能够在不断的失衡中找到平衡。
王都在几个月前被什姆桑的舰队攻陷，而王宫的花园在现在又恢复了生机勃勃。
撸完了鸟，系统的智商终于恢复了片刻正常，他继续用弹窗给缪宣弹出一幅幅十三区的地图。
缪宣用做旅游攻略的心态去编路线。
其实穆阿威叶已经提供了好几种巡视路线，只不过相比起跟团，缪宣更喜欢自驾，而且他在末世地表跑多了，对一个没有被辐射污染的世界有着许多很想去的地方。
比如，穆阿威叶是绝对不会将贫民区或者恢复区划进缪宣的出巡路线的。
缪宣划着划着，突然一个激灵。
对啊，既然管家NPC不乐意，那他就带着道具NPC去逛这些地方呗！人家才是本地人啊！

第一十二章 忠义难两全十一
不论是多么繁华的地区都会有例外的地方，这些地方有着各自花里胡哨的别名，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外号。
贫民区。
也许天上城没有吧，天上城中只允许什姆桑的贵族居住，被判断为失去居住资格的人，会被遣返回地表的什姆桑帝国——一个被烈日暴晒的只有沙子和沙子的地方。
而在什姆桑版图中的各个大区里，这些诨名贫民窟的地方，几乎等同于抛尸区。
绿星虽然名叫绿星，但是改名为黄星也没有什么违和的地方，这个星球上最不缺少的就是沙漠，人类的聚居地大多逐水草而居。
一般来说，一个城市里越是边沿化接近沙漠荒地的地方，住的就越是贫穷的人家。
当什姆桑人开始奴役这些民族后，不管是穷人还是富人，社会地位怎样，王族的成年人和男性都是一律杀死的，其余人从此也就没有了地位高低之分，全部都成为奴隶。
毕竟奴隶全都住进奴隶营了，贫民区也就失去了它们原有的作用，成为了光明正大的“抛尸点”，在这个只有高温和风沙的地方，除了不断被风干的尸体外，还有被遗弃的，没有劳动力的人群——什姆桑人不会花费精力与弹药去杀死那些老人和病人，抛弃是最省时省力的方法。
而修复区，则是指那些被战争损坏的，什姆桑人认为有价值保留的区域。
比如克里特兰曾经的王宫，在什姆桑人战争胜利后，这个地方就被划分为修复区，全部改造完毕后，成为什姆桑人的财产。
当然修复者也是奴隶，他们不得不将自己曾经的家园，自己民族引以为豪的建筑，全部翻修，修整为能够供恶魔们玩乐的魔窟。
而目前十一区的总督是缪宣，也就是说，不管是哪个片区，现在全部成为了他的一言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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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十三区出场的矿产都会被集中在这里，虽然在曾经它们从未被正确地开采过，不过新的设备已经陆续抵达，负责人是第一席艾本尼，他的履历是……”
副官先生坐在副驾驶座上，像标枪一样笔直，他手中拿着资料版，字正腔圆地播报着矿区的特点以及负责官员的相关内容。
总督之下有席官，席官又有副手与下属，并且按照负责地区的大小和重要程度，席官们依次序列。
在缪宣砍掉了一大半人后，剩下的漏网之鱼全都光荣地当上了席官，不过这根本不是什么好事，因为副手这个职位没了，辅助的下属不给养了，如今的席官们全部光杆司令，身兼数职，除了一些打杂的愣头青，他们谁也没得指使。
正所谓，领一份工资，干躲过职位，即使是序列靠后的习惯，如今也忙得脚打后脑勺，更不要说负责重要地区的官员。
更可怕的是宣总督位高权重本人也身兼数职，身为这位的属下，工作没效率的，走人；犯了错误的，酌情走人；公器私用的，滚蛋；虚溜拍马的，降职……
#拿着买白菜的钱，干着卖白粉的活#
#没外快，零贿赂，无奖金#
#震惊！间谍们不搞事竟然是因为忙得腾不出手！#
缪宣上任后，不仅没有像别的总督那样集权，他反而将大大小小的事情全权下放，他给了副官先生最大的信任，由他进行总的调度。
缪宣在把自己摘出什姆桑的官僚体系后，偏偏留下了最高的监督权，成为了至关重要的监督者，生物链的顶端。
于是所有的权利最后又回到了他手中。
这一套操作看着骚气实则没有什么技术含量，不过是仗着宣子龙是一个实权上将，同时还有着新王的全力支持，与国民度认可极高的名声。
如果有着这样的条件缪宣还做不到盘活全局，在他的恩师动手前，缪宣第一个打爆自己的脑袋。
穆阿威叶仍然在兢兢业业地汇报：“……以上就是矿产产业的主要组成，其中一号到八号矿产属于……”
在这一辆看起来颇威武的悬浮车上，副官坐在副驾驶座上，司机的位置上坐着宣子龙亲卫营中的一员猛将，缪宣本人坐在后座，他旁边是发着呆的小道具。
实际上悬浮车早就走过了人为驾驶的年代，但是近年来天上城开始兴起复古潮流，穆阿威叶考虑到上将兼总督的威（逼）压（格），打了一个报告就拉了一位猛男来。
司机小哥端庄严肃地坐在驾驶座上，面上是和宣子龙同款的冷漠严谨脸，实际上内心激动得快要爆炸，就差发出疯狂的土拔鼠尖叫。
车上三个军官都是一身军装腰杆笔直，唯一的异类大概就是仍然穿着纱裙的安娜塔西亚。
纤柔的少女将金发盘成一个优雅的发髻，配以金银饰以及珍珠，一声白裙淑女清丽，与他半边面庞上的面具相映成趣。
善解人意的女仆长还在少女白腻的脖颈上挂了一个金项圈，垂着一个装点着宝石的小锁。
充满了某种暗示——虽然事实证明这就是俏媚眼做给瞎子看，简称对牛弹琴。
缪宣愣是啥都没看出来，这种别出心裁的点他从来都get不到。
他此时正在出神地望着车窗外。
副官先生的汇报和小系统的资料有着大幅度的重叠，对矿区做了许多相应功课的缪宣也有了一些基础认知。
此时此刻，最吸引他的只有他终于得见的、心心念念的地表。
绿洲之国里并不缺树木林荫，连王都外的岩山也并不全是光秃秃的，矿区虽然藏着丰富的资源，但是自然环境也称得上是良好。
依稀能够看出曾经克里特兰影子的街道上一片繁华，人们井然有序地走向矿区，分工明确，手中皆有着相应的工具。
街道边曾经的住户商铺全部被改造，人们配合紧密地穿梭在其中处理着各种矿材。
街边还走动着许多推着车的妇女，她们将食物和水源输送给工作的人群。
街头摆着两口冒烟的巨大铁锅，一个少年在用力搅着汤，另一个少女还在往里不断地扔入血淋淋的生肉。
假如这些金发蓝眼的人们不是一个个表情麻木，这个工业小镇甚至能够称得上是生机勃勃。
缪宣安静地看着这个矿区边的城镇一切对他来说都新奇不已。
除了军队外，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现场版的人类大型合作，他们既像是紧密仪器中齿轮一样环环相扣，又像是人体器官间血液一般循环流动。
他们相互配合着，从地下挖凿出大量的矿物，产出纯粹的元素体。
在末日里，是绝对看不到这样大型合作的场面的。
格里菲兹同样痴痴地望着窗外。
这也是他自从国破后第一次看到非王室的同胞们，他们看上去吃饱穿暖，露出的身躯上似乎也没有什么苛待的伤痕，但是那流动在每个人之间无声的麻木几乎要凝聚成实体，仿佛一群行走在地狱道路上的亡魂。
没有监工，但是每个人都那么卖力，拼了命一般地卖力。
悬浮车里温度适宜，还放着舒缓美妙的音乐，但格里菲兹只能感受到窒息。
少年仔细地看着他所能够看到的一切，硬生生记录下每一个细节。
穆阿威叶看到街口的那两口锅的时候，突然停下了无休无止的汇报，颇认真地笑了笑，意味深长道：“上将，艾本尼用心了。”
缪宣盯着街道两旁的行道树，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穆阿威叶的声音其实也相当好听，低沉却声线干净，他的感慨似乎只是偶然地有感而发，随后副官又开始了尽职尽责的汇报。
格里菲兹却仿佛被毒蛇蛰了一口一般，打了个寒战，垂下了头。
那些走在街上的人们每一个都带着一个皮质项圈，仿佛狗牌一样还缀着铭牌——不，这不是仿佛，这就是狗牌。
人流不止，让这些皮套看起来就像是无穷无尽的河流，在街头巷尾流动。
低下头的格里菲兹，看到了自己胸前的金锁。
—————
缪宣下车的时候，已经距离矿区很近了。
他能够看到一车车被运出矿山的原石，以及矿山边负责粗加工的工厂。
铁石交击的声响，机械运转的噪音，工人们无声地劳作，共同构建了一曲怪诞的乐章。
一行穿着正式的官员已经恭候他们的总督多时了，他们一大早就在矿山的高温区等待，一个个汗流满面。
打头的是一个谢顶的胖子，正是一席艾本尼。
在缪宣下车的那一刻，他就立刻摆出了一个真诚如新女婿见岳父一般的微笑：“总督阁下！”
缪宣意思意思朝他点了点头。
胖子立刻红光满面，仿佛受到了多么隆重的褒奖似的，如果缪宣没有读过他的履历，大概会真的对这个憨憨实实的家伙产生那么一点好感吧。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个胖子能干到一席还没有被缪宣刷掉，已经能够说明很多东西了。
矿区的烈日灼人，穆阿威叶看了一眼天空一大一小两个太阳，摸出了一柄黑伞。
现在制作精良一些的伞基本都带着降温升温的系统，副官毫无疑问是想要尽到照顾上将的职责了。
争取做到比小棉袄还贴心。
缪宣在伞的荫凉下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副官这是想要给他遮阳。
他顿时有些哭笑不得，矿区这个温度对他来说还挺舒适的，根本用不着这种东西，还显得他弱唧唧的……
缪宣头也不回，断然谢绝了副官的伞：“我不需要，你给安娜塔西亚吧。”
这种东西就该给最弱的那个嘛。
穆阿威叶：“……”
穆阿威叶的笑容逐渐僵硬，随后猛然转身将体积不小的伞，硬生生塞进了那个提着裙摆刚下车的少女怀里。
纤柔的姑娘差一点被推一个头着地，好容易稳住了身形，颤颤巍巍举起了大伞，喘匀了气后，好不可怜地向缪宣行礼道歉。
这我见犹怜的姿态，仿佛副官对他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见缪宣看过来，少女还用贝齿咬了咬唇，瞬间红了眼眶，脸上几乎是写满了坚强与不屈！
就差一个硬核广告：即使我受尽委屈吃尽苦但是我依然是不会屈服的！！
那个一席胖子已经看直了眼。
缪宣还没反应过来怎么了呢，穆阿威叶突然朝他洒然一笑，来了一个堪比咏唱调的官腔：“请宽恕我上将阁下，区区阳光怎能令您皱眉？我什姆桑人都是太阳的子民，惧怕阳光的只有低贱的劣等民族而已，尤其是我们身为军人，更不该骄奢淫逸，在下受教了。”
缪宣：？！不是，我干嘛了我，你们整什么啊？
系统也沉默了，大概又是去查资料了，他过了一会儿冒出来来了个总结：【秒哥，你后院起火了。】
缪宣：……

第一十三章 忠义难两全十二
缪宣：……统儿，“后院起火”不是这么用的，这个词语哪儿看来的你。
系统：【对的呀，“后院起火，典故，一般比喻内部闹矛盾，发生纠纷”】
缪宣仔细地回想了一下，发现这好像确实是他曾经看过的东西，来自两百年前书籍上的官方解释。
末世让人类的文明断层，各个民族也不再区分彼此的文明或者文化。
现在的人类全部汇集在地底，粗略地分成两大聚集区，来自天南海北的文明交杂融合在一起，古老小众的东西已经不可考，留下来的全部都是融合完毕的，适应末世环境的精神食粮。
就华夏文明里的修辞学这个小分支来看，基本上绝大部分的成语词汇已经丢失，如果不是缪宣身家丰厚家里收藏着几本两百年前的字典，他甚至不可能接触到“后院起火”这种成语典故。
然而就是这样的缪宣，还是看不懂大部分古华夏语言，比如赵云的“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他就是搞不懂什么意思。
毕竟人类都创造出崭新的通用语了，两百年前来自多个民族的语言因此也被交融在一起。
准确来说，末世的地球上，已经不存在独立的古语种了。
对于缪宣这些人来说，修复或者应用一个两百年前的出土游戏，首先要做的是先把那个游戏里的语言大致翻译一遍。
拥有大基数使用者的古老语种在这里就有很大优势，因为通用语格外青睐大语种。比如两百年前以英文国际语为用语的系列游戏，对末世年代的技术宅来说，是最容易被解读重置的。
缪宣：统儿你的资料库不错呀，能够查到这个，你的资料都是怎么来的？
系统：【我的资料全部来自秒哥对世界的认知呀！】
缪宣心底一惊，仿佛十分随意地问：哇哦，原来统儿是我的一部分吗？
系统羞涩道：【并不是的，虽然人家也想成为秒哥的左臂右膀，但是我并不是秒哥的一部分，我其实是秒哥的第一……】
系统顿了顿，委屈巴拉：【呃，现在还不能说的，等新手任务结束后，所有基础信息就会解锁了，那个时候秒哥就都会知道了。】
缪宣：……我明白了。
“第一”？什么的第一？像系统一样的东西他还会有不止一个吗？
缪宣曾经执着地认为他的异能就是非同寻常的精神力，现在看来似乎真的不止如此。
在缪宣与系统扯皮的时候，队伍已经走了一段不断的距离，也许是什姆桑人天生就崇拜着太阳向往着蓝天，他们建造了天上城与航舰，在国旗上绘制苍鹰，也热爱一切浮空式的建筑。
一席这个胖子也是如此，他在矿区内搭建了一个临时的浮空片区，这个片区当然不能和高空中的天上城相比，只能做到浮空数十米。
在这一片走廊像管道一样勾连的建筑中，不管走到那一片走廊，都能够透过透明的墙壁看到矿区的地面。
一席的胖子很是为自己的设计自豪，直到这时缪宣才知道这个跟蚯蚓似的建筑竟然还是这胖子的手笔。
“尊敬的总督阁下，现在在您脚下的东西是在下的设计，您看她像不像春之女神的缎带？通过她，我们能够任意抵达矿区任何一个矿山的上方，监督那些贱民，没有人能够在我的眼皮下偷懒……”
缪宣面无表情听着胖子喋喋不休的吹逼，深深地觉得副官先生真是太棒了。
同样是汇报工作，穆阿威叶就能够做到听起来异常客观公正，实际上春秋笔法夹杂私货，同时还能在上司面前显出他的能耐和敬业。
反观这个胖子，虽然态度很好也耐心十足，但是在汇报上远远不及副官，不对比还好，一对比就满是差距。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啊。
而且副官还有着极高的政治素养以及工作能力。
法哈德让这种能任职首席执政官的人来给他当管家，可以说是是非常的够意思了。
这个所谓女神的腰带实则宛如大蚯蚓的空中建筑，对缪宣来说没有一点吸引力，偏偏一席还一副引以为荣的样子。
缪宣也没有隐瞒他的不耐烦，不要说应和了，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给这个胖子。
胖子在长官的低气压下勉强维持了一个微笑，潦草地结束了他的汇报。
此时此刻还是穆阿威叶挽救了僵局，他接过了胖子的汇报，开始用缪宣能够忍受的废话频率和胖子开始了攀谈，胖子的打杂小弟们也得到了发挥的机会，气氛终于热闹起来，一时间竟然显得宾主尽欢。
缪宣给了副官一个赞扬的眼神。
穆阿威叶似乎有些惊讶，他推了推自己的眼睛，在缪宣转身后，扬起了一个真实的微笑。
一席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此时正在大谈自己的训狗经验。
“您看这些贱民，他们已经被训练完毕了，现在他们存在的价值就是拼命工作。”
“那可真是高超的技巧。”穆阿威叶不咸不淡道，“在下听说您还会给干得好的人奖励，这真是仁慈啊。”
胖子得意地笑了：“哈哈哈，这可不算什么，只不过是干得好的人有肉吃罢了——我绝不会浪费任何一点资源！”
—————
视察的最后一个流程是餐会。
其实要不是胖子对缪宣有一点调查，餐会应该被换成舞会才对。
十三区的前景一片大好，不少没资格去天上城的小贵族移民到十三区来。
胖子敢肯定的说，只要宣子龙愿意参加舞会，他就能把十三区所有可爱的未婚淑女请到场。
没准还会有定居天上城的贵族小姐纡尊降贵来一次呢。
真是可惜了。
然而就算是餐会也并没有和胖子想象的一样尽善尽美、其乐融融，主位上的总督一言不发，来一道菜吃一道，八面玲珑的副官不再搭话，站在上将身后端盘子递水。
两人面容之严肃，仿佛正在举行一场高规格的军事会议，让底下一溜人员个个大气都不敢出，紧跟着顶头上司的步伐，忍着胃痛吃东西。
并且因为最大的顶头上司基本没有浪费，底下的人也没敢吃一口吐一口，参会结束后剩下的空盘之多，让主厨空前膨胀。
胖子在结束今晚的餐会后，痛苦地揉着肚子上床睡觉，第二天按照副官提示的时间点早起到场，结果只等到了副官。
副官先生的原话是：“上将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完成。”
于是这个欢迎领导巡视的团体在没有领导的情况下上路了，一路上穆阿威叶严谨地登记着所有可供参考的东西，让胖子在依稀间怀疑自己带的是一个考察队。
最可怕的还不是领导不来，而是领导天天不来。
胖子连着带了好几天考察队，终于绝望地发现，宣子龙他就是不想走常规路线，一开始还会敷衍地出现在餐会上，到了后来几天则人都没影了。
十三区富饶并不是一句空话，这里除了矿区，还有更珍贵的粮区，盐湖盐场，甚至还有极其珍贵的林区。
这些片区都被划分在总督的巡查路线里，惶惶不可终日的席官远不止胖子一个。
胖子艾本尼每天应付上司应付同僚，日渐消瘦。
那么缪宣跑哪里去了呢……
他愉快地自助游去了。
矿区与周边城镇都是重兵把守的地方，缪宣不想引起轰动，索性没有往这些地方跑，宣子龙的身躯武力爆照，缪宣就到处往人烟稀少的地方走。
比如矿山外的无垠荒漠，比如被封锁着空无一人的修复区。
缪宣也独自去过矿区城镇周边的贫民区，然而矿区的贫民窟里空无一人，剩下的星星零零的草屋石房也是年久失修的样子，没什么好看的。
只要提前和大管家NPC说好他要去的地方，那么一天的记录工作就会整整齐齐放在缪宣的办公桌上，假如日程有空闲，穆阿威叶偶尔也会来找缪宣。
不知道是不是缪宣的错觉，他绝对管家NPC似乎越来越不怕他了，有的时候他祭出震慑都不管用了。
这是一个宁静的午后。
克里特兰的建筑和什姆桑的几乎就是相反的两个风格，一向厚重古朴，不论是公共区域的还是私人的房屋都格外高大。
穆阿威叶绕过洁白的石柱，头顶是漏光的屋顶，屋顶奢侈地用巨大的原木配合着石头搭建，在战争中成为集火的目标之一。
虽然这里已经封锁了，但是修复工作还没有轮到这个地方。
这里是未亡国前克里特兰标志性的建筑之一，国家法院。
不管是曾经的辉煌业绩还是厮杀留下的鲜血尸骸，都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克里特兰人的神明塑像被砸毁，一面什姆桑的国旗敷衍地盖在半截神像上。
穆阿威叶安静地在残垣断壁里穿行。
他曾经是一名出身贵族的间谍，为王室处理一些不值一提的小事。高贵却异常尴尬的身世让他不得不离开自己的家族，而新王的青睐又让他成为宣子龙的副官。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穆阿威叶认为自己和宣子龙是同类。
同为王室锋利的神兵，宣子龙是战无不胜的神枪，他则是阴影里索命的毒刃；他们又同样有着类似的伪装，他用严谨冷静掩藏内心对家族的刻骨仇恨，而宣子龙，他铁血严肃的伪装也曾一度误导了他的判断。
副官手中有上司的定位，他追着定位而去，在走上残破的阶梯后，钻进了一个类似于图书室的地方。
“大人，您在这里吗？”穆阿威叶绕过了一个白石大书架。
不远处暑假后响起了缪宣的声音：“是穆阿威叶吗？我在这里。”
他的话音刚落，小动物的声音也随之响起：“喵！”“咪呜！”
穆阿威叶：“……”
副官无奈地叹了口气，绕到了书架后，果然看到了被大大小小野猫围绕着的，他那位严肃铁血的上司。
这些凶狠不亚于小豹子的野猫此时一只只软在缪宣身边，被撸得浑身舒畅摊成猫饼，纷纷用不善的眼神看着突然闯入某场所的穆阿威叶。
在铁血上司理所当然又带着点小期待的眼神里，穆阿威叶保持着艰难的微笑，从军服中摸出了一小袋肉干：“今天里面还加了一点鱼干。”
缪宣矜持地朝他点点头，接过袋子开始投喂野猫，野猫也不摊着了，一只只凑上来抢食，而缪宣当然是不会让它们简单地吃到东西的，他恶劣地用肉干逗了一圈小猫后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副官：“……”
看着和几只野猫枪肉干吃的上司，穆阿威叶默默地眼神死了。
#浅谈帝国上将不为人知的娱乐活动#
#为什么我身为一位上将的副官要随身带着肉干#
#我到底是在投喂这群猫还是在投喂我的翘班上司#
他这个伪装在铁血冷酷表象下的上司，实际上有着最温暖柔软的灵魂，不管是对待这些牲畜也好，下属也好，奴隶也好，都远远超过了他曾经的预料。
穆阿威叶想，不管怎样，这样的上司，我还是挺喜欢的。

第一十四章 忠义难两全十三
天上城是一座充满了机械感的悬浮城市。
除了那些被用来装点空隙的鲜花绿植，这一座城市里只有黄金与白银交错装饰的美丽建筑。
几乎没有人知道，在最宏伟又最奢华的王宫里，有一座巨大的水晶蔷薇园。
蔷薇，这种娇艳的花朵在绿星上同样有着“蔷薇”的名号，比起地球上品种繁多、末日后日渐凶残的双子叶植物，绿星上的蔷薇因为气候的缘故，只繁衍出渺渺几个品种，并且每一种都十分稀少，是名副其实的富贵花。
而在水晶宫里，大片大片的蔷薇恣意盛放，剔透光彩的围栏和高高的穹顶折射出令人迷醉的光芒。
经过天上城防护层筛选过的阳光柔和地洒下，在透过水晶的折射后散落到花园里，让整个花园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梦境。
阿塔依双手抱着水晶杯，一口口抿着杯子里的果汁。他看起来颇有些局促，还有些为难和不知所措。
能让这位大爷露出这种表情的，大概也只有他面前的这位女性了。
帝国的王太后，曾经名动什姆桑的贵女，卡丽妲。
浓密的黑发不加任何修饰地披在她身后，与新王如出一辙的浓碧双眸氤氲着水雾，她身披一身纯白金边长袍，岁月的痕迹不减她分毫姝丽。
她是最完美的艺术品，唯一的缺陷都是那么令人怜惜。
卡丽妲没有双腿，她最在浮空的椅子上，膝盖下是空荡荡的裙摆——这是数年来流放生活给她留下的纪念之一。
王太后，双手合十，泪珠滚滚，好不悲伤地望着男孩。
阿塔依一阵牙疼，别扭地试图开解她：“母、母亲大人，请您不要再伤怀了，子龙哥哥真的只是去任职一段时间，很快就会回来的……”
“可是，那是野蛮的地表啊！”卡丽妲垂首落泪，“法哈德怎么能让子龙去呢？他好不容易回来，怎么就不能有一个空闲的假期了？而且子龙到现在还没有成家，这可怎么办是好……是我对不起薇薇……”
阿塔依：“……”
虽然知道自己的劝解基本没用，但是阿塔依仍然尽职尽责道：“不会的母亲大人，子龙哥哥很厉害的，我听王兄说他已经完全掌握了十三区。”
“那是一定的！”王太后纯美的面容上突然绽开一个微笑，“子龙可是传承了薇薇血统的孩子呢！而且他也是你的亲哥哥，他和薇薇一模一样，不管到哪里都定能建立一番功绩呀。”
阿塔依温顺地垂下头：“是。”
他已经没有必要继续劝解下去了，王太后自然会陷入自己的回忆里，进而看着满院子的蔷薇无视他。
“阿塔依”这个名字，在什姆桑的语言中，意味着“天降（神赐）的礼物”，这个名字听起来寓意极好，也确实是王太后亲自赐予的，但是阿塔依并不喜欢它。
虽然他管王太后叫母亲，但是阿塔依并不是王太后的亲儿子。
他的血脉来自先王和宣薇。
也就是说，阿塔依真正的亲兄弟只有宣子龙，而他们和法哈德都反而才是疏远一些的同父异母兄弟。
阿塔依的诞生，完全就是由法哈德一个人主导的实验室产物。
那时正值宣薇将军身亡，宣子龙和卡丽妲同时遭受了巨大的打击，为了慰藉日渐痴狂的母亲和逐渐自我封闭的友人，法哈德从先王和宣薇的遗骸上取到了遗传信息，自此，阿塔依诞生。
阿塔依没有集成到蜀族的基因，他是纯血的什姆桑王室。
他既是法哈德弟弟，也是王太后姐妹的血脉，比起宣子龙来，他长得更像法哈德。
亲哥哥虽然温柔却常年征战，教导他的是亦兄亦父的新王。
至于王太后——卡丽妲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寄托，当宣子龙不在的时候才会睁眼相待的侍从。
卡丽妲的心很小，只能够装得下逝去的宣薇，也许还能给宣子龙留一小片空地？
毕竟宣子龙可是宣薇最爱的儿子，也是宣家唯一的血脉。
阿塔依沉默地望着对着蔷薇喃喃自语的白衣美人，她控制着椅子在蔷薇园里穿行，完全忘了阿塔依的存在。
男孩习以为常，低头喝着果汁。
他在这一座蔷薇与水晶的宫殿里见过许多他真正母亲的影像，也有许多绘像，那个与宣子龙有着相似五官的女人英气勃勃，眼角眉梢却满是温柔笑意，其中有一副是卡丽妲亲手描绘的，那种浓浓的爱意与渴望，几乎要扑出画来。
假如她还活着，大概会是一位很好的母亲吧……然而假如她还活着，他也不会诞生。
宫殿的尽头响起了逐渐接近的脚步声。
那是皮靴踏在地面上的声响。
阿塔依终于回神，连忙起身：“王兄！”
英武的男人走进了这个水晶蔷薇殿堂，违和得如同雄狮踏足玻璃花园，一者傲慢而有着至强的力量，一者精致美丽但脆弱无比。
阿塔依求生欲极强，立刻军姿站好，卡丽妲却仿佛没看到她的儿子一般，扭头看着自己的花。
法哈德止步在花园外，静静地望着他的母亲。
在这两人的僵持里，阿塔依冷汗都下来了。
“你先回去吧。”最终还是法哈德先开口了，“阿塔依。”
阿塔依如蒙大赦，一个军礼后响亮地道：“是！母亲大人，我明日再来！”
说罢这孩子就脚底抹油跑了，仿佛一直狂奔的狗子一样眨眼间就溜出了水晶宫殿。
卡丽妲终于给了她儿子一个正眼：“为什么让阿塔依走了？他是个好孩子，我很喜欢他。”
他是个好孩子，和子龙一样。
但是法哈德，你不是。
法哈德望着母亲那双翡翠碧玺一般的双眼，面无表情：“因为接下来我想说的事情不适合他听。”
卡丽妲兴致缺缺地侍弄自己的蔷薇。
“母亲，三个月后就是薇姨的忌日了，您应该没有忘记，对么。”法哈德道，“我来与您讨论祭奠事宜。”
卡丽妲僵住了，她慢慢抬起头，用一种奇异的眼神望着法哈德，这个与她一同沦落到地表的儿子，有着和她一模一样双眸的儿子。
卡丽妲一字一顿道：“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法哈德懒洋洋地笑了：“哦？大概是担心吧，担心您忘记了——薇姨已经死了啊。”
卡丽妲像是被掐住了喉咙一般，她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看到了有人当着她的面砸毁了水晶蔷薇园。
卡丽妲的呼吸越来越沉重，她突然举起双手砸掉了手中的水晶水壶：“你出去！你滚出去！”
法哈德转身就走：“我会提醒您直到您记住为止，您好自为之。”
他走得如此干脆，卡丽妲望着他的背影，痛哭出声。
—————
“哈啾！”缪宣突然打了一个喷嚏，莫名感觉背后一凉。
正在整理文件的副官推了推眼镜，无声无息将一杯温热的蜜水放到了上司的走手边，代替了原来放着冰水的水杯。
缪宣郁闷地摸了摸鼻子，直觉自己在被人惦记。
谁啊？这么厉害，都能够触发他的直觉了？
九点的晚钟敲响了，缪宣合上了手中的资料版起身：“穆阿威叶，今天就到这里吧，明天给你一天休息的时间，后天我们回程。”
在规划巡视路线的时候，副官几乎把十三区所有有生产意义的地区全部连成了一条线，其中还包括了克里特兰曾经的科技发展重点城镇，这个城市里有克里特兰曾经的研究部。
副官当然是看不上这个国家的科技水平的，但是考虑到缪宣对此有一些兴趣，于是把这个地方划进了路线。
他们现在就在这个区域里。
负责这一块地方的席官排名不高，他自己也想不到总督竟然会来这个小地方，比艾本尼还诚惶诚恐。
缪宣的日常放鸽子差一点把这个小可怜吓疯。
副官仍然尽职尽责地登记，在缪宣起身后他才站起来：“是。”
缪宣大补走出书房，跪在角落里的少女匆匆起身，温驯地小步紧跟上他。
穆阿威叶将工作善后，又检查了一遍书房的安保后方才离开。
迄今为止，他依然不明白为什么宣子龙要一直带着安娜塔西亚，宣子龙的目的并不是出于狎昵，他就是单纯地想要带着她。
也正是因此，穆阿威叶才没有把这种小事汇报给他真正的主人。
就当是宣上将养了一直牲畜好了，和那些野猫野狗一样的东西。
被放了假的副官锁好了书房的门，例行在离开前再次确认安保系统。
不用想也知道他的上将明天要去干什么……啧，为了几只畜生竟然做到这个地步，连副官都不带了。
#我生气了#
#以后的肉干分量减半#
—————
深夜，夜钟敲响了十二下。
格里菲兹再次从噩梦里惊醒。
这几天他的梦境中一直一直重复着矿区的人们，他们那麻木的表情一次次出现在他眼前，他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
到底是什么呢？
格里菲兹的一头冷汗还没来得及擦，整个人就突然僵住了。
他的床边有人。
窗帘缝隙里透过的月色勾勒出这个人挺拔的身影。
这个有着令他极其熟悉身形的男人正垂头看着他，胸口的宝石幽幽发出莹蓝的辉光。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清冽，在深夜中响起：“起床了，我们去修复区。”
作者有话要说：
格里菲兹：等我以后复国了，我就把这个家伙关起来，天天晚上来吓他！

第一十五章 忠义难两全十四
大沙漠早晚的温差总是格外大的，尤其是在这个炎热的季节，早上是烈日灼烤着无边的大漠，夜晚则是寒冷浸泡着惨白的沙子。
在绿星上，是不存在类似于“沙海”这样的词汇的，准确来说就没有“海”这个词汇，不论在哪个民族的语言里，形容庞大与无边无际的词汇主要是“漠”，类比沙漠的意思。
无边的沙漠上是漆黑的夜空，一轮月亮凉凉地挂在天上。
这时候的天空上总算是没有天上城的影子了，也不知道它悬浮在那个地方。
克里特兰的科技城区建立在沙漠中，距离周边的绿洲补给站有一定的距离，缪宣仔细研究过路线，最后决定步行。
一则是因为这个距离对他来说真的不算什么，即使带上一个拖油瓶，他们也只需要步行大概三个小时；二则是因为这一路上的沙漠景观他不想错过。
缪宣很少有迷路的时候，即使没有地图他也不一定走的丢，更何况这一次有小系统辅助导航。
缪宣行走在这样瑰丽无垠的沙漠边，心情一度异常放松。
夜晚的沙漠即使寒冷，这个温度对他来说也堪堪维持在“凉爽”的程度，缪宣老家地表上的沙漠，在夜晚是十分可怖的，极度缺水以及极度寒冷，假如没有准备，一脚踩进沙漠是很容易就被冻在上面的。
而早上的沙漠，和岩浆也没差多少。
在到达这个克里特兰科技重镇之前，缪宣只去了一次贫民窟，就是矿区那个空无一人的地方，之后他到处循着没有人的地方走，也就没有直接进入工作区。
缪宣所有见到过的绿洲生态，已经全部让系统拍摄记录，任务完成他就打算依此做一个模型，权当是自娱自乐了。
夜晚的沙漠也有她独特的壮丽，寒风裹挟着砂砾穿过，发出渗人的声音。
缪宣披着一身黑色的斗篷，用以遮挡面孔。
他的肤色和什姆桑人比起来算是十分白皙，和克里特兰人相差的也不大，只要遮住了大半张脸和衣着，能够认出他的人也不多。
万籁俱寂里，系统突然戳了戳缪宣：【秒哥。】
缪宣：咋？
【……那个什么，你是要完成任务了吗？】
缪宣：没有啊，我克里特兰都没有看完，不急。
【但是目标格里菲兹快冻死了……】
缪宣：？！
缪宣急忙回头，在身后看到了一个同样裹着黑色披风，颤颤巍巍的身影：肌肤苍白的少女赤脚站在冰冷的砂石中，单薄的白色裙摆在肆虐的风沙中仓皇地飘动，她紧紧缩着身子拉着斗篷抱臂，然而露出的鼻尖与脸蛋通红，眼眶中的眼泪看着都要结冰了。
她的双眼已经陷入了迷茫，看到缪宣回身，她下意识动了动嘴唇，做了一个无声的口型：救我。
缪宣：……
秒哥的生命前二十年就没有接触过年龄比他小比他弱的同类，并且下意识认为晚上的沙漠很凉快，于是一不小心就忘了这一遭。
格里菲兹大半夜被他拉出被窝，身上是单薄的睡衣而脚上本来也只有室内便鞋，在沙漠里还要紧跟着他的步伐……缪宣突然良心一疼。
缪宣回身，一把扯下少女身上的斗篷，将他捞进了自己怀里，这个孩子的确还很稚嫩，骨架身形也娇小。缪宣单手环上他的腰掂了掂，发现他甚至还没有宣子龙的枪来得重。
啊……良心更痛了。
虽然缪宣已经默认了通关目标就是格里菲兹，但是保护未成年人是末世人刻入骨髓的教条。
已经被冻得麻木的格里菲兹只余下求生的本能，双眼前似乎也一直都是无边无际的大漠，和不远处那个永远不会停歇的黑影。
当他在缪宣抱在怀里好一会儿后，才慢慢缓过劲来。
浑身都冻僵了，在逐渐因为温暖而恢复感知的时候，神志恍惚格里菲兹也就下意识地贴近了那个温暖的源泉。
缪宣：……
缪宣：统统，他摸我。
系统：【秒哥，稳住，就当成是个妹子在摸你！】
缪宣：妹子也不行啊，我很纯洁的！
系统：【秒哥，你就这样想，你已经是一个成熟的、有力量的男人了，可是他还只是个孩子啊！】
缪宣：……好像是这样啊……
#道理我都懂，但是就是感觉怪怪的#
系统趁热打铁：【就是这样嘛秒哥，我们男人啊，要学会包容！】
缪宣：这个你又是从哪里看来的？而且你也算是男人吗？
系统：【我从哪里看来的？秒哥你心里就没点数吗？】
缪宣：……
总感觉这个系统越来越不可爱了。
格里菲兹清醒过来的时候，只感觉身边十分温暖，仿佛仍然躺在被窝里，只不过是做了一个有关沙漠的噩梦，他下意识扯住了手边的衣襟，抬头——
看到了宣子龙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
格里菲兹：！
格里菲兹又惊又怒，像是被欺骗了感情的姑娘一样条件反射狠狠推了缪宣一把，然而在力的相互作用下，缪宣不动如山，格里菲兹自己反而差一点摔着了。
眼看着这孩子又折腾自己，缪宣只能更紧地环住他的腰：“别动。”
格里菲兹被勒了一下腰，险险止住了摔倒，他愣愣地抬头，望着身边这个男人。
这个姿势能够让他清晰地看到宣子龙的脖颈和喉咙——只需要划开这个男人的喉咙，即使是蜀族人也会死的吧……
格里菲兹一手按着腰间宣子龙的手臂，一手摸向了裙子里……
“喵呜！”
突然，一声稚嫩的猫叫声从缪宣的胸膛处响起。
格里菲兹和缪宣同时愣住了，然后两人一起愣愣地，眼看着一只奶猫，从缪宣的衣襟里钻出了脑袋。
系统：【啊！小宝贝你怎么爬出来了！快回去啊这里风大！】
缪宣：……它什么时候钻进来的？
系统：【秒哥秒哥！救救猫猫！它要摔了要摔了！】
缪宣咳了一声，单手将这只偷渡的小东西按回了衣服里，另一只手上升，环住了格里菲兹的肩膀，扔了一个震慑并且再次强调：“你们，都别动。”
这一回，不管是小猫咪还是格里菲兹，同时乖巧了起来。
将道具先生打包后，缪宣的脚程就快了许多，比预计的时间早了两个小时。
大概是要时不时实验大杀伤力武器的缘故，克里特兰的科技城区在沙漠里，这里原本居住的人大多都是研究人员及他们的家属。
克里特兰沦陷后，负责这里的席官并不觉得这些罪国的科技有多厉害，他下令销毁了大部分研究设施，把这里改造成打磨宝石的工厂——因为这附近有一个水晶宝石矿。
缪宣一路直接摸到了令他眼熟的围墙，单手扛起格里菲兹翻过了这一堵高墙。
在国破之前，这个地方是克里特兰防御力度不亚于王都的重点区域，周围的围墙也有着和王都一样的防御体系，就是那个宣子龙弄碎的东西，所以现在换了缪宣也十分眼熟。
黑夜仍然笼罩着这一片城镇，在夜色里这一座城镇仿佛惨死巨兽的遗骸。
这个城市里的一些防御体系仍然被遗留下来，曾经是用来防御外敌和间谍，现在用来射杀企图逃跑的奴隶。
城市边沿的居住区已经被舍弃，奴隶们被强制居住到工厂内，日夜轮班。
缪宣找了一个避风的地方，把格里菲兹放下，并且用斗篷把他牢牢裹住。
格里菲兹茫然地看着他——说实话他到现在也弄不明白这个男人大半夜把他带到这里是要干什么。
“你留在这里等我。”缪宣拍了拍少女的头，“我去探探路。”
格里菲兹压抑着心底复杂的感情，温顺地提下头：“是。”
缪宣看着这角落里瑟缩的孩子，犹豫了一下，从衣襟里掏出那只奶猫，塞进了他的怀里：“你抱着它，我很快就会回来。”
格里菲兹愣愣地接过来：“……是。”
缪宣满意地转身离开，裹紧了黑色斗篷，消失在夜色中。
据说在克里特兰的科技重镇中，藏着一个只有王室知道的研究项目，拥有打开项目资格的只有王室继承人，在亡国前，主持项目的是王室中潜行科研的一位成员，而亡国后，所有与此有关的克里特兰王室成员全部殒命。
傲慢的什姆桑看不起其他民族的科技，同样对于这个什么研究项目也毫不在意。
这个国家在他们的进攻下毫无还手之力，这个所谓的研究能有什么特别的吗？
于是这个深藏在地底的实验室就被忽略了，像其他许许多多和它命运相似的实验室一起，被安排为修复区，等待未来的毁灭和重建。
重建后的建筑物当然就不是实验室了，也不会是什么受到重视的建筑，反正什姆桑人都喜欢住在高出，地底在他们看来是很晦气的地方。
然后缪宣在翻资料的时候看到了这个记录。
什姆桑人没兴趣，但是他有啊，能够让一个民族的王室如此重视的项目，总得有那么一点价值吧？更何况他身边正好有一个克里特兰的王室男性，连开启钥匙都有了，他有什么理由不去一次呢？
就算是没有意义的研究他去看看也不吃亏——说到底还是闲的无聊了。
副官大概率不会同意他的这个行程，于是缪宣放了穆阿威叶一天假，带上格里菲兹就半夜出门了。
#计划通√#
一路上的机关和巡逻在缪宣看来就和纸糊的一样，半个小时后他和系统就规划出了一条直通地下实验室的道路。
记挂着仍然躲在角落里吹冷风的两只小可怜，缪宣只花了十分钟就回到了原地。
然而小可怜格里菲兹并不在这里，他和缪宣的小猫猫，一起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秒哥：我就转了个身，我的妹儿和我的猫就一起不见了
系统：QAQ救救猫猫！

第一十六章 忠义难两全十五
格里菲兹沉默地望着宣子龙离开了。
他的背影很快就穿过了断壁残垣，消失在夜色里。寒风挟带着砂石砸在格里菲兹身上，带走了最后一点温暖。
格里菲兹扯了扯并不厚实的斗篷。
这个封闭的科技城市，格里菲兹曾在幼时来过。
那时候他不过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这里的墙壁都是各种金属制成，到处都是关卡和军队的护卫，一切都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现在短短几年过去，这个地方的变化，大得快叫他认不出来了。
啊……毕竟是国破了啊，一群丧家犬的窝，怎么能够指望它一成不变呢？
格里菲兹嘲讽地笑了笑，捏紧了藏在裙子中殷红刀片。
今天他差一点就又要失控了，不论如何，他不能对宣子龙表现出任何敌意，最起码在现在不行。
虽然他完全不知道宣子龙把他带在身边是为了什么，但是目前的这个状态无疑是最好的。
几位王族女孩被关在一起，因为他的缘故不会被短了吃喝，而他也能接触到外界，甚至还能够在宣子龙的书房里偷听到一耳朵政事和事态变化。
实际上他最应该做的事情是去尽可能地献媚，最好让宣子龙喜欢上安娜塔西亚，以此得到更多的资源。
而且这位什姆桑的长枪，看起来还很纯情很好骗的样子……
“喵呜！”
一声猫叫打破了格里菲兹的沉思，他低头，对上了怀中湿漉漉的一双猫儿眼。
奶猫讨好得舔了舔他的手心，格里菲兹觉得掌心痒痒的。
他紧了紧斗篷，将自己和奶猫都裹在一起。
他想去看看自己的同胞们此时都在干什么，在哪里，但是这一切绝对不是现在的他应该去做的。
格里菲兹靠在墙角，将自己卷成一团，来自沙漠的寒风刮入千疮百孔的墙壁，冷入骨髓，只有怀里的小猫给了他一点点暖意。
他突然十分羞耻地、很想念宣子龙的怀抱。
那真的是，很温暖啊。
不知道等了多久，格里菲兹只觉得自己越来越困……
不行，不能在这个地方睡着。
他站起身，轻轻地跳了跳，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小猫从他僵硬的手臂间掉下去落到地面上，打了几个滚：“咪！”
格里菲兹吓了一跳。
这只猫现在不能有事，搞不好在宣子龙心里这只猫要比他重要。
他走出了简陋的小角落，蹲下来抱起了猫。
已经被冻得有些麻木的格里菲兹并不能辨别出身后有异的风声，也就理所当然地，被尖锐的石块击中的后颈。
闷响声后，抱着奶猫的少女昏厥，不远处的断墙后走出一个佝偻的身影。
已经是凌晨了，正是天色最暗的时候。
—————
【秒哥冷静！我们的两个刺杀目标都没有变化，说明格里菲兹还没有死。】
缪宣：我知道。
缪宣的精神力迅速铺开，占满了这角落周边的一片区域。
离他最近的异常是一些细软的猫毛，随后是格里菲兹的金发，接下来是——缪宣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头，在上面发现了一点血迹。
很少，但是足够说明了一切。
格里菲兹是被人带走的。
缪宣冷冷地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地形，所有有可能成为通道的断口，所有的精神力触角迅速收缩，在极短的时间内凝聚会他的精神域。
格里菲兹现在会在哪里？
高度集中的精神力迅速地给了他应答。
缪宣很少迷路，基本上有一个目标的时候他就丢不了。这并不是因为他在这一方面有多么深厚的研究，而是因为他与生俱来的强大直觉。
直觉这个东西很悬也很玄，但是它是真的很好用。
缪宣随手碾碎了那块石头，迅速地奔向了一个方向。
带走格里菲兹的人也很弱，他不会走多远的。
—————
格里菲兹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亮得刺眼的火光。
他迅速合上了双眼，但是仍然被灼得生疼。
这是一个沙哑难听的声音，比格里菲兹被灼坏的嗓音还难听：“她醒了，杀了她吗？”
“干什么要杀了她？”另一个粗嘎的男声。
“她那张脸你愿意玩？我不要，我很饿。”
“玩？哈哈哈哈……咳咳咳”这个人吐了一口唾沫，“在那里面干了这么久，你还硬的起来？”
“杀了她吧，她是克里特兰的女人，给她个痛快。”这一回是一个女声，也同样粗糙难听。
格里菲兹终于适应了光线，睁开了双眼。
她的眼前是三个看起来就像是鬼魂一样的人，瘦得可怕，颧骨高高地凸起，眼窝深深下陷。如果不是头发长短不一，他甚至分不出这里面哪一个是女人。
他们很饿，他们已经疯了。
“她早就被魔鬼睡过了！这种人给她个痛快？你们看，”其中一个指着她的脖子，“她带着珍珠。”
另外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在没有海洋的绿星上，能够出产珍珠的湖泊极少，珍珠也自然成为了奢侈与豪富的代名词。
但是不管珍珠有多么珍贵，对宣子龙来说实在不算什么。
于是作为唯一一个被他带在身边的女性，安娜塔西亚的服饰上常常镶嵌着珍珠。
“吃了她吧，别废话了，我很饿。”另一个男人麻木而机械地重复。
女人也只有一句话了：“那些人要追过来了，我们需要快点得到体力，吃了她。”
指着格里菲兹脖子的男人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像是剥了皮的蜥蜴：“好，我们吃新鲜的。”
格里菲兹双手被绑在身后，奶猫似乎在她的裙摆下。
那明亮的火光其实是一个巨大的熔炉，不知道原来是什么用处的，但是现在大概是用来烹饪和焚尸。
奇怪而腥臭的味道里伴随着古怪的香味，叫人反胃。
最先指着他的男人拿起了一把铁刀，慢慢走到格里菲兹身边，他神经质地用刀面拍了拍格里菲兹仍然完好的半边面庞。
“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女人，怎么不早些逃出来呢？那时候老子还能硬……嘿嘿嘿，没关系，在饿死前还能逮到，也不迟……”
他们以为格里菲兹是受不了虐待，从什姆桑人的床上跑出来的女人。
格里菲兹没有动弹，他此时眼里只有不远处的炉子。
在一堆颜色奇怪的粉末里，有几根粗长的骨头他认识——带着牙印的，属于人类的大腿骨。
格里菲兹想，他终于知道了，矿区的违和在哪里了，那些麻木的人，街头那两个巨大的锅。
干得好的有肉吃吗？原来是这样啊。
男人费劲地挥舞起铁刀。
“噗嗤”一声，鲜血迸溅，脑浆洒落，溅满了格里菲兹的半张脸。
原本就毁了一半的脸再加上血迹和白色浆液，让他现在看起来简直和地狱中的女魔没什么区别。
男人干瘦的头颅从中爆开了，紧接着就是炉子边的一男一女。
不远处的地面上开了一个地道，一个手持枪的人影一闪而过，这个人在暗处冷冷地打量着无法动弹的格里菲兹，慢慢将枪口移向了他。
格里菲兹望着那个持枪的老人，慢慢地，流下了眼泪。
“……老、老师”
——————
缪宣心里总觉得不稳妥，好像是有什么不在他控制下的事情发生了，然而系统再一次确认了目标栏里的两个目标都没有变化。
【秒哥放心啦，格里菲兹怎么说都成功复国了……大佬现在虽然小但是也是大佬啊，命运脉络里可是他最后炸了天上城啊。】
缪宣不禁有些恍惚，虽然早就知道格里菲兹背负着这样的命运，但是他在他看来还是个脆弱稚嫩的孩子，连沙漠里这么点儿的冷风都能冻死他，难以想象他在未来会为了复国变成什么样子。
而且在这个世界待的越久，缪宣越能够理解被什姆桑奴役的民族的感情。
不管是的无尽的痛苦还是刻骨的仇恨，都无法形容。
缪宣：统统，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改一下目标？
系统：【欸——秒哥你要去戳基友了吗？那个会比较难吧？】
缪宣：虽然这两个目标我都不想戳，但是你看格里菲兹符合了“大义”，法哈德属于“忠君”，赵云的要求是“大义为先”。
系统：【秒哥，我能够帮你对目标甄别，但是不能够决策，我只能说，不管你选择了哪一个目标，以赵云的价值观来说都不算错误的。】
【不管是哪个世界，所有的目标都不会与英雄的价值观相悖，英雄的要求只是对您行为的一个规范。】
也就是说，不管是去杀死法哈德还是去杀死格里菲兹，这一切都成为了缪宣一个人的选择。
做下选择，执行命令，承担责任。
这是缪宣一个人的权利和义务。
缪宣沉默了一会儿：是这样吗？那么我明白了。
【总之，在这个世界结束前确定目标就可以了。】
什么事情是正确的？什么事情又是错误的？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所谓正确与错误，人类度量事物的标尺往往是自己的三观。
缪宣不能说他的选择就代表着正义，但是他在做下选择的时候绝对不会勉强自己。
这个世界对他来说还是一个游戏，但是玩游戏就不能认真了吗？
地表的奇景是很有趣，但看完地表后随便杀一个人就走似乎辜负了游戏策划的好意。
这么跌宕起伏的剧情，不参与也太可惜了呀……
身为拥有二十年宅龄的大宅男，秒哥不仅手痒，还开始技痒了，虽然他还没有决定到底要不要改变目标，但是他其实……挺想看一看天上城被炸的。
#我似乎暴露了什么#
所以在这之前，不管是格里菲兹也好法哈德也好，都不能有事。
—————
缪宣最后到达的地方，是一片原本用来处理金属的片区。
这里到处都是高大的熔断炉，腥臭的味道与各种金属特有的气息交杂在一起，让五感灵敏的缪宣并不好受。
系统哼哼唧唧和缪宣断开了嗅觉共享。
缪宣的精神力开始铺展，瞬间拓宽到了最大，他感知到了格里菲兹的精神波动，七拐八弯钻进了一个地下实验室。
这个实验室里满是水晶、石英和玻璃的器皿，这些透明的东西几乎都残缺不全，亮晶晶的碎片到处都是，地面上还有着早就干涸、发黑的血迹。
抽泣声以及奶猫轻轻的叫声从旁边的柜子里响起。
缪宣上前一步，打开了柜子。
不得不说这是很美的一幕，甚至是可堪入画：
曾经用来摆放器皿的柜子里满是碎片，金发白裙的少女缩在柜子的正中央，闪亮的碎片在昏暗的柜子中格外耀眼，但它们夺不走少女的分毫光辉。
少女怀中抱着柔弱的小猫，她颤颤巍巍地抬起头——那一双湿润的蓝色眼珠反射着璀璨细碎的光芒，在看到来人后，双眼中的绝望一瞬间变作欣喜。
她的双眼里，似乎只能够倒映出军装男人，好像这个男人是她的依靠，她的全世界，她所存在的意义一般。
即使知道这完全是假象，但是缪宣还是觉得……
#她真可爱#
#女装大佬真可怕#
#格里菲兹这是豁出去了啊#
少女露出一个令人心碎的微笑：“我……我有照顾好，小猫，请、请您不要担心。”

第一十七章 忠义难两全十六
缪宣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接过了少女手中的小奶猫，将它塞进了自己的衣襟里，然后他仔细检查一遍格里菲兹，确定了他没有会伤筋动骨的大伤势。
他伸手，自格里菲兹的膝弯里超过，用一种抱着孩子的方式将他抱起来。
缪宣：“这一次是我的失误，下一次不会了。”
少女惊讶地望着他，在这个高度上，格里菲兹能够平时缪宣的双眼。
那双一成不变又漆黑如墨玉，干净得不可思议的双眸。
这个男人从来都是这样，他从未见过他表达出真正剧烈的感情。
“我们走了。”缪宣用斗篷将这孩子裹住，迅速地离开了这一方储存器皿的地下实验室，这一次他的速度极快，格里菲兹不得不搂住了他的脖子才能保证自己不摔下去。
宣子龙垫着他双腿的手并没有十分用力，是一种只要他愿意挣扎，就能挣脱的力度。
格里菲兹沉默地靠进了宣子龙的颈窝，允许他靠在这里的宣子龙会给他一种错觉，仿佛凶兽主动朝弱小的他露出了信任的柔软之处。隔着斗篷外是喧嚣的狂风，斗篷内确实恬静的黑暗。
那种让人依恋的，罪恶的温暖，再一次包裹住了他。
克里特兰在灭国前，是除却什姆桑外，综合实力领先于所有国家的大国，他们有着悠久的传承，领先的科技，完善的体制。
即使是被碾压式地覆灭后，克里特兰也并不像是表面上那样成为一群没有思想的畜生。
也许绝大部分王族无一幸免，但是曾经掌握权柄的阶层中，还有部分漏网之鱼侥幸逃生。他们如今像是见不得光的老鼠一般，躲藏在这广大的绿星上，躲避着太阳之城那致命的光辉。
他们联系着其他无家可归的民族，拯救着流浪受到迫害的同胞，清除着叛徒罪人以及落单的什姆桑人。
什姆桑如今君临十三区，可是他们征服的民族何止区区十三个？
那些不被记名的“贱民”，不是被驱逐，就是被灭种了。
“如果这是你选择的路，那么你要独自一人走下去了，格里菲兹。”
这是老师在短暂的相聚后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格里菲兹没有和老师一起离开。
先不提他能否脱离宣子龙的控制，光就是宣子龙身边的政治资源，他也不愿意放弃。
他要复仇，这是他存在唯一的意义。
像老鼠一样藏在下水沟里，是没有办法让太阳落下的。
天色逐渐亮了起来，破晓的光芒一点点染上了高矮参差建筑物的外壳，缪宣脚步不停，已经走入了下沉入地底的升降井。
井口中的升降梯早已被炸毁，大股大股的风沙灌入空荡荡的井口，缪宣唤醒了长枪，直接跃入井口中。
井壁上钢筋与建筑残骸四处横生，这些东西全部成为缪宣借力的地方，有宣子龙的身躯搭配上他的精神力探路，缪宣感觉自己在玩一场真人下一百层游戏，而且还是越来越简单的那种，在靠近地面的数十米处还有人为或者机械的岗哨，到达更加深的地方则空无一人。
对待这种地下构造，什姆桑的处理方式简直统一得快成为套路了——定期向内排放剧毒物和放射性物质。
因此而产生的规避方法也有很多，不过对缪宣来说，他用肉体硬扛一点问题都没有。
缪宣原本那个弱鸡的身体都不怕毒和辐射了，宣子龙这个升级版本则更加不虚。
唯一需要担心的只有格里菲兹和小猫，缪宣随身带了几个便携呼吸器，只要规避着巨大地下空间里的辐射区域，防毒不成问题。
格里菲兹震惊地露出头，看着缪宣和逛着他家后花园一样在地下区域中乱跑，绕来绕去直接砸到了最底层。
缪宣在一面墙前站定，轻轻放下格里菲兹：“开门吧，这一扇门只有你能够打开了。”
格里菲兹愣了一愣，看着面前的这一堵墙。
墙上是巨大的克里特兰纹章，夹杂了王室徽章和国旗纹路，用耀眼的金色在漆黑的墙壁上留下深深的刻印。
哪怕是在昏暗的过道里，它也仍然是那么鲜明刺目。
这一扇门格里菲兹从未听闻过，但是类似的东西他见过不少。
克里特兰独特的技术之一，用特定的血脉打开特定的锁。
王室常常用这种方法来作为筛选的关卡。
格里菲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冰冷下来。
原来是这样吗？深夜将他带来此处是为了打开这一扇只有王室血脉才能给打开的门。
可是他能拒绝吗？在什姆桑之抢面前，他甚至连犹豫的资格都没有。
更何况他还要得到，宣子龙所能够给他的，最大的信任和喜爱。
格里菲兹狠狠的咬了一口下唇，用血液的腥味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又抬起头的时候，已是双眼含泪，看向宣子龙，轻声道：“是……是的。”
少女缓步向前，将双手放在墙壁上的纹章正中央，用力按压下去。
墙壁上突出的楞刺划破了他的掌心，鲜血伴随着格里菲兹的手纹一同像是刻印一般留在墙壁上。
鲜红色的印记被留下，整个巨大的过道空间无声地震动，随后正面黑底金纹墙发出耀眼的光泽，顺着纹路向四面推开，露出了里面一片白莹莹的巨大空间，无端地让人想到了天空的崩塌。
缪宣皱着眉回头看了一眼，突然拦腰抱起格里菲兹，一闪身就走进了这个巨大的空间中。
缪宣前脚落下，这一面墙后脚就迅速恢复，墙外响起巨大的爆响声，随着完全恢复的墙壁又重新归于寂静，可想而知在门外停留并不是一个正确的选项。
格里菲兹警觉起来，浑身不自觉地紧绷。
这种规格的机关，应对的门后的东西一定也是最高等级的！他年龄太小从未亲自接触过，然而宣子龙为什么会瞒着所有人只带着他？他会不会因此被灭口？宣子龙一开始选择他也是因为这一扇门吗？这高规格的门对应的血脉等级只要是王室成员就够了吗？
格里菲兹脸上仍是怯怯的表情，心中的思绪却越来越纷乱。
就在这时，缪宣又往他手中塞了两个便携呼吸器：“拿好。”
格里菲兹赶紧接过来。
缪宣带着看着像是在发呆的少女往前走，在这个白莹莹的空间里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看到了一个稍微有些不一样一定的地方。
地面上出现了一个淡蓝色的圆盘。
缪宣顺从直觉，带着格里菲兹停在了圆盘上。
少女赤裸的双足一接触到圆盘，整个空间再次巨变。
白莹莹的布置不复存在，代替一片虚无的变成了无垠的宇宙，只有蓝色的圆盘仍然不变，托着圆盘上的两人，让他们仿佛身处宇宙之中，身边尽是无时无刻不在毁灭与新生的星云星系。
如此壮丽的瑰色，让格里菲兹呼吸一滞。
而缪宣，虽然不至于那么震撼，却也难免诧异。
如此具体的星云投射与宇宙投影，巨大的空间，与真实宇宙无二的实体，这些都还不会打动缪宣，唯一让缪宣诧异的是这巨幅宇宙幻境中投射出的精神力——这个宇宙幻境中竟然无处不在辐射着无害的精神力波，它们的作用是让圆盘上的人更加身临其境。
克里特兰的科技根本做不到这一点。不，不要说克里特兰，什姆桑甚至是缪宣的老家，人造人组织或者地底研究所都做不到。
什姆桑跨步过大几乎要扯到蛋的科技水平，克里特兰王室继承人方能打开的绝密实验室，不同民族之间相差百年的武器科技……
缪宣几乎已经接触到了真相，只差最后的临门一脚。
“这就是……宇宙……”格里菲兹失魂落魄地望着这他生来从未见过的宇宙，如果不是缪宣仍然扣着他的肩膀，他大概以及离开圆盘，恨不得亲手试着去触摸那些星尘了。
宇宙中的景象开始变化，一切星云宙景迅速变大，一个星球宛如扑面而来一般猛地填满了整个空间。
空间里的精神力波只有为观赏者提供暗示的作用，属于基本无害的类型，能够代替解说帮助观看者理解他们所看到的一切，如果不愿意接触这个精神力波，缪宣也能够去主动隔绝。
但是格里菲兹没有练习过精神力，所以所有的暗示精神力波，他全部接受到了。
这就好比两人一起看电影，缪宣能选择关上音效，格里菲兹不能。
随着这高端的解（精神波）说，空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黄球，在这个与地球太阳系高度相似的星系中，黄色的大球代替了地球所在的位置。
这个看起来黄溜溜的星球，竟然就是缪宣脚底下的绿星。
缪宣：……虽然早就预料到了一个都是沙漠的星球绿不到那里去，但是这也太名字欺诈了吧……
系统：【哇——秒哥你看！上面还有绿点欸！】
缪宣：那个大概是绿洲。
绿星大气层外出现了空间折叠的波纹，一个并不大的火球从空间门中落出，自太阳的方向缓慢降落，在下落时，火球中有耀眼的火星与火球分离，两者最后都落到了绿星上，其中火星毁掉了一片绿洲，而火球则落在最大的沙漠上。
幻景又一次放大，这一回放大了那个火球，放大的火球也不是什么奇形怪状的物体，而是一艘航舰，一艘看起来就相当高级，科技水平奇高无比的航舰。
仿佛就只是一瞬间，又仿佛过去了很久，这一艘航舰平安地落到了地表上，被一个民族所得到。
这个民族的人有着蜜肤碧眼，他们剽悍慕强，他们以劫掠为生，他们的图腾是太阳。
精神力波仍然在源源不断地传递着与航舰有关的信息，然而看到这里，缪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果然啊，什姆桑的科技并不是他们自己研发的，这个科技来自于另一个高维度文明，一艘能源耗尽的无人航舰成为什姆桑先祖的天赐图书馆，他们解读了航舰上现有的科技，逐渐匹配着自己的民族现状，一点点发展出如今的天上城——难怪什姆桑人如此崇尚天空，如此热爱太阳。
那个与航舰分离的火星，是一大块废弃燃料，同时也是不断自我燃烧消耗的辐射源，它毁掉的绿洲是最早期蜀族祖先的族地，收到辐射的蜀族人得到了超凡的力量，同时也失去了长寿的可能。
按照着如今的形式推理，并不难倒退出曾经的局面：没有了家园，只剩下零零散散的蜀族人与什姆桑人融合到一起，共享了天赐图书馆，最终繁衍为如今的局面。
也许是时间太过久远，也许是秘密被人为掩盖，宣子龙的记忆里并没有这一块天外图书馆的内容。
而这个克里特兰王族继承人才能来的地方，很明显也是与那个高维度文明航舰有关，就是不知道是克里特兰那一代祖先，从什么地方淘换过来的东西了。
缪宣心里啧啧称奇，并且觉得自己这一次的无聊闲逛值大发了。
这不，什姆桑立足之本都被他挖出来了呐……
系统看得目瞪口呆，身为刚诞生的小可爱，他还没有经过各种各样艺术作品的洗礼，这一波揭秘看得他大呼精彩。
看戏小系统和吃瓜缪宣同时贤者地感叹。
#一本满足！#
缪宣看这个就是看一个稀奇，不过格里菲兹就完全不同了，他的世界观完全被这个东西更改了。
所以，所谓的天之民族，太阳的子孙，不过都是谎言了？
什姆桑人只不过是可耻的窃贼，他们拿到了不属于他们的火种，却不用这火种点燃文明，而是用来残杀其他的民族，烤熟别人的血肉，填饱他们自己的肚子！
幻景最后归于黑暗，这个巨大的空间重新恢复了白莹莹。
格里菲兹浑浑噩噩的脑海逐渐清晰，他突然就意识到了，这种级别的大门，应该是只有克里特兰历代君主或者继承者才能打开的。
而克里特兰还没有让女性来继承王室的传统。
格里菲兹不寒而栗。
宣子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的！？
作者有话要说：
系统：早嘞

第一十八章 忠义难两全十七
白莹莹的空间里，缪宣突然退出了圆盘。
格里菲兹立刻转身望着他。
这个一直都那么温驯而宁静的“少女”，终于在此时不再披着伪装的外衣，她死死地盯着缪宣，慢慢道：“您早就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了，是不是？”
缪宣也没否认，他十分干脆道：“是的，我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男性。”
格里菲兹背在身后的手迅速捏成拳，一股惊恐伴随着恼羞成怒迅速涌上他的心头。
他不免回想起自己伪装成安娜塔西亚时的矫揉造作，只觉得自己比那些贵族养来供人取乐的猴子小丑还要可笑。
#你知道我是男的还让劳资穿裙子？！还对着劳资脸红？！#
还有难以理解的困惑。
既然宣子龙早就知道他是男性王族，为什么不杀了他？他不是什姆桑国王的走狗吗？怎么会把他带在身边？
格里菲兹：“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带在你身边？为什么把我从天上城带下来？”
缪宣这一回学乖了，决定什么都不告诉他，让格里菲兹自己猜着去吧。
缪宣：“现在的你，没有资格让我解释。”
系统大赞：【秒哥！这个回答超有逼格！绝赞！】
格里菲兹狠狠咬牙，深知宣子龙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他确实没有资格问什么，毕竟他现在的性命仍然在宣子龙的一念之间。
格里菲兹刚想要说什么，他脚下的圆盘突然变成了刺目的深红色，下一刻，一束红光从圆盘中向上射出，直接笼罩住了格里菲兹。
格里菲兹像是被捅了一刀一样，脸上露出十分痛苦的表情，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紧接着，红光变为淡淡的绿光，最后逐渐消失，圆盘上的少女也昏厥了过去。
系统大惊：【秒哥，这是怎么了？】
这种看起来异常像是精神力应用设备的东西，缪宣也从来没有见过，只不过他的直觉一直在叫嚣，让他离这一道光束远远的。
缪宣沉思了片刻，结合刚才精神力波的解释，大概确定了发生了什么事。
这一束光芒应该类似是精神力传承的东西，那道红光检验承受者资格，绿光直接传递信息。
而不管是红色还是绿色的光柱，都给了缪宣一种十分危险的预感，可能因为血统原因，光束承认了格里菲兹，并且将一大包信息打包传送给他，过程类似系统的语言包，只不过缪宣接受系统的包裹十分容易，而格里菲兹则可能要消化好久并且一下承受不来，直接昏了过去。
缪宣把自己的猜想和小系统分享，小系统反而很容易就接受了。
【原来是这样啊！难怪格里菲兹能够复国成功，他的命运脉络里应该也得到了这个信息包，什姆桑的毁灭是大势所趋，不过格里菲兹凭借着这个大大加速了过程！】
缪宣一想，好像也确实是这样，就和套路小说里总要给弱小无助的主角送外挂，格里菲兹这是——外挂到账了！
前几个克里特兰来此的王室应该是精神力都不如格里菲兹，所以惨遭淘汰，而格里菲兹资质优秀，尊享主角待遇，得到信息补丁。
这个补丁包大概率是高维度文明的极小部分科技内容拆解。
由此可见，科技才是第一生产力，什姆桑早年拿到了图书馆，一点点研究才有了如今这个跨越度极大却不均衡发展的社会，哪知道研究院那边将图书馆的秘密藏得好好的，这边就被克里特兰的格里菲兹挖了墙角。
#天上城迟早要炸#
缪宣回忆着那个巨大航舰的模样，上前将昏厥的格里菲兹捞起来。
不知道是哪个高维度文明，看起来似乎很友好的样子。
低维度文明很忌讳遇到高维度文明，因为两者之间的差距只会让低维度文明在高维度文明前完全臣服，低维度文明毫无还手之力还是客气的说法，高维度文明内部一场小小的争执的一丁点儿波及，都有可能完全毁掉一个低维度文明。
这一切虽然只是理论与猜测，不过缪宣还是衷心地希望地球妈妈不要遇上能吊打她的文明，末世已经够让人头疼了，再来一个灭世因素简直要命。
小系统没有缪宣想得那么多，乐呵呵地点评这个白莹莹的空间。
在把信息传输完毕后，这个空间就好像断电一样，白莹莹是仍然白莹莹，就是不再亮闪闪。缪宣抱着格里菲兹走出了这个地方，在他走出门的一瞬间，整个房间内部就开始了垮塌。
缪宣：统统，赶紧地拍几张，我们回去了。
系统：【好的呢！】
——————
缪宣怀里抱着一个衣襟里藏着一个，顺着沙漠原路返回。
此时已经天色大亮，天空中的太阳跃跃欲试，烤得沙漠里和高温烤箱一样。
缪宣在太阳底下跑了一个小时，只出了一层薄汗。
末世前的地表太友好了，缪宣每天都过的和度假似的。
因此虽然仍然不知道系统是什么，但是能够被送到这个世界一遭，缪宣心里其实是很感激的。
考虑到他暂住的地方人来人往都是眼线，缪宣最后选择了翻墙爬窗。
他绕过了反应迟钝的当地驻守军队和佣人，溜到了自己的别墅下，翻墙推开了卧室的落地大窗户，结果一抬头就看到了打开门的穆阿威叶。
副官先生手上拿着文件板，面色凝重，在看到自己翻窗而来的长官后，他万年不变的礼貌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
—————
穆阿威叶一大早起床后开始拌猫粮，突然收到了紧急信息。
他第一时刻联系上司，结果宣子龙宣上将没有任何回应。
身为一个好副官，穆阿威叶早就把作息和宣上将调整得分毫不差。
按理说宣子龙平时也是这个点起床，而现在上将却仿佛没看到他的紧急联系一般。
这只能够说明他的好上司很可能在昨晚大半夜就跑了，现在不知道蹲在哪个没有信号的地方。
副官先生把猫粮一推，转身就去联系上将的亲卫和驻地军队。
两方都给了他正向的回馈，不过因为没有宣上将的亲令，只有穆阿威叶和紧急消息还不够让他们有所行动。
穆阿威叶能怎么办，只能收拾收拾情报，跑去上司房间门口蹲人了。
所幸宣子龙也没有离开多久，很快就让穆阿威叶蹲到了人，穆阿威叶一脸正色，结果看到了他的长官——夜不归宿的男人披着黑色的斗篷从窗户里翻进来，手中怀抱这一个白裙破烂浑身血迹的少女。
假如宣子龙不是长了一张正气凛然的脸，此情此景，带入强盗土匪糟蹋了良家姑娘绑回来当压寨夫人，也没有哪里违和的。
穆阿威叶：……
穆阿威叶僵硬地微笑：“上将，您回来了。”
缪宣颇有些不好意思，然而身为老大的逼格端得贼稳：“副官，有什么事情发生？”
穆阿威叶：“与我们相邻的十一区叛乱了，十一区总督向您申请增援，请您下达指令。”
—————
什姆桑如今的布局是这样的。
天上城与拱卫它的小城市悬浮在高空平流层，而地面上什姆桑的领土则占据了好几块大陆，这些大陆上方都是什姆桑的领空。
自从攻下克里特兰后，什姆桑基本上可以说已经达到全绿星大一统的成就。
剩下零零星星没有失去自由的民族，要么是人极少藏得极好什姆桑不知道，要么就是地方太糟糕什姆桑也看不上。
什姆桑的王都自然是天上城，但是地面上也有一个什姆桑的副都，人们习惯管这里叫零区。
零区，也是在天上城建立起之前，什姆桑的王都所在。
剩下的殖民地从一区到十三区，全部都是围绕着零区被攻打下来的，地图上这十三个区域，隔着连绵的大沙漠，呈现出辐射的状态。
十一区和十三区之间的距离并不大，比起更远一些的十二区和九区来说，这两个区域甚至可以说是只间隔了一个小小的带状沙漠。
更何况现在谁都知道，十三区的总督是什姆桑之枪宣子龙，身边带着帝国数一数二的军队，同时他还对整个帝国的军事分布都有着仅次于国王的控制权。
哪怕不看他的战绩和权柄，光是宣子龙这个名字的含义，放在军队里就约等于“胜利”这个词语，属于士气的化身，镶金的旗帜，往哪里插都好使的那种。
但是什姆桑的军备与武器力量是明摆着的，手无寸铁的被殖民民族根本就没有方法同什姆桑的武装力量对抗。
“十一区连平叛都做不到了吗？”缪宣随手将仍然昏厥的格里菲兹往床上一扔，“驻扎在哪里的部队有谁负责？”
穆阿威叶打开了手中的资料版：“负责十一区驻军的同样是十一区的总督，曼苏尔家的伊萨姆，这一次的叛乱有些特殊，叛军控制了人质，伊萨姆总督因此而与叛军正在僵持。”
“人质？”缪宣解下斗篷，接过了资料版。
“是的。”穆阿威叶道，“人质是十一区总督的夫人和独女，同时也是驻守在十一区的蜀族治愈者，曼苏尔夫人楼叶，以及曼苏尔小姐楼云。”
“治愈者？”缪宣了然，心道难怪。
每一位蜀族人都有着他们独特的超凡之处，治愈者是特指那些拥有治愈方面超能力的蜀族人，十一区的这两位夫人小姐在蜀族内属于治愈者的一个分支，其余的治愈者全部留在天上城。
但是治愈者基本没有战斗力，体能最多也就和普通成年男子相似，与宣子龙这种战力顶峰不能比。
每一个治愈者都是珍贵的重宝，而且叶家母女还是十一区总督的妻女，也难怪十一区总督投鼠忌器。
他向宣子龙求助，与其说是请求宣子龙的军队来助他一臂之力，不如说是请求宣子龙这位宣家神枪来救助被控制的人质。
缪宣简单地理了理这事情的条理，直接下令：“穆阿威叶，你和我的亲卫立刻准备，我们要在今日夜幕降临前到达十一区，十三区驻守军不动，控制好所有港口。”
“是！”穆阿威叶领命。
假如被控制的人质只是普通的什姆桑贵族，缪宣也不会如此抓紧时间，但是被控制的人偏偏是蜀族人，蜀族之间，总是会心照不宣地更加珍惜彼此。
宣子龙虽然和蜀族人不亲近，但是他内心其实很看重这些同族。
更何况，那位被控制的楼叶楼夫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还是宣子龙的长辈。

第一十九章 忠义难两全十八
十一区在成为什姆桑帝国的殖民地十一区前，是一个名为沙虹的国家。
沙虹这个民族的人民身材矮小，常年定居在地底洞穴里，黑发黑肤，民风粗犷原始。
什姆桑在发动侵略时，攻陷十一区的将军并不是宣子龙，当时帝国双线开战，宣子龙被分配到更艰险的北方，去攻占高原冻土地区。
那个高原冻土上的国家，就是如今的十二区。
而负责十一区的，是一位老资格的帝国将军，他对待沙虹的方式异常简单粗暴，那就是直接往地底建筑里投放剧毒液体和放射性药物。
什姆桑人讨厌地底几乎已经成为了天性，在对待这些地底民族的时候，他们基本就是用的这个套路。
套路之所以能够成为套路就是因为它效果拔群，什姆桑人不住地底，他们投毒的时候那是毫不手软，故而十一区的奴隶里有许多生着严重的疾病，且许多人以及新生儿还身躯畸形。
当然强盗出身强盗逻辑的什姆桑人毫无负罪感，他们将此作为劣等民族的铁证。
十一区如今的总督伊萨姆，同时也是什姆桑高层中最偏激的种族主义者之一，少年时的他，甚至奉行“只有什姆桑人才有资格站在阳光下”这样的灭种理论，直到青年时，他契约并娶了蜀族的妻子，之后才为人平和许多。
只不过这位总督的本质依然没有改变过，十一区的奴隶至今也是所有区域里活得最悲惨的那一批。
缪宣带领军队到达十一区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十一区这位铁血总督亲自来迎接风尘仆仆的上将。
伊萨姆这位曼苏尔如今的当家，是典型的什姆桑人，身材魁伟高大，有着蜜色偏黑皮肤，以及偏青色的深绿眼眸。
此时这个高大的男人面色凝重，双目赤红，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压抑的担忧和愤怒，他对着缪宣先点了点自己的眉心，随后才行了军礼。
“上将阁下，您终于来了。”
虽然宣子龙手中掌握着军权，但是在名义上他和伊萨姆的地位是等同的，为人刚硬的伊萨姆有此一举，实际上还是有求于人。
这一次十一区的奴隶们出其不意地叛乱了，他们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再次探索了已经被什姆桑人荼毒过的地底，竟然辨析出了新的地图。
他们有备而来，特意针对两位蜀族治愈者，如今带着人质藏在深深的地底。
说来讽刺，妨碍着救援人质的最大障碍竟然不是地底错综复杂的地道，而是什姆桑军人留下的毒物和放射性物。
而众所周知，对毒与辐射，蜀族人的抗性高到不可思议。
这也是为什么奴隶们会选择这两个人质，而伊萨姆又期望能够说动宣子龙来救援的缘故。
“我来了。”缪宣高冷地朝这个男人点点头，有些惊讶地发现他的身高竟然比宣子龙还要高上一点，“请把所有的数据传输给我的副官，穆阿威叶，接受信息传输。”
穆阿威叶：“是。”
缪宣的气势太足，以至于伊萨姆也跟着来了一个“是”。
伊萨姆：“还有十一区的驻军控制权也请您接收。”
“不需要，你们待在原地待命就好。”缪宣接过副官递来的资料版，“穆阿威叶配合我，我独自完成营救。”
穆阿威叶闻言大惊，不得不打断道：“上将！请让您的亲卫跟随。”
谁也不知道十一区的地底具体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更何况还要营救两名没有战斗力的累赘。说句实话，两个治愈者加在一起的价值远远比不过宣子龙一人，这在穆阿威叶看来完全是得不偿失。
而伊萨姆紧皱的眉一下就放松了下来。
任何帝国的军人，都对宣将军有着一种盲目的信任，他是什姆桑的神枪，是帝国的军魂。
只要是宣上将，任何事情都是能够完成的吧。
缪宣看着眼前这位满面信任的总督，以及不掩担忧的副官，他仿佛能够听到“叮——”一声提示音，然后大概就是任务宣读“事件！地底营救人质！”。
可惜真正的小系统不仅没有弹出什么支线弹窗，还正独自傻乐呢，让缪宣不禁再次怀疑小系统的专业性。
总感觉这系统还没毕业就出来带人啊……
看起来不管是主线还是支线，最后都要靠自己。
缪宣将资料版递回给穆阿威叶，并且直接下达命令：“副官，亲卫军的紧急指挥权暂时交给你，三十分钟内，我要到达距离人质地点最近的入口，再次定位人质位置时刻更新，曼苏尔总督，准备好急救以及后续措施。”
十一区总督已经默认了宣子龙的最高指挥权，低喝道：“是！”
副官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垂下来头：“……是！”
虽然戏称为管家NPC，但是缪宣知道穆阿威叶是一个位很严谨的人，有时候甚至到了过度小心的地步，对于上司的命令他一只保持着高度配合的原则，再次基础上努力完善的目标。
这一次还是他第一次明确地打断了缪宣的命令，并且在安全性上提出了建议。
大概是好感度刷上及格线了吧，缪宣默默地想，看起来以后可以多要几份小鱼干。
他拍了拍副官的肩膀，在副官有些惊愕的目光里朝他笑了笑：“穆阿威叶，相信我。”
——————
格里菲兹醒来的时候，窗外正是正午。
灼热的阳光直接透过玻璃烫在他的面孔上，让人睁不开眼睛。
一次性接受了过多信息的后遗症让他的大脑一阵阵地刺痛，那种令人疯狂的鼓胀感他大概一辈子不会忘记。
过去多久了？
格里菲兹茫然地想，最后发现这个问题依靠他自己解答不出来。
他挣扎着爬起来去拉上了窗帘，这才发现自己躺在属于宣子龙的主卧里，身上还是那一身脏兮兮的睡裙，外面还裹着他披过的斗篷。
熟悉的衣着和味道顿时就让他一阵放松。
没人帮他换衣服就好，最起码这说明宣子龙现在还没有想要杀死他的意思。
站在床边的格里菲兹迅速摸了摸裙摆里的暗袋，大腿内侧和后腰，确定东西都在，然后才慢吞吞走到门边打开了门。
门外打瞌睡的女佣被突然打开的大门吓醒了，十分不善地抬头，结果直接看到了少女没有带着面具的半张脸，以及少女蛇一样冰冷冷的眼神。
这一会女佣是彻底被吓得清醒了。
格里菲兹：“我睡了多久？上将大人呢？”
女佣：“你、你睡了三天了，上将阁下去十一区了……”
格里菲兹下意识想要说出沙虹的名字，硬生生改成十一区：“沙……十一区？”
女佣点点头，慢慢从惊吓里回过神：“十一区的叛乱已经被镇压了，既然你已经醒了就自己去洗澡啊，真是臭死了。”
“镇压……叛乱啊……”格里菲兹慢慢垂下了双眼。
——————
三天前。
缪宣在安慰（刷）了一把副官（的好感度）后，效率极高地下地了。
什姆桑的十一区驻军将地道周围区域牢牢地围了起来，天空的航舰，地面的枪炮，严密的封锁保证没有仍和一只老鼠会成为漏网之鱼。
伊萨姆痛定思痛，已经决定等到上将带着妻女全身而退后，立刻把地下建筑全部炸毁。
那些在地下的奴隶最好让神灵保佑他们被活埋死，否则那些逃到地面上的……呵。
这一次奴隶的叛乱来得太突然，以至于所有人都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原因大概是刚颁布的净化政令。
来自天上城的最高指令，大意为不洁的血脉应当销毁。
伊萨姆根据自己的理解，认为所有畸形的奴隶从现在开始就该去死了，也许成年的奴隶可以让他们劳动来赎他们的些微罪过，但是那些新生的孽种和干不动了的老货则完全没有活下来的必要。
伊萨姆像往常一样开始了清洗，但是他没有想到以往一只麻木不仁的奴隶，这一次莫名其妙地就反叛了，而且还带走了他柔弱的妻子和可爱的女儿。
他们罪该万死！
——————
既昨夜浪了一波后，缪宣再次下了地道。
虽然同样是地道，但是十一区的地道和十三区有着巨大的差距。克里特兰的地下实验室规划严谨，虽然已经被炸过一次，但是不难看出它原本的仅仅有条以及分工明确，地道周围都是整整齐齐的金属墙面，规格统一的升降井也呈现出规律分布。
但是沙虹地区的地道，概括起来就一个字“乱”，并不是指它脏乱差，而是指沙虹的地道，四通八达，毫无规律，随处都是大大小小的通道，地道周围镶嵌着石板和碎石，宽阔的地方足足有数十米，狭窄的地方又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地道周围都是整整齐齐挖出的洞穴，这些洞穴被沙虹人巧妙地布置，一看就知道是他们居住的地方。
缪宣还能够从宽阔的地道周围辨认出商店、祭坛、学校、公厕等等族群特有的建筑。
这些有着统一异域风格的建筑，如今全部沉陷在一片死寂里。
缪宣有夜视能力和精神力辅助，根本不需要灯光，他沉默地略过一个个这样的通道，几乎可以凭借着这些残骸看到它们曾经繁荣的样子。
系统这一次不需要缪宣的要求就开始录像拍照，系统的能力全部建立在缪宣的基础上，他同样能够在黑暗里记录下这一片独特建筑的原始风情。
缪宣还需要时不时看一看人质的具体位置定位方向，系统则全无压力自得其乐：【真厉害啊！这个民族还养殖了植物和地底动物作为宠物啊……秒哥你看那个壁画！他们崇尚的好像是执掌大地的女神……哇……那是学校吗？好原始啊……原来没有辐射的世界地底是这个样子的……】
系统没有善恶观，自得其乐，和在旅游似的看个稀奇，而缪宣看到的会比他的小系统多很多。
这一路上，他们之所以能够那么容易地判断周围建筑的用处，其实是因为无处不在的尸体。
商店里又腐烂在土筑成的半人高高台上的男尸，学校里是来不及逃跑的孩子的残肢，居住地是跌倒在门口双手抓着喉咙的女尸，宗教建筑是手中牢牢抱着一堆泥板的老人。
当剧毒的气体和液体从入口处被源源不断地输入时，没有仍和一个普通人能够反抗，他们只能够逃跑，最后无处可逃。
成为奴隶或者死在家门口，没有别的选择。
这些尸体上有的满是颜色古怪的脓包，有的又浑身烂得没一块好肉，断肢碎骨随处可见，诡异而又触目惊心，空气中弥漫着陈腐恶性的气味，比克里特兰试验区里熔炉区的味道还要难闻数倍。
缪宣见过被毒雾折腾死的末世野兽，它们差不多也是这个样子，在死前不断地被腐蚀皮肉，无效的挣扎只能加深它们的痛苦，一些脑部进化过的母兽，甚至会在确认走不出毒物时咬死自己的幼崽。
末世里与之相似，甚至比之更凄惨的场景比比皆是，但是那些都是人类和剧变的大自然在抗争，像这种完全是由人类一手主导的，人类内部争执战乱所带来的惨状，缪宣还是第一次亲临现场。
“咔嚓”一声响起，在黑暗的地底给外清晰。
缪宣低头，看到了一节颜色奇异的断骨，他略微走神没有看路，一不小心就踩到了一个孩童的尸首。
这应该是个小姑娘，在死前浑身溃烂，隐约能够分辨出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巨大的老鼠——大概是她的宠物或者别的什么，在地底养这些东西就和地面上养着小猫小狗一样常见。
一直在当自己玩着带战斗系统的大型galgame游戏的缪宣，突然心里就充满了不适。
不应该是这样的……这个没有辐射的、欣欣向荣的世界，它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第二十章 忠义难两全十九
缪宣很讨厌辐射，即使他不惧怕辐射也免疫绝大部分毒物。
他厌恶的不是辐射本身，而是辐射所带来的灾难，或者说辐射无处不在的末世。
所有生灵都在诡异多变的辐射里步入疯狂的进化和死亡。
即使每一个物种都在拼尽全力地生存，然而辐射的变更太过无规律也太过频繁，所有的挣扎看起来就像是必然死亡前的挽歌。
悲哀而讽刺。
如果不是近年来辐射在不断慢慢稳固分层，一切看起来似乎都有救了，缪宣甚至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因此产生厌世的情绪。
很少有人能够摆脱生存的时代，而一个充斥着绝望和悲哀的世界，又怎么能不令人疯狂？
缪宣幼年时失怙逝母，独自一人生活在偌大又封闭的家里，孤独地成长到成年。尴尬的身份让他不能够结交现实里的朋友，师长长辈们也有着各自生活的重心，所能慰藉他的只有冷冰冰的资料室和信息网上千奇百怪的网友们。
缪宣很喜欢游戏，甚至是痴迷。
母亲留给他的所有游戏他都打通了不止一遍，在打游戏的时候，缪宣能够清晰而直白地感受到自己不是孤单的，他有队友，有对手，即使是单机游戏，他也能够看到父亲母亲留下的记录。
而这样长大的缪宣，在末世里却绝对算得上是最幸福的孩子。
末世人，最喜欢的是生气勃勃和热热闹闹，即使这些都是不属于他们的。
但是只要看着，就发自内心地欢喜啊。
在确认了小系统无害后，缪宣心底甚至有一点庆幸。
从此以后，我就不是一个人了，是不是？
—————
缪宣：统统，别录了。
系统：【为什么呀秒哥？原始地底人类聚集区风貌啊！很少见的哦！】
缪宣：不需要……反正也没有什么区别。
小系统茫然了一会儿，然后战战兢兢地问：【秒哥……你是不是不开心了？怎么了呀？】
缪宣莫名地就有些烦躁，耐着性子道：没什么，只是我不喜欢了。
系统也是第一次感知到主人这种类似于“生气”、“郁闷”、“愤怒”的情感，乖乖巧巧地躲了，偷偷摸摸地自个儿录，准备在秒哥开心的时候再问问。
缪宣没有了四处看看的心情，结合着不断变化的人质位置地图，直接开始轰墙走直线。
直觉能让他规避那些承重墙，还能帮助他校准方向，宣子龙的强大武力也能够帮他破开一切阻碍，只不过原本挥舞着枪就很开心的缪宣，现在的心情相当不美妙。
快一些把人质救出来吧，不管怎么说，楼家母女是无辜的。
伊萨姆的妻子楼叶，与宣子龙的生母宣薇是好友，在宣薇陪着卡丽妲沦落到地表时，一向软弱的她第一次勇敢地自作主张，瞒着身为什姆桑贵族的父亲暗中偷偷支援宣薇，许多特效药物就是经了她的手给了宣薇，最终数次救了人命的。
那个时候楼叶还没有成年，也没有契约者，做出这些事情让了解她性格的宣薇十分感动，也曾经多次与幼年的宣子龙感慨。
可惜这两位挚友终究还是没能见上一面，在回到天上城前，宣薇不幸逝世。
如今已经嫁人的楼叶和她的女儿遇到危险，不管是出于他自己的价值观还是英雄赵云的要求，缪宣都是不会见死不救的。
缪宣的暴力拆迁动静并不小，但是确实异常有效率，虽然人质的位置一直在改变，但是叛逃者们的迂回绕路怎么比得上缪宣的速度？更何况缪宣能够无视辐射剧毒就是硬扛，反叛者们却做不到这一点。
不过是短短二十分钟后，缪宣就追上了目标，
当他敲破了一面墙后，柔和的烛光透过大洞射来，他就知道自己找到了。
毕竟夜视能力不是人人都有的，精神力更是这个世界人类不可能掌握的。
这里是一处宗教的建筑，墙壁上绘这那个被小系统特意标注过重点的土地女神神像，简陋破损的神坛，凌乱肮脏的摆设，惶恐畸形的人们，人群中两位关在笼子里的白裙女子。
对比巨大的画面宛如浓墨重彩的宗教油画，橘黄的烛光又为它增添了一份肃穆。
一张张写满了恐惧和惊慌的黝黑面庞纷纷抬起，望着缪宣的方向。
笼子里的母女同样望过来，只不过母亲眼中满是欣喜，女儿双眼里晦暗不明。
缪宣无声地往前走，一阶阶走下石板搭建的阶梯，整个人逐渐暴露在烛光下。
明明是极英俊的外貌与挺拔的身子，叛逃者们却像是看到了来自地狱的恶魔，那一瞬间他们涌起的绝望和悲凉是那么厚重，甚至叫欣喜不已的楼叶都收敛了笑容，茫然而不知所措。
什姆桑帝国的版图上，没有人会不认识他，不论是自豪的什姆桑人，还是被殖民的民族。
这个身着军装男人，什姆桑之枪，战无不胜的上将，宣子龙。
缪宣对着这一群丑陋如地精一般的人们，举起了长枪。
每一个人都在恐惧地颤抖，但是却又没有任何一个人退缩。
缪宣垂下双眼，一步一步踏实地向前走，他的精神力场瞬间笼罩了所有人，震慑也同时降临。
最靠近他的奴隶长着三只手，其中一只像一根小尾巴一样挂在他的右腋下，这个矮壮的奴隶明明根本就抵抗不住精神震慑，但是仍然牢牢的站住了，仿佛他只要站着，就真的能够挡住这位神枪一般。
缪宣无声地叹息，拎着长枪绕过了他。
这简直是一场悲哀的默剧，在沙虹的神殿里，高贵的大地女神再也无法庇护她的子民，畸形的羊群像是雕像一样看着最凶残的掠食者步入他们最神圣的殿堂。
羊群得以暂时存活的理由，竟然是掠食者听着就可笑的悲悯。
没有人动一动，因为只要他们有所动作，无疑就会失态地下跪或者逃跑。
反叛者们曾经的家乡，如今致命的地道是他们唯一的保护壳，剥下了保护壳，露出的是毫无提抗能力的、丑陋的软肉。
最令他们恐惧的恶魔与他们擦肩而过，那一振鲜血浸泡的长枪虚晃过他们的胸膛。
缪宣最后走到了笼子前。
笼子由石头和铁组成，十分牢固，却也没有折磨人的功能，笼子里两位养尊处优的淑女没有任何被折辱或者伤害的痕迹，她们甚至连裙子都没有显得太脏，比被缪宣带着在沙漠里浪了一圈的格里菲兹要体面得多。
缪宣的震慑是没有队友保护的，无差别地降临到每一个人的身上，楼叶夫人已经昏厥过去了，倒是还没有成年的少女楼云仍然站着，甚至还能扶着自己体弱的母亲。
缪宣抖了抖手中的长枪，石笼应声而碎，楼云朝着他颔首：“上将阁下，万分感激您的到来。”
缪宣礼貌地回以致意：“你能走吗？”
楼云点点头：“我可以，但是母亲得拜托您了。”
“冒犯了。”缪宣明白，单手抱起昏厥的楼夫人，拎着枪原路返回，楼云沉默地跟着他，穿过雕像一样的人群，直到两人踏上了石阶。
缪宣没有回头，他一步步跨进了黑暗，楼云转身，朝着石阶下的神殿微微鞠躬。
他们最终还是离开了。
—————
“上将阁下，您的身体有哪里不适吗？需要我的救治吗？”一片漆黑中，柔软的女声轻轻响起。
楼云一只沉默地跟着缪宣走，一片黑暗里，她甚至没有提出照明的请求，缪宣走过那里，她就紧跟着走上那里。
两人在地底走了一段距离后，楼云终于开口了。
这个女孩子是缪宣从未见过的类型，她不似“安娜塔西亚”一般柔弱，也不是骄傲明艳的女子，如果硬要说的话，她知性沉静的样子，倒是有一点点像是缪宣的一位长辈。
清楚地知道自己需要什么，理性远大于感情。
“不用了。”缪宣道，“我的抗性会比你们高很多，我的速度你能够跟得上吗？”
楼云：“我可以的，您费心了。”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
黑暗里，楼云大概是踩到了尸体，低呼一声后，立刻稳住了身形紧紧跟上来。
她的呼吸渐渐急促，最后又恢复了平缓。
“上将阁下，”她说，“他们没有伤害我和母亲，我们一直待在那个笼子里，甚至没有走过地面。我和母亲帮助他们治疗伤口，他们就给了我们尊重。”
“阁下，您也是一区的总督，您的子民……您的奴隶，也是这样吗？”
缪宣：“……”
缪宣：“出去后，你不要和任何人说起这些，你的母亲也不要。”
楼云：“……我明白的，谢谢您，是我糊涂了。”
地道逐渐亮起来，他们已经接近地表了，温度也渐渐升高。
楼云突然间就觉得，他们三人像是要从阴间回归人界了。
而那些奴隶们，大概是再也看不到太阳了，永远留在地狱一样的地底……也许他们也不愿意再看到太阳。
楼云跟着缪宣，走出了最后一段地道，强烈到让人双眼刺痛的阳光一下子就笼罩了她。
她条件反射地流出了眼泪，怎么都停不下来。
天空中的两个太阳仍然是那么耀眼。
她看见自己的父亲从远处跑来，这个一直以来礼仪教养就没有放下的男人，此时双目赤红。
他从宣子龙手中接过了母亲，并且搂住了她：“太好了，太阳神保佑。”
这个男人这么说：“娥松，阿娜妮，你们平安回来了。”
在什姆桑的语言里，“娥松”即“叶”，“阿娜妮”即“云”。
她的父亲不喜欢蜀族的名字蜀族的发言蜀族的语言，他向来只喜欢这么叫她们，而母亲柔弱，每每当着父亲的面也只这么叫她。
楼云低下了头：“父亲，让您担心了。”
此时他脸上的微笑是那么真挚感人，和地底那些奴隶们受到她治疗时露出的微笑，如出一辙。

第二十一章 忠义难两全二十
事实证明，游戏高玩就是高玩，缪宣下地底救人只花费了短短的几个小时，大半夜下去第二天一早就带着人完好无损地上来，穆阿威叶的备用方案一套都没用上。
穆阿威叶：毕竟我老大是能徒手拆航舰的人。
这一次叛乱明确无疑是十一区总督的巨大过失，实际上假如楼叶夫人和宣薇将军不是旧识，伊萨姆甚至没有资格向缪宣提出援助的申请。
宣子龙是军衔上将的军事头领级别武官，同时他与国王还有着相连的契约，他本人的安危远重于两位治愈者，而且国王对他的看重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事实，宣子龙身上的政治意义与军事意义一样重要。
这已经不单单是什么“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道理，要是严重一点，风声鹤唳一点，这都能被扯成涉及到帝国国本的程度了。
由此可见，顶着已知惩罚仍然执意要救自己的妻女的伊萨姆，确实是把他的妻子和女儿放在非常重要的位置。
但是这并不是穆阿威叶能够接受的理由，就此事而言，他已经准备好了许多备案，誓要将上司涉险能够带来的利益最大化。
#论扯皮，我才是专业的#
缪宣将两位治愈者送回伊萨姆手中后，就不打扰人家一家的团圆，收起枪回去补觉。
十一区虽然是仓促间收拾出的小别墅，但是布置之奢华，在缪宣看起来和十三区的小宫殿也没什么区别。
在这个世界里他待了快有大半年，天天看着这些辣眼睛的装潢，不是金就是银，闪得缪宣都快要忘了老家正常的房屋是个什么样子了。
更可怕的是，这种风格他看久了竟然觉得还挺好看的……
#我的审美还是个孩子，为什么要这么折磨它#
宣子龙的身躯机能样样顶尖，缪宣只不过是眯了几个小时，熬了两夜一天的疲倦就完全消失了，他晃晃悠悠地爬起来，坐到楼下空无一人的大厅里。
十一区所有的达官贵人们，基本上都住在浮空建筑上，而地面则是属于奴隶营和工厂的。
沙虹的地形十分有特色，最表层是浅浅一层沙漠，里层则是坚硬的土壤，没有什么稀有金属的矿藏，在被什姆桑殖民前，沙虹的贫瘠就远近闻名。
穆阿威叶为缪宣选择的暂时居住地点并没有太特立独行，同样也是浮空的建筑，只不过周围围绕着亲卫军的航舰。
其实缪宣更偏向于直接住在宣子龙的航舰上，但是如果真的这么做了那就是在打十一区的脸。
毕竟缪宣完成刚进入地下城救人的成就，任何不当的举动都非常容易带来负面的政治影响。
穆阿威叶思来想去，于是折中处理，仍然为上将安排了十一区的住处，但是清空了整个建筑物，只留下外围的亲卫营。
实际上安保问题对缪副官先生来说不成问题，因为能够杀死宣子龙的只有他自己，和时间。
也许还有宣子龙的契约者，不过这一点就不是穆阿威叶能够去揣测的了。
十一区的气候与地形与十三区有着很大的区别，虽然远不如十三区水土富饶，但是也有它特有的产物。
比如沙漠上盛产的能够入药的各种昆虫和绿色的仙人掌……虽然所有沙漠都盛产这些东西。
缪宣倒腾了一遍他所在的浮空建筑的厨房和酒吧，将所有能够找到的食物以及酒水排列了一遍。
主要有各色各样的醇酒，其次就是各种奇奇怪怪的植物榨成的汁水，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是冰水。
在所有的饮料里，缪宣只喝过冰水。
一溜五彩缤纷的杯子依次摆列，或清冽或浑浊，从最左边的无色琥珀色棕色酒液，到最右边红色绿色紫色的植物汁液应有尽有，许多澄清的酒液里还浸泡着各种昆虫的幼虫或者成虫，让人有一种在享用标本的快感。
可以说是充满了沙漠风情。
在如此贫瘠干涸的十一区里，光是可供缪宣选择的饮品就多达数十种。
由此可见，对一部分什姆桑人来说，殖民区根本没有什么富饶不富饶之分，反正他们都能吃到用到最好的，大半个星球的人类都在为这个民族服务，也难怪他们傲慢得自比太阳。
缪宣从最右边的绿色汁液喝起，和小系统一起对这个仙人掌混合汁一致好评。
小系统嘴巴里有味道了，胆子就慢慢大起来，他期期艾艾地问道：【秒哥……在救援的时候，为什么你不开心了呢？】
缪宣愣了愣，有些惊讶小系统心里还在念着这个事情。
那个时候……他是挺不开心的，但是毕竟是打游戏的心态，那个难受程度其实算不上多么严重。
缪宣认为，真正算得上事儿的痛苦源于对自己无能的痛恨，比如格里菲兹的那种。
而缪宣对这个世界产生的不适，说到底他自己都觉得是无病呻吟。身受战乱伤痛，死了老子娘的又不是他，而且宣子龙不仅不是受害者还是加害者。
他作为被系统带入这个世界的“玩家”，有着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武力值和地位。只要他做下选择，这个世界就会因此改变。
实际上，正是这个选择的权利，带给了缪宣越来越大的压力，并且让他不再用一种纯粹玩乐的态度面对这个“游戏”世界。
权利必然与义务相互依存，能够改变世界的力量，必然意味着承担起世界的重量。在这个连缪宣觉得最像是NPC的亲卫军们都有着各自情感的世界，选择的权利就变得更加需要郑重的态度去对待。
缪宣不再去考虑为了通关而杀死格里菲兹，但是他也没想过跑回天上城给基友一枪。
说到底，对于这两个选项，缪宣都有些抗拒。
缪宣：统统，我不喜欢人类内部倾轧造成的大型屠杀……虽然我能理解这是人类历史上不可避免的规律，但是我就是不喜欢。
【原来是这样吗……】小系统若有所思。
虽然有着巨大的知识储备和完整的逻辑能力，但是小系统毕竟不是人类，对于死亡的人类，他不存在同理心，没有善恶观，也弄不明白什么是正义邪恶或者人类遵守的约定俗成的法则。
创造他的人是缪宣，所以对系统来说，一切与缪宣有关的事情才会引起他的重视。
所以既然秒哥对同类的死亡那么反感，那么以后他也会注意这一点的。
一个好系统就该有这样的素养嘛！
缪宣已经喝完了所有的植物汁液，开始尝试十一区特有的酒类。
他喝酒的时候也没有把杯子里泡着的虫子拉下，这些在末世里只只惊悚庞大的东西，在酒水里泡过后嚼起来竟然称得上是风味各异。
缪宣不禁开始和系统讨论回老家后捉虫子泡酒的可能性，最后被系统的一组数据打败了。
系统拉出了地底研究所今年最新的变异生物统计名单，将所有属于昆虫的数据和变异前进行了对比，先不提变异后虫子的外壳缪宣能不能咬动，光是它们变化巨大的味道，就已经到达了多少酒精就挽救不了的地步。
缪宣总结：我会很怀念这个世界的。
系统：【可能下一个任务世界也能分配到好地方呢？】
缪宣：都是“可能”了，如果再给我来一个末日世界，你让我上哪儿哭去？
精神力场被触动，缪宣手疾眼快地把所有空杯子一收，一起扔进了装潢豪华的吧台水槽。
走廊外响起脚步声，副官走入大厅，看到一本正经的缪宣惊讶道：“上将，您醒了。”
缪宣朝他高冷地点了点头。
副官先敬礼，随后立刻开始信息与时局的汇报。
在人质被成功解救后，十一区总督再也没有了后顾之忧，不仅迅速端掉了反叛者们，同时还把清洗令完成了一大半，短短几个小时内十一区血流如注。
实际上穆阿威叶也收到了伊萨姆的观刑邀请，不过副官先生理所当然地推掉了。
这倒不是因为什么于心不忍这样的鬼扯理由，而是因为在争取到该有的利益前，副官不太愿意和伊萨姆显得太亲厚。
按照什姆桑官场惯例，某一项大事件后，大型的酒会舞会餐会接踵而至，这一次因为十一区总督自知犯了大错，已经递交了报告老老实实等待处置，同时也举办了一个舞会来为自己攀交情。
实际上即使伊萨姆辞官了，他也仍然是曼苏尔家的族长，他的政治能量仍然不可小觑。
舞会当然邀请了缪宣，而且缪宣还不能不去，因为这一次舞会的名义就跟他初来这个世界遇上的那一次差不多，只不过那一次是为了给他庆功，这一次是感激他救了曼苏尔家的母女。
时间就订在明日下午，穆阿威叶严肃地掏出了好几套礼服，再次刷新了缪宣对管家NPC的认知——感情就没有你穆阿叮当掏不出来的东西啊……
然后缪宣选择了拒绝：“我穿军装就够了。”
#放过我的审美宝宝吧#
#你们的主流审美很耀眼啊#
穆阿威叶欲言又止，缪宣再次断然表示，没有什么军事政治上的要事你就退下吧。
#朕很忙的#
副官：“……”
副官先生望着上司潇潇洒洒走上楼梯的背影，噎住了喉咙里的话。
上将啊，在您冒险的时候我已经和陛下打了报告，想必陛下已经在赶来的路上……算了您也不想听……陛下也不想让我说……那我就沉默好了……
反正受到惊吓的人不会是我就对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女装大佬暂时下线，黑皮基友强势登录

第二十二章 忠义难两全二十一
缪宣在比对研究了十一区特产一整天后，最后还是带着副官前往了伊萨姆的舞会。
穆阿威叶通过抽签选了两个亲卫军随行，四人统一穿着军装，造成的效果完美达成了帅哥的四次方而不只是帅哥乘以四，一进入大门就引起了万众瞩目。
伊萨姆举办舞会的地点也是在浮空建筑上，这个建筑呈现半开放的构造，一半有穹顶的部分金碧辉煌，装点着鲜花与丝绸，另一半则完全露天，在这里可以清晰地望见恢弘壮丽的沙漠景色。
渐渐落下的夕阳，以及被夕阳染色的无垠大漠。
也许浮空的建筑群确实繁丽，但是在无边无际的大漠也只不过是沧海一粟，哪怕是科技发展到了什姆桑如今的程度，在自然面前，人力看起来仍然是如此渺小。
穿着各种款式各种颜色的美丽少女穿梭在鲜花装饰之间，笑容满面，像是一只只穿花蝴蝶，随处可见精美的食物和颜色瑰丽的饮品。
来参加舞会的男性也不少，他们的着装基本符合什姆桑的主流审美，总之就是那种能够荼毒缪宣审美宝宝的，金金银银辣眼睛的场面——和穆阿威叶随身带的那几套一个风格。
缪宣带着小弟走进舞会现场，一踏进大门他就觉得不对劲。
缪宣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见过真正的大手笔，天上城的王宫那么美轮美奂，里面也是人人都看着他，那时他也就觉得不适应，却不像现在这样，感觉……毛毛的……
大厅里令人眼花缭乱的姑娘小姐们，此时一个个眼神火热地盯着他，感觉就跟被一群眼睛都馋绿了的狼盯着似的。
缪宣用询问的眼神看向副官，副官先生回以一个得体的微笑。
缪宣顿时就觉得副官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没有和他说，他不会不汇报军事和政事，没有说的只有可能是一些无伤大雅的事情。
难道法哈德最近又干了什么坑基友的事情吗……
缪宣深知副官先生的蔫坏属性，总觉得如果问的话会得到什么不得了的回答，于是硬生生忍住没问，伊萨姆已经快步朝他们走来，并且带着他的妻子和女儿。
楼叶夫人似乎仍然记得缪宣扔的那几个精神震慑，看着他的表情有些复杂，夹杂了欣慰欣赏以及一点点的畏惧，楼云则是一直安静地站在父母身后，扮演着一个乖巧的背景板。
伊萨姆热情而不失恭敬地开始谈笑风生。
实际上负责客套的主流仍然是长袖善舞的副官先生，缪宣就负责最开始一个回礼，以及时不时的高冷点头。
要不是带着穆阿威叶，只靠着缪宣和另外两个亲卫军小哥，他们造成的效果大概和砸场子也差不多了。
在一波政治互吹后，副官和伊萨姆的对话围绕着缪宣救人一事展开，两人都是政坛老手，拥有主动权的副官讲道理，有求于人的十一区总督讲情理，简化起来大概就只需要五句话概括，分别是：
副官：上将原本没有义务救人，尤其是在您犯了大错的前提下。
总督：我太爱我老婆女儿了。
副官：请上将动手的代价很大。
总督：我让出利益如下……
（沈略讨价还价）
副官：成交。
缪宣面无表情听着这两人鬼扯。
穆阿威叶：“总督阁下，请恕我冒犯，虽然每一位蜀族都是我什姆桑的重宝，但是治愈者如今多达八十九位，而什姆桑的神枪只有一位，陛下的契约者也只有一位，我等军队的军魂所向，也只有一位。”
伊萨姆微微变了脸色，苦笑道：“士官，你说的我何尝不明白？但是我是一位丈夫，一位父亲……娥松和阿娜妮都是我的挚爱，我愿意为她们献出生命和灵魂，我如今什么都不奢求，只希望她们能够平安。”
总督拉起夫人的小手，向缪宣意味深长道：“当你有了契约者的时候你才会明白，你的一半灵魂都会被分到她身上。”
楼夫人十分羞涩地朝缪宣笑了笑。
缪宣：单身狗听不懂谢谢。
一直安静的楼云突然上前一步，大大方方笑道：“父亲，母亲，既然是舞会，那么我们怎么能怠慢贵客呢？我想要请上将阁下和我跳第一支舞，您意下如何？”
缪宣：？
系统：【哇，跳舞啊，秒哥答应她答应她！】
楼云根本没有等缪宣反应过来，这个娇小的姑娘上前一步一把拉住缪宣的手，转身就把他扯进了舞池。
缪宣哪知道这小姑娘这么干脆，从来没有受过女孩子邀请的他只不过是犹豫了一下，眨眼间就身不由己了。
系统开开心心地开始录像，缪宣只能痛苦地回忆了一下系统补丁风俗包里的舞蹈礼仪，僵硬地搂住了人家姑娘的腰。
乐队开始演奏，气氛一下子就火热了起来，一对对舞伴纷纷走下舞池，漂亮的裙摆扬起一个个美丽的弧度。
伊萨姆爽朗地笑了：“差一点都要忘了这里是舞会了，年轻人就该活跃一些，士官，你不去跳舞吗？十一区的姑娘们可是很热情的。”
说罢，这位十一区的总督也带着他的夫人下了舞池，速度地留下一个背影。
穆阿威叶：“……”
跟着一心讲效率的上司久了，都快不适应这种磨磨唧唧的谈判节奏和力度了，他按了按太阳穴，打发走两个亲卫军去跳舞，自己则安静地站在大厅的角落里。
他的目光顺着欢乐的人群，最后落到了舞池的中心。
军装男人僵硬地和怀里的姑娘翩翩起舞，看起来仍然很茫然为什么自己会成为了所有的人的焦点。
穆阿威叶敢断言，在场的所有姑娘，全都憋着一口气就等着交换舞伴的那一刻。
毕竟陛下近期可能抵达十一区的消息已经慢慢传扬开了，这一场舞会里甚至有不少姑娘是天上城来的贵女。
副官先生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十一区的姑娘们果然热情啊……
人群中僵硬的缪宣同样有这样的感受，他就是跳个舞而已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女人盯着他不放……而且这些女人之间的眉眼官司之锋利，让他恨不能收回自己的精神力场。
倒是莫名其妙把他拉下舞池的小姑娘楼云，此时双眼深深不知道在想什么。
系统：【秒哥，这个小姐姐是喜欢你吗？她请你跳舞啊。】
缪宣倒并不这么认为。
蜀族之间基本不会通婚，因为他们的子代能力天赋很可能没什么增长，但是寿命是一定会再打一个折扣，十个孩子里两个短命八个夭折，这样的婚姻根本没有形成的基础。
更何况楼云虽然年纪小，但是她看起来一直那么理智而清醒，缪宣更倾向于是这个小姑娘有事情想要找他。
事实果然不出缪宣所料，楼云在舞蹈中场交换舞伴的时候，突然拉住缪宣的手就带着他退出了舞池，缪宣倒也好奇她想要做什么，配合着她在人群中开了一条路。
两人直接绕出舞会的大厅，走到了一块完全透明的玻璃台上。
天色已经入夜，站在这个地方，能够看到满是繁星的夜空。
楼云转身，突然就朝着缪宣行了一个大礼：“十分抱歉用这种方式将您带出来，请上将阁下宽恕我的鲁莽。”
少女紧紧咬着唇：“我想冒昧地问您几个问题。”
系统大失所望，转而给沙漠的夜空拍照留念。
缪宣早有预料，这个在地道里得到了他的回答的少女，似乎在某种程度上十分信任他胜过母亲，她这一次来找他，无疑是瞒着楼夫人的。
缪宣问：“说吧，怎么了？”
楼云垂下双眸：“我查过了许多的资料，我发现……五百年前，蜀族人有人口上万，三百年前，蜀族仍然有族人近千，而到了如今只剩下数百人，蜀族以家族传承，到如今，无数的家族消失，留下的无不是单人单姓单族。”
缪宣有些惊讶，他一直都把蜀族当成是宣子龙融入世界的设定，根本没有想到这东西都有隐情，这个世界仿佛随处都有游戏支线。
楼云仔细观察着宣子龙的表情，斟酌道：“我想您一定知道，如今剩下的数百位族人，但是其中三分之二是治愈者，其次是铸造者，再次是契约者，剩下的才是其他方面的能力者……拥有战斗能力的族人，如今不足二十。”
治愈者就是楼夫人和楼云这样拥有治愈力量的刃，铸造者则是在器物上有着非同一般的天赋，契约者则多是脑力杰出的能力者，已经有了一点精神力的萌芽，他们最直观的体现是能够作为公证人，公正契约的诞生，因此而得名。
这三大类能力者，全部都是公认的皮脆血薄，虽然对普通人来说他们都非常健康，但是在蜀族内部，他们的定位偏向辅助与后援。
缪宣戳了戳系统：统统，说说这个宣子龙的娘家，怎么回事，怎么听起来这么苦逼？
系统：【秒哥，“蜀族”这个设定虽然一开始确实是你的融入带来的，但是这个世界已经完善它了，它本土化了……多余的信息我也得不到啊……】
缪宣：……
缪宣：要你何用。
系统：【嘤嘤嘤QAQ】
楼云仍然在继续：“在先王统治的时候，许许多多的族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陨落，也就是在那个时代，我族顶尖的战斗能力者所剩无几，御火吴家，冥冰朗家，仙剑阮家……全部都无人生还……”
这些蜀族的死亡大多是因为他们契约者的身死，原本宣薇也该是这群人中的一员。
契约带来了稳定的力量，什姆桑方的契约者死亡，蜀族契约者一定会死去，而蜀族方如果有契约者死亡，那么什姆桑方不一定会死亡，毕竟蜀族人都短命，因此他们手上拥有着赦免权。
比如如今的王太后卡丽妲，她的契约者宣薇就是在死前主动赦免了死亡惩戒，让卡丽妲活了下来。
“阁下，如今能够称得上是战斗力的只有宣家了，”楼云双眼紧紧盯着缪宣的面孔，不放过他仍和一个表情，“您身为宣家最后一位传人，真的认为宣家能够传承下去吗？”
“什姆桑在不断地清洗着异己，灭种奴役了一个又一个民族，难道您没有发现吗？他们最早奴役的民族就是我们啊……所谓的契约和通婚，所谓的民族重宝，换来了我族千年来为他们疲于奔命……”
“我们一族为虎作伥的报应终于来了，从三十年前就开始了，如今轮到我们灭种了。”
作者有话要说：
秒哥（震惊地说不出话）：……
系统：叮——支线到来
A、守序善良。你说的好有道理，但是我宣誓过效忠帝国，我会尽力去救人的！
B、混沌善良。你说的好有道理，我们揭竿而起艹翻帝国吧。
C、守序中立。我什么都没有听到，你回去也忘了我们今天的对话吧。
D、邪恶阵营。你竟然叛国！我要代表帝国消灭你！德玛西亚（并不）——！

第二十三章 忠义难两全二十二
澄澈明亮的星夜，金黄无垠的大漠，温柔诗意的晚风，眼神明亮的少女，这是多么美好的景色，假如眼前的少女眼神不是这么明亮，亮得都快灼疼人的眼睛的话。
缪宣：……
系统：【……】
此时秒哥仍然端稳了他的逼格，只不过微微皱起剑眉，眉眼间都写着沉思，简直是一个成熟男人的最佳侧写与典范！
然而实际上秒哥和小系统的内心表情完全是高度一致，放在漫画里就是“制作组都嫌弃的崩坏”，每一根线条都充满了懵逼和震惊。
缪宣：统统！她这是在邀请我造反吗？这传销的套路我熟啊！先来一波世界危险了人类危险了我民族危险了，接下来是不是就是只有你才能拯救这个污秽的世界？
系统：【我、我、我……我根本不知道还有这个支线啊！】
缪宣槽多无口：她才几岁啊？十五六吧，这就开始研究造反……哦对哦，这个年纪了好像也是中二的好时候，这么一想竟然挺合理的……还有这个世界的蜀族设定，这就是在逼宣子龙啊……这么毒性丰富的吗？
假如此时在这里的真的是宣子龙，那么他无疑会受到巨大的冲击，这个男人也许一开始只是隐隐看到了帝国的错误，后来得知了建国的真相，现在又看到了族人的反抗。
作为蜀族宣家唯一的后人，亲眼见识了无数民族灭种，他似乎已经可以揭竿而起了，但是身为帝国的上将国王的契约者兼挚友，他又应该立刻斩断面前蜀族少女的头颅。
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忠君爱国，大义为先。
虽然缪宣还是看不大懂前面两句话的意思，但是他也明白。这一句话，对于宣子龙来说是多么沉重的负担，他就算真的能够把灵魂和性命献出，也根本无法做到忠义两全。
而且正是宣子龙的前半生“忠君爱国”，才造成了如此多的民族沦陷灭亡，生灵涂炭。
缪宣：……不是、这不是第一个任务吗……这么难的吗？
系统：【我也不知道啊……早知如此我们在刚进入任务的时候随手戳死一个不就结了吗！？】
缪宣和系统一起默默地疯狂吐槽，而楼云仍然在进行她内心的剖白。
宣子龙的沉默给了她勇气，在少女看来，这位国王的契约者都没有打断她在世人看来大不韪的言论，那么他的内心多多少少是有些赞同的。
楼云：“也许您会笑话我的幼稚和猖狂吧，是啊，我不过才十六岁，我不过是一个治愈者，我不过是一个女孩子，但是我也有眼睛会去看，我也有耳朵回去听，我也有自己的思想啊！”
“上天没有给蜀族悠长的寿命，但是给了我们不羁的力量，我们本该是翱翔天空的雄鹰，如今却被豢养在笼子里献媚，为什姆桑献出忠诚去屠戮无辜的人民，为什么？凭什么？就因为我们拥有超凡的力量吗？”
缪宣直视着少女的双眼：“你的父母，知道你这么想吗？”
#少女你的想法真的很危险啊！#
“母亲和父亲……吗？”楼云激动的神色微微收敛，她捏了捏拳，声音里带上了几份寂寥“在所有人眼里，我都应该很幸福，不会有任何烦恼甚至是这样该死的想法，是不是？毕竟我的父母那么爱我，父亲甚至能为了我和母亲请来您的救援。我其实明白啊，父亲深深地爱着我，也深深地爱着母亲。”
“但是，父亲在爱着我们的同时，他也看不起我们。他看不起女人也看不起蜀族的血液，自欺欺人地给我们又取了新的名字，我们在他看来是他珍爱的所有物。母亲温柔软弱，这么多年来早就物化了自己，顺从地服从父亲每一个决定，不论是多么小的一件事情，我从来、从来没有见到母亲对父亲提出异议，哪怕一次。”
“从父亲身上我明白了，爱和尊重并不是同义词。”
缪宣：“……”
这种问题他从来没有遇到过，先不要说缪宣根本没接触过几个女人，光是菟丝子一样的女性在末世里就根本没有。连菟丝子这种植物在末世都进化成杀人藤了，看起来再柔弱的姑娘都能满手鲜血面不改色。
“我要成为独立自由的人，我要自由地搏击在天空，我不要变成母亲那样，在成年后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一个陌生人，丧失自我甚至还催眠自己很幸福的笼中鸟。”楼云已经冷静下来了，她的双眼仍然在闪闪发光，“我希望我的民族也是这样，我希望我们能重新回到蓝天。”
“您说，我说的对么？”
系统感叹：【好口才啊……规避了严苛的现实先吹一波完美未来，贼船传销逮着一个算一个，这妹子是干大事的人啊！】
缪宣则叹了口气。
自由啊，真是一个奢侈的词语。
少女眼中的光辉是那么美丽，和沙漠里的星夜交相辉映，像是火焰一样。
缪宣终于道：“只不过是语言上分出对与错在我看来毫无意义，够了……楼云，我不会回答你的问题，你要自己去寻找答案，今天我们的对话我会全部忘记。”
他顿了顿：“不论你得到什么结论，都请记得楼夫人是你的母亲。”
听到了意料之中的回答，楼云并没有失望，她后退了几步，勉强露出了一个微笑：“是，是我失礼了。”
少女行了一礼，又挺直了腰杆：“总有一天，我会向您证明！”
缪宣一阵头疼，这个年纪的孩子要善变也善变，要钻牛角尖也不会回头，很显然楼云已经走上了偏执的道路，谁也不知道她在未来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仿佛目睹了一起历史事件的开端#
缪宣的精神力场被触动，他低声道：“楼夫人来了。”
楼云立刻整理了自己的裙摆，露出了一抹羞涩友善的微笑，抬头大声笑道：“母亲，你来了。”
缪宣转身，果然看到了同样走出会场的优雅夫人。楼夫人快步赶到，在距离透明的小室外停住了脚步，她先行礼，随后有些责怪地道：“阿娜妮，你这么能把上将带到这里来呢，实在是太怠慢了。”
缪宣：“夫人，我没……”
楼云打断了他的话，扑上去抱住了母亲的手臂撒娇：“因为小杨这几天就要被派往十三区了嘛，我拜托上将阁下照顾一下他呀~”
缪宣：小杨……谁啊？
【就是秒哥你打过的申请收到回应了，天上城即将派遣到十三区的技术顾问，蜀族未成年铸造者杨歧一。档案在今天早上才刚归类，副官大概还没来得及汇报吧。】
缪宣表示懂了。
别看蜀族人少又个个姓氏单传，实际上每个族人之间的联系是很强的，虽然大家基本谈不上有血缘或者亲戚联系，但是正因为如今凋零的现状，族内才格外团结。
楼云想出来的这个借口，楼叶还真的不会介意或者起疑。
正相反，她还有些歉意地朝缪宣笑了笑：“上将阁下，歧一这孩子虽然年龄小人也腼腆，但是绝对是身负大才的，阿娜妮急切了一些，希望没有冒犯到您。”
缪宣摇摇头：“我会照顾他的。”
“真是太感谢了！”楼叶微笑道，“对了，今天的舞会您不出面真的好吗？陛下要来了呢。”
缪宣：……喵喵喵？！
——————
站在角落里的副官一直都没有挪位置，虽然眼睁睁看着上司被曼苏尔家的大小姐拉走，不过这大概是蜀族内部的一些安排，轮不到他插手。
副官不动如山，甚至还腾出手处理了新下达的公务。
啊……科技人员申请竟然已经被通过了，档案都调离完毕了吗……效率好高，简直令人怀疑人事部换人了……杨歧一，也是蜀族人吗，这就难怪了。
蜀族有很明显的抱团倾向，宣子龙身为蜀族中实力最强的一位并且同时还是官位最大的实权上将，被拉拢是很正常的事情，前几年他一直忙于征战，疏于交际，如今终于稳定下来了，蜀族也就有了各种各样的表示。
实际上穆阿威叶一直认为，出自蜀族契约者的契约并不像它表面上看上去那么简单。
众所周知，蜀族契约的条款只有一条，那就是性命相连，附带一个赦免权。然而只有单纯性命保障的条款，又要怎么解释这么多年来契约约等于婚约的规律呢？
总之穆阿威叶是不相信出自蜀族的契约真的那么单纯，伊萨姆洒下的狗粮还噎在他的胃里，间谍出身的副官先生十分怀疑，契约能够从某种程度上影响签订者的情感。
不过这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他又签不起契约，他的两个上司还会因为契约而牢牢绑在一起。
当然了，如果宣上将能够讨厌他的妹妹就更好了，这样陛下也不会娶艾哈迈德家的唯一女儿，他铲除艾哈迈德家也会方便很多。
舞池里已经换了两首曲子，蜀族的上将离开后，这些小姐淑女们明显失去了许多动力，她们懒散地听着男伴的恭维，意思意思顺着音乐转圈。
对于目标被另外一个女孩子拉走的事情，她们一点反应都没有，反正蜀族内部不通婚，十一区总督的蜀族女儿在她们看来并不是竞争者。
弄得帝国里像是有三种性别一样，男性，女性，和蜀族。
又一首曲子结束了，不知道是哪个姑娘突然一声兴奋地尖叫声响起，众人的视线都开始聚焦到不远处的天空上。
成群的航舰群正朝着这边靠近，黑色的护卫舰拱卫着最中央那艘金色耀眼的座驾，如此至高无上的规格，无疑是王舰所在。
舞会陷入兴奋的混乱，伊萨姆站出来维持秩序，指挥着升起供航舰停留的降落坪。
欢快的乐曲再次响起，但是没有人再跳舞了，每个姑娘都都仿佛开屏的孔雀一般挺胸抬头，和各自的舞伴女友们开始凹造型。一片争奇斗艳，叫穆阿威叶看得乐不可支。
最先降落的是卫队的航舰，伊萨姆满脸豪爽的笑容站在人群最前方，穆阿威叶别开了双眼，并不想再看一次那个伤眼的笑容。
黑衣的卫军们秩序井然地走下航舰，像黑色的河流冲开人群，直到所有人安静下来，最耀眼的航舰方与这座浮空建筑接轨。
浮雕着太阳的航舰舱门慢慢滑开，首先飞出的竟然是一只巨大的纯黑色的鹰。
黑鹰一声长鸣后，舱门里方才走出他们年轻的君主。
上位不过短短几年，斩下无数头颅，踩着骷髅与鲜血坐稳了王位的君主。
至今还有许多人在暗地里猜测，先王是否也死在他的这位儿子手中。
但偏偏就是这位穷兵黩武的嗜血君主，他的残忍无情和胸襟气魄，让他成为了什姆桑的第三轮太阳。
只要有他在的地方，根本没有人能够忽视他片刻。
黑色的巨鹰无声盘旋在空中，璀璨的灯火为它拢上了一层虚影。人们狂热地注视着他们的王，然而这位君主的眼里却从来都看不到治下蝼蚁。
穆阿威叶将自己影藏在雪白立柱的阴影里，他顺着这位真正顶头老大的视线，果然在人群最末端，圆拱形建筑的穹顶下看到了自己现任的上司。
宣子龙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了会场，他此时正安静地站在台阶上，朝着王舰的方向微微抬起头，纯黑的双瞳里似乎倒映出一切，又似乎沉默地拒绝着一切。
这让他看起来就像是这个世界的过客，一切与他擦肩而过，却又没有什么能够在他身上留下真正的痕迹。
偌大的场馆因为两端截然相反的人而无形地被分成两半。
一边是众人所向视线焦点宛如烈日从天降临，一边是无人在意悄无声息站在黑暗的台阶之上。
一道契约牵连的两个人，在此刻同样平静地望着彼此，仿佛一个不会被打破的平衡。
融洽协调，又势均力敌。
作者有话要说：
真人查岗，黑皮和黑鸟更配哦【拇指】
秒哥：你瞅啥？=。=
大王：瞅你咋的？▼-▼

第二十四章 忠义难两全二十三
几个月不见，这位基友仍然一如既往的高调啊。
这是缪宣匆匆走回大厅，看到君王降临时的第一反应。
一队纯黑色的护卫舰拱卫着最耀眼的金色航舰，个个身板笔直面容像是雕塑一样的近卫小哥，全图腾浮雕式的金色主舰，提前清场配合刺绣金边红毯铺路几乎要闪瞎人眼，更不要说先行的巨鹰以及身边的黑豹……
缪宣忍不住对比了一下自己家那个蓝不拉几的土味航舰，以及至今还没修复好的模拟室（副官：这绝对不是我的锅），不存在的清场，没有跟宠，到处吃沙……
缪宣：……
这一次的法哈德，既没有穿着军装，更不是休闲款式，而是一身纯金的礼服。
什姆桑最高贵的颜色就是太阳的金色，历代君主的正装基本都是一个款式与色彩。缪宣看过穆阿威叶准备的同一种颜色的礼服，也看过参加舞会的贵族男性金色穿着礼服，那时他只觉得审美遭受荼毒，然而如今看着法哈德的礼服，缪宣惊奇地发现自己的审美宝宝从病床上爬了起来……
#垂死病中惊坐起，忽闻美人天上来#
#天秀#
缪宣看着那只盘旋在天空的雄鹰与基友身后的大黑豹子，又忍不住回想起自己这几个月来都在傻乐些什么：撸猫撸狗撸麻雀，猫饼狗比鸟球球……
#突然就有一种输掉的感觉，这绝对不是我的错觉！#
有极大概率拉低了缪宣智商的系统仍然在傻乐，他一边啪擦啪擦给金色的航舰拍照留念，一边嗥叫：【秒哥！大猫！大黑猫！油光水滑大黑猫！撸不撸！撸不撸！？】
缪宣当然想撸……呸，当然想满足小系统的愿望，他的精神力下意识外放，在勾搭到豹子之前，首先勾搭到了天空的大黑鸟。
黑鹰沉默地在高空盘旋一圈，突然像是捕猎一般急速下降，一阵风一般掠过人群，它那一双铁铸的翅膀掀起带着血腥味道的风浪，所过之处贵女们纷纷受惊惊叫，男人们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一时之间被黑鹰掠过的人们东倒西歪，不慎出丑的人到处都是。
毕竟，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直面猎食者的，尤其是养尊处优的贵族们。
缪宣突然就忍不住想笑，这只被他撩动的黑鹰此举在他看来和撒娇无意，明明很想靠近，却偏偏要先炫耀一下自己的能耐，小模样可惹人疼。
和末世里进化过的鸟相比，这个世界只有缪宣巴掌大的鸟简直就像是另一个物种，而这只黑鹰好歹有了掠食者该有的样子，虽然黑鹰比起真正掠食者的幼崽还要小上一圈。
缪宣伸出了手臂，黑鹰鸣叫着直接停在了他的小臂上。
军装用的材料早已不会被区区一只猛兽的爪牙弄破，尖锐的鹰爪也不至于让缪宣无法忍受，最重要的是，缪宣他早就想感受一下徒手停鸟*的感觉。
任何在末世做不到的事情他都很乐意去尝试。
黑鹰十分通人性地朝他歪了歪脑袋，在缪宣的胳膊上蹦跶了两下，在确定了这只两脚兽不仅能够承担它的重量并且不怕抓后，愉悦地收起了翅膀，高傲地抬起了头。
缪宣萌得心都要化了，所幸还记得基友在，没有立刻忘情撸鸟，他单臂停着鹰朝航舰的方向走去。
法哈德快步走下航舰，同样朝他走来，纯黑色的大豹子终于收到了勾搭邀请，但仍然矜持地走在主人身边，金黄的瞳孔在夜色中闪耀。
在什姆桑的语言中，法哈德这个名字的含义就是豹子，而雄鹰和公豹也同样是这个国家的象征。实际上天上城里养了许多鹰豹，但是只有这两只皮毛纯黑，瞳孔金色的最为法哈德喜爱。
两人成功会师，逐渐走近的法哈德微微眯了眯浓碧的双眼，一寸寸打量着缪宣，这个像是猛兽猎食一样的眼神，看得缪宣心里有点发毛。
缪宣：“你来十一区，有什么事情吗？”
法哈德慢腾腾地问：“看起来子龙是不打算欢迎我了？”
这是一个送分题，缪宣立刻断句：“没有。”
法哈德冷笑了一声转身：“随我来。”
缪宣愣了愣，赶紧跟上国王大步离开的步伐，他这才发现自己脚踝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上了黑豹的一截尾巴，而黑豹同样高傲地看着他。
缪宣下意识就伸手挠了挠豹子的下巴，豹子眯起眼睛抬高了头，同时尾巴缠得更紧了。
走了几步的法哈德突然回头，低喝：“哈萨木！”
豹子炸毛，立刻撇下缪宣小步优雅地跑回主人身边，法哈德朝缪宣露出一个恶劣的微笑，继续转身大步离开。
缪宣：“……”
缪宣后知后觉地问：统统，他是不是生气了？
系统：【大概吧……但是为什么啊？豹子都不给撸了！什么仇什么怨呐！？Q皿Q】
缪宣：……统儿，冷静。
满心懵逼的缪宣急忙更上法哈德，两人一路走回了法哈德的航舰，当金色的主舰滑上门密封好后，属于国王的黑衣卫整齐地依次退场，黑色的护卫舰拱卫着金色耀眼的王舰，重新回到了空中，逐渐远去，只留下一行威武的影子，仿佛国王的莅临就是为了来接走他的契约者。
笑容豪爽的伊萨姆：“……”
花枝招展的姑娘们：“……”
宣子龙亲卫营的两个小哥两脸懵逼地找到了副官先生。
小哥一：“副官，接下来怎么办？我们追吗？”
小哥二：“上将要去哪里？我们要回去启动航舰大家一起追吗？”
仍然在柱子后的穆阿威叶：“……”
#追个屁，追上去受死吗#
#怎么会有你们这样沙雕的亲卫#
#这个副官谁爱当谁当去吧，老子不干了#
然而穆阿威叶在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没能达成辞职的成就，正如这一次国王的逼格降临还真的就是为了接走他的契约者。
缪宣目前还不知道他的亲卫小哥们与他一样懵逼，他紧跟着法哈德走上王舰，王舰上的浮雕近距离看更显得浮夸，但是同样充满了宗教氛围特有的肃穆。
法哈德留着到肩的黑色卷发，用金色的环带束好垂在胸前，他似乎格外喜欢黑色，在金色的礼服后是厚重的黑色披风。
宣子龙和法哈德都是高挑颀长的身材，紧跟着法哈德时缪宣才发现法哈德要比他高上一点，虽然他无疑要比法哈德强，但是就肌肉的幅度来看，法哈德的外形会更加英武。
舱门在缪宣身后慢慢滑上，航舰无声地起飞，看起来狭窄的过道里，黑鹰扑楞着翅膀飞走，走前不忘再撩拨一下黑豹的尾巴，黑豹不开心地吼叫一声，追着黑鹰就跑进了甬道。
法哈德突然转身，单手抓着缪宣的肩膀将他按在门上。
仍然懵逼的缪宣：？！
系统：【！！哇啊啊啊啊啊！】
“为什么不寄信给我？”法哈德直接一额头磕到了缪宣的额头上，直直盯着他的双眼“视讯也没有？也不联系我？除了例行公务就是公务？看到我还不高兴了？”
缪宣：“啊……啊？”
缪宣莫名其妙被推了一下磕了一下，可委屈了：不高兴的又不是我，干什么呢这是？
系统：【哇这个劲道。秒哥疼不疼呀？】
缪宣：我不疼，法哈德大概挺疼的。
法哈德碧绿的双眼在明亮的灯光下好似荡漾着涟漪的碧潭，他的视线一直都像极了凶狠的猛兽，缪宣恍惚间突然就想起来很小的时候他第一次独身进入森林，那个时候，他的老师告诉他，遇到猛兽的时候绝对不能够退缩逃跑，更不能暴露出后颈。
谁先胆怯，谁就死了。
法哈德：“宣子龙，这几个月，你都在干什么？”
缪宣耿直地回答：“十三区物资丰富，需要管理的地方也很多，我去巡视十三区了。”
法哈德：“……”
法哈德给他气笑了，他露出尖尖的犬牙，一低头咬上了缪宣的脖子，含含糊糊道：“你再说一遍。”
他没有用太大的力气，缪宣只感觉到轻微的刺痛，大概连血都没有流出来，然而法哈德的头发弄得他的脖子痒痒的。
总感觉这一次要是回答不好……也不会有什么事。
如果系统真的有检测好感度功能并且满格是100的话，那么法哈德对宣子龙，大概是100 吧。
于是缪宣继续耿直：“然后我去帮助十一区平叛了，救下了楼家的母女，就是那个以前资助过我们药物的楼夫人。”
法哈德猛地抬头，神色不善的盯着缪宣的双眼，这一回他的视线不再像什么猎食者，反倒像是一只撒娇的小豹子。
两人对视许久，最后还是法哈德先泄了气。
他重新把头埋进缪宣的肩窝：“子龙啊子龙，你让我说什么好……还在因为我的任命而赌气吗？”
法哈德的气息直接吐在缪宣的耳垂上，缪宣觉得自己半边脸大概已经要烧起来了，他僵硬地回答：“没有。”
法哈德抬头，看到了血红的耳垂，他忍不住无声地笑了笑。
这一回，法哈德叼住了缪宣的耳垂，并且还用牙齿轻轻碾了碾。
缪宣：“！”
缪宣：他是狗吗？
系统条件反射紧跟着吐槽：【大概是豹子吧。】
“喂！法哈德！”缪宣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这才发现他在笑。
年轻的国王慢慢直起腰，当着缪宣的面回味似的舔了舔上齿：“子龙，很甜啊。”
从没交过朋友的缪宣吐槽无能，并且开始疑惑地反思。
难道这就是正常基友之间的交往方式吗？还是说这是什姆桑这边的风俗习惯呢？用咬来咬去来表示亲近的感情……的？
系统：【秒哥，我们是不是吃亏了呀？要不要咬回来呀？】
大概是欣赏够了缪宣窘迫的表情，感觉已经掰回一城的法哈德收起了笑容，他正色道：“子龙，这一次我们直接去零区。”
“薇姨的忌日，就要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徒手停鸟：这个就纯属扯淡，曾经有麻雀抓过我的手……痛死了！！！Q皿Q！！！
成年的鹰非常重，而且爪子相当锋利，手上停鸟要带装备。
—————
#论大猫表达亲近的方式#
#那当然是咬咬舔舔啊#
秒哥：原来线下朋友都是这么交流的！……果然孤独限制了我宅男的想象力！学到了！

第二十五章 忠义难两全二十四
在系统的记忆包里，宣薇一只都是一个剪影。
她出现在宣子龙最美好的回忆里，直到他成年后方才戛然而止。
缪宣粗略地翻过记忆包，发现宣子龙的记忆有着一个巨大的分水岭，而宣薇的逝世就是这道分界线，在这之前，虽然生活困苦但却幸福，在这之后，法哈德登基成为新王。
宣薇是位了不起的女性。
卡丽妲在被流放后才发现自己怀着身孕，原本就敏感多思的贵女变得越来越神经质。
当时宣子龙刚出生，宣薇身为卡丽妲的契约者，一边带婴儿一边带孕妇，同时还兼职保护所有人，处理政敌派来的暗杀者。
如此内忧外患时刻，宣薇仍然能对儿子和卡丽妲时时保持温柔，把他们照顾得很好，甚至在一年后又多了一个法哈德也是一样。
在地表待得越久，卡丽妲的精神状态就越糟糕，宣薇在安慰着她的同时还承担起教导两个孩子的重任。
宣子龙还算乖巧，而法哈德小时候和一只小豹子一样，不仅精力无限还喜欢闹腾，是个挺折磨人的熊孩子。
不过你爸爸永远是你爸爸，宣薇不仅稳住了一切，甚至还腾出手为他们回归天上城做了准备。
那个时候什姆桑的殖民区只有一到五区，为了躲避暗杀，宣薇带着两个孩子一个病人游荡在别的国家国土内，为法哈德的日后政变苦心积虑打下了大好的基础。
如果没有那时宣薇的一力坚持，宣子龙和法哈德在后来也没有办法成功打回天上城，怒艹各路贵族登基称王。
零区，正是天上城升起前帝国的国度，也是宣薇的埋骨之处。
宣薇死在登顶前的最后一步，用自己的性命教导了宣子龙和法哈德最后一课。
—————
缪宣坐在半透明的舱室后，慢慢翻着脑海里的记忆包。
朝阳从地平线上慢慢跃出，照亮了苍蓝色的天空，也点亮了金色的沙漠。
王舰的观景舱同样非常奢华，从软软的大块软垫靠枕到精致雕琢的书架应有尽有，甚至角落里还有大片鲜嫩的绿植，如果仔细看，还能发现上面有欲滴的露珠。
舱室的透明度也是能够调节的，这样不明不暗的半透明舱室让缪宣觉得最舒适。
记忆包里宣薇的剪影让他想起了逝去的母亲，精神力优越的他仍然能够清晰地记得母亲的音容笑貌，然而正是清楚地记得才更加让人难过。
观景舱内突然光线大亮，金色的光芒布满了整个舱室，照得缪宣下意识眯了眯眼睛。
“我以为你已经看厌了这种景色。”
观景舱的门滑开，一只手臂横过缪宣的肩膀，下一刻，他陷入了一个充满了水汽和小豆蔻的气息的怀抱。
小豆蔻有细致、温暖的气味特质，同时也带有花香、果香和香甜气味，这是宣薇生前最喜欢的气味，她不会用香水，但是会制作以小豆蔻为主的香料香包。
这个味道，同样也是宣子龙和法哈德最喜欢的味道，充满了安全感和温馨的暗示，虽然法哈德平时根本不熏香，但是他却习惯了在休憩的地方放置这种味道。
在许多方面，宣薇都影响了他们一辈子。
缪宣微微抬头，看着法哈德刚毅的侧脸：“没有，我还是很喜欢看日出。”
法哈德单手提着一个透明的酒杯，里面的酒液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金黄色泽，他把酒杯递给缪宣：“试试看吧，新的龙舌兰调制酒，据说能醉倒太阳神……不过你从来都没有喝醉过，这杯应该也没什么效果。”
缪宣接过酒杯，干脆地一口喝掉。
宣子龙结合了英雄赵云和缪宣本人的数据，他设定的爱好和特点却又几乎照搬了缪宣本人，比如小豆蔻，末世早就没有什么香料或者调香了，然而缪宣的母亲生前培植的异植有着非常类似这个世界的香料小豆蔻的香味，因此缪宣对这个气息也相当怀念，不会问出类似于“这是什么味道”的白痴问题。
再有就是酒精免疫，宣子龙的身躯免疫任何浓度的酒精，这个是缪宣早就实验出来的。
朝阳的光辉在水晶杯上折射出璀璨的光辉，缪宣忍不住翻了翻手腕，看着金光被散射开的光晕，法哈德伸手抽出了他手中的酒杯，随手掷到地上：“太阳也出来了，待在这里有什么意思，走了。”
“喂……”缪宣无奈，“亮度也是你调整的。”
“你对国王的命令有什么异议吗？”法哈德单手撑着他的肩膀挺直了身，这时缪宣才发现他似乎是刚沐浴完就过来找他了，很随意地裹了一件袍子，露出仍然留着水珠的蜜色胸膛。
法哈德又伸手摸他的头，这一回缪宣被辖制着肩膀没地方躲，皱着眉让他如愿以偿了，温热的大掌直接在他脑袋上撸了个来回，相当简单粗暴。
系统忍不住吐槽法哈德糟糕的撸毛技术：【难怪大猫更喜欢秒哥，光是这手撸猫技术就相差甚远啊。】
缪宣慢腾腾站起来：“下次别摸我的头。”
法哈德嫌弃：“还有一天一夜才到目的地，你的头发里都有沙子了，去洗澡。”
“你又不是没见过。”缪宣一脸糙样，“所以说别摸我的头啊。”
国王陛下再次恶劣地微笑：“不愿意去吗？那么我就陪着你吧。”
缪宣：“……”
总感觉让基友陪着会陪出问题来，缪宣十分干脆地找了一套新军装自己去了。
法哈德十分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
【哇啊——好舒服啊——】小系统嫩嫩的机械音立体环绕在缪宣的脑海里，和周围的雾气一样朦朦胧胧。
缪宣把鼻子以下全部泡进了热水，双眼茫然。
在这个近一半面积是沙漠的星球上，能腾出这么大一片地方作为浴室的王舰实在是太奢侈了，更何况整个浴室里还满是小豆蔻的味道。
实际上按照末世异植的变异速度，假如母亲还活着，她的异植气味早就变了百八十次了，但是恰好在分别的那一年里，那株植物就是这种气息，以至于让缪宣念念不忘，时常回忆到如今。
缪宣起身，重新更换上军装。
系统哼哼唧唧：【秒哥，再泡一会儿嘛……好舒fu啊，这里的味道也好好闻……我什么时候能有实体呢……】
缪宣：你还能有实体吗？
系统：【可以的啊，秒哥越厉害我就越厉害呀，总有一天能在任务世界里凝聚出实体来的。】
这倒是意外之喜，假如以后还有别的任务世界要走，那么有了共同的目标系统的配合率也会得到保证，虽然系统目前看来十分听话，但是多一重保险也是一件好事。
而且假如系统有了实体，在有些任务里大概也能算帮手了，就是不知道系统能不能集成到英雄妲己的技能。
毕竟妲己的二技能可是辅助刺客的神控制啊。
缪宣顶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浴室，舱门一滑开就出现了一个大惊喜。
黑色的大猫矜持地蹲在门前，用眼角的余光傲慢地瞟着缪宣，那金黄色圆滚滚的大眼睛，不断抖动的黑耳朵和甩来甩去的尾巴，充分表明了它们的主人此时相当不耐烦。
黑豹冲着缪宣抬起了下巴，喉咙里含混低沉地含了几声后，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喵嗷——”
缪宣：……
系统：【哈哈哈哈哈哈，猫、猫叫！】
缪宣忍不住了，伸手开始撸它的下巴，黑豹舒服地眯起了大眼睛，大尾巴慢悠悠绕过来缠住了缪宣的脚踝。
那毛茸茸的触感，痒痒地挠在缪宣的心里。
缪宣索性把整只大猫一把抱了起来，端在怀里来回反复地揉。大猫的尾巴缠上了缪宣的手臂，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享受两脚兽的按摩，同时十分开心地舔了舔缪宣，一张嘴就舔上了他的脖颈。
【哇啊——】系统陷入痴汉的傻笑。
缪宣掂了掂怀里这只大胖子。
如果不是宣子龙的身躯强力，他还抱不起来这只大黑猫。不过这么看起来法哈德和豹子还真的挺像呢，最起码他们舔的地方都一样。
缪宣走了没几步，上空传来翅膀扑腾的声音，黑鹰哗啦啦降落，停在了缪宣的右肩上。
此时秒哥左肩搭着一个豹子头，右肩一只大黑鸟，突然间就觉得自己已经步入人生赢家的殿堂。
难道这就是古诗里的“左牵黄，右擎苍”吗？！突然间就理解了这一句古诗的含义呢！
豹子似乎十分不满大鸟，尾巴一甩就朝着黑鹰而去：“嗷——”你滚。
大鸟高冷地躲了，继续沉默地停在缪宣的肩膀上。
豹子见它不走，继续甩尾巴驱逐，并且不断地发出威胁的叫声。
这一场单方面的争吵在半分钟后就结束了，因为黑鹰终于受不了豹子的鬼吼鬼叫，它挺直了胸膛，尖锐地用叫声噎了回来：“嘤！——”
缪宣：……
系统：【……】
缪宣：所以说这只黑鹰之前一直不叫是因为它知道自己的叫声……有毒啊……
系统：【哈哈哈哈哈哈哈！嘤！嘤！嘤！】
接着两只大黑一发不可收拾，一时间缪宣身上“喵咪嗷”和“嘤嘤嘤”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缪宣扛着两只大宝贝，顺着走廊走回了记忆里属于他的房间。
舱门滑开，他直接走入自己的卧室，大猫体温和身上的气味缪宣都接受良好，今晚大概他就能抱着大猫睡了，如果法哈德不介意的话——
“哈萨木、赛尔德”
低沉的男音响起，直接点名了两只大宝贝，大猫和黑鸟顿时安静下来，黑鹰“嘤”了一声飞起，乖乖巧巧停在卧室门外的架子上，黑豹则蹭了蹭缪宣，磨磨唧唧跳回地上，满脸不开心地同样走出了卧室。
缪宣拍打着身上两只大宝贝掉下来的毛：“法哈德，你怎么在我床上？”
靠着舷窗的位置是一张软软的大床，此时床上半靠着一个披着浴袍的男人，他单手翻开一本书，骨节修长，窗外的阳光撒入室内，在他的蜜色肌肤外镀上了一层金光。
光是看着他俊美的容颜，就能够让人确认，帝国里口口相传的所谓“第三轮太阳”这个外号，名副其实。
法哈德将书本反过来，支起一只膝盖，理直气壮、理所当然地反问：“怎么了？今天难道不是我和你睡吗？”

第二十六章 忠义难两全二十五
破晓前的天空，是天色最昏暗的时候。
夜晚的星子此时已经完全隐匿了身形，既没有月光，也没有晨辉，放眼望去唯有一片没有边际的黑沉。
法哈德望着舷窗外，能够看到的只有他自己的倒影。
无数个夜晚，他就是这样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国家的主君暴虐，事实也的确如此，以往在这种时候，只有新鲜的血液才能让他恢复平静。
也许在最初登基的那一年，小豆蔻还能作为安慰剂，但是到现在，只有越来越多的鲜血才能起到些微的作用。
他制造出了所谓的王弟“阿塔依”来抚慰疯了的卡丽妲，他用冗杂的军务绊住了日渐封闭自己的子龙，但是他知道他们所有人都没有从过去里走出来，这其中也包括了他自己。
什姆桑强大吗？
当然强大，他们生来就是天空的霸主，没有任何国家是他们的一合之敌。即使在子龙横扫四合之前，什姆桑也是强大到无人能敌的庞然大物。
什姆桑遭人憎恨吗？
不。这已经不只是憎恨了，任何不是什姆桑的人类，大概愿意付出任何代价都想要这个民族消失吧。
甚至这种恨意已经到达了任何有着绿眼睛的人都会被他们的族群虐杀的程度。
法哈德仍然记得在他很小的时候，亲眼见过一个落单的什姆桑平民被剥皮抽骨，他碧绿的眼珠被血淋淋地挖出来，串在木刺上直到干瘪得腐烂。
地表出生的他，在经历天上城子民应有的尊荣前，首先尝到的是鲜血腥臭的憎恨，以及疯狂扭曲的污泥。
法哈德是什姆桑的君主，但是他厌恶自己的国家，他更加憎恨这个世界。
一切有关于天上城的记忆，在最早时全部来自当时精神状态混乱的卡丽妲，她絮絮叨叨诉说着天上城的繁荣富丽，咒骂着地表国家的野蛮恶心，每一天都在抱怨。
卡丽妲有时候会陷入真正的爆发，她恣意地残杀身边的佣人和奴隶，法哈德如今仍旧记得腥臭的鲜血迸溅到他脸上的感觉。
每当这时宣子龙都会将他拉走，而宣薇不管正处于什么样的事情中，都会费心费力地回来制止卡丽妲的杀人和自残。
实际上法哈德那时并不想让他的母亲停止，将往日的愤怒和痛苦宣泄到杀戮上不是很方便且适当的事情吗？有他在，当然不会让薇姨的契约因为自残而丧命。
到现在为止，法哈德仍然无法理解曾经宣薇和如今宣子龙对劣种的仁慈。
将他抚养大的是薇姨，陪伴他走到如今的是子龙。
也许卡丽妲曾经的确是天上城数一数二的贵女，但是她在得到母亲这个身份后，唯一对孩子做过的事情只有讥讽以及歇斯底里的诅咒。
大概还有虐打吧，不过那个女人根本不懂得什么才叫真正的酷刑，她在这方面带来的伤害不值一提。
宣薇又是怎么能够做到忍受这样一个契约者的呢？
纯粹的忠诚，舍命的温柔，以及真挚到了极点的友谊。
唯独没有爱情。
所以卡丽妲疯了，除了宣薇的死亡，还因为她永远也得不到的，属于宣薇的爱意。
子龙和薇姨一模一样，而他法哈德，也和他的母亲卡丽妲一模一样。
这是多么讽刺的事实，法哈德在这一点上竟然比他母亲更加了解她。
君臣得宜不够，挚友深情不够，同生共死也不够，只有两人的灵魂永远缠绕在一起，才能勉强满足他日益增长的贪婪。
子龙，你知道吗？我已经疯了啊。
法哈德低头，看着他臂弯里睡得昏昏沉沉的男人。
白日里压在军帽下的黑发被他睡得凌乱无比，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翘着，他那么信任地对他露出了赤裸的脖颈，这样的乖巧安静，和清醒时努力做出的冷面将军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而也只有他知道，当这个男人睁开双眼时，那一双黑色的瞳仁能够温柔到什么样的地步。
黑豹不知道什么时候摸进了卧室内，黑色的尾巴缠住了宣子龙露出的左臂，黑白对比在夜色里格外旖旎。
法哈德的视线终于引起了豹子的警觉，豹子对着自己的狗比主人哼唧了一声，尾巴缠得更紧了。
法哈德轻轻伸手，一点点描摹男人沉睡时五官的轮廓。
有子龙在他身边的时候，他不需要任何东西就能够平静下来。
但是这样的日子还有几年呢？十年？七年？五年？
那么就在那之前，清洗掉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污秽吧。
—————
缪宣在生物钟准确的呼唤里睁开了双眼，他茫然地抬头，被窗户外的金光晃得眯了眯眼。
啊……莫名其妙地就同意了和基友一起睡了一夜，还出乎意料地睡得很好。
对于这种要求，缪宣下意识会去包容与同意，除了宣子龙的记忆影响外，还有缪宣本人的原因。
直觉告诉他法哈德无害，而他的潜意识又让他接受他人的主动靠近，人是社会性的动物，孤独了这么多年的缪宣还从来没有和小伙伴一起睡过呢！
在这个任务结束后他能达成不少创举，比起熬夜打游戏，这真是很棒的成年礼物了。
缪宣爬起来抖了抖被子，结果抖出了一被子豹子毛。
看起来昨夜他床上还挺热闹的，大猫也爬上来过。
系统有些后悔，他在夜晚随着秒哥的节奏休眠，结果漏掉了豹子爬床，这么大一坨毛茸茸没撸到呢！想想就不甘心。
缪宣带上衣服转身去了浴室。
如果一点沙子都受不了的话，那么这么多豹子毛大概能让法哈德抓狂。
缪宣走前望了望舷窗，有些惊讶地发现航舰已经降落了，他快速处理了自己的个人清洁问题，随后再次进入了观景平台。
完全透明的平台外，可以清晰地看到王舰金黄色的威武外壳，黑色的护卫舰在广大的港口上规律地排列。
零区，这个天上城升起前什姆桑的王都，有着全球最大的港口。缪宣极目远眺，能够看到军用港口上整齐的黑色军舰，而属于民众使用的区域上则有花花绿绿的小航舰起起落落，像是颜色各异的小鱼。
在王室专用的区域，除了同样黑色的军舰外，还有金银交错的王室航舰。
除了法哈德的金色航舰，先王的航舰也被摆放在角落里，因为被废弃的缘故看上去远不如王舰这样鲜亮。
不远处亮银色的航舰是属于王太后的，想不到王太后此时也到达了零区。
缪宣想到了法哈德与他提及的宣薇忌日，大概能够理解为什么卡丽妲此时也在了。
在属于宣子龙的记忆里，宣薇都只是一个剪影了，卡丽妲的部分就更加少得可怜，只有一个大致的印象。
卡丽妲此人也因为多舛的命运，在人生的各个阶段里有着较大的不同，在宣薇逝世前，她暴躁而疯癫，宣薇逝世后，她似乎反而清醒了一点，只不过在这之后又陷入悲伤的深崖。
怀着既然见到了总要去打个招呼的心态，缪宣穿好军装后就走下了王舰。
穆阿威叶给他发来了询问是否需要将属于他的座舰带来的讯息，遣词造句间不难看出副官先生也被国王这突然来一下弄懵了。
缪宣给了同意的答复，并且让副官多照顾一下初来乍到十三区的蜀族技术人员。
副官几乎是秒回了信息，缪宣计算了一下十三区和零区之间的时差，发现副官竟然在熬夜。
紧接着，属于零区的各种最新信息整理就被发了过来，附件还包括副官的道歉信，内容大致是对宣薇将军的追悼以及对于自己没有记住忌日的致歉。
实际上他完全用不着这个致歉，因为官方公布的宣薇忌日是假的，真实的记录属于保密材料。
系统一边整理着零区的信息，一边感慨：【这位副官先生好敬业啊，秒哥，你说他会不会做饭？】
缪宣一目十行补着这些他可能不清楚的东西：应该会吧，毕竟法哈德就是基于这一点才给我换了一个副官。
系统顿时肃然起敬，并且对会做饭的副官好感大大提升。
王舰上的人员限制十分严格，拥有到达生活层权限的只有法哈德和缪宣，以及两人的亲卫，而亲卫兵的权限在大部分的时候都是被锁住的，因此昨天的一日一夜，生活层里只有缪宣和法哈德以及两只大黑。
黑豹跟着法哈德已经离开了王舰，缪宣在舱门口捡到一只留下来的黑鸟，以及一个负责行程的方脸彪形大汉。
这位大兄弟正是缪宣被穆阿威叶替换掉的那位“不会做菜”的副官，他在离职后被任命为国王的亲卫，算是平调。
他在看到缪宣的时候非常兴奋，热烈地表达了自己的思念之情，并且十分有技术地“嫉妒”了一下穆阿威叶，完美地把缪宣和陛下甚至穆阿威叶都捧了一把。
缪-聊天鬼才-宣不仅感慨，能够干副官这个职位的都是人才。
在前副官方脸的带领下，缪宣坐上悬浮车，随着他穿过了大半个零区来到了这里的王宫。
零区的布置和天上城十分相像，同样都是富丽堂皇的风格，零区因为没有天空的保护罩和范围限制，反而要多了几分恢弘的气息，而无处不在的风沙以及建筑物上时间的刻痕，又给这个前帝都增添了几分沧桑之意。
天上城太精巧了，只有王宫能胜过零区的王宫。
零区的王宫出乎意料得简陋，当然并不是指这里的装饰与布局，而是因为这个王宫的用料大多是石头而金银很少见。
缪宣在宫殿门口接过了一个女官递过来的白蔷薇插花花束，随后才捧着花走入了宫殿深处。
可能是因为国王和太后都降临于此处，王宫内十步一人，不论职责是什么，所有女官和侍官的身边都跟着一位卫兵。
宫殿内每一扇大门在无人的时候都是关闭状态，随处可闻小豆蔻的味道。
缪宣走到最中央的大殿，他抱着白蔷薇花束推开了大门，在到达这个应该就是祭奠宣薇的殿堂时，他最先闻到的却是浓浓的血腥味。
大殿最中央，一位清丽的白裙女人手持血淋淋的长刀，她面前躺倒了两具无头尸体，而法哈德微微皱着眉站在她对面，他的身上满是新鲜滴落的鲜血，脚边是两颗尚且温热的头颅。
喷射出的血液将他半身都染红，甚至法哈德手上的白色蔷薇都被染成了血红的色彩。
白裙女人头戴银冠，她“锵”一声扔掉了手中的长刀，愤恨地尖声道：“你没有资格祭奠我的薇薇！你滚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卡！演员辛苦了！这一幕过了！”
举着喇叭的大辣鸡兴奋地喊了一嗓子。
卡丽妲娇滴滴地捧住了自己的脸：“哎呀！吓死人家了！你要不要去换一身衣服啊？浑身番茄酱很难受吧！”
法哈德：“下一幕还要演这个，我换不了，助理呢？这颗人头都结白霜了，加热一下道具。”
卡丽妲：“秒哥快关门，冷风都吹进来了。”
缪宣：“辣鸡剧组怎么不开暖气，地上番茄酱都结冰了。”
辣鸡导演：“……”
如此可怜的小剧组！难道不该加收藏与白色液体鼓励一下吗！

第二十七章 忠义难两全二十六
偌大的大殿里一片死寂，女官与侍官们围绕着着这两位母子跪伏在地上，缪宣能够听到的声音，唯有王太后急促的喘息，以及血液滴落坠至地面的滴答声响。
染血的长刀倒影出坐在椅子上女子美丽的侧脸，光看着这张脸，没有人会想到它的主人能眼都不眨一下地斩首他人，甚至让鲜血迸溅到亲儿子身上。
卡丽妲背对着缪宣，她将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法哈德身上，王太后露在袖子外纤弱白腻的手紧紧攥成拳头，在这种时候，连缪宣的到来都无法转移她的丁点儿注意力，能够阻止她的大概只有宣薇。
然而宣薇已经死了，这个鲜血横流的地方还是她的灵堂。
法哈德正对着他的母亲以及母亲身后打开大门的缪宣，他的视线直直越过卡丽妲，朝着他歉意地微笑，随后又重新对上了卡丽妲。
他慢慢地用带着白色手套的手背揩去了脸上被溅起的鲜血，随后一扬手，将手中被染红的蔷薇花很随意地扔到了地上，不知道他的哪一个动作刺激到了卡丽妲，王太后再次声嘶力竭：“你这么能够这样？你滚出去啊！”
“出去？”法哈德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母亲，你似乎不明白，你脚下所踩着的这个地方，你杀死的奴隶，你扔下的刀，甚至是你所呼吸道的空气，全部都是我的，我很欣喜你终于愿意来参加薇姨的忌日，但是让我出去？很抱歉，你做不到。”
卡丽妲没有说话，但是缪宣光是看着她的背影，都觉得她快要气岔气了。
法哈德可没有停止的意思，他似乎很欣赏自己母亲的愤怒，他环顾了一圈周围伏跪着的侍官与女官，这些人中有来自什姆桑的平民，也有来自一区的自由人，甚至还有一些是天上城里的小贵族，他们在进入王宫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把命卖给了王室。
法哈德并不喜欢在自己的空间里有不该出现的人，而卡丽妲则完全相反，她更习惯于仆役成群，在场的侍官几乎全部都来自卡丽妲的航舰。
“既然你对我主导的这一切不满意……”法哈德冷冷地笑了笑，“那么我只能够让您更不满意了。”
他的话音乍一落下，在场所有跪着的侍从们几乎是同时抖了抖身体，他们的动作是那么相似，就仿佛同样被操控的人偶一般，下一刻，这些人的脖子纷纷炸开，腥臭的鲜血淌出，一颗颗头颅滚落。
一瞬间，洁白美丽的殿堂就变成了可怖狰狞的炼狱，法哈德站在炼狱的中央，漫不经心地微笑。
把命卖给王室，也就是这个意思了。
生杀夺于，一念之间，所有未王室服务的人们，他们在脖子的皮肤下直接就植入了控制器，君主永远拥有第一顺位的权限，第二顺位则属于他们具体服务的人。
卡丽妲为了泄愤手刃了两个奴隶，让鲜血溅到法哈德身上，于是法哈德索性就把她带来的所有人都杀死以示对她的警告。
这些死去的人于他们而言只不过是提供服务的机器，表达情感的道具，流淌鲜血的血袋，唯独不是独立的个体，更不能可能代表着与他们同等地位的生命。
黑豹从大门外跑入大殿，蹭了蹭缪宣后跳跃到了法哈德身边，浓郁的血腥味激起了它的血性，黑豹金黄色的双眼里流露出与主人一般无二的嗜血。
缪宣的内心一瞬间异常复杂。
法哈德是一个复杂独立的个体，亲昵撒娇的是他，雄才伟略的是他，暴虐嗜血的也是他，他有着完整的过去与可见的未来，像是一个早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悲情角色。
而在这个世界里，又有着无数与他一样立体的人物，他们相同又不同，他们的命运交织在一起，就构成了这个世界的脉络。
缪宣：……太真实了。
系统：？
缪宣：统统，这个世界太真实了，这到底是虚拟还是真实？假如是真实，那么插入其中的我又算是什么？假如是虚幻，这么庞大的世界真的能够被人力所构筑出来吗？
系统：！
假如小妲己能够具现化的话，此时一定连尾巴都吓得炸起来。想不到只是在第一个世界，秒哥就快要抓住最关键的那个点了，这么看来之后的世界对秒哥来说应该也不会难，然而在这个世界里他不能透露任何东西，虽然秒哥眼看着就要都猜到了……
总之！不愧是秒哥，真是太敏锐啦！
缪宣并没有询问系统的意思，他单纯地感慨完后就陷入了沉默。
卡丽妲愤而离开大殿，仿佛没有看到缪宣一般从他身边经过，阿塔依轻轻朝缪宣喊了一声“子龙哥哥”后跟着王太后离开，同时等在大门外跟着王太后走的还有一个穿着长裙的姑娘。
缪宣觉得她有点眼熟，大概是哪个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路人。
大殿里走的走死的死，转眼间立刻空旷下来，只剩下仍然站在门边的缪宣，和大殿中央有一下没一下摸着豹子的法哈德。
鲜血沾染上黑豹光滑的皮毛，成为它最好的装饰。
法哈德仍然在漫不经心地笑：“子龙，我也没有想到母亲会在这里发难，陪我再去取一束蔷薇吗？”
缪宣：“我们……仍然在这里祭奠吗？”
“不然呢？”法哈德看起来有些疑惑，“这里是零区王宫的中心，只有这里才配得上薇姨，不是吗？”
缪宣下意识反驳：“可是这里都是血。”
血溅灵堂可是很不吉利的呀！而且宣薇这么温柔又坚韧的人，她肯定不愿意在被祭奠的时候沾上亡魂的吧……
“这样不是更好吗？”法哈德微微皱了皱眉，“鲜血的气息难道不能够令你愉悦吗？而且小豆蔻和血液的混合气味，才应当是最适合缅怀薇姨的味道。不用担忧血液会不会变成脏污，它们会有人来清理更新的。”
在两人的记忆里，宣薇身上的味道的确基本上都是小豆蔻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那时候宣薇平均每天都要杀死好几个人，有来自天上城的杀手，有来自当地的强盗，也有向什姆桑复仇的人……成分复杂且一个比一个凶狠，宣薇只有比他们更狠，才能保护着一个病人两个孩子活下去。
而且卡丽妲很习惯血的味道，了解了鲜血不会刺激到病人，宣薇就有许多时候没有清洗血迹就直接接触被她守护的三个人。
缪宣在这一刻想了许多，他甚至翻了翻宣子龙的记忆，千言万语瞬间流过他的脑海，最后只吐出了一句话：“法哈德，你能不能停止净化政令？”
这个总纲为净化不洁血脉的政令，具体理解全靠个人，每个大区的总督都收到了指令，它直接成为了十一区叛乱的导火索，缪宣的十三区当然也收到了这个东西。
只不过缪宣一直下意识忽略它，直到他经历了十一区叛乱，这才发现这个看起来和口号一样又大又空的东西竟然引起了无数血雨腥风。
正因为这一条政令的模糊，不只是十一区，其他的大区无一不抱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态度大肆屠杀，仍然压着不动的大概也只有缪宣的十三区。
什姆桑这个民族对着其他民族有一种天然的恶意，仿佛他们的血液中就流淌着这个，并且还会不断传给下一代。
法哈德摸着豹子头的手停下了，他似乎是没有听清楚一般，问道：“你说什么？”
“停止净化政令吧，它没有存在的必要。”缪宣字正腔圆，并且还放大了声音保证他能听清楚。
“停止……你是说我做错了吗？子龙？”法哈德微微眯起双眼，再一次询问。
小系统被两人之间的气氛吓得瑟瑟发抖，他没有任何一刻那么强烈得觉得，秒哥的身姿是那么伟岸，气场一万八！
当着一个国家领导人的面硬怼治国方针，这是要和基友撕脸，和大佬硬扛啊！
系统：【秒哥！为什么要说出来啊！我们如果要救人偷偷地救不好吗？】
缪宣：我有必须要确认的事情，我一定要问问他这个问题。
缪宣：“我认为帝国不需要什么‘净化’，所有的人都有存在的意义，不管是作为劳动力也好，还是作为别的什么，这股力量应该被用来发展帝国，而不是被净化或者浪费掉。”
“浪费？不断发展的机械力量难道不能够代替这些……东西，嗯？”法哈德慢慢道，他似乎在选择措辞，最后还是选择了一个最中肯的，“为什么你会在意这些东西的命？十三区给了你什么美好的记忆吗？竟然能够让你认为它们有活着的必要？”
聊天鬼才缪宣再一次发挥出了他了不起的叙事技巧：“可是我们蜀族不是一开始也是这样的吗？最后我们不是也融合了吗？也许他们有着特殊的地方呢？现在就把他们浪费掉难道不会减少很多可能性吗？”
小系统捂住自己不存在的胸口，表示死亡。
法哈德听到缪宣的反问，竟然怔愣住了，他看起来仿佛一只突然看到自己的领地被占领的豹子——领地指的是缪宣。
法哈德随手推开了想要凑近他的黑豹，他快步朝着缪宣走来，最后站在了他身前，法哈德将一只手搭在缪宣的肩膀上，狠狠地捏紧：“看起来十三区真的给了你许多我预料之外的东西……以至于让你忘记了帝国的荣耀，忘记了薇姨传给你的职责，也忘记了你我的情谊。”
对于真正的宣子龙来说，这一句话算是很重了，基本否定了他存在的意义。
缪宣这么一分析，顿时不知道自己该接什么怎么接，他有点方了：他是不是真的生气了？我们是不是要恩断义绝了？
系统：【……】
系统觉得这看起来有点像是情侣撕逼，然而他愣是不敢对着秒哥说出来。
法哈德浓碧的双眼闪过狠戾的光：“子龙，谁都可以认为我错了，但是你不行。”
“我绝不允许你分毫的背叛。”
作者有话要说：
大王内心（▼皿Q）：谁?拐歪了子龙，哪个小女表子！站出来受死！死死死死死！啊啊啊啊子龙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说你，别难过别难过别难过……
秒哥内心（Q-。）：我一定是惹他生气了，好了好不容易交到的基友就这样吹了，算了还是我走吧，这样他大概就不生气了……
—————
秒哥的第二个缺点—聊天鬼才
第一个是手速逆天

第二十八章 忠义难两全二十七
“我不会。”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缪宣再一次强调，“只要我活着，我就不会背叛你，只要我手中仍然握着枪，你就是这片土地上不灭的太阳。”
缪宣不大明白为什么此时他会这么笃定地说出这种话，也许是因为这就是英雄赵云的不灭信念，也许这是帝国上将宣子龙的立身之本，也许只是单纯的因为，法哈德只想得到这个承诺，他也必须得到这个承诺。
在第三轮太阳强横的外表下，法哈德内心深处永远都只是那个和宣子龙相依为命的孩子，他如今富有四海却又贫瘠如斯，宣薇的逝世割裂了他一半的世界，剩下的只有宣子龙了。
如果你连承诺都不给我了，那么我的存在又是为了什么呢？
“宣子龙，记住你的这句话。”法哈德狠狠捏了捏他缪宣的肩膀，越过他大步离开，黑豹低声“喵嗷”了一声，蹭过缪宣紧跟着它的主人走了。
缪宣下意识回头，只看到了法哈德孤独的背影。
系统：【秒哥？秒哥？】
缪宣：……嗯，怎么了？
系统：【秒哥哎——你做出承诺了呀！那么我们通关要怎么办？去戳格里菲兹吗？】
缪宣：不，他又没有做错什么。
系统：【那我们怎么办啊？】
缪宣：统统啊，不用担心，相信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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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阿威叶驾驶着航舰降临在零区的时候，同样被零区王室的港口闪到了双眼。
不管是第几次看，王室的一应设备永远都是那么醒目，不是金色就是银色，上将等级的幽蓝色航舰在这其中一放，顿时显得格外质朴。
副官先生微妙地忽视了在场所有航舰之间的巨大差别，滑开屏幕给自己心心念念的上司发消息。
这时不远处银色的航舰处传来越来越响的喧闹，有资格并且有能力在王室的港口弄出这种动静的，也就只有王室中人。
穆阿威叶勾出资料版上最新得到的情报，王太后和陛下再次爆发了冲突，这一次两人都没有再掩藏他们矛盾的意思，王太后随行的侍从因此全部被制裁。
资料上除了文字描写，还配有几幅清晰的留影，不仅有如同炼狱一般的灵堂，王太后一行的面貌也被记录得清清楚楚，穆阿威叶的视线从王太后和阿塔依殿下的面孔上扫过，最后定格在王太后侧后方一位面容姣好神态谦卑的少女身上。
任性的王太后随身带着顶级贵族少女，她们各自的目的，那还用得着说吗？
只能够是王太后要插手王后的人选了，而这位幸运的姑娘，就是被青眼所加的最佳候选人啊。
“不愧是……艾哈迈德家唯一一个明白人……”穆阿威叶慢慢的笑了，“通过王太后来影响王后的人选吗？”
“绕过了陛下和王太后的不和，只着重于王太后对上将的影响力，也算是心思灵巧。”穆阿威叶关闭了资料版，在明亮的光线里，他的微笑越来越讽刺，“然而就算这种方法能够成功了，你就能真的活下去了吗？艾哈迈德家就不会迎来注定的结局吗？完全是只顾眼前不顾未来……”
“垂死挣扎啊，可悲又可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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缪宣目送着法哈德离开。
不像是他在系统面前表现的那么可靠笃定，实际上他的内心也相当迷茫。
法哈德的观点不可能再有任何更改，然而让他再紧跟着政令执行接下来很可能出现的屠杀计划他又是拒绝的，直接的反对完全能够等同于对法哈德的背叛，这看起来似乎所有的道路都已经被堵死，然而其中却又不乏其他隐藏着的可能性。
如果这只是一个游戏，那么在这两条主线明亮醒目的情况下，缪宣就算是抓阄都该打出结局了，然而他本人如今身陷在这个世界里，一旦付出了感情，哪里又是那么容易抉择的呢？
在这个世界里待得越久，他就越容易受到周围人物的影响，这样情感与理智之间的游离，缪宣完全是第一次经历。
手腕上的通讯器发出轻轻的响声，缪宣点开投影窗口，里面是一条副官先生给他的到达汇报。
他阅读完后关闭掉信息，整理了一下袖口，决定先回到自己的航舰上。
情势还没有到不得不选择的时候，他还有充足的时间去思考与权衡。
缪宣转身看来一眼灵堂，在正中央挂着的巨幅绘像里，英气美丽的女人朝他自信地微笑，虽然她和缪宣记忆中的母亲长得几乎一样，但是他一眼看去就知道这祭奠的不是他真正的母亲，宣子龙与他有着类似的经历，容易共情的感情，但是他仍然清清楚楚地明白自己与他的不同。
在这个虚拟与现实交杂的时间，一切都显得那么难以界定，又是那么的新鲜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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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法哈德已经在大殿里造成了一场屠杀，整座零区的王宫中还是那么秩序井然，卡丽妲的银色航舰紧急起飞，从天上城为她送来下一批她用着顺手的侍从，她期望着能把讨厌的儿子赶出她和爱人的世界；阿塔依无所事事在零区宫殿里流窜，既找不到他的王兄，又找不到他的子龙哥哥，只能去撸落单的大黑鸟；穆阿威叶编辑发送了匿名消息，完成了复仇计划的最后一环，心情正好去找他不知身处何处的长官……
然而副官先生注定是无法在短时间里找到了，该因为他的老大宣子龙，如今正在茫然懵逼喵喵喵？地……相亲。
事情是这样的，在缪宣走出宫殿还没来得及回到港口的时候，几个生面孔战战兢兢地将他拦住了。
这些一看就是被抓过来顶缸的女官相互扶持着，在大魔王的精神震慑下终于还是说出了她们的台词。
“上、上将阁下……王太后殿下请您去、去欣赏她培育出的新蔷薇花。”
对于如今的王室而言，蔷薇花在他们三人中有着特殊的指定意义，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缪宣也就不为难区区几个侍从女官，他跟着她们来到了零区王宫的后花园，这个巨大的园子被划分成好多部分，其几乎一大半都是属于后宫女性的。
而在没有王后没有公主的当下，这个园子的主人能够约等于卡丽妲。
缪宣走进了一个装饰着无数盛放蔷薇花的花亭，亭中的画面美如童话，高贵的王太后卡丽妲一身长裙飘飘半靠在粉红雪白的花朵间，而花朵交错的亭子正中央，放着一张摆满玲珑装饰的精致水晶桌，水晶卓的边上，端坐着一位粉裙的淑女。
淑女垂着头在插花，一举一动无不阐释着何为优雅与赏心悦目。
侍从女官们将缪宣带到目的地，纷纷忙不迭地沉默退下了，缪宣僵硬地站在花亭外，感觉自己的画风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王太后殿下。”他微微欠身。
实际上法哈德在利益上以及给予了宣子龙与他同等的地位，缪宣完全可以想不鸟谁就不鸟谁，他就算和法哈德同样杀了卡丽妲的人，他也一样不会有分毫损失。
不过宣子龙对于这位母亲施加了赦免权的契约者，一向是很尊重的。
“子龙，你来了！”卡丽妲温柔地笑起来，眉眼间都是幸福的样子，她仿佛已经忘了不久前的不愉快，连侍从们不合心意的表现都不放在眼里，“我们有多久没有见过了？你这孩子，天天都在外面奔波，什么时候回来多陪陪我呢……”
缪宣在心里算了算，满打满算，宣子龙上一次面见王太后还是在大半年前，他确实已经很久没有与卡丽妲联系了。
在他正要表示几句的时候，卡丽妲又自说自话地打断了他：“真好啊，眨眼间你就这么大了，下一个长大的就该是阿塔依了吧，真期待他长大的样子。子龙，今天我来找你，是要让你帮我一个忙。”
缪宣：“我十分乐意为您效劳。”
“我要你帮助我照顾这位可爱的小姐。”卡丽妲梦幻地笑了，“你来，带着她走一走我们零区的宫殿，陪着她，保护她。”
“这位艾哈迈德小姐，不仅是艾哈迈德家的高贵的血脉，还是我们天上城里远近闻名的大美人呐！即使是王后这个位置，她都能够胜任的呀！”
系统翻着资料，震惊地道：【秒哥，你知道这叫什么嘛？】
缪宣：嗯？
系统：【这是人类为了寻找伴侣繁衍后代而进行的活动，俗称，相亲。】
缪宣：……哦……哈？！王后不是法哈德的事情吗？为什么会来找我？
系统同样困惑地推测：【大概是……这里的风俗习惯吧，虽然我在资料包里没有找到这个……老婆就要经过好兄弟的考验？】
缪宣：……
粉裙淑女提着长裙站起来，朝着缪宣羞涩地微笑，她的双颊上慢慢染上热意：“上将阁下，我们又见面了，您还记得我吗？”
“我是艾哈迈德家的阿里娅,我仰慕您已久了。”
—————
零区的宫殿，穆阿威叶闭着双眼都不会迷路。
这个已经基本没有政治意义的建筑，曾经有一段时间被用来作为王室内部培养走狗的地方。也就是说，这里其实是穆阿威叶真正毕业的学校，而不是他档案上注册的所谓“帝国国立大学”。
花团锦簇的表面下是深沉的暗流，征召了宫殿后花园的王太后甚至根本不知道，她也成为了别人手中借力的道具。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穆阿威叶和宣子龙的身世有着极高的重合度，同样是幼年丧母，同样是位高权重的父亲抛弃为先，但是比起已经苦尽甘来站立在权利巅峰的宣子龙，他仍然在复仇的道路上奋斗。
不过好在，这一份仇恨，差不多也是时候了解了。
他用了这么多年的时间去寻找去编织去网罗罪名，又立下了如此多的功勋作为交换代价，如今的艾哈迈德家也只能在薄冰上沾沾自喜，偌大一个家族，也许只有他同父异母的妹妹阿里娅看出了什么。
而这个唯一聪明的大小姐却调度不了任何艾哈迈德家真正的能量，甚至因为女性的身份还被这个愚蠢的家族轻视，以至于让她不得不选择了疯子王太后自保。
主动掺和进陛下和王太后的争执还站在王太后这一边，不过是饮鸩止渴而已。
今天死在灵堂里的侍从，就是阿里娅明天的结局……
多么可悲、多么讽刺，又是多么的，令人愉悦啊。
穆阿威叶为自己覆盖上最真诚又最虚伪的微笑，带着上将的亲卫营走进了浮华的大花园，他拿着君主的授权，越过跪拜的侍从们，十分强势地插入了气氛一片大好的花亭。
“上将阁下，我来迟了。”穆阿威叶微微笑起来，朝着王太后的放线单膝跪下，“太后殿下，日安。”
一身粉红衣裙的少女在看到穆阿威叶大步跨入花亭后，甜美的微笑立刻顿住了，也许她的姿势仍然优雅，嘴角的弧度仍然完美，但是她的脸色“刷”一下难看起来，那双翠绿的美眸也不再演示——她像是看着恶鬼一样，憎恨，不可置信，甚至带着一点点惧怕地，死死盯着穆阿威叶。
太后辨认出了来者是子龙的属下，给了他面子，没有当场就让人把他拉下去，不过她还是不满地道：“子龙，你的侍官真是失礼。”
不管是王太后的不满还是少女的浓烈情感，穆阿威叶都没有理会，他一板一眼行完礼后，转向上将底下了头颅，并且用手指点了点眉心。
副官先生不仅收到了求助的眼神，甚至还能从中解读出上将阁下懵逼的情绪和窘迫的抗拒。身为上将阁下的副官，他竟然任由这两个女人仗着阁下的温柔而狂轰滥炸，真是失职啊。
不过没关系，现在既然我来了，那么就没有人能够当着我的面为难您，我的上将。
穆阿威叶恭敬地笑了：“王太后殿下，请宽恕在下的失礼，在下此次前来，带来了陛下的口谕。”
“请上将阁下，尽快返回十三区镇守。”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我写的清不清楚，但是背景其实是这样的，（并不重要，正文里只会涉及一点点）
副官的模板就是庶子复仇，主动瞒着家族去当间谍并且还成功搞倒了他的家族，沙雕家族里只有他同父异母的妹妹看出了真相，没办法只能期望当上王后来自救。
卡丽妲很讨厌大王，想选一个自己能控制的王后进而控制大王，所以就挑了面上光的妹妹。
副官要就着这一次王室内斗搞倒他家族，并且借着上将副官的身份把自己摘出去，于是就用间谍情报便利，添加私货影响并且暗示大王调走秒哥。
大王很讨厌他娘，并且知道他娘要来搞他，他一点不怂但是因为大王一直很吊，贵族大臣们不满，于是和王太后联合，希望在王后选角上达到平衡，所以这一次的内斗范围不小。大王要大开杀戒了，他认为他娘对秒哥的影响力很大，受到情报的影响，于是就想先把秒哥调开，让他别陷入这一次的内斗。
秒哥啥也不知道，莫名其妙相了个亲，为了让基友冷静于是先回封地。
这一章那个妹子之所以秒哥眼熟，因为她就是把格里菲兹折磨毁容的那个绿衣姑娘，龙套，不用记名字，马上便当。

第二十九章 忠义难两全二十八
当你身处末世，朝不保夕的时候，你会怎么庆祝你的成人（假如有能力庆祝的话）呢？
通过和网友们聊天打屁，缪宣的得知了许许多多的庆祝方式，有残酷如仅持一把匕首去猎杀变异猛兽的，也有香艳如夜驭八女疯狂打炮的，还有积攒了好久特意吃一顿好的……
零零总总，从极具教育意义到讲究娱乐效果的都有，反正末世的风气就是这样，活下来的人基本都有怪癖，只要不会干扰到他人并且保证你能够继续对人类社会做贡献，社会在你身上倾斜的资源都得到回报，在玩儿脱之前，你怎么折腾都随意。
只要别把自己弄死。
是的，生活在地底的人类没有权利去自杀找死，因为他们是被人类社会培养大的，他们在偿还清培养资源前，没有选择死亡这个选项。
能够拿着匕首去杀异兽的还算是奢侈的庆祝方式，因为能够选择这个方法就表示又人会为你负担死亡的风险，有可能是老师，也有可能是血缘。
偿还资源的方式很多，防止人们自杀的法律与执法方式比前者还要多，这里都不赘述，话说回来，缪宣在成年的夜晚干了什么呢？
答案是打游戏。
他在系统降临前，连着打了好几局炸鱼塘，最终喜庆地达成了游戏里比较难得的一个成就，五杀团灭，也就是他一个人怼死了对面一支队伍。
然后系统就来了，任务开始。
由此可见，秒哥此人在某些方面的知识是多么的匮乏，他的脑海里与伴侣有关的概念约等于他爹娘，顶多了再包括那几个已婚的长辈，生理知识他都懂，然而他学这些的时候这就跟动物饲养员一样，知道是这么回事，从来没有套到自己的身上过。
看到好看的人他会欣赏，但也止于此了。
缪宣长到这么大，从来没有被妹子撩过，眼下他被一位美人长辈一位妙龄少女围着，这少女还一脸仰慕期待。
明知道少女实在伪装，缪宣还是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来。
他僵硬着脸应和着少女的莺声软语，心想比起这个女孩，他还宁愿面对格里菲兹呢，同样都是演戏，最起码格里菲兹长得比她漂亮……如果只看半边脸的话。
一想到格里菲兹的半边脸，缪宣突然就想起来他为什么会觉得这少女眼熟了，她分明就是当初那个带头折磨格里菲兹的贵女，不知道怎么回事现在要来竞争王后了。
说起来她的脸长得和穆阿威叶还有点相似啊……
缪宣开始神游天外，直到花亭外传来喧闹的声音，他一抬头，正好看到好几天不见的副官笑得一脸斯文败类，快步走来单膝跪下。
“上将阁下，我来迟了。”
干得漂亮副官先生！
缪宣露出了赞许的眼神，高难度的交涉副本就应该留给专业人士，尤其是当穆阿威叶说出要立刻前往驻地驻守的时候，缪宣更是松了口气。
贵族女士实在是这个世界上最难缠的生物之一，要是所有的女人都和这位相亲对象似的，他宁愿去喜欢男人……
缪宣假装没有看到捂着胸口的卡丽妲，以及面色比王太后还难看的相亲对象，他理了理领子，站起身就大步离开，副官紧跟在他身后，走前不忘回头给两位女士一个谦逊的微笑。
两人一路上畅通无阻，缪宣还以为法哈德怎么说也会来再看他一次，结果事实证明是他想多了。
不仅人没有，大豹子大黑鸟也没有。
系统委屈得哭唧唧，就差抱着缪宣的精神触手撸了。
当缪宣来到王室港口的时候，他远远地就能够从一群闪亮耀眼的航舰里找到自己家的那一艘蓝色小可怜，唯一称得上有气势的大概也只有他的兄贵亲卫兵们了，这群汉子一个个在航舰下站军姿，看到他和穆阿威叶的到来眼里充满了欣喜。
缪宣回到主舱，下达了起航的命令。
幽蓝色的航舰在一众奢侈品里拔地而起，也许她确实没有华丽的外表和王家的气势，但是她是如此的敏捷而轻盈，冲向云霄时就像一只腾起的鹤鸟。
在这片繁华里，只有她才拥有真正的自由。
这已经不是缪宣第一次欣赏这个世界的天空了，每一次他乘上航舰，都会下意识去选择观景最好的位置，一直以来都是富二代的秒哥终于能够体验到一点什么叫暴富的感受。
一个末世人突然就到达了完好的世界，可不就是穷人暴富吗，又刺激又令人患得患失。
他要趁着自己还没有回去，把能看的东西看个够本。
手腕再次震动，缪宣看了一眼通讯器，愣住了。
法哈德的视讯。
他划开了通讯，手腕上的通讯器投射出了一方投影。
看着背景仍然是零区的宫殿内部，奢华又不失气势的陈设，落针可闻的殿堂。
法哈德一身军装，单手拎着一柄权杖，傲慢地站在王座上。
他没有说话，垂眸看着视讯对面的缪宣。
突然一声闷响打破了寂静，这听起来像是什么东西倒下了，缪宣皱了皱眉，果然发现王座下的白石地面早就染满了鲜血。
缪宣朝他颔首：“陛下。”
“你已经离开了？”法哈德轻轻捏了捏手中的权杖。
缪宣：“谨遵王令。”
“呵。”法哈德忍不住嗤笑出声，“这时候倒知道要尊令了。”
“这是我的职责所在。”缪宣忍不住认真道，“您真的不愿意再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吗？”
法哈德挥了挥手，只听“噗嗤”一声，一道殷红的血痕立刻溅到了王座下的台阶上。
缪宣：“……”
这人竟然边和他视讯边杀人，而且听那边隐约的尖叫，他杀的人似乎地位还不低。
“子龙，你也知道我从来没有拒绝过你的请求。”法哈德抬起了头，他的视线望向了殿堂里的天顶，“你几乎没有和我提到过什么，更没有向我索求过什么，我从未想过，你的第一个诉求是这样的。”
缪宣眼观鼻鼻观心，谦虚地用这个态度承认自己的有错就道歉，死都不悔改的态度。
法哈德看到他这个样子，顿时就狠得牙痒痒，咬着牙从牙缝里蹦出一句话：“你听好了宣子龙，从今天开始，十三区就任由你来管理，不用遵守任何法令，你就用你自己的努力来证明给我看吧，从此是对是错全在你的所作所为。”
缪宣惊讶地抬头，法哈德对他的纵容实在是太宽泛了，宽泛到出乎他的意料。
法哈德这个行为，那就等于是把十三区明送给他了啊。
系统：……
因为没有达成走前撸成就，已经做好了好几套阳奉阴违计划的系统，不开心地删掉了自己的小本本。
法哈德重重一杵权杖：“你那是什么表情？难看死了，接旨吧，下面是你不可忤逆的王令！”
他一字一顿，宛若对着千军万马下达征战的指令一般：“你的赦免权，我废除了。”
法哈德的话音刚落，视讯就中断了，航舰已经到达了信息网最不稳定的高度，在这里，缪宣是收不到王宫的讯息的。
缪宣看着没有信号的通讯器，人还是懵逼的。
说起来他这几天懵逼的时候特别多，大概是世界脉络已经发展到一个关键点了，剧情紧锣密鼓地走，缪宣不过是几天没有看和王都有关的情报，他就搞不懂剧情了。
尤其是法哈德此举难说是不是暗示他不让他掺和近期的斗争，作为已经惹了竹马生气的基友，他还是别给法哈德添堵了……
但是！
什么叫赦免权被废除？
这个废除当然不是指客观上的被废除，因为契约的条件完全是霸王条款，如今蜀族剩下的契约者都做不到更改契约。
那么这个赦免权废除之能是法哈德的意志了。
这听起来也太儿戏了吧，毕竟他现在的人设可是短命啊……
缪宣突然就感觉到了一阵茫然。这、这得是多铁的挚友，竟然做到了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程度。
现在连交个朋友都要求这么高了吗……那他在末世还找得到朋友吗？末世人可是活一个赚一个的心态啊！
小系统同样忧心忡忡：【是的呢，生死不渝呢……怎么就选了法哈德做目标啊……】
—————
路途上的一天一夜很快就过去了，航舰终于降落在十三区的港口。
各路官员们哭丧脸前来接风洗尘，共同欢庆宣扒皮的登场。
缪宣一下航舰，看到的就是这么一群，在脸上写着“请开始您的剥削”的官员们。
连着数月的忙碌，这群人的总体重大大下降，不得不说看着竟然赏心悦目了不少，缪宣露出了符合人设的微笑，示意副官打开重新联上信息网的资料版，汇报他离开时十三区的各项事务。
等待接受检阅的官员们在总督阴森镇魂的微笑里，痛苦地自抱自泣。
大概是所有人都明白了总督不在意下面人的表情，此时他们一个个维持着标准的苦丧脸，唯有其中一个官员掩藏不住双眼里的绝望。
别人再怎么犯错，原则性的东西一定没毛病，顶多就是降职罢了。
可是他……他却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啊！在法律里当死刑的！
他以前就只是一个几乎排不上名号的席官，负责的地方很小，现在也只负责一个总督府周边的安全罢了。
总督有亲卫军，穆阿威叶上官也不信任他的调度，往日里他的安保工作内容和园丁也没什么区别，还是最蹩脚的那种园丁，整天在园子里转，无所事事。
这几天因为亲卫军倾巢出动去接他们的上将（找回逼格），官员也没有比以往更加重视安保。
结果总督府里关着的奴隶，那群女奴……她们跑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实际上大王今天告白了，生死相随就是他能够给出的最大承诺，然而秒哥就以为他【收到挚友认证.jpg】
好了大王下线怼人，女装大佬撸袖子登录。
——————
其实秒哥虽然自称是宅男，实际上他只是从未接触过人群的那种宅，他本人是常常往外跑的，毕竟他还要养活自己，这么大一飞船的能源，以及食物药物日用品武器等等等等都是他自力更生的，在地表上收集打到猎物，再通过家里人的渠道换到物资。
长辈只会教导生存手段，不会给物资。
秒哥的富二代也只是指他有一艘飞船，并且很多很多的纸质书籍和文明资料存档。
秒哥精神力很强的，就是身体很不好。

第三十章 忠义难两全二十九
缪宣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其实早已经忘了他曾经顺手从天上带下来的一群女奴了。
就和那个与他相亲的姑娘一样，这一群女奴因为和目标格里菲兹有了关联，才给他留下一些印象，现如今他只依稀记得，那群克里特兰的王室女性里面似乎还有格里菲兹的亲姐姐？
她们被关在前王宫先总督府里，没人苛待也没有自由，算得上是最无关紧要的群体。
这些人跑掉了，缪宣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跑得好啊！省下了好多的口粮呢……=。=
这倒不是秒哥对她们有多大的意见，只不过是末世人基本上都见不得无所事事的人，更不喜欢囚禁这种没意思的惩罚方式。跑了好，拥有了自由的人就有了前进的方向，这些可怜的妹子就算是去为造反添砖加瓦吧，也算是完成人生价值，推动社会发展。
由此可见，大多数什姆桑人在秒哥眼里是很讨厌的废物，盖因他们比这些妹子还不如，不仅不劳而获坐吃山空，还侵蚀社会生产力！阻止社会进步！
罪大恶极！天上城炸得好啊！
缪宣回过神来，发现负责这一块的席官已经软倒在他面前，看起来就和被撒了盐的蛞蝓一样，副官慢悠悠汇报着他的丰功伟绩，并且对上将表示他愿意去清缴这些逃奴。
至于失职的席官，就按照律法来处理吧。
缪宣合上了资料版：“穆阿威叶，把他退回天上城。”
副官有些意外地“是”了一声，看来上将是不打算按照律法杀人了，那他也没有纠缠下去的必要：“那么那些逃奴……”
“随她们吧，沙漠会杀死她们的。”
副官更诧异了一些，但是他的回应仍然干脆：“是。”
险死还生的席官痛哭流涕地歌颂长官的仁慈，其余官员们也免去了兔死狐悲的眼泪。
虽然这一次的确是罪有所得，但是能够不死人怎么说都令人松了一口气。
想不到平时看起来这么肃杀的上将，也不是在任何时候都法不容情的啊……
缪宣撇下一众忠心值upup的官员，独自回到了小别数日的总督府，他打开了大门，然后瞬间就被扑了满怀——
金发少女将他的长发用珍珠束起，穿着一身束腰白裙，蔚蓝色的双眼闪烁着星光，倒映出缪宣的面孔，他没有说话，但是这个动作，这个表情，无一不在诉说着：“我等您好久了。”
系统忍不住吐槽：【秒哥，还记得你在相亲时立下的flag吗？漂亮的“姑娘”这不就来了，这可真是……】
系统想了想，棒读道：【surprise！】
缪宣开始生理性胃痛，顿时觉得相亲时的自己真的太天真了，以至于立下了“既然都是伪装那么宁愿去看格里菲兹的”这种flag，格里菲兹确实在颜值上战胜了相亲的妹子，但是同样是美人的伪装，妹子给了他满满的虚伪体验，而格里菲兹的这个……
大概是令人蛋疼吧……毕竟几天不见，这位身上藏着的凶器好像又多了不少啊……都多到能让他的直觉报警的程度了。
于是缪宣单手按在少年的额头上，将他推远了一些：“你跟我来。”
少年乖乖巧巧跟在缪宣身后，眼神灼热，直接跟着他来到了书房。
说真的，虽然早就料到了格里菲兹得到信息传承后会做出一些行动，但是缪宣完全没想到这孩子一上来就试探自己。
那些克里特兰王室的女孩子能够逃跑，其中能没有格里菲兹的手笔？
先不说这么帮助她们脱离监狱，光是那一群身娇体弱的姑娘能不能跑得动都是个问题，而且接应的人呢？以后保护这些姑娘的人呢？照顾她们的人呢？
总不能管跑不管活吧，怎么说其中都还有格里菲兹的亲姐姐在。
由此可见，格里菲兹最起码，已经拥有了一个能量比较可观的组织，而且他在其中还有一定的话语权，这一群贵族姑娘乍一看就是累赘标配，格里菲兹能够说服自己的组织接受她们就已经能代表很多东西了。
而格里菲兹又偏偏在这个时候搞事情，这只能是投石问路。
你会制裁我吗？你救人的目的是什么？你又能容忍我到什么程度呢？你是不是也对帝国不满呢？得知了真相的你是否有所行动？我们的力量不容小觑哟……你愿不愿意，加入我们呢？
#在试探的边缘扑棱翅膀#
缪宣想了想格里菲兹可能想要试探的东西，只觉得蛋更疼了。
#不，老子不愿意，不仅不愿意还想打人#
而且他还不能够怪格里菲兹有这种想法，因为最开始是他瞒着帝国救了人，也是他知道格里菲兹身份不上报，又是他让人规范十三区法律杜绝虐杀取乐行为，还是他带着格里菲兹去接触真相且不杀人灭口。
这根本没办法解释啊……就宣子龙这个人来说，也只有“对帝国心怀不满且试图支持反叛”的意图能够解释一二。
假如格里菲兹如今能接触到楼云查到的蜀族真相，那么他就又多了一个铁一样的论据。
缪宣带着人来到了他的大书房，副官正在书房里放置资料版，用以汇报这几天十三区的情况，他看到缪宣带着人进来一副有事要谈的样子，立刻行礼离开。
副官走前意味深长地看了格里菲兹一眼，格里菲兹毫不示弱回以一个挑衅的眼神。
闲来无事看了几部宫斗剧的系统：……
说真的，这看起来就跟奸妃当着皇上的面巧妙地挑衅正宫……哦不是，应该是皇后娘娘的贴身大宫女……穆姑姑？
噫！
系统发出嫌弃的声音，然后继续沉迷资料库里的宫斗剧。
书房的门关上了，密封性极好的书房杜绝了一切信息泄露的可能。
在改造前，这个地方就是克里特兰宫殿里位置比较好的几个资料室之一，改造后加上了什姆桑的科技，让这里的保密效果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缪宣坐在属于他的大桌子后，双手交叉，手肘搁在桌面上，他沉默地看着格里菲兹。
这孩子……真是怎么都不肯消停啊……
“我不管你现在在想什么，又想要做什么。”缪宣直接用了他最擅长的直球，“你走吧。”
格里菲兹挑衅的笑容还没完全收好呢，听到这里他下意识反问：“什么？”
“你该走了。”缪宣道，“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
格里菲兹忍不住冷笑了一声：“这里不是我改待着的地方？你难道不知道这里就是克里特兰的王宫，是我的家吗？！”
缪宣：“那么，你愿意以安娜塔西亚的身份，永远留在这里吗？”
格里菲兹立刻反驳：“不可能！”
“所以你应该走了。”缪宣用一种“这不就得了”的眼神看着格里菲兹，并且顺手翻开了资料板。
既然他已经不打算靠格里菲兹通关了，那么格里菲兹就应该回归到他自己的命运里，继续去推动属于世界的主脉络，结束残暴帝国的统治。
至于他……好几天的公文都没看呢！仙人掌一百吃还没试过呢！冰原风景还没见过呢！游山玩水不开心嘛？干什么还要给格里菲兹当保姆呢？
格里菲兹的表情变了，也许一开始还是震惊，现在已经变得迷茫且带着一点愤怒。他看着缪宣，仿佛一个被始乱终弃的大姑娘。
你辛辛苦苦把我昧下来，就是为了放生的？难道你对帝国没有不满吗？留下我不是为了利用我吗？知道了真相你就没有什么想要去做的吗？你做了那么多的事情竟然不求回报吗？还是说不屑于利用我？难道我作为一个工具都不合格吗？
#女装都给你看了，你要负责的！（并不）#
“宣子龙，果然是什姆桑之枪。”格里菲兹平复着自己的呼吸，“蜀族真是一条中心耿耿的好狗。”
他即使是用着那么粗糙难听的声音，嘲讽刻薄的表情，但是光就是他那露出来的半张脸，仍然让他显得秀美昳丽。
美人做什么都是赏心悦目的，美丽真的能成为一种力量。
缪宣：……统统，我真的没见过长得比他还好看的人了，就算他毁掉了半边脸……
系统：【其实我也……不过这不是我还小吗，以后总能见到更漂亮的吧？】
缪宣仔细思考了一下：我看难了……
除非格里菲兹的半边脸没事，否则能够在颜值上超过他的，那得美到什么程度啊……
贫瘠的想象力拘束了秒哥和小系统，以至于他们纷纷立下了不得了的flag，不过没关系，他们想象不出来的东西在未来即将得到实物应验，并且十分方便的给了他们一手体验与数据。
#貂蝉姐姐寄来贺电#
#喜欢我的模型吗：）#
#收到的情书太多，也是一种烦恼呢#
缪宣内心心潮澎湃，表面上一派平静，冷漠地回了一个字：“哦。”
格里菲兹：“我是不会丢下我的子民的！”
缪宣：“哦。”
格里菲兹：“我总有一天会来杀了你！！”
缪宣：“哦。”
格里菲兹：“你的性命只有我能拿走！！！”
缪宣：“……哦。”
格里菲兹：气成河豚.jpg
“从今天开始，我会离开这里去矿区一周，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就该做出决定了。”缪宣平静地威胁，“死去的格里菲兹，或者永远是奴隶的安娜塔西亚。”
系统：【秒哥，一周够不够格里菲兹跑路啊？如果他不愿意走呢？】
缪宣：不会的，格里菲兹其实很冷静，他藏着的底牌也比你我想象的要多，这就作为他的最后一次考验吧……能够走得了就去造反吧，走不了那么也不要再说什么造反这种严肃的事情。
不过如无意外格里菲兹一定能够走掉，毕竟他都已经拥有能够把姐姐带走的力量了。
缪宣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净化令已经下达，你是时候该走了。”压抑到了极点的人民，不是在沉默中爆发，就是在沉默着死亡，时机将至，风云将起，不管是开天辟地还是粉身碎骨，是时候了。
少年也卸下了他一直以来的伪装，那些可爱的小表情也好，虚假的情绪也罢，他认认真真的，甚至带着一点恳求地问：“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告诉我吧。
缪宣：……
不是、怎么扯了一大段他还记得这个啊？！
缪宣伸手压了压发上的军帽，走过了他的身侧：“现在的你，没有资格像我询问理由，如果你真的想要知道的话，就自己去寻找答案吧……”
溜了溜了，再问下去被问出点什么就不好了。
格里菲兹猛地转身，愣愣地望着宣子龙离开的背影。
颀长挺拔的身躯，猩红色的披风垂坠在他身后，明明同样是什姆桑的军人，只有他的身上，偏偏是他的身上，竟然该死地有着“克制”和“温柔”。
然而这样的人，他偏偏成为了什姆桑最锋利的长枪，他既是所向披靡的将军，他又是身不由己的武器，为什么要这么忠诚？！为什么要这么执着？！只因为你是一名军人吗？只因为你有着不可分割的契约吗？！
窗户外的天空上仍然有着两轮太阳，格里菲兹望着上将不会转身的背影，突然间隐隐感受到了一种预兆。
他所有的恨意终将汇聚在这个帝国的君主身上，而即使他终究能够复国，他也许永远都无法亲手复仇。只要这个男人还活着，他绝不会让任何人的刀锋，割裂君主的任何一处肌肤。
他们之间的联系，永不可分割。

第三十一章 忠义难两全三十
缪宣在接下来的一周里，跑去了十三区的矿区。
他倒不全是为了格里菲兹，而是因为真的想要改变一些现实中存在的问题。
缪宣原本以为定下“物尽其用”的方针就能够大大缓解奴隶的枉死情况，然而他并没有想到什姆桑人的习俗会排外到这种地步，也会极端到这种程度。
实际上他在到达零区的时候才知道，矿区里干得好有肉吃这种规则里的那个“肉”，竟然是人肉。
末世出身的人，对吃人肉这种事情仍然有着各自不同，甚至南辕北辙的看法，但是末世人对自相残杀这种事情的主流态度会比盛世宽容一些。
并不是因为末世人都信奉为了生存可以不择手段，而是因为末世里各种各样的观念想法层出不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因为观念的差异而产生冲突性的价比太低了。
缪宣不会因为一个人吃了人而去杀了他，但是他自己的底线绝不允许他做下这种事情。
这个世界不是末世，克里特兰的粮食也足够养活绿洲上生活的人们。
既然如此，那么同类相食便是绝不允许的罪恶。
缪宣此去矿区，不仅要废除这个恶习，同时还要建立一个什姆桑能够接受，又比较容易让奴隶生存的规则，这个规则不光是一个矿区的事情，它还要被推广到整个十三区。
如果可以，缪宣希望十三区的生产力能够在几年内翻一番，看看这个成果有没有可能规劝一下他偏执的竹马基友……
生产力的发展离不开科技，缪宣也见到了天上城派来的铸造者杨歧一。
他是一个刚满十三岁的少年，留着厚厚的刘海遮着一只眼，看着沉默寡言，但是对于数据和材料的掌握却令人震惊。
杨歧一和楼家母女认识，对缪宣也比较能够敞开心扉，很快就接受了这个蜀族当今的神枪。
缪宣将前克里特兰的宫殿现总督府，划了一块区域做成实验室，杨歧一从此安静地驻扎下来，像一株没有变异过的植物一样在这里扎根，慢腾腾结出各种果实。
这一次缪宣来矿区，只带着半支亲卫军队伍，副官十分罕见地没有追随。
“属下愿镇守总督府，上将阁下还请小心。”穆阿威叶惯例地将天上城近期发生的事情整理成册，虽然他没有跟随顶头上司一起行动，但是信息汇报倒是从未停下过。
尤其是近期的天上城，发生的事情堪称腥风血雨，贵族阶级联合王太后威逼君主迎娶大贵族出身的王后，一时间仿佛王座之下尽是死谏的忠义之士，无人是真正的王党。
而法哈德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帝王之怒，血流漂杵，只要涉及到了他与卡丽妲的斗争旋涡中，不管是多么有名有姓的大小贵族们纷纷落马，动辄一个家族，从驱逐流放到下狱丧命。
大概贵族们也没有料到，他们在新王登基前对他的非难被揭过，他们争夺十三区导致新王不得不派遣契约者下地表的事情也被揭过。
一直以来看起来稳定无比的贵族阶层竟然会折戟在王室的内乱中，而法哈德的所作所为告诉了他们，没有什么是已经被揭过的，只不过报应一次性应在了这里。
缪宣人在十三区，眼睁睁看着法哈德的暴君之名随着鲜血骸骨水涨船高，屠杀了数个民族无数奴隶的净化令没有给他这个名号，而这一次政变却让暴虐的外号实至名归。
实际上法哈德对贵族们做的事情远不如对奴隶们那样残忍，只不过是临到头了，掌握话语权的人开始惧怕惊惶了。
法哈德的清算太过干脆，缪宣甚至都开始怀疑他到底有没有继续治理这个帝国的意思，因为原本只不过是正常大小的政变，他却硬生生靠着无数人头性命把政变扩大到影响国本的程度。
如今十三区的席官人人如丧考妣又感恩戴德，盖因他们的顶头上司是君主的契约者，可怕的风暴刮不到十三区，但是那些与他们有联姻的，有交情的贵族却纷纷落马。
一时之间兔死狐悲，不少席官的家族也因此消失。
这其中的典型代表是副官穆阿威叶，他的家族艾哈迈德家首当其冲，是陛下拿来祭旗的第一个清算对象。
缪宣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是震惊的，因为死了爹又死全家的穆阿威叶看起来就跟个没事人一样，不仅不难过还开心地给野猫们多喂了小鱼干……
“阁下不必担忧我。”穆阿威叶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的光让缪宣看不清他的双眼，“我与我的家族关系恶劣，他们自取灭亡也不过是早晚的事情，这大概就是……多行不义必自毙吧，实际上我也十分悔恨与羞愧。”
缪宣：“……”
我信了你的邪。
法哈德大概是顾及到挚友的关系，不像他的父亲那样无差别屠杀，他把拥有契约者的贵族全都终身监禁，剩下的蜀族人仍然留在天上城。
缪宣不禁开始怀疑，法哈德将他调离的目的并不是担心他掺和进去，而是担心他拦着他杀人……
在这种背景下，前往矿区的缪宣受到了史无前例的欢迎，之前因为让一群女奴逃跑了，而被驱逐回天上城的那个席官已经和他的家族一起完蛋了，剩下的席官恨不得紧紧抱住他们总督的金大腿。
缪宣更改的规则，建立的新框架没有一个人敢反对，一个个工作起来效率高得堪比他们治下的奴隶。
这一次可怕的政变持续了大概一个月，最终以卡丽妲被囚禁在她的宫殿里结束，大量大量的新鲜血液上位，老牌贵族无一幸存。
看着这一片团灭的名单，缪宣突然就有了一个猜测。
法哈德他，可能是真的不想管这个帝国了，他心中似乎对帝国也有着无法消弭恨意，以至于他迁怒到了曾经站在上位的所有贵族们。
在这个流血不停的一个月里，格里菲兹成功跑路，政变带来的冲击完美掩盖了他的离开，也许偶尔会有人问一句那位总督身边貌美惊人的奴隶少女呢？这时候总督府里的女仆们就会告诉他，她早就死了，被她那群愚蠢的逃跑的姐妹们连累死了。
于是问问题的人轻轻地哦一声，然后开始忧虑自己的事情。
同样是在这个月的一个夜晚里，回归了总督府的缪宣得到了一个浑身鲜血狼狈不堪的副官，副官仍然是那副万事万物不在话下的自信样子：“阁下，在下击杀了几个棘手的乱党，不必担忧。”
他身上的血液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而属于他本人的血液全部来自肋下那道深深的刀痕。
那是连蜀族治愈者都无法治疗的，殷红金属带来的痕迹，如果不是副官侥幸命大，那么他这一次是死定了。
“那么乱党呢？”缪宣看着躺在病床上，摘下了眼镜露出翠绿色双眸的副官。
“她死了。”副官笃定而沙哑得道，“沙漠与狼群就是她的归宿。”
缪宣轻轻叹了一口气：“你好好养伤吧，什么都不用担心。”
“多谢您的体谅。”穆阿威叶终于露出了一个纯粹的微笑，“也请您不要因此而神伤。”
“我不会的。”缪宣起身，离开了副官的病房。
系统仍然在看宫斗剧，他现在每天都双开，感觉无聊了就看看小剧场，有趣了就关注一下外界，此时小系统暂停了小电影，好奇地道：【副官受伤了呀，他不是很厉害吗？什么乱党这么厉害？没听说过啊。】
缪宣：那不是什么乱党，就是格里菲兹。
系统：【咦？？？！！！可是格里菲兹还活着啊！目标亮着呢！】
缪宣：是的，穆阿威叶收到了要杀死格里菲兹的命令，他以为自己已经完成了任务，但是格里菲兹死遁了……真相大概就是这样吧。
系统懵逼了，回味了一下两人的对话，发现还真是这么回事。
副官以为上将因为惋惜美人选择了放任她逃跑，他去追杀逃跑的美人后归来，用“乱党”指代安娜塔西亚，故而有此一说。
而缪宣对这一切一直心知肚明，他知道格里菲兹没有死，但是直接暗示副官安娜塔西亚死了，并且表示不追究副官的多此一举，副官放下心来，事情就此结束。
【那……那副官干什么特意去杀一个逃跑的女奴？没必要啊，他不是一直很听话吗？】系统表示不可置信。
缪宣又叹了一口气：法哈德的命令吧。
系统：？！
缪宣：不管是谁，法哈德总要找到宣子龙为什么会改变想法的原因，不是格里菲兹也会有别人，这些可能对宣子龙造成影响的人，他一定会让穆阿威叶去除去的……哦，对了，你是不是还不知道穆阿威叶是法哈德的人？
系统：……
缪宣：其实还好吧，穆阿威叶以前应该一直在向法哈德汇报我的动向，他应该没有汇报格里菲兹的事情，不然也不会拖到这个时候。其实穆阿威叶已经开始越来越偏向我了，尤其是这一次政变过后，他应该会以我为第一顺位，如果我没有推测错误的话。不过该杀的人还是要杀，更何况穆阿威叶本人也认为安娜塔西亚对我有着很不好的负面影响。
系统：……
缪宣：格里菲兹大概也看出来一点了，不然他不会娶挑衅穆阿威叶，而他这一次的死遁也不会瞒过间谍出身的穆阿威叶，他没有接触过谍报的事情……看来他身边暗藏着的人也不简单，格里菲兹学习的能力也很强啊，不枉我给他开了书房的权限。
系统气若游丝：【书房的……权限？】
缪宣：是啊，就是他昏迷那几天，我不是带着人走了吗？所以没有人知道我会开放书房权限，那些女仆不敢进入书房所在的楼层，但是格里菲兹一定会偷偷试一试能不能进去看看的，不然这一次他也不会走得那么痛快。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该救走的都救走了，接下来不就该扫尾死遁了吗？
缪宣又双叹了一口气：毕竟安娜塔西亚是黑历史，反抗者的领袖不能够有这种身份的。乘着净化令的东风，格里菲兹现在应该要强健自身寻找同伴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和蜀族的人搭上线，到了那时候就是我不能置身事外的时候了，也是天上城差不多该炸掉的时候……想想就麻烦啊……
系统“pia”一声关掉了宫斗狗血小剧场，“啪”地跪下了：【秒哥！秒爸爸！是我错了，我竟然一直以为你和我是一样在水剧情的！爸爸教我！】
缪宣沧桑地又双叒叹了一口气：统儿啊……早就说啦，对我多一点信心嘛，事情我都懂，不会玩儿脱的。
不论是法哈德还是格里菲兹，一切总会有一个了解。
尘归尘，土归土啊。
作者有话要说：
拉条预警.jpg
——————
副官不仅不知道女装大佬的真实身份还小看了他，所以吃了一个大亏，女装大佬死遁。

第三十二章 忠义难两全三十一
五年后。
不管人类的历史在如何变迁，沉默的大地却是亘古至今都不曾有过变化，不，也许是有的，只不过以人类短暂的传承和更加短暂的性命来看，它们与永恒几乎能够划上等号。
大漠的风沙正处于一年四季里最暴虐的时候，狂风卷挟着大块大块的砂砾四处飞扬。
在这种季节里，无处不在的流沙是最令人绝望的东西，它们所过之处，带走所有绿意和生机。
而在这风暴肆虐的沙漠里，却又有着令人震撼的一份生机。
沙漠的最表层是流沙，浮动又沉重的流沙之下却是岩石，在介于岩土与浮沙的分解上，蜿蜒着一处狰狞蜿蜒数里的条状建筑。
它像是沙漠中最烈的毒蛇，蛰伏在这里，一点点存储着毒液，妄图有一日破土而出，绞杀天空中翱翔的雄鹰。
————
黑暗的甬道里慢慢亮起柔和的光芒，一点点照亮金属连接的甬道，一位高挑的女子高高举起手中的光源，那是一个棒状物体，里面填充着散发光芒的填充物，它不断散发的莹莹暖光，照亮了女子立体明媚的五官。
这个女人的右眼带着一只狰狞的眼罩，浑身上下穿着着不知道用什么材料织就的防护服。
她转身看了看旁边的金属墙壁，在其中一个不仔细看都找不到的地方按下了她的手印。
手印发出赤红色的亮光，慢慢地，这红色一点点染开，最后晕出一道小门来，其高度堪堪够女子走入。
女人忍不住轻轻笑了笑：“我们的一些同伴身材壮硕，他们每次走到连接处的时候都必须弯腰，所以这里被投诉了许多次，说起来，你应该很轻松就能够通过这里吧。”
女人转身，朝身后的人示意：“来吧，楼夫人。”
荧光照亮了她身后的人，这也是个女人，她披着厚重的披风，有着精致而温婉的面孔，黑色的瞳仁像是最美的黑玉。
她笑了笑：“请不要这么称呼我，卡米拉小姐，直呼我的名字吧，楼云就够了。”
“那也请直接叫我卡米拉”眼罩女子表示明白，率先走过了这道小门。
楼云紧跟着她走过，小门在她们身后瞬间封闭，与墙壁没有别的差别。
两人又走进了黑暗的甬道里。
“楼云小姐可能有些不适应吧。”卡米拉轻轻道，“这里一片黑暗，逼仄又阴森，和你平时居住的地方是云泥之别啊。”
楼云笑了笑：“不习惯是当然的……但是这并不是我第一次进入这种地方。”
“哦？”卡米拉带着她拐弯。
楼云言简意赅：“我曾经居住在沙虹，沙虹的地道我是领略过的。”
卡米拉：“沙虹的地道里不是都是剧毒辐射……噢，我差点忘了，你们蜀族对这些东西的抗性惊人。”
楼云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卡米拉突然道：“楼云小姐，一会儿你会见到很多人，有些人可能对你并不友好，请你一直站在我身边，不管遇到了什么事情，都请相信我。”
“啊……我明白嘛。”楼云轻轻呵呵两声，“毕竟我们，可是和……契约联姻了几百年，是不是？”
这话卡米拉没法接，她由衷地希望所有人都能团结在一起，毕竟蜀族也是受到迫害的民族，但是人类的本能里就有一种名为迁怒的情感，更何况蜀族……可是出了一位神枪啊……
两人不知走了多久，久到楼云在心底都对这庞让大物有所震撼的时候，她们终于到了目的地。
卡米拉将手按在墙壁上，这一回，红光染红了一扇巨大的门。
大门轰然打开，两人眼前豁然开朗——
巨大的空间里到处都是荧光棒状物，它们像是钟乳石一般或从穹顶垂下，或从地下钻出，这个空间的最中央是一快巨大的椭圆状桌子，整个桌子也是荧光物质打磨的。
围绕着这张巨大的桌子边，坐满了外貌差距巨大的人们，他们的肤色从惨白到黝黑，他们的发色与瞳仁更是千奇百怪，各种颜色组合在一起，美丑妍媸，尽皆在此。
卡米拉以保护者的身份张开双臂，挡在楼云身前，她慢慢用眼神扫过桌子边坐着的人，向他们致意，同时也警告那些不友好眼神的主人。
“你们都知道我带来的这位女士是谁，来自哪里。”卡米拉扬声道，“也许她会给我们带来一些不好的联想，但是请记住，来自蜀族的楼云女士是无辜的，她站在这里，因为她与我们有着同样的遭遇，同样的诉求。”
楼云突然伸手，拦住了卡米拉，她扯下披风上的兜帽，让自己完整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自我介绍我就免了，你们大概也不想听我说太多东西，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拜访你们的首领。”
“很高兴见到你，格里菲兹先生。”
圆桌的尽头，坐着一个高挑的身影，他和卡米拉有着一样的金色头发和蔚蓝色眼睛，他的身上除了勒着遒劲肌腱的防护服外，还有着纯黑色的铠甲披在其上。
男人抬起头，露出遮着半边面具的面孔。
楼云低声抽了一口气，有些惊讶地长大了双目。
那露出的半张脸上横生这狰狞丑陋的伤疤，一看就知道他曾经遭受过什么样的折辱。
男人朝她点了点头，扬声道：“欢迎你的到来，蜀族楼云。”
他的声音粗糙低沉，像是最劣质的矿山石头在相互摩擦。
谁能够想得到呢，这位反叛军的首领，竟然是一个被毁了脸和声音的男人，而他却用着这一副足以吓哭胆小者的外貌，获得了如此多的追随者。
曾经克里特兰遗留的王族，如今自由军的首领格里菲兹，所有见过他的人，不论喜不喜爱他，不论敬不敬仰他，没有一个人会不相信他，不相信他无法推翻暴君的统治。
他是天生的领袖啊，像是已经长成的雄狮，领着自己新生的狮群，向着日暮西山的太阳发出讨伐征战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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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的落日呈现出一种诡谲的橘红色，逐渐掉进沙漠的边沿。
穆阿威叶合上资料版，将统计完毕的数据上传。
十三区的产出在这几年里越发漂亮，完美地碾压了另外十二个区域，成为真正的纳税大户，如今的总督那个不是盯着十三区眼红，可惜了，他们永远也别想染指这块绿洲。
谁让镇受在这里的总督，是宣子龙呢？
穿户外突然传来拍击声，穆阿威叶转身望去，看到了一只贴在窗户上的猫饼饼。大胖猫用它的死鱼眼紧紧盯着透明墙壁内的两脚兽，发出了一声威胁的“喵嗷——”
人类，今天的晚餐！
副官先生露出鬼畜的微笑，他一遍打开视讯，一遍将早就准备好的特殊调味小鱼干扔出了窗户。
大胖猫极具技巧地叼住鱼干，然后发出凄厉的惨叫，活像是虐猫现场……这也确实是虐猫现场，虽然特质小鱼干里绝对没有对猫健康不利的用料就是了。
视讯打通了，先传来的是几声嫩嫩的鸟叫。
随后，视讯对面的窗户前出现了一个高挑的男人，他正抓着湿漉漉的头发，一手撸鸟一手调节着通讯器。
男人的表情严肃无比，和平日里检阅军队时完全相同：“副官，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副官先生早就看穿了此人的真面目，更何况他的上司先生现在怀里端着好几个胖乎乎的绒球，并且往日柔顺的黑发此时也乖巧地垂下，黑发白肤，衬得他眉眼精致而温柔。
穆阿威叶柔和了眉眼，顺手截了个图后继续鬼畜地微笑：“您又没吹干头发就去接触野生牲畜了吗？我的子龙阁下？”
视讯对面的男人沉默了片刻，突然pia一声关掉了视讯。
穆阿威叶：呵，男人。
副官起身带上资料版，走入车库开出他的悬浮车：“去总督府。”
有一个任性又不听话还屡教不改的阁下该怎么办呢？当然是再去监督一次啦！
身为副官还能怎么办？反正都要原谅他。
唉，男人啊。
悬浮车安静地从车库里滑出，滑上被规划得整整齐齐的道路。
十年前的克里特兰充满了文艺和浪漫的气息，五年前则变为了废墟上重建的血性残酷，而现在，却成为了规整纪律的农业工业区域。
每个地方都能够感受到清晰的规则构架，只要按着既定的规章走，一切都显得那么四平八稳。
不论是官员还是平民甚至是奴隶，每个群体都有着各自必须遵守的规则，这般严酷的法理下，却暗藏着柔软的温情，条条框框不仅仅是冷酷的枷锁，更是坚不可摧的庇护。
就和宣子龙这个人给人的感觉一样，只要他还是这个地方的总督一天，这块土地上就不允许出现任何一滴被浪费的鲜血。
每个月经过穆阿威叶手中的数据都数以千计，他也是最清楚这片土地上变化的人之一。
放眼所有什姆桑的殖民区域，十三区奴隶的死亡率，一直都是一个令人震惊的、极低的数字，与此相对应的则是极高的生产效率，以及逐年攀升的各类产物生产量。
实际上，奴隶们之间都流传着“十三区是天堂”这样的说法，穆阿威叶不置可否。
仁慈地安置十三区的奴隶们，就像喂养那些野猫野狗牲畜一样，副官对这些事情一点都不感兴趣，但既然他的上将喜欢这么做，那么他就帮他把该做的事情做到完美就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拉条大法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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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装大佬已删号，您的兄♂贵大佬成功上线
——————
系统：【叮！情感支线开启！】
【A、与苦大愁深、卧薪尝胆的叛军首领相爱相杀——是你成就了我，也是你毁掉了我。
B、与生死与共、傲慢俊美的暴虐君主君臣相宜——你是我今生所有的例外。
C、与默契无间、城府谋略的可靠副官心照神交——阁下的后背，由我来守护。
D、五指姑娘不可爱吗？为什么不选择她呢？】
秒哥：哇！前面三个太扯了吧哈哈哈！当然是D啦。
系统：【叮！感情支线关闭，单箭头主线开启！】

第三十三章 忠义难两全三十二
缪宣放飞了怀里唧唧啾啾的鸟球们，抓了抓脑袋回去吹头发。
以如今的科技水平，吹头发早已变成了按一下按键，站在固定的地方几十秒钟就能够完成的事情，非常方便。
但是秒哥此人呢，身为一个活了二十年的单身男性，和绝大多数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一模一样，成为了一种与人类历史共存亡的神奇生物——“糙汉”，他们往往住著名为“男生房间”的传说宝地，几百年前此人类宝地可养活蟑螂，时至如今，此人类宝地大部分存在于地底下，因此改为养殖霉菇。
缪宣还算是男孩子里最爱干净的那一拨人了，衣服定期清晰烘干（靠机器），日常清洁也从无拖延（还是靠机器），更不要说，他的家那么大一艘飞船，哪一天不是被弄得干干净净的呢（仍然靠机器）？
秒哥唯一亲自动手的的时候，大概就只有在每天的饭点了，毕竟地表的食材材质和体积相差巨大，且外表一言难尽，区区几个自制料理机根本处理不来。
会做饭的男孩子能叫糙汉吗？！
缪宣认为，不能。
虽然他长年累月忘记洗完澡后弄干头发，但是这不是没必要吗？以他这一具进化后的身躯，就算在水里泡上几天都不会有事情，头发淋湿更是一点影响都没有。
然而穆阿威叶在生活细节上对他的管束，让他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点家人的感觉。
假如妈妈还活着，那么想必也会这么管着他的吧？有人管束何尝不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呢？
于是缪宣乖乖受管教，让副官先生一手掌握了他的衣柜，浴室甚至冰箱。
就这么管着管着，穆阿威叶对他的称呼逐渐升级，“上将大人”在某一天变成了“上将阁下”，随后变成“宣上将”，到了现在出现了“我的上将”、直呼全名以及“子龙阁下”三选一，更换称呼取决于副官先生当时的心情。
说起来不知道是不是英雄赵云皮肤“帝国上将”的影响，缪宣这几年竟然都没有升官过，至今仍然是一个穷巴巴的，把十三区税收（工资）全部上交给国家（老婆）的总督兼上将。
航舰也还是那个和他老家长得贼像的蓝不拉几小航舰。
倒是十三区的各个生产链，更换上了大型的器械后纷纷有了一个质的飞越，由大型人力合作现场进化为大型科技与人类配合现场，，这其中蜀族的那位铸造者杨歧一功不可没。
缪宣赶在副官到来前弄干了自己的头发，假如他不这么做，那么副官大概会帮他把头发弄干，虽然说有人关心自己的感觉很棒，但是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坐着被妈妈擦头发，那也太逊了！弱唧唧！
系统：【秒哥！是时候吃宵夜啦！】
这五年来，小系统的日子过得痛痛快快，每天翻出资料库里的影视作品娱乐，三餐加餐泡澡的时候都和他秒哥感官共享，假如小妲己能够具现化，那么他大概已经变成了一只快乐的肥宅妲己，并且还将继续胖下去。
缪宣一点都不急，既然副官先生要过来了，那么他一定不会空着手。
就厨艺而言，穆阿威叶的段数大概三个缪宣都赶不上。
缪宣的精神域被触动，随后大门外发来权限通过的信息。
系统开开心心拿着刀叉敲桌板，缪宣却诧异地皱了皱眉。
来者不是穆阿威叶，而是蜀族锻造者杨歧一。
天色已晚，这么多年了，能够在这个点拜访十三区总督的只有他的副官，这都快成为一个无形的规则了。
拥有总督大门权限的人绝对不止穆阿威叶一人，比如蜀族的锻造者，但是这位杨家的遗孤这么多年来一直沉默寡言，关在自己的实验室里能够足不出户一整年，能够让他主动找上门，那必然是不寻常的大事情。
缪宣轻轻叹了一口气。
能够让杨歧一被惊动的事情，还能够是什么呢？
五年了，这个世界的命运线终于把最后一个也是最致命的选择权，送到了他手中。
上将整理好自己的军装，缓步走到大厅。
一个穿着纯白色军装的青涩青年正不安地站在大厅中，他看到缪宣，很惭愧地低了头，轻轻喊道：“宣、宣叔叔……”
缪宣走到他对面：“歧一，这么晚了，你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吗？”
青年酝酿了很久的勇气，终于把手中的一封信递了出来。
缪宣从他颤抖的手中接过信拆开。信封中只有一张信纸，染着薄薄的小豆蔻香味，上面只有着短短的一行字以及一个符号。
【科斯特柯蓝沙漠，二十七日，蜀族。】
这个沙漠的名称只要是生活在这颗星球上的人们都不会陌生，它夹杂在五区和八区之间，是公认的生命禁区，几乎没有人烟，什姆桑帝国甚至都没有去征服的兴致。
而今天距离二十七日，也只有短短的五天了，如果缪宣要赶到这片沙漠，那么他明天一早就要动身。
比起这一句看着和威胁极其相似的短句，后面那个符号就要干脆显眼得多了。
它由两种色彩组成，红色鲜红得就像是新鲜的血液一般，而漆黑则暗沉得与黑夜无异，两者在一起，涂抹出了一轮即将湮灭的残缺太阳。
这是反叛军的标志。
三年前，反叛军揭竿而起，暗杀了七区的总督以此祭旗，帝国上下惊动，这三年来，不断得有帝国官员因此落马，人们提起反叛军，无不是谈之色变，人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没有人知道反叛军首领长什么样子，是哪一个民族的遗民，他们的成员又有哪些，每一次一旦抓住了一点线索，这些线索都会因为各种原因而断开，简直就像是反叛军刻意戏耍他们一般。
负责清缴反叛军的官员纷纷落马，铩羽而归，丢尽了脸。
不是没有人提起想请宣子龙出山，但是这些进谏都被君主扣留退反，三次之后，再也没有人敢提出这种建议。
事实上，如今帝国的官员日子很不好过，他们不仅要担忧喜怒无常的君主随性杀人，同时还要担心反叛军暗地里的暗杀，于是领着死工资的官员们只能从别的地方寻找安慰，他们更加急迫地从奴隶阶层上汲取财富，通过净化令发泄不安与愤怒。
事态已经演变为每当有一个官员被暗杀，就有许许多多的奴隶要因此断头流血，但是反叛军的反叛从未停下过，恶性循环已经生成，正如滚雪球一般越来越疯狂。
缪宣略过了那个有趣的反叛军标志，看着句子下的署名。
这是一个没有写下姓氏的名字，简简单单干干净净。
格里菲兹。
这个羽翼初丰的孩子，终于和蜀族连上了线，把长得和勒索信一样的邀请函通过蜀族，送到了缪宣手中。
系统悄悄地吞了一口口水，虽然早知道剧情会发展，但是当他看到这个“格里菲兹”的时候，还是忍不住难过了一下。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这个世界的结束倒计时，已经开始敲响了。
“这是……所有人的意思吗？”缪宣合上了信纸，看着仍然忐忑不安的青年。
他的“所有人”，就是指蜀族中如今活着的人。
杨歧一抬起了头：“不是的！我就、我就不想的，您别去！”
“但是其他人愿意。”缪宣轻轻叹了一口气，“大家不喜欢契约后去为一个陌生人奉献终身，也不愿意被帝国管束，更不想见到我族逐渐消亡湮灭，是吗？”
杨歧一眼眶红了：“但是、但是就算是这样，也不该让您去啊！我们的存亡应当由我们自己扛起来，怎么能让您牺牲呢？您和反叛军，可是有着天大的仇恨啊！”
“你在想什么呢？”缪宣轻轻笑了笑，揉了揉青年的头，“我也是蜀族人啊歧一，更何况我还是最强的‘神枪’，反叛军也奈何不了我的。而且我一定不会是牺牲品，你信不信楼云已经去过这个沙漠了？她很可能就在那里等我。”
“云姐姐……”杨歧一沉默了。
楼云如今已经成为了蜀族的领头人之一，这些年她成长了许多，她所受到的尊敬全部都是她用自己的双手赢得的。
她的母亲在几年前已经逝世，如今楼家也只有楼云一个人了。
缪宣：“歧一，你以为我这几年半隐退是为了什么呢？我改造十三区又是为了什么？歧一，你想和别人契约吗？”
杨歧一如今堪堪十八岁了，他之所以还没有被逼迫着去签订契约，只不过是因为他如今被宣子龙照顾着，对外的托词是“还在寻找合适的人选”，于是大家就给了缪宣一个面子而已。
外人不知道，但是蜀族内部还能不明白吗？所谓的“契约”，实际上是由限制最苛刻的特殊“婚约”改造而成的。
数百年前，蜀族的祖先不知道经历了什么，竟然不得不拿出这种手段来保存己身。
契约本身就没有偏颇，它只是不断地产生契机，同样地影响暗示着契约双方，让原本只有些微默契的两个人逐渐亲近，原本就亲近的人更加难以分开。
也许相互厌恶的人不会受到影响，但是蜀族不会选择这样的契约者，这一点也就没有得到过验证。
杨歧一并不想嫁人，可是他用尽了全身力气喜欢着的云姐姐却在几年前被迫签下了契约，更何况近几年蜀族虽然没有大幅度的人口变动，但是区区几百人，四舍五入可以约等于灭族了。
“放心吧，我不会让自己受伤的。”缪宣继续安慰他，“这是我不可避免要去面对的事情，虽然很抱歉，但是你没有立场阻止我。”
青年失魂落魄：“您说得没错，我没有立场……阻止您。”
“那么我有吗？我的上将？”
大厅的大门重新被打开，穆阿威叶站在门口冷冷地望着厅内，他的手中甚至还提着热气都没散去的宵夜。
副官先生那金丝眼镜下的表情，糟糕得可怕。
作者有话要说：
小杨：上将叔叔！这是我朋友让我给你的情书！
秒哥：啊……这样不好吧……我毕竟是有家室的人了……我就看看啊……
副官（摔门）：老东西你在干什么！老不修！
秒哥：不、孩子他娘，你听我解释！

第三十四章 忠义难两全三十三
人类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总得有令他们放不下的理由。
穆阿威叶在母亲逝世前，最期待的是父母之爱，在母亲逝世后，他内心只剩下复仇的念头。他的父亲将他带回艾哈迈德家族后，人生目标在复仇中，又掺杂了一些点缀一般的恶意——
想看着这个无聊的家族毁灭，那种景象，一定是很有趣的吧？
大概他是真的有点心理疾病，他给自己定下各种各样的规则，而每一个规则都附带了违反的代价，比如他今天一定要杀死目标，否则他就要付出自己的三百毫升血液。
扭曲的自律到达了极点，已然变成了自虐，更何况他还喜欢观察周围人们丑恶的一面，这两个习惯结合在一起，成为幼年时穆阿威叶虚拟的老师。
对他这个人来讲，零区的间谍营，是最令他如鱼得水的地方了，浓烈的恶意无处不在，每天都有人想要杀死他。
啊，太有趣了。
过了几年，穆阿威叶又开始无聊了。
日复一日的恶意，年复一年的杀机，重复又单一。
他即将毕业了，在这种环境里，他是最“正常”的，也是最优秀的，未来可期啊。
在他毕业的这一年里，帝国的国王陛下死了。
杀死他的是他的亲儿子，这位厉害的新王同时弄死了他所有的兄弟。
太好了，穆阿威叶想，他仿佛已经能够看到毕业后的精彩日常了。
新王弑杀，正好把愚蠢的艾哈迈德家献上，作为效忠的第一份礼物。
年轻的国王傲慢张扬，从来没有一刻掩藏过他自己的本性，穆阿威叶躲藏在阴影里观察着他新的主人，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他的灵魂……这一次他的观察一定得是偷偷的，像是蝼蚁仰望川岳那样，否则他大概会在得到结果前凄惨无比地死去。
一个人竟然能拥有截然相反的两面，而不管是光明面还是黑暗面，都是那么那么令人震撼。
这是穆阿威叶第一次，见识到能拥有如此美丽，又如此庞大的“恶”的人。
这个国家将在这位君主的手中，走向何方呢？
能够看着这么庞大的帝国在逐渐的膨胀中毁灭，真是太令人期待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帝国在疯狂地扩张，穆阿威叶也在有一点没一点地收集编造家族的罪证。
这是一场像是拼图一样的游戏，不能够心急，只能享受耐心的乐趣。
整理好框架后，处理罪证的过程只剩下按部就班，穆阿威叶又开始无聊了。
然后他突然就有了一份站在阳光下的工作，其名为，上将副官。
接下来，他就见到了一双纯黑色的双瞳，乍一眼看去宛如冰川，拒绝着一切，第二眼看去又仿佛湖水，接纳包容了所有。
穆阿威叶走在这双眼睛主人的身边，看到了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他们同样是君主的武器，他满怀恶意，像是解剖学家研究青蛙一样观察着这个世界，宣子龙却充满了温情，包容喜爱着这个世界上的一切。
他在他的身上看不到“恶”……应该说他还找不到他的“恶”，也可以说他的“恶”还没有出现的条件。
但是找不到就是找不到，
他们犹如镜子的里外，站在水面上的人，象征着黑暗面的倒影和代表着光明面的真实，完全相反又如此相似，彼此关联又背道而驰。
那么就定下规则吧：在找到宣子龙的“恶”之前，他就是他最贴心的副官了。
他跟着这位新的上司，一步一步从天上城来到十三区，又从十三区去往十一区与零区，随着他在他身边待的时间越来越近，这条规则的附加条件越来越多。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冷静的自律，软弱的善良，极端的忠诚，陈恳的谦卑。
在艾哈迈德家倒下后的某个早晨，看着总督府玻璃窗外的暖光照在上将的侧脸上时，穆阿威叶突然就想要给所有的事情做一个了结。
他不想再去观察什么了，他只想要简简单单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因为从后者中能够得到的乐趣，远胜于前者啊。
于是顺理成章地，穆阿威叶用性命的代价去限定了自己的规则，从这一刻开始，他便是阁下真正的副官了。
如此，他在这个是世界上也就有了放不下的理由。
他帮他去爱这个世界，他为他的理念添砖加瓦，他掩瞒下了宣子龙做下的一切大逆不道的事情，即使这些东西都是能造成帝国崩塌的导火索。
无所谓啊，这种事情连上将的契约者帝国君主都不管，要知道在对待什姆桑存亡的大事上，他和君主可是站在统一战线的漠不关心……终将是要灭亡的东西，就算是续命又能够续几年呢？还不如看看阁下每天干什么呢。
毕竟他是阁下的副官，也就是阁下后背所交付的人。
而现在，他正直善良又温柔的上将阁下，终于要为了这个他包容热爱的世界去死了。
那么请问，您邪恶自私的属下我，又该何去何从呢？
—————
缪宣的心情有些沉重。
穆阿威叶对他的忠心大大出乎他的预料，这个已经失去了家族的男人如今不得不面对他任性而失格的长官，这简直是对一个铁骨铮铮的军人的侮辱！
“歧一，你先走吧。”缪宣手中略一用力，将团成团的信纸扔进了边上的古铜色灯座上，哪里燃烧着装饰性的火焰，虽然算不得什么，但是烧烧纸，还是能够做到的，
蜀族青年听话的离开大厅，将偌大的空间留给穆阿威叶和他的上司。
副官把手中提着的东西随手放下：“那么我有立场，来阻止您吗？”
面对这个照顾了他好几年的人，缪宣诚实地回答：“你有。”
穆阿威叶的表情稍微好看了那么一点：“那么我恳请您不要答应蜀族的要求，假如您一定要这么做，请带着我去。”
缪宣慢慢朝着副官走过去：“穆阿威叶，你应该已经明白我想要去做什么了吧？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帮助我呢？我是一位不合格的将军，身为你的上司，我已经失职了。”
“您在说笑吗？”穆阿威叶直视着缪宣的双眼，“我只知道我是您的副官，这之后，我才是帝国的军人。”
缪宣心中大感触动。
他的副官先生明锐而聪慧，怎能不知道他想要去做什么？在加上今日他与杨歧一的一番话，副官一定已经猜出了蜀族想要脱离什姆桑的意愿。
宣子龙现在左脸写着“谋逆”，右脸写着“叛国”，而穆阿威叶仍然如此坚定地选择追随他，这已经不是区区尽职尽责能够形容的了，这是舍命陪君子啊……
想不到！他缪宣在这个世界！竟然能找到第二个肝胆相照的挚友吗！！！
系统：【对的对的！太令人感动啦！——秒哥你看你又交到朋友了！】
#副官哭晕在厕所，并且接过了大王递过来的厕纸擦眼泪#
正是因为副官是这样的人，他才不能牵连他啊……他即将离开这个世界，而以穆阿威叶之能，即使什姆桑灭亡了他都能活得很好。
“宣子龙”是将死之人，穆阿威叶却还有着长长久久的未来。
缪宣低声道：“穆阿威叶，谢谢你。”
副官张大了双眼，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还没来得及躲避，就被缪宣击中了后颈。
论武力值，副官与他差的太多了。
缪宣一伸手揽过昏厥的副官，他敲击的力度是特意经过精神力探测后计算出来的，绝对不会有后遗症，而且加上精神力的轻微暗示，保证副官睡足一整天。
这一次，他不仅不会带上副官，甚至连亲卫都不会带上，这其中既因为缪宣自信于自己的实力，同时还因为这个时候反叛者绝对不敢对他不利。
他们炸掉天上城的计划大概已经步入正轨，这时候君主的契约者出现问题带来的影响谁都不可控。
缪宣将副官抱进自己的房间，把他放在大床上，这里的防御等级是最高的，而且绝对没人敢来打扰。他走下楼，在门口捞起副官送过来的宵夜。
趁着夜色，缪宣无声地登入了属于他的幽蓝航舰。
着一艘与他的家极其相似的航舰，只要用上了精神力，他一个人就能够驾驶。
今夜的夜晚无星无月，天色暗沉，所有的一切都被藏在夜幕里，谁也没有发现，一艘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航舰飞上天空，在十三区最高权限的授权下，离开了这片美丽的绿洲。
—————
天上城。
这几年来，天上城的风气变得越来越疯狂。
假如缪宣在这里，大概能从中感受到一些与末世有点相似的味道。
那是属于及时行乐，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疯狂。
穷奢极欲的场所越来越多，高层与贵族在不断地更换，倒是声色场所在不断的易主中保留了下来，它们甚至还因为沾染了这几年的鲜血而变得更加具有魔魅的诱惑。
整个天上城如今正是正午，明亮又不灼热的阳光将每一个角落照得明亮，然而这阳光，却照不到任何一个干净纯洁的地方。
蔷薇水晶宫里，滴滴答答的鲜血落在水晶浮雕上，顺着浮雕的弧度勾勒出一朵朵鲜红的蔷薇花。
数年前，卡丽妲还曾不满于法哈德手中的鲜血蔷薇，而如今，她自己的却造成了这一片绮丽诡异的蔷薇园。
红裙女人躺倒在金玉水晶雕琢的平台上，她的胸口处插着一把小巧美丽的匕首，鲜血的来源正是此处，难以想象一个瘦弱如她的断腿女人，竟然能流出这么多的鲜血来。
这个国度的王太后逝世了，她终于放下了一切，放下了对儿子的怨恨对爱人的痴狂，选择了自尽。
卡丽妲的遗容是平静美丽的微笑，从中依稀能看出曾经的那个云英未嫁，天真美好的贵族少女。
那个时候的宣薇，也是那样的青涩单纯，没有人能插足她们之间，她们有的只有彼此……
卡丽妲的陪葬品，只有她最美好的记忆。
法哈德一身戎装站立在母亲的尸体前，紧紧捏着拳头。
他的手心是一块尖锐的水晶碎片，碎片已经穿过了单薄的布料，深深地扎入了他的血肉，将他的白手套染得通红。
蔷薇水晶宫殿外，已经是少年的阿塔依茫然地跪在阶梯上，照着天上城的太阳这样温暖，他却觉得自己从血液到骨肉，连骨髓，都冰冷得像是结了冰一般。
母亲也死了……下一个，该轮到他了吗？

第三十五章 忠义难两全三十四
可我仍是他的枪
楼云披着厚重的防护披风，站在宁静的沙丘上。
沙尘已经暴间歇性地停止了，在这整整两周内，死亡大漠都不会再卷起致命的风暴。
金黄色的沙丘连绵起伏，在烈阳下闪耀着美丽的光辉，夺人心魄。
致命的危险，在许多时候都能够成为别样的魔魅，楼云看着眼前沉默的大漠，突然就能够理解了，为何有如此多的民族都有着沙漠情节，为何金色会如此受到欢迎。
蜀族的祖先和克里特兰人一样，来自绿洲，他们把水草丰美的幻梦隐藏在血脉中一代代传承下来，蜀族人甚至可能会在深夜时刻梦见无边的生机之绿，他们也喜爱金色，但却并不能和什姆桑人一样感同身受。
蜀族独特的传承让他们无法融入什姆桑，而那种梦中的绿色似乎也伴随着超凡的力量，同样称为蜀族人自己的秘密。
远处的天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楼云眯起双眼仔细辨认，最后不得不苦笑着承认，宣子龙这一次是真的独身前来了。
不愧是神枪啊……在死亡大漠里，也只有他敢用奔跑的方式来赶路……
楼云退下了防护披风，让自己暴露在毒辣灼热的阳光里，看着越来越近手持长枪的男人，她恭恭敬敬地，五体投地拜服下去——
膝盖，双手，额头，蜀族最重的大礼，远比什姆桑的点额头更具有仪式感。
也代表着更沉重的尊卑。
缪宣放慢了速度，最后停止在楼云所在的沙丘前，在这种白日正午的时刻，沙漠地面的温度高得难以想象，楼云即使是蜀族治愈者，她接触地面的赤裸肌肤也已经被烫伤了。
缪宣十分无奈：“楼云，你也在这里。”
这个在还没有成年的时候就想干大事，契约后狠心弄废了契约者的女人，她的大礼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接受的，现在看她这么来一下，缪宣总觉得自己要付出不得了的代价……概括起来就是折寿。
不过这个世界差不多也要结束了，楼云想跪就跪一跪吧，楼云的大礼他受得起。
“是的，宣大人。”楼云的声音不高，但却异常平静。
缪宣：“你不需要跪我，我也不会因为你的任何表现而改变自己的主意。”
“不是这样的。”楼云的额头还贴着地面，她的声音闷闷地传来，“我等在这里，我跪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想要奢求什么，我也没有资格向您奢求什么，蜀族如今的苟延残喘还是您换来的，我又有何等脸面来向您求得更多！”
缪宣的声音喜怒难辨：“这样么？”
“是的！”楼云慢慢抬起头，“我在这里，是想要向您请罪。”
“我年幼时不知天高地厚，在您面前卖弄聪明，我恳请您原谅我！”
缪宣：……
系统：【秒哥，怎么了？】
缪宣：几年不见，小丫头片子嘴皮子更厉害了……这一步以退为进玩得好啊，你信不信如果我不打断，她的下一句就是要证明自己，然后开始套路我。
系统：【……Q皿Q……怎么可以这样！有事相求不该真诚吗？】
缪宣：我来到这里就已经说明了我的态度，她这么做既是为了给我一个台阶捧一把我，也是为了对外宣扬蜀族内部的团结和尊卑，反叛军毕竟还是多民族联合军，楼云要在其中争取蜀族的地位，蜀族与帝国的联系是个很大的问题，楼云区区一个治愈者也敢独自来接头……实际上我觉得她算得上是一个合格的族长了。
蜀族人很少没错，但是他们有着独特的力量与极其特殊的传承方式，这既是他们不可弥补的缺点，又给了他们独一无二的合作优势，再加上历史原因，这里面的曲曲折折，不是一言能尽的。
楼云这个女人，有勇有谋，担负责任，狠得下心，绝得了情，却又能将民族的责任扛在身上，更何况她的双眼里，能够看到遥远的未来。
假如有这种人身为亲友那是很倒霉的，但是你又不能否认有这样的领导者是其民族的幸事。
如今四面楚歌的蜀族，就很需要这样的头领。
就好像人类习惯用自己的观念来衡量世界一样，不同人对好坏的判定也绝对包含主观的影响，从不同的角度看楼云，竟然能得到完全相反的结论。
就人类自身而言。人，确实是万物的尺度。
“不需要。”缪宣打断了楼云即将开始的套路，“楼云，我早已有了决定，你大概能够猜到一二吧……我所认定的和你所坚信的并不是完全相同的，不用再劝我也不需如此。不过我总归是蜀族的神枪，既然我已经站在这里了，那么我就不再是帝国的上将。”
但是我还是法哈德的枪，这就不说出来让你生气了。
楼云慢慢站起身，她的能力快速地治愈着她烫伤的地方，她重新披上了防护披风，她低下头，不再看宣子龙的眼睛。
这一次，她只说了一句话便沉默下来。
“我一直很敬仰您，也很感激您。”
两个蜀族站在沙丘上相顾无言，直到地面突然一阵震动，一个大方块从沙子中冒出，缓缓升出地面。
大方块朝着他们的方向开了一个口子，里面站着穿着护甲凹凸有致的卡米拉。
卡米拉眼神复杂地盯着宣子龙，良久后，她才干涩地说道：“进来吧，我带你们去会议室。”
这一次绕来绕去同楼云初到的时候没什么区别，也是大家举着粗壮应援棒一样的照明物，最后由卡米拉打开路上的关卡。
实际上缪宣认出了那个照明物，他在掉落到绿星的高维度文明航舰上看到过它，它坚硬无比，既适合照明，也适合用作建筑材料。
原来这东西是能够合成的，看来绿星上也有相应的材料元素。
钟乳石大厅再次出现在楼云面前，楼云做出一个坚毅的表情，正准备上前——
缪宣一把拉住了她，把她扯到了自己身后，他的声音很轻，但是楼云听得真真切切。
“虽然你长大了，但是在我还在的时候，就让我站在前面吧。”
淡淡的荧光没有照到楼云脸上，她此时站在宣子龙的影子里，这一片黑暗是那么宁静，又令人安心。
楼云咽下了眼泪，和她口腔中浓浓的血腥气息一起。
与黑暗里低垂着头的楼云相反，钟乳石大厅里的所有人都在看着缪宣。
他们的目光是如此有实质性，怨恨、杀意、愤怒、敬佩、感慨、欣赏、不可置信……没有一个人相信“这位”真的敢单身赴会，但是这又确实是事实。
即使宣子龙敲破了如此多民族的王都，但是没有人能否认他是当世独一无二的英豪。
“我来了。”缪宣言简意赅，“我是蜀族宣子龙。”
这一句话比什么都有力量，几乎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实际上在场大多数人确实差一点就要给他跪下了。
悄咪咪又放了一波震慑的缪宣和系统分享感言：人真多，人种也多。
系统开始打卡计数并且夹带私货：【哇……什姆桑立敌的能力不得了啊，我数数……啧啧，吃枣药丸……右七位置那个妹子真好看……】
大厅圆桌后，从阴影里走出身披轻甲的男人，他看着缪宣，眼神复杂而炽热，仿佛充满了苦涩，又仿佛欣喜异常。
他视缪宣的精神震慑若无物，他的回应同样简练：“你来了。”
缪宣看着眼前与五年前判若两人的格里菲兹：……
系统目瞪狗呆，语无伦次：【秒哥！他的脸！他的身材！哇！——女神啊，我的女神一去不返啦！！！啊啊啊——】
并不是说格里菲兹不好看了，虽然他露出了毁掉的半张脸，但是他身躯上的每一个弧度，他的表情，他的气势，无一不在述说着主人的英姿。
这一次，创伤疤痕成为了他的勋章而不是屈辱。
但是那个系统心水的可爱美丽小“女”神……大概是喂狗了吧。
缪宣点点头：“很久不见，你变了很多。”
格里菲兹的声音还是那种相当有特色的难听：“宣子龙，你却一点都没有变过。”
缪宣开始直球：“你们找我是为了什么？”
格里菲兹比他还直：“协助我们，推翻什姆桑帝国。”
“为什么选择了我？”缪宣自己喜欢打直球，但是被别人这样打还是第一次，“你们都知道我曾经带领的战役，你们也看到了我身上的鲜血，我的在帝国的身份无人不知，你们为什么选择与我合作？”
“因为你来了。”格里菲兹道，“你所做过的事情与罪恶永远不会被抹去，但是那个时候你是什姆桑的武器，而且作为一个上将，你除了各国的军人和王室，你从未杀过任何一个无罪的人；作为一个总督，你建立了庇护奴隶的庇护所……还需要更多的理由吗？”
这……缪宣听着别人夸他，难得的有一点不自在。
可以啊，为了用到宣子龙的战力和身份，话说得这么好听。
格里菲兹继续：“身为被奴役被控制的傀儡，蜀族的神兵，如今，你觉醒自我的意识了吗？”
“拥有了自我意识的你，已经不是那个没有感情的兵器了。我们不会相信帝国的领军兵器，但是我们会相信幡然醒悟的蜀族神枪。”
曾经戏很多的格里菲兹，如今也终于有了一点一个君王该有的样子，虽然仍然有一点稚嫩，但是他这一番话配合上他的表现，却令人想要去信服，愿意去追随。
历经了磨砺，他也终于换发真正由内而外的光彩。
像是初成年的雄狮，暴躁地咆哮，急切地想要亮出自己的獠牙。
缪宣看着这样的格里菲兹，突然就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他这个笑容实在突兀，但却也不含任何嘲讽的成分，纯属是一种看稀奇的微笑，甚至带着点赞赏的意思。
“你说的对。”缪宣道，“我确实不再是帝国的兵器了。”
“可是我还是法哈德的枪，而且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
作者有话要说：
格里菲兹：气成河豚.jpg

第三十六章 忠义难两全三十五
你什么都不知道
一片死寂。
地表似乎又有风沙刮过，透过厚厚的流沙与岩层，一点点击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比起那些因为这句话而引起的情感，所有人的心头最先浮起的是震惊和不可置信。
他到底知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他又在说什么呀？
紧随其后而来的，是更加深沉的憎恨，更加炽烈的愤怒，地狱的烈火一样舔舐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这一刻，不知道有多少人伸手摸像后腰的殷红刃，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解锁了手边的能量枪，日日夜夜折磨着他们的家仇国恨在此时沉重得几乎要把人逼疯。
楼云倒抽一口气，强压着颤抖的欲望，伸手欲扯缪宣的披风。
卡米拉已经单手紧紧扣住了腰间的弯刀，她无声地从缪宣身边退开，假如不这样做，她觉得她会像一个疯子一样扑上去复仇。
整个钟乳石大厅里没有因此而受到影响的，大概也只有缪宣和遥远对面的格里菲兹两人了。
缪宣环顾了一周这些集合在一起复仇的反叛军们。
他们并不都是都魁梧狠戾的军人，其中甚至有许多身怀残缺的刃，病弱不堪的人，青涩的孩童，年老的长者。
但是他们的身上又有着一模一样的信念，这让他们看起来就是一支军队，整装待发的，破釜沉舟的军队。
那时牺牲性命也无所谓的意志，也是百死犹不悔的决心。
缪宣反手轻轻推了一把身后的楼云，将她推到门边的阴影处，自己则缓步上前，精神震慑以他自己为圆心沉重地一寸寸向外压制——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普通的精神力震慑，其中还混杂了力场和穿刺的部分效果。
在这个科技发展畸形，人类潜力基本没有增幅的世界里，无人能防御他此时的进攻。
缪宣慢慢走下门边的台阶逐渐走到了大厅中央圆桌边上，在这个位置上，他正巧对着对面主位上的格里菲兹，这个位置原本是属于卡米拉的。
没有一个人能够摆脱心中蓦然涌起的恐惧与头疼欲裂的感受，更不要说动身来阻挡缪宣的所作所为。
缪宣将双手放在那莹莹发光的桌面上，从掌跟开始一点点施加力量。
那硬度堪比金刚石的聚合物发出了不堪重负的脆响声，它从内部开始龟裂，慢慢崩溃，最终化作缪宣脚下的齑粉。
仍然挣扎在精神力下的人们一个个变了脸色。
这个男人……太强了，怎么会这样……根本不需要别的什么条件，他一个人站在这里，就能夺走他们所有人的命啊。
他们错估了他的强大，正如他们猜不到他会在这里当着叛军的面向暴君表忠心。
缪宣走入了圆环桌中央空出来的地方，直直向格里菲兹走去。
卡米拉终于抽出了腰间的刀，目眦欲裂朝着圆桌间的男人扑过去，但是在她挥出刀前，脑海中传来一阵可怖的刺痛，让她直接摔在地面上。
卡米拉也不是唯一受到精神穿刺的人，格里菲兹的老师，意志最坚定举起了武器的人们，全部受到反击而丧失战斗力。
缪宣的精神穿刺能够杀死异兽，此时这些暂时丧失行动力的人，还是他克制的结果。
“我说过了，我是蜀族的神枪，你们谁都拦不住我。”缪宣走到了格里菲兹身前，“我来到这里是因为我的意愿如此。”
格里菲兹长高了，都已经能与他比肩了啊……
缪宣：“格里菲兹，告诉我日期。”
格里菲兹的精神力是在场所有人里最高的，而且他还曾经受过传承的考验，虽然阻止不了缪宣，但是在缪宣的精神力场里自由活动是没有问题的。
明明他们只是相处了短短的一段时间，明明这个男人与他也有五年没见，他却诡异得明白了宣子龙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的意思：
我知道你们要做什么，我现在要你告诉我你们行动的时间。
格里菲兹苍蓝的双瞳中慢慢染上了浓稠的恨意。
为什么？五年了，他已经日夜不歇地奔波奋斗了五年了，为什么差距仍然是这么大？为什么他还是无法望见这个男人的项背？为什么你看着我的眼神和五年前没有任何一点不同？我在你眼里，仍然是那个可有可无甚至没有利用价值的道具……是不是？
不管你是否有着和我一样的目的，你强大的双眼里就是没有我的影子。
格里菲兹这辈子，所有的痛苦都来自于仇恨自己的弱小，国破家亡一夜间，宣子龙强势地入侵了他的生命，因此无数复杂的情感自此就被寄托叠加在了他身上。
无论是仇恨也好感激也罢，这个强大又沉默，在不合时宜的时候温柔又冷漠的男人，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他的目标。
什么样的目标呢？……是想杀死他吗？是想打到他吗？还是说想要去征服，想要去占有呢……
你知道吗？我已经在阴影中仰望了你整整五年啊……
“可以告诉我了吗”缪宣重复了一遍，“我会在那一天回去。”
格里菲兹慢慢平复着他的呼吸：“三天后……王太后的葬礼上。”
缪宣愣住了，他甚至不知道卡丽妲已经逝世了，什姆桑人有着死者七天后一定要举行葬礼的习俗，因此知道知道了一个人的死期，是能够推算出葬礼的日期的，同样，知道了葬礼的日期也能够推测出死期。
前两日他在赶路，来到死亡沙漠后又连不上信息联络网，他的情报来源竟然落后了。
算算时间，卡丽妲的死期正是他离开十三区的那个夜晚。
缪宣：“你们在其中做了什么？”
卡丽妲已经被囚禁了这么多年，怎么会突然就出事了？法哈德虽然不喜欢他的母亲，但是卡丽妲身为与他们同样流放过地底的人，法哈德不会真的去伤害她。
格里菲兹看着眼前这个仍然冷静的缪宣，慢慢地笑了：“我们只是收回了她欠我们的性命。”
缪宣：“……”这天聊死了。
缪宣转身就走，就像他来时一样，没有一人能影响他的去留。
楼云看起来还想说什么，缪宣干净利落也给了她一个震慑。
系统早就记录下了地道的走势，缪宣走出大厅后就顺着来路原路返回，他的速度不慢，遇到阻拦的墙壁的时候就选择暴力开路。
缪宣走到哪里，警报响到哪里，当他一脚跨进升降井的时候小半个建筑已经被警报包围了。
升降机卡在原地没有动，启用这个需要内部人员在场。
缪宣也不是第一次走升降井了，他抬起枪就打算毁掉升降舱。
就在这时升降机旁的墙壁上滑开一个小门，格里菲兹出现在了这里。
他一路走近路，终于追上了缪宣。
格里菲兹：“站住。”
缪宣收起了枪：“你还有什么事？”
“你从来都不把别人的话听完的吗？”格里菲兹摘下了他的半边面具，他在少年时期那张性别模糊的美丽脸庞，如今已经被岁月打磨出了最震撼人心的样子，与他的另一半脸合在一起，显出一种魔魅而惊人的对比。
格里菲兹：“为什么救了我？”
缪宣：“……”他怎么还记得这个？！
缪宣笔直地转移问题：“……你来操作升降井。”
格里菲兹大步走来，一手扔掉了半张面具，突然抽出后腰的殷红弯刀往前一送——他的这个动作是如此炉火纯青，红光一闪间快到缪宣竟然都有点没反应过来。
有成年男子半臂长的弯刀擦过他的鬓间直接插入了金属壁，两者的摩擦发出刺耳的鸣叫声。
“为什么救了我！回答我！”格里菲兹低声咆哮，“宣子龙，回答我！”
“没有原因。”缪宣垂眸，看着他被刀锋隔断的一缕黑发。
格里菲兹已经走到了他身边，他一手从墙中硬生生拔出入墙数寸的弯刀，一手揪住了缪宣的领口：“到了现在，我还没有知道答案的资格么？”
他看起来是如此痛苦而悲哀，缪宣一时间竟然不敢动了——就好像他现在的任何一个拒绝的动作，都能够毁掉眼前这个刚成年的小狮子一样。
缪宣捏住了他揪住自己领口的手腕，最终还是道：“……因为你向我求救了……那一次。”
格里菲兹睁大了他的双眼，慢慢地，他竟然失声笑了出来，虽然这笑声听起来也和哭声没什么区别。
两人的身高相差不高，又是彼此辖制的动作，格里菲兹双眼中浓郁的爱与恨第一次暴露在缪宣面前。
格里菲兹最终还是松开了缪宣的衣领，他看着缪宣握着他手腕的手。
“为什么你要出现呢？……你不应该出现的……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又是他？”
同样是一国王室出身，同样是少年遇难，凭什么是他的国家掠夺走了高维度文明？又凭什么是他……能得到你的效忠？！
缪宣：“……什么？”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格里菲兹挥开了他的手，看起来似乎很想上来给他一刀，“宣子龙，我必将取你性命！”
“要取我性命么？现在不行。”缪宣仍然冷淡地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瞳仁像是没有感情的镜子一般倒影出格里菲兹此时的样子。
就是这个样子，让人爱极又恨极。
格里菲兹合了合双眼，慢慢退出了升降井：“你什么都不知道……”
缪宣皱了皱眉，正想问问他他不知道什么，升降舱就合上了门，带着他升上了地表。
他看到的最后一眼，看到的是格里菲兹那双沉沉的苍蓝色眼瞳，美得像是夜空又像是大海——可惜这个世界上没有大海，天空中也悬浮着天上城。
缪宣茫然地感受着直觉带来的烦躁……总觉得有什么他不能够控制的事情发生了……
作者有话要说：
格里菲兹加入厕所哭泣豪华套餐。
大王副官发来贺电

第三十七章 忠义难两全三十六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穆阿威叶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空仍然是深夜。
他勉强撑着续不上力气的手臂，将自己从床上抠起来。
房间内漆黑一片，周围全部是他最喜欢的气息，这里所有的布置他都无比熟悉，因为这些东西全部都是他一手设计的——宣子龙身边的东西没有什么是他不熟悉的。
来不及了。
这是穆阿威叶能够想到的唯一一句话。
不论是追上他的阁下，还是立刻采取弥补的措施，甚至是直接向天上城示警，全部都来不及了。
他拨开手腕上的通讯器，在属于他的内线里果然看到了预料到的东西。
穆阿威叶从没有忘记，他真正的职业仍然是间谍，是听命于王室的走狗，像他们这样的人，一旦失去意识超过二十四个小时，档案就会立刻启用应急状态。
而他因为负责宣上将的缘故，档案直接挂在陛下的通讯器上，如今他的异常早在十个小时前就已经被上报给了陛下，陛下必然引起警惕，此时再联系一下很可能也失联的宣子龙，还有什么是陛下不能够推测出来的呢？
反叛军愈演愈烈，帝国神枪对净化令心寒不满，蜀族态度暧昧不明，朝野中人人醉生梦死只求自保……
法哈德这个男人只是疯了，又不是傻了。什姆桑怎么样他的确不会在意，因此即使他有能力他也要冷眼旁观着帝国毁灭，但是假如宣子龙背叛了他，那么穆阿威叶都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最可怕的莫过于清醒的疯子，一个执掌天下大权又敏锐暴虐的疯子。
穆阿威叶从清醒过来的那一刻就在迅速地思考，手中更是毫不犹豫通过应急状态的通道验证自己的信息回馈，十分钟后，他的身份终于被确认。
通道恢复正常，各种紧急情报挤满了他的信息列表。
这几年来日子过得太舒服了，穆阿威叶此时竟然有一点不适应。
他划开了列表最上方权限最高的东西，那是陛下亲手的政令——他宣子龙副官的身份已经被撤除了，新的任命已经下达。
穆阿威叶被派遣去辅佐王子阿塔依，封锁一切与间谍有关的职责和权限，阅后即生效。
在这个任命被点开的那一瞬间，间谍营里属于穆阿威叶的身份立刻注销，帝国里只剩下王子阿塔依的新幕僚穆阿威叶，再也不存在间谍艾哈迈德。
穆阿威叶浑身的血液都开始发冷。
既然他仍然能接触到阿塔依，说明法哈德仍然信任他，那么为什么不让他继续辅佐阁下了呢？
穆阿威叶在这一刻突然就想起了许多他可以忽略的东西，比如陛下的年龄，比如蜀族的平均寿命，比如宣薇将军的逝世。
当上将不再存在的时候，副官也就没有了存在的必要啊。
—————
缪宣并不知道的是，他每个月的身体健康报告会被送到法哈德手上。
不经过任何转手，甚至连副官先生也不没有过目的资格。
宣子龙大限将至了。
这听起来悲哀而嘲讽，但是这真的就是事实。
蜀族没有晚年，他们会直接在壮年的时候就突兀地去世，仿佛他们强大超凡的力量就是透支了生命得来的一般。几千年了，蜀族都没有出现过哪怕一位因为岁数到了而白发的人。
缪宣这几年，浪得很开心。宣子龙的寿命对他来说就是一个强制弹出的时间点而已，因为他的各项机能一直处于巅峰状态，缪宣对这个寿命将至没有一点概念，他和他的小系统都快忘了这玩意儿。
再说了，哪个末世人不是把每一天当成最后一天过的呢？
但是法哈德，他却在每一个月里，亲手拿到了缪宣的身体报告。
时至今日，能够延缓蜀族寿命的方法仍然没有被研究出来，但是测量寿命还剩下多少的技术却有了不小的突破。
法哈德在每个月初都能看到那一张张他不能够拒绝的表格，仿佛宣子龙的寿命就是以这样的方式在他手中慢慢流逝，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它停留片刻。
他多么想、什么都不管不顾地把子龙禁锢在他身边——反正宣子龙从来都不会拒绝他，而他也有无数让他不拒绝的手段。
但是每当他熬过一夜后这么想着的时候，眼前却出现了薇姨死前的笑容。
她那时是如此疼痛，却仍然撑着最后一口气：“法哈德，答应我……尽量不要勉强子龙好吗？那孩子从小就不懂得什么拒绝，他的心太软也太温柔，请你守护他……”
宣薇和卡丽妲的前车之鉴血淋淋地摆在他的眼前。
宣薇和子龙，他们生来便应当是无拘无束的苍鹰，乘着自由的风而行，卡丽妲用尽手段装痴卖疯，虽然留下了宣薇，但卡丽妲最终还是为她的不顾一切付出了代价。
宣薇为保护法哈德而死，杀死她的人既包括地表暴民和奴隶们，也有天上城贵族们的手笔，老国王的默许，平民们的冷眼旁观……
从那一刻开始，法哈德就知道，这个世界背叛了他们，而能够与他相依为命的只有子龙。
法哈德能用净化令去涤荡地表的奴隶，能用血腥盛宴屠杀天上城的贵族，他早就手刃了老国王，也冷眼旁观着什姆桑帝国的沦陷。
但是他根本没有办法挽回爱人的生命。
面对着走在倒计时上的子龙，他甚至连一声爱语都说不出口。
我要怎样得狠心，才能将你束缚在我的身边，才能眼睁睁看着你在剩下的日子里失去这样自由的笑容？
我做不到啊，可是我也放不下啊……
当穆阿威叶的意识丧失应急反射出现的时候，法哈德就收到了消息，他看着天空莹莹亮起的启明星，仿佛看到了数十年前，登基的前一夜。
他的眼前滑过惨死的宣薇，血泊中的卡丽妲，最后停留在记忆里小小的男孩子身上。
那时年幼的子龙用黑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他，双眼里只能倒映出他一个人，那时他说——
“法哈德，我要和你永远在一起。”
—————
缪宣站在航舰的主舱室中，望着天边升起的太阳。
再一次的，他在高空亲眼见识了什么是万道金光渗透无垠苍穹，只不过这一回，没有人会来打断他的情绪了。
缪宣很喜欢这个世界。虽然他终归是要离开的，他的家乡无论如何都不会是这里。
这里生机而鲜活，在这里他遇到了许许多多不同的，个性鲜明的人们。
而正是因为这份到了极致的喜爱，才让缪宣最后做下了决定。
也许正是出生在荒芜疯狂的末世，他才希望能在这个充满生机的地方看到一个完美的世界。
平等的灵魂，不息的希望，循环的平衡，稳定的轮回。
海清河晏，盛世太平，天人合一，万物生长。
历史的洪流不可违逆，每一个历史的进步都是曲折而反复的，帝国的毁灭是不可逆的事实，只有两个刺杀目标看起来简单，实际上它深藏着的选择却是：推动历史发展，或者阻碍命运洪流。
选择刺杀格里菲，阻碍命运洪流。兹格里菲兹倒下了还会有别的抗争者站起来，但是这其间也许就过去了几十上百年；
选择刺杀法哈德，推动世界脉络。法哈德在驾崩后帝国将立刻陷入分崩离析，反叛军能够在很短的时间里带动奴隶起义，得到一个新的世界。
反叛军建立的世界一定是公平美好的吗？必然不是的。
但是畸形的科技垄断就此打破，民族基本平等的时代必将到来，经历了清洗屠杀与大战的人们也必将珍惜眼下。
缪宣低头，看着胸口幽蓝的萤石。
他并不知道自己做下的选择是否是正确的，但无论如何，他已经有了承担后果的觉悟，并且这个后果是他能够承担的。
既然如此，那么就没有什么好后悔的了。
——————
天上城仍然是一片歌舞平升的样子。
谁都不知道在属于王室的港口里，一艘航舰安静地着陆了。
与整个金银交错的奢华港口比起来，幽蓝色的航舰看起来是这么的不起眼，它甚至选择了通过最高权限的自动通道，没有惊动任何一个驻军。
王室的港口直接连通着巨大华美的王宫，缪宣走下航舰，慢慢行走在巨大的甬道上，这么多年了，天上城的王宫仍然是这样的耀眼。
漫长而宽阔的走廊似乎没有尽头，一路上尽是华奢美饰和新鲜含着露珠的鲜花。
其间所有的大门尽皆打开，没有一个人，不论是侍从还是卫军。
系统接通了这里的信息网，以宣子龙仅次于法哈德的权限，他能查到天上城几乎所有的消息。
系统：【今天是王太后的葬礼……人们好像都在广场哀悼，防卫力量肯定也集中在那里……好奇怪啊，为什么王宫里没有葬礼的布置呢？】
缪宣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系统接上了军事内部联络网：【真的好奇怪啊秒哥，天上城各个防护罩秘匙口全部打开，守军力量基本没有，难道是格里菲兹已经动手了吗？他们怎么会这么快？】
缪宣停住了脚步，在系统疑惑的问题中，他合了合眼，拔出了长枪。
缪宣：走吧。
系统：【怎、怎么了？】
缪宣：法哈德……也做好了选择。
在这一刻，缪宣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明明是你情我愿的事情，但是他竟然觉得胸口闷着尖锐的锐物，正在一点点搅乱着他的五脏六腑。
法哈德的迁就与赞同，在五年后的今天，像匕首一样捅进了他的心脏。
作者有话要说：
为什么大王不小黑屋play呢？因为他以为秒哥快凉了。
然后现在秒哥接近凉了，所以大王就进入“依你依你都依你”的状态，而且大王和太后挺像的，都把很大一部分精神寄托在了他身边的三个人身上，宣薇先凉凉，卡丽妲也凉凉，现在轮到秒哥，大王也就不想活了。
实际上大王早就猜到秒哥要干什么了，副官也知道，兄贵大佬也也知道，秒哥也也也知道他们都知道。
他们的行为都是各自的选择，后悔是不可能的，因为他们都知道自己的选择代表着什么。
只不过大王不知道副官和兄贵大佬在想啥，副官不知道兄贵大佬的真实身份，所以这是一个有（不）层（存）次）（在）的修罗场。
不过没关系，下一章副官就都知道了……【dog.jpg】

第三十八章 忠义难两全完
你是我今生所有的例外
天上城有动辄毁掉一个区的武器吗？有的。
天上城的防护罩除了王中人外别人能够打开吗？不能。
但是现在的天上城，就像是剥去了所有保护壳的脆弱婴儿，所有的密匙被打开，所有的军武被锁定，而逃生与坠落的应急方案更是全部被启动。
如今的天上城，仿佛一个写下了遗嘱的将死之人，只等着最后一刻的到来。
法哈德早在穆阿威叶失去意识的时候就收到了信息，缪宣五年来与他每日不断的视讯，年年新年与宣薇忌日时的相聚，即使是普通的友人都能看出缪宣的想法，更何况是法哈德。
有着宣薇这样的老师，法哈德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又是错的，但是他生来就没有宣家母子的温柔和同理心，他与卡丽妲一模一样的冷酷偏执，即使有着力挽狂澜的实力，法哈德仍然选择冷艳看着帝国崩溃。
但是如今，他的子龙也要离开这个世界了，既然他的最后一个愿望仍然是守护地表的蝼蚁，那么他就算答应他又有何妨？
既然你要给他们平等的生存权利，那么我就让反叛军轻易地踏上这个王都；既然你要给奴隶自由的生命，那么我就撤销所有的反抗。
至于我的命，它早就是你的了。
这真的，是最后一个例外了哦？
——————
穆阿威叶带着宣上将的亲卫军登上了天上城。
在上将不在的时候，区区一个副官几乎做不到获得离开的权限，更何况还是带着亲卫军，而且他现如今甚至连副官都算不上了。
此时穆阿威叶无比感激他学过的所有间谍技能，他用了一些肮脏的手段，最后也算是达成了目的。
不祥的预感翻腾在他的胸口，他知道自己在因为什么而慌乱，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紧紧逼迫着他。
“长官！”驾驶舱的亲卫军汇报，“天上城的密匙开放了！我们没有见到戍卫军！”
穆阿威叶猛地转身：“什么？”
亲卫军让出操作屏幕：“……天上城现在大开门户，怎么回事！敌人的袭击吗？！”
“往前！”穆阿威叶大步上前，再次启动了引擎，“立刻往前，不要降低速度！直接驶向王宫！”
一位辅助驾驶的军人疑惑：“可是禁飞规定——”
“事急从权！立刻！”穆阿威叶狠狠锤了一下屏幕，他左手紧紧捏着一把蛇形匕首暗红色的柄，这是他的武器，在宣子龙身边的时候，从来没有机会使用过的武器。
无人忤逆穆阿威叶的决定，航舰以极快的速度直接突破边线，向着王宫的方向驶去。
突然出现在禁止飞行的天上城领域的航舰，成功引起了人们的恐慌，如果不是航舰上绘着军区的纹章，那么引起的就不只是恐慌了。
也许如今已经乱七八糟的防卫力量会因此而警觉也说不定。
穆阿威叶摩挲着匕首，只能够在心中默念“快一些，再快一些”
法哈德这个疯子！他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做下这种决定！这是何等的自私，何等的残忍啊……
至于宣子龙……背负着弑君杀友痛苦的他，绝对不会因为欣然同意去赴死的君主而快慰几分的……
恰恰相反，阁下现在大概也要被逼疯了吧。
穆阿威叶心里苦笑一声。
他这一次，是真的栽了。
不计代价的行为让穆阿威叶很快就降临到了王宫的一个大门口，航舰直接压塌了这里精致美丽的花园，穆阿威叶在航舰舱门滑开的一瞬间就灵巧地从航舰上翻落至地面，完美地诠释了什么是一个顶尖间谍兼职刺客的职业修养。
他单手持匕，一路奔行所见皆是空荡荡的走廊与宴厅，穷奢极欲的建筑里空无一人，所有大门完全敞开。
穆阿威叶越走心底越凉，直到他终于到达了唯一一扇不开放的大门前——那浮雕赞颂着太阳的大门，是这个帝国最高权利的汇聚之地。
王殿终于到了。
穆阿威叶此时什么都听不到，他只能感受到血管里汩汩流动的鲜血，他急促的呼吸和像是要撕裂一样的胸腔，被狠狠捏住的心脏。
他抬起左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推开了这一扇门——
“锵啷！——”
穆阿威叶数十年来从未脱手的蛇匕，坠落在地上。
金属落地的脆响响起，在空旷华美的大殿中带来一阵阵回声，仿佛世间唯一鲜活的声音。
原来您的后背，根本不需要我的守护。
—————
格里菲兹得到的传承不仅能够让他再死亡沙漠下建造出基地，还能让他构造出航舰。
从五年前起，反叛军就已经开始制造航舰了，到了如今，也是时候验一验它们的威能。
反叛军们伪装成参加葬礼的商队，从各个方向飞向天上城。
“大人，我们的第一部 队西南方顺利进入！”
“西北方第二部 队准入！”
“东南方没有戍卫军！是陷阱吗？！”
“西南方也没有！”
格里菲兹狠狠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航舰驾驶台边的卡米拉咬了咬牙：“没有！全部都没有！天上城的守护力量全部撤销了！”
楼云站在监视台边上，呼吸越来越急促。
顺利得过了头的消息一个个传来，格里菲兹心里生出诡异的不安：“全部都是真的消息……”
“大人……”楼云突然抬头，双目赤红，声音嘶哑，“葬礼的规格不是王太后的，是、是君主和王后的合葬……他疯了！他们都疯了！！”
格里菲兹猛地抬头，看着失魂落魄的楼云。
他听到自己轻轻地问道：“你说什么？”
驾驶舱里陷入一片冷凝，卡米拉颤抖着手校对着情报网，楼云揉了揉眼眶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巨大的浮屏上映出王宫外缟素一片的广场，硕大的白色蔷薇到处都是，夸张地仿佛蔷薇组成的沙漠。
凄美得让人绝望。
那一瞬间，格里菲兹什么都想不到，满脑一片空白，只留下“合葬”两个字。
慢慢的，他的脑海里一点点响起了那个男人的声音，他以为他早就全忘了，却没有想到，竟然一字字都记得如此清晰。
……
退下，你挡路了
我不杀你
没有原因
我是蜀族宣子龙
因为你向我求救了
要取我性命么？现在不行
我还是法哈德的枪，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
……
不知道哪里传来欢呼的声音，格里菲兹恍恍惚惚地想，好像是他的同伴们的？
有人用力地推着他的肩膀，他听到姐姐带着哭腔的欢笑：“他死了！他死了！哈哈哈哈哈！他死了啊！格里菲兹！他死了！”
啊……他死了啊……
早该想到的呀，他们不是契约者吗……
卡米拉跑到弟弟身边，却愣住了。
格里菲兹早已是泪流满面，双眼里却不是喜悦，而是复杂到了极点的愤怒和悲怆。
“怎么了……格里菲兹……怎么了？”卡米拉拉住了弟弟的手。
然后她听到弟弟像是自言自语一般道：“你的性命明明该是我的……”
卡米拉：“什、什么？”
格里菲兹：“……你什么，都不知道。”
曾经是你成就了我，如今，也是你毁掉了我……
—————
片刻前。
缪宣走过了长长的走廊，仿佛他重温了一次初到这个世界的经历一般。
富丽堂皇的黄金大厅，水晶与宝石簇拥的大气走廊，装点着天国神铃一般的殿堂。
他终于走到了最后一扇门——那一扇雕刻着厚重的浮雕大门。
伟岸的太阳神捧着太阳，苍鹰与雄豹围绕在太阳边上。
缪宣像是初来乍到那一次一般，轻轻推开了大门。
在那个最高的位置上，仍然坐着那个男人。
同样的军装，同样浓碧翠绿的双眸，不变的傲慢与睥睨。
这个豹子一样的男人，对他慢慢笑了。
他双手交握，手肘撑在王座的扶手上，像是回到了缪宣记忆的第一幕，他说：“子龙，到我身边来。”
缪宣一手持枪，慢慢向他走去，当他走到王座的第一阶台阶前时，单膝跪了下去。
他抬起头仰望，将法哈德看得清清楚楚。
夕阳的阳光正好，照在法哈德身上，勾勒得他原本就刀劈斧凿一般的五官更加冷峻。
缪宣：“陛下，我来了。”
“不愿意到我身边吗？”法哈德单手撑着脸，看着同样被勾勒得清楚的爱人。
缪宣：“……”
缪宣：“我永远是您的枪，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不会让任何人冒犯您的荣光。”
“即使我要毁掉这个世界吗？即使我已经毁掉了一半吗？”法哈德抬头，看着缪宣身后长长的、空旷的走廊。
这里走过了无数人，其他民族的王族，什姆桑的贵族们，侍从们，奴隶们，他们的鲜血浸泡着这里的每一寸土地，留下了无数至死都无法解脱的冤魂。
缪宣单手撑在地上，直视着法哈德的双眼：“是的，我永远与您同在，不论是荣光还是罪孽，我愿意与您一同承担。”
法哈德看着他的双眼。
那双黑黢黢的黑玉，在夕阳下竟然倒映出了他的影子。
原来他在子龙的眼里是这样的……真好啊，子龙最后记住的也是他如今最俊美的模样。
法哈德突然就很愉悦，于是他也就笑了，他站起身来，高高地俯视着知道此时仍然认认真真的缪宣，也许此时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眼神竟然能温柔到这样不可思议的程度。
法哈德：“那么子龙，我的罪孽，你可要承当一半。”
缪宣单手按住了胸膛，心脏的位置：“是。”
“你不觉得我选了一个很不错的日子吗？”法哈德道，“今日的葬礼，既是母亲的，也是我和你的。”
缪宣了然：“是。”
卡丽妲死了，法哈德也终于愿意称她一声“母亲”。
没有母后，法哈德的生命里只有妈妈宣薇，和母亲卡丽妲。
法哈德低下头，久久地看着缪宣的双眼，那样缠绵，那样疯狂，像是要用眼神绞死他一般。
良久后，他终于道：“来吧，子龙。”
缪宣反举起了了枪，犹豫了几秒：“陛下……法哈德，你能再抱抱我吗？”
法哈德反问：“走下我的王座吗？”
缪宣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他不再等待法哈德的回答，反手就将长枪狠狠地穿过了自己的心脏。
鲜血迸溅，顺着长枪留下，浓稠地淌在地上。
他的血液，和那些死在这里的人一模一样，都是鲜红的。
法哈德同样捂住了胸口。
因为契约而带来的死亡缓慢却也温柔，虽然没有一丁点的疼痛，但是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脏破裂的声音。
喉咙中慢慢泛起腥甜。
他低声笑了笑，随后长叹一声。
法哈德踉跄着走下王座的台阶，同样跪倒在缪宣身前。
缪宣早就没有力气支撑自己了，他如今被串在枪上，全靠枪身的支撑。
法哈德伸手，单手扣住神枪的后脑，将他的子龙和子龙的枪全部拢进了怀里。
缪宣只觉得身上一暖，于是慢慢放松了身躯，合上了双眼：“……谢谢您。”
法哈德低头，深深地看着怀里的人，看着他合上双眼，看着他依赖而感激的微笑，看着他浓密的颤抖着的睫毛慢慢恢复平静。
他垂下头，像是撕咬猎物一般吻住了宣子龙仍然温热的双唇。
晚安，我的王后。
走下王座便走下王座罢……这一次，真的是我今生最后一次例外了……

第三十九章 现实世界一
来来来，升级技能再过关
缪宣睁开了双眼，强烈的阳光照得他眼前一片恍惚。
缪宣条件反射地狠狠眨眼：“怎么这么亮？”
【大白天呐，当然亮啦。】系统哼哼唧唧道。
缪宣一低头，在自己的膝盖上看到了那个圆圆胖胖的半透明毛茸茸小狐狸。
他身上仍然穿着成年那一夜晚上穿着的白短袖大裤衩，光着一双脚，甚至游戏手柄还扔在膝盖边。
什么帝国上将宣子龙，什么契约君主法哈德，都仿佛一场过眼云烟，假如妲己版本的小系统此时没有坐在他身前的话，一切都仿佛一场惆怅的梦。
于是缪宣说了一句很傻的话：“我回来了？”
【什么回来不回来的？】系统继续哼哼，【秒哥你其实根本没挪窝儿嘛，就是精神体暂时离开了而已。秒哥想知道我到底是什么吗？我可以说了哦。】
“等一下。”缪宣撑着头站起身，双腿早就麻木，可见他的确用盘腿姿势盘了一晚上，“你想让我缓缓……我有点难受。”
习惯了宣子龙的身体，突然回到缪宣的本体上，顿时就像是用习惯了最新最棒的游戏机然后回归小破电脑红点操作……这感觉太酸爽了，缪宣好悬没让自己摔一个狗吃屎。
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掌，这上面似乎还留着法哈德怀抱里的温度。
真是不可思议啊……他最后竟然下得去手，既杀了“宣子龙”，还杀了法哈德，冰冷的长枪留在他身躯内的感觉清晰得瘆人，英雄赵云的血条不短，而且被动技能还是血越少越能抗，于是他戳了自己一下后疼了好久才让血条见底。
而且即使他在最后选择了通过契约杀死法哈德，他仍然在最后抱住了他……
原来……手刃挚友是这样的感觉……
悲伤吗？愤怒吗？悔恨吗？
都不对……那种感觉，就和他用枪戳了自己的心脏一样，那是把胸膛生生挖开啊……
缪宣垂下双手，耷拉着肩膀，丧丧地看着面前的游戏屏幕。
整艘飞船的能源全部是联通的，即使放置了一个晚上游戏机还顺畅地启动，粉裙的大美人仍然在屏幕上旋舞。
缪宣看着英雄貂蝉发了一会儿呆，最后还是丧气地站了起来。
并不是不想发呆了，而是他饿了，非常饿，好像好几年没吃东西了一样，而且头也挺疼的，是属于闷闷的那种疼痛。
这种疼痛缪宣挺习惯的，每次他的精神力场里有精神触手断裂就是这种感受。难怪系统说宣子龙死亡会带来不良后果……原来宣子龙就相当于他的精神触手，大概也能看作是身外化身吧。
小系统乖乖地蹲在他的肩膀上，看起来狗腿得不得了，假如他有了实体的话那么早就扑上来帮缪宣揉太阳穴了。
缪宣一手撑着头绕过长长的金属走廊，推开了通往餐厅的滑门。
他的家属于废弃改造后的军用飞船，餐厅与厨房虽然被改小了成了原来的十分之一，但是仍然大得够呛，仓库里储蓄着成吨的营养剂和二次生长肉，虽然难吃，但怎么都是饿不死缪宣的。
不过秒哥的生活水平一向很高，作为一个不怕毒不怕辐射的双不青年，秒哥选择出门打猎，顿顿吃新鲜的。
门一滑开，一位不速之客就坐在餐桌边上，非常没有客人自觉地朝缪宣挥了挥手：“哟！你醒了。”
缪宣：“……”
缪宣：“你怎么在这里啊？……把那个白卵放下，别吃我的早饭。”
这位不速之客同样有着一张显嫩的脸，金棕色的短呆毛笔直地束在头顶，唇红齿白相当俊秀，当然他的身高也同样符合他的这张脸——一米六整。
在如今连女性的平均身高都有一米七的时代，这位成功多次被（划重点）划为未成年，即使他早就一把岁数了，并且还是缪宣的狗比长辈之一。
这位是他的体术以及实战老师，殷顺。
“你发了求救警报呀。”殷顺耸耸肩，“我们当然就赶过来了嘛……还能看着你出事儿了不成。”
缪宣回忆了片刻，发现自己确实是发过求救警报的，在系统刚出现的时候他摸不准这是个什么东西，出于保险的态度就来了一个群发，没想到这一次离他家最近最先赶来的是殷顺。
缪宣拉开椅子，在殷顺对面做下，同样抓起一片白卵塞进嘴里：“我都快忘了……总之谢谢你。”
“说起来……”殷顺抓了抓自己的呆毛，看着小妲己的方向“这是你的系统吗？挺可爱的啊。”
系统：【o(*////▽////*)q老师好！】
缪宣：“……等一下啊你是怎么看到的？我昏厥了一整夜你都不问问吗？我经历了什么你都不管啦？还有这个，你怎么知道他是系统啊？”
“这是你的异能哦。”殷顺见怪不怪道，“你不是成年了吗，觉醒了呀，一点都不奇怪，这个随了你爹嘛。”
“爸爸的……异能？”缪宣愣了愣。
自从他记事起，父亲就缠绵病榻，虽然他的纯肉体力量惊人，但是他的精神力数值比普通人还要低一层，缪宣一度以为父亲的异能就是强化类型。
“殷树的异能很厉害的，他可是仅次于那一位的精神系力量者呢，别听阿顺瞎扯。”厨房的门打开了，穿着围裙的温婉女子将手中端着的汤碗放在了缪宣面前，“小少爷，喝了吧，补充体力和抚慰精神力的。”
“丁香姨也来了呀！不要叫我什么小少爷啦。”缪宣甜甜地打了一声招呼，乖乖拿起汤匙，“也麻烦您啦！”
殷丁香轻轻笑了笑：“不麻烦哦，我正好上地表有任务要做。”
缪宣的体术老师殷顺属于地表人造人阵营，而长于精神力的幻术系人造人殷丁香，同样属于地底人类阵营。
他们与缪宣的父亲同为人造人，有着兄弟姐妹的齿续，而他们的伴侣也同样是缪宣母亲的亲手足。
其实要区分纯种人类和人造人也相当方便，只要是姓氏为“殷”或者“格雷厄姆”的人类，基本就是人造人没跑了。
缪宣喝了一口汤，抬起头来发现他丁香姨已经开始逗弄着小系统玩儿了。
缪宣：“你们说这是我的异能是什么意思？我的异能不是单纯强化精神力吗？”
殷顺和殷丁香对视了一样，殷顺：“姐姐，你和他说吧，精神力方面你更了解一些。”
殷丁香点了点头，转向了缪宣：“小少爷，你的异能并不是没有前例的，与你有着同样异能的人其实很多，只不过他们各自的下场也是天差地别，你的父亲殷树就是这其中的佼佼者。实际上你们这个类型的异能至今没有明确的名字，因为不同人所表现出来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不过小少爷的力量不容小觑呢，潜力不会比殷树差。你知道拥有这个系列异能中，最强大的‘那一位’已经到了什么程度吗？”
缪宣鼓了鼓腮帮子：“不要叫我小少爷了啦！丁香姨！还有我当然不知道啦。”
殷丁香对着小妲己笑了笑，笑声听起来又有些像是叹息：“‘那一位’啊……她的异能被称为‘创世神灵’，你知道这一两年来为什么地表的辐射开始稳定了吗？因为她在重构这个世界的秩序啊。”
“什么！开玩笑的吧！”缪宣吓得勺子都掉了，“这么扯淡的吗！救世主吗这是！”
“是啊……按照我们人造人的齿续，她其实还是我和殷顺的妹妹呢。”殷丁香无奈地笑了笑，“实际上她和你的母亲也有一段善缘，同时也是你父亲的姐姐哦。”
缪宣：噫！
殷丁香继续：“你们这种异能具有完善的体系，在你们成年期前，你们的异能出于潜伏期，表现就是缓慢上涨的精神力，到了成年后，异能觉醒井喷，‘系统’就作为助手出现，带着主人进入‘学习期’，你昨夜就是精神力已经进入了虚拟世界吧，那些世界我听闻过，据说都很神奇，真想去体验一番。”
缪宣其实还是懵逼的：“那我的异能到底是什么啊？”
“我并不知道呀。”殷丁香慈爱地笑了，“这要看你的努力了小少爷，那位之所被称为‘创世神灵’，就是因为她能够在虚拟的精神世界构建出任何事物，然后将它们具现化到现实世界，她成为了虚拟与现实的桥梁，甚至连生命都能够创造，能量流动的规则都能够干预，因此得此尊称。”
“好夸张啊，生命都能创造……不要叫我小少爷啦”缪宣一口闷掉了汤，“不过我有点明白了，我的异能最终效果如何就要看我在那些‘虚拟的世界’里的表现了吗？”
【是的哟！】小系统蹦跶，【秒哥经历的世界越多，所表现出的力量就越强大，虽然做不到“创造生命”这种程度，但是我相信秒哥！你看！】
缪宣看了看自己的手：“可是我现在没什么感觉，还觉得头有点疼，我——呜哇这个是什么！——”
就在这一刻，缪宣的手中突然凝出了一柄长枪，幽蓝色的光晕在枪刃上流转。
这东西太让人眼熟了，不就是他在第一个世界戳死了自己的、宣子龙的那一柄长枪吗！怎么具现化到现实了呀！
“哦！”殷丁香开始应景地鼓掌，“不愧是小少爷，很厉害啊！”
殷顺则见猎心喜：“难道是构造武器吗？很不错啊这杆枪。”
缪宣目瞪狗呆地握着枪挥了挥，成功把他家的原木餐桌弄得报废了。
并不是构造武器这么简单，缪宣想，因为他此时本能得就明白了一件事：他已经拥有了英雄赵云的被动技能，即，血越少越耐打。
如果通关一次就有这种奖励的话，那么是不是他再用赵云多通几次关，还能把技能凑齐了？！
所以这就是他的能力吗？
……变身英雄？！
因为没有主动技能，缪宣此时还不大能肯定自己有没有蓝条的桎梏，不过猜一猜也能猜到蓝条会被精神力之类的东西取代，那么血条到底还报不保留数据的特性，这些东西都需要再去验证。
殷顺摸了摸缪宣手中的龙枪，发现自己无法使用：“看起来已经和你‘绑定’了，不错，你的安全性又多了一层保障。”
“我再怎么废也不至于让别人抢走武器吧。”缪宣抱着枪，死鸭子嘴硬。
殷顺朝他嘲讽一笑：“这可不好说，就你这个弱鸡身体，和我学了这么多年体术，纯体术连一只虫子都打不死，呵呵。”
打不死末世的虫子有什么不对的吗！末世的虫子很厉害的！
缪宣：“没、没有的事！我不是身体不好吗……”
“喂！……不如你下一次的世界选择能够增强体术的方向吧？可以做到这一点吗？”殷顺突然正色，“小宣，你的身体原本就在一年年坏下去，现在好不容易觉醒了你爹那个神奇的系列异能，不考虑一下弥补你的短板吗？”
缪宣最大的短板就是他迟钝且虚弱的身躯。
殷顺继续给他分析：“你在进入下一个世界之前，怎么样都先和我练一练枪吧？起码要让你把这东西拿稳，只要三个月就够了，虽然我主攻的不是这方面，但是吊打你大概没问题。”
缪宣乖乖地点点头，他在第一个世界的最后五年里虽然差不多吃透了赵云的枪法，但是在没有技能辅助且用他原本的身体释放，效果还真不好说。
殷丁香笑眯眯地道：“不错呀，这几个月我也帮你打磨一下精神力技能吧？只会三种还是不够的哟，要不要跟我学一学探测侦查方面的？很好用的哦。”
缪宣：“……好、好的……”
学体术最多就是挨打，可是练精神力技能就……丁香姨比狗比殷顺可怕多了好吗！
“不过你的侧重点还是体术方面，”殷丁香认真道，“我们的第一个目标就是让你的身体不成为你精神方面的拖累。”
缪宣若有所思。
体术方面……纯肉体方面……他的能力被小系统称作“刺客系统”，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下一个世界选择的英雄要是那种不拿武器的呢？
这一次他实际上除了得到龙枪和一个被动技能外，他能够感觉到肉体强度有了一点点增幅，这也是他为什么这么饥饿的原因之一。
但是假如换一个没有武器的英雄，结束一个世界后，对肉身的增幅会不会大一些呢？
不使用武器的刺客英雄……在系统提供的可被选择英雄池里，只有战士兼刺客英雄裴旻*，以及法师兼刺客英雄貂蝉。
而他在法师上的经验怎么说都要充足一些……
那么，下一个世界就先试试貂蝉姐姐吧。
作者有话要说：
作话屏蔽建议（好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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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王者荣耀里的小老虎裴擒虎，技能效果不改，人设外貌不动，就名字改一下。
因为唐朝大将军裴旻有擒虎传说，因此文中直接用他指代小挠胡，不过网上坊间猜测老虎原型是历史人物韩擒虎，但是裴这个姓氏比韩听起来有逼格很多，我就换了个人……同样百里守约和百里玄策，百里守约保留姓氏改用历史人物百里奚的名字，百里玄策直接使用坊间传闻历史人物王玄策的名字。
就当他们是异姓兄弟吧吧吧吧吧……
再注意一下：本文内所有历史人物因为各自与游戏角色贴合，全部经过了魔改，可以约等于于二次创作虚拟人物，以后每出场一个大家比较陌生的历史英雄我都会作话科普。我们要尊重史实与历史原型，不要相信本文内的瞎几把扯淡。
一句话概括——本文内容全部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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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出场的技能提供NPC：
殷顺：大家好，我负责体术以及任何肉搏方面的技能，然而玩家因为身体素质不过关，因此是我最差的一届学生，没有之一。
殷丁香：大家好哟，我是精神力方面的导师兼职心理医生，玩家是我最好的一届学生呢，但是我才不告诉他，挫折教育最棒了。
“那一位”：看过隔壁坑的都知道是谁，就隔壁那个女主，正文不会涉及她的姓名和戏份，这里提一下的作用就是构成大背景以及交代为什么末世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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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主要其实是讲述秒哥的成长道路，是他刚成年稚嫩的三观是怎么同一个个迥异的世界相互碰撞的，他又能够从里面学到什么，最后得到什么。
所以虽然是（高亮）苏文且万箭穿心（高亮），但是里面不存在切片精，秒哥以后也不会带着一绑定攻穿。
唯一和他一起走到底的是系统，约等于小弟加弟弟和儿子，系统是有对象的（你们猜是谁啊），和秒哥没可能。
秒哥会不断长大，他现在连人都没杀过（除了他自己【dog.jpg】），以后会咋样我都说不准，看剧情走到哪……但是秒哥天性里的温柔是永远不会变的。
怎么说呢，和隔壁那个我一开始就设定的基准“冷酷公平”相比，秒哥的基准就是“温柔尊重”。
温柔地对待所有的生命，尊重一切自然的法则……是这样一个男主。

第四十章 神殿绽白莲一
貂蝉大花花，绽放！
缪宣诞生的世界，是一个正处于崩溃的末世。
数百年前，世界的能量循环崩溃，造成了恐怖的能量暴动，其表现为疯狂变化的辐射，极端的温度，加速的进化……
这些变化中，破坏力最直观的是辐射和极温，人类勉强搭上了进化的末班车，最后将生态圈建立在地底，留下了最后一点传承。
一百多年前，人类重新燃起征服地表的欲望，开始制造人造人，以“殷”为姓氏，天干地支为排名的人造人们依次诞生，成为征战地表的主战力与炮灰。
数十年后，人造人反叛，叛出地底人类，集体迁徙到地表定居，建立起自己独特的文明。
又数年，地底人基地中枢被人为毁坏一半，地底人对地表人造人的战争策划被迫中止。
这几年随着人造人中的大佬“创世神灵”横空出世，代表着地表人造人方势力的强势崛起，成功与地底人构成了平衡，再加上大佬她正在重建着末世规则，在这一件事情上其他任何事都得让步，于是两方彻底打不起来了。
尤其是近几年，地表地底之间的火药味越来越淡，最后大家还能凑一盘打游戏，并且没人出老千，气氛之和谐，让缪宣这等后几年诞生的孩子都不晓得有之前的那一段历史。
这些听起来就和大背景似的玩意儿，实际上却件件与缪宣有关。
先不提他家里那一大堆姓“殷”的长辈，光是他亲爹亲妈，便是二十年前炸掉了地底半个中枢的人。
为此，他的父亲付出了他的异能作为代价，在这之后，他的母亲与父亲又用寿命为代价孕育了他。
三个月后。
缪宣看着天空被夕阳染出的红晕，在危险而瑰丽的色彩下显得魔魅而奇异。
“统统，我从来没有想过我爸妈干过这样的大事呢……”
系统撸着自己的尾巴：【是的呢，爸爸妈妈好厉害！】
缪宣：……
缪宣：你怎么也叫爸爸妈妈？我认你这个弟弟了吗？
系统：【……】
系统：【秒哥！不要拒绝嘛！我是你可爱的伴生宝宝小系统啊！秒哥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缪宣：好吧……算啦，我同意啦。
系统：【秒哥！QVQ！】
缪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大风刮过，吹来了带着剧毒的花瓣。
然而秒哥他无所畏惧，继续蹲在悬崖上的大风里凹造型。
系统带着他进入的虚拟世界，并不是真实存在的，这些世界的数量很多，粗略地去估计，大概能够达到成千上亿个，它们全部都由最初的原点朝着不同的方向自由进化的，彼此之间有相连也有相斥。
不同的世界差距过大，允许进入的门槛也各不相同，而缪宣匹配世界的过程，全部通过系统进行。
系统是链接虚拟和现实的通道，它们抽取出合适的世界，由宿主随机选取。
而每当有新的系统和主人觉醒，他们不管走到哪一步，都会给虚拟的世界带来数以千计的原点，这些原点即将在未来发展出全新的世界，形成一个巨大的循环。
而在这些自由进化的世界里，谁又能够否认它们不是另一种形式的生命呢？
“统统。”缪宣突然说，“我给你……取一个名字吧……”
系统：！
缪宣掸了掸勾住衣摆的长着倒刺的花瓣：“既然我们还要一起同行，那么还是有一个大名吧，统统什么的可以当小名用。”
系统半天不说话，缪宣用精神力触手又戳了戳它：统儿？
【哇啊啊啊啊啊！】系统突然爆出一声大哭，小小的妲己用大尾巴缠住自己，【秒哥！宣哥！哇啊啊啊啊！你怎么能这么好这么温柔！谢谢你呀……呜……对不起……我不该哭的……】
缪宣转头看着肩膀上那一团温暖的棕色，虚拟的水珠正从蒙脸的尾巴缝隙里流出。
他看着看着，慢慢地笑了：“什么啊……不是还认了我的爸爸妈妈吗？怎么样？给我当弟弟吧？”
系统现在只会呜哇着哼唧缪宣的名字，疯狂点头。
缪宣伸手虚虚摸了摸小系统的脑袋：“既然是我的弟弟的话，那么就继承妈妈的姓氏好不好？当年他们为了保护我给我随意拟了一个姓氏，其实也有一点遗憾啊。”
“至于名字的话……”缪宣抬头看了看天空，“就叫长生吧！听说在几百年前就是很好的寓意呢……王长生，好不好？”
系统哭得打嗝儿，妲己电音的风骚一点不剩，全剩下奶声奶气的哼唧。
【好的……QVQ……我很喜欢……】
缪宣看着悬崖下奔腾的浪涛，又想起了第一个世界。
他把他的经历一点点都告诉了最擅长织造幻境拷问人心的殷丁香。
“您觉得我做得对吗？我最后选择了法哈德……不，也不是这样的，我最后选择了自杀这种最侥幸最逃避的做法……我是不是，很软弱呢？”
温婉的妇人忍不住笑了，摸了摸他的头，在缪宣抗议的扭动里轻声道：“小少爷真温柔啊……竟然会因为这种问题而迷惑吗？”
“如果是我的话，目标一定会是格里菲兹，但是如果是小少爷的话，这种选择我不能够给你对或者错的结论哦。”
“什、什么意思？”缪宣问，“还有别叫我小少爷。”
“是这样的，法哈德也就是你的……呃，挚友”殷丁香表情微妙了一瞬，“实际上他也选择了你。这是你们共同的选择，最重要的是，你已经有了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和觉悟啊。”
“这不是逃避，更不是软弱，这是你的选择，不管怎样，你做出了选择啊！……这就是成长了呢，我们的小宣，最棒了。”
殷顺坐没坐相垮在旁边，明目张胆吃着缪宣的存货，此时忍不住吐槽：“不管怎么样还是一个雏鸟一样的小鬼嘛！姐姐你看他，什么都不懂就别乱夸他了，要是他舅舅是他这个样子，我打爆他舅舅的狗头。”
“你闭嘴。”殷丁香瞪了他一眼，然后继续笑着对缪宣说，“总之，小宣不是还在‘学习期’吗？这些答案你也要自己去寻找呢，小系统也要一起学习长大哦。”
……
虽然很不甘心承认，但是他大概还真的不够成熟吧……
缪宣慢慢从悬崖上站起来，单手在空中虚握，下一刻，幽蓝色的长枪出现在他手中。
第一个世界只是开始，未来的路还长着呢……
“统统，我们回去吧！”
【好的呢！走啦走啦！】
缪宣倒转了一下长枪，在地面上一撑，配合着他的身法，勉勉强强将自己送下了悬崖。
虽然只能做到这种程度，甚至连打异兽都做不到，更不要说比之虚拟世界里的“宣子龙”，但还是很令人开心呢！
他总归，是往前走了呀。
未来的路还长着呢！
——————
【姓名？】
“缪宣”
【年龄？】
“二十”
【系统更新完毕，锚定完毕，确认群星闪耀刺客系统，宿主好，合作愉快。】
“……”
“不是，统儿，咱们不是老熟人嘛，你搞这个不嫌浪费内存？”
【秒哥，这是仪式，仪式你懂吗，不搞仪式的系统不是好系统，这才是我们正确的见面方式啊！】
—————
白色的巨大立方里。
【貂蝉要求：高贵典雅应为貂，歌声婉约当属蝉*，天下第一美人，妾身当仁不让！】
缪宣：……
很好，又是看不懂的两句话，虽然后面的两句倒是通俗易懂，但是看起来不大妙的样子哦……
缪宣：统统，这个……貂蝉姐姐的要求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这个美人……真的就是字面意思没有典故？
系统理所当然：【没有啊，貂蝉姐姐不美吗？这个要求很合理呀。】
缪宣果断：这个有点难，我们换成小老虎吧，小老虎看起来也很猛的样子。
系统：【算了吧，都已经定下来了，即将进入世界了秒哥，下一次换呗。】
缪宣犹豫了一下：……那行吧，就这样，我们开始吧。
美人……顶多就是外表俊美一点，他不要引起女孩子不必要的误会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天真纯洁.jpg#
系统欢欣鼓舞：【绽放！萌新小青铜！任务一开始！】
【请英雄达成以下任务：
一、任意刺杀一个目标
二、维护英雄形象。】
一阵白茫茫的光晕闪过，缪宣睁开双眼时，他正身处一处大殿里。
大殿里空无一人，唯有他坐在最中央的白色祭坛上，大殿全部由雪白的石料筑成，四周雕刻着生动形象的动物浮雕，不难看出浮雕上还大量描绘了花朵绿叶，在昏暗的光线里散发着美妙的柔光。
若有若无的香气萦绕在大殿里，令人乍一闻便想到了春天。
看着天顶上隐约能够辨认出人形的女人，缪旭猜测她大概就是这个地方供奉的神灵，所以这里大概率是神殿。
总之是很美丽精致的地方了，连地面都用白石平雕着大朵大朵的莲花。
缪宣慢慢站起来，然后他发现——两腿之间凉飕飕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崭新的身躯，发现他穿着的衣着和英雄貂蝉的一个白裙皮肤【异域舞娘】非常相似，只做了些微改进。
缪宣颤颤巍巍掀起他垂到小腿的白色波浪百褶裙摆，在和白胖次里的小秒哥打了一个招呼后大大松了一口气。
什么啊，吓死了，幸好女性英雄不提供变性服务，看来以后可以放心使用荆轲花木兰了。
冷静下来的秒哥自摸了一把胸，欣慰地发现貂蝉那个目测D及D以上的凶器也没带过来，他仍然是平胸。
啊啊，平胸不变性就好，这样他就还是勇♂武且霸♀道的秒哥！
英雄貂蝉-异域舞娘的皮肤成熟诱惑，衣着也相当暴露，纯白的贴身舞裙涉及勾勒出她美好的身躯，鎏金的夸张装饰又增添了其几分勾魂魅力，而这一套衣服到了缪宣身上后有了一定的改变。
虽然衣着的花纹质地看起来都没什么变化，但是原本的金属装饰全部从胸口绕道了肩膀、腋下和肋骨处，从纯粹的装饰变为了有一定防御力的轻甲胄。
人类的腋下有着脆弱的大动脉，胸口也有需要保护的心脏，腹部同样属于脏器的位置，脖颈更是弱点中的弱点，缪宣检查了一下，发现这些地方全部绕上了装点着浮雕的鎏金轻甲，看起来还挺坚固的，尤其是脖子上，金色镶边白色皮制的颈环贴合又不紧迫。
貂蝉的大广袖还在，上面垂下的夸张花朵装饰被改成了垂坠着红色宝石与水晶的流苏，琳琅叮当，比起游戏里的造型要更加贴近现实，双腿上的夸张恨天高直接被改成了金丝绞成的平底凉鞋，虽然比起衣着要简谱很多，但是一看就是很耐用的类型。
裙子从包臀改成了像花瓣一样垂到小腿，虽然开叉直接开到大腿，但是怎么说禁止的时候都能遮住膝盖。
唯一令缪宣有些不习惯的大概就是增长到后背的卷曲长发，打着妩媚的小卷卷，还有纯白色的头纱装饰在秀发上，他抓了抓长发，发现手感相当好。
缪宣单手束住了长发，和系统吐槽：还可以吧，虽然这衣服娘里娘气的，但是就防御和重量来说相当不错呢，不知道这一次我长得怎么样，如果能直接靠颜值达成“第一美人”那就太好了。
【秒哥可以找一面镜子呀！】系统正忙着，【等一等啊！这一次语言包先来！等我三分钟！】
缪宣点点头，一边寻找镜子一遍研究他坐着的祭坛。
这个白色的大祭坛看起来很文明的样子，没有血腥味，只有一股属于花朵的浓郁香味，祭坛终于雕刻着一朵莲花，虽然雕刻粗糙，但是也颇有灵性。
大概这个大殿里的祭品只有鲜花，否则也不会有这样的祭坛。
缪宣心里对这个神殿的好感度直线增加，他俯身看着祭坛中的白色莲花，伸出手试图摸一摸。
正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脚步声，精神力场捕捉到一个陌生的进入者，令缪宣有些惊讶的是，来人有精神力。
虽然很微薄，但是她拥有着精神力量没错。
这说明这个世界里是有着超凡力量的。
也就是说这一次他大概不会像在第一个世界里一样无人能敌了……也不知道他混合了貂蝉的力量后，在这个世界里排在哪个层次？
作者有话要说：
*高贵典雅应为貂，歌声婉约当属蝉：来自诗歌《貂蝉赋》，作者没找着……
这个世界比较长……先来一个万人迷警报，再来一个#贵圈真乱#预警，接下来是#秒哥每天想骂人#

第四十一章 神殿绽白莲二
友军！我们是友军！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越来越响，那声音听起来似乎也是皮革材质的鞋子踏在石料铺成的地面上发出的。
缪宣立刻转过了身，恢复了刚降临时那个淑女的坐姿。
记忆包和资料包都没有传送过来，随着脚步声的接近，缪宣疯狂戳系统：统统！语言包快来！
系统吃力得大喊：【就来啦！！Q皿Q】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随着一声清脆的女声“#￥%&*￥#@#！”响起，昏暗的大殿里终于不是只有缪宣一个人了。
这是一位高挑的黑发美人，她同样穿着白色长裙，身上没有金色的装饰品，只在脖颈与手臂上装饰着用翠绿枝叶编织的饰物。
缪宣回忆了一下他丁香姨平时的样子，双手叠放在膝盖上，微微扬起下巴看着这位美人，并且朝她微微皱了皱眉。
在这种比拼盲演技巧的时候，不耐烦的表情普适度较高，而且缪宣本能地觉得，貂蝉姐姐的建模和他融合的新人物，好像脾气并不是很好的样子……总之没有宣子龙脾气好。
然而那美人并没有局促或者生气，她突兀地站住了，双眼痴痴地盯着缪宣，良久，她的眼睛就红了：“#…%**&*&%！”
缪宣只能够奋力死记硬背妹子的读音，期望语言包到达的时候能补上：“……”统统！江湖救急啊！
系统：【就！来！啦！】
接下来美人想也不想突然来了一个五体投地，并且快速地膝行来到缪宣身边，“啪”一声抱住了缪宣的自然下垂的小腿！
缪宣猛得感觉到了小腿上的柔软，一时间陷入“不敢动不敢动”的状态，耳根刷一下就红了，他硬生生维持住了自己不耐烦的表情，低头看着妹子。
妹子抬头看着他，两行清泪就这么下来了！她哭着哭着又疯疯癫癫地笑了，嘴里喃喃着不知道什么，垂下头亲了亲缪宣的脚背，然后干净利落掏出一把匕首戳进了自己的心窝。
刹那间，血喷了缪宣一身，染红了他的裙摆和小腿。
缪宣：！=口=
奋力拉扯语言包的系统：！=口=
美人的动作太快，以至于缪宣都没反应过来，这个看起来身份比他低的姑娘，抱着他的腿就去寻了个死？！干什么啊这是！
缪宣连忙跳下祭坛，横抱起死透了但是仍然温热的美人，将她横放在祭坛上。
美人已逝，缪宣心里满是懵逼，他潦草地合上了姑娘的双眼，并且把她的脸擦干净——他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随后缪宣拔出了妹子胸口的匕首，随手用裙摆擦了一下，翻来覆去地开始研究。
匕首是好匕首，锋利非常，虽然不至于破了缪宣的防，但是用来伤害普通人却已经称得上是“利器”，要不然这美人也做不到一击毙命，匕首造型简单质朴，看上去使用的材料里混了不少杂质，但是摸上去却相当平滑轻薄。
系统百忙之中问道：【秒哥，怎么了？】
缪宣：虽然大概率是远古文明时期，这个世界的武器铸造水平看起来不低啊，你看我现在这个身份身上的轻铠，没有一定的技术是打造不出来的，这一把匕首也一样。
系统：【先不说这个啦！秒哥你难道就没发现有哪里不一样吗？我们现在可是在正式关卡啊！】
缪宣愣了愣，突然就明白了系统在说什么。
在前一个世界中，他除了使用建模和技能外，刺客系统的存在感低得快让人忘了他是“刺客”系统，而在这个世界里，只要他心念一动，脑海里就会浮现出小地图、装备栏、貂蝉的技能介绍、buff栏、血条蓝条总共五个项目。
缪宣转头看了看祭坛上的妹子，发现她的脑袋上也浮现出了清空的血条和同样清空的短短蓝条，而且这妹子的血条直到他的五分之一，蓝条和他的相比更是短得没眼看。
缪宣：这倒是很方便啊……
小地图里只有神殿大殿的内部地形，其他地方都笼罩在迷雾里，应该需要他先行探索。
装备栏空空如也，只有初始300块金币的小图标显示，用精神力触手去戳装备栏，就会蹦出武器商店，这个商店属于群星闪耀游戏开局后的商店，只可用金币交易，只能够购买各种增幅武器，只允许购买者一人使用。
往常在游戏里，每当开始一局对决时，决定战斗力的重要因素有很多，比如玩家的操作和英雄等级，而装备同样也是不可忽视的因素之一，这个被简称为“出装”环节在很多时候都能影响战局，因此很得玩家们的青眼。
缪宣作为一个手速不那么过关（秒哥：我就谦虚一下）的法师，比寻常玩家更加看重这一环节，各种装备的用法他也是倒背如流，此时有了一个三百块就捉摸着先出装。
每一个英雄适合搭配的装备也是千差万别，放在不同的时候同一个英雄甚至也该使用好几套不同的装备，在缪宣选择装备前，他首先要去看貂蝉的技能以及周围环境。
貂蝉，既是法师也是刺客，乃是广受玩家喜爱好评的英雄之一，外号众多，从小蝉、蝉、蝉爸爸、蝉妹蝉姐、貂残到骚蝉不一而足，队友与敌人对玩家的称呼全看玩家个人水平，当然因为某些奇怪原因也产生过不和谐的外号，在这里就不提了（吕布：呵呵）。
缪宣最习惯管貂蝉叫“大花花”，盖因貂蝉的技能全部和花有关，一技能貂蝉双手平推出一朵大莲花，莲花在空中飞舞一段距离并且在最后回归到貂蝉身上，莲花会给触碰到的敌方造成伤害；二技能是位移技能，貂蝉向着一个方向瞬移，瞬移完毕还会自带几个小花球，这些小花球打人可疼，而且带有追踪效果，实在是防不胜防；三技能简称大招大花盘，即貂蝉瞬间旋舞，在地面上释放出一个巨大的花阵，在这个花阵里，貂蝉一二技能的冷却时间全部被缩短。
每个英雄都有被动技能，貂蝉的被动就是她的每一个技能攻击都能够标记敌人，当标记积累到三个的时候会爆炸，给敌人造成伤害的同时为貂蝉回血。
由此可见，貂蝉的定位属于能够吸血，拥有反杀条件，具备续航能力（蓝霸霸：……）的法师刺客，其“反复横跳”以及“贴脸打”多次教人做人，秀得人一脸血。
曾经身为一个法师，缪宣向来躲着貂蝉走，而如今他也是真人蝉蝉了，从此无所畏惧！（并不）
最后就是buff栏，目前缪宣是空栏，没有增益也没有减益，不过貂蝉这个英雄最配的应该是能提供超速回蓝的蓝buff，在这个世界里不知道要去哪里打。
缪宣随手把妹子自杀的匕首放进了裙子里的暗袋中，然后划开装备栏买了个加速度的基础鞋。
适合貂蝉的装备很多，什么吸血的加蓝的加伤害的都可以，只要时机抓得好，不管是肉蝉还是菜刀蝉都能打出可怕的效果，秒哥自问还是一个小萌新，十分规矩地先配了鞋。
他掌心向上翻，瞬间手心就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花球，玲珑可爱，呈现出半透明的白色。
这个花球就是貂蝉普通攻击的手段了，只要把球扔出去，砸到人就能造成伤害，缪宣犹豫了一下，最后对着空气扔了一个，小花球刷一下就飞了出去，在到达攻击范围的边缘时，零落成花瓣消失了。
特效很美，但可能是因为没有攻击目标的关系，什么动静都没有。
“要是有靶子就好了……不知道现在我的战斗力和宣子龙相比如何。”缪宣又捏了一个小花球，在昏暗的大殿里仔细研究花球的纹路。
不过不管效果如何，这一次他的技能都非常华丽。
也许是缪宣的愿望太过强烈了，他手中的花球还没有研究完，大殿外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听声音像是石像倒塌。
纷杂的脚步声、武器的敲击声，粗犷的吼叫声，越来越响，缪宣的精神力场瞬间捕捉到上百个逐渐靠近的人。
缪宣：统统，补丁包儿？
系统：【QAQ】
缪宣：……
缪宣：我明白了，你别怕啊，不怪你。
系统：【QVQ】
不管怎么样，即使补丁包迟迟不来，老待着不动也不是办法，缪宣一甩长袖走出了这个神殿，当他踏出殿门的时候，眼前豁然开朗——
广阔美丽的广场同样由白石铺就，四处都是鲜花与绿叶，神殿建立在广场中的最高处，于下方的建筑一览无余。
靠近这里的人确实很多，他们看起来像是一个纪律不怎么样的军队，没有队伍，人人身着皮甲举着火把，长矛短剑圆盾在火光里熠熠生辉，他们手里抓着闪耀着金银光泽的器具，比起军队，看起来更像是一群强盗。
天色昏暗，这些成百上千的火把点点照亮了夜晚，将神殿下的广场照耀得宛若白日。
缪宣微微眯了眯眼，除了广场上的这些火把，远处也有着繁星一样的点点火光在靠近。
所以说，这些是先遣军吗……大部队在后面？
惊动缪宣的巨响声来源于一座倒下的女神像，缪宣定神望了望那个广场口被砸坏的神像，依稀能够看出那个女神就是神殿穹顶上雕刻的那一位。
所以说，这些人冒犯了这位祭祀文明喜爱鲜花的女神吗……说起来他在这个世界的身份看起来似乎还是这位女神的祭祀呢……
缪宣立刻反应过来。
啊，练手的人送上门了。
缪宣站在背光处无声松着筋骨，广场上的先遣军们也发现了这个站在神殿口阴影中的人影，他们不断地靠近，粗犷原始的声音此起彼伏。
“￥%）（*&@￥！”
“%￥##@￥**！”
缪宣轻轻一点地，整个人轻飘飘地就越到了空中。
这一具身躯与宣子龙那种完美的成年男性躯体并不一样，首先他要更加轻，最起码要比宣子龙那一具轻上三十斤，其次他的柔韧性也很好，爆发力更是比神枪宣子龙还强，缪宣这随意一跃，直接就跃出了数米，落地时更是轻盈恍若羽毛。
缪宣瞄准了人群中一个手持长矛的男人，他须臾而至，劈手夺过他的长矛就轻松一横扫——周围瞬间被他扫倒了一圈人，堪称清场。
看起来这一具身躯的力量也不错，不会比宣子龙的臂力差。
滞留在第一个世界的五年里，缪宣早已把英雄赵云的技能解析了一个彻底，而后的三个月里又来了一套枪法适应性训练，他现在虽然手中拿的是过长的矛，赵云的技能也用不出来，但是基础的刺击和劈挑已是如火纯青，缪宣抓着这杆非常长的长矛，身子一转就奔向了那具倒地的女神像处。
神像上同样站着几个袒胸露乳的大胡子兵，他们把火把插在空隙里正举着自己的武器耀武扬威，一脸沙雕。
缪宣一矛过去把这些人全挑到地上去，而他自己则稳稳地站在了神像上——他落脚的地方是女神像断裂的手掌，掌心捧着莲花，此时看上去他就仿佛站在莲花上。
这还是缪宣特意挑的地方，否则他大概就要去踩女神姐姐的脸或者胸了。
这一套动作兔起鹞落，在士兵们只不过是几个呼吸的时间里，那个站在阴影里的白影就已经抢走了他们当中一个队长的长矛，同时扫倒重伤了他们的数十位同伴。
数百道火光对准了站在神像上的缪宣，同时小地图刷新，密密麻麻的红点围绕着缪宣。
很不错嘛，五百多人呢……五百个壮年战斗力。
缪宣自信地笑了。
但是貂蝉姐姐啊，最不怕的就是打群架了——等一下啊！这是什么？！
此时系统大喘了一口气，欢欣鼓舞：【秒哥！来了来了！语言包！】
缪宣暂时没有理会系统，因为小地图上那些红点以他为中心开始疯狂变黄，简直就像是一秒敌军变友军。要知道在这么点时间里广场上一直是一片静默，这些士兵竟然就这么沉默地看看他，然后他们的敌意就全部消退了！
而且他们看着缪宣的目光……狂热痴迷得让他瘆得慌。
缪宣内心是惊悚的，光这些人就先不说了，连那几个被他扫倒、挑飞而重伤的家伙同样瞬间黄了点，就算这一次他的身份是这群士兵必须膜拜的，但也不至于这么发自内心地对他抱有善意吧！
地图上的红绿黄点是区分敌军友军路人的标准，这只是一个粗略的态度，即对缪宣抱有杀意的就标红，标着绿点的就是缪宣标定了的队友，其余所有不带杀意的目标全部都是黄点。
这个地图的探测主要靠的还是缪宣的精神力，那些隐藏得非常好，以至于缪宣也感受不到杀意的敌人，在地图上其实是黄点，因此地图不可偏信，这一点缪宣心里清楚。
在正常的情况下，地图上的应该是一片黄，在战场上则是一片红，而现在这个由红变黄的操作太令人窒息以至于缪宣完全麻爪了。
缪宣正在思索自己是不是算漏了什么，脑中【叮——】一声，一阵倾吐的欲望横空出世，缪宣控制不住自己地——
张了张嘴：“这么直白地盯着妾身，好羞涩哦~”
这声音清越空灵，又偏偏在尾音里又带上了致命的诱惑
系统：=口=……
缪宣：……统统，你真的不是故意的吗？
作者有话要说：
系统：我不是！我没有！Q皿Q
炮灰杂鱼：是的我们变黄了。

第四十二章 神殿绽白莲三
秒哥被逼骂人的第一天
广场上这些小黄点们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开始了躁动，就在缪宣脚底下，一个男人突然抱着神像的手腕窜上来，看他那个狂热的样子，缪宣毫不怀疑他会来抓他的脚腕。
人群中传来各种各样的声音，来源太多口音太杂，缪宣只依稀能分辨出“塔罗奥克索*”、“战利品”、“女祭司”、“胜利”这么几个词语。
再结合上那个自尽美人对他的称呼，这一次缪宣对自己的身份已经有了初步判断。
他看着一张张足以让人密集恐惧症爆发的颜艺，表面镇定实则内心咆哮如羊驼。
干什么！？他们这是干什么！？我【哔——】！我【哔——】！统统！快快快，剧情包文化包习俗包！
小系统也在震惊中，他同样被这群奇怪的人吓到了，当即埋头找包。
缪宣将手中长矛横扫，挑起那位满脸痴汉的大兄弟往远矛杆子上一搅，大兄弟呈现出完美的洗碗布姿态，将他周围同样狂热的人全部放倒。
长枪实际上是长矛的改进体，缪宣习惯了枪的手感，再用上这个让人别扭的长矛只觉得哪哪儿都不顺手，他索性将长矛向地上掷去，吃透了力气长矛像是扎入了豆腐一般扎入了白石中。
这一示威很好地让这几百人暂时安静了片刻，虽然他们一个个看起来更疯了，但是怎么说都给了缪宣一个发（装）言（逼）的机会。
缪宣试图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凶狠一点，事实证明他这么做好像真的有效果，因为广场上的人全部紧紧盯着他且没人敢说话。
他压了压自己的声线，扬声道：“既然是你们亵渎了女神，那么就付出代价吧。”
下一刻，缪宣二技能瞬移开场，眨眼间闪进了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游戏里的英雄在套到他身上的时候都会有一些改变，就比如赵云是没有了冷却时间，貂蝉同样如此，一技能没有了CD，二技能CD减半，三技能CD只剩十秒。
因此貂蝉的大花阵加强的就是前面两个小技能的伤害和吸血。
随着缪宣的足间落地，二技能的花球已经砸倒了三个人，这些士兵虽然血条要比自尽的美人长多了，但也只到缪宣的三分之一，更何况他们没有蓝条，也就是说，他们对缪宣的精神攻击完全没有抵抗力。
缪宣心里牢牢记着“打团要开大”，他在落地后紧接着开了三技能大花阵，英雄貂蝉的技能本来就妩媚多姿，到了缪宣身上……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跃起，在空中轻盈美妙地旋转了一个半圈，无数洁白的花瓣在他脚边散开，暗沉的香气柔柔地铺散开。
缪宣：……
#这……这是逼直男放弃开大啊……#
系统悄咪咪开启了录像。
缪宣和系统都不知道的是，当缪宣在释放着技能的时候，他白色衣裙所遮挡的后背上出现了曼妙的莲花状花纹，色如润珠，莹莹生光。
大花阵的范围也有了一定改动，比缪宣预计得要大很多，白色曼妙的纹路在地面上延伸，勾缠织就了一朵巨大明丽又优美简约的几何版本白色莲花。
小半个广场都被包括了进来，近百人被花阵锁定。
大花阵在释放和解除的时候同样有伤害，站在花阵里的人同时感觉到身躯内一阵剧痛，从缪宣的视野里看过去，那就是花盘内密密麻麻的血条全部掉了十分之一。
还有极个别倒霉的遇上了暴击，已经被放倒了……
不得不说貂蝉的技能就是唯美，随着缪宣的进攻，死在他手下的人看上去就和做了噩梦的沉眠者一般无二，他们没有流血没有哭嚎也没有惨叫，安安静静地就倒下了。
然而正是这样的沉默，才更加增添了几分恐惧。
缪宣的动作根本就不带停，他紧接着推出了一技能，一朵足足有他两掌朝上平放那么大的白莲自他手中推出，眨眼间穿过五个人又再次穿过他们回到了缪宣手中，毫无疑问，这么一套下去这几个人也凉了。
貂蝉的舞蹈一旦开始就不会停止，缪宣踩着大花阵在其中随意腾挪，花阵在增幅了他的伤害的同时也加强了他瞬移的距离。
只要是站在花阵上的人，就没有逃跑的可能。
缪宣只有一个人，而且对貂蝉的技能还算不上熟悉，但是他却硬生生造成了包抄的效果，偌大的花阵上数百个敌人，竟然无一能逃过他的攻击。
不断地有人成片地倒下，花阵外原本想要往里冲的人开始退却逃生。
即便如此，即使部分黄点又转化为红点，他们看着他的眼神仍然是痴迷的。
缪宣能听到，他们在众口一词呼喊着“神眷者”、“塔罗奥克索”以及“天谴”。
虽然这里的人算不上活在现实世界的同类，但是不算上被牵连死的法哈德，缪宣这一次的的确确是第一次杀死同为人类的存在，而且一开始就是如此大规模，这些人仿佛真的游戏NPC一样倒下，他只觉得没有一丁点真实感。
英雄貂蝉的技能没有什么手下留情的说法，一花球炸过去是生是死全看天命。
只能说，这些人太脆，而缪宣和他们比起来要强了太多太多。
缪宣看了看自己的蓝条：统统，调一下地图，我们要走了。
系统：【哎？不消灭他们吗？】
缪宣：后面还有军队，就算军中无人能挡住我，但是磨死他们要花费的时间太多了，我有点担心我的蓝……
系统秒懂：【秒哥我们往神殿后面去，军队是从前方来的，这些人军事素质这么不好，一看就是炮灰！】
缪宣潇洒地抛下即将到手的数百人头，轻盈跃起，白色的衣裙让他看起来像是飞翔的白鸟，但脚下累累的死尸又让他宛如盛放于十狱*中的水仙。
人们恐惧，却也更加无法把目光从他身上挪开，半空中的缪宣被这种诡异的现象弄得汗毛倒竖。
他们难道不该逃命吗？看着我干什么？我可是在杀人啊？！而且那边几个都跪下来了！连逃命都索性放弃了吗！？
缪宣皱了皱眉，一脚蹬在一个人举起的盾牌上借力，轻盈地越上了神殿屋顶，要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跑路确实不容易，还不如爬墙翻屋顶子。
在缪宣单手拍击在屋顶让自己再次腾空的时候，他的直觉警报突然猛地一下拉响，紧接着而来的是系统焦急的报警：【后面！秒哥！小心啊！】
缪宣在空中无处借力，只能本能地拧了腰转身，他的致命之处确实都躲过了劫难，但是巨大的冲击力还是击中了缪宣。
这一刻仿佛时间都被禁止了，缪宣听不到任何声音，他只觉得脸上一热，破碎的轻铠伴随着他的鲜血，崩裂、迸射，瞬间他的脸庞上就被撒上了殷红的痕迹。
下一刻，剧痛从左肩传来，随后才传来尖锐刺耳的破空声，而最先接触到攻击的绞丝金色薄甲碎成了粉末，缪宣勉强让自己稳住身形落回屋顶，抬起头遥望——
危险的来源是一只锋利而坚硬的箭，中箭后缪宣的buff栏猛地就多了一个名为【灼烧】的debuff，他的血条在持续掉血，映射到现实中便是缪宣的伤口处如烈焰灼烧一般疼痛。
如果没有直觉警示，缪宣甚至不好说他此时是不是已经凉了。
此时系统摄影用的夜视长镜头已经拉开了，透过这个，缪宣隐约能够望见遥远的军队里，射出箭的地方。
最先闯入缪宣眼帘是两条长得可怕的血条，稍微短一点的那个是他的两倍，长的呢，直接就是他的三倍还有余，随后才是两条比之他的也不弱多少的蓝条。
血条蓝条在黑夜里异常清晰，倒是射箭的人影模糊，只勾勒出一个骑马的形状。
缪宣倒抽一口气，咳嗽一声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想不到这个世界竟然有这种战斗力等级的人，隔得这么远都能中标，统统，这个时候我们的口号是什么？！
系统立刻振奋：【321一起喊出来！】
缪宣冷笑一身，牢牢盯着那两个粗长血条，在系统的倒数声里，无奈地“啧”了一声。
缪宣：风紧！扯呼！
系统：【干他！冲鸭！】
缪宣：……
系统：【……】
缪宣一口血噎回喉咙，他翻身从神殿的另一边落下，手心捏了一个花球，直接按到箭杆上，将箭杆炸断，头顶上又传来数声撕裂空气的，带着“灼烧”效果的尖锐呼啸，缪宣连留在血肉里的箭头暂时都没空管，转身就跑。
系统懵逼而方张，只好尽职尽责继续开长镜头。
神殿与其旁边的建筑给了缪宣很好的掩护，射箭的人不论是多么强力，也无法隔着那么远那么多建筑物干扰缪宣，再加上CD减半的二技能豪华加长款式瞬移，缪宣跑得飞快。
想不到……他在现实里也有一天会用刺客技能跑路啊……
缪宣横窜出去老远，都跑到山路上了，直觉仍然没有歇了警报。这说明后面还跟着尾巴。
这事情其实是可以理解的，既然有能够射出那样距离和威力的箭的人，也不好说会不会有人能追的上他。
缪宣的这一次亏，就吃在对这个世界理解太少上。
随着缪宣的奔袭，他已经离神殿越来越远，眼见着穿过了一片荒芜的悬崖山丘再跑个几百米就即将进入树林的时候，他的二技能突然就断了……
缪宣：！
缪宣瞥了一眼蓝条，含恨摸了摸自己的肾，差点呕出一口血。
五分钟！只有五分钟！貂蝉姐姐！看看您那长达半个小时的子龙哥哥！虽然我知道您耗蓝，但是这、这也太短了吧！这么快！我还怎么当男人！早知道还是选小老虎了！没准兰零王都比您长啊！
#剧透：兰零王还真的比貂蝉长，六分钟。#
更糟糕的是他现在身处高山上荒芜的山头，身后的尾巴紧追不舍，不知道他们还有什么底牌，就速度而言竟然能够跟上貂蝉的瞬移。缪宣没有掩护，并不想试一试旷野带伤狂奔百米蛇皮走位躲秒发远程的滋味。
而且他的血止不住，不好说树林里有没有同样麻烦的东西，也摸不准这里有没有追踪血迹的东西。
末世里混的人向来不会忽视动植物的威力，谁也不知道这边世界里的动植物都是个什么德行。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在缪宣的直觉都快让他幻听到弓弦绷紧的声音的时候，缪宣干净利落地——跳崖了。
神殿建立在河流边的山顶，缪宣现在左手边就是悬崖，悬崖下一片水声，虽然不知道这水是深是浅，但是缪宣……赌了！反正直觉也没给他示警。
这么出乎意料地一下成功帮他躲过了第三波攻击，缪宣落下时还抬头瞧了瞧，有幸在黑夜里看到了堪称能够划破天空的赤红色线条……
这箭都已经猛成这样了，要是射到他大概真的得跪啊……
缪宣愤愤吐槽，下一刻一头撞进了冰冷的河水中，河水确实很深，但同样也冷得刺骨。
殷红的血雾在水中开出一朵花来，缪宣按着自己的右臂，一低头扎了下去——因为不怕辐射且想吃海鲜就学会了游泳真是太棒了 。
他在潜了一段距离后，身后又响起数声入水的箭响，炽热的箭矢触碰到冰冷的河水，发出难听的噪声。
缪宣在水中，十分难得地，来了一串他的长辈们绝不会交给他的，由网友们友情教学的……
素质十八连。
作者有话要说：
*塔罗奥克索：古希腊神话里塔罗是春之女神，奥克索是夏之女神，这里合起来虚拟一个春与夏之女神。
*十狱：古希腊地狱
以及，那位射箭的两倍血条兄弟已预约了厕所豪华套餐，他旁边那个三倍血条就排在他后面。
又及，这一次厕所豪华套餐订购者从多，坑位严重不够，因此急需竞争上岗。
综上所述，股票可以买起来了。

第四十三章 神殿绽白莲四
秒哥被逼骂人的第二天
从前有一个少年他名叫玛忒斯，他的工作是神殿祭司。
神殿祭祀的是春与夏的女神，同时也是播种与田野、萌芽与花之女神塔罗奥克索。
祭祀这位女神时，所有的祭品都必须是鲜花，每当播种的日子来临，神殿周围的人们都会送来大捧大捧的花朵，有精心养育雍容华贵的，也有野花锦簇生机十足的。
玛忒斯在这样美丽的环境里长大，沾染了一身花之神殿独有的味道。
神殿里除了他外，全部都是女性，刚出生的来自贵族家庭的女婴，成年前自愿进入神殿终身侍奉女神的平民女子。
温柔的姐姐们手把手将玛忒斯从一个婴孩照顾到大。
玛忒斯也是不幸的，他从小到大不被允许走出神殿一步，他的母亲曾经是这个王国被国王虏来的王后，但是他的父亲却没人能确定是这个国家的国王。
按理说这已经很坑了，然而他的亲娘在生下他一年后，又被她原来的丈夫抢了回去……
没错，这位抢回老婆的国王的确深爱着王后，但是他们夫妻俩走的时候没带上玛忒斯……
#玛忒斯：你们在逗我#
于是父不详的玛忒斯就开始了他的另一段人生。
抢到了老婆又被抢走了老婆的国王也没有怎么苛责当时还是个婴儿的男孩，毕竟是父不详，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他的血脉。
于是国王把这孩子直接扔给了他随手挑的神殿里，而这个神殿恰好就是供奉春与夏，萌芽与花，播种与田野的女神。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态，国王直接让人把这孩子当成女孩子养，并且对外宣称玛忒斯已经被他真正的亲生父亲，也就是抢回了老婆的国王摔死了……
这个操作太智熄以至于玛忒斯的亲妈彻底绝了找回孩子的念头，而那个老婆失而复得的大兄弟更绝色，直接反过来诬陷这个国王才是真正的凶手，竟然丧失天良诬陷他，谁来可怜可怜他年幼丧命的儿子！
到底是父不详，两边都编得合情合理，于是玛忒斯最后就沦为没人管的崽儿，真正地成为了神殿中的留守儿童。
而且更骚的是，当时神殿里的女祭司们即使已经贴身照顾他了，仍然管他叫公主……以至于换了一批女祭司后玛忒斯的公主之名坚不可摧，而玛忒斯本人在十五岁前甚至连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性别都搞不明白。
而现在为什么神殿遭到这种破坏呢……因为抢回了老婆的国王一雪前耻，带着军队把抢别人老婆国王的国家给征服了……
再换一句话说，也就是缪宣现在这个身体的可能亲爹之一被他的另一个可能亲爹之一弄死了，而且他的真亲娘还活着，并且还不知道他还活着，知道了可能也不在意。
这……这……
看着记忆包的缪宣一脸呆滞，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那些毁坏女神像的军队原来是他亲娘现在所在国家的军队，假如他有幸被认回去的话，那些砸神像的人好像还得叫他公主……我呸！得叫他王子才对。
虽然说玛忒斯头上有一个“父不详”的标签，但是这个世界对血缘看法的画风如魔似幻。
有时一点点的玷污都不行，有时则是随意混搭，只要是自己养大的那都算是自己的，长大了捡回了的也算是自己的，老婆跟别人生的也可以算自己的，相当复杂，视情况而定。
系统对这一次生成的身份叹为观止，表示不愧是人类社会，就是会玩儿！
缪宣表示同意，但是再一次表示也不是所有的人类都是这样会玩儿的，最起码他自己在看着关系表的时候就有些晕乎乎的了。
Flag的威力是人力所不能抗拒的，缪宣在前一个世界刚和系统吐槽格里菲兹的美貌，到了现在轮到他成为女装大佬，而玛忒斯即使在小时候，也诠释了什么是“这么可爱一定是蓝孩子”的定理。
上一代垂垂老矣的女祭司在看到莲花池边的小玛忒斯时，当即拍板下一代祭司就是你了，满院子的女神侍女们全无异议，理所当然地就欣然接受了……
大家的思路统一而笔直：如果我们的下一任祭司是这么美丽的孩子，那么女神大人一定很开心。
缪宣：……
其实长得好看也好，当了祭司也罢，缪宣已经有了“第一美人”的心里准备，而且对这个只用鲜花祭祀的女神很有好感，这两条他都是能接受的。
重点是！玛忒斯在神殿里长大，一直蒙着他的真面目，而且在大部分时间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对这个世界的了解程度非常低。
老祭司死前告诉了他他的身世，然后和他说了说神眷者，其余的就没了，玛忒斯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也就只有这些，剩下的就是他在整个神殿里十几年来的记忆。
被选择来侍奉女神的女孩子们全都出身贵族，她们一出生就被送进来，养到成年的时候，假如没有成为祭司就会被送回家出嫁，而成年后愿意留下来的女子大多出身平民，在身份上有着一层天然的拘谨。
和玛忒斯一起长大的姑娘们都纯洁得不知世事，导致玛忒斯自己不仅也对这个世界知之甚少，还因为被大大小小的姑娘们捧着还有点小脾气，可爱得很。
但是轮到缪宣的时候就有些懵逼了，接受了补丁包后，他对这个世界的战斗力体系“神眷者”仍然不了解，连个框架都搭不起来，全靠自己摸索。
神眷者，即拥有超越凡人异能力的人，搁在第一个世界就是蜀族，搁在末世就是异能，这个世界宗教盛行，于是大家默认他们就是被神灵眷顾的人。
缪宣理所当然被老祭司认为是花神眷顾的人，这也是她明知道玛忒斯时男孩，还是选择了玛忒斯作为祭司的另一个原因。
那个自尽的妹子，在死前说的话是：“祭司大人，您自由了。”
玛忒斯想要走出神殿，这是神殿里所有女孩子都知道的事情，但是她们身上都有着监视玛忒斯的责任，玛忒斯碍于她们养护他的情分，也没有让她们为难过。
而现在神殿毁了，这些女孩子中年纪最长的姑娘来找玛忒斯，竟然只是为了说这么一句话。
缪宣只觉得到处都很诡异，懵逼地直想抓头。
实际上“玛忒斯”这个名字，寓意就是“白貂”，白貂是女神塔罗奥克索的象征动物，玛忒斯在进入神殿前连一个正式的名字都没有，进入后才被取了这么一个寓意浓厚的名字。
知道真相的缪宣：……
挺好的，起码没给他起个寓意是“蝉”的对不对。
缪宣在接到这个记忆包的时候，已经随着水流漂了很远的一段距离，从悬崖地区流到了一片丘陵地带，他瞧中了河边的一块石头，哼哼唧唧把自己弄到岸上去。
Buff栏里的debuff仍然在，刺骨的河水都不能中和【灼烧】一二，如此强力的效果，间接说明着这个世界的战斗力系统不简单。
缪宣被磨掉了四分之一管血，算上被射中肩膀那一刻的损失，三分之一血条已经空了，他非常不开心地打算找个地方回血。
首先要去打怪，得到金币后买一个恢复装备，回蓝回血的那种，而且打怪的时候也能吸血，正好蓝条也不再是空的了，可以去试一试这个世界里的动物实力如何。
缪宣站在岸上拧干了自己的裙摆，不知道他的衣服是什么材质做的，不仅顺滑还结实，在水里漂了一夜连血迹都被洗没了，只有他右肩部分连同铠甲破了一个大洞。
缪宣就着河水徒手把箭头挖出来，撕了头纱来意思意思包扎了一下，剩下的头纱用来束发。令他丧气的是，即使箭头已经取出来了，【灼烧】debuff仍然存在。
不过疼痛感已经基本没有了，这样的话问题也不大。
缪宣顺着高大的树木走向树林的方向，他谨慎地潜伏进入，惊喜地发现大部分动物和第一个世界里的差不多。
有超凡力量的动物只是少数，比如那只见到他就窜没影了的雪白小公鹿，快得几乎能和貂蝉的瞬移相比了，缪宣现在大概也知道那个射箭的人是怎么追上他的了，他应当是骑了什么驯化后的超凡动物。
缪宣继续往树林里走，找到了一个小狼群，狼群里大部分都是普通的，末世前的那种狼，唯有头狼能够驭风。
这个世界好似所有的生物都有一定的几率觉醒能力，只不过独有人类以“神眷者”自称。
缪宣和头狼怼了一分钟后，以缪宣无伤杀狼胜出，杀死狼后缪宣惊喜地发现他的buff栏多了一个七十二小时的蓝buff。
在游戏里只有击杀野区指定怪兽蓝霸霸才能得到蓝条，但是在这个世界里似乎只要是超凡动物都可以。
系统：【这样秒哥就不缺蓝啦！不知道杀人是不是也会得到buff。】
缪宣想到了他杀死的那群杂鱼：普通人应该不行……蓝buff的来源很可能是杀死有蓝条的生物，而且他们的蓝条长度和buff的持续时间也会有关系的才对。
不管是雄鹿还是头狼，都在血条下有一个蓝条，幼鹿的大概有他的一半，头狼的只有他的五分之一，只不过雄鹿的血条短，而头狼的血条和他差不多。
缪宣摸了摸下巴：看起来血条长也没什么可怕的，血条只代表耐打的程度，而不代表实力强大与否。
系统了然：【秒哥是要……！】
缪宣：对，再遇到那个射箭的，我们冲鸭！干他！
貂蝉这位英雄啊，就是来贴脸教远程做人的嘛，缪宣信心满满，撸了撸袖子打算找小溪洗脸以及喝水。
他掉下悬崖后进入的河水非常宽也非常深，但是它浑浊不堪且满是淤泥，呈现出一种不大妙的色彩。而这片树林里的溪水就清澈多了，缪宣在树丛里找到浅清的溪流后就蹲在了溪水旁边，他先鞠了一捧水洗了洗脸，然后看见了溪水中自己的倒影。
清晰得，像是倒映在镜子里的倒影。
缪宣鞠着水的手一松，水“哗啦啦”撒了他一身，系统从小电影里腾出空来，顺着缪宣的视线看了看水面。
系统：【！！！！！】
缪宣：……
系统和缪宣同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缪宣在盯着水面的自己长达半个小时候，终于狠狠抹了一把自己的脸。
缪宣：“艹”
作者有话要说：
秒哥：举报！长成这样犯规！举报！Q皿Q
—————
预告示警：下一章会从很扯淡的角度来描述秒哥这一次是多么多么的美貌……全都是沙雕作者瞎几把编的
以及：这个世界的妈妈酱和宣薇是完全相反的两个人，差距有鲁路修他妈和鸣人佐助他们妈之间的差距那么大。

第四十四章 神殿绽白莲五
秒哥被逼骂人的第三天
缪宣蹲在河边，无fu#ck说。
美，或者说美丽，是所有生物本能就向往的事物。
那么什么又算是美丽呢？
单就人类而言，描述美丽的词汇有许多，其中描述人类本身的占了不小的一部分，而这其中描述女性的又占了大部分。
先不提什么深层次的灵魂或者美好的内心，只看皮相的话，那又有许许多多的词汇，它们有着不同的来源，从典故、诗句、歌舞、戏剧甚至是史书中。
它们细致地描述了美人身躯的每一个部位，从五官到身段，从肌肤到秀发。
而这些词语，其实还可以细分为两个部分。
其一，是来自人类本能的赞美。
像是“丰乳肥臀”、“细腰长腿”，繁衍的本能让人们夸赞着这些特征，它们的美，在于让人们看到了族群的未来，以及看到了伴随着繁衍而来的极乐欲望。
人类的基因记住了这种美，然后让这源自天性的记忆代代传层。
其二，是来自人类对于进化的赞美。
人之所以为万物灵长，就是因为人类比之其他所有物种，在追求进化的道路上有着最高的效率，在同样的时间内，只有人类发展出了堪称奇迹的高层次智慧，这就是进化的效率，也是进化的魅力。
提及“双瞳剪水”、“眉目如画”，这些就是进化的象征，眼睛好看除了代表着能把好视力遗传下去，还象征着“进化”，更好得适应了环境，拥有了更高层次的智慧，更加明锐的直觉，见微知着的敏感……
这些与繁衍无关的美丽，或多或少就有着“更高级”象征的影子。
作为一个人类，“活着”的意义有许多，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标准，但是不论是追求名利也好，追求长生也罢，他们的核心都是追求着“永恒”。
你不能否认“永恒”是最能够打动人心的词汇之一，它也是所有生物进化的终极目标，即使它的存在与否是个异常扯淡的命题。
那么既然做不到永恒，退一步就是“繁衍”，就目前来看，绝大部分人类好像都是走着这一条路，剩下极少的一部分人虽然拒绝了繁衍，但还是向着永恒进发，那些什么都不要只要名的人，就是不乏这种心态。
这个话题实在太蛋疼了，不过我们可以从中得出结论：只要是人，基本上就拒绝不了“进化”和“繁衍”的象征，因为它们暗示着人类存在的意义，它们是一切欲望的起源，它们也是“美”这个词汇所指代的隐藏含义。
缪宣沉默地盯着玛忒斯在水中的倒影，这一过程持续了半个小时，前十五分钟他达成了一个名为“看自己看呆”的成就，后十五分钟他的脑子里就把上述的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轮了一遍。
貂蝉给的建模加上缪宣本人的干货，成功塑造出了玛忒斯这个……代表了美丽这个词汇本身。
不论是“进化”还是“繁衍”，你都能在他身上看到最好的诠释，他看起来根本就不像人类了，倒像是活生生的一个“意象”。
神灵也好魔魅也罢，崇拜、精灵、妖物、邪崇、图腾、化身、仙子……或者是这些都可以，总之这水面倒映出的不是人类。
他身上所有的线条都在代表着几何中最完美的定律，他的下颚颧骨，他的脖颈腰肢，他的眼角眉梢，他的指尖发尾……他身上的每一处地方都在蕴藏着隽永的美。
这种程度的美丽早就超越了性别的桎梏，玄妙地形容一下，甚至能够够到“道”的层面。
所谓均匀平衡、刚柔并济，所谓协调对称、阴阳交融……不外乎如此。
为什么会发生代表敌人的红点眨眼黄？为什么会有美人临死痴缠念？为什么面对屠刀的人会痴狂忘死？为什么老祭司代表着女神向他微笑？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玛忒斯得到的一切情感都源自与他的这一具躯壳。
他什么都不需要做，只单单走在你面前，就是对人类本性中向往的一切的最好诠释，怎么可能有人不爱他？不爱他的人那就是没有了与生存有关的一切欲望。
这，才是真正的“万人迷”。
缪宣：……
系统：【……】
缪宣简直不敢相信貂蝉姐姐竟然这样残忍地对待他！
他往河边树干上叉开腿邋遢一靠，怀抱着最后一点希望瞅了瞅河水，结果看到了一个美得惊心动魄的倒影：那个靠着树的人仿若魔魅的精灵，他的紫色双眸勾魂摄魄，将自己身体打开的样子像是来自地狱深处直叩灵魂的邀请。
缪宣：“……”
缪宣万念俱灰，“pia”得一声捂住了脸。
#这个男人竟是该死得甜美#
#很好，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缪宣：统统，说吧，杀谁？我觉得只要往目标面前一站，这个世界就可以结束了。
系统的电子音前所未有的温柔，似乎生怕吓到眼前这紫水晶一般的人儿：【……秒哥……呃，我不知道……】
缪宣：……
缪宣愤愤立下flag：王长生，你再这样我这个世界不干了！我告诉你，我以后再也不选貂蝉姐姐了！明明英雄貂蝉姐姐都没有到这种程度！怎么我套上建模就成了这样？！
系统哼哼唧唧了一会儿，终于恢复了正常：【不管是什么英雄的模型都是一个概念化的东西，秒哥你在进入世界套上模型的时候，就相当于已经有了颜色的纸张再染上一层颜色，混合后的颜色也有成为令人惊艳色彩的可能的呀……】
缪宣：那你那个“不知道”又是怎么回事？
系统：【毕竟是正式任务了，我这里有这个世界的脉络，也有目标的粗略定位，但是具体的人物是没有的，只有当秒哥你接触到他们的时候我才会感应到。】
缪宣：接触？
系统：【就是在十米之内啦！】
缪宣绝望地瘫软了：说说看，世界脉络和粗略定位。
十米之内……他这样子走出去，百米之内都能掀起混乱。
小系统可怜巴巴献上补丁包，小电影也不看了，缩起来悄悄给秒哥录影留念。
他不知道秒哥以后还选不选英雄貂蝉，总之这一次看个够本是没错的。
世界脉络仍然简洁明了一句话：太阳王开创盛世。
粗略定位则是：目标一，神眷者，帕提亚王室；目标二，神眷者，帕提亚王室；目标三，神眷者，帕提亚王室。
好了，没了。
这真的不是系统故障导致的重复吗？缪宣狠狠吐槽，这个世界很魔性啊，虽然目标有三个，但是这种高度集中的套路，很明显他们之间一定会打起来吧！
还都是王室中人，别告诉他这三个目标要搞的是什么夺权搞王位的事情啊……
缪宣突然想到了什么，愣了愣后，他问系统：等一等，那个玛忒斯的娘现在在哪个国家？
系统：【帕提亚呀！她好像是帕提亚的王后呢！而玛忒斯则是伊利亚王国的祭司哟。】
#哎呀，这么看起来连接近帕提亚王室的理由都有了呢！好容易好简单！小蝌蚪找妈妈嘢……#
缪宣痛苦挣扎着站起，脸也不洗了，只想先找到斗篷面具之类能给他挡一挡的东西。
他真的不想，在成功找到青蛙亲娘前，因为这张脸的缘故，折戟沉沙……毕竟貂蝉是个打人五分钟，回蓝一天半的女人，而他又不一定时时刻刻能找到蓝。
系统：【秒哥可以杀人呀！】
缪宣抓了抓自己的黑发，有些焦躁地叹了口气。
这时候的缪宣下意识没有去考虑杀人拿蓝的事情，那些已经死在他手中的士兵仍然让他有些不安。对他而言，虽然下手的时候绝对不会犹豫，但是他结束了生命的那些同类，却真真切切成为了他的负担。
即使这里是虚拟的世界，但是对缪宣来说一条人命的重量与现实中等重。
在战斗的时候他的战斗本能让他麻木，但是在结束了斗争后，那些死在他手中的灵魂就重新闪过他的眼前。
缪宣不觉得自己这样是懦弱或者别的什么，但他认为即使是末世人，也应当对生命有着基本的敬畏。他如今刚搞明白自己的异能是什么，并不想因为狂妄或者傲慢这种沙雕原因而被力量吞没。
缪宣：再看看吧，能低调地到达目标所在位置最好，如果没有什么越过我的底线的缘故，我不想杀人。
系统懵懵懂懂，轻轻哦了一声。
一人一系统相顾无言，正当缪宣打算提出去找面具斗篷的时候，数只飞鸟忽然从不远处的天空中凄厉鸣叫着飞过，缪宣抬头看着飞鸟，慢慢皱起了眉。
这群鸟儿在飞翔的时候有着奇怪的姿势，时不时有鸟抽搐着坠落，恰巧有一只鸟坠到缪宣身前，缪宣上前几步将它捡起来时，发现这鸟已经死了——血肉焦化，弥漫着烤熟的焦香。
这些鸟是被电死了，而且是非常巧妙的手法，被控制的电流让它们到死都还能痛苦地飞翔。
这一片森林里有使用电的神眷者，而且是高手。
—————
死去的士兵们被他们的同袍收敛，最后统一焚烧，明明同为一个国家的士兵，但是收尸时并没有见到士兵们有多么悲伤，最多也只有物伤其类而已。
这大概是因为，敛尸的军队与死伤最惨重的军队有着不同的将军吧。
一骑黑影从神殿后山上疾驰而来，那是一匹神骏异常的白马，白马胸口处有着一个淡蓝色的莹亮纹路，马上骑着一位手持长弓的男人。
男人的长弓样式非常奇特，与其说那是一把弓倒不如说那是数刃弯刀的集合，除了最中央的金属把手处与弓弦，其余所有的地方都有着错落有致的刀刃。
总共八片利刃，代替了寻常长弓的弓臂，两条弓臂上各延伸出四片弯曲的刀锋，其上纹绘着火焰烈日的纹路图腾。
可以想象，当这位弓箭手用完了所有弓或者被近身的时候，他的弓就是他的刀，他的另一条手臂，他嗜血的锋芒。
男人穿着着古铜色铠甲，身材高挑颀长，猿臂蜂腰，他并不像十分擅长力量的战士，每一处肌肉都紧实地落在最正确的位置，让他看起来就像是雕塑家最青睐的青年男性模本。
而实际上，这个男人的纯粹力量在所有神眷者中最低也能排进前十。
他掀下自己的头盔递给身边的赶来的士兵，露出他金色的短发与琥珀色的双瞳。他的五官十分立体，却又有着柔软的眼部线条。
男人取下他的弓，亲手擦拭保养着弓臂上的刀刃。
薄薄的汗水覆盖在他身上，但是对他来讲明显是弓更重要，所以他就任由汗水恣意滑落，勾勒出一条条性感的弧线，自己则一边擦拭着长弓一边走入了属于将军的帐篷。
他的声音在平时是澄澈干净的低音，而在此时则带着一点丧丧的不开心。
“兄长，我失手了，让那个祭司跑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从此再也没有能依靠皮相迷惑秒哥的人了……
哎，棒棒怡的扯淡力量越来越强，大家只需要记住一个概念：所有遇到秒哥的人，只要有欲望，初始好感立刻50+。

第四十五章 神殿绽白莲六
秒哥终于打人了的第一天
缪宣轻盈地跳跃在树上。
他要去看看那个使用雷电的高手是什么样的。接触或者试探都是其次，最重要的是通过观察对比来弄清楚，那一天他见到的那两个长血条到底是顶尖高手还是普通神眷者？
玛忒斯的身躯非常柔韧，细腰大长腿，薄薄的肌肉匀称完美地覆盖在他身上。他的腰比之宣子龙的要细一圈，但是韧性却无疑要好许多。
也因此，腰部算是玛忒斯的弱点部位，腰部上的绞金轻甲是全身上下最厚的。不知道这一副铠甲出自谁手，既保持了一定的厚度也留有不错的韧性，足以配合缪宣释放所有的技能。
缪宣原本因为有精神力掩护，他的潜行就挺不错的，如今接上了玛忒斯的身躯，只需要小心身上的首饰和流苏别碰撞而发出声音，不管是遇到动物还是人类，他被发现的几率都非常小。
说起来这也是很有槽点的事情，玛忒斯这一身上下环配可不少，除了袖子上缀着的流苏，腰部裙摆胸口处处处有惊喜，当然看着是很赏心悦目啦，但是穿起来感觉就不是很棒棒。
缪宣在不要累赘要累赘中犹豫了很久，考虑到这些东西能换钱，最后还是歇了拆衣服的心思。
鸟儿来源的地方非常好找，不少与那些鸟儿同样遭遇的动物也在呈现出辐射的状态往外跑，缪宣一路上已经不是一次看见了野兔狼群的尸体，被雷劈到的焦灼的树木和土地也不少，破坏范围之广泛让人不禁怀疑那个雷电神眷者是来当推土机的。
缪宣已经能够听到水声了，粗略估计一下，推土机神眷者目前应当就在前方的河流区域。
他谨慎地开始使用技能，连续地用瞬移，把自己送到了河流边的浓密树冠上。
貂蝉的二技能只要没有锁定目标，除了会带起几片花瓣，它就基本没什么大动静，用得好也能够成为潜行的辅助方法。
缪宣在树梢上悄咪咪往树下看，系统很懂地开始了录像。
不远处有几匹马在饮水，马边站着几个铠甲精锐的战士，他们的血条都和玛忒斯差不多长，而且人人都有蓝条，应该是属于等级比较高的战士。
溪流边的谷地上是一群侍从打扮的人，他们简单地披着亚麻色的短袍，正在生火烤炙猎物，不知道往里面撒了什么香料，已经有香气隐隐传来。
更远处的地方传来鹿哟哟的惨叫声。
缪宣研究了一下周围的树木分布，再次使用二技能把自己无声无息地送过去。
溪流边，一个给马喂着胡萝卜的男人突然皱了皱眉，他问周围的伙伴：“你们有没有闻到……花香？”
他的一个同伴擦了一把脸抬头：“现在不正是许多花开放的季节吗？有野花香有什么奇怪的？”
另一个同伴嬉笑：“他想的哪里是野花，就是想他家婆娘！”
于是这一群士兵都笑了，继续该干什么干什么。
男人把胡萝卜塞进马的嘴里：“……我还没老婆。”
可是那香气并不是野花香，这个男人想，倒像是伊利亚王宫里的莲花香啊……
缪宣停住了，在他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在水边瑟瑟发抖的小鹿。
这是一只他十分眼熟的公鹿，就在几个小时前，这一只鹿还刚从他身边跑过，速度快得堪比瞬移。它非常美丽，浑身有着雪花一样的皮毛，稚嫩的鹿角像是早春新生的枝丫，额头间甚至还有绿莹莹的树叶状纹路。
这个世界里似乎有能力的动物都有着会发光的纹路符号，那一只被缪宣打死的狼同样是额头亮着的，只不过它的额头是青色纹路。
而最引人注目的并不是这只小鹿，而是一个背对着缪宣的青年，青年有着一头耀眼的金色长发，被粗犷地束在脑后，他赤裸着上身不着铠甲，猩红色的披风被草草围在腰上，后背那遒劲的肌肉勾勒出英武的纹理，浓郁的雄性气息扑面而来。
这个男人的血条同样是玛忒斯的两倍，而他的蓝条则几乎和玛忒斯的持平。
他左手如鹰爪一般捏着一道令人目眩的闪电，从背后看，自他的腰腹绕到肩膀上，连着刀劈斧凿一般的蓝紫色荧光，如同他手中的闪电一般明亮而锐利。
实际上“电”并不是没有颜色的，而且“电”的颜色会随着温度的改变而改变，缪宣对这一块的了解不多，但是他的网友里不乏拥有电系异能的人。
他大概能判断出，这个青年手中的亮色闪电温度绝对不会低。
男人像是捉弄老鼠的猫一眼戏弄着溪边的雄鹿，周围同样围着不少血条长有蓝条的战士，他们一脸放松，嬉笑地看着他们当中地位最高青年捕猎。
雄鹿的速度再快，攻击力却实在不怎么样，远不如那只被缪宣打死的狼，它被围在人群和溪流中无法突围，狼狈地躲着劈来的雷电，看起来好不可怜。
缪宣估计这只鹿大概已经被劈中了好几次，不然它的速度不会下降到这种程度。
【秒哥，我们救鹿鹿吗？】系统问
缪宣：算了吧，反正和我也没什么关系，别人打野我干涉也没什么理由……我们已经看到了这个雷电神眷的实力和红蓝条，目的达到了，走吧。
缪宣虽然嘴上说着准备走，走前却忍不住又探头瞥了一眼小鹿，那只惊惶小鹿恰好捕捉到了他的视线，它仿佛见到救星一般朝他可怜巴拉地“哟”“哟”叫唤，缪宣先是被它那又黑又大又水的眼睛晃了晃，然后发现他……走不了了。
盖因围着鹿的人此时全部因为母鹿的反常鸣叫而抬着头看着他，那个手捏闪电的青年也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桀骜不驯、龙眉豹颈的面庞。
缪宣看着那大眼含泪的小鹿，突然就有了一种他是来英雄救美，并且被美人套牢的错觉。
系统：【秒哥，我们走呗？】
缪宣：走不了了……算了，反正以后都要打，我总得赚一票回来。
怎么说都是速度可圈可点的异能鹿呢，养着当坐骑并不吃亏，就算真的死了也能提供一个蓝buff不是？
心里这么想的缪宣，往前一步，像是鹤一般立在没有树枝遮挡的丫杈上，风将他的衣摆裙边吹起，不再被控制的环佩与流苏在风中叮当作响。
缪宣回忆了一下殷顺那造孽又欠打的表情，睥睨着下方的人，宣誓主权道：“那是我的鹿，你们怎么敢——弄伤了它？”
——————
“兄长，我失手了，让那个祭司跑了。”手持长弓的青年说罢，坐到了桌子边，举起桌子上的铜水杯大口灌水。
他的对面是一个低头看地图的男人，男人有着宛如阳光一样的金色长发，假如缪宣在这里就能发现，他披着与那个雷电神眷者一样的猩红色披风，只不过这男人穿着严谨的重甲，手边也放着头盔。
他的声音雄浑而厚重，正如他这个人一般。
这是一个沉稳如山岳，锋锐似重剑的男人，而当他笑起来的时候，却又阳光而自信，他是那种最能够令人们敬爱的领导者，简直符合了所有人心中对“英雄”的第一个印象。
他看着自己丧丧的兄弟，爽朗地笑了：“不必沮丧，奥卢卡。那位祭司原本就是侍奉女神塔罗奥克索的人，她会因为神像被毁而愤怒才是正常的，说起来还是我们不占理。”
奥卢卡将铜杯放下：“虽然毁掉神像的不是我们的军队，但是她杀的人维比乌斯一定会算到我们头上，我真的不想再应付那个孩子的胡闹了。”
男人有些无奈：“奥卢卡，维比乌斯只比你小两岁，虽然他挺任性的但是也不算是孩子吧？而且每次不讲道理的都是王后啊，维比乌斯还是输得起的，怎么说都是雷神眷者……毕竟他是神王的神眷啊。”
眼看着奥卢卡以肉眼可见变得更丧了，男人只好硬生生转移话题：“我听幸存的士兵们说那位花神眷祭司非常美丽？你看到她的样子了吗？”
奥卢卡摇头：“没有，在我追到她之前她跳崖了。”
男人摸了摸下巴，摸到一手胡茬，同样有些奇怪：“连‘赫利俄斯’带着你的箭都追不上吗……花神的眷顾包括给人增加速度吗？”
赫利俄斯意味“太阳”，是男人对白马的爱称，寓意是它的速度宛如太阳光线一般无处不至。白马是男人的马，但是他也常常也让弟弟使用。
奥卢卡更加郁闷了：“她似乎不是寻常的花神眷，史书上对花神眷的记载太少了……我没有听说过能够在一个沙漏都没有倒过来的时间里，以一己之力杀死上百个壮年男人的花神眷。”
男人：“历史上得以记载的只有一位残疾的花神眷，我们不了解也是正常的，也许花神眷就是有这样的力量呢？行了，伊利亚已经全部被我们收入版图，我们接下来就应该回阿萨息斯*，这一次我们得到的战利品足够我们完成计划的。”
奥卢卡点点头：“伊利亚……父亲会把它给维比乌斯吗？”
男人耸了耸肩：“啊……毕竟是父亲最爱的儿子，神王的神眷，你知道的。”
奥卢卡哼唧一声，委屈巴巴看着兄长：“可是伊利亚明明是我们打下来的呀……”
他的兄长给了弟弟一个怜爱的虎摸：“有后娘就有后爹嘛，我们有阿萨息斯就够了。”
两位真-难兄难弟无奈地对视，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个令人蛋疼的话题。
他们各自都有着繁重的公务和职责，而熊弟弟维比乌斯跑去森林里猎杀魔狼，于是他的公务也平摊到了难兄难弟身上。
两人这一忙，就忙到了太阳西下，差不多是时候吃晚饭了。
就在这时，营帐外传来传令兵的报告：“殿下！维比乌斯殿下与神眷者争斗败北负伤归来！”
奥卢卡和他的兄长同时一愣。
虽然奥卢卡对着哥哥吐槽维比乌斯是个熊孩子，但是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位雷电神眷的弟弟有多强又有多狠。
雷电可是神王眷顾的力量，而身为神王的神眷者，维比乌斯不负其名。
更何况他在战斗上的本能也是数一数二的，战斗习惯也是父亲一手教导出来的。
能让维比乌斯负伤还赢了的神眷者？
男人心里悄咪咪幸灾乐祸起来，脸上仍然是严肃的表情，他掀起了帘子：“维比乌斯人呢？伤在哪里？是什么神灵的眷顾？”
传令兵已经单膝跪下了，因为以维比乌斯为首的一行人已经进入了军营，并且在营帐前勒马下地。
最先下马的高大青年雄姿英发，铠甲覆身，一看就是干大事的人，但是当他抬起了头——
走出营帐的男人：“噗嗤！”
青年暴躁地咆哮：“涅斯克希斯！你笑什么？！”
紧接着奥卢卡跟着哥哥也走出了营帐，他看着自己的熊弟弟，面无表情：“噗嗤！”
青年看起来要炸了：“你也闭嘴奥卢卡！别以为我杀不了你们兄弟两个！”
青年如此活蹦乱跳，很明显他的伤口并不在身体上，他唯一负伤的地方就只有脸——一只青黑的眼圈以及肿胀的半边脸醒目无比。
这还是从小嚣张到大的青年开天辟地第一回 被人拳拳到肉的、揍了脸……
名为涅斯克希斯的男人懒洋洋地笑了笑：“维比乌斯，别忘了你应该叫我们哥哥。”
青年冷笑，结果扯到了脸上的伤，疼得他的表情看起来更狰狞了：“喂，你们，接下来就回你们的阿萨息斯，别留在伊利亚磨磨蹭蹭，那个花神眷者是我的事，你们谁都不许插手！”
奥卢卡愣了愣，看了看他同样意外的哥哥。
花神眷？怎么又是花神眷？
作者有话要说：
*阿萨息斯：地名，曾经一个古国的名字，这个国家同时还叫帕提亚。本世界内作为弓箭主人和他哥的领地，原型是罗马最初的城邦……实际上奥卢卡和他的哥哥原型就是被母狼捡走的那对孩子，也就是创建罗马的罗慕洛和雷莫兄弟……但是被魔改得很严重，因为我又往里混了其他人的事迹，所以和原型基本无关。
—————
这个世界也是多神崇拜，主要结构与希腊神话相同，但是所有神灵的名字全部魔改，神王仍然有着雷电的力量，名字不是宙斯，这样。

第四十六章 神殿绽白莲七
坑蒙拐骗第二天
缪宣再次走出丛林的时候，就已经不是曾经那个一穷二白的他了，现在的他就好像氪金玩家，不仅有了坐骑（救的），还有了时装（抢的），还装备了武器（并不需要）。
只见他左手边一只秀美通灵的小鹿，身披一身奢华黑斗篷，手里也多了一把短矛。
小鹿的双眼水灵灵地看着他，明明是跑得贼快的鹿，此时却慢腾腾跟在他身后，时不时“呦”一声，惹人怜爱的很。
那一身黑色斗篷反过来就是猩红色的披风，用料奢华，有着雷电纠缠的暗纹，保暖却并不厚重。
那只短矛也同样不是凡品，虽然没有什么装饰，但是入手沉，坚硬无比，砸人贼疼。
缪宣满脸麻木，一手捏矛一手扯着黑披风，披风的一角还被嚼在小鹿嘴里，小鹿嚼一下，哟一声，嚼一下，哟一声，让系统的撸毛之心空前旺盛。
系统：【秒哥秒哥！摸摸它！摸摸它！我们给他取个名字吧！他太可爱啦！】
缪宣：……
几个小时前，地表大土豪兼前帝国上将，非常骚气地劫了一票，其操作之风骚，令缪宣如今回想起来仍然觉得窒息。
他在身边这只鹿把他供出来之后，习惯性先来了一拨装逼，放了一波震慑，不出所料所有人都看傻了，在这里先不考虑他们是看人看傻的还是被王霸之气弄傻的，总之缪宣的开局堪称完美！
虽然那个蓝条和他差不多长的雷电青年似乎是免疫了震慑，但是他同样成为了傻掉人群中的一员，他捏碎了手中已经成型的闪电，指着缪宣就道：“你！你……你是谁？你的——”
缪宣才不会等他把话说完，他立刻一个瞬移带着花球就上了，闪到了青年的身后时毫不犹豫开了大，大花阵哗一下砸下来，配合着他的精神力震慑成功把一圈杂鱼彻底打懵了。
高级杂鱼就是不一样，即使是大花阵加上震慑攻击，也还是全部撑了下来，他们的防御力量都十分可观，没有哪个被炸出暴击受重伤的。
雷电青年同样血条短了一小节，他的表情变得十分震惊，随后才带上了一点点委屈。
#我话还没说完你干什么打我！#
#你这么漂亮怎么可以打我！（逻辑通顺）#
缪宣并不知道他的心音，但是他毫无疑问要把一套打齐了，白色的大莲花怼着青年而来，青年条件反射躲了一下但还是给扫倒了脸。
因为受到了攻击，他本能地让雷电萦绕在身上，缪宣一个瞬移到他身前，在青年的棕色的双瞳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啊，难怪他的反应这么迟钝……
#讲个冷笑话，我打人的时候被自己美到了#
缪宣把凝在手心的花球撤销，一手捏成拳揍了青年的左眼，在青年仍然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扯下他腰间松松垮垮的披风，再一个瞬移到小鹿身边用披风把它一裹，仗着身怀蓝buff无所畏惧，开着瞬移跑了。
走人之前，还从离他最近的一个战士手里抽走了短矛。
这一套动作流畅通达，在三十秒内结束了抢劫完美收官，事后令缪宣本人都难以置信。
#这真的是我干的事儿吗？#
#我这算不算持美行凶？#
#这个世界在逼我用瞬移跑路#
抢回来的披风很大，足够把缪宣裹起来，而且也没有什么不好闻的味道，谢天谢地那个雷电神眷者是个爱干净的男人。
然而缪宣还是有些不安。
披风是熏了香的，香味是他最熟悉的味道，小豆蔻。
五感同样是人类记忆的一部分，曾经这个香味代表了缪宣逝去的母亲，如今它更是混入了对挚友的哀思。
巧合这种借口一样的理由立刻被缪宣排除。
那个青年，和玛忒斯的身世有什么关系吗？
—————
缪宣终于找到一个人类聚居地的时候，已经是黎明时分。
他最先看到的是泥土与石块累成的矮墙，青绿色的藤蔓恣意生长在这片土墙上，它们像是画框一样框柱了土墙后的小村庄。
黎明的辉光慢慢洒满了整个村子，牲畜们悠长的鸣叫与早起的人声越来越响。
缪宣带着一脸萌萌的小鹿在树林里绕着村子行走，发现这个村子意外得不小，广袤的田野与井然有序的屋舍错落着排布，有一种赏心悦目的美感。
有农人穿着脏兮兮的布袍牵着牲畜慢腾腾走过矮墙。
同样是一人一畜，缪宣低头看看自己那一身奢华的披风以及披风下更加华美靡丽的轻铠白裙，再看看身边嚼着披风一脸呆萌额间叶纹莹莹生辉的小鹿，不得不承认，即使他找到了面具大概也是低调不起来了……
而且这个假设的前提还是他得找到能挡住脸的东西……
缪宣带着鹿走到田埂外的树林中，看到田埂上有一个猴子幼崽一样的小男孩在土里挖着什么，他想了想，轻轻拍了拍身边呆萌的小鹿。
小鹿歪头舔他的手指。
缪宣指了指田里的人类，然后猛地一把把小鹿推了出去。
小鹿：呦呦呦？！
这一番动静自然是引起了男孩子的注意，当他一脸赞叹着望着额间叶纹的小鹿，并且跟着小鹿往树林里跑时，缪宣一脸计划通地解下了披风。
小男孩跑进了树林里，但是他眼前已经没有了那只美丽得令人惊艳的鹿的影子，他有些沮丧，正准备离开树林，突然被人搭住了肩膀。
男孩受惊转身，对上了一张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面容。
幽幽的莲花香气萦绕着他，他痴痴地望着身后的人，久久说不出话。
缪宣：“……”我就知道是这样。
缪宣安抚地朝男孩笑了笑，小鹿蹦蹦跶哒回到他身边。
男孩做梦一样轻轻问：“……宁芙！您是宁芙吗？”
宁芙，即仙女精灵，或是花朵植物河流化作的美丽山精鬼魅。
缪宣勉强维持微笑，自暴自弃地递给男孩一颗小小的水晶：“是的我是，现在你帮我找到一个面具，然后立刻带到这里来。”
男孩子接过水晶，紧紧攥在手中，不舍地离开。
片刻后，这孩子怀里抱着好几片面具跑来，见到缪宣仍然站在原地，欣喜而痴迷地走过来。
缪宣看了看那些面具，绝望地发现这些都是戏曲专用，每个面具上都是夸张到了极致的表情，放在戏台上的时候很能引起观众的共鸣，但是在这种大早上天还没亮透的时候被一个小孩子抱在怀里……
算了，好歹是面具啊。
缪宣眼疾手快挑走了一个冥王的，转身就走，小鹿跟着他哒哒哒地跑了，只留下那个茫然的男孩子不停喊着“宁芙”、“宁芙”
缪宣：……
#这个世界简直有毒#
#在打劫之后我终于开始骗人了，下一个看来是偷窃#
—————
人类的文明来自水与火。
来自于水，生命繁衍，围绕着火，文明向前。
无数河流在这片大路上奔腾，它们全部来自于勒托之海，最终也将回到这片海洋。
围绕着这片海洋，不同的民族与各自的文明像是春雨后的种子，快速地萌芽生根，开花结果。
帕提亚，曾经勒托海海湾里的一个弹丸城邦，如今却成为了称霸整个勒托海域的庞让大物。
带领着这个小城邦走到如今这一步的，是帕提亚的王，战神眷者，当之无愧的勒托海域主人，独一无二的征服王。
如今，最后一个存在于勒托海域边的国家，那饮着来自勒托之海河流繁衍的，有着悠久历史的伊利液，终归还是成为了帕提亚的一部分，臣服在征服王的铁蹄之下。
雄兵铁骑跨越着这片肥沃的土壤，他们的王被战神眷顾，他们便是这天下最骄傲的军队。
重装铠甲的士兵们列队向前，一个军团里有着三千步兵与三百骑兵，而这样的军团帕提亚足足有着数百个。
这是何等前无古人的伟业，又是何等穷兵黩武的盛世啊。
涅斯克希斯骑在他的白马上，站在悬崖上看着崖底不断走过的军队，他们秩序井然又士气高昂，行走在这片土地上，便像是没有尽头的长河一般。
他们见证了帕提亚的称霸，他们追随者主君和王殿们踏平了这片大陆，而现在，他们又成为了伊利亚的主人。
这难道不值得骄傲吗？这难道不是他们生而为帕提亚之矛的幸运么？
“兄长。”奥卢卡骑着一匹寻常的黑马奔上悬崖，“你要殿后吗？时间要不够了，我们先走吧，阿萨息斯的太阳神祭只有十天了。”
涅斯克希斯转身，朝着自己的弟弟微笑，奥卢卡能在他的眼睛里看到光。
“奥卢卡，你看啊。”涅斯克希斯指着他身后的大好河山，指着远处一抹温柔的勒托之海，指着远处那雄伟而古老沧桑的伊利亚王都，“多么美丽啊……这一片土地。”
奥卢卡：“……”
奥卢卡：“可是哥哥，这里以后都是维比乌斯的，没我们什么事儿。”
涅斯克希斯：“……”
鉴定完毕，看来是亲弟弟了。
涅斯克希斯豪迈地挥手：“不，并不是这样的，我带着我们的军队征服了这里啊，我带着他们得到了荣耀，我看着他们如今昂扬凯旋，难道这不该让我高兴吗？”
奥卢卡：“……”
奥卢卡：“是啊，但是我们的军队和我们一样没有老婆。”
涅斯克希斯：“……”
这是一个说来话长的故事。
涅斯克希斯与奥卢卡，分别是帕提亚的二席王殿与三席王殿，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在两人都还是婴儿的时候，不幸丧母且遇害沦落，传言中他们被抛弃在篮子中随水漂流，最后却被一只母狼拾起当成幼狼养护。
时至今日，即便两人一人为太阳神眷一为人火神眷，他们带着嘲讽意味的“牲畜之子”外号，仍然流传在阴影中。
这两个倒霉的少年并没有因为他们长大后成为神眷，从而得到父亲的更多关爱。比起国民敬服、位高权重的一席王殿，王后疼爱、肖似国王的四席王殿，他们很尴尬地在每年的节假日里，为王室聚会献上背景板。
甚至连涅斯克希斯的爱马赫利俄斯，都还是他自己九死一生拐骗回来的。
两人仅相差一岁，在哥哥成年的那一天，身为父亲的征服王应当给予他成年的礼物，于是从此两人就有了属于他们的领地，阿萨息斯。
阿萨息斯的别名很多，最出名的是不毛之地，其次还有恶棍之家，荒芜之海什么的……但是不管怎样，两人好歹是有了一块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如今三年过去，这片土地终于被整顿得有了点样子，然而最大的问题还是暴露出来了，那就是：性别比例出现了恐怖的失衡*。十个人里九个是糙汉，还剩下半个是凶残的老婆婆。
原本的阿萨息斯，因为土地产量非常低，养活的人口少，其中流窜为恶的人还占了一大半。涅斯克希斯上任后，励精图治，从帕提亚全国上下到处招收流民、逃犯、逃脱的奴隶、被剥削失去家园的匠人等等等等，终于让这片荒芜的土地上有了安宁的影子，秩序的雏形。
然而在初步稳定阶段后，更大的问题接二连三暴露，其中最要命的，大概就是这个性别比例问题了。
涅斯克希斯招揽收留的人群里原本就没几个女人，再加上阿萨息斯本土妹子同样很少，而周边的姑娘们绝对不愿意嫁到传说中的“不毛之地”、“恶棍之家”与“荒芜之海”，于是这个问题竟然成为了一个堪称无解的难题：
阿萨息斯的广大军队与人民群众，包括他们那两位高不成低不就的王殿，全部，都没有，老婆……
这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so sad ：（
作者有话要说：
实际上涅斯克希斯兄弟不是娶不到老婆，而是高不成低不就。奴隶、平民和小贵族的姑娘肯定是不行的，他们又不愿意在不恰当的时候因为联姻触及党争，这么一筛选就没有选择了……概括起来就是娶不到老婆
*罗马刚建城的时候就遇上这个问题，性别比例失调，所以他们来了一个很骚的操作，堪称流氓不要脸……但是特别有效。大概就是树无皮则死，政治不要脸则活吧。
PS.看过这个骚操作的大家不要剧透哦。

第四十七章 神殿绽白莲八
震惊！某男子竟光天化日之下拦截貌美少年！
白色石块砌成的广场上，栽种着翠绿美丽的树木，它们会结出椭圆形的果子，这些果子既能够榨油，又能够食用，是最受人们喜爱的果树之一。
虽然同为帕提亚的领地，但是每个曾经属于不同民族的城市或者村子还是有着各自的习俗，他们有着自己侧重信仰的神灵，也有着每个地区独特的祭司方式。
帕提亚是典型的多神教，传说中所有的神灵都居住在一处名为“俄林庇斯*”的神山天国上，他们在云端上看着人间的悲欢离合，庇护供奉他们的城市，眷顾喜爱的人，分给他们属于神灵的力量。
这便是神眷者的由来了。
宾萨这座并不大的城市里，同样有着许多的信仰，她曾经是闻名一时的勒托海港口，输送着南北两端的货物，是联通起伊利亚到密刻奈群岛的枢纽。
而现在当她成为帕提亚的一部分后，就被征服王送给了他心爱的妻子，如今的帕提亚王后科涅莉亚。
有传言说这位王后是得到美神眷顾的女人，她的美貌能够引起千艘战舰的战争，事实证明也的确如此，美貌的王后曾经被伊利亚王抢走，但是只有足够强大的男人才能守住这位被美神眷顾的女人。
伊利亚王最终还是没能得到这个他抢来的妻子，因为征服王又从他手中抢回了他丢失的宝珠，并且在数年后，连同伊利亚的国土与伊利亚王的头颅作为利息一并收回。
对待这位失而复得的美人，征服王可以说是如珠似宝地疼爱，他把富饶的宾萨送给了王后，让宾萨成为妻子最美的珠宝，他在这片土地上大肆建立神殿供奉美丽与繁衍的女神，鲜花逐渐装点起这座曾经的港口之城，而只要王后还喜欢这个地方一天，征服王就不会纳取宾萨的税收一分。
美丽的宾萨就仿佛流淌着蜜与奶的土地，和她隔壁可怜巴拉的阿萨息斯成为两个完全相反的极端。
美神殿前，膝盖上放着竖琴的诗人深情地吟诵：“……她是凡人，但她却是女性中的佼佼者，她的美貌让老人肃然起敬，她是美神在人间的化身！……”
虽然是众人耳熟能详的诗歌，但是围绕在诗人身边聆听的人并不少，他们都是成年的男性，在宾萨有着受尊敬的地位，有着堪称典范的家庭。
“又是在歌颂王后的美貌吗？”人们在诗人歇息的时候窃窃私语，“不错，我曾见过王后，那是好一个标志的美人！”
“别开玩笑了罢，王后从来没有来过我们宾萨，陛下可是舍不得让她离开王都一步哩！”
“不……我倒觉得王后最大的功劳是她诞下了我们的四席王殿，那可是神王的眷者，多么荣耀！”
“是的。”
“你说的不错。”
诗人缓过了气，拨了拨琴弦，正打算开始唱第二段，就在这时候，他在一群面熟的人群中看到一个生面孔。
要想不注意他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因为没有谁会在大白天披着严丝合缝的披风，而在那披风下——吓！竟然是冥王那阴森恐怖的面具！
诗人吓了一跳，再定睛一看，发现这高挑颀长的怪人身边竟跟着一只耀眼仿若来自神山的幼鹿。
看它那稚嫩如嫩芽的鹿角，那仿佛星辉明亮的叶纹，那浑身如雪一样纯白的皮毛，真是美得惊人啊。
能够带着这样的生物走进宾萨城门，看来这个信奉冥王的怪人（仔细看，他的面具还真是劣质），来头不小啊。
缪宣：那当然是抱着沙雕鹿二技能瞬进来啊。
怪人站在阴影里，沉默地看着这边，听着诗歌的人们热闹地讨论着，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身后多了这样一个人。
诗人也没有咏唱美人的欲望了，他只巴望着早点完成任务好早一些摆脱这怪人。
于是他又拨起了琴弦：“最近发生了一件趣事，载着风儿随着鸟儿的口告知与我——”
人们笑呵呵地让他不要卖关子，于是诗人继续弹唱：“那远近闻名的荒芜之海啊，如今竟然成了珍宝的宝匣。”
听到这荒谬的诙谐诗，人们顿时引起了好奇心。
诗人：“谁人不知阿萨息斯二主之一是太阳的眷者？我们那耀眼的二席王殿啊，从莲花之乡得到了神山奇葩。”
听到这里人们更加好奇了，等着诗人描述那所谓的“神山奇葩”。
哪知这诗人颇狡黠，他并不描述珍宝了，反而开始咏唱二席王殿从伊利亚得到的战利品是多么珍贵稀少。
世人皆知伊利亚便是莲花故乡，而这个历史悠久的国家里，确实有着许许多多奢华美妙的好物，不久前几位王殿与陛下征伐伊利亚凯旋而归，可想而知王殿门得到的战利品不会少。
所以这诗歌听着竟然还挺有真实性的。
诗人细致地描述了许许多多的奢华器物，随后话题一转，又开始形容战利品里大量的布帛、纺锤、陶器与兵器。
“太阳的王殿要开始祭司神灵，于是阿萨息斯便要大开大门欢迎人们的拜访。”
周围的人一片倒喝彩，表示谁没事要去阿萨息斯那个荒芜的地方呀。
“这便是这趣闻的缘由了！”诗人又是话音一转，“王殿出征前在太阳下祷告，胜利后他将散尽所有的战利品，将它们送给神灵虔诚的信徒！”
这一回人群立刻安静了，太阳神的信徒，大家都是啊！
“阿萨息斯祭司太阳神开放之日！见者有份！分完为止！”诗人轻快地拨动琴弦，满脸的向往。
人群立刻哗然，纷纷围着诗人询问，诗人谦虚地表示他也不明白，但是听别人说的就是如此。
正在这时，一个本地居民兴高采烈地奔跑过来，向大家大喊：“阿萨息斯要开始太阳神祭啦！我听说二王殿要送战利品呢！”
人群开始兴奋起来，就这这个话题围住了那位本地居民。
诗人趁着这个时机脱出重围，打算去下一个地方弹唱，走前他鬼使神差地向人群后方望了一眼，结果失望地发现那个怪人已经不在了。
缪宣在那个本地居民到来前，已经移走了，实际上他听着诗人开始放广告的时候基本就猜到了后面的套路。
缪宣：阿萨息斯……是帕提亚二殿下的地盘么。
系统：【是二殿下和三殿下共同的领地，秒哥，他们为什么要吸引人过去？不会是真的要送战利品吧？】
缪宣抱着乖乖不动的小鹿窜进了一条小巷：当然不是了，白送东西的人能编出这样的营销套路来？
系统：【那他们是为了什么？】
缪宣：总归是把这些人吸引过去有利可图吧，如果你好奇我们也可以去看看。
既然目标已经确定是帕提亚的王室，那么总归还是要去见一见玛忒斯还活着的那个亲娘的，因此缪宣的第一站就选择了亲娘的封地宾萨。
没想到他的信息有些滞后，王后竟然从不来宾萨。
不过缪宣也没觉得是白来一趟。
不管怎么说，这个世界也是末世前是世界呢！虽然没有现代感的科技，但是同样鲜活美丽，而且几乎没有沙漠，像第一个世界那样的阶级压榨也没有，到处都是嫩嫩的绿植和彪悍的人们。
#天堂！#
#万岁！#
这里的人们生活非常原始，基本没有现代科技的影子，缪宣从一开始非常不习惯到现在还能凑合，反正他是找不到任何一个借宿的地方的，就当自己是去野外露营了吧。
他一路上慢悠悠晃过来，稳中带皮，时不时用自己这一身吓吓人，然后靠着身法配合二技能扛着鹿跑路。
虽然缪宣到现在也没明白自己干嘛有鹿不骑，但是每次撸毛的时候听着这小可爱“呦”“呦”的，他就条件性遗忘了这沙雕问题。
反正也扛得动不是？
现在嘛，既然隔壁那个不知道是什么样的阿萨息斯招人，而且那个二王殿已经确定了再阿萨息斯中，那么不如就直接去隔壁，看看能不能搭上王室的线。
缪宣这么盘算着，掏出胡萝卜开始投喂小白……对的，这一只鹿已经有名字了，系统亲起，名为小白。
#缪宣：=v=真可爱。#
宾萨是一个十分热闹的城市，在这里能看到来自天南海北的人们，各种各样的着装到处都是。帕提亚虽然几乎统治了这片大陆，但是征服王并未强硬得让人们改变习俗或者信仰，缪宣黑披风蒙头+面具的装束虽然古怪，但也不是不能被人们忍受。
主要是他身边的小白实在是太引人注目了。
纯白的雄性幼鹿，加之还是得到神灵福泽额间叶纹的灵鹿，不说独一无二，但是无价之宝是没跑了。
缪宣带着鹿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是个人都朝他这边看过来，其中有几个偷偷靠近的人缪宣直接精神震慑伺候。
小白有些不安，于是低头嚼起了披风角。
缪宣走着走着看到一家武器铺，里面售卖着许多短矛长剑匕首，他牵着小白走进了武器铺。
武器铺里各种各样的成品半成品都有许多，但是款式却又只有那么几种，缪宣看了一圈，没有找到枪或者更先进一些的武器。
这个世界的锻造技艺不像是因为科技而发展的，而像是神眷者带来的。
玛忒斯的这一身轻铠甲就是铸造神眷者制造的，而帮他找人定制轻甲然后再偷偷运进神殿的人，就是那一天那个自尽的女子。
#在故事发生前我似乎就欠了什么……#
武器铺的老板战战兢兢站在一旁偷偷瞄缪宣，似乎想上来又不敢上来，缪宣愣了愣，转身就走。
算了，不要吓到人老人家。
就在这时，缪宣身后响起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声音粗嘎但胜在陈恳。
“哎呀这位勇士！你在寻找武器吗？”
缪宣转身，抬头，望见了一双棕色的眼睛，与一张淳朴的面庞。
系统突然激动：【秒哥！目标三！他是目标三！我们找到辣！！】
作者有话要说：
涅斯克希斯（认出了花神眷）：哈哈哈他肯定不知道我是谁
系统（土拨鼠尖叫）：目！标！三！——
—————
*就是奥林匹斯，根据百度百科的资料魔改了一下。

第四十八章 神殿绽白莲九
惨烈！风月场两男子相约决战！起因究竟为何？
缪宣压低了声音，在面具后瓮声瓮气道：“你是谁？”
“哦！我是退伍的士兵呀！我家里是铁匠铺哦！”淳朴的男人扬起他肌肉分明的手臂，他的身材看起来高大而极具有侵略性，但是配合上他质朴的五官，倒是显得稳重热情，“虽然我的活计一直做不好，但是我对武器可了解了！”
缪宣：……
不是，大兄弟你马甲早掉了你知道吗？还家里干铁匠铺的，你爹同意你了吗？
看着这一张淳朴劳动人民的脸，缪宣深深地怀疑也是假的，他走出武器铺：“为什么拦住我？就算我要找武器，和你也没关系。”
劳动人民微笑，露出一口锋利的好牙：“你和大街上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我想和你交一个朋友！怎么样？我们去喝酒吧？”
这一回系统都没话说了，这一次的目标……好不做作好清新脱俗啊……
缪宣转身就走，在心里戳系统：你猜他知不知道我是谁了？
系统：【哎？他知道秒哥你是谁吗？】
缪宣：我身上的披风上还有雷电暗纹，他既然是王室里的人，大概是认出了这个披风吧，也不知道来找我是干什么……啊，我还没玩够啊，不想这么快就认亲人相见欢。
这个世界上的雷电神眷者只有一位，帕提亚四席王殿维比乌斯。缪宣这么几天也搞明白了他当初抢的那个青年到底是谁。
说起来，强盗秒哥的第一票竟然有着如此高的起点，简直堪称强盗的业界楷模！
淳朴的掉马兄弟疾步跟上来：“你不回答吗？不回答我就默认了啊！我的名字是艾欧塔，你叫什么？”
缪宣：……
知道这位不做作，但是没想到这位的马甲更是清新脱俗且大俗大雅。
艾欧塔是什么意思呢？首先要说一说这个世界的语言，这个世界的所有词语都由二十四个字母组成，而艾欧塔，就是第九个字母的发音。
真的是选假名毫不走心啊……
缪宣转身看着他：“既然你不想告诉我你的名字，你也不用用字母来敷衍我吧？”
男人立刻拍胸脯：“不！我怎么会敷衍我的朋友呢！艾欧塔真的是我爹给我取的名字！”
缪宣：“那你是不是还有一个弟弟叫喀帕？”
喀帕，第十个字母的发音。
男人大感惊异，演技浮夸：“对呀！你怎么知道的？好厉害哦！其实啊，我总共有十六个手足哦！现在就差一个西格玛啦！”
西格玛，第十八个字母的发音。
缪宣刚想反驳，突然想起了帕提亚王室……算上公主的话，活着的王族年轻一代，就是十七个人。
这、这！不会他没骗人吧？
缪宣无话可说，总觉得这个话题除了拉低两个人的智商外没有任何用处。
不过想到这位大兄弟不仅是目标之一，未来还很有可能是他哥哥……缪宣随手从袖子上扯下一块红宝石，将手指伸出披风，把宝石递给他。
男人：“？”
缪宣：“既然你要当我的朋友，那就拿过去吧。”
男人指着自己：“给、给我的吗？！”
缪宣：“你是我的朋友对吧？姐姐们说过要送朋友礼物。”
神殿里那些来自大家族的侍女小姐姐们认识人总会先送见面礼，而且送到也是宝石珍珠之类的东西，缪宣猜测大概这是这个世界的风俗？
总之就先顺着这个披着马甲的家伙的话扯下去好了。
男人愣住了，缪宣随手把宝石往他手里一塞，拉了拉披风角就走。
嚼着披风的鹿傻乎乎地跟着他走。
好漂亮的手啊……男人手里拿着宝石，心却想着缪宣刚才露出来的一截手臂。
完美的指节骨骼，粉红色的指尖和雪白的皮肤……看起来不像是练剑或者练矛练弓的人，不过，不愧是花神眷啊，看来是个真美人，手都能和一朵花似的。
而且看起来也天真可爱的很啊，哪有人一见面就送这种品质的宝石的？！
男人把宝石收好，哈哈哈豪爽地笑着追了上去：“别走啊兄弟！既然已经是朋友了那么陪我去喝一杯吧！”
眼见着他的手即将搭上缪宣的肩膀，缪宣一矮身子就想要躲过，男人眼疾手快立刻往下压，缪宣不耐烦地瞬过了他的攻击范围。
男人眼里闪过一抹笑意：“好厉害！兄弟你是神眷吧！那我们更要好好喝一杯啦！”
“我不喝酒。”缪宣扯了扯披风，“我明天就要走了。”
“哦？去哪里？”男人一点都没有被接连拒绝的尴尬，他突然揽住了嚼着披风的小鹿，（小白：呦呦呦？），“宾萨我很熟的，在你走前我带你玩啊！”
缪宣：“……”算了，他都付过导游钱了，直接游览景点似乎也没毛病。
“我要去阿萨息斯”缪宣想了想，“今天我要去热闹的地方。”
“那你可是找对人了！”男人热情地抱着小鹿的脖子就走（小白：呦！Q。Q），小白咬着缪宣的披风角不放，缪宣披着披风，竟然也莫名其妙就这么跟着男人走了。
男人边走边问：“说起来，你为什么要去阿萨息斯？”
“那里会很热闹。”缪宣道，“人们都要往那边去了。”
男人回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很喜欢热闹吗？”
缪宣：“是的，我很喜欢。”
不仅仅是他，几乎所有的末世人，都爱这种充满安宁气息与生机的热闹。
男人：“喂，挚友！你叫什么名字啊？”
缪宣：“你就叫我西格玛吧。”
男人：“不是吧，这么随便的吗？”
缪宣：“……你还叫艾欧塔呢。”
男人哈哈哈：“对啊对啊有道理！那么我就认下你这个弟弟啦！西~格~玛~！”
缪宣：“……”马德制杖。
—————
奥卢卡拆开王都传来的羊皮，虽然羊皮上的字迹相当清隽，看着就令人赏心悦目，但是这并不能遮掩它诉说的是一个坏消息的事实。
奥卢卡把羊皮收好，走进了主营帐。
他们的军队现在已经在宾萨了，明天就能够回到阿萨息斯，计划已经开始，在未来五天里发酵，应该能够达成不错的效果。
“兄长？”奥卢卡拿着羊皮卷，“我们要加快动作了，东方的密刻奈群岛……兄长？”
奥卢卡环顾了一圈空无一人的营帐，看到了桌子上一张字迹龙飞凤舞的字条：我去宾萨了，两天后集合，有事来找我！
奥卢卡：……
鉴定完毕，是亲哥无疑。
—————
奥卢卡找手下的神眷者改了容貌后独自进入了宾萨。
到了他们这个层次的神眷者，基本上没有被暗杀的可能性，因为他们能够抵抗绝大部分的剧毒，而一旦和别的神眷者打起来不是秒杀就是斗个天昏地暗。
而且说句实话，顶尖的神眷者现在基本都在帕提亚的王庭里。
他的兄长太阳神眷比他实力还要高出一筹，奥卢卡一点都不担心他的安危。
那么，他的哥哥会去哪里呢？
今天他来宾萨大概是要盯一盯他们的计划第一步实施情况，既然如此，那就去信息流通快的地方找吧……
—————
手足之情真是世界上最奇妙的情感之一。
比如奥卢卡，他在神殿、餐馆、运动场、浴场等等选项中犹豫了一番，最后去了宾萨发展得最好的、人类最原始的行业之一，然后准确找到了他那个哥哥。
再比如说带着“新朋友”坐在台下看艳舞的某淳朴铁匠，在他那弟弟进门的那一刻，就发现了弟弟。
帕提亚的强大体现在人民生活的方方面面，在这个宾萨寻欢作乐的地方更是能让人清楚地感知到这一点。
这里有着来自各个民族各种肤色发色的美人们，他们热情火辣，放肆恣意，在推崇及时行乐的帕提亚，成为宾萨民众们生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奥卢卡的容貌改变后，变成了一张阴森凶狠的面庞，再加上他不大能掩藏来自战场的铁血气息，看起来相当不好惹。
但是这个地方是哪里呀？夸张得说，这里可是全天下包容性最强的地方。
奥卢卡没遮掩他那一副引人觊觎的好身材，在他走进这地方的那一刻顿时就被团团围住。
有妖娆的金发白肤女郎，也有蜜色肌肤褐色卷发的姑娘，这其中还有三分之一是各有特色的男孩子，奥卢卡无奈地把所有人都推远了。
他走到兄长身边，在缪宣身前停留了几秒，随后才坐到了兄长的另一边。
淳朴的铁匠兄弟脸上任然是朴实的微笑，他一手揽过满脸不开心的奥卢卡，一手环住在风月场所里瑟瑟发抖的小白鹿（小白：呦……QAQ），豪爽道：“西格玛小弟！你看！这就是我当兵的弟弟喀帕！喀帕！这是我新认识的朋友西格玛！”
#字母认亲大会本会#
缪宣：……
系统：【……】
奥卢卡：……
这一刻这三人的内心有志一同开始了沉默，似乎都在怀疑这么一个人是怎么当上王殿目标的。
缪宣：“日安。”
奥卢卡：“幸会。”
场面一度沉默而尴尬，夹在中间的质朴男人笑容都开始僵硬，索性这地方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大家聊不下去了还能看别的。
舞台上的舞娘全身上下都抖完了，娇笑着下场，接着上来一个浑身肌肉的英俊油腻男人，男人接着舞娘的班儿，开始抖了起来。
缪宣仔细研究了一下，发现这人身上练出来的肌肉群全都是虚的，没准他前面那个舞娘都能把他打倒。
说实话，他原本对这种只在史书资料里看过的，人类最原始的行业很有兴趣，但是来了之后才发现就是怎么一回事儿，人们用着各种花样发泄着本能，总之……
#还不如找个地方撸小白呢……#
不过热热闹闹的地方总是有意思的，这么多人凑在一起毫无危机感地挤来挤去，不用担心下一刻地震爆炸异兽偷袭什么的……这也是很奢侈的享受啊！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在此刻就被显现出来了，任何两个不认识的人都能在繁衍的本能上相互合作，而不是担忧对方劫掠自己的资源，可以说是很友好了！
缪宣在见过这一次身躯玛忒斯的容貌后，已经逐渐开始了心如止水的佛系之路，如果有妹子扑上来他大概还是会脸红，但是就这么看着已经触动不了他了。
#反正都没我漂亮#
可能是缪宣散发出的无聊气息太过浓郁，连一向在这方面迟钝的奥卢卡都察觉了，他直接忽视了坐在中间的哥哥，盯住了缪宣。
奥卢卡：“你是神眷者？”
缪宣百无聊赖：“是。”
奥卢卡皱了皱眉：“你，和我比试一场。”
缪宣：？
淳朴的铁匠兄弟满脸无奈：“我的这个弟弟就喜欢招人比试，真是勇武过人的士兵对不对！”
缪宣突然警觉起来，他凝神看了看这两兄弟的血条，突然发现这就是令他相当眼熟的两倍条与三倍条组合……
缪宣：统统，那个长镜头切过来对比一下。
系统哎了一声，拉出了长镜头，激动大呼：【秒哥，没有捕捉到面容，但是只对比骨骼框架的话就是他们俩没跑了！干他！冲鸭！】
缪宣冷笑一声，立刻挺直了懒懒散散的脊背，对着这个喀帕松了松筋骨：“好啊，来啊。”
宾萨边上就是树林，你等着，我这就去打一个新鲜的蓝，让你秒哥教你做人！
作者有话要说：
系统：冲鸭！干他！
秒哥：冲鸭！干……等等先去打个蓝。
蓝：……
蓝：Q皿Q

第四十九章 神殿绽白莲十
恐怖！两俊美男子夜色丛林深处激战！引人围观赞叹！
涅斯克希斯坐在爱骑赫利俄斯的身上，有一点小开心。
属于他们阿萨息斯的军队是不能进入宾萨的，他独自一人偷偷溜进宾萨是为了给他繁荣阿萨息斯的计划再增加一丝胜算。
而遇到在奥卢卡手中跑掉，同时揍了维比乌斯的花神眷，就纯粹是意外之喜了。
伊利亚的母亲河的尽头之一就在宾萨外的荒野，跳下悬崖掉入水中的花神眷会出现在宾萨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而且他似乎并没有在奥卢卡的赤炎箭下吃太大的亏，要知道奥卢卡的箭涅斯克希斯本人都觉得棘手，由此可见花神眷的实力不俗。
涅斯克希斯一眼就认出了属于维比乌斯的披风，虽然不知道花神眷为什么要穿成这个样子，但这并不妨碍他上前认识一下能胖揍维比乌斯的人。
真厉害啊！他们那个征服王亲爹都没打过维比乌斯的脸呢！
奥卢卡的箭除了带来创伤外还会在伤口处留下永不熄灭的火种，而火种和火神眷之间有着感应，奥卢卡无疑凭此也认出了花神眷。
涅斯克希斯了解他的弟弟，奥卢卡一定会偷偷收回火焰然后再和花神眷光明正大得比一场，能够抵抗他的箭的人太少，能胖揍维比乌斯的人更少，他现在是技痒了。
而且看花神眷那个积极响应的样子，搞不好他也认出奥卢卡是谁了。
实际上就凭着一条“胖揍维比乌斯”，涅斯克希斯想不仅仅是他自己和弟弟奥卢卡，整个王室里其他所有的王殿们都会对花神眷有着天然的好感度。
毕竟他做到了他们都想做但是不能做的事情嘛。
#熊孩子人憎鬼嫌#
#通电的熊孩子更讨厌#
结合士兵们的报告和他自己的观察，涅斯克希斯基本上已经能够确定花神眷是个俊秀的少年，在神殿里长大，喜欢热闹但不通男女情事，实力强劲却单纯天真。
原本只是想着再招揽一个强力神眷者，没想到花神眷似乎出乎意料的天（好）真（骗）。
涅斯克希斯已经打起了把假西格玛变成真西格玛的主意，这么可爱的蓝孩子，如果能再认一个弟弟就完美了！
啊……反正他们那个爹日理万机，要是有人担保的话，多一个强力神眷者当儿子他一定不会拒绝的。
而且奥卢卡也一定会喜欢新弟弟的！男人的友情就是建立在拳头上的！你看他们对打架这事儿都是那么积极！
涅斯克希斯根本没有考虑过花神眷不愿意的可能性，这孩子……哄哄应该就能带走。
至于放过狠话的维比乌斯……
身为成熟的男人，可不能满足任性男孩的所有要求。
天色已经有些昏暗了，奥卢卡调试着弓弦，在森林间的空地上等待，涅斯克希斯就站在他身旁。
在两方都有意愿的基础上，约架顺利进行，他们很快摸出宾萨，在宾萨外的树林里找到了一片相当适合打架的空地。
在开始干架之前，缪宣表示要去森林里击杀一只魔物“作为献给女神的祭品”，虽然奥卢卡不知道只收鲜花的塔罗奥克索什么时候收魔物了，但是在兄长的示意下还是大度地表示同意，毕竟花神眷的白鹿还押在他们手中，花神眷应当不会跑。
小白：QvQ……呦……
“奥卢卡，你觉得这孩子怎样？”涅斯克希斯撤下了他的伪装，撸了撸小白鹿。
奥卢卡看着哥哥露出真容，大概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兄长，你是想要招揽他吗？”
涅斯克希斯：“我觉得这孩子相当不错，也拥有很大的可塑性，奥卢卡，你想不想多一个弟弟？”
奥卢卡回想了一下花神眷站在小鹿边上松筋骨的样子：“……”
奥卢卡：“咳……我是说，哦，好。”
“哈哈哈！我就知道你会同意！”涅斯克希斯眉飞色舞，“我亲爱的弟弟，露出你的真面目，让我们好好吓一吓这个神殿里长大的少年。”
奥卢卡也撤销了伪装：“兄长，难道他不会因为我们的军队破坏了神像而愤怒吗？”
在这一片大陆上，所有的神殿都享有独特的地位，不管在那个国家里，它们虽然受到国家的供奉，但是却并不会应为土地的所主权转移而出手干涉。
毕竟随着神眷者越来越强，不管当权者是谁，他必定还会供奉治下的所有神殿。
国主可以暗示神殿的神谕，或者像伊利亚的国王一样把婴儿送给神殿寄养，神殿会满足王室这种类型的愿望，但是在灭国的时候它们仍然保持着一贯的清高。
除非军队冒犯了神灵：比如缪宣杀的那几百人，他的行为是完全正确合法的，帕提亚再强大，那些军人再重要，祭司的杀戮都无可指摘——但是这是在祭司足够强大的基础上，假如祭司只是普通人，那么他死了也是没人管的。
在这个年代，原始残酷的丛林法则能够应用到任何地方。
“可是那些破坏神殿的兵是维比乌斯的呀。”涅斯克希斯微微眯了眯耀眼的金瞳，“和我们……可没有关系啊。”
奥卢卡点了点头。
树丛里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涅斯克希斯双手抱胸：“来吧奥卢卡，我们来吓一吓我们未来的新弟！……弟……”
奥卢卡回头，同样愣住了，他无意思中松了弓弦，弓弦嗡嗡的响声轻轻响起。
在一片晚风蝉鸣里，回荡在两个人的心间。
—————
缪宣撸着袖子去森林里杀了一只有蓝条的蛇。
这只蛇要比风狼弱许多，它的蓝条也只能维持十二个小时。
不过足够了，别说十二个小时，一个小时就足够貂蝉吊打远程。
系统：【秒哥，要是人家远程兼职近战……？】
缪宣：失败了也不算是我的损失，总能学到东西……在这之前不妨放狠话过过瘾啊。
他在地表住了这么多年，除了异兽异植外没有遇到过任何一个活人，从来只有被老师们吊打的命，还没有和实力差不多的人切磋过呢。
缪宣有点小兴奋，把装备栏里加蓝减CD的装备【圣杯】卖了，用可怜巴巴的一点金币给自己凑了个带特效的装备，【寒冰法杖】。
这个东西能让他技能命中的对象出现冰冻减速的效果，虽然缪宣并没有用过，不知道【寒冰法杖】在这个世界里的效果如何，但是那个两倍血条使用弓箭的人一看就是火系的，用寒冰对症。
这么一想，缪宣突然发现他的buff栏里只剩下蓝buff增益，那个【灼烧】的效果已经消失了，大概是时间到了吧。
缪宣脱下了面具和披风。
周围也没什么人，不用担心卷入麻烦里，这两个东西太碍事，他专心怼人就好。就算他长得和帕提亚的王后很像，被认出来了也没关系嘛……就当认亲了。
这个时候的缪宣这么天真地想着，拎着蛇尸走出了树林。
—————
夜幕已经降临了，夜晚的月亮薄薄地洒下了一层光芒。
缪宣走出树林的时候，浑身沐浴在这层薄薄的月光下，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那双紫色的瞳孔在这种光线下呈现出了怎样惊心动魄的色泽。
他一手提着泛着蓝光的幽绿蛇尸，一手拎着团成团的披风和面具，露出铠甲破洞后雪白的肩膀，白色衣裙外绞丝的金色缠枝花纹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在他身上恣意地盛放。
但是诡异阴森的蛇尸也好，纯洁肃穆的金莲也罢，它们只不过是主人最微不足道的衬托。
涅斯克希斯在帕提亚王室的倾轧中长大，见过几百个据说美得和女神一样的，以及几千个宁芙与仙女的再世，这些东西都快成为历年来新进宫的美人标配了。
然而这些实际上名副其实的女人们，没有一个能在任何场合比过他们名义上的母亲，如今年过四十的王后科涅莉亚。
而他们那个艳丽名广播天下皆知的王后，哪怕是在年华最好的时候，也比不上眼前月光下的人。
他从来不知道，男性以及女性的美能够融合在一起，而神山的仙子与十狱的魔魅同样可以合二为一。
第一眼看去你见到了他的雪肤和乌发，你会以为这就是纯洁无瑕；第二眼你望进了那双紫眸与红唇，你会惊觉这分明是欲望化身；而这只不过是最浅薄的最初两眼罢了，再仔细看去，那更是目眩神迷、魂思不属。
天神难道没有看到这个人吗？为什么他们还不把他虏走占有？还是说他根本就不是凡人，而是来自神山，叛逆地驻留在人间？
缪宣甩了甩手里软趴趴的蛇，这东西就是他今天的晚饭了。打异兽当食物已是他十几年来养成的习惯。
末世里能吃到肉、敢吃到手的肉，就是很了不起的事情，而且浪费可是末世的重罪之一。
于是缪宣把蛇扔到了小白脚下：“看好。”
小白委屈巴巴又熟练异常地用蹄子按住了那个恶心的东西：“呦……Q皿Q”
缪宣双手抱臂，转身开始对着两个板（愣）着（住）脸（了）的人挑衅。
“啊……果然这才是你们真正的样子吧。”缪宣扬起自认为最欠打的微笑，“射箭的……喀帕，是吧？来吧。”
那个质朴的目标兄弟本来面目竟然有着纯金色的双瞳，一瞬间就让缪宣想起了那个喵喵喵的黑豹和嘤嘤嘤的大黑鸟。
可惜它们的眼睛都不如他的亮……但是他也不如它们萌，算是各有优点。
奥卢卡从怔愣中恢复，慢慢皱起凌厉的双眉，他举起了拿着弓的右臂，盯着缪宣：“原来如此！这就是你身为花神眷最厉害的攻击了吧！”
缪宣懵逼：哈？我还没攻击啊？
“如果只是这样和逃跑的话，要打倒我可是不够的！”奥卢卡说罢，左臂突然抽出箭来，搭上了弓。
在那一瞬间，他的脖颈上出现了一个火苗一样深红色的图腾，在黑夜里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图腾迅速地变化，他的双臂上同样染上了这深邃如岩浆的艳色。
这一片光芒联通了他的颈部和双臂，巧妙地勾勒在遒劲的肌肉上，古朴肃穆，让缪宣瞬间想起了使用雷电的青年腰部的那些雷电状纹路。
难道神眷者都会有这样的东西吗？缪宣又想到了小白的额头，风狼的额头，死蛇的尾巴，突然间醒悟了。
这个世界应该只要是拥有能力的生物，都会拥有特定的纹路！就是不知道他的在哪里……后背，还是腰腹？
搭在弓上的箭已经变成了凝固火焰一般的赤红色，眨眼间便卷挟着令空气都扭曲的热浪扑面而来，缪宣冷哼一声，在箭至面前的那一刻，瞬到了奥卢卡身后，追踪的花球全部锁定，直接炸到他的背心。
奥卢卡的反应极快，他甚至都没回头，右手就已经持着弓刀翻转而至，缪宣没时间使用一技能补刀，只能跃起开了大。
在这里不得不表扬一下开大前的旋舞，因为在这一刻缪宣是免控免伤的，虽然只有短短的零点几秒，但是也十分实用了。
涅斯克希斯只见花神眷的身躯飘忽了片刻完成旋转，一个巨大的纯白纹路就占领了这片不小的空地。
那一刻，他只觉得胸腹一闷，顿时明白这也是花神眷的攻击手段。
奥卢卡无疑也反应过来了，他迅速后退试图退出地面上的纹路同时和缪宣拉开距离，刀弓锋过处生出一片凌冽寒光。
然而有蓝有盘的缪貂蝉无所畏惧，短短数十秒内，缪宣在奥卢卡的刀锋缝隙中足足瞬移了八九次，次次带着追踪花球一技能大莲花以及数下普攻。
他看起不断地游走，实则牢牢黏着在以弓手为圆点的半径两米范围内，连续不断地倾泻的成吨的伤害，多重标记层层爆炸，炸得奥卢卡的血条瞬间短了八分之一。
他身躯与双足上因为装备冰杖而凝上了坚冰，他的口中与耳道里也已经冒出血珠来，这个世界里的神眷者可不像缪宣一样生命值数据化，他们受到的伤害可都是实打实的，甚至也有不可逆转的可能。
奥卢卡仍然冷静，毫不为他的巨大劣势而动容，恰恰相反，他琥珀色的双眼里直射出好战的光芒。
下一刻，冲突而起的火炎裹住了弓手！无数磷光以火焰为中心飞舞，像是赤色温暖的蝴蝶。
缪宣直觉这些磷光要远比弓箭手身边的火炎危险，很明显火炎是他的防御而磷光则是他的进攻。弓手明白了他最擅长的是缠斗与近身输出，因此他就索性同样开了范围技能。
刹那间，月色下宁静的森林被这耀眼刺目的火焰照亮，炽烈的热浪滚滚而起，竟令人有一种身处火山口的错觉！
紧紧黏在奥卢卡背后的缪宣在他爆出火焰的那一刻爆发后跃，搭配上瞬移迅速与他拉开距离
火光点亮了夜色，也点亮了缪宣的双瞳。
一片深邃剔透的紫色里，倒映出冲天火焰中那个纹路缠绕着双臂的男人。
那光芒，比火焰更甚，光是看一眼就像是要灼烧在人的脑海中。
缪宣猛得落到了地上，单手撑地降低重心，躲开了扑面而来的磷火。
可以啊……缪宣只觉得浑身上下的鲜血都在鼓噪，沸腾了一样要涌出血管！而偏偏他此刻脑海里一片冷静，平静到几乎毫无波澜，不会受到任何外物的干扰。
巨大的反差共同协调着他的身躯，而缪宣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他的战斗本能，二十年来一只沉睡在心中不曾动弹的猛兽。
现在，它醒了。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吗……”
缪宣看着火光里扬起刀弓的男人，同时扬起了手。
这是属于两个法师AOE*的一决雌雄！
来吧！我大花花法一姐*！无！所！畏！惧！
作者有话要说：
*AOE：法师清场技能，比如冰雨火海这种，对在一定范围内的敌人倾泻伤害。
*法一姐：法师一姐，英雄貂蝉曾经确实当过法师一姐，但是游戏改版多次，新英雄群魔乱舞，因此现在是不是一姐我这个只有钻石的也不清楚。
PS.实际上这一次奥卢卡是很吃亏的，因为他的力量受周围树林的制约，他不可能放飞自我打架，他的火普通人基本无法熄灭，他就怕烧到边上的树林从而破坏宾萨。
秒哥强就强在机动和吸血，周围环境越复杂他越有优势，尤其是周围障碍多得爆炸，在能隔墙打的时候秒哥是最强的。
—————
PPS.重要出场人物实力表（在周围无任何元素加成，无干扰的平坦环境下）：
一位：【未知】
二位：征服王，战神眷
三位：涅斯克希斯，太阳神眷
四位：维比乌斯，雷电神眷
五位：奥卢卡，火神眷
六位：有蓝的秒哥
七位：【未知】
八位：【未知】
九位：没蓝的秒哥
十位：【未知】
PPPS.这回总该信我了吧！征服王一把年纪了而且深爱妈妈酱呀！真的没有单箭头！
#有蓝没蓝两个人#
#十位的那位基本没有战斗力#
#有蓝打人，没蓝垫底#
#鬼畜哥哥们爱上我#
#贵圈真乱即将到达战场#

第五十章 神殿绽白莲十一
不，这个世界没有挚友，只有兄弟~
在游戏群星闪耀里，当两个法师对轰范围大招的时候，什么是他们的致胜关键呢？
首先就是大招的原始数据，有的法师普攻强有的法师控制多，他们的大技能伤害就比不过专精类型的法师。
其次是等级与经济，经济差距不大时高等级法师强于低等级法师，等级相同时拼经济。
所谓经济就等于装备，有钱了就能买更多更好的装备，有了装备打人更疼，有了装备能抗伤害。
而在此时，这一切实际上都是缪宣在占有优势。
原始数据先不提，一个是射手兼职法师，一个是法师兼职刺客，都属于不务正业的角色建模、鬼知道原始数据怎么分配的类型。
只看等级和经验，等级栏系统在这个世界没有开启，因此最主要的是装备。
缪宣装备可以买还能换，射手没有装备栏；缪宣标记三下带爆炸吸血，射手没有被动技。磷火虽然看上去无处不在，但是在缪宣的精神力场内，这么明晃晃的东西他靠瞬移技能还躲不过去吗？
唯一最令人头疼的，大概只有射手包裹住他自己的，攻守兼备的火炎。
火炎很粗也很烈，即使远远地站着都能感受到它的炽烈，缪宣毫不怀疑他碰到就要蹭蹭掉血，也许他可以靠着吸血来硬闯，但是这有必要吗？
没有，完全没有。
末世人无论在面对何等战斗的时候，最先考虑的永远是收入与支出的等式。
支出大于收入，那么无论是多么轻松的事情都不予行动，收入大于支出，那么即使是献上性命也不是不能考虑。
射手已经掉了接近四分之一的血条了，缪宣没必要和他换血*，就目前而言他拥有无限的蓝，磨死对手才是上选。
所以这时候与其说在比两边AOE的威力，不如说在比两边AOE的范围。
缪宣游走在火焰外，不断地刷新十秒大花阵配合上一技能和普攻花球，给射手累计伤害，而奥卢卡则加速着磷火的游动同时一步步扩张火焰压缩着缪宣的游走范围。
因为默认着不涉及到树林，他们一人没有想过要离开花阵，而另一人也没想过迁移花阵的位置，来占这个便宜。
两人的动作都很快，不过是一分钟的事情，奥卢卡的血条正式掉到四分之三，缪宣也被逼到了花阵外。
缪宣暗自感慨，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果然高级，而且神眷者也同样比正常人耐揍，寻常人的血条磨了四分之一早就丧失了战斗力，而射手却看起来还能再打一百年。
缪宣内心在惊异，而奥卢卡和涅斯克希斯的内心则更加震撼。
火神眷者奥卢卡，哪怕是在帕提亚王庭中都是排的上前名次的神眷者，征服王的确不在乎他们兄弟，但是哪怕以战神眷者之尊，他也早在数年前就承认了他们的实力。
也许奥卢卡确实因为周围是宾萨的树林而束手束脚，但是他现在可是确确实实被全面压制着。
花神眷不是冲锋陷阵的材料，但是他的机动性甚至比全盛时期的父亲还要高。
如今评判一个神眷者的实力时，除了最直观的比试，能作为度量的仅有速度、力量、能够调动的元素以及防御能力，从未有一种战斗方式是如此这般……飘忽不定，变化万千。
空旷的地面上，冲天的火光凝练如柱，磷火翻飞几乎要织成细密的赤帛，凝固的火炎下是华美的雪白纹路，翻飞的莲花在半空次第开放，这是红色与白色最纯粹的交织，在阴沉昏暗的夜晚绽放出最原始的魅力。
像是岩浆迸射，又如火烧云彩。
涅斯克希斯叹了一口气，缓缓对着这火光举起了右手。
他的锁骨中央亮起一个白金色的太阳印记，中央的圆弧是最纯粹的金色，而向外辐射的光线纹路则由金色逐渐变为白金，这令人震撼的纹路不断蔓延，直到遍布了他的整个上半身，与他纯金色的双瞳遥相呼应。
仿佛烈日当空，宛若神祇降临。
金色的光柱从天而降，笼罩住火炎当着的弓手，缪宣再闪现推出莲花时，震惊地发现他竟然无法击破眼前着金色的帷幕。
系统大惊：【秒哥！目标三有能够抵抗你攻击的防御！】
缪宣眼见第三者插手，立刻停手疾退出两人的攻击范围，他不能确定三倍血条的力量，因此直接卡到了森林与空地的交界处，一个进可攻退可跑的位置。
站在涅斯克希斯身边的小白：……Q-Q
战斗因为太阳神眷的插手而被迫停止，缪宣还没什么表示，奥卢卡却先表示了他的不满：“兄长！”
因为金色纹路而格外肃穆的男人威严道：“够了，奥卢卡，你已经输了。”
奥卢卡垂首，他手臂上的纹路消失，恢复了寻常的样子：“……是。”
缪宣忍不住道：“不。如果不是射箭的顾忌到这片森林，我们的胜负并不好评判。”
这一局虽然不长但是称得上酣畅淋漓，他打得很开心，太阳神眷恰到好处地插手也让他大概确定了一下三人的实力差距。
“是你胜了。”弓箭手没有管耳道里留下的鲜血，他随意地舔了舔嘴唇上的红痕，认真地看着缪宣，“我在你这个年纪，远没有你的实力。”
缪宣：……搞什么啊这种老前辈的语气，我早就成年了！
#然而玛忒斯只有十八岁，这个世界成年二十岁#
“你们早就知道我是谁了对吧。”缪宣瞥了一眼仍然在发光的男人，“为什么要来找我，就算那一箭已经就此两清，我可是和你们之间还有一笔账没算吧？”
奥卢卡猛地抬头，干巴巴地解释：“亵渎女神的人不是我们的军队，是四王殿的人。”
“就是这样没错。”比灯泡还要亮很多的目标三微笑，熄灭了自己身上的光芒，“虽然我们掩藏了自己的面目，但是我的感情可是很真挚的！”
“我们相识都是命运女神的安排！”高大的男人爽朗地笑了，他简直就像是太阳一样光明而耀眼，让人毫不怀疑他的身份，“花神眷，重新介绍一下我自己吧，我是帕提亚第三王殿，你直接叫我涅斯克希斯吧。”
弓箭手慢腾腾收起了弓刀：“我是第四王殿，奥卢卡。”
缪宣的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想着我早知道你马甲掉了：“哦。”
“哈哈哈！”涅斯克希斯真诚地笑道，“请不要介怀，我们兄弟队女神塔罗奥克索女神有着同样的敬意，冒犯亵渎女神的军队自然会得到惩罚！”
“那……那个箭伤，我很抱歉，但是如果事情在发生一次我还是会这样做”奥卢卡一脸严肃，话音一转，“既然你有着这样的实力，为什么在一开始就试图迷惑我？！我不配和你堂堂正正地比武吗？”
缪宣：……喵喵喵？
“你在说什么？”缪宣皱了皱眉，慢慢走到了小白身边，“女神可没有赐予我迷惑人的技巧。”
奥卢卡义正辞严：“那我为什么在看到你的时候脑海里只有你的影子？为什么我又会愣了这么久？”
缪宣莫名其妙：“我怎么知道啊？我看到我自己也是这个反应啊！”
涅斯克希斯：……
系统：【……】
补了不少剧不少番的系统绝望地捂住了自己并不存在的脸：我从未见过……如此直男般的教科书式钢管对话。
比起偷偷在心里想的系统，太阳神眷则直接多了，他抹了一把脸，似乎想把丢人的亲弟弟拖回家，又发现自己找不出他们对话中错误的地方。
#这就是钢管逻辑的可怕之处#
涅斯克希斯：“奥卢卡，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和你说过什么的？”
奥卢卡：“……”
奥卢卡丧丧地点了点头，用一种委屈的眼神看着他哥哥和缪宣，他的五官是特别立体的那种俊朗，但是眼部线条是唯一的例外，此时他做出这个表情……就仿佛巨大的猛兽小心翼翼叼住主人裤脚的样子，又有点像是猛兽想要舔一舔绒毛小鸟球又不敢下舌头的样子。
既视感极强。
“花神眷……”弓箭手似乎终于想起来自己耳道也流血了，他随手用手背擦了擦，“你愿不愿意……呃……”
涅斯克希斯同时微笑：“当我的被爱者*？”
奥卢卡：“当我们的弟弟？”
奥卢卡一脸懵逼与不可置信：喵喵喵？！哥哥你……你、你说什么？
缪宣同样一脸懵逼。
爱者……那是什么玩意儿？
见到两张极其相似的同款懵逼，涅斯克希斯哈哈一笑：“开一个玩笑，花神眷，你愿意当我们的弟弟吗？”
这一句听懂了，缪宣有些诧异。
他还没认亲呢，支线就这么开启了吗？你们这是认出来了还是没认出来啊？
缪宣：“你们不觉得我有点眼熟吗？”
奥卢卡耿直地摇头。
涅斯克希斯：“在梦里吗？虽然我连想象都无法描摹出你千万分之一的美貌。”
缪宣：……那就是没认出来了。
“等你们知道我真正的身份的时候，我再回答你们这个问题吧。”缪宣想了想，补充道，“我还要去阿萨息斯看一看，我的名字是玛忒斯。”
“‘白貂’吗？果然比西格玛好听！”涅斯克希斯长臂一揽，虽然这一次仍然没有成功，但是缪宣也不再疏离地与和他一前一后。
涅斯克希斯豪迈地揽住了白鹿，另一只手则拍在了兄弟的肩膀上。
奥卢卡：=-=
叼着蛇尸体的小白：Q-Q
缪宣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啪”一声扯断了袖口流苏上缀着的棱形水晶，越过中间的小白和涅斯克希斯，递给了奥卢卡。
“给你。”缪宣看着弓手琥珀色的双眼，“你很强，和你的战斗我很开心，以后就是朋友了，送你。”
涅斯克希斯：“……”
奥卢卡下意识接过了水晶，他愣愣地看着月光下那双蒙着薄纱一般的紫眸，突然就，红了耳根。
花神眷真的没有迷惑力量吗？那为什么他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呢？
—————
阿萨息斯外的悬崖上。
夜晚那天边的火光与耀眼的金色，明晃晃得叫人想要忽视都不行。
月光与漫天星子早就失去了颜色，所有的一切都成为那抹亮光的映衬。
刺骨寒凉的溪水呈现出违背自然规律的方式倒流上山，又从半空中倾泻而下。
水珠崩散在空中，一颗颗都倒映出远处那刺目的光。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在空手轻轻虚按下，所有的水流一瞬间全部溃散，像是失去了脊柱的透明蛇，坠落摔碎在狰狞的巨石上。
“真是令人嫉妒啊……”手的主人眺望着那一点亮处，晚风扬起他淡到几乎与银白相似的金发，“所谓太阳神眷和火神眷，所谓照亮了人心的光芒，所谓指引着前路的力量……呵。”
“殿下。”亲卫登上山顶，将额头贴在男人脚边不远处的地上，“三王殿四王殿放出‘太阳神祭祀赠送战利品’的谣言，宾萨的公民备受怂恿。”
男人轻轻“噢”了一声，半晌后，他慢慢地笑起来，他的笑声并不阴森，恰恰相反，仿佛温水一般令人舒适。
“真是……高明的手段，强盗诓骗了无辜的人将肥羊送入贼窝啊……可惜这一次不能阻止他们。”男人遗憾地叹了一口气，“多谢了比亚，这一次也做得很好。”
亲卫明明受到了夸奖，但是他却更不敢妄动，他将自己的头贴的更低，直到地面上的石子将他的肌肤擦出血来。
作者有话要说：
实际上涅哥可浪了，虽然他长了一张传统英雄脸……
—————
*换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硬抗伤害去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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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重要出场人物实力表：
一位：【未知】
二位：征服王，战神眷
三位：涅斯克希斯，太阳神眷，目标三
四位：维比乌斯，雷电神眷
五位：奥卢卡，火神眷
六位：有蓝的秒哥
七位：【结尾出来的兄弟】
八位：【未知】
九位：没蓝的秒哥
十位：【未知】
新出场的兄弟：为什么我的能力不是Bling Bling的？嘿呀好气啊！
—————
*被爱者和爱者：这个古希腊特色之一，这里被魔改过，后文会讲的。
还有这个世界的风气很浪，所以在了解了风俗后……
秒哥：我【哔——】！【哔——】！【哔——】！

第五十一章 神殿绽白莲十二
两男子小巷相遇，将会擦出怎样的火花？！
阿萨息斯，脱胎于沉珂中的新生儿，在暴风雨中踽踽独行，怀着万丈雄心与无限的希望。
#虽然大家都找不到对象#
这个如今仍然简陋的城市，被一条宽阔的河流围绕，寸土不生的土地并没有因为拥有了新的主人而变为平原与沃土。
涅斯克希斯在一开始，就没有把这个地方变成能够大肆产出产物的打算，他的要求只有一个：整座城市里上上下下的粮食产出，只需要勉强养活阿萨息斯内的驻军即可。
阿萨息斯不需要这些累赘，她的军队会养活这个人口越来越多的城市，保守只会带来沦陷与覆灭，唯有征服才是她未来唯一的方向。
于是涅斯克希斯带着他的军队为帕提亚出征，以战争为大部分资源的来源建设着这一作城市。
他不在放任各种信仰，让它们自由建立神殿，而是统一建立了万神殿*，十二位主神成为围绕着神殿的十二个角，而其中太阳神以及火神的位置被定在格外高的层次，甚至连传统信仰里的主神都须得退一射之地。
在神眷者横行的当下，信仰体系本来就已经接近崩溃与重组，涅斯克希斯在属于他的领土上妄为，也没有造成任何实质上的损失。
缪宣直到站在万神殿顶端的时候，才堪堪反应过来。
感情阿萨息斯这个地方，唯一能当成门面的只有他脚下的神殿。
其他的地方不是一片荒土，就是石块累成的、和军营极度相似的平整建筑。
说起来再上一个世界里，他直接采取军政合一的方式管理十三区，然而这里的军武风气要比他曾经的治下繁盛得多。
在帕提亚这个国家里，尚武的风气原本就是主流思想之一，而阿萨息斯则更甚，所有定居在此的男性，几乎全都是一颗红心向军队。
缪宣裹紧他的披风，轻盈地从数十米高的屋顶跃下。
瞬移技能的另一种用法，打断自由落体，定点位移降落。
和目标三接触确实带来了很多便利，最直观的就是他终于弄清楚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以及基本世界格局了。
这个世界可以说是已经完成了大一统的一片大陆，唯一的强国帕提亚在别名为征服王的战神眷者带领下岿然不动。
征服王子嗣繁多，但是他眼里只能看到成为神眷者的血脉，他将这些血脉们分封为王殿，在王殿成年的那一年里将领土的一部分赠给他们。
这个世界的男性，同样是二十岁成年。
如今成年的人已经轮到了第四王殿，刚被涅斯克希斯和奥卢卡征服的伊利亚，就是他的成年礼物。
而缪宣直到这时才惊觉，这位他已经遇到过的雷神眷者四王殿，竟然就是玛忒斯同母不清楚是不是异父的兄弟。
他见过粗略的地图，属于王后的富饶宾萨直接就和即将赠给四王殿的悠久伊利亚接壤，宾萨的另一边是虽然大但资源贫瘠的阿萨息斯，接着便是连绵的火山和沙漠，隔海相望的便是王都，而王都前的海域上则是属于第一王殿的群岛。
而伊利亚的面积足足是阿萨息斯的十倍，是算上海域后群岛领域的两倍。
缪宣的第一反应：
这个……有点偏心啊……最大最好的地方被分给了老四和他亲娘，然后把一个破地方分给老三老二，把一片群岛分给老大。
征服王是认真的吗？还是说他已经内定了下一位君主？
“你也发现了吧！”涅斯克希斯还在一边兴致勃勃道，“反正就是偏心嘛，无所谓啦，假如你答应做我们的弟弟……对了玛忒斯你还没成年，也许以后我们还能做邻居哟！”
缪宣看着涅斯克希斯圈出来的那一片火山与沙漠，冷漠道：“不，谢谢。”
#单凭着我这颜值，我分到的地不可能是这一块#
#反正一定比阿萨息斯好#
这几天里缪宣天天去找两兄弟练习单纯的近身格斗，其他的时候则在阿萨息斯内到处跑。
体术与格斗原本就是他到这个世界的目的之一，因此见到有综合实力不相上下的人时当然就不愿意放过这个机会。
俩兄弟在这方面都很强，虽然不及殷顺，但是他们的战斗里有这这个时代独有的野性，仅仅只是几天的陪练就让缪宣受益匪浅。
而最近阿萨息斯又在准备几天后的太阳神祭奠，到处都是一片热闹，四处看看也相当有价值。
这个尚武的城市里不是没有娱乐，最著名的就是战车，其次是斗兽，这两个行业在阿萨息斯内的发展仅次于王都，涅斯克希斯和奥卢卡有的时候也会偷偷下场。
缪宣也是直到这时才知道，竟然有神眷者能够伪装一个人的容貌。
简直是福音啊！
缪宣老开心了，即使那个神眷者一脸痛苦：“将这样的您伪装起来简直是犯罪！是亵渎！是对我信仰的不忠！请您露出您真正的样子！”
缪宣……还是按着他的脑袋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现在的缪宣，看起来仍然是黑发白肤紫眸的样子，只不过比起原先那个夸张到非人类的程度，现在的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没长大的小少年，一脸弱唧唧，特别好欺负的那种。
缪宣又不愿意卸下铠甲，于是索性批了披风+长袍，把贴身的裙子遮住。
#行吧，遮住就行了#
#裙子穿久了竟然还觉得挺方便的#
所有街道的主干道上，都挂上了编好的月桂花环，驳杂的石墙上被绘好了各色各样的简单的壁画。
说是祭祀，倒不如说更像是庆典。
人们的脸上满是笑容，连进过的卫兵们都是满脸和善。
已经有零星宾萨人先到了，他们带着家人，同样也做出参加庆典的打扮，本地人一旦见到他们，无不是满脸欢迎，热情无比。
缪宣进过伪装过后虽然不如原来那样耀眼，但是一个出身贵族的小少爷是没跑的，阿萨息斯养不出他这样的人，见到他的人基本上也把他当成是来自宾萨的贵族。
在这样的街道上走着，不由自主地就会带上几分喜悦，人类是群居动物，彼此的感情在无形中感染而对方。
缪宣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个人赠送他翠绿的枝叶了，这些寓意着祝福的东西他前手接过，转身就同样送给别人。
唯一一个让他觉得有点违和的地方就是，在阿萨息斯里他似乎没有见过几个三十五岁以及以下的女性。
看来这个城市了对女性的风气偏向束缚……不然街道上也不会基本都是男人了。
缪宣走出铁匠铺，他已经和这边的铁匠约好了打造一振枪，因为铁匠从未接触过这种武器，缪宣直接就让他在短矛上更改……改好了和宣子龙的那一振肯定不能比，但是怎么说都比这个世界的矛来得趁手。
有一个男孩子举着绿叶朝他跑来。
缪宣无奈地接过他递过来的绿枝，在男孩走后看了看周围，没有找到人，索性就走进了小巷子里，把枝叶插到一户人家的门楣上。
这个道理和赠人绿枝差不多，是把祝福直接送给一整户人家的意思。
当缪宣把绿叶插稳的那一刻，一直在乐呵呵录像的系统突然一个机灵。
【秒哥！目标二！目标二就在这附近！！】
—————
与美轮美奂的万神殿不同，阿萨息斯的执政殿和普通的民居也没什么区别。
虽然有着听起来十分威风的名字，但是它同样由石头砌成，只供放下几张椅子与一张巨大的木桌。
屋外就是练兵的地方，而另一边则是作为战斗重要资源的马场。
涅斯克希斯将羊皮卷阅读完毕，随后湮灭了它们。
奥卢卡：“兄长？我们需要更改祭典的日期吗？”
涅斯克希斯：“不需要，事已至此无论遇到什么都必须继续下去。”
“那么……大哥他为什么要过来？”奥卢卡厌烦地皱眉，“我们还远远不到威胁到他的位置的地步吧？”
“但是维比乌斯已经到了。”他的兄长冷静地陈述着事实，“虽然确实是他想要削弱维比乌斯的力量，但是毕竟他帮了我们一把，这一次我们欠了他一个人情。”
奥卢卡：“父亲那边呢？”
“他会很喜欢大哥的示弱，至于维比乌斯，他以后也不会得到更多的偏爱了。”涅斯克希斯摸着地图上王都的位置，“幼崽一只只成年，而老狼王却日渐虚弱，而最年轻又最狠的那一只还是雷电神眷……”
“战神，也只不过是神王手中的一柄武器。”
奥卢卡点点头，起身道：“有兄长把关就好……我先走了。”
涅斯克希斯：“……等一下！是教玛忒斯格斗吗！我也要去！”
奥卢卡冷静地陈述：“兄长你还要负责大哥的事情。”
涅斯克希斯：“……”
奥卢卡：“我会连你的那一份一起努力的，回见。”
涅斯克希斯：“……”
#兄友弟恭的我们#
#又是手足情深的一天！#
—————
缪宣拉开了小地图。
这一片地方他来过不止一次，地图是完全版本的。
在小巷子另一边的屋子里，一个黄点被系统用红颜色的大圈圈圈了出来。
那个黄点正在朝着屋子外移动。
缪宣算着那个黄点和他的距离，转身朝靠近屋子的方向走去。
石屋的门打开了，一个身披黑色衣袍的男人独自走了出来。
他相当高，与涅斯克希斯差不多，比奥卢卡稍微高一些，比缪宣高了整整半个头。他的纯色披风遮住了头，只露出下半张脸。
男人朝着缪宣的方向走来，随着他的靠近，缪宣敏锐地嗅到了一些不一样的气息。
这种气息，令人想到充满水汽的海风。
在系统的哔哔声里，两人沉默地擦肩而过，缪宣匆忙间只瞥见了他颜色极浅的金发，以及一晃而过的翠绿色眼眸。
那一刻，缪宣回想起了属于帕提亚王室的信息。
第一王殿，缇琉利乌，海神眷者，领地密刻奈群岛。
绿色的双眼啊……
“请等一下！”
突然间，低沉温和的男声响起，这声音同样让缪宣回忆起平静时大海上的海风，他回头，看到了驻足的黑袍男人。
缪宣：“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男人似乎很惊讶缪宣的声音竟然是这样的，他碎发后的碧眸轻轻闪了闪，然后他的表情就变了。
男人深深地，凝视着缪宣，在缪宣终于有些不耐烦的时候，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真是令人意外啊……”男人他从袖袍中伸出手，手上是一枝翠绿的枝叶，他大概也粗略地掩饰过自己的容貌，那极其出色的翠绿双眼和平庸到了极点的面貌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缪宣：“这是？”
男人温和地笑了：“很久没有见到这样耀眼的美人了……我想请您收下我的些微祝福。”
缪宣：“……”好嘛，又是送叶子的。
收下别人送来的枝叶实际上也是在祝福别人，在这种小事基本上没有人会拒绝。
而且这个世界只要是有点文化的人都相当会夸人，夸起来还一套一套的，缪宣直接忽视了男人属于常规套路的夸赞，熟门熟路收下绿叶：“哦，那谢谢啊。”
男人见缪宣收下了绿叶，于是笑容更加温和，即使顶着的是平庸至极的一张脸，都让他硬生生塑造出了让人赏心悦目的效果：“虽然有些冒犯，但是我还是想要鲁莽地规劝您……”
“请您尽快离开这一座城市，像您这样的美人，接下来几天中在这里将非常危险。”
作者有话要说：
秒哥其实还不知道，神眷者之间也有高位凌压低位的现象。水哥是高位，帮他伪装的兄弟是低位，只要是经过训练的高位神眷者是能勘破低位伪装的。
也就是说，水哥听到的和看到的是玛忒斯的真容。
—————
一位：【未知】
二位：征服王，战神眷
三位：涅斯克希斯，太阳神眷
四位：维比乌斯，雷电神眷
五位：奥卢卡，火神眷，目标三
六位：有蓝的秒哥
七位：缇琉利乌，海神眷者，目标二
八位：【未知】
九位：没蓝的秒哥
十位：【未知】
—————
以上的排位表属于在“没有元素和障碍的环境里”，除了第一位、征服王、涅哥和电电，其他人的战斗力受周围环境的影响很大，打架也不是只比一个异能，因此没有单纯的强弱，秒哥只要事先准备，刺杀三个目标的成功率都是有的，系统不会给他安排不论怎么努力都无法干掉的目标的。
假如在海上，缇琉利乌的战斗力其实是比一位还要高一点的，同样，在迷宫这种复杂的障碍多的地方，秒哥的战斗力能排到第二（第一还是第一）。
奥卢卡的主场其实是沙漠和荒野。

第五十二章 神殿绽白莲十三
道德的沦丧！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
危险？
缪宣愣了愣，那个男人却也不给他提问的机会，朝他笑了笑就转身离开，迅速地汇入到巷子外的人群中，像是一滴水汇入了大海一般。
缪宣看了看手中青翠欲滴的嫩叶，这叶子大概是刚出芽就被摘下来的那种，枝丫上还生着嫩黄色的细叶，玲珑可爱，完全不明白那个男人是从哪里掏出来的。
系统：【秒哥，什么危险？阿萨息斯危险吗？】
缪宣不确定：是因为这个城市吸纳过许多流民吗？所以说美人危险……等一下，我现在的脸不危险啊？就是容易被抢劫。
【是的呢。】系统疑惑，【而且这里的人很热情啊？】
缪宣想了想身为第一王殿的人大概也不会无的放矢或者信口胡诌，那么海神眷者有占卜的能力吗？
……不知道，回去问一问奥卢卡好了。
缪宣将那一只嫩叶同样随便找了一户人家插好，然后低调地走向斗场。
说起来小白还留在军营的马场里，胡萝卜和草料随便吃，应该挺开心的吧。
—————
“当当当……”
一连串的爆响频繁地相接，几乎要连成一片。
一片石墙围出一块偌大的空地里，鸟雀无声，唯有空地上两个残影极快速地碰撞分开。
缪宣单手转着一柄短矛屡次发出进攻，而奥卢卡则手持着他的刀弓，只单纯地防守。
缪宣的动作隐约带着些许生涩的稚气，奥卢卡却压抑着骨血里的凶性，一下下规整地给缪宣喂招。
“锵！——”
千百次炸响过后，缪宣手中的短矛终于不堪重负断为两截，短矛的残骸上坑坑洼洼，可怜得仿佛经历过千万次征战。
然而实际上在数小时前，它还是一支全新的矛宝宝。
缪宣弓着身躯大口大口喘气，透明的汗珠滚落他的额头，慢悠悠挂在颤抖的睫毛上，最后“啪”、“啪”地随着全身的汗水一同滴落。
如此大幅度地撞击，早已让他的双手手腕酸痛不已，虽然是数据构成的身躯，但是疼痛、疲惫、透支感都是一分不少的。
即使这些感觉如今缪宣一个不少地感知到了，但是他还是很开心。
以他在现实世界的那一具身躯，不要说像现在这样的训练程度，即使只是举着同样重量的矛多跑几个小时就差不多了，哪里还有如今玛忒斯的韧性和爆发力？
宣子龙各项平均又顶尖，而玛忒斯则是偏科严重，韧性强悍、爆发力完美，耐性与抗打击的力度则普通。
在缪宣爆发攻击的那一刻，那种美好而顺畅的力量，几乎要让他沉迷。
他单手将额头前的碎发全部梳起，慢慢地挺直了腰。
系统已经将他全部的动作都录了下来，并且配合了动作分析与肢体数据的计算，剩下的就只需要再根据动作分析一次，就能够得出结论与改进规划。
缪宣顺手向后梳，单手束起了长发，二十多年习惯了短发后突然留了长头发还是有些不方便的，比如晚上睡觉的时候，不管用什么姿势，到了第二天早上就会有头发莫名其妙被压住，从而拉扯到的头皮。
而且梳头也很麻烦，缪宣如今梳头全靠玛忒斯本身长发顺滑，不然光是疏通打结的头发就能把他难死。
要不然找一个侍女好了，没人照顾好像真的有些麻烦啊……缪宣走到石墙边抓起水杯仰头喝水。
照顾人啊……缪宣在此时非常不合时宜地想到了穆阿威叶。
五年来的陪伴，那里是三个月能忘记的呢？
记忆是一个人的组成部分之一，缪宣之所以成为了现在的他，也是因为第一个世界的一切已经成为了他灵魂的一部分。
这些珍贵的记忆和情感，会成为他终身无法割舍的事物。
“玛忒斯。”奥卢卡提着刀弓走进，打断了缪宣叼着水杯的发呆。
缪宣转身看着他：？
“……你很强。”金色短发的男人皱着眉，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真的很强。”
缪宣把铜杯放下：“噢，我知道啊。”我当然知道我很厉害，本来就练习了体术十几年了，现在还用着貂蝉姐姐给的建模，天天琢磨这事儿，不厉害才是奇怪的事情嘛。
奥卢卡看着他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紫色双瞳，突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
真的是……很强啊……玛忒斯和他们练习格斗与兵器才几天呢？他已经能够成长到这种程度了。
一开始他见到的玛忒斯只会使用花神赐予的力量，他最擅长的是完全不带节制地进攻。
而如果去掉神眷的力量后，他似乎连自己身体都掌握不好，稚嫩地像一个孩子，空有一身力量。
而如今，只不过五天，在这方面他已经成长得与正常的十七八岁少年不相上下了……仿佛他天生就懂这些东西，只不过是从来没有打磨过自己的身躯。
可怕的天赋……他真的不是战神眷吗？
奥卢卡仔细地看着缪宣在阳光下仿佛在发光一样的容颜：……
奥卢卡：看来不是。
“呦！”鹿鸣声在不远处响起，缪宣一抬头，看见了站在矮墙边的白鹿，小白湿漉漉的大眼睛对上了他，仿佛在微笑一般。
系统：【小白来啦！来来来香一个！】
缪宣一个瞬移，挪到了白鹿身边，伸手摸了摸它又长长了一点点的鹿角。
貂蝉的二技能瞬移能够无视障碍物，放在游戏里的卡墙战术*搁在现实里也能够使用。
小白被摸得不习惯，哼哼唧唧往边上躲，缪宣索性一翻身爬上了它的背，朝奥卢卡挥了挥手：“我走啦，明天见。”
奥卢卡：“等……”
眨眼间，骑坐在白鹿上的白影就消失了。
基本养好了伤势后，小白的速度也恢复了它曾经让缪宣惊艳的程度，骑在小白身上宛如乘着风一般。
#游戏体验极佳#
奥卢卡看着什么都没有的矮墙边，突然就觉得自己的胸口处好像空了一块一样。
不想他走……
奥卢卡委屈巴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突然惊觉自己手里拿着的似乎是玛忒斯喝过的。
明明是最常见的葡萄酒掺着水，用的葡萄酒也不是多么醇厚特别的美酒，但是喝起来就是有一股莲花的香气。
奥卢卡看着水面上漂浮着的白色小花瓣，慢慢地，慢慢地，赤红了整张脸。
既然、既然知道自己是花神眷，好好使用力量不好吗！
怎么可以……让花瓣乱飘呢……
—————
缪宣坐在小白背上，特意挑选了人少的地方风骚走位，在没有人看到他的情况下完美地回到了万神殿。
这几天他就一直住在神殿里，反正在大部分情况下，这个世界的住宿条件大同小异：标配一般的石板床，与一个空荡荡的小房间。
顶了天了就是多几个小箱子。
而万神殿里的一部分建筑是不对外开放的，周围也是丛林与河流，目前里面只有缪宣一个人，极大减少了遇到人的意外。
缪宣叼着苹果坐在塔罗奥克索神像的脚下，轻轻抚摸着白鹿的颈项。
小白也在吃苹果：咔嚓咔嚓咔擦……
他住的地方只有涅斯克希斯兄弟能进入，以往也都只是空室，用以留给未来可能移进来的神像，如今空着也是空着，所以直接堆了几块大石板就当是床了。
祭典越接近，涅斯克希斯就越忙，虽然只认识了几天，这个人就是有本事能和你把交情搞得像是几年老朋友一样。
缪宣：说起来，这几天我一直在蹭艾欧塔和奥卢卡的吃喝……哦，还蹭了陪练。
系统：【秒哥，恕我直言，我认为在这个世界里你就是祖宗，谁都乐意给你蹭的……】
缪宣：……
秒哥倔强地自说自话：等我找一个时间去打一只大猎物作为报答好了。
系统：【……你开心就好。】
缪宣算了算日子：后天就是祭典了！真好啊。
系统：【是呢，这个时代的祭典，听着就很有趣。】
—————
祭典到来的那一天，阿萨息斯就像是一个见到心仪姑娘的大小伙子，恨不得能窜上天给她瞅瞅。
多天的准备充分发挥了它们最完美的效果，将曾经的不毛之地变成了如今这个充满着生机与喜悦的城市。
翠绿的枝叶与缤纷的花环装饰在白色规整的民居上，五彩斑斓的布帛划分开一个个摊位，宏伟的万神殿肃穆地打开它的大门，仿佛要迎接四方光临的神祇一般。
价廉物美的商品就跟白送一样摆在各个摊位上，孔武的士兵们脱下了铠甲藏起武器，友善地坐在摊位后。
宾萨是紧贴在阿萨息斯边上的繁荣城市，这一天前来阿萨息斯的也人大多数是宾萨的居民。
他们拖家带口，男人们和他们的儿子们流连在兵器铺里，他们的妻子女儿们则对那些精美的首饰、大幅的布匹、廉价的陶罐与纺织机恋恋不舍。
伊利亚无疑是富有的，连这些布匹、武器、饰物都算不上是什么高档次的战利品，在以往的战场上这些东西基本上都会被征服王和王殿们舍弃，或者直接让军队们自己劫掠。
但是这一次涅斯克希斯将数量可观的低档次战利品特意收集起来，于是也就有了这一场平民们的盛宴……或者说，是肥美的诱饵也可以。
缪宣走在今天的街道上，人们摩肩接踵，笑语不断。
那些对阿萨息斯有着偏见与误解的外乡人们四处都是，此时他们不断地感叹着这个城市的变化，居高临下地发表自己的见解，大肆指点着阿萨息斯未来的发展方向。
坐在摊位后的本地人们却没有一个提出异议，他们微笑地倾听，态度之好能令最恶劣的顾客满意。
姑娘们不论美丑妍媸，手中都收到了一束束的野花和绿叶，夫人们怀里都是四处淘换来的战利品。
虽然在缪宣眼里，女人们手中的布匹用料粗糙，首饰也是粗制陋造，男人们手中的兵器更是一件比一件华而不实，但是每个外乡人都很快乐。
这高昂的情绪，在街道上有人宣布着即将赠送分发更高级的战利品时达到顶峰，男人们期待地走向神殿，散落在各个店铺的夫人与姑娘们兴致勃勃等待着兄弟们、父亲们和丈夫们带回惊喜。
这些所谓的高级战利品，缪宣是一点兴趣都没有的，他直接去了铁匠铺取回了自己的古早版本“枪”，铁匠铺里有锻造神眷者，在这么几天里也确实帮他改造出了枪。
虽然用起来手感很奇怪，但是比短矛要好上太多了。
缪宣提着枪走出铁匠铺，看到了满大街说说笑笑向万神殿集合的男人们。
系统开开心心地拍摄着这原始淳朴的庆典，他在这种基本不存在科技的世界上连搜集信息的功能都没有了，于是每天傻乐着看电影拍素材撸小白。
这系统每天混吃等死的咸鱼样子，让缪宣都觉得他已经废了。
又有一个小姑娘递来了一只绿叶，伪装版本的缪宣微笑着和她交换了一枝。
系统：【秒哥秒哥，阿萨息斯的女人们呢？我怎么见到的都是外地的姑娘？】
缪宣其实也有些困惑：看起来我前几天的猜测是错的，这里的性别比例差距有点大……他们举办这个祭典是想要吸引姑娘们嫁过来吧？
毕竟连那些诗人们打硬核广告的时候，都会强调战利品里有什么“布帛”、“纺锤”之类的东西，这就是瞄准了女性的市场。
缪宣又觉得有点奇怪，就算他们这样说，也只能在祭典上吸引外乡人而已，当这些东西卖完了呢？
总不至于是在祭典的时候看看外乡的姑娘们就过瘾了吧……
突然，万神殿的方向响起号角声，悠长而沧桑，直直响了三次。
这三声号角像是唤醒了什么似的，号角声此起彼伏，逐渐响彻在阿萨息斯的大街小巷里，连缪宣身边的铁匠铺里，一个肌肉鼓鼓囊囊的男人都抽出了号角，响应一样地站在门口吹起来。
号角声里，店铺里的顾客们都好奇地望着万神殿的方向，纷纷猜测着是什么样的战利品，甚至要配上战场上使用的号角。
缪宣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他慢慢捏紧了枪。
这几日来的所见所闻一一在他脑中回放，在这个野蛮、绮丽而又原始的世界，一切都是那么直接，充满了人类的本能。
万神殿上方突然亮起灼热的光辉，像是第二轮太阳一般，一闪而逝。
在外乡人看热闹的欢呼声里，光芒落下，也就在此时，所有阿萨息斯的人——那些坐在地摊后的、店铺中的、怀抱着野花叶枝的……
他们突然走出了各自的位置，迅速地扑到街上，像是盯准了绵羊的野狼们一般，或者抗或者抱住或者敲晕了，总之是虏到了一个女人就跑！
缪宣：昂？！
系统：【喵喵喵？！】
懵逼的当然不止缪宣一个，那些被抢了的女人也是一脸懵逼，大概几分钟后，她们慢慢反应过来，剧烈的挣扎，受到惊吓的尖叫，巴掌扇脸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个时代的妹子们固然彪悍，但是她们就武力值来说远远比不过无耻的强盗们，一个个就这么被拉走了。
在场为数不多的男人们被那些抽出武器的本地人逼迫着驱逐，远处万神殿的大门突然“哐”一声合上了，将那些兴高采烈的男人们关了起来。
缪宣终于明白他们要干什么了，目瞪狗带，半晌后：卧！——艹！——
这是什么令人窒息的操作！难怪要搞这个祭典啊！他们这是要抢女人啊！
还是分工明确、有组织有纪律地抢人啊！！
#土拨鼠尖叫.jpg#
感情这就是涅斯克希斯说的“重要的事”吗？！
缪宣的脑海中，那个淳朴的铁匠兄弟、那个高大沉稳的身影、那个爽朗的笑容、偶尔的玩笑和他的三观开始同时粉粹。
#这才是这个世界的目标三#
#我的大花花蠢蠢欲动#
作者有话要说：
*卡墙，就是貂蝉在游戏里地形比较复杂的地方开团，貂蝉的机动性高且二技能能穿一部分墙，因此这样打人效果很好。
—————
这一章抢妹子罗马在历史上干过，学名叫“抢劫萨宾妇女”（对的，萨宾就是宾萨参考原型之一），这个事件被画成了一副很有名的艺术品油画，人民日报和许多美术鉴赏书上都有它的照片。
罗马刚诞生的时候就抢了邻邦的姑娘，有说法是他们只抢走了处女，也有说法他们看到女的就抢。本章这里综合一下，抢的是年轻的女性，而用万神殿和战利品作为诱饵什么的都是瞎编的，有兴趣可以去度娘一下这幅画，画得相当有张力。
罗马靠着这一手，后来又以这些抢过来的女性为纽带和萨宾结为友邦，算是拉拢了第一个盟友上贼船，有了称霸的第一个基础，操作骚得不得了，一石三鸟堪称流氓强盗无赖中的蒂花之秀。
—————
原来你们对一位这么期待的吗……一位也是哥哥哦，妈妈酱的战斗力只有五啊……还有目标一是征服王，一位大兄弟属于帕提亚帝国核武器级别，他没资格也不会去抢王位的。
所以呢，这个世界还可以概括为：#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我和我的六个哥哥们总共有十一个群，其中九个群有我#
所以说贵圈真乱是真的很乱，六个哥哥之间还各有着错综复杂的关系与党派，而且世界的地图大，因此这个世界比较长。
终于能搞出群比人多这个梗了……嘻嘻嘻嘻嘻

第五十三章 神殿绽白莲十四
这是我的恶行，我的选择，也是我的责任。
帕提亚这个国家，以军武起家，靠掠夺致富，国主征服王赛科斯塔穷兵黩武，一统了这个大陆。
在他所进过的六十个春秋里，他得到了无数的财富与广袤的土地，五任妻子，数不清的美人，诞下了三十多个孩子，这其中又有十七个没有夭折，站住了脚跟。
而这十七个孩子并不是都被他承认的，这位笃信力量的君主认为，他们活下来了，这很好，但是还不够。
于是征服王以字母给了他们顺序，假如有儿子觉醒为神眷者，他才会去多施舍一眼。
但这些拥有了超凡力量的儿子也不是他在乎的，他真正会封为王殿的孩子，只有这其中那些强大的、野心勃勃的、能作为君主预备役的子嗣。
因此如今的帕提亚，总共有四位王殿，即使征服王年老而偏心，对待他们的态度也不一样，但他也承认他们之中的每一位都堪为下一代君主。
如今爱妻的独子四王殿维比乌斯无疑是征服王最中意的，而身为长兄同时也是第一王殿的缇琉利乌却是他最倚重的，排在第二第三的两个孩子他也算是给予了认同。
征服王喜欢有野心的儿子，更喜欢能打败所有敌人的强者。
胜利者才有资格继承他的王位。
最受偏爱的维比乌斯成年了，于是君主便把美丽富饶的伊利亚送给他。
维比乌斯跋扈，将一群作恶多端的强盗编为军队塞进了奥卢卡的队伍，涅斯克希斯反手就让这些军队当了炮灰，原是想在他们亵渎神殿后再制裁，想不到神殿祭司玛忒斯直接帮他了结了问题。
成功征服伊利亚的涅斯克希斯兄弟想要让领地阿萨息斯成长，他们看上了宾萨的人口与土地，断然趁着战胜后伊利亚夺走了王后和老四注意力的好机会，干脆利落劫掠了宾萨的女人。
一席缇琉利乌直接受到崛起弟弟的威胁，于是开始扶持式微的二席三席，他帮了一把这两兄弟，转手就欲布局将此事作为引子引来他们与四席的争斗。
毕竟宾萨是属于王后的，而涅斯克希斯直接抢了王后的人。
于是一切就这样顺利地进行，伊利亚属于维比乌斯，他将兄长们赶出自己的领地；阿萨息斯的人抢了宾萨女人，开始过上了有老婆的日子；缇琉利乌北上阿萨息斯，和两兄弟达成了协议。
以及……缪宣撞到了两个目标，仍然懵逼。
这件事情看起来是已经告了一段落，然而属于神眷者们之间血腥的斗争，这才刚刚开始。
—————
缪宣抖了抖枪，挑飞了又一个挡路的家伙，一路顶到了万神殿。
他如今一没蓝buff，二不想杀人，清场全靠一杆枪。
而即使是如此，阿萨息斯的军队里也没有人能拦住他。
缪宣是直接从高台上翻进万神殿的。
这偌大神殿最中央的殿堂里满是愤怒而茫然的宾萨人们，军队用长矛包围了他们，养尊处优的宾萨公民们除了愤怒地谴责，恶毒地诅咒、虔诚地祈祷外，倒也不敢再做什么。
巨大的神像雕塑们低着头看着这群受害者，他们的脸上仍然是或宁静或威严的笑容。
涅斯克希斯站在太阳神雕塑后的高台上，冷眼看着咬住诱饵的鱼群。
他如今已经除掉了铠甲，一身白袍，斜披着金红色的披风，头戴翠绿色枝叶编织的环冠。
他低垂着的，纯金色的眼眸，仍然一如往昔那样耀眼。
这是太阳神祭司的装束，这个男人除了第二王殿与将军外，同时也是太阳神的祭司。
实际上所有的神眷者都应该成为对应神灵的祭司，这是这片大陆上人们约定俗成的规则。
与这两兄弟相处的这几天来，缪宣自问已经明白了奥卢卡是怎样的人，但是他远远没有认清涅斯克希斯。
这个太阳神眷一点都不像他长得那样，是个纯粹的，正义高洁的英雄。
爽朗玩笑的是他，热情豪迈的是他，强横沉默的是他，如今这个生冷不忌的也是他。
实际上这个世界的脉络已经剧透得很明白了——“太阳王开创盛世”。
能够开创盛世的王者，能够继承如今征服王大一统国度后再开创盛世的主君，他可以是一个英雄，但绝对不可能是一个纯粹的好人。
好人是当不了好的首领的，更不可能是好的帝王。
如今阿萨息斯劫掠宾萨，也只是他争霸的第一步而已。
缪宣实际上内心挺复杂的，他看过的史书与资料不少了，受到名师的指点也挺多。
在任何一个时代，只要一个政策对人类社会的推进作用利大于弊，那么它就是有存在的土壤和存在的必要的。
抢劫了隔壁花姑娘的阿萨息斯如果处理得好，甚至能和宾萨成为友邦。
而如果能再进一步，那就是宾萨易主。
抢人姑娘才哪儿到哪儿啊？能够占领富饶的宾萨才是涅斯克希斯真正的目的。
王后再漂亮再得喜爱，她能抢得过已经成年的两个强大继子吗？
抢了姑娘的涅斯克希斯不仅能解决阿萨息斯的大问题，为得到宾萨做下了前期准备，极大提高了他军队的凝聚力和士气，同时还给了四王殿与王后一党沉重的一击。
而有了兵（阿萨息斯）有了钱粮（宾萨）的涅斯克希斯，才算是有了争霸的参与权。
从长远的角度来看，就此事和王后撕破脸完全值得，更何况王后有亲子四王殿，他们以后注定要撕起来的。
如此，除了王都，帕提亚国内三大最富饶的土地，伊利亚、宾萨和密刻奈群岛，就分别属于三方王殿：有着父亲宠爱的四王殿得到了伊利亚，同母且结党的二与三席抢夺了宾萨，根基深厚多年经营的一王殿拥有密刻奈。
接下来，三足鼎立的残酷纷争才拉开帷幕。
这些道理缪宣都懂，但是他并不开心。
因为他看到了无数张绝望痛苦的面庞。
那些被劫掠的少女们甚至少妇们，她们就愿意吗？
在这个时代，她们原本就属于因为性别的缘故而被统治的阶级。如今她们又被迫嫁给了强盗，还为强盗生儿育女，未来没准还得调停丈夫和父兄甚至前夫之间的生死矛盾，一些年轻的母亲可能还得被逼迫着抛弃襁褓中的孩子。
所谓神眷者这种和异能异曲同工的力量，不管在那个种群中，只要是资质相似的个体，他们得到能力的可能性必定也是相似的。
但是缪宣来到这个世界的十来天里，就没有听说过那个强大的女性神眷者。
她们即使有了力量，也属于被压制的阶层，她们也许被关在神殿里，也许被收入君主后院中。能够超脱时代的人太少太少了，即使是帕提亚王室中的神眷者公主，不是也被征服王送进了神殿侍奉神灵？
女性迟早会觉醒，有着力量的阶层总是不会埋没的，但现在还不到时候。
就算不提这些，那些宾萨的男人同样也是受害者。
他们的女儿姐妹甚至妻子情人就这样被抢了，而且以后有极大可能性抢不回来，宾萨这一次是面子里子全没了，脆弱精致的王后不可能给他们主持公道。
毕竟那可是同时和两位王殿作对啊！还是神眷者里顶尖的王殿啊！
而这些表象已经足够让缪宣纠结与不开心了，但最让他迷茫的，其实还是这个表象引申出的问题：
伴随着时代的进步注定有人要牺牲，但那些受害者又何其无辜呢？他们甚至连反抗都是错误的事情。
缪宣在第一个世界也好，来到这里也罢，他倾向的阵营都是秩序的、善良的。他尊重所有的生命，也因此就有了这个令他无力的疑惑。
什姆桑帝国该死吗？那必然是该的，但是什姆桑里有无辜的人吗？那也必然也是有的。
这就类似于一个十分令人蛋疼的问题：火车前进路上的两个分叉，一边绑着一个人，另一边绑着五个人，作为驾驶火车的人，你要就此做出选择。
这并不是哪一边人多就不选那边的简单回答，因为即使五个人的那边全是恶棍混球一个人的那边是高洁好人，你也得选择碾压过那一个可怜的人。
因为假如连着碾压了五个人，火车会脱轨，整个车，包括车上的人都凶多吉少。
现在，火车就是人类社会，分叉的路上便是注定的牺牲品。
一切怨恨都来自于自己的无能，缪宣在这个选择上从来都是站在推动社会进步的阵营里的，他对无辜生命的逝去就无能为力。
所以说……最讨厌了啊……无辜者的牺牲。
—————
“玛忒斯，你来了。”涅斯克希斯转身，看着伪装成普通少年的缪宣。
实际上缪宣的伪装也相当俊美，只不过和他的真容比起来，还就是“普通”。
奥卢卡也在，他今天仍然是铠甲刀弓全副武装，他似乎也偏爱这种衣着，如果不是硬性要求的火神祭祀，奥卢卡也不会换上长袍。
奥卢卡皱了皱眉：“你怎么了？”
能让这位都看出缪宣的不开心，可见缪宣如今是有多么的不开心，他几乎都快把“丧”写在脑门上了。
缪宣朝他摇了摇头，表示没什么。
奥卢卡于是懵逼地看着哥哥。
涅斯克希斯想了想少年的身世，模糊地找到了答案。
玛忒斯，大概现在在同情那些被抢过来的女人？
毕竟他是和一群女人一起长大的，而塔罗奥克索女神的神谕又是慈悲和仁爱。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和影响潜移默化的玛忒斯，连怎么和人相处都是和他的“姐姐们”学的。
说真的，这孩子没有立刻跳起来要跟他们就这个问题打一架，大概还是因为他认可了他们作为朋友的缘故吧……
涅斯克希斯欣赏玛忒斯的力量，崇拜玛忒斯的容貌，喜爱玛忒斯的为人，但是他绝对不可能因为玛忒斯而更改他做下的选择。
他是生来的王者，天性里就有着优先权判断的能力。
只能开解一下这孩子了……这么想着的涅斯克希斯，认真道：“玛忒斯，你知道抢婚吗？”
缪宣：“？”
“实际上抢婚是一种非常常见的风俗，伊利亚虽然并不流行，但是在帕提亚内，这种婚姻方式比比皆是。”太阳神眷者不会巧言令色，他只会用陈述事实，但是即使是陈述事实也充满了技巧和语言的力量“我们阿萨息斯的男人，不论是现在还是未来，都将尊重他们的妻子，尊重女人。我的法典，不允许男人侮辱他们的妻子，女人将得到父母财产的继承权，只要她们留在阿萨息斯，她们就将成为帕提亚内最幸福的女人们。”
缪宣：“……”
系统意味不明地感慨：【……哇……干政治的人类都这么厉害的吗？】
涅斯克希斯说的都是真的，他说出的话掷地有声，为了这些宾萨女人设立法典他绝对会去做，而且效果也能得到保证。
他是真的要赋予地位低下的女性权利，不管是为了什么。
做下了选择的王者知道牺牲者的无辜，但是他们仍然会毅然决然做下选择，随后才会尽己所能地去补偿。
是为了吸引更多的姑娘嫁过来？还是为了让女性发挥出她们真正的能量？又或者只是想弥补这些被强迫的女人？——那又有谁说得清呢？
抢了就是抢了，我们的确是强盗没错，但是对被抢的你们，我们将担负起你们的权利，担负起你们的幸福，担负起一切属于我们的责任。
这大概，也就是涅斯克希斯和奥卢卡的想法，同时也是整个阿萨息斯的意志。
对于牺牲者的问题，这就是涅斯克希斯做出的回答。
缪宣一时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他沉吟了片刻，然后道：“我要先走了……大概是离开阿萨息斯，四处游历吧。”
涅斯克希斯还没说什么，奥卢卡先生硬问道：“为什么？”
缪宣：“……”我不走留在这里看你们阿萨息斯人生孩子吗？反正我也更改不了这个结局了，让我去看看好山好水思考人生不行吗？
而且你们一看就是短时间里不去王都的，我留在这里怎么找玛忒斯的娘……
缪宣很无奈地扔下王炸：“你们不是一直想问我的答案吗？就是要不要成为你们弟弟的那个问题？实际上……帕提亚的王后科涅莉亚，是我的生身母亲……你们还没有看出来吗？应该长得挺像的吧。”
然后缪宣就眼睁睁地，看着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涅斯克希斯和跟面瘫了似的的耿直boy奥卢卡，同时诡异地沉默了。
#人生处处有惊喜#
作者有话要说：
涅斯克希斯：大家好，我是有封号的老二，实际上排名第九，小名艾欧塔（这是实话），异能是blingbling的光系，人生理想登上王位搞大事，现在正在打基础……哦，我最近还想睡了我最小的弟弟，虽然这听起来……（抓头）算了就这样吧，反正神王和他老婆也是亲姐弟对不对？
奥卢卡：自我介绍？我不会啊……就、就火神眷者啊！封号三席，齿续排名第十，想让哥哥当国王……就这样！别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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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时候换地图了！不然七神龙集不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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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上据说罗马抢了萨宾妇女后也制定了一系列尊重妇女的规定（本章中的纯属虚构，最起码当时女性还是不能继承财产），而罗马女性的地位确实是比古希腊高的，这些都是地理环境和历史环境共同造成的。
PS.虽然古希腊男性之间的精神恋爱很受推崇，但是这也确实多多少少和女性低下的社会地位进行了恶性循环，一些男性在成长中甚至从来没有接触过女性，社会上存在着魔化与歧视女性的风气。
本文的爱者被爱者体系经过大魔改，会改得更容易让大家接受，也让我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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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涅哥的思想也是受到时代限制的，所以他认为这样做【靠谱！】。
毕竟能够脱离甚至超越时代的人实在是太少太少了，因此对于古代女性，现代人根本没有资格去苛责她们“恨其不争，怨其不幸”。
而这个世界的女性因为能觉醒力量，所以女权的复兴也不会远了。
秒哥其实心里都清楚，所以他基本也不会插足这个时代的大事件。

第五十四章 神殿绽白莲十五
欢天喜地换地图
帕提亚的王后科涅莉亚，是千年一遇的稀世美人。
她柔弱，她优雅，她是一切赞美女性词汇的集合。
而不管是涅斯克希斯还是奥卢卡，对这位继母的影响全部停留在每年的祭祀主神的节日里。
她像一具高贵的人偶，又像是世间最华美的装饰，端坐在父亲的王座边，微笑地看着所有人，有时候也会温柔地配合着众人交谈.
连排除异己的时候，这个女人也是温柔的、美好的，在幕后完成一切。
总之，科涅莉亚给他们留下的所有印象都是那个光彩照人的刻板剪影。
直到玛忒斯今天这么一句“帕提亚的王后科涅莉亚，是我的生身母亲”时，两兄弟才震惊地发现：对啊！他们竟然长得还挺像的啊！
明明都是黑发紫眸，面容五官也是无可挑剔，当然玛忒斯是美得不像人，科涅莉亚美得像个人，但是为什么他们兄弟俩根本就没把这两个人联系起来过呢？
因为这两个人给人的感觉是完全相反的。
柔弱的科涅莉亚是最美的艺术品，是脆弱的花朵，是珍贵的宝珠。
花神眷玛忒斯却是强大的神眷者，是悦动的精灵，是鲜活蓬勃的生命。
也许涅斯克希斯有的时候会隐隐约约有那么一点感觉，但是他立刻就以大概美人都是相似的这种好有道理的理由忽略过去。
你看玛忒斯他每天来切（找）磋（打）的时候辣么高兴！到处乱跑打人还疼！
这种蛋疼狗血的事情谁能想的到！
#我的继母她丢了一个崽儿#
#我还好喜欢这个崽儿想让他当我弟弟#
#难怪维比乌斯这么激动，原来不是精虫上脑#
—————
【所以秒哥你就这么跑出来了？】
缪宣随手摘下墙边的草叶，叼进了嘴里：那不然呢？
系统透过缪宣的双眼看着这一片大好山河：【那我们不去王都了吗？】
缪宣：去呀，为什么不去……不管怎样，我要先去见一见这个世界的“母亲”，如果是玛忒斯的话，得到自由的他也一定会这么做的。
【可是秒哥，你和目标三他们告别了吗？不是说好要交伙食费的吗？】
缪宣：……
缪宣：我留纸条儿了……下次再交吧……
山谷上一片绿荫草丛里有毛茸茸的花朵盛开，一点点白色点缀在深深浅浅的绿色里，煞是喜人。
小白嘴里也嚼着叶片，一双黑黝黝的大眼睛灵动地看着缪宣，仿佛信赖着老父亲的小闺女。
老父亲揉了揉小闺女的脑袋，小闺女：“呦！=V=”
缪宣望着海滨的草甸，这样湿润温柔的景色，他在玛忒斯记忆里的伊利亚河畔也见过。
这个世界那么大，所有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崭新的，他要到处看看才甘心。
刺杀目标也是一样，他总要把所有的人都认全了在选定，既然他有融入一个新世界的机会，那么就要好好珍惜才是。
玛忒斯的建模带来的瞬移技能能穿越单层墙体，这让他几乎可以突破任何形式的障碍，真正做到无拘无束……当然假如颜值低一点就更好了。
缪宣在离开阿萨息斯前又去找了一次能够更改容貌的神眷，这位神眷实际上也是美神眷者，一位神灵能够有许多神眷者，他们的能力偏向也会大有不同，但是其中杰出的、有超凡战斗力的就相当少。
更改容貌的时间期限是以年来计算的，只要被更改容貌的人有着强烈地露出真面目的意愿，他就能够恢复，但是恢复后想要再次掩藏那还得去找这个美神眷者。
然而对缪宣来说，这个技能是相当合适。
他改了容貌后抱着鹿就跑，目标是帕提亚王都，目前的第一站为宾萨港口。
小白也被更改了外貌，成了一只长相常见的梅花鹿。
小白刚看见自己的样子的时候吓得眼泪都快掉下来，那要脸不要命的样子老没出息。
在伪装后，花神眷白鹿的组合完美地被改进成少年小鹿的低配版本，总之缪宣很满意。
在不远处的港口处，来来往往的人们在迎接船只，停船卸货。
因为阿萨息斯就在几天前的窒息操作，宾萨的大部分产业几乎都陷入的短暂的凝滞状态，但是外来的船舶必须要靠岸，港口这边也因此仍然繁忙。
被劫掠的家庭大多数是位于宾萨公民以及以上的阶层，而像是奴隶与一部分外邦人，没有去阿萨息斯参加庆典而得以幸免，这几天维持着这个城市基础运转的也正是他们。
在为数不多的几艘仍然选择出海的船只里，缪宣预定了其中最大的商船。
实际上假如最近不是适宜航海的时节，遭到这么大事情的宾萨，一艘民间船只都不会出海。
船主人十分精明，原本他是不想多载人的，但是看到缪宣给出的水晶和他神眷者的身份后，还是客客气气地同意了缪宣带着小白的顺风船。
可能缪宣现在这一张乖巧的脸也加了不少分，这个原始的时代里，人们对姿容俊美的人都是格外得偏爱。
系统：【秒哥，你看他们在祭祀海神！】
缪宣坐在小白背上，遥遥眺望着海边的港口，即将扬帆的水手们正一遍唱着什么，一遍将大桶的葡萄酒倒入海水中，将那一片碧蓝的海水都染成了淡红色，巨大的商船上下人来人往，进行着最后一次检查。
缪宣拍了拍小白：统统，差不多了，我们该走了。
他坐在小白身上走下山岗，穿过人来人往的港口，走到了商船边。
船主人也是宾萨人，但是他因为这几天忙于出海的事宜，错过了邻居的祭典，没想到因祸得福，保下了家中的几个女儿。
但是同样身为宾萨人，船主人对隔壁的流氓们也是深恶痛绝，他这一次除了要运送货物，还下定决心要去王都好好宣扬阿萨息斯的恶行，谴责这群强盗！
船主人身边站着并不是宾萨人的船长，他们两人是多年的好友，合作从未出过岔子。
“尊敬的神眷者！您来了。”船主人看到缪宣，端起一张客气友好的脸庞，随后他惊异道，“噢！您的行礼呢？只有这只鹿吗？”
大土豪缪宣：“有它就够了。”
他给船主人的水晶不管是品相还是体积都很可观，他的住宿与食物也就被商船包揽了，缪宣除了披风里的短枪还真就没别的东西可带的。
船主人想了想神眷者和普通人不一样，虽然眼前这位看起来年龄很小，但也许就是王都的贵族之后呢，于是他疑惑地点头：“那、那请您上船？”
缪宣谢过他，翻身下鹿拉着小白上了船。
小白这几天在长角，大概不是很舒服，每天都用头顶着他的手委屈地哼哼唧唧，连对出海都没那么抵触。
缪宣仔细想了想，发现他还没有坐过船呢！末世里没人敢挑战大海，而上一个世界别说海了，大一点的湖都没有。
哇……真的大海呢……
—————
勒托之海，以万物女神勒托为名的海洋，曾经是所有国家与民族生命诞生之所，而在帕提亚崛起后，成为了帕提亚的内海。
由此也可见帕提亚如今是多么强大而骄傲的一个国家。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曾经地小贫瘠的帕提亚人在走上航海的道路后，逐渐变成了如今充满侵略性、征服欲、勇气与野性并存的尚武民族。
缪宣站在甲板上，这艘船非常大，底层是普通价值的货仓，再上一层则是由奴隶们提供动力的、伸出一排排船桨的大船舱，最顶层就是船主人一家和贵重物品所处的船舱。
船上不仅仅只有缪宣一个神眷者，船长本人能操控风，虽然他能唤醒的元素很少，但是和大部分神眷者比起来也算是相当厉害了。
船主人允许缪宣上船，也有这个原因。他这一边已经有一个不俗的神眷者，不怕缪宣是歹人……哦，还是随身带鹿的歹人……
由此可见，像是奥卢卡和涅斯克希斯这种层次的神眷者，确实是这片大陆上顶尖的存在。
缪宣在商船后才发现，这艘船定位方向全靠船长一个人，一则他风神眷的身份确实有这方面的能力；二则宾萨到王都是一条非常繁华的航线，要不是这几天宾萨遇难，现在和他们同行的船只能打成连绵不绝的船队效果；三则是……这个世界没有指南针……
缪宣：……
啊……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真是出乎意料的原始啊……
小白嘴里叼着萝卜，站在缪宣身边咔吧咔吧地咀嚼，好奇地望着船舷外这一片碧蓝色的，会波动的“地面”，以及笼罩着整个天空的深蓝。
这碧透唯美的色泽，比之最上好的宝石都要引人夺目，即使是经验老到的水手都目眩神迷，更不要说只在资料上看过末世前海洋的缪宣了。
什姆桑的天，帕提亚的海。
这些美丽的世界里总有能够震撼人心的事物，而假如这两个世界里的人进入缪宣的家乡，是否也会被末世的天空惊艳呢？
甲板前头水手们在用渔网捕鱼，一网子下去不肖多久就能满载而归，并不灼热的阳光下，鱼鳞在空中翻飞出银亮的瀑布，伴随着海风，腥咸的味道滚滚而来。
真是……太好了……
缪宣和系统此时共享着五官，同时幸福地喟叹。
“这位哥哥……日安呀……”稚嫩的声音在缪宣身边响起，他毫不意外地低头，看到了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小姑娘。
缪宣的精神力场还铺着，这个小姑娘没蓝短血，属于无威胁的那种人群。
所以说还是末世前好，这么羸弱稚嫩的孩子都能活得很好。
缪宣微笑：“有什么事吗小小姐？”
“那个呀……”小姑娘脸红了，“我能不能摸摸小鹿呢？”
缪宣恍然大悟，扭头看小白。
小白：咔吧咔吧咔吧咔吧……呦？0v0
“当然可以啊。”缪宣俯身稳稳地抱起小姑娘，把她放在小白背上。
小姑娘一点都不慌，欢呼了一声，用软软的手臂环住了小白的脖子。
小白不动如山：“咔吧咔吧……”
小姑娘撸得心满意足，然后把藏在裙子里的绿叶子递给缪宣：“大哥哥你真是好人！我长大了要嫁给你！”
系统萌得脸红心跳：【好好好！哥哥等你！】
缪宣：“……”
缪宣想了想，最后还是收下了小姑娘的叶子：“真是对不起呀小小姐，我要终身侍奉我的女神，不会娶妻的。”
小姑娘立刻丧下来：“啊——真是的呢！好男人全去侍奉神灵和找爱者了……我以后怎么办啊？”
缪宣：……
这个“爱者”听着耳熟啊……不过这个世界民风果然淳朴彪悍。
“安东尼娅！你在这里！”船主人从船头走过来，没穿上衣露出古铜色的健壮肌肉，一只手上还抓着扑棱扑棱的鱼。
小姑娘：“哇！你别过来！臭臭！”
船主人瞪了她一眼，随后朝缪宣笑道：“这位神眷者，真是麻烦你了，还要应付我这个不成器的女儿。”
小姑娘气成河豚。
缪宣摸了摸她的头：“怎么会呢？她很可爱啊，是叫安东尼娅对吧。”
船主人被夸赞了女儿很开心：“海神保佑你！神眷者大人，你要不要来和我们一起吃午餐呢？今天打上来不少好货呢！”
缪宣：“哎？”
小姑娘：“好呀！大哥哥来啊！妈妈的手艺可好啦！”
缪宣：“哎哎哎？”
作者有话要说：
秒哥：在线等急！去别人家吃饭要注意什么哦！？
—————
秒哥看不透别人的伪装是因为，他还没有学习过该技能，他现在就会基础枪术和精神力运用，神眷者普遍技能都不会。
还有古希腊的航海技术很棒棒，然而文中这一波是瞎扯的……

第五十五章 神殿绽白莲十六
此处可出本
直到坐到饭桌前的时候，缪宣还是僵硬的。
第一次！第一次被别人家请吃饭啊！人生第一次！
丰满健康的大婶豪爽得给他塞了一大块面包：“好俊俏的小伙子！也是祭司吗？听说你要终身侍奉你的女神？是哪一位呢？”
安东尼娅推过来蜂蜜：“哥哥抹在面包上！哥哥的鹿是哥哥养的还是抓的呀？”
船长倒酒：“小伙子也是神眷者？我们来练练嘛！我看你还带了短矛？上过战场吗？”
船主人递过来一碗鱼汤：“您是哪里人呀？出过海吗？莫非是王都人？我看您气质不俗啊！”
……
缪宣拘谨地啃面包：“呃……是的，塔罗奥克索女神……额……不是，它自己跟着我走的……是的，上过的吧……没、没有、不是……其实我以前是伊利亚的神殿祭司……”
“哇哦！”&#215;4
大婶：“春与夏的女神！难怪小伙子这么俊俏！”
安东尼娅：“播种与花的女神吗！小鹿肯定喜欢大哥哥！”
船长：“上过战场？不会是和我们帕提亚打吧？不过是男人就该上战场！小伙子我很欣赏你！”
船主人：“祭司啊！不愧是神眷者，难怪要终身侍奉女神呢……”
缪宣：“我就是杀了几个亵渎女神的士兵，其实也不算上过战场吧……”
啊啊！他们好热情啊！
听到他杀过亵渎女神的士兵，船长立刻肃然起敬：“这真是再好没有了！竟然有人敢亵渎善良仁慈的播种女神！他们是罪人！”
缪宣：……
缪宣：其实我还胖揍过你们的两个王殿，这我就不讲了，免得吓到你们上有老下有小……
分享食物，是人类大部分交情的开始。
在安东尼娅吃饱喝足拉着小白走后，饭桌就沦为了大人们的拼酒打屁现场，水手们最后也笑嘻嘻地加入，虽然大家都知道这是在海上，喝酒都有节制，但是缪宣还是以一己之力干倒了所有挑战他的人。
他就这么坐着，端着酒杯，来一杯喝一杯，从船长喝到水手，大马金刀，无人能敌。
船长还有着顾忌留了七分清醒，船主人就索性把自己灌醉了，开始高谈阔论。
船主人：“等我们到了王都，我一定要让阿萨息斯的恶行天下皆知！”
水手们：“对！”、“正是这样！”、“阿萨息斯无耻！”
船主人：“我那可怜的侄儿们和我的兄弟受到了侮辱！那群强盗！如果不是海神大人保佑，我的小安东尼娅们也要遭殃！神灵啊！惩戒他们吧！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事！”
水手们：“诅咒他们！”、“血债血偿！”、“以眼还眼！”
缪宣：“……”
#不敢动不敢动.jpg#
缪宣一边喝酒一边听着他们宣泄，愈发觉得这个世界女性的地位低。
比如给女性使用的名字少的可怜，而且这些名字的由来还都是一些男性常用名后面加一个后缀，像是船主人家里有四个女儿，她们都叫安东尼娅*，因为她们的祖父也就是船主人的父亲名为安东尼……
再比如宾萨的妹子们被抢了，这些人的第一反应基本上都是“受到了侮辱”、“遭到了损失”。
船主人这一次出海只带了最小的女儿和妻子，剩下的三个女儿们仍然留在宾萨待嫁。实际上他已经算是一个好父亲了，因为他舍得给女儿们嫁妆，还愿意让小女儿出来见一见世面。
聚餐在夜幕降临时结束，缪宣喝了一肚子酒，感觉它们的味道还不如纯粹的葡萄汁或者清水。
然而这个世界的人们认为单纯的清水有害健康，所以基本上大部分人的应用水里都掺了葡萄酒，一开始缪宣也不太习惯，但是一旦想到这些东西都是可食用的葡萄酿成的，他就连浪费都觉得是罪恶。
夜幕降临，航船也已经行驶到了海洋中，无垠的海水与广阔的天幕在夜色里不分彼此，倒是天空的星子一一倒影在海水中，站在船舷边上时，就好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缪宣背对着火光，听着远处甲板上水手的歌声。
他们在赞颂海神，赞颂酒神，感激着漫天的神灵给予他们此刻的欢愉。
歌声粗犷而荒腔走板，但是缪宣却奇异地觉得不怎么难听。
“呦~”小白也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蹦跶到了缪宣身后，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叼起了他的披风。
嚼嚼嚼嚼……
缪宣揉了揉它的脑袋。
被遮掩了原貌的小白美貌值直接下降了好几个档次，变得不再是白白的小白了。
掩藏虽然能够掩盖原貌，但是与能力同在的纹路是无法掩盖的，小白现在额头上仍然有叶纹，只不过缪宣给它套了个皮套子，挡住了额头部位。
而他自己的纹路似乎是白色的莲花状，面积不小，占满了整个背部。
纹路的大小和亮度都和神眷者的力量有关，缪宣如今见到的人类神眷者都有着大幅且亮眼的纹路，唯有这艘船的船长，他的青纹只有巴掌大，好不可怜得蜷缩在胳膊上。
—————
在海洋上的航行即有趣又无聊，因为船只无论行走了多久，周围的景致就没有变化过，但是每天又有许许多多的小惊喜，缪宣在昨天正午的时候就看到了浑身有着深蓝色纹路的海豚跃出海面。
“真是好运啊！”站在他旁边的船主人十分开心，“那是海神大人传递平安的使者！它们甚至会拯救溺水的人！”
缪宣：“是很美丽的鱼，是海豚吧。”而且纹路那么广，实力应该也很强
“是啊！”船主人高兴地感慨，“我们应该就要到达目的地了，在这个方向上航行能直达王都爱奥尼亚*，偏一点就是海神眷者大人的密刻奈群岛了！密刻奈群岛可是海神的圣地，而且王殿大人在哪里养了许多海豚，听说深夜的时候还能听到海仙女的歌声！”
“群岛啊……”缪宣想起了那个送他叶子的第二目标。
船主人大力安利：“是个很美丽的地方！比之宾萨也不差哦！当然比无耻的阿萨息斯号上千百倍！”
缪宣尬笑：“啊哈哈，是吗……”
小半个月下来，缪宣已经和船上的人熟悉了起来，每天看着人们杨帆打鱼也别有一番乐趣。
动物里的能力者不会比人类中的神眷者少，除了海豚外，缪宣还见过有淡黄色纹路的海鸟。
可能有着纹路的动物会拥有和同类相比更高的智慧，船每过几天都要打鱼，这么频繁地捕鱼，就没有抓到有纹路的海产。
还比如小白，别看它看着一脸傻，但是实际上老聪明了。
安东尼娅现在天天定时定点来撸小白，每次来就叽叽喳喳和缪宣八卦，从爸爸那里听过来的生意经到妈妈那里听过来的各种故事都有。
缪宣最起码听到了五次帕提亚的王后，对，也就是玛忒斯亲娘，她复杂而浪漫的艳情史。
缪宣：……
这果然是一个野性而剽悍的时代。
今天安东尼娅也在说这个。
“……不知道王后能美成什么样子！”小姑娘一脸向往，“玛忒斯想知道吗？一定很想吧……喂！玛忒斯你有在听我的话吗？！”
缪宣心道再美还能比玛忒斯好看？
他一边擦着枪一边敷衍：“啊……有啊……听起来安东尼娅很羡慕吗？”
“你在说什么傻话哦！”安东尼娅道，“全天下所有的女人都羡慕她好吗？！王后不仅有着美貌还能叫这么多英雄抢她，可厉害啦！”
缪宣：“？”
等一下，这个逻辑好像和他的有一点不一样啊……
缪宣：“可是被抢不就是被强迫了吗？我以为你们会更喜欢自己挑选丈夫？”
安东尼娅用一种奇异的眼光（搁在现代大概就是看沙雕直男的眼光）看着缪宣：“如果让女人随意挑的男人那得是多差劲啊！连抢女人的魄力都没有！如果没人来追我来抢我，那我丢脸死了！”
缪宣：“……安东尼娅，你只有十三岁。”
小姑娘又气又丧：“我不小啦！我大姐在我这个岁数都已经让好几个小伙子打破头了！可恶啊！我怎么还没有追求者！要被她笑话了——哼！”
缪宣：“哦……”
#心情复杂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就微笑吧.jpg#
也许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规则，在这个世界里，男性与女性之间的关系也非常原始，强大的男人才有资格抢配偶，女性则更加青睐强壮的、充满攻击性的男人，也难怪涅斯克希斯会想出这种计策。
他以后看待问题也要更多得结合一些背景才是。
宾萨和阿萨息斯的事情，他毕竟不是入局的人，没有放肆评价的权利啊。
但是不管怎么说，从小姑娘安东尼娅的身上就能够看到这个时代的剪影。
人们认为被英雄争抢的女人才是最有魅力的，这种行为比起将灭国战败的责任推卸给女人，从而创造出“红颜祸水”这种词语来说，要强上太多了*。
“挺好的。”缪宣笑了笑，揉了揉安东尼娅的头。
安东尼娅臭着脸：“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只是一个小孩子！没有一点女性魅力！”
缪宣：“对啊，看来你也很清楚嘛……”
安东尼娅瞪大了不可置信的双眼，用眼刀子谴责他。
#气成河豚.jpg#
就在这一片祥和宁静的的氛围下，异变突生。
突然间，整艘船猛烈晃荡了起来！
小姑娘一下没站稳，差一点要掉下船舷，缪宣眼疾手快把她捞进怀里，同时一手搂住小白的脖子迅速后闪，将他们推进了船舱。
船体的晃荡太过突兀，而且还是一边突然向下，像是被海水里的什么东西猛推了一下一般，缪宣可以看到不仅仅是他所乘坐的这座商船，不远处另一艘看着就相当不凡的大船也被波及到了。
缪宣把小白和小姑娘塞进船舱后将门关上：“你们别出来！安东尼娅会游泳的吧？”
安东尼娅在门后紧紧抱着小白，小脸煞白：“玛忒斯！快进来！别出去！那是海魔啊！你会死的！”
海魔，缪宣在船上也听了一耳朵与此有关的传说。
海魔同样是海中拥有能力的生物，但是这些生物和偶尔救人的海豚不一样，它们热爱捕捉大型鱼类，以及人类为食物，总之对商船来说，就是仅次于风暴海啸等等海难的大灾难。
据说它们的纹路似乎没给它们长智商，只给它们长块头了。
“不用担心我，你会游泳吗？！”缪宣一手牢牢抓着舱门外的把手，一边扯下碍事的披风和长袍，直接露出长袍下的轻甲。
海浪已经高高卷起了，缪宣已经隐约能透过水墙看到水背后那粗壮的触手，然而他不仅不慌，还忍不住吐槽。
#是有点大啊……还有点眼熟……#
#是你！海王类*！#
“我会！我会的！不要担心我！玛忒斯你快进来……”安东尼娅已经给吓哭了，在门后啪啪地敲门。
一听小姑娘会游泳，缪宣放下一大半心。
此时海王类……呸、海魔已经露出了它的真面目，看着有点像是一只巨大的章鱼，它的个体大概和商船一样大，而在它露出水面的脑袋上，有形状奇异的黑色纹路。
船长站在桅杆前，在海风里呼唤出迅疾的风刃，猛地打向海魔，然后……割破了它一点油皮……
系统：【emmmm……】
缪宣：……
缪宣定睛一看，发现这只章鱼的蓝条有他的一半，血条是他的十倍。
#好一只巨大的蓝霸霸！#
#又到了五分钟极限打蓝的时刻！#
大章鱼似乎被激怒了，发出一声诡异的尖叫，然后高高举起了触手——
船长绝望地高举起了鱼叉，水手们没有一个退缩的，不论他们多恐惧，全部举起了手中的武器，应和着船长的声音，连船主人都手持铁剑。
然后他们看到了，一个跃到空中的白色人影，与一朵在半空绽放的巨大莲花。
曼妙的花纹缠绕在一起，共同谱写出最梦幻的诗篇。
在那一刻，半空中放了大的缪宣，在海风浪潮的咆哮间，似乎听到了一道戏谑而诱人的女声。
如此放肆，又如此骄傲。
她说：“请欣赏——妾身的舞姿。”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红颜祸水”：实际上即使在荷马史诗里，也存在类似“红颜祸水”的诗句，但是在那个年代，“千艘战舰”的海伦和“狐妖附身”的妲己同样是史诗级别的美女，却在东方与西方有着不一样的待遇，历史上东方对妲己的评论绝大多数都以贬低批判意淫为主，西方的海伦虽然也有贬低和侮辱，却也得到了许多的赞美与传说。
推卸责任是人类的本能，但是历史和地理环境的不同却让两种文化对同一件事有了不同的主流态度。
*海王类：海贼王里的巨大海洋生物，#小标志长得真模样#系列。

第五十六章 神殿绽白莲十七
似是一片惊鸿照影来，宛若漫天云霞翩然去
在阿萨息斯待的几天里，缪宣早已通过刷野怪达成了近万的金钱储备。
此时他迅速地把主蓄蓝的装备换了一轮，转而将攻击、破甲、吸血、控制四项属性依次堆到最高。
他要控制在五分钟内杀死眼前的海魔，并且一定要达成击杀，拿到它的蓝。
缪宣认为只要容貌上的伪装不泄露，花神眷的身份无关紧要。
唯一的变数大概就是海上打蓝风险大，既要小心不波及到商船，也不能让海魔最后潜水逃走。
那么，首先他要做的就是：
将海魔从商船边引开，同时在极短的时间内输出大伤害，激怒海魔，拉住仇恨。
#计划通√#
缪宣高高跃起直到能够俯视海魔的位置，人还未落震慑先行。
他居高临下地望去，将整片海域尽收眼底，两艘大船中颜色奇怪的大章鱼高举起它的触手。
缪宣迅速选择好了接下来的走位，轻盈地落下拔出长枪扎入海魔的表皮，顷刻间划出约莫数十米长的口子。
粘稠的胶装物质从这破口中泄露而出，化作黑雾蒸腾。
缪宣一个瞬移瞬过了海魔的毒血，他踩着虚幻的花盘，几个腾挪闪到了海魔的正面。
白色的莲花从他手中盛放推出，无声地通过海魔的口器进入它的腔体，剧烈的疼痛伴随着花朵的散落炸裂在海魔体内，海魔嘶吼着高举起触手挥过。
缪宣借着这股巨力再次跃至半空。
商船上隐约传来夹杂在海风海浪声里的惊呼。
船长紧紧抓着这个机会将商船从这片海域移开，可惜海魔仍然有触手牢牢地缠在船尾，要不是花神眷在牵制它，商船恐怕早就沉没。
说来这也确实令人憋屈，明明商船已经见到了海豚，然而在即将到达王都的最后一步遇上了海魔。由此可见封建迷信要不得，海魔该来还得来。
#也许不是封建迷信的锅#
#毕竟自古枪兵幸运E#
半空中的缪宣是一个绝好的靶子，海魔一击不中，再接再厉挥起大触手就朝他甩过来，十秒CD已过，缪宣再次开了花阵，卡着时间点在他免伤的那一瞬避过了触手。
触手上隐隐能看到黑雾，这流淌在海魔血管里的液体，应该就是它的能力了。
巨大的花阵即使是在海面上也仍然耀眼，它直接落下圈住了海魔，套在第一个花阵上，虚虚浮现在半空中。
缪宣一个二技能闪到了海魔背对着商船的那一面，紧接着大莲花小花球接连倾泻，伴随着他的游走全部中标。
#根本不用定位#
#随便怎么打都能中#
缪宣蹬踩在海魔的身躯上，仿佛踩在一块巨大的胶装物质上，软滑得令人很不习惯。
所幸这一具身躯的平衡与柔韧性绝佳，在瞬移技能的配合下，让缪宣在垂直波动的海魔背上如履平地。
海魔可没有奥卢卡的反应速度，它挥完触手后就怎么都找不到那个让它疼痛的罪魁祸首，一副完全被打懵的样子，直到血条掉了十分一才后反应过来。
终于反应过来的海魔发出尖锐的叫声，它拧过了身体，用触手刮过自己的表皮，试图捏碎背后的小花花。
#仇恨值get√#
缪宣冷笑一声，在空中开始了横向瞬移，每过十秒必有新的花阵降临。
一朵朵巨大的白色莲花在空中依次盛放，不断远离着商船，海魔果然上钩，松开了缠着商船船尾的触手，紧追着缪宣而来。
巨大的海浪将商船颠簸得险象环生，不过还好，结实的大船最终还是稳住了。
缪宣控制着距离，将海魔拉开的同时也没有太过远离商船。一则他不想打完蓝再游半天，二则另一边是另一艘大船，缪宣不想波及到它。
他的好意明显被人领会了，在另一艘来自神殿的船上，久经风浪的船长正赞叹地站在船头。
“多么强大、美丽而仁慈的神眷者大人！”
貂蝉姐姐的技能，在所有远古刺客英雄中绝对属于最华丽的那一拨。
只见在波澜壮阔的海面上，巨大狰狞的海魔挥舞着触手掀起巨浪，半空中巨大的莲花纹路横斜着铺展开去，承接着莲纹上舞蹈的白色人影。
那人在空中仿佛能够飞翔一般，又像是在舞蹈，与粗笨的魔物形成了截然相反的反差，一者是力憾千军的庞然大物，一者是纤细优美的轻盈飞鸟。
即使看不清他的容貌，你也能知道他定然是耀眼的美人。
丑陋与美丽，笨重与轻盈，凝滞与缥缈。
这一场战斗肃穆又圣洁，仿佛神殿里古奥的壁画——还得是神迹降临才能绘制出的那种。
看着这样的战斗时，船长竟然下意识忘记了那海魔是多么凶猛，而那个翻飞在半空的白影又是多么危险。
大概是因为那白影太过从容而放肆，他腾挪在空中的战斗仿佛舞蹈，而这舞蹈本身，就是在嘲讽被他戏弄的巨兽。
莲花的每一次绽放，白影的每一下挪移，都仿佛一个个串在链子上的节点，共同织就了一曲无声的乐章。
海浪被掀起，层层涌流，即使是船长身下来自神殿制造的大船都开始危险得晃荡，看呆了的水手们终于想起了什么，开始吆喝着降下帆。
海浪越来越大，但是和远处可怜的商船不同，来自神殿的大船却逐渐稳定下来。
这当然不是区区放下帆就能达到的。
在神殿大船的底部，无数桶口粗的树藤在疯狂得生长，短短数秒内，它们将船底包裹，继而保护着、托举着这艘沉重的航船。
而远处隔着海魔的另一艘商船就没有这么好运了，它已经收到了严重的伤害，此时更是在大浪里苦苦坚持。
缪宣心里也清楚商船的处境，他在装备栏里换下主控制的装备，把本来就可怖的伤害值再往上堆了几百点。
要不是装备栏有限制，他恨不得买下都有能够加伤害的装备。
海魔的血条已经被磨得只剩下十分之三了，它看起来十分狂暴，但却又走不了。
缪宣早已经不仅仅拘泥于貂蝉的技能，他拿出真正发家的本事了——精神力穿刺。
一旦海魔想跑，他就蓄力来一下，将它逼得只能在海面挣扎，而精神力的震慑的节奏被控制得几近完美，每一次都卡在海魔即将发出攻击的那一刻。
这也是为什么海魔的动作相当迟缓的缘故之一，连续打断让它暴躁不已。
缪宣对付这种大异兽来相当有经验，从什么角度刺激它，用多大的力度刺激它，都在千百次的狩猎中得以证实。
“叽！——”海魔再次爆发出尖锐的声音，然后它头顶的黑色纹路猛得闪亮起来，海魔全身上下都涌出了黑云一样的黑雾。
围观的两艘大船上同时爆发出惊呼，因为这黑雾蔓延的速度太快了！眨眼间就包裹住了夹着战场的两船之间的海面！
那白鸟一样的人影，同样被陷在了黑雾里。
黑雾不仅蔓延的速度快，还很容易就溶于水，水面变成令人恶心的墨黑色，在接触到商船的时候甚至发出“滋啦滋啦”的难听声响，有划船的奴隶不小心掉进海中，眨眼就哀嚎着没了声息。
原本就差不多就要沉没的商船被如此侵蚀，顿时雪上加霜。
船体发出崩裂的□□，小安东尼娅也没有办法再在船舱里待下去，不得不抱着小白的脖子走出房间，险险扒着船舷。
黑雾里的缪宣抗着毒一点事儿都没有，他身上的轻铠果真不是凡品，在这样的黑雾里都没有丁点损伤，倒是那改装过的长枪，已经被腐蚀得不再锐利了。
缪宣深知商船撑不下去了，但是此时已经到了战斗最关键的时刻，只需要再给他半分钟——不，只要二十秒，战斗就能结束了！
然而商船并没有再坚持二十秒，在五秒后，它就彻底崩溃，逐渐沉入黑水中，水面形成了致命的旋涡，伴随着剧毒的海水仿佛死神铺展开的黑袍。
安东尼娅紧闭着双眼发出尖叫：“呀啊！！！——”
小白突然一屈膝，眨眼间将小姑娘顶到了自己背上，随后它朝着天空一跃——藏在牛皮下的叶状纹路闪过翠绿的光芒，它在落下的时候，就稳稳落在了粗壮的、挺出水面的树藤上。
能腐蚀坚船的黑水，竟拿这树藤无可奈何！
安东尼娅颤颤巍巍睁开双眼，震惊地发现这些树藤都来自另一艘巨大的航船，它们从船底下伸出，绕过那巨大的海魔，圈住了黑雾蒙蒙的海面，直接连上了溃散开的商船。
商船上的人们赶紧攀上这古朴无华的树藤，愣是从死神手中夺回了一条性命。
假如此时空中没有黑雾，缪宣一定能清晰地看到，海面上的树藤像是一个巨大的环，圈住了环中的海怪和他，而环的两头就链接着两艘航船。
这是何等震撼的，宛若神祇一般的力量！
明明是在波涛汹涌海面上，那位神眷者却硬生生用藤条枝叶圈出了一个巨大的海上森林啊！
粗壮的藤条上生出了翠色的叶子，毒雾一旦碰到这些枝叶就只有消散的下场，此时海面上没有大风，所有的黑雾都被控制在这个木环中。
安东尼娅腿一软，趴在小白身上就起不来了，她现在脑中一片空白，心中只剩下惶恐和担忧，她的双眼直愣愣地望着黑雾。
玛忒斯，你在哪里？！
玛忒斯好得很。
缪宣眼见着这海魔就只剩下一层血皮了，他的蓝也即将擦底，他索性用着普攻和二技能，精神力蓄力，准备用穿刺给它来个最后一击。
海魔此时终于认清了它即将面对的残酷现实，它身上的这个白影能轻松叫它丧命，外面那一圈不断扩张的木藤上也散发着叫它恐惧的气息。
它迷茫的愤怒在层层叠加后的此时，终于爆发了。
海魔挥舞起黑雾层次裹挟的触手发出了最后一击，同时缪宣的精神力穿刺后发先至，当即收割了它的性命。
缪宣一脚蹬在新鲜的尸体上，借着瞬移与爆发力猛得将自己送到了黑雾上方的天空中，即使是海魔的最后一击也伤不到他分毫，但是那缠满黑雾的触手，却即将砸落在木环上。
那个地方，恰恰站着一只身上趴着女孩的小鹿。
缪宣瞳孔猛地一缩，他翻手拔出了身后的长枪，暴喝一声：“小白躲开！”
长枪与他的声音同时彪出，即使已经是钝了的枪，但是在这一刻却强力不输奥卢卡的箭锋！
玛忒斯这一具身躯的爆发力，在此刻彰显得淋漓尽致。
小白四腿狠狠蹬地跃起，像影子一般掠出，但即使它如此快速，还是被浓得欲滴水的黑雾擦了个边。
那对比着大触手像是牙签一样的长枪已经到达了目标处，它穿透了触手，迫使它偏移了原来的位置。
不过是这么可怜的一点儿偏移，但是对小白来说，勉强足够了。
所幸此时树藤已经连成了一片，小白不顾已经被黑气腐蚀的后腿，风一样直接窜上了神殿的大船。
空中的缪宣看到这一幕顿时放松，紧跟着小白向着神殿的大船而来。
跑掉了就好。
小白浑身疼痛难忍，它在本能的驱使下奔向大船，在这一艘按例子神殿的大船上，有让它非常舒服的气息。
水手们将小白拉上来，当小鹿登上船的时候，它的后腿已经被腐蚀得可见白骨，伪装自然也装不下去了，它露出了浑身雪白的皮毛。
安东尼娅早已昏厥过去，被白鹿保护着，她没有流一滴血。
水手们将白鹿在甲板上放好随后同时迅速退开，一个衣着干净的妇人扑上来就抱走了小安东尼娅。
小白哀哀抬头：“呦？QAQ”
然而人们的后退并不是要不管它的意思，他们这是……
#退下，让专业的来#
一个白袍清隽的男人疾步朝小白走来，行走间翠绿的叶纹在他的白袍上若隐若现，男人单膝跪下抱起痛得瑟瑟发抖的白鹿，翠绿色的纹路在他额头上点亮，男人的双手干燥而温暖，他抱着白鹿，安抚地微笑：“不要怕，放松。”
他一手抚上小白的后腿，那黑雾立刻湮灭，莹莹绿光蒙上了惨不忍睹的伤口，为伤口裹上了一层树皮一样的痂。
小白一口气缓过来，得知自己得救了，终于有力气开始委屈，大眼睛水润润地看着男人，眼泪啪啦啪啦掉下来：“呦……Q^Q”
男人额头上的翠绿纹路同样是叶子的形状，只不过和小白的比起来要精致华贵上千百倍，枝叶的影子繁而不乱缠织在一起，舒展得蔓延开去，在男人的淡色金发下像是最雅致的冠冕，与他后颈上的绿光遥相呼应。
比起小白的力量，他也要强大上千百倍。
“真是个乖孩子……你的主人什么事也没有，不用担心。”男人温柔地摸摸小白的头，然后他抬起头，只不过这一回的声音却要平静一些，不如安慰小白时那么温柔了，“别都围在这里，救援进行得怎么样了？带着绿枝去。”
船长欠身：“是！”
死去的海魔一点点沉下水面去，深黑色的雾气和海水，在接触到藤条时便冰消雪融般融化，神殿大船上不断地放下小舟，人们手持莹莹生光的绿叶，见到被腐蚀的人就先给他们塞一片，祛除毒物。
“小白！安东尼娅！”
缪宣总算是靠着闪现脚不着地地爬上了船舷，然而就在他这焦急不已的关头，他看见了：
白鹿跟吸了猫薄荷的小白猫一样，靠在另一个男人怀里开心地蹭蹭，瞟了自己的主人一眼，献宝一样眨巴大眼睛：“呦！QvQ”
#霸霸！我要这个男人！#
#你再养他一个嘛~#
缪宣看着这跟小孩子向爸妈要活的弟弟妹妹一样的眼神，神奇地理解了它的意思。
系统：【……】
缪宣：“……”
#噫！同款额头绿叶#
#真是谁救了你你就跟谁好#
#还想找伴儿啊，做什么梦呢？#
#做不到的，我不养人类，养你一头就够了#
抱着小白的男人含笑抬头，他在看到缪宣时愣了愣，紧接着，他那双翠绿的双眼里似乎闪过了一层光芒。
然后这个俊美得宛如精灵一般，怀中抱着白鹿的男人，对着缪宣就，刷得一声红了脸。
那个表情，就像是来自终年烈日炙烤的南国异乡人乍然见到了晶莹洁白的雪花，又像是苟延残喘在废墟中的灾民透过裂缝窥见了皎洁的月轮。
那是一种纯粹无比的震撼和赞叹。
男人盯着缪宣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反应了过来，他纤长的淡金色睫毛慌张地垂下，像是在掩饰自己的失礼一般挪开了视线，殊不知他红得快滴血的脸庞早就出卖了他真正的想法。
缪宣：“……”
缪宣顿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毕竟向来都是他脸皮薄，像这样一碰面就羞涩的人还没遇到过。
我的伪装没掉啊！我现在虽然一脸弱唧唧但也是正常长相吧！您红什么脸呐？你看现在大家都尴尬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看看！看看！棒棒怡今天做了什么！五千大章大放松！
—————
一位：【未知】
二位：征服王，战神眷
三位：涅斯克希斯，太阳神眷
四位：维比乌斯，雷电神眷
五位：奥卢卡，火神眷，目标三
六位：有蓝的秒哥
七位：缇琉利乌，海神眷者，目标二
八位：【大家好，新出场的就是我】
九位：没蓝的秒哥
十位：【未知】
绿哥：（//////）他、他好漂亮！！
—————
昨天有两个*忘了说：安东尼娅*，这个梗来自著名历史人物安东尼，这位大兄弟家里两个女儿，都叫安东尼娅……可以说是既不走心又取名废了
爱奥尼亚*，这个是古地名，这里被魔改后再利用，和它原本指代的地方以及历史没有任何关系，与帕提亚这个古地名一样。

第五十七章 神殿绽白莲十八
旁友！你知道我们帕提亚国民男神吗？！
缪宣一遍拧着自己沾了水的裙摆，一遍翻身跃进船舷。
这一艘来自神殿的大船远看时就已是不凡，近看则更显肃穆。
这是和商船完全相反的两种风格，但就气势来说，来自神殿的大船无疑要胜过商船数倍。
眼前抱着小白的男人血条蓝条不俗，一看就是强力神眷者，他的血条大约有缪宣的两倍，而蓝条同样是缪宣的两倍多。
缪宣有些羡慕地瞅了眼他的蓝，然后同样走进蹲在了小白身边。
男人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然后他偏过头僵硬地让了让。
缪宣摸了摸小白的腿，它的血条已经开始了缓慢地回复，而且头顶上没有【中毒】之类的debuff，看起来是已经被稳住了伤势。
缪宣松了口气，看着男人陈恳道：“谢谢您的帮助，您叫什么名字？”
男人轻轻放下白鹿，然后猛得站起来，他偏过头看看天看看海，总之就是不看抱着小白的缪宣。
他轻声道：“不用道谢，我还要感激您斩杀了海魔……我是阿忒奈，森林神殿的祭司。”
缪宣：“……”
好诡异啊这个人，一直在躲避他的视线。
缪宣抬头看着男人额头上的花叶翠纹，这个世界里神眷者身上的纹路都很漂亮，而这个男人额头上的是他见过的最美丽的，也许它没有代表着力量的元素，但是这其中浓郁的生机，几乎是扑面而来。
这种描绘生命的艺术，是缪宣最喜欢的。
缪宣忍不住就问了：“你的额头很漂亮，因为你是森林神眷吗？”
阿忒奈下意识低头，他是视线刚与缪宣相交，就好像被烫到了一样，又迅速挪开。
阿忒奈：“是的，我侍奉神灵普鲁托提亚……的终身祭司。”
缪宣仔细回忆了一下脑海里不大清楚的神系谱，惊喜地发现玛忒斯对这个神灵的影响挺深刻：“原来你是森林与医药的神眷啊！好巧啊，我是花神眷，也是塔罗奥克索的终身祭司。”
这一句话似乎打开了什么不得了的开关，阿忒奈的脸猛的就红透了，他突然转身就走，走前结结巴巴留下一句：“你、你先好好休息。”
缪宣看着他仓促的背影，在侍女们围上来的包围圈里一脸懵逼。
缪宣：统统，我是不是又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系统：【可是花神和森林之神不是关系很不错的兄妹吗？按理说他们的祭司也会这一层关系也会对彼此释放善意呀？】
缪宣：……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神眷者大人。”一个穿着绿裙子的侍女恭敬地走上前来，“那个小姑娘醒了，人员也已经搜救完毕，您需要过目吗？”
“当然。”缪宣有些意外，“你们的效率很高啊。”
“那是当然的了。”侍女笑得一脸自豪，“我们毕竟是普鲁托提亚神殿的人呀。”
—————
虽然商船遭遇了海魔的灾难，但是万幸的是大部分人的性命是保存下来了。
甚至商船主人也因此搭上了大贵族的线，他心里未尝没有一点庆幸。
船主人已过中年，却只与妻子诞下四个女儿，假如他不想一些办法的话，他的偌大身家在他死后都得便宜了别人。
现在他能够选择的路只有两条，一是收养一个亲戚家的男孩，二便是把女儿送进王都里的大神殿——在这些神殿里，终身侍奉神灵的女性们是有继承权利的，而且也有奉养父母的义务。
实际上还有另一条路，阿萨息斯新颁布的法律里确立了女性的继承权。
只不过船主人从未考虑过这个而已。
他是要给妻女找他过世后的经济来源，不是把女儿送进强盗窟。
而现在，他不仅遇上了来自王室的祭司，还遇到了一个强得惊人的花神祭司。
都是很好的选择，而且花神祭司这么喜欢小安东尼娅，不是吗？
—————
缪宣来看望小姑娘的时候，没有带小白。
小白伤到的是腿，在缪宣抱起它前，剽悍的侍女小姐姐们就一拥而上，手脚轻柔地抬起了小鹿：“祭司大人请不用担心，我们会照顾这只灵鹿的！”
小白：“呦……QVQ”
缪宣：“啊，会不会太麻烦你们了，我就足——”
“不！”领头的那位和绿衣侍女交换了一个你懂我懂的眼神，中气十足道，“我们这里有专门照料牲畜的医师，请您无需费神！”
缪宣毕竟不是专业的人才，他想了想，妥协了：“那……交给你们了？”
侍女们发出银铃一般的笑声，整齐划一道：“是！”
缪宣跟着绿衣侍女离开的时候，依稀还能听到那个响亮的女声在说：“真是个精神的小伙子，以后找母鹿很有优势啊！”
“是啊是啊！有这么长呢！”
“很不错啊！在这个年纪就能长到这么长了……”
小白：“呦！Q皿Q！！”
系统：【……】
缪宣：“……”
并不想听到这种对话，更不想知道什么东西很长。
小安东尼娅看起来气色非常不好，不过这应该是被惊吓过度的后遗症，休息几天就能缓过来了。
缪宣摸了摸她的脑袋，得了她一个勉强的微笑。
为了不打扰小姑娘休息，缪宣摸头杀后就离开了她的舱房，正好在门口看到了等待着的商船主人。
商船主人对待他的态度也与以往大大不同了，他的笑容里有感激，有赞叹，有崇拜，却也有谄媚和讨好。
那种对待诱人小辈的友善亲切，大概是再也不会出现了。
缪宣突然就有些怅然。
想不到第一次被别人家请吃饭，最后会出现这样的结局。
—————
绿裙子的侍女非常尽职尽责，她在带着缪宣的一路上，不仅言简意赅地和他讲述了普鲁托提亚神殿的各种功绩与特色，还把海魔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也娓娓道来。
原来这海魔来自密刻奈群岛，第一王殿在那一块海域围剿了一个海魔窝，不成想这一只最大的逃了出来，结果正好遇上神殿的船只和商船。
当然她们的祭司大人也是强大的神眷者，驱逐海魔没有问题，但是要想绞杀这只充满了进攻性的海魔，还需要花费大力气。能够遇到花神眷者大人，实在是上天的安排啊！
缪宣：“神殿的船只是为了追捕海魔而来的吗？”
侍女摇头：“并不是的，我们只是由密刻奈群岛往王都爱奥尼亚的回程船，只不过第一王殿给我们祭司发了讯息，让他帮忙堵截一下。”
缪宣：“传讯？是信鸽吗？”
这个原始的年代人类竟然已经训练了鸽子来传递信息，缪宣在刚知道的时候也是很惊讶的。
“信鸽吗？那个太慢了，不行哦。”侍女笑道，“是海豚啦，是第一王殿大人训练过的海豚，毕竟祭司大人和第一王殿是兄弟嘛，海豚们是认识我们祭司的呢！”
缪宣：“……蛤？”
侍女：“我们的祭司大人可是拒绝了王殿的封号来当祭司的呢！多么高洁而虔诚！”
阿忒奈，王室齿续第六，一出生就觉醒了森林神眷，自小在神殿长大，成年后拒绝王殿封号，终身侍奉神灵。
缪宣仔细回想了一下。
虽然遮掩了容貌，但是不难发现第一王殿缇琉利乌是淡金长发碧绿双眼，而阿忒奈也是金发碧眼，他们的父亲征服王据说是金发棕眸。
同样从母方继承了绿眸，这么一看缇琉利乌和阿忒奈倒真的是亲兄弟。
缪宣对着系统意味不明道：真厉害啊，帕提亚王室。
系统感慨：【倒不如说，真厉害啊，征服王。】
从这位侍女的口中，他已经知道了名为阿忒奈的祭司同样是强大的神眷者，他侍奉的神灵是普鲁托提亚，是森林与医药，草木和大自然的神灵，象征是灵鹿。
因此阿忒奈和这些侍女们才会如此喜欢小白。
过滤掉侍女的迷妹加成，阿忒奈在成年后继承祭司之位的这么多年里，年年开放神殿。森林之神属于善良秩序阵营，阿忒奈身为祭司拯救过无数人的性命，无论是名声还是号召力，在帕提亚内应该都是数一数二的。
缪宣表示理解：全民男神嘛！
这个听起来相当难得啊，毕竟这个时代推崇力量，尚武的风气很浓。一个性情温和没有上过战场的神殿祭司竟然也能有如今的地位。
侍女吹爆了一波男神，兴致高涨，愉悦地问：“您还有什么问题吗？毕竟您是第一次来王都爱奥尼亚吧？我在王都里长大，您如果有什么疑问都请问我。”
缪宣：“呃……我想问，在哪里能见到，呃……王后？”
侍女微笑：“请您再说一遍。”
缪宣：“我想见一见王后。”
侍女笑得更加甜蜜：“最后一次，请您再说一遍。”
缪宣：……看起来她很讨厌王后啊……
缪宣求生欲极强地换了个说法：“我就是想见一见宾萨的主人”
侍女这一回了然了，同仇敌忾道：“原来您也是想帮助宾萨吗！果然，二王殿……不，阿萨息斯的恶行人尽皆知啊！强盗！流氓！”
缪宣：“……”
#不敢动不敢动.jpg#
侍女一改恭敬客气的态度，严肃道：“花神眷者大人，如果您是想要通过王后为宾萨讨到几分公道的话，那么恐怕是不行的。”
缪宣：“怎么说？”
“王都人尽皆知，王后从来不走出宫殿一步，不要说是她的宾萨了，连王都内她都很久没有踏足了……”侍女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她如今，只在乎陛下和第四王殿。”
缪宣顿时明白了她的暗示。
侍女的意思就是，王后即使是知道了宾萨吃的亏，她也只会用这个给她的亲儿子第四王殿换好处，而受害的城市宾萨，是得不到任何安抚的。
啊……这个侍女知道的挺多的嘛……不愧是服侍王室的工作人员、
“您还有什么疑问吗？”侍女和他聊了八卦后，态度亲切了很多。
缪宣摇摇头：“暂时没有了，假如我还有问题，能来找你吗？”
侍女微笑：“当然可以啦！我一直都在普鲁托提亚神殿里的，神殿每个月会开放五天，您只管来找我就好了，我的名字是奥尔瑟雅，虽然也是医药神眷者，但是和祭司大人相比——”
“呜！——呜————”
船头突然响起响亮的号角声，打断了侍女的自我介绍，缪宣警惕地抬头望去。
“呀！我们就要到岸啦！”奥尔瑟雅开心道，“花神眷大人，王都就要到了！”
“而且听号角，还是第一王殿带人来接我们呢！”
作者有话要说：
侍女A（摸鹿角）：“真是个精神的小伙子，以后找母鹿很有优势啊！”
侍女B（摸鹿角）：“是啊是啊！有这么长呢！”
侍女C（摸鹿角）：“很不错啊！在这个年纪就能长到这么长了……”
小白：“呦！Q皿Q！！”别摸我鹿角！
嘻嘻嘻嘻嘻……我是纯洁不开车的好孩子……
—————
以及，老大和阿忒奈结党，奥尔瑟雅属于铁杆男神阵营，因此不管是对涅哥和箭哥还是对王后和电电，实际上都充满敌意。

第五十八章 神殿绽白莲十九
兄弟
云天碧海间，一片灰白色扑面而来，几乎在几分钟内就霸道得占满了船上来人的视野。
明明灰白色是克制低调的颜色，但是在这雄伟宏大的线条定规之下，却硬生生地夺取了天地间所有的光彩。
帕提亚的王都爱奥尼亚，以完全敞开怀抱的姿态，迎接着、睥睨着、检阅着来来往往的船只与军队，她有这个气度，更有这个资本。
属于各位神祇们的神殿高耸着伫立在爱奥尼亚的每一个地方，它们作为节点相互连结成一张巨大而圣洁的网络，在这巨网的每一根线条上，都坐落着无数民居、商店、公共澡堂、戏剧院、学校、马场、运动场……
而网络的中央，爱奥尼亚的心脏，便是帕提亚帝国的王宫。
征服王与他的眷属们，居住于此。
这座王宫，有一个鼎鼎大名的外号——小俄林比亚。
能够让神山之名成为外号，既因为这座王宫之华美前无古人，也因为王室中的神眷者几乎把十二主神包全了，他们居住在这里，这里便成了凡间的“俄林庇亚”。
它充满着气势与对称美感的屋顶，即使在海面上即将靠近码头的人都能清晰地看到。
没有一个神殿能比它高，即使是主神的，即使是战神的。
“您看到了吗？”奥尔瑟雅双手合十在胸前，几乎是虔诚地望着她的家乡，“花神眷哟，这就是我们帕提亚的王都，我们的爱奥尼亚。”
爱奥尼亚，帕提亚人的信仰之城。
缪宣怔愣在这既古老又年轻的城市前，久久说不出话来。
同样是王都，天上城也是耀眼美丽，但是帕提亚的爱奥尼亚……世上竟然有这样的地方，世上竟然能有这样的地方！
爱奥尼亚，何尝又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鲜活的生命呢？
缪宣几乎都能够听到她的呼吸，湿热地在他耳边响起。
—————
船靠岸了。
因为是森林神殿的船只，第一王殿还等在港口处，负责这里的官员亲自前来清场，将偌大的一块片区整理得只有两位王子的人。
阿忒奈从甲板上走下船只，海风吹拂起他的白袍。
“大哥！你怎么来了？”阿忒奈的一头金色长发被松松编成了长至腰间的辫子，这让他看起来更加温和亲切。
缇琉利乌同样身着白色的长袍，猩红的薄披风在他胸口处被雅致地束住。
同样是金色的长发，他选择了用只有王殿才有资格戴的金叶冠压住，纯金打造的叶冠甚至比他的发色还要深一些，平添了几许华贵。
缇琉利乌看着这个和自己关系最好的弟弟，轻轻微笑起来，他的碧眸荡起真挚的喜悦：“唔……身为哥哥难道不该来迎接自己远行归来的弟弟吗？更何况这一次那只海魔麻烦你了，让它跑了，是我的人的疏漏。”
“这没什么。”阿忒奈摇头，“那只海魔的能力是毒，对我来说不是很麻烦的，而且我已经净化过那一片海域了，再说杀死海魔我也没出什么力。对了大哥，你这一次顺利吗？”
海神眷者十分不屑地笑了：“维比乌斯不过是刚挣脱母亲怀抱的幼崽而已，涅斯克希斯兄弟足够应付他了，至于宾萨……先送给他们吧。”
“大哥！”阿忒奈轻轻叹了一口气，“他们好歹也是我们的兄弟。”
缇琉利乌眸光一闪：“我知道的……阿忒奈，不管以后走到什么地步，我都是你们的大哥……不过，海魔不是你杀死的吗？”
“……是的。”阿忒奈想起那个白莲一般的少年，又不自觉得红了脸，“我、我遇到了一个很强的神眷者，他……他是塔罗奥克索的祭司，终身的那种。”
“塔罗奥克索，花与种子的女神？”缇琉利乌立刻反应过来，“时普鲁托提亚的妻子吗？难怪，你是看上那个祭司了？需要哥哥帮你吗？”
森林之神与花之女神，不仅仅是兄妹，还是神山上极少见的、对彼此忠贞的夫妻神，而他们还有一个女儿：秋与东、收获与安眠之神卡尔波。
阿忒奈当年拒绝王殿封号后，直接选择了成为森林之神的终身祭司，这种款式的祭司是不能在凡间娶妻或者寻找爱人的。如果他们想要光明正大尝试爱情的滋味，那么唯有一个例外，那就是神婚。
终身的祭司所侍奉的神灵假如有另一个神灵作为伴侣，那么那位伴侣神灵的终身祭司，就是他可以选择的神婚对象。这种婚礼意为“代神灵在凡间结合”，为广大信徒与人民所喜闻乐见。
#从男/女神的唯粉变成cp粉#
也就是说，假如阿忒奈有不纯洁的想法了，他唯一能够选择的对象只有花之女神的祭司，还必须也是终身版本的那种。
假如缪宣能听到这一段话他差不多也能解开自己的迷惑，比如为什么这位大帅哥被他一句话吓跑，盖因“原来你是森林与医药的神眷啊！好巧啊，我是花神眷，也是塔罗奥克索的终身祭司。”这句话在阿忒奈听起来……就跟耍流氓一样……
#原来你是我老公？好巧啊，我是花神眷，就是你老婆。#
“哥哥！”阿忒奈红着脸低声喊道，“他是很厉害的神眷者，我就是想招揽他！”
缇琉利乌扬眉笑道：“噢——原来是想帮我招揽神眷者，那真是……咳，我应该谢谢你了？”
“就算真的到了那一步也用不着你操心！塔罗奥克索女神的神殿就在森林神殿的旁边。”阿忒奈十分无奈，“哥哥你自己现在不也是单身吗？不如为你自己考虑一下？”
“我吗？”缇琉利乌的眼中闪过了快得令人几乎捕捉不到的冷酷，“反正我有儿有女，现在也不急着找联姻的对象，不，不如说我一直单身，父亲才会满意吧。”
“王室的内斗已经到这种地步了吗……”阿忒奈眼中满是担忧，“哥哥，如果你需要的话，我——”
“不必。”缇琉利乌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阿忒奈，我怎么说都是你的哥哥，不需要你为了这种肮脏的事情离开神殿。而且……说不好我会比你更早定下来。”
阿忒奈：“欸？哥哥有目标了吗？是什么人？”
缇琉利乌十分随意：“啊……看命运女神与爱神愿不愿意垂青我吧，我这一次见到了一个不得了的美人，虽然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是假如我再见到他就直接去追求他当我的爱者好了，他似乎也是神眷者？”
阿忒奈：“……”
阿忒奈：“大哥，你这样是追不到爱者的……”
缇琉利乌哈哈一笑：“你大哥我总比你有经验。”
#然而你们对命运一无所知#
#不久以后，美人与神眷者这个组合就会成为某人的专属代名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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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靠岸了，缪宣拉着奥尔瑟雅跑到了小白的房间，果然捕捉到一只被小姐姐们围起来伺候的鹿大爷。
小白将身前放着的一叠苹果朝缪宣推来：“呦！=v=”
缪宣：“……”我竟有点感动。
“谢谢你啊小白，不过我现在不用。”缪宣转头问绿裙侍女，“请问塔罗奥克索女神的神殿在哪儿？我要怎么去那里？”
奥尔瑟雅有些疑惑：“花神眷者大人现在就要走吗？是您斩杀了海魔，也许祭司大人会将您引荐给第一王殿，您不等等吗？”
缪宣心道我已经和你们一王殿见过了，不劳你家祭司大人费心。
我一个阿萨息斯来的人在这关头来王都，怎么看都很可疑，并不想这时候就和目标二拉上关系。
缪宣虔诚道：“可是我初来爱奥尼亚，怎么能先不去女神膝下拜见呢？”
奥尔维亚果然大受感动，并且不再阻拦：“您真是了不起！我会让人带您去的，塔罗奥克索女神至今没有主祭，您的到来果真是女神的安排！”
缪宣含蓄地笑了笑，单手抱起了小白。
小白嚼苹果：咔嚓咔嚓咔嚓……
围着小白的侍女姐姐们都十分不舍，纷纷垂手望着缪宣。
缪宣：“……”这是我的鹿，不可能给你们的，死心吧。
最后那个照顾小白的领头侍女站了出来，依依不舍地带着缪宣从另外一个出口处下船。
王殿迎接祭司自然是要清场的，来历不明的寻常人，在接近他们百步远的地方就会被格杀。
侍女小姐姐一路沉迷撸小白，倒是让缪宣远远地看了个大概。
系统拉了长镜头捕捉到两人的面孔，目标二第一王殿头顶的血条红条不落人后得耀眼着：血条是缪宣的二点五倍左右，蓝条则是一点五倍。
这一次缪宣也总算是看清楚了缇琉利乌的真实长相。淡金色长发、翠绿双眸，他的面部比起奥卢卡来要柔和太多了，但是他的眼睛生得格外好，线条干净利落，而眼尾偏偏又微微翘起，十分得有威严与气势。
已经沉淀下来的气质配合着他成熟俊美的面孔，将原本就八九分的姿容提到了十二分去。
简直就是“第一王殿”这四个字的写照啊……
那个名为阿忒奈的祭司和他站在一起，果真是一眼看去就像是亲兄弟。他们不仅长得有些像，而且两人之间的关系看上去都相当融洽。
这种融洽，缪宣也在涅斯克希斯和奥卢卡身上见过。
只不过两人虽然长得像，阿忒奈却要比他哥哥清隽温柔了太多，当然也少了那份厚重的威严气势。
怎么说呢……同样都是同父同母的兄弟，涅斯克希斯和奥卢卡就是血与火一样的组合，而目标二和阿忒奈，倒是有几分水木相生的味道。
如果只看他们的表象的话，两方一动一静，一方似火炽烈热情，一方如水善利万物。
#征服王真是个能、干的人#
那这么看来，雷电能力者两边都不靠，作得天不怕地不怕还能与兄长们抗衡，其实一是一种本事……
果然熊孩子不招人喜欢啊。
作者有话要说：
掉节操真令人快乐……修罗场更令人快乐……
【双倍的快乐.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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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怕大家被后面的贵圈真乱弄混，这里先普及一下：第一王殿缇琉利乌与祭司阿忒奈并不是同父同母的兄弟，他们同父异母，只不过他们的母亲是亲姐妹，而且都去世了。他们算是扶持着长大的，所以关系很好。他们都继承了母族的绿眼睛，长得也挺想的。
而缇琉利乌有一个孪生兄弟，就是排行榜上第一位，但是他们关系非常糟糕。
这位第一位和阿忒奈的关系又很好，实际上连电电都挺尊敬阿忒奈的，叶哥的人设就是真-好人。
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所有人之间的关系交情都是有理由的，以后会慢慢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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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那个人比群多的梗，指的就是微信群或者QQ群，来源是#女生宿舍四个人五个群#这个梗。

第五十九章 神殿绽白莲二十
被逼骂人的第四天
缪宣怀里抱着白鹿，跟在森林神殿的妹子身后走进了爱奥尼亚。
在宾萨能引起瞩目的小白在王都的大街上只不过是比较少见的牲畜。
在这里定居的人们有着他们格外骄傲的自豪，对所有的外乡人一律表现出爆棚的优越感。
缪宣因为原先的白袍和披风丢在海里不见了，他此时披着的也是森林神殿的衣袍，再加上他伪装后稚嫩清俊的面孔，与怀里抱着森林之神的代表动物白鹿，走在女祭司身后，乍一看就是神殿的人。
侍女小姐姐实际上也是神殿的女祭司之一，女祭司们在侍奉神灵的同时也为神官主祭服务，只有终身侍奉神灵的祭司才有资格成为主祭，而只有资历可观、实力出众的祭司才能被称作神官。
阿忒奈因为资历不足目前只能是祭司，不过森林之神的神官之位，无疑已经被他预定了。
爱奥尼亚的人可以藐视外来者，也会高谈阔论王室的趣事，但是他们无论如何都会尊重所有的神灵。
一路上不论是商贩、军队、公民、农人甚至是奴隶们，都会给缪宣和侍女小姐姐让开一条道路。
他们徒步走在爱奥尼亚的大街小巷上，沿途尽是歌舞平升的盛世景象。
缪宣看得眼花缭乱，倒是真的有一点像刚进城的乡下小祭司。
系统拍得很开心，偷偷把录下来的作品放入名为“爱奥尼亚”的文件夹，与文件夹“沙虹”、“克里特兰”、“阿萨息斯”等等存档在一起。
侍女小姐姐从一开始的带路逐渐变为和缪宣同行，她满眼痴迷地望着小白，仿佛望着褪下伪装后的玛忒斯。
缪宣：……
缪宣把小白挪了个位置，让女祭司能摸到它的大半个身体。
女祭司朝他感激一笑，立刻朝白鹿伸出了自己罪恶的手。
小白：QvQ
缪宣的buff栏里现在挂着一个长达一个月的蓝buff，来源就是那只巨大的海魔，这也印证了他的猜测：击杀越是厉害的生物，得到的增益效果持续时间越长。
只不过这个世界里似乎没有“红buff”。
红buff，与蓝buff相对，在游戏里同样来自野区的大怪兽。蓝buff在回蓝上有奇效，而红buff却主要针对攻击力和降低敌方的速度。
缪宣突然想起他在开大打海魔的时候，那一瞬间他仿佛有一种貂蝉附体的感觉，虽然只有短短数秒，但是那一声放肆的女声却让他记到了现在。
那并不是《群星闪耀》游戏里貂蝉被软件模拟出的类人声音*，而是鲜活的、灵动的，让人一听就只有一种想法：“这就是貂蝉没错了”。
这到底是系统附带的功能，还是这个世界又一个试炼呢？
#秒哥眉头一皱，发现事情不是那么简单.jpg#
缪宣：统儿，貂蝉姐姐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游戏里的台词也不是这样的？
系统一头雾水：【台词？貂蝉姐姐说过话吗？】
缪宣：你有录像的吧，我杀死海魔的那一段拉出来给我看。
系统麻利地防了录像，缪宣一心二用一遍脑内复盘一遍跟着女祭司走。
系统拍摄下的是与他通感后的所见所闻，令缪宣惊讶的是，他在打蓝开盘的时候什么话都没有说。
既没有貂蝉姐姐的复合电音，更加没有他听过的那个妩媚女声。
也就是说，那一句“请欣赏妾身的舞姿”，是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的吗？
这不可能是错觉，缪宣身为精神力者，这么点自信还是有的。
连五感共通的系统都不能记录下来，那么这个与错觉似的声音，只能是直接通过精神力与他接轨了。
缪宣：统统，这个世界你开的所有功能都给我介绍过了吗？
系统茫然：【是的呢！虽然有点少，但是下一个世界我还会增加功能的！】
看着这系统糊里糊涂的样子，缪宣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系统不会欺瞒他，但是系统本身也只是一个刚诞生的孩子，有些事情他现在做不到，也不愿意去做。
只能是言传身教慢慢教给他了。
并不知道以后即将有家庭作业的系统仍然傻乐着，在这时，撸着小白的侍女小姐姐道：“花神眷大人，我们就要到了。”
缪宣点了点头。
他们走着的这一段路上，民居越来越稀少，远处绿色的山峦与雪白的屋顶，已经可以映入他的眼帘。
花神塔罗奥克索并不是地位很高的女神，她虽然执掌着耕种与田野，但是她代表着秋收的女儿明显更加受人欢迎。
哪怕在在伊利亚历史悠久的古都里，花神的神殿规模都不大，只有一块白石广场与几座小神殿，而在新生重建过的爱奥尼亚，这位地位并不高的女神更加得不到重视。
可以说这里的花神殿比玛忒斯记忆里那个还小，可怜巴巴地靠在宏伟的森林神殿边上，两座神殿后还是满山遍野的森林，衬得花神仿佛成了森林之神的侍从。
侍女小姐姐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因为没有主祭，塔罗奥克索女神的神殿目前有些小，但是没关系的，花神眷大人是这么强大的神眷者，一定能够让花神殿也成为了不起的大神殿！”
神眷者的崛起，所带来的影响之一就是神话体系与信仰的重新组合。
强大的神眷者不满足于眷顾自己的神灵只有低下的地位，而一些被高位神灵眷顾的人又没有能与名头相称的实力，那么强者从弱者手中抢夺资源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因此所有觉醒的神眷者大概都有着这样的意识：今天我以神殿为荣，明天神殿以我为荣。
没有强大神眷者的神殿自然憋憋屈屈，而连神眷者都没有的神殿，那就更是可怜凄凉，门庭冷落，而长期没有出现神眷者的神灵，甚至有可能丢失所有的信徒，消失在信仰体系中。
森林之神本来也不是十二主神之一，他的神殿能有如今这种规模全都是阿忒奈的努力结果。
而曾经的王都里没有花神眷，塔罗奥克索女神能有这么几套神殿，还是因为她与森林之神是恩爱的夫妻，阿忒奈愿意出手庇护花神殿几分罢了。
不过如今塔罗奥克索真正眷顾的人来了，见过缪宣海上打蓝的女祭司坚定地认为，塔罗奥克索神殿的崛起也就是个时间问题了。
“很大片的森林啊……”缪宣抱着小白朝女祭司道谢，“那么就多谢你了。”
侍女双手合十朝他深深鞠躬：“最近后山里有魔熊杀人事件，还有在这片山林后是爱奥尼亚的禁区之一，虽然是都无法伤害您这样强大的神眷者的，但是还是请您小心应对。”
“禁区？”缪宣一听这个词就有去瞅一瞅的冲动，但是考虑到侍女小姐姐这么温柔，他并没有说出自己危险的想法，“我会注意的，多谢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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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神殿确实是门可罗雀。
今天是森林之神神殿的开放日，各个阶层的人们蜂拥而来进入森林之神的神殿，而紧挨在香火鼎盛的森林之神神殿边上的花神殿里，却几乎没有几个人。
仍然留在这个神殿里的只有渺渺几位女祭司，而且她们都上了年纪，平民女子出身。
花神殿依附着森林神殿而立，森林神殿中的祭司又基本上都属于贵族阶层，这些年老的女祭司们虽然不明说，但是内心里也确实认为她们应该听从森林神殿的命令。
缪宣抱着小白，走到一个管事的女祭司身边。这个脸上长着老人斑的清瘦老妇人在太阳底下昏昏欲睡，被小白“呦”、“呦”的几声叫唤弄醒了。
“……哎呀，您是……”老祭司老眼昏花，看了缪宣好一会儿，“您是森林神殿的祭司大人吗？有什么吩咐呢？”
缪宣无奈地将小白放到一边柔软的草地上：“虽然很冒昧，但是我是塔罗奥克索女神的神眷者，我也是终身祭司，是来继承花神殿的。”
老祭司恍恍惚惚，理解了很久才明白他的意思，然后她顿时惊叹道：“……啊呀！哎呀！您是播种神眷吗！”
缪宣：“……花神眷，不好意思啊。”
老祭司：“这可太好啦！您还是终身神眷者，从今天开始您就是我们的主祭司了！”
缪宣：“麻烦你们了。”
神眷者的名头真是好用，废话都不用多说就收到了【新地盘get】的提示。
另外几个老祭司也纷纷聚过来，大家看着缪宣的双眼里满是赞叹和庆幸。
领头的这位老祭司抓起了缪宣的双手：“啊！看看您！我们新的主祭司大人！您是多么美丽的少年啊！”
缪宣大惊：“？！”
您的昏花老眼还能看出这个？
“您是自己找来的吗？”老祭司慢悠悠问道，“您这一身衣袍，我看着……怎么像是森林神殿的呢？”
缪宣拉了老人一把：“我其实在来这里的路上遇到了一切意外，碰上了森林神殿的人，是一位女祭司给我带的路……我们进去说吧。”
“真的吗！女神大人庇护！我们竟有幸在活着的时候等来了您！”老祭司慈祥地摸着缪宣的手，另外几人看看地上的小白，在看看缪宣身上穿着的长袍，各个脸上惊喜无比。
老祭司：“太好了、太好了！主祭司大人，您什么时候嫁过去？”
缪宣：“您过誉……蛤？”
缪宣：喵喵喵？！
系统：【汪汪汪？！】
“是的！您看看这森林之神的白鹿！看看您身上的衣袍！”老祭司感动得眼泪都要下来了，“这是神谕啊！塔罗奥克索和普鲁托提亚的神婚是天造地设的！阿忒奈祭司大人竟然把白鹿都作为礼物送来了吗！他是在路上对您一见钟情了吗？！”
缪宣：“神婚？！那是什么？”
还有小白是我的，是我从放电的那位手下救出来的，和隔壁没半点关系。
老祭司一脸欣慰，慢悠悠给缪宣科普了一下什么是神婚，以及花神和森林之神的亲密关系。周围的其他几位女祭司相当捧场，配合着老祭司补充说明，从多个角度表达了一个观点：
我花神殿要崛起了！
系统：【噫！！！】
缪宣：我去！——我去啊！——
原来花神和森林之神是这样的关系吗！玛忒斯记忆里没有这个啊！
他猛地想起了在船上那个名叫阿忒奈的青年的表现，突然反映过来：我！是不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耍流氓了？！
作者有话要说：
秒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第六十章 神殿绽白莲二十一
冥王殿
玛忒斯对这个世界的了解约等于零，继承了他的记忆后，缪宣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也不会大于一。
在他全靠莽，莽着莽着终于到达的王都的今天，又双叒叕得到了突破三观的新知识。
老奶奶祭司们一个个有问必答，堪比专业情感咨询。
神婚是什么？爱情是什么？爱者被爱者又是什么？送衣服是什么？送白鹿又！是！什！么？
#b站蕾某*声线#
缪宣：不，鹿真的是我的！
假如说神婚还能被缪宣接受，那么困惑了他好久的爱者被爱者就让缪宣一头雾水。
所谓爱者，特指成熟的、为爱付出的男人；被爱者就是接受爱，回报这份爱情的男人，前者是主动与付出追求的人，后者是接受并给予反馈的人。
所以这是两个，专门描述，男性之间，超♀越友♂情的，意味伴侣的词汇。
缪宣：……
不是、你们这个世界搞得那么复杂干什么？伴侣性别不一样还有不一样的名词吗？全部都叫夫妻不就好啦？这样很容易误导新来的呀！乍一听他还以为是义父义母啊！
末世的世界里风气同样不会保守，不仅不保守，还充满了及时行乐的风潮。
对于感情生活来说，人们管你找的是男是女，是人是兽，单身或浪荡，收集癖或万人斩呢？……你开心就好呗。
毕竟没什么东西能比人类的生存延续更大，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甚至南辕北辙的情感目标，管你找到的是什么妖魔鬼怪，只要在不危害人类社会的前提下，你喜欢找几个，有本事找几个，那都是你自己的事情，而需要为此负责的也只有你自己而已。
别在偿还完社会资源前因为劈腿等智障原因玩脱即可。
所以缪宣对伴侣之间都是什么性别物种是完全不在意的，这个世界还算好的了，最起码所有的情感都是人类内部的纠葛不是？
缪宣之所以觉得麻烦，就是因为他认为“伴侣”就是“伴侣”，何苦弄出一堆同义词：夫妻、情人、相好、爱者被爱者来？
这真是什么都能玩出花样。
不过考虑到这个时代女性的社会地位并不高，有这样的词语出现似乎也就不难理解了。
但是区区理解几个名词并不是缪宣此时最大的难题。
问：在你不知情的时候对着无辜人民群众耍流氓后，你要怎么道歉？
秒哥：……
秒哥：装作没有这种事情发生，私底下找机会偷偷补偿。
这种事情，向来是道歉也不是，不道歉也不是，怎么做都是错，弥补不好还容易越描越黑，虽然不至于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吧，但是折腾人的效果却是一等一的。
缪宣匆匆在花神殿里安顿下来，给小白弄好窝，在这两天里无数次对老奶奶们强调：“我很强，我很强，我真的很强；不嫁人，不娶妻，我自力更生”的观点。
而剩下的时间里，他一直都在往后山跑。
算上他欠给涅斯克希斯兄弟的伙食陪练费，他目前又添一烂账。
花神殿屡次受人照顾该不该感激？打完海魔小白被救治该不该回报？祭司小姐姐们友情照顾该不该道谢？
啊！可是就是这个他很该三重道谢的大兄弟！被他耍流氓了啊！
#大熊咆哮.jpg#
缪宣这一次往后山森林里跑，就是因为带路小姐姐所告诉他的情报。
自从他发现打怪得到的蓝buff时间是能够叠加的事实后，打蓝条多多益善就成为了缪宣的方针之一，而且魔熊杀人事件应该也属于森林神殿的待处理项目之一，缪宣未尝就没有帮隔壁一把顺手还债的心思。
再说了，“禁区”这个词语……简直就是flag和必游景点的综合代名词，缪宣磨刀霍霍打算去看一看。
帕提亚的禁区欸……远古异能社会的禁区啊……好好奇哦……
#搓手手.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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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提亚的王都爱奥尼亚，一面临海，一面靠山，通畅的条条大道将她与这片大陆上所有的城市连接在一起。
缪宣找到魔熊的时候，不出意外发现它同样有着蓝条。
也许对普通人来说它的确是致命的魔物，但是对缪宣来说只不过是顺手拿下的蓝buff。
短枪已经贡献给海魔了，缪宣身上没有带着能够割下魔熊头颅的利器，而被炸死的魔熊，除了七窍流血外，肢体也完全保持着生前的完整。
缪宣索性扛起整头熊，巨大的棕熊被他单手举起，像是巨大的毛绒呢子，熊的味道并不好闻，充斥着血液的腥臭和混杂着酸味的牲畜气息。
不过再怎么难闻，猎物也不应该被浪费。缪宣掂了掂沉重的棕熊，直接带着它奔向了森林的尽头。
巨大的海魔给他带来了持续时间长达一周的蓝，在无需节约蓝的情况下，能够无限制使用瞬移的缪宣，他的赶路速度快得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然而即使是他用着这样的速度，也足足奔跑了一小时方才抵达树木稀疏的地方。
系统一路上被接连瞬移的视野弄晕了，索性断开了视野通感，专心小剧场补剧，直到缪宣停下时他才重新和缪宣连上线。
【这、这是什么？！这就是禁地吗！好厉害啊！】
缪宣随手把熊扔在地上：原来如此……是墓地吗，这就是所谓禁地啊。
距离缪宣落脚的地方千米外，是一处巨大的裂谷，裂谷中雾气蒙蒙，即使是系统拉出的长镜头也根本看不清对面的峭壁。
即使是在正午的阳光下，这蒙蒙的雾气却像是太阳下昏暗而沉重的阴影，又像是画布上不慎撒上的脏水，从峭壁下渲染而来，覆盖了峭壁的边缘。
而在这一边的平地上，伫立着一块块石碑，苍凉的色彩包围了这片土地。
郁郁葱葱的森林在此处仿佛断了生机，几乎是以肉眼可见得稀疏下去，过渡带呈现出巨大圆弧状，而在这一周短短几米的过渡带后，就是寸草不生的荒土。
没有任何植物的影子，甚至连昆虫都不存在，只有荒芜与死寂，有着“荒芜之海”外号的阿萨息斯与它比起来，热闹美丽得简直像是天堂。
实际上在距离分界线外很远的地方就已经没有了动物，因此缪宣将熊丢在这里也不担心猎物会遗失。
这个寸草不生的地方拥有着独属于死亡的宁静，宛如被世界所遗弃一般。
末世里这样的地方多了，它们形成的原因大多数是因为存在一个强力放射源，在范围内所有的生命止步。
连缪宣到这种地方都要谨慎谨慎再谨慎，生怕一个不小心折进去*。
缪宣皱了皱眉，徒步走入这一片禁区里，随着他的深入，墓碑的密度也越来越低，地面上出现了切割整齐的大块石板，墓碑上皆是十分正常的墓志铭，但是没有祭奠者献上的花朵，只有干枯得看不出原型的植物残骸。
墓碑上都蒙着厚厚的灰尘，一看便是数年无人洒扫过。
缪宣再往里走，看见的就不只是如此了，这里的墓碑只蒙着薄薄的一层灰，且无一不是高大精美，雕刻着教人称奇的雕塑。
而这一片土地的地面上，竟然铺着一层白骨。
系统：【秒哥，是人骨，全部都是整齐的骸骨，没有缺块啊。看起来不像是锐器击杀的……毒死的？辐射而死？】
缪宣垂头看着这片地面上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尸体，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禁地，就是这个意思吗？
越往里走尸骨便越是多，除了墓地中空旷整齐的一条大路外，尸体层层叠叠让这里仿佛地狱一般。
应景的是，这条刻着浮雕的大道上描绘的就是冥界十狱。
这一条同样由石板铺就的，雕刻着地狱景象的大道尽头，竟然是一方神殿。
它惨白雄伟的柱子围墙外是一片空地，与墓园泾渭分明，神殿的一般被隐匿在从裂谷中腾起的雾气里，它背后的不远处便是峭壁。
缪宣望着这神殿，只觉得它就是屹立在白骨上的。
【秒哥！秒哥你掉血了！】系统赶紧戳缪宣。
缪宣一惊，感觉拉开数据条看，发现他的血条正以每十秒掉一滴的程度被削减着。
在貂蝉的建模以及他本人的数据结合后，玛忒斯的初始血量足足有小一万了，这么点掉血要不是系统提示，缪宣还真的没注意到。
而假如不看数据光看血条的话，根本看不出他的血条有什么变化。
要知道他现在还是一只菜刀蝉，装备还是打海魔的那一套。主输出铺吸血，基本没有防御和血量的加成。
缪宣立刻换下了一件输出装备，考虑了一下性价比，更换为带有法术防御和血量恢复效果的小件。
顿时，他那十秒一滴的血都不掉了。
看起来他是受到了法术类型的伤害啊……
缪宣合上数据条，大步走进了这神殿。
神殿竟然出乎意料的华美端方，无处不是大手笔的浮雕。在这片与墓地没什么两样，同样都死寂无生机的大殿里，却是一片人影幢幢。
各色形态的雕塑被布置在各个角落，它们描绘着形形色色的人物、动物、器物、植物，让大殿中仿佛石雕的死亡世界。
缪宣连着转了好几个殿堂，无一不是如此。
这一片建筑群极大，甚至比森林之神的神殿都要宏伟，缪宣在绕了二十分钟后，终于看到了疑似正主的、笼罩在雾气中的殿堂。
他疾步登上高高的阶梯，大步跨入殿中。
这里同样充满了石雕，但已经不再描述人界的万物了，这里是冥界的领域。
石雕的女人有着骨头交接的翅膀，石雕的男人长着可怖奇怪的头颅，形容狰狞的巨兽伏在大殿四周，仿佛在下一刻就能扑出撕咬来人一般。
大殿的尽头，是高大而威严的神像。
冥王像。
缪宣：原来如此……
这种地方，供奉的自然也只有冥王了，那掌管着死亡的神灵。
他缓步走向冥王神像，系统尽职尽责开始录像。
阴森的大殿里，一切石雕都被朦胧的光影蒙上了不同的意味，像是下一刻就要活过来。
缪宣看得一阵恍惚，在他触摸到冥王巨像的时候，他的直觉突然爆发出撕裂一般的警报！
这心悸的感觉，远比奥卢卡那一箭要强烈。
那一刻，缪宣遵从着直觉的反射，立刻在原地放了大。
这代表着他的直觉认为——以如今的缪宣来说，无论如何都躲不过这一次攻击，只能用释放花阵时那短短的免伤时间来规避。
巨大的莲花凭空出现，莹润地在黑沉的大殿中绽放。
缪宣的免伤并不能保护他身上的附魔，他并不知道他此时已经恢复了原貌。
莲花大阵上，那白衣人宛若被掳掠而来的神山天女，点亮了无间的地狱。
被无声无形的攻击掠过，半空中结束旋舞的缪宣瞬间冷汗涔涔。
他虽然时机抓得极准，但在这一刻免伤并不妨碍他感触到那攻击的强力——如果真的被扫掉了，一下子五千的血大概真的就没了。
能在这种神殿里发出这种程度攻击的人，只能是冥王的祭司冥神眷。
缪宣立刻认怂，转身看向殿门，扬声到：“我是花神眷玛忒斯，无意至此，如有冒犯，请容许我请罪。”
大殿门口，一个身披长袍的男人站在那里，他背对着大殿大门口唯一的光源，被拉出了长长的影子，投射过无数诡谲石雕，直至缪宣的花阵前。
这一刻，无论是大殿里众生百态的石雕也好，甚至是石头塑造的冥王神像也罢，都不如这道影子令人压抑——它才是这里的主人。
宛如冥王亲至，万鬼拜服。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位】：大家好，我是实力排行第一的那个，你们可以叫我帝国核武器，或者神罚、达摩克里斯之剑、初号机（不是）、黑泥圣杯（差不多）、宇宙魔方（什么鬼）、对国宝具（是的没错）、贤者之石（并不）或者别的什么……哦，我是冥王神眷者，同时也是冥王殿的神官。
—————
*昨天又忘了的：因为文中设定，群星闪耀这个游戏是被出土重建的游戏，貂蝉的语音配音早就丢了，所以重建后是电子合成音。
*b站蕾某：指的是哔哩哔哩动画里的知名up主LexBurner，靠爱发电，声线华（猥）丽（琐）醇（淫）厚（荡），我超喜欢他！听到他声音吃饭都香。【拇指】

第六十一章 神殿绽白莲二十二
放逐的冥王，遗失的莲花
传言，冥王对秋与冬的神女卡尔波一见钟情，硬生生将她从她父母的怀抱中掳走，冥界昏暗无光，女神郁郁不乐，冥王不得不许诺，让她在一年的四分之三中回到地面，剩下的四分之一里留在他身边。
在独女回到身边的时候，花之女神与森林之神喜笑颜开，让百花齐放，万物生机，在女儿不得不回到冥界成为冥后的时候，这对夫妻便与女儿一般郁郁，于是绿叶枯萎，万物沉眠。
一年的四分之三成为春夏秋三个季节，而那四分之一，则是严冬。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人们坚信的，一年四季的来源。
曾经的凯珀尼亚并不明白为什么冥王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他不是很喜欢冥后吗？把她一直一直留在身边不好么？毕竟她与她的父母根本不能阻止冥王的任何一个决定，为什么要忍受一年中只有四分之一的时间能够见到她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最终还是找到了。
他在一个千变一律的日子里，第一次，也是他人生中唯一一次，遇到了闯入神殿的人，他饶有兴趣地登上了神殿的门，从此再也无法从梦魇里醒来。
不对，应该是难得的美梦才是……毕竟只要他还活着，就有着永远无法挣脱的原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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缪宣看着来人停止了脚步，也没有再发出攻击，看起来似乎是接受了他的解释。
半晌后，披着长袍的男人背着光，慢慢走进了神殿。
“你是，花神殿，玛忒斯？”
他的声音十分生涩，仿佛一个许久没有说过话的人，但是他的声音又是缪宣从没听过的那种空灵悠远，这让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来自神山的夜风絮语。
怎么说呢……就声音而言，这个男人是和玛忒斯一个档次的。
缪宣看着他两倍的血条，三倍的蓝条，沉默了几秒钟：“……是的，您是冥神祭祀吗？”
男人也沉默了几秒，慢腾腾道：“是的……我是，凯珀尼亚。”
他逐渐走近了，缪宣也终于看清了男人的样貌：
银白色的长发十分随意地披在身后，一袭黑色的长袍，露出的肌肤也是纸一样的惨白，比缪宣略高一头的身躯颀长清瘦。
他的双眼，是深沉的、像是凝固鲜血一样的红色，红得发黑。
而他的五官，却足足与第一王殿缇琉利乌有七分像。
缪宣：……
系统：【……】
#看到你的脸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虽然还没见到征服王，但是从某方面来讲，他真的太厉害了#
缪宣忍不住说出了心中所想：“你……和第一王殿很像呢。”
凯珀尼亚面无表情：“哦……因为，我们是，孪生兄弟。”
缪宣：……
系统：【！】
#第一个贵圈真乱到达战场#
缪宣假装没听到这个爆料，抱歉地笑了笑：“很抱歉我擅闯了冥王殿，我这就走。”
凯珀尼亚低头看着地面上美丽的花阵：“你——很强吗？”
缪宣想了想这个世界的战斗力，谦虚道：“一般吧，比您差远了。”
凯珀尼亚皱了皱眉，在缇琉利乌身上尽显威势的容貌在他身上只剩下孤寂：“不对……你很强，不会被我伤害。”
缪宣面上一派疑惑，心里忍不住吐槽。
当然不会啊，我放大招免伤嘛……这是想打架的节奏吗。
“不是，你的花朵。”凯珀尼亚指了指地面仍然莹莹生光的花阵，“靠近我的，不够强大的，所有生灵，都会死。”
缪宣：“所有生灵？”
凯珀尼亚：“是的，我的力量，并不完全可控。”
缪宣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难怪这一片是墓地，难怪方圆百里内寸草不生，感情是这位大兄弟的被动技能，它就是范围内无差别法术攻击！
这是自走辐射源啊！
玛忒斯本身就有一定的法抗，他现在又买了装备，抗住了这个被动，因此不会受到影响。但是那些普通的动物植物以及普通人，靠得近一些那就是一个死。
所以墓园里那些完整的死人，大概率都是这个死因。
缪宣：“那墓地里的那些骸骨……”
凯珀尼亚：“他们是，奴隶，他们的主人，让他们来埋葬死者，和每年的祭奠，我不能，离开冥王殿，所以他们，死了。”
奴隶们没有选择，凯珀尼亚也没有。奴隶们被要求殉葬，凯珀尼亚不能离开冥王殿，因此奴隶们直接死于凯珀尼亚的被动。
缪宣突然想到了，眼前这位冥神眷者，他和第一王殿是孪生兄弟，他一开始定然是诞生在帕提亚王庭里的，那么他为什么如今被限制在这裂谷边的冥王殿里呢？这里可是帕提亚的禁区。
他拥有这样强大的力量，却选择自我放逐。
凯珀尼亚在哪里，哪里就真的是会死人的……第一王殿觉醒的时间不会比凯珀尼亚迟，否则他也会被自己的兄弟弄死。然而帕提亚的王庭里绝大多数都是普通人，以冥王眷者的被动技能杀伤力范围，他当年觉醒的时候，弄出屠城的效果来毫不奇怪。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当年凯珀尼亚和第一王殿的母亲……她是神眷者吗？
#细思极恐.jpg#
缪宣只能勉强笑笑：“冒犯了，我这就走。”
“你要，走了？”凯珀尼亚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十分茫然的表情，“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陌生人，也很久没有，看见花了。”
他的声调一直都是平铺直叙式的陈述，但是缪宣听着听着，突然就觉得有点心酸。
虽然他自己也是住在大飞船里独自长大的，但是他的境遇要比冥王神眷者好太多了。
一个人居住在偌大的空间里，陪伴他的只有各种各样的石雕和死物，没有游戏打，没有资料看，不能到处跑……这简直比监禁还要痛苦啊。
囚犯还能有狱友不是？
缪宣随手扯下一大块红宝石递给凯珀尼亚：“我明天再来看你，这个给你。”
凯珀尼亚：“……给我的？”
“是的。”缪宣点点头，“就当是交个朋友吧，我的花神殿就在森林的另一边，我来这里不会很麻烦，以后我会尽量抽时间来看你。”
凯珀尼亚那双暗红色的眼眸慢慢地亮了起来，他朝着缪宣露出了一个幅度非常小的笑容：“假如，你遇到了什么问题，可以去求助，森林神殿的祭司阿忒奈，他是我的兄弟。”
“谢谢你的宝石，我很喜欢。”
缪宣被他的笑容晃了晃，然后猛得发现了华点。
这就是大佬朝我伸出了大金腿对不对？但是问题是，遇到事儿难道你不该让我去找你的孪生兄弟第一王殿吗？为什么你只认了阿忒奈作为你的兄弟呀！你们到底谁和谁是一个妈？！
#第二个贵圈真乱#
—————
缪宣扛上魔熊又吭哧吭哧窜了许久，在傍晚来临前跑回了花神殿。
花神殿仍然是那么冷冷清清，隔壁神殿已经开始点灯准备在夜晚招待来客了，花神殿却一副要关上门打烊的样子。
缪宣生怕棕熊的尸体吓到神殿里的老婆婆们，他把熊往小白那间没人的屋子一塞，先去找那位主事的老祭司。
因为又是打熊又是跑了一圈墓地，他原本就已经破了一个洞的轻铠更加脏兮兮，缪宣准备找个时间把它洗一洗。
如果可以的话，如果能再找一个锻造者把它补一补就更好了。
#话说洗衣服要怎么洗来着？#
#放到水里泡泡可以嘛？#
拥有多年独居经验的秒哥认为泡一泡相当可行，他先溜回了自己的样板式房间，披上了一身白袍——花神殿是真的穷，这身白袍还是几位老奶奶给他赶制出来的，用料并不好，但好歹是全新的。
虽然很喜欢美食华服豪宅，但是缪宣不管是什么档次的吃穿住他都能接受。
实际上末世人基本上也都是这个心态。
缪宣把轻铠一裹，晃悠着进了主殿。
神殿里除了一尊巨大的花神像外，便只有几个白石砌成的水坛，水坛里常年盛放着清水，全部由祭司们用手一捧一捧更换。
老奶奶们正在神像下围着坐，王都过几天就要迎来新的节日，人们祭祀神灵以请求不久后帕提亚能迎来丰收的季节。
在那个时候，所有秩序为善良的神灵神殿都会分发一种翠叶编织的花环。
烛光柔柔地点亮一张张慈祥平和的脸，女祭司们一遍念着祷词一遍将手中的藤条编成花环。
花神殿里的女祭司们没有哪一天是会闲下来，她们总要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仿佛在感恩神灵赐予她们欢愉的生活。
这样积极的精神状态，也实在是让缪宣喜欢得很。
可能是他推开大门的声音有些响，主事的女祭司笑着抬头：“小玛忒斯来啦，今天还顺利吗？我已经问过了王后殿下的——哦！我的塔罗奥克索女神啊！”
缪宣前几天确实向她询问过哪里能见到王后，想不到这么快就能得到消息：“啊，您已经得到消息了？我还想来问一问——”怎么洗衣服……
缪宣并没有机会把剩下那半句话说出来，因为女祭司们已经全部扔掉了花环围到他的身边。
她们紧紧盯着他的脸，啧啧赞叹。
“真是塔罗奥克索女神显灵了！”
“这是神的旨意啊！”
“我在死前竟然能见到这样的孩子……”
缪宣心里一惊，这才发现他的伪装被摸消了。
“不是吧……”缪宣撇过头看了看身边大水池里属于他的倒影，在女祭司们观赏艺术品的气氛里，陷入了悲伤的沉默。
好了，现在的我，要怎么才能找到下一个神眷者帮我伪装呢？
—————
王庭。
华美的大殿里，侍女们捧着手中的水盆托盘鱼贯而出，无数姹紫嫣红的鲜花被装饰在大殿外，让它看起来比之神殿也不差多少。
而且还多了几分教人喜欢的烟火气。
轻纱层层拖曳着垂下，在微风中婀娜起伏，锁着丝丝缕缕的幽香。
这里的一石一木，永远都是纤尘不染的。
造型精致的卧榻被藏在层层白纱后，火光被巧妙地布置，将一袭纤弱的身影倒映在白纱上。
一位身着白裙的侍女在白纱外跪下，脆生问道：“殿下，七日后便是祷祝丰收的日子，我们的花环已经准备完毕，将在当天分发，羊羔、牛犊和熟土也已经挑选好了，现在只缺少送东西的人，这一次，您中意谁来呢？”
良久，白纱后传来一个温柔如水的声音，缠缠绵绵，似乎要叫人沉溺在其中：“这一次吗……又到了每年的这个时候啦，马尼娅，这一次我要亲自去神殿。”
侍女有些惊讶，犹豫道：“是。请问是那一位神灵的神殿？您亲自出行的话……陛下……陛下会同意吗？”
“当然会啦。”女声软软道，“这可是命运神眷者的神谕呢，其中不是有‘丰收的季节，神灵的眷顾，遗失的莲花’吗？多么有趣的寓意……我当然要亲自去，至于神殿的话……神谕里说的太模糊了，就去森林神殿吧，那一片地方好像也只有这个神殿。”
“正好呀，去看看阿忒奈，好久没见过这孩子了，是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又双忘掉的：秒哥不怕毒和辐射是因为他体内的平衡调节非常强大。毒与辐射之所以能伤害人也是因为它们破坏了人体的平衡。但是秒哥的调节能力不是无限的，毒或者辐射超过了一个界限他也是怂的……当然了秒哥的界限很高很高，足够免疫绝大部分的有害物质了。
*冥王抢老婆：流传下来的希腊神话中，冥后是珀耳塞福涅。主神宙斯和大地之神得墨忒耳的女儿。冥界之神哈得斯的妻子，珀耳塞福涅越快乐大地的花朵就越绽放，越悲伤大地就越一片荒芜，花朵渐渐枯萎，后来母亲经过太阳神阿波罗的协调，及宙斯的出面处理，终于找回珀耳塞福涅，但在哈得斯的设计下吃了四颗石榴籽，注定每年要回地狱三个月，因此人间才开始有了分明的春夏秋冬四季，宙斯也把她升到天上变为处女座。（来自维基百科）
文内卡尔波属于纯虚构神灵。
—————
想！不！到！吧！一位不是什么吊炸天的酷哥哦！他实际上是个甜甜的小！可！怜！
是的，冥哥和水哥的亲娘是普通人，她确实是死于冥哥的被动，要不是水哥觉醒的早，水哥也要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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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凯珀尼亚，冥王神眷
二位：征服王，战神眷
三位：涅斯克希斯，太阳神眷
四位：维比乌斯，雷电神眷
五位：奥卢卡，火神眷，
六位：有蓝的秒哥
七位：缇琉利乌，海神眷者，目标二
八位：阿忒奈，森林神眷
九位：没蓝的秒哥
十位：【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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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3”∠)_

第六十二章 神殿绽白莲二十三
我能摸摸你吗
在一众慈祥和蔼老奶奶的围攻下，缪宣最后——还是没洗成衣服。
女祭司们抢过了他的轻铠，用刷子细细刷洗后再用混合的油料保养。在这一过程中无数次谴责“泡泡就干净”了的钢管逻辑，并且就大袖子上被扯得乱七八糟的水晶宝石对缪宣进行了语言批评。
当然她们在批评人的时候都是低着头的，生怕一抬头看到可怜兮兮的玛忒斯就连一句重话都说不出口了。
秒哥：原来泡一泡是洗不干净的吗……哇幸亏我是有洗衣机的人。
白色的轻铠被洗干净还被缝补了漏洞，那些华丽精致的饰品也被拆下来重新编上，轻铠恢复了它原来繁复高华的样子，虽然它本质上的防御力并没有恢复。
奥卢卡那一箭是真的厉害，不仅穿了一个洞，还破坏掉了轻铠的整体防御体系。
白色的轻铠被悬挂在缪宣的房间里晾干，缪宣披着花神殿祭司的长袍，靠着二技能偷偷把那只熊扔进了隔壁。
他还特意扔到了祭祀台上，想必这样就吓不到人了……
#计划通√#
说起来，除了貂蝉姐姐的技能都和花有关，缪宣并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合格的花神眷，他连催生花朵都做不到，战斗力又强得跟个假的似的。
历史上曾经出现过一位花神眷，那位伟大的女性也当了终身祭司，她因为救人断了双腿从而觉醒成为神眷者，受人尊敬了一辈子。
虽然当时森林神殿里没有终身祭祀，她一直都是独自一人，但在当下的社会里来看，她的境遇应该也算是善始善终。
这位传说里的女祭司就有着育苗、培土与催生出鲜花的力量，战斗力基本等于没有，缪宣听老奶奶们讲她的故事的时候，头垂得老低。
#真不好意思#
#我一根苗都催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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缪宣这一次在正午前就往后山跑，既然答应了第二天要去看看“新朋友”，他就要做到才是。
看着同样荒凉骇人的墓地，缪宣又把自己的装备换了一轮。
这一次他除了有吸血效果的血书外，全部换成了增加防御和血量的装备，尤其是法术防御，直接被他堆到了坦克英雄的程度。
昨日短短的交手里，凯珀尼亚根本就没有认真，他表现出的力量让缪宣非常震惊。
貂蝉这种近身无敌的刺客英雄，是完完全全被凯珀尼亚克制得死死的，最大的优势机动性完全丧失。
吸血的属性远远不够，卡墙战术更是没有效果。
凯珀尼亚的能力绝对包括范围内伤害输出，输出量高得惊人，而且他的魔抗数据也不清楚。
貂蝉打人就要贴脸，如果缪宣去贴凯珀尼亚的脸，大概率准人还没打死自己先跪，要知道昨天凯珀尼亚只不过是一个试探就能削掉小五千的血，而缪宣就算换成高防御装备血量也不会超过两万，也就是说，差不多和凯珀尼亚的血条持平。
大招的十秒一个免伤未免杯水车薪，而如果只堆增加防御的装备，输出又肯定不够，虽然装备里不缺复活效果的大件，但是那也有次数的限制。
在群星闪耀的游戏里，拥有范围伤害的法师很多，但是他们的数据设计基本和貂蝉的平衡。
然而凯珀尼亚这种伤害高蓝多血多范围大的……假如他也是英雄的话，明显就是那种建模有大优势，基础数据过高，破坏游戏平衡的英雄。
#秒哥：干不动干不动。#
#打个【哔——】.jpg#
#举报了.jpg#。
缪宣现在换装备，完全是下意识的做法，也是他的老师们多年给他培养出的习惯。
对任何一个末世人来说，不管遇到了什么，另一方友好与接纳并不能代表着安全，只有弱小才是。
不论遇到了什么事物，都要用对待危险的态度去准备，随时上好保险，之后再谈其他。
换了装备后假如遇到最不堪的变故，近两万的血条能给缪宣更多的逃命时间。
在进入墓地范围内的时候，缪宣手中带着的由翠叶编织的花环就开始不对劲了，叶片们的边缘开始泛黄，不断地有叶子开始枯萎。
而枯萎的速度还在随着缪宣靠近冥王神殿而加快。
缪宣看得心里暗惊，不得不放弃了步行，直接开二技能赶路。
来自深谷的雾气今天也笼罩着大半个冥王殿。
然而与昨日有所不同的是，这鬼蜮一般高耸的建筑门口，今天却站着一个挺拔的身影。
他将银白的长发简单地用素银冠压住，仍然是一身隆重的祭司礼服，手中却握着一块红宝石。
灰暗的背景下，那抹熠熠发光的鲜红与男人暗赤的双瞳彼此呼应，仿佛这个黑白世界里唯一的亮色。
缪宣猛地停住了脚步大喘气。
凯珀尼亚已经看到他了，他暗红的双眸亮了亮，走下台阶疾步上前：“玛忒——”
缪宣立刻将手中的花环递了出去：“凯珀尼亚！送你的！”快，趁着它还有叶子幸存！
这可怜的花环早就凋零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后一两片的顽强。
凯珀尼亚怔怔地看着那几片叶子，仿佛受到蛊惑一般伸手触碰——
顷刻间，整个花环彻底枯萎、焦化、粉碎、最后湮灭成漫天的灰尘……
缪宣：……
系统：【……】
这简直不是送礼，是结仇啊。
看着那双茫然的深红色眼眸，缪宣突然很后悔没有穿着轻铠来，否则他此时大可以再扯一块水晶下来弥补。
谁能想到！这位冥王眷者已经猛到了这个地步！
凯珀尼亚缩回了手指，但是他并没有失落，反而是慢慢地、微笑了起来：“很漂亮，我很喜欢，谢谢你。”
“我以前，只见过阿忒奈的叶子，还没有见过，自然而生的，我很喜欢，玛忒斯。”
缪宣难得的一次不再发挥他的聊天鬼才，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你和阿忒奈祭司，是亲兄弟吗？”
凯珀尼亚一只手握着红宝石，另一只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自然垂下了：“不是的，他的母亲，是我姨母。”
缪宣：“……”懂了，感情你和阿忒奈以及缇琉利乌长得都有些相像，是因为你们的母亲是姐妹。
系统啧啧称赞。
缪宣咳嗽了一声：“你的发色和瞳色和第一王殿似乎不一样？”
凯珀尼亚：“我是冥王眷者，我的力量，不能控制，它影响了我的外貌，所以我和他们，都不一样……所有人，阿忒奈，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
缪宣：“……”这个话题没法接啊！
凯珀尼亚一边往神殿里走一边回头看缪宣，缪宣紧紧跟上：“这里的石雕很多，有什么寓意吗？”
凯珀尼亚：“……因为，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住在这里了，父亲大人，让人送了石雕过来，告诉我，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缪宣扯了扯衣领，今天他的脖子上没有穿戴护甲，让他有些不习惯：“是由神眷者们送过来吗？”
“不是的。”凯珀尼亚带着缪宣往神殿深处走，“神殿边的峭壁，下面是河水，联通勒托之海，所有的物资，都是通过这里，由小船送进来的，我会，去取，这样，不会死人。”
缪宣：“……”
已经连着三个心酸的话题了，这位他迄今为止见过最强大的神眷者，混得相当惨啊……
缪宣：“我昨天回去的时候发现我的伪装已经不见了，是你做的吗？”
凯珀尼亚突然僵硬了一下，然后他慢腾腾地道：“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我没有怪罪你的意思，我就是想问一下。”缪宣耿直道，“你是怎么做到的呢？让我的伪装被摸消。”
凯珀尼亚虽然松了一口气，但是也有些吃惊：“你没有，经过训练吗？神眷者的力量。”
缪宣：“……蛤？”
凯珀尼亚：“是高位者凌压……给你伪装的神眷者，级别太低，因为我的力量，不是很好控制，所以一不小心，直接抹消了。”
缪宣：“……那、那我这个伪装，是失效了？”
凯珀尼亚：“只要是，比那个设立伪装的人，强大的神眷者，经过训练，都能看破。”
缪宣“pia”一声捂住了脸。
难怪！马甲都掉光了！难怪啊！那个阿忒奈祭司看着他脸红！毕竟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时候！也脸红了！
#公开处刑#
#羞耻度upup#
原来神眷者的力量还有系统训练的方法吗！这个世界的战斗体系果然不低啊！
凯珀尼亚看着身边捂脸的少年，他这样捂着脸，根本不知道自己露出的耳垂早已红透，他今天没有穿昨日的铠甲，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和锁骨。
这样干净而充满了生机的白色与红色，和整个冥王神殿、和离不开神殿的他，完全不一样。
这是最鲜活的生命，他一辈子都不可能得到的东西。
凯珀尼亚捏着红宝石的手紧了紧。
缪宣抹了把脸，心累地转头：“凯珀尼亚。”
凯珀尼亚猛地一震，下意识躲避开那双紫色的眼睛，将视线落到了少年垂在身边的手上：“怎、怎么了？”
“你能……呃，教我神眷者的力量运用吗？”缪宣厚着脸皮，“我也是在神殿里从小长大的，没有人教过我。”
缪宣的思路相当简单，他几乎是一听到神眷者还有技巧，就立刻决定要学到手。一则这个世界不吃亏，二则……没准这个技巧就和异能运用有共通点呢？学了不吃亏啊！
而凯珀尼亚是他见过最强的神眷者，他对神眷者力量的理论知识不会少，而且他空余的时间多。在缪宣发出请求后，他在小地图上立刻变成了绿油油的一个点。
这是已经默认了组队啊……
“好。”凯珀尼亚双眼里划过惊喜，认认真真道，“好的，那你以后，每一天，都要来。”
缪宣猛点头：“哇帮大忙了！凯珀尼亚你如果有什么需要也告诉我呀，我会尽力帮你完成的！”
凯珀尼亚：“……”
凯珀尼亚深吸了一口气：“我能、摸摸你吗……如果会，伤害到你，那就不要了。”
作者有话要说：
冥哥不是自闭，他就是很久没和人说话了讲不好……
凯珀尼亚：看起来好软好暖……想摸【盯——】
—————
*讲个鬼故事，说到洗衣服，在老家有机器上个世界有副官，在这个世界，你们猜秒哥内裤都是怎么处理的。

第六十三章 神殿绽白莲二十四
你是我的孩子吗
缪宣每天一大早都定点去禁地打卡，仿佛上了一个补习班一样。
也确实是补习班，而且还是高质量补习班。
凯珀尼亚渊博的知识与旁征博引的能力不亚于缪宣曾经的任何一个老师，而且最重要的是，比起那些动不动就爆头就精神力抽打的狗比长辈，凯珀尼亚是缪宣所有老师中教育方式最温柔的那个。
除了最开始的几天凯珀尼亚的声音仍然生涩，到目前已经越来越流畅，这大概是常年没有人与他交流的后遗症。
事实上，不要说普通人，能够顶住凯珀尼亚被动的杀伤力的神眷者都很少，虽然大部分神眷者比普通人有着更高的防御力，但是他们在冥王殿待久了一样会死。
至今能够完全免疫的大概也只有王庭里的几位了。
与娴熟的神眷者相关技能相反的是，凯珀尼亚的格斗作战极其糟糕，他的体能甚至比缪宣还要强一点，但是他的技术却算得上负分。缪宣第一次和他对抗的时候轻松就把他压制住了。
当时缪宣单膝磕在凯珀尼亚的胸膛上：“你的动作太僵硬了，这样让你的力量没有发挥出的过渡，会有许多劲力被浪费……”
凯珀尼亚睁大了他暗红色的眼睛，然后慢慢地脸红了。
“欸你不要害羞啊”缪宣见能帮到凯珀尼亚还挺开心，“你没有练习过格斗技巧，表现不好是肯定的呀，格斗这个东西就是要靠苦练的，我们继续啊。”
于是在两人的互利互惠（系统：……）下，缪宣乐不思蜀地浪了好几天天，在他猛然发现自己不务正业，拖延症爆发忘了去找目标一的时候，属于整个王都爱奥尼亚的节日到来了。
帕提亚人热爱庆典与享乐，而帕提亚内每年都有许多节日，向神灵祈求丰收的节日，是十分难得的，既严肃，又数一数二隆重的节日。
历年来，人们这个节日里会轮流拜访五位神灵的神殿，献上丰厚的祭品，斋戒一天后早早入睡，而自从两年前征服王率先打破斋戒的习俗，在夜晚大肆宴饮后，贵族们逐渐可开始流行起这种庆祝方式。
白日肃穆，夜晚放肆。
当然，这股糜烂的风气还远远刮不到花神殿，这一天早上，缪宣换上已经干了的轻铠，顶着一头乱糟糟束起的长发出门时，理所当然被慈祥的女祭司抓了个正着。
“我的玛忒斯大人啊！”老奶奶发出痛心疾首的惊呼，“您怎么能这样粗鲁地对待您的秀发！”
缪宣尴尬地微笑，女祭司立刻将他按在石凳上，轻轻解开了他束发的白纱，那个动作，仿佛是在梳理传说中的神山宝物金羊毛。
女祭司心灵手巧，不仅把乌黑的长发理顺，还搭配着翠绿的枝叶编出了典雅的发式，远远望去缪宣的黑发上仿佛戴着碧色的叶冠。
“不用这么……复杂吧……”缪宣看了看水面倒影中的自己，有些坐立不安。
女祭司：“您是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今天是祈祷丰收的大日子呀！也是我们神殿对外开放的日子呢！您是我们的主祭，当然要以最隆重的态度代表女神大人出面呀……”
缪宣又瞥了一眼倒影中的自己，用一种绝望的眼神看向身边的老奶奶。
女祭司一把捂住受不得刺激的心脏：“……也许，您可以佩戴面纱？”
缪宣试探：“……您代替我不好吗？毕竟我初来乍到，我也许可以明年再主持开放日？”
女祭司心碎地看着他。
缪宣让步了：“……我会好好保持我的发型，并且在今天保持我的衣着一尘不染。”
这也确实不是女祭司第一次给他编发辫了，不过他每天都要去上补习班以及穿过森林，夜晚溜回来的时候难免弄乱头发，衣袍上也沾了一身灰尘。
每一次女祭司看到他这样都要心碎一遍，仿佛看到了绝世珍宝蒙尘。
女祭司擦了擦眼睛，红了眼眶感动道：“我们的花神眷大人长大了。”
缪宣羞耻地捂住了脸。
说真的，在面对这些这些慈祥老奶奶的时候，缪宣是完全麻爪的，让干什么干什么，生怕伤害到了几位善良的老人。
可见一物降一物，缪宣最怂的也是这些美好脆弱的生命。
女祭司为缪宣最后整理了一遍衣着，絮絮念叨：“今天大部分神殿都会开放，您记得早去早回，四处参拜的人很多，小心别被人挤到了，今天所有的神殿里都会提供廉价的食物和花环，但是斋戒日只有素食，您可千万别跟别人说要肉吃……”
缪宣：……
秒哥心里苦，秒哥不说话。
系统忍不住吐槽：【秒哥你不可能被挤到吧，你一露面只会造成页面卡顿效果，我觉得我们可以试试去吃肉，肯定有人满足你的要求……说起来，秒哥很喜欢这个老奶奶吗？】
缪宣：？
系统疑惑：【她这么弱，但是你一直在尽可能地完成她的要求，是因为她的‘心意’是‘真诚’的吗？】
缪宣：差不多算是吧，所有美好的心意都值得珍惜……对了！统儿，给你布置一个任务。
系统：【是！】
缪宣埋在双手后的脸，露出计划通式的微笑：我记得你的数据库里有很多影视作品与艺术品对吧……这周内，给我一篇主题是‘心意’的报告……emmmm，最低三万字。
系统不疑有他，认真道：【好的！】
“……玛忒斯大人！您有在好好听吗？”女祭司仍然在叮嘱，“您一定要记得去森林神殿，将花环送过去，您如今是我们的主祭了，您就代表了我们神殿呀。”
缪宣抬头，对老奶奶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
女祭司捂胸口：“愿风的使者保佑您，早去早回，一路顺风。”
我们十八岁的玛忒斯大人已经有了这样的容貌，等他成年了，又会达到什么样的程度啊！
哎，即使是阿忒奈大人，也配不上我们的花神眷哟！
—————
缪宣一出门才发现，老祭司说的果然没错，人何止是多，简直是人潮如织。
森林神殿里里外外都是人，甚至是后山的森林里都挤满了人，人们四处寻找着翠绿的叶子编成花环，不论是老人女眷还是孩童，都走出了家门。
缪宣走位风骚，虽然没有被人看到还是花了比平时好几倍的时间才到达了禁地，倒霉的是禁地里也有不少人。
一群衣着不凡的人们骑在马上站在禁地外，穿着白衣的奴隶们被士兵们驱赶着往禁地里走。
奴隶们每个人手中都抱着祭祀用的食物和熟土，即使不断地有人死在路上，前进的队伍还是没有停止——他们本身也是祭品之一。
那些幸运有不幸地，成功抵达属于主人家的墓地区的奴隶们，还不得不忍受着痛苦清洁墓碑，这也是为什么在内环墓地区域里，墓碑往往比外环的干净。
缪宣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凯珀尼亚今天又不得不“被”杀人，想必也是心情不佳，他这个去蹭陪练的家伙就不要不识趣好了，这里人又这么多，墓地里的掩体也不好找……明天再来吧。
而且他今天头发上被编进了不知道多少花藤，如果回去的时候被女祭司看到花藤全部枯萎了……
#速效救心丸.jpg#
缪宣是清晨时分启程的，那时人就已经到处都是，而现在他在太阳正烈的时候回程，只能是遇到更多的人。
一边要顾忌着别被人看见，一边又要注意保持造型，缪宣心累地跑回了花神殿外，绝望地发现花神殿里今天竟然也满是人。
缪宣：……：（
缪宣十分悲伤地自己扯了一段叶子，编成了一个牢固无比的环。这个环看起来一点美感都没有，毕竟缪宣以前只编织过这东西作为辅助捕猎用的陷阱。
缪宣抟上这个环，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选择了爬森林神殿的屋顶。
神殿最中心的祭坛可不是人人都能进入的，所谓开放日也只是开放外部的几个大殿而已，这个供奉着普鲁托提亚的主殿，只有祭司们才有资格进入。
阿忒奈一身白衣，墨绿与浅金色的纹路交织在他的长袍上，他今日也是十分隆重的打扮，那编织进了翠叶的发冠，一看就是和缪宣同款的。
女祭司们唱着赞颂神灵的歌谣，阿忒奈轻轻抬手，让绿叶蓬勃而生，装点着高大的神像。
优美的赞歌结束了，但阿忒奈额头的纹路反而越来越亮，他慢慢转身，一种类似于缪宣精神力震慑的力量瞬间覆盖了整个殿堂——神眷者力量的用法之一，从效果来看它同样是“震慑”。
女祭司们训练有素，立刻聚集到一起，是神眷者的女祭司们主动站在了外围。
阿忒奈似乎有些不虞：“出来吧维比乌斯，不是警告过你好几次，不要打扰我的祭祀了吗？”
系统：【不愧是熊孩子，原来他还打扰过哥哥的祭祀好几次……】
缪宣老尴尬了，他掂了掂手里的花环……不，充其量只能叫藤套，然后从结构复杂的屋顶跃下，落到了神殿大门内。
神殿内瞬间落针可闻，缪宣条件忽视了地图上“刷”一声变黄的点点。
啊……虽然他是初犯，但是乱跑别人家果然很失礼……要知道搁末世里乱闯地盘被发现就只有死一个结果，可能死的是闯入者，也有可能主人。
“……呃……我是塔罗奥克索的主祭，花神眷玛忒斯，就是之前得到你们帮助的神眷者，因为个人原因我没有露出真正的容貌，实在抱歉。”缪宣痛苦地回想着身为花神眷他此刻该说什么祝词，然后发现他当时光顾着和系统哔哔，没记住老奶奶说了什么。
缪宣：“……”啊，尴尬。
缪宣破罐子破摔地递出了丑不拉几的套套：“嗯……祝丰收？”
“啊！”一声低低的尖叫被捂在喉咙里，缪宣顺着声音望去，发现了捂着嘴的奥尔瑟雅，她的表情鬼畜而梦幻（什么鬼形容），双眼里仿佛有着小星星。
实际上神殿中的女祭司团里所有人都是两眼发亮，缪宣被吓得后退了一步。
阿忒奈迅速地红了脸，这一次要比他们初见时正常一些，没有到红得滴血的程度。
“花神眷……是你啊。”阿忒奈无奈地看了看他一个个快昏过去的属下们，快步上前接过了缪宣手里的藤套。
“我的白鹿，还有那艘商船，都多谢了。”缪宣认真地再次道谢。
阿忒奈温柔而羞涩地笑了：“不……没什么的，斩杀海魔本来是我的任务才是，而且白绿怎么说也是普鲁托提亚神的象征，你不用谢我，……几日那只魔熊，也是你送过来的，对吗？”
缪宣愣了愣：“你知道了？”
阿忒奈：“魔熊浑身上下没有一点伤口也没有中毒，唯有孔窍流血，所以我就判定是……你的莲花。”
阿忒奈不论是和涅斯克希斯还是奥卢卡又或者缇琉利乌都不一样，他站在缪宣身前的时候，没有给人一点压迫感，缪宣只觉得他就是在面对一株参天大树，翠绿的枝叶带来令人放松的清香气息。
缪宣：“不管是海魔还是魔熊都没什么的，对我来说它们很弱。”
阿忒奈看着他这幅自信骄傲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不管怎样，今天我应该给你回礼，冒犯了。”
缪宣：“？”
阿忒奈伸出手，绕过了缪宣的耳畔，停留在他的耳背处，那里正是叶冠收尾的地方，翠绿的嫩芽绕过缪宣的耳郭。
阿忒奈轻轻地点在嫩叶上，仿佛瞬间点亮了它的灵魂，耀眼的翠色瞬间温柔地爆发，一路渲染，眨眼间就将缪宣发冠上所有的叶子都点亮。
女祭司巧手编织的装饰物，被点成了雅致而充满生机的艺术品。
“普鲁托提亚啊，森林与医药的神灵，请赐予我……”阿忒奈低声祷告的时候仿佛在吟诵诗歌，他在祷告开了一个头后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愣了愣后含笑改口，“嗯，祝丰收。”
缪宣：“……”
缪宣这一回，是真的脸红了。
#人家不仅记住台词了还改词迁就我#
#祭司奶奶我给你丢人了#
#OrZ#
女祭司团里又发出兴奋的低声尖叫，这群处于各个年龄段的女性们如狼似虎一般看过来，缪宣怂的直想跑。
阿忒奈很是无奈：“看起来花神眷是不得不准备面纱了……我可以直呼你玛忒斯吗？”
缪宣：“当然可——”
就在这时，神殿的大门突然打开，缪宣诧异地转身，看到了一个又气又急的女祭司。
女祭司人未至声先行：“阿忒奈大人！王后带着人闯进来了！”
女祭司愤怒的表情在接触到他的视线后立刻融化，变成了一脸赞叹和梦幻。
缪宣：“……”我就知道。
大门外响起金戈之声，阿忒奈轻轻皱了皱眉，朝缪宣抱歉地笑笑后大步走出了殿门。
森林之神的主殿同样也是高于其他大殿的设计，缪宣紧跟着阿忒奈，在走出门的时候看到了全副武装的一整支军队。
士兵们令行禁止，像整整齐齐的线条，规整地划拉在大殿外的广场上，众星拱月之间是一座蒙着轻纱的鎏金大轿，那层层轻纱正被侍女们用花枝次第掀开。
一位侍女偶然抬了抬头，她的视线在见到缪宣的那一刻就黏住了，侍女的手一松，花枝落地，轻纱也缥缈地散开。
这撒了金粉的层层薄纱后，出现了一个曼妙的人影，凝脂一般的玉手纤纤掀开了薄纱，随后出现的是飞扬的，金色的裙摆。
五黑浓密的卷发被繁复耀眼的金冠挽成圆髻，红唇不点而朱，如水一般的含情双目，从薄纱后盈盈忘来——
那是一双剔透宛如紫水晶一样的眼眸，缪宣曾无数次，在自己水中的倒影里看到过一双相似的。
眼眸的主人含笑望来，当她在看到缪宣的那一刻，那静谧的水晶，霎时间零离破碎。
良久后，这位帕提亚的绝色王后，死死咬着红唇，泪盈于眶。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她伸手捂住了嘴：“是、是你吗？我那被死神，带走的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
缪宣：不，不是，不好意思你认错人了。
凯珀尼亚：是的没错，不过你就只能看看，他还是我的。
—————
实际上妈妈酱今天来森林神殿并不是因为神谕，那就是一个借口。她来这里就是想示威与警告的，因为之前大哥不是联合着涅哥坑了妈妈酱的宾萨吗，妈妈酱正面扛不过大哥，就来找阿忒奈了。
神谕就是由拥有直觉和预言能力的异能者弄出来了，在这个世界他们大概就是命运神眷之类的。

第六十四章 神殿绽白莲二十五
神灵的姿态
缪宣想过很多次小蝌蚪找妈妈现场，但是他没想到认亲大会会来得这样快。
说真的，当着上百人的面被一个美艳女人泪眼婆娑地一诉衷情真的——超！级！尴！尬！
尤其是当这个女人，她在小地图上的点儿时而变红时而变黄，跟资料里末世前红绿灯闪来闪去一样时候。
啊……玛忒斯的亲娘……看着也不像个单纯的好人啊。
虽然她现在看起来就是狂喜地快要昏倒的样子。
阿忒奈震惊地转身看着缪宣，然后再转身看了看王后，这个动作他整整重复了三遍，然后才勉强地发现，花神眷和王后之间，确实是，很有可能，真的，就是母子。
明明就外貌来说他们有许多相似之处，但是他们截然相反的气质和力量，同样误导了阿忒奈。
代表王后的小点终于稳定在了黄色上，缪宣越过阿忒奈往前走了几步，一个瞬移停在了王后前方。
现在两人是真的面对面了。
穿着金色长裙的王后扑上来捧住了缪宣的脸，她的手虽然同样是温暖干燥的，但是缪宣下意识就想要躲避。
这可真是……他的直觉，竟然在这个时候小小地示警了。
“是你吗？我那被死神带走的孩子？”王后用她柔软的声音，再问了一遍。
缪宣：“……”
“死神并没有带走我。”缪宣轻轻叹了口气，“庇护眷顾我的是花神。”
“初次见面，我的名字是玛忒斯，日安，我的母亲。”
—————
王庭。
夜晚即将到来。
丰富的祭品早就摆上了祭坛，也许平民们此时早已心满意足回家入睡，但是对王庭来说，今天的节日，才刚刚开始。
雕刻着波纹的高大石柱支撑着有着神山浮雕的屋顶，所有的大门全部大开，将君主的执政殿堂与四方花苑连在一起，大幅的丝绸*装饰在露天的桌子上，杯盏碗盘在火光下交错出一片金银的光泽。
无数火炬被点燃在每一个角落，将夜晚的王庭照耀得宛如白日。
执政殿内，君主的王座高居首位，随后是依次排布的四位王殿的位置，再次才轮到诸位将军重臣与神官祭司，而最后一排可怜兮兮的席位，则是属于那些没有觉醒成神眷者的王子们的。
大殿上虽然有属于王后的黄金座位，但是王后一般只能坐在征服王的怀里。
有征服王这么一位权力欲重又霸道的帝王在，他的臣属们日子过得就相当拘束。连身为顶阶神眷者的王殿们都被亲爹压迫得苦不堪言了，没有血缘关系更甚者连神眷者都不是的臣子们，就更加倒霉一些。
毕竟上行下效，征服王倚重强横的武官，大肆赞美力量和鲜血，能当上高阶武官的人大多数是强力神眷者，于是王庭中就形成了重武轻文的风气，而神职人员的地位近年来也在不断降低。
“诸位！举杯吧！”王座上的男人高举着手中的金杯，神情豪迈。鲜红色的葡萄酒在他的酒杯里晃荡，仿佛新鲜的血液。
大殿里的人无一不应和着君主，他们纷纷高举酒杯站起，不仅仅是大殿内，连殿门外的庭院里也尽是举着酒杯的军士们。
征服王有着一头雄狮鬃毛似的耀眼金色短发，棕色的双眼像是猎隼一样锐利，他那魁伟的身躯与古铜色的肌肉群，让他看起来仿佛随时都能跃起挥剑，斩下所有敌人的头颅。
当然了，征服王现在已经没有敌人可杀了，因为所有胆敢与他为敌的人早就全都死了，剩下的只有他心怀鬼胎的附属们。
实际上已经年近六十的征服王早就生出了白发，只不过神眷者们都有着更加悠长的寿命和青壮期，他看起来一点都不老，更与虚弱扯不上关系。
属于王殿的位置上，涅斯克希斯与奥卢卡自然不在，他们还在阿萨息斯搞建设稳定大后方，而阿忒奈基本不来王庭的晚宴。
虽然征服王很不喜欢阿忒奈这一副与世无争的没出息样子，但是阿忒奈的力量得到了他的认可，征服王的逻辑是这样的：强者的所有决定都应当得到尊重，不管那决定是睿智还是愚蠢。
因此今晚的王殿席上只有两人，一席缇琉利乌，四席维比乌斯。
维比乌斯的双眼与头发无疑遗传了他这位父亲，雷电神眷者虽然五官带上了母亲的精致，但是他的气质却更具有侵略性，甚至比身为君主的父亲还要更胜一筹。
此时他正百无聊赖地捏着酒杯，目光挑衅地看着对面的长兄。
缇琉利乌报以虚伪的假笑，这个表情对维比乌斯来说是最好的嘲讽。
实际上缇琉利乌不管是面对谁都能摆出一张最真挚的笑容，只要他认为这值得——但是对于这个最小的弟弟……
#熊孩子烦死了#
#漏电的熊孩子更讨厌#
“喂！你那是什么表情！”维比乌斯开始找事，“缇琉利乌，你找打吗？”
就单体战斗力而言，缇琉利乌在陆地上还真的打不过维比乌斯。
缇琉利乌十分虚伪地扯了扯嘴角：“你怎么能这么和长兄说话呢维比乌斯？我不过是想为你得到伊利亚送上祝福，祝你……嗯——终于成年了？要早日摆脱幼稚啊我的小、弟、弟。”
维比乌斯“哈”一声，单手重击在桌子上：“那么来吧缇琉利乌，和我比一场如何，看看我‘幼稚’的拳头是什么样的？”
缇琉利乌朝他露出遗憾的眼神，仿佛在说“看啊我的傻弟弟还是这么幼稚”。
说真的，他不怎么想和维比乌斯交流，因为每一次交流的结局都必然是争执，而每当他们吵起来的时候，缇琉利乌都有了一种自己是沙雕，维比乌斯是和自己势均力敌的沙雕的感觉。
征服王高坐王座，不仅毫不干涉自己最喜爱的两个儿子的争吵，还看得津津有味。
他豪饮完一杯酒后大笑：“真是有我年轻时候的样子！维比乌斯像我啊！缇琉利乌，身为兄长你不需要礼让兄弟！”
缇琉利乌平静地点点头，意思意思应付了一下自己这个偏心的老爹。
维比乌斯则朝他的父亲露出已经见底的酒杯：“父王！我日后必胜你！”
征服王很骄傲地看着他们，又为自己斟上了一杯酒，转身问身边的侍从：“科涅莉亚呢？我亲爱的王后怎么还不到来？”
侍从恭敬地下跪：“今日殿下应神谕前去祭拜神灵普路托提亚，并看望阿忒奈大人，殿下曾言将在晚宴开始前归来。”
征服王不虞地皱皱眉，突然想起来他确实是答应过妻子的请求，他放下酒杯道：“那么今晚有什么节目，就都先上来吧。”
侍从立刻退下，心里庆幸陛下没有迁怒于他。
缇琉利乌冷眼看着丝毫不掩饰自己情绪的父亲。
早年的时候王后确实是万千宠爱于一身，但是近几年来，父亲对他妻子的控制欲越来越强，间接地将王后困在王都里，以至于她的权利触手再无法在私底下帮助王都外的维比乌斯。
宾萨能被老二老三算计成功，何尝不是因为王后力不能及呢？
缇琉利乌用余光扫过了他的弟弟，果然发现维比乌斯捏着酒杯的手越来越紧，以至于酒杯都有点变形了。
那一刻缇琉利乌想到了很多，他突然产生了一阵庆幸，也许他的母亲在最美好的年华早逝，也并不全是坏事。
只穿着着薄纱的舞女们纷纷旋转着跑入大殿。她们原本就在花园的各个花丛里候命，只消侍从长一个暗示，她们便会齐齐出现。
坐在花苑中酒宴边的人们对身边闪过的倩影报以巨大的热情，欢呼声也此起彼伏。因为他们都知道，在这些舞女献舞结束后，陛下就会把她们赏给他的臣子们。
王庭上一片歌舞升平，每一曲舞蹈都是花团锦簇，然而缇琉利乌和维比乌斯都看了十几二十年了，别看两人一个微笑投入一个喝酒叫好，实际上他们都在发呆。
而征服王同样兴致缺缺，只在听到花园里军士们的欢呼声和争执声时，才会心一笑。
“外面怎么了？”征服王问左右。
侍从跪下：“几位大人因为一个舞娘打起来了。”
征服王大笑：“年轻人就是有活力啊。”
艳舞、滑稽的戏剧、诗歌轮番上演，除了王庭中诸位位高权重的大人，庭院里受到邀请的大多都是军队里的军士，这些热血上头的男人们已经开始闹开了，而大殿里的征服王乐见其成。
征服王不知道已经灌了自己几杯酒了，他不耐烦地将杯子扔开，命令道：“让这些软绵绵的东西下去，把斗兽换上来！”
他的不耐烦和他的威压是一起释放的，侍从连滚带爬地下去了，而舞女们则战战兢兢跪在一起，看着就像一群淋过雨的麻雀似的。
征服王最喜欢的竞技是战车，其次是斗兽与角斗，他喜欢漂亮的女人，但是这些女人的舞蹈看久了也实在无聊。
训练有素的侍从们冲上大殿将腿软了的舞女拉下去，铁笼的响声，狮虎的咆哮也已经在花园里响起，士兵们发出更响亮的欢呼。
征服王也终于露出一个微笑。
然而就在这时，花园里震天的欢呼声突然减弱了，只不过是几秒的时间，花园里竟然一片死寂，连猛兽都不在吼叫。
这太反常了，大殿里的人们不禁从门口向外望去，而位置在门边的人们，同样陷入了沉默的怔然。
征服王不满地高声道：“发生了什么？”
他的侍从长从门外像做梦一样飘进来，用恍惚的声音道：“陛下，王后殿下，阿忒奈大人到了。”
缇琉利乌听到阿忒奈的名字后，放下了酒杯。
“阿忒奈？”征服王稀奇道，“我这位迟钝的儿子终于愿意来参加我的宴会了？他不是——”
征服王说不出话了，整个大殿与他一同陷入了沉默，倒是在这个时候，花苑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喧闹。
这大概是因为引起庭院死寂的源头已经进入了大殿的缘故吧。
王后科涅莉亚当先迈入大殿，她的长裙在火炬烛光里摇曳出璀璨的光泽，随后是阿忒奈，他仍然是一身祭司的翠绿镶边长袍，和奢靡的大殿格格不入。
而森林神殿的祭司身后，跟着一位少年。
这一对继母子都是异常耀眼的人，但是他们此时以保护和衬托的姿态站在少年身前的时候，只令人觉得——理所当然。
在场一些年纪大的老臣突然间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一件旧事。
那时征服王只占领了如今帕提亚的三分之一的土地，他迎娶了他的最后一任妻子也就是现在的王后，当年轻的科涅莉亚踏入殿堂的时候，在场的人们同样也曾被她的美貌震撼过。
正当妙龄的科涅莉亚有着女性所能达到的美艳的极致，那时的她为所有人诠释了人类之美，当年参与婚礼的所有人都以为他们见到了顶端，甚至连科涅莉亚的丈夫都是这么认为的。
而如今，他们见到了神灵之美。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妈妈酱是非常清醒理智的人，她喜欢一切能给她带来利益的东西……并且妈妈酱非常自负于自己的美貌，秒哥的貂蝉建模跟她是很像的，同样的毛色眼色还有五官部分轮廓嘛，而且建模太漂亮了，妈妈酱仔细一看也就认出来了。
其实电电也是一看就认出来了，其他几个哥哥跟后妈不熟还有点敌对，基本是没有这个想法，所以也就没把他们联系在一起。
—————
*丝绸：罗马时期的丝绸全部由中国进口，不过因为这个世界是扯淡架空，所以这里就刷一刷逼格，大家都当丝绸能生产就好了。

第六十五章 神殿绽白莲二十六
第五位王殿
羞耻度这种主观计量方式，果然是有界限有档次的。比如说在某个阈值内，它每增加一点就会带来一点真实伤害，但是当超过了某个阈值之后，那么它就不起作用了。
俗称，麻木了。
缪宣觉得，在这个世界里，他成功达到了麻木的境界。
几千个人看他看呆了呢！好棒棒哦！
难以想象还有什么事情能让他再次觉得羞耻了，如果有，那尽管来吧。
#竖起我的flag.jpg#
其实缪宣被围观得心里很紧张，他一紧张就习惯性扔震慑，人们的沉默是不是他压住的不知道，但是笼子里的野兽确实都被他吓到了。
帕提亚的王庭实际上非常奢华靡丽，几乎就是王都爱奥尼亚一切精髓的浓缩，系统拍得很开心，然而秒哥却没什么欣赏的心情。
他随着玛忒斯的母亲进过了庭院，走入了最气派的殿堂，在王座上看到了一个气势恢宏的男人，他与身下的王座堪称相得益彰。
这大概就是征服王本人，玛忒斯的亲爹选项之一。系统果然得到了感应：【秒哥！目标一出现辣！】
缪宣忍不住地将他和法哈德进行了比较。身为王者，他们都是一样的傲慢与强势，也是一样的霸道和坚定。
然而他们最大的区别却也是肉眼可见的，那就是，法哈德冷眼看着他的国家，他根本不在乎什么权利什么未来；而征服王却浑身上下都洋溢着野心，他对权利与力量的欲望几乎是扑面而来。
啊……明明是一把年纪了的老爷爷呢……还“向天再要五百年”啊……
#不愧是生了一个神山的人，失敬失敬#
缪宣一路走来，一直在扫视周围在场的所有人，找到如今没发现一个血条蓝条比他长的，唯有征服王，血条三倍多，蓝条倒是与他差不多。
不知道凯珀尼亚能不能胜过他的父亲……啊这么说起来明天要找凯珀尼亚和他坦白一下。
征服王鹰隼一样的视线像刀子一样，伴随着他的威势直接扎了过来，阿忒奈刚想帮缪宣挡住，缪宣一把拉开他自己顶上了。
经过凯珀尼亚几天的紧急培训，他如今已经了解到，神眷者们的威压和他的精神力震慑实际上是同源的事情，而缪宣对自己用了十几年的精神力拥有着无比的自信。
这征服王的威压，猛是很猛，但是论到绵绵不绝的后劲与杀机，远远不如他的老师殷丁香。
#是男人就干♂嘛！#
缪宣内心奔放如野马，吐槽早就歪了几百层的楼，然而在外人的眼中，那就是——
陛下凌压宛如千军万马一般降临，但是少年一点都不惧怕，相反，他不耐烦地拉开身前的祭司，用更加凶狠的气势顶了回去。
这可不仅仅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了，这是后浪击前浪啊。
这个少年，和他们的陛下势均力敌。
阿忒奈难掩惊讶，维比乌斯表情复杂，缇琉利乌垂眸掩盖着眼中的情绪，而玛忒斯的母亲科涅莉亚……这么说吧，她现在在地图上的点红了。
虽然她看起来担忧得快要昏厥了。
征服王的表情倒是外露，他难掩惊喜与欣赏，高声道：“我的王后，这就是你带给我的惊喜吗？！男孩，告诉我，你是谁？”
缪宣听到“男孩”的那一刻差点做出鬼畜的表情，但是他克制住了，很有逼格地朝着征服王皱了皱眉：“我是……王后的孩子。”
这个消息太劲爆，缇琉利乌重复了一次阿忒奈做过的动作——在缪宣和王后的脸上来回巡视了三遍。
而维比乌斯，大概他早就猜到了，此时已经是一双死鱼眼了。
征服王懵逼了一瞬，然后开始哈哈大笑：“很好，以后你就是我的儿子了！愿意当王殿吗男孩？”
这一刻缪宣憋回了自己的鸡皮疙瘩，替征服王吐了一轮槽：“我生得出来这样的崽子吗”、“老婆出轨了”、“没有男人能和老婆一起生出这样的孩子吧”、“难道是老婆和神灵生的”、“算了他又美又强，以后就是我的崽了”、“我的王殿天团又添一员大将c位出道”、“老子真是倍儿有面子”……
王后科涅莉亚似乎终于缓过来了，她抽泣道：“我的陛下，您还记得十八年前吗？！玛忒斯他，就是我们的，差一点被死神带走的孩子啊！”
征服王皱眉：“……蛤？”
科涅莉亚：“伊利亚的强盗没能杀死他，花之女神塔罗奥克索庇护了我们的孩子！”
征服王拍大腿：“……噢！”
发现老婆没出轨的征服王更加开心，于是他强势而不允许拒绝地道：“哈哈哈哈！果然是我的儿子！玛忒斯啊，从此以后你就是第五王殿了！来人，兴建塔罗奥克索的神殿！我要感激这位女神！她为我养大了我最美的儿子！”
缪宣：“……”虽然槽多无口，但是……哦豁，干脆啊大兄弟。
系统：【不愧又是一个玩政治的……】
征服王才不会在乎玛忒斯到底是不是他的血脉呢，玛忒斯的强大已经足够得到他的尊重，而美貌也是一种难得的资源，玛忒斯的姿容又是如此的赏心悦目，再加上他明显是王后的血脉，以及阿忒奈无声的担保……一个王殿的位置而已，只要玛忒斯能站得住，给出去又怎么样呢？
更不要说玛忒斯是他儿子的可能性很大啊！伊利亚那个已经死了的鬼魂，能生出这样貌美的人来？（某只死鬼：不好意思哦，真的可以啊，他是我官方认证的儿子。）
实际上王殿这个封位对征服王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爱怎么封就怎么封。
更何况如今老二老三结党，老大又有阿忒奈和凯珀尼亚的支持，正好老四单着了，那么就给他送一个老五吧！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科涅莉亚的儿子嘛！
缇琉利乌猜到了父亲的想法，毕竟他父亲的逻辑几百年没变过了，但是看着玛忒斯此刻的表情，他突然就很想捂一下脸。
维比乌斯直接就站起来，把酒杯砸到了缪宣脚边，发出老响一声“哐当”：“新来的！花神眷玛忒斯是吧？喂！叫你呢！”
缪宣：“？”
维比乌斯气焰嚣张：“来啊！叫一声哥哥给我听听！没准我听着舒服以后就罩着你了！”
缪宣：“……”
科涅莉亚：“维斯！你怎么能这样和弟弟说话？”
系统：【蛤蛤蛤！维比乌斯小名维斯！】
维比乌斯凶神恶煞：“母亲你不要袒护他！他抢过我的猎物还抢了我的披风！”
科涅莉亚：“？！”……蛤？
缪宣努力让自己更加欠揍一些：“鹿本来就是我的，至于披风，我已经扔掉了。”
征服王大笑：“维比乌斯你已经见过你的弟弟了是吗！一切都是命运女神的安排啊！”
缇琉利乌在闹哄哄的“什么！你怎么敢扔我的披风”、“你们相处的很好嘛！”以及“维斯要好好照顾弟弟哦”的声音里，和阿忒奈对视一眼，然后缓慢地，捂住了脸。
#忍不住了#
#海神啊为什么要让我经历这些#
#为什么这些家伙和我会有血缘关系#
—————
第二天凌晨，缪宣风骚走位溜回了花神殿，带着他新鲜出炉的五王殿的封号一起。
说实话要不是他意识过人，他可能还溜不回来。因为王后一看就很想和他来一个促夜长谈，一诉多年来的思念，征服王又一脸偷税一般的愉悦，大概是想叫全王都爱奥尼亚的人来看看，他又生下了（什么鬼）一个出色无比的孩子。
缪宣郁闷地抓了抓头，窜进了小白的房间。
小白鹿这几天好吃好喝好睡，因为被同源的神眷者阿忒奈治疗过，恢复的也很快速，早就能跑能跳，每天在自己的房间里闲得快要发芽了。
见缪宣过来，十分开心地拱了拱他：“呦！=v=”
缪宣揉了揉它的脑袋。
不是缪宣不想溜小白，他其实也想过要不要带小白去见凯珀尼亚，但是小白如此弱鸡，大概率会被凯珀尼亚的被动弄死，而小白的伤也没好利索，多养养总是没错的。
找个机会再带着小白去找一次阿忒奈好了……啊，债多了的人脸皮就会变得很厚。
祭司奶奶已经起床了，她正提着油壶为神殿里的油灯点香油，看到缪宣带着白鹿进来，立刻用扫视一般的视线将缪宣盯了一遍。
缪宣不由自主挺直了腰接受检阅。
祭司奶奶感动道：“玛忒斯真的是长大了呢，如果能在昨晚早一些回来就更好了，哎，昨晚我好担心啊，所有人都回去了，神殿里空空荡荡的……”
缪宣眼见不对立刻转移话题：“今天大概会有人来扩建神殿。”
祭司奶奶：“？！”
缪宣：“实际上我是王后的儿子……好像也可能是征服王的儿子，总之我得到了一个第五王殿的封号，所以来扩建神殿的应该是王庭的工匠。”
女祭司已经一脸恍恍惚惚了，扔完长枪的缪宣瞅准了机会，大喊一声“我先走啦”，抱着小白就溜了。
而缪宣前脚刚抱着小鹿跑了，王庭的人后脚就来，女祭司捂着胸口看着他们大动土木，懵逼间突然想起来：
哎呀忘了问玛忒斯今天去哪里了！
缪宣去哪儿了呢？他窜去冥王神殿了。
小白果然受不住凯珀尼亚的被动，缪宣将它留在荒地外的森林里，这几天小白一直在长角，几乎是一天一个样子，缪宣刚救下它的时候它的角还像是早春的幼苗，而现在已经有了分叉的样子。
小白的腿也长长了不少，一度让缪宣怀疑拥有能力的动物是不是长得特别快。
冥王殿仍然是曾经缪宣熟悉的样子，除了墓园里多了许多新鲜的死尸……
唯一让缪宣有些惊讶的是，编在他头发中的叶冠没有凋零，仍然生机郁郁，看来阿忒奈的确在上面附魔了。
缪宣穿过了墓碑与坟墓，到达了神殿的大门前。
冥王殿在浓浓的雾气里，仿佛一只蛰伏着的灰白色巨兽，它大张的獠牙上，站着一个宁静的影子。
凯珀尼亚垂眸站在这里，像是被禁锢在时间不再流逝的囚笼中。
他听到了缪宣的声音慢慢抬起头，那双暗红的眼眸倒映出了缪宣的影子，仿佛撩起涟漪的水面。
凯珀尼亚：“为什么……昨天，没有来呢？”
作者有话要说：
凯珀尼亚（擦眼泪）：死鬼，你昨天晚上去哪里了？是不是在外面有了小妖精？！
缪宣：我不是！我没有！你信我！
凯珀尼亚（拔刀）：升官发财死老婆，彩旗飘飘红旗不倒……你骗不了我！一起死吧！！西内！！！
【全文完】

第六十六章 神殿绽白莲二十七
我叫你一声哥哥你敢应吗？！
凯珀尼亚在他人生最初的八年里，是看不到这个世界的。
他和他的孪生哥哥不一样，亲兄弟缇琉利乌一诞生就觉醒了海神眷者的力量，不仅如此，他还继承了母亲的翠绿色双眼，像是最美的翡翠。
年幼的凯珀尼亚只能够沉默地聆听着外界，母亲告诉他，他的眼睛是黑色的。
什么是黑色呢……大概就是黑暗的颜色了。
难怪他什么都看不到，原来是因为被黑色蒙蔽了双眼吗？
“不要担心！等到凯珀尼亚觉醒的时候一定就能看到了！”他的母亲这样温柔地告诉他，“我的凯珀尼亚一定能觉醒为神眷者的！”
那个时候，他年幼的兄长活泼而热情。缇琉利乌和身为普通人的异母兄弟们不一样，因为一诞生便是神眷者，于是格外受看重，每天被父亲带在身边，每当缇琉利乌在夜晚回到母亲的寝宫时，会和他烦不厌烦地描述他今天看到的美丽世界。
凯珀尼亚曾经问他：“花是什么样子的呢？”
缇琉利乌：“花有很多的颜色！像妈妈一样！”
凯珀尼亚：“……想象不出来。”
缇琉利乌：“没关系哦！我就是弟弟的眼睛！我会一点点描述给你听！”
“说起来凯珀尼亚的头发是和父王一样的金色呢！我的发色太淡了，看着既不像母亲的也不像父王的，真讨厌！”
缇琉利乌很照顾他，想尽了办法逗他开心，也许那个时候，缇琉利乌和母亲都认为，是因为缇琉利乌在母胎里夺取了太多的力量，以至于凯珀尼亚的双眼一诞生就蒙着阴翳。
在凯珀尼亚八岁以前，他们母子三人过着最幸福的日子，生活中的不满大概只有凯珀尼亚的双眼，以及父亲到处惹来的风流债，和齿续在缇琉利乌之上的几个异母兄弟们了。
凯珀尼亚很羡慕兄长的天赋，更向往兄长能够看到的世界。缇琉利乌生来就是站在日光下的人，海神眷顾他，父亲偏爱他，母亲以他为傲，他有他所没有的一切。
于是凯珀尼亚无数次偷偷在万神殿里祈祷，恳求任意一位神灵能降下祂的眷顾，不管是让他成为哪一位的神眷者都好，只要能给他一双明亮的双眼就够了。
这样的话，他也能帮上母亲和哥哥了呢！
母亲说的没有错，他真的注定会成为神眷者。
而在他觉醒的那一天，生活中小小的不如意果然在那一夜之中一同消失了——以无数人的性命为代价。
眷顾他的神灵，是最残酷最公平的冥神。
是死亡的主人。
在一个春日的早晨，凯珀尼亚突然觉得双眼灼热疼痛，他兴奋地去找母亲的兄长，在所有人的期待里，他终于真正地“睁开”了双眼。
然而在那一刻，凯珀尼亚看到的不是母亲和兄长的微笑，而是母亲突然痛苦的哀嚎。
他睁开了双眼——
一个有着银色长卷发的女人滚在地上，狠狠掐着自己的喉咙，一个金发碧眼的男孩跪在她身边，满脸的焦急与恐惧。
华丽洁净的白色房间里四处都是枯萎的藤条，而凯珀尼亚目所能及之处，所有的生灵：侍女们、侍从们、庭院外豢养的孔雀、花苑里珍贵的鲜花、天空掠过的飞鸟……他们无一不在痛苦地挣扎，最后全部迎来无法逃避的结局。
明明那是一个最温暖的春天，但是整个王庭，只剩下凯珀尼亚和缇琉利乌两个活物。
征服王带着他的亲卫们去巡逻了，那个时候帕提亚还是个小地方，收揽的神眷者不多，全部都在征服王的亲卫里服役。
母亲死了。
凯珀尼亚茫然地看着倒在地面上，面目狰狞的女人，她的双眼是一种死气沉沉的灰白色。
缇琉利乌跪在母亲身边哭泣，他抬头的时候，双眼里只有迷茫、绝望与憎恨。
那个时候他们都还不知道为什么母亲会死去，凯珀尼亚在兄长的双眼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变成了银发红瞳。
父亲回来了，父亲只带着几个神眷者就匆匆冲了进来，他这一次终于没有关顾着抱起缇琉利乌，而是把所有的注意力都给了凯珀尼亚。
那些曾经让母亲烦恼的后宫女人们，让兄长不耐烦的异母兄弟姐妹们，全部都死了，凯珀尼亚也得到了父亲的关注，他和缇琉利乌，成为了征服王唯二的子嗣。
母亲曾无数次抱怨要是缇琉利乌是王室的长子就好了，不成想这个愿望会以这种方式实现。
凯珀尼亚也得到了清晰美丽的世界，然而他并不想要了，如果能够选择，他宁愿在觉醒前挖下自己的双眼。
征服王把凯珀尼亚送到了靠着勒托之海的裂谷边，那里是森林的边界，同时也是帕提亚的墓园，冥王的神殿坐落在哪里。
直到凯珀尼亚坐上了祭司的位置，他才猛地反应了过来。
原来母亲，是被我杀死的呀……
—————
凯珀尼亚：“为什么……昨天，没有来呢？”
缪宣从那股平静的声音里愣是听出了委屈，他一个激灵窜上去抓住了凯珀尼亚的手：“是我失约了！对不起对不起，你不会一直在这里等着吧？！”
凯珀尼亚反手握住了缪宣的手：“……呃，不是的。”
缪宣陈恳道：“昨天我其实已经来过了，但是有人在举行祭祀，我就没有来打扰你。”
“我知道。”凯珀尼亚点点头，“你是花神眷，祈祷丰收的话，你应该代表花神殿去森林之神的神殿的。”
他看着缪宣发上没有枯萎的叶冠：“啊……你见过阿忒奈了。”
“是的，我确实见过森林之神的祭司了……实际上今天我想告诉你我的父母。”缪宣犹豫了一下，组织组织语言，“希望你不要介意我直到现在才告诉你。”
凯珀尼亚歪了歪头：“？”
缪宣：“实际上我的生身母亲是科涅莉亚，也就是现在的王后，但是我的父亲……有可能是征服王，也有可能不是。”
凯珀尼亚：“……哦0-0”
缪宣：“我本来来爱奥尼亚也是想见一见我的母亲，虽然现在莫名其妙拿到了一个封号……”
“那你是不走了对吗？”凯珀尼亚很少见地打断了缪宣的话，“以后、以后还会来看我吗？”
缪宣理所当然：“你还是我的老师呀，我以后肯定会来找你的呀。”
凯珀尼亚：！
凯珀尼亚小心翼翼：“那……那你能叫我一声哥哥么？”
缪宣：……蛤？
#你们王室神眷者，都这么喜欢找弟弟的嘛？#
凯珀尼亚：“可、可以吗？”
缪宣对上了那双暗红的眼眸，轻轻咳了一声：“呃，好奇怪啊，好吧……哥哥？”
凯珀尼亚：！
凯珀尼亚的双眼逐渐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那一刻他想了很多，又什么都想不到，在少年茫然的视线里，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郑重道：“谢谢你，玛忒斯。”
—————
缪宣在傍晚的时候跑回了花神殿。
说句实话，要不是森林神殿就在边上，他差一点还找不到花神殿了。
泥土被累成高台，白色的石块被运送过来，奴隶们在工匠的调度下抗来粗壮的圆木，一个穿着长袍的男人将双手按在地上，霎时间又一个泥土高台缓缓升起。
【哦——神眷者们都已经摸索出用能力来生产了！】系统录像，【发展得很全面呢！】
缪宣绕过了人溜进了花神殿原来的主殿中。
祭司奶奶们和往日一样集中在这里，然而还有一个不速之客让缪宣有些意外。
雷电神眷者维比乌斯，玛忒斯唯一一个可以确定血脉的哥哥。
青年身着黑色铠甲，面朝着神殿大门双手抱臂，他没有带任何侍从，独自大马金刀地坐在高凳上，而女祭司们则拘束地站在神像下，很明显她们惧怕着看起来就杀人不眨眼的四王殿。
缪宣到达的时候，甚至看到一个老奶奶喜极而泣！
维比乌斯刷一下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看着缪宣：“玛忒斯——是吧，你跑哪儿去了？看起来花神给你的力量很适合你啊！”
缪宣：“确实是这样……额，你怎么来了？”
维比乌斯的脸色以肉眼可见黑了一层：“喂！你这家伙，我不是在夸你！你是不是忘了你已经被封为王殿了？你不会是以为封为王殿只需要父王一句话就够了吧？！”
缪宣：“咦？不够吗？”
“当然啊！”维比乌斯冷笑，伸出手指点了点缪宣，“你！立刻跟我回王庭，母亲也要见你！”
“啊，好的。”缪宣问，“多谢你来告知，你是什么时候到达花神殿的？不会等了我一整天吧？”
维比乌斯十分不耐烦：“喂，便宜弟弟，别想得太美了，你还欠着我一顿打啊我告诉你。”
缪宣悄咪咪去瞅祭司奶奶，老祭司给他比了一个“早晨”的手势——啊，原来维比乌斯一大早就来了吗……让人家等这么久，还真不好意思啊。
维比乌斯大概也是看到了他们之间的眉眼官司，猛地转身用眼神恐吓了一波祭司奶奶，随后率先走向大门，在经过缪宣身边的时候也不忘瞪他一眼：“快点！别磨蹭。”
“那我先走了，明天见。”缪宣向祭司奶奶挥挥手告别，转身跟上了维比乌斯。
实际上维比乌斯就站在大门边没有动，摆明是会等着他。
缪宣朝着维比乌斯的背影道：“呃……那个啊——”
维比乌斯：“干什么？有话快说，如果你要去拿什么我只会等你一沙漏的时间。”
缪宣回忆了一下当他叫凯珀尼亚哥哥的时候，那位的表情，然后道：“总之谢谢你了……哥哥。”
“！”维比乌斯正一脚跨过了门栏，听到这个差一点就要绊上去，他的身体僵硬了一下，耳背眨眼间爆红。
缪宣：“哥哥？”
维比乌斯猛得转身，伸出手指差一点要戳到缪宣的鼻尖：“干什么？！还有你不许叫我哥哥！”
缪宣：“可是哥哥不是你让我叫的吗……那我叫你什么？维比乌斯？第四王殿？……呃，维斯？”
维比乌斯：“不许叫我维斯！”
缪宣：“哦。”
维比乌斯：“也不许叫我的封号！”
缪宣：“哦。”
维比乌斯抹了把脸转身：“剩下的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你硬要叫我哥哥我也没办法。”
缪宣：“欸？”
系统：【哦————！】
维比乌斯：“我的承诺我会做到！你没什么东西要拿就赶紧走啊！愣住干什么？”
缪宣：承诺？
系统：【不会是要‘罩着你’的那个吧……】
缪宣沉默了一会儿，瞥了瞥地图上维比乌斯绿油油的点，算是彻底搞不明白了。
科涅莉亚和维比乌斯这对母子，好像都挺表里不一……的？
他跟着新鲜出炉的哥哥维比乌斯走出了花神殿，突然间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什么。
忘了什么呢……啊想不起来了……算了想到再说吧，肯定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远在森林边，寂寞啃草的小白：“呦Q-Q”
#霸霸你忘了我啊！#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世界让秒哥一次性把哥哥叫个够，到了百里老炮儿的世界再给他开一打弟弟……嘻嘻嘻嘻嘻！
别看电电这个样子，实际上他也是一位【靠谱的成年男性】哦！和哥哥们比差就差在年龄小，没有积累和经验。

第六十七章 神殿绽白莲二十八
维比乌斯
出乎缪宣的预料，一直显得不耐烦的维比乌斯在解释起王殿的责任与义务的时候，却异常的耐心：“……成为王殿，就意味着你可以有封地也可以有军队，封地会在你成年的时候给你，但是你的军队需要你自己去建立，你想要在王庭里建立自己的宫殿也行，反正这些都是小事……最重要的是，你绝对不能漏掉任何身为王殿你应该承担的责任。”
“每年……最好每个季节，你都要保证能斩杀魔物，这个越多越好；还有出战……啧，真可惜，帕提亚统一了，你没战打了；以及协助处理政务……”维比乌斯转头严肃地打量了一下缪宣，“这个你……算了不会就不会吧，第一年父王也不会给你分配什么复杂的东西，如果你不懂找我就是了。”
缪宣：“……”不用了吧？我好歹管过十三区，倒是大兄弟你看着……不行啊。
缪宣忍不住问了句：“你行吗？”
维比乌斯站定，转身，朝他露出狰狞的微笑：“噢——比你总是更懂一些的，怎么？你还想说什么？”
缪宣：“……”
缪宣：“没有了。”
好的吧，那我就不问了。
青年轻轻哼了一声后转身，他今天上身好好地穿着轻铠，黑色的甲胄很好地勾勒出了青年背部的线条，缪宣下意识瞅了瞅他的腰部，印象里那雷电纹路似乎就落在这个地方。
玛忒斯虽然浑身线条完美，但是他的男性性征实际上并没有太过突出，比如说身高和肩宽，和宣子龙比起来都要偏小一些——实际上缪宣怀疑玛忒斯的骨架应该也要比普通人来得轻，不然那二十斤是哪里省出来的？总不至于从小蛮腰吧？
“看什么！走了！！”维比乌斯仿佛知道缪宣在看他，低喝一声后迅速加快了脚步。
缪宣哦了一声跟上去：“你的腰上，是不是有雷电的纹路？那是什么？”
维比乌斯震惊转身，甚至没来得及掩饰微红的脸：“你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你到底是哪里长大的？！”
缪宣：“伊利亚的花神殿啊，怎么了？”
“神殿？！”维比乌斯仔细想了想，皱了皱眉，“伊利亚的花神殿已经落魄到这个地步了吗……你从来没有听说过神眷纹吗？”
缪宣：“……我知道这个是和神眷者的实力有关的。”
维比乌斯：“‘神眷者运用力量的方法藏在神眷纹里’，这个你听过吗？”
缪宣：“……”
维比乌斯：“……”
维比乌斯抹了一把脸：“我早该想到的，你的神眷纹在哪里？纹路你能默写出来吗？”
缪宣：“后背，不行。”
维比乌斯朝他招了招手：“记不住也没关系，快点跟我回王庭，等你把第五王殿的事情初步整理完后我教你神眷者该懂的东西。”
缪宣索性一个瞬移瞬到他身边：“不用麻烦了吧，总之谢谢你了，”
“哈？不用麻烦？！”维比乌斯挑起一边眉瞪着缪宣，“你到底知不知道这些规律对神眷者来说有多重要啊？！有我做老师你很幸运——”
“我知道啊。”缪宣耿直，“我有老师了，我现在就在跟着他学啊。”
#聊天鬼才天赋技能发动.jpg#
维比乌斯的表情看起来更危险了，虽然他的声音倒是平静了下来：“哦，原来是我慢了一步……阿忒奈能教你什么？养花养草吗？”我倒是要看看你选的老师能比我强多少。
缪宣有点想抓头：“可是我的老师不是阿忒奈啊，是凯珀尼亚。”
维比乌斯：“……”
维比乌斯的微笑逐渐消失。
#谁？凯珀尼亚？！#
#艹，打不过#
#很好便宜弟弟闯禁地了#
两人沉默地对望，十秒后，维比乌斯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你去冥王殿干什么！不知道那里是禁地吗！！你漂亮的脑袋里都是水吗！！！”
—————
在维比乌斯的单方面【气成河豚.jpg】里，缪宣跟着他走出了神殿。
实际上维比乌斯也没有反驳凯珀尼亚身为老师的合理性，据他对那个男人的了解，他心里也承认凯珀尼亚知识渊博而且实力强横，是真正站在金字塔顶端的男人。
但是！这个傻弟弟！怎么能乱闯禁地呢？！
而且当初还敢打他！看着机灵原来脑子这么不好使的啊！说到底还是要他这个哥哥多包涵吗！
算了算了不生气不生气……我是成熟的男人不能跟小孩子计较……
维比乌斯内心满是戏，一脸严肃地大步走向神殿外。
他虽然是独自来花神殿的，但是他的侍从们全部都等在神殿外。
缪宣跟着维比乌斯走出了花神殿，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光明正大用本来面目走在花神殿外，缪宣的心态差不多是这样的：几千人都看过了，再多几个也无所谓了。
他总不能真的戴面纱吧？那也太娘炮了。
他跟着维比乌斯走到他的侍从身边，发现这队人全部低着头。
维比乌斯翻身上了一匹青色的马，居高临下俯身看他：“你总不会连马都没骑过吧？”
缪宣：“……我骑过鹿。”
维比乌斯：“那就快点选一匹马，没时间等你。”
缪宣应了一声，随手挑了一匹离他最近的。
他确实没有骑过马，但是普通的动物根本就不敢反抗他，而且玛忒斯的身躯平衡感极好，当初他试着骑小白的时候也是一上鹿就稳如老司机。
维比乌斯见他坐得挺稳，放心地一骑当先而去，缪宣连鞭子都不用，轻轻拍了拍马脖子就紧紧跟上。
两人离开老远后，低着头的侍从们终于敢颤颤巍巍抬起头，所有人面面相觑，突然其中一人抽筋一般高高跳起：“他选了我的马！啊！女神保佑！他选了我的马！”
难以置信穿着重铠的人能跳得这么高，他的同伴们纷纷冷笑，逮着这个幸运的家伙就是一顿老拳。
不远处的建筑工地也终于恢复了秩序，然而上到指挥的神眷者，下到奴隶，精神面貌都完全不同了。
他们这一次，就是为那样的祭司建造神殿吗？
如果我再努力一些，他有没有可能，会多看我一眼呢？
—————
骑在马上的缪宣实际上有些诧异。
他跟着维比乌斯一路行来，不仅没有人跑过来堵他，反而一个个很沉默地站在原地，比他预想中的好多了。
看起来神眷者的身份和王殿的封号相当有用，没有人敢冒犯他呢。
系统抓了抓头：【秒哥，虽然没有人来堵你，但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啊。】
缪宣：没关系吧，我现在有蓝buff，还能躲不过普通人？而且他们都很平静啊。
系统：【对哦。】
两人到达王庭时，王庭外的侍卫军士们全部直愣愣地看着他们，维比乌斯冷笑一声看过去，瞬间齐刷刷低下一排脑袋。
维比乌斯转身：“喂，你下一次出门记得找神眷者伪装。”
缪宣：“哦……”
天空传来一声悠长的鸟鸣，白日里的王庭，比糜烂奢华的夜晚更多了几分威严与肃穆，日光照耀在堆砌在一起的契合巨石上，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光晕。
帕提亚的王庭和国度爱奥尼亚一样，都仿佛是有灵魂的生命，见证着一个帝国的兴起。
缪宣出神地看着这一片原始的宫殿，它的每一处都由匠人亲手搭载琢磨而成，像是壮年的青年，迎接着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
维比乌斯看着出神的缪宣，轻轻勒了勒缰绳，停住了马的脚步，他转身，同样望着这个他长大的地方，目光沉沉。
不知过了多久，又是数声鸟鸣响起，维比乌斯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轻声道：“玛忒斯，我们该走了。”
缪宣恍如梦醒：“啊，我来了。”
他竟然看着王庭出神了，而看起来不耐烦的维比乌斯，竟然也没有催促他。
两人并驾骑入王庭，维比乌斯直接把他往后宫的方向带：“我把你送到母亲那里，父王今天与缇琉利乌一起去密刻奈群岛，他们明天才会回来。”
缪宣算了算路程的时间，讶异道：“那他们岂不是要一直在路上吗？”
维比乌斯：“缇琉利乌是海神眷者，只要是他所在的船只，速度能够比寻常船只快十倍……可能还要更快一些，我没做过他的船。”
缪宣恍然大悟，可算是弄明白了他一个想不明白的时间差：阿萨息斯与宾萨事发第二天他启程，而事发时同样在阿萨息斯的缇琉利乌，能够比他早到达王都，还顺手清缴了一次海魔。
随着两人往王庭深处走，道路与建筑被修建得越来越精致秀气，栽种在道路两旁的植物也从灌木乔木变成了花丛。
天空又是一声长鸣，巨大的阴影从天而降，一只足足有缪宣半人高的巨鹰盘旋着落下，青色的纹路在它的硬羽尖闪耀，它同样是黑色的。
缪宣下意识去捕捉它的双眼，然而他只看到了淡灰色的虹膜。
维比乌斯看到这只鹰的时候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影：“这是我的鹰，我该走了……一般来说神殿的祭司都会养受到神灵喜爱的象征，你这个应该知道的吧？我看你养了那只没什么用的鹿。”
缪宣：“……”噫？
系统：！
系统：【秒哥！我们把小白落在冥王殿那边啦！！】
缪宣：……难怪，我就觉得哪里不对。
维比乌斯指了指道路尽头：“你直接往里面走就可以了，至于出来……母亲会让侍女带着你的。”
缪宣：“啊，谢谢了。”
“等一等！”，维比乌斯犹豫了片刻，还是做出了决定，他看着缪宣的双眼，轻轻道，“如果母亲让你……不、暗示，或者引导着让你去做什么……和我说一声。”
缪宣：“？”
“玛忒斯……”维比乌斯的深棕色的双眼在阳光下泛着深邃的光泽，“王殿，可不是什么好职业。”
我们的父王，也不是豪爽的好父亲，而我们的母亲，更不是什么木头美人……
作者有话要说：
电电：哎呦喂唯一的亲弟弟是个傻子，真是操碎了老子的心。
—————
年龄表：
62：征服王，战神眷，目标一
39：科涅莉亚
30：凯珀尼亚，冥神眷；缇琉利乌，海神眷者，目标二
28：阿忒奈，森林神眷
26：缪宣（秒哥真实年龄）
23：涅斯克希斯，太阳神眷，目标三
22：奥卢卡，火神眷
20：维比乌斯，雷电神眷
————成年20岁————
18：玛忒斯秒哥）
15：【未知】

第六十八章 神殿绽白莲二十九
莲纹和礼物
缪宣缓步走进了盛开满蔷薇的花园，又见蔷薇，又是满庭芬芳，帐幔里皆是小豆蔻的气息。
那一刻他几乎有一种宣子龙去见母亲宣薇错觉。
这一次的科涅莉亚，显示在地图上又是黄色的小点了。
她端坐在白色的软塌上，见到缪宣来了，未语先笑，声音温柔细软。
“玛忒斯，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好久了呢，快坐下来吃点东西吧！”
缪宣随手一撩裙摆（这日益熟练的动作），坐到了她的对面。
“你这孩子，怎么和我这样生疏？”科涅莉亚微笑着问，话音落下后她似乎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微微红了眼眶，“也是……毕竟是我先抛弃了你，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
缪宣并没有按照标准剧本来上一句“不是您的错”，而是端起面前淡金色的液体喝了一口。
口感馥郁，略微带着点苦涩。
科涅莉亚垂下了双眸，掩住了紫水晶一样的瞳仁：“玛忒斯，你怨我吗？”
缪宣将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轻轻放回了原处：“不，不会。”
科涅莉亚喜悦地抬起头，双眸熠熠生辉，缪宣只看了她一眼，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她能在王庭里这么多年都盛宠不衰。
这可不仅仅因为她稀世的美貌。
“我从来都不在乎有没有父母。”缪宣回顾了一下玛忒斯的记忆，设身处地地想了想，“我只是想来见一见您，毕竟以前都没有见过……以后我大概会去帕提亚别的地方看看吧。”
“离开？”科涅莉亚的惊异不似作伪，她抬起手虚掩了一下双唇，“你要去别的地方，为什么？留在王都不好吗？爱奥尼亚不美丽繁华么？”
缪宣：“可是母亲，这不是我的志向。”
“哦……这样么……”科涅莉亚再次垂下双眸，这一回，她眼里满是落寂。
同一时刻，地图上属于她的点红了。
缪宣：“……”
果然是女人心海底针，这个真的是不可捉摸啊……
良久后，科涅莉亚又勉强笑了笑：“玛、玛忒斯，我是一个不负责任的母亲，我现在能做的也只有尽可能地去弥补你，请不要拒绝我！”
她的眼神凌凌生光，我见犹怜：“不要拒绝我……让我给你补偿，就当是，我这个母亲的一点慰藉。”
也许是王后那几乎要写着“原谅我”的眼神，也许是无处不在的小豆蔻气息，缪宣那一刻也没有直接出言拒绝，而是选择了听一听她要说什么。
“我……哎，我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科涅莉亚颇为自豪地笑了笑，“但是我的封地宾萨，是很美的地方！听说四季都开放着玫瑰花呢！玛忒斯，我把它送给你好不好？”
系统意味不明地感慨了一下：【……哇】
缪宣立刻拒绝：“不用了，我离开爱奥尼亚后也是要四处走的，不会留在一个地方，我无法照顾一个城市。”
科涅莉亚轻轻蹙起双眉：“可是、可是，我还能给你什么呢？玛忒斯，你就没有什么想要的吗？”
缪宣摇摇头：“想要的？我想要的都有了。”
没有的我也会自己去找的，我谢谢您啦。
科涅莉亚扑闪扑闪着她长长的睫毛，说起来维比乌斯也有一双这样的睫毛，只不过他的侵略性太强，以至于这个睫毛的柔和效果在他身上约等于不存在。
“我知道了。”王后丝毫不遮掩她勉强的微笑，“新晋王殿的事务相比很多吧，我就不耽误玛忒斯了……如果玛忒斯在招募军队和处理事务上遇到了什么问题，还请不要拘泥，多问问哥哥们，大家都是很好的孩子，一定、一定都会照顾玛忒斯的。”
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就是维斯那个孩子，脾气不是很好，玛忒斯不要介意。”
缪宣顿时不知道该接什么好，一时间对话陷入了冷场。
两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科涅莉亚先站起身来，唤来侍女：“马尼娅，带殿下离开吧。”
一个白裙侍女从帘幕后走出垂首立在原地，缪宣也站起身，朝侍女走去。
侍女朝他行了一个跪礼，随后像是木偶一样转身带路，缪宣跟着她走向门口。
“玛忒斯！”科涅莉亚突然叫了缪宣的名字，缪宣回头。
科涅莉亚的表情复杂难以：“玛忒斯，以后如果可以的话，请多来看看我。”
那一刻，她的小点，又变成了黄色。
—————
缪宣再一次来到王宫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后了。
这一个月里他除了每隔几天打卡补习班，偶尔盯一盯花神殿的建筑工程外，一直浪荡在王都周围的深山老林里。
凡是有传言杀人、吃人、伤害农田或者袭击渔船的魔物，基本上都被缪宣收割了一遍。
这些魔物大部分比那只森林神殿后的魔熊要弱，但是对于普通神眷者来说又很凶残。在缪宣的扫荡之前，王殿级别的几位不会为了这些小东西浪费时间，而普通的神眷者也不敢单刷死亡副本。
以往的处理方式都是上报给当地官员，官员组织官方神眷者凑成小队，冒险小队收取报酬干活——成功率低，效率更低。
在帕提亚，绝大多数神眷者都是在官方登记过的，征服王偏爱神眷者们，给了他们很大的权利。当然也有隐藏了身份的神眷者，不过他们各有各的苦衷或者怪癖。
正常的神眷者很乐意为国家效力。
缪宣的效率与实力高出他们太多了，他有的时候凌晨起床外出跑一趟，回来的时候就能提着猎物去找凯珀尼亚。
他在补习班打完卡后，顺路跑回花神殿研究一下远古异能社会建筑案例，有的时候碰上来拜访的阿忒奈或者凯珀尼亚，小日子过得异常潇洒。
而且在蓝条充足的情况下，缪宣如今神出鬼没，隐蔽性极高，愣是做到了四处都有他的传说就是没人能见到他的影子。
至于凯珀尼亚所说的“力量藏在神眷纹里”，缪宣回去当然研究过了，也询问了阿忒奈和凯珀尼亚，所获颇丰。
玛忒斯后背有着大幅的白莲纹路，这个纹路看起来就是像是三技能大花阵的繁复版本，并且有还有许多的花球纹样围绕交织在花阵外。
缪宣当使用特定技能的时候，亮起的纹路部位是不一样的，他甚至已经能够感受到流淌在花阵里的能量。
这种能量就是这个世界神眷者的力量，它倒像是异能力量的另一种表现方式，与精神力殊途同归。
缪宣终于见识到了凯珀尼亚的神眷纹，那时候是傍晚，凯珀尼亚没有在建筑物里动用力量，他站在苍白色的广场上，逐渐亮起了深黑色的纹路。
苍茫的水雾里，最先亮起的是他的额头，一个很玄妙的黑色印记，随后它就像是活过来一般向下蜿蜒，最后笼罩住了凯珀尼亚从头到脚所有的肌肤。
黑色的纹路并不凌乱，它们有着独特的排列顺序与勾连方式，无声地给人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当凯珀尼亚睁开暗红色的双眼时，缪宣恍惚间几乎要以为自己见到了神话里的魔神——因为真的是和诗歌描述的一模一样啊！真的不是神话以凯珀尼亚为模板的吗？
然而凯珀尼亚似乎很讨厌自己的神眷纹，他反而对缪宣默下来的莲花纹爱不释手。
凯珀尼亚：“真是……太美了……和玛忒斯一样。”
说起来缪宣也觉得玛忒斯的莲花纹很漂亮，他本来是打算直接把上衣脱了给他看的，然而凯珀尼亚怎么都不同意。
一个月过去了，缪宣杀死的魔物尸体都能够堆成小山，他分了一半扔到森林神殿里，剩下的分了分，一些送给了维比乌斯，另一些留在了花神殿。
死在他手下的魔物太多，质变达成量变，再加上之前缪宣斩杀的海魔，他靠着这个算是初步坐稳了第五王殿的位置。
缪宣根本没有建立军队或者别的什么想法，他总归是这个世界的过客，在故事结束前刺杀一个目标就够了……当然如果能够到处看看就更好了，他不需要建立自己的势力。
而玛忒斯的生母科涅莉亚，在这一个月来也坚持不懈地关爱自己的孩子，食物衣饰金银珠宝是每天流水一样送到花神殿，搞得缪宣很不好意思，通过维比乌斯回了几次礼。
礼物就从原本要给维比乌斯的猎物里扣。
丰收的季节即将到来，今年无病无灾，眼看着又是一个丰年，帕提亚这个建立在农耕渔牧上的帝国，也洋溢起欣喜的气息。
最近花神殿里来的人越来越多，月末的几天里甚至反超了隔壁，升任CEO的缪宣只能把自己居住的地方与开放的区域隔绝开，每天天刚擦亮的时候趁着人少就出门。
此时的缪宣天真地以为，人们来神殿是为了感激与还愿的，毕竟是丰年嘛！塔罗奥克索也是属于大地系列神灵中的种子女神啊！
#毕竟还是太年轻#
科涅莉亚在受到缪宣的回礼后似乎很高兴，多次邀请缪宣再次回王庭里看看她，缪宣在拒绝了三次后实在不好意思，只能答应了第四次邀请。
恰好征服王也要召见他，缪宣就把两个行程凑在了一天里。
天蒙蒙擦亮，缪宣乖乖坐下给祭司奶奶梳头。
他的叶冠因为得到了阿忒奈的祝福，祭司奶奶舍不得扔掉，索性巧手编成了一个手环让缪宣随身带着。
而阿忒奈每当见到他的手环时，都会再给手环加几道祝福，以至于这个一开始只能当饰品用的东西如今变得和装备也没什么区别了。
#加防加血还抗毒.jpg#
女祭司絮絮叨叨着进王宫要注意的事情，将缪宣的长发与一个薄薄的金环编织在一起，金环造型流畅优美，镂空出一朵盛开莲花的纹路，可谓巧夺天工——科涅莉亚送的每一件东西确实都充满了心意。
“……既然是殿下送您的东西，您今天又要去见殿下，不妨戴一件在身上，玛忒斯就是太简朴了！连阿忒奈大人身上的饰物都比您的多呢！”
缪宣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自己追缀着水晶宝石的袖子，以及鎏金的轻铠装饰。
“您这可都是表象！”女祭司恨铁不成钢，“阿忒奈大人的衣袍里织入了什么，想必您也看不出来吧？！”
缪宣一脸茫然：“……那不就是绿色的丝线吗？”
女祭司用一种怜爱的眼神看着缪宣。
#长得这么好看，怎么就是个直男呢？！#
就在这时，另一位祭司老奶奶抱着一个洁白的匣子走入了房间。
老奶奶把匣子放在缪宣身前的桌子上，为难地叹了一口气：“玛忒斯大人，还是请您看看这个吧，它太贵重了也太特殊了，也许不应该被封存在库房里。”
在这个月中旬后，花神殿开始收到各式各样的礼物，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被送入神殿的礼物越来越多越来越贵重，即使女祭司们温言拒绝，这些礼物照样会被人偷偷放在神殿门口……和缪宣往隔壁扔猎物那是一套操作。
就像阿忒奈哭笑不得地收下了，女祭司们也不能看着这些好东西被风吹雨打，新建的库房就这样被以极快的速度填充着。
缪宣有些好奇：“贵重吗？那我看看吧。”
女祭司们虽然出身平民，但是这么多年来了，她们见过的好东西是绝对不少的，能让这位女祭司如此为难，那可不容易。
匣子筒体洁白纯净，即像是玉石又像是象牙，缪宣将手放在上面的时候还能摸到凹凸不平的纹路，，而这些纹路里不知道填充了什么，在烛光下流淌着温柔的莹白色泽，乍一看去仿佛无数含苞又绽放的莲花。
匣子的正中央处，一朵金色的镂空小莲花正含苞待放，既有静态之娇艳，又有动态的活泼，俏生生在匣子的暗纹莲池里，宛如画龙点睛的那一笔。
梳头的祭司奶奶忍不住感慨：“我的塔罗奥克索女神啊……光就这个匣子便是无价之宝了吧！真是不得了。”
缪宣也在心中赞叹了一声，摸索了一下后扭开了那朵金色小莲花。
小莲花像是开放一般绽开，匣子“咔哒”一声分为了两半，露出其中真正的珍宝。
和匣子比起来，它就像是贝壳里的珍珠。
两位女祭司都忍不住赞叹出声，即使其中一位已经见过一遍了，但是再看一遍还是觉得震撼人心。
缪宣与系统差不多也是同样的反应。
系统：【好、好厉害！这一定是神眷者的作品了！以这个时代的生产力，不管是多厉害的匠人都根本做不到的吧！】
缪宣看着看着，突然间恍然大悟。
难怪啊！难怪他看着这个匣子这么眼熟，原来是同一人的出品！风格一致！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这是又扯出了一桩旧案啊……

第六十九章 神殿绽白莲三十
无欲无求，笑口常开
匣子里的，同样是一件白色轻铠。
它在缪宣身上这一件的基础上全面升级，去掉了累赘的宝石水晶，全部换上不知道用什么材质雕刻的莲花装饰。
这些或开放或含苞或凋零的莲花栩栩如生，花瓣上仿佛还有着淡金色的纹路，在烛火下显现不清楚，但是一旦放在日光下，那必然是美得不可方物。
仍然是金色与白色的配色，但是和缪宣身上这一套缝缝补补后的比起来，不知道要华美繁复过多少重山去。
然而外形的美丽并不是缪宣关注的重点，令他震惊的是这个轻铠的防御能力。
在缪宣拿起轻铠的那一瞬间，系统惊呼出声：【秒哥！它装填了一个装备栏！】
缪宣在脑内拉开个人面板，果然看到他原本还空着一个空格的装备栏被填上了一件白色的小裙子图案，而且还附带上了说明。
【莲花：缩减技能冷却时间10%，增加法术防御200点，物理防御100点，被动：在血量只剩下20%的时候提供5秒无敌。】
缪宣：……
看来这一件铠甲还有名字，而且这个效果……难怪要占用一格装备栏！这也太猛了吧！
5秒无敌啊！这是一个什么概念！就装备效果来说，它抵得上五把名刀。
而五秒的时间，足够貂蝉输出清场级别的伤害。
缪宣在心里算了算，他被奥卢卡射伤的时候得到了他的攻击数据。而那个时候的他是处于无装备的白板，因此身上的轻铠被洞穿后他也受了伤。
但是以他现在的常规装备数据，再加上这个全面增幅的升级轻铠，那一箭搞不好他已经能扛住了……
而且这一件升级后铠甲的重量，甚至比他身上这一件还要轻。
玛忒斯身上的初始套，是缪宣在进入这个世界后，他第一个遇见的自尽女人送给他的。
那个自尽的女子是伊利亚重臣的独女，自小受尽宠爱，她进入花神殿就是来镀金的，同时也担负着看管玛忒斯的职责。
然而伊利亚国破了，她的家人全部早她一步去了冥界，女子身为祭司虽然能免去灾难，但是她仍然选择了自尽。
这也是为什么她在死前会说出“你自由了”这句话来。
伊利亚的花神殿是玛忒斯的牢笼与桎梏，而她就是那最后一层枷锁。
缪宣回忆着玛忒斯记忆里的画面。
又是无微不至的照顾，又是费劲心思弄来轻铠，也许那个自尽的女子早就爱上了玛忒斯……但是既然铠甲能定制，她为什么要定成裙子的款式？难不成她实际上是把玛忒斯当成妹妹？
而且制作铠甲的人为什么要再送一套过来？难道制造者还和那个自尽的女子有什么关系吗？！
#真让人头大.jpg#
缪宣最后还是把轻铠放回了匣子，贴身保护性命的东西，还是要弄清楚来龙去脉为好。
匣子被女祭司们放进了缪宣的房间，他则骑着小白直接往王庭而去。
小白的伤口恢复后因祸得福，速度更快了一些，而且蓝条也以肉眼可见增长了一小节，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它原本就在发育期的缘故。
缪宣只刷脸就顺利地进入了王宫，按照流程他应该先去见一见自己名义上的父王，但是征服王似乎又出城接见什么人了，再加上王后派来了侍女，缪宣就索性先跟着侍女离开。
这一次缪宣没有被带到科涅莉亚的寝宫，而是被带去了一片新地图。
这是一座与科涅莉亚住所相似的建筑，三面是花苑，另一面却引入了活水，倒映出一排排精致的立柱。
科涅莉亚就站在大殿门口等着缪宣。
她今日换了一身水蓝色的长裙，披着淡金色的披肩。
看到缪宣的到来，科涅莉亚快步迎上。
她看到了缪宣的发饰，惊喜地笑了起来：“玛忒斯！你带着这个真是美极了！你喜欢它吗？”
缪宣想了想祭司奶奶的嘱咐，于是严肃道：“我很喜欢，谢谢您的礼物。”
那一刻，属于王后的黄点变成了红色，又在下一秒瞬间跳回黄色。
科涅莉亚轻轻叹了一声：“只要你喜欢就好，妈妈也很喜欢玛忒斯给我的猎物！”
缪宣：“……”
他大概永远都弄不明白玛忒斯的亲娘在想些什么。
“玛忒斯！你看到我身后的宫殿了吗？！”科涅莉亚欣喜地一把握住了缪宣的手，“很漂亮是不是？你喜欢吗？”
缪宣认真点头：“很漂亮。”
科涅莉亚：“这是我送给你得到王殿封号的礼物！它还有五个偏殿没有建立，玛忒斯喜欢什么样子的？”
缪宣委婉拒绝：“我是塔罗奥克索女神的终身祭司，我不会住在花神殿外的。”
科涅莉亚怜爱地看他一眼：“但是你是王殿呀玛忒斯！王殿怎么能够在王庭里没有属于他的宫殿呢？”
缪宣：“……”咦，原来这是硬性条件吗，然而维比乌斯没有提啊。
科涅莉亚：“玛忒斯还没有招募自己的军队吧！我已经让维比乌斯去记录将军们的名单了，玛忒斯如果有什么意向的话，我也可以喝陛下……”
“不必了。”缪宣严肃道，“我不需要军队。”
科涅莉亚惊道：“什么？！可是王殿怎么能够没有军队呢？”
缪宣：“既然我注定了不会停留在爱奥尼亚，我做不到照顾一个城市，同样也做不到照顾好一支军队。”
科涅莉亚泫然欲泣地看着缪宣，属于她的小点开始疯狂变色。
良久后，科涅莉亚又长长地叹息一声：“……玛忒斯，随我来看看你的宫殿吧。”
缪宣看着她最后确定在黄色上的点点，僵硬地跟着科涅莉亚走入了宫殿。
宫殿内的摆设与科涅莉亚的寝宫十分相似，缪宣轻轻皱了皱眉，本能的不是很喜欢这种布置。
并不是说这种风格不好看，相反，它精致而奢华，但是这种及时行乐的风格不是缪宣的心头好。
缪宣最喜欢的是充满生机的自然风格，至于住处，简约舒适就足够了，说起来上一个世界他已经忍了五年什姆桑的风格，并不想在这个世界再爽一爽。
“喜欢吗？”科涅莉亚笑得像是一个向孩子炫耀的年轻母亲，她轻轻拍了拍掌，数名身着白衣白裙的人就从从帘幕后鱼贯而出。
他们与缪宣在王庭里最常见的侍从不一样，王庭里的侍从们都如木偶一般一个指令一个动作，但是这些人，他们虽然也异常恭敬，但是光是抬着头眼光炽烈的就占了三分之二。
这些人里有成熟美艳的女人，也有青涩稚嫩的少女，一身书卷气的文静姑娘，娇嫩天真的女孩……缪宣匆匆一扫，还揪出来几个容貌不亚于旁边姑娘的男孩子……
这还有什么弄不明白的？缪宣心里涌起一阵无奈。
可以的，科涅莉亚这都是给他送了什么啊……
系统：【噫！——好多漂亮的小姐姐！】
缪宣：……
啊……给他送女人的长辈，还是第一次遇到啊……
缪宣就和没见着这些争奇斗艳的人似的，转身看着科涅莉亚：“母亲……我是女神的终身祭司。”
“是呀，我知道。”科涅莉亚笑得暧昧，“他们是我挑了好久跳出来的侍从们，面目不堪的人可不允许出现在玛忒斯身边呢！”
缪宣轻轻皱了皱眉：“母亲，我不需要侍从。”
科涅莉亚轻轻咬了咬唇：“玛忒斯连这些人……也不需要吗？”
缪宣点点头。
科涅莉亚垂下了双眸：“玛忒斯真是……没有什么欲望和野心呢……”
在这个时代的风气下，没有欲望和野心大概不是褒义词……实际上在末世里这个形容也属于贬义词，缪宣一时间尴尬得只想换抓头。
他是有一点咸鱼啦……但是多数时候还是很有好奇心和探索欲的好吗！
科涅莉亚落抬起双眸，定定地看着这个多年前被她丢弃的儿子。
她当年真的没有想过，这孩子能活下来。
伊利亚的国王是怎样一个固执多疑的家伙她再清楚不过，然而他竟然没有杀死血脉不明的孩子，反而只是将他送到了神殿里。
玛忒斯……女神膝上的白貂，这孩子是从她的身上结出果实，又落地发芽绽放而出的花朵。
他有着对于花神眷来说不可思议的力量，神灵一样的容貌，以及与她截然相反的性格。
她科涅莉亚，竟然有了一个无欲无求的儿子。
这真是……令人笑不出来啊……
—————
最后把缪宣从科涅莉亚手里解放出来的，竟然是征服王。
当时科涅莉亚手拿数件女装正花言巧语试图让缪宣换上，缪宣誓死不从，板着脸抓着身上的轻铠（还是裙子），直到科涅莉亚看到君主派来的侍从，才终于遗憾地放弃了蠢蠢欲动的念头。
缪宣谢天谢地地溜了，在他即将离开的时候，科涅莉亚一脸幽怨地斜倚在立柱上：“玛忒斯，以后也要常常来看看妈妈呀。”
缪宣抓着自己的衣领，僵硬而勉强地点头。
科涅莉亚被他逗得大笑不止：“不会再让玛忒斯换衣服啦，放心吧！”
那一刻，她的小点竟然蹦成了绿色，虽然在一秒后又恢复了黄色。
缪宣：“……”
说真的，她到底想了什么啊？！
缪宣在经过庭院的时候找到了正在咀嚼花朵的小白，几个花匠打扮的侍从在边上敢怒不敢言，小白可不管它嘴里的花朵是多么名贵，大快朵颐好不自在。
缪宣老脸一红，抓着小白的角把这个吃白食的傻孩子拐走。
小白：=v=
白鹿温顺地拱了拱缪宣，跟在他身后乖乖地走到了王庭的心脏——征服王的执政殿。
缪宣曾见过夜晚放肆奢靡的殿堂，而它在日光的照耀下却尽显威势。
穿著者铠甲与长袍的军官文官们等候在殿堂外的广场上。除了王殿外，无传召的人是没有资格进入大殿的。
缪宣带着小白一踏入广场，就不出意外地再次得到了万众瞩目的必然结果。
缪宣目不斜视微微加快脚步，小白紧张地叼起缪宣的裙角。
走到了大殿门口后，缪宣转身温柔地揉了揉小白的脑袋：“我很快就会出来，不要怕。”
小白：“呦！QVQ”
缪宣狠了狠心转身走入大殿。
空旷的大殿里，征服王仍然端坐在最高的王座上，而殿堂中，单膝跪着两个挺拔的背影。
缪宣心道难怪他在广场上看到了几个熟面孔，看来那些人就是阿萨息斯当地的驻军。
他走到这两人身边，一撩裙摆同样单膝跪下了。
征服王豪迈地张开了双臂：“你终于来了！我最美丽的儿子！他们也是你的兄长，同样也是你的领路人，来认识一下他们吧！太阳神眷涅斯克希斯，火神眷奥卢卡！”
缪宣身边那个伟岸的男人朝着他露出八颗牙的笑容，那牙齿白亮白亮，在男人古铜色的肌肤映衬下格外寒意森森。
那一刻缪宣突然想到了不怎么恰当的比喻。
啊……怎么跟大灰狼看着小白兔似的？
然后这个男人猛地伸出手拍在缪宣的肩膀上。
涅斯克希斯：“呦！西格玛！你要怎么偿还你不告而别的罪过呢？”
缪宣：“……”
#讨债的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维比乌斯：艹！你手放哪里！不会放我帮你砍掉啊！！
—————
实际上秒哥不是没有欲望，只不过他本来就不是重权利的人，而且他来这个世界就是过关长见识历练的，军队和势力都没有必要啦。
然而妈妈酱是非常重欲的人，她很看重军权、政权、美色和力量，所以根本没办法理解缪宣的处事原则。

第七十章 神殿绽白莲三十一
你，把手放开
缪宣可委屈了：“我留了字条呀。”
涅斯克希斯阴森森一笑，另一边的奥卢卡插话道：“那个只有短短一行字‘我去王都了’的布条吗？相当简洁啊。”
缪宣：“……”
是很敷衍啦，但是这不是你们也要来王都吗？
既然以后一定会见面的，当不当面告别也没什么吧……
征服王哈哈大笑：“你们竟然还有这样的交集！真是巧啊！”
涅斯克希斯重重拍了拍缪宣的肩膀：“是啊！一切都是命运女神的安排！”
征服王摇摇头：“这可不是什么神灵的安排，这是你们身为王殿的预兆！神灵可没有权利摆弄我王庭的人。”
缪宣愣了愣。
虽然他和涅斯克希斯、奥卢卡的见面有必然的因素在，但是征服王这种“神灵也权利摆布”的态度，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相当傲慢啊。
涅斯克希斯仿佛没听到征服王的言论一般，跟着哈哈哈笑起来。
奥卢卡则是垂下眼眸，同样假装自己没听见。
缪宣在心里“噫”了一声。
“玛忒斯！”征服王笑罢，看着缪宣道，“这个月来你所做下的事情我都看在眼里，很好、很好啊！身为王殿你就是要有为民除害的意识。而且你拥有的力量也值得夸赞！挑一个时间，我们去演武场看看吧！”
缪宣还没反应过来，涅斯克希斯就迅速拍了拍他的肩膀，朗声道：“西格玛，父王要亲自指导你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噢！高级陪练！
缪宣秒懂：“只要父亲有时间，我都能奉陪。”
征服王立刻眉飞色舞起来：“很好！我的儿子就是要充满战斗的欲望！明日吧玛忒斯，不仅是你，我要涅斯克希斯、奥卢卡……对，我要你的哥哥们都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们如今的力量吧！”
征服王的“哥哥们”，指的也只有四位王殿。
涅斯克希斯和奥卢卡一起应是，缪宣哦了一声跟紧队形。
“好了你们下去吧！”征服王一挥手，“我要去见见科涅莉亚！我的儿子如此美丽，怎么能只穿着一件衣服！”
缪宣已经半站起身了，听到这一句话差一点给他这个父王跪倒地上去。
我去啊！感情你们夫妻还是很相似的嘛！难怪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这真是……太特么令人蛋疼了……
涅斯克希斯按在他肩膀上的手一转，牢牢扶住了缪宣，避免了他摔个狗吃屎的的黑历史。
缪宣原本想谢谢他，结果一转头看到了涅斯克希斯摸着下巴一脸“这个可以有”、“我也好期待啊”、“对啊王后在干什么啊”的表情。
缪宣：“……”
#你们一家是不是有毒#
征服王欣慰地离开了，侍从们也迅速地将王令传达给另外两个王殿。
缪宣和涅斯克希斯以及奥卢卡并排离开大殿。
小白一看到缪宣走出来就扑过来叼起了他的裙子，缪宣揉了揉小白的头，也就随它去了。
裙子的质量和轻铠一样好，以小白的牙口大概能嚼上好几年。
“他长大了。”奥卢卡看了看小白那已经相当秀气的鹿角，“挺好的。”
缪宣突然想到维比乌斯曾说过神眷者多半会豢养同属性的异兽，他自己养了一只鹰，涅斯克希斯养了一匹马，缇琉利乌养了一群海豚。
缪宣：“奥卢卡没有养异兽，是因为没有遇到火属性的动物吗？还是不想养呢？”
“属性？是元素的意思吧。”奥卢卡认真道，“山林里和沿海很少会见到被火神眷顾的魔兽，如果我想要驯服一只的话大概要去火山群旁边，因为一直没有机会去那一块地方，所以也没怎么遇到过。”
缪宣了然：“你们这一次来王都有什么要事吗？”
丰收季还没到，这两人没去管阿萨息斯的丰收季节反而往王都跑，难道是有什么事情比收获还要重要？
涅斯克希斯的笑容突然僵硬：“呃……这个……这个啊……”
奥卢卡：“因为就算阿萨息斯丰收了也养不活阿萨息斯所有人，所以我们来王都申请粮食调度。”
涅斯克希斯在亲弟弟的剧透里，慢慢捂住了脸。
缪宣：“……”
系统：【哦！这是来打秋风的！】
缪宣再一次深刻地认识到了 ，没有仗打的阿萨息斯是真的很穷，非常穷。
难怪他们要去抢老婆啊！这么穷连媳妇本都没有啊！
奥卢卡倒是没有暴露家底的窘迫，反正阿萨息斯这个情况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玛忒斯随便问谁都能搞明白，这还不如他自己说呢。
奥卢卡：“你现在还有在练习格斗吗？我觉得你的格斗技巧应该已经不差了，不如考虑一下学习神眷者力量的运用吧。”
缪宣：“神眷者力量？是神眷纹和运用力量的各种技巧吗？”
这已经是第三个人和他强调这一点了。
奥卢卡点头。
涅斯克希斯终于不捂脸了：“玛忒斯这是找到老师了吗？已经入门了吧。”
缪宣：“是的，我现在在和凯珀尼亚学这个。”
奥卢卡忍不住重复：“凯珀尼亚？你去过禁地了？”
涅斯克希斯则是感叹：“是那个男人啊，看来玛忒斯很强啊，足够免疫他的伤害了。”
这两兄弟对凯珀尼亚的态度和维比乌斯有一些相像，他们都对冥王神眷有着一定的忌惮，但是维比乌斯的负面情绪占大部分，而这两兄弟倒是对凯珀尼亚挺推崇的样子。
缪宣：“他的伤害你们也能免疫的吧？”
“是的。”奥卢卡道，“我和兄长，所有的王殿以及父王，还有阿忒奈，都是能做到免疫的。”
涅斯克希斯补充：“实际上冥王殿也能称之为帕提亚的藏书室，这么多年来我们征战得来的书籍石板泥板基本上全存在那里。”
缪宣还真不知道：“这样吗？”
“如果说渊博的话，凯珀尼亚早已比得上那些所谓的宿老名流了。”涅斯克希斯道，“他确实是老师的最好人选，玛忒斯很有眼光啊。”
缪宣不说话了。
能够免疫凯珀尼亚被动的人少得可怜，可想而知这么多年来他在冥王殿里是怎么度过的，也许只有阿忒奈会偶尔抽时间去看他，其他人有些各奔东西，有些则索性不愿过去。
至于征服王……反正不管是从哪一位王殿甚至是阿忒奈口中，缪宣都没听到什么对于一个父亲来说正面的评论。
孤独是唯一陪伴着凯珀尼亚的东西。
难怪他每一次都会在冥王殿门前等待他，难怪他的学识如此渊博……他怕是早已把冥王殿中的所有藏书都背下来了。
对缪宣和阿忒奈来说，凯珀尼亚是老师，是兄长，是他们生命中的过客。
但是对凯珀尼亚来说，他们和冥王殿，大概就是他生命的全部。
涅斯克希斯手肘一拐架在了缪宣的肩膀上：“阿忒奈现在是在花神殿吗？”
缪宣也没有躲。涅斯克希斯的手臂上肌肉紧绷，虽然两人肌肤相触，但是他根本就没有把重量放在缪宣的肩膀上，他这么架着，与其说是找个地方搁手，倒不如说更像是表示亲近和保护。
缪宣：“是的，你们要来看看吗？花神殿旁边就是阿忒奈哥哥的森林神殿。”
奥卢卡：“……”
涅斯克希斯：“……”
缪宣：“怎么了？”怎么都不说话了？
涅斯克希斯突然猛地一夹紧手臂：“玛！忒！斯！你刚才说什么？”
缪宣：“喂你把手松开，我说什么了？”
奥卢卡面无表情地委屈控诉：“你都没有叫过我们哥哥。”
缪宣：“这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吗？！不就是一个称呼吗？”
涅斯克希斯猛得发力：“西格玛我亲爱的弟弟！哥哥我现在很伤心啊！”
缪宣左边是打半个身子都靠过来的涅斯克希斯，右边是目露谴责的奥卢卡。
缪宣：“……”
这个时代的风气真热情。
#强人锁男.jpg#
#左右为男.jpg#
更要命的是现在他们仨还在广场上，这么一个造型被上百人围观，缪宣觉得自己已经突破了的羞耻感在蠢蠢欲动。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放开啦！”缪宣伸出手推开涅斯克希斯不断贴过来的脸，“哥哥！哥哥！哥哥！哥哥！行了吧！几岁了啊你们！”
奥卢卡脸一红，抬起手掩饰地咳嗽了一声，涅斯克希斯一本满足，自豪且响亮地应了一声。
缪宣只觉得围观他们的视线更加灼热了，羞耻地捂住了脸。
我为什么要跟着两个人一起走？！
#帕提亚王室一家都有毒啊！#
三人就这么一副蛋疼的样子走出了王庭，缪宣怎么说都不愿意再跟这两个人一起走回去了，他爬上了小白立刻就溜，涅斯克希斯骑着他的马紧随其后。
奥卢卡只有一匹普通的马，不仅追不上还要安排王庭里他们带过来的军士。
奥卢卡：……
#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哥哥？！#
缪宣回到花神殿门口翻身下鹿，今天虽然不是花神殿也不是森林神殿开放的日子，但是人却同样不少，缪宣早就习惯了他人到哪儿哪儿寂静无声的状态，也就不以为意。
他揉了揉小白的脑袋表示感谢，小白条件反射一般在人们灼热的视线里叼起了缪宣的裙子。
涅斯克希斯紧随其后而来，哈哈哈大笑着翻下马，再次一手搭在了缪宣的肩膀上：“你的鹿很厉害啊！速度竟然已经不亚于我的赫利俄斯了。”
缪宣一脸嫌弃，一手肘拐向涅斯克希斯胸口：“那是当然的，还有我说你够了吧，放手放手。”
“当然不放！”涅斯克希斯一脸“我有弟弟我自豪”的满足表情，“好久没见了哥哥我总要表达一下自己的思念之情啊！”
涅斯克希斯算得可精了，假如玛忒斯真的反感，他早就用瞬移挪开了，如今只不过是手肘拐一拐，不管是因为容忍他这个人或者玛忒斯本身并不讨厌打打闹闹，他都要把不要脸的政策执行到底。
感情！可不就是肢体接触带来的么！
缪宣反感吗？缪宣还真的不反感。
说出来真是让人心酸，他长到这么大，在现实里一个同龄人都见不到，别说打闹嬉笑了，连找个说说话的人都要上网打字开语音。
实际上，没有危险的肢体接触……缪宣还挺喜欢的，不管是曾经法哈德的咬咬舔舔，还是如今涅斯克希斯的打打闹闹。
他不再是孤单唯一的人了，他也是有朋友的人辣！
就是这里人多了一点，如果没有那么多人看着就更好了。
缪宣被这么多人看着，再加上他在王庭里的幼稚表现，脸不禁慢慢地红了：“那就这一次——啊你这样的人是怎么封上王殿的啊！”
他转头拿出最挑衅的眼神，狠狠瞪了一眼涅斯克希斯。
然而缪宣并不知道，此时他看上去根本就不像是在挑衅，不管是微红的脸庞还是眼波横斜的紫眸，又或者是刻意凶恶的语气，都像是在——撒娇。
加持了玛忒斯颜值的，以及缪宣本人天真不谙情事的，撒娇。
涅斯克希斯看着那水润的深紫色眼眸，感知着手臂下温热的肌肤触感，耳边是奶凶奶凶又带着主人不自知尾音的威胁，突然间，就十分后悔。
怎么能让玛忒斯在这么多人面前露出这样的表情呢？他应该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和他打闹的，这样的话，他接下来就可以……
“涅斯克希斯！”
涅斯克希斯猛地转身，丝毫不掩藏凶兽被侵占了领地一般的眼神。
阿忒奈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走出了神殿，他手中捧着花束，居高临下看着缪宣和涅斯克希斯，面无表情。
缪宣听到声音转身，朝他挥了挥手：“阿忒奈哥！今天也要布置祭坛吗？”
阿忒奈温和地笑了笑，他朝缪宣轻轻点点头：“是啊，你要一起来吗？”
缪宣还没回答，涅斯克希斯一把扣住他的肩膀：“今天恐怕不行啊，玛忒斯不是要带我先参观一下花神殿吗？”
缪宣：“……”
咦？
阿忒奈逐渐收起了微笑，毫不退让地看着涅斯克希斯的暗金色的双眸，一字一顿道：“涅斯克希斯，好歹有一个做哥哥的样子吧。”
涅斯克希斯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这句话我还给你，阿忒奈。”
作者有话要说：
涅斯克希斯：我，酱油戏猛犬，莫得矜持。
—————
b站真是个恐怖的大染缸，我已经无法直视“左右为男”、“男上加男”、“满汉全席”、“橘势已定”、“橘势大好”、“强人锁男”、“见基行事”……
—————
片场内气氛一片严肃，导演一手高举喇叭一手握拳。
科涅莉亚抓着剧本：阿忒奈是不是演过了？他的人设没有这么强的攻击性吧？
征服王抱臂坐在马扎上：这样更有冲突性一些吧，而且阿忒奈和涅斯克希斯不属于一个阵营，再加上当时背景，这个剧情和他的演绎是合理的。
科涅莉亚点点头：也是，要是换一个人就打上了吧。
杀青后坐在围观席上的法哈德（砸了手里的搪瓷杯）

第七十一章 神殿绽白莲三十二
让我看看你的器量！
所以说啊，果然党争已经开始了吗！
缪宣不愧是看过历史书的男人，这一刻敏锐地捕捉到了阿忒奈和涅斯克希斯之间的刀光剑影。
看啊！阿忒奈与第一王殿缇琉利乌结党！第二王殿涅斯克希斯则属于第二个党派！他们这是干起来了！
难怪啊！这已经不仅仅是简单的几句争执了！这是目标二与目标三的党争！
所以什么“好歹有一个做哥哥的样子”，阿忒奈先说，他的意思是“别想再把新封的王殿拉入你们阿萨息斯的阵营，哥哥怎么能把弟弟拉进权利的党争呢”。
涅斯克希斯把这句话还给他的，他的意思是“作为兄长的阿忒奈和缇琉利乌，还是先做好兄长该做的事情吧！结党可是你们先结的，而我如今拉拢新弟弟，只不过是向你们学习的而已”。
哇！刀光剑影！权利斗争果然厉害！
缪宣恍然大悟啊！
#我可真是个小机灵鬼.jpg#
既然已经弄明白了事端，那么立志不参与权利斗争的缪宣立刻做出了决定，他掌心蓄力，猛地一把推开了越来越粘过来的涅斯克希斯：“差不多行了啊。”
然后他转身再朝阿忒奈挥了挥手：“阿忒奈，我们来看你们的祭坛啦。”
阿忒奈温柔地微笑，翠绿的双眸里闪过喜悦的光芒。
涅斯克希斯被一把推开，愣了愣才发现自己被拒绝了。
那一刻，他内心最先升起的竟然不是愤怒或者不甘心或者委屈……而是淡淡的嫉妒。
为什么要答应他？你不是已经答应了我吗？
凭什么是他，能被你另眼相看呢？
涅斯克希斯看着玛忒斯拍了拍他的白鹿，带着白鹿走向森林神殿，他的背影一步步地离开，然后他——
转过了身？
缪宣：“涅斯克希斯，走啊。”
涅斯克希斯：“……啊？”
“跟我来啊，不是要去看祭坛吗？”缪宣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涅斯克希斯，“你愣着……是喜欢被围观吗？”
五分钟后，森林神殿的肃穆祭坛前。
涅斯克希斯板着一张脸站在祭坛边，他的身边是表情同样丧失的阿忒奈。
玛忒斯专心致志撸他的白鹿，同时忙着就白鹿长角问题和这里的女祭司聊得热火朝天，多余的一眼都没有给他们，仿佛他们俩站在一起是多么天经地义的事情！
纵使两人心口都有千言万语想说，然而此时一个身边站着一看就居心叵测的弟弟，另一个身处预谋已久哥哥的神殿里，什么话都没得讲，只能听着比奥卢卡还不谙情事的傻弟弟和侍女的学术对话。
“它这几天可能觉得很痒，每天都会蹭我。”
“不如给它试试这种草药吧，你看……它长这样，长在森林里阴湿的地方。”
“这个草药有名字吗？怎么使用？”
“名字很多吧，猎人会管它叫‘长角草’，直接让小鹿吃下去就好。”
“哇真是帮大忙了谢谢呀奥尔瑟雅！”
“您太客气了！”
“我走啦！”缪宣问完白鹿的问题，发现阿忒奈和涅斯克希斯什么也没说，猜测是因为他在场两人不好透露一些情报，于是他朝两人挥了挥手，“明天见啊！”
说罢，缪宣抱着小白就开着闪现溜走了。
他觉得自己可机智了！他巧妙地规避了两党的入会申请，成为了中立的自由分子！
缪宣走后，奥尔瑟雅瞪了一眼涅斯克希斯，行了个礼后同样转身离开。
偌大的大殿里只剩下两个人。
涅斯克希斯：“……”
阿忒奈：“……”
—————
第二日。
征服王弄出的动静比缪宣猜测的要大多了，他不仅仅把五个王殿全叫来了，还没有封锁演武场，也就是说……随便围观。
缪宣一大早跑去了一趟冥王殿，匆匆做了一个小补习后又踩着点跑回来，他骑着小白溜到王庭门口的时候几乎是震惊的。
要命……这么多人！哪儿来的？！
是整个王都的军士都来了吗！啊不好意思还有阿萨息斯的，我看到人了……这就算是蛇皮走位都窜不进去了啊！
缪宣也没办法，这么多人围着门都找不到，连二技能都闪不进去。
人群的欢呼声响得震天，大概是四位王殿都有军队的缘故，因此自带粉丝。
缪宣随便找了一个位置，拍了拍一个兴奋大喊的人的后背。
那个人举着拳头转身。
缪宣：“不好意思让一下啊。”
那个人仍然举着拳头，僵硬地保持着动作。
缪宣实在没时间应对杂鱼了，只能无奈地将他推开，同时伸出手将另一位挡道的兄弟也推开。
小白嚼着缪宣的裙摆跟着他走。
就这样，缪宣一开始还要手动开路，到了后来他身边方圆几米内寂静无声，前方的人自动让路，缪宣走得宛如摩西分海。
人群的另一边是一道矮墙，矮墙后占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从这个角度已经可以看到演武场内部了——巨大的椭圆形地面，偌大的演武场内只有着不到五十个人，和围着演武场的围观者们形成了巨大的对比。
缪宣仔细瞅了瞅，发现不管是维比乌斯的鹰还是涅斯克希斯的马都在，于是他毫无心理负担地转身扛起了小白，闪现进场。
既视感极强的一幕再次出现，这围着演武场的不知道多少个点的黄红交杂的小点点，在缪宣入场后全部变黄，并且附赠一个沉默的现场。
缪宣尴尬地挠了挠小白的下巴，让它待在演武场的边缘。
小白可聪明，跑得又快，就算他一会儿和那几位打起来也不怕波及到它。
“你怎么现在才来？”维比乌斯单手提着长矛，从场中向他走来。
今日他穿着全副铠甲，手中提的长矛也隐隐流动着银蓝色光芒，一看就不是凡品。
缪宣转了转手腕：“我没有迟到吧？”
“那倒是没有。”维比乌斯皱着眉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你的武器呢？”
缪宣：“……”
他的长枪献祭给海魔了，实际上就算当时他没有掷出长枪，长枪大概也已经被腐蚀得不能看了。
维比乌斯额头青筋挑起：“这么看起来，你似乎是……没有武器？”
缪宣：“我的话，直接用神眷者的力量就可以了。”
维比乌斯：“你去试过定做武器吗？”
缪宣：“咦……？”原来武器还可以定制的吗？
维比乌斯回想起他们初见时玛忒斯的装备，猛然发现他除了那一身看着还凑合的铠甲外，竟然真的什么都没有配置。
有武器的人会随手抢一把短矛吗！有钱了还会扯他一条披风吗！
所以说这个弟弟不仅傻！还穷啊！
缪宣眼看着维比乌斯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果断往演武场中心溜了。
演武场的最外围是一圈厚厚的矮墙，每隔着五步就站着一个士兵，而演武场中央的地形就有些复杂，有凹凸不平的低陷区域，有建立着简易迷宫的区域，也有直接沙土为基地的平地，以及砖石铺就的地面。
其中面积最大的是砖石地面，占据了最中央也最巨大的位置。
征服王此时就站在这中央。
虽然年逾高龄，但是他看起来却一点都不输给年轻力壮的儿子们，他穿着纯金色泽的重甲，腰间插着长剑一手持着种盾，另一手正在大力拍击缇琉利乌的肩膀。
这位被拍击的海神眷者手中则拿着——
缪宣：……
系统：【鱼叉？】
是的，虽然它看起来同样散发着神兵利器的气息，但是这个造型……就是鱼叉升级后的三叉戟没跑了。
不过想一想逻辑还是很通顺的，毕竟海神崇拜来源于海边，人们根据渔民的武器联想到海神的武器，然后在神眷者兴起后作为海洋神系眷顾者的武器……没毛病。
在海洋区域里，面对巨大海魔的时候也确实是这种造型的武器最占优势。
边上时涅斯克希斯和奥卢卡，奥卢卡仍然在擦着那把刀弓，涅斯克希斯则手中提着一长一短两把金色的剑。
缪宣这还是第一次看到三个目标都配备了武器，感觉这一趟赚大了。
“玛忒斯！你来了！”征服王兴致勃勃地走过来，“你的武器呢？”
缪宣：“……我还没有。”
“那可不行！”征服王一皱眉，“你在接下来就去找王庭的铸造神眷！我要你在一个月里拥有你的武器！”
“委屈你了玛忒斯！你的母亲没有给你准备华服！你的兄弟也没有助你寻找武器！多么不合格啊！”
缪宣：“……”
一点都不委屈！真的不用了！我谢谢您嘞！
“不过没有武器说到底还是你的责任啊玛忒斯。那么就你先来吧，让我看看你的器量！也让你的兄长们看看他们年轻的弟弟有什么样的力量。”征服王挥斥方遒，“玛忒斯，你擅长在那种地形作战？”
征服王直接就让了先手，这是要让缪宣选场地了。
貂蝉的技能当然最适合迷宫类型能够卡位的地方，而征战了数十年的征服王最适应的战场应当是没有障碍的地面。
缪宣略一思索：“就这里吧，我想试一试您最擅长的战场。”
“哦？”征服王兴味地笑了，“我是不会让你的，你可要想清楚。”
奥卢卡是和缪宣战斗过的人，他与涅斯克希斯一样都很清楚花神眷的力量，他听到缪宣的选择，忍不住道：“玛忒斯，选择迷宫吧。”
缪宣朝他笑了笑：“不，这里就够了。”
奥卢卡还想要再说什么，涅斯克希斯一把拉住了他，把他扯出了场地。
奥卢卡：“兄长？”
涅斯克希斯：“玛忒斯有自己的打算，不用替他担心。”
缇琉利乌朝缪宣祝福般地笑了笑，同样退场。
维比乌斯也不能干预这场战斗，只不过他走下去的时候不忘威胁一般喊道：“喂！你不要输得太惨了！”
缪宣：“……”
说真的，看你们这个样子，三个人里谁都像我亲哥，就你维比乌斯像是敌方阵营啊。
征服王将重盾往地面上一顿，瞬间石板地面就被砸出了一个小坑：“玛忒斯，来吧！”
缪宣拧了拧肩膀，降低了中心：“那么您可要小心了——”
征服王赛克斯塔，目标一，武器是攻防兼备的重盾与重剑，大概率是属于高攻高防类型的战士，血条是自身的三倍，那么坦克的可能性也不小。
那么身为一只建模貂蝉，缪宣要怎么去切坦克兼战士呢？
与远程法师不一样，太过近身他不一定有优势，和战士比起来，刺客最具备优势的地方，只能是机动性。
所以还是机动性。
在缪宣的重心改变的那一刻，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浮现上来了。
极度冷静的头脑，和沸腾欲燃的血液。
下一刻，缪宣已经不在原地，而半透明的白色花瓣代替了他的位置。
一阵浅淡的花香在征服王身后炸开，一朵半透明的莲花，从他背后穿过了他的胸口！

第七十二章 神殿绽白莲三十三
击破！战神之盾！
场外顿时发出震天的惊呼，除了涅斯克希斯兄弟和隐约有一点猜测的维比乌斯，大概还真没有人能猜到新的第五王殿竟然有瞬移的能力。
在这个时代里，绝大多数神眷者拥有的力量是掌控某样自然元素，拥有为自然元素的战斗系神眷者非常少。
维比乌斯环抱双臂，心道果然如此。
实际上他在初遇玛忒斯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关于他能力的猜测。玛忒斯从来没有掩饰他瞬移的力量，而且这个能力受到的限制很少，因为玛忒斯拿这个赶路……
再加上那个时候玛忒斯掌心都已经凝结出一个花苞了，虽然他最后捏掉了花苞，但是他的战斗方式一定是与此有关。
征服王虽然被出其不意地攻击了，但是他最喜欢这些有挑战的对手了，他兴奋地大吼一声，瞬间重剑就已经挥到了身后。
缪宣当然是瞬间开大，同时计算着征服王的血条变化。
不出所料，征服王的法术抵抗力果然要比奥卢卡高，一技能加上开大给他带来的伤害大概只有奥卢卡的一半。
要知道像缪宣这种能“炸”的法术伤害在这个时代非常少见，征服王能抗住这个自然就说明他的物理抵抗只会更高。
而征服王的重剑，缪宣更是不敢硬接。
大花阵瞬间展开，趁着征服王一剑还没有收回，缪宣迅速后退和他拉开距离打算放风筝。
科涅莉亚高高坐在观众席位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丢失了十七年的儿子和她如今的丈夫的争斗。
半透明的莲花穿过君主的胸口后，白色的莲纹紧接着就出现在了地面上，人群的惊呼久久不散，连她身边被训练得宛如木偶一样的侍女都捂住了嘴。
科涅莉亚慢慢地揪紧了手中的扇子，脸上也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即使她现在根本就不关心哪一方会受伤哪一方会胜利。
谁胜谁负又与她有什么关系呢？拥有着这等力量的人，又不是她。
缪宣此时根本就忘了有多少人在围观他，他现在在场正内卖力地左右横跳。
征服王果然是多年征战的君主！他的每一击都那么迅疾而强悍，和奥卢卡的范围攻击不一样，征服王只需要他的重剑与重盾就足够了，他几乎没有任何漏洞。
缪宣根本不敢硬接征服王的盾与剑，他只能是选择与征服王保持着距离，通过不断地刷新大招以及技能来拉低征服王的血条。
“为什么不敢靠近我！玛忒斯！”征服王战斗得兴起，朗声道，“与强敌战斗，怎么能不抱着一颗必死的决心去以命相搏？！”
在这个世界之前，缪宣所有的战斗经验都来自于与异兽用精神力打游击，避免一切会危及到本体的战斗方式是他的第一信条。
而来到这个世界后，他的格斗与近身战斗经验自然也就成了致命的短板。
然而他如今是刺客啊，不敢贴脸打人的刺客算是什么刺客呢？
缪宣深吸一口气，贴着地面一个翻滚险险避过横扫而来的重盾，在三个技能的冷却时间都没有到的间隙里，手中含着花球，爆发出全力击打到征服王的侧腰。
玛忒斯这具身躯的爆发力本来就是顶尖，再加上花球的二段伤害，贴肉的话已经不亚于一技能平推了。
在一击得手，即将被重剑扫倒的时刻，缪宣二技能瞬移躲开，只觉得自己那一拳就跟打在什么史前巨兽的铁皮上似的，他抬头一瞅征服王的血条……
结果看到了在红条的末尾出现了一个白色短条——那是盾。
征服王侧腰被缪宣击中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淡红色的铠甲状薄膜，下一刻他整个上半身都爆出深红色的纹路！
那是沉淀血液的色彩，那是烈烈战旗的灵魂。
而那个薄膜，大概就是盾所带来的效果。
场外因莲花大阵而沉默赞叹的围观者此时同时爆发出了惊天的欢呼声！
他们的征服王，再次召唤出了他出之则必胜的神眷纹！
缪宣：“……”
这、这简直就是貂蝉打张飞好吗！还是时刻狂化攻击力不亚于肉蝉的三倍肉张飞啊！
这打个【哔——】
“玛忒斯，不错的拳头！令人欣赏的力量！”征服王大力夸赞，“但是还不够啊！我年幼的儿子，这还不够！”
他高高举起了重剑和重盾：“那么，就来感受一下我真正的力量吧！”
缪宣没有闪避那重盾重剑的冲击，相反，他二技能贴身，卡着时间点开大免伤，这一次，他的拳头直接重重击在征服王握着重剑的肩膀上，然后借力让自己从空中翻了过去，同时一技能补刀。
征服王血条中的白条效果消失了，与此同时，征服王身躯外那层淡红色的薄膜——破！碎！
护盾击破了！缪宣在内心计算着他刚才的输出，一个翻滚再加上闪现拉开距离。而此时，征服王的重盾重剑直接击在地面上，只听得几声巨响，半个石板铺就的场地，以盾与剑的落点为圆心，龟裂粉碎！
缪宣：“……”
我擦哦！举报了！这还怎么打！这是磕着碰着就得死啊！
#这就是能够生下一个神山的男人#
#名不虚传#
征服王转身，看着缪宣，竟然自豪地大笑出声！
“好样的玛忒斯！竟然能够击碎我的战神之盾！你的力量丝毫不亚于你的美貌啊！”
缪宣：“……”
虽然我知道你在夸我，然鹅我并不是很开心……
征服王的话音落下，欢呼声竟然再一次加强，几乎要到达翻倍的程度。
缪宣终于注意到了周围的背景板们，猛地发现自己又被羞耻围观了……
#这个世界有毒#
围观的奥卢卡以肉眼可见地丧了下去：“竟然能够打破父王的战神之盾……果然玛忒斯那个时候没有用尽全力吗……”
涅斯克希斯：“看来玛忒斯也能击破我的光幕了。”只不过他需要一点时间，来对光幕造成足够强的攻击。
缇琉利乌目光有些复杂。
怎么说呢？眼见着又一个在陆地上他打不过的弟弟横空出世了，而且他们之间还有着不小的年龄差。
啊！……怎么王殿里垫底的还是我啊！
#呐喊.jpg#
维比乌斯紧紧地捏了捏自己的武器，不由自主露出微笑来，此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欣喜些什么，是自豪吗？是赞赏吗？还是说，只是因为初见时玛忒斯捏碎了手中花苞的呢？
他有多久没有因为另一个人而单纯地喜悦了呢？
科涅莉亚失神地望着地面上那纯白繁复的花阵，她身边的侍女们也在尽情地呐喊欢呼。
这样的力量，是多么的，美丽而强大。
王后双手紧紧交握，她自己都没有发现自己在无声地颤抖。
假如缪宣此时有关注她的话，他会非常惊悚地发现王后的小点在不断地红绿跳跃——连友善的黄色都不会出现的那种。
缪宣：统统，干得漂亮，现在我们把装备换回来。
系统麻利地应了：【好的呢，但是为什么我们要换呢？还有秒哥你真的不需要吸血书吗？】
缪宣刚才的输出能够敲碎征服王老硬的盾，是因为他不仅打满了一套技能，还打出了暴击，又正好引爆了印记，同时系统也在关键时刻更换了两个主输出的装备。
因此缪宣自我感觉，击穿护盾是肯定可以的，毕竟他已经刚才打出的输出是真的很可怕，搁游戏里满血狂化张飞都能带走了，怎么说都能给征服王带来附加伤害了吧？
然而在面对征服王的时候，他也就敲了一个盾外加磨了一小段血皮。
目标一果然是厉害啊。
缪宣并不知道在这个世界里，能击破征服王的“战神之盾”意味着什么，战神之盾早就成为了帕提亚军人类似于信念一般的象征，无数次，征服王领着千军万马进攻，他永远厮杀在第一线，他的红色护盾与暗红神眷纹就是战场上最显眼的东西。
不论是多么险要的战斗，只要士兵们能看到前方属于他们君主的红金色背影，他们就有了必胜的决心。
事实上，也确实没有任何一个帕提亚的敌人能够击碎战神之盾。
而即使在帕提亚内，假如不算上禁地里的凯珀尼亚，这件事情迄今为止仅有维比乌斯和涅斯克希斯做到了。
缪宣是第四个，强到能够击碎战神之盾的王殿。
他像晨星一样升起，登临帕提亚神眷者的星空，他却又比月光更加夺目，熠熠生辉夺取了半个夜空的色彩。
人们欢呼，是为了他们兴盛的王室，人们雀跃，是因为这越来越兴盛的王室所意味着的，庇护着他们的神眷者们即将带来的，太平盛世。
帕提亚的王室是人们的信仰，帕提亚的王都是人们的寄托。
而如今，又一位王殿崛起了，这怎能，不教人欣喜落泪呢？
—————
缪宣和征服王的战斗最后还是以缪宣落败结束了，缪宣的最高输出能炸盾是没错，然而征服王他不止一个盾……
这即使是放风筝都没什么卵用了，缪宣满场缠斗然而还是逐渐落了下风，最后只能认输退场。
再加上征服王手下留情扣着底牌没有放，打完的缪宣相当沮丧。
他选择了征服王最擅长的平地，除了震慑外不使用精神力，又刻意不把装备买齐，除了想要试探目标一的实力，未免也没有隐瞒自己真实实力的意思。
貂蝉在迷宫里能够打出的伤害绝对要比这个世界人们预料的高得多得多。
复杂地形战斗是缪宣绝对不能够动用的一张牌，假如在最后遇到了最坏的情况，他绝对不能够让人们对他的印象停留在——不能和他在这种地形上厮杀。
这个世界的三个目标都太强了，虽然还没有试探过缇琉利乌，但是光是看着他和奥卢卡的比试缪宣就觉得心头一凉。
绝对、绝对不能和目标二在有水源的地方干起来，不然是真的会凉凉的。
这个世界和第一个世界简直是难度断崖式增长，缪宣丧丧地坐在奥卢卡身边，和这位即使赢了也丧的大兄弟同款沮丧着。
涅斯克希斯结束了从亲爹手下讨打的教学，下一个轮到维比乌斯上，一时间演武场内从一片闪瞎人眼的光芒变成了满地雷电爆炸，简直是#何方道友再次渡劫#。
然而不论是什么样的攻击，征服王都举重若轻地接下，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你爹永远是你爹”。
缪宣看的更加沮丧。
突然一只手臂从侧后方袭来，牢牢搭住了缪宣，涅斯克希斯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紧接着就凑了过来：“哟西格玛，怎么这么不开心？”
因为刚领教完父亲的家暴，汗水直从涅斯克希斯的额头淌下，滑过立体深邃的五官直接低落在他的锁骨上，再流入铠甲中，勾勒出了一条条阳刚的曲线。
缪宣嫌弃地将他推开：“你先把汗擦了。”
涅斯克希斯从善如流擦汗，仍然问：“为什么不高兴呢玛忒斯？你打破了父王的战神之盾啊。”
缪宣沮丧：“我觉得我还是太弱了。”
涅斯克希斯：“……”
奥卢卡捂住了脸：“……”
缇琉利乌不止目光了，他连表情都开始复杂起来：“……”
现场陷入了一种沉默，这沉默的别名就叫“学霸因自己的九十九分哭诉自己学习差”。
涅斯克希斯在短暂的沉默后，突然一个#强人锁男.jpg#：“呦小西格玛，这种话你以后还是少说为妙，明白了吗？”
缪宣被勒得一歪：“？”
奥卢卡：“玛忒斯，你是不是对父王的战神之盾有什么误解？”
缪宣：“？！”
缇琉利乌：“我亲爱的弟弟，如果想要变强，不如和我去海上练练？……：）”
缪宣：“？！！”
涅斯克希斯看着那双迷茫的紫色双眼，又忍不住心软了：“等一会儿带你去找王庭供奉的锻造神眷者，你怎么能还没有武器呢？”
在面对着这双眼睛时，有谁能拒绝它的主人的要求呢？
没有的，你只会想要把你所拥有的一切都捧到他眼前，只求他愿意多看你一眼。
缪宣终于听懂了，这是终于可以打造结实一些的枪了吗！
他点了点头：“谢谢啊。”
涅斯克希斯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一把按在缪宣的脑袋上：“西格玛！和我不用说谢谢！”
缪宣：“哇别摸我头！”
奥卢卡看得眼热，偷偷也伸手摸了摸。
缇琉利乌看得蠢蠢欲动，但是最后还是克制了。
#算了，我们现在还不熟#
缪宣：“……！”
#满头大汉.jpg#
#你们帕提亚王庭就是有毒！！#
“你们！把手放开！”
只听一震爆响声伴随着破空声传来，缪宣一个激灵立刻二技能窜开，他回头一看，惊悚地发现维比乌斯的长矛深深地扎入了涅斯克希斯身前的地面上。
这并不是维比乌斯没有瞄准，而是涅斯克希斯及时开盾挡住了攻击，要知道维比乌斯一出手就是瞄着涅斯克希斯脑袋去的。
缪宣：“……”
系统：【……】
涅斯克希斯非常挑衅地把他的武器往身后剑鞘里一插，摆明了就是说老子打你不用刀，他一脚踹开前面的长矛，松了松筋骨：“怎么了维比乌斯，想和哥哥我讨教几招吗？”
维比乌斯朝这里走来，他单手成拳击在另一手束起的掌心，雷霆在他的手中爆发，凝聚成幽蓝色的雷暴。
他的矛仿佛跃跃欲试一般，应和着主人发出阵阵嗡鸣。
“涅斯克希斯！”维比乌斯冷笑道，“手不会放我帮你砍掉，自己有弟弟就别自作多情，玛忒斯是我的弟弟，轮不到你操心！”
作者有话要说：
电电：我也想摸……

第七十三章 神殿绽白莲三十四
科涅莉亚
涅斯克希斯一脸稀奇：“啊……然而似乎你自己也得管我叫兄长呢，你说是不是？维比乌斯？”
维比乌斯额头青筋蹦跳：“就你？”
奥卢卡提着弓同样站起了身，意思很明显了，就是要力挺兄长。
缇琉利乌双手抱臂往后一靠，满脸虚伪的微笑。
征服王大步走来：“哦，你们也要试一试吗？不休息一会儿吗维比乌斯？你的哥哥可是很厉害的。”
在实力的点评上，征服王永远都是公正的，涅斯克希斯比维比乌斯整整多了五年征战厮杀的经验，而且他的年龄也长于维比乌斯，再加上维比乌斯刚领教完老爹的家暴，如果他们立刻打起来，那么大概率是维比乌斯输。
然而这话还真不能有征服王说出来。
缪宣：“……”
哇，这真是亲爹啊，这火上浇油浇的。
他现在都不确定征服王到底对着儿子们是怎么想的了，一边放手冷眼看着他们结党对抗*，一边又因各个儿子的强大而自豪，他眼里有着广袤无垠的疆土，有着前无古人的荣光，却似乎并没有多少对治下平民的责任。
眼看着两人就要打起来了，属于王室的观众席上，王后科涅莉亚双手撑在席位上，她一脸都是为难和悲伤：“陛下！”
征服王下意识抬头望去。
只见科涅莉亚站在高墙边，一个立足不稳就跌了下来，在侍女们的一片惊呼里，征服王也下意识伸手，然而他距离观众席太远，这并没有什么用。
维比乌斯同样站在演武场中心，此时他早就忽视了仍然在挑衅他的涅斯克希斯，全速向看台奔去。
缪宣同样是心里唬了一跳，下意识就开了二技能瞬过去，恰恰好在半空接住了摔下来的王后，他一个旋身卸了力，稳稳落地。
科涅莉亚双脚一落地，眼泪也就跟着落了下来，她头一偏，靠在了缪宣的肩膀上：“我的玛忒斯啊！”
被泪洒肩头的缪宣：“……”
虽然他此时不知道要怎么吐槽，但是他应该感激科涅莉亚的小点又绿了吗？
维比乌斯看着缪宣一脸迷茫，想给王后擦擦眼泪又不知道该怎么擦的样子，轻轻皱了皱眉，走上前去：“母亲……”
科涅莉亚横了他一眼：“维斯！你太让妈妈伤心了！”
维比乌斯：“……”
征服王看着妻子掉眼泪，顿时也不知所措起来，他走过来：“我的王后，为何如此伤心？”
科涅莉亚扶着缪宣的手臂支撑起自己：“陛下啊！如果你还肯怜惜我哪怕一点儿，你就不要再这么对待我，对待诸位王殿们了！”
征服王：“我的科涅莉亚啊，王殿们没有你想的那样脆弱，只有经历过厮杀幼狼才能成年，不要用照顾公主们的眼光来照看我强大的儿子们！”
科涅莉亚再一擦眼泪：“我并不是想要阻拦您的指导，但是啊，维斯现在满心愤怒和误解，这都是我身为母亲的不称职才是。”
征服王：“误解？”
科涅莉亚：“没有治理好宾萨是我的失误，但是维斯怎么能因为这个迁怒哥哥们呢！要知道维斯心里，对哥哥们可都是很敬仰的呀！是不是，维斯？”
维比乌斯沉默了一会儿，面无表情道：“……是。”
缪宣：“……”
#睁眼说瞎话啊#
征服王也是头痛的样子，他突然想起来自己的第二第三位王殿似乎确实啃了一口宾萨，而宾萨也确实是王后的财产，原本弱肉强食没有什么问题，但是现在王后又跟着他闹，不给个说法似乎也太对不起自己的女人了……
在场没有一个人看不出王后真正的意思，但是他们此时也没有一个人能说什么。
宾萨的事情的确是涅斯克希斯和奥卢卡理亏，如果宾萨属于任何一位兄弟，他们都能挺直腰杆说出抢了就是抢了的话来，征服王也不会管。
但是问题是宾萨是王后的，难道要他们和王后一起胡搅蛮缠？
缪宣：“……”
这是什么剧情？他是不是又搅进党争里了？
征服王只能道：“那么今日便先结束吧！玛忒斯立刻去把自己的武器打好，我的王后，你先随我回去。”
科涅莉亚温顺地应了一声，轻轻拍了拍缪宣的手，扑入丈夫的怀抱。
科涅莉亚：“维斯，你带着玛忒斯去配置武器吧。”
维比乌斯点点头：“……是。”
征服王看着怀里爱妻的紫眸，在内心叹了一口气：“内斯克希斯，奥卢卡，你们也跟着我回去。”
缇琉利乌起身：“父王，我送你。”
征服王深深地看了一眼他自豪的儿子：“你来吧。”
维比乌斯随手拔起地上的长矛：“玛忒斯，和我走。”
缪宣：“啊……哦。”
一次大型检阅就这样结束了，然而围观的广大军队民众并不知道结尾的小插曲，他们只能看到王后因为太激动而不小心失足跌落，被第五王殿接住了而已。
毕竟两个稀世美人站在一起实在是太养眼了。
王后一行人跟着征服王回了王庭，维比乌斯则是带着缪宣去往郊外。
王都爱奥尼亚呈现出长条状，一面临海另两面则是森林山脉，剩下的那一端就是农田和荒野，算是郊外了。
“锻造神眷们都集中在这里。”维比乌斯骑在马上给缪宣指了指方向，“爱奥尼亚的练兵场也是在这一块。”
缪宣坐在小白背上，演练结束后，虽然王庭的成员们已经先行退场了，但是人们仍然念念不舍，缪宣和维比乌斯骑着马狂奔了一段路后后面还有人痴痴跟着。
维比乌斯似乎心情非常糟糕，他不再不耐烦，而是平静地可怕。
“说到练兵……”维比乌斯道，“差不多也到了召集军队的时间，等待丰收季过去后就是练兵的时节，如果你要召集军队的话，要做准备了。”
缪宣摇摇头：“我不需要军队。”
维比乌斯转头看着他：“你确定了吗？”
缪宣：“是的，也没有战可打了不是吗？只斩杀魔兽的话我一个人就够了。”
“你不需要这么辛苦。”维比乌斯看着他，棕色的双眼沉沉，“以你今日表现出来的力量，愿意追随你的人会有很多，以后你可以派遣队伍去完成你的功绩。”
“玛忒斯，秋日后的冬日就是属于军队和政令的季节，如果你决定了……那么你以后就都不要选择加入进来……花神殿是个很好的地方。”
假如缪宣要参与权利的纷争，那么他就要早做准备，而假如缪宣并没有这个意思，维比乌斯也希望他能一直不要沾染，不需要多么避世，像阿忒奈一样就够了。
花神会庇护她的祭司。
“我不需要那些功绩，我只想到处看看这个世界。”缪宣认真道，“谢谢你，哥哥。”
维比乌斯的好意，他心领了。
“不需要和我说谢谢。”维比乌斯转头看着远方，“他们几个……啧，他们应该都会来拉拢你，你自己注意。”
缪宣忍不住问：“……那你不担心我帮他们吗？”
“帮他们？”维比乌斯听到这话突然就笑了，他转头看着缪宣，露出一口尖尖的白牙，“玛忒斯，我告诉你，如果你敢参与进去还敢帮他们——”
“我就打到你愿意帮我为止。”
—————
锻造神眷者们居住的地方像是一个巨大的锻造厂，来自森林的树木木柴被运送过来，来自锻造厂后矿山中的矿材也被源源不断地运送过来。
那些历年来被各地进贡的稀有材料，首先是送至王庭，在征服王挑选完毕后会被全部送到这里。
为王殿们和神眷者们锻造武器只不过是这个地方的工作之一，他们最主要的任务还是装备军队，为普通的人民提供铁器也算在内。
毕竟锻造神眷者只不过是少数，其中大多数人只是普通的工匠。
“你自己进去吧，直接去大殿里找那个年龄看起来最小的就好，他也算是父王的一个养子……”维比乌斯看着天空中徘徊的巨鹰，“我得先走了……明天去花神殿找你。”
缪宣应了一声，目送他离开。
他翻下了小白，牵着傻鹿往这个巨大的建筑里走。这一片地方已经聚集起了一片村落，依附着工匠的人们定居于此。
虽然这里驻扎着不止一支军队，但鉴于在这片土地上缪宣无论去哪儿都能刷脸卡，再加上他现在的身份加成，缪宣就一路走进去，畅通无阻。
村落最中央果然是一座祭祀锻造神灵的神殿，缪宣带着小白就往里走。
神殿里的布局非常简单，中央一个巨大的神像，是一位拿着锤子的伟岸男性，而神像下是好几个埋头在图纸上的人。
他们披着赭色的长袍，造型无限贴近他们信仰的神灵，偶尔有一两个抬起头，在看到缪宣后就陷入了怔愣。
维比乌斯所说的“年龄最小”的这个特点非常好认，这一群人中只有一个少年，他与一群大胡子不修边幅的壮汉们格格不入，虽然他看起来也是一个未来的糙♂汉♀兄♂贵预备役，但是此刻，他还能靠着颜值维持自己的与众不同。
缪宣走进，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少年正撸着袖子画图呢，突然被人拍一下非常不开心，不耐烦回头：“我不会——”
他的声音卡在嗓子里，愣愣得看着缪宣：“……你！你你你！你是！”
缪宣瞟了一眼他的图纸，状似了然道：“啊，我身上的轻铠是你的作品吧？好巧啊。”
作者有话要说：
*（来源并不学术，存在错误可能）罗马亚历山大大帝确实是根本不管自己死后帝国走向，他的遗言:“把王位交给最强的人”，摆明了帝国王位就是要让有能者居之，于是包括他的各位属下，大家一起内讧了……然后罗马分裂了，变成了四个部分。【dog.jpg】
PS.王后要阻止电电和涅哥打起来也是因为她不能让电电当着这么多人输给兄长，围观的人里几乎全是士兵，电电正在扩张军队，输了会影响这个，还会影响她就宾萨事件拿回弥补。王后都算好了的，秒哥如果没接住她自然会有和她合作的缇琉利乌接住她（用水流）。
水哥坑完了王后党接着当然要坑涅哥党。
以及，电电无论如何，绝对不会再外人面前拒绝甚至诋毁母亲，这不是孝顺的问题，而是因为他们现在是一党，内讧是绝对不能够出现的。
王后迟早要闹的，她就是卡着阿萨息斯即将丰收的时间点闹。
这里面其实没秒哥什么事儿。

第七十四章 神殿绽白莲三十五
你的意思是要我脱衣服喽？
少年：“没有的事！不是我！我没有！”
缪宣：“……”
哎呦我去，怎么又是一个小别扭啊。
缪宣瞅了瞅周围越来越多抬起头的人，他指了指门外：“我们出去说。”
这个少年红着脸就跟着他出门了。
小白间看着它的人多起来，于是低头叼住了缪宣的裙摆，少年瞅见了小白的动作，条件反射一般瞪了一眼小白。
小白：呦？
少年立刻收回视线，拘束地将手放到背后。
两人走到了一个开阔的高台上，在这里能够看到远处的海港和广阔的天空。
缪宣坐到了栏杆上，居高临下看着这个少年。
这个少年的血条大概有他的十分之八左右，而他的蓝条，却是他的两倍。
“为什么又要送我一件铠甲呢？”缪宣轻轻弹了弹小白的额头，换来小鹿懵逼的眼神。
少年红着脸：“不、不是的！”
缪宣：“我看到你的设计图了。”
少年：“！”
实际上就算是设计图缪宣也是看不懂的，除非拿出成品来不然他也认不出来，他这么来一下只不过是想诈一诈少年罢了，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看着这个少年的头越垂越低，缪宣突然间有些诡异地明白他此时的感受。
这大概就和他今天演武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开大花是相似，也就是说，羞耻了……
“很厉害哦，我身上的铠甲。”缪宣大力鼓励，“不管是抗性还是重量都很适合我，尤其是腰部的加厚，非……”
“请、请不要说了！”少年看起来快炸了，“这、这一件真的是失败品，请您换上我新送的那一件吧！”
缪宣：“咦？”
少年：“我一开始接到要求的时候以为是普通神眷者，然而对您来说它是亵渎！不管是累赘无用的装饰也好，那种花哨的设计也罢！我连一样有特殊效果的原材料都没有用上啊啊啊！请您脱掉吧！！”
缪宣：“……咦？”
少年：“而且它根本无法承担王殿级别的战斗！您的肩部已经破了对吧！它连整体的防御都被破坏了啊！除了被鹿咬它什么用都没有了啊！请您不要再穿着它了啊啊啊！”
缪宣总结了一下中心思想：“所以说啊……你想让我脱衣服？”
“啊！”少年悲鸣一声捂住了脸，“并不是！对不起！”
缪宣看着这孩子，总觉得他比维比乌斯还难搞，他叹一口气：“我叫玛忒斯，是花神眷，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缓了好一阵儿才小声道：“我是特赫，铸造神眷。”
缪宣：“我想找人为我打造一件兵器……”
“请务必交给我！”少年立刻精神了，然而他一对上缪宣的紫眸，瞬间又软了，“请让、让我试试吧……”
缪宣：“……实际上我就是来找你的，维比乌斯和我推荐了你。”
少年一脸振奋，期期艾艾看着缪宣，搞得缪宣都快误以为他才是给他打造武器的那一个。
“我想要的是一种比较新式的武器，你可能没有见过，但是我能够确信它是我最合适的……”缪宣干巴巴地比划着描述了一下枪这种东西，然后看着少年认真的双眸，“你需要记下来吗？”
特赫摇头：“我过耳不忘。”
缪宣：“……”
这个厉害了，他练精神力练到现在都没达成“不忘”这种技能，也许他的老师做到了，但是他还没得很。
缪宣接着描述，一一回答特赫十分专业的问题，两人一问一答效率极高。
差不多把正事交代完了，缪宣道：“如果你有什么需要的原材料，可以来花神殿……”
“不用的！”少年一脸坚定，“我们有固定的来源，不会麻烦您的！”
缪宣：“……”
维比乌斯是说过这里的人全靠王室养活，他们来这边定制东西是不用报酬的，而且缪宣觉得就算是他提出报酬特赫也不会收下，只能是以后再找东西补偿他，再说他现在自己也挺穷的……
想不到事情会这样顺利，缪宣想了想后告别了：“那么，我就等你的消息了，我先走啦。”
少年猛地抬头：“请您换上另一件铠甲！”
缪宣：“……我不。”
这一件已经很要命了，再换那一件更显眼的……并不想上天。
#这是我最后的倔强.jpg#
—————
把武器的事情交代完，缪宣带着小白回到了花神殿。
原本他以为丰收季即将到来，而不论是什么样的大事都不会越过这个，毕竟不论是新的政令下达还是规模较大的节日，乃至征兵练兵等等事宜，都会被放在丰收季节结束后。
然而出乎缪宣预料的是，在第二日的早晨，他等到的是涅斯克希斯的辞别。
缪宣：“你要走了？你不是刚到王都的吗？”
这位往日里仿佛自带光源的太阳神眷今日看起来仍然耀眼，他十分轻松地笑道：“啊……我得去伊特鲁驻守两年，要有两年见不到玛忒斯了啊，算起来两年后你都成年了。”
缪宣：“……伊特鲁？”
那不就是那个在阿萨息斯背面的，荒野外加沙漠荒山的组合……是一开始涅斯克希斯开玩笑时所说的“封地”。
总之，就是一个比阿萨息斯还穷的地方，那里也有土著，虽然当年征服王就意思意思去打了一圈，但是事后放言“若不是为了帕提亚完美的疆土，我定然永远不会到达这个贫瘠的地方。”
而穷山恶水出刁民，伊特鲁那个地方的民风也相当的……特别。
缪宣：“那阿萨息斯呢？”
涅斯克希斯：“交给奥卢卡啦！实际上奥卢卡还没有封地，所以伊特鲁算是补偿给他的封地，我就是去驻守两年。”
缪宣：“……”
系统：【这一看就是抢了宾萨的代价啊……而且阿萨息斯这么穷，也不知道他们赔了王后多少东西？】
系统猜的还是挺准的，涅斯克希斯突然在秋收前被流放似的踢出王都，十有八九就是给王后的补偿之一，但是缪宣也并不觉得他就一定吃亏了。
没想好后路涅斯克希斯能动手抢隔壁的姑娘？能明目张胆就往王都跑？伊特鲁也许真的很穷，但是涅斯克希斯敢把那个地方敲定为后路一定有他的图谋。
而且众所周知秋收后的日子就约等于政治季，涅斯克希斯现在走人只能说他画下的地图更大，去伊特鲁比留在王都里能争取到的政治资源多。
虽然说他此时看着像是被王后党和一王殿党赶走的，但是谁吃亏还真不好说。
缪宣在心里算了算，涅斯克希斯已经有人有钱了，现在缺的大概就是装备，难不成伊特鲁那块地方……有铁矿？
说不准还真的就是这样啊！
就是不知道这之后缇琉利乌会有怎样的动作。
缪宣颇觉头疼：“奥卢卡呢？”
涅斯克希斯：“他去整理军队了，我们兵分两路后他会留在这里等待秋收，而我立刻就走。”
缪宣：“行吧，要我送你一程吗？”
“送我吗？不需要。”涅斯克希斯笑得一脸自信张扬，“比起相送，我更希望能看到玛忒斯迎接我的凯旋啊！”
缪宣：“那……祝你好运？”
涅斯克希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只是祝福吗？”
缪宣：“……”那还要干什么？
涅斯克希斯开玩笑般道：“玛忒斯，不考虑来帮我吗？胜算很大哦。”
我去哦！又见入党邀请！
缪宣斩钉截铁：“不，谢谢了。”
涅斯克希斯叹息了一声：“真可惜啊，不过玛忒斯既然连军队都不愿意建立，也是志不在此吧。”
缪宣抓了抓头：“我会给你写信的，也许我也会找个时间去伊特鲁。”
涅斯克希斯听罢爽朗大笑，伸手往缪宣头上就是一按。
缪宣：“别摸我头！”
“那西格玛可不要忘了哥哥啊！”按完头后涅斯克希斯低着头看着缪宣，似乎想把他的样子牢牢记住一般，他一拉衣领，一颗红宝石坠子露了出来，“玛忒斯送我的礼物我可有好好收着的。”
缪宣：“再见！一路顺风！”
涅斯克希斯转身离开，走了几步突然回头：“玛忒斯真的不考虑一下吗？跟着哥哥很有意思的哦！”
缪宣死鱼眼：“不，真的谢谢了。”
涅斯克希斯：“那要抽时间来看哥哥啊！”
缪宣：“知道啦……”
—————
涅斯克希斯确实是时间紧迫，隔日早上他就率兵离开，留下的奥卢卡担任起为阿萨息斯哭穷的重任，每天板着脸去找征服王，宛如一个讨债的。
缪宣继续满王都乱跑打蓝buff，莫名其妙收到了一堆的民望。
“那是肯定的吧”维比乌斯有一次道，“从来没有王殿会像你这么亲民，爱奥尼亚周围的魔物已经被你肃清了吧？说真的，你为了那些弱小的东西跑一大段路，真的有必要吗？”
缪宣：“亲民？这就算是亲民了？”
维比乌斯：“差不多算吧，还有缇琉利乌一直在讨好你你没发现吗？”
缪宣：“讨好？”
那不是正常的兄弟交流吗？
“反正他就是这样的人，不管是对你还是对待阿忒奈甚至凯珀尼亚，我有的时候倒是觉得，他和母亲是一样的人。”维比乌斯看着缪宣，忍不住又摸了摸他的头。
缪宣最近连着被无数人摸头，竟然就跟穿裙子似的诡异地有点习惯了，当然条件反射的肢体躲避还是有的。
“前几次的交锋涅斯克希斯输了，母亲也输了……所谓的第一王殿啊。”维比乌斯冷笑一声。
缪宣心道涅斯克希斯可没有输，他图谋大着呢。
“母亲最近基本没怎么来找你了吧？”维比乌斯看着缪宣。
缪宣回忆了一下，发现还真是，他最近没怎么见到科涅莉亚。除了因为他每天忙着到处跑外，还因为科涅莉亚的邀请少了很多。
“大概是因为你无所求吧……母亲不相信也不会用没有欲望的人，而且缇琉利乌也是这么想的。”维比乌斯无奈地笑了笑。
缪宣很少见到维比乌斯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忍不住多瞅了一眼。
“你看什么看。”维比乌斯没好气儿，“真正的王者，才不是靠着控制人心登临王位，他们应该拥有力量被人追随，更应该拥有王的气度胸襟，像太阳一样耀眼。”
“实际上我还是有欲望的。”缪宣忍不住吐槽：“你这个形容听着像是涅斯克希斯哥，而且母亲是在尽全力帮你。”
“不需要。”维比乌斯向着湛蓝的天空伸出手，像是要一掌抓住天空的太阳，“我啊，要堂堂正正赢得胜利！”
缪宣棒读：“哇……”
维比乌斯猛地反应过来：“还有！你不许管别人叫哥哥！谁都不行！听到没有！”

第七十五章 神殿绽白莲三十六
冥王与冥后
春去秋来，又是一个丰收季节过去了，帕提亚的人们热爱享受生活，为了庆祝又一年丰收，盛大甚至是奢靡的狂欢已经是可以预见的事情了。
尤其是近年来没有战乱，北方荒野中的原本不那么听话的族裔也在一步步归顺，危害人们性命与作物牲畜的魔物也逐渐减少……
帕提亚帝国上的每一个部分，都建立起了与王都爱奥尼亚相连的大路，王政通达，军队威严，平安与温饱不再是奢侈的象征。
然而不管帕提亚发生了变化，王都爱奥尼亚里的禁地却始终如一，如今的冥王殿与二十年前的没有区别。
苍凉的墓地被笼罩着一层薄雾，越发显得可怖。
一抹白影在雾气中一闪而过，它突然停住了，转身大声唤到：“呦！QAQ”
这是一只纯白色的公鹿，它有着修长美丽的四肢，像是玉石一样莹莹生光的双角，唯一黝黑的双眼，以及额头上翠绿色的叶状纹路。
白鹿脖颈上挂着一个碧色的花环，与它额头上的纹路遥相呼应。
白鹿像是在催促着什么似的，一声叫的比一声急：“呦！呦！呦！QAQ。。。。。”
薄雾里走出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男人，他的衣袍上有着翠绿的花纹。
“不要担心啊小白，玛忒斯不会不要你的。”男人安慰地摸了摸白鹿的后背，“不过又丢下你跑了吗……真是个不负责任的主人，是不是？”
小白用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控诉：“呦！Q皿Q”
即使已经成年了，但是白鹿仍然无法免疫禁地冥王殿的压力，它现在能够自如地在这里奔跑，全都得归功于脖子上的，被阿忒奈加持了祝福的花环。
小白这几年被惯得越来越娇气，它一低头叼住了阿忒奈的衣角，用力往冥王殿方向扯。
阿忒奈无奈道：“我是没办法做到和玛忒斯一个速度的……我们就到了。最近黄昏之谷出现了巨大的魔物，玛忒斯这几天也是因为这个才不能回花神殿，不是因为不要小白。”
小白：“……呦？……QUQ”
阿忒奈：“当然是真的啊，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啊，我们到了。”
冥王殿仍然充斥着死亡的气息，无数石雕在雾气里宛如鬼影，小白嚼了嚼阿忒奈的衣角。
阿忒奈认命地叹息了一声，带着小白往冥王殿深处走。
冥王殿最外围是一圈代表着“人间界”的神殿，里面的石雕也大多数是属于人间生物的造型，而再往里是代表着“十狱”的神殿，其中冥神的巨大雕塑就在这些神殿最中央，接着往里走便是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后才是冥神眷者的生活区，以及帕提亚如今最大的图书馆。
这之后，便是被称作“黄昏之谷”的裂谷了，这一片裂谷极长，峭壁下是湍急的水流，直接和勒托之海相连。
近日里，在黄昏之谷与勒托之海相连的交汇点处出现了一只巨大的海魔，海魔大肆吞噬它周围的生物，在丰收季节之际造成了巨大的损失。
它滞留的位置实在是太巧妙了，正好卡在禁地的边缘上，导致一般神眷者忌惮着禁地的力量（凯珀尼亚的被动）不敢来，而凯珀尼亚也不能直接去剥灭它。
凯珀尼亚失控的力量范围是以他为圆心扩散辐射的，他如果直接去找这只海魔，那么海魔所滞留地区方圆数里内的渔村城镇就都不用活了。
于是缪宣就挽着袖子自己上了。
因此当阿忒奈带着小白走到了冥王殿中的大广场上时，见到的不是往日里骇人的石雕壁画，而是一副占据了大半个广场的，堆积在一起的巨大骸骨。
这副骸骨是属于鱼类的骨头，它有着锋利的尖牙和骨刺泛着惨白的光芒，空洞洞的眼洞像是噬人的洞穴……总之，这个东西和冥王殿的氛围相当契合。
小白：“……呦！！！！！Q口Q。。。。。”
阿忒奈倒是很放松：“看来玛忒斯这一次也很顺利地斩杀了海魔呢。”
他带着白鹿走进了裂谷前的最后一座大殿。
传说中，在十狱最深处的冥界里，并不是只有一片黑暗与恐惧，冥后卡尔波热爱美丽的大地和光明，恐惧黑暗与死亡，于是冥王在冥界深处开辟了名为“爱丽舍*”的一片乐土，这里有着奇花异草与山川河流，比神山还要美丽圣洁。
这最后一座神殿，就象征代表着“乐园”。
这里的石雕上镶嵌着水晶与宝石，它们被制作成工匠们想象里的奇珍，极其奢侈地铺陈在这座大殿里。
无数描绘着极乐的浮雕遍布在大殿中的每一面墙上，阿忒奈在转过雕刻着“狂欢”、“盛宴”与“爱欲”主题的浮雕后，终于到达了大殿的中心。
这里反而是整个殿堂中最简谱的地方，大概是因为这里的主人其实并不喜奢侈。
在雕刻着对称的月亮与日轮中，有着白色长发的男人坐在中央的石塌上，他肌肤苍白，披着一身简约的黑袍，身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束起的长发上佩戴了一颗红宝石，与他暗红色的双眸遥相呼应。
但是最耀眼的绝不是这个俊美的男人，而是横躺着的白衣青年。青年将头枕在他的双膝上，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弧线完美的阴影，他的胸膛微微起伏，不论是露出袖子的指尖还是手腕，都在白皙中透出花瓣一样的粉色。
他浑身上下都跃动着勃勃的生机，和浑身萦绕着死气的男人完全相反。
男人一手拿着一卷羊皮，一手缓慢而有节奏地抚摸着躺在他膝盖上青年的长发，他看到阿忒奈带着白鹿而来，放下羊皮，朝他露出一个微笑，他轻轻道：“轻一些……他睡着了。”
他理所当然地照顾着膝上熟睡的青年，而青年也是同样不设防地将修长的脖颈暴露在他的手心里。
两人一坐一窝，一黑一白，一死一生，和谐地像是一幅无处不恬静温馨的画，简直就像是在描绘——
爱丽舍里的，冥王与冥后。
阿忒奈下意识放轻了脚步，然而他放在白鹿背上的手，却慢慢握紧了。
—————
缪宣睡得很不安稳。
怎么说呢……社畜一般辛苦工作的梦境虽然算不上是什么惊悚恐怖的梦，但是也能归类在噩梦的分类中了。
缪宣这一次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后，就梦到了他死鱼眼批公文，批完一张来一沓，无穷无尽不到头。
更可怕的是这个世界是没有统一的文字记录载体的，帕提亚帝国地域广阔，来自天南海北的文字载体包括石板、泥板、植物浆水制造的糙纸、羊皮与牛皮、烘干鞣制过的树皮……
身处执政殿却宛如坐在垃圾堆里的缪宣：……
维比乌斯狞笑着出现：“喂！我的已经全部扔给你了！你要明天前给我啊！”
随后是缇琉利乌，他的声音无比温柔，表情却格外鬼畜：“又要麻烦玛忒斯了，但是这些都是很重要的东西，关系到税收，还请今天完成。”
最后出现的是征服王，这个大肉山魔王一样的家伙哈哈大笑着摔下比他面积还大的石板：“玛忒斯！我最小的王殿啊！这些东西帮我看一下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缪宣坐在文山书海中，“pia”一声摔了笔，一脚蹬上了身前的桌子：“滚滚滚！老子不伺候了！你们自己的事情都——”
“自己做啊！——”缪宣猛地从梦里惊醒，一个激灵坐起身，突然感觉脸上有湿热的东西滑过，一睁眼看到了小白那双水润润的大眼睛。
缪宣拍了拍胸口，抱着它就是一顿压惊撸。
身为唯一不需要管军队没有封地不拖家带口的王殿，缪宣一开始的日子是过的很潇洒的，他满帕提亚到处乱跑，遇到大型的魔物就打个蓝，遮掩了容貌后也基本不会遇上什么麻烦。
那么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
大概是一年半前他开始处理政务的时候吧。
那段时间缪宣刚跑完西南的几块区域，下一个目标定在勒托之海上的海岛，于是他处理到手的事情都是往快往缜密的方向折腾，尽力做到早日完成早日出门浪。
而以超高效率整完工作后，缇琉利乌突然塞了个不是很重要的事务过来。
缪宣考虑到海洋上，尤其是密刻奈海域，那基本是属于缇琉利乌的地盘，于是他就顺手这些东西做好，想不到紧接着维比乌斯就把属于他的政务扔过来了。
缪宣：“我不——”
维比乌斯：“怎么，有时间帮缇琉利乌没时间帮我？呵呵。”
缪宣：“……”
在维比乌斯的冷笑和科涅莉亚的眼泪里，缪宣认栽了。
然而这还不是最要命的，大概是缪宣连着高效整完了他自己的、缇琉利乌的以及维比乌斯的政务，征服王猛地就发现他还有这么一个能干的儿子！
缪宣：……
于是悲伤的故事开始了，在缪宣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在原始异能社会都能变成社畜的时候！他已经在不自觉中连着整完了三个月的政务……
都是他干总督管十三区时候养成的坏习惯的锅！
从此缪宣越发不能解脱，这一次跑来黄昏之谷打魔鱼之前，他已经连着算了半个月的田地税收了……
而魔鱼防高攻低跑得还快，缪宣又磨了一夜才把这个东西击杀。
他把鱼尸体拖到冥王殿是借着凯珀尼亚的力量让这只鱼白骨化，剩下的白骨他要送到铸造神殿作为他武器的报酬。
一年前，缪宣的长枪总算是打造成功了，它和宣子龙的枪不一样，从头到尾都是纯白色的，用料与铠甲上的小莲花同出一源，手感极佳造价昂贵，没有附带效果，但是坚韧异常。
这就够了，缪宣也只有坚韧这一个要求。
这两年来缪宣一直在凯珀尼亚的帮助下研究他背上的神眷纹，不仅能够很好地控制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力量了，还有了不小的突破。
比如说技能三大花盘，缪宣在刚到达这个世界的时候花阵的面积是固定的，而现在他却能够手动控制花阵大小，只要蓝能供应得上，多大的花阵都能砸出来，这再一次提高了他的机动性。
连着忙了这么久，缪宣一不小心在冥王殿睡着是一点都不奇怪的事情。冥王殿安静又偏僻，绝对不会有抱着公文的侍官追着他跑，征服王一时间也猜不到他人在这儿，绝对算是个偷懒的好地方。
缪宣双眼迷离双手机械地撸着小白，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阿忒奈坐在他对面，正撑着额头无声地笑。
缪宣：“……”
坐在他背后的凯珀尼亚：“玛忒斯又做噩梦了吗？”
缪宣：“啊……算是吧。”
阿忒奈安慰他：“丰收季已经过去了，最繁忙的时间段也结束了。”
缪宣哦了一声，猛地发现了华点：“等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梦到了什么。”
凯珀尼亚：“玛忒斯说梦话了……‘你们的事情自己做’。”
缪宣：“……”
缪宣捂住了脸。
啊……他想要逃班的事情连凯珀尼亚都知道了……
“不过玛忒斯很擅长处理政务啊，有些时候连缇琉利乌都比不上呢。”阿忒奈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缪宣的头，“很厉害啊。”
缪宣：“别摸我头……”
阿忒奈收回了手，正色道：“不过玛忒斯，你是不是忘了还有半个月你就成年了？”
缪宣：“……啊？！”
“……成年？”
缪-心理年龄二十九岁的老男人-宣，突然猛地意识到了……
对啊！我在这个世界还没有成年啊！！！
作者有话要说：
*爱丽舍乐园（Elysee Paradise）：无罪的人们将可以在美丽祥和的爱丽舍乐园过着衣食无忧、吟风弄月的幸福生活。（百度百科。）
本章魔改过，然而我最早接触到这玩意儿是在圣斗士星矢里……#冥王真帅.jpg#

第七十六章 神殿绽白莲三十七
温柔
白鹿冲破茫茫白雾，一头栽进郁郁葱葱的森林，缪宣坐在小白背上，配合着阿忒奈的速度前进。
除了小白，阿忒奈至今没有会找到和他元素相合的能力动物，赶路也只能骑马。不过除了缪宣，小白最喜欢亲近阿忒奈，森林神殿也早已成为它第二个家。
“玛忒斯，你怎么会连成年都忘记呢？”阿忒奈的表情看起来即不可思议又无奈，“原来你这几年从来不庆生不是因为你不喜欢吗？！”
缪宣委屈巴巴：“……可是生日这种事情根本不重要啊！”
缪宣也的确记不清他的生日了，只依稀觉得那是在春天的一个日子里。
记住又怎样呢？反正会给他庆祝的妈妈和爸爸早就已经逝世了呀……
而这一具模型玛忒斯的生日则在秋冬之间——被包括在帕提亚庆祝丰收的节日里。
阿忒奈又好气又好笑地揉了揉额头：“今年你要成年了，也不要想和往年一样蒙混过关，王殿的成年是大事，父王一定会给你封地，但是你手上没有军队……想好要怎么管理封地了吗？”
“它原来怎样以后就怎样。”缪宣无所谓道，“假如那个地方出现大魔物我会去清理，至于具体的管理我不会插手……也许会定期考核吧。”
在王殿党派斗争越来越激烈的如今，封地真的是很麻烦的一个东西，但是缪宣也不能不要，一是因为王殿必有封地是征服王坚信的铁则，二是因为他这两年来斩杀的魔物和处理的政务零零总总加起来，功劳其实是不小的，就算他直言不要封地，征服王也会给他等价的奖赏。
这么一比较起来还是封地更省事。
“假如父王给你的封地……是宾萨呢？”阿忒奈突然问道，“王后这几天到处在找你。”
缪宣顿觉头大。
这两年来他除了停留在王都处理政务外，一旦有时间就四处游荡，表现得十分中立，甚至有点中立过头都快偏向王党了，当然入党邀请每年都有，但那也就是几个哥哥意思意思走过场，只有王后，心心念念想把自己这个久别重逢的儿子拉入自己麾下。
缪宣实际上也觉得他的封地大概率是宾萨。
王后两年前就有了把宾萨送给他的意向，几个月前宾萨人自己组织了一场和阿萨稀释的武斗，然而那些被抢走的姑娘们却纷纷挡在丈夫和父兄之间，让这场原本很有可能流血的斗争消弭于无形。
紧接着涅斯克希斯疯狂让出利益，牢牢地把宾萨绑在了他的战船上。
科涅莉亚对宾萨的控制早已降低到了最低点，如今只不过是有名无实的宾萨主人。
所以她把宾萨塞给缪宣，基本上自己没什么损失，但假如能激得缪宣和涅斯克希斯因为宾萨斗起来才是意外之喜。
阿忒奈看着缪宣的纠结表情，在内心叹了一口气。
王后太了解玛忒斯了，她知道他是一个没有权利欲望却又待在权利中心的人，而玛忒斯内心有着自己独特的温柔和善意，即使玛忒斯不参与斗争也不帮助王后，但是他也不会看着她陷入落魄的境地。
所以这一份温柔，也就成了王后手中的筹码之一。
缪宣：“假如我的封地真的是宾萨的话……我大概会直接送给涅斯克希斯。”
阿忒奈：“玛忒斯？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缪宣：“我知道……假如我没有封地的话，宾萨的结局原本就该是这样的。”
假如这个世界没有他，宾萨自然是涅斯克希斯的，而即使他来了，现在宾萨也已经被涅斯克希斯掌握，事实上也没有什么大差距。
“父王不会同意的。”阿忒奈皱了皱眉，“就算他同意了王后也会让他反对。”
神眷者也许会得到比普通人更长的青春与悠久的寿命，但是这些都是有限的，征服王在这两年内已经步入了虚弱的阶段。他毕竟已经超过了六十岁，而这个时代普通的人类在四十岁就是个老爷爷了。
神灵的眷顾只能够多给他的眷者二十年青春。
但这已经足够惊人了，神眷者受到的优待与他们的实力挂钩，越是强大的神眷者越是能够拥有悠长的寿命和青春，而他们正常的生理也不会因为得到力量而受到任何损伤。
缪宣这两年不仅长高了，而且肩膀的宽度也增加了，虽然看上去腰没粗，但是这已经说明了建模不是一成不变的。
与征服王实力下滑等同的是他昂扬上升的权利欲与控制欲，也许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不断流失的力量让他开始不再像曾经那样自信，他开始猜忌下属，开始怀疑王殿。
也许两年前征服王还会欣喜地看着儿子们的明争暗斗，但是如今，他已经开始忌惮王殿们越来越强横的力量。
但是即使是年老的雄狮也仍然是狮王，这一切都还隐瞒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下，如今帕提亚表面仍然是一片平和的乐土。
缪宣：“所以我要让封地原来怎样以后就怎样，这样能避免很多麻烦。”
他不去改变宾萨，也就约等于把宾萨送给隔壁了。
阿忒奈想必是看到了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轻轻叹了口气：“今年的丰收季，涅斯克希斯要回来了……”
缪宣：“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总归是要来的，阿忒奈哥，我们是躲不掉的。”
阿忒奈勉强地笑了笑。
玛忒斯身上就是有这种无畏的气势，他不重权利与军队，却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探索，他一直都在直面着、挑战着未知的未来……
但是他不一样啊……他只不过是一个，未来避免陷入王权斗争而成为祭司的，懦夫而已。
即使神灵降下了旨意，但是他大概也只能，远远地看着玛忒斯耀眼的背影吧。
缪宣并不知道阿忒奈在这短短的几秒内想了什么，他遥遥望着远处逐渐清晰的神殿屋顶，开始生理性胃疼。
“啊，我们要到爱奥尼亚了。”
—————
在缪宣初来爱奥尼亚的时候，一切都十分正常。
那时他坐着小白走过大街小巷，虽然沿途充满卡顿，人们不是沉默就是僵直，但是好歹也没有什么大麻烦。
大概是半年后吧，他走在爱奥尼亚上的时候，虽然页面仍然卡顿，但是围观他的人比起最开始要多上好几倍。
一年后，人群已经会偶尔出现欢呼，不知道是哪一次，有人往缪宣身上扔鲜花，缪宣也没躲，给他扔中了后，围观群众就仿佛打开了什么不得了的开关一样。
这之后缪宣一旦露面，那就不得不面对着羞耻无比的欢呼与花雨，而更要命的事情紧接着就发生了。
一个不超过五岁的小姑娘不知道怎么的脱离了母亲的怀抱，揪着花追着缪宣跑。结果她没跑几步就摔了，磕到了额头和膝盖疼得哭出来，并且哭得贼大声，缪宣下意识就转身看了过来。
小姑娘看着缪宣的眼神仿佛看着不要她的亲爹。
缪宣一向对这种软软的小东西苦手，他当时就对上了这个眼神……
末世里哪有这种稀有品种！就算有，缪宣一个超过十个异性都不认识的糙汉也不可能见过啊！
缪宣：“……”
#依你依你都依你#
#求求你别哭了#
当时大概是人们误以为缪宣不喜欢这个吵闹的孩子，现场逐渐安静，连撒花的也不撒了。
缪宣翻下小白瞬过去，把小姑娘抱起来，用哄维比乌斯的方式把她哄好了，送回了她母亲的手上。
系统：不瞒各位，我当时就觉得要遭。
隔天缪宣再往王庭跑的时候，足足遇上了五个碰瓷的，而这个人数还在不断上涨，从小姑娘小男孩到白嫩少年少女再到壮硕大妈大爷……以及人数最多的兄♂贵壮♀汉……
见识过无数人花式往自己蹄子下躺的小白：QUQ。。。。。。
缪宣：……
这个场面太过于辣眼睛，以至于缪宣又不得不恢复了抱着小白蛇皮走位的瞬移跑路日子。
最后这个情况愈发严重，维比乌斯暴躁地出手干预，缇琉利乌也忍无可忍颁布了法令，这才抑制住了碰瓷现象。
维比乌斯：“所以你躲什么？让那只傻鹿踩过去不就行了？”
缪宣：“会踩伤人的吧？我带着小白瞬过来又不费力气……但是确实是挺麻烦的。”
维比乌斯：“……”
维比乌斯：“你就是活该！”
缇琉利乌倒是笑了：“真是温柔啊，玛忒斯。”
—————
两人行至神殿边，阿忒奈先下了马，他直接回森林神殿，而缪宣则要拐道王庭。
因为他税收总结还没做完……
#原始异能社会哪儿来那么多破事#
#原始异能社会就是有那么多破事#
顶了一头花瓣的缪宣最终还是成功到达了王庭，还没有从小白背上下来，一群白衣侍官就围了上来：
“殿下！这是南方送来的礼单请过目。”
“殿下！第四王殿军队的马匹调令。”
“殿下！西赛斯海域出现海魔！”
“殿下！”
……
缪宣朝所有人露出一个微笑，在安静下来的人群中道：“送去给你们第一王殿吧，这些事情他这几天全权负责。”
说罢，缪宣扔下小白人就先瞬走了，反正在王庭乃至王都里，小白随便往哪儿一放都没问题，有的是人抢着照顾它，缪宣扔的毫无心理压力。
小白：Q-Q
良久后，一群侍官终于从恍惚里清醒过来。
其中一人猛地发现了华点：“可是、可是……这些文书不都是第一王殿殿下让我们送给第五王殿的……吗？”
“啊……对哦。”
“那我们要去哪里找殿下？”
“执政殿吧……”

第七十七章 神殿绽白莲三十八
白色的莲花，将要回归神的怀抱；这个世界，不是你的归宿
缪宣确实是去执政殿了。
执政殿不是谁都能进来的，级别低只能够负责杂务的侍官们也没有资格。
征服王不是一个喜欢处理政务的王者，他最爱做的事情是去练兵或者带着军队巡视自己的国土，因此曾经的执政殿约等于缇琉利乌的办公室。而当缪宣来了之后，办公室里就多了他一个位置。
虽然这一年来征服王待在执政殿里的时间比较多，但是这个代表着权力中心的殿堂一直是肃穆的。
而今日的执政殿却并不宁静。
缪宣走上阶梯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哀嚎，他加快了脚步，一走入大门就看到了一具身首异处的尸体。
而大殿中央，还有一个穿着黑袍的枯瘦老人。
老人癫狂地嘶哑吼叫着，声音异常含糊，即使他的语言包已经包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语种，但是缪宣也就听懂了几个词语：
“灭亡”、“神灵的旨意”、“焚天的火灾”、“战神的抛弃”、“君主的死亡”、“新的太阳”
虽然只是断断续续的模糊词语，但光是这么听着就令人心惊胆战。
再结合上这个黑袍老人就是帕提亚唯一的命运女神眷者，他说出口的东西就更要命了。
缪宣也是在执政殿后才知道，他当年来王都是被预言过的，预言大而空泛，总结一下就是“被神灵所宠爱的、被王后所遗失的莲花出现在森林边”。
而且他这一条还是内容最明显的神谕之一，其余绝大部分神谕都是含糊不清的。
缪宣推测命运神眷就是拥有直觉系列异能的人，末世里这种异能实际上相当鸡肋。
异能者们看到的东西与其说是未来，不如说是所有即将爆发的可能性，它们原本就是玄妙的，这些人再用自己的语言表述出来，那只能是更加令人费解。
觉醒了这个异能的人大多数会被自己的幻觉弄得心神不宁，严重的甚至日常生活都会受到很大的影响，因此比起这种全依赖天赋与运气的能力，人们更看重练习精神力。
直觉系列异能原本就是精神系列异能的变异体，将精神力练习到极致也就相当于掌握了所欲精神系列异能。
当然理论是这样的，然而实际上能够练习精神力的人很少很少，练到极致的一个没有，有所小成都算是站在金字塔顶尖了。
至于缪宣的精神力等级……他差不多就是个入门，再多没有了。
所以“预言不偏信”是所有末世人都懂得的一条定理，缪宣当年怀抱着看稀奇的态度围观了一下这位命运神眷者，之后就把他忘到了脑后。
没想到今天竟然出事了。
预言的确是不可偏信的，但是太过清晰的预言，那就需要重视了，因为这种预言往往意味着：发生的可能性极大。
这么看来，再想想“灭亡”、“神灵的旨意”、“焚天的火灾”、“战神的抛弃”、“君主的死亡”、“新的太阳”……
就很令人惊悚了。
缪宣是知道世界脉络的，这么一联系起来更加细思恐极。
而这个世界的人们原本就十分信任预言，他们心中的震动只会比缪宣更大。
征服王坐在大殿另一端的王座上，他双手交合搁在膝盖上，眼神阴沉地看着大殿中央发疯的老人。阳光露不进昏暗的大殿，也无法照亮这位王者已经交杂了一半白发的头颅，更无法点亮他生出了皱纹的面容。
神眷者们在青春逝去后，衰老得太过迅速了。
缇琉利乌站在王座下，第一王殿与两年前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他束着淡金色的长发，穿着白袍，在看见缪宣走入大殿的时候，对他做了一个“快过来”的手势。
缪宣愣了愣，绕过了地面上的血迹，往缇琉利乌的方向走。
那个疯癫的老者突然转身，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瞪住了缪宣，他张开嘴嘶哑地吼叫了一声，伸出枯瘦的手指指着缪宣：“白色的莲花……将要回归神的怀抱……这个世界，不是你的归宿。”
缪宣一惊，差一点任由这老者将手指戳到他的鼻子上。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而他完成任务后，也确实是要离开的。他的离开就意味着投影的抹消，对这个世界来说的确就是——“玛忒斯”消失了，或者说，回归了神的怀抱。
#撬马甲啊这是！#
大殿里所有人都听明白了这句话，顿时喧闹起来。
人们不敢讨论与君主有关的预言，但是当他们听到这一句时，却怎么都忍不住了。
虽然从来没有规定，但是人们早就默认了，“白色的莲花”就是指代他们第五王殿，那么预言里的回归神的怀抱是什么意思？这个世界不是第五王殿的归宿又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他们强大而美丽的第五王殿……要死了吗？
缇琉利乌快步走到了缪宣身边，一把把他拉到了王座下。
缪宣小声问：“……怎么了？”今天突然把这个预言者拉出来？
缇琉利乌转身看他，翠绿的眼眸里是一片让人信任的沉着：“没什么，只不过是一个被逼到无路可退的老人的胡言乱语，玛忒斯，不需要相信他。”
缪宣任然挺茫然的：“……哦。”
等一下啊，我不该相信什么？
征服王重重地敲击了一下王座的扶手：“让他吐露真言！”
站在柱子下的一位将军领命，转身将刀滑过了一个被两个卫兵架着的黑衣年轻人的脖子，年轻人连惨叫都没能出口便失血而死。
他的鲜血喷涌而出，溅了老者一头一脸。
老者短短地怔愣了一下，突然间更加癫狂，他高举着双手嘶哑地叫到：“赛克斯塔！你死期已近！”
老者喊完，在所有人都被他这一波猛料吓住的时候，他头一扭，猛地就撞到了柱子上，红红白白溅了一片。
缪宣：“……”
系统：【……】
这么猛的吗……简直是舍得一身剐的典范啊……
征服王大怒站起，浑厚如山的威压瞬间降临在整个执政殿上，在场的所有人除了两位王殿，齐刷刷跪了一地。
鲜血的气息萦绕在每个人的鼻尖，即使是久经沙场的军士，此时也惨白了脸。
缇琉利乌上前一步挡住了征服王的视线，缪宣只能听到他粗重的喘息。虽然任谁被诅咒死期将近差不多都是这个反应，但是假如在两年前，征服王一定会比如今从容更多。
良久后，征服王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冷静而残酷：“卡迪奥捏造神谕，畏罪自尽，亵渎命运女神，夜幕降临前，我要你们清洗命运神殿。”
卡迪奥就是那个预言者的名字，而清洗神殿，意思就是整个神殿上到神官下到收养的孩子，全部剥夺性命。
预言者最先预言了君主的厄运，征服王不愿意相信这所谓的预言，他杀死卡迪奥的几位徒弟试图让预言者改口，然而这反而起到了反效果，卡迪奥不仅不改口，还自尽了。
然而他死前的那一句话，是诅咒？还是预言？又或者说只不过是临死前的泄愤？
谁都不知道。
军士们听到国王的命令，立刻起身退下，命运神殿就在王庭外，他们甚至都不需要在路上耽搁太多的时间。
“玛忒斯。”征服王突然点名。
缪宣往前一步：“是！”
君主定定地看着他，既像是在安抚他，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弱者的恶言，不需要在意。”
缪宣：“呃……是。”
“缇琉利乌，这里的事务就交给你了。”征服王说罢，转身就离开了。
缪宣看着他的背影，突然间就觉得他苍老了许多。
随着征服王的离开，大殿里的臣属侍官们便呼啦啦少了一半，另一半人也魂不守舍，缇琉利乌皱了皱眉，索性把这一批人也放走了。
反正留下来他们也没什么用处，这群被吓破胆的人只会添乱而已。
臣属们张惶地退下，眨眼间整座大殿里只剩下渺渺几人。
缪宣看着空空荡荡的大殿，转身看向缇琉利乌，组织了一下措辞：“嗯……缇琉利乌哥？我能请你帮个忙吗？”
“好，是什么？”缇琉利乌朝他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
缪宣有些讶异，虽然缇琉利乌平时是相当亲切温和的人，但是当他在工作的时候还是很有底线的，最常见的状态是冷冰冰式的礼貌，很少有这种还不清楚事件就同意接手。
不过他的也不是什么大事。
缪宣：“这个月的政务我能不干了吗？”
缇琉利乌的微笑僵硬了一下：“……就这事？”
缪宣一脸懵逼：“我……还有别的事儿吗？”
缇琉利乌看着大殿里地面上横横竖竖的几具尸体，在看看玛忒斯那双剔透的紫色眼眸，突然不知道是该夸他意志坚定的好呢，还是敲敲这个心大的家伙的脑袋。
缪宣仔细思索了一下最近他还有什么事情称得上是“重要”的，终于回想起了玛忒斯的成年：“你是指我要成年了吗？这个走流程不就好了？”
缇琉利乌哭笑不得，最后只能用指节敲了敲自己的额头：“玛忒斯，你的成年仪式……你不会是想要自己准备吧？”
缪宣：“……咦？”
“你这几年杀死的魔物不计其数，献上祭品的环节没有问题，但是引领者呢？你找了吗？”缇琉利乌一边询问一边看着缪宣的表情，他突然就想到了一个非常无奈的可能性，“等一等，玛忒斯……你知道成年仪式都要做什么吗？”
缪宣：“……”
缇琉利乌：“……”
两人面面相觑，缇琉利乌最后长叹一声，伸手揉了揉缪宣的头：“维比乌斯都在干什么啊！”
缪宣：“别摸我头！”
在帕提亚，一个少年要向所有人宣布他的成年，他首先要独自去猎杀献给神灵的猎物，然后从父亲手中接过染过血的匕首，从母亲手中接过装着烈酒的酒杯，最后由引领者为他带上桂冠。
引领者只需要是成年的男性即可，不论是兄长叔父或者祖辈，由父亲担任也可以，但是这也的情况会比较少。
这是一个最基础的流程，具体的操作会随着少年身份的变动而有所改变。
对于王殿来说，虽然环节不会增多，但是父亲赠送的东西变成了一块封地与一样神兵，母亲的酒杯则变为一处宫殿和金杯。
缇琉利乌成年时的引领者是征服王的兄弟，而他早在十年前就战死沙场；阿忒奈的引领者就是兄长缇琉利乌；涅斯克希斯的引领者是带着他上战场的一位老将军；奥卢卡的成年仪式直接在战场上完成了，因为没有父母参与的环节，算是不完整的，他的引领者是涅斯克希斯；而维比乌斯的引领者是神王神殿里一位年高德劭的神官。
缇琉利乌把几位兄弟的过往都提了一遍，然后问：“那么玛忒斯，你应该只有半个月的时间了吧？你要找谁呢？”
缪宣愣了愣：“成年的男性……引领者吗？”
那么就是老师兄长一类的角色了。
“是的。”缇琉利乌看着这个最小的弟弟。
虽然王后一定会插手，最后很有可能是维比乌斯，但是……
他心里竟然有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
缪宣：“就凯珀尼亚吧。”
作者有话要说：
涅哥：不！等等！考虑一下我啊！

第七十八章 神殿绽白莲三十九
弑父的神灵
缪宣：“就凯珀尼亚吧。”
缇琉利乌合了合双眼：“为什么是他呢？玛忒斯。”
缪宣：“是凯珀尼亚教导了我神眷者的力量，他既是我的兄长也是我的老师，所以，也就是引领者吧。”
缇琉利乌脑海中突然就浮现起了那双暗红色的眼眸。
这双眼眸的主人和他说：“哥哥，对不起。”
缪宣良久等不到回答，转身看去：“这样可以吗？”
“可以的……”缇琉利乌慢慢地笑了，“父亲很欣赏凯珀尼亚，他不会反对的，只不过你需要在王庭里完成前半段仪式后去禁地才能完成后半段。”
“那我先去冥王殿了。”缪宣朝缇琉利乌挥了挥手，“我先走了！”
缇琉利乌点点头：“去吧。”
他看着玛忒斯从执政殿的高台上一跃而下，轻盈地落在他的白鹿背上，很快地就化作了一个小小的白影，消失在执政殿前的广场上。
也许是提到了凯珀尼亚的缘故吧，缇琉利乌突然就想起了很久前一段尘封的回忆。
那似乎是一个春日，他还是一个十分年幼的孩子，那时他远比维比乌斯幼稚冲动，他正在给母亲演示他用水流搭建出的……是什么东西？好像是花朵？
他的母亲笑得很开心，母亲有着银色的长发和碧绿的双眼，她的笑容那样美丽，他永远也无法忘却。
然后凯珀尼亚来了，他捂着双眼扑进母亲的怀里，那个时候他们的对话缇琉利乌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仿佛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母亲就已经痛苦地滚倒在地上了，她狰狞地抓着自己的喉咙，那些照顾过他的侍女侍从们也同样纷纷倒下，满寝宫鲜妍美丽的花朵同时枯萎，庭院里骄傲的孔雀哀鸣着死去，天空坠落纯白的飞鸟……
简直就像是，死神来临了一般。
当凯珀尼亚再次睁开双眼时，缇琉利乌在那暗红色的瞳仁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怨恨、愤怒、恐惧着的，弱小的自己。
他们不知道等了多久，父王终于来了，但是这个男人到来的第一时间不是为了惨死的亡妻，不是他无措的幼子，也不是他那些没有觉醒的子女，更不是王庭中死去的人们。
他哈哈大笑着抱起了凯珀尼亚，他说——
“不愧是我的儿子，冥王神眷！死亡的掌控者！”
缇琉利乌突然就有些想笑，真是没想到，他竟然把这一句话记得清清楚楚。
多少年了啊……
母亲，你看到了吗？这个你深爱着的男人，也终于衰老到这样可悲的地步了。
缇琉利乌不觉得预言者与缪宣有关的那几句话是预言，不过是垂死挣扎者拙劣的攀咬技巧而已，但是与征服王有关的预言……这倒是有着不小的可能性。
第一王殿转身离开执政殿，对着来来往往的惊惶臣属们露出完美而安抚的微笑。
这个世界不过是弱肉强食，胜利者得到一切，失败者一无所有。
弑父是多么大逆不道的罪行？但如今神位上坐着的、拥有四海的三位主神，他们可是合谋杀死了父神啊……
—————
转眼间，庆祝丰收的节日就拉开了帷幕，被清洗的命运神殿无声无息地淹没在节日的狂欢里，仿佛它原本就该是一个空荡荡被弃置的神殿。
而一切真相也被掩埋在国主的命令里，信徒们被告知他们的命运神官亵渎了女神，以至于整个神殿都受到了女神的神谴，不论他们相信与否，从今往后，这便是唯一的事实。
而那真真假假的预言同样被压制下来，也许科涅莉亚能得知这个秘密，但是维比乌斯在短时间内听不到风声，阿忒奈与凯珀尼亚也同样不知道。
至于涅斯克希斯，缪宣不确定当时王庭里有没有他的人，也就不清楚此时不在王都的他消息是否灵通了。
庆祝丰收的节日远比祈祷丰收的日子来的隆重，它足足持续了十天，人们用金黄色的树藤编织出各色各样的工艺品，装点在门外与窗户上，赞颂狂欢的戏剧每时每刻都在上演，慷慨的商人们甚至免费赠送着葡萄酒，整个爱奥尼亚似乎都飘荡着一股烈酒的芬芳。
在这十天里，征服王率领着他的军队巡视着爱奥尼亚周围的富饶土地，他自豪地望着他的土地，享受着人们的祝福与君主的权威。
大概是因为邀请凯珀尼亚作为引领者的缘故，维比乌斯对缪宣开始了单方面的冷战，实际上对此事不满的也不仅仅只有维比乌斯，短短几天里缪宣就接受到了：
科涅莉亚的眼泪“妈妈我好伤心啊”；
奥卢卡面无表情但是#不能哭……哇忍不住了.jpg#的眼神；
阿忒奈的“没关系只要你选择了认同的人就好”；
涅斯克希斯“西格玛你给我记着”的加急信；
缇琉利乌#越发鬼畜.jpg#的温柔微笑；
……
缪宣：……
#你们帕提亚王室真的有毒啊！#
征服王外出巡视的期间，缇琉利乌仍然留在执政殿里，狂欢的节日里发生意外的可能性远比平时大，必须要有人能够掌控大局。
奥卢卡向来不愿意跟着父亲，他同样留在火神殿中干着祭司的工作，而阿忒奈和凯珀尼亚就更不可能参与父王的活动了。
唯一跟着征服王的只有维比乌斯，缪宣在征服王出发前又去找了他一次，得到了维比乌斯暴躁的“呵呵”。
缪宣：……行吧行吧那我就等你气消了再来找你好了。
独自上路的维比乌斯：艹！我让你不来你就不来啊！！！怎么选引领者的时候又这么有主见了？！！
#要不是老子打不过凯珀尼亚！#
科涅莉亚身为王后同样跟着征服王巡视国土去了，所有工作都扔给了大哥的缪宣相当空闲，他伪装了容貌后在狂欢的王都里晃荡了几天，索性依次游览神殿去了。
神殿里只会比街道与公共场所更加热闹喧嚣，一般来说大型的神殿都会划分出两个区域，一边是对外开放的，另一边是只有祭司能够进入的。
火神殿同样如此，而为他们看院子的是一直巨大的火狼。
这只火狼非常美丽，纯黑色的皮毛上仿佛闪烁着火星，它的体积不小，直立站起的时候足足有一个成年男人的肩膀那么高。
奥卢卡在心心念念盯着哥哥的马这么多年后，也总算是找到了与自己相合的能力动物，这只狼被他命名为“伏尔甘”，一年前由涅斯克希斯在火山边抓捕，缪宣顺路把它运回爱奥尼亚，奥卢卡亲自驯服。
经过一年的磨合，奥卢卡差不多也算是得到了伏尔甘的认可。
然而每次缪宣一往火神殿跑，小白就怂得只敢往墙角站，伏尔甘瞪它一眼它就抖一抖，胆小得特别真实。
即使是身为动物，伏尔甘的力量却很强，远超普通的神眷者，都快赶上王殿们了，也难怪小白怂，小白的战斗力毕竟是不如大部分神眷者的，虽然它速度很快。在白鹿的恐惧名单上，维比乌斯高居第一，伏尔甘荣居第二，远远高于不知道是啥的第三。
缪宣深知小白的性格，索性把它留在了花神殿里。
他走进火神殿的内庭，先朝火狼打了个招呼：“伏尔甘。”
系统：【噫！摸毛毛！秒哥去摸它的毛毛！】
火狼高高昂起头，睥睨了他一样，算是回应：“……呜。”
缪宣也不在意。
除了奥卢卡外，其他人甭管是谁，连这一声“呜”都得不到。
狼大爷的脾气又凶又拧，看不起你就是看不起你，征服王来了也没用。
涅斯克希斯当年能把这家伙拿下，缪宣还是挺惊讶的，因为即使缪宣有着精神力震慑，他把伏尔甘从伊特鲁运到爱奥尼亚也花了老大的力气。
奥卢卡提着他的弓走出了神殿的建筑，他今日穿着一身祭司标配白袍，外披着深红色的披风，上面是层层叠叠的火焰纹路。
“玛忒斯，你来了。”他朝缪宣走来，顺手挠了挠火狼的下巴。
伏尔甘耷拉着眼皮：“……嗷。”
缪宣：“你们闹矛盾了？伏尔甘看起来不开心。”
奥卢卡：“这几天我不让它出门，所以它没什么精神。”
时值狂欢节，哪里都有可能出现喝高了的酒鬼，奥卢卡还真挺担心伏尔甘被人冒犯后闹出人命来。
缪宣点点头，伸手顺了顺火狼的后背，火狼的皮毛不收手感极佳，还因为属性的缘故聚集着火元素，摸上去温温热热的，缪宣摸了一回后忍不住又摸了一回。
系统被这手感折服，陶醉地发出意味不明的声音。
火狼朝缪宣龇了龇牙：“嗷——”
奥卢卡拍了拍他的狼：“玛忒斯，明天兄长就要抵达王都了，你会去迎接他吗？”
听到涅斯克希斯的名字，火狼不屑地哼唧了一声。
缪宣算了算涅斯克希斯在信中提到的时间：“对啊，就是明天了，我当然去……不过父王还要三天才能回来，涅斯克希斯怎么挑了明天？”
“父王的话……”奥卢卡的表情看起来非常无所谓，“他在不在都一样，倒是你，五天后就是你的成年了吧？”
缪宣：“……是这样没错。”
“你喜欢什么？”奥卢卡表情严肃，像是在询问公事一般。
缪宣：“……喜欢什么？我没什么特别喜欢的呀。”
我喜欢打游戏，然而这里没有网。
奥卢卡面无表情：“……哦。”
眼看着奥卢卡又陷入了丧丧，缪宣立刻补救：“生机勃勃的东西吧，像是阿忒奈哥的叶子那种。”
奥卢卡：“……”
奥卢卡：“……哦。”
缪宣：“……”
刚从火狼绝妙的手感中回过神来的系统：【秒哥你说了什么？怎么奥卢卡这么丧？】
缪宣：我也不知道啊！我也很茫然啊！
火狼前肢往身前一抟，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锋利的白牙，那个看着奥卢卡的眼神，怎么看都是幸灾乐祸的样子。
缪宣：“奥卢卡？怎么了？”
奥卢卡：“……没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是魔改了希腊罗马神话，但是本章的主神还是雷电与天空，冥界与死亡，以及海洋三位。
而在原神话中，宙斯与兄弟联手杀死了父神后，年长的早期神灵隐退，以宙斯为主神的新神系开始掌控世界，这之后的故事才是最被人所熟悉的那一部分“希腊神话”。
—————
好了想必大家都看出来大哥要开大了，因此先来一个高能预警吧……
缇琉利乌：嘻嘻。

第七十九章 神殿绽白莲四十
请收下我身为兄长的歉意
夜幕即将被揭开，遥远的天边已经多了一抹鱼肚白，王都中彻夜狂欢的人们终于舍得回到家中养养精神，迎接新的一天与新的欢庆。
王都城门口也迎来了一天中人最少的时候，奥卢卡带着军队直接把主干道路清了场。
缪宣骑着小白到来的时候，仍然能看到夜幕中一点一点的星子。
他走到奥卢卡身边，奥卢卡今日难得地也把火狼带出来了，伏尔甘被伪装后看起来就像是一只体型过于巨大的普通灰狼，它骄傲地斜睨着缪宣。
小白：“呦！Q口Q。。。。。”
缪宣摸了摸小白的头，再伸手撸了撸火狼的背。火狼不屑地抖了抖皮毛，从生物链上鄙视着白鹿。
“我来的不算迟吧？”缪宣问。
奥卢卡摇了摇头：“差不多了，时间正好。”
今日他带来的士兵都是重装步兵，人人装配重盾与长矛，在凌晨熹微的晨光里留下一片冷硬的剪影，让人联想到了整齐高耸的森林和峭壁上峥嵘的棱角。
传令兵吹响了号角，苍凉渺远的声音遥遥传出，宛如冰水一般浇在沉醉在狂欢里的王都。
行人们远远避开这里，戍守王都里昏昏欲睡的守卫也顿时清醒了。
士兵们整齐地散开，他们的脚步声闷闷地震响在人们的心头。
短短两年的和平，并没有让帕提亚的军队丧失哪怕一点儿战斗力。
那号角声像是水波一般蔓延而去，士兵们沉默地等待着他们另一位将军的归来，像是沉默的山岳，不需要宣扬，所有人都能感受那种力量。
缪宣同样沉默地等待，天边正在一点点擦亮。
又是一声号角声响起，但是这一回它却得到了回应，那回应也好似是从天边传来的一般，紧接着响起的就是轻轻的马蹄声，天空略过被惊动的飞鸟。
奥卢卡：“他们来了。”
马蹄声越来越重，越来越响，擦亮的天边隐约出现了一个个黑色的小点。
奥卢卡抬了抬手，又是一声号角声响起，士兵们高高举起了他们的重盾。
带着凉意的风迎面刮来，伏尔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再懒洋洋得趴着了，它高高扬起了头颅，同样望着那些不断接近的小点。
骑在马上的军队越来越近，已经能够望见最前方士兵们身上的古铜色铠甲了。
缪宣眯了眯眼，在人群中寻找着涅斯克希斯的踪迹，他在一年前曾去过一次伊特鲁，这么算起来，他也足足有一年没有见到涅斯克希斯了。
骑兵的速度很快，缪宣已经能看到那个一身金色铠甲的男人了，然而就在这时，逐渐亮起的天边终于跃出了一轮朝阳。
千万道从深红色挥洒为金色的光芒猛地在骑兵们身后炸开，所有骑兵被镀上了一层金辉，而那位正中央身着金色铠甲的将军更是耀眼，连他背后的朝阳都成了他的衬托。
缪宣条件反射合上了双眼，强烈的刺激甚至都让他眼角有了一点湿意。
就在这一刻，高举着重盾的士兵们同时将手中的武器重重击在地上！
只听这一声巨响，几乎要震醒了沉眠的王都！
士兵们抽出他们的短剑，一下下敲击在他们的重盾上，他们整齐地高呼着，那只不过是一个个意味不明的音节而已，却在此时连就成了波澜壮阔的诗篇，仿佛在赞颂着胜利，赞颂着荣誉。
缪宣光是听着，就能够想象出曾经战场上的厮杀。
那一骑令人眼熟的白马终于靠近了，骑兵们整齐地停留在步兵军团边，只有他们的王殿一骑当先，跃入了重盾的欢呼声中。
奥卢卡翻身下马，朗声道：“兄长！”
士兵们的欢呼止歇了，赫利俄斯背上的男人用豪爽的笑声回应着奥卢卡。
他同样下马张开双臂，牢牢抱住了他的兄弟：“奥卢卡，我回来了！”
缪宣也翻下了白鹿的后背。
他抬起了那双金色的瞳孔，璀璨得，像是要汲取所有天空的光芒。
涅斯克希斯单手按着奥卢卡的后背，朝缪宣伸出了另一只手，此时他的笑容，远比他的金眸更加耀眼。
“玛忒斯，我回来了。”
—————
第二王殿的回归并没有给狂欢中的爱奥尼亚造成多大的影响，除了亲眼目睹过那一个早晨的人们。
征服王在几天后也回到了王都，秋收的狂欢终于落下的帷幕。
然而人们并没有因为节日的结束而沮丧，因为他们即将迎来第五位王殿的成年。
也就是说，王殿的光棍大军里，又增一员。
说起来这是一件很诡异的事情，五位王殿没有一个是已婚状态，除了第一位丧偶外剩下四人甚至都没娶过妻。
往火山荒野那边跑的涅斯克希斯在这两年里自然没有娶妻的机会，而爹不疼娘不爱的奥卢卡在两年里同样也没去相过亲，至于维比乌斯，王后两年前就在给他物色妻子，如今早把整个爱奥尼亚的淑女们搅和得天翻地覆，然而还是没有一个定论。
而这位新成年的王殿，让整个爱奥尼亚……不，整个帕提亚的适龄姑娘们摸着胸口按着良心说，她们都得承认不论是谁嫁给这位那都是占了天大便宜。
然而事实是嫁给第五王殿和嫁给其他几位王殿们不同，姑娘们的竞争者还包括所有见过他的适龄男性……
由此可见假如第五王殿真的想相亲，爱奥尼亚将掀起多么恐怖的血雨腥风。
缪宣：不不不，谢谢啊，单身挺好的。
征服王看着自己这一溜找不到老婆的儿子，十分难得的，开始怀疑起他们的能力来。
#我在你们这个年纪儿子都生了一打了#
#虽然那些儿子在凯珀尼亚觉醒的那一天全凉了#
缪宣这几天一直被压在花神殿里，祭司老奶奶非常重视他的成年，每天都在做准备。
自小就在神殿长大的祭司成年了，他所属的神殿就有责任负担起他的成人，而花神殿这几天就是在忙这些。
而缪宣真正的成人仪式，最后由科涅莉亚主持。
他的引领者既然已经由他自己选择，那么他的成人仪式王后就不能让其他人经手了。
这两年来缪宣斩杀的魔物数不胜数，花神殿里堆积了许多魔物的骸骨。
考虑到玛忒斯要成年了，祭司奶奶们千挑万选拎出了其中最强大的一具——来自一只十米长的巨蟒，缪宣在前伊利亚现维比乌斯的封地上击杀了它。
巨蟒钢铁一样坚硬的表皮已经被缪宣剥下来还债了，而它剩下的骨头却还都在，白森森地盘旋在一起，堆在马车上的时候甚至连马匹都不敢上前来。
缪宣最后也没办法，只能去锻造神殿借了一只有异能力的牛来拉车，总算是将这个标本运到了王庭。
出乎他意料的是科涅莉亚竟然不在寝宫而在执政殿，而寝宫里的侍女们在看到蛇骨的时候一个个被唬得脸色苍白，缪宣索性就把蛇骨拉到执政殿去了。
今日执政殿前又是乌泱泱一片人，缪宣穿过人群走上了台阶。
他跨入灯火通明的执政殿，结果发现其他四位王殿全部都在。
而科涅莉亚，则娴静地坐在属于王后的宝座上。
涅斯克希斯和奥卢卡站在征服王下首，维比乌斯站在科涅莉亚下首，而缇琉利乌……他单膝跪在征服王的王座下。
征服王站在王座前，面色阴沉，风雨欲来。
缪宣：“……”
怎么肥事？最近我是不是和执政殿犯冲？！
而且把征服王气成这样子的人不是维比乌斯不是奥卢卡，而是缇琉利乌？
看到缪宣到来，涅斯克希斯和维比乌斯脸上几乎都要写上“你怎么挑了这个时候来”这句话，奥卢卡一脸严肃且懵逼，而科涅莉亚则垂下双眸仿佛没看到缪宣来了一般。
至于征服王，他同样选择性忽视了缪宣。
缇琉利乌背对着缪宣，朗声道：“父王，身为一位父亲，您根本没有尽到您的职责，而作为一位王者，您又采取了最不恰当的方式。我很愧疚我作为兄长直到今天才敢于抗议，但是您……难道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缪宣：WTF？这话是缇琉利乌说的？！
很显然征服王也没能料到他八面玲珑的儿子竟然还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一只被年轻雄狮冒犯的年老狮王。
“缇琉利乌，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征服王一字一顿道，“假如你认为我是暴君，那么你就是懦夫！”
“是的。”缇琉利乌的声音平平静静，往日里待人接物如沐春风的人今天愣是把自己的话语弄得和坚冰一般锋利寒冷，缪宣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从征服王的表现来看，大概也不是什么温柔微笑。
缇琉利乌：“懦夫，蛆虫，胆小鬼，这些称呼您可随意，但是在我终于敢于认识到我的错误的时候，您仍然是如此固执。”
“父王啊……”缇琉利乌再接再厉，“曾经的您不是这样的，即使是反对，您也会思考，也会包容，而不是一味的固执一味的暴虐……父王，您老了。”
缪宣这一回被吓得都不掩饰自己见鬼一般的表情了，他感觉唯有素质十八连能表达他此刻的心情。
缇琉利乌这是干什么！硬怼征服王？！这、这TM是缇琉利乌干出来的事情？！
实际上不只是他，此时从涅斯克希斯道维比乌斯全都是一脸见鬼的表情，奥卢卡的同款见鬼表情里多了一分懵逼，连科涅莉亚都没能掩饰好自己，震惊到下意识捂住了嘴。
而征服王……缪宣觉得他快被气死了。
对他来说缇琉利乌前面的一大串话都只不过是儿子突然抽风，揍一顿差不多了，但是这最后一句“您老了”才是狠狠打中了他的死穴。
那一刻征服王只觉得愤怒而悲凉，因为他，的确老了。
他的力量如西山日落，但是他的儿子们仍然如此青春而强大，他们每一个人都拥有着叫世界震惊的力量，他们其中甚至有一大半还每一年都在不断地变强！
而他……即使科涅莉亚的态度从未变过，但是征服王在恍惚的时候，都能懂自己身上嗅到腐朽的气息。
那一刻征服王爆发出的威压，真正诠释了什么才是一个厮杀一辈子的帝王，而如此凶戾又恢弘的压力并没有胁迫到缇琉利乌，这位跟着父亲征战多年的王殿甚至还站了起来，连跪都不跪了。
“很抱歉冒犯了您父王。”他的声音仍然平静，“一切事务都交给涅斯克希斯和维比乌斯吧，他们能够做的比我更好，至于我这个懦夫，我会回到密刻奈……大概就此了却余生？”
此时缪宣已经吐槽无能了，他觉得自己快被自己的槽噎死了。
缇琉利乌放完狠话转身就走，而征服王在短暂的怔愣后，大吼道：“滚吧！滚回你的小岛去！缇琉利乌，和你母亲的坟墓了却余生去吧！！”
缇琉利乌背对着父王走出执政殿，他的表情看起来相当平静，实际上只有缇琉利乌自己知道，在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放在长袍中的手无声而用力地捏紧了，青筋条条蹦起。
缪宣看着迎面走来的缇琉利乌，轻声问：“缇琉利乌哥？怎么了？”
缇琉利乌看着他，冷硬的表情慢慢融化，他微微翘了翘嘴角：“玛忒斯，很抱歉，我似乎不能够参加你的成年了……而且还得麻烦你和阿忒奈、凯珀尼亚说一声……唔，我真是个不负责任的哥哥。”
缪宣皱了皱眉，但是声音更轻了：“……为什么要对父王说出这样的话来？你知道的吧……”衰老是禁忌话题。
缇琉利乌这一回是真的笑了，笑意温柔缱绻，他在板着脸的时候和征服王一看就是父子，但是在此时，他要更加像阿忒奈的兄长一些……也许他的母亲，就是这样一位温柔美丽的女人。
“麻烦你了。”缇琉利乌从领口扯下他贴身戴着的项链，上面挂着一块银蓝色的水滴形坠子，那种宛如水银流动般的质感，一看就不是凡品。
缇琉利乌将坠子塞入缪宣手中：“玛忒斯，虽然不能参加你的成年礼，但是还请收下我的礼物吧……就当是，一个任性兄长的歉意。”
“玛忒斯，生日快乐。”
作者有话要说：
缪宣（接过了坠子）：？
缇琉利乌：哎嘿！定情信物！
涅斯克希斯：我【哔——】

第八十章 神殿绽白莲四十一
骁勇无畏，富饶康健
缪宣下意识接过了那个坠子，然后愣愣地看着缇琉利乌决绝的背影。
系统也是懵得说不出话来。
而征服王被一向听话自豪的大儿子气成这样，自然也是早早地离了场，政务也被留给了刚回王都的涅斯克希斯和维比乌斯。
在这么一片混乱里，缪宣只能是先帮两个哥哥接洽事务，然后在找时间把缇琉利乌吃错药一般的事情告知阿忒奈和凯珀尼亚。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缇琉利乌的离开似乎完全是计划好的，他把所有复杂的、链接紧密的事务全部处理完了，而且留下了足够多的安排，不论接手事务的是谁，跟着他的安排走就不会出大错。
维比乌斯皱着眉将属于他的一半分走浏览，而涅斯克希斯，虽然他一脸轻松和意外，但是缪宣本能地觉得他现在心情十分糟糕，奥卢卡返回太阳神殿出安顿兄长带来的军队，科涅莉亚则跟着征服王走了。
直到这时，缪宣才终于弄明白了缇琉利乌为什么会说出这么一番话。
这一切事由的起因还是他的成年。
在征服王询问完毕他的引领者后，缇琉利乌突然提议要给凯珀尼亚一个真正的身份，而不是只让他仿佛被囚禁一般地留在禁地里。
弑杀父母是大罪，更何况当年缇琉利乌不只是母亲，连他的兄弟姐妹们，一些身份不凡的贵族也一并杀死了，虽然是无心之失，但是他毕竟是罪魁祸首。
于是征服王就把他留在禁地，并且对外宣称他的这位儿子“去服侍冥王”了。
二十余年过去，凯珀尼亚从未走出禁地一步，真正得知帕提亚王室中还有一位“冥神眷者”的人，也不会超过三十个。
缇琉利乌今日的忤逆，为的就是要给凯珀尼亚一个正大光明的身份，为的也是让凯珀尼亚有走出冥王殿的一天。
维比乌斯烦躁地捏碎了手中的泥板：“别开玩笑了，缇琉利乌能为了凯珀尼亚做到这一步？他不是憎恨那个男人吗？！”
“他们毕竟是孪生兄弟啊！”涅斯克希斯一脸认真，“这就是兄弟间的羁绊吧！”
维比乌斯冷笑一声。
系统终于从这场大戏里缓过来，一脸懵逼地问缪宣：【第一王殿这么做不好吗？想一个办法让冥王神眷出来走一走，即使是被人惧怕也好，凯珀尼亚以后也不会这么孤独了吧？】
缪宣眼疾手快把泥板累好：当然是这样没错……但是以缇琉利乌的手段和能量，他要达成这个目的完全不需要用这种激烈的方式。
缇琉利乌的所作所为，就仿佛……他在刻意激怒征服王。
那么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他所图谋的又是什么呢？总不至于真的是回他家的小岛上养老吧？
这种你知道他要搞大事，他也不介意你知道他要搞大事，但是你就是猜不到他要搞什么大事的情况……确实令人蛋疼。
而这一次，连隐形人一般的凯珀尼亚都被扯进了斗争的旋涡，阳谋里混杂着阴谋，再加上缇琉利乌一贯的风格……
维比乌斯烦的就是这个，而涅斯克希斯，他的心情不好既包括了这一点，还包括了别的东西——缇琉利乌不仅把凯珀尼亚扯进来了，风暴尾还甩到了玛忒斯。
涅斯克希斯本人非常重视他和奥卢卡的兄弟情谊，对于缇琉利乌波及到孪生兄弟的做法，持高度不赞同的态度。
缪宣心里也在琢磨这个事儿，他突然间想到了缇琉利乌给他坠子的时候所说的话。
不会吧……那个什么“兄长的歉意”，还包括被波及到的凯珀尼亚？和很可能同样被拉下水的他？
然而缇琉利乌确确实实是要回密刻奈海域了，这个时代即使有诸多手段神奇的神眷者，但是信息的流通仍然属于短板，涅斯克希斯往山区跑的时候还知道要留下一个奥卢卡，这一次缇琉利乌走的太干脆了，阿忒奈此时可能比缪宣还懵逼。
要知道普通人要想联系到身处密刻奈海域上的缇琉利乌，怎么说也要花费一整天左右的时间，因此一旦离开王都就等同于放手一部分政治资源。
缪宣猜来猜去越发混乱，索性就什么都不猜了，专注地把手中的东西分类放好。
“我先走了。”缪宣把一堆东西推给两人。
“站住！”维比乌斯一拍桌子，“别忘了你后天就成年了！！”
缪宣头也不回：“我记住啦！”
—————
在征服王有意的压制下，缇琉利乌的离开并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浪，但是第一王殿多年来的积累明晃晃摆在那里，因此而起的汹涌暗潮也自然是不可避免的。
再加上狂欢节日刚过去，欢庆的余波仍然在，以及即将到来的第五王殿的成年，整个王都爱奥尼亚难免有些混乱。
但是不管怎么说，一些既定的行程都不会被改变，在玛忒斯成年的那一天，缪宣不得不被祭司奶奶从床上拉了起来。
窗户外的天空仍然一片漆黑，然而整个花神殿却无处不点燃着火把，宛若白日。
缪宣穿上了花神祭司的长袍，被按在凳子上梳头，给他梳头的几位女祭司梳着梳着，纷纷红了眼眶。
简简单单一个编发，愣是被梳出了心酸的味道。
同样一脸懵逼的小白被套上了花环引入神殿，缪宣骑在小白背上离开花神殿。
在他走出花神殿的那一刻，看到的不是往日里这个点儿空荡荡的街道，而是一片黑压压的人群。
人们举着火把，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不论是富商又或者是奴隶，在火把的照耀下，都有着相似的表情。
祝福、赞叹、敬仰、感激、敬佩、爱慕……
星星点点的火焰，伴随着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浓烈感情，汇聚成一条流光璀璨的河流，连接起花神殿与王庭。
缪宣知道他这两年斩杀了许多为害四方的魔物，也知道经他的手颁布了许多政令，但是他从未曾想过，他有一天能收到如此惊人的回馈。
假如说迎接涅斯克希斯的军队时沉默的山陵，那么目送他的人群便是灼热的火焰，照亮了黑夜。
缪宣从未把所谓的成年放在心上，直到此时，直到此刻。
原来是这样啊……我也是，在乎着，喜欢着过生日的吗……
这真是，太好了。
高举着火把的人们欢呼着，看着他们年轻的王殿骑在雪白的公鹿上，明亮哔啵的火光跳跃在他的面孔上，将那双深紫色的眼瞳染上了世俗的色彩。
紧接着，一道水痕滑过了他的脸颊。
直到这一刻，人们才能确定，他是属于尘世的，属于人间的，属于帕提亚的。
他爱着这个国家，他也爱着他们。
在短暂的静默后，更加响亮的欢呼声响起，纷杂而又统一，仿佛爱奥尼亚这个城市活了过来，紧紧拥抱着她年轻的王殿。
“玛忒斯。”
缪宣在嘈杂的背景中捕捉到了熟悉的声音，他应声回头，看到了从森林神殿方向来的阿忒奈。
阿忒奈走到小白身边，朝缪宣伸出了手，缪宣连忙双手撑着白鹿的后背，躬下身。
“怎么哭了呢？”阿忒奈微笑着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拭去缪宣的眼泪，他一反手，“送给你，生日快乐，玛忒斯。”
缪宣下意识接过，捏在手中时才发现那也是一个坠子，和缇琉利乌给他的那一个非常相似，只不过缇琉利乌的是银蓝色，而阿忒奈的是银绿色的。
“赶紧去王庭吧，时间差不多了。”阿忒奈间缪宣收下了礼物，温柔地笑了笑。
缪宣低头顺手就把坠子挂到了脖子上，就在这时阿忒奈突然道：“等一下。”
缪宣抬起头：？
阿忒奈看着他锁骨间那一抹在火光下跳跃的银绿，伸出了手捧住了他的脸，在他的额头上印上一吻，他的声音虔诚却轻不可闻：“祝福你……”
缪宣挺直了身子，恍惚间似乎也在阿忒奈的双眼中看到了水光，浅浅的一汪翠绿色，美得像是初春的新芽。
“那……我去了。”缪宣想说什么，但是此时他也只说得出这句话来。
阿忒奈宁静地笑了：“去吧。”
白鹿像是一道白光滑过火焰的洪流，踏着月亮的余光奔向王庭，森然的蟒蛇骸骨被盘旋着放在王庭外，它是献给神灵的祭品，更是献给成年的宣誓
星夜退去，白日来临，在白鹿踏上王庭执政殿的阶梯时，第一抹晨光划破朦胧，点亮了殿堂上雪白的浮雕。
缪宣翻下小白的后背，徒步走入执政殿。
朝阳的日光从他身后照耀而来，将这偌大的殿堂一点点照亮，像是一张黑白的照片被渲染上最鲜妍的色彩。
殿堂的另一边，帕提亚的君主站立在王座前，骄傲而鼓励地看着他，他手中持着一柄泛着寒光的短剑。
科涅莉亚站在他身边，双手端着一个金杯，满面微笑。
那一刻，缪宣似乎看到了青春正健的君主，他胸怀开阔豪情肆意，他时光正好强大无匹。
他是，这一片土地的征服者，是这一片土地的君王。
“我最小也最美丽的王殿，来吧！”他说，“来吧！我将赠予你武器与封地，佩戴上父亲的武器，带走父亲的封地，短剑带给你骁勇！宾萨带给你富饶！”
缪宣快步上前，单膝跪下，接过父亲的武器：“是。”
“我的孩子。”科涅莉亚道，“饮下母亲的烈酒，拿走母亲的金杯，烈酒带给你无畏！金杯祝福你康健！”
缪宣将短剑佩戴在腰侧，接过科涅莉亚的酒杯，一口饮尽，那酒像是刀片一般烫过他的嗓子，又像是吞下了一块火焰，灼灼燃烧在他的心头。
看着缪宣饮下烈酒而面不改色，征服王欣慰地哈哈大笑：“去吧，去找凯珀尼亚吧，我的儿子啊，愿你像那翱翔的雄鹰，永远叱咤在天穹之上！”
“是！”缪宣拿起金杯转身大步离开。
他走出执政殿，灿烂的朝阳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执政殿的门口，站着一个并不令人意外的男人。
“玛忒斯。”他背对着阳光，双手端着一枚流光璀璨的金色叶冠，“过来。”
缪宣笑了笑：“维比乌斯，你也来了？”
维比乌斯挑了挑眉：“我能有什么办法？怎么说你都是我的兄弟。”
他举起了叶冠，对准了缪宣的鬓角插入，正好扣在他的额头上，阳光照耀在金冠上，为那醇厚的金色增添了一层辉光。
作者有话要说：
电电：行了先到先得，引领者就是我没错！
阿忒那：我先亲的！我先送的！
大哥：不，我先送的！
凯珀尼亚：……
涅斯克希斯：我【哔——】
—————
因为要控制着这个世界在六十章内结束，所以这几天几章节奏都太快了，然而问题是大哥干的事情有点复杂，秒哥就很懵逼，所以就造成了以秒哥视觉展开的剧情宛如快进一般……【捂脸.jpg】【鞠躬.jpg】，接下来会慢一点下来。
以及这个世界魔改过嘛，大哥要搞所有人，剧情就复杂，而且涅哥这么猛，和原神话里的太阳神也不是一个套路啦23333
又及，这个世界是弑父（虽然没有血缘关系），而且是秒哥一个人单挑一对一（忍不住的剧透）……真的没有感情线！不存在箭头！所以你们看！不虐吧！不虐吧！不虐……算了我闭嘴……
=。=

第八十一章 神殿绽白莲四十二
焚天的炎灾
缪宣进入冥王殿的时候是独自一人的，他的引领者是凯珀尼亚这件事情只有王室中的人知晓，对外就粗略地宣称他的引领者是他的兄长。
冥王殿里不仅仅只有凯珀尼亚，涅斯克希斯兄弟也在这里等他。
凯珀尼亚等在缪宣最开始误闯的大殿，也就是代表着“十狱”的正殿，巨大的冥王雕塑伫立在殿中。
凯珀尼亚等在神像前，看着他的弟弟从殿门外走入。
在他被尘世遗忘了二十年后，玛忒斯闯入了他的生命，成为他与人间唯一的联系。
他从来没有想过，玛忒斯会选择他作为引领者。
没有人不惧怕死亡，身为冥王神眷者，他也是死亡的象征之一，曾经在到达禁地的前几年里，父亲会常常来看他，而后这个频率变成了半年一次，再往后则变为了一年一次，这两年父亲已经对禁地墓地避之不及了。
即使是强大如征服王这样的男人，他也在惧怕着死亡。
但是玛忒斯不一样。
凯珀尼亚从没有在玛忒斯身上看到他“惧怕死亡”这一点。
玛忒斯并不是因为他如今正值青春，体悟不到死亡而不惧怕，恰恰相反，他什么都明白。
他那双紫水晶一样的双眼，是见过冥界的眼睛。
凯珀尼亚有的时候透过他的紫色眼眸，几乎都要以为自己看到了一个满目疮痍的世界。
明明玛忒斯是在封闭的神殿里长大的，但是他给他的感觉就是来自一个更令人绝望的地方，那里遍布着死亡与悲伤。
所以玛忒斯爱着帕提亚的一切，他爱着所有生机勃勃的生命；所以他习惯极了死亡的气息，待在他身边的时候也是那么的恣意而自在。
那个白色的身影飘进了昏暗的神殿，他额头上佩戴着属于王殿的黄金叶冠，叶冠色泽醇厚，隐隐有流光滑过。
大概是其他几位兄弟送给他的吧。
“我来啦。”他看起来心情很不错，双眼里都像是跃动着光点，“涅斯克希斯，奥卢卡，你们也在这儿啊。”
涅斯克希斯原本懒洋洋地靠在一个女魔雕像上，这时候他终于精神起来了。他双手捧着他准备的礼物——一只有着白色神眷纹的白貂，这只白貂别的长处没有，就是抵抗性特别好，即使是被带进了冥王殿都十分活泼没有任何不适的样子。
不知道涅斯克希斯是找了多久才找到的，但是凯珀尼亚挺能理解的。
如果他也有自由的资格，他也会这样做的……玛忒斯值得所有最好的一切。
奥卢卡的礼物是一个火焰纹路的手环，凯珀尼亚猜测大概是他自己雕的，因为上面的火炎属性浓得快要溢出来了，已经不亚于那些从火山口取下的珍惜材料了。
缪宣直接就把手环套到了手腕上，他的另一只手腕上套着那个被加持了无数层祝福的翠叶环，虽然一边赭红色一边翠绿色看起来十分不搭，但是以玛忒斯的颜值来说，他不管穿什么都能穿得和仙女儿一样。
实际上在白貂窜上缪宣肩膀的那一刻，系统就不行了。
听他的声音，缪宣都能脑补出小妲己两管鼻血喷泉一般涌流，幸福地昏厥的场景。
白貂确实异常可爱，而且更难得的是它竟然不怂凯珀尼亚！
缪宣新奇地逗了逗这只白茸茸，猜测它的异能点大概全部都堆到魔抗上去了。
挺好的，缪宣想，以后可以把它留在冥王殿，这样凯珀尼亚也算是有个伴了。
#涅斯克希斯：幸亏你没说出来#
#不然你就等着吧#
缪宣走到凯珀尼亚身前，单膝跪下。
在成年的仪式上，引领者同样有着十分高超的地位，仅次于青年的父母。
涅斯克希斯双手抱臂面色严肃，而奥卢卡则是严肃里带着丧气。
说起来自从缪宣认识奥卢卡后常常见到他这种丧丧的样子，大概就像是狼只会对信任的对象翻肚皮一样，奥卢卡这种“丧”，已然变成了一个翻肚皮式的属性。
凯珀尼亚看着单膝跪在面前的缪宣，他轻轻咬了咬下唇，将手中一块通体翠绿的石板*举起，这一块大概有成年男子两个巴掌大的石板已经不能用“石板”来描述了，它就用以一大块宝石为基础，又雕刻上了精妙小浮雕的艺术品。
“我的兄弟。”凯珀尼亚的声音并不高，但却回荡在整个冥王殿里，“带走我的赠礼，翠玉录祝愿你再无迷惘。”
缪宣接过那名为“翠玉录”的大宝石。
它远看已经是不凡，当他将它拿在手上的时候才发现它简直称得上是稀世珍宝，整块宝石浑然一体，翠色自然地过度沉淀，像是要把天下间所有的绿都收拢在一起一般，光晕流转在其上，勾勒出它玄妙的浮雕和镌刻在其上的十三个句子。
这十三个句子给了缪宣相当浓厚的熟悉感。
每次当他进入新世界的时候，英雄的提示前两句就是这个调调！那种看着别有韵律又暗藏玄机，值得无限推敲的语言！
一言以概之，那就是，缪宣看不懂。
缪宣：统统？
系统：【看不懂哦秒哥，但是我拍下来啦！】
缪宣：……
行吧，他早该料到了。
涅斯克希斯：“翠玉录？想不到它竟然在你这里。”
凯珀尼亚：“它很早就从伊利亚流通出来了，我在五年前就拿到了它。”
缪宣：“它来自于伊利亚吗？”
虽然不清楚翠玉录的前世今生，不过看到这东西都让涅斯克希斯动容了，缪宣也能猜出它的重要性。
凯珀尼亚认认真真解释：“翠玉录，传说中由伊利亚上一位太阳神眷者得到天启后所雕刻，蕴含了神灵眷顾的所有奥秘，如果说一个人的神眷纹是他独特的符号，那么翠玉录就是所有神眷者共通的典籍……实际上我也无法解读它。”
缪宣又看了看手中的石板。
想不到啊，这么一个东西连凯珀尼亚都做不出注解……这真的不是瞎编的吗？
并不知道缪宣心里在想什么的凯珀尼亚欣慰地笑了笑：“那么，生日快乐，玛忒斯。”
—————
玛忒斯的成年礼就这样过去了。
缇琉利乌仍然蹲在他的小岛上，而奥卢卡则带着一部分军队回阿萨息斯，这一次，由涅斯克希斯留在王都。
缪宣恢复了每天到处跑的日子，然而现在围追堵截他的人比以前更多了，缪宣只能每天蛇皮走位，练出来一身好意识。
这一天缪宣特意选了一个远一点的一个偏僻山谷，这里据说出现了巨大的魔物，半个山谷的村庄都快被吃空了的那种。
缪宣抵达的时候才发现魔物竟然是一只有着腐蚀能力的鳄鱼，腐蚀类偏毒系能力在这个世界很少见，难怪寻常神眷者不敌。
缪宣也不急着赶时间，于是选择慢慢磨死了鳄鱼，拿到了一个为期五天的蓝buff。
经过了两年的积累，缪宣如今的蓝buff持续时间还有大概三个月，而有了蓝的貂蝉真的可以为所欲为，如果不是这个建模太夸张了一点，缪宣觉得他可以用貂蝉的建模用到地老天荒。
不过如果是下一个世界的话，他应该不会再选择没有武器的英雄了，如果可以他想要试试看远程英雄，好歹找回一点属于法师的手感。
缪宣打完鳄鱼的时候山谷边的溪涧已经不能看了，到处都是古怪的坑坑洼洼和恶臭，缪宣连鳄鱼的尸体都不想拿，直接送给了当地人。
与之前无数次一样，缪宣唤出小白蛇皮回王都，他在启程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到达王都周边地区的时候已经到达了深夜。
往日里这个时间的王都会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像是为旅途归来的人留下的几盏小灯。
但是今夜，王都的西北角，却熊熊燃烧着连天的火焰。
那不是成年仪式上的火把，更不是寻常夜晚会有的灯火，而是一场火焰恣意施暴的灾难，那是染红了整片天空的——
焚天的火灾*
这是那一刻，缪宣脑海里唯一剩下的词语。
仿佛黑袍的老人仍然活着，正站在他面前癫狂地吼出他的预言：“焚天的火灾”。
系统迅速调出爱奥尼亚的地图建模估计：【好大的火！不仅是铸造区域，居民区很可能被波及了大半！要赶紧灭火才行啊，爱奥尼亚的普通居民建筑全部都是木质的！】
与阿萨息斯的全石制建筑不同，爱奥尼亚人口众多，居民人均地面积小，而且背靠山林，木材易取石料难得，再加上大部分石料都被用料建造神殿，能够用得起石料的人家极少极少。
更糟糕的是，为了节省空间，帕提亚的王都平民们的住所更是练成一片，这不仅大大增加了火焰传播感染的速度，甚至还加大了人们逃生的难度。
更不要说，如今秋收季节刚过去，风向是西北方朝向东南方的，这往日里能够带来秋收气息的夜风，如今却成了烈火焚天最好的帮手。
火焰，在疯狂地往爱奥尼亚的中部蔓延。
缪宣的眼前浮现出一张张眼熟又陌生的面孔，那是成年礼上那些为他送行的人们，紧接着便是他在这一方世界的诸位兄长。
王庭位于爱奥尼亚中央，已经被火焰波及了。
水系异能者……不对，水神眷者或者海神眷者呢？他们在哪里？
普通的异能者能力不够，那么最强的……对，是缇琉利乌，而缇琉利乌……
缇琉利乌如今人在密刻奈群岛海域。
也许他抵达王都不会超过三个小时，但是王都内的人把火灾的消息递给他，却要超过一整天啊……
来不及了。
怎样，都来不及了。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奥卢卡是火神眷，但是他只能生火不能灭，当初在树林里和秒哥打的时候他就是因为这一点不敢放开了打。
目前王都里只有涅哥、电电、阿忒奈，和秒哥……再加一个吃剧本角的龙套弟弟（按理说他的戏份不应该比阿忒奈少的，然鹅莫名其妙就被献祭了）。
—————
*原型翠玉录。
（来源于百度百科）传说炼金术起源自埃及。公元前1900年。埃及法老赫耳墨斯以及他传说中的父亲透特神（Toth）以及赫尔墨斯的大儿子大祭祀塔特（Tat）三人合为一体，成为人们传说中的“赫尔墨斯神“。这三位一体的神将炼金术的知识浓缩为13句话，雕刻在一块祖母绿宝石板上，流传人世。人们称这段文字为“翠玉录”。（Emerald Tablet，或Smaragdine Table）。
*这个事件来源于“罗马大火”
（来源自百度百科）关于大火的起因，官方记载是意外失火，且起火后不久外出的皇帝尼禄便很快回到罗马城指挥救灾，塔西陀也认可这个说法。但民间一直传闻大火是残暴的尼禄的阴谋。也有一种说法是暴君尼禄为了观看神话传说中特洛伊战役后特洛伊陷落的大火情景，故放火。
我看到的资料（并不学术，虽然百度百科也不是学术承认的网站）是尼禄当时开放了他的后花园与宫殿救人，事后他也下定了重建首都的决心，于是罗马开始轰轰烈烈重新修建首都。
说实话尼禄是一个很神奇的人……真的，他已经不是“暴君”这种简单的词语可以形容的了，并不是指他除了残暴熟悉外还有别的属性是一个复杂的皇帝，而是指他这个人格外魔性。
所以我觉得尼禄是一个不仅有毒而且神奇的君主，他的脑回路是能上天的那种鬼畜清奇。看资料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哇靠他TM都在想什么？这是一个正常人能想到的玩意儿？FGO误我！人设欺诈！买家秀卖家秀！”

第八十二章 神殿绽白莲四十三
献祭的王殿
水中孕育诞生生命，火边进化繁衍文明。
属于人类的帝国依次建立，代表着神眷的力量体系打破神话，人类似乎已将掌握着越来越大的力量……但是直到灾难发生的那一刻，人们才能够发现……
原来我们，皆为蝼蚁。
焚天的火焰在微凉的秋夜里带来可怕的灼热之意，在西北风的吹拂下以一种堪称恐怖的速度往爱奥尼亚中部汹涌而来，只不过是须臾片刻，就有无数燃烧着的梁柱倒塌，吞没人们绝望的身影。
此时，火焰把缪宣的紫色瞳孔映衬得格外绮丽，这颜色宛如被鲜血染出。
缪宣跃下白鹿的背，城门口早已没有守卫了，他转身拍了拍小白的角：“回森林去，快走。”
小白叼着缪宣的裙摆不让他走：“呦！Q皿Q”
“快去！”时间了不多了，缪宣无可奈可用了震慑，直接震软了小白，“我不会有事，快去！乖！”
缪宣震退了小白，转身就朝着西北方向一路瞬过去，此时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目的是哪里，他闯进火场又要做什么，他只是觉得，不能再驻足在原地了。
寻常的火焰根本伤害不到他，而且貂蝉建模的机动性足以支撑他这一次的任性。
神殿遍布在爱奥尼亚的每一个地方，而花神殿处于靠近森林的东南方，是火焰最不容易灼烧到的方位，更何况神殿是由石料建造的，安全性有了又一道保障，而阿忒奈就在旁边的森林神殿中，他应该会帮助花神殿中的女祭司们。
假如火焰烧到了花神殿那个地方，那么花神殿后的森林也没有幸免的道理，假如真的到了那个地步……
爱奥尼亚这个伟大的城市，无数人的信仰，也已经什么都不剩下了。
缪宣的速度很快，但是一路上遇到的灾民还是拖慢了他的速度，周围尽是人们的哭嚎尖叫，也许缪宣能够随手救下身边被困住的人群，但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正有着无数人失去性命。
漫天的火光里他能看到的只有残垣断壁，烧焦的尸体，腐臭焦香的气息，宛如陷入了十三区的焚划炉中。
有士兵披着淋湿的披风在火焰中穿梭，缪宣能听到他们嘶哑的呼唤。
“王庭开放了！”
“……庇护！去王庭！”
“快跑啊！”
王庭中有着开阔的地带和众多湖泊水流，而且全部以石料建造，坚固异常，既然王庭开放了，那么想必得救的人会更多一些。
缪宣从坠落的横梁下捞出一个孩子，开技能塞给最近的士兵，又迅速瞬走，人们向火焰外奔跑，而他是唯一的逆行者。
火炎并不会灼烧所有的东西，总有地方是不燃着火焰的，一些高耸的雕塑、一些光秃秃的地面……
缪宣就在这些东西间腾挪，毫发无伤。
系统报告道：【秒哥！这里的空气氧含量对普通人来说已经致命了！里面应该没有活人了！】
缪宣皱着眉看着满眼跳跃的赤红：嗯……我这就走……
他所认识的人中，奥卢卡是唯一一个不会被火焰伤害的人，现在他人也不在爱奥尼亚，而涅斯克希斯身为太阳神眷，抗性也很高，雷电系的维比乌斯同样如此，最危险的应该是阿忒奈，不过森林神殿现在很安全，他假如负责后方的话就不会有风险……
缪宣在心中迅速盘算，不知道这大火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燃烧的，偏偏缇琉利乌这个时候不在！
否则爱奥尼亚边上就是勒托之海，以缇琉利乌的力量，由他引导水流的话炎灾能够立刻得到控制。
等一等……缇琉利乌不在……预言里的“焚天的火灾”……刻意激怒征服王……
他是，故意的吗？
有没有可能，甚至是，就是他策划的呢……
明明是身处火场中，缪宣却如身置冰窟。
但是这不对啊，他是王殿，把王都烧了有什么好处？没有啊！
就在缪宣胡思乱想寻找着落脚点离开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惊雷！
缪宣震惊地转身，在一片赤红色的天空里，看到了第二道青白色的落雷。
那雷电如此锋锐，硬生生撕裂了天空与火焰，将已经遭到重创的大地再一次震撼！
雷电爆炸的方向是缪宣的身后，是西北方，是风刮来的方向，也是火炎的起源之地。
系统：【那！那个电光是！——】
缪宣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维比乌斯
为什么！维比乌斯还在里面？！
—————
焚天的火灾不是起源于居民们的意外失火。
它是有“源头”的，那是由神灵赐予凡间生物的神力。
幸存者们纷纷证实，炎灾是由一只浑身冒火的魔狼带来的，它有着赤红的双目，他疯狂地杀戮。
源头不死，火焰不灭。
像是一个最可笑的意外一般，火狼的主人，唯一对火炎免伤的奥卢卡，带着士兵回阿萨息斯了。
如若不斩杀火炎中的源头，那么在缇琉利乌赶到前，整个爱奥尼亚就会被付之一炬，甚至连爱奥尼亚东南方向的森林都受到了威胁。
在意识到火焰的源头是那只力量仅次于王殿的火狼时，距离火源最近的维比乌斯毫不犹豫就往源头去了。
他的身后就是王庭，涅斯克希斯建立起的光幕短暂地隔绝了普通的火焰，但假如火狼召唤出的火焰也蔓延过来，那么即便是涅斯克希斯也保不住偌大的王庭。
维比乌斯是帕提亚的第四王殿，他无路可退。
所以他去了。
空气越来越令人窒息，呛人的味道无处不在，那个时候火势还没有那么大，当维比乌斯找到目的地的时候，他看到了一只双眼赤红的魔狼。
曾经懒散而骄傲的伏尔甘，如今已经陷入了癫狂，它不再有任何理智，透支性命一般让火焰肆虐。
这里的火焰和外围的不一样，它已经能够伤害到王殿级别的神眷者了。
维比乌斯为救人而来，甚至没有带武器，他的内心平静而毫无波澜，抬起了拳头，下一刻，狂暴的雷电裹住了他。
接下来的战斗正如他所预料一般，火狼伏尔甘强横，但是此时它已经没有理智，浑身上下都是弱点，可是偏偏又是它这份没有理智的狂暴，带来了最恐怖的杀伤力。
雷霆落下，伴随着维比乌斯的拳头击碎了它的头颅，同一刻，维比乌斯也被那火狼的利齿狠狠咬住腰部，那样狠绝的力量，根本不是火场中快要无法呼吸的维比乌斯能够挣脱的。
更令人绝望的是，他身边也被火狼死前召唤出的烈火包裹。
火焰灼烧着他的身躯，灼烧着他的灵魂，涨疼的胸口在预兆着窒息，舔着天空的烈火在暗示着死亡。
天空中，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猩红。
那一刻维比乌斯合上了双眼，心中一片清明。
母亲和父王的影子迅速地在他心中飘过，紧接着是那些火灾里一张张绝望的面孔……虽然不是战死沙场，但是如果能够这么保护着他的子民去见冥王的话……
也不错……
好可惜啊，没有等死老爹挤掉几个讨厌的哥哥当上国王……
还没有，和弟弟告别……
不甘心……
……
“维比乌斯！”
哔啵的连天火焰中，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呼唤他的名字。
“维比乌斯！！”
那声音更响亮了，很嘶哑，但是却也令人耳熟……不可能的吧……他的声音很好听的，怎么会这么沙哑呢？
维比乌斯突然感觉腰部被人狠狠一扯，他猛地睁开双眼，看到了一双，被火焰与鲜血染出瑰丽色彩的紫色眼眸。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维比乌斯配合着他，下意识反问。
“当然是来找你啊！”被火光模糊了线条的青年理所当然道，“快！再不走来不及了！”
—————
缪宣内心疯狂素质十八连，手里扛一个移动火炬，精神力全盘铺开探路，向着最近的海岸线二技能连开。
系统拉着长镜头：【秒哥快了！踩那边那个屋顶！对！】
维比乌斯一反常态无比配合，乖巧得像是一块木头，也不知道是明白他的挣扎会给缪宣增加携带难度，还是因为他的确重伤脱离动弹顾不得了。
他只用沙哑粗嘎的声音有气无力道：“放下我，玛忒斯。”
缪宣理都不想理他，精神力高度集中，一边探路一边瞅着维比乌斯脑袋上岌岌可危的血条。
阿忒奈的祝福手环已经给维比乌斯套上了，大概也是因为这个缘故，维比乌斯的血条维持在一个很玄妙的刻度上，逼得人只想传送回泉水。
假如维比乌斯是个游戏人物，他此时手机屏幕一定已经变红了。
缪宣现在的落脚处，对于神眷者来说已经能够呼吸了，但是像维比乌斯这种残血可不好说，他掂了掂维比乌斯，发现这个终于沉默的家伙是因为已经昏厥了。
远处一片火光里突然亮起比漫天火光更加刺眼的淡色金光，缪宣估摸着大概是涅斯克希斯在王庭那边发出讯号。
维比乌斯那个雷电下去这么久后都没后文，已经能够说明很多问题了。
王庭里的人大概在猜测维比乌斯凶多吉少。
明明都是法师，怎么他们的大型AOE光效就这么好呢？！
系统：【秒哥！再快一点！秒哥你的血条要过半了！】
缪宣的手臂自然也被灼烧着，他的血条上也附带了一个【烧伤】的负面状态，很显然虽然伏尔甘不如他的主人那么猛，但是它的火焰也是带着效果的。
系统早就把缪宣的装备全部更换了一遍，变成速度+防御，堪称逃命标配。
然而即使是这样，手臂上的灼痛仍然远比那一次被奥卢卡的箭射中时更甚。
缪宣也只能皱着眉忍耐。
不坚持又能怎样呢？末世出来的人谁又是不能忍受疼痛的呢？
一切都是生存的选择。
不断开启的闪现让缪宣眼前的景象迅速变化，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周围的天空已经没有那么赤红了，隐隐约约竟然能透露出一丝黑夜原本的色彩。
系统：【前面！就到啦啊啊啊啊啊！】
缪宣狠狠一蹬脚下的屋顶，他恐怖的爆发力在这一刻再次出现，本来就摇摇欲坠的屋顶彻底支离破碎，而缪宣也成功把自己送上了半空。
他已经能够看到地面的景象了，这里也是一处港口，即使被炎灾染成了橘红色，但那属于勒托之海的温柔海面，就铺陈在他面前。
远处似乎是许多艘航船，但是缪宣一点都不在乎这个，他眼前只有这片海域，他的二技能迅速接上，将他送到了水面上。
下一刻，世间最美妙的声音响起。
“噗通！——噗嗤——”
一声巨响声后，比预料中更舒爽的清凉便笼罩了全身，无数气泡争先恐后汩汩冒起，最后又消失在水面。
耳边不再有哔啵的火焰，只剩下无限的恬静。
陆地上的声音隔着厚厚的水层缥缈地传来，无数海水涌来熄灭了火焰。
水面是橘红赤色的反光，而水下却是宁静柔和的黑沉。
维比乌斯被海水刺激得清醒过来，他在层层水波中睁开了双眼，看到了那双深紫色的双眼。
不论是海面的亮色还是水中的暗沉，此时全部跃动在那水晶一般的深紫色上。
它倒映出了整个世界。
作者有话要说：
顶级神眷者的自愈力量很强，重伤容易死亡难，然而电电这不是还烧着火吗，所以一直掉血。火狼的火焰没有奥卢卡那么猛，大量的水是能熄灭的，所以秒哥的优先选择是海水。
—————
“兄长的歉意”：
大哥布局的第一个目的：用炎灾和失控的火狼伏尔甘，消耗电电或者征服王（然后电电中标了）。
呃……你萌做好心理准备啊，大哥的心是非常狠的，清楚地明白自己的目的是什么，而且做事最喜欢做绝。
由此可见，最终赢家（虽然是惨胜）的涅哥也不是什么好鸟……

第八十三章 神殿绽白莲四十四
熄灭
火狼伏尔甘，有着仅次于王殿级别的实力，它的火焰同样具有难以熄灭的特性。
但是比起奥卢卡永不熄灭的火种，火狼的火焰能够被极大量的普通水熄灭。
因此缪宣的目的地就是距离火源最近的海岸线。
感谢他曾经伪装后逛遍了整个爱奥尼亚，完整的地图已经被系统存档，曾经的缪宣也想不到地图会在这个时候派上用场，节省了不知道多少时间。
火焰在被海水熄灭的时候仍然在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恐怖的热量，缪宣与维比乌斯周围的海水全部沸腾起来。
不过假如水温只在一百摄氏度左右徘徊的话，是根本伤害不到缪宣的，同样也伤害不到神眷者维比乌斯。
缪宣看着他头顶的血条已经稳定，状态栏中也没有了【灼烧】，便迅速游去，双手卡在他腋下把他往水面上捞。
火炎给维比乌斯造成了大面积的烧伤，此时他身上没一块好肉，光是看着遍骇人至极。
不过缪宣在末世里基本上每天都要看到这种程度的伤势，他的个别沙雕网友还最喜欢炫耀这些，而缪宣遇到的异兽里也多得是狰狞的面貌。
所以说光凭视觉效果的话，已经没有什么能够吓到缪宣了。
两人入水时是从高处落下，而火焰又在不断地消耗海水，他们周围竟然形成了一个小漩涡，缪宣原本以为他还要花费一点力气才能浮起来，毕竟维比乌斯死沉。
没想到他脚下突然涌起一股水流，像是凝胶一般聚拢成手掌的模样，把他和维比乌斯硬生生托举起来。
一浮出水面，缪宣就看到了一艘雕刻着海神符号的巨大航船，而船头站着缇琉利乌，阿忒奈也在他边。
没想到会这样巧……不过这边是距离火源最近的海岸线，也是缇琉利乌想控制火势的最佳位置，难怪他会在这里。
跳海的人不少，但是能把跳海搞得像缪宣这样高调的没有，更何况他落下后水面还沸腾了，不断地涌起蒸汽，被发现后捞起来也就不奇怪了。
缪宣也顾不得他湿淋淋的长发和衣物，直接扛着维比乌斯就跳上了航船：“阿忒奈哥，救救维比乌斯！”
阿忒奈在看到他们的时候就刷得一声白了脸，他瞳孔猛地缩紧了，一手放在维比乌斯心脏上一手放在他的额头上，翠绿的光芒瞬间涌现，缪宣眼熟的树皮状蚕蛹再次出现，将维比乌斯整个人裹了起来。
维比乌斯虽然眼见着又昏厥了，但是他的血条好歹开始稳步上升。
缪宣松了口气，单手捞起长发开始拧水。
他的轻铠仍然是两年前那一件，这一次终于没能幸免于难，许多部分出现了损伤，裙摆更是被烧得乱七八糟，他的头发大概也被燎过，上手一摸就能发现手感糟糕，而且短了一截。
突然一件干燥温暖的披风带着清爽的气息兜头盖下，缪宣随手扯过来，发现上面是淡蓝色的海水纹路，他抬头一看，看到了面容沉凝的缇琉利乌。
缇琉利乌朝他安抚地笑了笑后，继续肃容控制水流。
缪宣的心情有些复杂，瞅了瞅维比乌斯已经没有危险了，他转身望着王都爱奥尼亚。
强大的神眷者在这个时代当真与神祇无异，一只失控的火狼能差一点屠灭一国首都，而一位王殿也能在不长的时间内控制火势。
广阔的海面上波浪翻滚，一条条粗壮的水龙从海洋中涌出跃向赤红的城市，腥咸的海水在空中碰撞，洒下便成为难民们心目中源源不断的甘霖，普通的火焰逐渐熄灭，而火狼召唤出的烈炎也有缇琉利乌的异水浇灭。
得救了的人们跪在地上赞美神灵，感激地祈祷，他们聚集在岸边，望着缇琉利乌的航船宛如望着降世的神迹。
越来越多的人集中到海岸线来，缪宣在心中粗略地算了算人数，发现除了那些躲进王庭的人，其他的平民和奴隶大部分都应该到这里了。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的猩红色终于一点点被压制，夜晚露出了她本来的面貌，而西北方向的风也恢复了凉爽。
远处已经隐隐约约能够见到骑兵的队伍了，应该是王庭派来的军队，无家可归的人们望着终于熄灭了火焰后半片焦黑的残垣，竟然是擦着惊惶的眼泪开始欢呼，此刻人们心中充斥着灾难结束的喜悦，然而真正的困境，才刚刚开始。
无数人的感情与呼唤融合在一起，像是爱奥尼亚的灵魂在发声。
连那一队骑士都开始下马步行，所有人高呼着第一王殿的尊号，他们感激着海神，赞美着漫天的神灵。
缇琉利乌站在灯火通明的航船上，万千水流是如此恭敬地拜服在他脚下，仿佛对神明叩首。
在这一刻，缇琉利乌就是爱奥尼亚的神灵。
阿忒奈仍然在全心力地救治维比乌斯，航船上人来人往井然有序，缪宣端着不知道谁递给他的水杯，坐在维比乌斯和阿忒奈身边，抬头望着缇琉利乌的背影。
他的目力能助他看到缇琉利乌鬓角的汗水，也许控制甚至熄灭炎灾并没有这个男人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
但是无论如何，爱奥尼亚的人们看到的是一位将他们救出苦难的、无所不能的王者。
缪宣垂眸，看着手中水杯里倒映出他面容的水面。
想必从今日起，当人们提到“王”的时候，征服王赛克斯塔已经不是唯一的选择了……
“……祭司大人！西区的伤员已经安置完毕！”急匆匆的脚步声伴随着破音的女声响起，缪宣回头望去，看到了老熟人森林神殿的女祭司奥尔瑟雅。
毕竟她也是神眷者之一，虽然远远比不上王殿，但应该也是负责人，现在往这边跑大概是来汇报工作的。
缪宣于是朝她点了点头，阿忒奈头也不抬道：“奥尔瑟雅，北区也麻烦你去看一看，还有最新聚集过来的人们，你配合王庭的军队去收整伤员。”
女祭司哑着嗓子大声道：“是！”
她也看到了缪宣，焦急的面容上终于露出一个轻松的微笑：“殿下。”
缪宣朝她举了举杯：“辛苦了。”
“怎么会！殿下才是！殿下不知道救了多少人，我这个只能够帮助伤员的……”奥尔瑟雅满脸敬佩，当她在羞涩地笑着低下头的时候，不经意间看到了缪宣捧着水杯的手。
女祭司猛地惊叫出声：“殿下！您的手！”
缪宣一愣，也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他的双手因为揽过维比乌斯，同样也被烧了一路，虽然没有维比乌斯身上的烧伤严重，但也是没有一寸好肉的。
他一开始抱着伤势严重的维比乌斯，两个人都狼狈无比，全身上下都是一片烟熏火燎，而且当时岸上火光冲天，阿忒奈和缇琉利乌没注意到他的双手也挺正常的，因为连缪宣自己都没注意。
只不过他换了装备，血条一直在缓慢回复，想必不需要多长时间他的双手就能恢复，连疤都不会留下……维比乌斯的伤也不会留疤，这个世界的医术因为异能的缘故还是很强大的，连征战多年的征服王身上都没有一点伤痕。
当然，缪宣的双手在火光下这么一看，确实是有点吓人了。
缪宣有些抱歉地把手往披风里缩了缩：“啊，吓到你了，实际上不严重的，一会儿大概就恢复了。”
奥尔瑟雅愣愣地站在原地，突然间，眼眶一红，眼泪滚滚而下，哭喊道：“我的殿下啊！”
缪宣：……？
阿忒奈一抬头也看到了缪宣笼着水杯的手指，脸色更白了，他一只手仍然按着维比乌斯的胸口，另一只手迅速撩开了缪宣披着的披风：“玛忒斯！你受伤了？！”
缪宣突然间就觉得自己像是不愿意打针的任性小男孩，老尴尬地笑了笑：“……小伤而已，没必要吧……”
然后阿忒奈的眼眶就红了。
缪宣：喵喵喵？等一下啊，我到底是做了什么啊让你们这样子？
他真没觉得这是多大的伤势，盖因缪宣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就是“不会留下后遗症的、不影响当前战斗力的伤势全部算轻伤”。
至于伤口疼不疼，看着吓不吓人……还是那句话，末世人哪有怕疼的？一切都是生存的选择。
而且异火已经被熄灭了，缪宣的双手现在就是看着可怖，实际上一点都不疼。
阿忒奈维比乌斯也不治了（缪宣瞅了瞅确定血条已经稳定在三分之二），轻轻捧起缪宣的双手，淡绿的荧光浅浅地覆盖在他的手臂上。
这一双曾经美得连艺术品都无法描绘其千万分之一风采的手臂，如今被灼烧得宛如枯萎焦黑的古树，阿忒奈能看到其中流动的生机，他知道玛忒斯说的没错，它们是能够恢复的，也是不会留下伤痕的。
但是啊……
假如说忍住这样非人的疼痛是为了不放弃维比乌斯的话，那么你又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你受伤了呢……是担心我吗？是不信任我吗？是我没有强大到，能够让你依靠……吗？
缪宣瞅着自己的手臂，发现它们也被树皮状的茧包裹住，他见过小白的后腿也见识过维比乌斯的木乃伊，想不到自己也有尝试的一天。
感觉还不错，有一种被丝绸擦拭的触感，又有一种泡在温水里的舒适。
缪宣有些新奇地收回手，他一抬头，猛地发现缇琉利乌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到了他身边。
“大哥。”阿忒奈轻轻唤了一声，然后继续回去治疗维比乌斯。
缪宣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阿忒奈对缇琉利乌的态度有点僵硬、
缇琉利乌慢慢地矮身，半跪在缪宣身边，他看着缪宣的双手，突然道：“对不起，玛忒斯。”
夜风吹起他淡金色的长发，那一双浓绿的眼眸在夜色里像碧潭幽深而不见底。
“是我来迟了。”缇琉利乌轻轻伸手，似乎是想要握住缪宣的手。
缪宣愣了愣，下意识手腕一翻缩回了披风里。
他看着缇琉利乌的翠眸，抿了抿唇：“不……你来的，时机正好。”
作者有话要说：
大哥搞事目标二：在大火破打乱另外两方势力在王都的布局，收拢民心与军队名望，在多年来经营的基础上与征服王达成分庭抗礼。
以下作话贼长（梗概一下这个世界出场人物性格以及思维方式）建议屏蔽。
—————
没有人是傻白甜啦……这是经验和性格以及立场的问题：
秒哥的立场就是旁观者，他不会去干扰世界线也不会去深入了解政治上的汹涌暗流，他根本不在意信息不对造成的短暂懵逼，因为他只是来打磨历练自己的，他看的是结果，是最后选一个目标收一个人头走，阵营算是守序中立。
阿忒奈前有亲娘后有大哥罩着，算得上是顺风顺水，他温和性格的缺陷让他在一直选择逃避，他顾念情分帮助大哥，但是心中也重视着其他的兄弟（阿忒奈事先不知道大哥的打算，事后才猜出来）；电电有亲娘保着长大，又是最受宠爱的儿子，恣意妄为、小爷天下第一，每个哥哥都让着他，不屑于手段，坚信力量和王道；奥卢卡与兄长从出生起就相依为命，虽然说亲爹是征服王，但实际上是涅哥既当哥又当爹把他拉扯大的，他的志向从记事起就是辅佐涅哥。
而涅哥虽然最倚重奥卢卡，但是心里也念着兄弟情和责任，他放养长大又是太阳神眷，经历的战争也多是开阔的陆战，实力碾压不服就干，心思会舒朗一些，没想过大哥会用毁掉王都这么狠的手段来搞他们；而大哥目标明确做事做绝，跟着亲爹征战二十多年，什么数路都见过，手狠心黑，即使他对兄弟也有感情，但不管是兄弟还是父亲都不能成为他的阻碍，谁挡了他的路他就搞谁。
所以那些童年过的不好的、自力更生的都心机贼深（大哥、涅哥），有人罩着保着长大的就相对阳光正派一点（阿忒奈、奥卢卡、电电）……
凯珀尼亚是经历最复杂的，没人保他，但是他独自一个人生活了二十多年，环境单纯，自身还是每时每刻都在琢磨死亡，看淡生死心境通透，他连权利的观念都不明确。
所以还是环境造就人，王庭里长大的不存在傻白甜，只不过是诸位能够做到什么样的地步，愿不愿意脏了手，把心中的底线划在什么地方……
综上所述，与其说大哥心机深倒不如说他够狠，底线足够低，他连王都都能拿来做政治的牺牲品；但是涅哥做不到，电电更做不到，电电甚至还把人民放在了他的责任这样一个高度上。
—————
重度烧伤是没有疼痛感的（细胞凉透了），不过因为造成伤害的是异火，而建模恢复的又快，所以在火焰烧着的时候疼得要死要活，但火焰一灭秒哥就不疼了。
以及：秒哥在以后的世界可能会遇上断手、断腿、天残地缺、复活甲重来等等等等特别情况，望周知。
真的不虐！真的不虐！真的……呃……
=。=

第八十四章 神殿绽白莲四十五
重建与新生
爱奥尼亚的大火最后终于彻底熄灭，火狼被支离破碎的尸体被作为祭品告慰逝去的亡灵。
数千人死亡，近三十万人无家可归，损失财务资源不可计数。
不知道从何时起，那被“神谴”了的命运祭司临死前的一番预言，已经不是秘密了……倒不如说，被篡改后的预言，成为了暗潮中最为汹涌的一环。
焚天的火灾，神灵的遗弃，君主的死亡。
而现在，第一项已经应验了……第二项，似乎也要紧接着到来了。
据说啊，那只疯了的火狼正是神灵的旨意，他们抛弃了帕提亚，他们要帕提亚灭亡。
为什么呢？当然是因为神灵们，对傲慢的……不满了呀……
所以他们将灾祸降临在他的土地上，这才是神灵真正的谴责，而说出实话的命运神殿，成为了殉难者。
似真似假的流言在无家可归的人们中流窜，也许没有人当真，没有人敢当真，但是所有听过流言的人，心中都留下了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阴影。
对啊，我是无辜的，所以我为什么会遭遇这样的灾难呢？这不是我的错啊，难道这灾难是我注定的命运吗？
……
—————
在第二王殿涅斯克希斯的保护下，王庭在火灾中幸免于难，除了全部浅了一层的水池，所有的建筑都毫发无伤。
缪宣的双手都已经完全恢复了，在这人手紧张的多事之秋，他自然也躲不了闲，被拉来帮忙处理政务。
偏偏帕提亚其他的地区也不安宁，南方据说出现了很强大的魔物，已经毁了许多城镇，死了很多人，往日里这种事情应该是王殿带着军队去处理的，但是爱奥尼亚正值火灾结束，根本分不出王殿来。
缇琉利乌回来了，毫无疑问征服王这一次再也不会，也不能够赶他走了。
第一王殿回到了属于他的位置，权柄更胜往昔，涅斯克希斯却比往日更加沉默与低调，即使他拥有着守护王庭的功劳。
引起炎灾的，是奥卢卡的火狼。
总要有人负起责任的，不论是对烧毁了三分之二的爱奥尼亚，还是对重伤垂死的第四王殿。
在所有王殿都投身于抗争炎灾情况下，唯一一位没有参与救灾又与火灾源头关系紧密的第三王殿，奥卢卡即使没有过错，他也要担负起一切后果。
至于维比乌斯，他的命算是从死神手中抢回来了，但是属于他的力量一时半会儿恢复不了，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距离完全恢复不知道还要多久。
缪宣这一次来王后的寝宫，就是想来看看维比乌斯的。
困扰他的长发终于短了许多，从腰部剪短到肩部，而旧的轻铠已经不能使用了，缪宣只能把那件两年前就收到了，然而一直压箱底的【莲花】装备起来。
而直到上身后缪宣才发现这件铠甲它——不是裙子！
#喜大普奔！#
#终于不用穿裙子了！#
【莲花】是长袍款式的轻铠，腰部仍然有加厚设计，只不过装饰物不再用先前那一件里的金色材料，而是全部换成了白色的金属，胸口处有系披风的搭扣，关节处也新增了许多防御环节……难得的是即使他这两年长高了肩膀还宽了，穿着也不会觉得不适。
总的来说，这是一套相当优秀的铠甲，即使放在末世中也是合格的，难怪会被系统计算入装备栏。
缪宣知道玛忒斯的建模容易惹事，很少尝试过原来的轻铠和祭司袍外的衣物，人们也习惯了他固定的两个形象，这一次他换了一套铠甲，即使周围全部都是忙于灾后重建的人们，他仍然引起了大面积围观。
科涅莉亚身边的侍女长带着他走入了寝宫，当他们到达门口的时候，这个和木偶一样的侍女毕恭毕敬地转身朝他躬身，随后她回头打算通报。
“请等一下。”缪宣伸出手，轻轻地拦住了她。
侍女温顺地垂首：“是。”
乳白色的寝殿内，科涅莉亚站在一张垂着重重纱帘的软塌边，缪宣从未见过这样的王后，她第一次没有了精致的妆容，没有了端庄妥帖的衣着，没有了优雅从容的仪态。
这位稀世美人简简单单穿着一件白裙，凌乱地披散着长发，她垂首看着病床上的儿子，双手环抱，死死捏着两臂——她的长指甲，已经深深地嵌在血肉里了，甚至染红了白色的衣袖。
科涅莉亚，她在哭泣，也许是悲伤与愤怒，但是更多的无疑是憎恨。
但是无论她在想什么，唯一能够确定的是，科涅莉亚绝对不会愿意自己的示弱被外人看见。
缪宣掂量了一下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果断有了决定，他对侍女道：“不要告诉王后今天我来过。”
侍女仍然是欠身，没有说话。
缪宣也不在意这侍女会不会汇报，他低低叹了一声，转身离开。
—————
即使是王庭和幸存的神殿一起伸出了援手，落难的人民中仍然有一小半无家可归，每一天每一刻都有人重伤不治，无数失去双亲的孤儿未来迷茫，粮仓同样焚毁，富饶的王都爱奥尼亚第一次陷入了从各地紧急运送物资的窘境。
征服王带着他的兵马巡城，这位为帕提亚带来了数十年胜利的王者，在面对那残垣断壁之时，竟是产生了些微的无力之感。
他没有涅斯克希斯隔绝火焰的光幕，更没有缇琉利乌操纵海洋的力量，但是他能战斗，他才应该是那个深入火海击毙魔狼的人！
为什么那个时候他犹豫了呢……为什么呢？明明他有魔狼根本无法突破的战神之盾啊……
假如是他进入火海，维比乌斯就无需重伤，玛忒斯也用不着伤了双臂。
是啊……为什么呢……
征服王带着眷属们回到了王庭，他的三位王殿已经等在执政殿内，这几天他们三人为了灾后重连各自的神殿都没回，实在是困了就休息在殿内。
即使是以王殿的身躯，三人的眼眶下也熬出了青影。
涅斯克希斯和缇琉利乌都长出了胡茬俨然一脸沧桑，而缪宣……他还是挺好看的。
征服王同样没有多少休息的时间，不会比他的两个大儿子整洁多少，他大步跨入执政殿内，对着三位王殿点点头，随后朗声道：“让所有人都过来，所有人。”
缪宣一愣，抬头看了眼征服王，对上了他平静无波的双眼。
前几日整个王庭高速运转忙于救灾，现在灾情稳定下来，看来终于是要来一次了。
“玛忒斯，你也受了伤，坐着旁听吧。”征服王言简意赅。
“不是什么重伤，我已经恢复了。”缪宣露出袖子中完好的双臂，“多谢您的关心。”
征服王低声地冷硬道：“去吧，不要让你的兄长和母亲再担心了。”
缪宣放下了手中的笔：“……是。”
君主的政令快速地传达，臣属与元老们迅速地集结在执政殿中，虽然没有往日统一穿着红白搭配的衣着，但是今日每个人都是一样的疲倦严肃。
征服王站在大殿中央，看着他的子民，他的战友。
这一场天灾已经带走了太多性命，其中也有不少他熟悉的面孔。
假如说炎灾是一支军队，那么毫无疑问它已经赢了。
这些站在帕提亚权利中心的人们，早已丧失了斗志，他们期望着挽回最后一点损失，却根本不思索反击……和战败的俘虏一样。
“抬上来。”征服王言简意赅地对着侍从们吩咐。
短短几分钟后，一群侍从就一同端着一块蒙着布的方形物体放到大殿中央的桌子上，它扁平而却有着不小的面积，在猩红色绒布的遮掩下，略微隆起一些弧度。
征服王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了桌子前。
他慢慢环视着周围，用锐利的眼神让所有接触到他的视线的人垂下头颅。
“我要你们回答我一个问题。”征服王朗声道，声如洪钟，“我，赛克斯塔，曾经遇到过多少次数量多于我甚至几倍于我的敌军？”
这个问题让人们迷茫，没人知道他们的王者想要得到什么答案，毕竟这个问题和炎灾之间没有任何关联。
“我知道你们回答不出来。”征服王毫不意外，“因为我的帕提亚，从曾经勒托之海边的一个小渔村，到如今的世界主人，经历过的战役与遇到过的强敌数不胜数！”
“没有人回答，为什么？因为你们谁都记不清我到底斩下多少强敌的头颅。那么现在你们来告诉我，在遇到强敌的时候，我有哪一次失败了吗？！”
人们惶恐地抬头看着他们的王者。
“没有人吗！没有人敢吗？”征服王冷笑着反问，“事实就是，我！未尝一败？！”
“炎灾不过是一支已经灭亡的军队，它竟然就让你们丧失斗志了吗？！相信所谓神灵的抛弃了吗？！相信爱奥尼亚命该如此吗？！”
良久没有人说话，人们怔怔地望着他们的征服王。
“不！我是你们的将军，我是你们的征服王，我不允许你们认输，假如神灵抛弃了帕提亚，那你们就以我为信仰吧！我不管神山和十狱是什么样子，但是我的帕提亚，它的主人只能是我！”
征服王大喝一声，突然掀起了桌上的猩红绒布！
缪宣定睛一看，发现那竟然是一块粗糙的城市模型，它建立在海洋边，有着规整对称的分布，充满了几何数形特有的干净美丽，它不是什么精雕细琢的艺术品，但是它无处不显得生气盎然。
“看啊，我的臣属们，这才是我们应当有的反击，火灾算是什么？短暂的失利无法阻拦我胜利的步伐！”征服王示意人们看着桌上的沙盘，像是狮王炫耀它的领地。
“我要重建爱奥尼亚！让它成为真正的永恒！”*
臣属们怔愣地望着那一块城市模型，看着那些他们熟悉又陌生的大街小巷，不知道是谁先鼓起了掌，那就像是开启了人们抒发感情的开关，人们望着他们的君主，望着这个神灵一般带着他们无数次胜利的男人。
仿佛他是他们不变的基准，至高的信仰。
也许拯救了王都的第一王殿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支持，但是提起“王”这个词语，人们的第一反应只能是这位建立了帕提亚的君主。
未尝一败的战绩巩固了他的权威，他得到的胜利有多少，人们对他的信仰与忠诚便有多少。
被天灾所打击的士气，正在逐渐昂扬起来，未来美好而值得期许，笑容与希望弥漫在原本愁云惨淡的执政殿内。
涅斯克希斯看着那雕刻了一整个城市的模型。
它是由一种软而廉价的金属制作而成的，假如由神眷者操刀，大概一个下午便能完成，但是这是在已经有了图纸的情况下。
爱奥尼亚的毁灭不过是几天前的事情，那么这模型的原版，新王都的规划……又是什么时候完成的呢？
涅斯克希斯维持着振奋的微笑，环视着殿内的人群。
他的父亲是如此骄傲，他曾经建立了爱奥尼亚一次，现在就要建立第二次，他要亲手赋予这个城市新生，宛如爱奥尼亚真正的神灵。
涅斯克希斯的视线最后落在了他不远处的缇琉利乌身上，他这位长他数年的大哥，此时也露出了赞叹与满意的笑意。
似乎是感觉到了他人的凝视，缇琉利乌转头看向涅斯克希斯，他朝他友好地微笑，无懈可击。
作者有话要说：
*在罗马大火事件后，当时的皇帝尼禄重新修建罗马王城，穷奢极欲，耗资甚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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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的目标三：炎灾的锅砸给奥卢卡，卸掉涅斯克希斯势力的臂膀。
目标四：让无家可归的难民成为流言的土壤，并推动征服王定下重建王都的决策。

第八十五章 神殿绽白莲四十六
惩处与劫掠
执政殿中正是一片气氛大好，一名侍官突然疾步跑到征服王身边跪下。
“陛下，第三王殿到。”
征服王一怔，而听到这个消息的执政殿几乎是立刻就停止了喧嚣。
缇琉利乌冷漠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涅斯克希斯捏了捏拳单手撑在桌子上，缪宣下意识站了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站在了原地。
也许火狼的失控的确不是奥卢卡的错，但是火狼正是这一次灾难的起源，这一次的灾难造成的危害实在是太大了，又和致命的预言联系在一起。
执政者不能够让民众的不满发酵起来，他们需要稳定，需要建设。
因此新建王都这个计划就正式出台，而奥卢卡……他只能够是王室中承担灾难责任的人。
奥卢卡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原本在阿萨息斯的他马不停蹄回到王都，所为的也是此事。
穿着铠甲的男人从大殿的门口大步跨入，他看起来状态非常不好，面色凝重冷肃，下颚紧绷勾勒起一个坚毅的弧度，他手中抱着头盔，汗水顺着鬓角滑下。
火狼的残骸现在正被吊在王庭前示众，而往日里繁荣的都城爱奥尼亚也变为了一片废墟，奥卢卡离开王都的时候还是一片欣欣向荣，而当他回来时就成了废土上罪无可赦的罪人。
这对他来说何其残忍，而对没有保护住弟弟的涅斯克希斯来说，这同样也是耻辱。
奥卢卡走到王庭中央，在放着模型的桌子后单膝跪下。
他将头盔放到了身前，像穷途末路的孤狼一般垂下了头。
“奥卢卡，你回来了。”征服王，“想必你对自己的处境，已经有了认识了。”
奥卢卡：“……是。”
征服王单手握拳重重击在桌面上：“即使你是王殿，你犯下的错误也应当自己承担，我——”
“我没有错！”奥卢卡挺直身躯，强硬道，“我有罪，但是我无错！”
伏尔甘一向懒散骄傲，它答应他的事情就绝对不会反悔，明明是待在神殿中的火狼，却莫名其妙疯掉，还能瞒着火神殿那么多祭司跑到街道上造成火灾。
奥卢卡在看到爱奥尼亚的一片焦土、伏尔甘那一具支离破碎的肢体时，脑中一片空白，几乎什么都想不到。
“闭嘴！”征服王暴怒低喝，“那么为什么会有如此多的人过了冥河，你的兄弟又为什么重伤不起？那是你的狼！”
征服王举起一面直径有半臂长的圆盾，直直地朝奥卢卡掷去，他用了神眷者的力量，圆盾上覆盖了一层猩红色的附着。
征服王的本意可能是泄愤也可能只是威慑，但是他并没有杀死自己儿子的想法，因此那被掷出的圆盾虽然极其危险但是速度却并不快，瞄准的也是不致命的右肩，对于王殿级别的神眷者来说是很容易躲闪的攻击。
然而奥卢卡没有躲，他甚至连保护自己的火焰都没有召唤出来。
圆盾狠狠撞击在奥卢卡的右肩上，发出瘆人的闷响，在那一瞬间，他的右肩连着整个右臂与一部分的肋骨，应声粉碎！
奥卢卡闷哼一声，仍然挺直着后背，吐出了一口血。
缪宣一惊，下意识就去看涅斯克希斯，涅斯克希斯同样定定看着奥卢卡，他的表情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是他身上的每一处肌肉都紧紧绷起，仿佛能够随时暴起战斗。
而缇琉利乌，他双目放空，越过了征服王望着执政殿大门外的天空，仿佛执政殿中的闹剧与他毫无干系。
征服王被奥卢卡躲都不躲的态度弄得又气又急：“不论炎灾是否是你的过错，你都不得不承担起罪责！我将剥夺属于你的王殿封号。”
奥卢卡又吐出一口血：“是。”
征服王：“你给我下去，你……”
“父王！”涅斯克希斯突然越众而出，走到奥卢卡身前。
征服王：“怎么？你要袒护你的弟弟吗？”
“不是的。”涅斯克希斯平静地像是在谈论再常见不过的事务，“剥夺王殿的惩罚并不足够，奥卢卡的罪责并不止于此。”
征服王：“说罢，你要怎样？”
涅斯克希斯：“请将奥卢卡囚禁在禁地内吧，反审也好，忏悔也罢，给逝去的人们一个交代。”
眼神放开的缇琉利乌终于给了涅斯克希斯一个正眼，同时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
系统被这突然发生的剧情弄得十分懵逼：【为什么还要增加惩罚？征服王已经击伤奥卢卡而且剥夺了王殿封号，事情不应该就此为止吗？】
缪宣：涅斯克希斯应该有保护奥卢卡的用意在，谁也不能越过禁地里的凯珀尼亚伤害他的囚徒，而凯珀尼亚有他自己的原则。
系统想了想，突然发现了华点：【所以涅斯克希斯是怀疑缇琉利乌还会对奥卢卡不利吗？！】
缪宣：恐怕是的……大概对缇琉利乌来说，难民是很好煽动的工具。
征服王沉默了数息，看向涅斯克希斯身后跪着的男人：“奥卢卡，你认吗？”
奥卢卡毫不犹豫点头：“是。”
征服王把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开，扫视过涅斯克希斯，再转身看向缪宣和缇琉利乌，良久后，他背对着兄弟俩道：“你们去吧。”
涅斯克希斯立刻俯身架起奥卢卡的左肩往大殿外走，缪宣把羊皮卷一推，紧跟着他们离开。
征服王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们三人离开的背影，他们都是强大到能够令他自豪的儿子，但是正如成年的雄狮要寻找新的领地，他的王殿们也各有了不同的心思。
执政殿里一片死寂，眼见着王殿们接二连三掺和到这次的事件里，甚至连禁地都被提及，没有臣属敢在这时候出声。
最后还是缇琉利乌打破了寂静：“父王，重建爱奥尼亚的时候，王庭需要改动么？”
征服王终于回过神来，他转身看着桌面的模型，笃定到：“当然！我新的爱奥尼亚，要成为永恒之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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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都的重建与改造在君主的高压下迅速地开启，无数珍贵的木料石料从各地运送而来，成吨的金属被重新浇筑，巨大的马赛克拼花铺陈在新广场上，雪白平整的房屋拔地而起。
有神眷者参与的基建，比无异能社会要快上数十倍，新建的爱奥尼亚可算是一天一个样子。
也许是为了平定民心，无数歌功颂德的建筑出现在公共场所中，征服王取得的每一次胜利都被郑重其事地赞颂。
新的爱奥尼亚只不过初步构建了一个框架，甚至连神殿都没有修复一座，但是光是这个框架，就已经是比被烧毁的那个要奢华好几倍。
前后两座王都截然相反，它们的差距极大，前者是布衣的战士，后者是华服的贵族。
缪宣只经手了灾后急救的相关事宜，而新王都的建设他是一点都不想沾。
谁都能看得出征服王在建立新都上打算亲力亲为，一手建造属于自己的巅峰勋章。偏偏征服王对基建尤其是建筑那是一点经验都没有，协助者假如提出异议自然不讨好，而如果一味地顺着他们的君主，那么时候出现问题责任自然还是协助者的。
连缇琉利乌都不想摊上这种事，更别提其他几人了。
缪宣现在仍然忙碌，炎灾一来不仅烧毁了半个王都，还烧出了许许多多魑魅魍魉、牛鬼蛇神，他每天东跑西跑忙于斩杀魔物，还往南方溜了一圈整顿了越发嚣张的魔物。
等到缪宣在一个月后终于从南方跑回时，新的王都也已经建立了差不多五分之一了。
整个王都因为火灾并未完全波及，因此没有全部被烧掉，而新建的区域又都在被烧毁的地方，因此旧王都与新王都隔着一片残垣两相对立，格格不入。
粗略望去，两者的差距之大简直堪比城乡之差。
系统自然是大开眼界：【想不到在生产力有限的这个年代也能建立起这样的城市！厉害啊！】
而缪宣，在惊讶过后心中却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兆。
系统说的没错，在这个世界的生产力基础上，这样奢华的建筑是很难诞生的，它们美则美矣，但未免也太过于铺张，要知道爱奥尼亚这个帕提亚的中心城市里有着数十万计的人口，在去掉了繁多的公共建筑和为王室服务的建筑，对于平民们来说，他们的平均居住面积其实并不大。
按照这种建筑方式，势必有许多人不得不迁出王都。
如果建筑都被搞成这个样子，还会造成社会资源过度倾泻，而王室手中掌握的资源虽然多，但也是有限的。换句话说，如今的帕提亚王庭，并没有足够的钱建立这种级别的爱奥尼亚。
而且比起原来那个欣欣向荣，模型里的井然有序，缪宣只能从新建的爱奥尼亚里看到奢侈与精致，它固然美轮美奂，可却仿佛一点活力都没有了。
缪宣用黑袍裹住了自己，混在人群中往花神殿的方向去。
连他这个基本没搞过基建的人都知道这样重建王都是不行的，像是缇琉利乌、涅斯克希斯这些干过基建还干得相当不错的人自然更清楚，然而不管他们有没有拦着征服王，结局是爱奥尼亚确实在往不对劲的路子上发展……
总觉得要出大事情啊……
而缪宣在抵达花神殿外的时候，意外地发现他的预感应验了。
#这速度是有点快#
征服王直系的军队驻军在神殿外，一辆辆马车被运送出去，车厢中装满了被布蒙着的重物，拉车的马铆足了劲，车辕也深深地陷入地面。
其中一辆车颠簸了一下，露出了遮盖布下方的东西，那金光闪耀的色泽……缪宣懵逼地发现它似乎是金币啊……
这又是什么骚操作啊？
周围人群的议论很好地为缪宣科普了一翻近期的政令：
“森林神殿也要被征收吗？祭司大人是陛下的亲子吧！”
“连战神殿都被征收一空，森林神殿怎么能幸免呢？！”
“第五王殿殿下的花神殿就算了吧……”
“这样……不惧怕神灵们的惩罚么……”
“……灾难……”
……
缪宣：……=。=
系统：【……=口=】
缪宣之前还在思忖建王都钱不够怎么办这个问题。
现在问题解决了。
征服王他，直接抢劫各个神殿了……
不管是那一位大神灵的神殿确实是都有着多年的积累，神殿掌握着的财富确实是不可估量的，抢神殿能赚，还能大赚血赚，但是问题是！
帕提亚她这个国家是一个君权神授的国家啊！！
神眷者是帕提亚政权的基础之一啊！！！
这抢神殿……也太令人智熄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作话贼长建议屏蔽：
*尼禄当年重建罗马首都，没钱了，于是去打劫神殿，掏空了神殿多年来的积蓄，来钱贼快。在罗马那个年代尼禄干了这一票虽然有很糟糕的影响，但是并不是压垮他的稻草。
以古希腊和罗马为原型的帕提亚里却因为神眷者的诞生，神权直接与掌握力量的阶级挂钩，因此神殿的地位已经不限于单纯的信仰了，以及征服王不是智熄，他是傲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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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的目标五：征服王劫掠神殿大失民心，引发神眷者们的抗议，激发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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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秒哥不在这个世界，这个世界的走向大概是：维比乌斯死于炎灾，奥卢卡承担后果，被父王击伤后赎罪去抗击魔物，大哥插手利用灾民把人送走，涅哥因为奥卢卡凉了所以抛弃最后一层底线，接着就和丧子的疯狂王后联手，阿忒奈无法接受大哥的做法进入禁地自我封闭。
征服王重建王都剥削神殿，暴政屠杀反对者，大哥直接讨伐父亲，涅哥在北部与阿萨息斯的军队南下，在王后的帮助下联合征服王，三军决战，割裂帕提亚，最终涅哥设计杀了大哥和父亲，惨胜。对外宣称大哥弑父，他报杀父之仇弑兄，登基称王。再次征战一统帕提亚，创立盛世。
即，太阳王创立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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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最后的失败（原世界）：
在原世界里大哥没有算到特别穷的北方也能给涅哥练出强兵来，以及阿忒奈底线高到最后闹出决裂，算是功亏一篑。
这个世界里神眷者的设定尤其是王殿的设定，使得高战斗力单位与力量大断层出现，强者极强（王殿们）弱者极弱（普通神眷者与普通人），因此这些高战力要整合势力很容易，但是假如一个势力一旦失去领头的高战力就会立刻陷入分崩离析。
所以凡人战争让步于神仙打架。（其实九大巨人决定某国家千年生死也是这个原理，力量太过于集中在个体上了。）
到了最后时刻大哥放眼大局，涅哥却着眼于斩杀高战力单位，大哥的思维是政治家的思维，但是涅哥在最后关头是纯军事的思维，毕竟在大局上他已经没有优势了，所以就只能在高战力这个方面突击。
说不好孰优孰劣，但是结局却是大哥被涅哥杀死，于是大哥整合出的势力也就失去了优势。
换一个力量分布均匀一些的世界，大哥做到这个地步是稳赢了，涅哥再猛最多也只能走到国家分裂的地步……毕竟大哥在资历积累上有着太大的优势，还拿到了先手。

第八十六章 神殿绽白莲四十七
暗涌
缪宣无声无息窜入花神殿里，在确定了祭司奶奶们除了有些小惊吓外安然无恙后，他便放了心。
祭司奶奶们的年纪也大了，爱奥尼亚又刚发生了大火，缪宣在离开王都往南方去之前，特意交代了让她们不管遇到什么事情，保证自身的安全是第一要务。
女祭司们也是这么做了，十分配合地把库存上交给国家。
虽然说祭司奶奶们对财务并不那么看重，而缪宣本人对这个世界的身外之物更是不放在心上，但是征服王这抽风一样的举措来的太突然。
缪宣想了想后还是决定去找阿忒奈问一问。
想不到等他跑到隔壁才发现，阿忒奈竟然不在森林神殿里，而且女祭司们也不知道她们的主祭司去了哪儿，于是缪宣改道往王庭中去。
当然不是直接去找征服王，而是去找科涅莉亚和维比乌斯。
一个月多了，不知道维比乌斯恢复的怎么样了。
自从大火灾过后，小白一直在和缪宣闹脾气，每天趴在森林神殿里不回家，直到缪宣这一次外出跑了一个月后回归，白鹿才恢复了往日的黏人。
缪宣看着这样的小白有些犯愁，他总归是要离开这个世界的，而小白的寿命还远远没有走到尽头，那么当他离开了这个世界后，小白可怎么办？
这傻鹿被他养得娇气又懒散，看来以后还有得磨。
进入王庭后缪宣直接就往科涅莉亚的寝宫走，维比乌斯自从受重伤后就一直被科涅莉亚留在身边照顾。
“母亲，我回来了。”缪宣一路掀开无处不在的纱帘，当他抵达宫殿中时，愣了愣，“涅斯克希斯？”
这大概是科涅莉亚的宫殿第一次迎来这位罕见的客人。
涅斯克希斯坐在庭中的石椅上，他对面是半倚在软垫上的科涅莉亚，而维比乌斯则双手抱臂靠在科涅莉亚边的石柱上——看样子他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三人大概也没猜到缪宣会在这个时候来，科涅莉亚的脸上立刻出现了温柔的笑意：“玛忒斯，你终于回来了！清缴魔物还顺利吗？”
“不用担心，十分顺利。”缪宣掀起白色的披风，做到了科涅莉亚身边。
他皱了皱眉：“维比乌斯，你……还没有恢复吗？”
缪宣仔细瞅了瞅维比乌斯的血条，虽然他的血条蓝条仍然不短，但是和重伤前比起来，却是各少了一截。
重伤并不是没有留下后遗症的，从外表上看不出伤势来，然而维比乌斯这样的情况，明显就是被影响了寿命……蓝条大概是他的力量储蓄？
维比乌斯的皮肤都已经恢复了最健康的状态，虽然他的头发也算是给烧没了，但是这个时代板寸头也不是没有市场，维比乌斯的新发型看起来相当的利落俊朗——当然，也更欠揍了。
“我？我早就恢复了。”维比乌斯十分无所谓，“只不过是烧伤而已，你以为是多大的事情？”
涅斯克希斯笑了笑：“玛忒斯对生机的感知也很强啊，阿忒奈也说维比乌斯的力量受到了影响。”
科涅莉亚开始应景地抹眼泪。
缪宣：“奥卢卡现在还在禁地里吗？他的伤势好了吗？”
涅斯克希斯：“已经差不多恢复了，剩下的只需要静养就可以了。”
缪宣点点头，继续询问：“新的政令是什么？为什么父王会想到神殿？”
维比乌斯冷笑一声不说话，科涅莉亚则叹了一口气。
涅斯克希斯则用指节轻轻在桌面上敲击：“新建爱奥尼亚并不是坏事，恰恰相反，就这个时节而言，它是最恰当的举措，然而……父王太傲慢了。”
拳头大才是硬道理这句话，其实在相当多的情况下都是适用的。
比如在这个原始异能社会帕提亚，王庭掌握了绝对强大的力量——君主与诸位神殿，以及有着王室血脉的神官祭司们。
于是有了力量的王庭就有着为所欲为的资本。
征服王搜刮神殿的积蓄不会有人反抗，在帕提亚没有人胆敢用武力反抗王庭。
而日渐傲慢的君主也正是明白这一点才肆无忌惮地蔑视神灵的尊严。
但是他却忘了，现在的王庭已经不是几年前属于他的一言堂了，他一个比一个出色优秀的儿子们早就有了各自的志向，如今羽翼丰满，随时都将与他背道而驰。
现在的帕提亚王庭是一个危险的平衡，任意一点筹码的挪动都可能带来巨大的崩盘，而新建王都与劫掠神殿，正是放在这岌岌可危天平上的砝码。
这个道理实际上在场的几位都明白，但是愣是没有一个人去阻拦过征服王。
最重要的原因确实是如今谁也拦不住那位日渐傲慢的君主了，但是各位何尝就没有别的心思呢？
也许布局确实是缇琉利乌开始的，但是到了这个阶段，该下水的人都纷纷下水了。
缪宣想到这里不禁有些感慨，端起身前的杯盏喝水，可能是因为酒液并不能给他带来精神上的刺激，所以比起酒精饮料，缪宣更偏爱其他甜香醇味更重的饮料。
科涅莉亚殿中的饮料就都是这个款式的。
“玛忒斯也喜欢这个么？”科涅莉亚擦干眼泪，软软地笑了，“我就不把给我煮茶的侍女送给你了，你以后要常来啊。”
缪宣应付地点点头。
科涅莉亚：“既然玛忒斯今天也来了，那么——”
“母亲！”维比乌斯突然打断了她的话，转向缪宣道，“喂，你反正已经把事情弄清楚，差不多可以回去了，你花神殿里不是全都是老弱病残么？你总要把她们安置好。”
“维斯！”科涅莉亚不满地嗔怪。
涅斯克希斯也放下了水杯：“玛忒斯，有空就去禁地里看看吧，奥卢卡和凯珀尼亚在一起简直是灾难……他们大概能沉默到地久天荒。”
系统：【秒哥……涅斯克希斯和维比乌斯是不是在赶你走？】
缪宣：……是的。
科涅莉亚倒是和他们相反，她看起来十分想让他留下来。
缪宣闷闷地“哦”了一声，继续叼着杯子喝水。
维比乌斯揉了揉额角，不客气地坐到他身边，突然伸手从他手里抢过杯子，一口闷掉。
涅斯克希斯：“！”
缪宣：“喂！想喝自己倒！”
维比乌斯喝完后眉毛都要纠结在一起了：“怎么会这么甜？你这是什么口味？”
缪宣：“反正喝酒也没意思，口味甜一点怎么了？”
酒精免疫这个属性真是太好用了，缪宣靠着这个无数次灌倒过维比乌斯。
维比乌斯：“……”
维比乌斯随手把杯子一扔，正色道：“喂，玛忒斯，既然你一开始连军队都没有建立，现在也轮不到你操心，别给我心里明白装糊涂，以前不是挺喜欢到处走的吗？这几个月你随便往哪儿跑不行？”
涅斯克希斯：“对啊，不如去我的阿萨息斯……”
“那个穷得不长草的地方？”维比乌斯毫不客气道，“阿萨息斯、伊特鲁和禁地你都不许去，你不是在伊利亚的花神殿里长大的吗？就没想过回去？”
涅斯克希斯相当无耻道：“还有宾萨。”
缪宣：“……”
科涅莉亚脸都僵了啊……你们真是够了。
“那我先去看看老师和奥卢卡。”最后缪宣还是起身离开了，他在掀起帘子的时候，想了想还是转身道，“不管怎样，我总归还叫你们一声哥哥。”
说罢他也没有给两人回答的机会，开了技能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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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涅莉亚眼看着玛忒斯就这样离开，猛地转身看着自己的儿子和继子，那双同样深紫色的眼眸里一片晦暗。
“为什么不答应他呢？”科涅莉亚反问，“玛忒斯不会比你们两人弱，再加上他不是更加稳妥么？”
维比乌斯又抱臂站起：“什么啊……如果连这种事情都要让他帮忙，那么我这个哥哥也太逊色了。”
涅斯克希斯则是不说话，他笑了笑，端起杯子喝水。
科涅莉亚定定看着他们，良久后叹了一口气：“你们，怎么能跟我保证阿忒奈不插手呢？如果有阿忒奈在……”
维比乌斯松了松筋骨：“母亲！多少相信一些你的儿子吧！就算有阿忒奈又如何？”
涅斯克希斯则冷静地分析：“阿忒奈不会容许缇琉利乌如此践踏人命，据我所知，他们距离决裂也没有太远的距离了。”
“还有你们的父亲……”科涅莉亚仍然皱着眉，“你们可要当心，即使是年老的狮王，他的反扑也能叫人绝望。”
维比乌斯：“这我知道，你自己当心，量力而为就好。”
涅斯克希斯放下小巧的酒杯：“那么我先走了，多谢款低。”
科涅莉亚礼貌地微笑，而维比乌斯则是转身就往大殿内走，连意思意思的告别也不想说，背对着他道：“不送。”
涅斯克希斯丝毫不介意。
自从奥卢卡进入禁地后，他虽然仍然还是阳光豪爽的做派，但是维比乌斯对待他的态度却越来越不友好……
维比乌斯的感知一向敏锐，大概也是察觉到他心境的变化了。
王后的宫殿外是整个王庭里最美丽的一片花苑，五彩斑斓的鸟儿穿梭在各色花朵中，涅斯克希斯站在这里，已经看不到玛忒斯离开的背影了。
谁知道“焚天的火灾”是不是预言呢？它造假的可能性又不是没有，毕竟真正可怕的是人心而不是神灵。
涅斯克希斯轻轻叹了一口气。
至于那个“白色的莲花回归神的怀抱”则更是无稽之谈了，怎么可能有人有能力从王庭中夺走他的性命呢？即使是神灵也不能。
他和维比乌斯的联手，已经让西格玛不开心了吧？不过没关系，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他就去告罪好了……反正西格玛总是那他的死缠烂打没办法的。
距离他们第一次见面，如今已经快过去三年了……也是时候来一个了解了。
虽然对亲弟弟下手十分禽兽，但是万事皆有代价嘛！
涅斯克希斯再一次这么无耻地想着。
他顺着姹紫嫣红的小道走出宫苑，只不过短短数十天，王庭内就看不出曾经火灾的痕迹了，涅斯克希斯看着满苑春色，不禁就想到了王庭外的一片焦土。
他很小的时候就明白，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弱肉强食，时间总能够磨平一切……但是啊，
不择手段得到的胜利，真的就是胜利吗？
作者有话要说：
*实际上秒哥已经给电电和奥卢卡各挡了一次死劫。大哥没有想过要伤害秒哥，一是因为秒哥中立站的很稳，态度阵营处理得很好，没挡着他路；二是……emmmmm……是男人怎么能没点儿想法呢？！
大哥假如能够上位也未必不是一个好君主，他不管是治理自己的海域还是处理爱奥尼亚政务，其实都做得很好；只不过他的目标太过明确，普通人的性命和他的目标比起来重量太轻。

第八十七章 神殿绽白莲四十八
往日已逝
在曾经帕提亚只是海洋边的一个小渔村时，整片围绕着勒托之海的大陆上有着无数大大小小的国家。
而阿忒奈的生身母亲，就是一位来自海洋群岛的公主。
这个国家上的王室世世代代都有海洋神眷者诞生，不论得到的力量是强是弱，他们都在海洋上有了一席立足之地，王室世世代代传承，直到阿忒奈母亲的那一代。
那一代的国主没有儿子，膝下只有两个如珠似宝的女儿，她们传承了银色的长发，面容姣美，性情温柔，被成为是海洋上的宝珠。
然而最令人扼腕的是，两位公主都没能够觉醒，于是这个国家也只能依靠老国王勉励守护。
随着帕提亚的崛起，这个国家自然成为了征服王的功绩之一，而两位公主中的姐姐也就成了征服王的第一任王后。
不久后，王后有了一对孪生的男孩，其中的兄长早早就觉醒成为神眷者。仿佛是天命一般，这个孩子是海神眷。
王室的血脉隔代再次流淌，海神终归是没有遗弃他们一族。
退位的老国王十分高兴，既是因为海神仍然眷顾着他们一族，也是因为这位双子中的兄长在他看来就是帕提亚的下一任国王。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双子中的弟弟突然觉醒为冥神眷，他的力量清洗了王庭，身处王庭中的大公主自然殒命，而当远在岛屿上的，早已经进入了衰老期的老国王得知这个消息后，他不久便也得了重病，追随着大女儿去了。
一家人眨眼间便散去，只留下即将成年的小公主。
既是为了照顾姐姐的儿子，也是为了寻找家族的依靠，一年后，小公主嫁给了前姐夫，成为了征服王的第二任王后。
又一年后，阿忒奈诞生。
阿忒奈诞生不久同样觉醒为神眷者，森林神眷。他刚记事那短短几年里，得到了母亲的温柔与兄长的疼爱。
他曾经以为自己只有一个哥哥，直到母亲重病而死的那一年，他随着母亲的棺椁去往禁地，见到了他的第二位兄弟。
那个时候凯珀尼亚站在高高的神殿上，他暗红色的双眸透过层层白雾望来，阿忒奈站在兄长生活，觉得远处那个男孩，他的双眼像是会说话……他听到了他的哭泣。
后来阿忒奈才知道，他的生身母亲也曾照顾过凯珀尼亚，在凯珀尼亚为数不多的鲜活记忆中，小姨母活泼明媚的声音也常常被他回忆。
而随着帕提亚的领土开拓到勒托之海以南，征服王的第三任王后也从南方而来。
这位出身高贵，容貌明艳的王后并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她厌恶着身为神眷者的王子，阿忒奈的人生中，因为她，第一次直面到浓厚而冰冷的恶意。
那几年里，已经随着父王征战的缇琉利乌牢牢保护着他的弟弟。王后毒辣，缇琉利乌便更加狠绝，也许在一开始还是一个孩子的缇琉利乌输多胜少，但是不用几年，他就能逼得这位王后躲着他走。
在兄长的保护下，阿忒奈见识到了什么是宫廷真正的黑暗，什么是杀人不见血的阴私手段。
而缇琉利乌则开始学会伪装，他开始用温和的微笑作为自己的铠甲，用战场上学到的狠绝作为自己的武器。
但即使是这样，缇琉利乌也在用尽手段来保护弟弟，他教导他责任，教导他善良，教导他一切美好的品德。
阿忒奈根本不擅长计谋，更加不习惯手染鲜血，幸好他有兄长的教诲，也幸好他能得兄长护持，在整个王庭内斗不断的那几年里，阿忒奈竟然干干净净地长大了。
又是几年过去，随着父王攻占北方的缇琉利乌得封第一王殿。
但是缇琉利乌并没有十分高兴，他也许表现得和普通的少年人一样志得意满，但是阿忒奈知道，他兄长的内心在愤怒。
阿忒奈那个时候问他：“为什么，兄长不开心呢？”
缇琉利乌是这么回答的：“我的力量，不需要那个男人来为我加冕，来为我肯定。”
那几年，征服王又有许许多多的子女诞生，来自北方一个出身奴隶的妃子受到宠爱，在她生下第二个儿子的时候，她的第一位、还在襁褓中的幼子，突然觉醒为太阳神眷者。
这个名为涅斯克希斯的弟弟，成为王子中的第三……不，第四位神眷者。
第三任王后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她反手就逼死了这个浮萍一样的女人，并且还想对她的两个孩子下手。
缇琉利乌并没有拦着她的意思，他默默收集着她的罪证，只不过在最后一刻用两个普通的婴儿替代了那两兄弟。
在王后谎称受害者母子三人被火灾烧死的时候，缇琉利乌靠着罪证一举扳倒了王后。
阿忒奈这才知道他的兄长早在几年前便开始了杀死王后的布局，而制造火灾这个愚蠢的方法，也是缇琉利乌让那个王后“想出来”的。
第三任王后被处死，不久后，征服王迎来了他的第四任王后。
而这位第四任王后，一旦进入王庭，便稳稳地坐在了王后的位置上，彻底打破了王后香消玉殒的诅咒。
她就是来自东方的稀世美人科涅莉亚。
新的王后很聪明也安静，她温柔地对待所有人，包括她的继子们，包括王庭中的其他女人。
然而缇琉利乌却干脆利落地将阿忒奈送进了神殿中。
“她比上一个要危险。”缇琉利乌对他说，“不过不要担心，阿忒奈，我会保护你。”
紧接着维比乌斯诞生了，这孩子一诞生便觉醒了代表着神王爱宠的雷电神眷，王庭为之震动，征服王喜上眉梢，大肆庆祝。
那个时候帕提亚已经变成了一个庞然大物，唯一能够与其争辉的唯有西方古国伊利亚。
缇琉利乌的地位一度变得十分尴尬。
“阿忒奈，总有一天，我要登上那个王座。”他像是在发誓，又像是在诉说事实，“没有人，再也没有人能够威胁到我们。”
“兄长……”阿忒奈说，“那毕竟是我们的兄弟，不要伤害他们好吗？”
那时候的缇琉利乌，诧异地反问：“当然啊……我怎么会伤害我的弟弟们？”
紧接着伊利亚就对帕提亚发起了战役，抢走了人在帕提亚在边界的王后，而一年后，征服王又把他的妻子抢了回来。
回到帕提亚的王后比之从前更加温柔，她不声不响就拿走了繁荣的宾萨，巩固了自己的地位，直到让征服王习惯了她的陪伴。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涅斯克希斯和奥卢卡也被王庭找了回来。
阿忒奈的兄弟们纷纷成年，依次得到王殿的封号。
而阿忒奈，则一直选择留在神殿里。
不论是说他洒脱也好，逃避也罢，阿忒奈一直很幸运地远离着王庭中的纷争。
他知道兄长从小就坚定的志向，也明白兄长内心对父亲的怨怼，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过，一直言传身教的兄长，告诉他何为责任的兄长，建设了富饶密刻奈群岛的兄长，却在最后会为了自己的野心……将爱奥尼亚献祭。
那漫天的赤色中，兄长背对着他操纵着水流，他的背影是那么伟岸，简直像是权威与力量的化身……与父王一样。
他的兄长，早就在不知不觉间继承了父亲的欲望，他终归是变成了他最厌恶的模样。
而对于兄长的选择与所作所为，他阿忒奈，是唯一一个没有立场指责的人。
但是他也没有办法忘记，垂死狼狈的弟弟们，惶恐绝望的人们，与那些冤死在火海中的生命，那一座座坍塌灰飞的建筑，那痛苦呻吟的爱奥尼亚。
兄长啊，为什么你要用这样的方式呢？
假如我早一些接过你手中的重任，假如我早一些离开神殿与你并肩作战，我们是不是，不会走到这一步呢？
—————
缪宣在来到禁地的时候，意外地在冥王殿外看到了阿忒奈。
他简简单单地披着白袍，与冥王殿格格不入。他望着连绵在一起的坟冢，沉默无言，翠绿色的双瞳被眼帘遮住，像是陷入了自己深深的回忆。
缪宣一时间不知道要不要上前打扰他。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缪宣回头，看到了凯珀尼亚。
“走吧。”凯珀尼亚拉着他的手将他往神殿里引，“缇琉利乌这几天做的事我也知道了……也许最痛苦的反而是阿忒奈。”
缪宣回头看了看阿忒奈的背影，他淡金色的长发在一片白雾中逐渐模糊：“因为是一起长大的兄弟吗？”
“也许吧。”凯珀尼亚转身，暗红色的双瞳里倒映出缪宣的影子，“阿忒奈最敬爱的人是缇琉利乌。而不论是他还是我……我们都欠着缇琉利乌一条命。”
缪宣愣了愣，反应了过来。
凯珀尼亚的一条命大概是指他与缇琉利乌的母亲，而阿忒奈的一条命大概是因为缇琉利乌如兄如父的恩情。
“这也许是我不能离开冥王殿的唯一好处了吧？”凯珀尼亚轻声道，“我没有选择，但是阿忒奈现在必须做出选择。”
“假如……”凯珀尼亚吐出了这个词语后，突然不说话了。
缪宣看着他：“怎么了？”
凯珀尼亚摇了摇头，转身：“没什么。”
缪宣跟着他往神殿里走：“那我一会儿再出来找阿忒奈吧。”
凯珀尼亚轻轻“嗯”了一声，沉默地感受着从指间传来的温暖。
假如我当年没有在王庭中觉醒……假如我不是神眷者……假如母亲没有因我而死……也许这一切就不是如今的样子，也许缇琉利乌能成为你们真正温柔的兄长，可靠的大哥……
然而假如本身，就是最没有意义的事情。
而我，直到此刻才发现，我竟然在羡慕着阿忒奈的痛苦。
毕竟能够因为抉择而痛苦的他，是拥有选择权的人啊。
—————
征服王对于神殿的剥削终于引起了神眷者们越来越响的怨言，尤其是当第一王殿温和的劝谏被征服王驳回之后。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即使是征服王征用了神殿中积攒多年的财物，仍然不够他建设梦想中的爱奥尼亚。
于是傲慢的君主下令，提高税收，并且让整个帕提亚各个地区中，最富有的种植园主们、远近闻名的富裕商人们、手握大量商船海船的巨擘们，为帕提亚献上他们的家产。*
自然是有反对者的，然而但凡是反对征服王的人，不论他是什么身份，不论他是否是神眷者，他只有一个结局——死亡。
或是被暗杀或是死于“意外”，而在这期间，全国上下唯有属于征服王的军队活动过。
数十位曾经追随征服王的臣属们因此而死，王殿们纷纷沉默，只不过在短短的几个月中，帕提亚这个庞然大物里，乱象横生。
习惯了平安的人们回忆起了曾经的战乱，那不祥的语言再次在帕提亚境内流窜。
神灵为何会抛弃帕提亚？只能是因为他们傲慢而残暴的君主了吧！
再这样的多事之秋，新王都爱奥尼亚已经完成了十分之九，正如缪宣所估计的那样，新王都无法接纳原由的人口，许多爱奥尼亚原住民被强迫地赶出了他们的家园。
这些在建设王都中出了自己的一份力的公民们，不得不离开爱奥尼亚，一些人向着帕提亚各地流浪离开，而更多的人则是在王都外的郊区上搭建他们简陋的窝棚暂居。
这个世界毕竟是魔物横生的年代，即使缪宣已经清扫了两年，但是对平民来说，无论是哪一片山林都隐藏着危险。
世界上不会有比爱奥尼亚更加安全的地方。
而偏偏在这种时候，新爱奥尼亚建设完毕，征服王欲大开庆典，揭幕他接下来的计划，一个更加耗费财务的计划——重建王庭。
作者有话要说：
*还是尼禄建设罗马新王都，他就是这么干的。在剥削完神殿后钱不够，于是他直接让全国上下最富的家族献上家产，而且手段非常粗暴，要么家主自尽在遗嘱里把家财上交国家，要么全家凉凉于是家财自然上交国家，他还暗杀元老院里反对的人，血洗罗马。最后叛乱四起，手下背叛，尼禄逃命失败，自尽而死。
所以说FGO你个大屁-眼子，人设欺诈尽用萌妹子骗我。

第八十八章 神殿绽白莲四十九
决裂
缪宣最后还是出席了庆典。
不仅是他，王室几乎所有人都必须出席这一次的庆典，只有还被关在禁地里的奥卢卡和凯珀尼亚没无法参加。
也许除了各位王殿外，所有人都以为征服王的这一次庆典，意味着爱奥尼亚的重生，和一切灾难的结束——已经建完了王都的君主能够恢复到他从前的圣明，诸位王殿们也将各司其职，重新执掌帕提亚大大小小的事务。
然而也许终究只是假设，已经步入衰老期的征服王回不到曾经，诸位早就下了水的王殿更是无法再戮力同心。
新的爱奥尼亚远比曾经的美丽宏伟，它的每一处都仿佛艺术品般耀眼夺目，所有人身着盛装，随处可见鲜花与美酒。
这一次的庆典简直比丰收节的狂欢还要糜烂，新生的爱奥尼亚确实有媲美着天堂神山的魅力……假如忽视王都外荒野中那些贫民的话。
帕提亚的君主驾驶着他的战车，从爱奥尼亚雄伟的拱门中驶出，侍从们为他抛洒着花瓣，围着主干道的民众疯了一样向他们的君主伸出手，他们欢呼着，期待着君主的致辞。
征服王骄傲地展开双手，仿佛在拥抱他的民众，又仿佛在向世界展示他的梦幻王都。科涅莉亚坐在他侧后方，双眸盈盈，温柔地望着她的丈夫，仿佛在望着她的信仰。
战车最后停在了王庭外的城墙下，征服王登上早就搭好的高台，向着他的民众们致辞。
“我的臣民们……”
高墙上的侍女们向下抛洒鲜红的花瓣，花瓣飘飞在空中宛如花雨，点缀在白色的城池中，旖旎婀娜，仿佛音符在谱写着古老的诗篇。
缪宣靠在高墙上的视觉死角里，沉默地斜着望向斜下方的征服王。
人们密密麻麻围绕着这一片广场，从他这个角度，勉勉强强能瞅见征服王半个脑袋。
能够留在新都中的人都不是普通的平民，他们完完全全是王殿重建的受益者们，征服王的劫掠不会动他们的面包，而增加的税收也在他们的承受范围内。
于是这些狂热的人们看到的从来只有君主的圣明，以及他累累的功绩。
“玛忒斯。”轻轻的脚步声响起，缪宣转身，看着逐渐走近的阿忒奈。
他的状态看起来相当糟糕，甚至眼底还有疲惫的血丝，要知道不超过三天的熬夜对高层神眷者来说根本不会有什么影响。
“阿忒奈哥。”缪宣朝他微笑，然后朝边上让了让，点了点城墙下的广场，“你也要看吗？”
阿忒奈似乎有些无奈，他轻轻笑了笑，然后又恢复了眉心微拧，“不用了，我只是来问问你……”
“你见到大哥……缇琉利乌了吗？”
缪宣：“……”
系统：【……】
啊……那位竟然不见了吗，这么听起来事情大条了啊……
实际上今天的庆典上是有王殿的宝座的，按理说缪宣应该在哪里等待征服王巡城回归，然后大家开席欢庆。
然而缪宣并不想坐着给无数人瞻仰，这种宴会他跑路也不是一次两次，不仅自己熟练得很，其他人对他的缺席也是习以为常。
这一次缪宣也溜了，找了一个基本上不会有人看见的高处角落。
以往在开席前，总会有一个兄长来把缪宣带回去，毕竟缪宣跑路他是不瞒着王庭里的诸位的。
而原本缪宣以为阿忒奈来找他是因为快开席了，没想到竟然是缇琉利乌没出席。
在这一次庆典中，征服王即将宣布重建王庭，那势必会引起臣属与民众的前所未有的大反弹。
这种天时地利一看就是剧情转折点，缪宣猜猜也知道，缇琉利乌是选择在今天摊牌。
#所以说事情果然大条了#
连缪宣都能猜到的事情，和缇琉利乌相处更久的其他人也能想到。阿忒奈的寻找注定是无用功。
缪宣舔了舔嘴唇：“呃……我没见到。”
阿忒奈苦笑道：“是吗……那么我再去找一找他吧，我——”
“找不到的，你心里不是都明白么？白费力气做什么？”
桀骜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维比乌斯披着一件长袍从阶梯上走来。
缪宣看着他那颗换了发型格外欠揍的脑袋，开始胃疼：“怎么你也找过来了？”
“我倒是和阿忒奈同病相怜。”维比乌斯双手抱臂，“他是找哥哥，我是找弟弟……喂，玛忒斯，该回去了。”
缪宣一想到紧接着即将可能发生的事情，不大想动弹：“……哦。”
维比乌斯朝他伸手：“走了。”
“维比乌斯！”阿忒奈皱了皱眉看着维比乌斯，“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维比乌斯漫不经心地看着他：“阿忒奈，缇琉利乌选择了今天，难道他没有告诉你吗？还是说……你不会以为在炎灾后他还能好好当他的第一王殿吧？”
阿忒奈撇开了眼看着城墙下的广场：“这与你无关。”
维比乌斯差点给他气笑了：“无关？如果不是有一个傻弟弟我早就死在火海里了你跟我说与我无关？！”
缪宣：“喂！你够了啊！”
维比乌斯按了按他的头，然后继续道：“你走你的……阿忒奈，你也是时候做出选择了，犹豫和逃避可不是什么好品质，你好歹有个成年男人该有的样子吧！”
缪宣扯了维比乌斯一把，维比乌斯总算是歇了再嘲讽几句的心，干脆地转身，走前最后一句话是：
“阿忒奈，我们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阿忒奈站在城墙上，看着维比乌斯和玛忒斯离开的背影，不知道玛忒斯说了什么，维比乌斯突然跳起来揉他的头，而玛忒斯也没有躲。
他们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远处的大殿里。
卷携着花瓣的春风吹拂过阿忒奈的衣袍，掀起了他淡金色的长发。
—————
缪宣回到他的位置上时，征服王也已经巡游归来，阿忒奈自然没能准时回来，而缇琉利乌也同样不在。
征服王皱着眉看着两个空位，不满地拂开身前的金杯：“缇琉利乌呢？阿忒奈呢？他们在哪里？”
没有人能够回答出着两个问题，一时间热闹纷繁的殿堂立刻冷清下来。
缪宣靠在雕刻着鲜花的石座上，视线越过征服王，透过立柱看着远处的天空。
这一次的盛大宴会同样被置办在执政殿中，所有的大门被大开，每一层宽阔的阶梯上都被布置满了鲜花。
执政殿的地势不低，登临执政殿上时能够隐约望见远处的碧蓝海线。
这里的风景原本就极其漂亮，在王都重建后能够望见的建筑则更加美轮美奂，而近日的庆典更是大手笔，风中甚至能传来淡淡的花香。
其实春天已经到来，也是时候该春祭了……人们祈愿着种子早日发芽，结出硕果，春日祭祀的主角正是春神与森林之神。
而去年的这个时候，还未完全进入衰老期的征服王亲手猎了一头猛虎，将鲜血满饮；缇琉利乌和阿忒奈一同走出神殿，播种下帕提亚的第一颗种子；旁观祭祀的维比乌斯和奥卢卡幼稚地相互泼着烈酒；科涅莉亚为神灵献上花环……
至于涅斯克希斯，他的信中夹了一枝被晒干的紫色小花——即使是贫瘠的北方，也有着春日的预兆。
“来人！将他们找回来！”
征服王的怒喝成功将缪宣从回忆中扯回现实。
侍从们无一人知道第一王殿和祭司去了哪里，而心知肚明的维比乌斯和涅斯克希斯也没有提醒他们父王的意思，至于科涅莉亚，她已经坐上了自己的位置，安安静静地垂下双眸。
满心想与妻儿们好好共度佳节的征服王无疑是愤怒的，随着他的力量衰弱，他的权力欲与掌控欲直线上升。
有过一次忤逆前科的缇琉利乌就罢了，连一向给他面子的阿忒奈都不到场，这立刻就扫了他的兴致。
“罢了！”征服王挥开他的披风，大马金刀坐到了王座上，“先开宴，不等他们的请罪了。”
舞乐声立刻响起，臣属们纷纷高举酒杯赞美着新王都。
征服王的兴致逐渐昂扬，他一口饮尽杯中美酒，自得地宣布：“既然我的爱奥尼亚要成为永恒，那么她就要有永垂不朽的王庭！我要将王庭全部重建！要比我复活的爱奥尼亚更加宏伟！”
大殿里的臣属们一瞬间像是全部被掐住了脖子，赞美之声顷刻间消失，只余下软绵的乐曲无力地奏响。
缪宣觉得他假如是王座下的臣属，在这一刻心中定然开始素质百连。
征服王当然知道他的臣属们是不愿意重建王庭的，但是他笃定不敢有人反抗他。
他是他们的君王，他就是帕提亚的神灵。
为了建立新的爱奥尼亚，征服王没有少杀人，那些激烈反对者的鲜血绝对能漫过执政殿的所有地砖，这还不算上被暗杀的人。
然而这一次，几位身披红袍的老者沉默地走出臣属的序列，其中领头的那一位满脸悲愤，大声道：“陛下！您要毁掉帕提亚吗！”
征服王很明显没有料到会有人这么明显地反对他，而且还不只是一个，这些站出来的人，几乎包括了帕提亚全部的开国元老。
一个专制君主的提议被他所有的属下回驳，这对那位君主来说简直是侮辱。
糜软的音乐也终于停了，一片死寂里，领头老者结结实实地跪下，但是看他的神情，那分明是慷慨就义的样子。
征服王的手背立刻爆出青筋，难得他没有立刻下达斩杀的命令：“西塞，你今天跪在这里，就是为了反对我的吗？”
这个名为西塞的老人高高昂起他的头颅：“是的！陛下啊！请停止您傲慢的罪行，即使帕提亚是您一手建立的国家，但是即使是您！也没有毁掉她的资格！”
“西塞！！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这是背叛！”征服王暴怒，他一手击碎身前的桌子，猛地起身，碎裂的石块哗啦啦崩了一地。
西塞不仅不后退，还顶着征服王的威压往前走了几步：“请您更正您的错误！帕提亚不能有一个亵神的暴君！”
老人也是纵横过战场的神眷者，只不过比起他的君主来他的实力差了太多，而且他也步入了衰老期。
“你们，你们！你们！！”征服王指着王座下的几个老人，给他们定下了罪名，“叛国者！该死！”
藏身立柱后的士兵们立刻举着武器上前，而征服王尤不解恨，他竟是硬生生掰下王座扶手的一角，朝着老人掷去！
这可不是他扔向奥卢卡那一次能比的，这一回征服王动了杀意，这纯金镶嵌的宝石不仅能置老者于死地，砸碎执政殿的地面都是轻轻松松的事。
不知道是谁传出了不受控制的尖叫声。
缪宣轻声叹了口气。
他在感慨些什么呢？大概是注定的命运？也许是必然的未来？又或者说是……
所有人共同选择的结局。
征服王的攻击戛然而止。
被投掷的宝石被水流包裹，卸去力道后浮在空中，水流四散而开，宝石无助地落地，发出沉闷的声音。
缺席的缇琉利乌终于出现了，但是他的迟到并不是征服王设想中的请罪，而是彻彻底底的决裂。
他这个羽翼丰满的儿子，穿着着他的铠甲，大步跨入执政殿的大门。
“我的父亲啊，”他温文尔雅地笑着，“为什么要判处西塞大人死刑呢？毕竟他说的并没有错。”
一时间执政殿内寂静无声，唯有水流潺潺流动的声音。
缪宣抿了抿唇，戳了戳系统：统统准备一下，一会儿等我的指示换装备。
系统：【喵喵喵？！秒哥？！怎、怎么了？】
缪宣垂下双眸，无奈道：还能怎么？当然是要准备……刺杀目标了呀。
作者有话要说：
秒哥：名刀辉月复活甲，押冷却、轮流来！记住了嘛？！
系统：呜哇啊啊啊啊啊！记住了！！！

第八十九章 神殿绽白莲五十
【刺、刺杀？！噫！——】系统懵逼不已，【秒哥已经做好决定了吗？】
缪宣轻轻嗯了一声：我选择……征服王，目标一。
系统：【啊……这样吗？为什么呢？】
缪宣没有回答，他微微侧过身，望着满脸惊怒的帕提亚君主。
是啊，为什么呢？
在这个难度呈现断崖式增长的世界里，三个目标都有着极其强大的战斗力，光从战斗力上来比对，在隔绝水源的情况下缇琉利乌是最弱的。
而如果考虑到这个世界建模的立场，那么不管选择了哪一个目标，都是罪恶。
即使玛忒斯的父兄之间斗争不断状态频出，但是就玛忒斯这位第五王殿而言，三个目标中没有哪个是亏待过他的。
涅斯克希斯固然从一开始就给他提供了颇多照顾，而征服王和缇琉利乌也不差。
这个选择简直难得和第一个世界的选择有的一拼，而实际上缪宣从混到王殿位置开始时，就在思考这个问题了。
世界脉络是“太阳王开创盛世”，于是涅斯克希斯成为第一个排除者，接着缪宣就在目标二和目标三中不断犹豫，直到他在科涅莉亚的寝殿看到涅斯克希斯的那一刻时，他才下定了决心。
涅斯克希斯要联合维比乌斯对他们的兄长动手了。
缇琉利乌已经不再适合作为备选目标。
因此缪宣选择单刷难度最高的征服王。
即使是面对这位无一败绩的英雄，缪宣也不是没有胜算的，在征服王的认知中，玛忒斯的力量还是两年前缪宣刻意表现出来的层次：
虽然战斗方式与机动性惊人，但是力量与防御偏低，被战神之盾克制，不足为虑。
而现实是，缪宣两年前就没有使用精神力，不配备武器，选择了对他而言最劣势的战斗环境，甚至没有配置英雄貂蝉必备的吸血提伤害装备，而两年后他掌握了神眷纹，对貂蝉的建模也有了更深层的理解……
最重要的是，征服王已经进入了衰弱期，他的力量正在不断下滑，他的心态也让他无法成为冷静的战士。
虽然得出这个结论十分令人悲哀，但是事实就是征服王老了，在此消彼长的情况下，缪宣的赢面甚至不小。
假如是站在玛忒斯的立场，缪宣无法想象涅斯克希斯或者缇琉利乌在杀死兄弟后反手弑父，他也不觉得征服王会乐意看到亲手养大的大儿子或者颇具厚望的二子来讨伐他。
弑父弑君这种事情，不正好由加入王庭时间最短的人来做吗？
—————
执政殿中，气氛冷硬如冰。
征服王反问：“怎么？缇琉利乌，你也要叛国吗？！”
与凶神恶煞的父亲比起来，缇琉利乌的笑容可就要从容太多了，他走到了元老们面前：“父亲，我不认为我在叛国，我只是在拯救我的祖国帕提亚。”
“将她从亵神者的暴政中拯救，如此而已。”
征服王的瞳仁猛得一缩，下一刻，他抬起左手，张开呈爪状，狠狠向前一推，巨大的气流伴随着他的威慑，自王座上平推而出！
征服王的左臂上已经出现了猩红色的纹路，他这一次是用了神眷力量的，这些气流也足以成为杀伤性不小的武器。
而几乎是君主的泄愤刚刚爆发，紧接着，执政殿里爆发出数声爆响，各色光芒一瞬间大盛！
缇琉利乌的水层，涅斯克希斯的光幕，维比乌斯的雷电，全部在此刻爆发，呈现合围之势，硬生生将这气流挡在了执政殿内，愣是没有波及到外界。
而即使是如此，气流在有限的空间里反而造成了更大的威力，站在王座下的侍从们此时竟全部被杀死，死相凄惨，血肉模糊。
血腥的气息弥漫，臣属与侍从们惊恐地尖叫，疯了一般奔向从距离他们最近的大门处逃命，不得不说幸好执政殿开了数十扇大门，几乎没有人卡在死角，不然惊惶的人们还可能相互踩踏。
缇琉利乌身后的元老们倒是一个站的比一个稳，而他本人也仍然是从容的样子，他望着王座下的碎肉，意味深长地道：“父亲，您看起来精神不佳……啊，对了！您确实是想要重新建立一个王庭，您要从现在开始拆吗？”
缇琉利乌选择的时机非常好，此时爱奥尼亚刚刚新建，征服王也许有魄力毁了执政殿甚至是王庭，但是他绝对不舍得在自己的梦幻之都里动手。
而王殿级别的神眷者要是放开了打起来……而且还不是一对一，别说一个王庭，整个爱奥尼亚都不够他们拆的。
而只要缇琉利乌离开了爱奥尼亚中心区域……勒托之海就在旁边，他还有什么好担忧的？只要有水源，他就进可攻退可守。
缪宣看了看征服王身后，科涅莉亚仍然坐在王后的宝座上，她微微蹙眉，看起来被各种威压压得有些辛苦，不过她的血条是满的，这种程度还不至于让她受伤。
然而这可是在斗争中心啊！要是换一个普通人甚至寻常的神眷者来做到她的位置上，即使是知道自己不会受伤，他们大概也已经吓昏了吧？
而反观科涅莉亚，缪宣早就知道她的心智手段都不普通，但是没想过她能够坚韧至此。
征服王已经抽出了王座侧的重剑，然而缇琉利乌的话正中靶心，让他差点一口气梗住。
缇琉利乌点到为止，他颇玩味地看了涅斯克希斯一眼，却对征服王道：“那么，我这便离开，我将忠于我的祖国，敬爱庇护我的神灵，父亲，我们战场再相见吧。”
“缇琉利乌！”维比乌斯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了他的长矛，直接指着他道，“既然你也是上过战场的，那么就别说什么花言巧语，这天下的道理只有一个，那就是背叛者死！”
缇琉利乌低声笑了笑：“怎么了？维比乌斯，你竟然赞同父亲的所作所为么？傲慢地亵渎神灵，残暴地虐待公民？”
维比乌斯直接被他最后的反问激怒了，他单手一抖矛，雷暴顷刻间裹挟：“缇琉利乌！你才是最没有资格说出这句话的人！”
“哦？”缇琉利乌漫不经心，他轻轻动了动手，水流立刻把诸位元老们打包扔出了执政殿。
征服王终于顺了气，他道：“说得好维比乌斯！叛国者死！涅斯克希斯，你去保护爱奥尼亚，维比乌斯，你来与我一起制服你的兄弟，刀剑无眼，缇琉利乌这是你罪有应得！”
原本举着矛眼看着就要走火的维比乌斯突然“啧”了一声收起雷暴，而不知道何时也拿起了武器的涅斯克希斯则起身，他面无表情道：“可是父王，大哥说的，没有错啊。”
征服王：“……啊？”
缇琉利乌轻轻嗤笑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讽刺征服王还是在嘲笑他的兄弟们。
“您的祭坛确实亵渎了神灵，您的刀锋也确实染上了无辜之人的鲜血。”涅斯克希斯平静地道，“我们要征讨我们的兄长，并不是因为他背叛了，而是因为他背叛了帕提亚——缇琉利乌！！”
涅斯克希斯突然望向兄长，双目如炬：“你的野心，你的罪行，是时候偿还了！”
他们都知道这“罪行”与“野心”代表着什么，那毁掉了爱奥尼亚的火灾，冤有头债有主。
“一切都是神灵的预示。”缇琉利乌不慌不忙，他也随身带着武器，明显也是猜到涅斯克希斯不会轻易放他离开，“焚天的火灾，被抛弃的君主，预言说的很清楚了，不是吗？”
“看来我们终归是无法说服彼此，那好！”涅斯克希斯道，“做一个了结吧缇琉利乌，用决斗来决定一切，既然是我提出的决斗，那么地点就直接选择在爱奥尼亚海边吧。你身为海神眷者，应不应战？”
缪宣一惊。
他想到了维比乌斯和涅斯克希斯会想办法堵截缇琉利乌，但是没有想到他们会选择这种阳谋一样的方式！
这个决斗看似公平，然而它的变数实在是太多了，提出决斗的涅斯克希斯固然有所准备，但是缇琉利乌一旦身处水域他的力量几乎能翻好几倍！
那么涅斯克希斯为什么要用这种高难度的方式，他找别的时机去伏击不好吗？
缪宣突然就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假如涅斯克希斯能赢得胜利，那么他无疑将踩着缇琉利乌的名望登临顶峰。
难道说，涅斯克希斯由此一举就是因为缇琉利乌在炎灾中积蓄的名望吗……类似于你的不择手段让你得到的东西，我要光明正大夺过来……之类的？
假如真是如此，那么这个计谋可真是……狂放不羁啊。
而且缇琉利乌今天的决裂定然是蓄谋已久并且要广而告之，因为这样他才能够把自己得到的利益最大化，才能让所有的民众臣属神眷者们都知道，他们的第一王殿为了这个国能做到与父亲决裂……正好今天还是庆典，省了缇琉利乌召集人的功夫。
然而涅斯克希斯这么来一下，相当于把缇琉利乌民望高的优势扭转为他的桎梏了。
缇琉利乌如果有所顾忌不答应他的挑战，人们只能看到他的不战而逃；如果答应了却失败了，相当于把先前积攒的民望转手送给涅斯克希斯；就算是涅斯克希斯棋差一招给他赢了，然而在海边战斗的缇琉利乌好像也没什么可以骄傲的啊……
缪宣：……
啊，好熟悉的无耻风格……不愧是涅斯克希斯呢……
作者有话要说：
所以你萌问涅哥咋赢的……如果说大哥是狠毒的话，那么涅哥就是无耻（并不）。
这一次涅哥实际上是盯着大哥的命去的，胜利不胜利的他并不在乎，声望民心之类的也不是他这一次的目标。
所以秒哥其实也猜错了，他没想到涅哥已经做好了手刃兄弟一决胜负的觉悟。
—————
系统：【叮——请选择感情线！
A、冥神眷，凯珀尼亚：杀了我，或者留在我身边。请让我从这无边的梦魇中解脱。
B、森林神眷，阿忒奈：也许一切都只是神灵的恩泽，但是这样懦弱到听天由命的我，也奢望着得到你的爱啊。
C、火神眷，奥卢卡：为什么要走呢？最先遇到你的明明是我……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吗？
D、太阳神眷，涅斯克希斯：我想要你，迎接我的每一次凯旋。
E、海神眷，缇琉利乌：王座，胜利，荣誉，以及……你。
F、雷电神眷，维比乌斯：你的“哥哥”，只能够叫给我听，记住了吗？
（隐藏线）G、美神眷，科涅莉亚：世间最美的一切，都应该属于我，我的儿子，你说对吗？
H、这个世界格外美丽的邪恶势力五指姑娘：嘻嘻。】
秒哥：哈哈哈哈哈哈哈统统你又逗我！H选项是个什么沙雕！我就选这个了！
系统：【叮——感情线开启！】

第九十章 神殿绽白莲五十一
缇琉利乌不可能拒绝涅斯克希斯的提议，他当即道：“既然是弟弟的请求，身为兄长的我自然也不能拒绝了……涅斯克希斯，我在伯里克港等你。”
伯里克港口是爱奥尼亚最大的港口，也是缪宣第一次到达王都时登陆的那个港口。
涅斯克希斯提着他的长短剑：“不劳您等待了，我这就来，维比乌斯，怎么样，愿不愿意给你的两个兄长做一个见证？”
维比乌斯皱了皱眉，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是最后却只说出了一句话：“我的荣幸。”
征服王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这三个自说自话的儿子，他提起重盾大喝道：“你们要去哪儿？都给我站住！”
“陛下！”
就在这时，科涅莉亚终于站了起来，她拎起裙摆，三两步越过王座，挡在了征服王面前。
“陛下！请不要阻止他们！”
“科涅莉亚？！”征服王气极，“不要拦着我，现在不是你任性的时候！”
“陛下啊！请您相信他们吧！大王殿的一时糊涂他的兄弟们会规劝他的！毕竟孩子们长大了呀……”
征服王：“缇琉利乌不配为王殿，你松手！”
科涅莉亚索性扑上去抱着她的丈夫，征服王不欲伤害到她，一时间还真束手束脚的。
已经走到大殿门口的维比乌斯下意识转身：“母亲？”
科涅莉亚回头横了他一样：“维斯，快去快回，别让你父王等候得太久！”
维比乌斯低声“啧”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开，追上了他的两位兄长。
四壁已经横生出裂纹的执政殿中，顿时就空旷了起来，臣属侍从们逃的逃跑的跑，剩下也各自站队。
这里只剩下帕提亚最高贵的一对夫妻，以及仍然坐在位置上的缪宣。
征服王不可能改变自己的决定，即使是面对着爱妻的请求也不行，他也许会多一点耐心，但是绝对不可能被说服。
“相信孩子们吧陛下！”科涅莉亚双眸含泪，苦苦劝道，“他们都长大了，他们也有各自的处事原则，而且阿忒奈也在，不会让他们闹出什么伤亡的！”
“科涅莉亚！”征服王单手抓住了她的肩膀，“最后一次，放开！”
科涅莉亚被捏得生疼，她咬着下唇抬头：“你捏疼我了……赛克斯塔……”
征服王立刻松了手：“你这个见识短浅的女人，他们根本不是自己闹别扭！他们是要一起背叛我！连我的老臣都被他们怂恿了！这是政变！他们这是要弑父！”
“怎么可能！维斯那么敬爱您！”科涅莉亚胡搅蛮缠，“而且您是帕提亚最强大的神眷者，没有人能伤害您啊！”
恰在此时，远处突然传来雷暴炸响的声音，是已经离开执政殿的维比乌斯无疑了。
征服王：“……”
科涅莉亚：“……”
科涅莉亚心中大感不妙，果然如她所料，刚有一点软化的征服王再次被这一声雷暴激怒：“他们竟然敢在爱奥尼亚里动手！”
科涅莉亚惊呼：“陛下！维斯绝对不会——啊！”
征服王单手揽过她的腰，突然用力将她向侧后方甩过去，科涅莉亚发出一声短暂的惊叫，整个人狠狠地摔在王后的宝座上。
即使后座上垫满了软垫，科涅莉亚还是被这一下弄得够呛。
征服王暴躁地看了看他的妻子，确定她没有受伤后立刻回头，大步走下台阶。
此时他的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向来温顺的妻子突然强硬，令他骄傲的儿子们忤逆的忤逆，背叛的背叛；本该顺利执行的命令被联名拒绝……
难道真的是预言应验了吗？他的时代即将过去了吗！……难道他真的老了吗？！
征服王一手持重盾一手持重剑，大步向执政殿外走去。
他的身躯中仍然涌动着力量，他还远远不到倒下的那一刻，只要他还能站在这块土地上，帕提亚的君主就轮不到别人！即使是那几个小崽子也不行！
执政殿的大门近在眼前，远处的天幕里闪过一道金光，那是涅斯克希斯的力量。
“陛下！——”科涅莉亚的声音虚弱地从后座上传来，征服王犹豫了一瞬继续坚定地向前。
也许是他不祥的预感应验了，他到底还是被拦住了。
白色的花瓣细碎地破碎在执政殿前长长的阶梯上，身着白色铠甲的青年挺拔地立在执政殿宏伟高大的石门口。
在那一双熟悉的深紫色瞳孔中，征服王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自己。
也许是愤怒已经堆积到了极限，征服王的语气突然就平静了下来，宛如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他看着眼前的青年，冷冷地问：“你也要背叛我吗？玛忒斯。”
青年看着他，缓缓从背后抽出了他那杆造型奇怪的武器：“是的。”
征服王举起了他的重剑：“怎么，你也要弑父吗！？”
青年合了合双眼，再睁开的时候，便是一片清明，他一字一字咬得清晰，他说——
“是的。”
—————
伯里克港。
海边的礁石在浅淡的水雾中露出模糊的影子，今日原本是一个烈阳高照的日子，按理说不应该出现这些水雾。
不过属于自然的规律，在这里变成王殿们的战场的那一刻，就不再是从前的那一个了。
既然缇琉利乌在这里，那么这些许的水雾，自然也就不奇怪了。
维比乌斯站在一块高耸狰狞的礁石上，望着这偌大的区域。
这里不属于海域，也不属于陆地，它介于海洋和陆地之间，放眼望去海面上没有一只船只，而另一侧的陆地上也没有一个人影，天地间一片宁静，只有爱奥尼亚在水雾中的影子——仿佛这座新生的城市，是唯一的旁观者。
风带来了残破的鲜红色花瓣，它们是来自王都庆典的残影。
王殿们突然展开的战斗自然是清了场的，虽然在在场三人的视野中不存在任何一位闲杂人等，但是他们都知道，这一场战斗关系着帕提亚未来的命运，无数人在等待着他们的胜负。
维比乌斯下意识地望了一眼王庭的方向。
他没有想到母亲能拦住父王那么久，按照他们原本的计划，能够拦着不让征服王到场自然是最好，不过考虑到年迈君王的脾性，这一点做到的可能性过低。
当然，即使征服王来到这里，维比乌斯和涅斯克希斯也有办法让他干扰不了他们的动作……
他的母亲科涅莉亚是很聪明的人，然而在战争乱世中，她稀世的美貌与孱弱的身躯成为了她无法逾越的障碍。
假如能够拥有强大的神眷者力量……不需要太强，哪怕是王殿级力量的一般都够了，科涅莉亚都能在这个世道里立下一番基业。
奈何世间没有假如。
征服王这么久都没赶来，只能是被绊住了，科涅莉亚没有这个力量，能拦住他的……只有玛忒斯。
维比乌斯烦躁地皱了皱眉。
真是！不是让他别管了吗！
怎么偏偏就不听话呢！
站在海面上的缇琉利乌并不知道维比乌斯的烦躁，他遥遥望着站在岸上的兄弟：“最后一次询问，涅斯克希斯，你真的要与我为敌？”
涅斯克希斯抽出了双箭，金铁擦过发出一声冷硬的脆响：“缇琉利乌，不是我要与你为敌，而是你选择了与我为敌。”
“……”缇琉利乌摇了摇头，似乎是无奈地笑了笑，“涅斯克希斯啊……你到现在还不清楚吗？我是第一王殿，而帕提亚注定就是我的东西，你对你不应该得到的东西伸了手，难道不应该有断手的觉悟吗？”
乱世用重典，帕提亚的法律里明文规定了，凡是被抓住的小偷，应当斩断他们偷窃的那只手。
涅斯克希斯的面容逐渐冷肃：“你的东西？缇琉利乌，先问问那些火灾里逝去的亡灵们同不同意吧！帕提亚是一个国家！是无数人的命运！是鲜血灌注的荣耀！不是你可以恣意玩弄或者写上姓名的玩物！”
两人都是意志坚定又身经百战的人，干架经验丰富。而战前嘴炮这个东西，就跟外交一样，属于只要拼命甩锅给对方就对了的事情。
再加上他们的观念有不小的差距，根本不存在一人说服另一人的情况。
缇琉利乌深谙此道，率先动了手，他身后原先还平静无波的海水突然涌起阵阵波涛，波浪一层叠一层，顷刻间一堵水墙凭空伫立而起，这种程度的浪潮，几乎能称得上是海啸级别了。
“既然你不能够理解我而我也无法承认你，那么多说无益，涅斯克希斯，让我来看看你有没有资格对兄长大放厥词！”
缇琉利乌单手下压，那海浪也就从静止的水墙变为涌动的武器，直接朝岸上扑来。
涅斯克希斯反手将长剑横扫，一阵耀眼的金光凝聚为一道弧线，迎上了遮天蔽日的海浪！
一边是厚重而驳杂的巨大深蓝色帷幕，另一边是轻薄而纯粹的耀眼金色弧线，两者在礁石带短兵相接，撞在了一起！
“轰！！！——”
像是地震一样的巨大闷响声隆隆扬起，整个爱奥尼亚都为此而震动，原本面无表情的维比乌斯难掩震惊，立刻转头望向爱奥尼亚王城内。
涅斯克希斯的光弧切割海水是根本没有声音的，假如有，那也是失控的海水落下的重击，这种余波的力量根本不至于拥有如此惊人的威力，这一阵令整个爱奥尼亚震动的闷响，它是来自爱奥尼亚内陆的。
或者说，来自坍塌的执政殿。
那是王庭中的权利中枢，爱奥尼亚的心脏，王室的象征——执政殿，就在刚才，崩塌了。
缇琉利乌和涅斯克希斯的决斗在一开始就被打断，他们几乎是在同时，与维比乌斯一样朝着王庭的方向望去……
那原本应该存在的，属于执政殿的白屋顶，已经不在他们的视野中了。
作者有话要说：
秒哥：这广场太空旷了，先来点障碍物……emmmm，我看着大屋顶和大柱子就挺好！
—————
关于隐藏线：妈妈酱是很复杂一个人，她的爱恨其实蛮有意思的，所以应该还有一段她的互动……以及凯珀尼亚和奥卢卡（在这个世界）已经没戏份了。
PS.然后这个世界完结以后呢，没有番外，因为等到老炮儿阿轲轲小脑斧白毛鸡木兰姐蓝零王韩跳跳小疯子（顺序不确定）……等等等等轮一次后……貂蝉姐姐的玛忒斯之名要重出江湖的……【预防吃书，从我做起.jpg】

第九十一章 神殿绽白莲五十二
征服王犯的第一个错误，就是他放任缪宣掌握了战斗的节奏。
缪宣一如既往地强势开局，巨大的花盘平铺开在地面上，白色的莲花穿过君主的身躯消泯在空中。
在征服王召唤出护盾前的短短几秒内，缪宣就完成了两套连招，并且狠狠地扫出了他的枪，骨质的纯白色长枪横击在征服王的重盾上，硬生生将他扫入了执政殿内。
即使是年迈的君主也仍然拥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战斗才刚刚开始，缪宣作为占优势的压制方，就已经觉得有些吃力了。
执政殿外是宽阔开朗的广场，广场周围是高耸而坚固的建筑。
这些建筑当中四四方方的天地，就是缪宣选择的战场。
不过对貂蝉建模的技能来说，空旷的地区并不是最优选择，越是复杂的地形就越适合玛忒斯战斗。
上选当然是迷宫，再不济也得拥有阻碍敌人的路障。
而爱奥尼亚身为王都，自然也没有复杂如迷宫的地形，就算有，缪宣也不确保自己能将目标引入已经准备好的战场中。
既然如此，那么他只能是自己去创造适合战斗的环境。而在这种情况下，废墟就成为了另一种不错的环境。
只需要周围有高大的建筑，它就能够被创造，而创造废墟的过程中，坍塌、坠落的重物也能够成为压制对手的武器。
缪宣那横扫一枪并不是没有目的的，他那一枪不仅仅是为了衔接二技能的冷却时间，更是为了将征服王驱逐到特定的位置上去——执政殿的承重柱之一。
让征服王的攻击成为创造废墟的工具，消耗他的力量与耐心。
“玛忒斯！连你也背叛了我！！”征服王在硬吃了几套伤害后，终于爆发了所有的怒气，那猩红色几乎要化作实质的威压磅礴地平推开，将执政殿另一端王座上的科涅莉亚压得面色苍白。
猩红色的薄膜覆盖在征服王身上，他挥舞起重盾与重剑，毫不留手朝着缪宣挥去！
缪宣轻盈地跃起，大招免控免伤害抗下重剑，而在重盾朝他袭来的那一刻，二技能瞬移至征服王背后。
曾经击碎过无数敌人脑颅的重盾以恐怖的力道砸入了高大的立柱中，那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都几欲破裂，果然，这一支沉重立柱以重盾陷入的位置为起点，破碎成一块块巨石。
石块纷乱地落下，征服王举起重盾挡住从天而来的碎石。
执政殿是由神眷者们反复加固过的大殿，牢固无比，它的承重巨柱足足有十二支之多，每一支立柱皆有三个成年男子合抱粗，所用的材料更是加入了金属的坚韧白石。
然而即便如此，征服王还是一击就毁掉了一柱，可见他的攻击力强悍。
缪宣深知对手此时仍然沉浸在愤怒里，他趁着征服王抵挡落石的时候突然近身，一技能衔接后翻手就是一枪，斜着劈向了征服王的侧颈。
脖颈向来是人体致命的弱点，而侧颈更是弱点中的弱点，征服王本能地闪避，结果一个疏忽被落石集中了面部。
落石并不能对他造成什么伤害，但是面部毕竟意义非凡，征服王只觉得鼻腔中涌动一阵热流，然后就闻到了熟悉的腥甜气息……
即使是顶级神眷者的高防御力，也不能阻止征服王流鼻血。
缪宣：“……”
继维比乌斯后，他似乎又打脸了一个大佬，不过这么说呢，好歹是把仇恨值与愤怒值拉住了吧……
帕提亚的君主深觉自己被愚弄侮辱了，他怒吼一声，紧紧追上了缪宣。
征服王的怒火并没有因为不断毁掉周围的立柱而有所减轻，恰恰相反，眼见着玛忒斯一次次戏耍人一般地游走，他暴怒地毁掉了周围所有碍事的柱子。
缪宣当然是不愿意放过这等好机会，他全速在无数立柱中游走，又可以在承重柱下方停驻与征服王争斗。
借着征服王的力量，缪宣毁掉执政殿这个目标的完成度稳步上升。
执政殿的另一端，科涅莉亚人仍然被两人同时爆发出的威压死死按在位置上，她额头上不断滚落豆大的汗珠，面色苍白，唯有双唇殷红如血。
暴怒中的征服王没有看出缪宣真正的用以所在，然而高坐宝座上的科涅莉亚却是旁观者清了。
她眼睁睁看着承重柱接连毁掉了五根，在威压与连绵的巨响中，死死咬着牙挣扎。
执政殿要塌了！而现在这里没有人会救她！她需要立刻自救离开！然而她浑身提不起一点力气来，心里的恐惧根本无法克制，科涅莉亚痛苦地这么想着，假如她能够站起来，紧接着是不是又会立刻跪下去？
前所未有的不甘心在她心中横冲直撞。
凭什么啊！凭什么我不能拥有这样的力量！！我也是主神眷者啊！！！
“呦！”
突然间，科涅莉亚在一片震响轰鸣中听到了这样一个温软的声音，在她根本就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被一个软软暖暖的东西拱了起来。
一只不知道哪儿跑来的白鹿，驮着她就往大殿外窜。
知道科涅莉亚看到了它莹莹的鹿角，这才认出来这应该是玛忒斯的鹿。
小白的速度很快，眨眼间就跑到了连着执政殿的广场外，它停在这里也就不再挪动位置了，只是不安地来回走动。
科涅莉亚好一会儿后终于缓了过来，她翻身下鹿，双腿仍然是一片酥软，根本无法支撑身躯，于是她索性就坐到了地面上，双手环住了白鹿的脖子。
小白朝这位主人的母亲委委屈屈唤了一声，不过到底是随她抱着了。
就在这一人一鹿在广场外相依为命弱小无助又可怜的时候，执政殿不出科涅莉亚所料，终于塌了。
—————
宏伟的大殿在承重柱的哀嚎中坍塌，无数高耸的立柱与高墙被沉重的屋顶摧毁，曾经那些精美无匹的雕梁画壁毁于一旦，徒留下烟尘与碎石。
灾难一样的巨响声再次在爱奥尼亚上空响起，这个多灾多难又繁荣富饶的沿海王都，正恐惧地为坍塌的殿堂颤抖。
缪宣的精神力场早就铺满了整个执政殿，二技能拥有穿透效果，三技能有一个免伤，再加上手中的长枪也能挑飞落石，比起只拥有重盾的征服王，缪宣逃脱的难度要大大降低。
在屋顶坍塌的那一刻，缪宣就开始了闪避，他挑飞质量不大的落石，用免伤抵消承重柱的倾塌，最后用二技能穿透了屋顶。
执政殿的屋顶虽然厚重，但是它的厚度并没有二技能的范围那么长。
而征服王，论机动性与敏捷他远不如缪宣，坍塌下的屋顶与他而言与天塌了无异——执政殿的面积范围太广了，他连逃离都做不到。
于是征服王只能用手中的重盾与强化过的肉身抵挡执政殿的崩塌，而直到此刻他才终于开始正视这个事实：玛忒斯是真的想要杀了他，不是只想阻拦他。
假如是盛年时期的征服王自然不会中了缪宣这个小计谋，然而如今他今非昔比，再加上情绪激动。
他根本没想到这个他最放心的、根基最浅的、立场最中立的、容貌最能够迷惑人的幼子，终于展露出了他的獠牙。
执政殿坍塌的同一时刻，远处爱奥尼亚港口边高高掀起一道水幕，这道水墙有着如此威势，即使隔着小半个王都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水幕与执政殿同时崩塌，仿佛那一声巨响是坠落的水墙所发出的一般。
缪宣站在废墟中最高的石柱上，仔仔细细用精神力扫描着身下的废墟，在刚才那一场混乱里，他受到的伤害不过是几处擦伤，而征服王却是实实在在被砸了一轮。
不远处的一块刻着浮雕的大石板突然从中裂开，缪宣一蹬地，人就瞬了过去。
从废墟中挣脱的征服王自然也来不及凝结出新的盾，他深知玛忒斯那个小混蛋会来袭击他，于是一露头就发起了他最强的攻击。
缪宣料到了这个，但是他并不在乎。
雪白的花球伴随着大多的莲花在空中幽幽浮现，大花盘免疫征服王猩红的剑锋，白色的莲花盛放在废土上，代表的不是生机而是杀戮。
在征服王的重盾袭来前，缪宣的精神力穿刺狠狠扎入了他的脑海，突如其来的剧痛让征服王的动作一滞！
又是短短的几秒，但是对缪宣来说足够了。
他从一开始就隐瞒的精神力，虽然不至于伤害到征服王，但是干扰他足足有余。
征服王的血条终于掉到了二分之一。
“玛忒斯！！这是你隐藏的力量！”征服王也立刻反应过来，“你早有预谋！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
缪宣没有回答，他的攻击一点都不停歇，新的战神之盾已经凝结出来了，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打破旧盾，在新盾凝结出来前的那几秒内给征服王造成伤害。
征服王无疑也清楚地明白这一点，此时的情况对他很不利，再消耗下去他几乎能够看到自己的败局。
难道一生征战从无败绩的他要倒在这个地方么？
不可能！
在缪宣的长枪朝着他心口而来的那一刻，征服王没有躲避，他偏了偏身躯，用自己摇摇欲坠的护盾直面了这雷霆一击。
护盾应声破碎，枪尖也插入了他的肋下，然而征服王的重剑在此时也从上而下直取缪宣的面门。
缪宣没有料到征服王不仅忍住了精神力穿刺的疼痛，还不闪避他的枪锋，以至于在冷却时间还没卡到的时候被抓住了，他只能猛地后仰，硬生生抗下这一剑。
猩红色的大剑犁过他的铠甲，只不过一击，能算进装备栏的强力轻铠【莲花】，就灰掉了。
【莲花】的免伤效果已经在战斗中被耗尽，此时也只剩下防御的功能。
缪宣迅速闪现拉开距离，他的脸上被剑锋的余波扫过，瞬间就出现了一个狭长伤口，鲜红的血液迸溅而出，差一点挡住了他的视线。
而保护了他的轻铠也应声而碎，这纯白色的铠甲并没有碎成碎片，它直接被碎成了粉末。
缪宣的上半身正式失去了所有的保护，泛着健康色泽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海边而来的风挂起他的长发，露出了他肌理分明骨骼精致的后背。
在那里，一朵莹白色的莲花恣意盛开。

第九十二章 神殿绽白莲五十三
英雄枯骨，美人迟暮
科涅莉亚一手扶着白鹿吃力地站起身，她望着已经坍塌的废墟。
一片烟尘四散，遍地都是碎石。
无数折断的柱子伫立在废墟中，恍若执政殿这庞然大物死后留下的骨架。
在最高的柱子上，站着一个高挑的青年。
他背对着科涅莉亚，一头束着的黑发此时被风扬起，露出他肌理匀称的后背。
比起这个时代绝大多数战士来说，玛忒斯的背部算得上是偏单薄的，科涅莉亚难以想象这样的人竟然能够爆发出不亚于征服王的力量。
他背部的骨骼对称而精致，其上覆盖着流畅而纤薄的肌肉群，再往上便是繁复惊人的神眷纹……那是无数玄妙柔和的线条交缠围绕而成的白色莲花，随着肌理的弧度变化，恣意盛开，栩栩如生。
这是科涅莉亚所见过最美丽的神眷纹，而它生在玛忒斯身上，就仿佛一个绝妙的节拍落在一首动听乐曲中最恰当的位置上。
那是一种说不出的震撼。
来自脸颊上伤口的鲜血流下，滴滴答答粘稠地落在锁骨上。缪宣随意地伸手揩去了眼睛旁边的血迹，精神力仍然集中地锁定着废墟上的征服王。
他的攻击固然奏效了，但是新的战神之盾也被凝聚了出来。
征服王单手随意地捂住了肋下的穿刺伤口，他的额头上也有鲜血流下。
突然坠落的屋顶同样给了他巨大的伤害。
“告诉我吧玛忒斯。”征服王已经从暴怒中完全冷静下来了，他已经完全恢复了理智，“为什么，你要杀我？为什么要隐藏你的力量？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缪宣仍然是不发一言，他持枪的手稳得恍若生铁浇铸。
面对这样的诘问，他能够回答什么呢？他什么都无法回答。
尽管征服王不是什么合格的父亲，也没能一直做一个优秀的君主，但是他确实是指点过缪宣，也确实是给了他亲子一般的待遇。
如果真的要说有什么目的的话……那么就是，这个世界中征服王的性命，抵不过缪宣完成任务的决心。
长枪敲击在重盾上的声音再度响起，不死不休的战斗不会结束。
缪宣的装备栏全部更换为增加法力值与吸血效果的装备，他的防御力与伤害值相比，简直称得上天差地别。
而征服王的每一次攻击都有着极广的范围，不愧是冲锋陷阵的战神眷者。
即使缪宣能够躲过他的剑锋，但是只要被波及一下他都会丢失四分之一的血条，系统紧张地盯着缪宣的血条，时刻准备着更换拥有复活效果的复活甲。
目前系统填给缪宣的保险装备是一件名为名刀司命东西，它的效果和【莲花】一样，都是免伤系列，只不过名刀会在受到致命伤害时触发，而【莲花】是攻击超过了一个阈值就会被触发。
缪宣在这一刻，将自己所会的技能毫不保留地倾泻而出，不论是属于英雄貂蝉的技能，还是精神力，又或者他称不上高超的枪技和近战技巧。
他的弱点实在是太明显了，但是他强大的机动又硬生生弥补了这个弱点。
征服王何尝不知道这一点呢？他就是苦于无法击中缪宣，无法给他造成致命的伤害。
他一向是不惧近战的，然而玛忒斯比他更加擅长近战，而且自玛忒斯的铠甲被毁掉后，他更加谨慎，也更加耐心。
两人的战斗进入了粘稠的对峙，在这对峙中，两人都在不断磨损着彼此的血线。
其中征服王只能硬生生抗下所有伤害，而缪宣，他却因为恐怖的法术伤害和装备带来的吸血效果，牢牢地将血线稳定在四分之三的位置之上。
科涅莉亚远远望着他们的战斗，只觉得双目被刺得生疼。
在这片废墟中，征服王被无处不在的碎石困住，宛如陌路的雄狮，而玛忒斯呢，战场中几乎就没有他不能去的地方，白色的影子闪现在每一处，叫人眼花缭乱又赏心悦目。
远处的天空中再次掀起滔天的海浪，同时亮起的是刺目的金光。
那片金光忠夹杂着令人不安的猩红。
隐藏实力的远不止缪宣一人。
随着废墟中的战斗越发激烈，远处突然炸开了一声雷暴的声响。
维比乌斯参战了。为了保持“公平”，涅斯克希斯算计了阿忒奈，将他拖下水后，维比乌斯自然而然就能加入二对二的战斗。
明明一些都是计划好的，但是科涅莉亚就是绝对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巨石，让她喘不过气来。
征服王的血条，只剩下三分之一了。
和游戏里的英雄角色不同，这个世界里不存在丝血反杀*的可能性，毕竟普通人在失血百分之五十的时候就会休克，而血条则代表了一个人的生命数据，它的减少远不止失血那么简单。
剩下三分一仍然能战斗的征服王，即使是强力神眷者，他也是其中的怪物了。
缪宣举起了长枪，他和征服王心里都知道，这一场战斗，注定是时候结束了。
征服王高昂着他的头颅，也许是折射了正午的烈阳，他那一双与维比乌斯一模一样的深棕色眼眸里，熠熠生辉。
“来吧……玛忒斯。”他的神眷纹已经逐渐失去了光彩，战神之盾更是只剩下薄薄一层，他单手丢弃了重盾，但是仍然紧紧握着他的重剑。
缪宣狠狠吐出了一口浊息，朝着征服王的面貌单手掷出长枪，而他则紧随其后闪现而去。
征服王的重盾已经被他丢弃了，只需要他用重剑抵挡长枪的短短几秒，就足够缪宣打出最后一击。
看着迎面而来的白影，征服王单手斜挥他的重剑，一声巨响后长枪与他的重剑相击，尽是被震碎成了数段！
而缪宣的莲花，就在此时到了。
两人脚下巨大的花阵也无声无息地破碎，宛如泡沫一般消散在空中。
征服王看着近在咫尺的深紫色的眼眸，呕出了一口带着内脏碎末的粘稠腥血，他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切，看着缪宣掌心的白色莲花，露出了一个疲惫的微笑。
缪宣下意识一怔。
这样的神态，他是第一次在征服王身上见到。
但偏偏就在他怔愣的这一刻！征服王因为抵抗长枪而挥开的，被他高举着的重剑竟是硬劈了回来！
缪宣二技能刚使用完毕，而一技能也推出一半，他根本躲不开这重剑。
这遍布着猩红色的剑锋，开山裂石一般，从缪宣是左肩直直犁到了他的右下腰腹处。皮肉翻涌，寸深的伤口随着大量的温热血液迸射而出——假如不是有名刀垫底，缪宣甚至有被反杀的可能。
即使是血条只剩下五分之一的征服王，仍然能挥舞出这样重的剑锋。
缪宣再不迟疑，咬牙忍耐着胸口的剧烈疼痛，新的花阵与莲花倾泻而出，征服王却是不再反抗，大口大口吐出浓稠的血液，仰面倒在了碎石嶙峋的地面上。
只剩下十分一的血条，即使是征服王，也已经无力回天了。
缪宣用右手捂着自己的伤口，踉跄地后退了几步，他的鲜血，征服王的鲜血，同时流淌在这片废土之上，共同汇聚成一片血泊，难分彼此。
两人的战斗终于止歇了，来自城市中的风也终于胆敢吹入这片废墟。
残破的鲜红色花瓣随风起舞，恍惚间望去，仿佛血泊中的血滴升入了空中。
征服王那双深棕色的眸子，倒映出了碧蓝如洗的天空。
良久后，他突然说道：“玛忒斯……不管敌人是谁，既然已经是敌人了，那么不论在什么时候，都不能心软。”
缪宣：“……”
赛克斯塔：“你把我教给你的东西都掌握的很好……这个道理，你也要明白。”
缪宣咳出了一口鲜血。
“真美啊……爱奥尼亚的天。”赛克斯塔也在大口大口地呕血，血液中夹杂着乌黑的血块，“咳咳……能死在你这样的美人手中，也是一种安慰吧……”
缪宣努力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对他这幅容貌来说丑到极点的微笑：“为什么，不问问我为什么要杀了您呢？”
征服王看着天空的眸子以及开始有些浑浊了，他轻轻道：“为什么？……因为这根本没有意义……我总是会死的，我也是不会窝囊地老死的……而且是你的话，这很不错。”
缪宣慢慢弯下腰，单膝跪在了征服王身边：“对不起，谢谢您。”
赛克斯塔疲惫地合上了双眼。
“我的剑，送给你了。”
这是征服王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这位建立了帕提亚，征服了整片大陆，将勒托之海圈在怀中的英雄，永远地闭上了双眼。
他看到的最后一幕，是那片蔚蓝的，点缀着殷红花瓣的天空。
缪宣愣愣地看着他灰掉了的血条，恍惚了许久。
等到他终于回过神来时，他胸前的伤口都已经凝固了，鲜血横流四溅，在他上半身上勾勒出奇怪的纹路。
听着脑海中系统完成任务的提示音，缪宣有些茫然地坐直了身子。
科涅莉亚倚着小白，从远处走来，困难地越过层层废墟。
缪宣支撑着自己起身，从征服王的手中拿过了他的重剑。
那在血泊中浸泡过的重剑变成了通体猩红色。
也许是重伤的缘故，又或者是精神的恍惚，缪宣一提起重剑，竟是踉跄了一下，随后才稳住了身躯。
他慢慢挺直脊背，望着逐渐走进的科涅莉亚。
即使是身处如此狼狈的地方，科涅莉亚仍然是光彩照人，她的视线略过了缪宣，定定看着合上双眼的征服王。
这个强势冷酷的男人，直到永远地合上双眼时，才显出了那么几分薄薄的宁静。
看着现在的他，没有人会疑问阿忒奈为何会是他的儿子。
科涅莉亚一把推开小白，双腿一软跪倒在血泊中，她捧起丈夫的头颅，看着血泊中自己的倒影，轻声问：“玛忒斯，你要走了吗？”
缪宣：“……是的。”
“白色的莲花，将要回归神的怀抱；这个世界，不是你的归宿——这样吗……”科涅莉亚似乎是笑了笑，“那么，在你走之前，听我说完几句话吧。”
缪宣：“嗯。”
作者有话要说：
自古英雄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
—————
*丝血反杀：游戏里一个角色只剩下几滴到几百滴血的时候杀死对手。
所以“丝血”假如搁在现实里大概就是血管里流动着几滴血，缺胳膊断腿这种……意识是肯定会丧失的，也就不存在反杀。

第九十三章 神殿绽白莲完
哥哥，我走了
“我啊，好嫉妒你啊。”
科涅莉亚低垂着头，自顾自道，“美貌，力量，还有你那颗自由的心……我都好嫉妒啊……”
“神眷者的青春期很长，但是这也是视实力来定的，我的神眷力量太过薄弱，也许只有几年……不，也许就在明天，我就会生出皱纹，我会白了头发，我的身躯会佝偻，我的声音将不复清亮……但是看看你，玛忒斯，你有着如此的美貌，你还有着这么长这么长这么长的时间，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你如今只不过刚成年啊……”
缪宣：“……”
科涅莉亚看着血泊中自己的倒影，良久后道：“这也就罢了。”
“你还有着我一辈子都企及不到的力量。花神眷啊花神眷，一届连十二主神都不是的女神，她怎么能这么偏爱自己的信徒，她怎么能给你这样适合战斗的力量？”
“我啊，空有一身美貌，却连一丝力量也无，我一次次被别人掠夺……虽然他们都被我弄死了，但是啊，我还是很难受。”
“凭什么呢，连身为花神眷的，我的儿子，都能拥有杀死赛克斯塔的力量，但是我却连一只虫子都捏不死？这太不公平了，太叫人不甘心了……你说是不是？”
系统受教道：【人类竟然能有这么多想法……秒哥，我们走吗？任务完成了。】
缪宣：不急，再等一等。
科涅莉亚仍然在继续：“这些拥有力量的男人啊，一个比一个愚蠢，他们傲慢，他们贪婪，赛克斯塔呢，也是一样的，只不过他拥有着最强大的力量，所以他赢了。得到了一切：权利，金钱，美色，土地，荣耀……”
“不过我又有什么资格说他们呢？因为这些东西，我也想要啊！只需要给我一点力量就够了，我能做的比他们更好，我就不再需要缄默，我更不需要温顺，我能拥有一切。”
“然后你出现了，我根本没想过，你还能活下来。”科涅莉亚终于抬起了头，那双深紫色的瞳孔中，倒映出缪宣如今狼狈的样子。
“你拥有着我所没有的一切，你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你轻易就能颠倒战局，你斩尽魔物，你甚至能弑君……玛忒斯啊，力量不是这么用的，如果我是你，我会像缇琉利乌一样，像涅斯克希斯一样，而不是像你这样，像是……维斯这样。”
“真有意思是不是？我科涅莉亚，竟然生下了王室里最光风霁月的两个儿子。”
“他们都喜欢你呢。”科涅莉亚突然俏皮地笑了笑，像是一个与朋友分享小秘密的女孩儿，“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因为我也喜欢你啊。”
“可是为什么，你偏偏能如此自由，无牵无挂呢？”
缪宣：“……”兄弟母子间的羁绊和自由还能扯上关系了？
科涅莉亚问完自己都笑了：“对了，你的归宿不在此，对不对？”
缪宣：“……”他确实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你是我身上诞生的花朵，本应该是我的延续，是我与这个世界的纽带，然而你却长成了这个世界上最无拘无束的风。”科涅莉亚死死盯着他的双眼，“没有人能困住你，没有人能征服你，没有人能让你驻足，所以你拥有着自由，你拥有着一整片天空……这是多么的可恶可恨，又是多么的叫人渴慕啊……”
缪宣只觉得胸口一阵阵抽疼，即使他的伤势已经稳定了，但是疼痛感并没有随着凝固的血液而消失，而科涅莉亚的话题又滑向了他听不懂的领域，他只能让系统先把这些录下来，日后再说。
他不大明白为什么科涅莉亚要一直看着他，因为他现在非常狼狈，而且双眼大概充满了茫然。
科涅莉亚低头看着已经逐渐冰冷下来的帕提亚君主，她睁大了双眼，慢慢眨了眨，晶莹的水珠颗颗滚落，发出轻轻的啪嗒啪嗒的声音。
“你走吧。”科涅莉亚伸出手擦拭着征服王面孔上的水迹，却不管自己流下的眼泪。
她这样擦下去，是永远都擦不干的。
缪宣抿了抿唇，心里也相当不好受。
他永远都弄不清楚科涅莉亚对征服王到底有几分真心，每当他觉得科涅莉亚深爱君主的时候，她就突然冷酷，而一旦他绝对科涅莉亚在利用征服王的时候，她又温软下来。
现在她擦着水迹的样子是如此悲伤而温柔，可是她的神情……倒是有几分兔死狐悲。
“你走吧。”科涅莉亚这一次轻轻地笑了，“去哪里都好，去恣意地飞翔，去放肆地游荡好了……玛忒斯啊，你一定要永远都这么自由下去，好吗？”
缪宣：“……”
缪宣试探地回答：“……谢谢？”
科涅莉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风情万种：“这个世界上，这么会有你这样的人呢？……欸，你说，为什么呢？”
缪宣低声道：“所以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是啊，你说的没错。”科涅莉亚的笑容消失了，她的神情逐渐冷漠下来，“玛忒斯，在离开前，去见一见你的哥哥们吧，他们应该还在港口……噢，对了，赛克斯塔的剑，你能够带走吗？”
缪宣：“不能。”
“那么，把它送给维斯……不，送给涅斯克希斯吧。”科涅莉亚低垂的眼中划过了一抹讥诮，“弟弟的临别礼物呢，他一定会喜欢的。”
缪宣：“……好。”
白鹿小步跑到缪宣身边，叼住了他破破烂烂的衣摆，缪宣摸了摸小白的头，小白蹭了蹭他的手。
缪宣提起了剑，翻身上了小白的背，这个动作让他的伤口微微裂开，滚烫的鲜血流下，然而一向爱洁的白鹿似乎没有闻到血腥味一样……小白这一次也没有因为征服王的尸体而不敢上前。
……也许这只敏感的白鹿早就预料到了什么。
缪宣只能在心中安慰自己，不怕血了也好，小白也能照顾好自己，遇到危险也能跑得掉。
他拍了拍白鹿的角，最后看了一眼科涅莉亚：“那我……我走了。”
“去吧。”科涅莉亚朝他微笑起来，“去吧……一路顺风。”
—————
一边是王庭坍塌的执政殿，另一边是喧嚣声不断的海滨，属于炎灾的记忆重新回到每个王都人的心头，他们不敢妄动，只能一家人聚集在大厅中，互相握着彼此的手，向神灵祈祷着平安。
缪宣一路畅通无阻，甚至连一个人都没见到。
缪宣在爱奥尼亚的街道上，就能看到远处掀起的滔天海水，光幕光弧，深紫或惨白的雷暴，以及偶尔出现的树藤。
阿忒奈终究还是参加了战斗，而且这么看起来，他最后的选择是支持一同长大的兄长。
白鹿急速的奔跑颠得缪宣的伤口又一次裂开了，不过他也不在意，毕竟血条已经稳定在二分之一上，而他不久后也要走了，伤口裂不裂开也不要紧。
缪宣：统统，一会儿离开这个世界，英雄貂蝉这个玛忒斯的建模是会消失吗？
系统：【是的，因为这是秒哥第一次正式任务，所以作为接入端的建模会直接被抽离出世界，但是下一次的话，应该就能留下建模空壳，也就是尸体了。】
缪宣：……嗯，明白了。
不远处的海水连天翻涌，雷暴与夹杂着猩红色的金光搅碎了海水，王殿们的战斗改变了天气，此时爱奥尼亚的天空中布满厚重的乌云。
缪宣与小白已经离开了王都城市的范围，然而他见到的不是往日里被重建过后井井有条的港口，不出预料，这一片地方果然已经被毁了一个遍。
港口的战场损耗不会比执政殿那一块少，毕竟是四个王殿在这里厮杀，地面上的白石砖自然是全部被劈了个粉碎，连乌黑的泥土都被翻了出来。
建筑物也自然是十不存一，天空浓重的乌云黑黢黢仿佛要压在人的心头一般。
有冰冷的海水从天空洒落，仿佛下雨了一般，那带着一点咸味的水珠滚过缪宣的上半身，刺激得他的胸口又是一阵抽疼。
不过他上半身的血迹也全部被冲洗掉了，倒是仍然幸存的衣摆，被流下的血迹晕成深深浅浅的红色。
缪宣瞅准了旁边一个小悬崖，说是悬崖也不恰当，顶多算是一块形状奇特一些的高大礁石……没准这个奇怪的形状还是打斗的那几位弄出来的也说不定。
不过它的地势足够高，这就够了。
缪宣揉了揉白鹿的额头，算是最后一个告别，然后他就往礁石上闪现。
与此同时，一道几乎要刺破他双目的金光炸裂开来，穿破了天际，乌云被它驱逐，炽热的阳光得以普照。
温暖的光芒笼罩住了缪宣，直到此刻，他才反应过来，今天竟然是个艳阳天。
缪宣已经登临了这块礁石，他站在这里居高临下，果然看到了几位比他还狼狈的兄长。
但是看这样子，涅斯克希斯确实是赢家。
他的剑大概也已经碎了一把，此时他手中拿着短一些的那一把，指着缇琉利乌的脖颈，阿忒奈好像更狼狈一点，大概是被维比乌斯重伤过，血条也只剩下二分之一，状态栏里还多了一个debuff【雷暴】。
四个人的铠甲皆被击碎，维比乌斯捂着胸口咳血，血条同样可怜巴巴。
缪宣：“……”哇你们这边战况更激烈啊。
他掂了掂手中的重剑，瞄准了涅斯克希斯的方向扔了过去，重剑斜斜插入他与缇琉利乌之间，闷响一声后捅入了地面。
紧迫的战局立刻被打破，在场四人无疑是认出了这把重剑的主人，他们全部向着缪宣的方向看过来……一个个的表情就跟见了鬼一样。
缪宣：我竟有点想笑。
不过幸亏我们的秒哥在大事上一向稳得住，比如这一次他就没有笑，他严肃认真大声道：“父亲死了。”
“我已经杀死了父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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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把染了血的重剑被掷过来的时候，涅斯克希斯是真的已经打算下手取走兄长的性命的。
缇琉利乌也已经没有了战斗力，他半躺在地上，淡铂金色的长发沾了污秽，而他浓碧色的双眸却仍然剔透。
他不甘心，但也愿赌服输。
重剑插入他们中的那一刻，缇琉利乌松了口气，也许涅斯克希斯也是一样。
他们转身望向重剑被掷过来的方向。
那里是一处形状古怪的礁石，不知道是被谁的力量波及到了，被劈成裂开的样子。天空的乌云被破开，温暖炽热的光柱扎破云层洒落在大地上。
薄薄的金光散落在来人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涅斯克希斯见过他乖巧懵懂的样子，轻松斩杀魔物的样子，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样子……唯独没见过这样，鲜血淋漓，胸口被劈开，血肉翻涌而出的模样。
然而即使是这样，他都是美丽的。
狰狞的伤口更加衬得泛着淡红色的肌肤肌理流畅，肌肉群排列紧密勒出完美的弧度，从喉结到锁骨再到两肋，在肌理的覆盖下呈现出山峦走势一般的线条。
他的锁骨下，还挂着一银一绿的坠子，在湿漉漉的黑发中闪烁着温柔旖旎的光芒。
“父亲死了……我已经杀死了父王。”他这么说道，然后轻轻咳嗽了一声。
涅斯克希斯这才发现，他脸上似乎也有一道半愈合的浅浅伤口。
殷红的花瓣被风吹来，拂过他的黑发，他的双眸里是深深浅浅的紫色，晶莹得像是水晶，又仿佛一汪流动的潭水。
“我要走了。”他说，“涅斯克希斯哥，父亲的剑送给你了。”
阳光照耀在他身上，然而他属于身躯的轮廓却开始越来越浅，仿佛泡沫或者幻影，一点点消失在空气中。
涅斯克希斯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哥哥，我走了。”
他说，哥哥，我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世界因为没有一个兄弟真正死亡，所以阿忒奈最后还是决定去帮涅哥，这一把帮完了他就去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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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评论的时候看到那个妈妈送你一程是真的优秀2333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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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送剑确实是临时起意，但是其实妈妈酱是很记仇的，宾萨被抢的仇她记到现在……她让秒哥送剑，还是想再折腾一下涅哥。
#看到了吗？你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你的王位，是踩着爱人与幼弟的骨血登上的呢#
#谁都得不到他，即使是身为赢家的你也一样#

第九十四章 现实世界二
我，莫得爱情
缪宣再一次睁开双眼的时候，躺在他家的营养槽里。
鉴于他的异能成长方式奇特，在开始第二个世界前，缪宣就翻出了家里吃灰的营养槽，作为保管自己身体的装置。
这样也就不会发生像是在离开第一个世界后，因为保持了盘坐的姿势一整个晚上，腿都麻得动不了的情况。
营养槽非常长，长得有些像是金属打造的瘦长棺材，里面完全密封，被灌入调制好的营养液，一般是供给重伤病人养病的，不过在缪宣身上也适用。
缪宣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伸手点了点面前的透明罩。
一块幽蓝色的荧幕出现他点中的地方，上面是长长的选项和时间显示。
这一次，他的身躯足足沉睡了两天两夜。
缪宣滑动了荧幕上的滑块，营养槽中的粘稠液面开始下降，机器抽水的声音咕咚咕咚响起，洁净的混合气体替代了营养液。
营养槽的透明罩向上滑开，缪宣一边咳嗽一边坐起。
他就是不喜欢营养槽这个地方，虽然躺着是很舒服没错，但是每一次醒来的时候都要从肺里排出营养液，这个感觉可不太好。
缪宣拍了拍自己有些僵硬的脸，慢悠悠从营养槽里爬出去。
三年来他都快要习惯貂蝉的建模了，一下子又回到自己这台小破机里，哪哪儿都觉得不舒服，而且看到门第一反应竟然是闪现过去，当然硬件配合不上，只能是湿哒哒地挪过去开门。
玛忒斯的身躯不重，缪宣自己的本体也不重，不过前者是体脂率低得令人发指，而后者就纯属是瘦成排骨。
缪宣又想到了伴随着他度过了六年的赵云建模，忍不住感慨：
哎……真羡慕啊……
想到赵云，他心念一动，掌心果然蹦出了那杆长枪，许久不见还有点想念它，他在帕提亚那个时代里连杆枪都找不到，只能去定制。
在别的世界里的时间似乎和现实中睡眠的时间不挂钩，宣子龙的世界有六年，然而现实里只有一夜，玛忒斯的世界只有三年，现实里却要两天两夜。
缪宣撤回了长枪，开始回顾使用神眷纹的习惯，当然他现在的身躯里是肯定不配备神眷纹的能量回路的，但是回路也未必不能构造……只不过需要费大功夫。
他脑中想着貂蝉的莲花，手心突然一亮，他低头看去，发现手心里凝聚了一朵小巧可爱的，半透明状的花苞。
哦豁……没想到倒是把英雄貂蝉的普攻技能带出来了，而上一个世界带出了英雄赵云的长枪……这么看起来似乎约等于带出了英雄赵云的普攻。
那么假如第二次使用同一个英雄的建模，会顺出其他的技能吗？
这似乎是一个挺好的思考方向，不过在这之前，缪宣还是更加偏向于多试一试其它的刺客英雄。
就在缪宣站在门口低头看着手心，胡思乱想的时候，他面前的金属小门滑开了。
“小少爷回来了？看起来精神不错的样子。”殷丁香温柔地笑起来，“啊呀，这是什么？很漂亮的样子。”
缪宣露出手中的小花球：“这是这一次我得到的技能，它是会爆炸的，丁香姨小心……还有别叫我小少爷。”
殷丁香笑笑不说话，她仔仔细细上下打量了缪宣一番，随后点了点头：“在上一个世界里有所收获么？小少爷看起来和几天前也不一样了。”
缪宣有些不自在：“如果算上在精神世界里的时间……怎么说我都已经快三十岁了，没有变化才奇怪好吗！”
“这一次待了三年呀。”殷丁香了然，“来吧，先去好好吃一点东西，殷顺那家伙有事出门几天，等他回来的时候我们给你测一测数据。”
缪宣跟着她走向餐厅。
这一次离开明明也只有三年，可是他的家看起来竟然有一种又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大概是因为帕提亚是一个和他家完全不同的地方吧。
说起来宣子龙的世界与现实世界倒是有许多重合点。
“丁香姨……我这一次，想把精神力侦查的技能学会。”缪宣想了想，“下一个世界我会去尝试远程技能，而且有些东西我想给你看。”
殷丁香听罢忍不住笑了：“怎么小少爷变得这么客气了？怎么都不和我撒娇了？”
缪宣：“……”
缪宣：“我长大了啊！而且怎么说都三十了好吗！还有别叫我小少爷。”
殷丁香忍俊不禁：“什么啊……还是一个小孩子嘛，不过精神力侦查和你的精神力力场防护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哦，你要学习这个的话，不要怪我严格。”
“当然不会！怎么说都是我向你学习啊——”缪宣突然卡了卡。
他有过许许多多的老师，而其中一位教导过他近战、搏击与格斗的老师，就在不久前被他亲手杀死了。
殷丁香半晌听不到他的后话，转身看向缪宣。
这个她一手教大的孩子，此时半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殷丁香：“……”
殷丁香轻轻叹了口气，装作不知转过身去。
有些事情，总归是要让小少爷自己跨过去的……他们这些长辈啊，也要相信他才是。
—————
缪宣在修整了几天后，迎来了回归的沙雕格斗老师殷顺，他的身体数据也重新被完完整整测量过了一次。
好消息是缪宣的躯体综合数据确实是不再下滑了，不仅如此，还微微上升了一点，而他的精神力也往上蹭了蹭。
接下来他的新技能小花球也被两位老师全方位研究了一番，最后确定了这东西消耗的是缪宣的精神力，输出的伤害却是针对实体的爆炸效果。
缪宣的攻击手段又多一样，可喜可贺。
这些变化实际上都不是殷顺最看重的，真正让这位格斗老师惊喜的是，缪宣给他描述了一下自己战斗时的“头脑一片冷静，血液却像是沸腾一样”的感受。
“你小子真是！”殷顺拍了拍大腿，“走大运了！前有你的直觉后有这个本能，等你肉体力量起来了，你大概也没有什么地方去不得了。”
缪宣愣了愣：“它很重要吗？”
“重要？”殷顺嘿笑一声，“何止重要！我们这些人都靠着它安身立命啊小宣！本来我以为你走的是殷丁香那个老女人的精神力路子，想不到你还真有那么点儿近战的天赋……不错不错，以后可以加强训练了。”
“这是近战的天赋吗。”缪宣回忆着战斗时的感觉，并没有觉得自己的战力因此提高了。
殷顺豪迈地一挥手：“天赋也是需要训练打磨的！你现在才哪儿到哪儿啊？这种战斗本能不管你是要走什么路子都有用，你只管练，吃不了亏。”
殷顺没有说出口的是，他其实早就猜测缪宣有这方面的天赋，毕竟他们人造人，或者是人造人有幸诞生的后代，没有一个是没有战斗本能的……怎么说都是为了战斗而生的生化机器，总得有那么点儿种族天赋。
要知道缪宣的那个死鬼爹，还是其中数一数二的佼佼者。
接下来的日子里缪宣就开始打磨他的精神力了。
精神力侦查是他原本的精神力防护的全面升级，对精神力的要求更是翻倍增长，不够缪宣本来就已经发育到了能够练习这个技能的年龄，他的耐心也不差，倒是每天按部就班地练下去。
小系统仍然纠结于缪宣布置的家庭作业，每天翻着文化艺术作品数据库，研究何为人类的“心意”。
缪宣批改过他的阶段性作业，徒生出一种完全带不动的感觉。
#比我情商还低啊#
#许愿下一个世界有电子通讯信息网络#
#不然这系统就废了#
除了每天练习技能，缪宣还坚持不懈地打游戏，誓要将刺客英雄全部练熟，尤其是下一个世界他要用的超远程刺客英雄百里奚*，那几乎是每天十把，从不停歇。
而属于英雄赵云的绿洲主题皮肤【绿洲赵云】也被他在空闲的时候摸了出来，上传后供各路网友免费下载，得到广大好评与些许质疑。
#我记得男人的帽子似乎不能是绿的对不对？#
#我也这么觉得……虽然记不清是来自哪个文化了，不过好像有讲究#
而另一边，殷丁香正在研究着缪宣和系统提供的部分视频，她无疑探测小辈的隐私，但是有些东西不去看还真的不放心。
因此这个经过系统阉割后的剪辑版本就正式上线，其中前半段重点强调秒哥无敌美貌，后半段才是正经的风土人情和玛忒斯几位亲属的报告。
殷丁香原本看着还挺乐呵，尤其是前半段，她非常开心地截图截图再截图，分享给自己家的老婆大小姐其乐无穷，然而看到后半段的时候，殷丁香却越发觉得事情不对。
她翻出了第一个属于宣子龙的世界，两厢对比了几次，终于明白了哪里有问题。
殷顺回到飞船中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个皱着眉严肃的殷丁香。
“这么了你这是？”殷顺不以为意，“谁又去惹你家大小姐了？”
“倒不是这个事情……”殷丁香单手轻轻叩击在桌面上。
“殷顺，你说，小宣他有没有可能……没有爱情？”
殷顺：“蛤？”
殷丁香：“你知道的吧，天字辈的人造人，在非理性的情感上全部都有缺陷。那一位索性没有任何感情，而小宣的父亲则是没有同理心，那么小宣……他身为天字辈的子系，有没有可能，一出生就失去了爱的能力呢？”
“我不是指所有与‘爱’相关的感情，小宣他有手足之情，懂亲子之爱，晓挚友深情，重师道传承……然而我在想，他有没有可能，就是无法懂得伴侣之间的爱意？”
作者有话要说：
【点烟.jpg】
单身狗单身自然是有原因的啦……隔壁女主的“感情”全靠伪装和戏精，这边的秒哥虽然基准是尊重和包容，但是其实科涅莉亚说的没错啦，没有人能陪伴着他永远走下去的。
（高亮）但是某功能是没问题的（高亮），不仅没问题，质量还不错。
以及秒哥的父亲是没有同理心的，因此基于此的正义感与同情等等感情他也没有，要不是有缪宣的妈拉着他，他早就上天了。
—————
百里奚：姜姓，吕氏，百里氏，名奚，字子明，齐国没落宗室子弟，齐中废公无诡孙，春秋虞国（今山西省平陆县北）人。春秋时虞国大夫，后入秦做大夫。使秦穆公成为春秋五霸之一，为秦国最终统一中国奠定了牢固基础。
文中用这个名字指代原游戏中著名英雄百里守约，属于三次魔改人物，与史实毛关系都没有。

第九十五章 爱深则责切一
百里老炮儿，瞄准！
殷顺一脸懵逼，身为一个即使弯了但是任然糙的男人，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这方面的问题，原本天字辈情感容易出问题就是机密情报，他没能联想到这个也很正常。
殷顺迟疑了：“虽然是这样……但是那一位不是有丈夫有女儿吗？小宣他也明白什么是爱情啊？他这个性子难道不是元帅教出来的吗？那个男人是正常人类，但是他不也是注定找不到老婆吗？”
殷丁香叹了口气：“那一位的话，她的女儿就是她的系统，而她的丈夫……与其说是她认定的丈夫，倒不如说是她认定的助手，而且她丈夫还是她创造出来的生命，他们之间的关系和普通伴侣相差太大了。”
“而小宣，他只不过是学习到了‘爱情’的概念，再加上他拥有其他的情感，于是自己类推了一下爱情……普通人，不，即使是我们，在遇到伴侣前不也不相信‘爱情’这种情感吗？”
在末世里，与爱情有关的话题处于一种十分诡异的地位。
也许人们会在心底艳羡，然而现实中谁都不会真的相信这东西。
殷丁香点了点虚拟的屏幕，拉出一张表格：“你看，小宣的爱情观全部都是从他的父母，以及我们这些长辈身上学到的，他根本就没有自己的爱情观！以前他没能接触到更多的人，但是小宣去两个世界合起来快十年了，还是这么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
殷顺犹豫了一下：“你现在也不能确定吧？不过只是十年而已。再说了，就算小宣真的不懂得这东西……那也没什么呀？”
他该怎么活还是怎么活，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不也……挺好？
殷顺回顾了一下自己的人生经历，摸着良心这么违心地想道。
殷丁香双手抱臂，良久后道：“……你说的也对吧。”
“我也确实还需要确认……小宣是个很豁达的孩子，我相信他能处理好一切的。”说罢，殷丁香起身关掉了屏幕，“也不是什么大事，就先不告诉他了。”
“对了，小宣的那个系统是不是凝实了一些？你有测过他的数据吗？”
“哪个？……哦，那个狐狸是吧……它不是一点用处都没有吗？等它能再进步一步再说吧。”
“那个小狐狸可是很讨人喜欢的，别这么说嘛……他最近还在完成小宣给他布置的作业，小模样可爱的紧。”
“哦……反正我也不喜欢毛绒绒。”
—————
四个月后。
缪宣的精神力侦测已经达到初入门庭的级别，再联系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大幅的进展，唯有历练才能带给他更多的收获。
再加上通过这几个月的沉淀，属于上一个世界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
缪宣觉得自己差不多能开始新的世界挑战了。
这四个月里小系统为了完成“心意”作业，疯狂地刷着各路资料，从缺页少章的古典文学到钻石年代的各路鬼神，来者不拒，虽然缪宣怀疑他还是啥都不懂，但是人情世故的套路系统倒是记下来不少……就是不知道有用没有用了。
缪宣再次进入了眼熟的白色巨大立方中。
系统：【秒哥！这一次你要选择百里奚吗？】
百里奚，远程刺客英雄，武器是狙击枪，拥有着即使算上法师也长的令人发指的攻击距离，他的一技能是布置视野，二技能是长距离狙击，三技能是带有位移的短距离瞬发枪击。
而百里奚的被动，则是短暂的隐身。
这种伤害高但是技术要求也高的英雄，怎么说呢……属于那种准头好能秀上天，然而准头糟糕就什么也不是的角色，非常依赖使用者的战斗意识和技术。
他和普通的刺客有些区别，百里奚杀敌并不是很依赖近身，毕竟他的远程技能摆在那里，不过用这个英雄近身攻击也没问题，到底他的技能里也有位移有隐身还有视野。
归根结底还看玩家是怎么操作的，换言之，这个英雄，他狂吃技术。
而缪宣，现在就想来考验一下自己的技术。
缪宣：就他了！来吧。
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挺拔高挑的男子，他头上生着一双狼的耳朵，而背后同样耷拉着一条大尾巴。
男人有着银色的短发，他手中端着一把半人长的狙击枪，眉眼间尽是沉稳与自信，看到缪宣走来，他朝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玩家们对这个英雄可谓又爱又恨，外号多如繁星，从百里毁约、百里水枪、百里老阴【哔——】、百三枪、百里爽约、长城好男人、人头狗、菊花枪、百里受约、老炮儿、蹲炮到百里里、人妻、弟控不一而足……评价极度两极分化，相当有意思。
虽然玩家们给这个英雄取了许多要命的外号，但是缪宣依稀记得，这个英雄在游戏的设定中似乎性格很好，人缘则更是不错，而且他非常看重他的弟弟——那也是一个刺客英雄。
系统开始播报：【爱之深，责之切，忧之重；严于律己，宽于律人；遵守每一个约定，守护所有的手足。】
缪宣愣了愣。
百里奚的要求不少啊，乍一听竟然能分为三部分，第一块听不懂，第二块大概能明白一点，第三块倒是没有障碍。
不过这么看起来，百里奚倒是一个非常有准则的英雄，他的要求在克制稳重与理性中也不乏温情。
阵营是和赵云一样的秩序善良。
系统继续播报：【瞄准！青铜召唤师！任务二开始！】
【请英雄达成以下任务：
一、任意刺杀一个目标
二、维护英雄形象。】
同样是白茫茫的光源闪过，下一秒，缪宣就出现在了一座大门前。
这大门一下子就夺走了缪宣所有的视线，它约莫八九米高，造型流畅而简约，通体闪烁着独属于金属的冷肃光泽。
而大门的正上方，一排大字气势恢宏横扫而去，扑面而来就是一股肃杀血腥，缪宣心道好字啊，于是定睛一看：
【￥%（）*）*&%￥%】
缪宣：“……”
哦，差一点忘了，语言包还没来。
这些字他看着有些眼熟，似乎是汉字的变体……不过老家末世了，曾经来自华夏民族的汉语和其他语言混合杂交过，没准缪宣自己学过的语言才是奇怪的那个也说不定。
系统埋头疯狂找包，缪宣倒是悠悠闲闲地腾出空来观察周围。
这里大概是一处公共区域的大门口，大门外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山林，过于浓重的墨绿让它们显得黑沉沉的，让人看着感觉压抑，缪宣的身后是一条大道，向着大道远处望去，似乎还能看见岗哨。
而大门内也有着许多高耸的建筑，缪宣远远就望见了一座耸立的纯黑色高楼。
缪宣猜测，这个地方莫非是什么军事重地吗？那边的应该是岗哨吧？毕竟那么高一楼上面还架着重枪。
直到这时他才猛地发现，这一次的建模似乎视力非常好，他下意识动了动身躯，果不其然发现这一具身体比起玛忒斯来要重许多——和宣子龙那一次有点像，都是发展均衡的款式。
缪宣抖了抖耳朵，打算开始研究自己随身的装备，然后他愣住了。
等一下啊……我刚才……是不是……抖了抖，耳朵？
缪宣突然回忆起百里奚的模样，他颤抖着双手一手摸向头顶一手往屁股后摸，然后，他两只手都摸到了，满手的毛绒绒。
缪宣：……啊……我早就该料到的。
系统陷入了幸福的狂欢：【哇！毛绒绒！万岁！呜哇啊啊啊啊！自产自销赛高！】
缪宣收回了手，无奈地接受了现实。
反正上一个世界那种外表他都能习惯，那么这个世界应该也没问题才是，毕竟每一次的建模都会自动贴合世界，这个世界里的毛茸茸大概不会少。
下面就等着系统的语言包和记忆包了。
缪宣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穿着。
他身穿黑色的紧身战斗服装，这一套和末世人们常穿的差距不大，都是十分适合野外作战和奔袭的服装，而高靴子更是直接扣到了膝盖的地方，脚踝与脚底的设计，让缪宣更加确定了这一套衣着的用途——它就是适用于战斗的，而且大概率还是植被茂密的战斗环境。
缪宣手上戴着一双露指红色手套，一条造型独特的红色披风披在他的左肩上。这个披风不是那种传统的披风，而是更像围巾一般，短的部分垂在胸前，长的部分垂在身后。
披风以红色为底色，以黑色花纹装饰，而这一整套衣服所使用的红色，并不是鲜艳的那种红，也不是向血液靠拢的猩红，而是一种庄重的、沉稳的红色。
缪宣肩膀上还挎了一个大包，大包并不轻，不过对这个建模来说属于小意思，他的腰间也扣着多用途腰带，缪宣一摸就知道这里扣了个弹夹那里塞了把小刀。
也是十分方便战斗与野外生存的设计。
末世人，尤其是去过地表的，就没有不擅长野外生存的，缪宣本人就是野外浪大的，这个领域他倒是一点儿都不怂。
最令人在意的倒是这一次建模的胸口挂着一个挂坠，缪宣摸起来看了看，发现它竟然是一个小盒子，还是一个打开需要密码的小盒子，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总之是被珍之重之地挂在胸前。
缪宣最后摸了摸上衣的口袋，摸出了一个证件类的东西，薄薄一张半透明的卡片，上面密密麻麻的还是缪宣不认识的字。
卡片的左下方有一个纯透明的识别区，上面是几个手写的符号。
就在这时，系统欢快的声音响起：【秒哥！语言包来啦！】
大概是一回生二回熟吧，系统的语言包这一次竟然来的很快，而且缪宣在得到语言包后也没有想要说台词的欲望。
算是进步了不少。
缪宣瞅了瞅那个证件，那手写的符号果然是签名，十分规整严谨的笔记，上书三个大字：百里宣。
他再一次抬起头来，这一回，大门上的那行字他已经完全能够理解了。
那是一行遒劲的大字：【联邦第一军事院校】
作者有话要说：
百里守约（百里奚）长着的毛耳朵的大尾巴应该是来自狼（官方美术思路），虽然这个也是看的截图，但是似乎很靠谱的样子……所以下一个兽人（和传统的那种有些差距，请不要代入）世界里，百里哥哥皮肤【绝影神枪】，他就是银狼，不是狐狸，更不是松鼠。
这个世界别名：
#我抽打四个小混蛋的那些年#
#皮鞭真是好东西#
#变温动物如何和恒温动物友好交流#
#银毛狼的永恒爬行馆#
这个世界虽然也有发情期，但是和ABO以及传统兽人设定有许多出入，主要依据来源生物学与进化有关知识，并且经过二次魔改瞎几把扯淡，但不管怎么扯淡，会遵循七字真言：界门纲目科属种（高亮）

第九十六章 爱深则责切二
第一军事院校
有了语言包，缪宣也就不怎么慌了，他看着周围一片荒无人烟的山林，索性直接向大门处走去。
系统埋头找记忆包，缪宣则看着眼前这一所戒备森严的学校，饶有兴趣地猜测这个世界他的身份。
他是来入学的学生吗？或者是新上任的教职员工？
这一次建模的身躯年龄大概在二十五岁左右，结合曾经看到的与学校有关的资料，缪宣觉得这个年龄简直完美地夹在两个选项之间。
所以说……他难道是大龄留级生？还是年轻有为的老师？
前者看起来充满了咸鱼的气息，后者则是现充的典范。
缪宣走到大门口，不知道是触动了什么，大门正对着他的地方突然闪烁起一道红光，只听见一声“嘀——”，一个小立方就被弹出了大门。
小立方上，有一个方方正正的浅浅凹槽。
缪宣看了看手中的证明卡片，顿时了悟。
噢！把它放上去是吧！简单易懂啊！
缪宣顺着卡槽将写了“百里宣”的军官证塞了进去，那小立方又发出一声“嘀——”，然后一道温柔的女声就开始播报：【验证通过，登记录入百里宣少校，预备一等教员，准许通行。】
缪宣：……啊，原来这个世界的建模也是军人，而且看起来还是那种要兼职任教的军人。
在缪宣没有投入世界之前，他的建模会以他和提供建模的英雄的行为模式生存，而当他降临到这个世界后，他往往会去一个新地图开始任务。
比如说宣子龙在他到来后挪到十三区，玛忒斯在他到来后走出伊利亚，这一次的百里宣，似乎就是进入这所第一军校。
不过既然百里宣已经混到了少校，一看就属于年少有为范畴，而且还有一个预备一等教员的名头……看来不能当咸鱼了，劳心劳力跑不了。
缪宣从卡槽里取回自己的军官证，金属质感的大门滑开一条大道，显露出这所院校的真容来：
第一眼望去，整所学校由黑白二色组成，高楼林立，像是一块块黑白积木拼凑在一起，就像是放大了千百倍的钢琴琴键一般，搭出了一种别致的简约美感。
再仔细看去，会发现这些大块大块的建筑物之间也有一些别具匠心的小装饰，像是镂空的窗户，走廊边的廊柱等等，它们也是纯粹的黑白二色，非常协调。
只不过缪宣的视野里似乎找不到什么绿意，仿佛整个学校里没有种植植物。
从这一所院校的布置，以及大门的卡槽感应能够推测出，这个世界的科技力量并不低，不过比起他的老家，仍然是要弱一些。
大门边伫立着一面巨大的地图，缪宣在地图前站定。
反正记忆包也没有来，他就算是往里走也不知道要去哪里，索性就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复杂的地图。
这所学校是真的很大，而且道路错综复杂，各种楼层分为教学用、训练用、休闲用、住宿用、医疗用……光是这些大块的分类就足足有数十种，更不要说再细分各个年纪、教员与工作人员了。
从住宿用的功能楼来看，这一所学校里应该有九个年级，但是教学用楼却并没有标注归类，缪宣猜测这个学校中的教学方式大概率是选课走读，也许没有班级之分。
就在这时，一阵铿锵有力的乐声突然响起，不知道是什么乐器演奏的，在一瞬间传遍了整所学校。
寂静无声的院校似乎被它唤醒了，远处逐渐传来人声。
缪宣愣了愣。
这是……下课了吗？
而且看起来他也终于不用抓瞎了，因为不远处一条道路上走来一位英姿勃发的女人，她看起来挺拔而明艳，再加上她穿着一身赭红色的束腰紧身套装，在这一片黑白色的学校中就格外显眼。
当然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缪宣在她的脑袋上看到了属于狐狸的尖尖耳朵，以及她后背的同款红色毛茸茸尾巴。
女人看到他，未语先笑，快步上前，指着自己胸口的铭牌，柔声问：“是百里少校吗！我来迟了，怠慢您了，我是卫瑚琳，一等教员，您叫我小卫就好。”
缪宣看了眼她写着“卫瑚琳”的铭牌，了然点点头，这个名为卫瑚琳的女人看起来相当友善热情，她在铭牌上方别了一个小小的深红色六角形徽章，不知道这个徽章有什么含义，上面刻着非常繁复美丽的暗纹。
也许是注意到了缪宣的目光，卫瑚琳矜持一笑：“这是我们一军的校徽，百里少校以后任职的时候，也是要别着的。”
缪宣点了点头，十分自然地问：“那……我们要先去哪里？”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们自然是先去领取您定制好的制服。”卫瑚琳果然是带路人，十分熟练地说出一条条安排，“接下来我将带您去您的住宿区和属于您的教师，假如您有意愿的话，我也很荣幸能为您介绍一军，学生名册以及学校的资料和安排全部都已经发送到您的身份卡里了，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缪宣摇了摇头：“那么我们走吧。”
“好的，请随我来。”卫瑚琳当先道，“请这边走。”
缪宣跟上她：“既然以后我也是教员了，那么也无需对我尊称，直接叫我的名字吧。”
卫瑚琳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样，然后立刻答应了：“好的，您、你不介意的话。”
缪宣朝她礼貌地笑了笑。
卫瑚琳心里更加诧异了。
什么呀……这位百里家刚弄来的大少爷不是亚种银狼吗？怎么性格这么好？一副好说话的样子，和百里家那几个小混蛋简直是天差地别。
难道是因为他在战场上长大的吗？
缪宣看着眼前卫瑚琳窈窕的背影，她头顶的耳朵正不断地抖动，挺可爱的，系统已经被萌得说不出话来了。
缪宣的耳朵也在时不时抖一抖，他虽然能控制自己的耳朵，但是这抖动大概是本能，过一段时间就会不自觉地发生。
系统一脸幸福：【秒哥，你说这个世界里的人难道耳朵都是这样长的吗？】
缪宣：不好说吧……而且你有空问这个，不如早点把记忆包捞出来。
系统：【好的呢！这就来……这个世界的记忆包有点奇怪，秒哥你再等等。】
缪宣随着狐狸妹子弯弯绕绕走了好几圈。这个学校是真的大，而且建筑只有两种色，连带路的卫瑚琳都要时不时查一查光幕上的地图，他们在数十分钟后终于到达了一栋白色的高楼。
大楼里满是繁忙但有序的人员，缪宣注意到其中有四分之三的人看起来就是普通人类，而剩下四分之一则是与他和卫瑚琳一样，长着不属于人类的器官。
他们中有人同样有着毛绒绒的耳朵或者尾巴，也有人露出的皮肤上生着鳞片，还有的人则长着羽毛或者形状各异的角……不过这一栋楼中的所有人都穿着灰色的制服，看到他和卫瑚琳则会低头以示敬意。
看来这个世界也是有纯种人类存在的，并不都是毛绒绒。
卫瑚琳带着缪宣去顶楼注册登记，同时把预备教员前的预备两字去掉。
缪宣原本以为他领取制服会很简单，毕竟就是几套衣服而已，然而耿直糙汉的属性限制了他的想象力，他在刷了自己的军官证后，一辆小卡车就吨吨吨开出了大楼。
而军官证也不只是军官证，这东西其实是身份卡，因为百里宣是少校所以它才会被注册为军官证。
军官证，是权限最高的身份卡种之一。
卫瑚琳看了一眼电子表格，不禁抱怨道：“前几天新的政策把军校后勤的经费削减了一块，配备给您的东西有些少，还请您……你不要介意呀。”
缪宣看着那辆体积不小的卡车背影，陷入了沉思。
#原来你们在军校当教员的，生活条件这么优越的嘛#
缪宣问：“它是送去我住宿的区域吗？”
卫瑚琳：“是的，你接下来想要去哪里呢？”
缪宣：“离这里最近的地方吧。”
卫瑚琳点头：“那么我们就去住宿区吧，一等教员们和首席们的住宿区就在这附近。”
缪宣跟着狐狸妹子走，他站在这里一抬头，仍然能看到远处最高的那栋纯黑色高楼建筑，这东西他在校门外也能看到，大概是这个学校的地标性建筑。
“那是我们一军的中枢和地标建筑。”卫瑚琳大概是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会议室和纪念室都在那边，还有学生的学生会……对了！它也是英灵碑。”
“英灵……碑？”缪宣不由自主念到。
“是的。”卫瑚琳的表情严肃了起来，“所有牺牲的英雄，他们的名字都将被刻在英灵碑，也就是黑色大楼的表面，我们用肉眼是看不出来的，只有用手去抚摸，手心抚摸过的地方才会显现出诸位英灵的名字。”
缪宣点点头，看着远处那个沉默的黑色高楼……它确实像是墓碑。
所以这个时代并不和平，不然一所军校里也不至于把纪念英灵弄得这么大张旗鼓。
两人又是一路往前走了十分钟左右，也许是缪宣在提到英灵碑后一直保持沉默，卫瑚琳可能误解了什么，同样一言不发。
等到他们终于抵达了一处高大的黑色建筑物外时，狐狸妹子才转身：
“百里少校，我们到了。”
高大的建筑物呈现出一种纯粹的黑色，方方正正，在阳光下闪烁着淡淡的光辉，卫瑚琳带着缪宣走进那建筑，一整片墙壁上突然滑开一个长方形的门。
这一所学校中似乎所有的建筑都是这个款式，门和墙壁融为一体，要么是刷卡要么是感应。
缪宣走进这一栋建筑，眼前豁然开朗。
假如说刚才那一栋白色的小楼里是很常规的规划，那么这一栋黑色的大楼中就是内有乾坤：
大楼中没有明确的楼层，所有的空间都连成一片，一道造型独特的弧线从缪宣的左手门边开始螺旋状上升，大刀阔斧将整个内部划分开来，许多应该是属于独立房间的门在弧线内侧。
从外面看这栋大楼是纯黑色的，但是从内往外却能清清楚楚看到外面所有的金色，而天顶上连这种单面材料都不装，直接镂空，阳光暖洋洋照进来。
楼内与楼外的差距极大，楼内可不止是两个颜色，不同的房间门选择的颜色就没有重合的，五彩缤纷，配合着优秀的装潢，显得丰富而不凌乱。
在大楼中央，姹紫嫣红的花朵与各色香草争奇斗艳，不论是座椅还是阶梯状的高台都落在它们最合适的地方，看着就让人觉得舒服。
缪宣：……
#感情这一所学校所有的设计全部都放在内部了啊！#
#所以外面只有两个色儿是吗？#
#你们这个学校很会玩啊#
作者有话要说：
秒哥：曾经，我还是当过上将的人，现在，我沦落成少校了。
系统：【连掉六级。】
本文中所有世界的军衔排列都是一样的（参考几个国家后魔改的）：将官分为上中少准，然后是校官分为上中少，尉官上中少，准尉五到一级，军士长一到三级，军士上中下，士兵一等兵二等兵三等兵。

第九十七章 爱深则责切三
银狼
“在这一片住宿区里，你可以任意选择房间居住。”卫瑚琳用自己的身份卡刷了一下门边一快卡槽，立刻这栋楼的立体投影就被投射到了缪宣身前。
所有的小房间被彩色的立方代表，镶嵌在巨大的暗色大楼中，看起来玲珑可爱。
系统已经开始兴致勃勃地选房间了，缪宣倒是想起一件事。
“你刚才说，这里是教员和首席们的住宿区……这些房间里都没有人居住吗？”
在缪宣面前，这栋大楼中的所有房间都是备选项，再想一想卫瑚琳说过的“这里是教员与首席的住宿区”。
这么一看还真有点奇怪。
“不是的，这些房间里大部分是有人居住的。”卫瑚琳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道，“可是你是一等教员还是少校啊，你的权限是最高的，所以你有优先权，不论看上的房间有没有主人都没问题，让原主人搬出就好了。”
系统哇了一声：【待遇这么好的嘛！】
缪宣却没有陷入了思索：这倒不是待遇的问题啊……
他权限高所以就能够为所欲为？那么假如有比他权限更高的人呢……答案不言而喻。
这个世界的规则，似乎格外弱肉强食，就连住宿这样私密的事情，在权限面前都能够让步，这一点来拿末世人都做不到。
不过这也有可能是军校的特殊氛围。
缪宣：“给我看看没有人居住过的房间吧……我不喜欢别人住过的地方。”
卫瑚琳立刻答应，随手在操作面板上按了几下，色彩缤纷的小方块们立刻暗下了五分之四。
剩下的房间果然位置都不是最优的，缪宣随手挑选了一个位于最顶层的小方块，将身份卡放在卡槽上登记完毕后，这个小房间就属于他了。
大门再次打开，一群灰色制服的人搬着大大小小的行李进入大楼，把行李运送到属于缪宣的房间，而且看样子还会帮他拆包布置的样子，服务态度非常到位。
卫瑚琳问：“那么接下来你有什么安排呢？”
缪宣：“我先回自己的房间吧……如果有问题我会询问你的。”
“好的！”狐狸妹子干脆道，“我的身份卡号已经发送给你了，从一军的内网中也能直接找到我，那么我先去上课了！回见。”
缪宣点了点头：“再见。”
卫瑚琳朝他挥了挥手，十分干脆地转身离开，缪宣也坐着电梯到达了顶层。
他的房间面积并不小，风格也与这所学校一样，大门藏在墙壁里，一个小方块浮现在墙壁外，上面是令人眼熟的卡槽。
摆放行李的人动作非常快，眨眼间空荡荡的房间就已经整整齐齐放满了东西，全部都是暖色调，是带着简约风格的温馨。
门口的小方块上，浮现出一行烫金的文字，上面正是这个世界建模的签名：百里宣。
在签名旁边，一个小小的六边形深红色徽章同样浮现出来，正是卫瑚琳提到过的校徽。
缪宣出于习惯把最顶层的每个房间都看了一遍，每个房间外都有一个小立方，上面没有名字标识的应该就是无人居住，而有名字标识的就是有主了。
每个名字旁边也都有校徽，但是和缪宣那个深红色的六边形不同，这些校徽里有的是五边形的，有的是六边形的，颜色也只有白色和黄色。
其中白色的总共两个，黄色五边形两个，而黄色六边形只有一个。
其中那个黄色六边形格外突出，不仅是因为它独特的颜色，还因为它的主人就住在缪宣左手边的房间里，而且房间的主人名为百里戈。
这个世界的背景似乎偏向东方体系，这个人也是姓百里……他会和百里宣有关系吗？
也许是因为今天是教学日的缘故，整层楼都非常安静，缪宣随手放了一个一技能再自己的门口。
英雄百里奚的一技能就是放置视野，在游戏中，该英雄往地上一蹲便会出现一处以该点为圆心的范围，在这个范围内，英雄百里奚的攻击会增强，而这个范围中发生的一切都会出现在英雄的小地图上。
百里奚的视野在游戏里就是一个小小的地标，敌方英雄也可以通过特定操作撤销百里奚的视野。
因此这一技能也被广大玩家诨称作“插眼”，百里蹲炮的外号也由此而来。
而缪宣随手拍出来的视野却给了他一个小惊喜，他原以为在现实中视野也会是小地标的样子，但是没想到他的视野竟然是无形的，要不是小地图上标准出了他的房间外有一个范围不小的大圈子，他甚至都要以为自己的一技能没拍出来。
难怪这个技能的冷却时间比游戏里还要长，果然是有原因的。
缪宣拍完技能，走入自己的房间，他先用精神力侦查了一次确认安全，随后在卧室里再拍了一个视野，确保这个不小的套间中，一切动静都能被他掌握。
这个世界的优先权设置已经让缪宣有些警觉了。
插完眼后，缪宣坐到餐桌边，先拆开了随身的装备包。
装备包里整整齐齐扣好了各种各样的零件，缪宣只不过看了一眼，就条件反射地想要把它们组装起来。
缪宣仔细地翻了翻，认出来这东西就是英雄百里宣的武器狙击枪……原来如此，在这个世界里，他的武器在不使用的时候是可以拆开携带的。
缪宣拉上了包，坐在椅子上，开始接受系统终于送过来的记忆包。
—————
这个世界，虽然繁荣，但是也充满了危机。
在这个世界的食物链里，每一种生物都既是猎人，也是猎物。
所有的动物在一夕之间开始疯狂的进化，进化方向千奇百怪，但是与缪宣的老家不一样，这个世界的进化是稳定的，是规律的，它环环相扣，仿佛被推动的齿轮，平稳地向前。
其实植物也是进化的，只不过所有植物的进化方向只有一个，那就是它们愈发旺盛的生命力。
理所当然的，人类也开始被影响，不断的，原本属于动物的特征出现在人类身上，而这些进化后的人类不仅有了那些动物的习性，还有了进化动物们那更加强大的力量，更加悠久的寿命，甚至是独属于动物们不可思议的技能。
没有发生进化的，被称作“原种”，意为纯粹的人类。
而进化后的，被分为“进化种”和“亚种”。
亚种就是缪宣在这个世界的建模宣子龙，而狐狸妹子卫瑚琳同样也是亚种，亚种最明显的特点，就是他们身上有着属于其他动物的器官。
而进化种，他们虽然同为进化人类，但是他们身上却没有明显的特征，他们和原种人类外表一样——但是这并不代表着他们没有别的物种的特征了。
一旦他们成年，他们就能控制隐藏在自己身躯中那原本属于其他物种的力量。
未成年的进化种不是不能控制，只不过控制力量薄弱，容易出现差错。
而一般来说，进化种的力量要胜过亚种，亚种的力量又远胜过原种人类，在全球进化的狂潮中，他们便是人类中的受益者。
力量的分级打破了原有的人类社会，掌握权利的阶层同样变更。
与此同时，整个星球上的植物开始疯长，动物们进入了进化狂欢，人类霸主地位不保，与所有动物一起优胜劣汰。
虽然科技侧仍然在发展，但是高速进步的科技也开始对人类有了要求。
当纯种人类即使是拿着枪都容易被反噬时，与其他物种竞争的战场就自然而然成为进化种和亚种的天下。
从开始大进化到如今，已经过去了百年，掌握话语权的也从原种人类过渡为进化人类。
在各方面素质垫底的原种开始走向后勤与供需，力量霸主进化种则成为高端战斗力与拥有话语权的阶层。
至于亚种，他们宛如万金油一般，不管是在如今人类社会的哪个部分，都能见到他们的身影……他们中有扫大街的大爷，也有联邦政府中的高官。
进化种、亚种、原种的数量就好像一个金字塔，进化种非常少，大约在一百个亚种中才会出现一个进化种，而亚种的数量和原种比起来则约为一比十。
这些比例乍一看会让人觉得有些夸张，实则它已经在不断地缩小了。要知道在百年前，进化种、亚种、原种三者的比例之差之大，足足要以千、甚至万为比例的计数单位。
而这个世界的百里宣，他是亚种。
准确地说，他的是血统源自于动物界、脊索动物门、哺乳纲、食肉目、犬科、犬属、纽芬兰狼*的，亚种。
这种狼早在大进化来临前就已经灭绝，而亚种中也仅有百里宣一人拥有此血脉。
曾经的百里宣不叫百里宣，他只有一个代号，这个代号缪宣也熟悉，即∑，读作西格玛。
为什么只有一个代号呢？因为∑他出身在实验室里，是实验室成功的产物，他的“母亲”与联邦政府签订了协议，作为实验体培养皿，接受了来自纽芬兰狼基因注入的受精卵，从而生下了∑。
换句话说，百里宣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亲妈亲爹是谁。
在培育他的优先步骤，匹配纽芬兰狼基因的环节里，卵细胞与精细胞曾不慎被打乱筛选过，别的在实验中诞生的孩子还能去查一查与父母有关的资料，当时只是∑的百里宣连查资料都查不到……甚至连基因匹配都会因为亚种血缘的干扰而失败。
再说了实验室里有着成千上万份的可能来源，即使白狼基因不干扰匹配，∑也不会去尝试一一检查样本。
而代孕母亲更是和百里宣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自己亚种的血脉来源。
这么听起来好像相当残酷，然而实际上这个生物实验室它其实是联邦政府的公开项目，它对外开放，手段粗暴但不残忍，和某些非法的私人实验室比起来简直是天堂。
人类是怎么做到在百年内把原种、亚种与进化种之间巨大的比例拉到如今的水平的呢？除了鼓励混血婚姻外，靠的就是生物实验。
每年他们都会培养成百上千的，被导入各种血缘的受精卵，然后雇佣一批健康的女人为“培养皿”，在百分之九十九的夭折率里，筛选出成功诞生的婴儿。
这些婴孩被当做战士养大，然后以军人的身份加入人类社会。
联邦的生物实验室，足足有着八十年的历史，它培育出了无数进化种亚种战士，而这些战士的社会地位，在八十年间不断提高，曾经他们只是战场的消耗品，而如今其中甚至有不少人能登临联邦的权力巅峰。
比如如今的军部的国防部长兼上将百里刑，他就是来自实验室的进化种战士。
同时他也是∑的养父。
在实验室中成功诞生的孩子，不管是亚种还是进化种，全部都是作为战斗军人被培养长大的，他们的待遇很好，一诞生就有军衔，当然训练也残酷，虽然不存在生命危险，但是弱肉强食远比军校更甚。
这些孩子们假如立下大功熬出头了，或者日后进入军队能混到退役，那么他们就是民族的英雄，受到的待遇远超普通服兵役的公民。
社会舆论对他们的态度也从冷漠到尊敬，一张注册了实验室籍贯的身份卡，就意味着无数欣然敞开的大门。
不过话说回来，能够顺利退休的孩子绝对是少数中的少数。
毕竟他们这些生下来就成为战士的孩子，毕业后去往的永远是最危险的战场，遇到的也永远是最残忍的优胜劣汰，每一次战斗那都不是胜，就是死。
当然胜利者，最后自然也能享受到最甜美的果实。
这也是为什么幸存下来的战士们大多都身居高位。
∑这个字母在子母表格中排行第十八。
百里宣当年被命名为∑并不是因为他诞生的顺序是十八，而是因为他初诞生时的潜力评估，在那一届的孩子当中排在了十八位。
对这个名字百里宣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只不过直到他成年后实力排行第一的时候，他也没有想过去改一改。
至于年龄，百里宣是那一届里最大的。
他是哥哥，所有人的哥哥。
作者有话要说：
*纽芬兰狼，非常美丽的银狼，然而已经灭绝了。
—————
（以下扯淡，不用在意，让我们装作它超科学逻辑超严谨的样子。）
系统只作为秒哥与虚拟世界的接触端口，他能锁定建模但是不能锁定世界，因此新世界不管是对秒哥还是系统来说都是全新的。
而至于文中的“建模”这个设定，它就等于秒哥在虚拟世界中的无数个分身，它们不存在自我意识，相当于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一切表现都来自秒哥的行为模式推演，如果秒哥不使用它们的话，它们会就无声无息在自己的世界里消失，而且不干扰世界线。
每当秒哥要开新世界的时候就会有无数建模在各自的小世界里诞生，而之前的建模随之湮灭，但是各个小世界的世界线还是在不断往前走的，因此秒哥不可能在同一时间段进入同一世界，过去了的就是永远过去。
而随着秒哥与虚拟世界的联系日益紧密，与他接轨的建模能反向导入给他的信息量（记忆包）就越多，秒哥也就相当于多了更多的经验。

第九十八章 爱深则责切四
被收养的大哥
缪宣在接受建模的数据包的时候，从来都是很轻松的，毕竟建模原本就是以他和选定的英雄为模板，它们行为模式非常容易理解，再加上缪宣精神力强大，他基本上就是用浏览资料的状态吸收前置记忆的。
但是这一次百里宣的记忆，却有些不同。
它更像是一种浸润式的记忆传递，包含的信息量远比前两个世界的记忆包大。
假如说缪宣在接受宣子龙的记忆包时就像是看一本书，那么玛忒斯的记忆包就生动如电影，而百里宣的记忆，却让缪宣有一种恍若自己真的经历过一般的感受。
这可能也是一种进步。
难怪系统要花这么长的时间去折腾记忆包。
百里宣接受的亚种血脉来自纽芬兰狼，与他同一时期诞生的孩子们的进化血缘，大多数也来自一些凶猛的哺乳动物，足足二十几人中十五人是进化种，剩下的孩子都是亚种，没有一个仍然是原种人类。
只不过百里宣不知道他们这一批“试验品”有几个失败者，他也不需要知道。
一般来说，亚种的力量和技能是不如进化种的，但是也不是没有例外。
百里宣身为这一批孩子们的兄长，与他们一起长大，能够以亚种的血缘成为所有人的大哥，其中固然有英雄技能增幅的原因，不过他本身所付出的努力也不可忽视。
缪宣透过百里宣的双眼，压缩地体验了一把不亚于末世强度与难度的训练，在单机游戏终于要结束，即将能看到百里宣弟弟妹妹们的时候，他的记忆却遇到了意外。
整个画面开始模糊，让缪宣看不到清晰的记忆，只能看到一张张模糊的脸以及听到走调的声音，仿佛那些百年前出土的老久电器的显示屏，所能够呈现出的画面，即使经过了修复仍然是一片扭曲。
然后百里宣的记忆就陷入了一片黑暗。
缪宣：喵喵喵？统统，这记忆包怎么回事儿？
系统可委屈了：【秒哥，我能够读取到的，属于百里宣的记忆它就是断档的！前面这些是清晰的，中间那一部分我打不开。】
缪宣：打不开？
系统嘤嘤嘤：【是的……应该是百里宣遇到了什么意外，中断的记忆需要别的开启方法。】
缪宣顿感头疼：那后面是不是还有一段清晰的？先把这个看了。
系统：【……好的呢。】
黑掉的画面再一次亮起，这一回，最先出现的是一片墓地。
一块高大的墓碑立在百里宣面前，上面刻着二十几个名字……那是除了∑外，所有的希腊字母。
缪宣怔愣了。
前一秒那些活蹦乱跳的弟弟妹妹们才刚诞生，后一秒他们就都迎来了死亡，这反差也太过巨大了。
“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一道低醇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
缪宣转身看起，看到一个穿着军装的高大男人。
百里宣的身高略微超过一米八，而他身边这个男人，最矮也有一米九。
男人背对着光线，偏偏他就站在百里宣一步外，他的影子几乎要笼罩住半蹲在地上的百里宣。
有薄薄的微光镀在他的侧脸上，却照不入他黑沉的双眼。
百里宣低声道：“我答应你。”
男人笑了笑，仿佛早就料到了百里宣的回答，他的笑意不掩敷衍：“那么你选择的名字是？”
“宣。”
“很好。”男人点了点头，他的五官锋利冷硬，带着一种充满了侵略性的俊美，他似乎不喜欢微笑，但是此时他却没有掩饰自己的好心情，“以后你就是百里家最大的孩子，要记得好好照顾弟弟妹妹。”
“谢谢您，我会的。”百里宣的声音十分平静。
“怎么还是这么生疏？”男人黑黢黢的双眼直直盯着百里宣，他慢慢道，“既然你已经是百里宣了……叫我一声父亲，也是应该的吧？”
男人的声音赞美一声低音炮也不为过，但是愣是听的人汗毛倒竖。
缪宣皱了皱眉。
这个男人给他的感觉并不好，他的眼神让缪宣想到了曾经在地表被变异蛇类在锁定时的视线。
那是充满了恶意与估量的，并且带着戏谑视线。
父亲吗？……那么这个人就是百里宣的养父百里刑，而这个记忆片段应该就是∑被百里家收养的情景了。
良久后，百里宣才轻声道：“父亲。”
“百、里、宣……唔，好名字。”男人似乎十分满意百里宣的称呼，他轻声地夸赞，优雅地颔首，在百里宣与他视线对接的那一刻！那双黑黢黢的瞳仁在突然间就变成了棕黑底色纯黑色竖瞳。
这竖瞳虽然只有两种主色调，但它其实相当瑰丽，底色像是宝石一般渐变，而中央的纯黑色又像是最美的黑曜石，仿佛能吸收所有的光芒。
这是一种扭曲的瑰丽，诡谲而又吸引人的目光。
缪宣给突然出现的竖瞳吓了一跳。
然而还没等他仔细看，这个特别突出的记忆片段就滑了过去。
在此之后，与之有关的前因后果才一一到来。
∑这一届孩子们都长大了，他们在一次任务中为了守护一处战线，所有人死守战场，最后除了∑以外的所有战士全部阵亡。
缪宣推测缺失的记忆片段包括了十几位弟弟妹妹们的具体信息，以及他们一同成长的经历……不知道为什么百里宣会把它们深深压抑在记忆最深沉，仿佛上了无数层锁的保险箱
但是事实就是系统和缪宣目前打不开这个箱子。
战役胜利了，∑在成为少尉后攒足了军功，想要退役，而联邦政府不愿意他这样的高战力埋没，但是偏偏∑的战功又足够了，于是两边就开始磨叽与拉锯。
在漫长的等待里，∑亲手举办了弟弟妹妹们的葬礼，然后他在葬礼上遇到了一个令他意向不到的人。
联邦的军部一把手，国防部长百里刑。
百里刑提出想要收∑为养子，一旦成为军部老大的儿子，退役自然也不是问题。
∑已经二十五岁了，与适合收养的年龄已经绝缘，不明白为什么天降馅饼会砸中了他。
而百里刑给出的理由是，他原本就希望收养一个实验室出生，并且年少有为的青年，既作为对后辈的鼓舞，也是百里家的政治做秀，∑不答应也没什么，他会继续找别人。
但是假如∑答应了，那么他立刻就能退役，且百里家的一切资源随他取用，他所需要做的，只有尽其所能去照顾百里家的孩子们。
这听着像是百里刑想给自己家的孩子找一个保姆兼职家庭教师，因为家庭特殊的缘故只能给他们找一个“大哥”。
∑并没有犹豫很久就答应了，他那个时候刚刚失去记忆，也同时失去了所有的亲人。与其说他是看重百里家的地位和所谓退役的许诺，倒不如说他的心态是找一份平和的工作让自己忙起来。
这个时候别说百里刑，就算是传销组织线下活动大概都能拐走他……更何况百里刑还刻意强调了“弟弟妹妹”。
答应了百里刑的要求后，∑正式更名为百里宣，紧接着百里刑就扔给了他一份教员工作，直接把他打包送到了第一军事院校的大门口。
缪宣一过来，直接继承的就是这个状态。
如今他的便宜养父百里刑是进化种，血脉来源是蟒蛇，所以这也是为什么他的眼睛突然发生了变化。
百里刑总共有三子一女，四个孩子全部都是进化种，由此可以预见百里家未来的繁荣。而这四个孩子，如今全部都在联邦第一军事院校里就读。
缪宣回忆了一下门外隔壁房间的铭牌。
联邦里姓氏为百里的人非常少，隔壁那个名为“百里戈”的孩子，还真的就是他在这个世界的弟弟。
百里戈，百里家三子，今年十四岁，就读第三级。
而他能和教员们住在同一个区域，他应该就是卫瑚琳所说的“首席”了吧？
缪宣翻了翻学校给的手册，这才弄明白所谓“首席”，指的是每个年级学生中的第一人。
首席的权利很大，甚至超过了助教直接与三等教员看齐……这个学校在鼓励学生竞争这一方面简直丧心病狂。
有着这样诱人的奖励，学生们对首席的竞争自然也是无比激烈的。
每个月学校会提供各个年级所有学生一个挑战当前首席的机会，而且为了确保公平竞争，挑战赛的细则在说明手册书写了整整好几页。
缪宣草草浏览了一遍，然后让系统录入一军发送给他的手册。
说明书毕竟是死的，再看也看不出什么来，他打算直接去教学区看看他的教室。
一军的教学制度是每个教员拥有一间教室，而学生们则在不同的教室间流动接受课程，不同的学生之间不会组成班级，他们只会以十人为单位组成一个作战小组。
而十个小组居住在一个住宿区，也就是一栋大楼里。
因此在一军中，真正荣辱与共，同气连枝的人只有你的组员，作战小组中又有不同的职位，以此对应分流后不同专业的学生。
优秀的学生寻找优秀的小组，优秀的小组剔除拖后腿的吊车尾，这样的事情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发生。
在真正的战场上，最小的作战单位也是十的人的团体。
而这所学校中其他的考核制度也都于此类似，全部都向军事化的准则靠拢，实用性相当强。
缪宣换上了他的制服。
虽然同样是一等教员，他和卫瑚琳的制服却没有一处是相似的，卫瑚琳是深红色劲装，而他的则是纯黑色的作战服，和换上前的那一件非常相似。
制服应该是定做过的，缪宣在裤子上看到了留给尾巴的设计：那是一种柔软但坚韧的材料，由圆环状的搭扣固定，流出来的空位不松不紧，恰好保护住了尾巴的根部。
缪宣在胸口处别上了深红色的六角形校徽，也不忘把那个造型奇特的围巾戴上，然后就这样出了门。
他没有发通讯给卫瑚琳，而是依照着地图一路向教学区走去，也差不多到了吃午饭的时间，路上来来往往的学生逐渐多了起来。
学生们穿着的都是白色的校服，校服的款式也是十分便于战斗的劲装，在他们的领口处都别有校徽，这些校徽颜色各异，有的是五边形，有的是六边形。
学生中大约十分之九有着明显的特征，一眼就能认出他们是亚种，剩下的学生也很好辨认，那些被众星拱月的应该是异种，而独来独往的，十有八九就是原种纯粹人类了。
而不管是带着什么款式校徽的学生，在见到的缪宣的时候都会低头以示敬意，然后再缪宣经过后再用好奇的目光看着他。
缪宣知道他受人瞩目甚至还被偷拍了数十次，但是他也没去阻拦。
作为一个空降的老师，学生们有这样的反应，大概也是正常的。
而直到缪宣深刻了解了这个世界的习俗后才知道，联邦以红色与黑色为尊，连国旗都选用了这两只颜色。
而一军又是很看重阶级与权威的地方，普通学生只能着白，寻常教员只能穿红，而缪宣身为能够身着黑衣的老师，偏偏还是新面孔，这怎么会不被关注呢？
不过在当时缪宣并不知道这一点，他径直往训练区边的教学楼走去。
在教学楼的排布里，越是靠近训练区的教学楼所处的位置就越优越，属于缪宣的教室就位于一号楼里。
缪宣的目的地教学楼是一栋白色的大立方，他走入立方中，立刻被其中的喧哗吓了一跳。
用于住宿区的建材单面透明，而这边教学区的建材，则隔音效果极佳，总是楼内闹得快要翻了天，在楼外却什么都听不到。
最先被缪宣捕捉到的声音，是一声粗犷响亮的男生，带着变声期独特的沙哑粗嘎，兴高采烈：
“首席是秦越的了！百里戟！你认不认？！”
缪宣：“……”
#咦？#
#我似乎进入了什么不得了的片场#
而且百里戟……说起来百里家有三个男孩，他们全部都是由兵戈命名的……
所以这位也是——弟弟啊！
作者有话要说：
是这样的，这个世界满是弟弟妹妹，而且在秒哥来之前还死了一批，然后建模按照秒哥的行为模式就被拐走了……
—————
百里刑：大家好，认识一下，我是小宣他♂爸♀爸。
—————
百里爸爸也就是百里刑的血脉来源，是脊索动物门、爬行纲、蛇目、蟒科、蟒属、蟒蛇，也就是说，他有俩……

第九十九章 爱深则责切五
潜鲤
教学楼中的布局与缪宣的住宿楼相似，都是不分层的设计，站在一楼就能一览无余所有的教室。
一楼中央无疑是学生们自由活动的地方，歪歪斜斜放着许多的桌椅，青绿色的藤蔓攀爬在桌椅边上，显得生气勃勃。
如果以背靠大门的缪宣为中点的话，那么在他的左手最远处，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弓着背坐在椅子上，他虚虚披着黑色的外套，从外套下可以看出他原本穿着一套白色的校服，但那校服仿佛是被野兽的利爪撕碎了一般，露出少年绑满了绷带的精瘦上半身。
少年有着黑色的短发与黑亮的双眸，即使是弓着背，他的每一块肌肉也充满了力量。他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似乎是在游神。
而在缪宣的右手边最远处，同样坐着一个有着黑短发的少年，这个少年则穿着一身不合身的松垮白校服，一脸不耐烦地靠在椅子背上，校服都是紧身的设计，但是这个少年偏偏不扣扣子，露出自己肌肉线条十分漂亮的胸肌。
他浑身上下都写着懒散与应付，头一点一点的，双眼几乎要眯成缝。
以这两个少年为中心，大厅里的学生很明显分为了三派。
围着受伤少年的学生身上几乎找不出亚种的特征，而围着懒散少年的学生们，则大部分都是亚种。
剩下的学生中既有亚种也有没有特征的孩子，他们散布在环形阶梯上，有的一脸看戏有的一脸无聊，一看就是中立派系。
这些孩子大概都是同一级段的学生，他们的领口都别着金色五边形的校徽。
就数量来看，右边的亚种学生整整是左边学生的七八倍，但是就从状态来看的话，喧闹的大多是左边的学生，右边的亚种孩子们则保持缄默。
一边得意洋洋，另一边强忍不忿，怎么说呢……有点像是党争现场啊。
那个大吼了一嗓子的兄弟当然是左边的学生，他此时格外小人得志。
“……什么啊！进化种不过如此！还被原种夺走了首席之位！百里戟！你认不认？从今天起秦越就是我们四年级的首席了！委屈诸位向我们的秦首席低头！哈哈哈哈……”
缪宣：“……”
这位兄die，就算是你老大赢了你也不能这样啊……没看到你老大都一脸恍惚吗，你这样很容易出事的。
果然，现世报来得就是快，这位蹦蹦跶哒的大兄弟在说出“百里戟！你就不惭愧吗？”这句话的时候，两声巨响同时从左右两边传来。
左边那受伤少年单手成拳敲在桌面上，低声喝到：“住口！”
而右边那位懒散少年，他是单手大张，掌击在桌面上的，不知道桌子是什么材料，硬度如何，但总之是被他击碎了桌面。
桌子被击碎所发出的声音，也要比受伤少年那边来得响。
这一声堪称开山裂石，全场立刻陷入落针可闻的死寂，那蹦跶少年宛如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涨红了脸说不出话。
所有人的视线，都十分自然地越过了受伤少年，集中在懒散少年的身上。
懒散少年从桌面上抬起手，慢悠悠转了转手腕，他的骨节发出清脆的弹响。
接着响起的，是少年并不高的声音，他似乎是不耐烦到了极点：“你们，好吵啊……秦越，你现在不是首席了吗？管管他们。”
他命令的语气是那么的理所当然，明明嘴里是尊称“首席”，但是他的眼神、他的动作，他的表情，简直是与传唤自己的仆人无异。
在提出要求的时候，他微微撩起眼皮，露出一双黄澄澄的双眼来，而那双深黄色的眼眸中，是金黄色的椭圆瞳孔——少年是进化种。
另一边那个受伤的少年——应该就是新上任的四年级首席秦越，他扶着桌子站起身，上半身雪白的绷带逐渐从内被鲜血浸染，显出淡淡的粉红来。
“是我胜之不武。”他说，“百里戟，你很强，我……”
“我又不是不认输。”懒散少年皱着眉打断了他，“你不是原种吗？受伤了就赶紧去治，我知道我很强，行了吧？”
他的语气极度不耐烦，正午的烈阳照在百里戟身上，他昏昏欲睡半阖着双眼，看着秦越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苍蝇——怎么就这么烦人呢？怎么还不走呢？去打死吗？算了吧，好困的，不想动……
秦越被这么瞅着也不生气，他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不过少年也不打算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他也不理会周围用关切眼神看着他的同伴，推开一个女孩的搀扶就往大门处走来。
而直到这时，众位吃瓜群众，也才终于注意到门边的黑衣教员。
这个名叫秦越的少年，再看见缪宣的脸时猛得刹住了脚步，脸上闪过一抹惊异，然后他迅速地控制了自己的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见到新教员的学生一样。
没有人发现他的失态，包括缪宣。
其他人是因为只能看到秦越的后背，而缪宣，则是被系统的播报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
系统：【秒哥！目标一出现啦！就是他！】
缪宣：呃？……这个秦越？
系统：【对！没错！】
缪宣：统统啊……这似乎和你给我的世界脉络，不大一样啊……
系统：【不是的！世界脉络是比喻！绝对是比喻！】
这个世界的脉络……非常丧病，虽然说之前的世界线脉络都是简单的一句话，但是它们好歹意思清楚，而这个世界呢，虽然句子很长，但它根本就没有让缪宣理解的意思：
【潜鲤啖骨肉，恶龙行云雨。】
缪宣在听到脉络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震惊的。
秒哥：统统，你这是认真的吗？
系统：【呃……嗯……唔……】
秒哥不敢信：统儿，再说一遍，世界脉络是什么？
系统：【呃……呃……潜鲤啖……骨肉……呃……秒哥！我也不懂啊！】
缪宣：……我知道你也不懂，因为我也不懂。
#你这是在为难我秒哥.jpg#
总之就是这么一个比英雄要求还难懂的世界脉络，而缪宣只看明白了一个“鲤”一个“龙”，而“骨肉”、“云雨”就更是抽象。
于是他就此开始猜测。
既然是一个与进化有关的，非神话世界，那么没准这个脉络指的是一个进化种或者异种……不是有许多生物被人们称以“龙”的名字或者外号吗？这里总有人的血脉来自这些动物吧？
至于“鲤”……难道这一次世界脉络包含了两个人？
总之缪宣怎么猜也猜不到这种鬼畜世界脉络，会和这个名为“秦越”的原种少年有关。
缪宣已经走了两个世界了，他见过的目标都和世界脉络有关系，而目标，无一不是该世界的人杰。
这一次他最先遇到的目标一，虽然看起来只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十三四岁少年，但是他必然有着不凡之处。
此时这位目标一，乖乖在他面前低头站好。
而看到缪宣的学生同样老老实实低头示意，坐在位置上的纷纷站起来，扶梯边看热闹的也乖乖行礼，也连一直懒懒散散的百里戟都皱着眉起身。
缪宣有些惊讶——他没想到教员的权威竟然能大到这地步。
“你们都是四年级的学生吗？”他问目标一。
目标一双手在后背交握，高声汇报道：“报告教员，是！”
缪宣看着他这一脸汇报工作的样子，有些无奈：“……你先去治疗吧”
秦越大声应“是”，然后小跑着走了……
缪宣看着满大厅的乖宝宝们：“……你们也是，都散了吧。”
学生们面面相觑，这时还是百里戟打破了气氛，他当先抬起头，一脸困倦就往大门外走，学生们也三三两两抬头，该坐下的坐下，该回教室的回教室。
当然更多的人在偷偷瞅着缪宣，缪宣被这么看着也不恼，只是朝这些孩子们温和地笑了笑。
他不笑还好，他这么一笑倒仿佛是吓了他们一跳。四年级的学生们难掩惊异，大概在他们心里，教员，尤其是黑衣教员，那就不应该笑。
这时在右边团体里的一个亚种小姑娘将双手往身后一背，脆生生道：“报告教员！我有问题！”
缪宣愣了愣，看了眼这个脖子和手臂上都生着青色羽毛的女孩：“怎么了？”
眼见他的态度仍然非常随和，女孩子眨了眨眼睛，放松了双臂：“请问您是新来的教员吗？您要负责哪一阶段的课程呢？”
这个问题缪宣的工作手册上有写，于是他就复述了一下：“是的……我以后会负责高等枪械教习，分年段授课，面向所有学生。”
女孩儿双眼睁得溜圆，下意识道：“所有学生？”
缪宣点点头：“是啊。”
女孩子轻轻哇了一声：“那我能知道您的名字吗？”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缪宣直接回答了她：“我叫百里宣。”
他的话音一落下，刚有点动静的大厅顿时又恢复了一片寂静，连问问题的女孩子都把“哦”字掐死在了喉咙里。
而已经走到大门边的，单手揉着额头的百里戟，此时彻底清醒了，他仍然保持着揉头的姿势，只不过浑身僵硬，见鬼一般瞪着缪宣。
#再说一遍，你叫什么？！#
缪宣看着他那一双黄澄澄的眼睛，突然就就有些想笑。
这孩子，还挺可爱的啊。
—————
宿舍区，一年级A区
百里镜抱着她的端口，窝在被窝里。
窗帘已经被严严实实拉起来了，讨人厌的正午太阳全部被挡在房间外，而室内是最宜人的，也是她最喜欢的二十五摄氏度。
在如此适宜的温度下，百里镜相当有精神。
他们这些血缘来自变温动物的进化种，虽然能够在没有防护的情况下，在零下四十到零上七十摄氏度的环境下生存甚至作战，但是最适宜的温度大多会处于二十到三十摄氏度这个区间内。
温度太高太低都会让他们不舒适……难受得只想睡一觉。
他们兄弟几个的适宜温度也有着不小的差距，对她而言，二十五摄氏度是最佳温度，而她大哥百里钺的适宜温度则是三十二摄氏度，她三哥百里戈是二十八摄氏度，至于她二哥……
百里戟那个异端！他最喜欢干的事情是在五十摄氏度的环境里晒太阳。
百里镜瞅了瞅三十摄氏度的户外温度，幸灾乐祸地嘿嘿一笑。
百里戟那家伙，现在应该还因为挑战赛而不能回宿舍，大概觉得昏昏欲睡正难受着吧。
自得其乐的百里镜在低头看着端口，一条消息突然蹦出来，正准备划掉信息的百里镜随意瞟了一眼，吓得差点没拿住她的小端口。
【四年级首席易主！原种竟打败进化种百里戟！】
百里镜的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
百里戟虽然不是他们家最强的，但是他实力如何大家心里都有数，区区一个原种……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
除非是百里戟放水了才有可能吧……不，放水还不够，要泄洪……
百里镜啧了一声，正打算好好调查这件事情的真伪，结果又一条短讯蹦了出来。
这一回，百里镜的小端口终于没能逃脱它的命运，摔碎在地面上。
小端口碎掉的屏幕上，仍然顽强地闪这短讯的大标题：
【新黑衣教员神秘空降！竟是百里家大哥百里宣？！】
作者有话要说：
所以老二百里戟之所以昏昏欲睡，是因为他觉得有点冷……
又及：这一次的妹子！真的是个！甜甜的！不苦大愁深的！小天使！
—————
四个小可爱按照年龄排列依次是：百里钺、百里戟、百里戈、百里镜♀。
虽然都是爬行动物，但是大家的血缘来源都不同，所以习惯的生活条件也不一样……属于大家在一个房间里开空调为了抢遥控能打破头的那种塑料手足情。
而我们秒哥！他是哺乳动物！恒温哒！

第一百章 爱深则责切六
百章撒花！
一周前，百里镜窝在她的小水池里，在端口上看到了联邦政府的发布会。
官方的新闻几百年都是一个德行，这一次他们又双叒重新提及军人的抚恤问题，而被竖起来做典型的又双叒叕是出身联邦实验室的战士。
这都快成为一个惯例了，每次遇到什么重大争议、困难问题、逢年过节甚至人心浮动的时候，只要一搬出致敬英灵或者抚恤军士的活动，局势就能以联邦政府喜闻乐见的方式高速发展。
而出身联邦实验室的军人绝对是这个活动最青睐的群体——他们没有根基党系，他们死亡率极高，他们的人生经历个个悲壮，他们实力强劲年纪轻轻群众喜欢。
百里镜如今才十二岁，但是自她记事起她起码经历过五十几次这种事儿，而她的父亲百里刑作为军部一把手，次次都要上台表率。
而这一次，军部搞的活动就是让军部的高官各自收养士兵的遗孤，每个家庭收养一位以示决心。
一个个百里镜熟悉的面孔轮流出现，他们的身边纷纷带着或拘束或胆怯的孩子，再凶恶的人都装出慈祥的样子，搞得他们心里多高兴似的。
然而他们这种家庭，收养一个孩子是多简单的事情，去一次户籍司，多花点钱就完事了，家里甚至连一副筷子都不需要添，雇来的生活助理自然会把这些孩子教成心怀感恩的人才。
她的亲爹同样出席了发布会，他站在主席台上十分自豪地表示，作为来自联邦实验室的家庭，百里家也将增加一位新成员。
百里镜的内心毫无波动甚至还想睡一觉。
百里刑总结的好，他们一家确实是“来自联邦实验室的家庭”，百里刑自己是实验室出生的战士，而他的三子一女也同样是实验室的产物。
说来可笑，他们四个百里家的孩子，没有一个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他们的血脉一方来自百里刑，另一方则来自实验室的筛选样本，这种实验的成功率非常低，能在十年内成功四次简直称得上奇迹。
而至于百里刑这几年有没有在弄这个……百里镜不知道，虽然她没有新生的弟弟妹妹，但也有可能是百里刑这几年点儿背，没折腾出成功的案例。
这种事情也许大哥百里钺清楚，但是百里镜也没那个好奇心去问。
毕竟，她就算知道了那又能怎样呢？
她如今弱小得什么都改变不了。
百里刑与他的下属们不一样，他没有牵一个孩子上来，而是直言自己讲收养一个已经成年了的青年。
他收养了一位年轻的战士，这位青年同样出身联邦实验室，而正是他与他的战友奠定了西北战局的胜利。可惜青年的战友们在这场战斗中阵亡，青年也因此打算退役。
现在这位青年更名为百里宣，即将找一份新工作，开始他的新生活。
多么令人感动的故事！他的孩子们也一定会和新大哥好好相处的！
百里镜：=口=！
百里镜不仅摔掉了端口，还差一点弄断了端口里的身份卡。
这是什么操作？！要知道给收养的孩子改名就是意味着承认了他的地位啊！百里刑不是血统洁癖吗？怎么会收养一个不是进化种的家伙啊？！而且还不是收养一个小孩子而是找了一个成年人！所以为什么要给他们找一个大哥啊啊啊啊啊！！
他不是十几年没有管过他们四个了吗？这是要干什么？！
她这是要被小伙伴们笑死啊……
百里镜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颤颤巍巍拨通了百里钺的讯息：“喂……那个百里刑的发布会，你看到了吗？收养的那个。”
【看到了。】
“那、那我们要怎么办啊？”
【什么都不用做，如果那个新‘大哥’很烦的话，杀掉就好了。】
—————
“你说……你叫什么？”百里戟单手撑着额头，金色的瞳仁在深黄色的虹膜上微微缩了缩。
缪宣笑了笑：“我是百里宣，也就是你的新哥哥。”
百里戟：“……。”
百里戟冷笑了一声，单手将额前的碎发往后脑一梳，继续恢复了他的懒散样子，别过头直接与缪宣擦肩而过，在经过缪宣身边的时候还十分刻意地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大概百里戟是真的心怀不满，因为他撞得相当重，这原本是一个很不错的下马威，只不过百里宣本人的力量也不小，在他的撞击下纹丝未动，而最重要的是百里宣一米八而百里戟只有一米六……
也就是说，在别人的眼里看来，百里戟就是宛如奶猫撒娇一般的，轻轻撞了撞他哥的，胳膊。
在场众人：“……”
#哇喔前首席你竟然是这样的前首席#
缪宣：“……噗嗤。”
这是什么幼稚的欢迎的方式啊？你撞我一下我撞你一下吗？我要不要撞回去？
百里戟：“……”
懒散少年发现自己没撞动，而且似乎还得到了反效果，他愣了愣后无所谓地别过头去，心想——看来这个来自实验室的亚种并不弱，等他来烦我的时候我再咬断他的脖子。
百里戟一路走到门口，直到大门滑开温暖的阳光找到他身上的时候，缪宣也没有叫住他，给他一个“咬断脖子”的机会。
百里戟突然就觉得有点没意思，他悄咪咪地转头瞅了一眼——
百里宣已经背对着他走上了阶梯，那个银色的大尾巴随着他的步伐还一抖一抖的……他根本没有来管他的意思。
百里戟：……
啧，不开心。
要杀掉吗？……算了，他没有挡我也没有烦我……杀了教员很麻烦的……好冷……想睡觉……走了。
一脚跨出教学楼的时候，百里戟的眼前鬼使神差地滑过了那个银色的毛绒绒大尾巴。
那个东西……看起来好暖和的样子……
—————
缪宣自觉已经和新弟弟打了招呼，记忆了一下百里戟的面孔。
他手上有百里刑发给他的，弟弟妹妹们的具体资料，不过没有照片，只有各项身体数据分析以及大致经历，看着就像是体检报告和简历的结合体。
缪宣接下来直接就往大楼的最高处去了——这一栋楼里没有楼层设计，只有螺旋状的走廊与排列在走廊边的教室。
楼层越高的教室地理位置越好，它们能够纵览到的风景也就越出彩。
缪宣不得不感慨“有权就是爹”这句话还是有那么些道理的，你看百里宣之前是∑那会儿打生打死也就混了一个少尉，死了全家想退役还得跟流氓军部扯皮。
而一旦改名百里宣被认入百里家，百里宣别说退役了，直接给少尉升成少校连升三级，新工作是来国家排名第一的军事学院当老师，轻松还有前途，工资待遇一级，连教室都配了一个最好的……
属于缪宣的教室非常大，足够能容纳下数百人，基础设施完善。
而且这还只是缪宣一半的高级枪械教学场地，不远处训练区里还有另一半模拟区，使用权也是属于他的。
虽然缪宣到现在还没有握过一天枪，但他教学枪械教习一点都不方。
毕竟是安身立命的本事，在百里宣的记忆中，他无数次用手中的大狙夺走过敌人的性命，闭着眼都能将任意枪械的零件组装完毕。
与宣子龙的平衡发展，玛忒斯的轻盈爆发比起来，百里宣的身躯给缪宣的感觉就是“稳”。
他端枪的手是稳的，他的身躯也是最稳定的，他能够潜伏在一处草丛中日日夜夜只为了击杀一个目标。
缪宣觉得当他用这具身躯举起枪的时候，不管发生什么样的意外，哪怕是手上被砍了一刀，只要手臂没有断掉，他的枪都能是稳定的。
至于面向全年级教学，一二年级没有学基础课上不了高级课，八九年级忙于毕业和实践基本不来上课，因此缪宣真正要教的只有三四五六七，五个年级。
这么一看要负责的学生也就不多了。
缪宣在研究完教学区后又去实地考察了一下隔壁模拟区，在模拟区里花样练习了一下午狙击枪的手感。
在天色昏暗下来的时候，他才收起枪，准备去觅食后回自己的新宿舍。
即使已经走过了两个世界，缪宣对食物仍然有着不低的执念，这种尝试新世界的食物还是很令人惊喜的。
说起来这个世界的动植物也是经过进化的……不知道有没有优秀的菜肴，没准他回到老家也能复制出来呢！
拎着大包的缪宣心情奇好，在系统的欢呼声里向最近的食物供应点走去，然而就在他走出训练场的那一刻，他不得不改变了主意。
在缪宣的小地图上，他的宿舍部分出现了一个小红点，那耀眼的色泽，那显眼的名字，那长驱直入的位置——
他那个没有见过面的新弟弟之一百里戈，似乎撬了他的门还进入了他的房间。
缪宣：……
插视野果然插出料来。
缪宣只能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住宿区，虽然是未谋面的百里宣的新弟弟，在其他的事情上他都可以宽容，但是唯有地盘和食物，这两个词汇太戳末世人的心窝了。
住宿区比上午要热闹许多，来来往往的也大多是红衣教员，星零几个黑衣首席，大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享受着晚餐与晚餐后短暂的休憩。
缪宣在众人好奇的视线里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
他的房间还是离开时的样子，如果不是视野已经示警过他几乎看不出这里被人偷偷潜入了。
然而属于百里戈的红点仍然闪耀在他的卧室中，缪宣颇有些头疼地刷开了房门，然后随手抽了门边一把用于装饰的复古长雨伞——这个世界真正的雨具早就更新换代，没有人用雨伞了。
因为是艺术装饰品，所以这雨伞没有伞面只有骨架，而骨架也是坚固的金属拧成的，看着很有秩序感……当然拎在手里也相当有料。
缪宣掂了掂手中的长柄，感觉手感凑合，他放下装着狙击枪的大包，轻轻叹了口气。
随后缪宣像提着短枪一般拎着雨伞，大步往卧室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秒哥：教育这东西，就是不打不成器啊！（并不是）
所以趁着弟弟妹妹们现在都矮，赶紧来一波身高优势。
—————
百里刑：你们即将有一个新大哥。
百里钺：如果烦人的话就杀掉。
百里戟：……没意思
百里戈：新玩具吗？能直接玩坏掉吗？
百里镜：什么玩意儿啊搞什么啊别来管我啊
【几个月后】
百里钺：哥哥你过来。
百里戟：我冷，要哥哥抱抱……
百里戈：不行！抱我！
百里镜：你们都走开！和妹妹抢要脸嘛？！——欧尼酱！抱我！
#铁骨铮铮小百里.jpg#

第一百零一章 爱深则责切七
难怪你长不高
缪宣没有教导过孩子。
除了各式各样的养成游戏与广大网友分享的经历外，他甚至都没有接触过任何一个未成年人类。
而这一次的任务中英雄百里哥哥又点名要他好好照顾手足。
那么怎样才算是“好好照顾”呢……
缪宣想了想，决定从自己身上取材。
他的几位老师兼他家的几个长辈都对他很好，而前一个世界他也有了许多哥哥，因此他只需要照搬这几位的模板，然后融合一下……完美！
总的来说，缪宣给自己定下的教育行动方针就是有错就罚无错就赏，其余的小事上他都可以让步，以及——多摸摸弟弟妹妹们的头。
这一次终于是他最高了！怎么能不多摸摸头呢！
而现在这个未谋面的新四弟百里戈，在缪宣眼里，他就犯下了一个致命的大错误——他闯入了一个比他强大生物的领域。
闯入别人的地盘不是不可以，在末世缪宣自己也到处掏变异动物的老窝。但是这种行为一定要有准确的判断与周密的计划，像是变异动物的行动规律、变异动物的战斗力与弱点等等等等。
要是误入了别人的老窝还被主人堵了个正着……那就要承担一切后果。
缪宣瞅了瞅地图上那个耀眼的红点，在卧室的门划开的那一瞬间，他单手就将雨伞往头顶一抡！
只懂得一声脆响伴随着少年低沉的痛哼，一个单薄的黑色身影就从门上掉了下来。
缪宣使用的力量并不重，但是他砸中了少年的肩膀与侧脖颈之间最薄弱的位置，百里戈根本没想过这个他的猎物竟然能感应到他的气息，在他埋伏好的情况下抢了先手。
少年落地后，他一秒都没有停歇，单手一撑地面就朝缪宣扑了过来。
缪宣手一翻，跟挥短枪一样用雨伞骨架朝着少年的肋下戳过去。
百里戈根本没躲开，他直接吃下了这一击。
雨伞在接触到他身体的那一瞬间，缪宣只觉得仿佛戳到了什么滑溜溜的东西，他原本就不大的力道更是被卸得差不多。
少年一手按住雨伞另一手从袖管里滑出一把匕首，雪亮的刀锋直接向着缪宣脖颈上的大动脉而来，缪宣十分无奈，只能左手上翻，先于少年狠狠敲在他的侧颈。
缪宣这一回用的力量要更大一些，但是百里戈被这么狠狠一撞却并仿佛没有受到多大的影响，只不过是匕首的轨迹略有偏移，改道擦破了缪宣的侧脸。
缪宣被擦破的伤口顿时就流下了红中带黑的血迹，而那一刻他的状态栏上多了一个【中毒】的debuff。
虽然这debuff只持续了短短几秒，但也相当厉害了，要知道缪宣能够免疫自然界中绝大多数毒物，能够在他的状态栏上留下名字的毒，大概只需要一滴就能杀死千百个普通人。
缪宣砍到少年侧颈上的手也碰到了冰冷而光滑的东西，他定神一看，发现那竟然是突然冒出来的、银灰色的鳞片。
看来雨伞也是被这东西滑开的。
缪宣不禁松了口气。
太好了，有鳞片的话就说明这位新弟弟应该是耐揍的那一款，他可以放心用力打了。
百里戈一击得手，脸上不由露出一个恶意的笑容来，然而在下一刻，他持着匕首的右手就被缪宣狠狠往身后一折！
#first blood！ #
缪宣这一回一点力都没有留，他横过雨伞直接掌跟用力，一下子按入少年虽然覆盖了鳞片但是仍然柔软的腹部。
#double kill！#
百里戈被前后夹击，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但是缪宣还没完，他左手仍然控制着少年的右臂，右手抬起反手扭断了少年的左臂，同时他单膝抬起，击打在雨伞上，给少年的腹部再来一击！
#treble kill！#
#quadra kill！#
百里戈：……
腹腔受到重击让他止不住咳嗽，胃酸涌上喉咙，条件反射眼泪都快掉下来。
他毕竟还只是一个没经历过生死的、十四岁的半大孩子，虽然缪宣体术不是最强的，但是怎么说吊打他都够够的了。
缪宣单手控制住他的手腕，手一翻把他掼到了地上。
#penta kill！#
少年的后脑很不幸地也遭到了地板的重击，他双眼一黑，整个人被砸懵了。
#aced！#
百里戈：……▼皿▼！
缪宣此时，也终于能好好看清这位新弟弟面貌的。
说实话，他第一眼看的时候，差点以为手里这位是百里镜——那个弟弟妹妹中最小的也是唯一的一个妹妹。
少年有着柔美的面部弧度，斜飞的眼角妩媚地挑起，红唇一点不染而朱，黛眉纤秾合度，他仰起头的样子露出的纤长脖颈令人想到变异前的天鹅，乌发大概到肩膀的位置，此时凌乱地黏在脸上。
缪宣：……
#曾经的我，以为格里菲兹就是女装大佬的终极了#
#想不到，紧接着我女装了#
#而现在，不女装也大佬的出现了#
百里戈并不高，大概只有一米四五上下，即使放在这个世界里十四岁的同龄人中他也算是矮小的那一拨，小小一只被按在地上。他胸口剧烈起伏，双眼中仿佛燃烧着火焰！
少年的双眼亮得惊人，金黄色的虹膜上是纯黑的竖瞳，金色与黑色璀璨流转，美得惊人。
少年苦大愁深瞪着缪宣。
缪宣恍惚间都快以为自己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而系统……他嘿嘿嘿就开始了偷偷拍摄。
缪宣：……
别这样看我啊……明明是你先的啊！
两人陷入了沉默，少年慢慢冷笑起来，他露出了自己嘴里的两根毒牙，威胁一样用舌头舔了舔。
缪宣：噢对了，这孩子的血缘似乎来自于黑曼巴……难怪这么毒啊……
他和百里刑是百里家中唯二的两条蛇。
百里戈看着眼前的男人。
和百里家一脉相承的极具攻击性的外貌不同，这位被百里刑认回来的新哥哥有着并不尖锐的面部轮廓，对于一个成年亚种男性来说，他几乎不会给人任何压迫性。
与百里宣冷硬的拳头相比，他此时的表情可谓柔和，他是短发也是与百里家格格不入的银色，一堆银色的毛绒绒耳朵竖在他的短发上，时不时轻轻抖一抖。
他的手非常稳，宛如生铁浇铸一般困着他的手腕……嘁，果然是实验室出生的亚种，还是小看他了。
愿赌服输，百里戈平时输给两个哥哥的时候挨揍也挺习惯的，这一次确实是他先挑衅，这位新来的大哥不论是要暴怒泄愤也好，假惺惺立威也罢，他下次再报复回来就是了。
正当做好了心理准备的百里戈露出挑衅的笑容，准备再来一发欠揍攻击的时候，缪宣开口了。
缪宣：“你吃过了吗？”
百里戈：……蛤？
缪宣：“看起来是没有了，这样吧，我们去吃晚饭吧，你有推荐的地方吗？”
百里戈：……
百里戈：“蛤？！”
—————
一军虽然规则严苛，但是不论是教学质量还是生活水平，的确都对得起它联邦第一的名号。
只要不是在受生存训练的学生，都能够用低廉的价格或者学分去购买品质一流的佳肴。
几乎在每一栋大楼地下层都有食物供应点，只不过宿舍区底层都是大规模的餐厅，而教学楼与训练区底层是小规模的茶室或者咖啡馆，不论学生们是想叼着面包补课还是和队友聚餐，都是很方便的事情。
百里镜在吃晚饭的时候，选择了宿舍区的底层餐馆。
正在发育的进化种和亚种的食量是很大的，普遍热爱高糖分高热量的食物，除了个别血脉来源于纯吃素的动物的孩子，其他进化种亚种每天吃个两三斤肉很正常。
百里镜的血脉来源，是红耳龟。
她的三个哥哥都是在实验室严格的配比下诞生的，而到了她这一届却怎么都无法重现出曾经的辉煌，于是实验室广泛使用爬行动物的基因与百里刑的蟒蛇精细胞匹配，最后其他生物都落败了，莫名其妙的，她这弱得一匹且烂大街的乌龟基因胜出了。
怎么说都好歹是进化种，百里镜最后也成为了百里家的一员，但是她自己其实非常清楚，百里刑有的时候看她的眼神，与看失败品无异。
百里刑大概是想配出同为蟒蛇的子代，但是他总归是失败了
不同于更喜欢素食的陆龟，属于泽龟科的红耳龟更喜欢肉食，所以即使百里镜是一个娇娇小小萌萌哒的小姑娘，她其实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肉食者，而且已经严重到了偏食不吃任何蔬菜水果的地步。
百里镜是一年级的首席，她的战斗力即使在一军中也不低，只不过在百里家中她是食物链的最底层。
首席能穿黑色校服，有资格在教员的住宿区享受高质量的住房，也能够免费随意享用教员住宿区地下层的各种餐厅。
除了暂时被秦越顶掉的百里戟，百里家的四个孩子全部是他们所在年段的首席，所以兄弟妹妹四人全部都住在一栋楼里。
只不过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怎样熟稔，也就是平时见面点点头的程度。
教员住宿区地下层的餐馆是全一军最好的餐馆没有之一，运送到这里的食材都是最新鲜的进化兽肉，负责烹饪的也是联邦里数得上号的厨师。
虽然百里镜的桌面上已经摞起了高高的盘子堆，而她现在也只觉得半饱而已。
餐厅的门再次滑开了，满嘴烤虾的百里镜随意地瞥了一眼，原本以为是别的教员的她只想看一眼就罢了，结果竟然看到了两张她认识的面孔。
一张是见了十几年的百里戈，对于这个比她好看比她矮还不许人说，天天凶她抢她遥控器还抢她肉的哥哥，她可没有一点好感；而另一张她也眼熟，因为就在不久前她还搜了他所有的资料——她的新大哥百里宣。
哦，他现在是一等黑衣教员，教导高级枪械。
不过这并不是让百里镜嚼着烤虾愣住的理由。
这位长了一张谦和温柔好哥哥脸的新哥哥，此时正提溜着百里戈走进餐厅，百里戈脸上恶劣的表情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生无可恋的绝望。
百里宣：“……原来如此，今天的特色菜是肉排吗？不过只吃肉可不行啊，还有别的推荐吗？”
百里戈：……
百里戈垂死挣扎：“放开我！我就要吃肉！”
百里宣：“可以啊，但是蔬菜也要吃，不然长不高的。”
百里镜听到身高时下意识一个激灵，而百里戈则饿龙咆哮：“……你闭嘴！！！”
缪宣单手在百里戈脑袋上按住：“小戈听话，要多吃菜。”
百里镜鼓着腮帮子望着那被压弯了脊梁的黑恶势力百里戈，再低头看了看桌面上堆成小山的肉骨头，她瑟瑟发抖着……从身边的流水线上抓来了一盘蔬果拼盘。
作者有话要说：
百里戈：放开我！莫挨老子！你按痛我了！不给我揉揉耳朵不原谅你！
进化种血缘：动物界，脊索动物门，爬行纲，有鳞目，眼镜蛇科，曼巴蛇属，黑曼巴蛇。
老四百里戈，百里爬行馆中最毒的小可爱，以及……是个超级好♂看♀的小矮子！
———
百里镜：我、我不次菜！再让我次菜咬你啦哼唧！
百里镜，进化种血液：动物界，脊索动物门， 爬行纲，龟鳖目，泽龟科，滑龟属，红耳龟。
老幺小姑娘百里镜，最喜欢肉肉肉以及鱼鱼鱼和虾虾虾，因为是泽龟所以更偏爱肉食，适应性非常好，但是房间和宿舍里都要有小水池。

第一百零二章 爱深则责切八
百里钺
在一军教员住宿区下，每一天餐厅里的厨师都会轮换，每过七天轮流一次。这些厨师们会分布在餐厅里的各个餐台上，不断地制作教员与学生们点的菜和冷盘。
个人点单会直接呈递给点单人，而冷盘则会放在环过整个餐厅的流水线上。
缪宣手里拎着新弟弟，心情一度十分愉悦。
餐厅直接占了半个地下层，而在这么大的空间里，所有的食物都能任人随意取用。
#天、天堂！#
因此即使百里戈挣扎着要咬他，缪宣还是很好脾气地按住了他的头。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有人在偷看他。
实际上自从他来到这个学校的时候就一直被人围观，但是这一次不一样，看他的视线直勾勾的，明目张胆没有一点要躲藏的意思。
缪宣抬头望去，看到了一个眼神呆滞的小姑娘。
小姑娘十一二岁的样子，她也是首席，她穿着黑色的小裙子，长长的黑发扎成双马尾，嘴巴还在一鼓一鼓咀嚼着食物，她黝黑的双眼瞪得溜圆，湿漉漉的毛绒绒的，一下子就让缪宣想到了小白。
缪宣看了看她白色校徽下的铭牌：百里镜。
噢！这就是小妹妹！
系统已经开始了他的痴汉：【妹妹！好可爱啊啊啊！她看我啦！】
小姑娘的视线从缪宣脸上移动到他提着的百里戈身上，然后她硬生生掰开自己的嘴，往里面塞了一颗翠绿翠绿的花椰菜。
缪宣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表情逐渐扭曲，双眼开始发红，仿佛被迫干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事儿。
被提溜着的百里戈看到这个场景，“呵”了一声幸灾乐祸地笑起来。
缪宣拎着百里戈往小姑娘所在的膳台走去，百里镜的腮帮子仍然在一动一动，突然间！她浑身一颤，眼泪就开始啪嗒啪嗒掉下来。
缪宣开始慌张，他把百里戈往一张空椅子上一按，然后问小姑娘：“怎么了？”
小姑娘把嘴里的东西一口气全部咽下去，哭唧唧含糊道：“我、我咬到舌头了……”
缪宣：“……”
百里戈：“啊哈哈哈哈哈哈！”
缪宣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倒了一杯冰水递给她：“慢慢吃。”
小姑娘轻轻“噢”了一声，吨吨吨把水全部喝掉。
这么一个闹剧虽然挺让人无奈，但是它也让百里镜稍微放下了一点拘束。
虽然不知道这位新哥哥的性格如何，但是他看起来还挺好相处的……
百里戈随手端了一盘肉开始啃。
其实缪宣猜得没错，百里戈还真没吃晚饭，满脑子都是骚操作，就想来埋一波他的新哥哥，奈何实力跟不上，埋人反被打，现在还只能忍着胃疼吃肉。
缪宣看了眼小姑娘左手边成山的骨头，右手边一摞高盘子，以及正前方十分健康的蔬果，便朝她赞许一笑。
百里镜：“……”
一年级首席抽了抽鼻子，眼里含满热泪。
这一顿聚餐以缪宣硬生生给百里戈塞了一盘花椰菜结束，而百里戈……他在毁掉了一个膳台并且在缪宣手臂上留下了三四对孔后，含恨咽下了那一大盘绿色的魔鬼。
百里镜自抱自泣，手里端着一杯缪宣塞给她的热牛奶，吨吨吨吨吨……
缪宣最后按着百里戈去赔偿了他砸碎的膳台，然后提溜着小蛇送百里镜回了宿舍。
百里镜因为只是一年级的首席，在教员住宿区中处于地位最低的那一档，她的住宿位置相对来说也不是很好就在一楼第一间。
“要换上来吗？”缪宣问，“这里位置并不好，要换一间房间吗？我记得楼上还有几间空房间。”
百里镜：“咦？换房间？”
缪宣抓了抓头：“这里会比较吵吧，人来人往的……我记得红耳龟的话，是很喜欢安静的。”
“你在瞎操什么心啊？”被提着衣领的百里戈非常不满，阴阳怪气，“这里的隔音很好的——怎么说都是一军的教员住宿区，你有点常识好吗？”
百里镜摇了摇头：“不、不用了……一楼引水很容易，我房间里要有水池的。”
缪宣懂了：“原来是这样！那我们就先走了，早点睡。”
“哦……”百里镜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扭捏道，“那、再见？”
缪宣晃了晃手里的翻白眼的小蛇：“明天见！”
门合上了，百里镜在合上的门前发了会儿呆，然后猛得转身一个猛虎落地把自己扔进了小池子里。
唔啊啊啊！怎么是这样的人啊！为什么百里刑会给他们找一个这样的大哥啊！这根本不符合百里刑的审美啊！他难道不应该找一个鬼畜哥哥回来才对嘛？怎么、怎么……突然领养了这么一个……正常的人？
这么说起来，被塞了热牛奶还有道晚安什么的……还是她人生第一次啊……
百里镜把头埋进水池中，噗噜噗噜吐了两个泡泡。
吐完了泡泡的百里镜发了会儿呆，突然慢慢地，露出了魔鬼的微笑。
说起来，她在喝牛奶的时候，百里戈正在被塞蔬菜……也就是说，那个最喜欢喝牛奶的家伙，今天只能生嚼着花椰菜看着她喝呢……
#哎嘿！#
#真爽！#
#你也有今天！#
—————
缪宣提着百里戈到了最顶层。
百里戈一路上虽然没怎么挣扎，但是嘴巴却一刻都没有停：“……吃相真难看啊百里宣，这么快就迫不及待要当一个好哥哥了？我好感动啊！”
缪宣：“以后来我房间记得和我说一声，还有，你的隐藏技术太糟糕了。”
血缘来自蛇类的进化种亚种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些与隐藏或者掩盖气息有关的技能，而百里戈也不例外，他一向很自信于自己的隐藏技巧，这一次莫名其妙就栽了他也很郁闷。
难道是因为狼的鼻子比较灵？……百里戈否认了这个猜测，在进入房间前他同化过气息……百里宣不是因为这个看出来的。
那么是他留下了什么明显的破绽吗？……肯定有，但是他偏偏找不到，而让他去问百里宣他也拉不下脸来。
他不是狼吗！怎么对蛇毒抗性这么高？！
百里戈伐开心，于是嘴上更加不留德。
缪宣就当没听到，直接把他塞进了他的房间：“晚安，明天见。”
百里戈：“呵呵！”
缪宣：“早上记得吃水果啊。”
百里戈的脸一下子就黑了，他当着缪宣的面关上了门。
要不是！要不是我现在打不赢！百里戈狠狠地砸了一下门。
既然蛇毒直接进入血液不管用……那骗百里宣口服的话……很好，明天试试看这个。
—————
在第二天早晨，缪宣果然没有逮到百里戈。
其实他的隐藏是相当不错的，如果缪宣没有插视野的话，还真的不一定能察觉到他。
不过就算缪宣昨天没有防备，百里戈的偷袭也不会成功。
两人之间段位相差的太大，百里戈还有得练。
轻松的第一周就这样过去了，在缪宣差不多习惯了这所学校的氛围，并且慈爱地给隔壁的弟弟纠正了饮食习惯后，他也到了需要开始授课的时候。
实际上在缪宣刚进入这所学校时，一军刚完成夏季学期开学。
这所学校一年有四个学期，其中春夏秋三季是常规课程学期，而冬季则是特殊的训练学期，条件艰苦任务繁重，所有学生都要强制性地参与训练。
一军的课程安排紧凑，缪宣又是面向全年段开课，不过学校分配给缪宣的教学时间是大部分学生状态最好的时间段，分别是上午一节一个小时的课程，以及下午一半小时的一节课程。
缪宣也没准备教案。
说真的，玩儿枪玩到百里宣这个境界，随便拿一把出来都能让他给学生讲上几个小时，而这个世界的进化动物，大部分和末世里的相似，再加上百里宣记忆中打过的、遇到过的……对于不同的枪支对应不同的猎物，缪宣现在也相当得心应手。
不过他的教学技术应该是比不过大部分老师的，一军的教员评级依据的不是他们的教学技术，而是老师们的实力、军衔、对学校做出的贡献等等。
这一块的提高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缪宣也只能在教学中自己摸索……也许可以去问问卫瑚琳，她看起来就是那种很受学生喜欢的老师。
刚开始几天的课程缪宣不会收到学生具体名册，因为这几次还在试听范围内。
缪宣走进教室的时候，教室中已经坐了不少人，只不过其中真正是来上枪械课程的……也不知道有多少。
上一次那个肌肤外生着羽毛的妹子就来了，她生得相当明媚漂亮，坐在第一列的最后一排上，看到缪宣的时候对他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
缪宣也朝她笑了笑。
教室内座位的分并不均匀，大部分人都坐在后方，那些金色校徽和黑色校徽的学生占据着较中心的位置，而黄色校徽的学生老老实实缩在角落里。
至于前几排——第一排正中央坐着一位十七八岁的黑衣少年，他身后连空三排，紧接着第四排才出现几位别着六边形黑色校徽的学生。
少年五官棱角分明，唇色淡薄，他原本正翻阅着身前的一本书，也许是缪宣的到来打搅了他，他抬起头来，静静地看着缪宣。
他的双眼黑沉，看着缪宣的视线中不带着任何一点温度，既像是审视，又像是估量，也像是猎食者为自己挑选晚餐。
缪宣回忆了一下学生手册中的年纪分级。
黑色校服，六边形黑色校徽——少年是六年级的首席。
越是高年级的首席就越有权利，九年级的首席，是整个学校中真正的第一人，就约等于军部的未来新星，是二等教员都不敢轻易得罪的学生。
而六年级的首席，含金量也是相当的高，难怪他身后空出三排来——这少年应该也是比较严肃的首席，并不喜欢同学的亲近。
少年的视线紧跟着缪宣移动，直到他占到了讲台上时，他终于合上书本，站起了身。
缪宣：“？”
少年黑沉的双眼慢慢变了色彩，他的虹膜变成了翡翠一般的翠绿，而他的瞳仁，则逐渐变窄，竖成一道纯黑色的小纺锤。
“你就是百里宣？”少年的声音冷冷硬硬，仿若金铁敲击。
缪宣点了点头：“是的。”
“那好。”少年复又坐下，“我是百里钺。”
作者有话要说：
百里镜：呜哇啊啊啊领养这样的大哥百里刑以后一定会后悔的！
百里刑：对啊我是很后悔……领养什么啊？当年就应该直接找他给你们当后妈的。
—————
因为十四岁的百里戈一米四五而秒哥一米八……所以拎着真的很方便呀！
以及我查了一下眼镜蛇喝牛奶这个梗，发现眼镜蛇喜欢腥的东西，就假设它们喜欢喝奶吧。
—————
百里钺：新哥哥？呵呵，谁在意啊？烦人的话就杀掉。
然后百里钺就偷偷报了高级枪械的课。
#我就去看看.jpg#
#铁骨铮铮百里钺#

第一百零三章 爱深则责切九
复生
百里钺说完后，双手交握放在书本上，继续面无表情看着缪宣。
缪宣被他突如其来的这一手弄得有点懵逼。
按理说教员的名字是写在课程边上的，一个学生选课的时候如果想弄明白老师的名字那是不可能找不到的，百里钺明知故问的样子倒是有那么一点点像是在……示威？
可是那也不像，毕竟小地图上他的点儿是黄色的。
说起来缪宣的几位新弟弟妹妹心思还是蛮好猜的，刚出现只有百里戈一个小红点，其他人都是黄点，而别看百里戈阴阳怪气还啃人，他昨天的小点也开始红黄跳跃。
而唯一的妹子百里镜，昨天都开始黄绿跳跃了。
缪宣并不觉得这几个孩子有瞒过小地图的实力，所以也就随他们去了。
行吧，不管百里钺要干什么，随他开心好了。
于是缪宣朝百里钺了然地笑了笑，然后低头开终端，调整投影。
枪械低级和中级的前导课程缪宣有浏览过，这些课程里理论偏重很大，而许多实际情况基本没有涉及到，他的高级枪械就要偏重实际情况。
整个教室一片死寂，所有人看着他们的教员捣鼓端口。
一军的阶层规则非常严苛，一堂课程开始与结束全部取决于该课程老师的时间把控。老师来了那就是课程开始，老师走了那才是课程结束。而一旦课程开始，所有学生不允许在老师没有提问的时候发言，要发言需要喊报告。
因此百里钺刚才那突然站起来的骚操作，已经算是违规了。
不过这事缪宣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他也不会管，他顺利打开了终端从资料库里拉出一个大狙模型，直接开始上课。
在上课的过程中，百里钺那双翠底黑竖瞳一只锁定了缪宣，似乎比起课程，他更感兴趣的是自己的新晋哥哥。
缪宣记得在资料上，百里钺的进化种血缘来自于鳄鱼，原百里家大哥，连着六年当首席，当之无愧六年级第一人，从履历上可以看出他性格相当强势，而且非常尊重规则——不论是已有的还是他自己建立的。
也就是说，如果他厌恶某一项规则，他不会直接违抗或者曲线违抗，他会直接想办法更改规则……大概算得上是另一种程度上的傲慢了。
在所有的弟弟妹妹里，缪宣也觉得他应该是最不好相处的那个。
这个世界的默认成年年龄是十八岁，而百里钺已经十七岁了，又是强势的性格，个人主观意向相当明确，他所在的六年级都快被他管理成了一支令行禁止的军队，由此可见百里钺的难搞程度。
连百里刑都破天荒地在他的资料里加了个评语“将帅之才”，缪宣不认为这位未来的百里将军会喜欢一个新来的、占领了他位置的还对他指手画脚的大哥。
面对这样的弟弟，即使缪宣能像吊打百里戈一样吊打他，那也要看情况……当然犯了错该打还是得打，但是平时的相处完全可以生疏客气一些，不用太亲近。
短短一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缪宣时间一到准点收工，所有学生站起身恭送教员，百里钺仍然盯着缪宣，明明还是那副没有表情的表情，但是缪宣就是能感觉到他的不开心，或者说更像是……赌气？
错觉吧？多大的人了还赌气？
缪宣朝他点点头，拎着自己的大包走人。
说起来只有狙击枪有的时候并不怎么方便，他似乎得找个时间去定制一把长枪了，这个世界的武器铸造行业发达，适合他的长枪应该会很好定制。
—————
另一边，四年级终于开始了新学期选课。
在等到头顶那五个年级全部选完后，他们才有资格选择课程。
一军所有的课程会按照老师的意愿开放给不同年级的学生选择，而只要学生够优秀，能够打动老师去蹭高年级的课程也是可以的。
对于五年级以及以下的学生来说，一军会给他们推荐课表，而五年级以上的学生就全部放养，任他们放飞选课，能不能毕业，多少分毕业，全靠自己和你的队友。
秦越如今处于四年级，还是有课表可供参考的。
他熟练地划开端口，把所有推荐课程全部录入，随后才开始翻阅那些对全年级开设的课程。
“阿越，你选了什么呀？”旁边的女孩子娇俏地问道，“我们一起去上课好不好？”
秦越：“……推荐课，所有四年级生都会一起上课的。”
女孩儿噘了噘嘴：“可是你是首席呀，只选择推荐课吗？”
秦越：“对啊。”
女孩子：“……”
女孩子轻轻哼了一声，转过头不理他。
秦越乐得清静，迅速刷了一遍所有对全年级公开课程。
他明白女孩子的暗示，无非就是想让他用首席的特权去上高年级的课程，巩固自己手洗的地位。
先不提这个鸡肋的首席他会不会当下去，光是说服老师逞强地越级上课，有好处吗？
秦越认为没有。
越级上课他干过，但是得到是什么？
一些课程早一些接触与迟一些接触根本没有区别，恰恰相反，有些课程在有足够的知识积累后接触反而有更好地效果。再加上真正有本事的教员都是傲慢的，与其说是被低年级学生打动，倒不如说是嫌麻烦。
真正能够打动他们的人，直接就被收为关门弟子了，怎么可能还只是区区蹭课？
当然例外不是没有，但是他秦越早在上辈子就确认过了，只不过在这方面，他的运气奇差无比。
一个个课目划过秦越的端口，在【枪械。高级】出现的时候，秦越毫不犹豫立刻秒选。
只要是黑衣教员开设的课程，别管他上什么教得好不好，只要选下来就对了。
在这所学校里，没有那个学生会比曾经在军部中沉沉浮浮过的秦越更清楚，黑衣教员代表着什么。
而且教授这堂课的，是百里宣。
那位英雄神枪百里宣啊……
秦越在看到百里宣的那一刻内心是无比震撼的，他的确想过自己可能会改变一些人的命运，但是根本没想过百里宣能因为他的行为而活下来，甚至活着成为了百里家的大哥。
他的心情一度无法平静，百里宣能够活下来他真的很高兴，但是百里宣现在偏偏又去了百里家……百里刑他是总有一天要亲自动手斩杀的，但是被百里刑收养的百里宣……会阻止他的吧？
他并不想，和救命恩人刀剑相向啊……
虽然百里宣在这辈子没有救过他，虽然百里刑现在也没有弄死他。
百里宣是真正意义上的“好人”，命运怎么就，偏偏让他进入了百里家呢？
“秦越！你选了高级枪械啊！好厉害，我中级枪械都还没过呢！”女孩子尖锐的声音又在秦越耳边响起，秦越烦躁地关闭了终端。
这个和他来自同一个小镇的女孩儿不开心了：“你怎么不选啦？”
秦越：“我选完了，先走了。”
女孩子拉住他：“你选了什么呀？帮我也看看嘛~”
秦越烦得想打人，他微微皱了皱眉，而就在此时，负责帮助他们的咨询老师也注意到了他。
“怎么了秦越？”红衣明艳的美人笑吟吟走过来，“选课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报告教员！没有，谢谢您的关心。”秦越立刻立正，顺势从女孩子手中抽走了自己的袖子，双手背在身后。
卫瑚琳看着他这幅较真的样子，忍俊不禁：“怎么啦？当上首席后就严肃起来了？你是想学六年级的百里首席吗？”
秦越：“报告教官！所有高年级首席都是我的学习对象！”
“好好选课！”卫瑚琳点点头，突然靠近他轻声说“不逗你啦，要努力一直当首席哦，期待看到你再一次战胜百里戟呢。”
秦越：“报告教官！我的课程已经选择完毕，申请离开！”
卫瑚琳嗔怪地哼了一声，挥了挥手：“去吧去吧。”
秦越一低头，立刻小跑着离开了教室，他想都没想就直接往住宿区去。
也许是突然想起了一些令人不快的事情，他现在并不想见到自己的队友，更不愿意见到卫瑚琳。
他秦越，上辈子怎么会迷恋上卫瑚琳这个女人呢？
背叛与遗弃贯彻了他短暂的生命，而卫瑚琳，是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卫家和百里家的关系错综复杂，他这样身份的人混进去，可不就是找死么？
虽说他的死因于此无关，但若不是卫瑚琳，他的血脉怎会如此轻易就被百里刑发现了呢。
至于百里家的这一代……他们再强大又能如何？一身好血肉终究成他人嫁衣裳，大家都是一个必死的命，也亏得他因为卫瑚琳和百里钺百里戟起了龃龉。
根本没必要的事情。
秦越下意识摸了摸脖子，触手之处仍然是温暖光滑的肌肤，以及汩汩跳动的脉搏。
死亡时的那段记忆太过痛苦，他至今仍然难以忘怀，说是夜夜噩梦都不为过。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要让百里刑也生受一次这样的炼狱之苦。
秦越平复了一下心情，低头走进了住宿区。
他现在血脉没有觉醒，而且在毕业以前他也不决定觉醒，所以他会一直都是一个普通的原种，而他不会也不能再用诡计胜过百里戟，这个月过后他就又是普通人类了，势必还要搬出最高级的住宿区。
出于这样的心态，秦越直接随手选了一间一楼的房间。
而在他走过装饰花墙后，惊讶地发现了一个他没预料到会在这里，但是确实应该在这里出现的人——
百里宣。
他肩上提着一个大包，一手拿着一个小袋子，另一手则敲着第一间房间的门。
他看到他似乎有些惊讶，不过在看到他黑衣的时候就露出了然的表情。
“是秦越同学吗？”百里宣朝他温和地笑了笑，“你也住在这里啊。”
秦越硬生生压抑着自己掀起惊涛骇浪的内心，双手往背后一背：“百里教员！”
作者有话要说：
是的呀，秦越他，就是爽文龙傲天主角本角啊！还是那种-我，莫得感情，不要妹子-的龙傲天……这个世界，本质上其实是，龙傲天重生复仇文……
以及秦越的视角是不完整的，所以有些事情误导了他。
他虽然上辈子也很猛，奈何猛不过百里刑，于是含恨凉凉。
—————
百里钺：……我跟你们没什么好讲的。
血缘：动物界，脊索动物门，爬行纲，鳄目，鳄科，鳄属，尼罗鳄。

第一百零四章 爱深则责切十
百里镜：我！撸！到！了！=V=
缪宣在下课后，直接去了军部在一军的设立的分布点。
作为联邦第一的军事院校，联邦对其的投入不可谓不大，不论是教育资源还是战争资源，全部都优于其余所有军校的总和。
再加上一军毕业的学生绝大部分都会进入军部，因此一军在军部人的眼中也算是半个自己人，军部在此设立的分布点就是军部与一军的纽带。
而对于一等教员来说，他们在军部分布点的权限则更多一些。
像是缪宣这些本身就有军衔的退役军人，他们能在军部分布点申请到大多数武器。
因此缪宣这一次去分布点，就是预约定制武器去了。
他原本只想定制一把长枪，然而分布点的驻扎人员在刷了他的身份卡后，发现他曾经的记录全部都是与枪械有关的内容，就又热情地给他推荐了一波联盟新研发的枪支。
缪宣原本想要拒绝，但是他突然想到他现在和前几个世界不一样，曾经他可以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但是现在他有弟弟妹妹要养。
于是缪宣就从零件海洋里挑挑拣拣，拼了一把巴掌大的次声波枪。
进化后的动物与人类对次声波共振的耐受度已经大大上升，但是被攻击时仍然会异常痛苦。
缪宣凑出这把枪是想要送给百里镜，毕竟几个弟弟妹妹里她是年纪最小的，也最不具备攻击性的。这把枪并不是大杀伤性武器，不过在遇到紧急情况爆发的时候，帮她争得一线生机倒是足够了。
而且因为不会轻易杀伤进化种和亚种，让误伤的可能性也大大减小。
至于原种，缪宣不认为原种人类能伤害到百里镜。
他定制的长枪需要一个月，而自己动手拼出来的枪*则可以立刻带走。
缪宣不知道百里镜的课表，于是直接去她的宿舍找她。
上午的课程还没有结束，住宿区里只有星星零零几个上完课的老师。
缪宣走到百里镜的门前发出来访申请。然而得到的只是主人不在的自动回复……看来百里镜还在上课。
而在此时，走廊里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一楼的属于整栋楼里位置最不好的地方，缪宣原本还以为除了百里镜外没有其他人居住，他抬起头一看，发现来者他也挺眼熟的。
就是那个打败了百里戟的四年级新首席秦越。
其实秦越除了目标一这个身份让缪宣侧目，他在小地图上的标示也与其他人不同。
秦越从一开始就是小绿点，现在也一样，只不过这个小绿点有的时候会蹦成小黄点，而过几秒又会蹦跶回来。
缪宣还真的挺好奇的，是什么让秦越对他有善意的好感呢？难道是在那段百里宣缺失的记忆中，他们遇到过吗？
秦越立正站好：“百里教员！”
缪宣问道：“秦同学的伤势好了吗？”
秦越秒回：“已经痊愈了，多谢教员关心！”
“你们四年级已将下课了吗？”缪宣看了看他的一身黑衣，突然间就有些好奇秦越是怎么打败百里戟的，百里戟现在虽然年纪小，但怎么说都是进化种，而且他的血条和缪宣现在的一样长。
至于秦越……他的血条是正常人的血条，只有缪宣的十分之一。
秦越：“并不是的。这一节课四年级在教员的帮助下选课，因为我已经选择完毕所以提前退场。”
缪宣点了点头，对他笑了笑：“那么我先走了，回见。”
秦越大声道：“是！”
他看着缪宣的背影直到他离开，才终于将背后的双手放下，恢复了放松的姿势。
百里宣为什么会来一楼？他是一等教员不应该选择这里才对。
秦越心里怀疑，瞥了第一个房间一眼，在小立方上看到了“百里镜”的铭牌。
百里镜，百里家四女，在兄弟中实力垫底，在百里家也是一个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孩子，她同时也是百里家第一个被献祭的祭品。
因为性格安静而且死的比秦越还要早，他对这个女孩基本没什么印象。
所以百里宣特意来这里就是先要找他的新妹妹吗？
秦越皱了皱眉，他直觉有什么地方不对，但是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出不对的地方，索性抛下杂乱的念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
缪宣找了一轮也找不到百里镜，想不到在下午上课的时候倒是看到了她。
百里镜坐在他的教室第二排上，第一排坐着翘着二郎腿的百里戈以及昏昏欲睡的百里戟。
两个少年也确实到了修习高阶枪械的年级，看到他们并不奇怪，倒是百里镜也坐在这里，这就有些难得了。
一军的课程十分有特点，一门课程不论其中分成几个级段，但是它只提供一门课程的分数，也就是说只学习了枪械低级和枪械中级是拿不到学分的，只有通过了枪械高级才算是将枪械这门课修完
而学生如果想直接修习高级课程也可以，只需要他们通过中级与低级的考核就有了资格。
没有修习完先导课枪械中级和低级是不能报高级课程的，而一年级的百里镜能出现在这里，这就说明她应当是直接去考核然后才拿到允许资格的。
资料上似乎也有提到，百里镜虽然实战并不出彩，但是她的文化课似乎一直不错。
第三排上坐着黑衣的秦越，他身边围着几个白衣的原种孩子，其他的学生则按照年级优先的原则依次落座。
大概是百里戟和百里戈的威信还没有到达百里钺的程度，仍然有其他的白衣学生敢与他们分享前三排。
缪宣也没有受到他们仨的影响，重复了一遍早上的课程。
他的教学偏向实战，以后的大部分课堂时间应该会分配给模拟区。
因为教员仍然在教室内学生们是不敢站起来的，缪宣索性就掐着点出门站在门外等。
考虑到一军对于首席的推崇，不出他所料，果然最先走出门的学生也是首席组百里三兄妹。
百里戟第一个走出门，看到的就是在门口等待的百里宣。
教室内的室温维持在二十三摄氏度上下，也许对大部分人来说这个温度正好，但是对于百里戟来说，这个温度非常恶心。
再低一点他就能顺理成章倒头就睡，再高一点他也能感觉更舒适一些以集中精力。
偏偏这温度卡在那个点儿上，让他想要睡着也不容易，清醒地上课则更是困难。
百里宣虽然教学技术不咋样，但是他教学的内容算是十分干练，几乎全都是重点，百里戟痛苦地集中注意力记录笔记，一节课下来心情变得极度糟糕。
教员拥有教室的控制权，包括室温。
他看着在门口等待的百里宣，浑身上下的困意立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蓬勃升起的战意。
果然啊，之前那个不在意果然是装的，这个所谓的“哥哥”还是来堵他了吗……不管是来和他宣誓自己的权威也好，或者是来占领他的领地也罢。
今天无论如何，他都要让他付出鲜血的代价。
别以为百里刑给了你一个名字你就真的算是百里家的大哥了——反正咬破了喉咙一样会死。
哦对了……那条尾巴真漂亮……咬下来拿着玩好了……
百里戟黑沉的双眸顷刻间染上耀眼的金色
进化种在情绪波动剧烈与战斗前，都会表露出部分特征，越是高级的进化种，他们露出的征兆就越微弱，百里一家五口的征兆全部都是瞳孔与虹膜改变。
而百里戟，他的血脉来源，是以嗜血著称的科莫多巨蜥——这种生物暴虐而又耐心，它们能追踪着奔逃的巨大猎物直到将其逼死，它们甚至还会自相残杀吞食年幼的幼崽。
而巨蜥的口中同样有着毒腺*，虽然不是致命的烈性剧毒，但却是残存率极高，叫人防不胜防的慢性毒。
因此不要看百里戟每天都是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实际上那都是他在百无聊赖时才会呈现出的假象。
真正兴奋起来的百里戟，反而是百里家最残暴的人，即使是百里钺，也不会轻易与他对上。
百里戈走在百里戟身后，感知到兄长的情绪波动，下意识就往后退了一步。
开玩笑啊，百里戟疯起来的时候是真的和疯狗一样……即使是百里刑拦着他他都照样会去撕咬。
百里戈颇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在门口等待的百里宣。
要管束百里戟可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多管闲事‘哥哥’啊，在面对一只濒临爆发的巨蜥，你又会做出什么选择呢？
百里宣抬起头，他头上的耳朵微微抖了抖，他朝他们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在百里戟越来越亮的双瞳与百里戈恶意又期待的的审视中，举起了手中的小袋子，他说——
“小镜，和我来。”
百里戈：……咦？
百里戟：……
百里镜是第三个走出教室的，她当然也感受到了百里戟的情绪波动，一时间愣在原地不敢动。
缪宣见她发呆，便越过百里戟和百里戈，直接走到她身边，将小袋子给她：“小镜，这里面是次声波枪，我调整过次声波了，普适于大部分陆地动物……里面还有我写的说明书，如果有哪里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百里镜磕磕绊绊：“给、给、给我的？次、次声波枪？”
“是啊。”缪宣顺手摸了摸她的头，“只需要充能就能使用，因为是我自己做的所以市面上可能也没有类似款式，所以如果坏了也来找我。”
“欸？欸！我可以配枪吗？”百里镜还是一脸拘束，“要三年级以上的首席才……”
“没关系的。”缪宣忍不住笑了笑，“毕竟我是枪械课程的教员，而且小镜很擅长枪械不是吗？我相信小镜一定能控制好的……只要遇到了让你觉得有威胁的东西就记得开枪，小镜还小，要保护好自己。”
百里镜打开了小袋子，看到了安静地躺在袋子中的枪。
这支枪相当漂亮，呈现出银灰色的流线型，枪身非常轻，而且手柄还格外细，是她能单手就握稳的款式。
确实啊，市面上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枪呢？
所以它——是百里宣亲手做的吗……
百里镜：“……我、我……”
缪宣：“？”
百里镜深吸一口气，猛得抬头睁大眼睛看着缪宣，想要道谢的话语和羞涩的“哥哥”同时涌动在嘴边，然后她气沉丹田，大声道：“我！我能摸摸你的耳朵吗！”
这话一喊完，百里镜就陷入了致命的绝望中。
啊……我是不是一不小心喊出了我内心深处的欲望……
我，百里镜，今天对着送我武器的第一位男性耍流氓……
#凉了鸭#
#小乌龟今天要变成死乌龟了#
缪宣看着眼前满面涨红的双马尾小姑娘，她的双眼也变了颜色，浅黄色的虹膜，像是减号一样横着的黑色横纹，小姑娘双手紧紧握着小袋子那看着他的眼神，实在是——
#可爱！极可爱！#
系统幸福地瘫软在地，而缪宣则双手撑着膝盖，弯下了腰：“可以啊，来吧。”
百里镜：“可、可、可以吗？！”
低着头的缪宣看着百里镜微微颤抖的双腿，忍不住笑了：“当然可以啊，我是你的哥哥呀。”
百里镜的视线牢牢地黏在眼前那一对不断抖动的毛绒绒上，此时她内心什么杂念都没有了，唯有——我小乌龟，今天就算要shi在这里，我也要撸……
百里镜将袋子套上了臂弯，颤颤巍巍伸出手，一左一右！轻轻捏住了那对毛绒绒！
在那一刻，那种温暖顺滑触感几乎淹没了她的双手。
银狼的皮毛并不是柔软的，恰恰相反，它其实还有点硬，但是十二岁小姑娘的手很小，她几乎是半只手掌都埋进了毛绒绒中，那舒适的感觉，让百里镜想起了自己的小水池。
缪宣只觉得耳朵上传来轻轻的揉捏力道，并不难受，反而还挺舒适的，只不过弄得他有些痒，于是他也就笑了：“很痒啊小镜，好了吗？”
百里镜的声音缥缈：“请等一下好吗……哥哥……”
#天、天堂！#
#我shi了#
缪宣听到了小姑娘柔柔软软的“哥哥”，被萌了一脸血，当然是答应了她。
系统发出喟叹：【啊——天堂！——】
缪宣深表赞同，只不过耳朵越来越痒，他忍不住甩了甩尾巴——
百里戟：……
百里戈：……
他们站在缪宣的身后，偏偏缪宣还要因为配合百里镜的身高而弯下腰，于是那条蓬松的、不掺丝毫杂色的、银白仿佛能发光的大尾巴，就在他们眼皮底下，一摇……一摇……
百里戈下意识看着缪宣被揉捏的毛绒绒耳朵，而百里戟，他则死死盯着眼前的尾巴。
作者有话要说：
瞅了瞅评论区……剧情保不住了……【焦虑.jpg】
#棒棒怡的脑洞！绝不认输！#
—————
*自己用零件拼新枪搁现实世界就是扯淡，不过我们假设在小说里可以。
*有学说提出科莫多巨蜥口中有毒腺，但是也有学说否认，任然存在争议。
—————
百里戟：……冷……要尾巴……
血脉来源：动物界，脊索动物门，爬行纲 ，蜥蜴目，巨蜥科，巨蜥属， 科莫多巨蜥。
以及巨蜥其实是蛮娇贵的动物，怕冷也怕热，而且科莫多巨蜥它……还是个老硬币，埋伏猎物一把好手，是非常嗜血残暴的种族，成年体存在吃幼崽现象。
所以百里戟其实是个懒懒散散的残暴小疯子。

第一百零五章 爱深则责切十一
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3/4）
百里镜幸福地最后摸了一下哥哥的耳朵，恋恋不舍地松开手。
缪宣也顺势站了起来。
他自己摸自己的耳朵摸尾巴的时候没什么感觉，没想到被别人摸竟然还挺痒的。
回过神来的百里镜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呜哇”一声捂住了脸，无助可怜又弱小地蹲在了地上。
秦越站在门边，双目失神。
他原本是第四个走出教室的人，按理说接下来教室里的众人应该鱼贯而出的，奈何百里镜一句摸耳朵石破天惊，愣是吓住了包括秦越在内的所有人。
摸耳朵……等等，你要摸谁的？百里戟的还是百里戈的？秦越的还是百里教员的？
#天呐！这瓜该死的香甜但就是没命吃啊！#
而运气相当好吃到了瓜的秦越，整个人几乎是目瞪口呆地看着撸狼现场，与对面的两兄弟同步进入了极其相似的脑内循环。
#耳朵抖了抖了抖了……#
#尾巴也抖了抖了抖了……#
缪宣颇无奈地笑了笑，也蹲下来，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那我先走了，回见。”
百里镜捂着脸，发出羞耻而幸福的哼唧。
缪宣起身，看到了呆滞的秦越，他朝他点点头然后转身，紧接着看到了同样呆滞的百里戟和百里戈。
缪宣：“你们还在啊？”
#怎么回事啊小老弟，你们下课了不走吗？#
不过他们不走缪宣还是要走的，他要去调试一遍模拟区，等到正式开课后，他的课程就会立刻在模拟区开始。
而缪宣前脚刚踏入半透明的电梯，百里戟就突然扑了上去！
此时他的双眼哪还有人类的样子，分明已经是残暴野兽的瞳仁。密密麻麻的撕碎鳞甲浮现在他的皮肤上，百里戟的鳞片和百里戈的不一样，它们并不光滑，相反还异常粗糙，不反光的纯黑色泽格外瘆人。
缪宣虽然背对着百里宣，但是他察觉到了他要袭击自己，也对此做好了准备。
百里戟的资料上很清楚地交代了他狂化的状态——一些血脉来源是猛兽的未成年，确实存在理智不是很清醒的狂化状态，不过等到他们年岁渐长，控制自己就会变得十分简单。
百里戟的狂化非常情绪化，就仿佛活火山一般，至今也没人能弄明白他在什么情况下会爆发，而百里戟的每一次发疯，都会带来大面积的破坏。
在百里戟脖子上第一块鳞甲冒出来的那一刻，缪宣就打算把他带到模拟区去做一场，毕竟在教学楼里打破坏大还容易伤害到原种。
缪宣唯一没有料到的是，百里戟一上来不是攻击他的脖子，而是……张开嘴就要往他的尾巴上咬。
缪宣：……
#等一下啊你这是干什么！#
在这一刻，缪宣终于感受到了什么是犬科动物对尾巴的天性，他在看到百里戟扑过来的那一刻几乎要炸毛了，反射就伸手挡在了百里戟面前。
而百里戟露出狰狞的利齿，一口狠狠咬在了缪宣的手臂上。
教员的制服其实也是拥有战斗功能的劲装，手臂与双腿上的布料中都织入了特定金属绞成的纤维，百里戟第一口甚至连缪宣的外衣都没有咬破，但是他的牙齿却在快速地增长，他的颌骨咬合力也在飞速上涨。
眼见着百里戟手上也在长出利甲，缪宣只能先卸掉他的胳膊。
百里戈幸灾乐祸地舔了舔自己的毒牙，而蹲在地上的百里镜抬起头惊呼：“哥哥！”
秦越也下意识走出班级门口：“百里教员！”
缪宣在百里戟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立刻拧脱了他的左右手臂，然而纵使他下手干净利落，他被咬住的手臂上还是迸溅出了鲜血。
尝到了温热的血腥味道，百里戟更加来劲了，他的状态栏里挂了一个【狂化】，而缪宣的状态栏里也多了一个【慢性毒】。
而就在此时，电梯门合上了。
缪宣看着这个咬着他手臂的弟弟，颇感头疼。
爬行类的凶兽，弱点之一就是眼睛，这也是最方便攻击的弱点，一般来说被咬住肢体时只要痛击它们的双眼就能逼迫它们松开嘴。
但是问题是缪宣不能真的戳瞎百里戟的双眼，他只能单手掐住了百里戟的咽喉，摸索到了大动脉。
隔着鳞片缪宣不是很确定自己掐准了，但是再任由这个小混蛋咬下去他的伤口处理就会变得很麻烦，缪宣直接下了狠手，死死掐住了百里戟的咽喉。
在鼻腔无法提供给人体足够氧气的时候，人体会本能地打开口腔，百里戟被掐得双眼中冒出血丝，好歹才松了松嘴。
缪宣当即抽出鲜血淋漓的手臂，单手就把百里戟掼在了地上。
继百里戈后，他的哥哥也得到了同样的待遇，只不过这一次缪宣一点都不留情，他掼得是实打实的，硬生生砸裂了电梯地面，同时让百里戟失去了意识。
而惨遭蹂躏的小电梯，终于颤颤巍巍对着一楼打开了双门，站在门外的女老师看到眼前这血腥暴力的一幕，吓得把手里的书摔倒了地上。
缪宣弯腰从地上将百里戟捞起来，单手环住了他的腰，抬头一看眼前这位还是认识的人，正是狐狸妹子卫瑚琳。
卫瑚琳：“百……百里老师……”
缪宣朝她安抚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卫老师，我弄坏了电梯地面，不过它应该还是能够使用的……我先走了，下次再联系。”
卫瑚琳：“……啊……噢……”
缪宣往门外走，卫瑚琳颤颤巍巍站入了地面龟裂、血迹飞洒宛如凶杀现场的小电梯。
透明的电梯门合上，缪宣扛着昏迷的狼狈少年，另一只手还淅淅沥沥低落鲜血，殷红的痕迹从电梯门口一直延伸到大门口，叫一路上或站或坐的学生全部瑟瑟发抖。
电梯上升了，卫瑚琳恍恍惚惚回忆着百里宣那张温柔微笑然而脸颊上溅满了血的样子，好半天回不过神来。
#不愧是远东战场退役的少校啊……#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突然间不知道该可怜谁了呢#
电梯再打开的时候，又是两个小百里站在电梯前，连秦越都在后头瞅着电梯内。
“卫老师？”百里镜急急忙忙问，“我哥哥呢？”
卫瑚琳：“你哥哥被百里宣弄晕了，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
她刚说完呢，百里镜就松了口气：“哥哥真厉害！”
卫瑚琳：？？？
感情你已经不认百里戟只认百里宣了嘛……
而百里戈则不知道是兴奋还是失望，长长地“啊——”了一声。
至于秦越，他内心松了一口气，随后冷静地问：“卫老师，您下一节课不是基础策略课程吗？”
卫瑚琳点点头：“对啊没错。”
“那您的书呢？”
卫瑚琳：“……”
楼下地板上。
—————
百里戟再睁开双眼的时候，看到的是熟悉的天花板。
这里是高阶级训练区，属于首席与教员。
大概是缺氧的后遗症，他仍然感觉有些恶心，不过这很容易克服，他坐起身，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
他的脖子上则盖着一块滚烫的热毛巾。
热乎乎的气流从地面涌起，百里戟一愣，这才发现这个训练区内的气温似乎被调整到了四十五度以上，舒适的温暖遍布了他全身。
百里戟：……
百里戟再一抬头，就看到了坐在不远处凳子上拼装枪支的百里宣，他没有穿着属于教员的制服，而是简单地穿了一层贴身的薄战斗背心，露出肌理分明的上半身。
大概是室内温度对他来说有些高了，他的手臂与脸上都挂着些许汗珠，正在缓慢地下滑。
“醒了？”百里宣朝他温和地笑笑，他的手臂上也缠着绷带，不过看起来是已经恢复了的样子，“感觉怎么样？”
百里戟扔掉了热毛巾，对他露出一口好牙。
缪宣单手持枪站起了身：“天赋很强啊小戟……不过我们作为人，是不能被野兽的天性所影响，甚至控制的……输了就叫我一声哥哥怎样？”
百里戟也站起来，他松动着自己的筋骨，更多的鳞片冒出他的肌肤，手上也生长出锋利的指爪。
他渴望着战斗与鲜血，并且默认了缪宣的提议。
缪宣指了指不远处的控制面板：“我已经把这里的温度调整到了资料上你最适宜的温度，这里也没有人会打扰我们，接下来我只用能量子弹，你需要武器吗？”
百里戟转动着他的金色瞳孔，像一个真正的冷血动物一样打量着这一片区域。
适宜的温度让他整个人都活泛了起来，再加上他原本就扬起的战斗欲，此时百里戟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最后，他的视线锁定了不远处的银狼，他说：“我不需要。”
“那很好。”百里宣对他点了点头，然后道，“来吧，试试看能不能杀了我……这是你一直想要做的，是不是？”
百里戟低低地咆哮了一声，他俯下身躯利爪抓地，猛地射向了缪宣！
缪宣也同时也抬起了枪。
—————
下午的课结束了，百里镜丧丧地坐在餐厅里。
她面前摆满了肉和小甜食，然而这仍然不能让她开心起来。
“……说不定百里宣的手就废了哦，那可是百里戟的咬合力呢”百里戈一边吃肉喝奶一边大肆用语言打击百里镜，“说起来他的手毁掉了可真是可惜啊！能够拼出这样的次声波枪……啧啧啧啧啧……”
百里镜狠狠瞪他，然而打也打不过，只能泄愤一样用叉子戳面前的肉块。
百里戈才不停歇呢，他再接再厉：“你说，这件事情百里刑会管吗？如果管的话他又会处理谁呢？百里戟？还是百里宣？或者说……两个人一起？”
百里镜：“Q皿Q！”
百里戈笑嘻嘻：“真是好可怕啊！是不是？”
“我到不这么认为”
百里戈的话被人打断了，他斜着眼瞅着坐在一边同样吃肉的秦越：“你怎么在这里？你谁啊？”
秦越：“我是四年级的首席秦越，三年级首席，幸会。”
百里戈危险地眯起了双眼：“哦！那个原种原来是你啊……对了，你刚才说什么？”
“我认为百里教员会胜利。”秦越朝着门口指了指，“你看，他们来了。”
百里戈回头，正好看到了徐徐打开的大门。
门外走入一位黑衣教员，他头上竖着银色的毛绒绒耳朵，而背后则耷拉着一条蓬松的大尾巴，而那大尾巴正有弧度地轻轻摆动——他看起来心情相当不错。
百里戈看着他完好无损的手臂，然后把视线挪到了百里戟身上。
这一幕仿如往日出现，温和的哥哥，被提溜着领子的弟弟，以及，自觉主动摸来一盘蔬菜的小妹妹。
百里戈：？！
被缪宣提在手中的百里戟面无表情，他大概是注意到了百里戈的视线，于是朝她看过来。
他已经消退了狂暴的状态，又变成了那个懒懒散散的小蜥蜴，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写满了绝望与麻木。
百里镜眼含欣喜的热泪，一口咽下了胡萝卜，而缪宣也注意到了他们这一桌，他拎着百里戟朝百里戈温柔一笑：“你们当中也只有小镜有着健康的饮食习惯，小戟以后也要多吃菜……对了小戈，你今天吃菜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百里戟：血真好喝……打不过……摸不了尾巴……
百里镜：胡萝卜真tm好吃啊！我爱死胡萝卜啦！我——哇啊啊啊啊啊！	QAQ。。。。。。

第一百零六章 爱深则责切十二
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4/4）
百里戈呆滞地坐在桌子旁，嘴里满是爽脆的菜叶子，他眼睁睁看着面前一脸“我超开心.jpg”吃菜的百里镜，以及左手边颓丧的百里戟。
而百里宣则一边喝着水一边点评：
“……狂化虽然十分有效果，但是很明显小戟的理智会受到影响，还容易误伤到自己，所以以后你可以试着在去控制你的狂化，尝试一些人体的格斗技巧，这样应该能对你的控制力起到帮助……”
百里戟：“……哦”
缪宣安慰道：“总之小戟也很厉害啦！再接再厉吧！”
百里戈：“……”
百里戈咽下了一口牛奶压压惊：“你们就去了训练区？打了一个下午？”
缪宣朝他温和一笑：“是呀，小戈如果想要练习战斗技巧也可以来找我，对了，小戟，愿赌服输？”
百里戟：“……”
百里戟：“……哥哥……宣哥。”
百里镜端起杯子遮住了脸上魔鬼的微笑，而百里戈则一脸懵逼地看着百里戟。
#想不到啊！你这个浓眉大眼的也叛变了！#
#你不是都不肯喊百里钺的吗！#
#遇到长毛的就心甘情愿了？#
百里戟仿佛明白百里戈心里在想什么，于是道：“他……宣哥比我强，而且以后每天都会和我比……百里钺不和我打。”
迄今为止，实力与耐心足够的，愿意陪着发疯百里戟闹腾的还真的只有缪宣一人。
百里钺虽然胜过这位弟弟，但是也没时间每天应付他的战斗欲，至于百里刑……他几百年没管过自己的几个孩子了。
再加上百里戟确实是输了，愿赌服输叫一声也没什么。
百里戈又转头盯着缪宣。
缪宣朝他笑笑，将手边的蔬菜往前一推。
百里戈恨的牙痒痒，他随手抽来一个空杯子做出低头喝水的样子，用杯子遮挡住自己的口鼻，将毒牙抵在了杯壁上。
透明的蛇毒蜿蜒着流下，渐渐淹没了杯底。
已经注射完了一天能够产出的总量后，百里戈拿着杯子溜到一边的，特意选择了调和后甜腻无比的奶酒，倒了两杯后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他把加了料的那一杯推给了缪宣。
缪宣：？
百里戈一脸诚恳：“我也输给你了不是吗？愿赌服输……这个很好喝的。”
缪宣举起了杯子。
百里镜突然道：“哥哥别！这个很腻的，就他喜欢！”
百里戈心里一个咯噔，横了百里镜一眼：“肉汤之外的东西有什么事你喜欢喝的？”
百里镜：“鱼汤啊！”
缪宣看了眼根本没想过掩饰的百里戈，最后还是端起了杯子。
百里戈露出计划得逞的微笑。
实际上，缪宣闭着眼睛也知道这杯饮料里有问题，不过他仗着抗毒无所畏惧，微微抿了一口。
果不其然，他的状态栏里立刻出现了【烈毒】的debuff。
大概几秒钟后，负面状态消失了。
虽然这个负面状态看着很像一回事，然而【烈毒】每秒也只能让他掉一滴血，其余的负面效果就没有了，买一个回血装备足够抵抗，不买也没什么。
百里宣的血条，也是上万了的。
缪宣：“……”
百里戈投毒不奇怪，但是这么短几分钟里这小子哪里来的毒？不会是自己吐的吧？
缪宣是这么想的，然后他就这么问了。
百里戈诚恳的笑容立刻消失，变成了一脸得意：“怎么样？我的毒液，是不是效果很棒？想要抑制血清吗？向我道歉啊！……对了，你给我低头！”
#我也要摸耳朵！#
缪宣：……
系统：……
#马德制杖.jpg#
缪宣颇感无奈，他只能把手里咬到一半的面包三口两口吃掉，然后站起身，一把恁住了百里戈的脖子：“看来小戈也想向哥哥讨教了，那么我们现在就去一趟模拟区吧！”
百里戈：“你、你没事？！”
缪宣提溜起他的衣领，朝百里镜和百里戟道：“我先走了，你们慢慢吃。”
百里戟无所谓，两眼麻木地啃着菜叶子：“……哦。”
而百里镜则甜甜地：“哥哥早去早回啊！”
—————
深夜。
又做了噩梦睡不着的秦越起床吃宵夜，他瞪着一双黑眼圈坐在餐桌前发呆，就在这时，餐厅的大门打开了。
大半夜的又是教员住宿区，地底层食堂基本没有人。
秦越抬头往门边一望，瞅见了一张美艳逼人的小脸。
秦越：“……”
#在我没有睡欲之后，为什么要让我又失去食欲#
那张小脸上一派麻木，小脸的主人披着教员的黑色外衣，露出里面的一抹白色。
深更半夜的，貌美的学生衣着破碎披着老师的外套——乍一看几乎都要让人误以为发生了什么伦理惨案，然而仔细看就会发现那那位美貌同学外套下其实是绑得严严实实的绷带。
绑着绷带的少年双眼间或一轮，视秦越为无物，他“pia”一声坐在了座位上，声音缥缈：“给我一杯牛奶。”
秦越：“……”
阴柔歹毒的百里戈……原来是这样的人吗……
上辈子和这种人死怼的我，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餐厅的大门又开了，这一回进来的人还是秦越的熟人。
百里宣没有穿着外套，只穿着单薄的紧身作战服，他仍然拎着那个大包，直接坐到了百里戈对面：“小戈很喜欢牛奶吗？”
百里戈发出了一声绝望的悲鸣：“哥哥！我很喜欢！”
紧接着百里宣就温柔地摸了摸百里戈的头：“好的！我记住了。”
秦越：“……”
秦越：我一定是在做梦。
—————
缪宣的课程，是每过五天轮一次的。
在百里钺第二次来上高级枪械课程的时候，他猛得发现第二排与第三排坐齐了他的三位弟妹。
百里镜最正常，她一脸认真左手笔记右手端口，看到他朝他点了点头算是问候。
百里戈这一次表现略反常，他没有吊儿郎当地斜着或者靠着，也是一手笔记一手端口，看向他的时候，眼神里满是作妖的兴奋。
至于百里戟……这家伙才是最反常的，他竟然没有昏昏欲睡！
他精神百倍！左手笔记右手端口！
冷静如百里钺都下意识多看了他一眼，这才发现百里戟下半身裹着厚厚的电热毯，怀里一个滚烫的大宝贝……
百里戟倒是面无表情，可见是已经习惯了如此弱者的上课方式。
百里钺：……
所以说这几天你们到底遇到了什么？
他在第一排落座，一想到今天好像是百里宣的新课，下意识也掏出了笔记和端口。
百里钺：……
而就在这时，百里戈凑到了他身后：“百里钺，想知道百里戟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吗？”
百里钺一脸不感兴趣：“……与我何干？”
百里戈：“别这样嘛！大家相依为命长大，多一点真诚多一点关心啊。”
百里钺仍然是一脸冷酷：“你随意。”
“这就要从我们这位新大哥说起啦！”百里戈深谙吊人胃口的真传，他迅速划了几条简讯扔给百里戟，上面分别是百里戟咬住缪宣手臂的视频、惨遭蹂躏的小电梯的照片，以及几个角度微妙的截图，完美展现出惊慌失措的女老师与惶恐不安的广大群众。
说真的，就看着视频照片，能脑补出的东西绝对要比事实恐怖几百倍。
百里钺看完这些往下一翻，没有找到后续。
他当然知道事实绝对不是这样的，而百里戈给他看这些东西也是不怀好意，十有八、九是想要挑起他和百里宣的斗争，他也确实是要和这个被父亲认可的人一争胜负的。
只不过……好想知道后续啊！！！
百里钺平静地回头，一双翠底黑梭眸锁定了百里戈：“不过如此而已。”
“怎么能这么说呢？”百里戈一脸义愤填膺，“你可知道百里宣这几天对我们做了什么吗？！”
第三排的百里镜探头：“百里戈你少说两句！输给宣哥愿赌服输啊！”
百里戈单手向后一指，头也不回道：“你看百里镜，已经被完全洗脑成为那个男人的无脑信徒了。”
在旁边听了个全场的百里戟：“……”
“这一切的真相，你难道不想知道吗？！”百里戈发出一声长叹，“连我，也遭到了毒手呢！”
百里钺转回原位：“无聊。”
百里戈看着他哥哥这个冷酷无情的背影，哎嘿一笑：“我就知道你会觉得无聊，正好上课时间快到了……那我就不说了吧。”
似乎是为了响应百里戈的话一般，教室的门紧接着就划开了，百里宣提着他不离身的大包走入。
百里钺：“……”
#可是我真的好想知道结局啊！#
缪宣用身份卡划开了终端，十分欣慰地看着前三排排排坐的弟弟妹妹们。
教书育人这个的工作简直和当哥哥一样有成就感，尤其是当你看到一张张渴慕的小脸的时候……最重要的是！扎着双马尾蹦蹦跳跳的百里镜！真！的！好！萌！啊！
缪宣用他那照本宣科的教学方式填鸭一般完成了一堂课。
经过一周的相处，他的学生们也大致明白了这位老师的性格，虽然他的课程过于硬核以至于不好吸收，但是教员的脾气相温和，简直面对比助教还要没有压力，所有发给他的问题都会得到回答，再加上他开设的是面对全校的课程……
#震惊！黑衣教员里竟然出现了一个敬业劳模！#
课程结束，缪宣走出课堂。
百里钺第一个起身，紧紧跟上了他。
剩下的三只小爬行动物或好奇或担忧或搞事，也纷纷往门口跑。
坐在第四排的秦越一把将桌面上的端口和笔记本往包里一扫，成为了第六个走出大门的人。
百里钺没有像百里戈一样偷袭，更不像百里戟一样发疯，他非常直接地追上了缪宣，言简意赅：“百里宣，我想和你一战，你接受我的挑战么？”
缪宣没有拒绝，他倒是有些惊讶百里钺现在才来：“好的，现在吗？”
百里钺点点头：“接下来你没有课程了，去训练区吧。”
缪宣笑道：“那么假如我胜了，你要叫我哥哥。”
百里钺的眼神在缪宣的尾巴上游移了几秒：“愿赌服输……但是假如我赢了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缪宣答应了：“在道德规范的前提下，我答应。”
他们一起进入焕然一新的电梯，约架气氛无比融洽，远胜过某只会盯着毛绒绒咬的小蜥蜴，百里戈远远看着，相当伐开心：“什么啊……百里钺那家伙，平时不是最看重地盘了吗？”
百里镜反驳：“宣哥又没有管他的六年级！”
百里戈横了一眼他的妹妹：“说起来……我们四个人里就只有百里镜你，没有和百里宣讨教了……你不去试试吗？”
百里镜一脸魔鬼微笑：“不了呢，我这么弱都让宣哥都送我枪啦，我可是要保护好自己的。”
百里戟：“……”
百里戈轻轻“啧”了一声：“喂百里镜，你的枪给我看看。”
百里镜脖子一梗：“我不。”
#哎嘿！#
百里戈露出他的小毒牙威胁到：“怎么了百里镜，突然不听哥哥的话了？”
百里镜一点不怂地怼回去：“宣哥可是让我随身携带的呢，你要是不服去问宣哥啊，你不是每过两天就要去受指点的吗……哦对了！宣哥还没有送你们武器吧！亲手做的那种？”
百里戈：“……”
百里戟：“……”
百里镜：“哇！你们连定做的也没有啊……好可惜啊！”
百里戟黄澄澄的双眼锁定了百里镜，小姑娘挺胸抬头接受挑战：“而且啊！宣哥的耳朵！超好摸的！又暖又软还毛绒绒的哦！”
#你们也有今天！#
#爽啊！#
百里戟看着手中提着的热水袋，陷入了沉默。
而百里戈，他输人不输阵：“百里宣固然厉害，但是百里钺也不弱，不过只是亚种而已，面对即将成年的变异种也不一定能占上风……他不过是占了年龄的优势和经验而已。”
就是啊……不过是亚种而已，能强到哪里去呢？
百里宣再强，迟早也是他的手下败将！
壮志昂扬的百里戈完成了下午的课业，翘着腿坐在住宿区的地下层，然后他就看到了衣衫整洁的百里钺走入大门。
他看起来根本不像是激烈地战斗了一个下午的样子。
百里钺直接在他身边做下，百里戈忍不住问道：“你赢了？”
虽然他很想看到百里宣落败，但是一看到他真的败在别人手上，他反而不开心了。
百里钺看了一眼，却什么都没说。
百里戈把玩着手中的杯子：“看来是你赢了？什么啊……百里宣也不过如此嘛……”
大门再次划开，这一次走入的是拎着大包的百里宣，他向这边走来：“小戈也在啊，小钺已经来了？比我想象的快，是我迟到了吗？”
百里钺面无表情，字正腔圆，一字一顿道：“没有，大哥。”
百里戈：“……”
作者有话要说：
所以毒液是这么收集的，不是舔舔咬咬给匕首淬上去的23333
小蛇：我的口水，那也是很珍贵的好嘛！

第一百零七章 爱深则责切十三
回家
联邦第一军事院校，在所有军校里地位超然，顶头老大的地位无可撼动，多年来培育出了无数军部干将，同时也是诸位退休大佬的养老圣地。
谁也不知道一军里到底有几个黑衣教员，但是他们无疑都是传说级别的扫地僧。
而今年的夏季学期，围绕着某位极有可能是最年轻的黑衣教员，全体学生以及部分教职员工，或主动或被动地坐上了围观的板凳，吃到了无数香甜无比的瓜。
这位新的黑衣教员来自军部大佬百里家，退役军人，实力强劲，个性温和，开设了面对全体学生的高级课程，堪称黑衣教员中的劳模一哥。
假如撇开这位话题中心人物的教学方面，光就他每个月抽打弟弟都能串出一场场大戏。
百里家这一代可谓人才辈出，三个哥哥一个妹妹全都是优秀的进化种，去掉一心治理六年级的百里钺与待在一年级杀伤力有限的百里镜，夹在中间的那两位可谓是前科无数，罪行罄竹难书。
数一数二的实力以及恶劣的性格，说他们两个横行霸道那都是轻的。
所幸恶人自有天收！自从百里宣成为教员后，三年级与四年级终于迎来了首席不搞事的和平年代。
每隔几天，他们都能看见百里教员花式教（抽）学（打）百里戟百里戈，偶尔六年级的首席也会来讨教，当然结局与他的弟弟们没有两样。
夏季学期即将过去，眼见着假期将近，广大同学们虔诚许愿，下个学期百里教员能再接再厉，继续悉心关爱弟弟，守护一军和平。
—————
一声巨响声平息后，百里戟浑身鲜血躺平在地面上，而在他不远处，百里戈宛如一条小咸鱼，趴在地上饶有趣味地看着自己挨揍的哥哥。
百里戟的伤口看着惊人，实际上他身上并没有大伤口，只有因为能量爆炸而被掀翻的鳞片，不过他的关节以及柔软的部分都被抽击过，一时半会儿站不起来。
缪宣一边绑着绷带一边坐到了百里戟身边：“能控制自己的状态了吗？”
百里戟和缪宣战斗的时候向来是不留手的，这一次缪宣的身上被他的爪子划过，在胸膛处留下了几道口子。
百里戟身上的鳞片逐渐消退，露出苍白的肌肤来：“……可以了。”
缪宣包完自己，扯开绷带给他上药，百里戟配合地伸手伸腿，偶尔渴望地瞅一眼哥哥的大尾巴。
躺在一旁浑身裹满绷带的百里戈撑着下巴，他看着百里宣细致地给百里戟包扎，而百里戟还悄咪咪想伸手去撸毛，顿时就不开心了。
实际上他们的伤口根本不需要包扎，几个小时就能够完全恢复完毕。
百里戈翻了个身，单手拍了拍地面，他没用多大的力气，但是发出的声音却不小。
缪宣手上动作不停，回头瞅着他：“怎么了？”
百里戈梗着脖子：“我痛！”
百里戟皱了皱眉，不善地用黄澄澄的眼睛盯着他的弟弟。
百里戈身上其实也只有擦伤和鳞片的划伤，只不过此时他全身绑好了绷带，看起来相当惨不忍睹，再加上那一张惹人怜爱的小脸，缪宣的罪恶感直线上升。
于是缪宣挪过去摸了摸百里戈的头，然后往他嘴里塞了几片浓缩硬糖；“牛奶味的……感觉好一些了吗？”
百里戈咔嚓咔嚓嚼碎了糖果，舔了舔毒牙尤不满足：“我还要！”
缪宣：“……你可以坐起来自己吃，我记得你的口袋里有浓缩奶油球。”
三个月相处下来，缪宣已经发现了百里戈离开奶活不下去的种族制约，于是他也就在口袋里带上一小包奶糖。
说起来这还要感谢教员制服里数不胜数的暗袋，要不然再加上投喂百里镜的虾仁，百里戟的肉干，缪宣的备用子弹都没地方放。
假如把他的外衣解开所有搭扣倒过来抖一抖……
#宠物零食包#
百里戈摸了摸口袋：“……我没有！”
缪宣：“我放了三十颗。”
百里戈：“……”
百里戈嘴硬：“我吃完了！”
“哥哥……”，躺在另一边的百里戟打断了百里戈的声音，他在地面上懒懒散散地挣扎，“我冷——”
秋季来临，每日气温下降到十摄氏度左右，连活活泼泼的百里镜都开始日常死鱼眼，更不要说喜欢高温的百里戟。
于是缪宣就再转身给他投喂小肉干：“既然觉得冷的话，那就早一些回宿舍区……能够站起来了吗？”
百里戟乖巧地坐起，叼过了缪宣的小肉干，岔开话题：“宣哥的教室里……也很冷。”
缪宣摸了摸他的头：“大部分同学并不适应四十摄氏度以上的温度，因此我们教室只能维持在二十度，委屈小戟继续用热水袋了。”
百里戟用他那双黄澄澄的大眼睛瞅着缪宣：“……哥哥，可是我冷。”
#道理我都懂，我就是要撒娇#
缪宣：“……”
熟悉套路的缪宣还能说什么呢？他只能低下了头：“只能摸一下哦。”
百里戟双手熟练地往上一撸，嘴里还不忘道：“哥哥，我要摸尾巴……”
躺在地上的百里戈一口崩了嘴里的小奶糖，一翻身就往缪宣的尾巴上扑。
缪宣吓得炸毛，猛得起身：“你们两个！……够了啊。”
百里戈动作不慢，然而缪宣动作更快，这就直接导致两个弟弟同时撞到了他的腿，一时间弄得缪宣哭笑不得。
百里戈哼唧一声从地上爬起来要去咬缪宣的手臂，一米八往上的缪宣立刻对着他高举双手。
一米四五百里戈：“……”
#我跳起来打你膝盖.jpg#
而百里戟也从地面上起身，慢悠悠拍拍衣服上的灰，与缪宣的战斗让他浑身筋骨都抻开了，感觉还是很舒服的。
“宣哥……要放假了，你要住进百里家吗？”
缪宣正把口袋里的牛奶糖全部塞给百里戈，听到这句话时愣了愣：“百里家？”
百里戟：“……你总不能放假了也住在一军里吧？宿舍不开门的。”
这三个月来，缪宣一直都停留在第一军事院校中，虽然也有和弟弟妹妹们处理好关系的目的，但是未尝也没有寻找目标的想法。
这个世界的目标，只有两个，其中一个是秦越，而另一个缪宣至今也没有会找到。
他已经见过了一军中所有的常驻教员与绝大部分学生，大致能够确定另一个目标也在一军的可能性很小。
一般来说目标会和世界脉络紧紧关联，但偏偏这个世界的脉络……缪宣他看不懂。
也许目标们之间也会有关系，但是秦越的人际关系圈子只有他的同学和老师。
秦越的单亲母亲和他那在联邦边界的家乡，已经被进化兽夷为平地。
缪宣也是着手查秦越资料的时候才发现，这孩子的身世简直堪称苦逼，自幼亡父，随着残废的母亲蜗居在一个小镇子上，然而偏偏小镇还处于边界，在不久前的进化兽攻击下沦陷了。
所幸小镇边上的警报台及时传递了救援信息，要不然救援也不会去得及时，小镇居民更可能一个都逃不出来。
而缪宣还注意到一个巧合，那就是秦越的老家处于联邦的东方边界，而百里宣最后一次战役的地点正是在远东战场上，也就是说，要是从秦越的老家往北方直线前进，只需要一天的车程。
远东战役凶险，进化兽不止攻击了地图上掎角一样突出军事要塞，还全面进军周边所有平民居住地区，有的地区边防线险险防住了而有的没有，秦越的老家就是倒霉的后者。
难道说……秦越是在逃亡的路上见到了百里宣？看到他击杀进化兽才对他有好感？
缪宣没有那一段的记忆，只能是这么猜测。
“宣哥？你想什么呢？”百里戟的声音打破了缪宣的沉思。
缪宣回神，这才发现两个弟弟都已经修整完毕，生龙活虎一点看不出受伤的痕迹。
缪宣收起他的大狙：“放假了的话……我当然会回家住的。”
“……回家？”百里戈突然傻傻地重复了一次。
“对啊。”缪宣放好零件拎起大包，“百里家是我们家对吧？我当然要回去啊……走了，回宿舍，你们明天还有课。”
百里戟：“……我冷，要尾巴。”
“回住宿区有暖气。”
“可是路上好冷啊……”
“阿戟，相信自己！”
“昂……我不信……”
……
两人毫无营养的对话一直持续，百里戈愣愣地看着他们走向大门的背影。
不管是他，还是百里戟或者百里钺，甚至是百里镜，都从来不会称呼那个地方为“家”，他们只管那里叫“百里家”。
因为那里只是百里刑存放他们的地方，只是百里刑不甚喜爱的一处别墅而已。
那里只有管家佣仆以及一群把他们当白痴的生活助理，比起那里，一军的宿舍都算得上舒适……如果假期期间一军开放宿舍，姓百里的四只小动物一个都不会走。
因为那里不是“家”，那里是“百里家”。
而现在，百里宣说，他会回家……他是不是可以认为，那个地方，将成为他们的家了呢？
“小戈，怎么还不走？”缪宣突然发现腿部挂件少了一样，于是转身找了找，正瞅见发呆的百里戈。
百里戈：“我来了……喂！等等我！”
双眼澄黄的少年假装没听见，他拉着大哥大步往门外走，而那个被他拉着手臂的男人，则好脾气地牢牢站在门边，他看着百里戈温和地微笑，阳光从已经感应大开的大门外射入，照亮了他银色的短发和半边侧脸。
百里戈几乎都能从他金黄色的瞳孔中，看到两个小小的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所以说爹熊熊一个，娘熊熊一窝（不是），有了娘一个家才算是一个家（并不）
—————
秦越上辈子，他镇子边的警报台其实是坏的，这辈子被他捣鼓成功才送达了警报。
小可怜一重生见到的第一个场面就是亲娘的尸体，他重生的时间点说早确实是早，但是说迟也已经太迟了。
#苦大仇深.jpg#

第一百零八章 爱深则责切十四
当老师使狼头秃，当哥哥亦然。
假期来临。
第一军事院校的假期制度对不同年级的学生来说是不一样的。
低年级学生有旬休，每月中旬能放两天，而高年级学生能放几天假全看他们在学校里的表现如何。
至于九年级生，他们通过各种竞争得到假期，他们可以自由支配自己的的放假时间，因此九年级生对学弟学妹们来说是最神秘的一个群体，他们一年到头很少会留在学校里，不是去各个军团实习，就是在雇佣兵试水，再加上自由安排的放假时间……有些九年级生比一等教员还要神出鬼没。
对于普通低年级生而言，夹在夏学期与秋学期之间的假期足足有小半个月，夏季学期长，秋季学期短，前者满打满算差不多都有四个月了，而后者只有短短一个月。
而在短暂的秋学期之后，学生们只有一周的时间准备与调整心态，随后就要去参加持续了整个冬季的严苛训练。
冬学期，足足有三个月。
所以说一军之所以能成就一军之名，除了他优质的教学资源与生源，还有便是他那夏练三伏冬练三九的森严规矩。
而这“冬练三九”是所有训练中重点中的重点，届时所有的老师都要出席，助教俨然成为生活助理，再懒散的黑衣教员也不能幸免。
所有的老师，都有责任对严苛训练中的所有学生提供帮助指导。
因此对学生们来说，冬季学期，实际上是一军给他们的一个残忍福利，也是实力提升的大好时机。
冬学期固然可怕，不过在这之前，还有一个秋季学期可供学生们做心理建设……
扛不住的学生可以选择退学，战场上军士们面临的是更加繁重的压力，一军拒绝庸才。
这其中的规矩遵从一军的校训。
“适者生存，物竞天择。”
—————
假期来临，一军整所学校的所有功能区都要彻底关闭，在假期内检修整改翻新，而所有被更换下来的装备会直接送给联邦第二军事院校。
所以说财大气粗的联邦第一军校真的可以为所欲为，他们的一应设备全部都是联邦最前沿的科技产品，再次也是一线军队退役后的大件……一军随便那件弃置掉的东西，都是二军用不起的好货。
节假日将近，所有的科目都开始了考核。
缪宣的也不例外，他的高级枪械分别考验理论与实战，后者占有百分之九十的高比例，而与其他实战课程有些区别的是，缪宣直接撸起袖子跑了大老远去抓了一堆进化老鼠，高级枪械的考核，就是考验击毙这些失去理智的敏捷小动物。
这个世界的进化动物和末世的有许多相似之处，缪宣去逮这些没有理智的东西真的是一逮一个准，大概进化也带给了人们的性格增添了更多的好战因子，缪宣的考核受到了广大学生，尤其是高年级学生的高度评价。
实际上缪宣还逮了只温顺的大白兔子送给百里镜，那兔子足足有成年男子半人高，浑身毛绒绒相当可爱，缪宣处于他铁管一般的审美与换位思考，坚信女孩子绝对会喜欢这个……
奈何当天晚上，缪宣就见到了为了抢兔腿大打出手的三只小百里，百里镜一抹满嘴油，异常兴奋：“哥哥！这只兔子真好吃！”
缪宣：“……”
给缪宣出主意的系统：【……】
#等一下！#
#这和我的剧本不一样！#
缪宣：“小镜……你不喜欢兔子吗？”
百里镜：“喜欢啊！它那么好吃！”
缪宣：“……我是说它的毛。”
百里镜：“啊！白白软软的很棒呢！我已经把兔子皮扒下来啦！”
缪宣：“……那你为什么不养它呢？”
百里镜一脸奇怪：“那么弱的食物，我为什么要去养呢？”
缪宣：“……”
不愧是食肉的掠食者，这几个孩子的思维里大概就刻着弱肉强食与狩猎，他们喜欢摸他的耳朵与尾巴，除了真的喜爱毛绒绒外，未尝没有他比他们强大的原因在内。
而一军这所学校乃至这个世界的整个人类社会，也在有意无意地宣扬这种思想，这放大了人们战斗拼搏与嗜血狩猎的欲望，同时也带来了更加鲜明残酷的阶层分级。
也不知道这种变化是好是坏……
实际上也不是所有人都是好战放纵的，结合了英雄百里奚建模的百里宣就非常冷静克制，他在前线的时候遵守着自己给自己划下的戒律，不沾染酒色权钱赌毒虐杀，过得比一些退休老人都要禁欲。
这对前线军士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他们处于死亡的威胁与巨大的压力之下，不找个发泄的乐趣就极容易崩溃。但也正是百里宣的克制，让他的思路永远都比所有人清晰，他持着狙击枪的手也永远那么稳定。
不过在接收了记忆后，缪宣发现百里宣不是没有情感寄托的，毕竟百里宣建模的感情模式完全来自于他，而缪宣本人并不是一个非常坚韧的人。
只不过百里宣的感情寄托是什么缪宣并不知道，因为这东西藏在他牢牢封锁的记忆中，时至今日也打不开。
—————
假期如期而至，缪宣与四个弟弟妹妹们一起回百里宅。
他在收拾行李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东西少得可怜，除了用不离身的大狙、身份卡外，其余的就是他用过的衣物和洗漱用品……
然后就没了。
缪宣里里外外找了一遍，最终只在他的床单上找到了自己留下的痕迹——尾巴上或自然掉落或不小心薅下来的狼毛。
缪宣：“……”
大概是天气在变化，他似乎开始换毛了，每天都疯狂掉毛，搞得他以为自己都快秃了……
实际上这是因为冬天即将来临，缪宣即将迎来换掉春夏季比较薄的短毛，迎来秋冬季更长更密更软的厚毛层……
变异后的狼更加适应环境，一旦气候有变就会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改善自身。*
于是在最后，缪宣是提着两个大袋子和众人汇合的，左边那个是他的爱人老狙，右边那个里面放着他的衣物和裹了一大捧狼毛的被单……
行李凑了一卡车的百里戈和百里戟：“……”
行李刚好一卡车的百里钺：“……”
行李超标三卡车的百里镜：“……”
缪宣：“……呃……那我们……走吧？”
“哥哥！”百里镜一脸震惊，“你、你的行李只有……两个包？！”
“一个。”百里戟补充，“右边那个里面是宣哥的狙击枪。”
百里戈暗搓搓想偷看缪宣唯一的行李，然而缪宣将行李举过了他头顶，至于百里钺，他则是同样难掩内心的震惊。
#一军劳模勤俭持家#
#原来生活助理这个职位的存在是有必要的#
一行四人就在诡异的气氛中回到了百里宅。
百里宅占地极广，与其说它是别墅倒不如说它像是一个庄园，一座小山坡被划入了百里宅的范围内，而这座大庄园内的地貌不仅仅只有山坡，它还包括了许多溪水密林与沼泽。
在缪宣到来前，百里家一家五口全部都是爬行纲进化种，虽然身为男主人的百里刑常年不在，这里也被装修成湿热的雨林风情，不论是在密林或是水泽里，都有供人赏玩的各式观景屋，而在山丘上，开阔高大的灰色建筑更是气派地伫立在那里。
那是百里家的主宅，整个庄园的心脏。
缪宣的血脉来源是习惯寒冷的纽芬兰狼，虽然他自己本人的加成让他能够适应绝大部分极端温度，但是这个世界百里宣的身躯与他原来的还是有些不同。
比起温热的气温，缪宣在这个世界要更喜欢寒冷一些的温度，尤其是下雪，一想到雪，他竟然本能地抖起了耳朵……
但是很明显几位爬行纲的弟弟妹妹们十分习惯百里宅的温度与湿度，除了仍然怏怏的百里戟，其他几人都开始活跃起来。
百里镜的死鱼眼不瞪了，百里戈开始试图去撩缪宣的耳朵，百里钺则划开端口依次给六年级的学生会干部们安排工作。
百里钺这个假期里不能走出百里宅，他的警戒线十八岁生日即将到来，也就是说，他在接下来一个月里即将迎来自己的发情期。
对于进化种与亚种来说，纯人类的生理成年日期就是一条警戒线，过了这个线后他们就要面对随时会到来的发情期。
就进化种而言，只有经过了发情期他们才算是真正的成年了，也才算是真正掌握了属于自己的血脉力量。至于亚种，经过了发情期后他们的力量也会有大幅度提升。
在自然界中，进化兽成年也是以发情期界定，不过与进化兽发情期就是为了繁衍不一样，进化种和亚种的发情期一辈子只有一次，之所以有“发情期”的名号，只不过因为这个日子界定了进化人类的成年。
与兽类不同，进化人类的发情期少有真正“发情”的，他们的发情期大约会持续一周左右，出现的大部分症状都是暴躁、好斗、嗜血、恣虐等等负面不理智情绪全面爆发，还有可能伴随嗜睡与暴食等行为……当然在也有真发情的，不过这种行为的发生概率占比不大。
总的来说，发情期对进化人类来说就是一个全面发泄的过程，血脉来源于猛兽的反应会激烈一些，血脉来源于其他小动物的则会平和许多。
百里宣当年发情期是在战场上过的，那个地方可没有什么禁闭室，他是扔了枪直接扛着刀去进化兽群里杀了几个来回，回来之后倒头就睡，醒了继续去战场发泄，这样过了一周也就熬过了发情期。
他的症状是好斗以及嗜睡，而那一段时间也是百里宣人生中极少有的，不克制自己的时候。
但是对于没有上战场的人来说，青少年一旦遇上发情期一般情况下都会把自己锁在禁闭室里，以防他们控制不好突然爆发的力量弄出什么伤亡来。
正规的军校里都分布着不少禁闭室，就是防着某些高年级发情期突然提前，在失控的时间段里伤害到低年级就不好了。
而即将十八岁的百里钺，因为血脉来源与大凶兽尼罗鳄，肉眼可见发情期定然能折腾。
在这个假期里，他只能老老实实蹲在禁闭室旁，等待着所有进化种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之一的到来。
作者有话要说：
*自然界中的狼会在春天掉毛（所以春天的狼丑丑的【dog.jpg】），不存在秋冬换毛。但是为了让小可爱们迎来更美好更暖软的冬季！秒哥！他换毛啦！
秒哥：当老师使狼头秃，当哥哥亦然。
所以说高科技就是好，你萌看秒哥的宿舍就从没有被毛堵过下水道。

第一百零九章 爱深则责切十五
百里刑
缪宣仔细打量着眼前巨大的庄园。
说起来他虽然已经被百里家收养了好几个月了，然而还没有一次进入过百里家的大宅。而且收养他的百里刑似乎也把他给忘记了，三个月来一次都没有联系过他。
说不好这是百里家的传统也说不定……因为百里刑至少有大半年都没有联系过几个小百里了，只有百里钺偶尔向他询问一些问题时他会简略地回答，要不是百里刑天天出现在新闻头版，百里家的小动物们都快忘了他长什么样子了。
按理说他们四兄妹一起长大，应该感情很好，其实不然。
虽然同为爬行纲，但是四兄妹血脉来源的习性完全不同，不论是居住环境还是乐趣爱好都截然相反，再加上百里家格外严重的血脉阶级氛围，四人的房间各自占据主宅四个角，可以说是彼此相距最远的房间。
而在这个学期里，自从宣哥来了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改善了不少，尤其是百里戟和百里戈，天天躺在一起挨打，虽然仍是塑料兄弟情，但是怎么说他们的生活都开始有了交集。
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说到底还是相处出来的。
百里宅占地大，五人直接乘着车停在了主宅前，坐在车门边的百里镜先往下跑，随后才是百里戟和百里戈，百里钺仍然抓着他的终端，缪宣在最后提着他的两个大包下了车。
主宅里自然是时时刻刻都有人在打理的，但是因为几位小少爷小姐不喜欢的缘故，佣人与生活助理只会在得到传唤后才出现。
百里镜惦记着她那好几卡车的行李，叫了佣人来先整理，而男孩子们则百无聊赖地往主宅大门口走。
年迈的管家已经等待在门口，十分恭敬的样子。
百里钺经过他的时候也没有和他寒暄的意思，随口问道：“哥哥的生活助理找到了吗？”
管家躬身：“老爷已经有了安排。”
百里钺微微皱了皱眉，径直往大门里走，百里戈和百里戟紧随其后，也直接无视了门口的管家，倒是第三个走来的缪宣朝管家点了点头。
而不论得到了什么样的对待，管家只有恭敬的躬身这一个动作。
大宅内的布置同样十分有气势，与一军高科技的风格比起来，百里宅要复古很多，而且不论是在哪里都铺设着厚厚的长毛地毯。
缪宣一边听着百里戈撩拨百里戟，一边默默地观察着大厅的穹顶，百里宅大厅里的穹顶非常高，而且填满了浮雕，绘满了壁画，缪宣仔细地辨认，依稀能看出那描绘的是一只凌驾于云顶天穹上的巨龙。
大厅后就是面积同样不小的会客室，百里钺走进会客室的那一刻，突然僵住了。
百里戈一低头躲避过百里戟的拳头，一不小心撞到了百里钺铁板一样的后背。
“怎么了？突然停在这里。”百里戈满脸不开心推了一把百里钺，自己往前走了一步……然后他也愣住了。
百里戟也看到了坐在会客室中的人，他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双眼却染上了深黄的色泽。
缪宣也上前几步，望向会客室内。
宽敞明亮的房间里，一个男人坐在正中央的椅子上，他身前竖着端口，身后则站着两个背着手穿着军装的进化种军人。
男人同样穿着军装。
联邦的军装是国旗的颜色，大片纯黑色为底，红色勾作冷硬的花纹铺陈在袖口与衣摆。
男人的黑发及肩，被他松松束在脑后，他的双手十指交叉放松地搁在扶手上，即使是照亮了整个大厅的光线，却也不能完全照亮男人的面容——他侧着身，半边脸藏在阴影里。
大半年不管人的百里刑，此时竟然回到了百里宅。
沉默在会客室中蔓延。
百里刑还一言未发，然而百里戈已经冷汗打湿了后背。
百里刑看着他们，就像是猎食者挑拣猎物。他仔仔细细地看着自己的三个儿子，明明双眸黑沉沉并不是蛇瞳，但是每个被他打量过的人都只觉汗毛倒竖——他们在百里刑面前，就是被挑拣的猎物。
即使同样是爬行纲的掠食者，但是就气势而言，三只小百里在自己的父亲面前简直是溃不成军。
最后在那视线终于掠至缪宣身上时，百里刑却不再仔细看了，他只微微一扫就收回了自己的注意力。
漫不经心的敷衍是如此明显，和百里宣记忆中那对凝视他的蛇瞳完全相反，虽然不知道小地图在探测百里刑的时候靠不靠谱，但是此时百里刑的小点确实是黄色的。
没有人敢说话，也没有人敢动弹，直到百里刑站起了身，向他们走来。
“你们回来了。”男人微笑起来，“欢迎回家……我的孩子们。”
与此同时，系统倒抽了一口气：【秒哥，他是目标二。】
—————
百里镜安排好自己的行李后，哼着歌蹦蹦跳跳跑回主宅。
就算百里宅千不好万不好，它的硬件也总是一流的，气温循环系统遍布了每个角角落落，温暖得让她整个人都活泼起来。
她绕过了大厅，意外地看到所有人都站在会客室门前，而百里钺正站在门内则板着脸道：“我的发情期估计会再十天后降临，持续时间大概率是八天……”
百里戟要成年了她是知道的，但是他们干什么要在门口说这个？
百里镜内心好奇，快步跑了过去：“你们在这里干什——”
她看到了会客室里的男人，她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百里镜一脚踩在门框上，浑身僵硬。
站在百里钺身边的百里刑微微抬了抬手，止住了百里钺的汇报，他转过头，冷漠地看着迟到的小姑娘。
“是小镜啊……比起从前活泼了不少呢。”
百里镜下意识紧绷身躯，狠狠咬了咬自己的下唇，双手背在身后紧紧交握：“父、父亲。”
百里钺闭嘴了，百里刑则用指节叩击着面前的端口，轻轻的敲击声在一片死寂的会客室里响起，无端地叫人不安。
他的视线像是解剖刀一样冰冷，百里镜的双瞳开始不受她控制地变化。
往日里被她刻意忘掉的记忆此时纷纷涌现，令她感到窒息。
缪宣当然也发现了小姑娘的恐惧，实际上不仅仅是小镜，此时另外三只小动物也十分拘束，他们虽然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两样，但是那种如临大敌的紧张……
这几个孩子，竟然在惧怕着，甚至是憎恶着他们的父亲。
缪宣微微皱了皱眉，突然上前了一步，站在了百里镜身前，挡住了百里刑的视线。
“父亲。”他说，“您吓到小镜了。”
百里镜轻轻“呜”了一身，伸出手扯住了哥哥后背的衣服，大概是第一次有人给了她依靠，小姑娘在松了口气的时候，也不再逞强地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缪宣甚至能感受到她的颤抖。
百里刑似乎没有料到他的养子会这么做，有些诧异地笑了笑，复又点点头：“这样么……啊，我没有注意到，对不起呢小镜。”
他的声音低醇温柔，但是百里镜愣是给吓得一个激灵：“对、对不起！不、不是的！”
百里刑也没有管这个小女儿，他转而饶有兴趣地看着缪宣。
“看来你们相处的不错，小宣果然是一个会照顾弟弟妹妹的大哥……这很好。”
他那冷冰冰的视线搞得缪宣同样不舒服，他耳朵后背的毛已经炸了，能够感觉到尾巴上的毛也蠢蠢欲动。
缪宣索性就扔了一个精神力震慑，努力一下把弟弟妹妹们全部圈进了自己的精神力场。
百里戟直接就往缪宣身边挪了挪，百里镜则紧紧抓住了缪宣的衣服。
百里戈从来没见过有人敢忤逆百里刑，他有点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至于百里钺，他大概不喜欢被保护者这个角色，也往前一步站到了缪宣身边。
百里刑锁定着缪宣的双瞳，终于慢慢变成了蛇瞳，在光线的差异下，乍一看恍若异色——来自落地大窗的光线将一只照耀成琥珀色，而另一只隐在黑暗中，是接近黑色的深棕。
对百里刑来说，精神力震慑基本不会造成什么影响，但是把他施加给几只小百里的压力顶回去还是没问题的。
这个世界没有普及精神力相关的知识，但是这并不妨碍百里刑感受到缪宣的抗拒。
精神力的度量衡一向是很抽象的，每个人身上其实多多少少都有精神波动，它们体现在一个人对外交流的方方面面，像是气势、意志、影响力等等。
“既然小钺要成年了……”百里刑继续他被打断的话题，不急不缓地宣布，“那么明天就随我去联邦实验室，进化种的发情期如果处理得好，进化种成年后的实力能翻倍。”
百里钺微微低下了头：“是。”
“那么……”百里刑似乎是临时起意，他露出了兴味的微笑，“小宣也随我去吧，既是照顾弟弟，也是回家看看——说起来，实验室既是你的出身地，也是我的呢。”
缪宣：“……是。”
“那么就散了吧，明早八点在餐厅集合。”百里刑的双眼恢复成一片黑沉，敷衍与冷漠重新爬回他的瞳孔，“小宣既然身为哥哥，该教导弟弟妹妹的时候就不要溺爱。”
“温柔，是会造就废物的，记住了吗？这是规则，”
缪宣心里有一万句反驳的话想讲，然而考虑到背后怂成一团的小妹妹，他还是决定快一点结束对话。
“是，我记住了。”
百里刑点了点头：“很好。”
他重复了一次：“你会记住，这很好。”
—————
学期结束刚放假的喜悦在见过百里刑后烟消云散。
百里镜软软地和缪宣道了声谢，然后直接回自己的小房间泡水池去了，其他三人也是各自回各自的房间，晚饭时间则没有一个人愿意去餐厅与百里刑再见一次面，全部都是躲在各自的房间里啃掉的。
缪宣则是蹲在自己的新房间里，在生活助理热情的推荐下购置生活用品。
他的房间位于整个百里宅的中央地带，推窗就能一览无余整个庄园中的美景，这里是主宅中地势排第二的房间，地势最好的房间在他楼上——那是属于百里刑的房间。
鬼知道为什么百里刑会把这个房间给他，明明其他四人都住在一楼。
难道是为了彰显大哥的身份吗？
缪宣内心疯狂吐糟，手中却端着端口在购物列表上打钩。
他刚选完正装，现在选得是便服。
缪宣原本想嫌麻烦直接全选得了，但是看到这长长的列表，无数令钢管青年恐惧的选项……末世人勤俭持家的天性让他改成了随机打钩。
就这么，从衣服选到家私家具，从装潢看到豪车终端，几个小时就这样过去了。
在随便吃了点东西后，缪宣就关灯睡了。
他明日要跟着百里刑去联邦实验室，在百里宣记忆里那可不是一个好地方，虽然不是很喜欢，但是还真有必要去看看。
缪宣叹了口气，颇觉头疼。
这一个世界的目标又只有两个，而除了秦越外，这个世界的另一个目标，还真的就是百里刑……新的选择题同样为难人啊……
就在这样的胡思乱想里，缪宣陷入了睡眠。
他的睡眠质量一直都是很好的，然而这一个晚上，却成了意外。
缪宣做梦了。
他的梦境内容，就是被百里宣封锁的那一段记忆。
作者有话要说：
百里刑：你们放假回家了啊……来，给爸爸看看。
百里钺&百里戟&百里戈：……▼-▼
百里镜：嘤！Q皿Q。。。。。。。
秒哥（一把拉过弟弟妹妹）：不行，你走，你吓到他们了。
百里刑：……
百里刑：……哦。
#严父慈母.jpg#（并不是）

第一百一十章 爱深则责切十六
解封的记忆
缪宣知道自己在做梦。
这是一种很玄妙的感觉，他知道周围的一切都是虚假的，但是这梦也不受到他的控制。直觉没有示警，于是缪宣也不急着让自己醒过来。
系统在梦里竟然显出了形体——一只毛绒绒的小狐狸，挂在他肩膀上睡得死沉。
周围都是软软的草地，踩在脚下能听到汁水迸溅的声音，缪宣甚至能够闻到雨后湿润泥土的气息。
放眼望去周围尽是郁郁葱葱的浅草，远处则是白茫茫的雾气，四周一片死寂，仿佛天底下只有他一个人了一般。
缪宣径直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眼前终于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墓碑——这东西他曾见过，在百里宣的记忆中。
墓碑下埋着的是∑弟弟妹妹们的骨灰。
缪宣走到墓碑前，伸手摸了摸冰冷的石碑。
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一般，下一刻，石碑上的编号名字一个个亮起来，那光芒柔柔的，闪亮着钻入了缪宣的接触墓碑的手。
恍惚间，缪宣似乎听见了许多人在叫他哥哥……有男有女，呼唤间既有喜悦，又有悲伤。
他面前的画面瞬间破碎，墓碑碎裂，一个个闪耀着光泽的符号从桎梏中挣脱，像是金色的蝴蝶翩翩欲飞。
缪宣站在黑暗中央，抬头望着那漫天的金色蝴蝶，一个个鲜明的画面在他眼前闪过，数张青春的面孔对着他微笑，这些靓丽的少年少女们有的生着毛绒绒的长耳朵有的生着圆乎乎的尾巴，他们对他喊道——
“大哥。”
缪宣突然反应过来，这些孩子，他们就是百里宣还是∑时候的弟弟妹妹们，他们与他一样，是这一届实验室诞生的战士，他们的血脉来源，全部都来自哺乳动物。
下一刻金色的符号破碎，世界重新变回了黑暗。
百里宣那被他自己尘封的记忆，终于在此刻露出了些许真实的模样。
一股从未有过的浓烈感情伴随着解封的记忆潮水般涌起，在缪宣根本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像是匕首一般突然捅入了他的心口！
那种感情……缪宣不知道要怎么去形容，假如把它稀释千万倍的话，那么这感觉他还真的有些熟悉——这三个月来，他几乎每天都能体悟。
也许是看着百里镜蹦蹦跳跳时蹦跶的双马尾的时候，也许是百里戈对着他上一刻龇毒牙下一刻啃奶糖的时候，也许是百里戟抱着热水袋睡得人事不省的时候，也许是百里钺偷偷瞅着他的尾巴的时候……
天色一点点亮了起来，天空中零星落下点点雪花，萧瑟的寒风伴随着血腥味瞬间充斥了缪宣的鼻腔，肩膀上的系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他一低头，看见了自己浑身狼狈的血腥，与血肉倒翻的伤口。
他一手紧紧握着的狙击枪已经看不出原本的色彩，只有黑红色的狰狞泥泞——鲜血，和凝固的血。
在他身前，一只长相怪异的巨兽咆哮着倒下，溅起了点点深红色的雪花。
缪宣低头，在脚边看到了一个死不瞑目的女孩子。
少女的脸上溅满了血污和碎肉，她手中仍然握着长刀，然而胸腹却被猛兽的利刃剐开，黑黑红红的东西落了一地。
女孩子年龄不大，也就二十一二岁的样子，她头上生着一对鹿角，面容清丽，棕黑色的杏眼大大圆睁，雪花落在她的虹膜上，没有化成水。
她已经冰冷了。
缪宣抬头，看到了雪原上无数零落的尸体，其中绝大部分是那些奇形怪状的猛兽，它们的利齿和爪牙反射着森凉的寒光；而那极少极少的一部分尸体，则是进化人类。
死去的人类都有着年轻的面孔，他们穿着一样的作战铠甲，那是黑红相见的色泽，是联邦国旗的色泽……也是缪宣此时此刻身上所著衣物的模样。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一视同仁地落在所有的尸体上，一切生命再次冻结，所有血腥被洁净掩埋。
茫茫白雪中，唯有缪宣的口鼻处，扬起一阵轻雾。
这里是远东战场，死去的战士们，是百里宣曾经的弟弟妹妹。
那个生着鹿角的女孩子，在梦境前半段的时候还出场过，她那时候笑得和百里镜一样可爱。
她也是∑最小的妹妹，她也是死在∑之前的最后一人。
∑是远东战场唯一的幸存者，是背负了所有弟弟妹妹性命的大哥。
—————
缪宣惊醒了。
他紧紧抓着被子，大口大口地喘气。
良久后，他终于冷静了下来。
百里宣被封锁的记忆，竟然会在梦境中泄露，缪宣只不过亲身体验了最后的终幕，这就几乎要让他喘不过气来了。
梦中逝去的弟弟妹妹们的面容重新变得模糊，但是那浓烈的情感却反而不断地扩张、泛滥、侵蚀着缪宣的脑海。
即使缪宣没有完全体验百里宣最痛苦也最幸福的所有记忆，但是他毫无疑问因为这些记忆共情了。
缪宣回忆着梦境里他还记得的细节，他突然间想起了什么，猛地伸手一扯衣领，一根项链掉了出来，项链上缀着一个需要输入密码的小盒子。
它是在他进入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就被百里宣珍之重之地挂在胸口的。
缪宣颤抖着手扒拉开密码界面，往里面输入了百里宣在这个世界的生日。
昏黄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撒入房间里，只听得一声轻轻的“咔嚓”声响起，小盒子翻开了它的盖子。
盒子里有一个小小的转盘，上面是一只小小的白狼剪影，随着小狼剪影跟随转盘开始旋转，一阵柔和活泼的乐声从盒子中响了起来。
乐声很轻，但是在寂静的房间里却格外响亮。
在这乐声的背景中，突然间，就插入了嘈杂的人声，那是一声声充满了青春与活力的声音，不论是男声还是女声，都透出了满满的快乐与祝福，它们说：
“哥哥！生日快乐！”
“最喜欢哥哥了！”
“大哥的发情期真没意思……”
“大哥不要再逼人家吃菜啦~”
“……生日快乐啊老男人”
……
每一个祝福都来自不同的声音，这不同的祝福整整就有二十三句。
字母表里有二十四个字母，而∑他，有二十三个弟弟妹妹。
音乐声逐渐微弱下去，数十秒后，这一段录音又被重新播放。
浅淡的月色里，缪宣低头看着掌心的白狼剪影，泪流满面。
—————
百里钺在第二天一大早就早早起身，穿上了紧身的战斗服。
他看了眼镜子，看到了一个面容俊美而冷淡的少年——实际上，他的内心远不如他表面那样平静无波，百里钺清楚地明白自己的内心充满了紧张和兴奋，也许还有一点点惶恐。
父亲一向不愿意与他们亲近，但是这一次却愿意陪伴着他度过发情期。
虽然他不是很能明白百里刑到底心里有什么想法，但是既然愿意带着他去联邦的总实验室过渡，大概也是望子成龙的吧？
百里钺大步跨入餐厅，发现他果然是第一个到的。
不久后，他的三个弟弟妹妹也依次来了——总之没有人敢让百里刑等待。
在百里钺以为下一个到来的会是百里宣的时候，先进入餐厅的人竟然是百里刑。他和弟弟妹妹们一起站起问好，乍一看简直乖得不得了。
百里刑也是一脸慈父的微笑，他朝他们点点头，随后转身问身边的管家：“小宣呢？还没起床吗？”
管家躬身：“大少爷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百里刑看了一眼墙上的古钟，点了点头：“那就好……我可不喜欢失礼的孩子，而不守时，简直是最大的失礼。”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大门外就走入了百里钺眼熟的身影。
只不过让百里钺有些惊讶的是，这位往日里一直温和微笑的新大哥，今天似乎心情非常糟糕的样子，他面色凝重，连毛都没有往日白亮了——难道说他没睡好吗？要不索性让那个生活助理给他换一张床？
“小宣，你来了。”百里刑点了点头。
百里钺看着百里宣站直了道：“父亲，我来迟了。”
“不，你没有。”百里刑指了指钟，表盘上是七点五十六分，“你遵守了规定。”
百里宣点了点头，随后坐到了百里钺身边。
百里钺目不斜视开始吃早餐。
这顿饭吃得简直让人胃疼，大概只有百里刑一个人是自在的，而百里宣……百里钺觉得他好像心事重重，虽然全部吃完了，但吃得那叫一个味如嚼蜡。
只不过这位哥哥一向厌恶浪费，他总是会把所有的食物都吃干净，大概是在战场上养成的习惯。
最后还是百里刑宣布了早餐的结束：“好了，小钺，小宣，我们该走了。”
百里家的几个家庭成员纷纷随着大家长站起，安静地走到大门口。
车已经等在这里了。
百里刑坐到了第一辆车的后座上，而百里钺则上了第二辆车。
他坐下后透过车窗望着大门口，他看到百里宣一个个摸了摸弟弟妹妹的头，似乎还和他们说了什么，应该是叮嘱……总之百里戈的脸又黑了。
然后百里宣就走向他这辆车，开门后坐到了他身边。
百里钺看着他，缪宣朝他轻轻地笑了笑。
百里钺问：“你没有睡好吗？”
缪宣：“……是的。”
百里钺：“你可以换一张床。”
缪宣苦笑：“不是床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在昨天晚上，他突然就就明白了，为什么有着他行为模式的百里宣，会封锁自己的记忆了。
因为假如他是苟活下来的百里宣，大概也会这样逃避的……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意志坚韧的人。
百里钺皱了皱眉。
百里宣在敷衍他——他不愿意让他知道他的烦恼。
车行驶出百里宅，一路上安静地走过道道岗哨。
不论是百里宅还是联邦实验室，其实都算是军事重地。
百里钺看着周围不断变化的，越来越严密的岗哨，心底的紧张与惶恐之感逐渐强烈，压过了即将成年的兴奋。
而就在这时，百里宣突然握住了他的手，他看着他，即使面色不是很好，也依旧露出温和的笑容：“小钺，不要怕，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百里钺的心，突然间就宁静了下来。
嗯，他不会怕的。
作者有话要说：
是这样的，秒哥现在还在成长嘛……他的意志确实不够坚韧，还需打磨。
前文有提到在末世中他曾经升起过自毁的念头，也是因为他生存的欲望抵不过身处末世毁灭中的绝望，就目前而言，他的意志是不够坚韧的。因此有着秒哥行为模式的百里宣，在秦越上辈子救人找死，在秦越这辈子的蝴蝶影响下活了下来后，但身体的本能选择了逃避，让他暂时忘掉了第一拨弟弟妹妹。
—————
所以百里宣的情感寄托其实就是实验室与他同一届的弟弟妹妹，然后弟弟妹妹全部战死。
虽然他暂时忘记了记忆，但是对弟弟妹妹还是很执着……于是就被百里刑骗走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爱深则责切十七
怪异
进过了层层的岗哨后，联邦的实验室终于露出了它真正的面目。
那是与一军相似的风格，但它整体的颜色却与一军不同。
它和百里宣记忆中的一样冰冷严肃。
联邦实验室研究所的所长已经在门口等待他们了，缪宣头一次看到这个在记忆中不苟言笑的老人露出这样友好的表情……倒是百里刑在他面前连虚伪的敷衍都没有。
他甚至都没有给缪宣和百里钺介绍这个所长。
所长一点都不介意，他只是眯着眼睛看着百里钺，那种仿佛掂量着货物价值的眼神，让百里钺有点想杀了他。
缪宣：“……”
这里的人怎么一个个的都这么喜欢盯着人看。
缪宣快走了几步，挡在了百里钺与所长之间。
所长乍然被人挡住了视线顿时开始不满，不过当他看到阻止他的是百里宣，那份不满也被他拙劣地掩藏了起来。
他朝缪宣露出一个“毕业后的孩子回来看我真是太好了”的笑容。
缪宣敷衍地朝他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百里刑站在最前方，将这一场眉眼官司看在眼里，他仿佛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这时候倒是露出了一丝戏谑的微笑。
“赵所长，我们该走了。”他反客为主地向实验室大门走去，“小宣，小钺，跟着我。”
一行人完全由百里刑主导，两名警卫紧紧跟在他身后，研究所所长缀在警卫后方，而这之后才是他的两个儿子。
亲疏远近一目了然。
以百里刑的官职来说，他的警卫绝对不止两人，其他的警卫此时全部等候在实验室外。
实际上缪宣在这个世界也算是虚权少校，按理说他也应该有警卫和副官跟随，只不过他本能地就拒绝了这个福利。
军部现在就是百里刑的一言堂，缪宣不觉得分配给他的副官和警卫能真的听他的话。
大概还有一些属于他自己的私人情感原因吧……副官的话，他只接受法哈德给他的穆阿威叶。
自从昨夜的梦过后，缪宣就清楚他与这个世界的百里宣共情了。
百里宣对∑时期战死弟弟妹妹们的情感，他全部继承了过来。
在惨死与战败的威胁下，军人们面临的压力强大地超乎普通人的想象，许多军人精神因此出了问题，更多的军士则养成了各种各样的陋习——他们把情感寄托于宗教，寄托于成瘾性药物，寄托于虐杀，寄托于财物……
而百里宣之所以能在压力重大的战场上克制己身，是因为他的寄托就是弟弟妹妹们，可想而知这感情是多么的厚重，以至于失去的那一刻所带来的疼痛令缪宣震惊。
缪宣是一个很珍惜自己记忆的人。
很难说假如他得到了全部记忆再接触这个世界的一切时，能不能再不带偏见地对待百里镜等人。
就像是至今为止副官他只认穆阿威叶，也许得到完全体记忆后他弟弟妹妹也只认战死的那二十三人……
但是这世上从来不存在“如果”，他到底，还是最先认识了几只小百里。
既然答应了要做他们的哥哥，那就要负担起大哥的责任啊。
—————
实验室的第一栋大楼有着对外开放的功能，这里看起来简直冠冕堂皇，接待室一尘不染，穿着白衣手捧终端的人来来往往，每个人的表情都礼貌而克制。
这符合绝大多数人对联邦研究所的想象。
在这之后，是长长的英灵殿……说是殿堂也不恰当，因为这其实是由无数牺牲战士影像组成的长走廊。
不仅仅是一军划分出了中枢大楼来作为英灵碑，所有联邦的重要建筑单位里都有纪念英灵的建筑。
而联邦实验室里则将所有出身研究所最后战死的战士全部展出，这段走廊连接了研究所一半多的建筑物，而且它还会不断地、不断地延续下去。
因为仍然有无数诞生于实验室的战士奔赴边疆，然后战死在沙场。
“先给小钺做一次体检。”百里刑似乎非常熟悉研究所内部的地形，在外观千变一律的走廊里，他根本不需要实验室所长的带领，直接大步走入了一扇门内。
比起对外开放的第一栋楼，这里的内壁充满了的金属质感，倒映出了模糊的人影，而走在这一栋楼中的工作者们全部穿着白袍，他们甚至裹住了自己的头发与口鼻，这些人的影子倒影在墙壁上，简直像是一群鬼魂。
众人进入了一间充满秩序感的房间，房间中央是狭长的仓室。
缪宣认识这个东西，他在百里宣的记忆里见过了不止一次，在百里宣退役前，他每年都要上去躺一回。
百里钺也不是第一次来检查了，他直接进入灭菌室更换了无菌服，十分平静地躺如仓室内。随着仪器启动，数名鬼魂一样的工作人员手持端口围在仓室的透明观察窗外。
缪宣站在观察窗外不远处，透过透明的窗口望着像是睡着了一样的少年，此时红色的线条正在他的身上来回扫描……缪宣知道这东西对人是无害的，但是他的直觉自从进入研究所后就一直在给他轻微地示警。
“小钺的体检会持续五个小时。”
突然间，百里刑的声音在缪宣身后响起，缪宣猛地回头，看到了近在咫尺的男人。
“如果嫌无聊的话，小宣不如去看看你诞生的地方。”百里刑划着自己的端口，“参观的权限已经全部开给你了，从基因实验室，到训练区……不去看看吗。”
缪宣：“……”
明明是询问的话语却偏偏给他说出了命令式的效果，缪宣总算是知道几只小百里那颐指气使的习惯是从谁那里学过来的了。
百里刑这是在对他下逐客令。
缪宣单手放在身后的墙上，插了一个视野，随后他抬起头看着百里刑：“好的……我去了。”
“去吧。”百里刑点点头，“玩得开心。”
—————
百里钺在实验室的第一天在他做了一个全面至极的体检后就结束了，而被支开的缪宣也不敢离开太远，是不是接着视野查看小地图，确认“百里钺”图标的红条血条与状态栏。
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他自从进入研究所后一直觉得有些不安，但是几天下来又确实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缪宣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偷偷在百里钺停留的房间里插视野。
感谢英雄百里奚作弊一般的技能，这几天即使他并不能一直待在百里钺身边，但还是掌握着百里钺的大致状态。
即将进入发情期的少年状态极其不稳定，他的血条蓝条每天都在快速地上升，毫无疑问当它们到达顶点的那一刻就是发情期全面爆发的时刻。
百里钺每一天去往的大楼都不一样，被检测的能力也不同，而他每天去往的地方即使是缪宣这种有着百里宣记忆的人，也根本不清楚这些楼层的功能。
已经设立了将近百年的研究所，有着太多不为人道的秘密，而百里刑对联邦的研究所，又有着超乎常理的权限——研究所在面对百里刑时，简直就像是一个军部的小分部一样，或者说，就像是百里刑一个人开设的一般。
缪宣在这几天里几乎逛遍了幼生区，他见到了新一届的新生儿，也见到了即将走上战场的少年们。
也不知道是不是实验室的环境影响，缪宣每天晚上都会梦见那些被封锁的记忆，这些记忆弄得缪宣心神不宁。
缪宣漫无目的地走在长长的走廊上，身边时不时会经过各色各样的研究人员。
联邦实验室很大，里面分有数十个区域，来自不同区域的工作人员有着截然相反的服装，比如百里钺去检查身体的那栋楼里就是鬼魂一样的白袍，而来自负责养育新生儿的幼生区的工作人员，穿着的大多是简约的绿色制服。
缪宣看着墙面上一张张英灵的影像，不知不觉就又走到了一处他没有来过的地方。这边的走廊旁应该是与武器研发有关的部门，因为来来往往的人们脖子上都挂着护目镜，手不离端口，身着棕灰色的紧身制服。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
“百里教员，您怎么在这里？”
缪宣回头，惊讶地发现叫住他的人竟然是秦越。
这位年幼的目标一此时也穿着棕灰色的制服，在来来往往忙碌的人群里协调无比。
缪宣走向他：“我是因为有一些私人的原因……不过你怎么也在这里？”
缪宣其实挺关注秦越的，除了秦越是目标一外，还因为他是他班级里数一数二的优秀学生，次次书面测试都能和百里镜百里钺一较高下的那种。
秦越低下了头：“我的家乡已经被进化兽毁了……在假期里我无处可去，就找了一个包吃住的兼职。”
缪宣：“……”
系统：【……】
缪宣一时间都不知道是要道歉好还是吐槽好。
秦越确实是无家可归的，但是他以一个未毕业的原种身份，找兼职能找到研究所里来，还包吃住……联邦的研究所可是无数进化人挤破了头都挨不着的地方，给他这么一形容，仿佛什么街边缺刷碗小弟的小店一般。
目标一果然有他的不凡之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混进来了。
大概秦越也猜到了缪宣此时的想法，他抬起头道：“多亏了高级机械课程的王教授推荐，要不然我还真的找不到这么好的工作。”
缪宣点点头，表示明白。
难怪他能混进来……原来是走了教员的路子，据缪宣所知，高级机械课程的王老头正是实验室的退休大佬，他同样也是一个黑衣教员，秦越似乎没有上他的课程，也不知怎么的就如此得他的看重。
秦越问道：“百里教员在这里，是想来看看后辈们吗？”
缪宣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他本能地就不想把百里钺要在这里成年的事情告诉秦越……即使这不是什么机密。
反正他也确实是看过了百里宣的几届后辈。
“既然这样的话，那么百里教员要来我负责的区域参观吗？有许多基础数据调整完毕的新武器都已经展出了……军队里和市面上都没有的。”秦越认真地发出邀请。
缪宣看着他这幅严肃的样子，忍不住就笑了：“你也需要工作的吧？偷懒来带我是不是不太好？”
“并不是的。”秦越摇头，“我的工作就是为来参观的人讲解新武器，这几天军部没有人过来，如果百里老师愿意的话，我很乐意效劳。”
缪宣了然，这工作确实适合没毕业的秦越。
缪宣也不想拒绝他的好意，于是答应了：“这样么，那么就辛苦你了，我——”
【秒哥！】系统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拉了警报，【百里钺他！发情期爆发啦！】
缪宣立刻在脑域中拉开小地图，之间百里钺的血条红条突然飞速飙升，状态栏里一个好大的【混乱】debuff，可不就是发情期到了么！
“不好意思了秦越同学，今天我似乎不能够赴约。”缪宣皱了皱眉，“感谢你的好意——下一次我一定会来的。”
话音落下，他转身就走，眨眼间就消失在转角。
秦越看着百里宣消失的背影，垂下了双眼。
看来他的推测没有错……百里钺的发情期到了。
那么百里刑的“化龙”计划，也已经开始了吧……

第一百一十二章 爱深则责切十八
违反了我的规♀则，那么就要接受我的惩♂罚
“小秦！哪儿去了你？过来帮忙分类文件了。”一个棕灰色制服的老人推开门，瞅见了低着头的秦越，当即向他招手，“那些实习的一个都不牢靠，还得靠你一个打零工的。”
秦越立刻转身向他走去，他的表情此刻全然是诚恳的微笑：“怎么会呢？前辈们都很厉害的，只不过是您对他们的要求格外严格，我还是没有毕业的学生，您对我格外宽容罢了……”
“行了就你话多。”老人亲切地拍了拍秦越的后脑，“他们的资质要是有你一半好我就该笑了……以后毕业了记得申请找我当导师。”
秦越乖乖地笑了，露出了他的小虎牙：“那感情好呀。”
“嘿！这小子！”老人就喜欢他这乖巧的样子，“收拾完了给你加大鸡腿……难怪老王会向我推荐你……你小子天天发呆，也不知道每天都在想什么……”
秦越腼腆地朝他微笑，但是动作却格外麻利，三两下就把桌面上的文件全部整理成一摞，随后开始分类。
不论是钱研究员还是王教员都是有底线的好人，他们当然不可能猜到他每天都在想什么，更不会明白他来实验室兼职根本就不是为了混资历。
联邦研究所确实是他看好的跳板，但是这个短假期他来此处，为的可是复仇啊……
他要弄清楚前世所有迷惑他的真相，他要仔仔细细弄明白百里刑的所作所为，然后……亲手虐杀他。
所谓“化龙”计划，其实是秦越前世死期将至的时候才听到的词汇。
百里刑本人无所谓计划的名字，这个名字是联邦实验室赵所长的手笔。
他当时将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挤在他的观察窗外，每一道沟壑里都写满了狂热。
他说：“……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什么啊！！百里刑大人是要成为龙的！那是龙啊！是进化的极致！是人类的救星！而你，能够成为真龙的祭品，难道你不应该为此感到骄傲吗？”
骄傲什么呢？有什么可骄傲的呢？
赵所长是个狂热的疯子，而百里刑……他是冷静残酷的魔鬼。
那么现在，想要虐杀魔鬼的他，就不得不做出完备的计划，他不能够有一丝漏洞，更不能有一处疏忽，百里刑到底有多可怕，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假如他犯下了哪怕一丁点的错误，那么他不过是重蹈前世的覆辙……
所以不能有任何过失，要不然……他只能选择成为比魔鬼更可怕的东西。
秦越不自觉地轻轻颤抖了一下。
那条路是他不愿意走上去的，但是如果真的到了没有选择的时候，为了复仇，他大概也会心甘情愿地堕落吧。
就像是百里宣一样……假如日后他要拦着他，他也会与他刀剑相向，毫不容情。
—————
缪宣的速度越来越快，到了最后他不得不开始全速奔跑。
在他视野的小地图中，代表着百里钺的小点被一群黄点簇拥，而百里钺的血条和蓝条都开始大幅度波动——他不仅仅是爆发了发情期，还似乎因为失控而受到了伤害。
而且百里钺的状态栏里已经不只有【混乱】了，还多了一个【未知】。
“未知”永远都是令人最恐惧的词汇，再加上这几天一直微弱示警的直觉在此时突然变得强烈，这就让缪宣更加不安。
为什么会多了【未知】的状态？百里刑为什么要带着小钺来实验室度过发情期？为什么最强大的百里刑会在小钺失控的时候袖手旁观？……那所谓的“发情期如果处理得好，进化种成年后的实力能翻倍”又是什么意思？
缪宣因为记忆恢复而状态不佳，竟然没有注意到这些看似普遍实则反常的情况，他的认知一直都是建立在百里刑是一位正常的父亲这个基础上，下意识忽略了极端的情况。
然而假如百里刑真的是个好父亲，他的一切举动纯粹是善意……那么他的直觉为什么会示警？
几分钟后，缪宣终于赶到百里钺所在的楼层外，他这一次推开了前来阻拦他的医护人员，直接闯入了百里钺所在的禁闭室。
这个地方，缪宣在早上来过一次，那个时候他就已经觉得有些不对劲了，这个禁闭室乍一看和实验室基本上也没什么区别，它分为两层，底层没有门窗，巨大的观察窗分隔开两片空间，站在顶层的人能够轻轻松松俯视底层的一切。
而此时，那些观察窗全部都被升起，仍然穿着无菌服的百里钺双手死死卡着一扇方形观察窗的边框，勉强支撑着不让自己掉下去。
一群身着军装的人在齐心协力想要把他推下去。
地面上满是碎掉的针管，与针管中漏出的液体。
百里刑正缓步从观测台上走下来，一步步走向百里钺，他双手抱臂，冷漠地看着他的儿子。
百里钺此时的状态已经十分危险了，幽深墨绿色的鳞片从他的皮肤下长出，他的双眼也早就变了色，而他的双手已经长出了利爪，利爪身陷入窗户的边框。
最可怖的是百里钺的牙齿，他的牙齿以略微畸形的形态生长，直接割裂了他的嘴唇与部分面部皮肤——在进化人类正常的发情期里，不论他们血缘来自什么样的猛兽都不应该会有这样的变异的！
发情期虽然是力量爆发，但是一直都会遵守着保护自身的本能，而百里钺的爆发变异，正在伤害他自己。
“小钺！”缪宣忍不住喊出了声，门边两个身着军装的人立刻跑上来，他们试图架住他把他拉出这个房间。
缪宣自然是不会妥协的，然而阻拦他的人都是身经百战的军人，比之前的弱鸡医护人员们强了太多，缪宣一时半会儿也无法将他们搁倒。
百里钺的理智似乎在逐渐丧失，他仍然在围攻下苦苦支撑。
百里刑此时已经站在了百里钺身前几步的位置，听到缪宣的声音，他回头，棕黑色的蛇瞳锁定了缪宣：“是小宣啊……来得很是时候，小钺恰好进入发情期了，只需要再过七天，他就能成年了。”
“可是这不正常啊！”缪宣单手侧砍军人的脖颈，下意识反驳，“小钺他在伤害自己，他的发情期需要延缓，立刻给他注入舒缓剂！”
舒缓剂能够短暂地延缓发情期的爆发，而且几乎没什么副作用，被广泛地应用在社会的各个角落，尤其是学校和警察局，每个单位里最少都备了一箱，算是很普遍的药剂。
“你说，这样就算伤害了？”百里刑笑了，他转身看着百里钺逆生的利齿，突然单手握拳，狠狠击在百里钺柔软的腹部！
百里钺闷哼一声，双爪硬生生割断了观察窗的边框，他落入底层，背部的鳞片与金属地面撞击，发出一声巨响！
“为了激发出更强大的力量，这是不得不做的一个环节啊。”百里刑轻轻按下了控制的按钮，所有的观察窗应声落下，“没有一点磨砺，小钺怎能真正地突破自我呢？”
缪宣因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懵了一瞬，差一点要被来阻拦他的人拖出去，然而他立刻反应过来，终于不再留手，抽出随身携带的长枪，撂倒了来阻拦他的人。
在定制这柄模拟宣子龙的长枪的时候，缪宣自己也不曾想到，它在这个世界第一次沾染上的鲜血竟然是联邦军人的。
他此时耳朵里只能够听到底层百里钺非人的咆哮，以及他痛苦的、撞击着墙壁的声音。
“你到底做了什么？！”缪宣提起他的枪，将枪尖对准了百里刑，“你到底对小钺做了什么？！”
此时此刻，属于宣子龙的经历再次与他共情，弟弟妹妹惨死的记忆几乎是一瞬间就涌上了缪宣的心头。
那种无助的苦痛与罪孽般的悔恨潮水一样将他淹没——现在，他又见到了自己的弟弟在他的眼前受到伤害。
研究所的所长对缪宣的闯入非常不满，他指手画脚试图命令百里刑带来的军人：“你们把他弄出去！化龙怎么能被打扰？！给他一枪麻痹！把他拖出去！”
军士们无疑也看到了缪宣滴血的枪尖，数十人迅速围上来，在地图里就是一群小红点围住了缪宣——和百里钺刚才一模一样。
缪宣反转长枪，狠狠往地面上一贯！同时他的精神力威压和穿刺毫不掩饰地铺陈开来，直接就占满了这个偌大的禁闭室！
枪尖迅速没入地面发出巨响，而脑海中突如其来的刺痛也让围上来的士兵们陷入了僵硬。
缪宣以枪为中轴，直接飞身横扫倒了这一片百里刑带来的精英。
这个世界的百里宣虽然确实比他们强，但是也不会强太多，缪宣此时能一招撂倒所有人不过是因为他毫无保留地使用了精神力，而这些军士都不被允许使用自己身为进化种的力量而已。
缪宣的精神力穿刺与威压没有避开任何人，所长直接被疼得昏死过去，而百里刑也是愣了愣。
他原本根本就不想理会缪宣，只专心看着观察窗下方，待他转身的时候，房间里所有人都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站着的只剩下他与大步走来的百里宣。
被击倒的士兵挣扎着站起身，而百里宣，这个他一时兴起随手收养的儿子，将他的武器对准了他。
所以说，这个精神有点问题的养子，在为了一个认识不到三个月的弟弟，要和他这个决定他未来的父亲，军衔高他数阶的国防部长，撕破脸了？
这可真是……太有趣了。
而且他的能力似乎还有针对人脑的，果然他的眼光从来就没有出错过。
几个月前，他在墓地里看到跪在墓碑前的青年时，就已经对他投入了超出预料的兴趣。
二十年前，百里刑同样也曾是“最后一人”，那时候他踩着所谓“兄弟姐妹”的尸骨，拿到了自己的第一个连升三级功勋，也得到了跨入军部高层的第一个跳板。
而二十年后，又一个“最后一人”出现了，只不过这一回，因为他认为自己是“兄长”，不仅拱手让出到手的战功，毅然决然选择退役，还自己折腾自己，把一部分记忆都弄丢了。
他与他一样，同样是实验室的产物，他们受到同样的教育、走上同样的战场，两人之间的经历也是那么相似……然而他们的行为却又截然相反。
在那一刻，百里刑突然就有了一种冲动——他要让他将姓氏改成“百里”，他要把他带回自己的巢穴。
于是他也就这么做了。
当时记忆缺失的百里宣，出乎意料地听话乖巧……直到此时，他才露出了“最后一人”应有的棱角。
“部长大人请当心！”地面上挣扎着爬起的近卫手上也生出了利爪——百里宣已经威胁到了百里刑，此时他们是有权限用进化种的能力击杀他的。
“你们都退下。”百里刑迎着提枪走来的缪宣，猛地向前一步，单手握住了他的枪尖，声音低沉，“小宣，你对父亲有什么不满吗？”
缪宣看着近在咫尺的蛇瞳，一字一顿地问道：“你对小钺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不过是注射了能够助他进化成龙的药剂而已。”百里刑单手缓缓用力，竟是直接把军部定制的长枪枪尖拗断了，“我说过的吧？温柔，是会造就废物的……这个我强调过的，你答应过我要记住的规则，现在身为大哥的你却带头破坏了。”
“很可惜啊小宣，违反规则的人，是要受到惩罚的。”
作者有话要说：
*实验室内不得佩枪支，所以缪宣的老狙被放在门边，军方的麻痹枪支也不能用。
研究所所长喊这一嗓子就是急昏了头。
—————
蟒蛇：无毒，但是力量非常恐怖。
秒哥现在是技能一个都没用直接力量硬扛百里刑……所以请大家做好准备，秒哥下一章要流血要疼疼了。
又及：可能有点小高能……大概吧……没经验不清楚。
—————
所以这个世界的发情期，那是真的很凶残的，很容易出人命的……如果每年来一次一次要半年……行了大家一起跳河吧，活不下去了。
秒哥在这个世界是第一次接触共情而且一共振就是强烈的得而复失，所以受到的影响会非常大。

第一百一十三章 爱深则责切十九
不疼。不知道。不改。下次还犯。
“哐！哐！哐！……”
禁闭舱的底层里，百里钺一下一下撞击着身边的墙壁，他似乎疼痛到了极点，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嚎。
百里刑单手拗断缪宣的枪尖后并没有停止，他左手用力后扯将长枪向身后的方向送去，同时伸出右手，虎口直逼缪宣的咽喉。
缪宣一看到被折断枪尖立刻就明白在力量上他不是百里刑的对手。
他当机立断松开长枪，侧身躲避百里刑的攻击，同时抓住了百里刑伸向他喉咙的手腕，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同样成拳，意图攻击百里刑的腹部。
百里刑微微眯起蛇瞳，竟是躲都不躲，缪宣的拳头击中了他的腹部，猩红的鲜血迸射，打湿了黑色的军服，也溅到了缪宣的脸上。
属于血液的腥气弥漫开来，百里刑轻轻冷笑了一声。
缪宣的左拳鲜血淋漓。
在击中百里刑腹部的那一刻，他根本就没有攻击一个人柔软脏器皮肤的感觉，于此完全相反，缪宣只觉得他是一拳头打在锋利的刀片上，而且还不是一只刀片，而是排布在一起的无数片刀锋。
缪宣一抬头，看见了百里刑脖子上淡青色的影子，他立刻明白过来，百里刑的肌肤上必然早已附着了鳞片！
百里戈同样也有这样的鳞片，但是和他父亲的比起来，百里戈的鳞片太软也太细，简直就像是纸，而百里刑的鳞片竖起来，竟是能如刀锋一般直接割破他的皮肤。
而百里刑根本没有给缪宣反应过来的时间，他左手扔掉了夺来的长枪，直接抓住了缪宣的右手腕，而他被缪宣控制住的右手腕上又瞬间竖起不亚于腹部的锋利青鳞。
缪宣的手心直接被坚硬的鳞片洞穿，但是即使如此，他的右手仍然纹丝不动。
假如他在此刻放手就基本上可以认输了。他与百里刑是正面面对彼此的，百里刑相当于穿了攻防一体的护甲，而缪宣则是直接暴露出柔软的心脏与脏器，假如他一松手给了百里刑攻击的机会，结果可想而知。
感谢百里宣稳定无比的特质，也幸亏缪宣在准备期末考的时候偷偷去刷了一波经济，不然他此时连装备栏都没钱填充，更不要说让系统给他堆物理抵抗。
在见血的那一刻，缪宣那被愤怒冲昏的头脑终于稍微冷静了一点下来，终于发觉自己这一次莽撞了。
事实就是，他在近战上是打不赢百里刑的，而更要命的是他的狙击枪甚至都还没组装，安详地躺在远处的地面上。
虽然组装他的枪只需要几十秒，但是在这种时候睡会给他那个几十秒？！他连跑去拿枪的时间都挣不到。
而百里刑的力量，远超过缪宣的预料。
徒手拗断枪尖对他来说也不过如此。
缪宣只觉得被百里刑禁锢住的左手触电般过了一阵剧痛，等他反应过来时才发现手已经同样被拗断，折到了他身后——实际上以百里刑真正的力量，他直接把缪宣的手撕下来都是做得到的。
天天松弟弟关节*的缪宣终于再一次体验到了被压制的憋屈，以前不是没有人拧断过他的手臂，殷顺干这个就干得很娴熟，但是百里刑的攻击——他的动作过于粗暴干脆，他不是让缪宣的手脱臼，而是直接捏碎了他的左小臂骨。
“呜！”缪宣疼得闷哼一声，右手仍然不动，但立刻降低重心半转身试图夺回手臂的控制权。
青色的鳞片已经完全覆盖了百里刑的咽喉，他的血缘特征已经转化完毕，鳞片将他武装到了牙齿。百里刑现在连舌头都已经是属于蟒蛇的蛇信子，探在嘴唇外捕捉着空气中流动的信息。
蛇类通常视力不佳，它们主要通过特殊构造的蛇舌探索空气中的气味颗粒来感知周围环境。而在进化种身上不存在视力方面的问题，因此百里刑的蛇信主要作用是辅助他增幅感知。
百里戈也有这个潜能，但是他年龄实在太小，远远做不到像父亲这样将蛇信应用在战斗上的地步。
此时缪宣因为重心猛然降低，他竖起的立耳晃过了百里刑眼前，银白色的毛绒绒因为主人的疼痛而炸开，一瞬间就吸引了百里刑大部分的注意力——蛇类向来是对移动的物体更敏感的。
也许是出于本能，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百里刑鬼使神差地，伸出舌头舔了舔缪宣的耳根。
缪宣：！！！
缪宣只觉得耳根出传来一种冰冷湿黏又痒又酥还有点麻的诡异感觉，再次感谢百里宣建模的稳定，虽然这一回他连尾巴毛都一起炸了，但是他好歹是没有跳起来以至于露出破绽。
系统差点一口梗死，但是手上的动作没停，把最后一件攻击装备破军*换成了名刀——那个抵消一次必杀的逃命装备。
百里刑收回了蛇信并且把它插回了雅各布森氏器官，然后他愣了愣。
#毛绒绒原来不止看着软，还挺好闻的#
缪宣此时也不顾自己会不会受伤了，他猛地往百里刑腋下的动脉击去，同时转身夺回了自己的手臂控制权。
而百里宣看着突然转身的缪宣，当即提起膝盖就要往他脊柱上攻击——这一击击实了，缪宣差不多就该瘫痪了，虽然以他目前的恢复能力是能复原的，但是最起码也要好几个月动不了。
不过缪宣的体术怎么说都好歹经过了数十年的实战与训练，他立刻大尾巴糊了百里刑一脸，在百里刑迟疑片刻的时候，一腿蹬在了他的膝盖上，以此为支点将自己送离原地——
然后颇狼狈地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在观察窗上借力才起身。
百里刑，太强了。
就近战而言，即使他手中有狙击枪，那也毫无胜算。
缪宣此时已经弄得自己浑身是血，而百里刑则毫发无伤。
“疼吗？”百里刑看着靠在观察窗上的缪宣，吐了吐蛇信，空气中浓郁的血腥气很好地取悦了他，他终于甩脱了话语中敷衍的味道。
百里刑重复：“疼吗……小宣？知道错了么？”
缪宣给打得火起，冷硬地顶嘴：“不疼。不知道。不改。下次还犯。”
百里刑：“……”
百里刑这一次，是真的忍不住笑出了声：“想不到啊小宣——你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啊……意外的可爱。
但是笑归笑，百里刑一点放水的意思都没有，他双脚猛地发力，在缪宣来不及闪避的那一刻逼近了他，直接单手掐住了他的喉咙！
缪宣：“咳咳咳咳！”
“违反规则的人，是要受到惩罚的。”
百里刑的手一点一点施加着力道，继断了手后，缪宣也终于被锁了一次喉。
他被百里刑按在观察窗上摩擦，而被注射了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百里钺此时正在底层撞击着墙壁，那一声声沉闷的响声仿佛变为实质，狠狠地撞击在缪宣后背上。
那一瞬间，从未有过的无力感袭上的缪宣的心头，他习惯了强大的建模，习惯了顺遂的任务，直到此时，他才终于意识到——距离真正的强大，他还有太多的路要走。
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百里刑松了松手，他背着光，蛇瞳一片黑沉：“怎么了小宣？有什么问题想要问我的吗？你看起来愤怒而困惑啊。”
缪宣深吸一口气，压抑着喉咙里的腥甜，他乍一开口，声音沙哑得让他陌生。
但即使是这样，也阻止不了他愤怒的咆哮：“你、到、底……给小钺注射了什么！”
百里刑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看到了百里宣痛苦的挣扎，他看到了他青筋暴起的额头，他看到了他那双渴望力量的眼睛，但是当他松开手的时候，听到的不是求饶不是示弱不是倔强不是退让更不是臣服。
他问——你把我的弟弟，怎么了？
百里宣渴求着力量，却不是为了他自己。
这简直和百里刑的信条截然相反。
百里刑突然抬起另一只手，按在了观察窗下的按钮上，缪宣背后支撑着他的观察窗立刻升起，现在支撑着半空中缪宣的东西，竟然是百里刑掐着他的手。
缪宣重心不稳，下意识用右手牢牢抓住了百里刑的手腕——其实他不论是哪一只手都受了重伤，能稳到现在已经很难得了。
观察窗升至最高，附着在窗框上的灯亮起，送来平行光线，照亮了百里刑的面孔。
在白色的灯光下，他的表情冷漠，但是那双蛇瞳却死死盯着缪宣的脸。
他说：“百里宣，你不是想要知道答案么？我这就告诉你。”
“我注射给小钺的东西叫‘进化液’，能够极大幅度激发进化种的血脉来源基因，当然了，副作用也不大，只不过是发情期不自觉自我虐待以及不可逆精神遗留症状——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是吗？而且它的基数百分比是百分之九十三，几乎能确保小钺翻倍变强呢。”
自我虐待、不可逆、精神遗留症状
缪宣在听到这三个词语的那一刻，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结成了坚冰……他又一次，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弟弟，受到了折磨。
而他，束手无策。
百里刑冷酷而细致地观察着百里宣的神情，他满意地看到了自己想要的眼神，却又觉得还不够味道，于是他将另一只手抬起，手背上的鳞片慢慢竖起，在冷色调的灯光下反射出刀锋一般的光芒。
“不过啊……也不是没有方法克制副作用的。”百里刑用手背抵在缪宣的肩膀上，缓慢地、一点点分割开他的血肉，直到缪宣的胸膛正中央处才停止，他的力道正好，没有伤害到任何致命部位，但是粘稠的血液淋漓落下。
缪宣听到了液体滴落在地面的声音——百里钺的咆哮声突然消失了，禁闭室此时安静得可怕。
百里刑又笑了，自得的、稳操胜券的、笃定的微笑：“百里宣，你听到了吗？克制‘进化液’副作用的方法很简单，只需要有人下去陪着小钺就够了……只能是一个人，他要流着滚烫的鲜血，他要像猎物一样吸引百里钺所有的注意，这样在发情期中小钺不会再自虐，而等到发情期过去，他也不会留下后遗症。”
“大概以后会非常弑杀暴虐吧，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就算失控了，发情期时的‘猎物’也可以用他的血唤醒他。”
“当然也有风险，那个‘猎物’啊，可是很容易被现在这个小钺弄死的。”百里刑低头，看着底层那个早已经丧失了所有理智的怪物，他忍不住欣赏了一下百里钺此时身上逆长的鳞片——它们可真美丽，要是能有顺序一些便更好了。
毫无疑问了。
百里刑心想，百里宣怎么可能会同意呢？在他断了一只手伤了另一只没有武器的情况下，根本不会答应下去陪一个随时会杀死他的怪物的，要知道百里钺的发情期持续时间超过了七天，而且他还是尼罗鳄。
颚咬合力惊人、残暴嗜血的冷血动物啊……
百里刑从百里钺身上移开视线，抬头看向百里宣，这个在听到副作用后就一直怔愣的青年果然变了神色，然而和百里刑预料的不一样，百里宣他竟然——在笑。
百里宣染血的疲惫面孔上出现了轻松的笑意，他那双金色的眼眸在冷光下熠熠生辉，仿佛流动的黄金。
“原来，咳咳咳……不是没有办法的是吗？”他这么问，然后沙哑地自言自语，“我是能帮到小钺的，我能帮他捱过发情期。”
缪宣紧紧捏住了百里刑的手腕，他抬起头，毫不畏惧地瞪视着那双诡谲的蛇瞳。
“放我下去，百里刑。”他说，“——放我下去！”
“百里刑！你给我松手啊！”
作者有话要说：
“咔！”
导演皱着眉头倒放拧胳膊那一段，随后举起小喇叭：“停一下！百里刑重新来，刚才那一下不够狠！”
百里刑：“好嘞！”
然后百里刑猛地又舔了一大口缪宣的耳朵。
缪宣：？？？
当天戏份结束后，保洁阿姨又双叒叕在围观的钓鱼凳区域扫倒了共十斤的搪瓷杯碎片。
—————
*请注意！！！普通人的脱臼并不是儿戏！也不能意思意思按回去！应该给有经验的医生及时处理，否则很容易造成后遗症比如多次脱臼等等！文内非人类神仙打架纯属虚构瞎扯！人体是非常非常脆弱的！爱护自己，人人有责！
其实身体给你的示警都应该注意，然而有个头疼脑热就去医院也有点小题大做……还不一定能查出什么……至今为止，我还在天天为自己的小命担忧着。【摸胸口.jpg】
#怂且苟#
—————
*破军乃射手刺客战士神装之一，而刺客英雄百里守约同时也是个射手……虽然我打百里出破军但是我百里很虚，并不知道大佬百里的出装是啥样的。

第一百一十四章 爱深则责切二十
此消彼长
百里刑看着百里宣的双眼。那是一双坦荡的、愤怒的、充斥着炙热感情的、仿佛能灼烧他的金色眼眸。
而这双眼睛的主人，他在三个月前，还不认识百里钺。
他为什么能说出这样的话，他有凭什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是啊……凭什么啊？
就凭他那惨死的同届生吗？就凭他那失责的，所谓的“大哥”名号？！
百里刑少有的疑惑了，然而缪宣却已经下定了决心，他行事向来求的是问心无愧，既然他现在认为自己应当下去，他又能够承担起失败的责任，那么他就不会犹豫！
他当即一个精神力穿刺戳向百里刑，同时抬腿狠狠踢向百里刑的腋下动脉！
百里刑：！
百里刑本能地松了手，而缪宣立刻稳住身体，轻盈落下——
这大尾巴还真不是没用的，最起码在他现在一只手重伤的情况下帮他稳住了平衡。
亲眼看着银色的碎发擦过手心，百里刑猛地握紧了拳，青色的鳞片瞬间覆盖了他的手。
冷光被鳞片反射入百里刑的蛇瞳，冷如刀锋。
缪宣落地，几个翻滚彻底卸掉了劲力，他起身，按住重伤的左臂，靠在墙壁上，他的鲜血在地面上绘出蜿蜒的红痕，深深浅浅的猩红色绽放在银灰的地面上，诡谲又鲜艳。
而百里钺，就半伏在不远处的地面上。
百里钺在缪宣的记忆中，一直都是冷漠矜持的俊美少年。
百里家的人都有一副好外貌，而且他们的美丽是充满了攻击性的，是锋利的，是耀眼夺目的。
百里钺无疑是小百里中最耀眼的那个孩子，他的身躯与脸庞已经初具了成熟男人的线条，他的姿态永远都是骄傲的，自信的，美好得像是初展翅的雄鹰。
然而此时，被注入了药剂的百里钺……已经不像人类了。
墨绿色泽的鳞片不规则地从他的肌肤下倒长而出，漆黑的利爪与蹼替代了他的手掌，丑陋的尾巴鲜血淋漓地拖在他身后，惨白的利齿交错，无时无刻不在切割着嘴唇与口腔，穿透了皮肤暴露在外……
现在的百里钺看起来，简直就是绷着一层人皮的鳄鱼。
不规则的鳞片与利齿因为错误的生长不得不脱落，然而新生的，更加坚固的爪牙却也不一定能生在正确的位置上……一次，又一次，也许直到它们的位置完全正确，也许直到百里钺的发情期结束。
他的眼眶中，一双绿底黑竖瞳的眸子失神地圆睁着，那样的痛苦而疯狂。
缪宣的血迹引起了他的注意，这个人形的怪物低头舔舐着残留在地面上的鲜血，然后他扬起了头，从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吼叫——百里刑没有骗他，这个阶段的百里钺，真的会因为鲜血而停止自残。
缪宣迅速从暗袋中扯出简易绷带固定住自己的左臂，他抽出插在腰带上半臂长的刀……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将刀放回了刀鞘里，换成了一柄巴掌长的匕首。
缪宣：统统。
系统：【在！】
缪宣：装备全部换成叠加物理防御与脱战回血的……再加一件复活甲。
系统：【……是！】
缪宣看着眼前弓着背，像是没有理智的牲畜一般看着他的百里钺，伸出握着匕首的右手，用手背狠狠擦了擦流在自己身上的血液。
随后，他手背朝前，将血液展示给百里钺。
“小钺……”缪宣笑了笑，“来，到哥哥这里来。”
—————
当赵所长在急救仓里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四天五夜。
赵所长只是一个脆弱的原种人类，即使缪宣精神力穿刺并没有针对他，但光是攻击的余波也差一点要叫他残废。
赵所长喉咙里发出“呵呵”的喘气声，痛苦地抱着头起身，在他确定了自己神志清醒后，勉强地回到了隔壁的禁闭室。
他原本以为禁闭室内会充满百里钺的嚎叫和撞击的声音，然而出乎他的预料，禁闭室中非常安静。
百里刑仍然站在观察窗后的观察台上，他背对着门背着手，青色的鳞片一直蔓延到他的耳背上。
赵所长非常惊讶。
现在的百里刑没有在战斗，他仍然维持着这样的鳞片，只能说他此时心情波动强烈，当然不止是他，其他站在观察窗外军士身上也多多少少出现了各自的血缘特征。
他们全部都是进化种，百里刑的亲卫队里是不会甄选亚种和原种的。
赵所长一瘸一拐地走到角落处的观察窗外，朝禁闭舱中望去——
惨烈。
这是第一个跳进他脑海的词。
偌大的舱室中，随处可见或新或陈的血迹，碎裂的药物、压缩食物与水的包装，断裂的鳞片与断爪龟裂地散落在四处，角落里蜷缩着的怪物，以及靠着墙壁浑身血迹的男人。
他是亚种，有着银色的短发立耳与尾巴——他是狼。
他身上原本应该是穿着了全套的紧身战斗服，但是此时战斗服却已经被猛兽的利爪撕扯得零零落落。取而代之的是他绷住了上半身洇血的绷带。
男人双手抱臂，靠在墙壁上合着双眼，他的胸膛轻轻起伏，看样子是在休憩。
“他是谁？”赵所长眯着双眼辨认，“银狼……是∑，不，是百里宣？”
这个袭击了他的男人当然令赵所长记忆深刻：“他怎么在下面？”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赵所长皱起了眉毛。
百里刑没有把他关起来吗？怎么能让他影响百里钺的觉醒呢？！
“百里宣下去多久了？”他转身问身边一个黑衣军士。
他的权限比这位军人高，她不得不回答赵所长的问题。
士兵看了看时间，回答：“四天十五小时三十七分五十二秒。”
“一开始就下去了？！”赵所长算了算时间，发现百里宣进入禁闭舱的时间与他受到攻击昏迷就是前后脚的事。
赵所长蹒跚地往百里刑那里走去：“百里刑大人！请让您的大公子离开禁闭舱吧！他这是干扰二公子的觉醒啊……”
整个禁闭室里只有赵所长一人在说话，但是百里刑就跟没听到一般，一个眼光余波都没有给他，赵所长只能提高声音：“百里刑大人！我——”
“住嘴！”百里刑终于回头了，带着冰冷的杀意。
赵所长住嘴了，他跌跌撞撞地退下，灰溜溜回到自己的角落。
他身边的女军人也向他投来不善的目光。
赵所长的声音，到底还是惊醒了昏睡着的百里钺。
那蜷缩在角落的怪物挣扎着抬起头，露出满是鳞片与利齿的面孔，而与此同时，那个靠在墙壁上的男人也动了，他随手提起脚边的水瓶将其中的液体一口闷掉，随后从腰间抽出了一柄短刀。
在百里钺发出痛苦的呻吟前，男人用短刀在手臂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新鲜的血液低落，瞬间吸引了怪物所有的注意力
下一刻，那怪物的双瞳立刻锁定了墙边的男人，他咆哮一声，四肢着地扑来。
而男人双腿一蹬地翻身跃起，躲过怪物的利齿，在落下的那一刻重拳击打在百里钺的后颈！
百里钺痛呼一声，男人手起刀落，当即劈下他的几片鳞片。
而占了上风的男人也不停留，他转身就在偌大的禁闭舱底游走，像是逗弄百里钺一般，在百里钺要咬住他的时候迅速闪避，再次切割下几片鳞片或者他的爪，再或者就是劈碎他的牙。
赵所长看了数十分钟，也看清楚了男人行事的规律。
∑，他竟然在刻意吸引着百里钺的注意，他从百里钺身上劈下的东西，无一不是长歪的或者会伤害百里钺自身的硬物——他在帮助百里钺的全面进化，假如这几天他都是这样做的，那么百里钺的发情期将会大大缩短，绝不会超过七天。
什么是发情期呢？就是进化种与亚种完全开发自己能力的阶段，过了这个坎的进化人类才算是成年了。每年死在发情期里的人其实人数并不少，虽然大多数都是被波及的普通人，但是也有一部分是熬不过发情期的脆弱进化人类。
赵所长研发的进化液则更是大幅度提升了开发能力这个过程的力度，注射了进化液后的人在发情期里只有上翻数倍的危险。
但是百里刑又不会允许百里钺死于发情期，于是为了确保注入进化液后百里钺的性命，赵所长就往里面添加了一些小东西——它们能保住百里钺的命，但也会带来自残以及精神上的后遗症。
不管经过发情期后百里钺是残还是疯——这些都不是赵所长会在乎的东西，只要百里钺的尼罗鳄血脉来源得到完美激发，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真可惜啊，这么多年下来百里刑大人只有三子一女，要是多几个孩子，也不需要这么冒险，用不成熟的技术开发发情期。
禁闭舱底的战斗仍然在持续，百里宣不愧是从远东战线上胜利存活下来的实验室战士，他完全占据了上风，在抓住尾巴倒掀起百里钺后，他把和巨鳄没什么区别的弟弟砸在地面上，把百里钺砸了一个七晕八素。
随后百里宣又是几下重拳把百里钺敲昏，抓起营养液往他喉咙里灌，顺手又削掉了倒生的几片鳞片。
“……真厉害啊。”
赵所长听到他身边的军人不禁的感慨，心里也赞同地点了点头。
∑是他在二十几年前的作品，对实验室的研究员来说他是一个惊喜。
明明只是亚种，却超过了那一届所有的进化种，一靠实力为所有人真正的大哥，那一届的孩子是实验室战士历史中成绩最好，也是最团结的一届，其中的功劳一大半要归功于∑。
要不是他们这样优秀，战力吃紧的远东战线也不会放他们去，上边其实已经做好了痛失利刃的准备，没有想到∑竟然活了下来！
利刃之魂得以幸存，那么岂不是能铸造新的利刃了？这也是军部为什么推三阻四耍流氓都想把∑留下的原因——哪怕他成为军部教官那都是军部的收获。
要不是他搭上了百里刑大人的线……赵所长漫无目的地想。
不愧是百里刑大人，一眼就看中了∑。
—————
正在禁闭舱底的缪宣，远远没有围观者眼中那样轻松。
这几天来他时刻依据着百里钺的血条红条放他风筝，他的加入大大加速了百里钺的发情期完成度，现在的百里钺看起来已经没有几天前那样恐怖了，他虽然狰狞，但是全身上下几乎遍布了发育成熟的、排列整齐漂亮的墨绿色鳞片。
这些鳞片的硬度与百里钺发情期前那些决不可同日而语，它们已经开始向百里刑的鳞片看齐，而不是薄薄软软的一层。
百里钺变得越来越强，而与此相反的，则是状态逐步下降的缪宣。
这几天来，他只能在百里钺昏睡的时候短暂地休憩，补充水分能量更是要插着空来，而且人有三急，他的休憩时间还得分一部分出来供他包扎自己与五谷轮回。
别看他放风筝很轻松的样子，实际上几乎时时刻刻持续着的高强度战斗让缪宣十分疲惫，虽然血条能在装备的帮助下恢复，但是精神上的消耗却不能得到恢复。
缪宣心里清楚，他坚持不了多久了。
他现在还能站在这里，凭借的不过是百里宣建模的“稳”，以及一口强撑着的气。
复活甲的存在保证了他一条命……说不得今天还真的能实验出复活甲的效果了。
缪宣站定，抬头时余光看到了高出的百里刑。
这几天，他在清醒的时候，几乎时时刻刻都能感觉到百里刑注视着他的视线。
最初爆发的愤怒早已沉淀，缪宣现在很冷静，非常冷静，他的胸口中不在翻腾着情绪化的波浪，与之相反的，则是坚冰一样的杀意。
不管目标一秦越在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人、他以后会做什么样的选择、值不值得缪宣对这孩子动手——总之，目标二百里刑，他是杀定了。
在心底涌起如此浓重的、前所未有的杀意时，缪宣突然间明白了，
原来他，确实是在末世长大的人类……他的血管中，流淌着的可不仅仅只有战斗本能。
作者有话要说：
导演瞅了瞅剧本，为百里刑预定了一个搪瓷杯。
编剧犹豫了一下，把百里刑订单上的一个改成了一打。

第一百一十五章 爱深则责切二十一
苏醒与眼泪
又是一天一夜过去。
到了这个时候，就连于战斗上一窍不通的赵所长都看出来了——
百里宣，已是强弩之末。
缪宣何尝不知道这一点？但是百里钺此时已经更换完了所有的鳞片与牙爪，正是最后关头，他怎愿意功亏一篑？
缪宣是受过极限训练的。他的老师们非常精心地教导过他，极限训练在有的时候就意味着抢回一条命，而缪宣的极限训练成绩一向不错。
所幸啊，这个世界的百里宣建模之稳定，简直能让缪宣能感动到暴风哭泣，他此时浑身都开始麻木，但是他的拳头仍然是沉稳有力的。
百里钺又苏醒了，这一次，甚至都不需要缪宣割破肌肤，他自己就循着缪宣的气息而来。
几乎是眨眼间，巨大的墨绿色猛兽就扑到了缪宣身前，缪宣做了一个向左的虚假动作，在百里钺被误导的那一刻猛地向右边跃去。
狼固然是奔跑速度极快的种族，但是鳄鱼也不差，更何况百里钺的再发育已经完善，他此时的速度与灵敏程度都已经高过缪宣，缪宣只不过是仗着百里钺神志不清的便利风筝他。
被误导的百里钺发出一声咆哮，他没有转身，但是巨大的尾巴突然敏捷地从下而上往缪宣的方向扫去！
在此之前百里钺的尾巴一直都是摆设，缪宣根本没料到他的尾巴竟然在二次进化后也能是武器！
这一下沉重的攻击正中缪宣后背，百里刑想干的事儿他的倒霉儿子倒是帮他做到了——没有到达能让缪宣瘫痪那么严重的程度，但是撂倒缪宣却是足够了。
缪宣只能再在满是血污的地面上打了几个滚，他的匕首也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一向银白蓬松的尾巴此时也黏上了腥臭的污血。
左手的断臂再次被碰撞，疼得缪宣眼前一黑，他用右手支撑着地面试图起身，然而就在这时，巨大的阴影笼罩住了他。
百里钺，扑到了他身上。
坚硬的鳞片整个犁过缪宣的上半身，绷带被刮散，结痂的伤口被二次伤害，缪宣终于忍不住，吐了一口血。
#小崽子可真狠#
系统泪眼汪汪愣是不敢说话，而缪宣看着头顶那狰狞的面孔与属于冷血动物的绿底黑竖瞳，无奈地发现自己无处可逃。
百里钺朝着他，张开的嘴——那一口锋利可怖的白牙反射着禁闭舱的冷光，格外可怖，牙齿与牙龈上还带着血丝，也不知道是百里钺自己口腔的，还是他舔了缪宣的。
缪宣看着装备栏里闪闪发亮的复活甲，闭上了双眼。
想不到啊……他似乎真的要靠一回复活甲了。
在这样的生死关头，缪宣听着百里钺喉咙间瘆人的细碎声音，脑中徘徊的竟然是他打开挂坠后听到的祝福……它们是那样幸福又那样悲怆，让人无法忘怀。
而就在此时，液体坠落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格外响亮，缪宣只觉得脸上一阵冰凉，他睁开了双眼，看到了上方百里钺的面孔。
仍然是那一双翠绿纹黑梭的眼眸，而此时，这双眼眸中竟凝聚着水雾。
“啪嗒！”
“啪嗒。”
“啪嗒……”
缪宣抖了抖嘴唇，沙哑地，轻轻问：“……小钺？”
鳄鱼的泪水再次落下，滴在缪宣的脸上，仿佛他也跟着哭泣了一般。
百里钺颤抖着他的身躯，大张着森寒的利齿，他的喉咙中发出铁片摩擦般的难听声音，良久后，他的话音粗糙地响起——
“哥……哥……宣哥……啊……”
缪宣颤抖着伸出右手，轻轻抚摸了一下百里钺满是鳞片看不出面容的脸，他微笑了一下，那是百里钺最熟悉的温柔笑容。
“生日快乐，小钺。”
—————
百里钺看着身下的哥哥。
在说完最后一句话后，百里宣紧绷着的弦终于断裂，他的右手摔倒地上，整个人陷入了昏迷。
也许是昏睡也说不定。
在百里钺的发情期里，缪宣见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暴走百里钺。而对百里钺来说，他也同样见到了一个狼狈的新哥哥。
百里钺在清醒过来的时候，记忆是模糊的——对大部分进化人类来说，发情期刚结束的时候他们脑子都不好使，要过一段时间才会回想起一切。
因此在上一刻百里钺看到的还是闯入门内惊怒的百里宣，下一刻他看到的，就是被他压在身下，眼底青黑面色苍白，浑身鲜血，重伤狼狈的哥哥。
百里钺杀过人，但是他从未想过，一个人竟然能流出那么多的血——多到，能染红哥哥银色的发梢。
“哥哥？”百里钺看着缪宣落下的右手，迷茫而惶恐，一片片鳞片从他肌肤上消失，双瞳恢复成一片清亮的漆黑，利齿的长度回归为人类的范畴，爪子也重新变回骨节修长形状优美的手指。
百里钺想抱起缪宣，然而当他看着缪宣遍体鳞伤的身躯时，则几近崩溃。
禁闭舱底，一片血污中，浑身赤裸的青年怀抱着他鲜血淋漓的兄长，泪如雨下。
黑与白，红与银，四种截然相反的颜色交织着，构成了这宗教绘卷般的一幕。
观察窗外的赵所长在庆祝进化液的成功，黑衣的军人们有的沉默地垂下双眼，有的被背着双手低垂下头颅，更多的人，则默默行了一个军礼。
百里刑突然伸手，一掌击碎了面前的观察窗。
他直接从观察窗后跃下，稳稳落在底层。
百里刑大步向百里钺走去，冷漠地点点头：“恭喜啊小钺……从今以后你就是成年人了，回去修整吧。”
百里钺抱着哥哥，双眼重新变回了翠底黑瞳，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百里刑伸出了手，强硬地命令：“现在，你该走了，把小宣给我。”
百里钺抬起头，一字一顿：“你休想。”
“哦？”百里刑敷衍地感叹了一声。他看着长子那与他相似的面庞，此时百里钺的眼中翻涌的恨意与愤怒，是如此地令他眼熟。
多少年，没有见过这样熟悉的表情了呢？还真是……令人怀念。
于是百里刑微笑出声，“果然是长大了啊……小钺。”
百里刑的冷笑刚落下，他便突然半俯下身，右手如鹰爪一般卡住了百里钺的脖子！
百里钺被他硬生生提起，随后像是丢垃圾一般被甩到墙上，刚结束发情期的百里钺仍然处于虚弱期，被百里刑这么一扔一砸，根本就动弹不得。
看着再次长出鳞片的儿子，百里刑慢条斯理地，脱下了右手的手套，他轻飘飘地把手套扔在了地上：“可是小钺，你怎么就，还是这样弱呢？”
说罢，百里刑不再理会墙边的百里钺，他蹲下，横着抱起睡得人事不省的缪宣，居高临下看着缪宣的脸。
“脏了啊……真可惜。”百里刑歪了歪头，“回去要擦一擦。”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上了降下的阶梯。
百里钺看着父亲立刻的背影，从未有一刻，是如此的，痛恨着，自己的弱小。
—————
说出来大概没人信，缪宣这一觉，睡得特别香。
精神力锻炼方法里确实有一条是“大量消耗精神力可能带来进步”的猜测，缪宣在现实世界里很少有精神力消耗殆尽的时候，因此体悟也不强烈，但是这一次在世界里的透支战斗，却确确实实为他带来了增长。
随着消耗的精神力回升，缪宣只觉得浑身都仿佛泡在温水里，又像是浮在云层上。
脑海里一片懒洋洋的，精神域也在欢快地波动。
再这样的情况下，缪宣又做梦了。
而这一次，他的梦境却不再是回顾过往的记忆，而是站在一个全新的地方。
巨大高耸的城墙在他脚下，连天的烽火点燃，血腥味伴随着烟尘在城墙内外扬起，壮阔的落日降落在地平线上
这一片沙漠，让缪宣想起了他的第一个世界。
缪宣伸手摸了摸身前的墙垛，那触感无比真实：“这是……哪里？”
系统再次变成了小狐狸，茫然地蹲在缪宣的肩膀上，他瞪大的双眼：【秒哥！这里是！这里好像是长城啊……】
缪宣一时半会儿没有反应过来：“长城？”
【是那个！群星闪耀剧情故事里的背景之一——长城守卫军所在的地方。】
缪宣恍然大悟，他低头看着远处壮阔的大漠。
这里仿佛刚发生过战争，遍地是断落的兵器与碎甲……但是却没有任何一点血迹，更不要说人了。
怎么会，梦见这个地方呢？
缪宣摸着墙垛走向不远处的烽火台，除了没有人外，这里的一切都格外真实。
他走上了高大的烽火台。
站在高处，更多的风景被他尽收眼底，如此壮阔的景色，仿佛叫人的心胸也跟着一起开阔了一般。
也就在这个时候，有人轻轻拍了拍缪宣的肩膀，缪宣回头，看到了一个眼熟无比的男人。
这个男人同样有着狼的耳朵与尾巴，他穿着与缪宣同样的衣服，手中一样提着巨大的狙击枪，甚至连他的面容与缪宣有着相似的轮廓。
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两人不同的气质吧，缪宣要柔和许多，而男人要更加刚毅坚韧一些，来自沙场的铁血气息与他正气凌然的姿态，让人一见就好感顿升。
男人朝缪宣温和地笑了，他浑身凌冽的杀意顿时冰消雪融，只剩下恍若阳光一般的温暖气息。
系统不可置信：【噫！活的！是活的呀！】
而缪宣，也同样震惊，他下意识问道：“……百里奚？”
男人朝点点头：“的确是我……久闻大名了，缪宣。”
“赵将军说你是个好孩子，貂蝉小姐也告诉我你是个美人，果然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
还记得上一个世界貂蝉的语音嘛！金手指怎么能嫌少呢！秒哥的一对一教学上线啦！从此以后秒哥不仅能体验不同的世界！还能得到点评与指导哦！
—————
赵云：舍身取义！是个好孩子！
貂蝉：干得漂亮嘻嘻嘻……
—————
其实百里刑所说的“脏了”并不是指血污，而是指百里钺的眼泪。
……
总感觉鬼父出来后这个世界画风都变了……这真是一个能改变世界画风的男人。
所以你萌干什么期待爸爸呢？你看，软萌的小日子这不就没了么。

第一百一十六章 爱深则责切二十二
归还
缪宣：“咦？……咦咦咦？！”
怎么肥四？！这些刺客英雄难道不应该是虚拟人物吗！？还对他有点评的嘛？！
百里奚见他疑惑的样子，忍不住就又笑了：“是的……我们是能够看见每一个世界的结果的，大家都很期待你的每个世界呢。”
缪宣：“大……大家？！”
百里奚：“是啊，刺客英雄池的各位，都在看着你。”
缪宣：“……”
#妈嘢#
#来自一群大佬的注视#
“好了，废话就不多说了。”百里奚上前一步与缪宣并肩而立，“我的时间不多了，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缪宣还是很疑惑：“时间不多了？”
百里奚道：“是的，因为你现在还是青铜召唤师，我能出现的时间很短……当然，比起前两个世界根本没有办法和你见面的貂蝉小姐和赵将军，我的时间算是充裕了吧。”
缪宣突然想起上一个世界他听到的那一句女声……原来那不是幻觉，而真的是貂蝉送来的语音啊！
这可真是……
#刺激刺激，意外意外，惊喜惊喜#
百里奚鼓励地看着缪宣，缪宣脑子里一片混乱，系统在这时候突然机灵起来：【秒哥！那个要求！问要求！】
缪宣恍然大悟：“请问你的要求是什么意思呢？”
百里奚笑了笑：“你是指‘爱之深’和‘严于律己’那些吗？那不过是请求你能爱护好手足，约束好自己罢了……虽然我的要求格外多，但是你都做到了。”
缪宣有些惊讶：“我已经做到了？”
“是的。我本意只是想看到你代表着守护的意志，你真的做得很好。”百里奚指了指胸口的挂件*，意味深长道，“弟弟妹妹多了，也是一种快乐的烦恼啊。”
缪宣：“……”
#那我这个世界确实是有好多的快乐和烦恼啊#
缪宣：“那么，能告诉我这个世界的脉络吗？”
“很可惜，这个我做不到。”百里奚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得到的脉络是什么，我对你的新世界也一无所知，我所能看到的只有结局，很抱歉帮不了你。”
看来这些英雄的体系和世界的体系是分开的，缪宣接着问：“那么我在这个世界还能再见到你吗？”
百里奚否认了：“不过你可以在下一个世界继续选择我的建模和技能。”
缪宣想了半晌愣是想不出能问什么，而就在此时，无垠的大漠与雄伟的长城开始沙化，而百里奚的身影也越来越淡，他超缪宣挥了挥手：“时间到了，那么，再会。”
一切都化作了一片黑暗，梦境结束，缪宣醒了。
—————
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熟悉又陌生的床上，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这张床他睡过一次——他回到了百里宅，自己的房间里。
缪宣揉了揉脑袋，感觉自己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他拔了手背上的输液管，掀开被子，发现自己就穿了一条陌生的大裤衩——应该不是裤衩，但是在缪宣眼里所有宽松的裤子都属于裤衩系列。
百里家就他一人是亚种，常年耷拉着大尾巴，裤衩应该也是给他定做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准备好的。
想到那个直接对他负责的生活助理，缪宣了然了。
挺敬业的啊……
狙击枪也放在床边，没有被人动过，应该是原样搬回来了。缪宣起身走进他的衣帽间，果然看到了他曾经随手打钩过的，全新的衣物。
不知道他睡了多久，定的东西都到了。
缪宣身上的伤已经好了个彻底，连一条疤都没有留下来，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和尾巴，手感顺滑蓬松，仿佛做了全面美容——当然也有可能是对比出来的，毕竟在昏睡前他过了好几天没有洗澡浑身血污的日子，那个时候毛毛都黏在一起了，可怜巴拉的。
缪宣抓了抓头发决定去楼下觅食，然而当他随手抓了一身黑衣裤换上的时候，发现自己胸口处的挂坠盒不见了。
怎么会不见了？！
缪宣仔细回忆了一下，猛地发现它可能是被百里刑割断的——在他掐着他喉咙把他举起来的时候，他曾用鳞片从他的肩膀割到胸口，挂坠就是在那个时候被割断的。
这可真是无妄之灾，当时缪宣只想着下去捞百里钺，还真的没注意自己的衣饰。
挂坠是一定要拿回来的，也就是说他还要再去一趟实验室……
真是不想见到研究所所长那张老脸啊。
缪宣回忆着昏睡前与百里刑的战斗……那可真是被单方面吊打了个彻底，以后狙击枪轻易不能离身。
刺客英雄百里奚虽然对技术要求高，但是他的伤害绝对对得起这技术要求，而没有狙击枪的缪宣几乎一个大伤害技能都打不出来，他冲动地直接用自己的短处对上百里刑的长处，被吊打也不怨。
冷静下来后，缪宣终于能重新回顾这个世界的线索了。
【潜鲤啖骨肉，恶龙行云雨。】
这个世界只有两个目标，分别是原种的秦越与进化种百里刑。
缪宣曾猜测“潜鲤”指代秦越，“恶龙”指代百里刑，但是他随后又推翻了自己的想法。要知道“啖骨肉”紧跟在“潜鲤”后，虽然缪宣不大理解这三个字的意思，但是也知道着不是什么含褒义的词。
“骨肉”啊……绝对不会只是简单的食物，那么它是血肉的意思吗？是他人性命的意思吗？还是指别的什么呢？还有“啖”这个字又是什么意思？没见过的字，连猜都不好猜。
然后是“行云雨”，云雨的意思缪宣懂，应该跑不脱自然气象的范围，但是前面加了一个“行”……行走的云雨吗！什么鬼啊这是！
最要命的是“行云雨”听起来似乎还是一个褒义词，远比“啖骨肉”来的叫人放心。就目前的情况来看，秦越明显是弱小善良的一方，地图上他的点儿都是长青不变的友好，“啖骨肉”似乎和他不搭边，而百里钺则是混乱邪恶阵营，“行云雨”……
#emmmmm……#
但问题是在百里宅的大厅穹顶上就有一只腾云驾雾的龙，这、这……
缪宣一个头两个大。
但不论怎样，他得找个时机杀死百里刑。
百里刑能为了某个缪宣不知道的动机就给百里钺打进化液，而且丝毫不掩饰自己残暴的亲情观。
有一就有二，百里刑会对百里钺这么做，其他三只小百里在他心里的待遇也不会高到哪里去……而且缪宣至今对百里刑的认知还处于一个很单薄的层面。
他的底线到底在哪里？他今天能忽视进化液的副作用，那么明天是不是能直接拿走四只小百里的性命？
缪宣不管是作为百里家大哥，还是因为共情的记忆，又或者是这个世界的英雄要求，他都是迟早要动手的。
那么问题又来了……首先百里刑不是那么好杀的，其次百里刑对待子女的态度很诡异，这其中一看就知道有秘密。
缪宣在准备充分杀人前，最起码要搞清楚他到底要做什么，有没有在弟弟妹妹身上留下什么不得了的，比如“进化液”副作用那样的东西。
信息的不对等与目标的差异让缪宣处于绝对的被动。
虽然不知道百里刑一系列举动的目的，但是缪宣身为保护者，天然的就多了许多束缚。
#脑阔疼.jpg#
在缪宣换好了衣服后，房间的大门把手突然被人拧开了。
是百里刑。
他醒来后动静不小，又是拔了输液管又是换了衣服，百里刑能察觉到他的苏醒一点都不奇怪，真正让他觉得见鬼的，是百里刑在地图上的标记。
他绿了。
缪宣：……
这就很令人惊悚了，不久前他才反抗了百里刑，破坏他的计划穿刺了他的手下……然后百里刑的态度就变成了友方……
槽点太多缪宣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虽然槽多无口，但是缪宣内心还是十分警惕的，这也体现在他的动作上，在百里刑走入房间的那一刻，缪宣已经侧身半对着放在床边大包里的老狙了。
对上百里刑，打不出技能他就没有一点胜算。
百里刑的视线十分放肆地将缪宣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睡得怎么样？”
缪宣：“……多谢您的关系，还好。”
“看到你精神不错，我也就放心了。”百里刑微笑起来，像是一个开明的老父亲一般，“小宣真强啊，另我刮目相看呢。”
缪宣却不打算和他寒暄下去：“您来我的房间，有什么事吗？”
“看来小宣不怎么欢迎我。”百里刑虽然这么说，但是他丝毫没有懊恼的意思，相反，他看起来还挺愉悦的，“我来，是想把它给你。”
百里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盒子上连着银色的链子。
这正是缪宣丢了的项链，原来系着项链的金属链已经被割断了，现在这个只能是百里刑给他换上的。
“我在禁闭室里，找到了它。”
缪宣看到这小盒子没有丢，顿时松了一口气，他朝百里刑伸出手：“……谢谢。”
百里刑拿着链子朝他走来，却并没有直接把链子放到他手上，而是越过了他伸出的掌心，双手提起项链，直接伸手绕到了缪宣后颈——他帮他直接戴上了。
两人的距离再近一些几乎就是贴面，缪宣猛得回想起被舔耳朵的记忆，整个人都开始僵直。百里刑的双手冰冰凉凉，虽然没有附着着鳞片，但是那感觉和蛇也没什么区别。
更何况，后颈是人体的弱点，而缪宣的后颈则非常敏感，被百里刑触碰的时，穿透肌肤的冰凉伴随着直觉带来的警报，让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虽然百里宣的身高大约有一米八，但是百里刑的身高直接超过了一米九，在这么近的距离上，被百里刑的蛇瞳俯视，缪宣都有一种自己回到老家打异兽的错觉——就好像变异巨蛇正低头看着他，思考着要从哪里下嘴一般。
变温动物和恒温动物的确有着巨大的不同，百里刑不仅肌肤冰凉，他的呼吸吐在缪宣的肌肤上时，同样是冰冷的……偏偏这个世界百里宣的建模是立耳，冷冰冰的呼吸仿佛就直接吐在他的耳朵边。
缪宣打了个寒噤。
走廊上响起奔跑的脚步声，百里刑终于扣好了项链，他的手指划过缪宣的后颈，意味不明道；“记住了……重要的东西，要牢牢地攥在手心。”
门再次被推开，百里钺站在门口大口喘着气，他定定地看着百里刑和缪宣，双眸在阴影中呈现出幽深的翠色。
百里刑仿佛没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他仍然优哉地给缪宣调整项链，双手几乎就没离开过缪宣的脖颈。
调整完了他还好好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杰作。
“哥哥……”百里钺站在缪宣对面，直视着他的双眼，“……父亲。”
“小钺来了？”百里刑这才恍然大悟似的，微笑着转身，“看来你们兄弟也有许多话想说……那么我就先走了。”
百里刑转身离开，他走的很干脆，就好像他来找缪宣的目的就是为了还给他项链。
他与百里钺擦肩而过，消失在走廊深处。
缪宣不自在地扯了扯胸前的小盒子。
他看着百里钺，问道：“小钺现在感觉还好吗？检查过有后遗症吗？”
度过了发情期后，百里钺和他记忆中的那个少年完全不一样了，他长高了不少，肩膀也变宽了，面部的轮廓仿佛也有加深的痕迹，他已经是一个“青年”而不是“少年”了。
除了他外形上的变化外，变化最大的应该是他周身的气质。
曾经的百里钺是个骄傲而冷淡的少年，他自豪于自己的年纪和自己的力量，矜持礼貌地对待着同学老师与弟妹。
而现在，肃杀与暴虐的痕迹悄无声息地爬上了百里钺的眼角眉梢。
缪宣在看着他的双眼时，几乎要误以为自己看到了第二个百里刑。
作者有话要说：
绿了……嘻嘻嘻……
绿了的百里刑大概要先下线了，是时候把几只小的再来出来遛遛了
某秦姓同志：苦大仇视.jpg

第一百一十七章 爱深则责切二十三
没有什么是大尾巴治不好的，如果有，那么再加上揉耳朵
“哥哥……”
百里钺的情绪逐渐平复，双瞳也恢复为黑沉沉的原色。
缪宣示意他进来：“感觉怎么样？我昏睡了几天了？”
“五天……你睡了五天。”
五天的时间……缪宣看了看自己完全痊愈的断臂。
不知道是治疗条件优越的缘故还是他建模本身的优势，这个世界他的恢复能力似乎要比上一个世界强一些。
也难怪百里宣的身躯上没有疤痕，这不是因为他在战场上没有收到过重伤，而是因为他的伤口全部都恢复了。
百里钺走入房间内却没有坐下，他只是定定看着缪宣：“哥哥，对不起。”
缪宣：？？？
百里钺看着百里宣那双金色的双瞳，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道歉又有什么用呢？他的羸弱让他只能够被人摆布以至于连累了哥哥，到如今，他甚至连一个解释都拿不出来。
百里宣比他强大，他根本不需要他的道歉或者那些微不足道的补偿，即使他如今已经成年了，他也什么都做不到……
真是……弱小得可悲。
百里钺撇过头去，不敢直视哥哥的双眼。
也许是发情期经历的影响，在成年后他能感受到，自己快要掩藏不住内心的杀戮欲望了，而这几天他在见到自己的几个弟弟妹妹的时候，他竟然涌起一股想要杀死他们的冲动——即使他们关系不怎么好，曾经的百里钺是绝对不会主动伤害血亲的。
唯有哥哥身上的气息让他觉得非常安心。不管心里有多么暴虐的想法，只要闻到百里宣的味道，他就能彻底冷静下来。
可是哥哥却不是他的……百里刑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把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剥夺，即使是他的性命。
一想到生身父亲的面孔，一股暴虐、杀欲、憎恨、恐惧就混合着从心底升起，百里钺的呼吸逐渐急促沉重，他的情绪不再稳定，双瞳又变为了翠色。
而就在这时，他的面孔上突然传来一阵痒痒的触感，百里钺回神，看到了近在咫尺的银白色毛绒绒。
缪宣抓着自己的尾巴尖挠他的脸，内心疯狂吐槽。
缪宣：……有用吗？我觉得不靠谱啊。
系统：【信我啊秒哥！这世上有什么是毛绒绒不能治愈的吗？！】
缪宣：可是小钺看起来苦大愁深，毛绒绒不管用吧？……就算有用，我为什么要挠他的脸啊？
系统：【那能往哪儿挠？人类的面部很敏感，当然是这样效果最好啦！而且这一次秒哥你的弟弟妹妹们都很喜欢毛绒绒啊！你看！百里钺是不是表情好多了！】
缪宣：……
百里钺的眼神的确不再阴郁，他身上的杀意也完全消失……但是这满脸涨红双眼放空的样子也不对啊……
“有开心一些吗？”缪宣停止了挠痒痒，“小钺，不需要和我说对不起，我是你哥哥，这些都是我应该做到的事情。”
百里钺抬起头看着缪宣，双眼里是缪宣看不懂的情绪，他似乎又许多话想说，但最后只轻轻问道：“哥……我、我能再摸摸吗？”
缪宣：……想不到还真给系统说准了！
缪宣：“好啊。”
百里钺听到了缪宣的同意，突然伸手把尾巴往自己怀里捞，随后双手往缪宣腰上一环，他扑过来的劲头太大，以至于直接把缪宣直接推倒了。
“哥哥、哥哥、哥哥……”百里钺像是抱着抱枕一样心满意足，开始疯狂地蹭毛，同时在缪宣身上打滚。
缪宣：“……”
缪宣长叹一口气，无奈地任由百里钺乱来。
#我能这么办？当然是选择原来他#
#原来这就是愉快的烦恼……#
#果真相当烦恼呢#
就在这时，缪宣房间的门再次打开。
当先走入的是手捧花束的百里镜，她红着眼眶：“宣哥，我听说你醒——噫！！！”
缪宣：？？？
百里镜把手上的花往地上一砸：“混蛋！放开！你下来！”
#换我来！#
百里钺不下来，他不仅不下来还明目张胆半起身当着百里镜的面蹭了蹭银白色的尾巴尖。
百里镜“哇——”一声哭出来：“宣哥！你！偏！心！”
缪宣：？？！
怎么就哭了？！
紧接着百里戟和百里戈也打开门，他们同样死死盯着百里钺手中的毛绒绒。
在百里镜几乎能震动整个主宅的假嚎声里，缪宣还没住几天的新房间，在一通打群架与拉偏架与劝不了架中，正式毁于一旦。
#愉快的烦恼真多啊.jpg#
—————
轻松愉快的假期总是过得飞快，当秋天来临的时候，新的学期也随之开始。
秋学期是短学期，基本上也只有一个过渡的作用，基本上就是为即将到来的冬学期服务，它用以让老师们训练一下懵懂的新生，给老生做总结定目标，以及调整学生们的队伍。
这一次一军做出了一个重大的调整，在冬学期内，允许学生们组成临时队伍，也允许学生们将两支小队联合在一起组成一个单位，不过最重要的调整大概是，这些暂时允许的队伍，不限制队员的年纪。
也就是说，九年级终于能和一年级一个队了，只要他们不嫌弃。
缪宣的课程终于开始重心彻底向实战转移。
一军的冬学期，它其实是有死亡率的，每过一两年都会有几个倒霉蛋不幸中标，他们也许因为迷路而失踪，也许被进化兽袭击重伤不治，也许遇上天灾……冬学期的训练场地十分原始，而且就在边际线不远处，常年大雪封山，在能很好得磨炼学生的同时，也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教员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安全无虞了，更何况学生们呢？
因此缪宣终于开始教导一些颇为狠辣的生存手段了，这些东西里有缪宣在老家总结出来的经验，也有百里宣战场上不择手段的策略，它们决不能应用在与同学的训练中，缪宣教导学生这些也是为了给他们上一个保险。
他甚至从军部淘了几个清场级别的小东西塞给了自己的弟弟妹妹们，可谓用心良苦。
秋学期是短暂的，眼看着这个学期就要过去了，缪宣的最后一节课不得不老老实实上了一次文化课。
也不仅仅是缪宣，所有的教员都接到了硬性要求，他们必须开一节课，带领学生们——缅怀先烈。
#学校标配思政课#
在教学经验丰富的老师卫瑚琳的建议下，缪宣直接就带着学生们去了一军的中枢大楼，游览这一栋兼纪念碑意义的大楼是许多老师都会选择的偷懒方式，他们只需要让学生去摸它几个小时的墙壁就算是任务达标。
从未上过思政课的缪宣欣然采纳建议，拉着学生就去了，而上了好几年思政课的学生们呢，则同样深谙老师们的套路，一个个轻轻松松边摸墙边扯皮，空气中洋溢着快活的气息。
缪宣手里翻着记录了教案的端口，坐在顶楼层的座椅上。
楼层越是往上，记录的英灵名单就越是新，留在顶楼的学生人不少。
百里钺就站在缪宣不远处，靠着墙发呆。
自从发情期结束后，百里钺对缪宣的依赖度直线增长，缪宣也发现自己的气息能够稳定百里钺的状态，于是就用他脱落的狼毛，给百里钺扎了一个巴掌大的小毛绒团子。
于是整个六年级就亲眼见到了他们首席的蜕变，他成年了！他变强了！他成熟了！但是他——随身携带毛绒绒。
其实也不只是百里钺，缪宣还给百里镜和百里戈各扎了一个大团子，而给百里戟的索性就扎成热水袋……他原本手机落毛就是想让弟弟妹妹们有毛可撸，不要天天惦记他的尾巴和耳朵，倒是想不到阴差阳错正好能安抚到百里钺。
参观完楼下的学生们纷纷往顶楼走，他们所触摸过的地方会浮起深深浅浅的名字，乍一看相当震撼，令人动容。
百里镜也上了楼，笑嘻嘻凑到缪宣旁边，缪宣好脾气地让她靠。
一个多学期了，缪宣班级中的学生也明白了老师温和的秉性，他们嘻嘻哈哈和缪宣打了个招呼，各自摸墙。
“你们来看这边的名单！”一个女孩大声召唤着她的队友们，“这边只有代号。”
这个女孩就是那个一开始大胆询问缪宣名字的亚种，她名叫青袅，血脉来源是鸟类，因此生着青色的羽毛，性格也十分开朗鲜明，算是班级里最早能让缪宣记住名字的一批学生。
青袅的队友们议论纷纷，与她一起摸着墙，一一读出墙面上浮现的名字。
“α、β、γ……真的呢。”
“他们是联邦实验室的战士们吧？”
“……这应该是一场全军覆没的战役”
“不对吧……如果我没记错，里面似乎少了∑？”
“看来∑生还了。”
……
缪宣听到这里的时候愣了愣，忍不住抬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纯黑色的墙面上，无数让他眼熟的银色字母浮动着出现，与记忆中的音容笑貌逐渐重合，让他不仅有些恍惚。
时过境迁，这些逝去的孩子们大概也不会知道，他们的名字还有一天会出现在一军中枢的顶楼上，被大哥的学生们瞻仰着。
这真是……
“百里教员，百里教员？……宣哥！”百里镜扯了扯缪宣的衣角，“宣哥你怎么了？”
缪宣：“？”
“宣哥的表情看起来不对……”百里镜忧心的看着他，“是旧伤没有完全恢复吗？”
缪宣愣了愣，摇了摇头：“并不是的，我就是想起了曾经的……战友们。”
“哦……”百里镜理解地点点头，认认真真道，“宣哥，节哀。”
“谢谢你小镜。”缪宣笑了笑，摸摸百里镜的头。
百里钺靠在缪宣身后的墙上，手里捏着一个小白团子，沉默地望着不远处的银色符号。
—————
一天的课程结束了，学生们相伴着离开，到了晚餐的时间，中枢大楼的顶层也没有几个人在。
缪宣独自收拾好端口，正准备刷卡离开前，鬼使神差地走向了那一面墙。
他轻轻摸了摸纯黑色的墙面，果然浮现出了一个个又令人亲切又叫人陌生的符号。
是啊……就差一个∑了……
就在此时，地图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小绿点，缪宣回头望向门口：“小钺？你怎么还在这里？”
百里钺：“我在别的地方找不到你。”
缪宣无奈地笑了：“你去餐厅等我不就好了？用不着再上楼一次……我们走吧。”
百里钺乖巧地点头，在缪宣转身的一瞬间，他转而看着缪宣摸过的墙面。
他的双眼又变为翠色。
“走了。”缪宣带上端口走到门边。
“嗯。”百里钺垂下眼，状似无意地看了一眼他胸口的挂坠盒。
作者有话要说：
百里钺：事情真可爱，我要搞搞它。
事情：Q-Q

第一百一十八章 爱深则责切二十四
你的坠子里是什么
秋学期似乎在眨眼间就过去了，缪宣觉得他的课程似乎还没有展开，就不得不迎来了学期末的总结。
眼见着冬学期即将开始，一军上上下下连同老师与学生，全部都陷入了紧张和亢奋。
虽然缪宣也是早早就做了一些准备，但是临到头了他才发现自己还有许多疏漏，这大概就是既当爹又当妈的感受。
尤其是他的弟弟妹妹们不仅没有爹妈，头顶还悬着危机的时候。
百里钺成年后血条红条直接翻了一倍，几乎比肩百里刑，然而他不稳定的情绪也是事实，如今其他三只小百里很敏感地在百里钺身上感受到了危险的气息，下意识就会离他远远的。
缪宣的技能点没有点在生物上，对此也没办法，只能让系统去接驳这个世界的信息网络，希望能在各种资料库里找到一些依凭。
【秒哥，我接入成功了……但是并没有找到相关内容。】系统将自己搜索到的内容反馈到缪宣的终端上，【不管是联邦实验室的还是百里刑的。】
缪宣：不论是“进化液”还是“爬行类”都没有吗？
系统很愧疚：【没有……他们用纸质文件存放，我只能锁定他们可能存放文件的……呃……三百二十八个地点。】
这个世界军部一家独大，而且在保密条例上做得非常好，缪宣想挖墙脚都不知道从哪里下铲子……
这三百二十八个所谓纸质文件可能存放地点，鬼知道哪几个是陷阱哪几个已经无效，就算缪宣能全身而退，那他全部探查一遍……最少也得五年。
这还是在缪宣高阶军衔在身，权限比普通士兵高了不知道几百倍的情况下。
不过这也能推测出，身为军部一把手的百里刑，手里到底握着多么恐怖的权限。
缪宣一阵脑阔疼，只能先去取他定制的长枪。
长枪是他除了老狙外用得最顺手的武器，虽然会被百里刑拗断，但是它本身的硬度是没问题的，缪宣还得再定制一柄继续用。
大概是因为秋学期天天往一军军部分布点跑，这里的负责人小哥都已经记住缪宣的脸了，他看到缪宣过来十分热情地道：“百里少校来啦！您定制的长枪已经寄到了，今天要看看枪械库吗？有新的共振器入库。”
“好的，麻烦你了。”缪宣拆开包装严密的长枪，有些惊讶得发现它的质量比上一次那一柄要好许多，最起码用料从贵重的金属升级为稀有的金属……百里刑能拗断上一柄，但是却不一定能徒手废了这一柄。
缪宣皱了皱眉：“我定制的……似乎不是这种材料。”
这些稀有金属还是很贵的，而且有配额权限限制，缪宣如今的军衔是少校，他分配到的配额顶多定制一把匕首，长枪就不要想了。
负责点小哥一脸羡慕：“我说少校先生您现在可是姓‘百里’，当然是百里部长把他的配额分给你了呀……据说他还表示那您上一柄枪太脆。”
缪宣看着负责人小哥那一脸“我也要认个好爹”的表情，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无话可说的缪宣低头看枪械库列表，而负责人小哥则帮他把拆开的长枪重新包装好，他一边包装一边和缪宣唠嗑：“这一次您还是要自己组装吗？说起来冬学期就要来了，最近来我这里定东西的教员都多了好多。”
缪宣点点头：“是的……上次的压缩弹还有吗？”
“没有了吧？”小哥探了探头，“压缩弹市场很好的，不过下一批应该后天回到，我给你留五个。”
缪宣：“……谢谢啊。”
“不客气。”小哥装好了长枪，“这一次冬学期对低年级学生来说应该很重要……奖励被军部大改了，我看着都眼热。”
负责人的消息要比教员灵通一些，缪宣虽然也收到了奖励调整的信息，但是还不清楚具体改动条目，于是他随口问道：“这样吗？以前似乎是军部的实习名额……现在改成什么了？”
负责人摸了摸自己头上的牛角，很有些遗憾：“哦，是提升实力的东西……其实我也没听过，据说只针对进化种和亚种，是能开发发情期的药物呢。”
缪宣猛得抬头：“……你说什么？！”
负责人：“这一次的奖励，似乎是‘进化液’。”
—————
秦越坐在他的端口前，浏览着自己秋学期的期末成绩。
不出所料，所有的文化课他全部都能夺魁，而实战课程则维持在中庸线上……看着这一份成绩单，一个认真学习的原种形象几乎跃然而出。
这正是秦越所希望别人看到的，这也是他为自己设立的对外形象。
现在大概所有人，包括他的同学与教员，都以为他是一个立志要进入研究所当研究院的认真原种了。
秋学期已经过去了，冬学期近在眼前。而今年的冬学期不同往日，简直堪称腥风血雨，学生死亡率翻了一番，相互结仇的小队更是多不胜数。
原因有两个，其一是训练时冲破了边防线的小进化兽潮，其二是突然改成“进化液”的奖励。
也许进化兽潮是边防线的疏忽，它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但是“进化液”……这就是研究所刻意而为了。
在这个阶段，研究所应该已经差不多完善了进化液的配方……虽然它的用料与制作方法确实珍贵难得，但是它还有许许多多的缺陷与隐患，把这东西分给学生做奖励，未尝没有把学生视作小白鼠的目的。
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研究所所长干得出来，而百里刑……他不会主动下令，但是他会默认。
连百里钺身上都已经被他注射了进化液，他们这些学生又算什么呢？
在秦越上辈子里，百里钺在秋学期回校的时候几乎称得上“性情大变”，他的确变得很强，但是他的性格几乎与之前截然相反。
成年后的百里钺暴戾嗜血、喜怒无常，在短短的秋学期里，他竟然杀死了三个六年级的同学，数次重伤自己的弟弟妹妹……
没有管束，没有阻止，没有惩罚。
只不过这一次百里宣还活着……他应该会让百里钺克制。
秦越想起了夏学期中他对几个弟弟的再教育，以及在格斗技巧上突飞猛进的百里戟。
百里钺虽然已经成年了，但是这辈子他似乎远没有上辈子阴郁暴戾……他的实力与外貌仍然和上辈子一样，除了出乎人的意料他会去黏着他新的“兄长”外，秦越竟然找不到什么大改变。
初代进化液是效果最好但是副作用最多的一款进化液，百里钺现在正常了，那么就是有人在他的发情期中帮助了他。
是你吗？百里宣？
—————
秋学期后的假期开始了。
短短一周的假期内气温大跳水，百里宅内还是温暖如春，而百里宅外却已经一片秋风萧瑟。
缪宣划开自己的终端，果然看到了军部下达一军的文件。
冬学期的训练奖励果然改成了所谓的进化液，而且也不是单一进化液，还十分贴心地为领到进化液的同学准备了开发发情期的一整套服务。
文件下签着联邦研究所的印鉴与百里刑的名字，看得缪宣想打人。
这个奖励无疑是最刺激五六年级的学生的，七年级绝大部分同学已经成年，而四年级还有两年的机会，也不一定能竞争得过五六年级。
唯有五、六年纪，六年级中有五分之四的学生即将迎来发情期，五年级中则全部都是未成年。
去年去军部实习的奖励已经相当诱人了，而这一次的进化液……研究所发来的手册上几乎就没有记录它的缺点，只有渺渺几句“可能会有排异反应”。
要知道这个世界的感冒药上都有这句话。
缪宣心烦意燥，低声叹了一口气。
他现在只不过是一个虚名少校，根本不可能阻止奖励的更改，而直接让学生们不要去争取这个奖励？先不说有多少人会相信“进化液”的副作用大过天，就算他们相信了，也有大把大把的学生愿意去尝试的。
那“刺激发情期开发，确保实力增长”的标签足以掩盖一切缺陷。
所幸现在家里除了百里钺外其他几只小百里还小，缪宣还有三年筹谋的时间。
假如在百里戟成年前他仍然没有找到办法……那只能不顾后遗症先点杀百里刑了。
缪宣看着窗外凋零的枝丫，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身后突然传来风声，缪宣熟练地一低头，躲过了百里戈伸向他耳朵的罪恶之手。
“小戈？你行李都整理完了？”缪宣侧身重新站起，而扑过来的百里戈自然就撞到了玻璃上。
百里戈根本不回答他的问题，反而义正辞严地指责：“你偏心！凭什么百里镜能摸百里钺能揉就我碰一碰都不行？！”
他耿直了脖子：“我不服！”
缪宣：……
当然是因为百里镜比你可爱而百里钺有生理原因啊……但是这理由肯定不能说，他现在说出来百里戈下午就能去咬他哥哥和妹妹。
缪宣：“小镜是你的小妹妹，做哥哥的当然要爱护妹妹了……而小钺则重伤初愈，照顾一下病人。”
百里戈一脸浮夸的幽怨：“我为什么要去爱护一只乌龟？而且百里钺什么毛病都没有！他成年了！鳞片已经不比父亲的薄了！”
缪宣听到百里刑的名字，下意识皱了皱眉。
三只小百里根本不知道百里钺在发情期受了什么罪，他们仍然对自己的父亲保留着最后的底线与服从的潜意识。
他应该找一个时机把这件事情告诉这几个弟弟妹妹……只求让他们保护好自己。
而其他的事情，他会帮他们做好。
百里戈见缪宣似乎在发呆，于是猛得扑过来，双手一下环住了缪宣的脖子，像一只小蛇一样盘在缪宣身上——试图伸手撸耳朵。
缪宣只能仰头将这个最会撒娇的弟弟从身上撕下来，哄孩子道：“别摸了啊……我真的很痒的。”
百里戈满脸不高兴：“你就是偏心！就是不给我摸！耳朵也不给！尾巴也不给！”
缪宣：“……不是给你扎了毛绒球吗？”
“那不一样！”百里戈哼哼唧唧，突然出手一下子扯住了缪宣胸前的挂坠！
百里刑给挂坠换的链子非常结实，百里戈这一扯甚至勒得缪宣本能地弯腰。
“既然不给我摸就把这个送我啊！”百里戈狡黠地笑了，“不论什么时候都不离身的项链里装的到底是什么，我真的很好奇呢？”

第一百一十九章 爱深则责切二十五
替代品
在项链被扯住的那一刻，缪宣条件反射地紧绷了身躯。
他几乎是闪电般出手，敲中百里戈手肘的穴道逼得他松了手后抢回了项链，而百里戈也被他从身上“撕”下来。
百里戈僵住了。
他虽然被摔在了一边的躺椅上毫发无伤，但是他从未见过百里宣在小事上反应如此激烈——百里宣一直以来都只会在模拟区和演练场中指点他的格斗。而在平时的日常生活里，不论他做了什么，百里宣从来都是一笑而过的。
这个东西，对百里宣来说竟然这么重要？！
挂坠盒虽然已经抢回来了，然而缪宣也同样怔愣。
他突然意识到，这个世界里继承自百里宣的记忆竟然已经影响到了他的本能。
百里戈，在他的本能里竟然是“不被允许”的人。
要是抢挂坠盒失败的人是百里镜，那么小姑娘此时一定会乖乖认怂和哥哥道歉。
而要是百里戟……他根本就不会对缪宣挂在胸口的挂饰感兴趣，他的目标一向明确，摸不到耳朵他会立刻去叼尾巴。
但是这是百里戈。
任性的、偏执的、得寸进尺的、喜怒无常的小毒蛇百里戈。
新哥哥来了这很好啊，有新玩具了；
新哥哥对他好这就更好了，他就喜欢这样的宣哥；
可惜有一群讨厌鬼和他抢哥哥，没关系他一定会赢的，所以哥哥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可是哥哥现在在拒绝他……就因为一个挂坠盒，拒绝他。
这怎么可以呢？怎么可以这样呢？
百里戈当然也不在意一个区区挂饰，但是百里宣却因为这个东西把他强硬地推开。
他在意的，是百里宣的拒绝。
但是他现在打不过宣哥，更无法左右他的选择……
百里戈深深地看了一眼缪宣胸口的挂坠盒，“哼唧”一声转身就走，那动作相当浮夸，充满了丧心病狂的暗示。
#你哄不好本宝宝了#
#给摸毛也没用#
缪宣当然不知道他的弟弟在短短的几秒内想了如此多的事儿，他还挺疑惑百里戈为什么要走，还走得抬头挺胸……如此别扭？
#难道是摔疼了吗#
#可是他的皮不是挺厚么#
缪宣后之后觉地想大概是百里戈喜欢这种挂饰……他什么时候买一个给他好了。
—————
冬学期终于开始了。
在这个最特殊又最危险的学期里，一军上上下下所有人都会直接迁徙到边际线边的分校里。
虽然说是分校，其实这些都是曾经的旧军营改建而来的建筑区，因此一军的分校几乎遍布联邦各大危险边界。
既然曾经是前线的军营，那么一军分校的条件自然好不到哪里去，别说和本校相像了，在科技发达的当下，一军的分校连热水和暖气都没有。
而且最令人诟病的规则条例也会在冬学期里颁布：全体成员，包括所有教员与学生，全部进入生存模式。
所谓生存模式，就是衣食住行全部向真正的前线军人看齐……
实际上只要后勤跟得上，前线军人的福利是很好的，一军还在此基础上打了好几个折扣，可以说是非常的苛刻了。
百里戟啃着生肉，不到五分钟就把这一餐消灭得干干净净。
而百里戈蹲在他边上，用剥下来的树皮围成一个简陋的杯子，正喝着里面还冒着热气的、混合了半杯血液、奇腥无比的鲜奶。
学校的提供的伙食只有管饱的营养液，因此学生们改善伙食只有自己组队去猎杀边际线上的进化兽。
对五年级以及其以下的学生来说，想要捞到肉简直是难如登天。
但是百里戟和百里戈哪里是什么普通学生，他们直接拉着自己的小队就往野外跑，两人对彼此的实力好歹心里有数……而且一起被缪宣教学了两个学期，合作起来也算是有配合。
他们猎杀了一窝进化野牛——百里戈发现了这只带崽的猎物，但是就凭他一个小队下不了本，于是他找了百里戟，两人分好脏后果然合作愉快。
这一次冬学期，学校好巧不巧的，迁徙到了远东战线边的分校里。
也就是说，在这个冬学期里，学生们面对的，是来自大自然的挑战是无垠的雪原与暴风雪、光秃秃只剩下丫杈的树林、寒冷的天气、饥饿的进化兽……
一军的冬学期把所有温情的东西全部揭开，默许学生之间严重的倾轧，高年级掠夺低年级资源的现象时有发生，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百里戟和百里戈两人是直接在野外把猎物处理了的。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生吃肉生喝奶的原因。
和这两只小动物组队的学生自然血脉来源也不是什么食草动物，生肉对他们来说是多了几分不同的风味的食物，不仅能接受，还一个个大快朵颐。
带崽的母野牛格外凶悍，他们这一次猎食其实是相当惊险的。
寒冷的天气令两只小百里浑身难受，百里戟舔了舔手指上的血迹，转头看着百里戈：“好了没有？该走了。”
百里戈喝完了奶，取出匕首切下了野牛的牛角：“走。”
两只小队在队长的带领下纷纷钻出野牛的老巢，在处理干净身上的血腥味后，留下几具白骨和脏污无比的几幅脏器、牛皮，迅速向分校的方向行军回归。
在野外处理猎物也是有缺点的，那就是格外需要注意血腥的气息——大冬天的雪原上，会被血腥气引来的无一不是饥肠辘辘、格外凶猛的进化猛兽。
所以他们的进食速度也格外快速。
一军的分校，是不限制学生在自由活动的时间外出的。
而且不仅不限制，一军还在鼓励这种行为，所有外出的学生队伍中，队长都会被分发一个能警报的小东西，假如真的遇到了生命危险或自己处理不了的突发情况，他们可以向学校示警。
而且得到示警出动救援的老师队伍，无一不是由黑衣教员带队的。
在冬学期，黑衣教员们彻底忙碌了起来，无论是什么事情都需要他们帮助把关，前三个学期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各位老师在冬学期和学生们见了一个遍，虽然绝大部分教员态度极其糟糕，但也是一军每年的盛事之一。
要知道此时连在一军分校看门的都是黑衣教员。
蹲在岗哨出的黑衣教员是一个看起来相当清秀的少年，只要换一件衣服他就能混入学生中，他生着马耳与马尾，手里噼里啪啦敲着端口。
百里戟走过去上交警报器：“四年级，百里戟队。”
百里戈：“三年级，百里戈队。”
教员冷漠地敲打端口：“哦，放着吧，你们可以走了。”
他想了想，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了一句：“对了，门口的东西你们拿走。”
百里戈：“？”
百里戟掀开了防雪布，从防雪布下扒拉出了一个大包，他拉开大包，瞅了瞅里面的小肉干脆骨奶油球奶糖虾干鱼片……
百里戟：“……”
哦，明白了，这肯定是哥哥留给他们仨的。
教员探出头去瞅了瞅，忍不住“啧”了一声：“你们是百里家的孩子？”
在得到肯定的答案后，教员耸了耸肩：“那就难怪了……他还是这样宠爱弟弟啊。”
“‘还是’？”百里戈抓住了重点，“您认识我大哥？”
教员瞟了他一眼，却根本不想回答他的问题：“既然拿到东西就回你们宿舍去，别给我增加工作量。”
说罢这位教员就随手按下了手边的按钮，岗哨出的闸门开始缓缓落下，百里戈只能不甘不愿地趁着大门还没合上前灰溜溜窜入分校——一旦被教员关在校门外，这个教员就不会再开一次门了，他们只能等着和下一班回来的学生一起走，而他们是今天唯一一班外出的学生。
也就是说，他们要在雪地里过夜。
黑衣教员大多都是这样随心所欲的家伙，他们会按照学校的规章办事，但也仅此而已了。
说只开一次门那就只开一次。
百里戈心里徒然生疑，他推了推百里戟：“喂，你不觉得那家伙的话有问题吗？”
百里戟抬头看了他一眼，复又低头从包里翻找自己的狼毛热水袋。
“他说哥哥‘还是这样宠爱弟弟’……但是以前我们见过他吗？他以前见过宣哥吗？”百里戈知道百里戟再听，于是继续宣泄自己的不安，“而且宣哥还托他保存东西，他们之间的关系很好么？！”
“孙骅。”百里戟突然道。
百里戈：“？”
百里戟：“我看到了……铭牌上有他的名字‘孙骅’，找人去查一查就知道他是谁了。”
—————
傍晚，在分校即将全面封锁开启夜间防御之前，缪宣带着队回到了分校。
这几天老师们轮流外出清扫野外区域，确保几日后的训练不会被大东西干扰，缪宣就是负责这一块的，这一周来忙到飞起，天擦亮就得离开分校，然后卡着时间点回归。
门口的教员很是不耐烦：“啊……你们终于回来了。我说∑，你是不是安逸习惯了退步了？怎么清野速度这么慢？”
缪宣朝他笑了笑：“远东战线今年扩边了，人手紧张，漏进来的东西有点多。”
“又扩边啊……呵呵。”这教员很是不屑，“这边的负责人就没上过战场，蠢成这样……他这是在糟蹋你用命换来的边防线，你怎么不去和你的新爸爸告状？”
缪宣：“……前辈，我已经退役了。”
孙骅，血缘来自于野马，同样是实验室出品的战士，比缪宣大两岁，算是早他哺乳纲两届的成员之一。
百里宣之前的那一届全员牺牲，而再早的孙骅一届则只剩下三个人。
孙骅就是这是三个人当中的一个，按理说幸存下来的战士无一不是加官进爵，但孙骅的父系血缘来源很麻烦，于是不得不退出军部缩在一军中当教员。
他和百里宣有过不少次的合作，两人算得上是点头之交……他也是非常不能够理解百里宣选择退役的人之一。
“退役。”孙骅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所以你又认了新的弟弟妹妹？难不成当保姆就这么有成就感？还是说能换到百里这个姓，当保姆这一波不亏？”
“前辈！”缪宣无奈地转移了话题，“多谢您今天帮我转交东西，以后那几个孩子也要拜托你多照顾了。”
“行吧……知道你的德性。”孙骅指了指大门，“算你欠我一个人情，快进去，别给我增加工作量。”
缪宣颔首：“回见。”
—————
属于四年级的宿舍区，内信号最好的角落里。
三只小百里霸占了这个角落一下午，终于是找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
百里镜划着终端：“好啦……‘孙骅’是吧？我找到了。你们总该把东西给我了吧？”
百里戈把零食袋递给她：“说。”
“孙骅，原名‘庚十二’，血脉来源野马，研究所出身的战士，前年退役后进入一军，已婚。”百里镜棒读道，“他的资料浏览要求权限太高了，我就只能查到这么多……说起来你们查这个干什么？”
百里戈：“实验室出身？”
百里镜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小鱼干，抬头瞅着自己的两个哥哥道：“对啊，又是一个研究所出身的战——哇你这是什么表情？！”
百里戈蹲在她对面，藏在阴影中的面容越发阴沉。
百里镜轻轻“啧”道：“……你们到底在查什么啊。”
她眼看着百里戈的表情逐渐滑向丧病，下意识开始警惕。
“没什么。”
蹲在另一边的百里戟突然起身，也得到了百里镜一个疑惑的眼神。
“所以不管是百里钺和你暗示的那些东西，还是今天这个退役战士孙骅。”百里戟拍了拍靠着墙壁沾上的灰，同样看着百里戈，“结论已经很清晰了。”
“宣哥曾经有过无比疼爱的弟弟妹妹，他们已经死了。”
所以你的猜测没错……
我们，很可能只是宣哥的替代品哦。
作者有话要说：
学校广播：“百里同学！百里同学！你哥（妈）哥（妈）给你送来了旺仔O奶！”
百里X（欣喜若狂，奔出校门）：“哥哥！我好爱您！”
秒某（递出两罐奶）：“宝贝！这是你喜欢的旺O奶！”
百里X（接过奶，亲一口）。
同学A：“哇！你哥哥好爱你哦！”

第一百二十章 爱深则责切二十六
你，去找那个白毛的
百里钺站在落满了大雪的山岚上，无意识地捏着口袋里的小绒球。
“首席！我们的任务完成了。”他的队友背着厚重的大包，“现在回去吗？”
百里钺转身，三两步跃下了山岚，言简意赅：“回去。”
他的队友得令，摸出指南针开始辨认方向。
分散开的六年级学生纷纷聚拢过来，假如有人能俯视此时的这片雪原，就会发现他们的分布宛如湖面的涟漪一般。
六年级的学生们像是灰黑色的小点一般分布在一片深深浅浅的白色背景上，而代表着百里钺的小点就是他们绝对的圆心。
百里钺虽然和上一个学期有些不一样了，但是他仍然是六年级独一无二的核心，也是所有学生默认的领导者与风向标。
在这些公开大任务中，百里钺的小队向来是不吝啬帮助同学的，六年级在他们的带领下远行甚至都不需要随行教员。
“成年后的百里首席……好厉害啊！”六年级生们窃窃私语，“那样大的进化熊他一拳就打死了。”
“我听说百里首席使用过‘进化液’……”
“哦！就是这一次的奖励！太好了我也有机会！”
“……可惜我已经成年了。”
……
这些学生根本就不知道，成年后的百里钺有着优异的听力，他能够清楚地听到他们这些自以为小声的议论。
他们认为他强大的奥秘来自于进化液。
百里钺心中涌动着暴戾的杀意，他狠狠捏了捏口袋里的绒球，压下了自己嗜血的想法。
杀意退去后，留在他心中的只剩下讥嘲与悲哀。
他所表现出的区区力量，就是他所谓同学眼里的“强大”了。
而他呢，曾经甚至因为自己拥有更弱小的力量而沾沾自喜。
发情期将他人生中一切美好的虚妄都扯碎，将所有残忍的真相晾在他面前给他看。
在成年后，百里刑在他面前已经不仅仅只是他的“父亲”了。
假如说他看着弟弟妹妹们的时候会有些微的杀意，就像是鳄鱼看到河边饮水的幼崽；那么他看着百里刑，就能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奇妙感受。
那是“饥饿”和“恐惧”。
现在的他，在看到百里刑时竟然会觉得自己饿了，而与此同时，他的本能则在催促他逃跑，前所未有的恐惧与压力直接倾垮在他身上。
因为在他饥肠辘辘的同时，百里刑也在将他当做“食物”。
他也能“吃掉”他。
百里钺不知道这到底是因为什么……这绝对不是所谓进化液能带来的影响，这是流淌在他们血脉之中的天性。
他如今连看着弟妹都有一种仿佛飞鸟俯视虫豸的，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但是假如百里戟百里戈百里镜成年后呢？他们看着他，是否就是如今他看着父亲时的感受？而在他成年前，百里刑看着他时，是否也与他如今俯视弟妹一般？
他与百里刑注定要你死我活，但是他时至如今甚至都摸不清百里刑真正的实力。
百里刑之所以不杀他，只不过是因为他现在“不饿”，他稳居胜利的巅峰，所以他能随意决定食物的生死，他十分乐意看着猎物惶惶不可终日……
百里钺想起他发情期结束清醒后的记忆……百里刑俯视着他时，那是怎样的自信和傲慢！他的姿态就仿佛在施舍恩德，准许他继续苟延残喘。
而等到百里刑真的“饿了”的时候，那就是他百里钺的死期。
至于反抗？
百里刑在蔑视着、嗤笑着他的仇恨，与看着螳臂当车的、挥舞着前肢螳螂无二。
整个百里家就宛如一个巨大的牢笼，百里钺自己也好，他的弟弟妹妹也罢，一切都仿佛挣不脱逃不开的宿命。
唯有在宣哥的身边能够得到些许的平静。
百里钺慢慢捏紧了口袋里的小毛球。
然而宣哥……现在却并不是属于他的……
—————
秦越扛着行军包，一脚深一脚浅地跟在四年级的队伍中。
带队教员是卫瑚琳，这只火狐不仅不畏冷，在雪原上还格外有精神。
有着这么一个能闹腾的带路教员，四年级的路线就被规划得格外不近人情，尤其是对原种，那不友好的长度与休息时间，已经淘汰遣返了绝大部分普通人了。
接连的行军甚至让一些亚种都无法坚持，而压制着自己血脉的秦越也觉得颇有些吃力。
自他重生以来，他几乎是疯狂地磨炼自己的躯体，而且他仗着隐藏的血脉与前世的经验，在磨炼一道上从来不会适可而止。
近乎自残的训练成果为他带来了强劲的身躯，他如今的纯肉体力量，比之一些亚种都不逊色，再加上他的战斗经验与技巧，对上进化种也有反杀的机会。
这也是为什么他能战胜百里戟，不过是因为当时百里戟轻敌、他太过了解这个宿敌、擂台规则死板等等因素。
不论是缺少了哪一个因素，没有觉醒的他都绝对不会是百里戟的对手。
在他上辈子这个时候，百里家的内斗即将拉开序幕。
秦越并不清楚具体会发生的事情，他如今所了解到的真相全部都是事后推测中掺杂一些自己的猜测。
应当是百里刑率先对百里钺动手，而百里钺也不是吃素的，他们短暂的对抗以百里钺惨败为结局，百里家最小的女儿被卷挟入斗争，最先丧生。
百里刑如若要“化龙”，就需要他的四个孩子全部熬过发情期，而百里镜死的时候也不过十三岁，又是血脉最弱的一个，过早的献祭让她“浪费”了。
研究所长的原计划失败，他不得不去寻找补救的措施，而新的方法便是加倍开发百里刑其他几个儿子的血脉，以此来弥补百里镜被“浪费”掉的部分。
百里钺因此而逃过一劫，得到短暂的、苟延残喘的间隔。
不远处的天边擦过一道信号弹，看到那天空中闪过的墨绿色，秦越不禁松了一口气。
看来停驻点就要到了，这毫无意义的行军总算是要终结了。
果然没过多久他们就跋涉到了一处开阔的平原，矮矮的小山丘带着些微起伏，疏朗的树干分布在雪白的小山丘下。
一些行军帐篷已经在山丘上支起了，因为也是白色，远远看去和雪层几乎要融为一体。
停驻点是分校外供学生补充物资和治疗的地方，只在大型训练中使用，不给小单位学生队伍提供服务。
眼前的并不是只属于四年级的停驻点，秦越还看到了不少带着黑色黄色校徽的学生——二三年级和六七年级也在这里。
四年级的学生们在见到停驻点时纷纷露出了仿佛见到亲娘一般的表情，在领完自己的午饭后就席地而坐，开始享受他们短暂的休憩时间。
秦越爬上了一棵斜着的树干，望见了原处蚂蚁一样的一群小黑点。
他不大能记忆冬学期具体的训练规则了，只依稀记得八、九年级的学生有自己独特的停驻点，那些走来的学生应该是一年级的……看来这片停驻区是面向所有中低年级学生开放的。
因为这一次冬学期在雪原里训练，全体学生包括首席都穿着白色的劲装，唯有教员着红色与黑色，后勤助教和教工则是灰衣，十分便于分辨。
而学生们则通过佩戴校徽来区分不同的年级。
冬学期在开始的时候，不管是哪一个年级，都会进行大量的行军以帮助学生们适应环境。而这之后教员们就会开始增加难度，甚至引进化兽来磨炼学生。
等到了学期即将结束的时候，学校会开展学生与学生、高年级学生与教员之间的对抗。
白色的衣物是为了方便学生们在雪原中隐匿与对抗，而每一个环节都有它们相应的计分，越是靠后的环节分数占比越高。
“秦越！”有人走到了树下，秦越低头，看到了他们四年级的级花。
他与这位鸟类亚种基本没有交集，不过大概是他当过一段时间首席的缘故，这个姑娘似乎还记得他这么一号人。
她叫什么来着……青鸟？青衣？还是青袅？
不过姓氏应当是青没错，这个姓氏很少见。
秦越三口两口吃掉了手里的营养膏，随后看向来人：“请问有什么事吗？青同学。”
青袅朝他娇俏一笑：“秦越，你愿不愿意加入我的队伍？我们正好缺一个人哦。”
秦越有些讶异。
一军中进化人类对原种的歧视现象其实一直存在，不论是哪一个年级，原种都会自己内部组队，想不到这个亚种竟然来邀请他……
女孩也不是独身来的，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少年，此时他们正不善地盯着秦越。
那是看情敌的眼神。
秦越：……
看来他们的队伍也不怎么欢迎他，只不过是看在级花的面子上不计较吗？
秦越：“谢谢你的邀请……但是我的战斗力应该跟不上你们的队伍，就不给你们拖后腿了。”
两个少年看他的目光顿时就友善了不少，想必应该是觉得他识时务吧。
这个来邀请他的少女倒是很有些遗憾：“真的不吗？你的队伍只剩下你一个人了，接下来所有的任务你只能一个人完成哦？”
能坚持到停驻点的原种学生非常少，经过卫瑚琳行军过程中的折腾，四年级只剩下秦越一个纯人类，而秦越的队伍里全部都是原种，也就是说，他现在是真-光杆司令。
但是秦越倒是不在乎这个。
他原本就没打算在一军里建立自己的队伍部署，他真正的目标是研究所。
“多谢你的关心。”秦越道，“只有我一个人的话，教员分派的任务量也会相应减少，我能完成的。”
分布给学生的训练任务的确是按照小队内人数来的，看似不管队伍中有几个人都一样，实际上则根本不是这么简单的。
一支队伍就是一个五脏俱全的小单位，他们需要配合与合作才能顺利完成任务，一骑讨虽然任务轻，但是难度却要远胜过十人小队。
这个道理谁都懂，秦越这么说纯粹就是婉拒了，青袅也不是非他不可，她只不过是看重了他缜密的心思计谋而已。
听到秦越这样拒绝，青袅果断朝他客气地微笑：“既然如此，那么看来我们只能期待以后的合作啦！祝你好运。”
秦越回以同样礼貌的道别：“多谢，也祝你们好运。”
秦越原本以为所谓的任务于他而言根本没有难度，然而经过一辈子大风大浪的秦越这一次还真的是失算了。
休息结束后，驻地教员举着扩音器点名，他翻著名册，突然皱了皱眉。
“秦越！秦越是谁？！站出来！”
秦越站了出来。
教员：“你怎么回事？队友呢？”
秦越：“报告教官！我的队友全部在行军中被淘汰。”
教员：“……”
教员这才察觉他是个原种，他翻了翻名册，非常不痛快地发现四年级其他所有小队都满员了，没有满员的也和三、五年级的搭了伴。
也就是说，这只名叫秦越的原种被剩下了……但是问题是他们即将进行的任务是探索未知区域，每个队伍被分配到的地方都不小，只有一个原种的话……
教员并不喜欢给进化兽送口粮，异常烦躁地“啧”了一声，拉开名单查找适合插队的队伍。
等一下啊……秦越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好像是王老头交代过让他照顾的原种小崽子……
#还真不能随手塞一个队伍里#
教员看来看去终于找到了一个能交差的选项，他点了点秦越：“你，听好了，一会儿去七号帐篷里找队伍报到，那支队伍是纯教员队伍，负责安全清扫的，你只要跟得上他们就算你任务合格，明白没有？”
跟着教员队，不仅安全有保障还能学到点东西，就算是王老头在这里也没更好的选择了。
秦越原本以为自己会被随手塞进一年级的小队，没想到天降大馅饼，砸得他那叫一个懵逼：“……是！”
教员抓了抓头：“还有，队长是百里宣，你过去直接找帐篷里唯一的白毛的就行了，就说是孙骅让你来的……行了，快滚吧！”

第一百二十一章 爱深则责切二十七
需要我抱着你吗
自从冬学期开学以来，缪宣一直忙于剥灭雪原上可能存在的进化兽，不论是冬眠的蛇鼠还是藏匿的虫豸他统统都不放过，堪称丧心病狂。
然而即使是这样掘地三尺的清扫，还是难以平复他心中隐约的不安。
自从一次疏忽导致百里钺被注入进化液后，缪宣就再也不敢轻忽自己直觉的示警，在冬学期开学后，他越是接近远东战线就越感觉不妙，再加上远东战线在近几个月来拓宽了边线，平均防卫人手数量大大降低……
要知道边线外就是进化兽的地盘，这真的很能给人不好的联想。
但是直觉毕竟是直觉，缪宣根本找不到依据，在扫荡雪原的时候也没发现异常，无法汇报真实征兆，学校的冬学期训练自然也就不会暂停。
所以他只能看着整个学校的幼崽在雪原里行军，恍若刚破壳的小海龟，在高空海鸥的注视下纷纷从埋在沙土中的蛋壳里爬上沙滩。
原本分配给缪宣的任务只有在冬学期开学前的粗略清扫，但是碍于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缪宣在开学后也留了下来，加入了安全组。
这也是为何他天天忙得团团转，以至于都没时间去看看弟弟妹妹，也就更不知道几只小混蛋这几天都脑补出了什么鬼畜恐怖的剧情。
然而无心栽柳，他的这一举措倒是彻底奠定了他的劳模之名，被广大二三级教师视为黑衣教员仅剩的良心。
#感天动地百里宣#
#大佬果然浑身是肝#
今天的缪宣仍然不安，在雪原上他不再随身带包，而是时时刻刻携带自己的大狙，他正低头收拾子弹，一个二等教员进入了他的隔间。
“队长！有一个学生来找你，他说是孙骅孙教员让他来的。”
“孙前辈？”缪宣哦了一声，“来了。”
在百里宣的记忆里，孙骅这个前辈还是很够意思的，虽然因为各种原因退隐了，但是该照顾后辈的时候一次都没有拉下，如果他有什么需要他帮助的地方，百里宣是不会拒绝的。
缪宣提着大狙掀起帘子，却看到了他没有预料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孙骅交代的学生竟然是秦越，目标一。
缪宣：“秦越同学？孙教员让你来的吗？”
秦越：“报告教员……是、是的！”
如果说还有谁能让重生后的秦越紧张的话，除了百里刑外大概就只有百里宣了。
而更要命的是，百里宣对他的态度越温和，他就越紧张。
缪宣看了看终端，确实看到了孙骅发给他的带孩子请求。原本碍于直觉示警不大愿意的缪宣，看着目标一如此局促，倒是忍不住笑了：“是让你跟着我们队吗？行啊，准备好了么？”
不过是短短一天而已，而且还是类似于巡逻的任务，应该还算是比较安全的……
秦越站得笔直，神情严肃仿佛面对人生抉择：“准备好了！”
系统：【哇哦。】
缪宣：噗嗤
这乖乖的样子……缪宣忍不住了，上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秦越：！！！
满足了摸头欲的缪宣转身看着自己的队友：“好了，我们走吧。”
—————
天空放晴了。
密布的阴云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散去，浅淡的阳光薄薄地散落在雪原上，让那一片片无垠的白色更加闪耀。
稀疏的森林中，一行人影轻盈地穿行在参天的树木间。
他们身着黑色与红色的劲装，行动间敏捷而默契，无需语言，只需要队长的一个手势，队伍就能立刻接受到所有的信号。
巡逻并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恰恰相反，它相当无聊……想想看吧，奔跑在一片白惨惨的雪原上，四面八方头顶脚下都是一片白，而在这样伤眼的环境里，你还要睁大眼睛仔细地扫视可能存在的安全隐患……再这样的状态下持续一整天。
所以巡逻是最令教员讨厌的任务，而最受欢迎的任务则是安排学生的训练。
缪宣奔跑在队伍最前端，依照着百里宣多年征战的经验，控制着队伍的行进进度。
他的队伍里有一位教员是进化红松鼠亚种，她时时刻刻都在树梢上行动，她是队伍的眼，一旦发现异状便会示警。
比起学生们，教员要多了太多的经验，再加上他们有老司机带队，没有哪天的任务是不顺利的，于是队伍内的氛围也偏向轻松。
在这种气氛下，随手带一个学生也就不是什么大事了。
虽然孙骅说过“你只要跟得上他们就算你任务合格”，但是假如真的以此为条件，秦越的任务已经不合格了。
在雪地上行军不需要依赖太多的技巧，靠的纯粹就是体力与体制，以秦越还未觉醒的原种素质，让他跟着学生们行军都困难，更不要说跟上这一群雪地飙车的老司机。
但是话是这么说，缪宣也不至于真的让秦越因为这个淘汰，于是事急从权，他只能用相对便利的方法把秦越带上……
这也是为什么，奔跑在队伍最前端的缪宣，此时肩膀上扛着一个白色的、形状可疑的大型物体了。
秦越：“……”
秦越双手自然下垂，头朝下，看着在手边一蹦一蹦的蓬松大银白尾巴，双目呆滞。
啊……它蹦起来了……掉下去了……
又蹦起来了……又掉下去了……
……我是谁我在哪……
我又要去哪……
缪宣当然不知道秦越此时正在面临的灵魂拷问，但是他隐约还记得目标一是个柔弱的原种，身体素质约等于老家末世前的普通人类。
“怎么样？”缪宣紧紧搂住秦越的腰，防止他滑下去，“我的肩膀会不会顶到你的胃？”
秦越满脸超脱：“……呃？”
“因为要携带我的枪，所以实在不能双手抱你。”缪宣和他解释了一下，“要不然我背着你？”
秦越终于反映了过来，浑身僵硬：“不！不需要！这样就好！多谢您的关心百里教员！”
缪宣自然也感觉到了他的僵硬，无奈地放慢了一点速度。
大概目标一是真的不习惯和别人肢体接触吧……但是这是唯一合适的方法。
并不是所有教员都喜欢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多一个累赘的，带上秦越原本就是孙骅发给他的求助，让别的队员帮他背一个原种学生也不是很合适。
缪宣漫无目的地想着……把小零食分一点给目标一好了……午饭给他多喂一点营养液……千万不要被颠吐尾巴上啊……洗尾巴很麻烦的……
树梢上的松鼠妹子看到了地标，停下脚步，朝雪地上的队伍晃了晃大尾巴，缪宣接到信号，对队友们做出了“暂停”的手势，教员们立刻停下脚步，迅速而默契地靠拢缪宣围成一个圆环。
红松鼠亚种蹿下树干，也加入了团队。
缪宣：“距离战线地标还有多远？”
松鼠教员：“不准确估计约有五百千米。”
缪宣低头在终端上定位，同时给距离此处最近的岗哨发送信号：“我们已经靠近边线了……现在是早上十一点，我们暂时在这里休息二十分钟，随后我们先去最近的西北方边线岗哨领取标记，得到授权后原路返回……有异议吗？”
没有人反对，团队里只有缪宣一个黑衣教员，而且也他曾在远东战线服役。
缪宣指了指周围的树木：“那好，我们自由行动，不要过于分散，二十分钟后集合。”
一军的教员都有着不俗的军事素养，再不济每人身上都有安全警报，缪宣也不是很担心他们的安危。
到了此时，他终于能腾出手将秦越放下了，而这个被他扛了一早上的少年此时看起来……像是被风吹傻了。
缪宣突然就有些愧疚，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了一颗奶糖：“吃吗？”
秦越：“不，谢谢您。”
“平时不习惯和别人肢体接触吗？我看你的肢体一直很僵硬。”缪宣笑了笑，把糖塞进他手中，这一回秦越倒是没有推据了，只是默默地把糖放进了口袋。
“百里教员。”秦越抬起头，认认真真道，“是我拖累了团队的进度，下午我会努力适应的，请您不需要顾忌我。”
“不用啦。”缪宣挺稀罕他这乖巧的样子，“连九年级的学生也是跟不上我们的进度的，你才四年级，很不习惯吧？早上辛苦了。”
秦越低下了头，不去看百里宣金色的双眼。
怎么会不习惯呢？在他前世的记忆中，百里宣的怀抱可是他为数不多的，最美好的记忆之一啊……那个充满了温暖，与血腥的怀抱。
“队长！”松鼠妹子突然拿着终端走近，“您能帮我看看这个信号么？我按照您规定的频率给东南主岗哨发了定位，可是他们回我的是信息码……我没有安全密匙，不能解读。”
缪宣皱了皱眉：“他们回你的是信息码？”
定时给岗哨发送定位请求回应也是缪宣的保险方法之一，用以测定远东放线的一致性和信息流畅程度。
在五秒内回应也是主岗哨的责任之一，一般来说他们会回复一些没有营养的套话，比如“一切正常”或者“祝你好运”之类的东西。
但是权限更高的信息码？
这是很反常的情况。
虽然百里宣在半年前还在这一块地方服役，但是安全密匙毕竟不是一成不变的，缪宣接过终端后就开始按照可能的安全密匙一一倒推原信息。
站在缪宣身边的秦越同样看到了终端屏幕上的字符。
女教员想当然地认为他会看不懂，而且定位信息不是什么机密，便没有阻拦他的旁观，但是她哪里知道秦越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四年级学生，他的内里是一个精通军部所有信息流交接的军部高官。
秦越甚至比缪宣更快地推倒出了信息码未加密时的字句。
秦越在看懂信息的那一刻，硬生生压下了自己的震惊。
怎么会来得这样快？！前世明明在一个月后……到底是什么被改变了？未来发生的一切也会因此受到影响吗？
而此时缪宣也慢慢读出了原信息，而在听到他的话后，周围的教员们无一不是面色大变，表情凝重。
缪宣：“反季节兽潮突破东南五区放线，请求救援。”
作者有话要说：
百里戈：奶糖！怎么！可以！给他！▼皿▼
#扔了我都不给他#

第一百二十二章 爱深则责切二十八
我的前世
秦越的前世人生中一切重大的转折点，可以说都和大兽潮有关。
第一次兽潮，他的家乡毁于一旦，身体孱弱的母亲与外出狩猎的父亲惨死；
第二次兽潮，一军分校受到冲击，学生死伤惨重，那也是他第一次被人推向兽口；
第三次兽潮，仍然是一军分校，这一次为了保护卫瑚琳的他觉醒了血脉，迎来了发情期；
第四次……也是他人生中遭遇的最后一次大兽潮。
而上辈子遇到百里宣，是在他遇到第一次兽潮，也是他最弱小，最无助的时候。
当时他家中的防御系统被长着巨大獠牙的野猪突破，一向缠绵病榻的母亲突然爆发出不知从哪儿来的力量杀死了来袭的野猪群。
也是在那个时候，秦越才知道母亲竟然不是原装而是强横无比的进化种。
然而母亲的身体毕竟早已垂危，她此时爆发出的力量消耗了她最后一点生机，她推着他离开，泪水满面。
她临死前说：“小越，不要进入军队，不要进入研究所……好好活下去。”
前世秦越一直都不明白，为何母亲会对军部和联邦研究所如此忌惮，身为孤儿的他身不由己最终还是进入了一军。
这一世他明白了，但是一切也迟了……母亲逝世，为了复仇，他仍然一脚踏入了一军。
世事弄人，天意可笑。
前世的远东战线崩溃，而秦越家乡所在的小镇地势平坦无险可守，雪上加霜的是，镇子外的信号塔年久失修，竟然无法发出警报信号。
兽潮冲击着这个无所依凭的小镇，秦越被卷挟在逃难的人群中一路向北逃亡。
那真是噩梦一样的回忆，他们随着边防军人一步步退入层层岗哨，然而不论是看起来多么坚固的岗哨，都不能多阻拦那些进化兽哪怕一刻钟。
他们就像是被无数天敌追杀的鹿群，每当一只孱弱的鹿被叼住喉咙分食的时候，其他人方才有些微的喘息时机。
现在想想，他当时应该是已经觉醒了一点点力量的，否则一个纯原种人类幼童，又是怎么接连逃命了三天的呢？
人群与残兵向北而行，他们退到了此处最后的岗哨。
这里的岗哨一片死寂，仿佛没有守军一般，遍地都是死去进化兽的尸体，它们堆成了小山，数量超过年幼秦越所见过进化兽的总和。
人们的心都凉了——如此多的进化兽尸体足以看出这里守军的强大，但是这样强大的守军必然也与进化兽们同归于尽了。
那是，几乎要覆盖了整片雪原的进化兽尸体啊。
追击他们的兽潮可不会因为同类的尸体而有所迟疑，更不会因为猎物的弱小而停止脚步，它们反倒是被整片雪原的血污激发了凶性，更加疯狂地发起冲击。
连着逃命三天的秦越终于支撑不住了，他是人群中最弱的幼鹿，于是理所当然就被自顾不暇的人群抛弃……那也是他人生中面临的第一次被抛弃。
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枪声响起了。
鲜血迸溅到他脸上，随后他落入了一个温暖又充满了血污的怀抱。
抱着他的人腾身而起，枪声连着响了数下，应声倒下了一批进化兽，他手中的枪又稳又狠，带着穿透性的致命伤，每一发子弹都能带走数只进化兽的性命。
秦越被男人抱在怀里，随着他在雪原上奔跑翻飞，看着他收割着进化兽的性命。
他抬头，看到了一张温和清隽的染血面容，以及那双疲惫而悲伤的金色眼眸。
然而即使他的痛苦都要溢出双眼了，这眼眸的主人在低头看向他的时候，仍然是努力地朝他微笑。
在枪声与野兽的咆哮声中，他轻轻问：“你叫什么名字？”
……
秦越活了下来，而救下了他的，他甚至一直都不知道名字的银狼亚种则死了。
有着温暖怀抱的男人以血肉之躯组成最后一道防线，拦在那一道岗哨上直至援军到来。
在秦越有足够的权限后，他才得知救了自己的人早已死在远东战线上，他死时仅有编号，而死后则荣光加身，在安抚英烈祭奠时被百里家“收养”，这才有了“百里宣”的名字。
—————
缪宣带着队伍迅速地往学校驻地行军。
刺客英雄百里奚的一技能是插视野，视野总归能存储三个。而转化到百里宣身上时，这个技能就变成了总共五个视野，已经插下的视野不可移动，而前一个视野在消失前，第六个视野不可出现，每一个视野能持续二十四个小时。
也就是说，缪宣能够同时掌握的只有五个视野。
而视野对他来说是有增幅技能的，在视野范围内，缪宣的技能能够得到不低的增强，对他的战斗力提升有很高的帮助。
因此缪宣随身扣着三个视野不插以防万一，剩下两个一个插在分校门口，一个插在聚集了面向全校学生开放的停驻点。
秦越毕竟没当过一军的老师，他不清楚在冬学期的具体规章制度，在冬学期刚开始的时候，八、九年级的停驻点是不独立的，全校公用一个大停驻点；到了学期中期，高年级停驻点开始分散，像岗哨一样排布在分校外；而当冬学期临近结束的时候，所有的停驻点又会重新合成一个，以便接受期末考核。
所以现在不论是哪一个年级，大部分学生基本上都以唯一停驻点为补给中转站，缪宣的视野也插在停驻点正中央。
此时在他的小地图中，以停驻点为圆心，数百个小黄点集中在一起，而在小黄点外，则是成千的红色小点，不断地有红点正从东方向这里运动，乍一眼看上去简直像是猩红的河流。
直觉的示警果然应验了，而且和缪宣猜测的大体相同。
果然是兽潮来袭。
实际上此时围绕着停驻点的兽潮根本不算什么，不过是几千只进化兽而已，真正的大兽潮动辄上万只猛兽，被围在其中那当真是恨天无门。
但是现在被围住的停驻点中，绝大多数都是没有战斗经验的学生。
训练已经开始，所幸今天的分配各年级任务是以停驻点为圆心探索雪原。高年级走在外环，低年级走在内环。
因为是探索，所以各个小队难免都怀抱有一份警惕之心，只要高年级察觉到了不对劲退回停驻点，身处内环的低年级也能得到示警，避免了大规模伤亡。
因此被边界放线“漏”进来的小兽潮，从四面八方把学生们“赶”回了停驻点，渐成合围之势，将学生们困在进化兽的包围圈内。
假如停驻点中是真正的军人，那么他们一定不惜代价会抓住每一秒迅速突围——每迟一秒突围的代价就会直线上升。
但是现在停驻点中绝大多数都是学生。
这并不是说学生们不知道战略了，他们其中有些人的指挥素养要远远超过普通的士兵，何尝不知道这时候突围方是上策？他们缺少的只不过是征战的经验，与真正直面兽潮的勇气。
除了九年级的部分佼佼者，一军的学生中，没有任何人直面过兽潮。
他们根本没想过，在现实中见识到的兽潮竟然是如此可怖——无数双猩红的眼睛，其中最小的也如海碗般大，大的则更是圆如水缸；无数张血盆大口，闪烁着寒光的带着血丝的獠牙畸形地前突；以及那伴随着猛兽咆哮的腥臭，那悍不畏死的冲击，那狩猎者的凌压……
直面兽潮，说来容易做来难，更何况在一军中，除了黑衣教员外，其他教员中上过战场的人员比例也不高——连老师们都没有必胜的精气神和浴血奋战的凶悍，学生们又要怎么鼓起勇气呢？
而且他们连破釜沉舟的气势也拿不出来……谁都清楚驻地军队和一军一定会来救他们的。
黑衣教员稀少，更何况冬学期初开始，大部分黑衣教员要带队执行各种任务。
具缪宣所知，目前留守在停驻点的总教员数量虽多，但有上过战场的黑衣教员只有孙骅，其他人不是往前线赶就是正从分校赶来支援。
然而孙骅……
他的战斗力即使在他们那一届也垫底，他原本就是技术人员兼数据师，也许分析地形调度资源很厉害，但是论战斗力……缪宣不用老狙都能吊打他。
“不擅在树木上战斗教员出列！”缪宣一边浏览着系统给他总结的大地图，一边冷静地下达指令，“你们立刻退回分校，等待分校内指令。”
立刻有人询问：“队长！那么您呢？您要带着人去停驻点吗？不先询问分校指令吗？”
缪宣皱了皱眉：“来不及了！停驻点已经被包围，远东边防线本就脆弱，因为这一次反季节兽潮崩溃的可能性很大，等到边防线崩溃，停驻点必然不保！”
“可是军队会来支援的呀！我们不应该等待命令吗？”另一个教员急切地道，“我们队伍只有十个人，是抵挡不了兽潮的吧？”
缪宣：“……”
……哇，不要这样嘛，这才几千只小动物而已啊，都没上万……而且还没有会爬树会飞的……这要是搁在他还是∑那会儿，遇到这种情况他们那一届都跟玩儿一样的，随便派三个人杀一个小时够够的了……
缪宣内心满是槽点，然而一回忆起记忆里的弟弟妹妹后，他心情便逐渐糟糕。队员没有厮杀经验，就算是带过去了也是炮灰，更不要说帮上他什么忙了。
“停！”缪宣索性站定，直接转身看着自己的临时队员们。
他已经有些不耐烦了，直接扔了一个精神力震慑：“我最后说一遍，不擅长在树木上战斗的，不敢去的，全部都滚回去。”
小队里当即有数人面露犹豫，缪宣也不给他们思考的时间，直接一一点名，然后挑了其中一个体格最好的，把肩头的秦越扔给他：“你们立刻回去，带上这个学生，这是命令。”
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犹豫的时候，被点了名的教员不论心中有多么七上八下，仍然是选择了服从命令。
秦越捏紧了拳，安静地伏在陌生教员的肩膀上……他现在就是这支队伍的累赘，而累赘，是没有话语权的，他所能做的只有沉默。
一行人分开行动，分离了犹豫的成员，小队的速度还往上提了提。
血缘是红松鼠的教员也不再试图辨认地形了，直接选择相信队长，她问：“队长，我们要去做什么？”
缪宣看着近在眼前的高大树林，以及小地图上不断汇聚的红色小点，从背后抽出了重制的长枪，枪尖反射着雪地的冷光。
他说：“赶往停驻点，带着所有人突围。”

第一百二十三章 爱深则责切二十九
一个人的救援
所谓凶兽围城，也不过如此。
孙骅双手抱臂，站在哨岗上，他抬头望着幽蓝如洗的天空，嗤笑了一声。
研究所出身的战士，哪里会因为这样的场景迟疑？别说是混过几年边界的人，就算是刚毕业的孩子，都能刀口舔血杀出一条路来。
就算是他自己，一个一诞生就作为数据分析师候补来培养的研究所战士，心里都不会有所动摇。
天空没有进化猛禽，也无能越过障碍的兽类，更无进化虫豸见缝插针……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一句话，就是干呐！
但是一军的孩子不行……二三线的教员，也不行。
如今联邦与进化兽的战争，是科技与原始共同进化的舞台，绝大部分军人上战场，都会操控着各式各样的大型武器，比起刀口见血，他们更常见的是烟云焦土，相较野兽嗥叫，他们更常听的是枪声炮响。
军队按照已知的情报剿灭来袭的进化兽，硬生生在这片土地上为人类挣出一份生机来。
那么问题来了……他们的情报，又是哪里来的呢？难道所有的战场，都能靠重武荡平吗？
这样叫人喜欢的好事，当然——
是做梦啦。
所有重武进不去的地方，所有情报不明确的时候，只要需要军人亲自涉险，那么军部的第一选择永远是来自实验室的战士。
这并不是说实验室战士的性命在军部眼里不值钱，恰恰相反，他们比普通军人，甚至一些小士官都要有价值得多，毕竟是好吃好喝千方百计养大的，是不是？
优先选择他们的原因，是因为他们合适。
普通士兵要填进去成百上千的人的地方，也许只需要牺牲四五个实验室出身的战士，他们自小就是武器一般被养大，以一敌百？……可别，以一敌百怎么够呢？以一敌百的孩子都是不合格品，只能退居二线，必要时刻要上去给一线战士挡刀的。
孙骅不是什么擅长战斗的亚种，他其实是干过几年二线的，要不是自己激灵有股狠劲，别说混出头活下来了，他连一线都上不去。
在他退居一军后，一度曾十分不适应一军的氛围。
在他心中，一军原本该是和实验室培育去一样的地方，他怎么都想不到，一军的教育方式，竟然是如此——温柔体贴。
而到了现在，他也看得愈发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一军多么软弱温和，而是实验室的培育区，太过残酷了啊……
—————
“突围！必须要突围！”孙骅气的想打爆眼前几个人的狗头，“留在这里做什么？等死？！”
“可是孙教员，若是选择突围，我们又应当调整怎样的阵容呢？”面对着孙骅的一等教员面露难色，“我们有许多孩子已经受了不轻的伤，学生中杰出战力占比低，七、八、九年级的精英队伍去支援边防线都不在此，我们能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孙骅一个头两个大，“我是数据分析的！我已经把所有事实都摆在这里给你看了！瞅见没？！现在你们只需要出一个指挥！然后我就能跟着当先锋走人了！兽潮在聚集过来！别告诉我你在等救援。”
教员们当然清楚事态严重，他也焦急：“我们这里很多指挥人才啊……您都看不上……”
“你们这样的不行！”孙骅开口就是骂，“我不要所谓的那些高屋建瓴的指挥！我只要会打小战役的！会杀的！能杀的！最重要的是有气势的！你们能带人从兽潮中杀进杀出过吗？要是先头队伍都带不出去！后面的伤员怎么跟上？！”
一个教员到：“我们谁都没带过人从兽潮中杀进杀出过啊！您见过这样的——”
这个教员卡壳了，因为他突然想起来孙骅确实是实验室出身的战士，他还真见过，不仅见过没准自己对着套路也熟悉：“您不能来指挥带队吗？”
孙骅冷笑：“不好意思啊我也想，要不是我废了我也已经上了。”
孙骅如今的实力，远没有巅峰时候的十分之一，他连一些六年级的学生……别说百里钺，就他那几个跟班，都打不过。
隐退隐退，不付出点儿代价怎么从泥潭里脱身？
“争也没用。”孙晔骂了一句娘，“百里钺呢？让他来。”
另一个教员：“可是他还是个六年级学生——”
“是。请孙教员把数据给我。”
帐篷突然被人掀开，挺拔高挑的青年直接闯入营帐，仿佛没有看到眼前一波红衣老师一般，直接对着孙骅颔首。
他不过是初具成年姿态的雄鹰，但是那双幽深翠绿的眼睛一扫，竟自有一股气势。
孙骅也不废话，直接把数据拉给他。
拿到数据后百里钺转身就走，竟然是不管营帐中的人了，直接就往外沿而去。
停驻点的防御工事级别不低，在帐篷外围着一道坚固无比的防御墙，学生与教员们在墙上清理冒头的猛兽，而墙面也时不时放出高压电来自我清理。
但这不过是扬汤止沸而已，等到进化兽的尸体堆得和小山丘上的墙壁一样高，等到出现能爬树能飞的进化兽，等到防御系统能量耗尽……
突围方是唯一可行的道路。
百里钺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他拿到了孙骅军事化的数据分析，停驻点内所有人的数据，停驻点外进化兽的动向，一军分校与停驻点中的阻拦，无不清清楚楚尽收眼底。
这些都是在短短十分钟内整理出来的，而且还在不断更新。
不过是一个退休多年的实验室分析师就能有如此实力……百里钺突然间微微走了走神。
那么宣哥……他的曾经，又是怎样的人呢？
六年级的首席联通了所有人的终端，迅速而清晰地下达一个个指令，他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冷静而跃跃欲试，让人不自觉地想要追随与服从。
六年级是最快反应过来的，他们毫无疑问紧跟首席的指令，随后其他年级也在首席的默认与示意下听从命令，至于教员们……不管他们怎么想，在首席和唯一的黑衣教员旗帜鲜明的时刻，他们也选择了服从。
而且虽然百里钺并不想承认，但是在乱局中，在战区里，百里这个姓氏，它本身所代表的含义，就包括“胜利”。
百里刑的荫蔽或者说阴影，即使此时都在笼罩着他。
百里钺站在防御墙上，看着脚下一张张猩红的血盆大口，鳞片逐渐出现，覆盖住了他裸露在外的肌肤，他的衣物被撑破，一条近一米长的大尾巴在身后出现。
一只庞大无比的进化兽逼近了防御墙，它是如此渴血急迫，竟直接将挡着自己的小型进化兽踩成了肉泥。
百里钺毫不在意这只猛兽的血红色兽眼，他舔了舔牙，舔到了一嘴有序而锋利的獠牙——它们不仅再也不会伤害他，反而将成为他的武器之一。
他身边不远处站着一到六年级的首席，而百里戟和百里戈就站在他侧后方，连一向低调的百里镜都是武装完毕，站在墙上的第一排——他们四个在这时候倒是真的挺像手足兄妹的，闻到了浓郁得几乎要滴下来的血腥气竟没有一人害怕，皆是兴奋与嗜血。
“首席，我们已经准备完毕了。”他的副手向他汇报。
所有的武器分发完毕，伤员集中在队列中央，只差百里钺的下令与开局。
他无疑是要先杀出一条血路来的，否则这一次突围根本没有就士气，而一旦没有了气势，对上下面这群畜生就没了一争之力了。
气势和士气，在此时决定了谁是猎物而谁又是猎人。
假如此时有人能从一军的方向突围而来的话……那么胜利突围的概率则能翻倍。
百里钺在心里做着无用的假设，抬起了手里的刀。
“等一下！”孙骅突然走上防御墙，脸上竟然带了一道笑影：“我接到消息了，支援的人到了，别急着动，等着配合他。”
另一个教员立刻问：“多少人？是一军还是军部？”
孙骅：“五个，能用的就只有一个。”
教员正是紧张的时候，差点一口气给岔了：“这都是什么时候了您能别开玩笑了吗？！”
孙骅的放松与信心根本都不需要遮掩：“有这一个在，这一次稳了。”
他哎嘿一笑：“百里同学们，你们那位可亲可爱的好大哥，千里迢迢送温暖来了。”
—————
缪宣枪尖一挑，挑飞了一只长得即不像狗又不想猫的怪物，侧身避过一只熊的熊掌，单手在地面上一拍。
视野插好，攻击增强，他反手抬起大狙，三技能朝着后下方向释放，整个人倒着一个翻身跃起！
百里奚三技能，刺客朝弹道释放方向射出穿透性高额攻击，自己则反向位移。
这个技能效果堪比闪现，更妙的是在这个世界中它的冷却时间只有五秒，虽然远远比不上第而个世界貂蝉姐姐的二技能，但是绝对能够大幅提高缪宣此时的机动性。
百里奚的二技能是超远程瞄准狙击，在这种近身拼杀的时刻效果不大，缪宣于是主要使用普通攻击俗称平A、五秒刷新的大技能，搭配着自己的身法和长枪辅助，一路厮杀而来在进化兽群众起起伏伏，如履平地。
系统欢呼：【秒哥！就在前面！我们要到啦！】
缪宣瞅了眼不远处的白色防御墙：收到！
缪宣打异兽的经验可谓相当丰富，他在末世就是打异兽为生，然而末世异兽打着那有此时这么爽？！
这个世界的进化兽比之异兽要弱，而且百里宣的身躯建模比他自己的原装在各方面上都强过了数倍，再加上这一次的进化兽基本没智商，建模还有有蓝有红有技能……
#稳如老狗#
缪宣的突围非常顺利，他根本就不和身边只剩本能的进化兽纠缠，他挑选着追着血腥味而来的兽类，只斩杀能够用作垫脚石的那些，然后靠着三技能与借力，迅速地从兽潮上方掠过。
远处的停驻点已经近在眼前，缪宣一定神便能看到墙头几只可爱的弟妹。
他们在等待着他的到来。
近了！
在只有数十米的时候，缪宣干脆利落将长枪插入前方一只庞然大物的双眼间，他双臂用力，借力后将自己甩起，在半空中的时候用三技能衔接，倒翻跃出，稳稳落在一只长得和变异大象有点儿神似的东西身上。
那进化兽乍然闻到身上多了一股血腥味，瞬间就陷入了疯狂，然而它还没掀起獠牙，就被缪宣垂手，用枪口顶住了头顶。
“噗嗤——”
一声闷响后，血花从这东西头顶突然出现碗口大的洞中迸射而出，恍若一道小喷泉，而巨兽应声倒下，双瞳中唯一一点眼白也被血液浸染。
一阵地动山摇的轰隆声里，这猛兽瘫倒在肉碎血泊上。
缪宣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熟悉面孔。
“各年段首席出列！”他朗声道，“随我——突！围！”

第一百二十四章 爱深则责切三十
这是你的第♂几♀次？
百里钺站在防护墙上，望着划过远处天空的一束束火光。
伴随着火光，那属于狙击枪的穿透性枪声规律地响起，像是逐渐靠近的脚步声，沉稳又坚定。
退役数年的孙骅仍然是宝刀未老，那么刚走下战场的百里宣，又是怎样的呢？
百里钺现在知道了。
“这才是∑。”孙骅看着远处的兽潮上的人影，嘿笑一声，“以亚种之身战胜无数杰出的进化种的战士……他甚至是他那一届的军魂，也难怪军部不想让他退役。”
百里钺：“军部？”
站在百里钺侧后方的百里戈皱了皱眉，百里镜回想着自己查到的资料安静如鸡，而百里戟则失神地望着远处汹涌的兽潮。
他知道百里宣很强，但是从未想到他在面对兽潮的时候竟然是这样的——可以说，他在玩弄着兽群。
这样的百里宣不再只是一个温和的兄长，尽职的老师，他声势浩大地杀入兽群，他的每一声枪响，每一步靠近，都在不断地点燃停驻点内的士气。
百里戟能够想象出他曾经在战场上的样子……那必然是旗帜，是破晓，是军队的信念，是胜利的预兆。
他的存在，就是对军队的鼓舞。
“是啊。”孙骅赞叹，“军部可是很看好百里宣的，你知道你这个哥哥，被我们这些前辈称做什么吗？”
百里钺沉默地看着远处奔腾的兽群，倒是百里戈很配合地问：“哦？我们当然不知道呢。”
“出身实验室的战士少有善终，仅有其中的佼佼者方能爬上巅峰，曾经的百里宣，他拥有一切一飞冲天的潜质，只不过我们这些苟活下来的人，谁都没想到他竟然会选择退役。”孙骅感慨道，“他的克制与强大像极了一个人……一个登临了峰顶的，同为研究所的战士”
“我们都说——他是第二个百里刑。”
—————
兽类的嘶吼、咆哮与哀鸣冲天而起，即便是如此，它们的声音也掩盖不了一声接一声响起的枪声分毫。
冰冷的寒风卷来血腥的气息，劈头盖脸而来宛如海啸中崩落的浪潮。
漫天遍地的纯白被兽群践踏后只剩下脏污的痕迹，在此时又溅上了片片猩红的色彩。
天空又落下细碎的白雪，这些洁白的精灵注定只能落入炼狱一般的地面，大地上唯一鲜亮的东西，只有那深深浅浅的血色。
这样残酷，又带着些许奇诡的瑰丽。
兽群追逐着血液的气息聚集，它们像是浪潮一般涌起，用红红白白的利齿和带着血丝的眼睛对准了空中的人影。
再这样致命的海洋中，被追逐着的人仍然是如此举重若轻，长枪在他手中挥舞出残影，一切阻挡在他面前的东西全部都只有一个结局。
他越来越近了，四处迸溅的腥臭血液无法染红他银白的发梢，森寒的利齿碰不到他的纯黑的衣角。
百里宣翻身而起，稳稳落下，一脚踩在了防护墙前的巨兽上。
巨兽猩红的眼珠骨碌碌翻起，露出带着几分脓黄的浑浊眼白。
它的口器裂开，露出参差数层的利齿。
站在他头顶的男人手腕一转，带着金属特的有冷意的狙击枪立刻枪口朝下，直抵巨兽天顶。
只听得一声闷响，一股浓稠的血柱从枪口下喷涌而出。
男人举起了枪，虽然避免了枪支被血腥污染，但是血珠也终于溅到了他的脸上，男人抬起手抹去它，留下一道细细的红痕。
他背着光而立，柔和的银光勾勒出了他的轮廓。在那道红痕之上，是一双金色的眼眸，耀眼的金色流光跳跃在这双眼瞳中，像是火焰焰芯外的那层辉光。
男人单手持枪横斩而过，在破空声中，他朗声道：
“各年段首席出列！随我突围！”
—————
缪宣只需要一枪就崩了肉山一样的进化兽。
和使用貂蝉建模时只有一种伤害判定不一样，在百里奚的技能下，缪宣带来伤害的方式总共有两种。其一是技能扣血，目标的血条在失去特定百分比后失去行动力，在被清空后彻底死亡；其二是枪击目标的致命点，以老狙的穿透性，足以带走大部分目标的性命。
这只巨大进化兽之所以死亡，也是因为缪宣先手精神力震慑后手射穿了它的大脑与脊髓。
在巨兽坍塌下的那一刻，无数敏捷的小型兽类以它的尸体为台阶，迅速向缪宣扑来——它们没有恐惧这种情感，占据了它们意识的只有狩猎。
缪宣在兽群中的切割宛如大型嘲讽现场，再加上他此时沾染上了巨兽的血液，更是刺激得进化兽们疯狂。
假如进化兽也有仇恨值这个东西，缪宣此时定然高举榜首。
下一秒，防护墙上的百里钺狠狠蹬地，高高跃起，眨眼间便出现在缪宣身前，他的利爪与长刀撕裂开那些小兽，迸溅出的温热血液同时染红了两人的脸庞。
“哥哥，”他反手一振长刀上的血珠，“请让我保护你的后背。”
缪宣还没来得及回答，又是几声“噗嗤”的闷响响起，数只进化兽的尸体从巨兽身上被甩下。
百里戟与百里戈先后而至，百里戟面无表情地喊了一声“宣哥”，而百里戈则瞪了一眼百里钺。
缪宣的视线滑过他们染血的面孔，落在了他们身后的防护墙上。
在哪里，百里镜一手枪一手军刺，也已经跃入了兽群中，站在前锋的学生们手段尽出八仙过海，不过短短几分钟，防护墙边竟然给他们清理出了一片空地！
这些孩子们固然是未曾面对过风风雨雨的雏鸟，但是他们何尝又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崭新一代呢？
他们在严肃的军事训练下长大，皆有着一腔纯粹的热血，只需要点燃他们的引线，他们自然便能爆发出叫人震惊的力量。
而缪宣，就是那点星火。
看着这样斗志昂扬的场面，缪宣忍不住就笑了。
他转身，将精神力场铺就至最大，一个震慑当先而下。此时他已经无需废话了，只凭着这群孩子的这股气势，突围足够了。
“随我来。”他的身影清清楚楚地传达到每个人身边，“随我来！”
—————
停驻点山丘边的树林中，几位教员安静地潜伏在树梢上。
他们的精神高度紧张，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不远处密密麻麻的兽潮中。
几位教员早就知道自己的队长不弱，毕竟是黑衣，同时还是军功堆出来的少校。
但是他们想不到，百里宣能这么自在地杀入兽潮之中，如鱼如海，如龙巡洋。
没有什么能阻拦他的前进，也没有什么可以妨碍他的救援。
说来可笑，他们这些教员，竟然亲眼见识到了“一个人”是怎么救援了大半个学校的。
研究所出身的战士，都是怪物吗？
教员们手腕上的端口纷纷亮起，行动的指令下达，也不知道是谁先低喝了一声“走！”，树梢上的几个影子纷纷弹动而起。
树下的进化兽突然闻到了活物的气息，抬起猩红的眼珠，然而它们无法爬树，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鲜活的肉块在头顶活动。
教员们穿行在光秃秃的树干间，迎着越来越近的图为队伍而去——他们无需与进化兽正面对决，他们的任务只有救援伤员。
停驻点内有军用重型车辆，不仅防护严密还能够轧过进化兽的尸体前行，很适合运送伤员和物资。
缪宣要做的就是带着先锋队伍在兽群里清理出一条路来，只需要这些车辆开到了雪原上已经标注好了的军用运输道路上，它们就能高速行驶，摆脱兽潮。
而山丘外的这片树林，也能够成为先锋队伍的缓冲带，有他的几个队员负责救援任务，也能降低伤亡。
实际上在这个计划里，最重要的因素还是时间。
缪宣要抢在会飞行的进化兽到来前把所有人弄出去，飞行类的进化猛禽不仅有着极其高的速度，而且它们居高临下的俯冲对笨重的运输车来说简直是最致命的攻击。
堪称一叼一个准。
在突围的时候缪宣还是位于队伍最前方，而现在大部队逐渐脱离了兽潮的范围，他反而落到了最后去断后。
百里钺一直沉默地跟在他身边，干干净净清扫了一切靠近的进化兽，为缪宣割裂出了一片空地，供他瞄准与控制视野。
百里奚的瞄准技能，其最特殊的地方就在于大到夸张的视野。
虽然在使用这个技能的时候缪宣不能移动，但是他的视野面积却能成倍增大——连小地图都直接扩大了二十倍，可见它的范围是如何恐怖。
也是因为这个技能，缪宣在突围断后的时候还能时不时给车队提供掩护。
从队伍的先锋处开始后退，缪宣此时已经站在最后一辆车的车顶上了。
他起身看着身后紧追不舍的兽潮，而就在此时，远处停驻点外的防护墙，全面坍塌。
看见这一幕的学生不禁发出惊呼，后怕更是直接涌上他们的心头。
而缪宣心中也是庆幸不已。
所幸这一次飞行类进化兽来得不快，不然就算是有他在，队伍里少说也得折损十分之一的人。
“所有人，就近进入运输车。”缪宣在端口中下达指令，“教员与首席优先驻守车顶。”
在兽潮中，车辆行驶缓慢，自由移动在车边的人员会拥有更高的机动性。
而现在第一辆车即将驶出兽群，车队终于能够加速了，这个时候奔跑在车辆周围的学生与教员不一定能追上运输车，站在车顶或者扒在车边会轻松许多。
“碰！”
一声闷响响起，浑身浴血的百里戟跃上了缪宣所在的最后一辆车，这一次他大概也杀得很尽兴。
他抬头看了一眼缪宣和百里钺，偏了偏头，吐出了一口连着皮毛的肉。
缪宣：“……”
他早该想到的，猎杀进化兽的时候百里戟果然下嘴啃了。
当然大家都是肉食类的亚种进化种，打架的时候想咬人实乃正常操作，缪宣的这一次建模就是白狼，他也常常有牙痒痒的时候，但是……
这些进化兽，它们真的很脏啊。
缪宣只能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压缩水包，扔给百里戟：“小戟，漱漱口。”
百里戟接过水包咬破喝下，但是没有漱口，而是将水咽下。
缪宣哭笑不得：“说过多少次了，第一个水包漱口，口渴的话水包我这里还有。”
正在吞咽水的百里戟听到他说出的这句话，突然僵硬了，而缪宣身后的百里钺则反手狠狠撕裂了一只跳上车来的东西。
“第一次。”百里戟将空着的水包扔开，暗金色的眼瞳紧紧盯着缪宣，重复了一遍，“第一次。”
“什么？”缪宣不解，仍然是递出第二个水包。
百里戟突然上前一步，“啪”一声打开了缪宣伸出的手：“这是你第一次告诉我，要漱口。”
“宣哥，告诉我，你的‘说过多少次了’，到底是对谁说的？”

第一百二十五章 爱深则责切三十一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叛逆期吗？！
“说过多少次了，不要用嘴去叼进化兽，咬完了记得漱口，漱完了才能喝水。”
这句话说过多少次了呢？缪宣自己也不记得了。
在百里宣的记忆中，二十几个弟弟妹妹，几乎人人都干过这个事儿，而且其中血脉来源猛兽的弟妹就没改过他们的习惯。
在这方面百里宣大概才是唯一的异类，弟弟妹妹们尊重哥哥的洁癖，在哥哥面前才会意思意思漱一漱口。
尘封的记忆逐渐成为缪宣的一部分，他在不断消化着它们的同时，也带上了属于百里宣的一些小习惯。
比如说，下意识脱口而出的感慨。
是啊，说过多少次了呢？
数也数不清了。
缪宣伸出的手被百里戟打开，他也愣在了原地。
他一向是很看重自己的记忆的，不论是在这些虚拟世界中得到的，还是在现实世界中经历的。记忆与情感都是一个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它们的积累方才能造就一个完整的人。
但他没想到，放任百里宣的记忆与自己融合，会造成这样的差错。
“百里戟。”百里钺一边清场，一边不咸不淡地警告，“我们还在突围。”
战场上，有再大的情绪也应当先按下，尤其是他们现在还在扫尾断后。
百里戟：“……”
百里戟侧身一爪捏碎一只猛兽的喉管，偏开了头：“抱歉。”
车队此时已经有一半开出了包围圈，来自各方的信号都在汇报着一切顺利，而军部与一军的救援也已经在路上了。
明明是一片大好的形式，但是断后的车辆上却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
百里戟压抑着情绪清扫着紧追着车辆的进化兽，百里钺则扫荡着两翼，缪宣开着视野监视着队伍，以求不要功亏一篑。
没过多久，周围追来的进化兽越来越稀疏，而车队也终于全部从包围中撤离，缪宣松了一口气，举起枪起身。
百里戟翻上车顶，沉默地看着他。
他在向他，寻求一个答案。
百里戟与百里戈不一样，他并不在乎宣哥曾经有弟弟妹妹又或者遇到了什么，他所求的只有当下，和未来。
百里宣是怎么看待他们的？是责任还是代价？是情感的宣泄又或者是需要操心的目标？他对待他们时的耐心温和，到底是他为人的性格，还是习惯的延续？
就像是在大家庭里，即使是备受宠爱的弟弟也会嫉妒哥哥姐姐一样，百里戟不喜欢他的兄弟姐妹，更讨厌没见过面就死了的那几个。
百里戟不喜欢追根溯源，他只是很在乎百里宣未来的选择。
他对他们的耐心和照顾，会一直持续下去么？
又或者说，当百里宣意识到了他们和他曾经那些弟弟妹妹的不同的时候，他是不是，就会收回他所有的耐心和关注？
那怎么可以呢……既然你都已经出现了，还让我习惯了你的温柔，那么我就不允许变数的存在。
说是自私霸道也好，冷酷贪婪也罢。
他看得很清楚，也知道百里钺和百里戈各怀鬼胎，他们所求的与他一样，无非都是一个“唯一”。
人类的贪欲不就是这样的吗？得到了好处就要得索取更多，尝到了甜头就想要全部占有。
百里戟可以是懒散的，也可以是不在乎的，但是他已经得到了的，确定了的，是“他的东西”的，就绝对不允许因为其他任何原因而失去。
“小戟。”缪宣看着渐行渐远奔腾的兽潮和弟弟执拗的眼神，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我很抱歉，我没有——”
“你不需要向我道歉。”百里戟突然烦躁起来，打断了他的话，“只是宣哥，你能把我和别人分开么？”
缪宣：“我不是——”
百里戟继续：“也许是我任性了吧，但是我是你的弟弟百里戟，不是别的什么人。”
说完后，百里戟一个助跑从车顶跃起，头也不回直接落到了倒数第二辆车上。
缪宣连等等都来不及说，只能看着他这个弟弟头也不回地窜走了。
这、这是怎么了啊！等一下啊！这是赌气了吧？！
缪宣开始麻爪：统儿！这是怎么回事？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我要怎么办？
系统也同样茫然无措：【要不然……尾巴挠挠他的脸？】
“宣哥。”百里钺侧身，挡住了缪宣看着百里戟的视线，满脸写着求表扬，“我们突围了呢。”
缪宣仍然有些茫然，但是不忘夸奖弟弟：“是的……小钺做的很好。”
百里钺眯了眯眼睛笑了，突然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缪宣：“不用管百里戟，他有的时候就是轴。”
缪宣本能地想要推开百里钺，而百里钺将头往缪宣的颈窝里一埋，低声道：“我觉得我要失控了，哥哥……帮帮我。”
即使有缪宣插手，百里刑那一针确实是对百里钺造成了负面影响，而在今天这个环境里能刺激百里钺的东西太多了，百里钺失控了那可是要出大事的，再加上兽群仍然遥遥吊在后方虎视眈眈……
缪宣顿时紧张起来，下意识反手搂住了百里钺：“需要我的血吗？”
百里钺蹭了蹭缪宣的脖子，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露出一个微笑：“不用的……有哥哥抱着我就够了。”
想不到啊，最先出头的尽然是百里戟而不是百里戈，看他那副天塌了都不管的样子，没想到竟然也这样在意吗？
百里钺漫无目的地想，真是可惜了。
他真正的对手是百里刑，至于下面几个没长成的弟妹，不过是随手打发的事情。
宣哥的思维可是很直接的，即使他想一碗水端平，但也肯定会偏重最小的百里镜和有“神力问题”的他。
至于闹小情绪的百里戟……谁管他？
百里钺将脸贴在兄长汩汩跳动的脖颈上，轻声道：“我就是，想闻闻哥哥的味道。”
—————
兽潮来得太过突然，竟然是直接突破了远东战线，不要说暴怒的军部，联邦上下皆是一片哗然。
人类在这个星球上挣扎出的领域几乎称得上是寸寸血泪，可以说联邦的每个边界线上都徘徊着无数英魂。
而联邦的边际线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它们每一年、每个月，甚至每天，都会有轻微的迁徙，从总体趋势来看，不论是扩大还是缩减，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远东战线，算是其中最稳定的一条边界线。
十年来它岿然不动，虽然没有什么扩大的喜闻，但是也没有后退的消息，就连一年前震惊了军部的兽潮都被它挡在基础线外。
军部对这条战线是最有信心的。
然而现在远东战线崩溃了。
原负责人当即上了军事法庭，军部将官接受控制权，远东战线从上到下迅速换血。
来犯的进化兽自然也不仅仅只有走兽，远东战线再次成为战场，而战况还没有严重到需要让学生出战，驻军在此的一军全员撤离。
兽潮的不确定性大大增幅了它的危险性，至今也没有人能研究出兽潮的规律和成因，人们所能够做的只有去抗衡。
这大概是一军最乱的一个冬学期，不要说学生们，连教员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兽潮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除了兽潮的时间发生了一些变化外，这一次一军牺牲的人员数量也要少于秦越记忆中的前世。
在前世，是百里钺最后带着人浴血突围的，然而在各种原因的影响下，留在停驻点的教员与学生们错过了最佳时期，遭到飞行进化猛禽的攻击，以至于伤亡堪称惨重。一军的冬学期草草收场，大概只有百里钺因此得了声名与功绩。
而这一次，百里宣插入的时间刚刚好，在天空被占领前撤出战场，中低年级甚至都没有人牺牲，一军的冬学期甚至都没有结束，而是换了个地方继续——从远东雪原换到了西南沼地。
秦越：行吧，可以。
沼地、雨林、沙漠、荒原……这些地域全部都是百里家的优势地图，至于百里刑，他就没有不能制霸的地图。
虽然换了一个这样的地图秦越不是很开心，但是考虑到这一次兽潮百里钺什么都没赚到，他的心情又诡异地好了那么一点。
#百里宣实至名归#
这一世的百里宣，似乎将手足遗憾移情到了百里家的几个弟弟妹妹身上。
秦越曾查过百里宣的死亡原因，虽然官方书面登记的是“死于兽潮”，但是依据几个老兵所言，百里宣是“自己去送死”的——他追随着弟妹的步伐走出远东战线，死战至最后一刻。
百里宣那些“弟弟妹妹们”明明与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说是弟弟妹妹，倒不如说是一天长大的战友。
但就是这样的一群人，真真正正做到了“同生共死”。
秦越并不明白这份感情，但是他挺羡慕的。
而重活一次后，他虽然不知道百里宣与实验室那一届手足的具体相处模式，但是他能看到他对百里家几人的照顾，亲爹娘也不过如此。
在他的前世，父母逝世后一直孤身一人，直到最后也是孤独凄惨地死去，这么看起来，竟然还远不如百里宣战死的那一届弟弟妹妹。
他们到死，都不是孤独的……有百里宣这个哥哥在，大概会很幸福吧。
秦越自己也发现了，他对百里宣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大概是因为他那充满了抛弃与背叛的前世，唯有百里宣曾俯身低头，将他抱起过。
也许……他在知道百里刑的恶行后，不会阻止他的复仇？
—————
西南战线。
西南多沼地、密雨林，即使在冬天，这个地方的气候都时湿热那一挂的……应该说西南战线边没有春夏秋冬，唯有雨季和旱季才对。
缪宣阴沉着脸，穿着一层贴身透气的战斗服，左手捧着自己的大尾巴，右手拿着烘干机，对着湿漉漉的尾巴好一阵吹。
孙骅坐在他左边，左手捧着自己的马尾，右手拿着把梳子，一边梳尾巴一边发出幸灾乐祸的声音。
“烘干了也没用的哟~反正还会湿的~”
“一会儿要去魔鬼沼泽，空气相对湿度在85%哦！”
“听说你冬天到了还会换毛，白绒绒的看起来很容易藏小虫子呢~”
缪宣：“……”
#我求求你闭嘴吧#
沼泽绝对是他最不适应的地图之一，毕竟纽芬兰狼的生活习性和躯体条件没有一个是因为湿热地域而进化的，孙骅怎么说都还有马尾巴驱赶蚊虫，而缪宣……
毛绒绒没治了。
当然此时如此绝望的绝对不止缪宣一个，假如任何一个学生在此，大概都会被眼前的奇景吓到。
只见吊脚楼的走廊上，一片长长毛的亚种教员排排坐，各个满脸晦气，手里不是拿着干毛巾就是抓着烘干机。
谢天谢地这还是西南区的旱季，否则缪宣都怀疑自己的尾巴是不是要发霉了……
“在这个环境里你家那几只小的倒是很适应啊。”孙骅一边梳一边道，“他们都是长鳞片的吧？也难怪了。”
缪宣笑了笑：“是的呢，百里家的血脉来源除了我外都是爬行纲的。”
不知道是怎么了，除了百里钺外，其他几只小百里，这几天对他的态度似乎都很奇怪。
缪宣抓了抓自己半干不湿的毛毛，忧心忡忡地想：不会是叛逆期到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百里戈：哥哥今天湿了吗？
百里钺：湿了啊……
百里戟：哦……湿了呢……
百里刑：咳。
百里镜（0V0）：我帮哥哥吹毛毛！

第一百二十六章 爱深则责切三十二
狗血套路惹人爱
“虽然你家的几只小百里确实是爬行纲，但是也不是所有的爬行纲都能做得那么好的。”孙骅说了句公道话，“他们这是继承了你父亲的天赋啊……尤其是百里钺，他和同龄的研究所战士相比可能还要略胜一筹。”
缪宣抓起自己的毛毛感受了一下湿度：“是这样没错。”
孙骅：“不知道这一次冬学期的一等奖品会花落谁家啊……进化液啊，真是大手笔，我们当年听都没听说过。”
缪宣停止了抓毛毛的动作，皱了皱眉。
孙骅的话还是提醒了他，进化液可不仅仅只使用于爬行纲，而且这一届刚成年的实验室战士大概率会被注射……
这简直是，人为制造出了一群怪物。
缪宣看了看终端，岔开了话题：“走吧，时间到了。”
孙骅看了看天色，忍不住笑了：“你的毛干了吗？要不然我先去？”
缪宣无奈：“该湿的总是会湿的，无所谓了，一起去吧……而且这一次是第一批，你一个人压不住。”
孙骅：“行吧，我们走。”
因为突如其来的兽潮打乱了一军的时间安排，近一个月的时间被浪费，学校索性把按部就班的训练改成了面向全校的极限生存。
极限生存的难度极高，第一周就刷掉了绝大多数原种学生和一小半亚种，第二周过去后则基本淘汰了低年级，只余下高年级学生苟延残喘。
按理说即使是在沼泽雨林内，如果只有极限生存的话难度也不会高到这种程度，其实真正刷人的地方就在于教员们设置的障碍——这一次黑衣教员全员出动，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费尽心思为难他们的学生。
不同的教员抽到的地域片区是不一样的，缪宣和孙骅抽到的就是【魔鬼沼泽】。
西南区的地形并没有太大的起伏，但是这里的植被异常茂密，即使军用道路每天都有人不断清扫，还是有许多地段长满了新生的藤蔓。
缪宣和孙骅一起坐上了开向目的地的运输车。
“想好怎么揍、不是，怎么考验学生了吗？”孙骅咳嗽了一声改口。
缪宣：“看情况吧……用狙击枪的话有点欺负人，但是只近战的话就不能顾全所有的学生，你的考验是什么？”
孙骅啧啧感叹：“欺负人？你用枪他们就没一个能过。至于我，我给他们弄了个迷宫。”
缪宣赞道：“迷宫啊……不错呢。”
魔鬼沼泽距离学生们的出发点其实并不远，但是奈何学生们全都靠一双腿走。两周过后，第一批抵达的先行者基本上都是高年级。
每个学生身上都带着定位器，教员在进入负责区域前能查看学生名单，缪宣估计了一下，他即将面对的第一批里应该会出现三只小百里……
百里镜没有被淘汰，但是身为一年级她还是有些吃力的，此时吊在倒数第二批里。
缪宣还特意去观测了一下秦越，惊讶地发现目标一也没有被淘汰，他仍然稳稳地留在雨林里，虽然一直挂在最后一批中，但是好歹是稳步前进了。
果然目标都有他们的特殊之处，也不知道秦越一个原种是怎么过关斩将的。
缪宣和孙骅提前五个小时抵达目的地，五个小时足够孙骅弄出折腾学生的小迷宫，而缪宣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吓唬人算了——用震慑干扰这群孩子。
其实这也不能怪缪宣放水，实在是饱受折磨的学生们太过狼狈，前面十几关的教员简直是百无禁忌，从下毒、误导、偷袭、放火、绑架、文化考试到亲身下场等等等等，花样百出可谓丧心病狂，再加上孙骅依据地形建的迷宫。
而且这些孩子接下来还有三分之一的路要走……
“要不然你和我合作？”孙骅站在刚建立起的防护墙上，操控着终端用这些坚实又快速的东西分割沼泽，“你那个对人脑域的攻击配合我的迷宫挺好。”
缪宣看着他身边的宽屏：“可以……他们要来了。”
第一批学生来到了沼泽前，孙骅在那里竖了一面墙，把规则清清楚楚写在了上头。
学生们看到规则倒是纷纷松了一口气，有规则在总比没规则好，守规则的老师基本不会刻意为难人。
魔鬼沼泽中毒虫毒草数不胜数，而且许多地方还有深不见底的泥淖，坑人的小地形令人防不胜防，再加上迷宫的划分，难度翻倍。
面对新的考验，不同的队伍选择了不同的战略，或者是分开或者是同行，都相当有章法。
缪宣在看到学生的时候几乎分不出他们个体之间的区别，每个人都是浑身泥泞，用各种防具把裸露在外的皮肤遮得严严实实，别说认脸了，连是男是女都分不清。
在这种地方，能长出鳞片实在是一大优势。
孙骅在规则里写明了不允许学生上墙或者上天，以至于所有人都在沼泽中淌水或者游泳，原本就可怜兮兮的学生们滚了一身泥水，看上去就更可怜了。
缪宣挑着去干扰进度快的队伍，因为教员们能在防护墙上跑，他除了沾染一点水汽外倒也省却了许多麻烦。
虽然进入场地后教员是不允许观测学生的定位的，但是奈何缪宣随身携带小地图，三只小百里的队伍果然混在这个批次中。
缪宣没有露面，一视同仁地将所有人都折腾了一遍。
随着时间的流逝，进度快的队伍已经接近迷宫出口了……虽然这一次抵达的学生都算是第一批，但是其中却出现了实力断档，厉害的高年级队伍就走在最前方，而那些勉勉强强跟上第一批的学生却落在了后面。
缪宣看着小地图，估摸着这一次孙骅的迷宫应该能算做一次筛选，把这一个批次的学生再细分成两批。
他又晃荡完一圈后，回到了孙骅的控制点。
此时天色已经昏暗下来了，进度最快的学生也已经走出了迷宫，最快的那一部分队伍应该能赶在夜晚到来前进入安全点。
而速度慢的队伍就危险了。
在光线昏暗的情况下，沼泽迷宫的难度与危险性能再翻上个三四倍。
“回来了？”孙骅朝他挥了挥手，示意他看着身边的监视屏，笑得那是一脸幸灾乐祸，“看看，这些小崽子迷路啦，不如我们……”
缪宣当机立断拒绝：“不了吧。”
#难怪都说我是黑衣教员的良心#
孙骅可惜地叹了口气。
缪宣折腾完了前面那一批次的学生，对于后面这些身陷迷宫没头苍蝇一样的孩子还真的没什么折腾的兴致，他坐到孙骅身边，撑着头和他一起看起来。
这些落后的学生队伍突发的状况千奇百怪，有的是因为迷路迷得彻底，有的是因为有队员陷在泥淖中无法动弹，有的是全员都被植物绊住了，有的则是队员中了毒……
一个十人队伍中，每个队员都有着他们独一无二的作用，比如说一支队伍中一定要配有一个医疗人员，医疗人员不需要多么精通医术，但是他一定要学会冷静，要懂得处理紧急伤口，管理队友的负面状态，像是中毒。
那支全员中毒的小队面临危机，就是因为他们的医疗人员这一环薄弱了，因此拖累了整支队伍。
一军这一次的极限生存考验严苛，尤其是对第一批次的学生们来说，一支队伍里一旦有短板，缺口就会被无限放大，像是短板决定了一个水桶的容积一样，这些缺陷最终导致一整个小队的淘汰。
而且第一批次对队伍的要求格外高，这里被卡住的队伍中有些如果留在第二、第三批次也许不会被淘汰……到底是勉强一把去做凤尾，还是一心求稳退居鸡头，这就很考验队长的经验、应变能力和判断力了。
孙骅也看到了那个全员中毒的队伍，他耸了耸肩：“都没意识了？没治了啊这支队。”
接着他直接通过终端给守在各处的助教传达指令：“东15区队伍淘汰，十人中毒，救援人员抢救。”
远东战线的混乱到底还是给一军拉响了警笛，这一次的极限生存考验在每个考场中都分布着大量助教和二三等的教员，以防意外的机制也被革新。
短短几分钟后，从墙上迅速地蹿下来几个助教，他们团团围住那支可怜的小队，给学生们纷纷注射血清，几十秒后学生们醒来，在看到眼前的助教时才明白自己被淘汰了。
淘汰的队伍可怜巴拉地跟着助教离场，缪宣移开了视线，看着另一面宽屏，这里面是队员被泥淖困住的那一支队伍。
这支队伍挺有意思的，他们做出的选择是抛弃被困住的队员，其他人重新赶路。
而且那个被抛弃的队员缪宣还认识，他仔细辨认了一下，辨认出她正是和百里戟一个级段的，那个颇为活泼的姑娘青袅。
缪宣指着她对孙骅道：“这种泥潭曾经是进化沼泽鳄的老家吧？应该会越来越干。这个落单学生应该不会有逃脱的机会，淘汰她吧。”
孙骅凑过来瞅了瞅，划开终端：“进化沼泽鳄？快到夜晚了，可别赶上里面还有残留的鳄鱼出来觅食，这里离我们挺近的……你去？”
缪宣起身：“嗯。”
—————
泥水已经蔓延到青袅的胸膛了。
她心里也清楚，自己大概是真的要被淘汰了。
每个学生手边都有求救的警报，虽然报警等同于淘汰，但是在警报触发后附近的老师一定会赶来抢救，而且负责宏观调控的黑衣教员也会重点关注报警的学生，是很靠谱的保险手段。
但是青袅不想报警。
她是为了救援自己的队友才陷入如此窘境的，但是她的队友又做了什么呢？
他们抛弃了她。
想到队伍里那个爱慕自己的学长游离的眼神，青袅冷笑了起来，但是笑着笑着，那笑声就变成了轻轻的呜咽。
她早该想到的，他们喜欢的也只是她这张好看的脸蛋。她自己不过是实力中庸的亚种，为何偏偏要答应他们的邀请加入第一批的队伍呢？
大概是因为她心底的虚荣？又或者是对第一批奖赏的贪婪？
不管是因为什么，她终归是付出了代价。
懊恼与怨恨的情绪左右着她，直到周围的泥潭似乎波动了起来，一股腥臭的味道逐渐萦绕在她的鼻尖。
青袅愣了愣，随后浑身冒出了冷汗。
这种越来越干的泥潭……魔鬼沼泽……特有的进化兽……进化沼泽鳄！
她恐惧地转头，在昏暗的天色下，一片浑浊不堪的污泥中，看到了一对莹亮的眼睛。
那对眼珠慢慢染上猩红色，随后泥潭表面开始波动、隆起，直到一张巨大的、长着漆黑利齿的嘴巴对着她张开。
青袅崩溃地大喊出声，条件反射捏爆了警报。
就在那一刻，一声枪响，一束明亮的火光擦过她的侧脸，击中了那张漆黑的兽嘴。
这一枪的威力非凡，直接把鳄鱼的半个脑袋炸没了，那双叫青袅恐惧的眼眸也自然是灰飞烟灭。
“怎么不早一些报警呢？不要勉强自己啊。”
温和的男声伴随着轻轻的脚步声在少女身前响起，青袅急忙转回头。
昏黄的天色里，黑衣挺拔的男人一脸无奈，他抽出口袋里的一只玻璃管捏碎，将其中的液体淋入泥潭中。
那禁锢着、吞噬者青袅的泥潭迅速地软化，虽然粘稠，但是再也无法阻拦她的动作。
男人直接淌下泥潭：“虽然进化沼泽鳄的泥潭是挺棘手，但是药剂课上不是有教过你们怎么制作紧急软化剂么？你们的队伍不行啊。”
青袅被男人卡着腋下从泥潭中拔起来，她看着这个温和的教员为了救她而被泥淖污染的银白色狼尾，突然间，就觉得双眼酸涩地不行。
“老师！”她终于委屈而崩溃地嚎啕大哭了起来，“我好害怕！”
作者有话要说：
百里钺：……
#我还以为拿到第一就能让哥哥多看我一眼#
#怎么是鳄鱼啊……啧#
#果然我还是太年轻#

第一百二十七章 爱深则责切三十三
百里刑：一个人加班伐开心
本来只是救人的缪宣收获了一只哭得涕泗横流的小青鸟。
缪宣：“……”
#哇你别哭啊#
面对着一只哭泣的妹子，缪宣开始慌张。
要说他见过的世面也不少了，但是前有装可怜的格里菲兹后有小鹿小白QAQ，面对这种弱小的东西哭泣的场景，他真的是直到现在都免疫不来。
#并且不会有免疫的一天#
更要命的是，这姑娘看起来是真的怕，她不是像科涅莉亚那样美眸含泪，而是哭得鼻涕都出来了，狼狈得格外无助。
缪宣：“呃……嗯……别哭了吧？”
青袅：“哇啊啊啊啊啊——嗝！”
缪宣别无他法，只能捞起这姑娘往旁边的医疗点跑，少女则浑身都在发抖，牢牢抱着他的手臂仿佛抱着救命稻草。
想也知道宽屏前的孙骅此时定然在幸灾乐祸。
有着扛过秦越的经验，缪宣带着大型挂件顺利地抵达了医疗点。
助教们看到这崩溃的学生也见怪不怪，十分熟练地上前给了少女几针。
缪宣瞅了瞅，认出里面有含镇定药物的针剂，也有补充能量和一些类似疫苗效果的针剂。
每年都有这样从兽口下逃生的学生，这里连配套针剂都组好了。
缪宣扯了一张毯子过来裹住了女孩，然后给她塞了一杯热水。
挨了几针的青袅终于冷静了下来，她愣愣地看着缪宣，可怜兮兮地吸了吸鼻涕：“……百里教员。”
缪宣摸了摸她满是泥巴的头：“没关系，只是被淘汰而已，能坚持两周也很厉害了，你才四年级，明年再加油。”
青袅又是红了眼眶：“……嘤！”
缪宣：“……”
眼看着女孩又要哭，认为自己已经安慰了小姑娘的缪宣立刻找借口走人：“我还要负责考试，先走了。”
他走的干脆，自然也不知道，人小姑娘就看着他的离开的背影，不仅没哭，还发了好一会儿呆。
—————
混乱的冬学期最后还是结束了，高年级学生斩获各类奖项，低年级则几乎一无所获。
百里戟和百里戈没有赢得进化液，只拿到了学分奖励，而百里钺虽然有资格领取进化液，但是他果断地拒绝了。
至于百里镜，她被卡在最后一关，非常可惜地遭到了淘汰，而秦越则成功成为最后一个被淘汰的原种，他在经过缪宣的沼泽后选择了直接弃权。
闹哄哄的极限生存总算是结束了，春学期前的假期来临，饱受折磨的学生们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时间。
缪宣也带着几只小百里回到了百里宅猫冬。
如今已经快到一月中旬了，最寒冷的几天也即将到来。
虽然百里宅外有气温循环系统，但是在外界大雪压境的时候这个系统的改善效果也是有限的，厚厚的雪层很快就积在屋檐窗台上，坐在窗户边向外望去满眼皆是一片雪白。
缪宣仍然穿着单衣，手里捧着热饮，靠在窗户边，看着面前的宽屏。
飘窗有着很大的窗台，上面垫了厚厚的毛绒绒垫子，而暖气口就藏在窗沿上，正持续不断地输出暖气，让这一块小角落温暖如春。
在暖气口与缪宣的大尾巴间，毛绒绒的垫子中陷着一个熟睡的小姑娘，她紧紧抱着银白的大尾巴，满脸写着幸福，睡得口水都快要出来了。
即使是在暖气对着吹的毛绒绒中，百里镜浑身的肌肤仍然偏低温，她睡着睡着就下意识往暖气口靠，眼见着小姑娘脸上都要被吹出一道印子来，缪宣只能把她拉回来。
而远离暖气口的小姑娘还能怎么办呢？当然是贴紧另一个热源了，缪宣这一次建模血脉来源是进化银狼，他的体温日常维持在四十摄氏度以上*。
缪宣一边浏览着邮箱，一边啜着杯子里的热饮，时不时腾出手来摸摸小姑娘的脑袋，突然间就产生了养猫的错觉。
也许是因为血脉来源不是什么猛兽，也可能因为从小到大一直都不怎么受重视，还老被几个哥哥欺负，小镜是几只小百里中脾气最好的，乖乖巧巧、又软又怂。
看着就叫人心疼。
自从上一次百里戟赌气后，缪宣找了一个时间相当郑重地与他道了歉，这个一向沉默懒散的弟弟抱着他的尾巴，宽宏大量地表示他原谅了哥哥。
缪宣哭笑不得地又给他扎了一个热水袋，两人之间的相处仿佛回到了争执爆发前。
而百里戈，这条小蛇却相当喜怒无常，有的时候比百里镜还要撒娇黏人，有的时候则哼哼唧唧不理人，缪宣至今弄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拥有着钢铁思维的缪宣和比他还懵的系统讨论了很久，最后缪宣定制了一根和自己的挂坠盒一样的项链送给了小蛇……
百里戈：……
百里戈接过挂坠咬牙切齿：“谢谢啊哥哥……你就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缪宣：……
缪宣：“呃……不用谢？”
看着他凄凉离开的背影，缪宣戳了戳系统：我是不是又搞错了？
系统表示不可能：【秒哥你看！百里戈一定喜欢这个礼物！你看他都戴上了。】
年龄小的三只小百里个个缩着猫冬，唯有百里钺一反常态。
他去军部实习了。
军部的实习名额是他替换后得到的冬学期奖励，明明很讨厌寒冷的天气，但是他还是日日早出晚归，眼看着就要去驻扎在岗位上了。
即使只是实习生都是这样忙碌了，可想而知位高权重的百里刑每天都在做什么……他确实没有多少空闲时间，也难怪百里刑向来不管他的几个孩子。
近期因为远东战线崩溃的缘故，军部再次陷入空前的繁忙，令人眼熟的祭奠英烈活动再次在各大媒体上传播。
缪宣其实也收到了许多军部的调遣信函，虽然他如今已经退役，但是曾经的老上司们似乎都没有忘了他这一号人。
要不是他现在改姓百里了，也许收到的就不是可以拒绝调遣信函，而是强制的命令了吧。
毕竟他虽然退役了，但是怎么说还有一个少校的军衔在身。
其实缪宣是不介意重新奔赴远东战线的，不论是百里奚还是百里宣都是守序正义阵营，他们同样将守护边疆作为自己的使命，但是啊……
缪宣看着抱着他尾巴睡得人事不省的小姑娘，轻轻叹了一口气。
在几只小百里前路迷茫，不知道百里刑所谋为何的情况下，他根本不能轻易离开，只有在一军当老师才能在事发万一时补救。
当然回到军部其实也是能找到探寻真相的稳妥方法，但是缪宣现在只是一个虚权少校，要走到那个高度实在不是短短一两年能够做到的……
缪宣低头把饮料喝完，将空杯子放在一边，他的终端再次震动起来，缪宣低头看了看。
百里刑的视讯。
缪宣：……
果然白日不能念人，夜晚不能念鬼，百里刑最近的事情应该很多才对，怎么还有时间来找他？
缪宣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把尾巴从她手里抽出来。
百里镜迷迷糊糊睁了睁眼：“……哥？”
缪宣：“我去去就回，等我十分钟。”
“哦……”百里镜重新闭上了双眼，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毛绒绒的垫子里。
缪宣走到房间外的走廊上，划开了宽屏。
最先传来的是嘈杂的声音：终端发出的提示音、纸张翻动的声音、来来往往的人尽量压抑的小步跑动的脚步声……
随后才是出现在屏幕正中央的百里刑，他仍然是那一身黑色的军装，只不过这一回他身前放满了纸张文件，他的一只手上还握着笔。
在看到缪宣的时候，百里刑的双眼自然而然就变成了蛇瞳，他直截了当地问：“小宣，你拒绝了远东军区的调遣信函？”
缪宣不软不硬顶回去：“是的，我认为这是我的权利。”
百里刑笑了笑：“这当然是你的权利，毕竟你现在已经退役了……但是小宣，你真的不打算回到军部了吗？”
缪宣：“您希望我回去吗？”
百里刑：“如果我说我希望，那么你会回来么？”
缪宣想都没想：“不会。”
百里刑：“……”
百里刑似乎早就料到了他的答案，他没有对此作出任何评价。此时百里刑的身旁似乎有人走过，他转身递出去一沓文件：“请把它们递交给周准将。”
缪宣也不急，等着他的真正目的。
“开个玩笑……我从来不会用‘希望’来表达意愿。”百里刑转回身，朝着缪宣颇为温和地笑了笑，“这样吧小宣，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是你回应远东战区的调遣信函，二是来军部总部任职。”
缪宣微微皱了皱眉：“您这是什么意思？”
“不论是曾经的∑还是现在的百里宣，都不应该只在区区一所学校中教导孩子。”百里宣叩了叩指节，“是时候调整过来了小宣，人不能囿于回忆。”
虽然早就知道百里刑对他的过往了如指掌，但是缪宣此时还是有一种被窥视的不虞，他道：“如果我还是拒绝呢？我就是喜欢一军。”
百里刑放下了笔：“果然是拒绝啊……小宣真是个温柔的孩子。”
“可是现在连刚成年的小钺都那么努力地在军部工作，身为大哥的你，一直赋闲在家真的好吗？”
缪宣没忍住，在脑域里和系统爆了一句粗：【哔——】
被狗血套路荼毒的系统：【哇！秒哥他是不是要欺负弟弟啦！】
缪宣：这倒不是……
百里刑给的选项明明白白摆在那里，他言明了百里钺就在军部他的眼皮下，这虽然不是威胁也不是试探，但是却该死地踩住了缪宣的弱点。
未知的永远都是最吓人的，正是因为缪宣现在搞不清百里刑要做什么，他才会更加紧张刚成年的、没积累什么资本的百里钺。
这是在丈量百里钺在缪宣心中的重要性。
而且最大的问题是百里钺不可能不进入军部，不去发展他自己的羽翼，否则那才是束手就擒。
在雏鸟刚展翅的这个时候，正是危险性最大的时期。
“你再好好考虑一下吧……任职一军教员和进入军部工作，并不是冲突的。”百里刑一派温和宽容，“最近军部很忙，我就先挂了。”
光屏熄灭。
缪宣收起了终端。
这个军部，看来他是不去也得去了……但是为什么百里刑会在这时候让他去军部？在他偷偷查了研究所的进化液后，在他正愁找不到方法了解真相的时候？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狼的体温查到了许多不一样的说法，但是都高于人类许多。

第一百二十八章 爱深则责切三十四
∑，放弃吧
缪宣这一次重回军部，混到了一个安全部的副部长。
联邦的安全部是军部最重要的部门之一，涵盖范围极广，从维护治安的警方机关到各位高官身边的副官和保卫人员都属于安全部的分支。
百里刑在坐上军部头头国防部长的位置前，就是在安全部内一路升迁的。
换句话说，联邦的安全部其实就是百里刑的旧部兼嫡系。
安全部的部长只有一个，因此一定要有将官资格，但是副部长可以有许多名，也就没有军衔限制。
缪宣担任的职责，就是和四个副部长一起负责高层的安保问题，不过完善的体系在缪宣空降之前就已经建立完毕，其余几位同事也并没有因为缪宣的姓氏就对他礼让几分。
在等级入职之后，缪宣发现自己意外地清闲，然后他才明白过来自己似乎是被排挤了……
缪宣在发现这一点的时候还觉得颇有些新奇，说起来他虽然已经转了三个世界了，前两次搁在政治中心都只有忙碌的命，这还是第一次体验职场排挤欸！
然后百里刑就出现在他面前，和他云山雾罩扯了一通，大意大概是“如果想要权利就自己去抢”。
缪宣欢欢喜喜应了一声，应付完百里刑转身就跑去隔壁远东军区和老上司拉交情了……百里钺即将去远东战线，比起听百里刑的鬼话去夺权，很明显照顾弟弟才是当务之急。
坐等义子为了争夺权利而不择手段、露出贪婪面容的百里刑：“……”
缪宣一个安全部副部长，在远东战区负责点还没混多久，突然接到了现任上司安全局部长的指令，他只能遗憾地回去瞅瞅自己的本职工作。
安全部部长姓卫，相当平易近人，又是拍肩膀又是鼓励的，指派给缪宣一个协助保护重要人物的任务，缪宣按照任命书敲开了办公室，然后看到了百里刑那张俊美的面孔。
这一回轮到缪宣：“……”
百里刑的安保队伍也已经很完善了，几乎可以说臻至完美，缪宣完全是多余的队员，协助保护到最后还真的就变成了“协助”，缪宣的职位仍然是个虚职。
虽然工资高福利好，但是新工作并没有给缪宣太好的工作体验，尤其是他的同事里有三分之一被他揍过，其中两位还被他捅过枪……
#你们别这样看着我啊#
#我很愧疚的#
难怪百里刑说任职一军教员和进入军部工作是不冲突的，就缪宣现在这个清闲的样子，再干两份工作都没问题。
而在这方面百里刑出乎意料地好说话，缪宣每周来军部消磨一天，其余时间仍然往一军跑。
也只有当了老师缪宣才知道，每一年都被学期和假期划分，日子就在这些交错的片段中忙忙碌碌地过去了，眼看着百里钺即将毕业，缪宣才猛地反应过来，从他抵达这个世界开始，时间竟然已经过了三年。
三年了，小镜十五岁升上了四年级，小蛇也十七岁走入了六年级。
而百里戟，即将成年。
—————
一军教学楼。
系统：【秒哥，你瞅瞅这个。】
缪宣放下手中的文件夹，揉了揉额角。
三年了，进化液也在不断地更新换代，副作用逐渐减少，威力也略有增强。
这几年研究所成年的战士无一例外都得到了“特殊照顾”，而一军每年也有几个孩子为自己注射进化液。
但即使是进化液得到了这样大的进步，缪宣都找到了它的配置剂量，但仍然查不到它是什么时候开始研制的，研制的目的又是什么。
三年了，他看似一个在百里刑办公室混工资的，但是实际上却已经接触到了许多曾经不方便查看的东西。
军部的资料一旦涉及机密，就会全部用纸质文件存储，缪宣在他的权限内已经翻阅了所有能够接触的军部文件，但仍然是找不出与几只小百里有关的信息。
缪宣转而去查看研究所的记录，总算是查到了几只小百里的出生档案。
他们虽然都是百里刑的孩子，但却同样诞生在实验室里。二十年前百里刑就开始了与研究所合作，在百里镜诞生后他都没有停止这个计划。
直到三年前，百里刑终于中止了血脉匹配试管代孕的实验。
查到这些资料后缪宣心都凉了，他原本以为几只小百里都是百里刑未婚而生的孩子，根本没想到几只小百里竟然是在实验室里诞生的。
没人能逼着百里刑生孩子，百里刑与研究所的企划……到底是为了什么？
在孩子们诞生之前就已经存了利用的心思，这样的父亲怎么可能称职？
而且依据百里钺被注射进化液的事情推测，百里刑所图谋的东西定然需要几只小百里惨痛的付出。
缪宣浏览着系统搜过来的文件，不出意外，果然还是无用信息。
系统摸着不存在的小胸脯：【秒哥你不知道，就这么点东西，军部弄得跟保护什么似的，层层陷阱吓死统了，要是换一个人类黑客过来一定会被抓住的……】
缪宣：统统辛苦了……先把这些销毁掉吧。
系统很失落：【还是没有吗……】
缪宣：是的……果然资料是留在纸质稿上。
系统哼哼唧唧：【百里刑真是坏人！】
在系统眼里，所有妨碍他秒哥的都是坏人，他嫌弃百里刑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他□□□□或者伤害骨肉，而是因为他阻碍了缪宣的任务。
缪宣有些无奈……在系统眼里，他、系统本身和人类是三个截然不同的物种。
教室的门被敲响了，孙骅从门外走进缪宣的教室。
这三年来，他倒是和缪宣有了不浅的交情。
孙骅本人的背景其实也相当复杂，他的母方血脉不明，但是父方却是卫家人，就是那个安全部部长和卫瑚琳的卫家。
他当年一不小心爆出血脉样本被搅和进了卫家的内斗，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才断尾逃生，最后灰溜溜地混入一军。
如今卫家人已经差不多忘了他的存在，于是孙骅就开始在暗地里偷偷搅风搅雨起来，目标是让那些坑过他的人付出代价。
正巧缪宣也对百里刑的过往有那么些兴趣，而卫家是百里刑的嫡系之一，于是他作为能正大光明进入军部的军官，就和只能藏在幕后的孙骅开始了友好的长期合作。
孙骅一坐下就开门见山：“∑，虽然我没有什么立场，但是我还是劝你别打你爹的主意了。”
自从两人开始合作以来，孙骅一直以为缪宣调查百里刑、研究军部内部脉络是想要抢权逼宫，他根本猜不到百里家内部的父子关系是如此畸形，自然也不知道缪宣调查百里刑其实是为了保护弟弟妹妹。
这几年下来，缪宣越是接触百里刑就越是心惊，他从未见过百里刑这样的人……冷静到冷酷，喜怒无常到不可捉摸。他的虚伪已经成为了理所当然，他的敷衍里藏着他对一切的洞察。
而且百里刑他几乎就没有表现过自己的喜好，他的克制比缪宣更甚，简直堪称“无欲无求”……缪宣根本想不明白他培养几只小百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权利的斗争是他无聊时刻的调剂品，对进化兽的杀戮是他打发时间的游戏，哪怕亲临战役时、前往研究所时，他都是那种敷衍的状态。
但百里刑绝对不是没有欲求的人，他甚至有着比普通人浓郁数倍的欲望，他最可怕的地方，就是没人知道百里刑的“欲望”到底是什么。
缪宣只能猜测出问题的关键绝对落在几只小百里身上……
这简直是枕头边的不定时核弹。
缪宣：“你查出什么东西了吗？”
孙骅叹了一口气：“……百里刑年轻的时候，他从研究所进入军部是因为立了一场大功，那一次他们那一届战士捣毁了进化兽的老巢。”
缪宣：“那又怎样？”
孙骅眼神复杂：“百里刑……他是唯一的幸存者。”
缪宣愣住了：“……唯一？”
“是的。”孙骅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信息储存条扔给他，“这个东西你在完全封闭的终端上浏览，看完就销毁终端，别怪我没提醒你……我弄这东西差点命都要没了。”
缪宣接过信息储存条，皱起了眉。
能够让孙骅都差点丧命的东西……
孙骅面色凝重：“上面是……百里刑当年的队友，他的‘弟弟妹妹’，不仅其中有一半多是死在他手上的，而且他们还是被‘哥哥’虐杀致死的，过程极度暴虐，你……做好心理准备。”
“我先走了……你这一次欠我的人情可大了。”孙骅感慨一声，起身走到门口，突然转身认真道“虽然为人暴虐虚伪，但是百里刑其实是一个杰出的国防部长，∑，放弃吧。”
“他现在也挺信任你的，这不是很好么？”
—————
挺好的……好个【哔——】嘞。
缪宣站在百里刑的办公桌边，翻阅着手中的文件，满脑海的粗鄙之言。
他按照孙骅的提示把那个小信息条看完了，然后觉得脑袋更疼了。
虽然信息条中没有影视资料，但是那些留下的草图、构想、图片、档案以及孙骅自己的分析，无一不在侧面描写着真相。
即使是当年在人才辈出的研究所中，孙骅也是数一数二的数据分析师，而他真正的长处其实是情报分析。
他的资料，详细地猜测与描述了百里刑当年是怎么欺骗构陷了自己的同届生，然后——放血、剥皮、抽髓、销骨、焚化……
不仅如此，孙骅还猜测他曾经毁掉了一个研究所在边防线外的分点，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但是总算没有虐杀了，而是利用兽潮毁了个干净。
缪宣大晚上看完这些资料后就开始睡不着，结果第二天也心神不宁，不仅毛毛不亮了，连眼底都青了。
乱七八糟的思绪在他脑中蹦跳，搞得他耳朵都塌了下来，整个人是一个大写的“丧”。
缪宣的肩膀突然被人轻轻按住，缪宣终于把神游的注意力集中起来，他一抬头，看到了百里刑那张放大的脸。
缪宣给吓了一跳：！
百里刑看着缪宣这幅样子，倒是笑得很开心：“怎么了呢小宣，昨晚没有睡好么？”
缪宣：“……是的。”
“毛都没有平时亮了。”百里刑小声感慨，随后道，“是因为什么在担忧吗？还是做了噩梦呢？”
缪宣敷衍道：“就是做了一个记不得的噩梦。”
这样总不至于问他梦到什么了吧？
“这样么。”百里刑收回手坐下，“我还以为，你在担忧小戟的发情期呢。”
作者有话要说：
秒哥：……fuck
—————
关于嘉庚和补更：QAQ
我现在……真的莫得存稿……我……我……哇啊啊啊啊啊！Q口Q。。。。。。
我会努力的！争取元旦春节的时候给大家补补……
—————
老孙同志让秒哥别折腾，一是因为他不知道内情只以为秒哥要夺权，二是因为他觉得秒哥一个弟弟妹妹死了都能把自己精神整出毛病的狠不过，也斗不过能下得去手虐杀弟弟妹妹的百里刑，输的可能性太大。

第一百二十九章 爱深则责切三十五
又到了春♂天，草原上的动物们……
缪宣：“……”
百里刑戳心窝子那真是一戳一个准，他也确实是在担忧百里戟的发情期。
百里刑这一次肯定不会放弃给百里戟注射进化液，虽然这几年进化液更新换代副作用也减少了，但这并不意味着注射后危险程度就降低了。
年年都有没熬过的实验室战士，而注射进化液的一军学生也死了好几个。
缪宣脸上没有笑嘻嘻，但是心里却有满腔的妈卖批：“是啊，看来您也知道。”
“进化液的注射能够大幅度提升成年后的实力，小戟自己也迫不及待了吧。”百里刑脸上还是一副看不出深浅的温柔笑意，“小宣真是爱操心的大哥。”
这也是缪宣最无奈的地方，因为即使已经知道了进化液的负面作用以及百里钺曾经捱过发情期的惨痛经历，但百里戟他，仍然很愿意注射进化液。
这是百里戟的意愿，缪宣连阻止都没有立场。
更令他蛋疼的是，当时百里戈坐在一边还满脸赞同，就差来一句“明年我也要注射”。
这两个孩子心里当然明白注射进化液是什么意思，也逐渐看明白了百里刑对待他们的态度，但是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不管不顾地去追求更强大的力量，结果最后还是走在百里刑给他们规划的道路上。
他们都明白自己注射进化液是如了百里刑的意，但是能因此而拒绝变强的机遇吗？
不可能的……这事情所有人心照不宣。
大概只有怂且软的小镜会选择拒绝吧……缪宣想到这里突然间又开始不确定了。
这几只百里家的小爬行纲个个心里都有主意，有些时候他根本干涉不了他们的决定。
#崽儿长大了#
随着几只小百里的长大，百里家一些掩藏在和谐表面下的争端也在无限放大，如今也只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而缪宣在百里家中，差不多就是一个平衡点，他既是父与子之间的平衡点，也是兄弟妹妹之间的平衡点。
缪宣移开了视线，不去注视百里刑的蛇瞳。
百里刑现在一和他说什么“爱操心的大哥”，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昨晚看到的资料。
实际上缪宣在看完了资料后相当疑惑，因为他弄不明白，百里刑做下这样的事情图什么呢？
他绝对不是喜欢虐杀的人，虽然百里刑确实称得上暴虐，但是他杀人只要能见血就会满足，绝对不喜欢多此一举去弄一些细致繁琐的操作——他的“欲望”不在虐杀上，这一点他没有必要伪装。
如果真的只是“虐杀”，那事情还方便了。
“小宣也要学着相信弟弟啊。”百里刑意味不明地说，“毕竟不论是小钺还是小戟，身上都流着和我一样的血。”
缪宣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百里刑：“小宣这一周仍然要去一军教学吗？”
缪宣：“是的，这个学期快结束了。”
—————
缪宣回到了一军。
这个学期是春学期，期末即将来临，他的枪械课程也需要准备期末考试。
大概是生物习性的缘故吧，万物生长的夏季即将到来，整所一军里也开始洋溢起一年一度的躁动气息。
就在前天，一对情侣在他的枪械课最后一排当众打啵，缪宣：“……”
哇，又是你俩，去年那一对抱了抱的是不是你们？前年那对偷偷牵手的是不是还是你们？！
我这个当老师的很无奈的啊！
缪宣性情随和，教学也不缺耐心，期末考不为难人，而且还是劳模，在学生之中的口碑非常好。
这一对小情侣大概也是习惯了在作死的边缘大鹏展翅，眼见老师不在意，于是每年都要作一作。
缪宣：“……”
行吧，都行，你们开心就好。
其实这也就罢了，一周前，七年级一个毛头小子跑去百里镜宿舍楼下对着百里镜的房间窗户唱情歌了……
缪宣：呵呵。
缪宣也不等第二天，当晚就教了教那七年级怎么做个人，当时四年级宿舍楼下中气十足还带着点儿美声的惨叫，让整所一军回忆起了曾经那个卷袖子吊打百里钺百里戟百里戈的身影。
#唱啊，你小子接着唱#
#小嗓子声音挺好听是不是#
因着这事儿，百里戈又双叒叕开始和缪宣赌气，盖因为他也被男孩子唱情歌表白送礼物一条龙，然而缪宣当时不仅没帮他出气还给他送了红鸡蛋……
由此可见缪宣来到这个世界后也学到了不少这里的风俗，而系统给他秒哥出的主意也是越来越正了。
三年过去，十七岁的百里戈虽然年年喝牛奶却奇迹般没长高多少，但是整张脸却出落得锋利明艳，美得充满了冲击性，不管站在哪里都是人群中最耀眼的那一点，叫人过目不忘。
比起外形和百里刑越来越像，冷硬挺拔的百里钺，百里戟虽然身高飞涨，体格同样没落下，但是却没有兄长和父亲的那份本性中带来的严谨，他要随意得多，仿佛对什么都不在意一般，半长不短的柔软黑发也只是胡乱地扎在脑后。
而百里镜，小姑娘自然也是一年一个样子，百里家锋利的美貌同样在她身上出现了，虽然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但是那娇俏鲜妍的样子恍若盛夏的花朵。
虽然就外貌而言小镜目前还比不上小蛇……但是她的身高却已经占了优势。
看着拔节一样长高的弟弟妹妹（除了百里戈），缪宣就满心欣慰。
这种心情，大概就类似于老农看着手中胖胖的竹鼠吧……
缪宣在内心感慨了一声，收拾好明天教学要用的模型，走出了模拟区。
“老、老师！”
脆脆的声音在楼上响起，缪宣抬头一看，瞅见了一个背着手期期艾艾的少女。
自从三年前缪宣像是薅萝卜一般把她从泥地里拔出来后，这个小姑娘就开始时不时往缪宣身边凑，称呼也从“百里教员”变成了“老师”。
缪宣：“是青同学？你今天的课上完了？”
青袅三步两步从楼上从楼上跳下来：“上完啦……老师我等你好久了。”
缪宣手中捧著书，温和地笑了笑：“原来是来找我的吗？有什么事情吗？”
三年了，青袅也从俏丽的小姑娘长成了一个秀美的少女，她一向都是活泼外向的，这时候倒颇有些羞涩的样子，她低下头踩着自己的影子。
“就是、就是我……我今天成年了，今天是我的生日……”
缪宣有些意外地“欸”了一声：“是这样吗？那祝你生日快乐。”
虽然学生的生日和他好像没有关系，但是既然人家小姑娘都来和他说了，他就回去补一份礼物好了……
“谢、谢谢！”青袅小小声说完，随后把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手中是一个粉红色的小袋子，“给……给您。”
缪宣有些惊讶：“这不是你的生日吗？”怎么送我礼物？
缪宣还有些懵，然而系统已经反应过来了！
无数狗血套路涌上了他了心头！
系统：【秒哥！这个妹子！她是来！】
青袅直接喊出了声：“我喜欢您！”
系统兴奋地大声道：【哦哦噢噢噢哦哦！来了啊！秒哥！是告白啊告白！】
缪宣：……啊？
青袅垂下双眼不敢抬头，满脸绯红：“老师……我、我从三年前就开始喜欢你了，我已经成年了……我能追求您吗？”
缪宣：……啊？！
缪宣一脸懵逼，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摸不着北的茫然。
怎么肥事？！为什么这个小姑娘会来告白啊？三年啦！每个学期都能见到她，但是他完全没有感知到她的爱慕啊！
对于突如其来的，来自少女的示爱，缪宣的内心一片平静。
他没有喜悦，也没有烦恼，既不存在被人爱慕的快乐，也不会有任何被触动的感受，他看着这个俏丽的姑娘，仍然无法把她从“我的学生”这个分类上挪开。
这感觉仿佛就像……他根本不明白什么是爱情一样，也就无法共情到青袅的萌动。
不行啊……缪宣想，我得组织语言拒绝她……
他注定是这个世界的过客，不能留下任何不必要的羁绊的。
缪宣在脑域中一顿猛戳系统：统儿！用你的套路告诉我啊啊啊啊！我要怎么拒绝啊！
系统：【……】
系统：【……你、你是个好人？】
缪宣感到智熄：这一看就不行吧！
但是青袅是不会给缪宣继续和系统商量的时间的，她抬起头，望着缪宣的双眸，坚定地问：“百里宣，我能，追求你吗？”
感情的事情，尤其是对于缪宣自己现在都懵逼的感情，绝对不能随意地应付。
缪宣心一横，正准备就这样硬拒，他突然瞟见了小地图上多出来的俩绿点……
缪宣：……
缪宣朝小姑娘抱歉一笑，转身厉声道：“谁在那里？”
只听一声书本落地的声音响起，随后从装饰的立柱后走出一个人来。
秦越尴尬地摸着鼻子，朝两人露出一个不失礼貌的微笑：“呃……教员好？青同学好？”
缪宣：“……”
青袅：“！”
缪宣转身看向另一边，然而刚才躲在那儿的人已经溜了，他一阵头疼。
原本的情况就够乱了！这样又要怎么整啊！
看着百里宣转向另一边，秦越和青袅顿时就猜到那边还有一个人。
秦越：“……”
青袅：！！！
当着秦越的面，似乎说什么都不恰当，假如让秦越先回避再拒绝好像也不是什么好方法，缪宣只能咬咬牙抱歉道：“青同学……我能明天给你答复吗？”
青袅知道被两个人听去了她的告白，早就窘迫地不知如何是好，她低低应了一声，转身立刻跃上了二层楼，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她的血脉来源是金青鸟，随着年龄的增大身躯愈发轻盈，虽然不能飞翔，但是跃上二楼却不是什么难事。
缪宣松了口气，然后转身不善地望着秦越。
秦越：“……”
缪宣叹了口气：“秦越同学，我想请你——”
“报告教员！”秦越双手往身后一背，那动作娴熟得令人心疼，“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作者有话要说：
秒哥：妈嘢

第一百三十章 爱深则责切三十六
我就是那么熟♀练
缪宣看着这位左脸写着“保密”右脸写着“乖巧”的目标一，心情复杂。
不是、小兄弟你在想什么？而且你这个阵势……我只是想让你维护一下女同学，并不是想让你做什么罪恶的帮凶……
缪宣心里管自己跑火车，但秦越是谁啊？重活了一辈子的人精，他看着缪宣现在这个表情大概就猜到他心里想的事儿。
想不到啊……百里宣竟然还没有过女伴吗？可见一点经验都没有，要不然他想要拒绝也不会这么为难。
秦越忍不住道：“百里教员……如果您想拒绝的话，可以考虑先送一束花再拒绝……”
缪宣：“……蛤？”
“青同学为人开朗外向，会明白您的苦心的。”秦越越说越顺，开始即兴发挥，“所以只要态度坚决的话，还可以考虑遣词委婉一些，把拒绝的主要原因归在男方……也就是您自己身上。”
“比如说——‘我的年龄比你大许多’或者‘我喜欢男人’什么的……”
缪宣：“……”
系统：【……】
#明明我是第一次！#
#你为什么会这么熟练啊！#
缪宣被秦越的老道经验震得说不出话来，而秦越说完了也有些后悔。
啊……一不小心失言了……为什么要就这个奇怪的话题说那么多啊？
两人面面相觑，陷入了尴尬的沉默，良久后，缪宣干巴巴道：“呃……总之多谢你了秦越同学，我先走了，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发信息给我。”
秦越默默捡起书：“……您慢走。”
缪宣转身离开，在回宿舍的路上，他越想越觉得秦越提供的方法竟然挺靠谱的！
不仅安慰到了女方而且果断的拒绝了！
反正他只是这个世界的过客而已，虽然缪宣从未想过伴侣的事情，但一些善意的谎言比如喜欢男人……没问题。
横向对比，秦越的方法比系统的简直强了几百倍。
所以……他到底为什么会这么熟练啊！明明也是个连女朋友都没交过的未成年啊！
难道说是目标一天赋异禀吗？！
—————
缪宣回到自己的宿舍里，想了想，上了终端订了一束花。
他尝试着咨询了孙骅，然而孙大忙人最近在想办法混进研究所查资料，当即拒绝了他的骚扰。
缪宣只能用自己有限但耿直的钢铁审美，挑了一束被店家盛赞的青蓝色花束。
花束里花朵并不多，只有七株，花朵修长淡雅，那一大堆花语缪宣也没耐心看，只觉得这花看着就是适合分手和拒绝的类型……毕竟真正谈恋爱的情侣应该会相互赠送颜色鲜艳火热的花束对吧？
比如说红色的复瓣花什么的，在末世前叫什么来着……玫瑰？
花朵在夜晚来临前就送达了，大概因为价格昂贵的缘故，服务格外贴心，还附带了一大堆礼花缎带贺卡，缪宣甚至还找到了俩小烟花。
缪宣把花束往冰箱里一塞，心情复杂。
想不到啊想不到……他还有需要目标一指点的时候。
更令人心酸的是，目标一这个主意还比他自己的和系统的加起来都要靠谱。
有可能听到青袅对他示爱的人有两个，一个是秦越，另一个其实是百里戈。
缪宣有小地图在，只要是熟人靠近了，谁都瞒不住他。
但是百里戈……想到他那个性格，缪宣原本想拿出终端和他解释一下，然而哥哥被女孩子告白哪有特地和弟弟解释的，这实在太奇怪了，便又作罢。
这事情只能让它自然过去，大概小戈还会和他赌赌气……算了，百里戈的狗脾气这几年下来他都习惯了。
第二天上课前，缪宣把塞在冰箱里的花束掏出来打包好，照常上课下课，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把小姑娘约了出来。
第一次拒绝人家缪宣心里还挺慌张的，自然也不知道百里戈这一回又吊在他们后面跟了上来。
一军占地面积大而且高楼林立地形复杂，缪宣找了一个位于模拟区三栋大楼之间的角落。
青袅手足无措地站在他面前，红着脸低着头。
缪宣深吸了一口气，掏出包里的花撕了保鲜膜递给青袅，在少女还没来得及说话的时候，他咬咬牙：“对不起！”
青袅接过花束，结果听到了截然相反的回应，猛地抬起头：“啊？”
“你是一个好姑娘……”缪宣结合了一下系统和秦越的建议，“但是我们不合适。我的年龄比你大了整整十年，而你正值好年华。”
青袅：“可是、可是这个花……”
缪宣心里一慌，生怕这姑娘死心眼，在他身上浪费时间和精力：“其实我喜欢男人！”
青袅：“……啊？”
主要理由都已经说完了，缪宣接着道：“我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一个好姑娘，我的拒绝只是因为个人原因，我还是希望能只当你的老师。”
青袅愣了好半晌，终于弄明白了：“所以……老师喜欢的，其实是男人吗？”
缪宣：“对。”
青袅愣愣地点了点头，然后有些失落地垂下头：“我明白的……其实我也没有抱多大的希望，就是、就是绝对如果不争取一下老师的话，我以后会后悔的。”
缪宣看着这小姑娘，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生日快乐……对不起。”
青袅勉强笑了笑：“谢谢您，也祝您早日找到幸福。”
眼见事情终于顺利结束，缪宣松了口气：“早点回去吧？需要我送你吗？”
青袅摇了摇头：“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好。”
在临走前，她突然转身道：“老师大概不知道这束花的花语是什么吧？”
缪宣一脸迷茫：“？”
见状，少女终于被逗笑了：“老师……你以后别送花了，真的很容易引起别人误会的。”
“但是这束花，我还是收下啦。”
——————
百里戈站在高楼上，居高临下望着大楼的背面。
这一片模拟区里刚结束低年级的期末考试，此时一个人都没有，而几栋高楼之间则更是荒凉。
考完试的学生都回宿舍狂欢去了，监考完的教员则忙着做最后的交接。
谁能想到，在这个时间点，这个按理来说没人的地方，还有一双眼睛呢？宣哥实在是太敏锐了，他只有站在这个地方才不会被发觉。
就在楼下远处那片空地上，挺拔的男子背对着他而立，男人身前是娇俏的少女。
少女收下了男人赠送的花束，男人温和地抚摸着少女的发顶。
简直是一对璧人啊。
百里戈面无表情，划开了终端的摄影功能，将他们拍摄下来，放大了那束青蓝色的花束，截图，在信息中扔给百里镜。
百里镜秒回：【干什么？】
百里戈：【这是什么花？】
百里镜：【又有人跟你告白了？我不送红鸡蛋的。】
百里戈：“……”
百里戈在终端上敲道：【送这花，是什么意思？】
百里镜：【还能有什么意思？广告里不是天天刷吗？学校花店的招牌啊，买不起，老贵了。】
她顿了顿，大概是去搜寻什么资料，几秒后，一张名片被发了过来。
【青尾兰：多年生草本，无茎，培养要求极高，寓意美好萌动的爱情，代表了最真挚的爱。】
—————
青袅捧着花回到了宿舍。
室友问她：“又有人和你表白了？哇！大手笔啊，送青尾兰！还一送就七枝！”
青袅：“……其实并没有。”
室友：“没有？那送你青尾兰干什么？直接求婚？”
青袅：“我不是昨天生日吗？就是给自己买花开心开心。”
室友：“……”
—————
虽然青袅的爱慕出乎缪宣的预料外，但毕竟只是日常中的一件小事，真正能让缪宣如临大敌的，也确实如百里刑所说，是百里戟的发情期。
这一回不止只有缪宣和百里刑去了实验室，远在远东战线的百里钺也赶了回来。
而百里镜和百里戈一样，仍然被留在家中。
百里戟仍然穿着纯黑的校服，自从秦越那一意外后，他就再也没从首席的位置上下来过。
他站在缪宣面前，双眼中流动着暗金：“哥哥，请不要为我担忧。”
少年把半长不断的黑发随意地扎在脑后，额上有凌乱的发丝垂下。
明明自己都还只是一个扎不好头发的孩子，但是当他挺直脊背，退去了那层虚浮的懒散之色时，竟然是意外得令人觉得可靠。
缪宣：“……”
缪宣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想摸摸他的头。
百里戟这几年在身高上发育迅速，已经超过了一米八，缪宣摸他的头也不像是曾经那样顺手了。
百里戟看着哥哥抬起的手，顿时就明白了缪宣心里在想什么。
……他的宣哥啊，每当心里有事儿的时候，就是喜欢摸他们的头。
百里戟低下了头，任由缪宣不轻不重地摸了摸，随后他往前一扑，顺势将头埋进了缪宣的肩窝。
缪宣：“小戟？”
“宣哥。”百里戟低声笑了笑，“等我七天。”
他再抬起头的时候，就看见了站在宣哥身后的百里钺。
三年了，他的这个哥哥真是越来越像百里刑了。
但是啊……光是学得像可无法战胜那个男人的。
百里戟扯了扯嘴角，朝他露出了挑衅的微笑。
百里钺看着弟弟暗金色的眼眸，不动声色仿佛没有接收到他的挑衅一般。
百里戟无趣地别开了眼。
禁闭室的大门打开，百里刑带着又是苍老了几分的研究所所长大步走入。
“你们都在。”百里刑的视线停留在仍然抱着缪宣的百里戟身上，“怎么样小戟，准备好了吗？”
百里戟放开缪宣，盯着百里刑松动着身上的筋骨，数声脆响过后，他平静地道：“好了，来吧。”
百里刑微微颔首，所长立刻从身后实验员的手中接过一个匣子打开。
“这可是最新研发的‘进化液’！”他看起来非常兴奋，“不仅没有任何后遗症！而且还会更好得开发您的发情期！”
赵所长举着针筒，正欲伸手抓百里戟的手腕，百里戟却突然伸手反握住他拿着针筒的手腕，干净利落就是一扭！
“啊啊啊啊啊！——”赵所长整个腕骨都被拧碎，他捂住这只被捏得畸形的手，发出痛苦的嚎叫。
百里戟顺势抬起脚直接踹在他的胸口，将他狠狠踢到了原处金属连成的墙壁上。
“滚吧。”百里戟冷笑一声，抬起左手，手中正是赵所长欲注射给他的进化液。
他在捏碎赵所长手腕那时候就已经把这小针管抢了过来。
百里戟随手把针管扎入自己的大动脉，神色不善地望着守在禁闭舱外的军人，理所当然地命令道：
“喂，你们，去把舱门打开，我要下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就算是百里戈也不会去主动找妹子的麻烦的……他认为问题出在秒哥身上，去搞掉妹子治标不治本没蛇用，而且还容易造成反效果。
但是当然遇到意外那肯定是见死不救的，假如犯到手边也许会随手捏死这样。
—————
本文的女配待遇很好的！多吃多拿还送搪瓷杯。
比绝大多数男配强。
—————
秒哥跑去送花并拒绝：对不起，因为我年龄比较大了而且喜欢男人，不能耽误你这样的好姑娘。
青袅：嘤！……祝您幸福！
秦越：吔！计划通√！忍住！不能笑！
—————
（并不存在的沙雕小剧场）几年后：
秦越：老师！我想追求你！
秒哥：……是这样的，因为我年龄比较大了而且喜欢女人，不能耽误你这样的好青年，呵呵。
秦越：……

第一百三十一章 爱深则责切三十七
替换
百里镜在家中的大厅里，不安地来回走动。
百里戈则半躺在靠椅上，抬头望着天顶，穹顶上的巨龙双目无神地与他对视。
百里镜看了看终端上的时间，终于是烦躁得忍不住了，率先道：“已经五天了……算上体检和准备的时间的话，他们应该还需要十天……”
百里戈：“看不出来啊，你这么关心百里戟。”
“当然不是他！”百里镜哼哼唧唧，“宣哥这一次不会也下去了吧……”
缪宣上一次是直接躺在病床上被推回来的，在看了百里钺发情期的录影片段后百里镜都快要有心理阴影了。
百里戈：“不会的。”
百里镜：“你怎么知道的？我都没有拿到最新版本‘进化液’的具体资料。”
百里戈慢腾腾地撑着自己坐起身：“百里钺从远东军区跑回来了，而且百里刑也不会允许宣哥再下去一次的。”
百里镜：“……”
虽然并不知道百里戈怎么能这么确定，但是百里镜勉强相信了他。
她继续在大厅里绕圈圈，在拒绝了生活助理好几次询问需不需要饮料后，忍不住又问了：“你上一次，为什么要问我什么是青尾兰？”
百里戈：“因为宣哥把它送人了。”
“哦。”百里镜平静地转身，十秒后，她猛地转回来，“什么！！！宣哥谈恋爱了？！”
那一刻百里镜打心底就升起一股不开心，紧随其后的就是惶恐不安和迷茫。
正如缪宣了解小镜一样，百里镜也敬爱着、深深地了解缪宣。
在她的印象里，宣哥虽然是个温柔体贴的人，但是不论在审美上、思路上、处事方法上，都属于耿直军人老干部款式。
但是送花？！这是什么操作！而且还挑着花语送花示爱！
百里镜整个人都不好了！她之前一直以为宣哥会买花只有去祭奠故人一个原因！
宣哥谈恋爱了？这是要给他们娶个嫂子了吗？可是、可是宣哥如果娶了妻子后他还会住在百里宅里吗？她以后是不是就和宣哥不是一家人了？那她该怎么办呢？
百里镜心里乱糟糟的，偏偏又无计可施，这种心情，大概就类似于“娘要嫁人”吧……
待她终于冷静一些想要再问问百里戈时，发现人家已经平静地重新躺下了，仿佛根本没什么触动一般。
百里镜看着这样的百里戈，惊疑不定地退后了一步。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但是她有的时候隐隐能感觉到她的几个哥哥对宣哥的执念和依赖绝对比她要深得多，而现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是百里戈，他怎么……这么会，这么平静呢？
—————
缪宣站在观察窗边，看着监禁舱中的青年。
百里戟的发情期和百里钺的差不多，都是浑身长出鳞片、尖牙和利爪，身后也同样带一条尾巴。
但是百里戟的状态比百里钺要好太多了，他不像百里钺一样疯狂生出参差不齐的鳞爪。
他的鳞片是一片一片慢慢长的，而且每一片都生长在最恰当的位置上，不会因为位置与方向错误伤害到他自己，也不会掉落。
百里戟甚至连神志都是清楚的，他背靠墙壁，坐在地面上岔开双腿，双肘搁在膝盖上，满脸写着无聊。
他的终端也还别在手中，完好无损。
百里戟看了看已经从手肘长到手腕的鳞片，把终端取下来放在了地上——上面挂着一只银白狼毛扎成的钥匙扣，他舍不得它被新生的鳞片割坏。
缪宣看着百里戟一副冷静理智的样子，轻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
长鳞片长尾巴长牙齿也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疼痛和麻痒是少不了的，但是如果只长一次那肯定要少受许多罪。
禁闭舱中的温度高达四十五摄氏度，这个温度是最适合百里戟度过发情期的温度，观察窗都因此染上了几分暖意，
“宣哥。”
百里戟突然抬起头，望着高处的观察窗，他的半张脸也已经长满了鳞片，在张开嘴的时候会露出白森森的利齿——连牙齿都已经不止一层了。
缪宣：“小戟，有什么事吗？”
百里戟的声音还有点委屈：“……宣哥，我无聊。”
缪宣：“……”
这一刻缪宣很想问问要不我陪你打游戏？但是禁闭室内信息屏蔽了，要是要打游戏还得通过研究所内部信息网络……于是就会造成偌大研究所上上下下都听着他们俩的游戏音效。
缪宣正绞尽脑汁想在这地方能干什么，百里戟又动了动。
百里戟：“宣哥……我想听你唱歌。”
缪宣：“……”
这、这……这个他真的不会啊！难道他第一次当着唱歌要在这个地方吗？！当着一堆严肃的同事唱……
百里戟开始用他平板没有欺负的声调撒娇：“哥……我想听……”
缪宣：“呃……我、我其实并不会……”
百里戟澄黄澄黄的双眼幽幽地望了过来。
缪宣：“……”
就在这时，百里刑轻轻敲了敲观察窗：“检测一下小戟的状态。”
研究所的人员应了一声，开仪器的开仪器，写报告的写报告，缪宣的注意力立刻被体检报告吸引，研究了三年，他对这些数据其实也有了一点大概的了解。
百里戟看着上方居高临下的百里刑，不再说话，合眼养神。
—————
和百里钺煎熬的发情期不同，百里戟的发情期要平稳许多。
虽然整整持续了九天，但是百里戟的情绪一直十分稳定，缪宣也能找时间离开禁闭室在户外转一转。
虽然不知道这算不算恶有恶报，但是研究所所长确实是被百里戟弄进了研究所中的医院，他的手腕算是彻底废了，就算做完手术接好后也不过只是个摆设了。
九天过去，百里戟全身上下都覆盖满了鳞片，他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巨大的蜥蜴，而且还是油光水滑的那种。
随后百里戟身上的鳞片像是潮水一般褪去，他的尾巴和牙齿也回归原位。
顶替了研究所所长的研究员：“实验成果……不是、是发情期过渡顺利完成。”
缪宣松了口气，推开观察窗直接跳下去。
他半蹲在百里戟身躯，摸了摸他带着些许粘液的脸庞：“小戟，感觉怎么样？”
百里戟往他怀里一靠：“哥……我要回家。”
缪宣抱起不比他矮的弟弟：“好，小戟，生日快乐。”
百里戟在自己熟悉的气息中，终于放心地昏厥过去。
—————
“叮——”终端发出一声轻轻的提示音，百里镜摸出来看到了缪宣给她的信息。
“宣哥要回来啦！”百里镜吊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切顺利呢，太好了。”
百里戈也同样收到了信息，他看了看终端就把它放了回去。
百里镜可开心了，她让人打开百里宅的大门，又蹦蹦跳跳想去门口等待。
她心里清楚几个哥哥的德性，既然他们选择了接受注射进化液，那么就是已经做好了失败的准备。
再说了百里戟命这么硬，这一次一定能扛过去的，也就宣哥担心这担心那，根本没必要啦。
百里戈也站起身，但他却并没有和百里镜一样走向门口，而是转身向楼梯处走去。
百里镜：“喂！你不等一等宣哥吗？”
百里戈只给她一个沉默的背影。
“其实就算宣哥恋爱了又怎样啊？”百里镜忍不住多说了几句，“宣哥总是要娶妻的呀……就算有了大嫂宣哥也还是我们的哥哥啊！”
百里戈终于回头了，他垂头看着百里镜，黑色的竖瞳立在暗黄的双眸中：“闭嘴……你没有立场置喙。”
百里镜本是好心，但是既然百里戈不领情，她也不会自讨没趣。
“随便你吧。”百里镜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百里戈走过长长的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关上房门。
他从领口中掏出一条坠子。
宣哥赠送给他的坠子是特意定制的，和他的一模一样。
坠子很是简洁，并不是用什么昂贵的金属材料制作的，但是坠子前的密码锁却很结实……应该是军事级别的。
两人的坠子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链子不同了。
缪宣送给百里戈的坠子只系着普通的银链，但缪宣本人的坠子，则系着百里刑换的稀有金属合金链——那种既坚固又贴合人体的新合金。
百里戈看了看手中的合金链，随后又看向了盒子上的锁。
半个月了，他已经试遍了所有有可能的密码，只除了他最初想到，却又没有尝试的那个——他既盼着打开这个盒子，又不敢打开。
他百里戈，竟然也有这么孬种的时候。
百里戈捏了捏拳，伸手拨动了这个已经有些磨损的密码锁。
随着一声轻轻的“咔嚓”，悠扬轻快的乐声随着小盒子盖子的翻起而逐渐响起，在百里戈死寂的房间中一遍遍循环。
“哥哥！生日快乐！”
“最喜欢哥哥了！”
“大哥的发情期真没意思……”
“大哥不要再逼人家吃菜啦~”
“……生日快乐啊老男人”
……
百里戈看着盒子中不断旋转的小小白狼，突然就笑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宣哥，你从一开始，就不是属于我的对不对？
曾经的你是你“弟弟妹妹们”的，然后的你是沉溺在记忆中的你，而现在，走出了阴影的你，又要属于别人了。
我真是，好难过啊。
作者有话要说：
所以送东西不能送一样的，否则容易被掉包。
尤其是送礼物给偏执怪的时候。
—————
百里刑：小崽子还想听歌？
百里钺：想听……想一个人听。
百里戟：差点忘了老男人还在上面，不能让他占了这个便宜。
于是秒哥不用尬唱了，可喜可贺。

第一百三十二章 爱深则责切三十八
恶龙
百里戟发情期的成功度过让缪宣松了一口气，而在百里宅大门口等着他的小姑娘则让他的表情彻底柔和下来。
起身迎接百里镜的缪宣并没有注意到，百里戟在这时苏醒了，而他起身后看着自己的父兄，久久说不出话来。
百里钺看着逐渐醒来的弟弟与走下车的父亲，突然间就笑了。
“你醒了。”他对百里戟道，“感觉怎么样？”
百里戟将视线从他的面孔上移开，再看向远处的父亲，以及扑在缪宣怀里的小姑娘：“……”
百里戟：“原来如此……这就是、你们掩藏的秘密？”
“秘密？”百里钺打开了车门，“谈不上……”
“这是我们的宿命，恭喜你拿到了入场券。”
“小钺！”百里刑突然转身。
百里钺：“父亲。有什么事吗？”
百里刑：“随我来……不要破坏规则。”
“我没有。”百里钺冷漠地回应，“我来了。”
—————
百里镜拉着哥哥的手撒娇：“宣哥我等你好久啦！你终于回来了！哥哥要给我补偿哦！”
缪宣摸摸妹妹的头：“好的呀……小镜想要什么？”
小姑娘：“冬天快要来啦！要宣哥的毛毛！”
缪宣温和地笑了笑，拉起小姑娘往门内走：“……行吧。”
他转身看见已经起身的百里戟：“小戟，你醒了。”
百里戟揉着额头走过来，双眼黝黑：“我醒了……哥哥，我醒了。”
他的视线扫过百里镜，明明不是巨蜥的瞳仁，但是百里镜却下意识想要逃避。
成年后的百里戟，给她的感觉和父亲、百里钺一样，他们现在看着她的眼神……都是狩猎者的眼神。
百里镜咬了咬牙，无声地退回大厅内。
曾经……不论是百里钺还是百里戟都没有给过她这样的压力，但是在他们成年后他们身上却发生了这样的变化……
他们一家的成年，到底意味着什么？！
—————
百里戟仍然处于虚弱期，他回自己的高温房间休息去了。
而百里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跟着百里刑离开。
大厅里只剩下缪宣和百里镜两个人。
缪宣没见到百里戈，忍不住问道：“小戈怎么不在？他去哪儿了？”
百里镜：“他回他的房间了。”
缪宣猜测他大概又是闹脾气了，无奈道：“那么我去找他吧……”
“宣哥！”百里镜突然叫住了缪宣。
缪宣：“怎么了？”
百里镜咬了咬下唇，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放弃了：“没、没什么。”
宣哥免疫百里戈的毒而且比百里戈强……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情的,
“不会拖欠你的毛毛的。”缪宣笑了笑转身离开。
四只小百里的房间分布在百里宅的四角，虽说是房间，倒不如说是占据了两层的套件。缪宣要去百里戈的房间就不得不走三段楼梯并且绕过许多段走廊。
天气逐渐炎热起来，缪宣在夏天来临前也会换一次毛，这一次是把冬日的长毛换成略短一些的新毛。
换下的狼毛重复利用已经成为了百里家的习惯之一，因为几只小百里对毛绒绒强烈的爱好和请求，缪宣没到换毛的季节都会给他们准备不同大小的毛球。
缪宣在心里计算着这一次的掉毛量，走到了一个转角前，就在这时，他的终端突然开始疯狂震动。
缪宣划开一看，是孙骅的语音通讯。
他接通接通：“孙前辈？假期过得怎么样？”
孙骅根本没和他寒暄，劈头盖脸就是询问：【∑，你在研究所里吗？】
缪宣：“……没有。”
【不在就好！】孙骅的声音仔细听起来非常嘶哑，似乎是经历了一番奔波的样子，【∑，我的人身自由即将受到限制，你不用管我，我们的联络就此断掉。】
缪宣大惊：“什么？你在哪里？怎么了？”
【我不会有任何生命危险你不需要担忧，你自己反而是最危险的那个！】孙骅迟疑了片刻，【百里宣，要是我是你，我会立刻离开百里家，退出军部。】
通话就此断开。
缪宣皱着眉看着黑屏的终端，内心惊疑不定。
人身自由受到限制？生命没有危险？
后者应该是真实的，孙骅既然能给他这样的通讯而不是他们的求救暗号，那么在他本人的判断中，他目前的处境应当是“安全的禁闭”。
但是是什么能让他做下这个判断？而且孙骅的最后一句话……
他一定是查到了什么东西，但是那东西太要命了他甚至不觉得应该透露给缪宣知道，而且自己也立刻采取了规避方式来保护自己。
这个规避的方式里就包括他将断掉两人之间的常规联络。
那么他这几天在查什么呢？
他仍然在查卫家和百里刑的相关机密文件，而且他这几天也混进了研究所。
缪宣：统统！研究所那边怎么了？
系统几乎是立刻回复：【研究所的信息网络没有出现任何问题，没有任何被攻击或者修复的痕迹……目标一请假了算不算？】
这么看来电子信息网络没有发生动荡，那么孙骅是去翻找了危险度更高纸质文件……
他到底看到了什么，竟然会对他发出这样的预警？！
缪宣抵达这个世界只有短短四年，他在军部的根基甚至还不如百里钺，除了孙骅外他不是没有其他的信息来源，但是假如连孙骅都落马了……那些来源也帮不上什么大忙。
缪宣顿时没了去看看百里戈的心思，他转身就想先回自己的房间。
然而在转角的楼梯上，他遇到了百里刑。
缪宣向他颔首，同时快步上楼：“父亲。”
百里刑微微侧了侧身：“是去找小戈吗？很匆忙啊。”
缪宣与百里刑擦肩而过，他敷衍道：“是的。”
“但是怎么往回走了呢？”在他身后，百里刑低沉地笑了笑，“因为，收到警报了吗？”
“比如劝你离开百里家，离开军部的那种。”
正握着扶手往楼上快步走的缪宣听到这句话后，立刻停住了脚步。
在那短短几秒间，他的心中迅速地划过无数杂乱的想法。
百里刑他知道。
孙骅前一刻给了他警报，百里刑下一刻就能来找他。
他早就知道了……他早就知道他在暗中的调查！
那么，他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呢？有没有可能，从一开始，他就是默许着的？！
这一次孙骅给他的警报……
缪宣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站定回身，看着几阶下的百里刑。
试探已经没有用处了，缪宣压抑着自己起伏不定的心绪，平静地问：“给我这个警报的人，会死吗？”
“果然你会先问这个问题。”百里刑的双瞳变为蛇瞳，“你是说你的线人吗？他找了一个好靠山，自然有人管教他。”
缪宣点了点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算了，你为什么要现在告诉我？”
缪宣原本想问百里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监视到他在暗地里查东西的，但是想一想这个问题除了证明百里刑的能耐外没有任何别的意义，于是他直接问了。
你为什么要现在告诉我？告诉我你知道我的所作所为。
百里刑笑了：“大概是想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吧。”
“再拒绝了走上我给你的道路后，你到底能够看到多少，又能得到什么——我很感兴趣。”
缪宣捏紧了放着大狙的包：“那么看来我现在知道的足够多了？”
百里刑：“不。”
“你想知道的东西，藏在研究所的核心机密里，没有任何其余的备份。”百里刑慢悠悠道，“至于那个警报——大概是你做得足够好的信号吧。”
“恭喜啊小宣，做得好的孩子应当得到奖赏，所以我现在就来告诉你一些你想要知道的真相……开心么？”
缪宣紧紧地抿了抿唇。
百里刑：“我想你最想要知道的应该就是，我为什么要给他们注射进化液吧？”
“在我的血脉中，流淌着一个名为‘吞噬’的天性。只要有着这个天性的进化种和亚种，就能够相互‘猎食’，通过繁琐的处理，我们能‘吃’掉另一个有此天性的人，从而得到与他们实力相对应的力量。”
“你大概也看到我的履历了。”百里刑露出一个冰冷的微笑，“我也是我那一届的‘大哥’，而我们那一届所有人都有这个名为‘吞噬’的天性……但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它的存在。”
缪宣猛得回忆起那些被虐杀的战士：“所以你‘吃掉’了他们……”
“是啊。”百里刑一点都不意外缪宣知道这些，“现在你应该也知道，我为什么要和研究所合作留下子嗣……又为什么要给他们注射进化液了。”
“注射了进化液后，他们才足够强大，足够让我——”
“化龙。”缪宣浑身冰冷，下意识念出了世界脉络中的预言。
“哦？”百里刑这一回倒是有些意外，“看来你连‘化龙’都知道了——很不错啊小宣，你比我想象中的更加优秀。”
【潜鲤啖骨肉，恶龙行云雨】
这个世界原本就没什么龙，只有吃掉了骨肉血亲才能化为龙，故而称之为“恶龙”。
缪宣心中杀意激荡，他一只手紧紧捏着装着狙击枪的袋子，另一只手从扶手上滑下，靠近了腰间暗袋……
“想杀了我吗？”百里刑低沉地笑出了声，毫不掩饰自己的愉悦，“以为杀了我就能阻止即将开始的猎杀么？小宣啊，你真是……”
太可爱了。
缪宣僵住了。
“这一场猎杀，你是不可能阻止的。”百里刑笃定道，“先不说猎杀还没有开始，牌桌上的人还没来齐，我们不能破坏规则，而小宣，你甚至都没有参加猎杀的资格……在这场猎杀里，我是猎人，也是猎物——这正是猎杀最有趣的地方。”
“小宣，你以为，百里钺和百里戟不想‘吃掉’我吗？他们不想‘吃掉’彼此吗？他们不想吃掉弟弟妹妹么？而明年，百里戈也要加入我们了。小宣，你愿意用性命守护、疼爱你的弟弟妹妹们，但你要怎么阻止他们自相残杀呢？”
“你看，这就是最有趣的地方——每个人既是猎物，又是猎人。”
“吃得越多，赢得就越容易哦。”
“而最后的赢家，就能化龙！”

第一百三十三章 爱深则责切三十九
怎么又是你
“当、当、当、当——”
复古的装饰挂钟在墙壁上敲响。
缪宣看着百里刑的双瞳，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的面前晃过无数杂乱的片段，从前令他迷茫的一切都拨云散雾，露出最真实的狰狞面容来。
假如按照他的说法，那么小镜就是最后一个加入猎杀的成员。而面对着百里刑这样强大的敌人，其他几人获胜的方法不外乎两条，一是先联手抗敌，二是……内部吞噬，留下最强大的那一个。
而前者实现的可能性，太低太低了。
百里刑说的没错。
几只小百里之间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手足情深，在所有人都有可能是食物的时候，他们又怎么能信任彼此？
而且就算他们联手杀死了百里刑，然后呢？谁去摘取胜利的果实？
仿佛自相残杀是无可避免的,
除非……百里刑死去，同时几只小百里天各一方谁都不干涉他人的地盘。
但是要达成这样的结局，何其艰难？
与几个弟弟妹妹相处了几年了，缪宣清楚地知道他们的秉性。
也许他们爱好性格各不相同，但是对力量的欲望，是谁都不缺的。
缪宣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为什么……你不现在开始？”
百里刑完全可以一一处置刚成年的孩子，这样就是稳赢的局面。
“大概是单纯的收割太无趣了吧。”百里刑漫不经心地望着墙壁上的挂钟，“有了变数与未知的游戏才叫人期待……小宣，你也是狩猎中的变数之一。”
“我真的很好奇，你最后会站在谁身边。”
缪宣紧紧地捏住了扶手：“所以你要等小镜成年吗——”
“不。”百里刑移回视线，“她是失败品，她只有替补的资格，明年，从小戈成年的那一天，就是猎杀开始的信号。能够宣布开始的人只有我，而能够宣布结束的人也只有我。”
系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时间段：【秒哥！一年是期限。】
一年，这也是缪宣待在这个世界的最后期限。
一年后假如他还没有完成刺杀，弟弟妹妹们的自相残杀就会让他因为违反了要求而退出这个世界。
只有一年了。
—————
百里刑离开了楼梯，在走前他留下一句话：“小宣，你的挂坠换了新链子吗？”
直到此时，缪宣才猛地发现他的坠子被掉包了。
他只能匆匆赶去百里戈的房间。
能换掉挂坠盒的只有小蛇，他要赶紧弄回盒子，然后去研究所里再看看资料。
孙骅虽然已经被限制了人身自由，但是他看到的所有信息都会备份——这是他和孙骅的保险手段。
百里刑笃定他杀不掉他，他能说出“能够宣布开始的人只有我，而能够宣布结束的人也只有我。”这种话来，他就是已经确信自己会是胜利者，又或者说，他还在暗示——他能阻止这场猎杀的开始。
然而靠百里刑阻止？
缪宣宁愿杀了他再找别的方法。
百里刑是制定规则的人，他才是最大的变数，这个世界不可能只有一个注定的结局。
不论怎么说，百里刑，只不过是“目标二”而已。
缪宣轻轻敲了敲百里戈的房间大门。
他现在的心绪很是混乱，许许多多零碎的东西涌上心头，有重要的东西一闪而过但他却抓不住。
“是宣哥吗？进来吧。”
百里戈的声音透过大门轻轻响起。
缪宣推开门，屋内是一片昏暗，没有开灯也没有拉开窗帘。
缪宣皱了皱眉：“小戈？”
他今天没有时间陪百里戈玩闹，他要赶紧去研究所。
“哥哥，我在这里。”
房间正中央响起百里戈的声音，随后房间中央的台灯亮起，照亮了坐在椅子上的少年。
少年手中捏着一个挂坠盒，他抬起轮廓姣美的面孔。
“哥哥，你是来找它的吗？”
缪宣心里突然就有些不安，他取下脖子上的挂坠盒，递给百里戈：“别闹了小戈，把它还给我，我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重要的事情？”百里戈突然笑了，“宣哥真是忙碌……是要去找那个女孩吗？”
“你在说什么？”缪宣忍耐着烦躁，“这和青袅又有什么关系？”
“原来叫青袅啊？好名字。”百里戈仍然笑着，但是内心却蓬勃而起一股愤怒。
他本就是兄弟姐妹中最自我而任性的一个，此时愤怒与嫉妒涌上他的心头，更是让他放肆。
“咔嚓”一声，他拨开了手中小盒子的盖子，轻快的音乐声与祝福的声音悠扬地响起，在宁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宣哥以前都不愿意让我看一看……原来盒子里也不过如此。”百里戈的笑意不入眼底，“什么啊，一群死人的遗言么？”
“百里戈！”缪宣推开门大步往房间里走，“够了，把它还给我。”
少年腾地起身，“咔哒”一下合上盒子，突然暴躁起来：“所以这就是你念念不忘的东西！这就是你从不离身的珍宝！”
既然你这么喜欢这些东西！那我还不如把比我重要的都毁掉！
当着缪宣的面，百里戈的手上迅速覆盖上了尖锐的鳞片，他握着小盒子的手猛地握拳，竟是直接将那挂坠盒子捏成了碎片！
尖锐坚硬的碎片扎入了他的手掌，粘稠的血浆迸溅，溅到了缪宣伸来的手上。
灯光下，百里戈的眉眼间却横亘着阴影，他的手上满是鲜血，支离破碎的碎片从他逐渐松开的掌心中漏下……
染上猩红色的白色小狼从几片畸形的金属中露出，仿佛不祥的征兆。
大概百里戈自己也猜不到，数年后，这只染血的小狼会成为他深夜梦回时无法摆脱的梦魇。
缪宣仍然伸着手，他看着百里戈手中粘稠的血液和陷在地毯中的碎片，突然间就说不出话来。
这一刻他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所有复杂的情感全都被深深的疲惫所淹没。
是啊，他早就知道百里戈是任性的、自我的。
那么这样的他，怎么会在猎杀中放弃不去狩猎哥哥们和妹妹呢？
而他的兄弟们和他的性情一样桀骜，仿佛除了百里刑就没有人能拦住他们了……
缪宣突然间什么都不想管了，他的任务只是刺杀目标而已，而百里奚的要求只能在世界中限制他……
看着这样的百里戈，他几乎都想直接去杀了秦越然后离开这个世界——反正任务完成了不是吗？毕竟这才是最轻松的通关攻略。
百里戈原本以为他即将迎来宣哥的怒骂或者与往常一样的“爱的教育”，他已经打好了顶嘴的腹稿和硬抗的准备。
但是百里宣却没有愤怒。
他没有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地面上的染血的小狼，茫然而疲惫——像是，想要放弃一切一般。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与惊惶涌入百里戈的脑海，他下意识轻轻喊了一声：“哥、哥哥？”
缪宣终于被惊醒了，他抬头深深看了一眼不安的百里戈，将手中的盒子随手扔在了地上，转身就走。
百里戈扑上来抓住他的衣服：“宣哥，你去哪里？！”
缪宣甚至连盒子都不管就要离开的样子真的吓到了他——百里戈不惧他的愤怒，但是他却恐惧着缪宣的冷漠。
缪宣疲惫地叹了口气：“……放开吧。”
“我来此原本是想告诉你，我是不会娶妻的，我喜欢男人。”缪宣随口敷衍，突然反手狠狠击在百里戈的腹部，他突如其来的沉重一击让百里戈疼得干呕。
“我去哪里又与你有什么关系呢？”
缪宣转身，大步离开。
—————
缪宣赶到了研究所。
他如今的权限足够让他畅通无阻，他直接前往了一个属于未毕业的实验室战士的资料库。
这个地方对权限的要求很低，看管也是最宽松的。
缪宣果然在特定的保险箱里看到了孙骅留给他的保险备份。
他将备份随身携带，转身就往教学区走——他会特意去看看那些被注射过进化液的成年孩子，算是遮掩他来此的目的。
缪宣还没有走到教学区，走廊上突然就响起了警报！
红光瞬间遍布了走廊，来来往往的研究员都慌张地向最近的避难处奔去。
缪宣立刻侧身贴在走廊壁上让出一条路来。
这个警报是一级警报，属于所有研究人员避难，武装力量出动的信号。
果然下一刻一个严肃刻板的女声就响彻了走廊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战士、武装部队执行第一套紧急方案，所有研究人员、文职人员就近避难！】
【所有战士、武装部队执行第一套紧急方案，所有研究人员、文职人员就近避难！】
【所有战士、武装部队执行第一套紧急方案，所有研究人员、文职人员就近避难！】
……
广播每隔十秒就响一次，而缪宣则紧紧皱起了双眉。
第一套紧急方案……在百里宣的记忆里，只有研究所的高层失去决策力量的时候才会被实施——这种情况就意味着出了大事，需要军部军队突击支援的那种严重情况。
难道有人清空了研究所上层吗？
这些研究所高层可是一个比一个宝贵的，他们身边的警卫力量绝对不可小觑。
研究所即将全封闭，彻查不知道要持续到什么时候，缪宣直接往记忆中的方向走。
他可不愿意被锁在这地方好几天然后被百里刑弄出来——现在封锁圈还没有弄好，他要挑一个缺口走人，然后让系统更改一下他的离开时间，这样就能完全规避嫌疑。
研究所很大，与外界的出入口也非常多。
缪宣的动作很快，短短几分钟就拐到了地下通道里，走廊的尽头有可以卸下来的天窗，通往的地方是一处弃置处理实验废物的垃圾场……这里曾经是年幼的百里宣与弟妹们溜出实验室的必经之路。
然而在这一片走廊的尽头，他又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不知道第几次了，秦越再一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又双叒叕是你#
裹着一身无菌服的秦越捂着嘴咳嗽，在缪宣到来的那一刻他警惕而虚弱地抬起头——露出了一双鎏金一般的瞳孔，在他的金瞳下，是长满了漆黑鳞片的脖颈。
缪宣：！
看到来人是缪宣，秦越放松了下去，他按着自己的胸口大口喘息，声音破碎。
“老师……救我。”
作者有话要说：
秒哥：怎么又是你
秦越：对啊又是我
—————
其实这里就导致了一个分支选项啦。
A.依赖百里刑，让他阻止猎杀。
B.怼死百里刑，用别的方法制约弟弟妹妹。
秒哥：B啊，留着他过年？马德熊孩子烦死了不想管了……算了，弄完了他们我爆了老蛇头就走。

第一百三十四章 爱深则责切四十
追忆
秦越弓着腰，努力忍耐着各种暴戾嗜血的念头。
在夏学期开始前的假期前，他的兼职仍然在研究所内。
他的人缘一向都是最好的，如今不仅负责人信任，同级的实验员也与他相处融洽，在与他们的交流中，他们泄露出的只言片语足够他确定很多事情。
百里戟的发情期成功度过，而研究所所长被百里戟击伤，据说伤到了手，以后做不了实验了。
于是秦越决定趁着如今研究所高层混乱的局势，溜进去偷一管第七代进化液。
按照年龄来计算，他的发情期其实是与百里戟相差不远的，他如今仍然是原种的姿态，这就就说明他大脑中的“进化开关”没有打开。
如今他的状态其实非常不稳定，许多东西都能唤醒这个“开关”，比如危险、巨大的情绪起伏，或者进化液。
在他的前世里，他的发情期完全在兽潮中渡过，虽然熬过来了但是因为没有好的休息环境而功亏一篑，再加上没有外力辅助，注射了进化液的百里戟比他强了两倍不止。
秦越要拿到进化液，保证自己在开关突然打开的时候得到注射，不让他的进化留有残缺。
原计划是这样的。
就连秦越自己也没有想到，他在按照前世的记忆潜入时竟然会撞入进化液负责区的密室，然后在里面看到神色有些癫狂的所长。
于是秦越当即动手勒死了他，同样自己也不慎被他扎了一针管。
那一针管里是最新一代的进化液。
被勒住脖颈的所长手边没有武器，他在意识模糊中，随手抓了一个东西就往秦越手上扎，阴差阳错之下反而给秦越注射了进化液。
眼见着不稳定的发情期即将到来，秦越勉强给现场扫了扫尾，然后迅速按照规划好的路线逃生，原本为了不在场证明，他这几天在研究所的系统里登记的是“因病请假”，这一次潜入也没有惊动任何人，但是他哪能想到自己会顺手杀了一个上辈子的仇敌呢？
所长是“化龙”的核心，他的死一旦被发现研究所一定会启动排名前三的紧急方案，到时候研究所会封闭彻查。
假如正处于发情期而且登记缺席的他在研究所中被发现……
那画面太过美好秦越不敢想象。
也许是最新一代进化液的效力过于惊人，秦越这一次发情期的反应相当剧烈，整个人就仿佛得了高烧一般，他提着最后一丝清明跑到了撤离的出口处，却发现自己连天窗的边沿都没有力气摸到。
秦越的心都凉了。
然后在这个时候，百里宣从走廊后窜了出来。
秦越：“老师……救我！”
—————
缪宣在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钻出了天窗，并且臂弯里还扛了一个滚烫滚烫、不断颤抖且发出奇怪声音的人型生物。
缪宣：……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虽然早就猜到了目标一不是什么普通人，但是万万没想到他还藏着自己的血脉！
算一算秦越差不多也是时候成年了……所以他这就摆脱原种的身份了吗？
看着又是鳞片又是金瞳的架势，别又是什么爬行类吧……
缪宣扛着秦越越过实验废弃物的处理场，直接进入了场子后的树林中。
研究所很大，实验废弃物的处理场地也多不胜数，这一片场地在十年前就发出了取缔通告，然而因为实在偏僻，周围的小实验室也贪图便利，以至于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吊了好几年。
也正因为如此，这一块地方就成了一个半盲点。
缪宣扛着秦越全速奔跑，从树林中绕出越过岗哨直接进入了研究所的后山。
这一片地区其实还是属于研究所的，绵延的山体中有许多已经废弃了的实验室，而在这片山区后方就是联邦军部的公墓，∑弟弟妹妹们的骨灰就葬在那里。
既然已经接手了秦越，缪宣就打算帮他把发情期捱过去，他打算找一个位于地下室的废弃实验室，而不远处的公墓也能为他的行为提供动机——
发情期动辄五天以上，他不可能没有原因又能不受打扰地停留在一个地方那么久。
难说研究所的排查会不会做到这里，但是在第一套紧急方案中光是排查偌大的研究所内部就要五天时间，再加上向军部求助与检查信息系统……
秦越的发情期，没准真的能混过去。
缪宣带着秦越从一株空心的巨木中进入了一个地道，钻过了一段泥土后他们就进入了一块由金属构建的房间。
这里其实就是五十年前废弃的一个地下实验室，在三十年前炸毁了入口，甚至连研究所现在的地图上都没有它的标注，∑和他曾经的弟弟妹妹们能发现这个地方也是纯属巧合。
之前的那个地道，也是他们这一届孩子弄出来的，而事到如今，知道这个地方的人也只有缪宣一人了。
不管缪宣上天还是入地，秦越始终都埋在他的怀里，似乎是很难受的样子，一直捂着脑袋。
缪宣关上背后的小门，在一片黑暗中摸索着打开了灯，短时整个房间一片亮堂，连着古旧的走廊上都亮起来残次不齐的灯管。
这一串实验室毕竟也好几年没有来过人了，到处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一些空瓶子与营养剂的包装被随意地扔在地面上，更多的是还没有拆封的水包和营养块。
荒废了五十年的实验室自然是不能用了，这些照明设施和物资全部都是∑和弟弟妹妹们弄的。
这也是缪宣把秦越往这里带的原因之一：这里的物资储备非常丰厚，而且还有信号覆盖。
走廊里的感应门都废弃了，索性全部拆除，缪宣抱着秦越往走廊深处直走，终于找到了那几间能够留宿的房间。
要说实验室出身的孩子胆子也是真的大，曾经用来绑实验品的实验台直接给他们改成了床，缪宣见上面的被子也积了一层灰，直接把杯子卷起来当抹布使，好歹清理出了一片干净的台面。
缪宣把仍然捂着头的秦越放在了实验台上，而一直以来乖巧安静的秦越在接触到实验台的那一瞬间，突然就本能地开始了挣扎，一声非人的咆哮也从他的喉咙中溢出。
缪宣无法，只能先把人抱紧了，试图和他沟通：“秦越同学？秦越？……你还好吗？”
秦越弓着腰，满脸潮红，黑色的鳞片爬上他的眼角，他的双眼已经不是纯金色的了，而是在金色中带出点血红来。
“秦越？”缪宣测了测他的脉搏，发现他的脉搏速度快得每分钟都上三百了，可见他的发情期反应也是比较强烈的那种。
秦越终于安静下来了，他身上的高温也在迅速降下，但是他的体温却没有因此变得正常，而是逐渐变得冰冷。
要不是他还有心跳，缪宣都快要觉得自己抱着的是一具尸体了。
缪宣只能起身找找物资里有没有速热的东西……废弃实验室的温度控制系统早就损毁了，∑那一届孩子都是皮实的恒温动物，即使是严冬他们也没想过要在这里储存电热毯热水袋之类的家居。
然而缪宣一松开秦越，垂着头的少年突然伸出手搂住了他的腰。
缪宣：？
秦越的双眼前蒙蒙一层水雾，声音沙哑：“不要……丢下我。”
缪宣：“……秦越，我是谁？”
秦越的表情迷茫而脆弱：“……不要走。”
看来这孩子的神志仍然不清醒……缪宣叹了口气，只能脱下外套披在他身上，然后把这孩子背到了背上。
秦越将脸贴在缪宣的后颈上，外套上仍然留有的余温很好地安抚了他，少年终于不再动了。
缪宣将埋在灰里的箱子都翻出来研究了一下，没有找到能自热的速食，但是却找到了不少过期小零食。
看来食物和水虽然充足，但是质量却不会高……
缪宣随后去研究了一下卫生间，惊喜地发现这上个世纪的老东西仍然能用，实验室的装备确实是质量高。
虽然自然水管已经废弃，但是这里的水箱连接了地下水和周边的湖泊，现在又是春末初夏，没有热水的话……对缪宣来说问题倒是不大。
秦越又陷入了昏睡，缪宣只能往曾经的被改为厨房的药剂室走去。
这里没有什么大型电器，但是以电力为能源的加热器倒是还在，只要有锅大概就能烧热水。
缪宣在一堆破铜烂铁中翻找，悲伤地发现能用的只有一只小奶锅。
奶锅啊，要是背上这个是百里戈……缪宣愣住了，良久后，轻轻叹了口气。
系统终于吱声了：【秒哥……我们不生气，百里戈也是坏人。】
缪宣：谢谢你啊统统。
就像是他得知了自相残杀的局面仍然要想尽办法来破局一般，百里戈再混蛋，他不是也拉扯了他好几年？
这哪里是，说不管就能不管的呢？
上一个世界缪宣是所有人最小的弟弟，那时候被人不遗余力地照顾，得到的他人关心与馈赠似乎都是很自然的事情，但是只有当他在这个世界成为长兄方才明白……
有人愿意为你付出的感情，是非常珍贵而难得的。
大概人类就有这样的劣根性，越是付出就越是牵挂，只有切身体悟才能知晓这其中的滋味。
要不然怎么会有“养儿方知父母恩”……这样的话呢？
没有能够供暖的东西，缪宣也怕把秦越放下没过多久他就冷得和石头一样，只能把他随身带着，所幸秦越光长个子不怎么长肉，背在背上也没有多重。
缪宣把那可怜巴拉的小奶锅洗了洗，盛上热水放在了加热器上。
奶锅没有锅盖，烧沸了大概能蒸发一半，缪宣只能看着往里加水以期达到温水的热度。
秦越已经没有意识了，只剩下靠近温暖的本能。
缪宣看着贴在身上的大型挂件，忍不住就戳了戳系统：统儿，你说我离开的时候，他们会不会很伤心？
系统：【离开？这个世界吗？】
缪宣：不是的……是上一个世界，他们都是我的兄长吧？他们都很看重我这个弟弟吧？可是我就这样走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地在他们面前消失了……
系统不解：【我不明白。】
回忆着离开的那一刻，缪宣突然想到了许多他曾忽略的东西。
他曾答应过凯珀尼亚要去看他的，而奥卢卡也被禁足在冥神殿中，他们要怎么得到他“离开”、“死亡”、“消失”的消息？
亲眼看着他消失的兄长们又是何等心情？
在上一个世界选择了那样干脆的离开的他。
是不是，做错了？
作者有话要说：
系统：【叮——请选择感情线！】
A、第一次出现的大尾巴：软软的哟！不止用来挠痒痒的哟！
B、百里刑：拿走我的姓氏，走进我的巢穴。
C、秦越：前世的执念，今生的救赎。
D、百里钺：我的铠甲，我的软肋，我的罪孽，我的归属。
E、百里戟：能化龙的话，那么哥哥就是我一个人的了，死掉的话，哥哥也会记住我，都挺好的。
F、百里戈：为什么不能只看着我呢？为什么不能只抱着我呢？
秒哥：厉害啊！尾巴都出现了哈哈哈哈哈哈！就它了就它了！
系统：【叮——默认感情线开启！】

第一百三十五章 爱深则责切四十一
啖骨肉
秦越清醒过来的时候，觉得浑身都在抽疼。
这种感觉，应该类似被重量级卡车碾压过后的感觉差不多吧……
秦越揉了揉双眼，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在他身边，身为师长的百里宣没穿上衣，露出精壮的胸膛，略微弓着腰，双手搭在膝盖上，嘴里叼着烟、不是，其实是小饼干……
而秦越身上盖着应当是属于百里宣的外套……
秦越：“……”
缪宣恰好转过头，和秦越面面相觑：“……”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缪宣三两口吃掉了小饼干：“你要吗？”
秦越：“……呃……好啊。”
然后秦越就叼着小饼干坐起身了，虽然饼干味道吃起来怪怪的，但是他现在饿的前胸贴后背，就算是味道怪怪的小饼干也吃得香。
秦越一边吃一遍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说实话他一开始看到这些实验室标准的设施整个人是很紧张的，大概因为发情期的缘故，最令他难以释怀的记忆再次横亘在他心头，实验室很容易就令他想起了前世的惨死。
但是看这里这破旧的样子，秦越低声道：“是废弃的实验室吗……”
缪宣听到了他的自言自语，有些讶异：“你知道废弃的实验室？”
“欸？这里不是吗？”秦越立刻装傻，“这里这么破旧……以前不是实验室吗？”
他当然知道研究所后山上是曾经废弃的实验室与军部和研究所的墓地，但是六年级的原种好学生秦越是不知道的。
当然……他现在也不是什么原种了。
缪宣：“其实这一片都是曾经废弃的实验室，也就是在研究所的后山。”
大致介绍了一下周围所处的环境后，缪宣见秦越一口一把小饼干，递给了他一杯温水：“现在轮到你了……秦越同学，你在研究所里做了什么？”
秦越心道果然来了，他就知道这些显而易见的破绽瞒不过百里宣。不过他也没有想要瞒着他的心思。
“老师……”秦越组织了一下语言，“我杀死了研究所的所长。”
缪宣：“……”
可以的，不愧是目标一。
秦越继续：“所长在挣扎的时候给我注射了他手中的针剂，也就是新一代的进化液，因此我被逼开启了发情期——我其实是进化种。”
缪宣皱了皱眉：“我就不问你掩藏了进化种身份是为什么了，我就问问你为何要去暗杀研究所所长？”
想要抢进化液可不是一个好理由。
秦越顿了顿，面不改色地：“因为我要复仇。”
“我的母亲，曾经也是研究所的战士，但是她……”秦越偏过了头，不让缪宣看见他此时的表情，“她因为研究所迫害而坏了身体，几年前又因为兽潮袭击丧了命。研究所所长是迫害她的人之一，因此他是我的仇人。”
缪宣没想到目标一还有这样的内情：“‘之一’？你还有别的人要复仇？”
秦越转回头，认真地看着缪宣：“是的。我还有一个仇人，我必定要杀了他。”
缪宣也不想问下去了，只道：“你知道你的血脉是什么吗？”
秦越：“我知道，我的血脉是网纹蟒。”
“是蟒吗。”缪宣心情复杂，“你和百里家……”
“是的。”秦越又偏过了头，“我和百里家，流着相似的血。”
“我的母亲，是与百里刑同一届的战士，是他年龄最大的‘妹妹’。”
缪宣回想起他看到的资料，不说话了。
那一届的战士据说全部都死了，凡是死在百里刑手中的皆是死相凄惨……秦越的母亲能生下他那么定然是想办法逃过了死局，但是因此而付出巨大的代价。
秦越的另一个仇人，是百里刑。
秦越：“按理说我的母亲与百里刑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但是老师，你听说过‘吞噬’吗？”
“那一届爬行纲全体成员，都具有这个天性……母亲也有，我也有。”
听到秦越的剖白，缪宣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目标二与目标一的联系……原来在这里！
如果百里刑知道了秦越的存在，那么他的选择不外乎两个：立刻吃掉秦越，或者让秦越也加入他的狩猎中来。
而秦越的选择从始至终都只有杀死百里刑一个。
秦越：“您果然听过‘吞噬’。”
“你是怎么知道的？你的母亲告诉你的吗？”缪宣头疼，“别人知道你的血脉么？”
秦越：“母亲只告诉我百里刑‘吃人’了，至于‘吞噬’我是从所长哪里逼问出来的。没有人知道我是进化种……但是等我出现百里家的人面前，他们就知道了。”
缪宣：“为什么？”
“因为只要拥有‘吞噬’天性的成年进化种……”秦越苦笑一声，“在看见彼此的时候，会有‘食欲’的。不知道什么是‘吞噬’也就罢了，但是一旦开启了这个开关，就没有人能不渴望‘进食’。”
缪宣起身，揉了揉有些胀痛的额角：“你失去意识大约有五天了，你饿了吗？”
秦越原以为百里宣会继续问下去，没想到他换了一个话题：“五、五天了？”
“期间只喝了营养剂和水。”缪宣补充道，“我去厨房……你在这里转一转吧，现在研究所里仍然在戒严，你看到门别出去了。”
秦越乖巧地点了点头：“老师，是您救了我吗。”
缪宣：“应该吧……你的发情期挺安稳的，也不怎么折腾人，不过你的体温和脉搏一度非常低，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症状，你以后可能需要注意一下。”
秦越也从床上起身，但是他哪儿都不去，扯着外套跟在缪宣身后：“好的……我知道了……”
他自己的情况他很清楚，他其实属于那种发育残缺的进化种，而进化液其实能很好地弥补这种残缺——当然了也有浑身冰凉的后遗症，不过这在实实在在得到的力量面前不值一提。
发情期来临意识模糊的时候，他所能记得的只有身边温热的怀抱……这一次，又是百里宣救了他。
秦越感觉到前所未有的饥饿，他低头磕着营养膏，柔软的压缩营养膏一旦过期就会变得非常硬，但是对如今的秦越来说它的硬度也不过如此。
缪宣盯着小奶锅里烧开的热水，转身一看结果发现了一只低头啃砖块的秦越。
缪宣：“……其实可以把它捏碎了用水泡一下。”
秦越停止了磨牙的行为：“咦？”
在加入了过期营养膏的粉末后，热水变成了一锅颜色诡异的糊糊，秦越面不改色接过，抓起板砖蘸着糊糊继续努力。
他的胃仿佛变成了无底洞，明明已经吃掉了半箱子的营养膏，但是饥饿感却没有丝毫消退。
#越吃越饿#
秦越没有完全和百里宣说实话，他的话在九分真中混了一分假。
“吞噬”确实是流淌在他们血液中的天性，但是却不是他的母亲和赵所长告诉他的，而是他前世的惨痛经验。
至于“食欲”自然也是如此，秦越在前世时兽潮中觉醒，他一回归到一军与百里刑一个照面就被发现了。
那时他平白无故得到百里刑的器重，倒是兴奋自豪过一段时间……现在想想，真是可笑至极。
明明母亲的遗言是让他远离军部和研究所，但是他成年后竟然连一点像样子的警惕心都没有，死得也算是活该。
算算时间，不久后百里刑就要成为联邦元首了……到时候他手中的权利会更大一些，不过赵所长被他弄死了，能够顶替这个疯子研究员的人不好找。
倒是百里刑……他这一次似乎并不是很在乎自己的“化龙”，否则他应该在百里钺成年后就立刻下手“吃掉”他的。
而且百里刑不仅放过了百里钺，似乎也有放过百里戟的意思在，难道他这一次的兴趣转移了吗？
秦越内心思索着，一口喝完了试剂杯中的糊糊。
这辈子，最大的变数应该就是百里宣。
他这样喜欢自己的弟弟妹妹们，以后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他曾亲眼目睹手足们的逝世，难道还要不得不接受自相残杀的弟弟妹妹吗？
秦越心中不宁，而缪宣内心也同样波澜起伏。
他这一次来研究所，顺手救下了秦越，局势因为秦越的出现而变得更加混乱。
这几天他屏蔽了外界对于他的一切联系，只与百里镜粗略地提了一句自己去公墓了。
而外界也确实是发生了许多堪称翻天覆地的大事。
上一届联邦元首任期到期光荣退休，新一届的选举开始，百里刑占尽优势眼见着就要成为第一届来自研究所的元首。
他的能量已经超过了军部的范畴。
越是拖延，就越没有胜算。
难道要就这么杀了秦越吗？就此结束这个世界？
也许是感应到了主人激荡的心绪，系统颤颤巍巍：【秒哥……我们怎么办？】
缪宣沉默了良久，看着沸腾的水面：统儿，我不想现在走。
系统：【咦？】
缪宣：如果我现在选择了秦越，那么不就是认输了吗？或者说未战先逃？我就这么没有信心，甚至不敢去破百里刑布下的局？
秦越是变数，那么可不可以以秦越为突破口呢？
对于世界脉络来说，目标的地位是等同的，百里刑是这样强大，那么秦越，他又能做什么呢？
【潜鲤啖骨肉，恶龙行云雨】
缪宣再一次一字一句回味着世界脉络，终于醒悟了。
这一次的脉络，诉说的实际上是一个顺承的故事啊……
一个潜鲤化为恶龙的故事。
“秦越……”缪宣轻轻问，“假如你不敌百里刑，你是否会选择去‘吃掉’我的弟弟妹妹，以此得到能与百里刑匹敌的力量？”
秦越猛地拉紧了披在身上的外套。
“告诉我。”缪宣单手撑在桌子上，转身看着靠在门边的少年，“秦越，你会吗？”
秦越合了合双目，再睁开的时候已经是一片平静。
“是的，我会。”
作者有话要说：
百里刑是森蚺，秦越是网纹蟒，两者不是好脾气的蛇类，凶残程度差不多……家养的网纹蟒脾气还是挺好的 。
—————
缪宣假如没有来这个世界：秦越在暴露后击杀百里刑失败，吃掉了四个小百里，最后和百里刑决一死战胜了，他吃掉了百里刑成为了龙，最后顶替了百里刑在军部的位置。
鲤跃龙门化龙，因此秦越从潜鲤化为恶龙。他杀死了所有留着的血亲故而是“啖骨肉”。
所谓龙行云雨，行云布雨本来就是龙的职责，这里指的是秦越成龙后尽到了职责，在全球进化的热潮里带领人类拼出了一方天地。

第一百三十六章 爱深则责切四十二
我的欲望，你明白吗
“您救了我的性命，我也不瞒着您。”秦越紧紧抓着披在身上的外套，手背上青筋条条蹦起，“我要杀死百里刑，不论用什么方法。”
缪宣心情复杂：“哪怕变成和百里刑一样的人？”
秦越：“……是。”
缪宣：“无论用什么手段，不论付出什么代价么？”
秦越：“老师，连您也不能够阻止我，为此付出性命也好，良知也罢，我是从地狱里爬出来了的恶鬼，我要复仇。”
虽然发情期没有结束，但是浑身覆盖着鳞片的秦越已经和缪宣记忆着的少年截然不同了，他甚至连双眼都变为金底竖瞳，声音也变得沙哑。
他的眼神、他的动作，无一不在诉说着决心。
没有人能拦住他的复仇，缪宣也不行。
实际上秦越能坦诚地告诉缪宣他的想法，这足够令缪宣惊讶的了。
“如果……有其他的方法呢？”无数个念头在缪宣心中划过，他问，“如果有别的方法可供你选择，不需要你去吃掉无辜的人呢？”
“那么我当然愿意。”秦越抬起头，“老师，如果能好好活着，谁又愿意成为恶鬼呢？”
缪宣单手撑住了额头，一个大胆的想法逐渐从心底升起。
秦越是这个的目标一，他的阵营与百里刑完全相反，那么他是否能够被信任？如果再加一个双保险……也许可行。
时间不多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缪宣问：“假如那个方法的代价是你的名誉、你的性命，你将一生隐姓埋名、颠沛流离……你还愿意吗？”
秦越：“我愿意，我的这条命，本就是赚来的。”
缪宣：“那好，我帮你杀了百里刑。”
秦越震惊：“老师？！”
“你既然知道‘吞噬’，也知道百里钺他们的身上也有着这血脉，那么你应该能猜到百里刑对他们的安排。”缪宣顿了顿，“既然你不愿意让百里刑再变强，我也不允许他杀死我的弟弟妹妹，那么我认为，我们在杀死百里刑上没有歧义。”
秦越内心无比复杂，他再一次认识到了弟弟妹妹对于百里宣的重要性：“可是……只要这血脉存在，杀戮就不可避免。”
“那又如何？我只能限制着我弟弟妹妹”缪宣摇了摇头，“再长远的事情就不是我能安排的了。”
秦越皱了皱眉，他并不觉得百里宣能限制住那几人，虽然百里镜被救活了，但是那三兄弟都是不折不扣的凶兽，他们能不动手？
缪宣看着他疑惑的表情：“秦越，如果我能保证杀死百里刑，你能帮我束缚住他们吗？”
秦越：“什么？”
“你能做到的吧？”缪宣看着他头顶每时每刻都在飙升的血条红条，“你的力量此时应当已经超过了百里钺，而你的发情期还远远没有结束，你还能变得更强，你能够束缚住他们。”
秦越难以理解：“可是你既然能杀死百里刑，为什么不自己去束缚他们？！”
那当然是因为我杀了百里刑后就“死”了呀。
缪宣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说：“我的枪只能杀人，我需要你的承诺。”
秦越直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是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
只要不是阻止他向百里刑复仇，百里宣的每一个要求他都会答应的。
秦越：“老师，我答应你。”
—————
宣哥不回家。
百里镜不开心，百里镜要丧丧。
不知道那一天百里戈和宣哥说了什么，宣哥当夜就没回家，过了两天给她一条信息后直接屏蔽了自己的终端。
百里镜看着终端列表里一大串的【链接失败】，整个人都不好了。
没有宣哥在，家里的气氛简直糟糕透顶，百里刑每天占据公共地区，百里钺和百里戟在刻意地相互回避，百里戈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她哪儿都不敢去，生怕触了几个哥哥的霉头……他们几个残暴起来顶多就记得留她一条命。
其实在最开始的几天里百里戈和百里钺闹得很凶，后来百里戟也加入战场。
百里镜之所以知道这一回是百里戈的错，就是因为他犯了众怒。
竟然引得百里钺和百里戟联手了……
这得是多大的事儿啊！
百里镜查过了，宣哥曾经的弟弟妹妹们的忌日是在夏末，而宣哥却在这时候跑去军部的公墓，还一留就是七八天……
而且百里刑还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但他就是不说！
百里镜很难过。
成年是一道分水岭，分水岭后的世界她如今没有接触的资格，而宣哥……他到底看到了什么呢？百里戈又做错了什么呢？
为什么不回来呢？为什么不问问我们呢？
宣哥，我们也长大了呀，我们不能够帮你承担吗？
如今这个家这么糟糕所有人还是凑合着在一起过日子，不就是因为谁都知道，宣哥总有一天会回来的吗？
就在这时，百里镜的终端亮了起来——主宅的大门打开了，宣哥回来了！
她特意把终端和大门连了起来，一旦宣哥回来终端就会有通知。
百里镜开开心心往大厅跑，结果发现她还是最后一个到的……
#啊这群大辣鸡#
几天不见，宣哥看起来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虽然任然很温和，但是他看起来很疲惫的样子……
—————
缪宣送走秦越后大半夜回家，他原本还觉得把生活助理叫醒有些不地道，然而一打开大门看到了五双属于冷血动物的眼睛。
#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
缪宣：……
这个时候倒是都来齐了。
缪宣发出了疑惑的声音：“你们都不睡觉的吗？”
“哇！”百里镜呜哇一声就往缪宣的怀里扑，“宣哥你都不回家！——”
缪宣看着香香软软的妹妹，到底是说不出重话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毛球球放在小姑娘的发顶上：“我很抱歉……”
百里镜把毛球球抓在手中，抓着缪宣的衣摆摇了摇：“不是宣哥的错，宣哥不要和我道歉。”
“好。”缪宣摸了摸百里镜的脑袋，却也没有做出承诺，“那么我就先回去了，小镜也要早些睡。”
缪宣越过百里镜向大厅后方走去，小姑娘忐忑地转身，紧紧抱着怀里的小毛球，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哥哥的背影。
再那一刻她模糊地觉得……宣哥似乎有些地方不一样了。
百里戟皱了皱眉，上前一步：“哥。”
缪宣朝他摇摇头，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不早了，回去睡吧。”
绕过百里戟，缪宣一步步走向百里刑，在他进过百里戟身边的时候，百里戟侧身：“做好决定了么？”
缪宣暂停住了迈出的脚步：“……嗯。”
“！”百里钺瞳仁猛地一缩，正想转身拉住百里宣，却发现身边有人拉住了他。
是百里戟抬手压住了他的肩膀，他对他做了一个口型：“百里刑。”
百里钺的胸膛剧烈起伏，最终还是没有转身。
缪宣：“您还有什么事情吗？”
“不，今天没有了，确实是很晚了。”百里刑含笑看着缪宣，突然问道，“小宣，你最喜欢的坠子呢？怎么没有戴着？”
百里戈放在口袋里的手猛地一紧！
他的口袋中，不仅有挂着坠子的合金链，还有一片片被洗干净的碎片，以及一只洗不去血迹的小狼。
缪宣在听到“坠子”的那一刻，这几天来的郁气一涌而起，他突然转身，眨眼间已经从腰带边抽出了一柄匕首，直接划向百里刑的脖颈！
一声瘆人的尖锐声音应声想起。
百里刑脖颈上的鳞片被划出了一道白痕，而缪宣握着匕首的手腕也被百里刑抓在了掌心。
那一刻仿佛火星靠近了引线，几只小百里同时暴露出了他们的进化种特征。
只要缪宣一有动作，他们无疑会同时暴起，就连最怂百里刑的小姑娘也已经双目冷漠，右手摸到了后腰——她在那里别着枪。
毕竟都是战斗本能极佳的爬行纲进化种。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缪宣狠狠收手，单手挽了一个刀花，将匕首“噌”一声收回了刀鞘。
“百里刑，适可而止。”缪宣偏过了头，不去看百里刑的表情，“我们的事情，明天再说。”
百里刑轻轻摸了摸鳞片上的痕迹，看着周围的孩子们，低头笑了：“好啊……晚安。”
“晚安。”缪宣说完，径直往前走。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转角，百里镜提起毛毛转身就从大厅的阴影中溜了，而百里钺与百里戟转身向截然相反的两个分开，至于百里戈，他端着口袋也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大厅里只剩下百里刑一人，他抬头看着穹顶上的巨龙，笑意逐渐落到眼底。
“夜深了……”
—————
第二天早晨。
缪宣带上狙击枪往楼上走。
百里钺果然等在他的门口。
“宣哥。”他背着光，唯有一双翠瞳格外明亮，“你能够不要管我们的事吗？”
缪宣：“你也知道了？”
“嗯。”百里钺沉默了片刻，“你离开家里这么久，不会只是因为百里戈的任性，只能是你知道了我们血管里的天性……宣哥，不要介入我们的猎杀。”
缪宣：“因为我没有立场？”
“怎么会呢？”百里钺抬起头，“你永远都是我们的哥哥……”我只是再也不想看到你为了我流血。
“小钺，不需要担忧。”缪宣道，“这是我做出的选择，我承担一切后果。”
“可是我们不需要！”百里钺突然爆发，“宣哥！我们不需要你的介入！这同样是我们的选择，不论是死是活，最后是谁活下来，我们都是愿赌服输的！”
“这是进化的选择。”百里钺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恳求，“宣哥，袖手旁观好吗？”
“进化的选择？”缪宣反问他，“你觉得这是进化？”
百里钺确实是这么想的：“是的。”
缪宣表情复杂：“你也在远东战线待了几年了……你可知道，你们现在这样子，和兽潮中的进化兽没有任何区别。”
“那又怎样？”百里钺不服，“它们是进化的失败品，仅此而已。”
理念的分歧根本不是几句话能理清的，百里钺的观点浓缩了这个时代的影子，一个人怎么可能摆脱时代？那实在是太难太难，几乎没有人能做到的。
大概唯有秦越那样得了前世记忆的人，缪宣这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方才能跳出时代的背影。
缪宣无话可说，他根本无法劝阻百里钺，百里钺也说服不了他。
也许在他眼里他的举动也是多此一举吧？
缪宣只能是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
缪宣最后还是去找了百里刑。
实际上他一直都没能弄明白百里刑到底在想什么，要是说他想要化龙，那么完全可以在最开始就一个个杀死他的孩子们；但要是说增加猎杀的乐趣，那么他暗示他可以阻止猎杀，这又是几个意思？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因为他要做的只有杀死百里刑就够了。
这一次，百里刑难得的没有坐在办公桌前。
他站在窗户后，看着远处的山峦。
缪宣推开门，百里刑没有转身：“小宣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缪宣直接说了：“阻止猎杀，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你果然选择了阻止。”百里刑低声赞叹，“真是温柔的大哥啊。”
“至于代价？”，百里刑缓步向缪宣走来，低声道：“我从未想过，要让你付出什么代价。”
就在缪宣已经准备好了再被他按在地上摩擦一回，手都扣住大狙的时候，百里刑突然一把按住了他的后脑——
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秒哥：离婚！你还敢这样搞我们就离婚！
百里刑：……
百里刑：不敢了不敢了，我错了我错了，要亲亲比心心。

第一百三十七章 爱深则责切四十三
秦越：干完这一票回老家
缪宣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罐饮料，神情呆滞。
系统：【秒哥！呜哇秒哥！我们就当是被蛇咬了一口！不要这样！】
缪宣灌了自己一口橘子汁，心情复杂：统统……我从来没想过百里刑对我原来是这个意思。
系统：【我也没想到啊！谁能想的到啊！他就是坏人！】
缪宣：……唉。
系统：【嘤嘤嘤！】
在那次谈话之前，缪宣一直觉得他弄不明白百里刑心里在想什么，直到此时，他才终于明白过来。
这算是……求欢吗？或者说，示爱？
其实这也不算什么，更加惊悚的是，缪宣在接受百里刑亲吻时的感觉，和接受青袅告白时的感觉，没什么不一样。
波澜不惊，没有喜悦，没有厌恶，没有羞涩也不存在窘迫。
他只是很意外，非常非常的意外，几乎难以理解他们会为什么对他做出这样的举动。
你们，为什么要对我做出这种情感表达呢？
缪宣也确实是被百里刑吓了一跳，但是这种反应和百里刑伸手过来掐他脖子的感觉是差不多的，都是充满了警惕与排斥，属于生理的惊吓，战斗的本能。
与情感无关，与人与人之间名为爱的感情无关。
缪宣回想起父亲身上存在的情感缺陷，突然就有了一种不太美好的猜测。
不是吧……从小到大平平安安原来不是我没遗传到缺陷，而是一直都没被我发现……
#原来我，莫得爱情。#
这么一想缪宣就感觉很复杂。
基于美好的坊间谣传以及父母亲人的过往，他当然也是向往爱情的，但是要说多么向往，那也没有。
毕竟缪宣与人类社会隔绝活到成年，然后就进入了不同的世界，只要是与他人之间建立的情感关系缪宣都很珍惜，他觉得自己没什么缺憾了。
这种感觉，大概就类似于吃蛋糕不加奶油吧……缪宣觉得蛋糕真的挺好吃，有没有奶油都可以。
缪宣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罐子扔进回收桶，扛起狙击枪起身。
在他身边不远处，刚修缮好的墙壁上，宽屏中正滚动着新任首相就职仪式，百里刑面带礼貌的微笑出现在屏幕正中央。
百里刑如今在联邦中心的首都，大概已经在就职仪式上演讲了。
而缪宣在那天早晨过去后就直接飞到了东南战线边界，因为是代表军部活动，他穿着纯黑的军装，武器也不需要拆卸，随身携带即可。
“你的部分已经检视完了？好快。”一个军装女人走向他，“谢谢啊百里少校，帮大忙了。”
缪宣朝她点点头：“周少校也忙完了吗？”
“我负责的区域比你小，比不得你。”女人摇摇头，“说起来还要恭喜你了……百里部长任职首相，你这个百里家的大公子，有没有什么表示啊？”
军装女人也是百里刑亲卫队伍中的一员，职称与资格都和缪宣差不多，两人算是有点交情。
缪宣笑了笑：“这是要我出血了？”
“那怎么敢？只是今晚有宴会要聚一聚，赏个脸？”女人笑意盈盈。
缪宣看了看身后巨大的场馆：“好啊，我会来的。”
“难得你会答应，恭候大驾。”女人有些惊喜。
随着百里刑的官位越来越高，百里家的孩子也逐渐进入军部，被分在另一个军区的二公子与他们不相熟，但是半路领回来的大公子倒是和他们这群亲卫成了同事。
百里宣脾气是很不错，然而就是姿态放的高，平时基本没有答应过同事之间的小聚，工作重心也偏重去一军当老师。
难道是因为百里刑高升后百里宣的位置也要动一动了？周少校猜测，所以这位才终于开始重视这边的人际关系？如果是这样那她不妨买他一个方便。
头上有人真是好，想换工作就换。
周少校：“那么最后的统揽工作就交给你吧？我回去递交汇报材料和后勤部的交接。”
缪宣愣了愣：“好的……谢谢。”
最后收尾的工作其实是最轻松的，而缪宣现在恰好需要这个契机。
缪宣身后的高大建筑物其实是一处遗迹旧址，在进化热潮开始前也曾是政治地标建筑，曾被兽潮冲着一度变为边际线外的风景，如今终于又被人类收回。
这里如今是百里刑即将抵达视察的地方，也是秦越为他选择的埋骨之处。
缪宣不知道秦越从哪里得到的信息来源，但是他相信目标一的判断，恰好他也不愿意和百里刑待在一起，索性就领了视察任务提前往这边跑。
军部的安保体系非常完善，几乎是三步一哨五步一岗，最后的检查也分为三批相互交叉。
缪宣身为内部人员，虽然弄清楚地形和安保十分容易，但是动手脚却难。
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
缪宣看着手边的狙击枪，他计算过了，以百里刑的血条来看，杀死他只需要用一技能七枪——在他与百里刑的两次接触中，他基本估算过百里刑的物理防御。
这个世界上能能击穿百里刑鳞片的子弹很少，但是缪宣的伤害体系是针对百里刑的血条去的。
在缪宣进入这个世界的建模的那一刻，属于百里宣的伤害就不科学了。
—————
缪宣回到了军部的宿舍中。
对于他们这些执行短期指令的军人，各个军区都有相应供给的宿舍楼，和本地驻军士兵的宿舍比起来就像是客房与主卧之间的差距，虽然各类基础设施很有保障，但是面积很小，私密性的等级也是最低的。
有信息网络存在的地方系统就有优势，他监控着所有通过缪宣终端的信息流，因此在这个军部保密都要用纸质材料的世界里，缪宣的终端有可能是最保密的那一款。
门铃响了，缪宣以为是他的同事，他走过去打开门，结果看到一双熟悉的眼睛。
缪宣：“……”
“老师我进来啦！”秦越一侧身，从门缝里钻了进来，难为他快一米九的个子愣是挤进了缪宣的小单间。
这个宿舍说是小单间那还真的就只够放一张床的，墙壁上内镶嵌着几幅架子，墙边开着一扇门，连着一个比小单间还小的卫生间。
联邦服役的军人平时过的都是集体生活，也就缪宣这样混到了高级军衔的军官有单间，但是一日三餐仍然是跟着集体走。
如今一个小房间里挤了俩身高一米八以上的男人，缪宣的身材算是匀称的那种，秦越自从成年觉醒后，身上的变化几乎是翻天覆地的，身材一路向着魁梧的方向发展。
缪宣发现他转个身都难，于是不得不坐到床上：“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秦越讪笑：“这里的辨识系统还不完善……老师，这里安全吧？”
缪宣：“……”
能够进入军营还能准确找到他的房间，怎么会只是系统区区“不完善”？
缪宣信了他的邪，不过目标一似乎有很多底牌的样子，平时不显山不露水，遇到大事却一点都不含糊，缪宣也没有一探究竟的意思。
“我的住所当然是安全的。你确定没有留下痕迹？”
秦越：“绝对不会。”
识别系统这五年的最高指令秘匙他倒背如流，别说是战线边缘的军区，连中央军区他也能随意进出。
军部的识别系统确实厉害，在防御上滴水不漏……但是挡不住他这样的例外。
秦越身上穿了一身没有军衔的军装，不知道是从哪里弄来的，不仅贴身而且还做了旧——穿在秦越身上，让他看起来特别像是服役多年的老兵油子。
也不知道目标一是怎么伪装的那么像的，仿佛他上辈子就是一个当兵的。
缪宣：“什么时候到这边的？怎么现在来找我？”
秦越：“我在研究所请了病假，我的行程记录也登记在远东战线，其实我早就来了。”
他从口袋中摸出一张纸，随手抽了一支笔在纸上默画，短短几分钟内就完成了十分复杂的地形图，正是缪宣负责检视的建筑物内部。
系统扫描的也仅比他的详实一点点罢了。
“在百里刑进入这里的时候。”秦越用笔圈出了顶层中央的半圆形天台，“这栋楼会坍塌……而且突然爆发兽潮的可能性也很大。”
缪宣：“兽潮？你能确定吗？”
兽潮对于人类来说，至今仍然是无法预测的自然灾害。
“我不能，但是可能性很大。”秦越记忆中的兽潮唯有曾经冬学期那一次提前了，其余的时候都符合上辈子的规律，这一次他也不敢保证，但是那栋大楼一定会坍塌。
就算它稳住了，他也会让它坍塌。
“所以呢？”缪宣仔细看了看地图，“你的计划照旧？”
秦越点点头：“是的，那个高台能承受的重量有限，能待在上面的人不多，我会在大楼崩塌的时候上去缠住百里刑……其他的就交给老师了。”
如果只看血条和红条的话，秦越的实力虽然仍然不及百里刑，但是却已经胜过百里钺百里戟。
“兽潮很可能在那个时间段爆发，并且冲破东南战线”秦越道，“就算兽潮没有如期而至，从高台上摔下应该也能让百里刑受伤。”
秦越继续在纸上画路线：“退路我也安排好了，就是从这个地方走，到时候作为逃命的民众混入人群中，即使是兽潮没有到来，这一片区域也是混乱区，扫尾会很容易。”
缪宣粗略地看了一遍秦越的安排：统儿，怎么样？
系统迅速模拟计算了一遍：【这个路线没问题，只要秦越的速度足够快。】
缪宣：“既然你已经计算好了，那么就按照你的路线走吧。”
“老师那你呢？”秦越抬起头看着缪宣，“需要我在那里等你吗？我们一起走？”
缪宣摇摇头：“你只要保证自己安全撤离就可以了。”
“可是老师的枪轨痕迹是无法作假的吧？！”秦越皱了皱眉，“老师以后必然会承担罪责，被通缉后您又要去哪里？”
“我吗？”缪宣笑了笑，“不要担心，我已经安排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秒哥：安排上了.jpg
秦越放下来心：啊这就好干完这一票我们就回老家结婚！

第一百三十八章 爱深则责切四十四
他在这里，就是要取走百里刑性命的
秦越将随手绘制的地图处理掉后，离开了驻地军营。
系统：【秒哥，我已经把资料传给孙骅了。】
缪宣：嗯……就剩下最后一个证据了。
没有人能保证秦越不改初衷做到他的承诺，他通过系统递交给孙骅的东西是他留给秦越的最后一道制约，假如秦越真的起了歹念……也不至于让他成为第二个百里刑。
秦越信任的眼神闪过缪宣的脑海，缪宣疲惫地靠在墙壁上。
算计人心这种事情果然耗费心力，大概他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吧……不仅不熟练，没准还漏洞百出，回去一定会给老师们骂死。
缪宣揉了揉太阳穴，关闭了终端。
一个奇怪的念头突然涌上了他的脑海。
金色的瞳孔，真的很适合秦越。
—————
这是一个艳阳天。
夏日的早晨，早早就染上了炙热的温度，趁着元首还未抵达，警卫队伍在做最后一次检视。
周少校从底层一层一层往顶楼绕，然后和楼梯口的缪宣汇合：“百里少校，顶层如何了？”
缪宣：“没有问题。”
周少校很信任百里宣，毕竟是实验室出身的少校，而且还是百里刑一手培养的嫡系，他负责最重要的顶层绝对不会有纰漏。
“班次也安排好了？”以防万一，她还是多问了一句。
“全部都好了，时间表我已经发到了你的终端里。”缪宣朝她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营养膏，扔给他的同事，“你今天比我还早来了一个小时，没吃早饭吧？”
周少校接过，很是豪迈地一口喝完：“……谢谢！”
“不客气，你还要吗？我这里还有很多。”缪宣指了指口袋。
“你不会包了你们顶层警卫队今天的早饭吧？”周少校笑问，心道这大少爷要是愿意放低姿态还挺贴心。
缪宣：“顺手的……照顾弟弟妹妹也习惯了。”
“这是把我们当成你的弟弟妹妹了？是不是要我叫你一声大哥？”周少校笑着摇了摇头，“说起来你的酒量真好，千杯不醉呢。”
缪宣：“其实我——”
【叮——】
缪宣的终端响了，周少校朝他点点头，转身去巡视另一边了，十分尊重他的样子。
负责安保的警卫组规则不少，缪宣设置过屏蔽，能在现在给他发信息的人不外乎那几个，屏幕上划过一条信息，果然是百里刑的。
【这边的事情结束后，你有什么打算？】
百里刑绝口不提他干过的事儿，倒真的像是长辈一样询问后背的打算。
随后又是一张照片，很显然是百里刑现场拍下来的，照片里是他的左手，手心是缪宣很眼熟的盒子形状小坠子：【喜欢吗？】
缪宣：“……”
这几父子是不是就和他的项链过不去？又是换链子又是弄坏了又是重新仿制……
#放过它吧它还是个孩子#
然后百里刑的信息紧接着就到了：【看来是不喜欢了。】
缪宣不晓得怎么接，但是一想到一会儿还要对他开枪心情就有些复杂。
作为一个父亲，百里刑是不合格的，甚至罪恶到缪宣不得不杀了他；但是作为一个上司，百里刑又是优秀的……除了他偶尔真的很蛇精病外。
而这些判断又是依据缪宣本人的是非观。假如依据这个世界的评判标准，一切又将有不一样的解读。
缪宣所能做的，只不过是选择了自己认为正确的，也确定了能够承担结果的，所不会后悔的选项。
缪宣叹了口气，回复：
【一切结束后，我和你一起离开。】
既然得到了百里这个姓氏，那么“百里宣”也是时候归还这一份情谊了。
—————
被回收的地标建筑非常高大，虽然它曾经一度被毁坏后来又被联邦修复过，但是仍然无损它的恢弘气势。
人类作为生物链霸主的气度在它身上尽显无疑。
这个建筑从外看是高耸的圆柱体，而从内看则类似于圆锥，层层楼层围绕着白色的中轴旋转而上，唯有中央的高台高高怂起，仿佛世界的中心。
站在高台上整个建筑的内部将一览无余，而且因为楼层上处理完美的材料，从中轴向周围望去就仿佛是站在星空之中，唯有楼顶是镂空的设计，露出外界真实的天空，内外的对比更增趣味*。
缪宣去那里巡视过，倒也不得不感慨早已作古的设计者的巧思。
也许一军的建筑就是沿袭了这种风格……每一个世界似乎都有它们独一无二的文明和传承，即使在建筑中也能一窥究竟。
【一号机降落停机坪！】
周少校的声音从联络耳麦里传来，缪宣回了一句收到。
周少校带队去开路，而缪宣则带队留守。
此时在他的地图上，代表着秦越的小绿点出现在他正上方……缪宣已经在最顶层了，这么看起来秦越此时应当扒在建筑物外层的顶端。
实际上那里也布满了重兵，建筑物外壳的情况是无法脱离他们的检视的，鬼知道秦越是怎么瞒天过海混进这只安保队伍里的。
因为这栋建筑物位于边际线上，安全性比不得中央地区，前来观礼的人大多都是军士，而每一次最外圈的观众席又因为设计的缘故，都处于“星空”中，负责安全的警卫也是在黑暗的“星空”中完成岗哨。
耳麦里不断传来播报声，从二号机降落停机坪一直报到主机降落停机坪，随后是停机坪关闭。
紧接着，车队开始往这栋建筑物驶来。
这也算是联邦的一个传统了，每一届新上任的首相都要去各个边线军区演说，百里刑与上一任唯一的区别大概是他更加自信，把地点选在边际线边上新回收的建筑物里。
来宾已经逐渐落座，这个建筑物非常大，来宾甚至不能坐满它的十分之一——来者都是军人，人也不多，再加上完善的保护体系，一会儿坍塌的时候死亡率也不会太高。
缪宣正在漫无目的地胡思乱想，突然耳麦里传来一声【成功抵达】，让他把注意力重新移回了主出入口。
来自各个楼层的灯光同时照亮了那里，仿佛夜空漫天的星光争相坠落，一条宽广纯白的路面连接起大门与白色的中轴高台，在一片“夜空”中，格外明亮夺目。
场馆中仍然是一片落针可闻的寂静，但是缪宣能感受到人群内心的激动。
随着耳麦里一声【入场开始】，大门外走入一个挺拔的身影，踏上了纯白的道路。
男人入口处站在，他抬起头环视着偌大的“星空”与天顶那一点光芒，他的蛇瞳似乎浏览了所有在场的人，又似乎谁都无法得到他片刻停留的视线。
人们为他的入场献上欢呼与掌声，为了防止巨大的屏幕影响“星空”的浑然一体，场馆内不存在巨大的宽屏，只有观众席的席位上才能调出聚焦百里刑的小屏幕。
百里刑不再停留，他大步走向中央高耸的白色中轴，中轴上有螺旋状的阶梯，它连接了地面与最高出的高台。
在久久不息的欢呼声与掌声中，百里刑绕着阶梯逐级而上，两名军士远远跟在他身后。
【全体警戒！】
缪宣的耳麦中响起周少校冷静的命令，这一次建筑物内部的安全是周少校全权负责的，缪宣虽然军衔与她相当，但因为职位的缘故作为她的助手。
虽然周少校如此警备，但其实她的内心是不相信有人能来刺杀首相的，更没有想过刺杀能够成功。
如今哪怕是军部的武器目录中少有能击穿百里刑鳞片的子弹，更何况百里刑的速度非常快，免疫绝大部分毒素，物理打击的抗性又高。
而他的亲卫队又亲眼见识过百里刑实力，他们对顶头上司有着几乎能被称作信仰的信心。
男人走上了纯白的高台，他逐步踏入星空的中央，众列星辰的存在仿佛就是为了拱卫着他。
百里刑抬起手，在半空中虚虚压下，场馆中嘈杂的欢呼与掌声立刻消失，重新恢复了充满秩序的宁静。
这一次演讲是面向联邦实时直播的，而为了保证不论在哪一个角度都能拍摄到清晰的画面，不晓得多少架微型镜头直接对准了百里刑。
缪宣将一个视野拍在身后的墙面上。
而此时百里刑所位于的高台上，也有他放置的视野。
“……感谢诸位的到场，我是第五届联邦元首百里刑……”百里刑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响彻在整个建筑物浑然一体的空间中。
他的声音低沉醇厚，充满了力量感，只要百里刑愿意，他就能让他的声音充满说服力，令人信任依靠。
在小地图上，缪宣头顶那代表秦越的小绿点开始动了。
缪宣抬起了手中的狙击枪，他垂下头，没有直接锁定百里刑，而是一直看着小地图，百里刑的战斗直觉不会比他的弱多少，任何人充满杀意的视线都会引起他的警觉。
“……边际线与边界军区将迎来一次改革，驻地军队体系——”百里刑的演讲还在继续，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声响彻整栋建筑的闷响打断了他。
这身闷响正是混乱的开幕，百里刑的声音戛然而止，闷响耳麦里响起周少校的【原地警备！】，随后更大的噪音猛得爆发！
细碎的粉尘从缪宣头顶落下，不知那一处传来几声惊呼，先是碎石，随后是大块的金属从穹顶上落下。
一切果然如秦越的预料发展！这栋建筑物，要坍塌了。
“所有人依次退场！”百里刑临危不惧，迅速下达命令，“清理现场。”
百里刑转身，欲退出中轴上的高台，虽然此时高台非常稳定，但是这里也有可能被穹顶落石击中。
【优先保护观众撤离！】耳麦里是周少校沉稳的声音，【所有人立刻离开！】
在一片黑暗中，缪宣展开他的精神力场，半跪在他的视野上，稳稳端起了枪。
一技能，瞄准。
视野瞬间扩大，整个场馆尽在他的掌控中，而代表着弹道的红色虚线，正对着——
百里刑猛地转身，直直向缪宣这个放线看过来，虽然入目处只是一片黑暗，但是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里毫不遮掩的杀机！
“百里刑！”
就在此时！一声低喝从天顶上方传来！
百里刑抬头，正看到了一个从天而降的男人，他浑身覆盖着纯黑的鳞片，唯有双瞳是耀眼的金色。
只不过一个照面，两人都明白了彼此的身份——他们是天性与血脉的宿敌。
青色的鳞甲迅速覆盖上了百里刑的身躯，他抬手硬生生接住了突袭者的拳头，在这力量的冲击中，高台纯白的地面竟然出现了道道龟裂的痕迹！
【南区道路堵塞！】
【敌袭！天顶狙击组被突破！】
【西北区出口堵塞！】
【敌袭！目标刺杀元首！】
【保护元首！】
建筑物坍塌的声音恍若落雷，而耳麦里有传来纷杂不断的汇报声，此时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遭到了突袭的纯白高台。
周少校满头是汗，额头青筋条条暴起，她对着耳麦大哄：“优先保护首席！南区注意——”
枪声响了。
就在这时，一声穿透所有杂乱声音的枪声响起，那枪声周少校是如此熟悉，她惊喜地抬头看向高台，却没有看到被击毙的偷袭者——
恰恰相反，这一枪，击穿了百里刑的肩膀。
周少校目眦欲裂：“怎么、怎么会？！”
第二声枪响紧接着响起，而这一次，巨大的动能击中了百里刑的后背——没有击穿他的鳞甲，却直接让他被冲击呕出了一口血。
那偷袭者自然也是毫不客气，他手上的纯黑鳞片竖起直取百里刑的喉咙！
又是一声枪响，而这一次，火光点亮了周少校的视野，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个温和友善的青年半跪在地上，以自己的肩膀与手臂固定了改装过的巨大狙击枪。
那两枪根本就不是什么误伤，他是那样冷静，他在这里，就是要取走百里刑性命的。
作者有话要说：
秦越：吔！边路和打野的完美联动！
百里刑：呸.jpg
周少校（辅助）：啊！！！保护我方百里刑！！！（破音）
—————
*这个鬼畜建筑的结构其实很有问题，但是为了让它保持逼格且塌得好看，我们就当它的结构很正常好了。
就让老蛇死前再亮一波逼格吧……要是秦越没重生他才是最大的赢家

第一百三十九章 爱深则责切完
你的求爱，我拒绝；你的姓氏，我归还
“百里宣！！百里宣！！！”周少校声嘶力竭，“叛徒！”
“保护首相！绞杀百里宣！”周少校抽出了腰间的枪，对准缪宣的方向就是精准的一击！
然而叫她饮恨的是，正在坍塌的建筑物该死地晃动，那原本对准了头部的一枪只击中了百里宣的小腿。
在这地动山摇中，用枪无法瞄准的周少校直接拔出了长刀，越过落石直接朝着缪宣的方向扑去。
天空的穹顶坠落了，大块大块的“星空”化作陨落的粉尘，美丽闪耀的黑色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明亮耀眼的夏日烈阳。
在徒然间的地动山摇里，缪宣自然也无法瞄准，他起身回避着落石，在逐渐露出天光的建筑中寻找新的落脚点。
此时散落在他身周的士兵亲眼见到了他的狙击，又听到了周少校的命令，毫无迟疑地抽出武器向他攻击。
缪宣仍然稳稳地举着狙击枪，他起身，一个震慑连着穿刺甩出，周围的寻常士兵应声而倒，而周少校仍然勉强举着枪。
缪宣的精神力穿刺对这些进化种来说，其实并没有这么大的威力，这些与他朝夕相处的士兵之所以失去战斗力，还是因为今早他们从缪宣那里拿到的营养膏被加了料。
这不是什么致命的药剂，但是足够让这些训练有素的军士在地崩山摇中失去战斗力。
如果他们只顾着撤离逃命的话，那应该还是能做到的，但是想要追击阻止缪宣？不可能。
周少校也想通了这一节，她含恨不已，迅速向建筑外的军队请求支援。
只要等危楼稍微稳定一些！等军队的人进来！周少校死死盯着穿梭在落石中百里宣，此时破碎的星空已经无法给他提供黑暗的庇护，明亮的天光让他无处遁形。
白色的高台上，守护在螺旋阶梯上的卫兵已经跃上了高台，他们无疑都是极厉害的高手，出手狠辣直取秦越的致命之处。
然而秦越对这两个亲卫的信息也是了如指掌，即使在两人配合无间的攻击下，他竟也是找到了破绽与他们缠斗起来。
百里刑擦去了嘴边的血迹，抬头望着不远处残垣上举着枪的男人，他的蛇瞳死死锁定着那人的身影。
就在不久前，他对他说“一切结束后，我和你一起离开”，而现在，他用第三枪击中了他的后背。
剧烈的疼痛伴随着前所未有的愤怒在百里刑的脑海中升起，曾经的期待有多么强烈，此时的怒火就有多么炽热。
百里宣顶着他的视线抬起头，毫不动摇地与他对视，他冷静残酷得抬起枪，那个眼神，与百里刑在镜子中见过无数次的、属于他自己的眼神别无二致。
百里宣终归是从他身上学到了一些不属于∑的东西，然而他第一次使用，竟然是对着他而来。
“你在看哪里啊！”男人沙哑的声音在百里刑身后响起，一直覆盖着纯黑鳞片的利爪朝着他的咽喉而来，百里刑转身抵挡，这才发现他的亲卫竟然挡不住这个突然冒出的猎物。
又是一声枪声响起，一个亲卫应声倒下，秦越得了空，更加缠着百里刑而来。
百里刑此时的蛇瞳冷静得可怖，极度激烈的情感反倒是让他更加渴望鲜血。
百里刑对上朝他而来的秦越，两人几秒间短暂的交手，秦越虽然让百里刑见了血，但是他左手的鳞片几乎全部被百里刑的利爪撕碎崩裂！
鲜血飞溅而起，点缀在百里刑面孔上，与他染上了猩红的蛇瞳遥相呼应。
对如今的秦越来说，百里刑稳占上风。
“是你！”百里刑残忍地笑了，“你是‘Ⅰ’的孩子，当年只有她逃走了。”
秦越的喉咙里发出野兽咆哮一般的声音，他单手将身边另一个亲卫撕下：“是我又怎样？”
“看来她死了，否则她会誓死拦住你。”百里刑再度出手，这一次，他硬生生从秦越的腹部撕下一块带着鳞片的肉，“怎么，你要来替代你的母亲吗？”
枪声又响，缠着秦越的另一名亲卫应声倒地。
高台上只剩下秦越和百里刑，而此时逐渐坍塌的大楼终于稳住了，它像是突然碎裂了一半蛋壳的生鸡蛋，内里的建筑部分散落了一地，唯有中轴高台还奇迹般得伫立着。
周少校趴在废墟上浑身鲜血，她不知道自己那里受了伤害，只知道此时军队支援终于能抵达了。
“绞杀百里宣！”周少校声嘶力竭，“保护元首！”
缪宣随手劈晕一个扑过来的士兵，旋身蹲下又是一枪！
然而这一枪歪了，如若他和秦越不是队友的话，这一枪大概能爆了秦越的脑袋。
百里刑在与秦越的对峙中竟然还能抓住他射击的瞬间，与秦越交换位置来挡枪。
秦越的实力原本就不如吞噬过数人的百里刑，要不是他有着前世的经验且百里刑受了伤，他还不一定能支撑到这时候。
缪宣周围的情况也危险起来，建筑物外的军队已经陆陆续续从断壁残垣中进入，冲他来的也就罢了，缪宣只担心他们会去支援高台。
系统焦急：【秒哥！你要被狙了！】
缪宣猛地起身倒翻，躲过了一波攻击的同时一枪再次射中了百里刑的后背！他换了一个地方迅速蹲下放置视野，紧跟着一技能再射出一枪！
一串动作行云流水稳得不行，然而缪宣毕竟是明晃晃的靶子，秦越还因为和百里刑缠斗在一起无人敢射击，大多数准星此时都对准了缪宣，他躲避得十分险要。
精神力场给了他很大的帮助，也幸而建筑物穹顶整个崩溃，带给了他许多掩护体。
在这胶着的时刻，眼见着军队的支援就要抵达中轴，系统欣喜地欢呼：【秒哥！兽潮要来了！】
在缪宣的地图上，无数小红点正以一种疯狂的速度向建筑物而来，那样的速度不是走兽所能具备的，这一次的兽潮，全部都是飞行的猛禽打头！
秦越这一次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兽潮信息来源，竟然是准确的！
天空先是落下渺渺几根羽毛，随后数只巨鸟俯冲而下。
“兽潮！”周少校失声惊呼，“怎么可能！偏偏在这时候！”
浑身鲜血淋漓的秦越爆发出嘶哑的笑声：“百里刑！老天都站在我身边！”
百里刑随手撕裂一只飞鸟，而一只冲向秦越的巨鸟则被狙击击落。
“你看到了吗？百里宣也站在我身边。”秦越抓起那鸟尸做武器劈头砸向百里刑。
百里刑直接将它撕碎，伸手就欲掐断秦越的脖子。
正在此时，更多的猛禽从天而降，百里刑与秦越皆是浑身鲜血，又好巧不巧站在高台上，正是最吸引进化兽的肥饵。
周少校：“保护元首！”
数声枪声响起，虽然军士们不一定能瞄准和百里刑缠斗的秦越，但是这些从天而降的巨大猛禽却不成问题。
而在此时，那宛如附骨之疽的枪声再次响起！
这一身枪声过后，百里刑的动作明显迟缓下来，竟是接连被刺杀者得手了数次。
周少校简直不敢置信！
在这么多飞鸟干涉的情况下，在刺杀者和元首缠斗的时候，百里宣是怎么做到击中目标的！他甚至小腿都断了！他是怎么做到的？！
奇迹般坚持到现在的高台终于开始摇摇欲坠，天空又落下越来越多的进化兽与鸟尸，百里刑的血条只剩下八分之一，大量的失血让他的体力与力量大幅度流失。
在倾斜的高台上，秦越趁着百里刑一个失神，猛地将他推出高台，而他则借着落下进化兽尸体的掩护，同样坠下了高台。
这栋建筑的中轴实在是坚固，即使倾斜了也仍然没有崩裂，它卡在建筑物楼层墙壁上的裂缝里，像是一只斜着的权杖。
这一场苦战，秦越接连迎战百里刑与他的两名亲卫，同时抵抗突如其来的兽潮，他受到的伤虽然比百里刑轻许多，但他的状态却不会比百里刑好多少。
更何况下方还有越来越多的军队支援，如果想要功成身退，此时抽手最为恰当。
曾几何时，他以为杀死百里刑就是人生的一切，为此付出什么都值得，连作为一个人，作为“秦越”的底线都被他压在赌桌上，更不要说是区区性命了。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他不再是一个人，他要活下去，他还有老师在等着他，老师需要他的帮助。
秦越借着雨点一样落下的鸟尸掩护落下，他将自己恢复成一个原种人类的样貌，打算借此为伪装混出去。
百里刑本就是强弩之末，这么高落下来他死定了。
然而事实却不会如秦越所想的那般顺利，他躲在地面上厚厚的鸟尸里抬头望去，在斜着的中轴上看到了挂在墙壁上的百里刑。
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势，这个男人竟然还没有死，不仅如此还能够与身边的进化兽战斗。
秦越咽下一口血，摸出了枪——军队的支援就来了，他绝对不能让百里刑躲过这一劫，老师应该已经撤退了，他不能让他们的付出付之东流，哪怕暴露自己也要现在杀了他！
周少校被落石砸断了腿，她同样举起枪，勉强击杀身边的进化兽，望着倾垮的中轴：“首相大人没有死！快！”
秦越的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而军队的人也劈开进化兽的干扰接近了百里刑。
就在此时，又是那熟悉的枪声，但是这一枪并不是对着百里刑的，恰恰相反，它将藏在掩体中的百里宣，送到了半空中。
—————
系统露出“稳了”的表情：【秒哥！最后一枪，只需要最后一枪了！】
缪宣抬起狙击枪，但是他这一次却不是对着百里刑，而是转身反向使用三技能。
随着他越到半空中，缪宣抽出身后的长枪，一枪劈开追逐血味而来的进化鸟，几番借力直追百里刑而去。
系统惊恐：【秒哥！秒哥你要做什么？！】
缪宣：把一切做一个了解！
他跃到百里刑上方劈碎进化兽，直接落下一拳击中百里刑的胸口。
身受重伤的百里刑咳出一口杂着碎肉的浓稠血液，松手落下。
在这片高空中，缪宣与百里刑一上一下坠落——这大概是，他们最后一次对视。
金色的双瞳对上棕黑的蛇瞳，两双绮丽的瞳仁中，各自倒影出彼此的模样。
百里刑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的面孔。
他早该想到的，百里宣，从来没有变过。
而他所爱上的，不也正是初见的那个银发金瞳的、有着那样的笑容的人吗？
退下了冷酷的表情后，百里宣仍然是记忆中那个温柔随和的青年，而他在他双眼中的倒影，却再也不是掌握着一切权柄、稳操胜券的百里刑。
多久了呢？他多久没有这样狼狈了呢？
百里刑漫无目的地想……在这性命最后一刻，他竟然不觉得多么遗憾。
猎人也是猎物，既然他举起了刀，那么就已经预料到了被杀死的那一天。
只不过是狼狈丑陋的退场而已，失败不分妍媸。
但是身为胜利一方的你，又为什么要追过来？一枪不就能结束他的性命分出胜负了么？
难不成，还真的是那所谓的“一切结束后，我和你一起离开”？
沉重的钝痛从身后传来，百里刑这才恍然，他已经落地了。
百里宣随他落下，再次给了他重重一击，彻底撕碎了他的脏器。
属于百里刑的冰凉血液迸射，染红了缪宣的面孔。
百里刑轻轻合上双眼，在缪宣伸手探测他的脉搏的那一刻！他猛地再睁开双眼，翻手就掐住了缪宣的喉咙！
缪宣抽出匕首扎入了百里刑的心脏：“你果然……不会这样轻易死去。”
蛇断头方能咬人，身为森蚺血脉进化种，百里刑只会更加顽强，他的血条现在真的是“丝血”，然而即使如此他仍然逻辑清楚甚至还能出手杀人。
缪宣这一刀是真的毫无留手，在百里刑反手掐他喉咙的那一刻他就做好了被掐死的准备，装备里也换好了抵命名刀。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以百里刑的力量，他这一掐竟然只在他脖子上留了个指印便罢了……缪宣可不相信他没力气了。
百里刑咳出几口混着碎肉的血浆：“……为什么？”
为什么选择杀死我？为什么襄助别人？为什么不选择让我阻止猎杀？为什么……要追过来？
“我不能够信任你。”缪宣，“我来此与你做一个了解。”
小地图显示士兵们已经靠近了，缪宣迅速换掉装备，顺手又捅了百里刑心口一刀，然后抽出了一把手枪。
在百里刑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的视线中，缪宣打开了枪的保险。
“百里刑，你的求爱，我拒绝；你的姓氏，我以我的性命归还。”
缪宣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合上了双眼。
一声闷响后，一切归于寂静。
作者有话要说：
法哈德冷笑一声，就着搪瓷杯喝了一口枸杞泡烈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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秒哥：第一次自毙.jpg
不晓得会不会有第二次，不过这并不算殉情，以后的世界也不会有殉情，缪宣会明明白白拒绝所有对他的示爱……只有没被秒哥弄明白情感的大王是唯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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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越的身份对军部来说其实是成谜的，秒哥的后手就是他刺杀百里刑的铁证与他的所有履历……秒哥其实根本就不会算计人心（作者的智商就到这里），勉强他了（勉强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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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百里刑线be啦，秒哥全拒绝啦，并且趁着离开把姓氏的人情给还了……以及，百里刑的演讲是直播的，镜头一直对着他。也就是说，秒哥最后这么搞一下也被直播出去了哦（对我是魔鬼）。
正攻什么的，不存在啦

第一百四十章 烈日猛虎行一
过渡+开幕
作者有话要说：
爱深则责切世界的番外在隔壁另一个坑《地表纪事+番外合集》里，点开作者专栏能瞅见它。以后的免费番外都放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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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英雄韩擒虎（裴擒虎）-烈日猛虎行之老子怼吸血鬼可顺手-目标与秒哥没有任何感情线-温馨小故事甜甜的不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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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系统的cp就是那个好可爱的小姐姐，隔壁女主的奇迹暖暖系统。
好邪教啊，王者荣耀+奇迹暖暖这种沙雕组合，还是奇暖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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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擒虎（538年—592年12月26日），字子通，河南东垣（今河南新安县）人。隋朝名将，北周骠骑大将军韩雄之子。
这里指代英雄裴擒虎，一个靠拳头的野性小伙子，正面临着在我所潜入查明当年苦大愁深真相的组织中的我喜欢的妹子有暗恋的男神他正好和我老大一起守长城这种蛋疼无比的事情。
缪宣用汤匙搅动着面前的汤碗，将热水与粉末混合成糊状的营养液。
在虚拟世界中是炎炎夏日，而一旦脱离后却立刻进入寒冷的冬日。
这一次他在虚拟世界中停留了四年，而在现实世界里却仅过去了三天，寒冬的第一场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然降临。
大块大块颜色奇怪的冰凌从天而降，虽然比起往年来说，这一次的冰雹已经相当温柔了，但是和缪宣回忆里那三个世界的冬天，还是有着地狱和天堂之间的差距。
层层封锁的大门发出沉重的声音，随后餐厅的大门被推开。
殷丁香整理着冻硬的头发走入餐厅，在看到缪宣的时候惊喜地笑了：“小少爷，你回来了？感觉怎么样？”
缪宣：“是丁香姨啊，我很好……请不要叫我小少爷。”
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老师与亲人，但是在缪宣的时间线上他们已经有四年没有见过了，难免生疏。
殷丁香仔仔细细地打量她的学生，不过是几天没见了，这孩子的神情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如果说几天前的缪宣还是略带着几分稚嫩气息的少年，这一次回来的则是一个可以叫人信任的男人了。
似乎成熟了很多的样子。
殷丁香：“那么这一次的世界怎么样？”
“我杀死了我的养父。”缪宣沉默了片刻，“我还遇到了许多弟弟妹妹……照顾别人很不容易。”
在离开上一个世界后，他激荡的心情已经略有平复了。
“这样吗，这一次的刺杀看来也因为一些不太令人舒适的原因啊。”殷丁香轻轻感慨，伸手摸了摸缪宣的头，“你的小系统呢？怎么不见那只小狐狸？”
“他的话，去参加系统的聚会了。”缪宣久违地体验到了摸头杀，乖巧地任摸，“听说和我有一样异能的人不少，这也是统统第一次收到邀请。”
“啊呀，那可真是难得，你们两个都有收获呢。”殷丁香笑了，“照顾弟弟妹妹的感觉怎么样？那几个孩子性格好吗？”
缪宣斟酌着语言：“很复杂啊，有的时候很喜欢他们，有的时候则有些烦恼。虽然都是很有个性的孩子，但是并不会让人讨厌……丁香姨，我小时候也是个让人头疼的孩子吗？”
“怎么会？”殷丁香在缪宣对面落座，“小宣啊，是我见过最乖巧的孩子，不论是学习还是练习，都乖巧地让人心疼。”
缪宣微微红了脸：“……突然这么夸我。”
“大概是因为小少爷长大了吧！”殷丁香噗嗤一声笑出来，戏谑道，“对男人的话，赞美可是很重要的呢，这一次的世界有没遇到喜欢的类型？毕竟小少爷也是一个男人啦。”
“您在说什么啊！”缪宣一口喝掉了营养液，“说真的丁香姨，就情感缺陷来说，我是不是没有爱情？”
殷丁香沉默了。
虽然她多多少少有一些察觉，但是这一次小宣竟然直接提出了这一点……
看来他也已经发现了。
“看来你收到了示爱呢。”殷丁香有些伤感，“其实……我确实是有一些类似的预感，没有爱情，小宣会遗憾吗？”
“不会。”缪宣立刻摇头，“大概因为完全没有概念吧，我不觉得寻找伴侣是很重要的事情。”
殷丁香心里松了一口，面上仍然轻松地谈笑：“这样啊，小宣都收到了谁的示爱啊？怎么发觉的？”
缪宣：“有一个是刚成年的女孩子，是很好的姑娘。”
殷丁香端起面前的茶杯：“有温柔地拒绝人家吗？”
“当然。”缪宣点头，“还有一个就是我在那个世界的‘养父’。”
殷丁香：“……”
殷丁香“砰”一声将茶杯掼在桌子上，微笑：“杀得好。”
缪宣：“……”
“其实也是枭雄一样的人物，虽然有许多我觉得诟病的地方，但是他的功绩也不可抹灭。”
“那么……这一次小宣要在这边留多久呢？”殷丁香询问，“在上一个世界里有好好练习精神力侦查吗？”
缪宣顾左右而言他：“……呃……大概一个月吧，冬天就要来了，我还是赶紧选一个近战英雄增强体质。”
“噢……没有练习。”殷丁香点点头，“那是要好好努力一个月呢。”
缪宣：“……”
—————
在缪宣痛不欲生地练习精神力侦查的时候，去参加聚会的系统欢天喜地跑回来了。
【秒哥！秒哥！我见到了一个好可爱的小姐姐！】系统兴致勃勃，【我见到了十几个各有个性的系统呢！想不到和秒哥有一样异能的人这么多！】
缪宣被他兴奋的情绪感染，忍不住笑了：毕竟人类的基数不少，而且革命的时候流落出许多人造人吧？这么多年过去，觉醒的人也越来越多。
系统：【秒哥，我听说一些异能者陨落后他们的系统有可能能留下来。】
缪宣愣住了：那……我的父亲？
系统：【没有。我询问过了，殷树的系统在他异能损毁的时候就‘死’了。】
虽然已经猜到了这样的结局，但是缪宣仍然有些失落：这样。
系统：【是那位‘神’的系统告诉我这个的，她是最先一批的系统，明明看起来那么可爱，却是我们当中年龄最大的。】
缪宣勉强笑了笑，改了话题：那么你见到那个可爱的小姐姐又是？
【就是引领我的系统。】系统摇动着毛绒绒的大尾巴，【她的头发和眼睛都是闪耀的银色！可漂亮了，听说也是游戏系统出身呢……】
缪宣听着系统热闹的絮絮叨叨，随手在身边插了一枚视野。
这一次他得到的技能就是插视野，非常实用，令人惊喜。
大概是得到的技能过于实用，于是为了平衡，缪宣这一次身躯倒是没有被增幅太多。
于是为了更加健康好过冬，下一个世界缪宣决定选一个不使用武器的刺客英雄。
不使用武器的刺客英雄只有两位，英雄貂蝉他已经用过了一次，那么这一回就选择另一位——
“韩擒虎，就他了。”
白色的大立方里，数位刺客英雄站在英雄池中，他们各有各的特点，不凡的气宇与姿态将整个大立方照耀得熠熠生辉。
缪宣在一个高大的男人身前停下。
男人有着深红色的短发，脑后扎了一个小揪揪，肌肉贲张神态自信，俊朗阳刚的面容带着几分浓眉大眼的天然，他身上的每一根线条都在书写着野性。
看到缪宣和系统走过来，男人双手成拳成虎步，金色的气流围绕在他身边，虎虎生威
缪宣：“统儿，准备好了吗？”
系统：【嗯呐！来吧！这一次的刺客英雄是韩擒虎，使用皮肤‘街头旋风’。】
【出击！青铜召唤师！任务三开始！】
【请达成以下任务：
一、任意刺杀一个目标
二、维护英雄形象。】
【英雄要求：祸至不惧，福至不喜，泰而不骄，众善奉行。】
【世界脉络：最后一位女巫的觉醒。】
缪宣看着英雄要求，陷入了短暂而尴尬的沉默：……
随后他当机立断：“等等！我们换一个！我又看不懂！”
然而一切都迟了，在缪宣发出声嘶力竭的呐喊之后，眼前就闪过了熟悉的白光。
缪宣：……算了，我早该习惯了。
白光消失后，缪宣出现在一个小小的单间里，眼前就是一面镜子与洗手台，一张清晰的面孔出现在他眼前。
缪宣：“……”
#哇这一次不同寻常#
他从水流中收回手，关闭了水龙头，开始仔细打量起这个世界的新长相。
这一次的容貌，缪宣相当喜欢。
结合了他本人仍然偏向稚嫩的五官和韩擒虎充满野性力量的轮廓，这个世界的面容乍一看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精神”。
神采奕奕，龙精虎猛，朝气蓬勃，一看就是那种热血沸腾、一身正气的小伙子。
而且缪宣的鼻梁上还继承了韩擒虎的祖传伤疤，更给面庞增添了几分野性。
金色的短发上倒扣着一个白色的棒球帽，下身是破洞牛仔裤，上身是黄白夹克衫，如此具有二十一世纪黄金年代的装扮顿时让缪宣兴奋了起来。
这一次看起来运气很好啊！没准能混入一个黄金年代的人类社会！
要知道缪宣自从能开始在虚拟世界里穿梭后，就一直渴望着能进入一个背景类似于末世前黄金年代的世界，这一次虽然英雄要求仍然看不懂，但是好歹世界脉络简单易懂，而且还混进了一个和平年代……
#赚了赚了#
#这波不亏#
满心兴奋的缪宣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正准备开门，门外突然响起了沉重强烈的敲门声！
伴随着敲门声是几声沙哑暴躁的男声，虽然听不懂，但是缪宣觉得他这应该是在骂人。
哎呦我去还骂人，挺凶蛤。
缪宣拉开了门，迎面就是一个拳头。
缪宣抬手轻轻松松接下，同时用力捏了捏，手感仿佛在捏一块冰块——上一个世界冬天的小百里们都没有这么冰冰凉凉的手。
他抬头看着那位充满敌意的大兄弟，结果在他的血条下看到了一个蓝条。
缪宣：……
看起来不是什么普通人类了。
这个挑衅的男人与缪宣差不多高，但是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皮肤惨白，头发肮脏地垂下，露出带着浓浓黑眼圈的双眼，他已经发现了自己的拳头无法从缪宣的桎梏中挣脱，露出了有些惊惶又充满愤怒的表情。
“#%￥……%&%&！”男人凶神恶煞破口大骂，他的双眼竟然在隐隐发红。
缪宣：……这人不会是传染了什么流行病吧？
他虽然目前听不懂这里的语言，但是一旁一个穿着黑色套裙盘着发的年轻女性十分焦急，她看起来似乎是在劝架，非常为难的样子。
女人：“￥%&&**￥。”
男人眼见拳头抽不出来，空姐又来碍事，转身就一拳头朝她而去。
缪宣皱了皱眉，一把掐住那男人另一只手，转身就把他扔进了卫生间，缪宣看着他的血条控制了力道，因此男人一头砸到了洗手台上不痛不痒还有精神骂人。
女人惊魂未定，终于发出了一声尖叫，眼泪掉了下来。
缪宣：“……”
缪宣开始头疼，十分无奈地伸手敲晕了男人，同时关上了卫生间的门。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第一百四十一章 烈日猛虎行二
新年快乐鸭
越来越能干的系统这一次又靠谱儿了一回，在那个职业装妹子开始哭之后，他迅速扔来了语言包。
缪宣：谢天谢地.jpg
妹子抽噎着：“……谢谢您先生，十分感谢您的帮助，呜……我已经报警了！”
缪宣：“不客气，这是我该做的……你别哭啦。”
这时候他们身边的门帘被掀开，走过来一个彪形大汉，大汉瞪着缪宣：“玛丽，是谁捣乱？”
妹子：“不是他，这位先生帮助了我，那位想要行使暴力的乘客已经被他扔进卫生间了。”
这个穿着工作服的大汉松了一口气，友好地对缪宣说：“这位先生，我能请您先回座位吗？这件事由我们来处理，十分感谢您的帮助！”
缪宣：“呃，好啊……”
等等，回座位？！我不晓得我的位置在哪里啊！
但是他留在这里也不合适，于是缪宣只能掀开门帘走出去，立刻就受到了无数好奇视线的围观。
他这才发现自己所处的地方……竟然是黄金年代的客机！难怪他总有一种颠簸感，原来是因为上了天啊。
纵览整个机舱的人，似乎都是白肤人种，他们的发色与眸色各不相同，但倒都是普通人，再也没有第二根红条或者蓝条。
缪宣露出腼腆的微笑，偷偷翻了翻口袋，成功找到了一张类似机票的小纸片。
他顺着纸片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位置下放着一个登山包，旁边一对儿老夫妻正担忧地看着他。
找到组织的缪宣坐了下来，安慰了一下担忧的老奶奶老爷爷后，他就往后背上一靠假装睡觉，实则是接收系统捞出来的记忆包。
这一次的建模，名叫宣虎。
这名字听着就虎虎生风，其实小青年宣虎同志，他也确实是一只小老虎。
宣虎，宣家虎人最后一代传人。
这个世界有无数传说，或者是正面或者是侧面地描述着人类和猛兽之间隐秘的联系，在这些传说中，人们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契机而变身为猛兽，也许是狮豹或者虎狼，甚至连狐狸和熊都有属于他们的故事。
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这些传说只是虚幻的故事而已，但是事实上，它们的存在不是没有道理的。
宣虎的宗族，就是传承了虎人的家族。
在宣虎的国家里，各种有着隐秘传承的宗族数不胜数，虎人只不过是其中一支，而传承着虎人的宗族也不只是宣家一家，只不过宣家的血脉日益淡薄，能够变化为猛虎的族人越来越少，这也导致宣家逐步淡出了神秘侧。
在这样的背景下，无法变化为老虎的宣虎亲爹开始放飞自我，先是出国游学娶了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妹子，然后各地流浪最后回国定居，生下了混血独子宣虎。
然而问题就出在宣虎身上，按理说宣家的血统在代代稀释的情况下已经很淡薄了，但是奇迹发生了，小宣虎竟然能随心所欲地变成小老虎。
宣爹：……
#妈嘢，这个儿子不得了#
宣家已经逐步走出了神秘侧领域，宣爹也没有回去的打算，于是就这样开始和老婆一起养大了小虎崽。
这宣虎的娘也是一位心大粗犷的妹子，儿子能变成金毛小老虎她不仅不担忧，还玩得比丈夫都开心，撸儿子和撸猫似的，一家人过得很自在。
然而就在宣虎十四岁的时候，宣妈妈回老家看望自己丧偶的妹妹和侄女，宣爸爸陪着她一起，在送走了父母一个月后，年幼的宣虎等来的却是双亲的死讯。
宣虎的父母，与他的姨妈一同死在一场车祸中，不仅宣虎成为了孤儿，他远在异国的表姐也同样失去了母亲。
如今宣虎已经十九岁了，他所乘坐的这一躺飞机目的地就是母亲的故乡，同时也是父母在五年前罹难的地方。
他出国一是为了完成学业，二也是为了世上唯一的亲人表姐，三则是想再探查一番父母的悲剧。
五年前的事故真的只是车祸吗？这是宣虎和表姐丽塔同样疑惑的事实。
五年前两人都还未成年，当局对此云山雾罩一通扯淡，最后以车祸事故做了结论，而且还赔偿了堪称天价的赔偿金。重重蛛丝马迹让姐弟俩不得不怀疑，姐姐这么多年来一直都在寻找真相，可惜毫无收获。
记忆到这里就结束了，缪宣睁开了双眼，颇有些怅然若失。
宣虎的父母都是很爽朗开阔的人，记忆中的姨妈也是温柔亲切，只可惜他们都不在人世，只剩下两个孩子远隔重洋相依为命。
缪宣睁开了双眼，仍然是在飞机上，他已经转过一次机，这一趟飞机是国内短途，差不多是时候要抵达目的地了。
叮一声后广播开始播报：【各位乘客，我们即将抵达格洛特省珀温市，请系好安全带，不要离开座位，收起……】
缪宣抽出座位底下唯一的行李双肩包夹到两腿间，整了整帽子准备落地。
机舱后方厕所里一直闹哄哄的，缪宣确定了能敲晕那个男人的力道似乎失效了，男人在他落座后就又开始闹腾，三个彪形大汉似乎才勉强压住了那个瘦削的男人，男人污言秽语不离口，看上去确实像是一个疯子。
飞机落地，机长在出口紧急疏散乘客，缪宣拎起包随大流离开，最后得到了机长的大力感谢。
他走进候机室，身边突然跑来两个穿着警服的男人，他们上了飞机将那个闹事男人一左一右架着带下来，奇怪的是那个男人在飞机上闹腾不断，但是被他们架住后却老实的不得了，低着头一声不吭。
这两位警察，在不短的血条下都跟着红条。
缪宣：……
我似乎明白了什么。
缪宣背着登山包往机场大厅走，宣虎的记忆里有大块内容属于表姐丽塔-加西亚，也许是因为彼此是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两人虽然五年没有见面，但是平时的联系也很频繁。
丽塔身材高挑性感，留着黑色大波浪卷发和碧绿的眼眸，是个火辣的大美人，她即将面临毕业，在完成学业的同时兼职平面模特。
“虎！我在这里！”熟悉的女声响起，一个穿着大红裙子的黑发美人站在透明的落地窗前朝缪宣招收。
缪宣连忙跑过去：“姐！”
跑进了才发现，丽塔穿着一双白色的恨天高，总身高比一米八的宣虎还要高那么一点儿，她笑得十分爽朗，伸手就掐缪宣的脸蛋：“你终于到了！啊呀！真人比视频里的还要可爱啊！”
两人之间轻松的氛围让缪宣十分放松：“久等了吗？”
“没有呀，你的飞机是准点的……虽然看起来有些小意外。”丽塔看着那个被警察压着的瘦削男人，“最近珀温的治安好像都不怎么好，单身女性独居有的时候也挺令人害怕的，你能过来和我一起住我也放心了很多。”
机场大厅的大屏幕上正在播放新闻，内容正是珀温市市区又发生谋杀案，凶手手法残忍。
因为播放新闻的媒体并不是什么官方媒体，把案发现场的照片详细地播出了一遍，缪宣匆匆浏览，皱起了眉。
“怎么行李就这么点儿？跟我来，我们先回家。”丽塔拉着缪宣往停车场走，“怎么了？”
缪宣指了指屏幕：“刚才那些照片里的案发现场，血迹溅过的痕迹有些奇怪……像是野兽进食过。”
“不是呀……报道上不是说受害者被连捅多刀么？”丽塔戳了戳缪宣的脸，“行啦，我们先回家。”
末世狩猎这么多年，又经过了百里宣的世界后，对于这种与凶兽挂钩的痕迹缪宣再也不会认错了。
缪宣笑了笑，却也没有辩解：“那我们走吧。”
丽塔生得美艳，宣虎的外形也相当俊朗阳刚，两人走在路上路人回头率几乎是百分百，丽塔很明显已经习惯了被万众瞩目的感觉，走得仪态万方。
缪宣走在她身边，好奇地看着这个崭新的世界。
这个新世界，和前三个世界截然相反。
走在路上的行人眉眼间尽是祥和，时代发展，科技进步，没有奴隶制度也没有进化兽的威胁，普通人也能过上吃喝不愁的生活。
缪宣已经开始喜欢上这个世界了。
系统突然吱声：【秒哥。】
缪宣：？
系统：【你的姐姐……就是丽塔-加西亚，她是目标一。】
缪宣：喵喵喵？
系统：【我刚开始都不敢确定……】
对缪宣来说，女性目标还是第一次，而且还是和建模相依为命的姐姐中了标。
缪宣：这个世界有几个目标？
系统：【两个……】
只有两个。
缪宣偷偷看了眼丽塔精致妩媚的侧脸。
这个世界的脉络是【最后一位女巫的觉醒】，这已经基本可以判定丽塔就是“女巫”，虽然她的血条在普通人的范围内，而且也没有代表异能或者天赋能力的蓝条红条，但是前有秦越这个例子在，缪宣已经不相信普通人的骗局了。
更何况，脉络里还用了“觉醒”……也许丽塔现在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能觉醒成为女巫。
那么问题又来了，“女巫”到底是指什么呢？是天赋吗？还是一种血脉？又或者是一种形容某样事务的词汇？
停车场到了，丽塔的车是一辆灰色的高底盘越野，块头相当大，她钻进了驾驶位，低头发动她的车：“记得系安全带。”
缪宣坐上了副驾驶位，研究了一下车内的结构才找到安全带：“好的。”
引擎发出咆哮声，丽塔驾驶着车驶出机场：“珀温市很大，是格洛特省的省会城市，珀温市边上是国内面积最大的淡水湖比弗湖，我们的饮用水和经过珀温市的溪流都是从比弗湖而来，南边则是西里亚斯山脉，一大景点。”
“很繁华啊。”缪宣看着车窗外的街道。
“你降落的那个机场是建在市中心边上的，我们就要进入市中心啦，所以会这么繁华。”丽塔笑道，“你家那边人比我们多多了，不是更繁华么？而且你们那边治安好，市中心的话，女孩子晚上出门根本不用担心。”
“我们这边就不行啦，停在市中心的车经过一晚车窗都会被砸碎，而且店铺的橱窗也不得不装防盗网。”
“别看珀温市是著名景点省会城市什么的……这里的犯罪率排名，在我国能排上第一。”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世界设定简单粗暴，红条全是狼人血脉的，蓝条就吸血鬼，秒哥是小老虎，血条下是蓄力值白条，用处和蓝条差不多，打技能需白条，白条自然恢复。
其实我至今搞不懂除了蓝条以外的条条都分别有啥用……本世界就设定狼人的红条和蓝条用处一样，他们变身的时间依赖红条，算是有一个限制。
—————
以及格洛特省和珀温市都没有原型，特点全部是来自加拿大各个城市，是东拼西凑的虚拟城市。
但是国外有的城市犯罪率确实高，和国内比起来，即使是省会城市晚上也是不好出门的。

第一百四十二章 烈日猛虎行三
见月嗥
开了大概一个小时后，车载着两人抵达目的地。出乎缪宣意料的是，丽塔的家意外的大。
一个略有些荒凉的院子围着一栋大别墅，粗略地望去别墅大概有五层楼，而且占地面积不小，房屋外的墙壁上爬满了无精打采的灰黄藤蔓，衬得别墅外墙格外古旧。
这一栋建筑物上几乎看不到现代设施的影子——虽然缪宣也不能确定对于这个世界来说“现代”在什么范围内，但是不论是房屋的墙壁还是雕花的窗户，拼色的玻璃又或者是耸起的屋顶……一切对他来说都古老得不可思议，仿佛历史文献中的片影。
丽塔把车停入面积惊人的车库，缪宣目测了一下，这个车库里面最多应该能容纳七辆车，但是车库一半被用来放置杂物，另一半则大部分空置，只放了两辆车。
除了丽塔的越野外，另一辆则是锃光瓦亮的黑色商务车。
“那一辆是拿来给别人看的。”丽塔指了指旁边的车，疯狂暗示“装逼专用”，“你知道的，我的兼职有的时候需要用到它。”
丽塔朝缪宣飞了一个媚眼：“如果你以后要泡妞儿，那一辆可以借你开啦~不过开了要记得洗和保养哦。”
缪宣：“……谢谢？”
“不客气！”丽塔转着车钥匙下车，“还有我们隔壁可是一个大家族，他们家的房子是我们的两倍，而且更可怕的是他们家住满了！那可是满院子的帅小伙子，有好几个也在格洛特大学学习，和我们是校友。”
缪宣跟着她往主宅方向走，抬头看着高耸的屋顶：“这栋房子比我预料的还要大很多啊……”
“是吧？所以说我一个人住着害怕嘛。”丽塔咬了咬嘴唇，“要不是这就是……赔偿给我的，旁边又是奶奶家，我都不想要了。”
当年事故发生的时候，丽塔也是一个未成年的女孩，除了宣虎外丽塔根本就没有任何别的亲人，于是当地政府为她找了一个监护人。
监护人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奶奶，政府的赔偿里也包括了一栋历史悠久的大房子，就在老奶奶家旁边。
“那我们的邻居？”缪宣问道，“我们的邻居就是领养你的人家吗？”
“可以这么说。”丽塔点了点头，“隔壁是罗德里格斯家，奶奶和他们家是亲戚。”
两年前，收养丽塔的老奶奶过世。
为此丽塔在和宣虎的视频中哭了整整两个月。
缪宣和丽塔走进大房子：“真的好大啊……”
“我的房间在三楼，一楼是大厅、会客室、多功能间和一个小酒吧，二楼是餐厅和厨房，四楼和五楼我是空置的，你可以随便选择房间。”丽塔松了口气的样子，“天知道这一栋房子有的时候有多像是鬼屋，所以即使隔壁一堆小伙子，我一个人住还是很害怕……”
房子内部和外部的差距非常大，从外面看房子古老陈旧，但是内部却十分简约温馨，应当是丽塔再装修过，墙纸也更换成纯色调，缪宣看到了许多很方便的设施。
缪宣背着他的登山包：“那我上去看看？”
“去吧去吧，我去给你找被子枕头……你们男孩子的行李真少。”丽塔挥了挥手，“对了！地下室又大又脏，如果你想看看的话来找我拿钥匙。”
缪宣应了一声，拎着包直接走上三楼。
这一栋房子不仅高，而且每一层的面积都不小，丽塔花里胡哨的房间已经很大了，然而那一层还有两个卫生间，两个客房以及书房和健身室。
缪宣继续往楼上走，四楼则满是空房间，而且摆放着许许多多有些年头的家具。
他掀开防尘布，发现里面有铁与铜鎏金的、拼花的、铜艺和铁艺的家具，装饰都非常精美细致，风格细腻华丽而阴郁……缪宣从没见过这种风格，可以说是相当独特了。
楼上两层大概因为丽塔从不居住，许多装潢都是没有更换过的，这两层楼的每个角落都与那些家具有着一样的风格，妩媚纤柔的纹路在墙纸上盛开，大量的冷色调与黑色系铺陈开来。
缪宣再往五楼上走，五楼的空房间与四楼差不多，只不过五楼一看就没怎么打扫过，蜘蛛网甚至直接挂在墙壁上。
在这栋房子外看去是五层楼，缪宣实际上走上去才发现应该算六层，在五楼上面还有两个阁楼，不过阁楼上似乎上了锁。
楼梯上响起蹬蹬蹬的声音，楼梯全部是原木的，也有一些年头了。
“虎！怎么样？选好了吗？”丽塔提着吸尘器往楼上挪。
缪宣急忙下楼帮她拎起：“我就住四楼吧，住在你房间楼上好了。”
那里视野最好，而且住在丽塔上方，应该也能给她安全感。
丽塔听罢果然很开心：“好啊！我们先把那里清扫一遍，一会儿我带你去储藏室里拿日用品，我都大包好了，你运一下就……欸？你力气很大嘛。”
缪宣轻轻松松单手把吸尘器放在地上：“还行吧？”
宣虎的建模所有的技能来自战士兼刺客英雄韩擒虎，与百里宣的稳定不同，宣虎的长处，就在力量与爆发力上。
这一具身体的爆发力甚至能胜过玛忒斯，而取代了玛忒斯平衡轻盈特点的则是宣虎那纯粹的力量。
别说这么一个清扫用的机械，缪宣都有一种只要努力一下连车库里的越野都能扛起来的感觉。
两人一人清扫擦窗一人拆洗，很快就整理出了一个房间，就在他们打算把这一层都整理一遍的时候，大门的门铃响了。
“应该是罗德里格斯夫人。”丽塔从被罩中探出头，“我和她说过你要来的事情，她大概是来给我们送吃的。”
两人一起下楼，丽塔打开门，一位胖胖的圆脸妇人满面微笑地站在门口，她手里正捧着一个不小的篮子，篮子里面还在冒着热气。
妇人的声音也是很令人舒服的那种：“小丽塔！你的弟弟来了吗！”
丽塔赶紧迎她进入大厅：“他来啦，虎，来见见罗德里格斯阿姨！”
缪宣探头：“您好？”
“哎呦！”妇人将篮子塞进丽塔手中，转身看到缪宣的时候，脸上客气的微笑一下子就真挚起来，“真是个英俊的小伙子！”
宣虎这种款式的帅气，上能横扫已婚妇人老奶奶，下能吸引叛逆姑娘乖乖女，现象级别的芳心纵火犯，堪称师奶杀手、ladykiller。
即使缪宣顶着一副沙雕直男的表情，也是那么令人怜爱。
缪宣：“……咦？”
“比我家里的臭小子真是好太多了！”罗德里格斯夫人满面红光，“要是我年轻个二十岁，我一定不放过你家的弟弟！”
丽塔很是骄傲：“这一点他就是像我！”
罗德里格斯夫人问道：“这孩子的名字是‘虎’吗？这个读音有些奇怪啊……是华国人吗？”
丽塔点头：“是的，他的名字意思就是老虎，很形象吧！”
不晓得罗德里格斯夫人想到了什么，她那胖胖的圆脸一红，捧住了自己的脸道：“哇哦！好棒的名字！人如其名！”
缪宣：……幸亏我不知道您想了什么。
“那么我先回去啦。”罗德里格斯夫人朝丽塔和缪宣摇摇手，“后天我们家要举办烤肉大会，记得带着虎来参加！”
丽塔将她送到门边：“好的呀，再见了。”
大门重新关上，丽塔拉开椅子放好刀叉：“虎，来吃饭。”
缪宣坐到她对面，发现那个篮子里是一个体积不小的面制品，泛着诱人的橙黄色油光，清新的香气让人心旷神怡。
“这是苹果派。”丽塔给自己切了一小块，剩下的全部推给缪宣，“尝尝看？我记得你家乡是没有这么正宗的苹果派的。”
缪宣；“姐姐只吃这么多吗？”
“吃这么多我就饱了……”丽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我不会做菜，平时都是拌沙拉吃的，毕竟我还有兼职嘛，吃得多也不好控制身材，以后我们轮流洗盘子。”
“哦。”缪宣点点头，“其实我会做饭，以后我做吧。”
丽塔：“哦。”
她低头开始吃东西，十秒后，丽塔抬头：“等等，你说什么？”
缪宣：“……我会做饭，我记得家里有烤箱和电磁炉？”
丽塔的眼神开始变化，从平静到震惊到感动，最后落下了幸福的泪水：“虎！你是上帝派给我的天使吗！”
吃完饭后两人继续上楼收拾四楼，虽然所有的防尘布都被撤下，墙壁和地板也已经保持洁净，但是整个楼层的风格仍然十分阴郁。
“我其实不喜欢哥特风。”丽塔和缪宣解释，“过几天我们去购物，给你换一个装潢风格。”
缪宣看着那些有些年头的家具：“这些是这栋房子本来就有的吗？”
“是的。”丽塔拍了拍枕头，“其实刚搬进来的时候整栋楼都是这样的……我不是说哥特式的布置不好看，我就是不喜欢那种氛围，所以地下室我已经很久没有去过了，家里有了暖气后一楼的壁炉我也封锁了。”
“总之今天就只能委屈你一晚，明天我们去大采购！”丽塔起身走出房间，“晚安！”
缪宣：“晚安。”
“对了！”走到门口的丽塔突然转身道，“晚上听到狼嚎不要奇怪，珀温市南方是西里亚斯山脉，山脉里有很多狼群，不过狼群都是避着人行动的，从来没有伤人事件。”
西里亚斯，意味小天狼星，西里亚斯山脉是格洛特省的著名景点之一，生活着野生狼群，而狼群同样也是珀温市的标志之一。
夜幕降临，夏天的珀温市并不炎热，气温相当宜人，缪宣将登山包拆开翻看里面的行李。
除了简单的换洗衣物外，里面还有一个硬皮笔记本和几张银行卡、证件类材料。
其实不管是宣虎还是丽塔-加西亚都不缺钱，宣家本就有积累，加西亚家的储蓄也相当可观，再加上当年高昂的赔偿金，姐弟俩一辈子是吃喝不愁的。
但是不论是宣虎还是丽塔都不会让自己停滞下来，平面模特只是丽塔的兼职之一，两人的学业都相当优秀，更不要说因为家庭原因他们都自习过双语。
缪宣将登山包中的东西分门别类放好，突然就有些犯愁。
等一等，这个世界的学生都要学什么来着？他这个半路插班的……能不能跟上啊？
—————
今夜又是一个晴朗的星夜，山岚拂过西里亚斯山脉。
夜色里，一个赤裸着上半身的男人正徒手爬上陡峭的峭壁。
他的动作干练而简洁，连贯在一起充斥着韵律的美感，他的肌肉群排列紧密，却在腰部紧紧收束，勒出弧度完美的线条。
男人没过几分钟就攀上了峭壁，他的动作无声而轻盈，仿佛他就是山岚的一部分似的，落在了峭壁上的木屋前。
木屋外，一个披着花纹古朴披肩的老妇人对着他弓下了腰。
“祭司，星盘变动了。”
男人的声音很沙哑，仿佛他许久没有说过话了一般，他早就对一切胸有成竹，此时不过是来找这一代祭司取证的。
老妇人起身：“是的，属于女巫的星星又挪动了。”
男人点点头，转身又欲攀爬下悬崖。
“大人！”老妇人突然叫住他，“您要下山了吗？”
男人没有回头：“女巫的星星已动，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清理的时间到。”
老妇人紧紧捏住了自己的披肩，良久后才道：“您说得对。”
男人跃起，动作矫健敏捷，他单手攀住悬崖顶端突出的石头一晃，人就消失在老妇人的视野中。
不知何处响起一声悠长的狼啸，雄壮苍凉，最后消融在山岚中。
老妇人不自禁地往前走了几步，月亮照亮了她的面容。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就是……命运。”
假如丽塔在这里大概会震惊得不能自己吧？
因为收养她的奶奶，竟然没有逝世。
作者有话要说：
一般来说文中一旦出现什么细致描绘的肉体……你们懂得
所以这一次，是真-公狗（狼）腰。

第一百四十三章 烈日猛虎行四
繁荣的时代
“虎！准备好了吗？我们要走了。”丽塔检查着钱包，“你什么都不用带，快点下来。”
缪宣背上了自己的空登山包：“来了！”
两人坐上越野，丽塔将购物清单塞给缪宣，启动了车：“今天我们的任务很繁重，先去买食物和喝的，然后我们去给你购买新的墙纸和床上用品。”
缪宣：“去超市吗？”
丽塔：“当然，不然还能去哪儿呢？”
丽塔发现了自己的表弟兴致很高，完全没有初到异国的忐忑，在内心赞叹了一声。
国情不同，两国之间的生活方式差距也很大，就带着他慢慢习惯吧。
而缪宣之所以兴奋，也正是因为能去超市。
在人类社会的黄金年代，因为物资丰富而诞生的超级市场，生活资源就这样被摆在所有人面前供大家挑选！不存在分配配额也不存在权限划分，只要有金钱就能够买到。
在百里宣的世界里，人类社会其实也进入了这一阶段，但是因为进化兽的威胁，物资远远没有黄金年代丰富，而且在全民皆兵的背景下，娱乐业也更是比不上黄金年代。
这个年代虽然有战乱，但是大部分地区享有和平，即使有隐患，但是资源的流通与科技的发展是空前繁荣的。
那么这个世界的空前繁荣会一直持续下去吗？还是说，会和末世的家乡一样，戛然而止呢？又或者，它会生死涅槃……浴火重生？
缪宣看着蔚蓝如洗的天空，突然间就觉得十分难受——这种感情不是悲伤也不是疲惫，就是一种细密的揪疼。
为他那惨遭横祸的家乡，为正被力挽狂澜的家乡，为仍在煎熬中的家乡。
缪宣知道自己永远都只能属于那个既美丽又丑陋的星球，无论是怎样迷人的虚拟世界，都没有留住他的可能。
“我们就要到了。”丽塔看了看路牌，将车拐到速食餐厅的外卖窗口，“虎，要不要试试看根汁汽水*？你肯定没喝过。”
缪宣终于回过神来：“啊……好的。”
棕黑色的冰凉饮料被丽塔递给缪宣，缪宣接过喝了一口：“……”
一股强劲无比的味道冲天而起，仿佛能冲击着他的天灵盖。
缪宣：“咳咳！”
共享味觉的系统：【呃……】
丽塔看着他被呛到了的样子，失笑道：“你还好吗？”
缪宣：“……还行。”
因为能够免疫酒精的刺激，所以对于缪宣来说，饮料中最能够刺激他的味蕾的还是汽水类型的饮品，伴随着清凉气体在口腔里的释放，一股说不好怎么形容的味道蔓延开，震得整个人都清醒了。
两人的车停在了一处巨大的停车场上，远处一座只有一层楼的巨大建筑敞开着大门，人们推着金属推车进进出出，显得很是繁忙。
“这一次占了一个好停车位……我们走！”丽塔推了推缪宣的脑袋，下车锁好了车门。
缪宣仍然穿着昨天的衣服，而丽塔则穿着超短裤和一件黑色的露脐短袖，在短袖外配了一件轻薄的条纹衬衫，衬衫的衣摆被她在腰部打了一个结，露出白腻柔韧的腰肢。
丽塔指挥缪宣推来一辆大推车，两人推着车走进了大门。
虽然这一栋建筑只有一层，但是这一层楼也有大概十几米高，巨大的货架高高耸立，成箱成箱的货物被累积在货架上。
这一间超市更加类似批发市场，丽塔以往都是一个月来一次购置生活用品，因为所有向外销售的货物都是批发或者大件，在超市售卖食品的区域，几乎每转过一个货架都会有试吃点。
而且更美妙的是，因为超市包含的食物种类繁多，试吃点的工作人员又不会停止制作，因此整个超市的试吃点食物能从前菜沙拉开胃汤一直排到餐后甜点，
以丽塔的食量来说，她只要在这里逛一圈就能把自己吃饱。
“想要买什么吃的可以先试试看……这个看起来很可爱的样子。”丽塔从不远处的试吃区拿了一块可丽饼递给缪宣。
缪宣接过了白色的纸盘。胖乎乎的蓬松小饼被切割成一口能吃下的小块，因为刚被烤出来而散发着热腾腾的甜香气息
缪宣：好、好可爱！
系统：【食物就这样分发吗？不用购买吗！】
“虎！来看看你想吃什么？”两人转到了肉食区，丽塔颇为豪气地道，“以后我们可以一周来一次，这样就能一直吃新鲜的。”
缪宣嘴里叼着试吃点的考肋骨，含糊道：“肉都行。”
也许是这个世界的设定，又或者是宣虎的建模本身的原因，缪宣感觉他自从到来后就格外馋肉，不论是什么肉都能引起他的兴趣。
明明上一个世界血脉里混了狼血都没有这种感觉……
食品区的香气已经把小系统迷得晕头转向：【真不愧是黄金年代啊！资源丰富到能这样挥霍！】
缪宣从冰柜里拿出已经腌制好的肋排：所以这个年代才能这样被后人念念不忘。
丽塔拿了三打鸡蛋放进推车，看着堆满了半车的肉类：“原来你是肉食动物，不选择一些蔬菜吗？”
缪宣咽下了嘴边的肉：“蔬菜就都由姐姐选吧，什么蔬菜都没问题。”
“那你还真是好养活啊。”丽塔笑着指了指冷藏区，“我去拿一些蔬菜过来，你在这里等我。”
缪宣点点头，转头就被试吃点的安利拉走了。
丽塔看着他那乖巧的样子就有些好笑。
看到试吃点都能这么开心……别看虎长这么大个子，实际上还是个孩子啊。
她走进放置蔬菜的冷藏区，在货架上挑了一大盒口蘑，正准备取下罗马菜时，一个人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丽塔回头：“？”
“十分抱歉打扰了。”拍她肩膀的是一个年轻的男人，他穿着休闲的服装，看起来风度翩翩，“我想冒昧地询问，你是丽塔-加西亚么？”
男人的衣着不菲，行为也十分克制礼貌，再加上一张英俊的面庞，原本应该是丽塔很喜欢的那种类型，但是一对上他的眼睛，丽塔就本能地想要皱眉。
她压下了内心奇怪的感受，礼貌地对陌生人笑了笑：“是我，请问你是……？”
男人笑了起来：“你肯定不会认识我，因为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仰慕者而已。”
丽塔一时之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男人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她的照片：“这听起来很荒谬，但是确实是我的肺腑之言！我自从看过印有你的照片的封面后，就对你一见钟情了！”
丽塔长得美，从小到大向她示爱的人非常多，但是像这个男人一样突然的确实一个没有，丽塔越发觉得奇怪与反感：“……我很抱歉先生，我毕竟不认识您。”
所以能别纠缠我了吗？
男人很明锐地觉察到了丽塔的抵抗，他立刻后退一步，表情也变得惶恐起来：“对不起！是我冒犯了！请原谅我的情不自禁！”
丽塔只想离开，她连罗马菜也不拿了：“没关系，我要走了。”
“请等等！”男人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无论如何请为我签个名！就当是满足一个粉丝的请求吧！”
他的动作声响不小，周围的人都好奇地看过来，丽塔俏脸一红，抓起笔潦草地一通鬼画符，内心对这个男人的纠缠已经厌烦到了极点：“我真的要走了，家人还在等待，很抱歉。”
那支笔在照片上留下的痕迹是暗红色的，丽塔也没有签下自己的全名，她只是很随意地勾了姓氏“加西亚”，保证连熟人都认不出笔迹的那种。
男人得到签名后，直接就把照片放进了贴身的暗袋里，丽塔勉强笑了笑，逃也似的走了。
看着丽塔离开的背影，男人收起了微笑，面无表情地从人群中离开。
—————
“只有蘑菇吗？”缪宣等回了姐姐，看着她手中的大盒子问道。
丽塔这才发现她只拿了一盒蘑菇，有些懊恼地摸摸额头：“我们先走吧，东西也拿的差不多了……我遇上了一个难缠的粉丝，他缠着我要签名。”
缪宣皱了皱眉：“‘他’？他骚扰你了吗？”
丽塔姐姐现在也就只是一个普通姑娘，对上一个男人是很容易吃亏的，尤其在这个看起来不怎么和谐的城市中。
“那倒没有。”丽塔摇了摇头，“总之我们先走吧……去纸制品区，家里没有抽纸了。”
两人一起推着车离开，将整个超市逛了一遍，把容积并不小的手推车塞得满满的，丽塔没有再看到那个令她心里抵触的男人，暗暗松了口气。
而缪宣也不是只顾着吃东西，他同时也纵览了一遍超市中来来往往的顾客。
除了大多数普通人外，他还真的找到了零星几个拥有红条的人，他们的红条非常短，血条与普通人比起来也没有厚太多少，至于拥有蓝条的人，缪宣没有见到一个。
和客机上差不多，超市的顾客中大多数都是白肤人种，剩下的人则多为黑肤人种，这个城市似乎是多人种聚居城市，应当是做到了人种的平等。
在宣虎的记忆中，他的祖国则是黄肤人种的国度，不仅人种，连使用的语言也与百里宣的世界一模一样。
与系统在这个世界扔给缪宣的语言包相比，这个黄金年代里宣虎祖国所使用的语言极有可能是正统的华语，它抑扬顿挫，字正腔圆；而缪宣与丽塔的对话，也就是他现在所使用的语言则轻快跳跃，流畅优美。
不同的文明所对应的语言也是截然相反，而不同的语言又折射出绚丽夺目的文明。
接触的世界多了，缪宣差不多也能感受到其中的区别，通过语言包的速成他只是囫囵掌握了四门与母语不同的新语言，除了最为相似的华语体系，剩下的三门都各有特点。
宣子龙的世界语言充满感染力，字符与读音的排列尤其复杂，在宣泄情感时能像潮水一般绵延不绝。
而玛忒斯的世界语言则十分简明，一个字符就是一个读音，干脆有力，仿佛是那个尚武时代的缩影。
缪宣推着车走过繁忙的人群，丽塔笑嘻嘻地评价着屏幕上女明星的衣着，热闹的尘世气息扑面而来，让人不禁露出放松的笑容。
这个世界，真是太棒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就语言设定的话，从第一个世界过来原型依次是阿拉伯语系、拉丁语系、中文、中英双语，下一个阿轲还是中文。
不同的语言包含着截然不同的构成与特有的文明思路，这真的是接触到的语言多了才有感触，也不一定要去学，就多听听多看看都挺有好处的……就像义务教育的用处其实很大，曾经我以为学了没用的东西现在都在一一回报我。
加拿大的官方语言是英语和法语，英语普及率高，而法语……#妈嘢#，#世界上怎么有这种又二又咸湿又性感的语言#
以后世界里的背景设定语言差不多就这几种打转，韩跳跳的第一个世界应该会是俄语背景，赵云的世界里会有一个日语的。
—————
*根汁汽水：我喝的是A&W家的，我觉得味道和风油精一样没区别……然而它在北美似乎很火的样子。
其实在国外吃肯德基确实能永远不踩雷，以及我要吹爆加拿大的本土品牌tim’s。

第一百四十四章 烈日猛虎行五
又粗又长的血条
夜晚即将到来了。
在荒凉的铁轨上，一个男人慢悠悠地走着。
他穿着高定的休闲服，手中捏着屏幕发亮的手机，英俊的面容在昏黄的光线下却显得有些诡谲。
手机里传出一道失真的男声：【乔恩，你这是在挑战父亲的权威。】
男人不说话，在铁道上站定，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照片，仔细观察着上面凌乱的字迹。
手机里的男声继续劝他：【乔恩，女巫还在沉睡，时候还没有到。】
男人冷笑一身：“时机不对？别开玩笑了……难道我要等那些肮脏的大狗先清扫一遍吗？”
手机：【天上有属于女巫的星星，他们盯得很紧，而且今晚我们也有宴会，你不能缺席。】
“我知道。”男人不耐烦了，“那又怎么样？在今晚之前，我就能得到它。至于宴会？等到我得到了它，我就能杀死父亲，还要参加什么宴会？”
【……】男声似乎被他噎得不轻，也不打算规劝了，敷衍道，【祝你好运。】
手机的屏幕哔一声灭了。
男人看看手中的手机，轻轻哼了一声捏碎了它，随后他又看向手中的照片。
明艳迷人的黑发姑娘透过照片朝他微笑，那凌乱的字迹由深红色变为刺目的殷红。
“加西亚……”男人轻轻念出这几个字母，“魔女的鲜血，不知道味道如何呢？”
他抖了抖手腕，那一串鲜红的字符像是活过来一般突然飞出了照片！它们在半空中扭动，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拧碎了，又拼成了狰狞的样子。
“希望是个处女，”男人看着半空中的新字符，漫不经心道，“要不然味道可不太好。”
—————
夜幕逐渐降临，缪宣和丽塔也大包小包从家具市场里走出。
家具卖场和他们去的第一个超市布局差不多，都是每层楼极高，在货物上的货物架中屯放着存货。
而缪宣在陪着丽塔逛了一天后，也终于见识到了什么叫让钢管直男只能够膜拜的购物习惯。
算上百里宣世界为数不多的购物经历，缪宣购物向来是看着单子随手拿起最顺眼的包装，然后结账，上上下下总共用时每一次都不会超过一个小时，然而这一次和丽塔一起走……
丽塔：不行，我们要对比一下。
丽塔：这个好可爱，我想好要！
丽塔：那个大减价，我们不能错过。
丽塔：我记不清家里的是不是旧了……算了再买一个吧！
……
缪宣：……
系统：【哇哦……】
于是两人的购物之旅一直延续到傍晚，丽塔的越野车被塞得满满当当，没有任何空余的位置。
坐在驾驶位上，丽塔满足地伸懒腰：“东西都买齐啦！我们差不多该回家了。”
缪宣系着安全带，嘴里叼著作为晚饭的热狗。
大概是可怜一个小钢管陪着自己满足购物欲，丽塔很是怜爱地给缪宣买了一路小零食，缪宣自然是来者不拒，吃到现在竟然也有了五六分饱。
两人的位置中间还放了饮料和一大盒薯条，据丽塔说，这一家的薯条是整个珀温市最好吃的。
这一天对于丽塔来说是忙碌，对于缪宣来说则是热闹，而对于小系统来说，这一天就过得非常快乐了。
有吃有喝还有新的世界可以看可以录像……这大概就是乡下统进城吧。
乡下统：【吧唧吧唧吧唧吧唧.jpg】
载满货的越野在夕阳的余晖下驶向家中，政府赔偿给丽塔的家有着不短的历史，同样位置也相对偏僻，虽然谈不上荒郊野外，但是周围那叫一个地广人稀。
此时正值夏日末，植被郁郁葱葱，马路边尽是茂密的树林，在暗淡的光线下，颇有几分鬼影曈曈的架势。
要是丽塔一个人开车，那么她少不得会不安，但是这一次副驾驶位置上多了一个嘴里叼着热狗的傻弟弟，她却莫名其妙觉得很安心。
仿佛这傻弟弟很厉害似的，丽塔这么想着，倒是忍不住笑了……什么啊，明明只是一个吃试吃都能傻乐半天的臭小子。
天色逐渐黑了下来，丽塔打开了车灯，广播里开始播报今日的新闻：【连环杀人案告破，凶手已经被判处死刑，警方拒绝透露凶手信息……警方加强人手，夜晚值班队伍再次扩充……】
“又扩充了……”丽塔自言自语，“也不知道警察预备队里怎么有这么多人。”
“砰！”、“嘎吱！”
在静谧的黄昏中，一身撞击的闷响伴随着轮胎急刹的声音突然响起！车上的广播同时断开，只剩下令人不安的死寂。
缪宣刚好咽下了热狗，一脸懵逼：“？”
丽塔则是在惊吓后开始慌张：“我们不会撞到了什么吧！”
珀温市的环境非常好，公路上时长能见到野生动物，不论是野兔、松鼠还是鹅子、野鹿，都不是珀温市人所陌生的。
而且现在正是夏季，动物们活跃的季节。
丽塔顺手兜出手电：“搞不好今晚我们还要去一趟兽医院了……虎，我下去——”
“等一等。”缪宣打断了她的话，一把接过丽塔手中的手电，“姐，让我下去吧，如果真的撞到了大型动物我能搬得动。”
丽塔有些慌张，下意识听从了他的指令：“好、好的。”
缪宣朝她安抚地笑了笑，断开安全带打开了车门——他之所以不让丽塔下车，是因为在小地图中，车前出现的是不是什么无害的、被误伤的小动物，而是一个猩红的小红点。
这个世界既然有蓝条有红条，缪宣就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而且他到现在都还没打过野，连买装备的钱都没有，正好这位大兄弟送上了门。
缪宣下车干脆利落关上了车门，走到了车前果然看到一个漆黑的人影俯倒在车头下。
丽塔的声音透过车窗传来：“虎！是什么东西？”
缪宣蹲下身，伸手探去——
那个黑乎乎的人影突然暴起，一双猩红的眼睛紧紧盯着缪宣，他发出古怪的嚎叫声，扑上来就要咬缪宣的喉咙。
但是缪宣的动作更快！他一侧头躲开人影的攻击，转而伸手按住了他的头，当即暴力地往地上一砸——
“砰”一声闷响后，这人似乎根本没受伤的样子，挣扎着就要伸手抓缪宣，即使是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一双手上生出的长长指甲也格外瘆人。
这看起来不大像是人类啊……
缪宣感觉着手中脑壳的手感不对劲，而且他刚才敲一下是用足了力道的，可是这人仍然有力气反抗……
系统突然报警：【秒哥！姐姐危险！】
小地图上同一时间出现了另一个红点，直接降临在越野中的丽塔上方！
缪宣当机立断用了死劲，一下就敲碎了手中的脑壳，血浆与脑浆一同迸溅，然而骇人的是这人仍然没有死绝，还在动弹。
缪宣当然管不了这个了，他猛地转身跃起：“姐姐！”
之间在越野中，丽塔已经昏了过去，一条猩红色的绳索勒在她纤细雪白的脖子上，而绳索的另一端，则在一个男人手中。
男人站在越野车顶上，黑暗掩藏了他的面孔，唯有双目异常猩红。
他头上的血条超过缪宣在这个世界所见过的所有血条，而血条下是毫不逊色的蓝条。
缪宣跃起就朝他一拳冲去，男人随意地伸手想要接下他的拳头，还有些惊讶的样子：“连一个人类都没有杀死？不合格品真是废物。”
然而缪宣的拳头那里是这样好接的？男人一碰到缪宣的拳头就开始察觉不妙，紧接着他的小臂就被那巨大的冲击力弄断了。
男人：？！
缪宣哪里会给他反应的机会，紧接着一技能直接就往他心窝怼了过去。
宣虎的技能来源于刺客英雄韩擒虎。
英雄韩擒虎，是一个能够变身的刺客英雄，他的第二形态就是一只老虎，三技能能主动切换两种形态，同时对周围敌人造成伤害，而当状态为人的时候，一技能是普通的长距离攻击，二技能则是给自己上一个盾同时打人，至于虎形态，一技能是超痛版咬人，二技能则是位移。
所以这个英雄其实是有六个技能的英雄，而且他的两种不同形态也有不小的差距，玩法多样，虽然不是群星闪耀中技能最多的英雄，但是对比古早刺客来说花样要多多了。
缪宣没有衔接练习过韩擒虎的技能，只是看了一遍沙雕网友们的友情赞助就上了，因此要不是顾忌着脖子上栓了根绳的丽塔，此时有人送上门当沙包，他还是挺兴奋的。
男人已经吃了一次亏，哪能再吃第二次？他眼睁睁看着金色的气流盘旋在缪宣的拳头上，恶狠狠道：“你是狼人？！该死！竟然已经开始监视了！”
缪宣：“放开姐姐！”
然而在缪宣的拳头接触到男人的身躯的时候，他竟然像是雾气一般消散，变化为无数细小的黑色蝙蝠！
蝙蝠朝着缪宣扑过来，他当机立断二技能给自己套了一个盾。
金色的半圆状气流涌动在缪宣的身周，所有触碰到气流的蝙蝠都像是被消融的雪花一样，变为肮脏的污水，发出刺耳的尖叫。
剩下的蝙蝠立刻散开退后，再也不敢触碰缪宣。
蝙蝠在地面上重新凝聚，有着猩红双眼的男人再次出现，他这一回出现在车灯的照射范围内，一张英俊的脸扭曲狰狞，他狠狠地看着缪宣：“这样正面的力量！你不是狼人！”
缪宣心道我就不是，一技能就对着他怼了过去：“你把姐姐放开！”
男人又分化躲过技能，凝聚后突然用力拉扯猩红的绳索，瞬间就在丽塔脖子上留下来一个刺目的印记！
“不许动！否则我杀了女巫！”男人总算看到了缪宣对丽塔的在乎，他毫不犹豫那女巫做人质，心里揣摩着威胁的方法。
他光顾着瞒过吸血鬼们，满以为能在狼人清扫之前得到女巫的血液和心脏，没想到竟然会有第三方势力搅和进来。
而且他们还是如此卑劣，竟然给女巫找了一个“弟弟”随身监视。
男人绕过缪宣逐渐靠近车窗，他一把扯开车门，用绳索将昏厥的丽塔扯出来。
缪宣则撤销了二技能，开始琢磨立刻变成老虎形态加上一套连招能不能把这个男人弄死。
两人各有算计，正当男人掐着丽塔脖子准备说话的时候，一声狼啸猛得从树林中响起，这声音与缪宣的精神力震慑很类似，它对着男人而去，让他根本无法分化或者动弹。
缪宣：！
下一刻，一个巨大的黑影一闪而过，肮脏的污血迸射而出，前一秒还在沾沾自喜自以为抓住人质的男人顷刻间被撕成两半，黑色的心脏暴露在空气中，立刻被利爪粉碎。
属于他的血条灰了，男人死了。
缪宣：？
黑影似乎很厌恶这脏污的血液，倒着跃开，丽塔脖子上的红绳消失，缪宣立刻上前接住了即将跌在尸体上的她。
紧接着，属于男人的尸体与他迸溅出的血液，像是被焚烧了一般同时化作灰烬，被夜风吹散。
缪宣：……
原来这位真的不是人类。
缪宣半抱着丽塔，抬头望着公路另一端。
巨大的黑影盘踞在那里，暗金色的双眼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月光破云照出，洒落在黑影身上，为他镀上一层银光。
这是一只巨大的黑狼，他有着矫健恐怖的身躯和睥睨骄傲的姿态，他居高临下看着缪宣，那样的眼神，是只有智慧生物才有的。
缪宣看着面前黑狼的血条的红条，陷入了沉默。
作者有话要说：
秒哥：怎么这么长？！
选项A：对啊就是这么长。
—————
金毛小老虎在游戏里的建模其实脖子上戴着个金牌？铃铛？看不粗来……就当他没带吧

第一百四十五章 烈日猛虎行六
走套路的地下室
黑狼逆着光，低低咆哮了一声，明明是狼嚎，缪宣却诡异地理解了他的意思。
他在问：“你是哪一家的孩子？”
缪宣：“……蛤？”
哪一家？这是什么意思。
黑狼看出了他的疑惑，慢慢上前一步。
光线变化后，缪宣这才看到他的正面，黑狼的面部与下颚是白色的，一条狰狞的伤疤贯穿了他的右眼。
在他的目光下，缪宣下意识挡在了丽塔身前：“我不是你家的孩子……你又是谁？”
然后缪宣眼睁睁就看着地图上代表黑狼的小绿点变成了小黄点。
缪宣：……
黑狼没有回答缪宣的问题，他低声咆哮：“你了为什么来到这片土地？”
缪宣反问：“我是姐姐唯一的亲人，来这里找她有什么过错吗？”
“亲人？”黑狼的双瞳紧紧盯着缪宣，“你也是，加西亚家的人？”
虽然宣虎的姓氏并不是加西亚，但是他身上的确留着和丽塔相似的血脉，这么说似乎也没问题。
然而黑狼在缪宣保持默认的态度后，地图上属于他的小黄点一眨眼就变成了小红点。
缪宣：……
系统：【……】
等一等大兄弟，加西亚家族和你到底有什么恩怨情仇，你不是刚救了丽塔姐姐吗？现在这个反应又是怎么回事？
黑狼变成小红点，缪宣下意识就给自己套了一个盾。
然而黑狼也不会给缪宣一个解释，他的视线锁定了缪宣，随后又移向了被缪宣挡住的丽塔。
“你的身上有强大的正面力量。”黑狼低声咆哮，“离开这片土地，这里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
狼啸声落下，黑狼后肢在地面上一蹬，眨眼间就消失在夜色里。
天色此时已经黑得不见五指了，留在马路上也不是个事儿，缪宣只能赶紧先把昏倒的丽塔塞进副驾驶位，而自己坐进了驾驶位。
丽塔昏迷，只能由他开车，幸亏机械式车辆操作不难，否则缪宣也只能先抱着丽塔跑回家。
至于那只巨狼……
先不提他话语中提到的加西亚家族、这片土地、以及正面力量都有什么含义，光是之前杀死化作灰烬的那个男人所提到的东西就足够麻烦的了。
而且那个撞上了车的男人，在巨狼离开后缪宣重启车之前也化作了灰烬，很明显最先来袭击的两个男人就是一伙的，而且他们的种族应当相同。
他们口中的“狼人”很可能就是后来的那个巨狼，至于“女巫”——根据世界脉络，十有八九只能是丽塔了。
不，也有可能是加西亚家族。
这一次的身世……似乎也有些复杂。
—————
丽塔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家里的大沙发上了，她身上盖着薄薄的毛毯怀里还塞了一个毛绒绒的抱枕。
丽塔：“我怎么……”
晕倒前的记忆逐渐恢复，记忆里，她似乎看着弟弟下车，然后听到几声非人的嘶吼，脖子一疼双眼一黑，随后就是模糊了意识。
“虎？”丽塔慌张地站起身，走出客厅。
缪宣正巧一手提着一大袋土豆一手领着一箱可乐走来：“姐，你醒啦！”
“你在卸货……”丽塔按着额头，“虎，我是怎么昏倒了？又是怎么回家的？我们撞到的又是什么？”
缪宣把东西塞进橱柜，开始瞎扯：“其实我也不知道，那东西撞了我一下就跑了，看起来完全没受伤，而等我回到车里你却昏了过去，所以我就先带着你回家了。”
“是这样吗？”丽塔跟着缪宣走到车库，“我也来拿。”
缪宣扛起墙纸，继续扯淡：“不用了，姐姐昏倒应该是身体虚弱，还是我来……而且今天我不小心磕到了姐姐的脖子，留了个勒痕。”
“我脖子上？”丽塔郁闷地叹了口气：“看来以后要多吃点维生素……要不然找个时间去医院里做个体检。”
缪宣把墙纸放在四楼，一边下楼梯一边与丽塔闲聊，他状似无意地问：“姐姐，你知道‘狼人’吗？”
“传说里的狼人？那应该是指那些能够变成狼的人类。”丽塔回忆了一下，“我们这边确实很流行狼人的传说，据说这里的原住民就是狼的子嗣，至今仍然受到狼人的庇护……西里亚斯山脉以前就是狼的地盘，有这些传说也不奇怪。”
这些倒是和系统从互联网上查到的东西差不多，缪宣点了点头，然后又问：“那么……姐姐知道‘女巫’吗？”
丽塔愣了愣：“女巫？你的意思是会巫术的女人吗？她们和狼人一样都是民间传说。”
“其实我们北方这边的传说里除了女巫和狼人外，吸血鬼也特别有名。”丽塔回忆着，“和吸血鬼的传说比起来，女巫反而是小众。”
“吸血鬼？”缪宣关上车的后备箱，试探道，“是死了会变成灰烬的怪物吧？”
丽塔点点头：“是有这种说法，看来你也听说过一些，而且这些素材还被应用到许多电影小说里，你要我推荐一些不错的吗？”
“好啊。”缪宣笑着答应，接着追问，“那我们家，就是加西亚家，有流传过这些传说吗？”
“我们家？”丽塔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笑道，“没有吧？妈妈以前只相信上帝，姨妈也不信这些。”
缪宣敏锐地觉察到了姐姐的迟疑，他假装不知道地提起了最后两提牛奶：“我想也是，以前也没有听妈妈和我说过这些……姐姐，今晚你想吃什么？”
丽塔松了口气：“本来我是想外卖的，不过虎既然会做饭，那我来帮你吧。”
—————
晚餐后，两人各自回到了彼此的房间。
丽塔坐在梳妆台前，不安地摸着自己的脖子。
她的脖子上，有一道太过明显的淤痕。
今天奇怪的晕倒绝对不是因为什么太过虚弱的原因，淤痕也不是不小心磕到，她隐隐约约记得，自己快晕倒前有一段时间意识模糊，似乎听到了虎的声音。
不，不只是弟弟的，还有别人的声音。
而在她醒来后虎询问的问题也绝对不是偶然的。
加西亚家和女巫有关系吗？
丽塔听到这个问题后的第一反应是疑惑。
没有关系啊？女巫不就是传说中的虚拟人物吗？
然后她想起了自己是从哪儿听到有关女巫的传说的。
丽塔的母亲确实只相信上帝，而她的姨妈、宣虎的母亲甚至是一个无神论者，所有与女巫有关的传说，丽塔都是从外祖母哪儿听来的。
实际上，丽塔的童年就是在外祖母的陪伴下长大的。她的父亲在她刚出生的时候就意外逝世，她的母亲承担了养家的义务，每天都非常忙碌，姨妈又远嫁异国他乡，于是丽塔的外祖母就接过了照顾孩子的任务。
在亲外祖母逝世前，她最爱与丽塔讲的故事就是与女巫有关的，她絮絮叨叨讲述着女巫们是多么的厉害，她们能与动物对话，她们能救死扶伤，她们能诅咒祝福，她们的力量超乎人们的想象，她们的爱情都是那么曲折凄美……
仿佛加西亚家真的出过女巫，外祖母亲眼见过似的。
母亲听到这些传说的时候都是一笑而过，只当是老祖母哄小孙女儿，但是丽塔却记得清清楚楚，外祖母生前几乎每天都要和她说：
“丽塔，你是一个女巫。”
同样的，外祖母的遗物中也包括了许多晦涩的书籍，她甚至留下了一个巨大的老箱子，虽然把钥匙给了丽塔，但是丽塔使用那把钥匙根本打不开那个箱子。
她以前从来都以为这些是祖母编的故事，直到今天这件离奇的事情发生了。
丽塔咬了咬牙，将凳子摆在衣柜边，爬上了凳子。
她从衣柜顶上拿下了一个古旧的小盒子，从中拾出一枚造型古朴精致的小钥匙。
外祖母的老箱子被她当做纪念放在地下室，那些书籍也一样，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她得再去看一眼。
假如、假如这世上真的存在不科学的事情……
就当是她的胡思乱想吧。
很明显今天虎见到了什么东西，他甚至想要保护她而掩藏了真相，但是她才是姐姐啊，怎么能就这样什么都不知道呢？
更何况……假如真的存在不科学的东西，那么当年母亲和姨妈姨父的事故……
丽塔拿起钥匙，点亮手电走去了一楼。
她从大门边又拿来一串钥匙，打开了一楼通往地下室的小门。
这一扇小门是哥特风的铁门，门上满是铁丝绞成的玫瑰纹样，因为家里的地下室非常阴森又非常大，丽塔向来是锁住这扇门，日常要使用的杂物统统往车库堆的。
地下室甚至连灯都没有，先前装在这里的灯很容易会就损坏，无法打开，因为换灯太过频繁，到了后来丽塔索性就不不往地下室装灯泡了。
应该让虎陪自己下来的。
走下旋转的楼梯，走进地下室的丽塔立刻就后悔了。
但是来都来了，看完一圈也不急。
地下室非常大，里面堆满了或大或小的空箱子，蜘蛛网零星挂在墙壁与天花板间，废弃腐朽的书柜被随意地堆放弃置在一边，地面上甚至能看到不知道何年何月留下的蜡迹。
而地下室的墙上还装有一扇装饰门，这扇门同样也是镂空的，却要比一楼通往地下室的门华丽上几百倍，虽然也是玫瑰纹路，但却增添上了月夜和泉水，甚至鎏了一层金，还有专属于宝石镶嵌的痕迹，缝隙中露出门后赭红色的砖墙来。
丽塔深吸了一口气，转移开手电筒的光线，果然在熟悉的角落里看到了祖母的箱子和那个放着她的书本的书柜。
这个书柜是丽塔后来搬下来的，很简单的一个铁书柜，跳蚤市场上五元钱淘到的东西，和别的角落废弃的华丽哥特风书柜截然相反。
丽塔轻手轻脚走过去，摸出口袋里的小钥匙，把钥匙对准了大箱子的钥匙孔。
钥匙严丝合缝地被戳入，丽塔甚至能感觉到弹簧发出的、特有的那种声响。
她手腕微微用力，“咔哒”一声——
箱子仍然无法打开。
丽塔松了紧绷着的一口气，内心不知道是庆幸还是失望，她拾起书架上祖母的书籍随手翻阅，果然晦涩的书籍任然晦涩，她还是看不懂。
然而就在这时，一声铁门打开的“吱呀——”声从丽塔身后传来，在死寂的地下室里格外响亮。
一股陈旧的气息拂过丽塔的后背，让她立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咽了口唾沫，举着手电筒慢慢转身。
之间那扇装饰的玫瑰门在她面前大开，而玫瑰门后方却不再是那一堵赭红色的砖墙，而是一条黑黢黢的、通向不知何处的、幽深的旋转楼梯。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铃铛脑洞……嘶，竟然是该死的香甜……
还有撸老虎和撸猫：宣虎小时候是小老虎，但是现在已经是大脑斧啦！姐姐一个人类是无法和撸猫一样撸啦。

第一百四十六章 烈日猛虎行七
富婆富婆，我是你可爱的快乐球啊
缪宣在浏览了一番系统搜集出的狼人、吸血鬼和女巫的资料后，就开始了学习。
宣虎来格洛特是要上格洛特大学的，宣虎本人的学业相当优异，而缪宣也很愿意学习新知识。
格洛特大学没有明确的专业之分，只有粗略的专业分界线和学院的区别，只要学满所要求的专业课和相应学分就能够毕业。
宣虎最擅长的是理科，原本的学习方向是机械，但是缪宣的老家在这方面要比黄金年代先进许多，于是他决定更改宣虎原本的志愿。
也幸好大学生涯还没有开始，他能够随意选择未来方向。
考虑到这个年代与老家的文化断层，缪宣决定选一个人文类的大学科慢慢补着。
正在此时，他瞟见了他又出现变化的小地图。
在丽塔的房子中，除了他和属于丽塔的小绿点外，猛地多出了一个小红点，而这个小红点此时就位于丽塔身边。
紧接着，小红点变绿了。
但是这一切根本不能阻止缪宣被吓了一大跳！
他的精神力防御场大致笼罩着这座房子，却根本没有感觉到有人入侵，要不是小地图提示，他甚至都不知道丽塔身边多了一个人。
缪宣当即起身往楼下跑。
三楼二楼没有人，唯有一楼灯亮着，地下室的门打开，露出黑黢黢的旋转楼梯。
一声惊叫就在这时从地下室传出。
缪宣在地下室里看到了一扇大开的门，门内又是旋转楼梯。
他直接纵身跃下：“姐姐！”
—————
丽塔在看到出现了灵异的通道后，第一反应是想要逃离的。
她的理智在让她快速离开，锁上地下室的铁门，然而她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往大门内走去。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状态，丽塔张着嘴却叫不出声，她内心除了惊惶外也不乏好奇，甚至还多了几分奇怪的喜悦。
旋转楼梯通向的是一处更加隐蔽的地下室，在这一间地下室中，墙壁仍然是由红砖累成，墙面上有着熠熠生辉的鎏金烛台，明明没有蜡烛，但是烛台上却凌空点燃着明亮的火焰。
地面上满是颜色黯淡的枝藤，而在地下室正中央，摆着一尊漆黑的棺材。
偏偏在这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地面上的枝藤在丽塔的眼皮子底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变绿，最后甚至鼓苞绽放，开出了满室鲜红欲滴的玫瑰花来。
丽塔已经走到了棺材边，而棺材没有盖棺直接敞开着，露出躺在里面的男人。
一切的一切都在打破丽塔二十多年积累的世界观，睡在棺材里的男人、猩红的玫瑰花、男人苍白的肌肤和滴血的薄唇——只有传说中的吸血鬼才符合这些特征。
吸血鬼是死亡与虐杀的代表，但是丽塔此时内心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男人俊美的容貌、生机勃勃的鲜花和明亮的光线冲淡了危险的信号，鬼使神差的，丽塔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就在此时，男人睁开了双眼，露出暗红色的瞳孔！
他一张嘴咬住了丽塔的手腕，疼痛让丽塔顿时释放出了压抑好久的尖叫。
丽塔想要抽出自己的手，但是些微的血液似乎给了男人力量，他突然伸手拉住了丽塔的手臂，冰冷又坚硬，宛如生铁铸造的镣铐。
丽塔倒抽一口气气沉丹田：“救命啊！”
紧接着，楼上传来了让她感动到快要哭出来的声音。
“姐姐！”
缪宣一落地就看到一个血条蓝条长得惊人的男人抓着他姐姐的手腕子吸血，刚经历过一次吸血鬼袭击的缪宣立刻拉响警报，对着男人的脑袋就是一个一技能。
男人结结实实挨了一下，没有受到多少伤害，也没有放开丽塔的手臂，但是这个地下室周围的环境却像是融化了一般，变成了截然相反的样子。
不论是明亮的火光还是绽放的玫瑰甚至是俊美的男人都是假象，顷刻间，橙黄色的明焰化作蓝白色的鬼火，绽放的玫瑰变为满地干瘪的枯枝，而俊美的男人——他直接变成了一具干尸，而且还是在鬼火下的、有着红眼睛的干尸。
丽塔：……
那一刻，也许是遗传了加西亚家的祖传心大，丽塔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嫌弃。
#这就卸妆啦……#
#我还以为多帅呢#
#大失所望.jpg#
嫌弃了一波的丽塔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似乎该害怕，而缪宣的第二拳紧接着就来了，干尸在挨打前机智地变成了无数小蝙蝠分散开，又重现在地下室角落里汇聚。
已经见过这一招的缪宣再看一遍的时候突然就有些唏嘘：这位的蝙蝠，看着有点瘦啊……
很明显丽塔心里大概也是类似的念头，姐弟俩的眼神在此时达成了惊人的相似。
干尸：“……”
可怜无助又弱小的干尸蜷缩在墙角，用瘆人沙哑的声音道：“丽塔，你终于愿意唤醒我了……”
—————
地下室一楼中，丽塔手持十字架，躲在缪宣身后，狐假虎威：“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缪宣抬起拳头：“对！你怎么知道的？”
角落里的干尸：“……”
因为过分干瘪，姐弟俩无法从干尸的面孔上理解他此时的表情，但是无疑那定然是一个复杂的表情。
干尸：“十字架对我没用的……要银器。”
丽塔把地下室随手拿过来的、已经有些腐烂的木质十字架往边上一扔，掏出脖子上的纯银挂坠：“不要引开话题！说！”
干尸：“……”
干尸看起来想优雅地抹把脸，但是顾及自己此时的真容还是放弃了，他可怜巴巴道：“只有这么点银对我没用的……丽塔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这一回是缪宣：“回答问题！”
干尸在面对缪宣的时候态度明显恶劣多了：“闭嘴吧狼人，按照约定你们不应该出现在女巫面前，而且还是哄骗一位单纯的未觉醒女巫！”
丽塔：“女巫？狼人？”
缪宣：“等等，我不是狼人。”
丽塔又看缪宣：“咦？你不是吗？”
干尸则冷笑一声：“你身上的气息真是令人作呕，那些狼人应该也做不到身具这种程度的正面力量，看来你是别的种族。”
眼看话题就要开始歪楼，缪宣及时引导：“我是什么另谈，先说说你是谁，女巫是什么，姐姐为什么是女巫，你都知道什么！”
丽塔立刻点头。
那一刻干尸的表情更加微妙，连过分干瘪都掩藏不住他的真实情绪了。
干尸先生这一回对缪宣的态度倒是彬彬有礼起来：“你们竟然什么都不知道？原来你真的是丽塔的弟弟吗……”
接着这位在小地图上已经变绿的干尸就开始了他充满技巧与优美修辞的叙述，假如不是他的声音此时差强人意，这一段叙述甚至都能当做是赞美诗来听。
干尸叙述的内容，其实是一个爱情故事。
他首先粗略地介绍了一下女巫这种神奇的种族。
是的，女巫并不是简单地指会巫术的女性，而是一个种族。
女巫是一种血脉，继承了女巫血脉的人将会拥有各种神奇的天赋，这些天赋尤其适合女性，在女性的身上能够得到百倍千倍的显现，也因此这血脉才有了“女巫”的命名。
而完美继承了血脉的大女巫，是不死的。
她们虽然会有肉体的拘束而导致死亡，但是她们的灵魂却能在血脉中代代流传，在未来的子代中转世诞生。
假如新生的女巫能再次完美继承天赋，那么她们就会苏醒前世累积的记忆，假如不能，那么她们将忘却过去，和普通婴儿一般成长，死亡，长眠，等待新的新生。
而判定新生儿是否是转世的方法之一，就是看她们被不知情亲人所赠送的名字。
每个大女巫都是独一无二的，她们的名字将印刻入血脉传承中，加西亚家族就在这样的沉淀里代代传承，知晓秘密的人传承秘密，只等待新女巫的诞生，大女巫的转世。
二十多年前，一个新生的女婴被不知情的母亲命名为“丽塔”，继承了秘密的外祖母因此而欣喜若狂。
加西亚家族只有一个“丽塔”，从古至今也只会有一个“丽塔”。
本以为已经淡薄了、即将消失的血脉，竟然转生出了曾经威名赫赫的大女巫。
以上是前情提要。
接下来就是干尸先生回忆自己与前世丽塔的浪漫爱情。
大概就是他曾经与女巫丽塔相恋，但是做下了对不起丽塔的事情，于是丽塔很生气地将他封印，直言什么时候气消了什么时候把他放出来。
如今丽塔进入地下室摸干尸的脸，封印松动，干尸以为得到了丽塔的原谅和许可，正准备奶自己一口帅帅气气见老情人，哪成想竟然变成了老不修鬼怪吸血无知姑娘的现场。
听完了全程的丽塔：“……”
看着快要哭出来的干尸的缪宣：“……”
先不计较干尸的话里有几分真，但是你到底是干了什么才混成了如今这个倒霉样子啊？而且你口中的女巫丽塔……
#动不动就关情人禁闭真的是我认识的丽塔姐姐吗#
#原来女巫是这样凶猛的存在啊#
干尸含情脉脉：“丽塔！你想起来了吗！”
丽塔伤眼地别开了脑袋：“我……我没有。”
干尸含恨瞪了一眼缪宣：“所以你为什么打断了我的幻境！我就知道这一回丽塔不会喜欢我了！”
缪宣：“……”
噢，感情以前那位女巫丽塔也是颜党是吧。
丽塔忍不住问：“原来我最先看到的都是幻境吗？”
“是的！”干尸希冀道，“这就是我的能力，能帮到现在的你吗？”
能不能帮到丽塔还是二说，但是缪宣倒是终于弄明白了蓝条都是什么用的。
据干尸先生说，所有吸血鬼在初拥后都能得到属于他们的天赋，每个吸血鬼的都不一样，而他的就是针对一切物种的致幻能力。
所以蓝条，应该就是吸血鬼施展他们的天赋所依赖的，差不多也就类似于依赖魔法能量的法师，因此被系统一过滤，在缪宣眼前展开的就是“蓝条”了。
这个世界的脉络真相来得太快缪宣一时间都觉得有些不真实，不过丽塔已经消化好了来自干尸先生的信息，她转而看向缪宣：
“虎，来和姐姐说说，你又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干尸（狐假虎威）：“说！说！说！”
秒哥：……
系统：【我是小老虎啊……喵嗷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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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尸呢，就是丽塔铁打不动的cp啦，不论是秒哥来没来他都是丽塔对象，就是结局不一样。
这个世界简单，秒哥的情感选项只有两个。
哇干尸竟然还没有名字……真想一直干尸干尸的叫下去……尼古拉斯-赵四如何？【滑稽.jpg】
—————
干尸：工地的砖是如此烫手，但是还好，我的富婆她出现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烈日猛虎行八
快乐球：是的我觊觎富婆的小心脏
“虎，来和姐姐说说，你又是什么？”丽塔单手搭在缪宣肩膀上，笑得妩媚。
干尸：“对啊你又是什么？”
丽塔转头瞪了他一眼：“你闭嘴！”
干尸蔫了，老老实实低头闭嘴。
缪宣：“是这样的，我其实……呃……是老虎。”
丽塔：“哎？”
干尸则是一听就明白了：“啧，东方血脉。”
与西方相比，东方的血脉传承要更加复杂一些，融合了更多的血脉，不同族脉之间枝叶相连。
但是像面前这只身上围绕着如此浓厚正面力量的……血统不是很纯粹就是发生了正面的变异。
丽塔仍然一脸迷惑：“老虎是什么意思？”
缪宣：“就像是狼人一样，宣家继承的血脉是虎人的血脉。”
丽塔眼前一亮：“你能变成小老虎吗！”
缪宣感觉要遭，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可以的。”
丽塔发出了奇怪的笑声，然后她笑容一收，转身看着干尸：“那么这位——”
“我是奥斯维德。”干尸用差强人意的声音含情脉脉道，“丽塔，只有你能掌握我的姓氏，以前你都叫我‘奥斯’。”
缪宣：不我并不想知道你的姓氏。
丽塔则冷酷道：“你能回棺材去继续睡吗？”
干尸被老情人的冷酷心肠惊呆了：“怎、怎么……你不喜欢我了吗！”
然后干尸摸了摸自己的脸，了然道：“噢……你不喜欢了。”
干尸决定最后一搏：“能给我一点儿你的血吗？再来一滴就够了。”
“不要。”丽塔往缪宣身后一缩，“等你又变成那样子我就舍不得让你回去了。”
干尸：“……”
缪宣：“……”
系统：【……】
小地图上代表奥斯维德的小点是绿色的，缪宣原本看着这个想给这位可怜的干尸做个担保，但是身后的丽塔突然轻轻戳了戳他的背。
缪宣愣了愣。
难道丽塔这么说，并不是因为她真的想把吸血鬼重新封印，而是想套话吗？
但不论她有什么打算，缪宣都缄口不言。
虽然能一口叫出丽塔的名字，但是这个吸血鬼身上未免也有太多的疑点了，他为什么会沉睡在丽塔家的地下室里？他睡了多少年了？他所说的一切都是事实真相吗？他又为什么会在现在醒来？
虽然直觉告诉他吸血鬼没有说谎，但是用语言的技巧去隐瞒、模糊重点、调换次序还是很容易做到的。
大概奥斯维德自己也清楚这一点，他优雅地扶着棺材从小角落里起身，轻轻叹了一口气：“丽塔，我不求现在的你能相信我，有许多事情我无法和你解释，但是只要你能够苏醒，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而我之所以能在此时此地醒来，在你未能想起一切前醒来，只能是因为一个原因。”
“丽塔，你有性命之忧，我必须醒来保护你。”
—————
一楼的客厅里灯火通明，奥斯维德坐在沙发上一脸乖巧。
他的手上绑着一根细细的银链子，表情十分无奈。
“丽塔，这个真的对我没用。”奥斯维德得到了丽塔的一滴血，靠着能力让他的外表恢复成了银发的俊美男人，“你的弟弟在这里，他就是对我最好的制约。他的力量是所有吸血鬼以及绝大多数狼人的克星。”
丽塔不管他，低头给自己被咬伤的手腕包扎。
就外表而言，奥斯维德确实是很少见的俊美男性，他的银发大约长到腰部，双眼变为琥珀色，皮肤虽然惨白却并不令人恐惧，五官精致，神情温和。
身为吸血鬼，他的美却不是充满攻击性的，而是和缓疏离的，伴随着他与生俱来的礼仪姿态，让他更像是一个贵公子而不是暗夜中的狩猎者。
“现在是什么年代了？”奥斯维德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人类的科技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了么？”
丽塔将报纸递给他：“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沉睡的？”
奥斯维德看着报纸上的日期，很明显地错愕了，随后他苦笑道：“我竟然一睡就是两百年……”
丽塔有些不自在：“说吧，为什么你会在我家的地下室里？”
奥斯维德匆匆瞥了一眼报纸正面，随后放下它：“这应该是我的仆从做的，它们会一直等待加西亚家族诞生名为丽塔的女婴，然后通过各种方式把我的封印放入你能够随手触碰到的地方。”
丽塔：“所以你这一次在我家的地下室——”
“就是我的仆从偷偷把我塞进去的。”奥斯维德尴尬而礼貌地微笑，“加西亚家族这几代应该没有诞生女巫吧？所以普通人察觉不到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这个解释丽塔接受了，她继续问：“那么我有性命之忧……这又是什么意思？”
奥斯维德却没有直接解释，而是先道：“不管是狼人还是吸血鬼都是邪恶的生物，只要把银质的匕首插入他们的心脏，他们就一定会死亡。肢体断裂能够重生，血液干涸不过是沉睡，但是心脏和大脑，是我们最重要的地方。”
女巫的心脏也是这样。
对于肉体凡胎的女巫来说，她们的心脏除了是性命的阀门外，还是魔力的源泉，女巫的魔力来自灵魂和血脉的结合，汇聚在心脏内。
而能够转世的大女巫更是了不得，她们的心脏所蕴藏的能量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传言，不论是狼人还是吸血鬼，生吃下女巫的心脏后就能够得到莫大的好处，有人说狼人能得到长久的青春和恐怖的寿命，也有人说吸血鬼则能得到强大的力量与不惧怕阳光的特质。
“传说不一定真实，但是事实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奥斯维德这一次再也没有花言巧语，他很简约质朴地把这件事讲清楚了，“所以一旦有女巫觉醒，得知这个奥秘的狼人和吸血鬼一定会来狩猎女巫的心脏。”
“丽塔。”吸血鬼的双眼紧紧盯着她，“你是能转世的大女巫，所有人——得知奥秘的人，都会想要你的心脏，而被活吃掉心脏后，即使是大女巫也将彻底死去，连转世都做不到。”
丽塔终于弄明白了，荒谬与恐惧一同涌上她的心头：“那我该怎么办？我甚至不知道狼人是什么样子的！女巫们都会面临这样的危险吗？”
奥斯维德皱眉：“曾经在女巫兴起的纪元里，狼人和吸血鬼都只是女巫的仆从，他们无法抵抗女巫神鬼莫测的力量，那个时候的女巫家族数不胜数……她们占据着绝对的强势，在我休眠前，女巫们仍然是强而有力的种族。”
“那么现在呢？”丽塔忍不住问，“还有别的女巫吗？”
缪宣想起了世界脉络【最后一位女巫的觉醒】。
没有了，丽塔她，是最后一个女巫。
“没有了。”奥斯维德偏开头，没有去看丽塔的双眼，“丽塔，你是最后一位女巫。”
缪宣猛地转身，紧紧皱眉盯着吸血鬼，吸血鬼不甘示弱地回视。
在今夜之前，丽塔不过是一个遭遇过不幸的普通少女，而现在更恐怖的飞来横祸直接降临到她的头上。
丽塔手一松，水杯摔在地上碎成碎片，她惊惶地站起身，茫然而无错。
“姐姐，你先回去睡一觉吧！”缪宣按住她的肩膀，“你现在的状态很不好，这里有我，家里很安全。”
信息量太大，丽塔需要好好消化一下……她现在还没有觉醒，应该是安全的。
丽塔深深地呼吸，她面孔苍白，看起来糟糕透了。
她听从了缪宣的建议，裹紧毯子上了楼。
在确定了丽塔回到她的房间后，缪宣在吸血鬼的对面坐下：“你叫奥斯维德？”
吸血鬼冷艳高贵：“不错。”
“那么奥斯维德你能告诉我，一个在两百年前陷入沉眠的吸血鬼是怎么在一醒来，就知道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一个女巫的呢？”缪宣质问。
丽塔因为巨大信息量的冲击而心神不宁忽略了这一点，但是缪宣却是知道世界脉络的人。
“这是占卜。”吸血鬼顿了顿，“在我长眠前，丽塔她占卜到了女巫的衰亡，于是她以性命为代价把自己的转世定在这个时代，她选择了去成为最后一个女巫。”
缪宣万万没想到还有这种操作：“……”
终于消化完了这个信息，缪宣道：“你知道的倒是挺多的。”
奥斯维德：“毕竟是我对不起她。”
在关于女巫的心脏和丽塔的生死存亡问题上，奥斯维德没有说一句谎话，恰恰相反他非常坦诚，要不是丽塔接受不了，缪宣觉得他能把自己知道的全部都告诉他们。
这么看来，虽然刚醒过来那时候奥斯维德耍了花腔，但是吸血鬼苏醒的目的似乎真的就是想要保护丽塔。
“还有什么问题吗？”奥斯维德的态度虽然冷淡但不缺耐心，“鉴于你是丽塔的弟弟，有什么都可以问我。”
缪宣：“我可以问问你当年为什么会触怒姐姐吗？”
奥斯维德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当年我想要吃掉丽塔的心脏，这一点她苏醒后就会想起来。”
缪宣：“……”
难怪会被锁起来啊大兄弟，怀着这样的目的谈恋爱，这谁顶得住啊？没有把你恁死是真爱了！
“其实这也不是丽塔最生气的地方，那个时候我在和她相恋前都很清楚彼此的目的，我是想吃心脏，丽塔也想把我炼成药水，我们之间没有欺瞒。”奥斯维德低低叹了口气，听起来简直像是咏叹。
“我之前和你们所说的女巫心脏的传说是打了折扣的，真正的大女巫心脏，能够让活吃下它的黑暗生物……”
“永生。”奥斯维德单手撑住了额头，“你明白吗？狼人的永生，同时也是吸血鬼得到新生命的，‘永生’。”
缪宣：“……”
这个消息来得太过刺激。永生和得到力量可不是一个档次的，而且吸血鬼原本就是不会死亡的生物，他们的“永生”——只能是重新得到温度，重新得到鲜活的生命。
#这何止永生，这都起死回生了啊！#
“我所不能让丽塔饶恕的过错，就是因为我吃掉了半颗大女巫的心脏。”奥斯维德放下手紧紧握成拳，“那半颗心脏，属于那一世丽塔的亲妹妹。”
“为什么我能够拥有这样强大的力量？为什么我的能力是几乎无解的幻境？为什么我的仆从能在我沉睡百年后仍然留存？”
“我曾经只不过是最普通的吸血鬼而已，直到我吃下了那半颗心脏我才知道，传说都是真的。”
“大女巫的心脏，真的能带来永生。”
作者有话要说：
那个炮灰兄就是想先把姐姐抓起来，吸血吸到姐姐觉醒然后吃掉。
—————
这个世界设定是吸血鬼和狼人半斤八两都是邪恶生物，锅不嫌壶黑。

第一百四十八章 烈日猛虎行九
金毛大猫咪
此时已经是深夜了，夜色宁静，潜藏着翻滚的暗流。
缪宣顾不上心脏的效果问题，他问道“你杀了姐姐的妹妹？！”
“不。”奥斯维德摇头，“那个时候狼人和吸血鬼联手反叛奴役他们的女巫，而狼人与吸血鬼之间也没有多少信任可言，那是一场很混乱的战役，丽塔的妹妹死于混战，剖出她心脏的是另外一个吸血鬼。”
缪宣：“所以你就去抢了？”
“可以这么说。”奥斯维德道，“鲜活的女巫心脏对邪恶生物的吸引力是你不能够想象的，当时所有人都想要去争夺那颗心脏，而我距离那颗心脏并不远，所以就……你知道我现在的能力是幻境，而在吞吃心脏前我的能力是能干扰他人的视觉。”
缪宣得出结论：“所以你就用了能力误导对手，最后抢到了半个。”
“对，就是如此。”奥斯维德出神地望着天顶上的吊灯，“另外半个被一只狼崽子抢走了。”
说到这里奥斯维德忍不住了：“其实当年的女巫们也不是什么善良的姑娘，她们奴役吸血鬼和狼人作为奴隶，能够善终的狼人很少，吸血鬼们也基本成为了炉灰，许多人类被豢养，作为奴隶的食粮和吸血鬼的替补。”
“总而言之当时的局势非常混乱，没有哪一方是真正的正义……那几年里人类的世界也爆发了许多战争，世界上没有安宁的地方。”
缪宣：“……”
#那确实是很混乱呢#
#全员恶人.jpg#
“但如果我吃掉的是普通女巫的心脏我也不会觉得愧疚。”吸血鬼话题一转，“我吃掉的大女巫心脏是丽塔的妹妹，加西亚家的女巫。”
缪宣：“不同家族的女巫还分不同类别的吗？”
“正是如此。”奥斯维德抬头，理所当然道，“加西亚家是很少见的白女巫，她们掌握了大量的正面力量巫术，极少有家组成员堕落的例子，连家徽都是太阳。”
“她们家不豢养人类也不怎么喜欢吸血鬼，旗下的狼人一般能得善终。”
“我没有去过东方，也不了解你的血脉具体是什么。”奥斯维德突然道，“但是你现在能够身负如此浓厚的光明正面气息，假如不是你原本的血脉就特殊纯粹，那么你就是被加西亚家的血脉影响了。”
缪宣愣了愣。
已经不是一个人说他的力量充满“正面气息”了，而那只大狼还说这一片土地是“邪恶”的。
“什么是正面力量？”缪宣问，“在你的眼里，我和狼人有什么区别？”
吸血鬼靠在软垫上：“我们和狼人都是邪恶生物，但是正如女巫中会出现加西亚这样的家族一样，偶尔会有新诞生的狼人拥有光明属性，不过一般来说这样的狼人实力也不强，死的都比较快……拥有正面力量的人在我的眼中就和黑夜里的月亮一样醒目。”
“至于你……”奥斯维德笑了笑，“你已经不是月亮了，你看起来简直像是一个小太阳——亮得过分刺眼了。”
这就难怪了……缪宣想，难怪那只大狼会先将他认错，然后出言让他离开这里。
黑狼的血条比奥斯维德的还要长，可见实力更甚，虽然代表他的小点是红色的，但是他的驱赶也并非全是恶意。
就在这时，厚厚的窗帘外响起了叩击玻璃窗的声音，声音很轻，不是那种想要敲破窗户的试探，倒更像是敲门询问能否进入。
奥斯维德：“窗户外是我的仆从……我的苏醒让它们聚集过来了。”
缪宣愣了愣，直接走过去拉开了窗帘。
之间玻璃窗外倒悬着一只黑漆漆的小蝙蝠，蝙蝠正举着爪子pia、pia地敲窗户，大眼无神，比起活物更像是傀儡。
缪宣打开了窗户，蝙蝠却并没有飞入室内，而是仍然吊在窗户上，黑夜里飞来数只小蝙蝠，黑乎乎地簇拥在一起，运送来了两袋血袋。
缪宣：“……”
#原来是外卖啊#
奥斯维德走过来：“它们应该是送猎物过来了，我猜是兔……咦？这是什么。”
缪宣：“医院储存的血袋。”
奥斯维德拿过血袋，蝙蝠瞬间消散在空中，他仔细打量着手中的袋子，惊喜到：“血液的储存已经能够做到这地步了吗？”
找到开口后，吸血鬼撕开血袋像是吸果冻一样把它吸干净，满脸写着高兴：“时代在进步啊！”
缪宣拿起另一袋血袋看了看上面的医院地址：“圣玛利亚医院……珀温市排名第一的医院。”
挂在窗户上的小蝙蝠叽叽喳喳一通叫唤，奥斯维德听罢道：“那个圣玛利亚医院是吸血鬼的地盘，这两袋血袋是从公用储存库里拿出来的。”
“吸血鬼的驻地里果然有属于我们的食物来源。”奥斯维德一点都不奇怪，“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附近应该不止一所医院，狼人虽然有自己的祭司，但是他们也不会放弃医疗资源的占用，而属于普通人的医院应该也会有一两所。”
缪宣回忆了一下地图，发现还真是这样。
吸食了血液后，奥斯维德的声音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属于干尸的沙哑阴森顿时变成了宛如大提琴一般的低沉温柔。
“没有人知道我醒了，这两袋血袋确实是投过来的。”奥斯维德拿过缪宣手上那一袋吸完，“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醒了……否则丽塔的危险会加倍。”
“你和他们的关系不好？”缪宣随手关上窗户，小蝙蝠委屈巴巴地等了他一眼飞走了。
“我吃掉的那半颗心脏就是从现在吸血鬼老大的手里抢走的。”奥斯维德露出了一个讥讽的笑容，“他曾经还是我的‘父亲’，你说他知道我醒来会做什么？”
奥斯维德自从醒来后一直都是文质彬彬的样子，这还是他第一次露出这么具有攻击性的表情。
缪宣：“‘父亲’？那是什么？”
奥斯维德：“就是把我变成吸血鬼的人……女巫的心脏让我摆脱了他的控制。”
缪宣转身看着吸血鬼，扔出了一个精神力震慑：“那么我怎么能确定，你现在隐姓埋名藏在姐姐身边，不是觊觎她的心脏呢？”
吸血鬼愣了愣，随后摇头失笑，拉开了自己的衬衣，在他的胸膛心脏处，有一个鲜红的纹路图样，那是一个小小的太阳。
“看到了吗？这就是加西亚的家族徽章。”吸血鬼指着胸口，“丽塔在这里留下了制约，一旦我起意阻拦她或者伤害她，这个小东西就会融化我的心脏……而且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应该有辨别谎言的能力。”
缪宣：“……被你发现了。”
他的直觉随着精神力的提升也在不断变强，也许以后能真的看穿虚妄，但是现在还没有抵达这种程度。
不过让吸血鬼心存忌惮很有必要，缪宣索性就默认了下来。
缪宣：“你要怎么隐瞒自己的苏醒？”
“我的能力能让我很轻易地掩藏自己，‘父亲’不知道我的能力进化过。”奥斯维德拉上了窗帘“也不知道狼人和吸血鬼现在的形式如何。”
缪宣：“那你以后的血液也要靠偷吗？”
奥斯维德摇了摇头：“动物血液也能代替，而且这么多的医院，想要瞒过吸血鬼那边并不难……只要我不出门就可以了。”
“所以……咳，你们能不能收留我？”
—————
清晨的阳光洒入了庭院，新的一天来临。
一晚上睡不好的丽塔走出她的房间，听到了五楼咚咚咚咚的奇怪响动。
丽塔立刻紧张起来，跑上了五楼，然后她看到了一个系着蕾丝边小粉红围裙的一米九白毛。
吸血鬼一手拎着鸡毛掸子一手拎着吸尘器，他身后跟着一群小蝙蝠则抬着一筐防尘布，他走到洗衣机前放下吸尘器，小蝙蝠们凑过来齐心协力把塑料筐里的防尘布倒入洗衣机，吸血鬼关上舱门，设定了温度和时间。
熟练得，让人心疼。
丽塔：“……”
因为不会做菜，家里其实是没有围裙的，而这个围裙她挺眼熟，是一次广告后商家赠送的，基本不存在实用效果，于是在上一次大扫除时被丽塔扔进了车库。
奥斯维德转身看到丽塔，朝她露出温文尔雅的笑容：“醒了吗丽塔？以后我就住在五楼了！”
丽塔盯着他胸口巨大的蕾丝桃心，陷入了沉默。
良久后，她艰难地询问：“……这些蝙蝠？”
洗衣机开始运转，奥斯维德轻轻松松拎起吸尘器转身往房间里走：“它们都是我的仆从，请放心，使用它们不会留下灰尘与痕迹！”
这一群黑不拉几的小东西齐齐朝丽塔唧唧叽叽，仿佛唱歌似的证明它们确实干干净净，随后它们排着队跟着吸血鬼飞入房间。
奥斯维德挽起袖子开始折腾窗户，而房间里乱七八糟的哥特风家具都不见了，只剩下正中央一尊大黑棺材。
丽塔做梦一般慢腾腾往楼下走，在二楼的厨房里看到了煎肉饼的弟弟。
缪宣：“姐姐起床了？喝果汁吗？”
丽塔指着楼上：“那个……那个吸血鬼，奥斯维德，他怎么住在我们五楼了？”
缪宣皱了皱眉，放下了锅铲：“他做了什么？打搅到姐姐了吗？要不然让他去住阁楼？回地下室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丽塔：“……不是。”
只不过昨夜刚接触到这只不知道哪里来的吸血鬼，得到了自己命在旦夕的消息，睡了一晚上再起来满心都是不真实感。
“那家伙对吸血鬼狼人和女巫似乎非常了解。”缪宣重新操起锅铲，掂了掂平底锅，“把他留下来可以得到更多的情报，而且就目前而言他确实是想保护姐姐的，他的能力也有很多用处。”
丽塔听得一愣一愣的：“是……是的哦……”
“姐姐，既然我们没有办法躲避即将到来的危险，那么不如直接把危险铲除掉。”缪宣关掉了火，“不管是狼人还是吸血鬼。”
目标二大概率是狼人或者吸血鬼中的一员，而缪宣不打算杀目标一，只能选择目标二。
缪宣朝丽塔笑了笑：“有我在，不会让姐姐被杀死的。”
丽塔怔然，随后叹了口气：“虎能这样乐观真好……我都快忘了你也不是普通人了……”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搓了搓手：“虎，你看姐姐这样害怕了，能不能安慰一下你可怜的姐姐？”
缪宣心里升起不妙的直觉：“啊？”
丽塔猛得凑过来：“来吧！我想看你变成大老虎！”
缪宣：“咦？！”
“是什么颜色的？多大的？和你的发色一样吗？还是说橙色的！”丽塔的脸上哪里还有什么对未知命运的恐惧？她的整张脸都写着期待，“能喵喵叫吗！”
缪宣：“又不是橘色的大猫咪！为什么会喵喵叫啊！”
丽塔迅速转身把所有的窗帘都拉上，对着缪宣比了个大拇指：“来吧！”
其实缪宣自己也对此相当好奇，他只在宣虎的记忆中匆匆体验了一下变成老虎的感觉，还没有实践过。
缪宣把肉饼放进盘子里，然后走到了餐厅中央的空地上：“那……我开始了？”
丽塔疯狂点头。
缪宣闭起双眼，默默使用了三技能，淡金色的气流立刻从他身上迸发，围绕着他的身躯旋转！
累赘的衣物被气流蹦碎，眨眼之间，一个高挑的小伙子就变成了一只巨大的金色老虎。
丽塔：“哇！——哦！——”
系统：【呜！——哇！——】
变成了大老虎的缪宣适应了一下四肢着地的微妙感觉，然后抬起了手臂——这个时候应该是前肢。
金色的毛绒绒，以及粉色的肉垫。
缪宣伸出爪子：“嗷嗷嗷？”
有些偏橘黄的金色毛绒绒确实很棒啦，但是这一地的碎布……
#我衣服呢？！#
者有话要说：
想不到吧！变身要爆衫！【dog.jpg】
以及狼人变身也爆，因此接下来的部分战斗可以概括为#裸男对决#
干尸：咦嘻嘻嘻，想不到吧！我不用爆！
—————
金色小老虎并不是按照游戏里的建模来的，我找的图是老虎变种里的金虎【可爱死了.jpg】。
—————
么么叽！

第一百四十九章 烈日猛虎行十
狼窟
【我曾经以为，百里宣就是毛绒绒的终极】
【现在，我认识到了我的幼稚】
系统发出了他那幸福的喟叹：【如果只有耳朵和尾巴是快乐，那么此时此刻，我明白了何为，双倍的快乐！】
正掌心相对，肉垫触摸肉垫的缪宣：……
被幸福冲昏头脑的系统：【啊！——】
扑上来紧紧抱住缪宣，陷入了毛毛中的丽塔：“啊！——”
缪宣拖着被毛绒绒抽走了骨头的丽塔在二楼寻找镜子。
和上一个世界只有尾巴耳朵不一样，这个世界他是整个人都变成了老虎，于是感觉也就格外奇异。
最先的冲击是视野的变化，一米八的视野顿时下降了一半多，然后则是整个体态的变化，两足行走变成了四足着地，身后的尾巴保持平衡，全身上下流动着力量，再加上更加敏锐的听力，格外轻盈安静的脚步，突然增强的嗅觉……
缪宣按照本能四足行走，克制着自己不要想先迈那条腿这样的沙雕问题。
丽塔把头埋进缪宣后背的毛毛中拱来拱去，发出奇奇怪怪的声音，巧的是系统同样在哼哼唧唧，两人的声音相似度极高。
缪宣终于在楼梯边找到了一面一人高的穿衣镜，他站在镜子前面开始观察自己。
这是一只不小的老虎，体长约有两米，肩高约有一米。
老虎的四肢是白色的而背部则是金色的，颜色从四肢到背部逐渐变深，在脊柱处达到一种偏橙的深黄色，而虎背上的花纹则全部都是橙色的，面部的花纹则是深棕色。
镜子里的老虎侧了侧身，将吸虎的丽塔转开，晃了晃自己的尾巴。
老虎的是白色，尾巴上有橙色的环状花纹。
缪宣抬爪子捋了捋自己白色的须须，镜子里的老虎也同样抬起了雪白的爪子。
#竟然有点可爱#
#这是什么神奇的橘黄大猫#
#怎么没有想象中的威武啊……#
丽塔抬头，正好看到大老虎埋头抬爪子撩自己毛绒绒的立耳，粉红的肉垫一下下轻轻拍在深黄色的毛毛上……
丽塔捧住胸口，发出了被射中心脏的赞叹，随后重新把头埋进了毛毛，沉迷吸虎不可自拔。
缪宣抖了抖耳朵，听到了一声清脆的断裂声，他抬起头寻找声音的来源，在楼梯上看到了粉红围裙吸血鬼。
奥斯维德折断了手中的鸡毛掸子，正眼神不善地瞪着他，一群小蝙蝠飞在他身后，纷纷朝缪宣龇出它们那一点都不吓人的白牙。
缪宣：……
他竟然从这个嫉妒的小眼神里看到了一点儿委屈。
似乎也不是不能理解啊，毕竟吸血鬼奥斯维德永远都不可能变成毛绒绒，除非他使用能力，但是使用能力得到的毛绒绒就不算毛绒绒了呢！
#dog.jpg#
大型吸虎现场最后在缪宣的挣扎中结束，丽塔一脸梦幻地坐在餐桌前吃早饭，而缪宣则上楼换了一身衣服下楼收拾地面上乱七八糟的布条碎片。
“正好啊……大老虎”丽塔双眼迷离。
奥斯维德含恨低头。
缪宣：“……”
缪宣：“我们今天是不是要去拜访隔壁？”
“哦对！五个小时后我们要去参加隔壁罗德里格斯家的露天烤肉。”丽塔背缪宣提醒了，“他们家男孩子挺多的，你也多认识几个朋友。”
缪宣把布料打包扔进回收垃圾袋：“嗯。”
“在学校里，他们家的孩子全部都加入了黑狼兄弟会，入会标准我不大记得了，但是如果是虎的话，可以去试一试。”丽塔顿了顿，“黑狼兄弟会是我们学校名声相对比较好也比较照顾成员的兄弟会，最过火的活动似乎就是半夜去爬西里亚斯山脉。”
在丽塔的国家，兄弟会文化是一种有着不短历史的集会文化，最早开始于学生的小聚会，发展到如今各种兄弟会姐妹会鱼龙混杂，稂莠不齐。
其中有专精学术、共同进步维系人脉的兄弟会，也有纯粹就是为了吃喝玩乐聚集到一起，甚至玩出了人命的兄弟会。
丽塔给弟弟推荐兄弟会也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要想融入新的文化，最好的方法之一当然是交志同道合的朋友，而黑狼兄弟会的名声很好，日常活动也主要是各种运动，更何况邻居家的男孩全部都是黑狼出身。
“其实我们学校的兄弟会很多。”丽塔回忆着，“名声不错的还有一个鲜血兄弟会，进入标准我听说很高，不过里面的成员都是很棒的绅士。”
缩在角落里吸血包的奥斯维德：“……”
缪宣叼起了小面包，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说实话，丽塔的介绍给了他很不好的联想，两大兄弟会一个叫黑狼一个叫鲜血……再联想一下这个世界的狼人和吸血鬼……
既然在这片土地上可以有狼人与吸血鬼把控的医院，那么他们的影响力会不会渗透到其他领域呢？
如果这么想的话，隔壁黑狼出身的一家人……
缪宣开始迟疑，正好对上了奥斯维德若有所思的目光，而丽塔则毫无所觉，低头喝果汁。
奥斯维德朝缪宣点了点头，一只黑不溜秋的小蝙蝠从他掌心浮现，扑楞着翅膀往窗户外飞去，那个方向正是他们隔壁的邻居家。
看来这只吸血鬼也开始怀疑了，他的小蝙蝠大概是要去给他采集信息。
吃完了早饭，丽塔洗碗盘子后，兴致勃勃开始更换衣服和妆容。
缪宣看了看表，忍不住道：“姐姐，还有三个小时。”
丽塔拎着一件碎花小裙子在穿衣镜前比划：“是啊，只有三个小时了。”
“可是罗德里格斯家就在隔壁啊？”缪宣迟疑，“我们可以在出发前半个小时再准备。”
丽塔转身，用怜爱的目光看着缪宣：“虎，你知道一个女孩子打扮需要多久吗？尤其是这一次聚会会邀请很多人，不是家常聚会。”
缪宣：“……蛤？”
“我们要搭配、化妆、发型、美甲……”丽塔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指甲，像是在质问命运，“你以为我每天那么光鲜靓丽都是天生的吗？！”
缪宣发出钢管的声音：“可是……你没打扮和打扮完了出门之间没什么区别呀？”
“虽然我很喜欢你实话实说，但是在这方面，你的眼光不具有参考价值。”丽塔放下小碎花，单手拍墙，豪气干云：“我告诉你！只要我丽塔在，我就是全场最靓的妞！其他的小贱人一个都别想越过我！”
缪宣：“呃……哦……”
奥斯维德从楼上探出头，表情陈恳，语音真挚：“正是如此，即使是在大女巫中，丽塔也是最美丽傲人的一位。”
“对！说得好！”丽塔虽然仍然不相信这个蹭了五楼的家伙，但是对于所有的赞美她是毫不客气地笑纳了。
丽塔走台步一样挥了挥手，转身回房间又换衣服去了。
缪宣抬头看了看吸血鬼：“……”
#你为什么这么熟练啊#
吸血鬼朝缪宣露出一个虚伪而绅士的假笑，拎着他的吸尘器转身上楼。
#对我就是这么熟练#
一只小蝙蝠悄咪咪从窗帘后扑腾着翅膀飞出来，停在了缪宣的肩膀上。
奥斯维德的声音从蝙蝠嘴里轻轻传出：“这个地方的学校集会我会去查，但是邻居罗德里格斯家确实有问题……简直就是狼人的窝棚。”
几个小时后，缪宣看着面前的满眼红条，切实地认识到了何为狼窟。
虽然没有见过太多的样本，但是依据奥斯维德的叙述，缪宣基本已经能够确定狼人的血条下跟着红条，而吸血鬼的血条下是蓝条，这是属于他最直观的方法，而辅助方法则是观察目标的形态和动作。
目标如果洋溢着一种鲜活的精气神，尤其是有凶悍强壮体格的，那么多半是狼人；目标如果死气沉沉，体温像是尸体一样冰冷的，那么只能是吸血鬼。
在缪宣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客机上时，他就见识到了一直弱小的吸血鬼，在他落地后看到的新闻里，行凶者则极有可能是狼人。
珀温市的犯罪率高，说不好里面有多少是非人类共同努力的结果。
丽塔的邻居大家族罗德里格斯家，几乎人人都在远超普通人的血条下带着红条，不论男女皆是高大健壮的体型，然而他们笑容爽朗幸福，根本看不出哪里能和“邪恶生物”搭边的。
几天前来拜访丽塔的罗德里格斯夫人也在，这位圆乎乎的妇人是个普通人，只是不知道她清不清楚自己丈夫儿子与亲戚们隐藏的秘密？
丽塔熟稔地和罗德里格斯夫妻打招呼，然后像是对待兄弟一样和几个小伙子开起了玩笑，缪宣被她拉着介绍人，倒是收获了不少善意的微笑。
宴会还没有开始，被邀请的宾客也还没有来齐，这一次烤肉宴会本来就是年轻人的派对，罗德里格斯夫妇是主办方，他们的儿子与子侄们才是主办人。
缪宣曾想过被奥斯维德形容成“狼人的窝棚”的邻居不会太友好，但是没想到此时地图上几乎是一片绿色，连黄点都少有。
这一家人对丽塔和他的态度确实是善意的，他们还没有能够瞒过缪宣精神力的实力。
“这是属于你们年轻人的宴会。”罗德里格斯先生哈哈大笑，“一会儿我会和兄弟们去屋里打牌小酌，院子就归你们年轻人所有啦！”
“亲爱的，你也该少喝一些酒，不要醉了发酒疯给年轻人做坏榜样。”罗德里格斯夫人拆台，然后她转身对缪宣和蔼道，“这一次我可是从农场里直接运了两头牛四头羊过来，希望能喂饱你们这群年轻人的肚子。”
罗德里格斯家前方是面积巨大的草坪院子，一边是属于丽塔的大房子，另一边就直接连着田野农场了，而其中有一大块土地就是属于他们家的。
这一次排队主要邀请的成员还是和黑狼兄弟会相熟的集会，以及一些与罗德里格斯家子侄玩得好的同校朋友，丽塔的定位算是亲戚，而缪宣大概就是客人了。
缪宣保持着礼貌开朗的微笑，默默地记着邻居家的地形，客人们纷纷到来，丽塔帮着几个小伙子去接待客人，缪宣一时间没人管就随便找了一张椅子坐下。
来参加这个聚会的果然都是年轻人，其中绝大部分是普通人，带着红条的青年很少，而带着蓝条的则是一个都没有，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期待和轻松，这样的氛围，让人不由自主就想要笑出声来。
缪宣起身去找门口的丽塔，然而就在他转身的时候，瞥到了远处熟悉的标记。
在远处属于邻居家主宅的大房子上，一个男人的身影经过了大敞的窗户，缪宣的小地图面积有限无法显示出代表他的小点，但是那个男人头顶的血条和红条，是缪宣绝对不会认错的。
那只在夜晚马路上出现过的巨大黑狼，也在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干尸：今天我就来教大家仆从的一百种用法
#搬棺材#、#偷血袋#、#打电话#、#做家务#、#去隔壁偷窥#、#逗丽塔开心#、#对老虎龇牙#

第一百五十章 烈日猛虎行十一
这个世界上没有神灵，只有魔鬼
缪宣望着远处的窗户，正想走过去找那只狼人，手臂却突然被拉住了。
丽塔已经从大门处走了过来，拉住了缪宣：“去哪儿呢虎？来跟着我去认认人，你就要去一年级上课了，今天来参加派对的人几乎全部都是格洛特大学的就读学生。”
“对了，你是不是想要向机械与物理的方向学习？”丽塔想了想，“我带你去认识这几个专业的前辈吧。”
缪宣顿了顿：“姐姐……其实我现在想学人文和历史。”
丽塔震惊地回头：“你要改志向了？你以前不是觉得历史无聊吗？”
“但是我现在觉得机械太简单了。”缪宣厚着脸皮扯淡，“还是历史人文更具有挑战性。”
“行吧。”丽塔只得摇摇头，“你心里有数就行。在格洛特大学里要毕业还是看课程，以后你如果想要换专业也容易……”
丽塔还是认为她的弟弟会更喜欢机械方向的专业，人文历史没准是他的一时兴起，但多学点东西总没错，弟弟也是成年人了，随他去吧。
“这不是丽塔吗？”一个娇俏的声音老远就传过来，“最近过得如何？怎么哪里都找不到你呢？不会是故意躲着我吧？”
缪宣朝声音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一个金发碧眼的漂亮姑娘。
金发姑娘的注意力原本集中在丽塔身上，她走进后看到了丽塔身边的缪宣，眼前一亮。
“这是你新交的小男朋友？真是帅气。”
丽塔的脸上立刻换上了礼貌淑女但不失虚伪的假笑，她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看着金发姑娘：“原来是薇拉，我们也确实很久没见过面了……都是我的不好，最近忙于申请奖学金，疏忽了你们的聚会。”
这个叫薇拉的姑娘表情开始僵硬，丽塔继续道：“这位是我的表弟，也是今年的新生。”
薇拉撩了撩自己的头发，迅速转移话题：“那么这位……怎么称呼？”
缪宣伸手和她握了握：“我是宣虎，宣是我的姓氏。”
“噢，混血儿吗？”薇拉笑得更甜美了，“那么这位年轻的先生，有没有兴趣来我的社团呢？我们的社团是——”
“他没有。”丽塔笑得比薇拉还明艳，“虎可是我的弟弟，也要好好学习申请奖学金，也许还要多拿几个专业，比我还忙哦！”
这个叫薇拉的姑娘是彻底笑不出来了，硬生生道：“呵呵。”
两人都是校花级别的美女，脸上都带着热情洋溢的笑容，她们对话的声音并不大，缪宣要不是听完了全场都要以为她们之间的关系多好了。
缪宣在丽塔身边听着两人的你来我往，不敢说话。
不论是什么都讲究一个气势，薇拉的气势已经被丽塔压了一个彻底，于是她生硬地找了一个借口离开，正式成就了丽塔的交锋胜利。
看着薇拉的背影，丽塔仍然笑得妩媚亲切，她一转身就压低了声音对缪宣道：“哼，还想取代我的校花之位？薇拉还太嫩了！”
缪宣：“……”
#妈嘢#
丽塔看看自己一脸单纯的弟弟，痛心疾首：“虎，我告诉你，你找什么样的女朋友或者找男朋友都没关系，但是如果你敢和薇拉那样的女人上床，就不许再叫我姐姐！”
缪宣：“……不、不会的。”
丽塔拍了拍缪宣的肩膀：“唉，一想到我可爱的弟弟还是个小处男，我真是心情复杂得不行啊。”
缪宣：“……”
系统：【对哦，秒哥我们要不要试一试这个。】
缪宣：不，你想都别想。
“来，跟姐姐多认识几个人，早日脱离处男身……哦对了！”丽塔体贴道，“如果你不好意思的话，姐姐也可以拜托罗德里格斯家的男孩子带带你哦，他们在这方面的交际面比我要广。”
缪宣瞪着一双死鱼眼“：不……跟着姐姐就好了。”
丽塔被哄得开开心心，但是她并不知道缪宣根本就没有和人发展肉体关系的想法。
一是因为缪宣注定是过客，他不希望在这些虚拟的小世界里留下让他人无法割舍的情感，二也是因为他担忧玩出人命，万一真的有他的血脉诞生，他是不可能扔下属于一个父亲的责任的。
最重要的是，缪宣真的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
跟着丽塔，缪宣算是彻底见识了一下什么叫人群的焦点，各色各样的年轻人来来往往，但是他们好像都认识丽塔，每个人都热情地和丽塔打招呼，而丽塔不论是遇到谁，都能够与他们相处融洽。
缪宣亲眼见到了丽塔的一二三四四位前男友，每一个见到他都气势汹汹怼过来，在得知他是丽塔的亲弟弟后又开始友好地想交个朋友。
丽塔轻描淡写把前男友们一一打发，转而和缪宣道：“就像是对待陌生人一样对待他们就好了，我其实早就和他们说清楚了，只不过他们放不下。”
“是因为还喜欢着姐姐吗？”缪宣问。
“谁知道呢？”丽塔微微笑起来，美丽的面庞上是一抹漫不经心，“喜欢我也好，忘不掉在一起的感觉也罢，反正……我现在已经不喜欢他们了。”
所以他们心里再怎么想，也和我无关。
丽塔从身边的桌子上拿起一盘纸杯蛋糕递给缪宣，在缪宣接过的时候她凑到他身边轻声问：“奥斯维德的仆从有没有跟着我们？”
缪宣愣了愣：“没有。”
丽塔松了一口气：“那就好……虎，你觉得他留在我们家，是真的想要保护我，还是同样想吃掉我的心脏呢？如果可以的话，我是应该尽快觉醒，还是就这样保持一个普通人呢？”
缪宣有些惊讶，却也同样暗暗松了一口气。
在得知女巫的信息后，丽塔有此一问是迟早的事情，而她能够这么早就直面问题，而不是下意识的躲避就已经很难得了，再加上目标的惯例加成，丽塔的生存率应该不会太低。
世界脉络提到了觉醒，那么丽塔最后应该能够成功成为女巫，但是在之后的腥风血雨中是生是死，脉络就没有提到了。
“姐姐，奥斯维德身上流着你曾经的魔咒，他应该不能够动手伤害你，但是凡事有万一，我只能尽量待在你身边。”缪宣郑重道，“我认为，觉醒是利大于弊的。”
的确，没有觉醒的丽塔没有被狩猎的资格，但是她真的就没有危险了吗？要知道不远处的大马路牙子上还残留着一点灰渣呢，想要先一步控制女巫的人很可能还会出现，普通人在他们面前完全没有抗争的力量。
但是丽塔一旦觉醒，狩猎就被拉开了帷幕，狂风骤雨将毫不留情地袭来，魑魅魍魉防不胜防。
丽塔沉默了片刻，扯了扯嘴唇：“你说的很有道理，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我现在甚至怀疑母亲和姨妈姨父的事故是不是因为……”
说到这里丽塔顿住了，随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我不能够任人宰割，我要拥有力量，既然我的血脉中藏着钥匙，那我怎么能因为害怕被别人夺走宝物而放弃自己的宝藏？”
缪宣看着这个年轻女孩坚定的目光，忍不住笑了，目标定律又一次应验了，承担了目标一命运的丽塔，身负着足够的器量和坚韧的性情。
丽塔看着乐观的弟弟，沉重的心情也微微昂扬起来：“而且觉醒了后我应该能继承记忆，这样也能够更好得控制奥斯维德了……唔，说实话，我真的很喜欢他的脸。”
不仅仅是缪宣，丽塔也是不相信什么前世今生的。
奥斯维德自称爱她，她听听也就罢了，丽塔内心认为吸血鬼就是因为她曾经的魔咒而不得不保护她，喜爱可能有，但是要说多少……大概也抵不过女巫心脏的吸引吧？
丽塔相信的是弟弟确保了吸血鬼所说的是事实，她真正相信的是前世的自己——既然女巫丽塔敢封印而不是直接抹杀吸血鬼，那么他作为一个保护策略，应当是可靠的。
至于因为爱情……丽塔不相信在遇到种族存亡、最后一代这种严肃的大事时，前世的自己会分不清私情大义。
最重要的是，她的亲弟弟就在身边，再这样的情况下，她又有什么理由退缩呢？
她是姐姐，她要保护弟弟才行。
—————
奥斯维德躺在五楼破旧的沙发上，双眼放空，小蝙蝠们扑腾着翅膀围绕在他周围，叽叽喳喳响个不停。
邻居家的音响震天得响，连丽塔家的五楼都能清晰地听到隔壁那充满挑逗的劣质歌声。
吸血鬼烦躁地翻了个身，从身下掏出粉红蕾丝边围裙，用自己的尖牙委屈巴巴地轻轻咬了起来，小围裙上还留着一点点丽塔的气味，奥斯维德不敢偷丽塔其他的衣物，只能咬咬围裙解解馋。
#不能出门#
#不能和丽塔一起出门#
#又双叒叕得等着丽塔回家#
胸口的小太阳烙得他生疼，那种滚烫而细密的刺痛，叫他回忆起许多不好的记忆。
制约魔咒在催促着他赶紧和丽塔把一切交代清楚，否则这疼痛只会越来越强烈，最后能折磨得黑暗生物生不如死。
但是奥斯维德不想说……他不想亲口说。
假如得知了他曾经吃掉过半颗加西亚女巫的心脏，不论有什么原因，丽塔带入一下她这辈子的弟弟应该就立刻会对他竖起永远不会消失的隔阂……然后把他当成一个趁手的工具吧？
大女巫丽塔，即使出身于太阳家族加西亚，她仍然是一个合格的族长，硬生生让与众不同的白女巫家族在乱世里屹立不倒。
在那个即使带一点光明属性的狼人都命途多舛的年代，一个立场纯白的女巫家族能够传承到如今，这是多么难得的事情。
但是丽塔做到了，她的转世每一次都是根据占卜到的危机走的，不知道多少次力挽狂澜，给加西亚家族续了命。
真不想继续当工具啊……奥斯维德没控制好力度，咬断了围裙的蕾丝带子，他更丧了，爬起来找针线盒。
不想当工具倒不是因为受人控制或者惜命的意思，奥斯维德的命本来就是丽塔的，怎么折腾都无所谓。
他只是，不想再当一个在丽塔眼里连性别都无所谓的工具了。
“我长得不好看吗？我声音不好听吗？我性格不好吗？”吸血鬼愈发郁闷，抓着小蝙蝠摇晃，“为什么丽塔就是不答应和我试一试呢？！”
小蝙蝠叽叽喳喳，一脸痴呆。
吸血鬼突然扔掉了蝙蝠，将小围裙塞到身后，面对着窗户站起身：“阁下既然前来拜访，为何不敲门呢？”
窗户边的蝙蝠拉开了窗帘，露出站在窗户外铁丝拗成的，花台上的男人。
男人很高，已经超过了两米，他背对着阳光，阴影透过窗户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一抹黑色。
他的双眼是一种幽深的湛蓝，奥斯维德记忆中瞎掉的那一只眼睛此时正完好无损地在他的眼眶里，他看起来仍然充满力量，唯一的改变就是他刚毅的脸上多了一条伤疤……连这种程度的伤害他都能够自愈了。
时间对吸血鬼是一个没有意义的计量单位，对于这个男人来说也一样。
奥斯维德如临大敌：“竟然是你！你果然还活着。”
男人看着他，却皱起了眉：“是你……那么这一次的女巫是丽塔。”
“丽塔是加西亚家族的第一代族长，也是最后一代。”奥斯维德的双眼逐渐变成猩红色，话语中无不讥诮“你也欠了加西亚家族一条命，不论你想做什么，请对得起你们的狼神老爷爷。”
男人沉默了片刻：“正因为我欠着，所以我不会让人类丽塔受到来自任何黑暗生物的伤害。但是对于女巫丽塔，我什么都不欠。”
两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所有的蝙蝠都聚集到吸血鬼身边，这些仆从在此刻再也不是圆圆胖胖小煤球一样大的萌物，而是蜕变成了一只只家猫一般大的，满眼嗜血浑身倒刺的怪物——这才是它们在战斗时应有的样子。
“你拦不住我。”男人仿佛没有看到奥斯维德此时的状态一般，“即使是你，加上女巫丽塔，你们联手也拦不住我。时间不会再你身上留下刻痕，但是它却给了我诅咒一般的馈赠。”
“如果想救下你的主人……那么就拦着不要让她觉醒吧。”男人转过了身，似乎是想要离开，“我并不相信狼神，这个世界上没有神灵，只有魔鬼。”
作者有话要说：
选项A：我，四个狼火，莫得感情，不相信神。
几个月后
选项A：……
选项A闭上了嘴，并且假装脸不疼。

第一百五十一章 烈日猛虎行十二
大家好，我虽然看着像反派，但其实是一只猫抓板
在一个物资丰富，没有战乱，宣扬平等的社会中，年轻人之间的宴会是什么样的呢？
缪宣总算是见识到了。
随意享用的食物与酒水，无处不在的欢声笑语，荷尔蒙旺盛的青年恣意玩乐，就连人们的抱怨和烦恼都只是学业、工作与情感，这样轻松愉悦，没有一点关于生死存亡的困窘。
罗德里格斯家的院子非常大，角落里摆放着数架烤架与几张长桌，另一边相对平坦的地面上拜访了乘着香槟塔的方桌，音响被搬到宅子的大门口，不知道是谁去调的声，夹杂着浓浓杂音的电音从音响中倾泻而出。
在草坪的正中央，一群青年男女跳着舞发泄着他们的精力，现场可谓是群魔乱舞毫无美感，但是那无处不在的无忧无虑还是让缪宣看得入了神。
质量过硬的音响震得这一片地面都在抖动，要不是周围只有丽塔一家邻居，这一次的派对已经被报警了。
以丽塔的人气，她早就被朋友们拉进了人群中央，虽然跳的舞也不好看，但是胜在气质过人。
一个喝的醉醺醺的红发女人挤出了人群，一抬头看到了坐在桌子上的缪宣，她笑嘻嘻地凑过来，举起空酒瓶：“帅哥，一起喝啊~”
缪宣：“……不了吧，谢谢啊。”
然而和醉了的人那里有道理可讲，红发姑娘含糊地嘟囔了几声，随手扔掉了酒瓶子，正对着缪宣就扑了过来。
以缪宣的敏捷，他要躲开是很容易的事情，但是他坐着的桌子是坚硬的原木，而地面上甚至还有碎酒瓶子的玻璃渣，喝醉了的姑娘要是摔倒了大概率会受伤。
缪宣只能伸手牢牢按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架住：“你喝醉了。”
红发妹子：“……你说什么？想和我睡啊？好啊！”
缪宣：“……不，我并不想。”
眼见着这姑娘开始脱衣服，缪宣绝望地跳下桌子，把她扛起来横放在桌子上，以为自己到了床上的姑娘咯咯咯傻笑，一扭头，吐在了缪宣身上。
“你占我便宜！”红发妹子用指甲刮了刮自己的胸脯，“……你怎么变脏了？”
缪宣：“……”
缪宣伸手轻轻捏了捏姑娘的后颈，把她弄昏，十分困难地挤过人群找到烤肉架边的罗德里格斯夫人，将那个“醉晕了”的姑娘托付给圆脸夫人后，缪宣转身往隔壁走。
这个世界他的衣服似乎格外不经穿，才来没几天就废了两身。
缪宣打开门的时候，没有在一楼看到吸血鬼的小蝙蝠，地图标出他人在五楼……现在是早上，吸血鬼应该在休眠吧？
缪宣这么猜测着，回到自己的房间先把衣服更换了，他随意地冲了一下被弄脏的上衣，正准备把它塞进洗衣篓，猛地发现地图上又出现了一个红点。
而且红点还在五楼，吸血鬼的房间里。
真是够了……这一回来的又是什么？
不管是什么，能在一秒内出现在五楼，肯定不是人类。
缪宣有些庆幸丽塔不在家，又有些担心丽塔那边也有非人类去骚扰，他随意套上了一件短袖，几步跃上楼一把推开了吸血鬼的房间。
“又！是！谁？”
房间内正是一片气氛死寂刀光剑影，小煤球一样的蝙蝠一只只宛如鬼影子一般埋伏在每个角落，吸血鬼讶然转身，双眼猩红连牙齿都变成了獠牙，而窗户外的花台上一个男人背对着他们，看样子是正打算离开。
缪宣一眼就看到了男人头顶的血条红条：“是你！”
男人：“……”
缪宣：“你来这里干什么？”
奥斯维德：“等等！你们见过？！”
男人没有回头：“你不应该留在这片土地上。”
说罢，他一跃跳下了位于五楼的花台，而缪宣想都没想紧跟着跳了下去。
奥斯维德目瞪口呆，伸手就想拉住缪宣：“等一等！”
然而他手上是利爪，缪宣的速度又不慢，吸血鬼人没拦住倒是衣服撕了一片。
他跑到窗户边，已经看不到两人的身影了。
奥斯维德低低咒骂一声，眨眼间把自己的容貌变成了一个大众脸，他也没忘记把发色和颜色改成了狼人最常见的组合，一脚踏上窗台同样跃了下去。
—————
黑狼的速度很快，但是他在人形的时候多少会受到限制，而缪宣却没有这样的限制，再加上小地图和精神力辅助，紧紧吊在黑狼身后。
黑狼似乎也察觉到了怎么都甩不掉缪宣，他跃入一个巨大的谷仓，停在谷仓内不动了。
几秒后，缪宣紧随其后从天窗上跳下来。
直到这时，他才终于看清楚了黑狼的真面目。
他的面孔并不能用精致来形容，就好像巍峨的山脉不能够用秀美来比喻一般。男人的五官非常粗犷，刀劈斧凿，飞眉入鬓，那道伤疤仿佛峭壁上的裂痕，为他添上了几分沧桑。
明明是这样硬朗的面相，但是他的双瞳却是幽深而剔透的蓝色，在光影中恍若宝石。
狼人与普通人比起来要更加强壮威武，这只黑狼正是其中翘楚，他狼形时的肩高都能接近一米九，更不要说作为人形时的身高。
男人上身简简单单穿着一件贴身的黑色衬衫，遒劲的肌肉即使是隔着一层衣物也能看得清清楚楚，强而有力的肌肉群在腰部收束，与肩膀比起来，他的腰则显得精瘦——这是一个完美的倒三角比例。
不知为何，缪宣在此刻突然想起了一句有关狼这种生物的形容，“铜头铁骨豆腐腰”。
似乎不论是浩劫前还是大进化后，狼这种生物最脆弱的地方都是它们的腰部。
缪宣：“你是谁？为什么要追着我的姐姐？和奥斯维德有什么关系？”
“不要追着我，否则杀了你。”男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简单粗暴道，“不要以为光明生物在我这里能拥有豁免权。”
缪宣听罢二话不说，先上二技能给自己套了一个盾：“杀了我？那就来试试吧！”
实际上，不仅每个世界的建模都会受到英雄的影响，在缪宣进入建模后也会多多少少继承这些影响，也许是在性格上，也许是在本能上。
这种影响随着世界的推进而略有加强，就比如在上一个世界百里宣身上，缪宣原本就是脾性温和的人，受到百里奚的影响他变得更加耐心以及稳定。
在这个世界里，伴随着爆发力和力量的增长，缪宣也同样受到建模身份的影响，继承了一些韩擒虎的性情。
比如说控制不住想吃肉，比如说更加急躁一些的脾气。
而实力强横的黑狼也不是什么体贴温和的人，他所说的“杀了你”确实不是一个威胁，而是一个光明正大的预告。
既然这只外乡来的光明生物不领情，在他三番两次的警告下仍然固执己见，那么他也不会再浪费口舌。
短暂的交谈立刻就结束了，肢体暴力的交流紧接着开始。
男人的拳头简单直接就朝着缪宣的面门而来，他的力道比起宣虎身具的力量有过之而无不及，缪宣的盾不能承受，削弱了他的些许力量后就破碎了。
刺客英雄韩擒虎的技能在这个世界里的表现就是淡金色的气流，在盾被击破后也同样是气流崩碎，缪宣抬起手臂险险接下这一拳，被削弱后的沉重力道仍然是让他后退了一步。
男人是近战搏击的好手，走过多个世界得名师指导的缪宣同样不差，短短一分钟内，两人你来我往险象环生就走了数十个来回。
缪宣处于下风，全程都被死死压制，要知道缪宣现在的身躯远胜过现实世界中的自己，再加上还能够使用增幅力量与防御的技能——即使如此他也差一点被击中要害。
这匹黑狼的实力不会比教导他体术的殷顺差，而且他的技巧和战斗本能连走过这么多世界的缪宣都前所未见。
出乎意料的人不仅仅只有缪宣一个，男人内心也是震惊的，他本以为能很快结束的战斗成为了对峙的持久战，浑身流动光明力量的小崽子有着堪称恐怖的天赋，同时他的经验与技巧也根本不像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
男人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迅速变为全力以赴，然而即使是这样他也堪堪只能做到压制，无法一击命中。
两人的贴身搏斗根本称不上好看，谁都没有多余的动作，一旦动手就是对着对方的弱点去的，再加上两方都攻高防高，不是致命之处挨实了对方的攻击也并不会丧失战斗力，这就导致了他们的僵持不下。
简直像是两只撕咬的野兽。
正午的太阳透过天窗照入谷仓中，烈日下的土地并不是狼人的猎场，男人明白他不可能在此杀死缪宣，当即决定离开——他不知道吸血鬼奥斯维德恢复得怎样了，虽然这只不惧怕阳光的吸血鬼就算与面前的小崽子联手也威胁不到他，但是这些横生的枝节完全没有必要。
缪宣看出了黑狼的退意，但是什么事情都没有问清楚他怎么可能让手边的线索逃走？
男人一心想离开而缪宣并尽全力去纠缠，战斗节奏立刻改变。
此时两人都打出了真火，男人见缪宣得寸进尺，冷笑一声突然双目染上了金色，低嚎一声后变成了巨狼！
巨狼一掌就往缪宣的脖颈处拍去，假如被他的利爪击中了，缪宣少不得要体验一下复活甲的使用感受——他只杀死了一只炮灰吸血鬼，得到的钱就够买一件复活甲。
系统胆战心惊，安静如鸡就怕打搅到秒哥对敌。
利爪落下，迸射出的不是猩红的血液，而是淡金的气流。
一只浑身白金的老虎凶猛地跃起，一爪劈开黑狼的进攻，示威一般朝他长啸。
与这个世界的普通老虎相比，缪宣的金虎可以说体积不小，奈何黑狼和变异了一样巨大无比，在巨狼的衬托下缪宣又变成了一只小老虎。
黑狼没有料到缪宣竟然能变成老虎，稍微一愣神就被缪宣找到了破绽，直接在他后背上犁下了十道深深的血痕，狼人的恢复力很好，几乎是立刻就自愈止血，只留下浅浅的痕迹，被黑色的狼毛挡住。
男人许久没有遇到势均力敌的对手，乍然嗅到自己的血腥味，竟然有些兴奋起来了。
而就在此时，系统一声警报：【秒哥！姐姐和邻居夫人找过来了！吸血鬼也在！……等等，还不止他们几个，还有别的普通人也来了！】
缪宣：罗德里格斯夫人？别的普通人？！
要是让人看见了谷仓里两只猛兽死斗……
更何况还是极其稀少的金老虎与明显不科学的巨狼……
缪宣心道不好，立刻变回人形，刺客英雄韩擒虎的三技能就是在人形与虎形态之间交换，这样的交换也能够给敌人带来伤害。
巨狼的听力其实比缪宣还要好，他无疑也听到了脚步声与交谈声，光天化日之下他的狼形绝对不能再普通人面前暴露，眼看着谷仓大门即将被推开，巨狼不得不也重新恢复成人形。
明明两人都想要善后，但是缪宣突然感觉哪里不对。
谷仓的门被猛得推开了，正午的烈阳从大门外射入，将只开了天窗的谷仓彻底照亮。
再这样的强光里，缪宣微微眯了眯双眼，再睁开的时候强光就被身上的人挡住了——说真的，虽然宣虎的建模很强壮，但是两米多高的这位兄弟确实能把他挡得严严实实。
在几声零七八落的尖叫声里，缪宣和压在他身上的黑狼坦诚相见，面面相觑。
更加要命的是，因为两人刚肉搏过，彼此的身上都留着不少伤痕、浅淡的血迹与位置诡异的青紫，谷仓的地面上还满是他们蹦碎的布料，而且——
缪宣在男人的后背上，留下了青史留名的十道抓痕。
作者有话要说：
吸血鬼：我真的是来救场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第一百五十二章 烈日猛虎行十三
同♂居开始
奥斯维德从来没有想过，他还会遇到这样的闹剧。
在正午的烈阳下，自然是连血管里都流着正面力量的宣虎占优势，但是狼人不知道活了多久，这片土地又是他的地盘，两人争斗起来宣虎被杀死的可能性很大。
在确定两人停留的位置后，奥斯维德就直接将普通人引导过来。
黑狼绝不会在普通人面前露了行迹，宣虎也不是残暴的人，只要普通人靠近他们就会因为各种顾忌而停止争斗。
这个思路逻辑清楚可行性强，唯一的例外就是奥斯维德没想到丽塔也会跟着来，他原本的主要目标是领居家身为普通人的女主人，而罗德里格斯夫人身边恰好又有不少仍然清醒的、和她一起善后的年轻人……
奥斯维德：我能这么办？
奥斯维德：我也尽力了。
当然他的善后同时也包括给谷仓加了一层滤镜，将所有有可能属于凶兽争斗的痕迹都遮掩掉，把满地碎布弄得更加合理，争取让现场能够往妖精打架的方面解释，而不是能令人联想到非人类的方向。
#我真的是好意#
缪宣仍然是没有进入状态的茫然，黑狼虽然没做什么，但是眼神阴郁地瞪了一眼吸血鬼。
奥斯维德一点不怂，反而朝他露齿一笑。
这样的状况，不只是吸血鬼，缪宣也是第一次经历。
他一眼就认出了谷仓门口乔装打扮的奥斯维德，以及罗德里格斯夫人身后的姐姐。
而丽塔此刻的表情……
缪宣：……姐姐你听我解释！
帮缪宣挡住光线与大众视线的大兄弟突然站起来，缪宣下意识也起身。
谷仓外的震惊此时已经转变成喧嚣，丽塔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就在此时，奥斯维德越众而出当即从身上扒下两件衣服。
他原本就穿着一件衬衫，这第二件衬衫下的衣服还是用能力模拟出来的。
缪宣接过冰冷的衬衫迅速在腰上打了个结，而黑狼一接过另一件长袖立刻就看出了这玩意儿是吸血鬼的小把戏，然而谷仓外面还有普通人在，他只能生吃苍蝇一般把空气围在了腰上。
三个没穿上衣的男人相顾无言，这个场景其实在谷仓门外的人眼里还是相当养眼的，毕竟除了奥斯维德此时的大众脸，另外两人的外形条件都很优秀，而就算是大众脸露出的上半身肌肉线条也是赏心悦目。
震惊的尖叫已经消失了，此时已经有姑娘发出赞赏的声音。
奥斯维德抹了一把脸，快要维持不住礼貌的微笑，他对缪宣说：“先回家，别在这里呆着。”
狼人很明显不想听奥斯维德指挥，既然腰上已经围了普通人看不穿的空气，他转身就往大门外走。
不知道是他的气势太足还是人类本能中对于危险的规避，周围的人下意识就给他让开了一条道路。
脸皮也撕破了，打架也打过了，眼见着到手的线索要走，缪宣下意识往前走并说道：“等一等！你别走！”
狼人回头瞪他：“别跟着我！”
要不是弄出这样闹剧的只是一只幼崽，要不是这场闹剧不痛不痒，黑狼都不想管身边的普通人了。
多年在山林里的生活与早年的经历让他很不喜欢被人类注视，再加上正午的阳光刺目，狼人急于离开。
黑狼转身大步往前走，然而这一次他又被人拦住了。
拦住他的倒不是那只小崽子，而是没觉醒的女巫。
丽塔一脸冷笑，双手抱胸挡在他面前，气势十足：“谁允许你走了！”
黑狼微微皱起了眉——不论是女巫还是普通的人类女性，都是他最不擅长应付的群体，对女巫他能挥起拳头，对女人他会选择无视。
周围的群众个个双眼放光，虽然今天故事的两位主角他们一个都不认识，但是这样香艳劲爆的现场，看一看又不吃亏。
#这瓜真是该死得香甜#
罗德里格斯夫人上前几步，她是家中的女主人，几个孩子要举办烤肉宴，她就有好好招待宾客们的义务，年轻人们的事情她说不好，但是她坚信，在这种突发事件里，哪一方都有责任。
而且看丽塔那位弟弟一脸令人怜爱的茫然——他一定是吃亏的那一方。
“小丽塔！”胖夫人先安抚地拉住了丽塔的手臂，随后转向几位吃瓜群众，“孩子们，多谢你们来帮助我寻找不见的客人，我能否请你们回去去别的地方找一找？我听说还有一位年轻的女士也不见了。”
众人自然知道她这是要他们避嫌，虽然很遗憾吃不完大瓜，但是女主人的请求还是要满足的，几人三三两两地散了。
现场只剩下罗德里格斯夫人，丽塔，以及三个非人类。
缪宣已经跑到了丽塔身边，满脸写着懵逼。
他理解奥斯维德的举措，也知道想要掩瞒真相最轻松的方式是弄出无关紧要的大新闻。比如说这一次，没有什么是比为爱鼓掌更能遮掩真实事实的——要不然要怎么解释衣服碎了呢？
虽然把普通人带过来的闹剧应该也是他一手主导的，但就公关来说，奥斯维德合格了。
缪宣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丽塔看起来像是在怨他恨其不争，胖夫人啧啧摇头，而奥斯维德则满脸写着蛋疼，至于和他扭打过的狼人——他已经恢复了面无表情。
“你们两个……”丽塔一把把自己的傻弟弟扯到身后，然后问，“怎么回事？”
狼人冷笑一身，缪宣：“……就是这么回事啊。”
丽塔剜了缪宣一眼：“你闭嘴。”
随后她瞪着狼人：“你又是谁？怎么和虎认识的？”
狼人十分不想回答，并且恨不得立刻离开。
但是他今天很明显走了霉运。
罗德里格斯夫人看着狼人，突然间恍然大悟：“啊！我想起来了！你是不是杰克的远房侄子！我听他说过这一段时间你会来我们家暂住的！”
“我好像看过你的照片……虽然很模糊。”胖夫人道，“你叫克里斯是不是？我记得你也是我们罗德里格斯家的孩子！”
男人：“……”
男人紧紧捏了捏自己的拳头，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倒是奥斯维德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笑。
他其实也猜到了狼人这一次的操作，对于他们这些长生生物来说，在人类社会的身份是有保质期的，每一次进入人类社会最好有人配合。
克里斯这一次的身份应该就是狼人家族之一罗德里格斯家的亲戚，而这个家庭中被瞒着真相的普通人女主人，因为模糊照片的缘故道出了他的马甲。
“原来你已经到了吗？我还在猜测你什么时候会抵达珀温市，怎么来了都不和我们通一个电话呢？”罗德里格斯夫人尴尬地微笑着，“还和丽塔的弟弟……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呢？”
“这位又是？”胖夫人看向大众脸奥斯维德。
三个人同时陷入了沉默，要是他们单独在此早就各自蒙混过去了，然而问题就是他们三个同时在此且都有问题。
此时没有串好口供需要三人的临时反应与配合，而偏偏这个时候的说辞会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到他们未来在人类社会的处境。
缪宣也就罢了，他在人类社会有真实身份；狼人克里斯的要假一点，但怎么说都有罗德里格斯家给他背书，而奥斯维德，他是真的三无人员，还因为各种原因在非人类里也是“查无此人”。
缪宣面色平（茫）静（然），在内心询问：……统儿，把你积累的狗血套路给我来几个。
系统：【好嘞！……秒哥！这种情况说是刚认识的可信度不大，早就相互认识会更容易取信于人！】
也许是有着和系统一个脑回路，吸血鬼率先露出一个热情陈恳的微笑：“我是虎的朋友！我们早就认识了！这一次我来珀温市光观游览也是为了和朋友们见见面！”
其实已经猜出大众脸就是吸血鬼的丽塔：“……啊？”
奥斯维德疯狂给缪宣甩眼色，难得缪宣和系统此时达成一致，迅速接过他的话：“是的，我们其实是网友，很早就认识了！”
罗德里格斯夫人：“这！这样吗？！”
吸血鬼：……
#等等我的友军，网友是个什么东西哦#
#我时代差还没倒过来，你别放飞啊！#
同样没玩过电脑的狼人：“……”
胖夫人看向狼人，狼人迟疑着点了点头：“……对。”
“所以你还网恋了！”丽塔猛得回头瞪缪宣，“怎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缪宣开始慌张，下意识看着吸血鬼希望他能帮着扯淡，然而睡了两百年的吸血鬼能帮他什么？只能回以死鱼眼了……
系统在此时献上了他总结的狗血套路，缪宣别无他法，棒读道：“我以为你不会同意我找一个男朋友……所以就没有和你说。”
丽塔：“我是那样的人吗！”
这一句话奥斯维德接的上，于是他紧跟着道：“但是您在虎的心中太重要了，所以他不敢冒险……其实他们两人早就确立了关系，只不过今天都喝了点酒……”
“原来如此！”罗德里格斯夫人恍然大悟，她看着狼人，眼神已经带上了一点看小辈的意味，“哎……你们年轻人啊，就是容易冲动！我们罗德里格斯家的男人都爱喝酒，喝完了都会撒酒疯！”
克里斯：“……”
三言两语间情感历史就被确定了的狼人对着不知道他真身份，但是偏偏又是族人妻子的女人，扯了扯嘴，勉强露出了一个笑容。
“既然误会已经解开了！那么我们就回去吧！”罗德里格斯夫人松了一口气，“对了克里斯，你的行李呢？你是什么时候到达的？我已经收拾好了你的房间，要不然……你先回去换一身衣服？”
狼人下意识瞥了一眼缪宣，心想该轮到这小崽子挽留他了。
然而走了霉运的黑狼怎么可能这么轻松就摆脱霉运呢？
不存在的。
缪宣根本就没有接收到大兄弟的脑电波，他在得知了狼人的假身份后，就不再急于扣押消息来源了。
反正跑得了和尚跑到不了庙，虽然不能确定罗德里格斯家的狼人都知道些什么，但是这个名叫克里斯的一定全都知道。
狼人的眼神直愣愣地盯过来，缪宣就茫然地瞪回去，他们的对视持续了很久，久得足够一堆情侣互诉衷肠。
胖夫人一脸“你们小年轻真是罗曼蒂克”，丽塔气得鼓起了腮帮、捏紧了手臂，宛如一只小河豚，而奥斯维德绝望地扭头抹了一把脸。
#要不是这扯淡玩意儿是我们现编的#
#我都快信了你们之间有什么#
两人的对视终于在狼人的恍然大悟中结束了。
久等不到想要的答案，克里斯终于明白了，这只小老虎崽子，他就是专门克他的。
克里斯露出了一个有些凶恶的笑容，仗着小崽子不会在普通人和他姐姐面前反抗，一伸手勒住了他的脖子：“姨妈……我的行李就在他家，我以后也和他住在一起，你无需操心。”
奥斯维德：“西里……克里斯！”
罗德里格斯夫人：“……什么？”
丽塔：“蛤？！你再说一遍！”
缪宣：“？？？”
狼人微微用力，低头看着两眼滚圆的小老虎：“说，是不是你要和我住在一起？”
缪宣：“……”
缪宣：“……啊，是这样的没错。”
作者有话要说：
克里斯（盯——）：快！说点什么！挽留我！
秒哥（瞪——）：你瞅啥？！你瞅啥？！想打架是不是！行啊！你等着！

第一百五十三章 烈日猛虎行十四
听说你家有矿，巧了，我家有地
当坐在大厅中的手扶椅上的时候，缪宣仍然是完全懵逼的。
事情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
他有椅子能坐还算是有不错的待遇了，黑狼克里斯只能站在大厅中央抬头打量着建筑物，而奥斯维德则恢复了真容，狗腿地站在丽塔的椅子背后，恢复成煤球状态的小蝙蝠扑楞着翅膀堆在他身后，眨巴着无神的大眼睛。
实际上三个人到现在还都没有上衣穿，缪宣试探着起身——
丽塔单手轻拍扶手：“坐下！”
小蝙蝠：“唧唧叽叽！”
缪宣只能老老实实坐好，下意识扯了扯腰间的衬衫。
丽塔呵呵：“现在知道害羞了？”
缪宣：“……”
不过丽塔也没有当着外人的面和弟弟掰扯，她横了一眼身后的吸血鬼，然后转身看向克里斯：“请问阁下来寻找我的弟弟是为了什么呢？”
克里斯的视线终于从天花板上下移，最后对准了丽塔。
“我可不像罗德里格斯阿姨那样容易被你们蒙过去，我的弟弟我最熟悉，他根本就没有谈恋爱的动静，就算他喜欢上一个男人也不会因此而瞒着我。阁下是狼人？”丽塔说到这里又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一眼缪宣，“你们……都变成原型搏斗了吧？”
奥斯维德立刻洗白自己：“是的！我没有别的阻拦方法，只能引导普通人来打断他们的争斗。”
丽塔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你们编的也算合理，罗德里格斯阿姨相信了，找个时间去把那个谷仓处理掉就好，奥斯维德以后谨慎使用那张脸，你在人类社会没有身份。”
说罢，丽塔再次看着狼人，他确实非常高大，而且即使是没穿上衣站在大厅中央仍然不见一丝局促，和她那个满脸茫然的傻弟弟完全不同。
家里的一楼是复古的装潢，在丽塔刚搬进来的时候完全就是历史书上的中世纪贵族舞厅再现，这么几年被她拆拆减减重新装潢，原本的哥特华丽风格已经完全变成了简约温馨，和狼人格格不入。
丽塔咬了咬唇：“阁下来此，到底是为了什么？”
奥斯维德紧紧捏住了丽塔椅背后古旧的铁艺花纹。
克里斯看了一眼吸血鬼，径直道：“我来杀死女巫。”
“女巫丽塔很强，只有我能杀死她。”
一时间大厅里没有人说话，吸血鬼的面色难看得可怕，丽塔则是僵住一动不动，缪宣已经在小地图上看过克里斯的小红点有了心理准备，倒是没有那么惊讶。
最先打破僵局的，还是奥斯维德的小蝙蝠们。
一只只小黑球叽叽喳喳的叫声此起彼伏，碍于丽塔在场没有变成战斗状态，根本不具备什么威慑力。
丽塔合了合双眼，强制让自己冷静：“也就是说，你是来杀我的。”
克里斯却立刻否认了：“不。”
他纠正：“我来这里，是要杀死女巫丽塔的，而不是人类——我不杀人类。”
丽塔冷笑：“所以你现在不杀我就是因为我是人类？！”
克里斯：“不错。”
“那你还有胆子住到我家里？”丽塔呵了一声，“想要在我觉醒的那一刻动手吗？真是有信心。”
丽塔并不知道狼人的实力如何，但是看傻弟弟那漫不经心的样子，他应当还对她构不成威胁——就算他真的很强，她现在也绝对不能处于弱势。
“奥斯维德和刚觉醒的大女巫不是我的对手。”狼人直接道，“唯一的意外是你的弟弟。”
克里斯转向缪宣：“东方的虎人，为什么要进入我的地界？你是哪一家的人，公然违反条约？”
缪宣：“蛤？条约？”
克里斯微微皱了皱眉：“幼崽，你不知道吗？你家里的长辈是怎么教导你的？”
也许是缪宣的样子确实茫然，狼人耐着性子和他解释：“这一片土地是属于黑暗生物的领地，你不应该涉足，除非你得到了通行令。”
奥斯维德插嘴：“够了吧西里亚斯，通行令不就是找你签的？”
缪宣迅速地再次翻了一遍宣虎的记忆，最后不得不承认根本就没有任何与非人类条约有关的内容，说好听一些宣家已经淡出了神秘侧，实话实说则是宣家已被除名，如今的状态是“默认普通人类”。
当然宣虎只要去找有关当局展示一下自己的毛绒绒立刻就能重回名单，但是他根本就不打算这么做。
丽塔抓住重点：“奥斯维德，条约是什么？西里亚斯又是谁？这位狼人，他凭什么能签通行令？”
吸血鬼：“狼人的真名由赐名与族姓组成，他的名字根本不是什么克里斯，而是西里亚斯，他能够签署通行令是因为他轮到了执行权。”
所谓的条约全称又臭又长，在千年以前就已经被界定书写，人类有种族国度之分，而非人类则以属性地域彼此区别。
东方的非人类大面积混居，而西方——最起码在珀温市所处的土地上，只有黑暗生物。
黑暗生物也有自己的条例法规，而执行权就是一套看似吓唬人实则没什么大效益的名号，最大的效果大概也就是签个通行令之类的东西。
执行权之所以听起来如此有气势，还是因为它所代表的东西。
只有拥有顶级力量的非人类生物，才有资格拿到执行权，最强大的几只生物共同组成了站在法令顶端的裁决者，而执行权就在他们手中轮流。
非人类中没有几个种族是喜欢被拘束的，而黑暗生物天性更加散漫，他们的法规相当简陋，说白了还是一套弱肉强食。
奥斯维德刚苏醒安静如鸡，除了担忧被曾经的父亲发现，也是不想惹上这一轮的执行者。
他怎么都没想到，执行者竟然轮到了西里亚斯身上！
……这个几百年前的小弱鸡如今也变成了裁决者。
而且更让人气愤的是！这片土地背后原本属于女巫的山脉，如今变成了狼人的，而且还给改成了西里亚斯山脉……
#那里面好几个山头是加西亚家的！#
后面这些自然没有必要说，吸血鬼简练地介绍了一下黑暗生物间流通的制度。
他刚醒过来后就优先去打听这些东西，两百年过去，这种老古董果然也没变过。
如今这偌大的格洛特省其实已经沦为了黑暗生物的乐园，活跃在其上的生物只有狼人与吸血鬼，同样，裁决者也只有两位。
他曾经的“父亲”，与狼人首领西里亚斯。
“所以我现在还是一个偷渡客？”缪宣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应该被遣返的那种？”
“不，通行令只有保护的作用。”奥斯维德道，“非人类不存在偷渡之说，只要你不怕被吃掉或者杀死，这个世界上没有地方是你不能去的。”
缪宣一听就放松下来，既然通行令只是类似保护符之类的东西，那么他有没有都不要紧。
克里斯看着这只小崽子松了一口气的自信样子，倒是忍不住愣了愣神——他已经许多年没有见到这样无惧无怖的后辈了，也是头一次见到这样实力与天赋、经验都如此惊人的后辈。
就算是他当年，天赋也是不及这只小老虎的……东方家族竟然让这只小崽子流出领域，不得不说是一个损失。
丽塔慢慢消化完了得到的信息：狼人很强，狼人是这片土地非生物的裁决者之一，狼人要杀女巫，奥斯维德默认他和刚觉醒的女巫不是他的对手。
也许突如其来的噩耗真的能够磨砺一个人，曾经柔软幼稚的丽塔因为母亲和姨妈的死亡变得坚强自立，而现在孱弱天真的她又因为所谓女巫的消息迅速成长。
丽塔霍然起身：“狼人，我不可能不觉醒，我要知道你必须杀死女巫的原因，是因为旧怨吗！还是说，是因为我的心脏？”
原本就紧张的气氛顿时更加令人窒息，缪宣也不坐着了，他站起来看着大厅中央的狼人。
然而出乎他意料，克里斯的小点这一回倒是变成了黄色。
克里斯一如既往地简单直接：“都不是。女巫的出现会打破平衡，将这一片土地拖入混乱的局势，杀死女巫是最简单的方法，仅此而已。”
在丽塔说话前，奥斯维德一反常态强硬道：“西里亚斯，够了。”
“你和你的主人汇报过女巫心脏，也和她讲述了狼人与女巫的历史，为什么不告诉她格洛特的现状？”克里斯冷漠道，“人类、吸血鬼与狼人，稳定的三角，不需要女巫的砝码落下，尤其是大女巫转世。”
“西里亚斯，剔除无辜者来维持局势，根本就是弱者的选择。”吸血鬼双眼变成猩红，讥讽道，“你就是这样管理你手下的狼崽子的？难怪除了你外也没有一个能看的。”
“那又如何，我保证了这片土地两百年的和平。”克里斯不甘示弱，“在你的主人拥有裁决权利的时候……她们做得到吗？”
这一点奥斯维德还真的没有办法反驳，女巫的时代最主要的特点就是混乱，其次是血腥。
其实他刚苏醒的时候也没有想到，一个由狼人主导的时代竟然会如此平和。
眼看着气氛又要再次陷入冰点，缪宣往前一步：“等一下。”
所有人看向他，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对着克里斯：“也就是说，你想要杀死女巫的目的在于让格洛特省的非人类生物保持原状，或者说能够做到制衡来确保和平。”
克里斯：“不错。”
“那么你不一定需要杀死女巫。”缪宣迅速地思考，“旧的平衡不可能一成不变，只需要达成一个新的稳定结构，女巫存在与否……不重要吧？”
克里斯倒是没有否认：“很不错的设想，但是幼崽，你要怎么做到‘新的平衡’？”
目标一是丽塔，那么目标二既然不是这只狼人，就很有可能是奥斯维德口中的“父亲”。
缪宣心里算计完毕，笃定到：“总有办法做到的，姐姐现在还是人类对吧？在姐姐觉醒前我们不是敌人，既然你要住在我们家，你就好好看看吧——我一定能解决这个困局。”
克里斯愣了愣，随后露出了缪宣见到他以来第一个不带任何负面意义的笑容，他的双眼变回了湛蓝，像是宁静的湖水。
“好，那么我就好好看着你，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作者有话要说：
老狼：我家有地。（超有钱，有车有房钻石王老五，就差一个媳妇……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秒哥：哦。（我老家还有飞船呢！一整个地表随便我浪，图书室藏书量说出来吓死你，炫富炫到我头上……呵呵：））
老狼：和我去看看。（想要就都是你的。）
秒哥：好。（看看就看看，能比地球地表大还是咋的？）
【达成共识.jpg】
—————
实力排行大概是：
西里亚斯（克里斯）
吸血鬼“父亲”（把奥斯维德变成吸血鬼的那个）
秒哥（属性加成）
奥斯维德
剩下所有杂鱼
没觉醒的丽塔

第一百五十四章 烈日猛虎行十五
兄弟们！！老大带着他姘头来查资料了！！！
一场闹剧过去，家中又多住了一个人，丽塔想了想，愣是盯着奥斯维德哀怨而委屈的目光把狼人安排到了五楼。
这一来连四楼的缪宣也每天都能听到楼上小蝙蝠唧唧叽叽的叫唤，以及狼人偶尔不耐烦的低声咆哮。
克里斯的作息与缪宣完全相反，他会选择在夜晚外出，凌晨时归来，甚至有的时候整天不在家中，他所说“住在这里”似乎就是为了给人类身份克里斯一个合理的落脚点，至于他自己，总有地方去。
狼人出现的频率太低，但是代表他的小点倒是不再变红过，有的时候还会带点儿绿。
而奥斯维德不需要睡眠，每天窝在家里研究新世界的新事物，只让小蝙蝠们出门打探消息。
他别的长进没有，倒是学会了使用电脑。
而缪宣则一如既往地跟着丽塔，两人出门采购过几次，去格洛特大学里也参观了几次。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狼人住进了家中，这几次下来丽塔再也没有遇到危险的境况。
偶尔狼人也会和缪宣讲一些属于非人类社会的规则，大概在他看来缪宣就是一只没有长辈的幼崽，偶尔拉一把也是顺手的事情。
他似乎坚守着内心的某些底线，缪宣这么看着就放心了不少……内心有底线的人，尤其是能拘束自己的强者，在冲突中就绝对不会没有商量的余地。
天气在逐渐变冷，新的学期也即将开始。
格洛特的人们认为不能够辜负好时光，于是一年中最美的时候都被安排为假期，而一旦到了寒冬与酷暑，加班的高峰与学校的开学就不约而同一起来了。
缪宣自己咂摸着选了几门课也参加了几次新生见面会，第一次见到他的妹子里十个有八个来搭讪的，然后过几天会变成五个，再过几天就只有零星几位勇者了。
但是搭讪的总人数却并没有大幅度减少，只不过换了一个性别，从彪形大汉到清瘦少年，甚至连女装大佬也出现过。
为了掩饰真相的闹剧终于带来了恶果，缪宣每天收到的约炮暧昧纸条、短信和名片都能订成小册子，而且其中基本都是男性。
当然妹子也不缺，但是看样子她们似乎端着一颗赌博的心，赌缪宣是双插头……总之睡到了就是赚了！
缪宣：……
不约，不约，我们不约。
约炮和告白层次不一样，告白需要好好拒绝约炮直接丑拒即可，并不想约的缪宣一直到在保持单方面礼貌拒绝，直到有一天一位大兄弟出现在他面前扭动身体：“小野猫，给我留下几道抓痕如何？”
缪宣忍无可忍，暴起揍人，然而出气一时爽事后火葬场，缪宣如今在某些圈子里的外号已经从“小野猫”进化为了“火辣小野猫”，在一群荷尔蒙过剩的年轻人中成为一个新生靶子，鬼知道有多少人在打赌能睡到他……总之连经验老到的丽塔都彻底无奈了，并且劝缪宣不要管。
而暧昧流言里另一位英俊的主角每天晚出早归，不要说收到困扰信息，他看起来都忘了这个事儿。
缪宣：算了，谁让当时是我追出去了呢。
日子就这么平稳地过着，直到一天夜里，刚准备洗洗睡了的缪宣在浴室门口停住脚步，十分不开心地转身拉开窗帘。
缪宣：“其实你可以敲我的门的。”
窗户外的克里斯：“太浪费时间了，我马上要走，跟上。”
狼人可不会无缘无故来找他，缪宣穿着短袖与牛仔裤出门没问题，他随手从衣柜里抽出崭新的运动鞋，一边系鞋带一边问：“出了什么事？”
克里斯：“我带你去看看你的父母，以及女巫的母亲的真正死因。”
缪宣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克里斯：“我没有想到你的父亲其实不算普通人……当年我们按照对普通人的条例隐瞒了真相，不过既然你都找过来了，那么我就有责任告诉你一切。”
“真相被隐瞒了？！”缪宣回忆起宣虎记忆中那对温暖的夫妻，忍不住反问，“就因为你们觉得这是普通人的家庭？加西亚家不是女巫家族吗？你们又为什么瞒着姐姐？”
“如果她觉醒了那么她自然会明白一切，这个真相对女巫来说太容易推测了，甚至都不需要她们使用巫术。而假如她一直沉睡，那么她就是一个普通人，无知才是幸福。”克里斯很冷淡，“当年的事情并不是我去结尾的，我看到你的信息时才发现那对被牵连的夫妻是你的父母。”
缪宣：“我去找姐姐——”
“不需要。”克里斯直接打断，“我带你去的地方，不允许普通人进入，你可以告诉她——如果你们已经决定要让她觉醒。”
缪宣啧了一声，知道这个固执的家伙是不会答应了，但是现在确实是他有求于人，于是也不多说什么。
他好奇问道：“你为什么要特意带我去？”
为什么？
克里斯想，没有为什么，大概就是不想看着这只放下豪言壮语的幼崽，独自一人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吧……
而且还是这样一只虎崽。
他明亮得，简直像是突然出现在夜空中的太阳一样。
已经百年了，这片土地上还是第一次出现光明生物——百年竟然就这样迅速地过去，女巫的纪元消亡了，那么属于黑暗生物的呢？
紧接着到来的是否是人类的纪元呢？
克里斯没有回答，缪宣也没有询问第二句，他紧跟着克里斯跃出窗户，临走前把听墙角的一只煤球蝙蝠往口袋里抟。
狼人就当没看见。
小蝙蝠瞪着一双无神的大眼睛，试图用呆滞的眼神表示感谢：“唧唧叽叽！”
缪宣：“奥斯维德，家里就拜托你照顾了。”
蝙蝠抖了抖翅膀：“叽！”
—————
两人在夜色中快速地奔跑。
狼人的动作极其流畅，他跃上屋顶奔过原野，当他在奔跑的时候，仿佛就与风融为一体，他的存在就是大自然的一部分。
缪宣紧紧跟着他，觉得狼人的速度比那一天正午时要慢上不少。
夜晚对狼人来说是更适应他们的环境，克里斯在刻意放慢速度等他。
虽然不知道狼人的态度为何变了，但是缪宣领他的情。
也许是自负实力，也可能是性格使然，狼人一直以来都十分坦坦荡荡，再加上不伤害人类，比起藏在黑夜中时不时冒个头的吸血鬼，克里斯简直都能算上友方。
狼人注意到了缪宣的关注，他甚至分神解说道：“狼人与吸血鬼虽然都是黑暗生物，但是狼人生来得到自然的包容与馈赠，吸血鬼虽然自称‘永生不死’，然而他们的永生实际上只是诅咒。”
“对于人类来说，吸血鬼能通过初拥将他们变成同类，而被狼人咬过的人类也有可能变成没有理智的可悲半狼人……遇到这样的怪物就地杀死。”
缪宣愣了愣：“自然的馈赠？”
克里斯：“狼人的寿命不会比普通人类长多少，但是比起吸血鬼，我们能利用大自然的力量，自然的力量不分光明亦或是黑暗。”
缪宣轻轻嗯了一声，也不知道狼人听到没有，只是在夜色中，他不再说话了。
两人一路往城镇的方向奔跑，当从屋顶上跑过时，明亮的灯光在他们脚下明明灭灭，加上马路中川流不息的车流，煞是好看。
缪宣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按照奥斯维德的说法，克里斯也就是“西里亚斯”是与他一个年代的狼人，可是克里斯亲口说狼人的寿命不会比人类长——那么他是怎么活了两百多年，如今看上去仍然是壮年的？！
缪宣原本想要直接询问，但是奥斯维德看着是知道答案的，与其问狼人倒不如回家问吸血鬼……
口袋里的小蝙蝠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疑虑，叽叽唧唧地叫了几声。
“我们到了。”克里斯突然停在一处房顶上，他停得突然，缪宣差一点撞在他背上。
克里斯指着马路对面：“就是那里。”
缪宣：“到了啊……等一等，对面只有一栋楼啊？！”
他看着那栋楼上巨大的标示，陷入了沉默。
克里斯：“就是那儿，走吧。”
“的确是警察局，你没看错。”
—————
缪宣跟在克里斯身后走入警察局。
警察局里灯火通明，接待台后一个穿则会淡蓝色警服的胖子昏昏欲睡，他是普通人，而且还是一个血条并不长有些弱的普通人。
克里斯走过去敲了敲台面，胖子睁开眼：“报案的？”
狼人从口袋里拿出了什么证件在他面前晃了晃，胖子看到这证件，立刻就精神了，他瞥了一眼缪宣：“他和您一起？”
克里斯颔首，胖子以与他不相匹配的灵活度跳起来，按下了接待台后的一个按钮，抬头对狼人道：“请您等一等，今晚没有出警，他们很快就来了。”
克里斯回头看了一眼缪宣：“走。”
缪宣乖乖跟着他绕过了大厅，顺着宽敞的走廊向前，走廊似乎是通往地下层的，缪宣能感受到不断下降的弧度。
果然非人类与人类并不是完全没有联系的，警局里也有非人类任职，缪宣想到了初来时上飞机架着吸血鬼的两个红条警察……难怪当年的事故被隐瞒了，而丽塔独自一人也查不出什么东西。
当然现在缪宣来了后以他的身份肯定是能查的，但是没有克里斯直接带路来得方便。
“警局在夜晚值班的有狼人有吸血鬼，而白日里只有狼人值班。”克里斯头也不回，但是确实在耐心地和缪宣解释，“格洛特每个月都有失控的初生吸血鬼和狼人，普通人无法克制他们。”
缪宣想了想这个地方排名第一的犯罪率，表示理解。
走廊对面响起脚步声，一个高大的棕发男人出现在两人的视野中，他体格壮硕面色不善，是非常凶横的长相，他的血条不短，下面跟着醒目的红条。
男人看到克里斯立刻站好：“您来了。”
克里斯：“档案室……二十年前的。”
男人：“是，请随我来。”
两人随着男人往岔道上拐，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面前出现了许许多多扇门，门上贴着不同的年份，远处古早一些的年份是手写，到了近几扇门则变成了打印的字条。
门上并没有钥匙孔，男人停在一扇门前将手按在把手上，低低念了一句什么，门应声而开。
缪宣：……
#原来这个世界的保密技术并不科学#
门打开了，露出里面林立的书柜，男人站在门口不动，面色严肃：“请进。”
克里斯走入门内，转身看向外面的缪宣：“来。”
在他们两人走入门内后，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缪宣回头看了看，克里斯道：“他没有得到授权，无权进入。”
缪宣嗯了一声，跟着他走向尽头的书架。
门外，那个满脸横肉吊角眼的警员再次确认完门锁，皱着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他翻开i-massage，迅速打下一行字，并且以三个感叹号结尾：
【兄弟们！！老大带着他姘头来查资料了！！！】
作者有话要说：
秒哥以为就他受到闹剧影响，其实不是的。
只不过没人赶在老狼面前逼逼。
#你永远不知道你看似正常的沙雕手下背着你都干了什么#

第一百五十五章 烈日猛虎行十六
教学关卡上线
缪宣站在书架前，将厚厚的档案全部看完。
档案不知道是谁做的，用词非常客观，甚至连配图都一清二楚，而且包括了三具尸体的真实法医鉴定。
宣虎的母亲与丽塔的母亲死于生剖出心脏，而宣虎的父亲则死于烈焰焚烧。
缪宣合了合双眼，属于宣虎的记忆涌上心头，他再次感受到了那种陌生又熟悉的情绪。
在现实世界中，缪宣的生身父母死于异能的反噬，他的父母透支了生命，他们的死期在缪宣诞生的那一刻就已经定下。
父母逝世的时候缪宣的年龄并不大，但是却已经记事了，那也是他第一次把父母的亲戚与眷属见全了，他们看着他的眼神，惊异而赞叹，有悲伤也有缅怀。
也是直到那个时候，缪宣才看到了这个正在崩溃的世界真正的模样。
一是因为年岁渐长，许多该明白的道理不得不懂；二也是因为即使老师们再爱护他，也不会像他的父母那样无微不至地保护他。
即使是死亡，缪宣的父母也给他留下了堪称惊人的香火情谊，然而缪宣成长到如今，除了至亲的老师们外，再也没有见过其他人。
他固执地游荡在地表，不论是对于人造人的聚集地还是人类的联盟，都没有任何探究的兴趣。
缪宣的孤独，何尝不是他自己的选择呢？
“节哀顺变。”克里斯突然低声道，打破了缪宣的出神。
缪宣将手中的资料收起，慢慢地明白了狼人之前所说的一切。
丽塔的母亲与他的母亲是上一代加西亚家族唯二的遗孤，她们的死亡原因是如此骇人而直接，一眼就能够看出她们为何会遇到这样的不幸。
至于宣虎的父亲……大概是被牵连了。
“吸血鬼那边的消息泄露了，但是泄露的是不完整的。”克里斯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山岳一样的厚重，“那是一群新生的吸血鬼，他们以为只要是留着女巫家族血液的人都可以，他们找上了加西亚姐妹，在发现她们的心脏没有任何益处后，转而想要杀死在学校中的丽塔-加西亚。”
缪宣：“那群吸血鬼呢？”
“死了。”克里斯看着缪宣的双眼，“他们还没有抵达学校就被控制，随后被吸血鬼制裁者清理了。”
“用的理由是滥杀普通人类，心脏的奥秘至今只有五人得知——你，我，加西亚本人，奥斯维德，以及吸血鬼方的制裁者。”
缪宣沉默。
良久后，他问：“那么，当年泄露了秘密的人是谁？是你还是吸血鬼的制裁者？是有心还是无意？”
狼人将档案放回格子中：“大概率是他，至于有心无意……”
“这谁能够得知呢？”克里斯淡淡道，“狼人能从星盘上看到代表女巫星星的轨迹，吸血鬼也有拥有占卜能力的人在——我们两方都能预测道拥有资质的女巫觉醒者诞生，我们都有嫌疑。”
“我排查过狼人，两百年前我就清理过一次，可以和你保证是干净的。但是吸血鬼可能没有完全处理干净。”克里斯看着缪宣，严肃认真道，“他们是否有人沉睡逃避，亦或者他们的裁决者出手试探……甚至是两百年来某些遗留的书籍被破译，都有可能。”
狼人最后盖棺定论：“这是我的疏漏，我会弥补。”
缪宣忍不住刺了刺他：“所以你的弥补就是来杀了我的姐姐。”
克里斯不为所动：“如果她一辈子都是人类，那么我将守护她直到死。”
缪宣撇过头嗤笑了一声：“这又是为什么？因为愧疚？”
“愧疚？”狼人冷硬道，“我从不会对女巫感到愧疚，假如这世界上还有其他的女巫，我会一个一个扯下她们的头颅。”
“奥斯维德已经和你说过不少事情，但是你应该不知道他在成为吸血鬼前是女巫家族的人。”克里斯平静地陈述，“就算他成为了吸血鬼，他仍然得到加西亚家族的庇护，因此他吃了半颗心脏才会被视为背叛。”
“女巫丽塔留下他，就是用来当一把趁手的工具，他保护女巫既是因为内心的愧疚也是因为他愚蠢的爱慕……同时也是因为他除了女巫身边外哪里都不能去，他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吸血鬼。”
“而至于我，我之所以认保护人类加西亚家族为责任，是因为我欠了他们一条命。”
“我曾经吃掉了半颗大女巫翠丝的半颗心脏，而她是加西亚家族的白女巫，女巫丽塔的亲妹妹。”
—————
浓墨一般的夜色里，缪宣和狼人回到了家中。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巨大的信息量足够缪宣消化好久了。
克里斯为什么能活两百多年仍然处于壮年？因为当年那另外半颗心脏被他得到了。
而他为何又保护加西亚家族？因为那半颗心脏来自大女巫翠丝-加西亚。
正因为是白女巫阵营加西亚，所以他才在无数狼人与吸血鬼的迁怒中保护着这个家族，所以他才没有立刻就判了丽塔的死刑，愿意看着、甚至帮着缪宣去寻找一条别的路途。
但是这种优待是丽塔想要的吗？
缪宣回想起这个世界的姐姐，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那个敢剖出妹妹心脏的吸血鬼裁决者丽塔定然不会放过，而得了渔翁之利的奥斯维德和克里斯，丽塔就能无视了么？更何况这一世她的母亲也因此逝世！
不会的，丽塔如此重视亲情，当她觉醒后得知一切真相，新仇旧恨交杂，届时到底是女巫自保还是反向猎杀，根本就不用思考。
前有女巫没落，妹妹惨死，后有母亲姨妈遭难，自身生命也得不到保障——在这样的情况下，送上门的奥斯维德必然没有好下场，而丽塔的结局……
缪宣不敢想假如他没有介入这个世界，丽塔的结局会如何。
【最后一位女巫的觉醒】，这觉醒，仅仅只指丽塔觉醒为女巫吗？
—————
家中黑灯瞎火，缪宣看了看荧光的钟表，凌晨三点，丽塔肯定已经睡了。
隐藏在口袋里的小煤球蝙蝠扑腾着飞出来，消失在夜色里。
今日克里斯对缪宣所说的一切奥斯维德都听到了，也算是听到了一只狼人是怎么从他的角度来看待这百年变迁的。
吸血鬼本人也是过来人，他的立场、他对自己的定位都和狼人的截然不同，看着那只小蝙蝠扑棱翅膀的样子，想必奥斯维德今夜会心绪不宁。
缪宣轻轻叹了口气，也不打算去打扰他，转而回了自己的房间。
狼人在夜色中看着属于缪宣的窗口亮起灯光，沉默地转身走回黑暗中。
缪宣原本以为，在得知宣虎父母逝世的真相、丽塔所面临的危机后，这个夜晚他大概会睡不好，却没有想到头一沾枕头人就开始迷糊，灯一关就睡着了。
凌晨三点的夜晚格外宁静，而缪宣开始了期待已久的梦境。
一股清新的风拂过缪宣的面孔，他猛地睁开双眼，看到的却是天际擦白的天空。
要不是头顶露天，一片胖乎乎的云慢悠悠飘过，缪宣都要误以为自己此时还躺在丽塔家的床上。
他起身，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屋顶上，灰黑色的瓦片有着古老陌生的触感，脚下的屋舍连绵起伏，远眺竟能望见无数亭台楼阁破云而起，天边初升的朝阳正一点点描摹着每一处线条，舒朗开阔的气势潮水一般扑面而来——这里是一处富饶宏伟的古城，而她好梦正酣。
缪宣隐约能听到鸟鸣风声，但是那鸟鸣似乎是隔着一层膜传来的，听不真切。
【秒哥！我们又做梦啦！】系统的声音从肩膀上传来，缪宣低头，看到了眼熟的小狐狸。
缪宣：统统？这里是梦境啊。
上一次他看到系统小狐狸状态的时候，正是在遇上百里奚的梦里长城，那么这一次应当是轮到韩擒虎，而这个地方——
“长安城。”
粗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缪宣回头，看到了一个高大俊朗的男人，他踏着朝阳而来，桀骜的红发在脑后束起，身着红夹袄，露出肌肉遒劲的手臂，淡淡的金光点点跳跃在他发上，衬得他浓眉大眼的面孔格外豪爽。
男人抬手朝着远处指去，他的手指划过那高耸入云的宫殿，划过那片梦幻美丽的亭台楼阁，划过连绵的大街小巷，最后停在了缪宣脚下：“这里是长安城——天下最富饶的皇都，长安城。”
男人说罢朗声笑了，看着缪宣的目光友善而自豪：“怎么样？”
与上一次在长城上的所见不同，也许是因为早晨到了，长安城中人声渐起，虽然像是隔着一层膜去听，来往的行人也像是模糊了边角一般看不清楚，但是这里是“活着”的，和上一次死寂的长城不同，着一座长安城是活着的。
缪宣出神地看着这片繁荣的土地，良久说不出话来，韩擒虎也不打断，他同样沉默地望着远处的宫殿。
不知过了多久，缪宣才终于艰涩地开口了：“真美……她真美。”
“美丽吗？”韩擒虎笑着摇摇头，“是啊，你的回答一定是这个，更何况没有人会说长安城是不好的。”
“可是俺倒觉得，长城更美。”
缪宣回想了上一次梦境中见到的长城，笑了笑，并不接话。
“接着！”韩擒虎突然中气十足道，同时扔来一个白色的布袋，缪宣下意识接过，接过发现袋子软软热热的。
他咦了一声打开布袋，一股浓郁的面香瞬间充盈了他的鼻腔。
布袋里是好几个油纸包，缪宣拿出了一个还没拆开，就已经觉得自己饿了，剥下油纸后露出了喜人的白色面皮，缪宣将它拿起仔细端详，发现它竟然是只在资料里出现过的，他从来没有吃过的包子。
缪宣：！！！
系统：【！！！】
#请、请我吃包子吗！#
#天呐这是什么善良贴心感天动地的英雄刺客！#
缪宣一口下去直接咬掉了半个胖乎乎的面团，第一口接触到面粉发酵后特有的面香、软韧的嚼劲、带着点甜味的面皮，紧接着就吃到了薄皮后的馅料，包子里的馅料是剁得碎碎的肉馅，拌入了嫩葱，汁水充盈滚烫，甚至渗透入了面皮中。
那种感觉简直就像是直接在口腔中炸开，带来最简单的满足。
缪宣吃了一口就停不下来，双眼圆圆亮亮，他肩膀上的小狐狸贼溜溜凑过来分食，只咬了一口就开始和主人同款表情。
“这徐记的包子可是长安一绝！”韩擒虎看着埋头吃个不停的缪宣，大笑着道，“走镖的人，可不知道有多少在外头就是惦记着这一口。”
“慢慢吃，下一次给你带红烧肉。”
作者有话要说：
是这样的，狼人和吸血鬼对女巫的态度基本等于二战后被侵略国人民对待法西斯的态度，那是生啖其肉饱饮其血都不解恨。老狼愿意腾出手保加西亚延续至今其实已经很难得了，要不是心脏来自一个善良阵营的白女巫，老狼也不会认为自己欠了加西亚。
而奥斯维德的立场又不一样，他其实是出身女巫家族的人类，后来被“父亲”恶意变成吸血鬼的，他没有经历过责难，反而因为出身得了加西亚家族的庇护，所以他最后抢了半颗心脏不论在吸血鬼一边还是加西亚女巫们看来都是背叛。
奥斯维德：我好惨啊.jpg
—————
写得我想吃包子！大肉包才是真正的包子！没有肉的包子都是耍流氓！……国外只有冷冻包子能卖，而且不地道，想吃家门口的……
—————
秒哥感动得哭出来，从此英雄们都开始在补课的时候带小零食。
下一个荆轲发来贺电：小米黄豆饭团吃不吃？

第一百五十六章 烈日猛虎行十七
不打野怎么变强
听到下一次还有红烧肉，缪宣差点就要流下感动的泪水。
而系统小狐狸当即落下大颗眼泪以示激动，混合着嘴里的肉说不出话，只能哼哼唧唧以表谢意。
一人一统瞪大了双眼巴巴地看着韩擒虎，弄得这个糙汉颇有些不好意思。
“你们……慢点吃。”韩擒虎双手抱臂，怜爱地感叹，“是受了不少苦啊。”
缪宣鼓着腮帮子用看神仙的眼神看着刺客英雄。
韩擒虎含笑看着他：“没想到俺能这么快就见到你——算上你见过的百里兄长，俺是第二个。”
男人露出一口大白牙：“上一个世界结束后百里奚对你的评价，要听吗？”
缪宣紧张地咽了一口包子，弧度微弱地点头。
韩擒虎：“他说，‘能守护兄弟手足是好事，但是为此赔上了惨烈的退场，功亏一篑’。倒是百里奚的弟弟——你没准以后也会和他见面，他对你是只有差评，一个赞美也欠奉。”
“他认为你这么做，你的弟弟们会永远陷入绝望的深渊。”
缪宣吃包子的动作没有停，包子也仍然是那个味道，但是他的心情却不再雀跃。
在离开百里宣的世界前，他关顾着有始有终、将一切画上句号，但是离开后的事情却没有多想。百里刑遇刺是多大的丑闻？有关他的消息一定会封锁，几个弟弟妹妹大概只会听到冷冰冰的消息，而只有秦越亲眼看到……他确实没有考虑过他的感受。
韩擒虎看着有些出神的缪宣，感慨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已经走过了几个世界，但其实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啊。
缪宣从来没有看过就职演讲，对宣传组甚至是毫无涉猎，他根本不知道最终一战时百里刑是被无数镜头对准直播的，也就是说，缪宣最后那几枪真的是石破天惊。
而英雄池中的英雄们却能看到完整的结局，百里奚的弟弟也是因为结局过于惨烈而心生逆反——他的性格和包容谦和兄长截然相反，又因为百里宣的行为与性格而多多少少产生了代入感，看到这种结局自然是不乐意的。
#兄控与任性鬼的双重加成#
#我的飞廉蠢蠢欲动#
韩擒虎猜到缪宣应该并不知道这一点，他也不打算说——过去了的就是过去的，他的未来还很长，没必要为此而生了魔障。
再说了，下一个世界才是第一个难关，对这孩子来说应是非常难的坎儿……就是不知道他会选择谁？
不同的刺客英雄有着不同的身世经历，而他们各自的身世经历与性格又会对选择对应世界造成极大的影响，性格开朗阳光的英雄会与黑暗世界排斥，性格阴郁阵营混沌的英雄则不喜简明直白的背景。
也就是说，选择不同的英雄所对应的世界其实是分难度层次的，最简单的应当是那些身世经历相对圆满、性情潇洒豁达的人物世界；而苦大愁深、不得善终、肩负道义的英雄……他们所对应的世界要求可是一个比一个高。
虽然说刺客英雄池中的所有人都有着坎坷起伏、波澜壮阔的人生，但是各自的性情与结局却是差距甚远。
因此粗略地分类，偏简练明亮的世界包括韩擒虎本人、大圣孙悟空以及其余一干性格鲜明外放、自由不羁的英雄。
他们的世界背景会有基本正面的人伦道德，风气阳光开放，大走势趋向和平，阵营供选择余地大，甚至还能给缪宣配几个志同道合的队友。
而虽然阵营秩序善良，但是因为身世经历掺杂了太多责任与纠葛的英雄，比如赵将军、韩将军、木兰姐诸位，他们对应的世界与规则两极分化严重，简单的会特别干脆，只需要堂堂正正、扬善除恶即可；而困难的自然加倍麻烦，比如肩负道义行于黑暗，比如以杀止杀镇守乾坤，其中甚至还有能达到开天辟地难度的世界。
最后一类，这种世界晦涩阴暗，也许人们杀戮成性，也许规则残暴嗜血，但都不是什么好去处，其中甚至还有比缪宣的家乡还要凶残的地方。
这一类所对应的都是命中遭遇过大难的、阵营偏向邪恶的、性格或者内敛或者疯狂或者阴晴不定的英雄，比如说……兰陵王、荆轲、王玄策几人。
这一点缪宣和系统并不知道，而英雄们也不会告诉他，只能够由他自己摸索。
韩擒虎看着脚边满嘴油光的青年，由衷地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看清楚这一点……不晓得他下一个世界会选什么？虽然再次选择他的可能性不大，但可千万要选到第一类的世界与英雄，这样也容易顺利过关。
如果摊上第三类……哎呀做人要乐观，打个赌他运气不会这么差好了。
#高高竖起flag.jpg#
“也差不多了……”韩擒虎走到缪宣身边大马金刀地蹲下，双手架在膝盖上，“来吧，有什么问题想问俺的？”
缪宣这一回不用系统提示就上道：“我能问一问你的要求是什么意思吗？”
韩擒虎有些诧异：“俺的要求？”
【祸至不惧，福至不喜，泰而不骄，众善奉行。】
然后韩擒虎就突然想起来缪宣他基本没有古文化知识素养……
韩擒虎笑了：“对你来说并不是难题，俺只是希望你能够多行善事，坚守本心就行了。”
正在这时，远处突然一声龙吟响起，一道金色的光晕闪过高耸入云的宫殿，整座城市似乎都因此而震荡。
缪宣：“那是什么？！”
韩擒虎自豪：“你以后会看到许多次的！那是我们大唐盛世的魂。”
缪宣：“咦？”
“时间差不多了。”韩擒虎起身，伸手按了按缪宣的脑袋，“俺是时候走了，你要好好努力。”
朝阳破云而出，辉煌万丈的金光几乎是笼罩在韩擒虎的身上，他爽朗地大笑。
“不要害怕，勇敢地走下去吧！”
—————
缪宣醒了。
他起身，窗外已经是天光大亮，桩头柜上的闹钟安静地闪烁着电子数字——已经是早上八点了。
新的一天到来。
缪宣正站在窗户前看着晴朗无云的天空发呆，门就被敲响了。
丽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起了吗？起了吗？我们吃早饭了！”
缪宣抓了抓乱蓬蓬的脑袋对门外的丽塔喊道：“我就来了。”
他钻进卫生间刷牙洗脸，回味着梦境。
系统发出梦幻的感叹：【包子，真好吃啊！】
缪宣：是啊真好吃啊！
韩擒虎果然是善良阵营的英雄，底线也高，他的要求是多行善事坚守本心，也契合了这个世界的身份……
那么他现在要选择什么方法去多行善事呢……扶老奶奶过马路似乎太简单了……
而且缪宣现在的经济非常低，装备栏里就配备了名刀与复活甲，和上两个世界富得流油装备随便换根本不能比。
装备需要金币购买，而金币又只能通过击杀“野怪”得到，前两个世界野怪到处都是，这个世界却大环境和平没那么多拿钱的机会。
缪宣的第一桶金是从击杀伤害丽塔的那两只吸血鬼哪里得到的，其中大头还被抢人头的克里斯拿走，买个基础装备顶天了。
而他之后只能委委屈屈买了一个最便宜的辅助宝石，这是辅助英雄使用的装备，其他效果对个体来说并不突出，对目前的缪宣来说最大作用就是每天给他一百个金币，靠着这个慢慢积累才让缪宣有钱换上名刀和复活甲。
装备的重要性毋庸置疑，有没有装备缪宣的战斗力能翻一番，所以他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干他几票。
而既能够算得上行善又能算得上圈钱的活……缪宣突然就想到了昨天克里斯带他去的警察局。
早饭饭桌上，缪宣看着面前乌漆嘛黑的煎蛋和培根，表情有一瞬间的茫然。
丽塔搅着身前结块的燕麦粥，眼神游离，勉强微笑：“还、还不错对吧！你看这一次我煎蛋蛋黄没有破！”
缪宣：“……是的呢。”
他旁边的吸血鬼面不改色地吸血包，同时浮夸地赞叹：“人类的食物，竟然能够散发出如此馥郁的气息！不愧是丽塔！”
缪宣：……
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总之能说出这种话的吸血鬼真是没救了。
然后缪宣插起煎蛋就吃掉了。
其实煎蛋的味道比他想象中要好很多，即使全焦了盐也放多了蛋黄还没熟部分蛋白呈液态，但是比起地表某些生物并不友好的味道，吃掉这东西能够摄入有机物，缪宣是能接受的。
于是吃掉了蛋的缪宣接着干掉了半斤八两的培根，丽塔看起来很欣慰，满脸写着“太好了既然吃掉了那么我这一次应该是进步了”，而奥斯维德则是笑容渐渐消失，眼神逐渐惊悚，看着缪宣半天说不出话。
缪宣：“？”
奥斯维德面勉强挤出笑容：“好、好吃吗？”
缪宣：“还行。”
丽塔松了一口气，而奥斯维德紧紧闭上嘴，他回忆了一下封印前的记忆，尤其是出自丽塔手中的魔药和食物……
#光明生物真可怕#
#可恶！竟然被他比下去了！#
“姐姐。”缪宣想了想后还是决定和丽塔说一声，“我以后在晚上可能会频繁出门。”
丽塔：“去做什么？”
缪宣：“姐姐知道珀温市这边的犯罪率很大程度上都是非人类的贡献吗？犯罪高峰击中在夜晚，也有许多非人类进入警察局任职。”
“非人类之间的混乱只能由非人类去阻止，我想在晚上去……呃……”缪宣组织着语言，“清缴罪犯。”
作者有话要说：
系统【打野循环，预~备~】
秒哥：打野打野打野打野打野打野
—————
实际上王者里关于老虎的故事很简略，性格基本看不出来，结合他自己的故事台词，再从大电池、兔叽这边侧推一下， 猜测他应当是一个早期秩序正义后期偏向混沌正义的人物类型，坚韧强悍，骄傲耀眼，坦荡磊落，重情重义，性情略有些暴躁。
这个英雄是个话痨（小明他上梁不正下梁歪，手下一堆话痨），以及我要为赌说一句：mmp
—————
加上游戏里的故事设定，英雄刺客中真的没一个身世是顺风顺水的，别看老虎性格阳光，他后来也是当间谍去了。但是比较而言，他的世界是简明的（现代世界啊！大环境和平啊！身边还有同阵营的伙伴啊！）。
诸君，请珍惜吧，因为秒哥下一个世界要段位青铜升白银，也就是说在惯例格外难的渡劫局里，匹配到荆轲的轮回世界……嘻嘻嘻嘻嘻嘻
荆轲：吃饭团嘛？

第一百五十七章 烈日猛虎行十八
沙雕攻击无人能敌
天气已经入了深秋，冬天也近在眼前，珀温市的夜晚温度再创新低，寒冷的风无情地扫荡着落叶，也无情地刮着比尔的心。
自从执行者达成共识定下规则后，吸血鬼与狼人两个种族各自派遣出数名成员加入人类维持秩序的组织队伍。
不论是狼人还是吸血鬼，他们的社会构成都与金字塔十分相像，顶端是裁决者，紧接着是裁决者的眷属，再往下就是各种各样的分支。
这些被派遣进入人类警局的成员都来自眷属,
黑暗生物天性厌恶束缚，虽然他们对执行者绝对服从，但是这并不妨碍进入警局的非人类磨洋工，珀温市的犯罪率居高不下有着许多原因，其中就绝对包括这一点。
吸血鬼们因为漫长的生命而冷漠，同时也因为以鲜血为食物而视人类为牲畜，别说让他们降低犯罪率，能控制住自己不打野食就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而狼人们则因为生理状态与人类更加相近、历年来许多部族融入人类社会，再加上执法者严格要求，绝大部分棘手的事情都是他们处理的。
—————
比尔，一只根正苗红的狼人，一只非常倒霉的，被哥哥姐姐们坑惨了的，不幸轮到去人类世界警察局干活的狼人，今天仍然没能等到他的退休。
也许是因为他偷偷给大家分享老大的小情人竟然是个阳光的小青年还是个光明生物这种小道消息吧，像是报应一样，这只光明生物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他的出警中。
最耻辱的是，光明生物一个人一晚上解决的案子能超过比尔带着队伍几打人合作的成果，把他那个人类上司感动得热泪滚滚。
明明在黑夜中他亮得就和灯泡一样！怎么还是又那么多失控的傻【哔——】上赶着给他收人头！
出于提高效率的景愿，比尔成功从一支狼人小队的队长转为光明生物的后勤，每晚转场子一样跑，弄得自己宛如一个专门开仪器车的司机。
今夜也同样如此，光明生物城市跑酷追失控吸血鬼，他痛苦地从堵车里开着车追着光明生物，一身警服的比尔将车停在售货大楼下，跑上天台后果然一切险情也差不多到了尾声。
一声瘆人的嘶吼过后，天台上一只吸血鬼化成了尘埃，光明生物背对着他站在水泥灌注的栏杆边，淡金色的气流在他身边涌动。
不得不说裁决者的眼光就是不一样，这只种族不明的光明生物确实很强，即使是狼化的比尔也只有被吊打的份，但是一向崇尚强者的比尔却并不想继续给他当后勤了。
曾经的警局一哥，如今只能沦落到后勤推车，就连接受救治受害者还会因为吓哭小朋友被举报，工资一路缩水还忙成狗，女朋友因此踹了他找上他姐姐……
比尔越想越气，在瑟瑟的夜风中摸出手机咔嚓咔嚓拍照，本着造谣不要钱的精神，配图后往推特上发。
【这就是老大的情人：）】
【真是厉害的光明生物听说他能压倒老大！！！】
短短几秒，低下迅速盖起高楼大厦，连他那七老八十的爷爷都开始一个词一个词往上蹦，各路人马花式表达震惊。
看着那一排【真的假的？】【你在开玩笑吧？】【狼神在上！】，比尔猥琐一笑，坚定地打下了【千真万确！要不然你们以为罗德里格斯家的人看到的抓痕是怎么回事？！】
【因为老大他！就喜欢粗暴的！：X】
点击发送，身心俱爽。
比尔那满脸横肉的面孔上露出一个真挚的笑容，正巧此时缪宣回头：“比尔？你终于来了……你拍了什么？”
单身狗比尔不要良心：“我女朋友查岗，我给她拍照确认。”
缪宣点点头：“那你们感情很好啊。”
比尔捂住了胸口，双眼含泪：“对，她就是黏人爱撒娇，离开我活不下去。”
缪宣自然不知道身后的沙雕同事都在干什么，他站在高楼天台上居高临下，身边是警局的对讲机，脚下是川流不息的公路与万家灯火的繁荣市中心。
犯罪率最高的就是这里，为了效率，他刷野怪最频繁的地点也是这里。
自从说服了丽塔后，缪宣就对克里斯表达了一下愿意为珀温市犯罪率做贡献的意愿，克里斯甚至都没有问一句就给他塞了一个警察局编外人员的兼职，而且还十分负责地带了他几次。
克里斯仍然保持着一贯的沉默冷肃，但是他的所作所为无一不在维护着这片土地的安宁，也在尽所能及地给缪宣提供帮助。
新兼职不难，刷野十分顺利，缪宣惊喜地发现宣虎的实力在这个世界的排行不会低，尤其是到了这一片到处都是黑暗生物的土地上，在实力强过对手的时候属性相反真的是很占便宜的事情。
新同事也非常友好，虽然队友比尔看起来有凶又横吊角眼天天下垂，但是他脾气却相当好，除了偶尔切磋输了会沮丧，其他的时候都很有干劲。
缪宣低头看了看表：“我差不多要回去了。”
“你要走了？这么早吗？”比尔低头整理设备，闻言抬头，“你明天有什么事情吗？”
毕竟是兼职，缪宣还有学业需要顾及，这个世界的人文发展丰富多彩，历史渊源厚重，缪宣学得很是开心，被知识的海洋冲昏头脑。
缪宣道：“明天我有早课。今晚就交给你们了”
狼人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嗯，放心吧，早点回去，学业还是很重要的。”
缪宣朝他摇了摇手：“今天又要麻烦你值夜班了，下次我替你的班，既然你和你女朋友感情好，就多陪陪她吧……对了，你什么时候结婚一定要告诉我，你的新婚我会送上大礼的。”
这几天狼人时不时就拍照念叨伴侣，应该是婚期临近了。同事这么友好，缪宣当然要回馈同样的重视。
更何况是这样看起来凶恶实际上善良的同事呢？
他连笑容都因为面向而显得狰狞，大概也只有他黏人的伴侣能看清他灵魂中的温柔。
狼人的笑容扭曲：“好……好的！到时候我一定狠狠宰你！”
“回见。”缪宣道了别，轻盈地跃起，眨眼间消失在夜色里。
比尔站在天台上，在瑟瑟的秋风中迎风流泪，良久后，他点开了手机，手机上正是缪宣离开前挥手的背影。
比尔再次露出他那扭曲的笑容，打开了社交软件。
【敬业的光明生物竟然早退了！他今夜要去干什么？！】
【好奇怪啊！老大他今晚也不在！他又去哪儿了！】
……
—————
被沙雕属下惦记的裁决者此时并没有再做一些符合下属们想象的事情。
克里斯此时正在严肃地，坐在吸血鬼的谈判桌对面。
正如医院与医疗资源被人类狼人吸血鬼瓜分，这片土地上的大部分资源也被这三方各自占据。
此时克里斯所停留的谈判桌下就是纸醉金迷的赌场，这里的装潢格外复古，浮华细腻的装饰让人想到上一个世纪。
而谈判的房间，大概能用“猩红”来概括。
深红色的丝绒窗帘迤逦而下，挡住了巨大玻璃窗户外的景象，无数烛光点亮了偌大的房间，暗红厚重的桌布铺展开，血液的腥甜在空气中若隐若现地流动，所有的装饰都在强调着、拱卫着赤红的宝石。
赌场中嘈杂的声音被严密地隔绝在房间外，整个房间里唯有狼人一人是活物，也只能够听到他唯一的呼吸。
烛光只能够照亮长桌上与周围的事物，高高的屋顶与桌子下的一切都被黑暗所掩盖。
克里斯靠在颜色艳丽得令人不适的椅背上，无趣地看着吸血鬼百年如一日的故弄玄虚。
“西里亚斯，你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有变。”长桌对面的男人温和地笑着，“我的老朋友，时间也没有在你身上留下痕迹……这真是令人欣慰。”
克里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气音，不知是应和还是嘲笑。
“又是一百年了。”男人半身隐匿在黑暗中，烛光照亮了他苍白的半张面孔。
克里斯并没有心情听一只老怪物讲古：“这一次会议，你的目的是什么。”
吸血鬼轻轻叹了口气，那种姿态仿佛一个看着浑身铜臭暴发户的老牌贵族，他惋惜一般地摇了摇头：“执着地要保护着这一片土地的平衡甚至不惜打压自己的种族，西里亚斯，你为什么还是不愿意放弃你固执而愚蠢的念头呢？”
克里斯耐着性子：“女巫的纪元会消亡，吸血鬼与狼人的也会，接下来是人类的纪元。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你才是愚蠢而固执的那一个。”
“人类的纪元？”吸血鬼面无表情，只是重复了一次这个词语。
耐心告罄的克里斯：“目的。”
几百年了，克里斯和吸血鬼裁决者开的会议不少，两人本来就有宿怨，在女巫纪元消亡后还失去了共同的敌人，矛盾日益突出，到现在还没有撕破脸也算难得。
然而最后一位女巫即将出现，这根导火索终归是被点燃了。
“我不管你在女巫身边安插狼人或者想要杀死女巫”一片黑暗中，吸血鬼的双眼猩红刺目，“不论你想做什么，不要阻止我剥取女巫的心脏。”
作者有话要说：
老狼是真的不会社交app，归隐的时候住没信号的深山老林，出山连手机都不要，老干部日常，用的交流方式是狼人祖传的……
比尔：哎嘿！开始我的回合！
#沙雕攻击无人能敌#

第一百五十八章 烈日猛虎行十九
你吃不吃？不吃我吃
两百年前，安道尔就已经是吸血鬼的首领之一了。
他在得到与女巫心脏有关的情报后立刻动心，布下重重陷阱，机关算尽，终于是掏出了一个刚觉醒大女巫的心脏。
然而大女巫毕竟是大女巫，她临死前的愤怒与怨恨尽数以诅咒的方式回馈给了胆敢来围剿她的黑暗生物。
这个最后的诅咒安道尔其实已经预防过了，假如没有奥斯维德的出乎意料，即使是在战场上，其他吸血鬼狼人是怎么也不可能争得过他的。
然而偏偏就是奥斯维德，这个在安道尔眼里最弱小的、能力他都不屑于去询问的、来自女巫家族的“儿子”，竟然能够逆转了局势，从他手里抢下女巫的心脏。
半颗心脏进了他的肚子，另外半颗则被一只甚至都没有成年的狼人抢走。
耻辱。
对于安道尔来说，这已经不是什么饮恨的遗憾，不是什么愤怒的失手，而是对他实力的侮辱，对他威信的鞭笞。
两只初出茅庐的黑暗生物抢走了他即将到手的女巫心脏，这是他永远都不能够释怀的耻辱。
吃掉了半颗心脏的奥斯维德再也不会因为他是“父亲”就受到他的钳制，而且奥斯维德不再惧怕阳光，他不需要任何防护措施就能够出现在阳光下；
另一个同样咽下心脏的狼人则得到了可怕的寿命，他的实力历年增长，但是他的岁月却仿佛被无限稀释，两百年对他来说约等于二十年。
安道尔没有得到大女巫翠丝的心脏，却反而因为狩猎女巫被同伴选为牺牲品，成为当时统治阶级的公敌，一直以来藏匿在暗处筹谋的吸血鬼不得不曝光在大众面前，应付着一波又一波的暗杀诅咒降灵毒杀……
反观抢走了心脏的奥斯维德与西里亚斯，一人被加西亚家族带走，另一人则藏入了无尽的森林，只留下安道尔一人抗下了所有后果，直面女巫们的怒火。
那几十年可以说是安道尔加上作为人类时的生命，以及成为吸血鬼后的生命里，最凄凉的日子。丧家犬一样流亡无定所，死刑犯一般惶惶无终日。
直到吸血鬼与狼人联手反叛，女巫纪元结束，安道尔才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时间。
也就在他回过神想要报复的时候，奥斯维德已经不知道在哪个旮旯角落里沉睡了，而狼人西里亚斯已经消化完了心脏，凭借着超凡实力与带领狼人推翻女巫的功绩成为裁决者，与他分庭抗礼。
西里亚斯的翅膀已经硬了，不再是那个没有追随者的未成年小狼人。
在那个女巫纪元刚结束、百废待兴的时候，身为吸血鬼裁决者的安道尔如果想要对狼人动手，那不亚于吸血鬼直接对狼人宣战，别说狼人会有什么反应，就是吸血鬼内部都会立刻内讧。
其他几个老家伙才不会管安道尔为什么想复仇，他们只会撕碎他，然后继续和狼人做塑料好兄弟。
安道尔：……
安道尔：【哔——】
但是就这样放弃仇恨，让奥斯维德和西里亚斯得了便宜吗？
不。他总有一天同样要剥出他们的心脏，尤其是不知道沉睡在哪儿的奥斯维德——他要他付出应有的代价。
直接斩首如何？不，对吸血鬼来说那太温和了；
永远监禁怎样？不，沉默与黑暗不能逼疯吸血鬼；
那么……既然奥斯维德得了女巫的力量，不如就一点点片下他的血肉，反正是吸血鬼，应该能片很久很久，正方便他研究一下女巫的力量在吸血鬼身躯中的效果。
安道尔是十分记仇的，吸血鬼的日子这样漫长，总要给自己的生命找点打发无聊时光的乐子，记仇就是一个很不错的好习惯。
比如每个十年开一次小会，恶心一把狼人西里亚斯；再比如玩弄人类，这些可悲又贪婪的生物总是能带给他惊喜。
两百年过去了，安道尔一点点清除着吸血鬼中与他同等地位的老家伙们，终于成为了说一不二的唯二裁决者，多年的安逸与人类社会的繁荣发展让黑暗生物们逐渐忘却了女巫纪元的疼痛，他们在月色下，蠢蠢欲动起来……
看看“孩子们”那一双双猩红的眼睛，仿佛在诉说着对血液的渴望，对杀戮的向往，对战争的欢迎。
身为一个好父亲，安道尔怎么能不满足孩子们的愿望呢？
更何况，他的宝贝女儿预言到了最后一位女巫即将觉醒，而这位女巫是大女巫丽塔——奥斯维德的主人，同时也是他的伴侣。
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就像是女巫的心脏，必将伴随着狼人的头颅与背叛者的骨灰而来，为他血洗所有的耻辱。
—————
狼人与吸血鬼裁决者的会议最后还是不欢而散。
安道尔连克里斯的胸膛都想剥开，更不要说什么放弃女巫的心脏。
克里斯也知道这一点，他提出这个要求也不过是看在好容易维持了百年的和平上。
然而正如历史给人类的教训就是历史永远不能够给人类教训，狼人和吸血鬼也同样会遗忘，战争已经过去两百年了，和平安稳的日子治愈了恐慌，曾经被敬畏压抑着的贪婪终于逐渐冒了头。
更何况黑暗生物生来就比人类更加好斗嗜血，更加不愿意受到束缚，随时随地期望能把欲望付诸行动。
吸血鬼们渴望更多更优质的鲜血来源，想要得到这一片土地上主宰的权柄，想要更多的资源，觊觎西里亚斯山脉。
克里斯相信每个吸血鬼做梦都想要豢养自己的血源农场，过上将食物来源奴役的生活。
但难道狼人就没有类似的欲望吗？
狼人同样也是黑暗生物，虽然得到大自然的青睐，但是狼人们也渴望着力量，人类在几百年前就是狼人食谱上的食物，月圆的夜晚更是容易影响他们的神志。
狼人觉得吸血鬼是半死不活的尸体，没有生命根本谈不上是“生物”，而吸血鬼也瞧不起狼人粗鄙短寿，与其说是黑暗生物倒不如说是畜生。
与百年前相比，不论是吸血鬼还是狼人的数量都在翻倍上涨，两族之间的矛盾也越发严重，人类至今仍然被瞒在鼓里，过着无知幸福的生活。
假如人类得知了吸血鬼和狼人存在的消息……
克里斯相信百年前的战争绝对会再一次爆发，女巫的纪元消亡，如今轮到了黑暗生物。
深夜，克里斯回到了伪装身份的落脚点。
女巫丽塔仍然是人类，夜晚需要睡眠，而吸血鬼奥斯维德不乐意见他，自然会刻意回避。
克里斯从二楼敞开的窗户里翻入，随手弹开一只吊在窗户上的煤球，得到了几声愤怒的唧唧叽叽。
餐厅里有人。
那只光明生物的幼崽正坐在餐桌边，嘴里叼着勺子手上翻着一本书。
“你回来了？”缪宣合上书，看着从窗户外翻进来的黑狼。
他最近似乎有好几天没有见过这只狼人了，克里斯一向神出鬼没，没想到在今晚给他碰上了。
克里斯看了看墙上的钟表：“你还不去睡觉？”
光明生物并没有夜行的习性，而且这一只似乎还是幼崽吧……成年了吗？
缪宣：“吃完了就睡。”
他回到家的时候时间还早，忍不住就给自己加了餐，随手拿了一本书翻看，不知不觉就在餐厅坐了这么久。
这个世界的信息网络已经相对完善了，缪宣早就让系统复制了一份网络上流通的图书，系统自己也偷偷摸摸下载了不知道多少歌曲电影电视剧，这个世界和平且娱乐业发达，宣虎的身份又没有经济上的困难，系统自然是和过冬一样囤货。
但是纸质的书籍仍然能让缪宣舍不得放开，就算不为了上面记载的东西，也得为了多摸一摸这些触感良好的书页。
克里斯看着这只幼崽如此自在的方式，又回想起自己刚从气味令人作呕的蝙蝠巢里回来，内心突然不平衡，于是他当着缪宣的面将他面前的宵夜扯到了自己面前，几口就吃掉了。
缪宣：“啊？”
克里斯：“手艺不错。”
说罢，狼人拿起盘子扔进水槽，转身重新跳出了窗户。
缪宣：“啊？？”
看着低头上快速远离丽塔家的小点，缪宣终于回了神。
这、这是抢食啊！连吃了一半都不放过吗！！
吊在窗户上的小蝙蝠趁机告状，在窗台上蹦蹦跳跳，一通唧唧叽叽。
系统从电视剧中回过神，面前已经连盘子都没有了。
系统：？！
系统先是难过震惊到变形，随后开始委屈：【他！他怎么能抢吃的！什么人啊！！】
一人一统已经走过了好几个世界了，这几个世界食物都并不匮乏，虽然抢食仍然压在缪宣内心的警戒线上，但是他和系统都已经能很好地克制自己了。
并不晓得狼人抽了什么风，缪宣一遍哄着要亲亲要抱抱的系统，一边开了冰箱塞了几颗甜腻的巧克力。
算了……抢食这种事情，大概就是狼人的恶习吧？他还能怎么办？追出去咬他一口吗？

第一百五十九章 烈日猛虎行二十
秒哥！他是目标二！
随着冬天的到来，这个漫长的学期也已经过半。
冬天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落下，不论是丽塔家里还是学校中都开启了暖气。
格洛特大学是一所相当优秀的学校，大多数学生会选择住校，也有缪宣和丽塔这样的本地学生选择走读，丽塔是商学院的学生，他即将面临毕业，这是她的最后一个学期。
在丽塔的设想中，这个时候的她本该忙于毕业，然而突然被扯进了非人类世界打破了她人生的轨迹。
丽塔最近每天都抽出时间在研究女巫怎么觉醒，她知识的来源还是地下室外祖母留下的书籍，那个巨大的箱子仍然打不开，但是一部分书中的内容丽塔却奇异能看懂了。
那一部分全部都是与医药和治疗相关的内容，极大程度上打破了丽塔科学的世界观——虽然这东西本来就没剩下多少了。
女巫的觉醒还是只能够靠丽塔自己，女巫转世原本就是女巫家族的不传之秘，而且不同的家族还有各种奇怪的传统方法，奥斯维德毕竟是吸血鬼，他对这些堪称机密的内容只能模糊地知晓一个大概，细节是无论如何也不明白的。
缪宣坐在丽塔的副驾驶上，嗅着手中的一个玻璃小瓶子。
这个瓶子大概原本是装着香水的，被丽塔洗净后重复利用，此时瓶子中装着颜色古怪的浑浊液体。
车在红绿灯前停下，丽塔看着缪宣：“怎么样？”
缪宣：“……呃……不好闻。”
丽塔：“那你有没有觉得闻了这个东西后，有什么不一样的？”
缪宣：“？”
“比如说特别快乐，特别兴奋？”丽塔期待地搓了搓手，“有没有？”
缪宣：“没有。”
“噢——”丽塔丧气地把瓶子拿回来塞上，红灯绿了，她开着车驶过路口，“可是我完全按照步骤上做了的，怎么一点效果都没有呢？材料我都找了好久的，壁虎眼珠蜘蛛腿这些东西真是太恶心了。”
缪宣安慰她：“也许是你现在不能够引导魔力，即使你配置得再精准，缺失了最重要的一步才会失败。”
丽塔愣了愣，觉得缪宣说的很有道理。
然而她到现在仍然不知道觉醒的方向在哪里，这么一想整个人又丧了起来。
学校已经近在眼前，格洛特大学非常大，光是大型停车场就有三个之多，丽塔的车一拐，转而往停车场处驶去。
冬天来临，天气的大幅度降温并没有影响血气方刚的学生们，像是逆反似的，他们还组织了更多的活动。
这一次两人就遇上了一场游行，丽塔在刷卡停车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一支队伍举着五彩斑斓的旗帜走过马路。
已经是下雪的天气了，队伍里的学生们仍然只穿着胸前印着彩虹一样图案的短袖。
丽塔远远望去了然一笑：“啊……是他们啊，他们这应该是对那个新闻做出的反击了。”
缪宣：“？”
丽塔停好车下车：“前几天不是有消息宣称同性恋婚姻法案即将颁布么？据说南方一个小地方的牧师表示要自焚抗议。”
缪宣：“……咦？”
这、这么莽的吗？为什么要因为别人选择伴侣的原因而自杀啊？！而且这个国家同性别伴侣竟然是不合法的吗？
缪宣遇到邀♂请他的人有点多，下意识就误以为这个世界同性伴侣是很常见的事情。
丽塔指着队伍前领头人手上的旗帜：“所以LGBT社团就抗议啦，那个彩虹旗就是他们的标志。”
正所谓哪里有禁止哪里就有反抗，LGBT是女同性恋者、男同性恋者、双性恋者与跨性别者的首字母缩略字，这个组织团体在同性恋备受压迫与歧视的时候诞生，然后迅速传扬开，到了这个年代，已经成为许多年轻人的支持与社会的部分认可。
“我们走。”丽塔提起书包和缪宣离开停车场。
两人一人要去商学院一人要去历史学院，两所大楼相差距离并不远，两人同路，而游行的队伍从教学楼方向走出，目的地应当是朝宿舍区行进，因此游行队伍在朝两人靠近。
缪宣靠近了才发现这支队伍中并不都是年轻人，其中也混着不少中年人，不仅人人穿着着同样的短袖，不少人脸上还刷着彩虹色彩的小方块。
走在队伍前面的一个妹子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在看到缪宣和丽塔的时候笑着迎了上来。
妹子笑嘻嘻地朝丽塔打招呼：“加西亚！”
丽塔笑着朝她点点头：“没想到你也在LGBT社团里。”
了解丽塔的缪宣一看就知道丽塔根本不认识这个妹子，但是即使是面对一个陌生人，丽塔也能把话题气氛弄得火热。
没有人不喜欢丽塔，即使是上一次和她呛声的女孩，心里未尝就没有憧憬与向往。
妹子：“是的！今天我们的游行也不止在学校里，一会儿大家要去市中心，你来么？”
丽塔一脸苦恼：“我也想去呢，可是我和我弟弟今天都有专业课……我能用别的方法支持你们吗？”
“这样么……啊！对了！”妹子很是遗憾，从手中的大袋子里摸出两个圆圆的胸章，胸章上面印着五彩斑斓的颜色，看着像是小小的彩虹旗。
丽塔的苦恼立刻变成了惊喜：“天呐！它们太可爱了！”
她当即接过胸章，给自己别上一个，另一个扔给缪宣，朝他眨眨眼：“虎，你要不要也试试？”
缪宣点点头，学着丽塔给自己别上。
穿着彩虹短袖的妹子很是夸张地赞叹：“它很适合你！……要不要加入我们社团呢？”
她的态度太过熟稔，缪宣忍不住问：“你认识我吗？”
妹子娇声笑了：“加西亚的弟弟，一年级里你很有名，我当然认识你了。”
丽塔：“……”
丽塔非常自然地看了看手表：“已经这么晚了，我们也该走了，只能先和你说再见了。”
“那么下次再见！”妹子凑上来给了丽塔一个脸颊亲吻，随后立刻转身追上走到远处的队伍。
丽塔惊喜的表情立刻一收，她摸了摸侧脸，若有所思：“原来她这是想约我……难怪我不记得她，约我的人太多了。”
缪宣指了指胸口的胸章  “那这个东西？”
“随意。”丽塔道，“带着也行，不带着也行，你开心就好。”
缪宣点点头，最终还是没有取下来。
两人在路口分道扬镳，丽塔就读的商学院是格洛特大学里最富有的学院没有之一，年年都有校友捧着钱前来资助，大楼是几年前新造的，造型现代占地面积大。
而缪宣就读的历史学院则是最古老（贫穷）传统（苦逼）的学院之一，毕业前辈们奋斗在各个清贫的领域，学院建筑至今已有百年历史，由厚重的砖石堆砌而成。
说实话人文历史类型的专业里学生本来就不多，和动辄几千上万人的机械工程、医学院、商学院比起来，历史学院几百人就算顶了天。
缪宣会选择进入这个学院不仅让其他人大吃一惊，他也是历史学院历史上为数不多的、武力值极高的男性。
而缪宣虽然不擅长和人相处，但是性格比较温和，在宣虎的建模影响下又充满活力，他受欢迎的程度比他自己预想的其实要高许多。
缪宣路上被耽搁了一下卡着时间点抵达教室，已经有小组成员为他留下了位置，历史学院的每个教室都是大教室，缪宣谢过做下，发现周围的同学都挺兴奋的。
“听说是有新的教授要来授课。”他的组员和他说，“学生会的报纸上提到了这个，根据他们说新教授很厉害而且很英俊呢！你知道学生会宣传部的眼光有多高吧，能让那里的姑娘们一致好评，我们历史教授群要崛起了！”
缪宣：“这……样吗。”
“在你提高了我们历史学院的学生质量后，我们的教授们终于也令人惊喜了！”组员看了看缪宣胸前的胸章，推了推眼镜，双手朝缪宣来了两个拇指：“加油！”
缪宣：？？？
等一等，你这个加油是加的什么油？
教室的大门打开了，一个挺拔高挑的男人走到了讲台上，他看起来也不过是二十几岁的样子，但竟然留了淡金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梳好，用手绢束在脑后。
他的穿着非常考究，看起来像是蒸汽时代的绅士，你甚至能在他的上衣口袋外看到怀表的暗金链子，男人的眼前甚至还架着只有一面的金边眼镜，气质温文尔雅。
“同学们，从今天以后，我就负责教授你们的中世纪历史课程。”男人笑得客气又不疏离，“我是安道尔-卡迪夫，你们可以直呼我的名字，但是我更喜欢你们称呼我为，卡迪夫教授。”
缪宣的组员流下了感动的泪水，她捂住了自己的心口，发出了咸鱼振奋的声音：“商学院再厉害，它能有这么帅这么有味道的教授吗？！”
“它能打的不就只有一个丽塔-加西亚吗！我们终于崛起啦！哈哈哈哈哈哈！”
沙雕组员的兴奋感言并没有打动缪宣，缪宣此时微微皱着眉看着台上老师头顶不亚于卡里斯的血条和蓝条，与此同时系统报出了让他心道“果然如此”的报告。
【秒哥！他是目标二！】

第一百六十章 烈日猛虎行二十一
缪宣的命运
缪宣看着讲台上吸血鬼那丝毫不亚于、甚至可能还要略胜克里斯一筹的血条与蓝条，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克里斯曾经与他说过血族的战斗方式，吸血鬼们除了带有一项天赋外，还能够驾驭仆从，他们的血液也能够成为武器，自身的分裂还能免疫绝大部分物理伤害，而且他们还能通过吸血来迅速恢复受到的伤害。
缪宣在内心把这些形容转化成游戏用语。
懂了！狼人是防御高攻击高血皮厚的战士，同时附带变身狂暴力量倍增的能力，而吸血鬼就是自带吸血同时拥有恢复力强与高速移动特性的法师，物理抗性还特别好。
这么看来，女巫应当是控制技能比较多的法师，她们的能力也许正面威力比不过狼人吸血鬼，但是要更莫测一些，防不胜防。
而这一个世界中的建模宣虎，则是有着独一无二的光明力量，且带着许多技能的偏战士向刺客。
缪宣在内心评估了一下两方的差距，然后得出结论：
这一盘能打。
他现在因为多天连续出门打野，经济已经起来了，买装备毫不犹豫，关键时刻更是能换上有免伤或者复活效果的名刀辉月复活甲，如果身边能有队友就更方便了——换一个辅助装备还能增益团队。
这个世界其实不难，甚至连组队的队友都已经到位了，算上姐姐丽塔和奥斯维德，狼人克里斯的态度也很暧昧。
而且别看克里斯这个人嘴上说着“我要杀女巫”、“女巫必须死”，行动却是令人惊喜。
缪宣的直觉对真的有杀意还是假的有杀意有着可怕的分辨率，就克里斯这个浓眉大眼的家伙，他其实第一次出场就没有太大的杀意，他身上只不过有着敌意而已——黑暗生物讨厌女巫简直是一种政治正确。
虽然两人在这一方面没有交流，但是缪宣直觉克里斯也是满心想要搞死吸血鬼裁决者，只不过血族们的战斗能力强而逃生能力更强，他独自一人没有把握。
课程仍然在继续，讲台上的老师学识渊博而优雅，台下的学生们听得那是如痴如醉，缪宣在剔除掉这位老师的身份后也能赞叹地接受他的教学方式。
也许吸血鬼这个种族真的能成为好老师——他们活得久经验丰富，而且没准还亲身经历过曾经的历史。
名为安道尔的吸血鬼没有使用电子设备，他直接拿着粉笔板书了一整节课，华丽的花体字相当养眼。
缪宣的语言因为全部来自于系统包，他的笔迹也像是因此被影响了似的，写出来十分工整但充斥着一股浓浓的匠气，书写的书法根本谈不上，倒是有点印刷体的影子。
当然，就算吸血鬼有这么多的优点，这也并不妨碍他的小点在地图上呈现出刺目的鲜红色，缪宣同样没有察觉到安道尔的杀气，他觉得在场所有的学生在吸血鬼眼里都是一样的——美味的食物、平淡的食物和劣质的食物。
根据克里斯所说，光明生物的血液对吸血鬼来说就是毒药，光明生物的肉体对狼人来说也是一样，属性相冲可不是那么温和简单的事情，这么看来，他应该归属于劣质食物中。
在一个好老师的把控下，一堂课很开就上完了，吸血鬼朝同学们微笑告别，年轻的学生们以掌声相送。
直到安道尔离开教室，缪宣身边的组员才惊讶道：“啊，卡迪夫教授没有留下联系方式也没有告诉我们可以去他办公室的时间段，以后问问题难道要发送到学校分配的邮箱里吗……”
准确来说吸血鬼除了名字根本没有泄露一点点他的信息，这个名字应当是真的，毕竟面对一群食物吸血鬼才不乐意花费力气隐瞒，但是他也不愿意让这些食物干扰到自己的生活，于是就索性不说。
他也看到了人类学生中混了一只光明生物，但是光明生物在他看来就是过期的鲱鱼罐头，于是安道尔直接用敌意的态度忽略了缪宣。
这么看起来，同样是黑暗生物但是狼人要亲切许多啊……
缪宣漫无目的地想着，拿出手机给克里斯拨了一个电话。
丽塔其实挺感激克里斯在非人类的路上带了一把缪宣，她最后还是送了他一款结实耐用的手机，几百年没有接触过手机的狼人原本想要拒绝，但是在看到奥斯维德玩的一些通讯软件时改变了主意。
而当他学会了使用各种“人类奇奇怪怪”的小东西后又打开了脸书，然后没过多久人就从窗户跳了出去。
帮狼人下载应用的缪宣：？？？
巧的是，从那一天开始常驻警局的狼人就换了一班，而缪宣的老搭档比尔据说回老家了，至今仍然没有出现。
手机在嘟嘟几声后接通了，克里斯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怎么了？】
缪宣：“我见到吸血鬼了。”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他应该就是吸血鬼裁决者，安道尔-卡迪夫。”
—————
安道尔结束了对他来说玩闹一样的授课，径直走回了属于自己的办公室，一路上无数人类朝他投来注目的视线，他则保持着礼貌温和的微笑应付。
不管是过了几百年，人类的习性还真是一点都没有变化。
至于安道尔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属于人类的学堂中，一是因为他有意向开战，在此之前他愿意进入人类的社会，二是因为格洛特大学中有许多属于吸血鬼的组织，他们基本上都是刚转化的新生力量，同时也是被上百年年龄吸血鬼们默认的——战争炮灰。
当然这两个理由并不能说服安道尔进入人类社会，真正令他动身的原因是因为他无聊了。
连狼人裁决者西里亚斯都这么看好人类的潜力，甚至说出了下一个纪元属于人类这样的话，无聊了几十年的安道尔也就纡尊降贵地去当老师了。
他的办公室里非常规整，和所有制式办公室一样，没有一点儿私人特征，唯一与别处的差别大概就是窗户上遮盖着的厚厚的猩红窗帘。
安道尔对阳光的抗性很强，但是他同时也非常厌恶阳光。
吸血鬼在桌子后坐下，与此同时，无数小蝙蝠从房间里的黑暗处涌来，在桌子对面凝聚成一个纤细的身影。
这是一个有着淡金色长发的女孩，她看起来细瘦而年幼，眼底青黑。
女孩躬身：“父亲。”
安道尔朝她微笑：“安娜，你又看到了什么？”
“女巫的命运，和叛徒奥斯维德的命运……我看到了。”女孩挺直脊背，但是出口的语句却有些颠三倒四，“大女巫丽塔仍然在沉睡，叛徒奥斯维德藏匿在她身边，他的力量模糊了，他不惧怕太阳，他们的命运缠在一次。”
安道尔仍然保持着温和的微笑：“还有么？”
女孩猩红的双眼茫然了片刻，随后又摇了摇头：“这一次的，就到这里。”
“继续吧……我记得你这个月还有一次机会。”安道尔从抽屉里抽出了一张纸，有些嫌弃地递给女孩，“摸一摸它，你能看到什么？”
安娜伸手拿过那张纸，在接触到纸张的那一刹那她差一点拿不稳。
良久后，女孩用飘忽的语气道：“这是炽烈的太阳，他不应该在这里。”
她把纸张放回桌面上，安道尔则重新把纸张推给她，像是推着什么脏东西：“拿回去，下一个目标就定为他的主人，预测他的轨迹。”
“那么大女巫丽塔和叛徒呢？”安娜细声细气地询问。
“没有必要预测了。”安道尔摇摇头，“女巫距离觉醒还差一个契机，而奥斯维德……他很快就不会浪费你的预测机会了。”
“是。”安娜拿过那张纸后躬下身，很快就分散成蝙蝠消失在房间里。
安道尔看着“女儿”消失在房间里，满意地点点头。
安娜是他最好的作品之一，谁能想到一个那么年幼的女孩在变成吸血鬼后会觉醒类似“预言”的天赋呢？狼人的祭司还要看星盘，而安娜只需要回去睡一觉。
虽然她的实力弱得不会比一个人类强多少，但是有着这样的能力，一切缺陷都无伤大雅。
安道尔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道：“去告诉我可爱的孩子们，让他们后天凌晨去把北区所有的狼人都牵制住，不计代价。我要去斩杀叛徒奥斯维德。”
他的话音落下，办公室里的阴影中——窗帘下、桌底下、画框后，甚至连笔筒中的阴影里，都出现了一双双红色的小点，与其说是小点倒不如说是眼睛。
似乎是确定得到了主人的命令，这些令人不安的红点融化了一样消失在黑暗中。
—————
格洛特大学边上的一栋奢华别墅中，无数小蝙蝠在房间里凝聚成人形。
安娜出现了，手中拿着父亲给他的那张纸。
房间里原本就有另一只吸血鬼在等待，他看到安娜立刻送上新鲜的血液：“安娜小姐，您回来了。”
安娜接过血液一饮而尽，但是看起来却更加憔悴了。
“你出去。”她轻声说，“三天内不要来打扰我。”
吸血鬼躬身：“是！血液已经准备好，您需要活人吗？”
安娜直接拒绝了，神经质地重复道：“不，我不要，三天里谁都不要打扰我……这一次很难。”
吸血鬼立刻退出房间，消失在安娜面前。
安娜听着大门咔哒一声锁上，她拿起了那张纸。
“好了……那么就让我看看你吧，你的命运，又是什么呢？”
纸张上是手写的大段大段读书笔记，字体拘谨像是印刷出来的，在最上方还署着主人的姓名：虎-宣
蓝紫色的火焰从安娜手中窜起，舔舐着这张再普通不过的读书笔记，而火焰燎过的地方纸张却没有一丁点的损毁。
直到火焰“烧”尽了整张纸，安娜才终于闭上了双眼。
几分钟后，女孩表情由宁静变为震惊，随后开始扭曲、挣扎，明明是清丽的五官却变成了无比狰狞的模样。
紫黑色的血液从她的七窍中流出，吸血鬼突然伸手掐着自己的喉咙，留下了道道可怖的血丝。
安娜疯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烈日猛虎行二十二
一只橘猫压塌炕
天气越来越冷了。
仿佛只是转眼间，庭院里就积了一层厚厚的雪堆，丽塔家是砖石堆砌的房屋，与木屋的保暖效果相比差距明显，于是每月的电费节节开花、勇攀高峰。
奥斯维德趴在自己的棺材里，在电脑面前噼里啪啦敲键盘，他的小蝙蝠满屋子乱窜，将除了狼人和光明生物居住的地盘以外所有房间都打扫了一遍。
今日丽塔和光明生物出门上学，西里亚斯惯例不在，隔壁领居家原本应当满是狼人的狼窟却也静悄悄的。
大概是族内的活动吧……至今为止狼人们仍然遵循着传统，这个化名为罗德里格斯的家族应该也不例外。
狼人的族群关系远比吸血鬼来得紧密，对吸血鬼来说“父亲”就是不可忤逆的主人，而狼人则是一窝子里打打闹闹，管你是爹是娘，最强的那个就能成为头狼。
当然自诩冷淡高贵的吸血鬼是看不起狼人这种折腾的，反正除了像奥斯维德这种机缘巧合摆脱了父亲控制的，其余都只能乖乖听话。
既然只能乖乖听话了，那倒不如让自己的日子过得舒服一些。
家中一片死寂，除了偶尔暖气的声音外，仿佛成了一个墓穴。
奥斯维德抬头看看自己的床，悲伤地发现连棺材都安放好了。
电脑响起一声清脆的“叮”，奥斯维德从伤春悲秋里回过神，继续刷自己的提问帖子。
【请问：如何才能在误伤了女朋友家人后重新赢回女朋友欢心？】
【最新的回答：没可能了，删号重来，再找一个女朋友。】
奥斯维德：“……”
什么玩意儿这是？！人类的建议果然毫无建设性！
奥斯维德扔了鼠标，哼哼唧唧从棺材里爬起来。
他的胸口又是一阵烙印一般的疼痛，这种程度的疼痛与侵蚀已经影响到他的战斗力了，如果不想成为丽塔的累赘，他一定要在这几天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女朋……呸，现在只是丽塔。
然而一想到丽塔知道所有细节后……奥斯维德开始伤春悲秋，再想到丽塔未卜的前路，奥斯维德更加丧气。
吸血鬼这一段时间靠着小仆从们探寻到了许多消息，倒是推测出了如今吸血鬼的现状：蠢蠢欲动。
不仅仅是吸血鬼如此，狼人那一边也给他这个感受。
这简直就是一副战争即将爆发的样子，西里亚斯大概也是看到了这一点才口口声声说什么“杀女巫”，然而杀女巫真的有用吗？如果能，又能维持表面的和平多少年呢？
奥斯维德愁的是丽塔觉醒继承了所有的记忆后，按照她的性格，一旦想到妹妹翠丝的死亡和加西亚家族的崩溃，弄不好会爆发然后一挑二——与天下为敌这种事情丽塔是一点都不怂的。
但是丽塔只有一个人，她绝对不敌如今数量惊人的吸血鬼和狼人，只能大量使用诡谲的法术与魔药，而只要丽塔下定了复仇的决心并且不择手段，她就很可能会从白女巫堕为黑女巫。
继承光明力量的加西亚女巫一旦堕落，就会变成实力暴涨的黑暗生物。
奥斯维德不想看到丽塔走到这一步，他至今仍然记得初见时那个在阁楼上用棱镜玩耍阳光的少女，阳光落在她的黑发上，像是为她献上金冠。
奥斯维德爬出棺材打算去地下室。
他天天窝在家里不是一个事儿，如果只是为了躲安道尔那只老畜生的话这也未免太过了，有这时间倒不如琢磨着弄死安道尔……
血族这一股力量，不能折在他手上。
然而就在奥斯维德即将走出房间大门的时候，一支漆黑色的箭矢破空而来！直接穿透了他的后背！
箭尖直接破开吸血鬼的前胸，粘稠的黑色以他的伤口为圆心迅速蔓延，黑雾所抵达的地方，所有的血肉都顷刻干瘪。
奥斯维德惊怒地转身，嘶哑喊道：“是你们！安道尔！”
房间窗户上挂着的厚厚窗帘应声粉碎，露出站在窗台上的高挑男人，在他身后，另一只吸血鬼手里持着纯黑的弓。
这个时间点明明是正午，但是穿户外却没有射入一丝阳光，只有遮天蔽日的黑暗——吸血鬼的能力确实神奇，两百年了，竟然已经出现了能力是屏蔽阳光的吸血鬼。
安道尔站在窗台上，欣赏了一下奥斯维德狼狈的样子，随后绅士地微笑起来：“好久不见了，我的孩子……噢，我都忘了，你已经不是我的孩子了，你是——”
“叛徒。”
奥斯维德软倒在地上，他的小蝙蝠们忠心耿耿地凑在他身边，变化成战斗怪物，用猩红的双眼瞪着窗台外的敌人。
“叛徒？”奥斯维德冷笑，“我不是叛徒，我从来没有背叛过吸血鬼，吸血鬼从一开始就是我的敌人，我怎么能够做到背叛我的敌人？”
安道尔身后的吸血鬼举起了弓，一支漆黑的箭矢出现在他的弓弦上，这一次他对准了奥斯维德的脑袋。
安道尔听到奥斯维德的反驳，举起手阻止了弓箭手，随后他笑着摇了摇头：“奥斯维德啊，你可真是一点都没有变，不愧是加西亚家最听话的仆人，任劳任怨，任打任骂……我很欣赏你的痴情，以及你的忠诚。”
以对女巫家族的忠诚来形容吸血鬼，这真是再讽刺没有了。
“哦，羡慕吗？”奥斯维德一口一个敬语，“您麾下可是挤满了我这样的、对您任劳任怨任打任骂的仆人，而丽塔只有我一个，您又有什么好羡慕的？”
那个拿着弓的大兄弟已经快要忍不住了，他的弓弦都拉紧了，就等父亲一个令下取走叛徒的性命。
安道尔面色不变，但是他突然举起了手中的短杖，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朝空中挥去——
“哐当！”
一声金属撞击的巨响突然爆发！
拿弓的吸血鬼面色立变，而安道尔则冷笑：“你的能力果然升级了，但是想要刺杀我？”
“你还远远不够……奥斯维德。”
房间的地面上，原本应该中了漆黑箭矢的吸血鬼突兀地消失了，那只箭矢只不过是扎到了一只蝙蝠身上，一切都是奥斯维德的幻象，而他本人藏在幻象幕后。
但即便如此，他的攻击仍然是被安道尔化解了。
“影子能够告诉我真实与虚假！”安道尔突然动了，他化作无数小蝙蝠消散，在顷刻间再度凝聚出现在天花板上，他的短杖猛地敲击而下，被虚空中的什么东西格挡了一下后滑开砸到了天花板上，直接在那里捅了个大洞。
与此同时，房间内无数的阴影处闪过猩红色的眼睛，影子像是黑暗的潭水一般沸腾，伸出触角捕捉束缚着奥斯维德的蝙蝠仆从们。
奥斯维德只知道安道尔的能力与影子有关，但是正如他吃了女巫的心脏能力进化，几百年过去安道尔的力量也不是一成不变的，他能够操纵一切阴影，而阴影不会被幻觉所蒙蔽。
也就是说，整个房间内的真实情况是瞒不过这只老吸血鬼的。
奥斯维德的能力克制绝大多数吸血鬼，但是偏偏在安道尔这里不起作用，几百年前他还能仗着出其不意暗算“父亲”，如今可是真刀真枪地正面撞击。
百年战斗经验的缺失、胸口光明印记的制约、被克制的能力约等于无效，奥斯维德仅能勉强支撑而已。
他只能庆幸自己的能力迷惑了使用弓箭的吸血鬼，否则他只会死得更快。
两只吸血鬼不过是短暂地交手，丽塔家的整层五楼连一面完好的墙都没有了，就连天花板都碎得七七八八，顶上哥特式的小尖顶和两个阁楼更是不能幸免，纷纷坍塌崩溃，露出了外面真实的天空。
一个蛋壳一样的黑色幕布笼罩着丽塔的家，这就是那个创造出黑夜的吸血鬼的能力。
黑暗中有无数猩红色的眼睛闪烁，他们崇敬地望着“父亲”，鄙夷而憎恶地看着奥斯维德，只要安道尔一声令下，这些新生吸血鬼们立刻会冲上来将奥斯维德撕成碎片——假如奥斯维德不使用能力的话。
“到此为止了。”黑色的影子在安道尔身边翻滚，像是层层海浪，“叛徒，献上你的头颅！”
他突然从短杖中抽出一柄短剑，侧着朝半空中划去，浓浓的黑影跳跃在刃上，像是浓墨。
下一刻，奥斯维德就在半空中突兀地出现了，像是把自己送到剑低——安道尔的剑劈开了他的能力伪装，并且取下了他的一只手臂。
断臂在空中化作粉末消散，奥斯维德狠狠坠落在五楼的地板上，直接砸穿地面，摔入了缪宣的房间。
黑夜中的吸血鬼们发出讥诮与叫好的鼓噪，安道尔高高举起了短剑，无数黑色的阴影缠绕到他身边，在空中凝聚成锋锐的武器。
奥斯维德低声咒骂，然而阴影束缚着他，让他不得动弹。
“刺啦！——”
刺耳的爆响伴随着一声哀嚎响起，然而被开膛破肚的并不是小可怜奥斯维德，而是那笼罩着丽塔家的黑幕。
刺眼的正午阳光倾泻而入，将这片隐秘的土地照得明明白白，曝光在阳光下的新生吸血鬼立刻就被灼伤了皮肤，而安道尔的影子也在暴晒中融化。
奥斯维德立刻从被束缚的窘境中挣扎而出，欢天喜地：“丽塔！！！”
可惜了，来人并不是仍然是人类的丽塔，而是一只巨大的黑狼与一只亮亮黄黄的老虎，黑狼游移在阴暗中，最后落在奥斯维德旁边，他微微低了低头，用一种混杂着鄙视与感慨的、看沙雕的目光看着吸血鬼。
奥斯维德：“……”
#笑容逐渐消失.jpg#
而那只原本就黄白的小老虎在这一片黑暗的光影下仿佛能发光，他高高跃起卷挟着无数金色的气流落下，所过之处所有阴影被驱逐、黑暗生物则被金色的力量焚化。
简直像是滚烫的刀子切入了黄油。
安道尔的面色有那么一刻变得十分凶狠，但是他立刻恢复过来，干脆利落道：“走！”
吸血鬼们化作蝙蝠消散在空中，只留下几只新生吸血鬼悍不畏死当炮灰，当缪宣等人清场过后，现场已经干净得什么都不剩了。
失去了一只手臂的奥斯维德在阳光下懊恼地抓头，阳光虽然不会伤害现场的两只黑暗生物，但是狼人似乎并不喜欢阳光，四处张望寻找自己已经被毁掉的房间。
“嗷！”一声虎啸在他身边响起，克里斯侧身，看着那只金色的小老虎半趴在他房间上的大洞边——看起来相当沮丧，颇有几分大橘猫压垮床的样子。
黑狼走过去，看着与他相比就有些稚嫩的小老虎，小老虎突然被阴影笼罩，一抬头：“……”
缪宣：“嗷嗷嗷”
你瞅啥？
黑狼：“……”
瞅你咋的？
作者有话要说：
黑狼看了看黄澄澄的大猫，犹豫了一下伸爪把大猫扒拉到肚皮下，然后心满意足地罩了上去。
秒哥：喵喵喵？？？

第一百六十二章 烈日猛虎行二十三
♂surprise！♂
丽塔回到家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幕让她想要心脏梗死的场面。
她原本接到了虎的电话，大意是奥斯维德遭到吸血鬼的围攻，他和克里斯会回援，让丽塔保护好自己。
丽塔接电话的时候吓得书都掉了，哪里还有心情坐着上课？当即就偷偷溜了开着装【哔——】用跑车往家里奔。
不仅翘了课一路上还超了俩红灯，鬼知道会被寄罚单罚成什么样，这些她都顾不上了。
远远望去她家似乎还是完好无损的样子，但是有奥斯维德在这一切都不算数，真相果然不出丽塔所料，她往近了凑过去一看——
门口都差点被木屑落石堵住了。
丽塔千辛万苦进了门往楼上跑，接过在五楼楼梯口看到了前所未有的风景：
大好的冬日田园风光一览无余，冬日的寒风呼啸而过，光秃秃的地板上满是碎屑，不远处还有一个大洞。
而五楼的正中央，一个衣衫褴褛头发散乱还断了一只手的男人手中扛着扫帚，另外一个则随意地裹了一件破破烂烂的长袖，似乎是因为碎石不好收集，他直接扯下长袖用这仅有的布料去裹石头了。
而另一边则坐着一位满脸写着大爷的男人——哦，也没穿衣服，在寒风中坦坦荡荡。
丽塔：“……”
她乖巧可爱还能撸的金毛弟弟：“这一层怎么办啊？这么多碎石要收拾好久，天花板要补吗？我的房间晚上是不是不能睡了？”
她口口声声忠心耿耿的仆从：“当然不可能住了！我记得四楼还有空房间？那里应该能用，五楼和阁楼已经没有办法拯救了，把砖石清理后用幻象遮掩好，现在只能这样。”
金毛弟弟：“那姐姐看到怎么办？”
吸血鬼：“放心吧！现在还是人类的丽塔是看不穿的，她也不喜欢上五楼和阁楼，应该能瞒很久。”
“喂！”大马金刀坐着的男人突然出声。
吸血鬼瞪他：“干什么？你还有意见了？”
狼人用看沙雕的目光看着他和小老虎，然后伸手指了指他们背后的五楼楼梯口。
缪宣和奥斯维德一起回头，看到了寒风里面色阴沉的丽塔。
丽塔朝他们笑了笑：“呵。”
：）
—————
又一场闹剧最后以丽塔的冷笑终结，五楼和阁楼已经完全没有挽回的机会了，缪宣的房间因为那个大洞也不能使用，缪宣和奥斯维德商量了一下，两人只能把楼梯口和四楼天花板的洞口用石头硬核堵住，以保证暖气不泄露。
冬天的时候家里是开暖气的，丽塔再怎么有钱都不可能在四楼漏俩洞的情况下心大地任由暖气开。
确定了暖气路径以及电路安全后，又到了重新分配房间的时刻。
四楼虽然大，但是仅有三个卧室，一个原本属于缪宣的报废了，现在只剩下两个。
狼人和吸血鬼谁都不想鸟谁，一人占了一个房间，缪宣：“……”
#那我怎么办？#
缪宣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丽塔：“三楼……”
丽塔：“呵呵：）”
缪宣：“……”
看来还在生气，短时间里哄不好了。
奥斯维德义正辞严：“这样吧！我的房间让给虎，我下楼去守护丽塔的安全！我想——”
缪宣：“不，你不想”
丽塔：“住三楼是不可能的，你这辈子都不可能。”
缪宣没办法，但是他又并不想睡棺材，于是只能看向狼人。
克里斯一直在神游天外，这时候终于接到了幼崽的脑电波，拒绝已经在嘴边即将吐出，但是他看着幼崽那双亮晶晶的双眼，竟然说不出话来。
幼崽：“那什么……克里斯？”
狼人听到自己铿锵有力道：“可以。”
缪宣松了口气：“行，那我们就先这么住着”
克里斯：……
等等，我干了什么？！
狼人的僵硬直到他看着幼崽拖着行李箱走过的时候才终于被打破，克里斯下意识跟着小老虎往空置的客房里走，眼睁睁看着他给雪白的被子套了一层毛绒绒的床单。
哦，还顺手套了一个枕头，并且扔给他一个枕芯和则或枕套。
克里斯接过了那个软乎乎的东西：“……”
克里斯：“给我的？”
缪宣忙着收拾自己的行李箱，随口应了一声：“嗷。”
“当然是给你的啊……你不会连枕头都要我帮你套吧？我已经把两床被子都弄好了。”
克里斯：“……你，要和我睡？”
缪宣抖完了被子后折回破破烂烂的原房间，他打算抢救一下仍然能用的衣服，宣虎变为虎已经很费衣服了，他不能只有一身衣服，但又去买实在麻烦。
而克里斯的这个问题立刻引起了他的警惕。
“你不是同意了吗！”缪宣一脸认真，“我告诉你既然答应了你就不能拒绝，别想在我给你收拾完房间后独占！”
克里斯：“我不是——”
“对你不是！”缪宣从石砾灰尘中抖出一件短袖，“你看你晚上都不会回家，而我早上会去上学，时间错开合理利用一个房间不是挺好么？”
克里斯：……
克里斯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出问题出在什么地方，在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手上的枕头已经套好了……
收拾完自己的房间后奥斯维德与缪宣抄着铲子去整理院子里的落石，丽塔用她极其有限的手艺折腾晚饭。
吸血鬼们在针对奥斯维德的同时也波及到了这一片区的狼人，克里斯可以嘲笑奥斯维德被削了一只手臂，但是他不能够在这一片区的狼人被耍弄后不管不顾。
吸血鬼为了引走狼人们使用了一个简单又卑劣的方法，他们把狼人家的未成年幼崽绑架了，并且绑架了好几只，还留下了明显的线索，在遛狗一样溜了一圈狼人后才把几只幼崽还给他们。
加入战争真的开始了……这些幼崽就别想活，即使被“还回来”，那回到父母族人手中的也只能是尸体。
克里斯直接往罗德里格斯家走，他要先安抚这个家族，然后迅速联系隐匿在西里亚斯山脉中的部族，狼人的幼崽在这几年必须要送回老家，而成年的狼人才能够允许他们进入人类社会。
这些都是当务之急，处理完后他还要去找一次吸血鬼，安道尔刚输给了他，趁着战争还没有开始，先敲诈一笔吸血鬼……不管怎么说，受到了惊吓的家庭必须得到补偿。
庭院里，光明生物的幼崽正和奥斯维德清理碎石，在奥斯维德的手臂也在他喝着血包的过程中被补回来，没觉醒的女巫正在炸厨房。
明明是争斗旋涡中心的人，却一个比一个自在，克里斯有心想示警，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奥斯维德怎么说也是从女巫纪元中活下来的人，小崽子在白日的战斗力也相当惊人，女巫虽然未觉醒，但是属于加西亚家大女巫的特质却已经露出端倪。
与他们来说，连奥斯维德都算是工具，那么他这个本意是想要杀死女巫的人，即使给了他们示警他们也不会接纳。
这么想着的克里斯突然反应过来。
……我来这里的目的不是要杀死女巫吗？
克里斯回忆了一下自己最近都干了什么，最后不得不承认——
他似乎，莫名其妙地加入了女巫的阵营，现在努力的目标好像变成要杀死吸血鬼裁决者了。
都怪那只小崽子！
—————
经过了一个下午的努力，一楼的碎石基本上清理完毕。
不得不说奥斯维德的能力是真的好用，即使是站在院子里抬头看，还是能看到大房子顶上的五楼和尖顶阁楼的，虽然缪宣知道走上去不是这么一回事，但是能瞒住普通人就行了。
期间快递的卡车来了一次，快递小哥作为一个目击试验品根本没有发现面前的大宅子包含有不科学的因素，也没有发现院子角落里堆放的碎石堆——那里被奥斯维德伪装成了积雪雪堆。
把零零碎碎的快递提回家后，夜晚也差不多到来了。
缪宣一边吃着黑乎乎的有机物一边看丽塔拆快递。
快递里的东西乱七八糟，从指甲油到不知道用来干什么的蜜蜡应有尽有，丽塔看起来似乎还挺满意的。
缪宣：“……姐，你不担心吗？”
丽塔：“？”
“现在我们家也已经不安全了。”缪宣组织着语言，“吸血鬼看样子是想先和狼人开战，如果两方非人类的战争爆发，余波影响到我们家的可能性很大。”
丽塔放下手中的蜜蜡，抬头看着自己的弟弟，笑了起来：“虎，如果我要离开，又能够躲到哪里去呢？又会躲到哪里去呢？”
缪宣：“可以去我家的！姐姐你不是有护照和签证吗？语言问题也没有，甚至你都要毕业了，学业问题都解决了。”
丽塔听着，却是摇了摇头：“虎，这是逃避。”
“前世的我为我选择了这个时间点转世，必然有她的道理。”
“我的女巫血脉并不会应为我的逃避而消失，它会一直流淌在我的血脉中，而我既然选择了觉醒，那么我就不会离开这一片被黑暗生物笼罩的土地。”丽塔的表情逐渐冰冷，“更何况，当年妈妈和姨父姨母的事情，我是要报仇的。”
缪宣听到“复仇”，下意识就想起来加西亚家族和大女巫翠丝，他看了一眼窝在沙发上吸血包的奥斯维德，而吸血鬼此时拿着血包的手已经青筋暴起，他的双眼也变成了猩红的色泽。
他望着丽塔的眼神悲伤而无奈，像是看着不可更改的宿命。
“丽塔。”吸血鬼起身，随手把血包扔给自己的小蝙蝠，“丽塔，我还有一些事情想要和你说。”
丽塔：“？”
奥斯维德挤出一个微笑：“我原本不想说的……但是事态已经不允许我再隐瞒下去了，请原谅我隐瞒着您。”
丽塔微微皱起眉：“那你说。”
奥斯维德垂下双眼：“能够去一楼吗？”
丽塔：“有什么是不能当着虎的面说的吗？我——”
“姐姐。”缪宣端起了盘子，“我其实都知道了，之前只不过一直想要等你觉醒。”
奥斯维德感激地看了一眼缪宣，率先走下楼梯，丽塔面色凝重，同样走下一楼。
缪宣叹了口气，把光盘子扔进洗碗槽，煤球小蝙蝠唧唧叽叽凑过来抓走了盘子，几只配合在一起刷干净了它。
看着这一群熟练得令人心疼的小蝙蝠，缪宣突然就有了一种使用童工的罪恶感。
缪宣心不在焉走回了他新的房间。
今天忙了一整天，又是战斗又是清理碎石，他身上占了不少污渍，匆匆洗了个澡发现睡衣还被压在石头下，只得抽了一件棉短袖凑合。
丽塔在得知一切真相后，她的想法又会发生怎样的转变呢？如果这促进了丽塔的觉醒，那么他是否要提前去找目标二的晦气？
听说加西亚家族的女巫还有可能堕落成黑暗生物，到时候问题只会更加复杂。
缪宣把自己裹进被窝，想一想头都大了，然而床边正对着暖气片，堆了一天石头也让人充满睡意。
然后他就睡着了。
于是半夜的时候，浑身血腥气的狼人翻回自己的房间，在床上看到了一只老虎卷……
克里斯：“……”

第一百六十三章 烈日猛虎行二十四
放弃
缪宣的睡相相当好，他所呈现出的视觉效果就宛如一只巨大的果酱卷——有淡黄色烘烤麦麸表皮与橙子酱夹心的那种。
可就是这样看起来乖巧的小东西，露出的獠牙却锋利得惊人。
克里斯自己就属于狼人中有天赋的一员，但是他得了半个女巫的心脏后又活了这么多年，却只能够做到压制小老虎，这足以见得这只光明生物有着怎样惊人的潜能。
这样强大的光明生物，即使是活了这么多年的克里斯都不曾见过。
他才几岁？虽然克里斯知道已人类的计算方式来说他已经成年了，但是在他看来这只光明生物不过是幼崽而已。
还是那种莫名其妙的、被卷进了黑暗生物斗争的幼崽。
他不应该留在这片土地上的……克里斯曾带着宣虎夜巡，在他的眼里，黑夜中小老虎身上的明光几乎就宛如一小太阳。
那个时候克里斯的背心其实非常复杂，一方面他竟然有些迁怒女巫把他卷入了纷争，另一方面他甚至隐隐约约希望这只亮亮的小老虎能一直照亮他的夜晚。
大概黑暗生物也有偏爱光明的情结，要不然为何奥斯维德会追随女巫，而他又想要这样一个助手呢？
克里斯多年隐匿在深山中，习惯性忽略吸血鬼十年一次的邀请，每隔数十年才会进入人类社会。
曾经他惊叹于人类社会的迅速变化，但也仅仅只是惊叹而已，直到如今，最后一位女巫即将诞生。
女巫这个曾经占领了一个纪元的时代宠儿，终于要被时光掩埋了。
杀死女巫并不能够持续平静，那么黑暗生物的未来又会怎样呢？
克里斯宛如死水一样平静的生活被导火索末代女巫打破，被即将爆发的战争搅动风云，湍急的浪潮涌来，仿佛回到了曾经抗争女巫的时代。
在这乍然波澜起伏的日子里，这只小老虎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克里斯不大愿意去想这个问题。
而他现在的当务之急，应当是和安道尔做一个时隔百年的了结。
—————
缪宣的精神力场即使在他睡眠的时刻也不会关闭，他最先学到的就是精神力的防护，随时随地在不大的面积里简易铺陈并不难。
而大半夜被人戳醒显然不是什么好体验，缪宣迷迷糊糊先看地图，看到那代表着狼人的绿油油小点这才反应过来。
啊，是室友回来了。
难怪一股血腥味。
于是老虎卷迷迷瞪瞪之中把自己的被子缠得更紧，同时听到了浴室的灯被打开的声音。
然后传来的就是比较大的水声，然而血腥味却并没有因此淡下去。
宣虎的建模大概是真的受到了血脉的影响，嗅觉非常出色，一点点腥气都能被放大，更不要说克里斯很可能刚经历了一场战斗。
血腥味怎么还这么浓……噪音与气味的干扰中，即使困得不行，缪宣也睡不着了，他揉着眼睛坐起来，抓了抓自己乱蓬蓬的头发。
缪宣在前一天搬石头的时候系统一直在刷剧刷电影，现在睡得可香甜，缪宣也没有和他共通嗅觉听觉把他弄醒，因此也没人和他交流半夜感想。
卫生间的灯关了，门打开后一个魁伟的黑影走出，他的双眼在黑暗中发出诡异的光，伴随着那股血腥气，这场景竟然该死得像是什么恐怖片场杀人魔……
缪宣终于反应过来：“克里斯，你受伤了？”
黑影：“……”
尽量让自己不要发出噪音然而发现老虎卷还是被拆开了的克里斯：“是的。”
“血腥味太浓了。”缪宣把额头前的碎发撸起来，然后打开了台灯，柔和的灯光照到他身上，同时也照亮了卫生间门口的黑影。
缪宣转身，卡了卡壳：“……你衣服呢？”
克里斯面不改色：“我的衣物全部被毁了。”
克里斯住五楼，而五楼已经炸了，奥斯维德勉强能用能力兜裆，但克里斯不行。
缪宣只能爬起来从柜子里翻出急救包：“你腹部受伤了？处理一下吧。”
狼人看着那个有着十字架符号的小包：“人类的绷带？我很快就能够自愈，没有必要。”
克里斯的腹部有着一个深深的短剑刃造成的伤口，这个伤口并不宽，就是非常深，而且上面徘徊着属于吸血鬼的力量，狼人的自愈力被削弱，这才导致这个伤口到现在还在渗血。
而缪宣闻到的也是这个味道。
要是人类受了这种程度的伤那么他一定得进急救去手术台上缝针，而狼人剽悍的体质让克里斯仍然稳稳站着，不仅不急着治疗，还能在冲洗后干等它恢复。
仿佛那刀伤只是浅浅的划痕，而他紧实的腹部其实是钢铁。
“这里面还有止血喷雾和消毒用药水，处理一下会很快，你的血腥味真的很浓……”缪宣慢慢重复道，试图和任性执拗的室友讲道理，“而且如果染到了被子上还得洗和烘干。”
“人类的药物不能驱逐吸血鬼的力量，我可以站着等伤口恢复——”克里斯习惯性犟嘴，然后本来就低沉的声音再次降了一个八度，“打扰了你的睡眠，抱歉。”
“没关系。”缪宣已经抽出了一卷止血绷带。
他想了想吸血鬼的力量是魔法侧，物理方法似乎确实无法止血……那么应该先驱逐吸血鬼的力量。
黑暗生物的力量的话……光明生物行不行？
缪宣：“要不我给你驱逐试试？我不会用力的。”
克里斯看着小老虎。
床头灯是个圆滚滚的球形大灯罩，像是一颗亮亮的大珠子，暖光从这个灯罩里温暖地射出，照射在宣虎的身上，模糊又柔和。
宣虎有些凌乱的金发上跳跃着点点金光，白色的衬衫被染成了淡淡的橙色，而他棕色的眼眸在暖光下像是琥珀，那种困倦异常但还是挣扎着清醒的样子，很容易就让人产生许多软乎乎的联想。
克里斯抿了抿唇，突然就不知道要做什么，他有些想揉揉幼崽毛茸茸的脑袋，又有些想抱抱他，最好……能咬一口。
这种酸涩又柔软渴望太奇怪了，以至于狼人就这样干站着让青年摸到了他的腰腹——就像野兽绝不会对敌人露出肚皮，腰腹作为狼人的弱点之一，克里斯百年来都没让别人碰过。
而摸着狼人腹部的缪宣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他尝试着用精神力引导这一具躯体内的光明力量，然后发现还真成功了，他把浅薄的力量附着放出，一把按住了克里斯腰上的伤口。
属于吸血鬼的力量一碰上他正面属性的能量，就像是坚冰遇上了烈火，在轻微的“刺啦”声音中，融化消失，露出新鲜的伤口。
“应该有点疼。”两种能量的冲击当然不是那么温和的，缪宣安慰道，“我就好了你再等一等。”
“你和吸血鬼战斗了吗？能够给你这一刀的吸血鬼是他们的裁决者吗？”
“不是，我去清理了安道尔的长子长女，他们联手时挺棘手的。”克里斯心不在焉地附和。
也许因为他本身就是黑暗生物吧，不知道那是疼痛还是炽热，狼人只觉得腰腹上快要起火了，那猛烈的温度在那里蔓延，顺着血液流淌到他全身上下。
负面的力量清理得差不多了，鲜血更加快速地流淌，缪宣眼疾手快抓起纸巾吸血，随后从急救包里掏出了消毒与止血的喷剂。
缪宣对着那个伤口一通“呲呲呲”后，抄起了绷带就往上面裹缠，他先紧紧按住伤口，随后迅速绕过克里斯的腰将绷带缠了几圈。
不是缪宣自夸，他的包扎手艺称得上优秀，毕竟在自己身体上折腾了十几年，在各个世界里不仅折腾自己还能折腾别人，真的是在又快又好的同时还能够将疼痛最大化压缩。
#试过都说好#
而且这个伤口有点深，不知道狼人的恢复能力如何，如果伤势持续好几天的话还要定期拆绷带消毒换绷带。
缪宣正想和克里斯分享一下自己的治疗心得，他的手腕就被克里斯突然抓住了。
“不用了。”克里斯像是被烫到一样又甩开他的手，垂下双眼冷硬道，“不用了，它已经恢复了。”
缪宣：“……”
缪宣扯下绷带瞅了瞅，发现在驱逐了负面力量后，这么短的时间内那个伤口竟然已经只剩下肉眼可见的浅痕。
狼人的自愈力确实是强大得出乎意料，难怪他上一次在黑狼后背犁开的血口立刻就恢复成抓痕了……伤害狼人的武器要附魔才有用。
“真是方便的自愈力。”缪宣商业吹了一波，将染血的绷带扔进卫生间的垃圾桶后收起了急救箱，“那就没事了，睡觉吧。”
他抓了抓又垂下的碎发，转身关了灯，熟练地将被子盖到身上左滚右滚加一个咸鱼打挺，不消几秒钟，一只崭新的老虎卷再次出炉。
缪宣：舒坦.jpg
克里斯：……
小圆灯上还有一点点残余的光晕，最后一点暖光也逐渐消失，最后只剩下一片静谧的黑暗，克里斯轻轻摸了摸自己的伤口，上面似乎还留着一点滚烫的余温。
和灯罩上的光晕一样。
他慢慢坐到床的另一边，转身看着不远处橱柜的玻璃窗口。
属于狼的双眼倒映在镜子一样的玻璃上面，于昏暗中莹莹生光。
身边浅淡的呼吸声逐渐平稳，混在暖气口的换气声中格外平和，即使有着极强的夜视能力，狼人刻意扭头不再去看呼吸声音的主人。
良久后，他无声地放松了紧绷着的身躯。
虽然知道两百年的死水终究会泛起波澜，但克里斯没想过是以这种方式，会包括这种原因。
如果说在今夜之前他只是朦胧地感触，那么现在自欺欺人已经没有用了。
这是不对的。
克里斯想，他已经是一个和吸血鬼一样腐朽的怪物了，但是他仍然只是一只幼崽。
他还有着光芒万丈的未来，那是与他截然相反的道路。
他不应该留在这片土地上。
克里斯无声地起身，轻轻推开窗户跃上窗台，他细致地合上窗户，垂眸最后看了一眼黑暗的房间，随后，他转身从四楼跃下，在半空中化作一只巨大的黑狼。
黑狼像是风一样跃入不远处的树林，无声而迅疾。
那一夜，悠长的啸声在月色下响起，回荡在这一片土地笼罩着黑暗的梦境里。

第一百六十四章 烈日猛虎行二十五
爆发
缪宣第二天被闹钟闹醒的时候，丧气无比地发现自己还要去上学……
上学这种事，谁都不想的。
克里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缪宣稍微洗漱过后就蹬蹬蹬往楼下跑，叼起面包的时候看到了妆容精致但是面色阴沉的丽塔。
缪宣：“……早、早啊。”
丽塔抬起下巴：“哼。”
缪宣：“……”
看起来还相当生气呢……不知道是因为五楼和阁楼炸了还是因为昨天违反交通的罚单寄到了或者因为他和奥斯维德联手瞒着她……
这么看起来确实应该生气。
丽塔气哼哼地拎起自己花里胡哨的书包，要不是她人美有气质，配上这个花花绿绿造型夸张的书包就不是艺术时尚而是辣眼睛。
缪宣拖着自己的书期期艾艾跟在姐姐身后上了越野。
不知道奥斯维德怎么样了，不过今早看着小蝙蝠格外乖巧的样子，他现在大概也怂得很，缪宣随手顺了一只小煤球往口袋里塞。
以往都会唧唧叽叽抗议的小煤球今天却蔫蔫地任由缪宣揉搓。
缪宣查了一下课表，丧丧地发现今天的课程还有目标二的中世纪简史。
这就更令人沮丧了。
而不出预料，今天的目标二看起来煞气更重了。
吸血鬼裁决者这一次是彻底维持不住以往一直的温和微笑了，他板着脸走上讲台直接打开了一个教学视频，什么话都不说，满脸写着不想上课。
但是他的脸又实在好看，一群人类同学们看视频也相当开心。
至于缪宣，他敏锐的直觉已经感受到了吸血鬼无数次针对他的杀意，那个杀意还挺浓重的，仿佛两人之间有什么杀父夺妻的大仇。
缪宣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做了什么。
他也就在昨天干扰了吸血鬼对奥斯维德的追杀，其他的事情都是克里斯干的，这个吸血鬼裁决者的这种态度……心眼有点小啊。
实际上缪宣这么想还真的是冤枉安道尔了，身为裁决者的器量安道尔是不缺的，然而他在这几天接连接到坏消息，从一开始击杀奥斯维德失败，到他器重的、跟着他已有百年的长子长女死亡，紧接着是掌握有预言力量的小女儿也疯了……
零零总总的事情累积在一起他当然开心不起来。
而安娜是去预测光明生物的未来才疯了的，吸血鬼难免就迁怒了。
要不是这只鬼知道哪里来的光明生物，他好不容易得到的预言力量怎么会失去？
安娜疯狂的样子是在有些骇人，这倒反而让安道尔对光明生物的未来越发好奇。
在他刻意的培养下，除了言听计从的忠诚外，安娜其余的感情非常单薄，她到底看到了什么？还是说她被别的什么原因攻击了？
安娜能力的副作用只不过是伤害她的肉体和损耗一些血液而已，并不会影响她的精神，而安娜身边的防御力量又是安道尔精心准备过的，就算是西里亚斯带着一群狼狗过来她都能逃走。
现场也没有什么黑暗的诅咒、力量波动。安道尔推测了一圈后发现这只能归因于光明生物的命运有问题。
而偏偏还是安道尔命令安娜使用能力去预测的。
这就很令吸血鬼糟心。
不过西里亚斯既然敢杀死他器重的子女，那么他作为吸血鬼的裁决者，怎么能不把这个情分还回去呢？
—————
丽塔坐在教室里刷着手机。
从作业开始到现在，她心里就一直乱糟糟的。
首先是突然被科普了自己上辈子的爱恨情仇，在得知自己还背负着家族的命运与一笔血亲的仇怨时，丽塔是有些懵的。
她现在没有继承记忆，听到这些的时候就像是在听另外一个人的故事，于此相比她的母亲和姨父姨母的遭遇才能引起她的愤怒与悲伤。
缪宣虽然知道了姐弟俩的父辈死因，但是他只潦草地概括为“死于吸血鬼”，并没有告诉她他们残忍的死因。
而奥斯维德是把什么都说了，其中也包括丽塔母亲的死因。
丽塔听到这些的时候才有了真切的杀意。
教授走进门内，又开始了千变一律的讲冷笑话开始课程。
丽塔心不在焉地听着，随手把手机关上。
而就在这时，教室第一排突然站起一个青年，他把书包一提就往门边冲，动作幅度太大，甚至推倒了第一排固定的桌子。
教授：“……”
丽塔则是惊讶地起身。
这个青年是罗德里格斯家的孩子，和丽塔互相认识但是并不熟悉。
教授：“罗德里格斯先生，请问？”
青年面色惨白：“教授，我的父母遇到了事故正在抢救，抱歉。”
丽塔：？！
教授：“哦！我很抱歉，那赶紧去吧亚当，上帝保佑你的父母。”
名叫亚当的青年也来不及感谢，径直冲出了门，教授组织同学们扶起第一排的桌子，场面一度乱糟糟的，丽塔本来就坐在后排，她抄起包紧跟着溜了。
罗德里格斯家的夫妇在丽塔心里就跟亲叔叔阿姨一样，她追到最近的停车场，果然看到了发动车子的青年。
丽塔扯着脖子喊：“哪一家医院？”
亚当看到是她下意识回答：“维多利亚中心医院。”
丽塔索性也不开车了，直接往青年的后座上落座，也不知道是否是女巫的觉醒影响了她，丽塔现在的身体素质可远比一年前的自己强，身手也敏捷了许多，虽然肯定比不上家里真正的三个非人类，但是绝对胜过大部分普通女性。
丽塔掏出手机给弟弟编辑了一下短信，随后问驾驶座的青年：“阿姨和叔叔遇到了什么事故？”
亚当闯了一个红灯：“我不知道，我只得到他们进急救室的消息，而且不仅是我爸妈，我好几个叔叔都进了医院。”
“什么？”丽塔紧紧皱起了眉，“这难道是大型事故吗？怎么会！”
这样的大型事故让丽塔响起了母亲与姨妈夫妇所遭遇的一切，虽然知道怎么可能这么巧合，但是她忍不住就开始猜测罗德里格斯夫妻遇到的事故……真的是人类社会中的事故吗？
而丽塔自觉荒谬的猜测其实没错，实际上亚当得到的情报就是吸血鬼袭击了他的父母。
青年深知不能够让普通人知道他们的世界，但是丽塔是住在邻居家的女孩，甚至可以说是也是在他父母的照顾下长大的，不论如何丽塔一定会去医院里看爸妈，维多利亚中心医院是狼人的医院，与其让丽塔到处乱走看见什么，倒不如让他带路来得稳妥。
其实这就是信息不对称所造成的误会：
罗德里格斯夫人不知道她的丈夫儿子与亲戚们都是狼人，于是她直到进了急救室都是世界观破碎的。
丽塔不知道罗德里格斯一家都是狼人，奥斯维德内心觉得这无关紧要，昨晚重点只讲述了丽塔的前世。
而亚当也不知道丽塔是女巫，女巫的相关信息时严密封锁的，罗德里格斯家的父辈知道，但是小辈却还没资格得知。
青年只知道丽塔的弟弟是很强的光明生物而且还是老大的伴侣，那么丽塔这个姐姐没准也是光明生物，大概算半个自己人，就算知道了狼人的事情应该也不要紧。
因此两人就这么莫名其妙达成共识，一同闯了红灯直奔医院。
两人走入医院才发现医院内的防护非常严密，穿着警服的人进进出出，青年一眼就在其中发现了许多同族。
“亚当，来看你的父母的？”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老人走过来，他看到丽塔的时候微微皱了皱眉，“这位是？”
亚当何尝看不出他的潜台词是在谴责他把普通人带过来，但是亚当也没办法：“她是我们的邻居，很关心爸妈。”
丽塔则是奇道：“你们认识？”
亚当勉强笑了笑：“医生常常和爸爸一起去钓鱼。”
老人道：“这位年轻的女士，很抱歉我不能够让你现在去探望罗德里格斯夫妇，请您去等候室等候，我们现在只允许血亲探望，等到能够允许探望的时候，我会让护士去通知你。”
丽塔有些犹豫，而亚当急忙说：“我会把父母的情况告诉你的，丽塔先等等好吗？”
看着一脸为难的亚当和彬彬有礼的医生，丽塔也只能同意，她坐到了空无一人的等候室里，抓着倒了热水纸杯坐立不安。
有的人在紧张的时候就会忍不住喝水，丽塔就是其中一员，等待的时间分外漫长，丽塔终于忍不住了想出去走走。
就去一次卫生间好了……要不然来通知她的护士小姐没准会和她错开。
然而丽塔根本不会想到，她这一次出门看看，会见到她那本该在几年前就变成骨灰下葬的、领养她的奶奶。
—————
而另一边学校里，缪宣一看姐姐发来的短信是什么她要去医院一趟，当即就觉得事情不简单。
奥斯维德曾说过这片土地上的医疗资源已经被三分，那么这个所谓的“维多利亚中心医院”又是什么地方？
就算人类真的厉害到能和吸血鬼和狼人平分秋色，这个什么什么医院那也有三分之二的可能性属于非人类啊！
丽塔这个女巫预备役进去不是送人头么？！虽然知道克里斯已经不想杀女巫了，但是缪宣还是给吓了一下。
他把书往组员的柜子里一塞，转身就往停车场跑，结果看到了丽塔的越野。
#感情姐姐你连车都没开，坐着人家的车就走了？！#
#诱拐绑架啊！#
缪宣只能启动越野顺着导航开出学校，走位风骚以此来躲避有可能出现的交警。
因为宣虎他，没有驾照。
没有驾照的缪宣一路火花带闪电飘到维多利亚中心医院门口，他同样也看到了门口那一堆堆红条警察，看来维多利亚中心医院是属于狼人的，不得不说缪宣此时稍微松了一口气。
对丽塔敌意最大的是吸血鬼，狼人的医院最起码可以保证没有吸血鬼。
虽然只要是个带着红条的人看到他就表情奇怪宛如奇行种，但是缪宣还是很顺利就被放行了。
缪宣猜测这大概是因为他在警局混过一段时间，所以这些人多多少少应该认识他，毕竟地图上他们的小点也是黄绿黄绿的。
精神力场展开后缪宣很快就锁定了丽塔的位置，他顺着楼梯往楼上跑，而就在这时，楼上突然爆发出杂乱的声音，隐约能够听到女人的尖叫。
缪宣直觉不好，加快了速度，然后他看到了最糟糕的局面。
血条翻倍且出现了一点蓝条的丽塔周围一地医疗器械的残骸，而在她的对面，是与她针锋相对的克里斯。
缪宣从未见过丽塔有如此阴郁的表情，正如他第一次在克里斯面容上看到了憎恨。

第一百六十五章 烈日猛虎行二十六
送命选择题
丽塔走出了空无一人的等候房间，顺着指示牌上的提示朝着卫生间的方向走。
走廊很长，走廊的另一边则连着应该是主干道，时不时有护士与医生推着病床快步走过，直到丽塔从卫生间里走出来后，走廊上仍然有伤员被源源不断地送来。
遇到事故的人……这么多的吗？
丽塔心里直觉不妙，虽然珀温市是全国犯罪率排名第一的城市，但是像是这样大范围的事故十年都没见过了。
这实在是太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些与非人类相关的事情了。
丽塔从书包里掏出手机，打算查一查有没有新闻出现，而不论是官方还是非官方的新闻上都是一片太平，仿佛珀温市的治安突然进步了似的，连小偷小摸的消息都没有。
丽塔划开通讯录，正准备联系弟弟，走廊上又有护士快步推来了病床，她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然而就是这一眼，让她愣在了原地。
护士们十分紧张，走路的速度比小步跑也不差多少，而跟在病床边快步走的医生明明是一位老奶奶，但是她的步伐却比年轻的护士们还要快一些。
“加快速度！”老妇人皱着眉十分严肃，“手术室准备好了吗？医生们就位了吗？”
“请您放心，一切已经准备就绪！”护士疾声回答。
一行人的速度非常快，几秒钟就走过了走道，丽塔手一松，手机就这样摔在了地上。
她不由自主地快步上前，怔怔望着医生与护士们的背影。
那个老妇人……她的声音……
怎么可能？！！奶奶她……不是已经死了吗？！她的尸体还是她亲眼看着入殓火化下葬的，她的墓地她也会每一年都去祭奠……
丽塔不管不顾追上去，终于再次看到了老妇人。
“祭司，急救完毕的祝福就靠您了！”一位护士急匆匆道，“我们先进去了！”
老妇人冷静而稳定：“去吧，狼神祝福你们。”
病床被推入抢救室，护士们跟随着走入急救室并关上了大门。
急救室外的灯亮起，走廊里终于只剩下老妇人，和拐角处的丽塔。
丽塔往前走了几步：“……奶奶？”
老妇人乍然回头，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丽、丽塔？！你怎么会在这里！”
“祭司是什么？”丽塔直愣愣问，“狼神又是什么？！”
“您又是什么？！狼人和你您又有什么关系！”
“你都……知道了。”老妇人却没有回答，她目光复杂地看着丽塔。
良久后，她给了一句非常符合身份的回答：“一切都是命运。”
两人就这样看着彼此，曾经的她们是如此亲近的亲人，而在几年不见，生死相隔后，她们就像是陌生人一样站在彼此的对面。
当一切亲情的伪装被撕下后，剩下所暴露的就只有残酷而赤裸的真相了。
为什么死者能够复生？因为领养丽塔的奶奶根本就没有死亡。
为什么她要领养丽塔？因为她是狼人的祭司，她的照顾也许能够被换成“监视”。
丽塔看着老妇人皱着眉后退的样子，突然间就有了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在母亲逝世之后直到现在，这么久以来她都在坚强地面对着这个世界，即使被告知荒谬的女巫真相，即使面对着重重隐藏在暗流中的杀机。
而此刻，她最重视的亲人之一突然出现，她用自己的行动告诉她。
一切都是“命运”，一切都是谎言。
这么一想啊，所谓的罗德里格斯家夫妇重伤，吸血鬼与狼人的争端摩擦，狼人祭司出现在狼人的医院……
罗德里格斯家，也全部都是狼人，是不是？
也就在那一刻，丽塔仿佛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咔嚓”声响起，就好似她与这个世界之间隔着一层模糊的屏障，而这个屏障在这时候终于龟裂了——不是崩溃，而是裂开了一道缝隙。
但是这些缝隙就够了，因为在屏障对面的东西，正宛如水流一般，一点点从屏障里漏过来。
无数细碎杂乱的东西在丽塔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它们像是幻梦一样缥缈，让人无法抓住。
唯有一个画面，在那一刻烙印般刻在丽塔的眼前。
那是一位非常可爱的少女，她有着和丽塔如出一辙的碧绿眼眸，与和虎同样色彩的、阳光一样灿烂、金子一般闪耀的金色长发。
她的笑容也像是阳光一样，她大声宣布：“姐姐，我觉得女巫们这样奴役黑暗生物是错误的！权威不应该建立在恐吓和威胁之上！”
她说：“姐姐，我要去建立一个女巫、狼人和吸血鬼真正能够和谐相处的世界！”
那是少女短暂一辈子里的宏大景愿，那也是她结束生命前沉重又美好的遗言。
她是丽塔多次转世百年来唯二的血亲手足之一，幼妹翠丝。
—————
乍然遇见曾经收养过的孙女，狼人的祭司内心有一刻慌乱。
祭司之所以出山是因为狼人突然遭遇了吸血鬼疯狂的自杀式袭击，她身为祭司自然有责任来为受伤的战士祈福。
然而谁能够想到，丽塔竟然也在这所医院里。
对这个一开始就清楚地知道她会成为女巫的女孩，祭司是抗拒的。
女巫纪元对黑暗生物有着不可磨灭的负面影响，继承了狼人历史的祭司同样难以磨灭自己的偏见。
然而那时候的丽塔是在是非常坚强善良的小姑娘，祭司渐渐地也用了心。
直到丽塔终于要成年了，她不再需要一个长辈的照顾引导与监视，祭司假死脱身，自然以为她们之间最后的缘分只剩下隔着星盘相望。
但是命运就是这样，捉弄着所有的人。
曾经一手照料的女孩长大了，她变得这样美丽，也变得这样陌生，她对她露出这样讥讽的嘲笑，紧接着她身上泄露出的力量——
“女巫要觉醒了吗？！”祭司下意识高呼出身，再次疾步后退，然而这再一次刺激了丽塔。
女巫们性情乖张，女巫们容不得欺骗。
丽塔听到她的惊呼，看到她的后退，从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咆哮：“你欺骗我！你们都在欺骗我！”
一股庞大的力量从丽塔身上平推而出，以丽塔为圆心她周围所有的玻璃器械——不论是放在推车上的也好，是好好放置在玻璃柜里的也罢，同一时刻一同碎裂！
甚至连墙壁和天花板都被震出了裂痕！
丽塔已经濒临失控了，她虽然没有完全觉醒，但是这一刻爆发出来的力量却绝对不容小觑，多次转世悠久寿命积累的力量资本本就惊人，更何况丽塔此时的情绪彻底爆发。
狼人的祭司并没有什么战斗力，她甚至连化狼都做不到，眼看着即将死于女巫觉醒前的失控，祭司叹了口气平静地合上了双眼。
然而就在这时，一声狼啸声响起，强横的力量波被硬生生打断阻止，克里斯从窗户外跃入走廊，挡在了祭司身前。
他看着丽塔，从喉咙里吐出一个冷硬的词语：“女巫。”
丽塔咯咯笑起来，充满了攻击性地回敬：“狼人。”
克里斯看着眼前已经有了觉醒征兆的女巫，立刻本能地陷入战斗状态。
女巫在自己的地盘、她爆发力量威胁到狼人的祭司、这股力量甚至损毁了狼人的巢穴、威胁到了不知道多少正躺在急救室中的同胞……
多么熟悉的画面？多么惨痛的回忆！
克里斯仿佛回到了两百年前，他的杀意再也无法掩藏，径直锁定了面前的女巫。
而丽塔呢？她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世逝去的母亲，多年来愚蠢傀儡一样被欺骗的自己，以及曾经幼妹悲剧的死亡。
她扯了扯嘴角，笑得妩媚风流又狠毒阴郁：“你吃掉了——翠、丝、的、心、脏。”
这是属于女巫丽塔的微笑，不是人类丽塔的。
光明家族加西亚的族长大女巫，虽然继承的是光明正面的力量，但是她的性格本质却与黑暗的女巫们没有区别。
在这一刻，他们之间不存在妥协，不存在退让，他们是最纯粹的天敌，他们中相隔着血海尸山。
丽塔扭曲又妖娆地笑起来，而克里斯也抬起了拳头，在他们即将爆发的下一刻——
“姐姐！克里斯！”
金发的青年挡在了两人之间，他伸出双手紧紧捏住丽塔的肩膀：“姐姐！冷静！这里是医院是市中心！”
看着面前她唯一的手足血亲，看着他金色耀眼的短发，看着他清澈双眼中倒映出的自己。
丽塔这提到胸口的一口恶气，就这样凭空散了。
而狼人已经举起了拳头，偏偏现在挡在他面前的是那只幼崽，克里斯看着他代表着绝对信任的后背，听到他焦急而担忧的声音。
他举起的拳头，也松了气势。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一些远久的情绪一旦被打断，就不会在短时间内再次凝聚。
缪宣盯着小地图里克里斯的小绿点，同时确定了丽塔已经平静下来，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这个地方可是位于市中心的医院，太好了他们没有在这里打起来！
“虎……”丽塔的觉醒本就不完全，提起的气一旦泄了，要再凝聚起力量就不容易，她只好泄愤一般道。“别把后背对着狼人！就这么信任他吗？！给我转过去！”
缪宣：……行行行你别闹一切好说。
于是缪宣尴尬转身，对着克里斯露出一个更加尴尬的笑容。
然后丽塔在他身后笑道：“就是这样，永远不要把后背露给你的敌人，记住了。”
克里斯的表情在那一刻阴沉无比，缪宣差一点给丽塔这搞事的语气跪下。
缪宣转身小声道：“姐我们先回去！”
丽塔哼了一声表示接受，缪宣松一口气转头看着狼人：“我们先回去了，今天在这里造成的损失我们会赔偿的！实在抱歉。”
“够了虎，用不着和一群狼人说这些，我们走！”丽塔冷笑一声转身，姿态优雅妩媚，和平时的明艳热情相差甚远。
缪宣看着暗暗心惊……丽塔这是，已经回忆起一些东西了。
“宣虎。”
缪宣听到了他的名字后猛地转身，对上了克里斯湛蓝深邃的双眼。
似乎是为了证实他并没有听错，男人紧紧盯着他，一字一顿字正腔圆道：“宣虎。”
不是珀温市语言本土化后的名字虎-宣，也不是带着口音的音译，而是非常准确的、来自宣虎母语的发音。
两个铿锵有力的音节：宣、虎。
他是怎么学到这个的？！
缪宣在那一刻是懵逼的，然而克里斯正看着他等着他的回应，似乎根本就没打算解释。
缪宣正想开口询问，丽塔猛得停住了大步离开的脚步。
“虎，你是要留下和狼人好好叙旧，还是要和姐姐我走？！”
缪宣：……
缪宣：啊？！
#这是一道送命题#
作者有话要说：
假如秒哥没来，那么奥斯维德会凉，丽塔觉醒发现被欺骗背叛身边所有人都死了，于是黑化坠落最后选择了同归于尽，无差别攻击，把整个珀温以及半个格洛特炸没了，效果约等于小型核弹。
每个世界目标的选择不会和该世界英雄的世界观相互违背，丽塔之所以被选择成为目标一就是因为在原脉络里她屠杀了无数无辜的性命。

第一百六十六章 烈日猛虎行二十七
怎么是你！
在这选择题送上门的那一刻，缪宣干脆地选择了和丽塔走。
他眼看着医院小地图中从各个方向聚集过来的小点，再看看丽塔那六亲不认的走路姿势，突然【开始害怕.jpg】
#姐你这样是要被圈踢的#
这里是狼人的医院，而且狼人似乎还因为被吸血鬼袭击而受到了不小的损失。
为了防止丽塔把事情彻底闹大，他只能立刻追上姐姐的步伐，然后直愣愣地把丽塔往肩膀上一抗，转身朝克里斯尴尬告别，然后立刻顺着最近的窗户直接跃下。
丽塔：“？？？”
克里斯：“……”
丽塔：“虎？这样逃走的姿态太难看了！放我回去，我们从正门走！”
缪宣避而不答：“姐，我们先回家！”
#我求求你做个人吧！#
谢天谢地他们家的越野车就停在门口不远处，缪宣迅速打开车门把姐姐塞进副驾驶，自己则跳上了驾驶座。
而丽塔一坐上副驾驶座，她就陷入了像是昏厥一样的睡眠，缪宣不知道这种状态是不是正常的，只能飙起车速往家里驶去。
现在唯一对女巫觉醒有把握的就只有奥斯维德，缪宣微微用力捏了捏口袋里的煤球，煤球唧一声消散。
奥斯维德应该也收到消息了，安抚女巫的话……他应该比较有经验？
—————
克里斯看着那只亮闪闪的生物抱着混乱的源泉跳下了楼，最后消失在他视野的尽头。
而他只能够站在原地，什么都不能做。
他们是不一样的，女巫与他有着血脉的相连，吸血鬼与他有着杀父杀母的仇恨，而他……他和他原本就不应该有任何联系。
从前没有，现在也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大人！”祭司捂着自己的胸口，艰难地穿了一口气，“女巫要醒了！女巫的星星要走到毁灭的轨迹上去了！”
克里斯单手扶着额头：“……女巫还没有完全觉醒。”
祭司又是一口大喘气：“不会远了！女巫会毁灭这一片土地的大人！”
“星轨上的女巫并不是只有一条毁灭的道路。”克里斯制止了祭司的恐慌，“在一切尘埃落定前，不要干扰女巫的命运走向。”
“难道您是指那一条代表着新生的轨迹吗？”祭司十分不赞同。
“女巫也曾经是我照顾的孩子，但是我不能因此保证她一定会走上另一条轨迹，那实在是太难太难了。”
“但它的可能性存在。”克里斯松开了扶着额头的手掌，露出湛蓝色的瞳仁，“我们如今的大敌是吸血鬼。”
“假如吸血鬼这一次的筹谋失败，那么最后一个女巫的存在与否并不重要。”
—————
丽塔家的地下室里，缪宣和奥斯维德一人一边凑在昏睡的丽塔身边。
奥斯维德直接露出了他被打了印记的胸口，在心口处，那个代表着加西亚家族族徽的小太阳此时已经变成了金色。
缪宣和吸血鬼仔细描述了一下丽塔的状态，奥斯维德沉吟道：“没问题……这应该只是觉醒前的一次力量冲击。”
这一处地下室已经被奥斯维德布下了重重仿佛，他建造这些东西的初衷就是为了保护丽塔的觉醒期。
奥斯维德的小蝙蝠们一团团挤在一起，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缪宣：“你的烙印颜色变了。”
奥斯维德苦笑：“因为它们的惩罚已经结束，现在这个只是单纯对应女巫的控制。”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丽塔现在应该在回忆一些往事。”奥斯维德摸了摸丽塔的额头，“大女巫的记忆很庞杂，她们不会完全继承，而是像书本一样搁置在脑海里，唯有她们认为最重要的东西才会刻入这一辈子的记忆。”
“丽塔应该是已经看到了她的妹妹了……否则她不会这么冲动就和西里亚斯对峙的。”
缪宣：“就是被吃掉了心脏的女巫吗？”
“对。”奥斯维德点点头，“其实据我所知，女巫里只有丽塔被活吃掉了心脏，其他的女巫们会在自己身上刻下许许多多的诅咒，她们是宁愿消亡也不愿意被黑暗生物占了这个便宜的。”
丽塔也同样如此，但是她的妹妹翠丝只是个没有转世过的女巫，虽然她的力量和潜力已经让她够格成为大女巫，但是她的经验比起有着悠久生命的其他女巫和吸血鬼来说，少得可怜。
女巫保护自己、销毁自己的诅咒是需要时间积累与自身锤炼的，翠丝太小，只做了一层基础。
再加上翠丝被丽塔保护得纯真美好，在女巫纪元里，她甚至都没有经历过多少阴暗的事情。
安道尔把目标对准了这个特殊的大女巫，最后果然就得手了……虽然是为他人做嫁衣。
“女巫的心脏对我们来说有着太可怕的吸引力”奥斯维德叹息，“我原本想要销毁那颗心脏，但是却根本做不到，反而受到了力量的诱惑。”
缪宣表示理解。
他看着丽塔此时的血条蓝条，蓝条在不断增长，而血条却停在原地不动。
缪宣：“姐姐什么时候会觉醒？”
奥斯维德给了一个保险的数字：“……一个月内，如果没有别的刺激的话，一个月内她就会完全醒来。”
“我其实建议丽塔不要走出地下室，这里是绝对安全的。”奥斯维德感慨，“加西亚家的老本可都在这里，忍耐一个月就好。”
一个月。
还有一个月丽塔就彻底觉醒了。
而在丽塔觉醒后，平静的现状必然被打破，她的矛头一定会先对准吸血鬼们，而血族和狼人现状的关系已经剑拔弩张，到时候的局势只会更加混乱。
如果要杀死目标二……也许这一个月就是时间限制也说不定。
缪宣前思后想，最后还是决定不等待了。
他直接对奥斯维德道：“你的仆从应该已经收集了许多情报吧？”
奥斯维德专注地看着丽塔，听到这个心不在焉道：“仆从和主人共享能力，我的蝙蝠也能够使用能力隐藏，它们确实探查到了许多的情报。”
“那就把吸血鬼裁决者的信息给我一份吧。”缪宣想了想，“我还想知道吸血鬼老巢的布局。”
“你说什么？”奥斯维德皱眉抬头：“你要去做什么？”
缪宣想了想，选择了一个奥斯维德能接受的理由：“可以算是报仇。”
“你知道我的父母也死在吸血鬼手上了吧？而且姐姐只有一个月就觉醒了，如果安道尔还活着，那么我们接下来必将不得安宁。”
“与其等待吸血鬼的截杀，倒不如我现在去弄死安道尔。”
而令缪宣没想到的是，奥斯维德一口拒绝了：“我拒绝。”
“丽塔不会允许你这么做，你是她唯一的血亲，她冒不起这个险。”
缪宣愣了愣。
确实。在奥斯维德和丽塔的眼里，他大概只是一只实力不俗的光明生物，也许能打败绝大多数吸血鬼和狼人，但是对上两位裁决者就有些艰难。
然而他有装备啊！而且攒够了金币，只要控制得好他的战斗力能够翻一倍！
缪宣犹豫了一下，开始扯淡：“其实我不是一个人去……”
奥斯维德：“啊？”
“克里斯也会去。”缪宣真诚道，“我只是想了解得清楚一些，不要让安道尔跑了。”
奥斯维德的表情在那一刻变得异常复杂，但是最后他伸出手，一只黑色的小煤球在他的掌心里凝聚：“你把这个拿走。”
“你捏一下它就能看到你想知道的东西，如果你进入吸血鬼的巢穴后它也能给你提供幻象的遮掩——恕我不能襄助，我不可能让丽塔独自一人在这里渡过觉醒期。”
缪宣接过小黑球：“不论如何，谢谢了。”
“不客气。”奥斯维德揉了揉眉心，“客观的说西里亚斯是一个很负责任的人，既然他让你与他同去应该就会负责带你回来。”
缪宣：“……”
对不起了室友！你看这口锅它又大又圆！
小蝙蝠在缪宣的手掌中唧唧叽叽叫唤，缪宣惯例把这只小东西塞进了口袋里。
“那我就先走了，姐姐拜托你了。”
—————
狼人亲近大自然，吸血鬼渴望温热的鲜血，于是狼人的家乡在西里亚斯山脉的深处，而吸血鬼的巢穴隐藏在珀温市的阴影中。
纸醉金迷的世界是他们的领土，而最近吸血鬼的行动越发猖狂，夜色一旦降临他们就开始了狂欢。
奥斯维德探寻到的地方，是一处市中心的赌场。
这个赌场的客户定位比较高，也是珀温市最出名的景点之一，以巨大的占地面积和哥特古堡风在旅界闻名遐迩。
小蝙蝠已经探寻完这座堡垒的大部分地形，缪宣大致浏览了一遍，虽然其中还有小部分是它探寻不到的，但是目前看到的这么多足够他进入堡垒内部。
缪宣真正的敌人是安道尔，其余的吸血鬼都不是他的对手，但是吸血鬼逃生的技能很多，偏偏安道尔的能力还是操纵影子。
这就有些棘手啊……
幸亏这个世界宣虎的属性是正面光芒的，否则还真的克制不住吸血鬼。
缪宣整理了一次装备，在丽塔仍然昏迷的时候离开了。
他已经计算好了一切，然而意外还是发生了。
缪宣在这个吸血鬼的老巢里，遇上了他来者不善的室友。
缪宣：……！！！
#我只是随便扯淡的！#
#这口锅它又大又圆！#
#为什么你真的在这里啊！#

第一百六十七章 烈日猛虎行二十八
包裹
珀温市是格洛特省的省会城市，同时也是国内数一数二的旅游圣地，有着许多足够本地人引以为豪的景点，格洛特大学是一个，葛佳丝塔芙大赌场也算一个。
葛佳丝塔芙大赌场据说有着三百年的历史，而且几乎每隔十年就会修整扩建，至今仍然在使用，不论是本地居民还是外地赌徒都对她赞誉有加，甚至有许多经典的电影就是在这里取的材。
大赌场的外形是哥特式的古堡，在夜色中格外有韵味，它位于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方，就像是珀温市的主人一眼睥睨着这一片土地。
赌场中的工作人员全部穿着古老的制服，连一个端酒杯的侍者都文质彬彬像是百年前的绅士。
缪宣捏着口袋里的小蝙蝠，坐在酒吧的吧台后。
不知道这是赌场的规矩还是吸血鬼的审美所致，赌场内的光影控制特别好，许多地方都做了昏暗处理，最亮的地方是荷官与各处赌博的台面，而坐在赌桌后的赌徒们都藏匿在黑暗中，远看过去一片群魔乱舞、鬼影曈曈。
赌场是没有钟表的，而现在已经凌晨了。
缪宣控制着抵达的时间，他在凌晨进入客人允许进入的范围，然后要在天亮的时刻找到目标，最好在正午过去之前杀死这一次的目标二。
安道尔的能力是控制影子，在这种赌场氛围里他占据的优势太大了，但是假如能够让正午的阳光直射，那么他的能力就会大打折扣。
所以还得想办法搞破坏……
“英俊的先生，您似乎有苦恼。”妩媚的调酒师突然凑过来，一股浓郁的芳香扑鼻而来。
缪宣侧了侧脸，躲过了她蠢蠢欲动想要摸他脸的手指。
调酒师挺了挺胸十分不满：“您可真是不懂风情。”
缪宣看着这个美艳女人头顶的蓝条，尴尬但不失礼貌地微笑。
“可是谁让您有一张叫人神魂颠倒的脸呢？”调酒师仪态万方，“喝点儿什么吗？”
“有什么烦恼，都可以和我倾诉。”
缪宣：“……冰水？”
调酒师：“蛤？”
缪宣：“呃……我喝冰水。”
场面一时间陷入了极致的尴尬，调酒师脸上的笑容刚刚绽开就逐渐坚硬，良久后，她抖了抖嘴唇，还是给了缪宣一杯冰水——上面插着花里胡哨的装饰、伪装成一杯酒的冰水。
缪宣觉得要不是宣虎这张脸真的帅，特别吸引熟女，他现在已经被这个吸血鬼调酒师扔出去了。
口袋里的小蝙蝠蹦了蹦，缪宣安抚地摸了摸小煤球。
他现在之所以能坐在一只吸血鬼前和他的冰水，就是因为这只小蝙蝠的功劳，奥斯维德在这一只仆从身上灌注了强大的力量，一是方便缪宣查看情报，二也是能为他做一些掩护，甚至能够在低级的吸血鬼面前遮掩他光明生物的事实。
就像眼前这个调酒师，她不是多么高级的吸血鬼，根本看不透缪宣真正的属性，只以为他是一个普通人类。
而且还是个不暗情事、出来消遣的穷鬼。
缪宣喝掉了冰水，然后在自己的状态栏里发现了一个【迷惑】。
缪宣：“……”
这个状态只出现了一秒，然后干干净净地消失了，缪宣什么感觉都没有，莫名其妙就被下了无效的药。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他不知道这个药的效果，他是要装作中了药还是装作没有呢？如果装作中了药，那么该怎么表现？
缪宣戳了戳系统，系统扔给他一个【gif】。
缪宣研究一下这个动图，然后活学活用，用手撑着额头垂下脑袋一副晕晕乎乎的样子。
“先生？”调酒师轻轻推了推他，“能听到我说话么？”
缪宣：“我好困……”
调酒师轻轻笑了：“那么就随我来吧，这里有供客人休息的房间。”
缪宣沉默地起身，被绕出吧台的调酒师扶着走入了黑暗的走廊，期间自然是被吃了豆腐，那个调酒师一直摸他的腹部，还一边摸一遍笑……
眼看着她的手还有往下滑的趋势，缪宣忍不住挣扎了一下。
“乖！”调酒师的双眼变成了粉红色，她盯着缪宣，“好孩子，不要害怕，一会儿你会很舒服的。”
系统：【……】
系统惊恐：【秒哥！她要对你做什么？！】
缪宣：谁知道啊，反正等没人了就把她处理掉。
缪宣就这样被带到了一间小房间里，吸血鬼把他放在一张椅子上，转身就锁上了门：“这样，就没有人回来打扰我们了。”
调酒师娇笑着回身，双眼又变成了粉红色：“年轻的先生，为何不先向我介绍一下你自己呢？”
缪宣的精神力铺成开，已经把周围的地方都扫了一遍，在确定了没有其他任何人或者非人类后，他起身松了松筋骨。
调酒师：“？”
缪宣上前一步就把她控制住，一手捂住她的嘴一手捏住她的脖颈，缪宣也不敢使用光明的力量，直接物理捏断了她的脖子。
低等级的吸血鬼浑身都是弱点，调酒师被捏断了脖子后直接就化成了灰。
缪宣看了看手腕上的钟表。
现在已经是早上七点了。
他搜寻了一次这个房间，发现这里似乎是衣帽间，里面都是侍者的燕尾服。
缪宣找了一件与自己码数一样的穿上，然后把地面上调酒师吸血鬼留下的衣服团好藏起来。
他解开锁后开了门，结合着小地图和奥斯维德的情报就往另一边走。
这条走廊一遍连通着面向普通人的赌场与大厅，以及真正的顾客休息室，而另一边则连通着属于吸血鬼的地盘。调酒师确实是找了一个好地方，都不用缪宣想办法进入暗道。
小蝙蝠从他的口袋里飞出来，直接停在他的肩膀上，这一次小蝙蝠不再是小蝙蝠的样子，而是用了能力变成了一条盘踞着的小黑蛇。
不过改变的仅有它的外形，只要伸手摸一摸还是能摸到它软乎乎的绒毛。
吸血鬼最近在疯狂地扩张人口，这也就导致陌生的面孔特别多，奥斯维德的能力在中低级别的吸血鬼中特别好用，几乎是百试百灵。
缪宣的外形已经变成了一张路人脸，而小蝙蝠的模拟也是为了让它看起来像是缪宣的仆从。
果然一路上注意缪宣的吸血鬼特别少，他们正在狂欢，根本腾不出空来去关注一个路人。
比起人类的赌场，吸血鬼这一边的狂欢可就疯狂多了，也许是知道战争将至，最普通的聚会都玩得放纵。
而且新生的、被用作当炮灰的吸血鬼们大多是这个时代的年轻人，这也就导致这一片舞厅一样的地方里——在打碟。
缪宣：……
难怪环顾一圈没有长蓝条，利害的吸血鬼都是上了年纪的家伙，自诩优雅他们大概根本就不会来这里。
一片动次打次中，一个瘦削的男人跳上桌子一脚踹倒了香槟塔，然后开始抱着吉他鬼哭狼嚎。
这么一看，这一群吸血鬼竟然和普通人类的年轻人也没什么区别。
紧接着鬼知道哪个地方开始比赛一样开香槟，随着砰砰声不绝于耳，香槟雨也在舞池上淅淅沥沥落下，缪宣只能往角落里钻。
而就在这时，角落的黑暗里突然伸出一双手臂环住了缪宣的肩膀和腰，直接将他扯到了厚重的猩红色窗帘后！
缪宣单手拧住偷袭他的手腕猛地回身，对上了近在咫尺的暗金色双眼。
缪宣低声吼道：“你怎么在这里？！”
克里斯的表情比他还要糟糕，他看起来整个人都在冒黑气：“你在这里干什么？！”
舞厅里动次打次的节奏太响，两人都几乎听不见对方的声音。
缪宣：“……”
在不久前甩了一个惊天大锅的缪宣先心虚了：“就……报仇啊。”
“胡闹！”克里斯看起来是真的气着了，他低头几乎是咬着缪宣的耳朵在他耳边道，“你知不知道你在黑暗生物眼里有多亮？！奥斯维德的伪装就只能糊弄一下这里的新生吸血鬼！你以为你能靠着这个走到哪一步？！”
然而来都来了还能走咋的？缪宣是一定要拿到安道尔的人头的，他只能保持着抓着克里斯手腕的姿势抗议：“可是你也来了！你来做什么？”
克里斯：“……”
巧了，他来也是想搞死安道尔的。
但是问题不是这个！他来这里是有计划有安排的，而且他和安道尔是老对手了，这个赌场他也来了许多次，这一次他的把握不小。
幼崽跑过到这里来可不仅仅是为了报仇，很大的可能性也是因为女巫要觉醒了，他来这里解决隐患。
克里斯这么一想心里顿时更加不舒服，原本他只是因为幼崽独身混入吸血鬼群的惊怒，现在则是多了让他所不愿意承认的嫉妒。
缪宣一看克里斯沉默了，顿时也猜到了他来这里的目的。
#原来是队友啊！#
于是缪宣道：“那就一起啊。”
克里斯揉了揉额头：“不行，你立刻离开。”
缪宣：“不，我不走。”
两人就这么以你瞅我我瞅你咋了的模式开始僵持，在吸血鬼的地盘上打是打不起来的，只能是眼神交锋。
而偏偏在这时，场中喧闹的吸血鬼同一时间陷入了死寂，那个站在桌子上弹吉他的老哥额头正中一箭，变为了灰烬。
唯有动次打次声仍然在震动，但是没有一个人敢随着乐声扭动了。
舞厅另一边的大门打开了，一个手持黑色的长弓的男人站在那里，满面冰霜。
缪宣见过他，他曾经跟在安道尔身后狩猎奥斯维德。
“安静。”他说，“你们太喧闹了。”
立刻就有吸血鬼扑上去停下了音源，整个舞厅陷入了沉默。
这群吸血鬼，甚至连呼吸声都不会有。
躲在窗帘后的克里斯看着怀里这只亮亮的小东西，低声咒骂一声，只能单手扣住他的后脑，把他整个揉进自己的怀里。
他释放着自己的气息，迅速将幼崽包围起来。
长弓的主人似乎有所察觉，他皱着眉扫视了一圈乌烟瘴气的舞厅，然而所感知到的只有黑暗生物的混沌。
没有入侵者，他想，这群低级的家伙太肮脏了，应该是他们让我有了错觉。

第一百六十八章 烈日猛虎行二十九
往事
手持黑色长弓吸血鬼的到来无疑给所有年轻的新生代们敲响了警钟。
变成吸血鬼并不只意味着永生与享乐，还意味着无法摆脱的诅咒与丧失自由的束缚。
狼人尚且有血亲，还能亲近自然，而吸血鬼就只能变成与棺材为伍的活死人。
沦落为黑暗生物的人类将永远丧失在阳光下行走的权利，而即使是在黑暗生物中，他们也不过是在最底层挣扎的可怜虫。
大概这一群新生的吸血鬼根本就没有搞清楚变成吸血鬼意味着什么，迷迷糊糊就被“永生”与“力量”迷晕了头脑。
缪宣眼看着在窗帘外不远处，一个打扮得十分朋克的少女捂着嘴不敢尖叫出声，但是恐惧的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流下，冲花了她的浓妆，在融化了劣质油彩后滴落在她素白的胸口上。
这么看起来还真的是挺惨的……简直是误信邪教走入传销的大型现场。
高级吸血鬼看不起这些未来与死期已经预定好的低级炮灰，他警告过后就转身离开，根本不在乎也不担忧他们能闹出什么事情来。
吸血鬼中的等级凌压现象非常严重，能够超脱等级的不是奥斯维德这种遇上惊天机缘的，就是安娜那样有着不可替代的能力被重点培养的。
舞厅里一片死寂，面色苍白的年轻男女们作鸟兽散，有的直接隐匿入黑暗中离开，而剩下几个则默默收拾狂欢后的残局。
徒然安静下来的舞厅自然是不能够再藏人了，克里斯直接抓住缪宣的手腕顺着墙壁走入了一个狭小的拐角。
这是一个非常狭窄的走道，堆积着薄薄的灰尘，走道里的拐弯弧度是令人非常不舒服的直角——眼看着要撞到墙了，但其实这里却是另一道走廊的入口。
缪宣一边乖乖跟着克里斯，一边抬头打量这长长的走廊。
昏暗简陋的天顶非常高，墙面上的油漆早就剥落斑驳，有的地方还有深黑色的血迹残余。珀温市的人们一定想不到他们引以为豪的景点里头还有这样的地方。
缪宣看了看身前带路的狼人，即使在走廊岔道突然变多的路段里，他也没有丝毫犹豫。
克里斯对这里似乎异常的熟悉。
两人又顺着小巷转圈，不知道走了多久，道路突然开始有了倾斜的角度，他们开始往地下层行进。
一路上墙壁上的砖石变得越发肮脏，积灰、青苔与残破的蜘蛛网也越来越多。
“这里不会有吸血鬼过来了。”克里斯突然说，“再往前就是曾经属于吸血鬼的监牢，针对不死族的诅咒至今仍然留存。”
缪宣：“不死族？诅咒？”
“黑暗生物也是分种类的。”克里斯头都没回，声音平静，“女巫们认为吸血鬼是不死族，狼人是野兽。”
“这一座堡垒并不是吸血鬼建造的，它曾经是属于一个黑女巫家族的族地，前面是吸血鬼的死路，而换一个岔道再多走几步路就能抵达狼人的行刑处。”
话题一下滑向黑深残的方向，缪宣直觉这时候他不要搭话会比较好。
“什么都没有调查就往吸血鬼的老巢钻。”克里斯冷笑一声，意有所指。
他大概是真的生气了，狼人的情绪一直都非常平静，极少有像这样直接失态的时候。
缪宣自知理亏，伸手捏了捏口袋里的小蝙蝠。
小蝙蝠早就瑟瑟发抖缩进了口袋缝里。
“奥斯维德根本算不上正统的黑暗生物。”克里斯仿佛知道缪宣在摸什么，意有所指道，“他在女巫家庭中出生，最后又被加西亚家族接手，他根本就没有见过‘这些’地方，哪里又知道吸血鬼们的老巢会选在这里？”
“不过敢选这个地方，安道尔他胆子倒是不小。”
缪宣：“‘这些’……地方？”
“女巫折磨黑暗生物，销毁黑暗生物的地方。一些大女巫的诅咒几乎有着无穷的时效性，她们对这些地方的加持持续千年都不会消失。”克里斯看着地面上的积灰，冷笑了一声，“这里倒是变成安道尔折磨自己人的手段了。”
在女巫的纪元里，身处主导地位的是女巫，女巫的社会因为力量传承而尊崇女性。
地位最高的就是继承了女巫身份的女性，其次是有可能觉醒的女孩，在接下来才是女巫家族中不可能觉醒的女人与男性。
至于其他黑暗生物光明生物或者人类……
克里斯之所以这样贬低奥斯维德，其实也有他的出身所导致的原因。和那个时代其余的吸血鬼比起来，奥斯维德被加西亚家族接手后的生活简直是太幸福了。
女巫当然不是什么光明信徒，又因为巫术的神奇诡异，她们折磨起奴隶来那才叫令刽子手甘拜下风。
这些被“处理”过的地牢就是针对着不同种族的弱点来的，别看狼人与吸血鬼身躯强大恢复能力也强，他们一旦沦落到这些地方那就只有一个生不如死的结局。
再往前走两人就进入了满是铁栏杆的地下房间，这里的墙面上绘画着奇异的纹路，缪宣甚至能在一些角落与墙壁上看到奇奇怪怪的镶嵌物，有不知道来自什么生物的骨头，也有仍然晶亮的水晶。
克里斯沉默地走在石板铺就的地面上，抓着手腕的虎口突然就紧了紧。
身后的幼崽果然问：“怎么了？”
克里斯合了合双眼，没有回头：“这里也有属于光明生物的牢笼，你要不要去看一看？”
虽然没有回头但是他也知道，这只光明生物哪怕在这个地方应该也是睁着他溜圆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一切吧。
然而他根本不知道他如今来到这个城堡中其实能够算得上故地重游。
在两百年的曾经，在这座堡垒中、还没有西里亚斯之名的、瘦弱可怜跪着祈食的奴隶中，就有他。
克里斯曾扭送过惹了女巫厌倦的吸血鬼进入过这个地方，他看着那一张张化成灰烬前狰狞扭曲的面孔，那些爆发出来的情绪他直到如今都清晰地记得。
狼人死后的肉不会被浪费，他们的骨头也有再见天日之时，但是吸血鬼这些死后只剩下一抔灰的生物——他们的消失就能够说明一切。
实际上身而为狼人也是有值得庆幸的地方的，比如为了利益最大化，女巫们会直接杀了尸体能够一物多用的狼人，但却不会轻易地让吸血鬼去死。
那个时候克里斯就曾痛苦而讥嘲地想过：狼人基本上都能得一个干脆利落的死，而吸血鬼的结局……你看，他的生命也不是没有指望，最起码能期待一下死亡不是吗？吸血鬼奴隶可是连长眠都不敢想。
姿态美丽耀眼一些的光明生物早就死绝了，只剩下黑暗中的老鼠苟延残喘。
“克里斯！”那只幼崽突然伸手反抓住他的手腕，打破了他的回忆，“怎么了？”
在这片阴冷的地方，唯有身后浅浅的呼吸声在提示他今非昔比，也唯有手腕上的温度在告诉他女巫的纪元早已灭亡。
克里斯：“没什么。”
缪宣：“……”
信了你才有鬼咧，这地方很明显就和你有什么啊！
想一想这座城堡曾经是女巫的，再想一想克里斯对待女巫的态度和他的年龄，缪宣觉得他没有失态可真是好涵养。
缪宣反手抓着克里斯的手腕，他往前走了几步，在一片黑暗中看到克里斯淡金色的双瞳。
这个世界狼人与吸血鬼都是有夜视能力的，宣虎也有，但是他的能力并不算强，黑暗确实会让他的视觉稍微迟钝一切。
克里斯仍然是保持着平时那张扑克脸，但是他的双眼……这还是缪宣第一次看到他流露出这样的眼神——简直就像是在哭泣。
缪宣摸了摸口袋摸出几颗肉桂味的糖果塞进了他的手中。
克里斯：“……？”
缪宣：“吃！”
然后他自己也剥了一颗含进了嘴里。这种糖果算是珀温市特产，满大街都有售卖，便宜亲民而且味道不错。
缪宣不知道自己口袋里的糖是哪儿来的，大概是哪一次去商店或者超市的时候，为了满足小系统的嘴馋随手买了一把吧。
就能够从糖分里得到能量的生物而言，吃糖总是快乐的。
当然对缪宣来说，有的吃就很快乐。
克里斯沉默了一会儿，慢腾腾单手剥了糖纸也吃了一颗。
然后含糖二人组再度踏上征程，缪宣看着克里斯心情缓和了一些，就开始和他透底了。
既然是队友，那么战术决策总要相互交流，而且他想要给这个景点炸一个口子让阳光漏进来的方法其实还是挺靠谱的。
克里斯听到这只光明生物蜜汁自信的策略先是沉默了一会儿，良久后才道：“可行。”
他这一次来不仅是想和安道尔做一个了解，更多的其实也是想毁掉这个女巫的堡垒。
当年战争结束后还没来得及动手这里就被吸血鬼分走了，以至于这两百年来他光是看着这地标就非常不舒服。
但是想是这么想，绝对不能夸这只能上天的小崽子，克里斯板着脸：“那么你要怎么让阳光透入进来呢？”
缪宣：“呃……”
大兄弟，其实我炸楼的方法挺多的，就是都不能和你讲。
克里斯：“呵。”
缪宣：“……”
“我会去触发女巫留在这里的自毁诅咒。”克里斯轻轻从缪宣的手中抽出了手，反手捏住了幼崽的手腕，“自毁诅咒会限制住楼层内的所有生物，这个诅咒的效力如今已经不足以杀死我们，但是限制却还是能够做到的，屋顶会最先崩塌，阳光就能够直射进来。”
“但是自毁诅咒怎么说都是女巫设立下的最后一道防线，虽然是大型诅咒而且过了这么多年效力有所减弱，但是并不是没有伤害的，你真的——要留下来吗？”
克里斯顿了顿，差一点没能问出最后一句话。
你真的要留下来吗？
那么他是希望他留下来，还是希望他远远地离开呢？
并肩作战也好，鲜活自在地活跃着也罢。
留在堡垒中，留在这片土地上，留在他身边……
“当然留下来啊！”缪宣当机立断表明立场，“我不走。”
叠魔抗嘛！我们法师刺客懂这个的，而且刺客不近身怎么抢人头？又不是某只老百里。
而且这个副本怎么看都有点难度，毕竟是直接捅老窝，肯定不能卖队友啊！而且他还能买辅助装备，没准还能够给克里斯叠个盾……
#那岂不是美滋滋.jpg#
缪宣义气干云：“放心吧！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第一百六十九章 烈日猛虎行三十
击杀目标二！
克里斯的筹谋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更何况他要毁掉的还是曾经女巫的堡垒，如今吸血鬼的巢穴，再怎么慎重都不为过。
以一敌百是不现实的，如今克里斯一人潜入赌场只不过是作为先锋与定位点，狼人的战士们自然也有他们该去的地方。
天色已经大亮，克里斯与缪宣仍然在地下层，缪宣有小地图可以粗略定位，而克里斯就是认识路。
他们已经接近了这座堡垒的核心位置。
假如从天空俯瞰，这一座堡垒的建筑分布其实是成辐射状的，它非常规则地中心对称，虽然在近几十年的扩建与修整中动了土，但仍然能够从现在的航拍图中窥见曾经的规整。
而这个中心轴所对应的地下层里，就藏着这个堡垒的核心。
这是一个环形的房间，房间低矮，中央是一个圆形的干涸水池，水池当中有一尊羊角蝠翼的恶魔雕塑。
恶魔雕塑面朝两人，像是在对他们展露讥讽的笑容。
“就是这里。”克里斯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白骨打磨而成的骨戒。
缪宣看了眼那个惨白的戒指：“是用这个毁掉核心吗？”
克里斯：“不错……现在还不是时候。”
缪宣正想问什么时候才可以动手，系统就悄咪咪戳了戳他：【秒哥！赌场里的火警响了。】
在科技发达一些的世界里系统就能成为信息流的中转站，缪宣虽然人跟着克里斯下来了，但是也不忘让系统连着大赌场的信息网络。
缪宣：火警？意外着火了吗？
系统偷偷去连了监控：【看起来……似乎是有人在纵火。】
【普通人和游客都已经疏散出去了，吸血鬼似乎发现了什么在排查……哎呀我看到火焰了！这个火焰颜色有点奇怪，好亮啊，吸血鬼们都不敢靠近。】
缪宣立刻明白这就是克里斯等待的时机了。
先拉响火警报再纵火以驱逐普通人类，而不知道他在火焰里掺了什么，让火焰达到了克制吸血鬼的效果。
等到火焰成了一定的气候再引爆女巫的诅咒，就等同于在困笼中狩猎安道尔。
所以说姜还是老的辣，这不知道是怎么释放而出的火焰不仅能给低级吸血鬼造成伤害，火焰的光芒还能够克制安道尔影子的能力。
最了解你的永远都是你的敌人，克里斯就既然下定了决心要弄死吸血鬼，就绝对不会给他逃生的机会。
环形池中，恶魔石雕的眼睛逐渐变成了血红色，克里斯拿起了骨戒：“准备。”
缪宣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装备栏：“要开始了吗？”
“在恶魔发出怒吼的时候我们立刻跃起破坏天顶。”克里斯十分冷静从容，“你变成老虎的状态……你的老虎状态有时间限制吗？”
缪宣：“没有。”
克里斯点了点头，双眼里流动着暗金色的光泽：“那就好！”
话音落下，他突然掷出骨戒，那小小巧巧的白色圆环在撞击到恶魔石雕的那一刻！突然爆发出了一阵老妇人的怨毒尖叫声。
“走！！”克里斯大喝一声，整个人猛地蹬地而起，在跃起的那一刻化作黑狼狠狠撞击到了恶魔石像上空的天顶！
缪宣立刻反应过来，当即也三技能一键变身紧随而上。
戒指中尖利的声音还在持续，而天顶被巨大的黑狼一撞竟然真的碎裂崩溃，随着碎石的崩裂，缪宣在空气中嗅到了熟悉血液的气息。
克里斯用了这样巨大的力道，难免也会弄伤自己。
缪宣后发先至，先于克里斯一步跃上了地下室。
撞击完了天顶后黑狼随着碎石落下，他没有碰到恶魔石像或者骨戒，而是小心地避开它们，在墙壁上借了力再次跃起。
黑色的巨狼与金色的老虎同时从脱离坍塌的地面，直接抵达了地面第一层。
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克里斯早已计算好的，安道尔就站在这一层中，缪宣敏锐地发现了他手中同样拿着一枚骨戒。
看到缪宣和克里斯，安道尔的表情终于维持不住平静了，他露出了惨白参差的獠牙：“原来是你！原来是你们！”
安道尔身后拿着黑色长弓的跟班立刻开弓，与此同时缪宣口袋中的小蝙蝠突然窜了出来，“噗嗤”一声消失了，紧接着缪宣就眼睁睁看着那位跟班的箭以一种九曲十八弯的偏离射入了地下室。
而克里斯早在看到吸血鬼的那一刻就大哄一声，直接扑向了安道尔。
吸血鬼的裁决者在面对势均力敌的宿敌时终于露出了他真正的样子，吸血鬼俊美的外表不过是虚假的皮囊，在这一身皮囊下才是腐朽脏臭的原身。
奥斯维德在没有足够的血液时活像一具干尸，而安道尔在暴露原身后则宛如一团污泥。
黑漆漆的粘稠物和阴影连在一起，像是水波一样掀起滔天的浪花。
算上那个拿着弓的大兄弟，在场的一共有四人，而他们战斗的背景是一处黑黢黢的大厅，大厅中空无一人，唯有远处的门缝中能隐约见到外面的火光。
地下室里的女人尖叫声消失了，紧接着传来的是一声古怪的吼叫，这声音极其瘆人，像是掰断的骨头摩擦在钢板上。
缪宣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好了，直觉也立刻爆发警报。
而就在这时克里斯发出一声悠长的狼啸，硬生生压制住了地下室的声响。
黑狼与黑影缠斗在一起，黑弓的主人放弃针对缪宣，转而开始帮助自己的主人。
他的箭能够穿透黑影不会给安道尔带来伤害，于是毫无顾忌地就瞄准了克里斯的心脏，安道尔也在尽全力去缠着黑狼，压制着他的挣扎为黑弓提供机会。
能被安道尔看重的子女自然都有着足以称道的能力，缪宣当然不会眼看着漆黑的弓箭威胁到队友，他直接咆哮一声扑向了开弓的吸血鬼。
在这片昏暗的大厅中，金色的小老虎就像是夜幕中突然窜出来的小太阳一样，登时就照亮了一片天地。
赤金白亮的气流在他身边涌动波澜，所过之处黑影像是融化了一般退却。
“嗷！——”缪宣贴近了使用黑色弓箭的吸血鬼，一技能二技能连着一套本能一样的撕咬扑击行云流水。
吸血鬼被缪宣的气流击中，发出古怪而凄惨的声音。
安道尔看到这一幕又惊又怒。
他早就料到了宿敌西里亚斯会来找自己的麻烦，他也不惧他，随时准备好了与狼人开战。
但安道尔没有料到克里斯手中也有一把女巫的骨戒“钥匙”，而且他更加可耻得把这只光明生物带来当帮手！
光明生物为什么会和黑暗属性的狼人混在一起？！上一辈的女巫又为什么偏偏能联姻到了东方的光明生物种族！
要是克里斯手中没有“钥匙”，那么安道尔就不会被阻拦在堡垒内无法离开；
要是光明生物没有出现，那么西里亚斯一人前来不会是他与他的孩子们的对手——再不济也能与他同归于尽。
但是世上从来没有如果，棋差一招的后果只能是满盘皆输。
刺客高暴击，尤其是在缪宣调整了装备后大幅度增强了攻击的情况下，不过是短短数十秒内持弓的吸血鬼身上就被开了数个口子，而且他的伤口愈来愈大，就像是冰雪在灼热的阳光下炙烤无法成型。
克里斯与安道尔的缠斗远比缪宣清精英boss来得凶险，缪宣心里也惦记着队友，出手越发凶狠，愣是压制得吸血鬼无法射箭攻击。
地下室里又爆发出一阵爆炸声，随后从大厅的穹顶上传来一阵古怪的鸣响，那是屋顶坍塌的声音。
充斥着整个大厅的黑影子中传来安道尔的声音，此时他的声音已经不再是讲课时那样动听了，他的声音在此刻格外诡异。
“西里亚斯！你要毁掉这里！”
黑狼咆哮，根本不理睬安道尔的惊呼，他不停地进攻，利爪撕裂了游移在大厅中的影子。
猛兽与黑影的搏斗撕咬原始而血腥，独属于黑暗生物疯狂在此刻被表现得淋漓尽致，而直到此时，缪宣也终于发现克里斯之前与他所有的交锋都没有动真格，与其说是与他战斗，倒不如说是审视与引导。
天顶上开始零零碎碎落下碎石，大门终于被高温火焰燎得变形，只听一声轰响，白金色的火焰窜入了大厅，将这昏暗的场所照耀得明亮非凡。
持弓的吸血鬼看到这火焰下意识就想要逃跑，他败局已定，此时只不过是彻底放弃，他对着缪宣露出了后背。
然而现在这一座堡垒是能够阻拦安道尔这种级别的吸血鬼的，黑弓又怎么可能逃命呢？
缪宣也不会容许到了手边的猎物奔逃，他一爪挥过，干脆利落撕碎了黑弓的心脏。
明亮的大厅里只剩下三个人了，势均力敌的两位裁决者，以及腾出手来的缪宣。
火光灼热，碎石零零散散落下，天顶上方也出现了裂缝，正午的烈阳正在一点点填满这个原本阴沉的大厅。
安道尔已经能够预料自己必死的结局了。
身前建功立业，死后虽被奴役但又复了仇，曾经称霸一方差一点就能够得到永生的吸血鬼，在此刻看到了自己的末路。
这让他怎能甘心？他又怎会愿意伏诛？
阴影中出现了无数双血红色的眼睛：“西里亚斯！杀死我的人必将受到我的诅咒！”
黑狼发出不屑的咆哮，似乎是在嘲讽，又仿佛是在蔑视。
火焰燃烧，烈日倾洒，在这一片光芒中，巨狼刨出了最后一抹污泥一般的影子，他根本不在乎什么诅咒不诅咒，曾经的他对女巫的诅咒都等闲视之，如今不过是区区吸血鬼的诅咒而已，又有什么什么可怖的呢？
巨狼亮出了他的獠牙，正当他准备硬吃这个诅咒也要从污泥中斩杀吸血鬼的性命时——
一只金色的小老虎扑过来，撕碎了安道尔的心脏。
他亮亮的小老虎，代替他承受了诅咒。
作者有话要说：
狼叔：诅咒？我会怕么？呵呵
秒哥（嗷呜）：人头！
狼叔：不！！！——你吐出来！！！——
#抢人头要看场合#

第一百七十章 烈日猛虎行完
美好得就像是一个童话故事的终章
历经千年的堡垒终于在今日被摧毁，它历经风雨的身躯被古老的力量震得支离破碎，正午的烈日灼灼跳跃在碎石上，就像是绞刑架下星星点点的篝火。
人们震惊于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火灾，恐惧于无论如何都无法进入的火场，无人知道火灾的起源，直到数十年后，这一片土地上的废墟仍然屹立。
而在坍塌的那一刻，这一座堡垒中只剩下两个活物。
他们站在火焰所围绕而成的圆圈中，望着彼此。
天顶破碎，无数碎石凌乱地落下，属于烈阳的耀眼光芒照亮了每一个角落，烈焰跳跃灼烧着，将一切黑暗与污秽焚为灰烬。
这是隐约带着几分宗教肃穆的画面——它像是审判恶魔，又像是自焚献祭。
层层落下的碎石本该坍塌掩埋这一处大厅，但是就仿佛有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力量隐藏在此处，半空中的碎石改变了轨迹，被抛掷向其他的地方。
地下室内不再传出嘈杂的声音，碎石从地面的洞口砸入，将这里彻底掩埋。
缪宣由金色的虎形态转化为人形态，一抹紫黑色的奇异纹路游弋在他的手臂上，金色的气流一如既往徘徊在他身侧，却驱散不去这纹身一般的线条。
缪宣抬起手臂，讶异地望着它——他的血条已经恢复成了满格，他的状态栏里也没有任何负面状态。
这就是……诅咒？
确实能够感知到其中隐藏的负面能量，但是直觉却没有任何警报，似乎这一股能量对他毫无作用似的。
缪宣紧紧捏了捏拳头，将力量引导至手臂上，他的手臂青筋暴起，紫黑色的纹路逐渐变淡，最后凝固成一抹青色的影子。
这么看起来，倒真的和精致别致的刺青没有什么区别。
缪宣放松了手臂，正想收回，他的手腕却突然被人一把抓住。
克里斯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恢复成了人形，此时正紧紧皱着眉，他伸出另一只手，细细摩挲着缪宣的左手小臂。
在火焰的哔啵声中，不断有横梁落下，克里斯的声音却仿佛带着寒霜。
“你……有没有什么感觉？”发现连自己都无法辨认出这花纹，克里斯捏紧了拳，“你还好吗？”
缪宣摇了摇头：“我没什么感觉，它不会影响到我的任何感知，应该是无效化的诅咒，不用担心，我——”
“可是你无法驱逐！”克里斯突然低喝，他捏着缪宣手腕的手紧紧收起，“为什么？为什么要接下安道尔的诅咒？！”
“我是光明生物，我能够克制它的力量。”缪宣抿了抿唇，“你看，我根本没事不是吗？”
“那么你要怎么保证它不会爆发？”克里斯猛得逼近缪宣，他原本湛蓝的眼眸被火光染成金红的色泽。
缪宣听着系统击杀目标二的播报，深吸了一口气：“我可以回去。”
克里斯：“……什么？”
“我可以回我的家乡。”一旦找到借口，要圆谎就变得十分容易，缪宣继续道，“我回去接触神秘侧，东方的家族与师承的体系更加复杂，光明生物的血脉也流传甚众，更何况宣家原本就是光明正面力量侧的，曾经的联系我也都没有丢。”
“我陪你回去。”克里斯听到这里稍微冷静了一些，“先让你的女巫姐姐仔细看一看——她继承了女巫的传承，也许能够认得。”
缪宣愣了愣，最后还是从克里斯的手腕中抽出了手，他摇了摇头：“克里斯，这件事情只能够由我一个人回去。”
他的离开是为了脱离这个世界，根本不可能与克里斯同路。
“接下诅咒是我的决定，那么也应当由我负责处理它，你与我本就没有什么关系，怎么能够劳烦你与我一起走呢？”
缪宣看着那双暗沉的眼眸，坚定道：“这是我的选择，你不要放在心上。”
—————
丽塔睁开双眼时，她的身躯躺在一圈点燃的蜡烛中。
久违了的熟悉力量像是流水一般流淌在身体里，四肢百骸充斥着温暖，最后汇聚到她的心脏处。
丽塔坐起身，她原本就不短的黑色长卷发此时已经长到了脚踝的位置，披散在身后像是黑色的瀑布，妩媚逼人。
“奥斯维德。”丽塔抬起左手，仔细打量着纤长青春的肌肤，“过来。”
小蝙蝠迅速在她身边汇聚，奥斯维德单膝跪地，怔怔地看着她——他的眼里满是丽塔熟悉的情感，那些复杂的喜悦和痛苦的迷恋，她知道得一清二楚。
丽塔轻轻喟叹一声，随后姿势曼妙地伸出了手，一把捏住了吸血鬼弧度优美的下巴：“我的亲弟弟——虎呢？他在哪里？”
奥斯维德：“……”
意料之中，吸血鬼想，克制着内心的酸涩：“他去击杀安道尔了，和狼人一起。”
“西里亚斯。”丽塔翘了翘嘴角，没有笑意，她捏着吸血鬼的手猛地以用力，“你没有拦住他。”
“他们成功了，吸血鬼的堡垒已经被摧毁。”奥斯维德合上了双眼，“请责罚我吧，我的……主人。”
丽塔挥开了手，起身站起：“你还是这个样子。”
她伸手捞起自己的长发，在腰部的位置捏住发丝，随后被她捏住的地方无声断裂，下端的黑发像是活过来的蛇一样落地，游弋入小室的阴影中。
“他们回来了。”丽塔看着不远处的烛火，双眼中划过一道白芒，“很顺利——这很好。”
“退下吧奥斯维德，我现在用不着你。”
奥斯维德焦急地抬起头：“可是我的过错您不追究了吗？我吃掉了翠丝大人的心脏——”
“住口。”丽塔轻轻地说道，甚至带着几分笑意，“奥斯维德，不要惹我生气。”
奥斯维德捂着疼痛的心脏，苦笑了一声：“是。”
黑色的小蝙蝠消失在地下室内，丽塔跨出蜡烛围城的大圈，一步一步走上地下线，优雅得像是成长在古堡里的中世纪公主。
她一步步走向大门，将大门打开。
夕阳的光泽照耀入大厅，橙黄与血红交织。
院子里走来两个人影，金发的青年快步跑来：“姐！你醒了吗？”
“欢迎回来。”丽塔歪着头看着他，愉快地笑了，她慢慢抬起双手，平举而起，轻轻捧住了弟弟的脸颊，“我平安地觉醒了。”
缪宣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姐姐，放松地笑了：“那就好。”
她的五官仍然是丽塔的五官，也仍然是红唇黑发碧眸，但是女人的气质与之前有着天翻地覆的差别，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在丽塔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的眼神里虽然增添了许多东西，但仍然有着宣虎记忆中所熟悉的感觉。
缪宣十分自然地挽起袖子：“姐，你帮我看一下这个诅咒，克里斯辨别不出来。”
“诅咒？”丽塔微微蹙了蹙眉，“我看看。”
她低头看着缪宣的左手小臂，克里斯也走进了大门，沉默地站在缪宣身后。
良久后，丽塔拉着缪宣往门内走：“和我来，我需要辅助鉴别。”
随后他们进入了地底下，丽塔轻轻松松打开了那一只大箱子，从里面拿出了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小东西——与缪宣在古堡监牢里见过的、镶嵌在墙壁上的东西很像。
最后丽塔只能得出结论：“我不认识。”
她垂眸看着缪宣小臂上的刺青，红唇一开一合，倒是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应该是恶魔的东西，安道尔……呵呵”
“你不认识？”克里斯一直沉默地跟在缪宣身后，此时他突然道，“女巫封印了地狱的出口，结束了恶魔的纪元——这怎么可能是恶魔的痕迹？”
“这不是西里亚斯吗？好久不见了……竟然还有人记得女巫的功绩？”丽塔眼皮一掀，“怎么不可能？我的翠丝当年就是被恶魔遗留的力量困住的——安道尔曾经继承了这种力量，怎么，你不是他的宿敌吗？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缪宣听得一头雾水，但是看克里斯的脸色，丽塔所说的事情大概挺严重的。
“地狱的出口早已封印。”丽塔复又抬起头，认真地看着缪宣，柔声道，“这东西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影响……虎，你是怎么想的呢？”
缪宣笑了笑：“姐姐，我想回去一次。”
“宣家既然有我这个继承人在，我也想联系曾经的脉系。”
—————
这个世界再富饶自由，缪宣也不会留下。
他必须要离开。
缪宣想，他的离去应当与他的到来一样悄无声息。
丽塔成功觉醒有了自保的力量，克里斯仍然管束着黑暗生物横行的这一片土地，奥斯维德也等到了姐姐的苏醒——一切都是达成了最好的样子，他也是时候该离开了。
【您的航班已起飞……】
播报声中，跨洋的飞机滑行起飞，缪宣透过圆圆的舷窗望去，上是碧蓝如洗的天空，下是广阔无垠的大地。
周围的人们在愉快地笑闹，也许是为踏上旅途而兴奋，也许是因回归故乡而放松。
而缪宣大概两者都占了。
他在此世的姐姐正目送着他的离开，与他有着默契的挚友已经回归了山林。
他们都会有着各自的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快乐地活下去。
舷窗边的缪宣收回了视线，回顾着属于这个世界的回忆。
接下来他就会回到宣虎的故乡，然后再无声无息地抽离出这个世界，到了那个时候他的身躯自然会消失，而宣虎从此以后就加入了东方的神秘侧，与故人再也没有交集。
走过了三个世界后，这是他第一次有意识地策划自己的退场，这也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了那终将到来的别离。
如果有条件，他不能够再像是第二个世界那样直接消失，他的离开最好能够平静而没有波澜。
缪宣在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的。
也许在无数次的离别后他才会醒悟曾经的幼稚，也许在走过了无数光影后他终于能回首正视曾经的自己，但在此时——一切都是它们最美好的样子。
美好得，就像是一个童话故事的终章。
作者有话要说：
系统：【叮——请选择感情线！】
A、克里斯：我愿在星盘上看着你的影子。
B、这一次是虎尾巴：……呃……我觉得我挺好的。
秒哥：我也觉得尾巴挺好的。
系统：【叮——默认感情线开启！】

第一百七十一章 现实世界三
荆轲轲刺刺，进击！
这一次缪宣从营养槽中爬起来后，发现家里没有人。
其实家里没有人才应该是常态，毕竟他在成年前除了教学时间以外基本不会被长辈们管束。
前几个月要不是他的异能觉醒，老师们也不会陪伴如此之久。
明明是最给人安全感、从小到大生活的家，但缪宣看着这个本该熟悉的地方，竟然觉得有些许陌生。
无数大大小小空空荡荡的房间连成一片，缪宣在行走于其中的时候不知不觉就会停下脚步。
只不过是刚离开宣虎和平宁静的世界，他就开始怀念姐姐丽塔那热热闹闹的大宅子了。
系统投射出虚影在半空中蹦蹦跶哒，缪宣先去了厨房灌了自己几大碗营养液。
在填饱了肚子后，也差不多是时候考虑一下补充库存的问题。
虽然缪宣自认为是继承亿万家产的二代，但是他的财产里还真的不包括“钱”这种东西。
地底人类社会中当然有货币流通，而缪宣手上没有一毛钱，他的父母没有给他留下这个，他自己也不会去换取。
缪宣家里，最值钱的当然是资料室里珍贵的纸质书籍，随后是电子保留的文本资料与钻石年代遗留信息产物，接着是他居住的飞船和上面各种各样的设施。
剩下的除了救急的营养剂与药物外，其余所有的东西都是缪宣自己挣到的。
他能够不惧辐射在地表行动，因此许多对于地底人类来说无法涉足的地方对他而言都不是难题。
缪宣曾经的日常就是狩猎难得的变异野兽与采集变异植株，然后通过家里几个长辈的路径与地底人类社会直接换取营养液、药物与飞船的能源。
而他已经有小半年没有出过门了，再加上偶尔来蹭吃蹭喝的老师，家里的存货快要见底。
如今已经走过四个世界的他战斗力简直翻倍，狩猎与采集只会更加轻松。
缪宣想了想，决定先给自己测试一下身体状态，然后出去收集一波资源。
要不然去废弃城市里再寻找一圈好了……也许书店里还保留着没有烂掉的书也说不定……
万一能找到一本可以学习古文的书呢！下一个世界就不用懵逼啦！
揣着这样美好的幻象，缪宣洗了个澡后走入了医疗室。
他先给自己抽了一管血简略测验，随后操作着各种仪器里给自己扫描了一遍，最后坐在椅子上等结果。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一次身躯的强度应该有着质的提升。
以往三个世界缪宣醒来都会非常不适应——习惯了健强敏捷的身躯后突然又被扔回了自己柔弱的壳子。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虽然落差仍然存在，但是却远远没有前三个世界那么大，缪宣总觉得自己的力量变强了不少，没准身体的活性也升高了。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按照四个世界的经验基本就能够推测出：刺客英雄的属性确实能够影响到本体的发展。
那么下一个世界选谁好呢……如果身体已经不要紧的话，选一个会别的武器的英雄好了，虽然枪法还没有吃透，但是那都是时间问题，多学一些技能总是好的。
缪宣脑海里过了一遍英雄池中的各位英雄，最后将目标定在了一位女性刺客英雄荆轲的身上。
这位刺客的设计比较复古的，她的武器是两把双开的利刃，锋利森寒，技能设计也都属于非常传统的刺客技能。
而且她的被动技能很有意思，被动技能【死吻】，只要是在敌人背后发起的攻击就一定能够打出暴击，但在敌人面前发起的攻击就一定不会有暴击。
刺客怼人的精髓之一就在于暴击，也就是说，这位女英雄刺客荆轲，她其实是一个绕背狂魔……
#绕背教学哪家强，刺客英雄找轲轲#
#这么一想竟然有点刺激#
荆轲的三个主动技能就比较常规，第一个是连砍两刀；第二个是短位移配标记与攻击，标记的作用很大，单挑的时候有无标记几乎能决定成败；第三技能冷却时间最长，就是持续三秒的半隐身状态，期间能回血并且加速。
半隐身状态会因为刺客发动技能而打破，但打破之后刺客仍然能得到攻击加成和加速，再加上半隐身其实就是完全隐身+偶尔出现的踪迹。
综上所述，荆轲的技能尤其是三技能其实非常好用，能偷袭能逃跑能骚扰还能游走，用得好就五杀到手了。
这么一想缪宣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好久没有打游戏了。
毕竟他的现实已经和群星闪耀混合在一起了，打不打似乎也没有那么重要，而且别说五杀，他借貂蝉姐姐的建模百杀都拿到了……
#我竟然已经不怀念法师位了#
#这大概就是成长#
“滴滴——”
检测仪器发出响亮的声音，缪宣从成长的烦恼里回过神来，坐到屏幕前研究他的身体报告。
果然他的猜测没有错，这一次虽然没能继承到刺客英雄韩擒虎的任何技能，但是他的身躯活性几乎是翻倍增长，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毕竟缪宣到现在还对自己的异能没有一个准确的定位，这种眼看着自己多了技能、强健了身体的感觉，和做了个梦什么都有的妄想没什么区别。
系统倒是很开心：【秒哥以后是不是不会生病啦？身体变强后精神力的增长也不会受到限制了！】
缪宣点点头：“这倒是……我们出去实战看一看吧。”
走过了四个世界后他继承了赵云的龙枪、貂蝉的花球、百里的视野以及韩擒虎身躯的增幅，再加上精神力穿刺、防护和震慑，以及并不熟练勉强能够使用的侦查，实力比照半年前已经有了大幅度的增长。
缪宣让系统趴在肩膀上，收拾收拾就出了门。
地表仍然一如往日那样凶险，缪宣小心地避开地底人类的军队，在荒野上游荡了几日后才回到家中。
这一次的收获也远比未成年前的狩猎来得多，缪宣估算了一下，发现所得已经足够支撑下半年的飞船能源。
在处理完类似于保存植株、切割冷冻肉之类的乱七八糟的事情后，缪宣又百无聊赖地在家里躺了两天。
也许是宣虎的世界与度假过于相似，他现在竟然有一点闲不住的意思。
系统又颠颠儿地去见了见他的小姐姐，回来之后就只会傻笑，看着就像是一只傻统。
也只有在这时候，缪宣才知道他的系统竟然喜欢亮晶晶的小姑娘。
缪宣：……
这种审美绝对不是跟我学的。
—————
几天后，缪宣和系统来到了纯白色的大立方中。
缪宣找到了一身红衣皮甲的女人，她的神情冷肃而妩媚，单手拿着面具，眼尾绯红。
地面上是被她甩入脚边的两枚匕首——与其说它们是刀具，倒不如说是“刺”来得更加恰当，不拘是三棱刺或峨眉刺，都是那种正手能切割反手能横挑，还能戳、点、劈、斩的凶残武器。
女人脊背笔直，在看到缪宣走过来的时候偏了偏头，似乎在询问：你，能拿得起我的双刺么？
缪宣被小姐姐那凶悍的妩媚糊了一脸，他戳了戳系统：“统儿，这一次我们跟荆轲姐姐走。”
系统：【哦哦好的呢！秒哥等我开局。】
【进击！倔强小青铜！任务五开始！】
【请英雄达成以下任务：
一、任意刺杀一个目标
二、维护英雄形象。】
系统按照惯例报幕，缪宣眼前也出现了熟悉的白光。
白光闪耀，系统的声音却变得有些飘忽。
缪宣的直觉突然爆发出警报，然而身处白光中缪宣动弹不得，他皱着眉戳系统：统儿？！
【英雄……】系统的声音像是加了一层模糊一样逐渐减弱最后消失，一直以来他和缪宣的联系在这一刻突然断裂，缪宣甚至感知不到系统是怎么被隔断的，甚至有可能是……消失了。
缪宣浑身紧绷，精神力瞬间汹涌而出将自己裹起来，防护力场已经打开，但是眼前的白光并没有像是前几次那样立刻消失。
在那一瞬间，无数念头从缪宣的心中浮起，这一切到底是不是意外？系统会不会遇到危险？他的能力出现问题了吗？他又该如何自救？
最令人恐惧的永远都是未知，缪宣的战斗本能已经被唤醒，他只能感知到自己几欲沸腾的血液。
几秒钟后，白光消失了。
而缪宣此刻，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这里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天花板上贴着只有历史文献里才出现过的瓷砖，夕阳从身后的窗户中射入，将一切惨白的底色染成橙黄。
他已经进入了刺客英雄荆轲的世界，而此时这个一身粉红红的家伙就是他的建模。
缪宣也并不是一个人站在这里，他身前是一个高挑纤瘦的女人，女人穿着白色的护士服一步裙，背对着他旋开了一扇门的把手。
这条走廊上有许多门，应该都是木头做的，门上只简单地上了一层清漆，呈现出一种古旧的棕黑色。
女人手里还推着一辆小小的器材车，那嘎吱轱辘的声音表明它已经有了一些年头了。
门上好像用红漆写着字，但是背对着缪宣的女人已经推开了门，缪宣只能跟着女人往前走。
女人脚上是一双纯白的中粗跟鞋，踩在地上发出“哒、哒”的声音，在器材车的吱呀声里显得格外诡异。
“查房了！”背对着缪宣的护士声音尖利，简直像是划在玻璃上一般“您今天感觉怎么样？0号病人！”

第一百七十二章 新年嘉庚，番外合集一
糖糖糖糖糖糖，与主线剧情无关
作者有话要说：
元旦元宵二月十四遥遥无期七夕总番外-假如he线全部打通合集CG一
#别名：把妹技巧哪家强#
请注意，不论你看到了什么，看懂了什么，请记住！污者见污！是的！看懂了的你已经不天真了！
但是写下一切的小可爱还是个纯洁的宝宝。
又及：请用文明富强和谐的语言在评论区里交流你看懂的东西！十分感谢！
新年快乐鸭！祝大家新的一年开开心心！
法哈德线
蔷薇花在春日盛放，在沙土上渲染出一片鲜妍的色彩。
然而这花苑中美丽的景色，和在昏暗大殿中的缪宣无关。
真难得，这属于太阳王的大殿也有这么暗沉的一天。
巨大雕花窗户紧闭，沉重的大门牢牢封死，唯一的光源来自半透明的水晶天顶，它们由各种色彩的水晶拼花，细碎地凑成了宏伟的神国绘卷。
而现在，炽烈的光线透过它们，将那神国所有的色彩投射到冰冷的地面上，投射到纯黑色的高大承重柱上，投射到王位上，以及在王位上敞开身躯的男人身上——他的身躯完美得像是艺术品，肌理的排布流畅又严谨，阳刚而柔韧，美得像是软剑出鞘。
他的胸口原本是偏白的健康肤色，在染上这些色彩后变得梦幻而绮丽。
“法哈德，可以把我放下了吗？”
缪宣有些别扭地喘息，同一个姿势保持久了让他有些不适。
蜜色皮肤的男人俯身亲吻他的额头：“再忍耐一下，我的上将……我的皇后，还差一点。”
缪宣：“等一等！我回去可以自己弄，你住手！”
“我身为君主怎么能够让我的上将‘含’着它们离开？这样太不体面了。”法哈德根本就没有停下，哄孩子一样道，“子龙喜欢它们的话，回寝宫我再给你，好么？”
绮丽的色彩渲染在那具肌理分明的紧绷身躯上，像是弧度完美的弓，一时间大殿里只能听到破碎的呼吸。
良久后，一声清脆的“哐当”声响起，一对黄金镣铐被它的主人解下扔到地面上。
紧接着是布料摩挲的声音。
缪宣伸手捂住了眼角绯红的脸：“下次不能让你喝酒了……”
法哈德舔舐皇后的侧颈：“这太不公平了，你能随意享用美酒，为什么我不行呢？”
“可是我不会醉。”帝国的上将闷闷道，“而且陛下，不体面的明明是您。”
“所以你要进谏了吗？那么我接受你的谏言。”君主像是昏君一般一口答应，“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缪宣：“……”
缪宣艰难道：“你上一次也是这么答应我的。”
法哈德轻轻咦了一声：“有么？我不记得了。”
缪宣：“……”
酒能乱性，还真是至理名言。
以及，男人酒后的瞎扯果然不能信。
缪宣终于整理好自己的衣着，而他的君主早就衣冠齐整，坐在王座上看着他。
他的姿态不再是最常见的骄傲耀眼，而是柔和而懒散的……像是餍足的豹子。
“走了。”缪宣正了正衣领，“八区的整改已经到了尾声，我们要在两天内赶到——您不许再饮酒了。”
“八区啊……”法哈德点了点头，“那么就起航吧。”
“这是最后一个区域了。一切整改完毕后差不多也该有一个总结了”法哈德若有所思，“子龙，我似乎欠了你良多。”
缪宣：“？”
“有么？比如？”
“比如说，一个盛大的婚礼。”
———
格里菲兹线
在一片静谧的黑暗中，缪宣醒了。
他觉得喉咙很疼，于是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果然，嘴唇也干了，像是在沙漠里行走了许久的旅人一般。
“咳咳咳……”缪宣想说话，然而一开口就是一串咳嗽，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喉咙沙哑得竟然说不出话来。
他绝得自己可能发烧了……难以置信，以他的体质也会因此而发烧。
缪宣的侧脸被冰凉的手指抬起，这让他面孔上的燥热稍微舒适了一些。
然后又是熟悉的温度，清凉的冰水终于被喂进了口中，缪宣下意识放松，也就没有拦住随着水流进入口腔中的不速之客。
水流被搅动，难免有一些溅出来，缪宣被呛到了，想要撇过脸拒绝。
“喝下去。”一个沙哑粗嘎的声音响起，在黑暗中格外响亮，“不要拒绝它，你生病了。”
冰凉的手指仍然稳稳按在他的侧脸上，已经染上了一点他的温度：“你发烧了，是我的错。”
良久后，结着又厚又硬茧子的指腹一点点帮他擦去下巴与咽喉上的水渍。
“我的总督大人……”声音的主人笑了，“您现在，可真诱人。”
缪宣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问：“几点了……？”
格里菲兹：“凌晨三点。”
缪宣不再说话，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发现自己身上已经没有了束缚，他撑着起身，摘下了眼罩，周围一片昏暗，但在他眼前算得上明亮。
男人站在他身边，手中捏着一个空了的透明玻璃杯，玻璃杯上倒映出他的面容。
“怎么了？总督大人？后悔想要离开了吗？”格里菲兹看着宣子龙沉默的样子，内心忍不住地慌张，明明他是主动方，但是患得患失的、没有安全感的、出言嘲讽的却也是他，“也是啊，毕竟您是我们的恩人，性命无忧呢。”
缪宣轻轻叹了口气：“格里菲兹，何必呢？”
不知道过了多久，格里菲兹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是啊，何必呢？”他问，像是在问宣子龙，也像是在问自己，“你说，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绝望而无尽的等待，我可怜而虔诚的囚禁，我痴迷而痛苦的奢求。
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缪宣叹了口气，测过脸轻轻吻了吻他的手腕：“没有人能够拦住我，我的力量能够撕碎所有的牢笼，我仍然在这里，是因为我从未想过离开。”
“现在，你能放下心了吗？”
“我不走，我陪着你。”
———
穆阿威叶线
穆阿威叶伐开心。
他的阁下最近似乎在躲着他。
作为一个一手掌握着长官所有动态与时间表的副官，他失职了。
每当到了周日，他的长官就罢免了他的追随，独自驾车离开，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了长达一个月。
劝谏被退回，恳求被婉拒，到后来连人都不见了。
穆阿威叶：“……”
#这是在逼我逼宫#
他之所以还没有开始造反下克上，主要还是因为在周一到周六都能看到他的阁下。
然而身为一个间谍出身的副官，他竟然一点线索都抓不住，只能够靠着等待和祈求挽回，这是何等的失态！
曾经的他只需要静静地看着他的阁下就够了，但是人类的贪欲总是无穷无尽的，到后来他开始渴望追随与相伴，而在所有诉求都得到包容、所有冒犯得到原谅后，到了如今他已经不能忍受失去阁下的踪迹了。
于是穆阿威叶决定不等了，他推了推自己的眼镜。
让我知道是什么绊住了您的步伐，转移了您的注意吧——副官先生决定违规操作。
在此之前，他一直在试图通过规定内的方法掌握长官的踪迹，但既然这已经无效了，那么就是时候换一个方法了。
阁下的定位点在十一区的地下冶炼区。
虽然这个定位很奇怪，但是穆阿威叶还是踏上了千里寻夫的路程。
冶炼区边是富饶的金属矿藏，半年前还开发了十分难得的水晶矿，如今水晶矿脉的运营已经走上规范。
这一系列的事情都曾经过穆阿威叶的手，他还真的没想到总督会躲在这里。
副官先生的权限因为与顶头上司登记了伴侣关系而直线上升，如今在十一区畅通无阻。
他很容易就在冶炼区里找到了他的阁下，而被找到的人果然没有任何准备，只不过下意识捏紧了拳将东西藏在手心。
穆阿威叶：“……”
#哼！#
#我就知道！#
“穆阿威叶，你怎么来了？有什么急事吗？”他的长官皱着眉询问，自然得好像没有紧紧攥着手中的东西一样。
一点都不心虚。
穆阿威叶：“阁下，我能询问您，您手里握着的东西是什么吗？”
缪宣：“呃……”
在副官的死亡凝视里，缪宣紧张地捏紧了拳，然而因为手心的东西没有打磨好，他的手难免被刺破了。
缪宣：“……”
啊，糟糕。
“您流血了。”副官看见了那一抹鲜红，他快步上前，直接伸手展开了缪宣的手掌。
在他的掌心里放着的是两个水晶打磨后的一对半成品戒指，戒指的造型非常简约，流畅的圆环上只装饰着星辰——就是这没有完全打磨好的星辰刺破了缪宣的皮肤，鲜红的色泽被抹在星辰上，带着几分惊心动魄的艳丽。
穆阿威叶怔怔地看着它们，良久说不出话。
而他的阁下则带着几分歉意：“本来想要完成后给你的，但是没想到今天你会找过来……很抱歉让你担心了……”
“不，阁下。”穆阿威叶轻轻地笑了，低头亲吻缪宣掌心被刺破的地方，“该抱歉的是我才对。”
随后他抬起身，拾起一枚星辰，直接戴到了自己的无名指上——戒指没有打磨完毕，尖锐的星辰从他的指尖一直切割直到指跟，在穆阿威叶修长的手指上留下了猩红的、长长的血痕，乍一看触目惊心。
“阁下请看。”穆阿威叶展示着鲜红的星辰，仿佛没有被它割伤一般，“它已经完成了。”
“它是完美的。”
———
涅斯克希斯线
这原本是一个宁静的破晓。
在帕提亚帝国的土地上，越是往北方走就越是凄凉，崇山峻岭与凶横异常的猛兽阻挡着凡人们探索的脚步。
就在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自从昨夜起，就一直在发出地鸣的异响。
大地在微微震颤，飞禽走兽无不夺命奔逃。
缪宣抬头看着天空仓皇的飞鸟，它们挣扎鸣叫的样子仿佛逃离地狱的亡魂，让看得人都心中一紧。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掌一把按住了缪宣的后脑勺，把他的脑袋掰了过来，缪宣无奈转身，看着身边的涅斯克希斯：“……”
“我带你来这里可不是看鸟的哦。”涅斯克希斯一脸跃跃欲试，“好戏即将上演，还请观众不要离场。”
缪宣摸了摸身下焦躁不安的黑色马匹：“可是我的马看起来状态不好。”
的确，和其他受到威胁的飞禽走兽一样，缪宣所骑的马只是普通兽类，尤其是和涅斯克希斯那稳得一批的白马相比，它看起来就像是快吓尿了。
涅斯克希斯摸了摸下巴：“确实如此……要不然就让它先走吧。”
缪宣：“那我骑什么？”
“和我共乘吧。”涅斯克希斯一脸陈恳，“我的赫利俄斯很稳的。”
白马抬头挺胸，朝缪宣露出睥睨的眼神，缪宣看了看身下那匹小可怜：“行叭。”
而他一翻身下马，涅斯克希斯就突然俯身，一把把他拦腰抱起，直接放在了身前。
缪宣：“……”
涅斯克希斯随手拍了拍黑马的脖子，这只被吓坏的小可怜立刻撅蹄子就跑，眨眼就没了影子。
“等一下！怎么是我坐前面？”缪宣开始抗议。
“赫利俄斯只听从我的指令，这样一会儿不会把你甩掉。”涅斯克希斯仍然板着他那张正义的脸，要不是他搂着缪宣的手臂收得这么紧，缪宣就信了他的邪。
不远处突然爆发出一声巨响，缪宣应声回头，竟是看到了一座喷发的火山！
火山灰率先被喷出，遮天蔽日般扬起，在原本就昏暗的天空上蒙上了一层厚重的、晦涩的云雾。
在那蒙蒙的火山灰中，似乎有闪电一般的电光弧线，倏而亮起，乍然消失，即使是远远看着都能感受到它们的暴戾，更何况此时距离火山并不远的缪宣。
那冲天而起的灰尘，紧随其后灼烈的热浪，耀眼暗红的岩浆，层层递进，道道扑来，天灾的威力带着神罚一般的气势从天而降！
在那一刻，缪宣本能地就想要逃离，然而他还没有付诸行动，身后的人就紧紧抱住了他：“不要怕，我在这里，请尽情欣赏它的恢弘壮丽……它很美，不是吗？”
在这一片灰暗暴戾的天幕下，一道金色的光幕徒然升起！它将所有的灰尘与岩溶全部阻挡在外，即使是扑面而来的粘稠暗红色岩浆也只能悻悻离开。
站在这光幕中看着面前的天灾，就仿佛看到了脚下这颗星球在亿万年前新生的那一刻。
岩石与火焰，毁灭与诞生。
然而喷薄迸溅的火山挡不住渐明的天色，朝阳早已跃出地表，隔着层层火山灰的涅斯克希斯似有所感，他抬头望着太阳的方向，抬起了手——
无数金色的光芒像是锋锐的刀刃一般撕裂了布满了火山灰的天空，它们恣意地驱逐着一切阴暗，最后凝聚在光幕之下，将它们的主人照耀得恍若神祇。
缪宣回头，看见了一双与烈阳无疑的金色双眼。
环在他肩膀上的手臂又紧了紧，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他的耳边。
“好不容易来到这里……”涅斯克希斯低头含住了他的耳垂，“要不要，试一试？”
“绝对不会有人看见的——我保证。”
———
缇琉利乌线
宁静的大海是世界上最温柔，也最美丽的地方。
海风轻柔地拂过海面，飞鸟鸣叫的声音在半空中划过，和煦又不灼热的阳光直射在海水上，层层叠叠的色彩堆叠铺陈，波浪的纹路像是在海面上绽放的别样花朵，连那边沿的白沫都如此可爱软和。
光线从海面降下，依次将海水点亮，薄荷的淡绿、翡翠的翠绿、孔雀的尾羽、天空的碧蓝、夜色的湛蓝……直到最沉重的黑。
在这一片本该恬静的水域中，水泡伴随着水花翻涌上浮，在海面上轻轻破碎，像是美梦的余晖。
碧蓝的海水中，白色的衣袍随着水流荡出波浪一般的弧度，假如说它们像是鱼尾，那么它们的主人则完全符合神话传说里一切水魅精华、妖鬼仙灵的幻想。
那是拥抱在一起的两具身躯，是交尾的鱼，是追逐的浪……那样的姿态，简直就像是海王掳走了帝国的公主。
缇琉利乌淡金色的长发在水中被染上了淡淡的蓝色，但是他碧绿的双眼却在光线的折射下更加深邃。
缪宣能够在他的双眼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其实比起缇琉利乌，他现在这个样子倒是更加像是水魅仙灵，原本深紫色的眼睛在倒映出海水的波澜后更加神秘，而黑色在发色上向来也是最诱惑最神秘的色彩。
更不要说他殷红的嘴唇——在白肤的映衬下，这一切都显得格外罪恶。
缪宣推了推男人的胸膛，发现他抱得还挺紧，但是此时他也不想惯着他了，于是高抬起左腿稳稳地蹬在缇琉利乌胸口。
这么看起来什么海王掳掠公主的形容也不那么恰当，毕竟没有哪个公主能一脚踹开海王，同时还真的把他给蹬远了的。
缪宣顺势捞起自己的衣袍裹了裹就往水面上浮，在水里泡了这么久，他觉得自己都快要泡皱了。
缇琉利乌没有阻拦他，相反，他还用水流把他推向水面。
水面破开，缪宣坐在软垫一样的海面上，单手拧着湿漉漉的头发吐了几口咸咸的海水。
海水像是绽放的花苞一样涌动，将缇琉利乌托出水面，他原本也披着白袍，不过此时只随意地将袍子拎在手上，湿润的金发紧贴着他雕塑一样的身躯。
白与蓝，天与海。
缇琉利乌笑得温和：“怎么了？对我的表现不满意吗？”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缇琉利乌还挺喜欢事后调查满意度的。
缪宣：“……”
虽然泡久了皮肤都要皱了，但是似乎还真不能违心说不好……
似乎是猜到了爱人的腹诽，缇琉利乌轻轻笑起来。
“看来是喜欢了，好的，我会继续努力的。”
缪宣：“不，你不要想有下一次。”
“我要回去了，还有你今晚不许过来。”
缇琉利乌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遵命。”
海风轻柔地拂过，水光在阳光下潋滟。
缇琉利乌向前走了几步停在缪宣身边，单膝跪下，那双翠绿的眼眸紧紧盯着身边的人。
“永远也不要离开我好吗？”
“留在海洋的怀抱里，留在我的土地上，留在我的身边。”
———
百里刑线
汤锅里正滚滚冒着热气，醇香的味道弥漫在厨房的每一个角落里。
缪宣犹豫了一下，往锅里多加了小半瓶米酒。
土豆不能放的话，要想增加汤羹的粘稠度就只能选取别的方法了……但是直接用芡水似乎也不是最佳的选择。
缪宣举起了勺子，慢慢撇去汤面上的浮沫。
他放下了小汤匙，拿起大钢勺，然后面无表情往身后一敲。
只听一声闷响，钢勺果然敲到了某个硬硬的东西上。
缪宣感觉手感不对劲，收回手，竟然发现大钢勺被敲变形了。
缪宣：“……”
可以的，不愧是蟒蛇皮。
一双冰冰凉凉的手臂搂紧了他的腰，湿润浅淡的气息拂过他的后颈：“这么不欢迎我吗，小宣？”
缪宣冷酷无情：“对，所以你可以出去了。”
“出去？”身后的人沉吟了一会儿，好像真的很认真去思考这个提议了一样，然后他断然拒绝，“我拒绝。”
他俯身亲吻缪宣的后颈，这个来自冷血动物冰凉而潮湿的吻，让缪宣本能地打了个寒战：“别在这里碍手碍脚……喂！别咬了。”
百里刑满足地看着青年后颈上细密暧昧的痕迹，然后抬头蹭了蹭他毛绒绒的立耳：“好。你怎么没有穿围裙？”
缪宣：“为什么我一定要穿围裙？围裙脏了，我不想穿。”
“这样吗——”百里刑不失遗憾地叹了口气，“那真是令人沮丧……锅里煮的是什么？好香。”
缪宣微微一笑：“蛇肉羹。”
百里刑：“……”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没穿围裙吗？”缪宣继续道，“因为刚才给蛇剥皮的时候把血溅到围裙上了，所以弄脏了。”
“那条蛇挣扎得到处都是血……蛇的精力可真好。”
百里刑听着缪宣的挤兑，倒是慢慢笑起来。
“谢谢夸赞，小宣也很厉害。”
缪宣眼神死：“我不是在夸你……起开，你戳到我了。”
百里刑毫无歉意地道歉：“啊，抱歉，这也不是我能控制的，毕竟蛇的精力总是很好。”
缪宣慢慢放下了勺，单手按住了案板上的刀：“如果不能控制的话就剁掉好了。”
“反正割掉一个还剩一个，两个都处理掉皆大欢喜。”
“这样可是不行的。”百里刑伸手覆在缪宣按着刀的手背上，“这种刀具不可能割破我的鳞片，小宣可以试一试别的方法。”
“也许用牙齿能够咬断也说不定呢……要不要来试试看？”
缪宣：“……”
#果然比无耻我是不可能赢的#
他想了想，决定和百里刑讲道理：“我最后说一次，下次再也不许超过十二个小时。”
“嗯，好，是我的错。”百里刑千依百顺，把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如若再犯错，它们就随你处置。”
缪宣：“……”
“我跟你讲。”缪宣把钢勺往汤锅里一顿，“再有下一次，剥了皮锅里炖的就是你。”
#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放在他腰间的双手徒然收紧，百里刑闷闷的笑声在他耳边响起。
“好啊，我等着你来杀我。”
“用你的……绞死如何？”
————
百里钺线
远东战线的夜晚永远都是这样寒冷。
白雪簌簌落下，蓬松地在地面上堆积，一层层堆砌直到成年男子的腰部那么厚。
即使高耸的岗哨上有净雪装置，定点还有军士来清雪，这里仍然是一片素白，连绵的岗哨好似冰雪雕刻的长城，在寒风中屹立。
雪花夹杂着冰渣落在缪宣身上，他只穿着单薄的背心，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他的身后是密封的简易移动帐篷，帐篷内跳跃着小小的火光，给这片冷肃的天空添上了一点软软的橘黄。
一个冰冰凉凉的大型物件“pia”一声贴到了缪宣后背上，一口凉气吹着他的侧脸，冻得人打了个哆嗦。
大型物件哼哼唧唧道：“哥哥，汤好了。”
缪宣一边抖落头发与耳朵绒毛中的冰渣一边道：“你怎么出来了？外面这么冷。”
“因为帐篷里也冷啊……哥哥不在的地方，有什么区别吗？”百里钺细心地帮助兄长清理尾巴里的冰渣碎雪。
缪宣：“等等！——别摸哪里！”
百里钺：“可是不把冰渣抖下来一会儿进去会化成水，哥哥会被打湿的。”
“早就没有雪在里面了！”缪宣一把扯着懒洋洋的弟弟往帐篷里走，“这么冷你不应该是想睡觉吗？这么精神还真好？”
“为什么？”百里钺轻轻咬了咬哥哥的后颈，“当然是因为哥哥是暖的啊。”
帐篷的门重新封上，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顶端挂着橘黄的灯，将缪宣的银发与白色的毛染成暖色。
地面中央则点着小小的火焰，火焰上架着一口锅，国内是冒着泡的红色汤汁，帐篷负责换气的系统发出轻轻的嗡嗡声，与这咕嘟咕嘟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演奏着世俗的温馨。
缪宣喝了一口汤，觉得还不够醇厚粘稠，切了一些土豆倒入：“下一次不要这样胡闹了……在岗哨上也没地方清理。”
“为什么要清理？”百里钺看着雾气对面朦朦胧胧的兄长，蠢蠢欲动，“留在里面不好吗？哥哥嫌弃我了吗？”
缪宣：“……”
缪宣：“对，我嫌弃你了。”
百里钺绕过火堆就往缪宣身上倒：“不行，我不许哥哥嫌弃我。”
“别动！锅要翻了！”缪宣眼疾手快稳住锅，“你身上还是很冰……远东军区不适合爬行纲，你任职的时候怎么就选了这里？”
牢牢地将缪宣抱在怀里，百里钺得逞地笑了：“选了远东军区，当然是因为哥哥也在这里啊。”
“哥哥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
秦越线
“老师……我明明完成了，为什么不给我一个优上？”秦越盲拆着手中的零件，委屈地道，“您这是以权谋私啊。”
他面前的桌子上已经放了一排整整齐齐的零件，就算是让缪宣来拆也不会比他做得更好了。
缪宣合上光脑，不自在地偏过头：“因为你超时了……你整整超过了两个小时。”
“这样啊……两个小时。”秦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随后他笑了：“老师这是不满意吗？我下次一定改。”
缪宣没听明白：“你说什么？”
“两个小时啊。”秦越笑得阳光开朗，露出口腔中尖锐的獠牙，“果然还是太短了吧……不能让老师满足。”
缪宣：“……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吗……”秦越偏了偏头，双眼中闪耀着赤金的色彩，“那又为什么不给我优上？我不是‘命中’了吗？——百，里，老，师。”
他刻意慢腾腾地念出这个尊称来，那四个字仿佛在他的唇舌间被细细舔舐过一次，流淌着旖旎而粘稠的情感。
“不行。”缪宣起身，态度坚定，“让你考试就好好考试，胡闹什么？又不是不给你……总之你就等着补考吧。”
“补考吗？”秦越扑哧一声笑了，“我记得这一次也是补考吧？既然两次考核都没有通过，那么我只能再选修一次老师的拆解枪械了。”
“好棒啊，明年又是老师的学生了。”
走到门边的缪宣：“……”
缪宣颇为无奈地取下外套：“……算了让你过吧，我们该走了。”
秦越也站起来，但是他却并没有伸手去拿自己的外套，而是扑到了缪宣身上。
“那可不行！”他将头埋进缪宣温热的侧颈，“违反了规则的坏学生怎么能不得到惩罚？老师让我通过才是以权谋私，更何况——”
秦越轻轻咬住了缪宣的耳垂：“老师，只要还是你在监考，我就永远都无法通过啊。”
———
凯珀尼亚线
秋收的季节到了。
虽然不论是哪一个季节，冥王殿永远都是一片死寂。
冥王殿的藏书室被凯珀尼亚整理得井井有条，缪宣把石板放回它的原处，单手抓着凌乱的长发往梯子下爬。
啊……这种事情真的不能再干了，这真是侮辱知识……也幸好是石板，如果是植物纤维制作的纸那就没有挽救的余地了。
白色的雪貂从墓园里跑出来，占满了满身不知道是骨灰还是灰尘的脏污，眼见着它就要窜上缪宣的衣摆，一个披着黑色衣袍的男人从大殿外走入，同时伸手揪住了雪貂的尾巴。
雪貂：……
雪貂瑟瑟发抖，老老实实把自己缩成球。
缪宣看着他：“你来了？石板我已经清理完了。”
凯珀尼亚忍不住笑了笑：“我不是来找石板的……你……还好吗？”
缪宣：“又没有流血，我还不至于这么脆弱吧？”
红晕慢慢爬上了凯珀尼亚苍白的脸庞，他往日里古井无波的双眸再一次荡起涟漪：“对不起……是我没有忍住。”
两人之间陷入了尴尬的沉默，缪宣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而凯珀尼亚看起来则是自责羞赧得不行。
缪宣：……
别这样吧，明明吃亏的是我啊……
最后还是缪宣先打破了僵局：“我记得最近送了一批水果，如果今天不吃的话，明天应该就要坏了。”
凯珀尼亚：“嗯。”
他恢复了冷静沉默的样子，要不是伸手紧紧抓着缪宣的手，看起来倒是和平时也没什么区别了。
雪貂球被凯珀尼亚另一只手拎着，此时安静如鸡。
两人并列走在石砌成的走廊上，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在他们的身后留下两道交融在一起的影子。
凯珀尼亚微微侧过脸，静静地看着青年鲜活红润的面庞，湿润乌黑的长发——夕阳烙在他脸上，勾勒出朦朦胧胧的深紫色眼眸。
在那一刻，凯珀尼亚甚至有些迷茫。
他所得到的一切真的是事实吗？这究竟是一夕的欢愉，还是痴狂的幻梦呢？
两人走到殿堂深处，雾气笼罩着这里，再加上雕塑鬼影曈曈，让这一片地方宛如鬼蜮。
缪宣拆开保存完好的箱子，大概是遇上了丰年，这一次送来的时令水果格外多。
雪貂抱着一只圆滚滚的苹果不愿意松手，缪宣轻轻弹了弹它的鼻子：“你不能吃了……你昨天已经吃过葡萄了，再吃你消化不了。”
雪貂讨好地轻轻咬了咬缪宣的手指。
“它懂得照顾自己的。”凯珀尼亚将手边的石榴剥开，递给缪宣一个小小的金色盘子，“你……渴了吗？”
缪宣愣了愣，接过了盘子。
金色的小圆盘里，整整齐齐放着十二颗石榴果实，饱满晶莹惹人喜爱，像是小小的红宝石一般。
它们的颜色，和凯珀尼亚的眸色是如此相像。
缪宣失笑，他把十二颗石榴果实一一拿起，连着籽一起咽下。
“十二颗，我都吃掉了。”
————
百里戟线
缪宣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的嘴唇。
很好，果然破了。
阳光透过温室一般的玻璃墙壁射入室内，原本就已经异常温暖的房间里还开着暖气，室外是白雪皑皑，而室内的温度却高达五十摄氏度以上。
汗水不停地从缪宣身上淌下，脸颊上的汗水滴到嘴唇上，在尝到咸味的同时也令缪宣感到了细微的刺痛。
高温对毛绒绒来说实在是太不友好了。
缪宣洗了一把脸后走出卫生间，看到了躺在暖气口边晒太阳的百里戟。
高温令毛绒绒不适，但百里戟却在暴晒下舒服地露出了鳞片片。
“哥哥。”百里戟微微微微眯起黄澄澄的双眼，像是一只想要被撸毛的大猫，“我的鳞片脏了……”
缪宣无奈地叹了口气，领起脚边的水管走到他身边坐下：“不是昨天刚洗过吗？”
百里戟不回答，只是一应撒娇：“泥沙夹进缝隙里了……我不舒服……”
他平时的声音都是懒懒散散满不在乎的，唯有这时候会认认真真看着你的双眼，虽然仍然没有什么起伏，但是那种声音被放软了的质感——相当犯规。
缪宣一边用水冲洗鳞片一遍仔细看，果然在鳞片的缝隙里发现了许多泥沙。
百里戟晒太阳的房间里除了全部透明的墙壁与天顶外，地面上铺着细沙，也有浅浅的、用作装饰的水池。
有的时候太阳暴晒会让沙子的温度也升高，百里戟兴之所至还会在沙子里滚一滚，就和糖炒栗子一样。
“下一次自己去浴室里洗掉。”缪宣拿出了一把刷子，无情地戳破了糖炒栗子的谎言，“而且你的鳞片只是夹了细沙应该没有感觉吧？”
百里戟：“……”
百里戟躺平：“我不听，我就是要哥哥帮我洗。”
缪宣哭笑不得：“这么喜欢干净为什么还要在沙子里滚？”
百里戟：“舒服呀。”
热热的沙子很舒服，但是哥哥的清洗更舒服一些。
缪宣哪里看不出百里戟在想什么？他拎起水管对着百里戟就是一顿冲：“转身。”
百里戟没有转身，而是爬起来扑到了缪宣身上，把下巴搁在缪宣的肩膀上。
室内的温度本来就高，身上再揣一个鳞片烫得能煎鸡蛋的家伙，缪宣当即就想把他推下去：“你晒了多久？好烫啊。”
百里戟稳得一批，只是拿过缪宣手中的水管对着两人冲：“这样温度就降下来了。”
已经被汗水弄得半湿的毛绒绒变成了一只全湿的毛绒绒。
缪宣：……
百里戟黄色的双眼逐渐变成淡金色，他看着缪宣，声音听起来竟然有点意外：“哥哥，你的嘴唇破了呀。”
缪宣：“……别装作你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我知道啊”百里戟轻轻地笑了，“所以我就帮助哥哥早一点愈合吧。”
他突然凑近，轻轻舔舐着流血的地方：“哥哥的血液，好甜好甜。”
—————
西里亚斯/克里斯线
唐人街。
属于异乡人的新年即将到来，这一片街区中处处都铺陈上了喜庆的红色。也许正是因为远离家乡的缘故，每逢佳节倍思亲，这里的人们在新年来临的时刻要远比在家乡时更加注重热闹。
街道边上，一个高大的男人走出狭小的店门，他生着刀劈斧凿一般坚毅的五官，湛蓝的双眼像是最宁静的冰湖。
这原本应当是当地人中最英俊的样貌，但他此时怀里却抱了两个可爱圆润的大红灯笼，而这个男人身上也穿着纯黑色的唐装——这就令店长好感大增。
“您也要庆祝新年吗？”店长在看到他的时候问道，“请问您想要买什么呢？”
“是的。”男人犹豫了一下，然后有些小为难地用店长的母语说道，“灯笼？”
“啊呀您会华语。”店长很开心。
“并不精通，只会几个词语，都是跟着我的亲人学习的。”男人接过了灯笼，难得地和陌生人解释道，“他是我的伴侣……我的爱人。”
二月里的天气仍然寒冷，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落下，在一片柔软的红与白中，克里斯望着远处跑过来的人影，眼里渐渐染上了温暖的笑意。
来人穿着大红色镶金盘扣的唐装，看起来那是相当的喜庆。虽然主人可能并不喜欢这种配色，但是不得不说这一套衣物非常衬他的精气神——毕竟克里斯心中的小老虎永远都是这么亮亮的。
寒冬腊月的雪天气温已经突破了零下十度，然而两只非人类仍然只穿着单衣，也许单看着一人的时候会令人觉得孤寂，但当他们两人站在一起的时候只有莫名的和谐。
缪宣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因为没有打伞的缘故金毛上已经积了一层浮雪，他钻到了屋檐下，站在克里斯身边：“你买了灯笼吗？那我们就只剩下春联了……算了回去自己整吧。”
克里斯伸手将他脑袋上的雪花轻轻拍落：“好。”
缪宣摸出购物清单仔细研究：“我们应该都买齐了……你还有什么要买的吗？这两周应该不出门了。”
掸完雪后克里斯也不将手放下，而是继续轻轻地揉了揉爱人的脑袋：“我们走吧。”
“嗯。”缪宣摸出一只糖葫芦咔嚓咔嚓叼在嘴里，扭着头含糊道，“别摸我的头。”
两人坐上了越野，克里斯放下后备箱后打开副驾驶的作为，然后看到了把自己拧成红糖麻花的小老虎。
缪宣叼着糖葫芦扭着脖子试图系安全带，但是他手边还有一个大袋子忘了放后备箱，再加上不想让糖渣落在衣领和毛绒绒的方向盘上，这就导致缪宣的姿势非常诡异。
克里斯：“……”
克里斯轻轻地笑了，他先伸手将碍手碍脚的大袋子扔到后座上，随后在副驾驶上坐下，俯身帮缪宣扣安全带。
难得他两米多的个子也能将上半身钻过来，缪宣艰难地抬着头试图让糖葫芦不要沾到克里斯的头发：“快一点！”
不远处的超市门口突然点起了爆竹，吓得缪宣糖葫芦都差一点就要掉了，他转头望去，在一片白皑皑的雪地中看到了一抹抹流云一般的红色。
不知道身上的安全带什么时候已经被系好，缪宣回过头去，望见了身边的克里斯——虽然已经系好了安全带，但是他仍然没有回到自己的副驾驶上。
他伸出的双手搭在椅背与方向盘上，将小老虎圈在自己的怀里。
缪宣望着他湛蓝色的眼眸，在里面看见了尘世间热闹欢庆的烟火。
噼里啪啦连绵不绝的声音里，克里斯低头轻轻吻在爱人圆滚滚的眼睛旁边，随后细密柔软的亲吻一直向下，最后落在了缪宣满是糖渣的嘴角。
“新年快乐。”克里斯的声音在鞭炮声中隐隐约约，但不论是背景声音多么嘈杂，也清晰地传到了缪宣耳边——就像是他从来都不会轻易表露的情感，就像是他总能做到的承诺，就像是他沉默而固执的坚守。
“新年快乐”他用着他的母语，一个字一个词都那么认真，清晰地咬字字正腔圆。
他说：“我爱你。”

第一百七十三章 双刃裂鬼蜮一一
吃药吗少年！
这个世界，没意思透了。
夕阳的光辉浅淡地射入窗户，被不透明的毛玻璃过滤，屋内的人看不清外面的树木花草，唯有橙红与墨绿两抹颜色混在一起，肮脏地泼洒在模糊的白色幕布上。
而窗户内则是一片橙红与雪白的世界。
这是一个病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铺白色的画布以及身穿白色薄棉衣的少年。
少年坐在病床上，抬头痴痴地望着窗户外。
他很明显身体不好，细瘦的手腕上满是青色的血管，偏偏还牢牢捆着缠绕了许多圈的塑料管，浑浊的点滴一点点顺着塑料管子流下，然而在尽头处却并不是汇入少年的血管中。
他时不时抬抬手，而每当这时他的手就会比颤颤巍巍挂在床边的吊瓶高，于是猩红的血液就在塑料管里逆流，和浑浊的血液混合在一起，一时间竟然分不出哪一方更加黏腻。
而少年之所以抬手，是因为他手中握着画笔，在纯白的画布上凌空临摹。
这个世界，没意思透了。
我不应该在这里的——我要找……等一等，我要找谁？我又要等待谁？
“吱呀”一声响起，病房大门打开，纯白被打破，小器材车轱辘轱辘被推入门内。
紧接着是两个护士。
领头的护士穿着洁白的一步裙，她的头发十分干练地盘起，但是她的面孔——那根本就不是人类的面孔，护士的面上是用水彩粗糙绘制的五官。
从这刻板的笔触中能够勉强看出那是紫红色的眼珠，妩媚的薄唇以及绯红的眼影。
“查房了！”护士在原地站定，“您今天感觉怎么样？0号病人！”
少年偏过头看着护士，面无表情，也不说话。
“0号病人！”护士的嘴角突兀地翘着，像是一个不情不愿的笑容，她的声音尖细，但又带有那么一点儿柔媚，“您该吃药了0号病人！”
护士尖利的声音打破了病房的死寂，刺耳得就像是玻璃尖滑过钢板。
护士双手从器材车上举起一个洁白的盒子，跳舞一样扭动着腰身靠近病床，像是一条蛇：“吃药了病人，吃药了病人。吃药了病人！”
少年被打扰了作画也不生气，他温和地微笑起来：“那么请问今天是什么药呢？”
那个跳舞一样的护士突然僵硬地停住了，她的腰肢扭出十分诡异的弧度，面孔上那张红色水分勾的薄唇开开合合：“病人，今天只有感冒药，白加黑！”
说着护士夸张地拆开手中的药盒，往手中倒了几片黑黑白白的药片：“吃药！吃药！甜甜的药！”
“又是感冒药吗？”少年偏了偏头，夕阳给他白瓷一般的面孔涂上淡淡的橘红，“可是我这几天有些咳嗽……我想吃止咳药，护士长，请帮我换成止咳糖浆可以吗？”
少年很有礼貌，他放下了画笔，清隽的面孔有些落寂，叫人怜爱：“我……不想吃感冒药了，它们都是苦的。”
护士长却仿佛没有听到他所说的一样，突然将所有的药片都倒入手心，硬生生推到了少年面前，她的嘴里还是“吃药”和“甜甜的”这两个词语车轱辘似的转，倒有几分咄咄逼人的气势。
少年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拿护士没办法一般，拈起了一片药片放进了嘴里——“咔嚓！”
护士：“怎么样？怎么样？！”
“苦的呀……”少年叹了口气，“我不喜欢。”
“没意思透了。”少年仍然彬彬有礼，“你从现在开始就不是护士长了，这位女士，你被解雇了。”
那个蛇一样的护士僵硬地卡在扭腰伸手这个动作上，像是游戏卡屏时候的3D人物，她那张被画出来的面孔像是被火燎到的纸片，一点点灰化，慢悠悠成为纷纷扬扬的粉末。
而在那张纸片下，露出的不是真正的人脸，而是暗红色的肌肉、惨白的牙齿、血管根根暴起，眼眶空洞，鼻腔甚至还腐烂了。
这是，早就被剥了面皮的尸体。
蛇一样的护士浑身僵硬，她的肌肉与血管慢慢地萎缩，萎缩到了极致就变成了干硬的肉干，然后一切化为粉末消失，最后只剩下骨架，这骨架非常畸形，像是把人和蛇拼在了一起——难怪这个护士走路都像是在跳舞。
最后，这一副骨架也化为骨灰，消失了。
少年垂下眼帘，看着地面上破碎的护士服碎片，在他的注视下，满地的碎片和那双纯白的中跟鞋也像是纸一样破碎消失。
少年抬起头，笑着看向第二个护士：“你好，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新的护士长，我是0号病人，很高兴见到你。”
“我最喜欢止咳药，最讨厌感冒药，你要记住啦。”
第二个护士和第一位截然不同，他同样穿着一步裙，但那裙子是粉白色的，平坦的胸口上是粉白相间的领口，他没有穿外衣，上半身外只有一件紧身马甲，粉红的腰带在马甲下紧紧勒着他的腰，露出一截裸露但肌理分明的劲瘦腰部，护士露出又长又直的雪白双腿，双腿上却是粉红色的高跟鞋。
他与第一个护士最大的不同，大概就是他面孔上带着面具，粉红色的，中央有着白色小爱心的面具，夸张的是，面具边上甚至还有两只雪白的小翅膀装饰。
“你已经有脸了吗？”少年惊喜地笑了笑，“那你也有名字吧？你真有意思。”
他看着护士胸口的胸牌，上面用呆板的字体书写着护士的名字：
【宣轲】
—————
缪宣站在夕阳的黄昏里，绷紧了身体。
他面前只是一个细瘦清隽的少年，但是缪宣根本不敢小看了他，毕竟他现在的血条足足是缪宣本人的十倍长，要知道刚才那个领路的护士长也只有他的二分之一而已。
没有剧情、没有脉络、没有目标。
三无青年秒哥只能茫然地跟着身前的剧情人物走。
他不知道系统去了哪儿更不知道这个世界怎么回事，但所幸这个世界使用的语音与百里宣那个世界一模一样，勉强能够让他混下去。
最令人不安的是，这个世界的规则似乎不是那么依赖科学物理的，世界的秩序看着也不像是什么规则严密的样子……
最起码在正常世界里，身为一个普通护士的他绝对不应该有一个这样的前上司以及这样难搞的病人。
哦，他现在是护士长了。
虽然升了职，但刚看了一个前车之鉴的缪宣并不开心。
少年抬起画笔，鬼知道为什么他的画笔上面突然多了粉红颜色，他在画布上描摹了一朵可爱的小花，然后撕下那朵小花，转身走下病床，朝缪宣走来。
直觉警报原地升天的缪宣：……
#站住！你不要过来啊！#
别看这个0号病人只是一个稚嫩的少年样子，还特别有礼貌几乎每一句话都会带一个“请”，但是这样的病人缪宣并不认为他承受的来。
他看了看地面上光滑纯白的瓷砖，根本看不出这里曾撒过骨灰。
#这谁顶得住啊！#
少年才不管缪宣抗拒不抗拒，他拿起花，轻轻往缪宣胸口的铭牌上一贴，完全遮住了那里的名字：“以后你就是我的护士长了！”
“请不要把你的名字告诉别人……这是命令。”
缪宣：……
缪宣直到这时才发现自己不知道这一次的世界建模叫什么……
#天呐我竟然没来得及看胸牌#
#有奖竞猜：‘缪’、‘宣’与‘荆’、‘轲’的排列组合#
少年贴完小花花，偏着头笑道：“护士长，我生病了，请问你要怎么帮我治病呀？”
缪宣原本想说吃药，但是再一想他连止咳药和感冒药是什么都不知道，于是只能生硬转移话题道：“看医生怎么说吧。”
缪宣乍一开口自己都吓了一跳，进入世界建模可能会更变声音，缪宣在玛忒斯世界被貂蝉建模影响过一次，其他的时候都是本声，而在这个世界他的声音又变了。
沙哑、粗嘎、分不清男女，活像是喉咙受过不可逆的伤势——令他想到了格里菲兹。
“医生？”少年有些惆怅，“医生让我吃药呢。”
“他们说药让护士长给我。”
缪宣看着地面上零零散散的黑加白：“……”
不过好歹是走过了许多次世界的人，虽然打是打不过，但是这点冷静缪宣还是不缺。
眼下如果拿起名为“黑加白”的药片那十有八九是凉凉，但是如果承诺去找没有一点情报的止咳药也是下策，现在能够拖延时间的……
只有在药物本身是否应该使用上做文章了。
缪宣想了想，再次道：“医生们呢？我要再去问一问，吃药是大事。”
“咦？医生们也会出错吗？”0号病人似乎没有想到这一点，他微微睁大了双眼，那双琥珀色泽的瞳仁清澈如泉水。
缪宣一脸认真，虽然面具挡着他的脸，但是他此时的视野就像是没有被挡住一样自然：“是的，医生们也可能出错。”
“嗯！”少年这么一听有道理，于是认真点头，“吃药是大事！那护士长去找医生们吧！”
缪宣慢慢后退，直到门边，然后他迅速倒退跨步，眼疾手快一手拉出器材车一手关门，完美撤离！
站在空荡荡的走廊中，缪宣终于能喘一口气了，他抬头看着眼前的这一扇门，棕黑色的门上用赭红色的红漆刷着一行字：
【协和慈爱医院】
字下面是病房号码：【甲区零零零号房】
0号病人住在000号病房，没毛病。
啊……英雄荆轲爱心护理的皮肤果然会匹配到医院之类的地方。
如果是普通的医院就好了，等等——
缪宣低头看了看身上穿着的、类似情趣护士服的一步裙，突然就有点庆幸自己来得是一间不那么正常的医院。
走廊很长，空无一人，墙壁是用矿物混合粉刷的，是一种黯淡的白色，地面上则是大块的石砖，灰扑扑的颜色让它们看起来像是积满了灰尘，天花板上是圆圆的昏黄小灯，在走廊的尽头有着看着像是铁架子的东西。
天花板上挂着指示牌，一遍是绿绿的牌子上面写着【安全出口】，另一边则是一个白色的牌子，上面画着两个小人和【卫生间】。
缪宣拉着那个小小的器材车，推着它往路标【卫生间】的方向走。
走到走廊尽头出他仔细看了看那个铁架一样的东西，这东西上有着简单的机械结构，缪宣拉了拉，嘎吱哐当的声音打破了走廊的死寂，缪宣发现这玩意儿竟然能伸缩……
原来是铁门吗？
走廊边就是厕所了，缪宣看着一边写着【女厕所】一边写着【男厕所】，同样都是空无一人的小房间。
缪宣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小裙子，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走近了男厕所。
……也没有规定护士长就得是女人对不对？
厕所里亮着和走廊上一模一样的小圆灯，几个隔间旁边是连在一起的小便池，乍一看就像是瓷砖拼成的矩形水槽。
缪宣犹豫了一下，走到镜子旁边仔细观察着自己。
他身上令人吐槽欲望盛的粉红裙子确实辣眼睛……虽然看久了竟然还觉得有点小性感，缪宣摸了摸自己露出来的一截腰，有点不习惯。
这大概就是使用女性英雄最令人不习惯的地方了，虽然身躯仍然是男性，但是总感觉下面凉飕飕的……
这一次他留着半长的头发，没有游戏中英雄夸张的发型，但是保留了漂亮妩媚的卷发，此时全部在脑后简单束起，多出一缕头发垂在侧脸，缪宣把它别到耳后。
缪宣看着脸上带着的面具，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把它摘了下来。
一张混杂着他原身特征的面孔出现在镜子中，谢天谢地这看着还是一张属于人类的脸。缪宣瞪大了双眼看着，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感慨：
“我【哔——】”
作者有话要说：
秒哥：草拟霸霸，怎么突然一个开门杀啊。
—————
这个世界的背景确实是跟着寂静岭走的，不存在scp或者克苏鲁中的内容，但是会努力学习它们的世界观。
不算灵异吧……毕竟整个世界都是怪物的话，那么人类和怪物到底哪个才是异端呢？

第一百七十四章 双刃裂鬼蜮一二
荆轲：你对我的大浓妆，有什么意见嘛
如果用一个词语来形容这个世界的面容，那么只能够用“古艳”。
缪宣现在的这张脸，将五官还分开来看都是端正清秀的，组合在一起也能赞一声“清隽”。
算不上多么精致也算不上多么完美，但绝对称得上清雅。
这原本可以是如竹一般的清爽样貌，却偏偏被几抹红色从中割裂。
缪宣此时这一双眼睛是淡淡的绯红色，眼角则各晕开一抹殷红，薄唇更是点了浓重的亮色，像是直接涂上了鲜血，在昏暗的光线里带着几分不祥的味道。
本是清隽的容貌、棱角分明的青年面庞，却硬生生被这几抹红色勾出了艳魂，就仿佛将修竹劈开做兵刃，而这红便像是兵刃上新沾染的血迹。
它们锋芒毕露、刺目逼人，强硬而凶悍地勾勒出了镜子里倒映出的面相。
好一只，颠倒众生的艳鬼啊。
缪宣：……
#妈嘢这是什么形容#
这容貌还不如玛忒斯那张脸呢，最起码那张脸就是漂亮到了极致，还不至于像现在这张一样这么……这么的“艳”。
带着难以言喻的，诡谲的绮丽。
荆轲姐姐您到底是经历过什么啊！为什么连我的建模都要涂眼影唇彩啊！！这也太娘炮了吧！！！
缪宣用指甲轻轻刮了刮嘴唇，然后发现指甲仍然干干净净的，他的嘴唇上的颜色不是后来染上的什么口红唇彩，而是本真原色。
再看着自己干净的指甲，缪宣觉得眼角就不用刮了，大概也刮不下什么来。
#这竟然不是妆容而是硬核#
缪宣在取下面具的时候一个没控制住就素质了一把，也正是这样他才发现取下面具后他的声音也同样变了。
在戴着面具时他的声音喑哑粗嘎非常难听，但是取下后他的声音却变得十分正常，甚至还能称得上是清越干净的，与他的本音还挺相像。
感情这面具还有变声器的效果……
狭窄的小房间里，水滴滴滴答答地滴落，回音空旷而规律。
小小的卫生间并不十分干净，墙面上还有着肮脏的黄色斑点，墙角边是暗绿色的痕迹，水槽下布满了蜘蛛网，但是却没有任何活物。
倒是没有什么异味，相反空气里还流动着有些刺鼻的香味。
缪宣转身，在角落里看到了点燃的线香——这应该就是香味的来源。
虽然缪宣对熏香一窍不通，但他也觉得线香应该质量并不好，很有可能是便宜货。
他走出了卫生间，拉着器材车走出了铁门，在走廊的尽头是水泥楼梯和一间电梯，电梯非常老旧，门上没有显示楼层的屏幕，只有一盏红灯。
缪宣按了按图案都被摩没了的按钮，随后金属门后就响起了嘎吱嘎吱的声音，良久，电梯上的灯终于变绿——电梯门打开了。
电梯内部很宽敞，有着能够容下担架和移动病床的空间，缪宣走进去后才发现，门边的按钮键盘上包括了一楼到五楼。
缪宣还没坐过这么老旧的电梯，不过现在似乎也不是什么研究的好时候，他按了按一楼，标记着阿拉伯数字“1”的按钮立刻亮起，电梯门合上，又是一声嘎吱做响，电梯很快就把缪宣带到了第一层。
缪宣心里有些紧张，生怕一开门又来个开门杀，他心念一动，空出来的左手上立刻就出现了英雄荆轲的武器。
原来这个世界的双刺是能够随着他的心意出现的……这倒是很方便，也算是给他多了一个防不胜防的攻击手段。
电梯门打开，这一栋楼的一层楼出现在缪宣面前。
这是一个一片死寂的大厅，没有一只活物。
白亮的白炽灯管被吊在天花板上，照着大厅中的花岗岩地板，距离电梯不远处是一排排的墨绿色塑料椅子，它们紧紧排列在一起，有的还掉了漆。
而空无一人的挂号前台玻璃窗上贴着黑色的粗体字：“挂号”、“收费”。
缪宣走出电梯，鞋跟在地面上轻轻敲击，发出高跟鞋特有的响声，他控制着自己的脚步，让自己逐渐习惯脚上这双鞋子。
这么看起来他对于女装竟然一点抵触都没有了……
#熟练得让人心疼#
#零次，或者无数次#
#一时女装一时快乐，一直女装一直快乐#
缪宣心里倒腾着这些没有营养的吐槽，然而没有系统接梗，他一个人又是逗哏又是捧哏的，可以说是非常心酸了。
内心戏很多的缪宣径直走到了大门口，大门是玻璃门，门内挂着不知道什么用处的塑料材质门帘。
缪宣一手推着小车一手用武器挑开了门帘，当他推开大门站在门口的时候，整个人都陷入了震惊的失语。在那一刻，他心中只有一句话：
怎么会有这样的世界
古旧的大楼排布在一起，高楼之间连着许多走廊，荒芜的小花园中杂草丛生——这些本该是很正常的，属于人类医院的建筑物，假如不看行走在其中的居民的话。
这个世界并不是空无一人的，恰恰相反，它很热闹。
数十位穿着病号服的人在花苑里走走停停，白衣一步裙的护士们推着小车来来去去。
然而不论是病人也好护士也罢，他们——都不是人类。
缪宣不知道这些都是什么东西，但是与其说它们是人类，倒不如说是类人形的怪物来得恰当许多。
末世的辐射给地球带来了巨大的变化，稀奇古怪的动物缪宣也见过不少，要不是他早就有了心里免疫，这一刻他受到的冲击只会更加剧烈。
这些穿着条纹病号服的“人”，有的肢体呈现出病态古怪的形状，有的长着远远超出正常数目的器官，有的体型巨大但四肢的比例却短小得惊人，他们看起来都认识彼此。
假如不是有着明显奇怪的外形，说他们是病友一点都不牵强。
至于护士们……护士们都没有脸皮，真的没有的那种。
如果说那个已经死去的前护士长像是人类与蛇的拼接，那么现在出现在缪宣视野中的护士们则同样如此，只不过他们拼接的对象不仅限于蛇了。
缪宣已经在白衣一步裙中找到了许多属于动物的特征，而朝他走来的一个女人——应该是女人吧，她确实有着人类女性的身躯。
只不过她的头是剥了皮的狗罢了。
而她的铭牌上用着幼稚的字体写着“狗”。
护士的狗嘴朝缪宣咧开，随后是女人低哑的声音：“护士长好！”
狗头护士用她那空荡荡的眼眶对着缪宣，缪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你好。”
面对着如此多的怪物缪宣之所以还能稳住，不过是因为怪物们的血条都不会太过夸张。
而且在小地图上他们都呈现出红色的小点，属于他现在能够杀死的，还能够因此而得到金币的“野怪”。
而且他现在是“护士长”……虽然这并没有什么值得开心的，但是护士长在地位上似乎是高于这些护士们的。
缪宣决定直接问：“医生们在哪里？”
狗头护士用她那黑洞洞的眼眶“盯”着缪宣，仿佛在思考这个问题，良久后，她说：“医生都做成药了，护士长。”
“我们医院没有医生，新的医生要在一周后上任。”
—————
缪宣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综合楼的。
假如这所医院是人类医院的话，他现在所处的位置就是综合楼。
在经历了无数护士病人的辣眼睛洗礼后，缪宣终于来到了这个据说有着药房的综合楼。
在这个没有医生又不怎么正常的医院中，“护士长”只有缪宣一人，而且看样子确实是官最大的那一个。
一路上病号怪物纷纷朝缪宣发出奇奇怪怪的声音，缪宣假定那是打招呼；而护士们则无一不是恭恭敬敬叫他“护士长”，并且有问必答。
缪宣每遇到一个护士就会问她一两个问题，在见识了许多能令人做噩梦的护士后，他重复收集，交叉比对，最后得到了足够多的信息。
这间医院，名叫“协和慈爱医院”，病人人数超过四百人，护士人数超过两百人，具体有多少人没有哪一个护士能说得清，缪宣只能够粗略地初步估算。
医院占地面积非常大，总共有六栋楼，其中后勤服务、住院大楼、急救大楼、综合大楼与儿科将门诊大厅包围起来，而门诊大厅就是缪宣最初走出的大楼——零号大佬的老巢。
门诊大厅没有护士或者病人敢靠近，据说只有护士长能走进那个地方。
而至于药物，不论缪宣怎么问，问的问题又是什么，得到的回答都只有一个，那就是综合楼药房。
于是缪宣克服着心里障碍抵达了综合大楼。
综合楼的一楼和门诊大厅那一栋楼差不多，只不过写着“门诊”、“收费”字样的窗口变成了“药房”。
药房里空无一人，只有许多高高的柜子，白炽灯挂在天花板上，将一切照得惨白。
大厅里还有许多来来去去的护士，同样也有条纹服的病人，但是他们都离药房远远的，似乎是在惧怕着什么。
缪宣别无他法，只能走向药房的门。
他握住了门把手，胸口铭牌上的小花在这时亮了亮，随后门就被打开了。
缪宣走入药房，随手关上了身后的门。
这个被护士们重点提及的药房其实并不大，柜子都是最普通的木头柜子，柜子被分为两种，一种上面贴着“西药”，另一种则贴着“中药”。
缪宣走过去翻找，发现许多塑料小筐整齐地被放在西药的小柜子上，筐里全部都是药片的纸盒和塑料药瓶，而在中药的柜子上都是小抽屉，抽屉中是腐烂得看不出原型的植物茎秆与枝叶。
这些烂了的植物无疑是不可能成为药材的，缪宣回身再去翻找西药柜子。
谢天谢地西药都好好地保存着，绝大部分的药盒上都有两种语言书写的文字，和宣虎世界的语言恰好一样，缪宣能够很顺利地阅读。
但是药物这种东西，读得懂不代表明白它是个什么东西，缪宣把所有的塑料筐都看了一遍，最后愣是没有找到所谓的“感冒药”和“止咳药”。
更加诡异的是，这些药物的生产日期都是2018年的一月一号，而它们的保质期同样都是“0”。
也就是说，这些药物一生产出来就已经坏掉了。
缪宣：“……”
这个世界的规则真的好猎奇啊。
柜子里的药物已经不能够给缪宣提供更多的信息了，他转身看向窗口边的柜台。
柜台也是由木头制作的简易架子，上面放着包装中药的纸张、几本小册子和一个黄铜天平，柜子里同样放着塑料筐，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缪宣走过去，发现筐中正巧放着他想要寻找的东西。
一样是眼熟的感冒药“白加黑”，另一样则是他没有见过的“999感冒灵”。
这两样似乎都是感冒药……缪宣抬头翻了翻桌面上的小册子，发现上面竟然是药物的流水账！
账册上用幼稚的字体记录着每天的流水，一个月总结一次，缪宣直接去看最近几个月的总结：
【2018/7月：慈庵蜜枇杷膏入库20，复方止咳片入库20，白加黑入库30，999感冒灵入库50，白加黑支取20，999感冒灵支取40】
【2018/8月：慈庵蜜枇杷膏支取10，复方止咳片支取10，白加黑入库60，999感冒灵入库90，白加黑支取70，999感冒灵支取120】
【2018/8月：慈庵蜜枇杷膏支取9，复方止咳片支取10，白加黑入库90，999感冒灵入库150，白加黑支取80，999感冒灵支取100】
账册到这里就截止了，假如这是按时更新的，那么止咳药应当还剩下一瓶枇杷膏，至于感冒药……缪宣看了看上面乱七八糟的记载，每个月都有许多感冒药入账，虽然在支取，但他总感觉感冒药似乎永远用不完。
他复又俯身仔细翻找柜台，这一次，他在其中突兀地发现了一个大瓶子。
明明在一分钟前缪宣刚仔细观察过这个柜子，那时候上面还没有这个棕黑色的瓶子。
他拿起瓶子，发现上面贴着用黑色字体打印的标签：“京都念慈庵蜜炼川贝枇杷膏”。
缪宣：“……”
缪宣掂了掂这个不轻的大瓶子，瓶子里的液体粘稠随着他的动作而晃动，他轻轻旋开盖子，凑近了嗅闻它的味道。
这是浓郁到极致的血腥味。
大瓶子里，是带着腐臭气息的人类血浆。
作者有话要说：
急支糖浆：念慈庵给了你多少钱？我给你三倍！

第一百七十五章 双刃裂鬼蜮一三
姐♂姐也要吃药
缪宣合上盖子放下这所谓的枇杷膏，然后他拆开了包装盒里的白加黑和感冒灵。
跟着前护士长走进白色病房的时候他隔得远没有仔细观察，现在把这个白加黑的药片放在手心才发现它同样不对劲。
小小的药片根本不像是它的名字“白加黑”一样真的黑加白，恰恰相反，整个药片都呈现出黯淡的灰白色，缪宣指腹微微用力，就能够搓下一些粉末。
说实话缪宣现在心理有种不大美好的联想，假如枇杷膏是血浆，那么这个白加黑……
也许是骨灰。
他又拆了一包感冒灵，小小的包装袋里是偏褐色的深红色粉末，虽然颜色与铁锈很相似，但粉末隐约带着一点几不可见的光泽……
缪宣：……
行了我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了。
难怪药房里的药物都那么奇怪……感情那些保质期为零的药根本就是凑数的吗！流水账上不登记的啊！
他把药物全部塞回去，只把那一大瓶枇杷膏放入自己的器材车。
得到了这些信息的缪宣内心仍然充满疑问。
既然感冒药和止咳药看起来都不是什么正常的药品，那么流水账上还有一个“复方止咳片”——这又是什么东西？
这些药物都是怎么来的？是人类的身体组织吗？还是说是医院里那些奇怪的生物的？
缪宣能辨别出血液的味道，但是骨灰他是根本没办法判断的，不同动物的骨灰在外观上几乎没有任何区别，手边又没有辅助工具，缪宣也无从化学分析。
缪宣从怪物护士们口中得到的信息“医生都被做成药了”——也就是说这些药物大概率来自可怜的医生们，而从流水账上能够发现止咳药是在两个月前才有一次入库，感冒药倒是每个月都有。
感冒药和止咳药的来源会不同吗？病人与护士差距十分明显，那么医生是否和护士一样是“拼凑”的怪物呢？
而且“新的医生将在一个月后上任”……然后也要被做成药吗？
最重要的是，这个鬼地方，有人类吗？他这一次建模的身份又算是什么呢？
没有记忆包所造成的麻烦果然十分棘手。
缪宣无奈地推着小推车走出药房。
综合大楼的大厅中仍然是一片“人”来“人”往的热闹样子，而当缪宣在小药房的门前一站定，整个大厅里瞬间就陷入了一片死寂。
连呼吸声都没有的那种死寂。
无数大大小小的黑色眼眶和畸形的眼球盯着他——准确来说，是盯着他小推车上的“京都念慈庵蜜炼川贝枇杷膏”。
那种不用言语却几乎能凝聚成实质的渴望，就仿佛着小小一瓶血浆是他们摆脱所有苦难的唯一救赎。
贪婪的欲望与祈求的疯狂在这一刻疯狂地蔓延，缪宣冷哼一声，精神力威压毫不犹豫立刻铺展。
这个世界的怪物并没有很高的精神力抵抗性，在缪宣的震慑下，那些渴望的视线顿时被收回了一大半。
不知道是哪一只怪物率先发出了一声古怪的“叽叽咕咕”，紧接着乱七八糟的声音就从各个方向传来，大厅里的怪物们也逃也似的离开了一大半，剩下的只有护士和零星几个条纹病号。
缪宣没有再理会剩下的东西，推着小车就走出了综合大楼。
假如血条能用来辅助判断怪物的实力的话，身处综合大楼中的怪物无疑会比在外部游荡的弱许多。
同样的，敢在外部游荡的怪物头也更铁一些，在面对缪宣的小推车时，也不再只仅限于渴望贪婪地看着了。
缪宣一走下台阶，立刻就有一只大肉球一样的东西朝他奔跑过来。
这东西大概有缪宣的三倍大，条纹病号服紧紧绷在它的身上，在看不出脖颈的头颅上，一张巨大的嘴巴张开，露出其中散发着恶臭的眼睛。
缪宣皱了皱眉，精神力穿刺当即追着震慑而去。
这里怪物们的精神力抗性低，但是它们却也没有太清楚的头脑，肉球虽然被缪宣凌压，但他只是僵直了片刻，再次冲了上来。
而且似乎受到了刺激，它的攻击比之前单纯被诱惑的时候要多了许多疯狂的意味。
战斗已经不可避免了，这已经不只是缪宣和这只怪物的问题，还有缪宣和这整所医院的问题。
缪宣的小地图此时除了以他以外，剩下的都是红色的小点，近在咫尺的肉球，远在各栋楼层中窥视的怪物——它们红色的小点几乎汇聚成了一片红色的云雾，围绕着缪宣所在庭院的周边。
这些隐藏在阴影中的活物此时已经纷纷探出了窥探的触角，他们在等待着这位新的护士长的所作所为，就像是野兽族群中心照不宣的规则——虽然护士长是职权最高的东西，但是职权又有什么用呢？零号病人从来都不会走出门诊大厅，更不会在意护士长的去留。
他自己就弄死好多好多的护士长了呢。
双刺眨眼间就出现在缪宣手中，他在怪物抵达面前的前一秒开了技能三，借着半隐身的转态绕背，随后一技能立刻跟上，在怪物想要反抗的时候二技能位移闪避，再次绕背开攻击。
虽然缪宣没钱买装备，但是他此时爆出的暴击在被动【死吻】的绕背加成下堆积成一个恐怖的数字，区区一只稍强的野怪而已，用不了多长时间就倒在了缪宣的刀下。
第一笔金币入账，状态栏叠了一个红buff，英雄荆轲的刺甚至连血滴都不会残留，直接就消失在半空中。
缪宣在衣摆都没有弄脏的情况下，在数十秒内处理完了第一只向他挑衅的怪物。
这个震慑，足够了。
立刻就有穿着保安黑衣的“保安”出现，他们和护士们一样都是拼凑物，只不过脸上都蒙着一层白纸，两个保安俯身将肉山架起，眨眼间就消失在了缪宣身前。
缪宣回到他的小推车边，转身往门诊大厅的方向走。
零号病人无疑是这所医院的核心，想要理清这个世界的规则，他就是最危险也是最有效的选择。
第一次孤独一人又莫名其妙被推了一个职位“护士长”，再加上英雄荆轲本身的性格影响，缪宣发觉自己并不想慢悠悠地旁侧敲击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骚操作。
#不要怂，就是干#
再加上有止咳糖浆这个保命选项，缪宣推着车就进入了门诊大厅。
空荡荡的大楼仍然一片死寂，缪宣推着车直接上了顶层，这一栋楼总共有五层，而零号病人的房间就在最顶楼。
缪宣走到熟悉的病房前，轻轻敲了敲门：“您好，查房。”
而缪宣在说完固定台词，还没有伸手旋开门把手的时候，这扇门就自己开了。
仍然是那个纯白的房间，仍然是那个俊美礼貌的少年，但是这一次病房里却多了一些不同。
少年的画布上不再是一片纯白了，上面多了一副生动的绘画。
浓重的色彩被泼洒，在一片黑暗的背景中描摹出一个眼角飞红的青年，青年的食指抹过血红的嘴唇，诱惑又色气，那绯红色的眼眸像是隔着画布活了过来，勾魂摄魄。
缪宣：“……”
不！你住手！我明明只是在刮唇膏，为什么一个这么猥琐的动作都能被你画成这样子啊！
少年拿着画布笑眯眯转身：“护士长！请看看它，它像你吗？”
缪宣：不，不像。
然而还没有等缪宣回答，少年就皱了皱眉，他仿佛看穿了缪宣的面具，颇有些苦恼地自问自答道：“不……一点儿都不像。”
这么说完，少年轻轻哼了一声，手中的画布立刻被无形的火焰点燃，瞬息之间就化作灰烬，下一刻，新的画布凭空出现，挂在了少年病床边的画架上。
少年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在床头歪了歪头，乖巧地看着缪宣：“护士长，我该吃药了，对不对？”
缪宣：“……”
#我还真没见过你这样配合的病人。#
缪宣之所以确信零号少年是他所无法抵抗的怪物，是因为小地图上显示不出代表零号病人的小点。
其余的护士与病人都是小红点，保安则是黄点，而零号干脆连点都没有。
缪宣从那个颇不垃圾的小推车上拿出枇杷膏：“这个……是你要的止咳糖浆吗？”
少年的眼睛立刻亮了：“就是它！”
缪宣转身看了看这个纯白的病房，在一旁白色的柜子上看到了一个白色的搪瓷杯，他拿过杯子，从热水瓶里倒了半杯热水，和棕黑色的大瓶子一起放到了少年身前：“那你喝吧。”
在缪宣拿杯子倒水的时候少年一直在歪头看着他，那种眼神不像是等待糖果的孩子更不像是期待康复的病人，恰恰相反，那是幼童看着青蛙想要解剖的探究。
零号病人动了动手指，但是终究没有拿起手边的画笔。
缪宣转过身时，他已经笑嘻嘻地说：“真好。”
少年似乎很喜欢这样配套的服务，他笑得眼睛眯成了月牙，再次重复了一遍：“真好。”
零号病人娴熟地打开棕色瓶子，从里面倒出血浆来混入热水，腐臭血腥的味道被热水一激，顿时弥漫在整间病房里。
少年抱起杯子抿了一口，开心地道：“甜甜的！”
缪宣垂眸看着少年的动作，试探地说道：“医生们都死了。”
“欸？原来他们都死啦？”少年瞪大了双眼，又喝了一口糖浆，“好可惜，他们都那么甜的，怎么都死了呢？”
缪宣一点都不想知道曾经的医生们有多“甜”，他继续道：“医生们下一周会过来。”
缪宣没有询问，他就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叙述，而听到的少年却给予了热情的回馈，他大大地点头道：“对呀，又有新医生要来了，希望他们不要和第一批一样……要医术精湛的，能陪我玩就最好了。”
也就是说上一批“医生”是第一批。
而且“医术”并不精湛。
缪宣看着少年白瓷一样的面庞：“不知道这一次会有多少人来。”
少年：“二十个啊，每一批都应该是二十个，这是规定好的。”
缪宣的抱着手臂的手紧了紧，他想到了流水账上七月份的药物……
【慈庵蜜枇杷膏入库20，复方止咳片入库20】
“规定好的吗？”缪宣说道，“不能增加人数吗？药物不够了。”
“我也想啊！”少年可委屈了，眼圈都红了一圈“可是连我也不能够违反规定的！二十个人就是规定！”
“那么还有别的规定吗？”缪宣直接在一旁的小马扎上坐下，“我刚晋升护士长，什么都不会。”
“那你好没用哦……”少年嫌弃，但也许是止咳糖浆让他满意了，他还是开开心心道，“还有就是两个呀，规定，我们只能应聘一个月的医生，两次一个月要间隔一个月；还有我们生的病不能让他们完全治不了，这一点最烦了！条条框框的多得不得了。”
虽然零号病人的回答颠三倒四，但缪宣回忆了一下流水账和护士们的对话，差不多也能够理解。
医生到达这所医院只需要停留一个月，而每一次只能“应聘”二十个人，至于最后一条规则……大概是在束缚不让怪物随意杀死医生？
这里的鬼怪上至零号病人下到条纹服与护士，人人都渴望着“糖浆”，而医生就是这些糖浆止咳药的来源，他们的处境应该非常危险。
所以为了限制鬼怪们，第三条规则在保护医生？
缪宣在心里揣摩，而零号病人同样在看着他。
这个人……好熟悉啊……好奇怪的感觉……
“护士长！”少年歪了歪头，“你真有意思！”
缪宣：“……”
作为一个正常人，缪宣无法用他的逻辑体会怪物的思路，于是礼貌道：“……谢谢？”
“一直当我的护士长吧！”少年笑眯眯抬起手中的搪瓷杯，“你要喝吗？”
缪宣看着那血水，当即拒绝：“不，谢谢您，既然糖浆好喝，那就都归你。”
人类的血，还是腐臭的那种，缪宣敬谢不敏。
但是缪宣的拒绝仿佛激怒了少年，他微微皱起了眉头：“我都邀请你了！你怎么能拒绝呢？你就得喝！”
他端着搪瓷杯站起身，一把拔掉了缠绕着手的输液管。
而就在那一刻，仿佛整个医院都活了过来，听从着少年的指挥，原本能够自由行动的缪宣就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按在马扎上，根本动弹不得。
无法放开，不能言语，这种感觉——就仿佛他也是零号病人能够控制的傀儡。
少年端着搪瓷杯走到缪宣身前，他低头俯视着坐着的缪宣，把杯子放到了缪宣嘴边：“姐姐！我请你喝！”
作者有话要说：
秒哥：什么，你再说一遍？
零零：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循环，开始！）
#在当过弟弟和哥哥后，我成为了姐姐#
—————
其实为什么零号大佬他眼熟秒哥，同时会不自觉偏袒……这都是有原因的，原因这个世界会提到，但是在下一个属于荆轲的世界才会详细写。
总之是（划掉）刀子（划掉）喜闻乐见的故人相见情节就对了。
—————
以及零号大佬已经成年了，他只是脸嫩，不涉及违规情节。
#求生欲极强#

第一百七十六章 双刃裂鬼蜮一四
姝鬼
冒着热气的搪瓷杯已经贴到了嘴边，腐臭的味道冲鼻而来，缪宣沉着脸，开始庆幸自己带着面具。
少年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他歪了歪头：“哦！你带着面具，难怪不喝。”
少年伸手摘掉了缪宣的面具，随手放在他的膝盖上：“这样就好了吧！”
他不再执着于给缪宣灌糖浆，而是先偏头仔细打量起缪宣的面容来。
“虽然隔着镜子看过你的脸，但是我果然画得不像……”少年得出结论，“可惜我画不好你的样子。”
“不过没关系，以后你就一直在我身边——当我的护士长！”
得到这个结论后，零号病人释然地笑了。
原来他是因为想要画出更好的东西才觉得这个护士长有意思的，原来是这样。
那么让他分享糖浆也没关系了，因为他现在有意思嘛。
“喝吧！”少年拿杯子戳了戳缪宣的脸颊，“甜甜的哦！”
缪宣倔强地闭着嘴，摆出非暴力不合作的死鱼眼。
少年虽然一副非常礼貌脾气也好的样子，但是他的任性也一点都不会少，眼见缪宣【倔强噘嘴.jpg】，少年又不想让自己的糖浆漏出来，只好愤愤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缪宣松了口气。
看来还是他自己处理掉了，这就好——不！等一下！
下一刻，灌了一口糖浆的少年突然俯身，一把抓住了缪宣的下巴，咬住了他的嘴唇硬生生喂了进去。
缪宣：！！！
成功让缪宣喝掉糖浆后，少年像是孩子一样得意洋洋：“这样就好了吧！你看，好喝吧？”
让护士长喝糖浆的方法很多，但是在那一刻，零号病人本能地就想到了这个方法，就仿佛……他曾经做过无数次一般。
但是缪宣现在整个人都不好了。
前所未有的感受席卷而来，冲击着他的理性，这种令人震惊乃至恐惧的感觉并不是少年突然的举动——就算零号病人血条再翻他个一百倍，缪宣被啃一口都不会有什么感觉。
这种令缪宣恐惧的感觉，来自于那一口“糖浆”。
这在缪宣嗅来腐臭、早已确定了是人类血浆的液体，在进入他的口中接触到他的舌头的那一刻所带来的是——
至高无上的、从未有过的、几乎能够震撼灵魂的甜美。
缪宣的身躯几乎能够免疫所有的毒物，绝大部分成瘾性药物对他根本不会起到作用，他曾经浏览过有关毒品的资料，但是他并不是很能够理解这些内容。
当时的他根本想象不到，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是能够让人在碰过后就对人生中其他所有事物都失去兴趣的，也体会不了那些文字所描绘的情感和警戒。
直到这一刻。
直到他尝到所谓“糖浆”的这一刻。
为什么那些怪物会这样渴望着这所谓的“糖浆”？为什么零号病人会这样喜悦地品尝？为什么糖浆会被前一任护士长那么珍重地保存在药房里？
它简直就像是传说中恶魔的诱惑。
明明闻着确实是腐臭的血浆，但是在嘴里的那种甜蜜，令人欣喜雀跃，令人满足兴奋，令人幸福愉悦，也令人……毛骨悚然。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我这次，又到底是什么？
—————
缪宣在离开零号病人的病房后，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他走到门诊大厅楼下，在劣质的塑料椅子上落座，垂着头调整着自己的状态。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直到这一刻，缪宣才开始正视一个他一直忽略的问题。
他在这个世界的、来自刺客英雄荆轲的、不知名的建模，真的是人类吗？
首先这里是一个充斥着怪物的世界，而怪物们渴望血液，他虽然和所有怪物都不一样，但在其中也能够被任命为护士长。
其次他无法抵御零号病人的控制——这个不算很有力的证据，只能够作为伪证，押后。
最重要的一点：他竟然会被血浆所吸引。
在尝到血浆的那一刻，缪宣是真的恐惧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升起这种感觉。末世人没有一个不是生活在死亡的阴影下的，缪宣也是如此，但是他恐惧着血浆甚过死亡，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假如自己不能够克制渴望，那么他会变成和这个世界的怪物没有任何区别的东西。
这种失控才是缪宣最担忧的东西。
他的口腔中仍然残留着那美好梦幻的泡影，感谢他不算微弱的精神力，感谢他一向能救命的直觉，否则他是否会沉溺在其中还真的不好说。
缪宣早知道这个世界危险，但是直到他接触到血浆后才知道竟然会危险至此。
幸亏系统没有和他连在一起，否则他也不知道这个他能够勉强摆脱的“糖浆”，会不会让涉世未深的小系统沉沦。
不知道在塑料凳上坐了多久，缪宣终于起身舒了口气，他捏了捏自己僵硬的肩膀，手心中真实的触感让他无法怀疑自己不是人类。
但是人类会被血浆所吸引吗？还是说那东西其实并不是血浆呢？
不，不能再想着那东西了。
缪宣连小推车都不管了，直接摔门而出。
梦幻的味道终于散尽，他现在满心都是后怕，恐惧、愤怒与戾气充斥着他的胸膛。
突然就和小系统断开联系，没有脉络与前情提要，莫名其妙一个开门杀，没有一个正常生物的世界，致命的“糖浆”……这些事情接踵而至，让缪宣的情感堆积，急于发泄。
既然这里的怪物都能够当做“野怪”，而拥有充足的资金来购买装备也能让人放松，缪宣决定去找这个世界的晦气。
这一刻他甚至都没察觉到自己其实是在赌气——而且还是和孩子一样幼稚的那种。
#虽然我怼不过零号病人，但我不怕你#
#你给我等着！#
然而荒草丛生的庭院里也不安宁，这个时间点院子里突然就多了许多“人”，病人们来来往往，畸形古怪的“手”上拿着各式各样的搪瓷盆，血腥的味道弥漫得整个庭院都是，缪宣一走下台阶，竟然在脚边看到了肉碎。
缪宣：……
“护士长好。”一个小护士经过缪宣身边，抬起她空洞洞的眼眶看过来，她大概是人类和猫咪骨骼拼凑的，她的小腿就和猫的后腿一样，铭牌上也写着“猫”。
缪宣：“你好。”
“护士长不去食堂吗？”小护士笑眯眯的……虽然在她现在的面孔上，微笑这个表情就是满脸的血管和肌肉古怪地抽搐，“吃饭了。”
缪宣愣了愣：“……吃饭了？”
“对呀，今天午饭可好了。”小护士扭曲着身体鞠了一个躬，然后就急匆匆地离开了，似乎是真的担忧赶不上吃饭的时间似的。
而缪宣则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他在刚抵达这个世界的时候，天空中是有太阳的，而且还是夕阳。
然后他走出门诊大厅，这个时候天空似乎变得非常灰暗，他一路上遇到了许多鬼怪，最后抵达综合大楼的药房，这大概花费了他一两个小时的时间。
随后他带着“糖浆”回到门诊大厅，被灌了糖浆又在一楼坐了几个小时，那个时候窗外的天空仍然是灰蒙蒙的。
而现在，小护士说要吃午饭了。
这个世界的时间线似乎也是不正常的，缪宣不确定它是夜晚和白天一样，还是说就索性没有夜晚？
缪宣走进庭院，想再找一个护士问一问。
这所医院里护士无疑是比病人搞一个等级的怪物，她们绝大多数都是女性，有着明确的人类身躯结构，能够清晰地用语言回答缪宣的问题。
而怪物则大多没有清晰的人类肢体结构，只会发出奇怪的声音，有的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啦。
缪宣不清楚末世前的医院里除了医生护士与保安外有没有其他的职位，但是在这所医院里是没有的。
医院的地图到处都是，护士们都知道往食堂所在大楼的方向走，而条纹服的怪物却有许多是没有理智的，尤其是在病人中也算是低级的怪物，它们在路途上就陷入饥饿，开始啃食身边的同伴。
缪宣脚边的碎肉，就是这么来的。
低级怪物的吃相很不好，又因为实力微弱，连争斗厮杀都丑陋不堪。
它们既因为自己的肉被别人啃食而痛苦，又因能吃到别人的肉而兴奋，咀嚼骨骼与筋肉的声音、贪婪愉快的叽叽咕咕、疼痛而愤怒的哀嚎……
人间炼狱，大抵正是如此。
不，这里应该不算是人间。
缪宣忍无可忍，双手握住双刺，对着庭院里伏在地面上啃食的“病人”们动了手。
他的速度非常快，一刀一只干脆利落。他轻盈地游移在肉沼血泽中，三技能让他的隐身偶尔会带出淡淡的影子，就像是黑色的火焰在半空中闪过。
诡谲飘逸。
这一刻缪宣的心中出奇得平静，就像是在打游戏时操控着刺客清洗野区，一点都没有刀下劈砍的是真实的肉块的感受。
#打野使人安逸.jpg#
白色纸张蒙面的保安们出现了，他们沉默地站在周围，在缪宣的刀刃划过后才上前，拖走一具具怪物的尸体，仿佛这就是他们毕生的使命。
海量的金币迅速汇聚，状态栏里也很快就填满了时间感人的红蓝buff，缪宣的精神力震慑也没有停下过。
终于，再也没有一只怪物敢低头舔食地面的肉块了。
保安们纷纷将地面上的尸体拖走，在地面留下长长的血痕，甚至有怪物的骨骼暴露在外，在泥地里因此犁出奇怪的痕迹。
缪宣收起了刀，站在庭院终于的破旧凉亭上，他俯视着无数围绕着他的鬼怪，划下了他成为护士长后的第一条规则。
“我不允许你们在庭院里厮杀，记住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哎你萌都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嘛！不过秒哥这一次不是卧底也不是bug，他的建模就是鬼怪，渴望喝血想吃肉的那种。
荆轲的设定是混沌中立，她的目标选择标准也不会有阵营偏向，她也不会有什么一定要遵守道义的想法，所以轲轲的要求在刺客英雄中其实是最低的那一档。

第一百七十七章 双刃裂鬼蜮一五
医生到来，故事开始
没有人在这个节点上敢吱声，连一群小护士们也安静如鸡。
不过缪宣没想过要他们的回答，他原本也对这群怪物不寄希望——记不住就算了吧，就当野区定时刷新好了。
怪物们所谓的食堂就在后勤服务大楼里，这一栋大楼位于医院的西北角落，与住院大楼、急救大楼相比，它的面积并不大。
缪宣也是第一次抵达这一栋大楼。
一层楼就是食堂，在一面墙上有着与门诊大厅和综合楼同样的玻璃窗，这几面窗户上就简简单单贴着“食堂”两字，怪物们在窗口前拍着长长的队列，他们手中的搪瓷盆就是用来取食的工具。
难得它们都能维持着秩序。
窗口后负责分发食物的则是保安，在这一栋大楼里，保安似乎格外多，缪宣的小地图上出现了空前多的小黄点。
他没有听到保安们说过任何一句话，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说话。这些脸上贴着白纸的保安比起活物来倒更像是机械，他们不会被血腥味吸引，存在的意义似乎只是清理医院中的死尸和维持最基本的制度。
看着保安们脸上的白纸，缪宣突然想到上一任护士长那张被画出来的脸……被贴上一张脸，对这些没有脸的护士们来讲是不是有着什么特别的意义？
而对这些保安来说，白纸是否是限制他们的东西？
零号病人给缪宣的铭牌贴了一朵小花，他曾试过去撕，但是那小花就好像和他的铭牌融为一体了一般，根本就撕不下来。
缪宣走在食堂中，所有怪物与护士在看到他的时候都十分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道路。
怪物们有病人的窗口，而护士们也有她们独立的窗口，缪宣直接一个个窗口看过去，总算是弄明白了他们吃的东西都是什么。
出乎缪宣的预料，这群鬼怪吃的东西倒是很正常，怪物们是颜色古怪的粥，但是仔细看能发现里面出现的都是人类能够使用的五谷，而护士们除了粥之外还有肉。
用搪瓷盆取到食物后，不论是护士还是怪物都会坐到食堂的塑料桌子边，吃完了才会离开。
怪物病人们的吃相一如既往得不好看，以至于保安时刻要来清理它们坐过的桌子。
至于护士，她们就吃得就干干净净，一点残渣都不会剩下——任谁有着张开嘴两排的利齿和一条蜥蜴一样的舌头，都能吃得这么干净。
窗口边的猫护士突然叫住了缪宣：“护士长，您的午饭。”
缪宣回头，看到了窗口边的一个餐盘，盘子上是粥和一块肉，以及一个干瘪腐烂的苹果。
而且最高档的就是这个铁盘子上还配备了一只铁勺子，要知道其他护士和病人都是手抓舌舔的……
缪宣：“……”
这么一看，护士长的待遇确实不错呢。
#还有水果的吗#
#餐具也是食堂提供啊#
保安将那个餐盘往缪宣的方向推，缪宣想了想，还是先把那个铁质的餐盘端起。
护士长的待遇确实不错，在这混乱肮脏的大厅里，一张勉强能够算得上干净的桌子被刻意空了出来，一看就是让给缪宣的。
缪宣随意挑了一个位置坐下，搅了搅盘子里的粥，挑了一点掀开面具吃下。
粥的味道非常难以下咽，但它确确实实是属于正常人类的食物，缪宣用勺子刮了刮软烂的肉，发现肉也只是最寻常的猪肉……虽然这个味道代表着它可能变质了。
至于那个烂掉的苹果，缪宣并不是很想吃。
虽然不知道来到这里多久了，但是缪宣并没有感觉到饥饿，他的状态非常稳定，除了在饮用“糖浆”后出现波动，他甚至连困倦都没有。
假如这一次的建模真的不是人类，那么这大概也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优点吧。
既然得到了不会饥饿的结论，缪宣放下了勺子，对着面前的铁盘子陷入了愧疚的凝视。
啊……这大概是他第一次浪费食物吧？假如这玩意儿能称得上是食物的话。想不到啊，在撑过了地表的粮食匮乏，丽塔的爱心厨艺后，竟然折在这地方……
但是浪费是重罪……缪宣犹豫了片刻，将目光游移到身边的“猫”护士身上。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护士似乎非常垂涎缪宣的盘中餐，她黑洞洞的眼眶直愣愣盯着那个腐烂了的苹果，仿佛它是多么难得的珍宝。
虽然不至于像渴求糖浆一般，但是像孩子想吃糖一样的程度总是有的。
一想到这护士很可能从来没有吃过水果，缪宣竟然从那没有眼珠的眼眶里看到一点可怜相。
他将盘子推过去：“你吃。”
猫护士抬起头，用眼眶看着缪宣：“我吃？”
缪宣言简意赅：“吃。”
他话音刚落下，这个护士立刻裂开大嘴，肉筋蹦起的猩红色舌头直接往盘子上一舔——果然她的第一个目标就是苹果。
苹果被护士卷入口中，她紧紧闭上嘴巴，脸上的血管与筋肉都在抽搐，明明是如此可怖的一张脸，缪宣却愣是在她的动作中读出了一点点幸福的味道。
缪宣：……
#要么是我有问题，要么就是这个世界有问题#
#我和这个世界总得疯一个#
原本喧闹的食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怪物同时死死盯着猫护士，尤其是其他进餐的护士们，她们的眼眶就像是探照灯一样转动，不放过猫护士的每一次咀嚼。
缪宣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沉默地旁观着这荒诞诡异的戏码。
猫护士很快就吃完了餐盘里的东西，实际上所有怪物的进食速度都很快，但是他们在吃完午饭后却迟迟不肯离开，一只只舔着自己的搪瓷盆，仿佛在眷恋着食物的味道。
或者说，怀念着“活着”的感觉。
而投喂食谱越来越广阔的缪宣在经历了这一次午饭后，莫名其妙就收到了一大堆乱蹦的小点——在小地图上，代表着护士们的小点无时无刻不在反复横跳，时而绿时而红，闪得缪宣都快不想去看小地图了。
这些护士鬼怪们虽然能说话也有基础的自我逻辑，但是她们仍然思维简单，一次投喂就能令她们变成红绿灯，缪宣忍不住开始思考用投喂来刷零号病人好感度的方法……
这大概是不行的，毕竟上一任护士长因为药不甜凉了，可见投喂有风险，攻略需谨慎。
初到这个世界的几天就这样在缪宣探索这座医院的过程中快速地过去，天天都有个别护士和大批的病人们死亡，然后再第二天又会被补齐。
这个世界似乎没有黑夜，每天都只有一顿饭也就是午餐，缪宣甚至找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办公室里也有供护士长休憩的单人床，算是宿舍和办公室合二为一。
只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医院各栋大楼的宣传栏里都贴着时间表，时间表上写着大大粗粗的【冬令时】。
冬令时表格上只有黄昏时刻和午餐点，别的都是一片空白——对应雾蒙蒙的天空。
零号病人在拿到糖浆后就变得非常乖巧，每天坐在病床上画画就能心满意足，他每天会倒一些糖浆泡水，慢慢地消耗着那一大瓶糖浆。
缪宣每天会来看看他，顺手帮他打开水的同时旁侧敲击地套信息。
在零号病人的病房【甲区零零零号房】外的走廊尽头，厕所的对面就是开水房。但是那里的水龙头早就生锈冰冷，别说倒出开水，连拧开都非常难。
每一次缪宣一旦把开水瓶放在水槽里，开水瓶里就会莫名其妙地被倒满了热水。仿佛这个世界认定了“倒开水”这个程序是泡糖浆的前置步骤，但是又不知道什么是倒开水一般。
缪宣没见过零号病人上厕所，在这个世界里鬼怪都没有这方面的需求，缪宣本人同样如此，他也是在这个地方过了好几天后才反应过来的。
然而既是不被需要，厕所就是这样倔强地存在在医院各栋大楼的各层角落里，甚至连劣质的线香都没有断过。
自从上一次在庭院里大开杀戒后，真的就没有一只怪物敢在庭院里撕咬，即使有它们也会被护士们处理掉，缪宣见过一次护士处理病人，深深地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恶意。
而怪物每天都会死掉很多，与此同时药房里的白加黑与三九感冒灵则是同步进货入库，由此缪宣终于能够断定，白加黑就是鬼怪的骨灰，而999感冒灵则是干涸的鬼怪血液。
除了禁止怪物们在庭院里厮杀外，缪宣还补充了几条规则。
虽然怪物更新换代快，但是护士们总是能让它们“记住”所有的规则，包括缪宣制定的一切。
在一个熟悉的黄昏里，缪宣刚从门诊大厅中走出，一个小护士就迎了上来，手中推着小推车。
缪宣现在可有护士长的牌面了，他的小推车有人帮忙推，他的命令所有护士一丝不苟地执行，每天走到哪儿护士们开路开到哪儿，可惜了黑洞洞的眼眶外没有眼皮，否则那肯定是扑闪扑闪的。
“护士长”她说，假如有脸皮她此刻一定是喜笑颜开，“护士长！我们雇佣的医生们终于来了！”
缪宣听到后一愣，突然反应过来他抵达这个世界也已经有一周了。
缪宣问：“他们在哪里？”
“他们在铁门外面。”小护士催促道，“需要护士长您给他们开门，夜晚快来啦，别让医生们被雾气弄死呀。”
医院的所有楼层包围着门诊大厅围成了一个矩形，而这个矩形外面是铁质的栏杆墙。
铁栏杆外面常年围着一层雾，组成病人的怪物就是从雾中抵达医院的。每当黄昏的夕阳照射时，这些雾气就会后退一些，露出一小片荒草不生的空地。
缪宣听罢点点头，转身朝大门的方向走去，期间他路过了门诊大厅的宣传栏，猛得发现上面的时间表变成了【夏令时】。
夏令时的表格里，竟然多了日落时间和日出时间以及正常的三餐时间，而现在则是黄昏的时刻。
医生们真的是不一样的，这个世界甚至为他们更改了时间表。
难怪护士们会这样开心，就算来的医生不能给她们带来甜美的药物，一日三餐的变化总是好事情。
缪宣手上没有计时工具，但是估摸着日落时间大概就要到了。
他加快了脚步，迅速抵达了大门口。
铁门沉默地伫立在黄昏中，橘红色染在铁门上，在地面上勾勒出奇怪的影子。
当透过铁门的缝隙时，缪宣果然看到了许多人影。
保安们沉默地站在阴影中，他们仿佛在透过蒙着白纸面孔看着缪宣。他们在等待着他开启游戏。
雾气正在逐渐朝着医院蔓延过来，缪宣望了望隔着浓雾的夕阳，将双手按在铁门上，用力推开了大门——
一声刺耳的“吱呀”声轻轻响起，却仿佛在这一刻响彻了整所医院，无数的护士与病人们同时抬起了头，用他们或诡谲或畸形或黑洞洞的眼眶望着天边一抹抹近乎血红色的橘红。
在门诊大厅最高处，零号病人推开了窗户，向着天空伸出自己孱弱惨白的手掌。
夕阳可真美啊，它染红了所有的一切。
当缪宣走出铁门的那一刹那，医院中的一切都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巨大变化。
为了迎接这二十位被期待已久的医生，协和慈爱医院改变的可不不仅仅是时间表。
这个故事，至此正式开始。

第一百七十八章 双刃裂鬼蜮一六
我，护士长，牌面
缪宣推开了大门。
夕阳笼罩着他，笼罩着沉默的铁门，笼罩着他背后阴沉耸立着的医院。
在雾气与医院的大门之间站着二十个人，他们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缪宣梭巡着他们的面庞，甚至在其中看到了一个十多岁的孩童。
他们是人类，纯粹的人类，血条有限，实力微弱，缪宣甚至不需要花费几分钟就能让他们团灭的那种。
看着眼前真实的、属于人类的二十双眼睛，已经被黑眼眶盯了一周的缪宣竟然有点感动。
终于又见到活着的人了……
这二十个人姿势各异，但在看着他时全部都不失警惕与恐惧，他们似乎很清楚自己的处境，连最小的孩子和最老的老人都没有哭闹不休。
缪宣看了看远处的雾气：“进来吧，夜晚要来了。”
透过面具时缪宣的声音粗嘎难听，但是人们却温驯地听从了，纷纷迈出脚步，沉默地走向大门。
二十个人里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与一个幼童，一小半是中年人，年轻人也不少，观察人们之间的相处与距离，不难看出其中有两对夫妻。
奇怪的是所有人都穿着着便于行动的衣服，而除了幼童和老人外其他人都背着一个大包，即使有的人看起来在心理上完全没有准备好，但是他们对被拉近怪物世界“聘为医生”这件事情，并不是不知情的。
幼童是一个家境不错的男孩，他的身边没有父母家人，孤零零地站在人群中央，所有人似乎都下意识地忽视了他。
在缪宣示意人们进入大门的时候，男孩似乎被吓傻了，站在原地没有动弹，站在他身后的人们走过他的身边，无动于衷。
倒是一个稚嫩的女孩犹豫着停住了脚步，但她仍然什么都没有做。
最后还是一个面容普通的、已经走进了大门的中年男子从门中折返，半搂半抱着将他带进了大门。
而男孩虽然恐惧得浑身都在发抖，却愣是一声哽咽都不敢发出，懂事极了的样子。
缪宣站在门边，在所有人都进入大门后，拉着门上的把手将铁门紧紧闭合。
仿佛是为了响应他此时的举动，那医院外的雾气顿时汹涌着，潮水一般蔓延到大门外。
缪宣转身，看到了站在墙边的保安们时愣了愣。
这些面庞上蒙着白纸的怪物，在这一刻却变成了十分普通的中年男人，他们阴沉着脸，在缪宣看过来的时候会微微低头：“护士长。”
他们说话了，就仿佛真的只是在普通医院里工作的、天天抱怨的保安。
缪宣下意识望了一眼门诊大厅，那个帮着他推车的护士此时就站在岔道口探头探脑，然而此时她也不再是没有面皮的拼凑怪物，而是一个真真正正娇娇悄悄的小姑娘，她的期待也不再是怪物对血肉的渴望，而是一个小护士对新来医生们的好奇。
这一所医院，在迎接医生到来的那一刻，披上了一层虚假的皮，变成了人类医院的样子。
缪宣沉默了许久，直到天色逐渐昏暗下来、道路边的路灯突然点亮的时刻，他才回过神。
而二十个人类则一声不吭，或是观察环境，或是默默地抹眼泪，无一不在沉默地等待着。
所有人都对他们此刻的处境都非常清楚，虽然其中有许多人似乎是遭遇了无妄之灾，但也不乏准备充分一脸冷静的人。
这样的配合也让缪宣的引导变得很简单。
“这里是协和慈爱医院，我是这里的护士长。”缪宣转身看着他们，“先和我去后勤服务大楼的食堂，晚饭时间到了。”
人们跟着缪宣行走在路灯亮起的庭院中，来来往往的条纹服病人也不再是可怖的怪物，而是和千千万万的普通人类没有区别。
就在这时，“医生”中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上前一步，走到了缪宣侧后方：“这真是所大医院。”
缪宣侧头望去，仔细地打量着这个第一个找他搭话的男人。
他穿着十分严谨的休闲服，面相也是温和无害的容貌，再加上他带笑的眼角，很容易就会让人产生亲切感。
吴青看着侧前方的引导怪物，虽然隔着一层面具，他的视线仍然能够让人不安，但吴青保持着自己最礼貌的微笑，仿佛没有看到他奇怪的衣着。
在这个看似正常的医院里，这位穿着格外奇怪的护士长不像是那些低级的鬼怪，他似乎有着很清晰的逻辑与思维。他无疑就是一个突破点。
#就是你了！女装大佬（并不）#
护士长转身不再看他，吴青毫不奇怪，实际上他都已经做好了这只鬼怪突然对他动手的准备。
然而就在此时，护士长突然说：“医院里护士超过两百人，病人超过四百人，总共六栋大楼，你们要在这里留一个月，每栋大楼的宣传栏里都有地图和时间表。”
信息来得太容易让吴青只能下意识道谢。
虽然这些都是触手可及的信息，但是像是这只鬼怪一样态度特别好的引导，这还真的是吴青第一次见……
“庭院里不允许厮杀。”缪宣想了想，补充了一句，“这条规则只对对护士和普通病人有效。”
假如零号要动手的话，缪宣本人也是自身难保。
这一次已经不仅仅是吴青面露讶色了，队伍里大部分人都露出意外的表情。
缪宣微微皱了皱眉，什么也不说了。
食堂终于到了，几天前排满整个大厅的怪物此时全部变成了普普通通的人类，但是食堂的设施与怪物们的吃相却是不会变的，肮脏陈旧的桌椅与天花板上吱吱嘎嘎的风扇相映成趣，最整洁的桌子仍然空给缪宣。
怪物即使在披上了人皮后也仍然诡异，他们用着一张张属于人类的外表做着属于怪物的事情，这惊悚感甚至超过了他们原型出演。
距离门口不远处一个老伯突然将嘴巴撕扯到人类做不到的弧度，然后拿出几乎要把搪瓷盆塞进嘴巴里的架势倒粥，他的眼睛浑浊，苍老的面皮上带着奇怪的沟壑。
他身边一个年轻女人则是拉起自己的条纹服，扯开自己的肚皮把粥从血糊糊的口子中倒入，耿直到甚至不知道用嘴巴……
缪宣：……
缪宣听到了身后“医生”们因为恐惧与恶心的窃窃私语，突然就觉得有那么点丢人。
#身为护士长，病人这吃相真是对不起了#
#请领导看看我们的护士，我们的护士经过训练#
护士们的整体素质果然要远远超过病人，但是可惜的是，她们从各自的樱桃小口里伸出的舌头并没有披上伪装……
#反正吃相是不可能正常的，永远也不可能正常的#
缪宣推开后勤大楼的大门，在他踏入食堂的那一刻，所有的护士与病人同时停止贪婪的摄食，连同保安一起，他们纷纷转过头来，异口同声道：“护士长好！”
以往只有护士们会给予护士长如此热情的欢迎，然而今天病人与保安都能说话了，问好的架势直接翻了好几番。
这一刻缪宣竟然感到了那么一丝丝的欣慰……比如不懂事的怪物手下也知道给老大做脸了之类的……
#牌面.jpg#
#讲究.jpg#
但是和套了滤镜的缪宣不同，在他身后的人类看到的则是截然相反的事实。
在古怪的护士长进入食堂后，所有诡异的护士与病人的问好声就就像是排练过无数次一般整齐划一，而且连声调都是那么相似的呆板，更不要说他们看过来时的动作、口型的弧度、甚至连眨眼的频率都一模一样。
这实在是太令人毛骨悚然了，在这样一群病人护士们面前，“医生”们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深渊直视着，随时都会跌落，万劫不复。
在这一双双浑浊麻木的眼睛中，仿佛能看到自己的死期。
缪宣侧后方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当即就低低咒骂了一句：“日娘个仙人板板”
她身边的男人轻轻拉住了她的手，低声劝道：“兰子！”
食堂中央摆出了一张大圆桌，圆桌大得夸张，坐下二十个人绰绰有余，而且连玻璃墙上都给医生们特意空出了一个窗口，缪宣指了指，示意“医生”们前去排队。
人们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愿意率先上前。
缪宣大概也能理解他们的心理，他也不说什么，转身走到窗口前拿过属于自己的护士长特供。
今天的食物仍然是粥和肉，没有苹果，倒是换成了一根干得梆硬的香蕉。
缪宣惯例把铁盘递给身边的护士，他无法再靠外表辨认人，只能看铭牌，这一次的幸运鹅是“狗”。
人群里终于还是走出了第一个人，竟然就是那个骂人的女人，而她的丈夫率先一步从窗口拿过了盘子，掂了掂后才递给妻子。
既然已经有了第一个人，其余的人类也纷纷上前，安安静静地排好队，领取完属于自己的食物后在圆桌上依次坐下。
大圆桌就在大厅正中央，护士与病人们坐在周围紧紧地盯着大圆桌，一般来说正常人在这样的精神压力下是食不下咽的，但是这二十人中竟然也有一半面不改色地吃掉了面前的食物。
而剩下的人虽然表情很难看，但也没有一个做出嫌弃的动作。
人类的吃饭速度远远慢于花样百出的怪物，吃完了食物的怪物们尽管依依不舍，但还是纷纷离开了食堂，保安们来整理残局，动作快得不可思议。
眼看着保安们都差不多收拾完了，而夜晚也即将来临，缪宣直接对着大圆桌说道：“你们的房间在三楼，总共有十个房间，今晚好好休息。”
后勤大楼的三层楼就是专门给医生准备的宿舍，缪宣曾去看过，那是十个一模一样的房间，非常中规中矩：没有窗户，两张铺着雪白被单的单人床，一个放着开水瓶和两个搪瓷杯的小柜子。
那个最先与他搭话的男人早就吃完了面前的食物，他举了举手问道：“请问护士长，晚上能出门吗？”
出门？
缪宣还真不知道晚上会不会有病人或者护士来蹲牙祭，但是确实没有阻止医生夜晚外出的条例，他犹豫了一下，回答道：“随意。”
说罢缪宣就开了三技能，看似消失在食堂里实则躲到了阴影中，仗着人类根本感知不到他的存在，光明正大地听墙角。
食堂很大，机械一样的保安还在来来去去，而人类即将面临分房间的问题，他们不可能没有交流。
一旦人类开始内部交流，缪宣多多少少就能得到一些关于人类社会的信息。
毕竟……为什么人人都准备好了背包和行装呢？为什么他们虽然害怕却谨遵秩序呢？难道他们来过这样类似的世界不止一次了吗？他们为什么会来到此处，是自愿还是被迫？又能否逃离？
……
只接触了鬼怪世界的缪宣心中的问题实在太多了，再加上这一次他还要自己找目标，因此听墙角这种事……
#我也不想的#
#但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果然不出缪宣所料，就在他藏好不久后，沉默的圆桌就被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打破了。
他说：“鄙人姓郑，冒昧地问问大家，对于接下来的房间分配，你们有什么想法吗？”

第一百七十九章 双刃裂鬼蜮一七
又是故人相逢
“总共有十个房间，而我们有二十个人，因此两人一个房间大家没有异议吧？”姓郑的男人继续道，“我看在场的有两对夫妻，那么其他人倒不如各自组队。”
二十个“医生”人人都有自己的想法，男人话音落下后，窃窃私语声就逐渐响了起来。
很快就有一个人应和：“好”
缪宣听得明白，这人就是最先向他搭话的那个男人。
有了第一个应和的人，再加上这个提议也没有不合理的地方，大厅里顿时就热闹了起来，人们纷纷寻找着自己的同伴。
而大圆桌上，吴青第一个回应了中年男人的提议，他状似随意地转身，对身边的青年道：“这位先生，要不然我们住在一起？”
青年微微皱了皱眉，似乎在打量他，他沉吟了一会儿，点点头，朝他伸出手：“我叫楚恒，合作愉快。”
吴青与他握手：“我是吴青，合作愉快。”
像他们这样匆忙结对的人不少，而那个十来岁的男孩则紧紧抓着身边男人的衣摆，这个男人就是从门中折返将他抱进医院的人。男孩倒也机灵，知道谁不会伤害他。
男人无疑是想找一个更可靠一些的队友，但到底是心软了，也就默认了和男孩一起住。
至于最先发话的姓郑的男人，他和身边一个大学生青年做好了约定。
吴青冷漠地环顾着这张大圆桌，他仔仔细细观察过所有人的面孔与姿态，在对面一位强壮的男人和他对视的时候，微微点了点头。
在嘈杂混乱的大环境里，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动作，除了楚恒。
强壮的男人接到信号后就垂下头，看向身边惶恐又麻木的老人：“老人家，要不然你和我一起住？”
老人已经年逾七十，遇到这个世界本就已经认了命，心如死灰地点点头，算是同意了。
没有人会主动来邀请老人，在这样的世界里，老人孩子和看起来虚弱的女人很明显不是合作的最好对象……连室友的选择他们都不占优势。
然而这一次倒是不同，那个年幼的少女与男孩都找到了室友，老人也不算是被遗弃的边角料。
一行人就这么说好了，彼此抱团走上了三楼。
三楼果然有十个房间，而且所有的房间都一模一样。
最先发话的郑金龙和大学生孙建平一间房，而他们隔壁就是带着孩子的中年男人。
郑金龙客气地笑着打招呼：“小兄弟是第一次来这鬼地方吧？怎么称呼？”
男人有些不自在，勉强笑了笑：“是……我姓阴。”
“是小阴啊。”郑金龙点了点头，一副前辈指点的模样，“孩子可不好带啊，这位小朋友要听你阴叔叔的话。”
男童缩在阴子善身后不说话，而男人也不想和郑金龙纠缠下去，点了点头后带着孩子就回了房间。
大学生有些不耐烦：“郑叔，为什么要和他们搭话？”
郑金龙打开门，意味深长地摇摇头：“小孙啊，你也是第一次来，以后你就懂了。”
人们三三两两进入他们的房间，纷纷紧紧关上房门，走廊里终于陷入了一片死寂，深夜也终于到来。
夏令时的夜晚，开始了。
吴青在房间中，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非常破烂的手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大大的“无信号”三个字。
吴青松了口气，把手机放回口袋：“恒哥，这里是干净的，我们晚上要出去探探吗？”
已经检查完整个房间的楚恒点了点头：“老钱已经得到了我们的信号，今夜先休息。”
吴青往单人床上一躺：“这一次的避难所倒是条件不错。”
“毕竟要在这里滞留一个月……”吴青皱起眉，“一个月的时间太长了，而且这一次只有二十个人，按理说这个鬼蜮应当不会很难，但是它却明显是A级。”
在按照已知的情报，进入相同人数的情况下，持续时间越是长的副本就越容易苟，但是这一次的医院鬼蜮已经死了二十个人，而且死状极其惨烈，叫人不寒而栗。
而持续三十天的鬼蜮，从未有过。
“这个鬼蜮中出现了变数。”楚恒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默写着他看到的时间表和地图，“地图很简单，困难点应该就在每栋大楼中。”
楚恒需要通过默写来巩固记忆，但是吴青不需要，吴青过目不忘。
“护士长实在是太奇怪了——明明是男性却穿着女性的护士服，而且还是粉红色的。”吴青起身，一点点回忆，“这里的护士与病人对他非常尊敬，更奇怪的是他似乎太好说话了……他难道是这个鬼蜮的鬼王吗？”
吴青经历过许多次鬼蜮，虽然引路的怪物乱七八糟，但是它们无一不是使出浑身解数想要坑死人类，它们的提示中也许存在实话，但是模糊重点误导人类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说的坑比比皆是。
而这一次的护士长……虽然不能够确定他给出的信息是否正确，但他确实非常奇怪。
在一开始，那个从门中折返出去抱回小男孩的男人带着男孩成功返回医院，护士长不仅没有把他关在门外，而且还一点都不在意的样子。
鬼蜮里的鬼怪对人类充满了恶意，假如换成其他的怪物遇上这样的情况，它们很可能会让男人在门口二选一——是选择自己留在门外还是放弃男孩。
因为他毕竟是折返过了，鬼蜮给人的机会从来只有一次。
楚恒也皱了皱眉：“我在他身上没有感觉到恶意，但是我不认为他是鬼王。”
“没有恶意？怎么可能？”吴青非常相信楚恒的直觉，但是鬼怪没有恶意……这太叫人难以置信了。
“也许……这一次鬼蜮的变数与他有关”楚恒将笔记本放回了背包内，“情报太少了，还有一个月，慢慢收集吧。”
就算没有恶意又怎样？只要是鬼怪，总是能置人于死地的。
在距离楚恒与吴青的房间不远处，另一个房间里。
扎着马尾的女人同样与她的丈夫检查着房间，这个名叫赵兰的女人从背包里拿出一朵黑色的郁金香，郁金香紧紧闭合着花苞，一点都没有盛开的样子。
女人松了口气：“没有监视……楠哥？”
高大的男人也从地上爬起来，把手里破破烂烂的一块破布从床底下掏出来：“没脏东西，是避难所。”
他们曾遇上过鬼怪伪造避难所的险情，那一次两人差一点就被弄死，从此以后他们就多了一个检查“避难所”的好习惯。
赵兰解下自己的背包往床上一扔：“楠哥，我这心里悬吊吊的，你说我们是不是不应该选这里嗦？”
杨楠也解下背包，安慰道：“这世道容不得我们选择……兰子，我总是和你一起的。”
赵兰笑了笑：“说得那么撇脱！也不怕人家叫你耙耳朵。”
杨楠倒是无所谓：“老子早就是耙耳朵了，这谁不知道？”
夫妻俩笑闹了一场，沉甸甸压在赵兰心头的那口气终于泄了一些，赵兰翻出笔记本和丈夫研究公告栏上看到的信息。
一个月的期限同样让他们倍感压力，两人都不是新手了，但是在鬼蜮中停留三十天以上……
再怎么经验丰富的人都会如临大敌。
更何况还遇到了熟人，这就更加令赵兰不开心了。
赵兰的一些往事，在她身边的亲友死的死反目的反目后，也就只有杨楠知道一些了。
“我们今天遇到的……那个人是楚恒吗？”杨楠问道，“两年没见，他也变了许多。”
“人模狗样出息了，要是我哥还活着……”赵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假巴意思的，不管他。”
—————
对比医院中的其他地点，医生们的宿舍就和厕所一样不同。
这里并不是指它们的装潢或者别的什么，而是指它们在医院中的地位。
鬼怪不需要厕所，但是医院中仍然有与正常世界无异的厕所，它们就仿佛就是为了人类才存在的，而医生们的宿舍也是一样。
缪宣并不知道人类管医生宿舍这中地方叫“避难所”，他之所以觉得医生宿舍是不同的，是因为零号不能够控制那个地方。
“那里是属于‘规则’的。”少年抱着搪瓷杯，坐在床上歪着头，“在夜晚的时候除了医生们允许或者出来，否则我们不可以进去的啦。”
“只能等以后规则失效了……真没意思。”
“规则还能够失效吗？”缪宣坐在他的小马扎上问道。
少年喝了一口颜色浑浊的液体：“有的规则会无效的，有的就不会变。”
缪宣：“那要怎么判断规则呢？”
少年：“不用判断，我就是知道。”
缪宣不说话了。
在这所都是怪物的医院里，零号病人是站在最顶端的，他能够控制所有病人护士甚至医院本身，而在零号病人之上甚至还有一个“规则”。
虽然并不知道系统为什么会与他隔断，但是这些信息很难不让缪宣去怀疑“规则”。
说到底系统与缪宣其实是紧密相连的，但缪宣此时直觉系统并没有危险，只是被隔绝了，只要在脱离这个世界后就能够再次联系上小系统。
那么，系统又是被什么隔绝的呢？其他的系统也遇到过这种情况吗？隔绝了系统的东西是“规则”吗？
“姐姐……”少年的声音打断了缪宣的沉思。
缪宣抬起头，相当无奈：“我不是姐姐。”
那一大瓶糖浆已经见底了，少年可怜巴巴地舔着瓶盖，用扑闪扑闪的大眼睛瞅缪宣：“可是护士就是姐姐呀，我的护士长当然就是我的姐姐了。”
缪宣：“……我是护士哥哥。”
零号病人还挺固执：“不是的，护士都是姐姐！”
“妈妈就是这么告诉我的。”
缪宣：“……”
姐姐就姐姐吧，总归是一个称呼，哥哥还是姐姐其实也无所谓。但是零号提到了他的“妈妈”，这就让缪宣有些在意了。
“原来是妈妈说的吗？”缪宣问，“那么妈妈又在哪里呢？”
“死了呀。”零号歪着头，没有一点感情波动，“在那之前就死了。”
缪宣：“那之前？”
少年歪着头回忆，但是这一次的回忆似乎带给了他一些不好的记忆：“就是我要吃掉甜甜的哥哥的时候……我被……吃掉了！”
一直以来都十分礼貌的少年突然暴躁起来，他愤愤摔掉了手里的瓶子，甚至推到了自己的画布，“不对！我只是生病了！我没有！”
缪宣匆忙起身，少年突然扑过来牢牢抱住了他的腰，他抬起头，黑色的双眼清澈：“姐姐！我生病了！”
“我要吃药，我要止咳糖浆，姐姐你帮我去找过来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这么多世界，争取让秒哥哥哥弟弟姐姐妹妹妈妈爸爸叔叔伯伯都来一次
—————
以及我不是四川人，所知道的信息全部来源于四川长大的朋友，但因为我不能吃辣，所以我一直在怀疑我们的友谊是塑料花（并不），如果赵兰的词句中出现漏洞希望有四川妹子帮帮我。
由此可见赵兰稳了，死不掉的。

第一百八十章 双刃裂鬼蜮一八
你的血肉
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缪宣一直都是人类。
也就是说，他的立场是人类。
然而在到来这个世界后，缪宣无疑成为了鬼怪，他的阵营开始反转，这也就遇到了一个不可避免的问题。
那就是缪宣如今的偏向。
是偏向人类？还是服从于鬼怪？又或者说，纯粹的中立事不关己？
在零号向缪宣索要“糖浆”的那一刻，这道难题终于无可避免地出现了。
假如统统在这里，缪宣觉得他一定能据此来一个选择题：
【鬼王像你索要糖浆，你的选择是：
A、拒绝他，袒护人类。
B、满足他，猎杀人类。
C、敷衍他，等待人类死在医院中。
D、其他答案 】
出于多年来的人类生涯经历，缪宣的内心还是偏心人类的，但是他现在很明显不是人类，而且这个世界的人类与他也没有任何干系。
怎么说都是当过非人类的人了，缪宣对于自己的定义其实已经不局限在“人类”这个狭窄的范围中，而是放在了“智慧体”的合集里。
即使走过了不少世界，缪宣触碰到的情感总和仍然是善意大于恶意，他原本就不是冷酷的人，至今也仍然将内心的柔软藏得好好的。
缪宣目前的态度，其实是偏向善良的中立。
人类来询问信息，一些不要紧的东西缪宣顺口也就回答了，鬼怪来请求帮助，随手能做到的事情缪宣也不会拒绝。
就像是把护士长特供的食物送给小护士一样，这些事情在缪宣看来都不算事儿，真正能叫他警惕的只有这个世界所谓的“糖浆”。
零号病人牢牢环绕着缪宣的腰部，缪宣裸露在外的腰部肌肤触碰到了他的脸颊，冰冷的触感冻得缪宣一个哆嗦。
“姐姐，你好暖啊。”少年轻轻道，“暖暖的……也软软的呢。”
缪宣的建模虽然很有可能不是人类，但是温度和触感都与人类无异。
但零号病人看着像是人类，他的肌肤却冷得与冰块无异，缪宣伸手轻轻按在他的背部上，甚至会有自己在触碰冰冷钢铁的错觉。
虽然缪宣一身腱子肉，但一旦和冰冷坚硬的零号病人比起来，缪宣此刻的身躯不就被衬得软软暖暖了么？
少年像是撒娇一般，用脸颊蹭着缪宣的腰部：“姐姐我想喝糖浆。”
缪宣：“糖浆没有库存了。”
零号病人震惊地抬头，那样子和被抢了小鱼干的小猫简直没有区别，他的声音也活似猫儿的哼哼唧唧：“怎么这样！好过分啊，连糖浆都没有了吗？那感冒灵呢？我也可以泡感冒灵喝的。”
缪宣：“很遗憾，感冒灵也没有了。”
一个掌控着一方小世界的人怎么可能真的和无害可爱的猫儿一样？
更不要说缪宣还是踩着零号病人必然爆发的“吃药”这个点。
缪宣已经做好了少年突然暴起的准备，甚至装备栏里都备好了复活甲，不论他接下来的立场如何，处事方式很大程度就取决于此时少年的行为。
这种在危险的边缘大鹏展翅是缪宣早就拟定的计划，他在试探零号病人对他身为护士长的容忍度。
是要“解雇”他，还是要逼迫他去寻找药物？
话音落下后，缪宣果然就感觉到腰部的手臂猛得收紧，少年仍然蹭着他的腰，但双手越来越紧仿佛钢铁灌铸。
那种感觉又来了——缪宣只觉得此刻他就是傀儡，根本无法摆脱零号的桎梏。
少年没有呼吸，但是缪宣能感受到他细密的睫毛扫过自己腰间裸露出的肌肤，他甚至能感受到少年似乎张开了嘴，什么尖利的东西抵住了他的腰。
缪宣突然就有了一些不大美好的猜想，也许喝不到糖浆的零号病人不会解雇他，而是把他吃掉？
#这个死法真的凶残又别致啊#
腰部传来剧烈的刺痛，缪宣面无表情，但他原本按在零号后背的右手已经微微抬起，利刃无声地出现在了他掌心——
即使是无法抵抗，即使是十倍血条，即使开了复活甲，即使在这个世界中的死亡并不意味着真正的死亡，但就这样被弄死缪宣还是不甘心的。
而偏偏就在这时候，零号突然抬起了头！
缪宣吓了一跳，手中的利刃立刻消失。
“姐姐，我真的好想吃药啊。”少年的嘴唇因为沾染了血液而变得殷红，他的声音柔软，“真的好想好想，快要忍耐不住啦……”
他复又垂眸，温柔地望着缪宣腰间的伤口：“很抱歉让姐姐流血了，但是再不吃药，我只能把姐姐吃掉了。”
缪宣：“……为什么不解雇我呢？毕竟我是这样无能的护士长。”
“解雇？不可以的！”少年像是受到了惊吓，猛地再次抬起头，“护士长姐姐要一直在我身边才行！”
他的双眼清澈，像是潺潺的山涧：“解雇掉的姐姐会永远不见，但是吃掉的姐姐却再也不会离开我了！”
“吃掉的话，姐姐就会变成我的一部分，这样很好不是吗？”
—————
缪宣捂着腰退出了行政大楼。
他的腰部被硬生生咬下了一块肉，虽然已经止了血，但距离完全恢复大概还需要几个小时。
这一次建模的恢复力也是相当优秀，远超人类的肉体凡胎。
夜色正浓，这是缪宣第一次在这个世界里看到夜晚，蒙蒙的雾气笼罩着天空，看不到星星或者月亮的影子。
庭院里鬼影曈曈，乱七八糟的怪物纷纷丢掉了伪装释放本性，护士们用奇怪的声音向缪宣问好，黑洞洞的眼眶贪婪渴望地盯着他受伤的腰部。
对于这群过于耿直的怪物属下，缪宣的处理方式也只有用刀锋让他们服从。
明明都是生不如死的怪物，却出乎意料得有着非常强烈的求生欲，缪宣能轻易地杀死他们，于是他们就会轻易地奉上服从。
缪宣先去医生的宿舍外游荡了一圈，找到了十几个守株待兔的护士，以及更多头铁的条纹服，大家碍着庭院里不能够厮杀的规则，蹲在综合大楼外，垂涎地望着医生宿舍的窗户。
医生宿舍的窗户是紧紧锁死的，即使是从内部也无法打开，而窗户上又是完全不透明的毛玻璃，以至于医生们根本不知道夜晚的医院是何等可怖。
缪宣随后又回了一次自己的办公室，自从夏令时开始后，他的办公室桌子上就出现了一本属于护士长的时间安排表。
而小册子上根本就没有涉及缪宣的工作，恰恰相反，它记录的全部都是医生们的职责，比起护士长安排表，它更像是医生排班表。
安排表上只有简短的一行字，是明日的的排班：
【9月2日日班：综合大楼五人，急救大楼五人，住院大楼五人，儿科大楼五人；夜班：无。】
缪宣看到这个安排倒是愣了愣……医生们似乎因为房间的安排而两辆组队，对他们来说自己的室友应当会比陌生人更加熟悉，但是这样的排班意味着必须有两个宿舍会被拆开……
也许被拆开的还不只两个宿舍。
而且值班还分日夜……也许现在没有夜班，但是以后呢？
夜晚的时候鬼怪是不会伪装自己的，危险程度也一定大大超过日班，假如夜班真的出现，那么就一定意味着死亡率的大幅升高。
缪宣将安排表放回抽屉中，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还有更险恶的情况，那便是夜班的要求人次比活着的人数少，在这样的要求下，有的人不需要值夜班，他们可以躲在安全的宿舍中休息，而有的人却不得不在夜晚出门，冒着生命的危险面对鬼怪。
……人类的内斗就无可避免了。
—————
早晨来临了。
这个世界中的早晨，天空仍然是一片晦暗的灰雾蒙蒙，似乎只有当傍晚来临时刻夕阳才会露出云层，在其他的时间中太阳只是一个模糊的幻影。
早七点，是夏令时时间表上的早饭饭点。
护士和病人们披上伪装在食堂窗口排好长队，而医生们也纷纷从三楼走下。
缪宣抵达食堂的时候，医生们已经取到了他们的早饭，和昨夜一样围着大圆桌坐好，各自低声交谈。
早饭就是干硬发黑的一块大馒头和一碗豆浆，从医生们的表情来看，这一顿早饭的味道应该不佳。
“护士长好！！！”
缪宣一走进大门，又是熟悉的调调，熟悉的牌面，满食堂的护士病人该打招呼打招呼该问好问好。
坐在大圆桌上的大多数人则被这大场面吓了一跳，虽然他们已经见过一次了，但再经历一次这感觉仍然惊悚。
“你们早。”，缪宣朝着广大群众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随后他看向大圆桌：“医生们，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有工作了，我们医院的儿科大楼、综合大楼、急救大楼与住院大楼都需要医生值班，每栋楼需要五个人。”
“你们准备好了吗？”
每栋大楼五个人，也就是说人们会被强制打散，这个消息让许多人慌乱起来——他们虽然知晓鬼蜮凶险，但是根本没有经历过协和慈爱医院这样的大阵仗，而现在人数优势又消失了，这也难怪他们惶恐。
而且谁知道不同的大楼难度如何呢？也许有的大楼会团灭也说不定。
毫无配合、素不相识的人群立刻爆发的骚乱，昨天那个最先发话的中年男人果然站了出来：“诸位！我们抓阄怎样？”
立刻就有人反驳他：“我要和我的朋友一起，谁知道抓了阄我会被分到什么样的人？”
所有人都抓阄无疑是不现实的，吴青在这时候说道：“倒不如先分毫小组在以小组为单位抓阄，这几天四栋楼大家轮着来，四天后我们再安排一次队伍。”
他的方案比郑金龙的要详实许多，可行性也更强，更何况鬼怪引导者就在旁边，不会留给他们更多的考虑时间。
吴青已经低头写签子了，其他人也知道时间紧迫，匆匆开始站队。
老人小孩和看着就虚弱的人无疑是被嫌弃的，赵兰夫妇暂时和另一对夫妻站在了一起，郑金龙则与室友找了另一对临时组队的男人，而带着孩子的阴子善和带着老人的壮汉莫名其妙地组到了一起，另一边的六个人则不友好地彼此排挤。
吴青的队友楚恒沉默地看着拉帮结派的人，突然道：“我和吴青拆开，我就去——”
他的视线略过了表情抗拒的赵兰，最后落到了郑金龙的队伍。
郑金龙隐晦地打量着楚恒强壮的身边，表情热情：“小兄弟想和我们一起吗？欢迎欢迎！”
楚恒转身看了一眼吴青，随后干脆地走到了郑金龙的团队中。
吴青则拿着四张签条，苦笑着看向赵兰的队伍道：“看来我的选择不多了，希望四位贤伉俪不要拒绝的好。”
怎么说吴青看起来都头脑清醒且也是个成年男人，中年夫妻并不抗拒。杨楠握着赵兰的手，而赵兰皱了皱眉，什么也没说。
而六人队伍这下子面色更难看了，现在他们当中不论是谁被拆出去都要面临缺一个人的老弱组合，虽然其中那个壮汉看着很能打，但是拖后腿的人也太多了……
在这种情况下，六人中最稚嫩的少女被推了出来。
少女已经红了眼眶，但也知道自己抵抗无效，咬着嘴唇低头走到了老弱组合中。
队伍就此粗略地分好，四支队伍也匆匆抽了签，分别看到了自己的目的地。
赵兰夫妻的小组被分去综合大楼，带着三个拖油瓶的小组则是住院大楼，楚恒所在的郑金龙小组是急救大楼，而剩下的那个自然去了儿科大楼。
缪宣耐心地等待着他们的分配，看着他们都商议好后，说道：“我会让护士来带路，你们跟着护士们走吧。”
说罢缪宣抬抬起手示意，护士们的饭桌上立刻就开始了短暂的喧闹，很快，各栋大楼实力最强的四只鬼怪就开开心心跑到了缪宣身边，一双双眼睛亮晶晶的，仿佛这就是她们的真眼睛似的。
缪宣看着这四人梅兰竹菊一般各具特色的好品貌，深深感到了反差的残酷。
#求求你们千万不要在路上伸舌头流口水#
#就当是给你们护士长一个面子，好吗#
作者有话要说：
小护士：好的嘞！
—————
想要双生子吗？想要光明与黑暗吗？想要你代替我活下去的桥段吗？！
早就安排上了！苦逼兰零王满足你！【洪世贤的微笑.jpg】
兰零王：mmp

第一百八十一章 双刃裂鬼蜮一九
楚恒的急救大楼
缪宣发觉，来到这个世界的人类医生们，似乎非常注重合作。
就好像他们来自一个舆论主基调是合作的世界，以至于这影响到了他们挑选队友的标准。
人们在选择队友的时候最先考虑是寻找强大的，最起码不拖后腿的队友，他们似乎从未想过会和队友翻脸竞争的情况。
缪宣是看过安排表的，他看到了日班夜班的区别，因此也会开始思考人类内斗的问题，但是这些医生们却并不知道会有内部竞争，他们想当然地以为只有合作。
缪宣如今直觉敏锐且见过了许多形形色色的人，在正常的情况下，手上沾染了人命的人，和平社会出身的人，在他眼里有着非常大的区别。
而遭遇过巨大不幸的人和只经历过小波澜的人又有些许不同。
缪宣猜测，这些医生们当着有一半人以上应当是没有太黑暗的经历的，就像那一队上有老下有小的队伍，除了那个和老人一起的壮汉外，其余四人在这方面都干净得像是一张白纸。
但是这么猜测的话问题就又诞生了，男童和少女可以说是年龄不够，中年男人和那个老人怎么也是没沾过血的样子呢？他们难道没有进入过类似的小世界吗？看他们的形容，仿佛都是第一次来。
人类的社会到底发生了什么巨大的变故，以至于人们莫名其妙就会被卷入像是协和慈爱医院这样的小世界？
缪宣内心充满了好奇，在人类全部跟着小护士们离开大厅后，他犹豫了一下，转身去了郑金龙小队的急救大楼。
自从走过百里宣的世界，仿佛就学会了【暗中观察.jpg】呢！
#不暗中观察是不可能的，永远也不可能，只能靠暗中观察维持生活这样子#
急救大楼的建筑风格和门诊大厅一样，都是粉刷的白墙壁上贴了瓷砖，地面上是大块的花岗岩，能够容纳病床的走廊围绕着每一层楼，每段走廊尽头都会出现铁门。
小小的圆灯被装在走廊天花板上，在仍然灰暗的天色下发出惨白的亮光。
缪宣抵达的时候，急救大楼外正热闹着。
只见一个条纹服爬上了高高的楼顶，他身边围着几个白衣护士，楼下更是有一群条纹服和护士抬头望着，伸出手指指点点。
然而这标准的跳楼架势却并没有迎来世俗医院的正常结局。
病人在屋顶上挣扎着不愿动弹，发出诡异的嚎啕，护士们却发出咯咯的笑声，仰头的条纹服们也是阵阵叫好。
屋顶上的病人身边一个小护士突然抬起脚，一下就把那嗥叫着的病人踹了下来！
在喧闹的欢呼声中，病人沉重落地，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闷响，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西瓜从高出落下开了瓢，红的白的溅了一地，肮脏的液体渗入土壤，腥臭的气息弥漫。
然而围观的病人们与护士们发出了更响亮的喝彩。
病人们高呼着：“急救！急救！”
护士们则拿过担架，将支离破碎的尸体堆叠到担架上——她们要送病人去急救呢！
黑红白的浆液沾染在护士们洁白的衣服与素白的脸颊手臂上，她们笑嘻嘻地拢起地面上湿润黑红的泥土，伴着碎肉一同扔到雪白的担架上。
那一张张诡异的笑脸中满是喜悦，他们一起看着站在大楼门口的五名医生，迫不及待又疯癫异常。
在这样荒谬的场景下，他们用着人类的喉咙大声呼喊着鬼怪的心声：
“医生！病人来了！”
“去手术室！”
“救救他！救救他”
“急救！急救！”
急救大楼怎么能够没有急需救援的病人呢？所以大楼里上上下下的鬼怪为了制造让医生操劳的病人，可是费劲了心思啊！
你看！这位病人是多么多么的可怜？！救救他吧！
这样可怖的画面连旁观的缪宣都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更不要说五个被护士带路的人类。
担架已经抬到了他们身边，那个带路的娇小护士言笑晏晏：“哎呀！他的伤势好吓人呢，医生们救救他吧。”
第一次来鬼蜮的孙建平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他又是恐惧又是恶心，颤抖着软倒在门框外呕吐，进入过几次鬼蜮的郑金龙也是面色糟糕，他喘着粗气捏紧了拳，但仍然止不住地颤栗。
另外两个男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其中一个甚至泛出了泪花。
再这样明显的对比下，冷静而沉默，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的楚恒就显得鹤立鸡群了。
他突然上前一步，原本就有着俊朗阳刚的好外貌，在此时则更显锐意逼人。
“急救？去手术室么？”他看着带路的护士，直接问道，“医疗器械准备好了吗？手术室在哪里？既然病人重伤，你们还不赶紧抬着它进去？！”
楚恒一直以来都沉默寡言，但他在站出来的这一刻气势太足，愣是教另外四人稳住了，战战兢兢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小护士当即点头哈腰：“早就准备好啦！请医生们随我来！”
一行人走入了急救大楼，紧接着那群在医院外的护士和病人们也结束了自己的闹剧，三三两两鱼贯入大门。
缪宣远远看着，同样走进了大门，他来过好几次急救大楼，当即就直接往楼上走去。
手术室，在三楼。
—————
楚恒跟在护士身后大步走入电梯，紧接着是两个抬着担架的护士，另外四名医生看着电梯中的鬼怪、肉块和面无表情的楚恒，纷纷犹豫着不敢上前。
楚恒看着这四人，微微皱了皱眉：“快些进来，病人快死了。”
郑金龙：“……”
不是，小兄弟，这堆肉块早死了。
为什么你能这么入戏啊！
然而护士们倒是和楚医生一条心，她们七嘴八舌道：“对啊对啊你们快进来！”
“病人很痛的！你们有没有医德啊？”
“就是！急救时间很宝贵的！”
楚医生下了最后通牒：“你们不进来就自己去爬楼梯。”
郑金龙听罢赶紧跨入电梯，有了第一个人带头另外两个男人也照做，连吐得腿都软了的孙建平都颤颤巍巍扶住了电梯墙壁上的扶手。
电梯闭合，成为一个封闭的空间，躺在担架上的肉块——应该能够用肉块来形容，因为那一层伪装的人类表皮已经剥落，只剩下本真的、四分五裂的怪物。
怪物的头颅软趴趴地摊在担架上，它的眼睛早已从表皮上脱落，孙建平扶着墙壁恐惧地别过头，然而电梯的墙壁却像是镜子一样倒映出了怪物的样子。
年轻的大学生眼睁睁看着那个眼珠，慢慢地转了过来，带着脓液的黑黢黢瞳仁紧紧盯住了他。
“啊！！！——”孙建平受惊大呼，后退几步又撞到了担架，他慌张地挥手，接过捏到了身后湿淋淋的东西。
电梯的墙壁倒映出他碰到的肉块，受到了第二次刺激的孙建平再度转身，在狭小的空间里，他不仅撞到了护士，还把自己撞在了把手上。
孙建平瘫软在地，颤抖着抬头，护士们笑眯眯低头看着他，眼珠在眯成一条的缝隙的眼皮下转动，他的队友们此时纷纷远离他，唯有楚恒皱起了眉。
“不是我！我没有！”孙建平脑中一片浆糊，“是它在转动！它没死！！”
郑金龙等人下意识后退各自贴紧墙壁，而护士们则是一脸不高兴：“你这个小医生怎么回事？”
“你怎么能诅咒我们的病人呢？”护士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起来，“这样的医生真没素质”
“不会是假冒的吧？”
“要不然就解雇他！”
“对！解雇！解雇！”
孙建平即使是一次都没有来过鬼蜮，此时也知道自己的处境不妙，他听着护士们口中一个个的“解雇”，在看着护士们低头俯视他的视线……
“我没有！我不会再犯错了！”孙建平惶恐不已，骚臭的味道从他的裤裆里传来——他被吓尿了。
“没经验，解雇吧？”抬担架的护士嘻嘻哈哈的问。
另一个抬担架的护士也说道：“没医德，解雇吧？”
带路的娇小护士嘴角慢慢上扬，像是即将吃到糖的馋嘴孩子：“嘻嘻嘻，好主意。”
“这样的小医生，我们就解——”
“安静！”楚恒突然往前一步，伸手按住了娇小护士的肩膀，打断了她即将脱口而出的断罪，“护士，三楼到了，我听说手术室就在这里？我们该抢救病人了。”
娇小的护士翘起的嘴角还没有放下，她似乎根本没想到竟然有医生敢在这时候打断她！甚至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护士瞪圆了双眼，原本就有些诡异的眼珠因着这动作逐渐突出，最后像金鱼的眼睛一样鼓起探出，青红的血管和惨白的球体不断爆起，她一双眼珠几乎要突出眼眶，贴到楚恒的脸上！
小护士翘起的嘴角放平了，她声音嫩嫩地问：“医生，您说什么？”
楚恒一字一顿：“我说，救人要紧。”
他就这样俯视着护士诡异的面孔，仿佛那即将脱出眼眶的不是眼球而是隐形眼镜，他甚至连手都仍然稳稳地放在护士的肩膀上。
纹丝不动。
电梯中一片死寂，一人一鬼的对峙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最终还是小护士的眼珠，慢慢的、一点点缩回了她的眼眶。
除了面庞上恍若眼泪的粘液，没人会相信这位秀美的少女竟是个怪物。
摊在墙角的孙建平几乎要恐惧得昏厥过去，而郑金龙勉用拳头堵着嘴不让自己喊出声，另外两个男人同样颤抖着，牢牢抓着身边的扶手，那样用力，仿佛抓着的是救命稻草。
楚恒快速地扫了一眼她的铭牌，上面是粗体打印的汉字“蜗牛”。
“您说得对。”小护士重新扯了扯嘴角，展露一个娇俏的笑容，神经质地重复了一次，“您说的对，我们要先抢救病人才是。”
电梯的大门打开了，走廊的灯光打破了密闭的空间，护士们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的脆响不断响起。
巨大的路牌被挂在电梯外的天花板上，一边指示着卫生间，另一边则指示着手术室，推着小推车的护士们期待地看着电梯，仿佛一群望着午餐罐头的、训练有素的狗。
垂涎而乖巧，等待着餐铃。
三楼到了，手术即将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
蜗牛小护士：我只给我们护士长面子！
【翻开记仇小本本.jpg】
【挺起我的小胸脯.jif】

第一百八十二章 双刃裂鬼蜮一十
琥珀
护士们推着病床将肉块堆到手术室的手术台上，明晃晃的无影灯被打开，照得孙建平眼前一片空白。
一只有力的手臂牢牢架着他的胳膊，而手臂的主人在进入手术室后就将他不轻不重地掼在墙角。
楚医生：“你站着，给我递东西。”
孙建平：“……是、是。”
护士们站在手术室的门外，期待地看着手术室内的五个医生，郑金龙勉强笑了笑：“小兄弟，我们这……真的要做手术啊？”
楚恒瞥了一眼门外的护士们：“做，这不难。”
他朝护士道：“我需要医疗工具和治疗材料。”
立刻就有护士将小推车推进来：“都在这里呀。”
楚恒抽出一次性手套给自己利落地带上，随后还不忘披上白大褂戴上大口罩——这所医院并不是完全按照人类社会的规则走的，手术室的装置过于简陋了。
假如从护士和病人的人数来看，协和慈爱医院应当是一所三甲医院，但是三甲医院的要求是医院中较高的，这里又有许多地方根本不符合标准。
不要说缺少的仪器和人数明显有问题的医生，这里甚至还出现了乡村小门诊都不应该出现的东西，看似整洁的瓷砖边是带着血迹的角落，楚恒甚至在垃圾桶里发现了碎肉。
协和慈爱医院不过是一个套着医院外壳的鬼蜮，而且制造鬼蜮的鬼王很明显并不了解医疗行业。
郑金龙看着楚恒这个架势，忍不住问道：“小兄弟以前是医生吗？这手术……这手术怎么做啊？”
比起新人孙建平，楚恒对待他的态度就十分冷硬，他干脆而吝啬地吐出三个字：“看墙壁。”
手术室的墙壁上贴着大幅的操作图和医生守则，在寻常手术室里这种东西根本就不应该出现，但是在这里却白纸黑字明晃晃的，生怕医生看不到似的。
操作图上的字体非常稚嫩，配图也是浮夸可爱，大致内容可以概括为：怎么把肉块缝起来再套上人皮。
医生守则也简单，就一条：【1、医生要救援病人。】
其他几人已经被护士和病人吓得恍惚，竟然一时间没有注意到这些东西。
郑金龙看着墙壁打了个突，匆忙也给自己披上白大褂，套上手套和口罩。
另外两个男人忙不迭照做，唯有孙建平——他傻傻愣在墙角，即使楚恒将手套和白大褂扔给他他都不知道穿戴。
楚医生见此也不再管他，转身拿起了针线，挑了明显是两截手臂的肉块摆在一起。
紧接着他就开始缝了，双手稳定，就像是一个真正高明的外科医生。
郑金龙看着手术台上的碎肉，根本不知道从何下手，，他只能学着楚恒的动作去挑拣大块的肢体拼凑。
另外两个男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咬牙跟上了大部队的进程。
护士们站在门口津津有味看着手术室中的忙碌，门外的提示灯亮起刺目的红光。
“手术中”
缪宣等在三楼，看到的就是这么一个画面：
一群小护士个个把眼睛瞪得溜圆，团团围在手术室门口，门上的红灯发出诡异的光。
而血腥的手术室中，几名医生围在手术台边缝着残肢断臂，其中三人满头大汗，恐惧得手都在颤抖，角落里一个生死不知的人浑身是血，瘫软在地。
四人中鹤立鸡群的青年自然就格外突出，缪宣也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挺拔高挑的男人面无表情地穿针引线，将针稳稳地穿过流着浆液的皮肉，对比起其他冷汗满面的人来说，他未免太过轻松也太过冷静了。
像是做过无数次类似的事情。
说真的，自从走入这栋大楼后，楚恒的画风即使放在护士中都不显得奇怪。
缪宣瞅了瞅他的血条，发现这位优秀的医生同志有着比普通人类长一倍的血条——这应当仍然在人类的范畴里，但已经足够说明血条主人的强大。
也许他走过数十个类似的小世界也说不定。
人类的适应能力从来都是惊人的，更何况缪宣在这个男人身上嗅到了浓烈的血腥味。
他应该杀过人，也杀过不少鬼怪。
假如这个世界是一个游戏，那么他无疑就是站在最顶端的玩家。
但是这又不是游戏，因此像是他这样的人类则更加难能可贵。
缪宣沉默地看着人类医生们血腥的手术，血液的腥气在他的鼻腔里仍然是带着些微臭味的，然而此时缪宣却不合时宜地回想起来那一口“血浆”。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连他这样精神力不弱，有着直觉辅助的个体都会回想起那种味道，那么护士们与条纹服们又怎么做的到抵抗呢？
手术已经进行到尾声了，肉块被四人合力缝出了一个人样，这是郑金龙突然惊觉：“小兄弟！这个怪物好像不是人！我们是不是缝错了？”
他们见过怪物破碎摔下来的样子，那根本就不是一个人形，更不要说正常人哪里会有三只长短不一的手臂？
郑金龙拿着手中没地方缝的畸形手臂，面色铁青。
另两位医生看到后也是一脸菜色。
“缝成人才方便给它披上皮”楚医生头都不抬，拿着手术刀剖开了怪物的肚子，“手臂给我。”
郑金龙被他的动作唬住了：“啊？”
楚恒抬头，略有些不耐烦地伸出手：“手臂给我，我把它处理掉。”
血腥手术导致san值降低，楚恒一直在有意识地控制手术时间，他能够保证自己的冷静但却不能保证其他人类也不受影响——再多几个孙建平或者随便谁被逼疯，于他而言都是麻烦。
郑金龙下意识把手臂给了他，眼睁睁看着楚大医生把肉块按进了怪物的肚子，将已经缝好了的肠子脏器挤到一边。
明明也算是见过世面了，但这时候的郑金龙只能大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呵呵”的古怪声音。
楚恒在塞完肉块后复又把破口缝上，随后他抬起头看向门外看热闹的护士们：“护士，把材料给我们。”
“我们缺一张皮。”
郑金龙听到这话差点摔倒，险些面部和手术台上的血肉来一个贴面，而瘫倒在墙角的大学生则更是恐惧，另外两个男人也是见鬼一般的神色。
娇小的，铭牌是“蜗牛”的护士越众而出，她最强，其他的小护士们自然就退让。
“你们缺一张皮？”娇小护士咯咯地笑了，“怎么问我们要？你们不是有五张么？剥一张下来不就得了？”
“工具都是趁手的呢！”
听到这话，先不提地面上可怜的孙建平再次吓得失禁，光是那两个大男人就恨不得抱团取暖，而已经后退的郑金龙眼里就划过一抹凶光。
护士这恶意都快要溢出来的话语并没有让楚恒哪怕皱一下眉，他只是仿佛一个正常的医生找不到绷带一样，平静道：“女士，你的行为让我很困扰，我记得医生守则上并没有让医生自己负担医疗资源的条例，因此这就是你们的责任。”
小护士的微笑消失了，楚大医生继续公事公办：“也许我该向你们的护士长反应这种恶劣的情况，没有医德的护士，还是解雇了好。”
在电梯间中护士们口口声声的“解雇”，让楚恒多少猜到了一些东西，而手术室上简单的规则也是白纸黑字，如此简短他看一眼就记住了。
铭牌是蜗牛的小护士听罢彻底没了笑容，她扯着嘴角，开始瞪眼睛，楚恒也不急，就这么平静地看着小护士。
两人的僵持早已注定了结果，护士也有她们不能够逾越的规则，小护士含恨不已，松口只能是迟早的事情。
这群医生怎么这么聪明呢？他们怎么不从其他医生身上弄一张皮呢？
他们都该死！
蜗牛小护士的眼睛早已经脱离了眼眶，就像是蜗牛的眼睛一眼远远探出，这情景诡异又可笑，反倒更加叫人毛骨悚然。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低哑粗嘎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对峙的死寂。
“护士，把医疗材料给医生们。”
小护士的眼珠一秒回到眼眶，她急匆匆转身，看到了她们粉红红的护士长。
其余的小护士几乎是同时鞠躬，一同朗声道：“护士长好！”
几秒前还在嚣张的蜗牛小护士立刻就怂了，她原本就个子娇小，此时更是两眼含泪——不对，应当是粘液，然后开始撒娇。
“护士长怎么来啦？好吓人的！”小护士萌萌式噘嘴，“人家就吓一吓医生们嘛，可没有想要犯规，你可不能、不能辞退我呀~”
套了一层皮后小护士的声音又甜又软，配上她可爱娇美的面容，更添杀伤力。
然而缪宣这个护士长是看过蜗牛护士原型的，那时候他看到的是伸出舌头和狗护士抢苹果的凶残怪物。
就两者的视觉冲击性相比较，很明显怪物版本更令人记忆深刻。
缪宣：“……”
#身为一个护士长，这是我的失职#
#我竟然在期待她们有能拿得出手的一天#
#让领导见笑了#
缪宣总感觉有什么东西梗住了自己的小心脏，他只能道：“快把医疗材料给医生们吧……毕竟是在手术，下次不要再这样了。”
小护士破涕为笑，歪了歪头，俏皮地吐出了舌头——然后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迅速收回舌头，重新做了一次这个撒娇动作。
#哎呀太长了，让我重来一次#
这一次小护士可机灵了，她只吐出一点点舌头尖：“好的呢！”
缪宣：“……”
不用再来一次了，该看到的我都看到了。
然鹅他现在似乎没有立场吐槽这群真-长舌头-小护士，毕竟现在他身上穿的也不是什么正经护士服，他脸上还带着一个粉红红的面具……
小护士很听话，或者说她不敢不听话，缪宣看着她将另一辆小推车推入了手术室，里面放着的东西……很好又把角落里的青年吓到了。
楚恒抬起头，认真地看了一眼缪宣，随后他朝他点点头：“多谢护士长。”
缪宣：“不客气，你们继续。”
于是楚大医生低头继续折腾自己的手术，手术台上勉强凑出的人形肉块其实并不是很适合医疗器材，于是经验丰富的主治医生就开始用手术刀削下多余的肉，缝到不足的地方。
这一回手术台变成了楚医生的个人秀，其余几人全部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护士们倒是交头接耳评价这医生靠谱专业，而缪宣……缪宣发现自己心情复杂，说不出话来。
这才是医生就职的第一天，急救大楼的小组就遇上了这样难度的手术，可以想象出现夜班后的惨状，假如上一批医生们遇到的也是这样的考验……也难怪他们团灭了。
楚恒缝完了最后一条线，将针扔进水池：“手术完毕。”
其余几人纷纷松了口气，然而就在这时，孙建平发出一声仿佛被掐断了脖子的鸭子一般的叫声：“它动了！”
手术台上组合完毕的、浑身都是细线疤痕的“人”，竟然开始蠕动起来，它慢腾腾地扭动着身躯“坐”起身，然后大张开嘴，浑身的皮囊似乎都在因这几个动作畸形地晃动，最后怪物伸手从嘴里掏出了一只形状古怪的手臂——正是楚恒塞进它肚子的那个。
怪物“看”了一眼这东西，然后张开嘴又把它吞了下去。
护士们各个一脸遗憾，却又难掩兴奋：
“好厉害！手术成功了！”
“哇！病人被救活了！”
“送去住院部！送去住院部！”
其实这个所谓的“手术”并不难，它针对的是人类的心理压力，正常人当然很难顺利完成，甚至有可能被护士一诈就开始自相残杀最后落得比死还糟糕的结局。
但是楚恒……楚恒自认为他已经算不上是一个正常的人类了。
群魔乱舞中，楚恒慢腾腾地脱下一次性手套，将它们与口罩一起甩入水池，他抬头，视线越过鬼影曈曈，最后锁定了她们的护士长。
他的双眼像是最剔透的琥珀，在这一片鬼蜮深渊中，越过这群魑魅魍魉后，仍然坚定宁静。
内敛不沾晦暗，澄澈不染瑕疵。
作者有话要说：
楚医生（抱拳）：鄙人不才，多谢各位同行衬托。

第一百八十三章 双刃裂鬼蜮一十一
何为鬼蜮
在被人类医生注视的这一刻，缪宣突然就想到了零号病人的双眼。
零号有着温雅少年的外貌，他的双眼是纯净的黑色，乍一看会让人联想到流过竹林的潺潺山涧，翠叶落在溪水上打着旋儿，被水面下的红鲤追逐嬉戏。
假如不联想他的真实身份，这双眼睛当真是活泼又动人，叫人见了就喜欢。
但是楚恒的却不一样，他的眼眸像剔透的琥珀，宁静而冷清，带着几分阅尽世事后苦难皆尽沉淀的意味。
可以说正如了琥珀的由来——松柏滴泪，千年沧桑。
而缪宣之所以会产生联想，正是因为两人的双眼都是一样的澄澈明净，一样的清清凌凌。
难以想象鬼蜮中难掩凶性的鬼怪，和手中挂着无数人命的人都能有这样的双眼。
手术室的灯光变成了绿色，宣告了医生们短暂危机的结束。
被手术“抢救”了的病人已经被护士们推去了住院大楼。
人类医生成功完成了手术，一点便宜都不让小护士们沾，她们只能指望住院大楼里有惊喜。
楚恒慢悠悠从手术室中走出，他边走边脱下白大褂，这一件白大褂上已经沾染了红红白白黄黄的腥臭液体，肮脏异常。
高大沉静的男人一步步从手术室中走出，逐渐接近了缪宣。
楚恒突然伸手搭在缪宣的肩膀上：“借过。”
缪宣愣了愣。他可以躲开楚恒的搭肩，但是他却并没有避让。
楚恒很快就收回了手，他的动作那么自然，仿佛就是合作多年的医生与护士长在手术后的彼此致意。
两人背对着对方，缪宣仍然站在原地，楚恒则大步走向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背对着缪宣的楚恒微微皱起眉心，似乎是遇见了什么不能理解的事情。
手术室中，几个三个与楚恒一起缝过尸体的男人纷纷学着楚恒的样子，脱下手套和口罩，扔掉腥臭的大褂，而角落里的孙建平扶着墙站起身，神情仍然有些恍惚。
他并没有参与“手术”，另外两个男人看着他的目光已经不那么友善了，只有郑金龙还会拍拍他的肩膀，小声鼓励他。
楚恒的冷静与反击成功让他在五个人中确立了头领的位置，两个男人追着他去了卫生间，而郑金龙也带着孙建平走过了走廊。
几分钟后，楚恒清理了一遍自己，走出了卫生间。
协和慈爱医院中没有钟表，他瞥了一眼手上的腕表，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一点就是午饭开始的时间点。
楚恒抬起头，看着护士们：“下午还有手术吗？”
娇小的护士噘着嘴：“今天只有一台，下午的时间你们自由支配。”
她的不情愿是这样明显，缪宣甚至能听到周围小护士们的窃窃私语：
“好可惜啊，今天没有了……”
“真是的，天台的门怎么就锁上了。”
“就是啊，我们这么大一座医院，连急救病人都没有了！”
天台的门关上了吗……
缪宣问身边的护士：“今天没有病危患者了？”
小护士：“是的呢，今天只能够有一个。”
缪宣明白了。
并不是这些护士们不想再来几个病人，而是她们在第一天只能制造一个。
制造需要手术的病人应当并不只有相约顶楼解千愁一种方式，只不过今天的额度已经满了，下午的时间属于医生们。
午饭就是分界线。
—————
急救大楼的五名医生在走出大门，见到天空的那一刻，恍若死刑犯得到了赦免。
郑金龙松了一口气，脸上也终于露出了笑容。
“小兄弟贵姓？哪里人？”他走到楚恒身边问，“这么厉害应该走过不少鬼蜮了吧？”
“免贵，姓楚。”楚恒简练地回答，“算是。”
楚恒在手术台上的表现不仅让他惊讶，同时也带给了他深深的忌惮。
和那些被官方宣传洗了脑，相信合作能逃脱的新手不同，郑金龙是知道一些鬼蜮会逼迫人们内斗的。
也正是因为知道这件事，他才会选择孙建平作为室友。
郑金龙为什么要如此照顾一个嫩生生的年轻新人呢？不就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垫背的吗。
孙建平是一个成年男人不会太拖后腿，同时他也是在校大学生因此没什么社会经验，再加上第一次来鬼蜮——简直是最好的选择。
但是这一次鬼蜮要求的时间太长了，整整一个月三十天，而且第一天就是强度这么高的考验。
郑金龙内心难掩恐惧，他虽然走过几次鬼蜮，但走的都是官方公布了情报的E级别鬼蜮。
这一次和前几次完全不一样，这一次他是被新诞生的鬼蜮强迫着拉扯进来的，就目前得到的信息所知，这个鬼蜮最低也是A级的。
郑金龙再膨胀也知道这个凶险的鬼蜮他一个人是过不去的，他不得不依仗这个姓楚的。
据他所知，现在有许多不要命的疯子专门追逐着新生鬼蜮探险，京市那边甚至有了官方的相应组织，姓楚的很有可能也是其中的一员。
当然第一次通过新生鬼蜮无疑会得到莫大的好处，但是普通人对鬼蜮那是避之不及，哪有人拼了命也要去闯没有任何情报的新鬼蜮？
这些人在郑金龙的认知里，就是疯子。
当一行五人抵达食堂的时候，发现自己果然是第一组到达的人。
大约十分钟后，吴青与夫妻组就到了，他们人人身上带着血迹，面色都很糟糕。
十人聚首，难得的是没有减员。
郑金龙挤出笑脸：“我们急救大楼都是怪物，你们综合大楼的怎样？”
吴青长长叹了一口气：“别提了，综合楼里都是会议室和办公室，我们一早上就折腾文件归类药材了……那些药材都是‘脏东西’，差一点就要折在里面。”
郑金龙一脸的我理解：“我们急救大楼也是这样！早上给一个怪物做手术，那些护士都看着我们，哎……”
他们两人的对话实在是虚伪至极，其余八人什么都不想说，经历了一早上精神折磨的他们此时只想静静。
郑金龙固然没有说出有用的情报，但吴青何尝不是在糊弄他？
综合大楼何止会议室与办公室？里面还有至关重要的资料室、药房、标本室等等等等，夸一句信息中心都不为过的。
对于一个陌生的鬼蜮来说，信息的价值是何等珍贵！
人类社会许多医院的综合大楼中都有资料室，也正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楚恒才会让过目不忘的吴青先去综合大楼。
二十个人的分组由吴青开口引导，而最后关头的抽签同样被做了手脚。
很有可能发生紧急事件的急救大楼由综合实力最强的楚恒先去，信息最多的综合大楼让吴青走，听起来正常一些的住院大楼则分给了不善于解谜分析的壮汉。
至于三人都比较陌生的儿科，楚恒同样也会让他的小组先探。
郑金龙猜得没错，楚恒确实是“那些地方”走出来的，而且他的小队还是最顶尖的。
他们有自己的信息分享交流渠道，三人分开只不过是为了更有效率地探路以及迷惑其他人罢了。
而且为期三十天的鬼蜮，在前期基本没有危险，即使是分开也不要紧。
鬼蜮鬼蜮，只要身在鬼蜮就不要把自己看成人类，所有的鬼怪与其他所有的人类都可能是你的敌人。
这一点楚恒的小队早有明悟。
又过了一会儿，去儿科大楼的小组回来了，他们的表情也是同款糟糕，而这五个人腰部以下的衣服上全都是血手印——婴儿与幼童的那种小小的掌印。
这一回不用说大家都能猜到他们经历了什么，只能感慨他们全须全尾五人生还运气不错。
儿科大楼的五人坐下后，其中一个女人突然就抱着头开始痛哭，她的负面情绪再次感染了原本就面临绝望的众人，楚恒微微皱了皱眉，吴青得到他的暗示，立刻坐到女人身边去开导她。
吴青本人在心理学方面也颇有造诣。
这一次的鬼蜮比较特殊，连续持续三十天，在这种情况下人的心理状态就非常重要。
楚恒不能允许有人在第一天就崩溃。
又是数十分钟，最后一个小组终于回来了，但是他们似乎并没有太好的运气。
去时的五人，回来后只剩下四个，那位年迈的老人遇险了。
虽然人们对此早有预料，但是一旦听闻真正消息后还是难免兔死狐悲，队伍里壮汉的脸色格外难看，在楚恒和吴青看向他的时候，他将手放在餐桌上五指叉开，唯有中指和无名指并在一起。
这是一个手势，意思就是——老人是自寻死路，也就是自杀的。
在绝望的鬼蜮中，三十天遥遥望不到头，老人的身体素质已经是不可逆转的劣势，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于是干脆地寻了死。
这样的人，即使是壮汉有心也保不住。
第一天就出现了受害者，这让所有人的内心都难免压抑，尤其是和老人同一组的人，他们的精神状态更加萎靡。
尤其是那个不大的孩子，他当时距离老人近，在老人身首异处的时候喷溅的血液几乎全部淋在他的身上，即使在厕所洗漱、换了一身不合身的衣服后，那股腥臭的味道仍然不会消散。
男孩只愣愣的，一副麻木的样子，仿佛不知道哭泣，阴子善不知道也怎么去安慰这孩子。
年幼的少女同样假如了哭泣的队伍，成功让吴青的劝解成为无用功，情绪已经稳定了一些的女人被她的哭声带着也开始了哭泣。
午饭即将开始，吴青无奈地回到了他的位置。
没有人提及交流情报。
医院的午饭同样是千变一律的食物，味道致郁，只能够填饱人们的肚子。
护士们与病人们也纷纷进入食堂，他们渴望诡异的目光让原本就糟糕的午饭更加令人绝望。
午饭时间总共持续一个小时，吃得快一些还能有休息的时间，楚恒快速地清理了盘子中的食物，最先离开饭桌上楼，十分钟后重新下楼，这一次他的腰间多扣了一个腰包。
郑金龙连忙起身问道：“楚先生，您这是……”
“我要去急救大楼。”楚恒的声音平静无波，“下午是‘自由活动’的时间，是一个探索鬼蜮的机会。”
饭桌上的人们面面相觑，虽然大家的时间安排都是一样的，但因为上午并不美好的经历，谁都不乐意提前离开。
但是看到楚恒走出大门的背影，许多人倒是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吴青同样如此，他潦草吃完饭，表情沉重地回到房间，在他进入房间的那一瞬间脸上虚伪的表情立刻消失。
吴青快步走到背包边掏出笔记本翻阅，上面记录了楚恒给他留下的情报。
他在背下这些东西后还需要把笔记本放到钱宇刚的房间内，老人死后他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住客，倒是方便了他们传递信息。
钱宇刚在看完这些东西后自然会把它们销毁，这个倒是不用吴青操心。
短短几分钟足够楚恒简练但全面地记录下最重要的东西，从急救大楼的地形图到护士们重点提及的“解雇”。
其中当然还包括对护士长这个至关重要鬼怪的猜测。
吴青快速浏览着信息，他的视线凝固在最后一句话上：
【护士长与其余鬼怪不同，铭牌被遮挡，面具可能是道具，疑似人类。】
作者有话要说：
老楚他不是摸了小护士又摸了病人最后摸了秒哥吗？这手感不一样嘛……
—————
其实上一章眼睛的描写是楚恒的，秒哥这一次是红眼睛而且面具是不露眼睛的……算啦差不多啦，反正这世界仨人的眼睛都好看就对了。
荆轲所有皮肤都会开，所有荆轲有关世界里都有楚恒，他应该是全书戏份最多的男配之一，这么说你们应该就懂了。
#铁打的楚恒，流水的boss#

第一百八十四章 双刃裂鬼蜮一十二
偷税式愉♂悦
下午的时间是所有医生们自由活动的时间，在这一段时间中，医生允许在值班的大楼内四处走动，没有硬性要求完成的事件。
当然在他们探索的过程中也有可能遇到各种小惊喜，但是这作为探索的代价，是无可避免的。
缪宣下午不再去急救大楼，而是先去了综合大楼。
他最先去的还是药房。
饭桌上少了一个医生，缪宣翻开了流水账，在账册上看到了刚入库的枇杷膏与止咳片。
果然，那个死去的老人已经成为止咳药了。
一个成年人身体内的血浆肯定不会只有一瓶“糖浆”那么少，骨灰也不会只装满一盒子药，而这里的护士与条纹服也没有胆子敢昧下零号的药物。
也就是说，制作这些药的时候应该会产生折损，而那些零号病人看不上的“边角料”就成为了护士与病人能抢到的安慰剂。
所以怪物们才会对此念念不忘，因为即使是边角料都这样美好，那么完成品“糖浆”和“止咳片”，又该是多么的美味？
缪宣走出药房关上了房门。
药房只有他能够进入，其他的护士和病人都不行，不知道医生们能否做到……
缪宣自认为是中立阵营，但是上一任护士长绝对是邪恶阵营。
假如医生能够进入药房，那么在第一批医生中敢于闯入药房的人类很可能会被前一任护士长弄死。
在缪宣的视野中，不仅怪物都是击杀后可得到金币的“野怪”，人类也同样是能被击杀的“野怪”。
很多时候一个世界中的“野怪”身份能确定英雄阵营，刺客英雄荆轲无疑也是中立。
假如真的有人类偷偷闯入了药房……缪宣也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杀人，但是起杀意是难免的。
毕竟药房里有至关重要的“止咳药”，这不仅是所有怪物都觊觎的东西，还关乎护士长的性命。
不论是贪婪也好，渴望也罢，上一任护士长隐瞒了零号病人仍然剩下一瓶糖浆，因此她也死了，但缪宣对糖浆是谢绝的，倒是没有这方面的隐患。
下午是属于人类的环节，人类在搜寻更多的有关鬼蜮的信息，缪宣也同样觉得自己得到的信息太少，他要想办法帮侧敲击，得到更多与人类社会有关的信息才行。
暗中观察能够得到的有限，不足以支撑他对自己处境的推测。
缪-计划通-宣开始回顾人类医生的面孔，几个个性鲜明表现突出的人顿时就涌入了他的脑海。
敢对着整个食堂骂娘的年轻女人；
最先冒头的郑姓男人；
第一个和他搭话的思文青年；
以及今天那个琥珀色眼睛
……
能够给缪宣留下记忆的都不是好相与的角色，即使他现在占据着护士长这一职位便利，弄不好也会因为信息不对称而被蒙骗。
这么看来他似乎应该找那些在人类医生中处于弱势的、生存存在安危的、而且不是很容易被群体接受的个体。
一来这样的个体容易被他现在恐怖的身份诓骗恐……不是，容易被说服，二来与这样的个体交易代价会小许多。
假如确定了这个条件，缪宣几乎不用思索就锁定了自己的目标。
他拿起零号病人能喝好几天的糖浆，快步走出了药房。
—————
下午的值班开始了。
综合大楼小组全员同时进入一层楼。
吴青走到大厅里惯例地观察环境，在看到药房的时候，皱起了眉。
他转身看着身边的几个医生：“记号被破坏了，有人进入过药房。”
药房是特殊的，即使这是几人第一次来也能察觉到这一点，护士们与病人们都在躲着药房走，但是大厅里的怪物们又偏偏目不转睛地盯着药房。
他们的视线过于明显，搭讪小能手吴青就又去询问小护士了。
小护士倒是没有瞒着他，直接回答药房只有护士长能够进入，其他所有人都不允许靠近。
即使是没经验的新人此时都知道这药房很重要，更何况吴青这样的老手？
于是吴青在百忙之中给药房的门做了点简单的记号，下午一来就发现记号被破坏了。
这也就是说，护士长在他们不在的时间段中进入过一次药房。
赵兰和杨楠对视一眼，同时也明白了吴青的意思。
他们俩也是进入过不少鬼蜮的老手，算得上郑金龙价值观里那些追逐新生鬼蜮的“疯子”，吴青在做记号的时候没有瞒着他们，他们也同样默认了吴青的小把戏。
另一对夫妻是罕见的老妻少夫组合，女人面容干练，略有些刻薄市侩，她和郑金龙相似，走过几次最容易的鬼蜮，但是遇到这样恐怖的医院还是第一次。
姜丹珠当即就转向同为女性的赵兰：“妹子，药房被人进入过又怎么了？”
赵兰皱着眉，操着一口脆脆的川普道：“那护士长来拿药了。”
“护士长拿药？这……又怎么了？”姜丹珠仍然不明白，她瘦小的丈夫倒是有所明悟。
“姜姐，那护士长来拿药就是值得我们注意的行为”吴青倒是好脾气地和她解释，“虽然不知道别的大楼有没有药房，但是这药房中一定有很重要的东西，否则也不会只让护士长进入了——也许我们在这里撑过一个月就要依靠它们。”
姜丹珠一听就来劲了：“你这后生倒是不错，那我们进去看看呀！”
吴青苦笑着摇头：“姜姐，这门没那么好进，而且没准那东西已经被护士长拿走了，我们就算进入也是走了空。”
“好东西总是数量有限的”吴青意有所指，他的声音听起来是如此亲切且急人所急，“我们这一次就算了吧，我想去楼上看看，熟悉一下地形，假如以后遇到了什么也方便逃命。”
姜丹珠眼珠一转：“你去吧！我们夫妻俩再在一楼好好看看！”
“祝好运。”吴青朝她礼貌一笑，随后很干脆地就拐上了楼梯。
赵兰皱着眉看着吴青消失的背影，她转身看着姜丹珠：“大娘，这药房烫爪爪，你别听那姓吴的装处。”
姜丹珠则是收起了笑容：“大妹子你这是什么意思？怎么在人背后嚼舌头呢？我看那后生挺好的，既然都已经进了这鬼地方，那当然是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赵兰好意被当成驴肝肺，正想再说点什么，杨楠一把拉住她的手：“兰子，我们去二楼看看，那里有资料室。”
他稳住了妻子，随后抬头对姜丹珠夫妻道：“姜大姐，我们就先上楼了。”
姜丹珠呵呵一笑：“这就对啦，还是你丈夫人厚道！”
赵兰眼睛一瞪就想怼回去，还是杨楠拉着她走上了楼梯。
两人转上二楼，赵兰仍然是气鼓鼓的：“那婆娘不知好歹！”
杨楠则是微微摇头：“兰子，在鬼蜮里找死的人，我们拦不住。”
“我晓得。”赵兰微微咬了咬下唇，“可那是两条人命，我们还要留三十天！”
同样是人类，赵兰并不希望有人会因为同类的怂恿送命，自私一些考虑，这一次鬼蜮的时长超乎想象，她也希望在后期能多几个人一同抵御危险，或者……分担风险。
“他们不能成为我们的同伴。”杨楠冷酷地道，“姜丹珠这样的，还要当心她在后期给我们挖坑……既不是新人头脑又不清醒，没必要救。”
“那就让那姓吴的搞鬼？”赵兰轻轻抱怨，“怎么就遇上了他们仨！”
“这一次的新鬼蜮范围太大了，上边没让人来才不正常，而且来的还是楚恒的队伍，他们还算有原则，也好相处。”杨楠拉着赵兰往走廊上拐，从背包里掏出一根黑黢黢的短棍，“我们银杏虽然也不怕他们，但是遇上了特殊鬼蜮，后期少不得要合作。”
赵兰叹了口气，抽出了后腰的匕首：“……我晓得。”
夫妻俩拿着武器，打开了走廊上的第一扇门。
—————
缪宣在把糖浆往零号的房间里送完后，悄咪咪地潜入了住院部。
住院部里的护士与病人此时正闹得沸反盈天，在二楼走廊上与病房隔得老远就能听到刺耳的声音。
“医生！换绷带！”
“我要挂盐水！”
“我要吃止咳药！”
……
病房里，壮汉披着一身白大褂，在一张张奇行古怪的病床间穿梭，同时大吼道：“都闭嘴！老子听到了！他娘的你在吃什么？！”
然后是一个不辨男女的声音，它格外尖利成功超过了同伴的诉求：“吃你一点东西怎么了？你没有医德！你就该解雇！”
“解雇个屁！老子是最敬业的！”
壮汉的声音更响亮，堪称咆哮：“那是老子的背包！不是你医院的东西！你饿了就去啃护士的奶、呸！——的嘴啊！窝囊废！！”
走廊上的缪-护士长-宣：“……”
#不，我们护士不管这样的家伙#
#别说嘴了，脚也不行#
而病房里又传来小护士们咯咯咯的笑声，那病人顿时就闭嘴，安静如鸡。
#医生说的对#
#我就是窝囊废本废#
大概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敢和鬼怪对骂的凶悍人物，护士们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凑在一起看戏乐得不行，一个个手里抓着存了好久的感冒药片嗑，点评着病床上条纹服的怂样。
阴子善则推着小车，表情复杂地给每张床上的病人换绷带，在壮汉气沉丹田的叫骂声中，这些恐怖的鬼怪似乎也不那么吓人了。
哦，还得谢谢这位钱哥记得在场有两个未成年，把十八禁的黄腔换成了老少咸宜的骂娘。
那个未成年的少女则紧紧跟在阴子善身后，乖乖地给他递绷带。
钱宇刚不仅对鬼怪凶，对人也凶，他们住院大楼又死过一个人，少女不敢跟着钱宇刚，只能可怜兮兮缀在阴子善身后。
至于那个男童则缩在角落里的椅子上，不合身的衣服外又披了一件白大褂。
有工作能力的几人忙于应付这一群怪物病人，腾不出手照顾他，而且下午的探索没有什么危险，于是就暂时就让他坐在角落里。
缪宣躲在门边，用一种非常不护士长格调的姿势偷偷往门里看，他的精神力隐晦地扫过那三排二十一张床，最后锁定了房间的角落。
小护士们站在窗户边嘻嘻哈哈，伸着舌头舔药片；中年男人在给一个病人的腿换绷带，少女正蹲着整理推车下的盒子；而最凶悍的壮汉，他正一手拿着盐水瓶一手用自己的粗手指抓起针，以一个诡异的姿势给一个屁股朝天的病人上钟。
病人在嚎叫：“不能打那里！你不敬业！你要被辞退的！”
“多闭嘴！少放屁！”壮汉又是一针，“你是医生还我他娘的是？打针哪有不痛的？！想得挺美啊！老子这针就叫敬业！感受到疼痛了吗？痛了才是好针！”
缪宣瞅准了时机，一个三技能开起来，半隐形划入病房，一秒窜到角落一把将男孩拦腰抱起！
在男孩想要吱呜出声的那一刻！我们的小机灵鬼儿秒哥他猛地往边上的窗户外一跳，做到了病房的成功脱离！
在精神力的辅助下缪宣的动作又快又轻，两秒钟就达成了偷人的成就，甚至连窗户不远处的小护士们都没有注意到他。
这里是二楼的窗户，缪宣落地轻松卸力，抱着孩子就溜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两脚离地了，情报就得到了，啥都没问题了，嚎！#
#嗷~~#
作者有话要说：
钱宇刚：楚队长的最高指示，咬死敬业不松口！
—————
#改革春风吹鬼蜮#
秒哥：不得不偷孩子的第一天。
#我可真是个小机灵鬼儿#

第一百八十五章 双刃裂鬼蜮一十三
我，鬼护士，偷孩子
缪宣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他将臂弯里好不容易偷到的崽放到了自己的床上。
随后缪宣松了口气，将转轮椅子推过来，坐到了床边。
在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后，缪宣用自己认为最温柔的声调，轻声询问：“你好，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用他那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愣愣瞅着缪宣，然后他昏厥了过去。
缪宣：“……”
缪宣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现在，似乎，确实，是一个女装粉红面具声音恐怖打扮古怪的……鬼怪。
—————
男孩是被温热的毛巾弄醒的。
他睁开双眼，脸上是冒着热气的白毛巾，温热的触感很好地安抚了他迷茫的心灵。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这里是哪里啊……
男孩恍惚了许久，终于回忆起了昏厥前的记忆。
在病房中，他独自一人缩在角落里发呆。
他知道旁边病床上的东西在贪婪地望着他，但那又怎样呢？
他已经见过它们跪在地上舔着老爷爷鲜血的样子了。
在老人的身躯在他身边被撕裂的那一刻，男孩是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的。
那一刻他心中一片空白，甚至连爸爸妈妈的面容都模糊不清，脑海里唯有一句话那么鲜明——“我不想死”。
然后他就活了下来。
护士遗憾地看着他，她说：“真可惜，今天是第一天，否则你也能被解雇呢。”
然后护士就张开了她的血盆大口，数排惨白利齿参差，她伸出黏腻冰冷的长舌头，一点点舔干净了他身上的血迹和碎肉。
“真好吃。”护士笑眯眯的，“可惜就是淡了点，但真好吃啊。”
接着他就被阴叔叔抱走了，再后来的事情就像是隔着一层膜，像是在看电影，像是在听一个荒谬的故事一般，在他眼前一帧一帧闪过。
直到他在病房中被人“扔”出窗户，被怪物中最厉害的护士长带到了他的老巢。
他现在醒来，才是真正的“醒来”了。
男孩颤抖着掀起了热毛巾，瑟缩着坐起。
既然没有被吃掉，那么他应该还是有用的吧？他有机会活下来的，对吧？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恐怖的粉红身影，高大的、背对着他的男人慢慢转过了身。
“你醒了？”
男孩震惊地睁大了双眼。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怎么、怎么变了，他的脸……
这，到底是谁啊？
—————
缪宣听到了身后悉悉索索的声音，他转身：“你醒了？”
男孩子瞪大了双眼看着他，准确来说，是盯着他的脸。
缪宣摸了摸脸。
嘿呀，他已经摘下面具了呀，为什么这孩子还是这样惊讶恐惧的样子？
而且他现在的声音也是正常温和的那种，应该不吓人了啊。
男孩突然问：“你是谁？”
缪宣在椅子上坐下，和男孩平视：“我是这里的护士长，把你带出病房的也是我。”
男孩沉默了，一副呆滞而不敢相信的样子。
缪宣则继续：“如你所见，现在你已经见到了我在面具后的脸，因此我不会轻易让你离开，但是我想和你做一笔交易，你也看到了这个世界对你来说很危险，交易完成后我答应会在能力范围内保护你。”
“你觉得怎么样？”
缪宣觉得自己的这一番话活像是人贩子，他正想再补充一些内容来说服男孩，男孩却干脆道：“好。”
他怯怯地盯着缪宣的脸：“我听话。”
缪宣：“……”
噫小同志，你连我想要和你交易什么都不问问吗。
假如我要你的器官呢？假如我要让你当人类的间谍呢？
也许男孩没想到，也许他想到了也顾不上了……但这都不是缪宣在乎的，他只要能得到想要的就好。
“好的，那我们就开始吧。”缪宣道，“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要把知道的东西全部诚实地回答给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吕晋江。”
缪宣点点头，抽出了一张纸，拿起了笔：“在人类社会，今年是几年？几月了？”
一般来说健全的人类社会都会有规则的时间划分，以此来作为对话的开场白也更容易让男孩接受。
男孩果然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虽然他这口气松的有点早：“二零一八年，八月……现在应该是九月了。”
缪宣回忆了一下药房的流水账，那账册上的第一批止咳药入库时间是七月。
也就是说，协和慈爱医院内的时间流速与外界是一致的。
缪宣：“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男孩虽然诧异，但几乎没有思索就回答了出来：“这里是鬼蜮。”
“鬼蜮？详细说一说。”
“是……”男孩咽了一口口水，努力地回忆，“在我还能去小学的时候……三、不，是四年前，鬼蜮突然就出现了，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鬼蜮可能出现在任何一个地方，周围的人会被扯进去……里面都是鬼，死掉的尸体会在鬼蜮结束后掉出来。”
“鬼蜮吗？还挺贴切的。”缪宣不咸不淡道，“鬼蜮能结束？”
“每个鬼蜮都是有周期的……一次结束后会暂停一段时间，然后下一次就开始了。”难为吕晋江一个十一岁的孩子也能将语言组织好，“每次进入多少人是不确定的，持续时间也是不确定的，鬼蜮中会遇到什么只有经历的人才知道。”
“鬼蜮哪里都有吗？”
“全世界都有鬼蜮。而且越来越多了，最开始的时候我家的城市里只有一个，现在我家小区里就有一个。”随着回忆，男孩委屈地红了眼眶，“我本来、本来只是去小区的药店，可是就被入口拉进来了……”
缪宣：“也就是说，这个鬼蜮其实在你家旁边？”
“我不知道医院的本体在哪里。”男孩哽咽道，“这一次我是从入口进入的，这种鬼蜮最危险，入口可能有很多，分散在各个地方，肯定是A级……鬼蜮会从A级别一直排序到E，情报公布越多的、被进入过次数越多的，级别就越低。”
这样看来，七月份的“医生”就是协和慈爱医院第一批次的人类，加上这一次，这个鬼蜮只被进入过两次。
级别还挺高。
对吕晋江这样基本谈不上精神力的孩子而已，缪宣的直觉可以拿来当测谎仪用，假如男孩没有记忆错误，那么他所说的一切都是实话。
鬼蜮竟然是全球问题吗……这倒是有些出乎缪宣的预料。
缪宣在纸上写下了“全球”，随后继续询问：“你知道高级鬼蜮和低级鬼蜮有什么差别吗？”
看男孩的年纪他应当是第一次进入，也不知道他懂不懂。
“我知道。”想不到男孩倒是很清楚的样子，“新闻里面都有说的、老师也给我们上过课。”
“厉害的鬼蜮，尤其是第一次从里面活下来的人，身体机能会被增幅很多，绝症都能治好的……前几次还很容易得到道具，鬼蜮有关的情报也可以赚钱。”
缪宣愣了愣。
听到男孩这么说，他突然就想到了那个有着琥珀眼睛的男人。
那个男人的血条是普通人类的两倍，之前他还在疑惑他是通过什么方法具备了如此旺盛的生命力，没想到竟然是走鬼蜮走出来的……可见他走过的鬼蜮绝对不会少。
如果以血条作为判断依据的话，那么最初和他搭话的男人、在食堂里骂娘的女人和她丈夫，那个壮汉——他们都是追逐新生鬼蜮的老手。
琥珀眼睛的血条最长，其他人的则逐渐依次排列。
假如人类社会真的开始了鬼蜮扩张的时代，那么最初闯鬼蜮的存活者，能够得到的可不仅仅是金钱这么简单。
人类社会的资源一定会向他们倾斜。
还有就是道具……
道具？！这听起来怎么就和装备那么相似呢？
缪宣看着男孩：“接下来……说说看‘道具’吧？”
“你知道多少？全都告诉我。”
……
—————
夏令时上，晚饭是晚七点开始的。
食堂里再一次坐满了人，和中午的时候相比，这一次人们的情绪要稳定许多。
下午也确实没什么危险，要是只呆在原地，那么就是百分之百安全。
但只要是求生欲强的、胆子大一些的人们都会尽可能地去探索，盖因他们知道随着日子的拖延，鬼蜮会越来越凶险，到时候探索的难度也会增大。
人们都想着要活的更久一些，毕竟万一就撑过了三十天呢？
这一次鬼蜮的时间长度前所未有，他们又是第一批次，也许活下来能得到更好的奖励也说不定。
但前提是活下来。
其实有都市传说曾言鬼蜮是能提前结束的，只要杀死鬼王就好了，但是杀死鬼王……都市传说就是都市传说，以人类之身，怎么可能做得到杀死鬼王呢？
十五个人坐在餐桌上等待，最迟抵达食堂的仍然是住院组。
而这一次，住院组又减员了。
那个男孩子不见了。
看着红着眼眶的少女，垂着头的中年男子，楚恒微微皱了皱眉，转而看向壮汉。
壮汉的表情十分难看，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单手握拳竖直砸在桌面上，仿佛宣泄情绪一般恨恨道：“直娘贼！”
竖直向上握拳……楚恒垂眸，男孩是失踪的，而且是在钱宇刚眼皮子底下失踪了……
怎么回事？难道这个鬼蜮里还有满足条件触发意外的隐藏规则吗？
其他人也注意到少了一个孩子，他们虽然不想负担上一个包袱，但却纷纷询问着那男孩的处境。
壮汉一五一十都说了，他一副戆直凶莽的样子，说出的说辞反而更容易让人相信。
不过这一次钱宇刚也没有想要隐藏，这事情也没有隐藏的必要。
持续三十天的时间长度已经足够让人绝望，假如在下午探索期间还多了别的危险……
人们面面相觑，没有谁在得到这个消息后能放松心情。
就在这时，红着眼眶的少女失声尖叫：“你！你怎么回来了？！”
人们闻言纷纷转而看向大门口，在厚厚的玻璃门外，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随后玻璃门被推开了，男孩一步步走进了食堂大厅。
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喉咙一般停止了他们的交谈，他们看着这个面色苍白的男孩，任由自己震惊恐惧的情绪倾泻。
在这个阴郁绝望的世界里，失踪基本上就等同于死亡，而一个毫无战斗力的孩童在失踪后还能走回安全的地方……
他怎么回来了呢？是生还还是死后变成了鬼？他又是因为什么消失的？他到底遇到了什么？
每个人心中都充斥着同样的问题，这让他们开始审视、开始怀疑、开始排斥。
绝大部分人类不会希望看到同类的死亡，但是一旦同类的遭遇威胁到了他们自身的安危时，天性中的本能会代替他们做出选择。
年幼的男童从此刻开始，将逐渐成为“医生”中的异类。

第一百八十六章 双刃裂鬼蜮一十四
我最喜欢姐姐啦！
1.鬼蜮，不可预测，不知起源，不能隔离，不设门槛。
它对所有人类敞开大门，它遍布在世界各地四处开花，它残忍无情流通着属于鬼怪的规则，一视同仁地收割着人类的性命。
2.鬼蜮能产出道具。
可能这道具在鬼蜮里不过是路边的石子，但你捡起来也许就能在什么时候救自己一命；道具的效果多种多样，弱能检测周围有无鬼怪出没，强能够抵消致命攻击，收集和鉴别全靠个人的眼力与经验。
3.鬼蜮能改变人类的身体，增幅人类的躯壳与精神。
不仅仅是生命力，从越是强大的鬼蜮中生还越是能受益，也许是力量，也许是恢复能力，也许是感知增幅，甚至还可能是救命的直觉……
4.每个鬼蜮里都有一位鬼王，鬼蜮里的场景与规则皆由鬼王规定。
5.随着鬼蜮中生还的人越来越多，鬼蜮会逐渐变弱，最终会消失，这就是鬼蜮的“死亡”。
以上，就是吕晋江所知道所有信息的概括。
缪宣翻看着自己的总结，轻轻叹了口气。
一个年幼的孩子，能提供这么多信息已经是十分难得的事情了，缪宣也试图向他询问人类社会为了应对鬼蜮而发生的变化，但是得到的答案却并不清晰，甚至还带着几分自相矛盾。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吕晋江只不过是一个十岁出头孩子，他能牢牢记住父母与师长的叮嘱已属难道，而那些有可能瞒着他父母师长的上层宏观调控，他又怎么可能接触、记住？
这个大问题如果想要得到详细的解答那就只能找成年人……而且还是走过鬼蜮比较多的那种，因为他们和中央的关系会更加紧密。
比如那个琥珀眼睛……
这么一想事情似乎就麻烦起来了呢。
但这事情缪宣现在也不急，缓一缓没什么。
而且那个看到了他面容的男孩，没准能发展成人类中的眼线也说不定——吕晋江消失后又复出现，这对于原本就合作不紧密的医生们来说可是令人警惕的消息，也许他们现在还维持着平淡的现状，但随着死去的人越来越多，男孩受到的排挤也会越来越强。
再加上保命协定，他会被“推”向缪宣这一边。
啊……这么一想突然就好罪恶啊……
离间人类利用幼童什么的……
缪宣摸了摸自己一点都不疼痛的良心，突然发现这具身躯的胸膛里一片死寂。
#原来如此#
#我的小良心已经死了#
#难怪不痛呢……虽然也不活蹦乱跳#
—————
夜幕降临，人类医生回到了他们的房间。
而缪宣则转道去了门诊大厅。
门诊大厅这么大一栋楼，楼里除了零号的病房外其余地方都是空房间，走廊上有的门还是摆设，根本就推不开。
而零号病人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病房，每天除了想吃药外就是盯着自己的画布。
如果少年的情报没有错，零号病人应当就是这一片鬼蜮中的鬼王。
不仅如此，缪宣还大胆猜测他应该能占一个目标坑位。
毕竟他已经走过了好几个世界，目标无一不是世界脉络所对应的、至关重要的角色，而且他们一般都会和许多个体建立联系，他们可能是领导者，也可以是杀戮者。
怎么看零号病人这个鬼王的可能性都很大，但是小系统曾和他保证过目标一定是他能杀得死的角色……
零号病人的血条太长了，甚至连小地图都无法给他一个标记，这就和“一定能杀死”这个条件产生冲突，令人脑阔疼。
难带零号病人还能站着让他砍吗？
缪宣摸了摸腰，感觉不行。
另一个目标选择要求是要符合刺客英雄的三观，荆轲偏向混沌中立，这从鬼怪和人类都是“野怪”这一点就能看出。
因此目标很可能也存在于人类医生中。
嘶……那个血条最长的琥珀眼睛，很可疑啊。
缪宣给自己归纳总结了一番，然后打开了甲区三零号病房的门。
协和慈爱医院里只有行政大楼中的病房是甲区，而且也只有一件零零零号，其余大楼从住院部开始就是乙区病房一路往后排列了。
零号病人即使在居住的病房上，也是最特殊的。
纯白的病房里，纯白的少年背对着缪宣坐在窗户后。
他的面前仍旧是巨大的画布，少年抬起手紧紧攥着画笔，棉质的袖口滑下，露出他细瘦的手腕。
画布上绘着一个穿着病号服的青年。
青年眉眼清隽，神情冷漠，只是双眼中仿佛盛了星光，给原本冷淡平和的五官添了几分亮色。
他身姿笔直，颀长挺拔的脊背恍若修竹。
但和病号服搭配在一起的时候，总觉得有什么地方是违和的。
缪宣看着画布上眼熟的男子时，愣了愣。
由不得他不眼熟，毕竟这个男人……不就是他套了刺客英雄荆轲建模后的样子吗？不，也不能说就一样，这大概是他现在这张脸去掉了大浓妆后的样子吧。
虽然早就看到了眼影和口红的效果，但是对比一下画面中这张卸妆后的脸——大红色果然杀伤力惊人。
零号病人没有转身，他背对着缪宣声音轻快道：“姐姐你来啦！”
“姐姐看看我新画的画！他像不像你？”
缪宣往小马扎上一坐，敷衍道：“……挺像的。”
就差一个卸妆了。
仿佛是听到了缪宣的肯定，画布中被画出的男人突然嘴角一扯，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顿时，他原本还与缪宣有那么几分相像的影子立刻就被撕破了，只剩下一只装模作样的鬼怪。
缪宣：“……”
#你们这个世界的东西都挺灵性啊#
零号病人可能也没想到自己的作品如此活泼，看到诡异的微笑时他仿佛被惊吓到了一样愣住了，直到画布中的男人开始扭动身躯的时候才反应过来。
“这不对！”
少年猛地起身，一把就从画架上揭下这幅油画，他双手捏着油画的两角，用力一扯——只听得一声布帛碎裂的“刺啦”声，油画顿时就被撕成了两半。
与此同时，油画中的男人则发出了刺耳的哀嚎，最后随着油画变为粉尘。
“姐姐……一点都不像……”少年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点哭腔，他转身，那双清澈姣好的双眼染上了浅淡的红。
竟然有点像小白兔。
缪宣起身：“……只是一幅画，我们就不哭了吧？”
少年扑过来紧紧抱住缪宣，使劲蹭蹭：“才不只是一幅画呢，我已经画了好几天了，撕了那么多画……姐姐，我怎么都、怎么都画不好你。”
缪宣能怎么办？只能拍拍他的后背：“没关系没关系，我们慢慢画。”
少年用力扯着棉袖，低头擦了擦眼睛：“肯定是因为我生病了的原因。”
“对！只是因为我生病了！”这个理由很好地说服了少年，少年的双眼重新亮起来。
“只要我痊愈了，一定能把姐姐画得很漂亮的。”他说完，放开缪宣，转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搪瓷杯。
零号病人掀开杯盖，浓浓的血腥味顿时就弥漫开来，少年低头喝药，再抬起头时双唇已经染上了浓得发黑的猩红色，在他纯白的病服与素白的面孔对比下，愈发触目惊心。
“对不起哦姐姐。”少年礼貌地道歉，“甜甜的药不能给姐姐喝啦，我要赶紧好起来。”
要好起来，因为有必须要做的事情……等一等……是什么事情？我怎么记不得了？
少年甩了甩头，将突然出现的奇怪念头甩开，他的双眼仍然是如此清澈，倒映出缪宣的影子，孩子气地宣誓：“我最喜欢的永远都是姐姐！”
缪宣无声叹了口气，转移了话题：“我觉得你好像长高了？比起我们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你要高了一点吧？”
这还真不是缪宣的错觉，他到来这里已经有一周多的时间了，而零号病人也确实长高了几厘米。
少年乖乖巧巧地低头喝药，抬起头舔了舔嘴唇：“我在长大呀姐姐！我很快就能比姐姐高啦！”
缪宣看着他只到自己胸口的身高：“有这个想法是好的……”
零号病人跃跃欲试：“所以姐姐帮我找点钙片——”
“但是！”缪宣立刻打断少年大胆的想法，“我相信你一定能行，不吃药也能长得比我高，毕竟药这么苦。”
“嗯呢！”少年大大地点头，“那就和姐姐约好了！等我比姐姐高的时候我就能抱着姐姐啦！”
缪宣忍不住纠正：“其实你刚才就抱着我。”
还有我似乎没和你做约定……
少年摇摇头：“刚才那个才不算，我要把姐姐整个都揣进怀里！”
那样暖暖软软，想想就觉得好棒啊！
缪宣看着少年终于喝完了搪瓷杯中泡开的“糖浆”，十分娴熟地抽了一张纸给他擦嘴：“你能够走出这个病房吗？走出行政大厅呢？”
“谢谢姐姐。”少年接过纸巾扔在地上，纸巾同样化作粉末，“当然可以啊，但是我才不想出门呢。”
看来这鬼王还是一只快乐的艺术阿宅……
缪宣点了点头：“那么医院外呢？能出去吗？”
零号病人抬头很惊讶地瞅了瞅缪宣，随后苦恼道：“为什么要出去呢？我生病了呀，肯定不可以离开医院的。”
“而且医院里有姐姐呢，我走了就找不到姐姐啦。”
“我可以跟着你呀。”缪宣摸了摸少年的头。
鬼王的身躯冷硬如铁，但是他黑色的短发却细软服帖，就像他的双眼一样惹人喜爱。
听到缪宣的建议，零号病人歪着头甜甜地笑了：“姐姐当然要跟着我啦，但是姐姐走不出医院的，如果姐姐真的想要出去，那么我可以吃掉姐姐，带姐姐去想看的地方。”
“只不过外面很没意思的，有好多好多讨厌的家伙。”
“姐姐不要走，永远和我待在这里不好吗？”
“我不想吃掉姐姐的，我喜欢现在能抱着我的、以后我能抱着的姐姐呢。”

第一百八十七章 双刃裂鬼蜮一十五
往事与回忆
新的一天开始了，医生们满脸晦气地赶往各自的岗位值班。
护士长的排班表上也刷新出了新的内容，这一次的安排非常简洁，没有细分每栋楼应当有多少名医生，但不忘将人数减为十九人。
缪宣心不在焉地随意选择了一栋大楼走去。
昨天和零号的一番对话包含了太多的信息，缪宣越是回想越是觉得这个在人类社会中出现的“鬼蜮”不简单。
零号曾说过“外面很没意思”、“有好多好多讨厌的家伙”，并且还提到了缪宣这个“护士长”是不能走出医院的……
这就很有意思了。
零号的身份应当是鬼王无疑，而缪宣的身份护士长则是鬼王下普通的鬼怪，假如医院是鬼王的领域，那么普通的鬼怪走出这片区域是被禁止的。
但是这片区域又不拒绝外面的鬼怪进入，因为折损的病人和护士都是从围墙外的怪物中得以补充的。
所以零号的话语是不是能够理解为：鬼蜮其实并不是像男孩所说的是独立诞生的呢？
它们其实都连在一起，像是一个完整的世界，只不过这个恐怖阴森的世界和人类社会开始重合，每当一个节点接通，它就变成了“鬼蜮”。
这也就是为什么零号说外面有许多讨厌的家伙了，因为鬼王不止他一个，而且他还见过别的鬼王。
但是假如这个猜测成立，那么为什么鬼蜮还会存在“死亡”的情况呢？
那些道具又是怎么来的？进入的人类次数多了鬼蜮为什么会越来越弱？强大的鬼蜮是怎么影响人类的体质的呢？
类似的问题太多，缪宣得到的信息太少，这就让他的推测过程充满了漏洞，只能勉强搭建出一个框架来……
一个很可能连地基都是歪的的框架。
看来前几个世界嫌弃脉络复杂的自己还真的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因为那个时候好歹还有脉络能猜啊！
缪宣抹了一把脸，深切地再次怀念了一下小系统。
不晓得这个世界有没有荆轲姐姐托梦，如果有教学梦境的话那么还可以问一问她的要求，知道了要求也好办事……
这么分神想着事情，缪宣已经走到了大楼大门口，他抬头望去，发现自己正站在儿科大楼下方。
—————
第二天开始了，值班的“医生”们自然也轮换了一次值班大楼。
楚恒的小组被换到了儿科大楼。
楚恒仍然站在人群最前端，在记住了地形后垂眸听着护士的介绍。
“我们这里的孩子最多了。”丰腴的护士长很是温柔的样子，“你们一定要好好照顾我们的小病人们。让小病人哭的都不是好医生！就该辞退。”
听到“辞退”这个词，人们立刻就想到昨天的经历，大家的脸色都变得不好看起来。
楚恒则直接问了：“小病人一旦哭泣你就要辞退我们么？”
护士撅了噘嘴：“……那倒还不行，今天只是第二天嘛，你们没经验。”
说罢她又笑了，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不过等你们有经验了……标准就不一样了呢。”
楚恒点了点头。
看来这个鬼蜮早期也就只是吓吓人，不刻意寻死就不会遇险，但是到了后期，鬼蜮里会出现什么动荡那就说不准了。
实际上在昨夜晚饭时，人们已经进行了一次情报的交流，虽然大部分人都有未尽之言，但是在吴青的引导下，局势还算明朗。
为了让情报得到更好的交流，同时也为了让楚恒先探儿科大楼，昨夜他们定下的交换方针就是两组相互交换。
住院大楼因为死过一个人还失踪过一次孩子，是最不受欢迎的，如果不是赵兰夫妻赞同更换的话吴青想要引导话题也要花费一番力气。
在这种长达一个月的特殊鬼蜮里，能多几个头脑清醒还有实力的合作者是很难得的事情。
楚恒原本就不想和赵兰夫妻起嫌隙，并不只因为他们是银杏的中流砥柱，还因为赵兰是前辈故去后留下的唯一血亲。
四年前接触鬼蜮时楚恒也曾无错恐惧过，是前辈手把手带着他走入门，把一切倾囊相授。
楚恒看着电梯中倒映出的倒影，那个倒影“楚恒”朝他露出诡异的微笑。
鬼蜮里凶险万分，但偏偏在此刻他竟忍不住回忆起与前辈相处的点点滴滴。
那个时候他带着他在漆黑的隧道里杀出一条血路，在鬼怪的包围中，他竟然还能与他谈笑风生。
“我有一个当女儿养的亲妹子。”前辈说，“可惜爸妈离婚了，她和妈妈留在天府，我跟着爸爸来了京市，前几年爸妈死了，就剩下我们两个。”
当时他重伤，浑身鲜血地趴在前辈的后背上，迷迷糊糊间什么都不记得，仅记得前辈温暖挺拔的后背，和他谈笑一样云淡风轻的话语。
“阿恒，如果我死了你能活下去，就记得去找我妹子报丧。”前辈的声音温和清澈，在一旁鬼物的嘶吼声音里仍然那么清晰，“她脾气不好，但刚找了一个爱她的男人，我本来要去天府看着她嫁人的——假如不是这该死的世道。”
然而就是这样温和的前辈拿着双刃斩落了无数鬼魅的首级。
鬼王不死吗？并不是的，鬼王也是能被人类杀死的。
杀死鬼王就能够结束鬼蜮并不是什么都市传说，楚恒曾亲眼看着那场惨烈的战斗，直到一切结束。
胸膛中的心脏疯狂地跳动，按理说楚恒会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就像是他曾经千百次做过的事情一样，但是在此刻，他突然就不想忍耐了。
楚恒猛地举起拳一拳砸向电梯墙壁！
只听得一声巨响，电梯合金的厢壁竟然硬生生被他砸出了一个扭曲的凹陷，周围的四个男人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纷纷散开，而站在门边的护士转身望来。
“这位医生，发生什么事情了吗？你怎么能损坏公物呢？”
楚恒转身，眉眼间仍然淡淡的方法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的声音仍然平静无波：“抱歉，大概是即将能够见到孩子们，我有些兴奋了吧。”
郑金龙与孙建平一行人用一种见鬼的眼神看着楚恒，而护士倒是很能够理解的样子：“哎呀！果然医生你也是喜欢孩子的人！我也是呢，当初知道自己负责这栋楼的时候我开心了好久！”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轻响，护士连忙转身：“医生们，我们到啦！”
“我们这就走吧，让我给他们好好介绍新医生。”护士非常激动的样子，脸上堆满了笑意，“别让孩子们等急了。”
紧接着大门打开，护士扭动着她纤秾合度的身子快步走出了电梯：“宝贝们！我来了！瞧瞧我给你们带来了什——”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从天花板上突然就落下数只削尖的钢管，钢管从护士的头颅上方穿过，将她戳成了一个筛子。
“啊！！！——”孙建平立刻发出了惨烈的尖叫，这一回不止是他，还有一个男人同样失声惊呼。
而楚恒的动作更快，在钢管刚落下的那一刻他就疾步后退躲避飞溅的鲜血，此时更是从口袋里抽出湿巾擦拭着溅到肌肤上的血迹。
“嘻嘻嘻嘻嘻嘻”
“她死啦！她死啦！”
孩童的笑声伴随着清脆的脚步声在走廊中响起，楚恒皱了皱眉，看着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凑到电梯门前。
他们当中有男有女，全都穿着病号服，大的大约七八岁，小的则包括在地上爬的婴儿。但无论岁数几何，这些孩子们的脸上都带着弧度一模一样的快乐笑意。
他们凑到护士的尸体边指指点点，似乎根本就不在乎电梯中的五名医生，那个还包着尿布的婴孩甚至直接张嘴咬在了护士的腿上。
明明是天使一样的面孔，张开嘴却露出了尖利惨白的利齿。
而就在这时，护士的“尸体”动了动。
红红白白的液体从她头颅处的洞中漏下，她的身体当然也被钢管扎穿了，但是这些足够送人类上西天的伤势对护士而言不痛不痒。
护士突然扭过了头，将充血突出的双眼对准了电梯中的医生们！
“让你们见笑了。”护士的喉咙也已经被钢管洞穿，但她此时仍然能发出声音——就仿佛喉咙不是她的发声器官。
护士伸手，捏住了咬着她大腿的婴儿：“孩子们就是淘气！”
话音落下，护士捏爆了那个婴儿的头颅。
这一回，她脸上腥臭的液体终于不再只属于自己。
“啊！——她没死！——”那些孩子们发出诡异的叫声，顿时如鸟兽一般散开。
楚恒听到身后的人类发出因为恐怖而支离破碎的声音，他看着电梯外甩着满手肉碎的护士，问道：“你这样，不会把小病人们弄哭吗？”
护士一脸哂笑，双手托起了婴儿的尸骸：“怎么可能啊？你看！宝宝没有哭呢！”
那一团模糊的血肉盘在她手上——已经死了的小病人，当然就不会哭了。
楚恒：“……”
楚恒：“它死了。”
护士像是被惊醒了一样，再次低头看着手中的尸体，一脸做作夸张的震惊：“天呐！宝宝死了！”
“哎呀我们还没来得及救他他就死了！送到急救大楼也来不及了！真可怜呐……”护士这么感叹着，突然低头咬了一口婴儿的血肉，细细地咀嚼起来。但是她的喉咙已经被扎穿了，于是护士也只能遗憾地任由肉糜漏出。
接二连三的惊悚画面冲击着人们的脑海，护士一一拔出了身上的钢管，袅袅婷婷起身，恍若无事一般对医生们道：“走吧，我们去病房。”
那婴儿的骨血肉就这样在电梯门口摊成一滩，楚恒毫不犹豫跨过了这一摊肉泥，紧紧跟上护士的步伐。
楚恒能克服内心的厌恶，但其他人并不能够做到他这样冷静，孙建平已经死死贴着电梯壁不敢动弹了，他抓着郑金龙的袖子：“郑哥！郑哥我不要走这里！我们去楼下走楼梯上来好不好？”
郑金龙哪里想管他？他原本也没猜到这么一个好歹成年了的大学生能胆小成这样。
下楼走楼梯？谁知道楼梯里是什么鬼样子？没准那些鬼娃娃在楼梯里挂满钢管！
这个时候就要跟着那姓楚的，那姓楚的明显就很有经验，就算他失手了也能给其他人示警。
但是这个拖油瓶现在还不是时候扔……郑金龙只能感慨幸亏自己过了几次鬼蜮，和普通的中年男人比起来更有一把子力气，他架着瘫软的孙建平硬是把他拖出了电梯。
血肉沾染在孙建平的鞋子裤子上，让他剧烈挣扎起来。
“啊！救命啊！救命啊！！”
郑金龙差点要架不住他：“小孙你别动了！这不会死人的！你冷静！”
但是孙建平情绪都快要崩溃了，哪里还听他的劝？
“安静！”楚恒突然转身，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就是能让慌乱的孙建平不敢动。
楚恒：“好好工作，这样才不会被解雇，明白了吗？

第一百八十八章 双刃裂鬼蜮一十六
楚恒与儿科大楼
儿科大楼的病房和急救大楼并没有太多的区别。
一间大房间能，放了整整齐齐两排病床，纯白色的棉被和枕头一尘不染。
住院病房的隔壁还有一个放满了塑料椅子的输液区，墙壁上挂着一个用钢筋做的架子，上面放着老旧的电视。
电视里正在播放劣质模糊的卡通片，楚恒仔细看了看，有些惊悚地发现这东西他有竟然点眼熟——也许它确实在他幼年时代期待的电视节目上播放过。
鬼蜮与现实世界有着紧密的联系，这一点是无数人都能够证实的事实。
也因此，鬼蜮逼疯过不少人，他们即使是幸存下来回到人类社会仍然会地受到刺激，惊慌失措地逃跑、不分场合地发疯、不辨对象地杀戮。
鬼蜮内外不仅时间流通相同，而且其中的许多事物就像是现实的倒影，你总能够在人类社会找到它们的蓝本。
大大小小的孩子们此时纷纷凑在电视机前，抬头兴奋地看着屏幕中模糊的小人，他们满脸都是单纯的欣喜与快乐。
难以想象在几分钟凑到护士“尸体”边的也是他们。
那个铭牌上写着“猪”的护士走进输液区，她拿起遥控对着电视轻轻按了按，模糊的小电视立刻黑了屏幕。
那群孩子们刻意大声的欢笑声戛然而止，他们一个个转头，用黑黢黢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站在门外的五名医生和一名护士。
那眼神太过平静又太过瘆人，郑金龙忍不住打了个寒赞。
楚恒要更敏锐一些，他又站在护士身后，直面着浓浓的恶意，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无数双黑洞洞的眼眶——这绝对不是错觉。
走过数十个鬼蜮后，楚恒有的时候确实是能透过伪装看到些许真相的，虽然这个能力他并不喜欢，但是也不能否认它救过命。
丰腴的护士可亲地笑起来，虽然她的脸上挂满了血肉和脑浆，和可亲这个词语没有半分联系。
“孩子们。”她说，“这几位，就是你们今天的医生了。”
楚恒非常配合地上前，朝这群小鬼颔首致意：“你们好。”
孩子们冷漠地望着楚恒，一动不动。
护士有些生气了，她轻轻拧起眉：“宝贝们，我们要做有礼貌的孩子，你们说是不是？”
“礼貌”这个词语似乎和“解雇”一样都包含着另外一层意思，孩子们听到护士长这么说，顿时不再沉默，他们几乎是同时开口，异口同声道：“医生们好！”
护士满意地点点头：“很好，都是懂事的孩子，那么今天也要好好打针吃药哦！”
她转而看向楚恒等人：“几位医生，今天你们的任务就是给我们的小病人们打针，请注意不要弄哭他们，老是让孩子哭的医生是不敬业的，我们要解雇他。”
楚恒皱了皱眉：“判断标准呢？”
护士一愣：“什么？”
楚恒：“哭多少次解雇？所有人都要打针吗？如果有没有病人没有被打针呢？”
他问的详细，但是护士却不像好好回答，护士残留的眼珠子转了转，造作扭捏到：“治疗怎么能有遗漏呢，至于哭了……这样吧，一旦我的孩子们哭了十次以上，你们当中就要解雇一个人。”
“怎么会这样？！”郑金龙忍不住了，“昨天的医生不是说孩子一直哭，但是他们也没有被解雇啊！”
护士咯咯咯笑起来：“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你们的经验不一样了嘛，我听说急救大楼昨天完美地做好了一台手术，对你们的要求当然要高一些才对。”
这霸王条款让人无话可说，楚恒道：“药剂呢？”
护士推来一辆小推车，小推车上放着数十支脏兮兮的针管：“喏，打屁股针。”
楚大医生拿起针管看了看，然后平静地望向电视机前的孩子们，那目光，和想要杀鸡的人看着鸡群无二。
明明只是被一个人类盯着，一群小鬼竟然有些不自在。
楚恒几步上前，突然伸手干脆地掐住了一个五岁男孩的脖子，直接将他提了起来，男孩立刻就想哭，但楚恒哪里给他这个机会？他直接硬生生掐断了男孩的脖子。
小怪物倒也没死，就是被吓得瞪圆了眼。
然后楚恒就和给瘟鸡打药一般给他来了一针。
其余四人：“……”
护士：“……”
楚大医生打完针后就把男孩放下，微笑：“别哭，否则就让你哭不出来。”
小怪物：“……”
小怪物尖叫一声转身就跑，护士尔康手：“你——”
“啪嗒！”
清脆的一声响声打断了护士即将开始的表演，楚恒将空针筒扔回小推车上：“它们躲起来哭就不关医生的事了，那是你护士的责任。”
护士眼眶立刻就红了，虽然她现在眼球充血看不出眼眶红不红，她正努力使自己看起来很委屈：“医生你怎么能这样子呢？你太过分了！我要投诉你们！”
楚恒理都不理她，拿起针管对着另外四人道：“你们也过来，就这样给它们打针，”
四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郑金龙率先站了出来，拿起了针筒，他咬咬牙也拿起了针管，随后用一种豁出去的眼神死死等着电视机前的孩子们。
另外两个两人也紧随其后。
小怪物们：“……”
#你、你们要干什么#
#不、不要过来啊！#
幼童形态的鬼怪是最弱小的，它们不仅连食堂都不敢去，而且看管儿科大楼的护士也只需要一个，杀死这个护士还需要这些小鬼们借助工具。
楚恒动作干脆地处理着小怪物，其余三人在壮着胆子干了几票后也顺手了不少。
其中一个男人甚至还轻轻感叹了一声：“这比昨天的简单多了！”
郑金龙忍不住问道：“楚先生，你就不怕那个护士投诉吗？”
楚恒将手中的小怪物扔下，随手又掐起一个：“她不会的……医生也有投诉的权利，这栋大楼只有她一名护士，但是医生却有五人。”
郑金龙立刻明悟：“所以我们在儿科大楼其实是有优势的！”
楚恒继续忙着打药，不再和其他几人交流。
什么医生人数众多只不过是一个托词，他当然没有把自己真正的打算说出口的意思。
很快二十几个条纹小怪物就被处理完了，楚恒惯例往走廊尽头的卫生间走去。
他曾经经历过一个规则畸形的鬼蜮，虽然鬼蜮的规则没有正常的，但是那一个格外严苛：只要是变“脏”了的人，死亡几率就会翻倍上升。
而在这个新生的医院鬼蜮里，谁也说不准身上残留着血迹有没有不好的影响，毕竟昨天在急救大楼中护士竟然提供了白大褂手套和口罩——这让楚恒很在意。
假如被染上病人血液没有负面影响，为什么他们要提供这些的东西呢？当然有可能是为了补足“医生”的设定，但是楚恒下意识就觉得它们很重要。
也许是走过了许多鬼蜮的条件反射吧，或者说是直觉中隐藏的不安……谨慎一些总是没有坏处的。
楚恒开始注意护士和病人溅出的血液。
男士卫生间里飘着刺鼻廉价的线香气味，楚恒仔仔细细观察着这里的每一个角落，同时旋开铜制水龙头。
难得鬼蜮里也有干净的水，冰冷的水冲出，他仔仔细细把自己的手洗了一遍。
随后，楚恒从腰包里拿出一面小镜子，小镜子有着繁复的粉红花纹，看起来庸俗不堪，但这东西其实是一件难得的道具，正是楚恒从哪个规则畸形的“干净”鬼蜮中带出来的。
它能照出一个人身上是否“脏”了。
镜子上没有照出人影，而是一片模糊，楚恒在确认后便将它放回腰包。
腰包……
随身携带腰包也是前辈的习惯，他曾说背包太大影响动作，腰包大小刚刚好。那个时候前辈常常把他的双刃收在腰包下的皮鞘中。
应该也不算双刃吧，前辈也说过那是“刺”。
纯黑色的双刺反射不如任何光线，喑哑而流畅，寒芒隐匿在那薄如纸般的刃口中。
楚恒从未见过如此震撼美丽的武器，它们就像前辈这个人一样。
光华内敛，乾坤蕴藏。
若不是……
罢了，这世间从来没有如果，就像前辈终究是陨落在鬼蜮中。
楚恒把自己收拾干净后重新走出卫生间回到输液区，输液区里吵吵闹闹，但是这一回却并不是鬼怪们在添乱，而是人类自己的内讧。
条纹服的小鬼们无声地窜过房间的角角落落，兴奋地看着“大人”们的矛盾。
孙建平缩在墙角，一脸灰败，郑金龙陪着笑脸站在他身前，与两个男人面对面。
郑金龙：“两位小兄弟，既然大家都是同类，何苦为难他一个新人呢？”
“新人？我也是新人，怎么没见我又是吓尿又是躲着不干活的？”一个男人道，“郑哥你何必这样关照他？大家都是凭本事活下来，他又凭什么不干活？”
“就是！”另一人不满道，“昨天躲着也就算了，今天这打针又不难，是不是男人了？现在还躲在别人后面，有没有卵蛋？”
争执的起因一目了然了。
孙建平连着两天不出力引起了另两人的不满，毕竟大家都经历了一样的险情，有着共同的任务，其他人为了活下去忍着内心的恐惧与恶心去缝尸体、掐脖子，孙建平他又凭什么当缩头乌龟呢？
但是再怎么不平也不能在此时此刻——在儿科大楼里、在危机四伏的上午闹崩。
楚恒微微皱了皱眉，正想上前去打断他们的争执，那孙建平似乎受到了什么刺激一样，突然推开了郑金龙，直接面对两人。
他举起手：“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的手很疼很痒！我的手特别难受！”
另两个男人一听都是吓了一跳，郑金龙更是紧张地望着他的手，但是他们看到的——就是正常人的手，什么变化都没有。
这一回唾骂声更大了，连郑金龙都不掩饰自己的鄙薄，另一个新人举起拳头就想叫面前的无赖吃一个教训。
“等一等。”楚恒立刻叫停，大步跨入输液区，“不论你们想做什么，别在这里。”
经过了这两天的事件，楚恒在五人中早已有了说一不二的权威，眼间是他阻止，两个男人也只得做罢。
举起拳头的男人“呸”一声吐在孙建平脚边，而孙建平缩着身子又蜷回了墙角。
楚恒的视线停滞在他的手上。
和其他三人一样，楚恒第一眼看到的同样是完好健康的手掌，但是他凝视着那里，竟然在恍惚间看到了腐烂的肉块、森然的白骨和腐肉中的蛆虫。
楚恒内心一惊，迅速扫视着孙建平的脸。
孙建平的手昨天仅不小心触碰过病床上的肉块，而四人做手术的时候只有孙建平没有去佩戴口罩披外衣，怪物的血也溅到他脸上过的，假如关于怪物血肉的猜测没有错……
角落里的孙建平似有所感觉，他抬起了头，眼珠似乎都蒙上了一层阴翳。
楚恒视线一凝，在他光滑的脸盘上看到了白骨的影子。
—————
缪宣慢慢走上儿科大楼的楼梯。
儿科大楼和其他的大楼有些不同，这里面只有侏儒形态的怪物，是整所医院中最孱弱的环节，护士也只有一个，算是食物链底层。
但是儿科大楼里能搞的幺蛾子却也不少……
缪宣刚到的第一周在自由探索中就遇到了不少小惊喜。
他无奈地抬头看了看楼道上方悬挂着的削尖了的钢管，再看看地面上隐约绷直的钢琴线……
缪宣提高了声音：“都给我收拾干净。”
下一刻，黑暗中窜过无数黑影，它们像是老鼠虫豸一般，佝偻蜷缩着一晃而过。
然后不管是天上挂着的地上扯着的小东西，全都被安安分分收好了。
没有人敢违背这一位护士长的命令，尤其是儿科大楼中的怪物。
楼梯尽头，一群黑影排挤着其中最肥大的那一团，那老鼠一样的东西慢慢蠕动着，最终站到窗户的光线下，不——那哪里是什么老鼠？分明只是一个白白净净的八九岁小姑娘。
她穿着天蓝色的条纹服，委委屈屈红着眼眶、噘着嘴，那个小表情，仿佛被缪宣凶了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护、护士长……”她嘤嘤呜呜，“护士长好！”
黑暗里传来叽叽咕咕的声音，仿佛应和，仿佛同样在向缪宣致敬。
缪宣：“……”
又来了，有完没完。
猪护士呢？不管了是吧？
缪宣朝她扯了扯嘴角，略有些不耐烦：“别哭，否则我就让你哭不出来。”

第一百八十九章 双刃裂鬼蜮一十七（么么叽）
初次见面，我是♂宣♀恒
小姑娘：。。。Q皿Q。。。
#忍、忍住不能哭！#
#是、是恶魔护士长！#
为了忍住委屈的泪水，小姑娘的表情狰狞地蜷缩成一团，缪宣感觉自己的眼睛受到了伤害，只能无奈道：“算了你想哭就哭吧。”
小女孩：“……”
小女孩：“呜哇！！！——”
说真的，和它的原型比起来，看着这小怪物现在梨花带雨的样子竟然颇有美感。
缪宣继续往楼上走：“你怎么在这里，这个时间点你应该去打针。”
小姑娘抽抽噎噎：“打完了！新来的医生打针好痛！还不给我们吃糖！”
缪宣不合时宜地想起来昨天见到的壮汉上钟，敷衍道：“痛才是好针，生病打针哪有不疼的？”
小女孩：“呜哇啊啊啊啊！！！——”
缪宣抬手给了她一个敲李脑壳.jpg，转身就往楼上走去，小姑娘眼见告状不成，委屈巴巴缩回阴影中。
楼梯间终于安静了，缪宣走上既有着输液区又有着病房的三楼，这一栋大楼的护士站在楼梯口，恭敬地瞪着他。
缪宣：“你在这里，今天医——你这是……怎么了？”
他眼前的护士恐怖得快比得上她的原型了，头颅上被戳出了好几个大洞，脖子正中央都被开了口，红红白白的东西顺着圆洞流下，有些已经凝固，外翻出的血肉呈现出肮脏的暗红色。
缪宣：……
#为什么，你们就不能让我这个护士长省省心呢#
#你的皮囊多好看，怎么就不知道保养#
缪宣：“你要不然先去急救大楼……把这些洞缝上。”
护士顿时就羞涩了：“这、这么好意思呢，现在是上班时间。”
缪宣：“……我看着难受。”
护士如临大敌：“我！我这就去！”
说罢那护士蹬着高跟鞋蹬蹬蹬就跑了，楼梯边的电梯打开又关上，将她送下楼去。
那干脆的身影，一点都不像是担心病房里孩子们的样子。
不过这也正常，缪宣知道儿科大楼里的小怪物都没什么战斗力，在其他鬼怪看来这里就是一个能打牙祭的地方，猪护士其实是剩下的护士中最强的，她独掌这栋大楼未尝不是因为垂涎大搂中的小鬼们。
协和慈爱医院这个鬼蜮名不虚传，鬼怪们之间唯有杀戮、奴役和吞噬这三种关系，但只要不走出大楼，大楼就能够为楼中的怪物提供庇护。
只有护士才能在大楼中杀死她们负责的病人。
缪宣突然就觉得有些荒谬，因为按照这个逻辑，零号病人其实就是他负责的病人……
而他别说像其他护士一样鱼肉条纹服，不被捏死就是进步，只能苟一段算一段。
这么一想腰部就又隐隐疼了起来……
缪宣走到楼上，拐过了楼梯间。
孩童嬉笑打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同时还有人类医生的声音。
听起来像是那群小鬼在找他们的麻烦。
虽然现在披着人皮的小怪物们杀不死人类，但是不断的骚扰和戏弄就足够将人逼疯，缪宣也见识过它们恶劣的小手段，当初探索儿科大楼的时候也是杀了一批才稳定下来的。
让这个世界怪物听话的方法很简单，只要你杀得够多就行了。
楼梯上突然响起巨大的响动，钢管丁零当啷落地，钢琴线绷断的声音此起彼伏，期间还夹杂着鬼怪的嚎叫，教人听了毛骨悚然。
缪宣转身，看到了从楼梯上方缓步走下的男人。
他一手握着一柄透明的短刀，但就是这看起来像是玻璃刀的东西却锋利无比，染满了鲜血与碎肉。
楼梯走道上一片昏暗，浓重的暗色里，唯有他琥珀色的眼睛格外明亮。
“咚、咚、咚”
皮球落地的声音响起，楼梯上一个被斩断的头颅咕噜咕噜滚下，在水泥楼梯上颇有弹性地蹦着，最后落到了缪宣的脚边。
那颗不大的头颅翻了一个面，露出了黑洞洞的眼眶。
随后其上的血肉干涸，露出了干干净净小怪物的头骨。
缪宣：“……”
这琥珀眼睛有点猛啊，直接在上午就提着刀上楼硬刚了吗……看样子楼梯间的小东西都被他发现了，不仅没有被暗算，还反杀了几只小鬼。
这可不是自由探索的下午，虽然这个地方是最薄弱的儿科大楼，但是能完成任务、独身探索未知领域、反杀鬼怪——琥珀眼睛在人类中绝对是个狠角色。
楼梯上的男人轻轻挥了挥刀，玻璃刀上的血肉就像是被那柄刀吃掉一般消失，重现透明晶莹的质感。
“护士长。”男人朝缪宣点了点头，“您来了。”
—————
楚恒在探索完三楼后，直接走向了电梯。
铭牌为猪的护士拦住了他：“这位医生，你要去哪儿呀？”
楚恒：“我去值班。”
理由正当，护士没有阻拦的资格，她撅了噘嘴，不情不愿地退开，同时泄愤一般掐了掐怀里幼童的脖子。
“楚、楚哥，你要去哪儿？！”一个男人不安地叫住他。
楚恒没有转身回答：“我去楼上看看。”
“这是上午！”
“我知道，我们的任务完成了不是吗？”
大概是惊异于大佬的头铁，男人讷讷退缩了，郑金龙含糊着低声骂了一句“疯子”，殊不知他不会让身边人听到的声音却清清楚楚传到了楚恒耳边。
楚恒嗤笑，大步跨入电梯，随后从腰包里抽出了玻璃刀。
在鬼蜮中能够有各种妙用的道具回到现实世界就会变成摆设，这玻璃刀也是如此，当楚恒走出鬼蜮，它就是普通甚至容易碎的玻璃器物，但一旦进入鬼蜮，它就是能食肉喝血无坚不摧的利刃。
所以如果想要毁灭一样道具，方法其实很简单。
儿科大楼的一二四层与第三层很相似，只不过都非常荒凉，墙壁上是血迹污渍，地面上随处可见碎玻璃、木片和嚼碎的骨头。
有的地方会贴着幼儿笔触的涂鸦，楚恒仔细地一副一副看过去，视线凝聚在最后一幅画上。
画面的最上方是一个棕黑色的大瓶子，幼稚的字体写着“止咳糖浆”。
然后下面是许许多多的火柴人——不，应该是火柴怪物，楚恒能从中辨认出长舌头的护士、畸形的病人，以及两个看起来最正常的小人。
楚恒从腰包里摸出一个镊子，用镊子撕下了这张画，他把画夹起来仔细看，重点观察了那两个正常的小人。
在一群火柴杆之间，这两个上了色的小人格外突出，其中一个也穿着条纹服，看起来应当是个子不高的病人，病人手里拿着画笔，身边有画架；而另一人很明显就是护士长了，因为他全身粉红……
唯一不一样的那该是这个“护士长”双手上都拿着东西，看起来就像是一只手拿着一根粉红筷子。
楚恒辨认不出来那是什么。
图案下是蜡笔涂抹的字，大概是这幅大作的名字，还带着拼音：“大家都爱咳sou药”
楚恒立刻放下镊子，从腰包里摸出一个保鲜袋，他把这幅画叠了叠塞进保鲜袋里，然后就把保鲜袋密封，放入了腰包。
接下来就是平平无奇的楼道了，儿科大楼是所有大楼中占地面积是最小的，也是最矮的，仅有四层，上上下下合起来也只有三十几个小病人。
四楼有一个房间里原本大概放着钢琴，只不过现在那钢琴已经被拆的只剩下空壳了。
楚恒搜索完四楼后，走向了楼梯。
现在是上午，但没有任何一个怪物敢正面出现在他面前，楚恒遇到的都是恶意满满的小陷阱，假如换一个普通人来很有可能就死定了，但是这是身经百战机械专精的楚恒。
楚恒看着手中的玻璃刀沉吟了片刻。
这群怪物不敢与他正对面……玻璃刀上附带着一个鬼王的诅咒，很可能就是这个诅咒驱逐了那些小怪物。
他走到楼梯口，看着楼梯与天花板上的布置冷笑，随后猛地回身挥刀，当即斩断了一个想要把他推下楼的孩子。
脏污的鲜血迸溅，顿时勾引出了黑暗中的虫豸，然而最终它们都成为了玻璃刀的大餐。
不过如此。
楚恒一刀劈碎最后一只鬼物，缓步走下了楼梯。
楼梯下，站着一个他没有预料到会出现的人。
这所医院的护士长。
他不是鬼王，但却是仅次于鬼王的东西，他很强也很特殊，强到能让所有鬼怪听命，特殊得就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类。
但是有他在，鬼王是不会轻易出面的。
那一幅画上，那个粉红小人旁边拿着画笔的病人，应当才是鬼王。
那么护士长会因为他斩杀儿科大楼里的病人解雇他吗？
楚恒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要这么急着探索，明明这一次的鬼蜮有三十天，明明还有一整个下午，明明他的风格就是出了名的谨慎
——就好像有什么在催促着他，告诉他这片鬼蜮中有他想要追寻的东西，这种感觉逼迫着让他尽快了解这个鬼蜮。
但是他有什么可追寻的呢？楚恒想不明白，他所希冀的一切都已经泯灭，如今苟延残喘地活着也不过是因为与前辈的约定。
“护士长。”楚恒冷笑一声，朝楼梯下的男人点头致意，“您来了。”
—————
缪宣看着那个男人逐步下楼在他面前站定，不得不感慨他的心理素质绝佳。
昨天缝尸体就是这位琥珀眼睛的手最稳，今天也是他独自上楼正面刚，不愧是血条最长的男人，和别的医生那就是不一样。
缪宣：“针打完了？”
虽然问是这么问，但是缪宣知道儿科大楼的人类医生一定完成了今天上午的任务，否则猪护士也不会那么干脆走人。
只要还有机会解雇医生，那群护士哪里愿意离开？
“是的。”男人接着问，“护士长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呢”
缪宣：“四处看看。”
“这片医院，是护士长在负责吗？”男人转身望着楼梯间窗户外雾蒙蒙的天空，似乎是临时起意这么问。
缪宣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实诚道：“算是。”
说真的零号病人虽然是鬼王，但他什么都不管，除了杀人画画就会喝糖浆，身为鬼王昏庸得一批，还是个阿宅，怎么都不肯出门的那种……
要不是有缪宣管着，这医院可不是现在这么整洁的样子。
“那么，护士长有自己专门负责的病人吗？”楚恒转身看着缪宣，眼神真挚。
缪宣哪里不知道这琥珀眼睛想套他的话？也是风水轮流转，前几日他疯狂去套零号病人的话，现在这因果立刻就还上了。
直接回答似乎不大好……缪宣最终还是道：“这与你无关。”
实际上这也是默认了。
“怎么会与我无关呢？”楚恒得到满意的答案后，十分入戏地摇摇头，“我是医生，医生当然要关心所有的病人，医者父母心呀。”
缪宣：“……”
#我听你鬼扯#
“哦，对了。”楚恒似乎想起了什么，他对着缪宣笑了笑，“护士长，认识一下吧，毕竟我们以后就是同事了。”
“不知道护士长怎么称呼？难道是花花吗？”他看着缪宣胸口的铭牌，风度卓然，仿佛真的是人类社会医院里普通医生对护士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宣恒。”
“秘而不宣的宣，持之以恒的恒。”
“很高兴认识你。”
作者有话要说：
楚恒：不能说真名，这是常识，所以我现在就是宣恒了。
零号：都让开，我先来——我！呸！！！！！！

第一百九十章 双刃裂鬼蜮一十八
薄皮刺客，盘他！！！
缪宣：……
缪宣：“蛤？”
等等！你姓什么？再说一遍？
宣恒？认真的吗？
你真的姓宣吗？！
说真的走过好几个世界得了宣子龙、百里宣以及宣虎这三个名字后，缪宣就对镶着“宣”的名字格外敏感。
再加上他现在还弄不清楚自己的名字，这么一遇到一个姓宣的人，立刻就开始慌张。
他们之间不会有什么关系叭……不会又是兄弟亲戚什么的？
毕竟这个套路很有可能啊！他现在是宣荆或者宣轲，然后这大兄弟是宣恒……
没有记忆包的缪宣，看着楚恒的眼神都开始不对劲起来。
楚恒当然也察觉到了护士长对他态度的变化。
难道说这个世界一个人的名字确实代表着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吗？
缪宣犹豫了片刻，决定折中处理，他道：“我就是这里的护士长，你可以叫我护士长。”
这个回答中规中矩，不出楚恒的预料。
护士们都有铭牌，但是铭牌上都是动物的种类，唯有护士长最特别，铭牌上贴着一朵粉红色的手绘小花。
也许这朵小花就是鬼王的杰作……那幅画上手拿画笔的小人很容易让楚恒联想到这个。
宁静的走廊中，护士长突然道：“你有兄弟吗？”
楚恒一愣，顿时警惕起来。
和普通的鬼怪相比，这里的护士长太正常了，他根本就不像是鬼蜮里渴望血肉的怪物，倒像是另外不幸坠入鬼蜮的人类。
他不仅有着和人类相似的体温与触感，还有着相对正常的、偏向人类社会的逻辑。
那么现在他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他的名字让护士长想起了什么吗？
楚恒正要回答，走廊爆发的异动打断了他们。
年轻的大学生挥舞着自己的手臂，满脸惊恐，他的手掌和面部都出现了程度不同的腐烂，让人不由得想到一些影视作品题材中被用滥了的元素。
行尸走肉。
“救我！救我啊啊啊啊啊！”孙建平看到楚恒，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他扑过来，“你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楚恒立刻后退，灵巧地躲开他挥舞的手臂，看到躲避自己的楚恒，孙建平更加绝望，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他重重地摔在地上。
孙建平往脚边望去，看到了一颗挂着腐肉的头颅。
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他。
“呀啊啊啊啊啊啊！！！”青年恐惧地手脚并用爬开，然而这并没有用，那颗头的眼眶部分像是对准了他似的，紧随着他转动。
黑暗里的东西看到这样的人类，纷纷愉快地交流起来。
“看啊，这个医生生病了！”
“那么他也是病人了！”
“解雇他！解雇他！”
“让他来陪我们！陪我们！”
缪宣看着地面上苟延残喘的人类，他能够看到的东西更多一些，这个青年的血条和buff栏在他面前一清二楚。
青年的状态栏上多了一个【生病】，而他的血条诡异地空下去，另一条崭新的血条顶替了空栏出现。
空了血条的人怎么可能还活着？再加上这个状态栏，这分明就是在宣告青年的结局——他现在已经不是人类，他被硬生生变成了鬼怪。
更何况青年还没有披上伪装，也许在人类视野中他还能保持一部分原样，但在缪宣眼里他就是一个腐烂的骨头架子。
电梯上的提示灯亮起，护士去而复返，给自己换了一身崭新的伪装。
当她的视线对准地面上的“医生”时，护士美丽的面庞浮起兴奋的潮红，明知故问道：“噢！护士长，这是什么？”
楚恒紧紧握住手中的刀柄，走廊尽头另外三个男人瑟瑟发抖地望过来。
一切都已经没有退路了，缪宣此时也只有一个选择。
对着青年恐惧的目光，缪宣轻声道：“很抱歉，这位先生。你被解雇了。”
“离开这里。你应该去住院部，那里会有你的床位。”
—————
在人类抵达协和慈爱医院的第二天，两人遇难。
孙建平从人类变为“病人”，被强制转移到住院部，另一个中年女人则在急救大楼的手术台上操作失误，被暴走的怪物拧下了脑袋。
短短两天，三人死亡，只剩下十七人，然而他们还要坚持二十八天。
这沉重的数据叫每个人都难以接受。
大楼的轮流还在继续，第三天楚恒的四人队伍与吴青的满员队伍交换，在走过综合大楼后，第四天楚恒的队伍则领略了住院部的风采。
四天已满，所有幸存者都走齐了四栋大楼，而在第四天的晚饭时间段，大圆桌上只剩下十六个人了。
四天，四个人死亡。
不，也许应该计算成三个人，毕竟“孙建平”现在仍然在出院部，每天都对着“医生”们发出绝望的嚎叫。
相似的险境每天都在发生，活下来的人越发谨慎，下午的自由探索时间出现了各种各样的意外，而上午则一日比一日危险。
失去室友的人有的独自居住，有的重新组合，越来越多的房间被空置出来，直到第十天后，初来时的二十人只剩下十三人了。
这遇险的七人中，还有一个中年男子同样是不慎被溅上了急救病人的肉浆，他最后与可怜的孙建平在住院部汇合，成为了第二个从“医生”转化为“病人”的人。
惨痛的教训与血的经验让人们终于总结出了规律：在急救大楼手术台上被血液溅到会让人变成鬼，但是在其他场合却没有这个隐藏条件。
急救大楼是当之无愧最危险的大楼，而儿科大楼则是危险性最低的地方。
然而在这越来越危险的鬼蜮里，在搜寻鬼王的信息上，医生们仍然毫无进展。
楚恒得到的那一幅画成为了唯一一个缺口，这幅画在吴青和钱宇刚手上打过无数转，但并没能得到任何更有用的解读。
时间已经过去三分之一了，人们对于鬼王的信息了解仅止步于此，经验丰富的三人都一头雾水，更不要说三人外的其他人。
这实在太危险了——鬼王就是人们在鬼蜮苟活的最后一道坎儿，不去了解鬼王信息的人几乎都折在最后这个难关上。
鬼王是在武力上呈现出碾压级别的鬼怪，整个鬼蜮都是它们的领域，逃避根本不能救命。
想要活着离开鬼蜮，只有找到鬼王的弱点这一条生路。
—————
“得到更多与鬼王有关的信息，这就是我们想要和银杏的两位合作的目的。”吴青将手中的东西递给赵兰，郑重道，“这是我们的诚意。”
这是一间属于医生的宿舍，同时也是人类的避难所。
暂时的避难所——等到最后关头，哪怕是禁止鬼怪的避难所在鬼王面前也就是一张纸。
房间里是两张白色的单人床，赵兰坐在一张床上，杨楠站在她身后，吴青坐在赵兰对面，钱宇刚站在吴青身后。
而楚恒，则揉着眉心靠在墙壁上。
吴青递给赵兰的，正是楚恒从儿科大楼找到的那张涂鸦。
“大家都爱咳sou药”
赵兰和杨楠面色凝重地将涂鸦上上下下都看了一遍，然后才还给吴青。
吴青指着那个上了色的条纹服小人：“根据我们的初步猜测，我们认为这个拿着画笔和画架的小人就是鬼王，它现在躲在门诊大厅中，而门诊大厅只允许护士长进出。”
杨楠：“这个拼音……应该是‘咳嗽药’吧？”
“不错”吴青点了点头，“而且你们应该都知道咳嗽药的制作原料吧？”
赵兰紧紧皱着眉头：“人血人骨。”
钱宇刚：“所以才是鬼怪的‘大家都爱’。”
实际上对于这一次的合作，赵兰夫妻心中早有预料，楚恒的小队其实名声不错，不是那些过河拆桥的家伙，他们对合作没有抵触。
同样是经验丰富的小队，杨楠赵兰也知道鬼王信息的重要性，即使楚恒三人不来找他们，他们也会主动发起合作的。
赵兰看了看丈夫，两人心意相通，在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坚定。
赵兰回头，抿了抿唇：“我们答应。”
既然答应了合作，那么事情就好办了。
吴青拿出笔记本：“不如先交换一轮信息？”
“我们已知鬼王在门诊大厅中，门诊大厅只允许鬼王和护士长进出，鬼王与画笔画架有关，鬼王也是病人。”
吴青展示出笔记本上已经绘制好的金字塔，鬼王和护士长在最上方，紧接着是护士们，随后才是病人。
杨楠同样从背包里摸出一本便签本：“据我们所知，在第十五天后，这所医院会让医生值夜班。”
钱宇刚如临大敌，楚恒捏紧了拳。
“夜班？！”吴青的表情也一下子就险恶起来，“有夜班的具体情报吗？”
“莫得。”赵兰撇了撇嘴，“医生值班时间表在护士长手上，我们拿不到。”
“护士长……看来线索又集中到护士长身上了。”吴青在本子上翻了一页，这一回这一页上记着的全部都是护士长的信息。
这个护士长实在是太奇怪了，他神出鬼没地晃悠在医院中的各个角落，他冷漠地旁观着人类与鬼怪的斗智斗勇。
比起以往的引路鬼怪，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旁观者。
赵兰立刻懂了：“你们要整他？那个鬼袍哥？”
“不错。”吴青点点头，“所有的线索都汇聚在护士长身上，只有通过他才有可能逼出鬼王，我们不能够等到夜班开始那个时候，否则就太被动了！”
“我们也有夜班的猜测，但是没有准确的信息来源。”楚恒挺直脊背，“谁也不知道夜班是什么样的，会不会有人数限制，到底是针对什么。”
杨楠：“看起来你们有章程了。”
吴青再次翻了一页笔记本：“是的，我们已经有了初步的构想，有你们加入后成功率应该会上升，失败的主要后果由我们承担。”
“哦？这世上还有这么好的事情？”杨楠一手按在妻子的肩膀上稳住她，自己则双目紧紧盯着吴青，“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听到这里，楚恒只觉得内心无比烦躁，他转而看向模糊的窗户，夕阳的光线在窗户上晕出橙红色的影子。
吴青：“我们要试试看，能不能杀死这个护士长。”
作者有话要说：
楚恒日记：
协和慈爱医院鬼蜮，第十天，天气大雾。
今天那个粉红色的身影又在走廊尽头晃动，我忍不了了。
我和队友们商量了一下，决定去盘他。赵兰夫妻同样觉得他干干巴巴麻麻癞癞，一点都不圆润，因此答应了我们的合作。
我要去正面盘，期待。

第一百九十一章 双刃裂鬼蜮一十九
偷窃药物的医生，你们被解雇了
夕阳从窗户外射入，在橙色的光晕里，缪宣打了个喷嚏。
缪宣：……
鬼怪也能打喷嚏的嘛？
啊……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呢。
缪宣现在已经能确定自己的身份了。
他确实不是人类，就是这一片鬼蜮的一份子，同时也是鬼王手中能够恣意掌控的棋子。
说实话这个建模让人有些无奈。
虽说人类的身躯能承载的力量太少了，鬼怪能承受的力量更多，因机制缘故战斗力也会更强。但是鬼怪会受到鬼王的掣肘，不比人类自由度高。
总的来说还是公平的。
缪宣站在病房门外，意思意思道：“查房。”
“咔嚓”一声响起，大门应声而开，缪宣推开门进入的房间。
仍然是纯白的房间，但是病床上躺着的却不再是稚嫩的少年了。
八九天过去，他的身高在迅速长高，如今已经到了缪宣的肩部。而零号的面庞也是一日一个样子，褪去曾经柔和的弧度，逐渐变得硬朗。
那是介于男孩与男人之间带着青涩的成熟。
“姐姐，你来啦。”病床上的少年微笑着转身，他的声音也像是进入了变声期，沙沙哑哑的，但并不难听。
唯有他的双眼，仍然像最初那样清澈见底。
缪宣仍然只能坐小马扎，不过这一回小马扎被放在病床边，病床上的少年那期待的样子就像是久病的孩子渴望着兄长的陪床。
缪宣坐下，看到了病床对面快要完成的一幅画。
画的主角仍然是他，背景却不再是医院。
那大概是一片漆黑的隧道，幽深望不到尽头，一个男人背对着黑暗面对着火光站立，他仍然穿着着条纹病号服，但是手中的双刃却被涂成了沉沉的黑色。
熟悉清隽的五官，挺拔舒展的筋骨，一切都很完美，只不过他的眼眶中没有画眼珠。
缪宣：“这是隧道吗？”
少年双手捧着脸颊怔怔地望着对面的绘画，在听到“隧道”时才仿佛被惊醒了，他喃喃道：“……是的。”
“挺不错的呀，挺好的一幅画。”缪宣试图用自己有限的艺术修养大肆夸赞，“是想要换一个背景吗？隧道和火光非常相配。”
“因为在医院里的姐姐不合适。”少年皱着眉，“而且姐姐的刺不应该是粉红的，应该是黑色的才对！”
缪宣：“……怎么会突然想到隧道呢？”
零号病人同样十分苦恼的样子：“因为我只记得这里呀。”
缪宣：“什么？”
少年开始恍惚：“……不对的……姐姐不该穿着病号服的，应该换一身衣服……”
眼见着少年陷入了自己的艺术创作，缪宣也不打扰他，他起身拿起开水瓶，走到走廊尽头的开水房去打了水。
缪宣再回到房间里时，少年已经坐在画架前了，他拿起画笔，笔尖染上了黑色。
少年终于把画笔落在画面中男人的眼眶里，漆黑的点睛之笔落下，立刻就让画面中的人物活了过来——它和上一副画一样，生出了一个画布中的怪物。
少年沉默地看着画面中诡异微笑的东西，伸手，干脆地将画布扯碎。
又一次失败了。
零号病人沮丧地回身，紧紧抱住缪宣，他把头埋进缪宣的肩窝里，咬着牙哼哼唧唧。
“姐姐……我又画错了。”
缪宣熟练地顺毛撸：“没关系没关系，我们慢慢来。”
少年：“要姐姐亲亲才能好……”
“好好好，亲亲亲。”缪宣低头用脸压了压少年的发顶，感觉像是在盖章。
“那我要喝药。”少年继续撒娇，“这一次还要糖浆。”
这几天少年一直在糖浆和药片之间轮流选择，不过比起药片，他会更喜欢糖浆一些。
行叭，糖浆就糖浆。
医生们已经折损了七个人，去除掉两个病变的，剩下的药也足够了。
缪宣：“好的，明天给你带药。”
—————
第十一天。
医生们的队伍在第八天的时候重新组合过，楚恒三人独立一支队伍，赵兰夫妻则搭了男孩和阴子善。
午饭时间，偌大的圆桌上坐着十三个人。
食物还是糟糕至极的粥，这一次搭上了蔫黄的配菜，算是给可怜的医生们提供维生素。
钱宇刚：“等老子从这鬼地方出去，以后再也不喝粥。”
“不，出去了你什么都会吃。”吴青戳破了他的谎言，“如果你不喜欢吃可以捐给需要的人——比如我。”
钱宇刚呵呵他一脸，转而开始关心身边的同志：“那谁……你是姓白对吧？你脸色怎么这么不好看？”
他身边垂着头喝粥的白凯吓了一跳，勉强笑道：“没、没什么，就是恶心的。”
“恶心？那你要早点习惯啊，已经十天了。”钱宇刚继续他莽撞的人设，“你老婆怎么脸色也那么难看，你们夫妻两个早上遇到了什么？”
鬼蜮里没有那个人脸色是好看的，只不过白凯和姜丹珠夫妻的脸色实在是太灰败了，他们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尸体一样。
姜丹珠匆匆忙忙喝完粥，拉了一把白凯：“走！”
她瘦小的丈夫畏畏缩缩起身，连粥都没有喝完。
钱宇刚：“哎！你们怎么回事啊？”
姜丹珠转身狠狠瞪了他一眼：“关你什么事？少管闲事！”
放完狠话后她拉扯着丈夫就往楼上走，两人的背影慌乱而魂不守舍，任谁都能看出他们的不对劲来。
楚恒问：“他们今天和谁在一起？”
“他们夫妻早上是单独走的，我和小周在三楼，他们两个在一楼。”郑金龙道，他和这对夫妻今天都在综合大楼。
“你们早上的任务很难吗？”另一个人问。
郑金龙摇了摇头：“今天还好，小心一些就不会出错。也不知道遇到了什么？吓成这样。”
“对了，你们急救大楼怎么回事？我听到好大一声爆炸。”
吴青笑了笑：“没什么，操作不当的医疗事故罢了。”
—————
缪宣在上午照例围观后，在中午时进入了综合大楼。
他旋开药房的门，走到了木制柜台前。
柜台中摆放着满满当当的感冒药，而咳嗽药的篮子里……
流水账明明白白摆在桌面上，上面是清晰的流水账：【慈庵蜜枇杷膏支取3】
有人进入了药房，拿走了三瓶枇杷膏。
不会是鬼怪，鬼怪不能打开药房的门，更不会撬锁技能，而且假如是鬼怪，那么它们在看到那么多储存的时候根本就无法抑制自己的欲望，它们会吃掉所有的咳嗽药，不会只拿走三瓶糖浆。
有人类医生进入了药房，拿走了枇杷膏，而且胆子不小，一下就拿走了三瓶。
缪宣走入大厅中，直接找了负责这个地方的猫护士：“上午综合楼一楼是谁负责的？”
“上午医生们在资料室整理资料分批药材，一楼一直有人……”猫护士愣了愣，突然间就想起来什么，“他们工作完成的时候急救大楼发生意外事故！我们都过去了！”
上午在急救大楼确实出现了起因不明的爆炸，缪宣原本在住院大楼，听到爆炸声后也赶去了急救大楼。
看来这爆炸的起因很可能不是意外……人类巧妙地利用了这个机会，又在上午任务结束、午餐开始的空档里进入了药房，拿走了止咳糖浆。
猫护士看着缪宣身后的药房若有所觉，她的眼睛逐渐瞪大，嘴角裂开，隐隐约约露出了惨白的利齿。
在护士愤怒恐惧的目光中，缪宣平静地道：“止咳糖浆被偷窃——综合大楼是你负责的区域，你失职了。”
—————
后勤服务大楼，医生宿舍。
被吓得面无人色的夫妻俩一上楼就躲进了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
白凯紧紧抓着姜丹珠的手臂：“丹珠，我们把药还回去吧！这东西太邪门了！”
姜丹珠也是一脸惊惶：“我们不能还回去！那些鬼东西都盯着，我们找一个地方把它们扔掉！就扔在池塘里！”
“扔掉？”
“对！池塘里水这么浑，扔进去就没人知道了。”
两人拉拉扯扯中，姜丹珠的背包被扯开一条缝，露出里面棕黑色的大瓶子。
瓶子上贴着打印的便签，隐约可见“枇杷膏”的字样。
还回去是最糟糕的选择，随身携带也不行。
当初姜丹珠偷偷进入药房的时候时间紧迫，根本来不及仔细看就偷出了一瓶所谓的“糖浆”，夫妻两个事后躲在厕所里才发现这哪里是糖浆？这就是腐烂的血浆！
更糟糕的是，他们在旋上盖子后，即使把血浆藏得好好的，那些病人护士们还是直勾勾盯着他们，仿佛发现了什么端倪。
姜丹珠忍不住埋怨：“你从哪里听来这些药很重要的？！”
白凯可有些冤枉：“不是你要进去偷东西的吗？！我听护士病人说止咳药很厉害你不也相信了？”
这个时候时间就是性命，相互指责没有意义，夫妻两人背着包重新下楼，强笑着离开食堂。
坐在圆桌边的郑金龙问道：“姜大姐，你们这就去综合大楼了？中午不歇一会儿吗？”
姜丹珠头也不回：“我们先走一步。”
看着两人匆忙走出食堂的背影，赵兰也吃完了面前的食物和杨楠同时起身。
杨楠看了一眼对面的吴青：“我们也先走了，你们慢慢吃。”
—————
午饭期间，大多数怪物们都在食堂中，庭院里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姜丹珠夫妇跑到人造池塘边，两人躲进了破败亭子后的草丛里。
姜丹珠：“快！快！扔了我们就走！”
白凯颤抖着手从背包中拿出那个棕黑色的大瓶子，他看准了水面将瓶子扔入水中——水面浑浊，玻璃瓶又沉重，竟然是直接磕在了浅水下尖锐的石头上，裂开了口子。
浑浊的湖水倒灌入瓶内，随后黑红色的“糖浆”不断地从瓶子中逸散，慢慢汇入水中……
白凯扔了瓶子大大松了一口气：“我们快走！”
姜丹珠却注视着水面：“等等！那是、那是什么？！”
浑浊的水面上被晕成一种奇怪又肮脏的猩红色，腥臭的气味浓烈得传扬开，熏得人反胃。
这味道是如此浓烈，以至于远在食堂中的怪物们纷纷停止了进食。
它们抬起头，脖颈处的骨骼咔咔作响，无数怪物同时扭头，慢慢站起，这声音在食堂半空中汇聚，就像是什么哗众取宠的乐章序曲。
不仅仅是食堂，其他的大楼中所有嗅到这味道的怪物都是如此，它们转动着自己的头颅，随后无一例外都向着气味传来的方向走去。
每一只怪物的速度都越来越快，它们从大门口挤出、从窗户上跳下，它们手脚并用行尸走肉一般拉扯开周围的同类，此时此刻，不论是护士也好病人也罢，它们完全无视了庭院中立下的规则，无所不用极其地向着池塘的方向去。
宛如一束光线落入地狱，所有恶鬼嚎叫着追逐。
人类的外皮让他们此时的动作更加可怖，躲在池塘边的姜丹珠夫妻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就被包围了，他们恐惧地看着无数潮水一般的鬼物，脑中空白一片。
就在此刻，所有鬼怪突然停住了脚步，它们维持着向前扑的姿势，活似卡碟的恐怖默片。
“都给我，站住。”
刺耳古怪的声音在所有人耳边炸响，鬼怪的海啸因此戛然而止，脖颈扭动的声音再次接连响起，但这一次，它们注视的方向却是向着综合大楼的。
鬼物纷纷退开，纯粹的恐惧压垮了它们的头颅，怪物的海潮硬生生分裂，不见天日的包围豁出一线。
一个粉红色的身影从综合大楼高高的阶梯上逐阶走下，明明是如此滑稽的色彩，但在这一刻要远胜过那些所谓的，什么代表着绝望的黑，什么意味着杀戮的红，什么预兆着死者的白。
在这一刻，这片土地上的护士长再一次展现出了他绝对的权威，他从鬼怪群中走来，最后停止在池塘边，佝偻蜷缩着的人类身前。
他低着头，可笑的面具反射着灰白的光。
“偷窃药物的医生，你们被解雇了。”
作者有话要说：
秒哥其实有点生气了。
糖浆一下就被拿走了三瓶，而且人类还搞了一个爆炸，小弟还不争气满脑子都是吃吃吃……
猫护士：我恨！

第一百九十二章 双刃裂鬼蜮一二十
碎裂的假象
池塘里的污血被稀释在水中，腥臭的味道弥漫开来。
缪宣垂眸看着两个瑟瑟发抖的人类。
偷窃“药物”的人被他当面抓住，被辞退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是这夫妻两人似乎并不这么认为，其中那个瘦小的男人突然狠狠推了一把身边的女人，把她推进了池塘：“护士长！我没有偷！都是她干的，不要解雇我！”
女人猝不及防被推入水中沾了满身血污，池塘的水并不深，她立刻爬起来，扑上去扯住了自己的丈夫：“白凯！你怎么敢！！”
两人的攀咬缪宣一点都没有兴趣旁观，他平静地道：“护士，把被解雇的医生带走。”
数十个白裙女人迅速从鬼物的潮水中钻出，她们嬉笑着冲上来，绕过缪宣架起了池塘中的夫妻两人。
白凯当即就被护士们扭断了脖子，而沾了血污的姜丹珠则更加凄惨，护士们知道不能吸走她的血，只好遗憾地啃噬她沾了“糖浆”的皮。
女人的哀嚎尖利地响起，缪宣直愣愣看着面前的惨剧，听着身后咽口水的声音……也许真的是被建模影响了吧，此时此刻，他的内心竟然出乎意料地平静。
他从未真的把自己当成鬼怪的一员，但是在面对人类的死亡时，却又不想给他们网开一面。
鬼怪的重量在逐渐增加，人类的砝码则平稳不动，两者最终在他心中等价。
人类有人类的善恶，怪物有怪物的规则，也只有他这个终将离开这片鬼蜮、脱离这个世界的人，能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上。
怪物们仍然觊觎着池塘，只等缪宣离开便要把这一片土地分食。
保安从护士手中抢过那两具人类的尸体，不久后新的药物将被送到药房，补足他们摔坏的拿一瓶糖浆。
一瓶糖浆……
等一等，假如这两个人类拿走的只有一瓶，那么账面上另外两瓶，去了哪里？
—————
零号病人做在自己的病床上。
他的病床边重新架起了画架，一副崭新的画正在被一点点描绘。
仍然是漆黑的隧道与跳跃的火光，仍然是同一个主角。
这一次，画面中男子的条纹病号服被换成了黑色的。
“还是不对啊……”少年烦躁地皱了皱眉，“姐姐怎么还不来看我呢。”
一股浓烈的香味突然透过窗户的缝隙传来，少年紧紧捏着自己的画笔，努力让自己不要太生气。
我的药，被打碎了吗？
—————
“咔嚓！！！”
巨大的脆响声突然响起，更加浓烈的腐臭远远传来，缪宣回头，在综合大楼的阶梯上看到了一个被砸碎的瓶子。
黑红的血浆被溅得满满地都是，那种浓烈的气息撩拨着所有鬼怪的鼻腔。
也就在此时，直觉的警报响起，缪宣猛得偏头，一只泛着冷光的弩箭擦着他的耳边射过。
缪宣抬头立刻就锁定了弩箭射来的方向——儿科大楼第四层正中央的房间。
儿科大楼是规模最小的楼层，它只有四层楼，此时就在那个房间的窗户外，悬挂着一个棕黑色的瓶子。
那是最后一瓶失窃的糖浆。
至此，缪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这是一个针对着他护士长的局，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他，偷走糖浆的人不止一拨。
最开始失手打碎药瓶的人类只不过是引子，也可能是人类计划外的突发情况。
缪宣的命令仍然生效，鬼怪们停留在原地不敢妄动，但是儿科大楼和池塘中的血污毫无疑问牵引住了它们全部的注意。
他对鬼怪的控制最高程度也只有像现在这样压制，一旦放开一刻不停的震慑和针对个别刺头的穿刺，这一片庭院立刻就能被鬼怪的厮杀与残骸遍布。
密封在瓶子中的糖浆不会让鬼怪嗅到诱人的气息，它就是挂着给护士长看的。
缪宣扯了扯嘴角，一步一步朝着儿科大楼而去。
也许是狂妄或者是不屑，这个与末世相似的阴暗世界和荆轲的建模确实给缪宣造成了一些影响，面对人类的圈套，他甚至连躲避都不愿多费心力。
面对这太过薄弱的陷阱，为什么不直接扯碎它呢？
既然是为我准备的筵席，那么我就给你这个面子应邀吧。
区区人类的力量和身躯，要怎么对我造成伤害？
缪宣踏上了儿科大楼的阶梯，背对着庭院中雕塑，不，应该说规模比得上建筑群一样的鬼怪们道：“禁令解除。”
“庭院不再禁止厮杀。”
这样，人类就别想再涉足今天的庭院了。
—————
协和慈爱医院，总共有六栋大楼组成，西北角是后勤服务大楼，正中央是人类禁地门诊大厅，其余四栋大楼依次排布，由三层楼的走廊全部联通。
在缪宣解除禁令约等于封锁了庭院后，热内想要抵达另一栋大楼就只有通过三楼的走廊。
已知：综合大楼有人类往地面上抛掷药瓶，儿科大楼有人类在四楼射出弩箭，其余人类在后勤服务大楼。
儿科大楼中的人类一定是主谋，综合楼里的大概率是帮手。
这一刻缪宣的脑海中迅速轮流了一遍医生中有实力的人类——能够做出这样的局，只能是那些老鸟。
那么那个男孩有没有可能参与这件事情，泄露了他的情报呢？
不可能。先不提缪宣在做过交易后一直让护士盯着他，那个男孩只见过他的面孔，难道要他对着陌生人类描述“我见过鬼怪和鬼怪做了交易”？
这是人类的自发行动，目的……
人类们不知道他的具体战斗力，目的可能是杀死他，也可能是逼迫出零号。
缪宣踏上儿科大楼的楼梯，一步一步往楼上走。
难得这栋大楼如此干净——阴影中的小怪物们都不见了，它们对糖浆的拒绝力更低，早就倾巢而出。
“护士长。”二楼楼道里传来有些失真的声音，缪宣站定，在走廊的尽头看到了进入医院后第一个和他搭话的男人。
吴青遥遥望着他，手里拿着把水泥刀：“护士长，你还记得，身为人类时的记忆吗？”
吴青当然不知道缪宣到底是什么，他只是看到了缪宣的异常，结合楚恒的猜测，如此诈一诈他罢了。
至今也没有人研究出鬼怪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当然有人猜测是死去的亡魂，但这只是猜测。
缪宣：“药物，是你从药房拿走的吗？”
吴青微微笑了笑：“药物？原来可以从药房里拿药的……吗？”
在他视线的尽头，护士长突然凭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淡色的烟雾忽隐忽现，就像是在热水中滴入墨水。
吴青立刻后退贴墙，在利刃扎入额头的那一刻“融化”入了背后的水泥墙壁！
“哆！”利刃插入墙壁发出一声闷响，缪宣皱了皱眉。
“这就是道具吗……”
墙壁上只剩下一个奇怪的白影，地面上落了许多白色的粉末，挑衅的男人则消失不见。
缪宣正欲反手拔出刺，墙壁里却生出藤蔓一样的影子，缠绕在刺上迅速逼近了缪宣。
不知道那阴影是什么东西，但缪宣能感受到它身上的阴冷，他猛地发力，硬生生将这阴影一般的东西扯断。
然而断裂才是阴影打开的正确方式，一股极其寒冷的气流从中喷薄而出，仿佛连空气都要一起凝结，缪宣后退闪避，但新的影子又缠住了他的左手。
也就在此时天花板上突然像是水潭一样波动，一个壮汉手从水泥天花板中跃出，手持短斧朝着他的头顶劈下！
缪宣头也不抬，右手在空中虚握，另一柄刺立刻出现在他的掌心，他抬手横挡，愣是接住了壮汉的这一击！
“当！！”金属与金属撞击的巨响声响起，随后是刺耳的摩擦声。
这个人类的力量略有些超乎缪宣的猜测，他虽然一步未退，但两人的冲击竟然震碎了石板地面。
钱宇刚的脸色立刻就变了，要知道他未了给自己的攻击增幅，可是特意捏碎了一次性道具。
要知道他的肉体以力量见长，原本就是能够劈开普通鬼怪的，手中的斧头也是千辛万苦冒死得到的A级道具，却愣是被这细细薄薄的刀锋挡住了！
还是该死的粉红色！！！
“老吴！”钱宇刚的喊声脱口而出，他落地后迅速后退，险险用斧头挡住了缪宣紧随其后的一刺。
要不是缪宣另一只手被短暂地缠住，此时这壮汉早就人头落地了。
金色的弩箭再次袭来，这一次是从走廊的尽头而来，缪宣抬手挡住，但这弩箭却与第一次的不同，它轻轻脆脆叮一声撞击在薄薄的刃口上，突然间就发出闪光弹一样猛烈的光线，随后爆炸了。
钱宇刚趁着这个时机转身就往走廊尽头跑去，和手中拿着弩弓的吴青汇合，吴青看准了时机，大声呼唤着位于顶楼的队长。
“队长！！！”
藤蔓一样的阴影不再只限于墙壁了，缪宣身下的地板上也迅速窜出了这东西，它们像是嗜血的鲨鱼嗅到了血液的味道紧紧缠到缪宣身上，试图绞死自己的猎物。
然后连缪宣的油皮都割不破。
缪宣：“……”
缪宣强硬地抽出刺，荆轲的建模虽然不长于力量，但是这么点小东西别想困住他。
冰冷的气息如期而至，几乎要将缪宣周围都冻住，紧接着又是一支弩箭射来，这一回它不再是基础的闪光弹，而是炸出了温度可观的火焰。
墙壁与天花板发出哔啵的爆响，不知道第三层第四层楼发生了什么，缪宣听到了来自头顶天花板碎裂的声音。
天花板坍塌了，而且不仅仅是二楼与三楼间的天花板，还携带者三楼与四楼，四楼楼顶的天花板。
沉重的板材累积着落下，将下面的缪宣砸了个正着。
吴青眼看着计划成功，脸上已经露出了一点笑意，但紧接着那落下的水泥板石砖却落了空，原本应当待在废墟下的鬼怪再次化作了烟雾，直冲着走廊尽头而来！
“队长！”吴青将手中的水泥刀用力插入身后的墙壁，与此同时钱宇刚挥舞着斧头抵挡上来。
又是一声巨响，斧头上出现了一个豁口，壮汉的虎口则直接被震裂，而他的腹部也被锋利的刀刃开了一个大口子。
缪宣手腕一翻，对着楼梯口就是一刺，与此同时楼梯井中直接跃下一个人影，他手中透明的短刀折射着光晕，擦着缪宣的刃口直取他的脖颈。
是那个血条最长的，自称宣恒的男人。
缪宣知道自己的刺会直接捅入他的心脏，到那时任他血条再长也是一个死，但想着这男人的姓氏，缪宣鬼使神差地犹豫了，他压了压手腕——
本该刺入心脏的刃口，只穿过了男人的肋骨与肺。
与此同时，半空中落下的玻璃刀劈到了缪宣身上，但并没有瞄准它原本的目标，取而代之的，它劈在了缪宣的面具上。
其实这一次两人的换刀完全是缪宣占据着绝对的优势与主动权，如果不是缪宣犹豫的那一下，他不仅能取走琥珀眼睛的性命，还能从容躲避开那个原本对准脖子后来劈中面具的刀锋。
鲜血迸溅，然而被刺穿了身躯的楚恒却像突然僵住不动了，他低头愣愣的看着缪宣手中的双刺。
吴青咬着牙着想要举起弓弩，却突然感觉脑海中一阵要命的刺痛，他手一松，弩箭掉落在地上。
与弩箭一起落地的，还有缪宣的面具。
除了变声外并没有什么用处的面具咔嚓咔嚓碎裂，断为两半，随着几声落地的脆响后正式宣告报废。
缪宣轻轻啧了一声，颇为无奈。
就在他想要从宣恒胸口拔出刺的时候，青年颤抖着抬起了头。
昏暗的楼梯间中，那双琥珀一般的眼睛仍然是如此剔透。
缪宣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作者有话要说：
秒哥的遭遇战基本就等同暴击上千的刺客遇到了法伤十几的张良和昭君。
一刀就能秒死，被打约等于挠痒痒，但是被控确实是会被控一下。
也就是恶心人啦
—————
为什么那对夫妻会把糖浆扔到池塘里呢？
他们本来就是想要占便宜，在药房被人入侵过后跑去捡漏，时间紧迫拿了药就走，然后躲厕所里研究一下发现不是好东西，但是怀着可能是道具的心态没有立刻扔，午饭时间已经到了他们赶往后勤楼，一路上发现拆过的糖浆会吸引怪物。
于是两人决定扔掉，他们本意是想把东西扔进肮脏的池塘来一个死无对证，没想到慌忙之下出了错瓶子被砸碎了。
藏到大楼或者庭院中都有迹可循，一不小心容易坑到自己。（虽然还是玩脱了）

第一百九十三章 双刃裂鬼蜮一二十一
我所恋慕的人
零号病人坐在画架前，紧紧捏着自己的画笔。
糖浆的甜香味，越来越浓了。
好过分啊……怎么可以摔碎糖浆呢？好难得的。
少年委委屈屈地抬起笔，轻轻在画布上落下。
姐姐怎么还不来呢？
在画布上，原本要勾勒火光的画笔笔触越来越重，猩红浓烈的色泽像是要淌下的鲜血一般，一点一点漫过画面中的隧道。
在零号病人反应过来前，画布上原有的画面已经变成了一堆阴郁的红色涂鸦。
少年的手指病态地攥着画笔用力捺下，他笔下的画布突然发出奇怪的声音，像是人类扭曲了的哀嚎——
画布破了，这一副残破的涂鸦瞬间变为灰烬。
零号扔下了笔，慢慢起身。
儿科大楼被弄坏了，姐姐……姐姐的脸也被医生弄破了……
好过分，好讨厌，他们太失职了。
他们怎么敢去麻烦姐姐呢？即使是治病的医生也不可以。
少年推翻画架，走到门边握住了门把手。
“咔哒”
甲区零号病房的房门，被推开了。
—————
楚恒怔怔望着面前的这张面孔。
两年了。
人类的记忆是多么的不可靠啊，两年过去，曾经那熟悉的面孔成为记忆中永远无法愈合的创口，楚恒的每一次回忆都是将疤痕重新揭开，疼痛得鲜血淋漓。
两年能发生多少事呢？
楚恒走过了数十个畸形恶意的鬼蜮，眼看着人类社会中旧的秩序被逐渐肢解，崭新的框架在一点点建立，无人可逃，物是人非。
他所剩下的，让他能勉强支撑着自己的，也只有约定和回忆。
两年了。
前辈的音容笑貌已经逐渐模糊，即使无数次回忆得到的也只有令人惶恐疼痛的影子，甚至连火光中最后一刻的诀别都变得浅淡。
楚恒以为自己总有一天会忘记，最后只凭着约定让自己活下去。
但是这一刻，他才发现他从未忘记。
刻骨铭心。
即使记忆中的面容发生了这样巨大的变化，即使那连曾经璀璨如星空的双眸都变成了如今秾丽的绯红色泽，
但是溅上鲜血的翠竹仍旧挺拔如昔，楚恒就是知道眼前的人确实是前辈本人。
他没有死——不，应该说他没有消失，而是以这样绝望可悲的方式存活在鬼蜮中。
楚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堪比哭泣的微笑：“前辈……”
“……是你吗？”
缪宣拔出了险些卡在青年肋骨中的刺。
滚烫的血液迸溅，溅了他一身。
这个化名宣恒的青年看他的眼神非常不对劲，再加上他脱口而出的“前辈”，让缪宣的警觉一下子就飙升起来。
首先，他这一次的建模没有记忆包，并且身份为鬼蜮中的鬼怪。
其次，虽然不知道真假，但是这个青年告诉他的名字宣恒确实是姓宣，而且看他这样子分明是认识他的。
……不会吧……这一次的建模还真的有前置背景啊……
这、这……杀熟这种事，他不大好意思……
鲜血溅上了缪宣的素白的肌肤，猩红的液体慢慢淌下，流下几抹深红的色彩，与他眼尾嘴唇的殷红一般，肃杀又靡丽。
缪宣抬手轻轻揩去了脸颊上的血渍，只余淡淡的晕红，昭示着血液的痕迹。
缪宣的声音已经恢复成本音，他俯视着琥珀眼睛：“你是谁？”
“你认识我？”
既然他的容貌就足以让这个人类失神，那么“宣恒”应当是认识这个世界他的建模的，套不套话也没有必要了，直接问就够了。
最重要的是，在琥珀眼睛看到他的双刃的那一刻，他的小点就已经变绿了，缪宣同样无法从这个人身上感知到哪怕一点敌意。
楚恒失笑，他的双眼里流动着复杂而绝望的情绪，他抬起头，将修长的脖颈暴露在缪宣的刀刃下：“我是楚恒……你不认识我了。”
“‘宣恒’……宣是你的姓氏，恒是我的名字。”
缪宣：？？？！！！
等一等！这个情况有些复杂啊！！大兄弟既然你姓楚为什么要化名宣恒啊！而且这个宣还真的是我的姓啊！
缪宣本能地觉得不对劲，不再维持精神力震慑和穿刺，倒在一边的吴青和钱宇刚则是满脸震惊。
大概他们也没有想到，在这种生死悬于一线的时刻，还能吃到神秘队长的惊天大瓜。
#这个瓜虽然甜，但真的要噎死人了#
然而他们那一向高冷神秘的队长，即使咳血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仍然坚持着自我剖白。
那架势，简直是恨不得把底裤颜色都亮给护士长看。
“四年前，你是进入鬼蜮的第一批人，从此你游走在鬼蜮里，建立起了第一个抗击鬼蜮的组织。”
“三年前，我加入了以你为首的组织，你带着我走过了十五个鬼蜮。”
“两年前，你永远地留在了鬼蜮里。”
“你是我的前辈”楚恒的双眼蒙上了一层润泽的水雾，“我的学长，我的指引者，我的带路人，我所……恋慕的人。”
他用着近乎恳求的声音问道：“宣轲，你能回忆起，哪怕一丁点吗？”
天空是灰沉晦涩的雾蒙蒙，空气中隐隐浮动着带着几分腐臭的血腥，怪物们厮杀中的嘶吼声隐隐约约从窗户外传来。
殷红的血液染红了楚恒大半个身子。
他的面孔因为失血而变得苍白，但是那样复杂坚定的眼神，竟然给他的脆弱神情添上了带着几分绝望的虔诚。
在最糟糕的时间，最糟糕的地点，最糟糕的立场上，缪宣收到了人生中的第三份告白。
缪宣僵硬地握着自己的双刺，突然间就不知道该要什么。
他整个人都不好了，满心只剩下#大熊咆哮.jpg#
啊！！！————
没有记忆包误我！！
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到哪儿去？你在说什么？
他碍于楚恒原先给自己编的假名“宣恒”而放了他一条生路，但万万没想到，这宣恒的“宣”，还真的和他有关系！
而瘫在地上的吴青和钱宇刚，此时的表情已经完全混乱了。
换句话说，他们已经被惊天大瓜噎死了……
实话实说吧，吴青在看到护士长的面容后第一反应也是惊艳，那样带着几分魔魅的古艳即使是出现在一个男人身上也没什么地方违和。
然而正是这容貌让吴青确定了他非人的身份——人类怎么可能生成这样子呢？
没关系，就算是面对这么美艳的鬼怪他们队长也一定能想出办法——
然后他们的队长就自爆了……
吴青的内心，此时和缪宣其实是一样的。
#啊！！！——#
至于钱宇刚……他失血比较严重，再加之听到惊爆的消息，整个人提着的一口气给吓没了，正逐渐滑向神志不清。
一行三人一鬼面面相觑，钱宇刚头一偏假装自己昏倒了，吴青很不得自己立刻昏过去，缪宣没有面具遮掩，一脸懵逼把好不容易堆起来的逼格破坏得彻彻底底。
唯有楚恒，看着这样的缪宣突然就笑了。
“前辈……你一点都没有变。”他的眼神这一回带上了几分心酸的笑意，“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这样轻易消失。”
“毕竟是你啊……就算——咳、咳！”
楚恒咳了几口血，似乎终于发现自己被开了一个口子，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吃掉，伤口以肉眼可见逐渐恢复，他又将一颗糖果塞进钱宇刚嘴里。
缪宣顿时觉得这事情麻爪起来。
楚恒突如其来地自爆身份实在是太不管不顾了。
就算这个世界的建模宣轲真的是他的前辈，但是他怎么就能这么坦然地面对一个变成鬼怪的故人呢？
在缪宣的认知力，即使大部分普通人虽然怀念亲人，但是假如见到亲人的鬼魂时还是会怕的。
而现在这情况已经不止是还魂那么简单的，他是鬼蜮里的小boss级别鬼怪啊！数十分钟前刚“解雇”了两个人，手下小弟无数，随随便便就能把身前三个人掐死的那种！
但是楚恒这个态度……他简直就是在确认了缪宣的身份后就敞开了等死，全身上下写满了太好了解脱了终于等到你……
这……就仿佛他提着一口气挣来的命不是自己的一样。
缪宣：“我……曾经是人类？”
楚恒点头。
缪宣忍不住又问了一次：“你认识我？”
楚恒还是点头，乖巧.jpg
缪宣的态度过于理智，和满脑子就想弄死人的鬼怪不同，吴青开始重拾希望，蹭到了钱宇刚身边准备看情况扯呼。
有理智就太好了……这样队长也能和他磨蹭一会儿。虽然像楚恒这么好的队友千载难逢，但看他死志已定的样子也不用去救，把老钱带走就差不多了。
塑料队友情是时候一拍两散。
吴青心里的算盘打的好，但是命运注定了他不能立刻走人。
楼梯间在此刻突然就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而直到此刻，吴青才反应过来有哪里不对劲。
太安静了……
庭院里乱糟糟的鬼物，竟然全部没了声息。
而且还是楼梯间里响起的脚步声——这说明脚步声的主人是从大门口走进来的。
是什么才能够让这群鬼物安静下来？要知道护士长也只能在场时压制它们而已！
原因不用想就浮出水面，吴青的冷汗顿时就下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响，那应当是便鞋踩在水泥地上，并不沉重。
昏暗的楼梯间里，一个穿着蓝白条纹服的少年缓步走上二楼。
光线柔和地勾勒出他的面容，他嘴角含笑，清隽温和，左手一直扶在楼梯扶手上，棉质的长袖有些长，微微遮住了右手的指尖。
少年最出彩的地方还是他的双眸，清澈黝黑，恍若赤子。
——看起来简直乖巧得不行，像是那种所有大哥长姊都会乐意疼爱的幺弟。
少年偏了偏头，含笑的眼眸越过地面的人类，最后盯准了缪宣。
“姐姐……”他的声音略有些沙哑，还带着点委屈，“我等了你好久好久，只好出来找你啦。”
小小的楼梯间里气氛陷入凝滞，而这死寂竟然是被楚恒打破的。
在看到少年面孔的那一刹那，楚恒抖了抖嘴唇，脱口而出一个名字。
“虞舟。”
作者有话要说：
是的，又一个行动力max的老哥出现了。
楚恒：我就是喜欢，鬼怪也要追求给你看！
你们是不是觉得老楚很惨？没事儿，零号更惨。

第一百九十四章 双刃裂鬼蜮一二十二
逝去的虞舟，幸存的楚恒
在五年前，世界上还没有鬼蜮的时候，楚恒刚完成他的学业。
他读的是法律，毕业后方向早已订好，当时宣轲于他而言是一个关系很好同校学长，在校期间多有帮助。
宣轲家庭条件远不如他的那么优越，他在毕业后没有深造，而是转职去当了经理人。
给画家当私人经理人兼职生活助理的那种。
学长的性情温和又包容，是那种很容易就与人处好关系的类型，但是他身上又有着几分说好听是坚韧坚持，不好听就是谁也劝不来的拗性子，做下的决定不容他人更改。
两人算是情谊深厚的挚友，直到四年前鬼蜮爆发。
第一批鬼蜮是分散而凶险的，宣轲不幸被扯进了一个巨大的鬼蜮，进入那个鬼蜮的人足有百人，最后只有不到五人活下来。
幸存的人中包括宣轲和他所服务的画家，他们原本只是一同参加画展，谁也不会想到那个画展成了鬼蜮——那个时候还没有“鬼蜮”这个称呼，官方也被这些意外打击得措手不及。
鬼蜮在不断地“吸收”着人迫使他们进入，而前几批中活下来的人则像是被打过烙印一般，被那个鬼蜮拒绝。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宣轲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不解的决定：他主动去寻找新的鬼蜮，并且攻克它们。
人们还不知道通过鬼蜮能增幅自身，也不知道鬼蜮里有着数不胜数的道具，他们只看到一个好不容易幸存的人自己找死。
简直就是疯子。
也不是没有人支持，学长曾经的合作伙伴，那个小有名气的新锐画家干脆地扔了笔，同样开始追逐鬼蜮，和宣轲一起成为了别人眼中的“疯子”。
那个画家，就是虞舟。
虞舟和宣轲两人又过了几个危险的鬼蜮后，与其余几个志同道合的“疯子”一起，拉起了国内第一个半官方兴致的组织。
他们进入新的鬼蜮，幸存后交易并公布情报，既是自救也是救人。
楚恒的经历与宣轲有些相似，他也是一次意外被迫拉入了新生鬼蜮，他是那一个鬼蜮中唯一的幸存者。
存活下来的楚恒思考了很久，最终选择了与宣轲一样的道路，他加入了学长的组织，从此“学长”就变成了“前辈”。
随后两年，楚恒就从即将“死亡”的鬼蜮开始，逐渐加深难度，最终也成了能独当一面的人。
可以说，他几乎是宣轲一手带起来的。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曾经对学长的友好，对挚友的亲近，对前辈的敬仰，似乎都逐渐变了味。
也许是行走鬼蜮历经生死的陪伴，也许是手把手教导生存技巧时的关怀，在楚恒发现前，他已经把前辈放在了心里。
但这种事情前辈心里会怎么想？他会接受来自同性的示爱吗？一直以来的后辈对他生了绮念，这怎么看都是不被人接受的。
而就在楚恒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裹足不前时，宣轲就公布了他的恋情。
和虞舟。
—————
楚恒知道，自己没有匹敌虞舟的资本。
论资历，是虞舟在宣轲一毕业后就聘他为自己的经理人，也是虞舟在宣轲经历第一次鬼蜮后就开始支持他，是初期唯一一个相信“疯子”理念的人。
论实力，楚恒确实和前辈走过许多次鬼蜮，但是虞舟比他更甚，而且宣轲是带着楚恒教学式地过关，虞舟是真正与宣轲并肩作战。
更何况虞舟比他主动得多，几乎是一想明白自己的心态就采取了行动，他的攻势迅猛如破竹，根本不给目标和敌人一点喘息的时间。
所以他成功了。
不论是人心向背还是心智计谋，不论是破釜沉舟的勇气还是干脆利落的决心。
楚恒全都，略差一筹。
然而前辈根本就不是陷入爱河的模样，一切都是虞舟的引导与请求。
楚恒看得明白，宣轲虽然在对待虞舟时的有求必应，但与其说那是对恋人的关爱，倒不如说是对亲密无间挚友的奉献。
他包容着虞舟的一切要求，他贴心地仿佛仍然是生活助理，虞舟对宣轲来说是最重要的挚友，因此虞舟只要稍微做一些引导和铺垫，宣轲就答应了他的求爱。
前辈根本就没有开过窍。
这样的前辈，楚恒没有办法忘掉，更不能做到放下自己的感情，他只能压抑着，愈发沉默地仰望。
那一段时间，是楚恒独自一人走鬼蜮最频繁的时候。
在争夺伴侣的时候，雄性往往是敏锐的。
即使楚恒压抑着自己的情感，他还是收到了虞舟的警告。
那样沉默而隐晦的挑衅，除了他们两个人外没有人能领会到。
虞舟当然能做出那样宽容骄傲的姿态——毕竟他才是捷足先登的胜利者。
然后就是一个新的鬼蜮诞生，前五批被拉扯进去的人无一幸存，没有人敢靠近这片地方，也只有他们这个组织敢试一试。
于是他们就成了第六批。
鬼蜮在没有人主动进入的时候会随机拉扯周围的人群，那一次主动进入的人是他和前辈以及虞舟。
然后……
然后虞舟惨死，宣轲斩杀鬼王被扣留在鬼蜮中。
而他，带着既是承诺又是枷锁的约定苟活。
—————
“虞舟”
楚恒看着少年的面孔，失声说出了他的名字。
楚恒了解虞舟，他清楚地知道虞舟的个性与外貌，虞舟的行为逻辑和思维方式，虞舟所有最擅长使用的道具以及战斗方式。
虞舟是一个已成年的成熟男人，而楚恒也目睹了他的死亡——在鬼蜮内死亡，没有任何活下来的可能。
但眼前的少年，他有着和虞舟如出一辙的五官与相似的声音，以及那双一模一样的眼睛。
他的青涩与沙哑只是因为他的年龄，楚恒可以肯定他就是年幼的虞舟。
短暂的震惊过后是难以接受的恍然大悟。
既然前辈能以鬼怪的方式“活”下来，那么为什么虞舟不可以呢？
只不过虞舟成了这个鬼蜮的鬼王，而宣轲则是依附着他的鬼怪。
他们连死了，都仍然在一起。
缪宣也听到了楚恒脱口而出的名字，那一刻他同样想到了许多。
零号原来也是人类吗？而且楚恒还认识他？零号和宣轲又曾经是什么关系？鬼蜮到底是什么？
#懵逼伴随着我#
少年听到楚恒失声唤出的名字后却毫无反应，他只是偏了偏头。
“这位医生，你在说什么啊？”
“鱼粥什么的……请问是什么东西？”
楚恒深吸一口气：“你也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记得？请问我有什么必须要记住的东西吗？”少年客套地微笑，“而且你又是谁啊？”
“嗯……虽然这么说很没有礼貌，但是我真的很不喜欢你。”零号斟酌着语气，努力让自己礼貌一些，“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但是你真的——好碍眼啊。”
楚恒听着那熟悉的礼貌措辞，充满了贬低的疏离敬语，突然就有些无奈。
该说是本性难移吗？这家伙，就算是变成了鬼王还是这德行……
“姐姐，是他们弄坏了医院的儿科大楼吧，我们辞退他们吧。”少年转身看着缪宣，双眼亮亮的，“他们还弄坏了糖浆，就让他们赔偿好了。”
虽然零号病人摆出了询问的样子，但是这绝对不是他真的在征求缪宣的意见，而是礼貌性质的过场。
缪宣愣了愣。
要保下楚恒吗？他与宣轲有旧，而且知道足够多的外界情报，同时态度也是友好方面的。
但是如果保下他——要怎么说服零号呢？
楚恒单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扶着肋部，慢慢让自己起身。
鬼王和小boss在他身边商议着他的死期，但是楚恒的表情反而恢复了平静。
吴青半抱着钱宇刚瑟瑟发抖，听到这里他终于待不下去了，他猛地拿起水泥刀往地上就是一插！
零号立刻察觉，他向着地面上的两人伸出手：“你们被解——”
在零号“解雇”这个词语被吐出的那一刻，两人融化在水泥楼梯上。
少年礼貌温和的表情凝固了那一刹那，他冷笑一身，伸出的手紧紧捏成拳头。
紧接着他的拳头中突然就流出了猩红的液体——那种味道，是人类的新鲜血液。
“竟然被他们跑掉了，不能当面解雇真是太可惜了。”零号转而看向楚恒，“这位医生，很感激你的配合，但是既然你弄坏了儿科大楼，我……”
“请等一等。”楚恒已经从腰包里掏出了一个红色封皮的小册子，册子被他打开露出其中粉红的空白页面。
缪宣在一旁看得清楚，那个软皮封面上是烫金的徽章和五个大字“居民户口簿”。
楚恒高举小红本，宣誓一般认真道：“我申请重新加入医生的行业，这是我的户口本。”
零号：“！？”
缪宣：“？”
临到嘴边的“解雇”被少年硬生生卡在喉咙中。
少年皱着眉委屈巴巴转头看缪宣，他的脸上分明写着“世上竟有如此无赖的医生”、“姐姐他耍赖你管管他”。
缪宣：……
这我也没办法管，想不到还有这种道具。
户口本的页面上出现了一行打印字体：“楚恒，死于2018年9月12日，死因：被医院解雇。”
随后这个小本子就化为灰烬消失在楚恒手中，很明显它是一次性道具。
“这位……病人。”楚恒把手中的灰尘拍去，朝零号点了点头。
零号看着他。
“虽然很抱歉，但是我不得不说。”楚恒露出了他在缪宣记忆中的第一个微笑，虽然是对着零号的，而且也友善不到哪儿去，“虞舟，虽然你现在不再是人类了，但是处事的方式还是一点都没有长进。”
楚恒想了想，意味深长道：“不过没关系，还请继续努力。”
#：）#
零号：“……”
零号朝这个自己暂时弄不死的医生露出一个冷笑，随后他转向缪宣，那漂亮的眼眶也立刻一红：“姐姐！我难受！”
从楚恒自爆开始就开始懵逼并且仍然懵逼的缪宣：“啊……蛤？”
零号往他怀里一扑，紧紧搂住了他的腰：“我要姐姐抱抱亲亲才能好！”
缪宣：“呃……噢……”
缪宣下意识低头，给少年的发顶来了一个面部盖章。
零号仍然紧紧抱着缪宣，但是却转头看着楚恒。
然后朝他露出一个，连嘴角弧度都一模一样的微笑。
#：）#
作者有话要说：
死了一次后的鱼粥因为一些原因惨遭削智：）
而老楚练了两年后san值翻倍胆子贼大底牌一摞……
楚恒（拱手）：惭愧，惭愧。

第一百九十五章 双刃裂鬼蜮一二十三
喜闻乐见教学关
闹剧最后以缪宣带着零号回门诊大厅病房，楚恒仍然留在儿科大楼结束。
缪宣与零号走下楼梯，从大门口处一直走入门诊大厅大门内。
楚恒站在窗边，沉默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庭院中荒草萋萋，枯树与藤蔓纠缠，怪物的血肉溅得四处都是，那些深深浅浅的红色肮脏地堆叠在层层棕黑枯黄上，被窗户的框架框着，仿佛一副油画的阴郁背景。
在这背景之上则是无数重叠的纠缠白骨与扭曲肢体，披着人皮的怪物们卡在各自诡异的动作上，既像是即将凋零的骨骼藤蔓，又像是蓬勃生长的病态地锦。
它们寂静无声地缠绕在一起，尸山血海。
这原本应该是炼狱一般的景象，但在此刻，鬼怪躯壳尸骸堆叠的山峦被分裂为两半，露出其中一条血腥的道路。
穿着蓝白条纹服的少年轻快地走在这条道路上，他紧紧拉着身边挺拔青年的手，仿佛即使道路通往的是死亡与毁灭，他们也将永远这样走下去。
楚恒扣在窗户框架上的手背突然间一凉，他低头，发现手背上不知何时出现了水渍。
他伸手摸了摸脸颊，竟已是满脸的泪痕。
陌生又熟悉的身影消失在门诊大厅的大门里。
楚恒抬起头，紧紧捂住了双眼。
最后一次。
楚恒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
在无数鬼怪兴奋刺耳的嘶吼中，他尝到了腥咸的味道。
—————
鬼怪不需要睡眠，但是在第十一天的夜晚，缪宣做梦了。
很好，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这一回缪宣一点都不方，甚至还有点小期待。
梦境中的天空仍然是雾蒙蒙的，但是这雾气和鬼蜮中阴沉晦暗的雾气不同，这里的空气中满是清新的水汽味道，河流的哗哗声追着浪涛滚滚。
缪宣站在一条大河的河畔。
大概是因为清晨朝阳还未完全升起的缘故，河的对岸迷迷蒙蒙令人看不真切，但隐约能望见不远处的树林，听到树林中鸟儿的啼鸣。
青翠的草叶勃勃生长，河边的野花色泽喜人。
缪宣蹲下来伸手拨了拨水面，那凉凉的触感让他浑身一激灵。
说实话，连缪宣老家那个末世都要比鬼蜮里自由鲜活。鬼蜮里待了十几天，他最想念的果然还是充满生机的生命。
“缪宣，你来了。”
蒙蒙的雾气中，一个瘦削的女人逐步走进，缪宣抬起头，对上了她凌厉妩媚的面孔。
缪宣开始紧张：“荆、荆轲？”
女人点点头：“不错，是我。”
她穿着黑红相见的皮甲，黑发艳丽得卷曲，发上别着面具，绯红上挑的眼尾勾魂夺魄。
——大概就是宣轲建模的女性化再锋利秾艳翻倍后的样子。
两人沉默的看着彼此，缪宣在紧张，而荆轲……她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个年轻人开始话题。
最后还是荆轲先开口了。
她想了想，简单地解释了一下：“这里是易水。”
缪宣点头：“啊……哦！”
虽然缪宣并不知道易水是在哪里。
荆轲看着缪宣傻傻的样子，倒是勾着嘴角露了一个笑，她走进河畔，伸出了手：“拿去。”
缪宣：“啊？”
荆轲的手心放着几团用青色叶子包裹着的东西，小巧可爱，缪宣双手接过来，发现它们似乎是粽子……
哇，既肉包之后，他竟然还能有机会吃到正宗的粽子……可惜系统不在这里。
荆轲干脆利落道：“这是角黍，你吃。”
缪宣已经连着十几天没吃东西或者随便一口粥凑合，现在看到手中的粽子竟然有些感动，他小心翼翼拆开叶子，然后咬了一口里面的饭团。
小麦和小米蒸熟的饭团口感柔和又有嚼劲，带着五谷特有的清香，其间还镶嵌着绵绵软软的黄豆。饭团中只撒了一点盐调味，但是正是这清清淡淡的咸，格外衬托五谷杂粮。
虽然饭团入口后远不如大鱼大肉那样鲜香，但是这种熨帖着口腔与胃的舒适，当真是无物能及。
缪宣……缪宣他再次没志气地吃得泪眼汪汪了……
这！这和鬼蜮里带着霉味臭味的粥和肉比起来，真是太好吃了（破音）！
荆轲看着这样的缪宣，眉眼也越来越柔和。
“有什么想问的？”她道，“这个世界情况特殊，我不能停留很久。”
缪宣也顾不得手中的饭团了，急忙问：“您知道我的系统怎么了吗？我一直联系不上他。”
荆轲猜都能猜到缪宣的问题，她回道：“他和你被隔绝开了，离开这个世界，你们就能重新联系——这个世界是特殊的，你不应该在这一次选择我。”
缪宣：“哎？特殊的？”
荆轲笑了笑，却不再多言。
本就困难的渡劫局再加上隐晦压抑的世界线，这难度绝对不是简单的相加。
万幸的是缪宣选择的是她，而不是兰陵王、王玄策那几个人……上选是韩擒虎等人，她这个算是中下，虽然世界晦暗，但胜在要求低，因此难度还不算垫底。
如果是兰陵王——困难渡劫局加上压抑黑暗的世界线还不算，那个男人的要求又特别高，什么“只身面对黑暗”、什么“刀锋所划之地便是疆土”、什么“以死亡带来光明”……都是基础操作。
所以最难搞的还是混沌善良阵营。
缪宣在知道小系统安全后也松了一口气，抓紧时间问：“那么您知道这个世界的脉络目标吗？”
荆轲摇了摇头：“我只能告诉你我的要求。”
要求也行啊！缪宣满脸期待。
荆轲：“勇、武、敏、慧。”
缪宣：“……哎？”
荆轲：“明白了么？”
缪宣在这时候哪敢灵魂吐槽？他立刻挺起小胸脯：“明白了！”
不、不愧是荆轲姐姐，这么简单干脆，那必须是一听就明白。
与其说这是要求，倒不如说更像是祝福之类的……而且很符合英雄荆轲的阵营，中立大旗高高立。
英雄的要求和当前世界选择的目标其实息息相关，赵子龙那个忠义选项隔着世界线都能让人胃疼，貂蝉的倒是颇有点任性玩笑的意味，百里奚的无疑就是针对两个可能伤害弟弟的人选，韩擒虎的正气凌然，也不难理解。
而荆轲姐姐……善恶在她眼里并不能左右她的抉择。
何为善？何为恶？#请考生自由判断#
因此假如目标只有两个，分布大概率是人类和鬼怪两边各一个。
再结合目标和世界线有关，那么没准真的就是楚恒和零号病人。
“我要走了。”河岸边的红衣女人抬头望了望远处的天空。
朝阳一点点跃起，空气中朦胧美丽的雾气也在逐渐淡去。
流水波涛潺潺，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缪宣也站起来，迅速把手里剩下的粽子塞进嘴里：“谢谢您！再见！”
荆轲看着他这样子，失笑：“莫愁前路——去吧！”
河流浪涛的声音渐行渐远，岸边浓墨重彩的影子也逐渐淡去，缪宣睁开了双眼，已经回到了护士长办公室内的单人床上。
—————
在迷茫了十几天后，缪宣终于得到了能推测目标的信号，还在梦里吃到了粽子，总之一个梦一本满足。
不过第十一日的夜晚也不仅仅只有他一人遇到了突发情况。
楚恒一夜未眠，赵兰在和楚恒共通消息后恨不得把天捅破；吴青、钱宇刚重伤并且谴责了队长的塑料花队友情谊，合计了一下接下来的保命方针；其余人类因为庭院里闹鬼吓得不敢走出大门，浪费了一个下午后也矛盾爆发。
至于鬼怪……在混战中死掉的护士和病人有点多，医院的大门再次为新怪物敞开。
而门诊大厅最高层中独居的零号病人，也在恍惚间做了梦。
这里是一片漆黑的隧道。
他隐隐约约能听到火焰哔啵的声音。
隧道中似乎还有婴儿的哭泣，零号很不喜欢这个声音。
他此时站在一个探照灯下，白亮的灯光照在他身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但这确实是他的身体。
“虞哥，我们走了。”
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零号猛得转身，看到了熟悉的面容。
姐姐？姐姐怎么也在这里呢？
而且姐姐穿的衣服……就是他苦思冥想也回忆不起来的那一身黑衣！
“小宣，这里没有公交车。”零号听到他自己这样说着，声音格外低沉陌生。
原来如此，难怪他觉得熟悉又陌生，原来是因为长大了吗！
零号低头看着比他矮一头的姐姐，突然就很开心。
他可以抱着姐姐了呢！
于是零号也就这么做了，他低头紧紧抱住了身前的青年。
青年愣了愣，随后无奈地笑道：“虞哥，别闹了，我们要快一点找到休息站，走了。”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零号望去，看到了一张讨厌的脸。
这不是弄坏了他儿科大楼的医生吗？怎么这里也有他？
那个医生冷漠地看了他一眼，转过了身去。
零号正疑惑着，他的身躯自己动起来，紧跟着两人往前走，隧道并不是处处都有探照灯的，他们在离开身后的灯光后就踏入了黑暗中。
沉郁又浓重的黑暗让零号愈发难受，所幸他正抓着姐姐的手，那一点点温度让他得到些许放松。
……好奇怪啊，这种感觉，难道是紧张吗？
零号自己也弄不清楚现在到底是什么状态，这个“长高”后的他似乎和他并不一样，但是他却能清清楚楚感知到此时此刻这具身躯的心情。
明明身处黑暗中，耳边火焰的哔啵声却更加响亮，不知道哪儿来的婴儿啼哭也越发刺耳，零号的身躯不受他自己控制，只能像旁观者一样被迫接受着各种各样的信息。
然后他手心暖暖的温度消失了。
下一刻，炽热明亮的火光突然爆发，充斥着整个空间！
火焰燃烧的声音无处不在，而婴儿的啼哭就在耳边，零号突然感觉胸口一凉，他低头，在心脏的位置看到了一只穿透他胸膛的、染满血污的惨白小手。
“咯咯咯……”婴儿的笑声从身后响起，零号只觉得自己的后背也在被尖利的牙齿不断啃噬。
鬼王哪里吃过这样的亏？零号大怒，正想不管不顾撕碎这个梦境，他突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那是护士长姐姐的声音。
“虞舟！！！”
他在喊着一个零号听不懂的名字。
零号抬起头，隔着火光看到了隧道另一头的人。
青年穿着着一身紧身的黑皮甲，他手中紧握着漆黑的刺刃，火光给他镀上了一层猩红的暖色，折射在他眼中时，仿佛点亮了他的双眸。
他们隔着炽热的火焰，但是青年仍然朝他奔跑过来，他伸出一只手，任由着裸露的肌肤被炙烤。
零号看得清清楚楚，青年裸露出的皮肤在火焰中先是发红，随后滚起水泡，最后变得焦黑。
火焰在不断给他造成难以愈合的创伤，但是他仍然在靠近。
“虞舟！把手给我！”他的声音被烟火燎得嘶哑，他的表情因为痛苦和焦急而扭曲，但是在这一刻，零号只能看到他的眼眸。
不应该是这样的……
虞舟想，这一双眼睛，不应当是这样的。
这双眼睛，应当倒映出灿烂流转的星河，应当点缀上层峦叠翠的春色，应当记录下银装素裹的雪原，应当凝视着丝路敦煌飞天乐，大漠斜阳孤烟直……
只要是尘世间的繁华，怎样都好。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这样徒劳地染上火光与鲜血，填满痛苦和悲伤。
然后他看到自己伸出了手，一把按在青年的胸口上，将他远远地推开。
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残破而嘶哑。
他说：“宣轲，来世再见。”
作者有话要说：
李白：哇，下一个世界到我了是不是？
李白（抓头）：大唐的美食这么多，这要我投喂什么好？
李白：酒就算了，喝不醉的人怎么领略酒中真意。

第一百九十六章 双刃裂鬼蜮一二十四
未亡人
新的一天开始了。
当然，没有人因此而开心。
缪宣坐在床上，颇怀念地回忆了一下昨夜梦里的小粽子，再次觉得这个连食物都那么没意思的世界还是凉了算了。
再说医院就这么大，甚至不如他那个破破烂烂的老家呢……最起码可以满地表乱跑不是？
然而再丧也要工作，缪宣磨磨蹭蹭起身，翻开了桌面上的医生排班表。
【日班表：急救大楼三人，住院大楼三人，综合大楼三人，儿科大楼三人。】
【夜班表：两人值班。】
明明是第十五天后才会开始的夜班，怎么会在第十二天就开始了？而且值班的还是两个人。
缪宣皱了皱眉，翻回安排册子的封面，猛得发现总时长也变了。
人类医生原本需要在鬼蜮里待足一个月三十天，但是现在总时长变成了二十天！
难怪啊……原本夜班的设定应当就是时间过半开始，现在是第十二天，早就过半了。
但是为什么总时长会变更？
鬼蜮和鬼王密切相连，鬼蜮困住人类的时间变短了，这是不是说明零号病人发生了什么特殊的变故？
缪宣合上排班表，打算先去食堂发布任务然后去门诊大厅看一看零号。
也许……昨天那个名为楚恒的人类脱口而出的“虞舟”，真的唤醒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虽然没有了面具，但是鬼怪们仍然恐惧着它们的护士长。
走在后勤服务大楼的路上，缪宣并没有感觉到什么不一样。
但是人类终究不是鬼怪。
鬼怪只在乎鲜活的血肉，人类却会被皮相迷惑。
食堂的大圆桌上稀稀疏疏坐着人，缪宣走进大厅的那一刻就被数十双眼睛注视。
他朝人类医生们点了点头，刚想宣布今天的安排，桌子边一个女人就“蹭”得一声站起了身。
女人泪眼汪汪，满脸写满了控诉：“我就知道你个街娃儿没死！”
—————
第十二天早。
食堂早晨的气氛堪称险恶。
该爆发的矛盾在昨夜就爆发了一轮，今日早晨只不过是矛盾的后续。
经过了深切的讨论，楚恒决定暂时先和两个队员拆伙。
就当前世界的局势而言，不论是哪一个国家都非常严峻。
新鬼蜮的诞生频率越来越高，不论是大城市还是人迹罕至的荒郊野外，甚至是荒无人烟的大海海面上，哪里都躲不过鬼蜮的入侵。
一个鬼蜮在短暂的周期结束，新周期开始后就会将周围的人以就近原则拉入，而一旦在波及范围内没有人，那么它们就会衍生出鬼知道会出现在哪儿的新入口。
就像是吕晋江，协和慈爱医院鬼蜮的原地址与他家相差十万八千里，但是奈何他家小区的药店变成了新出口，恰巧他在那个时间点进入了药店，于是这个男孩不幸被选中。
不论是政府也好，民间人士也罢，新鬼蜮的信息价值不可估量。
尤其是第一批幸存者，他们只要活下来，自然有人用各种资源交换他们得到的情报。
因此那些组织起来探索鬼蜮的人就能得到社会的资源倾泻。
成功率高的组织也会得到越来越高的社会地位。
在这种情况下，经验丰富的鬼蜮老鸟就棘手可热起来。
吴青和钱宇刚是军人，但是楚恒不是，楚恒和这两个人的组队并不是处于个人的意愿。
这支队伍不过是，政府方面向民间组织“招商引资”的结果。
楚恒是声名在外的老鸟，而吴青和钱宇刚才是多年的战友，他们让楚恒成为队长是尊重楚恒的判断力与实力。
但就感情而言，吴青钱宇刚是生死之交，楚恒与他们则是塑料花队友情。
所以这合作就和契约婚姻一样，该分分该合合，逃命时也是各自飞。
吴青钱宇刚不会在意楚恒藏着道具不分享——楚恒的底牌厚是所有圈内人众所周知的事情。
他们在意的只是楚恒认识护士长和鬼王这个要命的信息。
鬼王是死去的人类？楚恒认出了曾经的队友？死在同一个鬼蜮里的人类还能“重生”在另一个鬼蜮里？
这些情报条条都价值千金，而且开涉及了楚恒的往日私密，以至于吴青钱宇刚有点担心楚恒辣手灭口……
所以他们昨晚谈判的就是这事。
而赵兰……赵兰听到哥哥还“活着”，不仅如此，那个姓虞的姘头也没死，整个人的心态就有点崩。
要不是丈夫和楚恒拦着，她能不管夜晚来临立刻跑去找护士长。
这也就导致新的一天在早饭桌上，她瞪着护士长就嚎了起来。
杨楠眼疾手快站起身一把搂住妻子的腰，赵兰呜嘤嘤朝着缪宣的方向蹬腿。
“瓜娃子你好球意思！！扔下你妹子就去找死！哈批蹉蹉的殉情是不是？！没个姘头你就活不下去了？！要是爸妈还活着早撇你这龟儿两耳屎了！日你仙人板板！！！”
杨楠的手，微微颤抖：“兰子，你骂到爸妈了！”
赵兰：“……”
对厚，我和前边这瓜娃子是一个娘胎出来的。
于是赵兰不骂了，眼眶一红眼泪滚滚而下：“呜哇哇！！——”
缪宣哪里接触过这样泼辣市井的女人？而且看她这黑着眼眶形容憔悴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再结合一些对话内容……
所以说这个女人其实是宣轲的亲妹子？？？
而且她似乎以为自己的哥哥也就是宣轲是殉情而死的！！！
缪宣：……
#我不是！我没有！你冤枉我！#
现场已经成为认亲闹剧，缪宣的脸上出现茫然。
至于其余坐在位置上的大部分人……他们此时又是惊艳失神又是恐惧害怕地望着他。
缪宣的这张脸，虽然被缪宣本人中和了一部分，没能继承道荆轲全部的冷艳，但是因为这个世界的建模并不是人类，于是古艳的面庞再添一分非人的姝色。
曾有人言美丽不过是人类恰好所能够接受的恐怖的开端——这套在护士长身上，是适用的。
其实缪宣心里很清楚，不论曾经的宣轲和这一届医生有过多么亲密的关系，他们此刻的关系只能有那一种，那就是敌对。
不论这个女人和宣轲又有着多么血浓于水的过往，但现在他们之间属于亲人的缘分早已尽断了。
缪宣让自己的声音冷漠显得一些：“医生们，你们该开始今天的值班了，今天你们需要值夜班，人员安排我会在晚饭时通知你们。”
夜班的消息引起人们的轩然大波，也许是缪宣的冷漠终于让赵兰清醒了一些，她不再破口大骂也不哭泣了，而是红着眼眶死死瞪着缪宣。
倔强而悲伤。
缪宣垂下双眸，避开她的视线：“医生们，你们被雇佣的时间也减短了，你们还需要任职八天。”
—————
第十二天。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所有人都难以适从。
时间大大减短，几乎是直接砍成了原来的三分之二。
但是期限的缩减并没有让楚恒等人放松下来，反而是提高了警惕。
在鬼蜮里，任何巨大的安排变动都是不祥的。只需要再坚持八天就能离开，这看起来似乎是对人类的优待。
其实不然。
鬼怪们可不会乐意看到人类这么轻松，上午的难度必将跳跃式上涨，而下午自由活动的时间段里也将危险频发。
更令人不安的是，为什么鬼蜮的时间会突然缩短？这必然有一个原因——鬼蜮出问题绝大部分原因都是因为鬼王。
楚恒推着小推车走在住院大楼的走廊上，暗自猜想。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鬼王回想起了什么呢？
比如说，身为人类虞舟时的回忆。
就像前辈听到“宣轲”时会有所触动，鬼王在听到“虞舟”后也不一定像他所表现出来的那样毫不在乎。
虞舟是一个意志非常坚定的男人，在这方面他甚至超过了前辈。
而且他还是那样不甘不愿逝去的，虽然不知道他为何会变得如此年幼，但既然还记得阴阳怪气地怼他，那么就应该有挺尸的意志力才对……
楚恒推开了病房外的玻璃大门。
他今天暂时和吴青、钱宇刚两人分开，和赵兰夫妻一起凑了一个小组。
病房内，赵兰正撸着袖子给不配合的病人扎针，然而病人极度不配合，不仅嘴里发出奇怪的嚎叫，还试图用长长的指甲去抠赵兰的眼珠。
赵兰狼狈地躲闪开，随后立刻给病人上了拘束带，拿着剪刀把他的指甲切掉。
杨楠同样在处理乱动的病人，和上一次他的住院大楼经历不同，这一次病人们的限制几乎似乎小了一倍，它们已经能使用自己的指甲和牙齿，看着人类医生就像是饿死鬼看着牛排。
楚恒走上前，拿起拘束带给唯一一个还能在病床上翻滚的病人绑上了。
杨楠朝他点点头：“那些护士们呢？它们没有为难你？”
“她们现在被暂时困在地下室。”楚恒一脸人皇式的云淡风轻，他把针筒递给杨楠，“今天夜班，你们有什么打算吗？”
赵兰打完针，头也不抬：“关你屁事。”
杨楠则是朝楚恒抱歉的笑了笑：“不好意思，无可奉告。”
楚恒也不在乎赵兰糟糕的态度，他道：“虽然护士长确实是宣轲前辈，但是我不建议你们就这样去找他。”
这话无疑是捅了马蜂窝，赵兰抬起头，脸色难看得可怕，她到底是记着这里是住院大楼，即使护士们不在也没立刻爆发。
“虽然‘宣轲’这个名字能让前辈有所触动，但是你们对他来说仍然是陌生人，该解雇的时候前辈是不会手下留情的。”楚恒仍然在认真分析，客观冷静，“在留在鬼蜮中之前，宣前辈就非常强，而现在的护士长少了人类身躯的桎梏，更不是你们两人能抗衡的。”
杨兰的胸口剧烈起伏，气急了倒是冷笑起来，杨楠眼看不好，一把拉住妻子的手，随后皱眉看着楚恒：“楚先生有何高见？”
楚恒的面孔上仍然是一片平静，这是赵兰夫妻最熟悉的表情，也是闯荡鬼蜮这个圈子里他最出名的特点——有人说这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但是更多的人坚信，楚恒已经疯了。
不论是分尸鬼怪、将刀锋对向同类，还是面临死亡、绝处逢生，甚至在吞噬人肉时，楚恒他的表情都是类似的、冷静到极致的残酷。
鬼怪还会因为能杀掉吃到人而兴高采烈呢，楚恒……他沉寂得就像是一块石头。
仿佛站立在人类面前的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具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的、麻木的尸体。
这让赵兰回想起第一次见到楚恒的时候。
那是一个雨夜，他穿着一身黑色的正装任由雨水浇落在身上，民宿昏黄的灯光里，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生气。
见到这个陌生男人的那一刻，赵兰内心只能浮起“未亡人”这么一个词语……然后这个男人就大步朝她走来，递给了她一束白花。
他确实是，来报丧的。
比起那个时候失魂落魄的青年，现在的楚恒可大不一样了。
最起码，谁敢称呼现在大名鼎鼎的楚先生……未亡人？
赵兰深吸一口气，凝神让自己不要再回想。
不过楚恒接下来的发言也让她根本没心思多想了。
“假如说我有办法能把前辈带出鬼蜮呢？”楚恒干脆地问。
他直视着赵兰的双眼：“虽然是以鬼怪的形式，但是只要将前辈带出鬼蜮，总有一天我能让前辈想起一切。”
作者有话要说：
老楚：管他呢，先把前辈带出来关小黑屋，总有一天前辈会想起来原谅我的
#计划通√#
—————
秒哥差点被杀了追不追究？其实是追究的，但是零号的解雇没有把人套牢，让他们道具跑路了，楚恒也靠着户口本保了命（结婚证这个想法很棒，让我们找机会实施）。
我觉得吧，当手里拿着刀的那一刻就要做好被杀的准备，战场上没有道理可讲，在以后的世界里秒哥能砍人，当然也会被人砍……所以以后看到秒哥缺胳膊断腿就别在意辣，毕竟本文的套路是温馨小故事，这个尿性大家应该都懂的……是？
但拿刀比没拿刀好，因为虽然都会被砍，但是拿着刀你能砍人啊……
反正人被杀就会死嘛【dog.jpg】

第一百九十七章 双刃裂鬼蜮一二十五
失魂鬼
鬼蜮的天空在夕阳与夜晚外的时间段里总是这样灰蒙蒙的。
缪宣在门诊大厅楼下，见到了许多他从未见过的护士。
护士们乖巧地围过来，用她们虚假的声音向缪宣问好。
“护士长好！”
缪宣环顾了一周，没有找到他最熟悉的猫和狗。
也对……毕竟昨日是那样混乱的厮杀，能跻身到最前面的无疑都是厉害的护士，紧接着才是强大的病人，而护士中的争斗远比病人之间的凶狠。
死掉，也是不奇怪的事情。
虽然用“死”来形容鬼怪的消失确实挺奇怪的。
缪宣朝护士们点点头，算是回应。
陌生的护士们笑嘻嘻地看着她们的顶头上司，目送着他走入了门诊大厅的大门。
—————
缪宣站在狭长的小方块中，听着周围老化而沉重的哐当声响。
每经过一层楼，这个小方块就会重重短暂地暂停，微微下坠那么一点高度，随后才像是卯足了劲儿，继续向上努力。
电梯上没有显示屏，只有红灯微弱得亮着。
又是一阵剧烈的晃动，电梯厢终于停下了上升的弧度，随后陈旧的电梯门嘎吱嘎吱裂开，门框上方的指示灯也终于慢悠悠变回了绿色。
缪宣走过长长的走廊，最终还是站在甲区三零号病房的门前。
他拧开了门：“零号病人，我来查房了。”
纯白的房间内非常昏暗。
本该明亮甚至有些刺眼的白炽灯没有打开，鬼蜮的天色原本就阴郁，模糊的窗户又透不入多少光，以至于这整个房间竟然不像是白色，而像是灰色的。
缪宣愣了愣，随手摸向了门边的白炽灯开关——
“等一等！”
零号病人的声音从病床上传来：“请等一等。”
缪宣的手从开关边收回，他走入了房间内：“怎么了？为什么不开灯？”
病房的门关上了，身处昏暗的房间内，缪宣看到了少年背对着他的背影。
床边仍然放着那个巨大的画架，只不过这一次的画面上没有人也没有火光，只有一个黑黢黢的、占据了所有背景的隧道。
隧道虽然统一使用了暗沉的冷色调，但是非常注重细节与写实，连隧道木枕下的小石子都清晰可见。
缪宣有些好奇：“还是隧道吗？这一次只画风景画？”
零号背着他，在画架前站起身，轻轻应道：“嗯。”
缪宣这才发现，零号似乎长高了不少，昨天他还知道他的肩膀，今天竟然已经与他差不多高了。而且看肩宽，零号似乎在体格上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看来他口中所说的“长大”还是真的成长，肉身上的那种。
缪宣没有找到自己的小马扎，于是上前拿起开水瓶。
往常这时候开水瓶一定已经空了——虽然是一个类似于设定的开水瓶，但是也遵守倒完了水就会空的基本法。
零号平时会用开水去泡糖浆或者配药片，然后他一直吃药很快就会把一瓶开水慢慢喝完。
而今天它仍然是满的……忽略终极阿宅愿意纡尊降贵出门倒开水的可能，那就只有一个原因了。
零号今天没吃药。
缪宣抬头看向床头柜，果然在纯白的柜子上看到了几乎没动过的止咳糖浆。
零号没有吃药？！
人类医生停留的天数简短了三分之一，零号又一整天没有吃药，缪宣立刻警觉起来。
“为什么不吃药呢？”缪宣试探着问，“因为糖浆不甜了吗？”
小小的病房里陷入一片死寂，零号病人举着画笔的手僵硬地停留在一个动作上。
良久后，他放下了笔。
“姐姐。”
少年转过了身，缪宣这才发现他的面孔竟然也硬朗了不少，已经有些棱角分明的味道。也许用“少年”来形容零号已经不那么合适了。
零号身上发生变化的速度太快也太突兀了，他看起来倒不像是长大，而像是……恢复。
缪宣突然就想起了楚恒泄露出的那个名字——“虞舟”。
零号的双眼即使在昏暗的光线里也仍然温润，他紧紧盯着缪宣，良久后视线下移，最后慢慢凝固在缪宣胸口铭牌贴着的小粉花上。
“姐姐你说，我真的病了吗？”
—————
“虽然这里是医院，所有怪物也把自己伪装成病人和护士，但鬼怪不会生病，他们已经不算活物了。”
楚恒从腰包里摸出一个小小的便签本，用碳条在上面涂了几个潦草的图案。
“你们走过的鬼蜮也不少了，你们应该也发现了所有鬼怪都是以‘人类’为基础载体的，也就是说，所有的鬼怪不论身上掺杂了什么，它们的器官中占比最大的部分都属于人类。”
赵兰蹲在楚恒不远处，脸色愈发难看。
“所以鬼都曾经是……人吗？”
“这个猜想现在还没有人验证过。”楚恒摇了摇头，“但是存在这个可能性。”
“所有鬼怪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们对人类的血肉没有一点抗拒能力，而且虽然已经是鬼了，但是它们的求生欲却强得奇怪。”
“也许是因为人类的血肉能够让它们变得更强？”杨楠提出自己的猜想，“一个鬼蜮中死去的绝大多数人类都会被鬼王吞噬，鬼王之所以这样强大，也许也有这个原因。”
杨楠接过楚恒递过来的便签纸：“至于求生欲——我猜不到原因。”
“这是什么？”赵兰凑过来看着便签纸，一头雾水。
杨楠也看不太明白：“这是……骨头吗？”
“这是简化过的解剖图，非常不标准，不能作为参考用。”楚恒继续在便签纸上绘画，“上面是我解剖过的鬼怪中最常出现的几种结构，这所医院里应该都有。”
赵兰看着黄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图案，神情复杂：“你……你杀了多少鬼？”
“我杀了多少鬼？”楚恒撕下手中的便签，云淡风轻道，“不记得了。”
他又将便签递过来：“这是综合大楼的具体地图，每个房间内的布置都写出来了。”
杨楠接过：“多谢。”
“不用客气，这是合作的合理交流。”楚恒收起手中的纸和笔。
赵兰看着那便签上详实的记录，忍不住还是问了自己最关系的话题：“你说要把我哥带出去，你心里有数嗦？”
“虽然在外界道具和普通物件是一样的，但是一些拥有储存功能的东西却不会失效，它们将保存着被存入的东西直到主人进入下一个鬼蜮。”楚恒先从腰包里掏出一个雕花玉镯，那玉镯原本该温润美丽，但上面猩红的斑点却暗示着它并不“干净”。
赵兰：……
赵兰忍不住嘀咕：“跟刚倒斗起出来似的。”
赵兰原本就是牢骚，没想到楚恒还真回答了这个问题：“差不多，砍了一具女尸手腕后得到的。”
“玉镯可以收纳鬼怪，只能限制一只，但是不限制鬼怪的力量强弱。”楚恒很明显已经做过了许多次实验，对这东西的用途很清楚，“先委屈前辈待在这里面。”
“那么有这个道具，岂不是只要是鬼怪就都能装进去？”杨楠有些不可思议，“而且还能带入下一个鬼蜮，未免也太强力了。”
“这倒是做不到，所以还需要其他道具辅助。”楚恒又从腰包里掏出两个红色的硬皮小本子，一本鲜红，一本暗红。
“如果是前辈现在这种状态，那么需要先把他和我绑定，接下来才能够让前辈被玉镯偷渡出去。”
赵兰拿起那个眼熟的鲜红硬皮小本子，翻到正面后看见了金色的徽章和几行烫金大字。
那充满规范的字体给了赵兰一种来自官方的冲击，她肃然起敬：“结、结婚证？！”
楚恒：“对，它可以把两个人类绑定，也能够对鬼怪使用。”
赵兰把证件还给楚恒，看着楚恒的眼神都开始飘忽。
杨楠问道：“那为什么不直接绑定呢？证件上面还是空的，是需要什么前置条件吗？”
楚恒点点头：“是的，‘结婚证’的使用规则需要遵循鬼蜮出现前我国的婚姻法，所以我不能立刻绑定前辈。”
赵兰觉得自己说话已经不利索了：“难道……因为哥哥是男的吗？”
楚恒：“不，虽然仍然是男性，但是在道具上前辈的性别标签却是女性，也许是因为他的职位和衣着吧。”
说罢楚恒又拿起了另一本红本本。
这本红本本呈现出暗红的颜色，上面也有金色徽章和官方大字，各式与结婚证类似，只不过最下方的三个大字改成了“离婚证”。
“之所以不能够立刻生效，是因为前辈现在的状态是‘已婚’。”
楚恒拿起离婚证，神情高深莫测：“所以我们，首先要做的是让前辈‘离婚’。”
—————
“姐姐你说，我真的病了吗？”
零号病人的声音不再是青少年变声期时的沙哑，而是越发低沉。
缪宣却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他是喝过血浆的，虽然味道腥臭无比，但是入口那一刻的滋味却又美好得恐怖，缪宣庆幸着自己只沾了一口，否则要戒掉千难万难。
而现在这个疑似鬼蜮大boss的、天天吃药几乎没有断过的零号病人却不吃药了。
不仅如此他还开始怀疑吃药的必要性。
过于惊吓以至于缪宣此刻槽多无口。
这样的零号病人给了他一种“本该如此”的陌生感，他现在这样子一点都不像是鬼怪，反倒更像是……人类。
或者说，他应当更像是那个存在于他人口中的“虞舟”。
也许零号真的恢复了一些身前的记忆，因此鬼蜮动荡、时间缩短，他甚至发现了自己的定式思维——那些对于一个人类来说不正常的逻辑。
这一刻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乱糟糟地涌过缪宣的脑海，他想要说什么，但是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附和让后让零号醒来吗？或者说，继续隐瞒维持鬼蜮的现状？
缪宣隐约感觉一个关键选项被送到了他手中。
这个选项简直在暗示着他的目标选择。
【护士长，你的零号病人向你发问：我真的生病了吗？你的回答是——
A.没有，你是虞舟，你想起来了吗？
B.是的，你要吃药，别想这么多了。】
多么顺理成章的剧情过渡？
其中一个选项暗示着杀死零号病人，而另一个则暗中指向了人类方的楚恒。
然而缪宣此时却矛盾非常。
这个【素质消音】的世界，就算推测对了目标，但两个选项他都不想选。
不论是惨被蒙蔽但正在恢复的零号病人，还是苦大仇视与宣轲有旧的人类楚恒，他们似乎都有着各自的苦衷。
挣扎求生无辜牵连的人类也好，眷恋前尘渴求生命的鬼怪也罢，这个世界对他们来说都是地狱。
然而剧情选择题并没有给缪宣留有足够的时间。
随着一声轻轻的“啪嗒”声，零号的笔落在了地上。
他抬起了头，眉眼间又是一片笑意盈盈。
“好奇怪，我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我果然是，生病了啊。”
“姐姐，把开水瓶给我吧，我要吃药。”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在道具上显示是否已婚就是目标是否存在绑定关系。
鬼蜮鬼王对鬼怪的绑定关系优先于道具，秒哥现在是鬼蜮绑定精英怪护士长，所以状态是“已婚”。
“离婚”就是给他解绑。
———
所以这不仅是一个医患关系小故事，还是一个家庭伦理狗血剧。
#心怀不轨的外来者觊觎鬼妻护士长，蓄谋破坏协和慈爱这个温馨大家庭#
臭不要脸的某楚姓大猪蹄子发出自己无耻的宣言：宣这个姓氏，我拿定了。

第一百九十八章 双刃裂鬼蜮一二十六
缪宣：原来我是已婚妇女
鬼蜮的限制时间缩短为原来的三分之二，难度随之徒然拔高，作为医生一方的人类也因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短短一个上午，四栋大楼状况频出，儿科大楼的陷阱杀死了一名医生，同时急救大楼也有一人因为失误而被解雇。
缪宣在晚餐的时间来到餐厅时，看到的就是又少了两个人的大圆桌。
不得不说人类的适应能力确实不错，十几天过去了，几乎所有人都习惯了在护士和病人的注视下进食，甚至与身边的人交流。
缪宣作为一个没有死亡压力的旁观者，看着不断变化适应的人类竟然有那么点感触。
鬼蜮的期限已经过去了一半，而存活下来的人也只剩下九个，难得的是年幼的男孩和稚嫩的少女竟然都没有死。
既然空出了十一个位置，那么圆桌上也就有了给人类泾渭分明的余地。楚恒与他的两个队员坐在一起，找缪宣认亲的夫妻坐在他们旁边，剩下四个人弱小又无助地凑在一起。
被淘汰的大多都是运气不好与没有经验的人，楚恒的小队和赵兰夫妻都经验丰富，按照这个死亡规律接下来倒霉的只能是少女、男孩，郑金龙或者阴子善。
作为随时可能被淘汰的人，郑金龙的负面情绪已经掩饰不住了，他不敢明目张胆地泄露自己的不满，只能阴沉地盯着身边的三人，时不时不甘又怨恨地偷瞥楚恒等人。
要是他也能够有足够的道具……
吴青与郑金龙视线相处，他朝中年男人温和地笑了笑，郑金龙的视线像是触碰到火焰一样缩了回去。
他以为吴青不知道自己的打算，惧怕被吴青看穿，内心负面的想法越发炽烈。
殊不知，吴青在内心已经规划好了他的结局。
郑金龙不能留了……要是在寻常鬼蜮里这么一个小人物倒也不能威胁到他，但是不巧他现在和老钱都负伤了，而且这个鬼蜮很特殊，情况多变鬼王古怪，楚恒能不背后捅刀就算他善良。
为了防备郑金龙而劳心劳力性价比太低，索性弄死来得干脆，这种人他见到的太多了，要弄死很容易。
至于到了后期有没有人分担风险？
楚恒这不是上赶着寻鬼王的晦气么？就算他死了，这还有银杏的赵兰夫妻呢。
吴青刚伸手从背包里拿出了一盒扑克牌，缪宣就在此时走入了食堂大厅。
鬼怪们惯例向护士长致敬，虽然鬼怪都大洗牌了一次，但是它们的问好还是这样整齐诡异。
缪宣在人类的桌子前站定：“今晚医院需要两名医生巡夜。”
手中拿着扑克的吴青下意识将道具放回背包中。
医院要巡夜了，而且只要两个人。
不是没有医生好奇夜晚的医院，曾经有人在晚上偷偷打开了窗户，然后他的尖叫声当时就传遍了整层楼，第二天这个人颤抖着进入急救大楼，随后死在了大楼中。
他同样短命的室友不敢凑近远远瞟了一眼，结局也没有比他好多少，于是夜晚的医院里都是鬼这个情报也就不是秘密了。
所以现在问题来了，谁去巡夜？
吴青笑了笑，再次率先道：“不如抽签？”
楚恒和钱宇刚不会说什么，赵兰夫妻也没有反对，倒是杨楠道：“如果我们夫妻其中一人抽到了，那么请把另一个签也给我们。”
“伉俪情深啊。”吴青虚伪地赞了一句，随后看向对面的四人，“你们没有意见吧？”
最有实力的五人都赞成了这个方案，另外四人没人敢有意见。
抽签开始了，吴青将小纸条揉成球随手扔到桌面上，为表公正举起双手等着拿最后一张。
杨楠走来拿走两个签，楚恒则伸手拿过距离他最近的那一张，钱宇刚也是就近原则，而郑金龙却是推开阴子善走来，一把将剩下的签都抓了起来。
吴青哂笑：“郑先生，好歹给我留一张如何？”
郑金龙满头冷汗，在五个签中挑来挑去拿出了一个小纸球。
“谢谢。”吴青含笑接过，当着郑金龙的面展开了纸条，纸条上一片空白，“啊，看来我今晚不需要值班了，多谢郑先生的好运气。”
他的微笑中满是戏谑，让郑金龙眼睛都红了——虽然他还是敢怒不敢言。
剩下的字条过了郑金龙的手后传给了其余三人，所有人拆开签子。
今晚需要巡夜的人是楚恒和吕晋江。
郑金龙大大松了一口气，脸上竟然还出现了一点幸灾乐祸的影子，他迫不及待道：“护士长！今夜值班的是楚恒和吕晋江！”
他的嘴脸实在是太难看了，赵兰无声地翻了个白眼，而阴子善在男孩恐惧的眼神中撇过了头。
缪宣：“今晚值夜的医生请随我来。”
楚恒起身走到缪宣身边，小男孩怯怯地看了缪宣一眼，却也磨蹭地跟了上来。
这几天来人类医生遇到的险情数不胜数，吕晋江紧紧跟着阴叔叔险死还生了好几次。
在其他人看来这个小男孩之所以能逃命只能是因为运气好，毕竟阴子善虽然心软但也不是吕晋江的亲爹，不可能做到尽善尽美，更何况他自己都只能勉强逃命。
但吕晋江其实心里清楚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他之所以能够活到这个时候，只能是之前与鬼护士的“交易”救了他。
阴子善也不可能时时刻刻带着他，今天他和郑叔叔一起去了综合楼，吕晋江则跟着一位阿姨还有那个初中生姐姐。
他们去了陷阱最多的儿科大楼。
就在病房边的开水房中，天花板上的砍刀明明就要落到他的头顶了，但是却诡异地偏了偏，而他身边的阿姨却被砍中，最后成为一滩肉泥。
最让男孩不安的是当时少女走在他身后，他不知道她有没有看清楚……
而且郑叔叔这几天看他的眼神越来越阴森了。
他很害怕。
—————
门诊大厅
画架上的隧道已经完全被绘制好了，夕阳透过毛边窗户射入房间内，将床边的高挑少年染成橘红色。
零号病人低头看着自己的笔，浓重的宛如血液一般的色彩落在笔尖上，仿佛催促着他快一些完成这幅画。
但是零号没有继续他的绘画。
他坐在床上，垂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我到底是谁？”
零号轻轻说道，仿佛在问一个无形的人。
“我到底……是谁？”
内心一个声音在告诉他，这个问题是不对的，他只是生病了，他需要吃药，他要好好治疗自己，等到痊愈后就什么都没有问题了。
这个问题是错误的，他不能继续想下去。
规则限制着他，鬼蜮束缚着他，无形的东西在“看”着他。
人类凝视着深渊的同时也会被深渊所凝视，人类得知了那个东西存在的同时也就会被感知。
然而现在的零号病人并不是人类，他……他是置身于深渊中的亡魂，他是来自那个东西的代言人。
他已经是鬼王了。
他没有退路。
零号病人看着手中的点了殷红的笔，怔怔地出神。
“这是不对的……”他自言自语，“这是不对的。”
“可是虞舟，又是谁呢？”
—————
黄昏染红了整个庭院，男孩紧紧跟着带路的鬼护士，他们一步一步走上了综合大楼的阶梯，直到两人站在了一间门牌是【医生办公室】的房间前。
“今晚你们就待在这里。”缪宣推开了门，“每过两个小时顺着走廊巡逻一遍整所医院。”
医生办公室除了两把椅子一个大柜子外就别无其他家具，空旷旷的室内没有装饰，只有几乎一整面墙那么大的落地窗。
从这个窗户可以望到不远处的门诊大厅。
吃完晚饭的护士与病人纷纷走过庭院，远远望去白衣和条纹服和谐有序，竟然有几分静好的意味。
缪宣指了指柜子：“这里面是感冒药，夜晚巡逻记得带上。”
感冒药同样会吸引鬼怪，医生被追杀时扔出感冒药是能够保命的。护士长没必要和人类解释这些东西，缪宣此举纯粹是放水。
男孩还不懂得他的善意，然而楚恒却懂了。
即使是现在什么都不记得的状态，前辈他也在尽己所能地保护着他。
窗户外黄昏的影子逐渐淡去，灰蒙蒙的夜晚即将到来。
吕晋江站在窗户边惊骇地瞪大了双眼。
庭院中的护士和病人们全部都在扭曲着各自的身体，护士撕掉面皮露出血肉和漆黑的眼眶，她们的身躯也不再是人类女性的模样，而是长出了各种丑陋古怪的变异。
病人们更甚，它们已经连人类的体型都不保证了，翻滚着的血肉挤出各式各样的残肢。
夕阳退去，一片静好的庭院瞬间化作魑魅魍魉的乐园。
男孩原本以为鬼怪们抢夺血浆的那一幕已经足够可怕，他根本没想到一天前庭院中的惨状还是鬼怪们手下留情的结果。
夜晚的鬼怪，才恢复成它们真正的样子。
男孩突然间想到了什么，他惊悚地回头偷看护士长，在看到缪宣的脸后，竟然松了一口气。
缪宣：“……”
看什么看？老子没变。
既然领路任务已经完成，缪宣转身就想要离开，然而好不容易逮到了刷新的护士长，楚恒怎么可能就这样放他走呢？
楚恒伸手摸向了腰包：“请等一等。”
缪宣一脚踏出了办公室，愣是下意识刹住了。
对于楚恒，缪宣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楚恒是他遇到的第三个打开了爱情线的人，按照国际惯例，缪宣应当干脆利落地拒绝他，然而这个世界太过特殊，“婉拒”这个选项直接就消失了。
想想看吧，一个鬼怪中的精英反派护士长，一本正经对着人类冒险者说出什么类似于“对不起你是个好人但是我喜欢男人”不对，这一次应该是“我喜欢女人”……
不管怎么看都好奇怪啊，简直是直接揭露了他人性未泯的事实，假如缪宣真的和人类一样拒绝，那才是更多麻烦的开端。
怎么看都是只能忽略了事，因此缪宣就假装没听见。
说到底这大锅还得楚恒来背，毕竟哪有人类对着鬼怪直抒胸臆的？就算是认识的人死后也不敢的吧？
缪宣思考了许久目标选择谁这个蛋疼的问题，最后他决定去杀零号病人。
在砍掉曾经关系这一层加分项后，缪宣内心的天平还是偏向了人类。
他不喜欢这个阴郁沉重的，没有任何希望和未来的世界。
这里的规则比末世还要畸形，被拉扯进入的人类无辜可怜，行尸走肉一般的怪物疯狂绝望，禁锢在这个世界中的零号病人懵懂残忍。
虽然再畸形的世界缪宣都不认为自己有资格去审判，但是假如只是选择的话，他在鬼怪与人类之间，终究还是偏向了人类。
缪宣喜欢鲜活的生命与生生不息的轮回，这个禁锢着死灵的世界，让他本能地就想要去摧毁。
所以他既然不打算杀死楚恒，那么对于在错误时间地点收到的恋爱支线也只能忽略了。
要是这一次还是示爱……那就只能跑路了。
缪宣这么怂怂地想了想，面无表情地转身。
“还有什么事情吗？”
楚恒从腰包中拿出一个暗红色的硬皮小本子。
应该是道具……缪宣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用，难道是帮助他恢复记忆的吗？可是他没有记忆包想恢复也没原件啊。
缪宣这一次是真的猜错了，楚恒将小本子摊开，尽量用自己最陈恳的声音棒读出为了使道具生效不得不念的台词。
“夫人，请考虑一下离婚吧。”

第一百九十九章 双刃裂鬼蜮一二十七
苏醒
缪宣：……
缪宣：“……蛤？”
楚恒当然不打算再说一次尴尬的台词，他迅速把暗红色的小本子收好，面色凝重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打扰了。我没什么事情需要麻烦护士长的。”
缪宣：“……”
缪宣：“你是不是用道具了？”
楚恒义正辞严：“我不是，我没有。”
在隔着一层面具时，楚恒能够毫无破绽地去扮演一位“宣恒医生”，但是在直面着彼此，尤其是对上那双绯色的眼睛时，楚恒下意识就不想去蒙蔽宣轲。
缪宣微微皱了皱眉，是否被使用了道具他不会一点感觉都没有，既然楚恒又是否认他又没有察觉到什么波动，说不好是因为道具失效了……
毕竟他没有接到记忆包，就算是针对记忆方面的道具也不会起作用。
不过这个世界的道具这么灵性的吗……离婚证？
缪宣朝楚恒点了点头：“好好值夜班。”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走廊里的小圆灯纷纷亮起来，窗户外是一片黑暗，玻璃窗上倒映出医生的影子。
柔和的灯光并不像病房内的白炽灯一样亮眼，它们只能够带来微薄的光线，以至于缪宣在走廊的末尾处完全无法清晰地看到另一边。
缪宣看了看窗户，在窗户上只看到了楚恒和吕晋江。
他在窗户上没有影子。
大概这里所有的怪物在窗户上都不会有倒影，这应该也是给人类医生的一种提示。
缪宣朝着走廊深处走去，他知道楚恒在默默看着他，但终究没有开技能直接消失。
直到阴影彻底笼罩了他。
—————
阴影彻底吞没了宣轲。
楚恒站在医生办公室的门口，身后的白炽灯亮得刺目，他的头顶又有柔和的小圆灯，多处光源将他的影子在地面上勾勒出重影。
即使前辈已经消失在拐角的黑暗中，他仍然望着走廊另一边的尽头。
他竟然想要把前辈带走。
这真是一个充满了恶意与欲望的想法。
假如在两年前……不，假如在一年前他能在鬼蜮遇到前辈，他会亲手斩杀“护士长”。
楚恒了解宣轲，他知道宣轲信奉的是轮回有序，喜爱的是充满生机的鲜活生命；他也知道前辈最讨厌鬼蜮的一点就是鬼蜮中被束缚着的、介于生死之间的鬼怪……
也许也不全是讨厌，他还能够从前辈的身上感受到怜悯和感同身受的同情，这些惧怕死亡又生不如死的鬼怪在前辈看来是可悲的。
然而偏偏就是这样温柔的前辈，被鬼蜮的扣留没有让他得到真正的长眠，反而把他变成了鬼怪中的一员。
两年前的楚恒假如遇到了“护士长”，他虽然会痛不欲生，但也会遵循着宣轲身前的意愿，尽办法送前辈往生，带给他真正的安宁。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引导着不清楚事实真相的赵兰夫妻，算计着暂时的合作伙伴吴青和钱宇刚，不动声色地吸引着“护士长”的注意，用尽手段想要把他带走。
他对赵兰说只要把前辈带出去就一定能让前辈想起曾经的回忆。
这句话不是假话。
鬼蜮中奇奇怪怪的道具太多了，楚恒随身携带的有限，他储藏在“仓库”中的道具不乏与记忆有关的东西，而且他还能继续走鬼蜮，寻找新道具的成功率也很大。
但是就算他能够让前辈回想起一切，在这之后呢？
让前辈因为成为鬼怪而痛苦不堪吗？用区区一个玉镯囚禁着前辈让他不得自由吗？
假如前辈拥有了回忆明白了一切，他会自我毁灭吧？
除非……除非他在前辈面前表现出最脆弱的样子，用病态的依赖让前辈无法放心，让前辈相信他离开他就活不下去。
也就是说，用前辈的温柔和包容建造一个对前辈来说最坚不可摧又最残酷的监牢。
然而这样卑鄙地用记忆和感情打造出锁链，将前辈束缚在身边的他，又和鬼蜮有什么区别呢？
同样是不得往生，同样是没有自由，这简直是把前辈从一个大的牢笼换到了小的牢笼中，而且后者在禁锢的同时还带着沉重的刑罚。
假如赵兰知道了真相……她大概会气得来杀了他吧？
身为宣轲的亲妹妹，她心中对哥哥只有属于亲人的祝愿和牵挂，她没有什么乱七八糟肮脏的念头，只不过是被他这个“兄长的挚友”所迷惑，最终才会选择配合他。
那么，要放弃吗？
楚恒望着黑暗，出神地想着。
走廊尽头传来轻微的骚动，房间里的小男孩警觉而惊惶地跳起来，楚恒瞥了他一眼：“去把柜子里的感冒药都拿出来，然后找把椅子坐下。”
男孩立刻跑到陈旧的柜子前，依言打开了木柜开始搜索药片。
在男孩悉悉索索寻找感冒药的时候，走廊尽头发出声音的东西也终于露出了它真正的面貌。
这当然不是去而复回的护士长，而是一只穿着条纹服的怪物。
怪物身上生着重重叠叠的肉瘤，血肉外翻的肉袋垂下，在地面拖出长长的血痕。
腐臭的味道从走廊尽头传来，令人作呕。
“叔叔，药都找到了！”男孩焦急地把药片装进一个塑料袋，紧紧抱着袋子往椅子上坐。
“嗯”楚恒从鼻腔里应了他一声，随后抽出了玻璃刀。
远处的怪物发出“呵呵”的古怪声音，楚恒毫不犹豫走出了属于医生办公室白炽灯的保护范围，他提起刀，步伐越来越快，径直朝它走去。
怪物发出似乎是欢喜又仿佛是痛苦的叫声，胸口的条纹服突然被撕破，随后一个非人的脑袋从它的肉瘤中钻出，张开嘴露出毒蛇一样的獠牙。
楚恒侧身反手轻飘飘地从怪物身边掠过，他的起跳与落地都轻得让人听不到声音，仿佛他只是在躲避，然而下一刻，喷溅的腐臭鲜血宣告了怪物被斩杀。
楚恒拎起刀，一步步走回医生办公室的大门，与此同时黑暗中伸出无数畸形的手臂，把死去的肉堆扯回黑暗中。
紧接着，一阵“叽叽咕咕”的咀嚼声音传来，连坐在办公室中的吕晋江都能够听到骨头被嚼碎的声音。
楚恒在这样的背景音中回到办公室，白炽灯重新包裹了他，他回身，在玻璃窗户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鲜红的血液沾染在他的脸颊上，这让他不得不回想起前辈如今眼尾双唇上的殷红。
前辈已经不是曾经的前辈了，而他也不再是曾经的他。
楚恒守着那个“活下去”的承诺，已经两年了。
虽然对于人类来说，两年似乎不是一个很长久的时间段，但是对于楚恒，他在两年里自虐一般的，独自行尸走肉一般走过了数十个鬼蜮的经历，足以让人彻底绝望到放弃自己。
然而偏偏就在楚恒快要麻木的时候，他重新遇到了宣轲。
在看到熟悉的兵刃的时候，楚恒的第一反应竟然是痛苦——痛苦而幸福。
那种疼痛就像是瘫痪了双腿的人在多年后突然感受到了来自双腿的刺痛，虽然撕心裂肺，但是却又幸福得令人想要落泪。
如果……如果他能就这样把前辈留在身边……
这个念头是这样美好，就像是无期徒刑的犯人听到了自由的消息。这一刻楚恒觉得自己似乎懂得了鬼怪们对于新鲜血肉的渴望，实际上他们根本就没有不同，鬼怪追逐着鲜活的生命，而他也只有在前辈身边时方能感受到活着的感觉。
而且虞舟竟然一直都没有和前辈分开过。
他即使是死了，从未爱过他的前辈也愿意为他斩杀鬼王，甚至心甘情愿滞留在鬼蜮里；就算是在变成了鬼怪后，他们也仍然在一起。
楚恒站在儿科大楼的窗户边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时，两年前噩梦一般的记忆重新涌上他的脑海。
在火焰灼烧的隧道中，那时宣轲背对着他的背影与此时医院小径上的护士长神奇地重合，同样是远离，同样是无声的拒绝。
于是鬼使神差的，在赵兰面前，楚恒拿出了那个玉镯。
他想要前辈留下，永远的留在他的身边。
—————
门诊大厅。
纯白色的房间里，血腥味浓郁而又腥臭，这一间能够“消化”掉鬼护士尸骸的房间此时却被浓稠的血液染红，它拿这些血液没办法，也根本无法抹去。
绘画着隧道的油画靠在墙壁上，它又被添上了繁复厚重的涂层，原本黑黢黢的隧道上蒙上了一层火光，赤红的火焰被描绘得格外真实，光是看着就仿佛能感受到它们的灼热。
零号病人弓着腰跪坐在血泊里，垂眸看着自己的胸膛。
称得上惨白的肌肤被粗暴地撕裂，肌肤下的血肉也被尖利的爪牙剖开，阴森的肋骨暴露在空中，血管崩裂，这些能够被成为人的肉体组织的东西都被毫不容情地破坏
——然后露出伪装下的真实。
零号病人是鬼怪，他在本质上，和窗户外边游荡在夜色庭院中的畸形生物们没有任何区别。
所以他的骨骼不是白色的，而是烧焦后方才有的焦黑；他皮下的血肉也不是正常的肌理与细胞，而是一层钢铁一样冷硬的胶质物体裹挟着烧焦的肉干。
唯有他的鲜血是猩红的、滚烫的——和他喝下去的糖浆是一样的。
他的胸腔中，没有心脏。
对啊，当然不存在了，毕竟被吃掉了。
妈妈在生下它后死掉了，妈妈告诉它要去治病，于是它捕食着人类吃掉了他的心脏。
属于人类的肉体被鬼怪吞噬，但是充满了不甘怨恨与执念的灵魂却得不到安息，一边是混沌只剩本能的意识体，另一边则是满是执念不愿屈服的意志。
两者相互吞噬、融合淬炼，最后剩下的那个个体，就成为了协和慈爱医院的零号病人。
零号伸手抠挖着空荡荡的胸腔，那双清澈的眼眸第一次蒙上鬼蜮天空般灰沉沉的阴翳。
原来如此，我已经不是虞舟了……我现在，是鬼王。
我不是生病了，我只是死了。
零号粗暴地捞起血泊中的血肉，将它们强硬地塞回胸膛中，皮肤自然而然地就重新缝合在一起，甚至连疤都没有留下。
然而这看似健康的胸膛，却冰冷得令人绝望。
虞舟抬起头，看到了靠在墙边的那幅画。
火焰跳跃在隧道里，那样疯狂暴戾，它们灼烧着一切，也烧毁了他的最后一丝希望。
良久后，他捡起了血泊中的画笔，踉踉跄跄起身，给火焰添上了最后一笔。
火焰的部分，完成了。
—————
门诊大厅最五楼唯一的一间病房再次打开了门。
零号病人站在门口，小心地将门关好。
纯白色的小房间里是他珍藏的宝贝，不能给别人看见。
他不再拥有温度，他甚至还丢失了姓名。
但是姐姐还是暖的。
姐姐的铭牌上还留着“宣轲”这个名字。
姐姐只是因为斩杀鬼王而被扣留在鬼蜮中，他没有真正的死去，只是以介于人类鬼怪之间的状态奇异地“存在”着。
零号在昏暗的走廊中一步步走到楼梯口，他伸手握住了扶梯，袖口松松搭在手腕上——他的手臂随着他身躯的变化而增长了，曾经棉质条纹服对他而言过长的袖子如今倒是很合身。
他拐过楼梯走入黑暗的长廊，这道长廊通向住院大楼。
走道上昏暗的灯光不能给他留下影子，反光的玻璃上也无法为他勾勒倒影。
长长的走廊也很快就到了头，住院大楼中也传来嘈杂的声音。
怪物的嚎叫，男孩的哭声，以及血液迸溅肉体落地的声音。
零号拐过了一个拐角，停留在还算亮堂的楼梯口。
匆匆的脚步声从走廊上传来，男孩的哽咽声终于消失了。
浑身是血的男人闯入了零号的视野，他拦腰抱着一个昏厥的男孩。
零号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俯视，以男人的敏锐，他当然不会忽视来自上方不善的目光，他猛得抬起了头，同时反手握住了透明的刀。
琥珀一样的双眸在昏暗的楼梯间与熟悉又陌生的视线不期而遇，两人同时从彼此的双眼中看到了各自如今的模样。
看到这样出乎意料但又仿佛在情理之中的鬼王，男人微微皱了皱眉。
零号垂头看着这个狼狈但充满了生命力的男人，他的指节轻轻叩了叩扶手，这声音在死寂的楼梯间格外清脆。
不知怎么的，看着这样的楚恒，零号突然就很想笑。
于是他也就轻轻地笑出了声。
“楚恒，好久不见啊。”
“……你怎么还是这样，毫无长进呢？”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大修。
这个世界其实结局和开头是搞好了的，就是中间衔接出了问题，自我感觉这几章没有连好，楚恒情感表达有点硬，但是修了几遍都不满意……这种感觉就和想打饱嗝儿或者喷嚏然而怎么都打不出来一样……【痛苦.jpg】
—————
鱼粥：离婚？！问过我了吗？！！还想求婚？你做梦！！！

第二百章 双刃裂鬼蜮一二十八
我爱你，你不知
昏暗的楼梯间内一片死寂，唯有血液滴落的滴答声格外清晰。
楚恒抬头看着楼梯拐角处的男人——他已经不再是少年的样貌，与记忆中的那个人越发相似。
“虞舟。”楚恒抿了抿唇，“你终于醒了。”
虞舟单手扶在楼梯扶手上，闻言又笑了笑：“怎么？你这是在向我求助吗？真难得。”
“可惜我现在已经不是虞舟了，请换一个称呼吧。”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楚恒扯了扯嘴角，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了解虞舟，而能够让这个男人说出放弃名字的话，那么只能是因为局面已经糟糕到不可挽回了。
楚恒：“虞……那么你有什么打算？”
虞舟垂眸，神色玩味地看了看楚恒的腰包：“我有什么打算？我觉得这个问题应当请你先回答——你的武器竟然选择了刀吗？我以为你会去学双刺。”
楚恒：“……”
楚恒：“那真是很抱歉，我认为刀更适合我。”
类似这样的对话完全没有意义，而且时间有限，虞舟深吸了一口气，压抑着自己自从成为鬼王后就满心横窜的戾气。
“我已经失去了名字……但是小宣还没有，他虽然留在鬼蜮中，但却不算被鬼怪杀死。”
楚恒双眼一亮。
没有失去名字就说明并不是完全被同化为鬼怪，而且按照虞舟的意思，前辈难道有机会离开鬼蜮吗？
“离开鬼蜮是不可能的。”虞舟的表情毫无波澜，“他的身上已经被打上了烙印，只能够隐藏在……‘里世界’里。”
“‘里世界’？什么意思？”楚恒迅速抓住重点，虞舟如今死而复生定然接触到了许多鬼怪才能够得知的鬼蜮信息，鬼蜮对人类来说一直都是谜题，所有人都想要知道真相，楚恒也不例外。
“……‘里世界’就是——”
虞舟说到一半的话语戛然而止，他猛地伸手按住了自己的左脸，而就在刚才那半句话的功夫里，他的左脸面皮突兀地消失了，露出了面皮下的肌腱和血肉。
楚恒大惊，下意识握紧了刀。
良久后，虞舟的面孔恢复了正常。
而这一场变故，立刻带走了虞舟身上仅剩的那么一点属于人类的精气神，他再度向楚恒看来的时候，与其他鬼王的眼神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你也看到了。”虞舟保持着声音的平稳，“我不能说，但是你迟早会明白。”
“你得到的信息足够了，真相不是什么好东西，当你窥探深渊，深渊也就注意到了你。”
楚恒：“……多谢。”
“谢什么？不需要。”虞舟翘了翘嘴角，“我可是十分期待你探索到真相的那一天，因此还请继续努力，不要死得太早了。”
楚恒：“……哦。”
虽然这人秉性不改，但是怎么说两个人好歹认识一场，楚恒问：“你有没有需要我帮你做的事情？我指的是人类社会。”
虞舟漫不经心：“需要做的？我的父母亲人已经逝世，长生由你继承，人类的世界……与我何干？”
楚恒难得的没有再说什么。
他此时的心情非常复杂，虞舟的确是他的劲敌，但他也是他的前辈，这样一个人突然来对他说出预兆一般的遗言，在可见的结局前还直接为他揭示了鬼蜮世界的冰山一角……
复杂的情绪汹涌，让楚恒这个见惯生死离别人性善恶的人都说不出话来。
虞舟黑沉沉的双眼紧紧盯着楚恒，人类身上鲜活的气息诱人无比，那一刻虞舟的心中有无数恶意激荡而起，又迅速地沉淀下去。
虞舟终究是移开了目光：“你身上应该有带着切断联系的道具。请把它给我。”
楚恒皱了皱眉：“我需要用它接触前辈和鬼蜮的联——”
“我知道。”虞舟略有些不耐烦，勉强微笑着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但你不能立刻解除，把控制权让渡给我。别问我为什么凭什么这些问题，问了也没用，这里是我的鬼蜮。”
楚恒知道他说的都是事实，协和慈爱医院是虞舟的鬼蜮，他想要做什么都只是举手之劳，就算他不怀好意，此时杀了他也是轻而易举，更不要说抢走道具了……让渡使用权又不是什么大难题。
楚恒从腰包里摸出了那么暗红色的小本本。
他先说了使用条件需要台词：“先生，请您考虑一下离婚。”
虞舟的微笑开始逐渐消失。
“这是使用效果需要，接下来我把使用权给你。”楚恒勉强解释了一下，紧接着深吸一口气，字正腔圆：
“你老婆真棒。”
—————
这注定是一个乱糟糟的夜晚。
缪宣蹲在门诊大厅的资料室里，感到头秃。
他身边的地板上已经堆了厚厚一堆资料，巨大的墨绿色柜子里空无一物。
既然已经决定了目标，而缪宣又不愿意再在这个世界中滞留，那么就是时候想办法去刺杀零号病人了。
但零号病人有着十倍血条而且能够掌控鬼蜮，因此在正面硬扛上他是无敌的。
考虑到目标一定是能够被杀死的人物，于是缪宣开始玄学猜测，结合一下荆轲姐姐的简单要求：“勇”大概是鼓励他在十倍血条前不要怂，“慧”和“敏”应该就是让他智取。
所以说还是要迂回一些，侧面攻击。
缪宣在来到这个世界后就一直都没有停止搜索信息，但是门诊大厅是零号病人的老巢，缪宣怀疑他在这里做什么都会被监视，一直以来也不敢到处乱走。
毕竟他第一天到来的时候不过照了照镜子，零号就能立刻绘画出他的容貌。
门诊大厅的地形并不复杂，简简单单五层楼，每层楼里只有一条走廊和零星几间房间，二楼有一个资料室，其他的房间上都标着甲区病房的编号。
协和慈爱医院里总共有两处资料室，一处在综合大楼，另一处则位于医生止步的门诊大厅。
毕竟大多数恐怖游戏的剧情都会被记录在纸质文件上，资料室绝对是不能放过的好地方，假如能找到零号病人的病情档案，那么一切问题应当都能迎刃而解。
综合大楼的资料室早就被人类医生翻了三四次，缪宣看过那里的目录总纲，里面堆积着数不清的护士与病人的信息文件，而且大多残缺不齐。
护士与病人都是鬼怪，更新换代还快速，因此信息碎片又多又杂，缪宣不觉得零号病人的档案会被归类在那个地方。
缪宣眼馋门诊大厅的资料室很久了，愣是没能实践出真知，直到他等到了今夜。
缪宣原本只是碰运气来找零号，但偏偏今夜零号病人真的不在门诊大厅中，不仅如此，他的房间里还满地的血腥。
这巧合来得太巧了，虽然明显有问题但是机会难得，缪宣也顾不得这么多，零号病人的病房也来不及细看，匆匆往楼下跑后物理开启了资料室的门。
资料室就是一个陈旧的小房间，里面放着老式的巨大墨绿保险柜，，
缪宣把满是灰的柜子通过物理输出撬开，一份一份浏览里面的资料。
这里的资料非常多，足足填满了一人高的大铁柜，文件倒都是完整的，只不过看内容标题似乎没有一样和协和慈爱医院有关。
从最厚的大板砖《绘画的基础方法》到薄薄的《花卉种植技巧》，从纯色无标题的绘本到剪报合集一样的笔记本……零七八碎什么都有，然而就是没有病人档案。
文件箱中甚至还有一份地图……缪宣抓起来看了看，发现它记载的似乎是一个名为京市的市区。
图纸有一些年份了，画面上似乎有重影，不好分辨上面的字迹。
地图上的字迹还都是手写体，字体很漂亮，和缪宣接受了记忆包后得到的制式书写体完全不同。
除了字迹外，地图上还有各种水彩笔划出的圈圈线线，其中有名字模糊的画廊，也有名字被红色水彩浓浓圈起的小胡同。
只可惜时间有限，缪宣放下地图重新翻找起资料，这一回他一手捏著书籍另一手迅速翻动书页，翻来覆去地看，愣是在各行各业都涉猎的打印字体文件中找到了不少手写笔记。
笔记应当都是出自同一人的手，字迹和地图上的标注一模一样，可惜许多地方模糊了，像是被水浸泡过……奇怪的是页面上却又完全没有水渍。
资料太多了，缪宣走马观花地翻看，重点挑选那些文字比较清晰的大段笔记。
他连着找到了几处，发现它们似乎都是日记。
【十八日晴，今天坐公交去潘家园鱼市，为庆祝乔迁购置绿……喜欢……红色锦鲤……我将姜花送给经理人，希望能够与他好好相处……】
【……日霾，画展顺利举办，送……去邮局，路上聊天得知他的亲妹妹在天府经营民宿，兄妹两人关系很好，父母离异……难怪这样会照顾人，原来是当惯了哥……】
……
缪宣几页就翻完了花卉的册子，上面记录的似乎是一些和平年代的小事。
随后他又拿起一本《情感与生活》，这东西看起来不知道是什么文体，但出乎意料的厚，而且上面的笔记又多又密。
【二十……没有预兆……也许性向是天生的，深夜越洋致电妈妈……终归是不被接受的……不能耽误……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
【五日，雨，意外翻找到了《夜幕画家》的影碟，当年为此绘过一幅……曾经只是感慨其中的阶层冲突，如今反而深……】
【十一……无药可救了，也许直到如今才能领悟到些许……王尔德与他的波西……】
……
缪宣：……
缪宣：很棒……完全看不懂。
即使是清晰的笔记也写了许多杂乱无关的术语，行文间应当还使用了相当多的典故，其中甚至还出现了大量诗词，虽然完全看不懂但是还能勉强猜测——大概是记录笔者的爱情的……吧？
缪宣痛苦且头秃地合上了这份资料。
紧接着缪宣翻开了一本黑色封皮的小册子。
这册子是绘本，里面的图案抽象阴郁，总之是缪宣赏析不来的那种艺术，其中也有许多手写记录。
【……三日……原来地狱是这样的……竟然奇异得不那么恐惧，毕竟他还在我身边。】
【……爸爸的死讯传来……逃避不能够解决问题，只有直面魔鬼才能够战胜它们……一起离开，像是在背叛世俗……】
【……生死之间已经没有什么需要犹豫的……不要让自己后悔，即使是失败也是圆满的结局。】
【他答应了我，我赌赢了。】
……
这些缪宣倒是隐约能猜写的是什么，想必就是记录下鬼蜮出现时的情况吧？从清晰的文字中可以推测出主人公与挚友在面对鬼蜮时的心态和行动。
想不到资料室里竟然储存着虞舟曾经的记忆……
黑色的小册子翻到后面，突然掉出来一张硬纸书签，纯白色的底色上是烫金纹路，典雅大方，缪宣拿起书签，翻转过来，上面果然也写着一行字，难得的是，这一行字竟然没有任何一处模糊，三个字无比清晰——
【我爱你】
劲瘦的字体自含风骨，缪宣感慨了一下后将书签放回绘本内……虞舟生前写给爱人的心声吗？竟然能以如此郑重的方式留在这里。
虽然不能理解，但想必虞舟对爱人的情感是炽热又真挚到了极点的吧？
真是美好啊

第二百零一章 双刃裂鬼蜮一二十九
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
吕晋江从昏厥的状态中苏醒过来时，幸福地发现自己没有死。
不仅没有死，人还好好的躺在医生办公室里。
他急忙从地上爬起；“楚叔叔！”
柜子背后传来一个清淡的声音：“怎么了？”
吕晋江转身，立刻就被吓了一跳：“楚叔叔你这是怎么了？”
在男孩看来是大人中最厉害的、向来平静自持、胸有成竹的楚恒，如今没有穿上衣，但上半身紧紧裹满了绷带，有些地方还没有完全止血，仍然在向外渗出血液。
而楚恒的面部更是惨烈，看上去就仿佛……#遭遇社会的毒打.jpg#
吕晋江瑟瑟发抖不敢说话。
能把楚叔叔弄出这样……这到底是什么奇怪的鬼怪啊！怎么弄得和夺妻之仇一样？
楚恒：“……”
虽然不能听到别人的心声，但是看到你这个表情也太不会掩饰了。
楚恒勉为其难地解释了一下：“我没有受什么重伤，这只是代价之一。”
男孩：“什、什么？”
“和鬼怪交易的代价。”楚恒的双眼清明透彻，“你不是也有经验吗？只不过我的交易会比你的更麻烦一些。”
—————
缪宣不知道零号什么时候会回门诊大厅，于是在一开始就给自己设定了心理时限。
在资料室中最多停滞一个小时——以普通人的步行速度，在谐和慈爱医院里行走一圈需要一个小时。
从物理进入资料室后，缪宣就一直在估测时间，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他只能合上书本，将杂乱无章的资料全部放回了巨大的保险柜中。
已经被物理破坏的资料室想要恢复原样那肯定是做不到的，但是掩耳盗铃还是能折腾一个大差不差……缪宣摸了摸大门上损坏的锁，突然就有些心虚。
要不然把锅扔给上一任护士长……能糊弄过去的吧？
零号病人今夜反常的不在房间里，上一次他离开房间是因为儿科大楼被炸了，这一次也肯定事出有因，今夜值班的偏偏又是认识他的楚恒……
难道零号是去追溯生前的记忆了吗？那么他为什么不来这个资料室看看呢？资料室里的笔记虽然不涉及人名，但是几乎就是明明白白的生平记载。
也许零号不知道这里的资料室……也不对啊，门诊大厅里还有什么事情能瞒过他吗？
缪宣满腹疑问，犹豫了片刻后还是选择返回五楼。
不管今晚发生了什么，总要试着去试探一下。
而缪宣所不知道的是，当他转身离开了二楼，电梯门合上后，穿着条纹服的男人从一楼的楼梯中走上来，他沉默地看着电梯上红色的小灯，而后转身走向资料室。
资料室的门锁就是普通的门锁，质量不好而且老化了，它已经完全被缪宣震坏，轻轻一碰还能听到里面弹簧弹动的声音。
虞舟垂眸看着这个可怜兮兮的门锁，忍不住轻轻地笑了，他没有打开门，只是将手覆上了锁眼——几秒过后，坏掉的门锁已经恢复成原样了。
资料室的大门变回了原来的模样，但是资料室内的保险柜，却仍然是保持着被撬开的样子。
不过也没有必要去恢复了……所有想要传达的话语，都已经成功抵达了目的地。
虞舟摸了摸大门，眼神温柔得不可思议。
—————
缪宣回到了五楼的零号病房。
病房里仍然空无一人，血腥味异常浓烈，仿佛这里曾打碎过好几瓶“糖浆”。
缪宣摸索着墙壁打开了白炽灯。
瞬间整个房间都被照亮，纯白的房间中地板几乎被整个染红，地面上的血浆呈现出半凝固的状态，但缪宣并没有找到打碎的玻璃瓶或者掉到地上的瓶子。
难道不是糖浆被打翻了吗？
缪宣皱着眉抬头，看到了面对他的画架。
上次的隧道又被添上了一层火焰，火焰非常逼真，荧亮的炎芯外是赤红的外焰，乍一看缪宣还以为这幅画被点燃了。
“它漂亮吗？”
缪宣猛地回头，这才发现零号病人竟然站在大门外！
才多久没有见到，他已经完全脱离了少年的体态，稚气不再。少年时的零号干净清澈，而现在成年后的他仍然继承了这种特质，双眼黑亮如溪水潺潺。
缪宣干巴巴道：“……好看。”
这幅画无疑是佳作，只不过缪宣词汇贫瘠，只能尴尬而不失礼貌。
虞舟笑了笑，缓步走入病房，他随手关上了门：“你喜欢就好。”
“它还没有完成，它还缺少最重要的一块。”
缪宣点点头表示明白，他接着问：“零号病人今晚怎么不在房间里呢？”
男人歪了歪头，明明已经不是少年了，但是他的表情竟然有一份别样的乖巧：“我去找东西了，很有用的东西。”
缪宣点了点头：“这样么。”
虞舟看着眼前青年绯红色的双眸，突然问道：“……你喜欢这里吗？”
缪宣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虞舟：“你不喜欢这里吧？这个医院这么小，只有护士、保安和病人，只有夕阳与灰蒙蒙的天空，很没意思，对吧？”
如此感同身受的话语从零号的口中说出，着实是把缪宣被吓到了。
这是几个意思？零号病人嫌弃自己的鬼蜮不舒服？竟然向他征求意见来了？而且还这么好说话的吗？
而且零号病人你没发现吗？你的人设都变了呀！以前那个鬼畜少年哪里去了？
缪宣突然就回想起自己曾经向他询问的，关于归于鬼蜮外的世界的问题，那个时候零号病人说什么来者……
哦，似乎是“把你吃掉”？
缪宣：……
所以这难道是试探吗？他背着顶头上司搞东搞西的事情已经被发现了？送命题吗这个？
#社会啊社会！#
缪宣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诚恳一些：“我是护士长，我不会离开我的病人。”
这个回答总算四平八稳了吧！
听到这个答案后，虞舟怔愣了片刻，随后笑了。
虽然只是一个笑容，却莫名地让缪宣觉得又是苦涩又是心酸。
“这确实是你会回答的答案。”虞舟静静地看着青年绯红的眼眸，“虽然全部都是假的，但是我很喜欢呀。”
虞舟说罢，也不给缪宣反应的时机，他大步走进，一把将缪宣拉近了怀里。
零号如今已经比缪宣高了，他很轻易地就一手揽住了缪宣的腰部，另一手则按在了青年的后脑，他的双臂越收越紧，恨不得把青年融入骨血般。
这是一个极具有占有欲的姿势，但是零号做得却是这样顺理成章，就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缪宣只觉得自己撞在蒙着一层棉布的钢铁上，没有温度，没有呼吸，只有冰冷坚固的禁锢。
零号黑沉的双眸近在咫尺，这双清澈的眼眸里似乎什么都没有，又似乎包含了太多太复杂的东西，让缪宣完全不知所措。
难道说……零号的记忆复苏了吗？宣轲生前确实和零号相识？
那么可以认为他现在是虞舟吗？
男人黑黢黢的眼眸倒映出缪宣此时的样子，缪宣能看到自己带着几分茫然的面孔，以及他绯红色的非人瞳仁。
随后他感觉侧脸一凉，男人突然俯身，将自己的面孔贴在了缪宣脸上。
那像是冰块一样冰冷的温度让缪宣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零号似有所觉，但他的双臂反而收得更紧了。
缪宣能够从零号的双眼中看到自己，而虞舟也能从缪宣的瞳孔中看到他如今的模样——他变成了一个又熟悉又陌生的鬼怪，不可逆。
这一刻虞舟的心中一片苦涩与怜爱，夹杂着他也不自知的愤怒。
鬼蜮杀死了他的父母，毁掉了他的事业，绞碎了宁静和平的世界，而现在，他终于要把他仅剩下的爱人也带走了。
他的身躯已经冰冷到无法拥抱他了吗……
千言万语哽在喉头，然而虞舟一句都无法吐露。
一声叹息轻轻的响起，假如此刻不是两人相拥，缪宣甚至听不到它。
“等我……”虞舟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沙哑，他吐出这两个字后又是一顿，良久后才道，“等我完成我的画，你要第一个来看。”
缪宣下意识答道：“好的。”
他在犹豫要不要询问零号是否已经恢复记忆，虽然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很明显了，但是在问出口的那一刻，缪宣突然想到——
他已经决定要刺杀零号了。
既然已经做下了这个决定，那么这些问题还有问的必要吗？
就算从日记里能得知虞舟生前温和善良，才华横溢，但是他现在已经是鬼王了。
“还有八天。”零号的声音在缪宣耳边响起，“八天……”
他将头埋进缪宣的肩窝，缪宣能够感觉到湿润冰冷的东西贴上了他脖颈出的动脉，此时两人都没有心跳，但是缪宣的血液还是滚烫的。
利齿轻轻滑过肌肤，随后是亲吻与吮吸，既像是爱人的爱抚又宛如朝圣的膜拜。
也许感情真的不可能被控制……明明只是想要抱一抱的。
虞舟苦笑。
像是又回到了两年前一样……不，按照人类社会的时间线应该是四年前。
那个时候的他也是这样，因为汹涌澎湃的情感与世俗不容的命运而压抑着自己，鬼蜮给了他孤注一掷的勇气，也给了他永无重逢的别离。
得到又失去实在是太过残忍的经历，他用了是一天让自己回想起一切，他只剩下八天了。
鬼蜮给了他空中阁楼一样短暂的感情，然后又将他掷入这样的深渊中，曾经以为能默默看着这个人一辈子……
终归是妄念。
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

第二百零二章 双刃裂鬼蜮一三十
老夫老妻
第十三天早。
郑金龙焦急又不安地坐在一楼食堂的大圆桌上，他既盼望着值夜班的医生平安回来，又隐隐期待着他们惨遭不幸，这两种复杂的心情最终还是前者占了上风。
郑金龙面前挤出一个笑脸，对坐在对面的吴青道：“吴先生，你有没有能确定楚先生还活着的道具啊？”
吴青低头吃这粥，闻言挑了挑眉：“哦？郑先生很关心队长啊？”
郑金龙讪笑：“毕竟都是同胞，同胞嘛。”
赵兰闻言隐晦地翻了个白眼。
食堂的不透明玻璃门突然打开，所有人立刻停止各自的交流，全部都转身盯着大门。
松松披着一件外套的楚恒大步跨入大厅，瑟缩的男孩紧紧跟在他身后。
两人看起来狼狈极了，男孩也就罢了，只是浑身鲜血而已，但楚恒……他把自己裹得像一个木乃伊。
连脸上都裹满了绷带的那种。
吴青：“……”
吴青一时半会儿还不知道该发表什么意见，赵兰已经嘴角一弯，露出一个欠打的笑容：“啧啧，造孽啊，怎么把自己整成这样了呢？”
杨楠认命的用一勺粥堵住了赵兰的嘴。
楚恒也不想和赵兰计较，他拉开椅子在吴青身边坐下。
钱宇刚：“队长，你昨晚遇到了什么？怎么被打成这样？”
钱宇刚是真的很迷惑，他走过的鬼蜮也不少了，就没有遇到打人的鬼怪，一般来说遇到鬼怪的人不是成功逃跑就是永远留下。
而被弄死的就不说了，逃跑的人可能身上少了什么零件，也可能在逃跑过程中留下各种擦伤，比如钱宇刚和吴青，他们用水泥刀从零号的裁决下溜走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零号当时就伸手捏碎了他们的脏器。
但是楚恒这种一看就是被暴打的……
可以说是很罕见了。
楚恒：“……”
“没什么，遇到了一点意外。”楚恒揉了揉额头，迅速地把话题扭向正确的方向，“值夜班并不难，带上足够的药，巡逻的时候找准节奏就好。”
“值夜班还需要巡逻？”杨楠皱了皱眉，“范围大吗？”
楚恒：“除了门诊大厅外的所有地区都要走过一次，昨夜我只需要走一层楼，但并不知道今夜的规律是怎样的。”
早饭时间已经到了，护士与病人们鱼贯走入食堂。
第十三天，它们看起来更奇怪了，虽然仍然有着人类的姿态，但是那样人偶一样的表情与深陷下去的眼眶，怎么看怎么奇怪。
也只有黑衣的保安仍然维持着不变的面容。
护士与病人们各自走向窗口领走它们的早饭，在叽叽咕咕的声音里，它们开始了进食。
压抑的氛围让医生们也没有兴致再高声谈论了，楚恒等人沉默地吃早饭，郑金龙则抓着男孩的手一个个问题逼问着他。
又是一声大门被打开的声音，而这一次，怪物们同时停止了进食，它们扭过各自的身躯。
“护士长好！”
缪宣大步走入食堂，他走到了大圆桌前，在看到楚恒的时候愣了愣。
哇……这人被打得挺惨啊……不过没有被弄死，果然就是虞舟的旧友吧？
缪宣并不知道，他在因为楚恒的绷带造型而愣神的时候，楚恒吴青赵兰等人也眼神敏锐地盯上了他的脖子。
在护士长裸露的脖颈上，出现了一个深红色的印子，形状狭长，造型熟悉。
赵兰见鬼一般转身看着自己的丈夫求证，杨楠默契地受到脑电波，随后朝她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算是二次确认：对，你没看错，就是吻痕。
赵兰开始语无伦次：“我、我……他、他——怎么……”
杨楠紧紧握住了妻子的手：“没事的兰子，连我们都结婚了，哥哥他也是成年人。”
而吴青则是神情复杂：“想不到啊……”
想不到啊，连鬼怪都有愉快的性生活了吗？然鹅我还是单身狗啊！为什么要这样伤害我？这是逼我随便找个人凑合吗？
钱宇刚打了个冷战。
至于楚恒……
#笑容逐渐消失.jpg#
桌子另一边的吕晋江瑟瑟发抖地把自己团起来，他回忆起了昨夜惨死的鬼怪，然后现在再看到楚恒这个表情……
楚叔叔生气了……好可怕的……
大圆桌上的气氛突然险恶，缪宣虽然满心懵逼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严肃，他直接按照安排表上的内容复述：“昨夜值夜班的医生今早轮休，每栋大楼至少需要一名医生，今晚需要两名医生值夜班。”
现在只剩下九人了，除去昨夜险死还生的楚恒和男孩，剩下的七个人要被分到四栋大楼中。
赵兰夫妻不会分开，钱宇刚和吴青也一样，最为难的就是剩下的郑金龙、阴子善和女孩周甜恬。
他们之中必须有一个人单独行动。
郑金龙几乎是下意识就看向了阴子善：“阴先生，我们联手怎样？”
阴子善原本是不安，听到他的提议后则有些愕然，而周甜恬则是立刻惨白了一张脸。
“阴叔叔！”周甜恬紧紧捏着自己的背包，“我可以和你一起吗？”
周甜恬不傻，一个人太过危险，而假如要选择一个队友的话，她当然会首选阴子善——这个中年男人身上还有同情心，而郑金龙的眼神令她害怕。
郑金龙恶狠狠地瞪了女孩一眼，随后他勉强挤出一个微笑：“不管怎么说我们两个大男人一起行动总是更容易活下去的，阴先生你别怪我话说得不好听，但是人啊，总是要先活下去的。你说对不对？”
周甜恬被郑金龙已经有些狰狞的表情吓到了，而阴子善也是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看到这样不配合的两个人，郑金龙的眼睛都有些充血——在鬼蜮里待了这么久，他的精神已经有些不正常了，巨大的压力摧毁了他的理智，一切恐惧与愤怒在现在一同爆发。
“郑先生，找队友还是要看你情我愿的。”吴青突然笑了，他向前走几步，“我看这个小姑娘和这位阴先生倒是投缘，不如就让他们组队如何？”
郑金龙转身死死盯着他：“我们的事情你凭什么管？难道你要我和你一起走吗？”
吴青根本没有被他凶恶的神情吓到，他反而笑得更开心了：“可以呀，我挺佩服郑先生的，今天一起走也未尝不可……我的队友可以一个人。”
他的话音落下，郑金龙还在惊怒犹豫中，周甜恬却立刻抓住了阴子善的手，她大着胆子道：“我就和阴叔叔一起走！”
几人三言两语间迅速敲定了方案，郑金龙终于理智逐渐回笼，碍于赵兰夫妻和楚恒等人只能接受了吴青的方案。
这一次的鬼蜮即使在人类方面应该也算是特殊的，楚恒与赵兰夫妻认识，最强的五个人结成了短暂的联盟，于是剩下的人只能迁就着他们走。
缪宣默默看着人类医生的争执，在得到结果后转身离开了大厅。
—————
第十三日的中午，分散去各栋大楼的人依次回归，阴子善身上多了一道贯穿了手臂的伤势，而吴青则是一个人坐回自己的位置。
郑金龙死了。
周甜恬若有所觉，吴青朝她笑了笑，愣是把这个女孩子吓得挪开了视线。
至于钱宇刚和楚恒，在吴青主动要求和郑金龙组队的时候就猜到了他的想法，只不过他们都没有去阻止而已。
第十三日的夜班，周甜恬和赵兰抽到了夜班的签条，杨楠和周甜恬换了签，与妻子一起熬了一夜。
夜班的难度仍然维持着十二日夜晚的水平，赵兰夫妻有惊无险地度过了这一夜。
紧接着十四日接踵而至，因为又少了一个人，上午的任务有两栋大楼变成了单人副本，阴子善与周甜恬不得不一人一栋大楼。
阴子善永远地留在了综合楼，而少女却侥幸活了下来。
只不过好运并没有一只眷顾少女，她抽到了夜班的签子，与吴青一起。
吴青只顾自保，第十四日的夜晚周甜恬遇难。
十五日到了，鬼怪们越发猖狂，它们似乎是明白这群医生待不久了，于是想尽办法要留下他们的性命。
与此同时医院的安排表也出现了变化，早班不再限制医生在各栋大楼的人数，只要求除夜班外所有人都出勤。
这一条规则来得很是时候，人类医生只剩下六位，再分开也经不起消耗。
除了值夜班的吴青，其他人一同去了急救大楼。
今日的夜班，轮到了楚恒与钱宇刚。
以目前幸存的人数来看，抽签已经没有意义了，赵兰夫妻是一定会在一起的，而楚恒的小组会和男孩随意组合。
在这样的情况下吕晋江收到庇护的事情也就瞒不住了，吴青可不是毫无经验的新人，他原本就猜测到了一点内情，在和男孩共同值夜后更是推测出了真相。
男孩曾经在钱宇刚眼皮子底下消失，当他夜里又自己回到了食堂，在这中间的时间差中，男孩无疑与鬼怪接触了——而且还是比较强大的那一拨，否则他也不可能活到现在。
鬼怪也存在理智，而且他们竟然能够违背本能，不仅对人类手下留情反而还主动保护人类。
推测出这个信息后吴青整个人都不好了，要不是楚恒压制着，吴青自己都说不好会对男孩做什么。
而一直被人类医生惦记着的护士长，他在这几天出现在人类面前的频率空前的低，除了每日的任务发布和夜班带路，其他时候神出鬼没。
那么缪宣这几天都在干什么呢？
除了给人类发任务，他就没离开过门诊大厅。
在人类痛苦求生的时间里，缪宣莫名其妙就过上了白日捧着搪瓷杯喝热水看零号病人绘画，夜里和鬼蜮老大共挤同被窝成为大号抱枕的日子。
和零号病人相处久了，缪宣也终于靠着他那个不大灵敏的感情神经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
啊……宣轲生前和虞舟的关系……似乎不是单纯的挚友啊……
作者有话要说：
鱼粥：别问了，老夫老妻

第二百零三章 双刃裂鬼蜮一三十一
请把一切交给我
自从得知楚恒似乎与宣轲在生前有着联系后，缪宣就开始猜测两人之间的关系。
最初的设想是两人是友人，或者两人是共同经历鬼蜮的合作者，随后在潦草地翻阅了一次资料室的日记后，缪宣猜测虞舟和宣轲在鬼蜮降临前应当就有了交情。
毕竟赵兰是宣轲的妹妹，而虞舟日记中确实提到了一个家里有亲妹妹的经纪人，虽然什么前情提示都没有，但是缪宣大胆猜测这个没有名字的经纪人应当就是宣轲。
虞舟的日记中只有早期频繁出现“经纪人”的字眼，到了中后期几乎就再也没有“经纪人”出现过，占据了大部分内容的是一个含含糊糊的“他”，日记末期证明这个“他”应当就是虞舟的伴侣。
缪宣立刻就得到了结论：
这只能是因为“经纪人”宣轲和虞舟有交情，但是交情并不深，这样才能够说明为什么后期日记里一点“经纪人”的影子都没有——因为那个时候两人已经成为了寻常的工作伙伴，没有虞舟的爱人来得心心念念。
而楚恒则是在鬼蜮降临后由宣轲推荐加入他们组织的新人后辈。
这个猜测简直天衣无缝对不对？
但是人不能太铁齿。
缪宣在一开始真的就是这么想的。
直到他莫名其妙躺进了零号病人的被窝，并且被人抱了一整个晚上后。
缪宣：……
#咦？#
#似乎有哪里不对？#
那么问题就来了，假如只是单纯的朋友甚至是可以交付性命的伙伴，有可能这么熟练地睡被窝吗？
……好像是不正常的。
假如缪宣还是一年前的自己，他大概仍旧搞不清楚什么是友人之间的正常相处；但是现在他怎么说都是走过韩擒虎现代世界的社会宣了，又被姐姐丽塔科普过现代社会正常人际交往。
虽然同性的朋友一起睡还是蛮正常的，但是如果抱着一起睡……还是在这样复杂的情况下……
缪宣：……
欸，好像真的有哪里不太对啊？但这有没有可能是错觉呢？毕竟以前还是幼年体的零号病人似乎也很喜欢抱着他……
缪宣坐在小马扎上，默默看着零号背对着他绘画，画面中燃烧着火焰的隧道已经完成了，零号正在隧道中央加入一个人物轮廓。
画的还是宣轲，因为缪宣已经发现了人物双刃造型的武器。
所以问题又来了，恢复了一些记忆的零号，也就是虞舟，他会给谁画画像呢？还一直画同一个人，一画就是那么久……
这绝对不是只有缪宣一个素材的缘故，因为即使恢复了记忆虞舟也只画宣轲，而且看这样子还大概率是生前的宣轲。
一个大胆的想法逐渐在缪宣心中升起。
有没有可能，宣轲生前不仅是虞舟的“经纪人”，而且还是他的爱人呢？
这样不仅能说明眼下一切奇怪的现象，而且还能够解释日记里中后期完全没有“经纪人”的原因——因为全部都用虞舟心心念念的“他”替代了。
缪宣推测到这里，冷汗都下来了。
他在进入这些虚拟的小世界中排在第一的原则就是不跟人谈感情，手足亲缘友人师生臣属也就罢了，伴侣之间的爱情是绝对会被回避的。
一则因为缪宣无法负担起教育子女的责任，索性就断绝了亲子缘分；二则是因为爱情是最自私又最无私的情感，缪宣存在情感缺陷而且注定会离开，他不可能去耽误另一个个体。
但这些都是缪宣在进入各个世界后的抉择。
所以一个巨大的bug就诞生了：假如在缪宣进入一个世界前，他的建模就已经存在伴侣关系了呢？
建模只会跟着他的情感模式走，根本不会有上述的考虑，也就不会有“不能确定伴侣”的禁令。
缪宣一直以来进入的个体都是单身，这只不过因为他的感情模式就是“莫得感情”，在没有外力干扰的情况下，建模一定是不会打出爱情CG 的。
但是这是在“没有外力干扰”的情况下，建模感情缺失却并不代表建模不会建立伴侣关系。
所以宣轲是有可能和别人确定伴侣关系的。
缪宣设身处地想了想，假如他没有不能结婚的禁令，在剧变的世界里又只有一位挚友，而挚友主动向他求婚的话……
好像还真的会答应啊！！
毕竟爱情在缪宣心中根本就没有概念，他想来想去只能靠猜测——爱情大概约等于友谊，那种占有性与专一性最强的友谊。
是否被伴侣绑定无所谓，因为缪宣永远也不会明白这种情感，他无法得到感应，更无法做出反馈，他只能被动的接收，有些时候甚至不知道自己接收的是什么。
综上所述，只要把挚友线打到极致，还真的就具备了拐走秒哥的前提条件呢……
更何况虞舟还具备了“没有禁令”和“世界上唯一一个挚友”这两个神助攻，以及做出了“早日告白打CG”这个当机立断的决策。
当然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缪宣现在是不能参透的，他在得出我宣轲就是虞舟日记中爱人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慌了。
等、等一等啊！这不就是说在这个世界两个目标都想和他，甚至可能已经发生了感情♂关系吗！这样太奇怪了吧！这让他要怎么怼人？
#这局没法打啊#
背对着缪宣的零号病人似乎感觉到了他的不安，他轻轻放下画笔转身，未语先笑。
纯白色的窗帘温顺地垂坠在窗户边，身着条纹服的男人温文尔雅，假如窗户外不是雾蒙蒙的天空，画布上不是黑漆漆的隧道，这一幕还真是赏心悦目。
“怎么了？我画得不好吗？”零号问得很自然，“你不喜欢吗？如果不喜欢我就重新画。”
缪宣：“……不，画得很好。”
“这样吗……请不要再这样敷衍我。”零号轻轻叹了口气，但他并没有丝毫恼怒，那双宁静水润的黑眸倒映出缪宣此时的样子，“你无法隐瞒我的，你的心情，我怎么可能体会不到呢？”
零号顿了顿，笑着摇了摇头：“小宣，你想起多少了呢？如果有什么想要问的问题那就问我吧。”
缪宣：“……”
开诚公布的时刻终于到来了，缪宣虽然惊讶但也觉得这事儿在情理之中。
毕竟零号逐渐恢复记忆，心智似乎也回到了生前的状态，从日记里可知虞舟是很敏感温柔的人，有这一刻并不奇怪。
只不过缪宣没想到自己藏得这样好的不安也被察觉到了，然而这个事实同样成为了宣轲是虞舟爱人的证据——如果不是真正亲密的人，谁能猜到缪宣此时的心情？
虽然缪宣在情感上堪称纯情，但是在必要的时候，他的表情控制其实是很不错的。
零号这是记忆完全恢复了的样子，他现在应该已经可以被称作虞舟了。
缪宣在情感问题上向来没辙，只能直球，于是他就问了：“我曾经是你的爱人吗？”
虞舟怔怔地看着他，良久后苦笑起来：“你根本什么都没有想起来……这是你推测出的事实吧？”
“不错，我曾经……我们生前是伴侣。”
虞舟起身，慢慢走到缪宣身前，他伸手捧起了缪宣的脸庞：“小宣，你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恢复神智的呢？”
“去怀疑这个世界，怀疑自己，怀疑我。”
缪宣：“……在我成为护士长的那一天。”
虞舟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原来如此……辛苦你了。”
两人相顾无言，缪宣根本看不明白虞舟此时复杂的眼神，心里慌得一批。
虞舟越是包容柔和他就越是觉得愧疚，明明自己确实没有做什么，但是一想到目标定的就是虞舟……
“那么小宣有什么打算呢？”虞舟双手托起缪宣的脸，他垂下头紧紧盯着缪宣的双眼，那双黑色眼瞳因为逆着光，仿佛被蒙上了一层阴翳。
“请让我猜猜看，小宣一定不会愿意被束缚，你是不是想要杀了我呢？死去鬼王的鬼蜮将再也无法成为你的牢笼。”
缪宣内心一惊：“！”
虞舟的敏锐、对他的了解都出乎了他的预料，而他对虞舟的印象却被十天前那个任性的少年影响，至今没来得及完全更新，以至于这时候被将了一军。
“是不是这样？”虞舟这么轻声问道，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缪宣的面孔，“小宣，不论你说什么，我都会相信你的。”
缪宣：……
虞舟这话没有丝毫恶意，他真的就是这么想的，他什么都猜到了，但他仍然选择盲目相信，或者说，自欺欺人。
但是难道这种时候他还要去蒙骗虞舟吗？
缪宣做不到。
他迟疑了片刻，咬了咬牙：“我其实——”
“不，够了。”虞舟突然伸手按在了缪宣的嘴唇上，阻止了他想要脱口而出的事实，“小宣，够了。”
苦涩的笑容被他一点一点收起，他微微抬了抬头，光线重新点亮了黑沉沉的双眼，清澈见底。
“我知道，我都知道。”
虞舟轻声说罢，突然俯身，吻在了缪宣的额头上，他的吻轻而细碎，短暂的触碰仿佛蜻蜓点水。
“都交给我好吗？”抬起头后虞舟这么问道，“请让我来结束一切？”
虽然从没有这样被请求的经历，但在这一刻，缪宣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虞舟笑了，他再次俯身，这一次他含住了缪宣的唇。
很简单的亲吻，像是仪式一样唇齿相依，简单又缠绵。
即使已经成为了鬼王，恢复了记忆的虞舟也仍然不是强势的人。
但是在这一刻，缪宣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着，动弹不得。

第二百零四章 双刃裂鬼蜮一三十二
等我
第十八天。
距离鬼蜮结束只剩下两天，鬼怪们纷纷放飞自我，不羁地扒下自己的伪装，用本体欢迎给他们排忧解难的医生们。
虽然说早在夜班时领略了护士和病人们的风采，但是在白天再见一次，赵兰还是觉得自己的双眼受到了伤害。
如今还套着人皮的鬼怪十不存一，放眼望去尽是一群奇行种，更不要说有的怪物一边记挂着要伪装一边还想着放飞，于是身上挂着一半人皮，惊悚效果拔群，远胜过彻底放飞的同类。
在食堂大厅中，无数呆滞的眼球和黑洞洞的眼眶对准了中央的大圆桌。
圆桌上端端正正坐着六个人。
最初进入鬼蜮的总共有二十人，如今只剩下六人。这个人数损耗乍一看触目惊心，然而一旦与其他初生大鬼蜮横向对比，百分之三十的存活率其实并不低。
新生大鬼蜮不仅鬼怪强大，规则对鬼物的限制也少，再加上人类得不到完全情报，正常来说前几批人都是团灭的，就算有高手行走在其中，捱不下去的也大有人在。
这一次幸存的六人中除了楚恒小队与杨楠夫妻五个老司机外，剩下的竟然是那个不被所有人看好的男孩。
这一下任谁都能看出男孩的不对劲，不过碍于这个鬼蜮的鬼王和护士长身份复杂，男孩倒是好运气地没有被驱逐或者杀死。
早饭开始，已经到了护士长来发布任务的时刻，但是这一次来的却不是护士长。
食堂的大门打开了，缓步走进大厅的是一个穿着条纹服的男人。
男人身姿挺拔，温和有礼，嘴角隐隐含着笑意，风度翩翩的样子很能引起陌生人的好感。
假如他不是鬼王的话。
看到这个男人，吴青一向得体的笑容立刻僵硬了。
他曾短暂地见过一次鬼王，那一次还差一点被弄死的经历令人记忆深刻。现在倒好，他还没有相处应对方法呢，直接就见到了一个疑似升过级的2.0版本。
钱宇刚也严肃起来，不仅吴青怂，其实他也怂。他和吴青的内脏曾被这个鬼王掏走了几个零件，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
不管着鬼王生前是什么人，他现在到底是鬼怪。
赵兰可怜巴巴地望向鬼王身后，但她非但没有找到自己惦念的亲人，反而一错眼就对上了鬼王黑黢黢的眼眸，虞舟朝她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赵兰吓得立刻低下了头。
吕晋江缩在凳子上，假装自己不存在。
六人里倒是楚恒最镇定，他的视线微微往虞舟身后拐了拐，在确认前辈不再后就很自然地收回了视线。
随后这个人就开始装模作样地正襟危坐，仿佛真的是什么楚大神医一般。
虞舟看着眼前众生百态，漫不经心又温文尔雅地道：“几位医生已经在协和慈爱医院里任职了十八天，诸位为我院的贡献与敬业的表现让我们的护士和病人十分感动。”
他微微顿了顿，视线若有深意地扫视着周围同样坐在餐桌边的护士和病人们。
食堂里的怪物们当即各自扭动着奇形古怪的身躯，几乎在同一时刻全部起立鼓掌！
问题是有的怪物此时已经没有手了，而有的不止一只手，于是鼓掌的场面一时间群魔乱舞了起来。
“谢谢医生们！”
不仅鼓掌，这些鬼怪还一起道谢了，然而其中一大部分早就抛弃了伪装，因此它们的声音也是古怪瘆人，叽叽咕咕仿佛进食一般的声音混杂在道谢声中，更添一层诡异。
鬼怪们每天早晨都会给他们的护士长问好，这也许是唯一一次越过了护士长转而“诚心诚意”地向医生们道谢……虽然人类医生并不想要。
虞舟抬了抬手，鼓掌与感谢声戛然而止，所有的怪物都维持着不变的姿势，像是一群后现代艺术雕塑群。
“为表谢意，我院将为诸位开展一次欢送会，就在门诊大厅。”虞舟的声音听起来相当真诚，“这几天来诸位辛苦了，不过在放松的欢送会前，诸位需要共同出诊一次会诊，会诊的时间就定在今日下午，因此早上的活动我们遗憾地取消了，请各位好好休息。”
人类医生们面面相觑，深知这就是最后的两个关卡了。
一般来说最后的关卡都会由鬼王主持，而在最后一个关卡里庇护所会失效。
果不其然这个穿着病号服的男人继续温和道：“还有几件重要的事情请诸位记住：在欢送会期间我们将关闭医生宿舍，食堂不再提供三餐，除门诊大厅外各栋大楼中将解除所有禁令，望周知。”
“还有什么问题吗？”
“请问，我们的会诊内容是什么？”
楚恒拿出便签本，一副认真做笔记的样子，他脸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是身上仍然绑着一层绷带。
虞舟垂眸看了一眼他的便签本：“最后的会诊并不难，需要治疗的病人就是我。”
“请诸位诊断我的病症，并为我开药。”
—————
门诊大厅中。
缪宣坐在一楼的塑料排椅上，整一个大写的【乖巧.jpg】。
还有两天鬼蜮就要放人了，这也同时是他的期限，两天后没有刺杀目标，任务应当就会被判做失败。
这个混乱的世界就这样差不多要结束了，没有小系统辅助也没有世界脉络，靠着缪宣一个人挣扎勉勉强强摸出了一个差不多的结局。
缪宣抬头望着天花板上悬挂着的白炽灯，惨白的长灯管在铁链下一晃一晃。
虽然不知道虞舟的安排是什么，但是很明显他是不会把“宣轲”关在自己的鬼蜮里的，而他的爱意与深情太过真挚，缪宣已经有些动摇了。
缪宣这个人，确实是有些吃软不吃硬的，而且多年独居的经历让他不忍心去忽视别人的好意。
要是虞舟能对他下达命令或者强迫他去杀人也就算了，偏偏是这样“请都交给我”的放任自由。
而且他真的很了解缪宣，像是和他相处了许久，自然就有默契。
明明已经确定好了目标，但这样的犹豫实乃任务大忌，系统不在身边又没人能倾诉，缪宣只能看着灯管发呆。
这个世界可能会失败啊……缪宣自己心里清楚，他已经没有了孤注一掷的决心，这样不论是在战斗还是在策略上都会少了几分锐意，而虞舟在基础数据上强过他太多，若是他再少几分战意，这局能打？
其实缪宣会有这样的想法多多少少也是受到了一点英雄的影响。
第二个世界中征服王对玛忒斯也有着长辈的情谊，也是放任自流，但那时候缪宣仍然顶着压力就上了，两个世界之间的情况有些类似，但因为英雄貂蝉与英雄荆轲的身世经历，给了缪宣的影响却完全相反。
貂蝉的情感经历复杂，而且是间谍刺客出身，她本身对情感的控制就很强；但荆轲的感情经历却简单，她的复仇很纯粹，她的感情也纯粹，爱人志同道合，没遇到过情感与目标相悖的时候。
实际上荆轲和缪宣的性格在这方面倒是有些契合，以至于缪宣就有了现在的犹豫。
门诊大厅的大门打开，虞舟从阶梯上走入大厅内。
缪宣起身：“你回来了。”
鬼蜮最后两天当然是不一样的，今天虞舟代替了缪宣去发布任务，这其实就是一个给人类的信号：鬼王下场了。
虞舟笑道：“久等了吗？我回来迟了。”
缪宣：“没有，你回来得很快……那么接下来医生们就要来门诊大厅了吗？”
“你没有久等就好。”虞舟大步走来，“医生的事情不急。”
说着虞舟就拉起缪宣的手，似乎很是兴致勃勃的样子，“跟我来，我的画快要完成了，我说过要让你先看的。”
缪宣这几天一直和虞舟在一起倒是没怎么注意他的画，没想到已经画好了。
不过之前的画作全部失败，也不知道这一次是否会成功。
两人走入了电梯回到五层楼，虞舟好似真的很满意，他推开了病房的大门：“就差最后一笔了。”
画架正对着病房的大门，缪宣站在门外也能看到画布上的内容。
虽然仍然是隧道与火焰，但是这一次火焰中的人物也已经绘制完毕，黑色的紧身皮甲，熟悉的双刃造型，火光照在他苍白的肌肤上，栩栩如生。
画中的男人的视线望向画面外，黑沉透彻的眼眸却没有倒映出火光，他的身体前倾，极具张力。
看他的动作，仿佛是在透过一层火焰向画面外的人伸出手。
画的内容确实是宣轲，而且是没有变为鬼怪的人类宣轲，缪宣看到的时候内心竟然有些触动——毕竟画中人物的神情确实是他最习惯的样子。
而且看着他的动作与表情，难道说当时虞舟是在火焰的另一端吗？因此下意识记住了这个画面，现在再绘出来？
而且缪宣看着画中男人身上的衣着意外地觉得有些眼熟，他仔细回想，突然发现这不就是改自英雄荆轲的另一个皮肤【致命风华】吗？
难道说在他这一次到来之前，他曾经使用【致命风华】进入过一次宣轲的建模吗？这个世界的时间线是怎么回事？他在离开后还能回到“过去”吗？
缪宣下意识走近了几步，但就在此时，病房的大门却突然关上了。
在缪宣走入房间之后，门外的虞舟关上了大门。
缪宣立刻转身：“零……虞舟？”
他想要推开门，然而熟悉的、被控制的感觉再次降临，仿佛整所医院都在抗衡他，让他站在房间里动弹不得。
虞舟的声音透过大门传来，有些失真。
“小宣。”他的声音很轻，但缪宣听得明明白白，“等我把一切了结后，再来找你。”
作者有话要说：
系统：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我现在就蹲在隔离层里看戏，但是莫得瓜子也莫得爆米花，差评。

第二百零五章 双刃裂鬼蜮一完
请忘记我
虞舟关上了零号病房的大门。
薄薄的一层木门意味着力量与权限的天堑，零号能随意地出入，但是缪宣却怎样都无法撼动。
在这一刻，缪宣的内心是懵逼的。
等一等啊！为什么要管他小黑屋？不是说好了就看看画吗？这画也没画完，怎么就把他关起来了？！
还有作了结……什么事情啊作了结，把人类全部弄死还是怎样？倒是给我一个章程啊！
但是大佬不给章程，大佬从不回头看爆炸，贴着门板的缪宣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了。
病房连同走廊的整片空间，被死寂笼罩。
缪宣：……
这还真的是一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给啊！
#我还是不是你最爱的宝宝！（并不）#
缪宣确实是怎么都没猜到虞舟的“把一切都交给我”是这样做，他背靠着小门板，颇有些茫然。
上一次在房间里嗅到的血腥味已经消失了，很有可能是被清理过，虽然根本猜不到零号病人要去做什么，但反正都出不去了，探索一下这个房间总是没错的。
撇开在困室内打转的缪宣不提，虞舟此时已经离开了门诊大厅的五楼。
他直接走到一楼的登记台前，翻开了台面上的一本小册子。
假如缪宣在这里，他一定能认出这个小本子就是登记着医生出勤的值班表。
翻阅出勤表并不只是护士长的权利，而出勤表也远不止只有一本。
值班表上登记着这两天的安排：
【9月19日：上午所有医生轮休，下午所有医生出勤会诊。】
【9月20日：全体成员欢送大会。】
虞舟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九月二十日的安排，随着他的抚摸，那一行字迹仿佛被擦拭过一般，在他的指腹下逐渐变淡，最后彻底消失。
与此同时，虞舟面孔上的皮肤也在崩溃，露出了表皮下被烧焦的丑陋肌理。
硬生生撤销掉鬼蜮中的一个工作日，即使是鬼王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
午饭结束了。
幸存的六个人类最终还是一同站在了门诊大厅前，而在他们的身后，无数护士与病人沉默地“看”着他们。
在这一刻，所有的鬼怪终于全部卸下了伪装，露出了本来面目，动物与人类拼接的护士站在最前方，畸形的怪物病人则蜂拥在护士们身后，它们身上仍然带着可以鉴别身份的标识——病人仍然穿着条纹服，护士则是清一色白色一步裙。
这也是它们唯一一点像人类的地方了。
无数双黑洞洞的眼眶“看”着人类医生们，护士与病人越来越多，人数甚至超过了糖浆被打碎的那一天。
真正的尸山血海。
赵兰握着杨楠的手脸色难看得连骂娘都骂不出来，男孩瑟瑟发抖缩在钱宇刚身边，吴青苦笑，到底还是拿出了道具相机记录下这壮观的一幕，而楚恒则是直接走上了阶梯，推开了那扇老旧的不透明玻璃门。
玻璃门上贴着“推”字的贴纸，因为泡了水而显得有些发霉，其余人看到楚恒的动作，紧紧跟上了他。
门诊大厅的大门合上了，无数鬼怪重重叠叠沉地围在大门外，一动不动。
从未被人类涉足的门诊大楼有着和综合楼相似的陈设和布局。
都是差不多大小的面积，都有着塑料椅、玻璃台、白炽灯和公告栏，地面同样以大石砖铺陈，走廊楼梯口的铁门摇摇晃晃。
楚恒看了一眼玻璃柜台中的挂号前台，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串钥匙，随后就伸手握住了挂号台的门。
但是这扇门似乎是锁住了，即使使用了道具也打不开。医生宿舍已经关闭了，所有人都带上了自己的全副家当，道具被调整到最方便拿出的位置。
赵兰见状，也从登山包中拿出了一把锉刀。
就在赵兰想要把锉刀递给楚恒的时候，温和的男声突然从所有人背后传来。
“不必这样麻烦。”
赵兰惊惧转身，在塑料排凳的最后一排看到了鬼王。
他放松地靠在椅背上，蓝白色的棉质条纹病服让他看起来没有攻击性，鬼蜮中穿着条纹服的不止是鬼王一个，但其余病人的衣物质地都是人类社会十年前流行的廉价布料，唯有鬼王的衣服是柔软的棉质。
赵兰竟然在这个时候恍惚了一下——在她十岁时家里的条件并不好，但是哥哥还是凑钱买了一件小红裙子给她庆生，那件小红裙子的材质就是很普通的涤纶，带着一股化学制剂的味道，虽然哥哥觉得很廉价，但她喜欢得不得了。
后来哥哥不知道和她说过多少次，有钱了就不穿这些，要全部换成纯棉的。
十岁……现在回忆起来仿佛就是前世的记忆。
仿佛笼罩着一层说不出是什么色彩的玻璃。
“不必这样麻烦。”虞舟靠在椅背上看着大厅中的六个人，嘴角含笑，“还请不要试着打开那扇门，那里是不允许医生进入的。”
听到虞舟这样说，楚恒干脆地放弃了尝试，他转过身来：“那么我们的会诊这就开始吗？”
“既然你这样要求……那么就开始吧。”虞舟从塑料椅子上缓缓起身，随和地笑道，“麻烦你们了。”
“请分别告诉我，我得了什么病？假如没有人确诊，那么只能提前解雇你们了。”
虞舟问罢，漫不经心地看着在场的医生，他的态度实在是敷衍，这所谓的难关“会诊”竟然就是每个人分别回答他的问题。
但这样的问答反而是最难的，毕竟无迹可寻，谁知道鬼王心里在想什么呢？
在场众人陷入一片死寂，没有人敢于先回答，但鬼王的耐心也是有限的，他十分随意地看向距离他最近的医生——那个小男孩。
“请告诉我，我得了什么病？”
吕晋江：QAQ。。。。
男孩瑟瑟发抖：“感、感冒？”
“错了。”虞舟面无表情地否认，随后将视线转向吴青。
吴青：……神经病啊
内心骂娘的吴青犹豫了一下：“……咳嗽。”
医院里的药物就感冒药咳嗽药，得的不是这两种疾病那还能是什么呢？
“不对。”虞舟继续否认，转身看向钱宇刚。
壮汉：……
钱宇刚也想嘤嘤嘤，但是他忍住了：“感冒和咳嗽？”
听到这个回答后吴青当即就想跳起来敲他脑门，这个回答还不如瞎编一个呢！
果然那鬼王摇了摇头，下一个是赵兰。
然而赵兰就头铁了，她梗着脖子：“护士长呢？我需要护士长的帮助。”
杨楠此时的心情与吴青非常相似。
虞舟：……
鬼王没有回应赵兰的问题，直接判断：“回答错误。”
然后是杨楠，杨楠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实际上他内心的答案也是感冒和咳嗽，但是这个回答是错误的，而鬼王黑黢黢的双眼正对着他，他的冷汗立刻就下来了。
“……失忆。”
赵兰：……
#所以说这夫妻啊，都是有夫妻相的#
虞舟甚至都不想点评这个答案，他直接看向了楚恒。
楚大医生不愧是资深老中医，他此时反手从背包里慢慢抽出了玻璃刀，神情异常平静，根本没有回答送命题的紧张。
“你的疾病吗？”楚恒掂了掂手中的刀，“我只能遗憾地告诉你，你的疾病无药可医，是无法被治愈的绝症。”
楚恒：“这位病人，虽然很抱歉，但你确实可以考虑后事了。”
楚恒的答案太过硬核，在场其余人都给镇住了。
虞舟直视着楚恒的双眼，久久没有说话，无形的压力一层层叠在大厅中。
明明此时被鬼王针对的是楚恒，但其与所有人都仿佛被紧紧掐着脖子，连呼吸都开始困难。
良久后，仍然是楚恒先开口了，即使冷汗一滴滴滚落他的额头，即使他的面色苍白得与鬼怪也没什么区别。
他竟然还能挤出一个微笑：“请问我说错了吗？”
虞舟看着楚恒，闻言轻轻叹了口气，随后他慢慢地坐下了。
庞大的压力瞬间被回收，稍微弱一些的赵兰一个腿软差点没站住，而男孩当即就软倒在地面上，丧失了意志。
“你没有说错。”虞舟坐在塑料椅上，双手交握放置在膝头，“我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医。”
吴青劫后余生地大喘气，他现在无比确信楚恒和这个鬼王一定是私下接触过，但管他呢，只要能保他活下去他才不在乎他们之间的恩怨情仇。
而就在这时，吴青嗅到了烧焦的气息，也听到了非常微弱的哔啵声。
怎么回事？哪里起火了吗？
吴青下意识环顾四周，结果在转身时看到了如临大敌的楚恒。
淡淡的青眼从大厅各个角落里冒出，老旧发黄的墙壁上竟然出现了烟熏火燎的痕迹，塑料凳子开始变形，逐渐染上焦黑……
仿佛有无形的火焰正在灼烧着一切，人们惊惧地看着发生剧变的门诊大厅一层楼。
唯一没有变化的就是穿着条纹服的男人，他平静地坐在塑料椅子上，仿佛没有看到周围融化烧焦的塑料椅。
楚恒：“虞舟，你要做什么？”
虞舟微微笑了笑，紧接着大厅的不透明玻璃大门轰然碎裂，灰蒙蒙的天空在此刻退去阴霾，血一般的夕阳笼罩了整个天幕。
在这片天幕下，是无数鬼物层层叠叠的僵硬尸体——橙红的火焰跳跃在它们身上，假如不是骨骸上逐渐蔓延的焦黑，根本分不清那一片橙红是夕阳的光辉，那一片又是跳跃的火焰。
“你难道要毁了这里吗！”楚恒没想到虞舟要把事情做绝，“你到底要做什么？”
虞舟轻轻抬了抬手，紧接着，一楼的天花板徒然崩塌！
大块大块的石块就这样轰然落下，它们的速度快得根本不正常，没有人来得及躲避。
杨楠一把将赵兰拉入怀中，吴青骂了一句娘扔出了一块小手帕，钱宇刚也掏出了板斧挡在男孩身边，楚恒一撇刀，直接就朝着虞舟的方向奔跑过去。
落下的石块看似沉重但却与真正的建筑物不同，它们的材质远比石头轻，楚恒的刀劈开面前的承重墙时，觉得像是劈开了中空的骨骼。
门诊大厅在一连串的巨响中坍塌，坠落物与废墟掩埋了挣扎着的人们，虞舟垂眸坐在他的塑料椅子上，纹丝不动。
在以鬼怪尸骨为柴的火海中，门诊大厅轰然倒塌，一片废墟满目疮痍，唯有一个小房间诡异地立在废墟中。
整栋大楼都毁了，但是这个小病房却是例外，它稳稳地停在一楼废墟上，完好无损。
薄薄的门板上是病房的门牌号：
【协和慈爱医院】
【甲区零零零号房】
虞舟看着眼前的病房，忍不住露出了柔软的笑意。
“小宣，出来吧。”
—————
缪宣摸索着房间，最后坐到了软软的病床上。
他早就试着去探墙壁上的开关，不知道为什么房间内的灯怎么都打不开。
正当缪宣满脸懵逼的时候，病床突然就像是地震一样抖了起来！
缪宣：！？
剧烈的轰响声暴起，紧接着缪宣只觉得这个房间像是电梯厢一样失控落地，随后就被狠狠地拍在了地面上。
良久后，一切归于死寂，虞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小宣，出来吧。”
房间的墙壁与天花板在此时龟裂，纷纷化作骨灰一般的飞灰，缪宣闻到了前所未有的浓稠腥臭味，远胜过人血制作而成的“糖浆”。
没有墙壁与天顶的遮挡，血红的夕阳肆无忌惮地照亮了这个房间，缪宣双手紧握着刺刃抬头，看到了陈旧腐烂的残垣断壁、废墟无边的火海。
以及坐在不远处的，微笑着的虞舟。
夕阳染红了他，连那身蓝白色的病号服都被染成了古怪的橘红色，但是他的双眼仍然清澈，仿佛溪涧中的流水。
虞舟站起了身，缓步走到缪宣身前：“小宣，结束了。”
这片不知来源的火炎正在灼烧销毁这一片鬼蜮，一切确实是结束了。
缪宣抬起了手中的刀刃：“……结束了？”
虞舟笑了笑：“是的，结束了。”
缪宣有许多问题想问，但他根本开不了口，他的全身都像是被提着线的傀儡一样动弹不得，虞舟伸手遮住了他的双眼。
“我很抱歉，但请不要看。”
缪宣被遮挡上了双眼，他看不到，只能听到虞舟轻轻的声音；他也说不出话，无法询问虞舟为何要向他道歉。
难道所有的人类都被杀死了吗？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后缪宣感觉自己的手腕被冰冷的手握住，紧接着一股巨力牵引着他，直到他的利刃被插入了什么坚硬的东西里。
滚烫的液体溅到了缪宣的脸颊上，冰凉的手指紧接着抹去了粘稠的它。
缪宣嗅到了浓浓的血腥味。
虞舟的声音轻飘飘地，像是拂过耳边的微风。
“不要相信楚恒也不要跟着他离开，不要回应他的执念，虽然荒芜但是鬼蜮的世界里是安全的，属于生者的人间即将和鬼蜮的世界融合，以后如果遇到了其他的鬼王就把它们杀掉，不要太在意人类，更不要再花费力气去保护人类，不要让别人伤害你，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只能让你看到未完成的画，我很抱歉。”
夕阳笼罩在一片废土上，虞舟伸手紧紧抱住身前温暖的爱人。
他不敢让他睁开双眼，因为他此时早就不是曾经的样子，他的身上只剩下烧焦的、可怖的肌理。
画架倒塌在他身边，虞舟伸手，轻轻点在了画中男子的双唇上，他的手指沾染着浓郁的血浆，此时这抹鲜红恰好就成了最后的点睛之笔，让隧道中的黑衣男子彻底鲜活了起来——这幅画，终于完成了。
而这完成的画像中没有诞生怪物，它是完整的。随后无形的火焰点燃了这幅画，逐渐将它化作灰烬。
虞舟垂首亲吻爱人的额头。
“我很抱歉，让你看到了这些。”
你的双眼到底是染上了鲜血与火焰。
“我很抱歉，无法让你回到人类的世界。”
已经被打上了烙印，只能够让你留在满是鬼怪与死亡的这一边。
“我……我很抱歉，答应你的来世，我做不到了。”
我们都没有来世了，你将成为混迹在亡魂中不死的魂灵，而我则将彻底消失。
“请忘记我吧。”虞舟对着属于他的鬼蜮和护士长下达了最后一条命令。
“忘记我。”
缪宣被挡住了双眼什么都看不到，他只知道自己被冰冷的怀抱紧紧禁锢，他只能听到虞舟的低语与火焰灼烧的声音。
他的精神领域在这一刻被突如其来的力量侵入，这股力量最终形成了薄薄的保护膜，无声无息地隐匿，然而力量入侵到底是巨大的冲击，缪宣的意识直接就被困在了精神海内，斩断了一切和外界的联系。
虞舟从口袋里拿出了那个暗红色的小本子，他翻开第一页，在页面上留下了拇指的血印。
道具生效了，鬼蜮对宣轲的束缚彻底消失。
火焰已经燃烧至废墟上，人类的二十天被虞舟硬生生抹成了十九天，此时幸存的六人已经全部被弹出了这个鬼蜮。
缪宣不再隶属于即将毁灭的鬼蜮，也不会被这火焰焚化。
烈焰再一次跳跃在虞舟的身上，一切浮华的伪装尽数退去，只剩下逐渐焦黑的人形骨骸，虞舟再次俯身，静静抱住了缪宣。
这一幕浓墨重彩得仿佛描绘地狱的画卷。
焦黑的尸骨与坍塌的废墟，血红的夕阳和跃动的火焰，干瘪可怖的骸骨贴在美人古艳秾丽的面庞上。
焦黑的遗骸一点点龟裂，他就像是这一片鬼蜮一般，终究还是成为了灰烬。
挫骨扬灰，尘埃落定，从此再也没有人能以姜花锦鲤庆乔迁之喜，再也没有人用行楷书写“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再也没有人会因为鲜血与火焰的倒影而愧疚地致歉
……
再也没有人会郑重地承诺：
宣轲，我们来世再见。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磨了很久，所以发迟啦
———
系统（虽然不在但仍然要播报）：【叮——请选择感情线！】
A、楚恒：和我离开。
B、零号：请忘记我。
C、这一次是苍白的右手：……
秒哥：……就手吧，你看它都没话说。
系统：【叮——默认感情线开启！】

第二百零六章 青铜卷-完
现实世界四
缪宣睁开眼睛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茫然的。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到哪里去？
然后罩在他面前的半透明罩子掀开，营养液排出，一个毛乎乎的东西贴脸“pia”一声黏到的缪宣脸上。
缪宣：……
【嘤嘤嘤！秒哥我好想你啊嘤嘤嘤！】毛乎乎的东西一边扭动，一边发出带着点机械味道的声音，【哇我竟然被隔离了那个世界超过分！我们再也不去荆轲的世界了！！！】
因为皮毛被浸湿了，原本可以是蓬松柔软的毛绒绒，在此时完全变成了再黏腻不过的抹布球，缪宣感觉自己呼吸不畅，于是伸手把脸上的抹布球拎了起来。
然后他就看到了熟悉的黑豆眼——很好，就是系统没错了。
梦里的那种小毛狐狸，不是妲己妹妹版本的狐妖。
缪宣：“……统统你能凝聚出实体了？不错啊。”
系统立刻骄傲：【是的呢！我以后都有实体啦！而且以后在虚拟世界里还能给秒哥放二技能！】
缪宣这么一听倒是感兴趣起来。
系统的原型就是群星闪耀游戏的看板娘妲己，属于硬控类型的法师英雄，二技能是自带目标锁定的控制技能，而且有着时间不短的晕眩效果，可以说是刺客的好帮手，逃命怼人都好用。
看来以后又多了一个御敌手段。
缪宣从湿漉漉的医疗仓里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黏糊糊的液体：“这一次你被隔绝在哪里？我感应不到你，你有印象吗？”
系统委屈巴巴：【我被关在一个小黑箱子里，和外界的一切联系都被隔断了，而且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吓死统了！】
当然他在小黑箱子也没有闲着，这二十几天里他回顾复习了一遍自己的番剧小说收藏……
但是这个就不要和秒哥说了。
缪宣一听他的诉苦果然就开始心疼：“真是辛苦你了……没想到这一句会这样难，这一次世界是特殊的吗？”
系统：【是的！这一次是秒哥的渡劫局！我已经是白银的系统了！所以我现在才能够凝聚出实体呀！】
群星闪耀的游戏机制中有一种是排位竞赛，从低到高分为许多段位，赢了一局就得到一颗星，积累的星星足够多就上一个段位。
最基础的段位是青铜，再上一层是白银。而从青铜到白银的这一过渡局，就被广大网友称为“渡劫”。
难怪上一个世界会这样特殊……原来是渡劫局。
系统甩了甩它湿漉漉的尾巴条：【秒哥秒哥，这一次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秒哥猜到了目标好厉害啊！】
缪宣一愣：“你不能看到我的经历吗？”
系统哼哼唧唧：【完全屏蔽了，只有在结局的时候才蹦出来‘胜利’的提示，所以我完全不知道……】
缪宣：“原来是这样，这一次世界也有些奇怪，没什么好吃的东西，而且……”
缪宣突然就卡住了。
而且？而且什么？
他明明是记得发生了令他记忆深刻的事情，但是一旦回想脑海里的记忆就像是蒙着一层薄雾。
他记得鬼蜮记得楚恒记得那二十个人类的脸，甚至连那些鬼怪护士们也能清晰地回忆，但是协和慈爱医院的鬼王……那是谁？
关于这个鬼王他没有任何一点印象，只能够回想起“糖浆”带给他的威胁，其余的就像是隔着浓雾望着河对岸，什么都看不清楚，只能隐隐约约听到水流的声音。
系统：【秒哥？怎么了？】
缪宣随手将毛狐狸搁在营养槽边，自我检查了一次精神域。
在虚拟世界中他以建模的方式存在，建模就是他本人的一点精神触手延续，假如虚拟世界中的记忆出了问题，那么只能是建模的精神域被人侵入了。
精神域被侵入这可是大事，缪宣立刻就警惕起来，他将精神力场铺开，一点点扫描自己的脑海。
系统大概也明白发生了什么，看着这样如临大敌的秒哥也紧张不已，缩成一团不敢说话。
良久后，缪宣睁开了双眼，满脸茫然。
系统乖巧：【秒哥还好吗？】
“我找不到被入侵的部分”缪宣揉着额头爬出营养槽，“我的精神域好像还扩张了一点，但是我的记忆却是是被影响了……好奇怪，找个时间问问丁香姨。”
缪宣清理了一下自己，这一次虽然虚拟世界的持续时间很短，但现实中却过去了整整五天。
两边世界的时间流速比例如魔似幻，缪宣至今也没能找到规律。
说起来这大半年来他一直忙于训练和浸入虚拟的世界，已经很少和沙雕网友快快乐乐打游戏了……算算日子不久后就是新年。
这个新年过去了再走下一个世界吧。
缪宣换了一身衣服，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他的头发也长了，得找个时间修剪，这一次经历了英雄荆轲的世界，他的身躯再次得到了力量增幅，缪宣伸出双手在空中虚握，一对刺刃当即出现在他的手中。
果然，荆轲的武器也带出来了，于此相配合的被动技能【死吻】也同样称为了他的固有技能。
【欸……好漂亮的刀】系统从营养槽上窜起，挑到了缪宣的肩膀上，【纯黑色的呢。】
“是挺漂亮的……”缪宣皱了皱眉。
但是怎么回事黑色的呢……刺客英雄荆轲不带皮肤的武器是银色的，而他的护士长建模武器是粉红色的……
也许是在模糊的记忆片段里有答案。
缪宣收起了刀，突然感觉肩膀上湿漉漉的，他转头看了看抹布球，然后抓起久别重逢的系统往水池里一塞。
系统：唧唧唧！
清晰烘干后小狐狸终于回到了他的颜值巅峰，缪宣撸着小狐狸走到了餐厅中。
家里仍然一个人都没有，缪宣坐在桌子前灌了自己几管营养剂，给几个老师发送了信息。
接下来他打算在现实世界停留三个月，首先要检查一下精神域，同时也要练习一下新拿到的双刃，因为这一次虚拟世界中只过了二十天，在没有了技能后双刃于他而言其实就是完全陌生的武器，和长枪不能比。
但是既然拿都拿到了，如果不练的话未免可惜，三个月入门有些勉强，但也能做到。
在鬼蜮中缪宣的精神时刻处于紧张状态，乍然放松下来整个人竟然有些百无聊赖，他转到自己的房间中，打开了游戏。
大半年没玩了。
沙雕好友看见他上线立刻欢天喜地发来信息，以“哇你没死啊”和“挺尸吗”这种遣词造句来表示自己的欣喜。
缪宣在信息网络上把自己的身份埋得严严实实，久不上游戏确实容易给人造成误会。
缪宣也不说废话，直接把那几个沙雕拉了一队开游戏。
在选择英雄的时候，他选择了刺客。
毕竟是大半年没打了，最初几局缪宣跪得凄惨，但一旦熟悉了游戏的操作，他本就是强项的战略和已经不再拖后腿的灵活性纷纷发挥优势，缪宣不用测都知道自己手速上升了不少，和以前堪称天翻地覆。
不知不觉间，他成功把自己从白银打上了黄金。
系统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给他秒哥一个误导，缪宣没办法，只能给了系统一个端口让他自己玩。
小狐狸唧唧叽叽地撑开前腿，趴在游戏机上就不起来了。
也许是来源就是法师妲己，系统在开局的时候局局必选妲己，缪宣旁观了一下，发现系统的水平竟然不低。
……比他之前打的法师强。
看这阵势，也许他们在之后的世界里也能配合好。
————
短短三个月很快就过去了，在这三个月中缪宣给自己的精神域完成了检查，得出的结论倒让他有些惊讶。
他的精神域不仅没有被损坏，反而是被罩上了一层薄薄的防护膜。
虽然这层防护膜对现实世界的他来说约等于无效，但是假如在进入了虚拟世界后归拢至建模身上，那就是很可观的精神保护。
所以……在模糊的记忆中，那个抹去了自己存在的鬼王送了他一个精神保护？
“也许他爱上你了吧？”殷丁香当时是这样说的，“不过你大概拒绝他了。”
缪宣一时间心情异常复杂，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也许是虚拟世界养叼了他的口味，缪宣越来越觉得在老家末世待不住了，三个月后，他熟练地封锁了飞船躺进了营养槽，迫不及待开始了新的世界。
又回到熟悉的白色大立方中。
也不知道是不是缪宣的错觉，他觉得英雄池中的英雄似乎都鲜活了不少。
系统：【秒哥！我们这一次选谁？】
缪宣犹豫了一下：“这一次……要不然我们就选李白吧？先把新英雄都尝试一次。”
栗发白衣的男子手持长剑，黑色的劲装贴身，外袍不羁地披在身上，露出大片精壮的胸膛。
男子修眉凤目，眼角上挑，带着几分天然的风流笑意，时不时饮一口葫芦中的酒，嘴里叼着一根小草芽，自在悠然得不行。
男子在缪宣走进后对他潇洒一笑。
【那么我就开始啦！】
“来吧。”
随着一片白光闪耀，系统兴冲冲开始播报：
【秩序白银召唤师！任务六开始！】
【请召唤师达成以下任务：
一、任意刺杀一个目标
二、维护英雄形象。】
【世界脉络：人族大兴。】
【英雄要求：剑心通明。】
要求播报完毕，白光也消失了，缪宣再次睁开双眼时，眼前竟然是一片黑暗。
身体周围似乎有温暖的液体包裹着他，仿佛回到了母亲的子宫中，又像是躺在治疗仓里。
缪宣满心懵逼，试图伸出手摸一摸困住他的东西，然而他这一感知才发现，自己这一次，仿佛没有手……
缪宣：咦？
作者有话要说：
当然没有手辣，蛋壳里的小鸡仔只有翅膀嘛

第二百零七章 朝阳白凤鸣一
老母鸡，咯咯哒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世界的基础是中国传统神话魔改，你会看到熟悉的名字与糅杂的故事……总之和原来的已经不是一个东西了。
虽然这个世界的背景是洪荒，但是和西游记封神榜以及其一系列设定毛关系没有，以及我晓得天池是长白山的，同时也晓得鲧治水失败挂了。
反正都是扯淡新编，大家看个乐呵。
两开花、两开花啊
世界伊始，宇宙之间唯有混沌。
四方上下为宇，古往今来曰宙，在这没有边际的混沌中诞生了祖神盘古。
盘古撕裂混沌，让清者上扬，教浊者下沉，盘古双手举天两足踏地，天地愈分愈开。
亿万年后，祖神盘古与天地合一，宏伟的身躯化作万物，从此日月星辰、山川河流各有规律,天行健，地势坤。
这便是鸿蒙初开。
祖神盘古的身躯衍化为大道，无数新的意志应运而生，成为最初的生灵。
其中有人首蛇身者名为娲，娲神将沉降的浊物与清气糅合造人，从此大地上就有了人类。
不仅是娲神，初生的意志们各自创造着瞩意的生物，各种各样的生物在大地上交错繁衍，它们的足迹遍布简单宁静的大地，形成了无数生机勃勃的循环。
然而诞生自祖神身躯的古神并不能和谐共处，杀戮与吞食随处可见，强者愈强，弱者愈弱，终于有一天古神们的征战搅碎了由清者上升而成的天空。
清与浊已被划定的界限因此而动摇，沉降的地面不再稳固，破碎的天空隐隐下坠。
娲神舍身补天，重新界定了天地秩序，天与地再次分离，稚嫩的世界得以继续衍化。
鸿蒙初生的意志们因此而感念女娲。
初生的意志最终分为神与祇，神者留在天上，祇者落于地下，天神信奉生，地祇崇拜死。
随后又是无数个日升月落，天地的界限越来越大，最终天与地之间的天梯断裂，大地上的生灵再也无法走上天空。
但清与浊的分离不会停止，大地下的浊仍然下沉，天空上的清继续飞扬，天与地之间成为生机勃勃的凡世。
神与祇最终全部陷入沉睡，只余下无数造物繁衍更替。
—————
悠远的天空中没有一片云彩，显得格外广袤，它碧蓝如洗，剔透的幽蓝色彩既幽深又澄澈。
在这片天幕之下是皑皑雪山，山顶方圆数万里尽是冰湖，浩渺的冰湖倒映着无垠的天空，一时间竟让人分不清何处是天，何处是地。
就在此时，冰湖宁静的湖面微微动荡，涟漪从下自上荡开，一声巨响过后，水面被一玄黑巨物打破。
这东西有着深黑色的龟壳，排布妥帖的鳞片勾勒出玄妙的纹路，长蛇缠绕，龟首昂扬。
巨物踏水而行，速度极快，几乎是顷刻间，他就抵达了冰湖的中心。
冰湖中心是一处青黑色凸起的石壁，石壁上堆着无数形状笔直的焦黑枝木，隐隐散发着沁人心脾的异香。
在这焦木搭造的巢穴里，是一枚宛如玉石一般的巨大圆卵，雪白的圆卵上有着极其浅淡的纹路，美丽非常。
在巨大龟蛇的注视下，白卵突然摇了摇。
巨物发出欣喜的低吟，随后化作人形，站到了石壁上。
这巨物化作的人形身着黑衣却满头华发，面庞祥和苍老，他伸手轻轻摸了摸白色的卵，笑道：“原来是鸿鹄……真是好孩子。”
凤凰有五种，赤色的是凤，黄色是鹓鶵，青色是鸾，紫色是鸑鷟，而这枚白色巨卵中的，就是白色的鸿鹄。
天梯断绝后下界只余一枚凤凰卵，直到今日才有了要孵育的征兆。
白卵似乎听到了老人的赞叹，于是紧接着又摇了摇。
“生而知之吗？”老人的笑意中多了几分叹息，“果然是应运而生……天命如此。”
白卵又是一阵晃荡，玉白的表面上出现了细细的裂痕，随着几声脆响，蛋壳应声裂为两半。
在雪白的蛋壳碎片中，一只毛绒绒的白脑袋冒了出来，淡金色的喙，银白的眸，雪白柔软的羽毛覆盖全身，幼嫩的翅膀与尾羽在朝阳的照耀下仿佛有金光在隐隐流转。
耀眼夺目，恍若新生的朝阳。
老人发自内心地喜悦，小凤凰生而知之，早已有自己的名，他的神魂如此清澈瑰丽，即使在凤凰中也是佼佼者了。
于是老人慈爱地看着蛋壳中新生的凤凰，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鸡仔儿梗着脖子：“唧？”
—————
缪宣在感觉到自己全身的器官与构造都不是人的时候，是懵逼而惶恐的。
系统在虚拟世界里还不能凝形，只能快速地给他翻找语言包与记忆包。
进阶白银的系统就是不一样，语言包和记忆包很快就来了，语言包没什么问题，但这个世界的记忆包却非常特殊。
与其说这是“记忆包”，倒不如说这是“传承包”。
记忆包中没有建模曾经的任何记忆，只有建模所属种族的浩渺传承，其内容冗杂悠久，以缪宣如今的精神力都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完全接受。
接受完记忆包后我们的秒哥彻底傻了。
这个世界怎么说呢……确实是有意思，但也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缪宣这一次又不是人，这一次的建模是白凤凰。
末世里虽然文明断层，但是许多标志性的东西仍然被人类熟悉，比如龙凤这两种图腾。
缪宣知道凤凰的意义，也知道刺客英雄李白有一个【凤求凰】的皮肤，但从没想到自己还能有长翅膀的这一天。
嘿呀，这实在是……干得漂亮！
这个世界的凤凰和缪宣熟知的凤凰有些许不同。
虽然同样是祥瑞的象征，但是这个世界的凤凰是由鸿蒙初开的意志创造的，属于天神衍生的神兽，一降生就有着强大的力量，而且性情高洁，仁善慈和，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
也就是说，这是一种堆砌了无数美好品德的，挑食的神鸟。
缪宣感慨了一下这神鸟的逼格，随后开始努力挣扎。
所以他现在这一头黑其实是在蛋里，只要挣扎出去应该就能见到这一次的父母亲人了——凤凰中凤为雄凰为雌，习性就是一凤一凰组成一个家庭，而且凤凰对子女是非常慈爱的，未孵化的蛋会被父母随身携带。
而且既然是天神的造物，没准一出壳就在天界，这么一想就好激动啊！
天神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呢？这里的文明又有什么特点？
缪宣努力了一把顶穿了蛋壳，他探出头，然后看到了一个慈祥的老人家。
气息不对，他不是凤凰，周围的环境也不对，虽然很漂亮但明显还是脚踏大地。
缪宣：？
老人家一脸慈爱：“你叫什么名字？”
于是缪宣发出了诞生后的第一声啼鸣，凤凰的鸣声如玉石相撞，清清凌凌。
“唧？”
秒哥在第一次见到玄武老前辈时就暴露了他的本性，虽然义正辞严表示自己名为“宣”，但从此以后也多了一个小名“唧”，每年都要被玄武怜爱地提及，成为凤凰为数不多的黑历史之一。
—————
昆仑山顶。
缪宣扑楞着他的小翅膀，在巨大的乌龟壳上蹦蹦跳跳：“鲧君，我何时才能化形？”
玄武的声音从壳下传来，悠长而厚重：“且等你见到人族再说。”
缪宣心知玄武固执，只能期期艾艾继续问：“那哪里有人族呢？”
“昆仑山下就有人族。”玄武慢悠悠道，“还有妖族。”
缪宣：“那我何时能下山呢？”
玄武：“等你能化形。”
系统：……
缪宣：……
行吧行吧，都听你的。
所以说这记忆传承包和现实啊，那就是买家秀卖家秀。
诞生后缪宣才知道自己的出生地在下界，一座名为昆仑的山巅上，天梯早已断裂，见识天界的愿望算是落空了。
而且这一次他又没爹妈，只有一位算是养父的神兽。
玄武弘毅沉稳，令人钦佩，但他绝对不会养孩子，他总是忧心小凤凰，像是对待易碎品一样小心翼翼圈在天池中。
缪宣身上的保护措施不知道被叠了多少层，为了打磨基础，如今玄武还压制着不让他化形。
也是直到“降生”大约一个月后，缪宣才知道自己不但是下界唯一一只凤凰，而且还是天道钦定的未来扛把子。
俗称，天命之子。
这看似扯淡的事情其实是这样的：
天梯断裂，天界与下界的通道被撕开，神兽纷纷追随天神离开，唯有神兽中一只步入暮年的玄武自愿留驻在下界维持秩序。
千千万万年后，下界的玄武在偶然间发现了一枚凤凰蛋，而且是纯粹的凤凰，不是杂交产物。
玄武：……
当时天梯断裂是因为天地大劫，除了他以外，所有有资格离开的神兽全部都上天了，而凤凰这个种族对子嗣的重视程度在神兽中能排第一，下界怎么会遗留了一枚蛋呢？
那么这只凤凰蛋……只能是因为父母在大劫中不幸陨落，来不及寻找族人托付，以至于被遗留在下界。
玄武秉性坚韧怜悯，而在天梯断裂前玄武与凤凰两族天性相近，对彼此都很有好感。
因此在看到这个蛋蛋时，玄武的心都凉了，他急忙把小可怜带回昆仑山，四海八荒寻找梧桐木，然后用自己不专业到了极点的技术凑了一个巢，生怕这凤凰蛋被浊息污染了。
约莫真的是上天垂怜，这小凤凰万幸没有死，而且到了如今还有破壳的迹象。
玄武的天赋中包含了推算衍化之数，他给小凤凰算了一卦，卦象的结局令人震惊。
发现这颗凤凰蛋竟和下界的未来息息相关，甚至连人族的命数气运都与他的命盘交缠。
这一下玄武更是头大，原本他只想要让可怜的小凤凰好好长大，万万没想过要找一个天命之子来继承自己的遗志。
护持天下秩序是多么沉重的责任，没有人比玄武更清楚，小凤凰被遗落在大地上，从此形单影只没有族人已然是不幸，这还不算，日后还要呕心沥血护持大道……
可叹，可敬。
然后玄武就把这些一股脑全部告诉缪宣，缪宣听到的时候整只鸟都傻了。
哇……这……原来李白大大的内心理想竟是如此远大，映射的世界竟是这种以天下为己任的类型。
所以这一次抽到的牌是秩序善良阵营的……那么以后大概要斩妖除魔？
缪宣略有些忧愁地看着自己毛乎乎的白翅膀。
所以暂时不能化形的我，要用什么去练剑呢？

第二百零八章 朝阳白凤鸣二
李白这个大挂壁
问：成为一只鸟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缪宣：谢邀，实话实说，我觉得很爽。
鸟类的身躯与人类的截然不同，先不提那宽广的翅膀、轻盈的身躯与截然不同的视角，光是这幅躯体本身就足够不凡。
缪宣甚至能感受到这幅流光羽翼下那轻薄又坚硬的骨骼、仿佛每一寸肌理中都埋藏着恐怖的力量。
凤凰是钟灵毓秀的美丽神兽，强大也是一种美。
飞翔是一件很上瘾的事情，更何况是自己就拥有飞翔的能力，可以随意在天空中翻腾。
而雪山顶无垠的水面则成了小凤凰的练习场，于是在初诞生了几个月里，缪宣就拍打着翅膀飞了个爽。
凤凰一族怎么说也是鸟类，对飞翔这件事情是相当看重且研究过的，缪宣得到的记忆传承包中最起码五分之一的内容就与飞翔有关。
这最初的几个月来，缪宣天天练习拍翅膀竟然也不觉得无聊。
当然就算他化作人形也没什么事情做，因为他现在这个代入了刺客英雄李白的建模……没技能。
是的，从白银段位开始，系统的功能就又多了一个，那就是【等级】。
游戏中每一局开始时所有玩家操控的英雄都只有一级，而满级是十五级，每上升一级英雄的力量就会增强，技能的威力也得以增幅。
在这十五级中，四级是一个坎儿，因为大多数英雄只有满了四级才能开出第三技能，俗称开大招。
缪宣现在就是个可怜巴巴的一级，他只能点一个技能，于是他点开了二技能。
李白这个英雄说常规也常规，说不常规呢也骚的很，他只有三个技能，但是组合起来就能玩出无数花样。
一技能是很常见的两段位移，释放三次后还能回到原地，这让英雄的轨迹变得莫测，在灵活性上远胜过简简单单的一段突进+攻击（说的就是你，常山赵子龙）。
而二技能就更是游戏系统对英雄明晃晃的偏爱了。
李白二技能的表现形式是在地面上化出剑阵，剑阵能减速敌人并且造成伤害，而李白在画剑阵的时候是免伤免控的。
看看！看看！免伤免控二技能！这是人干的事儿吗？
当初缪宣顶着貂蝉的建模只有大招才有那么短短的一个免控，而光是这个免控就不知道让他躲过了多少厉害的攻击，而现在李白的免控只是一个二技能……
#貂蝉：哼~#
然后是更猛的第三技能，这个技能在释放时李白他……也是免伤免控的！
不仅如此，李白在释放三技能时会化作五道虚影，不仅卖相优美而且伤害也不低，打人时那叫一个又仙又痛。
你看看这个英雄！他有两个小无敌啊！！占总技能的三分之二啊！！！
#警察叔叔就是他.jpg#
游戏内为了平衡英雄，李白的三技能自然是有着使用限制的，但是缪宣的建模却没有这些限制，只要剑气积累得足够了，他就能够使用三技能。
那么剑气怎么积累呢？
打人就行了。
也就是说，只要缪宣内心计算好间隔，并且记得带个蓝buff，他就能做到技能不断，大招不停。
这个想法太美好了，一想到自己即将连招两个免伤免控小无敌，缪宣就感觉自己的小翅膀在蠢蠢欲动……
#苍蝇搓手.jpg#
系统：【哥，我们现在只有一级，你也没那个握剑的硬件能力。】
于是缪宣只能暂时放弃这诱人的想法，老老实实练飞行。
而这一次的武器长剑算是伴生本命，它随着小凤凰的诞生而诞生的，此时被存储在缪宣的精神海中。
这个世界竟然有精神力体系，而且发展得相当完善，凤凰的传承和玄武都管那叫神识，缪宣能接触到精神力的锻炼方法自然是大喜过望，这几个月除了练习飞行他其余的精力就都用来理解神识。
虽然缪宣现在只是一只小凤凰，但是他的速度已经非常客观了，系统曾估测过一次，测出的速度给了人很大的安全感——逃跑保命的那种。
鉴于这个世界对缪宣来说完全陌生，而唯一能够作为参照物的玄武又有着缪宣看着都被吓到了的血条红条，于是缪宣出于最悲观的想法，先给自己点了个二技能免伤免控。
也许是因为这一次世界的武力体系级别高超，小地图的范围也增大了许多，玄武的小点能够被地图捕捉，是个绿油油的友方。
在进入这个世界之前，缪宣其实也是知道玄武的。
玄武这个图腾传说像是龙凤一样被传承下来，即使末世的文明断层也无法斩断它们。
但是真的在亲眼看到玄武的本体时，缪宣被那宏伟庞大的身躯深深地震撼了。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玄武的人形，当时只觉得这老人慈和可亲，而后玄武在他面前放出了本体，缪宣这才见识到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威严气势，什么才是被天地厚爱的生灵。
玄武似乎非常忙碌，这几个月来他常常不在山顶，但是每过一两天都会赶回来，既是给缪宣带了一些食物也是让小凤凰别捅破了天。
实际上缪宣在吃掉了自己的蛋壳后就没有很饥饿的感觉了，但是玄武就和无数“你妈妈觉得你瘦了”的亲娘一样给缪宣投喂练实。
练实其实就是一种绿色的小圆果，缪宣在第一次被投喂的时候就被它惊艳了，明明是最简单没有经过任何加工的植物种子，那口感远超过他吃过的任何东西。
当然前一个世界的糖浆不算，虽然练实的味道可以媲美，但它没有那种魔性的诱惑，相反食用练实令人神清气爽，感觉灵魂都被洗涤了呢……
在末世的记录中，练实其实就是竹子的种子，但是在这个世界里练实明显不是这么普通的果实，毕竟就连玄武都是一次只能带回来一两颗。
这道理就和缪宣现在窝着的巢穴材质是梧桐木一样。
石壁与其上的梧桐木巢，是由玄武绞尽脑汁后跨专业给他弄出来的窝。
缪宣躺着觉得还挺舒服，暖烘烘的有点像是电热毯，但是这股暖意却不是浅显的“木头自己发热”，而是那种让人灵魂都温暖起来的感觉
——这肯定不是普通的梧桐，和缪宣记忆中的平凡植物有着云泥之别。
根据玄武的睡前故事，梧桐如今比练实还要稀少，盖因梧桐木原本就是产自天界的植物，汲取仙灵而活，下界的梧桐与练实那都是杂交过的种类，算不上纯正版本。
每当讲到这些，玄武就会用看小可怜的眼神怜爱地望着缪宣——可不得怜爱么？小凤凰出生后连凤凰的正常伙食都吃不到啊！
这感觉就和留学海外的单亲霸霸只能给崽子投喂干面包方便面充饥的羞愧一样！
#对不起，没能让宝宝吃上中餐#
但缪宣吃得很快乐，他和系统一致认为有吃有喝能飞的日子真是太开心啦！
于是玄武更加心酸了。
心酸的玄武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最后只能想办法让小凤凰先化形。
化形后就容易找玩伴了，不管怎么说，总得让小凤凰有个轻松的童年吧？
凤凰的化形无一不是美人，也不知道这只小凤凰会是什么样子的。
化形是妖族长生的一道坎，神兽固然不会被这低矮的门栏绊倒，但化作人形后修炼也会变得容易些许。
天道对人族可真是优待啊……
—————
又是新的一天。
缪宣从巢穴中钻出，用爪子在石壁上刻下了一道划痕。这是他记录时间的方法，每天刻一道权当是日历。
李白的凤凰建模也对缪宣产生了影响，按理说几个月待在一片冰湖上是很没意思的事情，但是缪宣却觉得心境舒畅，这么点时间不算什么。
凤凰是长生种，虽然缪宣没有明确的概念，但是在接受了传承后他的潜意识中就已经产生了“浪费时间”的认知。
虽然还没有接触到山下的人间，但是缪宣已经隐隐预感道自己会在这个世界中停留很久。
玄武自称已是暮年即将陨落，但他再活个几百年不成问题，而缪宣的建模和他同样是神兽……
缪宣这么想着，突然就有些惶恐。
在结束这个世界后，他还能回到过去曾经的自己吗？他回归家乡后又将以怎样的目光看待老师们和沙雕网友们呢？
时间是最残忍的差异，也许这就是他异能最大的副作用，在进入一个个小世界又从这些世界离开后，他也在不知不觉中与自己的过去告别。
系统也不能够永远跟随着他，他注定了是孤家寡人。
小系统并不知道自己的主人正在思索如此深刻的问题，他现在不仅回到了他秒哥身边，还能吃到练实能亲身体验飞翔VR，再加上回顾内存中的电视剧小电影，活得异常滋润。
他看着缪宣在石壁上划痕，忍不住道：【秒哥，我内存里有日历的，秒哥如果想知道时间可以问我呀。】
缪宣：“这样更有仪式感，我做这个也不全是为了记录时间。”
系统似懂非懂：【噢……】
就在这时，石壁下的水面突然起了浅淡的涟漪，远处传来水流波动的声音。
小系统立刻欢呼一声：【玄武霸霸回来啦！】
玄武这种傻爷爷模式的教育政策已经彻底征服了小系统，练实让小系统改口叫爸爸，而缪宣也能体悟到玄武的拳拳爱护之意，对他的照顾很是感激。
缪宣轻盈地跃起，向着水波传来的方向飞去。
冰湖巨大，但玄武的真身也不小，缪宣远远就能看到那震撼美丽的龟壳，他长鸣一声，朝着那里徐徐落下。
成为凤凰后缪宣不自觉地沾染了许多凤凰一族的小习惯，比如开心就叫一声，不开心也叫一声……凤凰想要发出难听的声音都难。
巨大的龟蛇感应到了靠近的小凤凰，他化作人形在水面站定。
而玄武却不是一个人，他身边还有两个人形的生物，他们的血条一长一短，但和玄武的比起来都是小意思，连缪宣的血条都有他们十倍长。
这么短的血条……不会是人类吧？
缪宣落在玄武高举的手臂上，歪着头看着这两个疑似人类的生物，他们披着简单粗糙的长袍，衣物上绘着抽象的玄武纹路，其中一人鹤发鸡皮，看着像是德高望重的角色，另一个则还是幼小的孩子，但也站得笔直。
他们的表情倒是高度一致，混杂着赞叹、震惊与向往。
缪宣打量完毕，扭头看着玄武：“鲧君，他们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在小世界里，秒哥的命运甭管多牛逼都是算不出来的，这就类似二维看三维，跨维度没搞头。但玄武推演算的是世界内建模“小凤凰”的未来，不是秒哥的，所以他看到了凤宣的方向。而老虎世界的吸血鬼妹子算的是“缪宣”的来路和去路，所以她疯了。

第二百零九章 朝阳白凤鸣三
人族幽昭
天地大劫，天梯断裂后，世间不再有神祇。
下界只剩下神祇的造物，而在这些造物中，人类是最弱小的。
没有强劲有力的身躯，没有抵抗劣质气候的体质，没有与生俱来的天赋力量，没有悠长的寿命。
弱小的人类会因为各种其他种族想不明白的原因而死亡，水与火、饥饿和疾病、暴雨大雪烈日干涸……
仿佛什么东西都能要了他们的命。
人类唯一值得称道的，大概就是他们的适应能力了吧？
他们仿佛能在这一片大陆上的任何地方生根发芽。
人族抱团，逐渐建立了他们的家族、部落、村庄、城池，最后建立起国家——人类竟然能够建立起国家，这真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们能够停留在一片地方不断繁衍，而扩大的族群也没有因为人口过多而饿死。
然而就是这样的种族，在群居的同时他们也非常排外。
人族将非人族外的其余所有能沟通的生灵统称为“妖族”，其余生灵则被他们称呼为“飞禽走兽”和“草木虫鱼”……可以说这是很粗暴的分类，但人类偏偏就喜欢这么分。
弱小的妖族不明白这样的种族怎么还不灭亡，但强大的妖族却都知道他们能繁衍至今的缘故——
天道眷顾。
人族，能够做到感悟天地，
他们的大巫能呼风唤雨，他们的祭司可开土引流，其中的佼佼者甚至能延长自己的寿命，将平凡人类那不足百年的寿命延长至几百年、甚至超过一千年。
虽然有这种天赋的人并不多，但是在人族庞大的基数下，每一代几乎都有那么几个英才。而且随着人族的扩张，越来越多的巫与祭司得到传承，他们在强大起来后会反哺人类与下一代，这俨然已经成为了良性的循环。
对比起有着无限可能的人类，妖族却在一诞生就被规划好了未来的道路，他们的实力，在幼崽时期就能被一眼看穿。
并不是所有妖族都知道为什么独独人族得了天道眷顾，但是他们看到了这个事实，同时也看到了神兽玄武对人类的庇护。
得到了玄武庇护的人族定居在昆仑山下，这个地方在人类的地图上，被称作“幽”，在这片土地上所建立的强大国家，也名为“幽”。
感念玄武，幽地的人们以玄武为图腾，甚至连“幽”这个字都是因玄武的存在而创造的——幽，意为玄黑与水德。
这个时代的人们以母姓为姓，父姓为氏，平凡的人家中走婚制度成风，普通的小家庭中母亲是中心，子女跟着母亲姓，以他们父亲带来的不同的“氏”来区分父血。
为了区分部族与血脉，姓氏之法广为流传，唯有王族与祭司大巫们是不同的。
幽国的王族以幽为姓，幽国土地上的巫与祭司也会将原本的姓氏改为“幽”——他们的地位超然，已经能够代表身下这片土地了。
幽昭的诞生，是一个耻辱的意外。
他是王族，因此姓幽，但他却没有氏，因为他的母亲是奴隶。
说来可笑，他的父亲虽然身上也流淌着王族的血，但确实是依附着自己的王姐而活的，由此可见这个以昭为名的孩子，他的诞生是多么的尴尬。
而昭在诞生时他亲生的母亲就难产而死，只余下他一人茕茕孑立。
幽国人崇拜玄武崇尚水德，选姓挑氏取名都会往与“水”有关的字上偏。
幽昭之所以有这样的名，其实是因为他的生母来自一个以太阳为图腾的部落——这个部落已经灭亡了，区区游荡在大荒中的小部落，自然是挡不住幽国的吞并的。
因为幽昭的出生，他的生父彻底失势，要不是人族重视新生儿，视生而不养为大罪恶，幽昭可能都活不到记事。
但也可想而知他的处境是多么险恶。
天无绝人之路，幽昭很幸运的拥有能觉醒为巫或者祭司的潜质，他在小小年纪就被德高望重的大巫相中，总算是找到了半个依靠。
之所以说是半个……有潜质的孩童不少，而这些孩童中有一半的出生远胜过幽昭。
不过路都是人走出来的，锥处囊中，其末立见。
在幽昭九岁那年，他与大巫一同随着玄武上了昆仑山；也是在这一年，在昆仑山巅，他见到了凤凰。
他永远也忘不了初见那自天边而来的白影，也永远庆幸着自己孩童时早早懂晓了事理，在同伴的倾轧下挣出了头。
那一日烈阳高挂在碧蓝幽深的天空，冰湖辽阔无垠宁静如镜，随后先是一声悠远的啼鸣，明明是那样简单的音节，却远胜过编钟陶铃的合奏，它散落在冰湖上空，让人联想到散落的花瓣、篝火的光芒、食物的芬芳……总之是一切美好的东西。
幽昭能从这音节中感受到最单纯的喜悦，于是他期盼地抬起头，看到了天边的白影——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雍雍喈喈。
从此再也没有其他任何事物，能再入得幽昭的眼。
—————
缪宣稳稳地落在玄武的手臂上，他轻轻蹦了蹦，让自己跳到玄武的肩膀上。
“鲧君，他们是谁？”
玄武笑了笑：“他们是山下的人类，你不是好奇吗？他们就将留在这里，等你化作人形后离开。”
哎呦这不就是幼儿识字卡片吗？缪宣秒懂。
他哭笑不得道：“鲧君，我知道人类是什么样子的，不需要看着人类才能学习化形。”
玄武怜爱地伸手撸了撸缪宣的脑袋：“那你总要知晓山下的事情，可不能让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出了山。”
缪宣偏了偏头，哼哼唧唧：“鲧君何不亲自教我？”
大概是从来没有接受过年长长辈的爱护，和玄武相处久了，缪宣被宠得竟然在不知不觉间都能撒娇了……虽然他自己是绝对不这么认为的。
#铁骨铮铮.jpg#
“我教你吗？”玄武忍俊不禁，“我会的东西太多啦，你先学好自己的传承，在这片大荒上四处看看罢，否则就算有我教导，你也听不懂。”
玄武的神情是那样温和慈祥，但他接着问了：“你说是不是？唧？”
缪宣：“……”
#大佬我可求求您闭嘴吧#
#没上过小学就想进修研究生是我的错#
缪宣垂下了他高傲的头颅，撇头看着两个仍然呆傻的人类。
既然要和他们了解山下的情况，缪宣也不想为难他们，于是他友善地问道：“我名为宣，你们叫什么名字？”
哪知他话音一落下，那老人和孩童几乎是一起“普通”一下跪下，并且五体投地。
缪宣毫不怀疑假如他们膝盖下是石头，发出的响声定然更加惊人。
老人颤颤巍巍抬起头：“凤君，我的名字是幽渊，这孩子是幽昭。”
他的脸上每一道褶子里都写满了希冀，像是遇到了多么荣幸的事情，骄傲与幸福满得都快溢出来了。
缪宣：“……”
这都什么名字……你这个取名真的不是为难人吗？
缪宣突然又想到了玄武的名字是“鲧”，突然就有些明白这个世界人物的命名方式了……是不是越厉害就越要复杂？越是位高权重、年高德劭就越要拗口？
#嘿呀名字取简答啦！#
#叫什么宣呀？应该说老子叫缪！#
缪宣的这一番吐槽没有瞒着系统，系统瑟瑟缩缩不敢把真心话说出口。
系统：其实秒哥你取名也没有太简单……毕竟“唧”这个字还是很复杂的。
除去缪宣内心的沙雕吐槽，事实上玄武以为“宣”这个字非常好。
在缪宣诞生前这个世界中实际上是不存在“宣”字的，但凤凰的名字怎么可能没有字体呢？
在“宣”被缪宣脱口而出的那一刹，这个美丽的字体就无声地被天地所承认，而宣的第一个含义从此便是“凤凰”。
宣，音同人类的祭天大璧“瑄”，字形隐含云卷云舒的自如之象，寓意又有智与传播之意，这样微妙的字体再适合新生的神兽不过。
虽然“唧”什么的过于可怜可爱不适合广而告之……但可以作为小名嘛！
玄武愉快地这么想。
为什么要取舍呢？成熟的神兽当然是全都要啊！
凤宣……凤唧……啊，幸福。
但缪宣并不知道他慈祥的玄武霸霸心里都在想什么，他此时很认真地对两个人类问道：“那么以后你们救住在水面上吗？人类可以住在水面上吗？你们有食物吗？”
老者被他问了这么一个问题，感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哦，眼睛已经红了，算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凤君慈悲！”老者赞叹，“无需凤君为我们忧心，我们的住所食水早已有了安排！”
缪宣听罢点点头。
看来识字卡还自备行囊，行叭。
玄武见小凤凰对人类非但没有抵触之心还接受良好，顿时放下一半的心。
在小凤凰诞生前他还能隐约感受到他的命盘，但凤宣破壳后玄武却是怎么都看不清了。
小凤凰沦落下界本就命途叵测，比起与人类相互敌视，玄武自然是希望凤凰能与人族多结善缘，这样在帮助人族的时候天道也会回馈小凤凰，应当能助他维护天地规则的。
虽然维护天地规则就是大功大德，但是能多一点筹码总是好事。
玄武：“那么我就先行离开了，这两个人类就交给你。”
两个人类合起来都不够小凤凰打，而且冰湖上有层层禁制阵法，如果想要行恶，即使是人类的大巫也寸步难行。
缪宣拍拍翅膀飞起来半悬浮在空中——他让风托住了他，这很容易，不看传承他都能学会。
“快去快回”缪宣道，“等鲧君回来我定能化形。”
玄武哈哈一笑，顷刻间化作巨大的玄色龟蛇潜入水中，最后消失不见。
缪宣转身看着两个仍然五体投地的人类：“你们起来吧……幽渊、幽昭？”
老者在听到自己的名字后继续激动，那眼眶里的眼泪终于是掉下来了，不够他似乎对自己的失态很愧疚。
而那个幼小一些的孩童，在听到自己的名字后浑身一震。
在这一刻，喜悦、震惊、慌乱、紧张、恐惧、茫然……种种情绪轮番涌上他的脑海，让他有一种像是喝醉了一般的晕眩感觉。
小小的男孩紧紧咬着下唇抬起头，他痴痴地望着半空中的凤凰。
“你是幽昭？”凤凰这样问他。
于是男孩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是……我是昭。”

第二百一十章 朝阳白凤鸣四
玄武幼儿园
“……昆仑山下是幽地，幽地外是大荒，大荒四周是四海……”巫渊跪坐在石壁下，手持骨片，认真地刻画出简略的地图。
虽然地图上只有简简单单的弯曲线条，但是缪宣竟然神奇地看明白了。
这几天来这个来自人族的大巫一直都在给缪宣上地理课，缪宣让系统把所有的信息都存档，逐渐整理出这一片大陆的大致地貌。
总的来说，这个世界的陆地大得可怕，陆地上生存的生灵也数不胜数，别看老人的地图画得宏伟，但人类所能够探索到的只不过是广袤土地上的角落而已。
人类的足迹无法跨过汪洋海子和崇山峻岭，这不仅是因为地形与气候，还因为定居在这些地方的各种妖兽。
并不是所有妖族都喜欢人族的……即使是喜欢人类，也有可能是垂涎口粮的那种喜爱。
幽地能建立人族的国家，而幽国之所以能格外强大，大部分原因是幽地紧靠昆仑山，得到了玄武的庇护。
玄武不需要特别关照人类，他只需要接纳人类定居在昆仑山脚的定居，就足够表明自己的态度了，妖族不敢冒犯神兽，自然也不会大肆侵犯定居在昆仑山脚的人族国家。
而玄武之所以这么做，也是因为人族受到天道钟爱。
实际上缪宣在抵达这个世界后就有疑问了，为什么天道会这样优容人类？难道就因为人族孱弱且短寿吗？
玄武当时笑着摇了摇头：“天道致公，哪里真的存在什么偏爱？不过是人族有所付出，如今才有所得到。”
如今大陆上的所有生灵都由鸿蒙意志们创造，娲神是天神中最强大的那一层，曾经由娲神创造的人类并不如现今这般孱弱，恰恰相反，最初的人族在所有被创造出来的生灵中居于顶尖，他们生而有强力且寿命悠长，又兼之机敏聪慧，还能与同类合作，不知道胜过多少妖族。
但在娲神舍身补天之时，人族的力量与气机被母神抽取，因此人族失去了他们生而具备的力量。
但同样的，人族的气机与娲神一同融入了天地的界限，最终成为新的大道规则的一部分。
舍身补天的天神毕竟是人族的母神，而大道中又融合了人族的气运，作为回报，失去了力量的人类又得到了沟通天地、感悟自身的悟性。
且正是因为大道规则中融入了人族的力量气机，这才显得天地规则钟爱人类。
与其说这是“钟爱”，倒不如说人类的存在比其余所有物种都要更适合新生的规则。
所以妖族化形为人类更加容易修炼，这条规则甚至对神兽也生效——化形，就是一种顺应法则的方式。
天地大道有自己繁衍推化的规律，但法则不存在自我意识，更不会有喜好厌憎。
在得知这个原因后，缪宣突然间就对那位舍身补天的天神敬佩起来，他问：“娲神……为什么要抽取人类的气运力量去补天呢？”
玄武摸了摸缪宣的头：“有人说是因为娘娘气力不足不够补天，也有人说娘娘早就心有成算，因为放不下自己的孩子们才会选择用这种方法让人族得眷顾。”
“不管是因为什么，娲神对孩子们的爱护之心却是再真挚没有了。”玄武抬头看着没有一片云彩的天空，“天地间的善神本就少，而愿意以身补天的天神，独独只有娲神。”
在天地即将崩塌的那一刻，为什么只有娲神愿意补天呢？要知道鸿蒙之初从盘古大神身上诞生了如此多的意志，但到头来竟只有娲神愿意舍身。
假如当时再多一位神祇愿意帮忙，那么娲神娘娘是否就无需舍身合道了呢？
玄武曾想过这个问题，但他也知道这根本没有意义。
若天地当真倾垮，那么被毁掉的只有四海八荒与无数生灵，而那些鸿蒙就出身的神祇，他们是不会受到任何损失的。
也许其中有不少意志巴不得天地崩塌，这样新的秩序才有可能建立。
除了娲神娘娘，谁会在意自己创造出来的生灵呢？
圣人之下皆蝼蚁啊……
这些猜想玄武不打算立刻告诉小凤凰，毕竟天梯断裂，如今下界只有他们两只神兽。
慢慢来吧，不急。
回忆结束，缪宣记住了骨片上的地图后就重新跳上了石壁。
巫渊画地图的手艺并不好，只能勉强看出东南西北，比例标尺什么的根本不用想，而且更要命的是他的地图还带着浓浓的主观元素——就图形来看，昆仑山和幽地在地图上的占比差不多有半个大荒那么大。
见凤凰回到了石壁上，老人立刻稽首离开，神兽生而知之无需老师，就算需要也轮不到区区人类。
他心里清楚自己被玄武带上昆仑的原因，故而绝不敢跨雷池一步。
巫渊因修炼有成已经突破百岁了，经历得多了反而越发谨慎，在陪伴新生小凤凰的这几天内，他不仅食物自带，甚至连清水都自带——巫渊不敢取昆仑山顶的一草一木，即使是天湖中的哪怕一滴水。
幽昭在师长的看顾下，自然也是如此。
幽国族人自从得知玄武要带着两人上昆仑，恨不得倾举国之力为玄武准备祭祀，由此可见人族的弱势与诚惶诚恐，也难怪巫渊这样小心。
昆仑山顶的湖面浩渺宽广，但巫渊认为这里是属于凤凰的领地，每次在结束上午的讲述后他都会带着幽昭退离至冰湖外的雪山中。
在夜晚他们也会居住在雪山里。
缪宣看着老者躬身后退，就心知今天上午的内容结束了，他歪歪头，看到了原处跪坐在冰面上的男孩。
这孩子每次都跪在那里一动不动，而且没有一次不是恭恭敬敬垂着头的，巫渊似乎生怕他惹了祸，要不是玄武要求他大概一个孩童都不会带上山。
玄武的本意大概是想给小凤凰找一个别族的幼崽玩伴，但缪宣看着这个安静乖巧的男孩总会不由自主把他带入识字卡片，再说缪宣的真实年龄也比小男孩大了太多，根本不可能把他看做玩伴。
倒是男孩身上涌动的能量波动让缪宣很感兴趣。
在这个世界里，不论是妖兽还是人类都会使用一种名为灵力的能量，而这种能量似乎无处不在，流淌在大自然的所有元素之中。
妖族生下来就懂得使用这种力量，而人类中的能力者会从大自然中得到这种能量，连神兽玄武也是以这种能量为食的。
而缪宣诞生的蛋壳与他如今吃的练实中也包含着丰富的灵力……他觉得自己的凤凰建模在未来大概也是吃灵力的命。
而男孩的身上之所以波动如此剧烈，只能是因为他初接触灵力，他不像他的师父巫渊一样已经返璞归真，无法掩藏灵力的波动，只能一点点打磨自身。
缪宣对人族与自然沟通的方法非常好奇，而男孩是他目前唯一一个可以接触到的刚入门的人类。
巫渊当然知道的更多，但是看他这个谨慎的样子大概什么也不敢说……
所以这个世界的人类是怎么利用外力打磨自己的呀？真的好好奇啊！
缪宣这样想着，也就付诸行动了。
在巫渊即将离开的时候他飞了过去：“这孩子是叫昭对吗？”
老人立刻道：“是的。”
“请把他留下来吧。”缪宣道，“明天你再来领走他。”
老人大概从没想到会面对这样的问题，他又是担忧幽昭冒犯了凤君，又是担忧拒绝了凤凰同样会冒犯到他。
就在巫渊不知所措的时候，男孩突然抬起头，他大声应道：“是！”
这一下立刻就没有回旋余地了，老人只能再次稽首：“遵命。”
冰湖广阔，巫渊是活了数百年的大巫，离开冰湖自然也不是用走的，他唤来了风将自己送走，走前还屡屡回头，满脸的褶子上都写着担忧。
那一刻缪宣突然就有一种自己是喜欢吃人的小怪兽的错觉。
等巫渊离开后，缪宣转身看着男孩，想不到男孩又低下头，浑身僵硬一动不动。
缪宣拍拍翅膀落到男孩身边。
虽然是幼崽，但凤凰的体型和体重都很可观，玄武能稳稳接住他，但是这个男孩是肯定不行的。
缪宣：“你几岁了？”
幽昭在听到凤凰的问题后，原本就僵硬的身躯猛得一抖。
他过来了，好漂亮啊！他问问题了！他的声音真好听……不对！快回答他！你几岁了——我几岁了？
幽昭：“我……我四、五岁了。”
年龄还挺小的……
缪宣了然：“你开始感悟天地了吗？”
幽昭：“是、是的！”
结结巴巴开始后，幽昭就顺畅多了：“我已经能够沟通风了，现在练习的是去沟通水，然后是火、土、木。”
看来人族的教育方式也讲究循序渐进，不过一切能量都能以灵力驱动，为什么要费力去沟通水火而不直接使用灵力呢？
于是缪宣接着问：“那么你会练习灵力吗？”
幽昭下意识抬头反驳道：“人类生而没有灵力的，用不了。”
然而看到近在咫尺的白色大鸟，幽昭这才反应过来，猛地低头，脸红到了耳根。
“这样啊……”缪宣若有所悟，“既然你已经能够沟通风了，那么你能演示给我看吗？”
幽昭：！
天呐怎么办他要看我沟通风！凤凰在看着我！虽然是白色的羽毛但是却又像是金色的呢，他银色的眼睛好美……他歪头了！他歪头了！！
#啊我死了.jpg#
看男孩一副傻呆呆的样子，系统善解人意道：【秒哥，你说他是不是紧张了？】
缪宣：好像是哦，不过脸都红了……难道还害羞了？
缪宣：“如果你不愿意的话也没关——”
“好的！”幽昭猛得抬头，“我愿意的！我可以的！请让我来！”
缪宣：“……那请？”
男孩立刻伸出双手掌心朝天，他闭上双眼，在内心呼唤着风……但是没用。
往日来对他来说简单宛如吃饭喝水一般简单的沟通在今日却完全失效了，幽昭只觉得胸腔里的心在越跳越快，他根本静不下心来。
缪宣蹲在男孩身边，眼看着天地间浓郁的灵力汹涌着奔向幽昭，然后……
然后在他身上打了个转儿，消失了。
缪宣：……
啊，失败了……不过怎么说都还是个刚入门的孩子，成功率本来应该就不稳定。
良久后，幽昭睁开了双眼，他转身看着仍然蹲在身边的小凤凰，突然间就感到了滔天的委屈，这股强烈的情绪是如此浓重，刹那间幽昭的眼眶就红了。
他的眼睛本就又圆又大，在白嫩的脸颊上显得格外可爱，即使是红了眼眶也是一派稚嫩。
在小凤凰期待的视线中，幽昭的眼泪往下一掉：“呜……”
怎么就哭上了？还这么委屈的吗？
缪宣立刻安慰：“失败了也没关系，我——”
“呜哇……”幽昭抽了抽鼻子，放声大哭，“我……我真的可以的！”
你信我啊！我很厉害的！我就今天不行！
作者有话要说：
幼儿园的第一天，幽昭小朋友的日记：
星期一，晴。
我的同桌太可爱了！我好喜欢他！我要给他看花花！
……
花花萎掉了

第二百一十一章 朝阳白凤鸣五
洪荒灵力
所以说啊，这人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上一个世界威逼恐吓小朋友，这一个世界就要面对哭唧唧。
缪宣内心滚动着毫无营养的吐槽，和系统互通有无，系统对他秒哥的这番概括高度赞叹，并且询问上一个世界秒哥都弄哭了什么小朋友。
缪宣：……为什么你这么兴奋啊？
幽昭仍然坐在冰湖上哼哼唧唧，大大的泪珠从他的眼眶里滚落，在这一刻，因为师父与大人们警告而产生的担忧恐惧、见到神兽时的震撼惊艳、独自面对凤凰的紧张窃喜，全部被窘迫和委屈所淹没。
他平时真的是很厉害的！不要说是简单的与风沟通，他连水也能够沟通的！老师也说他是千年一遇的大才，但是这些都没用……
在小凤凰的眼前，他失败了……
幽昭哽咽：“对、对不起。”
看着这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缪宣不知所措，只能用翅膀去戳他的脸颊：“别哭啦。”
脸颊上突然多了柔软的触感，幽昭立刻停止了抽噎，这一刻什么窘迫委屈，什么惶恐紧张全部都消失了，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好软！不、不能哭了，不能让眼泪弄脏了凤君的翅膀……
男孩终于停止了哭泣，缪宣也松了一口气。
“不成功也没关系，我看到了灵力的流动，你做得很好，谢谢。”
这一次轮到幽昭不知所措了：“……不，我不是”
不过是一次失败的沟通，有无数人能做得比我更好，我何德何能能得到凤凰的感谢呢？
缪宣眼看着男孩的表情不对，生怕他再哭出来，于是道：“这样吧，我送你回你师父身边，明早我们再见。”
幽昭：！
这是……果然还是让凤凰失望了吧……我做的还是太糟糕了。
幽昭的内心顿时从被夸赞而攀至的山巅掉落到因失败而自我厌恶的谷底。
男孩的眼眶又红了，只不过这一次他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显得更可怜了。
缪宣：……
缪宣生怕这孩子再哭出来，当即就用风裹起男孩，二话不说把他送回了他师父身边。
希望巫渊别怪他弄哭了他的小徒弟……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jpg#
然而初来乍到这个世界的缪宣并不知道，他出于善意想要让幽昭回到老师身边的选择，反而给幽昭带来了持续一整个夜晚的折磨。
巫渊在夜晚还没有降临的时候就收到了快递幽昭，他不仅没有关切或者喜悦，反而是诚惶诚恐。
老人一把抓住男孩的手臂：“你怎么现在回来了？”
幽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巫，我……凤君让我唤风，我失败了……”
老人的面色立刻变得极其难看：“怎会做不到？如此简单的事情，你不是从未出错吗？”
“大巫……”幽昭擦掉眼泪，“是昭的过错。”
巫渊捏着男孩的手无意识用力，虽然他看着是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人，但已经活了几百年的大巫其实有着不亚于幽国战士的力量。
男孩稚嫩脆弱的手臂当然抵不住他骤然发力，当即就被折断。
幽昭：“啊！——”
“住口！”巫渊皱眉低喝，幽昭的喉咙立刻就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扭曲的面庞能表明他正在忍受的苦楚。
巫渊随手扔下幽昭，重重地用手杖敲击地面：“该死！当初就不应该带着你上来！”
男孩抱着手臂在雪地上缩成一团。
看着这样的男童，巫渊恨铁不成钢，伸手将他拉了起来：“凤君与你说了什么？”
幽昭又能说话了，他疼痛得直抽气，良久后才沙哑着道：“我……凤君、凤君……凤君让我明日再、呼风于他看……”
巫渊皱了皱眉，重重叹了口气：“罢！罢！该是你的机缘。”
“今夜你且好好体悟风灵，明日不得再出错！”
说罢，老者唤来雪山顶凌冽的寒风，他将风团成一团，随后将幽昭扔进了风团中。
寒风像是刀子一样割着幽昭的皮肤，迅速地带走他的体温，幽昭被折断的手顿时雪上加霜。
巫渊视而不见，叹着气转身离开。
有他的咒在，幽昭不仅不会因此而生病，他被折断的手也能在明日日出时刻恢复，他能健健康康的去见凤君。
至于疼痛……小惩大诫而已。
幽昭悬浮在寒风切割的牢笼中弓起身体，冰冷的寒风既像是冰水一般淹没了他，又像是刀锋一般凌迟着他。
按理说幽昭现在应当全身心投入抵抗寒风，但是他却仍然静不下心来。
幽昭欺骗了大巫，有生以来第一次。
实际上幽昭并不是一个乖孩子，最起码不像他表现出的那么懂事，幽昭会撒谎，而且在许多时候他的伪装甚至胜过了成年人。
也正是因此，他才会成功隐藏下自己的天赋不被迫害，他才能在一群孩子中脱颖而出从而被大巫选为弟子，他才可以在一群弟子中显得最为机敏懂事，最后被带上了昆仑山顶。
之所以说这是第一次，只不过是因为在这之前幽昭不敢对大巫说谎——巫与祭司大多数有着辨别真伪的本能，幽昭只敢误导隐瞒，明晃晃的谎言是要冒生命危险的。
但这一次，他顾不得这些了，也幸好巫渊心境混乱，没有察觉他的小把戏。
凤凰根本没有说要再看一次他沟通风，他只是简单地和他明日再见。
实话实说是不行的……幽昭了解大巫，假如真的是这样那么大巫只会在明日让凤凰见一次他，随后就会让他下山——玄武要求大巫带一个孩童，但是却从来没说这个孩童的人选不能变。
巫渊有许许多多的选择，那么他为什么还要留着有可能惹怒凤凰的幽昭呢？
而换一个人后……
被退回去的幽昭不会再有成为巫或者祭司的机会，他会被遣回那个阴沉的王室家庭，从此或者成为同族兄弟姐妹的工具，或者成为战场上的亡魂。
他的父亲并不会在意他的生死，恰恰相反，他很乐意用他换取任何一切值得的东西。
而高居云端的凤凰，他永远都不会记得一个名叫“昭”的人。
这样的结局，幽昭不甘心。
请再给我一个机会吧，他对自己说，我一定不会再失败了。
—————
把哭唧唧的孩子送回去后，缪宣飞回了自己的梧桐窝，蹲在自热巢穴中若有所思。
虽然幽昭与风沟通失败了，但是他看到了灵力的走向，这也给了他许多启发。
人类能够感悟天地，可见人类与灵力的亲和性是真的很高。
那么既然人类能通过引导天地间的灵力，从而来沟通风水火土等等自然元素，那么他们能不能直接就使用灵力呢？
不是转折一道手续，而是直接使用。
比如……把灵力储存在身躯当中，然后要使用的时候再施展出去，这样就不用每一次都和天地沟通，因为灵力已经成为他们自身的一部分了。
虽然末世文明断裂，但是缪宣看过的书籍还是不少的，其中不乏涉及到有既视感的典故，譬如故事中妖物的术法，或者是人类想象中仙人的手段。
移山填海这种事，只要能量足够都是可以做到的，而灵力是缪宣迄今为止所见过最纯净的一种能量。
在这个世界里，这些东西就和异能一样，都是能够以灵力为基础从而实现的。
它既单纯又复杂，玄妙又简练，总而言之很神奇。
妖族生来身躯中就蕴藏灵力，区别只是多寡，而神兽的身躯却是仙灵组成的——仙灵是千百倍压缩后的灵力。
人类在诞生之初身躯内只有浊息，因此才会显得这样弱小，但如果能找到法门让人类将天地间的灵力纳入身躯，从而蕴养己身呢？
这个……引气入体？
#emmmmm……#
灵力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能量体，这让缪宣升起了空前的探究欲。
既然来都来了……那么在这个神奇的世界里，他总得摸索点什么东西，学到些什么东西。
先拿灵力练手好了——凤凰的身体不好模拟人类的身躯，所以说还是得早日化形。
恰好算算时间玄武快回来了，那么就在这两天内学会化形。
就这样决定了。
第二日缪宣照常见了巫渊和幽昭。
这一次幽昭成功地给他示范了与风沟通，不仅如此，他甚至还隐隐引起了冰湖下水的共鸣。
只不过是一晚上而已就能达到这样的程度，足间幽昭的天分。
缪宣见猎心喜，心道等我研究出使用灵力之法后第一个就找你做实验。
这么一想，即使是小哭包都变得格外可爱起来。
巫渊原本还有些许迟疑，但是看到小凤凰似乎真的挺喜欢幽昭，他只能一边感慨命数一边乐见其成。
虽然知道天道偏爱人类，但人族式微也是真真切切的事实，幽国也是因为得了神兽的庇护才能如此安定。
虽然玄武神君已经接纳了人类，但若再有凤凰神君的照顾……这便是再好没有了。
这么看起来，这幽昭似乎还真的有点运道。
—————
幽昭和巫渊已经在山上待了二十天。
玄武这一次离开的时间格外长，他远出四海，去了极北之地，但即使是跨越了数万里，他也差不多即将回归了。
而昆仑山顶的小凤凰，也终于到了要化形的时候。
虽然神兽即使在初生时也强大无匹，但玄武的保护仍然一丝不苟，小凤凰在化形这几天内冰湖被层层禁制笼罩。
即使是得到了承认的两名人类也别想跨入冰湖一步。
巫渊与幽昭站在冰湖外的雪山间，遥遥望着一望无际的湖面。
山顶上的灵息磅礴地朝着冰湖中心灌去，它们像是海潮一般汹涌又别有规律，一浪推一浪，层层叠叠累出无比壮丽的痕迹。
大巫感悟天地返璞归真，因此对灵力才格外敏锐。
巫渊痴痴地望着天空中灵力的轨迹，他早就迷失在这令人目眩神迷的纹路中，口不能言，泪如雨下。
幽昭沉默地站在巫渊身边，他尚且看不明白灵力的轨迹，但他能感受到无数温柔的力量正在朝着湖中心奔腾而去，就和凤君给他感觉的一样。
他不知道化形对神兽来说意味着什么，他的知识与经验不能助他判断此时凤凰的状态，而他的师长早已神思不属也无法告诉他神兽的安危……
假如要向神祇祈祷，他甚至都不知道凤凰是那一位神灵的造物。
幽昭垂首看着素白的冰面，紧紧捏起了拳。
娲神娘娘……如若您能垂怜，请帮帮凤君吧……

第二百一十二章 朝阳白凤鸣六
为我还是个宝宝
化形是这个世界妖兽们最艰难的一道关卡。
化形救意味着妖族不得不强迫自己去成为一个完全陌生的、孱弱的种族，他们不仅要模仿人族的身躯，还要去学习人类的行为准则。
妖族首先要做的就是积累足够浓厚的基础，也就是充足的灵力储备。
当灵力存储量足够后，妖族需要在水到渠成的关头，用神识构建人体的模型，随后用灵力模拟出这个模型，最后凝实地显形。
这一过程看似简单但实则环环相扣，每一环都是艰险的考验，也难怪妖族中能够化形的都是族群中的佼佼者。
妖兽的化形会受到本体的影响，他们神识构筑的躯壳并不会被完美地复刻，化形出的身躯和理想的模型多多少少都会有些出入。
而刚化形的妖兽控制不好自己的灵力走向，这就容易让化形的身躯多出那么一些零部件，比如原型的耳朵、尾巴、或者翅膀。
不过能够化形的妖兽无一不是强者中的翘楚，在拥有了足够的经验后，他们将不再犯这类简单的错误，轻而易举就能维持完美的人形。
有了人形之后，妖族们生来就被限定的潜力将出现松动，他们就像是模仿到了人类的无限可能性一样，拥有了再进一步的机会。
神兽的化形和妖族区别不大，但神兽的化形无需摸索，它直接镌刻在传承中。
缪宣本身就是人类，他甚至不需要去揣摩人类的动作、行为与外貌，要不是玄武的暂时压制，他直接就能够化形。
无垠的冰湖湖面倒映着澄澈如洗的天空，一只雪白的大鸟立在天穹下，一身白羽似乎流动着隐约的光芒。
灵息围绕着他，在半空中开出无形无色的花朵。
缪宣停驻在水面上，静静地在脑海里构建一个人的身躯。
从骨骼、肌理、血管到皮肤。
他的精神力本来就不弱，在进入了这个世界后似乎还得到了增幅，再加上系统随时提供计算帮助，建模是很简单的事情。
缪宣用精神力模拟的个体以他的本体为蓝本，在这之上向着刺客英雄李白的凤求凰靠拢，发色改成银白，眸色则改成小凤凰的银。
不过这幅身躯说到底还是建模，也许人形早就被限定，而且凤凰的毛色是白的，这一点应该会影响到人形状态的毛发颜色。
满意地瞅了瞅脑海中的建模后，缪宣戳了戳系统：我要开始了。
系统连忙苟住，老老实实滚到精神域的角落里，生怕影响到了缪宣的发挥。
缪宣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将全身的灵力凝聚起来，按照精神域中的建模一点点凝实。
这个过程就像是在玩一个复杂的填色游戏，线条已经规划完毕，剩下的就是向线条框架中倾倒不同的色彩。
缪宣能感受到身边汹涌的灵力，玄妙的能量在不断地与他共鸣，仿佛天地万物都在帮助他构建新的身躯。
在这个过程中，他能够越来越清晰地感知到隐藏在灵息流动下的韵律规则，它就像是已经限定好的节拍，任由各式各样的乐器依照着节拍奏出迥异的曲子。
假如说缪宣此时是一样正在奏乐的乐器，那么这节拍一样的韵律就是此世天地间的规则，也就是天道了。
缪宣曾接触的其余世界都是规则相当完善的小世界，大概也只有在鸿蒙初开的此世能感悟到如此直白的规则。
确实是所获颇丰。
缪宣沉浸在这类似顿悟一般的感触中，这一沉浸，就足足过去了三个月。
在这三个月内，远出海域的玄武回归，昆仑山巅的精纯灵息盘旋不止，在昆仑周围方圆万里的土地上，无数花鸟鱼虫仿佛受到了感召一般，即使在严冬也各自绽放出崭新的生机。
紧挨着昆仑的幽地则直接就回到了春日，温暖的灵息拂过，嫩芽初生，花卉绽放。
在这三个月中，缩在缪宣精神海中的小系统则悄咪咪开始了他的录像日记。
#嘿呀，好久不录了手都生了#
为了不打扰缪宣的感悟，小系统直接斩断了他们之间所有的联系，索性他现在进阶为白银系统，不与主人五感相依仍然能拍摄到缪宣的状态。
最先发生变化的是一层光幕。
莹润的光幕由纯粹的能量组成，它们包裹起了冰湖面上的小凤凰，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卵装物体，乍一看缪宣仿佛又回到了凤凰蛋时期。
紧接着就是骨骼的变化。
在光幕内，属于人类的骨骼被构建，但继承了凤凰骨骼坚硬又轻盈的特点；庞大而有力的羽翅收缩，成为肩胛部位不起眼的装饰；修长的双腿替代了多关节的利爪，让直立行走的每一个动作都潇洒而优雅。
接下来是血肉的填充与肌理的覆盖。
比例完美的骨骼生出流畅紧致的肌理，筋骨与血管按部就班；属于凤鸟的羽毛当然不复存在，但玉石一样的肌肤代替凤羽覆在了崭新的身躯上，在光幕组成的卵中莹莹生光。
水色云天冰面上，颀长的青年跪坐在白色的巨卵内，他垂着头紧紧闭合着双眼。
即使他现在看起来是这么的至臻至善，但凤凰的化形还没有结束。
最后一步是所有细节的完善和协调。
银白色的长发垂至腰迹，它们像是凤凰的羽翼一般，虽然雪白却仿佛流淌着金光，不仅如此，青年细密的睫毛与修眉同样是银色的。
简约的白袍披在青年的身上，除去一抹淡粉的双唇，他身上再无其余艳色。
化形完成了。
而时间也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系统缩在他秒哥精神海的角落里窥屏——他的录像竟然接连持续了三个月。
这段记录每一帧都令人赞叹，小系统不舍得删减任何一秒，索性全部储存到了内存里。
虽然说缪宣的建模里不乏美人，不说前有完美的玛忒斯后有艳鬼般的宣轲，光是夹杂在中间那几个也是俊秀阳光的好相貌，但是这一次……
这一次是不一样的。
系统不知道怎么去形容，但他就是觉得，秒哥这一次的建模是会闪光的。
像是行走的光源一样，这不是雌雄莫辩的绝对完美与中立，而是雄性特征非常明显的挺拔，但偏偏一看到就会叫人联想到凤凰。
而且还是白凤。
系统蠢蠢欲动，轻轻戳了戳他秒哥：【秒哥……你醒了吗？】
青年的睫毛颤了颤。
紧接着，那巨大的光卵发出一声脆响，化作无数流光消散在天地间。
而就在此时，青年睁开了双眼。
最后一点灵光落下，彻底唤醒了宁静的幻梦。
为何百鸟不敢栖梧桐？止避凤凰也。
深邃的天穹下，冰湖面上的青年缓缓起身，他眼尾飞挑而起，淡银色的眼眸像是漾着冰湖的湖水。
他笑了笑：“嗯，我醒了。”
—————
天地间灵息的流淌终于缓慢了下来，玄武站在冰湖外，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而大巫也终于从令人目眩神迷的灵力洪流中苏醒。
他当即拜下，稽首道：“神君大喜！”
幽昭松了口气，紧跟着师父跪下大礼。
天地相接的冰湖上，白袍青年缓步而来，他的步伐并不快速，但几乎是眨眼间就走到了湖边。
“鲧君，你回来了。”青年看到岸上的玄衣老人，开心地笑道，“极北之地怎样？是不是处处都是冰川？”
青年的声音清越舒朗，字字句句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咬词却仿佛颂歌一般动听。
玄武看着这样的小凤凰，不禁感慨叹息。
他虽然早就看到了宣凤的瑰丽神魂因此猜测他的化形定然也不差，但他没想到小凤凰的化形竟然是这样的……恨不生在天界呀……
玄武压抑着内心中的可惜，他微笑着赞道：“宣凤的化形有大美。”
缪宣的类似赞美经验不少，倒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他直接道：“您过奖了。”
他在化形后早就仔细研究过自己这一次的建模外貌，想不到这一次又抽中了一个上上签。
不仅五官与身材没话说，而且……还带着那么点圣洁的意味在，再加上这个什么天命之子的设定……
啊，这么一想就感觉很糟糕了呢。
虽然好看的外貌很棒就是啦，但为什么总觉的刺客英雄李白会给他挖了一个大坑啊？
缪宣又向前走几步，他正想走到玄武身边，然而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在化形后突飞猛进的灵力猛得下降，紧接着他的视线就是一矮！
冰湖湖面上的白袍青年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缩了水，原本挺拔高挑的男子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三头身的小豆丁。
就是那种#我跳起来打你膝盖#的小矮砸。
系统：【秒、秒哥？】
缪宣：？！！
玄武看着缪宣满脸的懵逼，露出了无比怜爱的表情：“我们神兽的化形顺应天地，一个阶段就有一个阶段应有的姿态，最初的化形必然是壮年时期的形容，但这之后就会恢复成与年龄相适应的姿态了。”
“毕竟你出生还没有满一年，所以现在这样才是正常的，不要怕啊，唧？”
缪宣：……
玄武上前几步，像是抱孙子一样把冰湖上的孩子抱起，他看着小凤凰粉雕玉彻的精致面容，忍不住就开始哄孩子：“小宣饿了吗？要吃练实吗？化形累了吧？不如先睡一觉？”
“我给你带了一个好玩的东西回来呢，小宣一定会喜欢的。”玄武摸了摸怀里小娃娃的脑袋，从大袖中掏出了一个水晶小球，他拿着小球在缪宣眼前晃起来，“乖啊、乖啊……”
缪宣不可置信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过于短，以至于他差一点以为自己摸不到头顶。
而系统在短暂的呆滞后，突然就发出了奇怪的笑声：【秒哥……好棒啊……软软的呢……】
#awsl#
#死刑不亏，三年血赚#
缪宣：……
缪宣将系统扔进小黑屋，随后绝望地用胖fufu的小手捂住了脸。
早就该想到的……既然有该死的练级制度在，这个世界这么可能让他这么轻松就拿到成人大号呢？是我天真了。
作者有话要说：
死刑不亏，三年血赚只是一种玩梗戏说，一切对未成年的不道德行为都是可耻的！！！
—————
《见闻录》：“梧桐百鸟不敢栖，止避凤凰也”
以及前几章的，《诗经-卷阿》：“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菶々萋萋，雍雍喈喈”、“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傅于天”。
王昭君的凤凰皮肤语音应该有一句就是这里来的。
以及，凤鸣朝阳是盛世的象征，但乌鸡白凤丸不是……=。=
又及，一个敢于把封面弄成判官系统与剃刀系统的人，会害怕你区区乌鸡白凤丸吗？

第二百一十三章 朝阳白凤鸣七
打群架啊？
重复一次之前得到的教训。
人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缪宣缩在巢穴中啃着手中的绿色小练实，渐渐地眼神死了。
玄武慈爱地看着凤凰巢中的小娃娃：“怎么样？好吃吗？这一次练实是成熟了三年后的，喜欢吗？”
缪宣：“……谢谢您，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玄武温和道，“吃得多才能长得高。”
缪宣：……
缪宣垂死挣扎：“您不是见过我的化形了吗？我真的不矮。”
玄武摸摸小凤凰的头：“好好好，不矮不矮，我们小宣一点都不矮。”
这天没法聊了，缪宣只能低头吃果果，拒绝接受玄武那爷爷式的关怀。
玄武约莫也知道小凤凰恼了，于是将拿在手上的透明小球放入缪宣的巢穴中：“这是冥晶，能够助你锻炼神识与增长见识，只要握着它就能看到四海八方中的任何一个地方”
缪宣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他拿起这个长得像是水晶球一样的小球：“冥晶？我要怎么使用它？”
玄武：“将灵力与神识输入进去就可以了，它的寿命原本只有百年，被使用得越多就越容易磨损，要好好保存。”
冥晶的效用听起来有点像是望远镜，缪宣几口吃掉练实，腾出手来捧起透明的小球，控制着身上的灵力和精神力，依照玄武所说的法门输入。
缪宣闭上双眼，紧接着，他的精神海中突兀地被插入了一副画面，就像是系统存储的电影一样，开始流畅地播放了起来。
画面的视觉以鸟瞰俯视，层层叠叠的浪潮拍击着光滑的礁石，薄薄的云层不均匀地分布，时不时还有大鸟从不远处飞过，颜色各异的翅膀几乎要擦过不存在的“镜头”。
接着画面中的俯瞰图猛得向下方拉近，起起伏伏的浪潮在海面汹涌，巨大的鱼类突然从海水中冒头跃起，庞大的身躯矫健而流畅。
缪宣将神识从冥晶中撤出，惊喜地抬头：“鲧君，我看到了大海。”
玄武笑着点点头：“不错，能看到这么远的地方了。”
“这东西四海八荒都能看到吗？我什么时候能去海中看看？”缪宣见到了从未见过的崭新物种，内心更是蠢蠢欲动。
玄武伸手摸了摸小凤凰的脑袋：“出海啊……现在还不行。”
虽然看到冥晶时就猜到了玄武不会轻易让他下山，但缪宣还是不死心：“我已经能化形了呀，为什么还是不能下山呢？”
“下山当然可以了。”玄武慢悠悠道，在缪宣期待的眼神里补充，“不过不能够走出幽地，至于出海，这要等你更大一些才可以……”
“等这块冥晶什么时候被磨损殆尽，你什么时候才能走出幽地。”
“等等……”缪宣一脸一言难尽，“您不是说这冥晶的寿命是百年？”
玄武呵呵笑道：“越是频繁地使用冥晶磨损得就越快，虽说底线是百年，但小宣也要对自己有信心啊。”
在使用冥晶时，小凤凰需要不断向冥晶中输入灵力与神识，而且输入的量与比例不同会让使用者看到完全不一样的地方。
而玄武特意跑到极北之地找来冥晶，除了想让缪宣锻炼神识与灵息外，也是想让不能离开昆仑太远的小凤凰看到更多更不一样的风景。
玄武霸霸这种寓教于乐的方法不可谓不用心良苦，针对的确实是幼崽最薄弱的环节，同时还顾及到了小凤凰的兴趣。
缪宣十分感动，但他现在这幅身躯实在是太过年幼孱弱，虽然知道玄武忙碌辛苦，但却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每日将所有灵力都用在冥晶里，争取早日出山。
去击杀带有红蓝条的生物固然是升级最快捷的方法，但基础的打磨也非常重要。
缪宣的精神力自从练习了探测后就一直处于瓶颈状态，这个世界难得的有练习神识的方法，他自然是不能错过。
于此同时缪宣琢磨着灵力运用方法的事情也没有停下过，化形后的人身大大便利了他的研究，虽然只是幼童的身躯，但是经脉确实完善的。
凤凰的身躯中无处不是浓郁的仙灵，一旦在经脉中形成游走之势后更是生生不息，源源不绝。
缪宣并不知道他现在摸索到的方法是多么难得，引导灵力循环看似简单却涉及到了许多事物的本质。
因势利导是阵法的核心，而循环生息则是轮回的规律，两者相结合才能在人类的躯体内形成灵力的渠道，才能将游离在天地间的能量导入空荡荡的躯壳。
关于灵气在人体内的循环理论虽然还没有完善，但先置条件都已经准备完毕，接下来就是实践出真知的时刻。
神兽化形不能作为衡量尺度，是时候找一个人类来试试看了。
—————
缪宣低头对着镜子一样的湖面，戳了戳小系统：统儿，你看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如何？
系统抓着头比对数据库里的照片：【emmmmm……肤色在下调一个度。】
缪宣：行。
湖面上倒映出一个玉雪可爱的幼小孩童，孩童虽然披着灰扑扑的麻布衣袍，但乌发黑眸如黑玉，五官精致不似凡人。
而幼童雪白的肤色此时正在逐渐暗沉下去，最后在一个比较晦暗的色调上固定，不再变化了。
这样看起来，这个孩子终于不那么像是非人类了。
系统：【这个可以了，接下来是流通货币。】
缪宣：这个还真的没有……要不然直接去找幽昭，下一次用玉石补偿。
一直被玄武按在家里的缪宣终于有了出去浪的机会，虽然不能走得太远，但是能去山脚下的人类聚居地看看也是很不错的事情。
凤凰的传承包中虽包罗万象，但几乎没有涉及人类的内容，更不要说人文记录。
幽国呢……文明刚开始发展时候的人类社会，没准还是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人类国家。
缪宣和系统早就想下山看看了。
玄武对这些事情是不管的，现如今没有人敢冒犯神兽，更何况是崇尚他的幽地，再加上小凤凰也机敏，无需担忧他的安危。
只不过缪宣并没想像是玄武想象中那样直接下山，而是在收敛了气息伪装过外貌后微服出巡。
缪宣召来风将自己送下昆仑。
以昆仑为名的雪山虽然巍峨，山上却没有一只活物，甚至连植物都不生长，俨然是寒冬的模样。
但缪宣一旦抵达了没有积雪的高度，寒冬瞬间就变成了春天。
无数植被爆发式在雪线下生长，与雪线上的宁静清冷不同，半山腰往下无处不是生机勃勃，草木繁盛。
缪宣看着这样的景色喜欢极了，心情很好地一路走到了山脚下。
幽国的城墙，确实是依靠着昆仑山建立的。
缪宣远远就能见到高耸的围墙。
城墙全部由泥土撼实，很明显是大巫沟通了天地中的土后建造而成的，虽然一点都不美观，但在这个年代宏伟的建筑本身就是一种美的体现。
城墙外是肥沃的田野，有浑身赤裸的人伏在田地上耕种，他们没有耕种的器具，只能徒手在土地上劳作。
缪宣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人类社会中在国家出现的同时，奴隶制度也应运而生。
稳定的一个个小家庭成为社会的基础，而在这基础下是奴隶阶层，在这基础上才是高层建筑。
看来虽然人类中有大巫和祭司也不会改变这样的社会规律……不，应该说正是因为有能掌握超凡力量的人出现，奴隶制与国家的出现才被催化了。
城墙外人来人往，缪宣瞅准了时机混入人群。
实际上缪宣还是被幽昭和巫渊的衣着误导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穿着长袍的，长袍只有王室与大巫祭司能穿着，军士可以披妖兽皮鞣制的革甲，但普通的平民一般只有麻衣短袍，富户也是如此。
在加上即使调整过容貌，缪宣此时在人群中也还是异常出众。
而且普通的孩子那个不是脏兮兮的？像是他这样干净的大多是被测出有天赋，而且已经拜过大巫或者祭司为师的小大人。
缪宣在走进城门的时候，门口守卫的士兵中当即有一个领头人走过来。
“你的师父是谁？”军士十分严肃，“你怎么能出城呢？妖族在猎食孩童你难道不知道吗？”
缪宣在混入人群中就已经发现了自己的疏忽，被士兵找上倒是没有惊讶，而且这个士兵几乎是上赶着给他送了一个身份。
缪宣：“我的师父？你知道大巫巫渊吗？”
这时候当然是甩锅啦，他在这个世界的师父只有玄武，但是误导一下没问题。
士兵心道谁不知道巫渊大人，大巫中的魁首，出了名的爱收徒弟，虽然不知道这孩子是怎么偷跑出城的，但是见到他的自己如果不把这孩子送回去定然是要遭惩罚的。
于是士兵道：“那你快回去。”
缪宣：“……我不认识路。”
军士：……
长得那么可爱，又是一个破坏公务的熊孩子。
士兵只得耐着性子：“那你跟着我，我带你回去！”
这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缪宣当即听话地跟上这个军士进了城。
军士内心也松了口气，庆幸熊孩子到底还不是太淘气……这些能呼风唤雨又不懂事的孩童，杀几个奴隶就算了，可千万不要破坏了哪里的城墙啊。
缪宣不知道军士内心的澎湃起伏，他在进入城门后就兴致勃勃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人们居住的房子大多是泥土和石头堆砌而成的，路面铺着石板，人来人往，似乎所有人都是那样忙碌，没有一个成年人游手好闲。
走在街道上的男女比例差不多，孩童则都天真自在地玩耍，见到军士人们也没有恐惧，可以找到商业的雏形……看来这个社会虽然刚建立，但总体来说是健康的。
步行了大约二三十分钟后，两人走入了一片明显是高层阶级居住的片区，这里的房屋更加高大，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却少了很多，而且偶尔还能见到几个穿着长袍的少年少女。
停在一处泥墙大门前，军士臭着脸：“我们到了，你进去吧，以后别再溜出城玩耍，很危险。”
缪宣颇感到不好意思，他朝士兵笑了笑，转身就走入了大门。
大门上有类似与禁制的东西，不过比起玄武的那可是天差地别，缪宣很容易就糊弄了过去。
而大门内却热闹得出乎意料。
怎么说呢，这似乎是快要结束的群架现场，而且占据优势的那一方中，领头的还是个缪宣的熟人。
缪宣站在大门口，眼睁睁看着幽昭一把按住一个男孩的头，娴熟无比地把他掼在地面上摩擦，男孩破口大骂，幽昭冷笑连连。
缪宣：“……”
哦豁，原来你是这样的宝宝
一个退出战场的伤员瞥到了缪宣，随着她一声“你是谁啊？”，顿时所有人的注意都转移到了大门口。
幽昭此时正一腿蹬在一个大块头的胸口，他冷笑着正想说再来几个都是送，然而一转头看到了门边略有些懵逼的缪宣。
熟悉的容貌，熟悉的感觉。
缪宣：“……打扰了？”
幽昭：！！！！！
我不是！我没有！人不是我打的！你看错了！
作者有话要说：
幽昭日记：
小同桌看见了我打群架……
我要怎么让他相信我是被诬陷的，我是受害者。

第二百一十四章 朝阳白凤鸣八
妖族猰貐
这个以石头与泥砌成的院子不小，足足有数十间独立的小房子被围在围墙中，墙壁与木门上刻着各种各样的符号，其中有人名与意义不明的鬼画符。
而现在在院子的正中央，战况激烈。
因为建造材料里包括泥土，院子当中自然也不干净，尘土堆积在石板上，庭院里的花花草草早就被祸害干净，一群在泥土上打群架的孩子狼狈不已，幽昭在其中算是最脏的几人之一。
可以看出孩童们原本的穿着应当是长袍，但是此时没几个人的衣服完好无损，不是被扯坏了就是拧成了干菜。
而且院子里不论男孩还是女孩都留着长发，经过了一轮用拳头说话，所有人的头发都乱蓬蓬的，夹杂着土粒。
这怎么形容呢……大概是，丐帮幼教，在线群架？
于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整洁干净的缪宣就格外突出，而且他的五官精致出众，调低了色度仍算是洁白的肌肤柔嫩细腻，一双黑黢黢的大眼睛藏在又密又长的睫毛下……凤凰的建模在成年时充满了雄性的气息，但是幼体却过于精致，以至于更像是一个小姑娘。
再加上缪宣没有调整自己的声音，于是在他询问后，不少男孩子立刻就红了脸。
但是幽昭此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怎么都没有想到，不食烟火的小凤凰会降临到城市，而且还会直接来找他，以至于看到了他对待同类如此不友好的一面。
但是……但是凤君下山了呀，而且真的就是来找他的！他是看重我的对吧？他记住我了！
幽昭这样想着，下意识就想露出一个笑，但他紧接着就看到了自己此刻剽悍糟糕的造型——他的腿还蹬在别人的头上。
幽昭在盛装朝拜时都自惭形秽，更不要说现在浑身脏污不堪，一想到自己这一面被小凤凰看到了，他顿时就红了眼眶。
缪宣：“……”
这……怎么了这是？
别说缪宣现在一头雾水，其他的孩子同样满脸懵逼，不管是挨打的还是打人的，此时全都一脸震惊地看着幽昭。
在他们的共识里幽昭一直都是个狠角色，私底下打人疼，装乖巧告状的本事一等一，不仅天赋好还受大巫喜欢……这怎么就真情实感地哭了？
缪宣不远处的伤员妹子当即叫到：“老大！我们不打了吗？”
幽昭抽了抽鼻子：“你说什么呀？我们怎么能打人呢？”
妹子一脸不解：“可、可是老大你说了要给这群畜生一个教训！”
幽昭：“我不是，我没——”
妹子紧接着道：“就剩下你脚下这个了，给他个痛快啊！”
缪宣：……
幽昭：！！！
幽昭抖了抖嘴唇，而妹子则不解地看着他，幽昭将视线转移到小凤凰的脸上，果然看到了他了然的表情。
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解释的了，幽昭万万没想到在这个紧要关头，，插了他一刀的竟然是自己人。
在小凤凰讶异的视线里，幽昭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大颗大颗就往下落，惊得周围的孩子纷纷露出古怪骇然的神色。
“风……宣君……”幽昭抽噎着，“是、是他们先动手的，是他们技不如人，不是我——”
……
最终幽昭还是哭唧唧地蹬了脚下的大块头。
小院子里的孩子们不认识缪宣，幽昭也没有给他们介绍的意愿，他一点都不想理会这群到头来捅兄弟两刀的兄弟，委屈巴巴带着缪宣到了小溪边。
他不能够让凤凰等待，更不能让自己以这个模样待在凤凰身边，虽然在小凤凰的视线下清洁很羞耻，但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溪水边，幽昭垂下了头，用水流清洁自己的脸和手，缪宣越是温和地安慰他，他就越发止不住眼泪。
缪宣倒是真的不觉得小孩子打架有什么，但看到幽昭形象包袱这么重，也只好转移话题。
他直接说出了自己来找幽昭的目的。
“自从得到人形后，我就开始研究灵力的使用方法。”缪宣和幽昭交流过修炼心得，他知道幽昭能听得懂，“我认为把灵力摄入身躯温养的方式是可行的。”
“即使是人类，也能够把灵力存储在身躯中，这样既能够强化肉体，也能够无需沟通天地就使用天地间的力量。”
幽昭果然被吸引了，他不可思议地抬起头：“可、可以吗？可是人族的身躯难道不是不能够储存灵力的吗？一旦将灵力纳入身体，它们会很快就消散的。”
直接导入人类的身体当然是存不住灵气的，人族拥有着远超其他种族的悟性，他们的身躯因为更容易与外界共鸣，对灵力来说也同样是一个开了口的匣子。
人族的躯体就是一个无法填满的筛子，进入的越多漏出去的也越多，从古至今想要试一试存储灵力的可不止缪宣一个人，只不过那些先贤全部都失败了。
缪宣与这些人类唯一的不同之处，大概在于他非常看重“经脉”。
他直接在经脉的基础上，把引导灵力流流动壮大的导路，而假如人类的经脉无法储存大量的灵力，那么可以将灵力储存在身体的某一处，然后在需要的时候释放出来，和复杂的经脉形成一个电路。
当然这些都只是建立在猜测上的半成品，如果要得出结论还需要更多的实验。
这也是缪宣来找幽昭的目的。
“由我来试着存储住灵力吗？！”幽昭紧张地看着小凤凰，“真的可以吗？由我而不是由大巫来尝试？”
缪宣：“大巫习惯了沟通天地，要想尝试新的事务应当也不容易？而且我觉得你的天分很好，你愿意试一试吗？”
“我愿意！”幽昭立刻不再犹豫，“请现在就开始吧！”
缪宣：“我需要你随我上山，这里的灵力不如冰湖上浓郁……立刻走没关系么？毕竟院子里还有那群孩子。”
幽昭迅速红了脸，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木牌，在上面刻完字后又烧掉。
“我告诉老师了，这样就没问题。”幽昭期期艾艾，“老师会处理这件事情的。”
既然事情得到了解决，那么缪宣也不耽搁，他直接唤来风，带着幽昭就飞了起来……至于人族看到天上突然多了两个人是什么反应，这就不在他的解释范围内了。
幽昭大概从没想到自己还有这样飞起来的一天，他紧紧抓着缪宣的袖子，略有些不安：“凤君，幽地天空是不允许飞的！”
不论是人族还是妖族，都敬昆仑山上的玄武，妖族不敢擅自进入幽地，而人族则自发约束着大巫和祭司。
果然就在缪宣飞到半空后，不远处地面上就有身披革甲长袍的大巫与军士集结，缪宣能感受到风的变化，想必是那些巫正试图把士兵送上天。
这样独特的战斗方式也实在有趣，不过缪宣不愿意和人族扯皮，直接化作凤凰用爪虚虚抓着幽昭，翅膀一展直接腾空而起。
果然他一显露出原型，大巫与士兵们顿时都停滞了动作，一些被送到半空的大兄弟也不得不重新掉回了地上。
缪宣看得好笑，长鸣一声，直接朝着昆仑山巅飞去。
凤凰清鸣，恍若金玉在耳边敲击，幽昭低头望着逐渐远去越来越小的幽国都城，突然间就觉得开阔舒朗。
曾经那个囿于囚笼中的孩童，所仰望的不就是这片天空吗？
而现在，他飞翔在这片天空中。
如果……如果能够永远在凤君身边，那该有多好呢？
—————
缪宣下山去玩耍，而且还改头换面了一番，这些自然瞒不过玄武。
玄武也喜欢小凤凰这股活泼的劲头，越发有了带孩子的乐趣。
玄武不是没有子孙后代的。直不过年岁久远，他们若是活下来也定然跟随着天神回到了天上，多想无益。
倒是没想到尘世间竟然会遗落一只小凤凰，他的晚年也不会冷清。
然而……等他离开后呢？他的时日也不多了。
宣风要送走他，随后独自孤身走完属于神兽的漫长寿命吗？
玄武又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自下界以来心中头一回涌上无奈。
也就在这时，天湖外的禁制被人叩响了。
这是妖族来拜访的请求。
玄武知道来者是谁，这大概是他自小凤凰诞生后遇到的另一件无奈事。
既然已经有凤凰应运而生来承担天地重责，那么就无需其他人干涉了……更何况虽然前世是神祇，但如今的他已经是彻彻底底的妖族，他已经失了客观看待妖族与人族的立场。
天地重责当真是好扛的吗？如果含着一丝一毫的私心，到最后都是自取灭亡。
玄武拒绝了来者的请求，但是来人并不甘心离开，他仍然留在雪山上，因为曾经受到玄武的教导，昆仑不会排斥这样的来客。
玄武又是一声长叹，最终还是选择了视而不见。
—————
缪宣在带着幽昭飞上昆仑山巅的时候，就在天湖外看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来客。
天湖冷清，玄武又看重他的安危，到现在只见他带着两个人类上山。说起来这还是缪宣第一次看到妖族。
没错，来者就是妖族。
来者的血条下是蓝条和红条，三者都相当可观，远超幽昭，与缪宣此时的血量差不多齐平……看来还是一个不弱的妖族。
缪宣远远望去，只见道他似乎并不高，有着金红色的长发，着一身赤红长袍，在冰天雪地里亮眼得像是跳跃的火焰。
然后这个背对着缪宣的人，在冰湖前，重重地跪下了。

第二百一十五章 朝阳白凤鸣九
大家好，我叫红红，是只柠檬精
皑皑白雪间，这个红色的人影异常醒目，阳光照耀在他的长发上，折射出耀眼的辉光。
缪宣放下幽昭，化出人形。
【秒哥】系统的声音突然响起，【那个人，是目标二。】
缪宣有些惊讶：目标二？
人族大兴这样的主线，目标竟然选中了一个妖族？
【没错就是他！】系统很确定，【这个世界有两个目标，他是目标二。】
缪宣转身对幽昭道：“你在这里等我。”
说罢，他就朝着跪在雪地上的人走去。
幽昭远远望着那个跪在雪地中的红衣人，懂事的点点头。
那个红衣人是妖族，而且还是能够进入昆仑山顶的妖族……他和玄武神君有什么关系吗？以后，他会留在山顶吗？
缪宣向着目标二走去，在走近后才发现，他虽然脊背挺直，姿态恭敬，但从外表来看无疑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按照玄武的习惯，这个跪在雪地里的人所表现出的外表应当与他的年龄相符。
妖族的孩子，而且竟然在这个年龄就能化形……该说不愧是目标之一吗？果然不凡。
缪宣并没有刻意隐藏他走动的动静，但即使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跪着的少年仍旧一动不动。
缪宣走得进了些，越发觉得少年的长发美丽，仿佛炽烈的鲜艳底色上流淌着碎金的光泽，假如发色与本体有关，那么这少年的本体定然也瑰丽惊人。
少年虽然年龄不大的样子，但是他跪着仍然和缪宣一样高，少年目视前方仿佛一尊雕塑，但缪宣看到他尖尖的耳朵似乎微微抖了抖。
也直到这时缪宣才终于看清了少年的面容，那是一张异常桀骜又分外凶戾的面孔，棱角分明，双眉入鬓。
少年的双目是比发色更浓郁的金红，眼角危危挑起，瞳仁当中是纯黑色的竖瞳，他的双唇非常薄，紧紧地抿在一起。
这样的面容，充满了冲击力与攻击性，会让人在看到的第一眼就下意识想到“凶兽”。
“你是谁？”缪宣再往前走了几步，“为什么要上昆仑山？”
少年没有回答缪宣的问题，而是定定地盯着缪宣，那双浓稠的赤眸里仿佛流转着金光。
良久后，少年慢慢俯身拜下，脊背却仍然笔直：“猰貐，见过凤君。”
缪宣：“……猰貐？”
在他的小地图上，代表猰貐的小点与他本人一样，是鲜红的。
—————
猰貐没有血脉亲人。
他在昆仑山下的弱水中诞生，当他睁开双眼的那一刻，天梯崩裂。
昆仑山绵延数万里，占地极其广阔，曾经昆仑也是天梯的一处地基，在天梯断裂后留下山巅的冰湖。
而弱水则在昆仑山脚下，和人类聚居的幽地遥相对应，是荒芜之地中被浊息污染的泉眼。
猰貐在天地断裂后诞生，于荒芜之地上成长，初生的猰貐本能地就学会了杀戮和吞噬，即使在弱肉强食格外凶残的妖族里，他也能站在食物链的顶端。
逐渐的，猰貐再也看不上弱小的妖族，他开始狩猎越来越强大的妖族，最后甚至还吃掉了几个化形的大妖。
化形后的大妖给了猰貐很好的印象，于是猰貐开始对人类感兴趣起来——这种弱小又抱团的生灵，意外的味道很好，这打破了猰貐越是强大越是美味的刻板印象。
而且人族繁衍迅速，对猰貐来说简直就是雨后的口蘑，又鲜嫩又诱人，他仗着一身强横的力量，过上了吃了睡睡了吃的幸福生活。
然后玄武出现了。
人族遭到大妖割草一样的残忍屠杀，玄武不得不出手干预，他原本想着斩杀作恶的妖物，但没想到这妖物竟然是猰貐。
曾经是天神的，温和善良的猰貐。
猰貐是天神中有名的善神，从不狩猎弱小的神祇，厌恶争端，遗世独立。
但温和善良在鸿蒙除开的年代可不是什么好品质，这时候神祇之间的争端甚至胜过妖族内的弱肉强食，慈和如娲神都斩杀过数名同类，猰貐也终究是成为了神祇征战中的牺牲品。
神祇也是会陨落的，陨落的神祇有的会被胜利者吞食，有的会像盘古祖神一般化作山峦河流，有的则烟消云散，也有极少数能复生。
复生成次一等的生物，虽然从此泯灭为亿万蝼蚁中的一只，但怎么说都是活下来了。
猰貐便是如此，前尘尽忘，沦落为妖族中的一员，玄武在初见到他的时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天神猰貐，竟沦落到这样的地步。
若是……若是他生前知道这样的结局，定然会在死后选择湮灭吧？
那个时候玄武还没有遇到凤凰蛋，他确实也在寻找自己陨落后的接班人，猰貐的出现让他看到了一丝可能。
虽然已经不是原装的了，但是怎么说曾经都是那样强大温和的善神，也许稍加打磨后能够恢复前世善良的本性呢？
于是玄武就把这只什么都不懂的猰貐扣下，强制让他学习各种各样的知识，消磨他暴戾弑杀的性情。
猰貐的天赋惊人，百岁时就能化形，阵法禁制一点就透，与妖族来往时开朗风趣，很容易就能得到他人的好感。
然而这并不是因为玄武的水磨工夫起了作用，猰貐并没有学会中正平和，他只是学会了伪装。
猰貐看着妖族与人类的眼神，仍然是冷漠的。
即使他能够与大小妖族相处融洽，即使他的领地还得到了治下人类的拥护，但是他看着周围生灵的眼神仍然像看着自己的食物储存，他之所以愿意向玄武拜服，是因为玄武很强——既强大又威严，几乎被大荒上所有的生灵尊敬。
猰貐也想像玄武一样，也想得到玄武的地位，于是他选择了服从玄武的教导。
玄武无可奈可，他在还活着时自然能压制猰貐，但是若他陨落后呢？成为继任者的猰貐呢？他真的不会在放肆横行后自取灭亡吗？
所幸在这个时候，天命所归终究应运而生，宣凤的凤凰蛋出现了。
—————
猰貐跪在冰天雪地里，放肆地打量着身前稚嫩的孩童。
银白色的长发光华内敛，一身白袍潇洒可爱，水润的双眸中是几乎要融化在这片天地间的银辉，浅浅的淡色薄唇大概是他身上唯一的暖色。
很美的孩子，稚嫩，可口，弱小——这就是神兽凤凰？
猰貐内心冷笑，重复了一次：这就是神兽凤凰。
让玄武放弃他的，转而倾尽全力培养的神兽凤凰。
看看他的神情吧，好奇，友好，平和……这就是凤凰在见到陌生大妖时的反应，没有一丝攻击性，难道他不知道这样很容易死的吗？
猰貐又是不屑又是愤怒。
百余年了，他在玄武的压制下又是求学又是应付弱小的妖族人族，那些他曾经随口吃的零食，如今都成了能与他谈笑风生的“属下”、“友人”。
他压抑本性如此多年图的是什么？还不是玄武真正的认可？
然后呢？玄武找了一枚凤凰蛋，让他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所以他做出的一切努力，在玄武看来还不如一只连崽子都不是的凤凰，就因为有着神兽的身份，所以这凤凰只消从蛋壳里跳出来，就可以让玄武否定他的一切了？
猰貐本就暴戾，连玄武百年的水磨工夫都磨不去他多少嗜血的本性，而如今又猛然遭遇了这样的不平，这让猰貐怎么咽的下这口气？
更何况这凤凰蛋在玄武看来就真和凤凰蛋似的，特地带到昆仑山上，四海八荒地找梧桐木给凤凰蛋搭窝，禁制一重接着一重，等到小凤凰诞生后更是不得了，到如今还出海寻找冥晶……
所以说没有对比就不会有伤害，猰-柠檬-貐愤愤地想，神兽又如何？吃到嘴里不还是一块肉！
猰貐满心不平上了昆仑山，却连玄武一面都见不着。
而他现在不得不跪在冰湖外，所求的竟然是一个申诉的机会——曾经压着他学习的玄武，彻底放弃他了。
然后那只小凤凰出现了，他站在他眼前，询问他：“你是谁？为什么要上昆仑山？”
声如溪涧玉碎，清清凌凌。
猰貐久久地凝视着这张和他几乎相反的面容，固然稚嫩，却也带着天生的光风霁月，隐约能见到未来的风流洒脱。
这就是神兽吗？生来一副好皮囊？
他下拜：“猰貐，见过凤君。”
随后他就听到了凤凰轻轻的声音：“……猰貐。”
猰貐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内心不由得微微一窒。
这小凤凰……倒是把他的名字叫得挺好听的。
这么想着猰貐忍不住又看了小凤凰一眼，稚嫩的孩童毫无所觉地看着他，银白色的睫毛又长又密，银色的眼眸倒映出漫山遍野的雪白和一抹鲜红——正是他的面容。
猰貐磨了磨牙，甩脱了心中突然浮起的，奇怪的不自在。
这神兽的幼崽孱弱，声音倒是挺好听，长得也还算入眼，要是乖巧听话将来饶他一命就罢了。
一日的跪拜又如何？如果能见到玄武那么这就是值得的，区区什么积累都没有的幼崽也想和他争？
今日的低头可不意味着明日的臣服，小凤凰，我们来日方长……
作者有话要说：
红红：你妈的，为什么.jpg/我要弄死那个凤凰蛋
红红：呵呵，也就长得还行
红红：名字叫得挺好听，说到底还是我名字好
红红：算了饶你一命
红红：……多叫叫，给你吃糖
———
猰貐，谐音亚宇，出自山海经，曾是善良的天神但被杀死后复活为食人的凶兽
说起来山海经里真的有很多物种的叫声“其音如婴儿”，而且好多东西喜欢吃人啊……人也喜欢吃好多东西啊……食物链混乱无比。
山海经还科普了吃凤凰蛋你敢信？
秒哥：……

第二百一十六章 朝阳白凤鸣十
来啊，做一场啊
幽昭远远的望着小凤凰和不速之客。
天地一片素白，唯有其中的赤红格外耀眼，明亮得像是火焰，有浓稠得仿佛血液，那样耀眼，几乎要张扬地夺走一切颜色。
大概此时唯有他身边的那抹银白才不会相形见绌。
他们是一样的，一样强大而耀眼，一样优容又美丽，他们都是被天地所钟情的生灵……他们看起来，才像是相配的。
幽昭垂下了头，他看到了自己脏污的长袍，孱弱的肢体，他抬起手，指甲缝里还有没有清洗干净的血污。
寒风拂过，刮得他生疼。
—————
缪宣乍一看到一个标红的目标小点竟然有些兴奋。
哎呦可算是找着一个有敌意的目标啦！而且这个目标和他现在的血量差不多，看起来是能打的样子。
自从进入这个世界后，缪宣就一直想要试一试自己的技能，然而玄武把他看得严严实实，甚至还把他的活动范围限制在昆仑山和幽地之间。
缪宣根本见不到能与他匹敌的对手，更不要说试剑了。
幽地上都是人类，开了小地图一看简直就是一排排绿油油的小点，缪宣感觉他不大下得去手。
而且人族如今这么弱小，连和他切磋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没有办法立刻刷怪升级，缪宣就在装备栏里买了颗辅助宝石，在宣虎的世界里他也曾购买过辅助宝石，实用效果非常不错。
这个道具是真的好用，每过几天就能补他几百金币和一些经济，虽然买不起什么强力装备，但成功让缪宣在家里蹲的同时升了级，如今恰好够到了四级的门栏，顺利点开了三技能。
所以现在的缪宣，是一个有两个小无敌的缪宣。
缪宣内心跃跃欲试，对这只上赶着来给他试剑的猰貐自然就态度友好，他笑着道：“那我就先走啦，一会儿见！”
大兄弟千万别走！等我给玄武汇报后来和你切磋！
#放学等我.jpg#
而跪在雪地上的猰貐诧异于小凤凰这出乎意料的态度，只能垂首道：“是。”
这个态度未免也太好了……这么好骗的吗？
紧接着这只小凤凰突然跑到他身后，拉扯着一只人类小崽子就往冰湖而去。
猰貐看着凤凰身边那只脏兮兮的人族，顿时又怒火攻心。
小凤凰也就罢了，这么说都是正统的神兽，他的跪拜也不算太难堪，日后总有还回来的时候。
但是区区人族……百年前这样脏的东西他甚至都下不去嘴。
不过是过个几十年就腐朽的东西，何德何能看着他猰貐下跪？
幽昭被凤君拉着走过赤红不羁的身影，他忍不住回头，对上了一双浓稠冶艳的赤色眼眸。
赤眸的主人朝他露出一个血淋淋的微笑。
在那一刻，幽昭几乎产生了幻觉，他脚下不再是圣洁出尘的昆仑山，而是残阳下的血河尸山。
那跪在雪地中的哪里是火焰一般璀璨的少年？那分明是一只居高临下，睥睨八方的凶兽——他金红色泽的瞳仁中是纯黑色的竖瞳，他的利爪下是无数白骨。
幽昭从小到大见过最多的是人族内部的明争暗斗，他没有上过战场也没有围狩过妖兽，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大妖。
他们之间，隔着历时百年的杀戮。
在那一刻，幽昭被恐惧攥取了心神，他不知不觉停下脚步，脑中一片空白，所剩下的只有逃命的本能。
幽昭的突然停止让缪宣好奇地转身，然而他看到的是怔怔望着猰貐的男孩，和恭敬地垂着头的、仍然跪在雪地中的少年。
缪宣轻轻拉了拉幽昭的手：“怎么了？”
幽昭如梦初醒，他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没什么……”
“那就好。”缪宣也不想深究，笑着拉着他进入了禁制中。
—————
玄武在冰湖中等到的是一只活泼兴奋的小白鸟。
缪宣：“鲧君！在雪地上的猰貐是妖族吗？是来找你的吗？”
玄武轻轻叹了口气：“是的，他也确实是来找我的。”
小凤凰一定要询问原因了吧？要是他要为猰貐求情……
这还真不好拒绝。
但猰貐是不可能接替下天地因果这个大任的，他甚至连帮助小凤凰都不合适。
玄武本来的打算是让他回到弱水，让他执掌那一片土地，假如有一日他再犯了错，那就只能让宣凤去斩杀他了。
与凤凰一族美丽的外表齐名的是他们的力量，猰貐固然天赋惊人，但比起天意注定的凤宣，终究还是差了一筹。
更何况还有他的教导……总会在陨落前让小凤凰掌握足够的力量的。
玄武在转瞬之间想了许多，但缪宣并没有按照他的剧本念白。
缪宣：“鲧君！我想和他打一架！”
玄武差一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不能让猰貐再……啊？”
缪宣期期艾艾：“鲧君，可以吗？”
玄武是知道小凤凰生而伴有长剑，但根本没想到他这样热衷与战斗，看来平时的乖巧是因为没见到势均力敌的对手？
这么一想猰貐现在也确实与他差不多……竟然正合适。
猰貐此时想必也正是满腔的不服气，如果他们能因此而相识，倒也是一段缘分。
如果凤宣能借此最后收服了猰貐，那么妖族的态度就好处理的了。
玄武：“倒也不是不行，但是要注意分寸。”
缪宣听罢眉飞色舞：“那我去啦！鲧君帮我看看幽昭。”
玄武随手给男孩画上一道禁制。
也难得小凤凰会去山下带着玩伴上山，要找个时间提醒他人族脆弱且寿命短暂，这男孩死去的时候不要太过伤心。
—————
猰貐跪在雪地里神思不属，然而他还没发呆多久，小凤凰的声音突然就从禁制里传了出来。
“猰貐！”
少年震惊地抬头。
不是……你还真的来找我？玄武还真的让你来找我的？
那白衣幼童跑到他身前，他突然单手点了点额头，雪白的肌肤上突然就出现了一个银色的凤凰图腾。
那图腾依稀能看出是一只展翅的凤凰，厚重宽大的羽翼舒展，所有的线条都是纯银的色泽，光芒大盛，与幼童的银眸遥相呼应。
下一刻，一柄银白的长剑出现在凤凰手中，长剑流光溢彩仿佛冰雪雕琢，寒芒凌冽，偏偏又在剑柄与剑尖上留有一抹深红，格外醒目。
长剑很长，被小凤凰窝在手里甚至比他人还要高，这就像是小孩子拿起了属于大人的宝剑，衬得幼童更加可爱。
但是猰貐的心情却并不是那么美好。
区区一只幼崽就在他面前动刀动枪了，要知道他当初吞食化形大妖的时候这幼崽还是个凤凰蛋，再加上缪宣此时不再压抑自己的灵息，他的威压足够与猰貐抗衡——这就让小柠檬更不开心了。
小凤凰一诞生就拥有匹敌他百余年的修为，猰貐当然不平衡。
少年跪在雪地里，那双赤红的眼眸中仿佛有冶艳的烈火熊熊燃烧，又像是流淌着浓稠的岩浆翻滚不止。
他从牙缝里蹦出一句话：“凤君，您这是何意？”
“我虽然不知道你为何要上昆仑山，但是我知道你憎恶我。”缪宣笑得坦然，“既然如此，那么不妨我们就做一场？”
猰貐怔住了，他一直以为自己表现得很恭敬，但没想到小凤凰竟然几眼就看出了他内心的不满与嫉妒。
在怔愣过后，猰貐内心升起了浓浓的愤怒与疑惑。
猰貐说不清这愤怒是因为什么，也许是恼羞成怒，又或者是窘迫不安，他的潜意识就认为凤凰应当是看不出他的厌恶的，他也不想让小凤凰看出来，以至于被点破后格外羞恼。
至于疑惑……
猰貐不明白既然凤凰知晓了他的恶意，为何还要和他打招呼？为何又要和他光明正大的打斗切磋？还一副光风霁月的样子？
推己及人，假如两人易地而处，猰貐会记下这份敌意，然后在必要的时候送敌人归西。
猰貐的逻辑是这样的：除了他以外所有生物能分成三类，一种是没有表现出敌意的，那就是粮食储备；一种是表现出敌意了，那么就是必须要宰掉的敌人；最后一种则是太过强大遇到得逃跑，记载小本子上以后杀回来的。
#你们神兽到底在想什么啊？#
#就你们小仙女行叭！#
猰貐心念电转，但是被挑衅足够激发出他暴戾嗜血的本能，更何况小凤凰与他实力相当，而且经验缺失——既然这是小凤凰主动发起的，那么玄武也管不了。
跪在雪地中的少年冷笑一身，微微侧身单足发力，矫健地从雪地上跃起，他的身高大概有两个缪宣这么高，足够他睥睨了。
猰貐居高临下地看着手持长剑的小凤凰，恶狠狠道：“既然你看出来了……。”
他双手虚握，一对暗红的弯骨刀瞬间出现在他手中，骨刃一长一短，色泽喑哑暗沉，在刃口彻底沉淀为黑色——这实打实的就是血液染上的色泽，骨刀在最初是森白的。
“既然凤君想试试我的刀，那么我却之不恭。”猰貐低头看着白乎乎的小团子，露出了自己的尖牙，“输了可不要哭鼻子……”
话音落下，猰貐立刻就动了，原本缪宣和猰貐站得就近，这一下暗红的弯刀立刻就要落在小凤凰的头顶。
就算有伴生的灵器又如何？说到底这不过是一只初生不满一年的幼崽，他能拿得稳么？

第二百一十七章 朝阳白凤鸣十一
青莲剑歌
暗红的刀锋以万钧力道压下，随之而来的是浓郁得都快要滴出血的戾气。
鸿蒙除开，就连天地间的世界规则都是稚嫩蒙昧的，弱肉强食是常规现象，而在个体强大的妖族中，这一套规则则更加残忍。
猰貐能在幼崽时期就从妖族里混出头，绝对不是什么善茬，他的刀锋以自己的骨骼锻造，在锻造之初就根本不加任何打磨，纯粹由杀戮来淬炼。
倘若此时他刀锋所对的是真正刚破壳的小凤凰，即使是神兽也会被这股浊息压抑，立刻就败下阵来。
然而缪宣终归走过许多世界，再加上战斗的本能的逐渐唤醒，倒也没有被他这么当头一下唬住。
猰貐这样开山劈地的攻击是为了什么呢？还不就是为了尽快掌握节奏，从容左右战局？
但是这一次缪宣的建模是刺客英雄李白，足足拥有一大一小两个无敌的李白。
锁血无敌这种类型的技能堪称无所不能，它们除了能抗伤害与收尾外，最重要的作用就是打乱节奏，反败为胜。
更何况缪宣此时还有着异常灵活的位移。
面对着猰貐的刀锋，缪宣立刻使用了二技能。
长剑虚划一周，雪地上倏而出现了白凤的虚影，殷红的气流浮动在白凤身周，缪宣的身影也缥缈着浮动在半空中。
猰貐的弯刀劈了个空，这一下力道没落实可不好受，更何况还有二技能附带的减速效果再给他一击。
待他收刀转身时，缪宣已经一技能连纵越开，他如今已经有了御风的力量，连纵将不再仅限于平面，天空也成为了他的领域。
猰貐冷哼一声，倒转刀锋斜斜地向上挑。
这一刀掺杂了庞大的灵力，妖族的灵力运转方式与人族截然不同，与外界游散的灵力也完全相反，这之间的区别就像是冰、水与水汽一样。
假如说最开始那一刀只是玩笑，那么现在猰貐终于开始认真了。
冰峰雪山中，庞大的、独属于妖族的灵力满山倒海逆卷而上，劈碎了半空中纷纷扬扬的碎雪，以一往无前的凶戾阵势直逼缪宣的面门。
看着迎面而来的刀锋，缪宣微微笑了笑，再次发动一技能，瞬间回到了他最初的位置——也就是，此刻猰貐的身后。
长剑带出一道虹光，清凌凌横扫少年的后背。
猰貐的反应也不慢，他立即回身，用短刀险险架住长剑。
小凤凰毕竟年幼，单纯就力量而言还是不敌，然而在他想要收回另一手的长刀，施力压迫的时候，那个最开始的虚影就又出现了。
只见银白色的凤凰与红羽圈成虚影大环，猰貐的刀锋再次落空，而缪宣早已趁着这个小无敌撤离了原地。
猰貐的刀锋再凶悍，所指之处也捕捉不到小凤凰的发丝衣角。
“无聊的小把戏——”猰貐将刀锋狠狠撇过雪地，瞬间在冰川上留下数米深的口子，“怎么？不敢正面接我的刀吗？”
缪宣也不回答。
猰貐年长小凤凰许多，论厮杀的经验与对灵力的使用都占有绝对的优势，缪宣此时的红蓝储备也仅能做到不拖后腿而已，他唯一的长处就在于他莫测的技能。
两个小无敌，一个三段移。
其实猰貐点评的没有错，他现在确实是在取巧。
光就剑法而言缪宣甚至没有入门，他对冷兵器最充分的了解全部来自长、枪，而且现在长剑的长度并不适合他，纯粹用剑法与力量甚至连猰貐的第一刀都接不住。
刺客英雄李白的每个技能都很重要，锁血无敌固然厉害，但真正的连招核心是那一技能的三段位移。
一技能的位移有一个回归原地的设定，这是它最强大的地方，在游戏中它可以让英雄横跨小半个地图，真正做到了“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然而依靠技能是不能够长久的。
缪宣心里清楚，更何况这个世界的要求是【剑心通明】。
什么是剑心通明？最起码他在剑道上得登堂入室吧？而不是依靠着固定的技能与连招糊弄人。
缪宣主动挑起与猰貐的战斗，一是为了确定自己如今真正的实力，二则是想要了解这个世界的战力等阶。
假如以玄武为最高层次，普通人类为最低层次，那么找上门的猰貐，最低也能超过一半吧？
这样就足够了，足够他定位自己，并且寻找接下来的努力方向。
猰貐的刀锋越发大开大合，他已经发现了凤凰能够巧妙地躲避他的攻击，而且他的身法也难以预测，这样的战斗模式是猰貐最不习惯的，毕竟迄今为止缪宣是他遇上的第一例。
缪宣不能正面抗击猰貐的刀锋，只能够借着技能游走，在貂蝉建模的世界里他就已经习惯了这种战斗方式，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此时缪宣的经验远比猰貐丰富。
然而这种在两人看来都只是寻找彼此破绽的相互试探，对远远旁观的幽昭来说，却是隔着天堑的凌压。
冰湖湖面上，玄武划开了一片湖面，在湖面上倒映出凤凰和猰貐的争斗。
猰貐的灵力似乎也染上了他的色彩，在雪山顶上成片连绵地横扫，恍若层层海潮堆叠，即使是远远望去都能够体会到其中的暴戾。
而在这一片海浪中，凤凰的剑影缥缈又转瞬即逝，它似乎完全不占据上风，但是又总能在最危急的时刻反击，在猩红的浪潮中绽放出纯白的花朵来。
幽昭站在禁制中，垂头看着湖面的投影，再一次感到了自己的孱弱与无力。
玄武看到的却要比幽昭多许多，他笑呵呵的：“势均力敌吗？”
与上一次相见时相比，猰貐没有丝毫突破，他仍旧卡在瓶颈里，也许这一次的战斗能给他带来新的启发。
猰貐在争斗上总是敏锐异常的，但这一次他也确实被暂时迷惑了。
至于小凤凰……小凤凰的天赋固然不错，战斗本能也很好，但是他的剑太过于“轻”了，接不住猰貐的刀——总得来说，还是要打基础。
玄武预测，在猰貐冷静下来习惯了宣凤的节奏后，应该就能分出胜负了。
刀锋的浪潮中，缪宣专心致志找走位，贴近少年后剑锋也不朝着他的双目或者咽喉，而是劈斩在赤红的刀锋上。
剑气积累只要打出伤害挨着人就行了，并不需要见血。
猰貐察觉到了他的刻意回避，反而因此更加愤怒。这小凤凰挑拣着他的破绽，即使靠近了也不过是轻飘飘地回击，然后还没等他接招就继续闪避。
这花里胡哨的都是什么东西？！
“你这是看不起我吗？难道你觉得我需要回避你软绵绵的剑！？”猰貐大喝，接连诘问，“你是不是凤凰？难道凤凰都是你这样的吗？！”
这就是带着点激将的味道了，缪宣根本不理他，继续自己的游走骚扰。
猰貐心知这小凤凰状态稳定，言语大概是挑不动，只能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揣摩凤凰的轨迹。
即使是神兽，他的力量和剑找都是有规律的，再莫测的身法，只要能找到其中规律，破绽还远吗？
剑之一道，尤其是神兽的剑道，那可不是游离躲避的小伎俩，神兽的力量本就以恢弘雄浑称道，更何况还是凤凰呢？
那是一往无前的气势，那是铮铮铁骨、光风霁月。
这只小凤凰，太稚嫩了。
猰貐固然凶戾嗜血，但是他在战斗上的天赋是不亚于缪宣的，一旦静下心来立刻就能全神贯注地去追寻凤凰身法中的规律，他的刀锋越发沉重，步步紧逼直接把原本在地面的斗场提高到了半空。
少年赤红的身影带着开天辟地的气势，从地面一路紧逼，小凤凰的白影缥缈，跳跃地浮动在赤红的刀锋灵息之上。
这一刻仿佛天地之间都是那浓郁的猩红，唯有短暂的白影闪耀，打破了沉郁的色彩。
幽昭垂着头，紧紧捏着拳。
玄武笑着叹息道：“胜负已分啊……”
猰貐已经找到了些许规律、厚积薄发，而宣凤却后继无力，被步步紧逼，只能退无可退。
雪山上，赤衣的少年长刀向地面横扫，短刀则借力逼迫向不远处的小凤凰，缪宣在的短刀刀锋逼近的那一刻突兀地消失，眨眼间就出现在了猰貐的侧后方。
然而少年那眼看着就要击空的短刀竟然诡异地一拐，携带者前所未有的气势斜向身边的缪宣而来！
缪宣的二技能小无敌还在冷却，他正想迎击，少年的长刀却腾出了空直接架住了他的长剑。
猰貐露出他尖利的小白牙，凶狠地笑道：“你的剑影是不能连续的吧！现在，还有什么把戏都给我使出来！”
即使是小凤凰也不能戏弄我！
抓到你了！
此时缪宣的蓝条也差不多要空了，而二技能还在冷却，一技能刚刚用完，怎么看都是惊险无比的场面。
猰貐胜券在握，心道我定要削了你的凤凰毛，然而就在他的短刀迫近宣凤的面门时，小凤凰朝他笑了笑，他突然说——
“青莲剑歌”
下一瞬，架着长刀的小凤凰再一次消失在半空中，然而这并不是简单的划出虚影或者格挡躲避，而是猰貐彻底无法规避的恣意纵横。
刺客英雄李白的第三技能，【青莲剑歌】，无处躲避，无法格挡。
赤红的刀锋灵影中，纯白的凤凰乍然出现，以少年为圆心，五道白影在半空中穿梭相连，既像是莲花五瓣旋转盛放，又像是。
缥缈的灵息如凤凰的尾羽悠扬而干脆地划破暗沉的海洋，勾勒出一片清灵的场面，在这华美的开幕中，隐约能听到凤凰的清鸣。
凤凰鸣矣，雍雍喈喈
凤凰于飞，亦傅于天
鲜艳的朱色追逐着凤凰白影的尾羽，这是与猰貐的刀锋截然相反的红色，它们暗示的不是暴戾的血液与杀戮，它们寓意着凤鸣朝阳，兆示着天下归宁。
即使是稚嫩的雏凤也是凤凰，就算是薄弱的剑锋亦有风骨。
剑心通明、剑心通明！
如若没有清灵的本心作为基础，英雄的要求又怎么会是【剑心通明】呢？

第二百一十八章 朝阳白凤鸣十二
少年，修真吗！
清净的灵息在半空中重重叠叠，猰貐只觉得侧脸一阵灼烧般的疼痛，他摸了摸脸颊，手掌蹭到了湿润的液体。
他看着自己的手，果不其然看到了猩红的血液。
不仅是侧脸，锐利的剑锋同样割开了他的长袍，甚至在他的身躯上留下了伤口。
在最后一刻，小凤凰突然爆发出了他从未见过的法门，他的剑威势徒增，与之前的都不一样。
这就是……生而俱来的力量吗？
少年站在雪地中，鲜血染红了他的半边脸，衣袍上也晕开了片片暗红，看着像是水渍。
缪宣收起长剑，落在他身边。
“你很强。”缪宣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我输了。”
“我的力量比不上你，我的剑也没有练好。”
猰貐的视线从自己的手心移开，那双金红交融的眼眸紧紧盯住了缪宣。
他的眼神不善，然而身边这只白乎乎的小东西似乎没有察觉到一样，仍然在不停晃荡——怎么可能没有察觉到？只不过是一点都不怕他，有恃无恐而已。
“和我进去吧！”小凤凰叽叽喳喳，“我会去找鲧君的，你不要再跪在雪地里了。”
“你是怎么练刀的呢？你们妖族的灵力和我们的不一样……”
猰貐看着这样活泼的小凤凰，心中突然升起一阵烦躁，但是他又说不出这股感觉是什么，于是恶向胆边生，猛得伸手，一下就按到了小凤凰的脸上！
缪宣：喵喵喵？
猰貐只觉得手底下触碰到的肌肤柔软幼嫩，于是更加不客气，使劲揉了揉，他松开手后，看着一脸懵逼并且染上了他的血液的小凤凰，终于露出了一个恶劣的笑容。
这样看着……就顺眼多了。
“我不日再来拜见鲧君。”猰貐心情愉悦道，“我先走了。”
缪宣尚且一头雾水，猰貐已经化为一只巨大的凶兽，驼头鹿角、蛇项鱼鳞，金红色的眼眸恍若铜铃。他庞大矫健的身躯与老虎的有些相似，尖锐的利爪，赤红的兽身上隐隐有金光流淌。
猰貐睥睨着和他的原型比起来更加小只的小凤凰，沉沉低吼一声，四腿轻轻蹬地，眨眼间就跃上了半空。
缪宣：……
系统：【……】
#一脸血.jpg#
—————
与猰貐的战斗让缪宣所获颇多，他不仅看到了妖族的灵力形式，还侧面印证了自己的不足。
不论是练习什么武器都是没有捷径的，长枪是这样，短刃是这样，长剑也是如此，要达到【剑心通明】，缪宣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索性缪宣会在这个世界里停留很久，有足够的时间练习剑道。
于是他在每天的日课里增加了练剑。
清晨静坐、消耗冥晶、练习剑道、学习传承、与幽昭摸索灵力轨迹，日落休息。
不需要为生计奔波，没必要为任务着急，缪宣突然就有了进入学校自习的错觉，前几个世界中虽然他也曾在学校中生活，但感觉远不如这个世界这般轻松。
大概这就是长生种悠长寿命所带来的优越，它让缪宣充分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富余的时间，什么是空闲的日常。
以及秒哥他，终于开始学习古文字与书面语言了。
凤凰世界的语言与末世的中文出自同源，虽然不论是读音还是字形都大相径庭，但是传承没有断绝，其中的精髓就不会变化。
光是凤凰的传承中囊括了文字的诞生与起源，在这个世界中缪宣终于有了学习古文字的条件和时间，算是赶上了好时候。
#终于能看懂世界脉络了#
#摘掉了半文盲的帽子#
除此之外，缪宣每天花费精力最大的事情还是和幽昭在探索灵力的轨迹。
人体是很神奇的，更何况人族的气机还被补进了天道里，虽然人族的躯体储存不住灵气，但是人族对灵力的亲和力高到可怕。
#这就有搞头了嘛#
缪宣先是摸索出了幽昭体内的大致经脉。
缪宣家中的藏书有关于古中医的内容，经脉与穴道他零零碎碎看了不少，再结合这个世界人族初兴起的医学，把人体中大致经脉推测出来并不难。
在找到经脉后的第二件事情就是把这些经脉打通。
人族的经脉遍布全身并且全部连接在一起，但每个连接点都有关窍，这些关窍随着幼儿的长大会逐渐闭合。
幽昭如今年龄并不大，他的关窍只有开始闭合的趋势，甚至连打通关窍的功夫都省却了。
打通关窍后就是引气入体，这一关是最难的。
幽昭从未接触过什么“引气入体”的说法，而缪宣自己的神兽身躯中无处没有仙灵，根本无法现身说法指导幽昭，只能一遍一遍和他描述他的经脉，并且给他导入灵力流动的模型。
在缪宣的模型中，灵力像是水流一般流淌在人类的经脉里，其中关窍是灵力流淌的中转站，可以储存少量灵力。
整个回路在形成趋势后就不会有灵气的溢出，反而会不断壮大，反哺自身。
即使幽昭早早就接触灵力并且悟性超凡，他完全弄明白缪宣的模型也花费了两三个月的时间，而把这一套模型完全带入自身则琢磨了小半年。
缪宣在这个世界的第一第二年，就这样过去了。
玄武仍然时不时外出，猰貐每隔一个月规律性踢馆，靠着冥晶缪宣已经见识了这个世界的草原大海、荒漠森林以及崇山峻岭。
可以说很充实了。
这日子过着过着，幽昭在无数次尝试引气入体后，竟然终于成功了。
—————
无垠的冰湖上，稚嫩的少年跪坐在湖面上，他的周围有清净透明的灵力循环守护，而他的身躯中也饱含着从外界纳入的灵息。
人类的孩童一年一个样子，幽昭在这一年无数次用灵息冲刷自己的身躯，再加上营养充足，身高见风长。
他此时正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和精力去引导、鞭策这身躯的灵息，他在试图让它们进入自己的经脉中，并且按照一个方向运行。
缪宣蹲在不远处的湖面上，紧张地观察着灵力的流动。
“想不到你还能搞出一点名堂。”沙哑的声音在缪宣身边响起，恣意地点评，“这个人族的天赋资质也不错，被灵息冲刷了那么多次，味道一定很好。”
缪宣：“……你可住嘴吧。”
声音的主人放肆不羁地坐在湖面上，单手搭在弯曲的右腿上，左腿则随意地歪斜，这个姿势过于随性，但是放在少年的身上却没有任何违和感。
系统：【……】
缪宣：“说起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不是已经拒绝了你这个月的邀战吗？”
猰貐转身瞅着缪宣，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赤红的眼眸中倒映出的冰天雪地竟染上了几分温暖的色彩。
“正因为你拒绝了我才要过来长见识，看看到底是什么比你感悟剑道还要重要”猰貐理所当然道，然后超小声逼逼，“让我住嘴？呵呵，我就不。”
缪宣：……
行叭行叭，别捣乱就随便你看了。
充足的灵力流淌在天地间，丝丝缕缕被湖面上的幽昭抽取摄入经脉，再在他的驱使下逐渐流动循环起来。
混杂的力量越发统一，隐约已经可以见到循环的雏形。
此时幽昭的状态与缪宣在化形时有那么一点相似，他身周的灵力也逐渐形成了一个类似卵的薄膜。
系统开始激动了，缪宣也愈发紧张起来，引气入体已经失败了许多次，前几次都能见到希望的曙光，而这一次是距离成功最接近的。
猰貐斜眼撇着冰面上的人族幼崽，微微皱了皱眉。
这人类小崽子……似乎要成功了啊……想不到真的给小凤凰弄出了一套法门。
虽然不知道这法门的功效是什么，但是光看着灵息蕴藏反哺自身的循环，它的意义就已经算得上非凡了。
生而知之凤凰……
猰貐是知道小凤凰为了这个法门付出了多大的努力的，他低头看了看身侧紧张的孩童。
小凤凰此时正紧紧盯着冰湖上的人类，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人族的身上，一片银辉的眼眸中只倒映出那人族的影子。
不知道为什么，猰貐突然就觉得有些不舒服了。
这种感觉来得突兀，却又让人异常烦躁，甚至比邀战输给小凤凰还要让人不爽快。
真是的……既然那么有时间，怎么不给妖族打造几个法门？干什么这样看重人类……
明明他们如此孱弱，也就味道口感好一些。
并湖上的幽昭终于进行到了最关键的一刻，他逐渐停止摄入灵力，全心全力内视控制着体内的灵息，既不让它们溢出经脉，又要趋势让它们统一流动起来。
最开始混乱的灵息并不听话，但随着幽昭一丝一缕耐心的梳理，渐渐的，越来越多的灵气朝着顺时针的方向挪动……
就这样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甚至连玄武都回到了冰湖，他沉默地站在凤凰的猰貐的身后。
一向在缪宣面前慈祥温和的玄武，这一次少见的面色严肃。
两只神兽一只大妖全部关注着冰湖上的人类，而幽昭此时浑然不觉。
他正沉浸在灵力的流动中。
就像是缪宣在化形时能感悟到的天地规则，幽昭此时也同样与灵力共振了。
他从未像这一刻意义如此贴近地感触到天道，与此时相比，曾经的沟通天地根本就算不上什么。
玄武站在两小只的身后，神情凝重而赞叹。
在凤凰诞生之前，玄武就知道宣凤的未来和人族的气机紧紧交缠，但是他没有想到第一次触碰会来得这样快，这样猛烈。
这人族幼崽可不仅仅是将天地灵息纳入体内，他正在引导着灵息，感悟着天道……他正在由内而外的改变，届时也许他的身躯会变得与妖族一样强大，而他的寿命也将被延长。
被娲神娘娘抽走补天的人族气机，将由此被弥补。
天衍四九，这个名叫幽昭的人族，已经找到了超凡脱俗的路径。
那么假如这个法门能推广到人族内部呢？
假如所有的人族都学会了这个法门，然后依此修炼，互帮互助……
人族大兴，原来是应在这里。

第二百一十九章 朝阳白凤鸣十三
新地图
幽昭成功了。
灵力果真被他纳入了经脉关窍，并且在他的身躯内循环流淌，生生不息。
玄武赞叹之余下意识给幽昭衍算了一卦，而猰貐双手抱臂，虽然满脸写着不高兴，但也纡尊降贵凑走上来打量着幽昭。
缪宣则站在小少年的身前，兴奋地研究起他在纳入灵力后的身躯。
#天呐！修真小说诚不欺我！#
幽昭被小凤凰摸着单薄的胸膛，脸上是羞涩窘迫的赤红，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灵息中的循环与外界离散的灵力是一样的呢……】系统搓着手，【是不是幽昭能够直接使用自然元素了？】
不论是风或者火焰的存在本身，或者水、土壤和植被的变迁……这些大巫祭司们沟通天地能够得到的效果，其实都是能量作用于大自然的产物。
与其说是大巫祭司们沟通了天地，不如说他们沟通并且固定了一部分离散的灵力，然后驱使这些灵力作用于外界。
但是现在幽昭的身躯内部已经完成了灵力循环，就理论上来说，他已经能够自己控制诸如风或者火这样的能量映射了。
缪宣跃跃欲试：“幽昭，试试看风和水吧？你能不能不依靠沟通天地而直接把它们呼唤出来呢？”
幽昭涨红了脸，低低应了一声后，他伸出手看着手心，在内心回忆起沟通火焰的感觉。
体内循环中的灵力早已被他驯服，此时听到了主人的请求，一股脑地分流而出，盘踞到他的手心。
下一刻，赤红灼热的火焰在幽昭的手上无声地燃烧。
那样温暖，那样明亮。
正如水与海洋预兆着生命的诞生，火与灼热就暗示着文明的发展，幽昭看着掌心被他恣意控制的火焰，紧张快要得喘不过气来。
虽然知道这团火以灵息为薪，但是幽昭仍然不敢大口喘气，生怕把这可怜可爱的小火苗给吹灭了。
猰貐看着人族崽子手心的火焰，神色异常复杂。
妖族当然也能控制火焰，但这是要天赋的，比如水族，绝大部分水族无论如何都掌控不了火。
而现在这个人族竟然能轻易地使用火焰，那么同样道理，他是不是能立刻就引导水呢？他的灵力循环是不是能助他参透所有妖族的神通？
难道说人族将比妖族优越吗？
难道说天道垂青人族，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
假如缪宣此时知道猰貐的所思所想，他会换一个角度理解妖族。
在之前与猰貐的数次争斗中，缪宣已经切身体会过猰貐的灵力。
灵息说到底其实就是一种能量体，这种能量体有着许许多多不同频率的波动，不同的波动在作用于外界后会带来不同的效果。
比如说风和火，它们就是不同能量波动幅度的产物。而妖族体内与生俱来的灵力，是固定了波动的，因此水族不能操纵火，陆生妖族难以引导水。
假如说不同波动的灵力就是被染上了不同色彩的水池，那么水族体内是各种蓝色，猰貐体内是铁锈一般的猩红，而幽昭体内则是无色的。
幽昭能给自己的水流染上各种颜色，但是已经染了色的水池，要怎么才能倒出成别的颜色的液体呢？
这就是人族和妖族的区别，至于神兽……
可以把缪宣和玄武的颜色理解为五彩斑斓各色兼具。
#神-玛丽苏-兽#
恬静的火焰燃烧了几分钟后就消失了，缪宣正想问，幽昭已经红着脸羞愧道：“我……我的灵力快消耗光了，我要再引导一些。”
第二次引导灵力比第一次容易太多了，固定的流动模式就像是挖好的水渠，任你外界狂奔乱流，在进入循环后也得乖乖成为涓涓细水。
缪宣侧着头看着幽昭体内的循环，若有所思。
看来光靠着经脉和关窍，容纳量不太够啊……要不要再开辟一个专门用于储存灵息的地方呢？
Emmmmm……
丹田听起来就很不错。
—————
玄武看着手中四分五裂的算筹，深深地叹了口气。
又失败了……
小凤凰的命盘已经彻底模糊，让他再也无法捕捉到其中哪怕一丝一毫的走向。
哪怕折损寿数去推衍，也毫无所得。
人族大兴是大势所趋，但为什么小凤凰的命线却无从推测？难道说还会出现什么变故吗？
玄武只能转而去推算幽昭的命运，果不其然幽昭的未来一片坦途，玄武甚至还隐约看到了预兆着人类君王的卦象。
不过这一点也不奇怪，毕竟幽昭如今已经能做到纳入灵力，他的年龄仍然稚嫩，日后必然大有所为。
人族逐渐兴盛，幽昭假如能成为人族的君王，人族和小凤凰的关系大概就要靠他来维系了。
纳入了灵力改变了身躯后，幽昭的寿命得到了增幅，那么在不断修炼的基础上，他能活到什么时候？玄武也不知道。
玄武犹豫了许久，终归是放不下心。
于是在第二日，玄武找上了缪宣和幽昭。
“我想要教导你们推衍之术。”他拿出算筹，表情凝重，“推衍之术包罗万象，其中所包含的内容高深，但一旦学会了，从此你们不论是学习什么都会触类旁通。”
缪宣一听要学从未接触过的“预言”类型技能，当即期待地答应了，精神力妙用千千万，但是“预知”从来都是最神秘的那一块，想不到在这个世界竟然有这样的机缘！
幽昭听到后却陷入了迟疑。
实际上他在听到玄武说“你们”的时候就已经觉得不可思议了。
玄武为什么选择他呢？为什么愿意教导区区一个人类呢？在上山之前他不过是无数人族中寻常普通的一个，而现在却有幸能得到玄武亲自教授推衍之术！
难道就因为自己能够将灵力纳入体内循环吗？
玄武推衍之术的诱惑力实在是太强了，幽昭咬咬牙，当即跪拜下去。
不论要付出什么代价，只要能学到推衍之术那都是值得的。
更何况……他可是和凤君一同学习的。
幽昭心中渐渐浮起了一个隐秘又贪婪的念头——玄武神君是不是，想要把他培养成协助凤君的助手？
假如说妖族有猰貐，那么人族……
我能否妄想一次呢？
—————
推衍之术的基础，说到底还是背书。
缪宣在开始学习这一门课程后才发现玄武没有夸大难度。
玄武如今掌握的知识何止是海量？就算是吸收完毕凤凰的传承，想要理解玄武教导的课程还是很有难度。
推衍二字，推在前，衍在后，只有经过计算、推测，随后才能开始预测与判断。
既然涉及到计算这一方面，基础就变得很重要，如若没有足够的储备，谈何推衍？
玄武有天赋神通加成，但凤凰可没有这一技能点，人类更是与推衍不搭边，于是在最开始的几个月内，缪宣和幽昭陷入了水深火热的背书洪流。
这个年代可没有纸或者笔，幽昭每天捧着骨片兽皮，眼神呆滞，嘴里念念有词，缪宣则跟着他一起痛苦地死记硬背。
系统对字符的录入只是死板地录入资料库，要想使用顺畅，缪宣不得不自己把它们都背下来。
推衍的基础数术在初入门的人看来就是一堆毫无意义的字符，没有联系、没有规律，有点只是长得有点像的外形。
幽昭背得走火入魔，甚至被逼到在手背手臂上书写的程度，连练习体内灵力循环的时候都不往瞥一眼。
而玄武更绝，他直接把这些需要背的内容印刻在冰湖下，保证小凤凰在半空中拍翅膀都不耽误。
缪宣：……
#这个玄武补习班啊，可怕的很#
几个月过去，缪宣被各种类似又不同的字符折磨得头昏脑涨，每天得以放松的时间段只有练剑、睡觉和消磨冥晶。
不得不说冥晶真是个好东西，固有优点一大批，最重要的是能帮助缪宣摆脱恐怖的背书环境……
又到了快乐游神时间，缪宣将精神力导入冥晶中，经过多次的训练，他已经能比较稳定地控制自己的精神力波动了，每一次也能停留在一个地方，不至于跳跃频率太快而丢失内存。
上一次的森林缪宣已经和小系统记录得差不多了，今天是时候再换一个地方。
缪宣加大了自己的精神力与灵力输入，下一刻，一幕从未见过的天空出现在了他的精神域中。
这一片天空，是古怪的灰蓝色，而且空中没有太阳，缪宣一时间甚至找不到光线来源。
空中似乎有鸟飞过，但是那些鸟的身影在缪宣看来都非常陌生。
这些动物大概是体型特殊或者饿得瘦骨嶙峋，缪宣远远望去，只觉得飞在空中的不是鸟儿，而是几幅骨架。
周围的树木也是干瘪枯瘦的样子，树干呈现出一种很肮脏的铁红色，渺渺几片树叶生在树枝上，乍一看倒像是长着獠牙的小嘴。
在灰蓝色的天空下，植物不能从阳光中汲取能量，长成这样也很正常。
缪宣的视觉是从下往上看的，这让他有一种躺在泥坑里看天的错觉，缪宣戳了戳系统：“统儿，你能找到光源吗？”
系统录入了画面后粗略建了一个模，也感到很奇怪：【这里的光源……怎么像是从下往上照射的？】
从下往上？这个世界还有这样神奇的地方？
缪宣开始觉得有趣起来了，他想让自己的视野变化，于是加大了灵力的输入，然而不论缪宣这么改变，视野还是这幅仰视的样子，纹丝不动。
缪宣灵力的输入值已经抵达了估计的最高峰，他遗憾地停止了充能。
这一次冥晶有点不一样啊……好像对面的接收端被什么束缚住了……
就在缪宣和系统讨论着这一次的区别时，精神域中的视野突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先是完全黑屏，随后又漏进了几丝微弱的光线。
整个画面都在快速地抖动，缪宣借着这光线勉强分辨，看到了一个幽深的洞和……上下两排白色的尖利固体。
说是白色也不恰当，因为这白色的物体上粘黏着黑红的杂质，而那个幽深的大洞似乎也是暗红色的。
缪宣：统统，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系统：【巧了，我也是。】
这……别是口腔吧？
他们视野所依附的东西是被吃掉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目标一（羞涩）：我……我的牙口还是不错的。

第二百二十章 朝阳白凤鸣十四
你是谁
缪宣和小系统看着满屏幕的牙齿和咽喉，相顾无言。
嘎吱嘎吱的声音逐渐响起，越发让他们确定了目前的处境。
冥晶每一次的视野都会依附在某样物体上，这一次大概是依附在落地的果实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上，以至于成为了别的生物觅食的目标。
这个不晓得是什么生物的东西咀嚼了许久，也许是发现根本无法嚼碎，最后只能放弃，将口中的硬物吐出。
缪宣只觉得视野一阵天旋地动，又落在了地面上。
这一回，他总算是看清楚了面前是什么东西。
怎么说呢，这大概是一个人形的生物。
看起来像是一个人族的幼崽，分辨不出性别，姑且以“他”来称呼好了。
这孩子干瘪瘦小，和天上那些飞鸟有的一比，他身上血肉模糊，不晓得是沾染上的还是自己的，一双黑黢黢的眼睛像是被母兽放弃的幼兽，又像是被脐带缠死的鬼婴。
这个造型……纵览恐怖片的系统嘀咕了一句：【从女尸子宫里爬出来似的。】
缪宣：……
系统戳了戳他秒哥：【秒哥，这是人类吗？】
缪宣仔细地分辨着面前的幼童：“人类……应该是。”
这只小怪物有着人类的五官四肢，但是他的躯干部分实在是骇人而可怜，如果是普通的人类婴孩，被瘦成这样只有死路一条。
就在这时，这小怪物突然伸手抓起视野依附的物体，在缪宣和系统看来就仿佛是屏幕被他抓在了手中。
“啊！啊！！！——呀！！”小怪物对着屏幕大张开嘴，发出粗糙而诡异的单音节，“呃——呀！！啊！！！”
缪宣一愣。
为什么他突然发出这样奇怪的声音？是因为发现了什么吗？
小怪物双眼紧紧盯着屏幕，让缪宣都有一种和他对视的错觉，他一直在发出没有意义的音节，久久的得不到回应后，小怪物突然就红了眼，张嘴又是一口。
缪宣颇有些无奈：“……这真的不是食物啊。”
没想到他话音刚落，小怪物立刻停止了动作，他从口腔里掏出硬物：“啊！呀——！！啊！”
缪宣一时间有些搞不明白他到底在干什么，倒是系统提了一个颇有建设性的猜测：【秒
哥，你说他是不是有可能听到了你的声音？】
冥晶不是双向交流的工具，只有手握冥晶的人才有视野，系统当然也知道这一点，他继续问道：【假如这一次我们的视野附着的东西是另一块冥晶呢？两方都有冥晶，因此声音也就变得可传导了？】
全天下又不是只有一块冥晶，这个猜测还挺靠谱。
于是缪宣又试探地发出了声音：“请问这里是哪里？你是谁？”
原本还在嚎叫的小怪物在缪宣开口询问的那一刻立刻安静下来，他一动不动地垂头死死盯着手心的宝贝。
良久后，小怪物再次张开嘴，就在缪宣以为他又要开始嚎的时候，小怪物突然捏着嗓子道：“你是谁？”
说完第一句话后，小怪物似乎很满意，他眯了眯眼睛，一遍遍道：“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
这只小怪物根本就没有“语言”的概念，他只会一遍遍地重复自己听到的东西，自出生记事以来，充斥在他耳边的只有魔物的嚎叫。
直到这一天，他从腐土里叼到了一颗黑色的坚硬石头——这东西不能吃，因为他的牙齿无法将它嚼碎，这样的东西吃下去，会死。
就在小怪物吐出了石块放弃的时候，这颗石块突然发出了美丽而奇怪的声音。
语言原本就是生灵开智的象征，而后才成为了智慧生物思索的基石，对从未接触过“语言”的小怪物来说，这是他从未听过的声音，自然带着一股韵律，好听得不行。
于是他奋力对着石块发出自己的声音，他渴望着得到回应，在久久的沉默后还抓起石块重新放入口中。
无论如何他都要听到那声音，否则他宁愿把石头毁掉。
最后，小怪物如愿以偿。
黑色石头又说话了，这一次他抓住了“你是谁？”
数分钟后。
缪宣深深地觉得，他应该是被当成了教学点读机，就是那种教导幼儿说话的基础功能电器。
缪宣从未遇到过视野附着在冥晶上的情况，再加上周围的环境实在是新奇，于是也不更换精神力的输入频率，保持在小怪物的石头上。
小怪物似乎很喜欢听人说话，他把石头紧紧抓在手心，时不时晃荡一下，缪宣无奈，只能随便说些什么，权当是和系统聊天。
但是这小怪物却出乎缪宣的预料，他不过和系统沙雕扯皮几句话，倒是让他学了个全。
除了最开始的“你是谁”外，乱七八糟的句子应有尽有，从类似于“有道理”、“够了啊”这样的短句到无意义的感慨，全部都被这小怪物学会了。
也许他并不能够明白其中的意思，只能像是鹦鹉学舌一样纯粹记住了音节，并且完好无损地一一表述，即使小怪物的声音很难听，但能做到这一点就非常难得。
缪宣更加好奇小怪物的种族了。
他很明显没有什么修为，不是妖族的化形，但是能发出人族的声音，说明他的喉咙结构与人族没有太大的区别。
然而小怪物却干瘪枯瘦成这副模样，再加上他跑动起来速度也不慢，完全没有接受过文明的熏陶的样子——却也不是人族。
难道是什么类似人族的种族吗？
毕竟这个世界异常广阔，而且来源又是颇有神话色彩的创世，难保不会有类似人族的种族。
缪宣透过冥晶看着古怪的环境，越发对这一片地区好奇起来。
也许能问一问玄武……玄武肯定知道。
眼看着小怪物一直握着石块不挪窝，缪宣戳了戳系统：统统，记录得怎么样了？今天我们先走。
系统：【行啦，记录完啦，我们可以离开了。】
缪宣得到提示后高高兴兴下线，他把精神力和灵息从冥晶中抽取而出，在自己的小窝里保管好，随后蹦下了石壁。
“鲧君！鲧君你在吗？”缪宣从满是字的湖面上跑过，努力让自己不低头，最后在一处湖面上停下，“鲧君，你在吗？”
水波涌动，一个巨大的椭圆形黑影从湖底下浮起，一只巨龟的头部出现在水面上，低沉苍老的声音悠悠扬扬传开。
“宣凤……何事？”
缪宣：“鲧君，你知道什么地方见不到太阳，天空是灰蓝色的，光线是从下往上的吗？”
玄武一愣：“……你是从冥晶中看到这个地方的么？”
缪宣点头：“不错，我还看到了骨架一样的鸟，树皮是猩红色的树，树上有奇怪的叶子，哪里好像也有冥晶，我的视野附着在冥晶上了。”
玄武听罢道：“既然是如此，那便没有错了。”
“宣凤，你所看到的不是地表上的下界，而是下界的地下。”
缪宣惊讶：“下界的地下？我们的脚下吗？”
末世人类就躲在地底，但是这个世界也有地下层的吗？难怪光源和天空的颜色都这么奇怪……
“自古以来有天神地祇，天地之间的下界其实就包括了地面上与地面下。天与地在扩大，在天梯断裂的同时地渊也消逝了。”玄武娓娓道来，“我没有想到你会这么快就看到了地下，所以一直没有与你说……而下界的地上与地下就像是你与你湖面中的倒影，很是相似。”
“可是我见到的生灵都格外不一样。”缪宣问道，“这么是相似呢？”
玄武笑了：“那是因为地下充溢着魔息，以魔息为生的生魔物自然和以灵气为基的生灵不同。”
缪宣：“……魔物？魔息？”
玄武：“你看到的地方，我们称之为魔界。”
缪宣若有所思：“我还看到了和人族长得很相似的生灵，但他却又如妖族一样生命力顽强。”
玄武愣了愣，低声叹道：“你见到的，是魔。”
“娲神补天前曾问询过人族意愿，其中一半自愿献出气机供娘娘补天，另一半则不愿。娲神将不愿者逐出人族，他们便依附了地祇，从此后成了魔族。”
“魔族追随地祇到了地下，他们仍然同原初的人族一半有非凡的力量，也受到些许天道垂青，但他们只能够以魔息为基，永无重见天日之时。”
—————
小怪物摇晃着手中的石块，然而这一次他没有等到如期而至的好听声音。
“你是谁？”小怪物对着石块大声道，“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
石块没有回答他，石块沉默而冰冷。
小怪物一边重复着他记住的音节，一边更加用力地晃动手中的石块，但直到他手臂酸软，石块也没有回复他哪怕一个字。
奇怪的感觉涌入他的四肢百骸，这种感觉有点像是饿肚子，又有些像是受伤流血，还有些像是差一点被溺死……小怪物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非常不喜欢。
于是他将石块放入嘴中，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咀嚼、去撕咬，哪怕上一次快被弄死的时候他也没有这样用力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随着几声脆响，小怪物张大了他丑陋的嘴——猩红的血液顺着他肮脏的皮肤流下，惨白的骨头掉落在地面上。
小怪物崩断了自己的牙齿，然而石块仍然那么冰冷，什么回应都没有。
在这一片鬼地方受伤是非常危险的，没有必要的伤口则是自寻死路，更何况一口尖牙是小怪物唯一的武器，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事情。
他也并不想毁掉石块了，他只是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
他所能依仗的，唯一勉强能够称道的，只有还算尖利的牙齿。
他想要，让那个声音知道这一点。
灰蓝色的天空下，铁红色的树木生长在腐土之上，无处不是腥臭的气息，在这一片灰沉的色调中，一个古怪的声音响起。
它像是铁片摩擦着人的嗓子，又仿佛燧石相互敲击，似哭似笑，辨不出男女。
“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

第二百二十一章 朝阳白凤鸣十五
玄武幼儿园放假啦
询问完玄武后，缪宣哒哒哒地跑回了自己的小窝，他一边跑一边和小系统交流感想。
缪宣：创造人族的娲神可以说是非常负责的母神了，别的神祇是不管造物死活，只有娲神在补天前还要和人族交流感情。
系统：【是的呢，虽然我觉得更能理解其他神祇的做法，但是假如秒哥也创造了一个种族的话，应该不会做得比娲神差。】
缪宣有些惊讶：不至于吧……我做不到娲神这一步，而且我看起来像是会自我牺牲的人吗？
系统哼哼唧唧：【秒哥超温柔的……】
虽然走过了这么多迥异的小世界，但是缪宣并没有进入看淡生死的境界，他仍然是曾经那个喜爱着蓬勃生命的，温柔又孤单的孩子。
他所见到的一切，所经历的一切都多多少少给他留下了温暖的影子，这些事情逐渐打开了他封闭的门扉，露出了柔软的角落。
如今的缪宣早已不像是在前两个世界中那样谨慎拘束，他知道自己迟早要离开，于是倍加珍惜每个世界能得到的善意，他敞开了自己，生怕错过一点一滴，为此抱憾。
系统心知他的秒哥看重责任又喜爱生机勃勃的世界，他会对自己的造物负全责，这就类似第三个世界即使半路出家，他也要为几个弟弟妹妹考虑周全一样。
更何况这是在虚拟的小世界里，要是牺牲一副精神力建模能换来一个小世界的欣欣向荣，秒哥十有八九是不会拒绝的。
#也就嘴硬#
不过一只好系统的素养就是看破不说破，他作为秒哥的辅助工具诞生，秒哥要做什么还轮不到他置喙。
说到底，主人和系统之间毕竟是主从关系。
那个超可爱的银白色奇迹O暖系统小姐姐就是这样教他的。
奇迹O暖系统，大名殷轮回，算是系统中的小祖宗，力量最强活得也最久，在系统交流会上教给了小系统很多做统的道理。
【虽然我的妈妈和我共享了‘衣柜’也允许我亲昵地称呼她，但是这样是不妥当的哦。】奇迹O暖小姐姐当时这样说，【称呼最好是带着一点敬意，比如我更习惯‘母亲大人’这样，你也要学会对自己的主人有点敬意啦，即使他让你叫他哥哥。】
系统在小本本上紧张地记录：【名字和称呼吗？秒哥好像不在乎这个。还有……对，那要是我做错了什么事情要怎么办？】
银白色的小姐姐有些苦恼：【我不知道呢，有意识开始我就从来没有做错过……虽然以前很乱来，但是妈妈都原谅我了哦，还帮我重新铸造了一次。】
系统吓得小本本都掉了：【……重、重启？！】
【也不算啦，妈妈是把我再孕育了一次，是好事。】奇迹O暖小姐歪了歪头，【不过你哥哥又没有缺失所有情感，他对你的容忍度一定很高，以后不要干涉他的决策，想要做什么记得报备，把你哥哥的指令当做优先级最高的任务，这样就没事啦。】
【虽然听起来你哥哥很温柔，但是人类的情谊是经不起消耗的，千万不要做傻事，你加油哦，不要被重启或者销毁啦。】
系统：【……】
系统抹了把脸：【我……我明白了，我会努力的，谢谢您。】
—————
缪宣回到自己的小巢后再次抓起冥晶研究。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这一次进入魔界后对冥晶的消耗远比平时大，毕竟是两颗冥晶联通，他又输入了庞大的灵力，效果肯定是不一样的。
这样看来平时可以多走走魔界，冥晶快速消耗早日助他出山。
魔界也挺有意思的，鸿蒙时期的地下世界……想想就刺激。
玄武的推衍之术玄妙无比，即使是初学者学习基础中的基础，也不是十几二十年能吃透的，待在一个地方死记硬背完全没有必要。
而且缪宣的开丹田计划也还没有开始实施，幽昭毕竟还是人族的一员，玄武索性就将他暂时送下山。
不过幽昭泪眼汪汪的样子看起来根本就不像是回老家，而像是被抛弃的狗子。
山上又只剩下玄武和缪宣，玄武仍然隔三差五会离开，倒是猰貐往山上跑的频率增加了不少。
玄武的禁制倒是不再限制他的进出，然而那一冰湖的字迹太过硬核，以至于猰貐第一次看到后脸都绿了。
“你在和鲧君学推衍？”猰貐瞅着身边的小凤凰。
缪宣有气无力：“……啊，怎么了？”
猰貐犹豫了片刻，诚恳道：“如果你受不了了，可以来弱水找我。”
缪宣：“……”
看来玄武补习班不止给他一个人留下了阴影。
缪宣：“那我先谢谢你？”
猰貐：“不用谢。”
猰貐对小凤凰的态度与一开始相比好了许多，缪宣猜测这应该是他的实力得到了认可。
其实想想他也能理解猰貐，毕竟谁愿意自己为之努力了百年的目标一夜之间成为了别人的呢？
“你去过魔界吗？”缪宣想了想，抬头看向猰貐，“我们地底下的世界。”
“魔界？”猰貐听到这个名词后微微皱了皱眉，“怎么可能去过？在下界中魔界与人界是被隔绝的，没有人能下去，没有人能上来。”
“看来玄武什么都没有和你说过……你脚下的昆仑山也是魔界与人界的交接禁制点。”猰貐指了指冰湖，“鲧君的职责之一就是看守人界所有的禁制，不然你以为他天天到处跑为的是什么？”
缪宣：“……”
我还真不知道。
猰貐看着身边白乎乎的小东西，露出属于过来人的微笑：“哼……小崽子。”
什么都不懂，原型只有他巴掌大，小崽子就知道可爱，可爱能当饭吃吗？
—————
缪宣再一次拿起冥晶的时候，按照上一次的记忆输入精神力和灵息，果然又看到了魔界的天空。
灰蓝色的天空和腐土，干瘪的飞鸟与奇怪的树木。
只不过这一次视野不再是从地下往上看了，视野依附的物体似乎被放在一个比较高的地方，可以俯视看到地面上的草丛。
生长在腐土上的草丛颜色灰沉，看着也不像是无害的生物。
透过冥晶看到的区域是没有小地图附着的，缪宣所能依靠的就是那个不大不小的单面屏幕，他转动着视觉，突然一个干瘪肮脏的小东西闯入了他的视野中。
系统：【是那个小怪物！】
的确是上一次他们见到的小怪物，但是小怪物这一次看起来可要狼狈得多了，他的嘴巴古怪地咧着，下巴与脸上溅满了干涸发黑的血迹，他佝偻着身躯在地上移动，着看起来既像是行走又像是爬行。
系统：【秒哥……他的牙齿好像没有了。】
缪宣也看到了他受伤的口腔。
难道是遇到了厉害的对手吗？受了伤才逃走的？
小怪物凑近了，他抬起皮包骨的手臂，伸手拿起了黑色的石块。
这是缪宣和系统第一次俯视这只小怪物，大概是视野变化的原因吧，上一次仰视只觉得小怪物虽然干瘪但体型正常，这一次俯视只觉得他又瘦又小只有一点大，格外脆弱的样子。
小怪物拿起了石块，对着屏幕张开了受伤溃烂的口腔，他浑身上下仍然黏着腐烂的肉渣和肮脏的土块，可怖又可怜。
“你是谁？”小怪物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非常古怪，喑哑又难听，“你是谁？你是谁？……”
缪宣一愣，突然意识到他仍然在模仿着他在昨日曾问过的话语。
系统：【……他不会是因为这个才把石头留下来的吧？】
小怪物双手捧着石块，时而低声时而高声，翻来覆去说的都是昨天缪宣说过的话语，他的双眼中看不出眼白和瞳孔，只有一片漆黑，屏幕正对着这片深黑，颇有些阴恻恻的。
不知道这是魔的共有属性还是这孩子独有的特征……
缪宣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开口了：“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小怪物口中的喃喃自语戛然而止，他长大了嘴，露出血肉模糊的口腔：“啊！呀！——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这样太让人心酸了……
缪宣内心唏嘘，突然就起了教导这孩子说话的念头。
小怪物的记忆里绝对不会差，而且他是魔界土生土长的魔，能够沟通交流后也能够帮助他了解这边的世界。
先试试看好了。
“我是宣。”缪宣决定先介绍自己，“这是我的名字。”
小怪物：“我是宣，这是我的名字。”
缪宣：……
不行啊，这样教学教不明白，只有语音教学太抽象了，更何况是学生一个从来没有接触过语言概念的幼童。
小怪物新学会了两句话，似乎蛮开心的，颠三倒四地念叨着“能听到我的声音吗”和“我是宣，这是我的名字”。
缪宣想了想，郑重道：“宣”
小怪物跟着念：“宣！”
然后缪宣就不说话了，即使小怪物用力摇晃石头也不出声，小怪物大概是回想起昨天他突然离开的事情，从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尖叫。
还别说，叫得挺吓人的。
眼见小石头没有声音了，小怪物又开始念叨着他学到的东西，缪宣仔细地听着，在小怪物说出“宣”的时候才会用语气词轻轻应一声，而小怪物再说出其他句子的时候他都保持沉默。
几次下来，小怪物立刻明白了缪宣想要表达的意思，“宣”这个发音，指的就是这个声音，这块石头。
他举着石块，又开心起来：“宣！宣！宣！”
……大概是以为小石块要和他玩耍吧？
教学方式是有效的，怎么说小怪物都会了他的名字，缪宣松了口气。
好了，教完了最简单的名字，那么问题来了，接下来要怎么教其他的东西呢……只靠声音那也太麻烦了，就算是找到了合适的方法，需要的时间周期肯定不短。
缪宣捏着手中的石头，陷入了思索。
既然声音能够传达到另一边……那么他能不能把精神力投影过去呢？
有手势与身体语言的辅助，教学难度会下降一大截啊。

第二百二十二章 朝阳白凤鸣十六
春暖花开，万物复苏，又到了交配的季节
声音能够传达，那么影像应当也有可能，而且说不定投影消耗的能量更大。
缪宣搓着手准备试试看投影。
他尝试着调整给冥晶输入的灵息，缪宣猜测投影的过程与化形应当是有些相似的，于是他现在精神域中构建出已有的模型，随后把模型往里套。
事实证明，缪宣的猜测是正确的。
小怪物只觉得手中的石块一阵滚烫，随后爆发出莹亮的辉光，紧接着一道半透明的白影出现在他身边。
铁青灰蓝色的光朦朦胧胧地透过白影，勾勒出挺拔笔直的线条，银白色的长发与长袍垂坠而下，忽隐忽现的暗纹流动着辉光。
小怪物抬起头，怔怔地看着这个与他有着些许相同之处的生物——同样构造的五官，四肢，躯干；截然相反的色彩，比例，外貌。
这只闪耀的生物与混沌而暗沉的魔界格格不入，小怪物看着他，像是第一次钻出土的虫豸仰望着太阳。
缪宣在凝聚出了投影后，视野也得到了提升，他先是适应了一下徒然增长的身高，随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没想到投影是成年体型，好评。
在他如今身高的对比下，小怪物显得格外可怜弱小，他的四肢比例按照人族的眼光来看无疑是丑陋的，那双有着黑色眼白的眼睛也显得格外诡异。
小怪物手中仍然抓着石头，他半个身子藏在泥坑里，用细瘦的脖颈支撑着头颅抬着头，奇怪的声音飘出了他的喉咙：“宣……”
缪宣叹了口气，直接蹲下，他的投影是虚影，完全不会被周围的环境影响，而即使是他已经蹲下来了，小怪物对他来说仍然是蜷缩在脚边的肉团。
“我在。”缪宣伸手想要摸一摸小怪物的头，手臂却直接穿过了他。
小怪物瑟缩了一下，像是既恐惧又向往：“宣。”
缪宣耐心地应道：“嗯。”
这对话车轱辘转了几遍，小怪物似乎终于确认了亮闪闪的东西就是发出声音的小石块，他小心翼翼伸手，结果透过了缪宣的影子。
小怪物：“……宣。”
缪宣的灵息反应在数据化上就是蓝条，这一次的耗蓝非常科学，他可以任意调整技能的威力从而控制耗蓝，但是同样的，普通的使用灵力的活动也会耗蓝。
凤凰年龄还小，蓝条的基础数值也并不长，借用冥晶凝形需要的灵力和精神力是只开视野的百倍，缪宣不能够停留太长时间。
每一次的时间都有限，缪宣也没有办法徐徐图之了，只能看看能不能用速成法子。
这样一想，缪宣就再也不管小怪物不停哼唧的“宣”，而是指着小怪物手中的冥晶，严肃认真地说：“石。”
先从这周围的物象教起，随后再教导抽象的词语。
希望能早日和这小东西交流吧。
—————
自从能够链接上魔界的冥晶后，缪宣的小冥晶消耗速度就越发快了，曾经是一个月下来隐约能看到石块里多了一条裂纹，而现在是每一天用完石块中细碎的裂纹就增加一点点。
缪宣乐观一点估计，也许不需要百年，再过七八十年就能出山了。
玄武的外出也逐渐规律起来，每个月里有一半的时间会留在冰湖，当玄武回来的时候会带着幽昭上山，在他离开前又会让幽昭回去。
在缪宣的授意下，幽昭把引导灵力的法门推广给了人族，然而这法门到底是初生的，在异常玄妙的同时也极难。
更何况引导灵力形成循环还需要关窍通达，除却七八岁以下的孩童，青壮老人的关窍早已闭合，而冲击关窍在这个时候几乎是痴人说梦，只有孩童得以修习。
而且还要是有天赋、悟性强的孩童。
条件如此苛刻，修习的效果也是非同凡响的，几十年来幽昭依次开了丹田识海，在最初的十年中，他的灵息从经脉中流淌的无根之水，变成了储存于丹田生生不息的深泉；随后他把丹田里的灵息泉水凝练浓缩，竟然压成了一颗透明的、完全由灵息组成的珠子，这颗珠子中凝聚的灵息甚至远胜过仙灵。
而幽昭接着这份机缘，延长了短暂的寿命，保持着青年的体态。
幽昭的躯体也在不断地被增幅，他如今已经能够做到徒手撕裂妖兽，与最初的那个孩童比起来实力实在是天翻地覆。
更不要说幽昭终于学完了推衍之术的基础。
缪宣也同时在学习推衍，仔细算起来他的进度比幽昭还要快许多，但推衍这个东西是让人越学越懵逼的，入了门后的造化就看自身，以缪宣现在这种程度，算不得玄武算不得猰貐，也就算算幽昭上山前吃了什么……
可以说毫无成就感。
玄武也已经确定了未来的方向，他想要把猰貐和幽昭训练成小凤凰的左右手，分别直接负责人类和妖族，幽昭欣然领命，猰貐别扭答应。
也不知道算不算皆大欢喜。
几十年过去了，猰貐基本保持每月一次的频率上山，相处得久了缪宣竟然觉得猰貐还挺好说话的，和玄武描述的那个杀人如麻的妖兽完全不同。
也许这只是因为所处的位置不同，缪宣如今是前途不可预测的神兽，而猰貐是注定要辅佐他的大妖，传承与力量都决定了缪宣的优势。
而猰貐和幽昭的关系却并不融洽，即使是在昆仑山上有所收敛，缪宣也能感觉到他们之间的无数矛盾冲突。
这大概也是人族和妖族的缩影吧？当人族式微时妖族能仗着力量食人，而人族在凝聚强大起来后也会渴望斩妖除魔来强大自身。
在补天前，人族也是妖族中的一员，补天后，人族因为特殊性被孤立出去，与其他所有妖族割裂。
就像是自然界中的食物链一样，人族与妖族的关系复杂又简单，相互猎食又无法分割，这是一种平衡，也是一种维系。
而缪宣要做的，就是无视。
—————
无垠的冰湖湖面上，突然响起了一声轻轻的铮鸣，这声音像是风一样擦过水面，泯灭在半空中。
然而下一刻，平静的湖面突然裂开了一道数百米深的口子，突兀的变化引起反弹，紧接着倾天的水浪涌起，几乎要从昆仑山巅溢出！
猰貐盘腿坐在石壁上，弓着腰，右手支撑着脸颊，左手把玩着梧桐枝，他无聊地打了个哈欠，仿佛倾天的波浪与小水坑里的涟漪一样无趣。
“你要练到什么时候？”猰貐看了看手中的梧桐枝，牙痒痒地咬了咬，“如果要砸了这里我可以帮你。”
石壁不远处，青涩的白衣少年背对着猰貐，他听而不闻，举起手中的长剑再次对着湖面劈下。
又是一声清脆的声音悠远绵长如凤鸣，湖面再次翻起波澜。
猰貐磨了磨牙，把嘴里的梧桐枝咬得颤了颤：“……喂，我知道你听到了，你要练到什么时候？”
少年又是一剑，不过这一次溅起的水花好巧不巧兜了猰貐一头，而且完美地避过了梧桐枝搭建的巢穴。
猰貐：……
猰貐冷笑一声，叼着梧桐枝从石壁上跳下：“凤宣，你的窝不想要了是不是？！”
少年这一次终于利落地收了剑，银白的长剑消失在他手中，波动的灵息幽幽卷起他的衣袖，翻飞间银光流转。
“怎么又用我的巢穴威胁我呢？”少年轻轻笑了笑，笑声清越，竟让猰貐联想到他的剑缠绵出鞘时的样子。
“每日练剑不可止歇，你不是知道我每日要练三万剑的么？今天是你来早了。”少年转身，银眸上挑，他嘴边还有无奈的笑意，但在看到猰貐时表情一僵，“你叼着我的梧桐枝做什么？”
猰貐这一回倒是笑了，他微微用力用尖利的白牙碾着深黑的树枝：“怎么？神兽凤凰竟这么小气，一根破树枝也不能给我？”
那副嚣张的样子，恨不得嘴里咬着的不是梧桐枝而是小凤凰……
缪宣：……
缪宣更无奈了：“这是鲧君给我搭的窝，你又不吃素，梧桐枝又不是绝种了，磨牙可以换一个东西吗？”
#我的小巢只是个宝宝啊#
#你放过它#
“要不然你伸手给我磨？听说凤凰骨流光溢彩，天下至宝。”猰貐毫不留情嘲讽，“你多大了还睡这么小的窝？婴儿床睡得很开心？呵，小崽子就是小崽子。”
弱水那一块地方如今发展的势头很好，而且这个时节又到了一年中最热闹的发情期，仿佛一眨眼间，地上无处不是求偶的兽类，天上就到处都是五彩斑斓的鸟妖。
单身猰貐遭受到低等妖族的无情伤害，眼见一群食物在盘子上跳舞又不能吃，猰貐愤而上昆仑寻清净。
虽然很无聊，但是就这么看着小凤凰挥剑，心情竟然诡异地好了起来……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猰貐叼着梧桐树枝，理直气壮：“区区一个树枝堆而已，拆了又怎样？”
“然而这些梧桐枝我睡习惯了的。”缪宣叹了口气，“你拆了它我睡哪儿？你给我搭窝吗？”
猰貐猝不及防：“你说了什么？”
缪宣没料到猰貐反应这么激烈，一脸懵逼重复一遍：“……你给我搭窝？”
缪宣并不知道昆仑山下春日正好，以是鸟族妖兽集中求偶的时节，一大早被鸟类啁啁啾啾弄醒的猰貐满脑子都是花里胡哨的鸟妖，乍一听到“给我搭巢”下意识就想到以下逻辑链：
搭巢—雄鸟搭巢吸引雌鸟—要求搭巢—雌鸟委婉求偶请求。
猰貐：……
凤凰是鸟，小凤凰几岁了？哦，差不多也是这个年纪了呢……那、那怎么会和他说这个？太突然了，完全没有准备好！
猰貐满脸通红，猛地从石壁上跳下来：“你们凤凰怎么一点都不矜持？你让我给你搭窝？！”
脸红归脸红，但梧桐枝倒是好好地仍然被叼在嘴里。
系统从小电影中腾出神来：【红红怎么回事？又折腾了吗？大妖难道都这么任性吗？】
缪宣：是啊……老喜欢搞破坏，大概是本性吧？不过他为什么脸红了？
系统：【被秒哥气到了吗？】
缪宣：……可是他拆鲧君的巢啊。
系统顿时义愤填膺：【敢动霸霸的巢！秒哥！打他！】
系统的提议很有建设性，和猰貐讲道理是没用的，打一架基本就什么矛盾都解决了。
缪宣额间一亮，正想把剑掏出来，猰貐却突然神色复杂道：“天下就只有你这一只凤凰了，既然你做好了决定，那么等着我吧。”
缪宣：“……蛤？”
猰貐（超大声）：“我会给你搭巢的！！！”
作者有话要说：
动物世界赵老师：春暖花开，万物复苏，又到了交配的季节！公海龟趴在了母海龟的身上，发出了酣畅的声音！！！

第二百二十三章 朝阳白凤鸣十七
幽王
昆仑山顶上，望着猰貐远离的赤红背影，缪宣亿脸懵逼。
缪宣：……
系统：【……】
缪宣：统统，你说他怎么了？
系统深深处地地猜测：【怕被打？】
不过这也不是缪宣和小系统第一次搞不明白猰貐的行为动机，多年来的经验告诉他们，这位大妖和他们的隔着一个位面，这时候刨根问底就是折腾自己。
至于猰貐到底要干什么，不久后他自己会揭晓。
早晨的练剑已经结束，缪宣开始了下一项衍算练习。
推衍之术博大精深，及时缪宣是神兽，但在接触过的人当中他也只能算算人族的幽昭，而幽昭因为种族限制和修为，至今只能算算普通人。
玄武推衍可以直接心算，而缪宣还需要外物的辅助。
他掏出一把算筹，蹲在水面上排布开来。
系统跟着秒哥学了这么数十年，起卦推衍一头雾水，倒是最后看卦象学到了那么一点，他看着冰湖面上散落了一地的算筹，兴奋地瞎猜：【秒哥！看算筹这个散乱的样子是不是指幽昭要交大运啦？嗯……这交叠，怎么又有点凶横之兆？】
缪宣：算是二者皆有之，一个小劫后跟着大运，不错啊统儿，看筹的眼力你也练出来了。
系统老开心了：【如果以后的世界里秒哥也能推算就好了，这样目标都不用找。】
缪宣轻轻笑了笑：找目标还是要靠自己，靠推衍……不知道在其他世界会不会顺利。
系统想得是挺好，但事实哪儿会这样轻松？
数十年前缪宣来到这个世界，但迄今为止他和系统只找到了目标二，也就是猰貐。
猰貐作为妖族还是吃人的大妖兽，与世界脉络【人族大兴】确实存在着冲突的可能性，成为目标也不奇怪。
但是目标一却一直都没有出现。
也许这也有缪宣一直不得下山，碰不到那么多人的缘故。
这个世界只有两个目标，缪宣自然不想对猰貐下手，此时只能寄希望于日后遇到的目标一。
说起来这也是缪宣第一次在小世界里这么久都没有把目标找齐全……比他待在以往世界内所有时间的总和都要长。
偌大的石壁上已经刻满了划痕，早在两年前缪宣就不再往上刻了，只由系统帮他记着年份日期。
竟然已经过去了七八十年……然而即使过了这么些年，缪宣如今仍然在幼生期内，曾经紧张的闯荡经历在此刻回想起来简直是前世轮回。
可不就是前世么？缪宣的记忆中，甚至连几位现实中老师的面容都有些模糊了。
难怪丁香姨说他的异能是孤独的……
假如父亲并没有丧失异能，他真的能和母亲恩爱白头吗？
并非他们之间的感情不够坚定，只是时间真的是最可怕又最无奈的鸿沟，也许十年不见能让爱侣更加珍惜彼此，但百年呢？千年呢？更何况这时间的洪流只冲刷了其中一人。
缪宣叹了口气。
这些东西反复咀嚼早已没有任何意义，能够找到钟情相守的伴侣是大幸，总之他是没这份福气的。
也许没有爱情对他来说是好事吧。
说起来冥晶就要消耗完了……嗯，是时候准备下山啦！
这么一想，缪宣就又雀跃起来。
走走走，再去魔界看一圈。
—————
昆仑山下，幽地。
几十年来，幽国的土地与人口几乎翻了一番，曾经昆仑山上的神兽就是他们最大的仰仗，而如今以幽昭为首的修炼者则成为了新生的力量。
也许只有远在昆仑山另一头，依附着大妖领地的弱水人族能与他们相提并论。
人口的增加与资源财富的聚集让王族的权力一步步登顶，新的宫殿被建立，雪白的巨石被削为平整的台阶地面，高大的树木成为坚固的支撑与屋顶，奇异植株与彩色矿物被采集制作成染色剂，给原本就美轮美奂的宫殿增添了鲜艳的色彩。
勇武的军队、强大的修者、宏伟的建筑……王室的权威由此一步步确立。
而在所有民众内心中神秘又强大的女王，此时正躺在在这石青朱红色的大殿深处，奄奄一息。
床榻上，干枯发臭的老人瞪大了双眼，稀疏灰暗的白发勉勉强强被束在身后，她从喉咙里发出“呵呵”的声音，向帐幔外伸出手。
数十年前正当壮年的女王确实是一个有着雄才伟略的首领，但如今她只剩下一把腐朽的骨头。
七八十年前正当壮年的君主，如今已经年逾百岁。
而且还是被珍贵药物吊着性命的，无法死去的孤魂。
空旷阴森的房间里一片死寂，只能听到老人喉咙间破败风箱一般的声音，以及水漏索命一般的“滴答”。
“呵……呵……昭”老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硬生生挤诅咒一般的声音来，“……昭！”
原来这森冷大殿中并不只有巨大可怖的水漏、老人与她的床榻，在水漏前，还跪坐着一个青年。
青年着一身黑衣，脊背挺直，微微垂下首，黑发被束起，大殿中唯一的光源凉凉地扫过他的背，照亮了一节玉石一般温润的后颈。
老人可怖的声音仍然在继续，她没有力气了，于是声音也越来越小：“杀了我……昭！……杀了我——”
突然间，老人的声音戛然而止，连喘气和呼吸都消失了，就像是她突然死了一般……良久后，又是“呵呵”的喘气声，重新响起，与水漏滴答交织，成为最绝望的呻吟。
就这样，一次又一次的循环，直到大殿外的光线全部消失，微弱的、属于人类点亮的火光隐隐约约照了进来。
老人的面孔终于被照亮了，那根本不是什么或慈祥或严苛的老奶奶，而是一具蒙着死皮的骷髅。
骷髅裂开嘴：“杀了我……”
也是直到这时，恭敬无比跪坐着的青年，终于抬起了头。
他背着光，但即使背着光也无损他美好清隽的风姿，他嘴角含笑，被薄弱的光朦朦胧胧勾勒了轮廓——真是宛如最巧手的大家用最无瑕的玉，呕心沥血雕出来的完人一般。
青年的声音很轻，但在这的大殿中却清晰得胜过一切：“淏王，您累了吗？”
他像是乍然从沉睡中被惊醒，又仿佛观赏完曲目心满意足，他的声音温和而平缓：“许久不来见王，没想到王的病竟已经严重成这样了……想要让您长生不死确实不容易。”
“……呵……啊！”骷髅突兀地发出短促的尖叫，“杀了我！我不要……我不要长生了！”
这几句话几乎耗尽她所有的力气，她再也说不出话来。
曾经那个高大骄傲的王者，如今不过是床榻上腐臭的骸骨；而曾经稚嫩低贱的奴隶子，如今却一手搅弄着幽地的兴衰。
骷髅仍然撑着最后一口气，她身为曾经那个骄傲王者的，最后一口气。
所以她还不能死，幽昭不会让她死。
“为何不愿了呢？”青年像是真的很疑惑一般，“王唯一的愿望便是长生，为何又求死？还让我杀死王？”
“王与我有大恩……”青年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我怎能不感念淏王。”
骷髅像是被刺激了一般，嘶哑地摩擦着喉咙：“我不是——我不是王——杀了我！”
她终于道：“杀了我！昭王、昭王！……我不该折磨虐杀你的母亲！……我有错！我悔过！”
老人话音落下，青年的额头上突兀地浮现出了玄黑色的图腾，那是玄武与水波的纹路勾缠，是幽国唯一的正统。
允诺生效，淏王以承诺将王位递交给了新的王者。
那最后一口气，到底还是散了。
青年终于起身，在出鞘声中，他单手抽出腰间的长剑，然而长剑折射的光弧似乎提醒了他，青年自言自语：“……不能让长剑染了您的血”
于是青年将剑收回鞘中，转而拔出一柄短匕。
他缓步走到床榻边，将短匕掷下，那一刻就像是中空腐烂的细瘦树干被劈开，什么声音都没有，也不见丁点血液。
“从今往后一切恩怨了解。”青年像是在发誓，而这一刻他的声音中终于带上了几分敬意，“您的恩情，我会回报幽族。”
说罢，青年再也不看塌上的尸骨，转身大步离开死气缠绕的大殿。
大殿外，正值春日，连深夜中都有花香隐约，漫天星辰交相辉映，流转间的关辉璀璨又梦幻。
幽昭站在大殿外，仰头望着满天星辰，他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愉悦轻松，只有满满的空洞和疲惫。
在这一片以玄武为图腾，崇尚着水德的幽族大地上，竟诞生了一位名字来自太阳的君王。
这大概是最恶劣的讽刺，但幽昭此时却笑不出来。
仇杀淏王，强得王位……终于还是做到了、到底还是做到了……
假如有诅咒因此降临，还请不要波及他人，由我一力承担。
—————
昆仑山顶。
缪宣并不知道幽昭此时已经按照他的卦象干了一票大的，他仍然沉浸在真人VR里，和玩游戏开地图一样开心。
魔界的地域非常大，生态与地面上的一切截然不同，直到在这里待了十多年后缪宣才知道，魔族其实也是有他们的文明的。
毕竟来自人族，魔族也是群居生物，但是力量成为他们划分阶级的唯一准则。
和地面上抱团取暖的人族不同，魔族不是以小家庭为小单位，国家为大单位存在的，他们是真正的族群生活。
一个族群就是一个单位，族群中最强的人成为头领，头领享有支配整个族群的权利，这些族群有些像是部落，但是规模远比部落小，简单粗暴又原始。
缪宣看着，突然就觉得这个模式有些像是狼群。
魔族没有丢失他们的力量和天赋，他们的寿命长达数百年，躯体强健生性凶悍，而天赋却不是所有魔族都有的，拥有天赋的魔族比较少，比例大概就和人族中有修炼天赋的人差不多。
魔的天赋很神奇，有最基础的联系各种元素，也有让缪宣搞不大明白原理的，比如入梦、化雾、摄魂什么的。
#很符合魔族标配了#
缪宣拿起冥晶睁开双眼的时候，入目的是漆黑幽深的大型建筑物内部。
这里原有的宏伟雕像早已破碎，只余下满地的晶亮矿物。
缪宣抬头仰望雕花的天顶。
按照魔族的群居习性，他们是不会建造大型建筑物的……这里应该曾是地祇的祭坛，但地祇沉睡，这里早已破败。
这一次怎么在这里？
缪宣：“玄，你在哪里？我来了。”

第二百二十四章 朝阳白凤鸣十八
玄魔
虽然神祇早就陷入了永恒的沉睡，天梯与地渊也早已被撕裂，但在下界中，对于天神和地祇的崇拜却仍然存在。
神庙、祭坛、宫殿都是这种崇拜的载体，建立这种载体的可以是任何一个种族，除了魔族。
魔族是不一样的。
其余所有生灵皆有创造他们的神祇，魔族固然是娲神的造物，但他们却没有祭拜娲神的资格。
魔族，是被母神抛弃的、驱逐的种族。
地面的人间界不再有他们的一席之地，他们没有归宿，只能在被封闭的魔界中游荡，他们甚至连种族的名字都丢失了，只能自称为“魔”。
缪宣拿起冥晶后，投影就降临在在古祭坛中，他抬头看着周围破损的雕塑，却无论如何也分辨不出它们曾经的样子。
破碎的神像散落在这片废墟中，遍地残垣，只能依稀瞥见曾经的辉煌虔诚。
“玄，你在么？”缪宣转身看了看周围，但是周围一片死寂，只有地面上投影所依附的冥晶依旧剔透美丽。
没有人回答他。
缪宣的投影不能离开冥晶太远，这一点他早就发现了，因此玄从不让冥晶离身，深怕下一次凤凰就找不到他了。
玄，就是小怪物的名字。
七八十年过去了，曾经狼狈可怜的小怪物如今也早已步入成年，如今的玄甚至比缪宣的成年体型还要高大，面容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也许是缪宣言传身教的影响，玄的一举一动中都有一点他的影子。
根本看不出来玄在幼年时是个没有族群的小可怜。
小怪物在第一年就学会了语言，也是在能够正常沟通后，缪宣才逐渐旁敲侧击到了玄的身世。
魔族多是群居，而强大的族群自然会吞并弱小的族群，玄的母族是被屠杀的失败者，不知道玄是怎么逃出来的……缪宣只能猜测，也许是因为当时玄太幼小不起眼被忽视，事后能活下来也是多亏了魔族强大的体质。
说起来他已经当了玄数十年的老师，不过两人之间的师生缘分差不多也是时候结束了……
魔界与人界是相互封闭的，而缪宣的冥晶也快要碎了，魔族的寿命又有限，等到下一次缪宣再机缘巧合得到冥晶，也许见到的就是玄的子孙后代。
天意难测啊……缪宣轻轻地感慨了一声。
今天要和玄把这件事情说清楚，希望玄不要太过悲伤，毕竟他也是个好孩子，还是他看着长大的。
不过这一次确实有些奇怪，玄竟然把冥晶托放在别处而不是随身携带……他遇到什么紧急的事了吗？
又去狩猎危险的东西了吧……这孩子。
—————
灰蓝色的天幕下，颜色古怪的藏青火焰在荒土上跳跃，奇形古怪的动物奔窜着逃命，无法移动的树木被火焰缠上，不消几秒钟就会倒下，像是受了热的油脂块。
一个男人慌乱地奔跑在原野上，他的皮肤是奇怪的青灰色，在身后火焰的光下显得更加灰沉。
男人跑得很快，但是火焰蔓延的速度也不慢，眼见着火焰就要追赶上他的脚步，男人狠了狠心，猛得加快了速度。
这一下，他快得几乎要成为一道残影。
火焰很快就被男人甩在身后，就在他回首四顾也看不到火焰，松了口气的那一瞬间，突然就有大火从他背心处爆开，瞬间将他融化——火星已经附着在他的后背上了，他跑得再快也只有一个结局。
燃烧的火焰中，突兀地伸出了一截女人的小臂，虽然是淡青色的肌肤，但小臂丰腴，手腕肤如凝脂，五指形状优美，指尖还点了赤色的装饰。
这只手五指如花瓣开合，直接探入男人的骨灰中，搅了几圈后再次抬起，这一次这只翘做兰花的手上就拈了一块纯黑色的宝石。
拿到了想要的东西，小臂缩回火焰中，火焰也逐渐熄灭，消失在寒风里。
除了地面上的骨灰，什么都没有剩下。
千里外，一个衣着暴露的青肤女子将左手从身边的火焰中缩回，火焰消失，她看着手中的黑色宝石满意一笑，回头道：“主人，西北方向的黑石收集完毕。”
在女子不远处的地面上，一堆黑色的晶莹石块被散乱地堆叠，头生牛角的男子怀抱皮囊袋走来，袋子中赫然也是这些黑色宝石：“主人，西南方向黑石收集完毕。”
如此这般的人不止青肤女人和牛角男子，数十个魔人来来往往，很快就堆出了小山一般高的石堆。
四面八方的黑石逃不过他们的手心。
这一群围在一起的魔族外貌都非常奇异，女子青肤男子牛角在人群中根本不算什么，但是即使他们都生得很古怪，却不能说他们是“不美”的。
以青肤女子为例，她的肌肤虽然颜色古怪，但她身形修长凹凸有致，面容妩媚姿态自得，淡青色的肌肤不但不会让她显得丑，反而给她增添了一股别样的魅力。
魔族就是这样，越是强大的魔族就越是“美”，越是魔魅——虽然这种美好无人能消受。
他们连血管里都流淌着魔息，被魔息雕琢出的丽色也只能存在于魔界。
黑色的晶石堆成小山，小山边魔族来来往往却保持着绝对的安静，除了汇报工作进度，连一声谈笑也无。
而在这座黑石小山上，坐着他们的主人。
男人着一身黑甲，长发随意地束在身后，他垂着腿，百无聊赖地玩弄着手心一块婴儿拳头大小的黑石。
奇怪的是，男人明明地位不低，他身上的皮甲却不是什么好货色，用料是最容易狩猎的犀兽，制作也异常粗糙。
皮甲简陋，男人露出了大片胸膛，肌理流畅，像是山峦走势。
从背后看去男人似乎与他的奴隶们完全不同，他没有生着什么奇怪的部位，肌肤也是正常到略有些苍白的色彩，但随着他跳下了黑石堆，转身露出了面孔——他的额头上竟然也有黑色的晶石，只不过这些晶石光华流转，璀璨又神秘。
男子的眼睛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最纯粹的黑，他的双眼像是深渊，仿佛能够把所有的光线都吸入一般。
这不是活物该有的眼睛。
男人伸手按在黑色石堆上，下一刻这些黑色的晶石就化作液体流入他手中，消失不见，黑色的石头化作了能量，也许是吃饱了，男子额头上的黑色晶石似乎更亮了一些。
但是男人并不满意：“太少了。”
以青肤女子为首的魔族立刻跪下，没有人说话，他们用额头贴着腐土，像是死刑犯等待行刑。
男人却不在乎脚下跪了一地的奴隶，他径直离开，一眼都不多给他们。
直到男子的身影彻底消失后，跪了一地的魔族才终于纷纷做鸟兽散，竟是比躲避火焰的小兽更惊惶急迫。
玄魔给他们留下的时间不多了，他们要赶紧去“播种”才行，否则下一次收割就要拿自己的命来填了。
灰蓝色的天空下一片死寂，没有任何生灵活动的痕迹，寒风吹拂，在这无垠的荒野中，竟然只剩下玄魔一样活物。
他抬头看了看远处坍塌了一般的祭坛，加快了脚步。
这里不能停留了。
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也没有吃的。
下一个落脚点就选择幽潭吧，不仅有颜色鲜艳的花海，老师还最喜欢那里的钟乳石了。
那些钟乳石他也喜欢，里面有好多白色的石块，能让他联想到老师。
玄魔走入了古老的祭坛，在进入大门的那一瞬间，他就立刻捕捉到了祭坛中的白影，听到了熟悉的呼唤。
“老师！”玄魔露出最干净的笑容，三步并两步走进，拿起了他放在祭坛上的冥晶。
数十年前他就知道了，老师是不能每时每刻陪着他的。
在他尚小的时候老师几乎天天会来教授他语言，而随着他越来越强，老师每隔几天才会出现。
不能太厉害呢……要让老师放不下心才好。
“老师，你来了。”玄魔颇有些懊恼，“今天觅食遇到了些小麻烦，让老师久等了。”
小麻烦？除了老师，没有生灵能引起他心境丝毫的波动。
那银发银眸的凤凰果然温和道：“你的狩猎很危险吗？特意把我留在这里，这次狩猎有没有受伤？”
“没有的。”玄魔弯了弯眼，不管是第几次，被老师关心总是让他很愉快，“几只野兽而已，就是弄得烟熏火燎很麻烦。”
才不是呢，但是虐杀同类这种事老师很不喜欢，所以不能让老师知道。
“玄，你没有天赋，遇到其他的魔族赶紧避开。”凤凰关切地看着他，那双浅淡的眼眸中倒映出他的影子，“而且你没有群落，不要被其他族群欺负了。”
玄魔翘了翘嘴角，露出羞涩的笑容：“没关系的，虽然没有天赋但是他们抓不住我，而且有老师在，我没什么好怕的。”
假的，在魔界没有什么能抵抗他的天赋，唯一算得上障碍的是食物不足。
而且就算他要死了，只要有老师在身边，就没有什么好怕的……
只要老师在就好。
“老师，这一片又发生天灾了，生灵凋敝，我们要赶紧离开。”玄魔将冥晶珍重地捏在手中，“我们去幽潭好么？花海要开了。”
没有天灾，魔界不存在这种东西，只是这一片被他吃光了，老师喜欢活的东西，不能留在这里。
然而出乎玄魔意料的是，凤凰并没有像平常一样接受他的建议，而是显得略有些迟疑。
“幽潭……”他皱起好看的眉，“幽潭可能……不行。”
在这一刻，玄魔突然就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立刻换了一个建议：“那么我们去雪渊吧，云鸟已经迁徙到那里了，如果是那里的话老师一定喜欢的。”
虽然云鸟在老师面前不过是灰白色的飞禽，但是老师在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也是兴致勃勃的不是吗？
凤凰没有答应，他沉默下来，良久后轻轻叹了口气。
即使是在昏暗的祭坛中，他也仿佛在发着光，淡银色的发丝像是最剔透的冰雪，连称得上唯一绯色的唇，也是这样淡薄。
浅得像是要化掉了。
凤凰与魔界是不一样的。
玄魔走遍了整个魔界也找不到和凤凰有些许相像的生灵，这里只有昏暗的光线，阴沉的色块，艳丽诡异的植株，所有的一切都浓墨重彩。
唯独没有那抹淡淡的光晕。
玄魔很早就知道了凤凰不属于这里，但是他可以自欺欺人地相信凤凰会永远留在他身边。
直到这一天，直到这一次告别。
凤凰对他说：“小玄，我要离开了，以后……以后也不能随你去这些地方。”

第二百二十五章 朝阳白凤鸣十九
小升初
隐瞒、欺骗、伪装……这大概是魔与生俱来就会的技巧。
而玄大概是其中的佼佼者吧？
魔族小族群之间的弱肉强食何等激烈，在屠杀弱小族群时强大的族群怎么可能手下留情？就算是刚出生没有睁眼的婴孩也是要灭口的。
但这不包括还没有生下来的孩子，魔族再丧心病狂，也不至于在孕妇尸体的肚子上补一刀。
玄魔之所以能幸存下来，正是多亏了他当时仍然在母亲的腹中。
即将分娩的母亲被杀害，在窒息前，玄魔靠着还算锋利的牙齿凭借着本能让自己“爬出”了曾经保护他的子宫。
魔族的婴孩与人族不同，人族的胚胎柔软脆弱地长大，肉球一样与母体分离，但魔族的婴孩却在孕育的过程中就生好了他们与生俱来的武器，也许是尾巴，也许是鳞片，也许是爪牙……
玄魔用牙齿撕碎的第一口血肉，来自母亲仍然带着温度的尸体，那湿润又黏腻的血腥气息成为了玄对这个世界最初的印象。
凤凰猜测他是屠杀中的幸存者，这倒也没错，但是凤凰绝对想不到他为了存活下来到底做了什么。
玄魔也不会让他知道。
从出生到如今，玄牢牢记得自己所经历的一切，他只会和凤凰回忆起他们相处的点点滴滴，却死死隐瞒着在凤凰不在时他的所作所为。
凤凰如此光风霁月，那么他只需要看到魔界最艳丽的一面就够了。
他只需要看到幽潭潭水绮丽，花海芬芳，钟乳古朴，不需要知道这潭水中化了多少骸骨，这花海下死了多少性命，石洞中又总藏着怎样的危机。
凤凰在透过玄看着这个魔息铸就的世界，而魔界的弱肉强食与残忍无情却被玄下意识地掩瞒削弱。
玄魔的小秘密非常多，除了身世外，其中最要命的大概是他魔族的天赋……
魔族中有天赋的人很少，但是玄魔确实是幸运儿之一。
他能将自己的魔息烙印在别人的魂魄上，这颗魔息就是他的“种子”，种子吸食着宿主的能量，而且被“播种”后无法剥离，种子会与宿主共生，在玄魔主动杀死宿主剥夺种子前，宿主甚至能得到种子的反哺。
这倒不是最可怖的地方，玄魔的天赋之所以可怕，是因为携带种子的宿主也能够帮他“播种”。
一旦被玄种下魔息，宿主只能成为他的奴隶，魔息在宿主身上“扎根发芽”的时间越长，玄对宿主的控制力就越大。
那些帮助他播种收割的魔族，全都是数十年前被“播种”的大可怜，而在被播种前，他们无不是的一方首领。
在凤凰为这只“没有天赋”的玄魔担忧的时候，他早已成为了魔界真正的无冕主人。
然而玄魔不仅隐瞒了凤凰，却也骗过了自己。
这样剔透美好又和魔界格格不入的凤凰，怎么可能，会永远留在他身边呢？
直到凤凰对他说：“小玄，我要离开了。”
—————
缪宣话音落下，眼睁睁看着玄的笑容凝固，最后消失，心里也不大好受。
怎么说都是自己眼看着长大的孩子，玄从一个尚不及他小腿高的小怪物长成如今这幅玉树临风的模样，什么时候见过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这个孩子其实相当固执，就比如今天他把冥晶放在祭坛神殿里一样，他一定是去挑战了强大的魔物，明知道老师不会允许，但就算瞒着老师也要去冒险。
而且不管是受了多么严重的伤，玄这孩子……在他面前永远都是笑着的。
怎么说缪宣都陪伴了玄几十年，他分得出玄什么时候是真的开心，什么时候是强自忍耐，什么时候是内心毫无波动，什么时候是沮丧难过。
不论内心涌动着怎样的负面情绪，他总是下意识地对老师露出笑容。
玄在真正快乐开心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他仍然保持着童年小怪物时的习惯。
而此时，玄的表情可以说是有些茫然的。
他似乎听不懂缪宣说了什么，喃喃自语：“……离开？这是，什么意思呢？”
玄早就比缪宣高了，他的面容也是魔界很少见的那种精致款，额间还有黑色的晶石状凸起，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熠熠生辉，像是颜色深到了极致，紫得发黑的紫水晶一般。
唯有那双没有眼白的纯黑色双眼是莫测的，这给他添了几许魔魅的气息。
玄魔和宣凤就像是两个极端，仿佛黑与白的精魄，暗与光的对比。
连额间的图腾都是截然相反的色彩。
玄低下头，光线无法照入他幽深纯黑的眼眶中。
“老师，你说……你要离开？”玄重复了一次，这一次他似乎终于理解了语言的含义，于是干涩地笑起来，“请不要捉弄我了老师，只有这个玩笑，我是无法接受的。”
然而凤凰合成捉弄过玄？他说出这话来，已经接近恳求了。
缪宣也是无奈，他摇了摇头：“我是以冥晶为媒介与你相见的，但是我的冥晶即将破碎，日后我们应该也没有再相遇的时机了……我们的师生缘分只能到此为止。”
玄魔伸手想要抓住眼前半透明的白影，然而果然一伸手就透过了他，什么都抓不住。
“冥晶……冥晶在哪里有？老师不能再找一块吗？为什么要走，我有什么地方做错了吗？”
久违又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玄魔突然就有了一种溯回的错觉，仿佛回到了在数十年前那个听不到声音的夜晚。
既像是火焰灼烧般的饥饿和干渴，又像是濒临死亡的窒息。
不过这一次，又多了一种浑身乏力的孱弱。
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做不到，就像留不住流水，存不住光辉。
“……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去冒险狩猎比你强太多的魔兽，不要和强大的族群起冲突，找一个伴侣延续自己的——”
缪宣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能感受到在本体手中的冥晶即将崩溃，那些水晶球内的龟裂蔓延到了表面。
可能连一分钟都不剩下了。
这一次别离，应当是永别。
玄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他紧紧攥着手中的冥晶，双眼黑沉无光，这一刻缪宣甚至分辨不出他的情绪。
“……我要走了。”
缪宣抿了抿唇。
这一刻他突然不知道自己出现在玄的生命力到底是不是正确的，他虽然确实教导了这孩子数十年，但是在美好的相处终究要分开。
然而这个问题根本无解，从成年后进入小世界开始，他缪宣每时每刻所经历的，不都是离别吗？
系统也是叹了口气，小声逼逼：【秒哥，要不然在走前给小怪物看看凤凰的本体吧？也算是郑重告别。】
缪宣：……也行，只能这样了。
缪宣抬头，伸手摸了摸玄的脑袋，半透明的手穿过了他的面孔。
他笑了笑：“我走了。”
银发银瞳青年半透明的身躯突兀地破碎，无数银光倾泻，恍若星河倒转，一只白色的凤凰从这片星屑中飞出，雪白的翅膀舒展，那样强劲有力，他盘旋着升空，照亮了神殿残破的天顶。
那雕刻着地祇修罗的浮雕被照亮，它们簇拥着流光溢彩的白凤露出狰狞的面孔，仿佛要联手困住他——这当然是不可能成功的，凤凰终究是消失在了天顶当中。
银光倏然炸开，点亮了偌大的昏暗神殿，点点星光跳跃在残破的神像上，既梦幻又美丽。
星屑落下，点在玄的额间，既像是一个亲吻，又像是无奈的告别。
玄垂下头，怔怔看着手中的冥晶。
没有什么能留住他，哪怕片刻都不行。
他注定是要离开的。
—————
缪宣收回神识，睁开了双眼。
冥晶在他手中寸寸碎裂，像是融化的冰块，化为半透明的白色雾气消失。
缪宣怅然若失：“……结束了。”
系统哼哼唧唧安慰：【我把小怪物记录下来啦，已经存档在人物的栏目中了。】
“多谢……”缪宣刚道了谢，突然就想到一个严肃的问题，“统统，我知道你有一个地区风貌记录文明的存档，但你什么时候开了一个人物存档……你到底记录了多少。”
系统：【！！！】
不、不好！被发现了！
缪宣：……
行了看着样子就知道这小东西还真的记录了不少人。
缪宣：“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系统：【……就、就从第一个世界啊。】
除了拍摄记录各个世界截然不同的文明，系统也确实收录了许多缪宣遇到的人，当然人物存档中一小半都是他秒哥的盛世美颜。
可恨上一个世界没有跟进去啊！
缪宣也只能无奈道：“存档总是有遗失的风险，记得不要把存档泄露出去。”
系统忙不迭点头：【是的秒哥！好的秒哥！】
#先立一个flag.jpg#
冥晶彻底破碎，这也证明缪宣终于能整个世界随意跑，而不是活动被限定在昆仑山周边。
缪宣兴奋地等回了玄武。
巨龟一落入冰湖中，缪宣就跑了过去：“鲧君！冥晶碎了！”
玄武垂首看着活泼的小凤凰，再回忆起不久前的卦象，终究是欣慰又伤感地叹了口气：“宣凤也长大啦……不错。”
缪宣：“那么我可以出山了吧！”
玄武长长地低吟一声：“去吧，不过出山前，你先去一次弱水，去看看猰貐的领地。”
因为猰貐的百年经营，如今弱水之于妖族就如幽地之于人族，都是最兴旺的地方。
玄武：“弱水外方圆万里妖族纵横，就让猰貐带着你，去认认人。”

第二百二十六章 朝阳白凤鸣二十
窥探
“弱水吗？”缪宣回忆了一下猰貐口中的弱水。
缪宣当然向猰貐询问过他老家的情况，当时猰貐是这样说的：
“弱水吗？弱水不是什么好地方，就是山脚下一块荒地，挤满了脑子里只有吃喝生崽子的东西……你说妖族？鸟妖还是走兽？弱水没有水族。”
“弱水的妖族就这样，人族也有，都没什么意思，寿命又短又弱，这几年倒是有几只小崽子冒头，但再凶也是幼崽，没意思的很。”
猰貐对自己的领地那是充满了嫌弃，缪宣解读了一下猰貐的话，顿时明白了：弱水是一块发展良好的妖族中心地带，生机勃勃，不仅有妖族还有人族，而且近几年安居乐业、添丁进口，连实力不俗未来可期的新生代都起来了。
这就让人充满了期待……
缪宣认认真真答应：“好哦！”
玄武看着小凤凰蹦蹦跶哒跳回自己的小巢，不禁露出了一个微笑。
他沉入水中，内心满是浓浓的担忧和不舍。
小凤凰长大啦，他的剑虽然没有练习多久，还算不上大成，但凤凰天赋惊人，如今宣凤的每一剑都有煌煌威势，与他初生时早已天差地别。
如果只从实力来看小凤凰确实难逢敌手，但是力量从来不能代表一切，更何况小凤凰将要接替的是他的位置……
猰貐和幽昭是为小凤凰培育的副手，现在看来宣凤也能压住他们，只要这层关系一直维系下去，人族和妖族的天然纽带就不会断裂。
至于未来是否会出现更多的变数……什么也算不到啊。
玄武幽幽地叹了口气。
等小凤凰从弱水回来，差不过就应该告诉他……他即将陨落的噩耗。
光阴才是最永恒的东西，神祇会陷入沉睡，而神兽也有寿命耗尽的那一天。
—————
幽地。
淏王崩，昭王继位，君主的变动引起了幽地短暂的动荡，即使幽昭在淏王缠绵病榻的时候早已开始渗透幽国的政治心脏，费劲百般手段稳定动荡的局势，但在幽地出现一个名为“昭”的新王……
简直和荒诞的噩梦一样。
但是幽昭又哪里是没有准备的人，他在给淏王进献所谓的“长生药”时就开始布局了，如今不过是收尾而已。
七八十年了，王族一代代更迭，倒是与幽昭一同长大的孩子们纷纷踏入了修炼的道路，成为追随他的中坚力量。
淏王的旧派系实际上是以祭司和大巫为首的派系，而新王的派系实则是以幽昭为首的修炼人族，随着后者的不断崛起，两者之间的冲突越来越大。
人族的修炼法门在幽昭和缪宣的加强下越发完善，最明显的缺点大概就是对资质和悟性的高要求。
不论是引气入体还是打通关窍、构筑丹田，如果没有前辈的指导，悟性平常的初学者根本不能理解，更谈何修炼。
所幸幽昭是个好老师，他不仅在这数十年间快速地变强，还在不遗余力地讲道，人族新生代中最有悟性天资的孩子几乎全都走上了修炼的路途。
人族是天道眷顾的种族，只要有那个资质能踏上修行的道路，天地间浓郁的灵力无疑是日后进益最好的帮手。
由此可见老派系和新派系之间的冲突不仅仅是因为政治地位，还是因为对各种资源的争夺，尤其是下一代的人才。
修炼的崛起就意味着祭祀和巫术的衰弱，然而这修炼的技巧法门偏偏又是神兽所创，而且效果绝佳，无法对此提出异议的老派系只能针对幽昭这个人。
幽国尊崇水德，幽昭的名字就成了攻讦的最好把柄。
王宫中，幽昭跪坐在代表着至高无上权利的位置上，疲惫地揉着太阳穴，接连十几日不眠不休地处理讨厌的事情，即使是修为不低的幽昭也不好受。
他厌恶着陈腐固执的祭司大巫和条例习俗，但偏偏这些事情绊住了他的脚步，让他不得不坐在这里处理好一切。
已经有两个月没有见到宣君了……幽昭在内心委屈巴巴。
虽然早就料到了成为君王会付出许多代价，但是切身体会还是不好受啊。
幽昭的身前堆满了书写着字符的骨片，上面皆是祭祀的请求，而且理由冠冕堂皇：为了感谢神兽的庇护，请求在昆仑山下人祭。
人祭和陪葬一样，是非常古老的传统，甚至能追溯到人族在幽地定居前，祭祀的目的往往都是为了向神祇祈祷，但一则天梯断裂、神祇沉睡，二则玄武根本不在意人族内部的厮杀或者山脚下的祭祀，人祭不那么有效了，折腾的人自然就少了。
这一次大巫与祭司们的联名请求虽然是指向祭祀，但实际上是想打开复古的传统。
“对于人祭，你们怎么认为？”幽昭内心已有了定夺，抬头询问身边的臣子。
这些人都是追随幽昭的新派系，其中甚至还有几人是陪幽昭在幼年打过群架的。
“大王，我们不能答应。”左上首的女子皱眉，“什么人祭？全都是他们的幌子，就是想用这个压我们一头，而且人祭……肯定是‘征用’我们的奴隶，最近都没有狩猎的部落，奴隶可是涨价了，凭什么要便宜他们？”
她身边的男人也是这个意思：“几百个奴隶倒是小事，但不能让他们以为我们会退让，不能开先河。”
不少人点头赞同。
“这样并不妥当……难道我们要直接拒绝吗？”另有人提出异议，“修炼法门来自凤君，我们如果驳斥拒绝，不仅会削减大王的威信，还会让他们找到反抗的理由……而且，凤君会不会因此而不满，甚至日后不再信任大王呢？”
立刻有人应和：“我也这样认为。”
持有这个疑问的人也不少，幽国毕竟是以玄武为图腾的人族国家，神兽就是他们的信仰，直接反对祭祀并不是个好选择。
幽昭坐在王座上看着属下激烈的讨论，他随手将桌子上的骨片推开：“你们说的都很有道理。”
他笑了笑：“溯的顾虑我明白，我不会拒绝人祭的提议，不仅如此，我还要大肆赞同。”
在所有人惊讶与期待的目光中，幽昭胸有成竹道：“这固然是他们的发难，但为什么不能把人祭变成我们的机会呢？毕竟这是向凤君献祭，那么除了我，谁还能主持呢？”
名为溯的男人最先反应过来，他的脸上露出笑意：“这样他们蓄谋已久的人祭反而能成为大王扬名立威的机会！”
“正是如此。”幽昭看着堆叠的骨片，收敛着内心的厌恶，“既然要祭祀，那么就做到极致吧，而人祭么……”
“那就杀到让他们害怕好了。”
新王的第一道政令，以千万奴隶的性命奠基。
—————
魔界。
破败的祭坛大殿中，玄魔坐在一个勉强能被成为是座位的物体上——这是从中裂成两半的神祇雕塑，虽然早已认不出本尊的样貌，但是用料无疑是非常珍贵的。
玄魔垂着头，眼眶中一片黑沉，他的脚边散落着许许多多的黑色晶石，不远处的地面上跪着一个青肤女子。
“太慢了。”他轻声道，“我已经，不想等了。”
青肤女人颤抖了一下，将背俯得更低，恨不得暴虐的主人忘掉自己。
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什么让残暴但一向有规律的玄魔突然不管不顾起来，连片刻都不愿等待，他难道要屠杀所有的魔族才肯罢休吗？
女人能感受到那恐怖的视线正在对她审判，求生的本能让她垂死挣扎：“主人！我能接收枯魔的歧荒但他管不了我的火崖，求您饶了我这一次！让枯魔代替我死吧！”
玄魔不会听你的花言巧语，如果想要让他接受你的恳求，那么只有表明自己的用处和直接了当地提出替代方案。
坐在破碎雕像上的男人没有回答，他似乎在思量，又像是在出神，然而青肤女子却是在生死关头煎熬，汗滴滚落，浸湿了她的裙摆。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女人受不了都快要自我了断求个痛快的时候，她突然听到了玄魔的判决：“你走吧。”
青肤女子僵硬了一瞬，下一刻她立刻反应过来，用青色的火焰缭绕包裹住身体，几息后就消失在大殿中。
而远在万里外的荒野上，一个干瘦黑肤的老人突然按住胸口，他从喉咙里发出诡异的声音，他的皮肤猛得干瘪下去，像是被吸走了所有的生命力，最后只剩下一具可怖的干尸。
一颗硕大的黑色晶石从干尸的额头处长出。
青色的火焰出现在荒野上，青肤女人踉跄着出现在腐土与毒草中，看着这具尸体，她颤抖着伸手摘下着拳头大的晶石。
干尸化作齑粉，女人也跌倒在地，黑色的晶石在她的手上散发着神秘又美丽的光辉，但女人浑身颤抖，眼泪大颗大颗滚落。
良久后，她一手掐着自己的喉咙，发出了无声的、夹杂着宣泄与庆幸的哀嚎。
—————
夜幕降临，地祇的祭坛陷入一片昏暗。
玄仍然坐在断裂的神像上。
多久了呢……没有回来。
他不会回来了，他已经飞走了。
玄魔如梦初醒，他看着手心那颗透明的、熟悉的石块。
凤凰每一次都会依附在石块上，他对着东西的了解比老师以为他知道的程度要深得多——不论是构造，还是使用方法，亦或者是功效。
老师没有刻意的提防，于是他也就推测出了这些信息。
这东西就是冥晶了。
魔界的冥晶，用魔息也可以使用吧？
至于神识……魔族和人族原本就源于同一血脉，而他的天赋是这样特殊，“吃”的越多增长的就越快，这让他在神识上也有着雄厚到恐怖的基础。
老师不知道这些，就像是他从来都不知道他还有魔的天赋一样。
曾经是他自欺欺人了，生怕轻举妄动会让老师讨厌他，那时候他不敢冒哪怕一丝被抛弃的风险，即使是想想老师要离开都难受的不得了。
但是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玄魔举起石块，把它贴在额头上，他生疏地将魔息和神识输入进去，很快就得到了反馈。
一阵晕眩后，白茫茫的光幕消失，一个崭新的、陌生的世界出现在他的识海中。
玄最先看到的，是天幕上明亮又温暖的巨大光源，柔软半透明的白色物体慢悠悠软乎乎地飘过，无数缤纷矫健的飞禽在天空中恣意地纵横。
紧接着是那连绵无穷的山峦，重峦叠嶂的青翠，奔腾不息的长流……无数生灵，在明亮温暖的光下蓬勃生长。
太多了，太美了，一切都让他目不暇接，玄魔就这样看着，不知道过了几个日夜，直到识海几乎要枯竭，疼痛让他恍惚着退出了冥晶。
冥晶从他手中摔落，掉落到黑晶堆成的小山上，又骨碌碌滚远了。
玄魔就这样看着，一动不动。
暗沉的光线散乱地铺陈祭坛内，断裂的神像被照亮，它们陈旧腐烂的面庞被光影勾勒出轮廓，仿佛都在笑。
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眸。
“啊……”
难怪啊，难怪你要离开。
我曾经以为最珍贵最鲜艳的一切，那些纯白可爱的稀少钟乳石，赤红无垠的食尸花群，藏青宁静的幽潭，那些群聚的鸟，结冰的山，荒芜的荒野，刺目的花草……
几块干巴巴的冷硬石头而已，根本比不上天空中无处不在的白色团块。只有红色以血肉为食的细小花株而已，怎么去媲美尽态极妍五彩斑斓的鲜艳花海？沉默无波的死水而已，如何能替代千万处幽潭、百十条大江大河！
那些群聚的鸟，连那边最丑陋的飞禽都比它们骄傲；几处结冰的山，那里有连绵的冰川湖海肃穆宁静；荒芜的荒野倒是没有尽头，但是腐土之上从未生长过任何一丝绿意。
而且没有光，没有天幕中最美又最耀眼的光。
那和凤凰一样，骄傲耀眼，高高地俯视着大地的光芒。
那个世界有着一切和凤凰相符相配的东西，它们衬托着他，一切都那样理所应当。
难怪你不愿意留下来。
原来是这样啊……
我所以为的，一切最美好的东西，原来在那个世界里什么都不是。
什么都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
所以这个时候大家都在干什么呢？
红红：我找树枝。
幽昭：举起了屠刀。
小黑：心态第一次爆炸.jpg

第二百二十七章 朝阳白凤鸣二十一
弱水妖族
对妖族来说化形不是容易的事情，但是缪宣的原型过于引人注目，综合考虑了一遍他还是决定人形下山。
考虑到妖族成分复杂，即使是化形后的大妖也少有平凡的外貌，于是缪宣这一次并没有像是去往幽国一般伪装自己，他只在收敛了气息后打了一层模糊，简简单单就往山脚下跑。
不知道猰貐在不在……不过按照他的描述，弱水的妖族更倾向于联合自治而不是专治，猰貐虽然确实是名正言顺的道主，但是许多小事他是不管的。
毕竟妖族只是一个统称，其中物种生灵繁多，食物链能织成老大一张食物网，统一管理也不现实。
几百年前弱水原只是一片荒芜的地域，后来猰貐诞生，大肆吞噬弱水周围的生灵，将原本就贫瘠的土地变得更加空旷。
不过在玄武插手管束后，为了让猰貐弥补自己吃出的缺口，让他从昆仑山上开辟引流，从冰湖里引导出充满清净灵息的河流注入弱水，这才让弱水重得生机。
如今经过了百年的休养生息，“弱水”已经不再仅仅指代昆仑山脚下的那一块小地方，而是整整包括了所有来自冰湖的大河流域。
依附着这条河水的大片土地供养出了无数大大小小的妖族，开辟出这条河流也成了猰貐的功绩之一，而这条大河因为流淌的地域，也被称为“弱水”。
河流奔腾不息，宽阔的湖面上弥漫着淡淡的雾气，湖水中隐约可见鱼群。
虽然猰貐曾说弱水无水族，但这条河里藏着的生灵其实不少。
缪宣现在就坐在船上，他撑着船沿看着这条来自冰湖的大河，虽说是船，但其实就是几片木板简单的拼合，全靠妖族的妖力引渡。
弱水再宽广，但对凤凰来说也就是拍拍翅膀的事情，缪宣选择了坐船也只是图一个新鲜。
船头破开波浪，船尾突然冒出一个脑袋，虽然这东西更像是鱼头，但是可以看出上面有人类的五官。
不能化形的妖族海了去了，那么向往着大妖的小妖怪们要如何表达自己的向往呢？那就是幻化。
幻化不是化形，化形是妖族确确实实能具有一具人类形态的化身，而幻化只是模拟出人族的样子而已，虽然也有实体，但两者之间的差别犹如云泥。
化形的妖族能修炼突破固有的天赋，但是幻化却只不过是一个虚假的躯壳，妖族幻化出的外形大多带有一些本族的特征，完美的幻化极少见。
然而就算是虚假的躯壳那也是需要一定天赋的，比如这只鱼头……大概就是没有天赋惨遭幻化的典型。
鱼头用那双大大的鱼眼望着缪宣：“客人，您是远道而来的大妖吗？”
弱水的妖族相处倒是颇有些和谐的意味，鱼头作为船家，倒也敢和坐在自己船上的大妖交流，不过这也归功于缪宣收敛了所有的气息，而且神情温和，一看就好说话。
缪宣：“……是的。”
鱼头立刻露出了然的微笑，生硬地奉承：“您在这个时节来弱水，想必是为了寻找伴侣吧！像您这样能化形的大妖，多得是女妖追逐。”
缪宣乍一听还没反应过来：“这个时节？”
“哎呀，我们弱水是妖族种族最多的地方，如今也正是发情的好时候。”鱼头接着扭捏道，“您别看我这样，实际上我有好几个孙女，是这片河域里最俊的……”
缪宣：“……”
哦，明白了。
缪宣看着鱼头的尊荣，干巴巴拒绝：“我其实是鸟族，我感觉不合适。”
鱼头一听大失所望，下意识抱怨起来：“哎，其实看到您我就猜到您是鸟妖啦……虽然水族无法为您孵育鸟蛋，但是您不能因为种族立刻否定我们呀……走兽和鸟族都不愿意找我们交尾，真是愁死人了。”
缪宣顿时就察觉到了不妙：“不同种族的妖，能孕育子嗣吗？”
鱼头很惊讶：“当然不能了！但是只要能幻化化形就都能交尾，人族的交尾很有趣的！”
缪宣：“……”
#原来您也是有故事的鱼#
#失敬，失敬呀！#
“……都说我们水族冷冰冰”大概水族在婚恋市场上确实地位不高，鱼头在习惯性长吁短叹后总结陈词，“你们鸟族就喜欢花里胡哨，哪里知道我们水族的好！”
像是为了印证鱼头的牢骚，远处的山林中突然响起一声悠扬的清鸣，随后一只浑身雪白无垢的大鸟盘旋着飞上了天空，上下翻飞，姿态流畅而优美。
而且不仅如此，这白鸟在飞翔时还张开了自己的翎羽，明明是纯白的鸟却有着青色的翎毛，远远望去雅致极了。
缪宣哇哦了一声，系统立刻开始录像。
认可白鸟舞姿的妖可不在少数，那白鸟起舞一段时间后树林中跃起一个黄裙妹子，妹子化作原型，围绕着那巨大的白鸟一边飞舞一边曼声歌唱。
紧接着另有白衣女子也飞上空中，她竟然是不化形直接用人声开嗓，硬是要和前一位黄衣少女互别苗头。
看着天空的争风吃醋，鱼头一边推着船一边猛恰柠檬：“哼！鸟族！”
鸟族和水族在婚恋市场上完全就是口碑相反，不似水族即使化形都带着水腥气儿，鸟族的化形和幻化绝大多数都是美人，而且雄性还要更加艳丽，又能歌善舞姿态挺拔。
鱼头想起家里被人嫌弃的孙女儿，更加伤心：“鸟族难道就能为所欲为吗？！连猰貐大人都……”
缪宣听到了熟悉的名字，下意识反问：“猰貐？”
“唉，猰貐大人也看上了一只鸟族……”鱼头悲从心起，“据说他如今正在搭窝，不日也要去求偶了！”
缪宣：喵喵喵？
系统：【谁？求偶？搭窝？】
缪宣还真的不知道这事，毕竟猰貐和他打了几十年一直都是那副怼天怼地的样子，从未有过春心萌动的时候，而且搭窝……
猰貐搭窝，好可怕的组合。
缪宣忍不住问：“猰貐看上了鸟族？是哪一族？什么时候的事情？”
“猰貐大人为了搭窝四海寻找珍贵的材料，您来弱水竟然不知道吗……”鱼头略有些惊讶，但他还是算了算日子，“应该就是这个月的事情，大家都猜不是我们弱水的鸟妖。”
这个消息来得太劲爆，缪宣在内心搓了搓手正打算接着问，远处天空飞舞的青翎白鸟却在此时遇上了对手。
那白鸟原本得到了美丽雌鸟的应和正美滋滋，没想到两只雌鸟突然纷纷落下，她们原本都飞在半空中，但像是突然看到了什么，歌声戛然而止。
初次来弱水的缪宣很是迷茫，而鱼头却一点也不奇怪：“在弱水敢当众求偶鸣叫的鸟族不仅要强大，外貌也得艳丽，那白鸟身上仅有青翎也敢起飞乐舞，早晚有人教他道理。”
鱼头见缪宣仍然不解，很尽职尽责地和他分析：“地面上定有更美的雄鸟出现了，雌鸟当然就围着他走。”
果不其然，天空中的白鸟似乎也看到了什么，原本顺畅的舞蹈顿时干巴巴起来，而与此同时地面上又飞起一只巨鸟，两者一比较，那白鸟顿时就相形见绌，黯淡无光。
巨鸟浑身上下仿佛各种色彩的洪流，从蓝紫到绿黄，各种色彩杂而不乱、舒展地铺陈，第一眼望去只觉得那简直包揽了天下所有的蓝绿色系，再细看更是能瞧见绮丽的纹路，阳光洒在这巨鸟的羽翼上，让那原本就繁复的色彩纷纷活了过来。
缪宣有些惊喜：“孔雀！”
鱼头这一次连柠檬也恰不动了，只能感慨：“可不正是孔雀吗……毕竟是神兽凤凰的后裔呢。”
在天梯还未断裂前，神兽也是会和其他妖族通婚的，这样诞下的幼崽往往会跳出父母的种族，或是在传说中昙花一现，或是成为新的族系。
都说龙生九子，凤育九雏，但实际上这只是一个笼统的概括，其中有许许多多的子系无法自成一族，只有少数几脉才会延续下去。
缪宣从传承里得知孔雀是源自凤凰的族系，而且孔雀在最初性情暴戾，以人类和冤魂为食，战斗力也是相当高。
天空中那只白鸟被孔雀挤兑得无地自容，不得不灰溜溜退场，孔雀取代了他的位置，高傲地抖开了流光溢彩的尾羽。
孔雀的号召力和白鸟明显不是一个层次，他只不过是刚露面就有数声婉转的啼鸣响应，随后更是有形形色色的鸟族追随着他起飞，愣是弄出了彩云追月的架势。
缪宣：“……”
难怪猰貐说弱水最近吵闹，如果每天都来这么一出那可不就是热闹么……原来孔雀是这样张扬的性格嘛，和凤凰真的好不一样。
鱼头发出羡慕的赞叹：“孔雀起舞就这样美丽了，真想知道凤凰又是什么样子的。”
缪宣：“凤凰？”
“昆仑山上玄武神君的继承者啊……不过我身为水族连玄武神君都没有见过，凤君也不用想了。”鱼头向往过后也不忘继续恭维，“要是凤凰神君化形，想必就是您这样的。”
缪宣尴尬不失礼貌：“……谢谢？”
“不必客气！船到了。”鱼头把船停在河岸边，“这里就是我们弱水最大的港口。”
天空中的孔雀已经停止舞蹈落回地面了，但港口的热闹却也大大出乎缪宣的预料，这由妖族主导的交通枢纽有着丝毫不亚于人族的活力与秩序，缪宣看着这地方竟然下意识联想到了第二个世界的帕提亚。
这偌大的港口可不仅仅连着弱水与支流，它还连接了来自天空的鸟族和陆地上的走兽，虽然是“港口”，但它竟然承担着联络海陆空三处的作用。
形形色色的妖怪中也掺杂着少许人类，绝大多数妖族都以幻化的外貌示人，缪宣光瞅血条就找到了几只实力不弱的化形大妖。
港口上自然有许多商铺，简朴一些的就直接将商品摆在地上，复杂一些的就花哨多了，有摆在原型上的，有搭了一间小屋子的，也有放在各种奇怪运输工具上的。
孔雀的舞蹈刚结束，港口的妖族虽然天天能看见，但也不妨碍他们热烈地讨论着天空中的盛况。
缪宣正观察群众的风貌，想要去这妖怪的港口溜一圈时，突然间心中一紧——在这个世界安静了许久的直觉竟然示警了。
很轻微的示警，并不是有什么东西能威胁到缪宣，而是一种类似于被窥视的不悦。
窥视？
缪宣皱了皱眉，难道这港口上也有专门逮着外地妖打劫的无本生意吗？他想了想，还是幻化出白色的披风给自己兜头罩住。
虽然不怕这种骚扰，但是这种麻烦还是很干扰兴致的。
好不容易来到妖族的港口，多少总要让他平静逛完第一天吧。
作者有话要说：
小黑：孔雀是吧？小本本记下了。

第二百二十八章 朝阳白凤鸣二十二
向往
生活在弱水的妖族固然各有各的习性，但极少会以开了灵智的兽类为食，而且就算是性情再好斗古怪的大妖也知道在弱水流域外解决恩怨，没有人把争斗带入弱水。
这样的秩序就让原本相对平静的弱水更加祥和，许多性情温和的妖族心中感念，称呼弱水为“妖都”。
实际上这个状态还是很好理解的，毕竟全弱水上下最凶戾的是猰貐本人，猰貐都不被允许在弱水大开杀戒了，他能让手下不安分的家伙放肆？
……神奇地有一种管住恶霸头子反而能招安一个土匪山头的既视感。
缪宣披着披风走在码头的街道上，妖怪市井的烟火气让他忍不住露出笑容来。
这样熙熙攘攘的人间热闹总是令人喜欢的。
妖族中不论是化形还是幻化，所显现出的人形都比真正的人类妖异许多，比如妖族人形的皮肤各个光滑洁白如凝脂，而只要不带出原型的特征，他们的五官也无一不精致迷人。
人类若是能生成这模样，一个倾城美人的头衔是跑不掉的。
所以在码头上只看外表，真正的人类反而好区分——看不出幻化的痕迹，长得又普通甚至略有些丑陋的，十有八九就是人族了。
也难怪妖族大多看不起人类，毕竟从外表和力量上来说，人族先天就差了太多。
但是一旦能修炼，人族其实也不差……缪宣看着身边经过的人类，漫无目的地想。
比如幽昭，他如今的容貌就不会比化形大妖差，而且因为多年的修炼，身上倒还有特殊的凝练气势。
小妖怪们大多不能化形，以原型为状态在街道上奔跑，缪宣的脚边已经连着撞上了几只小兔子小猫，那毛绒绒的的灵性样子，把系统馋得嗷嗷乱叫。
系统：【秒哥！秒哥！撸撸毛！你看那只小兔叽！她耳朵竖起来了！！！】
缪宣：……忍一忍吧统儿，我们下次去找没开灵智的，否则你这样就叫耍流氓。
小系统异常丧气，缪宣想了想，去狐妖的摊上给他买了一条毛绒绒的假尾巴，捏在手中算是安慰。
妖族之间交易的货币是一种名为妖珠的透明珠子，里面需要注入一定的灵息，以灵息的纯粹程度来判定妖珠的价值。
神兽到底和妖族不一样，缪宣随手捏的珠子都能拿来当妖珠的教科书模板，他乘船时也好购物时也罢，用的都是自己捏的妖珠，土大款无疑了。
那售卖假尾巴的狐妖一拿到妖珠就一改百无聊赖的服务态度，他再仔细瞅见缪宣的容貌，立刻兴奋地暗示“我们狐妖超温柔哒”。
缪宣“哦”了一声，然后转身就走。
姿势都摆好了的狐妖：“……”
眼下正是春日，不仅是鸟族，大多数妖族在这个时节都是蠢蠢欲动的，养育子代当然会寻找同族异性，但是友♂好的交♀流却不需要顾虑太多。
不同的妖族有不同的习性爱好，有忠于伴侣的自然也有寻找刺激的，天知道到底有多少妖对缪宣扔出了暗示，但是缪宣异常耿直地全部忽视了。
假如没有直接和缪宣挑明“我们滚床单吧！”，其他暧昧含混的什么约不约，温柔不温柔，有个好地方乃至把身段扭出花来……基本上都是对牛弹琴，只能收到缪宣懵逼且敷衍的回答。
从某种程度上说或，缪宣的选择性忽视大概也是一种才能吧。
天色逐渐暗淡下来，缪宣也慢悠悠地逛完了大半个妖族的集市，而夜晚的降临并不会让这集市冷清几分，反倒是因为不断点燃的灯火，更增添了几分烟火气息。
夜幕降临，集市上逐渐升起灯火，妖族的灯光中并不是人类使用的火焰，而是各有特色，有使用妖火的，也有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制作发出荧光的，也有壕气非常直接挂上了成串的夜明珠。
对人类来说珍贵无比的夜明珠，对一些妖族来说也许只是比较少见的照明工具。
缪宣隐约仍然觉得自己在被窥视，但集市里来来往往的妖族实在是太多了——集市中的妖族大多穿着暴露，个别审美还异常清奇，像是缪宣这样披着白色披风遮住大半张脸的很少见，关注他的视线也一直都不缺。
在白日里码头上急匆匆来来往往的妖族更多，但一旦到了夜里，走在大街上的反而多是寻欢作乐的人。
而且夜晚也能为许多交易蒙上保护色，不过这些东西是初来乍到的缪宣所接触不到的。
妖族的娱乐肯定是逃不了原始的本能的，除去缪宣基本免疫的那一块，剩下能引起他兴趣的就只有贩卖食物的摊铺。
这个时代没有那么多烹饪手法，更别提什么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有的只是品质绝佳的原材料，而这些纯真原生态的材料，在优良的基础上怎么处理都不会难吃。
越来越多的商铺亮起灯火，缪宣在或柔和或明亮的灯光下走过，无声地躲过熙熙攘攘的人群。
也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感觉衣角被人拽了一下。
缪宣低头，惊讶地在脚边发现了一只巴掌大的灰溜溜禽鸟幼崽。
灰鸟张开嫩黄的小嘴：“唧嘎！”
缪宣：“……”
这是走失儿童吗？而且还是鸟族的……说起来他身上还带着一点令人亲近的气息，也许是来自和凤凰有关系的鸟族。
灰色的鸟崽子在地面上蹦蹦跶哒，不断发出稚嫩的“唧唧”、“嘎嘎”声音，见缪宣不理他，鸟崽子突然跳起来，张嘴叼住了缪宣的衣摆。
如果再往前走大概会把这小东西甩掉吧……缪宣无法，只能伸手捞起鸟崽子。
虽然小灰鸟只会唧唧乱叫，但是缪宣神奇地听懂了他想要表达的意思，这只小鸟一直在叫他“哥哥”。
大概是被他亲近的气息迷惑，把他当成了族人吧？
缪宣伸手揉了揉鸟球的脑袋：“小东西，你是哪一族的孩子？”
———
玄魔仍然坐在神殿内。
他手中捏着冥晶，殿堂中的黑晶已经全部被他吞噬——好不节制地大肆吞噬“果实”然他的实力飞快地上涨，没有经过凝练的力量虚浮而庞大，但是玄魔根本没有心思去控制或者练习。
他的注意力全部灌注在冥晶上，持续不断的精神力和灵息输入让他看到了那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一次玄魔最先注意到的是妖都弱水。
天空中美丽的飞鸟在起舞，地面上各种各样的庞然巨物化作人形，他们就像是老师一样有着两种形态，虽然不论哪一种都远远比不上老师，但是只能维持着人形的玄魔下意识被他们吸引了。
他们，应当和老师有关系的吧？
在弱水中，玄魔看到了繁华的妖都，他把视野依附在每一个人身上，不断地换着角度观察着一切新奇又富饶的东西，这里的一切都是这样精致，是魔界生物做梦都不会梦到的。
远处天空传来啼鸣，玄抬头看到了旋舞的白色青翎鸟。
周围的人在赞叹那鸟妖的舞姿，但是玄魔不屑一顾。
这只鸟有什么好赞叹的？不过如此。
他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偌大的集市中，逐渐靠近了水陆交接的地方。
这里有巨龟承载着海货远道而来，也有人族建造的小船只，妖族们学着人族建造船，但手艺不到家只能妖力来凑，一只只古怪的小船被水族推动着靠岸起航。
玄魔像是游魂一般游荡在这一片港口上，他不断更换视野，直到看到了一个眼熟又陌生的白影。
虽然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眼障，但是这并不能阻止玄的判断。那样熟悉的姿态早就被玄刻入了脑海，银发白衣的少年偶尔转身，露出了银白色的，浅淡缥缈的瞳仁——仍然是少年姿态的凤凰。
在这一刻，玄魔内心涌动的情感复杂又混乱，他欣喜地想要扑上去，却又疑惑于凤凰仍然是少年的样貌，为什么老师在他面前永远都是成年的形态？为什么老师会在这里？
紧接着远处天空上的白鸟被突然出现的孔雀挤兑，玄从老师的眼中看到了赞叹，他甚至听到他的声音，仍然是那样熟悉的清浅。
凤凰在惊喜地赞美：“孔雀！”
他喜欢这样花枝招展流光溢彩的东西。
凤凰上岸了。
鱼妖的视线远离了老师，玄魔立刻更换视野，紧紧缀在凤凰身后，他看着他披上了白色的披风，安静又轻快地行走在妖怪的市集中。
他停下购买着随处可见的玩具——魔界没有这些东西，魔界的幼崽从来不知道世界上还能有以玩耍为目的创造的工具。
玄魔像是无人可见又执念不散的幽魂，他依附在这片集市中的每个人身上，只为了能跟着他的老师，跟着凤凰。
他依附在狐妖身上，随着妖狐抬头，痴迷又虔诚地看着凤凰在兜帽下的半张脸，银色的发丝像是这个世界夜晚的辉光，银色的眼眸含着那么一点点笑意，倒映出人世间的熙攘。
玄魔能看见那双银色眼眸中倒影出的妖艳狐族，当然也听明白了狐族的求欢，愤怒立刻冲击着他的胸膛，直到凤凰冷淡地拒绝离开，玄魔方才松了口气。
然而这又有什么用呢？
那些看到凤凰容貌的人，听到凤凰声音的人，他们都渴望着靠近，玄魔听到了太多的向往看到了太多的贪婪，而这些欲望被清清楚楚倒影在凤凰的眼眸中，又沉入了银白的潭水，消失不见。
不论是澄澈还是污秽，都这样在凤凰眼前展露无遗，而他根本不在乎这些，他生来就是高居云端的太阳。
这集市上的妖族也好，魔界中被抛弃的他自己也罢，在凤凰眼里都是一样的过客。
夜晚逐渐降临，明亮美丽的灯火被点燃，明明还是这一片集市，但是却显现出与白日完全不同的样子。
或柔和或明亮的灯光照亮了白色斗篷下的少年，他走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偶尔回首望向造型奇特的灯火，明亮的光辉就会跳跃在他长长的银白睫毛上。
在被灯光点缀的黑沉夜色中，火光染红了他的衣摆，他与无数妖族擦肩而过。他在笑，他很喜欢这个地方，不论是白日还是夜晚。
玄魔不禁回忆起凤凰初次看到幽潭和花海时的神色——也许他早就知道那花海下是死尸，幽潭里是冤魂。
因为那个时候，凤凰的眼里只有叹息与感慨，却没有这份喜爱。
他的离开是注定的，没有什么能改变，因为魔界原本就不是他的归处，他不属于那里。
但是啊……
既然你猜到了，当年为什么又要在我面前表现出惊喜的样子呢？为了安慰我吗？为了照顾我吗？
玄魔又换了一个视觉，这一次，他仰头看见了师父略显稚嫩的脸。
火光微微勾勒出他的轮廓，他把略有些凌乱的长发拢在身后，只滑落几线银丝，仿佛给跳跃的灯火一个停驻的枝头。
凤凰正在垂首看着他，那双被描摹了千万遍的眼眸微微笑起来，他听到了他的声音，柔和又浅淡：“小东西，你是哪一族的孩子？”
我吗？
我没有家也没有族，我是一个被抛弃的，没有归处的幽魂。
作者有话要说：
小黑：心态第二次爆炸.jpg

第二百二十九章 朝阳白凤鸣二十三
柠檬精也想谈恋爱
当缪宣手中抱着一只鸟球迷茫地站在街头时，远处的天边已经擦亮了。
鸟球：“唧唧嘎嘎”
于是缪宣下意识又撸了一波。
由神祇所创造的生灵数不胜数，而这些种族的血脉又相互混杂最终诞生了更多的新种族。
凤凰的传承包罗万象，但在辨认生物这一方面，其中所涉及的大多是天梯断裂前，在上古活跃的兽类妖族。
缪宣走过的世界不少，同一种生物在不同的世界里都不一定是一样的，而且这个世界的物种空前繁多，他一时间竟不能确定手中鸟球的种族。
鸟球只会叽叽嘎嘎叫哥哥，看起来是刚破壳的那种稚嫩小崽子，不知道怎么的就跑到了妖族的集市里，他自己都茫然着，更不要说向缪宣表达清楚事情经过。
虽说不捕食开启灵智的妖族是共识，但是妖比起普通动物来滋补多了，像是小鸟球这种大妖幼崽更是得人青睐，如果不是撞到了缪宣手中，这小东西不定怎么凶多吉少。
实际上这个世界的白凤凰建模是存在隐性加成的，所有禽鸟类的妖族就算不知道缪宣的身份，也会在接触后对他存有基础好感。
小鸟球撞到缪宣后就不肯走，也是因为能从缪宣身上感知到熟悉安全的气息。
弱水非常大，单妖族的市集以及周边地区就足足有十个幽地大小，假如再加上所有河流流域就更不得了。
而鸟族在弱水算是占比不小的种族，水族会受到河流的限制，鸟族则更容易被栖息地影响，大部分鸟类对自己的巢穴是非常看重的，故而鸟妖内部也存在着势力范围的划定。
不同的鸟族分布在弱水各地，几乎每个种族中都有能化形的大妖，而小鸟球又十有八九是大妖后代……可供筛选的范围太大了，对初来者极度不友好。
缪宣不知道怎么把怀里的小东西送回家，只能等碰到猰貐后将这事拜托给他。
也许是找对了人也说不定，毕竟听说猰貐正在追逐一只鸟妖，他大概会对鸟族的事情更熟悉一些？
缪宣一把将鸟球揣好，直接就向着猰貐居住的地方而去。
—————
猰貐居住的地方非常有妖族的特色——粗犷而原始的巨大建筑，由坚固的石矿凿建，没什么特殊的装饰，蕴含着简单到了极致的美感。
这建筑物说是宫殿也并不违和，它伫立在最靠近昆仑山的高处，其外笼罩了一层玄武同款禁制，缪宣闭着眼都能随手解开。
猰貐虽说是弱水的道主，但是他并不在乎弱水中发生的小事，只有在重大事件发生时才会主持公道，算是一个挂名却又十分有威信的道主。
他留在弱水中的时间还真的不多，尤其是这个美好的春日时节，他更是满世界跑不见踪影。
今日猰貐果然也不在，他也没有在身边留储备粮的习惯，偌大的宫殿外寂静无声，在不远处妖族港口的对比下，这一片就显得格外冷清。
鸟球从缪宣的怀里拱出头，不安地唧唧叫，大概是猰貐的气息让他恐慌，于是更加依赖缪宣。
天边早已经擦白，缪宣摸了摸鸟球的头以示安慰，他没有直接进入猰貐的宫殿，而是耐心地在宫殿外等待。
虽然不知道玄武霸霸为什么让他来弱水，但是既然这样要求了，那么猰貐就一定也收到了相应的安排。
幽国与他而言已经足够熟悉，缪宣猜测玄武应当是想要然他更加了解弱水妖都。
弱水与幽地同样都是聚集地，但幽地只有人族，更加纯粹也更加凝练，而弱水则是种群聚居，要丰富多彩却又残酷许多。
不过再怎么弱肉强食，妖族之间好歹还依照着食物链的规律，于此相比魔域才是真正的修罗场，所有生物都被卷挟进生存的洪流里。
也不知道玄一个人是怎么生活的，虽然他正当壮年又有修为傍身，但怎么说都是没有天赋和部落的魔族。
人族和魔族来自同源，教导过幽昭的修炼法门在魔族身上也有发展的基础，玄魔和幽昭相比体内的构造大致相同，缪宣在经过了考虑与调整后，粗略地教导了他引气入体的方法。
但玄魔开始修习的时间甚至比幽昭还要早，他在体内关窍都还未长成的时候就构筑魔息运行渠道了，以至于后来关窍的生长都依照着循环走。
他的天分仅次于幽昭，未来的成就应当也不低。
太阳逐渐跃出天际，鸟鸣伴随着晨风从远处传来，缪宣褪下遮掩的白袍，俯瞰着妖都弱水。
这一刻他的心情相当好，很想叫那么几声，不过一想到这里是猰貐的弱水而且最近还是鸟族的求偶时节，缪宣克制了一下。
远处的天空中出现了一个缪宣熟悉的身影，但并不是回到弱水的猰貐——那样华丽的姿态，正是昨日大放异彩的孔雀。
他今日似乎并没有在天空中起舞，而是直接朝着道主的宫殿而来。
也就在这时，缪宣怀里的鸟球突然蹦蹦跳跳地唧唧叫起来，小东西的叫声简单，仍然是“哥哥”。
缪宣突然福至心灵……难道说这只小东西其实是孔雀一族的幼崽吗？他的叫声实际上还真的就是在寻找自己的兄长？
孔雀来源自凤凰，虽然他压抑着周身的气息，但是血脉是不会骗人的，这敏感的小东西把他的身份弄混了。
空中的孔雀终于飞到了不远处，近距离望去他身上的羽翼更加华美，而且因为孔雀妖族的原型巨大，这份美丽的震撼足足被放大了数十倍。
孔雀血条蓝条同样不俗，他看见了缪宣怀里蹦跶这的小灰鸟，转瞬化作了人形。
看到这只孔雀的人形时，缪宣总算是明白鱼头为什么要说鸟族占尽便宜，雄鸟与雌鸟相比更加艳丽，尤其是孔雀这个种族。
外表俊美的男性他见过不少，不要说第一个世界的女装大佬和第三个世界的小蛇，缪宣自己就进入过一次“艳丽”款一次“完美”款的建模，但是这些都是不同的。
缪宣从没见过男性也能艳丽到这种张扬、甚至跋扈的地步——孔雀有着桀骜的青蓝色长发，面部棱角分明却又异常精致，他的双眸也是淡青色的，眼尾飞挑，竟然和缪宣的眼部轮廓有那么点相似。
孔雀的神情高傲又自在，他像是太清楚自己的美丽于是彻底放飞自我，带着一种被偏爱于是自信到了极点的骄纵。
而且这只孔雀的气息也在表面他只是刚成年，一个初成年的妖族就有这样的实力和化形，又怼天怼地、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属于雄性的魅力……
缪宣突然又回忆起了猰貐的牢骚“这几年倒是有几只小崽子冒头，但再凶也是幼崽，没意思的很”。
猰貐早已成年，他所描述的新起之秀没准就包括眼前这只孔雀……说真的猰貐自己也是桀骜不驯的人，当然会讨厌相对嚣张的后辈。
毕竟……
#弱水里只能有一个英俊#
大概是缪宣的外貌也相当能打的，孔雀先是一脸高傲又赞赏地看着他：“你是哪一族的人？就是你找到了我的弟弟？”
小灰鸟在缪宣的臂弯里蹦跶：“唧唧唧！”
缪宣一把年纪了，对孔雀这样骄傲的小东西没什么恶感，他温和地把鸟球放到地上：“你的兄长来了，去找他吧。”
小灰鸟抬头瞅了一眼不远处的臭屁哥哥，转身叼住了缪宣的衣角：“嘎嘎嘎！”
这一回倒是不再叫哥哥了，但不愿意走的态度表现得异常明显。
孔雀见此一脸兴味，大步走来：“你是哪一族的？你也是鸟族吧？想向我求欢不必如此，直接来找我就可以了。”
缪宣：“……咦？”
孔雀走进后窥破缪宣的障眼，更是见猎心喜：“像你这样的美人，我怎么会拒绝呢？”
他原以为弱水所有鸟族都见过了，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的美人，虽然感知不到他身上的力量，但是看他年龄不大应当是刚学会化形吧？这样清风明月的长相当真是可怜可爱，这少年正需要一个有经验的引路人啊！
缪宣：“……”
感谢孔雀说话直白，缪宣总算是明白了孔雀的误会，他急忙抓起地上的鸟球往孔雀怀里推：“……我是来找猰貐的。”
孔雀正想伸手捞小鸟球，听到这话皱了皱眉，他突然想到猰貐这段时间到处找东西搭窝……不会他想要追逐的鸟族，就是眼前这一只吧？
这么一想，孔雀竟然更兴奋了几分，他带了几分调笑的意味道：“你怎么会来找猰貐大人呢？你不是生在弱水的妖族吧？我——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缪宣：“？？？”
孔雀突然凑上前来，他原本比少年体型的缪宣高许多，现在俯身几乎就要把他整个罩住，缪宣被孔雀一个问题问懵了，而且手中还捧着鸟球，一时间竟然没有反应过来。
然后他就被孔雀啄了一口。
缪宣：“……”
“你是我的亲族吗？好熟悉的味道”孔雀笑得张扬，“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和我走吧？”
缪宣：“不，谢谢啊。”
缪宣拒绝的干脆，孔雀反而不依不饶，他看着少年清隽的面容，只觉得越来越中意。
这只不知种族的大妖身上有着让他又是熟悉又是喜欢的气息，真想把他带回窝里……难怪小崽子不肯走。
就在缪宣伸手按住了孔雀的肩膀正准备将他推开时，半空中突然传来了灵息的波动，紧接着一个熟悉的红色身影出现在宫殿上空。
他炽烈地就像是一团火焰，在朝阳中灼灼燃烧，耀眼又刺目，无人能忽视。
猰貐：“你们在干什么？！”
—————
猰貐为了收集梧桐树枝差不多跑遍了大半个大荒。
梧桐树不愧是凤凰搭窝最喜欢的材料，它对生长环境的要求也非常高，充裕的灵息、澄澈的水源、充足的光照缺一不可。
而且梧桐木还不喜欢扎堆生长，要想找到足够的原材料相当不容易。
猰貐在收集梧桐树枝的时候就忍不住开始反思。
他为什么要给小凤凰搭巢呢……难道就因为小凤凰的一句话吗？他说什么我就去找什么这也太没面子了吧？！
然后猰貐数了数已经收集完的树枝，回忆了一下小凤凰的窝，下意识道：“不够啊，躺不下两个人——”
话音戛然而止，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猰貐：“……”
行了他没救了。
猰貐与宣凤相识已经数十年了，怎么多年过去他也是亲眼见证了小凤凰的成长与变化，虽然不知道是不是还未成年，小凤凰至今仍然无心风月，纯粹的很。
他不是不知道宣凤是以什么立场看待他的，只是在那一刻，他下意识就答应了要筑巢。
万一呢？万一新巢搭好了小凤凰就答应了呢？
说到底还是猰貐的妖族本性在作怪，虽然不知道行不行，但是试一试总没问题吧？好东西当然要努力争取！这一把赌赢了以后就能听小凤凰软软地叫他名字啦！
在接到鲧君的消息后猰貐匆匆赶回弱水，然后看到了那只搅和得弱水不安宁的孔雀，扑棱棱抱着他的小凤凰。
这只孔雀仍然是那副发情的样子，怀里还兜着孔雀一族的幼崽。
猰貐：？！
#科科，刀来#
—————
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缪宣自己也有些懵，在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孔雀已经被拔了一半的毛，化作人形抱着小灰鸟，可怜又弱小。
反观猰貐，正一脸嫌弃地把孔雀毛从他的领地上扔出去。
缪宣：“……”
缪宣不再压抑自己的气息，孔雀也总算知道了缪宣的身份，他一扫之前的张扬，期期艾艾唤道：“凤君……”
猰貐：“滚。”
在妖族中，实力的差距就是天堑，孔雀再不乐意也得含恨离去，孤苦伶仃一步三回头。
缪宣看着他那副小表情，突然就觉得自己像是围观了两个幼儿园小朋友抢玩具。
猰貐欣赏了一会儿孔雀灰溜溜的背影，随后一掌推开宫殿的大门：“为什么不进来？”
缪宣：“你不在，我在外面等你。”
“这有什么关系，我的地方你随意。”猰貐咳嗽了一声，转身掩饰自己的不自在，“……我把巢搭好了，你过来，我给你看。”
缪宣跟着猰貐往石砌的宫殿里走，听到这话下意识反问：“我的巢？”
“梧桐木搭建的巢啊，你们凤凰不是最喜欢这东西了吗？”猰貐背对着他，声音逐渐僵硬，“不就是搭巢？这可是你说的！”
这时候两人已经走进了大殿，大殿中央摆放着巨大的巢穴，深黑色的木枝纹理细腻柔美，规律又协调地组合在一起，散发出好闻的气息。
缪宣看着这巨大的巢穴，突然就回想起不久前两人在昆仑山巅的对话……
联系一下最近弱水的风向，关于猰貐追求鸟妖的行为，以及猰貐的超大声“我会给你搭巢的”——弱水这边鸟族的求偶就包括筑巢。
缪宣突然就后知后觉地发现，事情不对劲了起来。
缪宣：……统儿，你说这一次是不是我的错觉？
系统：【秒哥，恭喜啊，第三次。】
第三次被人追求告白。
缪宣看着猰貐的背影，难以置信：“等一等……猰貐，你的意思是？”
假的吧？几十年了一点都没看出来啊？！
然而猰貐一掌拍在巨大的石柱上，打断了缪宣想要脱口而出的话语，他神色不善地转过身，双眸越发赤红，像是流淌着的岩浆，又仿佛无边无际的火炎。
成年后的猰貐早已不复当年少年的体型，他如今高挑挺拔，比缪宣高了好几个头，他伸手按在梧桐木巢穴上，表情堪称凶神恶煞：“不错，我就是想和你睡！”
“宣凤，你答不答应？”
作者有话要说：
孔雀：回交的诱惑。

第二百三十章 朝阳白凤鸣二十四
预兆
准确来说，这并不是缪宣第三次被示爱。……加上印象不深的路人，到底有几次他还真的不记得了。
但是就大数据来看，大部分和他示爱的人类也好非人类也好，都是男性。
缪宣：“……”
为什么呀？我看着这么好刚吗？
拒绝时肯定得拒绝的，但是拒绝也是有技巧的，缪宣看着猰貐赤红的耳根，突然间就回想起了许久以前在第三个世界秦越的话。
……把责任拉到自己身上吗。
直接拒绝太生硬了，得找不得以的理由才行。
缪宣：“我不能答应。”
猰貐的眼神逐渐凶恶：“难道你要去凤凰血裔里寻找伴侣吗——那只孔雀？！”
“并不……”缪宣诚恳道，“自我诞生后我便没有感知到情爱的能力，我不会寻找伴侣，不论是今日还是未来。”
#莫得感情#
猰貐愣住了，随后他紧紧皱起了双眉：“是因为你出生不足？你不是玄武孵出的幼崽吗？这样也能出错？”
猰貐硬邦邦的关心还是很温暖的，缪宣笑了笑：“这并不是因为我的出生，我天性如此，只是巧合。”
所以我们做挚友还行，进一步发展就没有必要了。
除了注定离开的后遗症，缪宣并不想和目标发展一段他不能理解的情感，情爱大概最特殊的情感了，它太过专一又太过敏感，伴侣之间自然带有占有与了解彼此的欲望。
缪宣本来就不能理解这个东西，要是再贸然和人建立这种情感这不就是坑自己么？
荆轲的世界实在是意外，毕竟那里朝不保夕、有今天没明日的，而且在进入世界前已经确立关系，再贸然破坏反而会出现变故——
等一等……缪宣突然反应过来，荆轲世界中他只遇到了示爱的楚恒并且默认了拒绝，“意外”是什么？
不过猰貐并没有给缪宣继续回顾的时间，他在听到凤凰如此别致的拒绝后简直是一口气哽在胸口。
他还宁愿凤凰直接拒绝甚至言明要寻找鸟族的伴侣，而不是现在这样一口气全部回绝，一把掐死了所有的答案。
“不行就算了！你走的时候记得把巢带走！”猰貐梗着脖子强硬转移话题，“既然不是来找我的，你来弱水干什么？你能到处乱跑了？”
缪宣下意识点点头：“鲧君让我来弱水找你，我也想来弱水看看。”
“鲧君让你来找我？”猰貐这一回还真的有些讶异，“他没有告诉我你会来……”要不然我会早一些回来等你。
“鲧君没有告诉你么？”缪宣也懵了，“我以为你早就知道的。”
“鲧君让你来应当是想让你认一认弱水的大妖，他怎么不自己来……”猰貐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捏了捏拳，“小凤凰，鲧君有多久没有离开昆仑山顶了？”
—————
幽地。
幽国的宫殿中，成山的骨片羊皮被分类堆叠。
先王逝世，按照惯例新王需要祭司上天、告知神兽、君临万民、编写史书一条龙，因为倡古的风潮的掀起，前三者已经被合为人祭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唯有编写史书被剩下。
编写史书工作量恐怖，尤其是先王在位长达百年，执政期间又涉及到无数大事件，期间还包括新神兽凤君诞生，以及修炼法门的开创。
案几旁，胡子拉碴眼底青黑的中年男子痛苦地搬来一堆骨片：“湄，淏王夭折的第五子被记载在你那边吗？我实在找不到。”
距离他不远处的案几上，蓬头散发的女人双眼麻木，她幽魂一样翻着自己身边的骨片，良久才道：“找到了，被混在王姬的记录里……三岁夭折，名为湜。”
要是在几天前，两人还能就资料分类的不合理抱怨一番，然而经过了这么几天无休无止的折磨，此时两人早已麻木，连骂娘的力气都没有了。
编写史书需要翻找统计大量的资料，而不论是占卜记录也好、王室名册也罢，珍贵一些的资料都被刻在沉重的骨片石碑上。
倒是田地的产出、奴隶的人数等等一类民生相关，全部会被记录在羊皮上，虽然也是一大堆叠在一起，但容易翻看得多。
湄痛苦地把混错了堆的骨片扔给男人：“溯，我们一定要在这几天内编纂完吗？！我记得淏王为她父亲编纂史书用了二十年，我们这一次可是要编百年啊……”
男人眼神死：“你以为我有什么办法吗？不论怎样关于人祭的东西要先整理好。”
“不就是不能受制于人嘛，这我知道——”湄将手中的刻刀插在案几上，恶狠狠道，“都怪那群老家伙，折腾什么？祭祀式微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也幸好我开过丹田了，要不然还撑不了这么久。”
“老家伙？我记得你的年龄也不小了吧？八十岁？九十岁？他们的年纪不会比你大多少。”溯毫不留情戳破，“我这边的王室族谱差不多了，把王姬们的名册给我。”
湄神情扭曲，将身边的一摞骨片一股脑扔给溯，男人伸手在空中挥了挥，纷乱如雨的骨片顿时静止在半空中，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扯着重新收拢。
“你的编到那里了？”溯打了个哈欠，强打精神，“修炼法门的开端编到了吗？”
女人的表情又丧又凶：“……刚结束凤君应运而生，然后怎么写？‘昭王上昆仑’？‘昭王习修真’、‘昭王师神兽’？”
“就写‘凤师传道统’。”
幽昭从门外走入，一边按压着额角一边道，“湄，这一段慢慢写，把修习的法门也刻入。”
“大王！”、“昭王！”
湄和溯起身，乱七八糟地打招呼。
三人的脸色都很糟糕，幽昭修为精深一些还能保持着些许精气神，而湄和溯的状态则活像是累死鬼。
“辛苦你们了。”幽昭看着两个向来讲究爱洁的下属邋遢疲惫，倒是忍不住笑了，“不用多久了，完成人祭后一切走上正轨，我们就都能歇一歇。”
编纂史书是繁重的工作，这一点谁都知道，但为什么偌大的资料储存宫殿中只有两人在忙碌？说到底还是因为幽昭人手不够了。
稳定幽国秩序、交接祭祀军队、维持疆土安稳、主持春耕春猎、抵御来打秋风的妖族……所有的一切都欠缺人手，按理说这些事情都是惯例传统了，幽国历史悠长不会没有准备，但是历年来处理这些事物的都是祭司和大巫们。
恰逢两方暗流汹涌，这些站在一起的祭司和大巫不捣乱都算好的，怎么可能提供帮助？
如今幽昭自己都是连轴转，更不要说新王的党派。
不过横向对比各种事务，谁都不想来编纂史书，溯和湄算是幽昭手下年龄最长也最稳重的两人，这要命的活计最后还是被推到了他们手中。
这大概就是顶岗的痛苦吧。
“‘凤师传道统’吗？明白了。”湄将这句话刻好，抬头又问道，“大王怎么有空来看我们？军队的接受已经结束了吗？”
大巫与祭司一个个都是大远程法师，负责近战以及垫炮的军队就很重要，大多出都是大巫们为自己培养的私兵。
没有人乐意自己的护卫会被抽走，更何况还是向来养尊处优的大巫们。
虽然名义上有属于王室的军队，但其实这些军士大部分还是私人的，只不过他们的主人是王室名下的祭司。
但是现在王族被幽昭继承，祭司们正和王族闹腾……收拢军队难也就难在这里。
幽昭仍然在笑，但这一次的笑意却不达眼底：“战士虽然勇猛但也是肉体凡胎，我有办法让他们修炼……他们会懂得尊王的。”
溯闻言精神一振：“大王，新法门推衍出来了吗？”
幽昭与他的班底修炼的都是凤凰传下的法门，对天赋的要求奇高，为了让更多人能修炼，幽昭一直在尝试精简与删改。
缪宣原本推倒出的就是趋于完整的玄妙版本，幽昭再次添改虽然能降低修习要求，但无疑同样会大大缩减效果。
不过这个幽昭并不在乎，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要是能自己修炼，谁还会在把命交给大巫祭司们呢？新的修炼力量出现，传承结构也必将改变。
幽昭：“……我把循环摘掉了，既然关窍无法打通，那么留下气海丹田足够，灵力可以在气海中循环，虽然修习者进阶困难，但是引气入体却不会有难度。”
溯听罢若有所思：“这倒也是一条路。”虽然坎坷又狭窄，但到底是大大降低了门槛。
“只修炼气海丹田的人在术法上还是有缺陷的。”幽昭道，“他们会因为体质的原因而过于依赖一种灵力，无法五行分解，就像是妖族一般限制自身。”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湄笑道，“能修炼不就不错了吗？他们偏好的灵力和依赖的体质可是自己的修炼之基，可谓是‘灵根’。”
“这个类比不错。”溯点评道，“不过你是不是应该继续整理编纂了？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两人继续含恨和山高的资料搏斗，幽昭无奈地笑了笑。
他走出藏满资料的宫殿，结束了史书编纂的巡查后，下一个目的地是祭祀殿坛。
站在宫殿的阶梯上能望见远处高耸的昆仑山，幽昭出神地望着昆仑山巅。
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是错觉吗？

第二百三十一章 朝阳白凤鸣二十五
玄武陨落
也许是鸿蒙初开的缘故，充裕的灵息充斥着山河湖海的每一个角落，可以被利用的能量以各种形式辐射，任由各种生灵随意取用。
大概也因为这个原因，这个世界的生物看着就格外的灵性。
与其余几个世界相比，这个世界堪称万物有灵，所有的种族中都能出现通晓灵智的妖族，而天赋卓绝能够化形的也不在少数。
只不过天道对人类的优待不仅仅体现在人类能修炼上，也体现在种群整体的智慧上：人族外的其余种族中多多少少都会存在不通灵智的动物，但是人类中几乎没有痴愚的个体。
妖族的化形是一个分水岭，越是能早日化形，与生俱来的天赋就越佳，猰貐自然是排在弱水第一位，而像是孔雀那样的大妖族则能被分入第一梯队。
千奇百怪的生物让缪宣大开眼界，同时也让小系统的记录册丰富了许多。
正如缪宣所料，猰貐带着他粗略地逛了一圈弱水，挑着一些大妖族的首领让他认识。弱水中聚居的妖族数不胜数，即使猰貐特意筛选过了几遍，小半个月还是就这样过去了。
原本经历了奇怪的示爱拒绝后缪宣还有些担忧，但在这一段时间中猰貐应对他的态度与往日没有什么差别……令人意外。
唯一令缪宣有些想不明白的大概就是猰貐过于紧张的态度吧，他似乎时间紧迫，在带着缪宣走遍弱水后就急匆匆地催促他回昆仑。
在回昆仑的路上，缪宣忍不住问了：“为什么我们要这么早回去？你有急事想要找鲧君吗？”
猰貐皱着眉，良久后回道：“鲧君遮挡了天机。”
缪宣乍一听没明白：“什么？”
“鲧君是辅助天道的神兽，他的命数和千万魔界通道封印链接在一起……”猰貐望着昆仑山白雪皑皑的山巅，“封印不能有差错，因此鲧君隐瞒了天机。”
缪宣终于明白了，然而这一刻他宁愿自己没有明白。
鲧君为什么屏蔽天机？因为他不愿意让封印动摇的事情传扬。那么为什么封印为动摇呢？因为鲧君大限将至。
而缪宣身为被玄武养大的凤凰，在玄武刻意的隐瞒下对此一无所觉。
缪宣咬了咬牙，化作一道流光顷刻间消失在天际，猰貐紧紧跟上，但最终还是止步于冰湖外。
他不能进去。
尤其是在这种神兽即将交接的关头，他是被排斥的。
————
魔界，幽潭花海。
无数赤红色的花朵妖艳地绽放在这一片土地上，它们随着风摇曳，猩红色的花瓣连绵在一起分不出彼此的轮廓。
身披黑色皮甲的男人站在花海中，抬头看着青灰色的天空。
他割破了自己的手腕，猩红滚烫的血液凝聚成赤色的小珠子，一颗颗落下。
一个浑身裹满藤蔓的女人跪在他身边，恭敬又恐惧：“能够散发出暖意、纹理优美、黑色的树木……魔界、魔界是没有的。”
男人仍然望着天空，声音平静：“那么我这几日流的血就白费了么？”
“不！不是的！”女人瑟瑟发抖，“您已经养好了这方寸土壤，虽然没有这种植株，但是我能培育出来！只要献祭足够的魔就可以了！也不用全是魔，魔兽也行。”
玄魔听罢终于笑了：“这很好……你去找焰女，让她给你送人。”
女人急忙俯跪在地上：“是！”
男人抬了抬手腕，手上的伤口立刻就消失了，他大步走出花海，突然间像是想起了什么：“梧桐。”
女人惊惶地抬起头：“是？”
“我要你培育的树木名为梧桐。”玄弯了弯眼，很耐心地道，“你要记住了。”
女人恭顺地表示自己绝不会忘记，玄魔却根本不在乎她的回答，他信步走出花海，一直向着高出行进，最终停在能俯瞰整片花海的山崖上。
玄从怀里拿出冥晶，先是仔细地看着它是否受到了损伤，随后才放心地将神识和灵息都沉浸入其中。
熟悉的画面缓慢展开，那个满是妖族的弱水再次出现在玄魔的面前。
石砌的巨大宫殿中空无一人，玄的视野无法沉入，他不耐烦起来，迅速地在周围跳跃，直到他见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只有着花哨羽毛的孔雀出现了，他披着颜色绚丽的大氅对身边的人说着：“……猰貐？他能和凤君走也不过因为占着一个资历罢了，弱水道主当然是他，但是难道妖族就只有一个弱水么？妖都……哼！”
孔雀身边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玄魔的所有心神都在凤君身上，只听孔雀又道：“我也想去昆仑啊——和凤君一起回昆仑山巅啊，听说那里有灵湖……”
昆仑
昆仑山巅
这里就是凤凰的家了吧？
玄魔当即就开始寻找“昆仑”。他不能够问路，只能依靠着冥晶依附在不同的载体上，从妖族的对话中推测昆仑所处的位置。
不知过了几日，玄终于寻找到了那高耸雪白的山巅，他依附在飞鸟的视野上望着那高不可及的地方。
这样孤高又清冷的山峰，寻常飞鸟根本上不去吧？不过没关系，昆仑山巅上有他的老师，也有那名为猰貐的东西。
玄魔不断往冥晶中输入自己的灵息与神识，然而就在他即将进入昆仑山顶时，一层无形的屏障严严实实地挡在他的面前，阻止了他的动作。
玄被阻拦在外无法寸进，他不断地尝试，一次次重复，得到的还是这个结果。
昆仑山是无法窥视的，这一点玄魔迟早会认识到。
即使是手中握着冥晶，即使能看着那憧憬向往的风景，但凤凰只会翱翔在自己的天际。
—————
缪宣急急地降落在冰湖上，他还未落地，一声长鸣先行——在这种急迫的时候，凤凰的种族习性到底还是影响了他，这一声啼鸣中包含着询问与关切。
“鲧君！鲧君你在吗？”缪宣奔跑到冰湖当中，这一刻他脑中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
七八十年的相伴，毫不客气地说，玄武陪伴缪宣的时间比起他所有接触过的，称得上是“导师”、“长辈”的人加起来都长。
不论是现实世界的老师、他的生身父母，还是他在其余世界遇见的人们。
是玄武的言传身教让缪宣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厚德载物”，也是玄武的宽厚与引导让他受益良多。
缪宣在“破壳”诞生之后就知道玄武已经走入了暮年，但是随着这七八十年过去他丝毫没有意识到玄武垂垂老矣，一切都像是变成了习惯，有些时候缪宣甚至遗忘了玄武的年岁。
直到这一日到来的时候，他才发现他根本就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在面对神龟寿尽的这一刻，与所有在祖父病床前的孩子一样，缪宣心中只留下无尽的恐惧、无助与茫然。
即使是第二个世界他亲手杀死了征服王，王者将他的大剑送给他都不能让他这样难过。
缪宣不通情爱，父母早逝，师长凶悍，这大概是他第一次真正明白了情感中的诚惶诚恐。
即使玄武现在仍然好好地躺在冰湖下，但是只要想一想那即将到来的宿命，缪宣就觉得仿佛被冰冷的湖水淹没。
他走到了冰湖当中，像一个迷路的孩子，轻声询问：“鲧君，你在么？”
平静的冰湖上逐渐出现了一片黑影，水波漾开，青黑色的巨大龟壳逐渐浮起。
沉重又悠长的低吟在湖面传开，像是叹息，
玄武不再以人形出现在缪宣身前，他的本体仍然是这样庞大，但是日落西山的气息却丝毫不可遮掩。
缪宣也化作了原型，他如今已经不再是刚破壳的小凤凰，数十年来小凤凰也已经有了丰美的羽翼，双翅舒展流光溢彩。
玄武看着这样朝气蓬勃的小凤凰，忍不住又叹息了一声：“宣凤啊……生死轮回是万物规则，神兽的寿命再长也有结束的一日，而即使是永生的神祇也有沉眠不醒的时候。”
缪宣当然知道，而正是因为这个规律世间才能生机勃勃。
但是这并不能减缓些许生离死别的悲伤。
“猰貐已经带着你看过弱水了吧？”玄武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弱水是个很好的地方，幽国也是……”
“从此这责任就落在你身上了，虽然人族会兴盛，但是妖族也不会弱小，你要做到公平，信任猰貐和幽昭，但也要用自己的双眼去看。”
“你长大啦。”玄武看着银白色的凤凰，他仍然没有成年，青涩却又充满了无限的生机，但他的翅膀已经足够强劲，四海八荒任他翱翔。
“魔界与下界的通道也要全部交给你了，总共三百处，每隔十年就需要一次巡察，魔界并不可怕，但是不能让魔息泄露与灵息混杂……”
玄武想要说的东西太多了，用语言已经不足以表达一切，他怜爱地看着这只小凤凰，心知自己大概就要离开了。
舍不得呀……宣凤还这样小，但是没有办法了。
一道玄光破出玄武的额间，顷刻间融入了缪宣的精神域，这玄光在精神域中具现化为一个黑茧，温暖又沉默。
这是玄武留下的传承，他早就料到有这一天，于是把一切倾囊相授，只盼望小凤凰日后不要迷茫。
但是言语与传承只是辅佐，凤凰将来的路，还得他自己走。
他走的是天下最难又最宽广的路，没有人能替代，没有人能分担。
即使已经把传承递交给了小凤凰，玄武还是不放心，他絮絮叨叨地诉说着自己多年来的心得，缪宣沉默地聆听，时不时应一声。
系统缩在缪宣的精神海中，看着传承哭唧唧。
系统诞生的时间很短，他最依赖最敬仰的人是他秒哥，其余小世界与现实世界的人于他而言都只是过客，但是玄武霸霸不一样，他陪伴了缪宣有多久，就陪伴了小系统多久。
除却父母，这不仅是缪宣第一次面对长辈的生离死别，也是系统第一次体会到这样复杂悲伤的情绪。曾经的小系统不懂得人类的感情，但现在，他终究明白了什么是孩失其怙，幼丧所亲。
银白的凤凰悬浮砸半空中，垂首望着冰湖中的玄武，但玄武不再与他对视，巨兽的龟首逐渐下垂，最后他的絮絮叨叨也戛然而止。
缪宣落下：“鲧君！”
玄武微微笑起来，声音沉重又悠长：“小凤凰，不要因此伤怀。”
话毕，天地间的灵息突然暴动，玄武逐渐合上双眼，庞大的身躯就像是阳光下的冰块一般冰消雪融。
神兽逝世反哺天地，玄武通身凝聚压缩的精元尽数转为精纯的灵息，散布入宽阔的冰湖中，与湖中翻涌的水波融合在一起。
玄武崇水德，这些混杂着他最后一口灵息的水波冲天而起，化作灵雨从昆仑山上落下，无数生灵得以收益。
然而昆仑山上的冰湖中不再有德高望重的神兽，只留下数百丈宽的玄武龟壳。
在灵雨落下前的那一刻猰貐就心有所感，他抬头望向昆仑山巅——清灵的雨水扑面而来，在这雨幕中隐约能听到玄武的低吟，那慈和又深厚的气息层层浸润，像是能触摸到灵魂。
随后是凤凰的清鸣。
猰貐听过许多次小凤凰的鸣声，那是时间一切声音都比不上的优美，但是这一刻凤凰的鸣叫声中却满是沉痛与悲伤。
凤凰的清鸣中缠绕了太多灵息，一直传扬到山下。
弱水的妖族多少感应到玄武的离去，凤凰的啼鸣伴随着灵雨更是宣告着这一噩耗。
而幽地中，无数人族原本喜笑颜开地沐浴在灵雨中，在听到这声音后无一不潸然泪下。
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所信仰的神兽死去了，但是这啼鸣让他们想到了长辈的亡故，让他们下意识地悲伤。
幽昭在灵雨降下的那一刻推开案几奔跑出王宫，他遥遥望着远处的昆仑山巅，听到了凤凰的悲吟。
灵雨淅淅沥沥浇灌着昆仑山周，新叶发芽，鲜花绽放，雨珠宛如泪水从柔嫩的花瓣上滚落，最终沁在土壤中。
得到了灵雨的浇灌，这一片土地此后百年将无灾无难，唯有兴盛繁茂。

第二百三十二章 朝阳白凤鸣二十六
梧桐与练实
玄武陨落，凤凰继承了昆仑山巅。
幽地以玄武为图腾，玄武陨落的消息令幽国上下哭嚎悲痛，祭祀与哀悼替代了所有集会活动，新王与旧党之间的纷争都因此暂停。
幽昭攀爬上昆仑山巅的时候，在冰湖外看到了一只赤红的巨兽，巨兽伏在皑皑白雪中，不知等待了多久。
猰貐看到了人族的君王，他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欠奉：“下去吧，现在这里没有你的位置。”
幽昭垂首：“猰貐大人，我何时能上山。”
幽昭与猰貐的关系一向是不好的。初见时大妖猰貐就以威压震慑过幽昭，后来因为凤凰为人族创立法门后更是看不惯人族，而幽昭在不断成长的同时也变得越来越不卑不亢，面对猰貐的敌视向来是不软不硬顶回去。
幽昭到底也被玄武传授过推衍之术，猰貐也不能把他当成食物吃掉，于是这只不断变强的人族就越发碍眼。
猰貐原本就不喜欢幽昭，再加上等待令他焦躁，于是他冷笑一声：“这是你的事，我怎么会知道？”
幽昭抿了抿唇，在猰貐不远处站定，看这架势，竟然是也要等待。
昆仑山巅的寒风呼啸，刀锋一般割在身上，如今区区这点风已经不能让幽昭痛苦了，但是仍然能唤醒幼年时不愉快的回忆。
在灵雨落下的那一刻，幽昭最先的反应是震惊。
与所有的人族一样，玄武是幽国的图腾，在幽昭眼中就是近似神祇的存在，幽昭即使知道神兽是会陨落的，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玄武会死去——人类就是这样的，一厢情愿相信着永恒，但是这世上怎么可能有永恒？
当时大殿中正在议事，许多人都是有修为在身的修士，看到新王的事态，他们也逐渐明白了灵雨的起因。
于是紧接着是惶恐。
玄武神君即使在修士们看来也是不可逾越的信仰，他就是幽国的靠山，而现在靠山坍塌后没有人会不恐惧，不迷茫。
而这震惊惶恐在幽昭身上一晃而过，他紧接着就想到了小凤凰。
幽昭与宣凤一同长大，他见过无数次玄武和凤凰的相处，深知他们感情深厚，而现在玄武陨落了，那么小凤凰要怎么办？！
凤凰的悲鸣传扬开来，万人恸哭，幽昭望着昆仑山巅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原来宣君是这样悲痛的。
幽昭想起了幼年时母亲的尸身，只因为淏王一个恶意的念头他的母亲就只能凄凉赴死，当时他就躲在柱子后，眼睁睁看着鲜血横流。
当时他是怎么想的呢？
见过了淏王的尸身，母亲逝世时的感觉似乎也逐渐淡去了，唯有那具凄凉的尸体与鲜红的血液仍然鲜明如初。
幽昭想，他一定要上山去看一看，不论凤凰见不见他。
于是幽昭站在了冰湖外，不远处是沉默等待的猰貐。
一天一夜缓慢地过去了，幽昭看着死寂的冰湖，终于做下了决断。
他在雪地上跪下，为玄武行大礼，随后起身。
猰貐冷眼看着这人族的作态，哂笑：“等不住了？”
幽昭定定忘了他一眼，转身大步离开。
—————
魔界。
灰蓝色的天空以几乎无法看见的弧度突兀地颤抖，它发生得无声无息，然而对这片死寂的天空来说，这就是不得了的变故。
在这片青灰色的天穹下，无数似曾相识的屠杀正在发生，弱肉强食的捕猎也不会停止，但是天空无声的颤动让敏锐的生灵们若有所觉，纷纷抬起头，仰望那并不美丽的天幕。
赤红的花海上，玄站在一株稚嫩的黑色树木边，它有着古朴的纹理与深红到了极点仿佛是漆黑色的树皮。
玄轻轻抚摸着这稚嫩的树木，他同样感觉到了天空中的震颤，并且也清楚地知道它发生的缘故。
神兽玄武陨落，与神兽命魂缠绕的封印因此而震动了。
仅此而已，新的神兽已经继位，这封印仍然牢不可破。
一片猩红的花海中，身上缠绕着藤蔓的少女抬头看着天空，她浑身占满了鲜血，唯有双眸是妖异又清澈的青绿色。
“天在抖动……”少女喃喃道，“要破了吗？”
少女身边是青肤的女人，她的表情带着几分麻木：“藤，不要走神。”
藤魔转身看着焰女：“……可是姐姐，天在抖动。”
“那又如何？你还没有培育出‘梧桐’。”焰女手起刀落，鲜血从温热的尸体中汩汩流出，“快一些，我不想杀了你。”
少女用双手接住鲜血，仍然是出神地望着天空：“可是、可是……我好想知道天上是什么？姐姐，魔界外是什么呢？我好想出去啊。”
焰女的动作僵硬了片刻，但紧接着，她又挥起了刀：“魔界之外……”
是什么呢？
魔界之外是什么呢？
玄魔望着天空，花海周围的一切动静都被他掌握，焰魔姐妹的对话自然也被他听到了。
魔界之上是万物繁盛的凡间，那里富饶又美丽，没有灰蓝色的限制，只有无尽的天穹。
他也想出去，疯了一样想。但是那又怎么样呢？封印是不可能从魔界内打破的。
玄魔知道魔界与凡间有封印，每一个地祇的祭坛神殿就对应着一处通道，但是那些通道上都附着着天神的封印，魔界中无人能打破。
而且他的老师，神兽凤凰从此将接替神兽玄武的职责。
玄魔举起了冥晶。
昆仑山顶仍然不允许他的窥视，妖族猰貐仍然在山巅外等待。神兽陨落后的灵雨泽被万物，弱小的人族国家也因此而受益。
玄曾听凤凰说过人族与魔族的渊源，于是他把视野放在了山脚下，第一次好好看着这些原本应当与他同族，曾受到凤凰夸赞的生灵。
人族似乎正在为玄武的陨落而悲痛，玄惊讶地看着人族的嚎哭——这些弱小的东西，竟然就是魔的母族？
他们看起来丑陋又矮小，千遍一律的面孔，同样脆弱的姿态，瑟缩着挤成一团，露出最原始也最无助的丑态，因为心灵寄托的消失而哭泣。
玄最开始是认真地看着，到了后来却觉得非常无聊。
他看着那由人族建立的国家，高大的城墙和整齐有序的屋舍，一望无际的田野，以及田野上劳作的奴隶。
……
凤凰喜欢的种族，原来也是有奴隶的吗？他们弱小又奴役自己的同族，为什么凤凰还会喜欢他们呢？
玄看到了人族的宫殿，在这片宫殿中广袖高冠的人来来往往，他们看起来和奴隶简直不是一个物种，除了拥有同样的肢体和五官，他们竟然没有一处是一样的。
奴隶只有干瘪粗糙的皮肤和瘦削的四肢，伏在土地上衣不蔽体；宫殿里的人却白净高大，他们衣着整洁地为玄武的陨落而哀悼。
玄听着他们的对话，逐渐明白了这是一个名为幽的地方，这里以玄武为图腾，不久前新王登基，他们的新王师从玄武，与神兽凤凰一同长大，得到了凤凰传授的道统。
他们的君主此时不在宫殿内，而是去寻找凤凰了。
去找凤凰……又是一个凤凰身边的人。
不用忧虑凤凰会离开的，可以把自己完完全全展示在凤凰面前的幸运儿。
玄不想再看下去了，他重新将事业移回昆仑山上，他还记得猰貐仍旧在哪里，那只妖族也是陪伴着老师长大的。
然而这一次，他在雪山上看到了一个跋涉的人族，这人族不惧风雪冰霜，与玄在幽国看到的许许多多人族都不一样，他甚至能操控着灵息，辅助自己登上雪山。
这一切玄魔都太熟悉了，灵力的使用、内敛的循环、储存在己身内，生生不息。
凤凰曾教导过他的——那是粗略到了极致的魔息循环，至今仍然印刻在他体内。
原来这个从外界摄取魔息构建循环，从而自己使用的法门，是源自于此。
没有什么是属于他的，曾经误解的陪伴不过是兴之所至的慈悲，曾经以为独一无二的功法不过是属于别人的恩泽。
魔界挽留不住白凤，他终究是要离开的。
玄魔怔怔地握着手心的冥晶，那个人族见到了猰貐，他附着在猰貐身上，终于看清了这人族的面庞——他也是黑发黑瞳，但是他的眼瞳中黑白分明，宛如夜空中的寒星，他的额间只有代表玄武的图腾，清清正正，光风霁月。
他的身上，有着和凤凰相似的形容。
这就是你钟爱的人族吗？
而就在此时，昆仑山巅的禁制松懈了。
凤凰为这两人，打开了那扇阻拦一切的门。
—————
猰貐在雪山上等待了不知道几个日夜，中途他看不顺眼的幽昭上来过一次，不久后又下了山。
那时猰貐还觉得有点不对劲——这人族明明对小凤凰死缠烂打的，怎么这一次这么快就离开了？
然后数十天过去，幽昭又回来了。
回来的幽昭很明显状态非常糟糕，半月前他的穿着是代表人族帝王的黑袍，而这一次他却身披铠甲，而且身上缠绕着血腥味。
这意味着他动过手了，而且对手不弱，很可能也是大妖。
“你回来了？”猰貐冷漠地瞥了他一眼。
幽昭笑了笑，越发显得面色苍白：“猰貐大人。”
两人的寒暄到此为止，因为紧接着冰湖上的禁制开了。
这意味着神兽之间的交接完全结束，而小凤凰也终于愿意让他们进入。
猰貐当先跃入冰湖，他的原型速度极快，顷刻之间就抵达了小凤凰的所在地，而幽昭的修为如今也算得上精深，他紧紧缀在猰貐身后，停在他几步外。
两人站在冰湖中心，同时沉默地跪下。
在他们的脚下，冰湖幽深的湖水中隐约能见到巨大的黑影，那是玄武留下的龟壳遗蜕。
龟壳上是的花纹玄妙至极一如往昔，属于玄武的气息厚重又威严地沉降在冰湖中，仿佛他从未远去。
不远处的冰面上，跪坐着小凤凰。
凤宣背对着他们，银白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披在身后，他膝上似乎横着长剑。
“现在才能让你们进来……”银发白衣的少年轻声道，“让你们在外面久等了。”
宣君仍然是那个宣君，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身姿熟悉的语气，但是话语中却不掩饰薄薄的疏离——仿佛玄武的离去让他看到了什么，他们将无法延续曾经亲密包容的相处方式。
“鲧君……鲧君陨落了，从此由我承担鲧君的职责，人族和妖族就交给两位。”凤凰起身，收起了自己的长剑。
猰貐终于忍不住了：“那么你要去哪里？”
宣凤转身看着他，银白色的瞳仁倒影出赤红浓重的色彩：“封印正因为鲧君的陨落而松动，我要去巡视一次，这十年应该不会再去弱水了……”
看着宣凤这样坚定的态度，猰貐深知无法更改凤凰的决定，正准备说什么，凤凰却看着幽昭微微皱了皱眉。
在缪宣的眼里，幽昭此时的状态简直糟糕得不行，他们认识这么久了，这大概是幽昭第一次这样狼狈出现在他面前。
他的血条原本就只有猰貐的三分之一，而现在这么点血条也只剩下可怜的一半，状态栏上还挂了个【腐蚀】的负面buff，也难怪他的血条迟迟回不上来。
缪宣：“幽昭……你这是这么了？”
幽昭歉疚一笑：“一点小伤。”
联想到幽昭最近似乎刚即位，他受到的阻力一只都不小，很可能是在这其间受的伤，于是缪宣点点头：“及时医治，不必这样急着来见我。”
幽昭：“好。”
“小凤凰。”猰貐突然道，“不来弱水就罢了，你忘了你的巢。”
缪宣：？
紧接着猰貐突然掏出一个巨大的、由梧桐木搭建的巢穴，饶是缪宣知道这些大妖各有各的储物法门，还是被这一下惊到了。
缪宣：“……谢谢？”
而猰貐的表情看起来仍然是凶凶的：“你……照顾好你自己。”
虽然猰貐式关心来得如此硬核，但缪宣还是收到了这份好意。
幽昭大概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操作，他在短暂的惊讶后反而坚定了自己的决心：“宣君！”
在小凤凰看过来的时候，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串青色的果实，浓郁的灵息缠绕在上面，可爱美丽。
这是练实，每一次玄武回家的时候都要给缪宣带的。
对于玄武来说是很容易的伴手礼，但是对于只修炼了几十年的幽昭来说却不亚于天材地宝，练实的生长环境与梧桐一样苛刻，能采到一颗已经是很难得的事情了，而一串——只能是幽昭早就找到了练实生长的地方，准备了良久才能有的收获。
缪宣心情复杂：“……你是因此而受的伤吗？”
幽昭直视着他的双眼：“宣君，这不算什么，请您不要太过悲伤。”
“幽地不久后即将举行一场祭祀，我能……能请求您来看看么？”
作者有话要说：
红红：没想到啊小鳖崽子藏了这么一手！
昭昭：还能搭巢？！找零食有什么用！吃了就忘了！早想到就搭巢了！
小黑：心态第三次爆炸.jpg
—————
为什么幽昭的母亲是奴隶他在成为君王后仍然会允许祭祀呢？因为幽昭自己是体制内的人，他认为童年与母亲的悲剧是因为过于弱小的缘故，一切罪魁祸首是自己的力量而不是社会体制，而现在他成为了君主，在他的认知里就是已经报了仇并且胜利了。
奴隶和平民以及王族的差距在幽昭心里就像是妖族和人类一样大。
缪宣不会干涉历史进程以及人类社会的奴隶制度，他从来没有涉及这个领域和幽昭交流过。

第二百三十三章 朝阳白凤鸣二十七
人牲祭祀
昆仑山巅的防御重新被完善，这一次属于玄武的禁制被压在最内层，缪宣独自构建了外层的新禁制。
也许这算是开始用自己的力量保护自己了吧？虽然他一直是这样做的。
系统这几天一直都蔫蔫的，整只统丧气得不行，缪宣自己的情绪也低落，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小系统，只能陪着他沉默地看着冰湖。
猰貐送的巢穴非常大，缪宣把玄武给他凑的小巢套进了大巢中，摆在刻满划痕的石壁边，突然就觉得十分温暖。
一些相逢终有离别，留给自己的也许只有记忆和一些身体的本能。
缪宣以为他已经能习惯离别，但这一次不过是玄武走在了他前面，却让他心底难受非常。
能被人注视着离开的背影也是一种幸福。
“……明天要去幽国看幽昭的祭祀”缪宣出神地望着冰湖中倒影出的天穹，“原始人类社会的祭祀，应该很有意思吧？”
系统哼哼唧唧：【应该吧……我会记录下来的。】
这一次去过幽国后就出海看看吧……缪宣回忆着在冥晶中所看到的场景，那波澜壮阔的波涛，海浪中巨兽的身影沧桑又神秘。
这个世界这样大，灵息又充满了每个角落，充裕的能量所带来的奇迹数不胜数，而且这还不是因为末世那种辐射催生出的怪物，而是真正完善的生物网络。
千百年前天梯断裂，也许仙界千好万好，但缪宣反而更喜欢下界这样生机勃勃的世界。
即使是魔界那样弱肉强食的环境也有它吸引人的地方。
“早些睡吧。”缪宣摸着石壁上密密麻麻的刻痕，对系统道，“接下来我们还要全世界找目标一……不知道目标一是什么，也许也是大妖吧？”
—————
玄武的陨落给幽国带来的震动是剧烈而长久的，从某个角度上来说，它甚至狠狠打击了旧党的信心。
众所周知新王师从玄武与凤凰，而凤凰为人族创立了修炼的法门，这是否能说明新王更受凤凰青睐庇护呢？
幽昭此时欲主持旧党提出的祭祀，这看起来似乎也更加合情合理了。
溯手中拿着羊皮鞣制成的记录册，他站在幽国都城外的祭坛上，遥望着远处巨大的木制建筑：“我已经将祭品清点好，你们的高台准备得怎么样了？”
他身边穿着着铠甲肌肉遒劲的男子点头：“早已搭建完毕。”
幽国在建立前就有祭祀的传统，而祭祀的传统非常多，更新换代的速度也不慢，但这一次的祭祀是为了震慑立威，故而刻意选择了最繁琐也最冗杂的那一种。
祭祀中不仅要献上珍贵的牛与羊，大量的奴隶也会在祭祀中被放血，在祭祀的最后，这辛辛苦苦搭建的高台将被付之一炬。
这种规模的高台拿来祭祀在曾经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但是如今却拿来付之一炬。
黑甲军士望着高台，用一种赞叹的语气询问：“这一次要斩多少人牲？”
“不下五百……至于到底有多少，就要看诸位祭司的诚意了。”溯看着清单，“愿意献出奴隶的巫与祭司应当不少。”
玄武是祭司和大巫们的精神支柱，如今玄武倒下固然是灾难，但是这也让许多旧党直接泄了最后一口气，彻底地臣服。
军士听罢即感慨又欣喜：“真奢侈啊，想不到我在有生之年也能见到这样的盛况。”
溯微微笑了笑：“等着吧，也许还会有出乎意料的惊喜也未可知。”
凤凰是垂青幽国昭王的，得到了这样盛大的祭祀，相比也会很满意吧，新王崛起已经是大势所趋，传承道统的神兽凤凰已经接替了玄武的位置，也许——溯略有些大逆不道地想，他们幽国的图腾也是时候换一个了。
换成凤凰就很好。
—————
祭祀的日子到了。
高耸的塔楼由无数古木搭建而成的，所有的横梁都源自参天巨木，是数名修炼后的修士从天南海北寻找来的。
高塔后背绘上了巨大的玄武图腾，而高塔前方则是红与白的凤凰图腾。
此时的生产力不足以创造足够纯粹的颜料，这红色是偏向黯淡的赭红，而白中则掺杂了灰色，远远望去这凤凰图腾不仅不美丽，还带着几分古拙的狰狞。
然而即使是这样，这座高塔仍然是人类有史以来搭建最高的建筑。
曾经只有大巫和祭司的人族仅能抵御少许天灾妖祸，但如今有了大量修士的人族却不同，越来越多堪称奇迹的壮举发生，幽国也愈发欣欣向荣。
这一次的祭祀是全国上下的盛事，能举办这样一场祭祀就预兆着人族的兴盛。不要说蓄养奴隶的贵族和祭司们，就连最普通最贫穷的家庭也愿意为祭祀献出一个奴隶。
上百个干瘪瘦削的奴隶跪在高塔下，他们被按照性别年龄分开，所有人都披着白色的麻——为了被进献给白凤和上天，这群衣不蔽体的奴隶终于有机会穿一次衣服了。
牲畜也被牵到高塔下，它们的身上绘满了矿物颜料，乍一看就像是一群怪物，火油被泼在高塔上，一切准备就绪。
幽昭身着玄黑的礼服，他轻轻摩挲着腰间悬挂的长剑，面色如常，内心却无比激动。
祭祀即将开始了，这一次祭祀正是旧党沉寂的开端，也是修者们兴盛的起始。
最重要的是，凤凰将降临……
这样多的牺牲，那样高的高台，想必宣君一定能满意的吧，毕竟凤君是这样温柔，连几枚练实都能让他开怀。
幽昭已经迫不及待了，他带领着朝臣们走出幽国高耸的城墙——数十年前这城墙还是泥土堆积筑造的，如今却全部换成了烧制的砖石。
修者的力量早已渗透幽国的角角落落，人们不再以大巫和祭司唯马首是瞻，而是以亲族中出现修者为荣。
广袤的原野上，高耸的塔楼在清晨的辉光中清晰又庞大，穿着奇异的祭司们在高塔上起舞，呼唤来的大风将绘着玄武图腾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一切都准备就绪，朝臣们、远处围观的平民百姓们、祭司和大巫们，甚至跪倒在高塔下的白衣人牲们……所有的一切都在等待他们的君王。
幽昭微微笑起来，他大步往前走，灵力成为无形的阶梯将他托起，他逐步上升，最终凭空站立在高塔前。
整个幽国臣服在他脚下，连高塔上的祭司们也恭敬地退下，将这片尊荣的领域完全让给他们的新王。
此时此刻，昭王就是幽国的主宰，臣民的天神。
祭祀开始了，古老的乐声粗糙而悠长，歌者吊着嗓子用古怪的曲调赞颂着漫天遍地的神祇，军士们用短矛敲击着他们的盾牌，整齐划一的敲击声成了乐声的节奏。
作为幽昭最看重的臣属，溯最先走出行列，他高声念颂着助词，灵力让他的声音传扬开，清晰地在幽地上空响彻，良久后方才止歇。
而幽昭只说了一句话，他也只需要说一句话。
“吾乃幽王昭，祭祀开始。”
只需要这一句话，幽昭君主的位置将不再动摇，他从此就是君王，就是幽地独一无二的王者。
他举起手，暴动的灵息汇聚在手中，逐渐转化为幽昭最熟悉的形态。
狂暴的风刃从天而降，多得就像是春雨中的雨滴，它们迅疾又锋锐，带着破空声坠下。
每一道风刃都准确无误地割开一名人牲的喉咙，就在这几下眨眼的功夫里，所有被摆在祭坛上的奴隶同时殒命！
浓郁的血腥味冲天而起，高塔下五颜六色的牲畜们终于发觉了危险，立刻骚动起来——当然这也是无用的，因为下一刻又是风刃落下，将它们从中辟为两半。
滚烫又炽烈的鲜血迸射，几秒前高塔下是白衣的洪流，而此时却被染得猩红，鲜血从白衣上流淌下，最终洇入粗粝的黄色泥土，就像是黄白的画卷被泼上赤色的墨水，而这墨水散发着铁锈的气息，最终变黑、发臭。
奴隶们一声哀嚎都无法发出，他们的喉管全部被切断，只剩下少许血肉维持着不身首分离。
幽昭的动作太快了，数百人就这样死在他手中，简直比捏死蝼蚁都简单，幽昭的臣属们面露崇敬，黔首黎庶惶恐下跪，而大巫和祭司们则是或无奈、或恐惧、或认命地叹息。
昭王是修者中的第一人，修真法门的威力在此时一览无余，胜负已定，人族的未来正是修者的天下。
幽昭在这片血河尸海上，他随手一指身后的高塔，瞬间熊熊烈焰就在高塔上迸射出，顷刻间将整座高塔点燃，炽烈的火光照亮了这一片天际，将清晨的薄雾逼退。
灵力维持着高塔的耸立，在它被完全烧成灰烬前，幽昭不会让它倒下。
而就在此时，远处的天边传来了凤凰的长鸣，这声音是如此动听，幽昭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宣君终于来了。
—————
答应了会去幽国旁观祭祀，缪宣就不会食言。
他掐着点下山，在距离幽国老远的位置就看到一座点燃的高塔。
看来人族的祭祀就是烧东西了，难道规模越大的祭祀烧的东西就越多？缪宣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这么高一建筑物说点就点，倒是有些可惜
系统仍然是蔫蔫的，但还是打开了录像：【秒哥，那个燃烧的高塔上好像有凤凰和玄武的图腾。】
看来确实是烧给自己的了……缪宣长鸣一声，告诉幽昭自己来了。
玄武的陨落确实会让人族恐慌，他来这里溜一圈也算是安定人心。
缪宣越飞越近，如今他的视野和精神力都突飞猛进，很轻易就能笼罩一片区域，而随着距离的拉近，半空中的幽昭也越来越清晰。
人族中缪宣一直是只认幽昭一个的，但缪宣这一次根本就没有注意他。
地面上的尸山血海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在经历了荆轲的鬼医院后，缪宣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是见过世面的人了。缪宣自己也屠杀过人，他还杀过不少，光是在貂蝉的世界他一出手就死了一片。
但前者是世界设定，后者是在征战年代的冲突。他没有想到在这个遍地生机的世界里，他还会看到这样血腥的一幕。
缪宣是知道人族如今是奴隶社会的，他也无意干涉人类的社会进程，但这不代表他能喜欢这样多的人以祭祀凤凰的名义被放干了鲜血。
即使是巨木被火焰烧灼的焦味也无法遮掩冲天的血腥，缪宣悬在半空，怔愣地望着地面上的尸骸，他们的死因都是割喉。
在这群尸骨中，有老年也有青壮，有男性也有女性，有浑身绘着奇怪颜色又被全部染红的牛与羊，鲜血将黄土染得黑红，数百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倒映出殷红的火焰，在哔啵声中给了缪宣非常不愉快的错觉——
就像是回到了荆轲的鬼蜮世界。
然而这里是鸿蒙初开后的人类社会，他们的祭祀就是将贵重的事物献给上天，高塔与牛羊是不够的，因此还要加上奴隶。
这些奴隶干瘪又瘦小，但是他们身上的鲜血却浸染了整片土地，缪宣不知道这里有多少人，也许六百？或者七百？
幽昭在同一刻杀死了所有人。
系统也被震得说不出话来，他拉着镜头，良久后终于询问道：【秒哥，这就是人族的祭祀吗？】
缪宣知道他想要表达什么，因为他也是同样的无错。
幽昭此时就在他的不远处，他穿着黑色的长袍面如冠玉，清隽的美艳还是缪宣熟悉的样子——假如他的双眼中不是火光与血色的话。
“凤君，这些都是献给您的牺牲。”幽昭望着巨大的白凤，就像是一个期待着夸奖的孩子，“您喜欢吗？”
天空中的凤凰化作人形，然而宣君俊美的面孔，却冰冷得和昆仑山巅的冰雪一样。
没有他最常见的温和微笑，更没有收到练实时的柔软表情。
凤凰就站在他不远处，他看着他，银白色的眼瞳中没有情感，他用只有幽昭能听见的声音说：“幽昭，在我眼里，你的性命和这些死去的人是等重的。”
“你因修炼而掌握了力量，但是他们没有这个机会，这是你们唯一的区别。”
作者有话要说：
小黑：啊哈

第二百三十四章 朝阳白凤鸣二十八
拉条大法好
祭祀结束了。
这一场盛大的祭祀被记录下来，成为史册中的传说，不仅以为这预示着昭王的即位，还因为神兽凤凰的出世。
继承了玄武的、庇护人族的凤凰。
史书上留下了无数凤凰出山的记载，后世也有数不尽的华章绘画尝试描摹这一场面，而当时有幸在场的人大多也目睹了此情此景。
白凤从昆仑山巅上而来，在空中化作白衣白发的人站在昭王身边，没有人知道他与昭王说了什么，但是所有人都看到了他们的亲近——想必凤凰是在赞许吧？因这盛大的祭祀而感到愉悦。
所有人都是这样猜测的，只有幽昭清楚地明白事实根本不是这样。
他的祭祀并没有被白凤接纳，宣君在留下那句话后重新化为凤凰，展翅消失在天穹中。
—————
缪宣离开了幽地。
对幽昭来说，这一场祭祀是他所能想到的最诚挚的心意，而对缪宣来说，他虽然能够理解祭祀对于人族的重要性，但是这样多的性命以奉献给他的理由被屠杀，这让他无法释怀。
幽昭无法猜到凤凰的真实想法，正如缪宣不能强求人类抛弃奴隶制度。
这是隔着时代鸿沟的诧异，缪宣不能干涉也不愿意接受，于是他只能选择离开。
玄武的陨落再一次让他看到了注定的离别，幽昭的祭祀更是让他明白了自己与这个世界的差异，人族仍然是受到神兽庇护的种族，但是幽昭却不再是缪宣亲近的挚友。
连相互理解都做不到，又谈何友谊与默契呢？
缪宣离开了幽地也离开了昆仑山——玄武的遗蜕被禁制好好地保护在山巅的冰湖中，昆仑上已经没有了缪宣会牵挂的事物，他开始以四海为家，一遍遍地巡游魔界与凡间的通道。
在缪宣疲惫的时候，他偶尔也会选择隐匿气息去弱水妖都，妖族们的修炼方式让他们的生活宛如闲云野鹤，缪宣喜欢这样的烟火气，也喜欢这样的闲暇。
但幽国，缪宣一次都没有去过。
猰貐与缪宣的联系次数略有下降，然仍然是以每年都能见几次面的频率不浓不淡地维系着，但幽昭如何、人族如何，缪宣只通过推衍与偶尔进过幽地时俯瞰了解。
他单方面疏远了幽昭。
人族注定大兴，幽昭也将成为人族历史长河中最伟大的帝王之一，但这些缪宣已经没有兴趣去见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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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如流水倾泻，即使是活过了再长的岁月，在缪宣回顾往昔时他仍然会这样感慨。
莺鸟啼鸣，又是一年春日，冰山雪融化作缠绵的春水，流注入大江大河中，奔腾在四海八荒中，在拐入山涧时又变得温柔，托起无数粉嫩的落英。
缪宣在山涧边跪坐下，伸手拨开水面打转的花瓣，从溪水中拘起一捧水啜引。
大概真正的凤凰只饮醴泉只食练实，但是缪宣这只套壳的凤凰却没有那么多讲究，这个世界灵气充裕，不论是什么样的食物比起末世产物来质量都好了太多，虽然没有精致的菜肴酒宴，但是他这些年过得很舒服。
系统正在缪宣的精神域中左右横跳：【秒哥！接下来我们去哪里？是东山那边的封印吗？还是云地的封印？】
这么多年过去了，系统随着他秒哥满世界乱跑，早就将所有的封印见了一个圈，虽然一次次循环是很无聊的事情，但是这个世界的轨迹才刚刚开始，每一个角落里都有堪称奇迹的事情在发生。
缪宣乐于多走多看，系统也是一样。
缪宣看呢和水中的倒影，听到系统的问题后忍不住笑了：“接下来么……接下来我们去弱水吧，已经有十年没有去过弱水了，听说妖市又扩大了一倍。”
【好的呢！我们去妖市。】系统搓搓手，突然响起一个问题，【可是秒哥，如果猰貐……今年又和你求欢了这么办？】
缪宣：“……拒绝吧，还能怎么办？”
伸手的幼年期其实很短，别看也有两三百年，但是与伸手动辄上万年的寿命相比，他们停留在幼年期的时间只占总寿命的几百分之一。
缪宣也是在成年后才反应过来，距离玄武霸霸的陨落竟然又过去了百年。悲伤会在漫长的时间中消逝，而如今留下的只有最美好的回忆。
缪宣从山涧边起身：“我已经许久没有见过猰貐了，年年都是传音，如果这一次成年了都不去一次弱水……他大概要闹的吧？”
这么多年过去了，发生变化的课不止只有缪宣，猰貐成功从一般难搞变成了更加难搞，而幽昭……他如今家大业大，缪宣在几十年前偶然遇见他时几乎都认不出人了。
系统仍然在纠结猰貐的矩形不良，而缪宣已经做好了决定，他重新处好长发，看着水面的倒映出的影子微微笑了笑：“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花瓣落在溪水中的影子上，仿佛是散落在男子的唇边，随后打着转儿顺着水流离开，倒影朝缪宣微笑，一时间竟也分不清是哪一方更加俊美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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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间的春日如期而至，但是魔界却没有“春日”这样美好的词汇。
幽潭边的花簇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一片不大不小的赤色湖泊了，如今它早就成为了猩红色的海洋。
巨大的树木耸立在花海上，高大得仿佛要顶破魔界的天穹，巨木有着深红色的纹理树皮，这颜色极深，乍一看与黑没有什么区别，树上有着浅淡却又精致的纹理。假如靠近这颗巨木，甚至还能感觉到它散发出的融融暖意。
巨木下是数不清数量的藤蔓，它们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依附着巨木。
这些藤蔓也是猩红色的，散发着不祥却又沁人心脾的气息，藤蔓上竟然结了果，而且果实玲珑可爱，是淡淡的青色。
浑身缠绕着藤蔓的少女走在花海中，她不停地抚摸着这些藤蔓，时而调整着输入魔息，时而掐断生长不好的根茎。
就在这时，青色的火焰在她身边出现，从火焰中钻出一个青肤的姣美女人。
“姐姐你来啦！”藤女十分开心的样子，她歪着头看着青肤女子，真心实意恭喜到，“姐姐的修为又上涨了，真好呢！”
焰女不耐烦：“修炼没有捷径，你多花些功夫……练实培育得这么样了？”
藤魔：“只需要等待它们吸足魔息就能成熟了，姐姐不用担心我。”
焰女点了点头，不置可否：“差不多要开始了，你跟我来。”
藤魔闻言面露喜色，而焰女抓住藤魔的手臂，将她整个人拉入火焰中，下一刻，她们姐妹同时落入了古老的祭坛。
在场的人比起百年前几乎要多了一倍，但是对焰女来说她认识的人反而少了，能和她说上话的人就更少。
老人们都是死得死废得废，如今剩下的也都是年青一代。
魔族中有天赋修炼的人很少，能顶着玄魔压力活下去的更少，焰女是当之无愧的元老，而她的妹妹藤魔侥幸有天赋，在姐姐的照顾下好歹也苟住了。
原处头生牛角的男子朝焰女点了点头，焰女回了一个笑。
藤魔抓着姐姐的手臂，小小声询问：“姐姐……我们真的能到上面去吗？”
焰女：“住嘴。”
藤魔才不吃姐姐这一套，她可激动了：“如果主人成功了的话我们就也能上去的对不对！”
焰女拿这个妹妹没办法，只能低声道：“对……主人快来了，你管好你自己。”
不论能不能成功这其实都是好事，要是玄魔失败了，那么他们这一干魔族也算得了解脱；但玄魔成功了……他们是能上去看看的。
焰女这样一想，心中竟然升起了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火热。
能去凡间了呀……不知道凡间是什么样子的呢？
焰女是跟着玄魔最久的一批人，她知道玄魔是一个怎样强大的疯子，对他此举竟然挺有信心的。
很明显在场的魔都对他们主人的强大很有认识，除了焰女姐妹，其余的魔族也是兴奋异常。
不过这份嘈杂很快就止歇了，以焰女和牛角男子为首，所有人都跪倒在地面上。
祭坛外缓步走来一个黑衣的男人，他像是根本没有看到地面上跪了一圈人，径直走到了祭坛中央破损的神像前。
他单手按住那只剩下蛇尾的地祇神像，毫不费力气就将它推开。
然而令人震惊的是，下一刻整座祭坛神殿都被一层淡淡的黑色光晕笼罩，它就像水流一样浅浅覆盖着地面，黑光流过藤女身边，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黑色光芒的源头正是神像下方的阵法。
男人从怀里拿出一颗猩红发黑的晶石，他用自己的血液将冥晶供养成了如今这幅样子。
他将冥晶放在阵法上，黑光隐隐颤动，但这还不够。
男人垂眸看着阵法，复又伸出手按在额间——那里是他与生俱来的黑色晶石，是他性命之基，识海之源。
玄魔二话不说，指尖突然发力，竟是硬生生地将额间的晶石挖出！
他将黑晶放置在冥晶上，整个人就像是被放空了浑身血液一般，瘫倒在阵法边，猩红又粘稠的血液流淌，眨眼间就弥漫过了那个并不大的法阵。
焰女嗅到了空气中的血腥味，她紧张得整个人都在发抖，魔族没有信仰，但是此刻焰女竟然开始盲目地祈祷。
玄魔死了他们这些人也活不下去，而且凡间——谁不想去凡间呢？
不知道过了多久，空气中的血腥味愈发浓郁，但刺骨的黑光却逐渐消失，焰女没有等来死亡，她大着胆子抬头望去，看到的只有空荡荡的地面。
没有法阵也没有血液，只有化作灰烬的、属于玄魔的肉身——那所谓的冥晶也不见了。
焰女听到自己喉咙中发出一声嘶哑的声音，不知所云，但是其中的喜悦却难以掩饰。
封印无法从魔界打破，魔族也不被允许穿过封印，但是他将自己的魂魄送上了凡间。
玄魔成功了。

第二百三十五章 朝阳白凤鸣二十九
欲望的暴露
夜深了，天空中没有月亮，只有寒星数点。
幽昭靠在窗边仰望着天幕，良久后他垂下了头，将手中的算筹再一次展开。算筹散乱地落在案几上，正是大凶的征兆。
幽昭压抑着内心的焦躁与不安再次推衍，仍旧得到了一样的结果，他尝试着推算凤君，果然一无所得。
幽国即将遇上大劫，他本人也难逃血光之灾和亡命之兆，在这劫数中隐约含着一丝转机，但是幽昭算不出来。
这是幽昭学习推衍之术百年来第一次遇到这样奇怪凶险的格局，然而如今幽国安居乐业，妖族与人族泾渭分明，凤凰四海遨游，没有什么能和“大凶”、“大乱”连接在一起。
可玄武神君传授的推衍之术是不会有错的。
幽昭起身披衣，大步走出门去：“来人，告知岐山祭坛我今夜将至！”
侍从中立刻有人应声退下，幽昭再道：“通传溯和湄，让他们立刻来岐山见我。”
“大王。”侍从跪下，“溯君此时正在北地巡游，需要在一个月后回归。”
幽昭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他忘了这个——溯还是领了他的命令才走的。
“罢了……让湄速来。”幽昭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接着补充，“去让所有公卿准备好随时应召，封锁幽都，让祭司们守护神殿。”
侍从一一领命纷纷退下，君王的命令在这片土地上将以最高的效率得到执行。
幽昭合上双眼，仔细地回想了一遍没有遗漏，最后大步跨出宫殿，呼唤来风将自己送往岐山。
在幽国的土地上，岐山是特殊的，这个地方是一片陡峭至极的山峦，唯一值得称道的是岐山上的神殿。
岐山祭坛祭祀的是娲神娘娘，同时也是魔界与尘世之间的通道封印之一。
在成为幽国的君主后，幽昭才接触到了许多曾经不曾知道的事情，比如说下界中存在魔界，魔界与凡间又有着众多的通道，而这些通道全部都被封印牢牢禁锢。
四海八荒广阔无垠，封印星星零零散布在大地与海洋上，而在幽国的范围内，唯有岐山是封印所在。
幽昭无法推测出卦象预兆的真正含义，于是他只能够猜测是岐山的封印有变。
修真者能够御风，速度也是修为越高越快，幽昭并没有花多少时间就抵达了岐山。
昭王在深夜的降临惊动了岐山上上下下所有人，偌大的祭祀神殿灯火通明，所有被分封在此的祭司倾巢而出，紧张地等待着王命。
幽昭面沉如水，径直进入供奉娲神的大殿。
娲神是人族的母神，岐山祭坛的殿堂自然也是气势非凡，无数火把将这里照得亮如白昼，娲神的人面蛇身神像巨大又肃穆——封印就在神像下方。
灵息在幽昭身边倾吐，他站在娲神的神像下，几次三番地检查也不能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难道他猜错了么？出问题的并不是封印而是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祭司在大殿外恭敬道：“大王，湄君来了。”
幽昭转身：“让她进来。”
溯与湄都是陪伴着幽昭时间最长的臣属，当年他们还是孩子时就在大巫的院子中相遇，难得两人都有修炼的天赋，他们相互扶持走到了如今。
这两人是幽昭最信任的人之一。
大殿门外走出一个黑衣女子，她已经上了年纪，但是身姿仍然挺拔，身周灵息活跃。
湄今夜看起来状态并不是很好，她的双眼昏沉沉的。
湄躬身行礼：“大王。”
幽昭揉了揉眉心：“湄，今夜唤你来是因为我推衍的卦象是大凶，我找不到源头与起因，只能先让军队警戒……溯不在，幽都内的防卫就靠你了。”
湄听到这消息后身子狠狠一晃，她没有抬头：“大王，我们不能传讯给神兽凤凰么？”
幽昭苦笑：“封印没有问题，我们没有资格传讯。”
湄沉默下来，幽昭摇了摇头：“罢了，你先带着信令回去，让修者不要乱。”
“是！”黑衣女子干脆地领命。
今夜的湄似乎有些不一样……幽昭转身看着娲神的神像，有些神思不属。
大概也是被大凶的征兆惊到了吧？毕竟百年了，这是他第一次算出大凶，在这之前没有一点不顺遂。
“你先回去吧。”幽昭看着神像慈悲的面容，“我再算一卦……今夜我要守在这里。”
湄轻轻应了一声，衣料窸窣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大门关闭的声音，很快大殿上除了幽昭外空无一人。
娲神的神像温柔又不失威严，像是所有人记忆中的母亲，幽昭定定地看着神像，许久后他转身拿出算筹。
就在这时，地面上突然出现的东西吸引了幽昭的目光。
那是一块红得几乎要滴血的半透明晶石，焕发着美丽又迷人的光晕，只不过那色彩怎么看都有些不祥。
这是什么？湄遗落下的东西吗……幽昭皱了皱眉，几步走到晶石边将它拾起，然而就在下一刻，这猩红的晶石融化在他手中。
此时神殿大门外，黑衣女子在火光中垂着首。
“湄君，大王有什么王令吗？”须发皆白的祭司恭敬询问。
女子的声音平淡无波：“无……大王要突破了，封锁娲神神殿，直到大王出关。”
祭司们了然，纷纷娴熟地退开守在宫殿外的各个方位上。
黑衣女子笑了笑，大步踏空离开。
谁都没有看到，此时她的双眸中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浓浓的漆黑，而假如有人摸一摸她的肌肤就会惊恐的发现，这黑衣女人此时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
算出大凶的并不只有幽昭。
弱水妖都中，缪宣坐在饭桌前，低头看着自己的算筹百思不解。
系统已经开始慌了：【秒哥……这……这是不是我看错了？怎么是‘大凶’啊？假的吧？】
缪宣双眉紧皱：不，是真的，你没有看错，我也没有算错。
集市仍然是熙熙攘攘的热闹，妖族与人类来来往往的笑语模糊又清晰。
白凤的热度在妖都能排第一，缪宣并不像体验一把万人空巷的壮举，于是他把发色与眸色调整成乌黑，同时也模糊了面容，此时他正坐在街道边的小店里。
缪宣的推衍之术高出幽昭许多，再加之他的神兽身份与更强大的实力，他的推衍也更准确。
原本缪宣还在快快乐乐逛妖都，然而直觉突然就示警了，他内心也察觉到些许不安，于是索性就端端正正走程序摆了一次算筹，想不到竟然是这个结果。
大凶？而且还是与魔界有关的大凶……
缪宣最先想到的也是通道的封印被破坏，但是这根本没有理由啊，他这数十年来一直都在四海八荒打转，无比确定每一个通道封印都是完好的，而且封印是无法从魔界内部击破的，就算是地祇苏醒了也做不到这一点。
那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魔界……魔界……玄，现在应该已经寿终正寝了吧？
缪宣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当初那个不会说话的小怪图，内心突然间就被轻轻地揪了一下。
玄武离他而去时他是那样难过，那么当年玄是以一种怎样的心情听他诉说离别的呢？而且不是死亡带来的离别，而是……简直就像是“抛弃”一样。
缪宣已经很久都没有想起玄了，曾经这个小怪物对他来说只不过是魔界的组成部分之一，是注定要离开的过客，玄武逝世那段时间里他忙着收敛心情，之后则是四海八荒地遨游，从未正视过这个问题……
说到底，还是因为玄在他心中的比重太轻太轻了，轻得就像是精心养育的一株花一棵树，分别时也许会伤感，但缪宣已经不是孩子了，这种分别与他而言仅仅只有伤感而已。
但是对玄而言，他是他无可替代的老师。
明明早就想过离别的问题了，已经尽力不想给别人留下伤害的，但是目送背影的人毕竟不是自己。
缪宣心烦意乱地收起算筹，将妖珠放在桌子上对老板道：“结账。”
长着兔子耳朵的老板蹦到桌子前，在拿起妖珠后笑得格外真诚：“这位客人付的太多啦，小店找不开。”
“那就都给你了。”缪宣转身走出小店，汇入来来往往的人流中。
天边又传来鸟族悠长动听的鸣叫，求偶的鸟妖在空中激烈地舞蹈，不少人嬉笑颜开地望着天空，争论着那一只更加美丽。
又是一个春日，弱水一年四季中最美好的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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猩红色的晶石融化在幽昭的手心，仿佛岩浆一般滚烫，又像是雪水一样刺骨，一股强横无匹的神识猛得刺入幽昭的眉心。
幽昭大惊，他浑身的灵息在同一时刻沸腾起来，条件反射地要保护识海。
但是这是无用的。
幽昭只是一个修炼了百余年的人族，怎么可能抵挡住玄魔的入侵呢？
在这百年来，玄可是用他的天赋和修炼的法门几乎吃空了整个魔界，他的神识可是近半个下界养出来的。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即使是师从玄武、修习推衍之术的幽昭也无法抗拒。
被那股力量集中后，幽昭看到的再也不是娲神的肃穆神殿，而是一个诡异又荒凉的世界。
这个世界生长着无数心态可怖的生物，松软的泥土没有一寸不曾掩埋过尸体，灰蓝色的天空阴沉又瘆人，天空中有飞鸟划过，巨大的羽翼仿佛白骨。
幽昭想要反抗，但是他根本动弹不得，那腥臭的腐土缠住了他，像是一张大嘴将他吞噬，无穷无尽的黑暗涌上来。
这一刻，幽昭想到了活埋。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声音，是属于男人低沉的声线，漫不经心地道：“绝望吗？”
幽昭冷笑，不再抵抗这幻境，只努力呼唤灵息，抱神守一试图保护自己。
不管这入侵者是谁又有多么强大，但他此时是在人族的神殿中，而他是人族的帝王，他在自己的身躯内。
幽昭的意志坚定，他深知自己并不是没有优势，只要能坚持住……
晶石是湄留下的，湄虽心性卓绝，但她没有他这样的身份和修为，想必她已经遇难了。
入侵的意志大概也能感觉到幽昭的决心，但他一点都不在意，即使这个地方是人族的圣地他入侵的目标是人族的君主，但是他仍旧稳操胜券。
玄当然不着急，他只是，很想让幽昭看到一些东西罢了。
让这个被凤凰厚爱的，即使是屠杀了同族生灵也不会被厌弃的人类看一些东西。
幽昭眼前的黑暗消失了，他的头顶突然出现了刺目的明光，耀眼得让他睁不开眼。
明光逐渐柔和，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幽昭头顶传来。
“这是什么？很鲜艳啊。”
幽昭猛地睁开了双眼，明亮的上方不知道何时出现了红色花朵的海洋，而在这片海洋上有一个白色的身影。
他此时的视觉由下往上，越过了无数鲜红的花朵，落在了花海边的白衣男子身上。
幽昭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凤凰了，他与宣君有关的记忆仍旧停留在曾经幼年与少年时，多年前他曾经偶遇过一次凤凰，那时白凤擦过天边的模样，与初见时一般无二。
花海边那个陌生的身影正朝着他看来，银白色的眼眸是幽昭无数次梦中见到的样子。
“这是幽潭旁边的花海……它们没有名字，所有人都叫它们花海。”——这是那个陌生的男声。
随后凤凰笑了，他垂眸看过来：“……倒是像血一样。”
幽昭这才明白他依附的视觉是什么。
他现在大概就是花海下掩埋的尸骨。
即使知道这是假的，但是幽昭仍然贪婪地望着凤凰的笑容。
他此时应该愤怒的，应该不安的，应该惶恐的，因为他心底最深处的秘密与龌龊已经被暴露在阳光下，但幽昭不知道怎么的……竟然不想反抗。
那血红的花蔓突然疯了一般生长，紧紧地攀附缠绕在凤凰身上，猩红的色彩勒住了他雪白的衣袍，一点点割开繁复风流的外壳，露出他劲瘦而肌理优美的身躯。
红色的花蕊绽放在素白的躯体上，就像是他们见不得人的欲望终于得偿所愿，把神龛中的玉像摔碎，将枝头上的新雪玷污。
那双银色的眼眸终于能倒映出他们的影子了，幽昭在其中看见了无边的猩红花海，以及花海下腐烂了一半的可怖尸骸。
那个陌生的声音又开口了，这一次他的声音终于不再漫不经心。
“你想要，得到他吗？”

第二百三十六章 朝阳白凤鸣三十
封印破碎
那个声音询问：“你想要得到他吗？”
幽昭在黑暗阴郁的地底，听到这个问题后终于从怔忪中惊醒。
“你是魔物吧？从魔界来的畜生，什么都不知道的东西。”幽昭垂首，不再看着花海上那抹被赤色缠绕的白影，他抱元守一，稳定心神。
大凶的卦象指向的原来就是这里，幽昭不知道前因后果，但是他多少猜到了什么。
为什么这只魔物会这样询问？只能是因为他也见到了凤凰。
既是因为愤怒，愤怒于魔物的痴心妄想；也是因为绝望，绝望于他沉溺在魔物的幻境里，竟然差一点就要迷失在其中。
得到？多么傲慢的词语。骄阳恣意，但怎么可能有人追得上烈日呢？凤凰是应运而生的神兽，不论是谁都只配仰望而已。
而且我所憧憬的，我所仰望的，我所魂牵梦萦的……难道就一定要得到吗？
幽昭在幼年时就遇到了凤凰，他的命运因此改变，得到了修炼的法门，学习着玄武的推衍，直到最后登上了王座，完成了身为一个奴隶子完全不可能做到的复仇。
幽昭的内心中永远都留着一块角落，那里摆放着母亲惨死的尸身，卑微的出身于压抑的幼年是他无法彻底摆脱的梦魇。
他从一开始就将自己定位成了泥土中扎根的杂草，成为君主后也不过是长成了树木，这样的他，怎么有资格对凤凰提出哪怕些许要求呢？
早在最初的邂逅时，凤君就成为了幽昭的神灵，他只是期望着，凤凰能有一天停歇在他的枝头。
片刻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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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衍出与魔族有关的大凶，缪宣实在是放不下心来。
与魔族有关的事情太容易让他联想到通道封印，而一旦通道封印破碎，凡间与魔界就不得不链接在一起，从而导致无数动荡。
魔息与灵息就像是截然相反的两种能量，它们的存在方式和频率是截然不同的，它们触碰在一起虽然不会爆炸，但引起的连锁反应是持久且不可逆的。
对习惯了灵息的生灵来说，魔息其实是一种毒，反之亦然，当然不是没有克服的方式，但是这造成的后遗症也是既麻烦又漫长。
更要命的是魔界的魔息浓度不亚于灵息在凡间的浓度，两者触碰引起的倒灌很有可能改变灵力幻境，混杂在一起的能量不再精纯，这甚至会导致许多生灵的灭亡。
缪宣必须要想办法应对即将到来的“大凶”。
魔界与凡间之间的通道有上百个，而四海八荒又广阔无边，缪宣一次巡回需要花费数十年，他刚结束了一次检查，再来一次也没有什么意义。
如果有冥晶在倒是能解决问题，直接看到魔界的境况总能推测出问题所在，但是冥晶不是那么好拿到的，即使是当年玄武为缪宣寻找冥晶也是机缘巧合
缪宣在这百年里也去好几次北方的冰川，然而他一次都没有找到冥晶。
遇到这样的事情，只能先把嘴糟糕的情况纳入预防。
缪宣朝猰貐的宫殿而去。
先让猰貐约束妖族，帮助排查泄露，同时再去幽地寻找幽昭，让人族近期也不要乱跑，幽地岐山处有封印，他还得先加固一下那个地方，免得灾难爆发时脆弱的人族首当其冲。
天空中仍然有鸟族在求偶欢歌，但缪宣少有得有些烦躁，这种知道大难即将发生却不知道具体时间和内容的感觉实在是不好受。
猰貐的宫殿早已经没有对缪宣的限制了，他隐匿了身形进入主殿。
缪宣掀开兜帽，即使是已经做了伪装，将发色与眸色变黑，他仍然用兜帽遮住面孔：“……猰貐，你在吗？”
大殿深处传来轻微的响动，随后一声金属落地的声音鸣响，紧接着脚步声传来，一个红衣男人大步跨入大门。
男人身材高大，桀骜的红发齐腰，眉眼异常凶戾，独属于凶兽的压迫感比他少年时更甚，他金红色的眼眸横过来，在看到缪宣时立刻不善地敛起。
猰貐：“你这是什么样子？”
缪宣：“？”
猰貐异常不满：“为什么把头发和眼睛弄成这种颜色？黑色的难看死了！”
简直就和人族一样。
缪宣就很无奈：“因为把身份亮出来很麻烦，你也知道现在是弱水的求偶季节了。”
满世界飞的鸟族假如发现了凤凰……缪宣觉得自己大概无法顺利走出弱水。
猰貐：“……”
猰貐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但是他绝对不可能承认自己的想法，于是嘴硬：“红色也挺好看，既然你一定要换颜色，为什么不换成红的？”
缪宣索性把自己的颜色变回来，随后他正色道：“我的推衍之术卦象出现凶兆，也许会与魔界有关，我希望你能够暂时约束妖族，我还要去幽地看一看。”
猰貐这么一听也严肃起来，他知道凤凰的推衍传承自玄武，能推出这样清晰的结局那必然是严重的事态。
“魔界……是通道的封印吗？无法确定是哪一个封印或者哪几个封印对吗？”猰貐立刻联想到这里，“不能确定魔界内的情况……”
缪宣：“确实是如此，封印一旦破裂灵魔息混合殆害无穷，我在去往幽地后会再去北地寻找冥晶，不知道要花费多长时间，昆仑这片地区还需要你们多费心。”
“等一等，你是要去寻找冥晶？就是你以前在山上的时候手中拿着的东西？”猰貐伸出双手的食指，比划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石头状物体。
缪宣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是这个……我去过几次北地都没有找到。”
“这东西……”猰貐了然，“那么我去吧，你留在昆仑。”
缪宣：“可是弱水——”
“弱水又不是离了我就崩溃了。”猰貐不屑地瞥了一眼远处的天空，“那些鸟族整天叽叽喳喳什么都不干，让他们戍卫弱水怎么了？尤其是那只孔雀——这么多年了他也算有长进。”
猰貐看着凤凰，露出了自信的微笑：“你放心地去，我很快就会回来。”
—————
幽昭与玄魔的对峙，到底还是玄胜了。
即使是在百年前幽昭也不是玄魔的对手，更何况玄有着吞噬过无数魔物后得到的力量与神识，就算是缪宣在此，也不过和他维持一个平手而已。
但是玄也没有大获全胜，他压制住了幽昭，却不能像是“吃掉”自己的种子一样把幽昭的灵魂彻底吞噬。
幽昭的意志出乎意料地坚韧，再加上有人族君王的身份庇护，纵使已经被打压得不成样子了，在最后关头仍然留下了一缕生机。
作为代价，幽昭被压制在玄魔的识海深处，而他的身躯也不再抗拒玄的魂魄，最终成为了玄的一部分。
假如有人在此，他就会看到昭王闭着眼肃然立在神像下，他的额头上突然浮现出了黑色的晶石，流淌着神秘又美丽的光晕。
等到玄魔再一次睁开双眼的时候，神殿外的天已经亮了。
火焰只剩下灰烬，晨光柔和地撒入殿堂，照亮了娲神温柔威严的面庞。
玄缓步走下台阶，抬头望着狭小窗口外的天空，感受着自己崭新的身躯——这就是人族的身体，这就是凤凰最偏爱的种族。
玄追逐着凤凰的身影已经有百年了。
百十年的窥视和仰望，他一点点捕捉着凤凰的变化，内心的执念也越来越深，原本就是刻骨的感情，最后竟然成了灵魂的一部分。
玄靠着手中的冥晶四处追寻凤凰的踪迹，遥遥地望着他翱翔在天穹中，然而冥晶只能依附着其他生灵的视野，一年又一年过去，玄魔没有一次追上凤凰的身影。
他只能看着他不断远去，看着那双华美的羽翼一次次振开云彩，带着凤凰离开。
玄在最开始的时候是彷徨的，他知道魔界远远比不上凡间，凤凰离开是定局，但是他还是想看一眼凤凰，面对面地、亲口询问他。
问什么呢？玄魔自己也不知道。
在一次又一次地目送着凤凰离开后，玄的彷徨终于消失殆尽，剩下的是浓郁到了极致的爱恨。
爱是从来都不曾变过的眷恋，恨是渴求一个回眸都得不到的绝望。
他所以为最美好的回忆，在凤凰身上不过是随处可见的风景；他所期冀的停留，高立与云端的凤凰永远都不会知道。
爱也好，恨也罢，交织在一起像是烈焰灼烧，叫他永无宁日。
在这种时候，玄魔看着这个名为昭的人族，在内心深处竟然都有了自己也察觉不到的微妙嫉妒。
他能在昆仑山下诞生，身为脆弱的人族却能够陪伴着凤凰成长，能够得到修炼的法门，甚至在斩杀同族后也没有被凤凰憎恶——他只是被冷落了而已，凤凰仍旧在给予幽地庇护。
魔都曾经是人，他们是被娲神厌恶的人族，因此他们失去了留在凡间的资格，被驱逐到荒芜阴森的魔界。
假如他能身为人族降生在幽地……
但这世上从来没有假如，在百十年前凤凰问出“你是谁”的那一刻，一切就无可挽回了。
玄魔看着身后巨大肃穆的娲神神像，微微笑了：“那么就开始吧。”
他抬起手，清净的灵息伴随着庞大的神识汹涌而至，席卷着流淌向巨大的神像，石雕的神像在这力量下缓慢龟裂，最终裂纹遍布了神像的每一个角落。
在神像坍塌的声音中，神像下的阵法露出了些许端倪，玄魔垂首看着这玄妙的阵法，伸手按在了它的中心。
大殿外隐约有人声传来，玄魔听而不闻。
快了、很快了……凤凰很快就能落在他的怀里，再也飞不走了。

第二百三十七章 朝阳白凤鸣三十一
折断
浑浊的气息冲天而起，灵力与魔息在翻滚中相互污染，浓郁的魔息从封印中喷薄而出，短短几刻就浸染了岐山上下。
“大王！”神殿外的祭司大惊失色，他们试图敲开神殿的大门，但无一不被魔息魇住身躯。
灵力与魔息是截然不同的能量体，习惯了灵息的生灵几乎无法忍受魔息的侵蚀，祭司们的身躯日夜被灵力冲刷，乍然被魔息侵入就像是不会游泳的人落入了海洋中，只能像是溺水般痛苦地挣扎。
魔息混入灵力，以岐山为中心向着周围蔓延开来，不远处的幽地首当其冲。
未曾修炼的百姓平民还好，只是被突如其来的魔息冲得头昏脑涨染恙生病，而那些踏入修行之门的修者却是遭了大殃，修为越是精深的修士被魔息侵染的后遗症就越强烈。
缪宣预料的没错，浓郁的魔息和灵力混合在一起终究是爆发了可怖的反应，就像是岩浆遇到水，两者的碰撞所带来的灵力风暴堪称天灾。
昆仑山上有层层禁制多少扼制了魔息的入侵，但幽地却毫无阻碍，顷刻间成了能量风暴的中心。
而此时缪宣刚走出弱水，正朝着幽地的方向飞来。
在通道被破坏的那一刻，他的直觉疯狂示警，同时内心一悸。
他惊怒地望着幽地的方向：“怎么会？是岐山封印！”
通道的禁制与神兽息息相关，曾经有玄武陨落导致封印震荡，如今封印破损缪宣自然也心悸难受。
封印只能由外界打破，在魔界内部即使是地祇苏醒也无法动摇它分毫，岐山封印就在人类娲神神殿中，如果岐山封印被打破了……
那么只能是娲神的神像被破坏，戍卫娲神的人族被牺牲。
人族的修者习惯了灵力，魔息的突然涌现必然是所有修士的噩梦。
那么幽昭……他既是人族的君王又是修者中修为最精深的大能，魔息的突然涌现……
幽昭大概率，已经陨落了。
缪宣化为原型全力飞行，几天后终于抵达了幽地。
而此时的幽地早已是一片荒芜。
魔息暴动让沐浴在灵力中成长的植物凋谢，飞鸟走兽也纷纷被魔息魇住。
缪宣的直觉正在疯狂地示警，他压抑着胸口的心悸，往岐山的方向飞去。
不出所料，岐山神殿早已经成了魔息的地盘，浓郁的魔息不断地从娲神神殿中涌出，灵力已经被排挤得几乎无所遁形，祭司们痛苦地瘫倒在地面上。
岐山神殿因为连着魔界的通道布有重兵，但也正是因为这一点这些祭司士兵们都是修士，在魔息爆发的时候反而全部失去了战斗力。
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是魔物还没有从通道中爬出来。
缪宣化作人形，唤出长剑朝空中一剑横斩，清净的灵力形成一道短暂的封印，将浓郁的魔息暂且困住。
但是这样的禁锢只是短暂的，想要釜底抽薪还得将封印补好。
缪宣不是不知道破坏封印的人很可能别有用心，但是他必须立刻阻止魔息的逸散，而且缪宣也不能放任这个破坏岐山神殿的人再去破坏其他的封印。
假如他的目标就是神兽——那么缪宣也只能正面迎战，摆在他面前的只有这一条路。
系统：【秒哥，你真的要去吗？魔息也会腐蚀这一次建模的力量的。】
缪宣：神兽凤凰的抗性不低，而我不可能再让魔息扩散下去。
缪宣一剑斩断娲神神殿的天顶，神殿中果然空无一人，祭坛上没了娲神的神像，只是剩下一地碎石。
残破的封明明暗暗地闪着光，冲天而起的魔息让缪宣异常不好受。
神兽凤凰身躯中的灵力虽然异常精纯极似仙灵，但神兽本身也需要大量的力量支撑，在这样恶劣的环境里，缪宣得不到纯粹灵力的补充，他的蓝条以平时三倍的速度在消耗。
这么多年来缪宣的装备栏已经出得整整齐齐，缪宣犹豫了片刻，只换上了一件【名刀】。
还不到使用复活甲的时候，预防偷袭【名刀】足够了。
缪宣落在阵法前，将精神力场铺展开，按照玄武传承中的方法来修补缺损的地方。
魔界与凡间的通道是由天神遗留的力量封禁的，威力确实非同凡响，但是在修补时所需要的能量同样也不少。
缪宣在修补这东西的时候，蓝条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缩短，所幸在蓝条还剩下五分之一的时候，封禁基本被完善。
缪宣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提起了心。
难道那个破坏了阵法的人跑了吗？魔界到底是怎么渗透入凡间的？
随着一道光芒闪过，通道封印终于被修复，盘旋肆虐的魔息成了无源之水，自然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转变成其他的能量。
而就在这时，缪宣的精神力场被触动了，他的小地图上也出现了一个小绿点。
缪宣立刻提着长剑回身。
神殿被一剑破开，巨大的碎石零零散散地落在地面上，而就在大殿门口的位置上，幽昭披着黑袍站在那里。
他看着缪宣，露出了庆幸又愧疚的笑容：“凤君，您来了，是我失职，让封印——”
“站住。”缪宣轻声喝止了他，他抬起长剑对着黑衣男人的眉心，“你不是幽昭，你是谁？”
虽然从外表上根本看不出眼前“幽昭”的真伪，而他甚至更改了情绪让小地图上出现的是绿点，但幽昭是灵修，在这种魔息翻滚的地方不会这样自在，而且他的血条几乎翻了五倍，而蓝条……比缪宣的都要长。
最重要的是，系统震惊的声音在缪宣的脑海中响起：【秒哥，他是目标一。】
—————
“你不是幽昭，你是谁？”
熟悉的问题，陌生的防备。
玄魔面孔上伪装的微笑消失了。
凤凰认出来了，不是认出了他，而是一眼就看穿了他不是人族“幽昭”。他不是已经放弃人族了么？为什么还是能够一眼看穿？
幽昭这个人，到底在你心中占据了多大的位置？
玄不想掩饰了，他再也不愿意压抑自己的感情，只想当面质问。
在他的额头处属于玄武的王印消失，只剩下瑰丽神秘的黑色晶石，他的眼眸也变为纯粹的黑色。
玄在凤凰的面孔上看到的震惊，也许在凤凰看来他应当是已死之人吧？可是他偏不，他就是要从魔界爬出来，幽魂恶鬼一样回到他眼前。
“老师，你忘记我了吗？”玄笑了，“我可是，等了你好久、好久啊……”
凤凰终究还是叫出了他的名字：“玄……怎么是你？”
“为什么不可能是我呢？”玄任由自己的视线放肆地在凤凰身上游移，“难道我只能待在魔界，死在腐土上吗？”
终于能够真正地见到凤凰了，即使是在魔息肆虐的断壁残垣间他也像是会发光，熟悉的白袍和银色的眉眼熠熠生辉，比百年前的虚影还要耀眼。
而且……老师是这样认真地看着他，他的眼里只能倒影出自己的影子。
真好啊。
“是你破坏了封印，是你杀了幽昭。”凤凰既是在询问，也是在定罪。
“魔界也是下界的一部分，融合在一起才是最终的归宿。”玄魔完全不在乎，“而且这个名字是昭的人类是如此无用，让我取而代之，以后就能一直陪在老师身边了，这样不好吗？”
凤凰皱眉了，他现在应当很为难吧？但是还不够，玄要让他知道他到底教导出来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为什么皱眉呢老师？”玄笑得恣意，“我可是紧紧追随着你的步伐啊，在天穹上展翅的凤凰，真的很美，我都看见了。”
“老师，魔界的冥晶是不会碎的。”
白色的流光终于在废墟中闪耀而来，玄看着那卷挟着强横威势的剑影，连躲避都不愿意。
强横的魔息从他的身躯中抽离出来，硬生生顶住了凤凰的剑，两者的碰撞掀起了魔息与灵力的惊涛骇浪，直接把周围的废墟荡平。
魔族的天赋是追随着灵魂的，玄兼顾着魔魂与人身，早在他凿开封印的那一刻就开始吸纳魔息，属于魔息与灵力的循环在他的身躯中构建，而岐山也已经成为了他播种的土壤。
凤凰修补阵法需要庞大的灵力，岐山如今却被魔息所包围，玄做好了一切准备，这块土地就是他为凤凰准备的囚笼。
一剑消泯另一剑又起，玄拔出幽昭腰间的佩剑，以此为媒介与凤凰对上，人族锻造的长剑立刻蹦碎，但玄魔的魔息却绵绵不绝，附骨之疽一般缠绕着凤凰的灵息。
凤凰的剑与他一样光风霁月威势煌煌，但是玄的力量却像是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无论是多么炫目的明光都无法劈斩。
幽昭那样的人族确实只能仰望天穹中的凤凰，但是假如能够足够强大，为什么不能更进一步呢？
凤凰的剑很神奇，但是他的剑招是有范围的，就像是凤凰只能在天穹中翱翔，若是能只手遮天，那么就能抓住老师了。
凤凰的剑连绵不绝，汹涌倾泻而来，玄一直在闪避消泯，一时间只能居于被动。
玄能察觉到凤凰在尽量把他往天空中逼，他们的争斗即使是余波都能毁灭人族的城市，而凤凰在这时候也仍然记挂着幽地的人类。
这可不行……不会再让你飞走了。
玄的反击紧接着凤凰的剑影而来，层层叠叠的魔息接连涨起，像是水潮一般蔓延，在玄的魔息里夹杂着无数深黑色的光芒，那些都是他的“种子”。
“老师，其实我是有天赋的。”纯黑的晶石在玄的额头上熠熠生辉，“我从来都不敢让你知道。”
缪宣没有理会他的话语，那夹杂着光芒的瑰丽魔息潮水让他的直觉不断地发出警报，三技能的长剑在空中带出炫目的剑影，规避开汹涌而来的魔息潮。
玄就藏在这潮水后……
缪宣所剩的蓝已经不多了，他不能再继续和玄纠缠下去，而且幽地也禁不住他们的争斗，刚修复好的封印也并不牢固。
他深吸一口气，直接朝魔息的潮水中逼去，一技能中短暂的停顿由二技能小无敌链接，磅礴的剑影抽干了缪宣的蓝，先发后致，将黑幕硬生生劈开一道裂缝。
短短几息内缪宣就逼近了玄魔，玄接连接下了他的剑，血条已经几乎见底，只差最后一击。
玄的眼眸一片漆黑，既像是毫无生机，又仿佛暗流汹涌，缪宣看着他，竟分辨不出他此时的喜怒。
缪宣的连招没有断过，剑气已满，青莲剑歌免疫玄魔身前的魔息，最后一剑当胸而入——缪宣的剑很稳，一剑蹦碎了玄……不，应该说是玄与幽昭的心脏。
鲜血迸溅，染红了缪宣的视野。
“凤君……”玄微微笑起来，带着些许愧疚与仰慕，这样属于幽昭的熟悉微笑让缪宣不禁愣了愣。
然而紧接着，玄轻声道：“我抓住你了。”
下一刻，无数的魔息从他的胸口中涌出，铺天盖地向天空中涌去，鲜血化作锁链，深黑色的晶石凝结盘旋，缪宣震惊地想要躲避，但是他在魔息海潮中劈出的缝隙已经消失了，沉沉的浪潮压下，让他无路可退。
缪宣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长久以来的习惯让他以为血条就是目标的生命线，但是玄是占据了幽昭身躯的魔，他与幽昭现在都只剩下灵魂，他真正致命的其实是“蓝条”。
只有蓝条见底，玄魔才算是真正死亡。
玄伸手抓住了凤凰的剑：“我抓住你了。”
“不要走。”
岐山在这一刻彻底被魔息沉染，所有由封印中涌出的魔息全部在玄庞大的神识下被号令，一层层恍若枷锁一般紧紧缠绕在缪宣身上。
“不要走……”玄微微眯起双眼，纯黑的瞳仁流露出迷醉又残忍的光晕，“留在我身边。”
他伸手勾住缪宣的脖颈，将庞大的魔息径直注入缪宣的身躯内，缪宣的蓝条已空，剩下的仙灵只够维持生命活动，两种能量在体内的冲突让他丧失了战斗力，短暂地陷入失神。
玄转身亲吻在凤凰的后颈上，他从这里注入魔息。
玄轻轻摩挲着缪宣的后背，他额间的晶石亮起，直接让他触摸到了凤凰的魂魄。
老师的魂魄是凤凰的样子，华美端丽，威严煌煌。
随后玄伸手触碰着凤凰魂魄中的双翅，那直击灵魂的奇怪感觉让缪宣反射性地弓起身躯。
“不会再让你飞走了。”玄轻声道，虔诚地像是朝拜。
凤凰的后背突然洇出鲜血，鲜艳浓稠的液体中流淌着淡淡的金色，染红了白衣碎发，蜿蜒地流下，与玄的血液混在在一起，浸湿了两人的衣衫。
从未经历过的强烈疼痛撕裂着缪宣的灵魂，他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从喉咙中发出破碎的气音。
玄双手染血，他嗅着腥甜的气息，满足地搂住了身下的凤凰，他伸手轻轻抹在凤凰的额上，浓稠的血痕遮住了凤凰银白的图腾。
“不会再让你飞走了。”
玄魔折断了缪宣的双翅。

第二百三十八章 朝阳白凤鸣三十二
缪宣睁开双眼的时候，入目的是他最熟悉的冰湖。
他能感受到实质般的虚弱，巨量的魔息与灵力仍旧在体内对峙，让他一丝力量都调动不得。
【秒哥！你醒了呜嘤嘤嘤……】系统在精神域中哭唧唧，【玄魔那个臭傻逼，他怎么能这样！？秒哥你还疼不疼？】
缪宣下意识切断了他与系统的触觉通感：……别哭，已经不疼了。
系统被切断了通感后哭得更厉害了：【秒哥我们走吧！不管这个这个傻逼世界了，那个小怪物就不应该管的……】
缪宣：统统乖，别说傻话。
离开？当然不能离开，缪宣不是不能接受失败的人，普通的世界放弃也就罢了，但是这一次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有多久没有这样无力的体验了呢？
……多久了……那似乎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
玄魔触碰到的是灵魂，在他折断凤凰双翼的那一刻，缪宣宣凤建模上的翅膀也同样断裂，并且再也没有恢复的可能。
化形与原型不同，但化形毕竟来源于原型。缪宣看着自己完好的双手，虽然它们仍然修长有力，但是缪宣却知道他再也无法持剑了。
而脑海精神域中属于李白的技能——它们全部灰暗了下去，再也无法被点亮。
冰湖下仍旧封存着玄武的遗蜕，所有的禁制被打破重组，缪宣身下是梧桐木搭建的巢——与其说是巢穴，倒不如说更像是人工雕刻出的床。
这样的巢穴他从来都没有见过，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连冰湖的禁制都已经被玄打破，可想而知他的力量成长到了什么样的地步，凡间与魔界之间的通道一定已经被破坏了……就是不知道破了几个。
光靠修补已经没用了，只能接受现在这个魔息与灵力共存的境况。
得换一个操作方法，不过在整改魔界和凡间的通道之前，他需要先杀了玄魔……缪宣想到这里，忍不住摸了摸肩胛。
他知道翅膀已经被折断，但是这个地方仍然还有难以忍受的隐疼。
从第一个世界开始，他就在不停地摔打受伤，致命伤也经历过两次。但不论是第一个世界的心脏破碎还是第三个世界的一枪爆头，都远不及这一次断翅。
翅膀折断的那一刻缪宣疼得几乎要丧失神志，那种直接作用于灵魂的伤害所带来的伤痛同样是灵魂级别的，以至于明明知道翅膀断了，但是那股疼痛仿佛却仍然没有消失。
缪宣根本没有想到，自己也会有肢幻觉痛的一天。
剧烈的疼痛让缪宣的内心充满了负面情绪，愤怒、震惊和悔恨短暂地涌进了他的脑海，叫嚣着让他不管不顾地去复仇，去折断玄的手臂，让玄感受到同样的痛苦。
去复仇、去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这都是人的本能。
冰湖仍然平静，玄武的遗蜕在冰面下的封禁中，即使属于缪宣的领域被侵犯，但是它仍然一如昔日。
缪宣垂眸看着幽深冰面下的龟壳，良久后他终于逐渐平静了一些，心态也回归了正轨。
怎么说呢？这一次的断翅翻车狠狠地把飘在天上的缪宣打了下来，也让他终于看到了自己的现状。
缪宣一直都知道强大的力量令人傲慢，也知道要谨慎行事，但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刀只有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才会疼。
曾几何时缪宣是个标准的末世人，内心小心又谨慎，相信只有弱小才是真正的没有威胁，信奉保护自己不给任何人任何伤害的机会……
善意的情感是珍贵的礼物，但是这又不逢年过节的，他凭什么老收礼物呢？
大概是收礼收多了吧，不知是从哪一个世界开始，缪宣变了。
他变得更容易接受他人的好意，在看到地图上的绿色小点后本能地放松，他习惯了高高在上的裁决者身份，从不担忧自己能否完成任务的问题。
这大概就是被宠坏了的孩子吧。
接连的成功让缪宣产生了任务一定能够完成的错觉，而凤凰建模的强大又让他更加自我满足，高傲地追逐着【剑心通明】，从来不曾想过自己会翻车的可能性。
怎么可能被翻车呢？凤凰的力量在这个世界的战斗体系中可是数一数二的呀。
事实证明人不能太铁齿，缪宣最终大脸着地摔得七晕八素，不过好歹还是清醒了。
他一遍遍回想着与玄魔的战斗，随后又让系统调出第二个世界的战斗录屏。
第二个世界里他套的是貂蝉姐姐的建模，有一众兄长教导近身格斗，每次战斗他都会让系统录制，事后翻看比对，从而让自己的格斗水平快读上升。
如今隔着这么多年再看这些视频，缪宣的感触良多。
那时候的他战斗技巧非常稚嫩，所凭借的不过是技能与精神力——没什么与人的战斗经验，全靠生而俱来的直觉和战斗本能。
但是那个时候的他，却有着地表狩猎打磨出的耐心与谨慎。
“是我退步了。”缪宣支撑着让自己爬起来，自嘲地笑了笑，“故步自封果然是不行的。”
只不过是红蓝条的变化而已，为什么他会输给玄魔？
在没有排除陷阱的可能前仍旧选择了踏入魔息污染的神殿，心底存了一份轻视，又因幽昭和玄的缘故而迟疑……这样来看，他身上存在的破绽实在是太多了，输了根本不奇怪。
果然【剑心通明】不是什么简单的要求，而且目标一是玄，这个世界的条件也许正是在暗示他魔界的威胁。
缪宣为他的失误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但既然这次失败没有让他一蹶不振，那么他就不会允许同样的错误再一次发生。
—————
“这里就是凡界吗？虽然空气很浑浊，但是真的好美丽呀。”
藤女仰望着天空中的太阳，欣喜又快乐。
魔息对魔来说才是“澄澈”的空气，而灵力对魔来说同样是难以忍受的能量体。
“你快一些。”藤女身边的黑衣女人皱了皱眉，“快点回去，灵息会对你造成伤害。”
藤女撅了噘嘴：“我知道了姐姐……姐姐这一次的身躯好奇怪。”
焰女将自己的灵魂投入了湄的尸体，替代了这个已死的女人。
她没有理会妹妹的撒娇，只看着手中的盒子：“你可以放缓培育练实的速度了，这边的世界里有练实。”
“明白啦！”藤女吐了吐舌头，“不知道真正的练实是什么味道的，我先回去了，姐姐如果找到了合适的身体就让我上来吧！”
藤魔培育出的练实虽然蕴含着精纯的力量，但是其中总萦绕着一股腥甜的气味，藤女不敢尝试完整的果实，只能捡落下的坏果品评。
“去吧……”焰女心里其实也不喜欢现在的肤色，更讨厌顶着别人的名字活着，但是玄魔需要有“人族”的助力，她根本不能拒绝。
她想了想，到底还是叮嘱道：“最近别老上来，好好修炼，等我找到了合适的躯壳会通知你的。”
把不靠谱的妹妹送走后，焰女抱着“梧桐”木盒子往幽都中走。
不久前的魔息暴动成功地废掉了许多修者，而察觉出不对劲的修士也同样被种了黑晶，至于普通人族——修者对他们来说本就神秘，先不提普通人能否搞明白岐山到底发生了什么，就算他们明白了又能怎么样呢？
焰女如今顶替了已经死去的幽湄，以她的躯壳为媒介存货，湄亲近的族人全部被她斩杀，如今幽国上下的所有虎符现今都在她手中，一朝大权在握的感觉倒是十分微妙。
王宫到了。
焰女大步走入宫殿，在正殿中看到了老熟人。
头生牛角的男子手中提着一具完好的男尸，他正十分为难地摆弄着这具尸体，满脸的丧。
焰女：“角魔？你在这里干什么？”
男人提了提手中的尸体：“主人要我‘穿上’这个……怎么穿？像你一样吗？”
焰女仔细看了看尸体的面容，从这青白的遗容中依稀能看到男人曾经的好相貌。
她道：“对，他已经被做成魔傀了，你保存好身体，只用魂魄附入就行。这个男人还挺俊美的，你占了便宜。他是谁？人族中很有名的人吗？”
“你在说什么？！他连角都没有！丑死了！”角魔不可思议，随后嫌弃道，“好像是一个名叫‘溯’的人，和你的湄一样，族人很多，清理起来很麻烦。”
“你手上的——你是去送‘练实’吗？”
焰女皮笑肉不笑：“你要尝一尝吗？”
角魔丑拒：“我可不想和你一起去死。”
魔之间可没有什么同事情谊，而且焰女与角魔有的时候还不得不面对生死难题，他们之间是有惺惺相惜，但也就只为止了。
两人分道扬镳，焰女走到寝殿外，将装着果实的盒子放在大殿中，所幸玄魔不在，她放下盒子就跑了。
凡界确实是个好地方，又漂亮又有趣，难怪玄魔想尽了办法也要上来。
他现在应当很满意吧？毕竟连凤凰都是他的了。
—————
昆仑山巅。
缪宣褪去了上衣，就着冰面看自己的后背。
这幅建模的背部原本是单薄却流畅的，素白的肌理紧致且蕴藏着非凡的力量，然而现在在它的蝴蝶骨上却出现了两道丑陋的裂痕。
那种撕裂的疼痛仿佛仍然存在，像火焰一般灼烧着后背，绵密又刺骨。
灵魂上的损伤最终会反映在躯体上，缪宣甚至不敢变化为原型——失去了双翅的鸟，那想必是丑陋得不能直视吧？
系统心疼地小小声抽噎，缪宣披上了外袍：统儿，别哭了。
我已经认识到了我的疏忽，接下来我会让玄魔付出代价。
就在这时缪宣抬头望着远处，有人进入冰湖了。
系统立刻唧唧叽叽开始骂：【臭、臭傻逼！你还敢来！！……】
缪宣安抚了一下小系统，随后起身：“我的巢穴呢？”
不论是玄武霸霸给他搭的巢还是猰貐送他的巢，都不见了。
而且这一次他身下的梧桐木给了他一种奇怪的感觉……虽然温暖依旧，但是总有一种令人不舒服的气息。
玄在幽昭的身体内，同样影响了躯壳的外表。
幽昭原本就是好相貌，当了多年的君主培养出了一身的威严气势，如今他的额头上生出了黑色的晶石，眼眸中一片黑沉，多了恣意的邪气，也令人觉得捉摸不定——缪宣已经放弃去揣摩玄的想法了，魔的逻辑过于硬核，他感觉他不行。
“我的巢穴呢？”缪宣再问一次。
玄魔定定地看着缪宣，良久后他笑了：“老师不喜欢我送的巢吗？也是梧桐木的。”
“我还带来了练实……老师最喜欢这些了，对不对？”

第二百三十九章 朝阳白凤鸣三十三
大荒北方。
猰貐正在冰川上等待。
大荒北不是什么好去处，不仅气候古怪多变，而且地势平缓，河流充沛，空气异常潮湿，有些时候甚至到了黏腻的程度。
冰川在近海处，而在海洋边还有一望无际的大泽。
迄今为止没有人能说明白冥晶到底是什么，有人认为它是神祇死后的遗骸碎片，有人认为它是自然生长在冰川下的天地灵物，甚至连玄武与凤凰也不知道冥晶的来历。
虽然冰川地带寻找到冥晶的概率比其他地方大许多，但不论是对谁而言，寻找冥晶就是一个碰运气的过程。
猰貐现在很有些头秃。
他已经在冰川上游荡了许久，对本地海族威逼利诱，然而即使是这么多妖族也不可能在几个月里找到冥晶。
北海这边凤凰也来过数次，海族基本上都知道凤凰在寻找冥晶，他们固然也想襄助，但每一次都空手而回。
难道……就这么回去？
那怎么行！都答应小凤凰了！就这样回去也太没面子了。
猰貐自己跟自己生气，整个人气成一只大红红。
就在这时，冰面动了，一只有着冰蓝色长发的鲛人跃出水面。
鲛人一脸愧疚：“猰貐大人，我们一无所获。”
猰貐的原型趴在冰面上，他不善地俯视着小鲛人：“一无所获？”
鲛人：“……”
鲛人：“是的。”
顶着猰貐凶狠的气息，眼泪在鲛人的眼眶里打转，她弱小可怜又无助，但还是硬着头皮道：“我……我们……我们在海底找到了与魔界的通道封印。”
猰貐：“啊，我知道啊，那又怎么了？”
“封印动摇了。”鲛人闭上眼睛咬牙道，“魔息有泄露，我们一族已经暂时将泄露的魔息封锁，但是仍然有族人受伤……我们一族要排查这一片海域，接下来不能够帮猰貐大人寻找冥晶了。”
猰貐怔愣了片刻，但很快就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他关注的重点并不是冥晶，而是封印动摇。
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封印与神兽息息相关的，鲛人首领只知道封印关乎魔界，但她并不明白封印为什么会出现问题。
于是她眼睁睁看着赤红的巨兽化作红衣男人，伸手掐住她的脖子把她从海水中扯出来，那红衣如火似血，灼得人眼疼。
“你说什么？！封印动摇了？”猰貐的眼睛中一片杀意，“为什么要排查海域。”
鲛人脸上珍珠滚落：“大人饶命！螺族那边的封印也动荡了，我们要清扫海底的魔息，否则大乱将生……”
封印动摇了，而且不是一个。
这只能说明与它们息息相关的神兽受到了巨大的伤害。
鲛人又说了什么猰貐根本就没去听，他一松手就将鲛女扔入海中，转身消失在冰面上。
鲛女摸着自己的脖子，险死还生嘤嘤嘤。
—————
缪宣在苏醒后没有想过要怎么面对玄魔。
明明这是一个他亲手教大的孩子，
缪宣曾以为自己对他了若指掌，他见过小怪物的可怜与可怖，也见过魔族少年的坚持和奋斗，记忆中的那个孩子原本应该平安长大终老，
直到玄从魔界像是冤魂一般复生，折断了翅膀后他才明白——原来玄的欲望与诉求竟然这样强烈。
他不知道玄内心的诉求与欲望，也不明白玄追寻的目标和未来，他更不知道玄的恨意已经浓到了要折磨恩师的地步。
缪宣下意识忽略了玄魔曾落在他后颈上的吻，以他的经历与逻辑惯性，他根本想不到玄魔的行为原因除了恨，还有可能是受到爱意的驱使。
“凤凰以梧桐为栖，以练实为食，确实如此——”缪宣看着微微眯起眼的玄，语意一转，“但是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喜爱你赠送的梧桐与练实？”
“我只喜爱玄武的梧桐巢穴，幽昭的练实灵果。”
玄怔住了，他看起来十分迷惘，那副委屈又哀伤的样子，仿佛被折断翅膀后又被关起来的人是他。
他问道：“为什么呢？它们又没有区别，为什么不喜欢？”
“那就要问你了。”缪宣直接回道，“他们与我而言都是重要的人，但你不是——是你杀了幽昭？”
这是个答案肯定的回答，但缪宣还是想再听到一次确认。
“……幽昭？”玄虚浮的委屈消失了，他大步走进，俊美温润的面庞上一派冰冷，“可是老师，我吃掉了这个人族，我现在就是‘幽昭’。”
“所以我现在也是老师重要的人了，老师为什么还是不喜欢我的礼物呢？”
缪宣：……
#这个逻辑哪里有问题#
缪宣再问：“为什么折断我的双翅，因为恨我吗？是憎恨我维系着魔族与凡间的通道封印？还是憎恨我的不告而别？”
这也是缪宣想不明白的地方，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翻车翻定了，情况再好一些也是酷刑加身，没想过还能好吃好喝——所以玄魔到底想要什么？
玄微微笑起来，他的笑容温和，但是配合着那双漆黑的眼眸与额上的黑晶却又显得古怪阴柔：“我当然恨老师了，但是我为什么要折断老师的翅膀，当然是为了让老师永远留在我身边。”
缪宣叹息：“就因为我的不辞而别吗？你竟然恨到了这个地步，我——”
“我没有想过折断老师的翅膀的！”玄突然打断了缪宣的话，他微微皱了皱眉，看起来很苦恼，“我只是不想让老师离开，有翅膀的话老师会飞走的吧？这样我可追不上了。”
他的神情是那样认真，甚至有些虔诚：“老师，我爱你呀，我不能让你飞走。”
缪宣：？？？
你再说一遍，你爱谁？你什么我？谁爱我？
缪宣和系统都傻了，但是玄明显不知道他们的懵逼，他仍然在诉说自己的爱意。
从初见到别离，从窥视到渴望，玄掰扯得很明白，可要不是他那个语义神情与绿色小点，缪宣都要以为他在讲故事。
我【哔——】，你示爱就是折翅膀？？？走了这么多世界，（划掉）我什么场面没见过（划掉），这场面我还真没见过。
#我再也不要领略魔族的逻辑了#
迄今为止缪宣拒绝的求爱也不少了，更何况凤凰的建模又仙又美，他自己看着都赏心悦目，很能理解广大群众的喜爱之情。
但是极端到玄这样的情感表达是缪宣所不能理解的，他连爱情都不明白，更别提玄这种疯狂扭曲的爱意倾泻。
不得不说玄别致的示爱确实给缪宣留下了伤筋动骨的疼痛，他的爱意已经到了病态的程度，宁愿折断凤凰的双翼也不愿意让白凤离开。
他的行为丝毫不受道德伦理的束缚，完全只受到本能的驱使。这完全就是孩童式的喜爱，纯粹残忍又直接，和喜欢蜻蜓翅膀所以摘下翅膀玩耍没有什么区别。
缪宣甚至一度误以为玄其实憎恨他。
毕竟折断翅膀看起来太像是复仇，而不是示爱——不，玄爱的应该也不是他缪宣，而是永远华美端丽的白凤凰，是那个耐心温和的师长。
缪宣原本心态已经相对放平，但听了玄的示爱后反而愤怒，忍了又忍才没有立刻跳起来锤爆他的狗头。
他们之间的价值观完全不一样，没有什么交流的必要了，缪宣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装备栏，更换了复活甲。
系统：【秒……秒哥！】
缪宣：统儿不怕，很快就好。
玄已经近在咫尺，他痴迷地望着缪宣：“老师不喜欢‘幽昭’吗？那么我就换一个躯壳吧……那只猰貐如何？”
缪宣看着玄魔的双眼，岔开了话题：“魔界与凡间的通道，你打碎了几个？”
玄魔仍然在微笑：“只有幽国那个——只有岐山，老师和封印是息息相关的，我就打碎一个。”
缪宣已经懒得去思考他这话里有多少是威胁又有多少是邀功，他从来没有使用过复活甲，不确定复活甲会花费多少时间，但是继续僵持下去是没有必要的。
不能使用剑他就基本丧失战斗力，而猰貐……不论他折不折腾，红红看起来都是一副高危人群的样子。
玄在进入幽昭的躯体后能力更加莫测，而魔息的溢出会增幅他的力量，这种增幅只会随着时间变迁而增强。
猰貐不是玄魔的对手，他虽然强大，但是他的神识并不是长项，而且他很容易同样被魔息污染。
不能再迟疑了。
#犹豫就会败北，果决才能白给#
缪宣像玄伸出了手：“过来。”
这一刻他的装备栏已经做好了准备，这个世界他没有怎么打过野，但是耐不住活得时间长，靠着辅助小宝石竟然积攒了雄厚的资产。
除了重点装备复活甲外，其余的坑缪宣全部填了增加法伤的装备。
还有一件反伤刺甲……这玩意能按比例反弹一切伤害，而凤凰的血条其实还挺厚的……缪宣真没想到自己还有出装出成这狗样的一天。
玄看着凤凰朝他伸出的手，只觉得一切都像是在梦中一样。
他知道强硬地留下会让老师不会高兴，老师朝他伸手一定也不是因为原谅，但是……
玄将凤凰的手按在自己脸上，像小兽撒娇一般蹭了蹭，青年温润的面庞上满是满足的喜悦，单纯美好得像是所有少女的第一次怦然心动。
看着这样的玄，缪宣轻轻叹了口气：“……怎么会走到了这一步呢？”
话音落下，他反手按住了玄魔的咽喉。
庞大的灵息从缪宣身躯中涌出，在冰湖上奔腾着击起千万丈波澜，清净的力量在半空中化作利剑，径直朝着缪宣和玄魔而来。
缪宣的身躯内确实已经不存在能调动的灵力了，所有灵力都抗衡魔息，但是神兽的身躯原本就是由仙灵组成的，其中汹涌的灵力不计其数，大半的存在是为了维系生命。
但要是不管不顾起来，这些抗衡魔息维系生命的灵力还是很可观的。
换句话说，缪宣现在是在烧血条。
此举带来的副作用立竿见影，魔息不再受到遏制，它们的污染在外表上显现，猩红的纹路出现在缪宣的侧脸上，窒息般的无力与疼痛在他的胸腔中翻滚。
玄魔被掐住了咽喉，他怔怔抬头，直愣愣地望着他的老师。
银发青年微微垂眸，古怪的纹路将他的面孔切割开，那双宁静美丽的眼眸此时倒映出他的样子，但其中却不含丝毫的感情。
但此时白凤额间的图腾却格外夺目，即使不能再召唤出长剑，但它仍然闪耀着、流光溢彩。
鲜血不能让它污浊，图腾中的凤凰展开了双翅。
玄在恍惚间，听到了凤鸣声悠扬。

第二百四十章 朝阳白凤鸣三十四
倾天的灵力仿佛无数剑刃落下，每一斩都携带着逼人的锐意，磅礴的黑影从幽昭身上蔓延，潮水一般防御抵抗着神兽的灵力与剑意。
缪宣掐住玄魔喉咙的手原本就是虚招，在他的剑影落下那一刻立刻松开，直接将玄甩了出去。
不论是缪宣拧咽喉的手又或者天空与冰湖中崛起的剑意，玄什么都不在乎，他只看到了凤凰要将他推走。
“为什么！！！”玄的眼瞳黑沉一片，可怖的纹路出现在他的面庞上，此时他哪里还是那个小兽一般撒娇的青年，他俨然已经成了恶鬼邪魔，“老师！为什么？！”
缪宣可不会理会他的质问，他珍惜这拉开的距离，迅速后退的同时灵力不要命一般倾泻而出，重重剑影压迫而去，仿佛唤醒了冰湖中最原始的力量。
玄的胸口绽开鲜艳的血花——缪宣原本就在这里开了一个口子，这一次的攻击再添重创。
虽然玄是以灵魂的状态存活的，但是他仍然需要依附着肉身，幽昭的身躯正在逐渐成为他的，肉身上的伤害到底还是影响到了灵魂。
玄魔的状态看起来非常糟糕，但缪宣更甚。
澄澈宁静的冰湖终于被打破，灵力与魔息的碰撞让这里彻底面目全非，缪宣看着这一切，恍惚间觉得自己的记忆也破碎了。
玄仍然在追逐着他，但是这一次，缪宣不再躲避了。
缪宣抽取着凤凰身躯中的灵力，全部化作进攻的剑光，玄试图困住他，但他的魔息无一不被锐利的剑意斩裂撕破。
魔息的入侵让虚弱与溺水的痛苦越发明显，缪宣能看到自己的血条正以一个恐怖的速度下降，差不多了……差不多是时候了，让一切到此为止！
系统只敢小声呜嘤，他从来没有见过秒哥这样凶狠地搏命，这样冷静又疯狂，眼里计算的只有输出与伤害值。
被斩断的双翅到底是唤醒了缪宣内心深处的暴戾。
也许在生理状态上缪宣已经是强弩之末，但在精神上玄魔却已经彻底疯狂。
玄在手握冥晶的那一刻起寻找凤凰就成了他的执念。他眼睁睁看着凤凰无数次展翅离开，留下怎么都追不上的背影，于是玄付出了一切去留下他的白凤。
但即使折断了翅膀，但凤凰依旧要离开。
为什么你要走！为什么？？！
怎么样才能让你留下来？我到底要怎么做？！
铺天盖地的黑影盘旋着涌起，清净的灵息化作剑光炸开，在黑幕上留下无数创口。
同样庞大却南辕北辙的力量不断地争锋纠缠，它们到底是分出了胜负，但也彻底毁掉了昆仑山巅，将无尽的冰湖融了个透彻。
玄武的遗蜕被掩埋在无数落石冰雪中，而天灾一般的雪崩直落至昆仑山脚下的，融化后又化作洪水泥流，宛如不祥的预兆。
不知过了多久，所有的力量震荡全部消失，昆仑山顶重新归于死寂。
魔族魁首那奇怪的纹路消失了，除了那对正常人来说过于夸张的伤势，玄魔现在看上去又是一个俊美威严的君主。
浓稠腥甜的液体浸湿了玄魔黑色的衣袍，，他捂着胸口的创伤，一步一步走向远处的雪地。
在这片新雪上，折翼的白凤坠落于此，他银白的长发散乱地批下，鲜嫩的殷红洇湿了他的白袍。
那抹向来颜色浅淡的嘴唇终于变得艳丽无比了——它被染上了猩红色。
玄跪倒在凤凰身边，他痴迷地望着雪地上的青年，良久后低哑地笑出声来：“真美啊……这样，老师就不能飞走了吧？”
玄伸手搂住凤凰，紧紧地将他嵌入怀里：“老师一定很痛吧？所以不要再挣扎了，留在我身边就好，不论老师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的。”
缪宣咳嗽得厉害，他能感受到身躯内的力量随着血液的流逝而消失，于是他任由玄魔抱住自己，同时抬头瞅了瞅两人的红蓝条。
玄魔的红条见底了，但是他的蓝条还有好长一截，而他自己的蓝条已经濒临告罄，血条——见底了，很好。
10点血、9点血、8点……
“这一次真是太危险了，要让老师的魂魄也和我的在一起才行。”玄魔紧紧抱着缪宣，仍然在自言自语，“这样才能永远都不分离……”
5点、4点、3点——
“玄。”缪宣轻声笑了笑，“等我来取你性命。”
玄魔笑了：“好呀，如果这是老师想要的东西，我——”
玄魔的声音突然开始扭曲，最终戛然而止，可怖的纹路再一次爬上了他的面孔，他紧紧抱着怀里的青年，不可置信。
凤凰在他的怀里，失去了性命。
玄魔垂下头，紧紧盯着凤凰的面庞，他俯身在凤凰的肩窝中埋首，浑身不自觉地开始颤抖。
“老师？”
“老师……？”
“老师，你去哪里了？”
白凤当然不会再回答他只言片语，凤凰的额头上那图腾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目，紧接着耀眼的白光炸裂开来，白金色的火焰猛然从中跳跃而出——火焰从凤凰的图腾中诞生，而凤凰的图腾在此刻终于失去了所有的光辉。
这火焰是这样炽烈，几乎在顷刻间就将凤凰的尸骨焚化，它是真正的谢幕人，为灵力干涸的主人告别。
凤凰死去了。
—————
最后一位神兽陨落。
四海八荒广袤无垠，其间无数封印在此时同时震荡，它们失去了强大的管理人，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惶恐。
仍然在赶路中的猰貐坠落到了地面上。
他死死盯着不远处颓然的封印。
猰貐没有学过推衍，玄武也不会让他学习这个，他只有妖族天赋般的直觉，除此以外就是对小凤凰的格外在乎。
而此时，心脏在他的胸腔中像是被拧碎了一般地疼痛，要知道即使是在大荒北知道封印动荡时他也没有这般恐慌惧怕，但是这一次……这一次——
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
那是凤凰啊！那是天穹上高傲的神鸟，羽翼展开能媲美太阳，他这样强大，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陨落呢？
猰貐不相信，他也不会允许自己相信的，他驾驭着风雷一路往昆仑赶去。
然而越是靠近昆仑魔息就越是浓郁，那山脚下的荒芜与泥泞，根本看不出这里曾经是神兽居住的神山。
魔息在幽地上恣意，哭嚎在幽国上翻腾，猰貐看着这一幕内心却出奇地平静，他什么都感受不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上山。
不管上山有什么，他都要立刻上去。
—————
缪宣睁开了双眼。
死亡不是什么有趣的经历，但是每一次体验的濒死感受都能给他带来长久的体悟。
缪宣原本以为自己应当在昆仑山巅苏醒，又或者一睁眼就见到玄魔之类的场景，但他没想到这一次直接就跳到了奇怪的地方——一个本不应当出现在洪荒世界中的酒楼。
砖石搭建的墙壁，厚重沧桑的门板，木材简单雕刻的桌椅，窗外来来往往笑闹的人群，浅淡又好闻的茶香……
这里是，哪里？
【秒哥！】系统的声音从缪宣的肩膀上响起，他垂头，看到了一只毛皮顺滑的小狐狸。
缪宣伸手摸了摸小狐狸：“统儿……”
【秒哥！我们好像又到梦中啦！】系统很兴奋地立起身，扭着他的小脑袋左看看右看看，【这一次是刺客英雄李白对吧！】
缪宣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的白袍和银色的长发，愣了愣：“……似乎是的。”
这栋古老又充满活力的建筑物外竖着高高的旗帜，缪宣仿佛在那里见过这种旗，上面用浓墨书写“酒”与“茶”。
木头做的八扇大门向外大开，门内是布衣人忙忙碌碌，也有各色人坐在木桌边，手中拿着茶杯或者酒杯。
缪宣能听到他们的声音，能看到他们的动作与颜色鲜艳的衣着，但是他看不清他们的五官和面孔。
那上面仿佛蒙着雾气一般。
“客官您可算来了！”一个面目模糊的男人弓着身从酒楼中迎出，他穿着青色的布衣，肩膀上搭着汗巾，对着缪宣大声道，“您的兄长在二楼等您呐！”
他的声音有些浮夸，但那满满的市井气息缪宣并不讨厌。
于是缪宣跟着他走进了酒楼，一步步踏上了深红色的木楼梯。
酒楼的二楼也是一样热闹，有面目模糊的女子端着琵琶弹唱，妩媚歌声珠圆玉润，凝脂手腕玉润珠圆。
这酒楼不小，二楼的墙壁上整整开了八九扇窗户，缪宣一眼就看到了最当中的那一扇窗，那窗边坐着一个懒散的男人，他背对着他，一手支棱在窗棱上。
那身白红交杂的衣袍与栗色的短发，是缪宣再眼熟不过的样子。
似乎察觉到了等待的人到来，那男子转过身来，他的手仍旧搭在窗子上——这种半个身体向后转的扭曲姿势在他身上是那么理所当然，甚至还有几分风流快活。
男人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折来的草叶，笑得吊儿郎当：“你来了？过来坐。”
作者有话要说：
大白鸡：谢天谢地我终于出来了
大白鸡：来来来，小兄弟，我们来心理辅导

第二百四十一章 朝阳白凤鸣三十五
李白：来喝鸡汤
昆仑山在猰貐的眼前坍塌了。
堆积了千万年的冰雪和岩石滚落，冰湖内滴水不剩，漫山遍野都是一片惨白的色彩，狂暴的灵力与魔息仍然盘旋在这片山峦之上，短暂的休战并不能阻止它们之间的摩擦，昆仑山上的宁静被彻底破坏。
猰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山的，但是这山巅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太陌生了，没有禁制也没有冰湖，看不到玄武鲧君的遗蜕。
也没有他的巢穴和小凤凰。
这里只有一片坍塌的痕迹，以及萦绕在其中难以遮掩的、预示着不祥的血腥味道，以及跪坐在皑皑白雪中令猰貐无比眼熟的背影。
“幽昭？！”猰貐下意识叫出这个人族的名字，但是他下一刻就立刻指导自己认错了。
那个讨厌的人族不是这样的，这个“东西”不是幽昭，他甚至不是人，而是别的什么东西附着在这具身躯上。
黑袍男人身周缠绕着浓郁的魔息，血腥气味，和……小凤凰的气息。
“你是谁？”赤红的弯刀出现在猰貐手中，他居高临下看着那个被雪掩埋了半截身躯的男人。
“妖族猰貐。”黑袍人形背对着他说道，他的声音仍然是属于幽昭的，但是却异常呆板，仿佛只是想指认什么。
“看来幽昭是死了。”猰貐缓慢又既具有压迫力地抽出长刀，“不过不管你是什么，魔也好人也罢……立刻告诉我，凤君在哪里。”
灵力稀薄的空气中隐约还能感知到小凤凰的气息——和血腥味紧紧缠绕在一起。
黑衣男人转身了，他抬起头与猰貐对视。
猰貐讶异地皱了皱眉——那是一双没有眼白的黑色眼睛，死水一般毫无波动，而男人额头上多出了奇怪的黑色晶石，那晶石黯淡无光。
“你是猰貐。”
黑衣男子看着他，重复：“你就是猰貐。”
猰貐可没有耐心继续任由和东西僵下去了，属于他的妖力震慑先行，他的刀随后而至，赤红的刀锋直接就朝着这浑身血污的东西劈下：“我问你凤君在哪儿！”
然而出乎猰貐的意料，这个看起来实力不俗、魔息雄厚的东西竟然没有丝毫反抗，他任由猰貐的刀锋穿透胸膛。
更令猰貐始料未及的是，幽昭这幅身体的胸口已经被开了一个洞——是剑伤。
辨认出伤口的那一刻，猰貐浑身冰凉。
无数问题涌出脑海，最后卡在他的喉咙中。
而黑衣男人明明被穿透，却是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他仰起头，认真地看着猰貐赤红的眼眸。
“老师还是走了……我留不住老师，折断翅膀也不行，我要换一个方法。”玄魔仔仔细细看着猰貐，神色间不掩失望，“假如吃掉——不，你也不行，吃掉你也没用。”
猰貐本能地觉得不妙，但是他不敢信：“什么折断翅膀……你在说什么？”
玄魔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胸口的刀锋：“这幅身躯我还要用，不能毁掉。”
于是紧接着暴戾的魔息涌出，如无数蟒蛇向猰貐绞杀而去，猰貐不得不抽刀斩断魔息，被逼退了数十步。
但这种程度的攻击当然无法阻止猰貐，他的刀与攻击狂风骤雨一般紧接着落下，虽然不知道幽昭的身体到底遭遇了什么，但他打定主意先把这“东西”弄死。
魔息确实也在腐蚀着猰貐的力量，但是他的妖息刚烈凶横，即使在泥淖一般的魔息中也闯出了一条道路，两股力量再次在山巅碰撞，让原本就几乎毁了个干净的山顶坍塌得更厉害。
坍塌的冰川雪层露出低下冻在冰中的玄武遗蜕，巨大的乌黑龟壳沉默无言，它仍然在释放着属于神兽的威压，然而山顶上无人会因此敬畏。
力量的冲击已经波及了鲧君遗蜕，但是小凤凰并没有如猰貐的想象中那样蹦出来阻止，他感觉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迫，胸口也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掏出来，只留下空荡荡的大洞。
不可能的……怎么可能呢？
那是凤凰啊……
也就在这时，玄武遗蜕边闪过了柔和美丽的白光，迅速吸引了猰貐的注意力。
那是比最美的玉石都要温润耀眼的东西，它洁白的表面上覆着一层淡淡银光，而这银光中又仿佛有淡金的丝线在流淌。
它太美了，看到它只能让人想到小凤凰。
玄魔同样看到了它们，他立刻落下，将这玉石一般的东西紧紧收在怀里。
“那是……什么？”猰貐扯了扯嘴角。
玄魔垂首吻着那温润耀眼的玉石：“这是什么？”
“当然是凤凰骨——是老师的双翼啊。”
—————
缪宣迟疑了片刻，到底还是在男人对面坐下了。
直到坐下去后他才发现身前的桌子上摆放着许多大大小小的碗碟，有的精致可爱，有的粗糙野趣，碗碟里放着许多他从来没有见过的食物，有各色糕点，也有下酒的小菜。
“吃吧，我就不请你喝酒了。”男人翘了翘嘴角，他叼着口中翠绿翠绿的草根也动了动，“喝不醉的人可是没有办法好好品酒的。”
这话说罢他自己倒是先笑了：“虽然听起来像是我吝啬的理由，但是就是这么一回事——好了，你有什么问题想问的吗？”
缪宣没有立刻回答，他安静地把身前一个白瓷小碟子中的食物吃掉——它看起来非常可爱，由糖浆与奶酪浇在赤红色的小果子上，酸甜可口。
李白也不催，懒散地靠在窗户边，拿出酒葫芦给自己灌酒。
这张不大的小桌子上摆满了小食，虽然缪宣从未了解过英雄池背后的盛世唐朝，但是他也能看出这些小食来自天南海北，有海产也有山货，其中大概有极贵的宫廷甜点，也有茶楼外街边随处可见，极贱的粗糙零嘴。
它们简直就像是这个时代的缩影。
良久后，缪宣抬起头看着对面的男人，他此时双目含笑远眺窗外，神色散漫游离。
缪宣终于问了：“我想问，什么是‘剑心通明’？”
李白听到这个问题后又是轻笑，他收起酒葫芦：“……你果然会这么问。”
这男人腰间悬挂着缪宣无比眼熟的长剑，他在缪宣的视线中伸手摸了摸剑柄：“你是不是很疑惑？毕竟我的要求是剑心通明，玄之又玄的东西，比不上赵将军与百里将军他们清晰的要求，更比不上荆轲的简练口诀。”
确实是这样，“剑心通明”乍一看像是剑法的境界，但是缪宣从来没有接触过剑法，什么是通明？他只能猜测着摸索。
缪宣下意识回忆他百年来的经历。
从破壳开始他就一直在练习长剑，但是这根本算不上【剑心通明】。而在血条烧尽前与玄魔的那一战中，他倒是摸到了些许登堂入室的边。
“很难对吧？”李白垂眸看着桌面，随手捡起一颗豆子扔进嘴里，“这个要求——我原本就没认为你能够做到。”
缪宣：“咦？”
“剑心啊……这可不仅仅是剑法了。”李白伸手比出剑指，直指缪宣腰间的长剑道，“这是你白银段位中的第一个世界，虽然我只能看到结果，但我猜测你应当是受了一番磨砺，白银与青铜是不一样的，接下来的世界也是如此。”
“在区区这个世界里，你是做不到剑心通明的，至于‘剑心通明’的答案，你可以在走完所有属于我的世界后告诉我。”
感情这还是一个长期要求……
如此随性的回答让缪宣不知道怎么接，他只能犹豫着问道：“那么……‘剑心通明’对您来说是什么呢？”
“对我而言？”李白又灌了口酒，笑得像是在哄骗无知幼童，“这可是可意会不可言传之秘，不过既然你问了，我又没能请你喝酒——那就与你讲一个故事吧。”
“虽然不知道你对我们的‘大唐’了解多少，但是就这样姑且听一听吧，你继续吃。”
“从前有一个天才，他没有魔种也没有机关的传承，魔道与他无关，他手中只有他的剑，但他成了大唐中的强者第一人。”李白用一种非常俗套的开头开始了，“那个时候的他，认为自己无所不能，天地上下任由纵横，山河里外忘情来去，他的诗……呵呵，‘欲上九天揽明月’。”
两人都心知肚明李白在说谁的故事，缪宣看着身前大大小小的碟子，十分听话地一盏一盏品尝。
系统其实听不大懂他们的对话，但是气氛出奇得严肃，于是他苟在秒哥肩头，乖乖啃樱桃。
“天才其实诞生在在云中漠地，他的家乡在大唐的铁骑经过后成为了这个帝国的一部分。”李白喝了一口酒，“一个国家的兴亡——曾经的公主也只能被当成奴隶贩卖，她会选择自我了断也不难理解吧？”
缪宣愣了愣，这一刻他想到了许多曾经的经历，以前两个世界的记忆为主要回顾点。
李白仍然在继续：“……于是这个吟诵‘欲上九天揽明月’天才很愤慨，他重新回到了长安城，要找君王寻一个理由、讨一个说法，他靠着剑硬生生闯入了长安城，闯入了皇宫，见到了高高在上的女皇，然后么——你猜？”
缪宣：“……”
#原来您老还干过这样的事情#
#可以的，很刺激#
缪宣到底还是老实回答了：“我猜不到。”
其实他觉得这个天才十有八九得陨落，但是李白人还好好地坐在他的对面，这其中大概有许多不为人知的机密，这么一想竟然有些激动。
“你猜不到吗？”李白看起来很失望地摇了摇头。
缪宣解释：“其实我——”
然而在下一刻，李白喜笑颜开地打断了缪宣急切的回答：“啊哈，我不告诉你。”
很明显他之前的失望就是装的。缪宣拿着调羹的手，微微颤抖：“……”
剑仙皮了一下很开心，又捡起一颗炒豆子，继续自己的感慨：“前尘往事没什么好说的，总之他孤独地崛起，又只身离开，愤慨归来，最后自我放逐。”
“天下兴亡，哪里是一个人的事情，又哪里是有理由的呢？”李白喃喃自语，“你不断地往前走，就会看到越来越多出乎意料的事情，也会失去数之不尽的珍贵宝物，但是你不能停下来。”
缪宣：“所以这就是您的‘通明’吗？”
从骄傲的巅峰坠落后的经历，终于得出结论的通透。
“并不是。”出乎缪宣意料的，李白否认了。
他看着窗外，从这里隐约能眺望道远处的皇宫，韩擒虎曾经带着缪宣见过一次，而这一次剑仙又让他看到了这座宫殿的另一面。
“我的‘通明’啊——没有办法和你说明白，这就像是我无法和你形容醉酒的美妙。”李白笑道，“你要怎么和不能喝醉的人形容仙境呢？他们只会以为那是意识模糊、理智丧失。”
“所以我只好和你说一说我的经历了。”
缪宣低头吃糕，表示虚心受教。
李白看着缪宣：“强大无匹的力量和灵魂，无牵无挂的前行与别离，未知又无尽的过去同未来，缪宣啊，你的处境远比我的波澜壮阔。”
“你不知道你会遇到什么，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想，‘剑心通明’大概是你需要的东西。”
李白举起他的葫芦酒杯，对着空中虚虚一敬。
“我的剑与我的诗，我的剑心和我的归处。”
“剑心通明……我只希望我的故事能帮到你些许。”
说罢，李白一口饮尽葫芦中的酒液，拍着窗棱笑出声来。
桌子上的杯盏碗碟在逐渐变淡，缪宣猛得抬起头，此时他眼前的一切都再虚化，像是水墨画上泼了水，这是缪宣再熟悉不过的场面了。
唯有李白含笑坐在他的对面，清晰依旧。
缪宣有些不舍：“时间到了吗？”
他听了李白一席话仍然是似懂非懂，但是难得地放松了不少。
“已经不错了，时间变得更长了。”李白笑着提起空酒壶，遗憾地晃了晃手中的葫芦，“去吧……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有话要说：
李白的故事全部来自王者里的二次故事创造……你们可以看出这完全瞎扯淡
以及英雄是不知道过程的，他们只能看到每个世界的结局，所以中间的刺激♂场面放心吧。
———
李白白：好嘞！投喂完毕、鸡汤灌完！大功告成！下一棒——
守约打包好了他的饭盒，花木兰举起双手：明白！我——来——辽——

第二百四十二章 朝阳白凤鸣完
挽歌送别
复活甲在游戏中的学名是“贤者的庇护”，其真正的效果是能够使装配的英雄复活，而且为了保证游戏的速度以及平衡性，它只能够生效两次。
只要装配上有效果的复活甲，英雄会在被击杀后的三秒内复活，但他们的血条与蓝条并不是全满的。
游戏的设定在小世界里会被削弱或者增幅，这个缪宣是知道的，不过这一回是他第一次适用复活甲，不得不说体验奇妙。
“死”去的感觉就和睡了一觉一般，而且还包含做梦进入教学辅导的部分，而这一次睡眠的时间也有些长，假如缪宣能在外界放一个计时器，他会发现自己足足“睡”了三天。
游戏中的三秒被延长为三日，复活地点仍然是死亡点，当然作为弥补，缪宣是满血满蓝、以全盛状态复活的。
此时缪宣还没有看穿复活甲这一更改机制的险恶用意，他只觉得这改变还挺贴心。
复活甲没有改变复活地点，缪宣醒来后仍然在昆仑山顶，然而这一次的昆仑山彻底让缪宣认不出来。
巍峨险峻的山峰上遍地是滚落的碎石与冰块，肮脏的积雪沉积在每个沟壑缝隙中，浓郁的血腥气息充斥着缪宣的鼻腔，这股味道是这样浓稠，一瞬间甚至让缪宣产生了浸泡在血海中的错觉。
但这并不是错觉。
缪宣望着不远处颓然俯在冰面上的赤红色庞让大物，他的血液流尽，已经走到了性命的尽头。
从成年大妖身躯中流淌出的血液多得超出他的想象，这确实是能够染红小半个昆仑山顶的，再加上无处不在的魔息，整座昆仑山仿佛变成了鬼蜮。
神兽的命盘和通道封印紧紧联系在一起，即使缪宣是复活再来，他也仍然能感应到遍布四海八荒的封印——因为他曾死过一次，这些封印如今无一不是摇摇欲坠，靠近昆仑山的封印则足足碎了七八处。
魔息肆无忌惮地倒灌，灵息澎湃汹涌地流淌，天灾大难接连爆发，幽地与弱水无一幸免。
【怎、怎么会？！一次复活到底需要多久？怎么会流这样多的血？】系统已经彻底慌了，他刚喝下李白大大灌的鸡汤，乍然看到这样的惨状被落差弄懵了，【昆仑山怎么会变成这样……秒哥救救他！】
远处那巨兽仍旧耀目，那恍若火炎的颜色依旧灼眼，但正如碾碎的花瓣更加鲜艳，鲜血点缀在猰貐流金璀璨的皮毛上，像一个最恶劣的玩笑。
巨兽的背上站着一个黑衣的男人，他上半身已经赤裸，但露出的也不是肌肤，而是森森白骨——缪宣依稀能透过血肉见到他的肋骨与脊椎，森白的骨骼上依附着半透明的黑色晶石，勉强支撑着宿主的生命。
男人垂着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转过身来，他闭着一只眼，另一只眼眸中仍然是漆黑一片，但他的面庞被从中劈开，露出可怖的骨骼。
玄魔额间的黑晶也被劈碎了一颗。
“老师……”他先是微微眯起右眼，随后露出笑容，“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
—————
猰貐输了。
他这一生浴血奋斗过无数次，第一次输给了玄武鲧君，从此多了一个烦人无比的老师；第二次输给了小凤凰，于是他紧接着就成了个陪练，并且上赶着输多赢少。
在妖族的观念中，败者成为胜者的食物是很正常的事情，而猰貐在诞生不久后就做好了不得好死的准备。
但是他没有想到小凤凰会走在他的前面——被折断翅膀，最后焚于笼中。
那只占有了幽昭皮囊的魔物亲吻着凤凰骨，他信誓旦旦地诉说着凤凰的华美尊贵，那痴迷的模样可怜又可笑。
难道只有你见过小凤凰展翅的模样吗？难道只有你一人目送过凤凰的远去吗？
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人不是仰望着宣凤的。
白凤生来就不属于任何人，痴念只会让人发疯，这只魔物很显然已经疯狂了，不仅如此，猰貐知道自己也疯了。
他劈开了魔物的面庞，掏空了他的胸腔脏器，但是这该死的东西就是不死，他靠着无处不在的魔息和古怪的黑晶苟延残喘，甚至还能继续战斗。
两天两夜过去了，猰貐与这只魔物在昆仑山顶撕咬搏杀，但当魔息入侵他的身躯时，败局就已经被定下。
猰貐在仇恨与愤怒中，竟然产生了些许隐晦的认命。
鲧君陨落，凤凰折翼，弱水有孔雀保护，除了仇恨，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可以坚持、可以寄托的。
可偏偏就在这时，魔物的动作僵住了，他的眼眸原本是一片纯黑不见眼白的，但是此时他的左眼却变得清澈，猰貐在其中见到了那个讨厌人族的影子。
这可太荒谬了……幽昭竟然没有死，但是他偏偏在个时候出现了，他没有阻止小凤凰被折翼，更没有遏制宣君的陨落——现在出现又有什么用？
大概幽昭自己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现在只是一心求死而已。
猰貐当然满足他，他的血液还没有流干，他还能勉强支撑。
于是又过了一天一夜，两人都是强弩之末，猰貐只觉得浑身上下冷得刺骨，血管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剩下。
但是那只怪物仍然没有死，幽昭和猰貐都知道他在等待着什么，但他所等待的根本就是不可能实现的奢望。
猰貐甚至开始怀疑他到底会不会死去——要是没有见到凤凰，他是不是会永远这样鬼魂一般活着，或者彻底毁掉这个世界？
“老师会回来的……”这个怪物这样重复，“他是凤凰啊。”
他压制住了幽昭，魔息在半空中重新凝聚，猰貐知道是时候了。
最后一点灵息被凝聚起来，即使是败者，比起被这样的怪物吃掉猰貐也宁愿自焚。
而火光就在这时燃起，庞大到恐怖的灵息徒然间在昆仑山顶炸开，猰貐愕然地睁开双眼，在半空中看到了白金色的烈焰，像太阳一样，让血液干涸的他再一次感觉到了温暖。
烈焰在空中盘旋成凤凰展翅的图腾，这火光愈来愈烈，几乎要夺走太阳的辉光，隐约有凤鸣盘旋在雪峰中，叫人听不真切。
玄魔背对着火光，低低笑出声来。
火光熄灭，金色的灰烬像是星辰的碎屑，白衣银发的男人从灰烬中重生，他额间的凤凰图腾更加华美，恍若也同样经历过了一次新生。
他的长剑从图腾中浮现，最终凝聚在他的手中。
没有人能折断凤凰的翅膀，也没有人能妄图囚禁这骄傲的神灵。
—————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玄魔仍然在笑，他黑沉的右眼倒映出凤凰的白影，“你是来找我的吗？”
缪宣才不管他又脑补了什么，他在瞬息之间抵达玄魔身边，单手扯着他的脖子将他抛开，紧接着清净的灵力组成厚重的禁制，将玄魔牢牢困住。
“……猰貐。”缪宣抿了抿唇，落在巨兽的兽首边轻轻抚摸他的鬃毛，“我没能早些醒来。”
要是你能迟一两天和玄魔碰上就好了……是我预估错了时间。
猰貐的血条已经见了底，状态栏里还挂着巨大的【魔息入体】，缪宣试图将灵息往他身躯内输送，但这根本毫无作用，猰貐千疮百孔的身躯禁不住任何能量的争斗，这只会加剧他的痛苦。
“小凤凰。”巨兽睁开双眼，那双赤金色的眼眸仍旧像是岩浆喷涌，也许还因为倒映出了自己的血液，瑰丽浓艳得惊人。
张扬得能夺走世间一切色彩。
猰貐慢慢从冰面上起身，他看起来桀骜凶戾一如往昔，仿佛根本就没有受过任何创伤，他低头俯视着身前的青年，清楚地从他的银眸中看到了浓重的悲伤。
鲧君陨落是天地规则，而他的死……小凤凰也许会以为是自己之故。
“你答应不答应？”猰貐的声音低沉沉的，不着头尾地询问。
缪宣一愣：“什么？”
“虽然巢穴毁掉了。”猰貐竟然笑了，“但是看你这样，我还是想睡你。”
那浴火重生的姿态，愤怒又悲伤的样子，一如既往的骄傲出尘……真是招人喜爱啊。
缪宣觉得自己现在应该笑一笑，但是他怎么都笑不出来。
“今年春天，我还没来得及……问你这个问题。”猰貐轻轻说道，“你们鸟族都喜欢唱歌，我是不是因为这个老被你拒绝？”
缪宣终于让自己笑出来了，他用力扯了扯嘴角：“不是。”
“噢，那孔雀也没什么好骄傲的，他声音还特别难题。”猰貐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风一样在冰面上打转、消失，“我想听你的……就当是睡过了……怎么样？”
缪宣没有回答猰貐，他只是轻轻跃起，巨大的银白色羽翼猛地舒展开，淡金色的流光隐藏在层层叠叠的羽毛下，羽翅击打在空中微微震颤，恍若融银铸就的海洋掀起波浪。
白凤显出了他的原型，他腾空而起，华美的双翅在舒展间几乎要遮天蔽日，翎羽与尾羽优雅地扫开，阳光透过尾羽间的缝隙落在猰貐金红的身躯上。
凤凰盘旋着飞翔在昆仑山巅上，他压低了高度，像是在为了猰貐驻足。
所有凤凰生来都会鸣唱，鸣声中自有韵律，他们的歌声是天底下最美的声音，缪宣不会唱歌也从未学过，于是他把一切交给了这一副建模的本能。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雍雍喈喈。
幽昭又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一片无尽的黑暗中，它是这样醒目又这样响亮。
它甚至穿透了玄魔的屏障——不，玄魔根本就没有为此设立屏障。
也许是因为玄魔等到了他想要的，也或者是他终于疲惫了，就灵魂而言，幽昭重新从这庞然大物的手中抢回了他的左眼，他迫不及待睁开眼睛，看到了天空中盘旋的白凤。
这一刻，幽昭像是回到了九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凤凰时的自己：没有多年的陪伴也没有共同修习衍生之术的经历，更不存在玄武陨落献练实与祭祀的分歧，有的只是初见那一刻能令神魂震颤的震撼。
玄魔折不断凤凰的翅膀，他将永远这样自由地翱翔在天际。
就像幼小的幽昭透过深宫牢笼时，抬头所仰望所期冀的那片天空。
凤凰的鸣声抑扬顿挫，幽昭是第一次知道即使是挽歌也能如此宁静又优美。
他很认真地听着——猰貐应当不介意，毕竟他们都缺一曲送别。
不知过了多久，凤凰的长鸣声消失了，银白的巨鸟也重新化作白袍青年，寒风从冰面上刮过，将他的银色长发打乱。
赤红色的巨兽消失在风中，冰面上只留下两柄血色弯刀。
缪宣垂首看着它们，仿佛又回到了百年前，他用长剑架住弯刀的时候——那赤色倒影在长剑上，美得叫人动容。
【秒哥……】系统的声音轻轻响起，【目标二……目标二换了，现在的目标二是孔雀。】
缪宣：……
系统有些难受，又有些害怕：【秒……秒哥？】
缪宣终于对他道：我知道了，不过这些和我们没有关系了，不是吗？
说罢缪宣转身望着禁制的方向，身躯残破的魔族跪坐在冰面上，他抬起头，被劈裂的面庞上是截然相反的双眼。
但这双眼中的情绪却异常相似。
玄魔经历了与缪宣的两次战斗，其后又迎来了猰貐与幽昭的死斗，即使有魔息的补给，他的身躯与灵魂也早已残破不堪，别说只挂着一条线的血条，蓝条都只剩下短短一小截。
而缪宣此时是满血满蓝。
这根本没有战斗的必要了。
缪宣举起剑，凝视着这跪坐男人的双眼，他分不清此时这具身躯中的到底是谁，但是男人额上那已经碎了一块的黑晶仍旧神秘夺目，光华流转。
“昭，我很抱歉。”缪宣举起长剑，很认真地解释，“我也要走了。”
男人却弯了弯嘴角问道：“凤君……在你眼中我当真与其他人族一模一样么？”
缪宣以为自己的手会发抖，但是没有，他的手稳得像是铁铸：“怎么会呢？你是昭，你是他们的王，你是我最早见到的人族，你是与我一同学习推衍之术的师兄弟。”
男人嘴角含笑，他的左眼闭上了，只剩下黑沉的右眸。
“真好啊……”男人这一回说道，“死在你的手里，我就再也不用担忧弄丢你了。”
他的眼里包含着太复杂的欲望和情绪，缪宣看不懂，也不打算去解读，银白的剑光吞吐，锐利的灵息随之而来，斩断了、劈裂了昆仑山外遮天蔽日的魔息。
失去了首级的身躯仍然保持着身前的姿势，滚落的头颅停在缪宣的脚下，缪宣蹲下去，伸手将他圆睁的右眼合上了。
森白的骨骼逐渐变化，黑色的晶石像是从脊髓中涌出，顷刻间将尸体变为黑晶的雕塑，缪宣伸手轻轻触碰，不论是头颅还是身躯都在接触到他的指尖后化作齑粉。
系统：【秒哥，任务完成了……我们回去吗？】
缪宣摇了摇头，飞到高空，在这里他能透过云层看到无数江河湖海，无边无际的山峦草原。
封印破碎的事情还没有结束，他是不称职的守护者，如今连补救的方法都只能寻最劣等的那一种——缪宣没有办法把封印弥补成天神离开时的样子，他只能做一道浅一些的。
魔息会缓慢地渗透，而灵息也会悠闲地下降，等到这新封印破碎的那一日，两界的神灵想必早已熟悉了两股力量，它们也不会似如今这般掀起天灾波澜了。
“差不多了。”缪宣说，“我们走吧。”
昆仑山顶的云层在这一刻退散无踪，巨大的白凤在空中展翅，白金的火焰从他的羽翼上跳跃而起，最终遍布了他的整个身躯。
凤凰在这一刻化作了火焰的神鸟，银金交错的光辉以昆仑山为轴心洒遍了四海八荒。
这一次没有玄武的灵雨和祝福，但却有凤凰的光幕与守护。
作者有话要说：
某红姓男子（恰剧组便当）：其实我那个遗愿啊，是想听叫♂【哔——】声，你看这个鸟叫我毕竟也听不懂。
场务：你杀青了赶紧拿红包走人，搪瓷杯组欢迎你，去得迟了你第一排就没了……哦，你已经迟了。
黑某和幽某已经拿到了前排板凳，此时正坐在板凳上吃便当。

第二百四十三章 现实世界五
缪宣，二十三岁生日快乐
缪宣再次从营养槽里爬出来，在他看到周围机械化的布置时，只觉得恍若隔世。
原来我家是这样子的吗……对啊，这才是我的家。
缪宣揉了揉发涨的脑袋，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从营养槽里捞出一只湿淋淋的小狐狸。
橘红色的抹布丧丧地挂在他手上，缪宣把这小东西领起来，果然看到他正大颗大颗流眼泪。
【秒哥……秒哥……】系统抽了抽鼻子，【怎么能这样？这样不对啊……】
“白银局怎么可能和青铜仍旧相似呢？”缪宣叹了一口气：“统儿啊，这一次……倒不如说这样才是正常的。”
【可是、可是所有人都死了。】小狐狸回想了一下缪宣被折翅的痛苦，蜷缩成一团，【我不知道会这样难，现在才白银。】
缪宣摸了摸小狐狸的头，把他和自己都清洗了一次，然后用软布温柔地给狐狸擦干。
把毛乎乎的小狐狸放在肩膀上后，缪宣伸出手，一柄纯白镶赤的长剑出现在他手中，柔和的光芒浅淡地流转，仿佛它也是活物，也在呼吸。
这一次的馈赠是凤凰长剑。
也许李白的【剑心通明】不单单是指小世界里的经历，它包括缪宣所有的完整人生。
—————
缪宣这一次在地表停留的时间很长，他足足待了两年。
这一具身躯的生理年龄不过才二十三岁，但他的内心与阅历却达到了上百年。
也许是因为在虚拟的小世界中滞留的时间太长了，回家两年的缪宣竟然也不觉得枯燥，他练习着自己所得到的所有武器，长枪、枪械、利刃和长剑。
在走过了许多世界后，他的身体如今已经不再是负担，力量与抗性都在翻倍增长，最喜人的大概是缪宣的身高终于突破了两米，抵达了末世男性标准身高区间，虽说人家都是十五六岁就两米一两米二的，而缪宣二十三岁才抵达标准……
深夜，巨大的厨房中，缪宣站在中岛前，就这昏暗的灯光给面前的小蛋糕插上蜡烛。
他在几日前下海时运气不错，捞到了一头搁浅的哺乳期变异鲸兽，鲸兽身上不仅有厚重的脂肪，而且还有体积惊人的高脂奶。
脂肪能用作储能燃料，而高脂奶虽然味道腥臭，但怎么说也是很难得的好东西，全部都被缪宣拿来做成奶制品。
他面前这个没有蛋也没有面粉的替代小蛋糕就是这么来的。
“那么就祝我生日快乐。”缪宣点燃了勉强插在软趴趴奶糕上的小蜡烛。
系统小狐狸蹲在奶糕边，兴奋地甩着尾巴：【秒哥生日快乐！！！】
二十三支小蜡烛的火光只能勉强照亮小狐狸，但是橘黄色的暖光却能将蓬松的毛绒绒染得更加鲜明，缪宣笑了笑，将蜡烛吹熄，将小奶糕和系统一人一半分了。
嗯……齁甜，腥臭，黏腻……很难吃……
但是——这东西好歹是生日蛋糕，就祝我生日快乐吧。
缪宣的口味早就被各个世界养刁了，回来的这两年也算清心寡欲，逐渐地捡回了一些老习惯。
小狐狸也不挑食，埋头吃东西吃得很认真。
等两人把奶糕吃完，缪宣找出接驳器准备开一局，身体康复后他的手速得到了指数暴涨，再加上两年来每天两把，如今已经成为大佬中的大佬，刺客用得贼溜。
段位也不用说，当然是进入第一梯队，傲视一众杂鱼。
系统凑过来：“秒哥给我刺客位嘛，我不打辅助辽！”
缪宣很大度地让位了：“你随便选，我带你赢。”
然而这充满狂气的一局终究是没能开始，因为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缪宣当即扔下了手中的接驳器，精神力场一瞬间展开，要知道他的家，也就是爸妈留下的飞船可是藏在很隐蔽的地方，只有家里的长辈们知道，而长辈们过来从不按门铃。
门口原本连门铃都是没有的，是缪宣在很小的时候妈妈为了哄他装上去的，而且门铃就藏在妈妈亲手培育的异植下——那些异植可不是什么观赏植物。
系统吓得毛都要炸了，他嗖得窜上秒哥的肩膀：【秒哥！要二技能晕他吗！】
缪宣摸了摸系统，微微皱起眉：“……小女孩？”
缪宣走到大门边打开了监视：“你是谁？”
女孩子天真娇嫩的声音软软地传入：“缪大人您好，冒昧拜访打扰了，我是代母亲大人来找你道贺的——生日快乐哟（比心）~”
—————
这是一个白白的女孩子，这是缪宣看到小女孩的第一反应。
她很矮，直到缪宣的大腿根，扎着长至地面的双马尾，穿着怎么都不应该在地表出现的粉红蓬蓬裙。
女孩无论是眼睛、头发亦或是眉毛全都是白色的，而且这不是干净的纯色，而是各种白色混杂在一起，从象牙白、纯白、银白、灰白到米白……它们耀眼又无序地渐变，生长在小姑娘的长发上。
仿佛白色在她身上活了过来，闪闪发光。
缪宣：“……你不是人类吧？”
女孩甜甜地笑了，鞠了一躬，双马尾甩到地上，让缪宣想起百里镜，她道：“初次见面缪大人，我是殷轮回，是母亲大人的系统！很高兴认识你！”
“系统？”缪宣一愣，下意识看向肩膀上。
小狐狸此时已经在兴奋地摇尾巴了：【小、小姐姐！】
“啊呀呀，是小长生吗？”殷轮回起身，笑眯眯，“好久不见。”
缪宣伸手按住了小系统，随口玩笑道：“那么你今天代那位前来，是为了什么呢？给我庆祝生日？”
“是的！”没想到女孩子一口应了，她笨拙又可爱地翻着自己的蓬蓬裙，试图找到一个口袋，“缪大人是外祖母大人的亲儿子，母亲大人可是很关心您的，所以如果您不介意，我也可以称呼您为小舅舅。”
“妈妈让我带来了生日礼物，您一定会喜欢的！”
“找到了！是这个！”女孩不知从哪儿掏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瓶子里装着颜色浅淡的蓝紫色烟雾，瓶底还堆着薄薄一层同色的沙，其中还有淡淡的金光在闪烁，美丽极了。
“给您！”殷轮回踮起脚，双手捧着小瓶子递给缪宣。
缪宣拿过瓶子：“……这是什么？”
“它叫3464幻变时空，五金星级别饰品，超——级难得的，就连妈妈都只做出了一个哦！”小姑娘可骄傲了，她挺起小胸膛，“是可以存储在您的精神域中，然后带入虚拟小世界的道具，虽然只有一次性，但是效果很好哦。”
“虚拟世界的道具？”缪宣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东西，不过一想到殷轮回是谁的系统，他也就不奇怪了，“那么它能做什么”
“这个东西可以直接销毁整个世界！缪大人的任务不是要刺杀目标吗？如果实在做不到就整个世界抹除掉啦，是不是很方便？（比心）”殷轮回还不忘扔一个wink。
缪宣：“……”
这么凶残的吗……所以这其实是掀桌子赢得游戏的流氓套路对不对？
“那……谢谢了。”缪宣礼貌地道谢。
小姑娘大概也看出了缪宣的情绪，她笑道：“既然给了您那么它的威力也是由您控制，只要精神力抵达一定的层次，在虚拟世界里什么都可以杀死——什么都可以，连母亲大人的精神力分身也行。毕竟武器这种东西，连自己都不能伤害又要怎么杀死敌人呢。”
缪宣啼笑皆非：“那怎么会在今天给我？特地挑了我的二十三岁生日？”
殷轮回这一回不笑了，她歪了歪头：“因为缪大人成功通过了白银的第一关不是吗？如果连这个也过不去，我就不会来见您了。”
“也恭喜您，终于进入了我们的世界。”
“在我们这里，进入白银阶段的您才算是成年。”
—————
缪宣的二十三岁生日在收礼中度过，第二天他一大早就爬入了营养槽。
毕竟在家里待了两年，也是时候开始新的征程了。
缪宣打开那个玻璃瓶，将紫色的星沙倒入掌心，这些纷纷扬扬的梦幻小沙子瞬间融入了他的身躯中，仿佛根本就从未存在过。
与此同时，缪宣精神域的小角落里也出现了异变，朦胧的蓝紫色薄雾幽幽地浮现，闪烁着淡淡的金光。
根本看不出这东西有着毁灭一个世界的能力啊……缪宣用精神触手戳了戳，只觉得它们的触感就和上好的丝绸一般冰冰凉凉。
虽然知道伤害不到自己，小系统也乖觉地缩道另一个角落，不敢动不敢动。
“好了，我们开始吧。”缪宣合上舱门，“这一次我们就选择英雄花木兰。”
职位是刺客兼战士的花木兰拥有六个技能，其中三个技能使用重剑，另外三个技能使用轻剑，是一个技能多变灵活且强力凶狠的英雄。
而且根据传说和游戏的二次创作，这个英雄还是一个标准的守序善良，她以保家卫国的英雄形象出现，深得众人的爱戴，缪宣在第三世界套过的百里哥哥就是她手下的兵。
花木兰和赵云非常相似，他们最大的不同大概是赵云更忠于主公，而花木兰则为守卫国土征战——非常细微的不同。
举个例子，两人都是大义为先的类型，但在遇到昏君暴君并且拼死劝谏无效后，老赵可能义无反顾一路走到黑，而花将军却会外出看家守边界，眼不见心不烦。
这样的英雄一般枷锁都会很重，缪宣想要验证自己的猜想，他也做好了偶像包袱的准备。
系统大声宣布：【那么我们就开始了！】
【秩序白银召唤师！任务七开始！】
【请召唤师达成以下任务：
一、任意刺杀一个目标
二、维护英雄形象。】
【世界脉络：黑龙灭世。】
【英雄要求：整顿乾坤事，九死犹未悔。】
熟悉地换场后，缪宣在睁开眼前首先就闻到了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味道。
那是小豆蔻的熏香。
作者有话要说：
至于【3464幻变时空】……其实是奇迹暖暖里的道具，公会协力贡献500的那个……
以后（久远的未来，大概要到铂金卷末）会再次出现，但不是用来抹消世界，而是秒哥实在没办法了拿出来跟【不告诉你】同归于尽的。
别的书里的人物基本不会出现，就当这是秒哥一个强力外挂吧，送装备也就这一次。

第二百四十四章 黑甲撼龙庭一
所以这一回我是人龙的串儿
小豆蔻这种气味承载了缪宣太多的记忆，它与“母亲”和“家人”紧紧联系在一起。缪宣在嗅到这个味道时，立刻就明白了身边的人是谁。
应当是这一次建模的生母吧。
而他的母亲现在正在哭泣。
是压抑、无力、又满含愤怒与悲伤的抽噎。
缪宣睁开了双眼，看到了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她有着铂金色的长卷发，温柔的深棕色眼眸，娇美的面庞弧度，她的长发上压着金冠。
女人不像宣薇那样飒爽也没有科涅莉亚的完美，但她是缪宣所见过少有的高贵女性，她身上的几乎每个角落都写着坚韧。
她紧紧抱着缪宣，而直到此时缪宣才发现这一次开局他又是小孩子。
——还是一个留着长发穿着长袍像是小姑娘一样的男孩子。
“对不起……对不起……”女人两眼含泪，“是妈妈的错，妈妈做不到，妈妈没有办法保护你——该死、该死！！！”
缪宣：？！！这是什么要命的剧情开头？统儿记忆包！
系统：【呜哇等一等秒哥！这个世界的语言包好大！】
在下载补丁包上系统已经很熟练了，他在进入世界前就开始给缪宣下载语言包，而这个世界的语言包有些特殊，直到现在还没有下载完毕。
不过已经下载完的部分足够缪宣听懂母亲的话语。
缪宣伸出小小的手摸了摸女人的脸颊：“妈妈，别哭。”
女人咬着牙别过头，勉强笑了笑：“我……我不会哭了，不要担忧。”
他们两人身处的地方似乎是一处大气精美的花园后院，纯白色的矿物被雕琢成各种形态的装饰点缀在其间，也许正值春日，花苑中一片姹紫嫣红。
这一次的建模与他的母亲都穿着华贵，最简单的白色长袍上都绣着层层叠叠的淡金色纹，而且还有金冠……缪宣一时间猜不到他的母亲为什么会哭泣。
而他的母亲此时仍旧泪眼婆娑，她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质问命运：“这个世界上，为什么要有龙？”
龙？缪宣想到了这一次的世界脉络【黑龙灭世】——总之相当不友好。
而英雄花木兰的要求却是【整顿乾坤事，九死犹未悔】，这几乎是明示缪宣要阻止那只灭世的黑龙。
缪宣：……
好的，不用系统确定，目标里肯定有那只灭世黑龙没跑。
系统：【秒哥！记忆包下来了，只有五年，记忆包很小——咦？语言包怎么还没下完，好奇怪。】
缪宣：不急，等我找个时间先看记忆包。
就在此时，远处有人匆匆赶来，建模的母亲迅速擦干眼泪，抱着缪宣挺直了脊背，虽然她的眼眶仍旧红肿，但那股独一无二的贵气却越发威严起来。
来人应当是侍从，他穿着虽然华贵但颜色暗沉的贴身衣袍，他跪下：“女王陛下，使者来了。”
缪宣紧紧贴着女子，在此时清晰地感受到她打了个寒颤，但紧接着她又将缪宣紧紧搂住，手臂有力又温暖。
“带我去吧。”她的声音与她的手臂一般稳重，她垂头看着缪宣的双眼，“狄奥希狄，不要怕，就算是龙也不能伤害你——我的孩子，你将是我们永远的王。”
—————
狄奥希狄，在这个人类国度的语言里，这名字的意思是“兰花”。
兰花是这个国家的象征，而有着这个名字的男孩则是这个国度的王太子，他的母亲是独揽大权的女王。
狄奥希狄的一生原本应该是充满了权谋但不失温情的帝王之路，然而他身体内流淌的血脉彻底地否决了一切。
这孩子的父亲是龙。
在这片广袤无垠的大陆上生活着无数大大小小的种族，除了人族外还有精灵、兽人、半身人、地精等等智慧种族，而龙族则是凌驾于所有种族之上的最高统治层。
力量与天赋决定了这个种族的优势，其中纯血的龙族更是拥有无与伦比的力量，即使是刚出生的幼龙都能毁灭一整个外族。
力量的差距太过强大，使龙族成为这片大陆上真正的神灵，他们开辟了自己的住所“龙庭”，用看待蝼蚁的目光来看待外族生灵。
也许正是这样才让外族的生灵得以喘息吧？没有人会标榜自己踩死了多少只蚂蚁、捏死了多少只飞蛾，龙族与生俱来的傲慢让他们不屑于以屠杀弱者为荣。
血统越是纯净的龙就越强大，龙族既然以纯血为荣耀，自然是看不起混血的，但是奈何龙族的审美并没有超凡脱俗，再加上龙族极其容易使外族受孕，因此如今混血反而占了龙族的绝大多数。
缪宣这一次的建模就是人类母亲与龙族父亲的混血，龙族是不会让自己的血脉流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再稀薄的混血也将被带回龙庭，至于被带回去会受到什么样的对待……
而即使身为人类的君王，女王也无法留下自己年仅五岁的儿子。
女人之所以抱着缪宣哭泣，也是因为离别的时候即将到来。她清楚地知道龙庭不是什么好地方，爱子只有留在人类的国度中才不会因为混血被诟病，但是人类的国度根本无法抗衡龙，她所能做的只有隐瞒狄奥希狄的血统。
然而龙血怎么可能被人类隐藏呢？从狄奥希狄的双眼变为金瞳的那一日开始，他就再也无法留在母亲的怀抱里了。
缪宣-狄奥希狄-人龙混血在看完有限的、五年的记忆包后忍不住感慨：哇……这个身世，相当复杂啊。
系统：【也就是说接下来我们要去那个名叫‘龙庭’的地方吗？听起来真不友好。】
缪宣已经接受完毕记忆包，但是语言包仍然没有下载完毕，这种迟缓的现象从未有过，这让他对这个世界的语言更好奇了。
已经下载完毕的语言包里连地精语都包括进去了！所以还没有下载好的到底是什么啊？
就在缪宣接收各种补丁包的时候，女王已经握着他的手带着他走出了花苑，她的手温暖而干燥，神情也坚毅威压，仿佛根本不曾无助地哭泣过。
这个世界上可不止只有人类，正是因为狄奥希狄流着龙血，将他送去龙庭反而是相当合适的安排，否则龙血可能会害死这孩子……
缪宣本想这么安慰女王，但是在看到她紧紧抿在一起的嘴唇后终究是选择了沉默。
人类的国度似乎十分富庶，最起码王室的奢华不亚于缪宣曾见到的几个帝国，但在这偌大的王宫大殿里却一片死寂，唯有大殿中央站着一名老人——是不是人还真的不好说。
女王上前一步，半挡在缪宣身前：“亚龙大人。”
老人转过身来，他的面孔上沟壑纵横，但偏偏眉眼间又浮着一层凶戾，很明显他看不起人类的帝国，也丝毫不打算掩饰自己的轻视：“王女，这就是你的儿子？”
女王将头抬得老高：“这是我的爱儿，也是这个国度的王太子狄奥希狄。”
“我不在乎什么王太子……”老人讥讽地笑了笑，“感恩戴德吧王女，你生下了龙的种子，虽然他现在只是一只躲在妈妈裙子底下的杂种，就算在亚龙中也——”
缪宣上前一步站在母亲身边，老人的嘲讽戛然而止，他死死盯着缪宣，准确地说是缪宣的双眼。
纯粹的金色，像是融化的金子。
老人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像是乞丐看到捡起黄金而飞黄腾达的同类，他阴阳怪气道：“黄金瞳，真是好运气。”
实际上缪宣到现在也不知道这一次的建模是什么样子，但是考虑到自己尚可的原身和木兰姐姐的外貌，想必也是不差的。
而且还是高奢款贵妇式双金组合——铂金头发与黄金瞳，头发应当来自母亲，至于眼睛大概就是龙父的遗传。
大殿里一时间没有人说话，良久后女王轻声道：“您……现在就要带走狄奥希狄吗？我们还署名都没有准备，如果您愿意停留几天，我们——”
“够了，王女。”老人继续从鼻子里出气，“不让我带走也可以，如果你想要留下他的尸体，那么请尽快。”
龙血只能归于龙庭，否则必当焚毁。
“妈妈，我会回来的。”缪宣伸手抓住了女王的手，“请等等我。”
女王张了张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应答。
而老人则发出干瘪的笑声：“噢，‘回来’？真是孝顺的儿子。”
这位龙庭的使者可不乐意看着母子洒泪惜别，他自顾自走出大殿：“跟上来……如果你不想成为骨灰的话。”
缪宣知道这人不是说着玩笑，他的直觉在示警，老者的小标记在地图里红彤彤的，而且他现在只是一个孩子，英雄等级也只有一级，唯一一个技能还锁了。
在使用技能前，他大概还要找到英雄花木兰的武器——一柄重剑与两把轻剑。
老人比他强了太多，而一级的小弱弱没有话语权。
缪宣跳起来亲吻母亲的脸颊，短暂地停留后他毫不犹豫转身，紧紧跟上老者的步伐。
老人手中已经扬起了火焰，在看到那个有着黄金瞳的幼崽连跑带跳窜过来的时候，不甘心地撇过头去。
龙血归于龙庭，否则必当焚毁。
缪宣一边跑一边伸手将披散的头发束在脑后，这老人对他的敌意非常强烈，应该有什么束缚着老者的行为，否则他肯定会帮女王做出选择——在龙血和骨灰里选择骨灰。
这个世界似乎很高危啊……混血的龙族也被称为“亚龙”，老人应当只是喽喽级别的杂鱼，但是就这货色都能在人类王国里横行霸道，可想而知龙庭是个什么情况。
从第一个世界的帝国上将到上一个世界的唯二神兽，缪宣还从来没有抽到这么低层次的开局身份，虽说人类的王太子是很威风，但是在龙族眼中他确实就是一只杂种。
白银局果然难……情况不妙。
王宫外的宽广广场上停着一辆硕大的漆黑马车，而拉车的却不是马匹，而是十只被黑锁链捆住的龙。
它们有着灰暗坚固的外皮和蜥蜴一样的头，有着神似蝙蝠的翅膀，背上生长着狰狞的骨刺，眼睛是一片猩红，它们似乎很不耐烦，纷纷张开遍布利齿的嘴，发出此起彼伏的刺耳声音。
龙不会就是这样的吧……缪宣皱了皱眉。
老人似乎猜到了缪宣心里在想什么，他大声嘲笑：“没见过世面的杂种，这些东西只配拉车，骨龙就是这样丑陋低等，不过是依仗着一点点龙血——和你一样。”
缪宣懂了：“也就是说，它们也都是亚龙了？”
狄奥希狄是人龙混血，占比多少不好说，但一定不低；而这龙庭的使者大概也是个占比过得去的混血，至于这些拉车的生物，它们很可能只占了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的龙血，于是惨遭拉车。
不过“亚龙”这个词正正戳到了老者的心窝，他突然高举起手，手中出现了黑色的长鞭：“小崽子……安静一些！杂种们！”
虽然看样子他想抽的是缪宣，但是老人的鞭子最终还是落在拉车龙的身上，十只骨龙在鞭子下发出痛苦的嚎叫，它们纷纷张开翅膀，却无法脱离铁链的束缚。
缪宣回忆了一下自己的挑衅经验，随后朝老人露出一个露齿微笑：“我要上车吗？”
老人的眼神则像是淬了毒的刀子：“上去。”
缪宣二话不说立刻上了车，车厢里非常大，而且已经坐着好几个不同种族幼崽——按照狄奥希狄五岁的记忆，缪宣能一眼分辨出其中的兽人和精灵，其余的则看不太明白。
他们多多少少都有着一些不同于自己种族的象征，其中容貌最盛的精灵女孩额间已经生出了翠绿的龙角。
这些孩子都在看着缪宣，其中一个男孩对着缪宣的眼睛发出了羡慕的赞叹：“你是黄金瞳？真是好运气。你知道你的老爹是谁吗？”
缪宣瞥了一眼他脖子上的龙鳞，在最靠外的座位上坐下，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车厢外又响起几声鞭子抽打与骨龙哀嚎的声音，车厢徒然抖动起来，很明显它正在剧烈上升，缪宣顺着窗户向外望去，恰好看到了宫殿的正门。
身着白色长裙的女王跪倒在阶梯上，她的金冠落地，铂金色的长发散乱地批下，她仰头望过来，浓碧的眼眸中泪水盈盈。
“那就是你老娘？”那个脖子上有龙鳞的男孩也望着窗外，肆无忌惮地点评，“她真漂亮，难怪能被你老爹看上生下你这样的崽子，我以后也要找这样的雌性——让她们张开大腿一定很有趣。”
缪宣望着窗外，直到车厢升到了被云层遮挡、看不到地面的高度，小豆蔻的芬芳仿佛也从他的鼻间彻底消失了。
“……我最喜欢金发，因为金发的婊子最骚……”那男孩还在喋喋不休，缪宣的沉默并不能浇灭他正浓的谈性。
云层彻底挡住了以兰花为象征的国度，缪宣终于转身看着男孩，面无表情：“闭嘴吧，否则我将把你的鳞片一片一片剥下来。”

第二百四十五章 黑甲撼龙庭二
黄金小兰花
缪宣的警告是平静的，他甚至连表情都那么波澜不惊，他只是单纯地告知男孩继续吵闹的后果——这不是威胁，这是通知。
实际上这男孩在这一群孩子里的地位是最高的，这光从他独自一人嘻嘻哈哈而其余孩子都默不作声、有的孩子还面露畏惧就能看出——他应当是个领头的人物。
但是缪宣才不想管这个，更何况这男孩的血条与他差不多，蓝条只有他的三分之一。
男孩花费了那么几秒终于意识到自己被这女孩子一样的幼崽放了狠话。
他最恨这种高高在上的平静，在反应过来后暴怒：“你这婊子养的玩意儿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缪宣甚至不想理他，他转身看向窗户外，但是精神力震慑与穿刺确实同时针对着男孩而去。
欺负孩子没什么意思，但是这男孩太吵，而且嘴太脏。
原本看着缪宣转身，车厢里的其他孩子还以为他退缩了，但没想到生着黑色鳞片的男孩突然痛叫一声抱着脑袋蹲下，此时恰好车厢在骨龙的拉扯下正急速上升，这男孩直接滚回了自己的位置，还差一点从窗户掉下去。
孩子们面面相觑满脸懵逼，唯有额头生着翠绿龙角的精灵少女偷偷看了缪宣一眼。
大概是男孩的痛呼太响了，漆黑的鞭子突然狠狠击打了一下窗户，把窗户边的孩子吓得一哆嗦。
老人沙哑的声音响起：“闭嘴小崽子们！谁再吵闹我就把谁扔下去！！”
车厢里顿时一片安静如鸡，那男孩在恢复过来后也不敢说话了，只是死死盯着缪宣。
【秒哥！语言包下完啦！】系统的声音在这时候响起，缪宣立刻就被转移了注意力。
缪宣后背贴在车厢上，合上眼睛看似养神，实则接受系统的语言包。
这个世界复杂庞大的语言包终于下载完毕，它包括了大路上所有种族的方言以及通用语，这个世界的智慧种族非常多，由此可见这语言包是多么冗杂。
然而这并不是它下载慢的原因，所有种族的语音在语言包里只占比百分之一，剩下百分之九十九才是它最特殊的地方。
剩下的语言是这个世界的龙语。
这种语言独属于龙族，它们看起来不复杂，甚至没有超过十个音节，但是这种语言直接和规则联络在一起，成为龙族施展力量的方法之一。
缪宣猛得被塞了一脑子龙语整个人都有点懵，他下意识想说出‘火’然而直觉的警报立刻惊醒了他。
他现在还无法使用龙语。
假如说缪宣是一台机器，那么龙语就是固定的公式，一旦公式开始运行，机器就会抽取能量从而释放出龙语所导致的效果，而缪宣这幅建模年龄太小了，他的蓝条根本不够抽，莽撞使用龙语只会将他自己抽干。
幼龙一定没有这种烦恼……缪宣再一次意识到白银局的危机。
这次的刺杀目标很有可能又是蓝条血条翻倍的黑恶势力。
好歹也是当了百年神兽的人了，宣凤也曾触摸过天道，他结合着上一个世界的经验去繁复解读龙语，越发觉得这神奇的语音玄妙又简洁。
龙族怎么会掌握这样的语言？这是否能说明他们是紧接着规则诞生的呢？难道他们也有着维护此世规则的责任吗？
但是这个种族嚣张又乱来，而且世界脉络还是【黑龙灭世】，这和以天下为己任的玄武凤凰完全不一样啊……
#前世天道露出了庆幸的微笑#
#此世规则留下了羡慕的泪水#
经历了凤凰生涯的百年锤炼，缪宣此时的精神域已经相当可观了，他沉浸在龙语的海洋中快乐学习，根本不在乎旁人的动作。
除非目标立刻出现，这几个孩子在未来很可能与他再无交集。
说实话骨龙拉车的技术非常糟糕，老者御龙的技术更差一筹，整个车厢一路上除了颠簸就是甩动，也亏得这群孩子多多少少都觉醒了一点血脉，本身的资质也不差，否则少不得要甩出去一两个人。
这毕竟是一个高魔高武的世界，狄奥希狄的母亲实际上也是法师，他在诞生之初各项指标也是人类中的佼佼者，如今觉醒了血脉只会更强——虽然怎么都比不过纯血幼龙就是了。
缪宣在粗略纵览了一遍龙语后终于睁开了双眼，幼童的身躯在提醒着他饥饿、干渴与困倦，其余的孩子也没有好多少，尤其是来自兽人等种族的幼童，他们比人类幼崽更需要进食。
但是没有一个人喊渴喊饿，连那个生着黑鳞的男孩也默不作声。
车厢外竟然已经是破晓，缪宣足足游神了一天一夜。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天幕大亮的时候，不知道谁发出了赞叹的惊呼，窗户外的景色也终于不再是云海。
这是一座天上的城市，远胜过人类帝国的宫廷。
缪宣稳稳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下意识把这城市与第一个世界的天上城对比，立刻分辨出了后者的贫瘠与单薄。
强大的力量确实能创造出伟迹。
老者的目的地似乎是一处巨大的半月形停驻点，在这不知道是什么矿物凿成的平台上早就停着无数骨龙，远远望去仿佛野兽的乐园，它们虽然吵闹但却每一只都乖乖留在固定的位置上，被亚龙人们拉扯着套上各式运输工具。
来来往往的人型生物不论男女都有着优越的姿容，远处的云雾遮挡着朦胧的高大建筑，缪宣第一眼望去竟然看不到平台的尽头。
而就在这时车厢突然落地，狠狠一颠，车厢中立刻惊呼声一片，而缪宣则机智地按着窗户跳出去，踉跄着平衡落地。
那脖子上生着黑色鳞片的男孩立刻有样学样，打了滚后也安全着陆。其余的孩子就没那么好运气了，他们纷纷从车厢里被抖出，就像是豆荚里蹦出的豌豆。
老者的鞭子狠狠击打在地面上，发出瘆人的声响：“滚开！别挡着我的路！”
他的任务只是将亚龙幼崽们送回龙庭，完成任务就能离开。
精灵女孩很明显也意识到了这个，她站稳后立刻高声问道：“使者大人，我们要去哪里？”
“管我什么事？”老人骂骂咧咧，多余的一眼都不看她，驾驶着骨龙再次飞上了天空。
小豌豆们落在地面上再次相顾懵逼，这平台上无数衣着华美的亚龙来来往往，但没一个人在乎他们。
良久后，终于有一个小胖子出声了，他按着肚子：“……我好饿”
缪宣：“……”
小胖子的肺腑之言打动了所有人，孩子们陆陆续续开始发言抱怨——这些孩子在本族中的出身大多不错，挨饿受冻是从来没有过的经历，而如今那个吓人的老使者走了，他们多少也恢复了些天性。
黑鳞男孩同样如此，他鄙夷地瞥了一眼小胖子：“饿了就叫，你不会去找吃的吗？还不如我家的狗，你的老娘一定是母猪——我要去找填肚子的料了。”
男孩说罢就四处张望起来，似乎真的在寻找可以离开的方向，他偷偷瞄了一样缪宣，这视线立刻被缪宣捕捉到。
“虽然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但是在离开前请等一下。”缪宣叫住了他，彬彬有礼。
男孩的脸色有些不自在，他退后几步：“怎么？你还要跟我走？不男不女的玩意儿，你以为我会听你的话吗？我可不是你的婊子妈！”
“那倒不是……”缪宣仍然用平静地声音说道，“你要自己动手剥鳞片还是让我帮你？”
男孩愣住了：“什么？你在放什么屁？”
“我说过的吧，让你闭嘴。”缪宣甚至笑了笑，想到即将见血，他心中竟然有一丝爽快，“虽然你没有遵守，但是我总得做到言而有信。”
“我们快些把矛盾处理了吧，不要耽误大家的时间。”
—————
朵丽丝是今年亚龙幼崽的负责人。
她的职责是让这群崽子懂一些规矩，并从中挑出血脉相对纯净的孩子送到中庭，让他们为殿下们效力。
幼崽负责人实际上是很烦人的工作，不过再怎么麻烦也比车夫好，朵丽丝想，车夫才是永无出头之日的可怜虫。
按照约定的时间，朵丽丝来到了下庭新月湾，老远她就嗅到了血腥的气息。
实际上在下庭血腥味并不少见，几乎天天都有，但是新月湾确实很少发生流血冲突的地方，毕竟来新月湾的亚龙们都是好不容易拿到许可赶时间的人，没空折腾些有的没的。
果然这一次发生冲突的也不是成年亚龙。
朵丽丝看着因血腥味躁动的骨龙，以及新月湾正中央的一群幼崽——好极了，正是她负责的小杂种们。
女人扯了扯嘴角，悄无声息地靠近。
流淌着龙血的生物天生都懂得暴戾，每年死掉的幼崽数不胜数，但是没规矩的幼崽根本不知道那里杀戮是被许可的——在哪里杀不好？偏偏在在新月湾。
这个地方闹起来会挡着别人的路，到时候问责连累的还是她这个可怜负责人。
一群乱七八糟的小崽子缩在一边，矛盾的正中央是两个男孩，大概都是人族的混血，其中一人披着简陋的披衣，脖子上生着黑色鳞片，竟然承了黑龙的血脉。
而另一人则穿着白袍头戴金冠，一看就是养尊处优，而他则有着黄金瞳——这可是纯血象征，极少能见到混血亚龙继承的，真是好运气。
金瞳的男孩一手按在在黑鳞男孩头上，将他固定在地面上，而他另一只手则握着一柄匕首，他正在——
他正在剥他的黑鳞，他占满鲜血的手很稳，稳得不会因为另一人的哀嚎和挣扎而抖动。
缪宣大概剔了十片鳞片就停手了，一是因为龙鳞剥起来确实费力，二则是因为剥鳞片也没什么意思。
这种事放在前几个世界里他是绝对不会去做的，但是在这个世界中他竟然下手了。也不知道是龙族血脉的影响还是上一个世界折翅痛苦的后遗症。
也许突如其来的离别、满心恶意的老者和男孩的恶语相向也算是加速剂吧……
但这是不对的。
缪宣扔掉手中的鳞片，拿出纯白的丝帕擦拭着匕首——他已经开始后悔了。
不论是因为什么，再也不能被情绪主导，这是一个陌生的世界，他必须更加谨慎才行，在一群幼崽中泄愤立威才是弱者的体现。
“疼吗？”缪宣收起了刀，将丝帕裹在男孩脖子上为他温柔地包扎，“很抱歉，我没有克制住自己。”
男孩瑟瑟发抖，从喉咙深处抛出破碎的声音。
缪宣从男孩身上起来，垂眸望着呜咽的男孩，却对着身后的人道：“很抱歉夫人，我没有控制住自己对同伴行了恶事——需要我流血致歉吗？”
一道女声从他身后头顶传来，优雅又有些沙哑：“这倒不用了，还有……他不是你的同伴，他们都不是。”
缪宣转身，看着身后的女人，她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穿着黑色的长裙，背后生长着狰狞的翅膀，和骨龙的翅有些相似，但是要略微优雅一些。
通用语是所有种族都会的语言，这种语言实际上是龙语亚龙们的语言，后来迅速流通整片大陆，成为语言标杆——纯血龙族也不是全都用龙语交流的。
“你叫什么名字？”骨翅女人看着缪宣询问。
缪宣：“狄奥希狄。”
“兰花？”女人竟然懂一些人类帝国的方言，她轻轻“噢”了一声，“这名字很美，但并不适合你……”
女人意味深长道：“我凶猛的、黄金小亚龙。”
作者有话要说：
让我们恭喜秒哥喜提外号【贵妇の小黄金】！

第二百四十六章 黑甲撼龙庭三
短剑首杀
“我是你们的负责人，幼崽们，在接下来的数年里，我们不得不绑在一起，你们最好听我的话，否则我只能将你们驱赶出龙庭。”
【龙血归于龙庭，否则必当焚毁】，被驱逐的幼崽只有一个下场。
“随便你们怎么称呼我，夫人、老师、朵丽丝……反正我是不会因为你们对我的态度而更改我的行为的。”
“既然继承了高贵龙族的血脉，那么你们就要有亚龙的自觉，从明日开始你们要接受最基础的教育，请不要有任何偷懒的念头，至于住所——龙庭是不会苛待任何亚龙的。”
—————
缪宣站在属于他的房间里，透过窗户望着天边的晚霞。
在物质上，龙庭是他迄今为止见过最富庶的国度，连他们这样来历不明的幼崽都能被分到宽广的单独住所。
其实这也不难找到原因，龙族是这片大陆上的最高统治层，这就相当于整片大陆所有智慧种族都是经济基础，那么上层建筑当然不会平庸。
狄奥希狄的父亲是谁？这孩子并不知道，但这并不是女王有所隐瞒，而是女王本人也不清楚。
曾经的女王只是不受宠爱的公主，她被父兄送入了神殿的祭坛，等待她的命运原本是命丧圣火，然而在祭坛上的夜晚，一个黑衣的男人强迫了她——他来得神秘去得也无踪，但正是这一次让女王怀上了留着龙血的孩子，她也因此逃过一命。
女王抓住了这个机会，反杀后登上王位，但直到狄奥希狄血脉觉醒前她仍然无法确定那个男人的身份。
龙的威压让人类的少女无法承受，即使身为天赋不差的法师，女王在男人面前仍旧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她只记住了那双金色的眼眸——那双仿佛融金又像是噩梦的眼眸，在这双眼睛面前她只想像飞蛾一般奋不顾身地扑火，又想跪倒在地祈求神灵或者恶魔的饶恕。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狄奥希狄的父亲应当是纯血龙族。
缪宣合上窗户，走进了盥洗室，水晶镶嵌的镜子倒映出他如今的模样。
金色的眼睛他见过不少，但狄奥希狄的眼睛却是焕然的金色，流转间的质感仿佛被融化的液态金属，明亮得叫人不敢直视，建模的五官在这双眼睛的映衬下反而不那么重要了。
虽然只是个幼小的孩子，不过从这一次未长开的面容已经能隐约看到未来的雏形，它不如前几次世界那样或完美或艳丽，但却格外舒朗自信，下颚方正，鼻梁笔挺，眉眼飞扬。
缪宣脱下了发顶树叶枝蔓形状的金冠，将白袍换下，替换上轻薄的皮甲。
不论目标是谁，那只灭世的黑龙此时又在哪里，他首先要做的只有一点，那就是变得更强。
而且在这个世界里要警惕血统对他的影响，伟光正英雄花木兰是不会有暴戾滥杀的念头的，缪宣本人也是温和的人，在剥鳞片时那种仿佛发自心底的愉悦只能是混血带来的影响。
还有六个技能要开满，抵达十五级是基础，扩充蓝条让它足够承担龙语的施展，对龙庭的了解同样不可少……
一只外来的混血想要斩杀能毁灭世界的黑龙，这听起来仿佛是在开玩笑，但也确实是白银局第二颗星的考验。
目标不会是他无法杀死的东西。
既然能杀，那么他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
第二日缪宣抵达了朵丽丝夫人告诉他们的宫殿，这里也将是他们这些亚龙幼崽们接受基础教育的地方。
这宫殿非常大，每一面墙都有缪宣的三十倍高，龙庭上的所有公共建筑都能供任何纯血龙原型进出，即使是这个没有纯血可能光临的幼儿园。
昨日他们所抵达的半月形平台是一处名为新月的对外港口，只有拿到了许可的亚龙才能在上面出入。
而那巨大的新月湾也只不过是亚龙们聚集的下庭的一角。
龙庭包括了下庭与中庭，血脉越薄瘠的亚龙就生活在越外围，但挤满了亚龙的下庭却没有中庭百分之一大。
所谓中庭，指的就是纯血与血统浓厚亚龙们的地盘，纯血进出龙庭不需要任何人的批准，他们是龙庭真正的主人。
龙庭是广阔无边的牢笼。那个充满恶意的老者在听到缪宣说出“等我回来”的话语时为什么会哂笑？因为亚龙根本无法自由地离开龙庭，得不到许可的亚龙只能在龙庭里困死一生，即使是得到了许可成为使者也不过是像老者一样紧迫地追逐目标。
离开就意味着焚烧致死，想要自由的人往往变成了骨灰。
亚龙是龙族的眷族、仆从和侍卫，也是他们的奴隶与所有物。所以女王痛苦哭泣，因为她知道与自己年幼的儿子分开也许就是永别。
龙族的建筑伟岸恢弘，系统一路上拍得很是兴奋，来来往往的人大多都是幼崽，极少见到成年亚龙。
缪宣一路走来没有见到一个熟人，大概这些幼崽都是诞生在龙庭中的孩子……他们可能终其一生都无法得到出去看看的机会。
“狄奥希狄，你是最后一个。”背生骨翅的夫人站在大殿的门口眉眼含笑。
缪宣微微躬了躬身：“夫人。我迟到了吗？”
“没有哦，时间刚刚好。”朵丽丝牵起他的手，“跟我来……迟到了又能怎样呢？只要你一直这样凶猛，你就是有特权的。”
缪宣没有拒绝她的牵引，随着她走进了坐满幼崽的大殿，最后在她身边坐下。
虽然小地图也不一定可信，但是在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准确的，这位负责人的小点一直是中立的颜色，缪宣猜自己在她心中的定位应该是“大概率上升的业务”。
不出缪宣所料，亚龙幼崽们的课程也就是这样，其一是教导幼崽一切与龙庭、龙族有关的常识，其二就是培养他们的战斗力和各方面的才艺。
在职业规划上，他们只会给你两个选择——战士或者仆从。
缪宣内心一阵暴躁，那种想要剥鳞片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他忍了忍，让自己没有起身中途离开。
朵丽丝突然伸手按着他的肩膀，她的声音低沉沙哑：“狄奥希狄，闭上你的眼睛。”
缪宣一怔，这才发现自己似乎泄露了一点精神力，并且无意识散发出威慑，他抬头看着朵丽丝，没想到骨翅女人竟瑟缩了一下，回避开他的视线。
她似乎在惧怕我的双眼……缪宣遏制了自己的精神力：“夫人，请问怎么了？”
女人神色复杂：“狄奥希狄，你的父亲也许是纯血。”
“在你还不会使用这双眼睛前，小心不要被杀掉了。”
“杀掉吗……”缪宣笑了笑，垂下了眼眸。
原本在小地图上以他为中心外包围的绝大多数都是陌生人的黄点，而在这时候，这些小黄点里开始掺杂小红点。
缪宣让系统一个个拍下来，自己则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一般，继续听夫人的说教。
“你继承了黄金瞳。”朵丽丝的声音压得很低，“不要问为什么，因此而想要杀你的人会很多，虽然规则禁制成年亚龙对未成年下手，但我们的传统里并没有什么照顾幼崽的美德，你明白我的意思？”
缪宣没有抬头，但礼貌地道谢：“是的，我明白了，谢谢您夫人。”
—————
龙庭对幼崽的教育非常随意，这倒让缪宣回想起前几个世界中人类社会大学的样子，愿意接受什么教育或者自学都随意，只要在最后你能通过考核。
——通不过也没问题，生命是不会有危险的，只不过未来的生活就不那么美好了。
自从第一天过后缪宣就再也没有去过一次公开的课堂，他游荡在对幼崽开放的图书馆与大殿的各个角落里，自学着他认为需要学习的知识，磨炼这次建模的技能。
感谢语言包，缪宣能熟练地浏览所有语言书写的书籍，而他自己在前几个世界的经验积累远胜过其余幼崽，甚至还超过一些任职教师，他最欠缺的反而是对这个世界的了解。
辅助宝石当然是一个积攒经验和金币的好东西，但在这个世界似乎不用刷怪也能得到经验，比如说和其他人的争斗，缪宣在剥鳞片那个时候直接升了一级。
对于纯血龙族来说，他们的武器会随着在他们诞生后伴生，一些血统浓厚的亚龙也同样如此，缪宣在开了二技能后就已经能抽出一柄轻剑，武器的问题倒是不用他费神。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纯黑色的短剑约有成年男子小臂那么长，它并不沉重，即使是以缪宣现在的幼童身躯也能轻松举起。
但这并不是说这柄剑不锋利。
薄薄的短剑不知是由什么材料制作而成，它的表面光滑喑哑，无法反射哪怕一丝光线，缪宣伸手触摸短剑的剑刃，微微用力后立刻割破了皮肤。
染了血的短剑仿佛活了过来，它触摸上去并不是冰冷的，而是有着和缪宣体温一样的温度，此时更是想活物一般，缪宣甚至能听到它的心跳和呼吸。
实际上来自自身的武器是不会伤害自己的，但是缪宣假如想要尝试那么伤口也不可避免，他看着指腹的血线，没几秒过后它就消失了。
这一副身躯的恢复力也很不俗。
游戏中的刺客英雄花木兰在穿戴水晶猎龙者皮肤时，不仅随身携带三柄剑，她身上也是附着着一层黑色的铠甲的，缪宣猜测这一次建模应当也能享受到这个待遇，不过在这之前他必须先把三柄剑都召唤出来。
不过重剑……要是拿不动岂不是太逊了……
缪宣忍不住内心的吐槽，他从雪白高大墙壁下的花坛上起身，然后猛得转身，径直掷出了那柄短剑！
花木兰轻剑二技能【旋华之舞】，向一个固定方向投掷轻剑，轻剑将在半空中固定旋转，对接触到的人造成减速与受害，
他投掷的轻剑一往无前，割碎了草丛与高大的花木，旋转着划破了隐藏在其中男人的手臂。
与此同时缪宣的精神力威压与穿刺后发先至，硬生生搅进了这人的精神海，如今缪宣的精神力穿刺早已不是最开始那个只能扰乱地方的技能，而是真真正正能做到等级下威压致死。
那个男人痛呼一声，再抬起头时恰巧看到了缪宣的双眼，他们无可避免地对视了。
不出缪宣的预料，他能让朵丽丝退缩的双瞳同样让这个男人忌惮，也许是因为恐惧，又或者是被血统所震慑，但总之他迟疑了。
缪宣才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毕竟硬要比血条蓝条他是远不如这个男人的，他立刻接上兰兰的一技能，快速扑向这个男人，因为速度过快，破空声里他的身形甚至产生了残影。
轻剑一技【空裂斩】有两个阶段，如果能击中敌人那么还能扑击第二次，缪宣此时只有一柄剑，掷出后手中没有武器，他直接空手应敌，狠狠一掌侧击他脖颈。
以缪宣如今的身体素质，这攻击当然不痛不痒，但他好歹是击中了敌人，于是二次技能可以使用。
在这空档里缪宣已经拿到了掷出的短剑，揉身折返，反手持剑就是一个二段技能进攻，有了利器加持他的攻击力瞬间翻数倍，直接就割破了男人的咽喉。
亚龙都是生命力顽强的货色，脖子被开了一半的口并不能直接弄死他，这人总算是从缪宣的精神力震慑中挣脱，他双腿蹬地眼看就要跑，但【旋华之舞】早已冷却完毕，缪宣再接二技能，掷出短剑减了他的速。
男人奔离的速度立刻下降了一个档次，这一回缪宣对着他的背影再次扑上去，顺路捡起短剑直接斩断他已经被割了一半的脖子。
两人对彼此的伏击最后就在这短短数秒内结束，缪宣稳占上风刀刀见血，靠着一柄短剑硬是掌握了节奏，前后两下致命攻击斩下偷袭者的头颅。
粘稠的血液蹦出，顷刻间染红了地面与雪白的岩石建筑物，缪宣擦了擦面孔上的鲜血，无比庆幸这一次没有穿着白袍出门。
暗杀来得真快啊……要不是他有精神力加持，早一步发现了埋伏，而且悍然出击抢得先机，死的人是谁还真不好说。
虽然也有精神力加成在内，但他的眼瞳竟然真的震慑住了这只亚龙。
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缪宣边擦拭着短剑边想。
血统让他凌驾在这些亚龙之上，但若是日后遇到了纯血呢？他要怎么顶着很可能存在的血统凌压去斩杀纯血？
鲜血刺激了缪宣此世的血统，他在脑中构思这些事情的同时并没有注意到，在思索着杀戮与暴力时，他竟然是乐在其中的。

第二百四十七章 黑甲撼龙庭四
我长大了，但我不秃
鲜血的颜色美极了，色泽瑰丽又鲜艳，恍若柔软新生的花苞逐渐盛开。
就在这一刻魔界鲜红色的花海立刻跳进了缪宣的脑海，他猛然惊醒过来。
不能再这样想下去了……这龙族的血统有毒。
暗杀者以一种死不瞑目地姿态身首分离。
缪宣沉默地看着他的脑袋，最后还是走过去把它捡了起来。
这个人看起来年龄也不大的样子，也许是刚出头……不过他对判断亚龙的年龄没什么经验，只能这样初步猜测。
缪宣看着男人铁灰色的眼睛，它黯淡无光，像平面镜子一般倒映出缪宣如今稚嫩的面庞。
系统：【这个人……头上也生了龙鳞啊，是灰色的，有龙是灰的吗？】
纯血龙族分有几个分支，他们都是闪亮骄傲的生物，没有什么灰扑扑的种类——这只能是混血后新生的特征，而且还是不那么被人喜欢的特征。
缪宣叹了口气，将这双铁灰色的眼睛合上，将它放在无头的尸身边。
刺杀以后也不会减少，他不可能因为这个而退出这个世界。
经验值猛得上涨了一大截，三级已开，缪宣还没有召唤出重剑，但他能感应到另一柄轻剑在精神海中跃跃欲试。
“需要我帮你处理这个么？”沙哑的女声从回廊里传来。
缪宣头也不回，他早知道她在那个地方看着，不过帮不帮也无所谓：“夫人，您能帮助我掩埋这位……勇士吗？”
朵丽丝像是被噎住了，她询问：“为什么？”
“我认为应当这样做。”缪宣转身看着回廊里的骨翅女人，礼貌疏远地微笑，“夫人，请照做，或者离开。”
朵丽丝垂头看着这个稚嫩的孩子，他比她矮那么多，但他站在庭下望着她的模样却仿佛他再世居高临下的那个；明明她是站在暗处观察的老师，但他才是两个人中最终的鉴别者。
他不需要她的任何指导与置喙，她只能选择服从或者离开。
骨翅女人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瞳，良久后她笑了笑：【埋葬】
土地在她的语言中陷开，将那具尸体吞噬。
—————
缪宣有些记不清这是他处理的第几次尸体。
他的记忆力很好，但是这些送经验的暗杀者基本上都是见一面你死我活，相似的事情发生过太多次，缪宣也就不再去认真记忆了。
他在龙庭已经停留了十年，不论在资历还是年龄上都仍然是稚嫩的亚龙幼崽，不过上一个世界的成熟期更晚，虽然一个目标的影子都没有，但缪宣一点都不着急。
十年来，他的所有技能已经全部开启，两柄轻剑一柄重剑召唤完毕，装备栏都放满了，这大概也是缪宣头一次钱多得换装备换不完。
连系统都成了埋尸专家，他看着地形瞎指挥：【秒哥你看那个土堆，往那里面埋！】
缪宣打量了一下土壤的潮湿程度，有些犹豫但还是照做了：我看着不行，这地方好像……
果然他一剑下去立刻就刨出了碎骨头。
缪宣：……
系统：【咦？谁这么有智慧？这地方已经被人埋过了？】
所以说这龙庭里的亚龙们啊，那就是一个邻里友善，挖坑填坟都要当心。
缪宣只能把土堆回去，在这旁边再开了一个坑。
混了强大血脉的建模有着令人惊惧的成长速度，缪宣的蓝条如今已经足够长，足以支撑他使用效果微弱一些的龙族语言，原本英雄花木兰是没有蓝条只有行动条的，但为了适应这个世界，行动条直接消失只剩下蓝条，而技能的使用不消耗蓝条。
血淋淋的尸体以一种死不瞑目的状态下了葬，缪宣把土填上，然后把那柄剑插在了小土包上——这柄剑当然是刺客的，缪宣怎么可能舍得用自己的重剑挖土。
说起来这也算是一种别样的嚣张吧？这些刺杀失败的亚龙都是死得明明白白，而且缪宣一般都是就地解决收尸掩埋，还要把武器往上插，生怕别人不知道尸体在哪儿……
在规定里成年亚龙是不被允许对未成年亚龙下手的，有的尸体会被收尸，而有的不会。
十年来这样不规范的小坟包在下庭处处开花，缪宣有的时候看到老旧的坟墓突然就有了自己恶行昭彰的错觉……
不过这也有一个好处，就是敢来找他晦气的家伙那是越来越少了。
缪宣不用想也知道他的凶名已经流传成什么样子，朵丽丝看他的眼神也越来越复杂，有点时候缪宣甚至能感受到她的退缩和恭敬。
亚龙中最常见的血脉特征是生长鳞片和骨翅，长出角的亚龙并不多，黄金瞳的就更是凤毛麟角，缪宣在龙庭待了十年了，迄今为止除了自己没有见到第二个黄金瞳。
虽然没有这方面的老师教导，但是缪宣知道他这双眼睛越来越可怕，在他心态平和时与人对视就足够给人压力，若是他处于愤怒或者暴虐的情绪中，很少有人不会被他震慑到……连精神力都不需要动用。
朵丽丝的退避也有惧怕这双眼眸的缘故。
这十年来，缪宣一次课堂都没有去过，所有文化课的考核任意发挥开心就好，实战的考核则能不去就不去，找朵丽丝打的欠条堆成小山高。
实际上缪宣的凶名也同样传到了导师耳中，所有人都在迁就“黄金瞳”的任性，朵丽丝说的不错，只要他一直凶悍下去，他就是有特权的。
凶悍……真是一个有意思的形容词。
三柄轻重剑已经装备完毕，两柄短剑被缪宣插在后腰的剑鞘中，而重剑则直接被他被宰背上，虽然这幅身躯只有十五岁，但是身高却已经破了两米二，超过了缪宣现实中的身躯。
至于【水晶猎龙者】皮肤上那一身威武的黑甲，缪宣至今也没能摸索出来。
也许要经历更危险的战斗？或者多见义勇为几次？缪宣没有头绪，只能结合着花木兰的要求去猜。
可如果要热情助人……以他现在的名声和黄金瞳，大概没几个人会乐意被帮助的……吧？
缪宣感到头秃，于是抓了抓自己的脑袋，他如今的发色与幼年时期相比变浅了许多，以前是偏向黄金的那种金色，现在是浅淡的铂金，和花木兰的皮肤一致，与记忆里女王的发色也很相似。
只不过女王的是妩媚大波浪，狄奥希狄这个则是桀骜的金长直。
【上一次的那本精灵年鉴还剩下五页，泰芙妲这个时间点也在自习；自由贸易区今天集会，能钓到很多鱼；好像还有成名已久的亚龙约了决斗，要不要去看看？】系统絮絮叨叨地和缪宣汇报接下来的行程安排，他翻了翻记事本，【啊……今天好像还有未成年亚龙都必须参加的集会——秒哥，翘不翘？】
缪宣愣了愣：听起来似乎不能缺席？
系统继续翻资料：【因为是为不久后的大比做准备，听说会有中庭的人到场。】
所谓的大比也只不过是下庭的亚龙们晋升进入中庭的方法之一，缪宣这样的差不多就是稳上名单，虽然他不需要参加这种活动，但是一切有可能接触到纯血龙族的场合他都不会错过。
“我们走吧”缪宣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轻甲，简易地擦去了血迹，“时间也差不多了……”
血迹虽然擦干净了，但是它们的味道却是不会消散的。
—————
这个世界的建筑老是容易让缪宣联想到第二个世界，高耸的白色柱子上没有设房顶，参差落错间别有一股宏伟的美感。
这椭圆形的巨大建筑中已经坐满了人，缪宣站在高处瞅了瞅，发现这群人似乎还是分拨儿坐的。
缪宣找了半天终于在人群当中看到了一个勉强算得上熟悉的熟人，少女有着青翠的长发，背影孤高冷漠，周围一圈没有人。
他直接走过去在女孩身边坐下，但仿佛这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样，缪宣听到了旁人惊讶又琐碎的议论。
缪宣寒暄：“泰芙妲，你今日没有去图书馆么？”
“狄、狄奥希狄？”半精灵少女错愕地看着他，“你怎么也会来参加这……这种事？”
缪宣：……
缪宣很无奈：“实际上，我也想见一见纯血龙族。”
泰芙妲是体内留着精灵与龙血的女孩，她正是缪宣在来到这个世界第一天见到的那个少女，在幼年时期少女额头上的角如今已经长大弯曲，如今则像是别致的发簪一般绕在少女的发间。
缪宣是在翻阅精灵语言书写的书籍时遇到她的，泰芙妲惊喜于同龄人中还有人通晓母语，而缪宣则需要人帮助解读一切古奥的文典，两人的交情就始于此。
“原来是因为这个。”少女笑了笑，“这真像是你会说出口的回答。”
缪宣：“？”
泰芙妲轻轻叹息：“你来这里是因为你想看纯血龙族，而不是因为别的什么……真叫人羡慕。”
有底气又有实力这样说话的，也只有狄奥希狄了吧？
见少年仍然是不解，泰芙妲岔开话题：“你身上有很浓的血腥味，又遇到了？”
缪宣知道精灵们对血腥是本能讨厌的，但是泰芙妲又有龙族血脉，而且她也见到他割喉暗杀者，算是少数几个亲眼见过缪宣杀人的亚龙。
缪宣：“这味道不好闻吧？我赶时间没有清理掉。”
“我又不是纯血精灵。”泰芙妲摇了摇头，“虽然你肯定是不怕的，但是坐在我旁边今天会有小麻烦。”
缪宣游离在组织边缘太久了，他不熟悉这偌大建筑中的未成年亚龙们，而这些亚龙同样不认识他，对于精灵少女近期遇到了什么麻烦，缪宣是完全不知情的。
“一个粗鲁又愚蠢的追求者。”泰芙妲冷冷道，“他来了，我——小心！”
缪宣当然知道他来了，因为直觉拉了警报，他偏了偏头，灼热的火焰无法点燃他哪怕一根发丝。
上一个朝他投掷这种东西的家伙是谁来着……这套路还挺眼熟。
泰芙妲猛得起身，大声道：“够了埃里克，你的幼稚让我大开眼界。”
缪宣好奇地转身，总算是看到了那个追求精灵少女的大兄弟，他看起来非常高大，俊美深邃的面庞倒是仍旧带着少年的青涩，但是那副桀骜的样子却好似再说老子天下第一。
少年也看到了缪宣的正面，他一开始是惊疑不定的，然后像是突然确定了什么，眼神立刻凶戾起来，死死瞪着缪宣。
缪宣心道这年轻人的爱意真是火热又让人摸不着头脑，难怪泰芙妲会说有麻烦，想必她自己也很苦恼。
然而少年激烈的反应却并不是因为心上人。
“果然是你——”少年的声音粗嘎沙哑，“你还敢来，你还敢出现在我眼前——”
缪宣：？？？
缪宣这一回是真的懵逼，他戳了戳系统，系统立刻翻出记录来比对：【秒哥，你这么多年杀了这么多人，结仇太容易了，等等我……】
于是缪宣看向泰芙妲，希望这位没什么交情的朋友能和他解释一下情况。
但精灵少女很明显会错了意，她朝缪宣露出“对就是他”的眼神点点头，然后大声对大兄弟道：“你原本就是狄奥希狄的手下败将，怎么？你还想再吃一次教训吗？”
听到这话少年的反应更凶狠了，他的面孔上暴起青筋，黑色的鳞片浮现，那双凶戾的眼睛里甚至划过了暗金的色泽。
缪宣隐约抓住了一点记忆的尾巴，如果连泰芙妲都认识的话，那么这少年……难道还是他怼过的同龄人吗？！
大概是缪宣的表情泄露了内心的迷茫，那少年咬牙切齿：“你忘记我了——狄奥希狄！你忘记了我！！！”
缪宣：……
缪宣恍然大悟，总算回忆起十年前在场在精灵少女面前发生的争执，奈何脑海里留下的全是当时内心理智与暴戾的冲突，以及那个躺倒在地上被削了鳞片嘤嘤抽泣的小可怜。
“站着干什么，还不坐下吗？”他们的负责人也走近了，她紧紧皱着眉，“又是你埃里克，行行好让我舒舒服服过一天不行吗？泰芙妲……好孩子，你不用理睬这些愚蠢幼稚的家伙，你坐下吧。”
随后朵丽丝转向缪宣，做出一副仿佛才看到他的样子，浮夸地惊讶起来：“噢，这是谁？好一个俊美的男子，告诉我狄奥希狄，你终于知道来上课了吗？”
缪宣：“……夫人，我很抱歉。”
“不，别对我道歉。”朵丽丝瞥了一眼埃里克，“你在我面前的第一次道歉叫我印象深刻。”
缪宣：……
系统：【……】
大概只有他们三个都是朵丽丝看好的未成年亚龙，朵丽丝在经过他们后表情就变得百无聊赖，十分敷衍的吩咐其他幼龙坐好。
泰芙妲笑了：“狄奥希狄，不要在意夫人，她其实很喜欢你。”
而埃里克……他仍然死死瞪着缪宣。
缪宣一点都不在乎背后是否坐了人，埃里克这样的偷袭者他用一只手都能反杀。
“狄奥希狄！”这家伙恶狠狠地在缪宣身后放狠话，“我要让你跪地求饶！把你打得头破血流，然后把你用在我脖子上的手帕绑回你流血的、金色的小脑袋上！”
不得不说十年了这孩子的修辞水平得到了巨大的提升，不过缪宣的关注点不是这个，他惊恐地回头：“你还留着它？！”
作者有话要说：
秒哥：……
这画面既视感太浓，秒哥已经开始慌了。

第二百四十八章 黑甲撼龙庭五
你下来啊！你有本事看你下来啊！
缪宣震惊地看着身后这只混血龙，而这大兄弟则一副沾沾自喜的模样。
“想不到吧？我没有被你的羞辱打倒！我要留下耻辱的证明，然后把它套在你的头上！！”
缪宣：“……”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削了你鳞片的我是很过分，但你想干什么都好，不要这样啊！
“狄奥希狄，不要理会他。”泰芙妲坐得端端正正，目不斜视，“这家伙就是一个愚蠢的幼稚小孩，他做出什么傻事都不奇怪。”
仿佛是为了印证精灵少女的评论，埃里克一挺胸：“住口泰芙妲，男人之间的对话女人不要插嘴，我迟早要让你们拜俯在我脚下！”
缪宣：“……”
缪宣迅速回过了头，并为自己因一个沙雕的发言惊恐而感到羞耻。
偌大的椭圆形建筑里坐满了刚成年与未成年的亚龙，亚龙的成年年龄大多与他们的种族有关，人族、兽人族的混血大多会在十五到二十五岁的区间内成年，而精灵等等长生种则在五十年至一百年间。
泰芙妲觉醒后坐进飞龙车厢时已经是六十多岁了，虽然那时候她看起来还是个小姑娘。
纯血龙族的成年年龄一般是百年，但是他们的寿命却仿佛是无限的，缪宣这么多年看了这么多的典籍，上面所记载的陨落纯血全部都是死在战斗中，极少有因意外折损的，而其中没有一只是死于衰老。
他们固然傲慢又暴戾，但这个种族确实是骄傲到了极点的生物。
龙族的一生，想必是无比辉煌的。
集会的主持者已经站到了建筑的中心高台上，他看起来年龄也不小了，披着白袍身形佝偻。
缪宣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他讲述的规则，在座位与座位间游神。
席间能见到不少成年已久的亚龙走来走去，他们都是历届的负责人。龙庭每年都会给小亚龙们挑选负责人，朵丽丝夫人则是他们这一届的。
负责人有责任看护小亚龙直到他们成年，但是负责人也有权利将小亚龙驱逐出龙庭，而且心狠手辣的负责人不少，朵丽丝自己也驱逐过两个——实际上她还算是比较心软的了，十年来也只有两个。
这集会是越听越令人觉得无聊，翻来倒去都是要求小亚龙们对“殿下们”尊敬，对前辈们服从，精灵少女在认真记笔记，而缪宣听得快睡过去。
他就不应该来的……拜托泰芙妲给他一份笔记多好？
缪宣正昏昏欲睡着，突然后面的小傻逼戳了戳他的剑鞘——原本埃里克大概也是穷极无聊想要戳缪宣的背，但缪宣处于本能的躲开就让他戳到了重剑剑鞘。
“……什么事？”缪宣不想转身，稍微往后靠了靠。
“这就是你花费了十年练出来的剑？”埃里克的声音并不好听，尤其是缪宣现在处于半困不困的失控状态，只觉得他和鸭子一样吵。
“用你的龙鳞吗？就这样的？灰溜溜一点纹路都没有，你敢不敢把它们拔出来？”埃里克并不能理解他前座此时的暴躁，仍旧在继续嘎嘎嘎嘎，“你的血统还是挺纯的……但是也就这样而已了，伴生武器——”
……真是够了。
缪宣直接转身，伸手按在了少年的额头上，他的掌跟猛得发力，将埃里克的脑袋向下压，逼迫他露出了致命的咽喉。
埃里克只觉得额头上的禁锢宛如生铁铸就般不可动摇，他仰着头以一种滑稽的姿势错愕地看着那个温和的少年，他明明没有动，但他的咽喉在他的视线中却仿佛被利刃割破。
“原来你叫埃里克？”缪宣笑了笑，他微微抬起眼眸，金色的瞳孔中倒映出少年的面庞，“我对你的要求只有一个，闭嘴吧。”
缪宣游离在集体外太久了，泰芙妲还见过一两次他杀人，埃里克就根本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其余的孩子也只知道朵丽丝夫人有一个偏爱的黄金瞳，仅此而已。
十年来缪宣一直在克制打磨自己的性情，因此他在收敛时外露的气质反而是温和亲切的——在收敛的时候。
这样的缪宣非常容易给人造成误会，而直到这一刻，埃里克才回忆起在遥远的童年时，这个人是怎么剥下了他的鳞片，又是怎么笑着与他道歉的。
狄奥希狄从来没有变过，他只是深深地压抑着、束缚着自己。
—————
缪宣再一次见到泰芙妲和埃里克的时候，大比已经开始了，他仍旧是慢悠悠地来，站在大后方询问系统：统儿……你瞅着咋样？
系统奋力扫描，最后得出一个结论：【秒哥，一个目标都没有来。】
缪宣凝神往位置最好的地方望去，一众蓝条红条近在眼底，他把这些和自己的比对了一下，得出了结论：不仅一个目标都没有，而且一条纯血龙都没来。
缪宣叹了口气，顿时就不那么积极了，慢吞吞找了个后排的位置蹲下。
纯血龙族既然是这个世界战斗力与权力的巅峰，那么他们也没有必要来参加这个仆人选拔赛……这么看来他的两个目标都是龙族了，真刺激。
说起来这所谓的大比虽然没有纯血龙族参与，但不论是场面还是气氛都被照顾得相当好，座位的前中区域挤满了人，而所有人都一脸狂热的样子。
毕竟这一次比斗的主体是成年线边的亚龙，最开始在中央的擂台上甚至还拉了好几个榜单——都是各个年龄段的综合实力榜。
缪宣饶有兴趣地往他们这一届的榜上看，果然在前五找到了泰芙妲，而埃里克……这只嘎嘎嘎竟然排上了第一。
“哇哦，很不错啊。”缪宣笑了笑，再往前排看，果然在第一排看到了精灵少女和埃里克。
实际上这个所谓的榜单里是没有缪宣的，毕竟他实战次次缺席，文化考试肆意妄为，文武两方一边为零一边个位数，加起来得出的综合实力约等于零。
有的时候还会变成负数……朵丽丝以此发泄自己的怨念，虽然她知道狄奥希狄根本不在乎。
#让你不来上课#
#我不要面子哒#
所以这也难怪嘎嘎嘎会一脸沙雕了，毕竟他是榜上第一，而他自认为的宿敌却连分数都没有……
缪宣抓了抓头，在席位上坐好。
这一次承办大比的建筑同样呈现出椭圆形，大概有现代社会十几个足球场这样大，最外围是一层层高耸的墙壁，它们次第降落，同样也构成了座位。
最中心的擂台是高度最低面积最大的中心，不论是坐在哪一个位置上都能很清晰地看到最中央。
数根高低落错的圆柱伫立在中央外围，那上面坐着的就是这一次前来观礼的大人物们，虽然一只纯血都没有，但是缪宣猜测他们应当也是血统相对纯粹的中庭亚龙。
也就是这一次的评委了。
这样的大比不仅仅是对未成年亚龙们的审核，同时也是对负责人们的考验，幼龙就是负责人的成绩，幼龙越强大负责人面上越有光。
一届一届的负责人走上擂台汇报着历年的成绩，很快朵丽丝也上去了，骨翅女子垂眸的样子优雅又严肃。
她抬起头，先与第一排的泰芙妲和埃里克对视，随后立刻目光如电，凌厉地往最后一排扫去。
缪宣心道来了，迅速把头一埋，试图让自己亮得发光的马尾别那么显眼。
站在擂台上的朵丽丝没有找到那眼熟的家伙，低低“哼”了一声自顾自开始了汇报。
没想到这一次一位殿下都没有来，也难怪那小混球不往前面坐……没准人也已经跑了，毕竟这事情他做过不止一次——这不是你不在场的理由！别想我报你的名字了！！
而第一排的埃里克同样在转头，放眼望去入目的是各色各样的亚龙，他们的眼睛什么颜色的都有，就是没有金色。
埃里克：！
#我生气了！#
泰芙妲十分无奈：“狄奥希狄是不会来的……他很讨厌这样的群聚场合，你如果想要找他得多去几次图书馆。”
埃里克失望地回头，表情极其的二五八万地嗤笑：“懦弱的蠕虫。”
泰芙妲：“……”
你在人家面前还不是不敢吱声？
各届负责人上上下下很快就纷纷汇报完毕，接下来是套路的开幕，然后大比就开始了。
这一次大比采取的是守擂赛制，不论是谁，只要能守住一定的时间那就是胜者，时间到了被打下来也不会被淘汰，撑得时间越长额外的加分就越多，后来人只有打败守擂者才能上场，每人只有一次机会。
即使在中央演武的区域开辟了许多小擂台，缪宣在听到赛制后仍然叹了口气，他委委屈屈在后排的小位置上扭出一个舒服的姿势，然后掏出了随身携带的书籍。
这比赛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现在从大门离开太显眼了，还是给朵丽丝一个面子吧……
—————
龙族是长生种，时间的概念于他们而言也就相对稀薄，区区一场亚种的大比就打了整整七天，缪宣摸鱼摸了六天，在最后一天终于决定去看看。
虽然都是幼龙，但毕竟是决赛，应该很有参考价值。
缪宣拿出第二个世界练成的走位，风骚地绕过了朵丽丝夫人有可能出场的任何地方，仍然回到了第一天的最后一排位置上。
今天的战斗格外激烈，开始没一会儿就血染石面，幼龙们也似乎被激出了暴戾的血性，厮杀起来越发没有轻重。
埃里克和泰芙妲分别守着一处擂。
泰芙妲的龙族血脉来自别称为翡翠龙和碧玉龙的绿龙，再加上母族是精灵，她使用的大多是木系魔法，能打能奶，但是少了几分锐气，打起来也是缠缠绵绵，节奏被控制得慢吞吞。
毕竟不再是和同年龄的幼龙竞争了，最后一场对泰芙妲来说吃力非常，她到底还是被利风掀下了擂台，索性有树藤垫底没摔得太惨。
精灵少女没有找好自己的定位，她在战斗中仍然会犹豫，这一点如果不改于她将来是致命的，尤其是她身在龙庭这个凶横暴虐的地方。
缪宣把目光移向另一边。
埃里克正挥舞着他的巨剑，殴打得对手嗷嗷大叫，而埃里克自己——左脸写着“凶横”右脸刻着“暴虐”，笑得比那小可怜的叫声还响亮。
缪宣：“……”
说起来龙族似乎对巨剑很有好感，不论是纯血还是亚龙，历年来十把伴生武器里头九柄是大剑，虽然不知道埃里克的重剑是否是伴生，但是既然朵丽丝这样看好他，他的潜力应当是不低的。
而且埃里克似乎还掌握了火焰的龙语，边打边放火，俨然新一代暴力战法。
对于缪宣来说所有的龙语他都能掌握，但是用不用得出来得看蓝够不够，而对于其他的亚龙来说就没那么便宜了，他们学习龙语完全是看天赋和勤奋的。
能学会一句就是有天赋，学不会的永远都学不会，龙语是纯血的语言，混血只能站在龙语殿堂的大门口巴巴地向内仰望，靠着偷窥来的只言片语驱使元素。
比斗到了最后战况逐渐收束，守住擂台的赢家们相互挑战，埃里克挥舞着他的火焰巨剑碾来碾去，嚣张跋扈恍若压路机，看得缪宣那是一阵无奈。
也幸亏他的对手都是幼龙，否则有些经验的战士都不会被这样的纯粹暴力抽打……
最后擂台上只剩下嘎嘎嘎，朵丽丝作为负责人荣誉上台，缪宣整了整衣服，起身转向走道就准备撤了。
然而就在这时，一声响亮张狂的声音划破了喧闹的上空，将最后一排的缪宣惊得差点摔倒。
“狄奥希狄！！！”埃里克梗着嗓子在擂台上宣战，“我知道你在这里！敢不敢来抢我的第一？！！”
缪宣：“？？！”
缪宣猛得回头看向擂台，看到了第一排捂着脸的精灵少女，擂台上一脸扭曲的朵丽丝，以及发表感言满脸嚣张的第一名。
“你在这里吧！我知道你在！难道你就这样看着吗？！”克里斯挥舞着他的巨剑，确实是臂力可观。
泰芙妲大概是羞耻得不忍直视，朵丽丝伸手似乎想暴打傻学生的狗头，而小沙雕却自己和自己较劲，于是越发来劲：“怎么？难道你不敢来取回自己的手帕吗？快来让我住口啊！！还是说你区区黄金瞳的胆量也就如此？”
缪宣又是羞耻又是心悸地捂住胸口。
小系统则喊打喊杀：【秒哥上啊！教他做人！！！】
缪宣：……
不，我就算是从这里跳下去，被木兰姐姐按在地板上摩擦，这个任务失败完不成，我也不要应邀上场。
因为，听这傻【哔——】的话而上台的我，会显得比他更傻。

第二百四十九章 黑甲撼龙庭六
这是我的地方，可不能让你在这里杀人
缪宣重新在位置上坐下，丧丧地埋下头以掩藏自己的一脑袋靓毛，这一刻他的内心与精灵少女无限同步，两人在埃里克的喧嚣中同时捂住了脸。
朵丽丝就没有这两人的好运了，他们还能在观众席中埋头，而她只能和快乐小傻逼一起羞耻地公开处刑。
也许是朵丽丝的愤怒吐槽生效了，就在她猛翻白眼的时候，一道劲风突然从他们的头顶压下！
朵丽丝本能地张开骨翅弹开，而埃里克躲避不及硬生生被劲风扫到了擂台边，狂暴的风刃在他手臂上犁开深可见骨的口子，这风甚至在埃里克的坚硬巨剑上留下丑陋的刻痕。
空中落下的人用玄妙不可言的语言道：【风】
埃里克同样也能使用火焰的龙语，但是同样是驱使元素，埃里克的只能算是浅浅的水坑，此人的风却是涛涛河海。
“躲开！”已经跑出攻击范围的朵丽丝面色立刻变了，她下意识道，【庇护！】
薄薄的无形薄膜覆盖在埃里克身上，但接连而至的暴风像是千万把利刃紧紧攥在一起压下，它们很轻松地撕裂了这层薄膜，接连斩落在少年身上，眨眼间就将他切割得鲜血淋漓。
这接连两次的风刃埃里克躲不开吗？以这只在幼龙中都是佼佼者的小亚龙来说这似乎是致命的错误。
埃里克之所以动弹不得，是因为他看到了一双金色的眼睛，那其中的威势让他动弹不得。
这双眼睛不是狄奥希狄的。
虽然埃里克并没有见过几次狄奥希狄的双眼，但是他在看到这黄金瞳的一刻立刻就能够确定这一点。
同样包含威严，狄奥希狄的金眸是肃杀的、冷漠的，带着凌冽的杀意，盯着你时灼眼又明亮；但是这双眼睛却是蔑视的、残酷的、它是居高临下的鄙薄，仿佛猛兽在俯视蚂蚁。
这双眼睛的主人是一个身着黑甲的高大武者，他轻轻落在地面上，眼珠缓缓滚动，在视线触碰到埃里克后平缓地移开，像是看到了什么肮脏至极的东西。
“你是他的负责人？”武者的视线最终纡尊降贵落在朵丽丝身上，他微微皱着眉，很是不虞的样子。
朵丽丝的脸色苍白如纸，她单膝跪下，深深地垂下头：“龙侍大人，请求您原谅这孩子愚蠢的错误。”
朵丽丝终于明白为什么埃里克会让这位大人不悦了，黄金瞳虽然稀少但是只要血统足够纯粹的亚龙都能拥有，埃里克在大肆挑衅狄奥希狄，然而他对“黄金瞳”这一象征却进行了无意识的侮辱——不管埃里克心里怎么想，龙侍认为这是侮辱，这就足够了。
亚龙中只有极少一部分能强大到被甄选进入中庭，而这部分亚龙里的佼佼者才有可能成为侍奉殿下们的龙侍，朵丽丝绝望地回忆着黑甲男人铠甲上的图腾，是那个纹路！是那个纹路！！
……
埃里克已经是个死人了，而她也没有什么好下场。
朵丽丝将头深深地垂下，无力地祈祷。
席位间所有的幼龙们纷纷起立，这位大人站着没有人敢坐下，黑甲武士威名赫赫，在集会上被无数次强调，也许此刻只有缪宣不清楚这人是谁。
佝偻的老者从评判席上跃下，背后的骨翅仓皇地抖动。
“海涅大人，我们立刻把这只亚龙驱逐出龙庭！”
“下庭的风气已经沦落至此了吗？”黑甲武者的视线略过朵丽丝后看向老人，“我无法在这里看到应有的恭敬，黄金瞳竟然成为你们挑衅的借口？驱逐？我不能忍受这种东西多活一秒。”
“是！”老者明白了，他迅速后退拉起朵丽丝就撤离了擂台，明明是一把年纪的老亚龙却跑得比兔子还快，朵丽丝颤抖着任由他拉扯，撇过头去不再看埃里克。
有资格驱逐幼龙的只有他们的负责人，但是龙侍的地位高于所有亚龙，龙侍能随意斩杀其余所有的亚龙。
不管是成年的，还是幼龙。
擂台上现在只剩下黑甲武者和倒在血泊里的少年了。
风刃带给克里斯的伤害太大，他几乎就是活生生遭了一次快速的凌迟，来自黑龙的血统让他撑到现在，但是再不治疗……这就要看命了。
黑甲武者抬起头，慢慢地纵览着座位上稚嫩的一张张面庞，他的双眸亮起暗金的光芒，就像是能穿透一切的长枪利箭。
“你们都是受到龙庭保护的幼崽，应当清楚自己的地位。”海涅的声音与他的眼眸一般威严傲慢，“吾乃龙王陛下的龙侍，在此给你们一个诚恳的忠告。”
偌大的建筑中一片死寂，仿佛连呼吸声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武者响亮的宣示。
“学会敬畏，敬畏一切血统高于你们的高贵亚龙，不要心存妄念。”
“像这样的家伙——”海涅终于走到了埃里克身边，他伸手指着那染红的人形，“这样的血脉就应该被火焰净化，你们好好看着他，我不希望有人重蹈这愚蠢的覆辙，我——”
“……我不服”
细弱的声音响起，它很轻很轻，却是在场唯二的声音之一。
海涅停止了他的说教，他惊讶地垂头，看着血泊里蠕动的那东西。
“我不服……我不服！！”粗糙的声音越来越响，血泊中的少年扬起了头，皮肉绽开的面孔上是一双染血的眼眸。
在那双瞳孔中仿佛跳跃着金色的火焰。
观众席中，朵丽丝捂嘴泪如雨下，龙侍的威压让她恐惧，埃里克的不屈叫她悲哀，她像是痉挛一般抽搐。
“凭什么是你！你凭什么裁决我？！”埃里克仰着上半身，露出白骨的手臂将他支撑起，这姿态竟然是昂然的，“你能杀了我！但你无能判我的刑！”
你也只是亚龙！凭什么？！凭什么？！！
“……黄金瞳？”海涅轻轻抬了抬眉，“真可惜，注定了夭折。”
“就算你有血脉的证明，但是像你这样的亚龙不论血统多么纯净都只有一个注定的结局。相信我，你会感激我给你的判决。”海涅慢慢抽出了他狭窄的长剑，“既然你有着黄金瞳，那么我会用武器带给你死亡，感激你的血统吧，它让你能够战死在刀剑下。”
黑甲武士的威压山一般落下，这一刻埃里克耳边仿佛响起洪钟嗡鸣，那判决就像是命运，躲不开，逃不掉。
支撑着他的手臂骨骼应声断裂，高昂的头颅重重摔落在血泊中，鲜血倒灌入少年的鼻腔，叫他几乎窒息。
有什么能撕破这片窒息吗？
有什么能击碎书写的命运？
有什么……有谁……能救救我……
破风声传来，纯黑色的巨剑从天而降，劈碎了一切——那窒息也好，那威压也罢。
它插入龙侍与少年之间，狠狠地劈碎了地面，碎石迸溅，粉碎了少年耳边嗡鸣的洪钟。
那巨剑上什么都没有，埃里克在不久前曾嘲笑过这东西的单调无聊，它没有纹路也没有其他色彩，它就像是由一块黑色完整的矿物雕刻而成。
“真抱歉。”熟悉的道歉声再一次响起，那个人这一次是这么说的，“这块擂台，是我的。”
—————
埃里克在第一次见到狄奥希狄的时候，心里是非常高兴的。
是那种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庆幸，以及几分自豪的快乐。
埃里克是贫民窟里婊子的儿子，在被龙庭找上之前，他的妈已经给他找了好几个“体面”的后爹。
真是不可思议啊……他这个为父不详的东西，竟然和王太子是一样的吗？
埃里克不是首都人，但是女王曾抵达他们的地区巡视，那时候埃里克还小，只能远远地围观奢华的车架和气势逼人的军队。
人们在议论他们高贵的女王和尊贵的王太子，埃里克骑在破破烂烂的木篱上痴痴地仰望，那时连卫队里最不起眼的军士老爷都是他艳羡的榜样。
也就是从那一天开始，埃里克发现自己的心口开始长出又黑又硬的鳞片，那些凶横的野狗再也不敢在他面前狂吠，他那醉醺醺的继父甚至不敢与他对视。
他令人害怕了。
埃里克从那时起相信自己是不同的。
当那讨厌的龙庭老头到来时，埃里克想都不想就爬上了他的车，然后他被带到了宫廷外。
原来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美丽的金色头发，又像是金子，又像是太阳，还像是神话中孕育生命的河流，能令看到的人心里都温暖起来。
然后以他们国家图腾为名的王太子也被带上了车，他也有着金色柔软的长发，以及金色的眼睛。
……真是，太美丽了，实在是，太美丽了。
以埃里克从母亲继父那里得到的文化修养，他只会这一个美好的词语，仅此而已。
在埃里克有限的、所有的见识里，所谓成熟的成年男人，他只与自己那几个“体面”的继父相处过，而那些人全都自夸觐见过女王。
埃里克回忆着其中最英俊的人——只有他不打人，也只有他能让他的老娘笑得像是一只吃鱼的母猫。
于是小傻逼埃里克学着这位体面继父的说话方式，被金光闪闪的王太子剥了鳞。
……哦，还得到了他从未接触过的珍贵丝织品。
—————
龙侍落在擂台上时，缪宣也抬起了头。
这个黑甲武士的血条与蓝条都是他的三倍，的确很强，但肯定不及纯血龙族。
他能很好地使用龙语，呼唤着风，风在他手中变得非常强大，远胜过朵丽丝和埃里克使用的龙语。
系统把这个龙侍录入，得出结论：【看来龙语的强弱还取决于个人……是因为血脉纯度吗？】
风刃狂暴地压下，埃里克的鲜血染红了擂台，龙侍判他死刑，于是朵丽丝也放弃了他。
【原来是黑龙的龙侍啊】系统了然，【真难得，黑龙龙侍也会围观这样的比赛。】
纯血龙族分为许多分支，相传最初的龙就是黑龙，然后黑龙与纯粹的元素结合诞下子代分支，其中唯有黑龙是王者，是“皇帝”。
黑龙的龙侍自然也是地位最高的。
缪宣想到了这个世界的脉络：黑龙灭世。
黑龙啊……很有可能是目标的黑龙，而且“皇帝”的身份也很符合向来的目标选择惯例。
“统儿，准备一下。”缪宣缓缓拔出了背后的重剑。
【哦哦！】系统响亮地响应，【要换装备吗？我准备好啦！】
缪宣将重剑在手中轻轻掂了掂，他如今的身躯早已不是十年前的稚嫩幼崽，在看似平缓的肌肤下是紧致至极的肌肉群，暗金掺红的血液在血管中奔腾，筋骨相连，隐藏着的力量仅次于前一个世界。
缪宣低喝一声，巨剑腾空而起，呼啸着破开疾风直直斩向遥远擂台上的黑甲武士。
紧接着，他单腿后撤，侧身移动重心，在最恰当的那一刻，双脚同时蹬地，恐怖的力量一层层传递送达至地面，反馈的力量让缪宣高高跃起，紧接着他轻轻开口：【风】。
命令被下达，这一刻在这片建筑中的所有空气同时停止流动，它们追寻着那条命令，蜂拥而来紧紧簇拥着缪宣，成为他轨迹下鞠躬尽瘁的枕木。
缪宣落在他的巨剑后，不像是凶横地能劈开一切的纯黑巨剑，他的降落轻盈仿佛一片叶子回归大地。
缪宣双手按在漆黑的剑柄上，抬眸直视黑甲武士，金色的眼眸中倒映出另一双同样燃烧的瞳仁：“真抱歉，这块擂台是我的。”
海涅看着这年轻的亚龙，他的眼瞳是这样亮，刺目得就像是太阳，能照亮一切黯淡的、灰暗的东西，叫一切角落里的尘埃自渐形秽。
“你是谁？”海涅询问，他突然想起了那血泊里少年的挑衅，于是询问，“你就是那个狄奥希狄？你的负责人是谁？”
缪宣：“……”
缪宣颇有些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我确实是狄奥希狄，不过至于我的负责人，因为我老给她丢脸的缘故，这一次就不再让她担心了。”
“你来这里做什么？”黑甲武士凝神看着那柄黑色重剑，这重剑总让他觉得眼熟，“难道你要当第二个夭折的黄金瞳？”
缪宣笑了笑，拔起重剑收剑入鞘，双手在后腰行云流水般轻轻一抹，两柄短剑自然被握在了手心。
“我吗？我当然是来拿下这个擂台了——毕竟这笨蛋一直在找我不是吗？我总要拿个第一走。”
“所以很抱歉，这个擂台是我的。”

第二百五十章 黑甲撼龙庭七
你爹是谁你知道吗
花木兰的技能总共有六个，其中轻重剑各占三个，所有技能不需要蓝，而且建模也去掉了行动条的桎梏，技能的冷却时间几近于零。
对他而言，只要体力和身躯强度能够达到标准，他可以就这样一直战斗下去。
仍旧是熟练的轻剑开局，短剑旋舞着飞出，朝着武者的面门径直而去。
除了靠血条推断，缪宣并不知道龙侍海涅的能力，但是管他呢？先莽他一套技能再说，毕竟以他如今的力量，他承担的起一切试探的后果。
海涅手持窄面长剑，他以一个非常标准的姿势击开缪宣投掷来的短剑，海涅不是十年前那个暗杀者可以比拟的，短剑这么点伤害还不够破开他的物理防御。
不过没关系，那个【减速】的debuff龙侍还是老老实实照吃了，这说明缪宣的伤害也能照样砸到他。
缪宣扑上去就是一个一技能反复来回，海涅的威压对他无效，他在最开始的试探阶段也不想浪费自己的精神力。
紧接着三技能开路，最先被掷出的轻剑已经回到了缪宣手中，他将它们收回剑鞘，转而拔出背上的重剑。
重剑的三个技能狂风暴雨一般紧随而至，缪宣没有停歇，每一下都狠狠瞄准了武者的脖颈。
海涅的长剑坚硬异常，区区一掌宽的细剑在他手中愣是是组成了坚固至极的防线，他竖起剑接住缪宣的每一下攻击，甚至还能附加点评。
哐哐打铁声中，海涅露出了居高临下的傲慢微笑：“还不错——对一只幼崽来说，还不错。”
“您也是。”缪宣商业互吹，眨眼间重剑收起，轻剑出鞘！
对一只幼崽来说他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短短几刻内轻重剑轮番使用，像流云又像是浮水，缪宣的攻击带着千钧力道般的沉重，但他在半空的腾挪却流畅地就像是一支舞曲，剑锋的撞击则是舞台上连绵的鼓点。
这是轻盈又凶狠的死亡之舞，而节奏完全掌握在缪宣手中。
这样层层递进的攻击绵绵不绝，海涅越是硬接就越是心惊。
代表着敏捷的速度和意味着杀伤的攻击向来是两难的选择，即使是最强大的亚龙也只能在二者中择一专长，否则就会顾此失彼，最后落得两方都平平。
但是这只小亚龙做到了……他用的方法很有趣，他使用的武器分为轻剑与重剑，轻剑敏捷而重剑沉痛，他在两者间切换依次达到最优的效果。
海涅一度想要掌握主动权，却发现光靠现在这样的力度他竟然无法打断狄奥希狄的进攻。
明明他还需要轻重剑切换，但是三柄剑在他手中仿佛与生俱来的能力，他使用它们就像是挥舞自己的手臂。
这样如臂使指……这只能是伴生的武器，狄奥希狄的血统果然要更纯粹。
但也就只到这种程度而已。
黑甲武者冷哼一声，他猛然将恐怖的力道通过手中的剑施展：“退下吧！”
悍然的力量从重剑上传递而来，缪宣有心想试试龙侍的力量，不仅不退反而双手提重剑当头迎击。
两人间试探的你来我往已经变成了纯粹力量的比拼，海涅没想到这幼龙还敢硬撼，更加觉得他不知天高地厚，自己的权威也受到了侮辱。
两人纯粹的力量抗衡自然是波及了周围的环境，他们脚下的地面在相反力量的冲击下龟裂破碎，他们的黄金瞳相对，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炽烈的战意。
缪宣的重剑和埃里克的可不是一个货色，他的三柄剑皆是浑身漆黑，没有花纹也没有别的装饰，但是坚固柔韧地让海涅想到了龙鳞。
不是这些亚种们小打小闹式的龙鳞，而是真正纯血殿下的鳞，甚至是陛下的——
不，怎么可能。
海涅立刻驱逐了脑海中不敬的想法，转而将自己的愤怒施加给这胆大包天的幼崽。
缪宣只觉得从重剑上传来的力道徒然增加，但是他一点都不急——这还没有到他的极限，还可以再等等……
不过缪宣能坚持，其他人就不一定了，系统小小声：【秒哥！那个名叫埃里克的快不行啦，我们管不管他鸭？】
两人的彼此压制早已经蹦碎了擂台，而满满溢出的精神力压迫又肆无忌惮地在擂台上肆虐，埃里克原本就只剩下一口气，现在则躺倒在擂台一角垂死挣扎。
缪宣经系统提醒后这才想起擂台上还有一个小可怜，他戳系统：还剩多少血？
系统：【百分之十——哎哎，怎么变成百分之五了？掉的好快啊！】
缪宣心道这样下去要凉，但两人拉锯到这份上谁先退后谁必定受到双份的力量攻击，缪宣早想过这一点，他立刻卸力开技能向后位移，海涅的长剑落了个空，击落在擂台上。
只听这一声几乎要震破耳膜的巨响炸开，整个擂台被彻底击碎，缪宣向后一滚顺势捞起血泊中的小可怜，躲避开横飞的碎石，将这个软趴趴湿漉漉的东西朝观众席扔去。
泰芙妲莫名其妙被砸了一头血，定睛一看才发现这是埃里克，她下意识把这可怜的小傻逼抗起来，台上缪宣朝她吼道：“治愈他！”
“哦哦……”泰芙妲条件反射就听从了狄奥希狄的命令，立刻开始施展木系的治愈术法。
海涅原本以为这幼崽是不敌退避了，还赞他闪避得快，没想到这幼崽根本不是怕了他，而是挂心另一只小杂种。
海涅：……
#一点面子都不给我#
“你在看哪里？”黑甲武士的怒气槽再次飙升，他再也不打算手软了，只想立刻将这只桀骜的幼崽制服。
狂暴的力量附着在他的长剑上，乍一看就仿佛一层黑雾，海涅一蹬地瞬间就迫近了缪宣，他的长剑横扫，直取缪宣的要害——这一下要是挨实在了就算是缪宣也得被腰斩。
缪宣眨眼间短剑回鞘，反手又是重剑拔出：“终于忍不住要反击了吗？”
海涅的长剑与纯黑的重剑狠狠相击，一声爆响后能量的冲击波以他们为中心向外辐射，将原本就半废的擂台毁得更加彻底。
龙侍到底是成年已久的亚龙，他不仅血条与蓝条都比缪宣长，他的力量也是缪宣的两三倍，缪宣这一下差点被推出擂台，他不能放弃自己已经占据主动的节奏，于是立刻重剑二技能反推上去。
刺客英雄花木兰重剑二技能【迅烈之华】，既能造成大量的伤害又是一个长控制与位移，缪宣挥舞着重剑一下下击打在海涅的长剑上，恐怖的力量被蓄力又瞬间爆发，愣是将他推回了擂台中央——虽然已经没有擂台了。
挥舞着重型武器打人是一件很爽的事情，缪宣拔出轻剑控制节奏，一旦占据了上风立刻挥舞重剑大开大合。高强度的战斗仿佛唤醒了缪宣此世的血脉，龙血加成在他的战斗本能上，黄金瞳迸射出的光芒煌煌如烈日。
他越战越勇，凶横的气势仿佛他身后率领着千军万马，且人人都渴望暴打海涅的狗头。
海涅内心的震惊越发强烈，要知道他附着在自己长剑上的黑雾实际上是来自黑龙血脉一系的能力之一，这黑雾看似怠惰实际上却有着凌驾万物的腐蚀力量，它暗含着黑龙“绝望”的寓意，连一些纯血殿下的龙鳞都无法完全免疫。
然而幼崽的重剑该打铁照样哐哐，黑雾撞到他的纯黑剑上就跟没碰到似的，出现这种情况只能是因为这幼崽也有相同的天赋。
……或者说，他的血脉，强大到能免疫腐蚀。
纯黑的长剑，这样喑哑的色彩——海涅只在陛下的鳞片上看到过。
但怎么可能呢？这不可能啊！！
【死亡！】黑甲武士不再迟疑，直接念出了这个致命的龙语，他的声音在这一刻隆隆震响，仿佛从地心传来，带着不可忤逆的威严。
缪宣心道终于来到龙语对唱环节，很好，正好试一试他的龙语水平已经到达什么程度了。
直接致死的龙语非常多，而需要的蓝量与目标的生命强度成正比，对缪宣来说【死亡】是无法避免也无法抵抗的debuff，在海涅命令后他的血条立刻开始匀速下降。
能对抗龙的语言的只有龙语本身，缪宣笑了笑：【拒绝！】
【死亡】带来的debuff立刻消失，同样缪宣的蓝条也被抽空了半管，他一边心疼自己的蓝一边龙语回敬：【脆弱】
缪宣不是不能直接下达致死命令，但是这样也同样能被龙侍撤销，他的蓝不多，而且还得靠装备一点点回，需要精打细算地用。
【脆弱】相当于降低对方的物防法抗，结合精神力攻击不仅方便还非常容易造成暴击，缪宣在命令过后立刻补上威压与穿刺，同时给自己来了一个防护。
缪宣的精神力在这个世界等同于龙威，在这一刻，海涅只觉得眼前幼崽的双眸亮得让他惧怕，金色的眼眸中是漆黑的竖瞳，他的脑中仿佛传来一声来自亘古的巨龙咆哮，大地上孱弱的生灵在龙威下瑟瑟发抖，无数骸骨从暖湿的腥土中爬起，仰头向天边的死亡君主致敬。
海涅喃喃：“陛、陛下……！”
缪宣可不知道这位大兄弟此时产生了什么幻觉，他紧紧抓着【脆弱】仍然有效的短暂机会，收起重剑甩出轻剑。
这一次，轻剑终于擦破了海涅的黑甲。
【剧毒！】、【迟缓！】、【沉珂！】、【恐惧！】……这些龙语有的亚龙终其一生都无法掌握哪怕一个，但是它们此时就像是玩具一般被幼崽摆弄。
缪宣一技能来回的同时不忘疯狂给海涅扔debuff，一层一层不需要太大蓝量但是配合巧妙的龙语不断叠加，竟然让缪宣硬生生砍下海涅的四分之一血条。
泰芙妲在台下看得目瞪口呆，她虽然早就知道狄奥希狄厉害，但没想到他已经到了这种程度，难怪他从来不来上课，他们最危险的课程对他来说也就和小婴儿玩火柴没区别呀！那些暗杀算什么？他是能和龙侍你来我往的亚龙，他才几岁？觉醒龙血才几年？！
精灵少女手中的“尸体”动弹了一下，埃里克提了一口血抬头，怔愣地望向擂台——现在该叫碎石堆。
狄奥希狄站在碎石堆上，他淡得有些像是铂金色的长发在烈日下熠熠生辉。
缪宣到底还是年龄太小了，如果没有海涅被精神力攻击后一瞬间的怔愣，没有龙语的辅助削弱，他的攻击力绝大部分还是会因为被抵抗而无效化。
毕竟他的建模现在只是未成年的亚龙幼崽，而对手则是龙王的龙侍。
要是纯血龙族，怕不是得被按在地板上打……
缪宣的心情很不好，于是下手愈发暴戾，打着打着他又削掉了海涅五分之一的血条，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这大兄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还手了，他拿着长剑木愣愣地格挡，满脸都写着一种复杂至极的表情。
他的龙语debuff还全挂在海涅的状态栏里，一个都没被拒绝也没被撤销。
……这就很没意思了，缪宣后退的同时收起重剑。
“怎么了？龙侍大人不计较我的不敬了么？”
海涅仍然这样看着他，他紧紧皱着眉，惊疑不定。
良久后，龙侍问道：“你……你知道你的父亲是谁吗？”
缪宣心道一个强迫了我娘的混蛋，他回答：“不知道。”
龙侍继续：“你知道你的血脉来自黑龙吗？”
“这与你又有什么关系？”缪宣只觉得心中一片暴戾，只有挥舞重剑能让他舒畅一些，他下意识看向海涅身上被割破的伤口，猩红的鲜血浓稠得发黑。
……流的更多一些就好了。
海涅无疑也注意到了他满含侵略的视线，但他同样也看到了幼崽的克制。
不会有错了，有这样的力量，又有这样的克制力……
“我要你和我回中庭。”黑甲武士咬着牙，“你的父亲是一位纯血殿下。”
也可能是，龙皇陛下。

第二百五十一章 黑甲撼龙庭八
订一个小目标
龙族就是这片大陆上的神灵。
龙的始祖是黑色的巨龙，龙从地心中诞生，与重重元素交媾，诞下数名子嗣，从此他们也就成为了纯血龙族各分支的起源。
不同的元素带来了龙族不同的分支，凶虐的红龙在火焰中孕育；生命的绿龙从大地上诞生；暴戾的黄龙于金属中分娩……
其中最特殊的是智慧与精神的蓝龙，他们是以太的化身，生来就链接天与地，他们的每一滴血液中都流淌着神秘力量。
而黑龙则是最尊贵的血脉，他们是沿袭了最纯粹血统的“皇帝”，龙族那庞大的族谱简单明了又错综复杂，所有纯血龙族之间都有着两层以上的亲缘关系，个别血亲之间甚至连辈分都无法计数。
而每当老一代黑龙陨落但新一代黑龙还未降生时，剩下的成年龙中就会转化出一位新的“皇帝”，从而执起龙族的权柄。
海涅是黑龙龙侍，他侍奉的帝王千年前就成年了，他有着数不尽的情人，但却几乎从来没有留下血脉，为数不多的渺渺几例都在各式各样的风暴中夭折。
直到百年前……
这百年来的时光是例外，龙王在这段时间里也许确实播种下了混血的种子。
海涅神色复杂地看着那少年的三柄黑剑，他有着纯粹至极的黄金瞳，铂金色的长发让他看起来更像是黄龙而不是黑血。
但不论如何……只要有一点可能性，他就绝对不能对这个名为狄奥希狄的混血刀剑相向。
—————
“你这是什么眼神？”缪宣在泰芙妲身边坐下，伸手捋起碎发将它们重新束好。
精灵少女一脸敬仰，以虔诚的姿势献上水和丝帕：“您请。”
#大佬，喝冰阔落#
缪宣：“……”
缪宣哭笑不得，接过了水杯：“那么就多谢你了。”
“您的父亲想必是高贵至极的纯血吧！”泰芙妲用浮夸的语调赞叹，“我猜测是一位蓝龙殿下，否则您怎么会在幼年时就通晓数种语言，啊！智慧的化身！”
“……差不多够了。”缪宣在她身边坐下，“我并不知道我的父亲是谁，语言并不是因为我的血脉。”
精灵少女立刻恢复正常的样子，偷偷指了指台上正在和老人交涉的黑甲武士：“肯定是纯血殿下没错啦，你看那位那迫不及待的样子，说不定你今夜就要被带去中庭了。”
缪宣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反问：“中庭不好么？”
他的目标一定是纯血龙族，能早一些抵达中庭总是好的，至于进入中庭的方法……
他只是一个心怀鬼胎的刺客，并不需要多么光辉的登场。
“中庭当然好。”泰芙妲不需要思索就有了答案，“那里是我们精灵一族生命之河的源头，据说河岸边生长着无数苍天神木，每一株都百倍于我们的生命树——我也想去看看呀。”
不仅是精灵，龙庭垄断了不知多少种族的命脉，人族的祭坛同样被中庭管辖，曾经狄奥希狄的母亲就是祭品。
“这不就对了？”缪宣耸了耸肩，“我想去看看人族的祭坛是怎么与中庭连接的。”
精灵少女立刻理解地点点头：“真好……”
“你要去中庭。”
虚弱的声音突然响起，缪宣一愣，回头看到了紧紧盯着他的埃里克。
这位大兄弟果然异常顽强，在紧急治疗后立刻就醒了，而且还有力气说话，那双眼睛看上去也是黄澄澄的……也许埃里克这一次还是因祸得福，致命的伤势没有击垮他，却逼出了象征力量与血统的黄金瞳。
缪宣上下打量着少年：“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埃里克扯开了嘴角，露出一个不屑的笑容，“你要去中庭？就因为那个破烂的祭坛？”
两人毕竟没什么交情，缪宣言简意赅：“我迟早要去的。”
埃里克沉默下来。
狄奥希狄与他是不一样的，他再次认识到这一点——在他因站在亚种中而沾沾自喜的时候，狄奥希狄早已不声不响走到了他无法企及的高度，狄奥希狄的剑能劈开海涅的自命不凡，而他只能躺在废墟中苟存。
十年了，但他们之间的差距没有变过。
缪宣不知道埃里克在短短的一段时间里想了什么，他看着海涅大步走下擂台，缓缓起身。
“我先走一步。”缪宣对泰芙妲点了点头，“中庭见。”
精灵少女接收到了狄奥希狄的好意，她笑了笑：“中庭见……祝你好运。”
埃里克撇过头去，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
黑甲侍卫高大的就像是一堵墙，他移到缪宣的身前，虽然仍然表情不虞，但是和最开始的那副高傲轻蔑已经完全不同了。
“那东西还活着？你竟然包庇那种……”海涅看见了不远处躺倒被治疗的埃里克，他在惊讶于他的生命力的同时皱了皱眉，想了半天才找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顽强的杂种。”
要是龙侍大人知道世界上还有一种名为蟑螂的生物，那么他应该会觉得这个形容更加精准。
缪宣丝毫不在意：“那不关您的事情。”
“那确实与我无关。”海涅无趣地移开视线，“你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一个……如果你不想死的早，在中庭，类似的事情最好别干，殿下们不会在乎你是谁的血脉，你——”
缪宣笑了笑：“多谢您的关心。”
在虚假的客气结束后，缪宣恢复了面无表情：“但——那不关你的事情。”
海涅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这样真的好吗？”朵丽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缪宣的身边，她垂着头，没什么精神气的样子，“那是龙侍大人，是黑龙陛下的侍从，狄奥希狄，你即将进入的是中庭，不要太傲慢，就算是殿下的直系血脉，你也只是亚龙而已。”
缪宣看着这个女人，以他如今的高度他已经能俯视着朵丽丝了，不过这大概也是她最后一次这样和他说话。
“你说过的吧。”缪宣打断了她，得不到满足的嗜血欲望让他与平日相比略有些暴躁，已经连着打断两个人了。
“你说过的吧？最任性妄为的是纯血的龙，而所有的亚龙都谦卑诚恳，为什么？”
朵丽丝猛地抬起头，她张了张嘴，震惊地声音微微颤抖：“你、难道你……”
“这从来不是血统的原因。”缪宣转而看向偌大的观众席，在海涅离开后席位上的人也离开了一半，而剩下的人没有一个敢与他对视。
“应该说血统不是根本的原因，血液中流淌的力量才是。”缪宣收回了视线，“亚龙谦卑是因为窃取了纯血的力量，而龙族妄为是因为他们有这个资格。”
“夫人，我会让自己有这个资格的。”
—————
“怎么？没有飞过所以害怕了吗？”海涅阴沉着脸，骑在巨大的骨龙上居高临下瞪着缪宣。
缪宣摸了摸身边的骨龙，虽然一分钟前他们还不认识彼此，但是在确认过眼神后就是对的人了，他利落地翻身上龙：“飞翔是很美妙的事情，只不过我没有想到海涅大人不会飞。”
海涅：“……”
#啧，小崽子#
缪宣在十年前乘坐着车厢来到龙庭，而现在他进入中庭则直接骑上了骨龙。
这一次的建模并没有飞行能力面板，很巧的是海涅也没长出大翅膀，于是在这件事情上谁也别嘲笑谁，大家一起骑飞龙。
两人的脚下就是新月湾，缪宣非常适应高空环境，这让他想起了曾经飞翔的愉快回忆：“中庭在哪里？”
“在哪里？”海涅终于逮着可以嘲笑小崽子的地方了，他的身上每一寸都写着优越感，“纯血殿下所在的地方就是中庭，至于在哪里？——幼崽，好好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龙庭。”
亚龙们聚集的天上城市已是远胜过缪宣记忆中所有的建筑群，亚龙们中也流传过描述中庭的形容，诸如什么“十倍大”、“百倍大”之类的概括。
缪宣早就知道龙庭非常大，但直到这一次他才意识到真正的龙庭是何等恐怖的庞然大物，他之前误以为边界的地方只不过是下庭的边界，中庭才是真正的龙庭，而中庭实际上——是没有边界的。
这片大陆上所有的天空、无尽的海洋，一切的山峦峰巅全部属于龙族，因此它们就成了中庭的附属与范围。
龙庭只会囚禁它的仆人，而对于纯血的主人则极尽谄媚之能事。
“所有的殿下都会有属于自己的宫殿。”海涅虽然看上去一脸嫌弃，但是比十年前的车夫尽职尽责得多，“幼崽，忘记亚龙曾经的住所吧！也许你在未来也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宫殿——如果你能讨得你父亲的喜爱。”
缪宣看着黑甲武者这样眉飞色舞的自信模样，到底还是没有打断他的话，一则他现在心态调整过后平和了不少，二则和狂热信徒争执实在是没什么必要。
属于自己的宫殿？这玩意儿狄奥希狄早就有了，他有自己的宫殿也有自己的国家，他的国家以兰花为象征，他生来就是王太子。
缪宣：“既然没有边界，那么你现在要带我去哪里？”
“我们去陛下的宫殿领域。”海涅昂首挺胸，“首先我要带你去测试血统，然后要找个人给你讲讲规矩——别以为你流着高贵的血统就很了不起，所有的殿下都能随意处决亚龙。”
缪宣忍不住道：“就像你对待那些孩子一样？”
海涅顿了顿：“是又怎样，原来你还会害怕？”
缪宣笑了笑，不再说话了。
他根本不是害怕，只是找一个类比而已，海涅确实能随意虐杀幼崽，他不会受到限制，但同时——限制也不会拘束在小亚龙们的身上，比如缪宣完全有底牌击杀海涅，然后会有人追究他的错误吗？
不会的，这种闹剧只会以海涅的无能作为结论。
而缪宣的未来也是同理，只要有击杀纯血的力量，他为什么还要害怕？
总归都是定下一个小目标的人了，赚他几千和赚他几千万没差别的，毕竟前方还有一个亿对不对？
就这么一个游神的功夫，海涅的话题已经岔开千万里，开始给缪宣疯狂灌输起龙族的审美来。
缪宣让系统做笔记，自己则趁着能在高空溜一圈的机会观察着地面的地形地貌。
缪宣一直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世界才会迎来黑龙灭世这样的结局。难道说全部都是黑龙的缘故，又或者这个世界本身承载着些许缺陷？
时至今日，他所看到的这个世界其实和其他生长在龙庭中的亚龙差别不大，再加上一小段狄奥希狄幼年的记忆，而下庭限制着他的眼界和目光。
十年前那一次坐在车厢里只能见到云层和云层，而这一次也许是自己骑在骨龙上，高空让浮云无法在遮蔽视线，缪宣这一次鸟瞰到的是再清晰不过的大陆。
一眼望去他能看到无数似曾相识的地貌，其中山川、海洋、平原、盆地、丘陵……千奇八怪的地貌应有尽有，它们错落有致地排列在一起，被河流湖泊穿插交织。也许是秋日到来的缘故，各色的植被将这片大地染得色彩缤纷。
这是一个生机勃勃的世界，她不仅生生不息，而且还孕育了无数的魔法生物。
黑龙灭世的世界脉络太过令人不安，到底是因为什么这个世界才会走向了这样的结局？脉络中的黑龙又有多强大，竟然能摧毁这样一个包括无数魔法生物在内的世界？
缪宣迄今为止经历过最高魔高武的世界就是上一次的凤凰神兽，他和玄魔的战斗应该算是战斗力巅峰的碰撞了，而即使是那种程度的战斗都远远做不到毁灭世界。
一个形成规则与循环的世界是非常顽强的，想要破坏就需要足以撼动循环的能量，缪宣瞅了瞅自己的血条，开始为自个儿的小身板忧心起来。
按照现在的成长速度……难道我在这个世界中，也要停留个百八十年吗？

第二百五十二章 黑甲撼龙庭九
红龙
“我们到了，这就是陛下的王座。”海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笑意，充满了自豪与骄傲，“我相信你也看出来了。”
缪宣愣愣地望着远处天空中黑色的城池：“是的……我看出来了。”
在无穷无尽的天穹下是苍青色的冰面，这里看不到冰山后者雪原，只有连绵不绝的冰，冰原上空没有一丝云彩，于是它们就倒映出了纯黑色的庞然大物。
庞然大物吗？不，这种形容太渺小——那几乎是一个世界。
无数狰狞的建筑物高耸林立，远远望去仿佛上古神龙的遗蜕骸骨，这巨大的天空城市以白骨为基石，他悍然舒展自己的双翼，将目光所及之处的天空划做领土。
无数锁链紧紧崩在基底与低矮的建筑上，这些锁链在建筑物的对比下显得那样纤细，它们之间的差距就好似发丝和古树树干，然而即使是这样的锁链也足足有缪宣的腰那样粗。
这座城市是这样庞大，在他身上所有的建筑都能容纳巨龙的来去，但是用“粗犷”来形容他却并不合适，因为每一面纯黑色的墙壁上都镌刻着花纹，有的像是蝼蚁朝圣、虔诚谦卑；有的恍若苍天巨木、生生不息；这些壁画雕刻精致又恢弘，每一面都能令人联想到一曲千万具乐器齐奏的交响乐。
但这是一座沉默的城市，他也是一位黑色的帝王，他以纯色的骸骨为王冠，剑柄上泛着淡淡的苍青。
缪宣在第二个世界见识过人类的王都爱奥尼亚，但她在这位龙族帝王面前只不过是一个娇小孱弱的拇指姑娘。
系统已经陷入半疯狂的状态，缪宣能听到他叽叽喳喳的欢呼，他在拍摄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连声催促让秒哥再靠近一些。
“跟我来。”海涅拍了拍身下的骨龙，“我先带你去测一测血统。”
缪宣终于从怔愣中清醒过来，他点了点头：“好的。”
两人的骨龙朝这这座天空中的纯黑色城市飞去，他没有名字，海涅称呼他为“陛下的王座”。
龙王不需要堡垒，整片大陆就是他的领地，而这偌大的城市也仅仅只是他的宝座而已。
缪宣随着海涅飞入一处巨大无比的拱门中，一路上他们别说龙，一只小虫子都没见着。
系统戳了戳缪宣：【秒哥！你看你的血条。】
缪宣拉开血条，惊讶地发现他的血条正以每秒一滴的速度下降，上一次见到这种轻快还是在冥王神殿中，没想到这里也有类似的领域。
系统买了一个叠法术抗性的小件，缪宣的掉血立刻就停止了。
海涅斜眼撇着身后的幼崽，他在第一次进入王座时第一次直面了属于君王的威压，仅仅只是进入这片范围就让他感觉到压抑与痛苦，千百年过去他才逐渐适应。
可是这只幼崽看起来一点都没有受到影响……果然是陛下的血脉吗？
缪宣抬头望着穹顶上的花纹：“在测试完我的血脉后我会直接见到纯血龙族吗？”
“要称呼大人们为殿下。”海涅纠正，然后毫不留情地嘲笑，“殿下们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天真——你的血脉能帮助你成为龙侍，它能让你有优先选择权。”
缪宣：“……”
这关果然没那么简单，万万没想到第一个难点是见到目标。
“别傻傻地抬着头看了！我能理解你没见过世面，但请你赶紧跟上。”海涅皱着眉，“天花板有什么好看的？”
穹顶上是无数生灵向龙王献上祭品的浮雕，缪宣低头看向海涅：“这里是谁建造的？”
这个问题实际上连海涅自己也不知道，在他仍然是一只幼崽的时候王座就已经是这样雄浑宏伟地伫立了，那可是千年前的事情。
海涅：“快走，别光问些傻问题。”
两人最后落在一处苍青色的平台上，骨龙一落下就萎了，缩着翅膀的样子好不可怜，缪宣摸了摸这小东西的脑袋，然后从它背上跳下来。
他落地时轻盈无声，地面的触感让他想到了铁或者青铜——不，这是比铁要软韧一些的金属，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
海涅今天不仅身着威武黑甲，而且背后飘扬这漆黑厚重的披风，看上去是高大威猛，在他的对比下只着了轻薄皮甲的缪宣特别寒碜，整个就一农村小伙。
不过农村小伙一头金毛又亮又直，黄金瞳亮得几乎能把对视的人灼伤。
缪宣跟着海涅左拐右拐绕过了无数高耸的宫殿，最后他们绕着狭窄的楼梯走上了一处可以用“陡峭”来形容的阁楼。
这片地方的楼梯倒是一点都不大，非常适合亚龙行走——纯血都是能飞的，倒也用不着这么点楼梯。
海涅推开了阁楼顶上的小门：“伊凡娜，打扰了。”
缪宣跟着他进入小阁楼，这个阁楼的内部远比在外面看到的大，一个身着青黑色长裙的女人坐在垂落的帷幕中，海涅掀起帷幕，缪宣这才发现女人没有双腿，只有蜥蜴一样丑陋的下半身。
这个名为伊凡娜的女人恬静而优雅，她抬头看着缪宣：“这就是你带来的那个孩子吗？真是明亮的黄金瞳。”
“孩子，你叫狄奥希狄？”
缪宣点头：“是的夫人。”
“那么你的母亲一定很喜爱兰花。”女人竟然也知道狄奥希狄在人类语言中的含义，她笑了笑，“请把手给我，我来为你判定父血，这需要一点时间，希望你有足够的耐心。”
缪宣在伊凡娜身前坐下，将手地给她，女人伸手握住他的手腕：“首先让我看看你的血统。”
说罢，她的手心冒出淡蓝色的光芒，下一刻缪宣的手腕上立刻浮现出了薄薄的黑色鳞片，就像是新生的鱼鳞一般柔软。
“毫无疑问你是黑龙血脉，很尊贵……接下来我需要取下一片你的鳞。”伊凡娜的语调柔软温和，“会有些疼痛。”
说罢女人轻轻按住最大的那片黑鳞，突然用力将它摘下，缪宣好悬没忍住将手抽回来。
“果然弄疼你了，我很抱歉。”伊凡娜取下那片鳞片，手心又冒出蓝光给缪宣止血，“接下来就请等待吧。”
“别管他，这小崽子一点都不怕疼。”海涅推开了窗户，他似乎和这个女人关系很好，话语间没有一丁点阴阳怪气，“伊凡娜，这几天怎么样？”
女人双手交握，将黑鳞藏在手心，银蓝色的光芒柔和地发散，最后又敛入她的双手：“那群龙侍们仍旧是老样子，陛下如今不在，即使他在也是不会管束他们的，厄里亚斯殿下与瑟莎殿下即将到来，苍蓝王座也将在半年后抵达。”
“这些我都知道……”海涅叹了口气，“那群龙侍怎么样？有没有来找你的麻烦？”
“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伊凡娜笑了笑，“既然我已经做好了选择，那么这么点后果我承担得起。”
“但是你再那群蓝龙龙侍的眼中就是背叛者，这么点后果？背叛只有死。”海涅的脸色很不好看。
缪宣仍然坐在他的小板凳上，只不过这一回他似乎成为了背景板，听着海涅和伊凡娜的交谈。
两人一点也没有避着缪宣，伊凡娜手中仍旧蓝光莹莹，应当是还没有找到结果。
许多陌生的名词在他们嘴边进出，缪宣靠在墙壁上沉默地聆听。
虽然他至今对纯血龙的了解也只有皮毛，但是听两人的对话却依稀能明白一些事情，比如说不同分支的纯血也有各自的王座，蓝龙的王座是苍蓝王座，而且王座不是固定地点的……蓝龙似乎要来觐见君王。
“孩子，你等的无聊了吗？”聊着聊着伊凡娜突然转身看向缪宣，温柔道，“鉴定你的父血还需要很长时间，不过你的父亲无疑是位纯血殿下。”
海涅这才反应过来：“你怎么还在这里？”
缪宣：“……”
“没让你走你就不走？这时候这么听话？”海涅从鼻子里出气，“爱去哪儿去哪儿，你不是喜欢那些壁画吗？喜欢就出去看着。”
“多谢您，夫人。”缪宣与伊凡娜礼貌道别，然后和海涅擦肩而过打开门，仿佛没有看到他。
“别把自己搞死了！”海涅在他背后大声警告，缪宣就当没听见。
—————
黑龙的王座是一座沉默的城市。
缪宣站在阁楼下方的塔楼上，仰望着远处高耸的城墙和说不出名字的巨塔，它们的阴影投射在他身上，让他几乎望不到上方的天空。
不知道这座城市最高的地方在哪里……
龙族也挺有趣的，竟然将王座铸造成这种模样。
运行一座城市需要的人力物力是非常庞大的，更何况黑龙王座这样恐怖的城市，但缪宣知道现在一个活人都没有看到，仿佛这座城市自己就是一个完善的生命体，不需要蝼蚁在身躯上攀爬。
除了海涅，其余黑龙龙侍也没有影子。
可惜这一次的建模不能够飞行，不然也许能看到最高的地方。
缪宣伸手按在古拙栏杆上，轻盈地从塔楼上跃下，他在横突的墙壁间借力，游走在不同的城堡塔楼间，像是一只小松鼠在钢铁青铜铸造的苍天神树上蹦跶，惊叹于每一只树枝的精美庞大。
系统在不断地记录地图，缪宣没有迷路的烦恼，于是更加放飞自我。
他又攀上了一座高塔的顶峰，它虽然远不是最高的建筑，但是比起伊凡娜的小阁楼却不知道高了多少。在这里，即使是最小的一面窗户都比狄奥希狄本人大好几倍。
夕阳的光辉照亮了这里，在沉黑的墙壁上喷上艳色。
缪宣垂头就着偏血红的光晕看着自己的手腕，虽然不久前这里生长过黑色的鳞片，但此时已经没有痕迹了。
黑色的鳞片啊……虽然迟到了几个世界，但他竟然也有长出鳞片的一天。
缪宣抽出了他的短剑，在夕阳的光晕下黑剑仍然是黑沉一片，和周围纯黑的墙壁不同，他的剑像是能吸收所有的光芒似的，喑哑如旧。
“喂，你是谁？”
稚嫩的声音突然在缪宣身后响起，缪宣惊讶地转身——他的小地图没能捕捉到这个突然靠近的个体。
高塔顶峰上一扇窗户不知在何时已经打开了，一个红发的小女孩站在窗户内向外张望，她笑得十分鲜妍明亮，一双金色的眼眸紧紧锁定缪宣。
在这一刻，缪宣突然就觉得自己像是深海中初次遇见潜艇的鱼——一生在没有边际的黑暗中游弋，第一次被瓦数恐怖的探照灯锁定。
女孩的血条与蓝条非常长，大约有缪宣的五十倍？一百倍？
总之不是一个令人喜欢的数字。
但不论如何，女孩非常美丽，而且她的头发是金红色的，这般浓稠鲜艳的金红，缪宣只在猰貐身上看到过。
真是令人亲切的颜色。
“你是谁呀？”小姑娘笑眯眯的，“我没有见过你，但你真可爱呢。”
缪宣莫名其妙被夸奖了，下意识道：“你的头发很漂亮，金与红像是荣耀和鲜血。”
“真的吗？”女孩子听罢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他们都说黑色的头发才是最美的，你还是第一个夸奖我的颜色的人呢。”
“我决定喜欢你啦，陪我玩吧！”
“我是蕾雅，很高兴认识你。”
—————
“那么那位小殿下呢？”海涅坐在伊凡娜身边，终于问到了这个问题。
“唉……”伊凡娜轻轻叹了口气，“汉内洛蕾殿下又杀了三位黑龙侍，都是西北方布防的人。”
海涅皱了皱眉：“该说不愧是红龙吗？他们的脑子里只有暴戾吧……接下来应该轮到西南的人，希望陛下能在蓝龙到来前回归。”
“其实汉内洛蕾殿下并不是弑杀的红龙。”伊凡娜摇了摇头，“但是纯血幼龙怎么会明白亚龙是一种多么脆弱的生物呢？”
“那群人怎么说都是黑龙侍。”海涅持反对意见，“连逃命都做不到？小殿下只是只幼龙。”
“无法逃离的。”伊凡娜苦笑，“龙威赫赫，我们只是仆从而以，谁又能抵抗呢？”
“即使汉内洛蕾殿下没有恶意，但是事实是她挑中的所有玩伴无一生还。”

第二百五十三章 黑甲撼龙庭十
你输了
缪宣并不知道此刻海涅与伊凡娜一口毒奶奶四方，他在被莫名其妙赞美后又莫名其妙得到了小龙的名字，正犹豫要不要互通有无。
“我是蕾雅，是红龙哦！”小姑娘毫无戒心地叭叭叭自报家门，“最喜欢的东西是瑟莎姐姐和黑龙侍们，你是谁呀？”
“我是狄奥希狄。”缪宣还是决定好好自我介绍，“我也很高兴见到你。”
“那么我们就是朋友了！我希望能和你长长久久做朋友！”蕾雅小小地欢呼一声，然后单手按在窗棱上，抬起小胖腿试图翻过窗户。
这明明是一个非常憨态可掬的可爱动作，然而就在这一刻，缪宣的直觉警报冲天而起！
因为力量的差异，原本在面对小红龙时缪宣就已经很警惕了，这一刻的警报就像是按下了他身躯中的一个开关，他立刻向后跳跃，直接跳出了塔楼上的平台。
而就在下一秒，平台上有火光冲天而起，剧烈的爆响彻底打破了黑色城市的死寂，恐怖的热量恣意四散，塔楼的纯黑色墙壁像是黄油一样融化。
小姑娘清脆的咯咯笑声在天空中响起，缪宣匆匆抽出重剑抽击墙壁借力，把自己推到了另一面墙上。
“狄奥希狄！陪我玩嘛！”蕾雅飞在半空中，她金红色的长发与裙摆在风中飘扬，“你也要玩捉迷藏吗？那么我开始啦~”
【火】蕾雅轻轻吐出一个音节，下一刻方圆万里内所有的火焰元素同时听从她的命令，像是奔腾的河流一般涌入她身边，仿佛赤红色的幕布在她身后铺展，遮天蔽日，顷刻间霸占了整片天空。
火光照料的女孩的面孔，但是这一刻她的眼眸比什么都明亮。
“先被抓住的人就输了！”蕾雅这样宣布着游戏规则，笑声清脆，“我不会输的哦！”
此时这个女孩既是渴望游戏与玩伴的幼崽，又是最天真又最残忍的猎食者，她要赢得这场游戏，因此要尽己所能，火焰是她与生俱来的力量，她使用火焰就像是拨动自己的手指。
缪宣心道这玩什么玩意儿，我物理攻击几百的花木兰敢跟你这个群伤几万的战法拼？他低头一个俯冲钻进了塔楼，顺着锁链滑到地面。
火焰中的小姑娘低低欢呼一声，她伸手，炽烈的火在手心凝聚，疾升的温度让火焰的颜色由赤红逐渐变为青紫，漫天的火幕最终浓缩成一小团，那紫色的中心彻底成为无法描述的色彩——毕竟人类能捕捉到的光线只是光谱中的一小部分，而蕾雅控制的火焰温度已经超过了这一范畴。
蕾雅掷出这一团小东西，它落在缪宣闪身进入的缝隙外，顷刻间焚毁了一切：从空气到那纯黑的建筑物，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气化消失。
索性龙王的王座中自然有他的领域，蕾雅的小东西受到限制，在融化完一栋巨大的建筑物后立刻就消泯了，这相当于城市的自我保护。
系统：【……】
缪宣：“……”
投掷完那要命的火球后蕾雅整个人都像是脱力了一般吐了口气，她俯身撑住膝盖小口小口喘息，娇软地抱怨：“好吃力呀，要是能快点长大就好了。”
几万度的火焰即使对纯血的龙族来说也是巨大的消耗，发由此可见小姑娘是真的挺喜欢缪宣，否则她不会一上来就“全力以赴”。
缪宣的直觉疯狂报警，他在这样的鞭策下跑得飞快，然而前脚刚窜出巨大的塔楼紧接着身后的障碍物就气化消失，这种经历实在是过于出乎缪宣的预料。
简直是核弹糊脸。
更要命的是小姑娘还在后头喊：“狄奥希狄！我找到你了！”
缪宣一拐，再次消失在纯黑狰狞的巨大森林中。
他的精神力和小地图都无法探测到红龙，而一旦被小型核弹擦着碰着——这个城市怎么样他管不着，但是他本人就很可能得依靠复活甲了。
实际上小地图与他的血条是受到当前建模影响的。假如缪宣此时还是上一个世界的小凤凰，那么他可以轻轻松松揪起小红龙的后脖颈，然而现在他是亚龙狄奥希狄，天堑一般的壁垒立刻阻隔在他和小龙之间。
这一回缪宣再也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奔跑在森林中的小松鼠了，他分明就是下水道逃命的老鼠，而且身后的攻击一波紧着一波。
所幸红龙幼崽再也扔不出那种要命的小核弹了，第一发似乎抽空了她大半管蓝，接下来她只能不断使用白金色的火焰，她趋势着这些火焰让它们如同枝蔓触手一般紧逼缪宣。
缪宣不断地提速，让自己勉强赶在火焰前，小姑娘叽叽喳喳地吊在后面，既像是一只快乐的小鸟，又像是追逐青蛙的幼蛇。
系统赶紧探路，缪宣没法停下，只能继续自己的放风筝。
—————
“什么声音？”海涅站在窗户边皱着眉向外望去，“我好像听到了——”
“是汉内洛蕾殿下。”伊凡娜苦笑，“她又找到玩伴了，陛下不在，这时候是没有人赶出去的。”
“她不是幼龙吗？怎么能闹出这样大的动静？”海涅皱着眉仔细聆听，“是火焰……‘火’被她使用到了极致。”
“汉内洛蕾殿下是红龙中的最后一人，在她诞生前我们不都以为红龙绝迹了么？”伊凡娜摇了摇头，“所有属于红龙的祝福都被放置在她身上，在第二只红龙诞生前，她会一直有这样的天赋。”
“……幼龙而已。”海涅摇了摇头，“你检测出来了么？”
伊凡娜仍旧双手交握，手心冒着银蓝色的光晕：“还不能，但是你知道血统越是高贵所需要的时间越长——这样长的时间还没有结果，也许你的猜测是正确的。”
—————
黑色的城市是这样沉默又巨大，原本缪宣以为他是以为帝王，但是在此刻他反而觉得这像是巨人的尸体。
缪宣不知道自己窜了多久，但是脚下黑色的墙壁似乎没有界限，而身后幼龙的精力也像是无穷无尽。
放风筝是游戏中的戏谑术语，用于描述玩家遛血牛boss同时小刀削血的策略，缪宣突然觉得他此时此刻根本不是一个遛战法的刺客，红龙幼崽一滴血都没掉。
他只是一只单纯逃命的小老鼠。
这感觉糟糕透了。
“狄奥希狄等等我呀！”那只幼龙还在叽叽喳喳，“你跑得好快啊！等一等呀~”
他的逃亡在她看来只不过是一场游戏，被红龙的火焰焚烧而死的玩伴也一定不止一个。
也许在红龙眼里，这些死掉的玩伴都是“输掉了”，输掉就不用多看一眼，她接下来只需要找新的玩伴即可。
“你好厉害呀狄奥希狄！”女孩稚嫩的声音从风中传来，其中甚至还带着俏皮的尾音，“比他们都厉害！我好高兴！”
缪宣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僵硬。
——拼尽全力的逃命在幼龙看来只是增加兴致的玩乐，那些最后被烧死的、不如他厉害的“他们”，死前都在想些什么呢？
战斗的本能让缪宣的头脑一片清醒，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正在逐渐支配他的本能，那是陌生又熟悉的暴虐。
——我得让那个小姑娘见见血，纯血龙族的血液一定格外艳丽，她的血是什么颜色的？会是和猰貐一样的金红吗？亲切又令人喜欢的色彩？
又是一道火焰，缪宣微微侧身躲避，他走过的路线被清晰地回忆，每一个高耸的塔楼，每一处被焚烧的墙垣。
下一道火焰来临，这一次缪宣在躲避后没有更换路线，他猛地转身跃起抽出后腰短剑径直朝半空中的蕾雅投掷而去！
小系统已经吓傻了：【秒、秒哥？这边走呀！】
而半空中的蕾雅也愣住了，虽然短剑并没有击中她，但是玩伴眼眸中沉重又威严的金色叫她熟悉又喜欢。
缪宣突然的举措不仅让小系统懵逼了，他同时也迷惑了幼龙，已经释放出的火焰绝大多数落在了空处。
而在她短暂的愣神中，缪宣迅速接近了她，到底是没有战斗经验，蕾雅略有些慌乱，于是匆匆召唤出赤红的火焰来抵挡。
那黑色的重剑卷挟着风雷狠狠劈开火幕，手持重剑的少年抬头紧紧盯着幼龙，这一刻他的眼神完全不一样了，他不再把自己放在逃亡老鼠这个角色上，他此时认为自己才是狩猎者，是掌握一切的君主。
缪宣从来没有用这样冷漠的语气说话，但不管是因为什么，他还是将它说出口，用帝王下达命令的方式。
“女孩，我要来抓你了。”
—————
刺眼的银蓝色光芒从伊凡娜手中爆发，她低低惊呼一声，迅速摊开手。
纯黑色的图腾浮现在她手心中，伊凡娜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海涅也同样不可思议，虽然他早有猜测，但是亲眼看到仍旧觉得震惊：“这、这是！”
“天呐！你是对的！”伊凡娜看着掌心的黑色鳞片，“海涅，你是对的！！”
狄奥希狄是黑龙血脉，他的生父就是黑色的龙王，是纯血龙族的皇帝。
—————
在短暂的怔愣过后，蕾雅兴奋又开心地尖叫起来：“我不会让你抓住的！”
“你来抓我吧！”她重复了一遍，“我不会让你抓住的！”
浓重的火焰将她团团裹住，最外层是白金色，最内层是青蓝色，乍一看上去美得惊人。
但也危险得可怕，这不仅仅是火焰的铠甲，更是高温与能量的富集。
缪宣的技能冷却结束，黑短剑回到了他的手中，他狠狠踏在漆黑的锁链上，一次次借力让自己跃到与蕾雅同样的高度。
系统不敢说话，他此时紧紧盯着缪宣的血条，不可名状的蜕变在这一副身躯上急速发生，黑色的鳞片在他的肌肤下活过来一般涌动，仿佛海面下的暗潮，又像是春雨后的笋苗。
缪宣终于切入了红龙的领域，在这片由火焰构成的领域中，她是一切元素的主人，此时这女孩的双眼亮得仿佛太阳，她看着缪宣就像是主人在看着不受欢迎的客人。
但是所谓的不速之客，本来不就是指那些让主人不开心的坏家伙吗？
【空裂斩】后接【旋舞之华】，黑色的短剑被再次掷出，缪宣硬生生地切入了火焰，干脆利落而一往无前。
他在眨眼间接近了女孩，裸露在外的肌肤已经焦黑碳化，但新生的皮肤紧接着就替代了老死的外壳，一切快得就像是做梦一般。
系统目瞪口呆盯着缪宣的血线——它直线下降后突然触底反弹！在短短一瞬间猛地变为之前的二十倍！
可惜缪宣此时没空注意自己的状态，否则他还会发现状态栏中多了一个【黑王血脉】的增益buff，从法抗到输出，他身上所有的数据都在翻倍上升。
但新生的可不仅仅只有缪宣被烧毁的肌肤血肉，黑色的鳞甲从他身躯内涌出，密集又有序地舒展，恍如花卉盛放，又似铁水冷凝。
皮甲早就和缪宣的肌肤一同被焚毁，新的黑甲从他的身躯与灵魂中诞生，它们轻薄又坚韧地覆盖在主人的身躯外，这是龙鳞，真正的龙鳞，与纯黑的巨剑一般不饰雕琢且喑哑无光。
缪宣向着小姑娘的脖颈伸出了手，此时黑甲覆盖在他手臂上每一处，他的手上像是带上了铁手套。
蕾雅看着少年英挺舒朗的面孔靠近，她从青蓝白金的火焰中望见了他的眼眸。
在这一刻，一切都黯然失色。
有什么比得上这样的金色呢？难道是创世之初的第一抹晨光？亦或是灭世末路前的最后一缕火焰？
金瞳的主人尚且青涩的五官在这一刻被火光衬得冷硬，真正的刀劈斧凿，他面无表情地陈述事实：
“女孩，我抓到你了。”
“你输了。”

第二百五十四章 黑甲撼龙庭十一
苍蓝王座
灼烈的火光中少年抓住了女孩的脖子，简直就像是魔鬼擒获他的猎物，这是能够入画的一幕，纯洁的女孩脖颈素白，金眸的少年黑甲舒张，柔嫩的裙摆在空中飞扬，金红的发丝纠缠着劲瘦的手臂。
“女孩，我抓住你了，你输了。”
缪宣说罢松开了手，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不大对劲，要是再不松手没准他就要试图给蕾雅开一个口子了——先不说他能不能做到，光是这种心态就是失控的。
狄奥希狄本人是不会飞行的，缪宣在半空中没有支点，他收敛了双目不再去看女孩，松手放任自己自由落体。
狂暴的风声从耳边响起，清凉的空气冲淡了火焰的灼热，红裙女孩在半空中垂眸望着他，金色的眼眸与夕阳交相辉映。
……难道我吓到她了？
缪宣到底是抬头了，他对上蕾雅的视线，忍不住就笑了……吓到一只恶龙，这怎么可能呢？
就在下一刻，空中的女孩突然落下，她展开双臂，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在接近缪宣的一瞬间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狄奥希狄！我好喜欢你！我决定了，以后你也是我最喜欢的东西，就排在瑟莎姐姐后面！”娇嫩清脆的声音响起，幼龙的怀抱和小女孩没有什么区别，都是一样的柔软温暖。
缪宣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在即将落地的瞬间凝聚了【风】。
海量的风元素汹涌而来，垫在缪宣与蕾雅的身下，让他们缓慢地落在了地上。
“落地了吗。”缪宣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仰头望着天空，只不过无数黑色的建筑物挡在他的视线上，而蕾雅小姑娘又在不断挥舞着她的小胖手，叽叽喳喳个不停。
系统也同样兴奋，十年的亚龙生涯让他无比怀念秒哥指谁打谁的日子：【秒哥！你感觉怎么样？】
缪宣发出灵魂感慨：真龙的体格，可真沉啊……
缪宣爬起身将幼龙从身上挪下来，他低头看着身上新生的鳞片，它们就像是一层新的皮肤，给他异常新奇的感受。
在经过蕾雅的火炎时缪宣就像是淬了一遍火的钢剑，脆弱的外壳被毁坏后重铸，虽然从外表上看他没有变化，实际上浑身上下的零件都更新换代了。
幼龙蕾雅已经能够出现在缪宣的小地图中，他们之间的差距再也不是无法企及的天堑。
原来这就是【黑龙血脉】的buff加成……狄奥希狄的父亲就是黑龙无疑了。
“我们继续玩好不好？这一次玩什么？”蕾雅凑到缪宣身边，活似一只撒娇的小狗。缪宣在她面前赢得了一次游戏，于是他对他们之间的玩乐有了发言权。
缪宣伸手将长发束起，蕾雅的火焰把他弄成了一个秃秃，这一头长度都没变化的头发也是新生的。
“我不想玩了。”缪宣束好发后站起身，“你去找别的玩伴吧。”
“不要！”蕾雅一把抱住缪宣的大腿，“狄奥希狄好玩，不要和别人玩。”
烦躁的情感冲击着缪宣，他此时只想抽出重剑给这只叽叽喳喳的幼崽来一下，最好抽爆她的脑袋——烦得要死！都已经被烧过一次了，要不是buff加成复活甲已经浪费第一次了，谁要和你玩什么死亡游戏啊！！！
缪宣的手已经握住了剑柄，被火焰灼烧的痛苦让他回忆起一些不那么美好的记忆，无数暴戾的想法在他的内心中伸出触手，直到他低头，看到了女孩金红色的发顶。
纯粹的金红，鲜血与荣耀，温暖亲切的色彩。
缪宣的手背青筋暴起，他缓慢地松开了剑柄。
“陪我玩嘛~陪我玩嘛~”蕾雅嘟着嘴，“我给你看小火花！”
缪宣猛地伸手一把掐住女孩的脸颊，一开始他很用力，硬是掐得蕾雅说不出话，在对上那双稚嫩的黄金眸后他突然就泄了力，血脉贲张的手背逐渐恢复常态。
“蕾雅……”缪宣深吸一口气，“很抱歉，我不能陪你继续玩耍，我们可以约一个时间吗？明天怎样？”
蕾雅歪着头：OVO
缪宣一开始的力度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而他在松了力道后，这对幼龙来说比起强硬的控制更像是温柔地抚摸。
“不要！”蕾雅笑眯眯地，响亮地回应。
缪宣抬头，深吸气又狠狠吐气，他再次低头看着小姑娘：“可是我饿了，你饿了吗？”
“是的呢，是晚饭时间了……”女孩立刻犯了难，她用胖乎乎的小腿划着地面，“可是吃饭也没有意思，每次都是我一个。”
“狄奥希狄陪我一起吃不好么？”
在小姑娘黏糊糊的纠缠声中，缪宣感觉自己的手在蠢蠢欲动，他感觉自己快要控制不住寄几了，就算站在面前的是真猰貐他也想跳起来暴打狗头。
系统赶紧拉住大哥：【秒哥！冷静！不要冲动！】
“蕾雅，你又淘气。”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一刻，柔媚的女声从高处传来，宛如溪水潺潺，动听悦耳。
小姑娘抬头，眼瞳中爆发出耀眼的金色：“瑟莎姐姐！”
缪宣顺着她的目光转身，望向侧后方的高处。
来者无疑也是一只纯血龙族，她在小地图上同样没有标注，之间一个身着简约白色长裙的女人坐在低矮的塔楼顶端，青蓝色的长发瀑布一般垂下，在夕阳中闪耀着金属的质感。
女人的眼眸也是青蓝色的，剔透美丽远胜过她的长发，在缪宣与她对视时她甚至还笑了一下，优雅又恬静。
虽然缪宣的直觉又在疯狂报警，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位纯血的笑容能颠倒众生——要是她愿意纡尊降贵去捕获某个人类的专情，她只需要这样笑一下就够了。
蕾雅跳起来扑进女人的怀里，缪宣则微微欠身：“殿下。”
女人伸手搂住蕾雅，仍然是笑意温柔的样子：“好厉害的小亚龙，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像你这样的幼崽了……你是陛下的血脉吧？好难得。”
这只母龙只需要望一眼就能破译出伊凡娜需要费大工夫算半天的事情。
女人没有给缪宣任何一点压力，此刻甚至骨龙都要比她凶那么一点。
但是缪宣不敢动。
与这个女人抗衡……他比对了一下两方的血条——保守估计，他大概还要爆那个黑龙血脉的buff七八次。
“陛下竟然会允许他的血脉流淌呀……”女人幽幽叹息了一声，自言自语，“真叫人为难，不过哥哥大概会觉得很有趣吧？”
蕾雅抬头天真地问：“姐姐，什么是血脉流淌？”
“啊呀，蕾雅长大了就知道了。”女人敷衍，随后她歪头看着缪宣，“小亚龙，你抬起头，看看我。”
缪宣应声起身，双眼锁定了女人，金色的火焰在他的眼瞳中燃烧，像是存放了能点燃一切的火种。
而母龙的眼眸也变化了——那剔透如天空似大海的青蓝色竟然只是表层而已，在缪宣的视线中，暗金色从她的眼底渲染开，繁花一样绽放，顷刻间染满了她的瞳仁。
那是庄严灿烂千百倍甚于红龙的金色，在这宛如斩裂云层的金光对比下，蕾雅的金瞳只不过是夜晚萤火虫闪烁的可爱亮点。
缪宣突然间就有些明白为什么幼龙会这么喜欢他了，瑟莎的双眼给了他直达灵魂的震撼，在这之前他根本没有见过这样璀璨的金色与辉煌。
要是他的眼瞳有母龙的百分之一绚丽，那么他也会爱上自己的眼睛。
两人的对视只持续了短短几秒，紧接着母龙的双眸就恢复了青蓝色，她仍然是恬静的模样，温婉地像是风中微微摇曳的花束。
“一点都不怕我吗？”瑟莎的话语中带着淡淡的笑意，“真是个可爱的孩子——狄奥希狄对吧？愿意来做我的蓝龙侍么？”
风中游来铃声阵阵，缥缈又美妙。
—————
伊凡娜算出了结局，海涅匆匆起身就想把那个不服管教的小崽子找回来。
“那是个好孩子，尊重人，懂礼貌，眼神清澈得像是春日冰海。”伊凡娜看着海涅，“而且还是只幼崽，对他温柔一些，不要把他当成你那些后辈，动不动就训斥人家。”
海涅差点给气笑了：“就他？那你是没见过他挥剑的样子——确实是纯粹的黑龙种，傲慢自大任性妄为。”
“这种幼崽我见过千百只，各个都是越长大越讨厌。”海涅想了想还不忘补充
伊凡娜无奈地笑了笑，海涅一把拉开门，他四处张望：“该死，那只讨厌的幼崽呢？”
“你不是让他去看壁画了么？”伊凡娜的下半身已经废了，她无法站起来。
“看壁画还能看丢了……”海涅微微皱眉，“不会是真的遇上了什么吧？这几天那群家伙都在野外，那小崽子想要闯祸也得遇到龙侍才行……”
伊凡娜想到了什么，她的脸色突然就变了：“海涅！汉内洛蕾殿下！”
海涅：？？？！！！
海涅的表情逐渐僵硬：“不、不会吧……他看起来命很硬的样子……”
两人茫然对视，而就在这时，幽幽的铃声也传到了他们耳边。
这铃声不是来自单独的什么铃铛，而是宛如潮水一样此起彼伏，可以想象它们的源头是亿万铃铛同时奏鸣。
海涅见过铃声的源头，那是不亚于黑王王座的宏伟景象，假如说他脚下的城市是立于山巅至高无上的纯黑帝王，那么铃声的源头就是星河夜下谦和儒雅的苍蓝君主，那是——
“苍蓝王座！”
伊凡娜与海涅异口同声道出了这个名号，海涅的面色变得更加难看：“他们怎么会现在抵达？不是说半年后——”
“说是这样说……”伊凡娜紧紧抿着唇，“但是殿下们想要立刻抵达谁能阻拦？”
“纯血都是最任性的生物，而我们只是跪拜在无上力量下的仆从。”
作者有话要说：
恭喜秒哥喜提新称号【苍蓝の小可爱】！
瑟莎：小可爱，我对你有点想法。
她预定了搪瓷杯的哥哥：巧了，我也有。

第二百五十五章 黑甲撼龙庭十二
古龙
虽然与黑王王座规模相似，苍蓝王座则是一座白色的城市。
但并不是纯粹的白色，她以无数蓝色的晶体为基，从最高处的纯白到海洋天空一般的淡蓝再到星空夜晚的深蓝最后是最底层的深黑，这配色令人联想到冰雪沉淀为冰层，冰层下又生长出冰雪魂魄一般的坚硬晶石。
这些晶石像是活过来了一般，攀爬在无数高高伫立的墙壁上，晶莹剔透的锁链首尾相接，无数巨大的铃铛垂在这锁链上，远望去就像是天空繁星般无可计数。
错落的铃铛们无风自动，无数悠扬的声音交错在一起，织成了古奥恢弘的乐章，它不断地在巨大的城市内回想震颤，仿佛这座王座也成了一件乐器——只不过除了纯血龙族，谁也无法参透这样的乐曲。
苍蓝王座停驻在黑王王座的不远处，这两座城市就像是会晤的君王，彼此保持着冷漠疏离的距离，彼此尊重又不屑地对峙。
在见识过黑王的王座后，缪宣原本以为黑色才是最适合铺陈与衬托威严的色彩，但直到他现在站在这座冰雪水晶般的城市前，才终于见到了自己的狭隘。
这就是龙族青睐的王座，纯血愿意栖身的巢穴。
缪宣紧紧跟在母龙身后，怀里抱着一只小红红，脑内的小系统又是一阵兴奋地惊呼，可想而知他又在收集建筑素材的记录了。
“真漂亮对不对？”蕾雅抓着他的头发玩耍，“我也想要自己的王座——要红红的，要和我的颜色一样。”
“小蕾雅以后会有的。”瑟莎没有回头，“红龙有红炎王座，现在只缺一个能坐上王位的君主。”
蕾雅欢呼了一声：“它是红的吗？”
瑟莎轻轻笑了，她的笑声就和苍蓝王座的铃声一般悦耳，但是说出口的话语则像是一个专横至极的女王：“假如红炎王座不是红色的，那么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敢自称是‘红’的？”
蕾雅开心地捏了捏缪宣的脸蛋：“狄奥希狄！以后我要和你在红炎王座里玩！”
缪宣被拉长了脸，整个人异常无奈：“……”
#换一个地方烧烤吗#
实际上龙族的身躯都异常庞大沉重，他们的翅膀固然有力，但他们的飞翔却不是依靠翅膀的，而是依靠空气中流动的元素。龙族操纵元素轻而易举，他们在元素的海洋里就是真正的主宰。
缪宣能够跟在母龙身后也是同样的道理，只不过缪宣需要一直使用【风】来驱动，而母龙没有斩断他对风元素的命令。
缪宣一边伸手把自己的头发从蕾雅嘴里扯出来一边问：“殿下，这是您的王座吗？”
“你说苍蓝王座？”瑟莎回头看了他一眼，青蓝色的眼眸里光华流转，“这是我的家，但是这里不是我的王座。”
缪宣愣了愣，看得瑟莎戏谑地笑了：“你还什么都不知道么？难怪这样大胆。”
“苍蓝王座是我兄长的，他才是蓝龙的君主。”瑟莎笑眯眯的，“年龄最长的龙最强大，蕾雅以后也是红龙的王，因此红炎王座是她的。”
瑟莎转身，伸手戳了戳小女孩的脸颊，语气也非常随意：“小亚龙呀，你真的不愿意当我的龙侍？这可是纯血的邀请哦，不再想想么？”
“我的志愿是黑龙侍。”缪宣垂眸，郑重地拒绝，“我很抱歉。”
在数分钟前，面对母龙的邀请他就已经拒绝了一次。
灭世黑龙有很大可能就是狄奥希狄的生父，缪宣不想离开黑王王座。
蓝龙侍的这个邀请看起来像是玩笑，但是母龙的要求向来是不允许拒绝的，她直接让缪宣跟着她来苍蓝王座，缪宣根本没有力量和资本反抗，虽然他现在嘴里说着不当不当，但他自己也知道，他大概率在不久后要真香真香。
——或者被真香真香。
缪宣不知道为什么瑟莎一定要他成为蓝龙侍，只能猜测是因为他的血脉缘故，但是即使他的血缘来自纯血，这群龙还会在乎一只混血杂种？
“黑龙侍有什么好的？”瑟莎笑意盈盈，她的抱怨看起来就像是娇嗔，“陛下可一点都不在乎他的侍从，难道你是想要找父亲？那可找错人了，陛下所有的孩子都死了，你想要步哥哥姐姐们的后尘么？”
缪宣没有说话，此时他的直觉让他毛骨悚然——别看母龙现在笑得这么温和，但他要是敢继续拒绝，没准就要用到复活甲了。
虽然风格截然不同，但是苍蓝王座在细节处的精致却一点也不亚于黑王王座，连铃铛上的纹路都仿佛活了过来，冰棱中也像是有栩栩如生的鲜花。
瑟莎居高临下踏入苍蓝王座的领域，这座宁静的城市仿佛在一瞬间活了过来，所有铃铛都在同时奏响，虔诚地欢迎着它们的公主。
缪宣还没能抵达纯黑城市的最高点，但是他却率先见识到了苍蓝王座的巅峰。
风中似乎传来了什么讯息，瑟莎轻轻哼了一声后拉住了他的手：“小亚龙，随我来。”
蕾雅也察觉到了什么：“瑟莎姐姐要去见厄里亚斯哥哥了吗？”
瑟莎：“是的哦。”
蕾雅立刻从缪宣怀里钻了出去：“那我去姐姐的宫殿等姐姐——姐姐要把狄奥希狄带回来呀！”
瑟莎哼哼：“我也想啊……但是厄里亚斯……哼！”
两只雌龙之间的交流根本就没有缪宣提出建议的空间，就像是任性的两姐妹逮着一只可爱小猫咪正在分配所有权，妹妹想要猫猫陪她玩，而姐姐则担心年龄更大的哥哥抢她的猫——但不论如何，她们谁也不会在乎小奶猫的咪咪叫。
缪宣这么类比后顿生无奈之感，在这群纯血中，他到底是太弱了。
其实这也十分容易理解。除了同类没有任何生灵能约束纯血的龙族，这也就导致所有纯血都是任性鬼，虽然瑟莎看起来优雅知性又成熟，但是她在对待自己的欲望与渴求上不会比蕾雅懂事多少。
忍耐是什么？真龙需要这玩意儿吗？
于是缪宣被瑟莎扯着飞，金红长发的小女孩洒泪挥别，高空中狂暴的风糊在他脸上，缪宣感觉自己的表情逐渐死掉了。
……所以还是要变得更强啊。
苍蓝王座比起纯黑的城市要有活力多了，高空大概是属于真龙的领域无人敢踏足，但是地面上却有不少人来来往往，其中大部分穿着白色的衣着，少部分是深蓝。
这里最高的地方似乎是一座巨大的塔，无数晶石凑成晶簇，从下到上依次排列拱卫着苍蓝色的塔身，这座塔异常庞大高耸，泛着介于金属和冰棱之间的光泽，在靠近它的表面时缪宣甚至望不到它塔身的边缘。
蓝龙是龙族祖先与元素以太结合后的分……‘以太’这种元素不像是火也不像是水，没有直观的体现，许多亚龙也只知道这是蓝龙的血脉，却说不清以太到底在哪里。
缪宣突然想起了什么，戳了戳系统：统儿，把翠玉录调出来。
正在航拍的小系统：【翠玉录？那个不是第二个世界的艺术品吗？】
缪宣指示：那里面记录了‘以太’这种元素。
小世界中的许多东西其实是共通的，如果不是太过丧失比如荆轲的鬼蜮，其他世界中甚至有一些规律是一模一样的，比如建模的“母亲”这个符号，一定和小豆蔻联系在一起。
曾经的曾经系统留下了翠玉录的拓本，缪宣也没有想到时隔百载后他还有把这东西翻出来的一天。
这个拓本中的内容在百年前缪宣就看不懂，如今也没能更深入地了解，其中的描述非常含糊，但从字里行间不难看出作者对“以太*”的推崇：
【下如同上，上如同下，依此成全以太的奇迹】
【万物本是以太，藉由分化从以太创造出来】
但这个世界立身于以太的蓝龙却要向黑龙屈膝，龙族的始祖是黑龙，那么黑龙所对应的元素……还是说黑龙没有对应的元素，本身就是所有元素的富集。
这些堪称秘辛的信息纯血一定更为了解，也许被拉近苍蓝王座也不是坏事，只有在彻底了解龙族后才能做出准确的决策。
缪宣的内心活动异常丰富，等他把翠玉录颠来倒去看了三四遍，乱七八糟的猜测也走了几个来回后，瑟莎终于带着他来到了高塔的顶端。
从这里向下望去会给人一种俯瞰海面的错觉，深深浅浅的幽蓝大块拼接、层层铺垫，渐变的色彩好似浪花翻滚；纯白色的建筑顶端则恍若海面的浪花；无处不在的铃铛则是海面上展翅的飞鸟与水中的泡沫。
不过这等壮阔恢弘的美景并不能长久地吸引缪宣的视线，他在匆匆一瞥后就被转移了注意力。
因为系统终于探测到了，他轻轻地戳了戳缪宣：【秒哥，他是目标二。】
是的，一个在地图上没有显示、在缪宣眼前看出穿血条蓝条的目标二。
高塔的顶端是无数大大小小的晶簇，它们像是凝聚了天下最美的蓝色，奢侈地挥洒，恣意张扬又井然有序。
晶簇排列的顶面是有梯度的，它微微向上倾斜，星海的潮汐一般。
而吸引了缪宣全部注意力的正是站在晶簇海浪最高处的人，他背对着他与雌龙，他在后腰处以幽蓝晶簇束缚的长发与妹妹同样青蓝，但是要更加暗沉，在发尾处由深蓝转为黑色。
男人只穿了很简单的白袍，颜色也与妹妹的长裙相同，光看他的背影似乎也没有什么威势，但就是让人移不开眼……也不敢放肆或者喧闹。
瑟莎十分随意地把缪宣扔在一旁：“兄长，我回来了，如您所料，陛下又不在。”
男人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低沉又清澈：“辛苦了，瑟莎。汉内洛蕾怎样了？”
“蕾雅？她还是只幼龙呢。”瑟莎歪头笑道，“不过不久后她应该就需要红龙侍了。”
汇报完了工作，母龙这才伸手把缪宣提起来——虽然缪宣这一次发育的很好，但是很不幸，瑟莎仍旧比他高一个头。
瑟莎的语气也挺像是小姑娘献宝：“兄长，你看我找到了陛下的血脉哦！我想让他当我的蓝龙侍，这只小亚龙真可爱对不对？”
缪宣心道要来了吗？于是憋了憋精神力，试图憋出一双亮一点的眼睛。
男人转身了。
缪宣最先看见的，也是他的双眼。
假如说瑟莎眼睛是青蓝色的大海，那么这个男人的眼眸就是广阔没有边际的星河，同样是青蓝的色调，男人的双眸要深一些，也更加偏绿一些，深邃宁静，又像是——就像是苍蓝王座。
难怪瑟莎说他才是这座城市的主人。
这只纯血的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他的视线落在缪宣身上，最后和缪宣对视。
一抹非常暗淡的金色在他的眼底渲染开，那不过是云层后略过的金光，但就是这样浅浅的威势便已经胜过瑟莎百倍，可想而知这瑟莎兄长与她之间的差距就有如瑟莎和蕾雅。
这是与真正的古龙对视，但缪宣在看到这抹金色后立刻失去了清醒的意识。
就像是海涅曾因他的黄金瞳看到了古龙咆哮尸骸复活，缪宣此时也陷入了幻觉中。
他的眼前不再是雄伟恢弘的苍蓝王座，而是一片虚无的空白。
一个威严的声音在缪宣耳边轰鸣，他辨不出声音的男女，只知道它如洪钟般威严不可忤逆。
【你是谁？从哪里来？】
我是谁？缪宣想这时候他似乎应该自报家门了，但狄奥希狄的名字刚含在唇舌间，面前的一片虚无中就出现了一座宫殿，金发女王站在他面前微笑。
不对，这不是我的家……
这个想法只是一闪而过，然而紧接着女王与宫殿就消失了，一条无法描述的道路从他的脚下延伸，无数熟悉又陌生的符号与情景抽象地排列在上面，荒诞又真实。
他最先看到的是堆积着皑皑白雪的冰湖，湖面下是金红色的暗流、湖面上是黑沉的雾气，雾气中站着一个身披黑袍的男人；紧接着则是一处燃烧着烈焰的断壁残垣，无数骇人的白骨扭曲纠缠掩埋在废墟下，一副灼黑的骨架殉道者一般，双手在胸骨前交握，天空中是一只诡异的巨大眼睛；再远一些则是一轮挂在天空的烈日，烈日下黑影耸动，像是女人又像是野兽……
似是而非的景象一路往前铺陈延展，缪宣怔愣地望去，良久才看到了道路的尽头。
道路的尽头倒是挺美丽的，无数殷红的蔷薇花盛放，簇拥在黄金的殿堂中，巨大的王座上有太阳的图腾，而王座下是一副森森白骨。
一杆幽蓝的长枪穿透了白骨的胸口，那蔷薇花海下是浓稠的血液，骷髅头顶的金冠落下，顷刻间染上了永远无法退去的红。
缪宣已经有些迟钝的思维终于开始跑动了，这些景象与定格他怎么会不熟悉呢？所有的一切都是他曾经的亲身经历！
道路的尽头蔷薇花疯狂地生长，被长枪当胸而过的骸骨最终被蔷薇花覆盖。
“法哈德……”缪宣不禁轻声念出了这个名字，就在他还想要再看看这条道路时，一切虚妄都在眼前破碎。
高空的风呼啸过耳畔，缪宣眼前再也不是那条漫长的道路，而是无数银蓝晶簇，是古龙的王座，是四周无尽的天空，是——是那双青蓝的眼眸，眼眸深处仿佛蒙着暗金的薄雾。
“是个可爱的孩子。”眼眸的主人笑了，他的笑声很轻，“瑟莎，把他给我吧。”
作者有话要说：
小世界里没有人能看透秒哥的来路和去路，这一点是不会变的。
———
苍蓝王座：巨大的城市围着铃铛这个其实源自龙族日本海沟里面那个城市，当年它深深地震撼了我幼小的心灵。
#这么美的嘛#、#请给我也整一个#
*以及翠玉录原型就是翠玉录，总之很玄的玩意儿，看不懂用以提逼格（耿直），大家就当里面的太一是以太好了。

第二百五十六章 黑甲撼龙庭十三
来，让我康康！
“兄长！”瑟莎非常不乐意，缪宣能感觉到她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猛然收紧。
但她的兄长并没有宠爱妹妹的意思，他仍旧安静地站在晶簇上，温和地微笑。
良久后，瑟莎低头了：“蕾雅也挺喜欢他的，我带他走了。”
男人转身，重新望着天边：“好好照顾红龙末裔，这一次去觐见陛下要准时。”
瑟莎闷闷地应了，拎起缪宣转身跃下高塔。
母龙带着他再一次穿过了纯白冰蓝的城市，抵达了她的龙窝。
缪宣在这之后就被扣在了蕾雅手中，陪着小姑娘整整玩了三天幼稚的死亡游戏，母龙一脸伐开心地看着他们兜圈。
原本缪宣还以为那只名叫厄里亚斯的蓝龙会来安排一下，但他似乎已经把他忘在了脑后，最后还是瑟莎把他拎到龙侍负责人那儿，让他正式落了户。
至此缪宣才终于对苍蓝王座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蓝龙侍内部也分为两个群体，白袍的隶属于瑟莎，而蓝袍才是厄里亚斯的侍从，白袍的人数百倍于蓝袍，但个体实力则恰好相反。
也许龙类都是一样喜爱新鲜的生物，瑟莎将他丢给组织后就不见了龙影，蕾雅偶尔会偷偷摸摸跑来找他玩耍，缪宣因此积攒了丰富的经验，感觉自己已经能写出一篇考究无比的论文，名字就叫《幼龙游戏一百则——如何当好一只龙抓板》。
不过蕾雅频繁来找他也不是没有坏处，大概是缪宣每每硬抗红龙烈焰给人留下了太过深刻的印象，其余的蓝龙侍里没什么人来找他麻烦。
没有任务也没有找茬，被组织孤立后，缪宣的日子莫名其妙就悠闲了起来。
—————
缪宣在短短几天内接连见到了三头龙，紧接着挪了两次窝，在这个世界内他的地位算是以传奇的速度直线上升，再次见到海涅的时候，缪宣甚至已经披上了蓝色的衣袍。
海涅当时的表情和就见了鬼一般：“你怎么回事？”
缪宣：“呃……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我先遇到了一只名叫蕾雅的幼龙——”
“汉内洛蕾殿下！”海涅的脸色变了，“你竟然活下来了！”
缪宣：“然后瑟莎殿下带着我去了苍蓝王座——”
“什么？！瑟莎殿下？！”海涅的表情不仅惊悚，而且古怪了起来，“你……你……”
“别打岔行吗？”缪宣继续，“接下来瑟莎殿下带着我见了她的兄长，所以我就变成了她哥哥的蓝龙侍……好了我说完了。”
海涅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他的表情一片空白，抹了一把脸：“竟然是厄里亚斯殿下……”
“怎么了？”缪宣这几天闲得长蘑菇，大把时间不是用来配蕾雅玩，就是去光顾图书馆资料室。
“蓝龙只有厄里亚斯殿下与瑟莎殿下，而其中厄里亚斯是纯血中地位仅次于陛下的龙，没有人知道他活了多久，有猜测他的年龄甚至比陛下还要年长。”海涅微微皱起眉，“他旗下的蓝龙侍是最固执也最虔诚的，你这种……算了，你自己小心。”
缪宣倒是挺无所谓，他问：“为我探测血脉的伊凡娜夫人是不是和蓝龙侍有过节？”
“这个你少管……”海涅虽然态度抗拒，但到底还是说了，“伊凡娜曾经是瑟莎殿下的蓝龙侍，但是因为一些事情她转而为陛下效力，这在这群蓝龙侍看来就是背叛，为此她付出了半身的力量，而且随时有可能因此被斩杀。”
这大概就是跳槽跳出的血案，缪宣摸了摸鼻梁，突然就觉得这蓝龙和黑龙之间似乎也不是很和睦。
海涅瞥一眼就知道缪宣在想什么，出言肯定了他的猜测：“厄里亚斯殿下和陛下之间的关系非常错综复杂，我们这些龙侍当然也不能和谐相处，你当了蓝龙侍又偏偏是陛下的血脉，你这种……”
眼看话题又要跑回去，海涅硬生生刹了车：“总之纯血殿下们是不会太在乎我们这些人的，你要是混不下去了可以转职。”
缪宣：“……然后被追杀是吗？”
海涅露出微笑：“你的命不是很硬吗？既然汉内洛蕾殿下都杀不死你，可见你的逃命技巧也不错。”
—————
初次见到龙王的王座时缪宣是震撼的，不仅是因为建筑物的庞大恢弘，更因为其中沉淀的时光和历史，而他在苍蓝中停留的时间越久，这样的感触就越深。
也不知道是不是苍蓝王座的特点，这里储存著书籍与信息的殿堂数不胜数，其中绝大多数是对蓝衣龙侍开放的，不仅储藏着来自各个种族千年前的古旧书籍，甚至还有特意雕琢为了让纯血龙身阅读的巨碑。
巨碑和苍蓝王座中的巨大多数建筑一样，都是由深深浅浅的蓝色晶石雕凿而成的，它们被放置在巨大的殿堂中，纯白的墙壁上有着万物与天地的浮雕。
着一座殿堂正是苍蓝王座中最高的那座塔，也是缪宣在第一天见到厄里亚斯的地方。
虽然缪宣早已经知道了这座塔楼的巨大，但是其中广阔的空间还是让他震惊，无数巨碑被层层叠叠的放置，缪宣走在它们之间，只觉得自己是仰头瞻仰巨石的蚂蚁。
“别看啦，陪我玩嘛，这里有什么好看的？这里都不能捉迷藏。”暖暖热热的小东西在缪宣的臂弯里扭动。
……嗯，瞻仰巨石的蚂蚁还揣了一只小甲虫。
这座塔楼即使是蓝龙侍也不是说来就来的，不过缪宣因为随身携带配件蕾雅，苍蓝王座里几乎没有他不能去的地方。
“上一次你游戏输掉啦，今天说好了要陪我看石碑的。”缪宣揉了揉蕾雅金红的发顶，“你不觉得这里很美么？”
蕾雅噘着嘴：“不觉得——陛下的王座里有好多黑色大殿，里面的大石头都比这里多！”
君王的王座当然是不一样的……缪宣抬头看着巨大的晶簇石碑，上面的文字无疑是龙的语言，每一个音节的记录都包含了对应元素的轨迹，一眼望过去仿佛描绘神国的画卷，几乎无法被亚种阅读。
但是缪宣是加载了语言包的男人，他阅读的难点只在于无法纵览所有的内容。
“你知道它们在说什么吗？”缪宣抽了抽自己的头发，然而蕾雅叼着不松口，“好啦……别再咬我的头发了。”
“噗！”蕾雅吐出了他的头发，“所有的龙语我都会，而且这些东西以后上课会学的。”
蕾雅的年龄很小，但是所有的龙语她都能掌握，尤其是火系，简直就是她把玩的玩具。
就是不知道幼龙的龙语和凤凰一样生来就明白的，还是后天跟长辈学习的……
毕竟狄奥希狄没有成年，蓝条长度有限，因此缪宣能够使用的龙语也有限，他很少见到书写体，因此每到一副巨碑面前都要仔细看一次，恨不能拓印一份带走。
蕾雅无聊得难受，偏偏她上一次游戏确实是输了，不得不咬着缪宣解恨。
“去看最大的那个吧狄奥希狄！”蕾雅晃动着小胖腿，咬着缪宣的手指，“看完最大的我们就走好不好！好不好？”
缪宣此时就感觉怀里揣了一只咬人又超凶的小猫咪，而且还特别会闹会撒娇，他也没法好好看碑文。
幼崽的耐性一般都不会很好，然而蕾雅偏偏是图书馆借阅证，缪宣也不能自己一个人来，除了安抚也别无他法。
“好吧好吧……不要再咬我了蕾雅，看完最大的那个我们就走。”缪宣只能无奈地按住小姑娘，快速向碑林最中心走去。
巨碑越是往里就越大，但上面记载的内容反而少了，每一尊石碑都美得壮丽恢弘，无愧于龙的书籍。
正如黑王王座中是有领域的，苍蓝王座也是一样，而这种对缪宣来说约等于持续伤害的领域在这里被翻倍加强，越往塔楼中心去他受到的削弱就越厉害，缪宣不得不给自己做了一个法抗大件不死鸟。
最中心的石碑是最高也最薄的，远望去仿佛一块苍蓝色的冰幕，它只有成年男子一臂厚，但是却像是悬崖一样高耸。
缪宣戳了戳蕾雅的脸蛋：“这里能飞吧？”
蕾雅一脸震惊：“不飞你要怎么看呢？你只是个亚龙呀。”
得到了保证的缪宣凝聚风托起自己，他皱着眉看着巨碑上的图案，同时也不忘参考系统扫描后的缩小版本。
“‘以太’……‘万物’……”缪宣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分解，最后尝试着吐出了其中一句话：【……万物本是以太，藉由分化从以太创造出来……】
这是——翠玉录？
缪宣愣了愣，这几天他几乎都快把那个翠玉录背下来了，猛地在此时发现了龙语版本的，一开始因为语言的陌生竟然没能认出来！
缪宣急迫地继续往下看，皱着眉轻轻将它读了一次。
确实是翠玉录。
他的猜测没有错，不同的小世界之间真的有联系，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翠玉录能一录恒永久，但它能被镌刻在这最大的晶碑上，这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也许在同一个英雄的不同世界中这种类似的联系会更加紧密。
“狄奥希狄，你读出来了呀！”蕾雅抬起头，她的语气非常惊讶，金色的眼眸灼亮，“你认识的龙语很多吗？”
缪宣愣了愣：“你是指翠玉录么？”
“原来你不仅能用很多龙语，认识的也不少。”蕾雅说罢一脸迷茫，“只不过‘翠玉录’是什么？听起来像是绿龙的东西，是教你识字的东西吧。”
缪宣摇了摇头，指着巨碑：“龙语我确实是会一些……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蓝龙的史书叭，这里不都是这些东西么？”蕾雅满不在乎，“很没意思的，而且你既然都读完了，那么我们就走吧！”
小龙的耐性也已经到了极限，系统也确实将一路的碑文都留影备份完毕，缪宣掂了掂怀里的小姑娘：“那好吧，我们走了。”
蕾雅发出一声稚嫩的欢呼：“今天我也要去玩冰块！”
苍蓝王座与黑龙的王座下是无垠的冰面，蕾雅最近迷上了摧残这片宁静，缪宣也只能扛着剑陪她刻冰雕。
“好吧好吧……给你雕小龙。”缪宣叹了口气，在离开巨塔的瞬间下意识转身望了一眼根本看不到的塔顶。
自从进入这座塔楼后他的直觉就一直在示警，也不知道是否是因为塔楼中翻倍的领域……
—————
陪幼龙祸害了一整个下午的冰面后，缪宣功成身退，再次从龙炎下逃命成功。
蕾雅没什么战斗经验，她的火焰却因此更加狂暴无序，而且红龙的火焰似乎有催化剂的效用，每一次“游戏”后缪宣的属性都能或多或少涨一点。
缪宣在夜幕降临后回到了分配给自己的宫殿。
夜晚的苍蓝王座更美丽了，无数火光跳跃在晶莹的建筑中，巨大的铃铛传扬着夜晚的歌谣。
他在桌前坐下，拿出了几片晶石，这种晶石在苍蓝王座里遍地皆是，但缪宣把它们削成了算筹，大小和样式都是他熟悉的样子，只不过和上一个世界的比起来要稍微重一些。
也不知道这种石头能不能沟通这个世界的元素……
罢了，先试试看。
小系统开始紧张：【秒哥，这个世界的方位会不会变了呀？推衍之术能用吗？】
缪宣：最基本的原理不变就没有问题，其他都是可控的变量，我重新算过方位，应该……没问题。
他熟练地起手，依照这个世界的元素列阵，虽然这里信奉的元素繁多复杂，但是凤凰世界的能量体也不少，本源都是类似的，如果世界的规则有共同之处，那么理论上来说他在这里也能推衍。
蓝晶算筹在桌面上散开，最终分布成一个匪夷所思的形状。
缪宣重新尝试了几次，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系统叹了口气：【不可行啊……】
“也不一定，应该是我还没有找准规则。”缪宣拈着一块算筹，“也许我应该参考龙语，龙族的语言本身就在使用规则，它更接近本源。”
然而龙族的语言玄妙又简练，其中的可能性上达亿兆京，肉眼可见又是一大工程量……缪宣叹了口气，随手将算筹抛起：“难道我要全部再来一次吗？”
系统倒是打起精神来：【秒哥，我可以给你对比啊！我们系统对比数据很快的，只要输入文本就行——秒哥？】
缪宣僵硬地坐在桌子前，他的左手仍然呈抛出算筹前的手势，但是却没有抓住那本应回到他手中的算筹。
在他的侧后方，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接住了他抛起的算筹，缪宣的余光甚至能看到那修长的手指与素白的肌理，它微微闪烁着莹润的光泽，既像是金属又像是象牙——这不是人类的手，这更像是龙的鳞。
“参考龙语，使用规则。”手的主人微微笑起来，他的声音在缪宣耳边响起，是缪宣记忆里的低沉清澈，“然后呢？你要用这些小东西……去推测未来吗？”
作者有话要说：
鳄梨：我来康康你都有什么大宝贝

第二百五十七章 黑甲撼龙庭十四
君王归来
夜幕下的苍蓝王座美不胜收，每一座巨大的宫殿中都有晶石散发出耀眼的金色辉光，而现在这种辉煌的色彩落在青蓝色的眼眸里，让人一看见就移不开双眼。
虽然这双眼睛确实很漂亮……缪宣僵硬地撇开视线——但是他一点都不想看到它，更不想看到它的主人。
与蓝龙初见时的幻觉给了缪宣很大的震撼，再加上小地图根本无法显示厄里亚斯，这就说明厄里亚斯不论是在精神力还是单纯的力量上都已经超过他数十倍。
缪宣不确定这只龙是否清楚他在幻觉中看到了什么，但是他总有一种被看穿了的不安全感。
蓝龙轻轻地将蓝晶算筹放在桌面上，他从缪宣身后走上前，姿态悠闲地在他对面坐下。
缪宣不知道这家伙从什么时候开始听墙角……其实也不算是听墙角吧？毕竟这里是苍蓝王座，是他的领域，而且说到底他现在还是蓝龙侍，似乎也是他的所有物。
难道说今天早上他和蕾雅在巨碑林中就已经被注意到了么？
厄里亚斯垂眸看着桌面上的算筹，他伸手将所有算筹收起，然后重新展开摆放，一步步复刻缪宣的动作，直到完全复盘。
蓝龙的动作不紧不慢，但缪宣看得冷汗都差点流下来。
这头龙竟然一开始就在这里看着，也许他就是在此处等他回来。
厄里亚斯复盘完毕，他再次伸手打散了桌面上的算筹，抬起头看着缪宣，笑意温和：“很有趣的方法，虽然有很多缺陷，但是你能做到完善，对么？”
这个时候还有什么好说的？缪宣只能点头：“是。”
“那么就去完善它吧……我很期待看到你能预测未来的一天。”厄里亚斯起身俯视着缪宣，有那么一瞬他的双眼仿佛点亮的冰河，也许只有史前火山在无尽冰封下爆发能类比一二。
蓝龙的身影在缪宣身前逐渐消失，好似他根本不曾来过一般，桌面上的算筹甚至都被他恢复成缪宣最后打散的模样。
缪宣保持着扔晶片的姿势，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这就是纯血真龙……这就是他要刺杀的目标……
缪宣揉了揉额头，伸手把所有的算筹都收起来。
【他！他怎么会在这里！】小系统也被黄金瞳所震慑，不可思议地翻小地图，【秒哥，这里有你的精神力力场吗？】
缪宣再也不敢自言自语了，鬼知道现在还有没有一双眼睛看着他：我的精神力强度不足以与他比肩，无法探测出蓝龙的到来也是很正常的。
系统还是懵逼：【可是、可是他看到了秒哥的推衍，这没问题吗？而且他还复盘了一次……】
其实也不是所有的一切都被复盘过，那个最后被他扔出去的算筹不见了，缪宣找来找去找不到——不会被他顺走了吧？
缪宣头疼：谁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以太蓝龙名不虚传。
厄里亚斯的态度太让缪宣在意了，缪宣根本摸不准他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在缪宣以为他把他忘到脑后的时候突然又来听墙角，而且还是那种完全没必要的潜入——以龙族这种任性的思维，他想要知道什么直接质问索要不就好了？这么平易近人的吗？
虽然突然的拜访似乎也不算平易近人，但是他是苍蓝王座的主人，而缪宣现在名义上是他的附属。
而且推衍之法这种法门，怎么看都不应该是小事情，然而厄里亚斯就像是看着下属在学画画或者声乐之类的技巧，他的嘱咐人的语气就是“学会了唱歌给我听”、“画完记得给我看”……
系统：【秒哥，这样不好吗？目标二没有追究，我们是逃过一劫了吧？】
缪宣叹了口气：怎么可能？我还宁愿他直接追问呢。
龙都是傲慢而任性的生物，蓝龙又是其中最强大的，缪宣不认为狄奥希狄现在的实力有让龙正眼相看的本事。
但是狄奥希狄到底只是他在这个世界的表层，只是一个无法代表“缪宣”这个人的建模……
初次见面时的不愉快记忆再次涌上了缪宣的脑海，那威严如洪钟的问题仿佛仍然在他耳边回荡。
厄里亚斯，他到底知道了什么？
—————
缪宣原以为他会因为蓝龙的突发事件睡不好，结果一觉睡到大天亮，精神奕奕爬起来翻龙语和小系统一起比对。
这个世界的血统也不全都是坏处，比如说它对战斗力的增幅，比如说在遇到突发情况后的镇定，就像是捕猎者不会被猎物的小动作打乱节奏……虽然对比起来厄里亚斯更像是猎人，而他才像是无辜的小兔子。
比对的大部分工作还是得交给系统，缪宣在地面上平摊开舒张卷轴，一边和系统讨论一边把结论绘在上面。
虽然缪宣掌握了所有的语言，但是就目前的资料而言肯定是不够的，他还得找个时间去淘一遍文献……
就在这时，熟悉的声音在门口炸响，缪宣脸色一变，手速飞快又熟练地把地面上的卷轴全部收拢。
果然不出他所料，下一刻无数火炎从大门的方向飞来，落在地面上发出轰然的鸣响，缪宣无奈：“蕾雅！”
“我来找你啦狄奥希狄！今天我们玩什么？”小姑娘欢天喜地从门口蹦进来，她今天竟然没有穿红色的小裙子，而是穿上了黑色的及地长裙，裙子上装饰着深红色的鳞片状晶石。
缪宣无奈地张开双臂给她扑了个正着：“蕾雅今天怎么换了衣服？”
“不好看吗？”小姑娘从他怀里跳下去，原地转了一个圈。
好看？这件衣裙何止是好看，简直是美不胜收，装饰的晶石在裙摆上堆砌，恍若金红的波浪荡漾，纯黑的长裙也不知道是由什么材料所制，既像是流水般的丝绸又像是岩石样的金属。
但太正式了，而且和红龙幼崽的小红裙子喜好天差地别。
“陛下就要回来了。”蕾雅转完圈子后重新跳回缪宣的怀里，皱了皱鼻子，“我得穿得正式一点。”
“为了欢迎陛下吗？”缪宣帮她理了理头发，蕾雅今天还特地戴上了黑晶发簪，把金红色的美丽长发全部束缚起来。
“是的。红龙只剩下我了，陛下现在是我的监护人。”极少见的，小红龙叹了一口气：“好想快点长大呀，我想要我的王座了。”
红龙只剩下汉内洛蕾，而蓝龙只有两位，黑龙是君王，也仅有一位。
越是强大的生物数量就会越少，但是这个世界如此广阔，纯血龙族原本不应该这样凋敝。
缪宣试探地询问：“纯血真龙……数量不多吗？”
蕾雅若无所觉，她趴在缪宣胸口伸手玩着他的头发：“应该不多吧？真龙分十二分支，我只见过七支的龙，大家的年龄都那么大，没有和我一样的。”
龙族的幼崽也很少……
而且只有十二分支，若是乐观地估计每一分支有五头龙，即便如此所有真龙的数量也不会超过五十头。
缪宣立刻意识到，这太少了。
一个世界中能养育的强大生物就和生物链一样，是有限制的，像是万有引力中越重的个体引力越大，小世界里越是力量富集的个体就占有越重要的地位，个别甚至会成为世界的支柱。
比如上一个世界的小凤凰，神兽就是秩序维持者，妖族是天性散漫的跟随者，他们共同组成了力量金字塔的尖顶。
龙侍的实力假如以海涅为平均值计算，那么在力量金字塔的最上层就可以忽略不计，而其余族系更是拿不出手。
因此如果将纯血龙族的实力以瑟莎为平均值，那么这里的龙族可以类比小凤凰世界的顶尖大妖，但洪荒世界养育出的妖族数不胜数，即使在弱肉强食的倾轧下也有成百上千的大妖在大荒各地活跃。
五十头……这也太少了！
缪宣突然就感到一阵寒意从尾椎骨升起。
这个世界的元素虽然丰沛但根本比不上前世浓郁的灵息，这说明力量不是逸散而是被束缚集中的——但纯血龙族这样稀少，这些本该循环流动的能量被富集到哪里了？
一个荒谬的想法在缪宣的脑海里蹦跶，缪宣按了按额头：“蕾雅，你说陛下这几天回来了？”
幼龙咬着手指，注意力已经不知道游离到哪个天涯海角：“是呀，蓝龙还要觐见陛下，到时候会很热闹吧？这几天黑龙侍都在忙碌，也不知道他们要干嘛……”
这么说着蕾雅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对了！我好久没有找黑龙侍们一起玩了，要不然这一次去找他们一起？我们去炸冰块！”
缪宣想了想蕾雅炸冰块的流程：“……算了吧，他们都这么脆。”
#行行好，少造杀孽#
#我真是个好人#
“脆”这个形容简直通俗易懂，蕾雅仔细思索发现是这个道理，便通情达理道：“对呀，他们都输得好快，那就我们两个吧！”
“我最喜欢狄奥希狄啦！”
这一段缪宣的陪玩可谓尽职尽责，他在蕾雅内心的排名直线上升，成功窜过了黑龙侍小红裙子和一众甜点，成为仅次于瑟莎的好玩伴。
缪宣按了按小姑娘的脑袋，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那么我们走吧，早去早回。”
比对工作只能先交给系统了……带孩子是真的累。
—————
在苍蓝王座和黑王的王座会晤后，王座下的冰层就再无一丝生气，虽然只有黑王王座时这里也是这样死寂，但是那时候还带还有黑龙侍敢下来溜几圈，现在则什么都没有。
缪宣抱着蕾雅从苍蓝王座的边沿往下跳，明明两个人都是会飞的，但是这样的坠落还是令人十分快意，蕾雅咯咯地笑，笑声脆得像是铃铛轻摇。
幼龙很喜欢被抱着，缪宣不知道她到底在眷恋什么，也许是怀抱的温暖，又或者是短暂的陪伴。
高空的风呼啸地冲过耳边，此时缪宣一抬头就能望见苍蓝王座和黑王王座的下方，王座与冰层之间隔着万米的高空，这样的距离勉强能让缪宣看到两尊王座的边缘。
层层苍青的晶石与累累森白的骨骸。
黑王王座下的骸骨到底是什么呢？乍一眼望去缪宣看到了无数野兽与熟悉的人骨，其中也有无数庞大的骨架，它们纠缠在一起，让缪宣分不清彼此，更分不清骨骼的种族。
虽然他在鬼蜮中也见过鬼怪的骸骨纠缠，但是这两者是不一样的，它们天差地别。
急迫的风声告诉缪宣他即将落地，而在两人即将砸碎冰面的那一刻，蕾雅向前伸出双手，无数恐怖的热量以火焰的形式爆发，瞬间蒸发了海水冰面，蒸汽像是逃命一般炸开。
在这高温雾气中，蕾雅笑着推了推缪宣，“狄奥希狄快去啦，游戏要开始了！”
缪宣摸了摸她的头：“那么老规矩，数十下。”
幼龙兴奋地答应：“我来咯！十、九、八……”
缪宣在蕾雅开口的那一刻立刻松手，转身就随意挑选了一个方向而去，强化过不知道多少次的身躯给了他足够强劲的力量和速度。
他的每一步都会蹬碎直径数米的冰面，而过快的速度让冰碎开的声音连绵恍若清脆的乐音。
狄奥希狄不是缪宣最强力的建模，小凤凰的力量不知道比这厉害了几倍，但是不论是哪一副身躯都么有这一次这样，能在挥洒力量中得到至高无上的快乐。
也许迟早有一天，他会爱上蕾雅血与火的游戏吧？
“……三、二、一！”
蕾雅稚嫩的童声响彻冰面，她的声音是这样柔软可爱，但是却能轻易笼罩这一片无垠冰湖，令人恍惚间能听到龙吟。
下一刻，狂暴的热量从缪宣身后袭来，也许极温的海潮就是这样，那些被击碎的冰块同时融化，无数蒸汽蓬勃升起遮掩了所有的视野。
假如此时有人站在王座边沿往下望去，他会惊悚地发现这一整片被阴影笼罩的冰湖在此刻全部融化，海量的蒸汽遮蔽了所有的视线。
但这还不够，红龙幼崽的力量远远不止如此。
蕾雅在水面上无法找到玩伴的踪迹，于是噘着嘴看向海水深处。
水雾中央她双手交握，一朵小小的火苗从她手心掉落，它慢腾腾地落入水中，仿佛花瓣零落。
但它根本就不是花瓣呀。
火苗径直坠落不断变色，水波根本无从阻拦，它在坠落的路上逐渐变色，变为青蓝变为白金变为橙红，它的温度不断下降最终在数十米深的海底才湮灭。
而这朵火苗的所有温度就在这短暂的路径上被完美地传递辐射，层层海水顷刻间消失膨胀为热流，剧烈的温度几乎要撕破这一片空间，恐怖的轰鸣震撼了一方海域，缪宣毫不怀疑这雾气能直蔓延至王座的边沿。
至于他为什么知道，那当然是因为……缪宣又一次硬抗了。
这一次的难关可不仅仅是高温了，还有极温与寒冷所带来的巨力气流。
缪宣在火焰爆发的那一刻立刻选择下潜，他从水面下接近蕾雅，然后被气流炸出海面省下上浮的时间。
“你上一次也是这样！这一次抓不住我啦！”蕾雅大声宣布。
缪宣笑了笑：【水】、【风】。
最简单的语言却抽空了他的蓝条，形式立刻逆转，膨胀的气流转变了方向，两人迅速靠拢，最后一同落入冰海。
巨大的能量冲击让迎面而来的海水像是石板兜头，砸得缪宣头疼，所幸他已经强化过数次，否则光就这冲击就能让他折了脖子。
这一片冰海也像是没有海底似的，缪宣反手抱住了小姑娘，抬头望着动荡的水面与来自水面的遥远光芒。
蕾雅笑着张嘴，吐出一串串泡泡，缪宣摇了摇头，在水层终于吸收了所有逸散的能量后抱着女孩上浮。
不知道他们浅到哪儿了……周围也没有鱼可供缪宣判断深度。
蕾雅嫌弃缪宣上游的速度太慢，有一下没一下地在他怀里扭动，顺手往水下扔火苗，她现在也差不多累了，扔出的火苗热量有限。
缪宣按了按她的脑袋，得来小龙一个亲昵的亲亲。
而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亮光猛地照亮了水层，缪宣皱着眉抬头，突然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不是光线边强烈了，而是水层变薄了！
怎么回事？王座下的冰水层还有人敢动？
蕾雅同时也感应到了什么，她拉着缪宣的手臂急急张嘴：“咕噜！！！”
虽然不是笑的时候，但是缪宣看着她嘴里冒出的小气泡还是忍不住乐了。
蕾雅急得不知怎么办好，她只能一边拉着缪宣的手臂指着自己的头发，见缪宣不明白又提起自己的裙摆。
水面正在迅速变薄，小姑娘“咕噜咕噜咕噜”急得冒泡。
缪宣看着她的小胖手挥舞，视线终于落在了她头顶的黑晶发簪上。
黑色的晶石即使在深海也散发着柔和尊贵的光芒。
此时缪宣终于明白了幼龙的意思，她为什么指着自己的新裙子和发簪？因为这些都是为了觐见龙王陛下而准备的礼服。
为什么水面会有异变？因为那位龙族的君主黑龙龙王，终于回到了他的王座。

第二百五十八章 黑甲撼龙庭十五
觐见吾王
缪宣抱着蕾雅不断上浮，两人终于同时冒出了水面。
水层仍旧在不断降低，但它们并不是消失了，而是作为元素体被大量地抽取。
系统果不其然道：【秒哥，目标一。】
缪宣：明白。
很好，毁灭世界的果然就是你了。
此时不仅是水元素，无数游离在空中的能量就像是被一只大手拧紧旋转，它们汇聚在一被起牢固地拧成一股，最终悬浮在阴沉的天空中。
缪宣从冰海中由下向上望去，乍一眼都要以为天空被劈开了一条裂缝。
“是陛下的【门】。”蕾雅飞出水面，水分迅速从她的衣裙发梢中离开，她的长裙瞬间恢复为整洁干燥的模样。
但缪宣却没有办法像往常一样命令元素，处理被打湿的衣袍——龙王的指令在前，幼龙还能动用小部分权限，亚龙则什么都做不到。
仅仅只是波及而已，但这就是君主蛮不讲理的力量，也是血脉轻而易举的凌压。
天空中的裂缝越来越大，也许是感受到了君王的回归，漆黑的王座像是沉眠的巨人逐渐被唤醒，空中仿佛有无声的嗡鸣阵阵传来，缪宣下意识望向王座，那白骨基底竟然在逐渐苏生！
那些已经变成骨架的大大小小骨骸在此刻就像是得到了新的生命，薄如蝉翼的骨翅在翕动、锋如利刃的铁齿在开合、纠缠相连的肢体在舒展、大小各异的躯干在扭转！
即使在万米之下缪宣也能听到骨骼摩擦的刺耳声响，这些骸骨们向着天空的裂缝伸展肢体，像是朝圣又像是祈求，远望去仿佛描绘末日浩劫的宗教画卷，浓墨重彩。
沉睡的漆黑王座终于露出了真实的面目，漆黑与苍白并行，毁灭与新生共存，死亡与复活齐鸣，缪宣猛然醒悟他之前见到的沉默城市根本就不算什么，那是未被唤醒的沉眠君主，他根本不会理睬身躯上的蝼蚁。
这才是龙王的王座。
而此时此刻，以苍蓝王座之尊也只能退一射之地。
蕾雅抓住了缪宣的手，她的小手滚烫，和冰凉的海水截然不同。
数不清的声音同时在缪宣耳边响起，它们不断混淆着他的感知，传递着数不尽的情感，诉说着道不清的恩怨，缪宣紧紧抓住女孩的手，这些声音的灌输让他非常难受，他想要怒吼又想要拔剑，脑中唯一的念头就是喝止——
于是一道雄浑厚重的声音低沉地响起，它如它的主人一般凶横又霸道，像是能撕裂空间。
这道声音在下达命令：【安静】
威严低哑的音节终止了一切喧嚣，漆黑王座下的骨骸在这一刻同时恢复为原型，缪宣震惊地抬起头，在天空的裂缝中看到了纯黑色的巨兽。
和他金色的眼眸。
什么样的生物能够下达【安静】的命令？什么样的君王能拥有骨骸堆砌的王座？
他的身躯长达数百米，巨大的双翅撕裂了天空，庞大的身躯山岳般威严风暴样放肆，狰狞嶙峋的漆黑骨骼倒翻出无数数十米长的骨刺，喑哑的鳞片沉默地披挂在他的身躯上，随着巨龙的呼吸而规律地翕动，仿佛无尽海洋上的漆黑潮汐。
巨龙离开元素构建的大门，他缓慢地降落在漆黑的王座上，紧接着一声沉吟的长鸣自苍蓝王座上响起，它一点都不亚于黑龙的命令，同样威严恢弘也同样优美厚重，仿佛亿万管风琴同时奏响。
黑龙振翅，紧接着传来的又是一道龙吟，这一回则像是风吹过山林，它伴随着铃铛声声，威压不失柔美。
元素门在失去了主人的控制后分崩离析，无数元素各自归为，水元素成为倾盆暴雨落回冰海，蕾雅松开缪宣的手高高跃起，巨大的猩红的翅膀从她稚嫩幼小的身躯中舒展。
回归的水元素对幼龙来说不过是毛毛雨，她飞向天空中的漆黑王座，缪宣看不到幼龙此时的双眼，但想必那一定亮得惊人。
紧接着他听到了幼龙的长鸣。
远归的君王高居王座，垂首接受臣民的恭迎。
—————
缪宣溜回了苍蓝王座。
这座白与蓝交错的城市中人流徒然多了一倍，来来往往的亚龙们看起来都有着明确的目的，好似全世界又只有他一个人在划水摸鱼。
缪宣拐了个弯就去找他名义上的头头了——厄里亚斯的蓝龙侍中也是有一位队长的，据说资历老道经验丰富，缪宣第一次看到他时还以为自己看到了木偶，或者机器人或者傀儡，总之就是这一类东西。
强大但没有自我意识，像是只服从命令的战斗机器。
但傀儡也有傀儡的好处，比如说此时这个莫得感情的战斗机器看到他这个空降人员就态度很好，一点都没有社畜上司发现摸鱼下属的愤怒。
缪宣试探着询问：“萨穆大人？有我的任务吗？”
蓝龙觐见君主的排场其实是非常大的，厄里亚斯怎么想的缪宣不知道，他只知道瑟莎后面最少也会跟一个百人仪仗队。
说句实话他其实挺想混入其中……不管怎么说，多看看目标一，能探听到什么就更好了。
“狄奥希狄？”萨穆长着一张可靠中年人的脸，他看着缪宣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思考能给他填入什么位置，然而缪宣给他最大的印象就是和红龙幼崽玩死亡游戏，“你在这里留守。”
缪宣：“……”我就知道。
这人做事一板一眼，和战斗机器队长聊天是不会改变结果的，缪宣利索地表示明白，立刻转身走人。
要么就再找机会，要么就试试看能不能联系蕾雅……
而就在缪宣即将走出宫殿的时候，萨穆竟然追出来又叫住了他。
“等一等，狄奥希狄。”这位蓝龙侍队长刻板地宣布刚收到的命令，“殿下让你去见他。”
缪宣愣了愣：“厄里亚斯殿下么？”
“当然！”萨穆看着他，认真地照本宣科，“我希望你拥有最基本的礼仪素养，跟我来。”
系统：【秒哥，这个队长的小点红了呀。】
缪宣瞥了一眼小地图一点都不在意：大概在他看来我算是不合格的龙侍吧？别在意，小事情。
像是伊凡娜那样转职的龙侍都会被定义成背叛，缪宣这样的桀骜之徒无疑就是害群之马，前者要斩杀，后者也要肃清。以往蓝衣龙侍还能将他看成哄幼龙的编外人员，但现在却不行了。
缪宣对这些想法猜得八九不离十，说起来暗杀这种事情他也算是熟手，几个月没人来送人头都有些寂寞……不不不，还是要适当克制一下，别再弄得血淋淋的。
缪宣一边这么凶残地想着一边跟着萨穆走，两人再一次来到了那最高的塔楼。
“狄奥希狄，我认为你的行为应当克制。”萨穆大概是抱着给他最后一个机会的态度，“这里是殿下们的图书馆，你不应当诱哄汉内洛蕾殿下带你来这里。”
看来平时没人来找他确实是排挤而不是遗忘，这些人都盯着吗……
缪宣忍不住笑了：“啊，我明白了。”
他的敷衍之意太过明显，萨穆不再说话，却坚定了要清除败类的决心。
瑟莎殿下与主人忘掉狄奥希狄的时候就是他的死期，纯血一向不会在意亚龙，摆脱败类的日子不远了。趁着苍蓝王座与陛下的王座交汇，也得趁着这个好机会将叛徒清理干净。
不论是谁，都不能成为蓝龙的污点，更不能阻碍主人的道路。
高塔顶层仍旧很安静，许久不见的母龙这一次穿着蓝晶装饰的端庄白裙，正无聊地把玩自己的头发。
而厄里亚斯仍旧是简单的衣袍，只不过这一次换成了深蓝色，他手中展开一卷卷轴，垂眸看着纸面。
这件事情其实很有意思……蕾雅的礼服最繁复奢靡，瑟莎的次之，厄里亚斯根本就没有换上郑重的衣着。
再想想蕾雅平日里的习惯……龙族内部的等级划分也挺明显，而且很有可能是以力量为划分标准。
瑟莎抬头看到缪宣还愣了好一会儿，很明显把缪宣的名字给忘了：“噢……是你呀？原来兄长是在等你吗？”
萨穆立刻提醒：“主人，瑟莎殿下，我将狄奥希狄带到了。”
瑟莎听罢就笑了：“原来是狄奥希狄？你的力量似乎增幅了不少。最近和蕾雅相处的怎么样？她似乎活泼了不少。”
这个问题……缪宣斟酌着遣词造句：“汉内洛蕾殿下的游戏十分有意思。”
瑟莎给他彻底逗笑了，拍拍手起身：“兄长，你还有要等待的人吗？”
厄里亚斯收起卷轴，将它扔给萨穆，风度翩翩：“瑟莎，让你久等了。”
“不敢当。”母龙笑着瞥了一眼缪宣，“毕竟是在等待这么可爱的小东西。”
在两头龙对话的时候，萨穆一脸冷酷地转身将卷轴塞进了缪宣手里，他的脸上就差写着“好好保管”。
“走吧。”厄里亚斯说罢一步踏入空中，瑟莎和萨穆立刻跟上，缪宣还没反应过来，仍然站在塔顶上。
厄里亚斯突然转身，直接对着缪宣说：“跟上。”
这是要他直接跟在身后吗？缪宣这才明白他的意思，立刻召唤来风，萨穆看他的眼神非常不善，怎知厄里亚斯紧接着就对他下令：“你留下。”
萨穆条件反射地听令，倒是瑟莎错愕了片刻。
不让蓝龙侍队长服侍反而让这样一只亚龙跟着吗？这是什么意思？原本还以为这是想拿这只混血给黑王看，没想到哥哥还有别的用意……
瑟莎再次转身看向缪宣，这一次她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
不过是一只普通的混血而已呀，哥哥的双眼，到底从他身上看到了什么？
缪宣也挺迷惑，但是这不妨碍他的动作，他反手将卷轴塞回去，并附赠队长一个“交给你了”的微笑。
队长埋着头，不过缪宣猜测他心情大概不好。
这一次母龙果然是拖家带口，白衣的龙侍在苍蓝王座边沿站得整整齐齐，缪宣乍一眼望去估计起码有上百人，倒是厄里亚斯算起来只带了一个……
一副清心寡欲勤、俭持家的样子。
缪宣跟着厄里亚斯也不忘开小差，不知道是否是他的错觉，蓝龙的心情似乎不错。
他们走出了苍蓝王座的范围，母龙的仪仗队遥遥缀在后面吹拉弹唱，缪宣紧紧跟在他名义上的主人身边，恭敬又疏远地应付瑟莎的调笑。
而就在这时，风送来了厄里亚斯的声音，仍然是熟悉的低沉。
“狄奥希狄，陛下也许会询问你的血脉，当他询问你的母系时，你只需要说出种族即可”
“没有必要诉说你母亲的姓名或者你的国家。”
作者有话要说：
#龙都在叫些什么#
黑龙：我回来啦！
鳄梨：哦，知道了。
瑟莎：老大好！
蕾雅：老大辛苦了！

第二百五十九章 黑甲撼龙庭十六
神灵
龙族果然是傲慢的生物。
差距过大的力量和寿命层次把这个物种与其余的生物割裂开……缪宣不禁想到了他的前几个世界。
当他站在力量巅峰的时候，他会真正站在弱者的角度去考虑吗？
果然又是那种“你会记得你吃过多少片面包”之类的命题。
阶层的变化带来的角度变迁是不可避免的，即使是缪宣在神兽这个济世的位置上时，他看待世界的角度也是从生物种群出发——弱小的个体不在计量单位内。
而龙族就是一群习惯了强大力量的生物，他们甚至还规划好了完整的社会分层。
千万年过去，一切可不就变得理所当然了么？
缪宣跟在蓝龙身后走入黑王的王座。
被唤醒的王座果然与之前不一样了，黑龙侍戍卫在无数巨大的建筑群中，粗略望去不下千百人。
觐见的地点同样在最高的地方，黑色的巨大建筑由不知名的金属浇筑，凌厉的风压兜头盖下，缪宣微微眯了眯眼向上望去——这群龙真的很喜欢高处。
厄里亚斯提醒：“跟上来。”
缪宣：“是。”
瑟莎惊讶地看着兄长：“哥哥？让他上去么？”
厄里亚斯：“是的。”
困惑划过瑟莎的面孔，她再一次好奇地打量缪宣，但最终仍旧一无所得。
缪宣暗暗记下母龙的困惑……厄里亚斯对待他的态度确实有问题，连他的妹妹都有所察觉。
苍蓝王座最高建筑物的顶端是海潮一般的平面，而黑王王座的最高处却不一样，它有着山峦的厚重。
沉黑的金铁堆叠，让它的顶端没有一块平整的地方，最高处像是铸碑一般堆砌出一座王座，甚至连靠背都没有，就是这么一个光秃秃的、狰狞无比的巨大凸起。
一位身披黑甲的男人坐在这个位置上，他非常高大，漆黑的长发垂在身后。男人微微垂着头，他竟然合着双眼，仿佛在休憩。
这也是一个缪宣看不到血条和小点的目标。
纯血确实都有一副好相貌，而龙王与厄里亚斯的差距就像是他们的王座。
也许是他们的金瞳太过夺目，缪宣对几只龙留下的印象也只有他们的眼睛。
蕾雅也在场，小姑娘此时坐在王座下，她双腿悬空，手指拘束地绞在一起，在厄里亚斯到来后匆忙地从位置上跳下来。
瑟莎朝蕾雅笑了笑，快步上前，她在王座前单膝跪下，长裙花朵一般绽放，优雅美丽到了极点。
“陛下，蓝龙瑟莎觐见。”
王座上的男人逐渐睁开双眼，耀眼的金色倾泻而出，仿佛能熔化世间万物。
“瑟莎。”他点点头，“去罢。”
瑟莎面孔上是温柔的微笑，但是她的动作一点都不慢，她提起裙摆退下，几步就站到了蕾雅身边。
这一回轮到厄里亚斯，他大步向前直走到王座下，微微欠身：“君王。”
缪宣站在黑色山峦的边沿围观着真龙的觐见，黑色的君主吸引了他所有的注意力，而直到此刻他才猛然发现在场只有狄奥希狄一只亚龙。
这明显是不合常理的，厄里亚斯到底在做什么？
怀抱着这种疑惑的当然不止缪宣一人，蕾雅悄咪咪瞪大了眼睛瞅他，而瑟莎的疑惑就没有停止过。
“厄里亚斯，你来了。”黑龙起身，缓缓从王座上走下，直到站在厄里亚斯面前，“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厄里亚斯的语气仍旧十分温和：“为什么不来呢？时候到了。”
“连你也会着急。”黑龙的视线越过他，落在了缪宣的身上。
融化的金色在这一刻仿佛灼热的铁水迎面而来，缪宣又一次看到了他所无法控制的幻象：无数尸骨从漆黑的大地中挣扎着爬起，仿佛新生的树干，天空中金色的眼睛则是它们的太阳。
这一片尸骨大地宏伟远胜黑王王座，缪宣一惊，迅速收束自己的精神力。
大概是经历过一次蓝龙的精神考验，这一回缪宣挣脱的速度快了不少，然而当他清醒过来的时候，黑色的君主早就站在了他的面前。
“怎么会是我的血脉？”男人居高临下看着缪宣，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困惑，“巧合么？”
厄里亚斯却笑了：“也许这就是命运的抉择。”
黑王突然伸手，从下向上扣住了缪宣的脸，他将虎口与无名指抵在缪宣下巴下，而拇指与食指中指则钳住了缪宣的脸颊。
缪宣只觉得一股能折断脖颈的巨力将他提起，他的精神力像是被刺激到了一样失控地飙出，前所未有的威胁就像是重锤狠狠敲击在他的天灵盖上，这一刻他只想拔出重剑。
——虽然也只是想想而已。
黑色的君主在审视他，于是无数元素就成了他的囚笼。
这还是一只稚嫩的幼崽，金色的眼睛很亮，黑色的鳞与黑色的剑……
黑龙突然道：“瑟莎，带着汉内洛蕾退下。”
瑟莎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兄长，厄里亚斯朝她点头：“带着汉内洛蕾去苍蓝王座，好好照顾她。”
母龙二话不说利索地抱起蕾雅，小姑娘一脸茫然地被她带走。
“太弱了。”黑龙结束了他的审视，他转而看向厄里亚斯，“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亚龙？”
缪宣此时终于看清楚了面前的这双眼睛，它太明亮又太灼热，他在其中找不到自己的倒影。
“这就像是我从没有想过他会是你的血脉。”厄里亚斯缓步走来，“一千年前我与你一样一无所知。”
厄里亚斯的眼睛也终于由青蓝色变为了金色，两双古龙的金色的眼眸同时在缪宣面前点亮，在这一刻，天空中的烈阳也不过如此。
“呵……姑且相信你。”黑龙哂笑，随后他收敛了笑容，突然抬起食指，硬生生探入了缪宣的口腔内！
缪宣：！！！？？？
系统倒抽一口冷气。
黑龙的手指上附着着一层尖锐又轻韧的龙鳞，只消微微用力就轻而易举刮破那柔软的口腔——他当然不会手下留情，龙鳞仿佛冰冷的刀刃，几乎要切断缪宣的舌头。
系统：【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缪宣被这突如其来的操作弄懵了，而紧随其后的疼痛立刻让他清醒，暴戾与嗜血同时涌上他的脑海，什么克制什么冷静在这一刻全被缪宣扔了喂狗。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此时缪宣的情绪只剩下愤怒，他不管不顾地咬向黑龙的手指，熟悉的增益浮现在状态栏中，剧烈的变化潮水般涌动在他的骨骼中鳞片里，让它们更加轻盈、更加坚韧、更加锋利——直逼纯血。
陌生又熟悉的刺痛从指尖传来，黑龙微微讶异地皱了皱眉，随后他将手指径直往幼崽的利齿上按下。
坚韧的鳞片在两方巨力中终于被突破，滚烫的血液迸射在缪宣的口腔中，那感觉就像是生吞下融化的岩浆铁水！
缪宣只觉得口腔都要被烧成灰烬，他想要退缩，但是黑龙却更加用力地按下指腹——他的用意就是要给他喂血，一开始的搅弄是不虞的发泄，就算缪宣咬不破他的鳞甲他也会自己动手割开。
但既然幼崽能破开他的防御，那么他更不容许幼龙的退缩。
随着君主放肆地任由鲜血外流，黑色的鳞片从缪宣的肌肤下涌出，与血管一同纠缠在他的面孔与躯干肢体上。
这是狂暴至极的进化，系统惊恐地在缪宣的状态栏中同时看到了【黑龙血脉】、【进化】与【崩溃】，最后两个截然相反的状态起到了类似的效果，让此刻的缪宣游走在死亡的边缘。
“啊！！！——”缪宣终于能冲破黑龙的元素封锁，他的双手紧紧扣住了自己的喉咙。
缪宣早就切断了感觉共通，而系统几乎要疯了：【秒哥！秒哥！】
这样狂暴的进化让系统想起了曾经的百里钺，而那时百里钺有兄长看顾，现在的缪宣又要怎么办？
“埃德蒙德，够了。”厄里亚斯伸手扣在黑龙的手腕上，“你太粗暴了。”
黑龙的动作一顿，而就是这一刻的停顿让他的指腹瞬间愈合，随后黑龙抽出了他的手：“有什么关系么？你总会治愈他的。”
【进化】与【崩溃】两个状态让缪宣根本分不出精力来注意周围的变化，此时他的感觉早就不只是口腔被灼烧了，而是浑身上下都在着火，这火焰远胜过红龙的天赋，一种在痛苦中掺杂了愉悦的奇妙感觉紧紧包裹着缪宣。
——我的火焰，要鲜血才能够浇灭。
缪宣喘息着抬起头，此时控制着他的行动的是本能，来自最本真的反射与此世混杂的暴戾，他抬起头看着面前龙族的君主，这一刻没有什么能压制他。
狂暴的精神力宛如出鞘的利剑，猛然突进，竟然撕碎了黑龙的防御，在他的侧脸上犁开半掌深的口子！
困扰了缪宣许久的精神力瓶颈在此时突破，而且突破方向恰是实质化。
黑龙的血液再一次迸溅，而黑红浓稠的液体溅在缪宣的面孔上。
仿佛被这点血液安慰到了似的，沸水一样滚动的鳞片逐渐平静下去，少年的面孔重新恢复平静，他合上那双金瞳，脱力地倒下。
厄里亚斯伸手将少年捞到怀里，伸手按在他的心口上，良久后做出判断：“……看来不需要我的治疗了。”
埃德蒙德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侧脸，那里早就愈合了。
“厄里亚斯，你的眼睛到底看到了什么？他到底是谁？”
“我说过了，什么都看不到。”蓝龙笑了，他的双眼在此时爆发出的光芒仿佛从深海中照上来，“没有过去，没有未来，问不出身份也看不穿真实。”
“以你的真实之眼，什么都看不出来？”黑龙垂眸看着厄里亚斯怀里的少年，“说说你的猜测。”
厄里亚斯温柔地抚摸少年的侧脸：“也许是其他世界护持秩序的神灵——但他降临此世是为了斩杀你。”
“他世的神灵？”埃德蒙德嗤笑，“难道我的末日还波及到了其他的世界？”
“那可真是辛苦他了……”黑龙伸手抹去了他溅出的血液，“来当我的儿子。”

第二百六十章 黑甲撼龙庭十七
等等，这是你的床？
缪宣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苍蓝王座，身下是平台，周围是宏大的殿堂。
如果说他怎么认出来的——距离他老远的天顶上挂着无数的淡蓝色晶石，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莹润的微光，仿佛浅色的星河。
缪宣摸了摸额头：统统？
【……唔】系统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是刚睡醒【秒哥！秒哥终于你醒啦！】
缪宣首先检查建模的面板数据。
他的血条与蓝条数次翻倍自是不用说，最大的收获应当是精神力的突破。
在此之前缪宣的精神力只能够攻击其他生命体的脑域，而现在他却能凝聚出实体，相当于扩大了作用领域。
不知道现实世界中他的精神力增幅程度怎么样，但在这一局中他的增幅很可观。
瞅完自己的数据面板后缪宣终于开始自检。
新生的鳞片又尖锐又薄韧，刚拿到不久的龙侍统一长袍果然没能抗住，缪宣自身的鳞片替代了衣物成为他的保护层，这层铠甲的耐力绝不会比纯血龙鳞差，假如蕾雅的火焰对缪宣来说是淬火，那么君王的血液就是彻底的重新铸造。
……嗯……就是他现在……没穿衣服。
具体造型可参考英雄花木兰的猎龙者皮肤，不是说这甲胄不好看，相反它在缪宣身上的变体威武又轻盈，只是这真空的穿着触感确实奇妙。
缪宣戳了戳系统：统儿，我失去意识后发生了什么？
系统立刻委屈地控诉：【秒哥你突然封闭了精神域，和我切断了所有的感官共通，我什么都没办法感知，只能先自我休眠。】
精神力的每一次进阶都是巨大的动荡，封闭精神力海就是出于保护的身体本能，缪宣在当时已经失去意识，因此封闭也来得彻底，直接切断了系统与外界的所有关联。
缪宣暗道可惜，他在昏厥前在场只有三人，也不知道之后蓝龙与龙王是否有交流，也许他们的对话里会隐藏关键信息……
厄里亚斯和龙王的关系看起来也很迷，缪宣最初的猜测是下属或者敌对，但通过他们简短的对话分析似乎两者都不正确，但偏偏又都擦着边。
难道是心怀不轨的下属吗？但也不对劲啊——虽然黑龙的姿态更高，但是他们的地位更趋向于平等。
缪宣猜到了他这一次的建模似乎在身份上有点问题，但是得到的信息量不够他推测出具体情况，而且这一次两个目标之间的关系似乎很铁，搞不好最后要摊上大麻烦……
以上都是远虑，而摆在眼前的近忧则更加要命。
黑龙莫名其妙给他喂血还能牵强成父子情深，他也确实没有被突如其来的进化和击溃，那么问题来了……
是谁把我背回来的呢？
缪宣立刻否定了瑟莎和蕾雅，他寻思着很有可能是母龙那群吹拉弹唱跟班中的一员。
这空无一人的大殿大概是白衣龙侍治疗的地方……总之先回去吧。
缪宣从平台上爬起来，这一处平台也以银蓝色的剔透晶体制造雕琢，约有数百平米，乍一看像是水面，而平台下则是真正的水池，穹顶只遮挡了一半的池水，远远望去水池仿佛和天空接壤。
池中的水泛着淡淡的银光，柔和又美丽。
搞不好这不是平台就是地板——伤员就放在地板上么？看来亚龙也挺耐摔耐打。
而水池里的液体似乎并不是水元素……缪宣伸手，感觉像是触摸到了冰凉的气体。
“你醒了么？”
厄里亚斯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缪宣猛地回身——然后失去了受力点，噗通一声掉进了池子。
缪宣：……
这其实并不能全怪缪宣，猛然增幅的身躯需要一个适应期，用力过猛都是小问题。
水池并不深，缪宣抹了把脸把自己捞出来：“殿下。”
厄里亚斯略有些错愕地看着他，随后轻轻笑了：“很不习惯现在的身躯吗？”
“多谢您的关心。”缪宣抖了抖脑袋，银蓝色的液珠从他的发梢和黑甲中滚出，“给我一点时间。”
蓝龙终于出现在了他的小地图上，可以看到他的小点是黄色的——他并没有像自己表现出的善意那样接受缪宣。
当然厄里亚斯的血条和蓝条也已经可见了，缪宣瞥了一眼他的面板……这还不如没看到呢。
“陛下的血液会带给你最强大的力量，虽然那同时也是最猛烈的毒药。”厄里亚斯饶有兴趣地看着缪宣，“假如你需要，我对医疗也算有所了解。”
蓝龙的态度简直如同春风拂面，但是谁敢让苍蓝王座的主人治疗？这代价大概只有黑龙能承担吧？
“多谢您……殿下怎么会在这里？”缪宣生硬地拒绝，假装低头抖液珠，也不知道这液体到底是什么，一颗颗滚落的样子挺可爱。
厄里亚斯笑了，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发言：“为什么我不能在这里？这里是我的寝殿。”
缪宣猛地抬起头：？
“真的不需要帮助么？毕竟我已经看护了你许久。”厄里亚斯伸手探入缪宣的金发，无数银蓝液珠在这一刻全部落下，“如果你在担忧代价……这其实是完全没有必要的，因为你已经还不清了。”
缪宣：……？！
缪宣感觉到窒息，他面前这位看起来高贵无比的真龙似乎在说什么奇怪的东西，比如欠债要还啊比如债多不愁啊比如强买强卖啊……
而且这里是蓝龙的寝殿……难怪这平台大得和地板似的，可不得大一些吗？不然龙都睡不下——等一等，难道他是被蓝龙运回来的吗？！
这个答案过于可怕，以至于缪宣一开始甚至都没考虑过，他僵硬地抬头看了看天穹，然后迅速低头再看看莹润的地面，反正就是不对上厄里亚斯戏谑的视线。
厄里亚斯轻轻地笑了，他收回手，一滴银色的液珠滴答落地：“看到这些了么？它们是水元素与以太元素的融合体，拥有介于两者之间的特性与超越两者的力量，按照亚龙之间的交易价格，你污染的那些……嗯，按龙侍的待遇来计算，你大约需要负担十六万年的债务。”
缪宣：“……”
因为狄奥希狄没有成年的缘故，缪宣十年来被龙庭包吃包喝，他极少使用过这个世界的货币，对此一点概念都没有。
缪宣戳了戳小秘书：系统，我怀疑他在搞诈骗。
系统翻了翻资料库，绝望道：【秒哥，他没骗你，这个东西真的好贵哦，而且他的数据似乎是两百年前的，最近一百年通货膨胀了，你大概要还二十万年。】
在缪宣和系统短暂交流的片刻里，厄里亚斯一只垂头看着他，他的双眼被龙族称为“真实之眼”不是没有原因的，因为这双眼睛能看到真实——
有时候是或短暂或遥远的未来，有时候是隐藏在心底的真实情绪，更多的时候则是真切的心音或者记忆片段……
所以瑟莎从来不会在他面前说谎，而红龙幼崽则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她们怕他，不亚于惧怕龙王。
当然真实之眼也是有限制的，比如厄里亚斯极少能看到黑龙的命运，也基本无法捕捉他的心音。
而在遇到狄奥希狄后，他一点都无法勘破他的来历和未来，能够看到的只有短暂的情绪和一闪而过的游离念头。
再加上那不灭的诅咒和万年前的预言，厄里亚斯这才猜测眼前亚龙的身躯内驻留的是异世的神明，他的力量也许曾胜过他，而且还掌握了预言的方法，也有一些看穿伪装的天赋。
……真有趣啊，异世的神明。
缪宣一直在怀疑厄里亚斯过于温和的态度，但怎么可能有不傲慢的龙族？这个种族中的个体越是强大就越是狂傲，改不了的。
蓝龙的温和根本不是冲着狄奥希狄去的，他看到的是隐藏在建模“狄奥希狄”下的真实，他看到了真正“缪宣”的影子。
厄里亚斯低垂眼帘掩盖着眼底的光辉，少年在他面前四处游离自己的视线，仿佛真的因为欠债而窘迫似的。
“当真了么？”厄里亚斯笑了，这一次确实是被逗笑的，“债务之言不必记挂，我永远不是你的债主。”
缪宣实在是摸不清这位真龙的心思：“呃……多谢？”
“瑟莎说得不错。”厄里亚斯笑着摇了摇头，“回去吧，明日再来找我。”
真是可爱……龙怎么可能是龙侍的债主呢？龙侍本身就是龙的所有物。
—————
在经历了一波三折的觐见后，缪宣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宫殿，柔和的光芒照亮了他过于空旷的新窝。
缪宣感觉他的脑袋可能要不够用了，他戳了戳系统：统儿，你怎么看？
系统弱小可怜又无助：【明天……明天去找那个谁？】
缪宣：不是——你不觉得厄里亚斯的态度太奇怪了吗？他为什么要亲手把我抗回来？还说了这么多奇怪的话？黑龙血脉不可能这么重要！
哪怕走过了许多世界，系统察言观色的能力还是和他主人一样糟糕，他斟酌着自己的措辞：【是不是他看到了你的推衍，觉得你是个人才，所以礼于下士……】
这回答系统自己都不信，更别说他秒哥，然而缪宣想来想去根本就想不到是自己本体的缘故，他痛苦地抓了抓脑袋，最后还是掏出了卷轴。
还是先算算龙语与方位吧……也许推衍能用了就能算出来呢？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并不是这样，但是可以类比一下：
猫猫打翻了神仙水并发出惊恐的声音。
鳄梨：不怕不怕啊，来擦擦毛，给阿爸吸一口

第二百六十一章 黑甲撼龙庭十八
端午快乐鸭
通过语言包装载语言是一回事，而深层次地理解就是另一回事了。
更何况龙类的语言还与元素规则紧紧联系在一起，缪宣在推衍上比对推算的过程就相当于从零再学了一次龙语，这其中的学习量一度让缪宣回想起推衍刚入门时的恐惧。
#真是好爽好爽#
自从他被黑龙喂了血后，此后的每一日都要到厄里亚斯身边点卯，而蓝龙好似回到了不怎么在意他的状态，每日将他带到私人的藏书室后就不见了人影。
在这里不得不表扬一下蓝龙的图书馆，它伫立在苍蓝色城市的边沿，但规模甚至还胜过最高的塔楼。
缪宣有理由怀疑厄里亚斯在这个地方注入了千百年的精力和心血，龙都是寿命悠长的生物，总得找几个消磨时间的爱好。
厄里亚斯在这里储存的书籍无所不包，从精灵生命树皮装订的抄本到兽人不知来源皮革的卷轴，独属于龙族的晶碑被伫立在最中央，而属于各个种族的知识则被安防在周围，众星拱月的格局仿佛在映射如今的现状。
每当缪宣盯着晶碑疲惫后他都会去翻一翻来源各异的书籍，而其中竟然存在他看不懂的文字——语言包仅包揽小世界当下所有被使用的语言，那些属于断层文明的、灭族遗迹的东西就是例外。
缪宣翻阅最多的还是来自人类的书籍，龙语推衍还没什么进展，人类历史倒是已经被小系统做了好几个表格。
如今的人类绝大部分聚居在家族建立的帝国中，其中王族以兰花为徽章，这最后也成为了整个国家的象征。
兰花的国度也就是这一次缪宣的母族，狄奥希狄这个王太子身份其实并没有掺水，他也确实是富有四海。
……可惜没杀掉龙王也不能回家种田，因为黑龙连田都不留给你。
风中传来一阵阵的铃铛声，这一座城市仿佛无时无刻不被铃声包围，但当你想要仔细聆听时它们又杂乱起来，最终消弭于无形。
缪宣突然就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震动，很轻微的震颤，他愣了愣，放下手中的卷轴几下翻上了窗边的高台。
虽然并不是最高的建筑，但藏书室位于苍蓝王座的边缘，空旷的平台上连栏杆都没有，视野可谓一览无余，而且恰好正对着远处漆黑的城市。
小系统大惊失色：【我们是要走了吗？这、这怎么就走了？】
此时两座城市正在远离，没有响亮的声音也没有巨大的动静，这就是最简单的“分离”。
短短几刻后黑王王座就成为了苍穹中的一抹阴影，冰面上倒映出灰白的基底。很快连冰海都消失了，王座下遥远的地面变成了无边的海水。
虽然猜到觐见结束后蓝龙会离开，但是缪宣也没有猜到时间就是这一天。
苍蓝王座确实是突然降临至黑王王座身边的，但缪宣没有想过王座迁徙的速度能这样快。
要知道他从亚龙的城市离开也得骑着骨龙飞许久，而现在连地形都变了，但这一段路程只花费了不到十分钟。
黑王王座下的冰海是大陆尽头一处名为“死亡彼岸”的地方，是无数种族用以描述地狱和死亡形象的想象寄托，当初缪宣翻到地图后还觉得挺有意思……毕竟他也是炸过冰块的人了。
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离开，也不知道这一片海域又是哪里，宽广得让人望不到边缘，只能隐约看到海平面。
王座行进的速度徒然减缓，大概是蕾雅深远的影响，缪宣探头瞅了瞅海面，竟然有些想跳下去试试……
说起来与幼龙的下一次见面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似乎还没有和她好好告别。
“这一片海域中生活着数以百计的智慧种族，贸然落入深海后可没有那么容易回来……你还想跳下去么？”厄里亚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边，他微微俯身，高空的风在透过苍蓝王座的领域后柔和地拂面而来。
缪宣转身看着蓝龙，男人此时望着海面，眼眸中的青蓝色泽远胜海水。
“其实我并不想跳下去。”缪宣从平台边站起，“我们就这样离开了吗？”
连日的相处让两人之间的对话越来越随意，厄里亚斯表现出的态度一直都非常友好，而缪宣猜不透他的目的索性就不猜了。
“这里有瑟莎的眷族，她很喜欢那些美丽的东西。”厄里亚斯笑了笑，“看起来你很舍不得陛下的王座？”
其实是舍不得目标一……不过以他现在的实力说什么都是虚的，缪宣敷衍：“是。”
“陛下不会是好父亲。”蓝龙也这样说，“而他的王座不被允许移动，只能永远停留在冰海上。”
对于其他种族来说是死亡彼岸的地方对龙而言只是冰海，缪宣虽不明白为何王座不能离开，但他也没兴趣去询问。
此时缪宣满脑子都是他没有整理好的资料：“您来找我有何吩咐呢？”
“有何吩咐……听起来我似乎应当很繁忙，为什么就不能是因为无聊呢？”蓝龙道，“漫长的生命总是无聊的，你会怎么度过无尽的岁月？”
“到处看看吧。”缪宣想到了上一个世界的小凤凰，那时候他可是四海八荒绕圈，见识到许多有趣的事物，“这一片大陆上总有我不知晓的东西。”
“每一个智慧种族的文明都很有趣，我会四处看看吧？走遍所有能去的地方。”缪宣突然想起他现在的建模是亚龙，于是最后也不忘打一个补丁“……假如我有悠长的寿命。”
“听起来不错。”厄里亚斯淡淡地点评，随后道，“你看到我的藏书了么？”
缪宣猛地想起他收藏的各个种族书籍……没准人家已经逛过大陆几百遍了，毕竟谁也不知道他活了多久。
厄里亚斯接着说：“年少时我也曾隐姓埋名四处游历过，所有的书籍都由我亲手收集，我看着许多种族灭族，新的种族又接连诞生。”
“那时候瑟莎还没有出生，红龙也未灭族。”
缪宣下意识问：“蕾雅？”
“不是汉内洛蕾，是在她之前的红龙们。”厄里亚斯补充完又笑了“蕾雅？看来汉内洛蕾确实喜欢你。”
不……她喜欢的应当是不会坏的玩伴。
缪宣客气：“那是我的荣幸。”
“光陪她玩耍是不够的。”蓝龙摇了摇头，“她喜欢你是因为你能吸引她，汉内洛蕾仍然是只幼龙，因此她只会来找你玩。”
“狄奥希狄。”厄里亚斯突然看着他，青蓝色的眼眸清澈无比，“你身上，有很吸引龙族的特质。”
青蓝色……像是黎明的天空又像是潮汐的深海，但当这双眼睛里亮起金色时才是最美的。
柔和的微风吹拂而来，缪宣努力保持微笑，但说实话他觉得此刻气氛微微蕉灼……应当是错觉吧？他在这方面的感觉就从来都没准过。
铃铛声阵阵悦耳，仿佛温柔的海风也感染了它们似的，远处传来喧闹的声音，缪宣正愁没什么东西引开话题，见此立刻道：“那是瑟莎殿下么？”
嘈杂的源头确实是由母龙引起的，她像一道蓝光一样从王座上跃下，高高飞翔在水面上，身着深蓝到浅蓝渐变的长裙，华美异常——这打扮和她觐见那一天比起来也不差什么了。
白衣龙侍也纷纷落下，在远处围成一个大圈，迅速占领了这一片海域。
厄里亚斯愣了愣：“瑟莎……难怪在这里停下，我早该想到的。”
缪宣：“不是因为水中有瑟莎殿下的眷族吗？”
“不，眷族还不够让她这样兴师动众。”厄里亚斯竟然少有地无奈了，“她是来会情人的。”
大概是为了印证蓝龙的话，平静的海面突然就掀起了波澜，水面荡开一层层浪花，远望去似乎有什么闪闪亮亮的东西跃出了水面。
缪宣还没看明白呢，瑟莎就跟着那东西的尾巴一起跳进了海水中。
即使是远远望去也能看到那美丽的鳞片，那东西似乎有着人身和鱼尾，缪宣：“人鱼？”
短暂的惊讶后缪宣发现这事情似乎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这个世界有这么多的种族，连龙都有了，人鱼又算什么？
水面下不知道生活着多少生灵，除却人鱼外还有数百智慧生物，想想智慧种族建立的海底生态层，缪宣可耻地心动了。
会情人总要一段时间吧？既然瑟莎被牵住了，那么苍蓝王座也会在此停留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下水看看似乎可行。
所以现在就差一个问题……要怎么样才能和厄里亚斯请假呢？
就在缪宣思考着要找借口还是直言相告之时，蓝龙突然轻声笑了，像是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厄里亚斯问：“你想去看看人鱼么？”
缪宣正中下怀：“可以吗？”
“那么就今晚吧。”厄里亚斯不愧是有游历经历的人，“夜晚的海底比白日更加美丽，越深的地方就越独特。”
虽然假期只有一晚但那也是假期，缪宣已经开始思索能不能找个龙侍问攻略了：“多谢！”
“不必。”厄里亚斯兴味地看了他一眼，“你跟着我，我们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
鳄梨（写日记）：第一次约会……矜持一点好了。

第二百六十二章 黑甲撼龙庭十九
第一次约会去哪里，鳄梨老师教教你
缪宣努力忽视那一群白衣龙侍惊悚又敬畏的目光，说服自己平常心后往水下跳。
海水温和地翻滚，向下望去是深深浅浅看不到边的蓝，而向上则是被夕阳晕红的水面。
缪宣抬头看了眼海面，束起散乱的头发。
随着他的长大他的发色也在不断地变淡，如今看去已经不再是金子一般耀眼的金色，而是偏向银色的铂金
缪宣问：“海底会有光源么？”
光线无法穿透深海，但谁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会不会有例外。
“海底不会有光，这里的生物也不需要光，水流会带给他们一切。”厄里亚斯回答他，“不过今夜是例外，瑟莎今夜降临，这一片海域将没有黑暗。”
“那还挺方便的……”缪宣卡了一下，“您真的不换一身衣服吗？瑟莎殿下看到您应该会被吓到吧？”
缪宣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蓝龙今天终于不穿简约的长袍了，他一换就换上了龙侍的标配，而且不是他自己的蓝衣龙侍，而是母龙手下的白袍。
这也难怪守在水面上的龙侍一个个仿佛见了鬼。
“瑟莎今夜只会和她的情人待在一起，即使见到了她也不会在意的，她知道我曾游历过这一片大陆的事情。”厄里亚斯笑了笑，“这里有许多小东西惧怕龙族，如果我直接降临，那么你只能看到一片空旷的海床。”
缪宣低头瞅了瞅自己，其实他现在也是披着白色的衣袍轻铠，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们两个看起来就像是翘班的龙侍，虽然谈不上亲民，但是这远比厄里亚斯真龙下水好得多。
海洋中的生态圈与陆地上的完全不同，它不再局限于平面，而是完全立体的。
缪宣没下潜多深就就见到了鱼群，许多大大小小的鱼交杂在一起，似乎一点都不惧怕闯入的生物。
这里比起黑王王座下的冰海可生机勃勃多了，缪宣捞了一只小鱼饶有兴趣地观察，随后还是松手让它立刻。
厄里亚斯确实来过这一片海域，海洋里没有道路，但是他很清楚地知道要往哪个方向下潜。
缪宣问：“今晚我们去哪里？”
蓝龙回答他：“最深的地方。”
最深……难道是那个海沟吗？
缪宣突然就回想起了自己收集到有关龙族的资料，最初的黑龙与水元素也有后代分支，这一条分支就是海龙，火元素是红龙而木元素则是绿龙，按照这个原理海龙应该是蓝龙才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由以太代替了。
按照龙族内部的习惯，这大概是因为以太的后代有更强的力量，因此才有优先选择权，但厄里亚斯日常也有选择白袍，最初以太龙为何不为自己选择“白龙”的名号呢？
也许龙族的命名和他们原型的颜色有关……
缪宣迄今为止见过最震撼的巨大生物是玄武和黑龙，他的凤凰应当也算得上神异，不知道蓝龙的原型是什么模样的，难道是刷成蓝色的黑龙？
“噗嗤。”厄里亚斯突然轻轻地笑了，缪宣愣了愣，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这一片海域怎么了吗？能够引这家伙发笑。
厄里亚斯回头看了看他，青蓝色的眼眸里水波粼粼：“这边走。”
缪宣下意识跟上。
此时他们已经降落到了海域中相当深的地方，来自上方的光线已经无法突破海水的封锁，反而倒隐约有光从下往上照耀。
除了光线外，缪宣还能听到缥缈的歌声。
这大概就是人鱼的歌声了吧……缪宣有些期待，而小系统则和抽风了一样兴奋。
【人鱼！人鱼人鱼人鱼！】系统搓手，【秒哥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抽到梦幻生物的建模？】
缪宣回忆了一下英雄池中的皮肤，对这景愿丝毫不心动：你指的是人鱼和花仙子这样童话风的东西吗？不可能的啦，我池子里没这样的英雄。
系统想想也是这个道理，遂无奈放弃。
多年后系统回顾曾经的记忆，终于晓得许多flag是不能立的。
#当年还是太年轻#
—————
缪宣和厄里亚斯下沉了一路终于能看到海床，明亮的光线将这里照得亮如白昼，根本就不像是海底。
海床上有巨大柔软的植物一边随着海水的流动一边发光，而潮水中则流动着五颜六色的光带，缪宣凝神去看才发现那些是簇拥在一起的小生物。
海底的地面也不是坦荡的平地，崎岖的山岩中时不时有体型大一些的生物一晃而过，缪宣终于如愿以偿看到了人鱼，不过这梦幻的生物却并没有他想象中那样惊艳。
怎么说呢……人鱼确实是上半人身而下半鱼尾，不论性别都有着姣好的面容，鱼尾也有着各自凌凌的光彩，很美，但并没有超过缪宣的预期。
毕竟王座上的亚龙们颜值都很能打，弱只论类人那部分的外形，缪宣去看人鱼还不如照镜子看同僚，至于下半身的鱼尾，那也确实漂亮，光泽不错，但太小了。
缪宣：“……”
大概是真的被龙族的审美洗脑了吧？他竟然觉得海底的生物和建筑都有点小。
而且论颜色——没有任何一只人鱼的鱼尾能与蓝龙的青蓝和黑龙的金瞳相比。
倒是人鱼的歌声给了缪宣小小的惊喜，他们的歌声就像是另一种潮水，温和地包裹在海床上。
偶尔也有人鱼游过他们身边，大概是被白袍和缪宣的金色眼眸吓到，人鱼会立刻恭敬地俯下等待他们经过。
“喜欢么？”厄里亚斯突然问。
缪宣没反应过来：“喜欢什么？海底非常美丽。”
厄里亚斯看着远处巨大的珊瑚树：“那些人鱼——你喜欢吗？你可以挑最鲜艳的带回去养起来。”
缪宣：“可是我记得我的宫殿里没有水池，而且带上去的话人鱼很容易会死吧？”
“确实如此。”厄里亚斯到“实际上人鱼的生命力很强悍，不会那么容易死去，如果你舍不得也可以下一次再挑几只。”
这个对话就没法继续了……缪宣敷衍过去：“还是算了吧，人鱼不够美丽。”
两人已经站在了海底的海床上，细沙在水流中扬起。
最深的地方应当不会止步于此，但缪宣环顾四周确实找不到更深的海沟，于是回头看蓝龙。
厄里亚斯此时正抬头望着上方，海底的光芒照亮了周围的海水，不同的色彩给海水染上了颇有质感的色彩。
而不论是什么样的光线，都比不过蓝龙的眼眸。
缪宣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只能猜测他在回忆。
毕竟是游历过大陆的龙，也许这就是故地重游？
“我在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海底没有光。”良久后厄里亚斯终于低下头，“这样确实要美丽许多，瑟莎的审美还行……我们走吧。”
缪宣一脸懵逼地看着蓝龙，努力让自己不要问出“去哪里”这样的傻问题。
蓝龙看着他笑了：“我忘了，你不知道这里。”
说罢厄里亚斯突然抓住了缪宣的手，随后伸出另一只手紧紧捏成拳头，片刻后一滴小小的血液从他手中滚出，它不溶于海水，反而像是什么更沉重的物质直直向下坠落，粘稠的猩红色中掺杂着黑与金。
如果只看血液颜色的话，蓝龙与黑龙确实是一样的。
缪宣突然反应过来，感情这里还有隐藏着的门，没有厄里亚斯的血打不开的那种——这种级别都算得上是密道了吧？瑟莎知不知道这里藏着这扇门呢？
蓝龙的血液落了地，在那一刻地面上的浮沙与水流岩石全部不见了，一道青蓝色的光芒以血液落地点位中心，向外辐射开来，绘出曼妙又精致的线条，恍若最美的艺术品。
缪宣认出了这是什么，这是龙类的语言【坟墓】。
紧接着蓝色的光芒缓缓升起，在那一刻缪宣都要以为整片海域会被它所笼罩，然而这到底是他的错觉，除了他和厄里亚斯外，没有任何生灵能看到这道光。
光芒将他们淹没了。
—————
缪宣眼前再亮起时，周围五光十色热热闹闹的灯光已经消失了。
只剩下幽幽的银蓝色，笼罩着这一片海域。
他抬头望去，头顶上一片漆黑像是光线穿不透的海层，而银蓝色光芒的来源则是……
龙骨。
几幅巨大的骨骼被架在细沙地面上，它们是这样庞大，缪宣一眼望去竟然分不清到底有几具骨骼，他想找龙头，然而远处像是笼罩了一片雾一般朦胧，让人看不真切。
这里确实是坟墓，真龙的坟。
缪宣良久后才从这些骨骼中回神，上一次给他这样震撼的是玄武霸霸的遗蜕，而系统早已经看傻了。
如果说黑龙带给他们的是纯粹的力量与伟大，那么这一片坟茔则是永恒的寂静和归宿。
“这里是坟墓……”缪宣喃喃道。
“是的，倒在这里的龙全部都死于厮杀与斗争。”厄里亚斯的声音从他耳边响起，缪宣猛地转身差一点撞到他。
……哦，他们手还牵着呢，难怪离得近。
“这里总共埋葬了五位海洋君主。”厄里亚斯接下来的话立刻岔开了缪宣的注意，“他们都是海龙，生前是瀚海王座的主人，死后落在这一片海域”
以龙族骄傲的性格，他们死亡后的坟墓一定不会选择平庸的地方，看来苍蓝王座停留在这一片海域可不仅仅是让母龙来会情人的。
也许厄里亚斯的父母中就有海龙也说不定。
那么问题来了，那么一看就是前来缅怀先人的厄里亚斯，为什么要带上他而不是带着瑟莎呢？
缪宣猛地想到这个问题，然后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会是捞一只亚龙来献祭吧？放了他的血之类的……他复活后应该还会落在这里，这坟墓他还不知道怎么出去。
以缪宣现在的实力他甚至都没想过跑，已经只纠结于复活后怎么离开了。
#丢人.jpg#
就在缪宣思维游离的时候，他没有注意到厄里亚斯的表情越来越奇怪，一开始大概是想笑，后来则变得若有所思。
两个人的思维相继跑偏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缪宣正视了主题：“这几位殿下，是您的长辈么？”
厄里亚斯看着缪宣：“你竟然是这么以为的？”
“他们是我的族人，但于我唯一的血缘关系就是同一个祖先。”厄里亚斯道，“这五只海龙之所以被葬在这里，是因为他们全部都是我杀的。”
缪宣已经准备好了节哀顺变的说辞，结果顺口的台词卡在喉咙里：“原来如此，难怪您要来祭奠——啊？”
缪宣：？？？
系统：【？！！】
所以您老来这里不是祭奠爹娘祖宗是吗？是来看战利品了？难怪不带妹妹来，因为这些都是您手下败将啊！龙族不是人丁凋敝么？这样杀海龙就不会绝种？
大佬！您请坐下！
厄里亚斯终于忍不住笑了，他的笑声也挺好听的，在死寂的坟茔中传得很远。
缪宣感觉自己的表情逐渐死掉，他找了找话题，干巴巴道：“那想必是一场凶险的战争吧？”
厄里亚斯又笑了，随后他轻描淡写地描述了一下争执的缘故，“他们想要拿走蓝龙的头衔，我不愿意。”
缪宣：“那其他的海龙……？”
“瀚海王座已经沉没，海龙的末裔现在被养在绿龙的王座上，也许他成年后会来找我？”厄里亚斯仍然是不在意的语气，“那么这里就要多一具尸体了。”
这毫无同族爱的发言再一次刷新了缪宣对蓝龙的认识，在此之前他虽然不明白为何厄里亚斯对他礼遇有加，但是对蓝龙的印象一直停留在温柔谦和的层面上。
而现在蓝龙能说出这么一番话，很明显他并不是如缪宣想象的那样温雅——难怪蕾雅日常溜得这么快，瑟莎也是拘谨的模样。
缪宣突然就开始怀疑红龙只剩下蕾雅是不是因为类似的惨案。
厄里亚斯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他望着巨龙龙首的骸骨道：“你很喜爱汉内洛蕾吧？红龙一支原本就没有几人，而汉内洛蕾的母亲死于陛下之手。”
“这样……么……”缪宣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曾经他在亚龙的书籍上看到所有龙族都死在战斗中，那时他还在感慨这个种族的骄傲，而现在站在这一片坟茔中，他却只感受到了这个强大种族血脉中的冷酷。
能作为龙的对手的只有龙。
所有的龙都死于战斗……
也就在缪宣走神的时候，厄里亚斯突然笑道：“喜欢这里么？”
缪宣：“什么？”
“你应当会喜欢。”厄里亚斯再一次转身看着他，那双青蓝色的海洋中有暗金柔和地渗透，“所以我带着你来了。”

第二百六十三章 黑甲撼龙庭二十
回家吗小老弟
突如其来的直球成功让缪宣懵逼了，那一刻恐怖的既视感与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在他脑中左右横跳，上下翻飞。
系统很明显也被打傻了，只不过他的关注点与缪宣的有些不同：【秒哥，他这是……不是，他为什么会觉得你喜欢骨架？】
缪宣：……
即使在懵逼状态中缪宣还是下意识纠正：不是骨架……厄里亚斯给我看的是这一片坟茔，他正在把龙最永恒的一面展示给我。
龙这样骄傲的生物在活着时就是无上的至尊，而他们在死亡后的骨架只会是更加雄浑的意象，缪宣曾经见识过王座的恢弘，但他并不知道龙的尸体也能这样震撼。
缪宣热爱生命但也敬重死亡，他会被龙王的王座折服，自然也会被永恒的坟茔触动。
厄里亚斯有一点说得没错，他确实喜爱这个地方。
“这里太肃穆也太恢弘。”大概是这边海水冰凉凉的缘故，缪宣觉得自己已经冷静下来了，他郑重地把手从蓝龙那里抽回来（天呐他们还握着），然后回答，“殿下，这里不应该是我一只亚龙该来的。”
厄里亚斯笑了笑，狄奥希狄逃避式的拒绝让他觉得有趣又费解。
按理说这个理由对于一只亚龙很合适，可惜他见过他与红龙幼崽的游戏，也看到了他桀骜不驯的内心。
他看不到他的来路和去路，初见时他对狄奥希狄的质问是连黑龙君主都要忌惮的震慑，然而他什么都没看到，只得到了狄奥希狄短暂的怔愣和他脱口而出的一个名字。
一位目标是斩杀黑龙的异世神灵竟然会说出这样的借口——在战斗与力量上狂妄却在情感和欢愉上克制。
站在力量巅峰的龙是不能理解这种思维的，要不是厄里亚斯还想再悄咪咪看到点东西，他都想直接问了：你们那个世界怎么回事？
小亚龙偷偷抽手蓝龙也不在乎，他接着询问，仿佛只是兴之所至：“假如你是拥有无上力量的神灵，你会选择怎样的死亡？”
缪宣心道这什么见鬼的问题，他脑中迅速滚过了无数借口和说辞，但最后还是不由自主想起了上一个世界的自己：他的凤凰即使在重生后还是选择了献祭，最终尸骨无存。
这也是注定的事情，毕竟他要离开了。
缪宣：“既然您这么问……我想我应该不会留下遗体或者骨骼之类的东西，直接湮灭就可以了。”
缪宣自觉他回答的不功不过，然而蓝龙却像是突然失去了兴趣一般，他兴致缺缺地环顾着周围幽蓝死寂的龙陵。
“无趣的答案。”厄里亚斯这样评价。
巨龙的骨架仍旧在换发着银蓝的光泽，透过海水雾蒙蒙的光洒在厄里亚斯的身上，让他的侧脸显得坚硬而冷硬。
良久后，蓝龙突然道：“差不多了，走吧。”
缪宣并不知道他都想了些什么，但是他也不想猜：“是。”
厄里亚斯单手抓住他的手腕，周围的水波瞬间荡开，他们回到了五光十色的海底。
他们回来了。
蓝龙恢复成礼貌而疏远的模样：“我先回去，你随意吧。”
幸福来得太突然而缪宣还有点懵。
“早一些把你能预测未来的那个法阵完成好。”厄里亚斯想了想，补充道，“至于这一片海域……如果你不会厌倦的话，那么你就算住在海底都没问题。”
—————
缪宣重新回到了厄里亚斯的藏书室。
自从那一夜的海底之行过去后，他和蓝龙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相处方式，厄里亚斯偶尔会阅读他的比对笔记，其余的绝大部分时间都不见踪影，而缪宣除了折腾他的推衍外就是埋首在各族的书海中，偶尔也会往海底下跑。
在海底待久了缪宣才知道这一片海域其实大有来头，虽然厄里亚斯满脸写着“这就是片小破海”，但真正的小破海怎么有资格埋葬真龙龙骨？
这一片大海的学名是“生命之海”，与精灵的家乡一样都是传说中的好地方，蕴藏着无数稀世珍宝，是大陆上各族冒险者终其一生也想来看看的梦幻乡，排名大概仅次于黑王王座下头那个冰海。
瑟莎很明显挺喜欢她那位人鱼情人，在海底停留了很长时间，这一段时间内缪宣屡次下海摸鱼，用不了多久就很快掌握了海底的粗略地形。
而大概是目睹过他和厄里亚斯的微服私访，守在海域海面上的龙侍都对缪宣视而不见，这大大方便了他在工作期间的翘班。
这一片海域中的生灵对龙族都有着本能的恐惧，他们躲避着一切有可能和龙车上关系的家伙，缪宣的黄金双瞳无法遮掩，即使是换了衣袍也没有智慧种族敢靠近。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贯彻这一片海域的生态圈，久而久之竟然也捞到了几只愿意跟着他的小鱼。
就比如眼前这只小东西。
银色的小鱼只有缪宣巴掌大，声音和行为则像是个刚离开母亲怀抱的孩子，缪宣猜测他应当也觉醒了那么一揪揪龙血，而且没有族人，否则他也不会敢跟着他。
小银鱼张开与身体相比过于大的嘴巴咔嚓咔嚓咀嚼，缪宣则拈着投喂的小鱼干，他看着这只鱼的吃相，竟然有了几分在前几个世界投喂猫猫狗狗弟弟妹妹的错觉。
“狄奥希狄大人真是太仁慈了！”小鱼除了能吃外还很会吹彩虹屁，一套一套的套路又多又俗，“那些龙侍都是粗暴的家伙，没有您百分之一温柔。”
除了缪宣这个异类，厄里亚斯的蓝衣龙侍全部都留在王座上不动如山，能下海的只有瑟莎的白衣龙侍们，而他们对待这片海域的态度可以参考海涅鄙视幼崽——当然还要恶劣许多，毕竟这里的智慧生物体内可没有一丝一毫龙血。
说到底这个世界就是固定的食物链和鄙视链，龙血越是浓厚的个体地位越高，站在顶端的生物就是纯血龙族。
而纯血中还分三六九等，比如厄里亚斯手撕海龙。
缪宣投喂完小鱼干后换成虾条：“虽然事实确实如此……但是我觉得吃亏的轮不到你。”
这彩虹屁银鱼机智油滑，和本土淳朴鱼类完全不一样。
“那您就是高看我啦！”小鱼严肃道，“想当年我也是苦日子里过来的，又被剥鳞又被放血，那叫一个惨痛！不过幸好我熬过来了，否则要怎么遇到像您这样好心的大人！”
缪宣挺无奈：“……所以你还被亚龙剥过鳞片？”
“并不是，亚龙大人们不会这样折磨弱者的，但像您这样的善良大人绝无仅有，他们一般会给你一个痛快。”小鱼道，“其实是人类啦。”
缪宣：“人类？”
“一伙无耻的冒险者吧？他们想通过我找到‘生命之海’。”小鱼言简意赅，“很明显他们成功了，要不然我现在也不会在这里——当然啦，那群傻瓜最后也进了鱼肚子。”
“在这一片海域里人类很常见么？”缪宣忍不住问，“对人类来说，这里的好东西很多吧？”
“这里是生命之海，虽然比不上龙庭，但有好东西是这当然的啦！”小鱼骄傲，“至于人类常不常见……不算是带着我来的那一群傻瓜，我在这里待了两百年总共见过三批。”
“最开始的那两群人船上刻着狮子，后面那一群船上是花。”
“花？”缪宣愣住了，他伸手在沙地上绘出一个粗略的图案，“这种花朵么？”
小鱼瞅了一眼后大赞：“正是它！大人您真是心灵手巧，这么一朵花竟然也有神韵！它真美丽，可惜海底不长这样的……”
缪宣无奈地叹了口气，自觉过滤掉小鱼的扯淡。
这花朵的纹饰正是兰花，狄奥希狄祖国的图腾。
缪宣初来这个世界时两眼一抹黑，那时他不了解龙庭也没有龙的概念，虽然曾对人类的女王许下诺言，但他自己也知道实现的可能性成谜。
万万没想到在是个十年后他还能听到与之有关的消息，而且还是在不知道距离人类国度多远的深海海底。
那么……要不要找一个时间回去呢？
缪宣不得不开始严肃地思考这个严肃的议题，他现在并不是没有可能性重返人类国度，虽然说理论上他是龙侍仍旧没有自由，但是有办法让厄里亚斯放水，唯一的难点就是他是否要出现在女王面前。
毕竟他是注定要离开了，结局注定的重逢会不会对女王造成更大的伤害？
这个问题严重超纲，缪宣怎么想都觉得不妥，系统也无法给他答案，好歹他还是有过爹娘的人，系统却是只有他的统。
缪宣投喂完手中的东西挥退了小银鱼，回到苍蓝王座。
这一段时间在海面上的停驻让他有充分的时间核对，而且能提供支持的资料也充足，比对只剩下最后一小块缺失，大概不用几天就能全部完成。
可以再试几次……再打磨一块算筹。
缪宣收起地面上的卷轴后自然地把目光投向身边的古籍，他下意识去翻开属于人类的藏书，在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展开了地图。
厄里亚斯收藏的地图应该能在这个世界排上第一名，不论是完整度还是精确度都达到了尽善尽美的层次，人族的聚居地在偌大的地图上也只是一块指甲盖大的小地方，上面画了一只小小的狮子。
缪宣又找到了“生命之海”，这一片海域要大得多，大概有三个巴掌那么大，而生命之海与人类帝国之间的距离足足有一臂长。
……还是很远啊。
系统赶紧给地图来了一个全图扫描：【秒哥，我们要去人类帝国看一看吗？】
缪宣叹了口气，实话实说：我不知道。
也就在缪宣犹豫不决的时候，熟悉的身影从藏书室最上方宽阔的平台上走下，厄里亚斯一低头就看到了小亚龙和他身前的巨大地图。
缪宣：“殿下，您来了。”
厄里亚斯手中又拿着卷轴，阅读大概真的是他打发漫长岁月的爱好，他看到缪宣手中的地图似乎有些惊讶：“你找到这幅地图了？”
“它记载得很全面。”缪宣道，“我找不到比它更完善的全地图。”
厄里亚斯不置可否：“它是我在几百年前绘制的，早已经过时了，没有任何价值。”
缪宣突然就觉得手里这玩意儿金贵了起来。
#古龙手绘！百年古董！你值得拥有！#
“这一片大陆并不小，很值得到处走走。”厄里亚斯放下卷轴，突然话音一转，“狄奥希狄，想不想回去看看？”
缪宣一愣：“回去？”
“没错，人类的国度。”厄里亚斯笑了笑，意有所指，“现在应该是……小兰花。”
作者有话要说：
鳄梨带秒哥看坟墓并不是因为他觉得秒哥会喜欢骨头……你萌为什么会这么想OrZ……这大概就是一种炫耀自己牛逼以及我们龙都牛逼的高级装逼行为，而这个逼装成功了因为秒哥确实喜欢这种大型地方特色……

第二百六十四章 黑甲撼龙庭二十一
让我们好好亲热亲热
缪宣觉得这条龙可能是故意的。
他似乎非常喜欢询问一些奇怪的问题，虽然每次的态度都相当彬彬有礼，但是缪宣愣是从中找到了一种调笑的意味。
#令人焦♂灼.jpg#
缪宣避重就轻道：“多谢您的关怀，但是不必了。”
就算他下定了决心要回家，那也不能带一头龙回去，否则岂不是要吓到这个世界的亲娘，更何况他现在甚至还没成年，算算时间在宰了目标前回去一次还来得及。
“不必了么……”厄里亚斯随手从堆积在身边的古籍中翻出一卷书册，“不过那一份地图我也要重新绘制，早晚要去人类的国度，在此之前你可以随时改变主意。”
缪宣：“是。”
蓝龙迅速翻阅手中的书册，他一边浏览书籍，一边随意地询问：“你的法阵怎样了？”
厄里亚斯虽然每次的衣着都异常简约，但是他的发型却都有细微的不同，初次见面时是用蓝晶一丝不苟地束好，觐见时则是直接披散，下海那会儿则是束得高一些，而现在是在末尾处用晶石卡住。
这些都是系统注意到的，他每次都会下意识收录数据对比，至于他秒哥……缪宣是绝对不会意识到这里面还有变化的，他本人都是没人管就能一套造型用全一个世界的料。
缪宣放下地图，摸出自己这几天积累的卷轴：“我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但还咩有实验过效果，如果您想要应用还需要背方位与符号。”
“就是你之前弄出来的那些？”厄里亚斯放下书册，接过缪宣的卷轴，“我已经全部记下了，你可以直接开始。”
缪宣愣了愣，随后摸出他的算筹来，这并不是最初用蓝晶打磨的那一副，缺了一块的算筹怎么补全都不对劲，缪宣索性重新弄了一副。
厄里亚斯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位置，只不过算筹换了一副。
缪宣熟练地开局，一步步跟着新的规则更换，在前一个世界他的推衍就不是完美的，准确是挺准确，但是结局大多晦暗难懂。
而这一次缪宣也不敢大包大揽，他算的是近一年内这个时间段。
算筹散落在桌面上，它们终于不再混乱不堪，最后定格在一个平平无奇的相上。
看来龙语的校准方向是正确的……缪宣松了一口气。
“你看到了什么？”厄里亚斯好奇地询问，虽然他记忆了缪宣整理的卷轴，但现在也读不出什么东西。
“接下来的这一年内我不会遇到什么大事。”缪宣不晓得怎么和一只龙解释“无功无过”或者“差强人意”，他只能换一种说话，“就是不会太幸运但也不会遇到不幸。”
“有趣的阵法。”厄里亚斯饶有兴致问道，“那么能计算出我的未来么？”
按理来说是可以的……不过就目前而言蓝龙的力量比建模强了太多，缪宣算出的结局有九成九的可能性是不准的。
“我的力量不足，现在无法帮您计算。”缪宣打乱了算筹。
“那么如果我来呢？”厄里亚斯仍旧很感兴趣，“用同样的方式……就按照你的那些数字。”
不同人当然是不能用同样的方式推衍的，蓝龙没有系统地学习过，缪宣还真的不知道他能算出什么：“那……试试？”
厄里亚斯取过他的算筹，虽然他的每一步都很慢，但确实模拟出了一个框架。
推衍原本就是在天地的规则下计算最大可能性的未来，这个方法和使用者本人有很大的关系。
缪宣是外来者，他在推衍上是完全不占优势的，上一个世界也学得异常痛苦，完全没有玄武霸霸千万分之一的融会贯通。
而现在蓝龙不仅对推衍接触良好而且还能摆出幅举重若轻的模样……也许他的天赋里就有能预言的部分。
龙能看到未来吗？以太这种元素原本就不可捉摸，蓝龙又有着智慧的标签，这个猜测似乎还挺靠谱。
这一刻缪宣的猜测已经逼近了正确答案，只不过他万万没想到厄里亚斯的力量远不止一个预言。
蓝龙的动作突然卡了卡，缪宣以为他遇到了难关：“怎么了？”
厄里亚斯：“不……没什么。”
蓝龙放下最后一块算筹，最终结果终于完全呈现。
缪宣跑到他身后看着桌面上的图案，微微皱起眉。
“怎么样？成功了么？”厄里亚斯还不会看结局，不过他在乎的只是是否成功，对自己的未来倒是一副不放在心上的样子。
缪宣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完成，理论上厄里亚斯确实推出了清晰的结局，但是这个相——大劫将至？
劫数是非常玄妙的东西，其中包括流血伤情丢命以及各种倒霉灾难一条龙。
这相都能被分类到大凶里面去了，缪宣只见过一副比这个还凶的——上一个世界他给自己算的，再之后他就被折了翅膀。
缪宣的视线在相和蓝龙之间游移，再次陷入懵逼。
不是、这龙能有什么大劫？厄里亚斯想不开去硬怼黑龙了吗？还是说他这一次任务失败末日降临大家一起再见？……缪宣实在难以想象一只手撕五海龙的家伙会遇上什么麻烦。
厄里亚斯倒是一点都不急，他慢悠悠把算筹收好：“看来我是成功了？怎么，是非常不幸的预言么？”
“也许是您还不熟练……”缪宣犹豫了一下，决定含糊其辞，“您可以再多练习几次。”
厄里亚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虽然结局不那么令人喜欢，但是这一套法阵还是很有意思的。”
“狄奥希狄，你有什么想要的么？”
……这还论功行赏的嘛
缪宣现在唯一的目标就是变得更强，他想了想还是耿直说了：“变得更强算吗？”
“为什么不呢？”厄里亚斯起身俯视着缪宣，“明智的选择。”
“你身上的血脉还没有完全激发，黑龙的血脉远比你想象的强大。”他伸手并指，指尖轻轻按在缪宣的眼角，“既然你想要力量……那么我就教导你，龙的战斗方法吧。”
—————
第二日凌晨。
海面一片风平浪静，烈日隐藏在海平面下，天地间寂静地只剩下风声，仿佛所有的生物都仍旧沉浸在梦乡里。
缪宣蹲在海面上，在这里能远远望见苍蓝王座，蓝色的晶石基底闪耀着深深浅浅的光芒，好似海水魂魄的凝聚。
实际上普通的生灵是看不到龙王的王座的，唯有身上留有印记的亚龙龙侍们，或者强大到一定程度才有资格看到，不过缪宣在上黑龙王座前就能看到王座，由此可见这个“强大”的标准水分也挺大。
只不过这些东西现在都不是缪宣所考虑的，他正和系统在讨论哥俩永远不明白的议题。
系统：【秒哥，我们一会儿就在这里练吗？】
缪宣：厄里亚斯说让我找一块空旷的地方他会来找我……这里应该还行？我们距离王座已经很远了。
系统仍旧不解：【好早啊……为什么蓝龙要挑这个时间。】
缪宣思考了片刻：我猜这是老人家的习惯？
【老人家……也是哦，蓝龙一把年纪了】系统语意一转，【秒哥，我觉得他想撩你。】
缪宣眉头一皱：等等、难道你也这么觉得嘛……
【没错，太奇怪辽！】系统给他秒哥摆事实讲道理，【秒哥你不是也觉得他的态度有问题吗？你看他还对你动手动脚！】
缪宣：……
#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然无法反驳#
系统：【那这怎么办鸭？】
缪宣：拒绝呗……把话讲清楚。
一开始缪宣不愿意尝试爱情一是因为自己确实什么都感受不到，二则是他注定要离开没必要在有限的时间里找一个注定伤心的伴侣。
而且如果没有明明白白的揭穿事件类似“告白”，缪宣是真的弄不明白周围的人心里到底都在想什么——是想和他友谊天长地久还是想和他交♂个朋♀友。
上一个世界的教训太要命了，这让原本不在乎这一方面的缪宣不得不开始审视在他看来分不出差异的交流。
不过审核的标准也只能是类似“接触频率”或者“言语内容”，其他比如什么暧昧的眼神啊、什么隐约的暗示啊，这种东西是缪宣永远都搞不明白的。
然而就前两个方面来说厄里亚斯似乎已经超标了……
小系统仍旧忧心忡忡，缪宣安慰：不是什么大事，不用在意。
主动权永远都在缪宣手中，离不离开这个世界不过是他的一个念头，缪宣一直都很清醒，他只是不喜欢失败，但又不是输不起，一局真人游戏而已。
至于极端一些的情况——就算蓝龙最后引起了他的兴趣那又怎么样呢？注定要离开此世的是缪宣，永远不会动心的也是他自己，他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
厄里亚斯没有让缪宣等待太久，他从海面上走来，他今日仍旧是简约的深蓝长袍，深青蓝色长发则一丝不苟地束好。
蓝龙颔首问道：“久等了么？”
缪宣立刻从水面上起身：“殿下……没有，我也是刚到。”
厄里亚斯看着缪宣的轻铠和黑剑，温和地笑了笑，“我不是汉内洛蕾，我们之间的教导也不会是她与你的游戏。”
“不过不要怕，我曾说过的，我的医术也不错。”蓝龙意有所指，“你应当做好准备了。”
缪宣：“……是的。”
“元素是我们的仆人，它们无法撼动龙类的争斗，所有龙都能恣意掌控元素，我不会教你怎么用这些，没有意义。”
厄里亚斯竖起食指：“第一点，你唯一的武器就是你自身。”
作者有话要说：
鳄梨（写日记）：第二次约会……可以多一些肢体接触

第二百六十五章 黑甲撼龙庭二十二
缪宣：好的叭，我还能说什么呢
系统忧心忡忡地盯着他秒哥的血条，这条红红的小东西在一整个造成不断地更改长度，长长短短让统看得心惊胆战，他甚至不敢对话生怕干扰到缪宣的判断。
人为制造的雨水与风暴将这一片海面包裹，缪宣身上的衣甲早就被毁得一干二净，剩下的只有他本身坚韧的黑鳞，这些诶大大小小的鳞片紧密地排布在一起，开合间仿佛在呼吸。
系统时刻监控着缪宣的状态栏，这一回这其中出现了两个标签【进化】、【黑龙血脉】，厄里亚斯的施压果然有效，而且和红龙幼崽的游戏比起来要高效稳定得多。
与缪宣共同视野和听力就已经给了系统巨大的压力，即使是在缪宣的保护下他都觉得异常吃力，更不要说直面古龙一次次发起进攻的缪宣本人。
海面上已经不复风平浪静，也许海底下数十米内都没有生物胆敢停留，当惊天波浪被击打翻滚而起时，缪宣所能看到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水。
和水幕后那双宁静的青蓝色眼眸——偶尔那里面会划过一抹金色，深深浅浅恍若梦幻。
缪宣所有的攻击都像是被无形的墙壁抵挡消泯，海水被他的力量搅成了狂风暴雨，然而那个深蓝色的身影连位置都没有变化过，稳稳站在空中。
一切攻击都是无效的。
也许那五头海龙们也有这种感受吧？这种徒劳的征伐，无力的进攻。
他们是海洋与水的君主，然而无边的水域却不再是他们必胜的保证。
除去血条与蓝条的直观感受，对于这一次的古龙，缪宣终于有了一些真实的概念。
他不是以往那些任由挑选的角色，甚至也不是努力一下就能够到的目标，这是一座以他目前的力量完全不可逾越的高峰，他还需要变得更加强大，从面板上的各属性到单纯的血肉身躯。
巨大的力量从天而降，两柄短剑已经不在身边，缪宣抽出重剑抵挡，又一次被砸进了深水。
和厄里亚斯的力道比起来蕾雅果真就是个小姑娘。
还是太弱了……
缪宣从水中爬起来，厄里亚斯刚才那一击太猛了，即使他用了重剑抵抗仍旧有余力攻击到他的腰腹。
但海水洗净了鲜血，漆黑的龙鳞细密地覆盖在体表，这让他看起来除了脸色苍白外没有任何不适。
轻剑回到他身边，也许这三柄剑确实是屠龙利器，在这么密集又狂暴的力量漩涡中毫发无伤。
没什么好犹豫的，缪宣翻手抽出轻剑，再次开始了新一轮的冲击。
一次次的进攻与击退逐渐洗刷着缪宣的理智，而他全身上下渗出的鲜血又让他克制不住地兴奋，剧烈的疼痛带给他的不是恐惧与退缩，而是更加炽烈的战意和欢呼雀跃的暴戾。
厄里亚斯居高临下看着少年金色的眼瞳，这双眼中流露出的情感他太熟悉了，也许是数百年没有人敢这样看着他，在这样的视线里他竟然也被激起了战意。
……下手重一些似乎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狄奥希狄血液的气味也是出乎意料的甜美。
朦胧的水雾隔绝了视野，一柄纯黑的短剑割破了雾气而来，厄里亚斯伸手抓住，随后向身边甩开，他的手此时已经密布了龙鳞，深蓝偏向黑色的鳞片宛如另一层肌肤般美丽。
小亚龙的猜测错了，以太蓝龙可不是黑龙换了一个蓝色，他们之间的形态相差甚远，但颜色倒是非常相近。
轻剑只是先行者与探路兵，蓝龙挥开轻剑后握拳前击，与紧接着到来的沉重剑锋狠狠撞在一起！
狄奥希狄的金瞳透过薄雾紧紧锁定着他，那是属于猎杀者的竖瞳，在进攻的时刻眼中只有一个目标。
厄里亚斯感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伸出另一只手按在剑锋上，金属摩擦的声音刺耳地响起，逸散的能量化作细小的火花与汹涌的热意，这一次他们僵持了。
亚龙的力量在与他的战斗中直线上升，即使蓝龙知道这只是他在恢复，但这个速度也过于惊人了。
强大如厄里亚斯，在这一次练习中他也不会选择不附着鳞片而直接硬接缪宣的剑。
幼崽的呼吸近在咫尺，蓝龙能看到他的面孔已经脱离了人形的范畴，暴起的青筋与怒张的鳞片破坏了少年俊朗的面容，但这在蓝龙看来远比平常时期的亚龙有吸引力。
“这样不够。”幽蓝的鳞片在厄里亚斯的手臂上暴涨，金色染上他的瞳孔，他凑近缪宣仿佛在耳语，“我知道你能更强，狄奥希狄，你能做到吗？”
剑刃与他双手间的摩擦逐渐停止，力量的冲击越发纯粹，缪宣以咆哮回应厄里亚斯温和的挑衅，这一刻他的声音与龙类的咆哮别无二致。
系统在缪宣的精神海中瑟瑟发抖，所在淡紫色的迷雾边自抱自泣；蓝龙愉悦地笑了，他太喜欢这样的亚龙幼崽，他看着他就仿佛在看着一株成长成参天古木的树。
……怎么会是树呢？这样凶狠的小东西，才不是那些干巴巴的植物能比的。
厄里亚斯的声音轻轻的在缪宣耳边响起：“这样……不够！”
接近深黑的青蓝色鳞片浮现在男人的眼畔与侧脸上，如晶似铁，抵挡在重剑上的力量猛然加强，巨力被施加而下，缪宣再一次被甩开了。
他从天上落入海水中，冰冷的水刺激着缪宣的肌肤，让已经快被龙血和本能烧坏的头脑清醒过来。
缪宣咳出一口血，粘稠的血液在海水中散成血雾，他看到了其中有自己的内脏碎片，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声娘。
缪宣重新从海中爬起来抖落水珠，短剑回到他手边，缪宣这一次甚至都不想用短剑，直接挥舞着重剑上去算辽。
然而就在缪宣气势汹汹抽出重剑的时候，蓝龙突然从半空中落下，他仿佛只向前跨了一步，但立刻就站在了缪宣身前。
“够了，你的身体已经抵达极限。”厄里亚斯伸手按在缪宣的肩膀上，“到此为止。”
缪宣瞥了一眼自己的状态栏：“我知道自己的状态，我没——”
“不，你累了。”厄里亚斯另一只手不知何时按在缪宣的腹部，温柔又粘稠的力量从这里涌入，缪宣能感受到刺痛的腹腔与脏器正在被治愈，但同时一股强横的睡意也一同涌上来。
清醒的意识逐渐涣散，缪宣不自觉往前倒下，厄里亚斯伸手将他揽住了。
蓝龙将手从幼崽的腹部移开，鲜血从黑鳞中沁出，染了他一手。
若缪宣此时清醒着他会震惊地发现厄里亚斯掌心没有附着鳞片，这并不是因为他收起了自己的鳞片，而是鳞片被外力蹦碎磨断了。
缪宣的重剑到底是对厄里亚斯造成了伤害，他的掌心被犁开深深的口子，与艺术品一样的肌理相比，外翻烧焦的血肉显得格外可怖——剑与鳞之间冲击抗衡的能量灼伤了厄里亚斯的手。
“短短几天就能到这种程度，用不了多久了吧？”厄里亚斯轻轻笑了笑，随后低头舔了舔掌心，“唔……果然是甜的。”
—————
缪宣再一次醒来的时候，他一睁眼又看到了熟悉的场景。
嗯……这个天花板……缪宣侧头往旁边瞅了瞅，果然看到了那个昂贵的水池。
好么，又到了蓝龙的寝宫。
“醒了么？感觉怎么样？”厄里亚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缪宣这一回不再摔进池水里了，他慢悠悠让自己转过身：“我痊愈了。”
厄里亚斯站在距离他不远处的位置上，而厄里亚斯身前的地面上铺满卷轴与纸张，无数乱七八糟的小东西散落在地上，有骨制品也有矿物和晶石，有十年阅龄的缪宣一样都认不出来，只能判断这些都是稀世珍宝。
而地面上绘着无数法阵，相互组合镶嵌构架成恐怖的庞然大物，由此可见厄里亚斯所掌握的知识量，这头龙绝对不只是力量强悍，他在做研究上似乎也挺有心得……
蓝龙仍旧垂头看着他的阵法，问道：“认得出来这是什么吗？”
缪宣也起身低头看着遍地的法阵，他对这个世界的阵法都只是涉猎，勉勉强强能看出它们之间的呼应关系，但是仔细看就是一头雾水。
“这就是你推算未来的方法。”厄里亚斯将手中的晶石碾碎，纷纷扬扬的碎屑散发着亮晶晶的光辉，“你给我的对比方法虽然可行但还远远称不上完善，我想它原本应该是一门学说，里面涉及到的内容非常庞大，仅仅靠你给我的东西不足以支撑。”
缪宣：“……”
系统：【哇哦……】
……干货太少了对不起呢，我学推衍学了一百年还没学全，您这是拿到一个对照表和公式就倒推出体系了吗？这就是知识的重量么？但知识的重量真的好沉重啊……
缪宣看着地面上这一大片的东西，眼神渐渐死掉了。
厄里亚斯的笑声轻轻响起：“我忘了你还不会这些。想学么狄奥希狄？我可以教你。”
缪宣痛苦地挣扎了片刻：“好的……谢谢您。”
“我不知道你这些是从哪里学到的，但是你的方法似乎不是很适合龙庭的元素。”蓝龙指了指缪宣身侧，“以后你就用那些计算吧，它们都是元素的凝聚体，比起随处可见的蓝石，应该能作为更合适的辅助工具。”
缪宣一低头，在身边看到了一副白色的算筹。
“多谢……”缪宣的脑子还沉浸在刚睡醒被暴击没转过来的阶段，他拿起算筹仔细看了看，也难得这只龙雕得挺还原。
这东西的材料好像在哪里见过啊……这种光泽，白色的基调上泛着淡淡的银蓝……
缪宣突然清醒过来，手里的算筹也变得异常烫手。
这东西是龙骨。

第二百六十六章 黑甲撼龙庭二十三
拉条大法好：三十年后
如果说有什么是能与海洋相媲美的风景，那么大约就是无边的森林。
风拂过树梢带来一阵阵婆娑，缪宣抓了住一头乱发，努力让他们别糊在脸上。
缪宣：我们到哪里了？
系统翻出资料库里的地图：【两点钟方向直行约三公里就是神眼湖，九点钟方向直行约五百公里就是精灵的地盘……我们现在应该在古人类的聚集地，这里是城市的遗骸吧？】
残垣断壁横亘在古老的树木间，青藤与绿藓遮盖在每一处房屋上，缪宣拨开树林中一人高的灌木与杂草，终于摸到了类似于地标的一块石碑,
他清理掉石碑上的草木和尘土，终于看到了被腐蚀的碑文。
这是古人类的语言，缪宣也只认得一个大概，再加上它们已经在时光洪流的冲刷下零落不堪，他只能读出一句话：“嗯……雄鹿在龙神的光辉下……呃，奔腾？不管是不是，不过这里应当就是古人类聚集地。”
兰花前是狮子，狮子之前是雄鹿，人类近千年来的历史可以按这个划分，方便记忆。
系统兴奋地留影：【秒哥，我们看看这里吧？古人类聚集地欸！在龙族中古人类的文明呢！】
缪宣其实也心痒痒，但是好歹没忘了正事：这里什么时候都可以来，我们先去神眼湖……距离日落还有五个小时，我猜我大概还得下一次水。
【绿绿们会出来巡逻的吧？】系统瞅着地图，【神眼湖距离翡翠王座不远呢，感觉非常麻烦……】
缪宣也头疼：这口锅得萨穆背，我们动作快一些吧。
蓝龙侍和绿龙侍的关系可谓糟糕，虽然绿龙已经拿出了喂厄里亚斯马首是瞻的态度，但蓝龙侍们在头头萨穆的不作为下怼天怼地，搞得两边关系恶劣，缪宣毫不怀疑他要是被逮到了少不了有小摩擦。
……虽然说肯定不是他吃亏，但好歹是在人家的家里做客么，翡翠王座就挂在天上呢。
缪宣穿行在树林中，他的动作轻盈而安静，快得仿佛风，即使是真的精灵在此也不会比他做得更好。
树林不是龙的主场，英雄花木兰模板也不会提供加成，缪宣能做到这一点也是因为他的力量和对元素的控制已经抵达了这个地步。
从第一次海面上的训练开始，缪宣单方面挨打已经挨了三十年，如今他的血条与蓝条终于抵达了蓝龙的一半，虽然你爸爸永远是你爸爸，但他和母龙瑟莎已经有了一战之力。
回忆一下果真是一把辛酸泪呢。
三公里对缪宣来说就是几步的距离，他快速地穿过浓密的树林，藏在枝叶间的清新水汽为他指引方向。
神眼湖这个称谓来自曾经的古人类，根据厄里亚斯藏书的记载，那个时候古人类以雄鹿为图腾，而且与精灵一族关系良好，共同信仰初代绿龙，称之为龙神，而神眼湖之所以得此名字也是因为它的色彩：
从碧色到墨绿，湖水由深到浅孕藏了无数种绿色，而在一年中的某些夜晚或者清晨，湖水深处还会漾起瑰丽的金色，这充满了美感与生机的组合远望去就像是绿龙的眼睛。
缪宣人未至而精神力先行，顷刻间他的精神力力场遍布了偌大的神眼湖，系统的小地图立刻应声扩张，将每一个角落都详实地记录。
一个人都没有。
缪宣快速地潜入水中，神眼湖之所以有这样丰富的色彩，就是因为湖中生活着许多浮游生物，胡迪最中央有金色的矿石，在特定时刻它们能反射光芒，造成金色的绚丽折射。
这些小东西确实能够发光，而且它们本身也富含剧毒，虽然这些东西根本伤害不到缪宣，但游在湖中感觉还是很微妙的。
缪宣摸到了金色的矿石源，他仔仔细细扫描着这一片地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在耀眼的晶石中，一朵小小的玉石兰花被放在正中央，金色的光芒照应在它表面，让它看起来也仿佛由融金锻造。
系统：【……】
缪宣：……
缪宣拿起这小东西瞅了瞅，在确认了它的材料后只能认命地把它收好。
系统欲言又止：【秒哥——这个——】
缪宣自暴自弃：啊……我知道，你不用说辽。
他们从湖里上浮，系统还在为那朵小兰花糟心，缪宣却感知到了更加令人心累的事情：统儿，湖面上来人了，应该是绿龙侍。
系统：【那要不然……我们跑吧？】
建议不错……然而他们已经被这群小绿绿发现了……
缪宣从水中跃出，于此同时无数枝翠绿的叶子从岸边飞来，在他身后交织成一张致命的巨网。
然后这面翠绿的巨网在即将触碰的缪宣的后背时就被无形的力量蹦碎，与此同时岸边一个绿衣的姑娘七窍流血，两眼一翻昏厥过去，她的同伴立刻将她抱住。
缪宣无奈地转身，单手把湿发往脑后梳去：“翡翠王座的……用不着这么凶吧？”
“蓝龙侍！你是谁？！为什么要入侵我们的神眼湖？”另一个绿衣女人拦在最前方，凶狠地反问，“艾玛菈德殿下已经退步了，你们蓝龙侍还想做什么？！”
缪宣感觉自己就像是面对小可怜的大反派：“您是绿龙侍的阿莲队长吧……我真的就是路过。”
带队的女人是绿龙侍的队长，地位是与萨穆等同的，她强硬的作风给原本就紧张的局势更加增添了几分火药味。
“不要狡辩！”女人举起手中的长枪，“你为什么先伤害我们的人？为什么潜入神眼湖？为什么踏入翡翠王座的边界！你没有任何理由！”
缪宣束起身后的金发，他漫不经心道：“那么我立刻离开？您大可不必如此。”
他的敬语与散漫的态度成功刺激到了对面的队长，阿莲低喝一声，挥舞着手中的长枪就朝着水面冲过来。
……龙侍队长大概都听不懂人话，比如海涅，又比如萨穆，再比如这位阿莲。
“长枪可不是这么用的啊！”缪宣仍旧维持着单手束发的动作，心念一动。
冲向他的女人根本没看清他做了什么，手中的长枪立刻易主。
而下一刻爆响声响起，阿莲自己也被击飞出去，巨力直击在她的腹部，她从湖面上被击飞经过土层与树根的缓冲，最终狼狈地落在树林间，直直将地面犁开了数十米长的壕沟。
缪宣掂了掂手中墨绿色的武器，随手掷开：“请不要气愤，我这就离开。”
他说这话完全是出自真心，然而岸上一群绿龙侍似乎并不这么想，所有人都是冷汗淋漓战战兢兢，一副死到临头仍旧头铁的模样。
绿龙迄今为止也只剩下一位艾玛菈德殿下和一颗龙蛋，前者在缪宣看来就是慈祥老奶奶而后者还是一个在娘胎里的婴儿。
要是蓝龙侍和绿龙侍真的打起来多死几个人……阿莲队长是那位老奶奶看重的部下吧？要是她死了搞不好战争爆发……然后翡翠王座会因此沉没……
缪宣一阵头疼，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在这群大兄弟面前说明自己是好人。
就在他打算直接一走了之的时候，竟然有人递上了软化的梯子，一个高挑健美的少女越众而出，她有着青翠蜷曲的长发与优雅的面容，少女面前露出一个惊喜的微笑：“狄奥希狄，是你吗？”
缪宣愣了愣：“泰芙妲？你毕业了？”
泰芙妲就是那位半精灵少女，曾经和缪宣分享过精灵的古籍，唯一能和他说几句话的人。
少女松了口气，笑得更真诚了：“果然是你狄奥希狄，你和以前不一样了，我还以为你去当黑龙侍了，之前听到你的名字还不信，都不敢认呢。”
“机缘巧合……”缪宣看了看身后的树林，“你能成为绿龙挺好的，这里距离你的家乡很近吧？”
泰芙妲：“是的，我是半精灵呀。”
两人扯了几句话后终于都找到了当年的感觉，大概是他们两个是旧识，周围的龙侍们在纷纷后退后也收起了恐惧的样子。
阿莲不知何时从土坑里爬出来，慢慢走到泰芙妲身后。
“那、那个呀……这位是阿莲队长，狄奥希狄你一定认识的，是我尊敬的前辈！”半精灵少女的声音卡壳起来，“队长，这位是我以前的同学……人很好的……”
缪宣感觉泰芙妲那个“人很好”就完全是扯淡了，听她声音她都快哭了。
而绿龙侍的队长这一次竟然听进去了，她眼神复杂地看着缪宣，然后低下头：“原来是您，我没有认出来，冒犯了。”
泰芙妲一愣。
认出来了么？
缪宣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被翡翠王座的队长熟知了，他颔了颔首算是揭过：“我替厄里亚斯殿下来取一样神眼湖中的东西，我这就走。”
“不……”阿莲的表情看起来相当扭曲，配合上她满脸的泥土树叶则更是古怪，“您、您请随意，到处走走……也挺好的。”
缪宣：“……”
我的名声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呀，为什么你要一脸痛苦屈辱又无可奈何呢……
他确实是做了几件大事，但也不至于这样吧？
缪宣挺无奈，他对泰芙妲点了点头算告别，转身就消失在树林中。
风送来身后的声音，缪宣听到那群小绿绿松了口气的声音，以及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得救了”。
—————
在太阳落入地平线前，缪宣终于回到了苍蓝王座，萨穆站在王座边沿，满脸都是刻板的冷硬。
缪宣从他身边走过。
萨穆叫住了他：“狄奥希狄，你遇到绿龙侍了。”
缪宣头也不回：“绿龙侍都是些可爱的女士，萨穆，管管你手下的亚龙。”
萨穆：“这是主人的旨意么？”
缪宣：“不，这是我的私人建议。”
两人话不投机分道扬镳，萨穆继续镇守边缘，表情和阿莲一模一样，缪宣则一路往苍蓝王座中央走去，很快便到达了中央的塔楼下。
夕阳的光辉给荧蓝素白的塔楼罩上了一层薄薄的红，远看仿佛瑰丽的淡紫色，缪宣推开巨门走入塔楼中。
晶碑仍旧伫立在这里，它们已经在这儿待了千万年，也许直到苍蓝王座倒塌后它们才会湮灭。
夕阳透过门缝泄入碑林，缪宣欣赏了片刻这些属于巨龙的图书，随后合上了大门。
这一回，门中就只剩下无数如冰似雪的晶碑了。
“厄里亚斯。”缪宣抬头瞅了瞅悠远深邃的穹顶，“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神眼湖：冰火里面血龙狂舞俩龙骑单挑的地方，小捏他啦。
作为布兰保护协会的一员，我不得不说日哦权游大结局布兰风评被害被迫加冕好惨一男的#我们绿先知只知道苍生大义！##把铁椅子铁轮椅铁编剧拿开，老子只要树树#。

第二百六十七章 黑甲撼龙庭二十四
鳄梨：玩得愉快不包括这个
如果要回顾一下这过去的三十年，缪宣想了想，发现这还真的没什么好说的。
在绝大部分时间里，他与蓝龙一直保持着以下的循环：厄里亚斯从各个角度单方面碾压、缪宣爆血条回敬、厄里亚斯调整难度开始新的一轮教育。
有着千年以上岁数的古龙积累了数不清的资本，缪宣不知道他和玄武霸霸谁更博识，但无疑他们都在扮演着引路人的身份。
这几十年来缪宣过得非常繁忙，从单纯的战斗到这个世界的魔法体系，一切对他来说都是崭新的，也都是他需要一点点积累的。
当然其中三分之一的时间缪宣都在给自己制造伤口，从遥远的海域到如今的森林，缪宣的血洒遍了苍蓝王座的前进路线。
这看起来似乎确实异常凄凉，但是缪宣的付出却得到了相应的回报，亚龙当然早就不是他的对手，瑟莎如今也以同类的眼神看待他，苍蓝王座中所有的龙侍都在背后称呼他为‘混血真龙’或者‘暗黑混血’之类的……这些外号都中二得令人不忍直视，也成功逗笑了厄里亚斯。
但怎么说呢，厄里亚斯这家伙是不会停止搅风弄雨的。
一个月前苍蓝王座来到了森林精灵的地界，恰逢一直在山林中打转的翡翠王座也于此降临，缪宣前脚跟着厄里亚斯拜访了绿龙艾玛菈德殿下，后脚就遇上了一位高举武器喊打喊杀的小兄弟……
在一系列暴力冲突龙侍扯皮后缪宣莫名其妙就扛着剑和小兄弟单挑了，当然结局也是他暴揍了一顿这位闹事的，而缪宣打过才发现这位竟然就是被寄养在翡翠王座的海龙。
缪宣：……
#难怪来找事啊#
缪宣和未成年打了一架后感觉自己像是欺凌了人家，毕竟和厄里亚斯比起来这位泫然欲泣的小青年实在是太稚嫩了，可惜小海龙不那么认为，他仿佛蒙受了倾天侮辱，当场发誓要宰了缪宣。
要不然怎么说厄里亚斯老奸巨猾呢？明明是来找他的麻烦硬是搁在了缪宣身上，而且亚龙打败纯血的事迹成功让他狄奥希狄名声远扬——或者说，凶名赫赫、恶名昭著。
—————
“厄里亚斯，我回来了。”缪宣绕过了最外层的晶碑。
“我在这里。”蓝龙的声音从最深处出来，一如既往地低沉，与他的外表一样优雅。
缪宣绕过层层晶碑，在最高大的碑下找到了厄里亚斯。
这块晶碑就是雕刻着翠玉录的那一块，缪宣对这种用语深奥含混不清的文本没什么见解，倒是蓝龙独独钟爱它。
厄里亚斯站在碑石下背对着缪宣，今日他穿着白袍，青蓝色的长发低束。
三十年了，缪宣每年都在长高，而厄里亚斯仍旧是曾经的模样，虽然这么形容非常俗套，但——时光确实是在他身上凝固了。
缪宣走到他身边：“你又在看这个？”
“每一次阅读都能看到新的东西，就像是一个解不开的谜，我喜欢这样的谜题。”厄里亚斯转身，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你身上有很浓的草木气息。”
“我可是在森林里跑了三圈，当然有这样的味道。”缪宣不以为然，“你什么时候去的神眼湖？竟然放在湖底……我还被绿龙侍发现了，海龙到处堵我，差一点就要被他逮到。”
厄里亚斯淡淡地点评：“德斯托尔只是个需要教训的孩子，但应当是他惧怕你，而不是你躲避他。”
“你都说了，他还是个孩子——”缪宣掏出那朵玉石雕琢的小兰花，随意地扔给蓝龙，“给你。”
蓝龙伸手接过那朵小兰花，闻言微笑：“他还是个孩子？你也还未成年。”
缪宣一噎，说起来他确实未成年，明明是人类与龙的混血，但是他的成年速度却非常缓慢，简直和长生种混血没差别，缪宣只能猜测这是因为他的黑龙血脉占据比例过大。
这个世界上生灵的寿命受到力量的影响，比如普通人类可能只能活六十年，而拥有职阶的人类则可能活两百年，比如狄奥希狄的母亲就是一位法师，她的寿命也是寻常人类的两倍。
然而缪宣的心理年龄已经上百了，虽然比不上厄里亚斯这种古龙，但是看着那头名为德斯托尔的海龙可不就觉得他还是孩子？
当然其中还有他的力量占优的缘故。
系统倒是挺理解的：【秒哥，你看你们都未成年，但是他一只纯血被你这只亚龙胖揍了……就很生气嘛。】
“神眼湖下的金色石矿是来自地脉的元素，也是金属的魂魄，它们的价值不会亚于以太与水元素的混合。”厄里亚斯低头看着那朵小小的兰花，“而它的材料则是龙石，如果你不把它带回来……这朵小兰花会在元素矿上扎根。”
缪宣将兰花带回来也算是厄里亚斯千百次兴之所至的考验之一，他随机将任意物体放置在王座下方圆万里内，随后在限定的时间中让缪宣去取。
这考验的不仅是缪宣的速度和判断，还有他推衍的技巧——厄里亚斯在龙语的规则下改良了推衍，如今缪宣用的都是魔法2.0版本。
把东西放在神眼湖里也不算是难点，倒是把龙石雕成兰花的样子颇含隐喻。
至于这种类似的隐喻么……几十年来缪宣已经习惯了。
厄里亚斯道：“神眼湖边是古人类的聚居地，如果喜欢这几天就多去看看。”
缪宣一愣：“苍蓝王座要离开了？我们才刚留在这里一个月，瑟莎殿下也没有玩够吧？”
“瑟莎？”厄里亚斯笑着摇摇头，“我的这位小妹妹应该会去翡翠王座上做客，她很喜欢艾玛菈德，而德斯托尔杀不了她，不需要我担心。”
缪宣：“……”
龙真的是一种直白又任性的生物。
“不过苍蓝王座在这几年内是不会动的，我的离开是指我和你——你随我去一个地方。”
“哦……”缪宣了然，这几年跟着厄里亚斯到处跑他都习惯了。
厄里亚斯拿起那朵小小的兰花，洁白的龙石在他手中迅速融化变形，重新构筑出不同的样貌。
实际上所有的龙都是绝世的法师，毕竟元素是龙的仆人，而法师之所以能使用魔法根本的原因就是驾驭元素……
龙石在厄里亚斯手中化作一个简洁干净的圆环，蓝龙笑了笑将它扔给缪宣：“它是你的了。”
缪宣下意识伸手接住，圆环在接触到他手臂的那一刻冰块一样融化，最终成为他手腕上的一抹白色印记，看着像花卉剪影的刺青。
龙石是所有元素的屏障，属于非常珍贵的材料，当然这对于大土豪厄里亚斯来说不算什么。
缪宣和厄里亚斯之间完全就是一笔烂账，如果说三十年前缪宣还会想一想要不要还债，如今这个他甚至都不再有这个念头。
还不清了。
缪宣提醒：“龙侍们之间似乎不是很和谐。”
“艾玛菈德喜欢热闹的节日，瑟莎上了翡翠王座后一定会举办更盛大的欢庆，这些小事不需要你担忧。”厄里亚斯漫不经心道，“玩得愉快。”
—————
真龙并不是不知道龙侍们之间紧张的气氛，只不过厄里亚斯不管，于是只能由瑟莎和绿龙协商处理。
而瑟莎的处理方法简单粗暴，那就是举办盛宴，她还顺手把隔壁的精灵也拉扯进来，试图用美酒与美人缓和气氛。
“这点小事根本没有必要让我来！”瑟莎对着缪宣一通抱怨，“哥哥真是的！舍不得你来交给绿龙不行么？他的龙侍队长也早该换一个，什么都不懂，就知道‘主人’、‘主人’，谁在乎他了？”
这位优雅的淑女如今也已经习惯了在缪宣面前发牢骚，大概是终于承认了他的实力，将他看做可以对话的个体而不是物品。
被拉过来旁观的缪宣：“殿下……我觉得这个方法应该不行，实际上如果不解决根本问题——”
“我知道我知道！”瑟莎不耐烦打断，娇嗔道，“当然没用啦，但是我为什么要去解决什么根本问题？”
母龙的眼里划过赤金的色泽：“你看好了，我只需要和绿龙摆出明确的态度，他们就不敢闹大，这不会影响到苍蓝王座和翡翠王座的友好，至于他们到底要死几个人……这可不管我的事。”
理所当然的答案。
瑟莎实际上脾气并不好，能耐这性子这么做大概也是想和绿龙友好相处，缪宣在这群龙类中也没什么共同语言，转身就去了古人类的聚集地。
大概因为第一次重逢时他的态度比较温和，再加上他在离开前也确实是保护过同伴，泰芙妲偶尔还会来找他，两人也算是有一些共同的话题。
半精灵少女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向往神树的女孩了，缪宣知道她在小心翼翼地试探，也知道她想从他这儿得到好处，但泰芙妲对这一片人类的废墟十分了解，缪宣就当请了一位向导。
精灵这个种族纯净而优雅，绿龙的性情在所有龙类中是最温和的，精灵也相应地给予了尊重和崇拜。
然而精灵毕竟也不是喜欢和外族交流的种族，他们族群内部的交流也崇尚矜持和真诚，加上在场两方龙侍分庭抗礼，瑟莎搞得这个宴会大概会很失败……这个也说不好，毕竟精灵和亚龙的混血每一年都有，由此可见亚龙的谈情说爱与繁衍生息能力不会比纯血差。
不过她说的没有错，宴会再糟糕龙也表示了态度，一边是苍蓝王座的公主一边是翡翠王座的女王，从此后龙侍内部肯定是不会轻易再起大冲突。
宴会持续了整整七天，以神眼湖为中心，每一天的夜晚都是满天繁星，即使在古人类聚集地也能听到精灵的歌声。
在第七天夜晚，缪宣从古墓里爬出来，在月光下看到了来找他的泰芙妲。
月色洒在她青碧的长发上，给了她一种介于少女和熟女之间的诱惑。
缪宣：……
系统：【……】
在短暂的迷茫后，一股不妙的感觉涌上了缪宣的心头，而泰芙妲也确实如他所想。
“狄奥希狄……我小时候就觉得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半精灵少女脸颊晕红，她大概喝了不少酒，也许瑟莎的主意成功了，明年就会有许多小亚龙在这里诞生。
“我找了你七天，没想到你根本没有去。”泰芙妲的笑声和银铃一样，“今晚……来陪陪我么？”

第二百六十八章 黑甲撼龙庭二十五
回家
在这一个世界里，亚龙与龙类对爱欲的态度是开放的。其中少部分人足够幸运能找到稳定的伴侣，而绝大多数则保持着单身，露水情缘比比皆是。
亚龙与龙类站在此世力量的顶峰上，他们寻找情人的方式和狩猎颇有共同之处，在这二者上他们都是进攻者、掠夺者，不分性别与年龄。
“来陪陪我么？”泰芙妲发出暗示的邀请，她是精灵与龙血的混血，而且已经醉了，天然的纯情和无声的诱惑同时流淌在她的双眼中，在月色下美得惊人。
即使是走过这么多世界的缪宣，他见到的如此迷人的女性也屈指可数。
缪宣欣赏了一下少女的美丽，随后冷漠道：“抱歉，我今晚有约。”
泰芙妲愣了愣，随后吃吃笑道：“和坟墓里的骷髅吗？你的爱好真独特呢……狄奥希狄。”
缪宣刚从古人类聚集地的坟地里爬出来，确实是灰头土脸，他轻轻叹了口气：“不论出于什么原因，我拒接你的邀请。”
半精灵少女大概真的没想过他的态度会这样冷硬：“为什么？我不美丽么？”
缪宣是有过拒绝经验的男人了！面对美少女的质问他早就想好了理由：“假如我爱慕女性，那么我将为你神魂颠倒，但是——我喜欢男性。”
泰芙妲的表情逐渐变得懵逼：“就因为……我不是男的？”
缪宣心道这套路放之四海皆准，可惜他现在就差一束花。
哪知精灵少女不可思议地反问：“那我们试试不行吗？你又不讨厌女人？”
缪宣：“……”
失算了，忘了你们这边的人双性审美居多。
一时间想不到理由缪宣只能冷硬地板着脸，将自己的态度表达得淋漓尽致，泰芙妲知道再问也没用了，她就是被人拒绝了。
“唉……”少女叹气，眼波涟涟，“难怪当时……今夜冒犯您了。”
缪宣在心底也松了口气，妹子能自己想通是最好的，这样也省了他的力气。
“不论如何，多谢您的赞美。”泰芙妲一脸遗憾，最终转身离开，“埃里克成为黑龙侍了，他还记着您。”
缪宣：“？”
泰芙妲什么都没说，摇摇晃晃地离开了，缪宣目送她的背影进入了树林，仍旧没弄明白她最后一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虽然他是黑龙的血脉但是黑龙侍怎么样都不关他的事吧？而且……埃里克是谁？
—————
缪宣回到了苍蓝王座。
这座巨大的蓝色城市很少见的陷入沉默，周围一个人都没有，连日常站岗的萨穆都不见踪影。
对了……瑟莎好像强硬地把所有龙侍都打包带下去了，也难怪这里没有一个人。
实际上苍蓝王座根本就不需要龙侍的镇守，只要厄里亚斯还活着，那么他的王座就绝对不会沉没，更不可能被攻占。
荧蓝的铃铛突然开始摇曳，在夜空中晃动仿佛水波翻滚，温柔的歌声从铃铛中传出来，薄纱一般覆盖在王座上。
能控制铃铛的只有王座的主人，厄里亚斯让他去找他。
缪宣往高塔的方向跑去，龙大概都喜欢高处，黑龙龙王也是厄里亚斯也是……翡翠王座中的绿龙似乎也是这样。
高塔顶层仍旧如往日一般空旷，厄里亚斯这一次连常常随身携带的卷轴书册都没有拿在手上，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远处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缪宣走到他身后：“我回来了。”
今夜的天空没有云，星空闪烁着瑰丽的光彩，从他的角度能看到远处的翡翠王座，即使是看着都能感受到那座深绿色城市的生机盎然。
“明日你就随我离开，苍蓝王座仍旧留在这里，我要往西北方向去，那里是人类与矮人的聚居地。”厄里亚斯笑了笑，“怎么样，这一次你的回答是什么？”
“想回去看一看么？那个兰花的国度。”
三十年了，缪宣常常在思索是否要回到狄奥希狄的生地去看一看。曾经他顾虑的事情很多，从自己注定的结局到人类帝国的反应，最重要的当然是实力不足，而且那时他与厄里亚斯之间不存在信任这种事。
一起回去？这听起来太荒谬了。
而直到现在，即使缪宣和厄里亚斯堪称形影不离，但他仍然不明白这只蓝龙到底在想什么。
缪宣从来没有遇到过像这样的目标，不，应该说他就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
在最开始时，厄里亚斯对待他的态度好奇又冷漠，既像是研究实验青蛙的好奇学者又像是专注于解密的学者，随着两人的相处，他变得更像是一个关爱学生的恩师。
渐渐的，这几种感觉混在一起，厄里亚斯给缪宣的感觉愈发复杂，他无法分辨其中到底混杂了什么感情。
蓝龙强硬又温和地渗透了缪宣的生活，像是水又像是风，缪宣感觉他做什么都不对，无从拒绝、不能回避、无法回击。
在面对厄里亚斯时，缪宣时常感觉他就像是站在冰面上的人，薄薄的冰层下暗流汹涌，随时会破裂，届时水面下会释放出什么？他也不知道。
“既然你这样说了。”缪宣抬头望了望天，“那么就走吧。”
厄里亚斯轻轻地笑了：“虽然这个问题问得迟了……你回来得很早，连瑟莎的宴会也不能让你尽情享乐？”
缪宣的脑中迅速划过泰芙妲，当然他想得最多的还是那个古人类遗迹：“我没有去参加宴会。”
“想要成年么？”厄里亚斯突然问道，他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尾，只不过这么多年缪宣也习惯了这只龙时不时出现的奇怪问题。
一般来说这些问题都不用太当真……缪宣回答：“想啊。”
厄里亚斯不紧不慢道：“你的血脉相比亚龙而言太纯粹了，因此你的成年期也会被大幅度推迟，与我们越来越相似，假如你想要等待，那么短则数十年，长则百年。”
缪宣：“那么你的成年年龄是？”
“想知道我的年龄？”厄里亚斯转身看着他，青蓝色的眼瞳里弥漫着笑意，“等到你成年后吧——小兰花。”
缪宣无奈道：“……喂，不提这个名字我们还是好朋友。”
厄里亚斯笑了，莫名其妙地，缪宣觉得他此时是抱着捉弄的心情。
“等我们从西北方回来。”厄里亚斯看着他，意味深长道，“你就能成年了。”
—————
虽然人类的城市于缪宣来说不算是熟悉的家乡，但是当他与厄里亚斯同时走在女王大道上时，一股奇怪的近乡情怯氛围愣是被烘托了出来。
女王大道是帝国近几年才完工的大工程，它以首都为中心，在整个国家内辐射开来，像是主动脉承载了巨量血液，这条蛛网一样分布的道路上来来往往都是忙碌的行人与商旅，越是靠近王都，人流就越是频繁。
缪宣在炼金马车中向外望去，只觉得一切都陌生而新鲜。
“不喜欢么？”马车内的空间因拓展魔法而显得宽敞舒适，但厄里亚斯仍然挤在缪宣对面，他今日一成不变穿着长袍，愣是把奢华的炼金马车衬出了几分苍蓝王座的古拙，“几天后这里应当就有节日了，它足够动员整个国家。”
这条龙竟然比缪宣这个人还要熟悉人类的国度，一路上缪宣基本上都得听厄里亚斯的解说，而极少部分他则记忆自己从书籍上看到的内容。
缪宣轻轻叹了口气：“这里比我想象中要繁华许多。”
厄里亚斯的身前铺展开了巨大的空白卷轴，他执笔在卷轴上随意地书写，一幅幅栩栩如生的当地风貌与地图记录被复刻。
缪宣看得叹为观止，这只蓝龙在悠长的岁月中点亮了不知道多少技能点，而他即使走过了这么多世界也没得到多少艺术的熏陶。
“我不曾观察过人类帝国近期的状态。”厄里亚斯无聊地看着他堪称艺术品的创作，头也不抬，“你可以去寻找几个商旅询问。”
缪宣原本靠在窗户边，闻言起身道：“帮我的眼睛换一个颜色。”
金瞳几乎就是“龙血”的特征，而缪宣的眼睛更不寻常，普通的生灵甚至承受不住他双眼倾泻出的力量。
就连缪宣本人都不能很好地遮掩自己的眼眸，他所说的“换一个颜色”还包括请厄里亚斯帮他掩饰这一点。
厄里亚斯放下手中的笔，伸手温柔地覆盖在他的双眼上：“可以了。”
“又是青蓝色的？”缪宣问。
厄里亚斯低头拿起笔：“当然。”
“那么我去去就回。”缪宣让车停下，随后大步走出车门。
王都已经近在眼前，王城外的女王大道边到处都是停驻点，缪宣随机挑选了一对武装力量不弱的商队，这个“不弱”当然是以人类为标准。
商队的负责人早就注意到了缪宣，实际上不仅仅是他，周围视线可及处几乎所有的商队都被炼金马车所吸引。
缪宣和厄里亚斯乘坐的炼金马车是矮人的造物，对于习惯了苍蓝王座与龙类审美的缪宣来说这根本不算什么，也许勉强称得上一句“精巧可爱”，但也仅此而已。
然而对于人类来说炼金马车的配置无疑属于顶尖的大贵族，再加上大步走出马车的青年——他身着看不出质地的纯黑色轻甲，淡银金色的长发在脑后竖起，身负三柄剑，而他的眼眸是极其纯粹梦幻的青蓝色，没有人类的眼眸能拥有这样的色彩。
这样优雅美丽的生物，也许是精灵吧？
商人这样猜测：“您好！请问您——”
缪宣收敛着所有的气息，尽量让自己温和地微笑：“有些事情我想问问你。”
珠光宝气的商人立刻点头哈腰：“您请！”
就在缪宣想询问即将到来的节日时，他突然察觉到了什么，抬头望向天空。
下一秒一队车队从半空中呼啸而过，组成这支队伍的都是能够飞行的兽类，而且它们都被金光闪闪的装饰物装点，骑在坐骑上的则大多都是年轻人。
领头的少年则驾驭着最凶猛的狮鹫，他有着耀眼的金色长发，缪宣乍一望去竟然觉得这少年有些眼熟。
“不愧是殿下啊……我们的帝国之光。”上任忍不住感慨起来，“神灵保佑他。”
缪宣愣了愣：“那是……？”
“我们的王太子！”商人自豪道，“您不是人类所以不清楚，那位尊贵的小殿下就是我们女王陛下的继承人，天生的战士，未来的国王！”
缪宣望着天边良久，在商人诚惶诚恐的询问“您有什么疑问”时，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你的回答已经够了。”
商人不明所以，缪宣也无意解释，他在弹给他一小块蓝色的晶石后转身离开，商人惊喜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而缪宣的内心却升起了淡淡的茫然惆怅。
此世的母亲与故国都已经和“狄奥希狄”无关了，不论是因为什么原因，狄奥希狄已经缺席了母亲的生命、这个国家的未来与王室的继承太久，被替代才是值得庆幸的事情。
假如他露面也许会增添新的烦恼甚至恐慌……他似乎，是不应该出现的。
缪宣回到了马车上，重新在床边坐下。
厄里亚斯已经把他的图做好了，他仔细又缓慢地束起手中的卷轴：“回来了？”
缪宣应了一声：“嗯。”
那个飞过天空的少年勾起了缪宣回忆中那个小豆蔻香味的怀抱，此世的记忆固然浅薄，然而狄奥希狄的经历很轻易就能引起他的共鸣，也让他没有注意到厄里亚斯早在他进入车厢的那一刻就停止了收拢卷轴的动作。
“啪”
轻轻的声音打破了缪宣的游神，厄里亚斯将手中的卷轴不轻不地掷在桌面上，他看着缪宣有些迷茫的面孔，少见地流露出了真实的情绪——他不悦地皱着眉，双眼中晕染开浅淡的金色。
“狄奥希狄，我只是带你回来看看。”他缓缓起身，伸手按在缪宣的眼角，“在这一片狭隘的土地上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与你无关，人类的岁月与我们不同，所以请不要露出这样——”
厄里亚斯扬了扬眉，饶有兴趣地停顿了一下，“可爱的表情？”
“这个世上没有你不能去的地方，至于你真正的归宿，那应当是我的苍蓝王座。”这是强势又傲慢的命令，然而却并不让缪宣反感，他只觉得眼角温热，而厄里亚斯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给我看你的金眸，现在。”

第二百六十九章 黑甲撼龙庭二十六
补完辽！！！！！
王都入夜了。
夜晚的人类之都繁华而包容，走在大街上的不仅仅有各色各样的人类，还有许许多多其他智慧种族的生灵，以及人类和他们的混血。
人类是最血统最包容的种族，几乎能够与所有外族混血，虽说混血的地位永远都是尴尬的，但近百年来提高了不少，也越发受到人们的重视。
缪宣站在魔法道具的商铺内，漫无目的又有些暴躁地翻阅着这里的书籍。
这些所谓的魔法书对他来说当然过于浅显了，幼稚好比幼儿入门，但他在此也不是为了翻书，而是想暂时与厄里亚斯岔开。
“我想看你的金眸，现在。”
那个男人下达了这样的命令，缪宣那时下意识抬头，在遇上他的眼眸后看到了被金色渲染的青蓝。
厄里亚斯对力量的控制早就达到了玄妙不可名状的境界，他的金眸这一次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凌压和威严，但那一刻缪宣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无垠的天空和大海，它们广袤宽阔，仿佛什么都能包容，又什么都能接纳。
缪宣立刻意识到——冰面又变薄了。
厄里亚斯最终的目的即将揭晓，他们两人的耐性在这数十年来差不多都走到了尽头，这一次人类国度之行结束后，他们之间无论如何都要弄出一个结局。
缪宣之所以暴躁，是因为事情已经失控了。
先天的缺陷让缪宣在这种领域上永远都是迷茫又被动的一方，而厄里亚斯与他而言不再是陌生的目标或者冷冰冰的敌人，假如没有乱七八糟的事儿缪宣很乐意多一个这样的朋友，然而问题就在于厄里亚斯不是这样想的。
这条蓝龙完全占据了主导，而缪宣则崩溃地发现他根本没有办法理解两人之间的烂账，他至今都弄不明白厄里亚斯到底喜欢上了什么？
缪宣木着脸放下手中的书，随后又翻开了一般厚的。
他偶尔也会分散那么一点点注意力给书籍，这本厚一些的书看起来似乎不是幼儿启蒙，倒有几分初中生作文的风采。
“这位……这位精灵大人……”店铺的店长一直跟随在他身后，弱小可怜又无助，“这是本店的镇店之宝，请您不要翻阅……”
缪宣心道就这玩意儿？随后他更正了一下自己傲慢的态度，礼貌地微笑：“抱歉，既然这样那么我就把它买下来吧，你接受什么样的交易？”
“可、可是！这是！”店长愣住了，猛地反应过来这位“精灵”大人很可能不知道人类帝国的事情，只得结结巴巴解释，“这是九星法师大人寄存在此处、留给他的弟子、我们的王太子殿下的！实在是不能买给您啊……”
缪宣又是一愣，他当初就是随机挑选了一家位置最优布置看起来也最神秘、能让习惯了苍蓝王座审美的他不讨厌的店铺，没想到一进来就插手到人家师生之间的事里去，而且鬼知道为什么他又遇上了王太子。
这个王太子，应该就是他同母异父的弟弟了……
就在缪宣发呆的这个当口，店铺的大门又被打开，一个穿着白金长袍的英武少年与伙伴们一同走入，这群孩子无疑以少年为主导，而他们在走进店铺后几乎同时将视线落在了缪宣与他手中的书上。
初中生作文规范当然不能吸引缪宣分毫，他此时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个少年身上，少年的面容舒朗挺拔，金色的长发像是融化的金子一般闪耀，他的双眼是记忆里的深棕色，但比起他们母亲的温柔，少年的眼眸更深一些。
缪宣错愕地看着这个少年，恍惚间他几乎要以为自己看到了十五岁的狄奥希狄——相仿的面容，迥异的气质。
少年不愧为一国的储君，他与他的发色一样耀眼，而且他的身上还带着一股带着骄纵的优越感与理所当然的自信高傲，这与龙类生而俱来的傲慢不同，这完全是后天养尊处优与精英培养的结果。
至于缪宣自己……首先他原本就不是一个孩子，而且他在十五岁时已经斩杀了数不清的同类，血脉里涌动的满是暴戾与血腥，再加上远离同龄的少年人，即使是花木兰这样舒朗的建模都硬生生被堆出了冷漠的感觉。
两方人站在店铺中的两端彼此审视，而店铺老板身为在人类中实力不弱的法师，此时夹在两方之间愣是说不出话。
“阁下是前来云游的旅人么？”竟然是王太子先开口了，“是从精灵之森直接来此的吧？我国与精灵一族向来向来友好，王室的驿站为阁下敞开大门。”
系统戳了戳缪宣：【果然又把秒哥你当成精灵了……还挺友好的。】
缪宣失笑，他将书放下来，没有回答少年的邀请，而是直接问：“你叫什么名字？”
对一国储君来说缪宣的询问算是失礼，围绕在王太子身边的少年少女纷纷露出不悦的神色。
反倒是少年率先制止了他的同伴，他用锐利的眼神盯着缪宣：“请问阁下又是以什么立场与身份向我询问呢？”
随后少年语气一转：“而且，想要得到他人的性命就得用自己的名字交换，这也是礼节。”
缪宣笑了笑：“那么我叫狄奥希狄，请问你的名字？”
“狄奥希狄？兰花？精灵语的译文么……很优美，兰花也是我王室的标志。”王太子点了点头，骄矜地表示自己知道了，“我是布莱兰特，很荣幸与阁下相遇。”
布莱兰特，在人类的语言中意味着荣耀与胜利，是被给予厚望的名字。
少年自傲地报出自己的名字，缪宣轻轻叹息：“母亲对你给予了厚望……真好。”
“狂妄！不得对女王无礼！”王太子旁边那一群跟班团终于不能忍了，纷纷愤怒地瞪着缪宣。
缪宣对他们来说是异族的旅人，而这么一个外来人当着王太子的面恣意点评他与女王，这确实是太张狂了。
布莱兰特再次伸手制止了他气愤的同伴，面前这位精灵的实力深不可测，也许他的实力超过了九星，绝对不是他们这些五六星的法师战士能匹敌的。
更何况……少年对这个精灵有着一种本能的好感，不是因为精灵俊美的容貌，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亲切感。
缪宣轻轻笑起来，他大步朝少年走来，布莱兰特绷紧了身体，但精灵并没有如他所想的那样接近他，他只是与他擦肩而过，大步走向大门。
布莱兰特错愕地转身，只看到了男人高挑挺拔的背影。
“再会了布莱兰特，很高兴认识你。”缪宣推开了大门却没有回头，“还有，我并不是精灵。”
—————
缪宣在王都中消磨了一整夜与第二天的白日，在夜晚即将降临的时候他回到了炼金马车。
厄里亚斯像是笃定他会回来，一直稳如泰山地翻着他的记录和地图。
缪宣：“今夜我要去王室的宫殿内，你来么？”
厄里亚斯头也不抬十分随意地答应：“为什么不呢？”
他果然什么都没问，但缪宣知道这不是蓝龙不在乎他的去向，而是他完全猜到了他的目的和动机——厄里亚斯太了解他了，而且他从来不会发表相应的评价，他只会用或了然或戏谑的目光看着他。
缪宣：……虽然确实是很尊重人的做法，但是还是好想打这家伙啊。
帝都这一次的节日与王室有关，而今夜在王宫中将会举办盛况空前的舞会与宴会，几乎整个人类帝国的高层与一些友好外族的代表都会出席，而民间也会有相应的庆祝。
“那么我需要怎么配合你呢？”厄里亚斯在听完缪宣打听到的消息后，饶有兴趣地询问，“准备时兴的礼服？做你的舞伴？”
缪宣：……
缪宣觉得自己又要死鱼眼了：“……不，你怎么会这样想？”
#您老是忘了您是龙嘛#
厄里亚斯：“毕竟是去见你的母亲：）”
缪宣：“……那我先谢谢您。”
玩笑般的对话就此结束，缪宣和厄里亚斯的实力摆在那里，他们想要进入人类帝国的王宫简单得宛如探囊取物。
蓝龙说得其实没错，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缪宣不能去的地方了——包括黑龙的宝座。
厄里亚斯在缪宣面前也从来没有说过谎言。
因此不必时兴的礼服或者结伴，缪宣与厄里亚斯直接走入了王宫的大门，他们隐匿了身形，即使是人类帝国中最强的精神灵魂法师也无法勘破。
王宫外车马如云，达官贵人们潮水一般流进宫殿，最后填满了灯火通明下的每一处空地，缪宣和厄里亚斯走在人群之间，听着将军们谈论如何开疆拓土立下战功、官员们你来我往高谈阔论、贵妇们优雅地挥舞着流光溢彩的扇子、少年人们则聚集在一起说说笑笑。
没有人知道高贵的不速之客从他们身边经过。
缪宣在这一刻突然就有一种亡魂回归人世的错觉，谁都看不到他，这个世界上仅剩下他一个人。
“这就是你出身的地方？”厄里亚斯的声音突然从侧后方传来，缪宣听到他轻轻笑了笑，但这笑声并不是出自赞扬，“……人类的宫殿。”
缪宣回过神来：“我的殿下，这么大的宫殿足够人类王室繁衍生息了。”
“狭小贫瘠的土地，脆弱愚蠢的人民。”蓝龙平淡地做出点评，“这一个国家远远配不上你。”
真是居高临下的发言……缪宣无奈道：“那您说我的国家得怎样呢？我不可能成为国王。”
君主需要承担的责任太沉重，他是人民的标杆是文明的方向是国家不灭的灯火——这样的责任，缪宣做不到也担不起。
他是刺客，是孤注一掷、注定离开的刺客，
人群发出喧哗，缪宣向喧闹的中心望去，见到了从楼梯上大步跨下的王太子。
布兰莱特代替他的母亲率先莅临，而最尊贵的女王要在所有外宾落座后再入场。
金发耀眼的少年昂首挺胸走来，姿态高调却又彬彬有礼，他与重臣把酒言欢，与外宾谈笑融融，把温柔的赞美慷慨地赠送给所有女性。他轻轻松松成为宴会的焦点，不论喜欢与否，谁都不能否认他的权威。
卓越的王者，天生的领袖。
缪宣无声地笑了笑，不论是实力还是领导力这孩子都很优秀，他一定能将这个国家带上更繁荣的台阶。
再等一等……等到母亲出场后他就离开。
“你要在这里彻夜等待么？”厄里亚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缪宣身边。
蓝龙从宴会一开始就兴趣缺缺，很明显习惯了苍蓝王座的真龙完全看不上人类的宫殿，他今日仍旧穿一身简洁的长袍，长发也随意地散开，只在鬓角用晶石卡住。
“请再等一下。”缪宣以为他不耐烦了，“等女王出来后我们再走。”
但厄里亚斯的询问并不是因为他耗尽了耐心，他笑了笑：“说好了会配合你……何时离开随你。”
缪宣点点头算是承了蓝龙的情，他随后将视线转移到王太子身后的金色楼梯上，女王将从那里入场。
厄里亚斯则垂眸望着身边的青年，宫殿里灯火通明，但倒映不入他的眼眸。
缪宣今日隐匿着身形，他没有给自己的眼睛蒙上青蓝色，于是这纯粹的流金阳炎只有蓝龙能看到，它太明亮又太璀璨，远胜过人间的烛焰。
女王久等不露面，缪宣又把注意力转移回布兰莱特身上。
“那个人类就是你母血的兄弟？”厄里亚斯突然轻声道，“你的弟弟很适合这个国度。”
作者有话要说：
鳄梨写下公式：
这个国家远配不上你+你的弟弟很适合这个国度=你的弟弟就是个弟弟，他比起你差远了，这群人类都是傻瓜，他们的赞美没有价值。

第二百七十章 黑甲撼龙庭二十七
告别
王太子布莱兰特并不知道他此时正被自己的亲哥哥观察，他忙于应付络绎不绝的贵客，百忙之中总算找到了休憩的机会。
布莱兰特不由自主地把目光移向外宾区——精灵们此时正在矜持地交谈，而其中没有他在昨日见到的那个人。
对……他说自己“不是精灵”，然而既然他不是精灵，那么为什么他的双眼是这样美丽的青蓝色？
布莱兰特想不出这样瑰丽的色彩能来自除却森林外的其他地方，海洋么？他是来自海洋中的种族？
不行，果然还是太令人在意了。
王太子找到他的左臂右膀，轻声道：“搜索王都，找到昨日‘狄奥希狄’的资料，他很强，小心一些。”
小伙伴表示明白：“需要汇报给女王么？女王的暗影骑士们会比我们有更多的信息来源。”
布莱兰特犹豫了片刻：“可以，你可以先去找暗影骑士，至于这个我会亲自与母亲说。”
恢弘的乐声响起，宣告着女王的即将到来，布莱兰特立刻停下与同伴的交谈，他大步走到楼梯上：“母亲。”
身着华服的女王大步走来，她的面容上带着温和又不乏威严的微笑，岁月并没有给她染上太多风霜，但疲惫却渗透出了她的眼角眉梢。
也许妈妈只是太累了，布莱兰特想，她最近一直不愿意在盛大的场合出场，虽然他不惧于面对所有挑战和责任，但他还是希望母亲能和以往一样。
缪宣远远望着台阶上的女王，内心升起淡淡的酸涩与惆怅。
数十年过去了，与记忆中的面容相比他的母亲也衰老了许多，细小的纹路爬在她的面庞上，她看起来仍旧温柔，但却少了许多曾经的勃勃生气。
缪宣不知道她这些年过得如何，但他注定不是陪伴在她身边的孩子。
宴会仍然在继续，女王与王太子跳完了开场舞后便回到了她的王座上，她含笑看着人们的喧闹。
“你的母亲身体非常虚弱。”厄里亚斯仅一眼就看出了女王的问题，“她的力量在泄露，疾病正在折磨她的身躯——不会超过五年。”
蓝龙口中的“五年”绝不是什么温情的东西，这指的就是女王仅剩的寿命。
缪宣一惊：“她受过伤吗？怎么会这样？”
厄里亚斯：“你的兄弟在人类中算是天赋绝佳，而你也身负龙裔血脉，她的伤势与虚弱绝大部分都来自对你们的孕育。”
缪宣怔愣良久，最终只能长长地叹息：“……是这样么。”
在现实世界中，他的父母当年也是选择了孕育他而燃烧最后的寿命，缪宣知道虚拟世界的建模有一半源自他本人，但这样相似的经历——这样相似。
没有人知道女王身躯的虚弱，民间甚至普遍认为女王将春秋鼎盛，宫廷中也流传着长寿的祈愿。
也许王太子布莱兰特都不清楚这一点，缪宣很确定他没有从这位少年身上看出他对母亲的担忧。
缪宣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盘旋着白色雅致的纹路，像是手环，他轻声问：“我可以使用它么？”
厄里亚斯轻轻笑了笑：“他早就是你的了。”
—————
女王高坐在她的王座上，她的身边围满了全国上下最尊贵的人们，而那些没能走到她身边的人则试图走向她的王太子，所有的臣属都在试图得到她的微笑与另眼相待。
这些都是无用的——女王心里清楚地知道，她的身体正在受到虚弱与疾病的折磨，即使她是最强大的九星法师之一，但是她的力量也不能再为她延续生命了。
女王垂眸看着自己的儿子，布莱兰特是她此生的第二个孩子，他与他的兄长一样聪慧，她能放心地把这个国家交给他，这孩子也已经得到了军队与封君们的支持，他有数位德高望重的师长，他有忠诚默契的团队，他经受过足够的磨炼……
万一发生了意外，两位君主之间的过渡也会很平缓。
她已经尽到了一切身为王者的责任。
不知道是为什么，明明眼前尽是盛世美景，但女王今日却觉得无比地疲惫。
她的视线扫过垂在墙壁上的国旗挂毯，上面的兰花纹路优美动人。
兰花……
是兰花啊。
女王起身，在朝臣们讶异的眼神中缓缓道：“诸位，我将先离席，我的儿子、你们的王太子会主持这一场盛宴，请不要拘束，尽情享受今夜！”
君主的离开不需要给臣属任何解释，女王对布莱兰特点了点头，在少年若有所失的目光中大步离开王座，她顺着楼梯走回自己的寝宫，挥退了所有的侍女与传令官，但在经过楼梯转角处的宽阔平台时，她逐渐放慢了脚步。
从这里她能够望见整个王都，夜晚不能阻止人们的欢庆，五彩斑斓的灯光照亮了每一个角落，仿佛每个人都在欢笑。
这是属于人类帝国的繁荣……
女王这一辈子从未离开这个国度，她也不能离开，她曾日日夜夜翻阅着古老的记载，猜想着从未见过的龙庭，然而空洞的想象最终都会成为捅向内心的钝刀。
高处的风拂过她的面庞，湿润与冰凉的感觉让她猛得反应过来自己又失控了。
幸亏没有被人看见。
“请不要哭泣。”清朗又陌生的声音在她耳边突兀地响起。
女王猛然转身，法杖兼权杖已经被她紧握在手中，她原本想要迅速警报，然而却看到了一双璀璨的眼眸。
灯火通明的夜晚里，这双眼睛却远胜过所有凡间的烛火。
在这双眼睛面前，阳炎也不过如此。
青年身着黑色喑哑的鳞甲，金色的长发淡得接近铂金，他已经比她高了太多，舒朗的眉眼俊美夺目。
他是这样耀眼，甚至与这个王宫、这个国家都格格不入。
“我回来了……”青年轻轻地说道，“让您久等了。”
女王此时已经完全不在乎她是否失态了，复杂的情感已经快要将她冲垮，只需要一眼她就认出了眼前的青年。
女王颤抖着嘴唇：“……我的……孩子？”
她不敢相认。
小豆蔻的气息盈满了鼻腔，缪宣内心一片酸软，他温柔地捧起女王的手：“原本我不想出现的，我不该回来的……母亲，因为我的任性您又要经历一次告别。”
“我……告别？”女王怔愣地询问，她大概已经无法思考了，她用另一只手按在缪宣的侧脸上，缪宣能感到她的颤抖。
缪宣手腕上白色的纹路像是活过来一般，从平面的纹路变为抽枝发芽的莹白流体，它们顺着缪宣的手攀上女王的手腕，重新化作一朵小小的兰花。
珍贵龙石的力量，足够人类法师逆转生死。
泪水从女王的眼眶中滚滚落下，缪宣伸手拭去她的泪水：“我……又要告别了，请不要为我悲伤。”
“不……你才回来……不要……”女王语无伦次，“……为什么？”
“因为我注定要离开。”
青年的身影渐渐淡去，他就这样消失在夜风里，像是从未出现过。
女王抬起的手再也不能触碰到温暖的肌肤，她低头，看到了手腕上的兰花。
“我的孩子。”她抬起头，不管不顾提起裙摆从阶梯上奔跑下去。
她的孩子是最温柔的人，他没有走，他一定还在这里。
她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她就是知道，没有原因。
—————
缪宣送完了龙石后直接隐匿身形从楼顶跳了下去。
女王的眼泪让他有些招架不住了，他知道自己绝对不能留下，于是看着这样的女王就越发心酸。
蓝龙还在宫殿的大门外等他。
“我好了。”缪宣走到他身边，但视线却仍旧徘徊在身后宫殿高层的景观台上。
厄里亚斯看了看青年手腕，那上面果然已经空空荡荡。
缪宣无法在高台上找到女王的背影，他又是遗憾又是庆幸地垂下眼帘：“这一次要多谢你的龙石，等我留下壁垒我们就走吧。”
缪宣口中的“壁垒”是一种混杂了龙语的保护魔法，效果与小凤凰世界的禁制类似，他的壁垒即将笼罩王宫，庇护兰花的王室。
“那么你需要动作快一些。”厄里亚斯看着王宫，“你的母亲，舍不得你。”
缪宣已经半跪在地上双手撑地了，闻言错愕地抬起头，宫殿中果然爆发了一阵喧闹，紧接着那尊贵的华服女王突然出现在大门口。
她原本一丝不苟的发髻如今早已松散，耀眼的金发凌乱地披在身后，厚重的长裙被她随意地拉扯，龙石的效果立竿见影，女王此时的面色已经有些红润了，但是她的表情却又是这样哀伤。
失态的女王是直接从宫殿里冲出来的，她就这样在帝国的所有附属与客人面前奔跑而过，可想而知掀起了怎样的惊天波浪。
缪宣手一抖差一点连壁垒都构筑不成，反而是蓝龙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让他冷静下来。
金发的少年紧随着母亲的身影出现在大门外，他看起来疑惑又震惊，同时担忧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而王太子的身后又是无数重臣与守卫，所有人都是一脸的困惑惊惧。女王失态就已经是很严重的事情了，而现在身为大法师的女王还直接往大殿外跑，胆小的人几乎都要被吓死。
“陛下！”
“是敌人吗？”
“女王陛下！”
“母亲！”
困惑的议论乱哄哄地响起，但女王此刻很明显不愿意为臣民解惑，她转身威严地震慑：“安静！”
人群惶恐地停止纷争，女王重新又向大门外望去，缪宣和厄里亚斯都隐匿着身形，她什么都找不到，面色越发惶恐：“我的孩子……狄奥希狄……我的孩子，你在哪里？”
缪宣的壁垒构筑已经到了尾声，按照他的计划接下来就可以离开了。
“再和她告个别吧。”厄里亚斯突然道，他的手仍旧很稳，“和你的血亲，以及这个国家。”
缪宣轻轻叹了口气。
布莱兰特站在母亲身后，困惑又震惊。
他知道自己有一个哥哥，但母亲总是对此避而不谈，有了一定年纪的老臣与侍从们也对此讳莫如深 ，他一直在猜想这位兄长幼年夭折，是母亲的伤心事，于是在懂事后就从不再询问。
而在这一刻他终于醒悟了。
夭折的兄长怎么会没有坟墓？能让母亲这样失态的——难道说当年年幼的兄长只是离开了？而现在又回来了？
但这又怎么可能？谁能从君王手中带走她尊贵的儿子，一国的王子？
紧接着答案就在布莱兰特面前揭露了。
宽阔的广场上突兀地炸开耀眼的金色，浓重的元素力量疯狂地沉淀，这等程度的元素洪流是不论几个九星法师都无法召唤的，但这样强大汹涌的力量却被牢牢地束缚，依次紧密相连，构筑成一道元素的屏障！
爆发的金光下是一位高挑挺拔的青年，他身披黑甲站在光幕最中央，而即便是如此明亮的光幕也比不上他分毫。
布莱兰特看到了他的面容。
什么青蓝色的眼睛呀？他的双眼分明是金色的。
煌煌烈日般的眼眸，像是从天而降的火炎，仿佛要将这个国家焚烧殆尽。
狄奥希狄……布莱兰特终于注意到了他们相似的五官，而在这之前他一直都被他瑰丽的眼眸所干扰。
原来不是精灵语言中“兰花”的译名——这是母亲与王室寄予厚望的祝福。
黑甲青年在微笑：“我走了，请不必相送。”
漫天的金光宛如金色的雨水在挥洒，光幕中的青年身形逐渐淡去，最后彻底消失。
女王委顿在台阶上又哭又笑，缪宣在夜空中看着这一幕，仿佛回到了数十年前。
他就这样看了许久，直到女王收拾好情绪，直到宴会潦草结束，直到光幕以神迹之名被传扬开来。
“我们接下来去哪里？”缪宣转身询问厄里亚斯，一个夜晚早已过去，但蓝龙一直在耐心地陪着他等待。
“当然是回去。”厄里亚斯看着缪宣一手缔造的光幕，随后他笑了笑，“回到我的王座——帮助你成年。”

第二百七十一章 黑甲撼龙庭二十八
欢愉与苦痛，新生和死亡
冰面碎了。
这是缪宣随着厄里亚斯回到苍蓝王座后的第一反应。
蓝龙的王座不知何时已经从森林上移到了高高的天穹中，抬头可望见星辰宇宙，低头能俯视广袤大地，在这里空气与水分都太过稀薄，云层早已不存在，风也一样，即使是以缪宣的强悍身躯都能感到呼吸的困难。
厄里亚斯与缪宣在最高处落下，巨塔塔顶的蓝晶紧紧簇拥，仿佛梦境中的海面。
缪宣的精神力场迅速铺展开，立刻蔓延覆盖了整个王座。
没有人，偌大的苍蓝王座上竟然连一只活物都没有。
系统已经开始有些慌了：【怎么肥事？王座为什么会在这里？他要干嘛？？？】
缪宣站在凌凌的波涛上，垂眸望着身下宏伟的幽蓝城市：统儿，我的装备栏？
系统下意识道：【是输出菜刀组，要换几件吸血物抗法防吗？】
缪宣笑了笑：不用了，这样就足够……统儿，你去看剧刷漫画吧，不会让你久等。
系统仍旧一头雾水，但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缪宣就立刻切断了小系统和外界所有的共通联系。
现在在这苍蓝王座的上空，就只剩下两个意识体了。
缪宣抬头向厄里亚斯望去，蓝龙站在塔顶的另一端，他此时单手扣着另一只手的手腕，露出的赤裸手臂上佩戴了淡色的晶石护腕。
这是缪宣少有的、再一次仔细地观察着蓝龙：
青蓝色偏黑的长发，略有些苍白但美丽非人的肌理皮肤，毫无瑕疵的五官……这是称得上完美的外形，而这看似平和的表面下，在他的每一寸血肉中，隐藏的都是令人恐惧的力量。
厄里亚斯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缪宣的视线立刻被他的双眼吸引。
此时蓝龙的眼睛已经不再是纯粹绮丽的青蓝色了，它让缪宣想起了神眼湖——薄薄的一层青蓝色浮在那浓厚稠醇的金色之上，所有的伪装与掩饰都在这一刻渐渐退去，那被隐藏的危险正在随着耀眼的金瞳逐渐显露。
缪宣突然就意识到了——即使表现得与往常无异，一举一动甚至优雅温和的厄里亚斯，他很兴奋。
仿佛嗅到了鲜血的凶兽，他很兴奋。
“苍蓝王座怎么会在这里？”缪宣不想等待了，于是他直接询问，“厄里亚斯，龙侍们呢？瑟莎殿下呢？”
厄里亚斯终于抬头望着他了，此时他的双眼中只剩下极淡极淡的雾色，沉重的金色肆无忌惮地撕破雾层肆虐。
也许是高空中氧气确实稀薄吧？缪宣竟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我需要安静。”蓝龙微笑着，声音一如既往低沉又温和，平静地像是在复述什么古籍传说，“或者说，你喜欢被打扰？在这种时候、在成年的那一刻？”
缪宣直直地回视，他知道自己的双眼在此刻也爆发出耀眼的光彩，那是刻在血脉中的本能：“那么是我多虑了——我的成年还需要什么条件？”
“龙血。”厄里亚斯毫不隐瞒，“黑龙的血脉占据了你的身躯，想要摆脱它的控制进入更完善的阶段，你所需要的是更多的、更强的血液。”
缪宣失笑：“您的么？”
笑意仍旧凝聚在厄里亚斯的唇边，他伸出手指勾住自己扣到了喉结的衣领，浓郁的金色风暴在他的双眸中翻滚：“不错，我的。”
“不用太多，但是足够打破你的自制力。”他的手指微微用力，那几十年就没换过款式的长袍在顷刻间化作齑粉，露出了蓝龙真正的面貌。
那是一副接近了纯黑色泽的蓝色铠甲——龙类的鳞片在人身时无一例外都是铠甲，这个嗜血又暴戾的种族在此事上不会有第二个选择。
最浓的色彩在鳞片的边缘末端沉淀，狰狞的倒刺纠缠环绕，拧成又是优雅又是冰冷的纹路，轻盈又修长的披甲优雅轻灵地披垂，仿佛在模拟龙类的翼。
如此美丽又如此危险。
“一旦饮下龙的血，那么你便没有了退路。”厄里亚斯的声音仿若叹息，“惧怕么？还是说期待呢？”
缪宣没有拒绝，他反手按在轻剑上，将它缓缓地抽出：“您的意思是，由我亲自来取？”
厄里亚斯笑了，他的笑声低沉醇厚，青蓝的表色已经彻底从他的眼瞳中消失。
他面对着缪宣展开双臂，那是放任期待的姿势，是高傲自信的邀请，是漫长等待后的终章。
“来吧。”
缪宣望着厄里亚斯的双眼，此时它们已经彻底地、完全地成为了金色的洪流，疯狂又缄默、危险又绮丽，这金色几乎是无所顾忌地爆发，径直卷挟着无上的威势与凌压从天而降！
而这双眼睛的主人正看着他——他在微笑、他在等待、他在对着他咆哮：“来！”
急促的脆响从王座的各个角落响起，所有的铃铛无风自动，它们模拟着海面上的疾风暴雨，像是恢弘乐章的序曲，又仿佛亘古战场的鼓点。
在这古龙的啸声与赤金的审视中，缪宣悍然掷出了他的轻剑！
龙类的武器，就是他们自身。
刺耳的爆响尖锐地响起，缪宣短剑开路近身，双手持重剑对着厄里亚斯劈下，巨大的力道让他的手臂紧绷到极致，剑刃重重敲击在厄里亚斯的手臂上，复又被坚硬的龙鳞弹起，在蓝龙的铠甲上留下淡淡的痕迹。
厄里亚斯的重拳紧随其后，他击中了缪宣的腹腔，缪宣直接被打向更高的天穹，而蓝龙紧紧追着他而来，在他的第二击抵达之前轻剑已经回到了缪宣的手中。
轻剑的旋舞在夜空中绽放，但它并不能减缓厄里亚斯的攻击。
这已经不是一场教学了，这是互不相让的狩猎与厮杀，缪宣从未见过厄里亚斯如此有攻击性的一面，鳞甲覆盖着蓝龙的面孔让缪宣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那一双眼睛。
在这金色的洪流中，缪宣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龙类的咆哮在半空中响起，他们从空中落下，狠狠摔在苍蓝王座的基石上，碎裂崩散的晶石扬起在半空中，仿佛笼罩上了一层晶体的薄烟。
没有人说话，他们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集中在这一场战斗之中，厄里亚斯强悍地主导着节奏，但他无法彻底压制缪宣，缪宣的反抗与回击沉重而疼痛。
缪宣的每一击都正中蓝龙宽阔的胸膛，他重剑割裂空气的速度是这样迅疾又猛烈，硬生生在空气稀薄的高空里制造出了风压。
纯黑与深蓝色的身影在夜空中不断交换着位置，他们的位置越来越高，高到仿佛能触摸天穹；他们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足够给彼此留下视觉残影。
在这一刻所有的铃铛同时沉默静止，连风声都消失的空中只剩下这一连串的狂暴、致命的击打。
厄里亚斯胸口的鳞甲逐渐龟裂，他的恢复速度已经赶不及缪宣制造伤害的速度，淡色的晶体碎裂在空中，化作晶亮的粉尘。
缪宣的伤势只会比蓝龙更加中，血腥的气息弥漫，沁入他的鼻腔，血脉中暴戾的本能又一次被撩动。
想要……鲜血、疼痛、欢愉、死亡——什么都好，他都想要
凝成实体的精神力一同朝着厄里亚斯胸口的划痕劈去，没有预料到的攻击突如其来，终于打破了蓝龙一手掌控的节奏，随着重剑的收尾，厄里亚斯的胸甲被彻底击碎了。
龙类的血珠从伤口中散落，那气息是那样甜美。
但厄里亚斯的回应同样来得狠厉快速，鳞甲覆在他的双手上，古龙的利爪坚硬强悍，硬是将缪宣手中的重剑击飞！
漫天纷飞的血珠与晶碎中，缪宣再一次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此时两柄轻剑不在缪宣的手中，游走在生死线上的感觉令人着迷，暴虐的气息仿佛从内心最深处升起，这让缪宣疯狂，在蓝龙截住他的双臂时，他侧首狠狠咬住了厄里亚斯的咽喉。
闷响声在半空中响起，腥甜的味道再一次在缪宣的口腔中弥漫，但这一次这不再是他自己的血液了——缪宣咬破了厄里亚斯的防御。
也许他已经不再是依靠理性而战斗的战士了吧？
龙类至纯的血液一如记忆中滚烫，已经有些混乱的思维让缪宣听信着内心的暴戾，这一次，面对汹涌而至的力量他选择了接纳。
低沉的笑声闷闷地响起，好一会儿缪宣才反应过来。
厄里亚斯竟然在笑。
蓝龙脖颈上细小的伤口逐渐被缪宣的唇舌利齿撕开，淡淡的血雾在缪宣的口中化作滚烫的血焰，他下意识松口想要喘息，然而蓝龙俯身咬住了他的唇。
这是一个充满了血腥与暴戾的亲吻，两人的血在口腔中交缠混合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与你我，音爆在缪宣耳边炸开，但这一次却并不是因为他的武器。
缪宣与厄里亚斯同时落在了最高的塔顶上。
猛然落地的震动让缪宣眼前一黑，就物理抗性而言他还是远不如厄里亚斯，于是原本垫在他身下的蓝龙一转攻势，再次占据了主导。
厄里亚斯直接加深了这厮杀一样的吻，他压迫着缪宣的咽喉，强迫他咽下纯粹又浓郁的血浆，灼烧的火焰再一次滚过咽喉的感觉并不美妙，更糟糕的是这一次多了一头压在身上的龙。
缪宣觉得自己彻底喘不过气来了，火焰落入他的胸腔，在那里盘旋、压缩、焚烧、肆虐！前所未有的痛苦与欢愉在他的骨髓腹脏中爆炸般轰鸣。
涣散的视线逐渐恢复，漫天的金色逐渐凝聚为那双金色眼睛——就是这双眼睛！
龙类之间的对峙仍在继续，黑鳞在缪宣身上毫无规律地暴动，狂躁的力量游走在他的血管的每个角落，虔诚地歌颂着新生的歌谣。
厄里亚斯的肌肤像是凝固的火焰一般滚烫，他细碎又缠绵地吻着缪宣的双唇，缪宣抬头在稀薄的空气中大口地喘息，恍惚间以为自己已被咬碎了喉咙。
龙这种生物，他们的爱与欲就是火与血，是厮杀和征服，是死亡和新生。
他们短暂地分开了，缪宣看到血液染红了厄里亚斯的唇，殷红溅起，在他的侧脸上留下狰狞的痕迹，那双金色的眼眸中跳跃着与他同样的嗜血与暴虐，渴望和喜悦。
曾经缪宣以为自己不会失控，然而当血液滚烫地翻涌时，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厄里亚斯看着他的双眼，他的声音喑哑，仿佛龙啸：“狄奥希狄，记住我的名字！”
古龙的铠甲退去了，缪宣按在他后背的手突然在滚烫的肌肤上触碰到了冷硬的东西，随后那青蓝色的骨骼从厄里亚斯的后背抽出，快速地舒展铺张，它们有着精致到了极点的细小指节，同时也有恢弘宛如史诗的主干分叉，那如梦似幻的膜翼覆在骨骼上，在振开的那一刻恍若天幕低垂！
此时即使是意识已经有些混乱的缪宣也忍不住凝神望去——那是蓝龙的翼，它比黑王的翅膀更庞大也更轻薄，更加优雅也更加舒展。
美得叫人失魂。
那色泽由青蓝沉淀到深黑的骨骼灵巧地垂下，将苍蓝王座最高的塔顶紧紧掌控，让这一方领域成为厄里亚斯的领土。
……不，这里原本就是他的，这里的一切。
青蓝与淡金紧紧交缠，浅淡至极的色彩在暗沉的幕布上跳跃，像是深潭上闪烁的凌凌波光。
恍惚间似乎能听到铃铛的声音，它们唱着缥缈的歌曲，而这一次缪宣终于懂得了歌声中的含义。

第二百七十二章 黑甲撼龙庭二十九
事后烟事后烟
系统再一次恢复与外界的联系时，看到的仍然是漆黑的夜空。
当然这不能阻止小系统快疯掉的事实。
【秒哥！哇啊啊啊啊！】系统放生尖叫，【那头龙！他对你做了什么啊啊啊啊啊啊！】
缪宣：……
缪宣更正：实际上，我也……
系统螺旋升天：【你的脖子！你的肩膀！手臂！这都是什么啊！！！】
缪宣：……
系统的所有相关经验都来自他下载的影视和书籍，本质上来讲他还是个宝宝，虽然缪宣并没有比他好到哪里去，但是要怎么和小系统解释……
突然就有一种找到第二春的单亲老父亲面对幼子的感觉呢。
是说厄里亚斯就只亲亲舔舔好呢？还是说实际上他自己更粗暴——缪宣当时龙血上头再加上被蓝龙的挑衅刺激了，是真的没什么理智可言，他是用牙咬的……
#够了#
#这让我怎么解释#
系统在嚎了一嗓子后终于消停了，缪宣也松了口气，他在塔顶的边缘坐下，黑色的鳞甲依次覆在他的身躯上，让他恢复成往日的模样。
缪宣的冷静也让系统找回了一点往日的智商，他用小女儿看着二婚老父亲的眼神询问：【那头龙……哪去了？】
缪宣：……
#今天尴尬的时刻似乎格外多呢#
厄里亚斯去哪儿了呢？他此时应当在自己的寝殿里清理，缪宣也是直到今天才知道那处平台下的元素液体原来……是蓝龙的洗澡水……
以及他又污染了一池子，虽然这也不是他一个人造的孽。
缪宣在彻底恢复清醒与冷静后，心情一度非常复杂。
首先是他没想到自己会彻底失去理智——龙血在三十年前他也喝过，当时他确实有些失控了，全身上下涌动的都是暴虐的杀意，以至于突破了精神力的小关卡……
那么问题来了，这一次喝了龙血这么就【哔——】上脑了呢？为什么这一次莫得突破呢？
就算是厄里亚斯先动的嘴，他就不会把人掀下去么？怎么就抱着啃起来了呢？
缪宣百思不得其解，从自己的精神力积累不够水到渠成到怀疑蓝龙血脉有毛病，思来想去种种理由都扯淡，最后只能放弃
高空中没有风，但苍蓝王座上的铃铛仍旧在不断地响，仿佛深海中洄游的鱼群，掀起整整水波。
缪宣低头出神地望着这一片梦幻的海洋，不知过了多久，厄里亚斯已经站在他身边了。
“感觉怎么样？”蓝龙的声音喑哑，他换了一身长袍——淡蓝色的，露出了苍白而肌理分明的胸膛。
在这一刻缪宣的尴尬开始了不断升值的过程，他当然知道厄里亚斯在询问他的身体情况，但他很容易就会回忆起一些不那么和谐的经历。
蓝龙的双眸重新蒙上了青蓝色的色泽，在柔和的光芒下潋滟生辉。
“变强了。”缪宣瞅了瞅自己的面板后老实回答，“单纯的力量增幅，而元素亲和力翻了三倍。”
厄里亚斯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你在元素控制上将不会再受到纯血辖制——下一次再试试吧。”
再试试……缪宣回忆了一下自己从头到尾到底咬了厄里亚斯几口，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他期期艾艾抬头：“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厄里亚斯错愕地看着他：“我以为，这个问题应当由我来询问？”
缪宣：……
缪宣：“我不是、咬了你么？”
两人对视良久——厄里亚斯的表情变得相当微妙而古怪，那大概是一个想笑又忍住的表情？
然后蓝龙忍不住了，他慢慢伸手撑住额头，开始无声地抖动肩膀。
缪宣：……
这又有什么好笑的吗？我可是在关心你啊！
良久后厄里亚斯终于停了下来，他在缪宣身边坐下，属于他的气息让缪宣有些方式又有些紧张。
缪宣转身看着这头龙，蓝龙那双青蓝色的眼睛就像是一片瑰丽的海洋，它会随着天气与季节的变化而变化色彩，没有两次是一模一样的。
而现在青蓝的海洋就像是在拂晓光芒下一般跳动艳色，厄里亚斯收起了忍俊不禁的笑意，他倾身靠近了缪宣，直到两人鼻息可闻。
而缪宣——缪宣就努力瞪着死鱼眼，眼看着厄里亚斯越来越近。
缪宣：好尴尬……我要不要认怂？
然而古龙怎么会放任他退缩呢？
缪宣还没做出具体动作，厄里亚斯就猛然发力直接将他压住，他缓缓俯身轻咬住缪宣的唇，像是凶兽低头撕碎猎物的咽喉。
缪宣双手手肘撑着地面，他伸手就像将蓝龙掀开，然而厄里亚斯的动作看着凶狠却只是一触即分。
温热的呼吸擦过缪宣耳畔，随后尖锐湿润的东西就轻轻咬住了他的耳垂。
缪宣：……
缪宣的一脸懵逼已经升级为二重迷茫——他想问为什么要亲我耳朵，但想了想这个问题似乎不应该问。
随后伏在他身上的厄里亚斯很明显僵硬了一下，紧接着刺痛加剧，他流血了。
缪宣更加茫然：……所以为什么又要咬我啊？这是要咬回来么？？？
“是甜的……”厄里亚斯吸吮着缪宣的耳垂，低哑笑道，“疼么？”
缪宣：“……不痛。”这种程度的疼痛和他们平时教学动不动就伤筋动骨差远了，程度差不多就是挠痒痒。
“适当的疼痛能让欢愉加倍，而微弱的苦涩衬托出蜜糖更加甜美……”厄里亚斯伸手托起缪宣的下颚，用拇指轻轻摩挲他最尖锐的犬齿，“它们很可爱——你也一样。”
口腔中的奇异感觉让缪宣有些不安，但就气息而言厄里亚斯身上染满了他的味道，因此这种感觉还不至于让缪宣警惕。
……就是很奇怪
缪宣想了想，觉得还是有问题就问叭：“我喝了你的血后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上一次黑王的血液没有给我这种感觉。”
他的耳垂早已愈合，厄里亚斯俯身细细咬着他的侧颈，声音略有些含糊：“这取决于血液的源头——埃德蒙德不想见到你，他也对你起过杀意，因此他的血液会让你暴虐嗜血。”
“这样么……”缪宣明白了，厄里亚斯弄得他侧颈有些痒，于是他偏了偏头。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
缪宣突然意识到了问题：“厄里亚斯，你的血？”
蓝龙抬头，笑意盈盈的眼眸中盛满餍足：“不错，你不是早就猜到了么？我想要你。”
—————
王座回归，在翡翠王座做客的瑟莎终于有家可回，缪宣再一次见到这位公主殿下时，收获了她嫌弃无比的眼神。
“等等！你不要过来！”瑟莎的表情铁青，“狄奥希狄，你怎么回事？”
缪宣一头雾水：“我怎么了？”
“你全身都是厄里亚斯的味道！”瑟莎优雅地翻了一个白眼，“……真是的，难闻死了。”
缪宣闻了闻自己挺无奈的：“不至于吧？”
“你当然闻不出来，但你们干了什么你不会忘了吧？他在你身上留下来的气息正在警告我……不，警告所有靠近你的龙类，他简直是给你留下了标记。”瑟莎不耐烦道，“总之你知道我不是那么喜欢我的兄长，所以——”
“请离我远一点，以后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缪宣就这么莫名其妙被踹出了瑟莎的地盘，一路所遇到的白衣龙侍纷纷对他致以崇高的敬意，缪宣一看就知道这群老哥心里在想什么。
王座上的日子漫长枯燥，龙侍也就只有瓜可以吃吃这样子，曾经厄里亚斯行踪不定专心学术，瑟莎是垄断苍蓝王座的产瓜大户，而自从他来当蓝龙侍后就成了另一个与瑟莎旗鼓相当的瓜田高产……
他这个惊天大瓜应该可以被吃个十年。
“我回来了。”缪宣回到最中心的高塔前，推开塔楼的大门。
蓝龙的血并没有给他增幅太强的肉体力量，但却提升了他对各种元素的亲和力。
在缪宣刚爬上黑王王座的那会儿虽说龙语无障碍，但是他对元素的控制力远远弱于纯血龙类，别说是黑龙君王的【门】，光就是瑟莎与蕾雅都能杜绝他对元素的命令。
当然缪宣的力量一直呈现出恐怖的增长趋势，而在这几天前他对元素的控制已经仅次于纯血龙类。
在这种程度上，即使顶着元素的干扰缪宣也不会太受限制，对上瑟莎和海龙完全不成问题。
而这一次经过增幅翻倍后，缪宣在元素的控制上将再也不会落后于任何龙类，他看不到厄里亚斯的元素亲和面板数据，但两人之间的相差已经变得非常微小。
蓝龙是以太的化身，几乎算得上元素制霸，而厄里亚斯又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缪宣能在几十年内赶上进度他也有些讶异。
不过也不至于太惊讶就是了。
厄里亚斯仍旧站在最中央的晶碑下，大门被推开的声音响起。
狄奥希狄回来了……找个时间把龙族的诅咒告诉他。
蓝龙想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他从最初见到缪宣的那一刻开始就知道预言应验了，而应验的方式又是这样有趣的人，简直就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谜题。
厄里亚斯看不穿狄奥希狄的来历与去路，但他渴望他真正的名字，以及他隐藏在亚龙身份下的真正自我。
金发青年绕过层层石碑走来：“厄里亚斯，你还在看碑文吗？”
“只要它对我来说还是个谜题，我就永远都不会放弃解读。”厄里亚斯伸手按在晶石碑的表面上，默默感受着手掌下流动的力量。
缪宣抬头望着石碑高耸的顶端：“那么如果你完全理解了它呢？”
厄里亚斯失笑：“到了那个时候，已经解开的谜团将成为我的一部分。”
“我从瑟莎哪里来。”缪宣道，“她说……你在我身上做了一个标记？”
蓝龙不以为意：“你的气息也留在我身上，这不是很寻常的事情么？而且几天后苍蓝王座要启程了，我们要去埃德蒙德的王座。”
埃德蒙德谁来着……
缪宣一惊：“我们要去黑王王座吗？”
“又到了该去觐见的时候。”厄里亚斯笑了笑，“我说过的吧？你的身上有很吸引龙的特质。”
“不留下标记我可不放心。”

第二百七十三章 黑甲撼龙庭三十
末路
时隔数年，缪宣又回到了黑王的王座。
这座纯黑的巨人仍旧沉默地漂浮在冰面上，在这里一切没有龙血的生命绝迹，仿佛连时间都随之静止。
苍蓝王座在距离黑色城市外数万米处停下了。
缪宣在苍蓝的边缘望着黑王王座，敏锐地发现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曾经纯黑的王座给他的感觉是威严又安静的，这位黑色的君主连系着死亡与新生，主宰绝望和终结。
而现在……缪宣形容不出这是什么感觉，他只能从这黑色城市中感受到恐惧与死寂，他只能看到“死”，却再也找不到“生”。
……这太奇怪了。
假如说缪宣在看到王座时还能把这种感觉当成自己的错觉，那么紧接着瑟莎的不安似乎就印证了他的直觉。
这只一向惧怕兄长的母龙急匆匆闯入了厄里亚斯的藏书室，她的面色苍白，双眼因为情绪激动而彻底变成了金色。
“兄长，你看到陛下的王座了吧？怎么回事？！”
厄里亚斯仍旧坐在他的卷轴前，他当然看见了黑色城市，但他平静得与往日一样，缪宣甚至看不出他有什么情绪波动。
“瑟莎，别把我的藏书弄乱了。”蓝龙闻言抬头，温和地微笑，“我的小妹妹，你可是苍蓝王座的公主。”
瑟莎的动作僵硬了片刻，随后她又烦躁起来：“兄长！下一位是你对不对？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我到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
“这句话我只说一次。”厄里亚斯把桌面上的卷轴收好后扔给缪宣，“我不会让蓝龙的血脉再次从一颗蛋开始——你不会死，明白了么？”
不知道是那一句话安抚或者恐吓到了瑟莎，母龙冷静下来：“那么，需要我做什么。”
“首先，换上你最喜欢的衣裙和我去觐见陛下。”厄里亚斯看着瑟莎轻声道，“其次，你留下镇守苍蓝王座。”
“就这么简单。”
“我留下？”瑟莎惊愕，“我知道你很强，但是就只有你？蕾雅也还在陛下的王座上，这又要怎么办？”
“红龙汉内洛蕾？我确实忘了她……那么你去把那个小姑娘带回来留在身边。”厄里亚斯温柔地微笑，“至于我要做的事情，我不认为你能够帮我什么忙。”
瑟莎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随后她二话不说立刻离开，缪宣看着母龙的背影，一脸懵逼。
“狄奥希狄，与我一同去觐见。”厄里亚斯伸手将散乱的长发在身后束起。
缪宣一愣：“我这一次也去么？”
缪宣想起了当初他刚转职蓝龙侍时莫名其妙的觐见经历——厄里亚斯和黑龙君主一定有什么关于他的共识，而且这绝对不仅仅是因为这次建模的血脉，而是因为别的什么。
搞不好厄里亚斯当年注意到他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剧情突然狗血了起来。
实际上这个问题也确实在困扰缪宣，到底要不要直接询问蓝龙呢？
“有些事情是时候让你知道了。”厄里亚斯突然道，“我继承了以太龙族最强大的力量，我的双眼被成为‘真实之眼’，它们能看到未来。”
缪宣一愣，随即立刻反应过来。
难怪厄里亚斯当年对他的推衍这么感兴趣，而且他还能这么快就融会贯通，反倒能指点他——他的天赋就在这方面，和玄武一样能加分。
但为什么要告诉他？
“狄奥希狄，我在一千年前就已经预言到了你的存在。”蓝龙直接扔下一个大炸弹，随后他若无其事地走到他身边。
系统：【！！！】
缪宣：？？？
哇……你这个挂开得也太大了叭……
“有什么问题想问的么？”厄里亚斯竟然还能轻松地笑笑。
缪宣：“……不，没什么。”
他毕竟不是小世界的人，即使上一个世界玄武都不能推算出他真正的来路，厄里亚斯的预言看到的也应该只是“狄奥希狄”的轨迹，与他本人是无关的。
蓝龙垂眸看着他良久，随后摇头失笑：“真遗憾啊……”
“等到觐见结束后……”厄里亚斯欲言又止，“罢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缪宣被这个断句弄得相当难受。
厄里亚斯俯身轻轻吻了吻他的眉心：“一会儿随我去黑王的王座，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奇怪。”
—————
当缪宣再一次踏上黑王王座的土地时，迎接他的仍旧是一片死寂。
如数十年前一样，在这座城市中没有来来往往的龙侍，有的只是纯黑的高大建筑，一眼望去是望不到边界的喑哑暗沉。
仿佛黑色骸骨堆砌而成的坟茔。
这样的氛围简直符合所有智慧生灵所能想象出的冥府地狱……和曾经的威严恢弘完全不一样了。
缪宣皱眉打量着这片土地，远处高耸的黑色山峦在第一时间吸引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等等……以前有那东西吗？
“随我来。”厄里亚斯直接往那纯黑的山峦而去，缪宣自然是被他带在身边，而瑟莎不远不近跟在他们身后。
母龙这一次显得十分心神不宁，她没有带着吹拉弹唱仪仗队，而是孤身一人前来，且身披战甲。
这是缪宣第一次见到瑟莎的铠甲，再次之前他只见过各色美丽的衣裙。
母龙的战甲是深蓝色的，上面布满了剔透细腻纹路，蓝晶上下点缀着甲胄的连接处，纯白的裙摆自她腰间腰甲垂下，散成绽放的花。
冰冷而姝丽，远胜过她所有的衣裙。
缪宣突然响起一句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话……也许是从书籍上看到的，或者是哪一天厄里亚斯的只言片语：
所有的龙类从破壳开始，就做好了战死的准备。
纯黑的城市是这样巨大，这些非金非木的黑色物质构成了这个巨人的身躯，每一处建筑都如记忆中一样恢弘，但它们都无法与最中央的山脊相媲美。
无数巨大黑色的晶石从地面破土后向上伸展，扭曲又诡谲地相互缠绕攀爬，相互拱卫彼此簇拥，径直向天空而出，从下向上望会让人产生天都要被它们刺破的错觉。
这里曾经是黑王王座的最高处，而现在它却成了这一副样子，
“龙巢！”瑟莎的身躯有些颤抖，“已经到了这一步了么！”
厄里亚斯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轻轻叹息，像是看见了花落草枯。
上一次黑王降临时所有龙都在长啸以示臣服，但这一次却没有。
缪宣突然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三人顺着黑色的山峦向上攀爬，抬头望去这山脊像是没有尽头，但当他们真的抵达最高处时，却发现这纯黑的山脉实则是一处凹陷得异常厉害的山谷。
山谷的最中央坐落着真正的王座。
缪宣远远望去，在这山谷最中央看到了一个闭合着双眼的黑甲男人。
记忆涌上了他的脑海，曾经那位威武的君主仿佛又出现在眼前，三十年对龙类来说不过是弹指，但黑龙给他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他竟然有一种……步入暮年的感觉？
太奇怪了，缪宣皱了皱眉定睛去瞅黑龙的面板，他终于看清楚了，随后缪宣彻底傻掉了。
缪宣：假的吧——
系统倒抽一口冷气：【噫！！！】
黑龙的血条与蓝条，是如今缪宣的数十倍。
这个数据太恐怖了，要知道厄里亚斯也不过是蓝条比缪宣多了一倍，血条比他厚那么三分之二而已，缪宣曾以为目标一与目标二实力相仿，要想击杀目标一虽然难但不会做不到……
但！是！
这是什么鬼畜副本！这也太恐怖了！这个血条这个蓝条，这难道是要他直接动用那什么作弊器销毁世界吗？木兰姐姐您倒是出来和我说说呀！！！
缪宣满脑子都是混乱的吐槽，随后他的手突然一暖，厄里亚斯不知道什么时候拉住了他的手。
“不要——”他做了个口型，“恐惧。”
瑟莎咬了咬牙已经第一个跳下去了，她上前几步屈膝行礼，白色的裙摆在黑色晶石上散开，异常美丽也格外醒目。
“陛下，蓝龙瑟莎觐见。”
良久后，王座上的男人睁开了双眼，在那一刻他的眼眸中好似能倾倒出无尽的熔金来，假如这能够实质化，那么这些融化的海潮将成为灭世的浩劫。
“瑟莎。”君主的声音低哑又威严，整个黑色山脉因此而震动，“退下吧。”
母龙如释重负立刻旋身而起，她一刻也不多做停留，虽然姿态仍旧那么优雅，但是……瑟莎确实是提起裙摆直接就跑了。
缪宣：……
“厄里亚斯。”王座上的君主抬起头，“你等待这一天很久了罢？”
蓝龙笑了，但是这一次他的微笑根本不是缪宣常见的那种温和，而是锐利的、骄傲的，他青蓝色的眼眸逐渐点亮了——
“等待？”他轻轻笑起来，“这一条路这是你的抉择，我只是按照命运的指示。”
山岳般的威严凌压而来，埃德蒙德审视着厄里亚斯，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目光渐渐转移，落在了缪宣身上。
而这一次，缪宣坦然地回望，没有尸骨复苏的幻象，他的眼瞳与厄里亚斯一样灼热明亮。
“亚龙也能做到这个地步么。”君王重新合上双眼，“厄里亚斯，你的预言又应验了。”
“我的预言从未错过，我警告过你，但你仍旧执意要带上王冠。”厄里亚斯的回答堪称傲慢，“既然一千年前你没能杀死我，那么你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虽然黑龙君主闭上了双眼，但是仍然有无形的对峙横亘在他与厄里亚斯之间，缪宣只是站在蓝龙侧后方擦了个边，却仍旧感受到了那紧绷的、危险的气息。
他的直觉果不其然开始警报了。
龙族藏着的秘密太多了，黑龙龙王为什么要把王座铸造成这幅模样？瑟莎口中的“龙巢”又是个什么东西？厄里亚斯的预言是什么？……
也许觐见后他会把一切都一一告诉他，但是缪宣仍旧有一种警惕与失控的感觉。
厄里亚斯从一开始就完全掌握了主动权，而他简直是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枉他走过了这么多世界，在这头古龙的对比下，他还是显得稚嫩了。
“狄奥希狄，你先离开。”蓝龙的声音轻轻地在缪宣耳畔响起，“我一会儿就来找你，不会让你等待太久。”
缪宣愣了愣，到底是按照他的指示离开了，而且走了和瑟莎一样的路。
目送了青年彻底离开的背影，厄里亚斯缓步走向龙巢正中央：“这样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埃德蒙德，你的意志正在沦丧。”
黑龙紧紧闭着双眼：“你迟早要继承这份力量，届时你应该能得到完美的答案。”
厄里亚斯嗤笑：“不能为我控制的力量就让它狂暴地沦陷吧，千年已至，好好享受你最后的时光。”
“你要放任我灭世？”黑王睁开眼眸，暴虐的金色在这一片王座上炸开，“怎么？你不怕这力量把你也摧毁？或者那位——也将你斩杀？”
“这个世界毁了就毁了吧，我不会让它波及到其他的世界，龙的王座将保存，新的秩序会建立，一切回到最初，龙的血脉也将得到净化。”
厄里亚斯已经走到了埃德蒙德的王座边，他伸手按在座椅狰狞的后背上：“待我加冕之时，狄奥希狄将陪伴在我的王座边。”
“至于我们的未来，那就不必您费心了。”
—————
缪宣从黑色的山脊上跃下，最终落在了地面上。
瑟莎早已不见踪影，缪宣猜测她应当回到苍蓝王座了。
让他等么……
缪宣皱了皱眉，抬头望着逐渐昏暗下来的夜色。
也就在这时，缪宣的精神力场被触动，他转身望着后方，面露讶异。
“狄奥希狄！”随着这稚嫩的声音响起，远处一个红裙的女孩哒哒哒跑过来，她猛得窜起来，直接撞进了缪宣的怀里。
“狄奥希狄！你终于回来啦！”小姑娘兴奋地尖叫，她伸出小胖手就像搂缪宣的脖子，“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蕾雅？”缪宣伸手将她抱好，“好久不见。”
龙类的生长期确实漫长，数十年不见，红龙幼崽也就窜高了那么一点点，大概就等于从六岁的女孩长成八岁的女孩。
然而蕾雅却没有如他所料搂住他的脖子，小姑娘鼻子一皱，从他怀里又跳下去。
“狄奥希狄，你身上厄里亚斯的味道好重。”蕾雅可怜兮兮，“我不喜欢。”
缪宣只能蹲下去与她平视：“这个……这也没办法，蕾雅有什么想要和我说的吗？”
“我能来找你玩吗？”小姑娘期期艾艾问，“瑟莎姐姐今天都没来看我。”
缪宣：“你可以直接去找瑟莎，她应当会很欢迎你。”
“那就好”蕾雅露出笑意，朝远处招了招手，“埃里克，我在这里！”
她转身和缪宣解释：“狄奥希狄都不来看我，我最喜欢的已经不是狄奥希狄了哦，瑟莎姐姐排在第二，埃里克才是第一个！”

第二百七十四章 黑甲撼龙庭三十一
这个名字很让我在意呢
埃里克？
缪宣觉得自己似乎在哪儿听到过这个名字。
难道说当年黑龙侍里有这么一号强者？能够配蕾雅玩耍这一点就已经是能力保证了，但黑龙侍中有人能做到么？缪宣还真的记不起来了。
他戳了戳系统，系统表示明白：【我已经在翻档案啦！】
远处以为黑甲武士从高台上跳下，他用的武器似乎也是重剑，黑色的铠甲是黑龙侍统一服装，但他的肌肤外覆盖着不少黑色的鳞片，乍一眼望去颇有一种狰狞的美丽。
男人的五官也异常俊朗，即使在铺面外貌优质的亚龙中也是最突出的那一挂。
“埃里克~”蕾雅蹬蹬蹬跑过去跳起来，武士动作娴熟地把她抱住了，只不过在这一过程中他的双眼一直瞪着缪宣，安静的色泽暗示着他的血统纯粹。
男人慢吞吞吐出缪宣的名字：“狄奥希狄。”
缪宣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但一想到这个埃里克是蕾雅的玩伴，他从幼龙的口中应该听到过他的名字，于是缪宣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而缪宣这个友好的举动似乎激怒了这个男人，他双眼中的金色暴涨，竟然直接就开始飙杀气了。
缪宣：？
#大兄弟干什么呢#
缪宣久违地瞅了瞅自己的小地图，埃里克的小点果然是红色的，缪宣正奇怪自己什么时候招惹了这么一个仇家，紧接着这位埃里克的点……变成了绿色。
缪宣：？？？
那小点又变成了红色。
缪宣已经无法掩饰自己的懵逼了，而与此同时对面这位的眼神反而越发凶恶，而他的小点则开始红绿横跳起来，过于频繁的频率，一度让缪宣以为他有毛病。
蕾雅也察觉到了什么，小姑娘伸出小胖手戳了戳武士的脸：“埃里克，别这样嘛，笑一笑咯。”
埃里克熟练地伸手按住怀里的小姑娘，仍旧是一脸苦大愁深，要是他但一个人站在缪宣面前那倒是像正经寻仇，然而他臂弯里还坐了个蕾雅，再加上那疯狂跳色儿的小点……
活像是被负心汉抛弃又找上门来的——那叫一个又爱又恨。
随后这位大兄弟咬牙切齿开口了：“狄奥希狄，你忘了我！！”
缪宣：！
不行啊这个既视感太强辽……等等，这个问题这么也这么耳熟啊？
系统最先反应过来，啪叽扔掉了几十年前黑龙侍的档案：【秒哥！是他！】
缪宣紧接着也反映过来了：“埃、埃里克？！”
原来如此，没想到这位当时被海涅吊打后还成了黑龙侍……泰芙妲似乎提到过一次，难怪他觉得耳熟。
缪宣一时间神情复杂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谁知道埃里克倒是直接冷笑：“狄奥希狄，我还以为要还给你丝帕你才会想起来。”
缪宣：？？？！！！
在这一刻缪宣和系统同时惊呆了，久违又熟悉的惊惧再一次涌上了心头，一个跨越数十年的疑惑清晰如昨。
#你为什么还留着它啊！！！！！#
“你们认识吗？”蕾雅伸手再戳了戳埃里克的脸，“狄奥希狄你的表情好奇怪哦。”
缪宣：……
埃里克：“呵呵。”
缪宣收拾了一下心情：“好久不见了。”
埃里克鼻孔朝天：“哼。”
“实际上……你完全没必要把那个留下来的……”缪宣试图挣扎，“毕竟是少年不懂事，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你管那叫不懂事？”埃里克继续冷笑，“狄奥希狄，我说过要打倒你的吧？！我总有一天要把那东西按在你脸上！”
缪宣：“……”
#虽然你和以前一样欠揍#
#然鹅你怎么也打不过我了鸭#
除了纯血如蕾雅这样的龙能大致看穿缪宣的实力，埃里克的实力已经和缪宣直接拉开了断层，再加上缪宣十分低调地收敛着气息，这位亚龙武士只能隐约感受到缪宣的强大和他双眼中的威严。
而厄里亚斯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也是针对纯血的，亚龙仅能触到一个边，埃里克就很明显地误会了。
埃里克梗着脖子：“你身上是什么？你已经虚弱到要让纯血给你留庇护？”
缪宣：“……实际上，并不是。”
好尴尬啊，这个要怎么说……算了不解释了，我为什么要解释
万幸这尴尬的场面终于是被解开了，厄里亚斯一诺千金，说不会让缪宣久等果真就来得很快，蕾雅已经整只都坚硬了，而缪宣则下意识回身。
深蓝色的衣袍出现在纯黑的千仞峭壁上，眨眼间，厄里亚斯已经停在了半空中。
蓝龙是遇上什么开心的事情了么？缪宣觉得那双青蓝色的眼眸中似乎有笑意。
厄里亚斯：“我们走了。”
缪宣摸了摸蕾雅的头：“那我们就再见了。”
他和埃里克点点头算是道别，随后就回到了蓝龙身后。
“汉内洛蕾。”厄里亚斯的视线落在蕾雅身上，“瑟莎很喜欢你，苍蓝王座期待你的到来。”
幼龙立刻从埃里克怀里跳下来，在地面上行了一个礼：“多谢您，厄里亚斯哥哥。”
从头到尾，蓝龙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埃里克，他礼节地敷衍过红龙幼崽，随后转身就带着缪宣离开。
厄里亚斯彻底消失在黑王王座的上空后，蕾雅终于松了一口气。
“好吓人呀……我还是去找瑟莎姐姐好了。”幼崽踮脚抓住埃里克的手，“埃里克？你怎么了？”
血腥的气息弥漫，亚龙缓缓跪倒在地上，鲜血从他的咽喉鼻腔耳道双眼中流出，他伸手按住了胸膛，只觉得自己要从内而外被烈焰焚烧。
“还活着吗？”蕾雅有些忧心，伸手按住他的脖子，良久后松了口气，“太好啦，你逃过一命。”
埃里克抬头看着面前的幼崽，他的双眸充血，猩红污染了那一片暗金：“为、为什……么……”
“你冒犯到厄里亚斯了，他能读心的哦，以后你别出现在他面前。”幼龙老成地叹了口气，“……他认定狄奥希狄啦，你没有死真是运气好呢。”
—————
缪宣回到苍蓝王座时，天色已经暗沉了。
“今晚来我寝殿。”厄里亚斯抬头看了看天，“最后的时间不多了。”
“黑龙陛下……是怎么回事？”缪宣内心充满了疑惑，“陛下的王座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你也感觉到了吧？他已经无法控制绝望，只剩下死亡。”厄里亚斯垂下眼眸，“王座是君王的投映，你所看到的不再是王座的沉沦，而是龙王本身。”
夜幕降临，瑟莎偷偷往黑王的王座上跑，缪宣猜测她这是去找蕾雅，苍蓝王座的气氛则是空前紧张，蓝衣龙侍与白衣龙侍们分布在这偌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然而缪宣围观过君王会晤，他很清楚龙侍的巡逻对真龙来说毫无用处，而厄里亚斯从来不管龙侍如何，他们完全可以洗洗睡……
但萨穆是不会听缪宣的话的，这位队长有自己的信仰，缪宣也不打算干涉他们的行为。
缪宣在抵达厄里亚斯寝宫时，在那宽广的平台上看到了一副完善的推衍布局。
巨大的法阵几乎要占据一半平台，缪宣一点点解读，最后得到的答案是【一线生机】。
厄里亚斯背对着他坐在地面上，今夜他没有用晶石束缚长发，青蓝色的发丝瀑布一般随意披散。
缪宣上前在他身边坐下：“你在算什么？”
“一切的结局。”厄里亚斯面露倦容，“一个完美的答案。”
缪宣不清楚他在算什么，但是能让厄里亚斯都略有些吃力的阵法必然是高深莫测的。
“那么，现在总应该把一切都告诉我了吧？”
“不要这么说……听起来像是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厄里亚斯笑着撑住了额头，“一切要从龙的祈愿开始……从最初的黑龙开始。”
最初的黑龙创造了如今的世界，又与元素媾和，繁衍出十二分支，成就了如今立于一切链条顶端的种族。
但说到底，这十二分支更像是传承而不是血脉。
所有的龙族在破壳而出的那一刻就是全元素亲和，他们之所以被分为不同种类，擅长不同领域，是因为他们“继承”了这一领域的力量。
蕾雅是火的龙，但她能控制所有的元素。她又是如今唯一一只红龙，因此所有的火焰以她为真正的女王。
亚龙与龙又不同，亚龙只能继承龙血中微薄的力量，因此绝大部分亚龙都只能够掌控少数元素，他们身上有着无法突破的桎梏。
也就是说，对于纯血来说，黑龙的力量也是可以继承的。
这就是为什么每当龙王陨落后新生的黑龙就会出现，因为来自其余元素的龙得到了黑龙血脉，他们得到“升格”，登上了王座。
缪宣理了理顺序，然后突然反应过来：“等一下……下一位龙王是不是……”
“确实是我。”厄里亚斯轻描淡写道，“实际上，上一位君主在千年前死亡，当时黑龙的力量也只有我与埃德蒙德有资格继承，但是我觉醒了真实之眼，他不如我。”
突如其来的爆料炸得系统目瞪口呆，
“黑龙的力量是当时我所不能控制的，因此我拒绝了王宫。”厄里亚斯继续道，“埃德蒙德无法解决王座，因此他迫不及待吃下了君王的心脏。”
心脏中藏着力量？！这熟悉的设定让缪宣一愣。
“埃德蒙德想杀死我，当然他失败了，而现在他动弹不得，他的理智与性命随时会成为力量的祭品。”
“一千年过去，终于到了我等待的时刻。”
为什么龙族中的成员那么少？因为所有死去的巨龙，他们的力量绝大部分都流向了黑色的君主，能量富集在龙王身上，最终新生儿的数量也随之减少。
不知道多少代过去了，龙族最终定格在如今的格局上。
也许最可悲的是黑龙君主吧？他们继承了无与伦比的力量，但是他们不是力量的主人。
这就是龙族的诅咒。
这等龙族的秘密确实是缪宣没想到的，他只猜到了力量被富集，但没想到龙王只不过是承载力量的容器，并不能真正使用先辈的馈赠。
所以黑王的血条和蓝条存在虚高成分，难怪了。
但是这……真是好惨一头龙啊……
缪宣道：“等等……厄里亚斯你是下一位龙王？那么你要继承这种血脉？”
“你在担心我么？”蓝龙微笑着起身，“我当然不会去继承所有的力量。我会拿走黑龙的血脉，至于那些不属于我的东西，就让它们回归这个世界吧。”
厄里亚斯的器量确实不同凡响，他能在放弃这么多唾手可得的力量，在千年前因为一则预言就按捺住自己，要知道那时候他刚觉醒了真实之眼，竟然就能对自己这么自信。
这么说起来……蓝龙的预言又是什么？
缪宣忍不住就问出来了，厄里亚斯侧身靠在他耳边：“狄奥希狄想知道吗？那么在我说完预言后回答我一个问题如何？”
他的声音很轻，淡淡的气息拂过缪宣的侧颈：“不会很难，可以有隐瞒，但不允许欺骗。”
缪宣看见了那双青蓝的眼眸，下意识回答：“好。”
“我预言到龙族的诅咒将在一千年后被打破。”厄里亚斯低声叹息，他用龙语一字一句吐出预言，“……黑色的鳞甲撼动龙庭。”
蓝龙的声音不响，但却威而严沉重，令人想到了山陵崩塌海枯石烂，又像是千年前的洪钟隔着时间的海洋穿透而来。
这才是龙类的预言……也难怪厄里亚斯在得到预言后立刻就相信了。
缪宣道：“那么……这一千年来你还有其他的预言么？”
厄里亚斯轻轻笑了：“这可不是一个问题了……”
“但是既然你这么问了，我就告诉你罢。”他侧身吻住缪宣，这一个亲吻缠绵又温柔。
“千年前这个预言随着真实之眼的觉醒一同出现，接下来我只能看到一些小东西，没什么用途……在你来到苍蓝王座的那一天，我看到了一个桀骜的影子。”
“我无法准确地预测，也无法看到自己的未来，而且我也无法得到你的归宿，遗憾么？”
“没什么。”缪宣心道你能算出我的那才有问题，“清楚地知道未来并不是优势。”
“你说得对。”蓝龙笑了，“未知才是最有趣的……那么轮到我的提问了。”
缪宣：“问吧。”
厄里亚斯：“法哈德……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就情敌的话，鳄梨一般是不会在乎的，层次相差太大了，像是精灵妹子这种他都看不上眼，但敢冒头的那就顺手捏蚂蚁……
他只会管秒哥啦，秒哥不放在心上的就没必要纡尊降贵去管，但被记住的就不行。
———
以及鳄梨和秒哥的坦白里其实隐藏了很多东西没有说，你看他黑龙灭世提都不提，最后还要诈一下秒哥转移注意。
就跟真实之眼一样，他不会全说但是说的都是实话……
———
万籁俱寂，月色正好，只听见一声清脆的搪瓷杯碎裂声响起，导演绝望地捂住了头：“场务！场务我头盔呢？”

第二百七十五章 黑甲撼龙庭三十二
随我出征
法哈德是谁？
他是缪宣在最初世界所遇到的目标，是命运注定了毁灭的皇帝，是环境中被蔷薇淹没的骷髅——那是缪宣在习惯了孤独的生命中，第一个强硬插入的人。
从此往后就是缪宣波澜壮阔、天地遨游的人生。
法哈德是谁？
“他是我的故友。”缪宣这么回答，“我一位已经逝去多年的朋友。”
在缪宣和厄里亚斯初见时，蓝龙给了缪宣一个幻境，在那漫长道路的尽头缪宣见到了法哈德的骨骸，于是下意识唤出了他的名字。
缪宣没有想到厄里亚斯会一直记着他这仅有一次的失误，并且在数十年后又重新提起。
“这样么？”厄里亚斯对缪宣的答案不置可否，他不发表任何，只是感慨般到，“你过去的经历……我都想知道。”
缪宣愣了愣：“我的过去？你是指我在人类帝国的童年，还是指我在下庭的十年？”
“所有的一切。”厄里亚斯笑着摇了摇头，“不过没有关系，以后你可以慢慢说给我听。”
—————
浓重的夜色中，缪宣从苍蓝王座上跃下，坠入了千米下的冰湖中。
冰面破碎，死寂的水层被他搅起混乱的波涛。
系统随着缪宣的入水发出了兴奋的欢呼，随后好奇道：【秒哥，为什么我们要跳海啊？】
缪宣从看不到光的深海中浮起，最后仰面躺在水面上，在这里抬头可见王座，白骨与蓝晶仍旧与数十年前一模一样。
“厄里亚斯……可能猜到了我不是‘狄奥希狄’。”缪宣突然道，“他对黑龙的血脉有自己的看法，但是我的想法与他不同，我不应该按照他的指示来行动。”
【等等！】系统震惊了，【什么、什么叫猜测道秒哥你不是‘狄奥希狄’？怎么回事？】
缪宣怜爱地摸了摸小系统：【‘狄奥希狄’只是我的建模而已，是我精神力的分支——我是缪宣，不是狄奥希狄。】
系统被他秒哥一席话吓出一身白毛汗：【可、可是……这是不可能的啊！推衍都算不出来的，预言也做不到，厄里亚斯是和玄武霸霸等量的吧？怎么能……】
缪宣笑了：“所以说，这只是一种可能性。”
系统在次世界给出的脉络是【黑龙灭世】，世界脉络就是绝对的主线，一千年了，厄里亚斯预言不到这一点么？
缪宣不相信。
厄里亚斯是博学而睿智的古龙，他所表露出的、那彬彬有礼又温柔的一面只不过是冰山一角，缪宣看不穿那深藏在冰海下的山体，但是他的直觉一直在暗暗示警。
蓝龙的一番话很真诚，但其中又有太多被略过不提的内容和逻辑上的漏洞。
为什么黑龙的血脉力量会成为龙王的负担？这力量能硬生生将曾经如此强大的目标一消耗致死，可见其狂暴的内核。
而现在厄里亚斯提出要把多余的力量——那些龙族不知道积攒了多久、多少代多少只古龙折进去的力量，“还”给这个世界。
缪宣曾经驾驭过小凤凰的神兽身躯，他太明白一个世界中规则的惯性，过于狂暴的能量是有可能在规则上钻出漏洞来的，而已经成型的规则就是完整的建筑和框架，出现了漏洞那就是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一旦规则崩溃，这个世界也就差不多完蛋了。
世界脉络是黑龙灭世、黑龙的血脉能够被继承、厄里亚斯是目标二、他对待力量的态度又是这样势在必得。
这灭世的黑龙，到底指的是谁呢？
啊……也许就是这么回事。
这样的话，就什么都能解释得通了。
系统听着他秒哥的分析，逐渐整只统都不好了：【那、那秒哥我们要换目标吗？】
提出这个建议后系统立刻就有了底气：【对！我们换目标！我们冲过去杀了那只目标二！催化目标一！推瑟莎或者蕾雅吃心脏！当龙王！】
这一串提议好不杀气腾腾，缪宣惊愕了片刻后忍不住笑了：“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堵不如疏，厄里亚斯的选择其实才是最合适的，如此庞大的力量当然要返还，要不然这个世界根本要怎么运行，又怎么进化呢？难道一定要龙族的力量合而为一么？拖家带口下地狱？
但是太粗暴是不行的——厄里亚斯一定会让所有龙类的王座留下，但他同样不会在乎其余生灵的死活。
此世界与小凤凰的世界有许多规则是类似的……缪宣在内心慢慢地盘算，逐渐模拟除了好几个可行方案。
系统则想来想去也猜不到他秒哥到底要做什么，于是最终放弃了思考：【秒哥，需要我做什么嘛？你和厄里亚斯……又要怎么办呢？】
缪宣摇了摇头：“交给我吧，我有办法了。”
至于他和厄里亚斯……又能怎么办呢？
不过是好聚好散罢了。
—————
真龙所考虑的事情当然不会被低下的龙侍得知。
苍蓝王座与黑王王座的会晤成功反而搅乱了原本关系就不好的两方人马，埃德蒙德与厄里亚斯尽在不言中的对峙被无限放大，最终在黑龙侍与蓝龙侍的身上被表现得淋漓尽致。
短短半个月过去了，这群亚龙们彼此约战残杀事件层出不穷，鲜血被洒在死亡的冰海上，像是无尽画布被污染上了丹朱色的绝笔。
对于这些枉死的亚龙来说，他们所侍奉的龙类真的是高傲到了残忍无情的生物，他们从不会在乎龙侍的死活，当然也不会插手区区仆从之间的征战。
缪宣忙于最终决战的准备，而当他终于抽出空来关注一下两方龙侍的你死我活时，事态已经到了不可遏制的地步。
这一次可没有会拉郎配的苍蓝公主，瑟莎谨遵兄长的指示，抱了蕾雅就蹲在自个儿的寝宫里长蘑菇，白衣蓝龙侍也全部被她扣在身边，倒是没人给局势火上浇油。
虽然这火势已经用不着浇油了……
缪宣怎么都不会想到，当他再次见到海涅时，是在冰海海面上、伊凡娜的尸体边。
海涅，目空一切的黑龙龙侍，曾经是小队长如今是大队长，数十年前以极端傲慢的态度碾压了下庭亚龙，后来也成为将缪宣带回黑龙王座的引路人，是和他说过“别把自己搞死了”的人。
伊凡娜，温柔的女性黑龙侍，海涅的好友，曾经帮缪宣检测过血脉，因为从蓝龙侍中转职而被昔日队友视作背叛、恨不能杀之而后快。
而在今日，这个可悲的女性终于死在了萨穆的刀下。
蓝龙侍队长手持染血长刀，神色是一成不变的冷硬：“背叛者死！”
缪宣在半空中愣愣地望着伊凡娜，这位美丽女性的遗容格外凄惨——从额头开始，凌厉的刀锋将她残忍地劈开，一直到腹腔为止。
鲜血淋漓留下，染红了她不良于行的丑陋下半身。
海涅紧紧抱着伊凡娜，他看起来快要疯了，而埃里克也在黑龙侍的队伍中，双眼通红。
曾经的曾经海涅似乎将埃里克暴打至濒死，缪宣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否变得融洽，但他看到了他们深深的绝望和悲怆。
缪宣在半空中现出身形时，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在龙侍们的心中缪宣是最特殊的亚龙，他继承了黑王至纯的血脉，他被苍蓝的龙王带在身边，他的力量强大如纯血，他所在的一方必胜。
而他现在是蓝龙侍。
“我们要杀了他们。”萨穆用刀锋指着黑龙侍们，他看着缪宣，用陈述的语气道，“为了主人，杀了他们。”
海涅与埃里克同样看着缪宣。
海涅的眼中只有恨，而埃里克——他的表情太复杂了，混杂了爱意与恨意、绝望和悲伤、厌恶与愤怒……比起宣泄他更像是在折磨自己。
这表情叫缪宣读不明白。
缪宣突然就不想拉开小地图看了，因为不论他看不看，惨不参与，站在哪一方，活下来或者死去的可怜人中必然有一半或者更多人恨他。
他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他就应该和厄里亚斯、埃德蒙德一样选择视而不见。
刚抵达这个世界的缪宣是如此厌恶纯血的傲慢自私，而如今，他却只能做出与他们一样的选择。
在萨穆难得期待的小眼神中，缪宣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
接下来的一个月缪宣过得很煎熬。
亚龙每天都在哐哐死人，纯血们则完全不在乎，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情，黑龙继续蛰伏在他的王座上，但即使是隔着遥远的冰海面，缪宣仍旧能听到纯黑的王座越发沉重的呼吸。
最初五天后，萨穆断了一臂回到苍蓝王座，随之而来的是海涅死亡的消息。
十天后，萨穆死于埃里克之手，一位蓝龙侍顶替了他的位置，誓要为萨穆报仇。
一天后，这位年轻的小哥血洒冰海，紧接着埃里克的名字开始在蓝龙侍中传扬。
……
而直到这个月月末，厄里亚斯才在不经意间发现萨穆死了。
他的回应是微微皱了皱眉，随后把注意力放在了那个翠玉录同款晶碑上。
缪宣坐在苍蓝王座的塔顶望着这个巨大雄伟的城市，望着远处的冰湖和仿佛蒙在雾气中的黑色巨人。
纯黑的王座如今已经不像是一位君主了，他彻底成了君王的棺椁。
空气里弥漫着痛苦与死亡的气息，明明龙侍们的争执只在冰面上碰撞，但这血腥气竟然散到了缪宣的身边。
一个月结束了，新的月份开启。
在缪宣听到黑龙咆哮的那一刻，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如释重负。
那汹涌的、海潮一般翻滚的龙啸中卷挟着无上的力量，它震碎了千万米下的冰面，让天空发抖，叫海水逆流。
厄里亚斯放下了他的晶碑，他出登上塔顶，站在缪宣身边，伸出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黑龙的咆哮结束了，随之而来的是苍蓝帝王的宣战。
厄里亚斯抛弃了一切客套与礼仪，他像是所有闻到血腥气息的凶兽，回以最直接本能
也最凶狠暴虐的回应。
龙啸再次响起，缪宣抬头望着蓝龙，在他的面庞上看到了青蓝的鳞片与纯金的眼眸。
空气中传来碎裂声，那熟悉的骨骼从厄里亚斯后背中抽出、延伸、暴涨、狰狞可怖，淡色的翼膜覆在骨骼上，轻盈、绮丽、遮天蔽日。
这一次舒展的龙翼可不再是为了拥抱爱人，蓝龙展开它们是为了与君主厮杀。
两尊王座都在颤动，铃铛早就一齐哑了声音，缪宣能感到脚下晶石的延展变化，也能看到纯黑王座下隐隐不安的白骨。
“拿起你的剑。”厄里亚斯放在他肩膀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他的声音低哑如洪钟，“狄奥希狄，随我出征。”

第二百七十六章 黑甲撼龙庭三十三
缪宣：……好叭，这种事情我就做一次
冰海上的冰面在雄浑的咆哮声中完全破碎，冰层融化，水面翻滚，元素不再受到控制形成乱流，风暴、海啸、火雨、雷电……所有的固有秩序都被短暂打破，如今它们运行的规则则完全取决于龙王的意志。
缪宣明白厄里亚斯想要做什么。
这一战的战场绝对会被选择放置在黑王的王座，厄里亚斯固然不会在乎龙侍的死活，但是他对自己的藏书还是很珍惜的。
也因此蓝龙下达了让瑟莎固守苍蓝王座的命令。
黑龙血脉的力量由心脏承载，厄里亚斯所需要做的就是搅碎埃德蒙德的心脏，释放出狂暴的力量，最后吞噬血脉。
在缪宣此时的位置能清晰地望见黑色王座上的纯黑山峦，那雄浑的山岳在他眼前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他曾见过一次的可怖生物。
黑龙君主再一次咆哮，这次爆发的能量浪潮直接毁掉了冰海，元素的暴动以这死亡之海为圆心向往扩散，缪宣不知道它能被传播到哪一步，但王座所在的位置已经全然是一副末日浩劫的模样。
缪宣想起了他在前一个世界与玄魔的争斗，但在那时他以神兽的位置居高临下，视野中剔除了所有的干扰只锁定了目标本身。
而现在以狄奥希狄的角度去看龙类的宣战，这又是不同的感受。
厄里亚斯的翅翼已经完全舒展了，他踏出了高塔的塔顶，人形的躯体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威严古奥的龙。
这是缪宣第一次见到蓝龙的龙形，这一刻他的触动与初见黑龙、初见玄武时一样震撼。
与黑龙相比，厄里亚斯的身形要更加修长一些，骨骼与鳞片同样都要更加收敛，他的骨刺由深蓝色沉淀为纯粹的纯黑，梦幻般的膜翼下是恍若盛夏夜幕的身躯。
那些翕动的鳞片皆是以深蓝为基础，深深浅浅的蓝色跳跃浮动在每一片鳞片上，有小小的光点蕴藏在这些鳞片中，恍若夜空中的星辰。
如果说黑龙是绝望之海，那么蓝龙就是静谧星夜。
缪宣正仰头望着蓝龙的身躯，然而厄里亚斯突然伸爪将缪宣一把捞起甩到了他的身上，缪宣一个没反应过来直接和冰冷坚硬的鳞甲贴了脸，这些冰冷坚硬的鳞片每一片都有他巴掌大。
虽然很突然……但也难得这家伙真的愿意被他骑在背上。
蓝龙并没有给缪宣多久的反应时间，风暴已经从天而降，厄里亚斯高高飞向了天幕。
缪宣手肘与膝盖微微用力，干脆地从龙背上起身，快步攀到龙的脖颈出。
蓝龙的速度何其快，此时他们已经位于黑龙王座的上方了，凤凰的经历让缪宣习惯了高空作战，在扑面而来的风暴中他睁开双眼，怔愣地俯视着那无尽棺椁上的庞然大物。
缪宣对上了一双眼睛。
纯黑的城市、纯黑的巨龙，那是喑哑无光的黑暗，是一望无际的绝望，而在这片绝望中却有两个炫目的金色日轮。
他被锁定了，他和厄里亚斯一起。
蓝龙在天空中短暂地停留了片刻，突然就毫无预兆地落下！
这是龙类之间的厮杀，他们能够使用的武器只有己身。
顷刻间膜翼争斗的爆响、暴虐凶狠的咆哮、鳞片那金铁击打般的脆响同时炸开！
两只龙类的动作都刁钻凶狠至极，他们对准了彼此的心脏与脖颈，但同时又错开了对手致命的攻击——如此简单的动作下埋藏着不可思议的恐怖力量，缪宣毫不怀疑龙类之间最简单的攻击都能轻易将金铁碾为尘埃。
黑龙的膜翼根部被厄里亚斯咬住，成吨的鲜血迸溅，将空气都染成殷红色。
破损的伤口在不断地自愈又不断被切割，厄里亚斯丝毫不留情，他在黑龙的心脏躲开的那一刻就立刻瞄准了他的羽翼！
埃德蒙德无法摆脱蓝龙的撕咬，他爆发出疼痛而愤怒的咆哮，扭动着那数十米长的脖颈，转而向蓝龙的脖颈袭去。
龙类的利齿足足有六七排，其中还分出了一人高的巨齿来固定猎物、无比锋利的细密牙齿来切割敌人，更加细长的利齿则好似刀锋上开的血槽，用以快速放血从而来消耗对手的体力与生命力。
厄里亚斯就这样狠狠咬住了黑龙的翅膀，而黑龙也无法轻易挣脱。
埃德蒙德的回击是致命的，但厄里亚斯丝毫不为所动，他仍旧撕扯着自己的目标。
这可不是一场一对一的战役。
缪宣从厄里亚斯的脖颈上缓缓起身，两只龙的搏斗让他仿佛置身十二级地震的高楼，又像是毫无保护地站在玩命过山车上。
但是缪宣稳住了。
黑龙的眼睛就在他的头顶，那落下的模样仿佛烈阳坠落，就在那巨口开合暴露出喑哑纯黑的利齿时，缪宣猛得跃起。
短剑开路，径直朝着黑龙的眼眸掷去！
来自龙类君王的威压已经不能让缪宣动摇了，黑龙那长达数十米直径数米的颈一点都不笨重，它无声地扭曲后退，然而还是被轻剑划出刻骨的划痕。
黑龙在咆哮，而缪宣已经跃到了他的面骨之上。
龙类在面部也同样有防御性的外骨骼，乍一看上去就像是蒙着巨大的青钢面甲，缪宣高举起他的重剑，以开山裂石的架势重劈而下，黑龙咆哮着拧转脖颈想把他摔下去，但这太迟了，因为缪宣的剑已经刺破了他的防御——
虽然不能一剑刺伤黑龙的双目，但重剑破甲后齐跟插入，在黑龙的挣扎中缪宣一路向下，竟然硬生生犁开了血淋淋的伤口！
于此同时，厄里亚斯终于撕碎了黑龙一边的翅膀。
—————
瑟莎趴在塔楼的最高处，遥遥望着着那神灵般的决斗。
她也早已化为了龙形，与兄长相比，瑟莎实在是一头娇小可爱的小东西，她的鳞片更偏向纯白，更加梦幻也更加脆弱。
元素风暴早就将此死亡之海变成了一片末日终焉的景象，瑟莎展开膜翼覆盖在苍蓝王座上，勉强稳住了这属于她的宫殿。
没错，苍蓝王座属于她了，在厄里亚斯向君主宣战的那一刻她就由公主升格成为女王。
至于她那个无所不能的兄长——他要么死，要么成为新的黑龙龙王，而龙王的王座就是骸骨与绝望。
“谁会赢呢？”蕾雅颇有种初生牛犊的无所畏惧，竟然还能问出这种问题。
“别乱动！”瑟莎一把把这探头的小东西按回自己的腹下，“我不知道——可恶！”
又是元素乱流，这一次它们直接让死海干涸，千万米深的海床暴露，但海底什么都没有，只有辨不出颜色的晶体和岩石。
这种级别的战斗就是生命绝域，唯有成年龙瑟莎身边会相对安全。
狂暴的火雨岩融混杂着直径以米计数的冰雹砸下，蕾雅挣扎着探出头，望着远处动荡的黑王王座忍不住惊叫出声。
“回去！”瑟莎毫不留情把她的脑袋按下，同时震慑了一番仍旧留在苍蓝王座上的龙侍们，“都安静！”
黑王王座无疑已经不能存活任何生物了，瑟莎在随手捞蓝龙侍时也顺手把黑龙侍们捞起来，一同抓回了苍蓝王座。
反正都是一群不怎么需要她耗费精力的小东西，黑龙侍留下来也有那么点用处。
“陛下要死了么？”
蕾雅俯在姐姐身下，她抬头看见了那被撕扯下翅膀又被开了巨大血口的君王，恐惧又不知所措。
瑟莎却一点都笑不出来：“死？还早得很呢！”
到此为止黑王还没有飞起来，他为什么要如爬虫一般俯在王座上？
因为他还没有放弃。
埃德蒙德在用自己的生命力去抵抗龙王的诅咒和族人的撕咬，他现在还有着完全的自我意识，但一旦被逼到了极限不得不舍弃性命时，诅咒中的狂暴力量会让他瞬间强化百倍。
瑟莎的视线从兄长身上移开，挪到了血雨腥风中划开黑龙腹腔的亚龙身上。
狄奥希狄……怎么已经变得这么强了
—————
在一天前仍旧拼得你死我活的龙侍如今全部被放倒在苍蓝王座上，活像处理完了码好的腌萝卜。
埃里克浑身是血地躺在巨大的晶石上，不远处一个蓝龙侍半死不活，但看样子是还想给他来一剑。
“都安静！！！”母龙暴躁的命令从天而降，于是所有人都消停了。
苍蓝王座固然是稳定的堡垒，但也无法完全滤除狂乱的元素风暴，这毕竟是龙类君主你死我活的战役，火雨冰棱轮流落下，给原本就重伤的埃里克更增添了几处裂口。
但埃里克根本不在乎，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远处那噩梦史诗一般的战斗中。
原来一位龙王的身躯中蕴藏着这么多的血液。
黑王的一边翅膀被撕开，血液从伤口处迸出，仿佛岩融从火山下迸射，埃里克看到黑王的伤口外燃起了火焰。
龙血与寻常的血液截然不同，龙血中没有水元素，在受到攻击后迸射出的血液温度过高竟然直接给周围的元素乱流下达命令，爆发了火炎。
黑龙的咆哮再次响起，但这不能成为他摆脱剿杀的契机，蓝龙的利爪已经控制住了他的身躯，他接下来的目标是黑龙的咽喉。
埃里克有些麻木地看着龙王之间的厮杀，他看到黑龙庞大的身躯上破开多处血口，他恢复的速度不知道被什么延缓了，于是高温的火焰熊熊燃烧，与那金瞳一起点亮了纯黑的巨龙。
那是狄奥希狄。
他所能看到的只有他的背影，他似乎永远都在一个高不可及的地方，无论是在那快忘却的遥远记忆还是如今，幼年时他只能远远望着王家的仪仗，时至今日他所能仰望的也只是诸神间的厮杀。
只有龙血，才能染红他的刀锋了。
不远处的蓝龙侍和被洗脑了似的发出欢呼，这一声变故成功让埃里克稍微清醒了一点。
黑王……这么弱么？他为什么会被厄里亚斯彻底压制？
龙族的君王当然不会弱，他之所以沦落到这个地步还是因为诅咒。
但埃德蒙德的生命火焰正在逐渐变得虚弱。
—————
要开始了。
瑟莎控制着苍蓝王座拼了命地往后退，蕾雅不明所以想要挣扎出族姐的保护。
但瑟莎已经没有精力去斥责不听话的幼龙了，她恐惧地望着黑王王座的方向。
厄里亚斯咬住了埃德蒙德的脖颈，随之而来的又是一声黑龙的咆哮，但这一次和前几次都不一样。
黑王双瞳中的金色火焰，倏然熄灭了。
下一刻，它们重新被点亮！
这一次亮起的已经不再是黑龙君主的眼睛，而是那来自血脉的、无数狂暴力量的集合——埃德蒙德的生命之火终于要熄灭了，他再也无法压制身躯中恐怖的力量，于是彻底释放了自己，让理智泯灭消逝。
真正的战斗，这才开始。
无数巨大的骨刺从黑龙身躯中倒长而出，它们每一根都有数十米长，尖锐无比附着着细碎无序的鳞片，那种属于龙类的秩序美感彻底被破坏，剩下的只有疯狂、绝望与恐怖的力量！
黑龙咆哮着向天上飞去，尖锐的骨刺把厄里亚斯锁在了他身上，被咬碎的膜翼从伤口处新生，每一道伤口都完全复原，那百倍增强的力量增幅了龙的威压，将那暴虐彻底地撒布在这片死亡海域上的每一处空间。
瑟莎吐出一口血来，她听到了苍蓝王座的悲呼，但这里是她的领土她最后的防线，即使是黑王也不能从她手中夺走。
母龙弓起宏伟的身躯，舒展开双翼。
远处黑龙的身躯在元素风暴中若隐若现，倒长的骨刺仍然不足以倾泻那恐怖雄浑的力量，于是他的身躯也开始膨胀起来——已经是庞然大物的龙类再膨胀能变成什么样子呢？
瑟莎的喉咙中溢出了绝境困兽的哀鸣。
黑色的阴影已经彻底压制了蓝龙，暴虐的巨响从远处传来，突然间漫天的元素乱流同时一静，随后炸开的是风压与音爆。
元素的风暴已经彻底消散，再也没有什么胆敢在此刻阻碍君主。
黑龙用他的骨骼利爪紧紧抓住敢于挑衅的臣子，他径直向高空飞去，直飞到那连龙类都无法呼吸的高度，随后又疯狂地向下坠落，陨石一般浑身点燃了火向死亡之海坠落！
蓝龙被他这样狠狠掼在干涸的海床上，剧烈的响声爆开，这声音直接让所有亚龙的耳膜流出鲜血。
但这还不够。
反叛的封君，当然要以鲜血性命洗刷不敬。
黑龙就这样重复他的审判，他九次飞向极端的高空，又九次将罪人掷向地心。
这是怎样残忍恢弘又绮丽壮阔的景象？龙类的鲜血泼天洒下，残破的深蓝鳞片仿佛雪花般在空中纷飞。
已经失去理智的黑龙在咆哮，在倾诉着力量的赞歌，而那被制裁的反叛者却不愿伏法，厄里亚斯即已经被折断的膜翼、削碎了龙鳞、穿刺了身躯、流干了血液，他仍旧死死咬住黑龙的脖颈，饱饮龙王的鲜血。
瑟莎已经绝望了，这样的战斗要怎么胜利？完全碾压的力量根本无从比拟！
但此刻连瑟莎也忘记了，这并不是一场一对一的战役。
巨龙的身躯再次向升起，然而这一次他的速度却缓慢下来，第十次制裁注定没能实现，最开始是纯黑的粘稠血浆缓缓低落，随后则是铺天盖日的纯黑暴雨！
浓郁到几乎凝固的力量被融化在这些血液中，每一滴血液都在坠落中搅弄着周围的元素，元素风暴再次被裹起！
瑟莎震撼地抬头，看到了那被黑色火焰包裹的黑影。
残破的咆哮声仿佛一个朝代的末路晚钟，天空中那雄伟的君王濒临死亡，他被剖出了心脏。
在巨大身躯的对比下，那纯黑色的小东西小得几乎叫人看不清。
谁能想到那收敛了数千万年来龙族积累沉淀力量的心脏竟这样小，它只有幼童的拳头这样大，在空中一鼓一缩，安静无声。
厄里亚斯反击了，他用残破的躯体反抗着垂死的君王，那是胜利的咆哮，是对末路君主死讯的宣告。
蓝龙的利爪已经笼罩在那颗心脏上，只要轻轻一捏就能彻底了解这场战争。
然而就在此刻，纯黑的巨剑架住了蓝龙的利爪，而巨剑的主人一口吞下了黑龙心脏。
作者有话要说：
鳄梨：？？？！！！

第二百七十七章 黑甲撼龙庭三十四
花木兰：来来来，我们吃饼饼
黑龙的力量超过了缪宣的想象。
要是没有厄里亚斯助攻，这种能二段暴击的对手，缪宣只靠自己是绝对顶不住的。
在埃德蒙德彻底被力量侵蚀而发狂的时候，他的力量整整翻了十倍，而且这差距不断上涨，那飙升的血条让系统快要疯掉了。
系统完全不敢说话，缪宣则当即把装备中最后两件物防法抗换成了【制裁之刃】与【梦魇之牙】，这两件装备乃是打奶妈打吸血必备，它们的用处是阻碍敌人回血，在对上龙类的恢复力量时也有不错的发挥。
缪宣不需要防御，他只需要进攻——一往无前、直至心脏、锐利无匹的进攻。
装备很快就生效了，缪宣从黑龙的腹部向上切割，一切来自龙王的伤害都由厄里亚斯承担，而他则倾泻出成吨伤害，目标直指心脏。
厄里亚斯曾告诉他：“在无法抵抗诅咒后，疯狂的埃德蒙德将感受不到疼痛。”
蓝龙非常清楚黑龙的诅咒，也相当了解他千年的天敌。
随后黑龙就开始了他的审判。
即使厄里亚斯在承担伤害，但缪宣仍旧受了重伤。
缪宣的物抗法防原本就不如龙类，更何况为了追求高输出他还换下了最后两件防御装备，不论是龙王的快速上升下降还是高空稀薄的空气，亦或是狠狠撞击地面时的剧烈震动，一切都给缪宣留下了巨大的伤害。
鲜血从口鼻中溢出，但此时缪宣已经顾不得这些了，他的重剑终于对准了黑龙的心口。
在千钧一发的时刻，缪宣的头脑中竟然飞快地走了一次神。
厄里亚斯确实是好队友，合作默契、双商在线，要是打排位必上分，这真是……可惜了。
海量的粘稠血液从创口处向外迸射，缪宣被血液淋到的肌肤仿佛着了火一般灼痛，一直前所未有的感觉涌上心头，那是一种又令人恐惧惊惶又叫人迷恋渴望的触动——
黑龙的心脏，从创口处蹦了出来。
真的是“蹦”出来的。
这颗心脏主动切断了与埃德蒙德的关系，它单方面淘汰了黑龙君主，它需要新的主人。
厄里亚斯没有被这力量诱惑，他当即就想毁灭掉它，但他失败了。
缪宣吞下了心脏。
—————
“狄奥希狄！！！”
厄里亚斯的咆哮像是炸雷一般在血雨中响起，震怒的情绪混杂在他的声音中，蓝龙大概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背叛，自负和对信任也让也万万没有想到缪宣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这种情绪缪宣设身处地想也能够理解，换了他他也会有同样的情绪……情人兼臣属掠夺走胜利的果实这种事。
不论缪宣能否压制这股力量，他已经成了埃德蒙德的下一个载体，他的结局就是先王的老路，而且还有可能因为控制不住力量而立刻崩溃，死亡几乎就是已经注定的事情。
厄里亚斯要想阻止他就只能直接碾碎他，因为这样才能毁掉心脏。
但出乎缪宣的预料，蓝龙竟然犹豫了。
厄里亚斯的利爪贯穿了缪宣的身躯，在巨龙的爪下缪宣显得那样渺小，他的心脏或者脖颈与厄里亚斯的利爪仅一线之隔。
但厄里亚斯停下了。
“狄奥希狄！”蓝龙再一次咆哮。
这一次，缪宣听到了他声音中的悲怆。
【秒哥！秒哥你在做什么啊？！】系统则更是完全摸不着头脑，【秒哥任务我们完成了鸭！为什么要吃这个东西？我们走吧！】
缪宣没有回答。
虽然内有系统在缪宣的精神力海里左右横跳，外有苍蓝龙王的惊怒悲鸣，但一切于他来而言就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看景。
他的神志已经开始有些混乱了，他再也分不出内界与外界的干扰，他此时所有的注意力的都全部的、一丝不落地被那颗咽下的心脏攫取。
埃德蒙德为什么会这么虚弱？黑龙君王真正的力量到底是怎样的？当理智被绝望侵蚀时，缪宣终于体会到了黑龙君王的痛苦。
那是仿佛炙烤灵魂的火焰从天上地下升起，紧紧包裹住缪宣，前所未有的痛苦刺痛着他的每一寸神经，若说第一个世界心脏破碎的疼痛是一，前一个世界双翼折断的痛苦是十，那么这一刻，缪宣所承担的就是一百——
一千？一万？一亿？
缪宣不知道，他只能看到无边无际的绝望。
一切都发生在须臾之间，当厄里亚斯在短暂的犹豫后重新将利爪对准缪宣的心脏时，一切都来不及了。
纯黑的甲胄从缪宣的身躯中涌出，它们一层一层替代了曾经护身的黑甲，它们腐蚀着缪宣也保护着缪宣，在厄里亚斯的咆哮中震断了龙的利爪。
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从缪宣的后背处传来，元素的海潮疯狂震荡，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拱卫着它们新的主人。
缪宣蜷缩着身躯，在他的后背处喑哑纯黑的骨骼像沸水上的泡沫般涌动。
纵然缪宣不停地告诉系统“我很好”，纵然他一再安慰没问题，但连缪宣自己都没有想到，他内心的执念中竟然包含了那一双被折断的羽翼。
他想要无拘无束的飞翔，没有任何事物能够成为他的枷锁。
这无所不能的龙类力量看到了他的意愿，于是它们便率先还给了他双翼。
黑色的骨骼从缪宣的后背中挟带者血肉抽出，它们与厄里亚斯的膜翼不一样，它们根本就没有秩序也根本不受控制，丑陋又触目惊心。
无处不在的元素凝聚在缪宣身周，从天而降直接将苍蓝王座与厄里亚斯直接压到了海床上！
埃德蒙德在释放自己的时候仍旧算不上彻底解放力量，那足以灭世的力量此时才在缪宣身上完全爆发，它们的命令优先级远胜过单一龙类，于是没有人能越过它们对元素下达命令。
一寸一寸的黑骨从缪宣后背源源不断涌出，像是不受控制的可怖异肢，它们彼此排挤又相互依赖，无边无际地向外蔓延。
黑色的鳞甲彻底将缪宣裹住，不分敌我地切割，鲜血从甲胄缝隙中淋漓滴落，与先王的血雨一同成为绝望的海潮。
蓝龙的骨骼几乎碎尽了，他的血液染红了海床上，而此时他也无法飞翔，只能遥遥望着天空中陌生至极的爱人。
厄里亚斯看不到任何未来或者心音，他只能想起千年前的预言。
“黑色的鳞甲撼动龙的神庭”
—————
缪宣快支撑不住了。
只有亲身经历才能理解他人的苦痛，黑王能在抵抗着这样的痛苦与绝望，而且就这样度过了千年。
不愧是龙族的君王，他的强大不负他头顶的王冠。
缪宣知道系统在唤他的名字也知道这个世界下一步就要被他自己肆虐了，但他真的快撑不住了。
疼痛的烈焰紧紧包裹着他，但只要把自己交给这份力量……这是唯一一条安逸的道路，只要踏上去……
那么灭世的黑龙，到底是谁呢？
缪宣挣扎着让自己清醒，他不能让这些龙类的力量污染精神海洋，他的精神力建模可以抛弃毁灭，但精神域中的小系统要怎么办？更何况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又要怎么办呢？
这是他一意孤行定下的计划，不能让小系统和这个世界承担失败的恶果。
但是……好痛苦……
缪宣觉得自己快被逼疯了，或者说他连“觉得”都快做不到了，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缪宣眼前一黑，后脑一疼。
缪宣：！！！？？？
说实话，在这种紧要关头后脑一疼着实是无厘头的情节发展，然而缪宣确确实实感到了脑阔轻轻地疼，为什么是“轻轻的”——因为那绝望的力量突然就潮汐般消退了，久违的宁静平和降临，缪宣甚至能伸手摸摸后脑勺。
随后他的眼前重新亮起来，但这一次出现的场景不再是死亡之海与末日挽歌，而是另一处他曾来临过的地方。
连绵的高墙、无尽的黄沙、殷红的落日与远处渺渺的炊烟，这不就是——
“长城？！”缪宣下意识道。
紧接着破风声传来，缪宣的后脑又是一疼，他一个没站稳，左脚拌右脚pia叽一声平面摔倒在地上。
爽朗的轻笑声从身后传来，缪宣扭过了头，看到了一个背对着夕阳蹲下的身影。她背着重剑，腰后是轻剑，那是缪宣再熟悉不过的武器和铠甲。
“哟！”身披铠甲的女郎笑了，“怎么样？终于清醒了？”
缪宣双眼放空，随后又慢慢地聚焦：“花……花花花……木兰！”
花木兰怜爱地摸了摸缪宣的头：“真可怜，都傻了，叫我木兰姐吧。”
“木兰姐……”缪宣确实被折腾得迟钝了，他好一会儿后才缓过来，猛得记起缺了什么，“小系统！”
“那只小狐狸？”花木兰在缪宣发傻的时候一直耐心地蹲在他身边，此时闻言道，“你把他关起来啦，他进不来。”
对……为了防止小系统被伤害，缪宣索性把他压在了精神力海域的最深处保护起来，然而这也就让系统没办法轻易离开。
原来系统与这些英雄们见面还要他的同意。
花木兰朝缪宣伸出手：“来，起来吧，感觉怎么样？”
缪宣握着她的手，然后被她一把拉着站起来。
夕阳的光晕勾勒出女将军的面容，她没有貂蝉那样完美的容颜，也不是荆轲那种古艳的眉毛，但她就是那样无比耀眼，自信与坚毅写在那舒朗的眼角眉梢，让人一看就新生亲切与敬意。
缪宣现在仍然套着狄奥希狄的建模，站在她面前就像她的弟弟。
缪宣还挺不好意思的：“木……木兰姐。”
“嗯！”花木兰应了一声，突然问道，“终于见到你啦，守约说你是个很好的孩子，现在看起来都长大了，我看看……”
“你饿不饿？”
缪宣：“……咦？”
在缪宣终于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和刚认的木兰姐在那高高的长城上，排排坐，吃饼饼。
大饼里头夹了许多东西，缪宣吃到了烤过而很有劲道的肉，味道醇厚香辣的大酱，以及不知道是什么但咬起来口感沙甜的菜叶子。
“好吃吧？守约做的。”花木兰还跟他哥俩好似的问，“喝不喝酒？喝一点吧。”
缪宣下意识道：“我是不会醉的……”
“哈！不会醉就不能喝吗？是不是李剑仙和你灌输的这个？”花木兰大笑，“我们可没有李太白那样的仙气儿，醉？无法喝醉那岂不更好？酒能让你暖和起来，大漠的夜晚会很冷……喝！”
于是缪宣接过转载该皮囊中的酒吨吨吨，酒很烈，像是小火球一样滚到胃里。
“很疼吧？”就在气氛正好的时候，花木兰伸手轻轻搭在缪宣的肩膀上，突然道“坚持是一件很难的事情，是不是？”
缪宣愣了愣：“我……还好。”
“能做出守护和拯救的决定就已经很有勇气啦。”花木兰眺望着远处的夕阳，“真美啊，大漠的落日。”
“我在长城待了这么多年，见到了太多的人来来去去，他们有的成为了我的士兵，有的走出了长城，有人孤傲不逊、誓死卫国，也有人桀骜独行、游荡塞外……但更多的人，最终都葬在黄沙中。”
缪宣啃着卷饼，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是他们的将军。”花木兰啃完了饼，舔了舔自己的手指后给自己灌了一口酒。“他们都以自己的方式坚持着，而我也不会倒下。”
“按理说我应当有长篇大论的……”她露出为难的神情，“但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教你什么。”
“你的阅历已经远远超过我，而我是要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我的眼界就只到长城尽头，我永远不会离开这里……还有什么想要问的么？”
花木兰不再说话，而缪宣也没有再提问。
她想要表达的东西零零碎碎，但缪宣却听懂了。
也许花木兰想说守护长城是她唯一的信念，也许她想表达坚持地走下去才是更可贵的……但总之，缪宣明白了她的意思。
夕阳一点点蹭着遥远的地平线，沙漠与天空都是一片橘红，天色一点点昏暗下来，缪宣看着女将军的侧脸，她望着无边无际的黄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天色更暗了，花木兰轻轻地叹息，随后低声感慨：“夜晚即将开始。”
今夜有什么？是死寂的寒冷吗？或者进犯的魔种？缪宣不知道，他只知道花木兰会用她的剑守护在这里。
缪宣突然道：“食物很好吃，酒也很好喝，夕阳也很美，我都明白的。”
他说的很认真，花木兰有些惊讶地转头看着他，随后她朗声大笑。
“真好啊……看来是时候道别了。”夕阳即将落幕，女将军的双眼中倒映出最后一点余晖，她也认真地告别，“夕阳固然美丽，但朝阳将更加辉煌。”

第二百七十八章 黑甲撼龙庭完
我喜欢这个世界
缪宣为什么要吃下黑龙的心脏呢？
因为他不想要这个世界毁灭。
既然离开已经成为了定局，那么为什么不在离开前帮一帮这个快要毁灭的世界呢？
它这样美丽，这样鲜活，孕育了无数生机，强如龙类弱如蝼蚁，所有的生灵都在按照各自的轨迹活下去。
假如缪宣没有来过，也许迎接这个世界的就是注定的毁灭吧？
不论厄里亚斯成功与否，一切都将在龙类的力量被释放后灰飞烟灭，新的秩序固然会建立，但曾经所有的过往也同样会被埋葬。
缪宣不喜欢这个未来，于是他做出了任性的选择，他吃下了黑龙心脏，拿到了至高的力量。
凤凰的世界与龙类的世界有许多规则是互通的，因此缪宣要和上一个世界一样，如白凤济世，在成为力量巅峰后“自我归解”了。
将无序的力量梳理后反哺，以己身承担终归要降临在此世的劫难。
……这听起来真的可以说是很任性了，毕竟他注定要离开，因此这个世界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埃德蒙德死去他的任务就完成了，完全可以一走了之，何苦留下再承受一次力量筛选？
缪宣一开始也想不到什么答案，他就是不喜欢，就是想这样做。
也许是因为即便他离开，这个世界也仍旧在生生不息地运行，万年的历史被铭记在大陆各个角落，无数种族还能继续相互竞争、淘汰发展，龙类的诅咒彻底消失，厄里亚斯得偿所愿，所有人似乎都有一个不错的结局。
缪宣走过了这么多世界，他的力量在不断地变强，他的心态也越来越高，如今已经完全以居高临下的角度来看待一切，他喜欢这个世界，想让它继续持续而不是重启，于是这个傲慢又任性的决定才随之诞生。
我喜欢这里，所以它要一直这样生机盎然才好。
——这个想法，傲慢的就像个神灵。
长城外的夕阳彻底沉下了地平线，黑暗笼罩了缪宣，寂静潮水一般漫上来，灼烧灵魂的疼痛也像是噩梦似的逐渐复苏，回到了缪宣的身上。
精神力海洋中有什么一闪而过，薄膜一样的防护罩出现，保护着缪宣的精神力领域。
但缪宣现在没有注意到它，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聚集到了抵抗龙类力量上。
缪宣想，他可以继续坚持下去了。
—————
狰狞的骨骼终于彻底展开，在灰暗的天空中舒展，漆黑的翼膜在骨骼间交织，飞快地填补着所有筋骨构成的空隙，血肉筋骨浑然一体，它们最终练成了真正的翅膀。
而那纯黑的鳞甲也同样在蠕动、扩张，它们仿佛一个由骨刺与硬甲组成的胃袋，贪婪地包裹着新鲜的血肉；又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不停地鼓动、呼吸，运输着不存在的血液。
元素的暴动逐渐停息了。
它们好似水中的杂质，一点点往下沉，水元素拧成泼天大雨，来自天空的雨幕倾倒而下，浇在海床上，与龙类的血液混合，蒸腾出猩红的雾气。
这是所有宗教都不敢想的画面，天空没有日月，地面失去海洋，元素像雨雾蒙蒙，用殷红掩盖着所有的生灵。
而天空中唯有纯黑的鳞甲凝成心脏一样的胞胎，它的下方是棺椁一样被骸骨装饰的城。
良久后，海床上的雾气缓缓地翻滚起来，有龙类从这片猩红中飞起，他的鳞甲与膜翼伤痕累累，红雾从鳞片的缝隙中流泻，唯有他的双眼灼亮如昔。
那双金色的眼眸中倒映出天空可怖的胎盘。
也许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这颗黑色的心脏突然紧紧一缩！
纯黑的刀锋突兀地、无声地破开了胞衣，它缓慢地向下切割，一点点割开层层甲胄，远看就像是心脏内部被人用刀从正中劈开，假如这真的是孕育胎儿的子宫，那么那位被孕育的婴儿此时正从内向外撕扯他的胎盘。
粘稠猩红的液体从心脏缝隙中倾泻，混杂在雨水里化作血水的河流。
纯黑的王座不再是死寂的，它与黑王君主紧密相连，此时正值新王的分娩，于是王座也为王的诞生献上祝福。
王座的基石是无数的骸骨，这些骸骨包罗了大陆上所有种族，但是其中最多的竟是龙类——缪宣不知道那些死去的龙类都在哪里，厄里亚斯从未告诉他绝大多数龙的归宿都是君王的王座。
他们的骨砌成了王的城。
“咔嚓”
轻轻的声音打破了一片死寂。
巨龙循着声音的来源望去，他看到了王座下的骸骨。
在惨白的坟茔中，一根纤细的骨骼就这样弹出了纠缠着它的牢笼，不知那是什么生物的翼，它的一段连在关节上，而另一端则在空中轻轻地颤动，像是预兆，又像是指挥棒——于是紧接着，宏大的乐章就开始了。
血河从心脏中落下，倾数浇在王座上，弥漫过基石，从无数翘起的骨尖扬起，最终又混入了雨幕中。
王座下的无数骸骨都在这一刻活了过来，它们从同类中抽出自己的身躯，扬翅摆首，每一具尸骨都做出了身前的动作，不论是否能够飞翔，它们都浮在空中，踏在元素之上！
随后万兽齐鸣，鸟类啼叫、兽类嘶吼，最中央的巨龙们倾巢而出高高扬起它们的头颅，空洞的眼眶中透不出光。
龙类的咆哮彻底掩盖过了其余的骸骨，那到底有及头龙？一百？一千？它们用骨骼羽翼飞翔，飞向高空中的君王。
无数道声音交织在一起，奏出古奥的乐章！
这是怎样的景象啊？君王的王座彻底成为黑铁青钢，所有的骨骸于此时苏生，它们飞翔在灰暗的天幕中，齐齐扬首，觐见君王。
曾经的曾经，海涅从亚龙狄奥希狄的眼中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鲜血乃幕布，骸骨是弄臣，青钢为王座。
血河流尽了，终于露出了黑色的巨大心脏，这纯黑的鳞片构筑的心脏从中被剖开，随着那最先出现的翅膀一同崩碎消失。
身披黑甲的男人手持巨剑，垂首俯视这个世界。
浅金色的长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漆黑如泼墨一般的发色，他掀起眼帘，眼眸中是末日最后的火光。
新王登基。
—————
缪宣看着下方的世界。
他看到了殷红雾气笼罩的死亡之海，纯黑的君主王座，无数朝拜的骸骨，以及……血雾中的古龙。
厄里亚斯的情绪太复杂了，像是愤怒又像是悲怆，好似又夹杂了一点错愕？喜悦？自豪？
缪宣看不明白。
熟悉又陌生的力量在身躯中涌动，他回到了力量的巅峰。
也是时候该离开了……
缪宣朝厄里亚斯笑了笑，他收起巨剑，伸手向上按向了天幕。
天晴了
——混杂了血腥的雨水淅淅沥沥停止了倾泻，不，它们不算全部停止，唯有缪宣头顶一片天空彻底亮了起来，所有的元素在君王的命令下各归其位，云层消逝，光芒从中洒下。
庞大如海潮般的力量在缪宣身上涌动，随后它们以缪宣为原点，柔和又迅速地辐射开去。
缪宣在毫无节制且疯狂地释放身躯中的伟力，疼痛过去后他的状态简直不能更好，而且此时浑身暖融融的，仿佛冬日云销雨霁后晒着太阳。
这柔和的力量与光线糅杂在一起，它们穿透了所有朝拜的骸骨，让这些骨骸在光线中化为晶亮的粉尘；它们顷刻间又抵达了死亡之海的海床底部，殷红的血污在光线里变得轻薄，苍蓝的王座折射出晶莹的光泽。
漫天朝拜君王的弄臣消失了，只留下纯黑的王座被蒙上淡淡的金光，光芒的主人缓缓落到王座之上，但此时谁也分不出他到底是魔还是神。
这些光芒柔柔地铺展在古龙的身躯上，顷刻间就让他回到了全胜的状态。
厄里亚斯震惊地看着他，随后他舒展了膜翼，眨眼间就飞到了缪宣眼前。
“你在做什么？”巨龙重新化为人形 ，他再也不复平静，这是缪宣从未见过的表情，他的喜悦似乎消失了，而愤怒与悲怆却越发清晰。
“狄奥希狄！！”厄里亚斯质问，“你在做什么！”
缪宣原本想说些什么，然而他突然发现自己喉咙中什么词汇也没有。
确实有人教会他婉拒没错，但是……
啊……这个……分手……要怎么说啊……
缪宣：“我要走了——”
“复活！”厄里亚斯打断了他的话，他猛地靠近，他伸手紧紧抓住缪宣的肩膀，双眼亮得灼人，“你能做到复活对么！既然你选择了死那就复活！”
缪宣一惊。
厄里亚斯怎么会知道他能买复活甲的？他只和系统内部交流以及自己想过，要知道这一点是预知——不，即使是预知也不会看到这个，除非蓝龙能读心。
难怪了……这样一切就有解释了……
缪宣伸手按住了厄里亚斯的手臂：“抱歉，我必须要离开，我不会停留在这里。”
厄里亚斯的双眼倒映出他如今的模样，他的眼眸已经不再是金色的了，而是恢复了纯粹的黑。
此时他们脚下是又像是金属又像是矿石的纯黑物质，黑王的王座再也不是什么棺椁了，他重新变成了黑衣君主，骄傲又威严。
“为什么要这么做？”鳞甲覆在蓝龙的手臂上，他的神色竟然因愤怒而有微微的扭曲，缪宣甚至有些被吓到了，他根本不明白厄里亚斯为何会有这样的怒火，对这只古龙来说这样的失态几乎是不可思议的。
“这个世界跟你根本就没有任何关系！为什么要这样选择？！”
缪宣：……
好叭，这个你也知道了……这大概是马甲掉得最狠的一次。
“我很喜欢这个世界。”缪宣想了想，这样郑重道，“我不能让你这样弄坏她。”
龙类也许根本就不能理解他的渴望，他是这样喜欢生机勃勃的世界，也是这样热爱着古老厚重的文明。
大概要分别了吧？厄里亚斯的表情看起来糟糕透了，从他身上缪宣看不到往日一点的影子。
此次分别就是永别……虽然这一点完全无关风月，但缪宣突然就有些难过。
缪宣伸手捧住了厄里亚斯的面庞，他轻轻吻上去，将最后一点力量给他。
“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我很开心……那么，永别了。”
黑龙的血脉再一次被传承，新的君王随之诞生，厄里亚斯那青蓝色的长发几乎立刻就染上了纯粹的黑，他的表情仍旧是惊愕与愤怒的，但缪宣并不会因此再停留。
他消失在了王座上。
作者有话要说：
厄里亚斯那个海龙坟茔是他扣下了其余龙的尸体，按理来说都是要送回去筑基的（罪恶网管那个逼格和时髦值是真的强）。
秒哥没来那么这个世界会被鳄梨毁掉，也就是‘黑龙灭世’。

第二百七十九章 现实世界六
又到了喜闻乐见过渡章节
地表又是一年春。
今年的春天是百年来年景最好的时候，气候基本稳定在暴雨与烈日之间，气温也维持在负三十到五十摄氏度，生物的异变速度在变缓，辐射的变迁也算得上稳定。
缪宣走过野外的山岭，看到了三年前曾见过的殷红花束，这种花朵的花瓣内含有剧毒，但令人庆幸的是它三年来都没有怎么变化过。
小系统如今已经能以小狐狸的姿态蹲在缪宣的肩膀上，他手中抱着一个小袋子，袋子里装的全是缪宣采摘的可食用植物。
缪宣伸手摘下一束花。
系统抱着小袋子：【秒哥，这个可以吃吗？】
缪宣笑着揉碎了花瓣：“不可以……这个是有毒的，不过味道倒是很甜。”
系统迷惑地看了看他秒哥：【那你为什么笑？】
“它们和以前一样。”缪宣回忆起许久前的曾经，双眼亮亮的，“在我们刚结束第一个世界的时候，这些花朵也是这个模样，三年来它们一点都没有变异过！”
“辐射变迁被稳定下来了！”
系统明白了。
他是亲眼见到缪宣在一个个世界中的感受的，他明白他秒哥是多么喜欢生机勃勃的生灵，又有多希望能看到生身世界得到救赎，而现在一切都在好转，也难怪他会这样高兴。
现实世界过去了三年，但缪宣走过的岁月却快赶上三百年，时间的洪流让他与过去的亲友越行越远，亲密的交心将不复存在。
缪宣走过了一次次离别，也让自己越发孤独。
地表度过了三个春秋，而人类与人造人的对峙随着环境的改善也略微好转——地表的稳定让人造人的寿命得以延长，而人类也希望能更好地探索地表，两方在引导下逐渐建交。
一切都欣欣向荣，虽然他们和缪宣一点关系也没有。
—————
缪宣回到了自己巨大的家中，他走进医疗室，果不其然看到已经完成的体检单。
龙类的世界带给了他精神力强大的增幅，虽说只多了一个实体凝聚，但总量却是整整翻了一倍，日后再进入小世界也能更好地增幅建模。
精神力能得到突破的最主要原因，其实还是他本人的身躯肉体足够强健，有了良好的基底，高楼大厦自然会随之建立，再加上缪宣坚持不懈的联系，怎么说他的时间流都流过了两将近三百年，没有进步才是怪事。
缪宣销毁了体检单。
实际上仍然有一件事情让他有些在意。
在吃下黑龙心脏、拜别花木兰后，他坚持让自己不要被力量侵蚀，在那个过程中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疼痛上，而等到一切过去后回忆起来却有些奇怪的地方。
当时他不确定自己能否挺住，于是把系统和能够毁灭一个世界的紫雾都压在精神力海的最深处，随后就没有再分给精神域太大的关注，但事后想想似乎有什么东西帮助他保护了自己的精神海……好像是一层薄膜，似乎也是精神力留下的印记。
那是荆轲世界后留下的——缪宣失去了那个世界的部分记忆，完全忘记了自己经历过什么，更要命的是他的潜意识对此完全没有反抗。
精神力印记到底是谁留给他的？荆轲的世界里隐藏着不能被知道的东西？
也许一切要在下一次进入荆轲的系列世界才能分晓。
缪宣伸手，手中出现了一双纯黑的轻剑。
花木兰的初次世界给了他无坚不摧的短剑，同时附赠的还有短剑的一、二两个技能。
零零总总算起来缪宣会的技能已经很多了，能使用的武器也包括长枪、刃、花球球、枪械、传统长剑与特殊的轻重剑，而就身法与格斗而言，谦虚得说，他无所畏惧。
也许虚拟的小世界难度会越来越大，但他的实力也在不断上升，与最初的自己不能比。
系统看着缪宣手中变戏法一样闪过一串武器，顿时兴奋起来：【秒哥！我们接下来去谁的世界鸭？】
缪宣犹豫了一下：“要不然……荆轲的世界？”
他确实很好奇那个不知主人的精神力印记，而且荆轲世界难度有保证，很适合试试斤两。
系统当然是答应：【那我们走吧！我去看看……等等！这个世界好像我们不能进去！】
白色的大立方再一次在两人面前展开，缪宣熟门熟路走到女刺客身前，却震惊地发现她面前出现了两道封锁。
——就是那种黄黑相见的封锁条，和小老虎世界警方使用的封锁条一模一样。
封锁后的女刺客垂首合眼，像是在闭目养神，她的双手自然下垂，而双刃则被她收在后腰的刀鞘中。
封锁上挂着一个牌子，上书几个方正幼圆：禁止通行。
缪宣都傻了，一把揪起小系统的后脖颈：“统儿，怎么回事？”
系统也懵逼，无数数据流在他身边具现化，片刻后，系统的眼睛恢复了神采：【秒哥！荆轲的世界只能在越等级关卡进入，也就是渡劫局的时候才能开！】
缪宣：“……？”
#你妈的，为什么#
系统用他的毛毛爪艰难地挠了挠脑门：【好奇怪……荆轲的世界好像被绑定在越级世界上了？】
也就是说下一个荆轲世界就是白银到黄金的渡劫局……
这个变故在小凤凰世界后都还未出现，但偏偏在龙类世界结束后产生。
难道说……还真的是因为那个精神力印记薄膜的缘故？
缪宣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换一位英雄。
他的视线在英雄池中扫过，最后落在了一位蒙面男人身上，他身着紫色的衣袍，右手上握着造型奇特、狰狞凶狠的利刃，虽说都是刃，但这和荆轲的双刺可相差得太远了。
刺客英雄兰陵王。
仿佛感受到被注视，这位英雄睥睨地看了一眼缪宣，随后又目视前方，他的神色如此坚定，没有什么能干扰他。
……还挺苦大愁深。
不过在游戏世界中，这位英雄的命运确实是非常不幸，家国破碎且复仇无望，孤身游走在黑暗中，没有归宿也没有未来。
缪宣回忆了一下兰陵王的故事，随后走到了他身前。
他仔细地看着这位英雄的武器——兰陵王的刃足足有一臂长，刀刃的把手是内嵌的造型，上面是与匕首连为一体的护甲，下面则是致命的刀锋。
这是真正的凶器，包含鲜血与戾气。
当然除了这个刀刃外，蓝零王本人的穿着也……嗯……相当不羁。
不过他的皮肤好像只有两个，而不论哪一个都是酷炫造型的，和本人大把外露的好资本不大一样。
兰陵王的技能也十分有趣，除了常规的攻击位移三个打技能外，他有一个持续时间很长的隐身技能。
这种技能缪宣从没尝试过，不过经过这一次世界也许他就能拿到了。
缪宣决定了：“统儿，我们就兰陵王吧！”
【得令！】系统道，【那么我们开始了！】
【秩序白银召唤师！任务八开始！】
【请召唤师达成以下任务：
一、任意刺杀一个目标
二、维护英雄形象。】
【世界脉络：万物寂灭。】
【英雄要求：刀锋所划之地，便是疆土。】

第二百八十章 明光耀长夜一
小兄弟！传火鸭！
夜晚的天空没有星月，在黑暗笼罩的小镇上，一切都显得那样寂静无声。
明明只是一个小镇子而已，但高耸又厚重的围墙却紧密包围这这个小地方。
远远的，一个小小的关团飘在半空中，良久后才转到墙跟前。
那个关团近了，这才让人看清楚它的模样，这既不是灯光也不是蜡烛，而是一个成年人拳头大小的水晶球，球中“关”着一团暖光。
手持水晶球的人是一个身着锁子甲的高大男人，他身边是与他一般高大、手持利刃剑盾的同伴。
“光明神保佑！”他的同伴喃喃道，“该死，光明防线是不是又退后了？”
“闭嘴！”手持光团的男人非常紧张手中的珍宝，他强硬地反驳了同伴的丧气话，“那些行尸和黑瘟不过是恶魔带来的阴谋，烧死他们就什么问题都不会有了，上一个月圣教的修女大人们还为我祈过福！”
他的同伴沉默下来，像是被骑士老爷说服了。
只有骑士才有资格拿到圣光和接受祝福，而像他这样的侍从满世界都是。
两人就这样又相伴着往前走，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持长剑的武士又说道：“也许我该去一个有教堂的地方，再讨个老婆，这鬼地方里一年也没有一次光明日……光明神保佑我。”
手持光团的男人闻言嗤笑：“噢，得了吧，教堂都在光辉之地上，你怎么去？让你那老姐再敞开一次大腿吗？但愿狼牙口有人好这口……”
挖苦的话语成功终止了他们的对话，不，也许让他们沉默的不仅仅是不对等的地位和恶意，还有那骑士口中“狼牙口”。
狼牙口*啊……这可是一个能叫人骨髓都变冷的词儿。
手持长剑的男人狠狠咬了咬牙，满是恨意地在内心诅咒：真该叫魔鬼隔了你的脖子！黑暗笼罩着你！
他们两人继续往前走去。
自从一个月前出现暴民抢劫的恶劣事件后，所有带着圣光的巡逻骑士都会找一个同伴或侍从陪同，今日要不是所有人都被调去观刑，巡逻也不会就只剩下他们两人。
武士们又绕过了一道城墙——城墙非常厚，仿佛建得厚一些就能挡住黑暗似的，也许城墙外还有衣着华贵的尸骨吧？毕竟这里也曾经是光辉之地。
这两个武士都不知道，就在他们相互辱骂的档口，一道黑影无声地从他们身边旋过，连一丝风都没有带动，唯有那水晶球中的光团微微颤了颤。
那黑影没有因武士们停留，他径直往前走去，掠过荒凉的街道，穿过无数间禁闭着房门的屋舍，最终在一扇大门前停下了。
这一扇大门的材质好得惊人，古朴厚重的木头，依稀能看出上面镶嵌着贵金属与宝石留下的痕迹。
也许它曾经是属于领主的宅院？总之现在它什么都不是。
黑影推开了大门，这个世界的人绝大多数都有或强或弱的夜视能力，而他则格外敏锐。
门内的通道对他而然根本不是问题，他在黑暗中无声地拐弯，随后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处大厅，曼妙的歌声在空中传扬，数点微弱的火光跃动在一张张圆桌上，微弱的光线隐隐约约照亮了桌子边女孩们姣好年轻的面容。
虽然这种大手笔的布置在当地人看来是再奢华不过的，但……别说还挺像鬼故事现场……
黑影就这样站在门口不动了，直到一个肥胖的女人从黑暗中滚来，她身上劣质浓郁的香气让黑影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女人矫揉造作地笑了：“哎呀！果然是您呐大人！除了您可没有人会拒绝蜜儿的怀抱，您真正是冷酷无情！”
黑影：“……”
黑影又退了一步。
胖女人扭着身子站住了，但手中却卷着手帕调笑：“噢……铁石心肠的大人。”
黑影身上披着厚重的黑色长袍，他的袍子掀开一角，几块石头被他掷给女人，女人急忙接住了，分辨一番后喜笑颜开：“噢！噢！噢！您还是这样慷慨！愿光芒永远在您身上！请随我来！这一次我们可淘到了不得了的好货！”
说罢女人就像来挽男人的手臂，但黑影能给她得手？他再一次后退了一步：“带路。”
男人的声音非常低沉，但又像是最好的丝绸般从人的耳畔边划过，胖女人听得春心荡漾，不甘不愿地同意了：“您真是……那么就请随蜜儿来吧。”
黑影沉默地跟在胖女人身后，他们走进了一处异常狭窄的走道，男人身量颀长，行走间安静的就像是一片阴影。
此时回荡在大厅中的歌声已经越发露骨挑逗了，但不论是什么样的歌声，都无法传进这一条羊肠小道。
小道中一点光都没有，胖女人摸着墙往前，地上似乎跑过了一只小老鼠，她不安地扭了扭抱怨：“这些懒惰的臭皮子，也不肯好好擦地板。”
然而男人在这样的黑暗中仍能视物，他沉默地就像是融化在了黑暗中。
胖女人摸到了一扇门，她立刻缩回手停驻了，她转身对着不知在哪儿的客人道：“大人，这一次我们找到的可是不得了的东西！是顶顶稀罕的货——您……？”
她的声音谄媚又带着审视，简直就像是拍卖会场中的主持女郎。
而就在这时，黑暗的走廊中倏而一亮！
突然爆发的光线显得这样命令，将胖女人照得说不出话来，它来自男人从斗篷中伸出的手，那是一块发光的石头。
这光线同样照亮了男人的脸，厚重的斗篷遮住了他的额头，那剩下的脸还被蒙住了一半，真正露出的只有男人高挺的鼻梁和一双眼眸。
冰冷至极的、青蓝色的、绮丽的眼眸。
“光明神啊……”良久后，胖女人终于拿回了她的话语能力，“光明神啊……这……您……”
男人把那发光的宝石扔给她，女人以一种虔诚惶恐的姿势将它接住，难以想象这个女人的脸上也会出现这样神圣的身躯。
“是您的了！”她牢牢地捂住那石头，“一切都是您的了！”
女人像是惶恐男人反悔似的，转身就跑，肉球一样滚出了过道。
黑暗降临，男人在黑暗中拉开了面前的门。
室内有光，浅淡地就像是盛夏正午烈日下的水塘。
—————
缪宣走进了这个小密室，立刻就问道了浓郁到令人反胃的俗媚香气——还有被掩藏在香氛下的血腥味和腐臭味。
这个世界的建模在五感上极其敏锐，这股味道冲鼻而来，让缪宣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过这个世界里，各种各样的臭味几乎弥漫在所有场合，在这里待久了缪宣也适应了。
而这股气味的来源是小房间里躺在床上的东西。
那应该是一个女人，薄薄的一层布裹住了她的身躯，露出她的脸部以及手臂，女人有着黑色干枯的头发，发中夹杂着灰色与棕色的杂色，她的皮肤也同样干瘪苍白，可以在上面看到因刑罚而留下的累累疤痕。
女人瘦削又虚弱，紧紧闭着眼.
她快死了……
缪宣看到了女人快要见底的血条，她应该就是一个脆弱至极的普通人，头顶只浮着可怜的血条。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系统震惊地道：【秒哥，这个女人……她是目标一。】
缪宣一愣，几乎不敢相信：“目标一？”
以往的目标一都是什么人啊？黑龙君主、魔族魁首、鬼蜮帝王、至尊血族……无一不是强大无比的个体，而现在这位奄奄一息的……
#好惨一目标#
而且以往目标一都和世界脉络紧紧相连，这个普通人又要怎么关系到【万物寂灭】呢？
缪宣托付给那胖女人的任务其实是收集所有来自光辉之地的东西，往常都是书籍物件摆设，万万没想到这一次是一个女人。
而且还是快死了的目标一。
缪宣缓步走到她的床前，他犹豫了片刻，终究是伸手轻轻按在了她的眼皮上，他翻起她的眼睑，看到了女人泛着深蓝的黑色眼珠。
这就难怪了——这女人是双黑。
难怪会遭受这样的折磨……
缪宣轻轻咽了口气，从口袋中摸出一颗小小的红色果实塞进了女人的口中，红果入口即化，女人的血条稍微恢复了那么一点儿。
她缓缓睁开双眼，但眼睛仍旧如死水一般麻木。
缪宣在女人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轻声问道：“能告诉我您的身份？”
他用的语言是神圣之土的通用语，但女人仿佛没听懂。
系统皱眉：【秒哥，血桃不管用……她的生机被消耗殆尽，她快死了。】
确实如此，缪宣喂的补血剂没能让女人好起来，即使是珍贵至极的血桃也没办法吊住她的命。
【要不然我们给她一个痛快！】系统建议，【完成了任务这个世界就随便我们走啦……虽然也没什么好看的。】
这个建议其实相当靠谱，虽然并不知道为什么目标一快死了，但她既然已经没救了，缪宣完全可以掐着点在临死的最后一刻杀了她。
缪宣俯身，再一次压低了声音，但换了一种语言：“能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么？”
这一次他的试探奏效了。
女人睁开的双眼逐渐聚焦，她的眼珠慢慢轮向缪宣。
缪宣心知她还在警惕，于是索性就伸手摸向了自己的右眼——然后摸下了一片薄如蝉翼的青蓝色薄片来，露出了他纯黑的真实瞳色。
下一刻缪宣立刻就戴回了美瞳，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但女人的双眼中却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彩！
“纯黑……”她张开嘴，快要撕裂的声带在震动，“是纯黑！”
女人干瘪的面容被点亮了，回光返照般的，她整个人颤抖起来，只会干巴巴重复：“得救了、得救了……得救了！”
缪宣此时还有些懵逼，他知道有黑发黑眼或者二者皆有的人会被残害，但还从未见到看到黑眼睛这样兴奋的人——即使是同类，那也应当是相互厌恶的。
果然，目标的身上都怀着秘密。
按照以往的经验，目标人物若不是死在缪宣手中，那么目标就会换一个人，这个女人快要死了……真相易寻目标难找，不能错过了时间点。
缪宣把手轻轻扣在女人枯瘦的脖颈上，他轻声问道：“夫人，不论你因为什么而兴奋……但很抱歉我将成为你的送别人，你有什么愿望么？”
女人当然知道她死期将至，但她却露出甜蜜的微笑——也许她曾经是美艳的女性，她轻快笑起来的模样依稀能看到一点美人的影子。
她说：“请您，一定要带着它去圣城……去光明圣堂、去日轮云池，然后让这个世界……”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低，缪宣微微皱了皱眉俯身去听，然而就在此时！女人的额头中突然爆发出柔和的金光，这光芒在昏暗的室内产生的效果不啻于闪光弹，闪得缪宣一个恍惚，也就在这一瞬间，一个光球从女人的额头中飘出，径直融入了缪宣的额头。
缪宣：？？？！！！
房间重回黑暗，而女人在送出光球的那一刻就已经死去，缪宣甚至还类不及送她上路，她自己就消耗尽了所有的生机。
缪宣捂着额头看着这个女人，她死时的面容仍旧带着微笑，但却合上了双眼，仿佛毕生愿望得到了满足。
【秒、秒哥！】
系统发出了懵逼的声音，缪宣立刻内视精神海域，在最当中看到了小太阳一样的金色光球，这正是由女人传递给他的。
缪宣大感觉头疼：这是什么？
光球散发着暖意，又乖又软的样子，系统装着胆子用爪子戳了戳，光球竟颇有弹性……
直觉并没有给缪宣警报，这东西在他潜意识中是完全安全的，但问题是在这个世界里光是多么珍贵的资源！一个能飞到人体内的光球……这个flag太恐怖了，简直匹敌#打完这一场战我就回老家结婚#。
系统张口结舌仿佛被吓到了，就在此时缪宣听到了大门外响起嘈杂的声音，他当机立断开启了隐身。
数十秒后，大门被踹开，一群穿着锁子甲的武士高举长剑闯入房间，其中一人捧着一支发光的剑，一副传火的样子。
“恶魔！受死吧！”领队的一嗓子喊完，却没能在房间中找到恶魔，倒是他身边的武士看到了床上的女人，又是惊惧又是厌恶地叫骂：“光明神啊！是魔女！那群女表子没骗人！”
所有人登时陷入一片慌乱，瞬间数支箭就射到了女人的尸体上。
而此时缪宣早就离开了这逼仄的小密室，他的速度太快了，区区数十秒，足够他离开这栋建筑物甚至站在它的房顶。
站在这里隐约能望到遥远那耀眼的圣城。
女人口齿不清的遗言让缪宣感觉事情不太对。
那个“它”难道是指小光球么？她为什么要把小光球传给他？这东西到底是个什么？
而小系统此时终于恢复了说话的能力，他像是被谁掐着脖子似的，结结巴巴道：【秒哥，目标一转移了。】
缪宣叹了口气：我知道……没来得及在她死前杀死她……
【不……我不是说这个……】系统欲哭无泪，【秒哥，现在目标一就是你鸭！】
【目标一转到你身上了！】
缪宣：……
#喵喵喵？？？#
作者有话要说：
光球：大家好，我就是那个球球，现在我要被带着跑了。
———
*狼牙口：致敬漫画狼之口，总之看过的都懂，但没看过而未满十八岁的不建议去看，这一次目标三就是以沃夫朗为原型的……死么是肯定要死的，但是会给个干脆一点的死法，而且逼格会很稳不会颠儿……嗯……万一有什么血腥刑罚出现都会用暗示和隐喻，正面描写肯定不会有，放心看！温馨小故事！
唉……太得劲辽

第二百八十一章 明光耀长夜二
你们这个国家吃枣药丸
这个世界里没有太阳。
黑暗笼罩着一切，所有的生灵只能生活在永恒的夜幕中，因此而衍生出了独特的物质循环、能量流动与生物上下位链条。
实际上这个世界不仅没有太阳，它还没有月亮、星星，一切天体都不存在，缪宣甚至曾怀疑过脚下的土地到底是不是属于一个星球。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宇宙构成是怎样的……也许这个世界没有宇宙。
但昼夜之分却神奇的存在。
这里的“昼”指的是温度接连高于二十摄氏度的一段时间左右，而“夜”则是指另外一半的寒冷时间，“昼”与“夜”相差时间的间隔非常小，而且周而复始不断循环，因此成为人们区分的界限。
人们习惯了在温暖的时间段里劳作，在寒冷的另一半时间段里休息。
因为不存在天体，这个世界没有季节，一年到头都是这样恒定的变迁，“日”成为最稳定的时间单位，在这之上的计量单位则姑且算是“月”、“年”和“岁”，但十日为一月，十月为一年，十年是一岁。
十进制把一切安排得明明白白。
然而人类的寿命却没有太大的变异，大部分仍旧和地球人类文明中世纪时期相似，缪宣这一次的建模已经七千三百天了，换算过来他的生理年龄差不多就是二十岁，正值青壮。
他在这个世界也已经待了四千多天，对于这个黑暗笼罩的世界适应良好，谈不上热爱，但也不讨厌。
人们恐惧黑暗带来的灾难与绝望，但缪宣却无所畏惧，他这一次的建模就是为黑暗而生的，他能自由地游荡在黑暗笼罩的土地上，如鱼入海。
但是……呃……代价也是一言难尽。
温度在渐渐升高，缪宣从屋顶上跳下来，很快就重新回到了城墙边，他轻轻跃起，几步就翻出了高墙。
城墙外是什么？城墙外还是城市。
一座连一座的城市，一座比一座辉煌，即使是人类的遗弃和时间的风化都无法掩盖它们昔日的伟大恢弘。
可惜如今日轮坠落，缪宣所能看到的只有在黑暗中死去的阴影们。
人们厌恶黑暗崇尚明光，这是天性，也是历史，更是物理带来的规则。
缪宣一路上斩杀了数只不知何时又聚集过来的行尸，成功拿到了一串儿蓝buff，行尸很弱，它们的蓝buff持续时间也很短，但是好在能叠加。
他一路往城市最中心跑去，最后攀爬上了伫立在黑暗中无比高大的堡垒，在最高的塔楼中停下。
这里曾是这座都城供奉日轮的地方，如今日轮熄灭，一切都成了无主之物。
缪宣窜上屋顶摸到了他镶嵌在那里的一块石头，他将能量输入，石块立刻发出柔和的光线，照亮了这个房间。
与此同时缪宣的蓝条也猛地缩短了一大截，在蓝buff的补充下慢腾腾回复。
#讲个冷笑话，兰陵王的蓝#
这房间很大，八面墙上都雕刻着同样古奥精致的浮雕，即使在正中央拉了一条吊床周围布置成野营现场也无损它的圣洁高贵。
缪宣蹲到了锅子前，片了面片下汤，火焰被点燃，在锅子下透明地灼烧。
系统则兴致勃勃：【秒哥，今天我们吃番茄味的！】
缪宣冷酷无情：“不，我想吃辣的，而且家里没有番茄了。”
系统绝望地切断了味觉通感：【为、为什么没有存货了！】
“下一次去买吧。”缪宣安慰，“城里这几天戒严，集市不开门。”
锅子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煮得差不多后缪宣熄了火。
这个世界的火只能带来热能，它就是高热能的凝集，很不科学地不辐射光能，也许它的本质就不是缪宣记忆中的那个“火焰”。
光能彻底与其他的能量割裂了，光这种能量似乎被“挑”了出来，它单独地存在，完全不符合缪宣的物理储备知识，已经完全成为了魔法侧的能量。
缪宣至今仍旧记得第一次看到透明火焰时那无语的心情。
小系统吃的也不是番茄，而是一种酸酸甜甜的灰白色多汁圆果，因口感神似番茄而得到这个缪宣和系统的专用绰号。
本地人给它的诨名是酸甜果，学名则很长一串，大意为“光明神喜悦的泪水”，而这个名字各版本的典故数不胜数。
类似的“光明神”式头衔命名到处都是，这个世界的文明史完全可以改名为“光明神夸夸群千年大记事”，由此可见人们对光明是多么的热爱。
有光就有按，对光明的崇拜伴随着对黑暗的恐惧与厌恶，再加上这个世界还混杂了魔法元素，于是所有的人类聚居在一个名为圣路弥尔的政教合一国家，光明就是他们唯一的信仰唯一的神灵。
缪宣在结束温饱问题后又下了一次高塔，他的蓝buff不太够用，需要在睡前再收割一圈行尸，当然，还要顺手再去洗个碗……
投胎技术一向超凡脱俗的系统这一次是彻底落马，这一次缪宣建模的身份相当尴尬，他被外界赋予的两个名字也是一言难尽，饭来张口的日子那是别想了，自给自足才是常态。
而至于“行尸”，这些东西和丧尸还确实有些相似，它们都是因为感染了黑瘟而死去的人类，会主动攻击周围的活人，同时也会传播“黑瘟”。
“黑瘟”是这个世界中独特的传染病，它只能活跃在黑暗里，感染者只需要到光元素浓郁的地方即可治愈，但在黑暗中的感染者只有等死一条路。
行尸惧怕光明，黑瘟也一样。
光辉之地上的人根本不需要惧怕它们。
只不过……光是看看这一座座被抛弃的城市和数不尽的行尸，就能知道光元素治疗这个东西是相当不普及的。
对于缪宣来说行尸很弱，且斩杀它们能拿到蓝buff，虽然一个蓝buff的持续时间至多不超过二十分钟，但积少成多后就非常客观。
城墙外的黑暗领域对于缪宣来说就是安逸野区，而且还是不断刷新的那种。
饭后运动结束后，缪宣回到了他的小高塔。
他摘下了双眼中的美瞳——这种青绿色的小薄片由极其稀少的矿物佛丽嘉宝石打磨而成，能非常好地遮掩缪宣建模的纯黑眼眸，只不过佛丽嘉宝石还有一个在不同光线下变色的性质，因此在强光下这美瞳会变成红色，挺能唬人。
实际上除了双眸，缪宣这一次的惨白色短发，它也是染的。
不知道是不是上一个世界的遗留原因，缪宣这个世界的建模是再纯粹不过的双黑，黑发黑眼毫无杂色，非常不适合该国国情。
缪宣就着镜子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短发，在确定染色没有掉之后又收起了镜子。
黑发黑眼或者而二者兼有之的人，在黑暗中既不会被行尸袭击，也不会感染上致命的黑瘟，在这黑色的群体中所有人都是免疫者。
他们生来就是黑暗的孩子，是这片土地上所有人公认的“魔鬼”。
—————
第二日夜，缪宣翻过围墙又进入了圣安珀城。
圣安珀中的日轮快熄灭了，但是苟延残喘的光辉仍旧能庇护这一片土地上的人们，行尸与黑瘟被拦在城墙外，灾难仍旧悬在人们头顶。
缪宣没有去昨夜的那个地方，他看到了骑士和武士们的队伍，清楚地明白那里已经完了。
边境总督清缴了那个地方，出于莫名其妙的原因。
至于边境总督……边境总督就是镇守光明防线最外围的将军，因为政教合一的国情他还兼职了主教，手中握着军队，在国家的政治体系内地位极高，他的移动堡垒就镇在防线上，被称之为“狼牙口”。
其实缪宣还认识他，虽然他宁愿装作没见过。
这个国家能让这么一个神经病来当边境总督，果然吃枣药丸。
今夜缪宣拐进了一道小巷子中，他熟门熟路推开了一扇厚重的铁门，然后立刻掀起自己的兜帽露出了遮住一半的面孔。
与昨夜的销金窟相比，此间门内又是另一片景象，房间中央竟然奢侈地点着一盏明灯，无数透明的火焰在各自的炉膛中熊熊燃烧，几乎要把整个房间变成大蒸笼。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手持铁锤站在房间的正中央，毫无疑问要是推门而入的是陌生人他一定会挥舞着锤子砸出陌生人的脑浆。
老人的五官是非常凶狠的那种，他的眼睛则是深棕色的——在这个世界的审美中所有偏深色的发色瞳色都是丑陋的，最美的颜色是白金色。
这位凶恶的老人在见到缪宣是确实立刻放松了警惕。
“是您来了……”老人松了口气，“快请坐！”
老人的独子有着黑色的眼睛，至今仍游离在高墙外的黑夜中。
缪宣认识他的儿子，机缘巧合还救过他们的命。
那些找了张凳子坐下，将一封信放在桌子上：“令子的信。”
老人深吸一口气，扔掉铁锤后双手捧起信封：“多、多谢您。”
缪宣又拿出一张便签：“这些东西，还请你帮我收集，需要我先给你报酬么？”
“我怎么能要您的报酬！”老人又急又慌，赶紧拿起便签细看，“这几日戒严，请给我六日……”
贫民袭击贵族的恶性事件刚过去，远在圣城举行的、陛下的登基典礼也即将开始，集市近日被封锁得严严实实。
缪宣当机立断道：“三个月后，三十日后我再来找你。”
老人仍旧是手足无措，缪宣也不愿再打扰老人家，他轻轻在桌子上放下一块晶石：“定金。”
老人：“不、我怎么能——”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缪宣从他眼前消失了。
老人跑到门口，却再也找不到缪宣的踪迹。
—————
缪宣接下来要做的是去收集更多的情报。
这一次戒严的风声弄得太大了，就算是袭击事件撞上新王登基，但他们这防线上的圣安珀城距离王都光明圣城百八十万里，怎么样都不可能引发这样的化学效果。
所以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会和城墙外的黑暗区域有关么？
这一次的世界英雄要求非常严苛。
【刀锋所划之地，便是疆土】
结合英雄自身国破家亡的经历、这一次建模同志更加尴尬的身世，缪宣猜测这个要求中的“疆土”，指的应当是所有的黑暗区域。
他的刀锋在黑暗中无可匹敌，因此他就是黑暗的君王。
实际上兰陵王的定位趋近于混沌中立，背景故事中他的国家被强盛的唐摧毁，他满腔的复仇只能对准了大漠上的长城，但偏偏这个人又得到了镇守长城花将军的认可，本人也不是一个丧失理智的复仇者……
缪宣是真的猜不准英雄要求，只能且行且看。
此次新王登基的热度是空前绝后的，不断后退的光明放线让人们的心中充满了绝望，宗教也好政治也罢，都需要一件确立威信的事件来稳定民心，明君登基就成了个好兆头。
更何况新的君主是预言中带来光明的人，据说他有着铂金的发与眼，是拯救一切的救世主。
但这一切和边境城市圣安珀不一样，圣安珀的日轮就要陷落了，光明照不到这片土地。
……也许和昨日被查抄的地方有关。
所以……难道这又是芬里尔折腾的破事吗？他就不能消停哪怕一天？
芬里尔就是那位边境总督，假如好感度能化作数值的话，缪宣对他的态度大概是负十左右，可惜他们之间有着斩不断的联系，每半年缪宣还得硬着头皮去一次狼牙口。
他们之间有着沉默的默契，光明防线外的黑暗归于缪宣，圣路弥尔的土地属于新君，而光明防线上的城市则属于芬里尔。
除了世界脉络，缪宣对小世界的态度就是不干扰其余文明进程，他厌恶芬里尔的所作所为，无法彻底回避却也不愿干涉。
缪宣在绕过了大半个城市后抵达了一处干涸的喷泉旁，不远处是鬼屋一样的高大建筑，也许在一百年前这里因日轮而圣洁美丽，但现在只剩下满院的荒草萋萋。
在圣安珀中的线很多，已经被查抄的声色场所算一个，老铁匠算一个，废弃教堂也算一个。
只不过今天和他联系的人似乎遇到了一点麻烦。
缪宣没看到联络人，倒是在喷泉上看到了醒目无比的一封信件，上面封着能发光的昂贵火漆，他摘下来撕开，从其中倒出一张纸条，上面是熟悉的花体字：
【殿下已在狼牙口的城堡中等候多时——您忠诚的仆从，芬里尔】
假如这只是芬里尔的骚操作那么缪宣可以立刻撕毁不管，但是其中提到了殿下……
这是一个他无法拒绝的邀请。
作者有话要说：
兰陵王的版本也是百八年前缺蓝了……当然对于我这个屑召唤师来说咋打都是缺蓝的，所以这个就不要在意啦
———
这个世界所有目标名字全部来自北欧神话，秒哥建模的两个名字也一样。
芬里尔：洛基的儿子，一条凶残无比的狼

第二百八十二章 明光耀长夜三
你去救救你哥哥吧！算是妈妈求求你了！
在这个世界中，光的唯一来源就是“日轮”。
没有人知道“日轮”的到底是什么，神话与历史只有含糊其辞的记载——
【光明之神在创始之初赐予人类日轮，从此世界上就有了光】
神话里还记载了神灵最初赐予人类八十一个日轮，它们以同心圆的形状分布，最中央的那一个最亮，随后其外层分别按照八个、十六个、二十四以及三十二个来分布，每向外一层，日轮就要黯淡一些。
人类围绕着这一个个光源建造了最初的城市，城市们联合在一起逐渐变为统一国家，而最中央最明亮的城市则成为了王都。
最外围的光明城市被成为光明的防线，拥有日轮的城市就是光辉之地。
神圣路弥尔，人类唯一的国家。
但是日轮并不是永远明亮的，最外层的日轮在最初的千年纪元里依次熄灭陨落，随后是第四层日轮与第二个千年，如今已经到了第三纪元的末年，圣安珀是第三层日轮中最后一个奄奄一息的城市。
等待光明彻底熄灭，黑暗就会卷挟着死亡、瘟疫与行尸到来，人们在无尽的绝望中自相残杀，最后圣安珀将成为一座彻彻底底的死城。
外围那巨大的围墙如今看来就是为了阻挡行尸，然而在数百年前它的建立却是为了制止外城的人向内逃亡。
土地是有限的，无法养育太多的人口。
圣安珀城内是位于第二层的圣苏卡，曾经的命运轮回一般落在圣安珀人的头顶——圣苏卡也建立起了数十米高的围墙。
这座围墙就是闸门、是岗哨、是滤网，它只允许高贵的老爷夫人们逃命，却无情地拦住了数以万记的普通百姓。
人们们不被允许离开，他们既定的命运已经被这个国家写好，眼前所能够做的似乎就只有祈祷，祈祷日轮晚一些熄灭。
这样的绝望理所当然会引发暴乱，但在贫民袭击贵族的事件后，圣安珀反而陷入了一片死寂。
缪宣站在浅淡的光晕里，远远望着位于圣苏卡外墙外侧的堡垒。
那里就是狼牙口，边境总督的移动据点，秩序主持的地方，宁静……应该说，死寂的源头。
几日前，那些袭击贵族的贫民被捕捉，随后他们的处刑就在狼牙口被公开，几乎所有的骑士和武士们、绝大部分的民众们都被要求前来观刑，刑罚的时间很长，于是所有人被要求一天一次前来，这噩梦一样邀请的足足持续了七天，在昨日才算彻底了解。
于是新的秩序被建立了。
和谐的土地，安静的人民*。
与靠近圣安珀边境的城门不同，狼牙口是非常明亮的，逐渐熄灭的日轮被运输放置在狼牙口的尖顶圣堂上，将这漆黑阴沉的堡垒照得亮堂。
然而即使是这最亮的狼牙口，它方圆数里内外却没有人居住，它给人们带来的恐惧已经超过了人民对光明的崇拜与热爱。
缪宣此时就站在一栋废弃的民居屋顶上，他望着远处的堡垒，微微皱起眉。
自从缪宣见识过了龙王的王座，从此后再也没有建筑能撼动他的心神，但狼牙口确实挑起了他负面的情绪，让他感到了不适。
兰陵王的建模有着建模史上首屈一指的五感与潜伏能力，缪宣甚至觉得自己的直觉都因此而增强了那么一点儿，这种本能在许多场合能提供方便，但它同时也带来了巨大的麻烦，比如此时——腐臭与血腥的气息无处不在，缪宣恨不得能捂着鼻子赴约。
啊……建模自带的蒙面真是太善解人意了，谢天谢地。
缪宣开启了隐身，快速地从这片土地上掠过，新鲜的血液招惹生出了虫豸，未清洗干净的碎肉散发出噩梦的气息。
缪宣终于攀爬上了堡垒的高墙，他足够快也足够轻盈，因此半点污渍也不沾染，要是换一个重甲骑士走过，那么他的铠甲必当染上洗不去的铁腥气，而在护膝以下的缝隙中，会有足够多的养料养出鲜嫩的蛆虫。
恶心的味道也被斗篷隔绝，但每一次来狼牙口总是能让缪宣扫兴至极。
这一次的建模原名霍尔德尔，假如母亲给予的名字算数的话……
在这个世界本土的神话中，霍尔德尔是一位神灵的名字，只不过给孩子取这个名可不是什么寄予厚望，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大概算得上诅咒？
圣路弥尔确实是一神宗教，但总有许多边角料为神话提供足够精彩的情节，伟大的光明神总需要有人或神来衬托——
霍尔德尔，勉强算得上黑暗的神，生来便双目失明，面貌丑恶，永远在黑暗中行走，黑瘟是他的衣袍，行尸是他的仆人，他憎恨一切光明的生物。
这一次建模出生后简直惊呆了父母，他们不相信自己的孩子里会有这么一个双黑的恶魔，父亲当即向掐死他，而母亲却动了恻隐之心，将这婴儿送到光明防线上。
那个时候的边境总督效忠于这位尊贵夫人的母族，于是霍尔德尔有幸没被掐死，在忽视和仇恨中长到记事，然后Duang一下缪宣就继承了这一次的建模。
#等一下，这个世界这么这个亚子#
#来都来了，还能走怎么的#
缪宣本人是很豁达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也是冷酷的，但是英雄兰陵王却是苦大愁深、外冷内热，胸膛中有一把不会熄灭的火焰。
这还是缪宣第一次有这样精彩的经历，他来到这个世界又过了这么多年岁，总算是将心态稳定了。
缪宣顺着城墙往上翻，高高的城墙在他手中就是个玩具，他一直顺着高墙爬到了最高的、放置日轮的圣堂。
芬里尔这孙子幺蛾子多得很，全狼牙口上下只有光明圣堂没可能被设陷阱，这当然不是芬里尔没胆子或者不愿意，而是日轮本身圣洁的魔法属性能让绝大多数陷阱无效。
日轮的外形和那个巡游骑士手中的小水晶球很相似，只不过是被百倍放大的版本，白金色的光元素被浓缩在一个巨大的、绮丽的透明球中，即使是即将坠落的日轮仍然有着这般光彩。
而就在此时！缪宣精神力海中的小光球突然原地蹦了蹦！
缪宣：……？？？
怎么回事小老弟？你原来还会动啊！
系统大惊：【秒哥、秒哥胎动……不是，它动了！】
小球球仿佛能听到系统的震惊发言，于是又蹦了蹦。
缪宣：……
这小光球完全是意料外的产物，缪宣不知道它是光明魔法或者怎样，他迟早会往王都光明圣城跑一趟弄清楚，但不是现在。
狼牙口可不是什么探索真相的地方。
为了保险起见缪宣用精神力给小球裹了三四次，随后将它扔到了意识海边角的紫雾中去，保证一有个变化就毁尸灭迹。
好奇宝宝统统跟过去看，发现球球似乎委屈地变了形……
缪宣翻下盛放日轮的圣堂，从阁楼顶上的阶梯往楼下走去，他结束了隐形技能。
也许是作为蓝条的弥补，建模的隐形持续时间被扩充至半个小时，冷却CD也极短，只要蓝条够，暗杀会变得非常简单。
走廊的尽头只有一个房间，缪宣缪宣推开了那扇厚重的古老木门。
随后而来的就是浓郁的花香。
鲜花只有在光明的照耀下才会生长，黑暗只能催生出灰白的发黑的茎叶，鲜花与光明联系在一起，是远胜过许多奢侈品的昂贵消遣。
然而再浓郁的鲜花也掩不住狼牙口每一道墙缝中的血腥。
缪宣撇过头，很想捂鼻子：“芬里尔，你一定要……这样折磨我么？”
这个房间里没有窗户，只开了壁炉，熊熊烈火在壁炉中燃烧，深红的挂毯装饰着墙壁，地面上则是厚厚的毛毯，房间里没有最常见的、以光元素制作的灯，但却是亮的。
火焰发出哔啵的声音，这里的火焰散发出温暖的橘红色来，它的燃料中掺杂了许多珍贵的东西，就像那会发光的火漆一样，是贵族阶层也少见的好东西。
……看来狼牙口是真的不穷，边境总督确实是肥差。
舒适又奢华，可惜就是腐臭难闻。
“鲜花的芬芳也能算得上‘折磨’吗？那这样的折磨可真是美妙。”
壁炉边坐着一个双手交握的男人，他坐在软椅上，垂眸望着橘红的火焰，光线将他的侧脸照亮，勾勒出他略显清瘦的侧脸。
男人有着与缪宣一样的惨白色头发，长度大约到肩，被金红的丝带束好，他身披制作考究的长袍，暗纹在光线里熠熠生辉。
但芬里尔和他的堡垒狼牙口一样，即使在明光的照耀下也藏不住他骨子里的暴虐残忍。
“殿下在老地方？”缪宣是真的不想和这家伙多说什么，“为什么时间提前了？”
“王后、不，太后殿下的心思……我区区一介臣属怎么会猜到呢？”
男人笑着起身，他转过来，露出了自己的面孔——暗红色的双眸，温和亲切的五官。
这个世界似乎没有人种区别，所有人都是白肤，而发色与眸色则五花八门什么色儿的都有，芬里尔确实是红眸，但他的头发实际上是黑色的。
他和缪宣一样都染了发，而且彼此都清楚他们真实的样子。
“你在扩大恐慌，为什么？”缪宣直接问道，“老教堂的嬷嬷犯了您的忌讳？”
芬里尔讶异地耸了耸肩：“哦……那个可怜的老妇人？她在观刑的时候昏厥了，我可是记得小殿下您的谆谆教诲，及时救治了她呢。”
“我不是什么小殿下。”缪宣皱了皱眉，“她不知道我的真正身份，她只以为我是侍从，放了她。”
芬里尔慢慢地点头，虚伪地做出谄媚微笑的模样：“唔……我遵命，我的大人。”
芬里尔回避了扩大恐慌的问题，缪宣也不想问，曾经的曾经他还能从他身上看到真诚的影子，如今可见鬼去吧。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芬里尔和这个世界的霍尔德尔还算得上同病相怜。
毕竟一个黑发一个双黑，两人都是本地人眼中的“恶魔”；缪宣是母亲动了怜悯心肠，而芬里尔是难产而生，随死降生已是不祥，再加上黑发……这位总督幼年时是因为有哥哥的保护才免去一死的。
幼小的孩子就像一只牲畜一般被关在他的小房间里，直到王后送来了她的“恶魔”孩子，当时的边境总督、芬里尔的父亲才将他放出来。
芬里尔，神话中一匹食尸的恶狼，一般身躯是骸骨，另一半则是生满了蛆虫的腐烂血肉。
……所以说啊，这个神话取名真的流行。
缪宣原先与芬里尔关系还可以，他们的决裂是因为芬里尔亲手扼杀了他的父兄。
前边境总督固然古板，也许弑父还勉强能有那么一点儿东西，但芬里尔的兄长可是真正温柔甚至有点优柔寡断的人——他在母亲难产而死后保护了弟弟，没有做出哪怕一点伤害弟弟的事情。
缪宣至今无法忘记那个因为被扼死而痛苦无比的尸骸，以及尸骸边上刚成年、看起来还是个半大孩子的芬里尔。
他看着自己被指甲抓烂的手臂，神情遗憾：“真不该亲自动手，好疼啊。”
缪宣询问他原因，他倒也直白地说了：“我也相当边境总督啊？这有什么错吗？”
“我的小殿下，您难道不想要王位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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缪宣没有多理会壁炉边的男人，他径直走到门边推开了暗门。
圣堂下的结构是统一不变的，而王太后恐惧黑暗，她应该会选择在最近的——
走廊中是数十个一模一样的小门。
缪宣神色不善地转身：“那一扇？”
芬里尔懒洋洋地微笑：“最后那一扇……我在这里等您。”
“不用了，你忙你的去吧。”缪宣说罢头也不回就走。
他走到了最后一扇门口，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没有脱下美瞳。
缪宣推开了门，敏锐的嗅觉闻到了小豆蔻的香味。
这份气息一向代表着美好的回忆，可惜这一次不一样了。
一位身着华丽白色长裙的女子坐在椅子上，她有着淡金色的耀眼长发，双眼则是极浅极浅的典雅淡紫，她的面孔美丽极了，简直就是神话中那些“神灵使者”的标准插图。
女人的神情有些不安，她垂着头，绞着手中的金丝手帕，不知在想什么，似乎在出神。
缪宣轻声道：“殿下。”
女人受惊一般立刻抬头，在看到缪宣时则松了一口气，她美丽的淡紫色眼眸此时噙满了泪水，在叙事时却颠三倒四：“我的巴尔德尔离开了光明防线！他的登基大典即将来临了他也没有回来，他答应了我会回来的！他遇到危险了！”
“霍尔德尔，你去救救你哥哥吧！算是妈妈求求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和谐的土地，安静的人民’：来源于冰与火之歌里的角色卢斯-波顿，仁慈和善老剥皮。
老波顿这个人心狠手辣，他的家族纹章是剥皮人，还有一句经典警句：裸体的人少有秘密，剥皮的人没有秘密。
波顿家就是这么个情况……好叭我晓得很少人看冰火，同人饥荒，冷到北极……就当我自high吧唧唧叽叽

第二百八十三章 明光耀长夜四
兄弟
在神话中，巴尔德尔是光明之神的孩子，他的身上凝聚了一切美好的品德与崇高的信念，他是光的化身，是神话中地位仅次于光明之神的神祇，是爱着人类引领人类的善神。
光明神在创造光明之子之前有过许多次失败的尝试，其中就包括黑暗神霍尔德尔。
缪宣在搞明白自己的名字和典故后那叫一个无话可说。
这……幸亏这一次建模是他和兰陵王的混合，要是只有兰爸爸你们这个国家已经药丸了你们知道嘛，难怪会有两个名字，这个亲妈随口取的名谁会喜欢呢？
这个世界是有魔法元素存在的，虽然非常稀薄，但是在拥有亲和力的人身上却能够带来惊人的力量。
而拥有特殊才能的人往往在外表上还会有所体现，比如说，拥有黑眸黑发的人不惧怕黑暗，再比如说，金发金眸的人就是光明的孩子。
此世的光元素与所有能量体系剥离，它们只存在与日轮中，只能够由浅色系发色眸色的人驱使，巡游骑士捧在手中的小光球就是法师们的创造，圣安珀里贵族能使用的灯来源也是法师。
颜色越纯粹的人就有着越高的亲和力。
缪宣的双黑最纯粹，他在黑暗中也如鱼得水，同样的道理，毫无杂色的金色系法师家族就成了神圣路弥尔的王室，成为这个政教合一国家最高的神仆。
王室的成员们都是天生的光明法师，他们或者有着金发或者有着金眸，而这一届即将登记的皇帝更是纯粹双金，强大到能直接控制日轮，他的呼声之高，即使在数百年来的君主中也是数一数二。
只不过最有意思的是，金色在血脉中传承，而黑色却随机诞生。
金色的家族皆有族谱可寻，为了保持纯净许多大贵族与王室都热衷内部通婚，但黑色的子民却是随机诞生的，不论你是贵族亦或平民，不论你血脉中有多少光明元素，子孙该变黑就变黑，完全没有道理可讲，公平到了极致。
#欧洲血统也救不了快乐非酋.jpg#
王室同样如此，几百年的金色系光芒中也终于出现了一个异类。
在王后孕育并且到预言的祝福后，她生下了一对截然相反的双胞胎兄弟，干净的金色与纯粹的深黑，就像是光与影。
接下来的故事就很俗套了，黑暗的孩子被王后偷偷送走，国王以为他已经死去，王子不知有双胎兄弟，所有见证王后生产的人全部被灭口，自国王逝世后，王都中唯一的知情者只剩下王后一人。
王后优柔寡断而软弱，也许将霍尔德尔送出宫廷是她此生做过最大胆的事情，每隔半年王后都会悄悄到边境来，然后对着缪宣哭。
对于这样一个仿佛玻璃做的天真母亲，缪宣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他的任何拒绝都会轻易打碎她。
要是王后表现出哪怕一丝恶意或者更加坚强一点儿，他都能直截了当地回避或拒绝，然而偏偏王后是这么一个人……这简直就是踩在了缪宣的死穴上。
这……
缪宣木着脸看着王后嘤嘤嘤，听她语无伦次倾诉，在王后终于哭累了后，平静地询问：“殿下，我不明白即将登基的君王为何要离开光辉之地。”
王后茫然地怔住了：“什……什么？”
缪宣慢慢将面罩取下：“光明法师为何要进入黑暗的领地？他们是行尸最好的目标。”
听到“行尸”王后下意识抖了抖，她绞着手帕，表情有些难过又有些委屈：“可是、可是，巴尔德尔一定要去，我也没办法拦住的……”
王后的重点仍然在救人而不是条理清晰地回答原因：“去救救他好不好？他只带着自己的骑士们，我好害怕。”
缪宣：“……”
啊……我就知道是这样
没有光明力量的人简直就是黑瘟的培养皿，而光明法师又是行尸的吸引器，光明骑士团缪宣也见过，其中二分之一有光明血统，剩下一半则是武技高超，他们确实力量，但——这在黑暗领域中毛用没有。
不论出于什么原因，君王亲身犯险的行为在缪宣看来简直就是去白给。
缪宣又问了一次：“殿下，事实已经既定，我想知道原因——为什么，陛下要亲自进入黑暗的领域？”
能让这位坐不垂堂的千金之子脑子一热的事情定然不小，更何况君王并不是那种容易热血上头的家伙。
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而且是以缪宣现在的信息来源无法确定的东西。
如今他的势力范围都在黑暗领域中，对于光辉之地的接触则要薄弱许多。
王后被缪宣镇定的态度安抚住了，她回答：“巴尔德尔说、他说能找到让日轮重新亮起来的方法，就在光明防线外面，你知道他的预言吧？他能带来光明的！对、巴尔德尔一定能平平安安……”
王后后半段话被缪宣自然忽略了，他皱眉：“让日轮重新升起的方法？从黑暗中寻找？”
他从未听过这种说法，这事情看起来颇有些荒谬，但是缪宣见过无数日升日落的世界，也不是不能够理解——但是这种说辞能让一个此世君王用性命去冒险，它到底有什么坚固的支持论据？
“他也不回来，也不给我送信，大臣们都来找我、主教们也要见到陛下，巴尔德尔留下的替身快被揭穿了……”王后又呜呜咽咽地小声哭起来，“我该怎么办呀？霍尔德尔帮帮妈妈吧……”
“别哭了，您是王太后，谁也不能勉强您。”缪宣一个头两个大，“您知道陛下往那个方向走了？带了几个人？什么时候启程的？目的地……您知道么？”
王后那漂亮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恐惧和迷惑：“他走了二十一天了，我不知道……他带着骑士团呀？这不安全么？”
缪宣：“……”
您是指，白给的培养皿大队吗？
缪宣放弃了向王后询问，他直接道：“您应该带来了陛下的地图？或者导航图？”
假如真的什么头绪都没有王后早就慌了，不会还有心情提到什么主教大臣的。
他的话提醒了王后，王后立刻拿出一本小册子来：“对！这是巴尔德尔的一本笔记，你带着吧！”
她的脸上出现笑容：“你一定能理解哥哥的意思的！”
系统：【……】
缪宣：……
系统感到智息：【秒哥……匹配到这个世界，是我的错。】
缪宣勉强微笑：不，这不怪你，我现在开始有些同情这位没见过面的哥哥了。
“殿下，您先回去吧，我会尽力。”缪宣接过笔记，满心都是无奈，“不要和任何人说出真相，敷衍那些来找您的大臣，让替身称病，召集可信的医者掩瞒。”
王后连连点头，期待地看着他：“那、那你也快一点儿啊！”
缪宣：……
缪宣：“我尽力。”
缪宣当然毫不在意那什么兄弟情谊，他这一次的身份没有和芬里尔似的就已经汁心胸宽广，而答应了王后的请求除了确实是回报救命之恩外，更多的还是想探一探真相。
黑暗是他的领域，这无垠的土地上还分布着无数黑暗遗民，可不能让光明君王在其中制造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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缪宣重新走到楼梯上。
王后会由另一条密道离开狼牙口，从圣苏卡的路径走，虽然王后软弱天真，但是她身边有的是君王留下的得力干将和娘家带来的厉害仆从，再加上芬里尔的配合，这一过程应当会很顺利。
缪宣回到了那个亮亮的小房间，此时他的口袋里多了一本【任务道具：日记本】。
房间中仍然温暖如春，花朵的芬芳已经不见了，空气中的气息稍微干净了一些，单纯的血腥反而让缪宣更适应。
“您回来了？”边境总督仍然坐在壁炉前，他的膝上摊着一本书，“殿下真是一片慈母心肠。”
缪宣瞥了一眼那本用特殊皮革做封面的书籍。
“如何鉴别‘魔鬼’的书籍。”芬里尔轻轻抚摸著书的封面，笑着感慨，“非常实用，您需要么？”
两个在作者看来就是魔鬼的人谈论一本鉴别魔鬼的书……
缪宣走向大门：“不需要，你留着吧。”
芬里尔起身，他的声音非常柔和：“需要我送送您么？小殿下？”
“不需要。”缪宣再次拒绝，他干脆地推开了木门，“再会。”
话音落下他就消失在门口。
芬里尔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中的书籍放回身边的桌子上。
光线柔柔地洒在红木方桌上，在贵族们常见的精致信纸边，放着几封不用火漆密封的信件，随时准备被送出。
缪宣不愿在这个房间停留太长的时间，他自然也没有注意到芬里尔的暗示，更不知道那些信件里写的是什么。
“我很抱歉。”芬里尔将这几封信拾起，“但我的小殿下，这是为了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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缪宣翻出了城墙，回到自己的小据点，他点亮了灯，翻开笔记本。
干净漂亮的字迹映入他的眼帘，系统立刻开始一页一页扫描。
大幅大幅的地图草图被绘画在扉页上，缪宣往后翻，果然能看到许多历史记录的抄写与地貌的推测。
缪宣找到了所有日轮沦陷城市的历史笔记，已经曾经的废弃地图，有学士们对黑暗之地的预言，也有黑瘟和行尸的观察记录
这样看起来这位君王在出征前做的准备应当不少。
缪宣在小册子中没有看到君王为何要出征，但他找到了相似的好几副地图和路线图，这些全部都是属于日轮陷落的城市圣洛伦的，圣洛伦陷落已经过去了几百年，所有的图像都是建立在古地图上的猜测。
圣洛伦在第五层，它也是所有城市中最早开始黯淡的城市，徒步由光明防线出发大概需要二十天左右。
圣洛伦……这个城市缪宣曾去过几次，他对它最大的印象就是行尸极多，建筑也风化残破，黑暗遗民都不愿意定居。
黑暗遗民也就是所谓的“恶魔”，既居住在黑暗领土上的人们，他们大多都有着黑色的特征，依附在过去城市的残骸中，驯养动植物生存。
靠近光明防线的城市无人敢接近，而外围的城市又老旧不堪，黑暗遗民大多分散在第四层的二十四个城市中。
地图上的圣洛伦在圣安珀的西南方向，缪宣如果要往那个地方走，少不得也要花费大把的时间。
和铁匠约定的取货应当是没法顺利了……徒步可能追不上，还得依靠马匹。
是的，这个世界即使在黑暗领域上也有马匹，毕竟能量的流动与物质的循环已经不需要光了，黑暗土地能够养育动物，黑瘟似乎也感染不到它们身上，只要能够驯服就能家养。
缪宣有大把的路径搞到好马，但尊贵的光明法师可是一点门路都没有的。
而且虽说是记事本，但这个不厚的小本子里却难找到主人的心得，仿佛全部都是客观公正的猜测，缪宣翻到了最后一页，这里记录了最清晰的圣洛伦地图。
虽然大部分地形都有点小差错……但还挺靠谱的。
在地图下，缪宣终于看到了点属于私人的感情流露：
【总有一日，光明将洒满每个角落。】
“还挺雄心壮志。”缪宣点评，“不知道走到哪里了，已经出发二十一天了……”
系统问：【秒哥，你说他们会不会碰到遗民？打起来了怎么办？】
“光明骑士团不会惧怕普通人，他们的天敌只有行尸和黑瘟。”缪宣将小本子揣在兜里，“遗民也会躲避这些外来者，他们的胆子可不大。”
虽说行尸不已遗民为目标，但是人要找死是拦不住的，就算是遗民，激怒了行尸也会被咬。
缪宣从高塔上翻下来，他无法在最初日落的城市中找到任何与日轮有关的线索，但这一次跟着帝国的人也许能有所发现。
世界脉络的【万物寂灭】无疑是指所有日轮全部熄灭，也许这位新君付出的努力最终也付诸东流……但不论怎么说，他勇气可嘉。

第二百八十四章 明光耀长夜五
秒哥：傻了是不是？
入夜了。
夜晚很冷，骤降的温度增添了黑夜的威力，夜风从远处带来行尸密密麻麻的、拖沓的脚步声，叫人毛骨悚然。
苏利文高举着白金色的盾牌，企图为正在生火的同伴抵挡寒风。
金色的矿石粉末被撒入微弱的火堆中，下一刻，这透明无色的火焰立刻变为了温暖人心的橘黄，跳跃的火苗照亮了苏利文年轻俊美的面庞。
苏利文，光明骑士团中英勇的骑士，出身大贵族“信鸦科林”家，在一岁前宣誓为殿下效死，如今殿下成为了陛下，他也晋升为数一数二的大骑士，大好前途不可限量——好吧，这一切截止于三个月前。
他们已经在黑暗中行走了二十六天，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否能活着回去。
无处不在的行尸、折磨灵魂的黑瘟、残破的城市遗骸……一切的一切都那样恐怖，就像是地狱一般，假如不是内心的信念与坚持，没有陛下的带领和鼓舞，苏利文大概已经倒下了。
黑瘟是黑暗的灵魂，是霍尔德尔的忠仆，它们会在一天内让感染者发烧头疼，两天内令人溃烂发疯，三天内致死，苏利文清楚地知道这一切，是因为他已经得了四次瘟疫。
短短二十余天他就感染了四次，每一次都是法师同袍帮助他治愈，法师们不会感染黑瘟，但是他们会被行尸追逐。
“陛下怎么样了？”
巡逻的骑士与法师归队，他们看起来非常疲惫，小小的灯火在法师手中跳跃，仿佛随时会熄灭一般。
不久前，他们在城市中的废弃教堂内被行尸包围，外部的行尸压迫着内圈的尸体，光明魔法已经不足以驱逐这些怪物，于是陛下只得爆发了全部的力量，为他们清除出一条路来。
作为代价，他们的君主短暂昏厥了。
苏利文将盾牌举得更高了一些：“快要醒来了，光明神保佑陛下……火焰能帮助驱逐黑暗，你们来坐下。”
简易的食物被匆匆加热，所有人沉默地快速进食，他们等待着陛下的苏醒，同时也要快速恢复体力。
这一次跟随陛下出征的骑士团人不少，足足有百人，在路上连连续续牺牲了数十位英雄，如今只剩下六十五人。
“发现什么了么？”苏利文询问着不断归来的巡逻小组，绝大部分人的回复都是安全，但极少数人却发现了令人不安的痕迹。
“有新鲜的活动迹象，不是动物”
“我们发现了‘恶魔’留下的生活痕迹”
“该死……这里有黑暗遗民”
黑暗遗民不会感染黑瘟也不是行尸的目标，他们在黑夜笼罩的土地上游荡，食尸鬼一般存活。
天父怎么会创造这样丑陋恶心的东西呢？他们比行尸还要不堪，他们就应该被火焰焚尽。
想到牺牲的同袍与城市的遗骸，苏利文紧紧攥起了拳。
“科林大人！”医师突然大声道，他面露惊喜，“陛下醒了！”
苏利文快步上前在君主身边单膝跪下：“陛下！”
他们苏醒的君主已经支起了身躯，他穿着白金的轻铠，有着金色耀眼的长发，他的双眼就和日轮一般灼眼，而他的面容也如同神话中的光明之子，当之无愧的巴尔德尔。
“我昏迷了多长时间？”君王快速地检查着他的属下，“报告给我伤亡情况和周围的警戒。”
“陛下，您昏迷了五个小时，我们在脱离教堂时共五位骑士殉职，所有人的伤势都已经经过处理，这里是圣洛伦的外墙，黑暗遗民活动痕迹减少。”
“五人……”君王缓缓起身，看着明亮的篝火与一张张被篝火照亮的年轻面庞，他没有让苏利文报告死者的姓名，而是一一辨认着人们的面容，在心中默念殉难者的名字。
死在黑暗土地上的骑士没有回到家乡的可能，他们将与行尸黑瘟为伍，甚至……有可能变成行尸。
黑暗压着渺小的篝火，隐约能见到远处晃动的黑色影子。
“五位兄弟——‘山岳之盾’坦苏、‘火剑’萨文、‘风之弓’芙蕾……”金眸男人轻声念着这些名字，他的面容在火光中坚毅又冷硬，“我们还剩下六十五人，而最初日轮沦陷的城市，圣洛伦就在我们的身后。”
没有人说话。
“他们回不去了，但是我不能让他们再也见不到明光。”
一双双浅色的眼眸中倒映出火光和君王的影子，巴尔德尔看着他的骑士们，良久后下达了命令，“我要让日轮重新升起，一切黑暗和谜题将粉碎在火焰中。”
“我们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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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默默行走在黑夜中，没有人说话。
行尸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两方竟然神奇地相安无事。
有人用很轻的声音询问：“到哪里了？还有多久？”
“就在前面的教堂。”立刻就有人道，“保持安静。”
于是这支队伍又陷入了沉默。
数十分钟后，他们在一座庞然大物的残骸前停下脚步。
耸立森严的教廷失去了光芒的笼罩在黑暗中格外阴森恐怖，而教堂前却站着一个十分高大的男人。
“圣西亚的人吗？”他快步走向队伍，“你们终于来了，跟我走，这一次我们的集市在地底。”
人们的脚步轻快起来，他们排成一列跟着男人绕过层层塔楼，最后走上了向下的阶梯。
带路的男人低声询问：“那群人……他们出来了，你们知道的吧？”
“我知道，那群人不走我圣西亚过，我们没事儿。”领头的人回答，她接着讥诮道，“他们出来干什么？猎杀魔鬼？”
“应该不是。”男人的声音很严肃，“他们直奔圣洛伦而去，已经有许多人被杀了，没有人知道他们要干什么，该死……圣安珀的日轮怎么还不沉没。”
“日轮又有什么错呢？它们这样美丽。”女人冷酷地回答，“我还是很喜欢这些亮亮的东西。”
男人换了一个话题：“你们这一次怎么没有送消息过来？我们都以为你们遇害了。”
队长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我们这一次没来报信是因为最好的马匹被借走了，其他人没有我脚程快，索性由我带队一起来。”
带路的男人闻言不禁嘲笑：“借走了？你借了人白霜？你也有舍得的一天啊！”
女人嘻嘻嘻：“是哦，尼德霍格大人和我借的马，你行吗？”
男子在黑暗中表情逐渐扭曲：“黑暗神啊……你有病吧，你闭嘴。”
天被聊死了，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想打架，但女人身后的队伍都与有荣焉，他们又往前走了几分钟，终于在一扇大门前停下。
门口站着几个身披斗篷的人，男人对他们说道：“圣西亚的人。”
大门敞开，柔和的光线从大门内透出，几人走入了大门，领路的男人则留在了门外。
门内的“集市”完全就是另外的天地，许多的光球隔着固定的距离被放置，来来往往的人群皆是身披斗篷或能遮住面庞的长袍，只不过他们在柔和的光芒中都毫不介意地显示出自己的样子。
所有走在这里的人都有黑色的外貌特征，女人掀开兜帽，露出了一头深黑的秀发。
“我要先去圣安珀的信箱”她对身后的同伴道，“你们结伴而行吧，夜晚来临前老地方集合。”
—————
缪宣骑在马上熬夜赶路，在这个没有白天的世界莫名其妙肝出了黑眼圈，心情一度陷入抑郁。
什么时候来送道具发任务不好？偏偏要在那位祖宗走了二十余天才通知他……从最差的情况去考虑，没准他赶到场后连收尸都收不到……
不过这个可能性应当也不大。
首先国王本人就是一个强力的光明法师兼战士，其次他身边的光明骑士团战斗力也是数一数二。
再考虑到这一次特殊的身份，也许这位国王是目标二也说不定。
目标三缪宣在刚到这个世界就逮着了，就是芬里尔——当时缪宣还不明白为什么这么个小可怜会上榜。
缪宣胯下的马儿发出到极限的喘息声，缪宣慢慢停下，轻轻拍了拍马的脖子后将它放走。
优良的马匹需要培养，这几天他的马是一路寻找着黑暗遗民的小族群借的，这些认识路的马自然会回到它们主人的身边去，缪宣的报酬也已经随它们带走。
缪宣曾经与芬里尔所说的‘光明防线外皆是领地’并不是说笑，他会接受黑暗遗族的求助，也会将遇到的误入者遣返……虽然后者极少，且绝大多数都是已经得了病快要死去的可怜人。
日轮能重新升起也许确实是好事，但是缪宣也得弄明白黑暗遗族会不会因此遭逢大难。
马儿已经离开了，缪宣在这座城市中鬼魅一般游荡，这里已经是最外围的城市了，没有遗族定居，行尸相对密集，古老的建筑物繁复森严，隐约可以见到千百年前美丽恢弘的影子。
缪宣在墙壁上看到了这座城市的名字：圣耶格。
圣洛伦正北方的城市圣耶格，第二座日轮陷落的地方。
终于要到了……缪宣松了口气，快速地往城墙的方向跑去。
也许是被遗弃在黑暗中许久，最外围的城市都自然带着几分沉郁的气息，这里的一切都让缪宣回想起老家十年前的模样。
连黑暗的遗民都不愿前来，可想而知那些王都来的光明子民是个何等心情。
这一路上他也逐渐感到了些许不对劲，圣耶格的行尸似乎逐渐在向圣洛伦汇聚，行尸没有意志也没有生命，能够吸引它们的只有人类的血肉和光明法师的气息。
……光明骑士团到底有几个人？
这个城市中不要说人类，连动物植物都少见，能够动的东西大概只有行尸。
行尸到底是什么至今没有定论，它们和缪宣记忆中的丧尸倒是有点相似，只不过行尸更像是炼金魔法产物，它们恐怖的外表下是比较坚硬的躯干，一只行尸可以在地面上晃荡百年甚至更久。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缪宣靠着强悍的夜视能力穿行在密密麻麻的行尸中，他快得就像是风，飘忽得又像是影子。
缪宣终于看到了城墙，连绵高大的古城早已不复当年宏伟，无数缺口挤满了各式各样的行尸。
和行尸们抢门实在不是什么好回忆，缪宣轻盈地翻上城墙，打算从屋顶走。
就在他终于登顶，放开视野的那一刻，他看到了远处微弱的火光。
缪宣的精神力场迅速铺开：“不错……还有人活着。”
系统也拉长了他的摄像头，激动不已：【秒哥我们走！】
缪宣轻轻笑了笑，身影眨眼间融入了黑暗。
—————
苏利文觉得他是时候去殉国，并且和这个黑暗丑恶的世界说再见。
他第五次感染了黑瘟，而现在的形势又极其紧张，行尸们不知为何疯了一般围绕在周围，开路变得格外艰难，所有的法师都要将力量凝聚以连成防护，没有人能腾出手帮助他治疗。
谁也不知道为何这个城市里会有这样多的行尸，看这些怪物的形貌，它们其中竟然还有千年前遗留下的玩意儿，残破的建筑物仿佛随时会倒塌，在这里每吸一口气都有可能被感染。
苏利文已经在考虑怎样牺牲能为队伍争取到最大的利益了。
“向前！”君王的声音从队伍前传来，格外清晰，“我的骑士们，不要恐惧，教堂与圣阁就在眼前，光明与英灵庇佑着我们！”
他的阔剑上凝聚着光辉，就像是一枚小小的日轮，将其余光明法师的光芒全部掩盖，这一刻苏利文几乎要误以为陛下能照亮这座沉寂千年的废墟。
光明所过之处行尸皆化作粉尘，他们快速地向前，前方就是千年前的教堂——它仍旧屹立不倒！光明保佑！
古旧的教堂太高了，它明明只是最外围城市的教堂，但在昏暗的光线中却叫人看不清晰。
面对着这样的教堂苏利文只觉得自己就是一只小小的蚂蚁，他此时勉强为队伍断后，即使有陛下的光芒，无穷无尽的行尸仍旧源源不绝。
队伍跑入了断裂的墙壁，前方是一扇被锁死的门，几位骑士扑上去试图打开大门，而君王则带着多余的人手折返帮助属下断后。
苏利文正松了口气，却在这时听到了一名骑士的嘶吼：“天上！”
苏利文惊恐地抬头，接着浅薄光辉的影子，他在头顶那旋转上升的楼层间，见到了无数的行尸，而这些怪物此时都垂头看着他们，他仿佛能听到它们在冷笑——
行尸雨水一般落了下来，而城墙外却又有无数的怪物正朝他们涌来。
“举盾！聚集！结阵！”君主的声音在他不远处响起，苏利文想跟随君王的命令行动，但是黑瘟让他头昏脑涨，耗尽的体力几乎要叫他拿不住剑。
有重物砸在他身上，他感觉到尖利的牙齿刺穿了自己的皮肤……我要死了吗？
“安静。”
低沉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就是在脑海中响起，而不是从别的什么地方，像是鞭子一样抽打得苏利文一个激灵，他头疼欲裂，自然也没有注意到行尸们同时也停住了动作。
一片死寂中，那扇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所有人怔怔望着这扇门，就和傻了似的。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愣着做什么？还不进来？”

第二百八十五章 明光耀长夜六
孪生
那扇大门打开了，巨大的门缝中溢出浅淡但温暖的光线。
也许陌生的声音不能够令人信任，奇怪的痛苦更是叫人惧怕，但这光线是真的，它足以让人心襟动摇。
光线让行尸的动作迟缓了下来，巴尔德尔几乎是毫不犹豫下令了：“随我入内！”
训练有素的骑士团迅速地执行了君主的命令，他们戍卫在君王身边，而伤员也得以被喘过一口气的同伴救助。
大门内是与大门外完全不同的世界。
即使是在头昏脑涨的高热中，苏利文仍然被门内的世界震撼了——他曾想象过无数次最初日轮升起降落的地方是什么样的，但再宏伟的梦都不及这现实的千万分之一。
这里应当是教堂中祈祷的场所，一排排漆黑的座椅整整齐齐得摆放在一起，五行宽阔的走廊在中央穿过，平行着通向最前方，高高的天穹望不到顶，站在大门边隐约能看见雕塑上模糊的轮廓。
走廊的尽头是数樽数十米高的神像，高大的神祇双手合十，无数天使围绕在神灵的身旁，这雕塑是这样高大宏伟，能让所有看到它的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而点亮了这巨大空间的光源就被挂在神灵雕塑的手上，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则站在水晶球的正下方，神灵的大拇指上。
他居高临下遥遥望着骑士团，直到最后一个人进入，大门又突然发出嘈杂腐朽的声音，猛得合上。
苏利文惊疑不定地转身望去，却没有在门后看到任何一个人。
门是怎么合上的——谁在控制大门？
年轻的君王站在队伍的最前方，他按住身边暴躁的骑士，低声道：“是魔法。”
随后巴尔德尔大步向前走去，在雕塑前的阶梯下站定：“多谢阁下相助，请问这里是？”
“圣洛伦大教堂。”站在神灵手中的人回答，那在众人脑中响起的呵斥果然就是他的声音。
这一次他的回答也同样清晰，甚至在空旷的房间里引起了回声——不过这只是因为教堂的建筑有着很好的扩音效果。
陌生人的声音带着独属于年轻男子的低沉，在肃穆的古教堂中回荡竟然也有些庄严神圣的意味。
“在圣洛伦日轮陨落时，一半的人向城外跑去，剩下的人则来到大教堂，但庇护人们的祈祷室被锁住了，因此所有的人都被所在门外，直到他们全部死去，成为行尸。”
“所以门外会有这么多的行尸？”巴尔德尔微微皱眉，“他们原本只是圣洛伦的居民。”
“这倒不是——它们是被你们吸引过来的。”男人道，“你们的队伍里有一半是光明法师。”
年轻的君主沉默了片刻，直接询问：“那么阁下又是何人？是居住在光辉之土外的人吗？”
这就是直接问男人是不是黑暗遗民了。
身着黑斗篷的男人突然从神灵神像的手中跃起，他在雕像上多次借力，像一只黑色的大鸟一样轻盈落地。
在浅淡的光线里，他一把掀开了自己的兜帽，露出苍白的发色和深邃的面孔——青蓝色的眼眸，鼻梁下的半张脸被蒙住：“我的身份？我只是按照吩咐办事。”
巴尔德尔：“阁下是佣兵？怎么称呼？”
男人避而不答，他拿出一半小册子，隔空掷给了巴尔德尔：“王太后很担心您。”
年轻的君主立刻接住小册子：“……”
饶是巴尔德尔早知道母亲的秉性，在这一刻他从别人手中拿到本该放在自己的寝室中的笔记本时，仍然是有片刻懵逼的。
随后则是愤怒与哭笑不得。
这……好吧，这最起码说明了这个人对母后来说是完全可信的……虽然母后的信任一向不怎么可靠……
但这是错觉么？虽然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但他却觉得这个男人有些面熟，而且……莫名其妙地还觉得亲切。
巴尔德尔伴随着预言的赞颂与王室的期盼诞生，他是天生的光明法师，连圣城的日轮也要对他敞开怀抱；他还有光明骑士的天赋，所有高深的武技在他面前都这样容易。
最重要的是，巴尔德尔有着出乎常人的直觉，他甚至能靠感觉来判断他人的谎言。
在这种情况下，面前这个拿出手册的陌生人给人的感觉就很微妙了。
巴尔德尔看着男人重新将兜帽带上，不紧不慢道：“我的任务是将您安全地带回去，也许您忘了新王登基仪式即将开始。”
年轻的君主对登基仪式自然是有安排的，但是这时限被他人更改了，但此时他不能慌乱，否则前功尽弃：“我需要在这里停留几日。”
“我知道，我的任务没有时限，假如您有需要，您停留几日都无所谓。”男人不置可否，“只不过您的人快死了，我建议您先修整。”
—————
黑暗遗民的集市。
薇拉站在圣安珀的信箱前，取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有光明防线隔在光辉之地与黑暗领域之间，即使是信件来往都需要极大的人力物力，但圣安珀正在沦陷，从其中传出信息会比别的城市稍微容易一些。
薇拉是沦落城市圣西亚的人……准确的说，‘黑暗遗民’。
她曾经也是王都人，有慈爱的父母，但自从伪装被识破后，她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薇拉撕开信看了一眼，信纸非常短，称之为纸条也没错，但就是这个东西仿佛火焰一般，烫得薇拉不自禁抖了抖手，她面色立变，忙不迭将它扔进了不远处透明的火焰中。
只不过是一行字而已，却成功让她冷汗直流，不知是恐惧还是兴奋的情感涌上心头，叫薇拉根本不能平静下来。
“这不是真的，他只是想利用你而已，芬里尔就是恶狗，他吃人。”薇拉这样对自己说，但很显然这没有什么说服力。
但万一呢？万一这是真的呢？
而且假如这是假的，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好处？
薇拉绞尽脑汁思索着信息的可靠性，很快她就想到了论据。
尼德霍格大人……他借了他们的马匹，也是要去圣洛伦，也许这真的是事实，而不是芬里尔的阴谋——
【光明之子前往圣洛伦】
—————
缪宣坐在风化的巨大雕像上，抖了抖斗篷后悄悄换了一个姿势。
嗯……这个雕塑，真的很硬，硌得人生疼……
缪宣单腿曲起蹬在神的大拇指上，右腿则彻底放飞自然下垂，他把身体的重心移到左膝盖上，解放了靠得发麻的后背。
这样就好多了……
系统居高临下观察着光明骑士团，一张张人脸识别，得到最终感慨：【……好亮啊，他们应该都是贵族吧？】
缪宣：显而易见。
不得不说这是很养眼的一幕，教堂中正在接受治疗的骑士们绝大多数都有着金色或银色的头发，最暗沉的也是亮棕色，而他们的虹膜则什么色儿都有，五彩斑斓，从浅绿到浅紫，在微光下闪闪发光。
其中最亮的那个当然就是新王巴尔德尔，他同时也是缪宣这一次建模的血缘兄长——只能说不愧是双生子，他们的面容几乎一模一样。
所幸缪宣短发烫头又美瞳蒙脸，否则这个撞脸就太刺激了。
缪宣的夜视能力异常强悍，系统也能远距离识别，在看到巴尔德尔的那一刻他们同时沉默了。
去除掉发色眸色和迥异气质的干扰，这对双胞胎兄弟在外形上没有任何差别——除了外形外，他们的血条和蓝条也一模一样。
……不愧是目标二。
【秒哥，你这一次的五官很上相。】系统瞅着巴尔德尔的脸发散思维，【不管发色是金、银白还是黑色都很好看哦！金色的青蓝也很适合眼睛的颜色……红色和黑色也好看，我们下一次要不要换一个色的美瞳？】
缪宣：金色的？用金色的矿石磨片佩戴吗？那还要处理，听起来好麻烦，我拒绝。
骑士们已经在原地修整了数个小时，重伤者得到救治，染病者也得以被祛除黑瘟，及时的救助让能够跑入教堂的人都活了下来，但这里没有水也没有补给，大门外还传来硬物挠门的声音，需要快速撤离。
早点看完日轮早点走，一群移动的肉罐头就要有自知之明，省得夜长梦多。
缪宣打定了主意后就跳下雕塑，他一步步往阶梯下走去：“准备得怎样了？可以走了吗？”
缪宣的突然出现给了这个骑士团很大的震慑与威胁，即使他已经露出了发色瞳色，但在这种沦陷的城池中，突然出现一个来路不明的佣兵仍旧十分诡异。
更何况他还强大得可怕。
这群骑士们在缪宣的小地图上全部都是小红点，唯有巴尔德尔是黄澄澄的。
“接下来我要去曾经放置日轮的圣阁。”年轻的君主看起来似乎很好说话，“阁下可以在这里等待，我们不会花费太长的时间。”
一名骑士则立刻请命：“陛下！我请求能带一支小队留下！与这位……佣兵一同等待陛下！”
立刻就有另一名骑士提出了同样的建议，他们不能放心只留一个佣兵守在逃命的后路上，他们不信任突然冒出来的这个人，即使他有王太后的凭证。
“所有人与我一起！”巴尔德尔断然拒绝，随后他看向缪宣，金色的眼瞳亮得灼人，“此处无需镇守，阁下能够与我一起行动么？”
“陛下！”他身边的骑士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缪宣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实际上，用不着这样麻烦。”
他直截了当道：“圣阁就在此处正上方，楼梯早已风化腐朽，没有栏杆而且只容许一人通过，我的建议是五人以内，超过十人楼梯可能会坍塌。”
巴尔德尔一愣，而他身边的骑士立刻质问道：“你怎么会知道圣洛伦教堂的圣阁是什么样的！难道你曾经来过？！”
缪宣平静地反问：“我确实来过，不过这又怎样？”
那骑士当然不善罢甘休，却是巴尔德尔制止了他：“苏利文，退下。”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巴尔德尔竟然主动邀请缪宣：“既然你曾经来过，那么阁下能为我带路么？”
缪宣愣了愣，他诧异地看着年轻的君主，却只能从他的面孔上看到真诚与坦荡。
缪宣无声地叹了口气。
该说不愧是以光明之子命名的孩子么？巴尔德尔确实无愧于他的姓名，这样的气度与胆量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不……有胆子跑出来寻找最初沦陷的日轮就已经很难得了。
“既然这是您的命令。”缪宣笑了笑，“那么就随我来吧。”
—————
圣阁是放置日轮的神圣神龛，它的位置是永远不会变的，在所有的城市中央大教堂中，最高处永远都会留给日轮。
圣洛伦的日轮圣阁阶梯早就被毁得七七八八，缪宣在几年前来此走的也不是正常的道路。——能够被使用的、距离圣堂最近的楼梯口恰好就在神像正上方。
巴尔德尔最后定下的人选是三人，他本人、一位法师、一位骑士。
“你只带两个人？”缪宣卸下披风随手挂在雕塑上，他狰狞的半臂匕首暴露在光线里，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巴尔德尔也不例外地看了一眼他的武器：“三人足够……好刀。”
“多谢夸奖。”缪宣又摸出一颗照明球，随后轻盈地攀到了神像顶端——他的动作太快了，在骑士团反应过来前已经踩在了神灵的脑袋上。
他抖出一卷绳索扔下去：“爬上来。”
苏利文一口气梗住了：“这是、这是对光明神的——”
“事急从权，苏利文”巴尔德尔立刻打断了他的部下，他学着缪宣的样子脱掉披风，甚至卸掉了套在轻铠外的重甲，“在这里等我，骑士团交给你了。”
苏利文：“陛、陛下！”
巴尔德尔将重剑背在身后，抓住绳索就往上攀爬，他的身法远没有缪宣的轻盈，但毕竟也是受了多年武技训练，动作竟然不慢。
随行的法师与骑士面面相觑，最后也不得不卸下累赘，紧跟在君主身后。
巴尔德尔经过雕塑的手掌部分时分神看了看光源，他惊讶地发现这是一种光明法师才能点亮的矿石，而且这颗石头能散发出这种强度的光线——难道说佣兵还是一名光明法师？
但是他的发色……这种惨白色实在是太可疑了。
神像顶端又亮起了新的光源，巴尔德尔抬头，看到了提着灯的佣兵。
那种奇怪的熟悉感再一次浮起，明明是第一次碰到的陌生人，却总给人一种久别重逢的错觉，他们在哪里见过么？……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佣兵的眼眸似乎变成了红色？
“爬的上来吗？”佣兵俯身向他伸出手。
巴尔德尔下意识就握住了他的手：“多谢。”
两人都是一愣，缪宣是没想到这人真敢借他一个陌生人的力，而巴尔德尔却是讶异于触碰到的温度。
他还以为这冰冰冷冷的佣兵和行尸的触感一样……没想到他的手心竟然这样滚烫。
作者有话要说：
秒哥：年轻人气血旺
———
我看到有小可爱不明白为什么这本分类是衍生，毕竟其他很多涉及游戏的文也是原创。
实际上分原创当然没问题，但是秒哥大概率是不会改了：首先是改频道很麻烦，还会涉及更换编编，需要时间也长。
其次就是秒哥这本确实融合了很多作品中的梗，本文的混乱程度约等于写手的知识兴趣面。
王者荣耀的人设与峡谷故事就是基调，一路下来比较明显的希腊神话、中国古神话之类的，擦点边和既视感就更多了，像综恐啊霍比特啊暮光之城啊龙族啊，以后还会涉及到更多东西，这一个世界参考中世纪、北欧神话、冰火和黑魂，下一个世界蓝本就日本战国历史和日本神话，以及多罗罗和刀乱的梗一堆。
我想写的东西还有很多，以后还会更乱，比如韩跳跳的背景有俄罗斯沙皇、元歌的背景有英国工业革命、玄策是中式玄幻、猴哥是传统网游、司马是匈奴征服史、守约有地狱七宗罪，皮肤大户里有李白魏晋南北朝、木兰隋唐演义史、貂蝉赵云阿轲跳跳等等等等乱得一匹，这些不是慢穿都讲不清……这一本涉及的东西太多了，根本没法掰扯的。
原创和衍生这个问题实际上是说不清的，我个人觉得什么“融梗借梗”的争论完全没意义，比如绝大部分异世界题材可以说都是托尔金老祖宗的衍生，但它们在约定俗成的规则里又确实全是原创，而一切文学著作的起源都离不开各文明的神话和历史，这是一个蛮有意思的事情，挺主观的，见仁见智。
秒哥的故事与剧情确实是完全原创的，但是既然都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了，当然就是衍生嘛。
———
关于无cp：秒哥的特殊缺陷和经历注定了他将独自走下去，所以是无CP，但是这毕竟本质苏文，万♂箭♀穿♂心，所以分纯爱。

第二百八十六章 明光耀长夜七
对，往那里摸，给你看个大宝贝
黑暗狭窄的楼道上，唯一的光源来自领路人手中的水晶。
年轻的君王走在第二位，他身后则跟着两位属下。
这一段路非常险，石木镶嵌的悬空而上，纯木扶手已经腐朽得七七八八，支撑重量的承重柱也饱经沧桑，只能隐约看到那些失去了能量的燧石——在遥远的曾经，这一处楼梯是被光明的石头所装饰的天国之路。
楼梯原本并不狭窄，但因腐坏，此时能落脚的面积却很小，空旷的塔楼隐匿在黑暗中，顺着浅淡的光源隐约能见到不远处蚁窝一样的祈祷室。
都是人……不，应该说，都是行尸。
也许他们只是在末日来临前跪俯在神灵脚下祈祷的普通人，但日轮陷落后再也没有光能隔绝黑瘟，所有人都被感染，挤在祈祷室中等死。
老鼠和虫豸窸窸窣窣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明显，巴尔德尔收回了看向祈祷室的目光。
“左转弯。”引路人的声音冷静低沉，他走动时是没有声音的，像是习惯了在黑暗中潜伏
。
巴尔德尔顺着他的脚步，稳稳当当又攀爬上了一层楼，他看着领路人的背影，忍不住思索。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母亲又是怎么认识他的？
王太后确实软弱天真，但是她的警惕心其实并不弱，她的信任只会给那些陪伴她时间最久的人……对，王太后判别好人坏人的标准就是这个。
然而佣兵很明显不可能常驻王都……
那么可能性就只剩下最后一个了，他是母亲的血亲，他的血管中流淌着博伦家的血——博伦是王太后的娘家，帝国数一数二的大贵族。
巴尔德尔盯着领路人的后背，有些惊讶地发现他的身形和他差不多，他们之间的年龄应当也不会相差太大。
一个很年轻，却习惯于潜伏在黑暗中的佣兵。
大贵族家中会出现这样的子弟么？还是说，他是被家族放弃的孩子？
“差不多要到了。”领路人停止了前进，他将手中的光源举起，“上面就是圣阁的通道，路障无法打开，我们直接越过最后一层，我先上去，你们抓着绳索爬上来。”
巴尔德尔听到了下属惊讶的抽气声，他抬起头，同样被天顶所震撼。
在楼梯的最上方是一片浮雕与壁画的结合，那应当是描绘神国的景象，通往圣阁的门就藏在层层云朵间。
黑色的身影敏捷地从阶梯上跃起，他快得就像是风一般，在路障阶梯间迅速借力，单手硬是抓住了圣阁的门框。
这里可是数十米的高空，周围一点保障措施都没有！
佣兵将自己捞到门中，随后绑着水晶光源的绳索就从上面垂了下来。
“来。”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有点沙哑，“不要害怕掉下去，否则你就上不来了。”
—————
教堂地下室的大门再一次被推开了。
守门人瞥了一眼：“圣西亚的人？”
走出门的女人给了他肯定的回答。
守门人奇怪：“这么快就走了么？只有你一个人？”
“我有必须要做的事情。”薇拉说罢，大步离开。
背后是柔和明亮的市集与同伴，而她不得不离开。
薇拉原路返回，很快就走到了教堂门口，行尸在此游荡，像是无数溺死在黑暗中的魂灵。
马蹄声响起，一匹高大的马打着响鼻靠近。
“白霜……你回来了。”薇拉摸了摸爱骑，“很抱歉，这一次又要辛苦你了。”
她翻身上马，向着圣洛伦的方向而去。
芬里尔不会只找她一个人，芬里尔手中的恶犬数不胜数，据她所知就足有数十人，而且这些都是愿意为他卖命的黑暗遗民，真正的亡命之徒。
支撑他们存活在世上的力量都偏执狰狞，有人希望日轮全部陷落，有人渴望将日轮偷窃杀死所有光明子民，而更多的人只是享受杀戮和疯狂——在尼德霍格大人游离世外的时候，芬里尔就是他们的知己与领袖。
在这黑暗的领域中没有人是幸福的，即使拥有理智，同她一样心怀仇恨的人又有多少呢？这一次会采取行动的人又有几个？
薇拉不知道，她现在要做的只是去鉴别真伪，然后复仇。
—————
缪宣曾经来过一次圣洛伦的圣阁，那一次没有人跟着他，他就索性全程放飞，直接从外墙攀上这处制高点，然后看到了一个空荡荡的阁楼。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剩下。
迄今为止缪宣也不知道日轮到底是物质还是能量，日轮在闪烁时是有实体的，但一旦日轮沉沦，它就会彻底消失，仿佛融化了一般。
而现在，缪宣就和研究小队一起回到了这个空荡荡的阁楼。
巴尔德尔点亮随身携带的水晶，他举起这明亮的光源一点点观察圣阁的每个角楼，法师则十分专业地拿出卷轴开始拓印壁画，至于那个骑士——他应该有戍卫的职责，虽然他全程都盯着缪宣瞅。
缪宣顺着君主的视线看着壁画，壁画中的主角是一个被圆圈和辐射线条环绕的人物形象。
他这一次的身躯没有受过正统教育，所了解到的历史大多来自书籍和神话，对于王室的秘辛更是一无所知，以至于他无法解读这些大幅的壁画。
“看出什么了吗？”缪宣问，“它们描绘的是光明神？”
“确实如此。”巴尔德尔一点都不介意地讲解，“这一半都在描绘光明神是如何托举日轮的——有古文字，还需要解读。”
他举着光源走过古老的壁画，轻轻拂去凸起文字上的灰尘。
光源转向了另一边，照亮了另外一半的壁画。
缪宣看到了另一个类似神灵的形象，只不过这个光明神周围没有辐射状的光圈，但有圆圈形状的日轮从人形的额头处升起。
“那么这个光明神在做什么？”缪宣问，“创造日轮？”
“是的。”巴尔德尔给予肯定，他摸索着浮雕的文字，“这边的文字快被腐蚀风化了……拓印下来才能交由学者辨认。”
缪宣敲了敲系统：统儿。
系统默契道：【已经全部记下来了！】
在把壁画全部看完后，巴尔德尔走到了圣阁最中央的高台处——这里就是曾经放置日轮的地方。
“也许在赞美光明……”巴尔德尔举着光源看着高台上的浮雕，他伸手一圈圈拂灰，慢慢摸到了正中央，“这是什么？”
他将光源凑近了高台正中央，缪宣惊讶地发现那里似乎有什么在闪闪发光，焕发着熟悉的色彩。
这一变故同时引起了法师和骑士的讶异，法师立刻辨认出了发光的矿物：“佛丽嘉宝石？”
佛丽嘉宝石，特殊的珍贵矿物，没有人知道它从哪里诞生。
缪宣的美瞳就是这玩意儿打磨的，但他上一次来时根本就没有看到这东西。
巴尔德尔也十分疑惑：“佛丽嘉石？怎么会生长在这里？”
他伸手去抚摸，然而血液突然渗出了巴尔德尔的手掌，鲜血的气息弥漫开滴落在宝石上。
“陛下！”骑士以为君王的手被尖锐的石块割破，急忙道，“您要收集它么？请让我来。”
“别过来！”巴尔德尔俯身撑在高台上，低声命令，“它在吸我的血，速度很缓慢……没有要伤害我的意思。”
缪宣同样因这个变故而讶异，然而就在这时，他意识海中紫色烟雾里的小光球开始变形了——原本它是可怜兮兮瘪着的，现在慢慢鼓起来，越发圆润。
系统惊疑不定地蹲在紫雾外：【涨起来了……】
缪宣急忙把这玩意儿从紫烟中掏出来，结果小光球开始高频率左右横跳，愣是透出一股信奉的味道。
又有什么刺激到这东西了？
缪宣看了看高台中央瑰丽的佛丽嘉宝石，难道是它吗？
不确定那就试一试……缪宣从阴影中走出。
“站住！你不要过来！”骑士举起圆盾试图拦住他。
缪宣轻轻按在他的盾牌上，动作虽轻，但攻击性却不容忽视：“上一次我来此并没有看到这块宝石，你没有必要拦着我。”
骑士心知自己不敌，但他哪里愿意退缩？法师也停止了拓印，试图上来帮忙。
“退下吧。”巴尔德尔突然道，“让他过来。”
缪宣一边按住精神海中亢奋的小光球，一边大步往台阶上走去。
佛丽嘉宝石在昏暗的环境里折射出醉人的青绿色，鲜血一滴滴不断地从巴尔德尔的手中溢出，一点点沁入宝石内——它甚至连颜色都没有变化，看上去还是这样剔透美丽。
系统惊愕地看着这块石头：【这块宝石好大好圆……等等，它是怎么割开皮肤的？】
缪宣凝神细看这才发现，巴尔德尔的手掌上根本就没有伤口，鲜血是直接渗透了他的皮肤溢出，随后被宝石吸取，非常诡异。
“你能把手指移开吗？”缪宣已经走到了巴尔德尔对面，他垂首看着这颗巨大的、足有成年男人拳头粗的宝石，内心竟然涌起一股想要摸一摸的冲动。
小光球蹦跶得更欢了，仿佛在催促他。
“我不认为它会对我造成伤害。”巴尔德尔皱了皱眉，“我想要追寻的真相……也许就在其中——”
巴尔德尔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抬起了手：“它不吸收我的血液了……它在发烫。”
肉眼看不出宝石的变化，而缪宣的直觉一片祥和，于是他直接伸手触摸，紧接着他也流血了。
也是那种血液从皮肤里渗出的方式，不仅不疼，甚至感觉还挺温暖。
缪宣：“……”
巴尔德尔“……”
气氛一度异常尴尬，两人面面相觑，良久后巴尔德尔干巴巴问道：“它是烫的？”
缪宣：“……确实。”
一旁围观的骑士和法师更紧张了，这块诡异的石头竟然能吸收人类的血液，谁也不知道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请让我来试试吧！”法师忧心忡忡，“如果它需要鲜血，我们的也可以！”
这东西确实是对自己和巴尔德尔无害的，但谁也不知道他到底会不会伤害其他人，缪宣总觉得法师的血液不会带来什么好事情。
“不需要。”
“别过来。”
出乎缪宣的预料，站在他对面的年轻君王也同样选择了拒绝。
两人再度尴尬对视，直到宝石停止了吸收缪宣的血液。
这块美丽的宝石似乎吸饱了血液，它开始变得越来越烫，而且迸发出柔和的光芒，当石块已经烫到不适合触碰时，它散发的光芒也彻底照亮了这间圣阁。
光对原住民来说就是安全的象征，这光线一出现，法师和骑士都松了一口气，甚至脸上还带上了几分欣喜。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放置日轮的祭台猛地震动，随后以宝石为中心蹦碎，缪宣低喝：“退后！”
巴尔德尔异常敏捷，仿佛也料到了这一点，他的动作只比缪宣慢一点，然而两人都在后退时撞到了无形的屏障。
法师与骑士扑上来，同样被这屏障所阻隔。
“陛下！！！”
巨响声随着石块一同炸裂坠楼，缪宣退无可退，背后的屏障还贼光滑，他只能和难兄难弟一同落下祭台下的甬道中。
绝佳的夜视能力让他能看到甬道上似乎绘满了壁画，但眼看就要变成饼饼，缪宣毫不犹豫选择了破坏古迹——他的刀刃狠狠切入了石壁，同时另一只手还不忘捞住巴尔德尔。
兰爸爸的刀果真不是俗武，在这样巨大的冲击下竟然也没有损坏，在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后，两人在石壁上稳住了。
“那是封锁魔法。”巴尔德尔道，“佛丽嘉宝石发光的时候就已经触发了力量，我竟然没发现。”
缪宣对光明系的魔法了解不深：“封锁魔法？那是什么？”
“日轮守护自我的法阵之一。”巴尔德尔道，“如果有人在接近日轮时心怀叵测，日轮会用封锁魔法自我保护。”
原来是这样……缪宣想到了圣安珀的日轮，难怪他从未在那里见到芬里尔。
“但是日轮都已经陨落了，难道这封锁魔法是佛丽嘉宝石的力量么？”巴尔德尔的声音充满了疑惑，“而且我们是在被保护范围内的，为什么地面反而会崩塌？”
缪宣抬头望着高处隐约透出光的甬道口，又低头看了看深不见底的地面：“先下去，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有绳子吗？把你的刀插在墙壁上——你也是光明骑士，应当做得到吧？然后绑上绳子。”
“当然。”年轻的君王说罢沉默了片刻后才道，“我带了绳子，但是我的武器无法刺入石砌的内壁。”
缪宣无奈：“……那你就用我的匕首，插深一些，这点力气你应该有。”
巴尔德尔抬头看了看佣兵，他的手正铁铸一般牢牢抓着他的手臂，他反手扣住了他的手，问道：“你的匕首在哪里？”
掌心下的手臂似乎僵硬了片刻，它主人的声音从上方闷闷传下来：“插在我的后腰。”

第二百八十七章 明光耀长夜八
袭击
“怎样？”
“……请再忍耐一下”
“不是……是后腰，你摸那里干什么”
“我很抱歉！”
这样的对话如车轱辘转了几圈后，缪宣吊在壁画上，渐渐地眼神死了。
脚下是不见底的深渊，头顶是上不去的出口，而这个世界里算是他名义上兄弟的人，此刻正搂着他的腰，半天摸不出匕首。
“在鞘里……最里面那个。”缪宣叹了口气，他还得一只手勒在巴尔德尔的胳膊下提供支点，以防他掉下去。
建模的行为准则是完全他和兰陵王的混合产物，两人都是警惕心很强的类型，再加上蓝爸爸孤狼惯了，随身装备的风格就非常“刺客”。
除了那个炫酷的半臂刃，他全身上下都藏着各种装备，前前后后数十种暗扣设计得极其精巧，全部都是保证缪宣能随意使用而别人无法窃取的机关。
兰陵王的二技能【影蚀】就需要掷出能标记敌方的匕首，这样特殊的匕首当然不是一次性的，缪宣身上总共有五柄，用一种十分复杂的交叠方式收束，巴尔德尔的目标就是它们。
……然而硬拔是不能拔出匕首的，需要以固定的力度往下按再往外拔，巴尔德尔此刻就在试验力道。
缪宣勒住了他的静脉和筋，这让他的右臂无法用力，于是巴尔德尔只能双手环住缪宣的腰，左手绕一圈后贴着他的后腰拔刀。
#扭曲.jpg#
饶是缪宣这一次的建模臂力惊人，在此刻他也感受到了久违的酸痛。
更要命的是他能感觉到年轻君王的脸就贴在他腹腔的位置，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这大概是他俩打娘胎里出来后第二次这样亲近吧？
虽说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但此时缪宣能让巴尔德尔近身拔刀，也确实是付出了信任和克制的。
精神力海中的小光球自从缪宣触碰了佛丽嘉宝石后就很活泼，现在正在左右蹦跳，系统扑上去牢牢抱住这只小东西，像是抱一个等身抱枕。
不知道过了多久，缪宣终于听到了他想听到的东西。
“□□了！”
巴尔德尔长舒一口气，同样如释重负。
隐刃技能的匕首出鞘是无声的，巴尔德尔一边惊叹于巅峰的技巧，一边用足了力道将匕首向着甬道中斜向下插去。
令人牙酸的声音传来，缪宣只觉得腰间的手臂紧紧一勒——他抬头望天，努力让自己不要把挂件甩下去。
随后就是绳索悉悉索索的声音，巴尔德尔的动作很快，几声拉扯后他就捆好了绳子：“我先下去，假如一切顺利我再给你信号。”
缪宣松开了他的手，顿时觉得身上一轻：“你先，我跟着你。”
巴尔德尔也不废话，抓住绳子就往下滑。
缪宣听着他的声音判断大致的位置，在数秒后猛得将刃从墙壁中拔出，在墙边卸力后握住了绳索，控制着自己的速度缓缓下落。
“我落到地面上了！”巴尔德尔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随后是柔和的亮光，巴尔德尔既是光明骑士也是法师，他点亮了随身携带的燧石。
缪宣加快了速度，轻盈地落在地面上。
甬道的底部仍旧是圆柱状，站在其中就仿佛身处于巨大的空心柱子里，巴尔德尔已经开始研究周围的壁画，缪宣在这里看到了一扇巨大的门。
“这里的壁画全部都是赞美神灵的。”巴尔德尔转身道，“和圣阁上的一模一样——它们一直在不断重复。”
落地前的一番折腾不免将这位年轻的君王弄得灰头土脸，但是他的金色眼眸在柔和的光线里却熠熠生辉，仍旧是这样夺目。
小系统说的也没错，这一次建模的轮廓杰出，但金眸金发果然才是最耀眼的。
甬道上巨大的门是金属造物，在柔和的光线里反射出淡淡的冷光。
缪宣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在迅速地检查了一遍身周的武器后点点头：“那么就走吧，来看看这扇大门。”
甬道内壁上的大门完全由金属熔铸，这样巨大的一扇门完全没有任何拼接的痕迹，所有的花纹流畅地连接在一起，每一条弧线都是这样完美。
更稀奇的是，大门上同样浇筑着赞送神灵的浮雕，在把手的位置上刻着两个悬浮的日轮。
“这种质地……是青钢。”巴尔德尔仰头望着大门感慨，“青钢珍贵，它的制作方式早就流失了，即使在几百年前这里也应当是保存重要事物的地方。”
缪宣听说过青钢，这东西原本就有珍贵，再加之能承载光明元素，而且还是古董，它的价值直逼佛丽嘉宝石，完全是有价无市的好东西，同时也是黑暗遗民中最常见的偷渡贩卖私货。
缪宣轻轻扣了扣大门，听到了清脆温柔的回响。
这扇大门会从内部锁住吗？
一次建模的力量不弱，比如他能轻松将利刃插入石壁，缪宣对自己很有自信，他直接将双手按在大门把手处的两轮日轮上。
这就算是锁了，推一扇门也是轻轻松松——
只听一声闷响，大门纹丝不动。
缪宣：“……”
系统：……
意识海中的小光球蹦了蹦。
巴尔德尔忍不住轻轻笑出声：“青钢只对光明元素有反应，单纯得施加力量是不够的。”
他上前几步站在缪宣身边：“这半扇门交给我吧。”
缪宣并没有光明法师这样驱使元素的力量，他能做的其实也就是消耗蓝条，然而兰陵王别名蓝零王，加之他叠的蓝buff时间已经过去，缪宣还真的不敢放开手挥霍。
有巴尔德尔帮忙分担也不错……虽然他们蓝条一样。
缪宣沉默地往边上挪了挪，腾出半扇门。
巴尔德尔示意：“那么我要开始了。”
金色的光芒从他手中爆发倾泻，缪宣在同时注入了精神力，柔和的声音从大门内传来，听起来就像是钟表里的弹簧弹动。
金色的亮光点亮了大门，大门轰然打开。
—————
苏利文守卫在大门边。
令人牙酸的声音透过厚重的大门传来——那应该是指甲划过金属的声音。
另一个和苏利文一起守在门边的小伙子也许是想起了什么，他的脸色相当难看。
苏利文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要怕霍特，勇敢一些，光明保佑我们。”
骑士们秩序井然地站在祈祷神殿的正中央，法师被骑士们保护在内圈，为了节省力量他们只点燃了一块小小的燧石，它替代了陌生人留下的水晶球，成为大殿中唯一的光源——那佣兵带着君王离开后，他点亮的晶石也失去了力量，熄灭了。
沉默只会助长恐惧与不安，苏利文看着同僚伙伴们逐渐焦虑的容颜，大声道：“陛下是天生的法师与圣骑士，我们应当信任陛下，此处的大门厚重，一切安全无虞，我们所要做的就是等待陛下回归！”
他速来有威望，人们的情绪好了许多，低声说话的声音逐渐多了一些。
“队长，你说那个佣兵可靠吗？”只入队一年的小骑士霍特压低了声音询问苏利文，“他能点亮燧石，难道他是光明法师？看他的眼睛颜色好像也不是很浅呀？”
“那是王太后请来的，陛下也信任的人。”苏利文这么说道，“相信陛下，他从未做过错误的决策。”
是的，陛下虽然年纪轻轻，但是他每一次的决定都是这样稳健成功，就像是有光明神在他的耳边耳语一般。
不愧是被神灵所钟爱的王，他必然能带来光明。
然而霍特的脸色并没有变得轻松一些，他握紧了自己的剑：“队长，你有没有听到……水声？”
“水声？”苏利文皱了皱眉，“你在说什么？”
“大、大门外……”霍特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道，“好像有水的声音……好像有水被泼在大门外！”
“别胡说了！”苏利文大步走向大门，“怎么可能？你是听错了吧？外面只有行尸，哪里有活人，怎么可能有人泼水——”
苏利文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他漏了一个群体……外面是有活人的，黑暗遗民们。
但黑暗遗民怎么可能靠近行尸群呢？行尸虽然不会主动攻击他们，但靠近的下场也只有一个尸骨无存。
……泼水？
苏利文的表情变了。
因为他此时也听到了水声，在行尸所造成的一片混乱声音中，似乎真的有什么东西被泼在大门上……伴随着重物落地的声音。
“退后！！！”苏利文直觉不妙，他一把抓住霍特大吼，“都退后！！”
随后而来的是热浪，以及恐怖的声响和剧烈的震动。
大门炸开了——它从外面被人泼了火油，而现在火油被引爆了。
—————
大门内是藏书室。
这个藏书室古拙宏伟，竟有几分蓝龙藏书室的影子。
无数书籍山岳一般堆砌在古木书架上，厚厚的灰尘掩盖着这些沉睡的魂灵，缪宣下意识放轻了脚步，仿佛在担忧会惊醒它们一般。
纸质书籍一直都是知识和文明的象征，生于末世的缪宣向来是对它们报以敬意的。
巴尔德尔也是呼吸一窒，他忍不住拿起身边的图书，随后灰尘弥漫，他被呛得咳嗽了几声。
缪宣高举起燧石，墙壁上都是腐朽的壁画，不知道在这么就的岁月里发生了什么，这间原本应该干燥的藏书室变得潮湿阴冷，虫豸和藓类已经在角落和地板上冒了头。
纸质和皮质记录损毁严重。
“书籍毁坏，文字模糊……”巴尔德尔小心翼翼地翻开身边一本书籍，失望地发现它已经支离破碎了，“可惜了，这些全部都由古文字记载，都是很珍贵的文献。”
缪宣抬头仰望藏书室的穹顶，这里的穹顶造型很奇怪，像是一个不大规则的拱圆。
“看看刻在石板或者金属上的文字。”缪宣转身看着巴尔德尔，“你会古文字吗？”
巴尔德尔正在用衣袍拂去灰尘到处寻找幸存书籍，他头也不抬道：“很可惜，我不认识，只能将文献携带或者记忆下来，这里太大了，你去那边看一看……”
“嗯。”缪宣不用他说就已经将燧石挂好，俯身翻起了书籍。
又是那种奇怪的感觉……巴尔德尔愣了愣，将手中看不出字迹的书放到一边。
这个陌生人简直天生就和他投契，明明他连他的脸都没有见过，却莫名其妙觉得亲近，在他身边也格外安心，就好像是……找到了缺失的另一半。
仿佛他们是同时来到这世上，生来就是要一直相伴的。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巴尔德尔撇开混乱的思绪，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他们在这处藏书室中的停留时间是有限的，他的骑士团还在外面焦灼地等待，而且圣洛伦的环境也危机四伏，能够找到有字迹的书籍才是需要考虑的事情，不需要太多，一本就够了……
两人都明白时间的重要性，藏书室极大，他们一个个柜子翻过去，偌大的空间里只能够听到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和放置物体的声响。
巴尔德尔横扫了数排柜子仍旧一无所获，他将目光投向了壁画边的石碑，而就在此时，佣兵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这里应该是在教堂的地下层，我找到了出口。”
听闻有出口，巴尔德尔当即放下手中的书赶过去。
缪宣单手按在一架书柜后：“就是这里，又是青钢铸造的小门。”
巴尔德尔确认：“太好了，我们找到能使用的文献就出去吧！”
“这里太潮湿，纸质文献应当全部毁了。”缪宣摇了摇头，“看看刻在金属或者石头上的东西。”
巴尔德尔正有此意：“没有办法携带，只能记忆了。”
两人往石碑的方向去，厚厚的灰尘彻底蒙住了这些珍贵的文献，潮湿的水汽又和尘埃污垢紧紧挤压在一起，缪宣有系统扫描，阻碍他的就是清理污垢的速度。
巴尔德尔很快就注意到了缪宣的快速，他当机立断：“一起清理！”
两人配合速度果然快了一截，巴尔德尔似乎从没有担心过陌生佣兵突然袭击的可能性，而在小地图上代表他的小点都已经在黄绿横跳了。
系统一边扫描一边道：【秒哥，目标二好信任你，难道这就是双生子的缘故吗？】
缪宣：……也许。
缪宣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建模是否会受到血脉影响，但是他对巴尔德尔的印象其实也相当不错。
和芬里尔的猜测截然相反，这一次建模的特殊经历并没有让缪宣心有不满，即使是一开始，他对这位兄长也不存在怨恨。
两人正在默契地处理石碑，突然间一声巨大的闷响从远处传来，紧接着就是地面猛得震动，接连不断的轰响炸雷一般从藏书室外传来。
缪宣的直觉拉响了警报，他立刻拉住年轻的君主：“走！”
巴尔德尔同样没有一丝犹豫，非常配合地随他跑到门边，也就在两人打开青钢之门的那一刻，图书馆从内坍塌了。

第二百八十八章 明光耀长夜九
黑暗的王
这是一场混乱不堪的袭击。
剧烈的轰鸣声在古老的教堂内外四处开花，圣洛伦的老教堂原本就遭受了多年的风化与遗弃，历经千年的墙垣早已无法承受这样的重创，再加上无处不在的行尸的冲击，很快就出现了倒塌的前兆。
此时最好的选择当然是远离高大的建筑物，毕竟大教堂周围方圆百里都是塔楼高墙，这一片区域就是重灾区，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巨石从天而落。
只不过不论是缪宣还是巴尔德尔，这一个选项都不会排在优先位。
藏书室的小门外连着教堂中的一处中庭，这里应当是与苦修院接轨的地方，来来往往的行尸数量格外少，而且只只干瘪宛如骷髅。
在清理完迎面而来的怪物后，巴尔德尔抓着缪宣的手臂，在爆响与轰鸣声中大吼：“我要怎么回去！”
缪宣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年轻的君主放不下自己的部下，他的优先选择不是逃命而是回到祈祷室……对了，圣阁上还有两个人。
一座教堂中最坚固的部分就是放置日轮的圣阁，祈祷室就在日轮正下方，从理论上来讲这两处是整座教堂中最安全的地方。
然而这只是理论。
任谁都能看出这一次的爆炸是人为造成的灾难。
人为……在圣洛伦的领域上只有黑暗遗民能做到。
缪宣的心立刻就沉了下去，随后升起的是愤怒。
这样规模的袭击……参与的黑暗遗民绝对不会少于三十人，就算光明骑士团敲锣打鼓地穿过城市，能得到这个消息的人仍旧是有限的，而且普通的黑暗遗民哪里会有这个胆子？
在他的领土上又是教唆又是挑起混乱——芬里尔！又是你！
缪宣在内心咒骂了一声后大声对着巴尔德尔吼回去：“跟我来！”
精神力领域已经彻底铺展，小地图上不断新生的路障代表着坠物，缪宣匆匆辨认了一下方向，立刻抓住了巴尔德尔的手腕，转身往身后露天的走廊跑去。
巴尔德尔的夜视远不如缪宣，对于圣洛伦的教堂地形他更是完全陌生，在不断砸落的巨石甚至坍塌的建筑物中，他的性命就交托在身前这个陌生人手中，但他却一点都没有生死一线的危机感觉。
说来可笑，此时的环境完全称得上是“山崩地裂”，但巴尔德尔竟然觉得
——跟着他，他是安全的。
不断坍塌的建筑物构成了充满危机的新道路，两人就像是下水道逃命的小老鼠一样上蹿下跳，剧烈的爆响声逐渐减缓，但建筑的坍塌速度却愈发增强，也就在此时，巴尔德尔看到了浅淡的光线。
大火炸碎了厚重的木门，隐藏在木门中的柔和光线彻底泄出，行尸们止步于光芒笼罩的祈祷室，用它们灰白的眼珠紧紧盯着神像下围绕在一起的人群。
除却这些已经没有意识的怪物，黑暗中还藏满了不怀好意的眼睛，它们属于生者，此时正紧紧盯着还能勉强支撑的祈祷室。
爆炸引起的震动已经有所减缓，祈祷室高大的墙壁虽然龟裂崩落，但最主要的承重柱和承重墙仍然挺立，那高大无比的神像也还能坚持。
局势略有好转，缪宣用精神力领域一扫，当即就揪出了藏在废墟和行尸中蓄谋已久的人。
……好家伙，十六个。
缪宣二话不说各个送一个精神力穿刺，把人全部放到，随后他松开巴尔德尔的手腕：“你去带领你的人，往外面走！”
巴尔德尔反手想抓住他：“你去哪里？”
缪宣早已翻上了颤颤巍巍的高墙：“圣阁！”
他们短暂的对话已经引起了周围行尸的注意，祈祷室内的骑士们则惊喜地望过来：“陛下！”
巴尔德尔无法，只能抽出长剑开辟了一条回到部下们身边的路。
法师能使用光元素驱逐这些怪物，但是来自人类的光芒远不及日轮的辉煌，在远离日轮的圣洛伦，一位光明法师能驱逐的行尸非常有限，而且不断驾驭元素对法师的体力还说也是巨大的消耗。
光明骑士团不能在老教堂里消耗太久。
年轻的君主望了一眼佣兵离开的方向——此时他也只能选择相信他了。
他朗声道：“随我来！离开此处！”
—————
缪宣的速度很快，在这种时候每一秒都是宝贵的，祈祷室中的承重墙已经布满龟裂，谁也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只撑不住彻底坍塌。
圣阁上有的东西可不止巴尔德尔的两个部下，还有他们拓印下来的卷轴，以及那个颇让缪宣在意的佛丽嘉宝石——不是为了这东西的昂贵价值，而是为了它所引起的反应。
在被吸血的时，精神域中的小光球太活泼了，比在日轮边还要异常，这让缪宣很在意。
从外墙走难度会比内部的楼梯高数倍，但不久前的爆炸所引起的连锁反应太猛烈的，内部腐朽的楼梯十有八九已经被震碎。
这么看起来外部的墙面还算得上安全……缪宣艺高人胆大，一点不怂的。
圣阁现在的情况很不妙，近距离时攀在墙上只有天崩地裂之感，而远看就会发现这高高的楼阁已经呈现出不妙的倾斜形态——它的倒塌也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缪宣好容易从窗户中爬入圣阁时，果然看到了那个法师和骑士。
忠心耿耿的部下们仍旧趴在中央祭台的周围，魔法封锁让他们不能靠近，法师已正在试图打碎屏障了。
“你们的陛下已经安全了。”缪宣第一句话就成功安抚了两人，“现在跟我走，先带你们下去。”
圣阁的倾斜愈发严重，地面已经无法让人站稳，骑士扶起法师：“怎么下去？我看到楼梯断了！”
缪宣绕过他们取走了掉在地上的佛丽嘉宝石，在法师欲言又止的眼神中道：“走外面过。”
“走外面？”骑士听到了楼阁坍塌所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声音，不可思议，“怎么走？”
缪宣用绳索把自己和他连在一起，然后感叹：“你应该做不到带着人。”
骑士仍旧沉浸在怎么走的问题里：“……等等？你在说什么？”
帝国的骑士在身体素质上都是没问题的，就是脑子不怎么好使……缪宣没时间和他废话，眨眼间从他手中捞走了瘦小的法师扛在肩上：“跟上来！”
“你放下她！”骑士当即攀上了窗台，“你干什么？”
然而他也没有废话的余地了，腰部的绳索上传来一股巨力，骑士不得不紧紧追上前面那个速度飞快的身影。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走过最险要的一条路，在高楼倾垮的时刻从塔楼外的表面上走过，前面是自由游荡在黑暗领域中的佣兵，负责保护的同伴还和装满了土豆的袋子一样给人家扛在肩上。
寒凉的风一阵阵刮在人的脸上，骑士呼吸急促，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动作，此时他突然就有些庆幸佣兵用绳子拴着他，否则他肯定是要掉下去的。
圣阁坍塌的震响震耳欲聋，缪宣扛着土豆袋稳稳落地，而被吊在后面的骑士则在地面上打了好几个滚，勉强算是安全着陆。
缪宣反手割断他们之间相连的绳索，把肩上的小土豆放下：“走吧，去找你们的陛下。”
小土豆捂着胃一脸疼痛，但还是坚强地跑过去扶起自己的同伴：“呃……啊……你没事吧！”
骑士勉强笑了笑，但却腿软得起不了身：“我……我还好。”
已经有零零碎碎的行尸从周围废墟中走来，缪宣快速地清了一次场，他辨别了一下方向，转身看向仍旧爬不起来的骑士。
血条已经掉了五分之一……看来他确实是受到了相当严重的伤害，外表看不出来，也许是撞击伤害到了脏器或者导致了骨折。
缪宣大步朝两人走去，在小可怜们弱小无助的目光中将骑士拎起，扛在了肩上——他代替了小法师的位置，俨然已经是袋大土豆了。
小土豆：“我、我……您、您……”
缪宣：“跟上。”
说罢缪宣就转身向着外围的方向快速离开，在行尸密集的区域他就一边扛着大土豆一手拎起小法师飞檐走壁，行尸密度降低时他则选择清理道路。
而就在这时，不远处有明亮的光芒炸开，远远望去就像是小小的日轮。
法师一脸焦急：“是陛下！陛下又要透支力量了！一定是又遇到了行尸群！”
事实比小法师的预料更加严峻一些，在缪宣托着俩土豆袋赶到现场的时候，光明骑士团堪堪摆脱了身后的行尸怪物群。
炽烈的金色光芒附着在巴尔德尔的手中，那是一个没有形状也没有边界的小关团，它将年轻君王的面容照耀得没有一点阴翳，尘埃和污渍完全无法遮掩住一丝一毫的光辉，光明之子实至名归。
系统忍不住感慨：【好大的……大灯泡……】
而在缪宣的眼中，巴尔德尔的蓝条则在匀速下降，已经快触底了。
毕竟他们兄弟俩难兄难弟，蓝条最多五分钟……
巴尔德尔看到缪宣的去而复返，面上露出几分喜色：“走！”
缪宣把肩膀上的伤员扔到队伍正中央：“出城！去荒野！行尸的速度赶不上！”
狭窄的区域会大幅度削弱骑士团的战斗力，而满是障碍的城区在阻碍骑士的同时还会给袭击者提供掩体。
缪宣换位思考就立刻明白，要是他是芬里尔，他绝对不会让骑士团走出圣洛伦。
而以他的立场……他不愿意看到为了追寻真相的骑士们因此殒命，但更不希望黑暗领域中的流民被光明审判。
所谓刀锋所划之地便是疆土，他可以惩罚这片土地上的黑暗遗民，但是外来者不可以。
而不论是帝国的骑士团还是身为君主的孪生兄弟，他们都是光辉之地的子民，他们都是——外来者。
“正南方向，我去开道！”缪宣留下这句话后就匆匆离开，他的身影凭空消失在所有人眼前，就像是盐粒融入了水一般无影无踪。
兰陵王的隐身技能开启，在这段时间中，只要缪宣不主动攻击，他的隐匿就是无敌的，游戏中为了平衡英雄而设置的提示信号被取消，在隐匿的状态里，没有人能找到缪宣的踪影。
这已经不是速度惊人或者力量强悍了，即使是见多识广的骑士团也没见过这样令人恐惧的能力，堪比日轮的光芒也无法勘破佣兵的行踪，那这是不是证明了只要他愿意，他可以随时取走任何人的性命？
苏利文的脸色已经变了，他紧紧握住剑柄，内心涌起的满是恐惧和杀意，他看向效忠的君主：“殿下！我们还往那边走吗？”
跟着这个来路不明的人去往正南方？
“所有人！”巴尔德尔没有看他，他只是稳健地下达了命令，“以最快的速度，往正南方撤离！”
—————
缪宣去清图了。
他的“清理”并不是针对行尸走肉，而是专门寻找藏匿在建筑废墟群中的活人。
那些随身携带大量火油的、黑暗魔法材料的、剧毒弩箭的亡命之徒被一个个揪出来，在对着这群人时缪宣的直觉就是测谎仪，他只问三个问题：
“是否触犯条例？”
“是否涉及无辜？”
“芬里尔透露的消息？”
所谓条例，指的就是黑暗领域中所有人都必须遵守的守则，它们不属于法令，只是几百年来约定俗成的约定。
即使是黑暗遗民也想要活下去，无序和混乱只会加快他们的灭亡。
而缪宣所能在圣洛伦所找到的、所有藏匿在暗处的人，在这三个问题上都给了他清晰肯定的回答，无一例外。
于是缪宣也无一例外地抹了他们的脖子。
这是最后一个了。
细小的燧石散发出昏暗的光线，行尸们拖沓着脚步从两个活人身边缓慢走过，时不时还有轰鸣从身后的教堂中传出，一片末日景象。
缪宣单手扣住最后一人的后脑，将他从地上提起来，也许兰陵王的性格影响到了他，他听着自己的声音竟然觉得有点陌生：“是否触犯条例？”
这是一张属于年轻男子的面孔，每一寸都写满了疯狂，他口齿不清道：“条例？为什么要遵守！”
缪宣：“是否涉及无辜？”
男人倒是没有撒谎或者推卸，他五官扭曲，自得地笑了：“他们都该死！你有什么资格审判我？”
缪宣：“芬里尔透露的消息？”
“芬里尔……芬里尔！饿狼在带领我们自救！”男人浑身的血管好似都在跳动，他大概是想暴起杀人的，可惜四肢已经全部被卸掉了，“杀了光明之子！日轮全部陷落！只有黑暗降临才是公平到来的时候！赞美公平——赞美黑暗——”
缪宣将刃抵在他的心口处，微微用力。
滚烫炽热的血液迸射出来，溅在他的面孔上。
男人从喉管中发出刺耳又尖锐的声音，他大口大口地吸气，然而气管中涌动的只有自己的血液。
“是你！是你！”含糊的声音与鲜血一同溢出，男人的眼眸逐渐暗淡下来，在最后一丝光彻底消泯前，粗嘎的声音传到了缪宣耳边，“为什么不救救我们……尼德霍格……”
“难道你不是……黑暗的王吗……”
男人的双眼瞪得大大的，他死不瞑目。
缪宣合上他的眼睛，低声回答：“我是。”

第二百八十九章 明光耀长夜十
仇恨
名字是群体对个体的认知，也是整体对部分的锚定。
在这一个世界里，缪宣的建模总共有两个名字。
其一是霍尔德尔，来自缺心眼的亲娘，取自神话中的黑暗大反派，和哥哥巴尔德尔形成鲜明对比。
其二是尼德霍格，来自黑暗领域上的广大人民群众，同样取自神话，但寓意那叫一个唯恐天下不乱。
而至于缪宣本人……他两个名字都不喜欢。
芬里尔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因此他极少当面直呼过他的名字，无论是哪一个。
霍尔德尔的暗示性意味实在太浓，而尼德霍格也好不到哪里去，在神话中有着这个名字的是一条与世界同样庞大的黑龙，他盘踞在能结出日轮果实的光明世界树下，日日夜夜用毒液腐蚀着树木的根枝，最终导致了诸神的黄昏。
当然了，反派之间总是臭味相投的，霍尔德尔和尼德霍格在神话里据说还是好基友，都是黑恶势力的杰出代表，只不过如今全成了缪宣名字。
缪宣：……所以说我到底是恐怖成什么样的大魔王啊！
#而且你们到底是多喜欢神话取名#
诸神黄昏是神话中的一个概念，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欣欣向荣的庆祝活动……事实上这是中庭神灵遇到的一次巨大危机。
在诸神黄昏中，黑恶势力席卷而来，差一点就要成功用黑暗毁灭了这个世界，所幸光明之神和光明之子巴尔德尔战胜了黑暗，光明树又重新结出了日轮。
缪宣当初看到这一段的时候着实是说不出话的，要知道霍尔德尔可是惨死于巴尔德尔之手，他难以想象当年王后取名时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别说心思狭隘，这就是遇上一个正常人都会生出怨恨的吧？
说起来芬里尔也是黑恶势力的爪牙，他倒是很对得起自己的名字，兢兢业业。
虽然同为反派领袖，但相比于祭天挂掉的霍尔德尔，尼德霍格的结局要好许多，他在吞噬无数真善美的神灵后战败，然后重新坠入光明世界树的根系，开始新一轮的阴谋策划。
#我还会再回来的.jpg#
在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缪宣正尝试理解兰陵王的英雄要求，那个刀锋所过是疆土的要求实在帅气，于是缪宣很认真地去执行了。
霍尔德尔是黑暗的孩子，他的领土自然也是黑暗领域，缪宣的执行方法当然就是守护这些被遗弃的城市，管束与保护黑暗遗民，尼德霍格的名号就是这段时间里闯出来的……
当然缪宣现在已经不这么想了，他如今完全收束自己的行为游离世外。
然而黑暗君主的王冠早已实至名归，这早已不是收手就能摆脱的事情了。
因此才会有芬里尔一次次压着线的挑衅，因此才会有黑暗遗民们胆大妄为的袭击，因此才会有那年轻男子垂死的诘问——“为什么不救救我们”？！
是啊，为什么不救救我们呢？我们的王？
您抛弃我们了吗？
—————
在逃出圣洛伦后，骑士团糟糕的境遇并没有得到多少改善。
荒野与森林中有更多的资源，但行尸的数量却没有如预料中大幅减少，恰恰相反，人为所造成的行尸群层出不穷，这逼迫得骑士团不得不不断转移位置，即使有缪宣在黑暗中清扫和襄助，连天的奔袭仍旧折损了数人。
接连三十余天的黑暗几乎要压垮一个人的信念，从小生长在日轮下的人从未想过他们还会有这样的经历，如果不是回家的欲望激励着渴望光明的骑士们，也许许多人已经支撑不住了。
人类无法离开光。
“我们已经走过了圣安卡。”巴尔德尔看着地图，“如果能保持全速前进，距离抵达边城圣瓦登只需要十天！”
苏利文咬咬牙：“还有十天……可是我们只剩下一半人了。”
就在数十分钟前，他们刚经历了一次人为的行尸潮，而用以吸引行尸的东西是法师的血液，在这一次袭击中，苏利文看好的一位后辈殉职了。
“距离边城越近，行尸的数量就会越少，我们一直在荒野中前行，接下来遭遇的敌袭会更少一些。”巴尔德尔将手按在苏利文肩膀上，“所有的人都会被铭记，霍特-利维坦也一样……他们的牺牲是为了光明。”
巴尔德尔肩上的责任远比苏利文的要沉重，光明骑士团中对他效忠的部下们全部来自支持皇室的贵族家庭，少有的平民出身的骑士也是前途无量，他们都是年轻君王的左膀右臂、有生力量，折损一个都是巨大的损失。
而现在只剩下一半了。
但既然决定了要探寻真相，要让日轮苏生光明重临，那么付出多少代价都是值得的……当然，这代价中也包括他自己的性命。
巴尔德尔收起地图：“伤员怎么样？”
“有法师在，伤员们的伤势都稳定了。”苏利文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陛下，我还是觉得那个佣兵不可信。”
“不要让偏见蒙蔽了自己，是他数次救了我的性命，这么多日来也是他助我们走到这里。”巴尔德尔摇了摇头，起身走向伤员休息的帐篷，“他还在帮我们收集不慎遗落的卷轴，立刻停止你的猜忌。”
苏利文皱了皱眉：“陛下，也许这是我的小人之心，但是——他为何不把姓名给您？”
是的，迄今为止缪宣都没有把任何一个名字给巴尔德尔，除了他不喜欢这两个名字的原因外，这两个名字也确实不适合交朋友。
因此也不怪这位忠心耿耿的骑士会过度谨慎，强大的暗杀者足够让他不安，偏偏这个暗杀者游走在正邪之间，行为又暧昧，即不肯对君主交付姓名又不愿表明立场，他自称是因王太后而来，但对王室却不见一点忠诚。
巴尔德尔同样看不懂佣兵的所作所为，但是他的态度却和部下截然相反：“孤僻的人才很少见么？他们总有各自的行事准则，苏利文，对他再尊敬一些。”
空旷的旷野中只有零星的光亮聚集在一起，沉黑的天空像是沉重的幕布，无声地压迫着荒野上的人。
火焰中掺杂了燧石，发出温暖的橙红色，伤员们围绕着篝火修整，医师如今只剩下一人，缺乏足够的休憩睡眠让他的眼中全是血丝。
在没有日轮的黑暗领域上，植物少有鲜艳的色泽，很少有植被会开花，而其中绝大多数还都是黑白两色，连翠绿的杂草都没有。
荒野上生长的只有见不到边的枯黄苍白色枝藤。
假如有马匹带路骑士团也不会损伤如此惨重，但是在日轮下生长的动物恐惧黑暗，骑士团的马不会感染黑瘟，但在黑暗中它们连方向都无法甄别。
苏利文见过骑着马的黑暗遗民，只有在这一片土地上长大的马匹不惧怕黑暗，但是它们只听从黑暗遗民。
巴尔德尔已经开始慰问伤员了。
这一次的损伤实际上还算小的，仅折损了霍特一人，其余同伴的伤势都是能被魔法治愈的。
最严重的一次袭击在五天前……那天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孩子被扔进了他们的队伍，那孩子不是黑暗遗民，他就是用以吸引行尸的活诱饵，他浑身上下都是尖刀挑开的伤口，他的血几乎已被放干，浑身因感染了黑瘟而浮肿，在被医师抱住的那一刻就死了。
苏利文从未见过如此残忍的事情，一个无辜的孩子从父母身边被掳走，经过百般折磨后惨死——这一切就为了吸引更多的行尸，以此来谋杀骑士团。
这片土地太邪恶了……这里的人都是魔鬼……
苏利文又是愤怒又是厌恶地捏紧了拳。
而就在这时，一位巡逻的骑士匆忙跑来：“陛下！团长！我们抓住了一个黑暗遗民！”
苏利文一惊：“什么？活捉？”
这还是骑士团第一次活捉黑暗遗民，他们在去往圣洛伦的路上没有碰到什么袭击，而折返的一路上所有袭击者都被那佣兵处理了，这也是令苏利文非常诟病的一点。
没有人能比佣兵在黑暗中更快，黑暗遗民也做不到。
这一次怎么……对了，佣兵返回去寻找遗落的卷轴了，那些珍贵的记录。
“是的！”年轻骑士的面孔因为愤怒而扭曲，“她随身还携带着法师的血！”
法师的血液……这就是这一次行尸的诱饵吧？这足以让所有人回忆起五日前的惨剧。
苏利文只觉得好似有无形的火焰在脑海中燃烧，他看向君王，看到了君主在火光中格外冷硬的面庞。
“带过来。”巴尔德尔简洁地命令，“询问缘由。”
很快骑士们就押着一个瘦削的女人来了，燧石篝火照亮了女人的面庞，她的五官实际上相当精致，肌肤也素白无瑕，然而在这个世界的审美里她却丑陋无比——她有着黑色的头发和黑蓝的眼睛。
女人很瘦，她身上裹着皮革的轻甲，解押的骑士没有克制力道，她的手臂都被拗断了，呈现出畸形的外翻。
从女人身上搜出的刀匕和毒药在地上堆成一堆，其中就有装着来自法师的血液的皮囊。
火光倒影在她眼眸中，她的面孔上满是仇恨。
苏利文在这一刻只想嗤笑——仇恨！光明神呐！仇恨！你又有什么资格仇恨？！！
他眼前仿佛晃过了牺牲同伴们的身影，他们都是这样或正义或温柔的好人，但全部都死在黑暗的土地上，永远别想回家，更别想再看一眼光明。
苏利文大步走到了女人跟前，他质问：“你为什么袭击我们？”
女人的眼神有些空洞，良久后她道：“我恨你们。”
“所以这就是你滥杀无辜的理由！”苏利文几乎要忍不住了，殉职的同伴和那可怜的孩子交替在他眼前出现，“你这个魔鬼！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女人看着他，竟然还笑了，她道：“原来你们也会愤怒吗？原来你们也会仇恨吗！”
苏利文的手像是长在剑柄上，他转身看着君王：“陛下，是我的失职，我们没有带上刑讯军官，请允许我——”
巴尔德尔起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走到部下身边，垂头看着女人：“你为什么而仇恨？”
女人合上了双眼，根本没有回答：“杀了我。”
将她俘虏后带到城中刑讯太不现实，而且就算是刑讯官在场也许也问不出什么，这女人一心求死，她就是为了复仇。
“杀了她。”巴尔德尔不问了，他转身往伤员的方向走去，“烧了尸体。”
苏利文拔出了剑，大步走到女人身后，他举起剑对准了女人的颈部。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他们冷漠愤怒又憎恨地看着这个女人。
骑士团长高举起自己的长剑，按理来说死刑犯处刑得有神父在一边祈祷劝悔，但苏利文是不愿意这女人被神灵宽恕的，他冷硬道：“消失在黑暗里吧！”
苏利文高举起剑，但就在他即将挥落的那一刻，一股巨力横着击开了他的剑刃！
“铛！！！”
这一声石破天惊，骑士们条件反射地纷纷拔出长剑，法师则同时高举起法杖，巴尔德尔则立刻转身看来，击开苏利文剑刃的是——
“是你！”巴尔德尔皱眉，“你回来了？”
一身黑衣的男人站在行刑处，他脚边是那个捆缚的女人，而苏利文的长剑被他的利刃格挡。
男人没有看苏利文，他仍旧是蒙着半边脸，另一手中拿着的正是不慎遗落的卷轴，而他的视线却落在黑发女人的身上。
男人抬头看了看巴尔德尔，将卷轴扔给他，随后终于肯分一点视线给苏利文。
苏利文正想诘问，却被他打断，男人简简单单道：“你退下！”
不知为何，看着他猩红的眼眸，苏利文竟然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而地上那名黑暗遗民在听到男人的声音后浑身一震。
巴尔德尔看得清楚，她原本麻木冷硬的眼眸就像是冰块融化了，无尽的仇恨中出现了不一样的色彩。
女人抬起头，看到了佣兵的脸。
紧接着，她的表情彻底崩溃了，这个上一刻刑讯官还可能束手无策的罪人在这一刻竟然成了满面脆弱的弱女子。
苏利文几乎是震惊的，他该死地在这个女人的面孔上看到了无辜？！
“是……是您……”女人想说什么，但硬生生咽下了那句话，“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也想问这个问题。”佣兵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但巴尔德尔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点沙哑，佣兵反问：“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你是圣西亚的薇拉。”
圣西亚，又一个陷落城市。
女人的眼泪滚落下来：“原来您记得我。”
佣兵的视线从她外翻的双臂处扫过，最后落在了她的面孔上。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他举起刃，对准了女人纤细的脖颈，低声问道：“是否触犯条例？”
作者有话要说：
按照路程来算薇拉是赶不上最外围炸教堂的，收集诱饵和布置陷阱零零总总算起来，骑士团折返十天后两边差不多能碰上。
这个袭击就乌合之众，大家你上我也上，没约定时间也没约定地点，套路老三样，无组织无纪律……芬里尔的主要目的也不是去搞骑士团，他的目的是秒哥。

第二百九十章 明光耀长夜十一
离别
无边无际的旷野就像是盛满了黑暗的器皿，所有人都只能沉沉地浸泡在其中。
“是否触犯条例？”
听到这熟悉的诘问，薇拉哭着哭着笑了：“是！我诱使尸群聚集。”
缪宣呼吸一滞：“是否涉及无辜？”
薇拉看着他的眼眸，坚定道：“无。”
她说的是实话。
缪宣的刃微微偏移了。
诱使行尸的人他已经逮到了，薇拉也许是犯罪未遂，她还没有做出最后一步，也因此她才敢否定。
如果是这样那就还好……还能够——
“住口！”惊怒的声音从苏利文的喉咙中溢出，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缪宣和他脚边的薇拉，“你在干什么？你在审问她？！”
在这一刻他的愤怒达到了顶峰，他举起长剑，只需要缪宣有任何一个肯定的暗示他就会对着这个女人砍下：“你在审判她？你觉得她无罪？！”
巴尔德尔已经大步走到了他们身边，他同样看着缪宣，牺牲的是他的部下兼友人，他需要一个回答。
气氛空前紧张起来，薇拉的眼中再次染上了仇恨，缪宣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人——这里也只有他是冷静的了。
缪宣索性谁也不管，他在薇拉身边半蹲下：“谁给你的消息？”
苏利文一愣，倒是没有立刻暴起，缪宣的提问同样也是他想知道的，这接踵而至的袭击也许一开始还能归因于仇杀和黑暗遗民的丑恶，但袭击已经到了如今这种地步——太反常了。
难道还真如佣兵所言，果真有人在暗地里策划着这一切吗？！
难道说……难道说还是光明土地上的人！
苏利文被自己的猜测吓到了，他的思维中根本就不存在光明子民和黑暗遗民勾结的可能性，他掩盖着自己的惊惶看向他的君主，然而他在巴尔德尔的面孔上看不到任何波动。
……仿佛年轻的君王早就知道这种骇人的事情似的。
薇拉垂下了头：“和他们一样，是——”
“饿狼，对么？”缪宣打断了她的陈述。
薇拉合上了双眼，眼泪滚滚而下，“是的，是我不经思索盲从了他的消息。”
缪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知道薇拉凄惨的身世，这女孩心中藏着太多的恨，芬里尔只需要泄露一点光明骑士团的消息，薇拉都会相信的……或者说，她的仇恨与死志会让她相信。
对了，法师的血可不是很容易就能拿到的东西。
十有八九又是芬里尔的手笔。
系统：【又是目标三……真是个祸害，要不是提尔小可爱——】
缪宣安抚了一下小系统：账回去再算，总之先把这群人送回光辉之地。
对准薇拉的刀刃又移开了一些。
虽然没有伤及无辜，但薇拉所作出的事情仍旧是恶劣的。
聚集行尸是所有黑暗遗民的大忌，即使黑暗遗民不会吸引行尸，但是被这些怪物杀死的事情每年都有数百数千例，而且聚集行尸还需要诱饵，那么这些诱饵又从哪里来呢？
光明法师、法师的血都是最高端的诱饵，其次就是普通人，就几日前那个无辜的孩子……亡命之徒能从边境城市比如圣安珀掳走孩童，但更大的可能是抢走黑暗遗民的孩子。
是的，正如光辉之土上的每个家庭都有可能诞生黑发黑眸的子孙，同为黑暗遗民的夫妻有很大可能会孕育浅发色瞳色的后代——后者在黑暗之地上是常识，但光辉之地的人却并不知晓。
在光明子民的信念中黑暗遗民和他们就是两个物种，然而两者的血缘本就是混在一起的。
“饿狼是谁？”巴尔德尔的声音打断了缪宣的沉思，他上前一步，看着缪宣的双眼问道，“请告诉我，饿狼是谁？”
缪宣根本就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只道：“我要带走她。”
这一句话可谓石破天惊，原本就紧张的气氛顿时被点燃引爆，苏利文大喝：“你怎么敢！”
苏利文的巨剑不管不顾朝着薇拉砍下，但缪宣的动作比他更快！三技能【影袭】正面将骑士击飞，转身用刃口挡住了巴尔德尔的剑，同时反手将二技能【影蚀】朝着法师的方向投掷，短短几秒竟是将所有攻击全部阻挡击退！
薇拉支起上半身惊叫：“大人！”
缪宣空出的手直接将她捞起来，另一只手紧握半臂利刃与巴尔德尔对峙。
这种时候已经没有洽谈的必要了，但巴尔德尔仍旧紧锁双眉：“为什么要带走她？放下她，告诉我‘饿狼’是谁？给我一个理由！”
也许在缪宣审问的那一刻他就料到了最糟糕的场面，他的剑出鞘很快，带着凌然的威势。
“在这片土地上她罪不至死。”缪宣这样回答，“她还没有做出伤害无辜的事情，而你们是光辉之地的人，你们没有资格审判她。”
长剑与利刃交错，令人牙酸的刺耳声音尖锐地爆发。
巴尔德尔质问：“那么你就有了？”
缪宣笑了笑：“对，我有。”
说罢他突然爆发，两人的武器在错开的那一刹，缪宣连同薇拉同时消失再原地。
短暂的错愕后，巴尔德尔收起长剑：“警戒！”
骑士团高效地执行了他的命令。
—————
缪宣拎着薇拉往最近的陷落城市圣安卡而去。
他的隐形技能是能够携带东西的，但是所携带的个体重量不能超过他本身的重量，薇拉就是一个瘦弱的少女，带上她轻轻松松。
薇拉又哭了：“尼德霍格大人……杀了我吧……我活着也没有意义了……”
缪宣找了一处较高的阶梯将她放下，他三两下割开了束缚薇拉的绳索：“如果是自我了断请自便，但请在赎罪后。”
说罢缪宣按住了她的双臂，手掌下的手臂已经被完全扭了一圈，在医缺药少的黑暗之地中，别说后遗症，薇拉这个伤势不造成残疾就算是她运气好。
缪宣动手极快，几声脆响他就把薇拉的手臂拧回了正位，薇拉咬着牙硬是没有惨叫出声来。
“自己回去养伤。”缪宣道，“诱使行尸群聚，回到圣西亚后你知道要怎么做。”
薇拉倒抽着凉气，声如蚊鸣：“是。”
“法师的血哪里拿到的？”缪宣直接问，“芬里尔给你的消息又是怎么说？”
薇拉很愧疚：“法师的血是圣耶格的人给我的，他已经死了，芬里尔给我的信中只有一句话‘光明之子前往圣洛伦’。”
确实是芬里尔一如既往的风格，缪宣知道他手里握着很多非法乱纪的东西，也难得他毫不在乎这些玩意。
法师血的线已经断了……真干脆啊。
“大人！”薇拉突然道，“芬里尔……芬里尔用心不良，您被被他蒙蔽了！”
在薇拉看来，尼德霍格大人用“饿狼”来指代芬里尔实际上就是在保护他，他没有把芬里尔暴露在骑士团和帝国的新君面前，给这只饿狼省去了多少麻烦？
虽说审判都讲究一个证据确凿，更何况芬里尔是封疆大吏兼一线贵族，就算他的名字在这里被泄露他也不会受到多少波及……
缪宣轻轻地应了一声，随后仍旧是警告：“下一次再让我看到你违反条例就是你的死期。”
薇拉垂下头：“是。”
【目标三害人不浅啊……怎么偏偏就是他占了主导位呢？】系统感慨，【又一个被当成刀废了。】
缪宣也很无奈：芬里尔只是引线而已，就算没有他点火，黑暗之地的人迟早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血海深仇怎么可能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东西？刀只有割在自己身上才是最疼的，在小凤凰的世界后，缪宣再也不会轻易做出居高临下的评价。
系统紧紧抱着那小光球：【秒哥，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缪宣从薇拉身边离开，重新奔驰在黑暗中：回去……先把巴尔德尔送回去，然后我们转道北上，去圣安珀算账。
【回去？】系统大惊，【这真的好吗？我们和骑士团不是撕破脸了嘛？】
缪宣叹了口气：答应了事情总要做到，更何况——想帮就帮了，他们能奈我何？
—————
光明骑士团再一次启程赶路。
各种各样的袭击仍旧没有终止，除了驱使行尸外，放火和下毒同样也成为了袭击者的心头好。
不过最让苏利文抓狂的是，那个佣兵又阴魂不散地出现了。
他竟然敢再一次光明正大地出现，我行我素地在骑士团前清理着袭击的黑暗遗民，规划路线和方向——他还真的没什么不敢的，因为没人能阻止他。
而且他的君主也和以前一样，佣兵提供的地图直接就上手使用，一点都不担心被坑了。
不过好在随着愈发接近防线，大型袭击的频率直线下降，伤亡率也大幅缩减，眼看着就要回家，这一切都让人重拾了希望。
除了这些危机外，最让苏利文愤怒与揪心的是佣兵的提问所泄露的消息——光辉之地中有人和黑暗遗民勾结。
骑士长每天都在忧心忡忡，在距离防线还有两天时他终于忍不住了：“陛下！恕我冒犯……我们的消息真的是从光辉之地里泄露的吗？”
骑士团此时正在一处高地上修整，年轻的君主在不久前又爆发了一次力量，他们暂时不会有什么危险了。
巴尔德尔靠在帐篷中，外面是熊熊燃烧的橘黄色篝火，帐篷内只有他和苏利文。
“这没有什么奇怪的。”巴尔德尔垂眸看着腰间的长剑，“苏利文，王室从来都不缺敌人。”
在这种比较私人的场合中，君王的面孔上终于出现了几分疲惫的影子，和数十天离开光明防线前相比，巴尔德尔变了许多，黑暗的土地和殉职的属下让他的笑容再也不如以往那样明亮。
巴尔德尔将视线转移到地图上：“圣安珀的日轮即将熄灭了，不断陨落的日轮在不断燃烧着帝国的寿命，也许过不了几十年，圣路弥尔会分崩离析吧？”
苏利文大惊：“请不要说出这样的话！陛下！您是要带来光明的光明之子，日轮必将重新升起，届时一切黑恶将无所遁形！”
巴尔德尔看着自己耿直的部下，良久后笑了：“你说的不错。”
他不能在苏利文面前露出犹豫的一面：“替我去看看伤员，我们即将启程，不要在最后的阶段失了警惕。”
得令后的苏利文立刻精神了：“是！”
帐篷的卷门被向外走的骑士掀开，随后又垂下。
巴尔德尔起身走到地图边，帐篷中一片宁静，隐约能听到外面传来的声音，光明防线就在眼前，即将归家的骑士团中洋溢着一股否极泰来的兴奋。
地图边亮着明亮的水晶，巴尔德尔看着地面自己的影子：“你来了吗？”
门边出现了新的阴影，佣兵站在那里，又披上了他的黑色斗篷，他的声音在这一片宁静中格外低沉：“你发现我了？”
巴尔德尔看了一眼他斗篷下的衣衫，十分客气：“血腥味太浓了……是斩杀了袭击者吗？多谢。”
“不必。”缪宣将地图扔到水晶球边，“你们只剩下两天的路程，接下来我不会再跟随，请提高警惕。”
巴尔德尔拿过地图展开，当他听到佣兵不再跟随时，心中升起了复杂的情绪，他原以为应该有放松，但更多的却是懊恼和遗憾。
他皱了皱眉：“你不进入光明防线么？佣兵总需要补给的吧？”
缪宣直接拒绝了：“我还有许多事，而且我从未说过我是佣兵。”
这天给聊死了，两人沉默了片刻，还是巴尔德尔先道：“既然即将分别……你真的不愿意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缪宣瞥了一眼小地图中君主黄黄的小点：“假如您真的想知道……王太后那里有我的姓名。”
这就是拒绝直接告知名字了。
巴尔德尔用平静的微笑掩饰内心的失望：“既然连名字都不愿意给我，这样看来你也不会告诉我‘饿狼’是谁吧？”
“……”说实话缪宣很想跟他说说芬里尔罄竹难书的罪行，再顺便提几句光明防线上的破事，但这些东西说了也没用，因为不论是巴尔德尔还是他，对此都无能为力。
想要真正根除这些事情除非日轮重新升起……最好再来一个光明普照。
缪宣的沉默就是他的回答，巴尔德尔听懂了：“那么，黑暗遗民……都像那个女人一样么？”
恨着光辉之地，恨着光明。
缪宣还是说不出话来。
因为答案是肯定的。
光明与黑暗两边是混杂了无数复杂情感的、解不开的仇恨。
这一回巴尔德尔也沉默了。
分别在即……也许以后都不会再碰到，缪宣看着面前这张照镜子一样的脸，到底是有心规劝：“早些回王都，路上别停留。”
巴尔德尔失笑：“多谢你的关心，你会来王都吗？”
缪宣：“我也不知道。”

第二百九十一章 明光耀长夜十二
端倪
要去王都吗？
缪宣还真的不能确定他是否会去这个光辉之地的心脏看看，但就目前而言，最重要的事情果然还是得去狼牙口找芬里尔的晦气。
缪宣一路火花带闪电，径直杀回了圣洛伦，他抵达这所边疆城市时正是深夜，大街小巷上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也许这是缪宣的错觉，当他站在边城上时，恍惚间觉得圣洛伦的日轮更加黯淡了。
狼牙口仍旧是老样子，浸泡在洗不干净的鲜血和臭味中，新的受刑人不知承受着何时到头的折磨，缪宣在经过哨口前广场的时候给了那几个可怜人一个解脱。
血液的味道很容易就能激发起人的凶性，缪宣不由得想起了那个被当做诱饵的可怜孩子，他在被扔进骑士团的时候，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
缪宣悄无声息顺着外墙像傻瓜攀爬，从圣阁无声地入侵，城堡内无数的陷阱在他眼里比大道还要平坦，可惜这一路来处处灯火通明，虽说狼牙口不缺光，但这样大张旗鼓——芬里尔早知道他会来，这摆明了就是对他敞开大门。
明知道他不允许别人在黑暗的领地上搅风搅雨，但芬里尔还是这么做了，连掩饰都不屑。
很好，知法犯法，罪加一筹。
缪宣索性就顺着光亮的方向走，一路抵达这位边境总督的寝室门口，此时缪宣的心情极度糟糕，他一脚踹开了门，反手一道【影蚀】朝房间正中央掷去。
无声的杀机一闪而逝，层层帐幔纷纷从中被斩断，像是流水一样倾泻落地，当所有遮挡视线的障碍物落下后，匕首已经齐柄没入了雕花大床的床头，差一点粉碎了装饰性的燧石，也差一点削断平芬里尔的脖颈。
衣衫不整的男人斜斜靠在枕垫上，他披散着头发，侧首看着那柄力道十足的匕首。
“好准头。”他轻轻笑出声，“深夜拜访……有什么是我能为您效劳的？我的小殿下？”
缪宣也不想和他扯什么称呼问题了，他杀气腾腾地大步走去，在床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男人。
“芬里尔，你到底想要什么？”
芬里尔只披了一件睡袍，露出大片苍白的胸膛，他似乎想表达身上没有携带武器，面对缪宣的质问，他一点都没有恐惧慌张的模样，反而温和地笑起来，赤色眼眸在燧石的照射下微微闪烁。
他说：“我的愿望……我当然是希望您能成为真正的君主啊。”
缪宣根本不相信这人的鬼话，两人在认识不久后他满口都都是这个景愿，虽说每次都讲得真诚无比，然而从扼死父兄开始，缪宣对芬里尔的信任约等于零。
哦，现在可以往负数走了。
缪宣伸手猛地拔出了插在床头的匕首，一道寒光闪过，匕首已经回到了缪宣的鞘中，同时芬里尔的侧颈上出现了一道血痕——缪宣只保证了芬里尔不会因此而死，他最大限度地做到了切割。
鲜血无声地从伤口流出，殷红的印记一路蔓延，它攀爬在男人的颈项上，弥漫到了他的锁骨和胸膛上，粘稠地滴落，在苍白的肌肤上格外触目惊心。
芬里尔的面容错愕了一瞬间，随后他又恢复了笑容，他抬起头看着缪宣，赤红的眼眸也像是沾了血——浓厚的血泊中倒映出缪宣冷硬的面孔。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伤口，指尖顺着鲜血一路往下划，勾开了衣袍：“我的殿下，假如您喜欢这些，请尽情地发泄。”
要知道缪宣的精神力震慑是一进门就开了AOE 的，能顶着震慑浑身是血还这么折腾……系统忍不住感慨：【骚啊……秒哥，现在是目标三比较强。】
缪宣：……
缪宣还真的拿他没办法。
#好气哦！#
芬里尔的思维方式是缪宣不能感同身受的，虽然在这个世界两人的遭遇非常相似，但是缪宣毕竟经历过太多也是注定要离开的人，此世对黑暗遗民的恶意影响不到他。
他这边正在持刀行凶，那边倒是神情放松态度良好，小地图上的小点也是绿油油，可惜缪宣在地图上吃过一次大亏，他对芬里尔的情绪判断完全出于理性分析。
芬里尔的最高目的肯定不是想要杀死巴尔德尔和他的骑士团，因为他只是简单地搅混了水而不是组织一次完美的袭击——芬里尔是能做到后者的，而且他还能完美善后。
黑暗领土的混乱直接关联的人除了黑暗遗民们，还有就是缪宣本身，他猜到了芬里尔是冲着他来的，但是他不明白他到底要做什么。
“我杀了五十六个人，他们分别犯下了引诱尸群、滥用火油、残害幼儿、恶意损毁建筑物等的罪行，而这一切都源于你有意泄露了消息，你在制造混乱。”缪宣皱着眉看着这位边境总督，“不要以为我会因为提尔而不惩罚你，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让黑暗土地叛乱？杀了我？掌握黑暗遗民的话语权？”
随着缪宣每脱口而出一个猜测，芬里尔的笑容就浅淡几分，当缪宣结束了他的质问后，芬里尔的微笑已经彻底消失了。
他缓缓支起身体，不顾脖颈上鲜血外溢的伤口：“原来您还是这么看我的……您真是傲慢啊，尼德霍格。”
“那五十六个人是您杀死的，他们同样也是因您而死。”即使嘴中说着冰冷的话语，但芬里尔的眉眼却温柔地不可思议，“您是黑暗的君王，可是您抛弃了我们，抛弃了这片土地——那么我们还有什么办法驱逐外来的敌人呢？”
“为什么不成为真正的君王呢？让所有的土地都成为黑暗的领土。”芬里尔压抑着内心的狂热，诉说着他的景愿，“所有的日轮都将陷落，一切的明光消失殆尽，黑瘟清洗着罪人，剩下的都是黑暗的孩子，我们会跪倒在您的王座下，您——”
“够了。”
缪宣喝止了他。
他想到了那个死前质问他的年轻人，想到了薇拉仇恨和痛苦的哭泣，也想起了那个可怜的孩子、无边的行尸和那些正直到有点迂腐的、忠诚的殉难骑士们。
缪宣不知道芬里尔渴望的是什么，但他知道芬里尔想要的东西，在他这里定然一文不值。
“我不是君王，君王是民众的信仰，是国土的庇护，是前进的方向。”缪宣说，“但我只是个刺客而已。”
缪宣永远都不会是君主，他是注定离开的过客，他可以恣意妄为地舍弃一次次得来的“性命”，他的远方很远，永远都走不到尽头。
君王的责任，他承担不起。
芬里尔怔住了，虽然很短暂，但他第一次出现了这种不可置信的表情，也许是因为缪宣终于和他说出了一次自己真正的心声。
“刺客？！”他反问，“您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我喜欢光。”缪宣斩钉截铁继续道，“我不愿意看到任何日轮的陷落，我不仇恨光辉之地上的人，而那些诞生在黑暗土地上的、有着浅色眼眸的新生儿也绝对不是罪人。”
“渴望黑瘟与黑暗降临的你，与烧死所谓‘恶魔’的光明神教又有什么区别呢？”
“那又如何？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芬里尔终于缓过了神，他这一次的语速非常快，竟然是难得的有些失态了，“日轮陷落是注定会发生的事情，既然总有一日这世界会沦陷，那么为什么不让这一天早一点到来？！不错，也许光明子民不是罪人，但是他们终究无法抵御黑瘟，他们总是要死的！神让他们灭亡，就像是没有水的干土上不会生长游鱼，这个世界终究属于黑暗！您逃避又有什么用呢？只有您能成为我们的君主！”
“我确实不会杀你也不会伤害你的躯壳，但是我不应该再让你做出这样的事情！”缪宣岔开了话题，他没有办法和芬里尔解释自己的观点，他们一同长大但所接受到的外界刺激完全不同，他的解释芬里尔也不会懂，不会信。
缪宣又是愤怒又是无奈：“我宁愿圣洛伦换一个光明防线的镇守。”
芬里尔不说话了，他直直看着缪宣，像是在无声地问询，然而缪宣没有给他答案。
良久后，芬里尔笑了笑：“好吧，如您所愿。”
下一刻，这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合上了双眼，他的身体也像是失去了力量的支撑，软软地瘫倒在床褥中。
系统大惊：【要来了要来了！小天使要上线了！秒哥快擦血啊啊啊啊！】
这时候换人……缪宣内心骂娘，但他又有什么办法呢？只能迅速撕开被褥试图给这坑人玩意儿止血。
然而来不及了，芬里尔再一次睁开了双眼，这一次，这双眼眸不再是殷红的了，它们有着初春的翠色。
“芬里尔”的表情也彻底变了，那仿佛胜券在握的悠闲和亲切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稚嫩与青涩、真诚和欣喜。
“芬里尔”看到了缪宣，他笑起来，像一个天真的孩子：“大哥！我醒了！”
系统快乐地拍起了肚皮*：【哦哦哦是提尔小天使！】
缪宣则长叹一口气：“提尔……你先闭上眼，我给你擦擦血。”
—————
光辉之地，王都光明圣城。
在无碍的小病后，君王的登基仪式虽然延时但仍然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准备，如今气候正好，鲜花次第开放，社交场也开始了全年最旺盛的时刻，在属于贵族的居住区内，随时都能见到五颜六色的美丽裙摆飞扬。
粮食到了一年中第一次收获的时候，随之而来的丰收让不论是哪一个阶层的人都欣喜满足。
王都沐浴在最辉煌的日轮下，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巴尔德尔回到了他的宫殿，首先去见过了自己的母亲。
这数十天来他留下了一个装病的替身，一群左右手围绕着替身演戏，所有人的精神都高度紧张，也难得王太后没有掉太大的链子，硬是一同撑到了他回来。
当然，把他的笔记本送出去这事儿……
总比去找大主教和各位大臣们倾诉内心的恐慌要好多了。
巴尔德尔回想了一下亲娘能干出来的事儿，竟然有些庆幸。
#我好苦.jpg#
随后他就将所有学士聚集起来，把自己拓印到的东西和记忆中的碑文、一路上经过的地形地貌全部扔给了他们。
分手前佣兵把自己记住的碑文全部给他默了一次，令人震惊的是他记住的东西非常多，简直称得上是过目不忘。
对了，他也不是佣兵。
巴尔德尔找到了负责军团武器的顾问，这是他一手提拔的嫡系之一。
顾问：“陛下，需要我去催一催仪仗队使用武器的进度么？”
“不，我找你来并不是因为这件事情。”巴尔德尔道，“我要给你一个任务，我要你隐瞒着所有人去调查，我会安排人手配合你。”
顾问一下子就紧张起来：“是！属下定当完成任务。”
巴尔德尔拔出了他随身携带的长剑：“认识她么？”
顾问立刻回答：“这是您的配件‘明光’，百年前由王室的锻造师们耗费一生心血打造，是王室的象征。”
“不错，她很美也很锋利，从小陪伴我道现在。”巴尔德尔笑了笑，“但是这一次，我见到了比‘明光’更坚固的刃。”
顾问一惊：“这不可能！‘明光’是由青钢和佛丽嘉宝石锻造的！怎么会有比她更坚韧的剑？”
“不是坚韧。”巴尔德尔纠正，“只是更坚硬，‘明光’的韧性是无可匹敌的，而且我见到的也不是剑，而是一柄锻造时间并不长的匕首……一整套匕首，以及巨大的半臂刃。”
顾问死死皱起眉：“比青钢还要坚硬……这、这可能吗……”
“这是有可能的。”巴尔德尔轻声道，“我还记得在我五岁那年，圣西格进献了一种黑色的金属，它们喑哑无光就像是黑暗，父王厌恶这种色彩，将它放置在库房中，我记得它们坚硬无比，胜过青钢。”
顾问终于回想起来了：“可是……那种黑铁真的能铸造吗？当年王室的铸造师都说无法制成好剑。”
“长剑固然不行，但匕首和短刃却未必。”巴尔德尔道，“我查过了库房，它们已经不见了，登记上甚至没有它们的记录，去查明这些‘黑铁’去了那里——你可以去查查博伦家。”
博伦？那可是王太后的母族，难道这些黑铁被王太后取走了么……确实，只有王室的成员有能力抹消记录。
顾问一惊，半跪下领命“是！陛下！”
巴尔德尔让顾问离开，到底是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母亲啊，在父王死后常驻王都的王室成员只有你我，找谁顶替不好呢？粗暴地直接抹去记录……
您到底瞒着我什么？那个男人，他又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次亲妈很不靠谱的，她能把秒哥（巴尔德尔）运出去实际上是国王默许并且打了掩护的，不然早完球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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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肚皮：一个梗，就是up主的视频里有鼓掌声传出时常常会被各路网友诬陷成“该up主拍起了肚皮”。
你萌可以实际操作一下，拍肚皮的声音和鼓掌的声音真的很像。

第二百九十二章 明光耀长夜十三
缪宣：想不到我还有说故事的这天
缪宣从未想过杀死这个世界的目标三。
这并不是指他不想弄死芬里尔，而是因为，目标三包括了芬里尔以及他的副人格，提尔。
在这个魔法存在的世界中，诞生于同一具生命体的两个人格有着巨大的差别，不仅仅是性格差距、记忆分割，更是包括了不同的眼眸瞳色。
芬里尔暴虐残忍、弑杀虚伪，而提尔却纯真善良，连心智都只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孩童。
缪宣对双重人格并不了解，但他猜测这件事情的诱因也许正是不幸的童年，在霍尔德尔记忆的深处，那个被所在笼子里的孩子在他出现前就已经把自己分成了两半，那个时候他们不分主次，轮流出现，像是日和夜。
随着这个孩子不断地长大，芬里尔一步步成为主导，而提尔就此被压制沉睡，完全成为了附属。
芬里尔厌恶这个软弱的自己，他一直有着剥灭提尔的念头，碍于缪宣才从未实施。
上一次提尔出现的时候……缪宣轻轻叹了口气，看向坐在床沿上那个惊讶地打量自己的……少年。
提尔的表情看起来是这样青涩稚嫩，即使是使用着芬里尔的面庞都丝毫看不出成年感，他瞪大了双眼，茫然的神情中隐约掺杂着一点惶恐：“哥哥……芬里尔哥哥他受伤了吗？”
对这孩子而言，缪宣是他的“哥哥”，芬里尔是“芬里尔哥哥”，至于他真正的血亲兄长，则被他称呼为“大哥”。
提尔只隐约知道他的血亲兄长死于意外，缪宣从未和他说过真相。
“芬里尔他……不小心划伤了。”缪宣随口扯了一个理由，他帮这孩子清洗掉身上的血迹，包扎好了他脖颈上的伤口。
提尔乖乖点头：“原来是这样！我睡了几年？哥哥和以前看起来不一样了呢！”
缪宣：“……”
缪宣勉强笑了笑：“两年。”
提尔沉默了，他抬头望着缪宣，翠绿的眼眸中波光粼粼，仿佛是这世上最清晰的镜子，能倒映出天下所有的阴暗。
这样浓浓的碧色，再一次印刻在缪宣的记忆中。
“两年吗……”提尔的双唇颤了颤，“芬里尔哥哥……不喜欢我对不对？下一次……我会不会，直接消失了？”
缪宣在心中叹息一声，他蹲下，让自己的视线同坐着的提尔持平：“提尔，只要我还在，我就不会让你消失。”
笑容重新出现在少年的面孔上：“谢谢哥哥！哥哥能帮我给芬里尔哥哥传话吗——我会很乖的！不要让我走。”
提尔只有孩童的心智和记忆，他最依赖的人就是哥哥、大哥和芬里尔，在他的记忆中，芬里尔永远都是那个会在黑暗牢笼中庇护他的人。
假如两个人格真的开始敌对，提尔的结局只有一个。
这一次芬里尔让提尔醒来也不过是事出有因，他日后一定会继续压制自己的副人格，缪宣不知道提尔能活到那什么时候——也许在芬里尔死前他也只有十岁。
这一次这孩子好不容易醒来了……
“提尔，和我出去走走吧？”缪宣摸了摸他的头，“去一些……我还算喜欢的地方？”
那双翠绿的眼眸中立刻荡起灼人的光彩，淡淡的红晕爬上了少年的面庞。
“去哪里！”提尔兴奋地抓住了缪宣的袖口，“可、可以吗？会不会给哥哥带来麻烦？芬里尔哥哥不希望我到处乱走的吧？”
这么一想这个孩子又紧张起来：“要、要不然就不走了吧？哥哥陪着我……可以吗？”
看这忐忑的小眼神，缪宣摇头失笑：“来吧，别管芬里尔——这个世界上，没有我不能去的地方。”
—————
圣苏卡，城墙边靠近圣安珀的边城区。
圣苏卡就在圣安珀城边，它们紧紧挨着彼此，千百年来都是一样的兄弟之城。
然而，圣安珀就要死了。
那黯淡的日轮正在苟延残喘，谁也不知道它合适会坠落，居住在圣苏卡边城的人几乎就和圣安珀居民一样，一同目睹了这辉煌的日轮逐渐熄灭。
一道城墙分开了他们，也分开了生与死，绝望和绝望前的苟活。
在这个世界的大城市中，越是靠近日轮的位置就越是优越，但凡有那么一点社会地位，没有人乐意待在边城区域，尤其是靠近圣安珀的边城区。
于是这块地方就成了鱼龙混杂、藏污纳垢的角落。
这是一间地下酒馆。
时间还不到最热闹的时候，这间小酒馆里只有零星几人，光线昏暗。
酒馆背后的人来历不但，于是这间小店就在边城区站稳了脚跟，接待佣兵、走私者、逃犯、赌棍……它不问来者性命身份，但也简陋至极，只提供硬邦邦的黑面包、酸涩苦口的麦酒，以及带着点腐臭味道、来源不明的烤肉。
木门上的铃铛闷闷地响了几声，妖艳的老板娘无聊地撩起了眼皮：“两位好，喝点儿什么？”
两名佣兵打扮的男人在角落边的小桌子旁坐下，这样打扮的人一天下来没有一百也有九十，直到其中一人掀起了兜帽，蒙着面的上半张脸。
老板娘一对上他翠绿的眼眸，脸上的无聊登时就消失了，一声矫揉造作的“哎呦”后，她殷勤地快步走来：“原来是您呐！好久没见到您来了，这可要好好喝一杯。”
说着老板娘就把视线移向了另一个佣兵：“这位大人真是面生，不如也喝一杯？”
面生的佣兵闻言似乎怔愣了一下，他下意识伸手揪了揪身边人的袖子，小声道：“大哥，我也想喝酒。”
老板娘讶异地睁大了双眼，她已经好久没有见过这么青涩的孩子了，忍不住仔细看了看他的脸，感慨道：“好俊美的孩子！不愧是您的兄弟呢，一模一样的绿眼睛！”
“小兄弟，要不要尝尝当一个真正男人的味道？”老板娘娇笑一声，意有所指地挤了挤胸部。
提尔登时就羞红了脸，他紧张地扯着缪宣的袖子：“哥、哥哥！”
缪宣啼笑皆非：“夫人，请不要戏弄这孩子。”
“哎哟我的大人呀，男孩总是要长、大、的！”老板娘扑哧一笑，娇媚地横了缪宣一眼，转身去端酒。
看着女人端着酒来来去去的丰满背影，提尔又凑近了缪宣一点，小声问：“哥哥，那位夫人在说什么？”
“没什么。”缪宣端起两倍酒杯，分别嗅了嗅，“能喝，喝吧——不过这里的酒味道并不好。”
提尔腼腆地笑了笑，乖巧地捧起了面前的酒杯，然后差点吐出来：“呃！好酸！”
缪宣端起啜了一口，熟悉的酸涩味道一点都没有变，他就着这杯酒慢慢喝起来。
提尔第一次离开圣安珀，正是看什么都新鲜的时候，他学着缪宣的样子一点点咽酒，大大的翠绿色眼眸中倒映出这个地下酒馆的内内外外。
“哥哥，原来这里就是你最喜欢的地方吗？”
缪宣：“再过一会儿人会越来越多，看着这些人——会很有趣。”
“嗯！”提尔点点头，过大的弧度差一点把他的兜帽颠下去，他自以为隐秘地挪了挪，蹭到了缪宣身边。
两人在这又脏又乱的小酒馆中看着不断有人推门而出，他们中有走私者、有佣兵、有普通的农民工匠……数不尽的新面孔，不新鲜的老故事。
提尔从未见过那么多那么多的人，他问着各种各样的问题，从“农民怎么种地”、“走私者是什么人”到“他们也喜欢这里吗”、“芬里尔哥哥就是管着所有人的总督吗”……
所有的问题缪宣都一一回答，他的态度非常认真，并不会应为这些知识尝试而敷衍了事。
缪宣不会喝醉，他就这样一杯杯地续酒，而提尔仍旧捧着最开始的那一杯。
慢慢的，入夜了，得空的人越来越多，酒馆终于挤满了各色各样的人，昏暗的光线内全部都是大声的喧哗，劣质食物的香气中混着淡淡的血腥味与腐臭味，几场斗殴接连爆发，又很快被处理，老板娘像是蝴蝶一般飞舞在人群中，媚眼如丝。
提尔看得眼花缭乱，这充满了鲜活生气的场面是如此吸引人。
缪宣明白他的感受，就在此时，他看到了一个推门而入的人手中抱着一个有着半圆面乐器的人，忍不住笑了笑：“……是吟游诗人。”
“吟游诗人！”提尔只在书上看过这种人，此时他既兴奋又期待地看着门口。
对于边城区域来说，吟游诗人是很少见的，喧闹的酒馆安静了一些，人们催促着抱着琴的男人，纷纷等待着他助兴的歌曲。
吟游诗人也不再废话，他当即就站到了酒馆正中央的c位上，轻轻拨动了琴弦。
虽不悠扬但流畅的歌声从他的口中吐出，那是歌颂光明神降下日轮的诗歌，也是所有吟游诗人都会的调子。
老板娘斜斜靠在柜台边，随着歌声荒腔走板地哼唱，酒客们听着歌声中辉煌的日轮，竟然有几个汉子落下泪来。
“哥哥。”提尔突然轻轻问道，“哥哥，圣安珀的日轮真的要落下了吗？”
缪宣：“……是的。”
“他们……是因为这个而在哭泣吗？”提尔又问。
缪宣叹了口气：“不仅如此，他们是圣苏卡边城的人。”
亲眼所见的是陨落的太阳，高高的围墙挡住了所有渴望逃命的百姓，血腥的气息日日从狼牙飘来，最初是哭喊哀求，到了如今只剩下无尽的沉默。
即将落下的日轮就像是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死亡，那令人惶恐的死期一步步逼近——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偏偏边城区又都是没什么社会地位的群众，他们注定了是会被牺牲的第一批，连看着日轮自我欺骗都做不到。
兔死狐悲？前路迷茫？庆幸不已？
没有人知道。
提尔明白了一点：“他们是担心圣苏卡的日轮也陨落吗？”
缪宣将手中的酒喝尽：“也许吧。”
吟游诗人的歌曲结束了，他灌了一杯酒，开始了第二首，这一次他唱的又是广大人民群众耳熟能详的曲子。
歌颂的是几位英勇的骑士，他们战功累累，他们平定叛乱。
然而这首歌却并不像是第一首那样让人喜爱，酒馆中的氛围渐渐变了。
提尔敏感地捕捉到了这点，他有些紧张地靠近了缪宣：“怎么回事……”
缪宣按住了这孩子：“这首歌曲在歌颂平乱城市，战乱城市是曾经陨落的圣西亚，叛乱的起因是因为外墙的人想要进入内墙。”
圣西亚在陨落前曾爆发过一次恐怖的战乱，临近城市几乎被乱民冲垮，从此以后为了控制光明防线，圣路弥尔这才设立了镇守防线的边境总督这个职业。
也就是说，被日轮放弃的城市，在这个世界的文化认知中，是活该被抛弃的。
光明神放弃了他们。
哭声渐止，人们的表情逐渐变化。
终于，一个喝高了的汉子将手中的酒杯一砸，疯道：“住口！别唱了你这个女表子！光明神保佑那些骑士老爷可不保佑我！这日轮就让他落下！”
新的斗殴瞬间爆发，吟游诗人大概走过不少地方，竟然也有几手，他动作极快地窜到了老板娘身后，而裹乱的汉子立刻被人扔了出去。
酒馆中的斗殴很快被制止，但这里的环境已经不再适合卖唱了，吟游诗人眨眼就溜了，谁也不晓得他是怎么跑的。
缪宣倒是清清楚楚看明白了他的逃跑路线，不过这歌手与他也无关，他又续了一杯酒。
这间酒馆的老板娘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只不过缪宣每次来都是千杯不醉出手阔绰，再加之外形优秀，因此才格外得老板娘的青睐。
提尔也在不知不觉间把自己那一杯喝完了。
但他的神情看起来却并不是那么开心：“哥哥，为什么……会有人想要让日轮陨落呢？”
缪宣：“……”
好问题，你芬里尔哥哥的毕生愿望也是这个。
“他也是光明的子民对不对？”提尔回忆着那个被扔出去的汉子，困惑不已，“他有这棕色的头发和眼睛呢，难道会有人不喜欢光明吗？”
“不，他并不是不喜欢光……”缪宣叹了口气，“是因为别的原因。”
提尔仍旧是不可思议：“什么？”
这一次的回答，让缪宣犹豫了很久：“曾经我也不明白这些事情，但是……”
他终究还是说了，“我给你讲一个——嗯，故事吧？”
“从前有一个世界，它被分成了两半，上面那一半拥有着不落的日轮，而下面那一半没有太、不，是没有光明。”
“两半世界被分开了，而有一天，上半个世界中诞生了一只白色的神鸟。”

第二百九十三章 明光耀长夜十四
巴尔德尔：鬼知道我要经历什么
提尔的双眼中露出向往的神情：“不落的日轮，真是美好呢？那白色的神鸟应该也很美丽吧？”
缪宣不置可否，继续叙述：“神鸟有守护上半个世界的责任，但有一次他在没有光的半边世界遇到了一个……在黑暗中诞生的孩子，他把那孩子带大，成为了他的老师。”
“那个孩子长大了，他变得很厉害，学会了很多……强大的魔法。”
“然后给另外半个世界带来了光明对不对！”提尔满脑子都是英雄传奇的套路，毕竟他所接触过的文学也只有这些，“所有人都能被光明笼照耀了！”
缪宣一愣，半晌后笑了：“不，没有，他打破了两个世界的界限，他折断了神鸟的翅膀。”
提尔错愕：“怎、怎么会呢？他杀了自己的老师！”
缪宣喝了一口酒：“为什么不会呢？他喜爱神鸟，想要得到，于是就这么做了。”
曾经缪宣同样不明白为什么，直到他在这个世界生活了数年——这是他最直观面对黑暗的一次，而在这个世界中，他终于看清了一直以来都不懂的事情。
高高飞翔在太阳下的凤凰，怎么会懂得埋在泥土中的感受呢？
“可是、可是喜欢的话，不应该一直跟着老师么？”提尔仍旧不明白，“为什么，会想要伤害呢？”
“我曾经和芬里尔提起过这个故事。”缪宣回忆道，“他给我的回答和我想的差不多。”
“因为无论如何都无法得到，神鸟注定是要离开的，既然永远都追逐不上，那么就走向最极端好了。”
“就像是这边城的人们，他们知道自己注定要失去日轮的庇护，渴望明光到了极致，难以忍受等待死亡的过程，那种渴望与爱也许就变成了仇恨和怨。”
黑暗遗民们真的就讨厌光明吗？不，并不是的，这么多年来缪宣走过了所有陷落的城市，他看到了成千上万个沉沦在黑暗中的人，他从未见到谁是真正无所谓光明亦或是黑暗的。
他们憎恨，恨着自己的命运，恨着自己的特征，恨着那流着同样血液的、站在光芒下的同胞。
这种憎恨和痴爱紧紧缠绕在一起，早就让人分不清了。
一切的难题都是无解的，除非光明能普照到每一片土地上。
这个光明式微的世界自然就让缪宣想起了魔界，他所看到的越多，就越是能理解玄魔曾经的偏执与绝望。
也许他早就看到了自己无望的爱吧？没有未来，没有结局，只有无尽的绝望，再加上魔界和人界之间巨大的差距……
但是理解并不代表原谅，缪宣仍旧牢牢记得双翅撕裂的痛楚——谁再来折他的翅膀，他仍旧要砍下谁的脑袋。
他不允许任何事物来束缚住自己自由的道路，比如以爱为名的伤害，比如所谓君王的责任和王冠的重量。
提尔怔愣了一会儿，抿了抿唇：“原来是，这样么……就没有什么可以解决的方法吗？”
当然有啊，那就是让日轮重新升起……
缪宣笑了笑却没有回答，只是垂眸饮酒。
他们在这间酒馆中坐了很久，一夜就这样过去了，数不清的人来来往往，提尔仔仔细细地看着每个人，像是去试图解读他们的人生。
虽然他不是芬里尔，但毕竟这幅身躯被放了血，再加之一日一夜没有休息，提尔在终于喝完第二杯酒后，开始困倦了。
“哥哥……我好困。”他轻轻说。
缪宣一愣：“……是吗。”
“哥哥，我今天，好开心啊。”他侧头靠在缪宣的肩膀上，“我见到了，好多不一样的人，大家都不一样。”
缪宣：“……”
“谢谢你，哥哥……”少年认真地说，那双浓碧的眼眸渐渐阖上，少年的呼吸也逐渐绵长，他睡着了。
不，不是睡着，而是他的时间要结束了。
缪宣放下酒杯，看着窗户外逐渐明亮起来的光线——早晨到了，老板娘大开所有门窗，试图让日轮的光更多地照入小酒馆。
这么点浅薄的光线一路从门口向内攀爬，它最终攀上了角落里仅剩下的两位客人，光线照在缪宣的瞳仁上，将那薄薄的翠绿宝石点成赤红色。
而在这时，他肩膀上的男人也终于慢慢转醒，他从缪宣的肩膀上抬起头，转身时，露出了那双同样猩红的眼眸。
所有的青涩与少年感在这一刻完全消失殆尽，留下的只有叫人看不出深浅的笑容。
缪宣放下了酒杯：“芬里尔，没有下一次。”
芬里尔看着周围的小酒馆，神情有那么一刻的茫然：“这里是……您……”
缪宣起身离开，他没有再留给芬里尔任何一个眼神。
芬里尔目送着他离开，在缪宣的背影消失的那一刻他下意识想要追出去，而就在这时，老板年扭着身子靠近了：“这位小兄弟——吓！您的眼睛原来是红的么？”
芬里尔扫了她一眼，就是这一眼让老板娘惊惧得一哆嗦。
她讷讷道：“您……记得付账啊。”
芬里尔无趣地移开视线，随手将贴身携带的印章扔过去，老板娘接过一看，登时恐惧地吓软了腿：“总、总督！”
在圣苏卡有谁不知道这个印信呢？那代表着光明防线总督的狼牙印记——当圣洛伦沦陷后，光明防线就要内移至圣苏卡了，届时狼牙口就是这所城市的主人。
“今夜的酒钱请直接用我的信物去狼牙口取——你们圣苏卡的人是能出去的。”芬里尔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袍上的褶皱，仿佛没有看到脚边瘫软的老板娘。
他笑了笑，赤色的眼眸在眼角处微微翘起：“我很满意你们的招待，我睡了一个好觉，也得到了一个美梦。”
—————
缪宣走出酒馆后就消失在街道楼阁的阴影中，无声无息地潜回了圣安珀。
突发事件太多，他一直忙碌竟然把自己曾经下的订单给忘了……这可麻烦人老人家了。
缪宣七拐八拐回到了小巷子中，他推开了门，慢慢走近那个灯火通明的锻造室。
老人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大大松了口气：“大人，您终于来了……”
“我来拿走我定下的那些东西，还有……”缪宣抽出几柄匕首后一一放在桌面上，同时卸下了自己的半臂巨刃，“请帮我检查一下我的刀，它们是否有损坏。”
“您要的东西就在这里，我很抱歉，这里有些新鲜的蔬菜圣安珀停产了……前几天发生了一些事情。”老人微微欠身，含糊道，“现在没有农人愿意交换。”
缪宣合了合双眼：“我知道了，没关系。”
他拿起订单一一校对老人准备的物资，而老人则堪称虔诚地捧起了那几柄匕首，仔细地摩挲检查。
“巨刃上有些裂纹，不过不要紧，只需要稍微修复……匕首都完好无损。”老人一柄柄看去，再拿起最后一柄的时候愣了愣，“大人，少了一柄。”
缪宣已经校对完物资，闻言颇遗憾道：“事出突然，那一柄无法回收。”
老人又问：“大人，需要我为您续一柄么？虽然我的手艺远不如前，但是我自信还能打出能用的刀。”
这一回是缪宣有些讶异了：“我记得这种匕首的材料很难得吧？‘黑铁’还有多余的？”
老人：“事实上……当年……嗯，王后，不，王太后送来的‘黑铁’足够再做两套。”
缪宣：“……”
可以的，可以的，这么多的珍贵金属说送就送，用车拉吗？不会留下什么破绽吧——不，肯定留下了显眼至极的痕迹。
缪宣只想为亲娘低头：“麻烦您了。”
—————
王都，光明圣城。
这是属于社交的季节，同时也是新王登基的光辉岁月，年轻的君主是如此俊美耀眼，最重要的是，君王的身边没有一位与他并肩的王后。
这可真是，撩动了所有贵族淑女们的心。
蔷薇花园中，王太后双手合十满眼都是憧憬：“我的巴尔德尔，你未来的王后会是怎样的呢？谁能配得上你呀！你想怎么选？”
巴尔德尔无奈地笑了笑：“母亲，我的王后必将是出身名门的贵女，如今局势不稳，我认为应当着重考虑坎特家和倍博伦家。”
“你……你要政治联姻？可是你是国王呀，你可以选你喜欢的，妈妈支持你！”王太后一脸惊讶，随后更是天真道，“难道不应该是最美丽的姑娘才配得上你么？这样你们的小王子小公主应该就更美丽耀眼了吧！”
巴尔德尔：“……”
在此刻巴尔德尔陷入了和缪宣同样的脑回路。
可以的，可以的，我的亲娘啊，强还是您强。
年轻的君王深知和妈妈说道理是说不通的，当年假如有其余的选择，想必他那已经去见光明神的父王也不会娶母亲为妻。
圣路弥尔帝国信奉血统纯化，比起联姻，高傲的王室更热爱内部通婚，巴尔德尔的父母就是这样结合的，这一对表兄妹不仅跨越了十年的年龄，同时在性格上也极度不匹配。
想到这里巴尔德尔忍不住有些庆幸。
太好了……他没有一个妹妹或者姐姐或者表姐妹，否则那种一降生就被锁定了一辈子伴侣的事情也太令人不能接受了。
联姻是最简便也相对牢固的结盟方式，用婚姻直接与或中立或敌对的势力结盟，日久天长巴尔德尔完全有自信将他们收入麾下。
如今日轮的资料也已经带了回来，不论能否得到日轮重新升起的线索，维系住一切可以使用的力量总是没错的……
封君的女儿们……他都见过面，她们都是很好的姑娘，但真正让他动心的却没有一人，他看着她们只有欣赏，却没有悸动。
毕竟还是年轻人，对未来的婚姻和伴侣怎么会没有过美好的设想呢？谁不想要一个心意相通的默契伴侣呢？巴尔德尔的内心到底还是有些遗憾的。
“好了，是时候要走了，我们先去见见北方来的封君。”年轻的君王让母亲挽住手，殷切叮嘱，“母亲，请您一直微笑，不要说话，在他们家的夫人们和小姐们赞美时点头就好——请客气一些，不要表现出太亲热的态度。”
王太后有些不明白，但还是点点头：“不可以吗？可是要是有很适合你的女孩子呢？不能多夸夸吗？”
巴尔德尔想起了上一次母亲给自己介绍的某小贵族私生女，犹记当时他差一点就要被自己心口这口气梗死。
……我的父王啊，您真了不起。
“母亲……”巴尔德尔不得不提起他最近正在追踪的事情，“我想要锻造一柄匕首，我记得很小的时候曾见过比青钢还坚硬的材料。”
王太后的身子立刻僵硬了，她顾左右而言他：“这……你记错了吧？我的巴尔德尔，怎么会有比青钢更坚硬的东西？”
巴尔德尔叹了口气：“是的，我记得当年有很多，它们似乎是‘黑——”
“啊！我明白了！”王太后煞有介事地“啪”一声打开蕾丝小扇子，疯狂扇动以掩饰自己的心虚，“我知道了！北方贵族家的夫人小姐们是吧！我一定好好招待她们的！”
说罢王太后又是一阵僵硬娇笑，美丽的脸上满是勉强：“巴尔德尔，妈妈要去宴请她们了！全都交给妈妈吧！”
说罢她提起裙子就跑了，那个速度快的，不愧是双生子的亲娘。
巴尔德尔终于忍不住了，他慢慢捂住了自己的脸，半晌后才不再失态：“卡莎。”
一个侍女打扮的中年妇人立刻从阴影中出现，在他身边深蹲下行礼：“陛下！”
“麻烦你去照顾一下母后。”巴尔德尔道，“让她……总之先把北方的贵族先应付过去，南方的封君后天会带着家小来……南方……南方……光明神啊……黎波家是不是有七个小姐？！”
侍女卡莎犹豫了一会儿，沉痛道：“陛下，确实如此，而且黎波家的夫人据说性格……很是不寻常。”
一想到那场面巴尔德尔几乎要厥过去，此刻他一点都不担忧自己的登基仪式，他只怕亲娘又折腾出什么要命的事情。
“那么你带上丽娜、苏伦娜……对，再加上骑士团的安妮和切妲——你们五人从今天开始不得擅自离开王太后，随时要保证有四人在场。”
卡莎领命，庄严地用尊严发誓：“我们定不让他人欺瞒王太后！”
“靠你们了。”巴尔德尔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感谢光明神，新王登基不需要令边境总督们参加，否则我们就要多见四个家庭。”
他的母后啊……真是叫人一言难尽，偏偏就是这样天真糊涂的母亲，在不愿意回答的问题上那是绝不透露一丝一毫的答案。
“黑铁”所涉及的东西，就是她绝对不愿意让他知道的秘密，而且……已经逝世的父王很可能也同样默认了，他们都要隐瞒他。

第二百九十四章 明光耀长夜十五
你以为是博伦家的人？其实是你弟弟哒！
缪宣在圣安珀周围停留了数十天后终于等到了他的匕首，至此一整套就补完了。
为他打造匕首的老人也曾经有过辉煌的岁月，只可惜他唯一的孩子是黑暗遗民，于是他沦落到如今地步。
在缪宣等待匕首的这几天里，王都接连发生了许多大事：年轻的新君登基，骑士们的比武竞技召开，新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组建学宫，让渊博的学者们聚集在一起……
而这一道政令直接被传递到了圣路弥尔大陆的每一个角落，甚至也包括日轮即将陨落的圣安珀——只要是对古文字有多研究的、通过了考核的学者，不论出身贵贱皆可进入学宫。
这道王令对圣安珀来说简直就是最后的救命稻草，已经陷入了死寂和麻木的人们再一次燃起了无望的希望——毕竟，真正有本事的学者早已进入了内城，剩下的人全部都是再平庸不过的百姓而已。
不过这条王令到底是给了缪宣一个提示，小系统还扫描了许多文件保存在资料库里，他需要找个专业人员整理这些东西。
……巧了，有本事的学者大多都奔着圣城学宫去了。
缪宣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关系网，在给藏在黑暗之地上的几个老学者送完备份后，转身又翻过高墙，进入了内城圣苏卡。
此时已经入夜了，但是圣苏卡有日轮的存在，即使在夜晚仍旧有薄薄的暖光洒在大街小巷上，禁闭的门窗折射出温柔的光，一切看起来都是这样明亮而温暖。
缪宣无声无息地潜入最中心的区域，在放置日轮的圣阁周围是教堂的领域，其次则是属于主教和贵族的居住区，再往外就是只拥有经济地位的阶层。
在如今日轮不断陨落、居住区域一再缩小的状态下，圣路弥尔帝国竟然还有着这样严苛的阶层划分和权利构架……实在是令人唏嘘。
这一次缪宣的目标很明确，他直接开了隐身，轻松地潜入了圣苏卡最中央的教堂，日轮的光芒辉煌地洒落在这一片土地上，将宏伟的建筑物装点得恍若神话中的天国。
精神海中的小光球也逐渐活跃起来，这一回不需要缪宣多说什么，系统一把就把软球球抱住了。
教堂是每个城市中最重要的政治中心、宗教领袖以及学术圣堂，虽说在招贤纳士的王令下确实绝大部分优秀的学士都赶往王都，但缪宣知道，总有一些人是怎么都不愿意离开的。
圣苏卡的教堂占地极广，即使在夜晚也有虔诚的修女神仆来来往往。
缪宣不大熟悉圣苏卡的教堂布局，他多绕了几圈，在抵达目的地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早晨。
虔诚的人们纷纷聚集到教堂内的祈祷室内，跪在圣光与神像下祈求神灵的庇护，教堂其余的建筑物就相对空了出来。
缪宣翻入了储存大量书籍的典籍室，在靠近苦修院的分隔区域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这是一间堆满了书籍的小房间，他直接翻窗而入，在窗外看不见的死角撤销了隐匿，对着坐在桌子前目瞪口呆的老人打了个招呼：“博伦大人，许久未见了。”
老人：“……”
老人身形孱弱，穿着质朴的长袍，他颤抖着举起手中的书籍，见鬼一般朝缪宣砸了过来。
缪宣稳稳接住：“有点急事想要请您帮我，没有预约就贸然拜访，还请您见谅。”
老人终于确认了他的真实性，他倒抽一口气：“今日可是小朝圣！你怎么敢进入圣苏卡的教堂！你、你不是……你怎么敢来？”
“多谢关心，但是光明原本就是属于所有人的，为什么我不能来呢？”缪宣知道老人在想什么，他将手中的书籍放在旁边的书架上。
老人是博伦家的人，也就是这次建模的生母，王太后娘家的族人，当年同样是血亲子女中出现了黑暗遗民，因为各种辛酸的缘故，他被家族变相放逐，永远不可能回到王都。
在机缘巧合下老博伦曾撞见了王太后，同样也隐约猜到了缪宣的身份。
老人内心天人交战，良久后长叹一口气：“……有什么是我能为您效劳的。”
缪宣笑了笑，对着系统的扫描件，拿过笔在纸面上一点点绘出壁画和石碑上的图形：“不日前我曾去了一次圣洛伦，收获了许多有用的东西。”
“圣洛伦！”老人震惊了，“你、你就这样去了？”
“这些是我所记下的东西，还请您帮我鉴别解读。”缪宣潦草地写出几块石碑的碑文，“先给您这些吧……我将在一个月后再来找您。”
老人立刻从他手中接过那些默写的文字，他明白缪宣的真正身份，因此即使不知道这一次光明骑士团的与新君的动向，但对碑文的真实性是没有怀疑的。
试问有那一个学者不乐意解读来自圣洛伦的古文字呢？又有谁不想去了解那日轮最初升起的地方？
老人出神地看着这些文字，喃喃道：“不……我需要辅助工具，我的书……我的字典……”
缪宣也不准备打扰他，他轻声道：“静候佳音。”
说罢，缪宣就消失在了房间里。
—————
光明圣城，王都学宫。
虽然学宫是新生的学术机构，但是所占用的设施却并不是新建的，这里曾经是光明圣城主教堂一个典籍室，如今被王室征用。
圣路弥尔是高度政治宗教二合一的国家，教堂的典籍室其实也就是王室的图书馆。
巴尔德尔一如既往地前往典籍室视察，他来此的概率太频繁，几乎相当于每日打卡。
虽然还有许多学者没能及时赶到，但是对卷轴和拓文的解读早已经开始了，集思广益让研究进度相当可观，一块碑文已经被完全解读出来了。
“……我们认为它赞颂了带来日轮的圣人，难以置信日轮竟然不是直接由光明神赐福，而是由圣人受到神迹启发后带来的！”负责给巴尔德尔解说的学者兴奋得满面通红，“这里写了——‘能照亮一切的光从她的额头中升起’……还有这里‘她神圣祥和的容颜与日轮一样耀眼’，这是描述了一位带来日轮的圣女啊！”
巴尔德尔突然就回想起了在圣洛伦所看到的壁画，那壁画中也有圆形状物体出现在人形的头部。
“竟然是这样……”他微微皱了皱眉，“那么这位圣女或者圣母，她是人类还是神灵？”
学者露出了为难的神情：“我们对此也有争论，一半的人认为她是女神，而另一半人则认为她是被神明选中的人。”
巴尔德尔问道：“是什么让你们产生了争执？”
“因为我们解读出了她的名字——也可能存在错误。”学者道，“这位圣女的名字是‘西亚’，她带来了日轮，在碑文中被尊称为‘圣西亚’。”
圣西亚，曾经属于圣路弥尔帝国，可惜日轮早已陨落，这座城市已经被抛弃了。
巴尔德尔一惊：“圣西亚？……她和圣西亚城有什么关系么？！”
学者道：“我们推测圣西亚城就是以她的名字命名的，因为——圣西亚的日轮由她孕育。”
巴尔德尔立刻联想到了所有的城市——圣路弥尔所有的城市都是这样的命名格式！
“是的，我们也是这样想的。”学者知道君王想到了什么，他给予了这个猜想肯定，“我们猜测，所有的城市——所有曾拥有、正拥有日轮的城市，都是以那些带来日轮的圣人名字所命名的！”
“神灵中没有以城市名字为名的神，因此我们一半人猜测它们都来自得到神启的圣人，而另外一些人则认为我们的教义缺少了一部分，每个城市都有对应的神灵，他们才能带来日轮。”学者强调，“当然我是前一派，我们的教义从未缺失过，我们少的是对历史的记载！”
“日轮……由圣人孕育！”巴尔德尔只觉得心脏在胸膛中疯狂地跃动。
假如圣人来自人而不是什么没有踪影的神，那么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们能重新孕育日轮？！
巴尔德尔克制着自己，让他不要表现得太急迫：“还能解读出什么吗？”
学者有些惭愧：“只有这一块碑文……请再给我们一些时间！”
“不，你们无需急切。”巴尔德尔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相信你们，更多的学者即将来到王都，典籍室任由你们使用，我需要正确的消息，我不在乎你们会消耗多少时间。”
只要能解读出真正让日轮苏生的方法，就算是花上几百年又如何呢？
年轻的君王心头一片火热，他站在高层的楼梯平台向下望去，只见无数卷轴被铺得到处都是，穿着长袍的人在其中走来走去，他们有的风华正茂，而有的缺垂垂老矣，唯一相同的大概就是同意狂热的表情。
有人在争执，有人彼此推搡，但不论多么激动的人都小心翼翼不让自己碰到地面上的卷轴。
汇报工作进度的学者也下了楼，他同样忘我地加入了辩论的行列，巴尔德尔轻轻笑叹了口气，头一次觉得那遮挡在眼前的、维持了数年的迷雾露出了一点点清晰的模样。
就在此时，苏利文匆匆从走廊上大步走来，他躬身汇报：“陛下，骑士团的武器顾问求见。”
巴尔德尔一惊：“先回王宫，我要见他。”
顾问来见他，这只能是他追踪的黑铁有了具体的线索！
回到王宫后巴尔德尔屏退众人，只留下他和顾问，顾问面色凝重，从怀中拿住记录详实的手册。
“最初我只筛选了所有王都那几年的锻造记录，但一无所获。”顾问道，“但当我接触到博伦家的地盘时……我找到了这些。”
圣路弥尔国家有着严苛的阶层制度，君王将各个城市分封给一线大贵族，而各地封君们手下又有各自效忠于他们的附庸，这就是二三四乃至十八线小贵族。
最特殊的大概就是分别负责四个方向的封疆大吏边境总督，他们只对君王负责，虽然没有封地但在光明防线周围他们的命令有着第一优先级——甚至包括封地的主人各位封君。
博伦是王太后的亲族，在数十年前博伦家的骑士娶了王室的公主，他们的独女就是如今的王太后。
博伦家不是封君，他们同样是王室的纯臣、君王的左膀右臂，势力范围主要在光明圣城。
顾问的记录中零零碎碎包括了许多东西，其中有一个曾经隶属王室但后来又失踪的锻造师，也有博伦家十几年前突然调动了王都边防以及王太后突兀的行踪。
巴尔德尔没有猜错，黑铁消失确实是王太后的手笔，她直接让自己的母族把这种珍贵的金属一点不剩全运出了王都——用车拉的。
看到这里巴尔德尔内心一片平静，甚至有点想笑。
接下来就是那个锻造师，情报中记录了他不幸的命运：他本是享誉王室的首席，可惜中年得子孩子是黑暗遗民，锻造师掩瞒了这一事实，在事发后他被羁押且判决死刑，锻造师的妻子体弱直接死在监牢中，但奇怪的事情就此发生，在行刑日前，锻造师和他的孩子直接从牢中消失了。
“我调查了很久，这么多年来王都消失的锻造师只有这一位。”顾问汇报，“而且是王室的首席，他完全有能力锻造黑铁。”
锻造师是珍贵的人才资源，所有人都被登记在册，由他们出手的兵器同样要登记。
巴尔德尔皱了皱眉：“连锻造师都带走了……”
“不仅如此，他们博伦家内部也隐藏着很多罪恶！”顾问义愤填膺，“博伦家这些年诞生的黑暗遗民都被他们送到边城了！事情做得隐秘，竟然查不出具体有几个人……毋庸置疑他们掌握了那个锻造师，您这一次所见到的坚硬武器很可能就来源于此！”
是的，这样的逻辑关系是成立的：博伦家的孩子被送出了光辉之土，王太后给他们送去了匠人与兵器，而如今他进入黑暗领域探索日轮陷落的秘密，王太后担忧爱子，于是便找到了从前被遗弃的孩子。
这同样也能解释那种熟悉和默契感……因为他们流着相似的血液。
巴尔德尔怔愣了片刻。
这个猜测完全成立，但他仍旧觉得又什么地方是被疏忽的——直觉在告诉他他漏了点什么。
还缺了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当解读重要资料时：
大公司巴总裁：八百亩图书馆、七千个小员工
小作坊霍老板：……员工是什么？图书馆又是哪里？

第二百九十五章 明光耀长夜十六
富饶的土地
很难得的，在这个压抑黑暗的世界里，缪宣竟然得到了一段闲适的时光。
黑暗之地在经过这一次大动乱后会消停一段时间，芬里尔也收敛了爪牙，新王登基的政令足够让他忙起来，王室则忙于会见朝拜的贵族们，学宫的建立也是头等大事……一时间仿佛全世界都在忙，只有缪宣闲得发毛。
缪宣心里记挂着那正在解读的拓文，倒也不急着就此离开。
毕竟……谁会不喜欢光明呢？
这个世界的明光就仿佛一个增益buff，待在日轮的照耀下不仅能够让心情愉悦，连缪宣那条短短的蓝条似乎都恢复得快了一些，尤其是教堂中纯净明亮的氛围，让人十分舒适。
没错，缪宣现在几乎是天天待在教堂中，他掏出了他众多马甲中的一个，低调地混入了圣苏卡的富人区成员当中。
在黑暗的土地上缪宣当然能横行无忌，但要是想在光辉之土上久留，这就是要考验马甲的厚度了，这一次建模的五官实在太突出也太醒目，要是见过巴尔德尔的人更是会察觉到不对劲。
因此缪宣给自己选择的马甲全都很隐蔽，是那种孤僻又平庸的角色，而且他出门还需要在脸上糊上一层模型伪装，保证看上去也那样平平无奇。
缪宣现在化名贾科-安洛，一个听都没听过的姓氏，一个庸俗至极的名字。
他连日都安静地停留在教堂中，仿佛一个虔诚至极的教徒。
今日是教堂为平民开设的义诊，圣徒和修女们还会为远道而来的信徒祈祷，在教堂中任职的光明法师纷纷施展温和的魔法，远远望去一片流光溢彩，好看极了。
在日轮脚下，光明法师施展魔法是几乎没有损耗的，稍微有些资历的法师可以接连施法一整天。
说起来也是挺讽刺的，光明魔法对黑暗遗民的治疗效果其实是优于光明子民的，比如说，一个治愈法术比如光明降临，它能完全治愈大面积黑暗遗民的烧伤，但同样程度的光明降临在光辉之地上就只能给烧伤者止止疼。
缪宣曾经仔细观察过这个世界的魔法体系，他惊讶发现所有的光明魔法只能遏制灭杀行尸，但对黑暗遗民来说却都有潜在增益。
因此教会想要审判“恶魔”的时候不是像传说故事里那样，找一群法师围着“biu、biu、biu”地射出光魔法净化，而是由专门的刽子手“进化者”上去物理放火、科学行刑……
双方血缘的混杂、光明魔法的效果……一切的一切都仿佛在暗示着黑暗遗民并不是魔鬼异类，但是此世人类社会的刻有偏见却到达了令人恐惧的程度。
缪宣在教堂高耸的露台上向下望去，看到的是生机勃勃一片欢喜的景象。
人们不论贵贱一同聚集在教堂前，他们都穿着着自己最好的衣服，连最邋遢的农夫都整洁一新、最平庸的农妇也施以薄妆，他们的笑容都是一样的美丽，在日轮辉煌的光芒下闪烁着独属于人类的光彩。
这样的场景对于圣苏卡的人来说是日常，但对于不幸的、一出生就被判断为“恶魔”的黑暗遗民来说，也许是梦中都不敢有的盛会。
在黑暗之地上的人是怎样生活的呢？
拥有黑色发色或者眸色的人不用担心行尸和黑瘟，他们可以在黑暗中种植与畜牧，在城市的遗骸里为自己建造一个家园。
但是在保证基础的食物后，黑暗遗民们是没有什么生活质量的，他们缺乏舒适的衣食住行，更是没有娱乐，定时在不同城市开始的交换集市就是黑暗遗民最期待的事情。
而更糟糕的是，假如一对恋人相爱成为夫妻，他们很有可能会诞下浅色发色眸色的孩子——他们的孩子不能免疫黑瘟，更无法躲避行尸。
有的孩子从出生起就生活在暗无天日的地下，他们可能一辈子都无法走出地面，至于回到光辉之土上那就更是别想。
谁能带着一个光明的孩子穿过黑暗城市？又不是全副武装的光明骑士团出兵，而且就算是光明骑士团也折损了半数乃至更多的人。
黑暗之地是光明照不到的地方，在这里充满了各种罪恶，偷窃行骗掠夺杀戮几乎是每天都在发生。
在缪宣没有划分规则之前，这种境况则更加混乱恶劣。
没有办法杜绝的……黑暗之地是这样广大，贫瘠的物质基础就决定了脆弱的社会结构。
温暖的微风拂过缪宣的面庞，风里传来了淡淡的甜香气息。
这个季节正是一年中的第一次收获，教堂的义诊也是趁着农闲时期开办，今年的丰收非常鼓舞人心，当人们沉浸在辉光中时，自然而然会忘记正不断黯淡熄灭的圣安珀。
“这位兄弟，你是迷路了吗？”
就在此时，一个温柔的女声从远处传来，缪宣回头，在恢弘的建筑楼梯口看到了一个提着裙子上来的小修女。
缪宣所在的露台除他之外没有别人，这个露台是不开放的，缪宣能走到这里当然是身手好。
他友善地笑了笑：“修女大人，我确实是迷路了，但是这里很漂亮，我忍不住就多停留了一会儿。”
小修女有些羞涩：“请不要这样称呼我，我们都是光明神膝下的兄弟姐妹……请随我来吧，出去的路在这边。”
这位修女穿着黑色的长袍裙，头发是浅淡的金色，眼睛则是有些偏深的绿色，圆圆胖胖的小脸上有雀斑，是个很稚嫩的可爱女孩子，她也许还未满十五岁。
缪宣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往外走，他的安静让女孩松了口气——她看起来不是很习惯和人相处。
两人从巨大奢华的旋转楼梯上缓步走下，教堂内的一切都做到了极致，赞美神灵的浮雕遍布所有的角落，缪宣能看到天使和日轮的光环。
来来往往的人越来越多，到最后已经快到摩肩擦踵的地步，但教堂内仍旧十分肃穆安静，随后他们就走到了教堂通向广场中的一扇小门，教堂太大了，这样的小门足足有百扇。鼎沸的人声从外面传来，像是从天国回到人间。
缪宣向小修女致谢，修女羞涩地还礼，很快就离开了。
紧接着他并没有去那些义诊所在的地方，而是留在了巨大的祈祷室中。
祈祷室里所有的椅子上都坐满了人，还有许许多多的信徒虔诚地走入这里，他们安静地在走廊和空隙中站好，椅子上的人则纷纷为体弱年老的信徒让座。
轻轻的絮语在宁静的环境中像是柔和的风，日轮的光芒从头顶透过七彩的拼花玻璃射下，缪宣站在人群最后的位置，抬头看到了祈祷室中的神像。
……真美啊，虽然不及最初的城市圣洛伦，但是这里的神像也是如此恢弘，光线从正上方落下，像是来自天国的金光。
为什么人们会憎恨拥有黑色发色眸色的人呢？
也许就是因为对光的热爱吧？毕竟在此世长久的认知中，黑暗遗民意味着被光“抛弃”的人，他们有着不一样的发色和眸色，他们是异类，是不同的。
更何况这些人不会被行尸袭击，更不会感染黑瘟，这一点太令人憎恨了，自然也就成为了黑暗遗民勾结恶魔的罪证。
缪宣抬头望着那高耸的神像，听着虔诚信徒们奏响的神圣乐曲，突然就有些索然无味了。
他安安静静地转身离开了人群，一路穿过充满欢笑的盛典，回到了马甲的藏身之所。
—————
嘉罗琳是个见习的小修女，除却修女的身份外，她还有着一点点光明法师的天赋，如今正在努力学习中。
修女和神侍是没有姓氏的，他们发誓把一身都献给了神灵，于是就要克制、友爱、仁慈……遵从所有光明的美德。
这是嘉罗琳第二十六次在这个露台上遇到了那个陌生人……不，也不算是陌生人了吧？他已经接连二十六天“迷路”到这里，然后每次被负责这块地方的她发现。
见到陌生人的羞涩——已经被嘉罗琳喂狗了。
“大人。”她听到自己干巴巴道，“您，又迷路了吗？”
男人温和地笑了笑：“是嘉罗琳修女吗？今天你来得真早。”
是的，二十六次带路他们已经熟悉地知道了彼此的性命，嘉罗琳怎么都搞不懂男人是怎么进入露台的，要知道这几次她可是把门全锁了。
“不早了。”嘉罗琳板着脸，“今日是小朝圣，您是想去祈祷室还是苦修院？”
“又是小朝圣的日子了？”缪宣笑了笑，“一个月了。”
嘉罗琳：“您说……什么？”
“没什么。”缪宣朝她点点头，“多谢你这几天的带路，愿光明永远笼罩你。”
说罢缪宣就直接单手撑住露台的栏杆，轻盈无比地翻下了露台，眨眼间就消失在小修女眼前。
小修女瞪大了双眼扑到栏杆边，但那里还有缪宣的影子？
开了隐身后缪宣找了个安全的地方卸掉了马甲，随后他再一次潜伏回教堂内，熟门熟路摸到了老学者的藏书室。
和一个月前相比，藏书室早已不是那个整洁干净的小书房了，而是遍地废纸卷轴横挂神似垃圾场的储藏室。
缪宣在这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中找到了目标：“博伦大人，我来了。”
老人证翻着典籍，闻言抬头瞪向缪宣，他似乎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才想起来缪宣来干什么。
“你来了？你怎么现在才来？不是说好一个月吗？”
缪宣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此世的一个月是指十天——即使他已经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很久，但因为一直游荡在黑暗领土上的缘故，受到时间换算的影响非常小，比不过百余年积累下来的三十天一月的概念。
“因为一些事情我来迟了。”缪宣老老实实道歉，“很抱歉打扰了您——有什么进展么？”
老人从鼻腔里哼了一声：“遗失的东西太多了，我无法理解它想要表达的意思，我只能整理出一些能确认的词汇。”
对此缪宣是很有心里准备的，毕竟巴尔德尔搞得那个学宫可谓轰轰烈烈，但至今他似乎也没能完全解读，而老学者仅靠他一人，想要弄明白这些东西的含义应该会更困难。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博伦老人独自承担全部的工作，他希望由老人解读，而不明白的困扰点交给他。
遗民中实际上有不少人在研究古文字，他们零散地分布，知道的东西也是只言片语，但是当把一切收集交给一人时，进度就会快速上涨。
缪宣能自由地进出光辉之地和黑暗领域，这就是他最大的资源优势。
“这些……应该是描述黑暗遗民的。”老人讲拓印和比对图摆出来，“我看到了许多重复的词语，它们的含义大都是黑色的头发和黑色的眼睛，而且有一点很奇怪……”
老人犹豫了一下：“这些文字，似乎在赞美这种特征。”
这个答案是缪宣没有料到的，他以为这里面只有与日轮有关的资料，没想到还涉及了黑暗遗民——不，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毕竟黑色的发色与眸色也是一种历史悠久的体征。
“赞美？”缪宣组织了一下措辞，“我是从教堂中隐匿的藏书室和圣阁里找到这些文字的，确定是赞美？”
老人也很为难：“也许是我猜测错了，但是……我觉得曾经在日轮鼎盛的时候，人们应当是不太在意黑暗遗民的。”
“那么请把您无法确定的东西誊抄后交给我。”缪宣点点头道，“我会去黑暗领域上求证。”
老人一愣：“是……是找他们吗？”
缪宣：“如果您介意的话——”
“不！”老人立刻打断了他的话，“我……如果……罢了，没有什么。”
他低头掩饰一般地拿起羊皮纸，迅速地誊抄起来：“这一次请按时回来，我的研究就靠它们。”
“这一次是三个月。”
缪宣留下了三十日的约定，带着这份资料便离开了圣苏卡。
黑暗领域的土地无比广阔，在这个魔法与剑、封闭黑暗的世界中，零散的消息传播需要花费很长时间，而缪宣的速度要比普通的渠道快很多。
解读拓文需要交流和求证，就在缪宣忙得两头跑的时候，王都中那位年轻的君主终于离开了光明圣城。
边境总督在上任起的那一天就不被允许离开他们所镇守的岗哨，这一条规则在律法中所占地位之高，甚至胜过了新王的登基仪式。
但光明防线是如此重要，而四位边境总督又直接对王室负责，因此新王开始了登基仪式后的固定活动——寻访光明防线，接见诸位封疆大吏。

第二百九十六章 明光耀长夜十七
孕育
即使在这个世界停留了这么多年，缪宣对它的了解还是十分单薄，他探索过所有的八十一个城市，但对于城市外的地区则一无所知
实际上黑暗的领域可以说是无垠的，因为在如今人类探索的版图上，最外环也就是第五环城市外的区域全部都是未知。
也许曾有人走出过最外环的陨落城市，但是没有一人回归或者将信息传递回来。
缪宣在进入圣西亚时已经是深夜了，黑暗的领域和光辉之土不同，这里的白日与夜晚没有清晰的界限，不论是在哪一个时间点都有人在黑暗中游荡。
圣西亚位于圣苏卡的南方，两者之间相隔了三个城市，假如将王都光明圣城算作圣路弥尔帝国的最内层一环，那么圣西亚就是处于四环的那二十四个城市之一。
最初流落在外的“恶魔”生存在最外环，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日轮不断陨落，外圈建筑腐朽，黑暗遗民们大多数也在向内迁徙。
四环算是黑暗遗民最喜欢的定居点，也是开荒时期比较早的城市，与三环相比更稳定，与五环相比更安全。
圣西亚这座城市在陨落前据说是出了名的鲜花之城，土壤格外肥沃，即使在日轮落下后也保持着一定的富饶。
而且这一座城市中有着相对稳定的秩序，与其他城市相比会更加安全。圣西亚的教堂早已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炸毁了，但落下的建筑物残骸却被人再次利用，在城市最中央重新建立起了第二层算得上牢固的围墙，行尸被阻挡在围墙外，使墙内的人能稳定地居住。
比较安定的社会环境让文化的复苏有了土壤，因此圣西亚在古文字上的研究是领先于所有黑暗城市的。
围墙上是有巡逻的人的，但缪宣谁也没惊动，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废弃的老教堂中。
不得不说所有的城市里都有标配一样的巨大教堂，这不仅仅是宗教中心，更是政治与教育的基础，损毁后的教堂也还有着巨大的地窖，圣西亚的人就直接在地窖的基础上向下拓展，挖出地下建筑来安置老弱病残和光明子系。
缪宣熟门熟路在地道中转圈，最后在一个小小的木门前停下。
他敲了敲门：“夫人，我来了。”
门被打开了，为他开门的也不是陌生人，正是薇拉。
这一间房间内很奢侈地点起了一盏小灯，小小的水晶球被高高挂在天顶上，照亮了满屋的石碑书籍，一个佝偻的老妇人坐在小灯的正下方，披着厚厚的披肩，手中是羊皮纸和笔。
老人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唯有双眼还是纯正的漆黑，她的面容相当慈祥，但眉宇间又自然有一种坚韧和睿智。
缪宣朝薇拉点点头，在老妇人身边坐下，把信件递给她：“夫人，我来迟了。”
老妇人微笑，缓慢地摇了摇头：“大人，您来的时机刚好。”
老妇人看了一眼薇拉，薇拉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她躬了躬身，拉开门就走了出去。
“那个孩子……她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多谢您上一次对她的教诲”老妇人拿过信件，对缪宣缓缓道，“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被送到我们圣西亚，那远方的日轮……大人，请您如实告诉我，圣安珀还能坚持多久？”
系统唏嘘不已，缪宣在短暂的沉默后说出了他的估计：“我认为不会超过五百日。”
老妇人像是早已预料到了悲剧，但仍旧不愿意直面似的，她沉重地合眼叹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竟落下眼泪来。
“又是一轮日轮。”
缪宣静静地坐在老妇人身边，耐心地等待她冷静下来。
良久后，老妇人终于擦去了眼泪：“让您见笑了，我在很小的时候曾经去过圣安珀，那个时候那里真是明亮啊……”
老妇人摇摇头，从身边的书籍中拿出了一个卷轴：“大人，这是您上一次给我的，很抱歉，我只能解读出其中的一半，剩下的还得让那位学士来比对。”
缪宣打开卷轴：“不，您辛苦了。”
系统扫描完毕干净汇报：【秒哥！扫好啦！】
缪宣将卷轴放回去：“我记下了，这一次的符号也请你多费心。”
老妇人接过卷轴，似乎在犹豫着什么，一脸的欲言又止。
缪宣起身抖了抖斗篷：“……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不！请您等一等。”老妇人终于开始开口了，“您从圣洛伦带来的石碑我也尝试过用通用语去解读，但是难度非常大，于是我换成了我们自己的语言。”
缪宣一愣：“黑暗领域的语言？”
这个世界的语言包很小，总共就包括两种语言，一种是光辉之地流传的通用语，另一种则是黑暗遗民们使用的语言。
后者的使用范围并不大，属于在黑暗领域中待了很久的老居民，谁也不知道这种语言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但是在大众的认知中，这种语言脱胎于通用语。
“是的！”老妇人一脸的为难，“我们都知道我们的语言来自通用语，但是我在使用我们的语序和构成时却有更顺理成章的感觉，然而您的石碑全部来自日轮下的教堂，这些都是由光明神信徒书写的东西，按理说这都是不应该的！”
系统没听明白，但缪宣却立刻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您的意思是，通用语……”
“是的！要是真是如此，我只能去猜测通用语根本不是母系语言！通用语实际上才是年轻的子系语言！”老妇人激动起来，她捂着胸口喘气，“如果是这样那才能说得通，久远的岁月埋藏了太多的真实，过去的历史是用古老的文字书写的，而这些失传的文字最终衍生为如今的通用语和我们的语言，而且我们的语言要更古老！”
这个猜测就是直接推翻了如今教会所宣布的历史的根基！假如历史真的如教会所说的那样顺利延展，那么语言怎么可能出现大断层？
缪宣了解这位老人，如果没有证据她是不会做出这样大胆的猜测的，他问道：“您是不是……用我们的语言解读出了什么？”
老妇人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您知道我看到了什么？我宁愿相信我看错了。”
“那石板上说：日轮的种子播种在虔诚的人心中，在人们的额头间流传，在圣人的灵魂上开花结果，带来了日轮。”
“不论是圣人也还，传播种子的人群也好，在这些名词前，都会有各种赞美的形容词——它们在赞美‘黑色’。”
“纯黑的眼睛，纯黑的头发。”
—————
缪宣从圣西亚的地下爬出来，坐在由凌乱巨石堆砌的第二道墙上，心情格外复杂。
他内视自己的精神力海，在海面上瞅见了那棉花糖一样“Duang”、“Duang”乱跳的小光球。
缪宣：……
系统：【……】
小光球蹦得活泼又快乐，小系统抱着自己的尾巴蹲在旁边，连戳都不敢戳了。
【秒哥欸……】小系统感慨，【原来这一胎——不是，这个球，它是日轮的种子吗！】
缪宣能怎么办呢？他也只能认了：“固有技能被动传火……所以兰爸爸为什么会把携带者定为目标一？”
系统和缪宣面面相觑，一时间根本不明白蓝零王兰大佬的用意所在。
如果说孪生兄弟巴尔德尔目标二是复仇，同为黑暗遗民的芬里尔目标三则是戍卫领土，那么他这个传火目标一……说不通啊？
缪宣不由得又回忆起当初那个可怜的、受到迫害濒死的“魔女”。
那位女性说什么来着？
哦，对了——【……去光明圣堂、去日轮云池，然后让这个世界……】
让这个世界怎样？一想也不会是那种站在教堂上唱圣歌这种简单的任务。
果然是接了一个大麻烦，而且这还是主线大任务……缪宣双手托腮，以一个异常少女的姿势抱住了头。
他的身边是一尊快失去轮廓的风化天使塑像，以前大概是教堂中哪个地方的装饰，现如今教堂塌了被扔过来堵墙。
远处高高的岗哨上挂着几个绑住腰的人，在一片漆黑中隐约能看见他们的轮廓，他们时不时动弹几下，活似被吊起来的小虫子。
就在这时，缪宣明锐地捕捉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他立刻松开捧着腮帮子的手，当即就把一条腿放下去，一手撑墙一手斜斜搭在膝盖上，完美地进入了#黑暗帝王.jpg#。
来者是薇拉。
这个女孩子轻盈地跃上了墙壁，在缪宣不远处谨慎地坐下：“尼德霍格大人。”
缪宣朝她高冷地点头。
薇拉顺着缪宣的视线看到了那些吊起来的人，不有有些羞愧：“我……我当时也被吊过……反思的效果很好。”
这些被挂起来的都是犯错破坏秩序的人，这种惩罚措施主要还是教育为主。
缪宣问：“你的手臂恢复了吗？”
薇拉惊喜道：“您还记得……我恢复得不错，老师帮我治好了。”
她的老师就是那位老妇人。
“今年是丰收的一年。”薇拉习惯了缪宣的沉默，自然而然地开始了自说自话，“温度都很稳定，我们收获的食物足够所有人度过一年了，就算有新人迁徙过来也可以坚持下去，圣西亚今年活下来的新生儿有二十一个呢……”
虽然这个世界的植物并不以光合作用维系生命，但是在日轮下成长的植物巨大多数都是绿色的，很容易就会开花，庄稼的产量也很高，一年会有两次丰收。
但是在黑暗的领域上这却是做不到的，生长在黑暗中的植物少有绿色，基本不见花朵，粮食作物产量贫瘠，一年仅有一次收获期，即使以圣西亚的肥沃土壤，能养活所有固守在此的人就很值得庆祝了。
这样巨大的差距……这怎能不让黑暗遗民心怀怨恨呢？
尤其是那些被迫害而不得不逃命的可怜人。
黑暗笼罩了这个城市，然而以缪宣的夜视能力，但当他向正南方望去的时候却能隐隐约约见到一层薄薄的光。
光辉之地的日轮是这样明亮，可惜它们注定要一一陨落。
系统蹲在缪宣的精神域中，看着满天飞舞的小光球：【秒哥，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还要继续解读这些东西吗？老奶奶说的都是真的吗？】
缪宣：解读肯定是需要的，我还想要知道什么是‘在圣人的灵魂上开花结果’，至于真假……不论是真还是假，这个世界的恶意可太大了。
—————
新君视察的顺序是以王都为中心的逆时针，他的最后一站才是西北方的光明防线，也就是驻守在圣安珀的堡垒。
芬里尔站在狼牙口的露台上，垂首望着昏暗的广场。
圣安珀的日轮早已步入暮年，每一日都仿佛变得比前一天更黯淡，圣安珀的高墙外已经聚集起了密密麻麻的行尸，仿佛一群等待巨兽咽气的秃鹫，迫不及待得想带着黑瘟进入这座城市。
新王召集学者的王令已经被撤下，没有人能通过那专门供给学者的测验，也没有人会逃脱这个地方，去往美好的王都。
这项考核在最初是被好好执行的，但到了后来芬里尔已经不耐烦应付这些络绎不绝自称“学者”的人了，他定下了答错一题砍一只手指的规则，
实际上这还不是芬里尔最恶劣的地方，他最残忍的决策在于考验时一次只公布一道题，但他承诺了只要答对一题就算答题者通过，而且错答一题可以不用立刻断指，一旦通过则刑罚一笔勾销。
于是圣安珀又多了许多没有手指的人。
广场上仍旧是一如既往的血腥，新王王令的撤离又激起了一点反抗的小浪潮，芬里尔看着刽子手一点点加深刑罚的力度，以及那些被迫来观刑的人，满意地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死寂。
他的手中是一封来自王都的迷信，学宫的眼线给他寄来了学者们最新解读出的东西。
【日轮全部由圣人孕育，而圣人都是得到了神灵启发和赐福的人，他们有着与常人不同的特征。】
“……原来日轮也是能被人类所孕育的。”芬里尔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到底是哪些幸运儿呢？真想见识一番啊。”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的时间段很混乱……一切都是臭鸽鸽的错，请不要再熬夜了……更新时间段已经死了，还是请正午看一看，如果正午没有千万不要熬夜啊……
———
语言和文明就是一体的，你萌看我国的文字体系从古至今是一脉相承的，全都有根有源，中间枝蔓延伸成为如今汉藏语系，会比较容易去理解；但是很多文明比如古埃及啊阿兹特克啊，因为出现了文明断层，到现在再往回看古文字就不好解读，没什么辅助语种，解读文字就是全新的工程。
古埃及的文字推断是先借助了当时出土石板上的古希腊文字，现印欧语系倒摸解读希腊文后才能比对象形文字猜意思，这之后才有了了解古埃及文明的钥匙。
古埃及也是历史悠久，期间文字也有多次变化，如今能得到的解读是一代代语言学家、考古学家呕心沥血的结果，很难得也很珍贵。

第二百九十七章 明光耀长夜十八
芬里尔：呵，男人，你还不是要来找我
缪宣顺手把信息通过可靠的渠道寄回去后，并没有直接去圣苏卡找他的老学者，而是用斗篷蒙了头，在圣苏卡的边城区漫无目的地晃荡。
今日里圣苏卡的治安和戒严好像都被狠抓了一把，就连边城区都安静了不少，街面上是来去匆匆的行人，倒是谁敢挑衅滋事了。
像是缪宣一样蒙着脸的人不少，倒也没人注意到他。
圣安珀的日轮已经快要不行了，圣苏卡的边城区也变得有些暗淡，缪宣走在这样的街道上，莫名其妙回忆起了自己刚出来混的时候。
那几年年景是真的不好，温度左右横跳，昼夜长短多变，光辉之地上的物产都有些紧张，更不要说黑暗领域了……最严重的一年黑暗领域的饥荒甚至达到了有人试图吃行尸的地步。
当然黑暗遗民吃行尸不会死，但是吃得多了，人也就变得和行尸没什么两样了。
那时候缪宣想办法倒腾了几次物资，算是吊住了几个有秩序大城市的一条命，然而他的力量总是有限的，土地的总产量摆在那里，他又能做什么呢？
在年景不好的年份中，边缘圣城总有许多日轮照不亮的角落，行人遮挡自己的面孔，瘦小的人、病弱的人、女子老人幼童都不敢出现在街上。
而现在这里再一次变成了这样，这一次是因为圣安珀要陨落了。
缪宣抬头望了一眼远处高居于圣阁中的日轮，难以想象那样庞大美丽的能量体竟然来自人类的孕育。
在他广阔的精神力海洋中，小光球似乎有所察觉，又开始到处乱跳，它似乎很喜欢系统，这一次黏在系统身上就不动了，系统只能抱住了那只小光球：【暖乎乎的……】
缪宣：统儿，你说这个日轮的种子是怎么成熟的呢？
系统戳了戳怀里的抱枕：【它自己会长大吧……】
缪宣关注的点不是这个：但是它的能量又是从哪里来的？这个世界的光是非常特殊的力量，而日轮的光又是怎么积累的呢？
日轮虽然会陨落，但是它们的寿命很漫长，由此可见其中富集的光明力量是多么庞大，而且越是外圈的日轮就越早陨落，这也说明了日轮在抵御黑暗时会消耗更多能量。
【那老奶奶不是说……这个是在圣人的灵魂上开花结果的吗？】系统还真的没想过这个事儿，他捏了捏小光球回忆，【也许要圣人帮忙——】
系统突然想到了什么细思恐极的事儿：【难、难道说要靠人的灵魂力量嘛！！！献祭？！】
缪宣低头笑了笑，否定了这个猜测：很明显不是。
个人的灵魂力量再强大又怎么能和千万年明亮的日轮相比？即使它是经过了许多人的传递也不可能。
圣人在本质上也是人类，缪宣以自己建模的做过基础估计，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另有方法。
想要让日轮升起必然还有别的必备条件，否则那个传火的女人也不会在遗言里交代得这么清楚。
说到这里又一个问题出现了——既然没有人能使用最初的古文字，那么那位把日轮种子也就是小光球传给缪宣的女性，她又是这么知道要怎么做的呢？她的种子又从哪里来？她怎么知道该传给谁？
不可能是因为有人会古文字然后解读了曾经的历史，因为缪宣的语言包就包含了所有当前世界流通的语言，只要还有一个人懂得古文字，缪宣的语言包就会包含这玩意儿。
缪宣叹了口气，在精神域中用精神力触手戳了戳小光球：所以你到底还藏着什么秘密？
小光球Q弹Q弹的，在他戳过后又蹦了蹦。
缪宣埋头晃悠着，最终走到了一处他非常熟悉的地方：那个小酒馆。
现在的时间点也不是最热闹的时候，再加上最近不断有士兵在附近巡逻，喝酒闹事的人数量大大减少，一时间小酒馆竟然有些门庭冷清起来。
缪宣推开门，看到了无聊得趴在柜台前数铜子儿玩的老板娘。
他轻轻道：“一杯酒。”
老板娘抬头看到是他好悬没瘫软，她的神情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热情了，而是谄媚中带着一丝恐惧。
系统了然：【秒哥，目标三吓唬她了！】
缪宣无奈地叹了口气。
能和边境总督一同来喝酒的人是什么身份？吓唬……芬里尔还不至于这样无聊，但是他的身份本身就是最大的恐吓。
老板娘很快就把酒送了上来，这一次竟然不是那种酸涩的麦芽酒，而是不知道哪儿倒腾来的葡萄酒。
葡萄这种珍贵甜美的水果只在王都中生产，葡萄酿造的酒自然也有与之相匹配的高昂价格，而且很难得。
缪宣顿时就明白了，这个酒馆以后应当再也没有他的位置——他们诚惶诚恐地将他奉为上宾，他从此也失去了一个静静看着人间百态的小角落。
缪宣一口喝干这杯可以说是劣质的葡萄酒，他走到柜台边，将一小块宝石递给瑟瑟发抖的老板娘：“多谢款待。”
老板娘不仅不敢收宝石，还拿出了一方小小的印章，印章上刻着一只狰狞的狼首。
“那……那位大人让我们用这个去取酒钱。”老板娘结结巴巴道，“这、这换给您……我们、我们不敢要。”
缪宣：“……”
缪宣光是猜都能猜到芬里尔当时是怎么付账的，随手甩下一个信物——某些贵族有了私生子后安顿相好也是一样的做派。
这些升斗小民如何敢为了这么点钱跑去狼牙口呢？光是这方印就能吓破他们的胆子。
缪宣伸手将印章收回，同时也拿回了那颗小宝石。
老板娘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但当她再一次抬起头时，那位佣兵老爷已经不见了。
这……动作也太快了吧！
老板娘心中仍然是害怕，然而当她看向柜台时，震惊地在柜台上看到了一颗散发着柔和翠绿光芒的剔透晶体。
它是这样瑰丽，在昏暗的光线下恍若凝固的湖水。
老板娘不可置信地拿起它，这是她有生之年第一次见到佛丽嘉宝石。
—————
巴尔德尔骑在马上，带领着他的骑士团和戍卫们快速地在城市外的大道上移动。
他的时间每一刻都非常宝贵，他需要快速结束巡回，早日回到王都。
不过谢天谢地，这一次他终于能骑上马了。
他已经结束了东北、东南和西南方向的光明防线巡查，接受了三位边境总督的拜见与宴请，委婉地拒绝处理了不下六次艳遇，陈恳而不失威严地表达了三次信任，接见了不知道多少人。
现在总算只差最后一位边境总督，也是情况最复杂的西北方。
西北方光明防线正镇守着即将陨落的圣安珀，这座城市的日轮从百年前就开始衰弱，而现在它终于到了最后的关头。
巴尔德尔还没有亲自来过圣安珀，他前往黑暗领域探索时是直接走的笔直显露，出发城市是圣瓦登。
圣安珀，以及圣安珀中那些即将被这个国家所抛弃的无辜百姓……
苏利文御马赶到他身旁：“陛下！王都最新的信件带到！”
巴尔德尔估算了一下周围的位置，下令：“停下！修整二十分钟。”
骑士团围绕着君王停止了前行，戍卫的士兵们同样有序地分散开，巴尔德尔趁着这个时间打开了苏利文送来的信。
厚厚的信件中记录着所有他需要时刻掌握的消息，最先一条就是王太后今日的所作所为。
巴尔德尔直接去看结果——好极了，他的亲娘没有折腾出什么大事来。
至于张罗着相亲啊、举办舞会啊、主持朝圣啊在他看来都是小事，没有乱子就感谢光明神。
紧接着的内容则是王都中近日的动向。
圣路弥尔是个政教合一的国家，王宫就是首都光明圣城中的教堂，臣属们也纷纷有着各自在宗教中的职责，乍一看条理清晰实则错综复杂，这一块足足占了数十页，巴尔德尔匆匆浏览。
一切都在可以控制的范围内……和他安排的走向差不多。
接下来则是琐碎的突发事件，这些事情他的智谋团会为他处理，但是汇报与备份仍然要上交，这一部分也只需要粗略浏览，没有什么超出了预支。
最后的部分非常薄，只有一张纸，上面记载着学宫最新的发现。
【圣人全部都是人类，他们有着特殊的特征，能得到神启。】
很好，云里雾里的一句话，但其中有着巴尔德尔最看重的部分——“圣人全部都是人类”。
也就是说，孕育日轮并非不可能，只要是人能做到的事情，巴尔德尔就看到了希望。
他将所有的部分全部浏览完毕，随后把信件收拢递给身边的法师，法师点燃了火焰将所有信件焚毁。
修整的时间也差不多了。
巴尔德尔重新整队启程，直接向着圣安珀的方向而去，他将会先抵达圣苏卡，随后才会向外进入圣安珀的边境堡垒。
而西北方的边境总督是路基塔克家这一代的独子，芬里尔-路基塔克。
虽然所有的边境总督都只对君王负责，但路基塔克家族一向是亲近博伦家的盟友，他们代代通婚，这一次的总督芬里尔的母亲与王太后还有堂姐妹关系，只可惜这位嫁到边境的博伦夫人难产早逝，否则两家的关系应该还要更好一些。
巴尔德尔若有所思。
亲近博伦家的西北边境总督……
根据他的调查，那些‘黑铁’全部被母亲运送给了她母族的人，那么博伦家在将东西送出圣城后要怎么连上黑暗领域呢？这只能是通过某一个边境关卡。
巴尔德尔有九成把握这个转手二道的角色正是由路基塔克家扮演。
‘黑铁’遗失的当年西北方边境还是由老路基塔克把持，他与博伦家的关系很好，只是不知道如今这位继承者是否还认母亲的家族。
巴尔德尔的直觉在蠢蠢欲动，他隐约觉得这一次也许能找到那个神秘佣兵，甚至得知他的真实身份。
明明两人只是同行了数十日而已，但是他总觉得放不下这个人。
难道是因为被救了一命么？
假如这一次还是失败了……那么只能回去再调查和询问母亲了——用一些不太令人愉快的方式。
—————
缪宣这个月来忙于两边倒，不仅日夜完全颠倒，还有一大半时间滞留在黑暗领域中，他隐约知道君王要巡视光明防线的消息，但没有想到这么快就巡到了距离他最近的西北岗哨。
整个圣路弥尔的地图是被缪宣背下来的，他模拟了一下巴尔德尔的路线就知道他会走圣苏卡过，一想到巴尔德尔即将到来，缪宣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和他情报交流。
要不要把自己这边解读到的石碑内容给他呢？虽然人家有一个学宫，但是他能接触到黑暗领域，两边的信息侧重是不一样的，如果能合作应该会加快速度……
然后缪宣看到了脑内的小光球，顺手就把自己的这个想法掐死了。
还是直接去套取学宫内的解读……谁知道巴尔德尔会不会接纳他的建议呢？就算他同意了，他能很好地执行吗？这一次他身边可不是孤立无援的光明骑士团，而是整个帝国中错综复杂的力量博弈。
圣苏卡的警戒意味着君王即将到来，然而缪宣竟然想象不出芬里尔要怎么和巴尔德尔会面，芬里尔危险而冷酷的逻辑让缪宣很怀疑他会不会直接策划点意外，并且完成补刀送巴尔德尔回归光明神的怀抱。
……他还真的敢，因为芬里尔杀了人转身就能往黑暗领域里跑，那边还有一堆亡命之徒等着拥护他。
缪宣站在街道上，越想越是不安，他并不希望好容易稳定下来的局势再一次乱起来，学宫正在解读真相，人民因丰收而满足，眼看着即将接触到真实的答案，芬里尔要是来一手……
毕竟芬里尔的终极愿景是黑暗一统世界，巴尔德尔又是预言中的光明之子……
啊，当初就该把这祸害敲个半死，然后把西北方的边境总督给换掉。
缪宣摸了摸袖中的小印，无奈地潜入黑暗中，朝着圣安珀的方向而去。

第二百九十八章 明光耀长夜十九
芬里尔：我从未忘记，原来你也记得
悠长的号角声闷闷地响起，圣苏卡的城门大开，来自王都的军队井然有序地从南方的坦途上疾驰而来。
新王巡视，这是多么令人惊喜的盛典？无数平民们纷纷涌到主干道边，渴望着能一睹新君的王师。
他们也确实没有失望。
走在最前面的是直属于君主的骑士团，所有骑士都身着白金交织的铠甲，法师们则披着同色的长袍，他们雪白的马匹上是金色的装饰，在日轮辉煌的光芒下耀眼至极。
紧随其后的是戍卫君主的士兵，士兵们有着白色的军装，高举着绣有王室纹章的旗帜，他们军纪严明，在民众们欢呼的海潮中仍旧岿然不动。
而最显眼的正是骑士团中的年轻君王。
金色的铠甲象征日轮，洁白的披风预示明光，他拥有着完美的金色长发与金色眼眸，璀璨恍若神子，仿佛光明的化身。
——这就是我们的君主，我们的大主教，他能带来明光，他将引领我们的方向。
人潮涌起海浪般的欢呼，君王的队伍就是旗帜，所到之处都是期盼与敬仰的民众，人们挤满了主干道路外所有的空地，房屋的每一个窗口，甚至是稍微平缓的屋顶，教会的修女和神仆们维持着秩序，所有人的面孔上都跳跃着日轮的辉彩。
也许这就是众望所归。
巴尔德尔在马匹上居高临下，他看到了圣苏卡的人民，一如他曾走过的八个城市。
所有的人，所有沐浴在日轮光辉下的人，都是一样的，他们都是他的子民，他们需要光。
前方就是圣安珀，光明防线最直面黑暗的地方，他没有时间在圣苏卡停滞。
“全员前进！”巴尔德尔下令，“不要在圣苏卡停留！”
骑士团的速度加快了，巴尔德尔高坐在马匹上不禁向周围的高处望去，放眼之处皆是充满期待的人群。
是他的错觉吗？他怎么觉得有人在看着他——不是来自百姓子民的敬仰追随，而是另一种审视的、包容的、一直停留在他身上的视线。
—————
缪宣开了隐身在连绵的屋顶上飞快地奔跑。
他此时的速度就和骑士团前进的步伐差不多，一低头就能看到久违了的巴尔德尔。
怎么说呢……不愧是圣路弥尔刚登基的新君？巴尔德尔此刻的样子和他在黑暗领域中的大相径庭。
黑夜中的君王已经足够夺目，但当他来到日轮下的时候才是真正的神子。
缪宣忍不住对系统说：统儿，你看——这才应当是芬里尔想要的君主，民众信任他、爱戴他，而他本人也有着承担起一切重量的器量，他是真正相信日轮能重新升起的人，也是千百年来唯一一位敢于为此献上性命、走进黑暗领域的国王。
系统拉了拉长镜头，对准了巴尔德尔的面部，偏心道：【虽然很棒……但是他肯定不如秒哥，只有秒哥才是黑暗的王。】
缪宣：我是不同的，我的阅历胜过他许多，我们之间的对比并不对等。而且我也不可能留在这个世界，最重要的是我不能承担起一个君王的责任。
系统哼唧了一声，抱着小光球挤在镜头前评论：【目标二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秒哥你看他的表情有点不对劲。】
缪宣笑了笑，移开了视线：真是个敏感的孩子……他发现了自己正在被别人观察吧？
不知道是否因为和他这一次的建模为孪生兄弟的缘故，巴尔德尔似乎也有着很敏锐的观察力，尤其是对他人的善意恶意，几乎都快赶上缪宣的直觉了……
缪宣加快了速度，很快就超过了为了避免伤到民众而控制速度的骑士团，率先一步走向圣安珀。
芬里尔和巴尔德尔的会面还有一段时间，而且就算芬里尔下了什么鱼死网破的决定，他肯定还需要策划布局，利用中间这段时间差，他得先去清一波野怪攒一攒蓝。
#兰陵王虚假的被动：隐身#
#蓝零王真实的被动：缺蓝#
—————
日轮带来的光辉越来越黯淡，巴尔德尔知道自己已经靠近了圣苏卡的边城，这里和他走过的八个城市完全不同，已经有了一点黑暗领域的阴影。
高耸的城墙出现在骑士团的勉强，城墙上下皆是全副武装的士兵。
随着号角声声，圣苏卡的大门也缓缓打开了，露出了仅隔一堵厚墙的圣安珀。
不知道是否是错觉，巴尔德尔只觉得一股绝望和血腥的味道扑面而来，他看向周围的骑士团，只要是随他征战过黑暗领域的人都纷纷露出了相同的神情。
果然……所有人都想起了圣洛伦，想起了他们一路上所有的经历。
光辉之地的日轮淡化了所有的苦痛，然而当他们再一次靠近黑暗的时候，这疼痛再一次反馈在了所有人身上。
那是割在灵魂中的口子，永远都不会愈合。
巴尔德尔深吸了一口气，他率先引马向前，朗声道：“走！”
马蹄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他们通过了护城河上的大桥，四扇巨大的铁门被高高吊起，地下参差如狼牙的尖刺上是不祥的猩红色，不知是血迹还是铁锈。
明光彻底被他们甩在了身后，眼前出现的是一座高大的建筑物，坚实的砖墙整齐地累出毫无缝隙的岗哨，猩红的旗帜飘扬在塔楼上，隐约能见到路基塔克家的狼头纹章和王室的日轮纹章。
这就是，西北方边境总督的岗哨“狼牙口”了。
巴尔德尔放眼望去不见民居，狼牙口周围都是空空荡荡的空地，石砖铺就的地面上竖着不少刑架，这些铁架同那四扇铁门一样，遍布了斑斑点点的深色痕迹——这样的斑痕到处都是，连石砖地面的缝隙里也不干净。
岗哨堡垒的大门完全敞开，全副武装的士兵们在门口沿着道路排列好欢迎的阵形。
风中若有若无飘荡着血腥的气息，巴尔德尔对狼牙口的第一印象并不好。
这个地方让他想起了黑暗领域，而且还是被浸泡在鲜血中的那种。
骑士团已经行进至堡垒前，巴尔德尔一马当先，他勒住了马匹，看向了等候在堡垒大门口的男人。
“欢迎来到圣安珀，陛下。”男人亲切地微笑起来，满脸都是轻飘飘的真诚，“属下已经恭候您多时了。”
巴尔德尔打量着这个男人，把他一点点和情报中的总督联系在一起。
这就是路基塔克家这一辈唯一一人，同样也是年纪轻轻就镇守光明防线的西北边境总督，他看上去一如他年纪一样年轻，但他身上却没有丝毫青年人的朝气模样，他的微笑是假的，他的真诚也是假的。
芬里尔身为博伦和路基塔克的混血，他既没有继承路基塔克的浅棕色头发，也没有继承博伦家的淡紫色眼眸，倒是这张脸能看出一些博伦家的姣好模样。
巴尔德尔回忆着情报中芬里尔的生平，他自任职起就一直待在西北方边境，能镇守住日轮日渐熄灭的圣安珀，还给自己的堡垒得了一个“狼牙口”的名字……再加上那广场上的蛛丝马迹……
芬里尔-路基塔克不是什么心慈手善的人，恰恰相反，他足够残忍也足够狠辣。
但不论怎么说，下令镇守光明防线的是王室，禁止民众进入内城的还是王室，路基塔克世世代代献上他们的忠诚，仅因为这一代的路基塔克心肠狠辣就不待见他是不应该的。
巴尔德尔翻身下马：“你就是芬里尔么？百闻不如一见，真是年少有为。”
芬里尔干脆地掀开衣袍单膝跪下，他的表情仍然是那样温和的微笑：“多谢陛下的赏识，旅途辛劳，请容许我为您接风洗尘。”
“请起。”巴尔德尔露出了客气疏离的表情，“王太后这些年非常想念博伦夫人，要是她能见到你一定会很欣慰。”
仅从两人母亲的家族算起，巴尔德尔和芬里尔其实也确实有亲戚关系，而且还不是远亲。
芬里尔从善如流地起身：“啊……真是属下的荣幸，为圣路弥尔尽忠职守是属下的职责。”
两人就这样一来一回，对话里尽是没有用的客套辞令，但不论怎么说架子是搭起来了，乍一看上去也是君臣相宜。
巴尔德尔随着芬里尔的介绍参观了狼牙口，他的骑士团和士兵们也是由边境总督安排休憩的，随行君王的则只有几名骑士和法师。
他们抵达的时间不算迟，还有足够的时间让巴尔德尔把堡垒匆匆地浏览一遍，最先去的地方当然是放置日轮的圣阁，随后才是无关紧要的每一层堡垒，最后他们抵达了地下层。
“我敬爱的陛下。”芬里尔温和地道，“不必再往下了，我们‘狼牙口’的地牢没有什么值得您参观的。”
巴尔德尔看了一眼恭敬的总督，委婉地表达了坚持：“总督大人，你不会以为我会被狼牙口的地牢吓到吧？请无需担忧，我是国王也是一名战士。”
“谁不知道我们的王是圣路弥尔的第一勇士呢？我当然不会这样想！”芬里尔虚伪地表达了讶异，“我是说，我们‘狼牙口’的地牢里没有一个犯人——我们的地牢是空的，我已经有五六年没有使用过它了，正在考虑要将这地方改造成地窖。”
巴尔德尔一愣：“难道圣安珀没有犯罪的人？”
芬里尔笑眯眯的：“陛下，我的理念是‘和谐的土地，安静的人民’，即使圣安珀的日轮即将熄灭，但是这里可是没有罪恶的土壤……这里没有犯了罪的人，只有曾犯了罪的人。”
紧跟在君王身边苏利文闻言一惊，看向芬里尔的眼神立刻就变了。
只有曾经犯了罪的人——这意思是说，所有罪犯都死了吗！
巴尔德尔当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即使是他早对芬里尔有所了解，在短暂的不适后还是忍不住问道：“总督，这就是您的统治方式？”
这应该算是问责，芬里尔没有丝毫惶恐，仍然保持着亲切热情的笑容，他微微躬身道：“请原谅我陛下，我的执政理念毕竟幼稚，假如您能给予我些许指导那将是我无上的荣幸——我邀请了圣苏卡的城主和西北地所有渴望觐见您的贵族。”
“今夜狼牙口即将举办盛会，请您务必赏光。”
—————
缪宣清野的地点就是圣安珀外墙，巡逻的人员只知道周围行尸愈来愈多，但他们却不会、也不敢去注意行尸到底来了多少，这就给了缪宣随便刷野的空间，再加上圣安珀的日轮越发黯淡，城墙外聚集的行尸也就越来越多了。
实际上这么多年来，人们也曾研究过黑瘟的传播远离，日轮笼罩的地方当然就是黑瘟免疫区，但一旦日轮的庇护消失，黑瘟就会立刻进入肆无忌惮的状态。
首先被行尸抓伤咬伤是一定会感染的，而且也是最严重的情况；其次所有来自黑暗领域的动物全部携带黑瘟，比如被老鼠咬一口等于被行尸咬；再次，饮用河流中的水源也有感染的风险，除非饮用前煮沸并放入相应的草药。
说来可悲，研究黑瘟的大多都是定居在黑暗领域中的人，无数可怜的光明后代用生命堆砌出了如今这一条条的铁律。
为什么驱逐行尸是犯了忌讳？因为谁也不知道这些被恶意驱逐、随处可见的行尸，到底会不会让一个居无定所的家庭破碎。
缪宣见过太多次悲剧了，身为黑暗遗民的父母不过一转身，襁褓中的浅色系孩子就已经感染上了黑瘟，黑暗领域没有能驱逐黑瘟的光明，于是这孩子就只能在父母的无限痛苦中病死。
圣西亚之所以建立起高墙挖出地下通道，也有想要保护浅色系后代的原因。
缪宣扫荡了一遍圣安珀的外墙后转身离开。
他潜入城内，很快就赶到了狼牙口。
如今日轮的光芒已经仅只能笼罩岗哨，虽说还不至于让死瘟进入高墙，但也用不了多久了。
往日里一片死寂的狼牙口今日有些不同，远远的就能听到靡靡乐声，那通往圣苏卡的道路上也停满了各式各样的马车——这些都是圣苏卡城中的达官贵人，为了觐见陛下以及讨好即将内退的边境总督，他们是愿意冒险来一次圣安珀的。
缪宣悄无声息地靠近了狼牙口，在粗略地审视后翻上了记忆中的小露台。
这一片露台非常小，位置更是偏僻，和其他宽敞奢侈的平台相比它就是个违章建筑，但透过它却能从上向下清晰地看到最大最奢华的大厅。
路基塔克家但凡举办宴会，十有八九会选择这里。
缪宣绕了一圈终于攀上了小露台，久远记忆中的那个小地方没有任何变化，狭窄的栏杆中间是拙劣的孔雀雕塑，仍旧是老样子。
缪宣越过小孔雀，伸手掀开了厚重的猩红色帘幕，然后他立刻就愣住了。
系统：【他怎么也在这里？？？】
就在帘幕的正下方，芬里尔背对着他望着大厅内喧嚣的人群，大厅内是开阔的二层结构，而本该主持会场的狼牙口主人却躲避着所有人，他站在这个黑暗的角落中举着一杯酒，孤单的背影让他看上去既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又像是在拒绝着什么。
也许是缪宣的视线太过明显，芬里尔若有所觉地转过身来，他抬起头望向半空中帘幕，对上了那双掩藏在青碧宝石后的眼眸。
芬里尔静静地望着他，良久后他笑了起来，赤色的眼眸柔和又哀伤。
他朝缪宣敬酒一般举起了酒杯，猩红色的酒液微微晃荡。
在这一瞬间，缪宣以为自己看到了提尔。

第二百九十九章 明光耀长夜二十
系统（棒读）：执意分居的夫妻终于要离婚了吗？即使是为了孩子也不能忍耐了吗！
在很久之前，这个岗哨并不叫狼牙口，它只是西北光明防线的总岗哨而已，因为路基塔克家的狼纹章，岗哨被称作“狼堡”。
老路基塔克经营着这个地方，是个勉强算得上仁慈的贵族老爷，那个时候圣安珀的日轮还没有如今这样黯淡，城区中绝大多数区域都还是明亮的，争端被隐藏在层层假象之下，死水无波。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芬里尔的运气并不是很好，在他终于扫清路上的障碍，成功以次子的身份继承堡垒的时候，圣安珀的日轮终于走到了崩溃的边缘，开始大幅度衰弱。
黑暗领域变大了，所有埋藏在水面下的波澜同时汹涌翻滚，一切矛盾尖锐地爆发，而这风暴的中央正是尚未成年的芬里尔。
那段日子算得上是最艰难的时候，明枪暗箭防不胜防，但芬里尔也是丝毫不惧，他对着所有胆敢冒头的人举起了屠刀，以远超年龄的残忍和缜密，很快就让这片土地恢复了平静。
这一番举措不仅一次性清除了所有的威胁，还震慑了圣苏卡的封君，为芬里尔的堡垒赢得了“狼牙口”的名号。
缪宣原先就不能理解芬里尔扼死兄长，在清除前来暗杀的势力时也不喜欢芬里尔的残忍，然而他又偏偏是最没有资格置喙的人，于是缪宣选择了疏远。
再加上黑暗领域中一连串的事情爆发，这才让缪宣明白了一切问题的症结，也放弃了黑暗君王的责任，选择了四处游荡。
总的来说，他还是逃避了。
然而这就和芬里尔的终极愿景冲突了，他希望自己所辅佐的君王雄心壮志一路杀向王都，但谁知道缪宣说放手就放手，就像是率先背叛了他们的梦想……
缪宣：不，够了，我的理想怎么都不可能是黑暗降临、天下大乱。
回忆一结束，缪宣再看着走廊边的芬里尔那心情就有点复杂了，他悄无声息地滑入壁窗，轻盈地落在芬里尔身边。
舞会的大厅是两层结构，一层地面是舞池与各式各样精巧的摆设，二层上则是乐队、重重叠叠的帐幔帘幕。
光线被巧妙地集中在一层，把舞池照得纤毫毕现，但二层却有一般隐藏在昏暗的光线里，芬里尔挑选的位置很巧妙，他可以看到一层所有的人，但没有人能看到他。
舞池中央最吸引人的竟然不是那些小姐夫人们五彩斑斓的裙摆，而是那几位穿着军装的光明骑士和更换了礼服的君王。
一位娇小的姑娘跳跃在巴尔德尔的臂弯里，快乐得就像是一只淡蓝色的百灵鸟。
芬里尔收回了望着缪宣的视线，转而看向一层的舞池：“原来那就是圣路弥尔的新王……果然与您一模一样。”
缪宣也没兴趣和他扯东扯西，他直接道：“让他顺利地巡视后让他离开——和其他的边境总督一样。”
芬里尔讶异地抬起眉：“您在说什么呢我的小殿下？我看起来是这样心怀叵测的乱臣贼子吗？”
“当然。”缪宣想都不用想就给了他一个肯定的回答，“还有，不要叫我小殿下。”
“这可是冤枉，我的忠诚能受光明神的审判！”芬里尔戏剧性地做出的幽怨的表情，随后立刻换成异常浮夸的歉疚，“不过我的称呼确实是失礼了，‘殿下’又是尊敬，您应该是我的陛下才对。”
缪宣：……
系统忍不住吐槽：【秒哥，你升职啦。】
芬里尔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谏言：“陛下呀，我们这些黑暗中游荡的家伙可是您最虔诚的信徒，我们何曾忤逆过您的命令。”
“我们只恳求……”芬里尔垂眸抿了一口酒液，凉凉地笑起来，“不要被您抛弃。”
缪宣一个字都不相信芬里尔的话，但现在这个紧要关头换人已经不现实了，要是想让芬里尔不折腾，那么就得说服他。
缪宣组织了一下语言：“我在圣洛伦与巴尔德尔合作过。”
芬里尔立刻抬头看着缪宣：“您和他……合作？”
“我没有暴露身份。”缪宣在他这个视线里猛然就有一种做错了事的错觉，“我只是看着他们去探索了圣洛伦的圣阁而已，以及收集了不少资料。”
“所以君王组建学宫就是为了解读这些东西？”芬里尔幽幽笑道，仿佛一无所知，“那又如何？这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想要让日轮重新升起。”缪宣皱了皱眉，“我认为这是可行的，而且巴尔德尔很有可能真的能做到，只要日轮重新升起，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芬里尔静静地望着栏杆下的热闹场面，在昏暗的光线里，他赤红的眼眸隐约反射出来自舞池的华彩。
在这一曲舞曲快要结束的时候，他终于停止了微笑，低声质问：“日轮重新升起——这又能怎样呢？方便了光明骑士团能带着军队收复失落的城市？然后我们再一次走向黑暗？我们不仅需要忍耐还需要再次退让？”
缪宣还想说什么，但却戛然而止“这种事情不会发生——”
他毕竟也没有证据，没法和芬里尔解释这些事情都不会发生——说什么？说因为日轮孕育就只有圣人才能做到，而圣人限定了黑暗遗民，所以只要这一事实公布，各种迫害都将不复存在？
但问题就又来了，假如黑发黑眸的人这样重要，又是什么让局面沦落到如今地步？而且嘴上说得轻松，难道要黑暗遗民就这样忘记曾经的伤痛么？
缪宣想起了薇拉，想起了那些不计代价截杀光明骑士团的人。
怎么可能啊……这种仇恨，也许沿袭三代后才会淡化。
缪宣只得道：“我可以确信这间事情不会发生，只要日轮升起，一切矛盾都将暂时消泯，不论是饥荒还是迫害，瘟疫又或者是行尸。”
然而一向好说话的芬里尔却像是突然固执起来，他转身看着缪宣，眼眸沉沉：“如果我不愿意呢？”
“如果我不愿意，您会杀了我吗？为了那位圣路弥尔的新君，为了您的亲、哥、哥——杀了我？”
缪宣一愣，下意识道：“我不会杀你。”
芬里尔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因为提尔，对吧？”
不杀芬里尔的原因中确实有提尔……但是假如只有芬里尔，缪宣也不敢确定他会不会下杀手。
然而缪宣的沉默却回答了芬里尔的问题，芬里尔晃了晃杯中的酒液，轻轻笑起来。
这当然不是什么愉快的笑声了，但缪宣也没法辩解，他和芬里尔完全是道不同的最佳典范，但他能怎么办？继续越描越黑吗？
等等……这气氛真的好奇怪啊……
系统深谙缪宣的纠结，他用一个很精辟的比喻来形容：【和结婚了七年的对象解释自己没出轨没变心，但对象怀疑你只是为了孩子才和他凑合。】
缪宣：……统儿，你也住口。
#我好苦.jpg#
舞曲已经结束了，新的曲目即将开始，舞池中的队形散开，年轻的君王身边聚满了美丽的女性。
更多的光明骑士带着各自的女伴下场了，巴尔德尔背对着缪宣，在女孩子的簇拥下离开了舞池。
此时此刻，缪宣真的不知道再说什么了。要是真的和对象解释那还简单，但问题是别说什么变心，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倾心过！两人完全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的起点，所以说这婚不能离还真的是为了孩子——不，够了，这个比喻本身就很有问题，别被系统带偏。
缪宣轻轻叹了口气。
芬里尔听到了他的叹息声，在昏暗的光线中，他死死攥紧了手指间的酒杯。
“请告诉我。”芬里尔听到自己问，“您会抛弃我们吗？您……还是尼德霍格吗？”
缪宣一愣，这一刻仿佛那个垂死的青年又出现在了眼前，问出了相同的问题。
明明是早就决定不再管的，但缪宣还是道：“我不会，我是。”
芬里尔抬眸望着他，缪宣就这样直直地回视，一点都不躲避。
“既然您这样说……”芬里尔转回了头，“那么我就愿意信任您。”
“但也请您信任我——”他微微倾斜了一下手腕，将杯子递给缪宣，猩红的酒液折射出令人迷醉的光彩，“既然您能分给提尔那么长的时间，那么您还愿意喝我的酒么？”
就在此时缪宣的精神力场有所触动，他拉开地图一瞅，看到了一个即将抵达的小绿点。
系统大惊：【目标二！秒哥目标二上来了！】
缪宣这就想走，芬里尔一下就看出了他的离意，他强硬地道：“您不愿意？您怕我下毒？”
下毒？缪宣百毒不侵，他就是不想掉马，于是快速地低头就着芬里尔的手抿了一口：“记住你给我的承诺。”
下一刻，缪宣的身影就瞬间淡化，风一般消失在半空中。
他翻回露台的那一刻，似乎听到了芬里尔不紧不慢的声音：“陛下，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又是葡萄酒……非常甜，又有点腥，鬼知道芬里尔往里面加了什么。
缪宣决定不去想这个问题，他舔了舔嘴唇后开了隐身。
—————
巴尔德尔在第二层楼的一个小角落找到了西北方的边境总督。
这位标榜残忍的总督似乎很享受宁静的时光，他安静地啜引着杯中的酒液，就像是在品评什么神仙玉露。
他的表情仍旧十分可亲温和：“陛下，您怎么到这里来了？难道是我们西北方的姑娘不够可爱美丽，无法令您驻足？”
巴尔德尔失笑：“怎么会？圣苏卡的淑女们热情坚韧，令人赞赏。我只是在舞曲后无法找到主办的主人。”
芬里尔喝光了酒杯中猩红的酒液，他一直看着自己的杯子，这就有些显得漫不经心：“陛下，很可惜我不是淑女，无法作为您的舞伴。”
“您说笑了。”巴尔德尔只得道，“我已经见到了所有从圣苏卡来的贵族们，但是我没有见过任何一个圣安珀的。”
“圣安珀？”芬里尔缓缓走向楼梯，“圣安珀早已没有人剩下了，各位大人们现在都内迁至圣苏卡，但假如您对这个城市还有些许留恋，那么明天的安排就可以是巡城——当日轮落下，想再看看这片土地就难了。”
这几句话成功戳到了巴尔德尔最挫败的地方，虽说学宫正在解读，但他对日轮的陨落毫无办法，圣安珀可以说就是王室一手放弃的。
实际上这也是常态了……从第一座城市圣洛伦沦陷开始，所有人都在拼了命地内迁，从内而外的城市早就达到了人口饱和，再也没有生存空间留给整座城市的人。
于是历代处理日轮陨落的方法很简单，那就是抛弃——日轮陨落代表着光明神的厌恶，既然如此，被神厌恶的人也就没有必要拯救了。
圣安珀的处理方针是上一代君主就确定好了的。
但是巴尔德尔还是想去看一看。
他见过了圣洛伦的教堂，见过了祈祷室内涌出的无数行尸，从那时起这些被抛弃的城市被抛弃的人就不再只是一个符号了。
他们都是圣洛伦的子民啊。
芬里尔已经走到了楼梯口，巴尔德尔大步走到他身边，他正想询问明日的安排，哪知芬里尔猛地前进一步，踏上了楼梯最亮的地方，居高临下引起了所有人的注目。
宾客们纷纷抬头，看到了楼梯上的总督和君王，喧闹的一层逐渐安静下来。
“诸位！”芬里尔抬头朝君王笑了笑，随后转身看向宾客，“陛下远道而来，怎么能不为他展示我们西北方的特色，第二个节目即将开始，女士们，现在我们需要一个空旷的舞池。”
人群中传来一阵笑声，很快舞池上的人就纷纷离开。
诙谐轻快的音乐响起，一队队舞者从大厅各个侧门中旋舞着进入舞池，社交的舞会告一段落，这些间奏表演也是很令人喜欢的。
巴尔德尔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只能缓缓走下楼梯，姑娘们兴奋地追逐着这位年轻的君主，在人们被小插曲吸引目光的时候，他的骑士团才终于能前来救驾。
好不容易从争奇斗艳的花丛中钻出来，巴尔德尔再也不想体验第二次，此时楼梯上早已找不到芬里尔的身影，这位总督不知道又躲到哪里去了，堪称滑不留手。
苏利文也是前来救驾的一员，今晚他已经给自己的君主拉走了不下五个贵族小姐，此时正一身香水味，看起来相当痛苦。
“陛下。”苏利文感觉自己已经嗅觉失灵了，“我找不到西北总督。”
“这里是他的主场。”巴尔德尔对自己的部下低声下令，“苏利文，让所有人都警惕一些，从今天开始采取守夜，食物也需要检查，动静小一些。”
苏利文一惊，他压着声音面前没让自己表现出来：“陛下！这里难道……”
喧闹的人群很好地遮掩了他们的谈话，巴尔德尔道：“从黑暗领域回来后我就一直在调查‘饿狼’，曾经我以为目标会在王都中，但是现在看来一切皆有可能。”
作者有话要说：
以狼为纹章的家族其实挺多，里面也不一定全是贵族，而且‘饿狼’这个范围很大，任何亡命之徒都可以用用。哥哥会这么想一半是直觉，另一半是因为芬里尔家族贴着黑暗地带，有条件搞事。

第三百章 明光耀长夜二十一
三百章了天辽
缪宣万万没想到，在这个世界中他又久违得做梦了。
在小世界中缪宣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得做梦，比如百里宣世界就是为了解锁尘封记忆，但大多数情况都是教学上线，送吃送喝，鸡汤管饱。
而这一次的梦，起因似乎并不是他。
梦境给人的感觉很真实，缪宣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似乎是平躺的状态，他周围则是一片接近深黑的蓝色——他就像是置身于胶质环境中，又有些像是海洋深处的感觉。
肩膀上没有小狐狸，因此这并不是教学关。
好黑啊……一片昏暗，像是永远都见不到光……
就在缪宣这样想的时候，身下突然一暖，紧接着，明亮的光芒从下至上柔和地亮起。
他起身，发现身下是Q弹Q弹的巨大光球，软乎乎暖fufu，像是棉花糖又像是大靠枕，还自带小夜灯功能。
啊……破案了，原来是你啊光球球。
已经变成大球球的小光球“duang”、“duang”蹦了两下，仿佛在回应缪宣的猜测。
缪宣让自己漂浮在黑暗的胶质海洋中，顺手把光球抱到了怀里。
难怪统儿这么喜欢抱着这玩意……手感是真的很不错……
光球慢慢收敛了光芒，周围深沉的黑蓝色也逐渐退下，梦境开始转场了。
紧接着出现在缪宣面前的就是一处光芒耀眼的水池。
透明的水池中漂这棉絮一样淡金色的络合物，乍一看上去并不显得脏，相反还十分美丽，云朵状的白色雾气盘旋在水池上，让一切看上去都朦朦胧胧的。
在缪宣的注视下，这水池的水面不复平静，它逐渐涌起了波浪，像是凭空绽放了一朵水莲花，金光闪耀，绚丽非常。
缪宣忍不住伸手去触碰，没想到水莲花还回应了他，水波翻涌，温暖的波浪缠绕着缪宣的手臂飞了起来。
大光团像是很开心的样子，它挤了挤缪宣，但因为体积太大了，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扭动的大水袋。
一个词语突兀地出现在心中，缪宣总算是明白了光团想表达的意思：“这里是‘日轮云池’？”
光球：“Duang、Duang！=V=！”
缪宣哭笑不得：“你要开花结果就需要这个日轮云池对么？”
光球：“Duang！OVO！”
缪宣抱牢了怀里乱动的大家伙，终于知道了一直以来困惑他的谜题。
难怪那个把光球传给他的女性知道“日轮云池”也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因为她做过关于这些的梦——就和小凤凰的传承一样，日轮的种子会自带播种教学，傻瓜式新手引导。
而现在，这颗小种子似乎和他融合得差不多了，于是新手教学就下载完毕自动播放。
于是缪宣蹲下来，安安静静地观察起日轮云池来。
水波仍旧跳跃在水面上，在水池的周围像是舞蹈一样，水池是在室内的，周围的装潢和圣阁非常相似，但是金碧辉煌的，略有些浮夸。
缪宣仔仔细细看着这个地方，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围的场景淡化，这是又转场了。
这一回出现在缪宣眼前的似乎是过去发生的事情。
仍然是日轮云池，但周围没有浮夸的装潢，而是露天的，水池的阶梯下跪倒了一地身披白色长袍的人，他们很明显都是光明神的虔诚信徒，但衣着和今日教堂中的神仆们大相径庭。
这些人大多都有着浅色的发色和眸色，其中也不乏有深色特征的人，最不一样的大概是站在最前方的女性，她没有跪下，而是赤足站在水池边上。
女人有着异常温婉宁静的笑颜，她的长发长至膝盖，睫毛又长又密——这些都是纯正的黑色，不论是发色还是瞳色，她是黑暗遗民。
不，不对，在过去的历史中，别说“恶魔”，连“黑暗遗民”这么个饱含贬义的称呼都是不存在的。
这女子应当是圣人。
女人褪去了衣袍，以最纯净的姿态缓缓走入云池，缪宣眼熟的水莲花绽放开，将她包裹在其中，水波婆娑，金光跳跃，一切都圣洁到了极致，渐渐的、那水中的絮状金光凝聚到水莲花上，它们融合在一起，欢快得跳跃在女人的指尖。
女人笑了，她用双手“捧”起这抹越发浓厚的金光，将它们高举至头顶，与此同时她的额头上亮起了一点光芒，这光丝毫不亚于水池中凝集的金色。
小光球从她的额上浮起，金絮云朵一样拱卫而来，二者彩云追月般相伴相依，小光球逐渐地长大，迸发出越来越美丽的光彩！
缪宣突然就明白了，他眼前的正是日轮开花结果的场景——花就是水池中水波攒成的水莲花，果就是小光球吸收了那金絮后长成的日轮！
而圣人就是带来种子、唤醒花朵、托起日轮的祭司！
新生的日轮是这样美丽夺目，它愈升愈高，带着无尽的光芒，划破了所有的黑暗，最终悬停在半空。
最初的日轮，是能够浮起来的，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它们失去了浮空的能力，人们才会建造圣阁来依托保护。
这一切都太美了，不仅是新生日轮的煌煌姿态，更是女子和信徒们那纯净虔诚的信仰。
他们在祈祷着光明，渴望着纯粹的光。
一切明光黯淡了下来，缪宣好容易回神的时候，周围又变成了那片望不到头的胶质海洋。
但此刻周围已经不再是全然的黑暗了，有柔和的光芒从下往上照射，缪宣低头向下望去，被这从未见过的美景震撼了。
那是无数宛如繁星的明亮光点，它们彼此间有淡淡的光路自下而上链接，一颗颗星星连成了无数条缥缈的星带，而无数星带又交织成星河。
而缪宣现在正置身于这片无垠的银河之上。
这一刻缪宣突然就很遗憾没有小系统在身边，否则他多少能记录下这样炫目的景象。
缪宣怀里的大光团软软地扭动着，在流转的银河上它显得这样和谐可爱，像是积累了足够的力气，大光团在“Duang”一下晃荡后，竟然吐出了一条细细的、向下延伸的光路！
缪宣顺着光路看去，看到了它所连接的另一个光点——那个光点中睡着一个黑发黑眸的少女，少女双手交握在胸前，面容上是恬静的睡颜。
仿佛被光路打扰了睡眠，少女睁开双眼，露出了黑蓝色琉璃一样的眼眸，她黑色的长发里掺杂着一些俏皮的栗色，女孩抬头看到了缪宣，于是就欣喜地笑起来。
好眼熟的眸色……缪宣愣了好一会儿，猛得才反应过来！
这位少女不就是那个将日轮种子传给他的女性么？！然而当时她正奄奄一息，连血桃都无法让她舒服一些，那些遍布满身的伤痕、瘦骨嶙峋的身躯和绝望麻木的眼神让她看起来完全就是另外一个人！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原来她曾经也是这样天真无邪的女孩儿吗？简直就像是从未经历过世间磨难的天使一样！
少女大大的眼睛里满是笑意，她一直朝着缪宣笑，笑着笑着，女孩又像是控制不住自己了，在一个歉意的眼神后，她又睡着了。
链接两人的光路越来越宽，断断续续但不属于缪宣的记忆碎片随着光路传来，缪宣习惯了接收记忆包，他放任这些小碎片进入自己的精神海，于是他走马灯一般，看到了无数先人生前最难忘的记忆。
绝大多数都是继承与托举日轮。
这当然是不会轻易忘记的，缪宣方法设身处地与他们一同祭祀，托举着日轮，看着它们升起令人感觉幸福又满足，像是母亲看着刚出生的孩子——虽然缪宣并没有机会真的体验一下孕育。
紧接着则是细细碎碎的个人记忆了。
比如年迈的老人、新生的儿童、青年男女……也许是家人或者爱人？他们的面孔糅杂着在缪宣面前闪过，不同的样貌相似的神情，令人目眩神迷。
记忆闪过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定格在一个少女身上。
少女有着黑蓝的眼眸，她在父母的私心保护下染发遮眼长大——并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得到持久的染料和佛丽嘉宝石薄片的。
在一次去教堂祈祷的时候，少女跪在神像下，一束光带着一颗小小的种子消无声息地落在了她的额间。
少女见到了日轮之美，于是她渴望着去升起日轮，她频频靠近教堂，希望能找到日轮云池——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她只是王都中的平民啊。
涉世未深的女孩暴露了，她的家人被判处火刑，而她本人因为姣好的面容而遭受生不如死的折磨。
她不是没有辩解过，然而谁会听从一个“魔鬼”的话呢？即使那是真相。
女孩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是缪宣，她把日轮的种子传了下去，她没有让这明亮的小东西和她一起长眠。
……
一切幻梦终于泡沫一般消失了，缪宣回过神来的时候，周围仍旧是那片星海，他怀中抱着的也仍然是那个只会“Duang”、“Duang”的光球球。
真是神奇……再这样的世界中，他竟然还能流泪。
缪宣再一次低头，他的脚下仍旧是那璀璨到了极致的流转星河，他抬头向上空望去，所能见到却只有没有尽头的黑暗。
所有的星光仿佛巨大的树开枝散脉，一个个光点就是一颗颗跃动的心脏，他的周围空空荡荡，唯有手中的光球是这庞然星河尽头唯一的光。
—————
缪宣再一次睁开双眼的时候，眼前仍旧是瑰丽星河。
只不过这一回这些星星是天上的了，它们看起来这样干净疏离，冷漠的星光柔和地散开，和梦中温暖的光脉截然不同。
缪宣看着看着，突然就察觉到了不对。
……等等，这个世界里有星星的吗？而且他入睡的地方是野外露天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缪宣一咕噜从地面上翻身而起，这才发现他手掌下的地面是沙丘，夜晚的风徐徐拂过，冷冰冰的风中夹杂着细碎的沙子。
遥远处似乎有火光，缪宣凝神望去，看到了那宏伟无比的、同样也眼熟的建筑。
肩膀上的小狐狸替他表达了一下内心的震撼：【长、长城？】
系统说得没错，他们现在的位置正是长城外的塞外。
随着一声轻轻的擦碰声，缪宣身后有温暖的热浪袭来，他转身望向沙丘上的篝火，那跃动的火焰是有温度的，更是能带来光明的。
跳跃的火焰边站着一个男人，他很高，身上松松垮垮地披了一件半袖的袍子，露出大片肌理，荧蓝的巨大利刃被扣在他的右臂上。
男人的发色是逼近深黑的紫，他面上带着遮住下半边脸的铁面具，就这样站在沙丘上，居高临下看着缪宣，冰蓝的眼眸中一片冷肃。
缪宣：……
系统：【……哇！兰霸霸！】
缪宣原本以为自己做个梦只会梦到日轮种植手册，万万没想到教学关卡紧跟着就猝不及防来了。
缪宣一看到兰陵王本人，立刻就紧张起来——小世界中的建模霍尔德尔已经足够冷酷的了，然而建模终归掺杂了太多缪宣自己的情感与性格，真正的兰陵王要远比他冷硬。
这简直就是坚冰和寒铁的区别。
橘红色的火光自下而上照亮了兰陵王的侧脸，远处传来魔种的嘶嚎，在没有月亮的夜晚里，仅有星星能照亮这片漫无边际的沙漠。
缪宣从地上爬起来，尝试着主动打招呼：“您……您好？”
小狐狸紧张地扒在他秒哥的肩膀上，这位兰陵王看起来和以往的英雄太不一样了，即使是荆轲姐姐在他们面前都露出稍微柔软的一面，但蓝霸霸……
他们根本捕捉不到他的情绪。
兰陵王就这样低头审视着他们，良久后才出声确认：“缪宣？”
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低沉又冰冷，缪宣：“啊……到！”
#乖巧.jpg#
然而缪宣的乖巧并没有让他蓝霸霸稍微和蔼一些。
“刀锋所划之地，便是疆土。”兰陵王慢慢地吐出这句话，随后他问，“这是我的要求，而你——你又做了什么？”
缪宣愣住了。
“软弱无能、逃避责任，她就是这样教你的？”兰陵王继续他的质问，“我从他们的描述中了解你，但事实真是出乎我的预料。”
“拿起你的刀。”兰陵王抬起了右手的半臂巨刃，“让我看看你的道。”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兰陵王还好啦，就是严父思路，老想打打孩子（花木兰：慈母式灌酒.jpg）……毕竟还是中立的嘛，其实兰霸霸就是严格啦，做得好都要批评你两下让你别骄傲的那种。
真的鬼畜的应该是百里玄策和老司马。
———
光团的话，其实原型是SCP-999
谁不喜欢小可爱呢！！！【某计划通展臂质问.jpg】
———
尤弥尔通道：本来是没有“黑色系个体之间联系传承”这个想法的，但谁让巨人牛逼呢，这看完了就忘不掉。

第三百零一章 明光耀长夜二十二
告别
夜色笼罩的沙漠中一片冷肃，破空声从侧后方传来，缪宣下意识侧身抵挡，随着令人牙酸的巨响，一柄匕首别开了他的半臂刃，而巨大的力道则直接击中了他最柔软的腹部。
缪宣：！！！
巨力将缪宣从地面上掀起，让他在落地后仍旧在沙地上留下长长的印记，高耸的沙丘被打散，一片沙尘中，一只浑身都是沙子的小狐狸骨碌碌滚到他身边：【秒哥！疼不疼哦！】
缪宣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跃起：“没事！”
暗夜的刀锋无声无息地逼近，缪宣快速后退，勉勉强强躲过了向着他脑壳而来的暗刃。
“太慢了。”暗刃的主人道，“还不够快。”
危险的风声中，缪宣瞅着那背对着篝火的男人，只觉得牙酸得不行。
怎么说呢？人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缪宣原以为自己的战斗技巧早已毫无破绽，然而社会的毒打总是这样，如期而至又防不胜防。
和广大灌鸡汤的刺客英雄不同，兰陵王不仅没有温暖的鼓励，反而一上来就是教导主任突击检测。
什么看看你的道啊、什么举起你的刀……
你听听，这个“让我看看你的道”是不是很有逼格？听起来是不是和李白哥哥的励志一个意思？但屁嘞！这话实际操作起来约等于“你这个沙包耐打不”。
兰陵王的各项素质都略优于他，暗杀和突袭的技巧更是登峰造极，缪宣所继承的不过是人家几个技能，他用着这么点东西和本尊战斗，其结果当然是惨不忍睹。
虽说缪宣在短武器上的经验并不如长枪和单纯的格斗，但是刺和匕首怎么说他都经历了两个世界，然而在兰陵王的绝对压制下他和一个沙包也没什么区别，就是换几个姿势挨揍。
也就是说……
#灵活的沙包#
兰霸霸的评价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正确的，缪宣如今还是不够快，他还不能讲自己的身躯压制到极致，不依靠精神力，要是真遇上了兰陵王这个级别的对手，走个十来回就能热便当了。
然而刺客英雄的教学关卡本就是缪宣能力中最玄妙的地方之一，在这些关卡中出现的英雄本身就代表着“最高战力”，是速度、力量、技巧三者发掘、结合到极致的体现。
缪宣心里明白，因此即使他一直挨着打，但心态一点没崩，稳如老狗。
而且别看人家下手凶，指导的意味却很浓，周围的地形还是大漠沙丘，柔软的沙子提供了足够的缓冲，再加上昏暗的光线也是很好的掩护，这完全就是教学配置。
兰陵王出鞘的匕首和隐刃都是无声无息的，所有他刻意制造的响动所为的都是搅乱局势，什么样的进攻才称得上“隐刃”？
兰陵王很好地现身教学了一切，他确实是隐刃之道上最强的师长。
昏暗的光线里，又有无声的匕首撕裂空气而来，缪宣下意识侧头，侧脸上被拉出了长长的血线，但他又错估了兰陵王攻击的方向，而这一回巨大的力量击中了缪宣的肩膀。
“相信你的直觉！”兰陵王低沉的声音随之响起，“你有多久没有摒弃一切投入战斗了？难道你不知道钝刀会生锈吗！”
系统在沙地里上蹿下跳，远远追着这边的神仙打架，然而小狐狸也就巴掌大，除了叫几声外什么都做不了。
兰陵王就像是融化在黑暗中一样，缪宣只能被动地格挡他的进攻，他猜不到他的刀锋会从什么地方出现，只能疲于应对。
但是……相信直觉……吗？
熟悉的感觉久违地升起，缪宣觉得浑身上下每一滴血液都在逐渐审问，但是他的头脑却很冷静。
相信战斗的本能，相信自己的直觉。
空气中细微的波动被敏锐地捕捉，缪宣疾步后退，随后以腰腹为轴转身狠劈向半空。
“铛！”
巨响炸开，隐匿了身形的刺客露出了利刃上的寒芒，缪宣不等他紧接着而来的攻击，也不贪那可以砍一刀的破绽，立刻抓住时机开了隐身。
系统小狐狸勉强将自己稳在沙丘上，他的秒哥和兰陵王就这样在他眼前一齐“消失”，风中只有丝丝血腥味传来。
两个同样擅长隐藏在黑暗中的刺客，在此刻展开了综合实力的缠斗。
篝火仍旧噼噼啪啪得响着，柔和的暖光将小狐狸的皮毛染成鲜亮的色彩，空气中无处不在的隐匿杀机让他浑身皮毛倒竖。
他知道现在是教学关，他更知道兰陵王实际上并无恶意，然而当缪宣再一次陷入苦战的时候，他却只能同无数次的曾经一样，缩在角落里旁观。
空气中的血腥气息猛地一变！微弱的脆响声响起，下一刻就是硬碰硬的撞击！
两人同样显现出身形，然而缪宣的位置差了一些，他处于地势更矮的区域，完全被压制住了。
“还不够！”兰陵王的声音从冷硬的面具后传来，他的手臂上爆出青筋，强硬无比地击开了缪宣的刃，他反手又是一拳，这一回正对着缪宣的胸口。
系统愣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一幕，此时此刻他脑中空白一片，隐约似乎浮现出了四个小小的图标。
我得帮帮秒哥，系统这样想着，于是第二个小图标倏然亮了起来，那是一个粉蓝色的可爱桃心。
【秒哥！】小狐狸从沙丘上蹦起来，随着他的动作，一个胖乎乎的小桃心从他的尾巴里飞出，直直朝兰陵王飞去，硬是将即将出拳的刺客定在原地。
缪宣一惊，他来不及思考系统打通了什么任督二脉，机不可失，他侧身对准了兰陵王的下颚从下往上出拳！
兰老师终于被击飞了一次，缪宣紧追上去就是补刀，但一点五秒的控制结束，两人在半空一个来回，各自稳稳落地。
缪宣落在小系统身边，赶紧一把捞起小狐狸：“统儿！那是什么！”
系统热泪盈眶，吱吱乱叫：【秒哥！我二技能开啦！】
时至今日，缪宣都快忘记了系统的原型正是游戏中的法师英雄妲己，这只魅惑的狐狸有着全游戏上下最硬通的控制技能，锁定追踪，一发必中。
技能【偶像魅力】，对命中敌人造成伤害，并且眩晕一点五秒。
缪宣在这一刻受到的感动那叫一个言语所不能描述！
想想看吧！刺客最想要的是什么？不就是一个能控住对面的好队友吗？辅助也好法师也罢请给我来一个——现在我有了！！！
不远的沙丘上，兰陵王看着系统，微微皱了皱眉：“那个魔种人偶……原来如此。”
缪宣把系统往沙丘上一放：“您说什么？如果是刚才那个技能的问题，我不会再让统儿参与了。”
兰陵王摇了摇头：“够了——时间差不多了。”
缪宣这才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篝火已经熄灭，而远处沙漠与天穹交接的地方竟然微微亮了起来。
“有那个东西在，你的命应该算保住了。”兰陵王指了指缪宣身边的小狐狸，“不要懈怠，你的力量远远不够，无人可以匹敌并不是你停止磨砺自我的理由。”
缪宣受教了。
“我说过‘刀锋所划之地，便是疆土’——”兰陵王看着远处逐渐亮起来的天际，“你的刀能抵达何处？不要逃避责任。”
他的刀……他的刀能从黑暗领域一直划至光辉之土，那个世界中没有他所不能去的地方。
缪宣一愣，下意识道：“可是我注定是要离开的——”
“够了！自我欺骗的借口到此为止。”兰陵王转身看着他，那双妖异的眼眸像是镜子，倒映出了缪宣内心最深处的念头，“注定要离开？那又怎样？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你在想什么，只有你自己知道。”
朝阳的光辉逐渐爬出了地平线，细碎的光芒洒在宏伟的建筑上，缪宣许久没有见过太阳，便下意识望去。
在这样的辉光中，缪宣突兀地想起了那个死去的年轻人，他问他还是不是黑暗的王，还有芬里尔，他也曾问他是不是尼德霍格。
他当时怎么说的？
他说他是。
朝阳终于彻底跃出了地平线，沙漠上的日出来得格外猛烈也格外快速，缪宣被刺得双眼生疼，他下意识转身，看到了被勾勒出金边的长城，和长城上沉默的守军。
手持重剑的将军昂然立在烽火台上，她的肩头挑起了这片荒漠。
“你还有责任可以去承担。”兰陵王望着长城，轻声道，“但你的领土，无所不至。”
“去选择你的目标，然后不要后悔。”
天亮了。
—————
日轮又黯淡了一些。
巴尔德尔站在圣阁中，伸手轻轻触摸着这巨大的光源。
圣安珀坚持不了多久了……
他转身走下长长的阶梯，苏利文跟在他身边，低声汇报着今日的所得：“圣安珀完全在西北总督的掌控下，所有的娱乐场所已经全部被封锁，没有贵族剩余，平民的住所被分为四十五个部分，军队监视着他们。”
巴尔德尔狠狠皱了皱眉：“简直就是待宰的牛羊。”
苏利文又道：“还有一些不能确定的情报——据说这里每过一月就会惩处犯罪的人，总督要求所有士兵和每个部分的平民代表前来观刑。”
巴尔德尔一愣：“什么刑罚？死刑么？”
苏利文犹豫了一下：“他们只说……是惨无人道的折磨。”
没有人敢和骑士说那是什么样的刑罚，但是再麻木的居民在提到狼牙口的时候都会打冷颤，而至于那些刑罚……根本就没有人敢吐出一个字。
骑士团的人只能猜测那是惨绝人寰的酷刑。
巴尔德尔合了合双眼：“王都呢？王都有没有传来什么消息？”
“这三日的消息还未到”苏利文知道巴尔德尔想知道什么，急忙宽慰道，“陛下，我们迟早能让日轮重新升起！那个时候就不会再有惨剧了，边境总督也不敢再这样对待您的子民，黑暗遗民将彻底消失。”
可惜苏利文的宽慰并没能让巴尔德尔开怀，他推开阶梯下厚重的大门：“希望如此。”
西北总督恭敬地等待在大门后，他笑得仍旧那样亲切：“陛下，今日您希望去哪里呢？”
巴尔德尔回以疏远的礼节：“圣安珀的边城，劳您费心。”
“属下何德何能？”芬里尔侧开一步，“请您带上骑士团随我们来——边城很黑，我们的巡城骑士们将为您亮起灯。”
巴尔德尔微微皱了皱眉：“我们……”
“请您不要拒绝。”芬里尔，微笑着躬身，“光明骑士团的大人们当然是不惧黑暗的，但是光辉之地的马匹可离不开光。”
“光明神保佑您，陛下。”
—————
缪宣在一片昏暗中攀上了圣安珀的城墙。
在这里他可以清晰地将圣安珀的一切尽收眼底，日轮果然又虚弱了一些，城内仍旧是一片死寂，巡城的骑士还是这样迟钝……
不过今日的边城似乎有些不同。
远处传来整齐的马蹄声，以及数只被高举起的、亮堂堂的灯盏。
缪宣凝神望去，发现那似乎他的老熟人——光明骑士团再次出现，但这一次他们的排场可不小，周围围绕着许多巡城骑士和侍从们，这些侍从人手高举着挂着水晶球的灯杆，数盏微弱的灯交汇在一起，竟然开辟出了一片明亮的土地。
也不知道这圣安珀的边城多久没有这样亮过了。
缪宣看见了一骑当先的巴尔德尔，以及走在他身边的芬里尔。
空气中只传来马蹄的声音，这支队伍安静得有些过分。
也许因为他们看到了边城区地面上的骸骨？缪宣这样猜测。
队伍沉默地经过了他的面前，整齐有序地绕着城墙向前走，直到他们回到了狼牙口。
巡城骑士们分散开，继续他们每日的工作。
缪宣无声地经过他们，然后攀上了圣安珀对外的城门，高耸的城门上依稀能看到昔日恢弘想影子，而代表日轮的巨大圆环上，站着一个身着长袍的男人。
缪宣猜得没错，芬里尔果然在这里。
他翻下城郭，刚显出身形，芬里尔便回了头：“您来了。”
缪宣挺无奈的：“你怎么还在这里？”
“因为在这里能等到您呀。”芬里尔笑了笑，“我的陛下，我又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力的事情了？”
缪宣沉默了片刻：“我要去一次王都。”

第三百零二章 明光耀长夜二十三
告别
“我要去一次王都。”
缪宣想，也许这一次就是最后的告别了。
黯淡的光线中，芬里尔并没有意识到什么，他已经习惯了缪宣游荡在黑暗领域和光辉之地的每个角落。
也许曾经他们的每次分离会有告别和祝福，但在两人渐行渐远后，这点小小的温情早就不复存在。
但即便如此，芬里尔仍旧保持着时常来圣安珀城墙的习惯。
“您要去光明圣城么？”芬里尔笑了笑，“那么，我会在您离开的时间段中维持秩序的。”
他并没有意识到缪宣只是久违的、纯粹的前来告别，他只以为这是缪宣的又一次警告。
芬里尔有这样的回应，反到让缪宣愣了愣。
这个人在他心中的定位太复杂了，若说挚友那当然不是，但要说是敌人那也荒谬，他没有这样自作主张的下属，也不会这样认同暴虐疯狂的同胞。
更何况这个男人还在自己的灵魂深处保存了一半无垢纯真的自己……
他们竟然真的走到了连告别都顾虑重重的地步。
缪宣长久的沉默又让芬里尔误会了。
“看来您需要一些我的助力？”西北总督笑得狡黠，“那么我的陛下，您需要什么呢？若说情报，属下可是不输给您。”
“并不是这样……”缪宣深吸了一口气，到底是决定说出来，“我曾告诉过你我与巴尔德尔合作过，在圣洛伦我们得到了一批资料，如今学宫的组建就是为了翻译它们，实际上我也在做一样的事情。”
“日轮的诞生需要圣人的托举，而圣人就是拥有黑色特征与体质的人，所有城市的日轮都由圣人托举，也就是说，他们全都是黑发黑眸的人……”
缪宣停止了叙述，沉默在两人中弥漫，昏暗的光线和披风遮挡住了芬里尔的面容，他看不清芬里尔的表情，但是缪宣想，他能猜到芬里尔此时此刻的心情。
也许是震惊？或者觉得荒谬？总之不是什么平和的心态。
良久后，他听到了芬里尔轻轻的笑声。
“陛下，您从未欺骗过我。”他说，“这一次，也是如此？”
缪宣：“……”
话已经开了头，继续往下说就不难了，缪宣道：“是的，而且……日轮的种子就在我身上，只要能抵达王都的教堂，我就能做到托举日轮。”
这一次不再是死寂了，芬里尔的呼吸越发急促，很神奇地，缪宣竟然听到了他的心跳声，这样强烈又急促。
就像是……濒死的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芬里尔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和平日不一样。
“原来，这一次是告别？”他问，“霍尔德尔，你在和我，告别？”
缪宣：“……是的，你不是曾问过我是不是尼德霍格？我给了你答案。”
看来这个消息对他的冲击还是太大，芬里尔连“霍尔德尔”这个名字都叫出来了。
芬里尔朝着缪宣逼近，昏暗的光线中，缪宣终于看到了他赤红色的眼眸。
“你要付出什么？”他在质问，“做到托举日轮——寿命？力量？灵魂？”
“都不用。”缪宣实话实说，“托举而已，日轮的力量有它的来源。”
这一切又和芬里尔得到的学宫情报重合了，圣人的特征就是黑暗遗民。
……黑暗遗民，也不过是仅次于恶魔的蔑视称号。
芬里尔不想听下去了：“您什么时候回来？”
缪宣笑了笑，避而不答：“看我能做到什么地步。”
他抬头望向城郭外黑沉一片的土地，在这里隐约能看到那些残破建筑物的轮廓。
这里不是长城，城门外没有沙漠，只有数不尽的白骨和行尸。
完成任务与否根本就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他的决策，他的方向，他的目标。
他到底想要什么呢？从一开始，他走上这条路为的又是什么呢？
这个世界灰暗了太久，也是时候变化了。
“我走了。”缪宣笑了笑，“你保重吧。”
—————
结束了一天的巡视后，巴尔德尔回到了狼牙口，他更换了身上的铠甲，找到管家询问：“路基塔克总督在吗？”
管家诚惶诚恐地回答：“老爷还在外城的城墙上，他将和今日的骑士们一同巡逻。”
“巡逻？”巴尔德尔问，“能够和属下一同战斗，这真是值得赞扬的品质，你们的总督天天如此么？。”
管家知道的消息也有限，他躬身道：“老爷每个月会巡逻一次。”
巴尔德尔淡淡地评价：“十天一次？那倒是不错。”
管家赔笑道：“陛下，那么那些求见您的人？”
来自圣苏卡的贵族们并没有因为误会结束而离开，他们冲着君主的名头盘桓在狼牙口中，谁都在渴望抓住这次新王巡视的机遇，给自己的家族来一个飞跃。
要是能因此进入王都就更好了。
巴尔德尔着实厌烦这种应酬，但是全部拒绝是不行的，他只得道：“请把请帖给我的骑士，我会召见一些人。”
管家立刻领命退下，而正在此时，苏利文拿着来自王都的信件赶到了。
王都的消息是最重要的，巴尔德尔当即拆开火漆，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部分关于学宫的汇报。
这一次学宫的汇报很长，足足有五页，巴尔德尔越看越是皱眉，翻到最后一页竟然直接捏皱了信纸。
苏利文从未见过君主在看学宫的消息时这样失态，他有些担忧：“陛下？”
巴尔德尔折合信纸，他看着苏利文道：“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记载着日轮与圣人的石碑上会出现关于‘黑暗遗民’的内容？”
苏利文一愣：“这……谴责魔鬼吗？难道说曾经圣人们在孕育日轮时会受到魔鬼的觊觎和伤害？”
巴尔德尔定定地看了苏利文一眼：“这确实是绝大多数人的猜测。”
苏利文一头雾水，他没能明白君主的意思，巴尔德尔也没有给他解释，他放下学宫的推测，转而从第一页开始看起。
一切消息都是老样子，王太后继续小乱子不断，贵族与大臣们仍旧追逐着利益，正值社交季，订婚和联姻掩盖在利益交换与姓氏结盟上……
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内容，但是巴尔德尔却再也静不下心来。
无数乱七八糟的消息错综复杂地交集在他的脑中，每一条似乎都是独立的，但每一条又像是有着无数的关联。
谜团重重的“佣兵”、与黑暗领域关系密切的“饿狼”、母亲隐藏的王室秘辛、去向不明的贵重金属、冲突不断的石碑解读、即将陨落的圣安珀……
一定有什么是他没能抓住的，巴尔德尔有预感，一旦他能解开其中任意一个谜题，其余所有的信息将连在一起，真相大白。
日轮，到底是什么？
—————
寒夜的风嚎啕着咆哮，芬里尔再一次站在圣安珀外墙的大门上，来自黑暗领域的寒风无所遮掩，径直从西北方南下。
不知是否是因为这个缘故，他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了知觉。
上一次有这样的感觉实在什么时候呢？
也许是在牢笼中第一次看到那个血脉相连的路基塔克家长子，明明是亲兄弟，但是他能得到父亲的爱抚，在日轮的光辉下微笑。
他的父亲发现了他的窥视，于是他连唯一的、巴掌大的窗户也失去了。
或者是第一次亲眼目睹了另一个人的火刑，他有着黑色的眼睛，头发则早被他剃光，但是谁会在乎他到底曾做了什么呢？苟活在光辉的土地上就是他的原罪。
那时芬里尔已经把头发用珍贵的染料染白，他躲在人群中看着那火刑架上哀嚎的男子，听着哔啵作响的火焰，看着翻滚发黑的皮肉，闻着焦臭恶心的气味——他恍惚间也像是承受了同等的痛苦。
还有啊……大概就是他杀死了父亲和长子的时候吧？他们的力气真大啊，就算是被喂了药都还能反抗，掐死他们可算是花费了他好大的力气，他的手臂被指甲划出血淋淋的口子，至今仍然留下数道伤疤。
但是大门推开的时候，他看着他的眼神再不复从前的温柔。
……
麻木的次数太多了，于是芬里尔学会了沉默，他用笑容藏起所有能撕裂理智的情绪，他用各种不同的方式杀人，仔细地剖开这些所谓的光辉子民，而他们死后也不过是一滩腐烂的臭肉。
谁都一样的，有什么区别的？
但是日轮带来了不同，它们太亮太美太温暖了，它们把人硬生生隔离出了截然不同的两面，它们庇护着这些孱弱的光辉子民，这些本该被淘汰的东西。
要是日轮沦陷那该多好啊？黑暗才是真正的公平，他的王登上王座，一切臣服在崭新的帝国中。
芬里尔一直都是这样想的，直到他的王冷酷地拒绝。
这个占据了他生命中一切欢愉和痛苦的人，现在又给了他最极致的绝望。
假如日轮由圣人孕育托举，那么……那么……
那么他们这些挣扎在黑暗中的种族，一直以来所遭受的、所作为的、所渴望的、所期盼的……都成了什么啊？
在芬里尔久远的记忆中，当圣安珀的日轮还能真正照亮这一片城墙的时候，他曾在此目送过他的离去。
那时墙根隐约还能见到藏在阴影中的尸骨，也是他笑着告诉他，“别怕”。
日轮越来越黯淡，这个地方也越来越荒凉，当第一只行尸徘徊在此处时，芬里尔已经成为了路基塔克家新的主人。
从此他也失去了告别的资格，这石雕的日轮上再也不会出现他所等待的那个人。
多少年了呢？芬里尔终于等到了第二次告别，但是这一次他不愿祝福，也不予回应。
‘为什么’——这就是他最想问的问题，但是他知道他得不到回答。
芬里尔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光，即使隔着一层佛丽嘉石打磨的薄片，他仍旧被那光芒灼伤。
他不愿登上王座，他所求的是辉煌万丈的明天。
他说他将托举日轮。

第三百零三章 明光耀长夜二十四
王太后：花Q！有这种操作不早说！！
君王的巡视即将结束，王都的人民翘首以盼君主的归来，于此相反的大概是圣安珀，年轻的君主并没有对他们格外慷慨，他们的未来仍旧是一片绝望的麻木。
日日黯淡的日轮就像是生命的倒数，无人能阻止。
然而出来圣安珀的居民，谁会在意这一点呢？
连圣苏卡都紧闭了城门。
缪宣途径圣苏卡，直奔王都而去。
为了阻止外城的人向内迁移，每座城池之间的关卡都是极其严格的，但缪宣的处理方法也简单，他直接隐身过关，然后套上早准备好的马甲一条龙。
光明圣城中几乎是一座被教堂包围的城市，随处可见虔诚的人，连这个国家，圣路弥尔的王宫都是教堂的一部分。
新王登基，来自各地的贵族从各个方向涌入王都，所有人都渴望留在这光明宠爱的土地上。
如今社交季还没有结束，丰收与庆祝营造出了盛世的繁华，这给缪宣入关提供了很大的便利。
他的假身份是一名苦修士。
在户籍完善、检查严苛的王都，最松散的地方就是宗教与政治合二为一的机构，再加上苦修士孤僻的生活习惯与古怪的衣着，他们就成了缪宣最好的马甲目标。
假如要找到日轮云池就必须进入光明圣城的王宫兼大教堂，而且日轮云池很有可能就在盛放日轮的圣阁下，想要混进大教堂，苦修士的身份就很有优势了。
至于混进去的借口……缪宣回忆了一下他在王都留下的帮手，很快就择定了目标。
也许她不会很乐意，但也绝对不会拒绝他的要求。
—————
光明圣城边城区。
这不同城市的待遇果然是不一样的，圣苏卡的边城区就是贫民窟，而首都的边城却都是良田、村庄和淳朴的小教堂。
这是最靠近边城的一个小教堂，教堂里只有一位老嬷嬷，偶尔会出现一个隐居的苦修士，他们共同为周围的村民祈祷，虔诚又受人敬佩。
在狭窄的小房间里，缪-虔诚信徒-宣换上了苦修士才会穿的黑色长袍，同时用铁面罩遮住了自己的脸。
系统嫌弃：【好闷啊这个制服，我们要一直穿着它吗？】
也许许多宗教发展到鼎盛的时期总会出现抹消人性的趋势，在这个光明神崇拜的世界中，苦修士就是那最极端的虔诚教徒。
他们承诺要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神灵，于是抛弃了人类社会的身份，不分性别地给自己套上长袍面罩，孤僻地存活在教堂的小角落中，很可能一辈子都不挪窝。
当然这个“一辈子”特指光辉之地上的苦修士，边城的苦修士可没人会去供养，早就全部饿死提前去见了他们的天父。
缪宣回答了他的小系统：我们忍耐一下，气温就要降了，到时候这么穿也不会太热。
属于苦修士的房间很小，别说桌椅了，连床都没有，更不要说镜子，缪宣也没机会看一看这套合不合身，只能顶着这一身就走出了门。
门外的草垫上跪着一个老修女，她正对着神像虔诚地祈祷。
缪宣在她身前站定，他的声音从面罩下传来，听着有些失真：“嬷嬷，走吧。”
老修女抬头看着他：“光明神的眼睛无处不在，你能欺骗人类，但你欺骗不了神灵。”
缪宣不置可否：“那挺不错，我没什么需要欺骗光明神他老人家的。”
老修女长长地叹息，她表情沉痛地提起圣铃，看起来像是被魔鬼逼迫、即将献身的殉道者。
“这个村庄的孩子们将随着我们进入圣堂。”老修女悲天悯人，“孩子们是无辜的，不论你想要做什么，放过孩子！”
完全就是把他误会成杀人如麻的魔鬼了。
但这个……这个缪宣还真的不知道怎么解释，难道要说我其实是光明神派来的日轮维修工？
好像更危险了。
缪宣发现自己在面对刻板偏见时根本解释不了，于是只能发出反派的声音：“少管闲事，好好带路。”
老修女倒抽一口气，整个人都颤抖起来，她喃喃自语：“神啊！宽恕我！”
说罢老修女决绝转身，提着她的大铃铛，缓慢又坚决地往教堂门外走去，好一个慷慨赴死。
系统：【……秒哥，你也有今天。】
缪宣：……
小光球在缪宣的意识海中跳了跳，大概是在表达安慰之意。
缪宣跟着老修女身后走出教堂，柔和的微风拂面而来，放眼望去尽是在田垄上劳作的朴实农民。
粮食作物的气息夹杂在风中，让人闻着就倍感满足。
扛着农具的人来来往往，但凡看到老修女都会很虔诚地打招呼，他们分不出苦修士之间的区别，于是缪宣也得到了许多感激崇敬的眼神。
他们的感激是这样真挚，信仰就是他们所有的精神世界。
凡是家庭中有年满六岁孩子的人家都站在家门口，全家上下整整齐齐。
穿着最好的就是家庭中的孩童，他们无一不身着母亲亲手缝制的黑色袍子，套着由父亲狩猎鞣制的皮革小靴。
这是光辉之地上的一个传统，走得稳的孩子都要在大朝圣的时候由神仆领去日轮所在的教堂，完成他们人生中的第一个朝圣。
孩子们的朝圣结束后，他们还要测试各自的资质，看看有没有可能踏上法师或者骑士的道路。
这个传统代代相传，称得上是每个人的人生中最重要的第一件事。
人们尊敬老修女，他们将孩子托付给她，殷切又期许。
很快孩童们就在老修女身后排成了长队，缪宣默默走在队伍的最后方，看起来就像是特意在这个日子里给修女帮忙的苦修士。
他们逐渐走出了农田，修女荡起铃铛，孩子们一同唱起赞颂光明的颂歌，稚嫩的声音没有一个在调子上，但糅合在一起却足以叫人会心一笑。
光明圣城非常大，这支队伍会配合着孩童的速度足足走一整天，缪宣慢悠悠缀在队伍的最后方，透过贴面罩观察看着这座幸福的城市。
数不清的教堂遍布了这个城市的每个角落，这些教堂的面积都不大，比起传统的宗教区域它们更像是岗哨，骑士们驻守在这里，在大朝圣的日子里维持秩序。
人们不会选择小教堂去祷告，他们同样会虔诚地步行至城市最中央的、放置日轮的王宫。
光明带给了所有人希望，即便是不惧黑瘟和行尸的黑暗遗民也是向往光明的，光就意味着更幸福的生活，谁会不喜欢呢？
孩童的朝圣队伍已经走了大半天，歌声早已止歇，许多孩子面露疲态，拉到了队尾。
一个瘦弱的女孩一步一步蹭在缪宣身边，汗水已经把小姑娘的后背浸湿了，缪宣隐约还能听到她细细弱弱的喘气声。
这些孩子隐约知道这一次朝圣是人生中的大事，没有一个敢停下。
缪宣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肩膀。
女孩像是受惊的小兔子一样蹦起来，她转身，看到的却是朝她伸来的手。
那个一看就特别高大可怕的苦修士竟然朝她伸出了手！
小姑娘直接给唬住了，缪宣只好主动弯腰握住她的手。
有了一个支撑和助力，这个落后的女孩子明显轻松了很多，她一开始只是羞怯与惶恐，但缪宣干燥温暖的手心给了她一些勇气，女孩偷偷抬头瞅着身边的苦修士，慢慢地也不再觉得那个铁面罩可怕了。
女孩子小小声问：“修士大人，那是什么呢？”
系统在缪宣的意识海中疯狂叫着好萌好萌，缪宣则压着声音回答：“面罩。”
“噫！”小姑娘又像是兔子一样跳了起来，“您会说话！”
缪宣：……
缪宣：“……呃，我会。”
女孩子甜甜地笑起来：“那太好了，我还以为修士大人们都不会说话呢。”
因为崇尚极致的简朴，苦修士大多营养不良且身体虚弱，这些缩在小村子教堂中的苦修士很少会出现在人前，小姑娘从未听过他们说话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只不过缪宣是西贝货，要是站在这里的是个真正的苦修士，他才不会主动帮助孩子——朝拜神灵怎么能借助外力呢？不提供援手才是对这些孩子好。
女孩踩着碎碎的步子跟在缪宣身边，时不时轻轻和缪宣说点什么，很快她就把自己的家底零零碎碎地全漏了出来：
比如家里有八口人，爷爷奶奶父母双亲，一双兄姐和一个刚出生的小弟弟；比如今年丰收，新王登基，上交的税减少了很多，家里的仓库都满了；比如她的名字叫安妮，最喜欢的是村长家的大姐姐，最讨厌的是领居家的小男孩，理想是成为法师……
缪宣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首都果然是这个帝国最富庶的地方，连最边缘的村庄都能给孩子准备皮靴和长袍，可惜在圣安珀日轮沦陷后，这种美好的盛世景象也将逐渐破灭——首都外只有一圈城市了，不论下一个陷落的是谁，王都边城的居民必将梦醒。
队伍又往前走了许久，很快第二个掉队的孩子出现了，小男孩跟不上队伍急得眼圈都红了，他大喘着气回头一瞅，看见了蹦蹦跳跳的小姑娘。
男孩气急：“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啊！”
小姑娘：“嘿嘿。”
于是小男孩用一种小狗一样的眼神看着缪宣，很快他也得到了一样的友情援助。
当老修女回头检查队伍的时候，猛得发现那个危险分子身边竟然围满了孩子，他不仅手上来拉了两个，衣袍上还带了一圈。
老修女：“……”
眼看着老修女就要厥过去了，缪宣朝这位老妇人露出安慰的微笑，虽然隔着面罩她什么表情也看不到。
“光明神啊……”老修女颤抖着声音道，“所有人，原地歇息！”
孩子们都松了一口气，直接在最近的小教堂中就地坐下，再次值岗的女骑士温柔地给孩子们送来了清凉的水。
这个世界里两性并没有太大的地位差距，也许是因为女性也有同样的机会成为杰出的骑士或法师。
老修女也喝了水，她边喝边盯着缪宣，满脸都是痛心疾首的忧愁。
系统抱紧了小光球：【唉，老奶奶看起来很害怕。】
缪宣啼笑皆非：大概把我当成了会伪装的魔鬼？
借着这一次送孩子的契机，缪宣就能不受怀疑进入大教堂，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寻找日轮云池，然后让小光球开花结果。
直接隐身进入大教堂也不是不行，但是隐身总有冷却时间，谁也不知道他要找多久才能找到日轮云池，综合计算下来还是马甲更加便利。
“修士大人！”小姑娘凑到他身边，“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到啊？”
缪宣摸了摸她的脑袋：“快了。”
就在此时，原本就很热闹的街道上突然掀起了一阵阵声浪，值班的骑士小姐欣喜道：“陛下回来了！”
孩子们都露出羡慕的神情。
—————
巴尔德尔带领着骑士团一路风驰电掣，很快就赶回了王都。
他没有在光明圣城中停下脚步，而是一路直接抵达教堂，并且第一时间转道去了学宫。
年轻的君王一路行色匆匆，最先跑来见他的竟然是驻留在王宫中的女官，这位一把年纪的妇人小跑着追上来：“陛下！王太后来找您了！我们拦不住！”
王太后固执起来谁也拦不住，正好巴尔德尔也想问一问他的疑惑，于是道：“卡莎，你去找母亲，直接让她来学宫找我——不要急，让她慢慢走过来。”
侍女立刻领命，转身就往回跑。
巴尔德尔揉了揉眉心，转身推开了学宫的大门。
学宫中似乎正在进行一场学者间你死我活的辩论，巴尔德尔安静地走入门内，十分耐心地等待着他们分出胜负。
石碑上解读出了与“黑暗遗民”有关的消息——
这样的情报全部都是对固有观念的冲击，也许许多人会认为这些都是大逆不道，甚至怀疑那个把消息传递回来的人，但巴尔德尔却直觉这些才是真相。
一路上他的脑中全都是圣洛伦的景象，那废弃巨大的神像，那苍老古朴的圣阁，以及那个沉默地走在他身前的佣兵。
……也不是佣兵。
然而当他踏入学宫后，急迫的心情已经消失了，他又能勉强稳住自己，带着苏利文慢慢走上阶梯。
学者们的辩论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竟然是谁也没有注意到国王的到来，其中一个以锐意进取出名的年轻学者甚至跳上了桌子——说实话，巴尔德尔挺看好他，虽然他确实非常出格。
“……你们不会思考吗！这都是你们的固有偏见！”这学者蹬着腿大喝，输出全靠音量，“谁能保证我们的历史和神话没有被无知的人篡改！为什么圣人不能是‘黑暗遗民’！为什么不能是光明神眷恋他们？！我们都知道他们是不怕黑瘟的！他们就不应该被驱逐他们不是罪人——”
“咵嚓！”
巨大的脆响声打断了这位学者的语音输出，不论愤怒还是震惊，所有人都将视线转向了响声传来的方向，巴尔德尔同样看向了学宫的大门口。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站在门口的是从来没来过学宫的王太后，这位尊贵的女性此时失了魂一般怔愣，而那脆响则来自于从她手中掉落的、碎裂的花瓶。
一片死寂中，王太后颤抖着道：“你们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尖利，她的面孔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像是冬日的雪：“你们说——你们说——‘黑暗遗民不是罪人’？”
作者有话要说：
简介里的梗来自人工智障爱酱，花Q=fuck you
（可惜了这么好一个团队，又被资本搞散了）

第三百零四章 明光耀长夜二十五
尼德霍格的名号，从来只属于一个人
谁也没有想到，突然出现在学宫中并且直接打破了争论的人，是王太后。
王太后的糊涂在圣路弥尔帝国的贵族圈中并不是个秘密，而学者们多多少少也有所耳闻。
不过王太后从未涉足政治，她所带来的影响也是有限的，再加上前后两代君王都将这位夫人保护得很好，因此对于王太后，绝大部分学者的态度就是“敬而远之”。
那位以才思敏捷著称的、站在桌子上的大兄弟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赶紧跳下桌子给王太后行礼：“殿下！”
这一行为大大提醒了一干脑子还卡在争论中的学者，人们从各自不合礼的位置上爬上爬下，站定后参差不齐地行礼，问候的声音也是此起彼伏。
但是王太后根本不在乎这个，她看起来状态太糟糕了，仿佛随时都能昏厥过去，她死死瞪着学宫中的学者们，再一次重复：“‘黑暗遗民不是罪人’——这是你们解读出来的？！”
侍女们冲上来纷纷围住王太后，她们从未见过王太后这样的表情，领头的妇人赶紧扶住摇摇欲坠的太后：“殿下！您需要医生！”
“不！我不需要！”王太后一把甩开她的手，像是又有了力气，“放开我卡莎，我要知道陛下带回的石板上都写了些什么！”
她转向刚从桌子上翻下来的学者：“你解读完了对不对？请告诉我！”
学者顿时犯了难，他并不想和从未谋面的王太后解释自己的学说，而且身边的同僚都对他的解读都抱有敌意和怀疑，在争论没有结束前就宣扬也是不当的行为。
但要是不说……王太后不会昏过去吧！她看起来就像是丢了幼崽的母狮子……
所幸学者并不需要担忧这些，因为他效忠的君主已经快步从楼梯上走下来——在此之前学者们执着于争执，竟然没人发现回归的君王已经进入了学宫。
于是又是一波致敬行礼：“陛下！”
“母亲！您怎么了？”巴尔德尔快步走到王太后身边，“您的身体不舒服么？”
王太后看着自己的儿子，就像是一个走丢了的小姑娘终于找到了亲人，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眼泪说来就来：“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黑暗遗民到底是不是罪人？这些都是以前记载的吗？”
从未见过王太后的学者们都被她这模样吓傻了，他们知道王太后不怎么靠谱，但也没想到她竟然不谙世事到了这等地步。
巴尔德尔顿觉头疼，他半扶住母亲的臂弯：“母亲，先随我去休息一会儿好么？学术的讨论还没有结局，我很快就会给您一个答案。”
“所有人都错了对不对？我们都被蒙骗了是不是？”然而王太后已经忍不住了，她看着自己的儿子，哇得一声哭出来，那真是道不尽的委屈，说不完的可怜，“巴尔德尔你告诉妈妈呀！”
“请您不要哭泣！”巴尔德尔赶紧抽出手绢给亲娘擦脸，侍女们经验丰富地涌上来，将王太后温柔地簇拥起来，你托手臂我揽腰，然后一齐发力，眨眼间就把王太后运出了学宫，完美地展现了什么是宫廷仕女的风范。
甚至连那个打碎的花瓶都已经被侍从收拾完，年轻的君王和母后的侍女们默契无比，很明显就是收过不止一次尾了。
王太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君主急着安抚他的母亲，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苏利文，这位副手立刻领会了君主的意思。
学者们看着王太后和君王先后离开，学宫中一片死寂，人们面面相觑，学术氛围荡然无存。
苏利文只得清了清嗓子，全当无事发生：“诸位大人！陛下已经巡视完了我圣路弥尔的边界，圣安珀的日轮危在旦夕！我们需要尽快破译出石碑的内容！”
眼看着学者们终于纷纷回魂，苏利文又下一剂猛药：“陛下有令！最先解读出正确内容的大人将受封成为学宫的第一席，从此负责学宫应有事宜！”
前有临危受命后有高官厚禄，稳住了场面后苏利文松了一口气，总算能退居幕后。
也不知道王太后又想到了什么……只能靠陛下去安抚了……
—————
仍旧是王宫中的小花园，柔和的光芒温柔地洒在争奇斗艳的花朵上，一片绚烂。
巴尔德尔坐在小亭子里，无奈地看着他的亲娘啜泣。
王太后用手绢按着半张脸，已经哭得浑然忘我，时不时停一停，就像是哭断片儿卡顿了。
“没有用了……”她咳嗽几声继续哭，“找不到了……”
巴尔德尔心里一动。
母亲为什么哭泣呢？这一次似乎和以往的日常性迷糊不同，上一次母亲这样伤心……是在父亲过世的时候。
她不断地追问“黑暗遗民不是罪人”……那些被全数运出王都的珍惜金属，那个在黑暗的领域中来去自如的男人……
被母亲深深埋藏在内心的、她和父亲共有的秘密，似乎因此已经破开了一个口子。
巴尔德尔看向侍女：“卡莎，你先带着侍女们去准备今天的宴会吧，母亲这里有我。”
君王巡视归来，宫廷中按照惯例是要举办接风洗尘的宴会的，一般来说这种宴会需要王后主持，没有王后则由身份最高的贵族女性举办，不过王太后显然是不成的，于是所有的事情都托付给了她的侍女天团。
卡莎很明白这是君王和王太后有话要说，她干脆地领命，率领着一众侍从退下。
周围终于没有人了，王太后也渐渐止住了哭声，她垂头看着身边的花朵，不知道想了些什么，眼睛里又酝酿起了薄雾。
巴尔德尔就在此时轻声问道：“母亲，虽然没有定论，但是我认为……黑暗遗民并不是被光明神所厌弃的魔鬼。”
王太后身子轻轻一颤，年轻的君主继续道：“恰恰相反，我们在怀疑日轮就是由黑暗遗民带来的。”
这个说法是王太后从未听过的，她失魂落魄地抬起头，看到的是巴尔德尔再诚挚不过的表情。
“假如这是真的，那么我们一直以来犯下了太多的过错。”巴尔德尔一边观察着母亲的表情，一边慢慢道，“我很高兴我能成功地从圣洛伦拿到最初的文献与记载，日轮的陨落是不可阻止的，而我此生的挚愿就是能看到新的日轮升起，当初能踏出光辉之地，是一个在正确不过的决策。”
在回归王都的一路上，巴尔德尔想了许多，黑暗遗民和日轮，千百年来的传统与真相。
也许是因为幼年时父王母后从来不在他面前谈论这些事情，他并不会像身边的人一样仇视黑暗遗民，他只是从小就痴迷于灿烂的日轮。
假如……假如黑暗遗民真的能带来日轮，那么这个世界是多么的荒谬可笑啊！
“但是还来得及。”巴尔德尔握住母亲颤抖的手轻声道，“还来得及……假如黑暗遗民才是神灵钟爱的圣人，只要能让日轮升起，怎样的代价我都能承担，我——”
“承担？”王太后反手握住了儿子的手，她悲伤又痛苦地抬起头，“可是这些代价根本不需要你来承担啊。”
巴尔德尔一愣：“什么？”
“他已经全部承担下来了！”王太后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所有的苦难都在他的身上！他代替了我这个没用的母亲，他冷酷的父亲，他幸运的兄长！”
巴尔德尔只觉得一阵寒意涌上心头，他听到自己傻傻地重复：“什么？”
“我怀孕的时候！那些人做出预言，他们说王子将带来光明，是光明的孩子——”王太后快崩溃了，“你就像光的孩子一样，但是你的孪生弟弟却是纯黑的眼眸纯黑的发色——他被我们放弃了啊！！！”
“巴尔德尔，你去救救你弟弟吧！算是妈妈求求你了！”
—————
圣安珀，狼牙口。
芬里尔站在圣阁中，抬首望着圣安珀的日轮。
它快熄灭了——从来没有一刻芬里尔这样清晰地认识到这个事实。
巨大的银白色圆球散发着柔柔的冷光，美丽又宁静，它再也无法在永恒的黑暗中照亮整个城市，它只能在高高的圣阁上苟延残喘。
千万年前，一个黑发黑眸的圣人将它托举起来，然后这片土地上就有了光。
芬里尔不想再看下去了，他转身走下阁楼，幽冷的风自西北方从高空中卷来，将萦绕在狼牙口周围的血腥腐臭味一扫而空。
令人厌恶的气味么……
芬里尔绕过长长的阶梯，回到了他用以办公的房间，壁炉中燃烧着明亮的火焰，燧石与水晶灯将这里点亮。
清脆的铃铛声响起，芬里尔抬头看着窗户，厚厚的窗帘被拉开，透明的窗户倒映出他模糊的影子。
铃铛声没有止歇，芬里尔慢悠悠在壁炉前的靠椅上坐下，听着这声音越来越急促。
不知道过了多久，铃铛终于不响了，芬里尔这一回倒是起身，拉开了壁炉边上的机关。
一阵嚓响后，一道暗门在墙边挪开，两个男人从隐蔽的走道中攀爬上来，满身灰黑，看起来异常狼狈。
他们用头巾裹着自己的头脸，当他们卸下伪装后，露出了夹杂着杂色的黑发黑眸。
年纪大的人像是吸了整个肺的灰，仍旧在咳嗽，年纪轻的则不善地看着芬里尔：“饿狼，你怎么回事？怎么这么慢？知道我们摇了多久的铃铛吗？”
年龄大的人当即按住青年的背让他弯腰：“怎么说话的！”
随后他看向芬里尔：“芬里尔大人，这孩子不会说话，还请您别和他计较。”
芬里尔靠在摇椅上，闻言笑了笑：“安索，我们也是老朋友了……我怎么会因为几句话和一个孩子计较？”
名叫安索的汉子咧了咧嘴，露出凶狠的微笑：“和芬里尔大人做朋友……这我可不敢。”
芬里尔不置可否地点点头：“那么，我要的东西？”
安索也不废话，当即从怀中摸出一个脏兮兮的布包：“我们在废墟上刨了好久才找到的，那里已经塌得不能看了，找这么个一丁点大的小东西比杀人难多了。”
芬里尔接过布包，几乎是立刻就将绑着它的绳索解开，他将脏兮兮的包装随手扔进火炉，随后捧起了布包下的那柄匕首。
至臻的锻造，纯黑的身躯，它美极了。
“也难得这东西结实，火烧一遍也没什么变化。”安索的语气充满了浮夸的戏剧性，“你知道我们的人拔出它费了多大的劲吗？它可是被齐柄插在岩石中的！”
安索说到这里也有些感慨：“毕竟是他的东西……也难怪……”
这汉子在那自顾自地讲述自己的劳苦功高，渴望讨到更多的一笔价钱，但芬里尔全然是把他的话当成了耳边风。
他只垂眸看着手中的匕首，火光在它的刃口上跳跃着迷人的辉光，映在了他赤红色的眼眸中。
那年轻的人听着安索的花式吹捧，颇有些不服气，忍不住道：“不过是一柄匕首而已，这样的力气很多人都有啊！”
安索低声呵斥：“住口吧！和尼德霍格大人比起来你根本就不够看。”
“谁要和他比啊！”年轻人低声抱怨，“他才当不起尼德霍格的名字，我们早就该换一个王了！”
芬里尔终于抬起了头，他仍旧抚摸着手中的匕首，赤红的双眼慢慢对准了年轻人，他的脸上还带着浅淡的笑意，称得上和蔼可亲：“换一个？”
年轻人：“难道不应该？我可从来没见过那家伙，凭什么要我听令于人？”
安索赶紧讨好地笑：“芬里尔大人您可别听他胡扯，这孩子就是年轻气盛，当然了，我们愿意对真正的王者屈服。”
“真正的……王者？”芬里尔咀嚼了一下这个字眼，“安索，你的意思我怎么就不明白了？”
“尼德霍格是属于我们的王，但是仅仅强大是不足以得到这个名号的。”安索意有所指，“我们需要一个能反抗光辉之地的王，而不是一个缩头缩尾的东西，我们都渴望能像饿狼一样撕碎教廷和王室的喉咙！”
芬里尔慢慢起身，微笑着擦拭着匕首上的灰尘：“你说的没错，他确实不愿意登上王座。”
安索仍然按着身边年轻人的背，他微笑着：“假如您愿意，我们——”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微笑着死了。
滚烫的鲜血从汉子的喉咙中迸射而出，顷刻间就浇红了地面、淋湿了旁人，年轻人惊恐地起身，看到了那亲切的总督手持染血的匕首。
汉子的尸体软倒在地面上，芬里尔手腕一抖，手中的匕首就像是活过来一般，在他的手掌间跳跃。
但是年轻人一点都没有欣赏的兴致，他从未想过一个据守边界的总督老爷能有这样好的身手。
“你怎么能杀了他？！”年轻人失声，他后退，勉强躲避着芬里尔的攻击，“你不是饿狼吗？你怎么——能杀了他？”
“为什么不能呢？”芬里尔兴致缺缺，没有一丁点和年轻人解释的意思，“请安息。”
他的话语随着他的利刃落下，又是一道血线被挑开，紧接着就是热血的喷涌。
“噗通。”
又一具尸体倒下了。
芬里尔看着地面上的两具温热的尸身，轻轻叹了口气：“真可惜啊……让他们的血染红了你。”
这句话，他竟然是对着匕首说的。
即使刚杀了两个人，芬里尔的内心也毫无波动，他转身，从奢华的桌面上挑了一块洁白的手绢，细细擦拭起手中的利器来。
火光跳跃，给锋利的刃口涂上了一层暖暖的光辉。

第三百零五章 明光耀长夜二十六
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当——当——当——”
大教堂的钟声悠扬地响起，为大朝圣拉开了序幕，虔诚的人们在钟声中纷纷停下脚步，向钟声传来的方向跪倒，默默赞颂着光明。
带领着第一次朝圣孩子们的队伍也同样如此。
这一支队伍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的，不论是孩童还是神仆都不掩疲惫，老修女摇着铃铛跪下，孩子们笨拙地学着修女的动作，而走在最后的苦修士也一样。
虽然对孩童来说，整整走了一天非常消耗体力，但总算是抵达了目的地，从未见过的恢弘建筑与肃穆氛围让他们又是好奇兴奋又是惶恐不安，一个个乖巧得就像是小鸡仔，围在老修女和苦修士身边。
每个大朝圣的日子里都会有许多带领孩子的队伍，教堂为这些孩子准备了一顿圣餐，随后是短暂的休息和检测他们的天赋，没有天赋的孩子将被领路人立刻带着离开，而检测出有潜力成为骑士或法师的孩子却会被留在教堂过夜。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算是光辉之地上的人一生中的第一个分水岭。
钟声结束，跪倒在地上的人们纷纷起身，相互道着祝福。
老修女也站起身来。
越是靠近教堂，她的心绪起伏就越大，一方面是因为带着缪宣靠近教堂令她痛苦内疚、自责忏悔，二则是期望着光明神能显灵，把这个邪恶的东西从他的伪装里揪出来——很显然后者是不可能的了。
“走吧。”老修女对孩子们说，她的声音很沙哑，“不要吵闹。”
修女严肃的态度让孩子们有些害怕，孩子们聚集在缪宣身边，怯怯地跟随着两个领路人往前走。
他们走过了肃穆高耸的拱门，无数虔诚的信徒善意地为这些孩子让出一条道路，教堂中有只对这些孩子开放的祈祷室，这间特殊的祈祷室绝大多数人一辈子也只能进入一次。
缪宣走在队伍的末尾，顺利混入其中。
祈祷室内摆放着数张长桌，桌子边已经坐着许多孩子了，虽然所有人都穿着皮靴长袍，但是光看衣着材料的不同就很容易区分这些孩子的背景阶级。
大贵族的孩子和农夫的孩子坐在一起……也挺有意思。
他们的队伍来自最远的边城，也是最后一支，内城区而来的孩童已经等待了很久，不少人露出不耐的神色，而祈祷室中的嬷嬷则慈祥平和：“请远道而来的小圣徒们坐下吧。”
孩子们纷纷在最后空出来的位置上落座，带队的神职人员是没有座位的，于是缪宣慢悠悠走到老修女身边，低声问道：“需要我帮您提铃铛么？”
老修女：“……”
老修女：“不，谢谢。”
所有的人终于都齐了，圣餐也依次被分发下来，很简单的面包、肉片、蔬菜和清水，所有的孩子都早已饥肠辘辘，即使担忧着即将到来的测验，但还是吃得很开心。
再这样温馨的气氛下，老修女的表情都柔和起来，沟壑纵横的面庞竟然有了祥和的影子，缪宣站在老修女身后的阴影中，沉默地看着这样宁静美好的一幕。
日轮的庇护能让婴儿的夭折率大大降低，在相同的出生率上，黑暗领域内的圣西亚每年都会因为多一个孩子站稳而大肆庆祝，但光辉之地上却只有控制人口一说。
假如日轮能升起……所有人都能活下来。
但是前提是人类内部没有征战。
缪宣：统儿，你说一个稳健的首脑能为族群做到什么地步？
系统：【怎么了秒哥？】
缪宣：没什么……我只是思考了一下靠着打码解决争端的可能性。
系统一脸懵逼：【蛤？打码？】
—————
圣餐结束后，孩子们在祈祷室修女的带领下列队离开，现在终于轮到了带队的神职人员用餐，结束晚餐后他们还要等待孩子们的检测，然后带着没有天赋的孩子回家。
带队的大多都是修女和修士，很少见到苦修士，缪宣是这一次唯一一名带队的西贝货，他和其他人隔开一些距离，坐在桌子的末端，静静地听着神仆们和谐的轻声交谈。
虔诚的信仰与安宁的环境确实是很能熏陶人的，在场的修女修士们都是善良宽厚的人，即使是第一次见面，他们的小点在缪宣的小地图上都是绿色的。
担忧惊扰旁人，修士修女们都控制着自己的音量在对话，不过缪宣五感敏锐，听得一清二楚。
一个年轻一些的修女轻声问：“那位兄弟我从没有见过，我记得去年你们村子只有你带队。”
她身边的老修女则回答：“他是从不露面的苦修士，去年留下的孩子太孤单了，今年我请他来照顾留在这里的孩子……而且他也想来借阅大教堂苦修院的书籍。”
老修女大概是从未说过假话，这一次的借口说的僵硬无比，所幸年轻的修女纯善，什么都没看出来，她还欣喜地小声道：“那真是太好了……要我说啊，真正的苦修士可不是躲在小房间里过一辈子，应该要为光明神多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才是。”
老修女强颜欢笑：“是的。”
苦修士带着铁面罩，吃东西得把下半部分打开，然后伸手将食物从下巴的位置送上去，动作异常鬼畜，系统已经开始傻乐录像了。
缪宣并不想理会傻系统，他一边啃面包一边将注意力转移给另一边的对话。
一个修士道：“教皇回来了呢，我的心一下子就放下了。”
修女叹息：“教皇大人也是担忧我们的圣安珀，光明神啊，请保佑不要让我们的日轮在沦陷了……”
对于这些纯粹的神职人员来说，他们的“教皇”其实就是这个国家的君王，而那些大主教们则是执掌重权的大臣。
“你知道么？教皇大人从圣洛伦带回来的石板已经解读出了许多东西呢！”修女欣喜道，“我听说其中就有关于圣人托举日轮的内容，也许我们在有生之年能看到新的日轮升起！”
这修士也是边缘地区来的，他又惊又喜：“这么说也许圣安珀就不必陷落了！光明神保佑。”
“不知道圣人是怎样的？”修女小声叹息，“要是能让日轮升起，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是啊……”修士赞同。
这样的对话千变一律，没有什么好听的。
缪宣吃完了面前的食物，坐在桌子后停下了动作，他把精神力沉入自己的精神力领域中。
缪宣：统儿，给我投影出一份这个世界的地图，再把那个光球扔过来。
系统得令，将圣路弥尔的八十一个城市全部投影到平面上：【日轮陨落的城市也要对吧？】
缪宣：对，就是这样。
说罢缪宣就用精神力触手兜住小光球，然后把它挂到地图上的王都正上方。
小光球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地不动弹：“duang？OVO”
缪宣兜着着小东西从贴近地图开始，然后缓缓让它上升，为了让效果更明显，他直接把意识海中的亮度调暗了。
缪宣的意识海是完全属于缪宣的脑内意识世界，一直以来呈现出的形态都是平静的无边海面。
这片海面是缪宣刚打开精神力领域时的拟态，后来他也习惯了，就一直都没有改，而现在调整一下亮度也是很容易的。
一片昏暗中，除了来自海水下的隐约光泽和紫雾的淡淡荧光，最亮的就是那个小光团了。
系统这一回是看明白：【秒哥！你在模拟日轮升起的样子啊！】
缪宣：不错，最初托举起的日轮是能悬浮的，而且能飘个几百年……有这段时间就够了，我再看看。
他兜着光球不断调整角度，心算着日轮的光照范围，这只是简单的物理计算，算准后再看看模型效果，保证不会出错。
系统一开始还是一头雾水，但越看就越是明白：【还可以这样子吗！这效果……好厉害！】
缪宣晃了晃小光团：简单，毕竟这是我的日轮种子——球球，你说对不对？
小光团：“duang！=V=”
—————
孩子们的检测结束了。
这一回是真的几家欢喜几家愁，检测的大门一打开，就有几个哭得泪花满脸的小姑娘扑进了修女的怀里，安慰声此起彼伏。
对孩子来说，没有天赋实在是太糟糕了，近则意味着他们今夜就不再被允许留下，得熬夜赶路；远则意味着他们这一辈子将彻底赶不上走向了另一个层次的小伙伴。
沮丧的孩童们纷纷聚到各自的领路人身边，剩下的则是满面笑容的孩子。
他们今夜不需要回去，克里留在这恢弘的教堂中，明日还有更深层次的测验，确定他们各自适合的培育方向。
看着大门打开，老修女也焦急地站起身，她固然不苟言笑，但内心却和其他的修女一样善良。
但一个眼含热泪的小姑娘却没有扑进老修女的怀抱，她转而蹬蹬蹬蹬跑到缪宣身边，跳起来抓住了他的手。
“修士大人！”小女孩嘤嘤嘤，“我当不成法师了！他们说我以后只能成为骑士！”
缪宣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骑士也不错，你想想今天那个给我们水喝的骑士姐姐。”
这个名字是安妮的小姑娘抽了抽鼻子：“可是我还是想成为法师……我都跑不快的，我怎么当骑士呀？”
法师和骑士有着很大的不同，法师主要测验的是与光明元素的亲和力，但骑士却更注重身躯中所能凝聚的光明元素和抵抗性。
体质不好的话……小姑娘以后可能就要接受恐怖的体能训练了，这也是很辛苦的道路。
缪宣并没有和安妮细说这其中的区别，毕竟无论怎么辛苦，骑士的阶层远胜过村妇。
他继续摸着女孩的脑袋：“那么今夜你就能留在教堂里了，开心么？”
安妮看着周围神色各异的同龄人，再看看叹息着的修女修士们，她紧紧握住缪宣的手，小小声道：“开心的。”
短暂的相聚就要结束了，祈祷室的嬷嬷轻轻叹息了一声后，开始赞颂光明，修女修士们纷纷将没有天赋的孩子们聚拢，他们将带着孩子连夜赶回各自的家。
日轮将昼夜不歇地照耀着他们。
老修女重新拿起了铃铛，她瞪着缪宣，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光明神会审判一切罪恶！”
缪宣：……
系统：【……】
缪宣：“好好赶路，少管闲事。”
—————
孩子们被安排着进入了教廷的休憩室，留下的修女修士们则要去教廷中的修道院暂住几天，等到这些孩子各自确定了未来的教育方针后再离开。
缪宣将安妮为首的一波孩子送入休憩室后，去的却是苦修院。
他的马甲是苦修士，给自己安排的理由也是前来借阅神学书籍，因此他能去的地方也只有苦修院。
但苦修院反而最适合缪宣发挥。
这个世界绝大多数的苦修士都孤僻成性，他们不需要洗漱或者躺着睡眠，所需的容身之所也可以被缩减到最小。
因此苦修院中除了塞满晦涩难懂书籍的藏书室外，最多的还是一间一间小房间，每个房间里闷着那么一两个人，几百年都不会有人来瞅一眼。
缪宣进入那个分配黑他的小房间，锁好门后更换了一身衣物就从狭小的窗户里溜了出去。
大教堂是帝都的心脏，这里的地形图当然是不会公开的，缪宣需要做的第一步就是先侦查，最重要的当然是找到日轮云池。
说起来巴尔德尔带回来的石板现在正在解读，也不知道这些光辉之地的人解读到哪一步了……
不过就算他们正确地完成了解读，愿意相信的人应该也有限吧？推翻一生所坚信的信念是极其困难的，更何况事实和谎言简直就是两个极端，而且就算真的把事实摆在他们眼前，有的人甚至可能因为这个反差疯掉。
缪宣并不寄望于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家伙，他真正看中的是年幼的孩童，是决定未来的下一代。
教堂中最显眼的地方是圣阁，但大教堂的圣阁不仅守备森严，还处处都设有封锁。
暴力破解能做到，但要是有人开路应该会顺利很多……
缪宣转而去了属于大主教也就是君王的生活办公区。
光明圣城的教堂比圣苏卡大了好几倍，光是圣阁和办公区就让缪宣探索了一整夜，索性在晨钟响起前，他摸到了巴尔德尔的私人书房。
至于是怎么确定的——缪宣在这里看到了那本眼熟的小册子。
当时缪宣是靠这东西证明身份的，现在少不得再来一次。
虽然对巴尔德尔来说他们的亲妈真的很坑，但是手抄本这件事情干得漂亮。
说起来他还送过巴尔德尔地图，他的字迹他应当是知道的……语言包附赠印刷体嘛，哪个世界都一样。
缪宣笑了笑，随手挑了一只笔，撕下一页纸后用自己呆板的印刷体写了一行字，随后他将那本小本子翻开，倒扣在纸条上，开了隐身直接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修道院、教堂、苦修士这些其实都有细微的区别，但是这个世界不是就一个教派嘛，混着用了。
修道院和教堂在其中的区别就前者修士培养学校，后者大众膜拜+君主大领主住所。

第三百零六章 明光耀长夜二十七
兄弟
巴尔德尔将母亲送回她的寝宫，亲眼督促着濒临崩溃的母亲喝下安神的药草，在她昏睡过去后才离开昏暗的房间。
“陛下，需要让宫廷医生来看看么？”侍女卡莎低声询问，“外太后殿下从来没有这样伤心过……是、是因为先王么？”
“不需要找医生，先让母亲好好休息，若是她醒来仍旧感觉不适再说，母亲她——”巴尔德尔顿了顿后改口道，“她确实是想起了一些悲伤的往事……你们先守着她吧。”
侍女领命，恭敬地退回王太后的房间内。
巴尔德尔走到门边，在推开寝室的大门时，但到底还是忍不住回首望了一眼。
他的母亲虚弱地躺在素色的大床上，苍白的面孔上隐约还能看到泪痕，即使美貌如昔，但她的眼尾却已经爬上了细细的纹路。
幼年时父亲待他格外严苛，而母亲却又一味溺爱，因此父亲禁止母亲干涉他的教育，也不许他逗留在母亲的寝宫中太久。
然而在记忆中，母亲的宫殿却是最令巴尔德尔放松的地方，这里没有任何外界的烦恼，只有母亲的笑容……
巴尔德尔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仔细地观察母亲的脸庞了，母亲永远都在给他笑容和温柔，但这一次她却留下了痛苦的泪水。
连侍女长卡莎是在他五岁时进入宫廷的，从此以后就一直陪伴在母亲身边，她不知道女主人为何伤怀，也不敢详细地询问，她只能默默地担忧……卡莎在年轻时也是活跃爱笑的女人，如今却板着整个宫廷侍女中最严肃的脸。
何巴尔德尔突然想起来母亲每年的惯例活动——没半年她都要回博伦家小住几日，现在看来这也并不算小住，而是借由博伦家的渠道去看望那个人……
母亲回娘家自从他记事起就非常规律，之前他竟然是下意识忽略了这一点，如今再看，分明能从中看到父亲默许的影子。
他们瞒着他的秘密就是这个——一个不为世俗所接受的、与他同胞的孪生兄弟。
在黑暗的领域中，那些默契，那些相似，那些心照不宣的配合……一切都有了最好的解释。
巴尔德尔慢慢走出了母亲的寝宫，苏利文已经在宫殿外等候许久了。
“陛下！”他手中拿着一份有着学宫印记的卷轴，“学宫内已经颁布了您的指令，学士们正在争论，最终的结论无法轻易得出，但两方的观点已经收集好了。”
巴尔德尔接过他递来的卷轴，却并没有打开来看，他不需要看知道这些争执到底是什么，而他的直觉也已经给了他答案。
黑暗遗民们能带来的日轮——这是非常武断的决策，但是在这种时候谁还会在乎什么冷静分析积极求证？
在王太后宫殿外等候的人却并不只有苏利文，来自各个分布的大臣与顾问已经等候多时了。
即使年轻的君王刚结束了边巡，但他却并没有什么悠闲独处的时间，数不清的事务正在等待他的决策和处理，大朝圣日即将结束，而在这之前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那卷轴在巴尔德尔的手中转了一圈又递给了苏利文：“走吧……先去教廷祈祷室。”
苏利文接过卷轴愣了愣：“陛下，可是这——”
“不急，把卷轴放在我的书房里，至于学宫的事情，明日去学宫再议。”巴尔德尔已经转身接过了令一位侍从递来的名单
苏利文下意识低头领命：“是！”
巴尔德尔大步向宫殿外走去，侍从们呼啦啦跟在他的身后。
接下来他要去接见单纯的神职人员，这些人都只是背负神职而不理俗世政务的人，他们负责着认命的思想，又是纯粹忠于王族的群体，非常重要。
而且时值大朝圣日，又有新的有天赋的孩子被选出来，他们将成为骑士和法师的新兴血液。
实际上这些工作是属于整个王族的，并不都必须由君主来完成，但是王太后并不能胜任，一切还是得由巴尔德尔来扛。
曾经偌大的王族，也已经凋零到如今这地步了。
忙碌果然是最能让人不再胡思乱想的好方法，但是身躯的疲乏并不会消除精神的疲惫。
在马不停蹄地赶完一整天的任务后，巴尔德尔缓慢地走在围绕着鲜花的走廊上，听着教堂中响起的晚钟，他屏退了侍从们，独自进入了书房。
卷轴就放在门边最显眼的地方，巴尔德尔打开它，看到的东西果然和自己猜测的没有什么区别。
是时候做出一个决定了……
等待学宫中的两派分出一个胜负？那是最迟钝的君王才会选择的时机。
长长的卷轴上写满了字，全都是两派的相互攻歼，激进一些的少数派相信历史被蒙蔽神话被篡改，能带来日轮的圣人正是黑暗遗民；而传统一些的学究则拒绝相信这些石板译出的内容，他们坚信错的是解读，甚至是石板。
巴尔德尔都快被这些东西逗笑了，然后他就真的笑出了声。
看啊，这些人至今仍旧在争论中口口声声说着传统，他们没有一个人见过圣安珀即将坠落的日轮，更没有人接触过那些等待着死亡的无辜民众。
从明天开始——他首先要停止对黑色系人的火刑以及新生婴儿的溺亡，其次要缓和矛盾……还有下一代骑士和法师的教育……
不论如何，不论黑暗遗民是否是圣人，他们又是否真正被光明神抛弃，巴尔德尔都决定这么做。
他走到长桌后将卷轴卷起，这已经没什么好看的了，但学术界的主流声音还需要引导和控——等一等，这是什么！？
巴尔德尔的注意力终于集中到了桌面上，那里放着倒扣着的一本书，封皮正是他最熟悉的模样，正是他记录黑暗领域地形的册子。
这小册子自从他从圣洛伦回归后就一直放在桌面上，从来不曾动过。
侍卫们一直守候在门外，没有人能进入他的束缚，想要进入书房就只能在不惊动骑士们的情况下……是谁？
有可能，是他吗？
巴尔德尔知道这里是光明领域，但是他的第一反应还是那个人，他仿佛能听到胸膛中越来越急促的心跳，他伸手翻过了手册。
手册下放着一张纸条，上面是他最眼熟的字迹：【晨钟响起时，日轮圣阁见】
巴尔德尔扔下书册，猛得起身。
是他，真的是他来了。
他也看到了石碑，他知道了解读也猜到了真相。
在这一刻巴尔德尔脑中一片空白，内心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
愧疚、悲伤、无奈、惶恐……还有一点窃喜，不论怎么说，他来找他了。
他们在刚出生的时候就被分开，而那个孩子，那么小就要一个人生活在黑暗中，染白了头发，伪装了眼瞳，乔装改扮才能在日轮下露面，居无定所又没有归属，他是怎么长大的？他在黑暗中来去自如，有着那么好的身手，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么多年了，他——怨恨吗？怨着抛弃了他的父母、恨着他这个一无所知又过于幸运的兄长？
圣洛伦的回忆涌入了巴尔德尔的脑海，那个手持利刃的青年仿佛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亏得他还觉得“眼熟”，什么眼熟？他们的眉眼分明就是一模一样，也许他们原本就应该是一个人，他和他一同在母亲的怀抱中孕育，又拥抱着彼此降生。
简直——就像是他缺失的另一半。
—————
晨钟响起。
缪宣开了隐身晃荡到圣阁的高塔下，顺着外墙向上攀爬。
高耸的塔楼下满是守卫的骑士与法师，但在高楼上却空无一人，所有的警备力量都被刻意控制在低层。
不，应该说……只有一个人。
高大的男人背对着缪宣站在日轮下，他垂首望着圣阁下的城市，这个一向是所有人焦点的身影，在这一刻竟然显得异常孤寂。
缪宣在他的身后撤销了隐身；“让你久等了。”
巴尔德尔立刻转过身来，他的面色有些凝重，日轮的金光跳跃在他的双瞳与金发上，璀璨又明亮。
缪宣在这双眼睛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他笑了笑，主动摘下了披风与面罩——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什么伪装都没有必要了，他连遮挡眸色的佛丽嘉石薄片都没戴。
巴尔德尔失神地看着缪宣，看着这个与他有着相同五官的兄弟，久久说不出话来。
那种又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在冲破了伪装后再次出现，在这一刻他真正产生了一种错觉——他曾经孤独渡过的岁月都是虚假的，他真正的人生其实缺少了一部分，而这一半直到现在才出现。
看着这年轻君王的眼神，缪宣什么都明白了。
“看来你已经知道我的事情了。”不用再解释让缪宣懂了一口气，这种家长里短的事情他还真从没有处理过，于是没什么诚意地道，“很抱歉打扰了你，但是我有不得不去完成的事情。”
“没有！”巴尔德尔猛得打断了他的话，像是怕缪宣误会，他急忙补充，“不是打扰——母亲告诉了我你的事情，我以前一直不知道如果我能……”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成功暴露了他看似镇定无比外表下的紧张：“我已经决定着手停止对黑暗遗民的迫害，禁止火刑和驱逐……”
系统小小声感慨：【秒哥，这次目标二对你的态度挺好啊，小点绿油油的，我还以为你们要先打一架呢。】
缪宣：还行吧……我对他的印象也不错。
明白了真相的巴尔德尔似乎是内疚的情绪占了上风，已经自然而然进入了那种“久别重逢亲哥哥”的忐忑心态，然而他所说的——
“没有用的。”缪宣直接道，“血海深仇，并不是十几年能够化解的。”
既然巴尔德尔处于情绪波动的阶段，缪宣索性直接主导了对话的节奏，他原本对感情的接受和感知就不在正常阈值，这一回遇上了一个复杂背景家庭纠纷的剧本，再遇上两个情感纠葛的亲人……
缪宣：别问，问就是自刀。
巴尔德尔一愣，下意识捏紧了拳，他一向是因为有领袖天赋、君王口才而被称赞，这还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嘴笨口拙：“请相信我，我能够做到。”
“我信任你。”缪宣忍不住笑了笑，随后正色道，“我只是不认同你的方式，这样会很容易激化矛盾。”
巴尔德尔愣住了，在黑暗领域中这个人一直是沉默而冷肃的，游离在光明和黑暗的界限上，态度暧昧不明，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人笑。
原来也不是冷冰冰的呀……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面孔，而且他是先出生的兄长，但是巴尔德尔莫名其妙地觉得，在此刻他才是那个被包容的一方。
他的这个弟弟到底经历了什么呢？在这么多年里？
缪宣体会不到巴尔德尔的辛酸，他试图安利自己的解决方式：“我有办法缓和矛盾然后解决它……但这需要很长的时间和你的帮助……”
他顿了顿：“我有办法让日轮重新升起来。”
“你说什么？”巴尔德尔震惊了，“日轮……升起？”
缪宣指了指额头：“日轮的种子在我身上。”
巴尔德尔几乎要说不出话来：“所以……你就是圣人吗？”
缪宣承认了：“按照石碑上的说法，是的。”
明明升起日轮是巴尔德尔的毕生心愿，但在此时他的内心却是前所未有的冷静，他反问：“需要什么条件——日轮能升起非常困难对不对？这需要你付出什么代价？你知道吗？”
巴尔德尔的第一反应不是喜悦而是忧虑，这让系统顿时对这位目标二好感大增：【还知道问一问……不枉秒哥你把他保下来。】
缪宣摇了摇头：“我只是托举者而已，真正孕育日轮的是日轮云池。”
“日轮云池……原来是它！”巴尔德尔恍然大悟，“日轮云池就在这座塔楼的最底层！”
终于直奔主题了，缪宣松了口气，直接道：“我需要你带我去。”
按照缪宣接下来的设想，提出建议紧接着应该就是商议成本和收益，他还有许多后续的安排，想要让人家按照他的规则运行是需要谈判的。
不过他现在是为圣路弥尔帝国带来日轮的扶贫大哥天使投资人，巴尔德尔这位一国之主应该主动一点出策划……
但万万没想到，巴尔德尔关注的点根本不在这些事情上。
“让日轮升起后，你会留下来么？”他抬起头，金色的眼眸在日轮下熠熠生辉，“母亲……很想念你，不需要再掩藏自己了，我会让所有人知道王室还有一位成员，我……我们因为你而荣耀。”
年轻的君王发出诚挚的邀请：“留下来吧？留在王宫里，和我们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
秒哥（放下剧本）：不，不约
剧组观的看席上发出了了然的笑声。

第三百零七章 明光耀长夜二十八
缪宣：我好难啊
侍女卡莎走到窗户边，微微拉开了窗帘，她的面容已经因为困倦而显得憔悴，担忧让她愁眉不展。
在圣路弥尔……不，在这个世界所有人的心目中，日轮的光芒不仅是信仰，更是一切美好事物的化身，人们坚信日轮的光芒能治疗疾病与悲伤。
黑暗固然能让人沉眠，但长眠是属于亡者的。
柔和温暖的光一点点撒入室内。
“卡莎……”
虚弱的女声在昏暗的室内响起，打破了一片死寂。
侍女立刻惊喜地转身：“殿下！您醒了么！”
她快步走到床边，看到了王太后虚弱的面容，不知是不是因为光线的缘故，那双淡紫色的眼眸在此刻有些暗淡。
“什么……时候了？”王太后有不适地皱着眉，挣扎着起身。
“一天了，请喝点水吧！您的嘴唇又干裂了。”卡莎立刻扶住她，“殿下，您需要食物么？感觉如何？”
立刻有侍女送来清凉的水，王太后咽了几口后道：“我要出去，为我换衣服！”
“离开？您的身体……您不能离开寝宫！”卡莎有些焦急，试图安抚她的女主人，“我们明天再出门好么？今日您需要好好休息。”
“我不要明天！来不及了！”王太后非常不配合，她固执地道，“会来不及的！”
一旦王太后开始任性那么谁也没有办法，往日里卡莎总能劝住她，但这一次王太后是这样坚决，不愿意做出任何妥协。
卡莎焦头烂额。
而就在这时，君王的出现终于让王太后平静下来。
“母亲！”寝殿的大门打开了，年轻的君主从门外大步走入，“母亲，您的感觉怎么样？”
卡莎立刻松了口气，她扶着王太后：“陛下！请劝劝殿下吧！”
而王太后则又红了眼眶，委委屈屈道：“巴尔德尔，你来了。”
巴尔德尔走到母亲身边，扶住了她的另半只手：“母亲，您的手好冰冷，您需要进食和休息。”
王太后：“可是、可是只有我能找到他，现在……”
巴尔德尔看了一眼卡莎，卡莎立刻带着所有的侍从退下。
“……现在应该赶紧找到霍尔德尔。”眼见侍女们都退下了，王太后也畅所欲言起来，“那孩子还不知道在哪儿呢，让他来王都吧！然后证明黑暗遗民没有被神抛弃，他就能和我们住在一起了对不对！”
巴尔德尔苦笑：“母亲，我们现在……做不到。”
先不提还需要证明“黑暗遗民才是带来日轮的圣人”，就算这是真的，民众和贵族们需要一个接受时期，明确的态度要从上至下、从中央向外慢慢延展。
这一切都还是可控的，最重要的是——他不愿意啊。
巴尔德尔想起了不久前的会面，在日轮下，那个与他有着一模一样面容的弟弟拒绝了他的请求。
他仍然在微笑，那个笑容让巴尔德尔想到了母亲，原来继承了母亲温暖微笑的人不是他，而是他的弟弟。
这个有着纯黑色眼眸的男人说：“谢谢，但是不。”
虽然巴尔德尔也猜到了这个答案，但是在这一刻他是非常失落和紧张的。
“……你是要回到黑暗领域去么？”他记得他是这么问的，“你在庇护他们，你是他们的王对么？”
但是他的弟弟又否决了：“不，我不是。”
巴尔德尔的挽留完全没有用，那个人最终还是选择了离开，他甚至都不愿意告诉他他伪装的身份是什么。
他只是一个合作者、一个友好的同盟，他并不是他能信任的兄长。
……
回忆结束，巴尔德尔看着焦虑的母亲，温声安抚着她：“不要担忧，弟弟的事情我会去安排的，民众的情绪我也会疏导，圣人能带来日轮，没有会阻碍我们弘扬真相。”
王太后抽了抽鼻子，干脆直接地把芬里尔卖了：“可是你的弟弟还不知道在哪儿呢，我能去找他，去圣安珀，西北方的边境总督路基塔克有办法联系到他！”
巴尔德尔：“……”
能联系到漂泊在黑暗中的黑暗遗民，还和弟弟联系紧密……
很好，“饿狼”之名实锤了，组织黑暗遗民行动的人找到了，原来就是你这个家伙蹲在我的边境联系我的弟弟……还能让他给你遮掩，本事不错啊。
巴尔德尔心里狠狠记了芬里尔一笔，打算转身就联系圣苏卡的封君，然后派人把他控制起来，到时候该杀杀该剐剐。
“那时候霍尔德尔一听说你被困在外面就出去找你了。”王太后还在絮絮叨叨，内容是非常有她本人特色的叙事不清，“我和他说完他就懂了，拿着你的手册，然后把你带回来了，我都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
“请不要担忧，我会保护他的。”巴尔德尔听着母亲的讲述，只觉得心中一片柔软，“我会让他留下来，然后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王太后破涕为笑，她垂头擦了擦眼泪，再抬起头的时候眼里已经没有了泪意。
“巴尔德尔……”王太后努力让自己挤出一个笑容来，“你瞒着妈妈对不对？你已经见过他了，那个孩子肯定来见过你了！”
巴尔德尔一僵：“什么？”
“霍尔德尔是那么乖那么温柔的孩子，他不愿意来见我，也不愿意留下来。”王太后猛地从床榻上起身，动作太快让她差一点站不稳，“巴尔德尔，你从来不会许下不可能完成的许诺。”
“我了解你也了解他，就像全天下所有的母亲那样了解自己的孩子。”
王太后深深地呼吸，她定定看着巴尔德尔：“你们，到底要做什么呢？”
—————
缪宣回到了属于苦修士的苦修院，从窗户中翻入了自己的那个小房间。
当他换好那一身铁面罩大长袍并走出大门的时候，朝圣结束后的苦修士们也纷纷回到了这个小院。
苦修士们各有各自虔诚的祈祷方式，其中占据大多数的是自己蹲在小房间里念念叨叨，极少数才会在大朝圣日前往教堂。
这个群体太特殊了，不论多么孤僻的个体都会被认为是正常的。
供给食物的修士已经把饭食送来了，每个人一个拳头大的小面团，至于饮水则靠苦修院里的井水解决。
缪宣摸了一个面团啃着，这完全就是没味道的实心面制品，对于没什么运动量只祈祷的成年人来说，这些量足以维生。
就这都有许多苦修士愁眉皱脸的，也许他们认为进食是罪恶的吧……缪宣不大能理解这种人的思路，毕竟他的思维完全是末世人的能吃就是幸福。
这走的世界多了，小系统的口味也越来越挑剔，他砸吧着嘴：【秒哥，这么点吃不饱叭？我们去哪里整吃的？】
缪宣思考了一下他所能接触到的食物来源：今晚再去看看。
昨夜他当然也是没吃饱的，不过巴尔德尔的书房里放着挺多小东西——就是饼干太甜了。
今天试试看教堂的厨房……啊，好落魄啊……
吃完今日份的食物后，缪宣转而去了苦修士的藏书室，他来此的借口就是阅读神学藏书，负责苦修院的修士给了他一把钥匙。
缪宣打开藏书室的门，随后入目的是一间并不大的小房间，它有着很高的顶，高大的书架被很不科学地排列在房间内，几乎不给人立足之地。
缪宣抬头浏览着这些书架上的图书，它们看上去全都是厚重晦涩的大东西，每一本都很干净，似乎被摩挲过千百遍。
他随意取下一本翻阅，里面的内容果然也是毫无意义的东西，看着就像是一个神经病在梦境中的虔诚呓语。
缪宣随机挑选了不同的书架，在他翻阅了几本后正式得出结论：这些书籍没有仔细看的必要，甚至连系统扫描备份都是浪费时间。
但是他还要在这地方停留一整个早上啊……缪宣有点想补眠了。
“哐当！”
门边拜访的小梯子突然被掀翻了，缪宣一回头，在门边看到了一个探头探脑的小身影。
系统：【？？！】
缪宣也是根本没有料到来人，他惊讶道：“安妮！你怎么来了？”
小姑娘在听到他的声音后双眼一亮，蹬蹬蹬蹭过来：“修士大人！你真的在这里！”
缪宣皱起了眉：“你不应该在骑士的训练场中么……你这是私自跑出来了？”
骑士训练场的规则应当是很严的，毕竟这个世界的骑士就相当于圣路弥尔最重要的武装力量，训练场是为帝国培养下一代暴力机关成员的地方，怎么可能松松散散？
缪宣上下打量这小姑娘，她和几日前相比已经大不相同了，那一身虔诚的小袍子被换成了由皮革制作的轻便小甲，很明显并不合身，而且有点老旧，，上面满是划痕，靴子倒是没有变。
几日前女孩编得整齐的发辫已经不见了，她的头发被剪了一半，剩下的就像是稻草一样被潦草地捆在一起。
看起来小安妮过得并不好……以至于她竟然直接找到了苦修院里……
缪宣颇有些头疼：“到底怎么了？”
小女孩就跟找到救星一般，握着缪宣的手摇起来：“修士大人，他们欺负我！”
她叭叭叭地告状：“我没有小盔甲也没有训练服，老师给了我这个，很脏，我好不容易洗干净了那些人还笑我，每天都要跑步，还要跳来跳去……我想回家，老师训斥我了……”
小姑娘越是说就越是委屈，眼圈都红了：“老师说我不思进取……他把我的头发剪掉了……还说、还说……呜……说我爸爸妈妈是大蠢货，教出我这个小蠢货……”
缪宣：“……”
妹子欸，你这个事情找我又有什么用啊！训练教官什么话说不出来？
缪宣原想着蹲在苦修院蹲到这个世界结束，但没想到突发情况来了，这还真是事儿找上门，躲都躲不掉。
得先把这女孩送回骑士的训练场，训练场的人肯定在找她，虽然安妮说得很委屈，但是她遇上的事情在那些训练师看来什么都不是，越迟被找回去受到的责难就越多。
缪宣依稀记得这些孩子在十岁的考核前是硬性要求入学的。
也就是说，安妮如果想要放弃成为骑士的可能并立志当一个村妇，那么她仍然需要煎熬四年，否则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
“私自跑出来可不行！”缪宣也不和她废话，直接伸手摸了摸那乱草一样的脑袋，“走吧，我们先回训练场。”
安妮闻言惊了：“修士大人！我好不容易来找到你的！我不要回去！你送我回家好不好？”
回家……你回家一定会被你爹娘打得下不了床。
缪宣揉了揉额头，转而问道：“你认得回去的路吗？”
安妮瞪圆了眼：“不认识了……”
“好吧……”缪宣坚持道，“我带你回去。”
女孩不可置信，眼泪流得更凶了，那委屈的小模样让缪宣也没有办法，他只好先蹲到小姑娘身边：“我们先梳好辫子好不好？”
安妮：“……嘤。”
缪宣叹了口气，温柔地把小姑娘的头发散开，勉强把它梳得更整齐一些，他设备没有梳子，自己也没什么艺术天赋，弄出来的效果也只是能看而已，但这一行为成功安抚了小女孩。
当缪宣再次提出要带着她回到训练场时，安妮便抽泣着同意了。
骑士的训练场其实并不在大教堂的范围内，但是十岁以下的孩子们会在教堂内接受第一步的文化教育，再辅以体能训练，安妮在同龄人中算是虚弱的孩子，她的体能训练就会很辛苦。
而训练孩子的训练场距离苦修院十万八千里，也难得这小姑娘一路巴巴地找过来。
今日的教堂似乎也并不宁静，缪宣带着安妮在走廊上慢慢走着，前方隐约传来喧闹的声音，小安妮怯怯地抓住缪宣的袍子，缪宣则摸了摸她的脑袋以示安慰。
两人安静地往前走，终于走到了喧闹的来源处。
这里似乎是教堂最大的一处藏书室，大门大开，露出建筑物内部的宽阔布置，身着学士袍的人站在门口和建筑物内，而门外则占满了神父、修女和修士们。
难怪了……这里已经到学宫边上了。
缪宣把小姑娘往身边拉了拉，让她别被气势汹汹的大人撞到。
他不应该选择这条路，这群狂热的家伙把这里堵住了。
这群人分成鲜明的两派，一边是人数众多的大众派，其中不仅有神父修女修士，还混杂了许多学士，而另一边则只有学士势单力薄。
缪宣仔细听了听，挺无奈地发现他们争吵的内容仍旧是石板上那点破事。
缪宣的视线在那群脸红脖子粗的神父身上划过。
反对派和他们站在一起……可以的，自己辩不过就请了外援么？这些年高望重的神父无疑都是坚定的教徒，他们反对黑暗遗民的态度是最坚决的。
两方人的争论已经到了最激烈的时候，但不知道藏书室中发生了什么，人群突然呼啦啦一片骚动，弯腰的弯腰、跪拜的跪拜，缪宣抱着小安妮还没反应过来呢，这两方人马就已经被分开，他们平衡的中心就是从藏书室内向外走出的君王——这一回他又是人群的焦点。
日轮的光辉跳跃在他金色的长发上，他的面容非常严肃冷峻，金色的眼眸中满是威压，然后那视线扫过来，和缪宣对上了。
然后他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情，慢慢地僵硬了。
缪宣眼睁睁看着巴尔德尔的一系列变化，他戳了戳系统：阿统，你说他认出来了么……
系统见惯了风雨般叹了口气：【恭喜啊秒哥，这一回你收获了一个心心相印的手足。】
缪宣：……
#笑容渐渐消失.jpg#
虚假的黑暗王者：可靠的背影、冷酷而决绝、为了大义勉强答应合作、若即若离的高冷态度
真实的黑暗王者：破烂的伪装、暖心带孩子、吃不饱不得不蹭零食、被堵在路口没处可去

第三百零八章 明光耀长夜二十九
瑰丽
安妮疯狂扯着缪宣的袍子，小小声：“修士大人！是陛下！！！”
新入学的孩子都是见过君主一面的，也许君主记不住他们的面孔，但是这些孩子却牢牢地记住了未来要效忠的对象。
就像是做梦一样，陛下仿佛也看到了他们，他从人群中走来——光明神啊他走过来了！！
安妮紧张激动地抓紧了缪宣的袍子，然后怯怯抱住了他的大腿，当巴尔德尔向两人走来时，冷酷决绝的黑暗帝王的大腿上就多了这么个别致的挂件。
巴尔德尔已经站在缪宣的面前了，而紧跟着他的骑士和法师们也是好奇地看着他们，一干正在争执的人群也看着君王，于是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角落里的神奇组合。
一个苦修士和……一个小女孩？看这样子是骑士的候补？
巴尔德尔给了缪宣一个复杂至极的眼神，随后他半蹲下来，与安妮保持了同一个高度，温和地询问：“你是未来的小骑士对不对？怎么会在学宫前？”
安妮：“我我我我我……我……”
眼见小姑娘紧张到话都说不全，巴尔德尔顺势将她抱起，递给了缪宣：“这位苦修士，你能告诉我她遇到什么困难了么？”
缪宣能这么办呢？他觉得自己的马甲已经凉了。
他道：“……她迷路了。”
听到缪宣的声音后，巴尔德尔笑得更愉快了，他摸了摸女孩的脑袋：“那么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安妮满脸通红：“好、好的！”
“诸位。”巴尔德尔转身看着身后的神仆们，朗声道，“我不明白你们在此与学士们的争执有什么意义，光明神的福音需要你们颂扬，渴望着光明的民众需要你们的帮助，而你们却聚集在这里逞口舌之快。”
这么义正辞严地扯了一通后，巴尔德尔终于拐到了正题上：“在我看来，这位兄弟——”
他伸手重重拍了拍缪宣的肩膀：“这位兄弟在这一刻比你们所有人都称职，他将送一位迷路的孩子回到骑士的训练场，把这个小姑娘送回她师长的怀抱中，这难道不是最有意义的事情么？”
缪宣：“……”
系统：【……】
修士们面面相觑，纷纷羞愧地红了脸。
光明神的神谕可是说得清清楚楚，不要“逞口舌之快”，要“帮助迷茫的兄弟姐妹”。
“请你们好好思考一番你们应该做的事情！”巴尔德尔严厉地看着那一帮挑拨修士的学士，“你们的职责是什么？我的子民为什么尊重你们？请好好想想。”
“至于我……”巴尔德尔说罢又温和地笑了，“我将要和这位兄弟一起把这个小姑娘送回去。”
学宫前的纷争就这样被君主的三言两语搅乱了，修士们惭愧不已，刚才那股维护光明神的劲头都泄了不少。
而学士们收到了君王隐晦的警告，更是一个个恨不得夹紧尾巴，他们都是依附着王族的学士，国王的态度就决定了他们的生死。
苏利文也松了一口气。
他还在想要怎么控制这场面，没想到陛下简简单单就破了局，把修士和神父从学宫的旋涡里拔了出来。
于是骑士团上前围着君王和那抱着小姑娘的苦修士，一行人浩浩荡荡就往骑士的训练场而去。
缪宣此刻无比庆幸自己头上还套着一个铁面罩，不用对着巴尔德尔那张和自己一样的脸露出死鱼眼。
……他到底是怎么认出来的？？？
缪宣百思不得其解。
骑士的训练场距离学宫并不远，很快他们就抵达了目的地，安妮小姑娘的走失确实让老师焦头烂额，但将她送回来的人则把这份烦恼翻了个倍。
负责训练新一代的骑士从缪宣手中接过着小姑娘时，整个人都是懵逼的。
缪宣摸了摸安妮的脑袋，忍不住多说了两句：“不要怕，成为骑士是很难得的机会。”
安妮抽了抽鼻子，红着眼睛只知道点头。
接下来的事情也就顺理成章了，和所有的套路一样，送完了小姑娘的缪宣也没办法原路返回，继续他混入苦修院的日子，巴尔德尔直接胡扯了一个理由，把他拉进了王宫内的一个花园。
侍从们被屏退，偌大的花园中一片宁静，碧叶灌木生机勃勃，隐约能从树丛中看到远处的宫殿。
缪宣瞟了一眼小地图，果然他可以侦查到的范围内都是一片空荡荡，唯有三个点……
“呜哇——！”随着一声凄凄惨惨的哭声，侧后方直直扑来一个柔软的身躯，小豆蔻的香味柔和地传来，缪宣下意识把人接住了。
来人紧紧抱住他的腰，哭得惊天动地：“霍尔德尔，妈妈找不到你了！！！”
即使是每半年都要见一次，但缪宣每次都会刻意表现出疏离冷漠的态度，王太后往常见到他也是有些发憷，不敢做出什么肢体动作，但今时不同往日，大儿子就站在身边，这终于给了王太后抱一抱小儿子的胆子。
感受着腰间紧勒的柔软手臂，缪宣甚至都不敢动，生怕把体弱的王太后甩地上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巴尔德尔，得到了一个谜一样的微笑。
缪宣：……
系统紧紧抱着怀里的小光球：【秒哥……他们是不是一家联手算计你！】
缪宣：准确地说，我也算是这家的人。
“都是妈妈的错！当年要是能早一点出去找到那些石碑就好了！”王太后毫无形象地将头埋在缪宣腰腹部，双手紧紧环绕着他的腰大哭道，“妈妈和爸爸都不能照顾好你——害你不得不留在别人家里——哇——”
缪宣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不仅如此，他还得扶着王太后，以防这位穿着大裙摆的贵族夫人被自己的裙子绊倒……
说句实话，黑暗帝王的人生经历在他亲娘嘴里听起来就像是送孩子去寄宿学院，如今只不过是毕业归来。
#逼格碎裂.jpg#
缪宣僵硬地道：“请您不要哭泣。”
“那你愿意原谅妈妈吗？！”王太后终于听到了小儿子的声音大喜之下猛得抬头——
“当！！！”
“噫！——”
王太后抬头抬得太急，撞上了缪宣的铁面罩，那响亮的声音让听到的人下意识脑壳疼，她猛地低头，一不小心扯住了缪宣的袍子，这才险险稳住了自己。
缪宣下意识得扶住了她：“小心……”
巴尔德尔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亲娘：“您……还好么？”
王太后抬头，热泪盈眶：“没关系！我很好！”
虽然她脑袋上的红肿并不是这个意思。
缪宣叹了口气，把自己的铁面具摘了下来，露出了他真正的面容。
走明了身份也不是没有好处，能够直接和巴尔德尔对接会节省很多精力和时间，他今天看到了学宫两派的对峙，也许这件事情能成为改革的开口……
先把这个身份的母亲安抚下来，然后再和这位老哥商量一下怎么下套。
“我从来没有怪罪过您。”缪宣看着王太后，语气平静，“也就谈不上原谅了。”
王太后怔愣地看着他，良久后勉强一笑，她抹了抹湿润的眼眶：“是……是吗……太好了呢，原来是这样……”
“听说你能和巴尔德尔一起升起日轮，千万……不要勉强。”她的笑容和哭泣一样，“总之要照顾好自己。”
她的笑容和哭泣一样，缪宣已经有些不知所措了。
他不是已经说了不怨恨吗？为什么这位夫人还是这样悲伤？
“母亲……”巴尔德尔温声道，“您累了，先去休息一会儿吧，我们就在这里，不会走的。”
“嗯！”王太后咬着嘴唇点点头，走之前她俯身从地上捡起一个小东西放入缪宣的手中，“这个……我不小心把它弄掉了。”
刚才在拉扯中缪宣的口袋也被扯开了一点，缪宣接过这个小纹章，却不由得一愣。
纹章上雕刻着狼头纹章——这是芬里尔的，可是他忘了还。
—————
圣苏卡，边城区。
酒馆的老板娘这几天心神不宁，大半夜睡不着，从床上一咕噜爬起身。
她的男人痛苦地质问：“光明神啊，你又干什么？一晚上爬起来七八次？”
“你闭嘴吧。”老板娘嘟哝，“你睡你的去。”
老板娘匆匆披好衣服，走出卧室下楼来到酒馆，今夜酒馆没有开门，但难得门口也没有醉汉在那嚷嚷，她接着门窗中透过的微弱光芒，忍不住拿出了藏在柜台下暗格中的宝石。
青绿色的宝石在昏暗的环境下是这样瑰丽迷人，水滴的形状仿佛光明神的眼泪。
真美啊……
这块宝石的存在老板娘甚至都没有告诉她男人，她知道这人的秉性，也不愿意考验他们那么丁点儿可怜的情谊。
但如果用好了这块宝石……也许能把他们的小女儿送入王都，就算是成为农民也好，能在王都中就不用担忧哪一天日轮熄灭了。
老板娘的男人可有不少孩子，但她却只有一个女儿。
心中藏着事情就让人神思不属，老板娘从宝石的光晕中回过神，却发现楼梯上隔断两层楼的门被打开了。
她的男人站在楼梯上，贪婪地看着她手中的东西：“喂，女人，这是什么？”
老板娘惊恐地把宝石攥紧：“滚开！这是给我们瑞拉的东西，你想干什么？”
“我是她爸我还能干什么？”男人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下尤其阴森，他大步走来，“到底是什么东西？藏得倒是挺好。”
“是什么东西管你什么事！”老板娘已经慌了，她连连后退，但酒馆就这么大，她能藏到哪儿去？
男人已经开始破口大骂了，他毕竟了老板娘：“这酒馆都是我的，藏什么？！把那个给我！偷汉子了？你哪里来的宝石？”
他没有看清楚到底是什么宝石，但是有这样美丽的光晕，想来不是便宜货。
老板娘缩在角落里，把宝石紧紧揣在怀中，大声哭骂：“你是不是人！我要送瑞拉去王都，这是瑞拉的未来！”
然而她又错了，男人一听到这宝石的价值能把小女儿送到王都，他就更加势在必得了——有这种好东西却用来送他那个什么天赋都没有的女儿？让他去不就好了？再不济他还有一个能成为法师老爷的儿子！
但是一向温顺的老板娘这一回却固执得和石头一样，男人怎么都无法把宝石从她怀里掏出来，他又气又急，伸手抓住了老板娘的头发，狠狠地把她拉起来，骂骂咧咧。
“你不给我就等着被打死吧！谁稀罕你一个嫁了三次的婆娘？快把那东西给我！”
“你休想！”老板娘尖叫着，“除非我死，你别想拿走！”
于是沉闷的拳脚声响起，伴随着女人尖利的尖叫，在死寂昏暗的街道上传扬开，没有一个人会多管闲事，这样的事情在这里每天都会发生无数次。
直到酒馆的大门无声无息打开了——门上的锁被割断了，下刀人快很准，竟然连大一点的声音都没有传出来。
而此时酒馆内的老板已经将他老婆打得鼻青脸肿，同时也抢到了那颗宝石，他用粗胖的手指拈起这东西，满脸都是贪婪的狂喜：“光明神！佛丽嘉石！！”
这东西别说送一个人，这东西能把他和他的儿子一起送入王都！
老板娘绝望地呜咽，抱着丈夫的大腿想要哀求，却被他一脚踹开，正当老板娘想要爬起来时，身后却传来了一个低沉陌生的男声。
“失礼了夫人，但是我想问……是谁给了你这颗佛丽嘉宝石呢？”
老板娘惊恐地回头，看到了一张此生都不愿意见第二次的脸，她瑟缩着道：“是……是上一次和您一起来的佣兵！他说这是报酬，您的纹章我给他了！他说他会还给您的！”
“……这样啊。”这不速之客轻声叹息，他的脸被笼罩在斗篷的阴影中，看不出他的表情。
“喂！你这畜生又是谁？”老板手中拿着战利品正洋洋自得，到这时才猛然注意到闯入他酒馆的陌生人。
他杀意顿起——这人看到了他的宝石！
“我的纹章，原来与佛丽嘉宝石等值？”闯入者却根本没有看男人一眼，他只是轻轻地感慨，“没想到晚间散步也能有意外的收获。”
老板已经抄起了柜台边的斧头，他凶横地扑过来，然后鲜血飞溅，老板的尸体断成了两截。
闯入者的身手太好了，轻而易举就杀死了这个粗壮的男人，青绿瑰丽的光芒一闪，那颗佛丽嘉石已经落到了他手中。
他垂眸，温柔地望着这颗宝石，随后抖了抖剑上的血迹，大步走出酒馆。
在即将走出大门前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于是随手把一个沉重的钱袋甩给趴在地上的老板娘，钱袋上有狼牙口的纹章——这就能说明一切了。
“犯上作乱的暴民已经被斩杀。”闯入者彬彬有礼，像是安抚什么贵族女士一样，“夫人，您安全了。”
他的心情很好，于是笑容也就真诚了那么一点：“也许不久后日轮的光辉便会慷慨地洒遍圣苏卡，您也用不着让令媛去王都了……那么，夜安。”
闯入者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街道上，老板娘蜷缩在角落中。
这一次，她看不清那男人眼瞳里的色彩。

第三百零九章 明光耀长夜三十
明光
大朝圣日结束了，但是学宫中的争执并没有结束。
不仅如此，这种争端还愈演愈烈，隐约还出现了党派的影子。
虽说经过管束，教堂重纯粹的神职人员已经心有顾虑不再参与，但是他们绝大多数却是认同保守派观点的。
争端的两方不知在何时更换了核心，消息灵通的大臣与身后的各个家族纷纷站队，他们的目标已经不再单纯是什么“升起日轮”，而是想通过这一场对抗来得到想要的目的。
新王登基后的又一轮利益争夺，拉开了序幕。
“我会立刻平息下这一次的事端。”巴尔德尔靠在露台上，神色凝重，“虽然他们想要的不是对错，但是源头在学宫里……”
缪宣站在露台另一边，为了防止被人看到，他还是在双眼中佩戴了佛丽嘉石薄片，而头发因为使用的是特殊染料，很难褪色，仍然是苍白的。
“党派争端？支持反对石板内容的人和支持变革的人？”缪宣若有所思，“有多少人参与了？”
“没有多少。”巴尔德尔笑了笑，“我已经表明了态度，这一次是冲我来的……还有一半的人没有表态。”
其实这个数量不少了……缪宣默默算了算人头数。
“还有许多家族没有表态，但是我能让他们选择应该选的阵营，用不着几天新的政策就能够传达。”巴尔德尔安慰道，“再稍微等一等。”
新的政策就是指那些禁止火刑和溺亡婴儿，以及禁止一系列对黑暗遗民的迫害。
缪宣突然笑了笑：“为什么要禁止？”
巴尔德尔一愣：“什么？”
“一次性解决问题吧。”缪宣看着他，“还有许多家族没有动作对么？能够用你的力量挑起纷争、激化矛盾吗？让所有人卷挟进来，除了大贵族和学士，还有教堂中所有的神职人员——最好王都的臣民也计算在内。”
巴尔德尔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假如在在争端最尖锐的时候升起日轮，那么一切就迎刃而解。”缪宣戳了戳意识海中的小光球，“那么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没有人会在公众面前敢提出迫害，或者质疑石板记载的真伪。”
这也确实是一个好方法，而且能够干脆地结束磨磨蹭蹭的拉锯，唯一的难题就是……
巴尔德尔仍旧有些疑虑：“你能确保新的日轮升起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没问题吗？”
缪宣：“没问题，我随时都可以做到——这几天我就会把染发洗掉。”
“那么就交给我吧。”巴尔德尔笑道，“不会让你等待太久的。”
年轻的君王斗志昂扬地离开了，对于他而言，未来简直是可见的一片光明，新的日轮即将升起，阔别已久的兄弟回到身边，他的政权即将进入稳定期，连母亲脸上的笑容都变得多了……
以后他也要这样，和本该就与自己的兄弟一起，或是畅谈未来，或是询问政见，一同保卫照顾着这个他深爱的国家。
缪宣站在露台上，他俯视着这年轻人离去的背影，忍不住轻轻地叹了口气。
—————
王都的事态在君王的刻意引导下，果然如缪宣所预料的那样发展，石碑的内容直接被公开，在所有阶层中掀起轩然大波。
而这种冲击以王都为核心，直接向外传递，也许用不了多久，连黑暗遗民中都将流通这个消息。
矛盾与争端抵达这种程度已经称得上是时局动荡了，巴尔德尔不仅能信任才相认不到几天的弟弟，还能进一步做出这些决策，称得上是雄才伟略，魄力非凡。
缪宣翻看着王都中近期收到的情报，一步步敲定最后的时日，他把每一个可以用的人全用上了，争取让所有人脉发挥余热。
唯一出乎他意料的是，芬里尔不知道怎么就搭上了他在王都里的线人，直接给他送来了另一副关系网。
缪宣干这事情是因为不久后就要一走了之，而芬里尔的行为则像是金盆洗手，缪宣看不准他的心理历程，只能这么猜测。
系统这几天一直都在计算他秒哥交给他的算术题，在大数据的处理上他更占优势。
【秒哥，行尸的密度分布图已经画好啦，源数据不清晰，会有3.69%的误差。】小系统在缪宣的精神域中造了一台小打印机，打印机“突突突”地吐出一张非常大的全地图，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小点。
缪宣百忙之中分神来看，粗粗浏览了一遍表达了肯定：“这样就可以了，不用太精准——接下来帮我算那两条分割线。”
【收到！开始计算划分线！】系统表示明白，将光明骑士和法师的平均数据导入，【最大距离……如果这一百年光明骑士和法师的均值变化还在我们估计的区间内，那么距离约是……一个城市左右，我在图上划出来了。】
两条粗红的线条出现在圣路弥尔的地图上，它们并行成一个圆环，框出了一圈占地不小的区域，直接把圣安珀在内的三环全部包括。
缪宣有些遗憾：“看来圣安珀还是没有办法救援。”
【但是笼罩面积已经足够了，还涉及一些荒野区域，只要圣安珀中的人迁徙一下还是能得救的。】系统拿起那张地图，【我再验算一遍……秒哥，你说这需要的能量够吗？】
缪宣：“不够就补，这个世界的体量是有限的，这么往回着总能达成目标。”
世界的体量值得就是一个世界所能容纳的能量总量，每个世界的体量大小都是不一样的，缪宣所经历过最大的是小凤凰和木兰的黑龙世界，最小的是赵子龙的第一个世界。
其中荆轲的鬼蜮世界是最飘忽不定的，按理说它的体量不应该比小凤凰和黑龙的大，但是缪宣却总觉得哪里有问题……
而至于这个属于兰陵王的黑暗世界，它的体量在缪宣的经历中处于中下游水准，而且因为能量轨迹分布异常，算是很特殊的一个世界。
每个世界的体量非常重要，因为它直接影响到了缪宣的建模强度。
体量大的世界建模的精神力容量就大，体量小的世界建模就受限。
假如说缪宣本人真正的精神力是一个大池塘，那么在小凤凰世界他能往里头倒好几大桶，而在兰陵王的世界他顶多只能塞一杯。
这就是为什么缪宣的实力一直在增长，但他并不能推土机一样快乐推图的原因——过多的精神力会把建模撑爆。
但万事总有例外，比如在花木兰的黑龙世界，缪宣就达成了实力的三段跳。
这是因为狄奥希狄这个建模的强度实际上是以指数飙升的，龙血不断改造着建模，把原先体量有限的小建模改造成能和小凤凰媲美的大建模，只要建模的容量跟得上，缪宣就能随便灌水，快乐推图。
而现在缪宣打的主意就是这个。
日轮升起并不会伤害孕育日轮的圣人，他们要做的只是托举，但缪宣还打算更进一步。
让日轮升起的是能量，不论如何，他的精神力是最泛用的一种能量，他打算往这个小世界的日轮里塞自己的精神力。
过大的精神力当然会撑爆尼德霍格这个建模，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就要走了呀，尼德霍格还是目标一，反正任务是要完成的，不如在最后一步放肆一把。
假如把建模当成一次性传输桥梁的话，那么缪宣能往小世界里灌的水就很多了。
而且缪宣还打算借此锻炼自己的精神力，还是以池塘做比，锻炼精神力他的方向无非就是两个，一是体积，二是密度。
体积就是精神力总量，这个指标随着缪宣的年龄增长几乎是年年飙升，完全不用担心；他最需要练习的其实是密度，这才是决定性的关键，能达成质变的东西，黑龙世界的小突破其实就是密度上的进步。
这一次也是一样，缪宣要试图在一次性通道崩溃前，尽可能地往这个世界里压精神力。
也许还能凑一次突破……
#计划通#
#这个peach*美滋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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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定的时间很快就到来了。
此时争端已经到达了白热化的程度，王室对黑暗遗民的庇护态度让所有人不解，尤其是向来支持王室的神职人员们。
圣路弥尔是政教合一的帝国，这是第一次王权与神权出现了分歧。
被篡改的史书和神话在贬低“魔鬼”和“黑暗”，但以君主意志为旗帜的王室却公然宣称传统是错的、历史是错的、神话也是错的——黑暗子民是圣人，他们能孕育日轮。
这已经不是轩然大波了，这眼看着就要动摇国本，连君主身边最亲近的大臣、巴尔德尔的左膀右臂们，甚至他的骑士团都在质疑。
“再过一天就要□□了。”巴尔德尔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这可真是创造历史，我相信我达成了前无古人的成就。”
缪宣接：“同样是后无来者。”
“你说得不错。”巴尔德尔笑了笑，打开了身前洁白的大门，“来吧，我们需要快一些。”
缪宣的动作当然是无可挑剔的，他紧跟着就闪入了大殿，反手锁上大门：“就是这里么？”
“不对，还要往下一些……”巴尔德尔带着他往楼梯下走，“日轮云池在最下方。”
圣洁纯白的阶梯一节接着一节，碎石与水晶被毫无节制地装饰在这段美丽的道路上，这让它看起来就像是传说中神国的阶梯那样瑰丽。
精致的浮雕被雕刻在墙壁和扶手上，缪宣抬头看了看，楼梯上宽阔的空间中刻满了天使，金色的、掺杂了亮闪闪粉末的颜料装饰着它们的衣摆、发梢和眼眸。
“不算上这一次，这个地方我也只来过两次。”巴尔德尔回忆着，“第一次是父亲带我来的，那个时候我还很小，只记得后半段路是父亲抱着我走下来的……”
回忆起父王，他轻声道：“第二次是我即位那一天，那个时候我倒是走到底了。”
缪宣笨拙地安慰：“节哀顺变。”
“多谢，不过今天我带着你来了……”巴尔德尔回头笑了笑，“父亲应该会很高兴的。”
缪宣已经洗掉了头发上的染色，他今日同样没有佩戴佛丽嘉石薄片，纯黑的短发和眼眸直接暴露在外。
纯黑色也很好看啊……巴尔德尔这么想着，这静谧神秘的色彩，是什么时候和绝望与邪恶联系在一起的呢？
也许是当人们无法抵御恐惧之时吧。
“我们到了？”缪宣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大门，“应该就是这里。”
这是一扇巨大的门，厚重的大门外装饰着瑰丽的浮雕，它甚至比圣洛伦那个藏书室的大门还要巨大，纯白的表面下隐约露出青钢的内芯。
“没想到会这么高？”巴尔德尔轻轻地抚摸着这扇门，“曾经我一直不明白日轮云池到底有什么用处，父亲也不知道……没想到，它竟然是日轮诞生的地方。”
这扇大门没有门把手，巴尔德尔微微用力，它就应声打开，露出其中恢弘的景象——和日轮给缪宣的梦境，一模一样。
这是一处只有白金二色交织的殿堂，纯白色的白石堆砌，极致简约的造型上绘着曼妙的金色纹路。
而在白色砖石的最中央，是一处平静的池水。
水池中是瑰丽灿烂的金色液体。
不是梦境中那个漂浮着金色絮状物的透明水池，而是纯粹的金色深潭。
在这一刻，缪宣体验到了走过这么多世界也从未有过的感受，日轮的种子在他的精神海中炸开无边的金光，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他耳边柔和地响起，又像是有无数温暖的目光从背后注视着他。
他听到了千百个声音汇聚的颂歌，那赞颂着希望和未来的祝福。
巴尔德尔震惊地看着身边的兄弟，在他黑色的碎发下，宽阔的额头上浮现出了瑰丽的金色纹路，它首尾相连，美得仿佛日轮的图腾。
这一幕是如此肃穆，以至于君王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缪宣慢慢上前，走到了那池水边。
他蹲下，将手臂浸入水池中。
那纯粹的水波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到来，漾起层层波浪涟漪，与此同时，缪宣精神域中的小光团收敛了所有的金光，在光芒中生出一片稚嫩的新苗。
那是金色的梭形嫩叶，有纯白的叶脉舒展。
与此同时，水池上的涟漪逐渐聚合，凝成一朵金色的水莲花，它缓慢地舒展着花瓣，柔和地缠绕着缪宣的手臂。
此时此刻，缪宣终于懂了，他明白了日轮云池是什么，也知晓了日轮升起所需要的力量来自哪里。
这不是一个人的愿望，这是此世所有人的渴求——这金色的池水中凝聚着所有人的信仰与期冀。
当人们在教堂中祈祷时，当祭司在神像下虔诚祝愿时，当流离失所的人行走在黑暗中时，当扎根在光明边缘的人挣扎求生时……只要这片广袤的土地上还有一个人在渴望着光明、信奉着日轮，他们的信仰就会凝聚在此。
这片土地上太久太久没有升起过新的日轮，于是无数渴望光明的祈愿就沉淀在此，凝聚成最纯粹的金色，等待着终有一日抽枝展叶，开花结果。
托举起日轮的是圣人，但日轮的光芒来自于人的信仰，日轮的明光，是“人”的光辉。
照亮了人类的，是人类自己的祈愿与希望。
作者有话要说：
*peach：一个梗，原型是“你在想屁吃”，谐音“你在想peach”/“你在想桃子”，就是痴心妄想的意思，类似的梗有“谁的niao黄，滋醒他”、“我尿毒症我先来”、“几个菜啊，喝成这样”等等等等。

第三百一十章 明光耀长夜完
耀长夜
圣安珀边城。
日轮的陷落就在这几天了，这是所有人都能用肉眼看出来的事实。
芬里尔一步步攀上了陡峭的阶梯，他没有带着任何光源，生活在阴暗中的小动物在他脚边逃窜，蛛网密密麻麻挂在每个弯道的转角，厚厚的尘埃堆积在脏兮兮的石板上。
一片昏暗中，他登上了楼梯的最后一阶，推开了陈腐的大门。
幽冷的夜风从门外飘来，拂起他的发梢。
芬里尔走出了大门，踏上了圣安珀那高高的城墙。
巡逻的士兵早已经不敢来此，因为谁也不知道这地方到底有没有行尸，城墙固然能挡住从外而内的行尸，但是它无法抵挡无处不在的黑瘟。
许多曾驻守在此的骑士，已经因为各种原因离开，或许是感染死亡，或许是胆怯逃脱。
芬里尔沿着墙垛往前走，来自西北方的寒风带来行尸和死亡的味道。
他抬眸望去，隐约能看到圣安珀那昏暗的日轮，像是迟暮的老人，等着咽下最后一口气。
芬里尔没有停下，他继续往前走，直到抵达了圣安珀正对外的大门上方。
这里装饰着华美的日轮和神像，可惜它们如今全都被黑暗所覆盖。
就是这里了，他们告别的地方。
—————
王都光明圣城。
教堂中的圣阁下。
前来请愿的修士与主教们挤满了祈祷室的每个角落。
他们不明白王族为何会公然宣布与教义完全不同的事情，更难以理解为什么几百年都要消灭驱逐的“恶魔”，已经不算是“恶魔”了。
虔诚的人们担忧神灵会因此降下惩罚，他们等待着王室的解释，等待着年轻的君主、那被预言为“带来光明”的国王出面。
然而出面维持秩序的只有几位光明骑士团的骑士们，而他们的面孔上也满是迷茫，没有任何一个流着王血的人出面解释，渐渐的，惶恐与不安的絮语取代了一片等待的死寂。
而这一切在大臣们进入祈祷室的那一刻转为了骚动。
在这个政教合一的国家，所有大臣在教会中都有各自的职位，或许是主教，或许是修士，他们负责着这个帝国各个方面的事务，极少会在普通的日子中一同出面。
而现在，大朝圣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但大臣与主教们竟然齐聚一堂。
站在位置上的是国王的左右手，光明骑士团的现任团长，“信鸦”科林家族的苏利文。他站在神像下，一遍遍地重复：“陛下禁止觐见，请诸位稍候。”
每一个到场的贵族都要这么询问，于是他们便得到了相同的答案。
克制的骚动逐渐转化为无法压制的喧闹，所有人都想知道真相，在这个祈祷室中，几乎所有上了年纪的修士都参与过处置“魔鬼”，而所有人，不论年龄几何，他们全部亲眼目睹过火刑。
王族宣布的信息在把黑暗遗民封为圣人的同时，也将所有人打成了罪人，真正纯白无瑕的也只有婴孩。
祈祷室内的气氛紧张而焦灼，但真正点燃引信的是最后一位到来的主教。
他是博伦家的人，是绝对支持王太后与国王的人，而这一次他也站到了大臣们中央。
“骑士苏利文-科林，请向陛下汇报，大主教博伦求见。”老人从人群中走来，站在苏利文面前，“我恳切地请求您。”
苏利文面无表情的脸庞上挤出一个苦笑，他微微躬身：“博伦大人……陛下禁止觐见，请您稍候。”
“我不明白有什么需要等待的。”老人抱着手中的书籍，“骑士啊，看看王都的街道吧，茫然困惑的民众拦着所有他们能见到的人询问，惶恐不安的修士翻阅着所有能借阅的书籍——我需要见到陛下！我要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人……”苏利文抱进了自己的头盔，“实在抱歉……陛下给我的是死命令。”
老人长长叹了一口气：“我明白，你的职责是守护这里……假如我想要进入圣阁呢？陛下就在那里对么？”
博伦的家族当然是坚定不移的保王党，但是这不合常理的王令太奇怪了，引起的反响更是异常恶劣，老人在听到王令的那一刻几乎以为君王被人冒名顶替了。
“假如我一定要进入呢！”老人的态度非常坚决，“骑士，你要执行命令，杀了我么？”
苏利文牢牢站在原地，紧紧捏着拳：“请不要这样做，大人。”
老人低喝：“难道你能拦得住我！”
假如苏利文真的敢动手，那简直就是掀起暴力的开端，整个祈祷室内的修士大臣们同样不会和他客气，在场的这么几个骑士根本无法稳定局面。
气氛已经凝滞到了顶点，苏利文甚至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
而就在这一刻，一个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声音响起了。
“我能！”
人们惊讶地回身，看到了祈祷室缓缓推开的大门外，数名宫装丽人缓步前来，站在侍女们最前端的，正是他们的王太后。
她身着盛装，华美逼人，她狠狠咬着牙，那张美丽的面庞被蹦得紧紧的。
“请诸位退下！”王太后大步走到神像前，也许这是她在嫁入王室后第一次表现得这么合格，那气势汹汹的样子甚至让修士们为她下意识让出了一条路。
王太后一步步跨上台阶，直接站到了最高处：“我再说一遍！请诸位退下！”
侍女们蜂拥在她身边，博伦大主教震惊地望着这个陌生的女儿：“殿、殿下？！”
“父亲，您也一样！”王太后抬起了弧度姣好的下巴，高傲地看着他，“请退下！然后耐心等待陛下的来临！”
这一刻她像极了已故的先王，又有些像是年轻的新君。
“殿下，您不能这样。”博伦大主教微微皱起眉，试图和小女儿解释，“这是很严重的事情，陛下做出了错误的决策，我们必须要见到他！”
大臣们知道王太后真正的性格，他们蠢蠢欲动，只等着博伦大主教说服他的女儿。
“这样么？”王太后轻轻笑了笑，随后她从宽敞的裙摆里抽出了一柄短剑，横在了脖颈间，“不论陛下的王令是对是错！这都不是你们破坏规则的理由！”
“如果你们想要见到陛下，那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吧。”
惊呼声在祈祷室中翻滚，大臣们从未想到王太后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举措，她的侍女们牢牢围着她，每个人手中都拿着并不实用的短剑，她们不愿给任何人靠近的机会。
苏利文举起了他的盾牌，沉默地挡在这群贵女的身前。
王太后站在神像前最高的台阶上，俯视着在场的大人物们。
宽大华丽的衣袖遮挡着颤抖的手，高高抬起的面庞拦住了即将滚落的泪水，层层叠叠的裙摆将她藏起来，像是铠甲之于勇士。
用自己的生命要挟这群大臣是很愚蠢的事情，但是王太后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她要拖延时间，越久越好。
我不能后退……王太后想，我的两个孩子都在我身后，这一次就让我这个从来没合格过的母亲，保护他们吧。
光明神保佑我们。
—————
日轮云池。
金色的水莲花跳跃着绽放，它是这样美丽耀眼，像是日轮一样让人移不开眼。
缪宣按照记忆中的种植手册，褪下长袍后慢慢走入了水池中，水池并不深，仅漫过了他的腰部，但水池中的金色醇液非常温暖，站在其中就像是晒着暖暖的阳光。
水莲花不断绽放挥洒，一段段涟漪水花跳跃着飞溅，交错在一起仿佛盛夏绽放的花瓣，它们裹在缪宣身边，像是在欢呼雀跃。
巴尔德尔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这实在是太美丽又太肃穆了，黑发男人挺拔的背影下是温柔恬静的湖水，纯金的液态花朵自下而上，从他的腰部开始向上缠绕，在素白的后背上烙出瑰丽的花纹。
他的弟弟习惯了生活在黑暗中，浑身上下的肌肤都是有些病态的苍白，然而这一刻在云池的映照下却绚丽得惊人，黑白金三色交织，让人目眩神迷。
缪宣额间的金色纹路在此时变得滚烫，他能感受到有什么温柔的东西从他的指尖与腰部攀爬上他的身躯，涌入他的精神海。
那是无数金色的涓涓细流，一同涌向生出幼苗的小光团，光团一点点壮大，最后将他偌大的精神海全部映成瑰丽的金色！
金色的海潮潮汐上，系统茫然地站在紫雾前，磅礴的祈愿与祝福是这样美好纯粹，冲击着从来不通晓人类情感的他。
【秒哥……】他轻声询问，【这是什么？这就是人类的希望吗？它怎么能这样美呢？】
缪宣没有空回答他，他所有的心神都在那个小小的光团上，渐渐的，无数新生的枝叶蜷在一起，拧着开出了一朵浮空在意识海洋上的花朵。
那是日轮云池中水莲花的翻版。
盛放的花朵逐渐化作金色的烟尘消失，花落结果，曾经的小光团已经不再是种子了，它从花瓣中逐渐脱离出来，一跃跳出了缪宣的额心！
缪宣能够感知到它和他的关联，于是他伸出手，捧起了这个未来的太阳。
水池中的金色已经尽数消失了，剩下的只有纯粹澄澈的清水，祈愿的力量已经全部涌入了未来的日轮，现在轮到缪宣了。
他举起日轮，然后放任自己的精神力涌入。
缪宣本体的精神力在经历了这么多世界的磨炼后，与最初的自己早不可同日而语，它厚重又凝练，无形地环绕在日轮上，源源不断地支撑托举着它。
建模的限制已经到了，熟悉的疼痛感从脑海开始向下传导，缪宣赶到有温热腥甜从喉咙中涌上来。
“快停下！你在做什么！！”巴尔德尔又惊又惧，“你不是答应我托举日轮不会损伤你自己的吗！？”
他从洁白的石砖上起身，疯了一样跑过来，此时连瑰丽的日轮都无法吸引他的注意力了，他只想把他的弟弟从那池水中捞起来。
缪宣知道此刻自己狼狈至极，但这个身体要崩溃了，而且崩溃的速度会很快，他要尽可能投入更多的精神力。
耳边似乎有什么声音响起，但缪宣根本没精力去思考去倾听，他想也不想：统统！交控制！
系统从怔然中回神，下意识服从了命令，他大声回答：【是！】
无形的小桃心被系统甩出，准确地落到了台阶下年轻的君王身上，一股无形的力量控制住了他，他站在那里动弹不得。
于是巴尔德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黑发男人七窍流血，鲜血漫涌下，唯有金色纹路更加鲜艳。
——在他终于能动弹的时候，那具身躯也倒下了。
浓稠的鲜血染红了澄澈的圣池，顺着纯白的阶梯流淌。
巴尔德尔扑上去，当他把那人抱住时，发现他微微合着双眼，就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精气神，而取而代之的，是明亮至极、甚至有些灼人的巨大日轮。
这日轮缓慢地上升，有无形的力量托举着、保卫着、控制着它，它耀眼夺目，几乎要将这日轮云池中的所有事物都映成金色。
他怀中的人睁开了双眼，纯黑的眼瞳中是最后一缕光，他笑道：“哥哥，永别了。”
—————
日轮在上升。
这崭新的太阳无视了所有的建筑物，它穿脱一切障碍，缓慢又坚定地升起。
明亮的光辉从洁白的楼梯中晃过，然后照射入祈祷室内。
王太后背对着大门，在突然间，金光从她身后升起，耀眼夺目地照亮了这个巨大的空间。
所有人震惊地望着那个从下而上升起的太阳，此时此刻，不论是疑惑恐惧的修士，愤怒无奈的主教，厌恶暴躁的大臣，茫然麻木的骑士，惊惶无错的侍女……所有的人都被这光芒笼罩，一切都成为了瑰丽的金色。
他们全部失去了语言的能力，武器纷纷从人们手中坠落，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喊出“日轮”，虔诚的信徒们纷纷跪下，巨大的喜悦冲击着他们的脑海。
那是新的日轮啊！
即使是从未登上过圣阁的人也能认出它，只需要一眼就够了。
谁会认不出日轮呢？
王太后震惊地回身，看着这冉冉升起的太阳，明亮的光芒洒在她身上，但她却并不觉得多么温暖。
一股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她觉得胸口像是压着什么东西，让自己怎么都喘不过气来。
于是王太后推开了身边的侍女，在缓缓升起的日轮下，推开身后的大门，提起长裙踉踉跄跄地往那纯白的楼梯上跑去。
这一路上她不知道被长裙绊了多少次，她绕过一个又一个拐角，直到最后一扇大门前。
大门打开了，露出了门后那个圣洁的世界。
浓郁的腥味飘来，洁白的砖石被溅上殷红的血迹，金色的纹路与猩红交错。
“啊……啊……”王太后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抱着头，她的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溢出嘶哑的声音，“啊——！！！”
曾经澄澈圣洁的日轮云池已经被鲜血染红，大儿子身上的白袍同样变成了猩红色，他站在那血池中，怀中是他的兄弟。
他垂着头，像是一尊雕塑，连母亲的恸哭也不能让他回过神来。
“我的孩子啊——”王太后浑身的力气在这一刻被完全抽走，她瘫软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崩溃地嚎啕，“我的孩子！”
—————
新的日轮升起了，它愈升愈高，高高的，悬挂在天上。
它是这么亮、这么温暖，灼眼的光芒从王都的开始一点点向外扩张，照亮了那昏暗的世界，直到最外围的城市边缘。
但是这前所未有的日轮并不是普照万物的，它仁慈的光芒被阻止赠予第三环的区域。
在圣路弥尔的地图上，不断缩减的光明重新笼罩着所有的区域，唯有一道黑暗的环沉默地隔开了中心地带与第四第五环。
这就是缪宣的隔离带。
黑暗的区域将仍旧存活着行尸和黑瘟，光辉之土的居民与军队无法靠近外环，而游离在外环中的黑暗子明却将拥有他们的日轮，他们的光。
在同样的辉光下，黑暗的子民将代代繁衍，包容各种血脉的子孙；而光辉之地的人将渴望着外界，渴望着新的日轮。
数百年后，黑暗的隔离带将彻底消失，而此时仇恨已经被时光磨灭，外环和内环的血脉将重新汇聚。
在这一刻，无论身处何处，所有的人都抬起了头，仰望着那新生的太阳。
在圣苏卡的边城中，破败的酒馆即将被贩卖，丰满的老板娘抱着自己年幼的小女儿，在数年未见的光芒下，又是茫然、又是狂喜。
她的女儿在欢笑：“妈妈，那是什么？”
于是她哭着回答：“新的日轮。”
崭新的光洒在她身上，点亮了她手中用金线绣着狼头纹章的钱袋。
在王都中的教堂内，年幼的骑士预备役们纷纷抬起头，他们大张着嘴巴，像是一群嗷嗷待哺的雏鸟。
“新的日轮！”他们的教官跪在地上，声泪俱下，高声赞美着光明。
安妮身边的同伴揪住了她的衣摆：“好明亮啊……”
在圣西亚的贫瘠田埂上，瘦削的少女怔然地望着那熟悉又陌生的光，它照亮了这破碎的古城，像是唤醒了沉睡的魂灵。
无数丑陋的行尸在少女身边停止脚步，它们佝偻残破，在温暖的日光下渐渐僵硬，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灼烧，一点点蹦碎，最后化作随风飘散的灰尘。
简直就是在一场盛大葬礼上被焚化的陪葬。
少女的泪水滚滚落下，她不知道看着那日轮看了多久，直到她双腿失去了力量，让她跌坐在尘埃中。
瑰丽的光芒跳跃在她顺滑的黑发上，温柔又美丽。
……
光明于黑暗中孕育，希望在绝境下诞生。
不论是在教堂中唱响颂歌的修女、暴尸荒野外的英烈牺牲，还是流离失所的黑暗子民、藏身地道的光辉血脉，亦或是圣城神像下的尊贵臣子、勉强度日的边城贫民……
日轮将光辉一视同仁地洒在他们身上，没有哪一个人得到的多，也没有哪一个人得到的少。
—————
圣安珀的日轮熄灭了。
所有人都疯了一般地往城外跑去，因为那里有光。
高高的墙垣上，光线就像是一道再分明不过的边界线，割出了光与暗。
光明的那一边所有行尸灰飞烟灭，黑暗的那一边沉郁阴森，亡者穿行。
明亮的光芒照亮了所有的角落，最丑陋的地方无处遁形，成山的尸骨绵延堆积在墙角，他们是渴望向内城奔逃的居民，是被处决丢弃的刑犯，是曾无处归依的亡魂。
芬里尔垂首望着城墙下。
这些数不尽的尸骨就是他即将下葬的坟墓。
……原来这个世界是这样的，它是这样美丽又丑陋，山川河流，浅草茂林，一切都被藏在黑暗中。
而他直到这一天才看能看清楚。
光辉跳跃在城门上的日轮上，不论是神像还是日轮都早已面目全非，它们不再是精致美丽的凯旋昭示，而是残破模糊的旧日梦影。
似乎在久远的记忆中，他们在此处惜别。
芬里尔摩挲着手中纯黑的匕首，它被随身携带已经染上了他的体温，黑沉沉的，就像是那个人的眼眸。
——不对，他的眼睛怎么会是黑沉的呢？那分明是与日轮一样的辉煌啊。
来自西北的寒风呼啸，将芬里尔的黑发吹散。
他举起了匕首，仰头看着天空骄傲的烈阳。
“陛下，我来送行了。”他轻声笑了笑，“愿您所向披靡，凯旋而归。”
滚烫殷红的血液染红了他的视野，风再一次拂面而来，锐利的疼痛后是永恒的恬静。
无数无名的尸骨中又多了一位同伴，他们曾是游离在黑暗中的魂灵，但从此将永眠在温暖的辉光里。
这个世界，再无长夜。

第三百一十一章 现实世界七
金色的海洋
缪宣从医疗舱中爬出来的时候，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自己的精神域。
他将自己映射入精神域中，此处俨然已经是一个属于金色的世界。
这是从未有过的变化，纯净的金色海洋在他的脚下微微漾波，瑰丽的天空中闪烁着淡淡的胭脂萌黄橘红，神秘的紫色雾气飘荡在海面上，星星点点的微光闪烁在其中。
小系统蹲在海面上，橘黄色的小狐狸在这炫彩的世界中奔跑，恍若一副再美好不过的童话插图。
【秒哥，海水是暖的哦！】小狐狸啪嗒啪嗒踩水，大尾巴随着他的动作左右摇晃，软乎乎地蹦跶，【好棒啊……】
缪宣半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海水。
真的是暖的……感觉就和日轮云池里的水一模一样。
精神域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也不知道正不正常。
缪宣退出了自己的精神力世界。
他扒拉开通讯录，给他的精神力导师发去邀请。
最近地表和地底似乎又起了不少矛盾，问题审理繁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约到人，不够他也不着急。
黑暗的世界待久了，对于正常日升日落的地标竟然还有点稀罕。
这一次世界在现实中占据了他三天的时间，不算长，而且任务完成顺利，消耗的精神力正慢慢恢复。
密度变化不大，不过变成金色的海水倒确实是个意外。
缪宣收拾好了自己，在充分的睡眠后钻出了他的小基地。
兰霸霸的建模与世界虽然有难度，但是留给他的技能却也异常强悍，不仅给了他匕首的具现化，还附赠了缪宣最想要的技能点：隐身。
如今的缪宣在精神力弱于他的人面前已经可以隐身了，这实在是个巨大的惊喜。
即使立场与辐射已经被稳定下来了，但地表世界的变化仍旧异常快速，几日前还在飞船周围觅食的小动物已经换了一批，不过没关系，它们的味道半斤八两，那一波都一样。
缪宣以他的飞船为中心，不断辐射向外探索，这一次他在隔着森林的悬崖对面发现了人类的踪迹。
要是当年那个稚嫩的自己，这会儿恐怕要不安紧张了吧？不过换做如今的缪宣，他已经无所畏惧了。
他的身躯已经完全强化到能跟得上精神力了，从此再也没有这方面的隐患。
小系统蹲在他的肩膀上，对着天空中偶尔窜来窜去的飞鸟“biu、biu、biu”地扔二技能，自得其乐极了，偶尔他还会选几只小昆虫，粉蓝小桃心到处乱飞。
缪宣好笑地揉揉小狐狸的脑袋。
小系统也长到这么大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
按照约定的时间，殷丁香敲开了那艘隐藏在藤蔓中的飞船。
这些藤蔓是缪宣的母亲生前植下的，如今数年过去，它们已经彻底长成了气候，完完全全将飞船笼罩在厚重的绿色幕布下，生机勃勃又隐藏杀意。
殷丁香看着前来开门的青年，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小少爷……您现在已经变成这样了么？”她怅然地笑了笑，“您多大了？”
缪宣一愣，然后立刻反应过来，她询问的是他真实的年龄，不是生理年龄。
缪宣有些不好意思：“我记得是两百多岁……”
【三百年七个月零十六天！】小狐狸窜上缪宣的肩膀补充，【秒哥，你三百岁啦！】
缪宣：“……”
殷丁香忍不住笑了：“原来如此……已经三百年了么。”
即使曾经是最亲密的师徒，但时光已经在他们身上划出了巨大的差异，缪宣看着老师知性的脸庞，恍惚回到了幼年的岁月。
而他自己身上的变化则更是巨大，虽然容貌并无太大差异，但殷丁香在他面前已经下意识恭敬与疏离起来了。
“丁香姨，我想请您帮我看一看我的意识海。”缪宣直接说出了他的请求，“我的意识海在这个世界后发生了变异，我觉得应该是往好的方向发展了。”
殷丁香欣然同意，两人进入练习室，殷丁香探出了她的精神力触手：“放松……我记得你已经通晓精神力凝形了，你现在应该不比我弱。”
“即使是我，在精神力上也并没有多少建树，我得到的经验也许也是错的。”她柔和地说，“我也有许多从未见过的状态，因此我能够给你的参考不会很多。”
“这没关系……”缪宣笑了笑，“毕竟我认识的精神力异能者只有您。”
两人的精神力世界链接在了一起，殷丁香在看到缪宣意识海的那一刻，彻底地怔住了。
那是金色灿烂的海水，瑰丽梦幻的天空，缥缈隐约的紫雾——太美了。
“这、这……”殷丁香喃喃道，“太美了……”
“你的意识海变色了，防护罩也因此染上不同的色彩，紫雾——这个是那位大人给你的吧？真是危险的武器。”
良久后，她抽出了精神力触手，郑重其事道：“小少爷，从今以后我再也不能教导你了。”
“精神力是一个新生的领域，在这里达者为先，我的意识海尚且只是一片有限的花圃，但是您的领域已经是无尽的海洋了。”
“从今以后，这条路需要您独自走下去。”
—————
缪宣和系统重新回到了那个白色的大立方体中。
英雄池一如既往地安静，最特殊的英雄荆轲仍旧呈现出封锁的状态，其余的刺客英雄们则各有各的姿态，他们是整装待发的战士，只等缪宣选择未来的方向。
系统蹲在缪宣的肩膀上，期待得搓手手：【秒哥！今天我们选谁！选一个没选过的吧！】
【韩信怎么样？技能很灵活！一看就不一样！】他兴高采烈地左顾右盼，一一点评，【王玄策……这个是玩钩子的，是新武器新技能！司马懿，用的是影子……哦哦！猴哥！秒哥你看是金箍棒！走走走我们来一个——】
“啊，不错呢。”缪宣大感赞同，于是击掌赞叹，“那么我选赵云！”
系统：【唧唧叽？】
缪宣走到银甲将军身边：“再选一次赵云吧，赵子龙还有很多皮肤没有用过。”
【咦？子龙哥吗？】系统点点头，但又有些迷茫，【是还有很多皮肤没错……但是我们还有好几个完全没有体验过的英雄啊！】
“我已经继承了许多武器。”缪宣耐心地和系统分析，“先不提枪械和体术，光是剑我就学了三种，匕首两种，还有最早的长枪，其中除了长枪在早几个世界我会时常用到，其余的武器其实都算不上精通。”
“尤其是最近的世界，我侧重的点都在新技能，但是学得太杂，不去深入探索总是不好的。”
系统若有所思：【这样啊……我明白了！】
缪宣带着小系统走到了英雄赵云面前，这位银甲将军仍旧如记忆中那般正气凌然。缪宣在二十岁开始踏上漫长的旅途，得到的第一个建模就是赵云给他的。
即使在现实世界也已经过去了四个年头。
缪宣如今的模样早已摆脱了稚嫩的影子，虽然五官还是偏向温和，但是眉宇间的精气神却与过去大相径庭，自然而然就藏着锋利与坚韧。
那些属于过去的纤细情感、脆弱心态，早就被磨得渣都不剩了。
也不知道这一次组合出来的建模是什么样的……
缪宣笑了笑：“那么我们开始吧。”
系统按部就班：
【请召唤师达成以下任务：
一、任意刺杀一个目标
二、维护英雄形象。】
【赵云要求：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忠君爱国，大义为先！】系统报备完后惊讶道，【咦？和第一次一模一样！】
如今缪宣也是通读古文字，总算是理解了这位英雄的要求。
俯仰无愧，大义忠君，是最标准的秩序正义阵营。
熟悉的白光在眼前闪过，下一刻，缪宣一屁股墩在了一块大石头上……
缪宣：？？？
深粉绯红的花瓣从天而降，花雨一样纷纷扬扬，落了缪宣满身。
他抬头，看到了一树缤纷茂密的花树，而除了这花树与树下的岩石外，周围只有纯粹的黑暗，这就衬得花瓣雨更加柔嫩美丽了。
“真美啊。”一个清朗的男声在他耳边响起，“这样的花树，这样的季节。”
缪宣震惊地转身，在他身边看到了一个再眼熟不过的男人。
银色铠甲，蓝色披风，手持长枪，英挺五官——
“赵将军？”缪宣一愣，“您怎么现在就来了？”
赵云朝他点点头：“这一次世界有些特殊，你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等待期，之后你会很忙，我就索性挑这个时间点来了。”
他笑道：“我早就应当和你见面的。第一个世界，做的很棒。”
缪宣久违地体会到了被长辈夸奖的滋味，颇有些不好意思：“第一个世界……那个时候我还太小了，做的并不算好。”
小系统蹲在他的肩膀上，激动地咬着缪宣的衣服，悄咪咪去瞅赵云，银甲将军给了他一个微笑。
小系统：！！！
就在这其乐融融的气氛里，那绽放着花树的纯黑世界突然出现了震动。
缪宣一愣：“怎么了？”
赵云却了然道：“要开始了。”
他的话音刚落下，两人头顶的天幕便绽开了一处，像是播放投影一样，一个沧桑的男人面孔出现了，他的表情看起来是这么喜悦，双眼中竟然含着热泪。
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女孩出现在他身边，软软地问：“父亲，这就是‘龙枪’吗？枪刃上有青色的龙！他好美丽！”
“六十九年了……祖父，我们终于成功了。”那男子则擦了擦泪水，“阿青，‘龙枪’是我与你祖父共同打造的武器，你是我的独女，以后也要毕生珍爱他。”
“知道啦父亲！”小女孩欣喜地点头，“那么‘龙枪’就是我们的家人了！”
“对！”男子摸了摸女孩的头，欣慰道，“正是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
这建模特写和原画海报真是俩东西。
原画（大鹏展翅）：我们的英雄要这——么——帅！
建模（高举拇指）：懂了懂了：）
———
秒哥这一次是付丧神，就是长枪成了精，算是一种很强大的妖怪。
这一次世界背景是日本战国，会出现很多捏他，混入的元素包括但不限于战国正史。多罗罗、刀剑、鬼灭等等，鬼灭只有一点关于鬼的设定，毕竟鬼灭主背景是大正。
总之大家看个乐呵不要计较啦。

第三百一十二章 寒刃映绯樱一
缪宣：等等等等，剧情太快了！暂停一下！
缪宣：“‘龙枪’……等等，这个不会是——”
赵云点头肯定：“对，就是你这一次的建模。”
缪宣：“……可是我怎么就成一柄枪？”
而且还是这种没法动弹的枪。
赵云微笑着鼓励道：“这一次你能够投入这个世界的力量不少，建模应当不是人类，所以我说，你的等待期会很长。”
在他们这几句话的功夫里，天空中的投影正在不断地变化，非常快速地闪过了许多过场。
缪宣抬头看去，发现这些小片段似乎是一个时代的缩影。
“群雄争霸，焦土遍野。”赵云轻声道，“这个时代……真是相像啊。”
缪宣明白他在说什么，赵云回想起了他生前的世界，这些片段中折射出的是同一民族内的分裂，中央集权逐渐崩溃，多国林立，相互征战吞并。
但这些片段的折射毕竟是不完整的，它们零零星星截取了来自各地的小片段，短短的时间内缪宣足足看到了数十个国家。
缪宣感觉到事情不太对劲了。
怎么会有这么多国家？这片大陆不会很大吧……如果任务要求辅助君主一统，这得花多少年？而且打下来的领土还得治理，这又是几代人的事情……
赵云看出了他的顾虑，忍不住笑了笑：“不必担忧，你只是个刺客，不是谋臣也不是将军。”
天幕中的投影又变了，这一回继续最开始的片段，接上了那柄名为“龙枪”的利器的身世。
龙枪是一柄耗费了两代人心血的造物，他在早春时节诞生，而打造了他的正是一个名为浅川的锻造家族。
这个家族有着高贵的血脉，本家似乎是地位非常高贵的大贵族，不过这一支分家分脉与本家的关系隔着千山万水，因此只勉强算是个沾了光的分家。
实际上，也正是不受重视的分家子弟才能选择投身于锻造，刀匠可不是什么光鲜的职业，本家子弟是不屑提及的。
浅川分家的祖父浅川正隆正是开始锻造龙枪的人，他一辈子隐居在山林中，与妻子育有独子浅川义隆，父子两代都痴迷于锻造，打造出过无数利刃长枪，而最令父子二人自豪骄傲的无疑是他们共同传承的作品——龙枪。
在儿子义隆完成龙枪时，父亲正隆早已逝世成佛了。
而浅川分家还在往下传，义隆的爱妻早逝，他在成为鳏夫后也没有再娶，仅有一女浅川青，爱若珍宝。
龙枪是神兵利器，出世那一日异象连连，浅川分家甚至不敢让龙枪出现在外人面前，父女二人共同保守着这秘密。
缪宣原以为这次需要保护的大概就是这个锻造家族，哪知世事变迁，他还指望着出去和刀匠父亲打个招呼，哪知浅川义隆就因故身亡，只留下一个孤女浅川青。
缪宣：？？？
这么快的吗？这也太惨了叭？所以说他的保护对象只剩下这个小姑娘？
赵云也是轻声叹息：“可叹可怜。”
到底是同脉的孤女，小女孩浅川青被本家接走教养，所幸她的父亲与祖父都是天下闻名的大刀匠，给她留下了些许的遗产，浅川家家大业大，繁文缛节，竟然也没有人贪图她这可怜兮兮的家财，全成了她未来的陪嫁。
在阿青心里，最重要的当然就是形同家人一样的龙枪，她深怕这不凡的神兵被人看了去，就硬是用铁片与白布将龙枪伪装成了巴形薙刀，再沉也随身携带，从不假手他人。
巴形薙刀是祭祀与典礼的礼仪刀，即使是孱弱的小孩和女子也能使用，完全没有什么实战作用。
阿青把龙枪藏得非常好，日常放在寝室中，一旦搬迁必定抱在怀里，口称父亲遗物，十来年过去竟然没有人发现真相。
不过这也很好理解，毕竟公主姬君们原本就深居简出，又有谁会注意到贵女怀中的祭祀刀呢？连闺阁妇人都不会有非议。
虽然只是几个小片段，但是看着阿青不断长大，那种属于龙枪建模的情感已经开始共通，缪宣感觉就像是他多了一个小妹妹。
而且这女孩实在是太招人疼爱了，她聪慧敏感又重情重义，即使是寄人篱下都仍旧有那坚韧的精气神。
几年过去，浅川青年满十五，被本家联姻给了一个沿海的小国。
此时这片土地的混乱比阿青幼年时更甚，数十个国家林立，老宗新贵勾心斗角，而浅川家却因为内部纷争，开始大步走上下滑路，他们不再是真正的顶尖大贵族，继承了幕府将军之位的软弱继承人完全是党争的傀儡。
在这种情况下，阿青的姻缘自然不会多么美满。
她被本家当做联姻贵女养大，但是出身又比不上宗家的姬君，于是联姻也只能被分到偏僻的小国。
浅川青怀中紧抱着伪装成薙刀的龙枪，头也不回地踏上了送嫁的车辆，她不在乎所谓的家族使命，唯一的信念就是要好好活下去。
眼看着小姑娘身子骨都没长好就要出嫁，缪宣有些焦灼，忍不住询问赵云：“我还不能出去吗？阿青这么小就要嫁人了……”
赵云轻轻摇摇头：“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时间还没到。”
沿海小国名为出羽，国主的家族姓氏是羽光，为了迎娶浅川家的姬君，出羽国建造了一座简陋的宫室，于是浅川青从此名为出羽青，尊称藤殿或青夫人。
阿青的夫君虽然算不上什么美男子，但胜在年轻伟岸，在外貌上勉强配得上他的妻子，婚后两人也算相处融洽，阿青面孔上的微笑逐渐多了。
不过在自从阿青开始与夫君同房的新婚生活后，因为龙枪被伪装成祭司薙刀，仍旧摆放在阿青独自的寝室中，画面中她出现的频率大大降低了。
从此后天幕中出现的就绝大多数都是出羽国的风土人情，只不过原本这片大陆就生产力不高，这个国家更是贫瘠，灾祸横生，周围包围着两个实力更强的国家，几乎是连年战乱。
战乱也就罢了，但是人祸天灾中出现了一些正常人类社会不会出现的东西。
比如说在战场上黑泥一样蠕动、啃噬尸体的怪物；比如说说藏匿在河水中绞死掉落河水孩子的不明生物；再比如说能发出人声的、有着狐狸尾巴但是皮毛腐烂的野兽……
系统叹为观止，并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大尾巴。
缪宣忍不住询问：“这些……不是自然现象吧？”
“那是妖怪吧？”赵云摸了摸下巴，“既然你这一次的身份不是人类，那么这个世界拥有这些不同的力量也就不奇怪了。”
缪宣看着那画面中丑到辣眼的生物，失去勇气：“……实际上我并不想和这种东西一个种族。”
就这个趋势往下走，没准他未来的目标就是这些东西……
画面又是几次变化，这一次阿青孕育了，怀胎十月的阿青是幸福的，她抚摸着腹部，脸上是真切的欣喜。
也许被本家收养、被安排嫁人都不能给她归属和安全感，但是一个孩子却是真正的血脉亲人，阿青太想要一个家人了。
画面又切回风土人情，但这一回形式却要好上许多。
多灾多难的出羽国似乎突然被眷顾了一般，不仅各种灾害消失殆尽，而且在席卷这片土地的大旱中幸存，还连年丰收了，人们的生活水平直线上升，出羽也渐渐富庶起来。
不仅如此，隔壁不友好的邻居也是各自遭灾，国力直线下降，硬生生成了出羽的衬托，接着这好年景，出羽国不断扩张掠夺，短短七年间愣是成为了此地霸主。
缪宣愣愣地看着这番大变化，总觉得很有问题。
出羽国也不是什么风水宝地，固然有靠海等等不同之处，但是从这种程度的天灾中幸存……总像是有什么在保佑一般。
而此时阿青又在天幕中出现了。
七年过去，阿青已经成为了一位美丽的成熟女性，但是她看起来并不健康，苍白的面孔、病弱的身躯和萎靡的精神都在说明她过得并不好。
阿青只有一个名为宁宁的四岁女儿。
这也就是说，七年前她孕育的那个孩子不见了，宁宁是她的第二个孩子。
系统：【时间过得好快，怎么会这样？】
缪宣皱了皱眉：“第一个孩子……是夭折了吗？”
七年的变迁也是巨大的，浅川家彻底崩溃，曾经的豪门贵胄消失殆尽，宗家的男嗣死绝，只有历代出嫁的贵女仍旧记得夕日的荣光。
阿青则带着女儿搬回了自己的寝室，她的夫君出羽国主则常年征战，很少会回到本丸中。而即使夫妻两人见面也多是冷漠和争执，全然不见新婚时的融洽。
阿青的日子过得压抑而痛苦，她常常在夜晚起身去看自己熟睡的女儿，随后回到房间内对着龙枪垂泪，她在为家族哭泣，为夭折的儿子哭泣。
当她绝望悲伤的泪水一颗颗滴落在龙枪的枪刃上时，缪宣竟然感觉到了类似火焰灼烧的轻微疼痛。
缪宣的感觉非常糟糕：“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问题在场的三人都没有办法回答，他们全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世界。
当出羽国又一次取得了战场上的胜利，举国欢庆的时刻，阿青怀上了她的第三个孩子。
在一个白雪皑皑的冬日，浅川青在诞下孱弱的幼子后死去了，龙枪仍旧裹缠着白布，被祭奠夫人的国主压入了库房。
缪宣：！！！
系统：【？？？】
缪宣此刻是懵逼且愤怒的，他原以为自己要负责的是浅川分家，然而浅川义隆逝世了，紧接着他以为要保护的孤女阿青，结果阿青难产而死。
所以他这个龙枪到底能做什么？
赵云也是难得的摸不着头脑：“这个——我不知道这个世界是这样的……”
赵将军是标准的秩序正义，和花木兰一样，他的世界同样是难度两极分化的，原本他以为这只是类似保护任务的世界，但这么看起来倒更像是艰难的那一款……
但时间的流动并不会应为一位大名夫人的逝世而停止，那个孱弱的男孩站住了脚跟，和他的姐姐一起逐渐长大，而出羽国仍旧走在兴旺的道路上。
倒是那位丧妻的国主再也没有续娶。
就这样又过了九、十年，出羽国从一个夹缝中生存的小可怜，扩张为富庶繁荣的一方霸主。
这十几年来，出羽这块土地就像是被神灵垂青了一样，土地丰收高产，战事也捷报不断，人民爱戴他们的大名，家臣忠诚于他们的名主。
但这一切终归是有尽头的。
这一回天幕中的所有场景全部集中在阿青的两个孩子身上，她的女儿宁宁也已经长到了十二三岁可以议亲的年纪，而那个孱弱的男婴如今也八九岁了。
然后平地一声惊雷，不知道为什么，在原本应当是风调雨顺的年景里，出羽这个国家竟然全面遭难，水灾、旱灾、蝗灾……一起起灾祸陆续爆发，并不友善的邻居们也趁机袭击边境，而这一次的战争，出羽国一场都没有胜利。
这简直就像是神灵收回了祂的眷顾，这个小国正被推入无限的深渊。
偏偏此时天幕中的场景只集中在本丸的宫室内，缪宣根本无法亲眼看到外面的世界，他只能看到不断有慌乱的家臣前来报告坏消息，侍女和侍卫们惶恐不安，年幼的宁宁潦草地定下了亲事，被送至邻国后田国……
缪宣试图叫停：“等等！宁宁怎么也走了？距离完婚还有四年，她这不就是被当成人质送走了吗！”
然而赵云的脸上和他写着同款疑惑：“这里应该有遗漏……”
一切灾难并没有停止，而终于有一天，侍女慌乱地涌入宫室，她们慌乱地哭嚎着，带来了出羽国主身死的消息。
名主死去，羽光家只剩下阿青最小的儿子，那个年仅九岁的孩童。
缪宣：“……”
缪宣眼睁睁看着这孩子继他的姐姐后成为人质，只不过扣住他的是另外一个国家，津前国。
后田与津前这两个夹着出羽国的邻居，一边扣着一个羽光家的遗孤，彼此开始了新的一轮争斗。
他们的目标就是瓜分曾经富庶的出羽。
作者有话要说：
刀剑里的巴形薙刀是所有巴形的意象合集，巴形适合艺术绘画的造型，但真的在战争上使用的并不多，主要还是祭祀用的道具。
薙刀，读音为剃刀：）
———
羽光宁宁只是取了一个名字，原型不是丰臣秀吉的妻子，以后羽光宁宁的称号三河殿也只是取名，和原本的人没什么关系。

第三百一十三章 寒刃映绯樱二
羽光忠正
出羽县，藤青市，千绯樱町。
大风卷着教科书的碎片从天台上落下，纷纷扬扬好似雪花一般，教导三年生的历史教员在走廊上拾起一张撕碎落下的书页，看到了插图中威武的武士。
【……公元1467年，应任之乱*爆发，浅川幕府因为继承人分裂为两派，开始了长达十八年的战争，这就是战国时代的起源，从此以后大名林立，全国上下陆续爆发战争，直到1618年，这场持续了一百五十年之久的战国时代才被和泉重礼彻底终结……】
这是从历史课本上撕下来的书页，还泛着一股油墨香。
教员勃然大怒：“是谁？实在是太不成规矩了！怎么能够撕毁书籍呢？这不可以原谅！”
乖巧的学生们面面相觑，各个安静如鸡，垂着头不敢抬起来。
偏偏在这时，楼上传来一个刺耳的公鸭嗓：“老头子！看这里啊！！”
随后是一串少年人的放肆大笑：“怎么样啊？我可是有好好按照你说的去做哦！”
历史教员抬头，他看到了那几个探头探脑的学生，怒不可遏：“羽光！竹中！你们太过分了！”
年迈的教员摔下书本，大步走出课堂，接连数十天的玩笑嘲讽让他实在是承受不了，即使知道这些恶劣少年身世可怜，但他还是要去找校长反应这种情况。
天台上，正在撕扯着历史书的少年看到了教员愤愤离去的背影，得偿所愿嬉笑出声：“大哥！你看他真的走了！就和个老猴子一样哈哈哈哈哈！”
这少年把自己的校服剪得破破烂烂，烫着一头颜色有些脏兮兮的白发，发型非常凌乱，遮住了眉眼，让他看起来鬼祟又没有精神。
这个姓竹中少年口中的大哥则靠在天台上抽烟，他的发色仍然是黑色，剪着板寸头，凶戾的眉眼一览无余，一看就是不好惹的家伙。
事实也正是如此，这位大哥除了好勇斗狠外也没大到哪里去，不过是与竹中同龄的、更凶狠更强壮的少年而已。
“走了就走了，老猴子不可能不走。”那大哥嗤笑一声，“什么啊，那种装样子的教员，就该早点滚……竹中，继续撕。”
“这些教员都是一个样，和他们完没意思，还不如找前田他们打架。”
“是！”白毛小弟可听话了，因为手中的书被撕扯得不剩下几页，他开始精打细算慢慢撕，碎纸片的面积也更加小了，随风飘扬还真的就像是雪花一般。
被撕碎的课本夹杂在风中飘扬的花瓣里，一时间竟然分不出彼此
时至早春，正是抗寒花树寒绯樱盛放的时候，千绯樱町以“千绯樱”为名，占地不大的町内足足有数百颗寒绯樱，是樱前线最早的一站，每到寒冷的早春时节便是绯粉花雨漫天遍野，美得名不虚传。
“哈哈哈……这可是历史书‘千本樱’！没见过吧！！”小弟发出一阵无意义的兴奋叫嚣，恣意嘲讽着那些乖乖读书的好学生。
他撕着撕着，突然就有了一个重大发现：“大哥！这里面也有一个人叫羽光的！和你是一个姓氏！你们几千年前是本家吧？”
不良少年们可从来没看过历史书，这还真是竹中第一次发现，可把他得意坏了。
虽然都没看过历史书，但大哥是谁啊？大哥可是精通战国游戏的人，他吐了一口唾沫，懒洋洋反驳：“几千年？战国到现在也就几百年……还有那个羽光忠礼可是很厉害的家伙，也许是我的祖宗吧，他可是‘山河踏破’！”
大哥才不知道“山河踏破”是什么东西，但是在游戏中这是对应人物的特有名望，因为相同的姓氏，大哥记住了这个人，而这个名望听起来太帅气了，于是他也就记住了。
没玩过战国系列的小弟一脸崇拜：“不愧是大哥！祖上竟然出现过这样的豪杰！”
在这天台上，不论是所谓的大哥还是小弟，他们都是父母双亡的可怜人，大哥身边还有个姐姐管束，但小弟却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不论是在学校还是孤儿院中，他们都是人憎狗嫌的刺儿头。
大哥又抽了一口劣质烟，继续吹：“你知道我那个烦人的姐姐吧？她的名字是羽光宁美，这可是根据几百年前那个羽光家的大美女‘宁宁’取的哦！”
小弟又是一脸向往：“那么大哥你的名字‘忠正’又是什么意思？”
“谁知道？我怎么知道那成佛的老爹是怎么想的。”大哥故作高深，实则自己也不晓得，“也许是跟着那个战国三杰‘羽光忠礼’吧？而且他的远江国也就是现在的出羽县！”
“哇——好厉害！就是那个‘山河踏破’！”小弟敏锐地记住了最拉风的部分，此时恰当地补充。
然而吹归吹，要是历史教员听到这些就又得敲着他们的课桌呵斥，羽光忠礼的国家哪里是什么“远江”？羽光家世代继承的就是“出羽”国，亏得出羽县名字都没改，这位当大哥的还能记错。
而远江国则是属于魔王织信宗岐的。
大哥又抽了几口烟过瘾，随后把烟扔给了小弟：“给你，尝尝这个牌子的！”
他们没什么钱，能抽这烟还是因为大哥好勇斗狠能收保护费，这种劣质香烟在他们看来已经是不得了的好东西了。
在小弟的欢呼声里，大哥靠在栏杆上，抬头使劲望着天空浮想联翩。
什么啊……就要毕业了，终于要离开这个学校，竟然有点不舍——还没睡到隔壁班的班花，那个大腿真白啊……
回去还要听那个老女人的念叨，姐姐这种东西烦死了，也不知道化点妆，每天都臭臭的，还老跟在他后面，丢脸死了。
那什么羽光忠礼，战国三雄之一？可真叫人羡慕啊，一出生就继承一个国家，妹妹是那么漂亮的大美女，肯定很有面子，忠心的部下那么多，军队又厉害。
而且还是“山河踏破”……他攻下了多少国家？五个？十个？
就在这时，大哥突然感觉到身后一松。
等等，他背后不是栏杆么？
正蹲在地上抽烟乐呵的小弟恰好抬起头，他看着他的大哥，惊惧地瞪大了双眼：“大哥！不！——！！！”
破风声传来，大哥已经来不及挣扎了，他随着那栏杆从天台边上落下，死前见到的最后面孔是好友因恐惧而扭曲的脸、飞鸟掠过的天、绯红绚烂的樱。
羽光忠正死在他初中毕业前，他从天台跌落，落入无尽的殷红樱雨中。
—————
“应该有遗漏的地方。”
绯红的花雨中，赵云一脸严肃地看着已经没有投影的天幕。
缪宣一愣：“遗漏？”
“是的，我是不会让提供给你的信息受损的。”赵云解释道，“但是刚才那些小片段显而易见都没有完整的时间线，就像是从完整的大片段中截取到一部分，再接着快速播放出来。”
“难道说……”缪宣若有所思，“我还没有接收到完全的信息吗？现在这些都是碎片？就像是百里宣的世界，一定要满足特定条件才能解锁全部记忆？”
百里宣的世界中，建模自我封锁了有关于牺牲弟妹的记忆，直到缪宣接触到那个挂坠盒才在梦中解锁一切。
“很有可能。”赵云给予肯定，“我留在这里的时间是有限的，但是不知道你还要等待多久，这一次的建模很特殊，也许记忆链需要等到你能自由行动才会完整。”
作为长枪妖怪自由行动……缪宣此时满脑子都是之前在战场上看到的那些吃人妖怪，一想到这一次的建模也是妖，一个活灵活现的长杆+人头造型就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缪宣：“……”
#这个我是拒绝的.jpg#
“不过这一次的世界应该会比较难。”赵云并不知道缪宣在经历什么头脑风暴，他一点点地分析，“需要保护的是浅川分家的孩子，也就是浅川青的女儿宁宁和小儿子，这两个孩子都还小，在你斩杀目标之前应当要负担起照顾他们的责任。”
“而且出羽这个国家正遭受战乱，两个孩子被分开成为人质，这就让难度再一次提升了。”
缪宣叹了口气：“那么小的孩子……”
他从来没有照顾过脆弱的孩子，百里宣的世界他接触到的弟弟妹妹都是耐摔耐打的生物，但这一次却是孱弱的男孩和娇柔的少女，所以这种软乎乎的东西要怎么照顾？
赵云安慰：“只要尽力了就好，谁又能真正把所有事情完成得尽善尽美呢？无愧于心就够了。”
“时间不多了。”他询问，“还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我会尽力做出解答。”
“时间快到了？”缪宣一愣，随后摇了摇头，“我没有什么想问的了。”
在经历过第一个世界后，他对赵云的理念就有了很深层次的理解，而且这一次的世界他还没有切身体验。
“那么我也是时候要离开了……”赵云从石头上站起身，微笑道，“‘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忠君爱国，大义为先。’这个要求就让我们共勉。”
缪宣郑重地承诺：“我会做到的！”
赵云闻言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等着你成功的好消息，下次再见。”
又是一阵缤纷的花雨飘零，银甲将军从缪宣眼前消失，偌大的纯黑空间中又只剩下缪宣和小系统，以及他们身下的石头、背后的花树。
【这就是英雄赵云啊……】小狐狸抓着缪宣的衣领感慨，【不愧是赵云，好帅啊。】
缪宣跟着一起感慨：“是啊……”
两人感慨完毕，天幕仍旧是一片漆黑，小系统抬头瞅了瞅天空，转身用小爪子戳了戳缪宣的脸：【秒哥，既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我们不如来刷剧吧？】
缪宣好奇：“刷剧？你的内存库里还有没看过的剧吗？”
系统不需要睡眠，每当缪宣的建模睡着时他都在折腾自己的小资料库，里面虽然存了海量影视作品，但这么长时间怎么看都应该刷完了。
【唉……】系统老成地叹了口气，【自从韩擒虎世界后我就没有补充过干货啦，没有办法，只能二刷三刷，但是秒哥你还是没有完全看过的叭？我记得里面有许多影视剧的背景和这个世界很像，来试试看吗？】
这么一听缪宣就有些心动了：“……你先拉一部出来，是骡子是马遛一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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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光忠正再一次睁开双眼的时候，感觉非常糟糕。
这并不是指他精神上的难受，而是单纯的生理不适。
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喉咙中则仿佛堵着洗碗布，完全喘不过气，他挣扎地爬起来，难受地咳嗽，肺部发出风箱一样的声音，隐约还有血腥味传来。
难道这一次摔坏了肺吗……
等到他好不容易喘过气来，终于能好好思索的时候，这才发现事情完全不对劲。
首先是周围的环境：大河剧一样的古拙部屋，绣纹精致的被褥，木制的厚重窗棱与门框，沉闷的房间中熏着香，那是小混混从来没有闻到过的气味，乍一嗅味道是不错，但是闻久了便让人头疼。
其次是他的身体，羽光忠正抬起手，震惊惶恐地看着自己缩小的手臂，以及身上穿着的从未见过的繁复衣物。
这是哪里？！这里绝对不是医院！他怎么会变成小孩子？！
“姐姐……你在这里吗？！”羽光忠正下意识就叫出了姐姐的名字，说到底他只不过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在孤儿院中与姐姐相依为命，即使再怎么嫌弃，那到底那是他唯一的亲人长辈。
话语脱口而出时羽光忠正就惊呆了，他的声音也变了，根本就不是原来那个公鸭嗓，而是变成了老鼠叫一样细弱的童声。
而就在这时，一个影子投影在门纸上。
“小公子！”厚重的樟木门被拉开了，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老妇人恭身小步走入房间，她在榻榻米边跪下，眼含热泪，“夫人在天之灵保佑，您终于醒了！”
“我姐姐呢？”羽光忠正脑子还乱着，他想掀起被子跑出来，但奈何浑身都疼，一时间竟然爬不起来。
老妇人听到这问题那叫一个肝肠寸断，她狠狠抹泪，伸手扶住了羽光忠正，举起茶杯：“小公子！姬君在后田国呀……您喝点水吧——”
羽光忠正就这茶杯喝了几口水，清水终于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公子？姬君？这是什么装样子的称呼？这里绝对不是千绯樱町——不，这里绝对不应是现代的世界。
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是穿越异世界？
身边这个老婆婆好像是好人，等一会儿再问问她……
羽光忠正正这么打算着，但似乎就是存心让他没时间思考，门外的院子里响起喧闹的声音。
老妇人如受惊的野兔，手中的茶杯立刻摔在地面上，她起身匆匆走出大门，随后转身合上推门，走前不忘叮嘱：“小公子您不要出声。”
匆忙的脚步声响起，羽光忠正当然不肯乖乖听话，他用幼小的身躯勉强爬到门边，隐隐约约能听见一些声音。
一个响亮的声音叫嚣着：
“……让他出来啊！不是醒了吗？我这是要给他赔罪！”
然后是老妇人的声音：
“大公子万万不可，我们小公子刚从昏迷中苏醒，正是需要休息的时候！”
还是最先响起的那个男声：“滚开啦！我就是心疼犬千代小弟弟才来看他的！你干什么？阻止我们津前家和羽光家联络感情？”
这嚣张跋扈的声音格外响亮，而这一次应和的人竟然不少，羽光忠正一惊，不怀好意来的人不止一个！
“万万不敢！大公子，陶山殿夫人也不愿意您这么做的——啊——”
在老妇人短促的惊叫后，又是一串杂乱响亮的脚步声响起，随后推门被重重拉开，贴在门后的小男孩也被这力道一带，狼狈地滚了出来。
寒冬刚过去，没有碳盆的室外正是冷风呼啸，羽光忠正冷得打了个哆嗦，裹紧了衣服震惊地抬起头。
他在台阶下看到了五六个年龄不大的少年，他们穿着眼熟又华丽的衣袍，一个个低头看着他。
这样的衣着他是熟悉的，它们出现在在那些只有大叔才会看的大河剧中；这样的笑容他也是熟悉的，那是冷漠的轻蔑和讥讽，这在他年轻的岁月里也时常出现，比如那些高高在上家境优越的优等生，比如那些装模作样的冷漠教员，比如那些每半年都会来保育员视察的官员……
羽光忠正发起抖来，不知是因为寒风还是因为愤怒。
“哎呀，看来你还真是病的不清。”少年中的领头人惺惺作态，“好可怜啊，真是我的过错，我来给你赔不是了！”
羽光忠正只觉得喉咙中一阵发痒，他大声咳嗽起来，少年皱着眉后退：“只不过是落水而已，你也太弱了……我把那个冒犯你的家伙找到了，带上来！”
他话音落下，几个侍卫推着一个佝偻的老头上前，老人的脸上满是麻木，那是羽光忠正从未见过的表情，他生长在物资优渥的社会中，从未见过真正绝望的人。
在他的家乡，这个年纪的老人都是很受尊重的，他们的脸上是慈祥与温和，没有谁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看到了吧？就是他把你推下水的。”少年满不在乎地挥挥手，“行啦，快点，让他给犬千代弟弟谢罪！”
于是侍卫抽出佩刀，寒光闪过，老人身首分离。
鲜血迸溅出来，温热滚烫地洒在男孩的脸上、身上。
这是羽光忠正第一次看到死在他面前的人，一个人的血，原来能溅得这么远。
他的脑中一整绞痛，疼得让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那是属于这幅身躯本身的记忆，它们气势汹汹地一同涌入羽光忠正的脑海，让他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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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光忠正接收到了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
那是属于一个名叫犬千代的幼小孩童的。
犬千代只是个小名，这孩子还没有正式的大名，他是一方大名的独子，但高贵的出身抹消不了他生来就没有母亲的可怜。
冷漠的父亲沉迷于开疆拓土，年幼的姐姐懵懂不知世事，教导他课业的老臣刻板严肃，他的记忆中只有冰凉凉的本丸，以及常年病弱的身体。
而这些也只是一年前的事情。
如今出羽国已经破败了，那个冷漠的父亲死了，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姐姐被扣押在后田，只等年纪到了就成婚，好让后田家进一步掌控出羽。
而他的情况也不容乐观，他现在同样是个人质，与姐姐的遭遇一样，只不过他被扣在津前国，这一代的津前大名有一个出身羽光家的母亲，于是借着亲戚之名将他“保护”起来，为的就是名正言顺抢夺出羽。
后田与津前在出羽这片土地上掠夺撕扯，各自占着一个羽光后嗣做样子，这被拿来当借口的两个孩子这么可能有好日子？
犬千代不知道远在后田的姐姐生活的如何，但他自己已经自身难保了，津前家的大公子对他动辄就是戏弄和侮辱，而津前家的大名与夫人全当没看到。
虽说犬千代仍然是衣食无忧，但也只有衣食无忧而已。
就在几日前，犬千代被人推下了池塘，寒冬刚刚结束，可想而知池塘中的水有多冰冷刺骨。
向来病弱的犬千代就这样生了重病，并且因此而病逝夭折，让这幅小身躯更换了一个灵魂。
羽光忠正只是在普通不过的人类少年，突然多了数十年的记忆带给了他许多后遗症，在得到记忆后，他的精神与动作开始不协调，常常会有错乱感，并且口齿不清、方向感混乱，这在旁人眼里就是他被津前家的大公子吓破了胆子，丢了魂。
一场重病足以让津前大名开始重视这小可怜，于是他让自己的大儿子前来道歉，没想到大公子的道歉过于“陈恳”，以至于让事态更加严峻。
犬千代是羽光家唯一的男嗣，虽说羽光大名已经战死，但出羽国的一干老臣豪族好歹还建在，而且他们的好亲家后田氏也在说风凉话。
津前大名无法，只能宣布认下这羽光小可怜作为义子，然后在舆论上再次重申了要“夺回出羽国”，并顺便借此诋毁后田家。
为了安抚这个很可能傻掉的新义子，津前大名还特意从羽光氏的本丸中运了一批旧物回来，其中就包括了一部分犬千代亡母藤殿的遗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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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温正在逐渐回暖，凛冬的寒意正一点点退去，早春来临，能够抵抗寒冷的花树正式开始了它们的花期。
羽光忠正缩在他的小房间里，一遍遍地重复着挥舞手臂的动作。
他的脑中仍旧飘荡着属于男孩的记忆，后遗症让他行动迟缓，反应迟钝，他需要尽快恢复。
小半个月下来羽光忠正终于弄明白了他的处境，那个曾经无法无天有着亲姐姐的他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不知怎么的、借尸还魂的犬千代。
而且这个犬千代还是羽光家的遗孤，是唯一的继承人。
难道我变成了战国三杰羽光忠礼吗？羽光忠正在最开始庆幸地想，但是羽光忠礼只有一个妹妹宁宁，可是我现在是只有姐姐宁宁，为什么齿续不对呢？
每到这时候羽光忠正就特别后悔没有好好读一读历史课本，否则他也不至于什么都不记得，他只知道羽光忠礼是英雄豪杰、风光至极，却对这一段当人质的历史一无所知。
不过不论怎样，他一定是天选之人，是命运非凡的，之前被那个死人吓到了不算，他以后一定要这些人付出嘲笑他的代价！
羽光忠正这么一想就觉得稳了，他沉下心来，继续尝试协调自己的身躯。
而就在这时，那位守着他的老婆婆又出现在门口。
“小公子。”老妇人抹着眼泪道，“津前大名将夫人的遗物带来了，请您去看一看吧。”
作者有话要说：
是的，这一次的主公就是个快毕业的初中狗弟弟，秒哥会教他怎么做个人的。
———
应任之乱*：原型应仁之乱，即开启战国历史的足利氏内乱，浅川家的原型就是足利家。
———
后田和津前这两个家族和国家都是扯的，因为是炮灰所以国家和家族用一个名字，实际上国家和族姓是不同的。
日本战国一个国家大小约等于一个县，战争就是县战，其实也不算小了。

第三百一十四章 寒刃映绯樱三
缪宣：喜提大舅舅.jpg
当天幕中出现不同的画面时，缪宣还蹲在地上和系统联机刷剧。
“怎么回事啊这个文明？怎么什么东西都这么都？神明也多妖怪也多。”缪宣疯狂吐槽，“……难怪岛国上会有这么多国家，原来是每个国家占地面积都很小。”
系统搬出了自己多年来积累的刷剧经验：【这个国家的神系很复杂，似乎除了最初创世的大神外，强大的妖怪也能被百姓尊为神灵，信仰的力量有点奇怪。】
“只要有足够的力量就能被尊为神……”缪宣宁愿相信这是影视剧的夸张，“别吧，按照你这么说，这一次我可是一根长枪成了精，岂不是也——咦？”
一片漆黑的天幕中闪过了一个稚嫩的面庞，那似乎是一个孩子，他独自一人坐在桌子上，挥舞着手臂的样子有些木木呆呆的。
【哦哦哦终于不用五刷了！】有新东西看的系统有些惊喜，他聚精会神地看过去，这才发现这孩子有些眼熟，【这不是……阿青的小儿子犬千代吗？】
“确实是他……”缪宣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出场次数非常少的男孩，他皱了皱眉，“这孩子是生病了吗？他看起来和以前不大相同。”
房间的门推开了，侍女入内，想要带着孩子去看一看他母亲的遗物。
她絮絮叨叨地劝说着，而直到这时缪宣才听明白，阿青的孩子竟然被人推落水了，重病中还要被恐吓，明显就是被欺负得很惨。
系统唏嘘感慨，而缪宣又发现了些不寻常的地方。
这一次的投影似乎格外的连贯，和以往的小片段都不一样，而且人物的表情也很清晰。
难道说……他的小黑屋生活终于要结束了吗？
—————
老侍女忧心忡忡地看着眼歪鼻子斜的小公子，心中的酸涩一言难尽。
这可怜的孩子，自小就没有母亲，而好不容易长大了一些又没了父亲，如今孤身在外漂泊又受人欺凌，坠水后又遭受了惊吓，俨然已经是个傻子了。
真是命苦啊……
羽光忠假装没有看到老侍女那个怜悯的眼神，他大步走到门边：“你带我去！”
他的口音还有些含糊，但这也是没有办法避免的事情。
那个小孩子的记忆已经有些影响到他了，他现在看着老侍女时心中竟然有些依赖的情绪，羽光忠正很不喜欢这种被别人影响的感觉，他扭过头，瞪着地板。
老侍女伸手将他抱起来，虽然是个十岁的孩子，但是因为自小体弱，犬千代的体重很轻，老侍女很容易就把他搂了个满怀。
羽光忠正很讨厌被这样抱起来，这会给他造成一种吃奶小宝宝的错觉，同时他也不喜欢“犬千代”这个小名——都是大名的公子了，难道就不能是个“虎千代”吗？
他不需要小名，他真正的爸妈早死了，早到他不记得他们的样子。
羽光忠正被老侍女抱着穿过走廊过道时，他听到了许多人低声的议论。
虽然这具身躯中遗留的记忆让他很困扰，但是他的五感比前世要更加敏锐，随着肢体运动的协调，他能听到、看到的东西就更多了。
羽光家的遗孤变成傻子的事情已经传得人尽皆知，这一次也是一样，羽光忠正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些属于仆从侍卫的情绪，那是夹杂了恶意、好奇、怜悯、幸灾乐祸的负面声音，他们在嘲笑着这个被死人吓坏的孩子，大肆抨击羽光家的孱弱血脉。
……我们的大公子十三岁就上战场啦，这个羽光家的遗孤怎么十岁了还站不住？
这可是羽光家就要元服的家督哦，你怎么敢这么说？太让人害怕啦哈哈
哈哈哈哈吃奶的家督吗？你说他以后能不能让女人怀孕啊？
……
汹涌的恶意潮水一样挤来，羽光忠正一言不发，安安静静地听着他们的议论，将所有的一切都牢牢记在心里。
笑吧，都给我笑！
你们也就只有现在能笑得出来！
睚眦必报是刻在他天性中的东西，总有一天，这些津前家的侍从家臣全都要为此付出代价！
老侍女抱着小公子快步穿过了两间院子，最后在一间仓库前停下，她推开门，让阳光射入这个狭小的房间内。
小房间里堆满了贴着封条的箱子，羽光忠正从老侍女怀里跳下来，好容易稳住了没摔倒。
“小公子……”老妇人想来扶他，却被这个孩子推开了手。
“你、你出去！”羽光忠正含糊不清道，“你出去！我要一个人看！”
老妇人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走出了门外。
羽光忠正刷一下把门推上，然后一个个箱子翻过去。
这些箱子全部是“犬千代”母亲的遗物，也就是说这些东西是他目前唯一能掌握的财物，不论这些东西是什么，只要它们都是属于他的、可以被他支配的，那么它们就都是好东西。
这个看不起他的地方他一定要毁掉，首先就是要快点长大，然后离开这里。
数十个箱子里一大半全都是女人的衣物，羽光忠正不认识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但他知道这应该就是什么唐裳十二单，都是在现代昂贵得不得了的古董，他的姐姐曾许多次说过他们家是有传家十二单的，可惜和他们的家一起毁在海啸里了。
如果他死了，姐姐会不会伤心……羽光忠正不由得愣了愣，随后强迫自己别走神。
这些全是不好转手的衣服，应该换不到钱。
羽光忠正推开这些衣物，翻开剩下的箱笼，这里面的东西就杂了，一眼看去都是与祭祀和佛教信仰有关的东西：笨重的泥塑菩萨雕塑、老旧落灰的佛经、鬼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破旧神龛……
“还不如衣服！”羽光忠正没有信仰，这些东西他看都不想看。
当翻到最后一个箱子时，羽光忠正已经不报什么希望了，他掀开厚重的、祭祀用的帐幔，在最底层压箱底的地方看到了一支用厚布包裹的武器。
密密麻麻的封条被裹在这武器上，让它看上去格外沉重，羽光忠正伸手掂了掂，发现它重得他都举不动。
难道还是铁打的武器吗？
羽光忠正一愣，下意识就想把布条撕开，他不信神佛，这些封条对他来说没什么警示效果，他现在很缺防身的东西，不管这是祭神的大太刀也好舞乐的薙刀也罢，有铁就行。
幼童的动作很笨拙，但生拉硬扯撼动不了这铁器分毫，于是他在手脚并用的同时还用上了牙。
“嘶——”羽光忠正倒抽了一口气，抬起手时果然看到手掌被划破了。
这武器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看上去抱着厚厚的布，也不知道是哪里尖锐得划破了他的手。
这伤口在这具稚嫩的身躯上带来了超乎想象的疼痛，羽光忠正暗骂这具身躯的不争气，他咬咬牙，正准备舔一舔伤疤继续开包，但抬起手一看却吓了一跳。
被血液洇红的布条竟然逐渐变浅了，仿佛这被包裹在其中的长柄武器吸收了他的血液一般，诡异的情况让羽光忠正迟疑了片刻，然而就在此时，他的耳边响起了沉稳有力的心跳。
——从武器中传来。
这样志怪的开端是羽光忠正怎么都想不到的，他举着手僵硬了一会儿，脑中奔腾过无数喜闻乐见的剧情。
难道说这个世界真的有妖怪？是被封印的付丧神吗？
这么一想他反而更好奇，恨不得能立刻刨出这武器的真面目。
然而也就在此时，杂乱的脚步声在这个死寂的小院子中响起。
那不是老侍女的，这些是属于成年男性的！
羽光忠正当机立断地将那些帐幔重新堆入箱子中，他吃力地扯过盖子合到箱子上，不论那武器到底是什么，此时此刻他的本能催促着让他藏起他。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同时响起的还有嘈杂的人声，羽光忠正随手翻开了一个箱子，扯过里面花红柳绿的布料就往地上乱扔。
不行，这样是不够的，他还需要遮掩自己手上的伤痕！
“我已经是犬千代的亲哥哥了，难道我没有好好管教他的权利吗？”熟悉的声音在叫嚣，“听说父亲大人收你为样子了，这可要好好庆祝啊！犬千代，你在里面吗？这些遗物都是我好好挑选，花了大价钱才能后田家买回来的！你可要记我的情！”
老侍女惊惶的声音响了起来，她在向那个大公子求情。
而此时羽光忠正恰巧看到了衣物中掉出的一枚金钗，他大喜过望，立刻从地上捡起钗子，随手按在手掌上。
就在门被推开的那一刹那，新的伤口覆盖在划痕上，鲜血染红了钗子，让伤口看起来就和金钗划破的一样。
门被推开了，老侍女又被推倒在一边，她看到小男孩手中的鲜血大惊，艰难地爬起身来：“小公子！”
而不速之客也没想到，一个傻掉的孩子在一堆衣服里还能把自己划伤。
津前家的大公子嗤笑出声：“来人啊，我们的犬千代弟弟把自己划伤了，把他带回去！”
老侍女立刻爬起来，这一回她紧紧抱住了大公子的腿：“小公子受伤了！求求您让他回去吧！”
大公子皱了皱眉，一脚把她踹开。
“你这个女人，照顾一个孩子都做不好。”大公子低头看着她，恶意地笑了，“让这个女人滚吧，我的犬千代弟弟不需要这样一个侍女。”
老妇人挣扎起来：“小公子身子弱，不要这样！求求您——”
然而谁会在乎她的抗议呢？已经有武士大步上前，狞笑着提起羽光忠正，粗暴地领着他就走。
“放开、开我！”羽光忠正大怒，他拼命地挣扎，然而他捡到的金钗早就被武士夺走了，这点力气对武士来说就是挠痒痒。
老妇人大声的哭嚎，她看着羽光忠正被强硬地带走，侍女又涌过来想要把她拉出去赶走，不知是哪儿来的力气，老妇人推开了侍女扑倒在大公子面前。
“大公子！我是小公子的奶娘，我从小把小公子照顾到大，求求您不要赶我走，夫人也不会同意的！”
津前家的大公子厌恶地又踹了一脚：“这个女人太烦了……拖出去，别在这里弄死了，母亲说了，不让我在本丸里杀人。”
老妇人被他踹开，她的后脑重重磕在柱子上，她不再动弹，软趴趴地滑下。
那截柱子染上了猩红的色彩。
羽光忠正看到这一幕，浑身的血液都冰凉了。
那个侍女做错了什么？她不就只是照顾他而已吗？
“怎么死了？”大公子的声音听起来很不高兴，“我已经答应母亲不在本丸里杀人的，喂，你们！快点把血擦干净，把这个东西扔出去！”
羽光忠正不可思议地抬头看着这一幕惨剧，他动弹不得
这是羽光忠正第一次如此无助，这也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就算这个世界是让他称霸的，那么此时此刻他也只是最弱小的草芥虫蚁。
—————
津前家的家督收养了羽光家的遗孤为义子，并且因独子的妄为而好好责骂了他，但大公子并没有因此而牢记教训，恰恰相反，他记恨在心。
这一次羽光忠正的劫难，起源正是于此。
大公子并不希望犬千代死，但也不乐意看到他活得好好的。
于是羽光忠正被扔进了他的房间，他唯一的侍女也被更换，新来的侍女不敢开口说话，守在门边的侍卫禁制男童出门。
早几日这位大公子还会慢悠悠逛到犬千代的房间外，时不时拿遭灾的出羽国、迫害的老侍女、远在后田的宁宁公主刺激男童，但是男孩一直垂着头，一派死气沉沉，一点反应都没有。
大公子越发觉得无趣，几日后他就不再来此，渐渐地把这个义弟忘到脑后。
狭小的房间成为了质子的囚笼，照顾羽光忠正的侍女冷漠疏忽，他的伤疤并没有恢复好，丑陋地凝固起来，像是耻辱的痕迹，一次次提醒他曾经经历了什么。
羽光忠正并不是傻子，他一天天地从那个大公子口中得到羞辱，也在一天天收集着这个时代的消息，犬千代的记忆已经差不多与他完全融合了。
十年的记忆是多么恐怖的冲击？羽光忠正本身也仅只是十四五岁，两份记忆让他有些弄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但不论如何，他从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明白自己的境遇。
这里不再是现代社会了，这里是原始又残酷的战国，手握刀剑的人瓜分天下。
没有人会帮助他，没有人会在乎他，他活着的意义只有帮助这个国家的大名占据出羽国。
陌生的侍女从来不愿意打开窗户，昏暗的房间让人昏昏欲睡，羽光忠正分不清日夜，唯一能让他辨别日期的只有梦境。
他将自己埋在厚重的被褥中，
—————
这一次的梦格外奇怪。
羽光忠正醒来时，眼前是颜色瑰丽得仿佛极光一样的天空。
身下暖暖的，像是躺在巨大的软垫子里，头脑清醒得不像是在做梦。
他慢慢从地面上起身，这才发现周围根本就不是土地，而是无边无际的金色海面——他竟然坐在海水上。
远处有淡淡的紫色烟雾，朦朦胧胧地飘再海面上，似乎有浅淡的荧光在其中闪烁，乍一看真是美极了。
羽光忠正有些呆愣地看着眼前这不应该出现在人间的一幕。
这种梦境，不论是他还是犬千代都不应该做到。
“你终于醒了。”一个清朗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你的感觉怎么样？”
羽光忠正猛地回身，看到了一个——武士？
这是一个身材颀长的男人，他身上穿着他从未见过的黑色铠甲，黑色头发，眼眸是纯粹的湛蓝，而他的半张面孔被蒙着，看不出下半张脸是什么样子，但无论如何，他非常俊美。
好具体，一点都不像是会出现在他幻觉中的人物形象，羽光忠正有些换衣这到底是不是梦境。
而且等等……他的梦里会什么会出现男人？难道不应该是穿着暴露前凸后翘大白腿的女忍者吗？
“看起来是感觉不错了。”这个男人应当是朝他笑了笑，“那么……羽光忠正？”
“你怎么……”羽光忠正一愣，顺着那男人的视线看到了自己胸口，在简朴的运动服上，正绣着他的大名。
他现在竟然穿着保育院发给每个孤儿的衣服，而胸口的名字是他的姐姐给他缝上去的。
“看来你不是犬千代……那个孩子已经夭折了么。”羽光忠正还没缓过来呢，那个莫名其妙的男人突然轻声叹息，“……果然找错人了。”
听到这句话，羽光忠正下意识就是一激灵，立刻反问道：“你是谁！你怎么会在我的梦里？”
“我是龙枪。”男人告诉他，“而且这里并不是你的梦，这里是我的领域，你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我们签订了契约。”
“契约？”羽光忠正终于想起了他在母亲的遗物中划破了手，他恍然大悟，“你是那个祭祀的武器！你是付丧神！”
付丧神，指的是那些沉睡在器物中的神灵，不过入乡随俗一下，就是指老物件成精。
羽光忠正越想越激动：“喂，你是要效忠我吗？你是什么？薙刀？大太刀？枪？棍？你能做什么？能不能救我出去！”
龙枪又是温和一笑：“很抱歉，并不可以。”
羽光忠正一愣，只听这男人道：“我效忠的人只有姬君藤殿，也就是浅川家的浅川青，我会保护藤殿的孩子，但不会更改效忠的人。”
浅川青——不论是犬千代还是羽光忠正，两个人的母亲名字都是浅川青。
羽光忠正好容易好反应过来，这个男人效忠的是犬千代的母亲，他会出现在这里可不是因为那点血，而是因为要保护犬千代。
他不是说过了吗？他“找错人了”。
冷汗一下子就爬上了羽光忠正的后背。
他已经在这个什么龙枪面前暴露了，他会不会杀了他？他占据了犬千代的身体，在这种死忠付丧神眼中岂不是活该千刀万剐？！而且他现在应该也是什么精神体吧？杀了他很容易——
“又不是我愿意的！我已经死了，一睁开眼就成了这个犬千代，我也是受害者！”羽光忠正猛地起身就跑，一边跑还一边大喊，“你爱效忠谁就效忠谁，别来找我！”
他慌了，完全不辨方向，冲着远处的紫雾跑去，隐约听到身后那龙枪在让他站住，他更不敢停下。
眼见着紫雾就在眼前，身后突然爆发出一阵破空声。
巨大的力道按在他的后背上，一下就将他推到按平在海面上，而他的双手也迅速就被折过身后控制起来，鬼知道那龙枪为什么速度这么快，难道说这就是付丧神吗？！
羽光忠正正想大声说点什么，龙枪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按在他的后颈上，不轻不重的力道让他打了个寒颤。
紧接着，龙枪的手腕一翻，虎口抵住了他的喉咙，让他说不出话，只能喊出支支吾吾的声音。
“好啦……我不是让你停下来么？”龙枪的声音听起来竟然还挺温柔的，“这片紫雾会让你彻底消泯，你不能碰的。”
羽光忠正：“呜呜呜呜呜呜——”
“请安静一些！”这个男人加重了一点抵在他后背上的力道，“犬千代夭折确实不是你的错，而且你能来到这幅躯体上也是有些缘故的吧？羽光忠正是你的本名，你应当也是羽光和浅川传承的血脉，而且能够唤醒我，我会保护你的。”
羽光忠正不动了。
“既然你已经来了，那么日后你就是犬千代，羽光家未来的家督。”龙枪轻轻叹了口气：“最多还有五年，任重而道远啊……不论怎么说，宁宁还在后田，津前和后田这两个家族需要被剿灭。”
羽光忠正听到这里非常想表示理解和赞同，可惜他发出的声音还是“呜呜呜”。
龙枪温和地说道：“就让我看看能把你带到哪一步……这样吧，我们一起努力，我会让你学会很多东西的。”
“你可以叫我老师，也可以叫我舅舅。”
作者有话要说：
犬千代这个小名约等于狗子（贵族专用狗.jpg）
———
秒哥：你听话，我们好好处
狗子：嗯嗯嗯（祢豆子点头.jpg）
十年后
狗子：舅舅，我们好好处♂

第三百一十五章 寒刃映绯樱四
羽光忠正：我生气了！你给我等着！
多少年过去了，缪宣终于又有一天带着系统翻捣起资料库，扒拉出一串的教辅材料，准备重拾老师的职责。
第一次他当老师还是在百里宣的时候，手底下一串耐打的弟弟妹妹，紧接着就是反噬的玄魔，说起来，这应该是他第三次当老师了。
阿青的又一个孩子凄惨夭折，偏偏他又是没能赶上，这怎能不让人感慨一声遗憾可怜？
而现在犬千代的身体里换了一个来自后世的孩子，也不知道这对他来说是福还是祸。
羽光忠正才多大？就算他是心眼不少、摸爬滚打长大的孤儿，在缪宣面前也是几个来回就把底子全都漏光了。
依照着问答，缪宣很容易推测出了这孩子的身世和离奇经历，羽光忠正幼年时家乡曾遭遇大难，父母、祖父母全都不幸罹难，唯有他和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姐姐活了下来。
羽光家的家乡是完全被摧毁了，当时是海啸、地震与核泄漏同时爆发，受灾地区在数十年都无法供人居住，于是两人被送往外县的孤儿院，在千绯樱町这个小地方一同长大。
羽光忠正的母亲本名也是浅川青，他的姐姐则是羽光宁美，父亲羽光忠信也与出羽国大名名字一模一样，这个巧合实在是太离奇了，再加上少年死后重生，连缪宣也有些怀疑这是不是转世轮回。
毕竟这个世界充满了神秘侧的力量，妖怪不少，宗教与信仰也宣传着地狱天国和来世，转世这种说法竟然还挺有道理……
【秒哥！数学安排上！】小系统扒拉著书本兴致勃勃，【好大名要会打仗，好家督得会算账，想要算账打胜战，数学就得学得棒！】
缪宣一本本翻着系统具现化的书：“你这绕口令呢？……数学好不好的倒是不要紧，但是可以考虑用数学培养一下那孩子的思维……”
羽光忠正原本是初中即将毕业，奈何这个不良少年书都没翻过几本，真实教育水平大概得往下拉个四五年，不说数学、国语这些基础大类，连历史课本也不知道多瞅瞅。
不论在什么时代、不论有什么境遇，多看看史书总是不会错的，毕竟……天下已无新鲜事啊。
“得先教他强身健体的武技，最好还能实用一些。”缪宣将选出的教辅课本往身边堆，“枪、刀剑……这些他现在肯定拿不动，先教他体术和匕首。”
缪宣自己就曾经身体孱弱，一直以来练的就是体术，强身健体效果不错，而且不论是逃跑还是脱身都能起到作用。
而至于匕首——这就是要教杀人的技巧了。
十岁的病弱孩子是完全没有办法与成年人匹敌的，力量是天堑，而且就算教过了匕首也不一定有用。
羽光忠正确实有打架的基础和疼痛忍耐力，但他毕竟是和平年代长大的孩子，在该狠下心的时候也许迈不出这一步。
缪宣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可以，谁又愿意教一个半大孩子去杀人呢？但是羽光忠正的境遇太特殊，现在他还没有办法拥有实体去保护他，要是这孩子与怀抱杀意的人狭路相逢，这些残忍的技巧没准就能救命。
然后是文化科。
兵法与练兵、统帅和统筹、扎营布阵、粗略的医术……这些东西缪宣都能教，而且他的底蕴足够，就看羽光忠正天分如何。
未来是成为武夫还是贵为大将，能不能有家督的器量，有些东西是教不起来的，假如说羽光忠正真的是个扶不起的阿斗，缪宣也有第二套方案。
“就这样了。”缪宣起身拍了拍手，“至于什么和歌颂诗、乐器舞蹈、应酬往来……羽光忠正长大后自己想办法吧。”
他只是一个开了语言包又莫得感情的枪精，自我定位要明确。
小系统把他秒哥挑出来的书籍堆好：【秒哥，那阿青的第二个孩子怎么办？那个女孩子。】
再迟个几年羽光宁宁怕是已经成婚，再想和后田家分离就不容易了。
“我现在只能和羽光忠正沟通……”这个事情缪宣也觉得棘手，“假如羽光忠正能脱离面前的窘境，那么把宁宁接回来是能够做到的，但是这需要不短的时间。”
其实在缪宣显形后当然可以孤身前往后田，但是那不知道要等待多久。
从之前他在等待中等死了浅川家两代人的经验来看……羽光忠正的方案似乎更靠谱。
—————
羽光忠正已经摸索出了基本的规律：一旦他陷入沉睡，就会在梦境中遇到那个自称“龙枪”的男人。
时至今日羽光忠正仍旧觉得迷幻，这个世界中竟然有妖怪的存在，而且还是看起来忠心耿耿的付丧神。
原本他以为龙枪只会枪术，但万万没想到他在许多层面都有着不俗的休养。
这……这根本就不像是一杆单纯的枪啊！
金色的海面上放着一张异常简朴的课桌，羽光忠正坐在课桌后手握毛笔，痛苦地誊抄着天书一样的古籍。
犬千代的记忆已经与他完全融合，那个孩子所接受的教育也一同涌入了羽光忠正的脑海，他现在倒也不是不会毛笔字，只是这些书籍看着仍旧吃力。
换做几个月前，他绝对想不到自己还会和一杆枪学兵法。
羽光忠正大胆提问：“你不是枪的付丧神吗？为什么你还会兵法？”
缪宣站在他身边翻看他的作业，一本正经道：“这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我又不是人类。”
羽光忠正一脸疑惑：“好吧，兵法还能说得通，但你为什么连田地、税收、交通……连算数都一清二楚？难道武器付丧神都会内政吗？”
缪宣：“……”
缪宣继续忽悠：“我所经历的岁月足够长悠长。”
难道说是活得岁月久了，什么都看会了？
原来还是杆文物……羽光忠正腹诽了两句，继续乖乖低头抄写，他的目标也是脱离津前的控制，和龙枪学习起来算是挺积极。
一篇抄完了，缪宣捞过来就和人家讲解，解说完毕后再查看他有关内政的作业。
缪宣的内政经验那是相当丰富，随手扯出来的例子全都是他亲身经历，系统的理想还真的得到了视线，羽光忠正被逼的不得不学数学了。
当然，缪宣教是批了一层皮的，从推衍中简化出来的数数。
不过这孩子还是挺聪明的，在高压下学习也相当有悟性，举一反三。
在这个梦境世界中学习文化课是效率最高的，而体术和防身的技巧只能教导理论，身体的本能得不到训练。
这个事情得解决，羽光忠正知道自己现在只能靠着着不知道哪里来的付丧神，于是寻思着什么时候再溜去仓库一趟。
他趴在桌子上侧头看着他老师：“喂，要是我再给你一些我的血液，你会不会变得更强大？”
“请叫我老师。”缪宣翻了一页，“很可惜，我也不知道——这里错了，你多算了一位数。”
羽光忠正一瞅，发现他果然算错了。
“啊？老师？……我最讨厌老师了。”他低头重新算，但嘴里不停，“我还是想叫你‘龙枪’。”
“称呼你可以随意。”缪宣拉出一把椅子在他身边坐下，“这个写完后我们就要练体术了。”
“体术！还有这个课程！”羽光忠正眼睛亮了，他忍不住抬头看着缪宣，“什么样子的？是那种一拳就能杀人的吗？还是说是那种‘功夫’？”
小混混早就厌烦了文化科，恨不得立刻开始武艺修行。
“很可惜，并不是”缪宣轻轻敲了他脑袋一下，“继续算，别停。”
羽光忠正被迫低头：“知道了知道了……我算好了。”
缪宣检查完毕后收起了桌椅，在少年兴奋的视线中，摸出了一把匕首。
羽光忠正在内心缓缓挤出一个：？
缪宣：“除了体术，我还要教你匕首，但是在这里你只能学会技巧，等到你醒来后还需要一遍遍练习。”
“等一等、等一等！”羽光忠正抬手制止，“你不是说要教我体术吗？”
“是这样没错，但是我要教你的体术也只是教你怎么逃命，匕首才是真正给你防身的。”
羽光忠正仍然不能理解，甚至还有点小嫌弃：“可是为什么是匕首？这种阴人的东西，我要用的武器不应该是你‘龙枪’吗？为什么是这个小东西？”
“很遗憾，因为你现在只能拿得动它，匕首也是最适合你体型的。”缪宣戳破了他的错觉，“而且……我的主人只有姬君的浅川家。”
“就算你日后力能扛鼎，我也不会是你的武器。”
—————
羽光忠正从睡梦中醒来，周围还是昏暗的小房间，浓郁的熏香让人喘不过气，侍卫的影子倒影在纸窗户上。
他的被褥边放着冰冷冷的食物……侍女只会在下一餐送餐时更换上一餐的东西，哪怕它们放置了一整晚。
羽光忠正不在乎这些，他现在只觉得一股愤怒和委屈挤在胸膛里。
什么啊！什么叫“就算你日后力能扛鼎，我也不会是你的武器。”——怎么会有这样的枪？难道他不是他的血液唤醒的吗？虽然他真的不是这个时代浅川青的儿子，但是他的母亲也是浅川青啊？！
那他干什么还要教他？
羽光忠正思来想去，悲伤地发现龙枪愿意教导他的原因只有两个：一是他这幅身躯，二则是那个人在后田的宁宁公主。
要是龙枪在宁宁身边苏醒，他怕是想尽了办法也要显形去保护人家，才不会说出什么“我的主人只有姬君的浅川家”！
羽光忠正从小到大霸道惯了，就算他只是孤儿，那也是打遍了千绯樱町周围地带的小霸王。
龙枪所说的道理都他懂，但他就是不开心。
他抬起自己的柔弱的小手掌瞅了又瞅，良久后还是叹了口气。
龙枪说的都是对的——他太弱了，可能连铁匕首都拿不动，更跑不了几步。
羽光忠正从被窝中爬出来，他环顾房间，最终在角落找到了空荡荡的木架子，这些架子原本应当是用来放置刀的，重量不轻。
他走到架子边，按照龙枪所教导的方式开始热身。
等着吧，等到他真的力能扛鼎那天，龙枪一定会求着要认他当主人！
不过话说回来，力能扛鼎是什么意思？
羽光忠正：……
羽光忠正含恨抹了把脸，继续他的基础训练。
孩童的身体孱弱不堪，一套动作就足以让他汗流浃背，羽光忠正沉默地一遍遍重复着龙枪教他的东西，直到他的身体实在无法承担才停止了动作。
羽光忠正死狗一样躺在被褥上，不知道过了多久，侍女悄悄地进入房间，更换了食物和尿壶。
羽光忠正看着天花板，一时间竟然有些庆幸。
没有人会在乎犬千代，陌生的侍女连一句话都不愿意和他交流，假如没有龙枪般强迫式的教导，他可能会被这种压抑封闭的环境逼疯。
—————
羽光忠正又一次从教学梦境中离开，被室内浓郁的味道弄得有些反胃，要是他一直待在这房间里可能还没有什么感觉，但是这不是有龙枪的金色海洋在对比么……
小男孩的一切生理活动都要在这个小小的区域内进行，小房间里的味道神似长久不清扫的动物园，这对嗅觉越发敏锐的羽光忠正来说简直就是折磨。
龙枪的闷头补习班已经持续了几个月，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换了一个灵魂，犬千代的身体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越来越健康了。
羽光忠正自己的感觉最直观，曾经他做几套训练就动弹不得，而现在却能坚持一小段时间而不累趴下。
这一日羽光忠正正缩在角落里默写龙枪刚灌输给他的东西，他们的内政教学已经告了一段落，现在开始的□□分是羽光忠正更感兴趣的兵法。
从前他以为战争就是更大型的群架，但没想到这里面的门道竟然这么多。
也就在这时，外面的走廊响起了久违的脚步声。
嘈杂的人声传来，羽光忠正压抑着恶心把自己埋进了被褥。
“快把门打开！”一个女声在下命令。
于是紧接着侍女们就推开了门，春日的阳光终于照进了这个饲养院一样的小部屋，羽光忠正抬头望去，看到了一个被众星拱月的贵妇人。
很有时代特色，涂黑的牙齿和拔光重画的眉。
贵妇人居高临下看着他，她优雅地用扇子遮挡着口鼻，双眼中是掩饰得很好的厌恶。
“你们真是太不称职了。”她用着所谓的雅音，慢悠悠说道，“怎么可以这样苛待我的小儿子？快将他带出来，给他换一身衣服——不，先清洗他。”
“快一些，夫君要见他。”

第三百一十六章 寒刃映绯樱五
羽光忠正：来嘛枪枪！认我当主人啊！
羽光忠正就这样被推搡着清洗了一遍身体，穿上了不合身的熏香衣袍，又在一堆侍从的手忙脚乱下被带了出禁闭的小院子。
这是羽光忠正第一次进入津前家的本丸，他像是个垂线木偶一样被摆弄，但是他敏锐的记忆和五感却让他牢牢地记住了周围的道路。
以及，每一个侍从的面孔。
带着侍从来的夫人正是津前大名的正妻，也就是那个津前大公子的亲妈，津前家和与羽光家是有联姻的，这一代的津前大名逝去的生母就是羽光家的女儿。
也就是说，津前大公子的祖母，这位夫人的婆婆其实是羽光家的姬君。
然而这又如何呢？这个时代礼崩乐坏，不仅仅是下克上的风气蔚然成风，还加上了兄弟反目、同族相残，区区一个外嫁逝世的老妇人，谁也不会记住她。
羽光忠正被带入了天守阁中的会议室。
这种地方他只在大河剧中和犬千代的记忆中见过，这也是他第一次看到真正的样本。
纹饰古朴的叠敷铺满了会议厅的地面，墙壁上绘着苍劲的松树，幽幽的熏香又到处都是，灯架依次排放在各个席位间。
坐在上首的是一个戴着公卿高帽的中年男人，他的下手则贴着墙壁坐满了依次排开的属下，那个给他清洗的夫人不在场，但那个讨厌的大公子却坐在父亲身边。
只见各色铠甲胴兜琳琅满目，各式各样粗野的歪瓜裂枣挤在这些铁片里，有人高深莫测地微笑，有人难掩面容上的嘲讽，更有人竟然潸然泪下？
好一副众生百态。
可算是叫羽光忠正好好开了一次眼。
哭得最大的声的人是个老者，他看到羽光忠正那叫一个激动不已：“小公子！您安然无恙！”
像是为了配合他，其他几个哭泣的人也开始发泄一样纷纷哭叫，什么“不愧是忠信公的独子”，什么“出羽后继有人”……
得了，这几个都是出羽国的老臣吧？或者出羽国的大族使者。
犬千代早就死了，这群人还过来干什么？
羽光忠正兴趣缺缺地转开视线。
他可不在乎这个时代的规矩或者世情，他只认结局：犬千代死了，而这群人一点忙都没有帮到。
他们拜羽光忠信为主公，起到的作用却还不如说着“我只为浅川家效忠”的龙枪。
羽光忠正不动于衷地看着他们，这帮老臣也是哭声渐止。
“诸位也见到了，我不可能亏待忠信公的独子”端坐在上首的大名傲然道，“忠信公与我本是族亲，他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
“犬千代，来啊！坐到我身边，坐到你兄长的身边！”
于是立刻有侍从推托着羽光忠正向前，他们的手臂牢牢掐在男孩的肩膀上，痛得羽光忠正趔趄了一下。
羽光忠正心里骂娘，但是这并不能阻止他被带到津前国的大名面前。
那个所谓的大公子朝他做了几个隐晦的口型，羽光忠正都懒得去看，总归不是什么好话。
“还是个小孩子而已。”大名高傲地施舍，“我不仅要收他当义子，我还要为他寻到最好的师长，让他与我的大儿子一同进学！”
大公子的表情立刻就不好看了，他的眼神更加恶狠狠，这让羽光忠正稍微舒服了一些。
而底下的津前家臣们已经开始歌功颂德了，那几个出羽的老臣也是一副感恩戴德。
大名很满意这气氛，于是终于道出了真正的目的：“可怜我的表侄女宁宁公主，她小小年纪被无耻的后田家强娶扣押！”
“要不是后田家的强盗，我本该也收羽光的长女为义女，给她最好的教导，让她风光大嫁！”大名端着姿态，咄咄逼人，“我要讨伐后田家！诸位羽光老臣，为了你们的姬君，为了你们的幼主，难道你们不应该鼎力襄助吗？！”
于是低下的老臣出列，五体投地伏在地面上，争先恐后地高喊出效忠的誓言。
羽光忠正被按在这津前家督的位置下，看着眼前这仿佛历史能剧一样的一幕，在新鲜感过后，整个人无聊透顶。
龙枪已经和他分析过境况，再加上他继承的记忆，他深知自己现在真正的身份到底是什么。
不论是犬千代还是他的姐姐宁宁都是幌子，在出羽国被攻陷前，大名绝对不会苛待他，至于赢得了出羽国后——要是他能作为一只忠诚的狗，津前的人没准还很乐意让他继续风光下去，毕竟后田家还有大片的领土，而津前家又挺缺家臣。
上首的大名不怀好意，对面的津前大公子狠辣阴毒，低下的附庸兴致勃勃，这群出羽老臣未必也就是真的忠心耿耿。
真正的死忠愚忠的武士都已经切腹自尽了。
这样的处境正是群敌环伺，虽然羽光忠正还没学到这么高深的词语。
看着属下们群情振奋，津前大名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几分笑影，他居高临下低头看着羽光忠正，施恩一样问道：“犬千代——怎么样？你想念你的长姐么？”
羽光忠正：“……”
羽光忠正想往他脸上吐口水。
眼看孩童半天不回话，本来正好的气氛突兀地就有些尴尬，大公子耻笑的表情慢慢浮现，而津前大名的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羽光忠正身后的侍从都焦急起来，又有人偷偷掐羽光忠正的胳膊，还有人低声催促：“快回答大人的话：十分想念！”
姐姐……羽光忠正的亲姐姐他只认那个絮絮叨叨的宁美。
而在这一刻，龙枪和他的分析再次涌上羽光忠正的心头——这个津前大名，不敢让他死。
于是羽光忠正笑了，与生俱来的反骨让他用自己最大的音量大声道：“十分想念——”
大名皱起的眉正想放下，底下的家臣还没来得及第二波歌功颂德，万万没想到羽光忠正补充道：“——我的姐姐我会自己去接！用不着你兴兵讨伐！”
一瞬间，会议室陷入了死寂，随后是哗然。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这个孩子会说出这样的话，场面一时失控，大名的脸皮抽搐了一下，他盯着这个男童，一字一句道：“不愧是羽光家的遗孤！勇气可嘉，可惜大病未愈，来人，将他带下去！”
羽光忠正早不想在这儿站着了，他猛地窜起来，给身后的侍从狠狠来了几下——关键部位特殊针对，这可是龙枪的教导与小混混的经验总结。
他的动作太出人意料，所有人都看得一愣，直到侍从忍不住痛呼才回过神。
这一回羽光忠正也来不及再即兴表演了，他已经给人待着双手带走，不过羽光忠正却丝毫不受影响，颇有一种打群架获得胜利的畅爽。
什么啊，不就是一群不敢痛下杀手的豺狼？我怕什么呢？
他凶戾地瞪着周围的陌生人们——你们，我总有一天要全部杀光！
—————
“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羽光忠正跪坐在地上，抱着头迎接社会的毒打，“我有错！但是我不会后悔的！”
缪宣举着纸折的棒子继续往下敲：“放狠话是不是很痛快？再说一遍！”
羽光忠正抱头，超大声：“我告诉你我再来一次还要这样！那个津前老男人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我还要口水吐他脸上！”
缪宣：“……”
缪宣收起了纸棒子。
羽光忠正鼻青脸肿的面孔上露出胜利的微笑：“你看连你也说服不了我！我是不可能改变的！真正的男子汉——”
缪宣确实收起了纸棒子，但这一次他亮出了拳头。
“在这里你的身体素质与你生前一样。”缪宣微笑，“我想来想去，刚才单方面的责骂也太不负责任了……这样，我直接来帮你训练体术吧？听你说你从小到大都很会打架？”
“当、当然了！我很勇的，但是你……你不是付丧神吗？”胜利的微笑死了，羽光忠正“嘣”一下从地上窜起来，“等一下！”
缪宣才不会让他等一下，直接一拳横向他的腹部，同时大声喝道：“腹部！”
羽光忠正下意识挡住腹部，龙枪的拳果然落在那里，然而那沉重的力道让他差一点以为自己的手腕要骨折了。
缪宣不至于为难一个初中生，他的力量是刚好卡在羽光忠正忍受上限下的，而且他每一次攻击都放慢了速度，并且都会报出即将击中的部位。
“你也知道我是付丧神？”缪宣扭过他的肩膀，“左腿！——你不是也知道津前家的大名是摧毁羽光的人之一吗？”
羽光忠正慌忙向右侧身后退：“我知道！但是他也不敢弄死我，我凭什么要听话？”
“右肩——”缪宣轻轻松松就切断了他的后路，“不能杀死你难道还没有别的方法吗？这十几天来你都学到了什么？再不济难道他真的没有借口杀了你？你要是真的死了他也只是有一点麻烦而已。”
“我知道！”羽光忠正躲闪不及，直接被击中了肩膀，右臂彻底失去力量，“但是谁也别想再摆布我，而且我这样做还能直接让他看到我的莽直——呃！”
缪宣反手给他来了个大甩，直接将他按到了金色的海面下，温暖的海水包裹着少年。
“看来你还不是没有谋算了？”缪宣将他提起来，“树立一个莽撞的义子身份？”
羽光忠正别过头：“这可是你说的，反正都要示弱，我宁愿选这样的，我可不假装那种唯唯诺诺的孬种。”
缪宣无奈地叹了口气，把这孩子扔到海面上：“既然你都已经决定好了……”
历数他教过的学生，玄魔在反噬前一直听话懂事，而百里家的几只小动物则需要打服才能治。
羽光忠正和他们都不一样，他一身反骨，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虽然也有着属于少年人的任性和不懂事，但是死犟。
身为质子示弱当然是没错的方针，粗鲁莽直当然是不错的标签，但是这个标签要怎么贴也很有讲究。
实际上，不论羽光忠正表现出什么样的性格，只要他肯低头、肯服输、最起码能听话，津前家的大名就不至于容不下他。
而且这孩子还挺耐打——这个耐打指的不是他身躯耐打，而是他有一股劲，有忍耐疼痛的狠劲。
羽光忠正麻利地从海面上爬起来，梗着脖子问：“你生气了吗？”
缪宣：“你说呢？”
“其实上你要是想让我听你的很简单。”羽光忠正继续撩拨，“认我当主人吧！这样你说什么我都会听哦！”
缪宣微笑：“不可能。”
“唉，我就知道没戏。”羽光忠正也不沮丧，他这个问题就是惯例询问，每天一次。
……这种莫名其妙的执着也一样。
缪宣只能扯出桌子：“今天继续跟我算税收。”
羽光忠正拉着脸坐下，乖乖提起了笔。
“你不是说津前的大名要给你找老师了吗？”缪宣翻开系统编纂的教材，“我猜接下来你的老师应该会出现了，很有可能他确实是教导津前大公子的人。”
“谁来都一样。”羽光忠正小声哔哔，“我只跟你学不就好了？”
“我无法教导你的东西很多。”缪宣道，“而且你还需要人脉，你在将来还需要组建军队，组建自己的幕府，这些都是我无法帮你的。”
“而津前的大名和他的继承人就是你的障碍。”
最重要的是……缪宣按照自己的经验猜测，接下里津前大名最有可能做的事情，应当就是给羽光忠正取名，犬千代毕竟是小名，这孩子总要有正式的、足以写入书册中的名字的。
取名，并且改姓。
这个时代姓氏改变是很寻常的事情，但是羽光忠正能接受改姓吗？他连保持沉默都做不到。
缪宣有充分的理由怀疑，这孩子会在他能显形前把自己弄死……
“你在担心什么啊？”羽光忠正提起笔，直接戳破了缪宣的忧虑，“反正我又不是你的主人，我的死活对你来说也不是很重要吧？”
缪宣：……
“你那一脸忧愁的表情——和我的姐姐很像啊。”他撇撇嘴，“我不会死的！你好好看着吧！我将来可是要成为一统天下的人！”
说到这里羽光忠正话语一转：“你看，未来的天下人就在你面前哦，你真的不认主吗？”
作者有话要说：
缪宣：不，不认。

第三百一十七章 寒刃映绯樱六
秒哥：情报NPC【拇指.jpg】
羽光忠正折腾了一场大的，扬名立万没有，倒是成功给自己弄来了一堆的麻烦。
津前的大名倒是不至于和一个小孩子计较，夏日快来了，眼前正有一场和后田家大战需要他劳心劳力。
这段时间甚至连那位大公子都没什么空闲来找他的事端，因为这津前大公子被亲爹带上战场见世面去了。
津前的大名也确实兑现了他的承诺，他为自己的儿子挑选的老师们纷纷开始为羽光忠正授课，但是所有的课程几乎都是一样的无聊，老师们约好了似的只教琴棋书画，什么与兵法、骑术、内政、武技等等有关的东西一点不沾。
有龙枪的教授珠玉在前，这群敷衍拖延的家伙半点都不能让羽光忠正满意，再加上他们苛刻的态度，他的记仇小本本上又多了几个人。
而真正来对羽光忠正释放恶意的，竟然是津前大名的正妻。
这位高贵的夫人一向都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嘴上说着什么“我要为夫君好好照顾孩子”、“犬千代以后就是我亲儿子”，但实际上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缺衣少食不至于，但一个供给你生活日常的人想要恶心人实在是太容易了。
当羽光忠正再一次从饭菜里挑出蜈蚣的时候，连嗤笑都省了。
这位夫人怎么回事？是她傻还是她派来的人蠢？这么幼稚的手段？一只无毒的蜈蚣——幼稚园的孩子也不会被吓到！
于是他挑起这只小虫砸到了侍女的脸上，成功把她吓跑了。
紧接着羽光忠正继续该吃吃该喝喝，丝毫不受影响。
但是总有人会来让羽光忠正不好受的。
果不其然，在今日的授课中，不论是哪个老师，上来都先是一阵呵斥，他们从他蜈蚣扔侍女的行为中解读出各种羽光家残忍的秉性，然后再拓展到津前国主的仁慈，兼之后田的无耻，不像是在教学，倒像是在做秀。
羽光忠正不用想都知道有关自己的恶名应当很快就会传扬开来，不过管他呢，这个时代里“残忍”这种标签是什么大事吗？“无能”和“软弱”才是要命的东西。
而自从他当着津前几乎所有家臣的面嘲讽后，无能与软弱就怎么都不可能挨到他身上了。
用业务熟练的三白眼和嘲讽气走了又一名老师后，终于轮到了最后一位教导琴艺的师父。
这位大师与其他几人不同，他是个出了家的僧侣，名号是哉雪禅师*。
这个什么什么禅师的名号羽光忠正有些耳熟，料想他应当不是无名之辈，只可惜不记得他出现在哪部游戏中。
琴艺的课堂一如既往地无聊，唯一称得上好处的就是这老师和哑巴一样，简言少语的。
两人一人一琴，禅师慢慢弹一小段，然后示意他的学生重复一次，羽光忠正架势一摆，随意拨弄着禅师送来的琴，制造出让人足以退却的噪音。
这哉雪禅师好修养，含笑听了，又重复一次。
能制得住羽光忠正的大概也就是两种人了，一种如缪宣的龙枪那样，能把他打服占据主动位，还有足够的学识和资本能让他心服；另一种就是哉雪禅师这样的，脾气好得就和棉花一般，压在小混混的底线上一次次磨，总能把人也磨得没了脾气。
羽光忠正老听着这禅师一次次重复同一段曲子，自己也老没趣，索性就好好学了学，只要他能复刻教学内容，禅师就会换一段新的，这样到能听到不同的新曲。
因此零零总总算起来，琴艺课竟然是羽光忠正收获最大的一门学科……
今日也是这样，禅师也不提供任何点评，对羽光忠正甩蜈蚣的举动也没有批评，就是一段一段曲子重复，速度慢得能让人长毛。
羽光忠正乱拨琴弦也没意思，只好用心记了一段后快速重复，不得不说这一段曲子快弹竟还挺好听。
禅师微笑着点点头，这算是他少有的反馈，紧接着他竟然不再教学，开始以正常的速度弹琴。
这一首曲子正是刚才那一小段乐曲的后续，但是接下来的调子却激昂壮阔，像是千军万马一般奔腾而来，末了又转入悲凉，仿佛英雄末路看破红尘。
羽光忠正听得竟然有些怔住了，他只觉得曲子很好听，胸膛里更像是凝了一股气，但他也不知道这好听是妙在哪里，怎么形容。
余音幽幽，最后慢慢消散，弹琴的禅师也是长叹一口气，他放下了琴，慢慢道：“此曲名为朝露，是小改了敦盛的舞乐后得来的……‘放眼天下，海天之内，岂有长生不灭者’*。”
羽光忠正不明所以。
这就是艺术家的感言吗？教学生也不忘风雅一把……都是毛病。
鉴于曲子是真的美妙，羽光忠正便大马金刀地坐着，很给面子地点了点头：“不错，挺好听，还有么？”
“天下仅有一首朝露。”哉雪禅师微笑着抬头，静静地看着面前的男孩，“正如古今唯有一振神兵。”
羽光忠正更茫然了：“所以呢？”
“四十载鬼神出世，十八载大名献子，如今则有丧失人伦，祭祀己身。”禅师沉痛地道，“与虎谋皮啊……浅川一族没落凋零，刀鬼归来斩首大名，鬼神之道只有末路！”
羽光忠正在内心缓缓挤出一个问号，这一刻他不晓得自己是应该吐槽还是询问，总觉得转身就走才是正确的选择……
这老和尚说什么呢？他是不是给自己的曲子编了一个背景故事啊？
于是羽光忠正放下他的琴，百无聊赖地起身：“我看今天的课是时候停止，禅师您看上去也累了。”
“我走了。”他挥了挥手，但想到这和尚到底没训斥他，于是补了一句，“你这样教琴就很好，明天我也想听你那个……朝露是吧？”
“唉……”禅师长长叹息，他终于说出了让羽光忠正听得懂的话语，“我从北海而来，正是想来见一见您，也想见识一番……”
羽光忠正：“什么？”
禅师看着他，吐出的话语却在羽光忠正心中激起惊涛骇浪。
他说：“龙枪，神兵出世了。”
—————
金色的海洋上，缪宣正抖着腿和系统一起刷剧。
这一片看似和他的精神域一模一样的地方实际上并不是他真正的意识海，反倒是什么模拟了意识海的空间，在这里缪宣甚至有着更大的力量，而系统也能随心所欲地调动自己的资料库。
这片空间可不仅仅只能投影出屏幕、桌椅这些简单的物品，实际上缪宣还能在这里捏出食物。
比如现在，他和系统就一边看资料一边嗑瓜子。
【这个味道是什么来者……还挺好吃。】系统点评，【秒哥给我来一个榴莲味的！】
缪宣无情拒绝：“这是奶油，榴莲的不行，我只能做出我吃过的东西……换一部，这一部太扯了。”
于是系统刷掉面前那部《异时空-天神结缘》，换上了《天下人传》。
缪宣仔细看了看，发现这一部勉强还算写实靠边。
而系统则忍不住感慨道：【这一次世界的文明虽然古老，但是以前是世界也不是无迹可寻……韩擒虎的世界里有很多记载，早知道会遇上这种世界当年就应该多下载史实资料。】
“那个时候谁知道呢……”缪宣也挺后悔，不过还是安慰道，“像是韩擒虎那样的黄金时代社会，想要再遇到应该不容易了。”
想想看吧，身为白银段位的他都经历了什么？！
开天上古、龙族掠食、千年长夜、妖神战国，而且这一次的渡劫局也被锁定了荆轲姐姐，谁也不知道还会搞出来什么东西……
事到如今缪宣也终于看出了那么点门道，不同英雄关联的世界可能真的不一样，而且同一个英雄的世界还有可能有关联性。
这就很刺激啦……他可是没什么想见到的故人……
也就在此时，金色的海面突然有波动传来，缪宣一瞬间就收起了正在抖着的二郎腿，把小狐狸一把逮住塞到胸甲里，同时关掉大河剧并且把瓜子瓜子皮毁尸灭迹。
羽光忠正再一次浮出海面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打坐一样端坐在金色海水中央的挺拔男人，黑色的铠甲一丝不苟地覆在他身上，肃穆又威武。
同样都是身着铠甲，可是龙枪的姿容比起津前家那群家臣强了不知道千百倍。
但是这一次羽光忠正的注意点可不是这个，他火急火燎窜到缪宣身前：“龙枪！有人知道你的存在了！”
缪宣睁开眼，心中一惊，但表情却稳得一匹，高深莫测：“……急什么？我又不是什么不能告人的东西。”
“可是你不是付丧神吗？”羽光忠正有些焦躁，“今天有个和尚和我哔哔了一通我听不懂的东西，他神神道道的，还提到了你，他是不是也不是人类？”
“和尚？”缪宣皱了皱眉，“侍奉神的人吗？”
这个神鬼妖魔共存的时代有僧侣是很正常的事情，也许羽光忠正遇到的就是确实有超凡力量的人，缪宣道：“把来龙去脉都和我说一遍。”
羽光忠正的记忆里非常好，他不仅能复述出哉雪禅师的每一句话，还能和缪宣大致形容哼唱那首名为《朝露》的曲子——虽然后者走调失真。
在羽光忠正荒腔走板的调子里，缪宣重复：“描述乐曲的介绍、与鬼神之道有关的诗歌，还有让付丧神早日苏醒的方法？”
这个神神道道的僧人所说的方法其实很简单，就是让羽光忠正每天都用鲜血供奉给龙枪就行了。
羽光忠正唤醒龙枪所用的正是他的血，因此这个方法听着还算靠谱。
“没错！”羽光忠正有些犹豫，“我看他好像有点本领，那个方法——我现在能自由活动了，能不能试试看，也许你就能显形了呢？”
但是缪宣并不是这么想的。
首先他的身份是浅川分家倾尽几代人全力锻造保护的神兵，前有赵子龙殷殷嘱咐，后有龙枪辗转的身世，难道这柄枪出世一定要吸收浅川家的鲜血吗？又不是什么贪图人类血肉的邪器。
缪宣想要拥有人身的意愿足够强烈，但他并不渴望羽光忠正的血。
最重要的是，这一次的任务关键点似乎在“守护”，而不是“杀戮”。
“这个不急。”缪宣道，“你对这个世界、神魔妖鬼方面知之甚少，我能不能显形也就罢了，你要小心别被牵连进入什么陷阱。”
“而且你口中所说的与鬼神之道有关的那几句话……我听着倒不像是诗歌。”
缪宣和他分析：“‘四十载前鬼神出世’和‘浅川一族没落凋零’说的是浅川家。”
“浅川家？”羽光忠正反应过来，“犬千代的母亲？”
“并不是，青姬是分家的血脉，这个浅川家应该是指浅川宗家，也就是征夷大将军浅川氏，浅川本家虽然是很厉害的大贵族，但真正一飞冲天、唯我独尊的起点就是在四十年前。”缪宣早就按照天幕中层出现的景象做过笔记，事后也排好了时间表，“而且浅川家内乱是在二十五年前，而现在浅川本家已经败落了。”
羽光忠正一个激灵：“难道是预言？那么那个十八年前又是什么？现在又有的‘丧失人伦，祭祀己身’呢？”
这个缪宣就不知道了，他现在只是一柄被关在意识海中的枪而已：“后面的应该才是他来找你的真正目的，让你加速我的显形应当也是为了这一点。”
“为了那个什么鬼神之道？不愧是个和尚。”听龙枪这么一说羽光忠正就懂了，他询问，“以后需要我躲开他吗？”
缪宣有些错愕，毕竟在他的刻板印象中羽光忠正可不会去“回避”什么人，他原以为这个孩子的思路是直接莽……
看来他也被羽光忠正所表现出来的形象误导了。
缪宣道：“用不着，假如那位禅师真的有本事，那么你也躲不开，而且他是冲我来的，把他交给我。”
一个不知来历的僧侣就能直接说出“龙枪”的名字，那么这个世界中是不是还有别的、能与之比肩的存在呢？
同样能看到龙枪，或者同样看到了所谓的“鬼神之道”？
这种事情总要去问一问的嘛。
从这个角度来看，这位哉雪禅师简直就是情报NPC一样便利的单位。
缪宣敢这样想并不是没有缘由的，因为在三天后，他成功让自己在现世拥有了人形——以背后灵的灵体状态。
作者有话要说：
*放眼天下，海天之内，岂有长生不灭者：织田信长敦盛词
*哉雪禅师：原型太原雪斋

第三百一十八章 寒刃映绯樱七
迟到的世界脉络与任务目标
在缪宣能够出现的时候，羽光忠正正在进行书法课程。
春日即将过去，盛放世界最晚的樱花即将迎来彻底的零落。
午后的阳光洒满了庭院，柔和地铺在木制的回廊上，最终落入了窗门大开的部屋。
半大的孩童穿着着偏大的衣服伏在桌边，手中的毛笔太大了，需要他拉扯着手指才能抓住，长长的纸卷从桌面落到藤编的叠敷上。
漆黑的字迹缓缓在男孩笔下诞生，乍一看竟然还算得上工整。
他的老师跪坐在桌案对面不远处的垫子上，身边对着不少书卷，手中则故作风雅地挥着折扇——容易掩饰他惺忪的睡眼。
这实在是很温馨的一幕。
但要是此时任何一个身具灵力的人看到这一幕，他会震惊地在男孩身后看到一位威武的将军。
黑色的铠甲覆在他身上，他蒙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湛蓝的眼眸，而将军的背后背着一杆气势非凡的长枪。
他垂眸望着身前的孩童，既像是守护，又像是监督。
就在樱花即将凋零的时节，缪宣终于有了在尘世间的投影。
—————
羽光忠正正在和他的墨汁与书页较量。
这倒霉孩子固然可以不在乎书法课程，但是字写不清楚是会被龙枪敲的——虽然龙枪的手写字也就那样。
“书写是高雅的学问，而书法大家从来都是难能可贵的，不仅需要千万遍的练习，还需要天生的悟性。”他的老师念念叨叨着千变一律的敷衍词语，“小公子，您还需要再练习。”
犬千代有一些识字基础，他的书法与文学修养全部来自《万叶集》，于是羽光忠正在早期的课堂上还能蒙混着，但一旦教学进度进入《古今和歌集》，他就得全部自己学了。
不论是《万叶集》还是《古今集》都是文化瑰宝，然而就是这些文化瑰宝学得羽光忠正只想打人，在此对比下他甚至觉得内政中最烦人的收税都异常简单。
龙枪不教和歌书法，怎么想都是因为他也不会！
羽光忠正这么想着，于是不由自主超笑声念叨了出来。
“你说的没错，我确实不懂得和歌。”龙枪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其实背诵还是可以的……不过我没什么艺术天赋。”
羽光忠正：“我就说嘛，要不然你肯定会教我的——呃？”
羽光忠正猛地回头，对上了龙枪居高临下的视线。
“你你你……！”他吓得跳了起来，顺手打翻了书案“你可以了！”
缪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呢，原本坐在一旁手中拿著书卷的老师快要瞌睡着了，给他这么一叫登时就醒了，他也被吓得跳了起身：“怎么了？！”
羽光忠正这才一副反应过来的样子，一副无赖的样子踹了一叫书案：“老师啊，我不小心把这东西打翻了，你说要怎么办？”
墨汁已经把书册和纸张染得乌黑，甚至还浸入了叠敷中，老师惊疑不定地瞪着他：“你……你！这是《古今集》！这是宝贵的纸！你怎么可以毁坏它们！”
“等一下啊，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弄坏书籍？”羽光忠正一脸你奈我何，倒打一把，“诬赖也要有一个限度啊——我可是很认真地练习哦，谁让你瞌睡的呼噜声吓到我了？纸张和和歌集毁掉了我也很心痛的！”
年迈的老师伸出手指着羽光忠正，气得满脸通红：“你、你！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你这是不尊师长！难道羽光家的后代、津前大人的幼子就是这样的吗？！你难道不为自己羞耻吗？”
羽光忠正嗤笑，他狼一样狠狠盯着老师的眼睛，扯了扯嘴角：“喂，我很讨厌别人这样指着我啊。”
不过是一个孩子的威胁，但年迈的文士竟然下意识有些瑟缩，他一时间又急又气：“愚不可及！愚不可及！”
“就算是你贵为小公子！这样的弟子我也不愿意教导了！”老师扔下结论转身就走，眨眼间消失在部屋中。
羽光忠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呸一口口水唾在地面上。
然后缪宣举起手捏成拳垂到了他的脑袋上。
羽光忠正：？！
羽光忠正可委屈了，他震惊地转身：“……为什么打我？”
面对男孩可怜兮兮的表情，缪宣的内心毫无波动，冷酷如斯：“打得就是你。”
“毁坏书籍的就是你——就算我出现得突然，但你才不会被我吓到，还有不要乱吐口水，请表现的更像一个大名之子一些，否则我怀疑你日后组建不了幕府。”
羽光忠正被戳破也不生气，他慢悠悠地俯身扶起书案，将污染的书本和纸张揉成一团，七拐八拐扔进尿壶。
“果然瞒不过你啊。”羽光忠正笑嘻嘻的，“不过组建幕府这种事情……认我当主人吧？我的幕府里只要你一个就够啦。”
“很抱歉，但这是不够的。”缪宣在窗边坐下，“你的幕府中需要谋臣幕僚与将领，我只能为你冲锋陷阵或者戍卫你的安全，而其他事务并不在我的能力范围内。”
不知道是哪一点戳中了羽光忠正，他嘿嘿嘿笑起来，颇有一点傻气：“龙枪什么都好，我怎么敢什么都交给你呀，累着了你怎么办？”
那狗腿的样子让缪宣一阵恶寒。
“你……”缪宣无奈地皱了皱眉，“在我面前就算了，以后你要是去拜访名士、收纳家臣属下可千万别这样……会把人吓跑的。”
“那怎么可能呢！没有女孩子可以拒绝我的邀请！臣属也一样！”羽光忠正义正言辞，“不过你放心！我的关系与体贴只给龙枪！认我当主人吧！”
“……把属下当女孩子哄也是一个方法。”缪宣根本没去管他后半句废话，他在严肃思考前半句后得出结论，“不过身为主公的器量和强硬绝对不能丢失！”
羽光忠正气馁：“什么啊？！我可是在想着你啊！你怎么能在我面前去寻思我那什么未来的家臣？”
他拍拍胸口：“我的心很诚的！”
缪宣：“哦。”
#冷漠.jpg#
要是羽光忠正现在不是可爱的犬千代而是在睡梦中的本体初中生，缪宣已经再一个爆栗送过去了。
羽光忠正：“……”
“行了，玩笑到此为止，接下来就带我去见一见那个僧人。”缪宣严肃道，“我现在的状态是不能离开你九尺外，而且除你以外的普通人应该是无法看见我的，我能够触碰的对象似乎也只有你本人。”
羽光忠正点点头表示明白：“没问题，下一节课就是哉雪僧人的琴艺了。”
—————
小小的庭院里种满了繁盛的灌木植物，即将凋零的樱花树被种植在小水塘边，胖乎乎的红色锦鲤在水潭里游弋，琴声幽幽地飘扬在庭院里，惊鹿时不时发出的清脆的响声。
僧人穿着这简朴的青涩长袍，跪坐在水潭前弹琴。
缪宣终于见到了这个禅师。
和羽光忠正所形容的“木讷光头”并不一样，这个僧人看起来也仅只是二三十岁上下，十分年轻，而且容貌清隽。
缪宣的注重点当然不在这个僧人的面容上，他被僧人头顶的面板吸引了注意力，但是这个僧人却有着并不短的蓝条与血条。
羽光忠正与普通人比起来也是不同的，他的血条和成年男人长不多，而且虽然很短，但他确实有蓝条。
这个世界有奇异的力量在运行，妖神鬼怪能诞生，人类同样也会身怀灵光，缪宣初步猜测这是为了相互制约与平衡。
而僧人的数据与普通人相比优越太多，虽然他的总量都只有缪宣的二分之一。
这个世界的“龙枪”建模确实很强。
“你就是哉雪禅师？”缪宣走到羽光忠正身前，“久仰。”
僧人停止了奏乐，他抬头看着缪宣，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人赞叹不已的事物，良久后僧人俯身跪拜。
“原来如此，龙枪啊……”
羽光忠正听得那是青筋直跳，这个玄玄道道的和尚说话从来不好好说，听得人那是又急又气，偏偏他似乎还真的知道点什么东西。
缪宣顺手按住了身后想要窜起来的男孩，他想禅师询问：“您对鬼神之道很了解？”
“鬼神之道从来都没有变过，即使不是我，任何一位僧人、巫女、阴阳师……他们都能清楚地看到彼端。”哉雪起身，双手持念珠合十，“这是从古至今不曾改变过的。”
“四十载前妖鬼出世，妖神的力量因祭祀仍旧在不断增强。”
缪宣微微皱了皱眉：“那么你特意来到津前又是为了什么？”
禅师又一次拜下：“妖鬼如今出现在出羽之国与远江之国中，我祈求您斩鬼除魔。”
缪宣：“……蛤？”
在那个小空间里他是看到过妖怪肆虐的投影，也知道这玩意儿不仅吃人还猖獗，但是……
我可是一只枪成了精啊，所以您远道而来就是为了说服我去杀妖怪？
这一回缪宣也按不住羽光忠正了，他第一个跳起来：“喂！你这个和尚怎么回事啊！消减妖怪不是你们的职责吗？为什么要来找龙枪？”
僧人诚挚道：“只有龙枪能做到——不论是出羽之国已经堕落的刀鬼，亦或是远江国的魔王。”
“他们都是人类与妖魔融合的鬼，除了您……和忠正公，无人能敌。”
系统吓了一跳：【秒哥！这个世界就俩目标——那什么刀鬼和魔王？！】
缪宣内心一惊，系统所说的确实是个问题，而且不仅如此，这个神神道道的僧人竟然叫出了羽光忠正的名字——羽光忠正现在还没有名字，所有人都只知道他是羽光家的犬千代。
他对羽光忠正的称呼还是专门对一方豪雄的“忠正公”。
虽然评价没有标准，这种大众认可的称呼其实是很少见的，比如说犬千代的那个复兴出羽国的父亲才能被尊为“忠信公”，而后田与津前的大名是没资格的。
当然出羽国最后还是完蛋了……
羽光忠正已经听得有些懵了，他一脸迷茫：“等等等等……‘刀鬼’是什么？‘魔王’又是什么？你说的那个远江国魔王——”
熟悉又陌生的名词在此刻跳跃在他的脑海里，遥远记忆中的游戏画面一闪而过：“魔王？织信……宗岐？”
僧人起身，他只是微笑：“您果然知道。”
羽光忠正闭嘴了，这一刻他心里涌起的惊涛骇浪差一点要打翻理智的小船，但是他看到了身边的龙枪，勉强冷静了下来——就算他的来历被猜到了也没关系，龙枪还在这里，有什么事情可以和他说。
龙枪会站在他这一边的。
果然不出羽光忠正所料，龙枪在沉默了片刻后回答：“很抱歉，哉雪禅师，我无法认同您的请求，也不认为您的目的真的是这样单纯。”
羽光忠正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就是嘛，什么神棍都敢来找我，也不看看龙枪同意不同意——
龙枪的下半句话就在此时补全了：“还请您费心教导犬千代，至于您所说的，我们会去验证。”
禅师静静地凝视着黑甲将军，良久后再一次将双手按上了琴弦，这一回他转向了羽光忠正：“是。小公子，请将琴放在身前。”
羽光忠正：……
#笑容逐渐消失.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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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我还要跟他学琴啊？？？”羽光忠正蹲在金色的海面上，一脸委屈地抱着头，“那个和尚可是别有用心啊！他一看就不怀好意！”
“不怀好意还不至于……”缪宣慢条斯理道，“实际上他说到都是实话，只是有所隐瞒而已。”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自己的文化水平不行，但这个僧人一看就很精通此道，既然他有所求，那么让他教导羽光忠正文化就是可行的。
“不是这个问题！‘刀鬼’是什么我不知道，但你知道那个什么‘魔王’吗？”羽光忠正一脸严肃，“就算我不知道这一段历史也很清楚，织信宗岐可是未来的天下人！这个和尚让你去杀织信宗岐，一看就不对劲！”
无论是哪一个游戏，只要和战国有关，其中必定会有站在顶端的人物——“魔王”织信宗岐。
他太有名了，即使是只打游戏的羽光忠正也看到过无数个与他有关的传说版本，而游戏又是经过夸张化的作品，真正的织信宗岐是什么样根本没人知道。
而且这个世界，是妖鬼共存的。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中的“魔王”，很可能就是真正的魔王了。
“那个和尚的意思是不是让你去暗杀啊？”羽光忠正暴躁地抓着脑袋，“就算在一个时代，那个什么‘魔王’我迟早会在战场上打败他！这个事情你别管！”
作者有话要说：
织信宗岐：原型织田信长
其实羽光忠正的原型有参考过德川家康

第三百一十九章 寒刃映绯樱八
折辱
虽然羽光忠正信誓旦旦，但缪宣还是很在意这位所谓的“魔王”织信宗岐。
以羽光忠正这个不学无术的架势，连他都知晓名讳的人一定是将来的霸主。
因此不论是这个哉雪禅师还是那个织信宗岐，都属于高危人群。
这个世界妖鬼横行，缪宣的建模又是限额极高的付丧神，他的目标们不可能只是人类。
织信宗岐将是一方领主，而那个“刀鬼”又是谁呢？难道是什么大妖怪吗？或者说和他一样也是付丧神？刀子成了精？
羽光忠正身边无人可用，而且他能得到的信息是受到拦截的，近在身边的出羽国毫无音讯，那位远在远江国的织信宗岐如今也不是什么大人物，想要得到两者的情报都很困难。
缪宣屡次去询问哉雪禅师，但他就和缝上了嘴一样，什么都不说，只默默弹琴。
这死样子让羽光忠正无可奈可，倒是缪宣静下心来听了整个夏日的琴声。
—————
早春已经过去，灼热的夏日来临，而时局的动荡却远没有停止。
区区一个出羽国愣是成了两方小势力兵戎相见的宝地，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有或好或坏的消息传入本丸，津前和后田的战争打得热闹，你来我往好不激烈。
毕竟是小规模战役，再焦灼的战争一个季度就差不多结束了，在夏日即将结束时，津前国战败的消息也随着蝉的声音传入了本丸。
这并不是一次简单的兵家胜负，而是非常不体面的失败。
津前大名的独子大公子在战场上差一点被敌方猛将割了头，不过有属下忠心护主，津前大公子原本油皮都没破。
按理说差点被杀不是大事，战场上一切皆有可能，但偏偏在生死存亡之际，这位大公子尿了裤子……
这个时代崇尚视死如归的勇气和武力，津前大公子两者都被人踩在脚下，可不得成了天大的笑话？
于是羽光忠正快乐地多吃了两碗饭。
缪宣看着这孩子幸灾乐祸的样子，挺无奈的：“不论哪一方胜利……出羽国仍然在战乱中。”
羽光忠正摸了摸下巴：“啊，确实是这样，但是一想到那津前大名和他那儿子被人追杀，我就忍不住笑出声啊。”
这么点大的小男孩做出这种痞里痞气的样子，竟然还有些可爱。
“而且津前亲泰可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尿了裤子，脸色惨白、两股战战。”羽光忠正不怀好意地道，“你看，那些追随他出征的幕僚和家臣可是好好欣赏了一下少主的威仪。”
缪宣发现这孩子的性情挺眦睚必报的，心里有一本小册子，记仇得很。
于是缪宣忍不住打击了一下他的信心：“他们的失败是他们的事，与你无干。”
“是啊。”羽光忠正大大方方点头，“但是这就意味着津前大公子的疲软无能——龙枪，你看我现在可是津前家的义子，你不是说过吗，在这个时代里义子也不是不能继承家业。”
缪宣一愣：“你是想……”
“虽然津前家的家臣讨厌，但是这总是一笔可观的财富。”羽光忠正丝毫不掩饰他的野心，“出羽国迟早是我的，津前家么，也不能浪费。”
这小子，自己都还没得到自由呢，就已经开始谋算津前家的家业了。
野心足够，就是不知道日后他会因为这份野心走到哪一步。
羽光忠正一看龙枪不仅明白了他的暗示，还一脸很懂的样子，顿时放心：“我还以为你是那种迂腐的枪，看不上津前家的东西。”
缪宣失笑：“怎么会？”
“因为你总是自称浅川家的枪，浅川家不是鼻孔都在天上么……”羽光忠正小小声说完，然后眉飞色舞拍胸脯，“你看我们的战线如此一致，认我当主人怎么啦？”
缪宣没理会他的习惯性宣言，只给他分析：“既然这一次津前战败了，那么接下来他们应当会用你，而羽光幼子是很好的牌面，后田家应当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杀了你。”
“要的就是这个！”羽光忠正狡黠一笑，“我等着津前亲泰来找我的麻烦。”
—————
随着战场上的军队逐渐撤回，津前家的本丸气氛也变得越来越奇怪，风雨欲来，侍从们都夹着尾巴，生怕哪天犯了忌讳或者被主人厌恶。
不过在这种环境也不是坏事，羽光忠正似乎被遗忘了，夫人挂心她的丈夫和儿子，腾不出精力来恶心这个义子。
由此可见羽光忠正在这位夫人眼里也不是多重要的小角色，那些恶心人的事情也不过是下人们懂得了主人的意思后自作主张。
缪宣如今已经不仅仅只是背后灵了，他可以跟在羽光忠正周围三米的距离内，也可以停留在阿青遗物所在的院子周围，他能感受到自己越来越凝实的灵体，只要灌注精神力就能够触摸到除羽光忠正以外的其他事物。
最少一年，他应该就能现出身形且自由行动了。
近日津前家的主力军队终于从战场上全数撤回，津前大名也带着大公子回到了本丸，在他召见了一系列家臣又处置了一批人后，津前大名终于想起了羽光忠正。
羽光忠正再一次被召到那个会议室中，津前大名端坐在主位上，这一次下面拜伏的不仅有老面孔家臣们，而且还有他的老师们。
津前大名的声音一如既往的阴郁：“犬千代，坐到我身边来。”
这一次羽光忠正身后跟着的已经不是侍从了，而是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武士，他们已经准备好了随时把不听话的质子扭送到他该去的地方。
羽光忠正倒也没有折腾，而是板着脸，迈着小短腿走到他的位置上。
大名威严地询问：“我离开本丸已经数月有余，你的学业完成的怎么样了？”
羽光忠正才不是被吓大的，他挺胸抬头：“这些人的教学都太无聊了，我不要学！”
摆明了一副不配合的模样。
于是大名就开始装模作样地斥责了：“你这孩子实在是太令我失望了！你的父亲可是文武双全、智计多谋的忠信公！你怎么能厌恶学业，不学无术呢？”
这话听听就罢了，指不定做这大名内心正在咒骂已经死去的羽光忠信是短命鬼。
于是羽光忠正耿直了脖子，一副你算老几的憨样：“反正我不学！”
他不摆出这模样也就罢了，场下的老师们都纷纷厌恶地皱眉——羽光忠正折腾老师的功夫可是从今至古的，次次都能让老师气氛不堪，闹罢课的次数更是数不胜数。
津前的大名便叹气，将自己的难处体现的淋漓尽致：“忤逆长辈！厌恶学习！”
他摇着头，像是多么心疼似的：“日后你要怎么收回出羽啊！”
大名如此作态，立刻就有老师出列，在下方长跪伏首不起：“主公！您的幼子太过顽劣！我等无法授课！”
这一变故让羽光忠正一愣，而缪宣却立刻明白了：这是要把羽光忠正顽劣厌学的标签彻底敲死。
羽光忠正懂得的道理津前大名也知道，大公子刚犯下大错，而作为他的“弟弟”、出羽国真正的继承人，犬千代怎么可能有好名声？
津前大名立刻怒道：“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你们枉为人师！”
接下来的情节就像是安排好了一样，臣子们纷纷出列，一遍遍重复着学生的顽劣与无可救药，大名假意震怒，一个个斥责，又是遗憾又是失望。
家臣们包含恶意的视线在这一刻全部集中在幼小的男孩身上，那是讥讽与嗤笑。
羽光忠正冷冷地望着眼前的这一幕，整个人气愤地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不错，他是讨厌这些老师，他是反对这些敷衍的课程，但是这些都不是他们污蔑的借口！他们凭什么？！
而就在这时候，羽光忠正突然感到肩膀上一沉，龙枪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别在意，我才是你的老师，他们所说的一切都是谎言。”
不过是再简单的一句话，却奇异地平息了他的惊怒，随之而来的竟然是委屈。
羽光忠正从来不会有这样的感觉，从小到大，只有他和人好勇斗狠、孤军奋战的时候，哪里还有人会在他身后，以保护者的姿态去维护他？
姐姐恐惧暴力，只会一次次劝他别打了，但他这样做才能保护他们，否则孤儿院里的日子哪能这么好过？
假如只有羽光忠正一个人，他应该会仇恨、会愤怒，但绝对不会有委屈这样古怪又脆弱的情绪。
那些一直压在心底的，从穿越以来的惊慌、再也见不到姐姐的思念、取代了犬千代的愧疚、被侮辱欺凌的仇恨不甘、出人头地的渴望……一切感情好像在这一刻都重新翻涌起来了。
龙枪的手一直按在他的肩膀上，羽光忠正低下头，让自己什么都别听。
闹剧还在继续，一位位老师出席，纷纷历数着顽劣的羽光遗孤，津前大名不再辩解，任由他们唱念做打。
直到最后，几乎所有教导过羽光忠正的老师都在主位下士下座道歉，唯有坐在末席的哉雪禅师一动不动。
津前大名的视线锐利地扫倒了他身上，这位禅师起身行礼：“小公子……在琴艺上颇有天赋。”
说罢他就坐下了，没有斥责也没有推波助澜。
津前大名不满地收回视线，琴艺上的天分无关大局，但是这个禅师的不识时务让他很不喜欢。
这一场大戏也差不多该有一个结局了。
津前大名转身看着身边的小男孩，看到他深深低下的头，内心满足又不屑。
什么羽光忠信忠信公？他唯一的爱子也不过就是个这样的玩意儿罢了，这么大的孩子，就算有点傲骨又如何呢？打折就好了。
津前大名就和一个好父亲一样，他森严地俯视着这个小孩，突然间就抬起手狠狠抡在他的脸上！
这一声闷响直接把男孩打得身子一偏。
“和你的老师们谢罪！”大名大声训斥，“你这是什么样子？你这又是什么态度！”
羽光忠正下意识按住了自己的疼痛滚烫的侧脸，耳朵中嗡鸣作响，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什么都听不清，那个大名说了什么他不知道，只知道龙枪按在他肩膀上的手突然一紧。
主位下的臣子们开始假惺惺地劝阻，主位上的大名连连摇头，而那个被一掌打歪了的孩子却久久无法回神。
“顽冥不灵！知错不改！”津前大名盖棺定论，“顽劣啊。”
“退下吧，犬千代，你真是太让我、让出羽的老臣与百姓失望了。”津前大名长长地叹了口气，“从今以后，你便好好学琴吧。”
—————
上一次羽光忠正是被侍从和武士架着拖出会议室的，而这一次他却是自己走出来的。
在所有人的充满了恶意的视线中，在两个武士半强硬的扭送下。
这是缪宣第一次跟随着孩子进入他口中的“会议室”，也是第一次亲眼见证了他所描述的“歪瓜裂枣套铁桶”，也许只听这孩子的叙述还能因为他独特的视觉而觉得可笑，但是亲身跟随却给了他截然不同的体验。
缪宣看着身前这个孩子，他的高度不过才到他的腰部，而在此之前他的年龄也不过才十几岁而已。
恶意就这样被压在他单薄的肩膀上。
羽光忠正浑浑噩噩回到了他的小院子里，当他将房间的门拉上的那一刻，他压着嗓子恶狠狠道：“我要杀了他们！”
缪宣在这孩子身边半蹲下，和他视线交错：“忠正？”
不会有人看到，羽光忠正终于瞪大着双眼红了眼眶，他重复：“我总有一天要杀了他们！”
缪宣叹了口气，轻轻抱住了他：“嗯，杀了他们。”
也许是被幼龄的身躯影响，又或者涌动的情绪爆发，男孩扑进缪宣的怀里，将头埋在他的肩窝处压着嗓子哭。
羽光忠正即使是哭泣也带着一股子狠劲，听起来不像是委屈的啜泣，倒更像是野兽压抑的嚎叫。
“我根本不想来的！我才不是犬千代！”
“我已经死了，再也见不到我姐姐”
“那个大名、他的儿子——那些家臣！”
“我记住了，他们所有的人都别想跑！”
……
透不入光的小房间里昏暗无比，缪宣的肩膀已经感受到了湿意，他轻轻拍着男孩的背，沉默地听着他杂乱无章的发泄和控诉。
孤身稚龄进入另一个陌生的时代，身陷困局恶意环绕杀机四溢……
这孩子已经做得足够好了，他已经很勇敢了。
缪宣没有说话，静静回顾着会议室上的一切变化。
这是已经商议好的默契表演，所有人都清楚地知道结局是什么。
但这一次表态却彻底显出了那个哉雪禅师，他的不识趣相比已经把他绑死在了琴艺老师这一职位上。
这个人……难道真的能看到未来？
缪宣微微皱了皱眉。
不过这个禅师再厉害，他也看不穿他的来路和归处。
看来他有必要和这位禅师再好好谈谈，虽然他没什么经验，但是他在逼供上的理论知识还是很丰富的。
还有推衍之术……他的推衍在这个世界应该能够被使用。
要想适应这个世界，推衍之术还需要一些改变，应该就和厄里亚斯教过的方法差不多，他可以慢慢去推导。

第三百二十章 寒刃映绯樱九
缪宣：个小混蛋！
也许是因为龙枪是被羽光忠正的血液所唤醒的，缪宣这一次和百里宣那次一样，又有双视野。
一边视野在他的本体龙枪上，龙枪所在的院子缩略图就出现在视野框里；而另一边则是羽光忠正身边半径九米的区域，一旦他不是背后灵状态时，羽光忠正区域的视野就是一个以小绿点为圆心的小圆圈。
而现在，龙枪周边的视野中出现了一个缪宣没有料到的人。
……哉雪禅师？他去那个院子做什么？
缪宣看向身边的小男孩，半睡半醒的男孩盖着被子抓着他的手，半靠在他身上。
大概是哭哑了，羽光忠正早就不出声了，已经被缪宣塞入了被窝里，红肿着眼睛一副蔫了吧唧的模样，实在是小可怜本怜。
缪宣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我要短暂地离开片刻，我去放着阿青遗物的院子。”
羽光忠正哼哼了几声：“……你不许走。”
缪宣解释：“哉雪禅师出现在哪里，我一定要去看看，而且我还有些事情想要和他聊聊。”
羽光忠正紧紧抱着缪宣的手臂，装死。
缪宣哭笑不得：“怎么了？还难受吗？需要我一直陪着你吗。”
激将法果然见效，羽光忠正甩开他的手，凶唧唧翻了个身，给了缪宣一个后脑勺：“你又不认我当主人，你走啊！”
“那么……我一会儿就回来。”缪宣摸了摸他的脑袋，“假如有什么事情可以呼唤我，我能听到。”
羽光忠正拉起被子蒙住了头，缪宣哭笑不得，直接转换了视野位置。
房间里恢复了一片死寂，羽光忠正缩在被窝里背对着门，等了小半天都没有听到道歉或者哄人的声音，他不可置信地转身爬起来，看到的却是空无一人的房间。
羽光忠正：？？！
我让你走你还敢真的走了！龙枪你给我等着！
—————
缪宣直接回到了龙枪的本体处。
龙枪被放置在浅川青的遗物中，而哉雪不知道是怎么得知这一消息的，准确地摸过院子等候在了仓库的门外。
也亏得这个小院落里没什么人。
和尚坐在廊下，也许是在闭目养神，他一动也不动，这一次他手中没有抱着琴，而是持着黑色的念珠。
“你在等我么？”缪宣走到他身后，居高临下看着这个光头。
僧人缓慢起身，转身拜下：“……龙枪殿，您来了。”
这个禅师平时就是非常沉默的人，但他在与缪宣交流时会习惯性地对他使用敬语和尊称，连羽光忠正也没能得到这待遇。
要想这人侃侃而谈那就是天方夜话，缪宣直接道：“今日多谢你在殿上维护犬千代，以后那孩子的所有课业都交给你了。”
“此乃分内之事。”禅师再拜，“定不辱命。”
分内之事？
这僧人将教导羽光忠正视作责任，那么他所求的又是什么呢？
缪宣笑了笑：“你从来不愿意说出任何与刀鬼或者魔王有关的信息，也只愿意对犬千代弹奏你作出的老调，任谁看都以为你只是想教导与辅佐他。”
禅师垂眸不语。
“但是你一开始就告诉了犬千代，怎么让付丧神早日诞生的方法……”缪宣慢慢道，“你想让我早日显形，而且还是用血液催生的方式——这不是仁慈之道对么？”
“你这一次来这个院子，也是为了说服我吗？”
哉雪禅师的标准表情终于变了，他一向都是垂着眼眸面无表情，或者温和微笑一脉仁爱，这是缪宣第一次见到他的面孔上出现了惭愧。
“您说的不错。”禅师说罢再拜，“龙枪殿，我这次前来，确实是祈求您早日显形。”
“魔王即将做出无法补救的孽厄，刀鬼不日将犯下罔杀的罪行，只有您的显形才能提前阻止这一切。”
“让我去阻止？你又为什么不亲自前往呢？”缪宣看着禅师头顶的蓝条，“你也不是凡人对吧？”
“我只能阻止眼前的灾祸，但是您却可以终结妖鬼的肆虐。”禅师闭上双眼，“这是早已书写好的命运。”
千变一律的老说法，无聊得让缪宣厌烦，他微微皱了皱眉：“你所说的都是你无法证明的未来，我不认为我应该相信你。”
“再说了，让犬千代用鲜血唤醒我，你就不怕我从此嗜血嗜杀，或者直接变成食人的妖鬼？”
僧人抬头，眼中流露出坚定的神色：“您是龙枪，您绝对不会这样做。”
这话要是写下来可一点说服力都没有，但听着这僧人说出口，缪宣竟然下意识就觉得他说的是实话。
不……应该说这禅师的每句话都是实话。
毫无疑问这个哉雪禅师是想改变未来的，但是他的态度又非常暧昧，似乎是能做出变更最好，无法变化也愿意认命，古怪的地方很多。
他很相信龙枪，这简直就是笃定了龙枪一定会去解决那个“刀鬼”和那什么“魔王”……虽然缪宣也确实会去削目标，而且阵营也是雷打不动的秩序正义。
这么多世界了，缪宣所遇到的、能看到未来的人多了去了，没一个和这人一样特殊。
玄武霸霸是顺应天时的态度，他的举措多是防御；而厄里亚斯则是意志强硬，那只古龙要是不愿意什么事情发生，他一定会去搅动得整个世界都不安宁。
厄里亚斯啊……说起来他似乎说的也都是实话，只是又是隐瞒又是偏离重点的……
缪宣突然就觉得有些微妙。
没想到他，莫得感情缪鸽鸽，也有回忆前男友的时候……
不过眼前的这个禅师倒很符合普罗大众眼中的神棍形象，年龄看上去说是二十也行，三十也像，话语飘忽、姿态出尘。
缪宣冷不丁突然问道：“你都会什么乐器？”
禅师愣了愣，温和地回答：“唐筝、龙笛、唐尺八、能管，其余的不敢称精通。”
缪宣：“……”
这个文明的乐器是不是也就这么几种？这人还挺多才多艺。
“那么你师承呢？这么多的乐器想要精通不容易吧？”缪宣继续询问，“你的师门是寺院？”
这个僧人难道也有着悠长的寿命吗？足够他学习这样多的乐器？
哉雪禅师愣了愣，随后摇头道：“龙枪殿……这些都不是我学过的，这些都是我被赠予的。”
赠予？缪宣一愣。
也就在这时，系统突然在精神力海中戳了戳缪宣：【秒哥！羽光忠正那边出事了！】
缪宣立刻分神去看羽光忠正方向的视野，在圆形视野中看到了许多被标红的敌意人物——这一个世界中所有对羽光忠正有敌意的人在他的视野中都是小红点。
而这些小红点中就有缪宣眼熟的那个什么津前大公子津前亲泰。
当然这不是重点，缪宣的注意力立刻就被视野正中心的小绿点吸引了。
羽光忠正被削了一小段的血条——那个孩子受伤了！
—————
缪宣匆匆扔下哉雪禅师就往羽光忠正身边跑。
然后他就看到了——
一群乱哄哄的人群围在庭院中，男人凄厉的惨叫声中夹杂着含糊不清的咒骂，满脸是血的男孩扑在青年身上，他大张着嘴竟然死死咬着青年的耳朵！
这一幕太恐怖了，鲜血溅得到处都是，侍从与武士都围在周围不敢妄动，他们震惊地看着那个像是被恶鬼附身了一样的孩子，竟然是被骇住了。
“杀了他！你们都来杀了他！！！”津前亲泰挥舞着拳头毫无章法地打杂着小孩，“都过来啊！！”
不论他怎么动手，羽光忠正像是长在他的耳朵上一般，一动不动。
就算大公子再不堪，一个成年男人的拳头对孩子来说也不是说笑的，缪宣立刻闪到羽光忠正身边，猛地用力将他们分开。
津前亲泰自然是被他有多远推多远，而羽光忠正则是被他抱在怀里退后，缪宣的动作很快，在周围看不到他的人眼中，这就是大公子把小孩子砸开，自己也摔倒了。
“啊啊啊啊啊——”津前大公子倒在地上大声惨叫，他捂着自己的耳朵痛得扭成一团，这一回侍从们终于敢上前了，而当他们围过去时才惊恐地发现，津前亲泰的耳朵竟然被咬掉了。
不过一个错眼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缪宣这一回是真的愤怒了。
津前大名夫妻的行为假如还能被看做是磨砺与考验，那么他们的大儿子就纯粹是恶毒无能，他来找羽光忠正能做什么？还不是嘲笑和戏弄？
趁着场面忙乱，缪宣赶紧检查怀里的孩子。
所幸剧痛之下大公子的拳头没有落到要害，羽光忠正只是受了皮肉伤。
“忠正，吐掉。”他在男孩耳边道，“脏。”
羽光忠正听话地一歪头，“呸”一声吐出了染血的耳朵。
边上的侍从回头就看到了那半截耳朵，还有那个小孩死死盯着他的小孩子。
这恶鬼一样的姿态将侍从吓得一哆嗦。
鲜血汩汩地从大公子的伤口处向外流淌，眼见着伤口太大，侍从们立刻抬着半死不多的大公子跑去就医。
这时候谁还管羽光忠正？除了一个武士捡起那半边耳朵外，其余人一股脑地全走了。
津前大名也确实下过不允许大公子再找来的命令，但是傻儿子硬是要折腾，这谁也拦不住。
院子又恢复成了空荡荡的模样，除了凌乱的庭院和到处都是的血迹外什么都没剩下，缪宣把羽光忠正抱进房间内，打了水给他擦脸。
血迹能被擦去，但留下的青紫却格外触目惊心，羽光忠正好似终于回魂了，从恶鬼变回了那个小不良。
他龇牙咧嘴道：“轻一点轻一点……嘶……好疼。”
缪宣一听这就来气：“为什么不能等一等？我立刻就可以回到你身边来，而且你也可以直接呼唤我，你完全没必要自己去做这样危险的事情——我不是让你随时叫我吗？”
羽光忠正哼唧了两声，顾左右而言他：“你不觉得那个白痴少半边耳朵会更好看吗？总之我觉得他这样更顺眼。”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杀了你？或者对你造成不可逆的伤势？”缪宣看着这张青肿的脸，到底是没有下手敲他脑袋，“那些侍从确实不会对你做什么，但是大公子本人呢？！”
“我看过了，他没有佩刀。”羽光忠正不服气辩解，“而且是他先来找我的麻烦的！”
“我受够这个地方了！我要让津前的大名知道我不是他能养在本丸里的！”
羽光忠正会有这样莽撞的行为也不仅仅是因为愤怒，他此举既是想报仇，也是想逼着津前大名将他们隔开，大公子是继承人不会离开本丸，那么唯一会被外放的就只有他了。
离开这个本丸，这是多么有吸引力的事情啊？
缪宣一想就明白了羽光忠正的思路，但他仍然是气不打一处来：“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会杀了你？虽然你作为羽光遗孤的价值很高，但是对他而言更重要的是他的儿子。”
“他想杀我那又如何呢？他也只敢在我离开后暗杀我，而暗杀——”羽光忠正笑了，青青紫紫的脸上狼狈不堪，“龙枪，你能保护我的对吧？”
羽光忠正从来没有害怕过，小混蛋早就看穿了龙枪在冷漠外表下所隐藏的温柔，这大概就是有恃无恐了。
缪宣：……
个臭小子，所以说还是作业太少，光会抖机灵。
缪宣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重重按在羽光忠正的脑袋上，他郑重地承诺：“是的，我会保护你。”
“嘿嘿。”羽光忠正阳光灿烂地笑起来，然后扯到了脸上的乌青。
“别笑了，你现在看起来一点都不可爱。”缪宣起身，无情戳穿，“别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你给我等着！”
用这种方法立刻这个本丸确实是可行的一条路，而且木已成舟，现在就是需要确保把人弄出去。
初一已经被羽光忠正咬出来了，接下来就是缪宣的十五。
“我先去找你那个琴艺老师。”缪宣叹了口气，“可不能再让那个大名把你关起来。”
—————
在浅川青逝世后十二年、出羽国灭亡两年后，已经成为津前国大名义子的犬千代被斥离去往西方的国境线，随行者只有他的琴艺老师哉雪禅师和几个侍从武士。
这位义子的目的地是不久前战败的国境，他将代他的义父巡视边境，为津前国守卫国土。
没有人盼着他活下去，来自大公子和他母亲派出的暗杀队伍同样启程，连津前大名都希望后田国的人能杀了这个烫手山芋。
津前国的西面紧临着曾经的出羽，这片曾经富庶无比的土地如今哀鸿遍野，妖鬼横生，天灾人祸在这里肆虐。
一切看上去都是无解的死局，但津前的大名绝不会想到，他这个仓促的决策将是放虎归山，游龙入海，并且在数年后要了他的命。

第三百二十一章 寒刃映绯樱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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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山野岭的小道上，一辆马车颤颤巍巍地行驶在树林间。
羽光忠正蹲在马车的车轴上，一脸疼痛地背书：“……一字之咏，今反歌之作也。其后虽天神之孙，海童之女，莫不以和歌通情者。爰及……及……及……”
缪宣：“爰及人代，此风大兴，继续。”
羽光忠正缓缓抱住了头：“为什么？！为什么我要背这个？”
缪宣丝不仅毫不为所动，甚至还微笑道：“假如你累了也可以和哉雪禅师学一学琴艺，琴就在车厢里，自己去拿吧。”
“不！我完全不是这个意思！”羽光忠正激烈反抗，“税务啊土地啊行军打仗我都有很认真的学对不对？为什么我要学这些——！”
“你看这个！古今和歌集？！”他甩了甩手中的书强调，“背这个有什么用？！”
羽光忠正需要学习的可不止是这些，人家只是一路上赶路，但换了他就相当于进了高压补习班：早上醒来先背书，背书间穿插练琴，同时还得跟着认一些植被和地形，一天忙完了终于能睡觉，得了，梦里继续跟着他小舅舅学数学兵法税收去吧。
总而言之，除了三餐午睡就没有空闲的时候。
缪宣冷酷无情：“让你背你就背，要不是路途上不方便练字，那么你还得多一门课。”
羽光忠正瞪圆了眼睛，气势汹汹把书卷往车厢里一扔！他挺起了胸膛！然后在龙枪压迫性的视线下慢慢塌下去，回身灰溜溜掏出了他的筝。
“哉雪禅师，麻烦你了。”缪宣回身看向走在马车边的僧人，“今天就让犬千代把雪物语学会。”
禅师微微躬身：“是。”
他上前几步走到车辕边：“小公子，曲谱您已经全部背下来了，接下来就请您弹奏吧，我会纠正其中错误的地方。”
羽光忠正倔强地抬起头，委屈地瞪着身边的黑甲将军，然后被他亲爱的龙枪一把按下去：“好好练琴。”
羽光忠正：嘤！
虽说津前大名也不算贫穷，但是他送给羽光忠正出行的工具也仅有一辆马车，马车里是辎重以及一部分青夫人的遗物，拉车的马是一匹矮矮瘦瘦卖相不怎么样的小东西。
至于那些随行的僧人、侍从和武士们，所有人都得步行。
谁都知道这个被认回来的义子小公子到底是个什么地位，因此最开始时随从们整日惶惶茫然无措，但随着一路往前，这小公子带着他们稳定地穿过一道道关卡，一路上还有兴致弹弹琴吟吟诗，人心就莫名安定了下来。
这支迁移的队伍并没有按照规定的大路走，他们的路线全部都由禅师和缪宣重新制定，缪宣固然不惧暗杀者，但暗杀是防不胜防的，要是一路上补给的食物路遇的饮水被下了毒，以缪宣如今的状态，这反而不好处理。
因此倒不如不走正常路线，彻底甩开尾巴。
日头逐渐高升，一行人在小树林里短暂地休息，有缪宣在自然是没有什么“逢林莫入”的指标。
荒山野岭里人迹罕至，妖鬼也少见，这个世界的妖怪似乎并不像是传统中那种万物有灵的精怪，而是依附着人类怨憎痴狂的妖鬼。
终于到了可以休息的时候，一行人纷纷就这山泉打水吃干粮，而羽光忠正也终于有了唯一一个可以算得上放空大脑的时机。
“我们走到哪里了？”他啃着饭团问缪宣，“我看着周围的景色都没有变过……真的没有人跟上来吗？”
缪宣：“没有人类在我的视野中可以藏匿，周围的地形对我而言也不是问题。”
“真方便啊……”羽光忠正感慨，“那岂不是在行军的时候随时配备监视器——监视器就是那种可以观察敌方动向的东西。”
“确实是这样。”缪宣肯定道，“我生来就是为冲锋陷阵的。”
英雄赵云的建模可不就是这样？被动还是越打越硬，一看就是领兵与先锋的好材料。
“好好休息吧。”缪宣怜爱地摸了摸羽光忠正的狗头，“等我们抵达了目的地后就能定居了，这样也好教你骑术和武技，犬千代要好好学习啊，早日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主公。”
羽光忠正：……
羽光忠正：“嘤。”
—————
事实证明，缪宣和哉雪禅师琢磨出的路线没有错，别说什么高端的妖怪或者暗杀者，一路上连野兽都没见多少只，遇到的全成了队伍的加餐。
一行人就这样平平淡淡地抵达了边境的目的地墨屿，这里是津前国最外围的岗哨，哨所边上是已经被瓜分的出羽国旧土，哨所外数里地就屯着后田家的兵。
羽光忠正站在车辕上，震惊地看到眼前的哨所——和他想象中的相比要破烂太多了。
来自游戏和博物馆的印象中，那些古老的堡垒大多险峻高耸，而眼前这东西只不过是石头与木土搭建的小城寨，麻木又脏兮兮的士兵穿行在其中，他们没有精良的武器和铠甲，只有勉强覆身的破烂皮甲。
负责这处墨屿哨所的同样是津前家领军的家臣和泉重光，他也确实不怎么待见这位顶头家督的小公子。
放哨的士兵带来了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这人比起普通的士兵来要高不少，而且身上穿着的也是更精良的铠甲，只不过他看上去一样脏得能掉土块。
“你就是小公子？”他低头看着车辕上的男孩，没什么敬意地道，“我是和泉重义，来吧，先把你安顿下俩。”
说是安顿也非常简朴，什么被褥侍女金尊玉贵全都没有，仅有的就是城寨中划出了几间房间，再配备上几盏油灯，完美地诠释了什么是家徒四壁。
所幸随行人中有四名侍从，拆拆洗洗的活可以交给他们。
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羽光忠正拖出了放置在车厢中的长枪，龙枪外仍旧裹着厚厚的白布，他一步一步将沉重的长枪运回自己的房间，郑重地在墙边摆好。
“龙枪，我们以后就要在这里起家了！”羽光忠正推开封闭的窗户，透过窗户望着远处的一片焦土，豪气干云，“那边就是……”
“你还没能打下的江山。”缪宣补充，“好了，既然我们已经抵达了目的地，接下来你该去练习骑术了。”
羽光忠正一腔热血顿时全喂了狗，他抹了一把脸，委屈巴巴：“我去了。”
当他们走出房间打开门的时候，却发现门口跪着一位武士。
这人正是跟随他们前来边境的武士之一，而且他的来历也挺有趣，他是津前大公子拨给羽光忠正的人，也是那场闹剧里少有的、没怎么被羽光忠正吓到，而且最后还捡起了那耳朵的人。
缪宣记得他，他是武士团里武技最好的人，一路上非常沉默但很听指挥。
羽光忠正向来不喜欢理会这些人，他皱了皱眉问：“你有什么事吗？”
这名武士当即伏身，五体投地做出了一个标准的士下座：“大人，在下武士安藤半兵卫，请允许我追随您。”
羽光忠正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除去他的龙枪和那个和尚，这似乎是第一个主动前来效忠的人。
虽然说是大公子的人，但他竟然有点激动……
“你难道不是津前亲泰的武士吗？”羽光忠正问，“为什么来效忠我？”
这武士早知道会有这一问，回答得十分有条理：“大公子早已放弃了我，而这一路上我见您料事如神、处惊不变，内心折服，愿誓死追随。”
料事如神是指这一路上蛇皮走位，处惊不变则是指被逼补习背诗弹琴，基本都靠龙枪和和尚，羽光忠正听人家吹嘘时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笑。
他转身对着龙枪挤眉弄眼，做出口型：“你看，效忠我的人出现了。”
缪宣挺无奈：“以后来投靠你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愿不愿意接受他的效忠由你决定吧。”
羽光忠正便问道：“那么你告诉我，津前亲泰为什么放弃了你。”
武士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很含蓄地道：“在之前我们与后田国的战争中，我曾救过大公子的性命。”
羽光忠正立刻懂了：“所以你看到他尿裤子了？所以他想杀了你，就把你扔到我这里？”
武士：“……是的。”
羽光忠正忍不住嗤笑出身：“这真是我听过最有意思的理由。”
他再次看向缪宣，缪宣朝他点点头：“他说的是实话。”
羽光忠正心里有了决断：“你起来吧。”
武士局促地起身，但仍旧跪在原地，羽光忠正直到此时才真正好好地看了看这个人，五官还算端正，身形也称得上伟岸。
但是能得到龙枪一声赞，他的刀术与武技一定是顶尖的。
虽说是阴差阳错才来效忠追随的，但是怎么说都是一个好劳力啊。
羽光忠正问：“你会不会骑马？”
武士点头：“会。”
“行了，来教导我马术吧。”羽光忠正绕过他径直往前走，走了一段路后回头，“跟上啊，不是说要追随我吗？”
武士如梦初醒，立刻起身：“是！”
—————
时节已经入秋，天气也越来越寒冷，墨屿外就是曾经的出羽国，而这片土地仍然在遭受这天灾人祸。
大旱与蝗虫光临了墨屿外的土地。
说起来这事情还是很奇怪的，出羽国原本是四处受灾，小小一片地方又是暴雨又是干旱，洪涝泥石流蝗灾传染病一样不少，然而在国破后这些灾祸却又逐渐平息，乱局渐渐集中到战争上。
这算是很不祥的征兆，至今都有人在谣传曾经的出羽国国主冒犯了天神。
而墨屿这片属于津前的领地却也不那么太平。
首先就是津前家小公子所带来的风雨，暗杀的队伍屡次潜入墨屿，但总会因为各种原因刺杀失败，这样过了一个月，在又一次一个试图下毒的侍从被斩首后，类似的事情总算是稍微平息了一些。
而驻军的首领和泉重义万事不管，只抓练兵和修建防御工事，一副来自主家的内斗与他无关的模样。
其次就是幼童失踪案。
秋日原本是属于丰收的季节，墨屿的土地也迎来了收获，但是令人恐惧的惨案却接连发生，愈演愈烈，已经到了驻军将军和泉重义都无法忽视的地步。
“你是说……妖怪？”缪宣一愣，“那种吃人的妖鬼吗？”
“确实如此，而且这种妖鬼只吃幼儿，而且以人类的痛苦为了，狠毒异常”哉雪禅师叹了口气，“墨屿外已经接连出现数起婴幼儿虐杀的悲剧，而近日墨屿也开始丢失孩童。”
“这样么……”缪宣放下手中的竹笛，若有所思。
实际上自从他来到这个世界后，他还没有真正碰到什么妖鬼，一直以来都是在投影中看到怪物，确实也无法准确判断妖怪的力量。
此时走廊上传来咚咚的奔跑声，随后房间的门就被拉开了，羽光忠正满头大汗跑进房间内：“我这一次不算迟到哦！我那匹马今天不知道吃了什么我带它去看兽医——怎么了？”
犬千代的身体越来越好了，如今羽光忠正跑跑跳跳完全不成问题，他越发像是这个年纪的男孩，在骑马上进步飞速。
“龙枪，你又在练习笛子？这有什么好练的。”羽光忠正靠在门边上大喘气，“……你们这是怎么了？又有人来刺杀我？”
实际上不仅羽光忠正的日子过得充实，缪宣的日程也是满满当当，在教导羽光忠正与处理暗杀者的空隙时间里，他也会向哉雪禅师学一些基础的乐理。
学习是一件很好的事情，而缪宣也不过是刚刚开始，既然还有数不清的岁月与旅途，那么在这条道路上还是要不断前进的。
缪宣道：“这一次倒不是刺杀的问题，你听说过孩童失踪的案件吗？”
“那个啊……”羽光忠正皱眉，“今天就有一个老婆婆捧着孙子的尸骨来找那个和泉重义，说起来和泉重义在墨屿很受人尊敬信赖啊，这里的百姓遇到什么事情都会来找他。”
和泉重义名义上只是边境的驻军将领，但实际上这片地方定义模糊，实乃三不管地带，因此什么事情都会报到他手中，也难得和泉重义会认真地处理。
缪宣点点头：“是的，这件事情禅师认为是妖怪所为。”
“妖怪……”羽光忠正啧道，“这个世界上还真的有妖怪。”
唯物主义小混混不相信牛鬼蛇神，羽光忠正至今都对妖怪存疑。
“实际上我也算是妖怪。”缪宣笑了笑，随后轻声道，“犬千代，我决定去会会这个妖怪。”
这一回轮到羽光忠正发愣了：“你要去？你要怎么去？你不是不能随意离开吗？”
缪宣和他解释：“我会让禅师带着我的本体去临近的村子，假如能遇到那只妖怪就斩杀它，也许还能问出一些与‘刀鬼’有关的事情。”
羽光忠正了然。
这点事情肯定和这个和尚有关，他天天嘴上说着什么斩妖除魔还老想怂恿龙枪一起，这龙枪心又软，一听可不就得管闲事。
“你要去？”羽光忠正笑了，“好啊，但是用不着让哉雪禅师一起吧？我带着你去不就好了？龙枪的本体我也能举动，你又不是他的龙枪。”
缪宣一惊：“可是那个妖怪是吞食幼童的，你去——”
“不是正好吗？”羽光忠正在他身边蹲下，“你们两个怎么吸引妖怪？总要有个诱饵吧？”

第三百二十二章 寒刃映绯樱十一
狩猎开始
羽光忠正提出了大胆的设想后，缪宣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这事可行。
这个世界的妖怪是他们将来一定会面对的东西，而羽光忠正现在的身体也不再是吓一吓就生病的孱弱体质，让他去历练也未尝不可。
但这件事情危险吗？
非常危险。
缪宣现在对那只妖怪并不了解，他不知道妖怪是通过什么方法捕捉幼童的，假如只有他一杆枪那么摔摔打打无所谓，但是羽光忠正是肉体凡躯，被啃一口大概就会没命。
所以他得把禅师带上……就算这僧人不能奶那也可以当个肉……
缪宣把危险的眼神挪到了哉雪禅师的身上，而羽光忠正还以为龙枪不允许他去，他蹬蹬蹬跑过来一蹿，准确地挂在了缪宣的脖子上。
“带我去带我去！”
缪宣给挂的差点喘不过气来，猛然间懂得了老父亲的艰辛：“等等别勒——我带你去就是了！”
羽光忠正不可能一直都躲在他身后，他总要自己去面对的，要是哪一天他不在时这孩子遇到了妖怪呢？这一次他就出一个辅助装备【救赎之翼】，新手上路保护期……
“那么就说定了！”羽光忠正得偿所愿，嘿嘿一笑，“这次的事情都交给我！我去找那个什么和泉重光说，你跟着我就行。”
说罢这小子凑到缪宣耳边：“把和尚和半兵卫都带上，这一次也试试他们！”
缪宣：“……”
这小混蛋，还挺鸡贼……
—————
一切说好后，缪宣给羽光忠正打包行李，而羽光忠正直接带着哉雪禅师去找此地驻军将领和泉重义。
所实话和泉重义这个名字羽光忠正也有些耳熟，只不过他总觉得自己记错了，印象中最鲜明的是和泉这个姓氏，不过记不记得准都不是问题，毕竟在这个妖怪横行的世界，什么历史史实全都给喂狗。
作战会议室的大门被拉开的时候，和泉重义正一脸严肃地坐在他的案几后，听到声音他立刻抬头：“怎么样，家督有没有回复——小公子？”
这个汉子急迫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他下意识皱了皱眉，看起来相当不耐烦：“你来做什么？”
吃人的妖怪正在掠食无辜百姓家的孩童，后田的军队就屯在不远处，干旱让流民和饥荒四处传染，在这种危机四伏的时刻，和泉重义真的不想陪这种被流放的小孩子过家家。
羽光忠正也不急，他直接在和泉重义对面坐下：“本公子代父巡视，自然是要管一管敢在我的领地上吃人的妖怪，把你知道的所有情报都给我。”
和泉重义差点给他的理直气壮弄笑：“给你？你能做什么？难道你要去消减妖鬼吗？！”
然而他没有想到，对面的小公子竟然应了：“不错，我将亲自前往斩杀妖怪。”
和泉重义一惊：“可是你……你是小孩子，你知道那个妖怪——”
“我知道，那又怎么样？”羽光忠正嗤笑，“这么多次的暗杀也不见你管，这一次也用不着你，我不论死活追责都追不到你身上，你只管给我情报安抚那些百姓就够了！”
这话实在是大大出乎和泉重义的预料，他原以为这就是小孩子的玩闹，根本没想到人家是已经做好了搏命的准备。
而且他说到没错，面对一直以来的暗杀部队和泉重义都在装傻，但这一次、这一次……
和泉重义心情复杂，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了曾经的出羽国主，那个冷酷又勇武的豪杰，他在战场上也是那样气势如虹，可惜最后死在刺客手里。
听说这小公子当面斥责家督，还用嘴咬下了大公子的半边耳朵……
和泉重义长叹一口气：“我给你就是了。”
他低下了头，不和这孩子对视：“你……唉，祝你武运昌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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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光忠正成功地混到了完整的情报，同时也从和泉重义手中讹到了一个靠谱的向导。
“龙枪！我们今晚就出发！”他回到自己的房间，而此时他的房间外已经聚集了他此次行动所有的班底：
三个被吓破胆的侍从、一个主动投诚的武士、鬼知道从哪儿来的和尚以及借来的带路人。
缪宣瞅了瞅这么一串人，心道对上妖怪大概也只有一点五个人能用，僧人打辅助，武士算半个。
羽光忠正可不知道他龙枪的腹诽，直接把仍旧裹着白布的长枪扛在肩上：“我们走了！几天后就带着那鬼的头回来，我要把它摔在和泉重义脑门上。”
这么一行散兵游勇就正式上路了，向导闷闷地走在最前方，一脸麻木；哉雪禅师还是一如既往沉默微笑，仿佛固定NPC。
在知道了这一次出行的目的是斩鬼后，侍从们个个都惊慌失措但又不敢妄动，几日前他们的一位同伴就因为暗杀被斩首示众，这件事情吓破了他们的胆子。
而那个武士安藤半兵卫看着却跃跃欲试，同时也有些不安，他低声询问羽光忠正：“大人，我听说斩杀妖鬼需要神兵利器，凡铁是杀不了它们的。”
羽光忠正抱着手中的长枪：“你不必害怕，我带上了。”
武士用怀疑的目光瞅了瞅那被白布紧紧包裹的武器，到底是什么都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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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怪肆虐的村子就在墨屿岗哨的不远处，这些村子中既有来自曾经出羽国的人，也有津前来的人，前者的人数要更多一些，毕竟都是逃难而来，因此人们更加珍惜平静的生活。
但偏偏现在吃孩童的妖怪出现，将丰收的季节搅得支离破碎。
“就是前面了……”向导低声汇报，“前面这个村子，已经丢了五个小孩，一个婴儿，两个女童和两个男孩。”
向导沉默了一会儿，又补充：“还有一个孕妇。”
羽光忠正皱了皱眉：“直接带我们去村子里，这个村子里应该有村长之类的人？”
“是的。”向导牵着马，“他们已经知道了您要来，现在应该都在等待。”
确实早已有人在等待了，这个村子中几乎所有的人，来自几个邻村个人，甚至还有无家可归的，流浪中的灾民。
清晨的薄雾里，他们就等候在村子口，母亲抱着孩子，父亲拖着武器，当他们在看到羽光忠正的马匹车辆时，所有人都零零散散地跪下了。
在这个时代里，贵族武士们和平民完全生活在两个世界，两者甚至能被看成是两个物种，平民大多数瘦削矮小，皮肤发黑发黄，牙齿歪扭，神情仓惶，他们的孩子稍微好一些，但是看上去也同样可怜非常。
羽光忠正在此时突然就有了一个荒唐的念头：那些只吃人的鬼，想必也是吃不饱的吧？
……那么他这个诱饵，应该更具有吸引力了。
和民众交流的还是向导和哉雪禅师，人民信任僧人，而羽光忠正连他们的话都听不明白，他偷偷地观察着身边的人，发现不论是武士还是侍从，对这些平民都视若无睹。
羽光忠正翻身下马，走到禅师身边：“这几个夜晚，让他们都聚集在一起。”
禅师低声回答：“他们已经在这样做了，但是仍然有孩子会在白日消失……鬼是不能抑制自己的渴望的，它们会想尽了办法猎食。”
羽光忠正沉默了片刻，转向缪宣：“龙枪？我可以信任你吗？”
缪宣笑了笑：“可以。”
羽光忠正有了决断：“你让他们找一个足够大的地方，在晚上把所有婴儿、小孩、他们的母亲还有孕妇都赶过去——所有的，周围所有的村子还有流民。男人就站在外面，由你和半兵卫管理，而我会和龙枪在里面等待。”
来自统治阶层的指令被快速执行了，村民挑好了地方后就被安藤半兵卫赶羊一样聚拢在一起，那是几个村子之间的一处庙宇，供奉的是眉目模糊的菩萨石像，婴孩与幼儿被母亲抱在怀里。
寺庙并不大，瘦弱的孩子们挤在一起，女人们则围在最外围，婴儿由大一些的孩子抱着，两盏油灯在祭台边点亮，空气沉闷，流动着动物粪便的味道。
在黄昏来临前，周边几乎所有的人都聚集在此。
明明命令的执行非常顺利，但是羽光忠正看着这些绵羊一样麻木的人群，突然间就觉得很不是滋味。
这个时代，怎么是这样的呢？
这和那些游戏里的东西不一样，和那熟悉的时代不一样，和他想象的更不一样。
羽光忠正直接坐到了菩萨所在的高台上，他手中抱着沉重的长枪，居高临下望着惶恐又麻木的人群，他们活着就像是领主大名的财产，与土地和牲畜粮食一起被瓜分、被抢夺。
也许只有武士贵胄阶层、那些真正大都市的人民才能活得像个人？
“龙枪……你觉得这样好吗？”羽光忠正突然轻声询问。
缪宣正展开精神力，听到他的话不由一愣：“什么？”
羽光忠正没头没脑地问：“这些村民的生活，这样好吗？像是畜生一样……这个时代的人，都是这样吗？”
缪宣有些诧异地看着羽光忠正，在他黑黢黢的瞳仁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这个孩子……竟然会想到这些。
“不喜欢吗？这样的世界。”缪宣轻声问道，“那么就去改变它吧，你能做到的。”
羽光忠正抱着怀里的龙枪：“那么你会和我在一起吗？”
缪宣：“……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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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沉，风卷着谷物的气味微微透入庙中，男人们举着火把团团围在庙宇外，由武士和僧人带领着，严阵以待。
缪宣透过小地图瞅着寺院外的布局，发现这个安藤半兵卫在领兵上竟然也有点基础，不算是什么都不懂。
武艺超群、会领兵，在这个时代的人类中就算是不错的人才了。
寺院内，一些不懂事的孩子已经挨不住睡过去了，女人们紧紧挨在一起，院子里不大透风，还算暖和。
祭台上的油灯发出两团光晕，从下往上照在羽光忠正身上，明明这只是一个抱着长柄武器的半大孩子，但当他从上向下俯视时，却莫名其妙地威严慑人。
恐惧的哭声因为疲惫而消失，所有人都在等待，羽光忠正半垂着眼眸，缪宣看着这孩子，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你睡吧。”
羽光忠正：“用不着，我可以等”
缪宣叹了口气：“现在睡不着以后长不高可怎么办？睡不着就背书。”
羽光忠正：……
羽光忠正往龙枪身上一靠，甭管真假，总之是立刻就睡着了。
而当羽光忠正真正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天亮了。
这一夜，那只鬼竟然按捺住了食人的欲望，它没有出现。
村民们不知道是因庆幸还是大失所望，但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就当他们正准备解散回家的时候，羽光忠正将龙枪往地上一杵：“所有人，都不许动。”
在所有人错愕的视线中，他下达了命令：“巡逻的男人原地休息，女人结伴去家中取食物和水——和尚、安藤，你们跟着她们走，所有孩童都不许动！”
人们面面相觑，虽然充满了疑问但还是照做了，一切都顺利地执行，取食水的人平安回归，但所有人仍然不被允许离开这个小庙宇。
一切生理活动都被限制在此处，包括羽光忠正自己也是如此。
羽光忠正知道那只鬼还在周围徘徊——周边所有村子，甚至连流民都被他集中在这里，那只鬼要是放弃这个地方就只能再往东去，而向东需要翻阅一段山陵，翻山越岭的时候可没有孩子给他吃。
鬼不会离开，它在等待，而他也在等待。鬼是不能抑制自己的渴望的，它们会想尽了办法猎食。
第二天就这样过去了，但鬼还是没有来，第三天过去，人们依旧在空等。
武士半兵卫抓住了几个擅自离开的男人，他们跪在羽光忠正面前哭诉家中的田地需要收割，羽光忠正拒绝了半兵卫斩首示警的建议，反而轻易地饶恕了他们。
于是偷偷溜走的男人越来越多。
在第四天，羽光忠正突然宣布：“今日就是最后一日，假如那只鬼今日仍然不来，那么我明天就要回到我的堡垒。”
这是最后一天的等待，武士半兵卫无法理解他的小主人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决策，但他沉默地执行了，对那些偷偷溜走的男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却紧紧盯着还在院落中的孕妇和孩童。
天色渐渐变暗，夕阳透过破旧寺院的缝隙射入，在菩萨身上泼洒出猩红的色彩。
羽光忠正从祭台上跳下来，默默将长枪抱在怀里。
“龙枪，那些村民已经跑了一半了吧？我觉得那只鬼忍不住了。”他对身边的黑甲将军道，“是时候……去把它弄出来。”
缪宣将他的所作所为全都看在眼里：“去吧。”
于是羽光忠正将长枪郑重地拜访在祭台上，慈眉善目的菩萨正低头看着他，随后他转身，在昏黄的夕阳中大步踏出了院落。
他对守在门口的禅师说：“不用跟过来，我去解手。”
作者有话要说：
战国时期大名武士往往有在名字里继承前辈长辈名讳的习俗，尤其是看族谱的时候这个特征就特别明显，一串人下来名字里都有一个字，比如祖孙三代长宗我部-能俊、俊宗、忠俊；祖孙三代伊达-辉宗、政宗、忠宗；三代织田-信秀、信长、信雄（长孙）、信吉（二孙）、信忠（三孙）；祖孙四代松平-清康、广忠、德川家康（这人换了姓）、信康，等等等等。
换名字换姓氏都很常见，比如不算小名德川家康总共换了四次名字。
而且他们来来去去就这几个好字，什么宗什么信什么忠，随机仁义礼智信，要不是姓氏百花齐放，简直能为难死查资料的。

第三百二十三章 寒刃映绯樱十二
神龙
所有的孩童、孕妇都被聚集在一起，这就像是一块挂在头顶，却让人够不着的香喷喷的肉。
那只鬼等待了五天，然后他听到了这是最后一天的消息——只要再过一夜，这些小孩就又成了他的盘中餐。
只要再等待一夜。
但是鬼已经忍耐不住了，这一切在那个小公子走出寺院的一刻达到了顶峰。
那是他从来没有吃过的美味——那可是，贵族家的公子啊。
鬼潜伏在草丛中，它看着那个白白嫩嫩的男孩大步走入及腰高的草丛，他的皮肉看起来是这么细嫩，和平民的儿子完全不同，他似乎是因为嫌弃而伸手挥舞开小虫，于是他的掌心在秋天格外柔韧的草上一划——
天呐！草芽竟然能割破他的皮肤！
薄薄的血腥味传来，这只鬼再也忍不住了，饥饿与贪婪让它克服了对未知的恐惧，它从草丛中高高跃起，风一样扑向那个落单的贵族公子。
这只恶鬼之所以能掠走这么多幼童啃噬，正是因为他的速度足够快。
然而这一次，它的爪子落空了。
一切都发生在眨眼间，那个孩子在割破手后立刻就地打滚，像是能料到它一样，同时投掷出了腰间别着的锐器，那是从烛台上掰下来的签子，早已被磨得尖锐无比。
尖尖的签刺入了食人鬼的皮肤，腥臭的血液迸溅，鬼怪嘶哑地大哄，盯准了男孩的位置发出第二次扑击！
也就在此时，那个男孩大声喝道：“龙枪——！”
龙枪？龙枪是什么？
刀锋落下前，这是鬼怪思考的最后一个问题。
—————
缪宣现身、凝形、长枪一指一落，顷刻间那个古怪脏臭的阴影就被他分为两半。
羽光忠正早已被他单手抱起，捞在怀里，只破了一点油皮。
怪异的声音从那团阴影中传出，听起来像是垂死的生物在咕咕唧唧地叫，缪宣的龙枪枪尖正顶着它，让它动弹不得。
羽光忠正惊魂乍定，但却一点儿都不见后怕的影子，他探着脖子瞅着地面上的阴影，破感慨：“原来这就是鬼啊……好丑啊。”
说是阴影其实也并不尽然，当草丛因为被鬼的血腐蚀而烂掉的时候，这个东西的真面目就暴露在血色的夕阳中了：
它看起来体系就像是一个臃肿的孩童，青黑色的皮肤上是蜈蚣一样畸形的腿和手，身躯最前端是一颗算得上头的东西，层层叠叠的皮层中圆睁着无数古怪的眼睛，一张满是利齿的大口开在最下方。
羽光忠正战术性后仰，厌恶地道：“……就是这东西吗。”
缪宣也同样皱着眉低头观察着这个怪物，它身上萦绕着一种让缪宣很厌恶的气息，不仅仅是因为那臭味。
一分为二还不能杀死这东西，要想杀它得砍下头颅再用火焰焚烧。
“为什么到这里来。”缪宣手腕一抖，枪尖就卡住了怪物的脑袋。
怪物叽叽咕咕地扭动。
“说人话！”缪宣索性一道精神力穿刺，“为什么到这里来！”
哉雪禅师说过这种鬼是有智力的，而且它也能发出类似人类的声音欺骗猎物。
鬼发出了十分类似人类的一声惨叫，随后它竟然真的开口了：“吃的……这里……吃的……”
缪宣继续：“为什么离开出羽国？为什么要迁徙到这里？”
出羽国内地形并不是一片平坦或者河流联通，这种鬼应该是依附着人类生存的，没道理它会翻山越岭往外跑。
也许缪宣的问题有些难，这怪物在他的枪尖下扭动，半天说不出话，只知道惨叫着“痛啊”、“好饿”。
缪宣皱了皱眉，换了一个角度问：“你知道刀鬼吗？”
“刀鬼”这个词似乎提醒了怪物，它突然发出一声惨烈的尖叫：“刀鬼！刀鬼！痛啊——要被杀掉了——要被吃掉了——”
这声音太刺耳，羽光忠正下意识往龙枪身上贴了贴：“它什么意思？那个‘刀鬼’是吃鬼的吗？”
这场景惊悚极了，夕阳落在鬼怪的身上让它像是染了血，缪宣又换了几个角度询问，但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的。
这鬼的脑子里只有饥饿和恐惧。
天快要黑了，再问下去也没有什么必要，缪宣干脆利略斩断了妖鬼的脑袋：“忠正。”
羽光忠正掏出打火石：“好嘞！”
火焰落在妖鬼的身躯上，立刻就猛烈地燃烧起来，好像这鬼的身体是油做的，腥臭的味道弥漫得到处都是，直到这一片荒草全部被点燃。
远处有沸沸扬扬的人生传来，是哉雪禅师和武士带着人赶到了，缪宣用枪尖把鬼首点出扔到地上：“忠正，用匕首把它挑起来。”
羽光忠正一愣，立刻就明白了龙枪的意思：“不要！这是你斩的鬼，我才不要冒领你的功劳！”
“听话。”缪宣摸了摸他的头，“你需要这份威名，这是你第一次崭露头角的机会。”
羽光忠正偏过头：“不要。”
缪宣把他放下，火焰在两人身后燃烧，将这一片土地全都点亮。
“你也知道正确的做法是什么。”缪宣挺无奈的，“形势如此，斩鬼是很好的名声，你日后的幕府还需要组建，别任性。”
羽光忠正当然知道这么做能让他得利，但是谁都可以，他莫名的就是不想占了龙枪的功绩。
他可是不择手段的性格，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远处的人声近了，已经没有羽光忠正选择的机会，他的武士一马当先挥舞着刀就来了，在看到被火光点亮的鬼首时激动地大喊：“主公！您斩杀了鬼！”
紧接着而来的是和尚，光头在看到鬼首时露出了厌恶的神情——这是羽光忠正第一次在这和尚脸上看到这么明显的负面情绪。
随后禅师长颂一声“阿弥陀佛”，对着龙枪鞠了一躬后，就地打坐，竟是直接开始超度亡魂了。
再往后则是赶来的村民们，他们看到了被火光点亮的鬼首，人群先是恐惧，随后是狂喜！
村民们欢呼着跪拜，感激地流下泪水，语无伦次地表达着崇敬，一切都混乱起来，火光照亮了他们的面庞，这让羽光忠正一阵恍惚。
短暂的晃神过后，羽光忠正猛得清醒过来，他立刻转身去寻找龙枪，但是那位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黑甲将军却不在——他应当是回到庙里去了，这付丧神心又软还负责，他不点清孩童孕妇的数量是不会放心的。
羽光忠正内心蓦然就涌起了一阵失落，根本就没有作为诱饵成功斩鬼的兴奋和喜悦。
什么啊，这根本就不是我的功劳啊，这算是怎么回事啊？！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草叶割出血痕的稚嫩手掌——脆弱的身体让他仅能握住一柄匕首。
……真正能够斩鬼，真正能领兵走上战场，靠我自己大胜归来，斩首敌军……
羽光忠正狠狠捏紧了拳头。
—————
远江国。
秋日的丰收带来了喜悦的浪潮，人们在耕地上辛勤地劳作收割，相互传达着好消息。
“丰收税又减低了！”
“十抽一降为二十抽一！”
……
这喜悦是如此真实，像是火焰一样点燃了所有人，农夫们在田野中大声感激着满天神灵和他们的大名，劳作的女人们抱着幼儿走街串巷，同样感天谢地。
“为了庆祝织信公与蝶姬大婚！”
“天神保佑织信公！天神保佑蝶姬！”
……
夕阳将田垄染成金色，美得像是纯粹的金子，人们行走在秋收的土地上，大声赞颂欢呼。
一辆马车在田垄上行驶过去，没有武士伴随，只有一位马夫驾驭着一匹高大的黑马。
农夫们看到马车赶忙退开相让，他们固然不认得马车上的家徽，但是有资格坐上马车的都是大贵族，他们可不敢挡路。
这马车的车厢格外大，由珍贵名木铸造的车壁上则开了两个别致的窗口，轻纱与竹帘垂下，挡住了车厢内的景象。
坐在窗户边的是一个身着狩衣的男人，他透过纱帘望着被夕阳点亮的田垄，温和地微笑。
这男人的面孔非常俊美，眼眸也深邃英挺，年纪轻轻却威严甚重。
他笑着感慨：“蝶姬啊，我的百姓都在祝福你。”
男人身边端坐着一位似乎是羞涩垂首的女人，她手中捧着桧扇，眉眼弯弯——这又是一个绝色美人，看上去可亲又温柔，即使是如今传统刻板的妆容也让她显得光彩照人，恍若神女。
当男人的话音落下后，蝶姬抬首望向他，柔柔开口了：“妾身三生有幸，得以嫁给夫君。”
于是男人——远江国大名织信宗岐温柔地执起爱妻的手，在爱妻话音落下后才道：“你在说什么呢，我能娶到你才是……的眷顾。”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这新婚的夫妻二人一路上就你侬我侬，他们是这样甜蜜，夫唱妇随间默契无限。
可不是默契无限么？只有当妻子结束说话与动作时，夫君才会开始行动与开口说话；而当夫君说话动作时，妻子就像是木偶一样呆滞。
夕阳点亮了这对夫妻的眉眼，他们对视时的神情也是这样相似，全然都是满意与喜悦。
然后做妻子的优雅地展开桧扇挡住了大半张脸，默默坐到了丈夫的阴影中，一动不动，而做丈夫的也放下了爱妻的手，转而关上了窗户。
“禅师，您说，我的远江难道不是人间仙境么？”织信宗岐微笑着询问，“我的人民是这样快乐，我的家臣是如此忠诚，所以为什么……你们要教唆我的臣子，蛊惑我的子民呢？”
他转身，看着车厢的对面：“所以您为什么要说，我的远江，是地狱呢？”
直到此时这宽敞奢华的马车才露出了它真实的样貌，一端是贵族们最喜爱的清雅摆设，香茶小点、鲜花绸缎；而另一端却可怖极了，仿佛将地牢中的拷打景象直接搬到了马车上。
那是一个支离破碎的人，他四肢扭曲、被硬生生钉在车厢壁上，血液染红了正面车壁，与他一墙之隔的就是为降税与丰收欢呼的人们。
欢乐幸福的海洋紧紧包裹着这辆马车，没有人知道这车中到底装载了什么，他们甚至连血腥味都无法嗅到。
难以想象这车厢里竟然有这样一幕，更令人恐惧的是大名夫妻二人面对这样的场景时，也能面不改色、欢声笑语。
那个被施以酷刑的人是一名僧人，痛苦让他垂着头无法动弹，但是当大名的问题落下后，他却挣扎着抬起头，用支离破碎的声音道：“魔王……你死后将坠入无间地狱，你的……罪孽……罄竹难书！”
织信宗岐仍然在微笑，他似乎是怜悯地看着这个僧人：“禅师，很痛苦吧？你的皮囊在限制你的魂魄。”
“‘无间地狱’……真是恐怖的、哄骗孩童与弱者的神话。”年轻的大名摇了摇头，“你们的佛法真是乱世的祸端。”
僧人吐出了两口鲜血，嘶哑地道：“将自己和家族献祭给妖鬼……远江必然要成为人间地狱！出羽就是前车之鉴。”
“又是地狱吗？难道不可以换一个称呼？”织信宗岐无趣地摇摇头，“蝶姬，你瞧，他连神话都说不好。”
织信宗岐话音落下，蝶姬便柔柔地笑出了声，似乎是赞同，又仿佛在讥笑。
“至于出羽？出羽的大名根本就不够格，他从未做到极致，当然他已经没有机会了。”织信宗岐平静地叙述，“他不能驾驭一切，那么就只能被反噬。”
“没有人能够真正和妖鬼为伍！这是一条死路！”僧人回光返照一样仰起头，“出羽大名罔顾人伦必将身死，而你——你必将死于神龙之口，天下必有海清河晏之日！”
然而僧人的信念并不能打动这大名分毫，织信宗岐仍旧是平静地看着面前残忍的壁画，他甚至端起了茶盏：“啊，原来是如此，那么禅师还有什么想说的呢？我洗耳恭听。”
禅师恨恨地看着他，那最后一口气也已经在回光返照中耗尽了，他瞪大了双眼，死不瞑目。
车厢里良久都是沉默，直到蝶姬温婉的声音响起：“夫君，这位大师成佛了。”
于是织信宗岐长叹了道：“真可惜，怎么就死了呢？那神龙听起来可真威武啊，我还没有听够，他会来杀我吗？我很期待。”
他对着禅师的尸身摇头感慨：“要是你能跟随我回到本丸，我便能赐予你永生，这样你就能——亲眼看到我驯服神龙了。”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原型是织田信长，但是织信宗岐算是全新的一个角色，而且他很骚（高亮），是真的哦，大概就是奈落+无惨+卡兹（错乱）这样子。
看JOJO前和看JOJO后完全就是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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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四章 寒刃映绯樱十三
拉条拉条
羽光忠正提着鬼首回到了墨屿的岗哨，然后在大庭广众之下把鬼首扔到了和泉重义的面前。
即使在这样的状态下，这只食人鬼还是没有死，那只非人的脑袋还在叫嚣着“好饿”、“好饿”。
在所有人震惊恐惧厌恶的视线中，羽光忠正一言不发地焚烧了这颗脑袋。
至此，羽光忠正的名头在边境这一代彻底响亮起来，人们没有称呼他为津前的义子，而是悄悄地管他叫羽光公子。
也许是这一次的猎鬼经历不同寻常，它给羽光忠正带来了巨大的变化。
这孩子不再抗拒任何学习的任务，他海绵一样吸收着缪宣所能教导给他的东西，进步大得令人惊讶。
而且羽光忠正更热衷于骑术和格斗，他甚至还试图去偷学哉雪禅师的灵术——不过当知道哉雪禅师只会医疗方面的灵术后，他的热情大幅度下降。
边境是不会平稳的，尤其是在津前和后田竞争的当口，被派遣来刺杀羽光忠正的刺客从来没有停歇，如今这羽光遗孤就在边境，两方势力都有接触到他的可能，要是死了完全可以相互推诿。
缪宣轻易也不敢离开羽光忠正，好在他能活动的范围也越来越大，甚至已经能稳定地凝形一段时间了。
秋去冬来，大雪纷飞。
对于津前国来说，今年是丰收的一年，食物供给能够满足，边境的士卒们好歹能顿顿吃饱饭。
即使是寒冬腊月，羽光忠正仍旧没有停止他的训练，勤勉的练习和充足的肉类补充让他的个头窜得飞快，他的面容开始脱离稚嫩的模样，一点点有了前世英挺的影子。
羽光忠正竟然越长越像是他的上辈子。
也是在这一年的正月，羽光忠正亲手猎杀了第一只鬼，虽说过程曲折，但总算能证明他实力的进步。
在元日，羽光忠正竟然混入了和泉家，和当地的将军和泉重义建立了友好的关系。
缪宣这才发现他根本不需要担忧这孩子未来的人际关系，他好像天生就知道怎么和人称兄道弟，只要是他能看得上的人，他自然有自己的一套痞里痞气的相处方式，而这种方法大概对所有的武将都能畅行。
和泉重义早已成婚，并且膝下已经有了一儿三女，于是羽光忠正也算是收下了他在这个世界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小弟——和泉重义的儿子，比他年龄略小的和泉重光。
又到了来年入春的时刻，这一回羽光忠正再也不用自己一个人训练了，他身后多了根小尾巴。
也正是在这个早春的时节，缪宣真正拥有了实体，他以浅川宣为假名加入了羽光忠正如今的班底，很轻松就用拳头打下了老大的位置。
—————
在墨屿这个津前和后田的夹缝里，羽光忠正一待就是两年，时光如水，他这幅身躯的年龄也已经抵达了十五岁——他回到了他转生前的年纪。
早春应该又是属于樱树的季节，然而墨屿这个小地方和曾经的出羽国直接接轨，别说什么美丽的花树了，连土地都是刚从大灾中恢复，正在苏醒恢复。
所以这一年的春耕也格外重要。
“津前又要发起战争了，无聊的挣扎。”羽光忠正看着手中的情报，那嫌弃的表情让他几乎要把五官都皱在一起，“啊……让津前亲泰领兵。”
这个年纪的孩子几乎是每天都在长，羽光忠正如今长高了不少，外表也不再是稚嫩的孩童，而是一看就十分机灵的小混蛋，再加上他不俗的身份，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逗猫遛狗的纨绔。
“现在应该还在备战阶段，津前国内的春耕不可能被拖延……”缪宣想了想，“也不好说，毕竟这半年来津前的大名一直在练兵。”
羽光忠正嘲讽：“练兵有什么用？将领是白痴就算是天兵也能给他全填进去。”
“我倒是觉得我们可能又要被波及。”缪宣陈恳地分析，“备战阶段结束后墨屿也要戒严起来，战争的主要地点应当是在三十里外的桶狭间*，墨屿的战略地位不低。”
“等到战争开始那也得春末。”羽光忠正算得可清楚了，“津前亲泰应该会和他父亲兵分两路，桶狭间是能够容纳足够兵力的合战地形，既然是主战场，那么来的应该是那个津前大名。”
缪宣点点头：“他应该会让你出阵，而且很有可能让你当先锋。”
“不是很有可能，而是一定会这样。”羽光忠正冷笑，“不过正合我意，既然是先锋那么总要分配给我军队，就让我看看他能给我什么好货色。”
如今还只是初春，距离战事真正激烈的四五月还有好一段时间，边境的气氛却早已紧张起来。
缪宣翻出了沙盘，按照记忆中的地形复刻桶狭间。
桶狭间是一段遍布了泥泞和凹沟的低谷，无法耕种也无法居住，一旦有雨水天气就会弥漫雾气，地形足够宽敞，能够供千人来回厮杀。
这个地点不论是对他还是对羽光忠正来说都不陌生，羽光忠正斩杀第一只鬼就是在桶狭间的沟壑中。
羽光忠正看着龙枪复刻地形，忍不住感慨：“不管是第几次看都很令人不可思议啊……龙枪是把所有的地形都记住了吗？一模一样啊。”
“我是付丧神，记忆力和人类当然是不一样的。”缪宣瞅了一眼系统给的3D建模，“把那边的沙子给我。”
羽光忠正把沙袋推过来，哼哼唧唧道：“我就要上战场了哦，你都不关心一下我？”
缪宣不为所动：“我会一直在你身边，而我不认为现在有人类或者妖鬼能越过我杀了你。”
羽光忠正嘿嘿一笑，就在他正想说些什么时，走廊上传来了逐渐响起的脚步声。
一个看起来更稚嫩的少年推开了拉门，呼呼咋咋：“犬千代哥！我们又要和后田打仗了！”
羽光忠正随手抄起地上的空水杯朝他砸过去：“早就知道了——你喊那么大声干什么？”
少年正是和泉重义的儿子和泉重光，虽然还未元服，但是他却早就有了大名。
少年轻松接住茶杯，他看到了缪宣和地面上的沙盘，下意识微微鞠躬：“好厉害！你们早就知道了——浅川先生！”
缪宣如今也在顺手教导这孩子武技，被他尊一声老师。
“重光来了，坐吧。”缪宣头也不抬继续插旗子，“犬千代，不要动不动就用水杯砸人。”
和泉重光笑嘻嘻地往沙盘边上凑，而羽光忠正则倒了一杯凉茶，顺手放在缪宣身前，拉着声音：“知道了——”
沙盘已经大致复原了，和泉重光也是将门出身，看得那是啧啧称奇：“是桶狭间吧！就是这个……和真实地形太像了……老师我想学这个！”
缪宣拿起水杯喝干：“先把我给你的方位图背下来。”
和泉重光的笑容凝固了：“……”
羽光忠正露出过来人兼胜利者的微笑。
缪宣喝完了水：“你一路跑过来是有什么急事吗？”
和泉重光立刻正色坐好：“父亲收到了大公子的口信。”
一时间房间里寂静无声，直到羽光忠正嗤笑出声。
“龙枪，你看，我说的没错吧？津前亲泰还是这幅样子。”他拿过缪宣的水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边喝边转向小跟班，“他是不是觉得只要一个口信就能让你父亲鞠躬尽瘁，恨不得立刻杀了我？”
“还真是这样……只不过没有明说，而是让父亲‘好好照顾’你。”和泉重光叹了口气，“而且那个使者特别讨厌，他还指着我父亲的鼻子，说什么……让他好好回忆一下谁才是他真正的主人。”
羽光忠正听到这里有兴趣了：“那个使者还在？”
和泉重光一愣：“在倒是还在……”
“龙枪，我去一趟。”羽光忠正一口喝完水就从地上爬起来，“津前亲泰的使者，这是什么少见的好东西！——我很快就回来。”
和泉重光：“咦？！你要去吗？可是那是大公子的人，先生你劝劝他！”
缪宣：“早去早回，不要见血。”
羽光忠正抽了短刀：“啊，知道，今晚晚饭前就回来。”
和泉重光坐不住了：“噫？！你真的要去？等等我！要是让我爸知道是我来通风报信我就死了！”
少年随手扔下空水杯，赶紧跟着他的大哥走。
眼看两个少年一前一后消失在房间内，缪宣无奈地笑了笑，他收拾好了水杯和沙盘，同样走出门。
先为和泉重义默哀一会儿吧，他今天应该能过得很热闹。
—————
在墨屿哨口的不远处建有一座破旧的古寺。
这座古寺曾经是供奉稻荷神灵的，但在出羽国破的时候彻底荒废，而如今又在得道高僧的主持下逐渐回到了往日的景象。
缪宣抵达的时候，哉雪禅师正送走了最后一批香客，他微微欠身：“浅川大人，您来了。”
哉雪禅师如今也随着缪宣再取的名字来称呼他，唯有羽光忠正还是固执，仍旧“龙枪”、“龙枪”地叫，以至于让别人都误以为这是羽光忠正给浅川宣取的外号。
没有人知道缪宣实际上不是人类，也没有人知道“龙枪”才是缪宣在这个世界中真正的名字。
“去年的收成不错，今年的香客也多了。”缪宣朝他点点头，“禅师，这几日有收到信吗？”
禅师领着他进入小寺：“来自西方的信已经到了，但是东北方向音讯全无。”
后田国在西方，而远江国则在东北方向。
这两年来，那位“魔王”所在的远江国已经开始逐步向外扩张，周边的邻国美浓在一个月前成为他的囊中之物，时局混乱也让信息的传递变得更难，羽光忠正还没能拥有完整的情报链，如今这样的速度已经是极限了。
津前内的情报会直接递到羽光忠正手中，而从国外而来的消息大部分会由哉雪禅师的寺院接收。
缪宣拿到了后田国来的信息，它被装在小竹筒中，乍一看很像是用来保存药剂的容器。
他也不急着打开，而是问道：“最近周围有妖鬼出现吗？”
禅师双手合十：“藤河周围的村子似乎有不安宁，但是我们不知道那是妖鬼还是强盗。”
缪宣点点头。
藤河是么？安排上了，大战前最后一次外出训练就挑这里。
两年来，出羽境内也在逐渐恢复生息，天灾逐渐消失，而土地也变得能够耕种，墨屿周围的环境改善了不少。
连带的，吃人的妖鬼数量也大大降低。
缪宣还记得在羽光忠正刚抵达这里时的光景：曾经出羽国的土地简直就像是妖怪窝，每隔十几天就有小东西从出羽跑过来，其中绝大部分都是没什么理智的妖鬼，砍下头再焚烧就能杀死。
这一套流程不难，连羽光忠正最后都熟能生巧了。
妖怪确实不难杀，但最令人棘手的其实是妖鬼各自的特性，比如说速度特别快，能够藏匿在水底等等。
而那些为数不多的、还有一点理智的鬼都是吃过不少人的大祸害，缪宣逼问过每一只怪物立刻出羽的原因，得到的答案从来都是一样的：因为刀鬼。
惧怕被刀鬼杀死而外逃，因饥饿而控制不住想要吃人。
出羽国境内有不吃人但是会斩杀吞噬妖鬼的魔物，这就是刀鬼。
实际上缪宣至今也没能和这个准目标碰面，他不大明白为什么刀鬼会被安排在目标栏中，难道就因为他杀孽过重？还是说他会阻拦出羽国的兴盛？
可是这刀鬼只吃鬼怪，对人类来说倒像是庇护者。
而这问题也别想从哉雪禅师嘴里问出来，这个NPC不太智能，只能凑活着用，每次见面都是固定句式长吁短叹，这眼看着又开始了：
只见这和尚又是一声长叹：“浅川大人，妖鬼肆虐啊……”
缪宣点头应是，然后内心毫无波动地拆开了竹筒，从里面取出小布条来。
他快速地阅读了一遍，然后愣住了。
布条上是炭笔写的消息，缪宣原以为这将是兵力分布或者粮草消息，但万万没想到它竟然是一则成婚的信息。
阿青的女儿羽光宁宁成婚了，和后田家的长子后田亲实。
婚约预定的时间还有一年，但是为了迎接这一场战役，他们的婚姻被提前了。
如今这个时代信息的传递缓慢，这消息到缪宣手上的时候，婚礼的举行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眼下津前与后田的战争即将开始，羽光忠正面临第一次进入合战战场，远在后田的宁宁却已经嫁为人妇。
缪宣焚烧了这张布条。
不论这一次合战胜利与否，羽光忠正必须要拥有真正属于他的军队和势力了。
作者有话要说：
*桶狭间：来自桶狭间合战，这其实算是织田信长的高光战役，这里就拉过来用用。

第三百二十五章 寒刃映绯樱十四
重逢
“我觉得父亲大人快要疯了。”和泉重光忧伤地捂着半边脸，“犬千代哥，我们是不是又捅娄子了？”
“没得很呢，你没看我们打了那个使者时那老头子在偷笑吗？”羽光忠正眉飞色舞地安慰，“怎么样？脸疼不疼？”
“嘶——有点。”和泉重光发出孝子的声音，“原来如此，早知道那时候我就用力一点了……反正都是要被老头子打的，还不如那个时候赚回本。”
“就是这个话！”羽光忠正煽风点火，“津前亲泰的使者太过嚣张跋扈，他侮辱的可不仅仅是我和你们和泉家，不过他带回去的口信足够津前大公子好好品评，我已经迫不及待地等待两个月后看他的表情了。”
“但是这么做不会把所有的憎恶都转移到犬千代哥身上吗？”和泉重光皱了皱眉，“那个大公子……他会不会给你下绊子？”
这不是会不会的问题，这是绊子来得多大多严重的问题，当年咬耳朵就是结了死仇，两个人迟早你死我活——对，你死，然后我活。
羽光忠正不置可否：“我难道怕他？”
和泉重光捂着脸：“呃……浅川先生要是知道了……”
羽光忠正的表情凝固了。
正大光明套麻袋这种事情其实并不严重，问题最大的地方就在于他羽光忠正也亲自参与，对于这种事情龙枪当然不会言语批评，但很可能肢体教育……
两人已经一前一后回到了院落，而院落中一个人都没有。
羽光忠正松了一口气：“走，我们去稻荷神的寺院去，龙枪一定在和尚那里。”
两个少年辗转到了禅院，远远地就听到了笛声。
乐声悠扬，是龙枪在练笛。
和泉重光忍不住感慨：“浅川先生真是风雅啊，还在学乐器，我穷极一生大概也追不上先生几分吧。”
羽光忠正扬眉一笑：“那是当然。”
—————
总的算起来，笛竟然是缪宣尝试学习的第一件乐器。
曾经的缪宣并不觉得有必要学习音乐，音乐在他心中的地位与绘画诗歌等等艺术行为一样，都是生活安稳后才需要考虑的事情。
毕竟生存是第一要义，末世的环境造就出的人绝大部分都会这么想，当年缪宣对体术的热情远高于艺术，能让人活下来的东西才是最重要的，就连家中的藏书也是价值和知识存储的作用占了上风。
缪宣之所以会有在漫长旅途中学习乐器的念头，一是因为生命漫长，学无止境，不论是什么技能都值得尝试；二则是观念的改变。
他的旅程是一次次的远征与经历，而艺术本身也是对“道”的追寻和深思，两者殊途同归，本来无法区分出优劣。
不过这一切也是基于缪宣如今的实力，他有时间这样做，也能静下心这样做。
缪宣的经历比起百余年寿命的普通人来说实在是太丰富了，他的乐也就自然舒朗开阔，一脉磅礴气象。
“浅川大人更适合唐筝。”哉雪禅师在静静听完一曲后，认真评价道，“笛是缠绵悲壮的絮语，但您的曲乐却总没有这样的意味。”
缪宣笑了笑：“筝么……我还是先练好龙笛吧，这就足够了。”
他之所以选择了笛，实际上真正的原因是这种乐器更好携带也更容易制作，日后在其余的世界中也方便复刻。
听到缪宣坦言只练笛，僧人合十道：“此举大善。”
哉雪禅师在这方面也不像是一个正常人，他精通的乐器太多了，而且博古通今，学富五车，知识量的储存庞大到不可思议，这几年来缪宣与他对话的时候往往都会有惊喜，那是一种方法走入了这个时代的图书馆的错觉。
这样一个人的来历必然不凡，这也是缪宣至今没有真正拷问他的缘故。
就在和谐的学术讨论氛围里，羽光忠正推开了大门：“龙枪！我来接你了！”
和泉重光：“浅川先生！”
缪宣瞥见了和泉重光捂着的半边脸：“你们这是……”
和泉重光：“嘿嘿。”
羽光忠正：“我让那个使者滚回去了，带回他应该带的话。”
这两个孩子的所作所为和预想中的一样。
缪宣了然地点点头，对僧人道：“那么我们就走吧，禅师，我几日后再来拜访。”
哉雪禅师微微欠身，算是道别。
夕阳西下，缪宣带着两个孩子往墨屿的岗哨走去，和泉重光刚和羽光忠正犯了熊，自然是不敢回到他老子眼皮底下，自然要来羽光忠正这里蹭几日。
而且新的大战眼看着就要开始，墨屿是边境，如今不论是在哪里都有人忙于修筑防御工事，和泉重义也忙，腾不出手专门修理自己的好儿子。
这个时代生产力有限，羽光忠正的晚饭也十分简单，除了简单的配菜和味增汤外，饭团管饱。
在黄昏时分，外出去村子中侦查匪患的安藤半兵卫也完成了任务回归，在晚饭时和羽光忠正汇报了他的见闻。
如今羽光忠正的班底就这样薄，大家凑活着过，人人身兼数职。
有缪宣把关，周围村子中的妖怪和匪徒都是羽光忠正练级的好对手，巧的是这二者中的绝大部分都来自曾经的出羽。
对于即将到来的合战，安藤半兵卫的内心也是有些慌乱的，他毕竟曾是大公子的属下，而现在则和小公子牢牢绑定，要是真有失败的一日，算总账的时候他一定很惨。
如今只看势力的话大公子的实力是远超小公子犬千代的，人家能调动的军团仅次于津前的大名，是名副其……是不那么名副其实的继承人。
羽光忠正稍稍安慰了一下他这个属下，毕竟主从也相处了两年多，怎么说也有了一点情谊，更何况在普通人中安藤半兵卫算是很好用的属下，属于广泛领域砌转人才。
大型合战对于一个小国来说就是一场小型的地震，兵马未动就在各个领域掀起巨大波澜，从各个方面席卷了正处于边境的羽光忠正。
一日结束，和泉重光已经入睡，而羽光忠正又进入了龙枪的金色海洋。
这个世界不论他来过多少次都要为之赞叹。
“龙枪！今天学什么？要复习上次你让我背的地势吗？”
羽光忠正早就能在徒手画出栩栩如生的地图了，他的基础打得很好，而且他在方位上的天赋本就卓越优异。
缪宣看着眼前这个一手扒拉大的半大孩子，心情十分复杂。
“怎么了龙枪？难道我要学新东西了？”羽光忠正有些纳闷，他微微皱了皱眉，“你这是……怎么了？”
缪宣在他对面坐下，斟酌了一下语言，随后慢慢道：“我今日收到了消息……你还记得阿青的女儿，也就是犬千代的姐姐吧？”
羽光忠正的笑容消失了，他扯了扯嘴角：“当然记得，怎么了？”
“她的婚期提前了。”缪宣道，“她已经在这个月前就嫁给了后田家的大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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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光忠正很讨厌这种感觉——这种，攥在手里的东西拿不稳了的感觉。
这种形容也许并不精确，但是当龙枪在他面前提及那个所谓的“姐姐”的时候，他就是这样想的。
龙枪不是他的龙枪，他是付丧神，是作为这个世界的公主浅川青的付丧神降临到世界上的。
他要保护的也只是浅川青的孩子，去保护她唯一的女儿羽光宁宁。
而他这个所谓的犬千代，不过只是一个冒牌货、一个附赠品。
羽光忠正早就习惯了龙枪的教导和陪伴，他在听到羽光宁宁出嫁时的第一个反应却是也是“去积累第一桶金”，但随后而来的却是失落和嫉妒。
理智上的他清楚地明白羽光宁宁的出嫁是一个冲突前进的标志，但情感上的他却像是遭到了背叛。
你怎么能在我就要上战场的时候和我说这个呢？
羽光忠正内心心绪翻滚，龙枪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可以依靠的存在，他的意义是特殊的，完全不可替代，他已经在羽光忠正内心世界的安全感中占据了一个不可撼动的角落，再加上两年来几乎天天询问的固定问题……
要是那个所谓的公主被我接回来了，你是不是就要认她当主人了？！
短短几秒内，羽光忠正的内心就掠过了这么多的东西，随后他又强硬地让自己平静下来。
不可能的，羽光宁宁再怎么说都只是在这个时代长大的公主，她不可能有驾驭龙枪的力量，更不可能举起这么沉重的长枪，武器会选择不能使用他们的主人吗？
在这一刻羽光忠正竟然有些庆幸，这个时代的浅川青只有独女羽光宁宁和独自犬千代，历史上那个纵横山河还是铁骑踏破的霸主就没有诞生，否则龙枪是一定会认那个羽光忠礼当主人的。
他是不可替代的——他羽光忠正不论是在情感还是在作用上，都是独一无二，让龙枪无法放弃的。
小柠檬在内心自我安慰了几圈，总算是稳住了自己，他看着面前的黑甲将军，状似无意地提问：“这个时代的女性真可怜啊，那么我们要更加努力了对吧——龙枪，你会认那个羽光宁宁做主人吗？这样就能保护她了。”
说罢羽光忠正紧紧盯着面前付丧神的双眼，不肯错过一点征兆。
这俊朗的青年一愣，随后他摇了摇头：“不会的，我不是说过了吗？我的主人是浅川支脉……阿青在我看来就像是我的妹妹一样，而宁宁是阿青的孩子，也就是我要保护的晚辈，我不会认主的。”
羽光忠正压抑着想要翘起的嘴角：“这么看来我们还要好好努力啊——小舅舅？”
付丧神愣了愣，随即无奈地笑了：“你还是叫我龙枪吧，这么听起来真有些不习惯。”
—————
两个月的时间过得飞快，足够缪宣带着羽光忠正再在土匪窝里溜个几圈，也足够他们擦亮早就准备好的铠甲和刀枪。
羽光忠正如今的武器是哉雪禅师不知道从哪儿寻摸过来的两振刀，而缪宣将背着他自己的本体，那唯一有官方注册的武士安藤半兵卫自己就有刀，哉雪出家人没他的事儿。
至于那几个侍从，他们也是要跟着上战场的，不过这就用不着上一线了。
实际上和泉重光也带着几个家臣来找过羽光忠正，这孩子想跟着犬千代哥哥上战场，羽光忠正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拒绝了。
他要去的地方定然是最危险的，这拒绝固然有想保护小伙伴的意味在，但更重要的是，他不愿意因此和和泉重义生间隙，反而还想向他展示自己的器量。
和泉家，是他早已计划好的、属于他未来幕府的一部分。
蕴藏潜力的有生力量不允许透支。
在夏日五月的中旬，津前的大部队终于到来了。
和泉重义的忙碌程度再加深一层，他现在几乎连休憩的时间都没有，除了要去拜见到来的大名和大公子，他还得负责墨屿这一片的军事防御和事务交接。
在大军总算是安顿下来之后，津前的大名才总算是想起了他几年前扔在这里的义子，这个孩子没有死于暗杀也没有死于妖怪……这倒是不错，这一场合战正需要一个这样的遗孤。
而且这个孩子还是叫犬千代，他已经十五岁了吧？可以元服易名、宣告成年了。
于是大名召见了他的义子。
夏日的烈阳已经逐渐显露出了狰狞的影子，在这样的天气里，羽光忠正在津前的本阵见到了他惦记多年的仇人。
本阵，在军营排布的作用中和大名的本丸居所一样，都是地位最重要的大本营，是戒备最森严的地方。
羽光忠正和缪宣被带着一路往内走，越走越是觉得——不过如此。
曾经他以为津前是什么庞然大物，如今再看也不过是一个武装集团，同样的兵力要是放在他手中必然不会排布得这样赘余。
缪宣一看就知道这小子想了什么，他伸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戒焦戒躁。”
羽光忠正看着远处那端坐着的中年男人和他身边缺了半个耳朵的青年，笑着应道：“我知道。”

第三百二十六章 寒刃映绯樱十五
首战！出阵！
羽光忠正缓缓地拜下，由哉雪禅师教导的礼仪优雅又没有一丝漏洞。
这一切仿佛往日重现：熟悉的主位上端坐着装模作样的老家伙，熟悉的视线屡屡落在他的身上，只不过曾经阴森森的会议室换成了夏日烈阳下的本阵，一个个家臣都成了人模狗样的统领……
至于他这个曾经最孱弱的小东西，如今也已经无所畏惧。
羽光忠正侧了侧头，在他的身后找到了龙枪。
这久别重逢的场面就像是野兽之间的审视，所有人都在等着他们的头领先开口。
在一片良久的死寂后，津前的大名总算是先说道：“吾儿……犬千代，你长大了。”
缪宣在羽光忠正低垂的面孔上看到了不屑。
“后田氏罪不可赦，讨伐他们的大战即将开始……”津前大名细数了一串敌人的罪名，随后沉重地道，“犬千代，你也准备好了吧？为你的生父报仇，为我们的家族尽忠。”
羽光忠正仍旧垂着头，但是他的声音却很响：“是！”
“很好！在这一次夺回出羽、讨伐后田的大战中你也将率领一支部队。”津前大名做出一副满意的样子，“你即将成年，我都要为你举办元服了，等你得胜归来，我要赐给你新的名字！”
羽光忠正不低头了，他直接抬头，就这样直愣愣地与大名对视，黑白分明的眼眸中一片冷肃
而他的这个模样也让津前的大名回想起了那个曾经顶撞他的幼童。
羽光忠正突兀地笑起来：“那么，我需要跟随在您身边吗？……作为您的先锋？父亲大人？”
这个笑容实在是有些瘆人，连津前的大名都忍不住一愣。
——把这个孩子放在身边？
场面一时有些僵硬，而就在这时津前亲泰突然站起身来。
“犬千代！父亲这是很看重你！还不赶紧感谢父亲大人？”这位阴鸷狠毒的大公子此时竟然满面笑容，他朗声笑道，“天下再也没有比我们津前更勇猛的军队了！但从今天起他们就是你的部下！”
周围的附和声也纷纷响起，有了台阶下，津前大名便慢悠悠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你还是留在墨屿吧……等到需要你的时候，我自然会允你出战的。”
羽光忠正闻言无所谓地低下头：“是。”
威严的父亲与仁爱的兄长，这是多么和谐的场面
而就在这虚伪的掩饰下，羽光忠正拥有了他的第一支军队。
分配给羽光忠正的先锋军足足有五百人，这数量听起来是不少，然而在这五百人中却有将近一大半是失去战斗力的士兵，有人疾病缠身，有人因征战而残疾，但更多的则是年老体弱。
——简直就像用筛子把津前的所有军队筛了一遍，最后抖出来的边角料聚拢在一起一样。
羽光忠正在看到这些士兵的第一眼，立刻就明白了义兄义父的“良苦用心”，打发乞丐也就这样。
他冷笑一声，不声不响地吃下了这个亏。
现下他什么都缺，只要是送人他来者不拒。
不能上战场怎么了？就算给他五百个垂死的老头儿他都有用上的地方。
龙枪一如既然地守在他身边，操心老父亲一样地询问：“需要我的帮助吗？”
“不必。”羽光忠正自信地回答，“拥有战斗力的还有百余人，这足够了。”
—————
在这个注重礼法宗亲又礼崩乐坏的时代，即使它继承了盛世的余晖，但以下克上的风气仍旧愈演愈烈。
不过在明面上，一切都还得按照它们的规矩来。
一个家庭认下义子是很重要的行为，义子在家族中的关系甚至比侄子还要更进一步，是真正仅次于亲子的下一代。
津前大名又是送军队又是准备元服礼的，一下就把羽光忠正的地位架了起来，与此同时属于他的责任也就无声无息落在了他身上。
要是羽光忠正未来还想有一点能招揽到人才的名声，他就不能拒绝名义上的父兄接下里的指令。
气温越来越炎热，早春的野樱早就尽数凋零，而津前与后田两方的主力已经盘踞在了各自的边界。
两方的试探已经开始，墨屿作为最前线的边缘也受到了小股部队的骚扰，羽光忠正领了一支军队后仍旧驻扎在墨屿，不明不白地算是一个驻边将领。
然而不论外面发生了什么大事，羽光忠正只埋头整顿他手中那位数不多的士兵，全然不考虑出城反击。
除此之外，他最常去的地方就是和泉重义的营帐。
这一次的考验对羽光忠正来说完全是自命题，缪宣采取了完全放手的处理，他任由羽光忠正管理陌生的军队，而他自己则在确保羽光忠正安全的前提下更频繁地去接收情报，以及清扫混杂在战场中的鬼。
战争让原本已经趋于祥和的墨屿一夜之间变了样子，新的鬼怪在死亡与鲜血中孕育，越是混乱的地方鬼就越多，仿佛这些鬼怪就诞生在人的尸骸上。
在头几次的交中，津前方既有小胜又有小败，但战局瞬息万变，转折点来得突兀，很快就有情报传来：主力部队在桶狭间边的小山脉下开战了。
羽光忠正得到消息顿时也不猥琐发育了，他当即就从和泉重光的地方跑出来，回来就搭了一个沙盘。
他让缪宣模拟了山脉的地貌，然后死死记住了它们。
斥候已经将敌军的粗略动向带回了墨屿，在沙盘的山脉上能令人清晰的看到不同军队的分布，津前军队呈现出不严重不均匀内向凹陷的分布，而后田的军队则是向前凸起的局势。
至于那一处爆发战争的小山脉则是与墨屿远远相隔，中央隔断了大批的后田军队。
就算忽略墨屿这边角地带的局势，实际上的大局对津前这一方来说也并不友好。
津前的主力部队包括大名就在桶狭间旁的山脉上，后田的大军已经包裹住了那一处山脉，偏偏最具有冲击力的骑兵部队由大公子带领，此刻他也还在前往支援的路上，只靠山脉上的军队是无法冲破围剿线的。
这是一次双方的角力，比的就是哪一方最先得逞，要是大公子先抵达了桶狭间，那么他就能和父亲里应外合击破包围网；但要是后田方先攻破山脉、击败山上的大名，那津前必败无疑。
羽光忠正立刻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把沙盘一推，径直去点兵。
而就在此时，津前大公子的使者到来，直接给羽光忠正下达了军令——在两天之内，立刻前去增援。
增援主力部队无可厚非，所有人都收到了类似的指令，但羽光忠正的军令只给了两天时间。
只走安全的区域绝对会超出时间期限，再算一算消息送达的时间误差，羽光忠正能够使用的时间只会更少。
但墨屿与山脉之间可是隔着敌人的大军，要是直线前进……那简直就是让人去送死。
缪宣得到消息时正在清扫战场边的食尸鬼，他急匆匆赶回墨屿的堡垒，正巧见到了点兵场上的羽光忠正。
这孩子竟然已经更换上了铠甲，安藤半兵卫紧跟在他身后，而点兵台下则是他干瘪的军队。
和泉重义也来了，他就站在羽光忠正身边，神情看起来相当难看，他收到的命令是牵制与骚扰墨屿处的敌军，这才是正常的命令。
“你要走哪一条路？！”和泉重义紧紧皱着眉，“赶紧动身，不能迟到片刻！”
“和泉大人，您用不着着急，我必定会及时抵达。”羽光忠正打量着他的军队，竟然还露出了一个笑，“说起来重礼呢？这几天都不见他。”
“重礼被我关起来了……五百人行军最少也要两天整！而信使来来去去又浪费了这样多的时间，如今局势紧张——”和泉重义摇头，“大公子怎么会下达这样的命令！”
羽光忠正立刻之争：“五百人？不，我不会带着这五百人，你的两天是指精良部队的行军速度。”
和泉重义这才想起犬千代那糟心的部队：“那你……”
“我只带八十人。”羽光忠正转身看着军队，“而且我也不会走内城过，我要直接从桶狭间走！”
这句话顿时惊住了和泉重义，他不可置信地反问：“你去送死吗？！”
羽光忠正哼笑一声：“不，我要去收割人命——你来了龙枪！到我这里来！”
缪宣轻松地翻上了高台：“军队已经整合完毕了？”
羽光忠正：“不错，这一次也是有好东西的。”
和泉重义这才发现五百人的军队早已经分出了批次，最前方的是排列好的士兵，他们看起来身体素质都不错，而且装备完善，武器还是一人两份，不多不少正是八十个。
至于那多出来的四百余人则全站在后方，他们几乎没什么像样子的铠甲，而且也全是战斗力低下的老弱病残。
和泉重义恍然大悟！
这批军队早就被犬千代分好了，他只要能用的，而不能用的累赘就这样被剔除掉。
这少年就这样放弃了人数优势，堪称雷厉风行。
而且他那个老师浅川宣一上来竟然也是夸：“干得不错。”
这有什么好夸赞的？你效忠的学生要去玩命啊！
和泉重义忍不住道：“浅川，犬千代要走桶狭间过！”
所以快管管这小子！
缪宣闻言也是一愣，但他却并没有如和泉重义想的那样反对，他只是看向羽光忠正：“……桶狭间？确定了吗？”
羽光忠正认真地看着缪宣：“龙枪，我决定了！”
缪宣点点头：“那就好。”
他什么也没问，这是完全信任的态度。
师徒二人的对话简单明了，和泉重义根本没想到他们的相处方式是这样的，他忍不住再一次说道：“后田的军队现在就遍布在桶狭间！”
缪宣：“和泉将军，我会陪着犬千代去的，不会有人能越过我伤害到他。”
和泉重义无数句劝阻就这样给堵住了，他知道浅川宣武艺高强，但是——一个人难道还能匹敌千军万马吗？
而就在此时，羽光忠正突然笑出声来。
“你那是什么表情啊和泉将军？你把我看成什么了？又把我的龙枪看成了什么？”这少年披着略有些陈旧的铠甲，但他的精气神却锐利得像是不世名兵，“如今天下大乱，居于一隅必将灭亡！假如我连此次出征都无法胜利，那么索性死去又如何？”
羽光忠正“噌”得一声抽出了刀：“龙枪！你会不会那老和尚最开始给我们弹的曲子？”
那首由《敦盛》改变的、悲壮的乐曲。
缪宣突然间就明白了羽光忠正的意思，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从袖袋里抽出了短笛：“假如你想要听……”
此时天色已经黯淡，夕阳的余晖照耀在练兵场上，所有人都看着高台上年纪轻轻的领将，从和泉重义与他身边的武士，到残次不齐麻木的士兵。
“此去我早有必死的觉悟，我是为了斩杀敌军首级的！”羽光忠正朗声道，“后田的军队必将在我手上溃散！”
很质朴的几句话，但是从羽光忠正的口中说出却无端地令人信服，他双目炯炯地立下这个誓言，话语掷地有声。
羽光忠正挥起了刀，而与此同时缪宣也吹奏起了再一次改版过的曲子。
比起原曲《敦盛》的悲凉与禅师改后《朝露》的怅然，缪宣的乐声要更加辽阔。
刀锋在夕阳下折射出瑰丽的光彩，少年矫健的身影在乐曲中腾挪飞跃，那动作既像是杀敌又像是祷神，凌厉地风声从他的刀锋间刮过，只听他大声吟诵：
“人世五十年，去事恍如梦幻。有生亦有死，壮士复何憾？*”
激昂悲壮的曲调承载了破釜沉舟的信念，远在寺院中的禅师若有所觉，他的耳边像是突然响起了钟声。
“五十年……到底是如此……”
而在场的人却因此纷纷动容，连高台下的士兵都是一片默然。
和泉重义长叹一声，摇摇头不再说话了。
羽光忠正酣畅淋漓地颂完祷词，斜斜挥刀，直接把那柄无名打刀击断在地面上，他朗声大笑道：“全军听令！出阵！”
作者有话要说：
*敦盛也是织田信长的事迹，而且很不吉利的，他真的只活了约五十年，和他当年唱过的颂词一样。
———
这个世界里的出羽、后田、津前的位置在日本战国的原型是在关西那一带，不提羽光忠正，羽光家的原型是关西六国毛利氏。
而且在织田信长想揍毛利氏的时候本能寺烧了。

第三百二十七章 寒刃映绯樱十六
斩首！
夜色已经降临，在这个无月的盛夏夜晚，山野中茂密的草丛足足有一人高，一行人正隐蔽地潜行，高高的草丛成为了他们的伪装。
除了悉悉索索的隐约声响外，他们没有人发出声音，他们嘴里咬着树枝样子的短棒，这让他们不会开口交流，所有人都紧紧追随者身前人的背影，共同组成了一支沉默的队伍。
缪宣的夜视能力远胜过普通人类，他隐蔽地观察着身后奔袭的士卒，不得不承认羽光忠正这一次做得很好。
不知道在这短短一个月内他是怎么筛选训练的，所有的士兵都安静整齐地跟随在领队的身后，而且他们的体力也足够支撑他们长距离行军。
这个时代普通的士兵是不可能人人穿铠甲的，盔甲只属于武士阶层，但是各种流行与民间的护具和残破的铠甲却很常见，五百个人中零零碎碎也能挤出八十余副。
除了将原本属于五百人的装备有限供给给这八十人外，他们这个月的伙食应该质量也翻了几番。
没有人使用马匹，马匹的声音和动静都太大。
缪宣就紧紧跟在羽光忠正的身边，这个孩子这两年养得很好，虽然还不及缪宣高，但是和普通人相比他的身体素质已经不会弱于任何一个成年男人，一年前他就能做到连着半个月去追杀鬼，两日的奔袭不成问题。
缪宣低声询问：“你打算怎么做？”
羽光忠正气息非常均匀：“后田的行军全部都是以小单位分散的，这一次他们的家督和继承人都上战场了，后田家的继承者现在正在围攻平山，而后田家督将去阻拦津前亲泰——墨屿在桶狭间南方，而平山在桶狭间背面，我们这是从后方切入后田的地盘，桶狭间是个好地方。”
后田的军团分布确实是有小分散这个特点的，从上至下层层管辖，最小的单位是二十人，其次是百人。
羽光忠正假如想要做什么，他带的人数也是很常见的。
这孩子……真是天生就有野心和勇气。
缪宣：“所以你想要混入后田的军队？”
“是的，既然我来了，那么我就要抢到首功，后田的项上人头我很中意。”羽光忠正大言不惭，“龙枪，我们接下来得先找到一些标志，哪里有人？”
在猎杀鬼怪的时候他们已经磨合过配合，羽光忠正知道龙枪似乎有广泛的感知范围，鬼怪在龙枪身边无所遁形，而且不仅仅是妖鬼，在感知人的方面龙枪也同样擅长。
缪宣无声地让自己的精神力网络尽数铺展，然后拉开了小地图：“正北方有一个扎营的军团……约有三百人左右。”
“扎营？很好，就选他们。”羽光忠正挥手，他的队伍立刻就停止了动作，“龙枪，半兵卫，巡逻的人就交给你们了。”
八十人和三百人，乍一看是完全不可能匹敌的人数差距，但是这三百人是位于最外围的后田军士，他们的任务同样也是牵制墨屿，战斗力高的主力部队此刻全部都投身前往激烈的战区，留下来的人也就是最脆弱的那一部分。
更何况，这个时候是即将进入早晨的深夜，后田的军队正在扎营休息。
巡逻的士兵仅有三十余人，缪宣无用武器就无声无息地处理掉了绝大部分，他的动作太快，一眼望去简直就和鬼魅一般。
安藤半兵卫跟在龙枪后看得是心下惊骇，不得不承认自己这辈子可能都无法抵达浅川宣的境界。
巡逻的士兵全部倒下了，除了那几个被安藤捅刀子的人外，其余所有人都是直接被缪宣拧断了喉咙，连血腥味都浅淡得近乎没有。
夏夜露重，篝火暗沉。
此时此刻羽光忠正才带着他的队伍潜入，所有人仍旧保持着安静，他们迅速包围了这个小小的营地，在微弱的火光中对着沉睡的士兵举起了刀。
这场屠杀很快就结束了，没有一个后田方的军队逃出去，惊醒的人还没来得及拿起武器就被杀死，而更多人则是在睡梦中结束了生命。
羽光忠正翻出了几面印着后田家徽的破旧旗帜，同时也让士兵们搜刮了一次死者的衣衫和干粮。
有了这些东西的掩护，他这八十人远看上去和后田军队也就没什么区别了。
“走吧，这里不用管。”羽光忠正把短刀从将官脖子里拔出，鲜血溅在他的脸上，他似乎没看到一般，随意地擦拭。
在第一次砍下山贼的头时羽光忠正还会有所波动，但是他很快就接受了这个弱肉强食的时代规则，他知道龙枪信奉拿起刀就意味着终有一日会死于刀下，但羽光忠正却相信他迟早能杀了所有威胁到他的人。
这支沉默的军队再一次踏上了前进的道路，接下里的路可不会那么好走，前方后田的军队会越来越密集，想要在这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找到本阵可不是简单的事情。
而就在此时，羽光忠正突然感觉到鼻尖一凉。
他抬起头，很快就感受到了越来越多的水滴滴落在他的脸上。
夏季多雨，即使是凌晨太阳冒头的时刻，层层乌云仍旧笼罩在了天空中，而且它们并没有随着朝阳的高升而削减，恰恰相反，天色阴沉，时不时有豪雨落下。
倾盆大雨给行军增添了许多困难，但是羽光忠正沐浴在雨水中却是大喜过望。
“龙枪！老天助我！”他兴奋地擦去铠甲上的血迹，“这暴雨不退，桶狭间必定起雾！”
水雾的掩护，龙枪的感知——有这二者在，这世上还有他的队伍无法潜入的地方吗？
—————
桶狭间是位于山脚下的凹陷地段，这里原本就是潮湿低洼的区域，一旦下雨就容易起雾，而随着暴雨的频繁出现，浅淡的雾气便越来越浓。
很快，雾气已经达到了五十步看不清人影的程度。
但是这薄雾并不能阻止后田和津前的战斗，津前的大名已经被困在平山上，后田方的军队正围住了他。
津前的骑兵拼了命一样冲击放线，但后田怎么会不知道拖延的道理，后田的家督也亲临战场，势要赢得这一次的合战。
大雾来临时他不仅不慌还略有些欣喜。
雾气会阻拦行军和视野，在这种情况下津前大名获救的可能性就更低了！
天助我也！
他的属下源源不断地前来汇报前方战事：“大将！津前的骑兵队再一次发起冲击了！”
“津前大名突围失败，大公子请您再拖延一日一夜！”
“津前之虎安藤法师被斩首！”
……
好消息一条接着一条传来，后田大名志得意满：“弓箭队伍呢？来人啊！让弓箭队等在桶狭间口，谁能射落津前那半边耳的脑袋我就赐给谁百金！”
下属家臣们登时又是一阵积极的响应，现如今又是后田方占据又是，仿佛几年钱那一场合战重演，只不过上一次他们赢得了出羽的大部分土地，而这一次他们将攻占津前的城池。
届时后田即将得到整整三个国家。
关西三国！这是多么威风的称呼？
“大人！我认为我们应当加强巡视与警戒！”也就在此时，一个谋士模样的人在大名座前拜下，“浓雾对我们而言也是危机，您的安危是最要紧的事情！”
“危险？”后田大名不以为然地点头，“你说的不错，来人！再增加几次巡逻吧！”
这个谋士也是后田国的名门之后，只不过他效忠的是后田的继承人大公子，被留在后田大名身边纯粹就是辅佐保险。
和津前出羽的大名不同，后田的大名本人其实没有什么军事才能，仅有内政方面还算拿得出手，但是他的长子却和他完全不同，他的长子勇武善谋，人称“后田之龙”，小小年纪就敢对阵曾经的出羽国主，被周边的国家称颂。
不过出羽国早就不在了……几个月前后田大名还做主给他的长子娶了出羽遗孤为妻。
说起来出羽是不是还有一个孤儿在津前手中？要赶紧杀掉才好，最好再把罪名推脱给津前的人……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津前方整整组织了五次骑兵冲锋，但结局不外乎全部溃散，津前大公子的军事水平也就和后田大名一样，可以说完全是旗鼓相当。
眼间胜利就在眼前，那名谋臣却再次提议：“今夜津前很有可能会突袭，应当让更多的军队防备！”
后田的大名不是很乐意听从他，敷衍道：“那就再让五百人去前线增援吧。”
谋臣拜下：“大将！后方也应当增强防备。”
“没必要！”后田大名挥了挥手，“津前的人难道还有兵力从后方突袭我们吗？就趁着这个机会，赶紧杀了津前父子！”
谋臣无奈，只得退下。
后田大名的本阵除却他的士兵外就是他的车马随从了，即使是这样的大战，后田大名仍旧不愿意亏待自己，他甚至带上了奢华的大马车，即使在浓雾中也能一眼看见。
此时天色已经有些昏暗了，但是距离夜晚还远着，雾气与阴云让天空阴沉沉不见一点日光，水雾黏在肌肤上让人浑身发痒。
远处隐约传来震天的响声，那是津前又一次发起了骑兵冲锋，后田的大部分军队都已经被调到前线抵抗骑兵，后方只剩下大名与他的亲兵。
要是在平坦的地势上，骑兵冲锋是步兵绝对无法抵挡的，但是桶狭间是小口大肚的山谷地形，而且中央低洼，现在又弥漫了白雾，津前的骑兵难以存进。
天上又下起了小雨……还真是老天保佑啊。
远方似乎有一群人快步走来？
谋臣皱眉远眺，看到了旗帜上隐隐约约的后田家纹。
怎么了？这是那支队伍从前线退下来么？可这人数不多不少，既不像是传令兵又不像是完整的军团。
“你们是哪位将军的属下？”谋臣一边大声问询一边上前，“大将有令！所有人支援前线！”
没有人回答，但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谋臣终于能看到最前方头领的衣着了，就在此时，他突然间就觉得哪里不对劲。
难道说他们是逃兵？好奇怪——等等！！！
然而谋臣也没有机会将自己的疑问脱口而出，因为就在他这么想的那一刻，那头领突然间就拔出了刀，与此同时他身边的武士们也一同出手，在这顷刻间，不论是谋臣还是旁边巡逻的士卒，全部都被一击殒命！
而这一切都发生地无声无息。
谋臣的头颅掉落在温热的水坑中，他自下而上看见了这只沉默的军队。
不是逃兵，是敌袭……
—————
羽光忠正撇开刀，任由小雨冲刷刀上的血迹，他遥遥就望见了那金碧辉煌的大马车：“前进！”
于是所有人都抽出了他们的武器，凶狠地扑向羽光忠正所带领的方向，也许他们的劈砍根本没有什么章法，但是羽光忠正在这一个月内教会了他们服从。
浓浓的雾气里，亲卫兵们与他们的主人一样对即将到来的胜利坚信不疑，于是当那些插着相同战旗的士卒冲过来举起刀时，他们同样猝不及防。
羽光忠正没有兴趣理会这些杂兵，他的目标一直牢牢地锁在不远处的大马车上，他的速度很快，那是在妖鬼身上磨砺出的身法。
知道此时这些士兵也终于反应过来，“敌袭”的声音渐渐响起，然而浓雾不散，周围又都是穿着一样的士卒，再灵敏的人都无法立刻反应过来。
羽光忠正遥遥看见那马车上跳下一个滚圆的身躯，那样的装饰和身材，他大喝一声：“后田氏！”
果然那胖子闻言便下意识回头，然后他自己也意识到了不妙，立刻转身跑开。
羽光忠正此时此刻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他随手劈开阻拦的人，降低重心极快地逼进了目标。
身边有风声呼啸，那似乎是后田的武士？羽光忠正一点余光都不愿意分给他：“龙枪！助我！”
破空声夹杂在雨声中，血腥味被冲刷干净，羽光忠正不需要回头，他知道他的龙枪就在身后，他会斩杀所有来阻拦的武士，他会为他扫清前进的道路。
近了！
那个胖子原本就跑不快，这会儿更是摔倒在地面上。
羽光忠正瞧准了点后高高跃起——随后是刀锋劈落，那熟悉又黏腻的阻力正转告羽光忠正他所劈开的是人肉人骨，这击杀与生死的一瞬间让羽光忠正兴奋地颤栗，他渴望着血液，不仅仅是妖鬼的。
变形的尖叫与血液一同飞溅，羽光忠正一把抓起这胖子的脑袋，看清了他死不瞑目的脸，没错了，和图画上的一模一样。
“龙枪！”羽光忠正转身高举起头，“后田的大名已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杀死了后田家督还要特意给龙枪看，这简直就像是小孩子的炫耀行为一样无聊——杀个人而已，为什么还要举起来给龙枪看？！
但羽光忠正看到了正振枪的黑甲青年，当他看到那双湛蓝色的眼眸时，却突然不想去思考什么答案了
——那双湛蓝的眼眸中倒影出了连绵无边的雨幕云雾，也倒影出了他的影子。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期中考只剩一门了，终于又追上了更新的速度，鸽鸽真是个渣渣。
———
这个原型也是桶狭间奇袭，织田信长很出名的一次战役，也是潜入敌方大军直击今川义元，传奇程度大概仅此本能寺之变？
其实我觉得战国最牛的还是墨俣一夜城，这个是真叼啊，丰臣秀吉厉害。

第三百二十八章 寒刃映绯樱十七
预兆
缪宣并不喜欢战争。
虽然一路突进确实很能够给人成就感，但是砍瓜切菜一样地杀人并不能让人觉得满足，更何况听着周围不断响起的哀嚎和尖叫——这还不如去打行尸。
比起战争，缪宣更喜欢和系统打游戏，哪怕是被坑得爬不起来。
闻过的血腥太多了，站在这个地方全靠忍耐，这种感觉就像是不得不下污水池捞钥匙。
雨水越来越大，泼天的豪雨逐渐形成了雨幕，远处的云层中炸响惊雷，缪宣干脆地劈开最后一名武士的脖颈——他杀人的动作非常快。
“……龙枪！”
羽光忠正的声音透过水幕隐隐约约传来，缪宣抬头望去，看到了少年正高高举起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缪宣：！
这是你该庆祝的时候吗？！
缪宣差点没被他弄得岔了气，他快速地跑过去，同时顺手斩断了不远处奢华大马车的车辕。
“上马！召集士兵！我们立刻就走！”
羽光忠正也反应过来，他拎着头就往马车边跑，干脆利略接过缪宣递来的缰绳，他扯出一只竹哨尖锐地吹响，这声音透过茫茫雨幕飞快地传开去。
缪宣已经翻身上了马，而浑身都是血的安藤半兵卫也快速跑来：“主公！马已经全部放出来了！”
“很好！”羽光忠正将那后田大名的头颅直接挂在马鞍上，他拉扯着受惊的马，娴熟地安抚，“让所有人上马！追着我来！”
第二声哨声再次响起，而这一回雨幕中又多了更多杂乱的声音，这是马蹄声与嘶鸣声。
安藤半兵卫带领的人直接就去袭击了马厩，他们劈断了几乎所有马匹的缰绳，被捅了刀的受惊马匹不受控制地四处奔逃，几乎是立刻就冲乱了刚组建好的防御阵营。
追随着羽光忠正的士卒们早就知道要怎么做，他们勉勉强强地各自寻到了一匹马，向着哨声的方向赶去。
在这个四面环海的土地上，马匹是珍惜的战略物资，普通人很少有机会能得到属于自己的马，若是没有羽光忠正的训练、安藤半兵卫的配合，这些士卒连勉强上马都做不到。
而这些留在本阵的马匹是属于高贵的大名、武士与亲卫们的，原本数量就不多，被抢走了一半又割伤了一半后所剩无几。
没有人能靠着马追上他们了。
“走！”缪宣精神力一扫就知道局势如何，绝大多数士卒已经靠近，他便不再等待，直接就是长枪开道。
枪本就是百兵之王，而马上长枪就是猛龙入江、如虎添翼，没有什么能阻拦他的锋芒。
羽光忠正紧紧跟在缪宣身后，他竟然也随身携带了太刀，这种用于马上作战的长刀重量并不轻，在潜行时就毫不犹豫地带上它，由此可见羽光忠正的自信。
缪宣是不会辨认错方向的，他潜行的目标是不远处的平山，也就是后田正包围着的战场中心。
这一决策同样充满了羽光忠正的勃勃野心，首先他们在此处搅动出了如此大的乱子，津前骑兵队突破放线的难度会直线下降；其次这一行为还能解了平山的围，直接把后田大名的人头扔在战场上才是最大的震慑；最后就是指挥骑兵队的津前亲泰——这玩意儿很有可能会耍手段，羽光忠正不耐烦和他一样，他更信任津前的大名。
这并不是津前大名多么光明正大，而是津前大名有足够的大局观，他打仗的技巧也还行。
而只要破局成功、救下义父性命，这小小的津前将再也没有人敢束缚羽光忠正。
漫天雨幕中，一行参差不齐的骑兵冲破了阵营，这已经减员至五十余人的小团队紧紧追随者他们的首领，浓雾遮掩着他们的踪迹，逃命的马匹混淆了他们的声音。
这整个队伍简直就像是刺破心脏的匕首，那锋利无比的尖锐刀锋正撕破皮肉，让鲜血飞溅。
没有人能拦住他们。
—————
平山脚下，高插着后田旗帜的士卒正争先恐后地向山上冲锋，自下而上的进攻并不轻松，但是平山上毕竟没有岗哨或者堡垒，有的只是简易的路障。
被围困在山上的人是没有办法得到补给的，几日前他们的箭雨还算是凶猛，但到了如今，他们能用来防御的也只有滚石而已。
雨越下越大，沉重的水雾笼罩在低洼的地面上，士卒踏过尸体和水洼前进，将包围圈更近了一步。
这支军队的领导者是后田氏如今的大公子，当然他不知道他的父亲已经丧命，要不然他就是新的族长家督。
他的军事天赋很好，自从上战场开始就屡得胜利，上一次他们后田就狠狠击败了津前，他坚信此次也是一样。
后田继承人的双眼紧紧盯着雾气后的山顶。
胜利就在眼前了！
而就在此时，一个武士急急从后方跑到最前线：“公子！本阵有人来了！都是骑兵！”
后田大公子一愣。
本阵？父亲有什么紧要的情报吗？难不成他挡不住津前的骑兵队？这不应该啊！
后田将自己的指挥权交给副将：“让他们上来！不要被打乱阵形！”
副将应诺，但后方此时已经有些混乱了，后田大公子此刻也看到了那群骑兵，他们径直冲上来，人人都是浑身鲜血，连士兵身后的旗帜都歪歪斜斜、破损不堪。
……看起来就像是逃亡似的。
不妙的预感突然横亘上后田大公子的心头，他和他的父亲截然相反，当即果决道：“真藤队后退！拦住他们！”
也就在他的命令乍被执行的那一刻！这队骑兵突然就亮出来他们的獠牙，最前方的那人当即后退，他身边一人竟然抽出了长枪就是一个横扫。
这人的力道奇大，他周围的重步兵竟然尽数连着铠甲被横劈为两半！
“是敌袭！”后田大公子大惊，他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骑兵的机动性何其灵活，就在此时那支队伍又逼近了许多，那领头的将士突然挑开马鞍，用刀高举起一颗头颅。
——那颗头颅，正是属于后田大名的。
后田大公子内心大恸，震惊与愤怒在一瞬间让他的头脑空白，偏偏他身边都是亲近的家臣，即使是在浓浓的雾气里，认出大名五官的人仍旧不少。
更要命的是随着哨声，那群蒙混入局的骑兵竟同时叫道：“后田大名已死！！”
前线彻底乱了，这群骑兵们扔掉身上的旗帜，径直向山上冲去，平山上被围困的人也反应过来，他们已经疲软的气势被激励，反攻在此刻开始。
“杀了他们！”后田大公子快要疯了，他知道这一次必败无疑，本阵被袭击，津前的骑兵队拦不住了，再加上父亲惨死，平山解围……
前线的士兵在命令下后退，重步兵与重骑兵彻底放弃了进攻，转而试图阻拦这些从后方而来的贼子。
但他们的努力全部都是无用功，那骑兵队最前方手持长枪的人一骑当先，长枪在他手中就像是活了过来，所有阻拦在他面前的人就像是门上的樟子纸般脆弱单薄！
银光在血色间闪耀，雨雾又将这血色朦胧，染成了殷红色的烟雾。
就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这队骑兵如入无人之境，不过是渺渺二三十人，但你只能留下他们的队尾巴，却别想阻拦他们的步伐。
这只乱贼的骑兵队伍已经冲破了防御线，他们的前方就是平山，不消多久他们就将消失在雾气中。
后田大公子目眦欲裂，直接喝到：“放箭！！”
这群士兵只有单薄的护甲，这么近距离的箭必定会让他们殒命，至于会不会误伤到己方的人……他现在只能看到父亲那被挂在马鞍边的头颅，他再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箭雨撕裂了浓雾倾泻而下，然而这对那领头的勇将来说也不过如此，他手中的长枪简直防御得水泼不进，将周围的一片区域遮挡得严严实实，这周围的人对他来说简直是累赘更多于助力，也许他一骑讨都要轻松许多！
没有人能拦住他们，这对骑兵太快了，风一般呼啸而过，重重士卒的阻拦竟是不能拖延一秒，不过短短一刻钟的时间就让他们冲入了浓雾。
“大公子！津前的骑兵冲破放线了！”
又有下属仓皇赶来：“后方已经彻底崩溃！”
雨下得更大了，在这夏日泼瓢的大雨中，雾气愈发浓重，什么都不剩下。
—————
“……西方。”
“在西方。”
烟雾缭绕中，厚重的熏香充斥着房间的角角落落，让人喘不过气来，一个衰老得像是人干一样干瘪的光头端坐在部屋的正中央，他低眉敛目，双掌合十。
“西方……有龙，巨大的变故……”
智光明秀跪拜在房间的角落里，听着这合上神神叨叨的念叨，内心不屑。
龙？什么龙？还在西方诞生？关西一带能有什么龙，那里不是遭灾了吗？而且听说饿殍遍地、妖鬼横行，这种地方还能有龙诞生……
但是很显然，智光明秀怎么想不重要，他的主公才是关键。
智光明秀非常敬怕他的主公，因此他也愿意给这个一看就像是招摇撞骗的和尚一点面子。
那个高居主位上的男人正垂眸地看着正中央的和尚，他今日披着公卿才能着的紫袍，腰间系着三柄太刀。
宗岐公生神神力，而且武艺高强，于普通人而言沉重的马上刀在他手中却是日常佩刀。
“原来龙已经出现在西方了？”他的主公慢慢坐直身子，饶有兴趣问道，“是在关西一带还是峡海一带？”
和尚仍旧双手合十：“龙……我见到了血海尸山，哪里没有河海岛屿。”
“血海尸山？”织信宗岐大笑，“这听起来可不像是神龙会喜欢的地方，法师，你的梦见真的准确吗？”
明明只是玩笑一样的问询，那个和尚却冷汗涔涔：“宗岐公，我以性命担保。”
“你的性命对我而言不值一钱。”织信宗岐摸了摸腰间的刀柄，“不过要是你说的没错，那么这神龙倒是很让人喜欢。”
“关西一带现有的战事只有津前和后田，明秀，告诉我，这两个不成器的地方都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角落里的家将立刻翻出随身携带的卷轴：“主公，最新的战报，津前氏大败后田，夺得平山桶狭间，前出羽的土地即将易主。”
这些东西织信宗岐早就看过了，但是他喜欢完整的东西，前后关联都要，智光明秀对此心知肚明：“后田大名后田智实已死，死于羽光遗孤桶狭间奇袭，津前大名收下羽光遗孤为义子，并且即将为他准备元服……”
织信宗岐淡淡地评价：“那个独耳津前？做的不错。”
津前这个家族在织信宗岐眼中最醒目的特点竟然是大公子的独耳，以至于整个家族都被安上了“独耳”的标签。
智光明秀继续汇报：“是！唯一和‘龙’有关的只有后田家现如今的家督后田亲实，他的名号是‘后田之龙’。”
织信宗岐有些意外地“唔”了一声：“难道说，龙的变故竟然是死了老父亲？还是说他登上了后田那可怜的家督之位？”
他他略苦恼地侧了侧头：“这和我想的可不一样啊……这样的‘龙’也太让人失望了。”
智光明秀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房间正中央的和尚却是恐惧地“啪”一声就趴倒在地面上：“宗岐公！我的‘梦见’不会错的！那就是在尸山血海中的神龙！威武慈悲——”
“住口。”主位上的男人轻轻喝止了他，“法师，我没有不相信您的意思，所以……就让我们去证实罢。”
“明秀，准备信件和节礼。”织信宗岐笑起来，“十五夜*不是快到了？我会让夫人准备厚礼，你就把礼物给我那远嫁的妹妹送去吧，我很想念她，也不知道她的夫家待她怎样。”
智光明秀俯身：“是！”
宗岐公父母兄弟早已全部逝世，如今仅剩的亲人就只有一个妹妹织信市，而这位冈崎殿远嫁到最西南方的海峡之国，嫁入了长宗我部氏。
事实上智光明秀至今也不明白这位尊贵的公主为什么要远嫁，他们远江、三河、美浓难道不都是富庶的土地么？这里的英雄儿郎也不少，所以怎么就偏偏选择那距离家乡最远的夫君呢？
但这不是智光明秀不应该管的事情，他只需要知道按照命令行事即可。
后田一带也在西南方，恰好与长宗我部的海峡相距不远。
“阿市从小就有自己的主意。”织信宗岐摇头感慨，“她一意孤行要远嫁，我这个兄长实在是不忍心，只愿十五夜的中秋明月和远江的节礼能让她一解乡愁。”
“再给她带一个口信吧。”远江的大名轻描淡写地决定了妹妹未来的目标，“唔……就说身为兄长的我很是想念，让她把女儿带去后田家，以结亲为借口，让她好好看看后田的……‘后田之龙’。”
作者有话要说：
十五夜：即中秋季
智光明秀：原型明智光秀
一骑讨：原指阵前斗将，就是那种一吕二赵三典韦，然而刀剑乱舞玩多了就成了单枪匹马杀入敌阵，这个世界的设定就指后者。

第三百二十九章 寒刃映绯樱十八
换地图准备
万事开头难，羽光忠正的第一桶金总算是挖掘成功，并且所获颇丰。
奇袭斩杀后田大名这个功绩太惊人了，顿时就把羽光忠正送上了少年英雄的舞台，再加上这几年来他斩杀鬼怪的事迹，他的声望一下子就传遍了周边国家，甚至已经有类似的戏剧被编好演绎。
唯一让羽光忠正不爽快的大概就是他的元服了，一通繁琐的礼仪，几句虚伪的祝福，然后他莫名其妙就多了一个官方名字：津前忠正。
虽然忠正这个名字没有改变，但是姓氏却成了津前，这又成了一笔记在小本本上的仇。
大概是爽快接受了新名字的缘故，津前大名对羽光忠正的态度稍微好了一些，不仅赏赐了一处津前国腹地的院落，而且也没有提出把送给他的士兵收回。
于是羽光忠正也就不还了，他仍然留在墨屿不挪窝，继续操练着手下的士兵，并且指望着能从中淘到拿得出手的人才。
虽然结局已经明了，但实际上后田和津前的战争并没有结束，拉锯战在不断拉扯着战线，最终后田的军队大步后退，几乎让出了曾经大半个出羽。
此时夏日已经过去，秋天即将来临，今年年景不错，两国都面临着至关重要的秋收。
战争终于停止了，这一次大战以津前大获全胜，后田的使者带着协议和重金来取走了前大名已经腐烂的头颅。
后田大名惨死，后田国内自己都还有一堆的烂摊子没能收拾。
不过这一切都和羽光忠正无关了。
随着地位的变化，需要他忙碌的事情就更多了，即使只是小小的津前国，其中能卷起的权利旋涡却一点也不少，混杂了各种计较的示好和排挤到处都是。
羽光忠正目前最大的对手大概还是那位津前的大公子，这人自从几年前被咬掉了一只耳朵后性情越发阴鸷，有时连虚伪的伪装都做不好。
而这一次合战又给了他沉重的一击——那个义弟在元服前就能力斩后田大名的脑袋，然而他那骑兵队却被牢牢地拦在战线外，还得义弟搅乱局势才找到突破点。
最可怕的是，这个弟弟得到了父亲的赠名字，他现在也姓津前了。
这种变故不仅让津前大公子愤怒憎恨，同时也让他的生母惊惧了，暗杀再一次层出不穷地到来，与此同时羽光忠正也在各种他可能出现的地方偶遇了各色各样的女人。
这变化让羽光忠正啼笑皆非，先不提现在的局势这么紧张，就算是在正常的情况下他也不可能和发情的公狗似的，再不济再退个一万步，这些女人她们实际上——还没龙枪好看呢。
羽光忠正：……
羽光忠正被自己恐怖的联想吓到了。
几年的相处，龙枪的真正面容对他而言也不再是谜题，他从来没有掩饰自己面容的意象，蒙面的东西也只是衣甲固定的一部分。
不过龙枪很少会正式出现在外人面前，他毕竟是付丧神，眼眸的颜色是湛蓝的，这在现代当然不算什么，但是在战国就有些妖异了。
羽光忠正的避让反而让津前大公子越发猖獗，当第三位侍从被连累毒死时，羽光忠正终于忍不住了，向津前大名打个报告就带着全副家当跑了。
津前大名大约也知道自己的妻儿在做什么，他默许了羽光忠正的行为。
羽光忠正以稳定边境的名义，回到了墨屿，但这一次与几年前的流放不同，他不再是为了避祸，而是为了积攒家底。
—————
秋日的气息越来越重，转眼就入了秋，连年的丰收让人们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今年也不例外。
又是一阵秋雨后，仲秋十五夜来临了。
这个节日据说是早年从隔海相望的唐国传来的，也有人说是更早些时候，是遣隋使带回来的。
但不论如何，这个节日赏月怀古的寓意非常美好，十五夜在数十年前就逐渐传扬开，不过这和平民百姓可没什么关系，这只是贵族们附庸风雅的节日。
在十五夜这晚，羽光忠正敲开了缪宣的门，然后拉着他上了屋顶。
“总之，这就是十五夜该吃的东西。”羽光忠正一脸严肃地拿起一个白白的小团子，“你看！月见团子！”
缪宣拿起了一个：“……哇哦”
羽光忠正不忿：“喂，你这也太敷衍了，这可是我亲手做的！”
缪宣：“……可是不论是筛粉、和面还是蒸熟都是我在做啊。”
这个时代要弄到细白的糯米粉还挺不容易，过筛这个环节就需要花点力气。
羽光忠正：“……”
羽光忠正：“总之是我揉的。”
缪宣于是尝了尝自己的手艺：“口感还行……没什么味道。”
白面的团子口感软弹，但吃到嘴里就有些黏牙，但第一次做，能做到这种程度应该可以了。
“都是这样的，我们又没有往里面放调料，这里也没有红豆沙。”羽光忠正啃了一个，给出了肯定的评价，“还可以啦，味道和学校旁边果子店的一样。”
缪宣挺新奇的：“所以这就是后世的甜食……在赏月的时候吃吗？”
羽光忠正来自一个和平美好的时代，在那个时代中即使是平民也能享受十五夜这样的节日，也难怪他会重视了。
“以前我姐姐也会做月见团子，后来等她工作了就没有时间了，她在居酒屋的后厨帮工，很晚才能回来。”羽光忠正笑了笑，“啊……就算回来了也混身都是天妇罗和烤肉的味道。”
“是吗？”缪宣轻轻回答，“那味道应该很好闻吧？”
食物的气息总是能让人心情愉悦的。
“是的，很好闻。”
羽光忠正突然问：“龙枪啊，你为什么从来不问我未来是什么样子的呢？”
“未来吗？除了会出现许多新奇的东西外，人心应该都是一样的，这从来就没有变化过。”缪宣给了他一个符合自己身份的答案，“而且我是付丧神。”
“是啊，你可以活很久很久。”羽光忠正又笑了，“也许你以后在博物馆里……还能看到我姐姐也说不定。”
今夜的月亮确实很圆，月光洒在正在抽条的瘦削少年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脊背和劲瘦的身板，而他也正抬头望着夜空中的月亮，银辉倒影在他的眼睛中央。
不知道是否是月色的缘故，羽光忠正的眼中有淡淡的光闪过。
缪宣：“……”
这个世界于他而言只是一次旅程，但对于羽光忠正来说却是永远的归宿，他所说的那个时代、那位孤儿院陪伴他的姐姐，他怕是永远都再见不到了。
缪宣岔开了话题：“在你的那个时代，所有的孩童都能得到平等的教育吗？”
“教育？那当然了。”羽光忠正回想起了他的老师，曾经那些讨厌的面孔如今却变得模糊而亲切，他忍不住开始诉说起自己的家乡——远在另一个时代的。
缪宣静静地听着，他从少年的口中听到了一个很美好的世界。
和宣虎的世界很相似，但更祥和安宁。
不知道过了多久，团子已经吃完了，羽光忠正也讲得口干舌燥，他懊悔地从屋顶上站起身：“已经这么晚了……啧，不知不觉就说了这么多。”
龙枪的聆听让人很有倾诉的欲望，也难得他能听得下去。
羽光忠正又坐下来，看着身边宁静的青年：“喂，龙枪，我们这个月还要出去杀妖鬼吗？”
本以为能得到肯定答案的他却听龙枪说道：“这个月……应该不行了。”
羽光忠正一愣：“不行？为什么？那下个月吗？”
“其实我是想早一些告诉你的。”他身边的青年静静地看着他，“后田大败，大名也被我们杀死，后田国内的纷争将愈演愈烈。”
“忠正，现在你也能独当一面了，我接下里要去后田把宁宁接回来，她的处境一定很艰难。”
—————
伊予国。
秋日即将过去，忙碌的秋收也进入了尾声。
伊予国是一处四面环海的小国，这里的土地并不富饶，人们大多以捕鱼为生，浅窄的海峡将伊予和大片陆地隔断，两岸来往非常不便利，因此在伊予的土地上很少会见到异国的商人与僧侣。
不过也得益于这片海峡，伊予这块土地在百年来一直都很安详。
但是这几日却发生了新鲜的事情，那就是有使者从最中心的大国远江前来，他们几乎租用了所有可以动用的船只，然后将一车车的豪礼送入了伊予国大名的本丸。
一切都是因为伊予国如今的大名夫人来自远江，这位尊贵的公主是远江国主的亲妹妹。
长宗我部义信在天守阁中接见了使者。
这位伊予国的大名一生顺风顺水，这么多年来唯一的缺憾大概只有一个，那就是没能和正室拥有子嗣。
不过虽无法孕育孩子，但是大名的妻子却一点都不在乎夫君纳妾，因此长宗我部义信膝下的孩子其实不少，继承人也不缺。
当年他能娶到远江国的公主是谁也没能想到的事情，远江姬君织信市的美貌可是远近闻名，这几乎就是天上掉馅饼，一切都像是做梦一样美。
而且这婚事还是公主自己向父亲求来的，远江上一代国主亲手将她交给长宗我部氏。
使者带来了许多礼物，这些都是伊予这个环海国家很少见的好东西，长宗我部义信受之有愧，当得知使者们是带着远江大名的信来见妻子时，很轻易地就放行了。
说起来，虽然当初他是从老丈人手中接过了妻子的手，但是对那个大舅哥，他却本能地有些害怕……明明是这样温和礼貌的人，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而被派前来的使者也不是无名之辈，他正是追随织信宗岐的几名心腹大将之一，战功赫赫的智光明秀。
使者们带着最贵重的礼物拜见了公主，伊予大名贴心地暂时回避了。
在拜见的房间内只熏了清新浅淡的花香，隔着一层竹帘，一道穿着唐裳的身影正安静地端坐着。
智光明秀拜下：“殿下，主公托我来给您送上十五夜的祝福，所有的节礼都是主公和夫人一起挑选的。”
然而出乎智光明秀的预料，这位公主的声音透过竹帘传来，冰冷极了：“他让你来做什么？只有送节礼么？那么送完礼就快走。”
——没有对兄长敬语，更没有对家乡怀念。
智光明秀只得掏出宗岐公亲手写的信：“主公十分想念您，并且……他希望您的庶女能够和后田家的人结亲。”
竹帘后突兀地响起了重物落地的声音，那似乎是手炉？
然后竹帘就被“哗啦”一声掀开，伴随着侍女的惊呼，一位雍容的妇人竟然单手扯开竹帘，居高临下阴沉又厌恶地看着智光明秀。
这位妇人确实貌美非常，长得也和她的兄长有些相似，但是她的身形却非常憔悴，脸色更是惨白黯淡，看起来正受着病痛的折磨。
她深深地吸气，胸口鼓起又落下，喉咙中发出奇怪的声音——即使貌美，但她看起来也太奇怪了。
“你们退下。”公主在挥推侍女后，上前一步询问道，“为什么？”
智光明秀被她那憎恨的眼神看得有些懵：“您是说……？”
“为什么要过来！”公主突然大声质问，她看上去糟糕透顶，“我不是已经嫁到这个地方了吗？！他为什么又要找过来！为什么不能放了我！我只是家里的女儿啊！家里只剩下我一个！我根本不会阻拦他！”
这话里透露的东西不少，智光明秀暗道糟糕，然而公主并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她继续说道：“我发过誓一辈子不回远江！我从不敢踏出这片岛屿分毫！我连孩子都不敢生！”
这位可怜的公主已经有些神经质了：“你们滚啊！”
智光明秀身边的侍从早已经瘫软在地上不敢动弹，而智光明秀却硬着头皮举起了信封：“殿下，这是主公让我交给您的。”
看到信封，公主的视线像是被蝎子蛰了一口，她猛地后退一步，憎恨的眼神中逐渐掺杂了恐惧：“你不要过来！”
智光明秀暗自心惊，但此刻他也没有选择，他只得起身又上前几步，硬是将信塞入了公主的手中：“失礼了！”
“啊啊啊啊……拿、拿走！快拿走！”公主慌忙后退，不慎踩到自己的裙摆摔到地上，她的手抖得就像是一个耄耋老人，然而即使如此，她却仍不敢将手中的信件扔下。
再待下去又得听到不该听的东西了……
智光明秀当机立断，拉起身边泥一样的侍从就往门外跑，他听到了身后女人绝望的哭泣声，但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他的任务完成了。
匆忙拜别了仍旧被蒙在鼓里的伊予大名，智光明秀逃也似的上了船，而直到此时他的侍从才终于从惊惧中恢复了理智。
侍从惊魂未定：“大人，我们的任务完成了？”
智光明秀并没有回答，他突然问道：“伊藤，你跟了我几年了？”
侍从下意识道：“……五年。”
“可惜了啊。”智光明秀叹了口气，伸手拧断了他的脖子。

第三百三十章 寒刃映绯樱十九
义士来玩嘛~
荒野间的小道上，缪宣弯着腰坐在牛车前方，质朴地披着厚重的草编斗篷，他手中抖着的是有些磨损的缰绳，而牛车前的牛也是上了年纪的老牛。
阴雨止歇，在冬日寒凉的空气中，低垂的斗笠挡住了他的面孔。
牛车拉着沉重的货物缓慢前行，缪宣从小道上拐了个弯，汇入了人流大潮中，在这里已经可以看到不远处那些年头的老城墙了，那城墙后就是被人称为“关西第一城”的三江城。
而坐落在三江城最核心位置的，正是后田氏的本丸。
跨过了出羽与大半个后田的土地，缪宣终于抵达了他的目的地，这一路上放眼望去尽是逃难的人民，也只有在这昔日强盛的城市前才能见到一点烟火热闹的影子。
缪宣拉了拉斗笠，忍不住感慨道：“战争果然会摧残整个社会……这里才算有点样子。”
不过这里和津前的本城相比还是要强那么一点，这大概就是底蕴的缘故。
【确实，出羽的土地上真的荒。】系统一边嗑着小零食，一边将还算高的城墙录下，【不过秒哥，我们这么跑出来……真的没问题吗？】
“你是说羽光忠正？”缪宣笑了笑，“唔……小孩子么，总是要离开大人长大的。”
在十五夜的晚上，羽光忠正听到缪宣的发言后整个人都傻了，他知道龙枪是一心向浅川，然而他万万没想到，他好不容易首战告捷龙枪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宁宁日子不好过了。
——那个羽光宁宁？她日子当然不好过！但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可是这和龙枪很有关系，羽光忠正相信在龙枪心中，最开始时他绝对比不上羽光宁宁，而现在……不好说。
“不行！那个羽光家的公主我会去接的！用不着你去！”羽光忠正强烈反抗，“你留下来陪我！”
然而他根本无法左右缪宣已经定下的决策，在缪宣整理好行装甚至已经决定了路线方针后，羽光忠正才勉强接受了现实。
缪宣不确定是哪一句话说动了这个固执的小混蛋，也许就是那句“只有小孩子才离不开大人”？
于是缪宣带上了羽光忠正友情赠送的礼物，然后就这样踏上了拯救公主的旅程。
至于羽光忠正赠送的东西——他把侍从们珍藏的、那些母亲的遗物全都翻了出来，塞进了缪宣的车厢。
也许旁人会认为这些美丽奢华的衣装只是累赘，但在缪宣看来这些东西却非常实用，先不说可以伪装成商人买卖的商品，它们同时也是取信于宁宁的信物，再者还可以全送给宁宁。
而且在最不济的情况下——缪宣已经做好了女装混入别人本丸的准备。
大名的妻妾们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她们被困在奢华的后院里，外人，尤其是男性都是被高度防备着的危险物种。
但是……女性总容易一些？
那句话怎么说的？
女装的次数只有零和无数。
已经穿过两次小裙子的秒哥，无所畏惧。
—————
暴雨过后，寒冷的风挂在泥泞的地面上，走在这样的地方可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情，然而那算得上是城门的地方检阅效率非常有限，好一会儿才放进去那么几个人。
终于轮到了缪宣的车子，缪宣从袖子里掏出凭证以及一贯钱。
守卫一起接过，瞟了一眼后轻松放行。
缪宣朝他点点头，然后拉着自己的车就往城里走。
战乱年代，商人的车马来来往往虽然稀少但也不是没有，而如今这个时节又是停战了一段时间，眼看着元月即将来临，放行的概率也变高了一点。
再加上适当的贿赂和缪宣这一次看起来异常正派的长相，能被放入城中并不难。
缪宣仔细研究过自己现在的力量，他发现自己可以控制外表微妙地调整，比如说把蓝色的眼睛换成最常见的棕黑色，脸部轮廓也可以稍微柔化等等。
只不过这些都只是针对普通人的伪装，在稍有一点灵力的人面前就行不通，比如说哉雪禅师和羽光忠正。
但这就够用了，毕竟绝大多数人类都是普通人。
缪宣拉着车找到了城内的一处寺庙，虽然说还有旅社可供选择，但不论是隐蔽性还是安全性，寺庙都是首选。
普通的商客当然是不容易入住寺庙的，但是哉雪禅师在缪宣启程前给了他一封信。
寺院的主持看到信件二话不说就对缪宣放行，缪宣把货物存好后便离开了寺院，他仍旧披着他的斗笠，不过这一回他的目的却是探寻情报。
元月即将来临，但新年的欢喜并不会让紧张的局势放松几分，不过是短短半天时间，街道上就已经有三支骑兵部队呼啸而过。
据说在后田西南方的伊予国有使团拜访，而且来人还是伊予国的大名夫人，为的还是联姻，于是后田家的老夫人索性就在元月前举办了一次次的聚会，邀请了名流武士家的女眷，用以联络感情。
这宴会在战后的后田国确实是少见的热闹事，各个家族的夫人姬君们坐着华丽的车架驶向后田家的本丸。
连街边的茶寮都在讨论这场盛会。
“伊予国是海国，据说伊予国的人都是人鱼的后代！”有人吹嘘，“你是没见过伊予国的公主！哎呀！我以为是天女下凡了！”
“别听他胡说。”立刻有人毫不留情地拆台，“夫人姬君也是你能见的？那些公子都不一定能见一面！”
“我还真见过！”那人竟然仍振振有词，“我为伊予国的车马喂过草料，我看到了！”
众人哄笑，分明是都不相信他。
又有人咂摸着问：“也不知道这次的宴会是怎样的盛景——三郎，你的妹妹是不是在府邸里帮厨？”
那个叫三郎的人当即回答：“那是当然了！不过规矩森严，我那个妹妹不过是后厨帮佣，看不到什么。”
“也不知道举办宴会的夫人是什么样的啊……”
“这你还真见过，去年元月那次，大名不是带着夫人游街……”
“是那位老夫人吗？”
他们所说的“那位老夫人”是前大名的遗孀，也就是如今后田新家督的母亲。
至于这个刚上任的新家督——他其实是有夫人的，但是他的妻子据说得了重病，现在正缠绵病榻，根本无法起身。
有人问：“我们的大名不是不久前才大婚么？”
他立刻得到了回答：“那位夫人据说身体不好，得了重病。”
缪宣听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缠绵病榻的新夫人分明就是羽光宁宁，而且那伊予国长宗我部的联姻……
现在这个时间节点正是关键时刻，长宗我部的姬君已经随着母亲抵达，而后田家急需各路盟友，有什么是比大名夫人这个位置更好的保障呢？
更何况忠正刚斩下后田大名的头颅。
再算上之前死掉的出羽国主，现在的羽光和后田真的是血海深仇。
谁知道宁宁的病是怎么回事？要是他再迟来几天，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宁宁、见不到阿青的那个小女儿了？
已经没有时间让缪宣选择和缓的方式了，不论如何，在这几天他一定得见到“缠绵病榻”的宁宁！
缪宣拉低了斗笠，无声无息地混入了街道上的人流，此时天空又开始滴落小雨，无雪的早冬令人冷到骨子里。
—————
昂贵奢靡的熏香遍布了整个车厢，那浓郁的气息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兰姬端坐在她的位置上，略有些不安地揪着衣摆上的装饰。
又一次宴会结束了，无聊赋诗舞乐和赞美令人昏昏欲睡，雨滴落在马车的窗户外沿，细细碎碎的滴答声音绵绵不休。
兰姬，长宗我部的公主，由侧室庶出的姬君，在嫡母手中被教养大，如今也到了适婚的年龄，由嫡母亲手护送到未来的夫婿家，即将婚配。
这听起来似乎是再好不过的安排了，有大名正室亲手护送，这对于一个侧室女儿来说是多么荣耀的事情？
但是兰姬很惶恐。
即使是婚期将近，她仍然得有灾难要降临。
马车内浓郁芬芳的熏香让人作呕，就坐在她对面垂目养神的嫡母令人恐惧——兰姬从未有这种感受，自从正室夫人嫁过来后一直都没有自己的孩子，她总是觉得正室夫人温柔和蔼，这是她第一次感到惧怕。
对！夫人这几天太奇怪了，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
曾经的她那么厌恶熏香，连薄香都不愿意调，从来都只选用鲜花的人现在却毫无节制地给所有用具熏香。而且不论是部屋还是车厢都要垂挂重重帘幕，每一层都叠着相辅相成的香薰。
这确实是很风雅，但是夫人她是什么时候喜爱上调香的？
再有就是夫人的身体似乎也有变化，她原本身体不是很好，但现在看上去除了面色苍白外已经没有什么不同于常人的地方，这当然不是说兰姬不希望嫡母康复，而是——
兰姬一直知道夫人很美，但曾经的她易碎柔弱，哀伤忧愁，但现在的她抛弃了一直以来的淡妆，每日都是红唇扬眉，这样的明艳妖冶，连语调都像是带了勾人的钩子，简直就像是吸饱了养分的妖花……
这太奇怪了！
这样的夫人，让兰姬害怕。
端坐在兰姬对面的女子似乎有所察觉，她缓缓睁开双眸，风情流露的美眸微微翘起，鲜艳的红唇开合：“兰姬……我可爱的大女儿，你似乎很不安，告诉母亲，你在为什么忧心？”
兰姬心头一紧，她下意识低下头，借口道：“母、母亲大人，我只是因为即将到来的婚姻而紧张，让您担心了。”
织信市温柔地微笑：“这有什么呢？所有女子都要经历这庄严的事情，不要担忧，母亲一定会给你找一位良人——‘后田之龙’，你觉得如何？”
兰姬双手紧握：“母亲大人……您是说后田的家督大人么？可是、可是他有夫人了。”
“羽光家？丧家犬而已。”织信市笑了笑，“那位夫人会病逝的，我的大女儿，你将是正室。”
兰姬将头垂得更低一些，勉强微笑：“兰姬……兰姬都听母亲大人的。”
织信市一寸寸展开桧扇，她细细打量着坐在对面的少女，就像是蛇看着青蛙，良久后，她合上了扇子，伸手去抚摸少女细嫩的脸庞：“兰姬啊，你真是令人喜爱——以后也要乖乖的，听母亲的话。”
明明是母亲的手，但那冰凉的触感却让兰姬浑身一个哆嗦，她低垂着头：“是……”
怎么会这么冰冷啊……就和……就和死人一样。
—————
再过九日就是元月了。
而元月前，热闹的宴会却不会止歇。
兰姬任由侍女提着裙摆，登上了空去一人的奢华马车，浓郁的熏香让她很不自在，兰姬非常拘束地收敛起裙摆。
很快她的嫡母就来了，那雍容华贵的夫人优雅地在她的位置上坐下，她轻轻展开桧扇，饶有兴趣地看着马车周围的帐幔。
“真是少见……”织信市突然笑了，“惊喜啊。”
兰姬怯怯地抬起头：“母亲大人？”
“没什么。”织信市“哗”一声合上了扇子，微笑道，“启程吧，对于今天的宴会，我已经迫不及待了——对了！走慢一些。”
马车悠悠地上路，路程并不遥远，但出于各种贵族的习俗和毛病，马车仍然需要慢悠悠走上一炷香的时间，而现在又有夫人下令，于是这一次的旅程将格外漫长。
和夫人单独相处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这简直就是对兰姬的折磨。
今日似乎是下雪了，冬日的第一场雪轻盈地飘落，无声无息地落在马车窗外，厚厚的帘幕遮挡住了寒风，厚重的香薰正从暖炉中飘出。
不知走了多久，兰姬一边算着路程一边垂着头发呆，坐在她对面的夫人却突然直起了身。
织信市对这个庶女笑道：“兰姬，我的好女孩，千万不要尖叫哦。”
兰姬不知所措，但还是下意识捂住了嘴。
而就在此时，像是要印证织信市的命令一般，厚重的车帘突然一掀，又在眨眼间合上，一切快得就像是术法，在兰姬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尘埃落定！
兰姬：！！！
马车中已经不再只有那股浓郁厚重的熏香了，一股浅淡清新的气息闯入了这个狭小的空间，两位衣着繁复的高贵女性也不再面对彼此，在她们之间，多出了一个弯着腰的高大男人。
一个披着轻铠的、面容竟然还很英俊的男人。
兰姬看着那双湛蓝的眼眸，整个人陷入了震惊和迷茫，而就在此时，她听到自己的嫡母柔柔地笑了——这是愉快的笑声，并不是往常对着她的那种虚伪的笑。
“这位义士，不告而来是很失礼的行为。”妖冶成熟的美人又展开了桧扇，挡住了自己的半边面容，“妾身好惶恐啊。”
作者有话要说：
秒哥：=。=

第三百三十一章 寒刃映绯樱二十
要用女装打败女装
危险。
这是缪宣在钻进车厢后，直觉给他发来的示警。
危险！非常危险！
许久未体验到的危险示警实在令人惊讶，缪宣立刻锁定了那个带给他威胁感的目标——那位手中捧着扇子的女性。
她的容貌美丽妖冶，素白的面孔上是红唇琼鼻，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微笑的模样令人倾心。
不过外表总是容易欺骗人的，缪宣的视线直接就被吸引在女子的血条与蓝条上。
这女人有蓝条，这说明她并非寻常人类，但是她的蓝条和血条都非常短，短得令缪宣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么短的血条……就算是寻常人也应该是重病垂死了吧？而且蓝条比血条还要短，只有细细的一截，不仔细看还找不到。
然而这异常现象反而令缪宣更加警惕，要知道他的地图和游戏化的模式可能出错，但是他的直觉却从未失手。
那女人还在朝他微笑，一点都没有被闯入马车威胁生命的恐惧。
“义士，你的名字是什么呢？”她那眼波流转间自然就有一股风情扑面而来，“为什么要惊扰妾身？”
缪宣只觉得背后快起鸡皮疙瘩了，而马车里另一个年龄不大的贵族少女似乎也很恐惧，她蜷缩在角落里，埋着头一动不动。
缪宣突然就觉得他应该安慰一下这姑娘，虽然这么做很奇怪……
然而不论有多么大的未知风险，事情已经做了一半，绝对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缪宣不认为他需要下车。
“我很抱歉，但是请夫人配合我，不要声张。”缪宣瞥了一眼角落里的少女后又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的女子身上，“您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
女人含笑看着他，慢慢合上了扇子：“啊……你真是，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你的名字呢？也许我可以帮助你。”
缪宣防备地点点头：“……多谢。”
这么主动的人质还是第一次见，一点都没有被绑架威胁的自觉，一看就充满了问题。
不过马车已经行驶一段距离了，没有时间再同这女人歪扯，缪宣直接伸手推开小几，掀开了木几下的地面！
“呀！”角落中偷看的少女震惊地低呼，她根本没注意到自己乘坐的马车还被人做了手脚。
难怪夫人在刚上车后会说出那么一番话……她、她早就发现了！
少女的惊呼引起了随从的注意，车窗外有侍女询问：“夫人？姬君？”
织信市立刻将扇子敲在窗户沿上，冷冷道：“兰姬磕到了，你们再慢一些。”
侍从诚惶诚恐地退下，而织信市则收起桧扇，歪头笑着看向角落里的公主：“兰姬……母亲对你说过什么呀？”
兰姬的眼眶里立刻噙满了泪水，几乎是用气音道：“母、母亲大人！请原谅我！”
兰姬的泪珠滚滚而下，缪宣在一旁看得那是满心懵逼，他戳了戳系统：那些连续剧有告诉你这是什么情况吗？
系统立刻给予专业回答：【我知道秒哥，这很正常，侧室的公主和正室夫人不共戴天，大河剧里都是这样演的！】
系统的回答似乎没错，这夫人仍然不依不饶，即使小姑娘怕得哭了她还在吓唬她。
“怎么可以任性呢？”之间那夫人微微皱了皱她姣好的眉，“你让母亲好困扰。”
缪宣释然了，他从地板下捞出一个盒子，顺便对那危险的夫人道：“你别吓唬孩子。”
夫人一愣：“唔？”
缪宣恢复地板的布局，然后快速打开了身前的木箱：“我说，你别故意吓这小姑娘。”
这夫人刚才动用了一点蓝，对女孩使用了类似精神力震慑的小把戏。
兰姬把自己缩成球，而织信市这才反应过来她听到了什么。
这人……连这种事情都要管么？
缪宣才不管夫人在想什么，他紧接着扯下一层层的帘幕，而直到此时这些帘幕才露出了它们真实的模样——这些帘幕全部都是层层衣裙伪装的，它们的来源正是阿青的遗物，经过缪宣的数次改装，它们早就面目全非。
#女装计划，启动！#
这些羽织锦袍早就不是正常的衣着了，缪宣把它们全改成了一套就能套到身上的简易装，毕竟要是让他按照这个时代女性的习俗来打扮可太难了。
这些改良服饰远看当然没问题，但是近看这就处处都是毛病，时间紧迫，缪宣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
兰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俊美男子眨眼间给自己换上了全套唐衣，忍不住小声：“那个……您配色熏香都错了。”
唐裳的穿着讲究繁复，十几件内袍外衣层层叠加，不同季节配色不同，熏香不同，兰姬这下意识的话说出口就后悔了。
然而那男人不仅听到了，竟还朝她笑了笑：“不要紧，这就够了。”
兰姬：“……”
场面一度异常古怪，连见多识广的夫人都神色凝重，大大的眼里是大大的疑惑。
不过短短几分钟，缪宣就迅速披好了改良战袍，轻薄的铠甲被繁复衣裙完美遮盖，缪宣检查了一下后挽起袖子面无表情地给自己固定，然后从那箱子里掏出了假发。
夫人：“……”
兰姬：“……”
缪宣的假发也是简易精装版，他匆忙地给自己套上，然后就着小几上的镜子开始调整外貌：统儿。
系统：【来啦！】
来自大河剧的女性角色面部综合被调出来，缪宣跟着这图开始大刀阔斧地改。
首先过于刚毅的轮廓来一个柔化，然后眼角稍微向下调一点，嘴巴和鼻子整得再精致一些，眉毛，对，眉毛换成短粗的那种……成了！
缪宣全部整完，最后又掏出了他能从阿青遗物中找到的最大的扇子，用以遮挡面容。
兰姬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那伟岸俊美的男人眨眼间在她眼前变成了一位耀眼夺目的女子，她猜到了这男人应当是想让自己的面庞柔和一些，但再柔和还能挡住他原来的精气神吗？！
闺阁中不可能有这样的女人的！这简直就和女将军一样啊！还是有自己大奥的那种！
缪宣注意到了小姑娘惊恐的视线，他朝她安抚一笑：“别怕。”
兰姬：可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啊。
“噗嗤！”
就在此时，一直怔愣的织信市终于缓过神来，她新奇地看着缪宣，一侧头就笑了。
女子的笑声清脆，但偏偏尾音里又带着一点媚意，她的笑声并不响，但笑得畅快，仿佛见到了多么令人喜悦的事情。
“真美啊！”织信市欣喜地重复，“真美啊！”
缪宣：“……呃，谢谢？”
织信市竟然直接伸出手就要往缪宣的脸上摸：“真是太美丽了！你是谁？告诉我你的名字！”
缪宣挡住了她的手：“不了吧。”
夫人被拒绝了也不懊恼，她笑眯眯地问：“不愿意么？那我先告诉你我的名字吧！我是织信——吉法师，你可以说了吗？你的名字？”
吉法师这名字一听就是小名，还是挺男孩气的小名，缪宣也没往心上放，只是再次拒绝：“很抱歉，不可以。”
再一次被拒接的夫人就有些不高兴了，她扇子一展，嘴角微翘：“两次拒绝我，义士，这不好吧？”
也就在此时，一股类似精神力的力量突兀地以这夫人为中心扩散开来，目标很明显就是缪宣，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并没有让早有准备的缪宣措手不及，但是这种精神力量的本质却出乎了他的预料。
这种力量和他的精神力很相似，应该也是精神力量的一种，然而它却非常令人厌恶，假如把精神力比作气味，那么这力量的味道就臭不可闻。
缪宣顿时一个激灵，条件反射般开启了精神力防御，同时他的精神力穿刺下意识朝就着那夫人送去——
“啪！”
精巧的小桧扇掉在地面上，艳丽的女人突然身子一软，缓缓倒在了身后的车厢上，接近黑色的暗红血液溢出了她的耳道，但是她的表情却并不痛苦，恰恰相反，她反而笑起来。
而缪宣一动手也有些后悔了，首先是这夫人力量很脆弱，她一定会被他伤害到，其次就是这夫人的力量太过腥臭，一个穿刺过后他恍惚间都要以为自己的精神海也染上了那味道。
打个比方，这就类似于捅臭鼬，受伤的当然是可怜的小动物，但行凶者也一定不好受。
兰姬原本就紧紧捂着嘴不敢说话，这一回她干脆低下头蒙住脸，把自己彻底团成了球。
“真是美丽啊……”织信市歪在车壁上，她用深红色的里衣拭去耳边的血液，双眼却惊喜地看着缪宣，“真是美丽。”
缪宣压低了声音警告：“不要做什么小动作，我无意伤人。”
他现在已经有些摸清楚是什么让他感到危险了，那十有八九就是这位夫人的力量，那种带有一点腥臭的精神力，就像是小小的污染源，要不是缪宣的精神力体量大，两者相差悬殊，否则很容易被感染上。
这种【真-精神污染】确实非常有威胁，也不知道这夫人区区一个人类是怎么拥有这种力量的。
马车已经行驶了大半路程，缪宣听到了马车进入本丸的声响，接下来就是进入内眷的庭院。
缪宣靠在车厢上等着离开的契机，而那歪在墙上的女子再一次慢慢起身——仿佛精神力穿刺并没有对她造成很大的伤害似的。
“你要走了吗？”织信市已经擦去了血迹，不耐烦的神情仿佛也随着血迹的消失而殆尽。
她从袖袋中掏出一枚小小的盒子，又向缪宣伸出手：“你这样可不行哦。”
缪宣冷冷瞥了她一眼：“退下。”
“我、不。”织信市弯了弯眉眼，“你这样装扮成女人是因为要混入后田的后院吧？你的任务是什么？将后院里的某个女人带走吗？”
缪宣：“与你无关。”
“让我猜猜……”这女人妖异地微笑起来，“你的衣着这样简陋，事情很紧迫吧？难道说……你的目的是后田家督那快病死的夫人？”
她猜中了，缪宣不动声色地反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织信市举起了手中的小盒子，轻声笑了：“没什么，我只是想说……你忘了涂胭脂。”
缪宣：……
缪宣：“蛤？”
“我这个人最见不得不完美的东西，你这样是不可以的。”女人自顾自打开小盒子，意有所指道，“让我帮你——我们已经抵达后田本丸了，不要拒绝我。”
窗户外传来侍从交接的声音，已经到了混入后院的关键点，缪宣只得皱着眉任由这女人为所欲为。
女人用手轻柔地晕开殷红的色泽，然后不由分说按在了缪宣的唇上，那过分冰凉的触感让缪宣也讶异了一瞬。
鲜艳的色彩被妥帖地抹在颜色有些浅淡的唇上，就像是古老的画卷顷刻染上了艳魂，织信市犹不满足，她又用小指点色，让赤色飞上了缪宣的眼尾。
这是无比诡异又艳丽一幕，像是妖魅将人间清净的灵魂拖入泥淖，再为其染上瑰丽又绝望的艳色。
织信市黑沉的眼眸中透出几分狂热，她直勾勾盯着缪宣：“你是什么？你不是人类对吧？你是付丧神还是守护神？”
对上这样的视线，系统只觉得毛骨悚然，他戳了戳缪宣：【秒哥！这女的不对劲啊！】
缪宣当然也知道，而此时马车已经成功驶入了后院，他精神力一扫打开地图，盯准了下车的时机后挥开夫人搭在他脸上的手：“多谢了。”
织信市低喝：“等等！”
但缪宣急于脱身，根本不理睬这诡异女人，他一手撩起裙子一手掀起车帘眨眼间就闪下了车——车马外是层层庭院，地方已经到了。
织信市紧随其后猛得掀开马车的帘幕，然而已经不见缪宣的背影。
侍女们惊疑不定地站在马车外，其中领头的那人壮着胆子问：“夫人……那个、那个无礼的女人是谁？”
织信市看着深深的后院，良久后，慢慢扬起笑容：“没什么，不要管。”
不论他是什么，即使是神灵也会让人想要占为己有。
那样特殊的灵魂和力量……真是炫目得让人痴迷。
作者有话要说：
恭喜秒哥喜提称号#女装大佬の赏识#
要用女装打败女装.jpg
———
吉法师：原本是织田信长小名，这个世界算魔王的小名

第三百三十二章 寒刃映绯樱二十一
污浊
缪宣从马车上下车之后，风一般掠过了几个呆头呆脑的侍女，然后他硬核开扇，半遮住自己的脸就径直朝着内室拐去。
如今正是宴会的时刻，而今日后田的新大名也同样参加了宴会，这后院中几乎没有男子，区区几个小侍女好吓唬得很。
后院中的侍女并不少，但是其中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缪宣，首先是缪宣的外表现在远看就像是不好惹的尊贵夫人，不至于引起恐慌又足以吓退；其次则是因为他的精神力在震慑，让侍女们不敢靠近。
缪宣在庭院里一通七拐八绕，在确定距离宴会场所足够远后，随手就逮起一个趴在地面上擦地板的侍女。
那侍女一脸木讷，突然被人逮住顿时就慌了手脚，她张大了嘴巴，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缪宣和善地询问：“大名夫人的院落在哪里？”
侍女还没搞明白状况：“我、我、我……您、您……夫人您迷路了吗？”
缪宣略微用了一点精神力施压：“我再问一遍，大名夫人的院落，几个月前新婚的那位——在哪里？”
这种负责清洁的侍女对于各个院子的情况应当会更了解一些，就算找错了人他还可以换一个。
这侍女即使在普通人中也是精神力孱弱的类型，面对缪宣的震慑，她冷汗直流，战战兢兢地倒豆子：“我知道……就在西边……不可以去，我们都不可以去……”
缪宣拎起这侍女就往她指的方向走，很轻易就找到了一处最边缘的院子——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羽光两姐弟的命运真的很相似，他们连寄人篱下时的境遇都差不多。
侍女抖着嘴唇道：“夫人……就是这里……”
缪宣伸手捏住她的后颈，只微微用力这侍女立刻就被他捏昏了过去。
把昏厥的侍女塞到院子外一个空房间里后，缪宣撩起裙子就翻入了这个孤僻的院落，院子里没有一个侍从走动，许久没修剪让原本自然清爽的庭院变得凄凉荒芜。
缪宣缓缓推开了唯一一扇密封的大门，浓重的药草气息味道扑面而来。
在寒风阵阵的冬日，这间单薄的房间中不会比庭院里温暖几分。
并不算很厚实的被褥被平铺在叠敷上，其中仰面躺着一位少女，她的年龄原本就不大，此时看上去竟是格外瘦小，少女紧紧阖着眼，有些干枯的长发散开，嘴唇与面色一样苍白，浅淡的呼吸似乎随时会消失。
不会错了，这张面容——与阿青像了三四分，隐约还能从其中看到宁宁小时候的影子。
缪宣赶紧合上背后的门，快速上前半托起少女单薄的身躯，他不会医术，只能透过血条来判断宁宁的情况：她确实生了病，而且还在发热，情况不妙。
少女慢慢睁开了双眼，她看起来仍然有些迷茫，她沙哑地呼唤侍女的名字：“……阿云。”
缪宣摸了摸她的额头：“宁宁。”
少女的视线逐渐集中到缪宣的脸上，她怔愣了好一会儿，突然眼水盈盈而下：“呜……母亲，您来接我了吗？宁宁好想你。”
在这个世界的规律中，付丧神的外貌往往会受到物主的影响，缪宣的建模虽然是和赵云融合，但奇异地和浅川青也有七八分相似，而现在缪宣一改外貌把自己整成女装，这原本的七八分顿时就成了九成，两人之间的区别大概也只有截然相反的气质了。
重病的宁宁早已头昏脑涨，她自然看不出任何区别，以至于把缪宣认成了记忆中的母亲：“我这是要成佛了吧？妈妈，我好冷啊……你别走……”
缪宣叹了口气，给少女裹紧了被子：“今晚就带你走，我会一直陪着你。”
少女又是一阵恍惚，然后欣喜地微笑起来：“嗯……今晚，宁宁会忍耐的。”
宁宁很快又昏睡过去，而此时庭院里终于有了声音，随后房间的门被推开，一个木讷的侍女走入了房间内。
侍女看到缪宣，木愣愣地问道：“您是谁？夫人，这里不能来的。”
这人应该就是宁宁所说的那个“阿云”……
缪宣朝她笑了笑，然后送她去和那个带路的侍女作伴。
从院子外回来后，缪宣脱下了累赘的华服用它们裹住瘦削的女孩，然后紧紧抱住了这只被窝卷。
宁宁的身体状况已经很不妙了，越早把人带走越好，在白日把被窝卷运出去很有难度，但是晚上则容易百倍。
—————
纷纷扬扬的小雪给无聊的宴会增添了些许风雅，然而主位上的妇人又把这份风雅破坏了个彻底。
她已经有些上了年纪，看上去刻板又不容情面，此时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反而更让人反感。
“这些可都是珍贵的上好牛肉，兰姬也尝尝。”这妇人劝酒，“我们的酒是今年刚酿造出来的新酒，澄澈清香。”
而坐在夫人下手的兰姬用羞涩的低头来掩饰自己的尴尬，她勉强笑了笑：“是。”
劝酒的女人正是如今后田大名的母亲，这位老妇人一看就是说一不二的性格，虽然她对来客是微笑热情，但连兰姬都能看出这夫人对嫡母的不敬。
而且还讽刺一样说了什么“大名正室就得端庄”、“一位名门姬君需要稳重”……
兰姬在一旁听得那是心惊胆战，生怕嫡母突然掀桌子发难，然而脾气不大好的夫人这一回却心不在焉，像是一直在想着什么事情，她一直都没什么反应，竟然让这宴会勉强持续到了夜晚的晚餐时间。
兰姬很不愿意嫁到这样的家族里来，在这种婆婆手下过日子，光是想想就让人害怕，不过和现在的母亲大人比起来，嫁过来似乎也过得下去。
兰姬乖乖地吃掉了面前的食物，并不觉得多美味。
而就在此时，她的嫡母突然收敛裙摆，站起了身。
“冈崎殿，您怎么了？难道有什么地方不合您的口味吗？”老妇人赔笑问道，“下一道天妇罗还没上——”
然而织信市根本不理她，她自顾自道：“兰姬，我们走了。”
兰姬哪里敢违抗？她赶紧放下筷箸：“是！母亲大人。”
织信市也不等兰姬，径直就往宴会房间外走去。
后田老妇人起身想要拦，然而在织信市不耐烦的眼神里她竟被吓得连连后退。
织信市她扔下满院子面面相觑的夫人小姐，临走前还不忘嘲讽：“陋食苦浆，后田的待客之礼不过如此！”
兰姬脸都吓白了，即为了这撕破脸的发言，更为了嫡母奇怪的举动——她到底要做什么呀？！
织信市径自登上了马车，兰姬也颤颤巍巍地跟上，缩道了车厢角落。
让她松了一口气的是，她嫡母现在的神情要舒缓多了。
“立刻启程！原路返回！”织信市对车夫和侍女们吩咐道，“走得慢一些——还有你们都去牛车里等，大雪天不必跟在我的马车外！”
侍女们千恩万谢地纷纷退下，而车队也就在这昏暗的雪夜启程。
兰姬缩在她的小角落里，心中乱糟糟的，她不知道夫人为何要半路离席，更不明白今日闯入马车的男子到底是谁，与这些相比，似乎她的婚事都不那么令人恐惧了。
而夫人似乎能猜到她在想什么，她看着她的眼神真令人害怕……
雪落在车窗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车厢中暖融融的，浓重的熏香几乎要让人昏倒，兰姬低头抱着手炉，正在发呆的当口，车帘突然又是一掀！
一切恍若情景重现，那个熟悉的身影卷挟着冷风飒飒地灌入，兰姬目瞪口呆抬头，这一回她看到的是手中抱着被窝卷的女人。
不……也不是什么女人，这是那个男人假扮的。
车帘放下，那被窝卷也被放在靠近兰姬的地面上，兰姬这才看清楚里面竟然卷着个病弱的女人。
这人、这个人——他真的是来偷人的！！！
那男人也不理睬她嫡母，只是询问她：“有热茶么？”
兰姬一抬头看到了他冷艳锋利的眉眼，下意识就是脸一红：“有、有的！”
想不到殷红的胭脂与这人竟然这样相配，不过是简单描了描眼尾和唇，硬生生勾勒出截然不同的样子来，锋利得就像是染了血的刀，美得让兰姬下意识颤了颤。
#虞舟表示赞同.jpg#
“请喂给她。”那男人朝她微笑。
很奇怪，这男人笑起来的时候莫名地就让人觉得温柔亲和，那股冷硬的锋利也被他自己打破了。
兰姬把昏睡的女人抱到身边，就着小瓷杯一点点给她喂热茶。
女人的神志有些不清醒，即使在迷茫中也喃喃呼唤着母亲，十分令人同情。
“这就是你的目标？”织信市靠在车厢上，越过眼前的男人望着庶女怀中的少女，“唉……我这可是帮你把大名夫人偷出来了。”
马车虽然奢华宽敞但也坐不下几个人，缪宣抱着一个被窝卷上车立刻就占据了所有空间，他不放心让宁宁靠近长宗我部夫人，只得把宁宁塞给长宗我部的姬君，而自己则选择靠近织信市的半边。
原本缪宣是想劫一辆马车运送宁宁，但他根本没想到在这个当口，恰好又是这一辆马车最先有离开后田本丸的趋势。
好似他和这夫人约好了似的，虽然事实是他们在今日前根本不认识。
而且这夫人也猜到了宁宁的身份，再加上她令人警惕的言行……缪宣瞟了一眼小地图中的绿点，决定不相信这破地图。
“我帮助了你这么多，这一回你总得告诉我你的名字了？”织信市笑眯眯地问，“怎么样，你到底是谁？你的主……主公又是谁？”
缪宣短暂地犹豫了几秒，随后道：“我是浅川宣……这一次是我欠了您。”
这么说没错，他效忠的是浅川青那一脉，而现在帮助宁宁和忠正也是理所当然。
虽然败落了，但浅川家的威名即使是兰姬也曾听说过，织信市歪了歪头：“原来如此——我记得后田夫人的母家是浅川家，你是因此来救她的吧。”
“真巧啊，我的母亲也是浅川家的姬君。”织信市又笑道，“可是我怎么从未听说过你的名字呢？”
这夫人的母亲十有八九是宗家……缪宣随口敷衍：“我是关系很远的旁支，您不知道很正常。”
“……这样啊。”织信市点点头，然后她一副非常陈恳的模样，认真地提出建议，“义士，你是想要照顾这位公主吧？不如带着她随我回去怎样？我身边带着很好的医匠，可以治愈她的发热。”
这个提议太突兀了，不仅缪宣没有预料到，连给宁宁喂水的兰姬都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她难道不是后田重病的大名夫人么……母亲大人今早还说要……现在怎么又要带这个夫人走？
“不，我能照顾好姬君。”缪宣想也不想就拒绝了这夫人的提议，“我非常感激您的帮助，但是我不能跟您走。”
这女人也太可疑了，肯定不能跟她走，而且救治宁宁的医生人选缪宣是不愁的——哉雪禅师包治百病。
织信市顿了顿，眼神又危险地飘到了宁宁的脸上，一瞥过后她又若无其事转回来，她温柔地朝缪宣伸出手：“假如义士你无处可去，也可以带着这可怜的姬君去我的母家，织信氏一定会接纳你们的。”
缪宣立刻注意到了女人的视线，他的直觉几乎是瞬间就爆发出警告，此时马车也已经走出了大名本丸，缪宣毫不犹豫立刻从兰姬手中抢回宁宁。
他一手抱人一手挥开织信市的手，当机立断跳出马车：“多谢！告辞！”
雪夜的天气寒凉，缪宣抱紧了病弱的少女翻上沿路连成排的低矮房屋，他的速度非常快，眨眼就没了踪影，而且雪地上也不会留下他的脚印。
那个夫人奇诡的态度令人不安，而且她的马车……太巧合了。
怎么可能在他带着宁宁翻出院子后不久就恰好遇上了？
出于警惕，缪宣还是用精神力仔仔细细把两个人都扫了一遍，不出所料，他果然在宁宁的身上都发现了隐藏得很好的污染源。
它们就像是几个散发着腥臭味道的果实，很容易就被缪宣到了。
精神力触手将这些小东西拧起，它们竟然在缪宣眼前具现化做几只指节大小的黑色蝴蝶，缪宣微微用力就把这些小东西拧碎，同时心中还有点懊恼。
太久没有碰到过同样有精神力的对手，这一次差一点着了道。
看来这个世界远不如表现出来的那样安宁。
—————
长宗我部的马车内。
一切都是瞬间的事情，那端坐着的高贵艳丽的夫人突然拧断了手中的桧扇，她低低冷哼一声，随后黑红的血液就从她的嘴角耳道涌出！
兰姬眼睁睁看着眼前诡异的场面，忍不住尖叫出声：“母、母亲大人！”
织信市根本没有看她一眼，她也不管自己流了多少血，只是冷嗤：“太脆弱了呢，这副身体。”
连一点术式都做不到——还是距离本体太远了，根本使不上力气，而且阿市也不听话，死了都不愿意奉献自己的尸身，真是个令人不愉快的妹妹。
姬君的尖叫让马车停止了，侍女侍从们纷纷跑来，嘈杂的声音此起彼伏。
高贵妖冶女人头一歪便瘫倒在车厢上，兰姬颤抖着伸手去触碰，手指下是冰块一样僵硬的身躯。
那是早已经冷硬的尸体。
“啊！！——”兰姬滚下了马车，在侍女的怀中放声哭泣。
作者有话要说：
日本的清酒：清酒是大米酿造，大部分都有保质期（一两年），过了保质期是不能喝的，因此并不会越放越醇，反而是新鲜的好喝。

第三百三十三章 寒刃映绯樱二十二
归来
寒冬的雪呼啸着刮在街道上，将来来往往的行人刮得七零八落。
城门关卡处，两个只穿薄衣的士兵挤在一起取暖。
普通的士兵是没有资格喝酒的，酒是那么昂贵，也唯有担任队长的武士大人能喝上一点。
“每一个经过的人都要严查！”武士大人对他们呼来喝去，“一个快病死的女人！听到没有！要查快病死的女人！”
快病死的女人——这在士卒们的想象中就是那种瘦骨嶙峋、面色青灰、上了年纪的妇人。
“女人？这种天气一个快病死的女人？”士卒小声地窃窃私语，“为什么上面要找一个快死的女人？”
另一个士卒回答：“我听说啊……就是那天信藤大人喝醉的时候说的，你不在——大人说，别的国家来嫁公主的夫人被毒死了！”
“吓！可信吗？”士卒大惊，“毒死？哪个国家的？”
“就是那个有人鱼的国家。”消息灵通的那士卒嘿嘿一笑，“据说是死的时候七窍流血，是如今大名的母亲干的！”
“那这婚事是不成了吧？”士卒喃喃，“又要打仗了吗？”
“这可不一定。”另一人道，“现在都说那公主被留下来了，结成亲家也许就不打仗了。”
枯燥的生活里唯有上位者的阴私能叫人感兴趣，好容易出现了这么一件大事，其中还涉及到美貌的姬君和“人鱼之国”的大名夫人，这怎能不让士卒们兴奋？
聊着聊着，话题自然就开始心领神会起来。
也就在这时，远处有一个黑影在雪中缓缓靠近，兵卒在它靠近了才发现那是一辆看起来颇奢靡的马车。
士卒们紧张起来。
立刻就有人上前拦住马车，而马车前的车夫立刻瑟缩着滚了下来，士卒们听得清清楚楚，他颤颤巍巍回头低声叫：“夫人……夫人……是兵。”
“夫人”这个词语可是让人精神一振啊！
领队的武士大人当即大摇大摆走上前：“什么人！”
马车的帘子竟然当着他的面干脆利落地掀开了！
只见衣袂翻飞间，一个高挑清丽的美人居高临下站在车辕上，那样惊人的容貌，让一众人包括武士大人全看傻了。
这、这是哪里的天女下凡啊！
随后那仙女开口了：“这是过关的文牒——快点都给我让开！我要救我儿的性命。”
出人意料的是这仙女的嗓音异常粗嘎，和她完美的容貌截然相反，而且她也和士卒们想象中那温柔小意的仙女不同，当她的视线扫过来时……竟令人下意识打了个激灵，从内心感到敬畏。
这是一种叫人形容不出来的感觉——这女子美吗？当然美极了，那么她令人遐想吗？不敢不敢。
她的眼神和刀锋一般锐利。
那位带队的武士大人颤颤巍巍接过文书，竟然后退了一步，像是被吓到似的。
“好好看！”女子居高临下呵斥，“快点放行！我儿重病缠身，你们若是胆敢耽搁我定要夫君取你们性命！”
武士下意识躬身：“是、是！”
他快速地翻阅了手中的文牒和文书，没错，不论是印鉴还是身份都是对的，这位确实是将军家高贵的侧室。
武士又道：“您……您的公子……”
女人也没为难他，她掀开帘子的一角：“吾儿不能吹风，你看着！”
武士透过帘子的缝隙在马车中看到了一个面色潮红的病弱少年，以及旁边惴惴不安的侍女，这侍女很健康，面色红润。
没有病得快死的女人，这是贵妇人带着儿子出城去寺院中看病，城外有一处香火鼎盛的大寺院，据说很得贵人们的喜爱。
大雪天的，儿子又是急病……武士唏嘘了几声。
“看好了？”女人逼问，她的声音喑哑又威严，仿佛不像个女人。
武士只觉得内心没来由的畏惧，他下意识点点头。
“退下吧！”女人哼了一声，从他手中劈手夺过文牒，扔给他一小块银块，随后她转身又呵斥车夫，“你在干什么！快驾车！”
车夫缩着头爬回自己的位置，可见他是惧怕这夫人到了极点。
马车再一次开始行驶，车轮在雪天中滚过矮墙的关卡，向着野外寺院的方向驶去。
这大雪天……雪地里也许有妖鬼也说不定。
武士又感慨了几声，抓起酒壶灌了几口昂贵的浑浊酒液。
—————
寒风呼啸，缪宣扛着自己的本体长枪，衣袂飘飘地站在雪地上，心情一时间异常复杂。
他就着雪洗掉了枪尖上的血迹，翻看了一下自己的大裙子，动作娴熟得令人心疼。
啊……女装的我，又成长了一些呢。
小系统那是唏嘘不已：【这样的裙子能穿习惯……秒哥，以后应该没有裙子能难住你了。】
缪宣：……是啊。
胆小的车夫缩在车辕上：“夫、夫人……鬼、鬼……”
“鬼死了！”缪宣不耐烦地在雪地里艰难地生火，“就剩下一个头，烧了就没了，别怕！”
然而车夫撅了过去，车上的侍女则因为一直缩在车厢中，倒是侥幸没有被惊悚的画面吓到。
缪宣叹了口气，在好不容易焚烧完可燃有害垃圾后，重新爬上马车，他一腿蹬开车夫，接替了他的位置。
夜以继日地赶车，马匹的耐力应该也快到极限了，到时候就找个遮雪的地方歇一会儿……虽然宁宁的病情还能控制，但保险起见就在寺院里换一匹马，这样继续赶路也不会耽误。
“我们走。”缪宣拍了拍马的脖子，马儿温顺地动起来。
车夫和侍女都是缪宣临时凑到的人手，而马匹和马车也是从真正从家将府带走的真货。
缪宣一路上走的几乎都是直线，那些因为妖鬼触摸而无人敢走的道路对缪宣来说毫无威胁，最令人庆幸的大概是今年的冬日雪下得薄，否则马车还真的不好走。
缪宣的动作很干脆，而哉雪禅师给的信件也出乎意料地好用，寺院竟然真的和缪宣更换了马匹，不仅如此还附赠了炭火和干粮。
行程再一次开始，许久后车夫终于清醒过来，这一次车夫对缪宣的恐惧又上一层楼，他缩着身子老老实实驾车，而缪宣终于得以空出手，他转身就进入车厢。
缪宣在周身寒气散尽后，又伸手去摸了摸宁宁的额头，少女呓语了几声母亲，随后又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为了便利出逃，这几日来缪宣一直穿着女装，而宁宁则被更换上贵族少年的衣袍，两人调换性别竟然也能蒙混过关。
实际上缪宣已经做好了暴力闯关的准备，但是毕竟有病人在，平稳的赶路才是最紧要的目标。
这一次从后田后院中打捞宁宁的计划算得上很顺利，算上赶路，来回总共花费的时间不会超过一个月，这其中那位长宗我部的夫人确实帮了大忙。
缪宣也是在离开后田主城后才知道，那长宗我部的夫人竟然七窍流血地死了，但她并不是像传闻中那样被毒死的……她是被缪宣的力量反噬而死。
这事情就很棘手，虽然那夫人诡异，但缪宣确实是在阴差阳错中杀死了恩人。
这可太生草了，以至于缪宣已经远离城市还是心情糟糕。
夜幕降临，现在已经是深夜了。
苏云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今夜没有落雪却挂着大风，他找了一个背着风的地方停下马车，打算休整一夜。
付丧神的身躯和精怪等同，几天几夜不睡觉小事情而已，但今夜确实不好赶路，而且车夫也许久没有休息过。
宁宁的病又好转了一些，这让缪宣也稍微放了点心。
今夜缪宣同样需要睡眠，他已经有一段时间忙于赶路没有和羽光忠正见面了，如今即将回到出羽，总得在梦里和这孩子通通气才好。
梦境的世界通往常一样，瑰丽的天空下是金色的海洋，水面微微漾起波纹，羽光忠正娴熟地从水面下爬出来。
如今羽光忠正对自己的认知发生了改变，他在梦境世界中已经不再是那个来自未来的中学生，而是穿着铠甲的年轻将领。
羽光忠正一上来就兴师问罪：“怎么现在才来找我？你知不知道我——”
他的声音卡住了，这少年对着缪宣瞪大了双眼：“你这是！……你、你怎么回事……”
缪宣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自己，他内心咯噔一身，勉强维持住稳重的表情：“没什么，一些迷惑他人伪装而已。”
—————
织信氏本丸，天守阁。
在熏香浓郁的奢华房间内，端坐在首席上的男人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怠倦地撑住了头，轻轻地叹了口气。
“‘后田之龙’不过如此……看来不是神龙。”男人喃喃自语，“真是可惜啊，这么快就得回来，阿市怎么一个血脉都没有呢？”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灯芯上的火焰发出哔啵的声响，暗沉的夜色严严实实压在窗外，帘幕重重，将一切气息缩在方寸间。
织信宗岐伸手用指节叩了叩腰间的三振刀：“你们啊——一个都没能生出付丧神来，虽然锋利又坚韧，但到底少了些趣味。”
活着的生命已经没有可能了，那么妖鬼总是可以的吧？
这些刀要是能和浅川宣一般该多好？不……就算他们都有了“灵”，浅川宣也是独一无二的。
浅川宣是什么武器呢？也是刀么？太刀？大太刀？薙刀？枪？
真是叫人念念不忘。
织信宗岐从他的位置上站起身，大步走下阶梯，在阶梯的角落边跪坐着一名垂着首的女子，她穿着繁复美丽的衣着，阖着眼像是在昏睡。
织信宗岐朝这女人微笑地伸出手：“蝶姬，来。”
于是这美人就像是被牵动了线的木偶，她睁开了无神的双眼，嘴角弯起完美的弧度，优雅地盈盈起身，向夫君伸出了手：“夫君，您回来了。”
“是啊，我回来了。”织信宗岐笑笑，拉着爱妻的手边往前走，“我没能找到和能杀死我的龙，也许那法师欺骗了我——不，他没有这个胆子，但所谓的‘龙’一定不是‘后田之龙’。”
蝶姬温顺地回答：“是，您一定能找到的。”
织信宗岐掀起帘幕：“正是如此，我一定能找到的。”
重重帘幕外是紧闭着门的阁楼，厚重的大门在织信宗岐面前自然打开，瞬间露出了阁楼外宽广的河山——这奢华的房间竟是在天守阁的顶层。
天守阁，本丸中属于大名的建筑，它高高凌驾在所有房屋之上，在天守阁顶端能够鸟瞰整个本丸。
破晓前的寒风呼啸着吹入顶层，它肆无忌惮地掀起了帘幕和蝶姬的长发长裙，也同样将织信宗岐的衣袍卷起。
年轻的大名居高临下看着他的河山，慢慢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今年又是丰收，来年也将一样。”织信宗岐点点头，“火枪队集结完毕，美浓的边境也已经安定下来了。”
蝶姬保持着完美的微笑，她曾是美浓的公主，在嫁到织信家后美浓便被织信宗岐的铁骑踏平，但此刻听着夫君这么说，她仍然像是木偶一样无动于衷。
“真可惜啊……”织信宗岐伸手挑起妻子的下颚，又一次叹气，“蝶姬啊蝶姬，你要是活人该有多好。”
他的爱妻静静微笑，完美得恍若天女。
织信宗岐看着这样的妻子，突然就失去了自说自话的兴趣，他便轻描淡写地松开了手，于是那完美的人偶失去了提线的主人，顿时倾垮在地上。
华美的羽织像是蝴蝶的翅膀一般在地面上铺展——不，应该说蝴蝶的标本才更恰当。
“还是活物有趣。”织信宗岐单手撑在栏杆上，在夜色中深吸了一口气，“鲜活的东西……嗯……不如上洛吧。”
他就像是一个最好的编剧，一步步写好了属于织信家族的剧本：“双喜临门，大名春风得意，兵强马壮，万众齐心，上洛登封天下人。”
很显然这剧本让织信宗岐满意了，他低低笑出声：“不错——首先就是双喜临门！”
大名转头看向地上僵死的蝴蝶，他伸手点了点蝴蝶：“怀孕吧，我的长子将在明年诞生。”
倒在地上的人偶一动不动，然而诡异的是她的腹部突然微微鼓起，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流入她的腹中，将整个腐朽的腹腔填满！
腥臭的气息掩藏在浓郁的熏香中翻滚，一刻后，人偶又恢复了死寂。
织信宗岐点了点头，他转身再次掀开帘幕，大步向天守阁下走去，转眼就不见了踪迹。
早冬的薄雪被寒风卷来，浅浅地覆在蝴蝶的翅膀上。
隔日，欢喜的声音便响彻了织信家的领地。

第三百三十四章 寒刃映绯樱二十三
梦境
羽光忠正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龙枪，一时间他甚至开始怀疑是自己出错了还是被人暗算了。
眼前这个人，即使穿着女性的衣裙也能轻易看出面前的人是位俊美的男性……龙枪当然还是龙枪，但是他穿着的却并不是羽光忠正最常见的铠甲，而是一身雍容华贵的长裙。
这应该就是这个时代最奢华的衣着吧？这种名为十二单的衣服在羽光忠正的印象里只有昂贵二字，而且老长老长拖在地面上，一层叠着一层，一看就累赘。
但是当它被披在龙枪身上时，却与羽光忠正曾经的印象却截然相反。
龙枪颀长高挑的身材让长裙铺缀的弧度延长，而柔软的衣着又将他一向掩藏在铠甲下的温和披露，曾经的锋锐和冷硬被软乎乎地削弱，剩下的只有包容与温柔。
这是龙枪独有的特质，也只有拥有这种特质的龙枪才能成为守护他的师长。
羽光忠正知道龙枪有一副完美非人的面庞，但他从未想过这张脸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他面前。
就像是……突然打破了什么一般。
“总之！”缪宣的声音打断了羽光忠正的思绪，“大约再过六天我就能抵达现在的边境线，这一次成功地将宁宁带了回来，她的身体很不好，我会先将她送到哉雪禅师的寺院，随后再回到前线。”
羽光忠正拧巴了一下漫天乱飞的思绪，迫使自己认真地回答：“好的，需要我来接你们吗？现在天气越来越冷，路不好走吧。”
听着这话缪宣心里还挺欣慰，颇有一种孩子长大了的感慨：“如果可以的话，麻烦了。”
羽光忠正胡乱点头。
缪宣笑了笑：“那么我先离开了，一会儿还要赶路……晚安。”
熟悉的排斥感把羽光忠正踹出了龙枪瑰丽的梦境世界，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在痛苦的学习后睡着，而是突然清醒，从床榻上起身。
无雪的夜晚月色明亮，羽光忠正坐在被窝里揉了揉眉心：“几句话就走了……什么啊，全都在惦记那个‘宁宁’公主。”
羽光忠正只认他在未来的姐姐，这位宁宁公主于他而言就是一个陌生人，大约还有一点点的反感——来自龙枪的不公平待遇。
不过这幅身躯原本就是人家的弟弟，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小女孩似乎对弟弟也很关心，再加上她身体不好……综合来说，羽光宁宁在羽光忠正的心中就约等于易碎的珍贵瓷器。
羽光忠正重新躺下，出神地望着窗户外朦胧的光影。
……实际上龙枪也没有全都围绕着那个“姐姐”，他最后还是道了晚安的……还有六天，早一点去边境线等着好了……一跑就是好几个月，全天下也没有这样的老师……
混乱的思绪酝酿在睡意中，羽光忠正再一次睡着了，但这一次他却做梦了。
梦中的逻辑与他的思维一样不成脉络，他似乎是走在樱雨纷飞的道路上，周围是熟悉的街道，那是千绯樱町的街景。
羽光忠正模糊地知道自己这是在做梦，不过他的感觉非常好。
空无一人的现代街道到头了，出现在尽头是陌生的高耸塔楼，它高大古拙，气势逼人，正是只属于大名的天守阁。
功成名就吗？不愧是梦啊……
羽光忠正推开了天守阁的大门，随后一步步走上门内旋转的阶梯，楼道周围开着现实中的天守阁绝对不会出现的窗户，樱雨顺着柔风落满了窗棂。
随着羽光忠正的登顶，周围的气息也发生了变化，花香味中掺杂了别的气息，让原本轻盈甜美的味道渐渐沉淀，仿佛无形的河流涌出，将少年彻底包裹。
天守阁顶楼的大门悄悄打开了。
无数重帘幕被卷挟着花雨的风掀起，露出后面一个背对着他坐着的人影，那似乎是一位穿着繁复长裙的姬君，腰背挺得笔直，自然垂坠的长发上没有任何装饰，像是漆黑的瀑布。
这就是……我未来的妻子吗？
羽光忠正看着自己走到她身后，他拂起她的长发，吻在她修长的后颈上。
一个模模糊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回来了？”
这声音让人分辨不出是男是女，羽光忠正只觉得这是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拥有能让他交付身心的放松与归属。
一切都是这么虚幻而美好，这感觉就像是飞在天上，身边是软乎乎的云朵，一层层裹缠在周围，像是拥抱又像是爱抚。
“我回来了。”
羽光忠正听到自己这么喃喃地说，不知何时地板上已经铺满了厚重的衣料，小袖和长袴在唐衣上交叠，羽织散落在帘幕下。
公主的手落在他的后背上，这和普通女子的手似乎不一样，格外修长的手指和虎口似乎都有茧子……
怀抱中的身躯虽然温暖却并不柔软，掌心下似乎是平坦的胸膛……
羽光忠正此时此刻终于稍微清醒了一点，他垂下头，看到了一双水雾迷蒙的湛蓝色眼眸。
—————
和泉重光一路火花带闪电，踢踢踏踏蹦上了他大哥居住的塔楼。
这大哥和他可没什么血缘关系，但和泉重光对他的敬仰和崇拜却更甚于对自己的父亲，毕竟他的父亲可没有年纪轻轻就斩落后田大名狗头的实力，更不可能全身而退了。
“犬千代哥！我听说你要去五川消灭盗贼了！这一次我要和你一起去讨伐！”少年兴奋地一边跑一边喊，“我也要领兵出阵，犬千代哥——不！忠正大人！”
和泉重光喊完了才反应过来他的大哥已经有大名了，平时应当更尊重一些称呼他才对。
熟悉的拉门后似乎有脚步声响起，和泉重光赶紧在门外跪坐下来，嘿嘿嘿摆出一个不标准的士下座：“让我去吧让我去吧！我也很厉害的我的剑术已经出师了我——”
“闭嘴。”
冷硬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和泉重光讶异地抬头，看到了他大哥糟糕至极的脸色。
不仅如此，他的衣着也很凌乱，像是随便披了一件衣服就出来……难不成之前还在睡觉吗？是被他吵醒了？
和泉重光怂怂地：“忠、忠正大人……？”
“我知道了，我会带着你，你先下去。”羽光忠正的声音很压抑，“快滚。”
“哐！”
羽光忠正说罢就在和泉重光面前摔上了门，动作快得让和泉重光误以为他的鼻子也要被夹进去。
难道我这是搅人清梦了？和泉重光瞅了瞅天色，惊疑不定地挠头。
按理说这个点犬千代哥应该连日课都做完了，竟然还没起床吗！这是浅川老师不在所以睡懒觉了？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但得到肯定回答的和泉重光心虚又快乐，他猛得记起自己还没佩戴铠甲，于是像是一只狗子一般撒欢跑了。
几刻钟后，和泉重光牵着自己的马来到了校场，出乎他预料的是羽光忠正已经在那里了，他看起来仍旧面色凝重，更恐怖的是他的发梢上还有快结霜的水滴。
和泉重光：“犬、犬千代哥？”
羽光忠正睨了他一眼，和泉重光后退一步：“忠、忠正大人？你这是……”
“去河里洗了个澡而已——我们即将出发，快归队。”羽光忠正单手按着后颈微微扭头，骨节活动的声音清脆骇人，“好好跟在半兵卫身边，脱队了我不会管你的。”
和泉重光老老实实：“是！”
数十人的小队伍早就集结完毕，羽光忠正如今的亲兵都是在那五百人中选拔出来的老兵，又经过跟随他经过后田一役的奔袭，战斗力和忠心都得到了保证。
而羽光忠正也确如他所说，根本就没有特殊照顾和泉重光，在确认队形后立刻就开始赶路，踏着大道直奔闹匪患的五川。
这一路上没有人说话，当真是兵贵神速，和泉重光勉强坠在安藤半兵卫侧后方，好容易没有掉队。
五川曾是属于出羽的城市，小小的城镇周围连接着平原地带的小森林，强盗们便藏身在林中，这一代的匪患已经闹了不短的时间，而针对这一点，羽光忠正早就做好了完备的部署。
这些山匪根本不成气候，除了残忍外一无是处，和泉重光眼睁睁看着整支队伍一路杀入树林，势如破竹，盗贼的防御脆得就像是纸。
和泉重光在道路上还能跟紧队伍，此时一旦开始厮杀就顿时落了下风。
不论是出手狠辣还是对敌娴熟，初出茅庐的少年都远不如上过战场的士兵，于是他只能落在后面简陋，但既然前方有这样悍勇的军士，后方还能剩下什么漏呢？
这一群盗贼确实是乌合之众，他们的寨子也没有什么有效的防御措施，在羽光忠正率人轻易砸破大门后，他顺势放了火——寨子外面还环着结冰的河，这让羽光忠正连放火都没有后顾之忧。
一片火光中，和泉重光有些麻木地站在原地，他周围全是断肢残骸，有人的也有马的，忽然后方的火焰中闪过一道人影，和泉重光立刻高举起刀。
“不要杀我！武士大人不要杀我！”这人立刻跪倒在地上，“我是绑来的商人！我只想逃命！”
这人穿的确实不错，和泉重光的刀微微一凝：“你是从哪里来的？”
商人膝行上前，伸手掏向自己的胸口：“我有证明！请您看一看我的——啊！！！”
他已经没有机会掏出自己的证明了，羽光忠正不知何时纵马跑来，与此同时他手起刀落砍下了此人的头颅。
和泉重光目瞪口呆：“犬千代哥！他是被绑来的商人！”
羽光忠正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是有些嘲讽的嗤笑：“商人？”
他又挥了一刀，太刀从上而下径直将尸体劈成两半，露出了这所谓商人怀里的东西——根本就没有什么证明身份的书信或者信物，只有一柄颜色诡异的短刀。
“此人也是盗贼，他会在靠近你的时候杀人夺马逃命。”羽光忠正冷硬道，“看到了吗？他的刀淬了毒。”
和泉重光看着羽光忠正被血点染红的侧脸，说不出话来。
“下不去手杀人就别再跟着我出来剿匪。”羽光忠正一扯缰绳，“以后也别想上战场的事情。”
说罢羽光忠正策马离开，匪寨还没能完全攻陷，他像是嗅着血腥味而来的狼，势要将所有猎物都咬死。
滚烫的鲜血迸溅在洁白的雪地上，燃烧在房屋上的火焰照亮了一地的尸骸，羽光忠正重新聚集队伍，清点人数，确认战损。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在他的眼眸中倒映出赤红的光芒。
此次剿匪他们得了大胜，己方仅有数人轻伤，敌方无一生还，但喜悦的情绪却并没有感染到所有人。
士卒们自然是喜笑颜开的，和泉重光理所当然会感觉到挫败，但羽光忠正不知为何脸色就没好过，而安藤半兵卫是看出了顶头上司糟糕的心情，不敢表现出笑意。
统计赃款、找到真正被绑来的妇女、清点死亡盗贼人数等收拾残局的活最繁琐，这种事情一向是浅川宣包揽，这一次则被扔给了士卒中文化程度最高的安藤半兵卫，自认为没什么贡献的和泉重光也自告奋勇来帮忙。
两人忙前忙后好一会儿才弄出了点头绪，安藤半兵卫指挥士卒运送赃物，而和泉重光则去汇报。
火焰已经渐渐熄灭了，和泉重光在一片灰烬中找到了似乎在出神的羽光忠正。
“忠正大人……我们已经统计好了，掳掠来的妇人总共有七人，金五两，钱两贯……”和泉重光怂怂地汇报着，而羽光忠正仍然保持着出神的姿势，似乎没怎么在听。
剿匪而已，这么多年来大大小小的匪患他已经处理了数十次，次数仅次于斩鬼，这么大点的寨子也不可能有大丰收，羽光忠正还真的不在乎搜到了多少钱。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刀，刀锋上的血迹已经被清洗干净了，隐约能看到美丽的刀纹。
刀纹……龙枪的枪尖上也有龙的纹路……
羽光忠正一把按住了自己的脸。
和泉重光在旁边询问：“犬千代哥……你怎么了？”
羽光忠正抹了把脸，下意识捏了捏自己滚烫的耳根：“没什么，该回去了。”
“可是你今天……是早上被我吵醒了吗？”和泉重光小心翼翼，“还是昨天做了噩梦？”
羽光忠正：“……”
羽光忠正：“下次剿匪不带你了。”

第三百三十五章 寒刃映绯樱二十四
刀鬼
羽光宁宁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马车窗外已经不下雪了。
陌生的侍女正在为她擦脸，她虚弱地制止了侍女：“我……我想见一见那位大人，可以吗？”
侍女一惊，随后又是欣喜：“夫人您醒了！是！”
看着侍女离去的背影，羽光宁宁勉强让自己爬起身。
此时她终于能够思考了，数日前闯入深宅的并不是早就成佛的母亲，而是一位乔装改扮的男性，但他绝对不是前来伤害她的，他是来救她的。
宁宁知道自己再在后田家留下必死无疑，因此不论谁将她带走都是逃出生天，再者那人的面容确实和母亲极其相似，说是母亲的亲兄弟或者亲子侄也不会令人生疑。
但是母亲分明是浅川家那一支分脉的遗孤，怎么可能有兄弟？
车帘再一次被掀开，但这一回进入马车的却不再是女子装束的人了，他换上了一身轻薄的铠甲，愈发显得清俊挺拔，那张面孔和宁宁记忆中的母亲逐渐重叠，唯有那双眼睛——
湛蓝色的吗？！
大概是她的表情太明显了，男子朝她笑了笑：“你能看穿我眼眸的颜色？”
他的语气和神态都很温和，羽光宁宁不由自主地就放松下来：“是的……天空一样的色彩。”
“也难怪，你身上有天生的灵力，日后可以修习灵术。”男人温声道，“那么先自我介绍吧，我是龙枪，在人类世界的名字是浅川宣，宁宁可以随意称呼我，但从辈分来算我是你的舅父。”
被男人直呼名字宁宁只觉得亲切，她先是被这奇怪的自我介绍和突然多出一个舅父弄得有些迷惑，随后猛得抓住了重点：“请等一等——您说龙枪？母亲家传的宝物……”
“就是我。”缪宣伸出手，一柄长枪凭空出现在他手中，“我是付丧神。”
龙纹枪尖、青黑色的枪身，那熟悉的模样让宁宁顿时红了眼眶：“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
她听过付丧神的传闻，也知晓付丧神会与主人有类似的形貌，但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家中竟然也供奉着一位。
再想到津前国中发生的事情，羽光宁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擦了擦眼泪：“原来如此，之前的时日是您在保护我的弟弟吧！现在又不远千里来救我，实在是感激不尽！”
宁宁突然就回想起过去童年时的记忆来，那个时候母亲常常会带着她礼佛，而每一次都要让她跟随一同保养族中传下的神枪，那时宁宁还不懂事，也看不出兵器的好坏，只当那也是母亲修身养性的日课，而在母亲死后她的佛堂便被封闭，包括那神枪……
但机缘巧合，龙枪终究是落在了弟弟身边。
宁宁出神时缪宣也一样怔然，也许是他寻找到了阿青的遗孤，封锁的记忆竟然解锁了一部分，这一副分全部都是和宁宁有关的——稚嫩的小女孩乖巧地跪坐在母亲身后，好奇地看着母亲手中的神兵，听着家族中埋藏的过往。
而那个只到缪宣大腿高的小姑娘，如今都已经嫁人了。
缪宣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宁宁的脑袋：“快到边境线了……我们要回家了。”
宁宁擦了擦眼泪，在他身前盈盈拜下：“舅父。”
血脉和容颜成为化解陌生的最好渠道，即便一开始两人还是完完全全的陌生人，但不过短短几天就完成了长辈与外甥女的相处模式，缪宣没怎么与血亲相处过，全当自己又多了一个小妹妹。
边境线终于抵达，而前来迎接的羽光忠正所见到的，便是这么一副景象。
大雪虽然停止，但已经累计的雪层却并没有融化，几日前羽光忠在结冻的河水中清洗，很不幸得了感冒，不过他现在的身躯非常强健，抓了哉雪两丸药，一个下午就恢复了。
六日已过，今天就是迎回龙枪的时候。
羽光忠正骑在马上，平静的表面下是隐藏着的焦躁与不安。
小伙伴和泉重光在他旁边叽叽喳喳，不知道兴奋些什么。
“浅川老师终于要回来了！我新练了一套刀法，好几个月没有得他指点，也不知道行不行……”
“老头子也说没人陪他切磋了……”
“……北山据说有妖鬼出没，让老师带着我们去斩魔吧！”
就连安藤半兵卫都露出“松了一口气太好了”的表情。
他虽然是武士阶层，但家中并不富裕，自己也没什么高深的文化修养，仅识字而已，这几月文书善后处理得整个人都要废了，浅川宣的回归总算能将他解放。
远处已经能见到一辆孤零零的马车驶来，这辆马车乍一看没什么，但仔细看却能发现它比寻常的马车要大许多，行驶得十分平稳，拉车的马也是大寺院中进行养育的，马车前方坐着一个畏畏缩缩的车夫，以及车夫身边的——羽光忠正的视线自然而然忽略了所有闲杂人等，他现在只能看到这个久别重逢的人。
寒冬腊月里他只着了单薄的铠甲，熟悉的身影与挺拔的姿势，还有那双天空一样色彩的湛蓝色眼眸。
和泉重光欢呼一声，狗子一般嗷嗷：“噢噢噢噢老师！”
此时此刻所有的焦躁都消失了，即使那个梦境仍然在困扰着羽光忠正，但是他还是下意识露出了放松的笑容。
“龙枪！”他大声喊道，“你还知道回来！”
龙枪朝他招了招手，羽光忠正一夹马腹，催马向他奔去，他心里涌动着莫名的喜悦，盘算着不论如何先给这人一拳，告诉他下次再不许不告而别。
然而龙枪在下马车后并未如羽光忠正想象中那样迎接他，他转身——转身掀开了马车的车帘，从温暖的车厢中扶出了一位娇客。
羽光忠正：？？！
这位单薄清丽的公主半边身子依偎在龙枪身上，她的容貌看起来与龙枪足有三四分相似，陌生人一看便会立刻得出兄妹的结论，龙枪俯身不知和她耳语了什么，她看过来，泪珠滚落：“犬千代！你都这么大了！”
羽光忠正：……
羽光忠正勒住了马，而和泉重光还在他身后叽叽喳喳，并不知道他接下来即将失去所有斩鬼的机会：“好、好美的姬君！是浅川老师的妹妹吗！哇！真厉害！和老师长得好像！”
羽光忠正在短暂的怔愣后，翻身下马，踏着雪地大步朝龙枪走去。
一腔喜悦不知何时被压抑至最深处，随后涌起的是奇怪的酸涩，羽光忠正微笑起来：“平安回来就好，一路上如何？”
那个女人还在哭，于是他便转身看她，朝她点点头：“许久不见了……姐姐。”
—————
羽光宁宁被送入了禅院中，名义上是浅川宣的新寡妹妹，实际上则是暂时隐姓埋名，等待后田家彻底毁灭的那一天。
对于自己曾经的丈夫宁宁从来不发表什么评价，缪宣能看出她的反感，便也从未和她提及。
也许是换了人再加上相隔已久，宁宁并未和羽光忠正拥有多么融洽的姐弟关系，羽光忠正在单方面冷漠疏远，宁宁便也只能默默关心。
这种情况就不是缪宣能管的了，毕竟羽光忠正真正的姐姐也确实不是宁宁，但只要他能给这可怜的女孩一个依仗的背景就够了，这个时代对于女性的苛责并不是几件事或者几个人能改变的。
成功将宁宁从后田的后院里捞出来并不意味着缪宣就无事一身轻了，冬日眼看着没有几天，随着早春即将来临，津前国又掀起了一阵阵波澜。
这半年来，后田因为内部动荡疏忽放弃了许多曾经出羽的土地，羽光忠正便毫不客气地大收大揽，他的动作极快，站稳地盘后紧接着就是清剿匪患、斩杀妖鬼、稳定内政，曾经出羽的豪族纷纷向他靠拢，如今他手中的兵自然也不再是可怜兮兮的那么几百人。
与此同时，津前国中的一部分宗族与家臣也在向他靠近，其中以和泉重义为首，和泉重义的独子和泉重光早就被送入羽光忠正麾下，显而易见已经是未来的家臣了。
如今的形式隐约又有了几分早年的影子，羽光忠正挂着津前忠正的名字依附在津前国外大展拳脚，而津前内部也不安宁，不断壮大的大公子阴狠暴戾，曾经精明的津前大名却日益衰老。
光是这个小小的弹丸之国内便有三方势力，两父子和义子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怎一个乱字了得。
也许这便是这个时代的缩影吧？礼崩乐坏、以下克上、血亲反目、忠奸难辨……
而就在最后一场雪结束了它们纷飞的旅程后，津前本丸向热衷于边境圈地的羽光忠正发出了一道命令——他们让他回去。
在早春赶路也许是最不令人愉快的事情。
刚融化的雪水将路径变成泥泞的沼泽，潮湿冰冷的空气寒意刺骨，结束冬眠的野物四处乱窜寻摸食物，这些野兽不仅凶狠，而且肉还不好吃，打或者不打都令人不愉快。
缪宣再一次与羽光忠正动身赶往津前的本丸，如今宁宁已经在安全的地方养病，他的重担便松了一半，剩下的只需好好辅佐羽光忠正即可。
虽说到现在为止这个世界的两个目标半点影子都没有，但缪宣的心态却和之前不同，要舒缓许多。
前有哉雪禅师的预言，后有世界脉络的无形推动，不论怎么看，他在随着羽光忠正征讨天下的时候总会遇到命定的目标，就和前几个世界一样。
“我们快要到了。”再一次和向导确认完路线后，缪宣回到了羽光忠正身边，“怎么样？休息得差不多了？”
“已经休息了两刻钟，足够了。”羽光忠正摸了摸爱骑的侧颈，“安藤，整队准备出发”
武士领命退下，羽光忠正和缪宣一同翻身上马。
在与动物的缘分上，缪宣是不论什么样的马匹都能配合，而羽光忠正偏好驯烈马，不过这个年纪的少年大多如此。
羽光忠正看了看天色：“今晚应该能够抵达前方的城镇……龙枪，最近的暗杀者是不是变多了？”
缪宣肯定：“确实，假如我不在时你要自己小心。”
“想用暗杀者来弄死我么……就让他们来试试看！”羽光忠正嗤笑，“他们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不过有一说一，假如说从未成功的暗杀是津前大公子的特色，那么羽光忠正也不是什么堂堂正正不走邪道的正派英雄。
他信奉的从来都是以牙还牙，这当然不是指用暗杀打败暗杀，而是从羽光忠正擅长的方面进攻……而就目前来看，他的策略效果不错。
否则津前的大名也不会下令让他回归了。
—————
早春的路，确实不好走。
但这并不能阻碍商旅们的来往。
如今出羽的国土再一次恢复了秩序，匪患与妖鬼被斩除，虽说这片土地的元气仍旧恢复，但隐约已经能见到当年的几分风采了。
勉强算是大城镇的来往要道边，小小的茶寮里坐着零星几人，除却烧茶的老板娘外便都是走南闯北的小商旅。
冬末的寒风呼啸着卷过茶寮，炉火边的老板娘轻轻打了一个哆嗦，她倒好刚烧好的茶水，赶紧送到客人的桌上，小商人们也不说什么了，纷纷抢过茶水灌下，总算是能呵出一口热气来。
此时道路的尽头又有人走来，这应该是一个瘦削但高挑的男人，老板娘下意识大声招揽：“是行商的大人吗？要进来喝杯水吃点东西吗？”
那个人影微微一愣，随后真的如老板娘所想的那样走来了，他的动作非常快，方才还在道路尽头，此时竟然已经靠近了茶寮，而老板娘这才看清他的样貌，顿时就后悔了揽客。
因为这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行商的商人。
男人很高，用布料盖住了头脸，身上也胡乱披着看不出颜色的衣袍，看那料子不像是下品，但他膝盖以下却没有鞋袜，这人就这样光脚踩着融化的雪水走得飞快！
更可怕的是，这男人身上明晃晃带着凶器，他背后挂着没有鞘的刀，倒映着残存雪地上反射的雪光，叫人不寒而栗。
“是流浪的武士吗！”有商旅惊恐地低声询问，“怎么会在这里……”
流浪的武士，有战场上的逃兵、有被主君抛弃或者抛弃主君的家臣、有出身匪患的强人……不论是哪一种，都不是好惹的货色，大多数甚至还不如强盗山贼讲道理。
“你看他的刀！”商旅的同伴，那经验丰富的老人同样惊恐不已，“走吧，这人不好惹！”
商人扔下茶钱匆匆就走了，老板娘在空无一人的茶寮中无错地站在原地，看着那越来越靠近的流浪武士，止不住打颤。
靠近了……靠近了、靠近了！
当流浪武士站在茶寮外的时候，老板娘发出一声恐惧的尖叫，软倒在地上。
这个人……这个人盖着头脸的布料下俨然是一张非人的面孔，不见确切的五官，只能看到生出棱角与锥刺的人类面骨，这面骨覆在他的面孔上仿佛面具，在双目的孔洞位置——那是一双猩红色的眼睛。
凌乱的黑色长发披在男子身上，男子即便是裸露在衣襟外的脖颈和手臂上都覆着白骨，仅有那双腿与普通男人无异。
难道……难道说这个流浪武士剥下别人的头骨做铠甲吗？
这是脑袋一片空白的老板娘，唯一的想法。
流浪武士站在茶寮外，他垂头看着老板娘，一动不动，仿佛石雕。
良久后，等待了许久的刀锋没有落下，老板娘终于能说话了。
“武、武士大人……您……”她哽咽着，“请问……想要什么呢……”
得到了回应。
流浪武士微微上前一步，藏在人齿后的嘴唇开合，此时此刻老板娘才终于听到了他的声音，那是和他的外表截然相反的、属于年轻男子低沉又清澈的嗓音。
这个人道：“你说，有吃的。”
老板娘已经无法思考了。
随后这男人伸出了手，他的手上不仅覆着可怖的骨骼，还绘着古怪的纹路。
但男人掌心向上，手中的却是一块金块。
“换吃的。”男人轻声道，“报酬。”

第三百三十六章 寒刃映绯樱二十五
可是我喜欢男人啊，你说怎么办？
深夜笼罩在层层宅邸上，绕过曲折的走道和回廊，洁白的纸门被镶嵌在低矮的墙壁上，走廊中没有灯火，只有隐约的火光透过纸门，从内而外柔柔地射出。
这原本该是多么宁静的一个夜晚？可惜刺耳的声音打破了一切。
那是分辨不出男女的低声哀嚎，时而又响起重物撞击的声音，间或夹杂着低沉的咆哮和咒骂，良久后，一声抑制不住的尖叫让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雪白的纸门后，突兀地溅上了一串深色的血渍，像是墨梅开在宣纸上。
远处渐渐响起脚步声，数位侍女仆从拱卫着年迈的贵妇人走来，这妇人面孔上早已不见任何青春的活力，只余下写满了焦虑和不安的皱纹。
她来到了那溅着血的拉门前，伸手轻轻掩住了嘴，低低地叹了口气：“吾儿……母亲来了。”
门被拉开，几个仆从模样的人搬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走出来，他们都低着头，快速地从主人的视线中消失。
贵妇人又是一声叹：“……他惹你生气了吗？我儿切莫气坏了身子呀。”
妇人身后的侍女早就全部惨白了脸，但这种事情她们多少也见过几次，倒也还没被吓到瘫软——那些站不住脚的侍女早已经从这地方消失了。
良久后，门内响起一个不耐烦的声音，不久前的咒骂与它来自同样的嗓子：“你怎么来了？”
声音的主人是一个阴鸷的男子，他的华服上溅满了血渍，头颅上则缺少半边耳朵，在昏暗的烛火照耀下，愈发像是恶鬼。
“我儿，近日是要紧的时候，你还是……”男人的母亲苦笑，“还是不要再打死人了吧？”
原本这孩子的脾气就有些急躁，自从丢了半边耳朵后更甚，换仆人的速度也太快了。
贵妇人这么轻描淡写地想着，越发厌恶起那个害自己孩子的罪魁祸首来。
“要紧的时候？”男子将手中的刀鞘重重扔在地面上，他还没丧心病狂到对母亲举起刀，但烦躁却是掩饰不住的，“那个老头子一天不死我就一天没有好日子过！”
贵妇人捂住了嘴：“他是你父亲……”
“那又怎么样？你难道不知道是他收走了我的骑兵？还派那个酒井暂且统帅——我迟早要杀了他！”男人抱怨，“他还叫那小崽子也回来，他分明就是不愿意让我继承后田！”
“这不可能！”做母亲的第一个否定，随后安慰，“小崽子是出羽的后人，你父亲最恨出羽家，他让那孽种回来也只是制衡你罢了，后田将来一定是你的。”
“母亲大人！”男人突然上前一步，抓住了母亲的肩膀，“我要那小杂种死！让那个老头子也跟着死！”
妇人的身子一晃，也不知道是被男人推得还是惊惧的，她抖了抖嘴唇，规避了后一个问题：“我的儿，那个小崽子一定会死！我已经让法师大人找到了暗杀的最好人选！”
“每一次暗杀他都死不掉！来拿妖怪都弄不死他！”男人暴躁，“暗杀又有什么用！！”
“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不一样！”夫人安抚，“你听说过出羽的……‘刀鬼’吗？”
—————
在早春的时节，羽光忠正的对于终于抵达了津前本丸所在的城池。
羽光忠正曾在这里度过了屈辱的一段幼年时光，而如今他又回来了，带着他的兵和他的枪。
如今再看后田的本丸，他这才惊觉一切不过如此，连那天守阁的高度都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原来……这么矮啊。
连带所有的亲兵，所有人首先在羽光忠正的宅子中安顿下来——这里是津前大名曾经赐给羽光忠正的，里面奴仆家具等一应俱全，只拿来当做旅社还是很好用的。
如今津前的局势似乎非常紧张，第二日一早津前大名就让人带羽光忠正去天守阁，并且要去只允许他独身前往，不允许跟随亲卫或者随从。
缪宣索性让羽光忠正把他的本体龙枪带上，这样他随时能出现在羽光忠正身边，不论是遇上了什么意外都能够应付。
虽然几乎没有可能性，但就算这一次真的是针对羽光忠正的埋杀，他也能带着这少年从人类的包围中全身而退。
羽光忠正最大的优势就在于他的情报网络，经过数年经营，先不说关西几国，就连北上最远的国家冰屿中都有他的眼线，津前的本丸自然也不例外。
最近有关津前父子反目的消息弄得全城皆知，更不要说暗自推波助澜的羽光忠正。
“虽然我觉得他们没胆子杀我，但是你的本体我还是收下 。”羽光忠正轻轻抚摸着手中的枪身，他玩笑一般说道，“就当是提前习惯拥有你的感觉好了——龙枪，什么时候认我当主人啊？”
这玩笑一开就是五六年，缪宣也挺无奈：“我不会再认主了，照顾好你和宁宁就够我忙的……一切小心。”
羽光忠正直直看着他的眼眸，那双湛蓝色的眼睛仍旧与数年前一样，透彻明亮。
他微微笑了笑：“你不用担心我，我也不再是以前那个被人欺负的孩子了。”
羽光忠正确实已经完美度过了最脆弱的幼年期，他已经步入了能够掺手争霸的年纪，这一次针对津前父子的计划就是他全权制定实施的。
单刀赴宴缪宣没有办法陪伴襄助，他索性悄悄去摸了一遍城中所有的暗哨，信息的流传就是通过这些节点来往的，每一个都很重要。
在确定各点的同时，缪宣也收了一波新的情报。
如今大大小小的国家林立，几乎每半年就有相对较大的势力变动，繁复的变化堪称错综复杂。
碍于时代的局限，就算缪宣和羽光忠正非常注重情报传递，但他们能收到的往往也只有只言片语。
西边与南边不太平，长宗我部的大名夫人被毒死在后田的地盘上，两国之间爆发了冲突，而后田扣住了长宗我部的姬君，意欲强娶，局势僵持不下。
远江的织信氏竟然也因此派了使者来，据说是为出嫁的公主讨一个公道。
而京都大概是最混乱的地方，五个氏族围绕着皇室内斗不休，数十年前七族协力斗倒了征夷大将军浅川氏，如今内讧得只剩下五家，而浅川家的嫡系遗孤又被北方的氏族收养。
这其中好一通大戏，又脏又乱，要不是真的发生在这个时代，缪宣都不想去看。
最重要的还是远江织信氏，这个被哉雪天天点名的家族很有可能就是目标的所在地，每次缪宣都会重点专注。
今日织信家发生了大喜事，不久前织信大名的夫人确认怀孕，远江美浓等地都因此再降赋税。
除此以外，织信氏似乎在集结兵力，也不知道是要征战周边的哪一个国家。
织信市的领地近几年都是风调雨顺、年年丰收，他们的军队粮草充足，没有后顾之忧，这大名会有扩张称霸的想法才正常。
织信家的军队战斗力非常强，他们还有一支火枪队远近闻名，羽光忠正每每盯着情报口水都要流下来了，然而……出羽穷，养不起火枪队。
出羽早年的灾荒已经逐渐平息，现在又回到了勉强能养活百姓的年景，没有什么余裕，山贼匪患也还剩下一点藏在深山老林里。
要知道火枪是很吃钱的，这种武器来自隔海相望的帝国，除却本身的价值外，弹药和防锈油更是昂贵，一柄的初始价格就高达五十石左右，缪宣粗略计算过，织信氏在火枪队上的投资……大约占据了他们三国领地年均总产能的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不算骑兵步兵武器马匹粮草，只有一支五百人的火枪队……
总之，这是羽光忠正出不起的钱。
而这么几年来，羽光忠正之所以如此热衷于清剿匪患，最主要的原因也是这样来钱快……
这么一想缪宣就顿觉心酸，然而心酸也没办法，穷不在缪宣可以努力改善的范畴。
—————
夜幕降临，羽光忠正很幸运地回到他所谓的宅子中，全须全尾。
事情与他预料的一样，津前大名需要的只是维稳和制衡，他真正的继承人当然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而至于羽光忠正——他大概会在自己死的时候让这个出羽遗孤为他陪葬？毕竟他是那么憎恨曾经的出羽国主。
在如豆的灯火下，羽光忠正的眉宇间写着狠戾：“龙枪，不出一个月，一切必见分晓。”
也只有当缪宣在羽光忠正身边时，他才会肆无忌惮的倾诉自己的想法：“津前亲实和津前亲泰，我这就送他们下地狱。”
缪宣早就已经逐渐放开，绝大多数的事情都由羽光忠正自己主导，再加上他之前离开过几个月，此次津前本丸中的事情全部都是羽光忠正的手笔。
“你有多少把握？”缪宣问，“兵力够吗？”
“足够。”羽光忠正狡黠地笑了，“津前亲实既恐惧又爱自己的独子，他把骑兵队的管辖权暂时交给了臣下酒井早云，这可是一大败笔啊。”
“酒井……”缪宣有印象了，酒井家是津前的老氏族，而几日前羽光忠正还刚烧掉了他们的密信。
“津前亲泰那个蠢货竟然放话要杀了夺走他骑兵保管权的家伙……”羽光忠正拨了拨灯芯，一片火光跳跃中，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式的不屑和嗤笑，“这不是把酒井氏往我的麾下推么？”
骑兵也好，步兵也罢，战斗力的分配一向是一门玄妙的艺术，津前父子之间的猜忌被羽光忠正扩大成了致命的弱点，而现在他就要踩着这弱点将这个氏族彻底抹消。
这一次应当要定分晓了。
腐朽的津前已经被羽光忠正蚕食掏空，而现在他要将这虚伪的表壳也彻底推倒粉碎，假如一切顺利，羽光忠正将成为津前并出羽的国主，宁宁也不用再隐姓埋名，她将是名正言顺的公主。
夜风在窗外呼啸，比起几日前的刺骨已经温暖舒缓了许多，早春正在让一切冬眠的事物复苏，窗外的寒绯樱也已经鼓起了小小的花苞。
大概那一年一度的花雨不久就要降临了吧？在这样美丽的光景中血流成河……实在是有些可惜啊。
缪宣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忠正，假如成功了……”
“这块地盘就是我的了！”少年笑着接道，他的眉眼在昏暗的火光里异常鲜活，退去了在白日里日渐长成的威严，“怎么了？还有什么隐患吗？”
“这倒不是，你的计划很周全。”缪宣直接问了，“但你是不是到婚配的年龄了？”
羽光忠正挑着灯芯的手一抖，小小一盏油灯跌倒在桌面上，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万幸它直接掉在沙盘里，否则还有引火的危险。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羽光忠正仍然在微笑，在突如其来的微笑中，他看不清龙枪的表情，但是他知道龙枪的夜视能力远超人类。
他应该还在看着他。
羽光忠正听到龙枪说道：“因为联姻也是一个问题，禅师也来信询问了……需要我帮你把火重新点燃么？”
哉雪禅师的信？不，那个老和尚才不会管这种事情，他脑子里只有斩妖除魔，会这么问的已有一个人，那就是仍然寄住在寺庙中的那个便宜姐姐。
也许她的关心是出于好意，但此刻羽光忠正对她的厌恶达到了新的高度。
“那么就麻烦你了。”羽光忠正笑着把灯盏推倒龙枪手边，他能感受到龙枪的手擦过，转瞬的温暖，完全不像他的本体那样冰凉。
即使是在千年后的未来，社会的主流仍然逃不脱男婚女嫁，羽光忠正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临，但是他莫名的就产生了逃避的心态。
结婚？结什么婚？三十五岁前别问我这种傻问题！管那么多干什么？！
打火石的声音在一片黑暗中响起，随后是龙枪带笑的声音：“总的求娶你喜欢的妻子吧？你们这个时代的婚姻可是一辈子的事情。”
他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但羽光忠正听着他轻轻的笑声，心里莫名其妙就升起了一阵委屈与愤怒。
于是他恶狠狠地反问：“可是我喜欢男人啊，你说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
*火枪：五十石这个数据和五百火枪都是不考究的，查的资料也不是什么正轨论文，而原文是说织田信长的火枪队当时占据他国家GDP的百分之二十，因为文中织信的家底更厚，所以数据还是削弱了（但百分之十已经是军火疯子），不愧是魔王。
但火枪这个东西其实值这个钱，打遍日本无敌手，投入小于产出，所以战争这个东西本质还是烧钱。

第三百三十七章 寒刃映绯樱二十六
胜利
缪宣一开始，是没有转过弯来的。
喜欢男人？喜欢男人怎么啦？男人很少见吗？那到时候寻找伴侣就找一个——等一等！
这个世界还是在征战不休的冷兵器时代，不是羽光忠正未来出身的开放年代，更不是他老家那个残忍又包容的世界。
在这个时代，想要与同性结为伴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缪宣手中点火的动作戛然而止，他也没心思去看羽光忠正的表情了，转而开始迅速地思索解决方案。
这事情怎么处理？
忠正自己有没有一个章程？他是怎么想的？他是性向已定还是只略偏好男性？假如已经坚定了取向，那他未来的婚姻怎么办？
大名可以不成婚吗？只收养孩子会不会影响家臣的忠诚？联盟又怎么算？要是他打定了主意只娶妻做个表面样子呢？
……
缪宣这时候才恍然，这事情麻烦了。
而黑暗中，那抛出问题的小混蛋还在制造问题，他询问的语气也开始咄咄逼人起来：“怎么了？龙枪被我吓到了吗，还是说龙枪没有见过喜欢男人的男人？”
缪宣的思绪被扯回来，他扶正了灯盏重新开始点火：“这倒不是……”
羽光忠正仍然在笑，但是他的表情看起来一点都不开心，难道说这就是暴露性取向后的不安吗？
实际上同性别之间的欢好那是不论哪个时代都有的，就算是在这个乱世里，贵族之间有低劣的亵玩癖好也不少见。
问题只在于这事情能不能被世俗认同……但很不幸，一般来说是不会被大众认可的。
“喜欢男性很正常，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取向，但是……这在这个时代中会很难，不论是未来的敌人、盟友或者家臣都可能不理解……”
缪宣也不知道怎么说，这么高难度的冲突已经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就像是出羽很穷而他不会赚钱一样。
千言万语最后化为一句干巴巴的询问：“你有想过以后怎么办吗？”
羽光忠正同样也愣住了。
龙枪的回答出乎他的预料，这答案听起来太理智又太平静，甚至给人一种事不关己的错觉。
怎么说？这就好似一个少女爱豆喜欢上了自己的经纪人就和他别扭说什么“我已经和地下男朋友去开过房咯”，这时候她期待的必然是经纪人的不安焦虑乃至愤怒责骂……
总之绝对不是什么理智客观的“这样啊我知道了有没有照片流出分手费足不足公关需要介入吗记得不要让粉丝伤心哦”。
羽光忠正在这一刻宁愿他问出什么“你怎么可以喜欢男人”这样的问题。
“难道你就不惊讶吗？”羽光忠正不笑了，“我还以为付丧神应该都很传统吧？”
龙枪给了他否定的答复：“不，喜爱什么样的人应该是自己的自由？我只是不知道要怎么答复你……实际上我无法理解不同性取向之间的差距。”
“也许是因为本体是兵器的缘故”龙枪对他说，“我无法理解人类的爱情。”
火光重新亮起，龙枪的面庞再一次被照亮，湛蓝的眼眸中是关切和柔和的光芒。
但不论如何，没有丝毫不安的波动。
羽光忠正什么情况都想过了，但他绝对不会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付丧神，是没有感情的吗？
那么龙枪一直以来是怎么看待他的？弟子？晚辈？逝去故主的寄情？
火光点亮了那张和出羽宁宁有着三四分相似的面庞。
羽光忠正又笑了：“没什么，我开玩笑的。”
—————
天气微微暖和起来，道路上的积雪也融化得差不多了，春日已经悄无声息地来临，对于农人来说，春耕是每年中最重要的时节之一。
羽光忠正带着刀，在津前的本丸中一路横行。
带着武器横行天守阁按理说是不可以的，但是没有人会管他，因为津前大名对此特意拧着一张褶子脸笑夸：“这是忠正想要保护我。”
这固然虚情假意地令人作呕，但不得不说，能看道津前大名这种丑陋作态，羽光忠正很舒适。
早春的微风中仍然带着些许刺骨的寒意，但耐寒的樱树却已经盛放了，高大的花树上是绯红色的烟云，花树下则是扑簌簌的胭雨。
这样的花雨令羽光忠正想到那个荒唐的梦，又想到自己坠楼的时节。
他原以为自己的初恋大概是前世隔壁班里的级花，但事到如今他只依稀记得那个女孩腿很——他连那姑娘的名字都忘了。
这所谓的暗恋也根本算不上什么正儿八经的动心，不过是少年不安又躁动的心灵。
曾经的好友们的面容已经模糊，唯有姐姐的笑容还留在他的脑海里，也许有一日他也会忘记姐姐的样貌，甚至忘记那遥远的、在学校中幼稚地捉弄师长的那个自己。
樱雨和鲜血洗濯了一切。
龙枪……龙枪不喜欢人类的厮杀吧？他于神兵之中降生，却意外地并不喜欢杀戮。
羽光忠正顺着道路来到了天守阁下的大广间，津前大名又在召开毫无意义的会议，武士们戍守在大门前，见到他时纷纷俯身退开。
他推开了大门，打断了大广间之中僵持凝滞的气氛。
津前的大名高居上首，穿着厚重的华服与铠甲，阴沉的脸色与他的儿子同出一源，一位家臣跪在正中央，他身边的地面上是砸碎的酒盏，新鲜的酒液顺着他的头发流下。
毫无疑问，这个倒霉蛋就在不久前被他的主君砸了酒盏。
看到羽光忠正的来临，津前大名的表情微微扭曲了一下，从阴沉的厌恶转变为阴沉的笑容：“是忠正啊，怎么了？没有和亲泰一起来吗？”
羽光忠正无所谓地跪坐到他的位置上：“父亲大人，兄长大人说他迟我一步，他为您备了一份大礼。”
这个消息来得太是时候了，它让大名糟糕的情绪烟消云散，室内紧张的气氛也荡然无存，大名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原来是这样……辛苦你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羽光忠正垂眸颔首，试图掩饰自己不怀好意的表情。
也许在这个老父亲心中，他还以为他的大孝子津前亲泰是来服软的？那可真是太可怜了。
“酒井，你起来吧。”津前大名的心情舒畅，就连跪在下方的家臣都得到了他的谅解，“既然你这一次办事不利，那么从明日起你就闭门思过吧！”
被酒液淋头的男人又俯身低低拜下，随后恭敬地弯腰后退，坐到了最末的席位上。
处理完犯错的属下，津前大名也没有心思继续议政了，他急不可耐地等待自己独子的礼物，而家臣们则纷纷开始恭维起大公子的孝心，并且猜测着所谓的礼物应该是什么。
在气氛最热烈的时候，大广间的大门又被打开了，而这一回打开大门的则是一个戍守的武士。
武士背对着光，坐在高位的大人们看不进他的表情，唯有门边的酒井早云看清楚了他的恐惧。
武士的表情扭曲，他不等大名说完，急匆匆就开口喊道：“大公子殿下带着人上来了，他、他——”
“何事惊慌？”津前大名有些不悦，“既然是大公子来了，汇报便是。”
“他反叛——”这武士的话断在口中，一支箭矢从后而来，干脆地穿透了他的喉咙。
在短暂的惊吓后，一片惊惧的哗然声炸裂开来，大名震惊地起身，与此同时，他的大孝子带着厚礼出现在门外。
全副武装的士卒蜂拥而至，践踏过武士的尸体，顷刻之间就堵住了大门，他们手中拿着染满了鲜血的武器，发生了什么不言自明。
哗然再一次停止，由窒息一般的沉默取代。
在和一片沉默中，津前亲泰终于登场了，他在士卒的重重保护圈中出现，神情亢奋又激昂。
“父亲大人！打搅你的议政了！”大公子大声笑道，“怎么样？这样的礼物您喜欢么？”
津前大名脸色急剧变化：“……你在做什么？”
“我早就受够了！”津前亲泰对着他的父亲，大声历数他的不满，“你不允许我拥有军队！多次无缘无故训斥我！迟迟不愿交托家督的位置！你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
津前大名的脸色又青又红，怒气让他说不出话，他抬手指着这个儿子，想说些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口。
津前亲泰选择了最令他愤恨的一条路，哪怕这个儿子选择刺杀他他都不会有如此巨大的反应，这不仅仅是因为亲人的背叛，更是因为继承人的愚蠢。
不过津前大名未说出口的话自然有人代替他将。
一片死寂中，津前亲泰没能等来恐惧的哭泣，却等到了令人不快的嗤笑，他的表情变了，他看向笑声的来源，狠狠道：“津前忠正——你这个小崽子——”
羽光忠正慢悠悠从他的位置上走出来，大步站到大广间的最中央，他有一下没一下地鼓掌，神情嘲讽至极：“真是一出好戏啊！可惜了，就是主演缺了半个耳朵。”
津前亲泰暴怒：“杀了他！”
他的士兵们举起弓，然后保持着这个动作一动不动。
“你们在等什么？！杀了他！”津前亲泰露出恶狠狠的笑容，“所有人都杀掉，这里的人一个不留！”
然而士卒们仍旧不听从他的指令。
“哈！”
羽光忠正单手捂住额头，笑得肩膀耸动不止。
门外是无数僵持的士卒和滑稽的小丑，门内则是恐惧的虫豸和阴暗的大名。
但就在这一片诡异的气氛里，竟然是津前大名突然起身，单手抽出腰间的协差，朝着羽光忠正就投掷过去：“是你！”
羽光忠正猛地转身抽刀，清脆的响声响起，他似乎早有预料，一刀格挡开了来自后方劲头不足的攻击。
“已经明白过来了？果然还是老姜更辣么……”羽光忠正笑着感慨，他背对着门，高举起自己的刀，在津前大名绝望的眼神中狠狠劈下，“一个不留。”
命令下达，于是士卒们的箭射入了津前亲泰的胸膛，这个可怜的家伙在顷刻间变成了刺猬，他在死前还没能弄明白为什么他的军队突然就归了义弟的命令。
同样没能弄懂事态发展的家臣大有人在，而羽光忠正自然不会等他们醒悟，那姓氏是酒井的家臣从末席站起，一把抽出了不知道藏在哪儿的刀：“上啊！”
士卒们冲上前来，将手中的刀送入席间的大人物们身上。
一片横飞的鲜血与绝命的惨叫声中，羽光忠正提着刀大步向前走去，他走得是这样缓慢，脸上却带着轻松的笑意，他的每一步都像是对敌人的凌迟。
这一次，他的目标是主位上的津前大名。
津前大名看着这样的羽光忠正，突然间就想起了曾经那个无助的孩子。
“是你！是你！都是你在作恶！”津前大名无法忍受，他拔出佩刀，“是你杀了我的儿子！是你！”
“怎么？死到临头还在惦记他么？”羽光忠正故作讶异，“他可是要杀你呀。”
“都是你挑唆的！”津前大名自知死期已至，他高举着刀冲过来，“你该死！你该死啊！！！”
然而已经年迈的老者要怎样才能匹敌新生的主君？羽光忠正猛得变换身形，只一合就将他的身躯斩为两半！
温热的血液与脏器流淌在浅色的叠敷上，也溅在羽光忠正的的衣襟和刀锋上，他甩刀，大步踏上那属于津前大名的位置。
但羽光忠正并不屑于在此落座，他只是冷漠地挥刀，数刀后这座位便被他砍碎。
惨叫声渐渐弱下去，血腥味却越来越浓郁，这一场屠杀结束得格外快速，当羽光忠正就这衣袖将刀锋擦拭干净时，酒井早云已经不顾血污跪在了他身后。
“主公。”他这么称呼，随后又道，“叛党尽数伏诛，家督大人惨死亲子手中，是大人为家督报了仇！津前家应当由您继承！”
这就是盖棺定论了。
津前家老资格的大人们早就在屠杀中死光了，谁继承已经成了羽光忠正的一句话。
“你错了。”羽光忠正收起刀，“酒井，津前家的继承人已经死了，这世上哪里还有津前家？”
“我将继承羽光家的家督，从今日此，津前和出羽将由我守护。”
酒井当机立断：“是！主公！”
羽光忠正大步登上这混乱的天守阁，在最高处停下，他俯视着脚下的土地，最终还是将目光凝聚到主干道路上。
带着血腥的风从他的身后拂出，扬起了纷纷扬扬的樱雨，将它们散落到整个动荡不安的城市中。
正控制着主干道的缪宣似有所感，抬头向本丸最高处的方向望去。

第三百三十八章 寒刃映绯樱二十七
山河踏破，羽光忠礼
缪宣开了双视野，不出意外地锁定了羽光忠正所在的区域。
事情总算是结束了。
“街道的封锁就先交给你。”他对身边的和泉重光叮嘱道，“我要先进入津前的本丸，今日过后就可以逐渐放松了。”
和泉重光本还有些不理解，听到老师这么说顿时恍然大悟：“是、是种忠正大人成功了吗？！”
“应该是。”缪宣点点头，“别怕，接下来的事情就很好处理了。”
按照羽光忠正的决策，津前父子和老一辈的贵胄都是他需要清理的目标，接下来他会大力提拔新面孔，同时引入近年来逐渐凋敝的前出羽名门，这两者都会承他的恩惠，而且在忠心程度上不相上下。
寒门只能依附主君，出羽名门则尝过家道中落的滋味，也将更加团结在家督身边，有这样的属下存在，津前的名门自然就被摆放在牺牲的席位上。
缪宣寻着羽光忠正的方向而去，现在羽光忠正已经不在天守阁上了，他带着士卒正在清理整个津前的本丸。
忠心耿耿的津前家臣只有一条死路，父子两人曾经的后院将彻底解散，侍女们会被遣返，而两人的姬妾应该会被送去庙宇中出家,
夫婿亡故的贵族女眷大多都会选择这样的晚年，对于身份高贵的女性来说，她们就算是出家也能拥有不低的生活质量；但对于那些被人遗忘的、罪臣的夫人们，她们的生活可能就要清贫许多了。
不过也有许多女性会选择留在儿子身边当老夫人。
羽光忠正日后是肯定不会留在津前本丸中的，他为自己选择的本丸是出羽的中心，因此这一次清理就颇有几分强盗的蛮横气势，津前的库房首先被清空。
缪宣找到羽光忠正的时候，这小混蛋正在愉快地翻账本。
“龙枪！我们有钱养火枪了！”羽光忠正兴致勃勃，圈出账本上的数据，“津前的库存不少嘛，也许还够我们凑一个百人队！”
少年的眼中仿佛有火光在跳跃，他还没来得及擦洗衣袍上的血迹，整个人都仿佛笼罩着一股无法抵挡的锐利。
真的长大了啊……这孩子。
缪宣接过账本，快速地浏览，心中迅速核算：“假如你想要把所有的库存全部使用，那么购买一白以内的火枪是能够做到的，但是假如你想要养活一支火枪队，这些大件的珍藏和赏玩需要变卖。”
小系统的速度比他秒哥还快，迅速录入统计后，连能养活火枪队多久的大致天数都已经得到了答案。
“全买了也没关系，我都用不上，这些就都由你们算。”羽光忠正豪气干云，“龙枪有喜欢的东西吗？喜欢就留下来吧！”
缪宣看了看账册中记载的华而不实的藏品：“不……它们对我来说也没什么作用。”
这一次付丧神的身躯甚至连进食都没有必要，睡眠也能给他提供能量。
羽光忠正听罢有些泄气：“我还不知道龙枪喜欢什么呢。”
“我又不是人类。”缪宣失笑，“嗯？这里还有珍藏的女子首饰么？要不然送给宁宁？”
羽光忠正：“你说什么？全卖了？好！”
也就在此时，士卒匆忙赶来汇报：“大人，老夫人想见您一面。”
这老夫人值得就是津前大名的正室，大公子的母亲。
“见一面？不见。”羽光忠正想都不想，并且发出强盗的发言，“怎么让她走难道还要我教你？不愿意也得让她愿意——哦，记得把后院的私库整理干净。”
士卒低下头：“大人……那……那老夫人拿着刀威胁说要自尽。”
逼死别人女眷这事就很难听了，羽光忠正烦躁地啧了一声：“行了，去看看，你带路。”
缪宣跟着羽光忠正拐入了津前家的后院，这些大名的后院都一样，一层层院落套在一起，姬妾们也许一辈子都无法走出这处深院。
那位老妇人就站在院子最中央，她对着自己的脖子高举着刀，周围的士兵也不敢靠近，这果然是一副正在等待羽光忠正的样子。
曾经这位夫人能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羽光忠正，用漫不经心又轻蔑的语气宣判他的生活，这让他至今无法忘记那女人丑陋古怪的妆容，而现在……
她已经老了，剧变来临时也无法再保持完美的妆容，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老妇人，面孔上是纵横的皱纹，涕泗横流。
羽光忠正已经比这妇人高了，这一次轮到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罢，你要什么。”
女人看着他，眼睛里是淬了毒的光，她抖着手中的刀：“你杀了我的儿子。”
羽光忠正冷酷地笑了笑：“津前亲泰弑父罪大恶极，我不过是为义父申冤报仇。”
女人再一次泪水滚落，她发出类似野兽一样的嚎叫，突然挥舞着刀朝羽光忠正冲来！
羽光忠正下意识拔出刀，周围的士兵也簇拥上前，缪宣更是一步就拦在了少年身前，可女人的目标却并不是杀死敌人，她高举起的刀竟然直接扎透了自己的喉咙！
鲜血从她的喉管中迸射而出，顷刻间就染在缪宣的身上，鲜血顺着他的衣领流入脖颈与肌理，带来微微的凉意。
此时此刻缪宣再一次嗅到了腥臭的味道，但这和曾经那位长宗我部夫人的精神力不同，这是另一种臭味。
缪宣皱眉：“都退后！别碰到她的血液！”
周围的士卒畏惧地停住脚步。
“龙枪！你没事吧？”羽光忠正也不管溅到自己脸上的几滴血，急急地拉住缪宣的手，“她是不是往血里掺了什么？！”
“没什么事，不要担心。”缪宣上前几步拔出妇人喉咙间的刀，“很轻微的诅咒力量，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这把匕首上果然萦绕着很淡的污秽气息，不过可能是力量微弱，缪宣的直觉平静无波。
羽光忠正并不相信龙枪轻描淡写的形容，他急躁地让人赶紧端来清水，同时下意识就伸手去擦缪宣脸上的血迹。
“别擦了，直接用水洗吧。”缪宣下意识躲了躲，“这力量对我无法造成伤害，对你就不好说了。”
“你别管！”羽光忠正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怒吼道，“还不快去提水？！”
不仅如此，羽光忠正还一把扒拉下缪宣的轻铠，他看着那渗入衣襟的血迹，如临大敌。
这大概是羽光忠正几年来最凶的一次，他不容分说的样子让缪宣心里一暖。
士卒闹哄哄地提来了清水，又是冲洗地面又是点火焚烧那妇人的尸骸，一片混乱中，羽光忠正只管一遍遍擦拭缪宣被血染红的半边胸膛。
“有诅咒又怎么样？”少年又急又气，“下一次我用不着你挡在我前面！”
“嗯嗯。”缪宣点头，“听你的……别擦了，我很痒。”
“你也闭嘴！”羽光忠正又用力了几分，“好好保护自己啊！”
事后又有人来汇报，在后院中发现了一个僧侣死在施法的祭坛上，这让羽光忠正又紧张了一把，他索性把津前的本丸清洗一空，最后以疫病为理由将这块地方烧了个干净。
—————
一场大动乱的后续自然也不会让人多么省心，羽光忠正选择的方法是一刀切，干脆利落是足够了，但津前一国的方方面面也都受到剧烈波及。
此时正值百废待兴的时候，索幸后田氏正和长宗我部氏僵持，倒也没有空闲腾出手来掺和出羽津前的内乱。
在关东这一片靠海的土地上，除却出羽、津前、后田三国外再也没有能拿得出手的国家，这对羽光忠正来说实在一件幸事，他为自己设定的时间期限是半年，半年后无论如何一定要让已经到手的地盘基本安稳下来。
而与此同时，远在东北方向的中国领土上又爆发了剧烈的冲突，此处的中国指的是这块陆地中央的地区，意为“中间的国度”，总共包括了大大小小四五个势力范围，并不特指哪一个具体国家。
拥有远江、美浓等四国土地的织信氏向天下诸侯宣布，他们要上洛了，而且打出的旗帜是“天下布武”。
天下布武，以武力统治天下，这个旗帜狂妄又霸道，几乎一瞬间惊动了大大小小的所有诸侯。
织信氏固然不弱，但是他们至今也只有四国土地而已，如今英雄人物遍地都是，这个旗号听起来就像是妄人梦话，就连和泉重光听了后都忍不住嗤笑。
然而在属下们的嘲讽声中，羽光忠正却知道这并不是一个笑话。
如今织信氏的家督是“魔王”织信宗岐，这个人太有名了，即使是只玩游戏的他都知道织信宗岐在最后真正成为了“天下人”。
织信宗岐说到做到，“天下布武”这个旗号将在未来成真。
已经到了这个时间点了吗？羽光忠正不禁有些急躁。
那从未见过面的织信宗岐已经开始了他的王者霸业，而他现在不过刚开始整合自己的两国地盘——他的军队还没有统一的训练，他的火枪队伍还没有组建，他能拿得出手的勇将仅有渺渺几人。
所谓的“上洛”指的其实就是武装进京。
在将军拥权之前、皇室专权时代，因崇拜隔海相望的古国，京都便被取了与那古国首都同名的“洛阳”，这个名字沿袭至今，上洛中的“洛”就是如今的洛阳京都。
上洛成功的诸侯将一举拥有霸主地位，顷刻间便能凌驾在所有诸侯之上。
而在漫长的战国争霸中，羽光忠正唯一记得的“上洛”成功案例……很不幸，还是只有织信宗岐。
不仅天下布武终将实现，上洛伟业也完美功成。
这一切都让羽光忠正的心情越发沉重起来。
眼下区区两国的土地算什么？这天下即将陷入织信氏的铁骑战火中！时间紧迫，没有多少时间供他消耗了！
羽光忠正现在拥有的班底是以最初安藤半兵卫和和泉氏为核心向外扩充的幕府，在津前叛乱中酒井早云也带着酒井家投入他的麾下，虽说津前与出羽的士兵全都归他所有，但一统的练兵还未开始。
羽光忠正急于赶回出羽的领土，他快速地收拾好城中的旧势力，随后率领新的班底赶回出羽，此时春日已经临近末尾，天气越发温暖，野道上鲜花纷纷盛开。
没有人能理解羽光忠正为何拥有这样的急迫感，只有缪宣能猜到大概。
在路途中，缪宣试图和他的学生沟通。
“高楼需要建立在坚实的地基上。”缪宣在仅有两个人的时候道，“忠正，你所记得的并不是无法更改的历史，织信氏的远江距离出羽还隔着三个大势力。”
羽光忠正也只能和龙枪倾吐自己的焦急：“这我知道……可是在我那个时候，不管是什么载体都在记载织信宗岐的军队和兵法，他的火枪队对这个冷兵器时代是巨大的杀伤，我现在还没有想过要怎么应对……说什么‘三段击’，可恶！我不记得他那个‘三段击’是什么了！”
书到用时方恨少，羽光忠正现在恨不能打爆曾经那个撕书中二的狗头。
撕！让你撕！撕什么不好？为什么撕历史！撕英语不好吗！
缪宣忍俊不禁：“他的战法不可能一直藏着，到时候总能找到破解的方法，在此之前我们要做的还是巩固与休养生息，而且这个时代和你的未来是不一样的，你的未来总没有妖鬼吧？”
“这倒是没有……”羽光忠正摇摇头，自己也笑出声来，“我更喜欢这个有妖怪的世界。”
他庆幸能来到这个世界，否则他也不会遇到龙枪，也不会……成为出羽真正的主人
要知道在未来的历史记载中，这个世界本就没有他，会在史册上留下浓墨重彩的只有那个游戏里的关东六国领主、羽光家的长男、那个山河踏破“羽光忠礼”。
对啊！羽光忠礼早就死了，活下来的只有羽光忠正，那么为什么这个羽光忠正无法战胜织信宗岐呢？
这么想着，羽光忠正感觉自己平和了不少。
也许最近确实太急躁了，多听听龙枪的建议果然会好很多。
羽光忠正在马背上放松地转了转肩膀，正想让龙枪与他一起回去，但异变突生。
那一瞬间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和紧张在羽光忠正的脑海中爆发，他仿佛被什么猛兽盯住了一样，杀意在此刻凝结成实体，就在那致命的攻击来领前，一股巨力从侧面袭来。
是龙枪——龙枪抱着他高高跃起，而仍然留在原地的两匹马匹却在顷刻间被分为两半。
羽光忠正大惊：“是敌袭？！”
“是妖鬼！”龙枪将他扔向后方的树丛，大声厉喝，“忠正退下！是冲我来的！”
时间短促，在龙枪仅仅两句话后那妖鬼又袭来了，数声硬物撞击的巨响在羽光忠正耳边炸开，他从地上滚起拔出刀稳住身形，却发现龙枪已经与开始厮杀。
青黑色的长枪早已出击，而架在长枪之上的是一截惨白的刀锋，握着那刀锋的手——羽光忠正终于看清了那个突然出现的袭击者。
这是一个外形与成年男子一般无二的妖鬼，但看那的身形竟然也是颀长魁伟，他的一头黑发像是寻常武士一般扎在脑后，但在普通人正常的肌理上，这只妖鬼覆盖了一层骸骨一般的铠甲。
他的面庞也被骷髅面遮挡，唯有那双醒目的红眸，即使在正午时分也妖异非常。
作者有话要说：
给大家撸一下：在未来的历史线记载中（没有妖怪的世界），羽光忠礼是羽光宁宁的亲哥哥，他们没有弟弟，忠礼是羽光家家督，一方大势力的英豪，被赞誉山河踏破。
而现在羽光忠正穿越了（有妖怪的世界），这个世界他没见到羽光忠礼，羽光家的遗孤独苗只有他羽光忠正。
也就是说，在历史地位上，羽光忠正替代了羽光忠礼。

第三百三十九章 寒刃映绯樱二十八
被献祭的兄长
【秒哥！目标二！】系统扯着嗓子激动不已，【噢噢噢噢送上门来啦！】
目标二？！难道这就是那个‘刀鬼’吗？
目标竟然送到面前还主动锁定了他，这是多么少见又难得的机会。
缪宣确定了一下羽光忠正的位置，随后将妖鬼向反方向牵引。
这只妖鬼很强，不管是不是哉雪禅师一次次强调过的“刀鬼”，他和之前的那些鬼完全不是一个档次，不仅速度极快，爆发力也强得恐怖，在力量上也不会输给缪宣。
若是他与羽光忠正单独碰上，羽光忠正绝对是十死无生。
妖鬼在抢占先机后没有浪费难得的机会，他的攻击狂风骤雨一般凶猛，几乎就是压着缪宣打。
他似乎很习惯使用刀，但他却不会人类的刀法，刀在他手中并不是一种工具，反倒像是从他骨骼中延伸而出的肢体。
乍一看妖鬼似乎占尽了上风，但缪宣知道，只要继续战斗下去，得到胜利人一定是自己。
刺客英雄赵云的建模特点就是全面发展，协调平衡，韧性极佳，这“韧性”并不是指身躯柔韧程度，而是指战斗时的持久耐力和承受伤害后的战斗力，再加上那血条越低防御越高的被动技能，如今的缪宣完全可以做到千军万马中七进七出。
缪宣索性采取了守势，他唯一需要担心的是这只妖鬼会在力量不支后逃跑，但就目前看来这个担心是没有必要的，这只妖鬼不知为何，对他非常执着。
一连串的爆响在半空中炸开，短短数次呼吸内缪宣的枪已经与鬼的刀碰撞了不下百次，每一下的力道都沉重无比，两人都在寻找着敌人的破绽，妖鬼的进攻就是他的试探。
他似乎也从未遇到强如缪宣这样的敌人，自他记事起，能在他的攻击中还稳如泰山的对手几乎是不存在的。
不论是缪宣还是这只鬼都在仔细地观察彼此，就像是同样凶猛的兽正面相逢，在没有分出胜负之前，他们都是耐心的猎人，也都是狡诈猎物。
妖鬼的动作有些慢下来，他无法一直维持高速度和高强度的攻击，而且这样的进攻不起作用，他必须想别的方法。
于是妖鬼借着又一次相击的力量后退，他突然降低了中心，双刀直取缪宣的下盘。
然而长时间的你来我往早就让缪宣摸清了妖鬼的习惯，他一眼就看穿了他的企图，也就在妖鬼即将接近的他的那一刻，缪宣的精神力穿刺与长枪的突刺先后抵达，同时击中了目标！
脑中突如其来的疼痛让妖鬼的身形僵硬了一瞬，而此时长枪已经贴到他面前，妖鬼勉强抵挡住枪尖，但却被巨大的力道从下方挑起，在空中被抡出了一个凶戾的圆弧，又被斜着向侧前方掼出！
妖鬼狠狠摔在了五米外的岩石上，覆在他身躯表面的骨骼保护了他，他的身躯没有受到伤害，但是精神力突刺却仍然让他痛疼不已。
似乎是知道贸然靠近无法胜利，这只妖鬼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一双猩红的眼眸紧紧盯着缪宣。
直到此时，缪宣才终于看清楚了这只鬼的模样。
除去诡异的铠甲外，他看起来和人类男性没有区别，不像是其他的鬼那样畸形古怪，他反而像是一个乔装改扮的人。
缪宣将枪横在胸前：“你是出羽的‘刀鬼’吗？为什么袭击我？”
这原本也只是缪宣的例行询问，然而面前的妖鬼却给了他诚实的回答。
“我是刀鬼。”举着刀的鬼轻声说道，“你拿走了我的东西，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明明看上去这么可怖，但是他的声音却意外的很清澈，这只妖鬼身上不同寻常的地方太多了，他看起来和普通的鬼完全不同。
“你的东西？”缪宣一愣，“我拿走了你的什么？”
“魂魄。”刀鬼语音落下，人却已经再度上前。
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快了，几乎是眨眼间就闪到了缪宣身后，缪宣头也不回反手就是枪尖一晃，碰撞的巨力让两人都弹开几步，但转瞬又各自稳住身形。
刀鬼的攻击与野兽的生很有许多相似之处，他没有系统的学习过武技，但进攻却老辣非常，也不知道他杀了多少人和鬼。
缪宣将守势一收，正式开始了他的进攻。
枪乃百兵之王，又是缪宣最先得到的兵器，他的枪术早就登堂入室，而且这个世界的建模本身就是一杆枪，愣是将缪宣对于这武器的理解再提上了一个阶梯。
如今的缪宣已经不再需要用英雄的技能连招了，赵云的三个技能在他手中已经成了锦上添花的点缀，只用来在必要时刻连出更致命的暴击。
刀鬼很强，但是他的进攻与防守都只遵循自己的战斗本能，没有丝毫精细的打磨，这样的战斗风格在缪宣看来破绽百出。
那因为偷袭而得到的先机现在已经全部丢失，刀鬼的进攻不再顺畅，他数次被缪宣逼退，无数不再的枪影硬生生逼着他开始防御。
缪宣的输出直线上升，假如此时他能看到自己的攻击数据，那么想必成百上千的红色数字将出现在枪尖所指向的地方。
他越打越顺，在一个落雷般的下劈后竟然切断了刀鬼的刀，没有卸完的力道顺势敲碎了刀鬼覆在手臂与胸膛前的骨铠。
紧接着缪宣要做的就是直取面门。
刀鬼再次后退，这一回他也尝到了缪宣的厉害，破碎的胸甲暴露了他的要害，然而他的胸膛却又出乎了缪宣的预料。
除了纹着一切奇怪的花纹外，他裸露的胸膛和寻常的成年男子没有区别，那就是属于人类的肌理，没有丝毫非人的地方。
系统也有些疑惑：【秒哥，这真的不是人类吗？】
缪宣突然想起了许多和刀鬼有关的传闻，他从许多被他斩杀的鬼那里得到过刀鬼的名字，据那些食人鬼描述，他们所惧怕的“刀鬼”十数年前就已经在出羽活动了，行踪飘荡不定，而且刀鬼不吃人，他只吃鬼。
这么一想就更觉得奇怪了。
而且……他说他拿走了魂魄又是什么意思？
这听起来非常邪性，难道说妖鬼曾经经受过精神力的攻击吗？
缪宣抖了抖枪：“你不是我的对手，你还要进攻吗？”
刀鬼一言不发，只是双眼死死地盯着缪宣，像是寒冬雪地里独行的孤狼。
“我从未拿走过别人的东西。”缪宣也不期待他的回答，“你怎么能确定就是我抢走了你的魂魄？”
“臭味。”这一回刀鬼说话了，“你的身上……有味道。”
缪宣：“……”
听起来就和骂人似的，但他的身上能有什么味道？难道是被什么术式沾染了？可是那个长宗我部夫人不是已经被反噬死了么？
刀鬼不屈不挠地再一次向缪宣冲过来，而在刀锋向触的时候缪宣也终于反应过来——他之前被津前夫人自杀时的鲜血溅到了。
应该就是那个了吧？那种令缪宣本人也厌恶异常的诅咒力量，难怪直觉没有报警，因为这诅咒只起到标记的作用，本身是无害的。
看来给予夫人这份诅咒的人应该才是罪魁祸首，津前后院里也死了个法师，难不成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在这个世界，拥有灵能力的人大多数都会从事一些神秘侧的职业，最常见的是巫女、僧侣、阴阳师与驱魔师等，这些都是拥有正统传承的、被大众所认可所尊敬的职业。
其次就是一些手段阴邪，术式也不光彩的人了，他们会被正统的传承排斥，但因为市场需求，他们仍旧活跃在社会的高层与底层中。
那个死去的法师就是后者。
也不知道这诅咒的标记效果会持续多久。
缪宣既然想明白了前因后果，他接下来也就无所顾忌了，这一回换他掌握进攻的节奏，狂暴的输出与暴击在刀鬼身上炸开，多出骨骼的防御被破碎，皮开肉绽间鲜血横飞。
刀鬼已经断了一柄刀，他只剩下最后一把，即使如此他的战斗力也不可小觑，在被压制的同时也让缪宣见了红。
羽光忠正早已经从地面上爬起，他此时寻到了一处巨石做掩体，在这里他不会被波及。
那只妖鬼太强，他贸然上前就是给龙枪添了一个无用的累赘。
羽光忠正高举起自己的弓，但是他根本无法瞄准高速移动中的妖鬼，而且当妖鬼与龙枪缠斗的时候他也担忧误伤龙枪，他只能一直绷紧弓弦，试图等待一个机会。
龙枪的手臂和肩部都被割开了口子，那血液仿佛也染红了羽光忠正的视野。
他还是太弱了，无法给予龙枪哪怕一点帮助。
刀鬼身上的骨骼铠甲已经被缪宣击碎了一半以上，骨骼坚硬，缪宣的手也被反震得生疼，并不是缪宣不想直接去攻击敌人已经暴露出的要害，而是刀鬼每次都会巧妙地利用其它部位的铠甲来抵挡落在身上的进攻。
此时两人都只收到了皮肉伤，但是胜负已经能够判断了。
这一回缪宣不再留手，他的精神力威压与穿刺同时爆发，长枪直取刀鬼的脖颈。
然而刀鬼却不管不顾地冲上来，他竟然侧斜了身躯，直接用肩膀去接缪宣的枪！
枪尖在穿透他的肩膀同时也被固定，刀鬼的另一只手挥着刀同样劈向缪宣的侧颈，这一招看着凶险无比但缪宣的战斗经验同样丰富，他单手压枪改变刀鬼的位置，同时反手直接捉住了刀鬼失去防护的手肘，用力一扭！
巨大的力道直接让刀鬼手臂扭曲变形，但重创之下刀鬼却爆发出了野兽的一面，他不退反进，竟然是扑上来就用头狠狠往缪宣面上锤。
此时两人都是空门大开的局面，可想而知这一招要是中了，缪宣就得也得被砸得头昏脑涨。
但此时刀鬼却相当于双手都废了，而缪宣人能自由活动，他原本持枪的手从下而上击中了刀鬼的下颚，那原本要锤到他脸上的头槌愣是擦着缪宣鼻尖错开。
缪宣反应敏捷回击快速，让刀鬼这一击完全落空。
缪宣抽出长枪，一膝盖顶到刀鬼胸口，刀鬼被击飞，擦着地面犁开一条长长的泥沟。
与此同时羽光忠正也终于抓到机会，他一箭射出，直中刀鬼面门。
他的这一箭非常用力，竟然直接将刀鬼的面甲击碎，扫过的弓弦深深划破了他的手指，由此可以看出羽光忠正在无法瞄准时是多么焦急，说是心急如焚也不过如此。
刀鬼一侧头甩掉碎裂的面甲，他从地上艰难地翻身爬起，鲜血已经然染红了他的半个身躯，但看他的样子似乎还想继续战斗。
缪宣提着枪上前，正准备给这一次的目标一一个痛快，然后他看到了刀鬼的面容。
不再有任何遮掩的，完整的容貌。
封锁的记忆再一次解锁，突然爆发的回忆让缪宣怔愣了那么一瞬，就在这短短的空隙中羽光忠正的箭再一次射出，射中了刀鬼的大腿，而刀鬼也已经扑到了他面前。
虽然双手已废，但诡异的一幕在刀鬼身上发生，惨白的骨骼穿透皮肉从他完好的肩部长出，那俨然是一柄连在刀鬼身体上的新生匕首，散发着不祥的光芒。
骨刃扎入缪宣的胸膛正中央，随后在缪宣本能的闪避下从侧上方划出，割开了一道一指深的血口。
“龙枪！！”羽光忠正不知道龙枪这时候发什么呆，不过他手上也不停，又一箭瞄准刀鬼，这一次他直接看准了这妖怪的后心，争取一箭穿心。
可惜他的这一箭是彻底射不出去了。
龙枪在结束短暂的怔愣后，不仅没有提着枪直接给那妖怪致命一击，恰恰相仿，他反手用枪和膝压制住妖鬼。
此时刀鬼的浑身上下似乎又有骨骼在由内向外生长，这无疑是痛苦至极的，刀鬼在龙枪的压制下挣扎，他从胸膛中长出的肋骨刺破了龙枪的膝盖。
但龙枪却并没有躲开，他竟然伸手去擦拭妖鬼面庞上的血迹！
羽光忠正从掩体后跑出来：“龙枪，你没事吧！为什么不杀他？！”
龙枪抬起头，他的表情迷茫又复杂。
他说：“忠正，这是……这是你的大哥。”
“你快把膝盖抬起来你流血了——你说什么？”羽光忠正没听懂，但他下意识顺着龙枪的手低头看向这只刀鬼。
他也看到了骨面下的脸。
即使遍布血腥，但这也是一张俊美的面孔，这是妖异红瞳和清隽五官的完美融合，这是——
这是一张，和龙枪足有八份相似的面庞。
羽光忠正停下了脚步，慌乱的思绪在此刻炸裂，在他的脑海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听到龙枪说：
“忠正……你的哥哥在幼年时被出羽大名献祭了……我没想过他还活着……”
“阿青已经给他取号名字了，他是你和宁宁的亲哥哥忠礼。”
忠礼……哦，是忠礼？羽光忠礼吗？
“山河踏破”羽光忠礼？

第三百四十章 寒刃映绯樱二十九
兄妹相认
当陌生的记忆段在缪宣的脑海中炸开的时候，他一下子就被炸懵了。
如今缪宣的精神海已经足够庞大，一段仅几年的记忆并不会给他造成太大的负荷，但是这一段记忆却不同寻常，它几乎就像是浸泡在苦水里，那种酸涩直抵肺腑。
那是二十余年前的事情了。
当时浅川青刚嫁入出羽，与夫君正是新婚情浓的时候，而在此时她又生下了自己的长子，这是多么幸福的时光？
浅川青甚至偷偷和夫君商量了这孩子的大名，他将是继承羽光家的未来家督，羽光忠礼。
然而在一个寒冷的春天里，还在吃奶的婴儿消失了。
一个摇篮里的孩子怎么会凭空从夫人的院子中消失？这只能是被偷走的，浅川青恐惧又愤怒，她几乎是动员了手中拥有的所有力量，怀疑所有的侍女、侍从和乳母，她把整个出羽翻了一遍，但这根本无济于事，她什么都没有找到。
她的夫君也同样悲伤，但在三个月后，他还是制止了浅川青无效的搜查。
“也许我们的忠礼是被妖怪偷走了。”出羽大名这样说，“我要带着人去斩杀妖鬼。”
这个世界是不太平的，妖怪偷盗婴孩并不少见，每年都会有数起发生，绝大多数都是十岁以下的孩子，人们管这些失踪的事件“神隐”。
“神隐”意为被神灵藏了起来，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这就是一个谎言，那些失踪的孩子绝大多数都惨死了，与被妖怪吃掉相比，人们宁愿希望他们是被拐走卖掉。
出羽大名带着他的军队四处斩杀鬼，这一行为效果显著，很快就帮助他赢得了人民的爱戴，而出羽的年景又是一年胜过一年，一切都欣欣向荣。
……除了浅川青。
此时浅川青又怀上了第二个孩子，她的夫君似乎已经忘记了曾经的痛苦，然而她仍旧无法从悲伤和愤怒中走出来，她瞒着丈夫偷偷地求助僧侣、法师和巫女，一遍遍地探寻当年事件真相。
最后这位敏锐的母亲走入了丈夫供奉神灵的佛堂，她看到了令她恐惧、痛苦又绝望的真相。
出羽的大名供奉的根本不是普照世人的菩萨与佛陀，他信奉的是魔神与妖鬼，他献上自己长子的灵魂和肉身，换来了出羽多年的风调雨顺、丰收安定。
那个据说被“神隐”的孩子、他们如珠似宝的忠礼，其实就是被他的生身父亲偷走的。
浅川青在巨大的痛苦中早产了，这一回她得到了她的长女宁宁，但她的人生已经毁了，她被自己的丈夫关在后院里，无法逃离、无处申诉。
女儿太过幼小，她放不下女儿也不敢自我了断，只得日日夜夜守在宁宁身边。
每当浅川青无法抑制自己的绝望与痛苦时，她就会在佛堂上擦拭龙枪，她的泪水汇成了一条河流，将枪尖上的龙影洗得透亮。
又过了几年，宁宁刚开始记事，但浅川青的身体每况愈下，她最后的牵挂便是女儿，只看这口气能撑到生命时候。
然而那出羽的大名还需要一个继承人，于是浅川青又怀孕了，这一次，她用生命换来了小儿子。
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这段苦涩的色彩将坠入缪宣精神力世界中的金色海洋，它将沉淀在海床上，也许成为剔透的珊瑚，亦或是鱼骨化石，在这没有生命的海洋中得到永恒的宁静。
—————
津前中爆发的巨大动荡已经逐渐传到了边境，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这块土地已经更换了一个主人。
紧随着消息而来的，就是现在的津前家督回归的喜讯——不，也许不应该管他叫津前的家督，忠正大人现在是出羽的大名，是羽光氏真正的当家人。
羽光宁宁收到了朝思暮想的信件，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龙枪和她的弟弟都平安无事，曾经的仇人津前氏已经灭亡，羽光一族将再次复起，下一个就是后田。
后田一族……
宁宁感到胸口喘不过气来，本能的恐惧从心底浮起，但很快她又回了神。
别怕，她已经得救了，她现在不再是可怜的、随时都会有可能被牺牲的弃子，她身边还有久别重逢的家人。
宁宁虽然亲眼看到了母亲郁郁而终，但她并不知道自己的兄长并非自然夭折，更不会猜到隐藏在和谐家庭下的阴谋和欲望，她只以为现在苦尽甘来，未来可期。
津前如今也成了羽光一族的领地，这可是父亲大人也没能做到的事情，弟弟是这样勇武，刚成年便能从千军万马中取走后田大名的首级，想必父母的在天之灵也能得到安慰吧。
“夫人！”侍女匆忙地赶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意，“老爷回来了！”
宁宁现在的身份对外说辞是浅川宣的亲妹妹，他们有些相似的面容也证实了这一点，侍女口中的“老爷”指的就是龙枪，而“夫人”则是对嫁过人女子的称呼。
听闻舅父和弟弟回归，宁宁笑起来：“太好啦！信里从来都只记好事情，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受伤，我们去找禅师。”
但当宁宁赶到哉雪的禅院时，却在院子中看到了令人惊惧的情形。
龙枪和羽光忠正一身血，龙枪手中还抱着一个身量不矮、浑身血淋淋的人，院子中的乔木和草丛都被染上了深红的痕迹，三个人似乎陷入了僵持，羽光忠正垂眸摩挲着腰间的刀。
而且哉雪禅师也不上前治疗，他冷漠地看着龙枪怀里的人，一向慈悲的禅师面孔上竟然出现了这样的神情，这是宁宁从未见过的。
侍女被鲜血吓到，她失声惊叫起来了，而宁宁则面前稳住心神：“你、你们在做什么？请赶紧治疗吧！”
她无助地望向龙枪——多年不见弟弟已经陌生了，禅师更是让她不敢靠近，唯有龙枪才是唯一能让她依赖的长辈。
龙枪朝她安抚地笑了笑：“宁宁，你怕血么？”
宁宁摇头：“我不怕。”
“那么随我来吧，接下来我会告诉你一些……出乎意料的事情。”龙枪这么说着，表情似乎有些为难，不过他还是抱着人向她走来，让宁宁看到他怀中男子的面孔。
“这是你的亲哥哥，你还记得他吗？”
—————
宁宁半跪在被团边，手中拧着温热的湿毛巾，整个人都是晕眩迷茫的。
侍女早就被遣退了，房间里只有她和仍然在昏迷中的……兄长。
宁宁知道自己有一个哥哥，但她一直以为哥哥刚出生就夭折了，毕竟母亲的佛堂中供奉有兄长的牌位，而且她也会常常对着牌位哭泣。
方才龙枪的一席话成功打碎了宁宁的世界观，记忆中那伟岸的父亲和富庶的出羽仿佛都成了恶毒的谎言，让人不寒而栗。
部屋外还传来争执的声音。
“我不会杀了忠礼的，忠礼是阿青的长子。”
龙枪的语调非常平静，似乎是早就思考好了对策。
“但是他已经不再是人类‘羽光忠礼’了，他现在是妖鬼‘刀鬼’。”禅师的声音格外冷漠，似乎还有愤怒和憎恶，“他犯下滔天的罪孽，难道您也要一同包庇么？”
“罪孽？”龙枪反问，“据我所知，就算是在出羽的城镇中活动，刀鬼也只会斩杀吞噬鬼怪，我从未听过他吃人的事件。”
“他确实没有吃过人类。”禅师给予了肯定，但随后却叹息，“然而……刀鬼所造成的灾难远远超过了寻常的恶鬼，他杀死了出羽大名供奉的妖怪，将出羽国带入天灾，最后他还亲手杀死了他的父亲！”
宁宁怔怔地望着昏睡男子的面庞，那张和母亲与龙枪都非常相似的面庞令她产生了错乱的感觉。
啊……原来父亲是被大哥杀死的吗？
原来那一天战败后天守阁陷入火海……是这个缘故？不是父亲自裁，更不是被敌军逼迫……
原来出羽的败落与兴起都与她的大哥息息相关？
“曾经出羽的繁荣是寄宿在个人血肉上的，反噬迟早都会到来，真正的盛世不可能建立在献给妖鬼魔神的祭品上，这一切不应该归咎于刀鬼。”龙枪突然冷笑，“至于弑父——要是当年我拥有自由行动的意识，出羽大名也轮不到忠礼来杀。”
“不，将忠礼献上祭坛的时候他就应该死了，是我出现得太迟了。”
宁宁静静地听着龙枪的话，她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手中的湿毛巾已经凉了。
原来龙枪是这样看待父亲的……也对啊，龙枪是浅川氏的守护神，他从未将自己与出羽联系在一起，要是没有弟弟，龙枪是不是会去寻找浅川的本家？
“献祭亲子的罪是出羽大名的，但弑父与灾变之罪刀鬼无从推脱！”
僧人仍然坚持着他的看法，宁宁很惊讶他竟然会有这么强烈的情感，和平日的平和慈悲完全不同。
最后这争执是由羽光忠正制止的。
“你们够了没有！”他的声音听起来也十分冷淡，“没什么好争执的——龙枪，你是不愿意放弃他了？”
龙枪：“是。”
“那好，他就给你管，别让我听到什么伤人的传言。”羽光忠正的话听起来就像是形容一只恶犬，“和尚，你管好你自己的寺庙，假如那家伙真的伤人了，我去宰了他。”
随后是沉重快速的脚步声，羽光忠正离开了，他的影子在窗户外一晃而过。
羽光忠正……似乎并不注明重视亲缘，他和幼时的那个孩子已经截然不同了，宁宁完全无法从他的身上找到熟悉的影子。
对宁宁来说，羽光忠正和她身边这位素未谋面的大哥一样，都是如此的陌生。
门打开了，龙枪从门外走入，他看起来仍然像以往一样：“宁宁，辛苦你了。”
“不……”宁宁放下手中的毛巾，她有些紧张地站起身，“舅父，我……我不明白……”
宁宁实际上也仅比忠正大三岁而已，她的大部分人生阅历都来自仿佛监牢一样的狭窄后院，她的意识世界就是构建在这样的基底上。
缪宣看着这迷茫的少女，忍不住叹了口气：“宁宁，你憎恨你的大哥吗？”
“恨……恨什么？”宁宁茫然地反问，事实上她到现在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一开始不过是下意识想要帮助这个被龙枪带回来的可怜人，后来却是不愿意见到这么一张脸上满是鲜血。
“如果忠礼没有杀死那些魔神，出羽之国就不会覆灭，你也不会被后田掳走。”缪宣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而且忠礼杀死了你们的父亲。”
宁宁很喜欢龙枪这么对待她，这让她想起逝去的母亲，而他的保护又让她想起父亲的背影，她爱她的家人，但遇到这样的事情，她只想要逃避。
少女垂下眼眸，咬了咬嘴唇：“我……我不知道。”
缪宣其实挺理解宁宁的，这个女孩在那样险恶的环境下长大，她足够坚韧却并没有什么主见，她习惯了随波逐流的生活，但仍然保持着善良的心性。
等到津前也成为出羽的土地后，让她四处多走走吧。
而且比起羽光忠正来，宁宁可太温柔了。
缪宣不用想就知道羽光忠正肯定在生闷气，他原本对宁宁就没什么好感，现在面对突然出现的“哥哥”当然就更不可能有好脸色，而且他的情感似乎还不止是单纯的厌恶，也许还有恐惧的忌惮——是因为忠礼现在是“刀鬼”，强大得让羽光忠正反感吗？可是他从来不会因为这些恐惧的。
那小崽子也会怕？
“想不出来也没关系，这些陈年往事很令人迷茫对吧？”缪宣扶起宁宁，“你的侍女还在院子中等你，先回去休息吧。”
宁宁恍恍惚惚地离开了，缪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门口，然后起身关上了门。
房间里的光线暗淡了一些，现在只剩下他和被褥中的……目标一。
缪宣看着被窝里的青年，那红色的眼眸被眼帘遮掩，他现在看起来和普通的男人没有任何区别，反倒是清隽的五官让他看起来像是贵公子一样。
系统也感慨不已：【秒哥，目标一和你长得真像啊，乍一看和你还有宁宁才像是兄弟姐妹，羽光忠正看起来就像别人家的。】
小系统说得不错，羽光忠正可不就是别人家的么？
缪宣撑着头叹了口气。
阿青的三个孩子，都没什么手足缘啊……
缪宣从小几上端了一杯水，坐到了被团边：“你应该都听到了吧？有什么感想？”

第三百四十一章 寒刃映绯樱三十
羽光忠正：呵
被团中的青年缓缓睁开了双眼，他没有转头，只是直愣愣地看着天花板，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迷茫的味道？
良久后，青年这才一点点转过头，他的视线总算是和缪宣对上了。
“怎么样？”缪宣继续询问，“有什么感想？”
然而青年没有给缪宣回答，那双红色的眼眸就这样看着他，仔细看还挺漂亮，不知多久后，青年终于说话了：“不是你，吃了我的魂魄。”
缪宣一时间还没能接上他的话题：“什么？”
刀鬼突然一侧身，咕噜咕噜地就滚到了缪宣手边，他还轻轻嗅了嗅缪宣的手臂，随后肯定道：“不是你，没有味道了。”
缪宣：……
味道当然是没有了，毕竟诅咒的时限已经过去，只不过这孩子……怎么看起来不大聪明的亚子。
缪宣伸手去扶，刀鬼也没什么抗拒，就这样顺着他的手起身，看这样子竟然还有点乖巧，缪宣也不知说什么好，只把茶杯先递给他。
刀鬼双手接过，喉结滚了几下便将茶水一饮而尽。
随后他将茶杯塞回缪宣的手中，又摸了摸衣服，然后整个人都僵硬了——他的衣服早就被换过了，不过之前那一身乱七八糟的缪宣也没有扔。
缪宣眼睁睁看着刀鬼整个人似乎陷入了什么人生难题，青年一手扯着被子，紧紧皱着眉，那双赤红的眼眸无辜又焦急。
然后刀鬼慢慢道：“我……没有钱了。”
所以付不起那一杯茶。
说罢，他似乎有些愧疚，遂低下了头。
系统：……
系统：【秒哥！你看他！你看看他！这是什么小可爱啊啊啊啊啊！】
缪宣这一回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按照年龄计算，刀鬼比羽光忠正大七岁，可是他的心智却像是久居山林的隐士，对人世的认知非常浅薄。
智力应该也是没有问题的，难道是因为他曾经丢失了一部分魂魄的缘故吗？
缪宣忍住了想要摸一摸他头的念头：“不用给我报酬，我应该早一些来找你的。”
听到这话青年却又抬起了头，这一次他说的非常认真：“我是刀鬼，不是——忠礼。”
虽然说的简练，但缪宣听明白了，他这是拒绝了羽光忠礼的身份。
之前他们的对话他其实听明白了，不仅如此，他还挺抗拒“羽光忠礼”的身份。
不过缪宣也没指望人接受良好，他只是笑了笑随，随后问道：“那么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去找最后一个妖鬼。”刀鬼有问必答，“杀了它，拿回被吃掉的一部分灵魂。”
不出所料的答案，缪宣点点头：“那么你知道最后一个妖鬼在哪里吗？”
刀鬼：“……”
刀鬼低下了头。
“那么这样……我帮你找最后一只魔神，找到后再带着你去杀了它，在此之前你先留在这里养伤。”缪宣温声道，“你的力量与速度都很强，但是还能变得更强，跟着我学习好么？”
刀鬼猛地抬起头，他定定地看着缪宣，微微皱起眉：“我不是忠礼。”
“那好，我也不要什么‘忠礼’。”缪宣道，“我只要‘刀鬼’，而作为帮助刀鬼的报酬，你留在我身边的时候一切听我的怎么样？”
刀鬼又愣住了，他的脑中只有食水需要报酬交换的概念，而等价交换却是他不曾涉足的高难问题。
要留下来吗？想不明白。
“我给你食物、水、药物和住所，你听我的话。”缪宣继续谆谆善诱，“至于你是谁，这一点由你来决定，你觉得如何？”
刀鬼又抬头看他，像是试图透过表象去捕捉真实：“都听你的？”
系统摸着胸口直道犯罪，而缪宣看着这样的刀鬼实在是好笑又无奈。
这也……太好哄了，难怪刀鬼在这之前一直都只斩杀鬼，从来没有听说过民间有关于他的传闻。
缪宣连忙点头，一脸陈恳：“是的，我会带着你去斩鬼，不带你杀人。”
眼前的青年身上不再带有骇人的骸骨，一头凌乱的头发也已经被宁宁细心地束好，清晰地露出了他的五官，大概是天长日久地被铠甲骸骨遮挡，青年的皮肤是有些不大健康的苍白色，配上那双剔透的红色眼眸……
同系统一样，缪宣竟然生出了一种拐卖小孩子的罪恶感来。
不过刀鬼并不知道面前这个人在想些什么，他只是眨了眨眼，然后点头：“好。”
—————
津前国内的大势已经趋于稳定，羽光忠正在破除了一切老旧的樊篱后重新构造秩序，比起已有的秩序，他更希望能建立一个新的基础。
出羽的土地仍然有一小部分在后田手中，不过羽光忠正也不着急，他统计自己土地山的人口，安定春耕，征集氏族，训练军队。
羽光忠正也许不是内政上的名家，但他绝对是兵法上的天才，在多年的蛰伏与打磨后总算是露出了非凡的一面——不，他在斩下后田大名头颅的那一刻就注定了波澜的命运。
在这样的情况下，缪宣当然也不可能空闲，既然羽光忠正接下了练兵与布防剿匪等重任，那么堆积成山的内政事务就全送到了他手上，新的秩序还在婴儿阶段，需要事必躬亲的监护，不仅如此，许多新投奔而来的人才也需要相互磨合，其中就包括在津前打乱中立功的酒井家。
这一切让缪宣恍惚间似乎回忆起了许多痛苦的社畜过往，说起来他处理事务好像确实是一把好手……不过再平庸的人才，要是能和他一样拥有这么多世界的考验，那一定也能成为国之栋梁。
但现在羽光忠正能信任的人很少，在这套老班底里内政人才更少，也只能由缪宣顶上。
两方都事务缠身，结果这一忙碌就忙到了夏末早秋。
“我都记住了。”清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缪宣一边机械地计算着手中的数字，一边顺手接过后方递来的纸张，他放下笔检查了一遍——字迹很呆板，但是能写出来就很不错了，反正他自己的笔迹也好不到哪里去。
“都记住了吗？能理解它们的意思了吗？”
刀鬼挺直了背，他的声音毫无起伏：“天地虽云广，独容我身难。日月虽云……”
在缪宣看来刀鬼在见闻和心智上都还是年幼的孩子，他不仅要叫他武技，同时也得把文化课补一补，也就是说，和羽光忠正一个教法。
缪宣边听边点头，同时顺手进行着毫无暗度的繁重计算，直到刀鬼结束后才放下笔：“那么明白意思了吗？”
刀鬼：“……这些人，没饭吃。”
缪宣：“……”
这个概括太质朴了，他只能干巴巴地表示肯定，然后附上粗略的讲解：“啊……确实是这样，《贫穷问答歌》确实是反应百姓缺衣少食的境况，这些都是因为执政者的横征暴敛。”
刀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缪宣将书翻了一页还给他：“接下来背这一页，有字不认识吗？”
“你昨晚，都教过了。”刀鬼拿过书，“我都会。”
缪宣有些欣慰，刀鬼虽然不通人事，但是他的资质实际上很不错，教过的字基本上一遍就能记住，虽说不能理解诗词俳句中的意思，但是能听懂人话也是很难得的了！
而且缪宣原本以为刀鬼会戒心很重，没想到他似乎很轻易就接受了他，大概是每天都能从他这里学到武技、得到食物的缘故，有些时候缪宣甚至会觉得他太乖了，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和羽光忠正这小混蛋完全就是两个极端。
不过让两个人听话的前提其实还是一样的，那就是先把人打服了……
秋风瑟瑟，回廊里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缪宣很快就捕捉到了这个声音，而刀鬼也听到了，他僵硬了一瞬，低下了头。
脚步声逐渐靠近，然后门便被开了，一位华服丽人有些拘束地站在门口：“我把午饭带来了，舅父……呃……大哥。”
缪宣搁下笔：“今天是宁宁来送饭吗？辛苦你了。”
宁宁如今已经痊愈，被缪宣养得胖了一圈，面色红润，神情舒展，越发像是未出嫁的掌上明珠，出羽无忧无虑的小公主。
“这、这些都是我亲手做的。”宁宁一步步蹭到缪宣的案几前，她把食盒放在旁边的小几上，生怕汤汤水水会溅到书卷，“我……我听舅父说大哥喜欢甜软的东西……里面还有我亲手做的笹饼。”
宁宁紧张地绞着手指，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请、请不要嫌弃！”
虽然刀鬼已经被缪宣带在身边好几个月了，但是他从来也不和弟弟妹妹交流——准确的说，刀鬼不会主动和任何人交流，其中也包括缪宣，他最习惯的模式就是有问必答，平时安静地像是一个影子。
缪宣也不指望这孩子能有超常发挥，恰好宁宁的心结也已经慢慢解开，他索性就拜托了宁宁帮助，希望亲妹妹的善意能给刀鬼哪怕一点点的触动。
他总是要离开这个世界的，要是这命途多舛的三兄妹能接纳彼此、相守相助就好了。
缪宣突然感觉到衣服一紧，他不动声色地对宁宁道：“怎么会嫌弃呢？我会好好尝尝宁宁的手艺的，我也好久没吃笹饼了。”
宁宁腼腆地笑了笑，缪宣没有回头，只疯狂暗示：“笹饼做起来很麻烦吧？刀鬼？”
室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缪宣只觉得紧绷的衣袖快要被扯断了，宁宁的头越垂越低，就在她快要把头埋到自己胸口的时候，冷漠的声音从缪宣身后响起：“谢谢。”
庭院外的惊鹿声清脆又有节奏，宁宁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朵根，她迅速地微微欠身：“舅父，我先走了……”
说罢这姑娘提起裙子逃也似的跑了。
“慢走。”缪宣目送她离开，然后转而看向身后的青年，“就是这样！这个‘谢谢’说的很好！下次也要记得说‘谢谢’！”
刀鬼抬起头，一张脸和雕塑一样莫无表情，仿佛扯着缪宣袖子的人不是他。
他点了点头：“嗯。”
缪宣老怀大慰，一边收拾着卷轴一边道：“秋收是最忙的，这一段时间我们文化课多一些，等到秋天过去文书会少许多，到时候我要随忠正去战场。”
他知道刀鬼听不懂，但还是一点点和他解释：“如今后田和长宗我部已经在边界对峙，小冲突屡屡爆发，也许会发生战乱，而这个秋天过去后我们出羽也将对后田宣战。”
战场这个词语的意义刀鬼还是懂的，他询问一般转头看着缪宣：“上战场？”
“是的，不过在战场上你不用随着我，你在后方等我出阵回来。”缪宣安抚他，“最新的情报已经送达，出羽和津前中几乎没有妖鬼出没了，禅师带来的相关的消息，说是妖气如今集中在东北方向。”
“现在北方是织信氏正在上洛，各路大名打成一团，等到局势安稳一些后出羽会向北方派遣使者以及打听消息，到时候我带着你北上。”
刀鬼：“……哦。”
这个“哦”前面的“……”就很灵性，缪宣敏锐地捕捉到了刀鬼的不开心，他大概是想直接朝北刚过去吧？但现在北边局势是错综复杂，五家大名以及京都的家族已经打出了狗脑子，缪宣不可能放刀鬼北上。
所幸刀鬼说了都听他的那就是真的听话，太乖了太乖了。
不过现在北方正乱着，他们出羽就有便宜占，先和长宗我部联合拿下后田，随后关西一带的中枢就在忠正手中了。
出羽氏现在已经可以称为一方不小的失礼，但距离关西霸主还有那么一点距离，羽光忠正规划过要在五年内拿下关西，这个目标并不容易。
缪宣快速地解决了午饭，据他观察刀鬼果然喜欢甜甜软软的小点，笹饼全进了他的肚子，这样就又有借口让刀鬼去和宁宁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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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帮我带上这些卷轴，我们去找忠正。”缪宣起身抱起一半的书册，这里面都是今年秋收估计的各地税收，算得人头都要秃了。
刀鬼乖乖地起身，他一开始就学着缪宣的样子，现在帮忙扛文件又稳又好。
两人走上了走廊，直接拐向主院的方向，如今出羽的新本丸还没有建好，羽光忠正直接挑了一个院子兼顾办公室和寝室，他还要到处跑，每天只会比缪宣更忙，也不知道现在在不在院子里。
这一次运气不错，缪宣在走廊远处望到了匆匆走来的羽光忠正——好几个月没有仔细看他，他似乎又长高了不少，威严日盛，只是下巴上都是胡茬，神色也有些疲惫。
和泉重光跟在他身后，他看上去更惨，黑眼圈又大又圆。
缪宣快步上前：“主公！重光！”
现在羽光忠正已经是一族两地的主人了，在外人面前缪宣也不再直呼他的名字。
和泉重光远远也看到他们，他挤出一个疲惫的微笑，先是兴奋，随后下意识对主公道：“是浅川老师！一定是税收算好了，老师可以来帮我们练兵了吧——忠正大人？”
出乎他的预料，明明许久未见到老师，但忠正大人看起来一点也没有高兴的样子，他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走着，只是稍微放慢了速度。
直到他们已经面对面了……羽光忠正才冷漠地问：“这些是税收的预估吗？”
和泉重光看着他的老师，他似乎也愣了愣：“是的。”
羽光忠正点点头，平静的样子仿佛在面对一个陌生人，客套又疏离：“那就放在我桌子上吧，辛苦你了。”
说罢，他径直向前走去，和浅川宣擦肩而过，头也不回：“和泉，跟上，快一些。”

第三百四十二章 寒刃映绯樱三十一
佛敌
当羽光忠正从身边擦肩而过时，缪宣自然是有些错愕的。
他下意识转身向后看去，只看到羽光忠正逐渐消失在墙角的背影。
这孩子……是在闹别扭吗？
是因为这几个月没有去找他？难道还要在梦里继续开小灶？可是他早上有那么多事情忙夜晚还有时间做梦？
和泉重光陪着笑小步追上去——几个月不见和泉重光似乎也长大了不少，这个年纪的少年是成长最快的时候，和泉重义应该会很欣慰吧？
当和泉重光也拐过拐角后，缪宣回过头：“走吧……我们先把文务送过去，然后我带你去兵营。”
刀鬼捧着手中的卷轴，闻言点点头。
—————
夜幕降临，浓重的夜色取代了鲜血一样殷红的晚霞，秋收的田野中弥漫着谷物成熟的气息，这美好的味道被夜风送往平原各处，直到周围的山川脚下。
丰收是最令人喜欢的事情，然而井伊康政率领着士兵驻守在包围圈外，内心惴惴不安。
井伊康政来自井伊氏，他的家族历代都是织信氏最忠诚的家臣，这一代轮到他侍奉主公，这本是无可厚非的事情，更何况当今的主公是不世出的雄主，这就更没什么好抱怨的了。
但是……
井伊康政听着望着山林间隐约可闻的钟声，惶恐无法抑制地浮起。
有部下前来汇报：“大人，戊时到了，要开始吗？”
“还不到时候。”井伊康政紧了紧缰绳，战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等主公的命令。”
于是部下又退下了。
戊时已过，这一次的行动应当是再没有可挽回的机会了。
井伊康政的内心更加焦灼。
几个月前远江织信氏在家主织信宗岐的带领下出兵上洛，家主英武，一路远交近攻间战无不胜，他们一路凯歌，一步步逼近了上京，京都中的家自然是族挟持皇帝想要抵抗。
眼下之差最后几步就能取得胜利，但作为高级将领的已经康政知道，他们的军队粮草已经有些紧迫了。
不过这并不成问题，秋收即将来临，只需要再稍微等待一两个月就会有新的粮草紧急运来，但他们的家督却似乎并不愿意等待，更不愿意消耗自己的资源。
织信宗岐想要直接将上京周围的家族和地盘都清算一次，他掠夺与剿灭所有敢挡在他眼前的敌人，其中甚至包括和尚僧人这个特殊的群体。
实际上井伊康政并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僧人与织信氏为敌，他只知道家督已经被这群不知死活的人惹怒了，因此这一次他派遣他带兵前来……剿灭本愿寺。
本愿寺，佛家圣地，京都周边的百年古寺，曾被皇室盛赞过，据说能与天神沟通，寺内保管有千年圣物，是所有僧侣心目中真正的圣地。
家督这样做，难道要成为与所有僧人共同的“佛敌”吗？
井伊康政想不明白，但他越是想就越是惶恐，于是他只包围了本愿寺所在的山，等待主君最后的命令。
夜幕越来越深，军队中举起了火把，将这一片土地照得恍若白日。
远处传来马蹄声，井伊康政急忙回身迎去，他望到了远处那属于主公的旗帜，只得立刻下马跪拜。
家主竟然亲自来了！他这样憎恨佛寺吗！？
骑兵们高举的火把在夜色中汇成了一条长河，他们汹涌着奔腾而来，那一骑当先的主君背对着无数光芒，像是从天上降下来一般。
家督的马匹在家臣面前堪堪停下，这就像是一个标志，这一队骑兵迅速收敛了赶路的声息，眨眼间已经在主君身后列阵，可谓令行禁止。
天地间又恢复了宁静，唯有山上幽幽传来几声钟鸣。
井伊康政不敢抬头，他只是死死盯着主君的马蹄，他听到有人勒马下地，那应该是主君帐下的另一位名将，智光明秀。
“井伊大人，为何还不为家主攻陷野寺？”熟悉的声音炸雷一样响起，果然是智光明秀，“戊时已过，你这是在延误军机。”
井伊康政将额头抵在地面上，朗声回答：“家主！请您三思！劫掠本愿寺事关重大，不能轻易冒犯。”
智光明秀却不等他把话说完，立即打断：“你在说什么啊井伊大人？本愿寺本就是淫祭野寺，屡次扇动无辜百姓叛逆主公，这等罪大恶极的寺庙就该被剿灭！你……”
这主公座下的第一宠臣已经开始大声呵斥了，井伊康政也知道自己的劝谏非常鲁莽，他只能保持着士下座，渴望主公能明白他的一片苦心。
智光明秀一口气数落出了数条罪状，他看着这伏在泥地上的同仁，有些得意地转身，向主人邀功道：“家主大人，井伊大人想必也不是刻意忤逆，对他的惩罚——”
织信宗岐的视线凝聚在山林间的寺院，闻言才侧首看了他一眼。
智光明秀闭嘴了，他的主人此刻正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他，那种眼神是他最熟悉也最恐惧的。
“请家主恕罪！”智光明秀也跪下了，就跪在井伊康政旁边。
织信氏的家主冷漠地看着跪拜在他马前的两名家将，他们的心情是一样恐惧的，只不过井伊康政胆小怕事，而智光明秀么……
低沉的笑声从头顶传来，井伊康政下意思抖了抖，随后他听到主公平和的声音：“两位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我当然不怪你们，这劝谏是康政的一片忠心，只可惜康政只擅长带兵。”
这就是为家臣下定论了，井伊康政的未来将离不开军旅。
“本愿寺是我的敌人。”这位年轻的大名这么说，随后他向身后的军队挥了挥手。
于是马蹄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洪流席卷着火光从织信宗岐的身边汹涌而过，无数让大地嗡鸣的震颤从两名家将身边奔腾而上，步兵的队伍紧跟着骑兵，他们的目标只有主君之敌。
很快，数声闷响自两名家将身后炸开，井伊康政颤抖着回头，在身后的山坡上看到了连天的火海，那万民信仰、千年古刹、百名僧人……一切都被热流摧毁，这火光是这样炽烈，仿佛能把这一片黑夜都撕裂、吞噬。
井伊康政颤抖起来，他本以为主君只是想来劫掠寺院中丰厚的钱币布帛，他根本没想过家主的选择是“寸草不留”。
他早就该想到的！他的家主是天下狂妄第一人，整个织信氏上下都是一样的，没有什么信仰，更不存在畏惧。
也许在几日前他会认为这是属于天下人的豪迈和霸道，但如今井伊康政却只敢颤栗。
骑兵在放火后回归，在家主身边列成整齐的阵势，步兵们紧随其后，他们负责补杀从寺院中逃出的漏网之鱼，以及助长火势。
织信家的兵只听家主的命令，而家将们也仅仅只是代家主行事。
在火焰的热浪和哔啵声中，井伊康政又听到了家督的笑声：“还有人逃出来么……原来是方丈啊。”
有人逃出来？
井伊康政下意识回身，他看到了一个披着袈裟的老人，老人看起来狼狈极了，衣角上是一片焦黑，他从大火中脱身——应该不是凡人吧？
这些僧人、巫女、法师之流都是有点本事的。
那老和尚背对着火海高举着禅杖，井伊康政能在他沟壑纵横的面孔是看到泪水和血水，而他声泪俱下的斥责令人恐惧。
“魔王！你罪大恶极！”老禅师大步流星地朝他们奔来，同时大声地呵斥，“你休想将无辜的百姓带入无间地狱！”
士兵们已经将弓箭对准了他，箭雨纷飞落下，然而老僧人似乎身周有什么在庇护，这些箭矢竟然伤不到他分毫。
智光明秀有些急了，他一把拔出腰间的刀就像迎上去。
“明秀。”年轻的家主喝止了这个属下，他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束起了长弓，他拉开弓弦，随着一声清脆的崩响，那远处的禅师突然身子一晃！
箭雨不停，只不过这一回保佑老禅师的力量似乎消失了，利箭穿透了他的皮肤，滚烫的鲜血迸射出来，但这并不能阻止他的脚步。
“唔……修行得很有心得么。”织信宗岐轻声笑起来，他又稳稳地拉开了弓。
这一次他的箭矢穿透了老禅师的额心，径直从僧人的后脑穿出。
这么远的距离上还能射出这样强劲的力道，智光明秀已经开始大肆赞扬，井伊康政颤抖着转回身，看到了仍旧稳稳坐在马背上的主君。
火光勾勒出了这年轻大名的轮廓，厚重的铠甲覆在他魁伟的身躯上，他仍旧保持着射箭的动作，脸上却带着与往日一样平和的笑意。
“明秀，康政，我们要准备离开了。”他下达命令，“时间不等人，京都周围的大佛寺共有三处，今夜就把一切麻烦都清理掉。”
—————
在秋收即将结束的时候，羽光与长宗我部终于达成了协议，随后他们先后对后田发起了攻势，后田腹背受敌，一时间形势异常危急。
在一个月内，整个出羽的土地已经全部回到羽光忠正手中，紧接着他的军队就直接压入了后田的国土，训练整合过的军队威力不凡，势如破竹。
追随着羽光忠正出征的将士多是年轻一辈，老一辈大多数都在留守，羽光忠正这是想练出只对自己忠诚的新班底，他的磨合也卓有成效。
而缪宣这一次是赵子龙建模，攻城战算是他最较擅长的领域，他就索性一直待在先锋军中，偶尔也会在战后负责打扫战场。
善后从来都是最繁琐最累人的事情，然而和泉重光还未出师，现在只能由缪宣手把手带一带。
天气越来越冷，死尸不会立刻发臭，和泉重光的工作环境上升了一大截，缪宣边擦拭着长枪边盯他的记录，偶尔会提点一两句。
刀鬼仍然跟在他身边，他对人类的残肢尸骸接受良好，但每天都在发呆的样子大约是无聊了。
“老师啊……”和泉重光一边写一边忍不住发问，“你和宁宁夫人真的不是兄妹吗？”
缪宣：“不是。”
“可是你们长得那么像！”和泉重光对此疑惑很久了，他偷偷往缪宣身后的刀鬼身上撇去，小小声，“而且还有……”
缪宣忍不住笑了：“宁宁确实和忠正是姐弟，不过宁宁长得像她的母亲，而我算是她的舅父。”
和泉重光震惊了：“可是老师你看起来这么年轻！那你也是忠正大人的舅父了，难怪！”
这么一串和泉重光就想通了，忠正大人和宁宁夫人的母亲与老师是姐弟，难怪老师会突然去后田数月，回来就带回了个“妹妹”，感情这是去后田偷人了！出羽家的遗孤这才算是团圆……浅川家不愧是曾经的顶级豪族，子弟竟然都这么出众。
缪宣看和泉重光恍然大悟的样子就知道他已经找到了答案，而这疑惑也不仅仅是和泉重光的疑惑，忠正身边的所有人对他们之间的亲属关系应该都很感兴趣，是时候为宁宁和刀鬼找一个定位了。
让宁宁回到她的位置是最恰当的，但是刀鬼……且不说他愿不愿意承担“羽光忠礼”的名字，光是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就不是他能应付的了的，此时缪宣又有些庆幸刀鬼只是肖似母亲。
缪宣索性道：“还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和泉重光嘿嘿一笑，他意有所指地看着刀鬼：“我就知道瞒不过老师——这位义士是？和老师和宁宁夫人都很相似呢。”
缪宣面不改色：“他也是浅川家我这一支的孩子，不过和宁宁是同辈，他的父母将他托付给我。”
刀鬼已经不可能入羽光的籍了，缪宣宁愿他日后成为浅川忠礼也不要是羽光忠礼。
和泉重光这么一听就了然：“原来如此，是老师的子侄么。”
而且是“父母托付”，那么十有八九就是父母俱亡了，难怪性情这么孤僻，和泉重光面露愧色：“是我鲁莽。”
缪宣转头看了看刀鬼，那双红眸仍旧静静地回视着他——刀鬼的眼眸颜色也被缪宣遮掩过。
他和和泉重光说了这么多的设定，刀鬼应该一句都没弄明白……
营帐的围幕被掀开，羽光忠正大步走入，他的铠甲上还带着没有来得及擦干的鲜血，面色阴沉——在看到刀鬼后更难看了。
“最新的消息，织信氏已经逼近京都。”羽光忠正深吸了一口气，“他们将京都周围的佛寺全部付之一炬。”
和泉重光乍然听闻这讯息竟然没能反应过来，于是他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真的假的？”
羽光忠正：“本愿寺、大悲寺、甘霖寺，一夜之间皆成焦土。”
作者有话要说：
*织田信长是搞了佛教的，但是没有接连烧寺庙抄老巢这么极端，他得到的“佛敌”和“魔王”的外号也和这个事有关，他的主要目的还是敛财和专权等。
本愿寺是有的，不过大悲和甘霖是纯虚构，京都周围也没这些地方，剧情需要杜撰的啦，莫当真。

第三百四十三章 寒刃映绯樱三十二
你是我和这个世界的纽带
京都周围的寺院被尽数焚毁，堪称见者惊心、闻者落泪，这件事情以一种令人恐惧的速度快速地传开，于此同时，织信氏也终于完成了他们的武装进京，反抗的氏族被屠杀，皇室落入织信氏手中。
自此，织信氏的威名终于传扬了四海，也许“天下布武”的景愿会给人留下了愚蠢和狂妄的印象，但如今成功上洛与焚毁佛寺的织信氏彻底洗刷了人们浮于表面的设想，只剩下残忍和强悍的认知。
大名们将织信氏称作天下共敌，发誓将联合声讨；僧侣与巫女们则以“魔王”、“恶鬼”代指这不敬神佛的妄人，游说信徒远离魔王治下的地狱。
当消息传到关西的时候，出羽氏正在征伐后田氏，并且已经深入了他们的腹地。
然而一路顺风的战事并不能让羽光忠正放松，恰恰相反，他似乎越来越急躁了。
缪宣看在眼里，心中大约也猜到了一些缘故。
忠正毕竟不是这个时代的孩子，假如将一个人比作建筑物，那么羽光忠正早就拥有了另一套坚实的地基，也许另一个世界的记忆对他造成了太大的干扰。
缪宣一直认为羽光忠正诞生的“未来”并不是这个世界的未来，而是一个相似世界的衍生物，不过大致的框架并没有变化。
是织信宗岐么？这个人在“未来”的历史上应该很有名。
这个世界的套路缪宣已经多多少少摸到了一点规律，那个织信宗岐应当也和宁宁的父亲一样，通过“妖魔”获得了力量，他的领地与曾经的出羽一般水土丰美，现在他的军队也是势如破竹，他本人大概也有非人的力量傍身，否则他没有资格被定为目标。
还是得和忠正说一声才行……
又是入夜，缪宣在睡梦中刚想熟练地把羽光忠正扯过来，但他却发现另一边没有回应——羽光忠正还没有入睡。
凌晨快到了吧？怎么还没有睡？
缪宣从被褥中起身，顺手按住了身边刀鬼的脑袋：“我去去就回，你先睡。”
大概是多年流浪训练出的警觉，比起地面，刀鬼更喜欢在树枝找一个休憩的地方，而且周围一有动静就会醒来，一开始他甚至不愿意躺着睡，只是盘膝养神，而且怀里必定要抱着刀——碎掉的刀已经扔了，缪宣给他重新配了几振刀。
这几个月也是天天被缪宣压着才养成了躺着睡的习惯。
听到不需要自己跟随，刀鬼迟疑了一会儿：“……哦。”
他重新躺下来，把宝贝刀刀揣在胸口，然后很乖地把被子拉到下巴处，闭上了眼睛。
缪宣推开门走出屋舍，深秋的夜色还是非常寒凉的，月亮冷冷地挂在天边，远处可以见到篝火和巡逻的士兵，他无声无息地潜入黑夜。
他们的军队已经打下了半个后田，现在全军暂时驻扎在一座城镇中，百姓被要求无故不得外出，而曾经属于城主的府邸自然也被征用了。
缪宣开了羽光忠正的视野，随后竟然在屋顶上捕捉到了他的位置。
他翻上了最高的宅邸，然后在屋脊上看到了只着单衣的羽光忠正，他的身影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衣袖也似乎笼罩了一层淡淡的月光。
……果然是睡不着么。
缪宣无声地叹了口气，轻盈地落在他身后：“你这样会着凉的。”
果不其然，缪宣话音刚落羽光忠正就是一个猛得向前倒下，很明显就是被吓到了——这孩子被吓到是不会失声惊叫的，他只是肢体上会有猛烈的反应，是一个战士的好苗子。
缪宣迅速伸手把人捞回来，而羽光忠正却像是接触到了火焰一般躲开他的触碰，险些掉下去。
“你怎么来了。”羽光忠正晃了晃，随后不自然地站起身别过脸，他还是没有缪宣高，但是要想迎头赶上想必也不需要几年。
“睡不着吗？”缪宣笑了笑，倒是直接坐下来，“我原本想在梦里见一见你。”
羽光忠正迟疑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在他身边坐下：“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和我说，没必要再绕过梦境。”
这……果然还是在闹小脾气？
缪宣压抑着笑意，一本正经道：“最近发生的事情很多，我们还差两座城市就能攻下后田的本丸，长宗我部的信使昨日离开，织信氏成功上洛。”
羽光忠正垂下眼：“所以呢？”
“你还记得未来的事情么？”缪宣轻声问，他感觉到羽光忠正此时身躯下意识紧绷，但全当不知道，“在那个所有孩子都能接受平等教育的未来，历史应该会成为课本上的常识吧。”
羽光忠正更僵硬了，在亮如白昼的月光下，他可疑地脸红了：“我、我全忘了！”
然而缪宣一眼就看破了他的借口。
忘应该是不可能忘记的……十有八九是根本没学到。
“不记得也没有关系。”缪宣正色，“你所诞生的‘未来’，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延续，历史早就发生了更改。”
“你怎么知道不是。”羽光忠正的声音仍旧是那平静无波的样子，但缪宣知道这是关键问题了。
“你的出现就是变数啊！犬千代原本是该夭折的，没有你也就没有‘羽光忠正’了，羽光忠正从来都只是你一个人。”缪宣笑了笑，“再说这个时代妖鬼横生，而且准确的说，我也算是妖鬼的一种。”
“你不是。”羽光忠正立刻否认，随后他又别过脸，听语气这是又拧上了，“你是浅川家的守护神。”
“并不是这样的。”缪宣摇摇头，“自阿青逝世后我就不会再有主人了，我确实曾是浅川家的守护者，但是浅川家早已覆灭，我如今……所能寄托的不过是你们三人。”
“作为替代品吗？不论是我还是羽光宁宁，亦或是你带回来的那个刀鬼？”羽光忠正抬起头看着他，他的双眸在月光的照射下格外透彻。
缪宣同样郑重地看着他，他并且非常认真地回答：“不。我从未和阿青对话过，更不曾与锻造我的人相处，浅川在我看来就是我的血脉，你们是我的牵绊……不论是你、宁宁还是忠礼，我只想要好好照顾你们。”
“我说过的，我视你们为子侄。”
然而羽光忠正并不认同这个答案，他紧紧盯着身旁陪伴了他数年的这个人，这个亦师亦友的、不通人类情爱的付丧神。
“也包括我吗？”羽光忠正这么问，“我这个取代了浅川青幼子身份的人？我原本应当与你没有任何交集。”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步步的逼问是为了什么，更不知道自己想要得到什么答案。
缪宣想了想，点头道：“你要这么说……还真是这样。”
明明是早就可以预料到的答案，但羽光忠正顿时觉得自己的心都冷了一半。
“不过——”龙枪又朝他笑起来，“是你的血液唤醒了我，那不是‘犬千代’的，而是你的，我无法到别人的血液，也没有办法感知到他们的感情，假如没有你的唤醒，也许我根本就没有苏醒的可能吧？”
“忠正，你才是我和这个世界的纽带。”
你才是我和这个世界的纽带。
他这么说。
一种前所未有的热意在羽光忠正的胸膛中升腾，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这让他想起幼年时每个夜晚姐姐打工回来后对他扬起的笑脸，又让他联想到小镇中每年早春都如约而至的绯红樱雨，还有在那烟雨笼罩的沙场中他砍下后田大名的头颅……
但都不一样，都不一样！
你是因为我才出现的吗？
对你来说，我是这个世界独一无二的？
羽光忠正不知何时已经站起来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它很自然地就吐了出来：“我明白了，但是龙枪，我不会把你当成长辈的——也不要你把我当成子侄。”
他看到龙枪又笑了，龙枪常常在微笑，他的笑容从来都很干净温暖，这神兵凶器化身的付丧神怎么能是这样的呢？怎么会是这样的呢？
“好啊。”龙枪说，“反正你也长大了。”
这个男人仰头看着他，月光不仅照亮了他的面孔，还一路向下攀爬，勾勒出修长的脖颈和宽阔的胸膛，衬得他简直像是在发光。
龙枪的声音并不响亮，但此时羽光忠正只能听到他的话语，他说：“我的主君……这样总可以了吧？”
—————
出羽氏和长宗我部的联手是成功的。
双面夹击让后田的军队彻底溃散，后田大名自焚而亡，出羽氏年轻的家督高歌猛进，直接霸占了后田本丸，彻底宣告了这一氏族的消亡。
后田走上了津前的老路，从此之后这世上再也没有这两支算是辉煌过的家族，只剩下占领三国领土的出羽氏。
大约也不算是完全占领，后田国毕竟还有长宗我部的势力驻留。
但是长宗我部氏常年以海峡为界，他们的军事实力远不如出羽，这一次能击败后田也是出羽首先击溃后田主力，这片土地的归属只是时间问题。
不过新的胜利并不意味着万事太平，冬日来临，更多的事务堆到了羽光忠正的案几上，新的臣属自荐、投靠与依附，三国的民生和军务累积如山，再加上羽光忠正渴望已久的火枪队伍……
羽光忠正此刻甚至比征战的时候还要忙碌。
不过不论如何，羽光忠正知道他的心已经定下了。
曾经的焦虑和急迫像是蒸发的露水，就算是织信氏的情报都无法让羽光忠正动摇。
各地大名已经就反对织信氏这一共同主题开始联络，羽光忠正这个关西新冒头的年轻雄主当然没有被人遗忘，而当这些邀请送到他面前时，他冷静又理智地挑出了自己需要的。
就算是“未来”历史上的所谓“魔王”织信宗岐不也死了么？而且还是被小人落井下石焚烧而死的，他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就算再退后千百步，如今他已经踏足这个时代，他的军队初露威名，出羽的仇怨全部勾销，难道他不能拥有问鼎天下的信心吗？
毕竟，龙枪一直都在他的身后……
走廊上天色正好，
寒冬腊月难得有这样的艳阳天，眼看年关将近，冬雪已经在大地上累积了厚厚一层，来年必是丰年。
羽光忠正一把甩开笔，下首埋头案牍的家臣纷纷抬起头，其中分量最足的人是酒井氏荐上的弟子：“主公？”
“我去去就回。”羽光忠正大步向外走去，畅快地把加班扔给了小弟。
这几天龙枪不加入加班团导致工作效率直接下降了一个等级，这群人就得多练练。
悠长的回廊上空无一人，廊下是洁白无垢的雪地，羽光忠正快步向后院绕去——他还未娶妻，对这个时代的“规矩”也不在乎，后院里只住着他、龙枪和出羽宁宁。
……还包括刀鬼。
而这几天，龙枪之所以无法加入加班团也是因为刀鬼出事了。
羽光忠正没有仔细去了解，只大约知道是诅咒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刀鬼身上又倒生出了许多骨头，这些骨骼连在一起就成了初见时的那种骨铠。
远远的就能在院子外看到哉雪禅师，这和尚只是双手合十站在院子外，羽光忠正见怪不怪地经过他，在院子中看到了站在廊下的宁宁。
羽光忠正皱了皱眉，他对宁宁道：“你先回去吧，你现在也帮不上什么忙，要是你病了龙枪还得担心你。”
出羽宁宁的面色惨白，嘴唇被自己咬破了，她知道他说的没错，于是对他虚弱地笑了笑后转身离开了。
这个公主是放不下心的，她应该是去煮汤了？羽光忠正这么猜测着。
而站在这个位置，已经能很清晰地听到房屋中传来的嚎叫了。
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落入陷阱的野兽，它撕咬着一切能杀死的东西，没有尽头地宣泄着痛苦和怨恨。
羽光忠正向前走了几步，站在廊下望向门内。
血腥味淡淡地传出来，那是一个蜷缩在地面上的怪物，仿佛他全身骨骼都正缓慢地从肌肤下钻出，这恐怖的痛楚让他不断发出非人的哀嚎。
而龙枪此刻却把这怪物紧紧抱在的怀中，这既是束缚也是保护，即便被他的骨骼划伤也不曾松手。
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刀鬼上，竟不知道院子中换了人。
羽光忠正沉默地看着他们，不知过了多久后才转身离开，仿佛从未来过。

第三百四十四章 寒刃映绯樱三十三
七年后
七年后。
早春的风从南方柔柔地吹来，带走了晚冬的最后一分冰冷，对于耕作的百姓来说，此时最重要的事情大约就是春耕，他们祈愿着这一年的风调雨顺，同样也希冀兵祸不要波及到自己的村庄。
普通的百姓当然不可能知道如今的天下大势，他们只模糊地明白自身的归属，见识广博者也许还能说出织信氏的名字。
织信一族，当今真正的霸主，在这片陆地上他们占据了的大部分的土地，据说织信氏的大名被神佛保佑，他统治下的领地皆是连年丰收，令人艳羡不已。
不论文化程度高低，许多人打心底里已经诚挚地相信了这一点，甚至有平民偷偷祭祀织信大名，以为这样就能得到丰收与保佑。
于此相关的传说甚至都已经被编成了传奇，在各大城镇之间流行。
而关西的平民百姓又有些不同，他们的演绎名单上也许会多几个名字，中国（中央区域）大地上的争霸似乎与他们没有切身关系，他们最关注的是自己的主君，即关西六国的共主，羽光氏。
羽光氏近年来的崛起也堪称是演义，八年来统合六国，这等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功绩甚至称得上是神迹，关西百姓最喜欢的就是羽光大名的征战演绎，而他们最津津乐道的则是名将谱。
城镇的集市上，一幕能剧正在上演，舞台上那带着能面的主角正卖力地踩着特殊步伐转圈，高声唱着编排得通俗易懂的歌谣，这正是描述年轻女性情感的词曲，而另一个扮做侍女的配角则处处衬托着主角，把新婚的场面塑造得栩栩如生。
这一场戏剧名为《大婚》，讲述的正是羽光氏的姬君嫁给羽光大名手下勇将的佳话，美人配英雄向来是民间最受人喜爱的故事之一，每一次在城镇中公演都能造成万人空巷的盛况，不论男女老幼都会赶来观赏。
实际上能剧原本并不是属于平民的戏曲，但是自从关西归属于出羽后，每隔三四十日就会有能剧在各大城镇开场，编排最新的时事——或者说，统治者想要百姓知道的时事。
如今最热的事情大约就是姬君下嫁，迎娶这位尊贵新娘的是羽光氏旗下的名将重臣和泉重光，和泉重光勇武，在七年的征战中立下大功，他最出名的事迹大概就是连下三城，只不过这了不起的功绩并未被多少人传唱，毕竟在百姓眼中，接连攻打下三座城池也只是……常规操作，及格水准。
因为在将领和泉重光之前，还站着出羽的大名以及浅川宣。
出羽大名如今正是壮年，初出茅庐就斩下后田大名首级，与他相关的传奇当然备受欢迎，而浅川宣……
比起寻常将领都不一定能得到的勇将、智将、儒将等赞誉，这位名为浅川宣的将领，被誉为“神将”。
七年来他从无败绩，不论是阵前斗将还是一骑讨亦或者帅兵攻城略地，没有人能够阻拦浅川宣的锋芒，他的武器是一杆长枪，而枪尖所指之处竟无人可敌。
人们一致认为，要不是浅川宣和出羽家有舅甥关系，这娶公主的好事可轮不到和泉氏。
舞台上扮演公主与侍女的人已经随着节拍缓缓退场，随后登场的主角则是这一幕戏剧的另一位主人公，新郎官。
穿着将军甲胄的演员高举着假刀，高声念白出自己的身份与功绩，随后便是欢天喜地地称颂公主的美貌和主君的英明，甚至还提及了几句其他勇武的将领，不知道唱词都是谁写的，从上夸到下那是面面俱到，实乃公关大手。
更绝的是为了突显男主角的神勇，剧情还安排了一干白给的炮灰，他们分别是“突然来犯的敌人”、“嫉妒将军才能的小人”以及“觊觎公主美貌的妖怪”，主角拿着假刀走了几个来回，把他们全部斩于马下。
人群的情绪随被一波三折的情节调动，而在拥挤的人群外围站着两个男子，他们的身形都颀长高大，身上的甲胄证实了他们的身份，其中一个带着斗笠，而另一人则用斗篷将自己牢牢裹住。
披着斗篷的人看得很认真，看到关键的情节还会伸手扯住同伴的衣袖。
剧情终于到了最后一段，观众们屏住呼吸等待着美好的大结局，这一段演的是婚礼如期举行，将军与公主从舞台的两侧分别入场，他们绕着圈，舞着桧扇和木刀，在松壁前模仿神话中神灵的初见。
音乐的节奏越来越欢快，在最后一个鼓点上，舞台上的两位主角终于面对着彼此，他们的扇子与木刀轻轻搭在一起，缠绵地在空中旋转，观众们发出由衷的欢呼，掌声雷动。
演员在致敬后退场，人群恋恋不舍地散开。
斗笠男子也带着他的同伴离开了，而他的同伴却放不下戏剧，他轻声询问：“老师，宁宁的婚礼，也会是这样的吗？”
“当然不是了。”斗笠男子失笑，“那都是经过艺术加工的场面，真正的婚礼是不可能有这么多配角来搅局的……先不说现在是停战的时候，光是敢掳掠新娘的妖鬼就是不存在的。”
“……哦”听到老师这么说，披着斗篷的人竟然有些失望，“没有啊。”
他的老师一听就理解了学生的想法，他笑着说：“刀鬼如果想要为宁宁的婚礼出份力，那也来送嫁就好，我们作为女方的家人，和忠正一起把宁宁送去神社。”
刀鬼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嗯。”
这一回就是同意了，虽然刀鬼一直以来都非常不喜欢羽光忠正，但是这一回是宁宁的终身大事，刀鬼是愿意忍耐和让步的。
刀鬼的老师非常欣慰，虽说有他的刻意引导，但是七年下来总算是让刀鬼培和宁宁培养出了真挚的亲情，他们之间作为兄妹的纽带已经越来越牢固了。
缪宣拍了拍学生的肩膀：“那么就这样说定了，明天我带你走一遍婚礼当天的路线。”
刀鬼：“……”
明白自己这是又被套路了，刀鬼低下了头，闷闷地：“……哦。”
—————
婚期临近，但羽光氏一族中已经没有女性亲属了，连父辈都只留下缪宣一个勉强算是，再加上宁宁曾经历过一次失败的遭遇，这一次的婚礼也就不那么传统。
除了去神社等不可更改的传统环节，其余的庆祝活动一切从简。
但是再怎么简单这也是意义重大的联姻，而且还在羽光氏刚占据关西六国后，因此场面上的形式是一概不能少的。
在大城镇中公演的戏剧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也算是为更换了主人的百姓提供一个积极的鼓励。
缪宣带着刀鬼回到本丸，羽光氏的本丸中一片繁忙，侍从侍女们形色匆匆，人人手中都捧着各色各样的东西。
本丸在这几年零零碎碎的重建中越修越大，但居住在其中的人却并没有变化，羽光忠正和羽光宁宁，名义上是舅父的缪宣以及他带在身边的刀鬼。
这一家拼凑在一起的家人在这些年里也是聚少离多，宁宁一般只会待在本丸中或者去已经安定的领土上散心，而羽光忠正则是征战不断，缪宣大部分时间会随他出征，而刀鬼则在斩鬼和北上寻找妖魔之间反复横跳，其余时间则跟在缪宣身后。
可惜这么多年来，刀鬼都不知道跑遍了多少深山野林、斩杀了多少为恶一方的恶鬼，却连一点魔神的线索都没有。
他缺失的魂魄依然无法补足，每隔半年都得生受一次骨骼逆长的痛苦。
对此缪宣无法提供任何帮助，而哉雪禅师也无能为力——这僧人确实不是普通人，这么多年过去，他的外貌和缪宣这个付丧神一样，与十年前没有任何差距，而他本人也一如既往的嫉恶如仇。
侍女们经过缪宣时纷纷行礼，她们手中都捧着摞得高高的布料，宁宁的嫁妆已经到了最后的整理阶段。
直到此时缪宣才有了一点宁宁要出嫁的意识，在此之前他根本就没什么概念，相信刀鬼也是一样。
缪宣问他：“我想先去看看宁宁，忠正应该也在，你来么？”
刀鬼对所有人的情感都是差不多疏离的，他的好恶似乎也因为魂魄的缺失而丢掉了一大半，除了最亲近缪宣和会关心的宁宁外，对其余人都只有冷漠这种情绪。
不过很难得的是，刀鬼很讨厌哉雪和羽光忠正，尤其是羽光忠正，刀鬼近来对他的厌恶程度已经到了看到人转身就走的地步，而羽光忠正的反应也差不多，他们简直就是两块无法靠近的同极磁铁，龙枪大概是他们之间唯一的共同联系。
这一次大约因为有宁宁即将出嫁的缘故，刀鬼犹豫了片刻后，竟然点了点头。
缪宣心里是又好笑又无奈，便带着他往院子的深处走。
宁宁的院落大概是整个本丸中最雅致的地方，早春来临，院子中的樱树也纷纷绽放，宁宁从不让侍女在这个时候清扫，于是落下的花瓣几乎要把走廊都染红。
缪宣踏着这特殊的地毯走到了主宅，他绕过半推开的门，果然在房间里找到了他的另一个弟子。
窗外的花瓣恣意地落在这方院落中，因为主人的喜爱，即便是在室内也能见到它们的影子，一个青年男子席地端坐在窗边，他抬头看着窗外的花树，似乎正在走神。
男子的脊背挺得笔直，一头半长的黑发整齐地束在脑后，此时他的身上并没有穿着他最常见的甲胄，而是只简单披着没有花纹的素袄——他一向不喜欢布料上有什么夸张的纹路，而这个习惯流传出去后也成了大名尚节俭的证明。
缪宣笑了笑，上前道：“忠正，宁宁呢？”
男子闻言似乎受了一惊，他猛得转身，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孔来，飞眉入鬓，眼尾上挑，目光像是刀刃一般锐利，杀伐果决的军旅生涯和统治领地的生杀予夺彻底打磨出了他的性格，也只有在极少的时候才会流露出只属于少年的一面。
“姐姐还在更换裳袍。”羽光忠正先是微笑，但当他看到刀鬼时笑容自然就收敛了，“龙枪，今天你不是去城镇斩鬼了么。”
“是的。”缪宣在他身边坐下。
他没有勉强刀鬼坐在他身边，于是刀鬼抱着刀贴着墙，还非常幼稚地半转过身，假装没有看到羽光忠正。
羽光忠正：……
羽光忠正：“呵。”
缪宣熟练地岔开话题：“今天我也看到了新排出来的戏，演得很好，剧情也十分有意思。”
“能得到龙枪的称赞？看来这一次的戏剧排得不错。”羽光忠正把茶杯推过去，“婚礼后这场戏我打算再让他们排两个月，要一直持续到春耕结束，我们去年刚攻下五川国，今年不宜动兵。”
“这一场戏也要在五川排么……”缪宣点点头，接过茶杯喝了一口，“你心里有数就好，今年也不可能有大型战役了，去年的包围圈又是失败，各方大名应当还很忌惮吧。”
这包围圈其实是指织信包围圈，织信氏在近几年扩展得非常迅速，这片大陆上的大半块土地已经被标上了织信的家纹，为了抵抗这位英武的霸主，大名们联合在一起组成了包围网，希望通过联盟的方式群蚁噬象。
然而包围网接连两次都迎来惨败，全都成了织信氏的垫脚石。
羽光忠正的领地在关西以西，和竞争积累的中央区域间还隔着几个作为缓冲带的小势力，乍一看下关西一带简直就是世外桃源，可惜这情况是不会持久的——要么织信氏吞并那些小国向西南扩展，要么羽光氏稳定局势后进军中原。
这个时代本就是逆水行舟，没有人能龟缩不前。
“明年就是第三次包围网了，我将会参与盟约。”羽光忠正敲了敲空茶杯，“虽然时间紧迫，但是今年必须让五川也稳定下来，耕种和工商都要稳入轨道，接下来我要去五川，你也来吧。”
缪宣点点头：“好，等婚礼结束后再动身？”
“那是当然……花瓣落在你头上了。”羽光忠正看着龙枪头顶的烟粉色花瓣，突然间就是心中一动。
龙枪是付丧神，如今还保持着两人初见时的模样，而他却已经比龙枪还要高了。
“今晚……”羽光忠正转过头，状若寻常地漫天遍地找理由，“我们去泡温泉吧，寒绯樱都开了，最近月色又好，姐姐又要嫁人了……”
“姐姐又要嫁人”？看来今晚这又是给和泉重光的鸿门宴。
缪宣一听就明白了，他郑重点头：“好。”
羽光忠正轻声笑起来：“那么就说定了。”
“虽然不需要再警告一次，但是毕竟重光就要娶宁宁了，多警告几次也挺好，还是你想的周到。”缪宣的内心一片欣慰，“嗯，今晚我会带着刀鬼也来，刀鬼还没好好‘见’过宁宁未来的夫君吧？”
靠在墙上抱着刀的男人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羽光忠正：“……”
羽光忠正的笑容逐渐消失：“呵。”
作者有话要说：
爱情让人拥有快乐~也会带来折磨~曾经和你一起走过~传说中的爱河~【滑稽.jpg】【狗头.jpg】
———
忠正不会黑化，他和小黑不一样，小黑是魔，性格偏执，在魔界的大环境下成长，啥啥没有，就老师特别亮晶晶，而且还随时会去另一个完美世界；但是狗子不一样，狗子在现代社会已经固定了三观，而且他家大业大，他得为自己的领土臣民负责，这样的环境打磨出的是霸主的品格，龙枪是师长亲人也是忠臣下属，敬在爱前。
环境对个体的影响是很大的，身体状态同样，所以超越时代和身残志坚的人非常伟大。

第三百四十五章 寒刃映绯樱三十四
樱雨
“忠正大人，让你久等了……”羽光宁宁略拘谨地从内室走出，在看到缪宣的时候却惊喜地瞪大了双眼，“舅父、刀鬼！你们也来啦！”
也许羽光忠正是真的不存在手足缘，即便是宁宁都无法和他维系姐弟的情感，眼看七八年都过去了，宁宁对羽光忠正的称呼竟然从“犬千代”变成了“忠正大人”，倒是和和泉重光同步了。
尤其是在两厢对比下这差距就更明显了，一边是带着后缀的敬称，另一边则是亲切的直呼姓名。
实际上要不是担忧身份问题，宁宁会直接管刀鬼叫哥哥的。
缪宣放下茶杯：“宁宁这一身很漂亮。”
宁宁的脸微微红起来，她羞涩地笑了笑：“春天到了，我换了春装，这是万叶樱纹的，这个颜色好看吗？”
事实上，在场四人除了宁宁外其余三个都是铁钢管，别说鉴别衣料纹路这等高难的技术，光是衣裙的确切颜色就不好说。
羽光忠正：“这个粉色还不错。”
缪宣：“是绯红吧？所以绣了樱花？”
刀鬼：“……紫色的……很好看。”
宁宁：“……”
宁宁：“那个……这其实是苏芳色。”
现场一时间陷入了短暂的尴尬，但缪宣很快就熟练地岔开了话题：“真是美丽的色彩，出羽不产布，这是浅江的布料吗？”
浅江如今也在羽光氏的手中，是在后田国之后被攻下的，五年前就已经做好了稳定工作。
缪宣很提倡让宁宁四处走走，不过每一次都必须带着大队护卫，而且目的地只有完全确定安全的领土才可以。
“嗯，上一次我去浅川的时候去参观了布坊，很有意思，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染布的过程。”宁宁提起这个就有些雀跃，“布料上的苏芳色是来自一种树木，这还是我亲手染的，重光君也帮我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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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等一下，宁宁。”缪宣打断了宁宁的话，他笑得很温柔，“上一次你去浅江的时候，和泉重光在护卫的职责外还多做了什么吗？”
宁宁娇羞地低下了头：“……重光君很尽责，把我照顾得很好。”
系统：【……】
缪宣：“……”
缪宣：“呵。”
他就说么，一向乖巧的宁宁怎么会主动提出答应婚事，果然是和泉重光接着护卫的职责近水楼台了一把，枪法练得不怎么样，哄姑娘倒是一套一套的。
“怎么了舅父。”宁宁感觉不妙，“有什么事情不对吗？”
“没什么。”缪宣起身，“我差不多也要走了，忠正，今晚就麻烦你安排了——刀鬼，我们走。”
刀鬼抓着刀严肃点头：“嗯。”
羽光忠正则看热闹，顺口提了一句：“今晚需要准备伤药吗？”
“这倒是不用了。”缪宣微笑，“婚礼就要举行了，和泉重光总得好好地站到神社里，怎么说都是上过几年战场的人了，我相信他。”
—————
夜幕降临，和泉重光恍恍惚惚地从训练营中走出来，并且一瘸一拐。
而他最敬仰的人此刻正站在他身后，大力拍打他的肩膀：“很不错啊重光，基础的东西都没有忘，动作也还算是敏捷，看来这一年来你又是四处巡回又是充当护卫的……也不算是耽搁。”
和泉重光被拍得整个人晃了晃，好悬没有直接在部下们面前倒栽在泥地里。
他半是控诉半是委屈地转身，在老师那一如往昔的脸上看到了核善，老师身后站着刀鬼，在两人视线相接的那一刻他威胁式地顶了顶刀。
和泉重光：“……呜，谢谢老师指导。”
“好说好说。”缪宣笑得温和，“你看，你就要迎娶宁宁了，今晚算是你为数不多的单身夜晚，还有哪里想去的吗？”
和泉重光抽了抽鼻子：“……回家睡觉。”
“这怎么好呢？”缪宣又用力拍了拍这弟子的后背，“今晚我们几个聚一聚吧，就去温泉吧，忠正也在等着你。”
和泉重光：“……”
和泉重光：嘤
不论和泉重光有多少委屈想要倾诉，今晚的鸿门宴他是跑不了的，毕竟要求娶羽光氏的姬君，那么会被她的父兄怎么刁难都不奇怪。
虽说出羽一族现在名义上只有两人，但作为羽光忠正母族的浅川氏却不可小觑，这个早就逐渐败落的豪族就像是死去的百足之虫，延伸出的脉络中又生出无数人杰。
和泉重光被老师带走的时候脑中突然就晃过了什么。
对于他想要娶公主宁宁的事情，和泉重光的主君羽光忠正只是以兄长的姿态敲打询问，这原本是听正常的，豪族中的家督都是这样，只不过在浅川老师的对比下显得有些冷漠了。
说起来这些年也是一样的，忠正大人对于周围的人似乎都是恩威并施，宁宁公主似乎也只是他尊敬的“羽光姬君”，而不是他的血缘姐姐，他最亲近的人一直都是浅川宣……
这些念头在和泉重光脑中一晃就消失了，他要娶的是羽光家独一无二的姬君，和泉家将和羽光家缔结姻亲，这一切都够了。
至于是真心假意？
这世上的事情，哪能分得那么清楚呢？
—————
早春的温度仍旧有些寒凉，尤其是当夜晚降临时，寒风从树梢中吹来，吹薄了热泉上蒸出的白雾。
羽光忠正将随身的佩刀放在刀架上，简单冲了冲自己后换了一身浴袍。
羽光宁宁即将出嫁，接下来似乎就轮到他了，之前这几年还能以征战繁忙作为借口，但之后呢？抢占地盘再吸引人他还能永不娶妻吗？
明年羽光氏将加入大名们对织信氏的剿灭网，羽光氏已经在关西站稳了脚，接下来要面对的就是错综复杂的结盟，所有人都以为他还不娶妻是为了将正室的位置押到盟约中，连龙枪也是这么想的。
龙枪……
他应该早就忘了吧？八年前那个可笑的笑话。
羽光忠正推开门，大步走上由冰冷石块铺就的小路，今夜的天空中倒是挂着一轮明亮的寒月，月光给一切蒙上了浅淡的光晕，眼前的一切倒是能得声称赞。
八年前的那个羽光忠正无知无畏，他的眼睛看着天下，但是器量只能够到后田、津前和出羽三国的土地，他能有勇气直截了当地反问出“假如我喜欢男人”这种天真的试探。
旦现在的他却已经不再是单纯的、人生目标只有什么复仇争霸的遗孤，而是一片土地与无数百姓的主君。
他手下是数以百万计的臣民，他们遵循着他的意志生存；他身后是追随他南征北战的军队，他们以他的命令为终身荣耀。
七年的征战和，对一个人的改变有多大？
前世仿佛镜花水月，那个稚嫩的羽光忠正连一个仅数十人班级的责任都担不起，而现在的他却身负六国，谋略天下。
这是前世的羽光忠正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在那颗幼稚的脑瓜中，“征战天下”是和游戏争霸差不多的东西，他会自然地忽略与删除掉沉重的牺牲、道义与责任，只留下属于游戏的轻松和策略。
但事实哪里会这样轻松？
山河踏破羽光忠礼！羽光一族山河踏破！这样的名号，他羽光忠正担得起吗？有着龙枪辅佐的他，怎么能够担不起？！
羽光忠正走到温泉边，他束起头发下了水，已经习惯了寒冷的肌肤蓦得接触到热水竟是直接被逼出了凉意，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羽光忠正从未考虑过什么性别取向的问题，这么多年来他并没有对其余的人动过心，他周围围满了各色各样的美人、杰出的年轻将领，但他们在他心中都能被量化，除却上下属的情谊外再无其他。
他并不是生来只喜欢同性，更不是非异性不可，他只是……只对那一人动心了。
羽光忠正本以为这只是少年人的绮思，但是八年过去了，他仍旧无法放下。
远处的门被推开了，喧闹的声音打破了一池的宁静，和泉重光以一种十分狼狈的姿势走出来，看样子是已经经历了不少来自师长的教育与指点。
刀鬼手中仍然抱着刀，他是不会放下那几振刀的，就算是泡温泉也一样，生怕全天下有什么人不知道他会刀似的。
而走在最后的是龙枪，他只是简单地披了浴袍，羽光忠正绝望地发现他的视线根本无法从他身上移开——就算是在千军万马中，他也能轻易地找到他，有他在，其余所有人都只是陪衬。
和泉重光在看到羽光忠正的时候下意识打了一个哆嗦：“忠、忠正大人！”
羽光忠正靠在泉边的岩石上没有动，只是抬了抬手：“重光。”
龙枪大步上前，直接把和泉重光踹下水：“重光啊，是不是觉得很累，来，先下去泡一泡。”
水花四溅，和泉重光乖乖地缩道角落里，抹了一把脸。
和泉重光：嘤嘤！
刀鬼紧接着跳下来，他占据了另一个角落，和羽光忠正遥遥相望，这人手中仍然抱着刀，鬼知道那刀是怎么锻造的，上天入地、泡水浸火，被他这么造作为何还能用……
哦，那刀还是龙枪给他寻摸来的。
柠檬精冷哼了一声，和泉重光无辜被迁怒，于是抱住了可怜的自己，在大舅哥和舅丈人的视线中瑟瑟发抖。
“今晚的月色真好。”龙枪笑了笑，同样脱下衣袍下水，羽光忠正下意识侧了侧头，听到水声后才移回视线。
龙枪是付丧神，他露出水面的胸膛是有些缺乏血色的素白，肌理分明又流畅，这么多年来他从未变化过，即便是多年的征战与攻城也不会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羽光忠正垂下眼眸，在自己的胸口和腰腹处看到了无法恢复的刀疤，他有些苦涩地翘了翘嘴角。
他是人，他总有死去的一天，如今的他只是不断成熟，和龙枪看起来更像是兄弟，但总有一天他会在龙枪的眼前一步步衰老，届时他们又像是什么关系呢？父子？祖孙？
总有一日……他垂垂老矣，干瘦地倒在病床上，以那无力脆弱的姿态出在龙枪面前咽气……比起这个，也许战死在沙场上也是个不错的归宿？
羽光忠正只觉得胸膛中充斥着由恐惧引起的冰冷，他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着水池边的樱树，用手背遮住双眼，不远处的对话清晰地传到他耳边，龙枪仍旧在教育和泉重光，刀鬼应声虫一样符合。
龙枪：“我记得重光也有姬妾的吧？”
和泉重光：“我、我只有两个侍女，已经让她们留在墨屿了！”
“侍女也好，姬妾也罢，她们都是身不由己的可怜人，重光你让她们留在宅院中等你吗？”龙枪的声音带着点威胁和笑意，“这样好吗？”
“不是的！”和泉重光严肃认真地保证，“我有好好安排，她们会留在墨屿，要是愿意她们就会留下来服饰母亲，要是她们找到了心仪的男子我就送嫁妆！”
“嗯……”龙枪不置可否，“重义大人已经与令堂一起来了吧？我明天还要再去拜访一下他们，之后我要带着刀鬼去神社。”
这就算是揭过了姬妾的问题，和泉重光松了口气：“是！我和你们一起去神社。”
“忠正，”龙枪的声音响起，“明天你来么？”
羽光忠正放下手臂，对上了龙枪含笑的视线——他是这么关注着他们三兄妹，这一次他对羽光宁宁的关怀大概让龙枪很欣慰吧？
“当然了。”羽光忠正笑起来，斜着眼看向和泉重光，“好久没有见到重义大人了，这么多年来也辛苦他为我驻守墨屿。”
和泉重光：……嘤嘤嘤！
弱小无助又可怜的和泉重光：“就这样泡温泉也没意思……我去找侍从，让他们送酒。”
羽光忠正挥挥手，跟赶苍蝇似的：“早去早回。”
和泉重光爬出水面，转眼就消失在石块铺就的小路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龙枪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是在叹息，他说：“也罢……没有比和泉重光更好的人选了。”
羽光忠正明白龙枪的意思，和泉重光是他身边数得着的大将，正值壮年，和泉家也算家风清正，和泉重光本人虽不可能真的对宁宁死心塌地，他那什么“一见钟情”也有待商榷，但是只要他们羽光氏还在，和泉家不可能委屈宁宁一天。
比起后世，这个时代对女性何其苛刻，比起被推向别国的联姻，能下嫁给忠心的臣子是最好的选择。
龙枪就是这样的，想尽了办法照顾他们三个，他帮宁宁找到最好的归宿，又是警告又是照顾宁宁未来的夫婿；他至今仍然带着刀鬼，日后十有八九还会帮他去斩杀那个夺走他魂魄的魔神……
初春深夜的寒风拂过树梢，好不容情地卷挟下寒绯樱的花瓣，无数绯红的色泽搅揉在一起，像是殷色的雨，四散分别，落在泉水水面上，也落在龙枪的身上。
樱色的痕迹就这样点缀在那具略显苍白的身躯上，像是一个暧昧的暗示，可那双湛蓝的眼眸却清凌凌的，仿佛夏日的晴空一样。
羽光忠正并不知道他即将面对的是怎样的未来，他更不会想到他恐惧的事情不会发生，因为龙枪将于他先行，而他也永远不会、也不再有机会以腐朽的模样出现在心上人面前。
只不过，此时他的眼中只有眼前的一切。
世事难两全，时事境迁不由人。
我知道这不可能，但是八年过去了，我还是……放不下啊。

第三百四十六章 寒刃映绯樱三十五
开战
“还疼吗？”那个清朗的声音说道，“再忍耐一下，我们就好了……”
在一片深沉的黑暗中，这个声音有些模糊，只能依稀让人听明白，但它一如既往的温柔，似乎就是故意的，想要让人彻底沉溺。
继声音后，温暖的感觉逐渐蔓延开，像是有人紧紧将他拥抱，这一次是触觉——接下里就是嗅觉和味觉，最后才是视觉。
织信宗岐清楚地知道所有的细节，因为这一切的一切他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也许是在梦里，也许是在那特定的、月圆的夜晚。
嗅觉恢复，清浅的气息浮起，谈不上多么香，但那是和平日截然不同的味道，织信宗岐早就习惯了浓郁厚重的熏香，跗骨之俎般的恶臭唯有重香才能掩盖一二，他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有摆脱过这些令人厌恶的东西，浅淡的气息就像是雪水，将他充斥着血腥与恶臭的鼻腔澄洗。
和往常的气息略有些不同，这一次似乎还夹杂了淡淡的香，也许是花香？是樱花吗？已经到了樱花绽放的季节？
樱花的香味非常淡雅，也仅有将花瓣揉碎了碾出那汁液才能嗅到些许，织信宗岐早就忘了他上一次做这些事情是何时了，也许是在他幼年的时候？毕竟这种无聊的事情，他在十岁后就再也不在乎了，而自他成年后，他就算是想，也再闻不到正常的气味。
渐渐的，视觉恢复了，这声音和气息的主人终于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就和声音一样，视线像是隔着一层什么，织信宗岐只能透过模糊看到隐约的轮廓，此时抱着他的是一个青年男子，他的面目模糊不清，他身上应当是披着简单的衣袍，朴素得没有复杂的花纹。
而男人的背后则是个体积不小的房间，这种规格的建筑并不是平民能够居住的。
织信宗岐听到一种类似于野兽嚎叫的声音从自己的喉咙中溢出——准确的说这也不是属于他的喉咙中，而是属于某个逃逸的祭品。
这祭品找到了一个庇护他的人，他并没有滑入坠落的深渊。
织信宗岐吞噬过的灵魂与性命不知凡几，他并不担心有猎物能逃脱，因为所有缠绕上他污秽气息的生灵最后都会坠为妖鬼，直到腐朽成烂泥，最后将所有的力量都供奉给他。
他的力量是剧毒，没有什么东西能逃脱。
不，还是有例外的，比如说浅川家的那杆枪，那已经生出付丧神的长枪也许在神社中待过，一身洁净的力量清清凌凌，数年前曾反噬破坏了他的人偶。
浅川家的守护神么……那确实是非常美丽的神兵，现在应当藏在羽光氏手中？
不过现在那付丧神应当是做不到这一点了，他的领土已经扩张到了这种程度，世上将没有什么东西能再克制他。
就算是神灵应该也能吃掉吧？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没有神灵？
那轮廓模糊的男人似乎在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在哄孩子一般，织信宗岐很轻蔑这种善意的安抚，但是这动作由这个男人做出来却并不令人讨厌。
“……好些了吗？”他轻轻地问，声音像是风一样擦过耳畔，“……就快了。”
周围的景象越来越模糊，最后像是水波一般荡漾破碎，终究陷入了一片黑沉，鼻尖越来越清晰的是织信宗岐最熟悉的浓香和腐臭，它取代了那清凌的气息，像是一种宣告——
梦境结束了。
斜靠在主位上的大名睁开了双眼。
落入视线中的是千变一律的奢靡内室，层层帘幕将这个空间割裂成无数藏污纳垢的鬼蜮。
有人跪在房门外，就是此人打搅了他的美梦——是智光明秀。
织信宗岐直起身，不耐烦地叩了叩刀柄，于此同时他座下一个俯首跪坐的小童缓缓起身，露出一张俊秀的面庞。
这孩子的面孔几乎与织信宗岐幼年时一模一样，他未语先笑，看上去可爱极了：“父亲大人，那么我去了！”
织信宗岐朝这人偶点点头：“去吧，宗义。”
织信宗义，织信宗岐的“长子”，他将和普通的孩童一样逐渐长大，在“织信宗岐”这个身份衰老后接过织信家家督的位置。
他就是织信宗岐为自己的未来所准备的崭新身躯——虽然他换什么躯壳都没有区别，不论男女老幼，于他而言都是一样的。
男孩轻快地绕过层层帘幕，最后推开了内室的门，他站在那恭敬俯跪的将军面前，脆声道：“智光大人，父亲大人让你进来哦。”
智光明秀毕恭毕敬地俯首：“多谢大公子通传。”
礼罢，他缓缓起身，躬身进入充斥着浓重熏香的内室，层层的帘幕在他面前无声地掀开，像是地狱的大门次第敞开，叫智光明秀呼吸一窒。
当他走到最后一层帘幕前，在这里已经能隐约望到主座上身披铠甲的大名时，智光明秀再一次跪下了。
那幼年的大公子发出轻轻的笑声，像是轻蔑的嘲讽，他掀开帘幕，亲热地扑进父亲的怀抱：“父亲大人，我把智光将军带进来了。”
他的慈父便赞赏道：“宗义，你做得很好。”
智光明秀跪在座下，听得心惊胆战。
这些年来他追随主君南征北战，亲眼目睹了主君是多么宠爱他的长子，这孩子也确实不凡，小小年纪就得到无数赞誉，但每次智光明秀跪在他身前的时候都会有一种不祥的错觉。
不知为何，他本能地恐惧主家的这位年幼继承人。
“明秀，我不是说过今日不要来打扰我的么？”织信宗岐的声音并不洪亮，一如既往地温和亲切，从登上家督之位后他一直都是这样的，家主说话从来不需要用太大的声音。
智光明秀垂下头：“主公，最新的情报，针对我们织信氏的大名名单又增添了两家。”
这情报在智光明秀看来就是天大的事情，虽说反织信氏的包围网也不是第一次，但是这一次参与的势力实在是刷新了记录，光是看着那名单就叫人不寒而栗。
织信宗岐的声音仍然是那不轻不重的调子：“那么，是什么让你恐惧呢？”
智光明秀将头垂得更低了：“西北雪山森青氏，关西六国羽光氏。”
森青一族传承悠久，据说在雪山上练兵，他们的军队悍勇无人可以匹敌，还曾创造过三百人斩敌千人的奇迹；而羽光氏则在近年崛起，连年征战连下六国，无一败绩。
智光明秀对此非常警惕。
而听到他的汇报，织信宗岐还没什么疑问，反倒是大公子先失笑了，孩童偏向尖锐的笑声在奢华的内室中回响，竟显得有些阴森。
“森青？是连年歉收的森青？他们有粮草参战么……还是说他们想要以战养战，去抢劫盟友的土地？”
点评完森青，大公子又玩笑一般说起羽光：“关西羽光氏……这倒是不错，他们是不是有很多厉害的名将？羽光大名也养了一支火枪队，真有意思，父亲大人，我想去会一会他们。”
“你还太小了。”织信宗岐轻轻笑了笑，“很可惜，你的愿望大概要落空了，毕竟等到你长成，羽光和森青将不存于世，他们联手又能如何？不过是一群妄图击败老虎的兔子。”
织信宗岐顿了顿，补充：“不过关西羽光氏倒是有趣，征战八年从无败绩？我要羽光氏所有将领的详细信息。”
听到主君的命令智光明秀反而松了一口气，能有命令这就意味着他的行为并不算大错，他连忙领命，正要退下的时候又被叫住。
织信宗岐摩挲着腰间的佩刀：“羽光氏中应当有将领是用枪的，这一点你注意一下。”
“父亲大人想要神兵了。”大公子笑嘻嘻地补充，“羽光家藏着好枪。”
“对了，再给京野带一个口信吧。”织信宗岐起身，大步走下台阶，“我曾让他去找一只妖鬼——妖鬼还保有人类的外形，被拥有灵力的人类收留或收服，每隔半年遇到满月夜时会逆生骨骼——京野到现在也没有给我准信。”
京野是指京野忠次，他同样也是织信氏的一员大将，他负责的方面主要是暗杀护卫与情报等，同时他也负责神秘侧的事务。
但是听着主公笑谈京野的姓氏——要是不能尽快交上令主公满意的答案，京野……怕是得死了。
智光明秀只觉得浑身发凉，一种兔死狐悲的味道登时就浮上心头。
“是！”他大声回答，随后逃也似的离开了奢靡的广间。
—————
气温回暖，春日的到来伴随着晴朗的天气，出羽氏姬君的婚礼顺利举行，这成为了出羽领土上下共同庆祝的一件盛世。
这一年是相对平缓和谐的一年，出羽氏不动兵戈，边境上来来往往的皆是各国的使者，有关织信氏的情报被和谐共享，大家一同唾弃共同的敌人，虚伪的感情迅速升温。
羽光忠正一面写着肉麻的信回应这些同样亲热的来函，说实话他的文化水平还不足以应付动不动就赋诗的大名，不过这些大名附在信件上的诗词到底是不是他们亲笔撰写的还有待商榷。
于是羽光忠正毫不犹豫地找枪手去了，他没有时间花费在这些事情上，繁忙的内政足以令他停不下来脚步，而当人的脑海被繁琐的事情堵塞时，乱七八糟的感情就能归于平静了。
也是在夏日来临时，刚嫁人的羽光宁宁就传出了喜讯，她孕育了新生命，别的不说，喜上眉梢的和泉重礼当即就给未出生的孙辈取好了姓名，女孩就叫夏妃，男孩则叫重义。
与往年相比，这一年的秋季固然也算不上大丰收，但略有盈余，稍微充盈了一下羽光忠正那怎么都不大满的仓库。
在没有军队动员的情况下，羽光忠正更倾向于薄税养民，但他毕竟还是要征战天下的人，手中不能停止练兵，同时精贵一些的火枪队也要好好训练。
火枪部队已经在长年的征战中体现出了它的价值，而羽光氏接下来的敌人是织信，火枪队伍的意义就更重要了。
明明是平和的一年，但军队中的气氛却越发紧张，往年还有不断的胜利鼓舞人心，而如今他们羽光终于要准备攀爬织信这座高峰了，所有的将领对此都是既期待又惶恐。
织信氏已经占据了这片大陆上的大部分的领土，当第二次包围网宣告破裂后，织信大名织信宗岐已经是当之无愧的天下人了，而要是这一次的围剿再失败，那么这个国度将迟早将成为他宝座下的所有物，届时偏远的北方与关西都无法幸免。
参与联战的势力大大小小约有十五家，其中最特殊的大概就是佛门，僧侣们充当起大名之间的信使，他们痛斥魔王的恶行，为沦落入地狱的百姓诉说冤屈。
这些僧人绝大多数都是身怀灵光的非常人，哉雪和他们之间的联系非常紧密，羽光忠正也不干涉，自从出羽家大业大后他就很少会再去询问哉雪的意见，也仅有缪宣还跟着这禅师学乐。
今年的寒冬与新年一同抵达，在这乱世中，羽光领地上下过了一个难得的和平好年，羽光忠正整合好了他的军队，同时也受到了其余盟友的祝福。
在来年早春，一件突发的事情彻底引爆了整个反织信联盟，为他们戴上了正义的冠冕——居于深宫中的皇室君主竟然借祈福巫女之手传出敕令，召集天下英杰前来讨伐忤逆不仁的织信氏，敕令中不仅泣诉了织信宗岐十大罪行，还明晃晃地用魔王代称，彻底坐实了织信宗岐的恶名。
缪宣在看到传抄的敕令时是有些迷惑的，在他看来这东西在当年烧佛寺的时候就该流出，既然当年这上皇退缩了，那么如今也没有鼓起勇气的理由，这事情怎么看都和大名的联盟脱不了干系。
而织信宗岐对此的回应则更加干脆——在敕令传出后，上皇立刻染病，随后在三月内病重不治，所有服饰皇室的侍从侍女以及为皇家服务的巫女法师们全部殉葬，皇后同样染病香消玉殒，而年仅两岁的皇太子成了新的皇帝，织信宗岐亲手将他抱上皇位。
事已至此，讨伐魔王的征战再也没有迂回的余地了，在樱花彻底零落的时节，各地的军队踏上了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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缪宣看着手中的信件，欣慰地松了口气，而坐在他身边的和泉重光已经笑得见牙不见眼了。
实际上信件的送达时间是经过延迟的，宁宁早在半个月前就已经生产了，她顺利生下了一个男孩，母子均安，这个孩子自然也就预定了他未来元服将得到的大名，和泉重礼。
羽光忠正坐在营帐中的主位上，他手边还放着堆成了一座小山一般的信函，不过他现在没有心情去看这些东西，他只是懒散地斜在位置上：“重光你是长兄——这孩子是和泉家下一辈的第一个孩子吧？”
和泉重光一脸傻笑：“是的！我有孩子了！”
羽光忠正点了点头，“宁宁一切都好，龙枪你也可以放心了。”
在这个时代，女性生育的风险实在不小，就算宁宁贵为公主也难以保证她的平安，缪宣确实是放下了心：“那么接下来我们需要在意的也只有接下来的战役了。”
大名们的联合军队早已纷纷离开各自的领地，羽光氏的军队也一样，羽光忠正一如既往地亲自带队。
他们这一次的目的地是关西以北的小国稻中，这个国家本身并没有多大的势力或者领地，但是它与织信氏的地盘直接接轨，极有可能成为织信氏南下的顺路战利品，稻中的国主没有任何多余的选择，他只能够接纳反织信联盟的西南方大势力们，任由他们在稻中的土地上集结。
针对织信宗岐的包围网是从各个方向向内逼近的，羽光氏参与了西南方的作战，而同时在北方和东南方也同样会有军队入侵，三方协力逼迫位于中央的织信氏。
一旦他们的包围网成功了，那么坍塌的织信氏将成为一块巨大的肥肉，供众位大名瓜分。
假如失败，那么谁也谈不上什么未来，但假如成功，羽光忠正也有自己的打算：他不会沾染织信氏分崩离析的领土，但这一路北上经过的国家他将毫不犹豫地笑纳，届时织信氏的土地上多方势力撕扯，而他只需要稳扎稳打即可。
羽光忠正没有这个时代大名的毕生梦想，他对上洛没有任何兴趣，更范不着为此专门跑一趟京都。
营帐外响起喧哗，很快就有士卒带着来自其余势力的使者拜见，这些使者大多都是僧人，而羽光氏的使者也不例外，代表羽光忠正的人正是哉雪禅师。
比起早已驻扎入稻中的军队，羽光忠正因为领地遥远的缘故落后了不少，他人还在路上，但稻中边境的小规模的斗争已经开始。
大概是因为总攻的时机还未到，而上了头的盟友又蠢蠢欲动，于是阵前斗将就成了最好的方法，驻扎在稻中的大名已经轮番让手下的干将叫阵，然后连送三个人头。
羽光忠正听到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好了，即便使者还在堂下，他也毫不掩饰地反问：“那群人是傻子么？为什么要用最不痛不痒的方法去试探？然后助长了敌人的士气？”
使者是个僧人，偏偏还是只会口中念佛的那种，他嗫嚅着，说不出话。
羽光忠正的风格就是稳扎稳打、动辄雷霆，这群盟友的行为让他有些费解，他皱了皱眉：“驻守在稻中外的织信将领是谁？”
这个问题使者会，他立刻回答：“是京野忠次，是魔王旗下残忍的天魔，他残杀了许多无辜的人！”
羽光忠正嗤笑：“……嚯，真了不起。”
关于这位将领的情报羽光忠正也收集过，只不过他的情报正常一些，不存在什么“魔王”或者“天魔”这样神魔化又没意义的修饰词，他的嗤笑是对着盟友和这僧侣去的，虽说他并没有对盟友抱有太大的希望，但是这件事情将他的预期再次拉低。
比挑战大魔王更令人讨厌的……大约是在打魔王的同时，带着一群会拖后腿的傻队友？
羽光忠正挥推了使者：“希望我的盟友不要全都是这种货色，他们听起来简直就是织信宗岐派来的间人。”
将领们哄笑，羽光忠正则下达命令：“我们加快速度，两天内必须赶到稻中，然后在稻中外休憩结束后再整队。”
羽光忠正想了想又下令道：“不能在士气上低人一等，这个京野忠次必须败在斗将上，我们要赢得漂亮——龙枪！我可以把他交给你么？”
缪宣起身领命：“是。”
“好！”羽光忠正也起身，“火枪队跟在我的亲卫营后，随时待命，所有人听令，一刻钟后动身。”
将士们领命回到各自的队伍，营地中的士卒纷纷开始预备行军，缪宣的职责比较复杂，这一次他统领的是骑兵队伍，辅佐他的副手尽职而精干，早就安排好了一应事务。
营帐已经被纷纷收拢，刀鬼抱着刀走到缪宣身边，战场上的流矢伤害不到他，他并没有披挂铠甲，似乎有什么事情在困扰着他，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拉了拉缪宣的衣袖：“我要，离开几天。”
缪宣一愣：“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刀鬼一向是沉默安静的，他外出所为的只有两件事情，一是斩鬼，二则是寻找那个吞噬了他一部分魂魄的魔神。
“上一次骨头长出来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刀鬼轻声道，“那个东西的位置。”
每隔半年刀鬼的骨骼都会逆生一次，这些骨骼固然可以成为覆盖在表面的铠甲，但是一旦累积反而会对刀鬼造成更大的伤害，每次逆生都需要再将骨骼敲碎，这个过程是非常痛苦的。
这么多年来刀鬼一直都在忍受这种磨难，然而他北上数次，一次都无法找到魔神的踪迹。
缪宣：“你已经能感觉到了吗？！”
“是的。”刀鬼点点头，露出有些困惑的神情，“感觉越来越清晰，它还在更远的北方，一直在移动……它的味道很臭又很香，很难闻。”

第三百四十七章 寒刃映绯樱三十六
龙枪
刀鬼的感知让缪宣心中一松。
很好，那个魔神出现了就好，冤有头债有主，只要找到了目标刀鬼的问题就总有一天能解决。
军队的动向是朝北方前进，也许在征途中就能遇到那个妖魔。
“你能确切地感知到具体的方位吗？”缪宣问，“距离稻中大约有多远？”
“那个东西，现在往北方去了，和我的距离越来越远。”刀鬼犹豫了一下，“老师，我想去看一看。”
刀鬼静静地看着他，那双赤红色的眼眸倒映出他的面容来，这个八年来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学生并不是一个没有主见的小可怜，他懵懂又强大，但一旦下定决心后就非常坚决，更何况那诅咒一般的骨骼逆长还纠缠着他。
缪宣轻轻叹了口气：“……你现在就要动身。”
刀鬼站得笔直，面色冷若冰霜，然而缪宣知道他这个样子实际上是因为内心不安。
刀鬼：“……嗯。”
这个时机太不巧了，争执羽光忠正讨伐织信宗岐的关键时刻，缪宣在军队中的职责和作用完全不可替代，他没有办法跟随刀鬼北上，也不能讲这一次建模的本体枪交给刀鬼——他的本体龙枪不仅是他的标志，同时还是羽光氏的守护神兵，而且刀鬼也不会愿意携带沉重的长形武器，他最习惯的就是能贴身藏匿的刀。
缪宣深吸了一口气，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平静一些：“那么稍微等一等好么？等忠正的战役结束，我们随着军队北上了，我再陪你去。”
刀鬼：“……”
刀鬼扭过了头。
营帐外的喧闹声越来越响，战马嘶鸣声此起彼伏，缪宣心知自己是无法说服刀鬼了，刀鬼不再是人类羽光忠礼，他存在的执念之一便是取回自己被夺走的东西，为了这个，他一刻都不愿意等待。
不论缪宣面对哉雪禅师时如何用语言粉饰，刀鬼他……他毕竟不是人类，他是“妖鬼”，他浑身的力量都是属于妖鬼的连带着他的性情也是，能够让刀鬼听从的前提便是真正的认同，而即便是缪宣在面对他的时候，也时常都有自己在束缚猛兽的错觉。
缪宣知道自己已经无法说服他了，他轻轻叹了口气：“你未来的道路只有你一个人能走，我无法帮你做出选择，但无论如何，刀鬼，这一段路我会帮你。”
—————
稻中城外，包围圈的联军再一次组织起了进军，但很不幸的是，这一次他们的又一员大将折了。
这不仅是第四个被京野忠次杀死的将领，更是第一个……被吃了肉的将领。
织信氏的将领京野忠次外号“天魔”，据说他是被魔王降服的妖鬼，生平嗜好便是吃人肉饮人血。
而传说并非无根浮萍，京野忠次只看外形便不似人类，他的皮肤黧黑，头上没有头发，一双眼睛凶狠地吊起，高坐在坐骑上仿佛一尊铁塔，此人此刻正大口咀嚼着糊状的浆块，仿佛那是什么人间珍馐。
就在一刻钟前，京野忠次用他的战斧将可怜的对手拦腰劈碎，随后他并没有助手，他让自己的坐骑去践踏敌人的尸首，随后用斧头劈开敌人的头颅，他抓起那破碎的颅骨，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口啜引红红白白掺杂的脑浆。
这一幕实在是太骇人听闻了，就算是死者效忠的大名都因为恐惧而两股战战，军心几乎在一刻间就被击溃，仿佛联军庞大的兵力在京野忠次面前什么都不算，只是猪圈中被挑挑拣拣的死猪。
恐惧与惊骇先敌军一步击溃了联军，京野忠次很满意自己创造出的局面，他大口吸吮着仍旧温热腥甜的脑浆，居高临下恶狠狠地瞪着不远处的敌军。
京野忠次并不是冲锋陷阵的人才，他是妖鬼与人类的混血，和传说中所说的一模一样，他在数年前被魔王降服，从此身家性命全都被他所控制。
京野忠次一直以来负责的都只是与妖鬼有关的任务，然而近年来接连的失败已经让他被主君冷待，更糟糕的是织信家中后起之秀如林，能取代他地位的人大有人在。
织信氏的家臣都知道，他们的主君只信奉优胜劣汰，那些占据着高位又无能的人……都消失了。
因此这一次稻中会战，京野忠次只能取得胜利，不仅如此，他还要迎战所谓的羽光氏，然后砍下他们主君的头颅，再把羽光氏那杆据说是神兵的枪抢到手——虽然不清楚主君为何临时起意想要羽光氏的枪，但这真是太好了。
“再来啊！！”京野忠次驾着马上前，“没有送死的人了吗？！我还没吃饱！！”
联军的阵线又开始动摇，京野忠次放眼望去皆是惊恐的面容，原本这是一个进攻的好机会，而就在此时，远处突然响起了越来越响的马蹄声，招展的旗帜上那是属于出羽的家纹。
出羽氏？他们终于舍得来了？
京野忠次继续大声叫嚣，这时候不论来者是谁他都没有别的路可走，再说他也不认为自己会输，出羽氏好啊，再杀死一两个出羽氏的将领他的胜局就能确定下来……
不出他所料，联军的军队中果然有一人驾驭着白马越众而出，他的身姿非常挺拔，而他的武器——一杆长枪。
京野忠次笑起来，他知道自己得到主君宽恕的礼物送上门了。
—————
缪宣出战的时候，内心其实是挺无奈的。
他和羽光忠正都早就料到了联军的无能，但他们愣是没想到联军将领和大名竟然无能道了这种没救的地步。
阵前斗将本质上只是对军队士气的调整，输的次数越多对战局就越不利，阵前斗将本就应该让武艺最强的将士一局定乾坤，而且事不过三，否则对全军的影响就是不可逆转的。
现在可好，联军亲手把自己架上了险境，要不是有出羽氏后来，他们人数上占据再大优势那也输定了。
缪宣凝神看着那连杀四将的京野忠次，只一眼他就确定对方不是纯粹的人类，他的体型倒没有突破人类的范畴，然而他浑身上下萦绕的气息却浑浊不堪，不堪入目。
“你的枪很漂亮。”京野忠次对着他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他的牙齿中还残留着血丝，“我要用它挑你的头，我不杀无名之人，你报上名来。”
缪宣：“……”
缪宣的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些想笑，他轻轻拍了拍白马的脖颈，通晓人意的马匹亲昵地侧头舔了舔他的手心。
京野忠次被缪宣的态度激怒，高举起战斧驾马冲来：“受死！”
实际上能斩杀四人的京野忠次并不弱，他的气息混杂了污秽的力量，这会令生灵本能地恐惧躲避，但缪宣此次也不是什么普通人类，他的白马在他的精神力领域中无所畏惧，不用指令便迎了上去，丝毫没有被影响。
两方都是战马拼尽全力的冲刺，缪宣略微俯低身躯，在短兵相接的那一刹那横枪硬架住京野忠次的战斧，那巨大的力道震的他手臂一颤，不过紧接着他就手腕一翻，枪尖斜斜挑起，轻而易举就从京野忠次的空隙中突入，在他的胸口处犁开深深的血痕。
他们的第一次交手只是很短暂的一瞬，两方的马匹侧过又分开，而结果也是显而易见的，京野忠次败下阵来。
这可是联军方的将领第一次这样重伤京野忠次，更何况他们这还只是第一次交手！恐惧的联军士兵们大声欢呼，而原本就隶属出羽的士卒则表现出了理所当然的骄傲。
与普通的士卒相比，京野忠次的内心更是大震，而这也是他第一次遇到除主君外唯一一个能在力道上胜过他的对手，而且对方似乎身怀灵力，这醇厚的力量甚至能庇护他的坐骑——这甚至胜过那些神山古刹的方丈和献身神灵的巫女！
京野忠次再也不敢小觑这对手，他右手紧紧握住战斧，左手则偷偷掏出淬了剧毒的飞镖，他狠狠夹了一下身下的坐骑，在发出瘆人的吼叫后，再一次冲了上去。
同样的招数对缪宣来说都没有用，不论是技巧还是力道他都占有绝对的优势，他耐心地等待这野兽的进攻，在京野忠次高举战斧还未抡下的时候猛地探身突刺，长枪的优势在此时被展现得淋漓尽致，短短一息中连续洞穿了京野忠次的右肩五次！
京野忠次的右臂立废，他落下的战斧也彻底失去了力道，缪宣回转长枪轻易就挑飞了他的武器。
不仅如此，他暗藏在左手中妄图暗算的毒标也被缪宣看破，在他毒标出手的那一刹那缪宣已经从马背上轻盈地跃起，他原本是左手持长枪抡圆，力道尽后行云流水般换手，右手接过长枪后再次爆发，一枪横抽在京野忠次的脖颈上——这力道足以让普通人的颈椎碎成粉末。
京野忠次毕竟不是人类，但如此恐怖的力量仍旧将他从马上击飞，而这一击又成了缪宣的借力，他在空中翻了个身，稳稳站回马背，白马欢喜地嘶鸣，四肢有力地在沙地上刹住。
不远处联军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而反观织信氏的军队却陷入了一阵恐惧的死寂。
谁也没先到，仅仅两回合而已，胜负已定。
京野忠次的马匹早就受惊跑走，缪宣盯着那瘫软在地面上的敌将，慢慢驱马上前，京野忠次的血脉觉得和妖鬼有关，别看他此时像是死了一样倒下，但他的血条仍然剩下一半……看来是打算绝地反击了。
缪宣翻身下马，这一次他并没有让白马上前，而是直接小跑蓄力后跃起，赵云三技能【天翔之龙】从天而降，像是卷挟了千钧雷霆般的力量轰然坠落！
缪宣对赵云的技能早就融会贯通，此时他使用出的威力远胜过第一个世界，高达数千上万的暴击轰然炸开，京野忠次的甚至无法发出一身惨叫就被带走了性命。
旁人不知道缪宣这是在必要补刀，只以为他这是为死去的将领报仇，欢呼的声浪一声胜过一声，先前士气有多低落，此刻的士气便有多高涨，这正是个进攻的好机会，其他人缪宣不了解，但他知道羽光忠正一定会抓住。
不出缪宣所料，羽光氏的令旗在半空中挥舞出他熟悉的弧度，机动性最高的骑兵同时从阵线内扑出，像是下山猛虎一般朝敌军冲去，缪宣勒过白马，在骑兵抵达他的位置前快速地给那第四个败于京野忠次的将领收了尸。
缪宣再次看了一眼京野忠次的尸首，他的头颅已经被击碎，但他的身躯却呈现出古怪的模样，不过短短一刻，他胸口处被缪宣开的口子里竟然倒生出了骨骼，而且似乎还有什么深黑的东西在蠕动。
直觉在突然间拉响了警报，而且那黑色污泥一样的东西也给缪宣一种熟悉的感觉，但是出羽的骑兵在此刻已经逼近，无数战马轻易就踏碎了这幅尸首。
缪宣翻身上马，随着骑兵向敌军兵阵冲去，他微微皱起眉，让系统留一个存档。
这个东西——他想起来了！
京野忠次是织信宗岐旗下的家臣，而织信一族他也曾接触过姬君织信市，京野忠次的黑泥和倒生的骨骼，织信市的黑紫色蝴蝶……
织信宗岐魔王的名号，大概是名副其实的。
—————
以南向北的诸侯联军在稻中一役后彻底奉羽光氏为首，羽光忠正带领着这支军队继续书写着出羽氏不败的神话，而与此同时，出羽氏旗下的数位将领也因此扬名，各种奇怪的外号漫天飞，人民群众的想象力在此得到最好的发扬，什么三神将四天王五龙虎……
缪宣：请不要这样，请放过我吧。
而在这一羞耻的过程中，大约是羽光忠正的习惯性称呼吧，浅川宣的一大堆外号里又增添了一个“龙枪”，正式成为“羽光一族，一龙四虎”中的“龙枪”。
不知这么的，龙枪的名号也越穿越响亮，竟然取代了神将的外号成为浅川宣的招牌，可能是因为在这个将星云集的时代，将长枪用得出神入化的仅缪宣一人而已？
而就在联军南方的队伍攻下黑伊城，正式宣告踏入中国（中央区域）地区的时候，噩耗传来了。
织信宗岐亲自率军征讨联军西方的军队，西方部队彻底溃败，数千战俘惨遭坑杀。
这一消息震惊了南方和北方的联军，此次战役的失败意味着三方包围网的大好局势将不复存在，从此只剩下两面夹击。

第三百四十八章 寒刃映绯樱三十七
目标一
羽光氏的不败神话并没有因为敌人是织信氏而破灭，恰恰相反，他们的征途可谓是一路顺风、势如破竹。
仅短短两个月，羽光氏带领的南方联军就已经从织信氏边壤稻中一路进攻至中央的甘黑城，假如此时能将势力范围以不同颜色划分，那么羽光联军便是一柄捅入织信氏腰腹地带的锋利匕首。
但即便如此，对于反织信氏的联合来说，局势却称得上是糟糕的。
同前两次联盟所遭遇的情况一模一样，织信氏为了应对联军所采取的方法实际上就是最简单不过的……逐个击破。
先让下属与边城应对围攻的不利境况，而主力军队则在家主的带领下突袭，这支突袭的队伍就像是猛兽最锋利的爪牙，没有人能够抵挡它些许的锋芒，而织信宗岐向来不在乎那些会被夺走的领土，因为他迟早会一一击溃联军，然后一笔笔地将所有的债都讨回来。
织信宗岐的报复是可以令人后悔诞生在这个世上的恐怖折磨。
如今的羽光氏就面临着这一窘境：他们固然西方的联军已经败退并且被清晰，而织信氏现在正在疯狗一般地厮杀北方联军，北方联军苦苦支撑，败绩接连传来。
羽光忠正应对这种困境的办法也只有一个，那就是尽快占领更多织信氏的土地，手中掌握的坚城愈多愈好，不断骚扰织信后方，斩断织信氏军队的补给。
然而织信氏如今占领的土地面积实在是太大了，留守的各位将领也并不是无名之辈，这一路攻歼的难度可想而知，南方联军能够给北方联军提供的帮助实在是太少太少。
但是失态仍然向羽光忠正最不愿意见到的方向发簪了，以稻中合战为起点开始计算，一个月后西方联军败退，战俘遭遇残杀；两个月后北方联军苦战，百里山林被织信氏焚烧殆尽；三个月后北方联军崩溃，三面围敌的包围网终于彻底宣告失败。
气候越来越炎热，而就在织信氏的主力军队正式从北方凯旋，和羽光的联军开战前，羽光忠正终于带着他的队伍推到了京都前。
而就在这只差一步便能攻破织信王都的最后关口……织信宗岐，带着他的军队从北方回来了。
这是联军最后的决战了，这一场战役将在织信氏如今的主城、皇室定居的千年京都下展开，胜者的奖赏是执掌天下，而败者的惩罚则是死无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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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春季已过，气候愈发炎热，这四面环海的陆地上竟是几乎找不到一处和平的土地，战争与厮杀在所有人口稠密的区域爆发，鲜血流淌的河水养育出无数以恐惧和怨恨为卵的妖鬼来。
刀鬼已经独自北上了，他的目标是寻找道那个夺走了一部分灵魂的魔神，缪宣不知道他能否成功，不过每过七天刀鬼的信就会由羽光氏的情报网送回来，这让缪宣面前能掌握他的位置。
这也多亏了羽光忠正一直以来都非常重视的情报工作，织信氏的领地上几乎每隔城市中都有他们的信息点，而刀鬼也对此一清二楚。
缪宣站在了望塔上，遥遥望着远处的京都，那个地方是这块陆地人类文明的最中心，它拥有着成百上千年辉煌的历史，它曾经是、现在也是这个民族的心脏，它泵起与输送着的血液流淌在每一寸的土地上。
而现在这座美丽的古都却被蒙上了一层猩红的阴影，也许是因为逢魔时刻的夕阳，也许也是因为城墙上整整齐齐挂好的一排人头。
织信氏的威吓来得足够简单粗暴，他们真就把手下败将的脑袋割下来然后挂在墙上，这一长串的脑袋里有腐烂得只剩下骨头的，也有看起来相对新鲜的……盖因它周围飞满了蝇虫，而且隐约还能看出五官的痕迹。
不要说是新兵了，哪怕是那些追随羽光忠正多年的老兵都被这景象骇住了——这并不是说城门挂尸有多么吓人，只是当这尸骸被悬挂在京都的城门上时却不一样，那是一种仿佛被妖鬼附形的诡异和惊悚，无法用语言来描述的恐惧，像是看一眼就会被略走灵魂。
但这些都是普通人类的感觉，以缪宣如今的视野来看，那就是那些头颅边俱都守着妖鬼。
很奇怪，在这千年古都的城墙上，每一个被高高悬挂的头颅边都徘徊着一只只妖鬼，它们的形态各有各的可怖之处，只不过寻常人看不起它们的模样，比起妖鬼，它们更像是冤魂，而这些还勉强保留有人形的冤魂，全都没有头，一种像是黑雾的气体环绕着城墙，但它流动的样子却更似泥浆。
——在第一次反织信氏的包围网组成后，织信宗岐就曾非常高调地张榜宣布，所有与他为敌的人都将体验生不如死、死后用不得安宁的痛苦。
缪宣皱着眉在了望塔上看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夜色降临时他才转身离开。
不论那些妖鬼到底是因什么而出现，那所谓的织信宗岐又是个什么东西，他这一次所要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那就是击溃织信氏军队，随后斩杀敌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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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沉的夜幕笼罩在天空，今夜是个不见星月的夜晚，没有一丝光亮被残留在人间。
甘黑的城主府中灯火通明，怎么说甘黑都是紧贴着千年古都的大城市，这里的城主府自然也是富丽堂皇，当所有的蜡烛与油灯都被点亮后远望去恍若天宫。
士卒将这宏伟的城主府牢牢戍守，而在这仅次于皇宫的宅邸中，羽光忠正正在开动员大会。
在这个冷兵器主导战役的时代，不论前途明暗，胜算几何，在每一场战役中，士气都是绝对不可轻忽的重要因素。
而羽光忠正在这一方面的优势是缪宣都不得不称赞的，他似乎生来就适合战争，当他站在所有家将面前时，所有人都坚信接下里即将迎来的只有胜利。
实际上羽光氏军队的长处一眼就能看出来，八年的征战，羽光氏无一败绩，这无疑是给了士兵和将领们无与伦比的信心，他们面对战斗时将无所畏惧、视死如归。
然而羽光军队弊端几乎和他们的优点一样明显：一旦遭遇失败，不论是多么微小的挫折，对这支骄傲军队的打击都会是巨大的。
羽光忠正和缪宣都看到了这一缺点，但是这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够改变的，羽光氏的崛起太快，所谓底蕴的积累那就是短板。
羽光忠正端坐在主位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做的家臣们，这是一张张充满了期待和兴奋的年轻面孔，他们期待着战争，渴求着扬名立万，即便是强大的织信氏也不能够叫他们恐惧。
这又是羽光氏将领的另一个巨大特点——羽光忠正偏好更年轻的下属，他需要更具有冲劲与意气的年轻人配合自己的作战风格，年老而经验丰富的将领则大多被他认命为守城将领。
明日，他们便要应战织信宗岐了。
羽光忠正这么想着，在兴奋和跃跃欲试外竟然感到了一丝恐惧。
来这个世界越久，他便越是为曾经无知的自己而感到羞耻。
而随着羽光氏一步步的崛起，那蒙着织信氏力量前的迷雾也逐渐散去，这个庞然大物绝非游戏中那些可笑的数据，他的军队能在接连击溃两方联军后仍然具有战斗力，光是这一点就是如今羽光氏望尘莫及的。
台下是群情激愤，台上则是心神不宁，羽光忠正突然感到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下意识回身，果然看到了龙枪。
“龙枪你来了！”羽光忠正笑起来，他现在看起来胸有成竹，似乎一点也没有因明日的苦战而心神动摇，“坐在我旁边吧！”
众位将领仍然在喧闹，他们早就对浅川宣的特殊习以为常，如今谁不知道“龙枪”浅川宣的大名？他们都是亲眼见证这位不败战神崛起的，而且浅川宣丝毫没有名将的暴戾或恶劣，他的性格甚至称得上是温和恭谦，假如只看人品样貌，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才更适合他。
更何况他还是主公的舅父，多年来孤家寡人地追随主公，在忠诚上也无人可及。
“忠正，我军现在的心态不太对。”龙枪轻声和他耳语，“我不能保证明日的战役能够夺得胜利，我只能确保阵前斗将绝不会输。”
羽光忠正只觉得耳根酥麻，此时他差一点就没能听清楚龙枪在说什么，只好装模作样微微皱起眉做沉思状，实际上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于是勉强让自己冷静一些，将注意力集中在龙枪所说的事情上。
他们二人是最熟悉织信宗岐的情报的，而龙枪也果然如他一样，在担忧同样的事情。
“我明白，今晚我会好好动员诸君，明日在指挥上我必然会控制好自己。”羽光忠正点头认真道，“龙枪，斗将冲锋和攻城都已经全靠你了，我怎么可以在其他的地方拖后腿！”
龙枪一如既往地轻声笑了起来，羽光忠正觉得光是为了这个他也得得到最终的胜利。
龙枪对他道：“忠正，你已经成长为了不起的霸主了，但是明日我们的敌人是织信氏，一定要保持冷静，不论是什么样的挫折都不要动摇，也千万不要放弃任何希望，我们总是能翻过这座高峰的。”
羽光忠正不知道龙枪为何要和他说这么一番话，但他当时也仅是将此当做鼓励。
羽光忠正是这么回答的，他说：“龙枪，我听说京都的樱花是一绝，我定要和你一同赏樱。”
樱花的花期是早春，而如今早春已过，假如无法得到胜利占据京都那么在京都赏花就是无稽之谈，羽光忠正这么说，不过是他径直说出了内心的雄心壮志。
而事实上，羽光忠正的愿望也确实实现了。
—————
第二日破晓，羽光的军队在甘黑城的城门内聚集，羽光忠正十分干脆，这一次他选择了倾巢出动。
缪宣将骑兵的权利分散下去，他作为机动性最强骑兵的总指挥，今日要承担的责任也是很重的。
骑兵在攻城的战役中并没有太大作用，但京都和甘黑城之间却有大片的平地，这里就是属于骑兵的领地了。
羽光氏作为仅剩的、南方联军的领袖，他们的选择只有进攻，而出乎羽光忠正预料的是，织信氏竟然也直面回击了——他们也大开京都的城门，让军队陈列在门下。
看来在攻城战前，两军将先来一场在平地上的战役。
这里毕竟已经是人类社会的中心，甘黑和京都之间的平地面积有限，而且不远处就是山陵地带——那被织信氏焚烧的三大佛寺就在这片山陵上。
羽光忠正并没有让军队在甘黑中待命，而是让军队排列开，以半包围的姿势在甘黑城外等待。
这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阵型，假如在平地上能击溃敌军，那么接下来联军要做的就是围城了。
缪宣背着长枪紧跟在羽光忠正身后，甘黑和京都的距离并不远，他们骑在马上就能遥遥望见远处的敌军。
敌军正在缓慢的靠近，看这个速度和架势，他们应当是想先来一场阵前斗将。
阵前斗将是一种非常特殊的战术，这也只会在冷兵器的时代与极特殊的背景下才会诞生，那为什么两军不选择直接决斗而要先斗将呢？
最主要的原因是胜利的一方能得到军心的偏移，从某种程度上降低了战争的成本；其次这也是这个世界文化的一种约定俗成，乱世慕强的心态推崇着那些勇武的人物*。
缪宣远远地就望见了敌军前方的将领的马匹，其中一人很快就吸引了他所有的注意力，这个人头顶没有血条，只有非常长的、远超过他所见过所有妖鬼包括刀鬼和他自己的蓝条。
而与此同时，系统的提示如约而至：【秒哥！那是织信宗岐，是目标一！】
作者有话要说：
甘黑城：并没有这个地方，名字杜撰，来源来自甘露寺蜜璃和伊黑小芭内。
终于，鬼灭的剧情动到了我的心头肉，为什么？！！难道他们不配上回老家结婚的名单吗！！！鳄鱼你这个臭弟弟！【震声.jpg】
———
斗将：原因都是扯淡。

第三百四十九章 寒刃映绯樱三十八
织信宗岐
这是缪宣第一次正式见到织信宗岐。
而织信宗岐这个人，和他想象中的形象很不相符。
大概是与魔王有关的传闻听得多了，缪宣脑中构筑的织信宗岐是一个经典的乱世枭雄，来源综合了小系统分享的各大河剧以及本世界风土人情，总之就是那种身高八尺、状若铁塔、雄赳赳气昂昂的武夫，当然这个形象也受到一路上织信氏将领的影响。
然而事实上……缪宣这一次的身躯是付丧神，听力非常好，他听到他身边的羽光忠正小声骂了一句娘，随后自言自语“怎么长得和游戏美工一样，娘炮”
缪宣：“……”
系统：【……】
不过从某个角度来说，羽光忠正的形容还真没错，织信宗岐的身高确实达标八尺，但是他的外貌和粗犷根本就不沾边，他却没有蓄须，而且皮肤非常白，双眼也极黑，嘴唇血红。他的五官原本称得上完美，但一搭配那惨白的肌肤殷红的薄唇和黑水银一样的双眸——
他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个活人，倒像是什么妖异的瓷像，这种称得上是冶艳的面貌和缪宣记忆中已经模糊的织信市竟有些相似。
假如只看面貌，羽光忠正反而要阳刚多了。
不，用阴柔或者阳刚来描述也不确切……到不如说是羽光忠正更有人气儿。
不过光是看织信宗岐的蓝条也能知道他不是正常的人类，长这幅样子大概也和他现在的状态有关，可能织信宗岐本和刀鬼那个早死的爹一样，已经是妖鬼了。
要是想杀死他应该不能忘记火烧？缪宣把这一点记在了小本本上。
此时两军已经正式开始了对垒，按程序走这个时候应该有人上前叫阵邀战，一般来说这个活计都归一骑打的将领干，然而缪宣在叫阵上确实是远不如这个世界长大的武将生猛，因此他向来都只负责闷头打人，到了最后竟然也成了高手特有的矜持之一。
敌方有一骑越众而出，骑马的是一个持刀的武将，他御马快步走到两阵之间，朗声大喝：“我乃泷川长秀，织信旗下天王之一，元碧三年五川合战斩……元碧五年鹿中岛合战杀……芒光元年……京都城上亡魂有百人丧生于我刀下，何人敢与我一战！”
此人气机很足，不带停地连着喊了一串，缪宣凝神听了听，发现他这和报菜名一样的年份地点战役都是他曾经的功绩，不得不说这些功绩都非常有夸耀的资本，只可惜在上万大军面前这么喊……真的好羞耻啊。
缪宣不大适应这种豪华叫阵，他侧头看了看羽光忠正，发现羽光忠正也是一脸的接受不良，但除了他们两人外，其余的士兵和将领却已经如临大敌，而敌军竟然也因此士气大振，敌阵中也传来了高呼助威的声响。
和泉重光一急就想先上去会会他，缪宣伸手将他拦住，轻声道：“重光，我去。”
泷川长秀是织信氏的一员大将，他的资料同样摆在缪宣的桌头，而现在真人在血条下还有一条不算短的蓝条，此人在武力上不输给一些妖鬼，他不是和泉重光能应付的。
与泷川长秀相比，缪宣的出场简直称得上简洁朴素，他也是驾着马越众而出，但他什么都没有说，连表情都异常平静——但这样就够了，只因为缪宣的出场，羽光氏联军的军队在顷刻间忘却了恐惧，他们望着缪宣，像是看到了即将到来的胜利。
缪宣并不知道，接连的胜利早已让他成为了军队的信心，他甚至成为了一部分人的信仰，他以及羽光忠正，在稳定军心上，不论是谁都能起到定海神针的作用。
泷川长秀此时也在打量缪宣，这个敌军阵前前来迎战的人决不可小觑，此人的武器是枪，这也让他联想起那羽光氏不败的传说。
于是他高声询问：“来者可是龙枪神将浅川宣？！”
缪宣：“……”
啊，很好，他的外号已经扩展为龙枪神将了，也许再传个几年能传成什么超-神龙枪-天神将……
与此相关的猜测实在太惊悚，缪宣在短暂的晃神后，提高了一下声音，朗声回答：“……不错，我来应战。”
他不需要也不愿意汇报自己的战绩，他只需要打败这个泷川长秀就好，胜利是最好的自我介绍。
—————
斗武是非常容易令旁观者投入的，尤其当两方都是武技高强的人时。
羽光忠正知道龙枪很强，这么多年来唯有刀鬼能勉强追上他的步伐，这一次也是他第一次看到除刀鬼以外还能和龙枪打得有来有回的人。
烈日当头，泷川长秀的双刀在日光下隐隐反射出辉光，当他快速挥刀的时候刀面便反射出光晕，远望去竟好似天阳下坠，只是旁观就令人眼花缭乱，难以想象此时他的对手又面临着怎样的困境。
泷川长秀的武器是双刀，在这个时代双刀是很少见的武器，能够用好双刀可并不意味着左右手都会刀术，最重要的是双刀要真正能够配合，而很显然，泷川长秀正是那种能一心二用的人才。
单纯就力量而言，泷川长秀要胜过京野忠次，甚至已经能和缪宣比肩；而且在武技上，他的双刀迅疾又敏捷，攻守兼备，变化百出。
缪宣在最初的试探后，已经开始不自觉地把他和刀鬼相比了，泷川长秀的速度不及刀鬼，但是在综合力量上他们应当是相当的对手。
泷川长秀有这样的实力，也确实担得起他现在的名声。
“你很不错，竟然能支撑到现在！”泷川长秀一边挥刀一边大声道，“怎样？！我的刀法名为阳炎，可不要轻易就被焚烧殆尽了！”
泷川长秀话音刚一落下，他的刀上竟然真的就燃起了火焰，那是掺杂了几丝猩红的纯金色的火炎，带着长足的暴戾和杀意，这就是泷川长秀与常人所不同的、引以为豪的地方，他不仅是刀术上的人杰，他还能动用神秘侧的力量。
但不论怎样，泷川长秀引以为豪的“阳炎刀法”在缪宣眼中却不过如此。
古今中外，火焰往往与太阳和光明联系在一起，但缪宣早已见过了太多太多的火焰，他曾见过人间的火海，也见过烈阳的余泽，更不要说什么古龙的吐息或凤凰的光辉……
其中不论哪一样都远胜过面前的……呃，烧火棍？
缪宣挺有公德的没有把内心的感想说出来，他仍旧保持着沉默，只是长枪一抖，轻而易举就分开了那一上一下袭来的刀光。
长枪百变，而赵子龙的枪克一切花里胡哨。
缪宣把自己速度压在泷川长秀之上，不论泷川长秀怎么变招他不紧不慢就是能压他一拍，时不时枪尖还晃过泷川长秀的咽喉心脏等要害，屡屡打断他的节奏。
这样的缠斗很明显并不是泷川长秀擅长的，他越是应对就越是急躁，除了主公，他从未遇到过能克制住自己的敌人，普通的敌将早在见到他的阳炎刀后就败退了，哪里会和他缠到这种地步？
“你说你的刀法是‘阳炎’，可是你的力量却并不是这样。”缪宣游刃有余地敲开面前的刀锋，“不论是火焰还是阳光都应当是清净的力量，可是你的火焰中只夹杂了暴戾和杀戮，你的力量是来自血脉遗传吗？”
“是又如何！”泷川长秀暴躁地回答，猛地加大了附着在双刀上的力量，“你又有什么资格评价我的阳炎？！”
“我只是疑惑而已。”缪宣枪尖一探，逼得泷川长秀不得不挥刀自救，“清净炽烈的‘阳炎’本该是清除污秽力量的，按理说你的力量很适合斩鬼，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反而对织信宗岐效忠。”
泷川长秀的动作一顿，就是这一刹那他差一点就被缪宣划破喉咙，他立刻双刀同时回防：“闭嘴吧！讨教我的刀法还不够吗——天坠之火！！！”
泷川长秀气沉丹田，突然用力踏足马背后高高跃起，过于刚猛的力道竟然硬生生将马背踏碎，在半空中泷川长秀同时将双刀同时旋至侧后方，借坠落的趋势劈下！
缪宣当即就被震住了，这人竟然会喊出招式的名字！*
紧接着他的反应就是躲开，毕竟他没有必要硬接这一锋芒，不过他躲开是小事，他身下的小白大概率就没有活路了……于是缪宣也从马背上跃起，白马通晓他的心意，扭身跑开。
缪宣没有了掣肘，他很朴实地双手持枪横转，直接对上了泷川长秀的刀锋，对上了他那充斥着火焰与暴戾的……呃……“天坠之火”
刀锋落在枪杆上激起了无数的火星，双刀上的火焰在这一刻像是得到了什么指令似的，毫无征兆地突然炸开！
两厢围观的军队同时发出惊呼，他们只看到两名不相上下厮斗的将领在这一刻化作了火球，那股惊天动地的热浪是这样恐怖，几乎都要扑到他们的脸上。
羽光忠正大惊，条件反射般抽出了弓箭，斗将当然是不允许旁人插手的，但这完全就是他下意识的动作。
但万幸他的担忧到底还是不必要的，此时场中已经有了分晓，只听得一声巨响，地面猛然下陷，那点燃的火球竟飞上了天空——龙枪略胜一筹，他用长枪把泷川长秀挑飞了。
饱含暴戾的火炎无法给缪宣带来伤害，而泷川长秀身在半空后继无力，一旦抵挡住了他从天而降那一刻的攻势，他就再无取胜的可能。
泷川长秀没想到自己的必杀技竟然这样不堪一击，他在半空中勉强稳住身形，心中只道不好。
果然浅川宣没有放过他，他紧接着跃起，身影快得就像是闪电，他手中的黑色长枪仿佛活了过来，游龙一般扑向他的面门。
在这一刻泷川长秀竟隐约在这敌将的身上看到了龙影，他心中大骇，难道说此人之前的攻击并不是他的全力吗？这样迅疾的招式他根本招架不住！
泷川长秀匆忙挥刀，用刀与火焰在身躯铸就了一道屏障，然而他的火焰在长枪一往无前的攻势下也不过只是虚张声势，长枪穿透了火焰的帘幕，猛烈地抽击在他的左手刀上，刀身顷刻间出现龟裂，在下一刻因泷川长秀的脱手而被甩开，这一下卸力总算是让泷川长秀的右手刀勉强挡住了致命的杀着，但剧烈的碰撞还是将泷川长秀从天上击下，径直将他掼到了沙土中。
缪宣紧接着稳稳落下，他手中长枪一转，人已经逼近了摔在地上的泷川长秀，这一次时机正好，他要生擒敌将。
远处白马长长地嘶鸣一声，快步奔向他。
泷川长秀从地面上爬起，他惊骇地发现自己的左半边身子已经整个发麻了，那浑身龟裂的左手刀也不知落在了何处。
浅川宣的力量竟强横至此，他输得彻彻底底。
胜负已分，缪宣很粗暴地把泷川长秀捆了个结实后扔到马背上，他一触摸到泷川长秀就知道他左臂连着肩胛都应当已经粉碎性骨折，以这个世界的医疗水准，日后他的左手刀应当成为绝响。
这么一想缪宣就有些愧疚，不过人已经绑回去了，事后再说吧。
缪宣的胜利极大鼓舞了出羽军队的士气，士兵们齐声高喊着他的姓名和外号，而织信氏的军队则恰恰相反，他们陷入了沉默。
而就在此时，织信氏的军队中又有一人越众而出，看到这个人出阵，两军竟然同时陷入了沉默。
缪宣带着他的俘虏还未归队，突然听到身后泷川长秀低声惊呼，心道难道又来一个挑战他的？
他转身，却出乎意料地看到了驭马而来的织信宗岐。
织信宗岐骑在一匹纯黑色的马匹上，他身上虽然披着甲胄却并没有带头盔，战场的流矢是最出其不意的危险，不带头盔的将领非常少见，缪宣算一个，而织信宗岐也算一个。
缪宣调转马匹停下，估摸着要是他爆发一下这个距离能不能把目标一斩下马。
“浅川宣！我从未见过更胜过你的神兵。”织信宗岐突然朗声问道，“你愿意来我麾下吗？效忠我，我封你诸侯王。”
织信宗岐的声音很低沉，但却似乎能清晰地在所有人的耳边炸开，缪宣皱了皱眉，同样大声回复：“……恕我拒绝！”
织信宗岐似乎已经料到了他的拒绝，他只是笑了笑，突然抽出了身后的弓箭，引弓搭箭，箭尖直指缪宣。
难道这大名竟然要亲自下场？
缪宣冷笑一声，单手抽出长枪，只等织信宗岐射出这一箭。
然而事态再一次出乎了缪宣的预料，只见织信宗岐握着弓箭的手突然转变了方向，他竟抬手向着天空空射一箭，而当这一箭破空而上时，尖利的啸声瞬间划破了战场上的死寂。
这是响箭！不为杀敌只为传递信息的响箭！
缪宣猛然察觉到了不妙，然而此时已经太晚了，响箭声灭的那一刻无数声巨响连成一片在他身后的不远处轰然炸开！
热浪与火光在此时撕裂了早晨的天幕，缪宣猛得回身，看到了在他身后已经变成火海的高大城池。
织信宗岐的后手在这里——他炸毁了甘黑城。
联军必定会屯兵在甘黑城中，除此之外还囤积了大部分的后勤物资，于是织信宗岐干脆利落地毁掉了一切。
甘黑陷入火海还能切断联军后退的道路，原本进可攻退可守的计策也失效了。
也许早在织信氏决定北伐破解联军包围网时，甘黑就已经成为了织信宗岐精心设计的陷阱。
在战略上这确实是可行的计策，但是……但是！甘黑城中此时还有上万无辜的平民，他们原本是织信氏治下的普通百姓。
缪宣总算是明白了——织信宗岐就是个疯子，这个人他根本不在乎普通人的性命或者自己的领土，他只要永远的胜利和无可动摇的天下人宝座，为了这个，不论是什么都只是他可以或牺牲或抛弃或重用的棋子。
“啊啊啊啊！——”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突然从缪宣身后炸开，缪宣的视线移到泷川长秀身上，这个在一刻前还萎靡不振干脆认输的敌军将领，此时竟然从口中大口大口吐出泛着腥臭的深黑色血水，他浑身都在因疼痛而抽搐，不过短短几吸后，他就面色可怖地毙命了。
泷川长秀死了，被那股缪宣熟悉的力量毒死，那是与织信市的蝴蝶、京野忠次的黑泥同源的力量。
缪宣转身看向不远处的织信宗岐，这个手中仍然握着长弓的男人正眺望着远处的甘黑城，他的神情非常平静，似乎治下的千万百姓和为他效命数年的大将都无法令他动容。
也许是注意到了缪宣的视线？织信宗岐转而看向他，那双漆黑的眼眸倒映出万丈火光，他收起了长弓，朝着缪宣微微笑起来。
这个笑容是这样的自得又骄矜，像是在询问：你看，我的烟火美丽么？
作者有话要说：
*实际上喊招式名字的事情秒哥也干过一回（凤凰打猰貐的时候青莲剑歌），不过很明显他已经忘了自己幼稚的行为。
成熟的大人打架，从来不会报菜名！

第三百五十章 寒刃映绯樱三十九
大败，失踪
身前是大军压境，身后是烽火连天。
这个世界本没有太强大的非凡力量，但缪宣在此刻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紧迫。
在那甘黑城被炎火席卷的下一刻，织信氏的军队发起了总攻，与此同时羽光氏的联军则陷入了慌乱。
水与火是战争中最难以控制又最有效、最残忍的方式，不论经过怎样的训练，这是这个时代不可避免的紧急事态。
而缪宣的反应也是快速的，他毫不犹豫就上前向织信宗岐攻去，他甚至在织信的军队前进、出羽的联军恐惧前就果断弃马，马匹的速度在此时远不及他。
他的爆发连接英雄赵云的二技能，一秒不到他就已经迫近了织信宗岐——不论战局怎么变迁，此时此刻他就要这个目标死！
“来得好！”织信宗岐大笑，他随手掷开长弓，反手抽出腰间大太刀，面对着迎面而来的枪尖，他俯身迎上，漆黑的太刀在空中划出一个日轮一般的弧度，隐约有黑沉的雾气依附在这刀锋之上——
“当！！！”
像是直面高崖峭壁，缪宣那一往无前的气势猛然受挫，能够阻拦他的不仅是织信宗岐那远超人类与妖鬼的力量，更是因为他那令人熟悉又厌恶的腐蚀性浊息。
缪宣的直觉在疯狂地报警，那在他看来腥臭无比恍若污泥的气息正自刀锋上流泻而来，此时织信的军队开始了冲锋，耳边传来的是那些将领的指挥和士卒的呼喊。
不远处有几员大将挥舞着刀剑赶来，缪宣一扫就认出了他们的身份，智光明秀、丹羽一益、井伊康政、岩青森豆……这些人的资料他都看过，他们都是织信旗下的武将，各个都有超凡的本领，实力应不亚于泷川长秀。
他们来戍卫他们的主公，他们将是他面前的又一层屏障。
缪宣这么可能在这时候放弃？他的目标就是织信宗岐！他决不能在此时把到了手边的目标放走！
这不仅仅是因为织信宗岐是目标一，也是因为织信宗岐的行事疯狂，更是因为织信宗岐就是织信氏的灵魂，杀死他，结束一切。
像是打开了那镌刻在本能里的开关，那熟悉的战斗本能海潮一样弥漫上来，缪宣的脑海中是一片冰水般的冷静，但是他的血液——他的血液像是要在这一刻沸腾、翻滚、焚烧起来！
织信宗岐是很强不错，但是他再强大又如何呢？他赖以为生的力量是有定数的，而龙枪所蕴含的正是能克制这一点的清净灵力。
缪宣快速地接连突刺，此时他堪称狂暴地倾泻出刺客赵云固定的技能，他本人的枪术确实早已登堂入室，但是若论暴击和破防，效率最高的果然还是技能。
成吨的伤害连击在织信宗岐的刀锋上，连绵不断织成压迫的洪流，强大的压力竟让织信宗岐的战马痛苦嘶鸣，而织信宗岐的双手则青筋暴跳。
织信宗岐走的路子是阔刀劲力，这就难免灵动不足，而且他骑在马上，机动性远不如缪宣，前一刻他还在正前方抵住缪宣的攻势，但后一刻缪宣就三技能转移到他身后，技能自带的晕眩控制同时敲开最先抵达救援的将领。
织信宗岐头也不回，长刀后旋，竟单手挡住了缪宣的敲击——这力道是能让泷川长秀粉碎性骨折的，可对织信宗岐来说，不痛不痒。
赵云的技能中有两个带位移，这更方便了缪宣在较小空间内的辗转，他并不惧怕以一敌多，因为敌人的攻击不可能全部有效，当他们重叠并相互消耗时，其中的空隙就是致命的漏洞！
缪宣没有浪费哪怕任何一个空隙，他的双眼只盯着织信宗岐和他的蓝条，只在保证输出的同时稍微为自己抵挡一些伤害，他在心中默默计算着织信宗岐的蓝条与自己的血条，而系统则在辅助他监视战局和羽光忠正。
【秒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系统急切地提示，【织信宗岐的蓝条压不下去，他已经完全是鬼了，光是斩杀不够，还需要点火！】
织信宗岐的蓝条已经压下了一半，当然缪宣自己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但是这次他的建模是赵云啊！是那个拥有着被动【龙鸣】，每损失3%最大生命值就能获得额外1%免伤效果的赵云！
当这个比例乘以他如今的数据，当他的血量擦线时，外界的普通攻击于他而言几乎免伤。
缪宣手上不停：等我砍下他的头再看看！羽光联军如何？！
缪宣相信羽光忠正，这个他一手教导出、看着他征战了八年的年轻大名已经足够冷静强悍，就算战局这样不利他也一定能控制麾下的军队，而此时战场的总指挥与一大半将领都被他牵制在这里，他不信羽光忠正会一败涂地。
【羽光忠正成功了，他已经重组好军队阵型了！】系统激动得大喊，随后又大叫不好，【他稳住了局势，溃败局势已经不可避免，但是羽光忠正好像想带小部队切过来！】
缪宣闻言顿时无奈，他现在在这里打死打活目的就是牵制和消耗，八年来多少经济都攒够了，他手中还有神器名刀辉月血魔炽热复活甲*随便换，合起来好几条命，但是羽光忠正带着人闯进来？！
这死孩子！
缪宣在心里大骂羽光忠正，却不知道此时与他为敌的几位将领是多么惊骇，他们都深知主君的力量——实际上织信宗岐不是人类这件事情，在这群外界看来是织信心腹家将中并不是秘密。
但是他们能这么办呢？就算自己效忠的对象不是人类，但织信家也繁荣昌盛地成为天下霸主了呀！
几名家将从未见过能力刚主君的人，更未见识过在他们的围剿下还能坚持到现在的人，他们是听说过浅川宣的名号，但最初他们都只以为那是夸大其词罢了！
假如说浅川宣能战胜泷川长秀只是证明了他的实力，那么现在的这位浅川宣……他令人敬畏。
浅川宣就能自如地游走在这小小的一方领域，他的很多位置都是能击杀他们这些将领的，但是他像是眼里没有他们一般，只盯着织信宗岐。
连主公的大太刀都无法拦住他，不过是短短的几次呼吸时间两人都浑身染血，根本分不出谁的伤口更多。
智光明秀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他此时看的不仅是敌将浅川宣，他的注意力更多的分给了自己的主公。
主公的脸上带着一种叫他毛骨悚然的笑意，以他多年的经验来看这正是主公兴奋的表现——主公很喜欢这样的战斗，也许是旗鼓相当的敌手又或者是浅川宣这个人，但不论是什么缘故，他们这些前来戍卫的将领在主公的眼里大概都是障碍物。
而且时机和环境也不对，在这战场上主公是不会尽兴的，毕竟“那个”在这里没有办法施展，离开了网总是会让蜘蛛不快的。
对了……那个寻找神兵的命令……
如今天下长枪第一人就是浅川宣，难道说主公早就知道浅川宣了吗？
“为什么不愿意效忠我呢？”智光明秀听到自己的主公这样道，“既然你在照顾着羽光家，那么我就厚待羽光家好了，我可以满足你所有的愿望。”
真是优厚的条件啊，比对待他们这些家臣都要优厚……智光明秀在内心苦笑。
主公所有的礼物都带着剧毒，他愿意恩赐给这浅川宣如此醇厚的美酒，那么这浅川宣无论如何也将万劫不复了。
不过浅川宣也并未回答，他仍旧专注地进攻着，他的速度越来越快，于此同时织信宗岐也像是进入了状态，两人的每一击都带着无法抵御的巨力，光是战斗的余波就已经让一员大将失去了战斗力。
眼间主公的刀锋挥来，智光明秀顺势一滚摔下了马，他太明白这刀上到底附了什么，他可不敢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为什么不回答？”主公又问了，“你效忠的不过是‘浅川’的支脉而已，而那支脉现在已经凋亡，你还在守护什么？”
浅川家？百足之虫？
智光明秀就地又打了个滚，和丹羽一益一样退出战场，不过丹羽一益是被波及而伤到，他则是划水退位。
“出羽前大名自取灭亡，他的子嗣就是你想要守护的人吧？”织信宗岐没有停止诱惑，“浅川宣，你可知道我能复活已死之人？”
没有人回答他，此时周围的将领全部因这句话而感到惊悚恐惧，但唯有缪宣仍旧牢牢维持这自己的输出频率，他管这织信宗岐说什么鬼，他眼里就那条只剩下百分之二十多的蓝条。
此时，在喧闹战场的远处又响起了号角的声音，这一变故终于打断了缪宣的专心输出，系统的提示紧接着响起：【秒哥！京都把城墙上那些人头都放下去了，那些妖鬼开始杀人了，还不分敌我——他们好卑鄙，这算是驭驶亡魂吗？啊！羽光忠正就要靠过来了！】
饶是缪宣性格再温和此时也恨不得来一句“淦”，他本人的血条只剩下百分之十，但有被动加持未免就不能再压一压织信宗岐的蓝条，虽说消耗完了这蓝条也不意味着织信宗岐会死，但——
战局到了这个地步已经太危险了，此时必须要撤离，就算羽光忠正已经指挥大部队离开，但是他自己陷进来又好到哪儿去？
而且这织信宗岐还在哔哔哔哔……缪宣一个横枪一左一右打断两名将领的进攻，然后再一个突刺贯穿织信宗岐的肩胛，当然代价是他的腰腹部又被划开了一个口子。
缪宣的当机立断是刻在骨子里的，他干完这一票恨恨地瞥了一眼那蓝条，一个翻身就巧妙地脱离了战局。
此时地面上一个打滚的将领大声喊：“他要跑了！弓箭！”
周围混乱的士卒们不知所措，有的人开弓引箭，但更多的人则是畏惧地后退，缪宣的速度和来时一样快，他按着小地图上的布局撤离，周围的士兵不是成了他的踏脚石就是帮他垫了底，一路上竟没有人能捕捉住他的轨迹。
这场面实在是太过传奇了，那战无不胜的将领万军中来去自如，假如没有数位大将守护，他们的主公必定要被取走人头了吧？
智光明秀还待继续下令，但织信宗岐却立刻制止了他。
“让他走吧。”织信宗岐收起了长刀，他直接用手去擦拭刀身上的血液——这付丧神的鲜血和他的气息一样，都是这样的清净甘甜。
“去吧，收束队伍，剿灭残兵。”织信宗岐下令，“将他们赶出远江，然后让出羽氏付出代价。”
众将领命，织信旗下大将井伊康政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勇将！难道出羽氏的家臣都是这样的吗！”
织信宗岐抬眸掠了他一眼，闻言微笑：“井伊，你错了，出羽氏可没资格拥有他，他迟早会再来找我的。”
“龙枪啊……他迟早都会是我的。”
—————
缪宣很快就找到了羽光忠正，他的那匹马非常机智地跟在羽光忠正的队伍中，此时缪宣只觉得身心俱疲，翻身上马就道：“快走！他们在驱使妖鬼。”
所幸羽光忠正这一次什么废话也没有，不去看他的神色，他下达命令的态度还是很冷静的，这支小部队的机动性非常强，且战且退，很快就和大部队会合。
这一战无疑是羽光氏联军败了，甘黑城此时已成一片死地，联军的部队后还紧跟着追杀的队伍，羽光忠正又要组织抵挡又要安排分批后退，直到第二日破晓时分才将所有士卒带入甘黑城后的城池。
这一战，出羽氏联军败退得彻底，而织信氏军队乘胜追击，竟接连夺回三城——当然，其中甘黑已经成了一片焦土，也许数十年都不会有生灵栖息。
出羽氏的嫡系部队多年来头一次遭到这样沉重的打击，果然，缪宣最不期望发生的事情好事发生了，士气经此一役大幅下滑，再加上北方与西方的诸侯联军惨败，各种传闻到处都是。
物资和粮草因焚烧而减少了一半，如今时节即将步入盛夏，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物资紧张又成了一个困难。
羽光忠正每天都忙于稳定军心和布守城防，甘黑城的惨案让士卒们甚至开始恐惧进驻被高墙环绕的大城市，羽光忠正不得不做出表率。
然而缪宣并不知道事态还能步入更糟糕的地步。
那一日他们又一次勉强击退了织信氏的攻击，而缪宣也终于得到了京都艰难递出的消息，消息很简练，只有短短一行字。
【刀鬼于廿二日入织信府邸，十日内无音讯，失踪……】

第三百五十一章 寒刃映绯樱四十
织信宗岐的千层套路
缪宣将信纸烧毁，从房间中走出门去。
陌生的过道上空无一人，无人打理的庭院中杂草丛生，越是北方的庭院就越喜欢栽种高大的树木，这里的景象和出羽截然不同。
联军的军队一路由攻势转为守势，大败后进入有一种一蹶不振的糟糕倾向，加之盛夏即将来临，死者的尸身必须要焚烧或者掩埋，思乡的情节也成了一种负担。
和寂静的庭院中截然不同，庭院外是喧闹的驻军与恐惧愤怒的百姓，连年的丰收为织信赢得了百姓的忠诚和信任，不久前甘黑的悲剧又被舆论栽到了入侵者的头上，人们认为这是联军败走前不甘的宣泄。
假如织信宗岐真的和曾经的出羽大名做了一样的事情，那么当他死亡的时候这一片富饶的土地将陷入崩溃，也许那又是一场赤地千里，这一场对织信的战役不论胜利与否，羽光氏得到的大概都只有骂名。
但不论后果多么骇人，已经不能再拖延了，不可能因为创伤疼痛就不清理创口。
缪宣顺着走廊往前，最终走到了羽光忠正的院落前。
这几日羽光忠正都不在，他需要忙的事情太多了，缪宣倒是因养伤的名义得到了休憩，但是羽光忠正身上的事务却是翻了倍的。
院子中空无一人，缪宣在院门外站定，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而走向宅院中的寺庙。
哉雪禅师也跟随军队来了，他平时需要负责治愈伤员，但现在应当还在寺庙中。
这间宅邸同样曾属于城主，内里的布置奢靡精致，寺院大概是为家中女眷建的，后来又因为织信氏的统治而不敢再大肆求神问佛，也许被封锁又或者有了别的用途，不过现在它的一切附加价值都消失了，只留下最本真的作用……
求神拜佛？
缪宣推开小寺院的门，阴凉的气息扑面而来，在高大的木雕菩萨下，一个僧人背对着他跪坐在地面上。
“禅师，你应当知道我来找你的目的。”缪宣只站在门边不进去，“联军会有今天这是否也在你的预料中呢？”
禅师长叹一声，他的声音听起来是少见的苍老：“凡人的力量怎么能伤害魔王？联军的军队无法战胜恶鬼。”
缪宣不大想继续和他废话，他直接道：“我要去京都了，我需要你帮我和忠正传几句话。”
他和羽光忠正的链接从没有断过，但是事有万一，谁也不知道织信宗岐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为了预防意外，缪宣决定在离开后就单方面断绝链接。
禅师的身形一顿，他缓缓起身，然后转过身来，露出的面孔让缪宣大吃一惊——哉雪似乎在一夜间就变得衰老了，他的脸上遍布满了皱纹，眉毛变得雪白，连脊背都显得佝偻。
“一切都有定数。”哉雪沉痛地道，“最终的决战已经迫在眉睫，假如您失败了，那么这个天下将被他带入无低的深渊。”
人是变老的没错，但这神神叨叨还是没变化……
缪宣也不去问哉雪禅师怎么变了外貌，他只问：“你还有什么预言吗？如今已经没有掩饰的必要了，都告诉我吧。”
禅师行了一礼：“我是‘梦见’，只能在梦境中看到薄弱的古往今来，我所能看到的东西只有这么多……织信宗岐在成年的夜晚将自己作为祭品献给妖魔，那一日他吞噬了所有的兄弟，十日后，他吃掉了自己的父母，又十日，他杀死了所有的亲族，八年前，他最后的血脉也被他亲手斩断。”
缪宣迟疑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八年前说的应该是那位长宗我部夫人，那个织信氏的公主看来是被织信宗岐杀死的，也不知道是哪一点让她的兄长动了杀心。
“织信宗岐并没有因此而停止，他所拥有的领土越是广阔，他的力量就越是强大，织信宗岐已经成为魔神了。”禅师双手合十，“四十载鬼神出世，能终结地狱的唯有神龙。”
早在数年前，当哉雪禅师刚出现时，他就想说服缪宣去斩杀织信宗岐，但当时也许他的“梦见”还不能看见太多，而缪宣本人也因为各种原因无法离开津前，于是这件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但现在时过境迁，刀鬼去追杀那个夺走了他一部分灵魂的魔神，随后他在织信氏的府邸中失踪，而现在又有禅师这样证实……
说到这里缪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织信宗岐十有八九就是那“魔神”了，但是这其中还有一个时间问题，刀鬼的父亲将儿子献祭给魔神是在二十多年前的事情，算算织信宗岐的年龄，他元服时献祭自己应当在刀鬼受害之后，那他又是怎么成为夺走刀鬼灵魂的魔神的？
“刀鬼在织信的宅邸中失踪了，织信宗岐是怎么变成魔神的……”缪宣有疑问就问，“你知道吗？”
禅师垂眸：“所谓魔神也只是强大的妖鬼而已，魔王在献祭自己的时候也成了妖鬼，最强的妖鬼就是魔神。”
缪宣听罢无言以对。
这样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事到如今这个世界俨然又成了单人本，虽然这种【秘闻！织信邸！】听起来不怎么有趣，但是他也没有别的选择。
缪宣敢保证他要是和羽光忠正好言好语地商议，羽光忠正绝不会答应他单枪匹马地走，不仅如此，他还会想尽办法阻拦。
但要是他现在这样不声不响地离开……
也罢，羽光忠正毕竟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保护的小孩子了。
缪宣无声的地叹了口气，对着面前垂垂老矣的禅师道：“忠正和宁宁，日后就拜托了。”
禅师定定地看着他，他现在已经衰老得不成样子，唯有那双眼睛能看出曾经的影子，但如今也只能倒映出幽深又陌生的佛堂。
他对着缪宣深深地拜下：“谨领命，祝您……武运昌隆。”
—————
潜入京都、单刀行刺，这听起来似乎不难，但在这个世界中，如今也只有缪宣能够做到。
如今正是战时，京都的周围是军队的层层戒严，不仅如此，高墙外还挂满了骷髅首级，乍一看确实就是地狱的景象。
缪宣为自己选择的潜入时间是夜晚，他把装备换成全加速，靠着兰陵王世界堆积的潜行经验前进。
虽然从战局上看，军队的进退似乎并不容易，但换成缪宣这种潜行，他抵达京都城下甚至不超过半个夜晚。
甘黑城已经彻底成了废墟，除了一些残留的建筑物外什么都不剩，以人类怨恨冤屈为源的妖鬼在此诞生，相互厮杀吞噬。
缪宣遥遥忘了一眼黑夜中看起来格外高大的甘黑城，转身攀上了京都的城墙。
京都的城墙上那可是相当热闹，只剩下头的鬼怪们对着自己的同类发出阵阵恶意的嘶嚎，它们渴望着鲜血和生命，但它们被无名的力量拘束在高墙上，鲜活的血肉距离太远，于是周围只剩下这些同为新生妖鬼的同类。
有点妖鬼撕咬舔舐着自己头颅上的腐肉，但更多的则在觊觎同伴的脑髓和皮囊，这是普通人听不到也看不到景象，不得不说这反而是一种幸运。
缪宣的猜测没有错，这些挂在城墙上的尸骸头骨都已经成为了妖鬼，他们失去了作为人的理智，只剩下嗜血和吞噬的本能。
也许织信宗岐确实拥有将死者变为妖鬼的能力——当时在战场上他说的“令死人复生”十有八九也是这种套路，谁信了谁傻。
缪宣压抑着自己的气息，他的枪锋无比锐利，在经过骷髅妖鬼时猛得突刺，无声无息地净化出了一片空地。
假如此时有人能看到这一小片墙，那么他们会惊讶地发现这几只头颅已经化作了齑粉，消失不见。
也许是因为京都城外还驻扎着部队的缘故，高墙上巡逻的人班次并不紧密，缪宣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儿就找到了空隙。
现在正是黎明到来前最黑暗的一段时间，缪宣趁着夜色成功地潜入了京都，
千年古都此时就在他的脚下，但此刻根本见不到万家灯火的盛景，整个京都都被黑暗包裹，唯有最中央的一圈建筑物隐约可见火光。
王室的御所应当就在那里，而织信氏的府邸大约也在那一块。
不过在这之前还要先去传递情报的地方，不仅仅是为了夺取情报，最重要的是还得把策反安排上……
缪宣在城墙上借着城门的方向中辨认了一下位置，随后无声无息地滑下高墙，消失在夜色中。
—————
“啊……来了呢。”
浓香萦绕的华室内，大名点香的动作略微一顿。
那些被高高挂在京都城墙上的妖鬼全部都是他的杰作，而只要这些东西仍然在苦痛和绝望的深渊中，他就不会失去控制这些东西的力量，只不过这需要的精力不小，平日里他不乐意花费心力去管而已。
而现在，几只小东西摆脱了他的控制，它们被净化了。
织信宗岐放下了手中的线香，直到此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竟然有些颤抖，这种感觉已经许久都没有出现了，这是——他极度兴奋的证明。
“真是令人嫉妒啊……因为血缘而得到的庇护，那样清灵又美丽的灵魂，不离不弃的守候……”织信宗岐居高临下地望着广间中央的巨大水池。
曾有人试图在室内豢养玩赏的鱼龟，那水池周围由鎏金的栏杆围绕，上空还有轻柔的丝帘帐幔下垂，要是再养几株水生睡莲，可想而知这在盛夏时这将是多么的风雅。
而现在，水池中却早就不剩下什么鱼群了，这里只堆积着一个巨大的黑茧，正散发着阵阵令人作呕的腥臭气息。
巨大的黑茧中似乎裹着什么活物，他正因为痛苦而拼命地挣扎，织信宗岐微笑地看着黑茧，随后像是看到了脏东西一样别开了视线。
这只猎物非常棘手，因为魂魄是个很麻烦东西，而取走了祭品一部分的魂魄后织信宗岐就无法直接杀死他了，他需要“吞噬”掉这东西，黑茧就是进餐的过程，只不过这进餐的过程不那么令人愉快。
谁会乐意去吃掉一团肮脏的污泥呢？就算是沼泽本身也是不愿意。
“真是令人期待……”织信宗岐大步走下高台，他一层层掀起广间中的重重帘幕，于是厚重的浓香像海浪一样弥漫上来，敷衍地盖住了恶臭。
“你也是一样的吧？期待着被拯救，但是真可惜啊……”织信宗岐直到这一刻才终于暴露出了他真正的情绪，那种虚伪的笑容在顷刻间被恍若实质的恶意撕碎，“那据说从天上来的神龙我也很想要，只好先让你死了，祝安息。”
—————
在破晓的晨光擦过远处的天际时，缪宣总算是摸入了他这一次的目的地，织信氏的宅邸。
作为成功上洛并且积累身后的诸侯，织信氏的宅邸极尽奢华之能事，光看陈设它甚至远胜过皇室的御所，不过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两百年前皇室就式微了，他们就是一个标志性的东西，实用性等同于玉玺和皇冠。
织信氏的宅邸是魔王的老巢，这里面说不好有什么东西在监视，虽说缪宣现在对自己的精神力很自信，但是织信宗岐那种独特的、粘稠、恶臭又具有腐蚀性的力量令他非常忌惮。
缪宣回忆着脑中的地图，跳到房顶后顺着房檐往前拐，他首先要做的是探寻清楚这巨大宅邸中的人员分布，最好能弄到时间安排表。
首要目标是寻找不知道哪儿去的刀鬼，以及确定织信宗岐的路线。
刀鬼还没有失去生命体征，他的位置应当不难寻找，假如织信宗岐不能屏蔽他，那么小地图一定会显示出来，不知道这里有没有地牢……
缪宣的速度很快，眨眼间就已经从前院摸到了后院，按理说这里是属于大名姬妾子女居住的地方，应当非常热闹，但是缪宣一路走来却并没有看到几个人。
道路上来来往往的仅仅只有渺渺几个侍女而已，那些奢华的院落大多都上了锁，院子中的冷清暗示着它还没能等来自己的主人。
缪宣越发觉得古怪，这奢靡的宅邸可以看出织信宗岐并不是一个崇尚简朴的人，那么他的妾室呢？他的仆从呢？
情报上织信宗岐确实是有一个正室所出的儿子，但难道这么多年来他只娶了一个正妻吗？
而就在此时，缪宣铺开的精神力被触动，一个小黄点出现在地图的角落中，他停下脚步向那个方向看去。
那里是院子的角落，一颗高大的樱树载重在嶙峋的假山群中，一个小孩子正骑在枝丫上，他似乎是想伸手去摸不远处的鸟巢，但枝丫不足以承担他的重量，他很不幸地摔了下来。
树下是尖锐的巨石，这孩子要是落下去定然会头破血流，而且他的血条格外微薄，也许这一下他可能会丧命。
缪宣下意识闪过去截住了这孩童，这是个男孩，穿着极其华贵，男孩惊魂未定地抬起头，露出一张玉雪可爱的苍白面孔。
这是一个非常精致的孩子，要不是服饰区别缪宣甚至不会认为他是个男孩，他看起来身体确实不好，在看到生人后脸上还泛起病态的潮红，只是这孩子的相貌……
这个孩子的眉眼分明就是织信宗岐的翻版，这简直太过相似了，他的身份毋庸置疑。
而就在此时，缪宣的本能开始警告他。

第三百五十二章 寒刃映绯樱四十一
逝者复活
这孩子……应该是织信宗岐的独子。
而警报会突然响起也不奇怪，大概是因为这孩子身上有什么保护机制，毕竟这是织信宗岐的独子，这个世界的人对子嗣还是很关注的吧？
缪宣揪着这陌生孩童的衣领，内心陷入了挣扎。
按理说他的目的是刺杀这孩子的亲爹，此时此刻他应该很高兴手中掌握了一个王牌，但是利用一个无辜的孩子……
系统可没有什么道德条例，确定了这孩子的身份后很开心：【秒哥！带上他当人质！我们可以去换刀鬼了！】
这倒也是一个不错的办法，用这孩子换刀鬼，然后把无关人等扔出去……
“可以带我走吗？”
这个孩子突然开口了，即便被陌生男人揪住衣领，但他看起来也一点都不惊慌，他用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看着缪宣，乖巧地问：“你是外面的人吗？可以带我走吗？”
缪宣：“……很抱歉，不可以。”
男孩歪了歪头，再一次语出惊人：“那做个交易吧，我可以帮你的忙，作为报酬你带我走，你是来刺杀我父亲的吧？”
缪宣一句话没说出口梗在喉头：“……”
系统也是万万没想到：【哇，这就是大诸侯黑暗的后院嘛……】
“小鬼，你搞错了，你现在是我的俘虏，你没有和我交易的权利。”缪宣挺无奈，只得威吓道，“我不管你和你父亲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但你要是不想吃苦头就保持安静。”
“所以你会带我走？”男孩牢牢抓着重点，“你叫什么名字，我是吉法师。”
这个名字缪宣有些耳熟，不过这个世界中男孩的小名格式都很相似，叫“什么什么法师”的数不胜数，他敷衍地点了点头：“你叫我龙枪吧。”
“龙枪？”男孩睁大了双眼，随后喜悦地笑起来，“原来是这样！你终于愿意告诉我你的名字了！”
说得像是认识他多久了似的……
缪宣拦腰抱起这个孩子，他从来没抱过年龄那么小的孩子，他好像浑身上下都没有骨头，软乎乎的，只不过他的体温好像很低，大概是因为身体不好。
“这里有地牢吗？”缪宣轻声问，他没什么哄孩子的天赋，也只能放轻声音，“你知道被判断为有罪的人都被关在哪里么？”
“当然有，但是地牢里没有人，地牢也很久没有打开过了。”吉法师很诚实地道，“父亲找到的猎物一般都会先关在天守阁中，不过父亲大人总是把所有罪人都杀掉，你要去刺杀他吗？我要和你一起！”
刀鬼确实还活着，也不知道被关在哪里……缪宣没兴趣去了解织信宗岐的教育悲剧，他只希望这孩子不要突然尖叫或者失控，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带着这孩子翻进了边上的院落。
“你要带我走了对不对？”男孩很自然地伸手抱住缪宣的脖颈……真有趣，在他的记忆中这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拥抱，这种小心翼翼的样子，好似是生怕伤害到他一样。
男孩笑眯眯道：“这里是供外客休憩的院子，不要来这里。”
缪宣当然知道这里是客院，织信宅邸中最不缺的大概就是熏香和帘幕，在吉法师期待的眼神中，缪宣扯下了一快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垂帘，然后比划了一下大小，撕下一块布条塞进了这孩子的嘴巴里……
吉法师瞪大了双眼，眼中写满了不可置信：“……呜嗯？”
不是说好了要带我走的吗？不是那么温柔地把我抱起来了吗？
缪宣：“……”
缪宣压住内心的愧疚，顺手捆住了孩子的手：“坚持一下，我们就好了。”
吉法师泪眼汪汪：“嗯嗯嗯！”
不想知道宅邸中的地图吗？不想知道织信宗岐在什么地方嘛？！
缪宣郎心如铁：“带你走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你也就好好呆在家里，日后继承家业这样子。”
假如织信氏日后还有家业可以继承的话……
吉法师：“……”
把这孩子捆成一只小粽子后，缪宣再一次把他抱起来，他回忆着脑中的地图，继续向内院的方向前进。
—————
天守阁内。
织信宗岐睁开双眼，略有些苦恼地撑住了头：“唉……不管用么……”
虽然很遗憾，但似乎这才是龙枪真正的样子，数年前他以织信市的身份见到这付丧神时就觉得有趣。
付丧神的原型都是器物，比起普通的精怪来更亲近人类很正常，但是一振饮血的神兵却并不暴戾，在面对那些孱弱的人类时反而要更加温和，守着那些人类自己都做不到的规章制度，这实在是太罕见了。
织信宗岐回想起那振神兵周身的清净灵光，忍不住又笑起来。
也不知这预言中的“神龙”会有怎样的灵魄？相比那一定是他从未见过的瑰丽景象吧？
盛夏即将来临，天气也越发炎热，带着几分热意的风从高处掠过，又在吹入天守阁后湮灭在层层帐幔之中。
浓重的熏香弥漫在大名的身边，仿佛也成了他的一部分，这些贵逾千金的熏香随着季节变迁而变化，然而熏香下的沉淀的腐臭却一日胜过一日，也许早年熏香还能掩盖一二，但到了如今，再浓郁的熏香也遮挡不住那尸骸腐烂一样的味道，两者混合的气息是这样令人作呕。
只要他彻底执掌这块陆地……只要他成为了唯一的鬼神……
织信宗岐站起身，他一步步走下台阶，轻声道：“也不知道今日的熏香是否失礼……把帘幕都掀起来吧。”
重重的帘幕后应声走出一位少女，她体态轻盈匀称，面容婉约妍丽，女子穿着蓝色的衣裙，那天真的模样同她未出嫁时一模一样，她轻轻俯下身来，柔声道：“是。”
织信宗岐满意地看着这个人偶，他不知道龙枪为何会这样照顾羽光氏的三个子嗣，但寻找原因的过程总是充满趣味的。
龙枪的偏袒会是出于对旧主的爱慕么？浅川氏的分支又会对他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呢？是惊愕？是愤怒？或者说，有没有可能是窃喜呢？
不论是哪一个反应都令织信宗岐充满了期待，这种感觉丝毫不亚于攻占一块新的领土……不，还要更令人沉迷一些。
织信宗岐轻轻笑起来：“点灯，奏乐，我们要迎接客人了……青姬。”
—————
缪宣几乎把整个织信的宅邸都逛了一遍，确认了它和地图的高度重合。
到现在为止他已经摸清楚了整个织信宅邸的地形，除了最中央的天守阁外其余的建筑都和地图上标记的一模一样，然而织信氏的后院里不仅没有姬妾的居所，缪宣也找不到正室夫人的院落。
地牢也和吉法师所说的一样，除了墙壁上瘆人的刑具外一个人都没有，刀鬼十有八九还是被扣在天守阁里。
而且织信宅中生人少得可怜，一大半院落都是封锁着的，而且数间库房还落了锁，其中的无数珍玩藏品宝珠金山大概是许久没有动过了，几乎都蒙上了一层灰。
缪宣看着这心中实在感慨良多，织信氏本就有多年底蕴称得上豪富，在占领的了大部分领土后还拥有了资源，有这资本也难怪养得起装备精良的军队，和白手起家的羽光忠正小可怜完全不同。
“嗯嗯嗯！”怀里的小东西昂着头彰显自己的存在感，缪宣低头瞅了瞅这孩子，到底给他松开了塞在嘴里的布条。
吉法师乍然又得了言论自由，他既不气愤也不惊惶，只是稚气地道：“龙枪喜欢这些东西吗？喜欢就全拿走吧！”
“这些东西我用不着。”缪宣有些惊讶于这个孩子的平静，正常的小孩这时候应该会闹脾气吧？
缪宣皱了皱眉后问道：“吉法师……呃，你的母亲呢？”
小男孩歪头看了看他，随后天真一笑：“你是说美浓的蝶姬吗？母亲生下我就逝世了。”
逝世了么……缪宣轻轻叹了口气：“那你父亲其他的姬妾呢？为什么你家中的侍女侍从这样少？你们家的庭院里也见不到虫鸟。”
而且戍卫主君的侍卫也只在织信宅邸外巡逻，织信宗岐明明是一位习惯了上战场的大名，但他家中却也没有养马的马厩。
但缪宣的问题却似乎难倒了吉法师，他疑惑地询问：“庭院里可以有小虫子和鸟吗？我不知道……侍女的话，以前有很多侍女，但现在只剩下这么多了，还有姬妾……什么是姬妾？”
看来这孩子也不知道。
缪宣摸了摸他的头，遂冷酷无情地拿起了小布条。
“等一等！我想起来了！”吉法师抬头挺胸，“几天前父亲大人带回了一个女人！是很漂亮的大姐姐哦，她现在就在父亲的天守阁里！”
带入天守阁？看来织信宗岐还是愿意纳妾的，那曾经的姬妾们呢？一个不剩？
缪宣闻言心中一沉，看来织信宗岐不是没有姬妾，而是他所有的姬妾都死了吗……这么多年来又有多少女子遇害了？
“父亲大人以前从来没有这么做过，他只带来那一个女人。”吉法师看他的神情不对便又到，“我听过，父亲大人管那女人叫‘青姬’。”
青姬？一个模糊的念头从缪宣脑中一闪而过，但紧接着他又冷静下来。
青在这个世界的文化中就是蓝色的意思，是女性广泛喜爱的姓名取字，叫青姬的女人数不胜数。
缪宣重新把男孩的嘴巴堵上，拎着他走向天守阁。
天守阁由漆黑的石块和高大的古木建成，造型古朴大气，飞檐斗拱间还雕琢着各色神话传说中的形象，低层的楼层中没有任何窗户，仅有一扇厚重的石制大门。
这是缪宣在这个世界所见过的最宏伟的天守阁，它是整个京都中最高的建筑物，甚至连京都外的城墙都有所不如，织信宗岐现在就在这天守阁中……还有刀鬼。
时间已经到了正午时分，缪宣终于站在天守阁下，天守阁外是曲折的活水和长长的桥梁，水中没有活物，也无法在炎热的烈阳下送来丝毫凉意。
而就在缪宣靠近大门的那一刻，这沉重的大门竟对着他轰然打开！门后无人，仅有幽深的大殿。
最棘手的情况还是发生了，织信宗岐发觉了他的闯入，然后扣押了刀鬼等着他上门。
既然如此，潜入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但缪宣总觉得有那里不对劲，但一时半会儿却抓不住自己的那一份思绪。
他深吸了一口气，提着手里的小粽子大步跨入第一层楼，大门在他身后幽幽地合上，隔绝了夏日的烈阳，直留下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
高大的立柱支撑起了这片开阔的空间，周围的墙壁上绘着色彩糜艳的壁画，浮雕和塑像有着狰狞的外形，它们都在描绘着地狱和天国，缪宣扫一眼就失去了兴趣。
而就在此时，小地图上突然出现了属于刀鬼的绿点。
刀鬼确实就在这里，在这高大天守阁的某一层楼。
缪宣把吉法师在怀里抱好，这孩子将头埋在他的颈间，小小的身躯正在轻微地颤抖，也许是因为寒冷和恐惧吧？缪宣只能一手提枪一手搂住他，拍了拍他的后背全当安抚。
昏暗的室内突然亮起了幽幽的灯，一盏盏烛火在华美的灯架上无声地点燃，灯架均匀地排列在楼梯上，远远望去好似无数绽放花枝的花树，它们原本该美不胜收才对，然而在壁画和浮雕的映衬下却显得艳丽又诡异。
楼梯上隐约还有乐声传来，那是很规整的公卿雅乐，缪宣和哉雪学过这些，只不过在此处听到就不那么令人愉快了。
缪宣一步步踏上楼梯，他的脚步落在漆黑的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声音，第二层很快就到了，然而这里不过是一楼的复刻，灯火一路向上燃去，一圈圈的仿佛没有尽头。
这样的楼层，缪宣足足经过了七层，而他愈是向上走，厚重奢靡的熏香边愈发浓郁。
他终于走到了第九层，楼梯到这里戛然而止，那繁星花树一样的灯光被甩在身后，开阔的广间就在眼前，层层叠叠的帘幕整整齐齐地被束在立柱与屋檐下，大殿内极尽奢华，高大的鎏金香炉伫立在每个角落，各种设施齐全又奢靡，在这里缪宣可以看到来自太阳的光芒，但阳光又像是经过一层冰水，模模糊糊地照射在地面上。
大殿幽深，隐约可以望见远处端坐在高位上，身着紫黑色公卿衣袍的男子，光线影影绰绰地浮在他身上，像是一层纱。
而就在楼梯口的不远处，一个纤柔的蓝色身影恭敬地俯拜在地面上，缪宣看着这熟悉的身影，突然间就嗅到了那浓郁厚重熏香下无尽的腐烂恶臭。
这纤细的女子抬起头，露出一张温柔的笑靥来：“龙枪，你来啦。”

第三百五十三章 寒刃映绯樱四十二
秒哥：我太难了
织信氏，天守阁。
缪宣抬起了枪，一个突刺像是携了万钧的雷霆，悍然落下！
这样刚硬利落的雷霆不应该出现在这糜烂的天守阁上，于是那俯跪的女子应声被撕碎，它甜美天真的脸庞上尤带着笑意，但它的身躯却立刻被分成了两半。
腥臭的血液流出，混杂着污泥一样的黑色粘稠液体，顷刻间就将那腥臭放大了数倍不止。
这是阿青——准确的说，她在生前是刀鬼、宁宁和忠正的生身母亲，浅川青。
而现在，这个已经被缪宣撕碎的则是一只妖鬼，一只完全没有意识的，以浅川青尸骸为原料捏造的妖鬼。
缪宣的暴击来得很干脆，一下就把这东西碾碎了，连再用火焰焚烧一次都用不着。
阿青的骸骨应当是被埋在出羽氏坟地中的，它怎么会到了这里，又怎么会被织信宗岐拿到手？
这些问题都很重要，但缪宣现在不想去追究，他想，他得先把织信宗岐给宰了。
“不喜欢吗？”低沉的声音远远地传来，似乎带着一点点疑惑，“你不喜欢青姬吗？难道她不美丽吗？还是说她和你记忆中的那个女孩不一样了？”
缪宣将手中的孩子放到窗户边的角落中，随后十分平静地抬起了头，他观察着这一层天守阁，将地形记在心中。
刀鬼……刀鬼在那个水池里，他好像是被什么力量封锁住了，但织信宗岐无法杀死他，这样就好，等他杀完织信宗岐就把刀鬼捞出来。
缪宣扫了一眼装备栏确定无误，随后慢慢抬起枪，而就在这一刻，他的身形消失在原地。
那仿佛是一声凭空爆裂的雷鸣，又像是春日划破黑暗的惊蛰，这巨大的轰响在猛然间撕碎了虚伪的平静，楼梯口的木层被硬生生踏碎，隐约间竟然还有火花迸溅。
这苍蓝色雷霆以黑色的枪锋为尖端，在顷刻间掠过了漫长的通道，刺耳的声音仿佛裂帛一般在半空中划开。
随着这雷霆的霹雳，广间内所有束好的帘幕像是潮水一样纷纷落下，它们的底端垂坠在地面上，融入了无形的阴影中。
同战场上一样，缪宣再一次逼近了织信宗岐，但前者只是单纯的敌对，而后者却掺杂了太多的愤怒。
而就在雷霆炸裂的那一刻，织信宗岐就猛然起身，他微微俯侧下身躯，单手按在腰侧的刀柄上，无数漆黑的泥泞状阴影攀缠在他的座下，诡异又无声无息地在他脚下蔓延。
这里是织信宗岐的天守阁，这里是……蜘蛛的巢穴。
苍青的雷霆从天而降，带着能够撕裂耳膜的震颤，也就在这一刻，织信宗岐拔刀、挥舞、再一次划出了漆黑的日轮，这一回他的刀锋同战场上的也截然不同，这黑色的气息已经不再是仅有灵能力者能看到的幻景，而是实实在在的侵蚀泥淖！
这纯黑色的日轮在半空中凝形，它似乎能承接下苍青的雷霆，但在短暂的黑暗后，一束青白色泽的光芒带着雷霆的影子轰然炸裂！
黑色的太阳被粉碎，露出那贯穿了黑日的长枪，缪宣看着近在咫尺的织信宗岐，用平静的声音叙述事实：“受死吧。”
织信宗岐笑起来，苍白的面孔上竟带着几分诡谲的姝色：“……好啊。”
长枪与刀锋悍然撞击在一起，巨大的力道让织信宗岐踏碎了身后的上座，于是那隐藏在他脚下的泥淖失去了束缚，疯狂地从他的影子中爬出，像是海物侵蚀陆地的触手，又仿佛亡灵不甘的利爪，它们从下至上向缪宣袭去，带着厚重的尸骸恶臭。
此时此刻，天守阁中的雅乐戛然而止，那昂贵浓重的熏香也形同虚设，再也没有什么能掩盖了——再也没有什么能帮助织信宗岐伪装，他最本真的模样终于暴露，这侵蚀着一切的、污秽至极令人作呕的泥淖就是他的灵魂。
缪宣长枪一扫在身周清除出一片空地，但这里并不是开阔的沙场上，这里是蜘蛛的巢穴，无数阴影攀爬在那无尽的帘幕之间，仿佛恶鬼的森林在稀薄的日光中生长。
站在这样的天守阁中，缪宣依稀见似乎能听到万鬼哭嚎。
每一支阴影中都藏着一个亡魂，那是永远无法得到安宁的妖鬼残骸，它们在无尽的苦痛悲屈怨恨中诞生，造下数不尽的杀孽，最后又在厮杀中被吞噬，它们能够留下的只有不甘、嗜血和暴戾，而织信宗岐就是这些东西的集合，是无数怨鬼的主君，是污秽泥淖的化身。
织信宗岐吃掉了所有强大的妖鬼，于是他就是魔神。
织信宗岐提着刀，一步又一步，缓慢地踏下已经粉碎的台阶，他的面孔在浅淡的日光中格外清晰，那双眼眸中是妖异的光芒。
“来吧，龙枪，来杀死我。”他轻轻笑起来，笑声低沉又温和，“然后成为我的一部分。”
对于这样的邀请，缪宣的回应很简单，他抬起了手中的长枪：“你配吗？”
“织信宗岐，你该死。”
—————
“人类无法潜入京都，能杀死织信宗岐的人只有我。”
“织信宗岐是织信氏唯一的领袖，他的死亡必然导致织信氏坍塌，他的儿子如今年幼孱弱，不足为虑”
“织信宗岐是妖鬼中的魔神，人类的军队无法对他造成伤害”
“京都的外墙上悬挂满了冤死的妖鬼，进攻时务必要先行火攻”
“织信氏家将心不齐，可以策反”
……
哉雪禅师一句一句地复述，他苍老的身影在一点烛光后格外清晰，每一个字词都像是在消耗他的生命力，他光是坐在这里就让这幽深的禅院仿佛墓室一般。
羽光忠正站在门边，他的背后是愈发炽烈的艳阳，但是此时此刻他的胸膛中却一片冰冷，刺骨的寒意逐渐弥漫上来，像是要将他淹没。
这真是……仿佛令人窒息一般的痛苦。
不知道过了多久，羽光忠正拿回了属于自己的语言能力，他张了张嘴：“他说的？”
哉雪禅师还没来得及回答，羽光忠正又重复了一次：“他亲口说的？”
哉雪禅师俯下身：“是。”
羽光忠正后退了一小步，这一次他差一点被绊倒，在短暂的踉跄后他又站稳了身子，一种介于悲哀和愤怒之间的神情闪过他的面孔。
怎么可能不是亲口呢？这就是龙枪会做出的事情。
他羽光忠正败在织信宗岐刀下，而刀鬼也是一样，他们都是这样弱小又可悲，于是龙枪就只能用自己的方式来保护他们。
告诉他他又能如何呢？去阻拦？去抗拒？去向个小孩子一样去哭泣去恳求去闹脾气？
而悲哀的是，他还真的会去这样做。
一切的源头都只有一点，那就是他的弱小和无能。
羽光忠正抬头看着远处的天空，夕阳如血，将整个世界染成不祥的色彩。
“整军。”羽光忠正一字一顿地说，像是要把每个音节都碾碎，“明日正午，与织信氏决战。”
—————
织信氏，天守阁。
最顶层的楼层已经彻底毁了，而此时此刻，唯有“蜘蛛巢穴”能完美地概括这天守阁顶层的模样。
无数漆黑的藤蔓触手像是有生命一样交错织绞在一起，那重重的帐幔早已侵蚀殆尽，于是它们便挂在这偌大空间的每一个角落中，不断生长也不断被割裂粉碎。
苍青色的雷霆在这空间中一次次炸裂，每一下都卷挟着无上的锋锐攻击在织信宗岐的身上。
数道裂口在他苍白的肌肤上被打开，猩黑的血液溢出，滴落在地面上后又化作那怨鬼的阴影，攀缠着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缪宣再一次清扫开身周的黑色荆棘，深深吐了一口气，他已经维持着高强度输出许久了，乍一看好似确实是他完全占据上风，但事实却恰好相反。
这一次竟然会遇上消耗战，这确实是缪宣没能料到的，织信宗岐的防御力非常强，他的特殊侵蚀力量很好地卸掉了龙枪的屡次暴击，这些泥淖一样的触手就像是蜘蛛的网，它们以缪宣和织信宗岐本人为核心牢牢展开，它们附带着的浓厚污秽力量在不断侵蚀周围的一切，而这种力量和龙枪的清净灵力互为天敌。
也就是说，缪宣必须要时刻保持高度注意力集中，他不能被大量的枝条触手击中，否则还有陷入泥沼的风险。
和在战场上的时候不同，织信宗岐现在虽然仍然只有一条蓝条，但是他似乎能得到补充，那蓝条一直在缓慢地恢复，就算缪宣奋斗到现在也还剩下十分之一。
刺客赵云的建模是非常均衡的模板，耐力和持久力都维持在一个优上的水准，而且现如今的缪宣对蓝量控制称得上完美，但这并不是说缪宣的作战能力就没有尽头。
再这样继续下去，他可能会陷入非常糟糕的境地……不行，他必须要立刻突围。
天守阁外已经不再是正午烈阳了，太阳逐渐西沉，这让本就可怜的光线变得更加浅薄，偏偏天守阁内的灯架子已经在战斗中毁得差不多了，没有光源让整个楼层都陷入昏暗，在这片昏暗中还有无数潜藏着的阴影。
天色越晚，织信宗岐对缪宣的压制就越大。
黑影的网笼中，织信宗岐仍旧举着太刀，他此时的外表已经不再是人类了，无数漆黑的倒刺依附在他的身躯上，像是甲壳又像是骨骼，他的双眼在昏暗的光线中焕发出赤色的光芒，仿佛能穿透他所有的触角，锁定在猎物的身上。
“逢魔时刻到了。”织信宗岐的声音从各个角落中响起，带着些许笑意，“龙枪，我们还要继续么？”
缪宣挺不想和织信宗岐废话，这人也不知道有什么丰富经历，满脑子都是他不能理解的奇异套路，而且自成一套严密逻辑，和他交流就是白费劲。
而现在织信宗岐的蓝条稳定在十分之一的刻度上，这大概就是主场优势，缪宣瞥了一眼窗外越发红亮的夕阳，决定换一个思维方向。
他必须要先离开这蜘蛛巢穴，然后在外面放一把火，这样不论织信宗岐会不会被逼出天守阁他都有胜算。
缪宣的视线又移到刀鬼所在的茧，要是他没看错织信宗岐大约还在分出力量压制刀鬼，只要他继续进攻，织信宗岐的压制力量也将出现空洞，到时候刀鬼自己就能突破桎梏……
缪宣快速地后退，这一下纵横再一次搅烂摧毁了大部分已经构筑好的网络，出于脱身的目的缪宣秒换了装备，他的枪尖所划过之处便有洁净的霜冻冰晶瞬间凝结，约束了这些黏腻触手的速度。
“……冰的力量？”织信宗岐的声音从广间深处幽幽传来，“真是美丽……似乎只要是龙枪的东西都是能令人赞叹的……”
能够抵挡住缪宣枪锋的唯有织信宗岐的太刀，这些活物一样的触手只能起到纠缠和干扰的作用，缪宣一路摧枯拉朽地杀向窗户外高台的方向，他的目的很明确，织信宗岐同样也看出来了。
“你要离开这里？”织信宗岐的声音不再带有丝毫笑意，“这不可以。”
织信宗岐话音落下后整个广间中的蜘蛛网都暴动了，黏腻的触手外凭空长出坚硬尖利的骨骼，它们疯了一般拧向缪宣，而织信宗岐本人也快速地追逐上来，无数漆黑污秽的触手翻滚在他身侧，仿佛软体昆虫的肢足。
缪宣的长枪最擅破防，他笃定织信宗岐无法追上他，然而就在缪宣击碎障碍抵达高台的那一瞬间，他在角落中看到了一个蜷缩着的孩子，此时孩童周围蠕动的尖利异物正切割着他稚嫩的身躯，这疼痛应当丝毫不亚于凌迟。
——这是织信宗岐的独子，但他的父亲却毫不在意他的死活。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缪宣一折腰捞起这孩子同时翻出了高台，远处的夕阳血一般清晰地涂在他的身上，整个天空在此刻都被映得猩红。
身前是猩红的世界，而身后是幽深阴冷的天守阁。
天守阁中有难以言状的东西在不断膨胀蠕动着，像是肉瘤又仿佛烂泥。
假如说这是地狱中才会绽放的恶之花，那么那花瓣就是无数从高台中蓬勃炸开的、追逐着他的触手。
这里是数十米高的半空，缪宣侧身用长枪切断追绞的同时试图寻找缓冲落点，而就在此刻，织信宗岐出现在了高台上。
缪宣脑中警铃大作，他抬头看到了正居高临下俯视着自己的织信宗岐，这个恶鬼一样的大名高举起手中纯黑的太刀，他看着他的双眼带着胜过夕阳数万倍的疯狂与猩红。
织信宗岐突兀地笑了起来，与此同时，他狠狠掷下了手中的太刀！
这一次织信宗岐的准头似乎不太好，就算在半空，这样的攻击也无法伤害到缪宣，他轻松躲过刀锋，但就在下一刻，鲜血却仍旧迸溅在他的脸上，腥臭难言。
太刀对准的不是缪宣，织信宗岐用它对准的是吉法师，是他自己的亲生儿子。
缪宣眼睁睁看着这弯月一样巨刃将幼童的身躯穿透，这一刻他心中爆发的的惊骇令他的防御终于出现了一丝漏洞，于是那蜷缩着身躯的孩童抬起了头，对他露出了笑容——一个和织信宗岐一模一样的笑，诡谲又艳丽。
不对……不对！
缪宣突然明白了他一直都疑惑的地方在哪里！为何哉雪说过织信宗岐已经杀光了所有的亲缘却又出现一个独子？为何吉法师这个名字那么耳熟？为何他的直觉一直在报警从未停歇？！为何这织信宅邸如此古怪！
但缪宣明白过来的太迟了，因为孩童幼小的身躯突兀地在半空中炸成一朵血花，所有迸溅出的血液都在顷刻间化作了崭新的黏腻触角，它们紧紧地纠缠上来，勒住缪宣的四肢与躯干，涌入他的口腔与咽喉，在那一刻将他拉扯入无尽的污秽泥淖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虽迟但到
魔王是触手的合集=魔王本体只剩污染后的魂魄=魔王实际上把灵魂捅进了秒哥嘴里……
———
日后系统吵架又多了一个资本：
刺客系统：我秒哥敢走夜路！
XX系统：我主人敢一个人去外地！
刺客系统：我秒哥敢吃*！
XX系统：我主人也敢！
主人：我！不！敢！
秒哥：……

第三百五十四章 寒刃映绯樱四十三
海洋的波澜
缪宣的恍然醒悟来的太晚，但是这事情也确实怪不了他，
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什么“织信宗岐的独子”，同样的，在八年前马车上遇到的姬君也不是长宗我部夫人，这些人他们全都是……织信宗岐的马甲。
缪宣原以为自己的女装就已经够骚了，但他万万没想到一山更有一山高，这世上还有织信宗岐这样神奇的伟男子。
缪宣：是我见识的不够多。
但见识不足并不能成为失误的理由，于是缪宣得为他的失误付出代价。
在那黑色的触手席卷上来的一刹那，缪宣的五感同时被一种感觉所充斥，那是充满了腥臭的腐尸气息，像是有无数半腐烂的尸骸堆积在他身边，又像是在沉沦在脓血的海洋中，无数枯骨堆积成了海底。
森然的幻象扑面而来，什么都听不到，但痛苦的嘶吼和绝望的怨恨却在脑中响起；什么都看不到，但无数张诡异的面孔与狰狞的尸骸却出现在眼前。
此时此刻缪宣的精神力世界和织信宗岐的接轨了，缪宣见识过的精神力世界不多，这样的血海尸山更是他从未见过的惨像，也许唯有刺客英雄荆轲的世界能与之比肩。
难怪啊……难怪织信宗岐的力量是这样污秽又充满了腐蚀性！他手中到底惨死了多少冤魂？他是怎么才能在这种炼狱包围的精神力中生活的？！
日日夜夜被万鬼侵蚀，朝夕不停地虐杀冤魂，织信宗岐能保持理智实在是一个奇迹。
缪宣像是溺水的人一样奋力挣扎，就算到了这样的地步他也没有走到绝境，此时唯有他的精神力防护可堪一用，穿刺、震慑和探索都无法对织信宗岐造成伤害。
织信宗岐的力量正在试图入侵他的精神力世界，虽说缪宣现在的数据是被分流后适配建模的，但他本体的精神力和织信宗岐的根本不在一个量级，织信宗岐的入侵注定失败。
系统一直藏在他秒哥的精神力海洋上，此时他看到那金色海洋上的天空中出现了剧烈的变化，天空突兀地阴暗下来，灰色的阴翳像是乌云一般漂浮在原本瑰丽的天空外。
海面上的紫雾翻腾起来，像是被入侵了领地的君主，系统竟然能从它的身上感觉到“愤怒”——这些紫雾包含着能够毁灭一个小世界的力量，但它太安静了，系统甚至以为它就是死物，直到今天。
系统不知道要怎么办，他要阻拦紫雾吗？也许片刻的阻拦是做得到的，但是秒哥现在是否需要帮助？他应该放任紫雾的动作吗？
不过就在下一刻，缪宣的意志降临了，金色的海洋徒然卷起波浪，它们温和又不容拒绝地裹住了淡紫色的雾气，紫雾的翻涌被安抚，很快就恢复成了往日的模样。
缪宣此时全部的心神都沉入自己的精神力海洋，他不打算毁掉这个世界，为了杀死目标毁掉世界？不过是一个织信宗岐而已，他不配。
紫雾在他的控制下重新变回往日的乖巧，而天空中的奇异景象同样令缪宣感到诧异。
他的精神力天空之所以会有瑰丽的颜色是因为那里笼罩一层保护膜这层保护膜为他隔绝了织信宗岐的力量污染，虽然这一点缪宣本人也做得到，但是它确实是帮了大忙。
保护层同样是精神力的作品，它来自刺客英雄荆轲的世界，具体的来历虽被人为抹去，但缪宣能确定赠送者对他的态度是绝对的善意，因为他对这层精神力膜拥有完全的控制权。
织信宗岐的力量再怎么样也无法突破这里，除非他愿意放行。
确定了大后方的安全后，缪宣放心地向外抽离意识，现在他复活甲也换好了，万一织信宗岐干净利落下杀手他也还能绝地反击。
而就在缪宣抽出精神力、回归外界的那一刹那，他突然感觉到有人在抚摸他的胸膛。
缪宣：！！！
—————
“火攻。”
羽光忠正甩干了刀上的血液，天空的烈阳炙烤着他的皮肤，厮杀的声音冲击着他的耳膜，但是他的脑中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高声下令：“下一座城池便是京都！火枪队听我命令，弓箭手准备火箭！”
“主公！那是京都！”和泉重光劝谏，“不可火烧京都啊！”
羽光忠正制止了他，他看到了身后的甘黑城，他带着他的军队再一次走到这里，是不可能再有什么顾忌了。
“魔王织信宗岐召来妖鬼玷污京都！他屠千万无辜！他烧三大佛寺！他的罪行累累数不胜数，武士们，我们已经回到了甘黑，回到了同仁惨死的地方，现在随我走！我要织信宗岐以血偿血！！”
和泉重光的眼圈已经红了，他大约是回想起自己的属下，他率领的先锋队伍，当时甘黑城中除了伤兵和押运队伍外倾巢出动，就数他营中伤兵最多，而这些伤兵全部死于非命。
羽光忠正擦掉脸上的血液，拿起水壶迅速地补充水分。
联军的士气在一层层军官的调动下再一次鼓荡起来，龙枪说的没错，他羽光忠正确实擅长率军征战。
京都就在眼前，织信氏的队伍已经列阵，但据报其中没有织信宗岐也没有他的家臣智光明秀。
龙枪是对的，他又说对了，智光明秀内生反骨。
羽光忠正勒住马：“听令布阵！”
不论如何，一定要赶上，一定可以做到的——就算织信宗岐是真正的魔王鬼神又如何？只要攻破京都，枪林箭雨的进攻，千军万马的践踏，难道无法打败他吗？难道会杀不死他吗！！
……龙枪，等一等我，我已经赶上来了。
—————
织信宗岐窥见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瑰丽世界。
那是一片一望无际的金色海洋，柔和浅淡的色彩泛着生命的光芒，缥缈的紫色雾气氤氲在海面上。
这片海域中没有生灵，但是她是这样的恬静温和，像是在孕育着生命的种子等待春日，又像是在冬日来临前陷入酣眠。
这就是……龙枪的灵魂，原来他的灵魂是一片温暖的海洋，这样蓬勃又沉静，大得仿佛没有边际。
龙枪真的只是个付丧神吗？付丧神怎么可能会有这样厚重又瑰丽的灵魂，连他都只能够从角落中窥视，连触碰都做不到，更不要说叩响门径。
这样的魂魄，应当是属于神灵的。
织信宗岐痴迷地望着这片海，浑然忘记了他的初衷，他曾想过要吞噬龙枪，但此时这个念头早已消泯无踪。
吃掉的话……就再也没有这一片海了。
不知过了多久，织信宗岐终于抽出了意识，此时夜幕已经降临，今夜的天空中没有月亮，京都外似乎又响起了战争的喧嚣，但这些对织信宗岐来说都无足轻重。
死魂被驱使着四散奔离，无数黑色的触手牢牢裹住蜘蛛最满意的猎物，将他拽回蜘蛛的巢穴中。
织信宗岐温柔地撕开黑茧，露出其中清隽的男子来，他紧紧闭着双眼，双眉也微微蹙起，蛛丝仍旧裹缠着他的四肢和躯干，在纯黑的蛛网下是更显苍白的胸膛。
织信宗岐从后将龙枪紧紧抱在怀里，虽然是付丧神，但龙枪的身躯却意外的温暖，而就是在这坚毅的躯壳下，有着这世上最美丽的灵魂。
大概是快要醒来了吧？虽然尸山血海的幻象骇人，但龙枪不可能无法挣脱，织信宗岐感受着手臂下胸膛起伏的频率，复又垂头看着龙枪的面庞，那微微颤抖的睫毛令他想到被蛛网捕获的可怜蝴蝶——可不正是如此么？
“你醒了吗？”织信宗岐伸手轻轻抚摸怀中男人的侧脸，“……龙枪，看着我。”
……啊，他睁开双眼了，那是天空和海洋一样的蓝色，果然啊，龙枪的每一个地方都是美丽的。
龙枪微微侧了侧脸，大概是想躲开吧？但是织信宗岐怎么可能松手，他抱得更紧了，紧接着他就听到龙枪的诘问：“织信宗岐，你要做什么？为什么不杀了我？”
“你怎么会这样想？我永远也不会杀死你。”织信宗岐轻轻叹了口气，“龙枪，留在我身边吧，你想要什么？你想要的一切我都能为你满足。”
刚清醒的缪宣：？？？
见多识广的系统：【！！！】
缪宣只觉得浑身都像是陷在泥潭中一样难以动弹，更糟糕的是那种尸体腐臭的味道还一直萦绕在他鼻尖，这感觉堪称折磨。
而且更不妙的是……织信宗岐的样子太诡异了，他就这样抱着他，他……他还脱了他上衣！淦！你摸哪里？！
如今的缪宣已经不是曾经的小处男了，他懂得还不少，于是更加惊恐：“你……你什么意思？”
织信宗岐轻轻笑起来，他俯身凑到缪宣的侧颈出，呼出的气息冰冷寒凉：“什么意思呢？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想要你永远留在我身边，你认为这是什么……也许是爱呢？”
缪宣：“……”
缪宣：“蛤？”
有那么一段时间，缪宣完全震惊地说不出话，而系统则开始疯狂敲乱码，这么多世界了，缪宣得到的告白次数不少，但这大约是头一次他们俩都被震住了。
织信宗岐侧首，此时他紧紧贴着龙枪的动脉，这温热的颈项内流淌过龙枪所有的鲜血，脉搏汩汩，像是生命的河流……从那金色的海洋中流泻出的河流啊。
“疼吗？”织信宗岐轻轻地问，“上一次在京都城下，我记得我在你身上留下了十二道伤口，它们都恢复了，但当时应该很疼吧？但你的枪真是锋利啊……”
缪宣只觉的侧脸旁像是盘着一条冰冷的蛇，然后这只毒蛇对着他露出了毒牙，他迅速冷静下来，忽视织信宗岐的话语，开始思索弄死织信宗岐的方法。
其实摆脱面前的困境于他而言并不难，他现在有三种方法，其一是自刀等复活，这个最干脆，而且小凤凰世界证明复活甲靠谱儿；其二是和织信宗岐慢慢磨，他的精神力足够坚韧，虽然过程不会好受，但再经历一次缠斗能磨砺自身；其三就是最快的方法，不过应当会留下一点后遗症……
缪宣正在沉思的当口，突然间侧颈就是一疼！他本能地扭头，惊怒道：“滚！”
织信宗岐竟然咬破了他的皮肤，开始吸吮他的血液——他很克制，仿佛就是尝一尝味道，因为紧接着他就开始舔舐伤口。
听到龙枪反感的呵斥，织信宗岐竟然真的抬起了头，他的嘴唇因为沾染了鲜血而显得更加殷红，和惨白的肌肤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再加上那鸦发赤眸……就算是诡异到这个地步，缪宣也不能否认他此刻的艳丽惊人。
然而战斗状态的缪宣是不会被表现迷惑的，他现在面前就算站个貂蝉建模那也没用，他猛地爆发所有力量去挣扎，但就算龙枪的力量强得能穿刺钢铁，在织信宗岐面前却仍旧略输一筹。
织信宗岐真正的力量远胜过他人类身躯所表现出的样子，缪宣只觉得按在胸口的手臂坚如磐石，完全无法撼动。
“你不喜欢这样吗？那么我道歉。”织信宗岐的声音近乎耳语，仿佛在诱哄伴侣的新郎，“不要生气……这一次我没有忍住，是我错了……”
缪宣心态崩了，他恨恨换了装备，刚准备来个快乐自刀，却见织信宗岐突然转过了头，他似乎在看什么，连声音也冰冷了起来：“差点忘了还有这个东西……挣扎什么？乖乖地死掉不好么？”
这个东西？什么东西？
缪宣瞥了一眼小地图才突然反应过来，刀鬼还被锁在这里！刚才他和织信宗岐缠斗的时候竟然没能逼得他放松压制！
刀鬼还被困在这里，京都城外火光连天，忠正一定在沙场中苦战，这似曾相识的境况……
缪宣突然意识到，他又一次走到了选择的岔路口，只不过这一次他积累了更多的经验，他经历过一次前车之鉴。
他确实可以用复活甲，在他复活的时间内足够织信宗岐杀刀鬼和忠正好几次，他也确实可以继续和织信宗岐缠磨，也许忠正能幸存，但是刀鬼必死无疑。
不论是复活甲还是持久战，做出这两种选择后他都将面临似曾相识的结局，而他所能做的也只有送灵……哦，在这个世界他还学了笛，可以吹得好听一些？
就像是……猰貐和幽昭一样。
缪宣只觉得胸口一阵钝痛。
“你叫他‘刀鬼’，他也是青姬的孩子吧，你也想庇护他对么？”
织信宗岐很快就收回了注意力，他重新俯下身，仿佛窃窃私语：“没关系，我很快就能吃掉他，到时候我也是‘刀鬼’了……对了，你还喜欢着青姬吗？需要我吃掉她吗？”
缪宣看着面前的目标一，他仔仔细细地看着这个已然化身为恶鬼的大名，他从这个人的身上看到了病态的疯狂，也看到了无数永无宁日的冤魂。
“你还记得……你成年前的事情吗？”缪宣停止了挣扎，他略微抬起头，一字一句问道，“你后悔过吗？”
织信宗岐的笑容微微一滞，但很快又恢复了：“能够遇到你，我得偿所愿。”
“但是我后悔过”缪宣突兀地道，他说的非常，“所以这一次，我要选择不会令我留下遗憾的路。”
随后缪宣猛地抬起头，他直视着面前恶鬼的赤色眼眸，将精神力的世界彻底敞开！
那金色的海洋在徒然间掀起了万丈波澜！它们汹涌着咆哮着升起，像是连天的阶梯又像是悍勇的凤凰，琉璃一样的保护膜早已被主人收拢，将阴沉恶臭的雾霭直接暴露在海洋上空。
现在，这是精神力世界的战斗了。

第三百五十五章 寒刃映绯樱完
人间红绯樱，去事恍如梦幻；天下之内，岂有长生不灭者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京都的城墙下已经清空，羽光氏联军在点火烧墙的同时也轮班歇息，他们已经接连战斗了一整日，虽然期间穿插有不少短暂的休息时间，但对普通人来说这是一个巨大的负担。
但现在是最后一步了，他们必须要坚持。
羽光忠正抬头望着高耸的墙壁，墙壁上明明什么都没有，但火焰却能凭空在上面点燃，烈火炙烤着京都的外墙，将夜晚的天空渲染成刺目的颜色，仿佛那不祥的夕阳还远没有结束。
空气中传来血腥焦臭的气息，那是尸骸在火焰中点燃的味道，同时也是妖鬼被净化的预兆，有鬼怪的嘶嚎在耳边响起，但羽光忠正只当是自己的错觉。
和泉重光惊恐地看着面前的高墙，他不知道为何火焰会在墙壁上凭空点燃，更可怕的是还有灰烬纷纷落下，仿佛那里真的存在什么薪柴。
“是……妖鬼吗？”和泉重光喃喃自语，“还是说……魔王织信宗岐……”
和泉重光的惊恐代表了绝大多数士兵和将领们的想法，这个世界妖邪丛生，许多见过妖鬼的人都明白火焰能伤害妖鬼，新生的妖鬼是人类无法看见的，而现在这一幕正是最好的激励。
织信氏的鬼怪被净化了，联军的军队只能这么想。
“我们已经战胜了京都城下的织信部队，只剩下京都城了。”羽光忠正下达命令，“当火焰止歇后就攻城！”
“织信宗岐还是没有露面，这有可能是阴谋吗！”安藤半兵卫十分警惕，“主公，织信宗岐残忍无耻，也许京都就是下一个甘黑城，我们不得不防啊！”
“我知道，我明白你的顾虑，但织信宗岐没有出面……”羽光忠正仍旧望着城墙，用只有家将们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龙枪去刺杀他了。”
家臣们面面相觑，谁都说不出话来，此时远处的火焰哔啵和人声喧嚣混杂在一起，冲击着他们的耳膜。
良久后，和泉重光狠狠捏拳：“老师……老师他单枪匹马吗？”
羽光忠正没有回头，他就这样直愣愣地看着城墙，火焰将他的双眼映成了猩红的色泽。
他没有说话，但和泉重光却明白了答案，织信宗岐没有露面，这就说明老师得手了——不论他是否杀死了织信宗岐，但重伤是一定能做到的。
但浅川宣呢？谁也不能保证他是安全的，但潜入敌营刺杀主君还成功了……最可能的结果大约是被挫骨扬灰。
所有人在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浅川宣不仅是军队的信仰还是诸多家将折服的前辈同仁，他竟然会做出这个选择，这怎能不令众人心中悲凉愤慨？
而就在此时，在城墙边点火的士卒们突然爆发出巨大的喧嚣，羽光忠正下意识御马上前，却见一位武士惊慌失措地赶来：“墙壁、京都的城墙点不燃了！”
“镇静！”羽光忠正低声呵斥，“无法点燃又怎样，这说明妖鬼以经尽数伏诛！”
这武士浑身颤抖：“可、可是城墙冻上了！”
羽光忠正大惊，他又靠近了城墙一些，这才惊异地发现高墙上竟然有污秽的血水在不断渗出，火焰果然已经熄灭了，而更高一些的位置竟然有什么东西在反光——那确实是冰层，很薄很薄的冰层。
这可是盛夏啊！夏日结冰的城墙……
有风从京都内吹出，阴寒又刺骨，刮在人身上能叫人寒颤不停，仿佛时节回到了早春。
羽光忠正咬牙望着面前的高墙：“妖鬼已除，只剩首恶，攻城！”
—————
缪宣完全敞开了他的精神力世界，他要做的事情很简单也很大胆，那就是直接把织信宗岐的精神力扯到自己的世界中，然后彻底分化并击溃他。
缪宣完整的精神力领域已经足以媲美一个小世界，不论是精神力的质量还是数量他都远在织信宗岐之上，唯一的问题那大概就只有后遗症——织信宗岐的力量具有极强的腐蚀性和污染性，选择精神力决战很容易染上这污秽的力量。
织信宗岐不愧为这个世界的魔王，他手中沾染无数无辜性命，而且此人爱好极其恶劣，常常将杀死的人制作成妖鬼，让他们在灵魂永无宁日后再将其吞噬，而这也就导致了他的力量的污浊。
但缪宣的精神力领域恰是生机之海，这种污浊他并非无法净化，只是进化所需的时间与精力都不小。
不过那又怎么样呢？这种代价，缪宣支付得起。
在精神力的领域中，天空中的阴暗雾霾沉淀坠落，金色的海洋奔腾倒卷，它们冲击、包裹着这些雾霭，两者在接触的那一刹那就像是水遇到了火，在相互消耗的同时剧烈的能量从其中迸射而出。
雾霭快速地消融，只剩下一颗颗喑哑无光的砂砾，它们自上而下混入剔透的金色海水中，霎时间，接触到雾霭的海水变得浑浊又黯淡，像是失去了生命的光泽，浑浊的海水流回无边无际的海洋，紧接着又有无数新的水流汹涌着倒洄，以一往无前的架势不断冲击这天空的阴云。
这是怎样瑰丽又悲壮的景象啊？
璀璨的金色在天空中像是烟花一样炸开，随后又迅速变得黯淡无光，喑哑的倾盆大雨笼罩着宽阔的海域，在海面上撩起永无止休的波澜，浑浊的水因此在浅海中弥漫，乍一看它们似乎污染了整个海域，但紧接着又有无数的剔透的色彩火山喷发一样从海底汹涌澎湃地迸射而出！
系统震惊地看着面前史诗般的景象，他心疼地看着那些变得浑浊的海水，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片海域曾经的恬静美好，而现在这片美丽却被外来的污浊侵染了。
【秒哥！我们用复活甲吧！】系统不甘心，【做到这个地步就够了！】
缪宣并没有用语言回答他，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精神域的天空上，他所作出的答复就是将小狐狸埋进了海水中，防止这小东西被污水淋到。
金色的海洋仍旧在翻滚，这是缪宣的领域，是他经历淬炼的灵魂，他的意志在这里就是铁律与法则，所有的外来者都只有屈服。
天空中的雾霭很快就被拆得分崩离析，剩余的残渣看上去是那么可怜又肮脏，它们弥漫在天空中，像是烈火焚烧后扬起的灰烬。
金色的海水没有止歇，它们继续涌起，像是要将整个天空都清洗干净，一遍遍的洗刷后天际中再也不见分毫阴霾，只剩下剔透洁净的一片银白，于是薄薄的防护层再一次被妥帖地铺卷开，银白的天空因此染上琉璃一样瑰丽的色彩。
系统出神地望着这样的天空，他从不知道精神域中的天幕竟也是这样可贵，海水松开了对他的控制，小狐狸得以爬出水面，他低头怔怔地看着身下浑浊的海面，良久后忍不住掉了眼泪。
原本那是怎样剔透美丽的海水啊！现在却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它看起来竟然显得有几分肮脏。
“哭什么？”
系统抬头，这才发现他秒哥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缪宣现在仍然套着赵子龙的建模，只是面色看起来有些疲惫。
【海水……海水变成这样了……】小狐狸蹦起来，跳到缪宣的肩膀上，【这个会不会对秒哥有伤害？】
“你说这个？”缪宣看着海面笑了笑，随后他慢慢弯腰，最后坐在海面上，“我倒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这一抹金色本就是黑夜世界给我的馈赠，它是人类的祝福和祈愿，它让我的精神域充满了生机。”缪宣轻轻拨了拨水面，仍然温暖的海水在他手下泛开水波。
他单手捧起一汪水，水中隐约可以见到漆黑喑哑的颗粒，大小就像是沙子，而这些就是这一次战斗遗留下的东西。
缪宣手掌中的那些砂砾缓缓沉淀，最后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中，而水层却重新回归清澈的淡金色，缪宣让水流从指缝中倾泻，随后握紧了手心的几颗砂砾。
“织信宗岐的力量真的是伤害吗？我不这样觉得。”缪宣示意系统去看，“织信宗岐的力量来源于无数痛苦的灵魂，我拿走了他全部的力量，同样也继承了他的罪孽，但假如我有能力去净化这些灵魂呢？”
系统一愣：【秒哥……你要净化这些力量吗？】
缪宣朝他张开了手掌：“你看。”
系统再看，却发现秒哥手中现在哪里还有什么漆黑的砂石？只剩下几颗仿佛玻璃珠一般透明的小颗粒，它们反射着天空的瑰丽光彩，像是小小的宝石一样可爱剔透。
系统怔住了：【这是……】
缪宣把小玻璃珠扔入海水中，它们似乎非常沉，骨碌碌地就直直下坠，当它们碰到海床后，它们也将成为这片海域的一部分。
“灵魂的本质就是这样的，还是很漂亮的吧？”缪宣摸了摸搭在肩膀上的狐狸尾巴，“这世上哪有真正丑陋到一无是处的灵魂，虽然早已失去了灵性，但它们也终将成为海域的基石，永远沉眠在我的海床上。”
【可是这也太多了。】系统看着一望无际的海面，他视野所及之处大部分都被污染了，【要净化到什么时候啊……】
“怕什么？我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了。”缪宣拎起小狐狸，把他放回海面上，“单调的海水太无趣了，我的海洋日后还会增加更多的东西，祝福也好，诅咒也罢，所有的一切终将成为我的一部分。”
缪宣看着海水失笑：“也许终有一日，我的海域中会诞生生命呢？”
海洋是最包容又最温柔的事物，她原本就是生命的起源，也许终有一日会成为生命的坟墓，但无论轮回怎样变迁，她总是在这里，亘古不变。
—————
织信氏，天守阁。
纠缠着刀鬼的茧终于破了，刀鬼撕裂了魔神的茧，鲜血从伤口中淋漓落下，又无声无息地渗入了遍布荆棘的地面。
“龙——龙枪！”刀鬼试图喊出龙枪的名字，但是他的喉咙中横亘着一块骸骨，他能发出的声音只有低沉嘶哑的嘶吼。
天守阁的顶层昏暗无光，窗外的天空漆黑如墨，远处的城墙上似乎隐约有火光，喧嚣的人声昭示着战争再一次开始了。
羽光忠正来了。
刀鬼大口大口地喘气，他转身，看到了一个巨大的黑茧，这个东西占据了小半个天守阁，但他知道织信宗岐和龙枪都在里面。
刀鬼二话不说，转身攻击着这巨大的黑茧，他被魔神困住的时候同化了，龙枪赠送的几振刀早已折断，现在他能够使用的唯有新生的爪。
——但这是无效的，事实已经千万次证明了这一点，他弱小得无法撕裂困住自己的桎梏，同样也无能为龙枪提供帮助。
漆黑的夜晚，刀鬼不知道在那巨大的黑茧前发出野兽濒死的声音，黑茧越来越冰冷，最后竟将他的血液冻结在表面上。
刀鬼的双手已能见到白骨，他沉默地从地面上爬起来，直愣愣地看着已经结了冰霜的黑茧。
龙枪不惧火——刀鬼突然就想到了这个。
龙枪不惧火，羽光的军队在城外……
刀鬼转身跑下天守阁，他机械地将天守阁中的陈设砸碎，一层层点火，确保火焰不会熄灭，随后他转身冲向了城外。
黎明来临前的天空是最漆黑的，那黑茧上的寒冰似乎也影响到了整个京都，这座正陷入战火的千年古都此时像是垂暮老人一样无声无息，唯有在盛夏绝不可能出现的寒流穿梭在它的每个角落中。
刀鬼没有去看周围的景色，他从鼓着花苞的树梢间借力，此时羽光的军队已经攻破了城门，遥遥就能望见他们的火光，巷战在城门边打响。
织信氏的军队，还在阻拦他们。
—————
缪宣睁开了双眼，入目第一眼就是织信宗岐的脸庞。
不知何时那蜘蛛巢穴已经收缩起来，束缚缪宣四肢的触手已经消失了，他仍旧以仰躺的姿势躺在织信宗岐的怀中，而外界只剩下茧一样的黑壳包裹着他们两人。
茧内的空气像是结了冰，寒冷刺骨。
织信宗岐也睁开了双眼，他的眼眸恢复成人类的漆黑，直到此时缪宣才发现这人的眼睛竟生得很美。
缪宣这一回轻而易举就推开了织信宗岐的手臂，他爬起来，平视着这一次的目标：“我赢了。”
“嗯……你赢了。”织信宗岐笑起来，脸上竟然像寻常人一样泛起病态的潮红，他的神情中没有一点不忿或者怨恨，双眼熠熠生辉，“真是美丽的海洋，能见到这样的海域，我死而无憾。”
妖鬼魔神的力量确实给了织信宗岐几乎一切——睥睨天下的霸主地位，掌控人心的无边权势，永无止境的悠长寿命……
但直到此刻，织信宗岐才真正摆脱了如跗骨之俎一般的恶臭和疼痛，他仿佛又嗅到了早春樱花的气息。
大概也是错觉吧？毕竟上一次……借着那刀鬼的魂魄所嗅到的味道就是樱吧？在今年的早春。
赤绯樱啊……
“能够杀死我的人其实很多。”织信宗岐看着面前的人，“但是我先后剿灭佛寺收服泷川，到了后来，我以为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杀死我的。”
缪宣沉默了片刻，抬起了枪，但奇怪的手感却令他一愣，他低头看了看这一次自己的本体长枪，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后又转而看向织信宗岐：“还有什么遗言吗？”
“遗言？你是指……辞世诗？”织信宗岐笑了笑，他话音落下，周围的黑茧化作粉末消失殆尽，冰冷的寒气一瞬间弥散，缪宣这才猛得发现他们竟然被火焰包围了。
不，应该说这天守阁都被点燃了，这种每个角落都不拉下的人为点燃……缪宣一下子就明白了，这肯定是刀鬼做的，看来他也跑出去了，这样挺好。
火焰舔舐着天顶，炽热的高温点燃了每一块木制材料，缪宣站起身，透过大敞的门看到了原处擦白的天边。
……快要破晓了。
“龙枪……为什么不陪着我呢？你的形体也快要崩溃了吧？”织信宗岐轻轻地笑出声，“你的灵魂太庞大了，这一具身躯并不合适。”
织信宗岐说得没错，虽然精神力领域是无限包容的海洋，但缪宣现在这一副龙枪的建模快要崩溃了——作为精神力领域的战场和通道，能坚持到现在才是难得的事情。
缪宣抬起了手，将长枪一点点插入织信宗岐的胸膛，他几乎没有受到什么阻碍，织信宗岐只剩下一个外壳了，他不再有血肉。
织信宗岐的力量已经全部丧失，他所剩下也只有一具躯壳了，说来可笑，鬼神织信宗岐临死前留下的竟然还是那个人类织信宗岐的躯壳。
“我还有需要告别的人。”缪宣轻声道，“很抱歉，但永别了。”
龙枪穿胸而过，织信宗岐含笑垂眸，火光给他染上一层淡淡的橘红色，预言终究成真了，但此时他前所未有的平静。
“去吧，去和那些人告别……”织信宗岐慢慢合上双眼，“我给你准备了一份辞别礼，希望你喜欢……”
缪宣拔出了长枪，他现在感觉到建模已经有了坍塌的趋势，于是不再浪费时间，转身大步走到大敞的窗户外。
火焰哔啵，高大的立柱坍塌，星火纷纷扬扬，红莲一样的火炎在每个角落绽放，缪宣在跃出天守阁的那一刹那，隐约听到了织信宗岐的辞世诗。
“人间红绯樱，去事恍如梦幻；天下之内，岂有长生不灭者。”*
—————
城门开了。
织信氏士卒的抵抗越来越软弱无力，他们的将领一个接一个落马，而他们的主君却怎么都不露面，即便有名将率领，但织信氏军队士气仍旧大跌。
“重光去保护御所！酒井戍守城门！其余人随我来！”
羽光忠正双眼通红，他的刀上已经凝结了一层发黑的血渍，京都中的气温低得和早春一般，但这诡异的景象同他无关，他只知道要杀向织信氏的宅邸，去打开织信氏的大门。
织信氏的宅邸位于一座小山坡上，而现在剩余的残兵都聚拢在那里。
也就是在此时，那远处的天守阁，那高大无比仿佛织信氏权威的天守阁突然冒起了火焰，火焰燃烧的速度是这样快，眨眼间就像整栋高楼包裹！
出羽氏联军士气大振，羽光忠正只觉得胸口一松，他一边率领军队向小山坡出进发，一边在内心中疯狂地呼唤龙枪。
军队势如破竹，但龙枪却不给他任何一丝回应。
为什么不回应？
羽光忠正感到了一阵窒息的痛苦，他驭马上前，直接拿走了骑兵队的指挥权。
快一些，再快一些！
羽光忠正御马率着骑兵队往前冲击，他在黑暗的阴影中看到了刀鬼，那浑身披着骸骨的妖怪鬼魅一样游移在织信氏的军队中，趁着黑夜击杀那些将官。
刀鬼出现在这里……刀鬼在帮助他……这只能说明龙枪遇到了困境！而且还是刀鬼无能为力的困境！
羽光忠正恨不得抓住他大声询问，但此时每一秒都是这样宝贵，他看着远处那火焰缠绕的天守阁，它是这样高大，那火光照亮了一片天空，叫人分辨不出远处已隐约擦亮的天边。
“攻破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在大声叫唤，羽光忠正此时再也感觉不到什么了，鏖战一日一夜的疲惫？获得胜利的喜悦？击溃织信军的成就？
这些都不复存在，他只能感觉到耳膜在随着心跳震动，胸腔中似乎有一股血腥的气息，它随着气管游移，最后在喉咙处戛然而止。
织信氏的府邸很大，几乎都要比得上一处本丸，羽光忠正眼看着那大门被撞开，他一马当先冲入门内。
而就在此时，远处的天色终于亮起了鱼肚白，朝阳即将升起，但天守阁上的火焰却仍旧没有熄灭。
士卒恐惧惊惶的喊声此起彼伏，羽光忠正一进入大门就明白了他们恐惧的缘故——织信氏的宅邸中种满了高大的樱木，而这花树竟然在此时全部鼓起了花苞。
只开放在早春的樱花怎会在盛夏绽放？京都中的温度确实不知为何诡异地下降了，但这些花树也断然不可能再一次开放！
而且不知道是否是火光映照的缘故，这些樱树上的樱花都呈现出殷红的色泽，美得妖异艳得可怖，比红绯樱还要艳，像是吸饱了鲜血的鬼姬一般。
内院中遍布水榭，羽光忠正弃马向前，此时朝阳已经微微浮出了天际，浅淡的阳光照在次第绽放的花树上，给那些舒展的花朵披上一层薄薄的金光。
羽光忠正看到了刀鬼，他站在前面不远处的树梢上，身上挂着初见时的那副骸骨铠甲，刀鬼的动作比他要更快一些，但不知为何他就这样站着，一动不动。
羽光忠正脑中一片空白，他快步上前，随后放慢了脚步，最终停在了那巨大的花树下。
在殷红的花树下，一位浑身染血的黑甲青年倚靠在树干上，他席地而坐，肩上搭着一柄纹了苍龙的长枪。
高大的花树上早就绽满了绯红的樱花，不合时宜的寒风让这些花瓣扑簌簌落下，仿佛不祥的血雨。
青年半抬着头，像是在和刀鬼说着什么，他湛蓝的眼眸倒影出连天的火焰与绯红的花冠，羽光忠正走进了才听到他似乎是在叮嘱。
“……阿青为你取名‘忠礼’，这是祝福的名字，不要再用‘刀鬼’了，那毕竟是恶意的诅咒。”
“龙枪！”羽光忠正想也不想，立刻打断了青年的话语，“龙枪，我来了。”
“忠正，你也来了，真及时。”青年看到他走来，面上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这个笑容是羽光忠正最熟悉也最常见的，他曾见过无数次，在十五夜，在寒月夜，在早春暖泉……
“龙枪。”羽光忠正笑起来，“你怎么坐在地上，快起来跟我回去，你宰了织信宗岐肯定受伤了，和我回去治疗……好不好？”
他的声音在颤抖，到了最后他甚至用上了恳求的语气。
龙枪没有回答，他只是微笑着轻轻摇头：“忠正，忠礼，你们要和宁宁相互扶持，相伴同行。”
“代我向宁宁告别，我走了，你们保重。”
龙枪的话音落下，又是一阵寒风刮过，绯红的花瓣簌簌落下，厚厚的花雨像是要织就成一道沉重的帘幕，那殷红的色泽在朝阳的光辉下梦幻又瑰丽，也许只有最甜的美梦中才会有这样的景象。
可待帘幕散去后，这花树下哪里还有那身披黑甲的含笑青年？只剩下一杆锈迹斑斑的废铁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辞世诗改过，织田信长辞世诗原句是“人间五十年，去事恍如梦幻；天下之内，岂有长生不灭者。”，不过这个是流传版本，也不知道织田信长真的说了什么。
———
织信宗岐的离别礼就是漫山遍野的反季节樱花，这个是他临死搞的

第三百五十六章 现实世界八
欢迎你回到这个世界，玛忒斯
“春天来了，这地怎么还是这么硬呢……”
缪宣挽起袖子，左右比划了一阵，最后还是放弃了修缮复合金属的念头，冷硬的地面再一次崩断了他自制的垦地机器，断面整洁，难以黏合。
【今年的冬天冷，现在还结冰呢。】小狐狸攀在缪宣的肩膀上，试图指手画脚，【秒哥我们用手吧……用手还快一些。】
缪宣犹豫了一下，反手掏出他的长枪，他用一种危险的眼神看着自己的长枪：“这个的硬度应该……”
【不不不，秒哥三思啊！这不是用来挖地的东西！】系统蹦蹦跶哒跳到地面上，【我们换一种合金叭！】
寒风带着冰渣子卷来，把缪宣好容易刨出的坑再次冻硬，缪宣沉默了片刻，放弃了自己的计划。
“显而易见，现在的土地还没有符合耕种的条件，我们还需要再等几年。”缪宣将掉在地面上的合金铲铲捡起来，然后走到挖地机边上敲了敲机箱，很不幸，这机箱看起来也坏掉了……
缪宣：“……”
这种合金还挺贵的，而且还是他亲手磨出来的，扔掉有点可惜。
缪宣叹了口气，认命了，他把断掉的铲铲扔到挖掘机上，然后单手握紧挖掘机后的把手，猛地发力将它拉出大坑，一步一步把这大块头拖回了家。
头顶的天空仍然因为乱七八糟的磁场和辐射而显得变化多端，不过比起前几年来如今已经稳定了不少，而结冰的地面虽然还不能耕种，但也已经有了软化的痕迹。
等到气候有了规律，地表的农耕文明大概就可以开始了。
缪宣拖着挖掘机回到他的大飞船外，然后把这铁疙瘩扔到了外仓库里，短时间内它大概起不了什么作用，等他再经历几个世界吧。
至于育种……也只能在飞船中的温室里搞一搞了。
不过外界环境多变，优良种的定位也很悬，重启地表自然农耕是一件大工程，需要更多的人参与。
缪宣搬出挖掘机的储物箱，随后掀起家门口的藤条帘幕，这些变异植物长得越来越好了，可惜就是不结果。
飞船中仍旧是空空荡荡没有人，缪宣先放好储物箱，然后去医务室给自己拉了几张体检单子，果不其然，他的身体素质又上升了一步。
这一次刺客英雄赵云的建模返给了他一技能，看来进入同样英雄是世界将得到这个英雄相对的技能，不过技能同样会消耗他本人的精神力，大概这就是“蓝”了。
“下一个世界我们再选一个熟悉的英雄。”缪宣写计划，“看一看相同的英雄建模会返还什么效果。”
小狐狸趴在缪宣肩膀上探头探脑；【那选哪一位呢？】
缪宣犹豫了一下：“那就……貂蝉姐姐？”
系统立刻肃然起敬：【哦哦哦哦美颜盛世！】
“……我只是想找一位法术伤害的刺客建模。”缪宣认真地解释，“还有一位法伤的刺客就是司马懿，但是他的建模我还没使用过。”
而且不论是貂蝉姐姐还是司马都不使用武器，他们的力量有各自的凝形。
写完计划表后缪宣回到了自己的卧室，现在他的日常多了一项内容，那就是沉浸入自己的精神领域去净化他的海洋。
和刚离开小世界的时候相比，缪宣现在的精神力海洋看上去要清澈多了，许多黑色的砂砾已经先一步沉入了海底，虽然还没有完全净化，但海面已经恢复了曾经剔透的色彩。
也不知道下一个世界是什么样的，总之再尝试着学习一个技能好了，如果是高科技的世界就去学机械，争取回来后能手工打一个耐用挖掘机。
要是还是中古世界，那么就选修艺术……
#不愧是我.jpg#
缪宣这么想着，忍不住露出个无奈的笑来，他回到储物间，翻出这一次从地面上收集来的物资。
飞船中储藏的食物和能源还都十分丰富，短期内不需要他再外出寻找原料，这次他收集的多是一些小东西，其中就包括各色各样的木材。
缪宣一一打磨这些木材，非常有耐心地将他们都雕成笛的模样，他尝试并比对着不同材料的音色，又叠加了不同的工艺，最终确定了最适合制作笛子的木料。
准确的说这其实并不是木料，因为它来自一种藤蔓，变异后的木料都太过坚硬，倒是这藤蔓的软硬度合适。
缪宣给这通体漆黑的藤蔓钻孔定型，然后选择了粗暴的烘干，最后的成品看起来还不错，缪宣把它从烘干机中拿出来，尝试着吹走了一曲欢乐。
它的音色与缪宣记忆中的已经非常相近了，但仍旧有无法忽视的差距。
终究是不一样了……
缪宣沉默了一会儿，到底是笑不出来了，他放下笛子，把它们一一摆放好，随后对系统道：“我们走吧。”
不论是什么样的世界，不论是多么长久的情谊，分离都是一开始就注定了的结局，他早就该习惯了。
缪宣又一次进入了白色的大立方，英雄们的虚影依次排列，与上一次相比他们看起来更加立体真实了。
除了荆轲的身前仍然封锁着封条外，其余所有的英雄都处于等待的状态，他们的视线或温和或鼓励或审视地落在缪宣身上，让他下意识挺直了脊背。
缪宣走到貂蝉身前，刺客英雄貂蝉斜斜地半浮空在地面上，眼波盈盈，嘴角微翘，她看上去似乎在微笑，但眼神又异常冷漠，这种奇异的反差令她更增魅力，再加上那样艳光逼人的容貌，果然是令人捉摸不定的倾城美人。
缪宣又想起了自己上一次的貂蝉的建模，那时候他还惊异于建模的容颜更胜过貂蝉本人，现在才发现事实根本不是这样。
最开始时的白色大立方应当是不完全的，而刺客英雄们也非常模式化，当时的貂蝉看上去更像是一个虚拟建模而非真人。
也许日后他这个的大立方还会再一次进化，也不知届时他的英雄池又是怎样一番盛景。
缪宣深吸一口气：“就选貂蝉了，我们开始吧。”
系统大声汇报：【貂蝉的要求：歌月徘徊孤楼前，舞影零游群雄间*，天下第一美人，妾身当仁不让！】
貂蝉的要求和赵云的一样都没有变化，曾经缪宣不懂得其中的含义，现在他倒是能理解，只不过这要求仍旧是叫他一头雾水。
嗯……第一美人，这个评判标准好模糊啊……
系统安慰道：【秒哥！相信貂蝉姐姐的建模！】
缪宣深以为然。
【那么就没有问题了，我们要开始了！】小系统欢欣鼓舞，【请英雄达成以下任务一、任意刺杀一个目标二、维护英雄形象。】
白光闪烁，缪宣消失在原地。
—————
这是一片纯白的空间。
汹涌澎湃的能量富集在这个空间中，这些无形的能量正按照规定的轨道围绕着中心点回旋，它们要是以热量的形式发散，那么它们足以粉碎一颗庞大的星球。
但这些能量也不过是余波而已，假如说它们的力量不过是潮汐的余波，那么它们的核心便是无边无际的海洋。
空间中央有一颗剔透的小圆珠，它在空间正中心，是当之无愧的中心点。
正如原子与原子核的关系，纯白空间与徘徊在小圆珠外的能量就是庞大的附庸，而真正的核心唯有这颗小圆珠。
这颗小圆珠也有它自己的名字，它被命名为“熔炉”，它所在的纯白空间则是“亚神殿”，它们共同位于人造行星勒托的第五环，日复一日地承接着安息的英灵。
而今天无疑是一个特殊的日子，这是亚神殿时隔百年的节日，今日将有一位新生的亚神诞生，整个勒托都为之侧目。
仿青铜锻造的巨大钟表敲响了十声。
六个影子进入了纯白的空间，他们有着千差万别的外貌，唯一相同的大约就是他们都是男性，不过这也是没得选择的事情。
在人造行星勒托上，没有任何女性。
这六个影子低声交谈着，善意地期待着新生的同伴。
“他即将诞生了。”
“是嵌合体，还是继承者？”
“不知道是哪一方面的特长。”
……
洪钟敲响了十一下。
又一个影子出现在了亚神殿中，他看起来就只是一位纤细的少年（早已成年），他有着青涩精致的面容，银色的眼眸流光溢彩，当他微笑起来时，他很容易便会给人一种羞涩安静的印象。
少年穿着黑色的长袍，他的长发同样也是银色的，只在发尾处渐渐沉淀为幽蓝，这蓝色有着半透明的质感，仿佛取自宇宙中的星尘，它并不是染色的结果，这是能量凝结后的具现。
影子们停止了交流，他们用不同的语调尊称着同一个名字，他们说：“恩父。”
“你们都来了。”少年朝他们点头致意，“时间到了，让我们等待新生的孩子。”
古铜色的指针在青铜钟面上游移，它最终停在了数字十二上，这里既是一切的末端，又是崭新的起点，它是十二，也是新一天的“零”。
一个半透明的蓝色影子在纯白空间中央凝形，他半漂浮在那颗小小的玻璃珠上，他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即便在亚神当中，那也是能称得上梦幻的容颜。
少年看着这影子的面容，他怔愣了良久，随后轻轻笑起来，朗声宣布：“新的亚神诞生了！他是拥有开疆拓土力量的继承者，他的力量将辐射在这片宇宙中，让我们为他的诞生欢呼吧。”
周围的影子们纷纷鼓起掌，少年上前一步，对着这影子伸出手：
“欢迎你回到这个世界，玛忒斯。”

第三百五十七章 九霄奏清音一
星际流浪
系统如今的下载技能越来越熟练，只不过这个世界没有记忆包，仅有基础语言包。
缪宣刚睁开双眼的时候，就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声音，他对他说道：“欢迎你回到这个世界，玛忒斯。”
看来这一次他的名字就是玛忒斯了……玛忒斯……
等等等等，怎么还是这个名字？玛忒斯不是貂蝉第一个世界中他的名字吗？而且这位大兄弟说什么？“欢迎你回来”？！
缪宣心里的震惊那是一言难尽，他心说难道我回到了貂蝉的第一个世界？他颤颤巍巍睁开了双眼，看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少年。
这是他完全不认识的人，服装衣着有着很明显的简约科技感，他的面容俊朗青涩，但却没有任何能令缪宣熟悉的影子，那银白色的头发和眼眸让他看上去也不是人类，而且在少年的头顶，一条长得叫缪宣不安的蓝条正明晃晃地彰显著它的存在感。
这个蓝条……
缪宣不祥的预感成真了，小系统惊讶的汇报紧接着就响了起来：【秒、秒哥！这是目标一。】
缪宣：……
啊，好久没有出现过了，目标骑脸。
少年歪头看着缪宣，他大约也看出了缪宣的迷茫，于是微笑着自我介绍：“我是你们的恩父赛克斯塔，这里是亚神殿，你是刚从熔炉中诞生的亚神。”
亚神？熔炉？
这些都是更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词语，但“赛克斯塔”这个名字缪宣却并不陌生，这个名字是他在貂蝉第一个世界杀死的目标，它属于那个征服王，老骥伏枥的枭雄。
“新生的亚神都是一无所知的孩子，我明白你现在的困惑，不过不要紧，你是继承者，你学习的速度会很快。”少年竟然十分老成地伸手摸了摸缪宣的头，但他的手并没有给缪宣一种实体感，仿佛他是投影或者幽灵。
缪宣这才猛得醒悟过来，自己这一次似乎也是这什么“亚神”，他也没有实体，而且他这一次——他的头上同样只有蓝条，长度大约是目标一的十分之一。
只有蓝条的意思……是因为这次他的存在只能算是精神体吗？甚至不算是生命，因此没有血条？
“先带玛忒斯去学校吧。”那银发的少年并不知道缪宣此刻的内心有多么复杂，他转身对站在一旁的一位影子道，“阿忒奈，带着玛忒斯去第七环，他需要跟着你学习历史和常识，这一次我们只有一个月的时间。”
又是一个熟悉的名字，但这一次拥有阿忒奈姓名的人再也不是那个金发的温雅青年，他甚至没有青春的外表——这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绅士，有着灰黑色的短发和铁黑色的眼眸，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军服，面容严肃，身材魁伟。
他上前了一步，沉声道：“一个月可不算久，孩子，跟我来。”
一个月是值什么……不过去学校？这听起来还挺不错的。
缪宣下意识站起了身，直到此时他在发现自己的动作前所未有的轻盈，甚至到了有些古怪的地步，他真的就像是一只幽灵，没有任何重量，可以游荡在所有的地方。
“感觉奇怪吗？”少年的视线从没有离开过缪宣，自然也没有错过他的每一个微小的表情，“没关系，所有继承者都会有这样的错觉。”
—————
勒托，人类的方舟，漂流在宇宙中的人造行星。
正如这广大宇宙中的绝大多数庞然大物一样，勒托是一个完全对称的巨大单位，她拥有着恐怖的动力和内循环，远远望去仿佛古人类的天体仪，以绝对的核心为正中心，外围包围着足足三十二层巨大环带，每一层环带彼此相套，越是层数在外的环带就越大，它们都有着各自独特的旋转速度和功能，共同组成了宇宙人类的方舟。
勒托的核心就是她的动力来源，这里储存着她的控制中心与发动机，是整个人造天体的核心。
而第一环到第五环仍旧是当之无愧的核心区，在这里拥有着勒托循环系统和所有的能量储备，其中还包括核心科技的储存和研发，熔炉以及亚神殿，文明备份和主脑群……
再往外便是第六环到第十五环，这里涉及到教育、工作与居住的区域，也就是缪宣目前的目的地——第七环。
“第六环的功能是生命存储，你以后会在这里任职一年，不过在这之前你需要先接受完整的教育。”老绅士阿忒奈声音低沉且严肃，“第七层是育儿中心和基础教育，玛忒斯，接下来你需要同五岁孩童学习相同的内容，不过我相信你的速度会超过他们许多。”
实际上缪宣道现在还是一头雾水，他对自己的状态还不能很好地控制，脑子里又是一片空空荡荡，只隐约猜到这一次世界的背景是大未来的宇宙科技侧。
这路子太野，竟让缪宣前所未有地兴奋了起来。
“你是继承者，有些时候会系统地想起一些生前的记忆，不过这也无所谓，总比镶嵌体好。”阿忒奈不苟言笑，“你的天赋和本能都在战斗侧，再加上继承者的身份，你生前也许是探索军的高阶官员。”
缪宣敏锐地捕捉到了要素：“等一下……那个‘生前’是什么意思？”
阿忒奈终于笑了，他的笑容意味深长：“因为我们都是已死的人，现在是回到人事的英灵，仅此而已。”
“好了，我们到了，准备越环吧。”
他们停在了一处大门前。
与其说这是大门，倒不如说这更像是一面冷冰冰的墙面，此前缪宣一直跟着阿忒奈走在宽敞且富有金属质感的走道中，而这一扇大门就附在走道壁上。
“这是属于我们的大门，亚神能够直接暴露在宇宙空间中，接下来我们要越环，你跟着我不要走丢了。”老绅士伸手按在大门上，而随着他的靠近，这扇大门竟然逐渐显现出绿色的荧光。
而随着阿忒奈的手碰触到门壁，悦耳的女声便清澈地从门边响起：【欢迎您的到来，阿忒奈中尉。】
这温柔的声音再一次让老绅士的面孔柔和了一瞬，他看向缪宣道：“这是我们的主脑人格，女神科涅莉亚。”
【欢迎回来，新生的亚神。】女声继续温柔地道，【我是科涅莉亚，很高兴认识你。】
又是一个熟悉的名字，科涅莉亚啊……
缪宣下意识问道：“我们的名字是否有来源？”
“你已经想起一些片段了？不愧是继承者。”阿忒奈露出有些诧异的神色，点头承认了，“不错，所有亚神的名字以及主脑人格的命名全部来自古老的神话——具体的东西你会在脚程中学习到的，门开了，跟我走。”
绿色的光芒消失了，坚硬的铁壁化作了一面透明的墙，但这面墙并不能阻挡阿忒奈，他大步走出墙外，缪宣紧跟着他向外走，他的身躯同样自然而然穿过了它，但和门外的景象相比，这特殊的墙面完全不能引起缪宣的注意。
墙面外是真空宇宙，而缪宣现在就完全悬浮在宇宙中，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到如此特殊的世界，也是第一次以由内而外的视野去欣赏一颗人造的宏伟天体。
这是怎样令人惊诧震撼的一幕啊！数层环带以不同的速率叠在缪宣的面前，距离他最近的一环就与他相距数十公里，而距离他最远的一环几乎叫他望不真切，这感觉就像是蚂蚁站在地面上望着月亮，而且月亮现在不再是一颗球体，而是围绕着你的环带，而这样的环带，足足有三十二层。
缪宣回头，却发现身后的那扇奇特大门早已消失不见，他的背后的第五环同样在不断自转，三十二层巨大环带错落散布，它们有着各自固定的倾斜规律和旋转速率，共同精妙地组成了勒托这恢弘的宇宙方舟。
系统完全失去了语言能力，缪宣也同样如此，他们同时抬头望着这不断变化又维持着平衡的精妙天体。
在环带交织的空隙中他们可以望见无垠的宇宙，有瑰丽的星云将光芒从远处挥洒而来，它们坠落在勒托的层叠环带之上，在亘古的黑暗中反射出虹彩一般的光泽。
这一次的世界，原来是这样的。
—————
三千年前，灾变降临，人类居住的自然行星系被毁灭。
万幸的是这灾变的来临是慢性的，为了逃离即将化作宇宙坟场的星系，人类抛弃了母星，创造了一颗人造行星，并且以神话中的大地之母“勒托”来为她命名，这颗名为勒托的方舟载着被选出的人类逃离了故土，步入了无垠的繁星海域。
自此，安居一隅的智慧生物人类灭绝了，取而代之的是漂泊在宇宙中的新人类。
人类坚信在宇宙遥远的彼岸有着可以作定居的星域，于是勒托就朝着梦中的方向，踏上了漫长的流浪。
最开始，勒托仅只有十五层，勒托之中保存的生命也仅有七十亿，但随着勒托在宇宙中的航行，人类不断掠夺攫取资源星，勒托的层数快速增长到了四十层，人口也相应连翻数倍，这是星河流浪最开始的繁荣。
然而流浪的旅途不可能是一帆风顺的，两千年前，勒托遭遇大难，不得不接连舍弃了足足三十层环带，以狼狈无比的姿态逃脱，人口锐减至千万，能源准备匮乏，生态系统濒临崩溃。
这是历史有记载的、至今为止宇宙人类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灾难，在这一场灾难中人类受到了无法愈合的伤口，人类逐渐失去了他们的一半，女性在大难后消失殆尽。
女性的性别染色体受到了无法逆转的伤害，若没有决定男性的基因辅助，胚胎将无法存活，所有女婴在受精卵诞生的那一刹那就停止了细胞分裂，不论外力怎样的引导都无济于事。
这是足以叫人类灭绝种族的遗传病，人类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够不断克隆最后一代女性的卵细胞，它们成为了人类社会永远不变的母方，胚胎全部在第六环的育儿中心中体外孕育，最终诞生出崭新的下一代，这些存活下来的孩子无一例外全部都是男性。
这是一个只有男性的社会，无家庭，无门阀，无氏族，无出身，只有统一的胚胎在育儿中心培养，只有一样的孩子在穷兵黩武的军校被训练。
绝对的公平，甚至绝对到冷酷的地步。
人类共同的母亲共有三千位，三千个卵源被储存在生命殿堂中，它们不断被克隆又不断和新的精源匹配，而精源来自所有步入性成熟期的社会成员。
历史走到了如今，勒托再一次增加到三十二层环带，人口被在百亿这个巨大的数字上浮动，一切社会秩序重新构建。
这是一个全民皆兵的人类社会，所有的孩童在离开人造子宫的那一刻就获得了最低军衔，既二等兵，最高的指挥层则由三位一级上将组成，他们带领着无数军官分门别类地管束控制着探索、科研、繁育、教育、医疗、工农业、治安、能源等等等等社会功能，所有人都是在职军人，而军衔的高低只取决于个体对社会的贡献点。
但是这样就足够了吗？全民皆兵能够保障岌岌可危的人类社会在无尽的宇宙深渊中保存火种吗？
不，这还远远不够。
人类还需要更强大的战斗力量，更精准的探索方针，更快速的科技研发……人们发掘了精神力的运用，而精神力的极致就是“亚神”。
千年前，勒托的第五环被建造出了“熔炉”，熔炉成了所有在勒托上亡灵的归宿，也成了所有人共同的坟墓。
熔炉能让死者的精神力不溢散，这些亡者精神力凝聚在一起，最终催生出了一种崭新的新形态生命，他们就是“亚神”。
也许这是侵犯灵魂领域的罪大恶极，但当人类社会岌岌可危时，所有人的生前死后便不再有自由。
每隔五十年便会有新的亚神诞生，亚神是纯粹的精神体，他们能为文明生存的所有方面提供仿若神明般的帮助，亚神的自然寿命极长，但每隔百年就会折损一至两位，于是总数便常年保持在九位上下。
新生的亚神将忘却前尘，只保留人性与极少数潜意识，他可能是单个精神体吞噬精神能量后的灵魂，也可能是多个精神体相互嵌和的产物，前者是继承者，后者就是嵌合体，继承者将拥有更强大的潜能，不过例外也发生了许多起。
而亚神的名字则全部来自古人类的神话。
人类在宇宙中已经漂泊了足足三千余年，而就在这一年，新的亚神诞生，他是拥有强大攻击天赋的战斗向亚神，他继承了玛忒斯的名字。
这便是缪宣这一次的身份，和这个世界一样奇异又特殊。

第三百五十八章 九霄奏清音二
ko no 目标二 da ！
满天星光下，缪宣一边抖着腿一边默念分子式，抬着头双眼放空，神情恍惚，仿佛回到了他刚学推衍的那时候。
系统瞅着自己的资料库，时不时给他秒哥一点辅助提示。
大概是身份带来的便利，勒托这颗人造行星上几乎的资料全部都为缪宣敞开，系统当然是毫不客气地全部备份，而缪宣则得一点一点自己学。
即便在科技如此发达的星河流浪时代，仍旧有许多无法解释的现象和难题，知识确实是无穷无尽的，而人类文明也和平面中的圆一样，懂得越多、体积越大、接触到的未知便越多。
当然最令紧要的大约就是对女性遗传疾病的治疗，但一千年了，人类也无法攻克这一难关，种群延续至今仍然要依赖千年前的祖先卵源。
缪宣坐在第七环带的表层外，深深吸了口气——他现在的身躯已经完全是精神体了，所有维持生物体的生理运动都不再需要，不要说饮食与睡眠，连呼吸都包括在其中，他现在这样也只是做个样子而已。
这一次的建模沿袭了刺客英雄貂蝉上一次的数据，一贯的轻盈敏捷，但爆发力的数据却再次上调，不仅如此，建模的暴击率甚至高达百分之八十。
缪宣看到这个暴击率眼睛都直了，要知道赵子龙那个平均建模的暴击率也就百分之五，貂蝉这一次的建模竟然足足是他的十六倍，由此可见这次建模的强力，以及侧面反映出的……这个世界的凶险。
而且大约是亚神附加的特点，这一次的建模拥有着很奇特的音域，不论男女老少，所有只要是人类喉咙能够发出的声音缪宣都能驾驭，缪宣在飚了飚嗓子后换回了自己现实世界的声音，这才觉得稍微适应一些。
不仅如此，这一次的相貌……
缪宣在初步安顿下来后就先去瞅了瞅镜子，然后确定了一点：貂蝉的英雄要求已经完成了。
貂蝉的建模沿袭了上一次的高水准，甚至还因为纯精神体的缘故更添一份非人的冷感，此次他的建模使用的皮肤是貂蝉的【逐梦之音】，有着极富科技感的冷色调风格，他的头发当然是变成了和貂蝉姐姐同款的银蓝长发，衣着则是银灰色的紧身劲装，双手小臂处的器械护腕别具一格，延伸出有些像是蜻蜓翅膀的电子垂翼。
——以上全部都是缪宣的主观描述，以他的钢管审美为评判基准。
小系统和他秒哥差不多，说是说不出什么的，只知道好看就对了。
“我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十五天了……”缪宣从环带外冷冰冰的机械面上站起身，“但到现在为止只见过亚神，统儿，你说这个世界的人类是怎样的？”
世界大背景已经全部夹在基础常识中介绍完毕了，但缪宣只从各种资料里接触到这些，他还没机会实践。
系统闻言也有些蠢蠢欲动：【听说这个世界只有男性……噫，只有男人的世界，听起来很奇怪啊……】
缪宣做下决定：“那么我们就去看一看好了，这里是教育基地第七环，我们也不去其他的环带，就在这里逛逛。”
系统有些担忧：【那个阿忒奈是不是限制过我们的活动范围？】
“确实，但他和我的地位是相当的，他只能口头建议。”缪宣这些天把亚神有关的条例全都看过了，他蹲下敲了敲身下的环带，“科涅莉亚小姐，我想去看看孩子们。”
温柔的女声响起：【玛忒斯少尉，阿忒奈中尉不建议您这么做。】
和一出生只是二等兵的普通人不同，亚神都是死后英灵的再生，因此亚神一旦诞生就有少尉的军衔。
“但是我是可以去看的吧？我有这个权限。”缪宣继续和主脑的电子人格掰扯，“这样，你不要告诉阿忒奈，我只离开一个小时。”
【假如这是你的愿望……】科涅莉亚像是一个无法拒绝幼弟撒娇的长姐，【好吧……仅此一次哦，而且我无法隐瞒赛克斯塔上将，只要他主动询问我就必须如实回答。】
缪宣心中一惊，但还是笑着回答：“好的！这样就够了！多谢！”
科涅莉亚竟然必须如实回答赛克斯塔，再加上其余的亚神尊称他为“恩父”……他的权限未免也太高了。
缪宣回忆了一下资料库中的第七环带地图，虽然和三十二大环相比，第七环算是除核心区域外最内的环带之一，体积绝对无法和外环比肩，但是第七环也大得可怕，它足够支撑勒托方舟上所有孩童的教育，每年都会有约八亿的五岁孩童从第六环带进入第七环，然后在他们十五岁后进入第八环，接受第二阶段的教育。
勒托的社会年龄结构是一个再标准不过的金字塔，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个社会是快增长型，因为这个社会全民皆兵，每年在探索中折损的人数同样是一个天文数字。
如今人类的繁育与育种一样容易可控，人口被稳定地维持在百亿大关上，每年的新生计划会依据死亡人口和储存能源而做出调整。
不得不说勒托方舟上的社会效率非常高，每个人都像是零件一样被稳妥地放置在各自的位置上，他们随时都可以为勒托牺牲，也随时有新一代的社会成员作为替补。
缪宣不急着进入环带，他只是快速地在第七环外表面移动，同时调阅教育方面的资料库，勒托的资料库保持着高度的实时更新，所有的新闻都毫无保留地展现在缪宣面前。
既然时限只有一个小时……缪宣最想看的是即将第七环毕业的十五岁少年，其次就是刚刚入学的五岁孩童。
对了，今年最新一批的五岁孩子恰好在一个月前从第六环过渡过来，他们的教学区域……应该就是这里。
缪宣找准了位置，俯身敲了敲第七环外壳：“科涅莉亚小姐。”
【是的，我在。】清澈的女声带着笑意为他打开大门，温柔叮嘱，【不要吓到孩子们哦。】
缪宣进入了标有【A01】的教学区：“放心吧，我不会的。”
—————
单调的铃声响起，走廊中的孩子们纷纷回到各自的教室。
不论年龄，教学区中所有的孩子都穿着一样的衣着，简约的黑色劲装，便于清洗和行动。
一个男孩抬头看了看墙壁上投影出的钟表，同样顺着铃声走入他应当去的教室。
他的名字是359201280000912，这是一串他出身就携带着的编码，他出生于3592年一月二十八日，他是那一天第九百一十二个成功孕育并诞生的胚胎，他所在的小班级中总共有一百人，他们用尾数序号来称呼彼此，他就是“九一二”。
勒托上所有的未成年人都只有序号，但一旦正式成年，他们就能拥有为自己选取姓名的权利，当然成年后也可以多次更改名字，只需要用贡献点购买。
所有的孩子都期待着能为自己选择姓名的一天，很多人已经偷偷给自己取好了，相熟的好友也早就换了姓名称呼，不过不论孩子们怎么期待，他们现在的官方名字就是一串数字——不幸夭折的孩子在电子档案上也只剩这一串数字。
九一二当然不喜欢数字，他也给自己想好了名字，只不过没有告诉任何人而已。
今天的课程是数学。
数学是最基础的学科，不论在未来从事什么行业都需要有数学学历，但九一二从来不担心这个，他已经通过了十年级的数学测验，他现在收到的教学资料是十一级的。
对于正常的孩子来说，他们的年级就等同于年龄。
每个人的教学光脑中都有针对个体的教程，每一百个孩子归属于一个班级，由一个AI负责，而每一千人组成的单位则由一个下士负责。
毕竟有资料库和教学计划在，教孩子这个职业是没什么前途的，这一职业中最高的军衔只到上士而已。
九一二翻阅了学习资料后迅速地理解应用，以最高的完成度结束了课程。
辅助AI为他判定完分数后授予他五十的贡献点，用以奖励他完成课程的速度、准确率以及难度。
对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这五十点确实是一笔巨款，但在激励中它们能兑换的东西却少之又少，要知道换个口味的营养剂都需要三十点。
不过男孩也不在乎这个，他完成课程后立刻大步走出课堂，而其余的孩子仍旧埋头在课业上。
九一二在适应、学习和逻辑能力都远超同龄人，他就算在01区也是佼佼者，区域的划分仍旧是按照孩童的贡献点，拥有高贡献点的孩子能进入排名在前的区域，在第七环带所有区域的教学资源完全相同，但第八环带可就不是这样了。
贡献点分有效和无效，有效贡献点就是勒托中流动的货币，而无效贡献点则是使用过后的贡献点，它们相加就是总量贡献点，而总量贡献点不仅晋升军衔的评判标准，同时也是每个人的性命。
当勒托遇到巨大的危机不得不面临生存选择时，所有人的总量贡献点将作为一个重要的系数被计算，这个公式得出的答案将被列成一张名单，排名越前存活的几率便越大，所有人都不例外。
九一二离开教室后并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宿舍，他转而进入教学区中的模拟室，在这里可以模拟驾驶航舰、机甲、战斗艇等武器的舱室，也能够模拟各种不同星域星球和真空的大环境。
这是九一二新发现的玩具，他对高难器械一窍不通，但不同环境下的模拟战斗却是他现在的心头好。
不过五年级的孩子也没到学习这个的时候，他想要使用模拟室就需要用贡献点兑换，一点兑一个小时，这倒是很良心的价格。
绿灯亮起，温柔的女声叮嘱着注意安全，一个训练用对抗智械被投放在场景中，这只智械是力量最小重量最轻的一款训练伴侣，它只会用最基础的程序来进攻和防御，但九一二一次都没有胜利过。
他想赢，这个难关让他沉迷。
很快，两个小时转瞬即逝，智械的训练并不是温柔的过家家，九一二稚嫩的身躯已经支撑不起他的消耗，他身上出现多处摔伤和青紫，绿灯变红，对抗智械停止了运行，温柔的女声开始汇报并不怎么好看的战斗数据。
环境压制仍然存在，九一二兑换了整整三个小时，时间没有结束他就不用离开。
在重压的环境下男孩并没有倒下休息，他反而支撑着上前围着智械打转，试图用自己已有的知识去的分析它。
而就在此时，一道陌生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你这样是没有办法赢的……单纯的力量与速度相差太大，而且你的身体无法适应这种重力，还是把模拟环境关掉吧。”
九一二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他猛地回头，然后看到了一双荧蓝色的眼眸。
这双眼睛有着淡蓝色的虹膜，荧绿的瞳仁似乎在微微发着光，这色彩是这样瑰丽又梦幻，它只有可能来自宇宙深处最美的光芒，而这双眼眸的主人高挑匀称，他的长发拥有着与眸色类似的色彩，从上至下由银绿逐渐变化为深蓝，垂坠铺陈在他身后。
当然年幼的见识和勒托的社会氛围不会让九一二有什么艺术性的联想，此时他脑中只有一个最简单又最质朴想法——太美丽了。
这个男人的衣着是很常见的战斗防护服，其中银、灰、黑三色呈现流畅地排列，这是所有架势航舰机甲的人员都必须穿着的维生系统，但它在这个男子身上时却与普通人又不同，那贯穿在胸膛上的银蓝纹路和双臂上垂坠的银蓝垂翼又是九一二从未见过的样式。
这怎么可能是人类呢？他简直就像是一团拥有了人类形态的银蓝星云，这样美丽的个体只可能属于那无垠的宇宙。
九一二就这样傻了一样看着这不速之客，不知过了多久才直愣愣地问：“你是……亚神吗？”
这孩子的回答很准确，缪宣没想到自己见到的第一个人类就识别出了他的身份，于是他笑了笑，给了这孩子一个肯定的答案：“我是。”
这个世界确实是太奇特了，不仅仅是前所未有的宏伟背景，更因为目标的分布——这个还没有他大腿高的小孩子，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三个目标中的目标二。
缪宣看着这格外懵懂天真的孩童，忍不住摸了摸胸口。
初来乍到睁开眼就是目标一，见到的第一个人类就是目标二，他是不是可以许愿一下明天见到目标三？

第三百五十九章 九霄奏清音三
缪宣：被迫营业的第一天
缪宣低头打量着这个稚嫩的孩子，他有着深黑色的短发和眼眸，五官的轮廓很深，皮肤苍白而没有什么血色，以一个五岁孩子的角度来看他又高又瘦，只是看起来不是非常健康的样子。
这就是目标二吗？他还这么小。
“三倍重力对你来说太过了，你只有五岁吧？你的身体无法承受这样的重量。”缪宣温和地说道，“而且你没有学过格斗，只靠挨打来训练也许并不是一个好选择。”
男孩有些惊讶的样子：“……你知道我在做什么？”
缪宣当然知道，目标二这么个明晃晃的标注他想不注意都难，他已经围观了一会儿男孩的训练了。
“你在训练的你的身体吧？但是你这样太急迫了。”
“我兑换了修复液。”男孩很明显考虑过这种问题，他下意识站直了身躯道，“不会留在不可逆的伤势，也不会对我的身体成长造成负担。”
缪宣回忆了一下他这几天学到的知识。
修复液？好像确实是有这种东西，而且经过长时间的更新换代，如今修复液简直是万金油，适合急救、缓冲、保养、复健等等领域。
不过修复液的种类都上千了，也不知道这个孩子兑换的是什么……
缪宣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不去询问，他换了一个话题：“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很明显地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在此之前所有长官询问的都只是他的公民序号，会询问名字的只有自认为关系很好的同龄。
但这也是男孩这辈子第一次和亚神交流，要知道偌大的勒托中只有十个不到的亚神，亚神的军衔又远在二等兵之上，九一二只在离开第六环那天远远地见过负责第七环的阿忒奈中尉。
长官的问题要立刻诚实地回答——回答什么？真的要说出他给自己取的名字吗？
这一刻男孩突然就窘迫起来，这是一种介于自豪和羞耻之间的无措，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九一二踌躇道：“我……我叫孔星云。”
星云，这是九一二记忆中最美的宇宙物质，同样喜欢这瑰丽天体的人也不少，以此变体作为名字的孩子更是数不胜数，九一二不喜欢自己的名字被别人品评，但是他也不愿意放弃“星云”，便索性谁也不说。
缪宣点点头，认真道：“是星云吗？真是好名字。”
男孩有些局促，但他苍白的脸上却突然泛起潮红：“谢、谢谢。”
目标二么……这完全就是一个羞涩的孩子而已，缪宣无声地叹了口气：“很高兴认识你，我是玛忒斯。”
“我知道，你诞生的那天钟声响了。”孔星云终于露出一个笑容，双眼亮晶晶的，也许是交换名字让他抛弃了老成的恭敬，直到这时候他才像是一个好奇的孩子，“你也在第七环学习吗？”
“是的，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学。”缪宣笑道，“本来还想和你多聊聊……真可惜，我得离开了。”
九一二下意识反问：“你这就要走了吗？”
“毕竟我可是偷偷溜出来的……”缪宣耸耸肩，然后伸手敲了敲墙壁，“科涅莉亚小姐，把重力场模拟关了吧。”
温柔的女声回应：【是的，玛忒斯少尉，请不要吓到孩子哦。】
“怎么会？”缪宣笑道，“我很爱护孩子的。”
重力场被关闭，男孩顿时觉得身上沉重的负担尽数被卸下，他踉跄了一下差一点没站住。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这还是九一二第一次听到勒托主控制系统的名字，
缪宣伸手摸了摸男孩的头，他的手掌虚虚穿过男孩的黑发：“那么我就先走了，回见。”
孔星云还想说什么，但在他面前的亚神已经如同他的美梦一般，在苏醒的时刻便消失无踪。
—————
参观过了第七环上的幼儿教育后，缪宣转战去找高阶教育。
这个世界通前几个世界相比差距非常大，除了千差万别的社会组成和科技发展等因素外，这个世界的任务集也很特殊。
总共三个目标，缪宣根本没想到他能怎么快就遇到其中的三分之二，效率高得惊人。
而且这个世界是存在世界脉络的，就在缪宣难能可贵地克服了古汉语障碍后，这些该死的世界脉络竟然不再使用古汉语了，世界脉络倒是继承了一贯的风格，简洁易懂又不失刁难，就四个字儿：【美梦成真。】
系统看到都说好，可惜就是不明白。
这玩意儿没有主语，甚至连句子都算不上，就干巴巴一个词。
得到脉络后缪宣和系统面面相觑，相互讨论了十天都没能得出结果。
不过这一回见到了目标二，小系统明显就有了新的看法：【秒哥，你说这个美梦成真是不是指孔星云最后完成了他的理想？】
“我觉得不大像……毕竟这是个世界的脉络，个体的理念不可能概括整个人类社会，我去找找孔星云的资料。”缪宣一边推测一边翻开资料库，现在他的身份是少尉加上亚神，第七环中所有人的资料都摆着任由他翻找。
但毕竟这还是第一次翻资料，难免业务不熟练，缪宣一翻开资料库就遇到了难题。
A01区□□库中的所有档案都只有编码，缪宣随手点开排在最前面的档案，惊讶地发现这份陌生人的档案中没有名字。
“359201……280000001？等一等，没有名字吗？”缪宣慢慢读出标题栏中的一串数字，随后又浏览了一下整个框架，“生平……三五九二年出生……唔，现有资产，总贡献点两千二……怎么都是这些东西？”
档案的内容非常详实，从个体数据到立体影像应有尽有，但缪宣就是找不到他的名字。
【找资料吗秒哥，让我来鸭！】系统发出振奋的声音，他钻入光脑后没几秒就得出了结论，【秒哥！勒托的未成年人是没有名字的，所有人都只有序号，‘孔星云’应该是目标二给自己取的名字，我根据外貌比对找到他了，就是这个！】
标题是【359201280000912】的档案号出现在缪宣的界面上，影像果然就是目标二，缪宣给他做了一个“孔星云”的备注：“真是严格的社会制度。”
【因为环境艰苦吧？所以整个勒托去个性化程度高，军事化管理。】系统瞅着目标二的资料，惊讶道，【秒哥，目标二的总资产达到一万了！好厉害。】
和缪宣最初拉出来的陌生人相比，孔星云的档案看起来要丰富多了，他的事件记录整整是人家的三倍，而且孔星云的总贡献点竟然还上万了。
看来这一次的目标也非常人。
缪宣做好笔记，然后顺着第七环的外壳抵达了开头是J的区域。
这一次他速度很快，而且蓝量和血条混在一起显得又粗又长，身为一只貂蝉建模，他竟然有了挥霍的资本。
和【A01】区域相比，在【J01】区域中的学生很明显要大上许多，他们已经称得上是青少年了，年龄都在十四五岁之间。
缪宣也摸出规律了，区域的标号从A到J是按照年龄向后排列的，而序号大约就是按照贡献点。
十五岁的孩子是第七环中最高届的学生，他们接下里将被送到第八环去分流培养，假如说第七环只教授基础教育，那么第八环才是决定一个人未来社会角色和地位的地方。
【J01】中的少年都是一副行色匆匆的模样，很多人面色严肃神情凝重，缪宣也不露面，只静静地在外环观察。
他敲了敲墙：“科涅莉亚小姐，这些孩子要面临什么困难了吗。”
【是的，玛忒斯上尉，这五天是十五级学生的书面考核期，对于未确定志向的学生，书面成绩占总成绩的百分之五十。】AI人格立刻给予回应，【对于那些志向是科研以及繁育的孩子，书面成绩占据特殊申请评价的百分之九十。】
缪宣没听过名词“特殊申请评价”，但是联系前后语境还是能理解它的意思：“既然有书面成绩，那么也有实践成绩对吗？”
【没错，实践考核将在书面考核结束后开始，为期十天，对于志向确定远征和治安的孩子，实践成绩同样占据他们特殊申请评价的百分之九十。】
科涅莉亚的声音带着轻轻的叹息：【所有考核结束后十五级学生将晋入第八环，他们会根据自己的成绩得到不同的教育，虽然不是不能够申请更换，但需要付出的代价和相应的资格审核标准都会随着他们年级的增长而翻倍。】
这个制度看起来好像很寻常，但仔细品品就能体会到其中的残酷。
年龄越大的孩子就越难转换专业和道路，这可不是难度稍微增加，这可是翻倍啊！这个社会并没有因为他们是孩子就对他们有哪怕稍许宽容。
也难怪这些少年一个个的都如临大敌，毕竟对绝大多数人来说，这一次考核就决定了他们未来的命运。
缪宣也叹了口气：“那我还是回去吧，就不打扰这些十五级的孩子了。”
—————
勒托是由三十二个巨大环带组成的人造天体，越是靠近核心的环带安全系数便越高，而且外环本就承当着戍守内环的职责，因此第七环上驻守的武装力量其实并不算多。
第七环真正的核心是控制中心，这里和第八环的控制中心一样，都是亚神阿忒奈的办公区域。
亚神是在原有体系上对行业的辅助增幅，但亚神的数量稀少，因此阿忒奈手上的责任与工作包括了教育与繁育，第六第七第八三环的大事儿都要他操心，实至名归的教育部部长、全勒托青少年的校长以及……所有受精卵以及婴幼儿的保姆长。
缪宣现在跟着阿忒奈学习常识，他暂时驻留的地方就是第七环的控制中心，迄今为止还没有接触过工作人员，目前师从资料库以及天脑人格科涅莉亚。
不过缪宣毕竟不是真的人类孩童，放羊教育的美好日子是短暂的，就在他偷溜回控制中心的时候，好巧不巧迎面碰上了他的启蒙老师。
更糟糕的是，阿忒奈身后还跟着他心心念念的目标一。
缪宣勉强笑了笑：“……好巧啊，老师好，赛克斯塔也在。”
老绅士紧紧锁住双眉，仿佛抓到逃课学生的老师：“这可不算巧，我们已经在这里等了你十分钟。玛忒斯少尉，你可算回来了。”
缪宣：“……”
银发少年安静地站在老绅士身后，朝缪宣微微颔首：“第七环怎么样？喜欢这里吗？”
缪宣板板正正站好：“挺好的，我见到了许多很努力的孩子，秩序井然。”
“那是当然，我们的孩子都是最好的，他们全都比你更努力。”阿忒奈一脸严肃，恨铁不成钢，“再过十五天你就要入职了，那个时候可没有这么好的学习环境。”
“嗯嗯好好……”缪宣正连连应诺，听到这里一愣，“等一等，我要入职了？”
“是的，身为亚神，这是我们共同的责任，就像阿忒奈负责教育与繁育，而我则要负责能源、循环系统和亚神殿一样，你也有工作啦。”赛克斯塔笑着补充，他说话时温言慢语，听起来充满了亲和力，“而且现在正值勒托的探索时期，探索队非常需要常驻亚神的帮助，日后向外探索也是独属于你的责任了。”
探索队？这个缪宣知道，探索队是向外太空延伸探索的队伍，实际上就是勒托所有向外的武装力量。
但问题是军队一向是社会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之一，他这个只自学一个月常识的亚神……直接上岗真的没问题吗？
像是看出了缪宣的疑惑，少年一脸认真地道：“玛忒斯，你的天赋非常强大，我们还需要磨合开发它，你生来就是属于星辰大海的亚神，你的领域与宇宙一般广阔。”
这一口鸡汤过于浓郁，奈何缪宣仍旧真实迷茫：“我的天赋？”
难道是指貂蝉的三个技能吗？很明显不是啊。
“所有亚神的天赋都需要不断练习才能完美地使用，你的天赋和‘波’有关，这个领域是很难的，但我会引导你。”赛克斯塔看起来自信满满，“第一年我会作为助手协助你，明天我先带你去认识负责对外探索的范德贝伦上将，然后就是你的就任仪式啦。”
缪宣眉头一皱，发现事情不大对：“就任仪式……是公开的？”
“没错，在全勒托公民的面前任职。”阿忒奈补充，“新亚神的诞生是整个勒托的盛事，更何况还是攻击探索向的，你就我们的希望，届时你的影像将会被投射到每一个公开区域，所以你现在就可以开始想就任词了。”
全体人民？那也就一百亿吧，不过如此，我见过大世面的黑龙小凤凰怕这个吗？哈哈哈哈哈哈……蛤。
缪宣：“蛤？”
缪宣倒抽一口气：“这真的没问题吗？我对现在的外太空星图还一无所知啊，这个就任仪式我能做什么！而且我甚至不知道人类社会当下的礼节！”
“没关系的。”阿忒奈难得地温和鼓励，“你的外形足以弥补一切措辞漏洞，你不说话也可以。”
缪宣定定地看了一眼这个启蒙老师，然后他转身，把充满期待的视线送给目标一赛克斯塔。
少年接到了求助的视线，便立刻给予回应：“不用担心这个，你说礼仪？军礼就够了，现代社会哪里还有什么繁文缛节。”
“至于致辞和就任么……”赛克斯塔微妙地笑了笑，“玛忒斯，我们是亚神，只要完成义务，那么不论做什么都是会被赞誉的。”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世界一切资源都要被充分利用，包括人死后逸散的精神力，亚神的死亡就是彻底终结，大概有点像魂飞魄散，不过所有人都是这个结局。而且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亚神，比例大概几亿比一，就像是大刘球闪和三体里面量子幽灵的超高配这种感觉。
勒托上几乎是没有人能寿终正寝的，总之就是惨，非常的惨。

第三百六十章 九霄奏清音四
作话贼长警告
在抵达这个世界二十天后，缪宣终于和勒托的管理层见面了。
怎么说的……
和他想象中的出入有些大。
勒托中决定社会地位的只有军衔，权利最大的是三位一级上将，他们各自负责勒托社会的三大方面，同时也在交叉管理中维持平衡。
紧接着就是九位上将，他们负责的领域是三位顶头上司的细分，从工农业到科研医疗无所不包。
勒托上的所有人都有军衔，但真正作为武装力量存在的就只有两大军队，其一是仅占据所有军事力量一成的队内治安部队，其二就是占九成力量的探索部队，他们负责向外拓展，是真正的精锐之师。
勒托总共有三十二环，其中第二十七环到第三十二环就是政治的作战区，这里有星舰港、急救医院、备战区、武器仓库等等军事区域，这片环带也是勒托真正的铠甲和防御层，同时也是随时能够被放弃的环带。
缪宣本以为在勒托这么一个规则严苛的地方，管理层的画风怎么的也得有几分独裁和霸道，大约就是几个一脸严肃的老头子，固执又鹰派，会对着亚神说什么“服从命令”之类的话。
但是事实却并非如此，坐在他面前的几人竟然都正值壮年，而且他们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政客，俨然是再标准不过的军人。
此时缪宣面前坐着的就是勒托的三位一级上将，负责探索军的维卡斯-夏尔玛、负责工农业大类的东仓-白玛次仁，以及负责育科大类的伊万-索科洛夫*。
于此同时九位上将也在，气质也是与他们上司一脉相承的冷静克制，只不过他们看起来要更年轻一些。
“……玛忒斯刚诞生，按照常理他的适应期是五年，但是现在形势紧张，因此在第一年中我将协助他。”
赛克斯塔站在整个会议室的最中央，仅看外表他是在场年龄最小的，但是所有人都非常安静地听着他的发言。
这一次和缪宣一同来认识领导层的亚神只有赛克斯塔，赛克斯塔在亚神中的地位非常特殊，而在勒托的总排名上他的地位也是首屈一指。
亚神虽然一诞生就有少尉的军衔，但是亚神晋升并不容易，而据缪宣所知，赛克斯塔的军衔是一级上将。
缪宣站在赛克斯塔的侧后方，他好奇地一张张脸看过去，这些勒托的上将和一级上将几乎笼括了所有色号的肤色，眼睛的眸色和发色更是五花八门，但他们在与缪宣视线相触的那一刹那几乎全都绷紧了脸。
还挺严肃的，不愧是军衔社会的将领。
缪宣刚这么想，就看到坐在最边上的一位青年红了脸，缪宣忍不住多瞅了他两眼，这青年竟然微微皱起了眉。
这是被我冒犯了吧？缪宣立刻收回视线，专注地瞅着赛克斯塔的后脑勺。
你别说这带着一点电子质感的银发还挺好看……
此时赛克斯塔的陈述也差不多结束了，他面带笑容地询问：“玛忒斯将在探索军中任职，以后将与夏尔玛一级上将和范德贝伦上将共事，诸位还有什么问题吗？”
室内安静了一会儿，坐在第二排的一位黑发白肤的男子举起了手：“赛克斯塔上将，您能确保在协助期间完成本职工作吗？而且虽然目前的局势相对紧张，但我认为还没有到请求您的帮助的地步。”
“好问题。”会议室当中的少年并未因问题的直白而不忿，他点点头道，“我相信范德贝伦上将的问题是所有人共同的疑惑，但我在这一年里并不会插手探索军的行动，我只负责引导玛忒斯，玛忒斯的天赋是‘波’，这是可挖掘性以及失控率很高的天赋，必须要我的协助；其次是我的本职工作，我可以保证不出疏漏，同时缇琉利乌也会在我离开的时候监管能源仓储。”
三位一级上将快速地交流了一下各自的想法，然后又询问了一些细节，赛克斯塔很明显已经全部安排好了，他直接把细则发给了所有人。
短短十分钟内在场的上将们就统一了观点，然后就是散会和交接。
缪宣在一旁看得也有些惊讶，他在行政方面的经验是不少的，但是这还是他第一次经历效率这么高的会议，就好像所有人都早就养成了直奔重点的习惯，自觉剔除与会议内容无关的任何信息，甚至连不甚重要的细节都早就被统一归纳，全部清楚地列在备注栏中。
很快，会议室中就只剩下两人和两位亚神，剩下的人就是缪宣未来的同事，一位负责武装力量的军事一级上将维卡斯-夏尔玛，以及探索军的最高指挥官佛朗茨-范德贝伦上将。
夏尔玛是一位看上去五十余岁的男子，肤色偏深，身材矮壮，神情刚毅，非常符合人们对军人的刻板印象；而范德贝伦则是一位四十出头的高大男人，白肤黑发绿眸，他同样是表情严肃，只不过外貌却意外的出众，虽然不是什么面善的面向，但缪宣总觉得这人看上去有点眼熟。
“既然就任在即，那么玛忒斯上尉不如先去熟悉一下接下来要接触的工作。”首先开口的是夏尔玛，他试图露出一个友善的表情，但很可惜失败了，“佛朗茨上将，交给你了。”
上将立刻起身，敬了一个军礼：“是，玛忒斯上尉，请跟我来。”
缪宣下意识转头看向赛克斯塔，赛克斯塔对他笑着点点头，仿佛一个目送兄长参军的弟弟：“加油啊，玛忒斯。”
缪宣腹诽了一下这一次目标一的欺骗性，随后跟着范德贝伦离开会议室。
会议室中，终于只剩下两个人了。
一级上将看着面前悠然自得地翻阅着电子资料册的亚神，犹豫了片刻后到底还是问了：“赛克斯塔……玛忒斯，这位新的亚神，他是继承者没有错吧？他是不是……就是那位‘宣蝉’？”
少年翻屏的动作略微一顿，他从屏幕前抬起头：“为什么你会这样想呢？”
“所有上将中唯有我和你合作了二十年，我认为我算是了解你的，但我从未见过你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夏尔玛抿紧了嘴，“一年的协助期？上一位亚神缇琉利乌诞生时也没见过你这么做。”
赛克斯塔闻言失笑：“缇琉利乌诞生的时候？那个时候你还在第八环上学吧？再者缇琉利乌去了科研部，他的天赋也只是洞察而已，不需要我的引导和帮助。”
完美的理由，任谁都挑不出疏漏来。
但夏尔玛轻轻摇头：“但档案记录得很清楚，这是谁都无法更改的资料库，不论是亚神缇琉利乌诞生后的大事件，还是……还是你生前的生平，三百年前你做了什么我都知道。”
“这么听起来我可真像是阴魂不散的幽灵。”少年温和地笑起来，轻轻叹了口气，“不过我已经是亚神了，而玛忒斯也是新生的个体，过去那些古老的东西就让它们彻底尘封，还是请放心吧。夏尔玛一级上将，我建议您多余的贡献点就去兑换激励，少看无用的资料。”
夏尔玛又沉默了片刻，随后站起身，拿起了放在桌面上的军帽：“您在亚神中的地位实在太特殊，而宣上将的精神体又是这样强大，总之还请恕我冒犯，我先告辞了。”
赛克斯塔不置可否地点点头：“那么……回见”
—————
缪宣跟着范德贝伦直接进入了二十七环。
勒托的环带中自二十七环开始就属于对外防御区了，绝大部分的探索军都驻扎在这里，每一环上都设置了一处司令部，本质其实也就是控制中心。
缪宣到这时才算是体验过了人类是怎么跨环的，人和亚神不同，亚神能直接暴露在宇宙空间中，但人跨越环带就需要乘坐星舰，而且不同环带的自转速度是不同的，各自的轨道又千差万别，因此乘坐星舰也算是一件麻烦事。
趁着乘坐星舰的空档，范德贝伦就干净把最近探索军的主要任务粗糙解释了一遍。
“……这就是我们正在探索的HM-896星域，我们在许多星球外得到了能源反应，这些就是反应区域。”
范德贝伦一边把星域的立体构图从光脑中拉出，一边从随身的小本中摸出一张手绘星图：“这是平面图，上面是我对探索的初步构想——我更习惯手写，希望你不要介意。”
“没关系，手写也算亲切。”缪宣下意识就伸手去拿桌面上的纸张，但他的手却透过了纸，他不由得一愣。
对哦，他现在没有实体，也触碰不到真实的东西，只能接触光脑提供的全息投影。
而范德贝伦上将见此也立刻道歉：“抱歉抱歉！还是请看立体构图吧，我忘了您现在没有穿着素体。”
缪宣问：“素体是什么？”
“素体是能够容纳精神体的生化躯壳，亚神只有穿着素体后才能具备人类的部分感官。”范德贝伦解释道，“我之前只与亚神维比乌斯准将接触过，而维比乌斯准将平时都待在素体中，我弄混了。”
维比乌斯就是另一位攻击向的亚神了，但他的能力更适合探索，缪宣还没有与他接触过。
到目前为止所有亚神中唯有他们二人适合探索军队，但探索军占据了比重相当大的人类活动，按理说需要三位亚神辅助才算稳定，由此可见玛忒斯诞生前的人手紧张。
缪宣在心里给这个“素体”做了一个笔记，然后拉过立体图研究。
立体的投影上清晰地记录了这一块星域的绝大部分区域，其中用各种色块标出了“危险区”、“未得到有效信息”、“能源反应区”等等标注，乍一看上去之令人觉得密密麻麻，到处都记着字。
“HM-896星域中没有体积超过勒托的天体，同样也不存在允许生命依附的环境，但是这里的能源反应空前强烈，我们一致认为可以找到能源矿脉。”范德贝伦挠了挠后脑勺，“我们的计划是在您就职后的第五天展开实地调查。”
缪宣点点头：“到时候我是跟你们一起去对么？”
“没错，而且赛克斯塔上将也将随行。”范德贝伦轻松地笑了笑，“既然赛克斯塔上将也来的话，我们应该是比较安全了。”
缪宣听得又是一愣，他知道赛克斯塔的蓝条长得离谱，但没想到他的实力在人类上将的心中也这么能打。
虽然来到这个世界不久，但缪宣知道星域探索是死亡率极高的事情，而现在面对一个崭新星域，范德贝伦上将竟然能得出“比较安全”的结论。
看来是他小看亚神的力量了，在此之前缪宣只以为亚神就是类似系统和超级AI的辅佐单位，但看这个架势，亚神没准还真的不负盛名。
毕竟是亚“神”啊。
缪宣更加仔细地看着手边的立体投影，他不仅让系统把这个图完全录入，同时也试图去将它记住。
星舰又穿过了一个巨大的环带，范德贝伦看了看行程位置，此时他们已经走过第二十二环，二十二环，农业培育大环之一。
快了，再过半个小时就能抵达二十七环，但二十七环……
范德贝伦偷偷地瞅了瞅坐在他对面的新生亚神，有着瑰丽眼眸的美人此时正专注地看着他面前的星图，幽蓝色长发微微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范德贝伦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他同样低下头，开始唾弃起自己的定力。
虽然说新亚神诞生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勒托，但是谁能想到新的亚神会长成这样啊！这、这也太过了吧！星舰里那群崽种会原地爆炸吧？他这个长官还管的住吗？！
不过这也怪不了他们，范德贝伦自己就差点没把持住，要不是他已经有老婆而且意志坚定……
说起来他们这群上将还是很能稳住的，就只有沈澜那小子不行，他竟然脸红了哈哈哈！搞能源的就是不行！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我觉得貂蝉的未来皮还行，建模其实蛮好看=。=
虽然三技能就和迪厅蹦迪一样奇怪……这个肯定要魔改
王者荣耀竟然和稻香村联动了（你别说还挺好看），今天给家里买饼的时候我惊呆了
———
伊万-索科洛夫：来源确实是俄语区姓名，不带父姓是因为勒托特殊的命名习俗，这个以后会详细讲。
———
关于这个世界的设定：其实原本只是想在貂蝉的系列中分出割裂两个性别的世界，所以是先定下纯男性和纯女性两个世界后才开始丰富细节，这个世界原本也不是星际流浪的未来，但这不是看完大刘收不住嘛哈哈哈。
至于这个世界的生物物理理论等这些比较硬核的东西，它们是不会超过作者的知识储备（高中理科毕业+个人兴趣拓展）的，莫考究。
毕竟你看银河英雄传说里星际战争排队枪毙（黑粉发言），甚至动不动一个超光速，人家都不管相对论的，但银英好看啊。
所以为什么勒托上没有女性，因为受精卵中x携带致死基因，y能克制，辐射导致的，单卵细胞能复制受精卵不行，就这样简单。
以及勒托这个社会并不是病态的，相反，我觉得这才可能是高度适应宇宙流浪的人类社会模式之一，思路来源还是三体人+宇宙新人类。
加一句题外话，我认为社会构造并不是和现代一模一样的才是好社会，对群体来说适应环境的社会才是好社会，善恶界定、道德标准以及社会倡导价值观同理。

第三百六十一章 九霄奏清音五
被迫营业的第二天
范德贝伦上将偷偷瞅着对面的亚神，犹豫了许久，终于期期艾艾地道：“我们探索军所有的前锋，都是好人。”
缪宣乍然从地图中回神，没明白他的意思：“呃……是？”
“我们都深爱着勒托，愿意为勒托奉献灵魂与生命。”范德贝伦一脸严肃，像是在阐述什么信仰与人生至理，“我们的血管中流淌的是探索宇宙的热情，我们一切的准则与行为都是对美好生活的追求。”
缪宣：“……”
哦呦，好修辞，原来在这个功利主义的社会背景下，实用教育也能教出带诗人。
“而现在我们就要到二十七环了，接下来您将见到暂时驻扎在此的先锋军，大家现在正在短暂的轮休，但对新星域的探索就在您就职几天后，所以……”范德贝伦上将深吸一口气，总算是说出了心声，“不论您见到什么、那群崽——不，那群热情的青年对您说什么，都请不要误会，他们都是一腔热血，出于好意！”
缪宣听得一头雾水，他只好先点头：“好的，我会的。”
然而范德贝伦仍然忧愁地看着他，直到温柔的女声播报响起：【您已抵达：二十七环带。】
航舰开始进入适配段，通过缓慢减速来与二十七环的自传速度逐渐趋同，航舰成功入舱后，范德贝伦抹了把脸站起身：“请随我来吧。”
缪宣点点头，收起地图随他向航舰外走去，范德贝伦边走边道：“探索军总共分十大区，现在正在轮休的是我的先锋军，我已经把各中将、少将和准将的档案标注出来了，他们就是各分队的负责人，冤有头债有——不是，我是说权责划分明确，要是哪只崽……不，要是有哪位热血青年冒犯了您，您可以直接找他们上司扣贡献点。”
缪宣：“……”
系统：【听起来……路子很野啊。】
系统说得不错，缪宣也是这么觉得，不过总的来看这位范德贝伦上将应当是一位非常负责任的上司了，话里话外都是对属下的偏爱，这样的人，应当是很受人爱戴的吧？
缪宣一边这么想一边跟着范德贝伦上将走入通道，这位军人高大的背影在通道从下而上亮起的灯光中非常伟岸，直到通道尽头的舱门在他面前缓缓滑开——
“嘭！！！”
无数七彩碎屑伴随着花里胡哨的泡沫涌进了舱门，在这一瞬间充斥了缪宣的整个视野，，缪宣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范德贝伦被染上了彩虹的色彩，没有任何一次缪宣是如此庆幸自己现在没有实体，这些碎屑也好泡沫也罢，都从他的身体中穿过了。
而与此同时，舱门外还响起震天的呼喊，但组织者大约也没想好台词，因此这欢呼就显得杂乱又零散，缪宣仔细听了听，发现它们大意大概是欢迎上司和新的亚神。
缪宣：“……”
原来如此，热血青年。
彩色的泡沫很快就消失了，范德贝伦浑身占满彩屑，他此时已经浑然忘我，大步踏出舱门大吼一声：“崽种！！！我不是说过了要带着亚神来吗？！！！”
然而上将此时是一位五彩斑斓的上将，一点都不威严，门外先是爆开一整哄笑，随后一个玩世不恭的声音大声道：“这就是我们的欢迎方式！来！让我们奏响乐曲，欢迎范德贝伦上将！欢迎亚神玛忒斯！”
荒腔走板的乐声响起，伴随着“欢迎欢迎！热烈欢迎！”的高呼。
缪宣无奈地笑了笑，从过道中走出舱门，他在范德贝伦身后站定：“大家真是热情啊。”
范德贝伦：“……”
彩虹上将表情扭曲，欲语还休。
缪宣忍俊不禁，他不再看这位上将，转而看向广大的先锋军群众。
环带中的航舰停靠点都占地广阔，二十七环的也不例外，广阔的空间一眼望不到边，也不知道是不是轮休的缘故，停靠点中停满了航舰，但来来往往的人却极少，只有漆黑的航舰前零零散散站着百来人。
这群人全都身着纯黑色的军装，他们有着不同的肤色和发色，唯一相同的就是充满活力的面孔和满是笑意的表情，其中几个人手中拿着乐器，但其余的大部分人都各自携带扩音器，也难怪刚才弄出了这震天的动静。
缪宣他们的胸口看了一圈，发现这群人的军衔竟然都不低，里头足足有七八个中将和十几个少将。
范德贝伦确实是位好上司，否则下属不可能这样和他嬉闹。
缪宣笑了笑，对着这些热情的热血青年点头致意。
他原意是想表达友好，但万万没想到似乎起了反效果，整天的音乐戛然而止，每一个与他对视的人就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他们恶作剧的笑容也全都急冻一样凝固住，在长久的怔愣后，这群人的表情迅速收敛，个顶个的刚毅严肃，像是下一刻就能为了勒托而捐躯。
缪宣还没反应过来怎么的呢，这群人就纷纷站好军姿朝他敬礼，甚至有几个人满脸通红，眉头紧锁。
缪宣：？？？
怎么回事，我这么不受欢迎的吗？把人都急成这样？
与此同时，站在缪宣身边的彩虹上将擦了一把脸，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冷笑。
那仿佛是一声来自灵魂的冷嘲：“呵，男人。”
“站在这里干什么？欢迎就到此结束，都回你们的宿舍区去，轮休的时间难道不快乐吗？！”范德贝伦一边擦脸一边含恨，“有多的贡献点就去好好换激励，乐器这么贵不是让你们这么用的！都滚蛋！”
场下站得整整齐齐的百来人顿时做鸟兽散，和几分钟前的起哄不同，这一次没有人废话，虽然离开得磨蹭了一些但绝对服从命令。
范德贝伦上将迅速点了几个名字，这几人都是在控制中心任职的人，随后他看向缪宣道：“我们先去二十七环司令部，每一大环的控制中心都是类似的。”
缪宣跟着范德贝伦走出停靠点，缪宣一边走一边问：“……所以接下来我就需要先去熟悉一下控制中心，就任仪式也是在控制中心交接对吗？”
范德贝伦点头：“没错，我们还需要在这里暂时等待赛克斯塔上将，等到他结束了手头的工作就会和我们一起进入三十二环。”
缪宣表示明白：“那么我以后就住在司令部吗？”
“亚神都是驻留在控制中心的，维比乌斯准将现在就驻留在第三十环，不过您未来是和我们先锋军一同进退，所以日后您会常驻第三十二环，出征的时候则留在航舰上。”
范德贝伦身后的军人抢先回答，在缪宣看过去的时候朝他露出一个沉稳的笑容：“属下是赫利俄斯的船长卢卡-波洛，任职准将，从今日起为您效劳。”
缪宣转头看着这位紧跟在范德贝伦身后的男人，他有着一头金色的短发和一双碧绿的眼睛，笑起来的模样风流倜傥，虽然此人和勒托最推崇的严谨气质千差万别，但不得不说他十分讨人喜欢。
而且正是此人拿着喷射桶把自己的老上司染成了彩虹色，组织“欢迎会”的领头人十有八九也是他。
缪宣朝他点点头：“赫利俄斯就是先锋军的主航舰吧？很高兴认识你，我是玛忒斯。”
波洛像是得到了什么肯定的暗示，他的眼睛亮起来，声音也开始发飘：“是！我当然知道您的名字——我可以送您素体吗？”
缪宣没听懂：“什么？”
然而听懂了的范德贝伦却脚下一踉跄，他的面目略微扭曲，迅速回头狰狞道：“波洛准将，多余的贡献点不仅可以兑换庆祝喷射桶和素体，也可以用来罚款。”
波洛：“……”
波洛立刻站直了身子，敬礼道：“您说的对！”
范德贝伦理了理仍旧沾着纸屑的衣领，狞笑：“为了你的贡献点，准将船长，请你迅速回到你的船上修改控制系统，把AI空位预留好。”
波洛：“三天前我就已经调整好——”
范德贝伦呵道：“这是命令，以及，请跑着去。”
波洛不再废话，恋恋不舍看了一眼亚神后立刻转身小跑离开，那姿势标准极了，显然准将很熟练。
“航舰上的AI就是科涅莉亚小姐的子AI，不过亚神可以代替AI的位置，据维比乌斯准将说待在那里很好。”范德贝伦转身，恢复了正常的表情和缪宣解释，“请不要把这群小崽——热血青年的话放在心上，要是再有人和您说什么赠送素体的混账话，您直接告诉我就好。”
缪宣：“送素体是指？”
“哦，我差点忘了您不知道。”范德贝伦尴尬一笑，“毕竟诸位亚神只有穿戴素体才能拥有触觉，所以说这个就是想和您上床的意思，我觉得应该会有不少人这么说，所以请您不要理会。”
缪宣：……
缪宣：“好吧。”
—————
第七环。
半个月过去了，这半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对于刚进入第七环的孩子来说这就是他们最初的适应期；而对于即将离开第七环的少年们，这半个月则是他们人生中遇到第一个决定生死的坎。
总名单已经公布了，根据排名将十五级的少年分好未来的方向，而不论受到什么领域的教育，这些半大孩子都要在第八环接受高强度的体能训练，只要有必要，他们每个人都可以是随时牺牲的军人。
孔星云划开毕业级的名单，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这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但是当他浏览过每一个名字的时候，仿佛能看到这些人未来的人生道路。
从上到下能看到清晰的分层，从战略指挥到基本器械，从单兵到医疗大类，每一块教育模板都有着明确的就职倾向。
这是孔星云第一次这么直观地看到别人的未来，但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思考自己的命运。
“……九一二！九一二！”同班的同学从门外跑来，他看起来很兴奋，这个年纪正常的孩子都是这样天真浪漫，因为一点小事就能高高兴兴的，也许只有孔星云是异类。
孩子跑到孔星云面前，这才看到他在看名单，于是他也兴奋地道：“你也在看排名啊？我也在看，最前面的人真厉害，他们都是满分呢，我听说第一名能领到一万贡献点，我也想要！”
孔星云没兴趣和他分享自己对名单的看法，于是他关掉了名单：“怎么了？突然来找我？”
这孩子立刻就忽视了名单，他激动道：“我们去公共区吧！新的亚神要就职了，而且是在先锋军里，没想到新亚神是武神，真厉害！”
“新亚神？”孔星云呼吸一顿，“是……是玛忒斯吗？”
同学点头：“是的！”
孔星云二话不说收起光脑：“我们走。”
两人快速地离开教学区，此时也有不少孩子也正结伴向公共区走去，新亚神的诞生确实是整个勒托的盛事，尤其这一次还是武神，这就更令这些孩子向往了。
整个第七环总共有十一个公共区，五岁的孩子们拥有一个，几位担任教师的下士已经在这里集合了，他们既是老师也是长官。
像范德贝伦这样能和属下嬉闹的长官是很少的，绝大部分勒托的人还是笃信军令行禁止，规章制度和上下尊卑都不容忽视。
抵达公共区的孩子们自然就放低了讨论的声音，他们快速找到自己的班级，井然有序地进入集体。
孔星云也在他的位置上站好，他能看到周围同学激动的面孔，在勒托上亚神的地位是很高的，这不仅仅是因为他们都拥有强大的力量，更因为他们生前也曾是为了勒托牺牲的军人。
投影已经打开，二十七环的控制中心被投射在公共区的最前方，仿佛那个高台就铸在第七环的公共区A中一样。
一位高大的军官正站在正中央宣读决策：“……开始对HM-268星域的探索……”
这是先锋军的指挥官，同时也是探索军的总指挥官，佛朗茨-范德贝伦上将，孔星云知道他。
“……以上就是探索军未来的决策报告，接下里我们将开始就职仪式。”范德贝伦简练地宣布完决策后，直接开始了就职仪式，“玛忒斯少尉，请到这里来。”
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公共区的最前方，孔星云就像是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样，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不仅仅是他，几乎在场的所有人都做出了同样的反应，原本就安静的公共区此时彻底寂静无声。
在这一刻，A公共区所有的孩子和他们的老师，或者说第七环的所有学生，乃至整个勒托中的人，都在安静地凝视着他们新生的亚神。
这星云一样的亚神就这样站在他们面前，朝着所有人微微颔首：“我是亚神玛忒斯，从今日起就职先锋军引导，定当不负重托。”
作者有话要说：
宣蝉就是秒哥在这个世界“生前”的身份，会包含在这个故事内结束，整本书唯一一个时间线颠倒的只有荆轲的世界，也就是说鱼粥还有一整个世界，算作为白银卷的收尾（温馨故事-再放送）。
给虞哥排面！

第三百六十二章 九霄奏清音六
星域起航
缪宣的就职感言非常简单，就这么一句话算结束了，再多他也想不出来，也没必要去想。
这个世界似乎拥有一种共识，所有人都做好了随时为勒托显出性命的准备，这几乎已经成为了一项基本的认知，就像是缪宣的辐射世界中有债必还的规矩，就像是和平年代不允许杀人的法律。
同样的，在勒托上，绝对服从命令和贡献值决定生死也是铁则。
缪宣从宣誓台上走下来，范德贝伦上将又上去了，这一次面向整个勒托的公开投影的实际作用类似于站前动员，而亚神的就职仪式只是其中的一环而已。
勒托上所有的会议风格都差不多，范德贝伦上将大步上台，简练地开始宣读这一次对新星域的探索计划。
这一次的宣读照例只强调框架，但所有细枝末节都会对外公开，谁都可以查阅，不用贡献点。
毕竟是战前动员，宣誓台下站满了整装待发的军人，这些人就是昨天吹拉弹唱的那一拨，但现在他们看起来和接机时完全两样，每个人都像是标枪一样肃立。
但这还不止，二十七环内几乎所有“将”级的人都来了，除了先锋军外还有远征、支援、后勤等等军部。
缪宣走下台时直接就陷入了无数沉默的视线中，所有人都在看着他，而且每一张面孔上的表情都是那么刚毅铁血，弄得缪宣也有些紧张起来。
大概只有波洛准将朝他露出了一个笑容，在一众同僚中也就只有他轻声道：“今年我们先锋军一定不缺人，第八环毕业的预备役十有八九会申请先锋军。”
缪宣一愣：“为什么？”
波洛准将朝缪宣眨眨眼：“很简单，因为你在我们先锋军中。”
缪宣：“是么。”
可以理解，亚神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强大的武器，有的时候还能算成一个超级AI，而且全勒托总共也就个位数，换了谁大概也想来摸一摸。
不过波洛准将很明显不是这个意思，他又往缪宣身边凑近了一步，朝小声：“你是不是奇怪为什么大家都这么严肃？然而我们现在是站在投影区外，不论有什么动静都不会影响到投影，大家都这么严肃其实是因为——”
“准将。”一个低沉的男声打断了波洛的窃窃私语，“注意纪律。”
缪宣下意识转过身，看到了一个古铜色肌肤的高大男人，男人和他的视线交汇，深褐色的眼眸黑白分明，很容易就令人联想到鹰隼。
看他胸口的铭牌，这个人的名字是宣晋阳，军衔少将。
宣？这个姓氏让缪宣下意识多看了两眼，经验告诉他这人不一般。
这个世界的亚神氛围继承者和嵌合体，继承者可是各个都能追溯出“前世”的，他现在这个建模搞不好生前还是姓“宣”。
缪宣想到这里突然发现了华点，勒托上不是没有家族更不存在姓氏传承的吗？难道说这位宣晋阳选了这个姓是因为“宣”好听？
大约是注意到了缪宣的视线，这古铜肤色的汉子朝他微微颔首，缪宣登时就有一种课堂上开小差被老师逮住的不自在，更何况此时几乎所有人都在向这边看，于是他朝宣晋阳笑了笑，迅速转回头，全当无事发生。
波洛准将低嗤一声，挪回自己的位置同样板起脸，说实话他严肃起来的时候看上去也是刚毅异常，很符合勒托的主流审美。
此时范德贝伦上将已经把所有的东西宣读完毕，投影至此结束，他大步走下宣誓台，台下沉默的秩序似乎令他有些惊异，但范德贝伦在看到先锋军的亚神后顿时就恍悟了。
上将在内心低低咒骂了几句这些小崽种，面上仍旧保持着八风不动的严肃表情：“所有人，带着你们士兵回到你们的船上去，立刻启程去三十二环，玛忒斯少尉，请随我来，赛克斯塔阁下已经在三十二环上等你了。”
—————
星舰依次从二十七环的港口起航，缓缓滑入广袤的宇宙中，它们前后相连，排列成长带，秩序井然地从二十八环的轨道内向外驶去。
缪宣踏上了先锋军的主航舰赫利俄斯，主航舰的名字同样来自神话中的神马，系统偷偷给缪宣翻了翻资料库，发现在貂蝉建模的第一个世界中，赫利俄斯实际上就是涅斯克希斯坐骑的名字。
时间走到这个地步，一切过往的历史都早就成了过眼云烟，也许这个世界在千万年前就是英雄貂蝉的第一个世界，但事到如今，就连接驳了资料库的系统都无法找到能作为证明的蛛丝马迹。
而且最重要的是，就算能够证明这两个世界是连续的，这又能如何呢？曾经的传奇早就在一代代的复述、记录和传承中失真，这些诸如“赛克斯塔”、“科涅莉亚”、“玛忒斯”这样的名字早就摆脱了曾经的特质，如今留下的也只是美好的词义罢了。
缪宣跟在范德贝伦身后踏入了赫利俄斯的舰桥，赫利俄斯的舰桥外是一层透明的防护层，走在通道上的时候能看到宇宙星空和数轮巨大的、自转着的环带。
而也只有站在赫利俄斯的舰桥上，缪宣才总算明白过来，为何只负责航路引导的舰长都得是准将。
这艘巨大的航舰和缪宣印象中的飞船相差实在是太大了，这才是真正的太空母舰。
比起穿梭在各环带之间的交通航舰，赫利俄斯的体积几乎是它们的数百倍，作为舰队的核心，赫利俄斯是当之无愧的太空堡垒，集补给、指挥、救援等功能为一体，上将座驾这个功能才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
不过令缪宣有些在意的是，进入主舰的除了舰长卢卡-波洛外，那位宣少将竟然也在列，他具体负责的权责范围是航舰的调度，同时他手下还有几支机动性非常强小型航舰队伍，放在上一个世界里这大概就是骑兵营。
范德贝伦似乎很器重这位属下，在他的心中宣晋阳的地位应当还要高于波洛。
又是一扇巨大的舱门在面前滑开，露出舱门后的巨大空间，无数环形的设计遍布在这个空间周围，从下至上依次排开，像是暴雨过后无数依附着空心原木生长的平菇，属于指挥官的位置就在这群环形控制台的最核心区域，它看起来像是一个演说台，无数半透明的屏幕将它团团包围。
而在这个空间的最中心，一个淡蓝色的半透明半圆体投影悬浮在半空，这是最醒目的东西，缪宣第一眼就看到了塔。
“这里就是赫利俄斯的主要控制室，在这里我们可以联系并控制所有先锋军的航舰。”范德贝伦大步走向属于他的位置，在自己的高台上站定，随后抬手指向前上方的那个半圆，“玛忒斯上尉，那是属于你的位置。”
缪宣早有猜测，亚神是纯精神体，给亚神的位置肯定不是普通的座位，他飘到半空中后尝试着触摸了一下这个半圆，没想到竟然能感受到软乎乎的触感——这东西大概就是给亚神设计的。
缪宣尝试着坐下，这件事很容易就办到了，再坐下的那一刻他像是陷入了沙发中一样舒服，蓝色的半圆很快拓展出环翼，材质与他小臂上垂坠的垂翼非常相似。
也就在同时，无数信息流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他们像是水波一般轻轻拍打着缪宣的精神世界，请求这个崭新的端口接受信息。
缪宣对它们敞开了怀抱，于是在下一刻，他“看到”了这片宇宙。
这是以完全不同的角度去看这个宇宙，在这一瞬间缪宣似乎就成为了这巨大的母舰赫利俄斯，不，这可不是用双眼去“看”，这像是在用灵魂去触碰无垠的宇宙，赫利俄斯的标注浮现在每一颗或远或近的天体上。
这一刻，星河入梦来。
缪宣看着这片星河，勒托的环带正在他身侧规律地转动，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精神世界也许并不怎么广阔——一片新生的海域也许很美好，但又怎么能够与真正的星空匹敌呢？
他未来的道路还很长很长。
赫利俄斯快速地前进，很快就划过了最外层的环带，它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向星域深处航去，无数舰队环绕在母舰的身侧，众星拱月、百鸟朝凤。
远处的星云历历在目，清晰得仿佛能被缪宣亲手触摸，光是为了这一刻，缪宣都觉得这个世界不虚此行。
而就在此时，外界的声音中断了他的远眺，范德贝伦上将的声音顺着信息流清晰地在缪宣耳边响起：
“玛忒斯中尉，赛克斯塔上将已抵达舰桥。”
缪宣一怔，他立刻脱离接收信息流的状态，半圆体上的环翼立刻收缩，重新为他展露出赫利俄斯的舰桥内景。
缪宣难以避免的有短暂的不适应，他原本以为亚神的精神体就已经轻盈到了极致，但万万没想到接驳母舰后的世界才是真正的广阔无垠。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下方传来，隐含笑意：“玛忒斯，你还好吗？”
缪宣低头，在地面上看到了一个抬头微笑的少年，少年黑发黑眸，苍白的皮肤上带着一点无机质的光彩，他的五官一如既往的精致清隽，在微微笑起来后越发显得温雅亲善。
是赛克斯塔没错，但这样的赛克斯塔——缪宣猛地反应过来，他应当是穿戴了素体，所以才会看上去这样像人类。
没想到赛克斯塔会穿戴了素体后走入赫利俄斯。
“第一次接驳母舰都会有短暂的不适应，这很正常。”少年朝他招了招手，“来吧玛忒斯，和我来，我先带你去宇宙里。”
“我们要开始开发你的天赋了。”

第三百六十三章 九霄奏清音七
缪宣：……
赛克斯塔带着缪宣直接进入了母舰外的宇宙中，他们并没有在赫利俄斯周围停留，赛克斯塔径直将缪宣带离到了看不到赫利俄斯的宙域。
但这个位置仍旧算是“赫利俄斯周围”，盖因母舰距此地的路程只有三十秒，而单纯看短期速度，缪宣甚至能比航舰还要快。
宇宙中的最高速度是光速，所有亚神都能抵达这个速度，他们之间的差异只在于能维持光速多久而已。
亚神能够直接进入宇宙不需要任何护具，但这并不是指亚神在宇宙空间中就无敌了，恰恰相反，许多宇宙射线以及辐射都可能会对亚神造成伤害。
“这一片星域是相对安全的，我们暂且在这里练习。”
幽谧的宇宙中，银发少年站在一片虚空中板着脸道：“我们亚神对危险的领域会有本能的警惕，但本能并非完全正确的，要是没有我的带领，你就待在母舰赫利俄斯中不要动。”
难道是因为母舰能提供保护？
缪宣有些新奇地抬头望了望无边的宙域：“那么没有防护装置吗？”
“什么是防护装置？是要抵抗宇宙辐射？还是说抗衡引力场？但这些东西对我们来说都无关紧要。”赛克斯塔笑了笑，用温软可亲的表情说着最剽悍的台词，“损伤并非不可治愈，但防护装置会成为你行动的阻碍，决一死战后还能够逃出生天，防护装置才是致命的麻醉药。”
缪宣：“我们会遇上敌人吗？难道是智慧生物？”
赛克斯塔想都没想，直接给出了答案：“不会——勒托从未遇上智慧生物，能对我们造成威胁的只有各种力场、辐射以及流浪精神体，而最后一种威胁百年一遇，这是你的第五课教学内容。”
课程都安排好了么……
缪宣点点头：“那么第一课是什么？”
“了解你自己。”少年朝他笑了笑，伸出食指点了点周围的虚空，“我说过很多次了，你的天赋非常强大，你的天赋是‘波’。”
什么是“波”？波是这个世界上物质存在不可分离的一部分，“波”是振动的传播，它几乎拢括了绝大部分物体的运动状态，对人类而言，波可以简单明晰到如一根绳子被甩动，也可以复杂无形如声音、电磁、引力等等，纯粹就是能量波。
而能量波最重要的就是“能量”，带着能量的东西和运动都能够成为极具杀伤力的武器。
有些能量的振动需要介质，而更多的则不需要，光从这个角度来说，“波”这个天赋的泛用性就非常恐怖了。
“先布置课后作业吧，我要你自己摸索练习的是‘声音’。”赛克斯塔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声音对你来说太简单了，不过练习声音你需要一个介质——记得找一个隔离好的无人区，你的力量可以轻易杀死任何生物。”
声波的范围太大，其中就包括了能令人致死的次声波波段，而新手练习总是很容易出错误的。
缪宣的基础物理还算过得去，他点点头表示明白：“我会注意。”
“而我今天要教你的是最难的。”赛克斯塔正色道，“我们来练习‘光’。”
缪宣一愣：“光？是我理解的光吗？”
赛克斯塔予以肯定：“没错，光的性质非常特殊，但它确实也在你可以控制的范畴内，我们都知道光拥有波粒二象性，你可以控制它，但这非常需要技巧以及长期的练习，等到你能控制光后，其他的‘波’也就不在话下了。”
这听起来实在是太高深了，缪宣摸了摸鼻梁：“所有亚神中只有我的天赋是‘波’吗？还有没有别人？”
“不，自从亚神诞生以来只有你拥有笼概了整个‘波’的天赋。”赛克斯塔笑了，“你知道我为什么判定你是攻击向的武神吗？因为其他人的天赋范围太狭窄，比如缇琉利乌的‘观察’，那仅能应用很小一部分光的领域；再比如奥卢卡那只能够依靠特定介质的‘震颤’，可以说天赋‘震颤’就是你天赋‘波’的亿万分之一。”
系统已经听傻了，而缪宣也是肃然起敬：“我听说还有一位武神维比乌斯……”
“你说维比乌斯？”赛克斯塔笑了，“他啊，他和你差不多，他的天赋是‘粒子’，同样也是非常实用的天赋，说起来他练习的第一课也是光，光也在他的控制范围内。”
缪宣回忆了一下物理基础中的“粒子”概念，心里大概有了准数。
赛克斯塔转了转肩膀，做出一副热身的样子：“还有什么疑问吗？没有的话我们就开始吧，我会比较严格地训练你，关于这一点请不要提出异议。”
“有，最后一个问题。”缪宣配合地举了举手，“我能问一下你的天赋是什么吗？为什么你可以引导我练习光呢？”
“哦，这个啊。”赛克斯塔耸耸肩，“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场’而已。”
缪宣此时对他接下来要经历的事情一无所知，于是他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么，那么我们开始吧。”
—————
桌椅被推开的声音低低响起，但在寂静的房间中格外清晰。
许多埋头学海的孩子们不受控制地向教室角落中看去，果然看到了他们再熟悉不过的场面。
“那个”九一二他又交卷了。
而且这可不止是把今日的课业做完，这还要加上批改以及评分——不用说，十有八九又是满分，而且课业内容还是跳级的。
A01区中都是排名靠前的孩子，他们要不是自制力极强就是天赋绝佳，总之总有一项要比同龄人优越，但就算是这群孩子也不得不承认，他们当中的第一只能是九一二。
然而第一名本人并没有这样的自觉，孔星云大步走出教室，丝毫不在意同龄人的感受。
他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对数据和自身的处境极其敏锐，但对于这些大概率上将与他无关的人却漠不关心——这些仍然在五年级奋斗的同龄人，在孔星云看来都会是被他“远远甩在身后”的，无关紧要的人。
孔星云回到了他的宿舍，毕竟刚离开第六环，这个年纪的孩子一般来说都是二十人一间宿舍，每间宿舍会配备照顾孩子的智械。
但想要独间的优越待遇也能够做到，只需要用贡献点兑换即可，在勒托上贡献点就是一切。
这就要提及激励机制了，勒托会做到养育每一个公民，即每日存活必备的水和营养液、一年两套军装和棺材大小容身之所。
其余的东西，例如清洁用具等都不被认为是生存必需品。
而除此之外的一切物资都不是无条件的，它们都需要用贡献点兑换，这就是“激励”。
激励名单中几乎包含了所有人类欲望会感兴趣的东西，小到不同口味的营养液大到成人伴侣智械，一切应有尽有，兑换不设任何限制，只要你付得起贡献点就可以立刻取货。
实际上生存必需品也并不是没有代价——毕竟每一个勒托人，只要不是因任务死在别的星域无法回收的，他们的尸体和精神体都会被充分利用，精神体自然是头颅熔炉，尸体则分解再利用，所有人一视同仁，一级上将也是这个结局。
勒托上是不存在墓地的，所有人的墓志铭都写在他们的电子档案中，然后封存在那浩如烟海的总资料库里。
孔星云不愿意和人合宿，他不喜欢被别的孩子看到浸泡修复液的模样，更不喜欢自己的“领地”被别人踏足，虽说每一个宿舍都是属于勒托的，本质上也没有真正属于他孔星云的东西。
不过也幸好他现在年龄小，许多激励对不同年龄段的孩子都会打折，折扣力度随年龄减小而增大，这大约就是勒托上唯一的人文关怀。
孔星云从宿舍外的信箱中领取了他预定的修复液，随后进入了他的房间中，狭小的房间内干净整洁，智械在角落中待机。
孔星云今天没有去模拟室训练，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划开了光脑，果然看到了待填的批准表格。
加黑的粗体字《预期培养计划》映入了他的眼眶，男孩毫不迟疑立刻开始逐行填写，将整张表格填满后再三检查，确定无误后点击上传。
交完了表格，孔星云慢慢躺倒在床铺上，他双眼放空，直愣愣地望着米白色的天顶。
上一次遇到的亚神……是武神，他现在就在先锋军里，先锋军拥有整个勒托中最好的一切，从战备资源到贡献点评判。
《预期培养计划》是第七环孩子对未来的自我规划，越早确定就能得到越多的资源倾斜，一般来说十岁的时候才会有开始提交，但是孔星云不愿意这么做。
他早就确定了未来的方向，他要进入探索军，并且优先选择是先锋军。
最容易赚取贡献点的地方就是探索军，而其中又以先锋军为最，唯一的缺点就是高死亡率，但风险与收益是并存的。
在贡献点决定一切的社会阶层划分中，三位一级上将都有在先锋军任职的经历，这足以说明一切问题。
孔星云给自己定下的终极目标就是一级上将。
但凡是竞赛他都想赢，假如人生是他需要面对的挑战，那么一级上将就是他所能想象到的、最甜美的奖励。
—————
缪宣回到了母舰赫利俄斯上。
他什么也没做，就是缩到半圆小平台上，然后把自己团好。
聚集在控制室的广大工作人员都看到了他们蔫蔫的亚神，一时间驾驶舱中没有一个人说话，但原本冷淡有序的气氛一下子就凝重了起来，而投向赛克斯塔的视线也逐渐险恶。
范德贝伦：……
这群【哔——】上脑的小崽种，竟然用这种眼神看赛克斯塔，可以的，不愧是年轻人。
范德贝伦上将清了清喉咙，转向一旁的亚神，此时赛克斯塔又套上了他的素体，看上去不过是个孱弱的清隽少年，但范德贝伦一点都不敢轻视他：“赛克斯塔上将，我能问问玛忒斯中尉怎么了么？他看起来状态并不好，你们离开母舰也只有六个小时吧？”
“没什么，新生亚神第一次开发天赋都是这样的，玛忒斯的天赋潜力非常强，他的精神体又出乎意料的敏感，所以受到的冲击会很大，这都很正常，多加练习就能克服。”赛克斯塔温和地笑起来，“我又不是什么恶魔，我怎么舍得残忍地对待新生的孩子？”
范德贝伦顿时就理解了，他点点头：“我明白了。”
新兵都是这样的，第一次训练就得把人训服，这是任何人都必经的坎儿，现在操练得越狠，将来生还的可能性就越高，想必亚神开发天赋也是如此。
“勒托的补给以及舰队排列已经全部完成，随时可以起航。”范德贝伦指着星图问，“那么我们将立刻启程前往HM-896，中途需要暂停吗？”
“没必要，我们的训练会跟上航舰的速度的。”赛克斯塔赞许道，“整备速度很快，让舰队直接全速前进吧，我们需要早日抽取出新星域中的能量储备。”
“是！”范德贝伦敬了一个礼，“赫利俄斯上也为您准备了空置的位置，不论是放置素体还是精神体。”
“这么周到？好，我会去的。”赛克斯塔嘴角弯弯，颇有几分乖巧的样子，“不过我先去看看玛忒斯，他好像还没缓过来，唉，这可不好，这孩子怎么会敏感成这样？”
范德贝伦看着这少年慢慢走下控制台，大步走到亚神的平台下，他也没有脱离素体，反而借助舷梯爬到了能直视玛忒斯的高度。
亚神赛克斯塔的这个毛病所有上将都知道，一旦他穿着上了素体后就很喜欢把自己当成人类，就算亚神穿脱素体就和穿外套一样简单，但他宁愿麻烦地爬舷梯也不愿意用精神体飘上去。
不过这和他也没什么关系……亚神之间自然有一套他们自己的规矩。
范德贝伦上将把注意力集中到星图上，下达了第一个指令。

第三百六十四章 九霄奏清音八
赛克斯塔：普通攻击是领域控制而且鹰眼无敌的乖巧可爱老父亲你们喜欢吗？
精神力世界中，缪宣抱着膝盖蹲在海面上，神情恍惚。
系统吃爪爪：【秒哥，你还好吗。】
缪宣：啊，我很好。
能不好吗？好得不得了。
这个世界中的一切都非常特殊，是缪宣从未经历过的新奇体验，亚神的建模也同样如此。
亚神实际上就是一种能量聚集体，用“灵魂”来形容也很恰当，而天赋是每个亚神独有的特质，本质上就是亚神的一部分，因此开发锻炼天赋——其实就是锤炼灵魂。
缪宣在释放天赋的时候所受到的冲击更甚于第一次通过母舰接触宇宙，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感觉，就好像用精神体去触碰这个世界的真实，那是无数奇异的触感在你的思想和身躯中横冲直撞，像是河海中的洪流又像是幽谷中的山风，仿佛一瞬间就能够把你冲碎。
我到底是独立的个体还是这无边宇宙的一部分？也许是精神体的凝聚其实才是限制的牢笼？
在那一刻缪宣产生了一种错觉，他甚至有了一种去解放自己回归宇宙的冲动，直到力场镇压的出现。
很显然赛克斯塔非常清楚亚神开发天赋中会遇到的问题，他一直都只是在沉默地旁观着缪宣的摸索，直到这一刻才当机立断地插手。
在那一瞬间仿佛有无形的墙壁在四面八方竖起，一个密封的区域凭空驾临，直接束缚在缪宣的精神力之上。
什么洪流什么山岚全都在此刻消失不见，缪宣乍然被外力束缚，一下子就从类似冥想的状态回到了现实。
“场”在物理上的定义是指某种空间区域，而且其中具有一定性质的物体能对与之不相接触的类似物体施加一种力，比如力场、磁场、电场、引力场等等，场具有非常强的空间属性，这一点在宇宙中可以表现得淋漓尽致。
虽然不清楚“场”能做到什么地步，但是缪宣现在能确定一点：赛克斯塔对在他“场”这个领域中的一切事物都拥有绝对的控制权。
这也是为什么赛克斯塔带着缪宣直接在母舰周围训练的缘故，他有自信能控制一切状况，包括新生亚神的天赋暴乱。
然而被立场镇压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并没有疼痛，那就是一种被完全控制的拘束感，缪宣只觉得他一下子就从自由自在的飞鸟变成了一只深海鱼，而且包裹着他的海水还是有意识的那种。
举个不恰当的例子，假如此时缪宣有肉身，那么他身躯的每一个部位——就像一个被拆开了的人偶，他从内到外的所有器官，都正被旁边这个少年握在手掌中。
痛觉确实是不存在的，但是其他奇奇怪怪的感觉一个不拉，缪宣当时都吓懵了，赛克斯塔摸头安慰了好久才缓过来。
一直以来在精神力的训练上都是缪宣占据了主动位，要知道上一个世界织信宗岐的腐蚀性力量都没能突破他的防御，但只有这一次他是完全被动的。
唯一令缪宣有些庆幸的是赛克斯塔似乎感觉不到他的精神海，也不知道这是另有缘故还是建模的保护机制。
但怎么说呢？这一次的训练，缪宣不得不承认它非常有效。
能让人学会游泳的最好方法就是把人扔到水里，赛克斯塔的半强制引导大约就是这么个意思。
不愧是“场”，竟然恐怖如斯！
缪宣回忆了一下赛克斯塔头顶的蓝条，决定把目标一彻底清理出刺杀名单，他又想了想如今还不到他大腿根的目标二孔星云——好，就决定是你了，目标三，受死吧！
“感觉怎么样？”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缪宣条件反射地缩了缩，然后才抬头看过去。
赛克斯塔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换上了他那一身素体，此时正一脸关切地站在他身边，缪宣往下一望，瞅见了升降舷梯。
“我很好，多谢关心。”缪宣顿了顿，“不是……你为什么不用精神体直接飘上来？”
“穿戴素体的时候和以亚神精神体存在时感受截然不同，我很喜欢素体带给我的感觉。”赛克斯塔笑了笑，“而且我答应过了……嗯，要‘多尝试仍然拥有肉体的感觉，然后从人类的角度去思考问题’。”
这听起来就很往事，缪宣点点头算是明白了：“哦。”
“拥有实体的感觉还是很不错的，我就很喜欢。”赛克斯塔突然问，“你想试试看吗？要不然我送你一个？”
缪宣一时间分辨不出这是耍流氓还是真关怀，他迟疑了一会儿，婉拒：“不……了吧？等我先习惯亚神的存在方式吧。”
少年笑得一脸真诚，鼓励道：“有这个志向很好，就这样保持下去。”
“虽然时间并不宽裕，但是对天赋的开发不能拔苗助长，一切都要以你的感受来。”赛克斯塔非常通情达理，“还有一年，我认为对你来说足够用了，记得多练习一下声音，完全掌控声音会带来巨大的便利，我估计你只需要一个月就可以做到。”
声音当然是极强大的武器，毕竟这可是一种可以简洁对所有生物作用力的振动，只要能学会，就算是离开了这个世界、更换了建模，缪宣仍然会因此获益良多。
赛克斯塔确实是把方方面面都考虑透彻了……也难怪那些亚神们全都尊他为“恩父”。
想到这里缪宣突然一愣，他直接问出心中的疑惑：“我听阿忒奈他们都称呼你为‘恩父’，我也要这样吗？”
这个问题令赛克斯塔忍俊不禁：“这倒是完全没有必要，我从来都没有要求过你们对我的称呼，你想叫我什么都可以。”
“至于他们为什么这样称呼我……”少年想了想，随后轻描淡写道，“大约是早几年带来的传统。”
早几年的传统？
这个就等回到勒托查资料吧，勒托的档案几乎详细记录了几千年来的一切历史，，到时候让系统筛去。
赛克斯塔伸出手摸了摸缪宣的头，他的手当然是穿过了亚神的虚体：“好啦，我要先走了，我们后面的训练仍然要在母舰外，你可以放心释放天赋，我会带着你追上母舰的。”
“接下来也让我们一起努力。”*
—————
接下来的日子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在舰队全速赶往目标星域的路程上，缪宣每天都需要抽出几个小时来体验一下和宇宙无距离接触，然后被引导者冷漠地拉回现实。
练习的次数多了，缪宣再怎么难受也不得不学会了收放自如。
光是最难控制的，但是声音却不然。而缪宣的练习仿佛也很简单，他在练习室中摆放了一架测定仪器，然后也不做别的事情，就对着这个仪器长时间输出，维持稳定波段和加快调频效率。
而缪宣在第一次尝试练习时就被自己的音域惊到了。
这一次建模的声音绝对不止是人声那么简单，人类的喉咙所能发出的声音当然在范围内，但更多超过人类音频的波段缪宣同样也能够控制。
不论是次声波还是超声波，一切对这个世界的建模来说都是这么简单。
人类在他面前绝对没有抵抗的力量，除非他们在真空环境中穿著作战服——但是这也无济于事，不需要介质就能传播的振动实在是太多了。
难怪亚神会这样稀少，除了大型航舰等武器外，亚神大概就是勒托最高端的战斗力，尤其是武神，摆明了就是克服困境的最后手段。
但一旦从兵器的角度来思考亚神们的地位，缪宣又发现了奇怪的地方。
勒托对亚神们的定位是很自由的，在亚神身上的束缚也过于宽松，难道对亚神不应该投入更多的控制方式吗？亚神毕竟不是没有思维的兵器，他们都还保留着基础人性甚至少许前世的记忆！
情感本身就是不可控制的，而一旦亚神失控那后果勒托绝对承担不起。
就以建模“玛忒斯”为例，只要缪宣愿意，他真的能做到一夜之间将勒托上上下下所有的人类都屠杀干净，而且无声快速不留后患。
缪宣又回头让系统整理了一份与勒托社会文化有关的报告，但这篇报告也没能让他找到什么头绪。
亚神在勒托人心中的地位很高，仿佛整个勒托的人都默认亚神就是流浪方舟的一部分，亚神的存续一定会保障人类文明的传承，毫无隐患和缺点，更不存在什么猜疑链。
但现在的局势无疑是对缪宣有利的，他也只好暂时放下这个疑惑，专心先点好自己的技能点。
先设一个小目标，先做到能破赛克斯塔的力场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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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赫利俄斯为首的航舰群终于在高速飞行了十日后，抵达目标星域HM-896。
宇宙航行不容任何差错，任意一个小错误的后果都可能是万劫不复，勒托这颗乘载了所有人类的天体方舟更是如此。
勒托在面对陌生星域并确定前进道路之前，探索军会先遣军队探路，小型舰载会被派遣向陌生领域的各个角落，所有的星图都是这样，总览能够被勒托上的仪器记录，但细节则需要由探索军用性命一点点去绘制。
另一位亚神武神维比乌斯正在忙的就是这个，他带着另一支队伍正在勒托的另一个方向探索陌生星域，也因此在近日没能和缪宣见面。
勒托自从开始流浪后死亡率就居高不下，这甚至已经成为了所有人的常识性认知，同样也构成了社会文化的一部分。
HM-896星系的粗略星图已经完成了测定，接下来的任务就是仔细搜索，探测能源藏。
这个星系并不大，直径仅有三光年，它主体与中心是一颗五量级的恒星，而这个星系中还有三颗量级分别为二、三和一的行星围绕着它公转，此外还有一个伴星系、上亿聚星、依附着行星的数十卫星以及星际尘埃等等等等天体，它们都是这个星系的组成部分。
勒托对能够使用的能量有非常高的标准，诚然这个宇宙中几乎每个天体上都蕴藏了能量，但能达到勒托使用标准的能量矿却少之又少，一旦遇到是绝对不能够放过的。
缪宣坐在驾驶舱中，抬头看着投影在身前的星图，缩小的星图中有许多的小绿点正纷纷移动，在一颗相比起来巨大的蓝色圆点前排列成阵。
这些小蓝点就是即将起航的探索航舰，而绿点当然就是母舰赫利俄斯。
范德贝伦正在分配任务，这些灵活的小型航舰就是赫利俄斯的触角，它们将规律地探索所有有能量反应的区域。
而这只先锋小队的队长竟然就是宣晋阳。
“玛忒斯少尉，监视星域的任务就交给你了。”范德贝伦抬头，“一旦有异动请汇报。”
缪宣乍然被点名先下意识应是，随后开始回忆不久前刚看的指导手册，试图用临阵磨枪的知识糊弄摸底考试。
监视星域……最重要的就是能量异动，所以首先要盯能量异动。
没有经验的新人开始慌张，而新人旁边的老鸟却一派轻松。
“……其实你完全不用紧张的。”赛克斯塔坐在舷梯上，双手托腮，一脸乖巧，小声道，“范德贝伦虽然让你监视星域，但你的汇报只起参考作用，他真正的情报来源还是赫利俄斯上的老资格观测员。”
缪宣无奈：“……你又是什么时候坐到我旁边的。”
“范德贝伦知道你是新生亚神，没有经验，他这是在配合你的实习期，不要介意。”少年用温和的黑色眼眸看着缪宣，说话中听还擅长安慰人，“不过范德贝伦不了解亚神，他不知道就算是新生亚神也对能量波动有本能的反应——别担心，万一有能量异动你立刻就会发现，这是我们的本能。”
不得不说赛克斯塔的安慰起了作用，缪宣点点头：“我明白了。”
“这样就对啦，不要有什么负担，毕竟这次只是探索能源，小事情，以后的大场面还多着。”赛克斯塔低声笑了笑，“不过遇上什么都不用怕，我在呢。”
也不知道赛克斯塔到底活了多少年又见识过多少事，他明明只是在很平静的叙述，但那种自信几乎要溢出他说出口的每一个字。
这样的存在竟然是目标一……缪宣忍不住在内心暗暗吐槽了一下这一次的副本难度。
“唔？”赛克斯塔突然顿了顿，“玛忒斯，去看一下（1883，2933，145）的位置，单位光秒。”
缪宣一愣，立刻透过赫利俄斯去锁定这个坐标，在他的视野中，这个坐标上的星域和其他区域格外不同，像是水中突然爆发出了一个小小的红色气泡。
缪宣：“等一等，这难道是——”
与此同时，观测员的声音在驾驶舱中响起：“三级警报！光秒（1883，2933，145）位置出现能量暴动。”
这就是能量暴动，在亚神的观测范围内果然无所遁形。
但问题是缪宣是透过赫利俄斯扩张了视野的，而比他还快的赛克斯塔却没有使用任何辅助工具。
缪宣诧异地看向赛克斯塔，这温和阳光的少年在他的目光中，轻轻地笑起来：“你看，这不就看到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们就这么设定：人类工具的速度不超过光速，但是存在翘曲空间，这样就可以跨星域跑了，妙啊，妙啊（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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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克斯塔：普通攻击是领域控制而且鹰眼无敌的乖巧可爱老父亲你们喜欢吗？

第三百六十五章 九霄奏清音九
赛克斯塔：比心心
立体的星图上出现了清晰的被动，稍有延缓的信息终于传导到了人类的母舰上，范德贝伦上将当机立断：“小型能量暴动，发布警告，联络区域航舰！”
庄严的女声将警报在各大舱室之间传达三次，立体地图上出现了明显的红色区域块标记，宣晋阳的通信接通了赫利俄斯，他作为机动小队的队长，此时竟恰好就在能量爆发区域的不远处。
宣晋阳的汇报言简意赅，中心意思只有一个“请求母舰救援。”
“请求允许！”范德贝伦立刻同意了，他调度出救援队伍，再次催促控制中心的联络端，“还不能捕捉到区域航舰的信号吗？”
“警报！航舰U-32与航舰U-33失联，航舰U-31触发紧急报告！”
“警报！航舰U-01脱离预计轨道，向爆发区域靠近！”
“警告！航舰U-30与U-34轨迹改变，确认航舰U-32舰体破坏！”
一条条消息相互驱赶着被联络员汇报出来，范德贝伦的神情越来越严肃，他连军衔都不喊了，直接厉声道：“宣晋阳！停止你的擅离职守，救援队伍已经出发，保持其余航舰探索进度！”
一般来说，为了更清楚地弄明白意外突发区域的具体情况，指挥官都会采取就近调度原则，让距离最近的安全航舰探索情况，而宣晋阳却制止了距离事发地点最近的航舰U-30与U-34的靠近。
范德贝伦能够理解宣晋阳想要做什么——宣晋阳打算自己去探索危险区域，U-01是他的座驾，而这一次他恰好距离危险区不远，他一定是自认为驾驶技巧远胜过下属，于是孤身犯险。
但是这个操作是违规的，而宣晋阳本人也清楚地明白这一点。
航舰的速度有限，救援队伍抵达目的地至少需要四十分钟，范德贝伦看着星图上代表U-01的小点快速贴向红色区域，只觉得头疼无比。
宣少将的航舰驾驭能力确实出类拔萃，但假如他不改这恶劣的习惯与性格，他就永远都只能是个少将。
而就在范德贝伦烦恼之际，站在舷梯上的少年突然低头道：“上将，这一次的警报就让我去处理，备注中就登记‘实战教学’。”
范德贝伦一惊，但随后立刻应道：“是！”
“多谢理解。”赛克斯塔微笑着朝上将点点头，随后转身看向缪宣，“玛忒斯，跟我来，我们动作快一些。”
缪宣当然不用他催促，他直接脱离开与母舰赫利俄斯的链接，随着赛克斯塔跃入宇宙中，他们同时抵达了光速，像是两颗星星朝能量爆发的区域划落。
亚神都是纯粹的精神体，而亚神的速度上限是无限趋近于光速的，所有亚神都能够以这个速度移动，只是不同的亚神能支撑的时间不同罢了。
而对缪宣这一次的建模来说，他的蓝条终于和血条混到了一起，因此使用技能就更需要精打细算，所幸他的蓝血条非常长，假如只以最高速度赶路而没有别的消耗，跑个一光年也只是小意思。
在这一次的世界中光速移动是常规操作，缪宣偷偷试过英雄貂蝉的二技能，而这二技能不管是移动距离还是速度都令他惊喜——距离是固定的，但速度却趋近无限大，以起始点为圆心消耗零时间抵达固定半径的圆周，这就是真正的瞬移！
虽然光速也很快，但再快又怎么能够匹敌瞬移呢？假如真的要与亚神厮杀，这点省出来时间就很关键了。
缪宣想到，每个世界的目标都是在能力范围内能被刺杀的，这就是目标的定位标准之一，他忍不住看向身边的少年，乍一瞅就看到了那巨无霸一样的蓝条。
他能够做到杀死赛克斯塔吗？硬碰硬能够做到吗？还是说刺杀这个目标一必须找到能克制他的弱点？
少年立刻就察觉到了亚神的视线，他转身笑了笑：“怎么了？”
缪宣稳了稳心神：“我有些疑惑……为什么我们不第一时间去救援呢？而且你还要特意和范德贝伦上将报备。”
“唔？”赛克斯塔愣了愣，随后失笑，“玛忒斯竟然是这样想的吗？真是温柔，但以后可千万不要这么做——所有在驻守母舰的战斗亚神，在启动时都需要门栏，规格大约是探索小分队团灭的程度，但这一次是例外，因为我们在‘实战教学’，我们用的是亚神殿的经费。”
缪宣乍一听不能理解，但仔细想了想后却恍然大悟。勒托的文明同样是末世文明，他们的思路就是对比支出与收入，亚神的启动难免会损伤，而弥补就需要大量的能量，这就是启动门栏。
一支小分队的总价值约等于启动亚神需要付出的能量代价——换句话说，只有零星几艘航舰的遇险，不值得启动亚神。
缪宣如今的思维其实还陷在上几个世界的环境中，他对人类性命的估值远超过勒托世界的计量，因此才会有这样的疑问。
对于全民皆兵的勒托来说，单纯的航舰驾驶员价值有限，他低于航舰本身以及其中的储备能量，而像这种单人航舰，光是在勒托的三十二环带上就停驻着千万架。
纯粹的人命分文不值，一切附加在其上的重量只取决于个体的贡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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缪宣和赛克斯塔终于抵达了目的地，他们后发先至，将探测与救援的队伍远远甩在身后。
人类的肉眼无法捕捉到这一片宙域中的能量波动，毕竟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的平静，没有声音也没有光。
但亚神的感知是不同的。
在缪宣的眼里，他眼前的宙域中有着水波一样的涟漪正在荡漾，这是涟漪层的范围广阔无比，以不远处的星球为起点，它不是只在一层平面上的动荡，而是拥有一定的厚度，仿佛无数波澜前赴后继地扩散，重重叠叠、错落有致。
在这片能量波动的海洋中，缪宣找到了遇难的航舰，这艘编号是U-32的航舰已经被庞大的外力扯碎，无力回天。
不远处还有航舰在试图靠近，它谨慎地徘徊在能量潮汐的最外侧，巧妙地随着能量的波动而微微调整位置，乍一看仿佛真的是海面上漂泊的小舟，那应该就是宣晋阳的座驾，这支队伍的领航U-01。
无形的能量潮汐会毫不留情地杀死误入其中的外来者，这不但包括航舰，同时也包括亚神的精神体，缪宣瞅了瞅自己的面板，他的蓝血条正以固定的频率每秒减少，虽然幅度小到能够忽略，但能量潮确实在给他造成伤害。
“看来探测没有出错。”赛克斯塔的声音从缪宣侧后方传来，缪宣转身看向他，敏锐地在他的面孔上捕捉到了浅淡的笑意。
少年望着不远处那颗淡黄色的星球，势在必得：“有这种程度的能量溢散，这颗星球上大概率保存着大量高质量的能量矿藏，必须让赫利俄斯立刻准备开采……玛忒斯，随我来，我们先去星球地表上看一看。”
缪宣没有拒绝，他跟随赛克斯塔向潮汐的深处靠近，他们越是往前这能量就越是强大，这颗恒星似乎知道自己即将被掠夺，它正在抗拒一切靠近它的外来者。
缪宣犹豫了一下，给自己套上了一件回蓝的【圣杯】，他的钱可是靠辅助宝石一点点攒起来的，根本买不起任何大件，勉强换了个圣杯后又回到赤贫状态。
这个世界中没有被判定为野怪的刷钱工具，蓝buff这种好东西当然没有了，缪宣回蓝的方法和其他亚神一样，最直接的路径就是去嗑能量，效果最不好的则是在航舰中等待蓝条慢慢回满。
走在前方的少年若有所觉，他转身看着身后新生的亚神：“怎么样？这种程度的干扰能够忍受么？”
缪宣点头：“我没有问题。”
“那就好，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赛克斯塔露出鼓励的微笑，“这里的能量波动对你来说很有值得学习的地方，以后这里就是你的训练场啦，正好开采能源需要舰载，维系通道就交给玛忒斯了。”
缪宣：“……维系通道？”
赛克斯塔抬起手，下一刻，无形的力量从他的身上轰然扩散开，那是缪宣再熟悉不过的感触，但这一次这位亚神领袖的目标不再是他，而是与整个恒星抗衡。
在缪宣的视野中，能量的潮汐波动在这一刻猛得凝滞，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录像带，以赛克斯塔为中心向外拓展，最终稳定出一条不再受能量潮汐影响的通路来，在这样的通路中一切来往的航舰都会受到保护，而且它的直径巨大，就算是母舰也能自如来去。
这就是赛克斯塔的力场，这样的规模和稳定性缪宣拍马难及。
“这就是构造通道，对我们来说不是难事，等我们离开后这个通道就会自然坍塌，到时候你要再建立一个属于你自己的。”赛克斯塔一脸亲切的微笑，仿佛他只是一个教小朋友剪纸的幼儿园老师，“能量潮汐会让小型舰载被撕裂，只有构造稳定的通道才能大大提高运输效率，恰好能量波动也是振动的一种，所以接下里运输队舰载的命运就交付给你了。”
缪宣：“……”
缪宣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他提出了一个可能性很高的问题：“要是我构造的通道不够稳定——？”
“那么那些舰载上的人就要全军覆没啦，”少年漫不经心地笑起来，他交叠起拇指与食指，朝缪宣比心，“加油啊玛忒斯，要成为大家的依靠哦！”
—————
就在缪宣为赫利俄斯上的舰载队伍忧心忡忡的时候，孔星云却破天荒地欠下了一笔天价贡献点。
孔星云的申请得到了批准，他远超同龄人的学习进度再一次为他赢得了便利，作为通过申请的孩子，他得到了使用无限制模拟舱的权利、量身定制的训练计划和修复液供应。
除了模拟舱外其余的福利都不是无偿的，其余的一切都需要孔星云在毕业后支付，这笔不菲的欠债将依据孔星云的表现而翻倍、添加、减免甚至倒补，不过不论未来怎样，对目前的孔星云来说，光欠债的基数就是毫无疑问的天文数字。
一般来说只有在八年级才会在教学环节开放模拟仓，而且每个人能够使用的限度是有限的，孔星云能够早别人三年就开始无偿使用模拟出，这是普通孩子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而至于训练计划，安排表是每个人都有的，但普通学生的都是大数据的统计考量与智械AI的微调结果。
但孔星云的不一样，孔星云的安排出自几位老师的商议讨论结果，他们首先给孔星云做了最严格的身体测验，随后再结合各项数据与孔星云本人的意愿初步确定计划，只要孔星云一直优秀下去，他的个人安排只会更加慎重。
即便整个勒托中的孩子都普遍早熟也没有什么轻松童年，但像孔星云这样五六岁就通过申请的还是极少数，他的备案成功送到了负责第七环的上将手中，成为人才储备的人才储备。
孔星云目前还不知道自己的资料会经历什么，不过在他不能接触到决策层前他也对这个也没什么兴趣。
他已经有了需要为之努力的明确目标，在毕业前他需要积累更雄厚的资本，然后在进入探索军时得到更高的起点。
勒托人是能够开发并使用精神力的，虽然个人的力量完全无法与亚神相提并论，但精神力越强大的个体实力就越强，在探索宇宙时也更容易存活，而且……死后也有更大的可能成为亚神继承体，再一次苏醒。
精神力的开发普遍是在十岁，但孔星云早早就开始了准备。
人类的精神力依托于肉身，他需要拥有最健康与强壮的体魄。
【按照安排表，今天的训练到此结束，请放松舒缓身体，下一项……】温柔的女声缓慢播报着早就设定好的台词，【……请自我检查，若感到不适请使用仪器体检。】
模拟舱中的重力模式缓缓关闭，孔星云扶着墙才好不容易才站稳，他全身上下都被汗水完全淋湿，钻到手臂上的伤口处就是一阵酸疼。
孔星云清洗了一下伤口后重新包扎，他的AI又凑过来再一次播报了一遍注意事项，在勒托上所有的AI全部都使用女声，她们都归属于同一个身份，那就是女性“科涅莉亚”。
不过孩子们是不会接触到真正高智能的“科涅莉亚”的，和最高的“科涅莉亚”相比，孩子们的ai不过是是傻瓜机而已。
孔星云听着千变一律的提示，脑海中自然而然地又想起了那个亚神，那个时候他也呼喊了科涅莉亚，回答他的ai也许就是最智能的那个吧？
孔星云感觉身体适应了一些，他这才缓慢坐下，打开了自己的光脑。
早已预设好的新闻弹了出来，最先出现的是两张立体配图，左边的是“好消息好消息最新发现能源星”的具体星图，而右边的……
那是孔星云再眼熟不过的身影，那星云一般的亚神被立体投影出，小小一只悬空坐在光脑上的半空中。
他似乎正在看着下方的什么东西，嘴角含笑而眼帘微微下垂，但那双瑰丽的眼眸仍旧能霸占旁观者所有的心神。

第三百六十六章 九霄奏清音十
宣晋阳：我就是馋他身子，我下贱！
缪宣半坐在虚空中，双手托腮，两眼放空。
能量的潮汐在他身边海浪一样流动，托起垂翼自然浮动，碧蓝色的长发也像是在海水中一样无规则地散开，远远望去就仿佛星云缥缈的裙摆。
能源的开采已经持续了小半年了，这片星域中的绝大部分能量反应点都已经得到了勘探，而最后得出的结论也与研究人员最开始的猜测相似。
能量储存质量最高的，果然是最初勘探时就产生能量爆发的事故区域。
【……F-27进入轨道，预计三分钟后完成交接，F-36已完成装载，请求撤离，K-95请求开启能量外环通道。】
一行淡粉色的字体慢悠悠地从缪宣眼前飘过，末尾在花瓣特效下自然消散，可爱是挺可爱，就是这个粉色过于俗艳，和书面内容极不相符。
“等一等，我有疑问。”缪宣恍惚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K-95是轻巡吧？只有F开头的航舰才是舰载，最近应该开采到南半球了，它一艘轻巡过来干什么？”
于是缪宣身边漂浮着的小投影机中再次飘出一行字：【恒星H-M-01南半球上存在极其不稳定的能量风险，K-95携带稳定剂，命令来自范德贝伦上将。】
范德贝伦上将的命令么，那一定有他的考量……缪宣重新回到发呆的状态：“好吧，我这就开通道，科涅莉亚小姐，请为K-95提供导航。”
【好的，玛忒斯中尉。】
粉红色的小字幕软软地绽开，虽然配色是一片煞红艳粉，但看着这行字还是能令人联想到科涅莉亚那温柔的声音。
在真空中是无法听到声音的，缪宣发出的其实也不是“声音”，那只是一种类似电磁波的振动，这是能被其他亚神和投影无人机捕捉的信息载体。
亚神本质上都是精神体，他们在真空环境下自然有自己的联络方式，因此也就能达成“直接对话”的效果。
缪宣伸手戳了戳身边的投影无人机，这个小东西看上去就是一个篮球一样大小的球状物，它的外壳上喷了粉白相间的涂装，画风异常软和，难以想象是那一位大兄弟涂出来的。
勒托上所有AI使用的声音都是女声，而且所有的AI人格都被设定为女性“科涅莉亚”，总共能使用不下千百种声音。
说起来这其实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勒托上没有一个女人，但是女性化的元素却不少见，比如说“激励”的交易界面常年充斥着淡粉与鹅黄，而最常见的、出现在非正式场合的装饰物还是小桃心。
明明这个社会的主流审美是“冷静”、“可靠”、“坚毅”和“强大”，但是人们似乎同样接受这些软乎乎的元素，更可怕的是勒托上的无数钢管们还会用极其耿直的方式来使用它们，并且乐此不彼。
缪宣来到这个世界也已经有半年了，可惜这半年来他的大部分时间都与三十二环勒托无缘，他一直留在新星域中协助采矿，每天的工作就是重复开路，稳定输送来往舰载。
也许一开始缪宣还会有些紧张，但次数多了这工作就再无挑战，他如今已经完全凭借本能，纯粹就是刷个熟练度。
只可惜就算练习了半年，熟练工缪宣仍然无法达到赛克斯塔的程度，他只能为舰载级别的航舰护航，他仍然无法为母舰赫利俄斯制造稳定的通道。
缪宣抬头望了一眼能量潮汐，在适应了亚神的特殊视野后就像是开了天眼，再结合这个世界大得离谱的小地图，缪宣现在的感知半径已经能用“光年”来度量了。
他捕捉到了携带稳定剂轻巡的信息源，然后在能量潮汐中给这只小飞船开了一个口子。
母舰赫利俄斯就停驻在能量潮汐外最近的稳定区域，而一只只小舰载就像是勤勤恳恳的小蚂蚁一样，日夜不休地挖掘能量矿藏，然后把它们一点点搬回母舰，再由母舰输送回勒托方舟。
这一次赛克斯塔不在舰队中，他随着运输船输送这半年来开采的能量矿了，勒托的核心就是无数能量的压缩存储，不论是大量的提取还是大量的输入都需要赛克斯塔的协助。
缪宣这一回见识到了勒托是怎么开采矿藏的，他毕竟是全程协助，也就亲眼看着先锋军是如何将这偌大的恒星挖成了个空壳，如今只剩下南半球最后一部分矿藏，这里也是质量最好的部分，适合作为收山之笔。
……当真就和蝗虫过境一般，寸草不留。
要是这些星球上存在生命……
缪宣想了想，认为勒托大概还是会把整个星球掏干净，就算对手是智慧生命他们也会以战争作为手段来掠夺。
妥协应当是不存在的，勒托的方针一向明确，文明的生存胜于一切，一本万利的掠夺可比协商交易更令人动心。
虽然自从离开破碎的母星后勒托一直没能遇上可以停留的地方，不过勒托的最终目标仍然是寻找新的家园。
【F-27成功抵达，F-36进入轨道，预计三分钟后完成脱离，K-95成功抵达，F-182结束运输，预计四分钟后进入轨道，F-92已完成装载，请求撤离……】
这一次飘过来的是粉色的泡泡条，末尾跟着几颗艳红小桃心。
缪宣瞅了瞅，有些不忍地别开眼。
少女风当然是软乎乎可爱爱的东西，但是直男式的少女审美……
唉，锅不嫌壶黑，他似乎也没有立场挑剔这个。
闲着也是闲着，缪宣就一心二用起来，他一边顺手去捋通道，一边翻开系统给他准备好的机械教材。
这个世界中有关器械的科技非常完善，毕竟勒托这颗人造天体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奇迹，而缪宣已经得到了基础教材的半年熏陶，他现在可以非常自信地徒手制作出……基础抗辐射自动播种机。
#挺好挺好，这个世界结束了我就去耕地#
但这一次缪宣还没自学多久，科涅莉亚就发来了警报，粉色的字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赤红醒目的笔挺大字。
【一级警报！能量矿温度急剧上升，冷却失败，请求开启通道输送急救舰队！】
—————
开采能量矿藏是风险很大的事情，一个不好很可能会引发连锁反应，最糟糕的情况就是整个恒星直接炸裂、塌缩，届时别说是开采能源了，所有参与的军人必然是十死无生。
宣晋阳很清楚这一点，因此他暂时把最糟糕的结局扔到脑后，只强迫让自己冷静下来。
是的，宣晋阳这位少将的权责一路下跌，从舰队指挥下调为挖矿队长，虽然这只是暂时的工作调动，对军衔也没有影响，但作为探索时期应对失当的惩罚，他还是被狠狠扣了一笔贡献点。
总而言之，流年不利的宣少将又遇到了意外。
不过毕竟这里是先锋军开疆拓土的战场，宣晋阳也不算是最倒霉的。
“将所有能启用的能源供应给增幅器！所有人立刻更换维生服，除了舰桥外关闭所有舱室内动力！”
宣少将率先换上维生服，他的命令已经快速传达并且被执行，很快所有人都更换好了维生装置，而所有勘探航舰内的动力也在同时消失，供氧供电同时断流，只剩下最紧急的信息联络端口仍然发着光。
这个命令实际上非常大胆，宣晋阳的目的就是拖住局势等待救援，而为了这一点他不惜花费一切能量。
冷凝剂虽然有“冷凝”这个名字，但它的效果更类似稳定装置，能量供给越充足它的效果就约好，而能够供给冷凝剂的能量是需要一定频率的，不经过处理的能源矿无法使用。
但这个命令的缺点也非常明显，在恒星H-M-01上维生服只能坚持十分钟，十分钟后救援不来大家就得一起被毒死。
【做得好！】范德贝伦上将的面孔出现在紧急联络端另一边，他看起来仍旧非常镇定，【尽可能的保护能源矿，救援队伍五分钟后就到。】
探索军的效率是有保证的，救援只会早到绝不会迟到一秒，宣晋阳稍微松了一口气，然而此时糟糕的消息又来了。
技术兵的脸出现在端口，把上将挤到一边：【少将！温度无法抑制！需要更多的冷凝剂！】
宣晋阳：“备用的呢？K-95上的存储量不足？”
【我们已经投入了所有冷凝剂，但仍然控制不住温度。】技术兵尽量冷静地汇报最可能发生的情况，【约一百三十秒后星球表面将产生能量流，平均约为三十万摄温度与两万九伦辐射，三个小时后能量流才会平息，随后星球将内部燃烧膨胀，七十二小时内不遏制将很有可能导致H-M-01毁灭。】
宣晋阳：“回收所有能量用于航舰护卫呢？”
技术兵：【做不到，抽离冷凝剂供能将导致能量流提前爆发，时间不足以开启防护。】
宣晋阳点头，他再次接通与范德贝伦上将的通信：“上将，你应该也听到了我们技术人员的汇报，来不及了，让救援军原地等待吧，三个小时后记得来降温。”
范德贝伦的面孔非常严肃，他大声道：【收到汇报，救援仍然继续，不要放——】
端口的屏幕突然失去了光芒，范德贝伦上将的脸消失在屏幕上，也许是能量流的前兆影响，这最后一点信号也被切断了，整个舱室寂静无声。
两分钟后爆发的能量流足以摧毁一切，救援已经来不及了，死亡近在眼前。
勒托的人，尤其是隶属先锋军的人，早就做好了直面死亡的准备，为了让死亡与疼痛不成为威胁个人判断和冷静的因素，所有先锋军都通过了相关的测试与考验。
在真正得知死亡即将来临的时候，舱室中的人们是坦然，甚至有些麻木的。
宣晋阳单手撑住控制台，他转身看着自己的部下们：“快，抓紧时间，每个人都说一句遗言，我们人不少，每人只有十秒。”
他身边副官立刻开口：“是，上将，死前不能揍你一顿，我深表遗憾。”
宣晋阳：“……好，下一个。”
在场的人纷纷开始心里话：
“至今没找到稳定伴侣”
“还想再见一眼妈妈”
“刚兑换的资料没来得及看”
……
“贡献点还有五千没花完……”
最后一句实在是过于悲伤，简直令人潸然泪下，以至于在场的所有人集体沉默了几秒，副官在维生服面罩下的脸忍不住笑起来，他转向自己的长官：“宣上将，轮到你了。”
宣晋阳顿了顿：“我吗？好吧，没睡到新来的亚神。”
这个宏愿再次让舱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副官冷笑一声以示不屑，其余人等纷纷发出微妙的声音。
宣晋阳：“怎么？你们就没想过？”
“想过又怎样？”副官冷静地拆长官的台，“遗言不错，很可惜你就算活下去也没有这个可能，你在想屁吃。”
宣上将很有些想在死前给这个副官一个有情破颜拳，不过一想起两人多年共事，发痒的拳头到底是抑制住了，他忍不住偷偷地去看不远处的计时器，他记过得到消息的时间点，有些惊讶地发现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百五十秒。
怎么回事？不是说一百三十秒么？技术兵预测的不准确……不应该啊，他们的误差一向是不会小于小数点后两位的。
宣晋阳没有意识到，他的心中竟生出了隐约的希冀。
“宣上将……”副官突然讷讷道，“您……咳，我是说，您刚才的遗言只是玩笑对吧？”
宣晋阳勉强笑了笑：“什么？这么可能？我就是想睡玛忒斯，你们不也这么想吗？”
全舱的人死寂无声，所有人都直愣愣看着他们的上将，宣晋阳竟然见鬼地在面前这一张张不透明的维生面罩上看到了……痛不欲生？
终于要开始了吗？能量流？
宣晋阳垂下眼：“技术兵这一次的预测不准，迟了三十秒。”
全舱死寂，所有人都仿佛变成了雕塑，没有人说话，宣晋阳身后的通讯器突然再次发出了联络成功的机械声。
宣晋阳突然意识到……他的下属们也许看得不是他，而是他身后的什么东西。
宣晋阳猛地转身，于此同时通讯器也响了起来，温柔熟悉的女声像是的播报福音的天使：【……救援舰队进入轨道，预计两分钟后抵达表层，玛忒斯中尉，范德贝伦上将问您能稳定H-M-01星球表面的能量潮多久？】
“一天一夜不成问题，足够能量矿再次稳定。”
清朗声音在舱室内响起，而声音的主人就漂浮在控制台的上方，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这几个套在维生服中的家伙，那银蓝色的垂翼几乎就落在宣晋阳的肩膀上。
宣晋阳看到了那双瑰丽的眼眸，他先是呼吸下意识一窒，然后猛得回忆起几秒前自己说了什么虎狼之词。
宣上将：……
作者有话要说：
缪宣：冷漠.jpg

第三百六十七章 九霄奏清音十一
有内鬼！终止交易！
【好的，我这就引航。】科涅莉亚小姐的声音又温柔又舒缓，【玛忒斯中尉，一天一夜是指二十四个小时吗？】
对了，这个世界的一天一夜有许多定义……
缪宣确认：“是的，二十四个小时左右。”
科涅莉亚轻轻笑了笑：【救援队伍预计一分三十四秒后，范德贝伦上将让我代转他的感谢。】
“这是我应当做的。”缪宣正抬头看着航舰昏暗的舱室，随后他转向仍然呆呆的人群，“可以把供给冷凝剂的能源回收了，准备和救援舰队接驳，立刻与所有留在矿区的人联络。”
缪宣的视线很自然地忽略了正前方的宣晋阳，他看向驾驶舱中的其他操作员们，与他视线相触的人全部都立刻反应过来，纷纷回到各自的岗位，该干什么干什么。
缪宣面无表情地巡视完这个舱室后干脆地转身就走，此时灯火终于在他身后亮起，预示着稳定能量的逐步回流。
【唉，果然啊，貂蝉姐姐的世界就是不一样。】系统发出来自灵魂的喟叹，【真好啊，这一次的建模比上一次还要美。】
缪宣：……
缪宣：统儿，老实交代吧，你这次又偷拍了多少？
系统藏好自己的收藏夹，义正辞严：【没有的事！我就拍了几张艺术照，其他都是勒托和星空的留影！】
缪宣失笑，他也不戳穿小系统，只是不断上升，直到离开星球的引力场，回到了能量潮汐的洪流中。
救援舰队与他擦肩而过，仿佛无数庞然大物组成的鱼群，它们降落到缪宣身后的赤色星球上，像是钻入了海底的珊瑚礁。
缪宣抬头瞅了瞅自己正在规律下降的蓝血条，按照这个速度，他还能持续稳定这个暴动的星球四十八小时。
假如有人能以亚神的视野来俯瞰这个星球，他就会震惊地看到能量潮汐的奇异景象，此时此刻磅礴的能量潮汐不再围绕着星球规律循环，它们像是被冻结住一般，几乎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在缓慢地蠕动，一切振动都被压制，整个星球上蕴藏的能源都像是陷入了冬眠。
而这一切的节点，全部都在缪宣脚下。
这就是亚神的力量，超凡到令人恐惧的、足以匹敌数颗星球的力量。
赤红的光芒糅杂在能量的潮汐中，缪宣收敛了目光，他抬头望向遥远的星穹，远处一道银蓝星河横亘而过，隐约能望见属于勒托反射而出的光辉，在这辉光下，连亚神都显得这样渺小
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是比星空更美的事物吗？没有了。
—————
缪宣为自己的第一次工作交上了一个称得上是完美的答复，他不仅从头到尾都稳住了能量潮汐中的稳定通道，而且还超过预期，挽救了小半颗星球的矿藏。
事实证明赛克斯塔的预测没有错，这颗星球上蕴藏着的矿藏震惊了整个勒托，最后那一部分被缪宣保下来的能量矿质量绝佳，足以支撑勒托跃迁两次。
这种质量的能量矿可遇而不可求，勒托流浪的三千年来总共也只遇到过十数次，广大参与开矿的士兵几乎都因此升了军衔。
然而缪宣仍然是中尉，军衔越高升衔就越困难，更何况他是亚神，亚神升衔需要百倍军功，可以说是非常苛刻。
不过不论如何，采矿大业终于是结束了。
这实在是一件很值得庆祝的事情，更何况这一次持续了足有大半年的矿业中死伤率极低，和另一条探索线上的先锋军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那支由另一位武神维比乌斯带领的先锋军遭遇不测，死亡率高达五分之一，虽然巨大的损失换来了相应的报酬，但是这也带来了一系列亟待解决的问题。
赫利俄斯的舰桥舱室中，缪宣坐在属于他的位置上，俯身看着侧下方满面喜色的范德贝伦上将。
这位上将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悦，他在指挥台上对着整个舰队道：“此次我们的探索与采集取得了巨大的成功，这片星域已经被我们征服，我们为勒托所作出的贡献值得你们每个人都为止骄傲，伤亡率之低令人惊喜，我……”
生还的人们将得到荣誉和贡献点，他们可以回到母星去享受难得的假期，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幸福的神色，连范德贝伦的笑容都已经算是克制了。
缪宣听着听着就开始走神，他靠在淡蓝色的半圆形软垫中，透过无形的信息链望着赫利俄斯外的星海。
范德贝伦说的不错，这片星系确实已经被政府，几乎所有能量星都已经被开采，连他镇守的恒星也是如此，当绝大部分能量矿被采走后，星球外的能量潮汐已经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航舰自由地来来去去，将这颗星球变成一个岩石空壳。
耳边是雷鸣般的掌声，范德贝伦上将短暂的总结结束了，赫利俄斯再次起航，这一次，他要回到自己流浪的方舟中去。
舰队跃入早已定好的航道，甩开身后连名字都没有、仅有一个编号的星系，缪宣下意识往回望去，不知道是否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这片星系已经失去了星星的辉光——河水被取走后，只剩下河床上干涸的土砾。
舰桥中的气氛非常轻松温馨，人人都在笑谈自己的假期计划，而结束了演说的范德贝伦则登上了舷梯，走到缪宣身边。
接连大半年的相处让缪宣和范德贝伦的关系变得相当融洽，再加上缪宣曾屡次救过范德贝伦的下属，这一点让这位上将十分感激。
范德贝伦上将笑道：“玛忒斯中尉，接下来我们就要回到勒托了，你对接下来的假期有计划了吗？”
缪宣从星海中回神：“有的……我还要去第七环，赛克斯塔给我安排了补习，是先锋军有什么活动吗？我会抽出时间来参加的。”
范德贝伦立刻否认：“这倒不是，我们先锋军没有团体活动，对了，假如那几个小崽种用了我的名义邀请您，请都请不要搭理！他们是不是又缠着你了？不用客气，直接打就行了。”
缪宣：“呃……好的。”
毕竟已经走过了一个类似的貂蝉世界，这一次的再放送缪宣早就做好了心里准备，他的方针就是全部拒绝，来多少人都是送，再加上亚神建模的特殊性，他能让其他人连衣角都摸不到。
不过在广大的基数下还是有漏网之鱼的，比如说波洛舰长，再比如说宣晋阳——此人自从口出狂言后就打算实践出真知，行动力非常强。
范德贝伦欣慰道：“就是这样，不过我这一次来是想邀请你，请抽出一天的时间和我一起去参观生命神殿。”
缪宣回忆：“生命神殿？”
假如他没有记错的话，生命神殿指的应该是培育胚胎的地方，属于阿忒奈的管辖范围，而生命神殿也只是流传在人们口中的诨名，官方的命名似乎是什么什么培育中心。
“没错，这其实是赛克斯塔大人的拜托，他认为您第一次去生命神殿，需要一个人类来做向导。”范德贝伦认真地点点头，“我能明白他的意思，不过我也没有什么太详细的计划，我就想……带你去看看我的母亲和妻子。”
缪宣一愣：“……母亲和妻子？”
勒托上不是只有一个性别吗？哪里来的母亲和妻子？缪宣一直以为范德贝伦口中的“已婚”指的是他有了同性伴侣，但现在看来也许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是的！”这位上将露出了一个称得上温柔的笑容，他的双眼熠熠生辉，“她们都是世上最美好的人，我爱她们。”
—————
探索军的先锋队伍回归了，历经八个月的努力，这支队伍为勒托带回了能够维持五十年并且足够跃迁两次的能量矿藏。
而同时，探索军的远征队伍也踏上了归途，他们同样得到了累累硕果，他们照亮了为勒托未来的航路，以数以万计的远征军生命为代价。
按照惯例，勒托将拟定一天作为庆祝，再确定一日作为哀悼，前者是普天同庆，后者却要求全员参与。
葬仪将在远征军回归后开始，而庆祝的日子就定在先锋军回到三十二环的那一天。
缪宣随同赫利俄斯进入了三十二环大港口，此时他已经换上了素体，因此可以与范德贝伦一同从通道中走出。
范德贝伦上将一边走一边转身问：“一会儿我还需要对勒托的民众做一个总结，你的感觉怎么样，能够适应硅基的吗？如果不能就等一等碳基的，培养只需要一个月。”
缪宣回以微笑：“没问题，我现在感觉很好。”
穿着着素体令缪宣回想起了现实世界，习惯了灵魂出窍的亚神状态后他都快要迷上那种感觉，乍然穿上素体就像是带上了沉重的枷锁，算不上很舒服。
但这个世界毕竟是要结束的，缪宣不能够让自己沉溺于纯精神体状态，他毕竟还是一个人。
看来日后还是要多穿着素体，不能忘了拥有身躯的感觉……赛克斯塔的处理方法值得借鉴。
亚神的素体非常神奇，总共分为两大款式，其一是碳基素体。
这种素体就是直接培育出一具和人类身躯一样的肉体，能够接纳亚神庞大的精神力，但同样也需要高昂的造价和维护价格，当亚神脱下碳基素体时素体需要搁置入培养仓来维持生理活动，而且碳基素体非常容易损坏，就算保养得好也会衰老，碳基素体最大的使用期约为三十年。
另一种就是硅基素体了，硅基素体的组成更加“机械”，可以看成是非常逼真的仿生人，能批量制造，修复容易。
而且硅基素体还非常方便，可以直接和端口链接，脱下后只需要静止保管，维护价格低廉，甚至连AI都可以进入硅基素体。
两者看起来优劣已经很清楚了，不过据缪宣所知，赛克斯塔的所有素体全部都是碳基，他似乎非常钟爱这种又贵又没什么用的款式，只为了追求一个真实感。
不过缪宣没那么多需求，更何况他现在贡献点有限，于是就买了一个硅基素体。
碳基素体需要定制，而且碳基素体的外貌是不可更改的，但是硅基不用，硅基素体的外貌可以设定调整，缪宣在进入素体前就给自己调了一个“大众坚毅”版的外貌，一看就靠谱，完全不花里胡哨。
“这样应该没有人能认出你来，人们应该要失望了……”范德贝伦笑道，“不过你既然穿了素体，也不妨尝试一下肉体才能带来的乐趣，我听说激励中可以兑换的食物又多了二十三种，饮料则多了十六种，我是都不会错过的。”
这听起来不错，缪宣点点头：“行，什么时候一起喝一杯。”
此时他们已经走过了内舱门，距离走出赫利俄斯只剩下最后一条过道，范德贝伦摸了摸鼻子：“对了，等会儿我们出去后——咳，不管看到什么都请不要惊讶，毕竟维比乌斯准将的投影也在另一边。”
缪宣没听懂：“什么？维比乌斯怎么了？”
范德贝伦语重心长：“玛忒斯啊，你知道亚神是勒托的精神支柱，而武神则更受人们欢迎，一会儿你不管看到什么，只要想一想那些东西已经在整个勒托上出现半年就可以了。”
上将阁下说得玄乎，缪宣更加一头雾水，但此时外舱门已经划开，可以望见到三十二环的港口，而在巨大圆环形的航舰舱外，则隐约能看到聚集成涌动的人群，根本看不清每个人的轮廓，远远望去他们就像是凑在一起的芝麻粒。
而即便隔得这么远，喧嚣的人声仍然能从舱门外倾泻而入。
缪宣突然想起今天似乎被定为节庆日，难怪会有这么多人聚集在港口外。
范德贝伦抬头挺胸大步走出舱门，人声的浪潮顿时又翻了一番，缪宣紧跟在他身后走出赫利俄斯，头一次看到了三十二环港口对外的入仓广场。
无数巨大的圆形平台正在升升降降，一艘艘航舰就被放置在这些大小不一的圆环上，流畅的线性轨道连接起无数圆环，穿插在无数平台间是各种文字和影像的投影，而人群就聚集在平台下。
缪宣抬起头，看到了赫利俄斯旁投射出的巨大影幕，他看到了那个眼熟的星球，那是HM-896中最大的能源恒星，它正散发着极盛时的赤色光芒。
但这颗美丽又致命的星球却并不是影幕的中心，它只是一颗陪衬，与同平台上的赫利俄斯和遥远的星河一样，共同衬托出正中央的……
缪宣从来没有想过，他会这么直接地直面这巨大的影像，这种既具有冲击感的美在一瞬间攫取了他所有的感官，原本的容貌就已经是巅峰，而数十倍的放大不仅没有冲淡，反而让那种纯粹的美丽同样翻倍。
说实话在这一刻缪宣本人也被震撼到了，即便这个动态影像就是他自己。
【哇——哦——】系统倒抽了一口气，【就算放到这么大也没有一个瑕疵，秒哥，不愧是你，我也要回去试试！】
缪宣看着那个侧坐在半空中单手托腮的青年，没有错，那就是他最熟悉的容貌，那也是他最习惯的姿势——荧蓝绿色的眼眸没什么精神的下垂，这是因为重复太多次工作有些不耐；搭在膝盖上的手会有节奏地敲击食指，这是因为正在背基础教材帮助记忆；有的时候会突然微微笑起来，那是因为科涅莉亚小姐说了一个笑话……
等一等！科涅莉亚小姐！
缪宣想到了那只人畜无害的粉白半圆投影仪，他早就该想到的，那玩意儿的功能肯定不止一个投影。
哦，对了，这东西在整个勒托……已经半年了……
半年了啊……
缪宣慢慢的，陷入了呆滞。

第三百六十八章 九霄奏清音十二
第六环
缪宣站在赫利俄斯外出口处的平台上，停止了思考。
范德贝伦上将言简意赅结束了自己简短的宣言，他一转身就看到了迷茫且无助的同僚，同情与愧疚闪过他的面庞，范德贝伦关闭扬声器，小小声：“中尉，我们要走了！”
缪宣此时脑内一片空白，他下意识跟着范德贝伦上将走下平台后的大舷梯，地上车已经在舷梯下等待了，按照行程来看，接下来他们要转到港口内部，然后乘坐队内的航舰回到第六环带。
所幸此时周围没有别人，地上车也是完全自动驾驶，缪宣坐到了副手的位置后猛地清醒过来，他颤颤巍巍拉起了袖子，他的手腕上扣着一个空白的初始光脑，这东西原本是作为硅基素体赠品的小东西，对套着素体的亚神来说不过是摆设——但缪宣现在就需要这样的摆设。
缪宣划开了这个小东西，调到了第一页，在巨大的版面上看到了最新公布的消息，投影弹射到他眼前，那俨然是一个缩小到巴掌大的……他自己。
缪宣和那个小小只的亚神对视了一会儿，随后关上了光脑，在范德贝伦上将担忧的眼神中敲了敲车内壁：“科涅莉亚小姐，请给我一个解释。”
【好的，中尉先生，请问您想知道什么呢？】温柔的女声软软地传来，带着些许戏谑，【是关于您的投影吗？请不要担心，它一直被应用在正轨的渠道，已经成为勒托人民的精神支柱了，并且在这半年来创造下数以亿计的经济贡献，这部分贡献点每过一个月就被送入您的账户。】
缪宣震惊了，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账户中的贡献点全部来自能源开采，万万没想到这其中还有当爱豆的收入。
科涅莉亚轻轻笑了笑，仿佛一个真实的女人：【其实这些都包括在亚神的工作手册中，具体细则全部在第九章 节里，您可以随时查看，以及亚神的形象只能被用在规定的渠道，任何污蔑、曲解以及亵渎等等都是非法行为，这一点请您放心。】
缪宣：“……我甚至不知道你拍摄了我。”
科涅莉亚：【我有询问过您，您当时给予了我授权，我总共记录下三个片段，而这三个片段也就是对民众公开的全部内容。】
缪宣回忆了一下，总算想起了当时的情形，那个时候他一直蹲在能量潮汐中稳定通路，科涅莉亚似乎是询问他愿不愿意接受采访……
原来这个采访，并不是简单地记录几个问题。
缪宣摊在座位上，再一次停止了思考。
—————
缪宣顶着一张硅基素体的面孔同范德贝伦登上了回到第六环的航舰，阿忒奈的信息也已经发到了他手上。
第六环是勒托中非常重要的部分，所有的胚胎和幼儿都诞生在这里，第六环每年都会输送出新鲜的血液，这些孩子就紧接着进入了第七环。
这一次缪宣和范德贝伦上将的目的地是胚胎培育中心，只不过人们更习惯称之为“生命神殿”。
所有受精卵都会在这里得到初步的引导与培育，健康的个体会被留下来，在外子宫中养足十八个月*，然后直接进入幼儿状态。
勒托的孩童是没有婴儿阶段的，就像是古老母星上的野兽，分娩后立刻就能追随母亲生存，可以直接食用肉与纤维，不需要母乳的适应阶段。
到了三千年后的如今，所有孩子都在完全发育后才诞生，他们从外子宫中分娩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到了学习走路的阶段，更高效的方式得以实现，第六环带已经不需要再制造婴儿适应性乳液了，他们的食物是营养液。
范德贝伦首先把缪宣带到了一处宽广的大厅中，这里整整齐齐地摆满了圆柱形的密闭培养皿，所有的培养皿中都漂浮着正在发育的胚胎，柔和的光线笼罩着所有外子宫，缪宣在第一眼望去就被震撼了。
虽然这里的一切都由冷冰冰的机械组成，但莫名其妙地就是能让人感受到温馨的氛围。
“这里就是外子宫区域，我以前也是在这里诞生的。”范德贝伦上将指了指旁边一个外子宫下的显示屏，“这里标着我们的编号，前面的四个数字是年份，紧接着就是诞生日，一般来说最开始的都是01，因为每年的新生儿计划都会在一月内完成对受精卵的培育。”
节假日阿忒奈也忙得腾不出手，他直接把权限全部开给缪宣，然后让科涅莉亚来当导游，不过这好像也没什么必要，因为范德贝伦表现得熟门熟路，仿佛来过这里千百次一样。
缪宣屏住呼吸凑到一个培养皿外，在这里他可以看到悬浮在液体中的孩子，这个小小的婴儿已经发育出了四肢，他正在慢慢反转身体，闭着眼睛的模样像是在做一个美梦。
系统在缪宣的识海中发出震惊的赞叹，小系统还从未见到人类婴孩的模样，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到这个奇异的世界。
【秒哥，你在小时候也是这样吗？！】系统不可思议，【这么小……怎么可能存活得下来？】
缪宣轻轻地后退，像是生怕吵醒了这个小孩子，他对系统道：我也不知道。
能够在残忍的世界中存活并不是他的功劳，一切都源自父母的保护。
“走吧，我们去下一个区域。”范德贝伦上将看着亚神这个模样，忍不住轻轻地笑了笑，“不要担心，所有的外子宫都用了最好的材料，几乎能完全隔绝外界干扰，他们是听不到我们的声音的。”
缪宣点点头，他们两人逐步走出这个区域。
第六环中外子宫的数量异常庞大，孕育区几乎占据了整个第六环带的六分之一，范德贝伦带着缪宣进入代步工具，两人快速地绕着外环前进。
“这里就是受精卵的筛选培育区，要求完全无菌环境，这里我们就不进去了。”范德贝伦和缪宣解释，“我们的目的地是存储区。”
缪宣的思绪仍然停留在外子宫区域，他下意识问道：“储存区？是卵细胞的存储区域吗？”
“不是的，卵细胞的存储区我还没有资格去。”范德贝伦摸了摸后脑勺，“我们去的地方实际上该称为匹配区，它是存储区的附着区域，所有人的生殖细胞会被送到这里匹配卵源……我们到了。”
代步车停下了，缪宣抬头看了看标识，上面有着资料馆的字样。
缪宣跟着范德贝伦走下代步车，一扇纯白的巨大舱门打开后，他们进入了一条米色的大走廊，走廊的两边排满了房间，每扇房门上都有一串数字，走廊非常长，而且还有许多拐弯，所有分支都与主干道一样，排布满了一模一样的小门。
范德贝伦对这里非常熟悉，他不用看数字就知道怎么走，在一大串一模一样的房间，他很快就带着缪宣找到了目的地。
这是一间标着0026号码的房间，范德贝伦推开了门：“进来吧。”
缪宣跟着他进入0026，这个房间的体积很小，而且空空荡荡的，它同样被染上纯白色，只有在墙壁上用好几种不同文字书写着一个名字，其中还有一个是手书的笔迹——“玛达伦娜-范德贝伦。”
缪宣一愣：“……范德贝伦？这不是你的姓氏吗？”
“对，没错，这就是我的姓氏。”范德贝伦上将笑了，这个魁伟的男人在这一刻低头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她就是我的母亲。”
上将的话音刚落，房间中的投影就打开了，一个高挑的女人突然出现在缪宣和上将的面前，同时录音也开始播放。
这位高挑的女子留着短发，她双眉入鬓，黑发绿眸，英姿飒爽，女人的身上还穿着纯黑的军装，她的神情看起来刚毅极了，只是面容难掩些许疲惫。
女子的投影对着来客行了一个军礼，随后录音中播放出她的声音：【我是玛达伦娜-范德贝伦上尉，很荣幸在此留下属于我的影音，不论你是谁，想必你都是勒托的未来，很高兴见到你。】
缪宣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范德贝伦上将的话是这个意思，面前这个女人就是他在受精卵时期的卵源提供者，换句话说，她真的是他的新生母亲！
【我只有一分钟的时间，局势刻不容缓。】女人的神情非常严肃，她微微蹙起眉，眉宇间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担忧，【也许你是我的适配者，那么我没有什么好说的；假如你是我的孩子，那么我很抱歉，我无法作为一个母亲去照顾你，但勒托会代替我去保护关爱你，也请你在成长后保护我们的母星。】
缪宣突然就觉得有些难过。
这位母亲……她早在千年前就去世了。
玛达伦娜直直地注视着面前的人，在拍摄时她只是对着空气，而现在她的印象却如她所料，对准了她的孩子。
【相信勒托，人类的方舟终有一日能抵达彼岸，我们也将再次拥有栖息的家园。】玛达伦娜的语速减慢了，她露出了一丝踌躇，在短暂的沉默后，玛达伦娜咬了咬嘴唇，非常认真地微笑起来，【我在生前无法成为一名母亲，但是我很期待你的诞生，无法认识你我非常遗憾，只能在此致以最美好的祝福。】
一分钟是这样短暂，影音到此就结束了，只留下一个凝固的投影，骄傲坚强的女人微微笑起来，像是一个鼓励。
范德贝伦上将靠着墙，他的脸上也带着一个浅淡的微笑，此时的他看上去与玛达伦娜是那么的相似，但即便这对相仿的母子此时就站在彼此的面前，他们也从没有接触过对方，他们不曾拥抱甚至对话，他们之间……相隔了千年。
缪宣没有说话，他也同样看着玛达伦娜的投影，透过这个投影他能看到那个时代的缩影，可以想象当时是多么恐惧又多么动荡。
女性即将灭绝，而在这样的时刻，玛达伦娜上尉留下了这样的影音。
女性消失的罪魁祸首是辐射，没有人比缪宣更熟悉这种东西了，它带来的痛苦和死亡突兀如山崩，也许前一日你还是健康的人，但下一秒你的身躯就会彻底崩溃。
两人不知道在这个小房间里待了多久，沉默的水滴足以汇聚成海洋，最终到底是范德贝伦上将率先开口了。
“……走吧。”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们去……去看看我的妻子。”
缪宣沉默地跟随着上将走出0026号房间，回到走廊后，范德贝伦的情绪稍微高涨了一些，他的话语有些散乱，但缪宣能理解他的意思：“我的姓氏就是从妈妈那里来的，我特意去查了妈妈家乡的文化，据说佛朗茨是一个很受欢迎的名字……不过勒托上的佛朗茨可太多了，不过这不算什么，和我同源的兄弟都不知道有多少人。”
范德贝伦沉默了片刻，然后若无其事地和身边的亚神八卦：“妈妈总共留下了十二个卵源，我是从五号里诞生的，恰好我最喜欢五这个数字……说起来我们的姓氏都是从妈妈这里继承的，你知道我们一级上将是白玛次仁吧？他的母亲名字是白玛桑珠，他当年为了取名可是查了很久的资料，现在还把这个拿来当谈资……还有育科一级上将索科洛夫，按照他母亲家乡的传统他的名字里还应该有父姓，当年他还曾想过把中间名改成‘勒托’，虽然最后放弃了哈哈哈。”
范德贝伦干巴巴地笑了笑，缪宣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他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没有说话。
两人顺着走廊又拐入了另一个岔道，范德贝伦索性也不说话了，他推开了一个标有1037号码的房间。
同样干净简洁的布局，纯白的墙壁上同样是多种文字留下的名字，缪宣看到了一个签名，用了他非常熟悉的方块字体——“孔月”。
范德贝伦关上门，在墙边站定，他轻轻说：“我来了。”
投影应声打开，一个纤细的影子出现在来客的面前，这一回出现的女子大概只有十八九岁，面庞上仍然有着稚嫩的痕迹，她穿着一身没有花纹的白色长裙，坐在轮椅上，她抬头望过来，黑色的双眸像是盈盈秋水。
【你好啊，我是孔月。】女人软软地笑起来，吴侬软语，【我很荣幸在此留下属于我的影音，我的身体快不行啦，能留下点什么真是太好了。】
【不管你是我的适配者还是孩子，我相信我一定会爱上你们的，嗳，不知道未来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只好请你好好照顾自己了，我相信勒托一定会找到新的家园，到时候也一定会有女孩能诞生。】
孔月的声音越来越低，她仰着头，但眼泪还是一颗颗地掉下来：【我的名字意思是月亮，月亮是围绕着母星的卫星，我从未见过真正的月亮，我也知道人类将再也无法望见月亮，但月亮好美啊，你帮我记住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封面换了一个，大概是因为情人节到了吧，我去王者上寻找一个野王，然后接连两把被迫用芈月打野，然后遇到了一只伪装成妹子的瑶（打王者的男孩子撒起娇来谁顶得住），最后我放弃了，决定情人节自己过。
所以说野王有个屁用，到头来还得芈月出力，买不起皮肤，至今用赛季皮，只能用蝙蝠扔人，太难了。
———
*人类有婴儿阶段的原因很有可能是为了提高生存率，因此婴儿实际上是没有发育完全的，颅骨也没有闭合（人类进化出的大脑袋很容易导致难产），这样更容易从产道中分娩。
和其他一出生能跑能动的哺乳类相比，人类的婴儿阶段长得离谱，而且人类婴儿的生存能力是最差的，必须要母亲无微不至的保护。
有学说认为人类婴儿实际上是只在子宫中发育一半后就不得不分娩（防止难产），然后在体外完成下半段的胚胎发育。
勒托也没有母亲，不存在分娩难题，大家就凑活凑活自己发育完全十八个月再出来，提高效率也省事儿。

第三百六十九章 九霄奏清音十三
要好好和哥哥们相处
孱弱的少女坐在轮椅上默默地哭泣，她确实不如玛达伦娜那样挺拔，但她的祝福却同样真挚美好。
这个名为孔月的女子有着异常美丽的眼眸，但她的面庞……辐射毁掉了她的皮肤，只能够从骨架的形状看出那曾经姣好的轮廓，就像是双腿一样，孔月的身躯已经进入崩溃，她已经只剩下最后几个小时了。
在这样的剧痛下，这少女录完了对未来世界的遗言。
缪宣轻轻叹了口气。
“她就是我的妻子。”范德贝伦上将慢慢蹲下来，现在他的高度恰好与坐在轮椅上的投影相当，“我的精源在二十三岁那年与她的卵源匹配，假如只看基因的选择，要是我们能活在一个时代，那么我们将会一见钟情。”
缪宣靠在房间的墙壁上，他突然就有些理解为什么赛克斯塔要让范德贝伦来带路了，假如此时引导他参观的是亚神或者科涅莉亚小姐，他绝对不会有现在这种复杂至极的感触。
范德贝伦上将伸手摸了摸少女的投影，像是恐惧碰碎了面前的投影，他的动作很轻，这位无法触摸到妻子的丈夫突然对同伴问道：“你知道月亮吗？”
缪宣：“我知道。”
“我查过勒托资料库中所有与月亮相关的储存，我原本以为月亮只是一个卫星而已，但看完这些资料后我才知道……月亮是一种‘文化’。”
范德贝伦有些出神：“我们的祖先歌颂月亮也赞美月亮，他们留下了太多美丽的诗歌和传说，而现在的我无法理解。”
缪宣愣了愣，无法理解吗？也许是这样的。
文字能翻译，但字里行间的意境和隐喻已经消失了，月亮不过是母亲的一颗卫星，当人类连母星都抛弃，那么他们又要怎么去理解祖先对月亮的赞颂？明月曾经照古人已经彻底成了一句梦话。
“她让我记住月亮，我会去记住的，不管是月亮还是她。”范德贝伦慢慢站起身，“就算我死了，还有我们的孩子。”
缪宣：“你们的孩子？”
说到这个话题范德贝伦就有些无奈了：“毕竟我是她的适配者，我们应该有几个孩子，不过我也没有去查证，这些不重要，那些孩子也是勒托的公民，与我无关。”
勒托的特殊社会构成让时代重新回到了“只知其母、不知其父”的状态，勒托的公民可以轻松地查到自己的母系卵源，但查找父系血脉却需要大比贡献点，而且在勒托的文明中，“母亲”是一个令人遐想又渴望的美好词汇，“父亲”却只是冷冰冰的一个代称。
缪宣这么想着，也就如实问了出来：“……为什么你们不那么在意父亲和儿子呢？虽然所有人都由外子宫孕育，但是血缘还是在的吧？”
“因为没有必要。”范德贝伦上将缓缓起身，他的回答又回到了客观与冷静，“每个个体都是完全独立的，就算我找到了我的孩子，然后呢？我能够对他们做什么呢？我们的身份是完全相等的，我不可能干涉他们的决定，也无法影响他们的未来。”
范德贝伦说的没错，勒托是不允许不同个体之间转让贡献点的，贡献点只允许兑换激励，就算在偌大的勒托上真的有人建立了父子关系，这也只是徒增烦恼的事情。
该面对未来时没有父亲能为儿子担保，该决定生死时也不存在儿子帮助父亲，每个人随时都有死亡的可能，整个社会的文化都在提倡“绝对平等”——而且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个社会真的做到了绝对平等。
缪宣默然，却找不到什么反驳的话，勒托方舟的规则铁血又秩序，以他的认知来看是无法评价的，只能说……勒托的规则，非常适合这流浪在宇宙中的蜂蚁社会。
不过人非草木，人类的感情到底需要宣泄，因此生命殿堂中就多了这么一个资料馆，“母亲”与“妻子”等概念被宣扬，已经消失的“女性”就这样与逝去的母星一起捆绑，成为人类精神世界中最美好的精神寄托。
在勒托这个极度理性又功利性的社会中，竟然愿意划出那么大一片区域作为女性的纪念馆，由此可见勒托方舟的社会心理。
人们继承母亲的姓氏，怀念祖先的家乡，展望未来的终点，这俨然成为了方舟社会的精神支柱。
范德贝伦已经收拾好了情绪，他现在看起来又是一位严肃的上将了，他轻轻摸了摸半透明的投影，转身对缪宣道：“玛忒斯中尉，还请谅解我的失态，我来第六环就是为了看一看妈妈和月亮，我这就要走了……不过今天资料馆是对你完全开放的，假如您还想看一看别的房间请自便，科涅莉亚小姐会为您导航。”
缪宣和他一前一后走出小房间，闻言点点头：“好的，多谢。”
范德贝伦扯了扯嘴角，转身大步离开。
缪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下意识又转身看了看身后的门扉，1037的序号印在门上，然而这冷冰冰的数字后却是一个美丽的梦。
缪宣犹豫了片刻，划开了光脑：统儿，资料馆里的资料都搜集完毕了吗？
系统听到他秒哥的召唤立刻回答：【是的！已经全部存档了！】
缪宣：帮我查一下……这三千名女性当中有没有姓氏是“宣”或者“缪”的，我不想问科涅莉亚小姐。
系统有些茫然，但立刻反应过来：【哦哦哦！我懂了！秒哥是想找‘生前’的资料吗？】
缪宣：姑且查一查吧，我有些好奇。
系统的效率很高，几秒后他立刻回馈：【有的有的，三千名女性的姓氏没有重复，里面没有‘缪’姓，只有一位‘宣’……号码是2105。】
缪宣记住了这个号码。
三千名女性的姓氏没有重复么……也就是说姓氏为“宣”的人都共有一个母亲，这样看来宣晋阳应该就是亚神“玛忒斯”生前同母异父的兄弟，这样看来还挺奇妙的。
缪宣一路往走廊外走，随机打开一些房间，他在每个房间中都停留了足够长的时间，安静地听着不同的女性用不同的口吻留下的遗书。
一路上缪宣几乎见到了所有的人种，但不论这些女人是什么样的，她们留下的影音都充满了希望、勇气和祝福。
就这样磨磨蹭蹭的，缪宣终于走到了目的地，他推开了2105号的门。
这一次的墙壁上也只有两个方块字：宣恬。
投影在缪宣关上门的那一刻出现，这同样是一位非常高挑的女人，她也穿着黑色的军装，不过军装外却披着白色的长袍，她的面容上微微带着笑意，而且她的容貌……
太相似了，几乎没有任何差距。
【我是宣恬，很荣幸在此留下属于我的影音。】女人慢慢道，她的声音逐渐同缪宣记忆中那个模糊的印象重合，【想不到我会以这种方式留下信息，你好啊，我未来的儿子。】
缪宣露出一个苦笑，动了动嘴唇，无声地道：……妈妈。
【……我的职业是研究人员，但很可惜我们都无法打败Ы辐射，这近百年来它已经杀死了太多的女性，而现在它要取得完全的胜利了。】宣恬微微皱起眉，她的语速稍微快了一些，【但我相信这只是它一时的猖獗，胜利终将属于人类，女性的卵源总有一天会回到正常分类的途径，到时候我们就又能看到健康的女孩儿诞生了，我们总能够等到这一天，请放心。】
宣恬的投影微微上前一步，她又笑了起来，这个笑容不是孔月那种温柔的微笑，而是一个相当自信的笑容：【勒托未来的路一定是艰难的，但人类的赞歌是勇气的赞歌，人类的伟大是勇气的伟大*，请昂首挺胸走下去，我们一定能抵达新的家园。】
影音结束了，缪宣宣恬的形象固定为一个半抬起手的含笑女子，这个动作有些像是拥抱，又像是指路，充满了无畏的暗示。
缪宣看着这个投影，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在投影前站立良久，到底是转身走出的大门。
宣恬的投影让缪宣再也不想去看其他的留影了，他默默地走出走廊，回到了纪念馆的门口，而就在他打算离开这片区域时，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来。
三千名卵源供给者女性没有重复的姓氏，也就是说勒托上只有一个“孔”，那么那个孩子，目标二孔星云的母亲一定是孔月，那么他的父亲……他算是范德贝伦上将的孩子吗？
缪宣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范德贝伦时莫名觉得他面善，但他记忆中孔星云的面孔已经模糊了，他算了算年龄，然后戳了戳系统：统儿，对比目标二和范德贝伦上将。
系统的结论如他所料：【只看面部骨骼，孔星云有百分之八十三的可能性是范德贝伦上将的孩子。】
———
缪宣再一次见到赛克斯塔时，是在第六环带的控制中心里，此时他正套着硅基素体乖乖坐在桌子后，进行文化课的突击补习，育科部的人员在他身边来来往往，谁都不知道这个坐在角落中的大众脸就是亚神玛忒斯。
而阿忒奈就杵在控制中心正中央，他手上堆着处理不玩的冗杂事务，虽然现在多了一个教导新亚神的任务，但工作教学两不误，弄得缪宣总有一种耽误了人家工作的愧疚感。
也就在此时，赛克斯塔走入了第六环的控制中心，他仍然穿着他的碳基素体，干净的黑发黑眸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人类少年，而且这一次赛克斯塔也不是独自前来，他身后跟随着一位亚神。
虽然只接触过两位同类，但缪宣已经把所有亚神的脸都认过了一次，现在这位跟着赛克斯塔的亚神是负责科研方向的缇琉利乌——又是一个熟悉的名字，很容易给人一种错乱感。
这一次的缇琉利乌看起来非常符合他的身份，虽然是纯精神体的状态但他仍然佩戴着眼镜，挑染了银蓝色的黑长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白色的研究袍严谨地扣到脖颈咽喉，一双看上去冷漠的纯黑色眼眸像极了人类，只有时不时划过的无机质蓝光才能说明他非人的身份。
总的来说，这位缇琉利乌看起来就是一个知性俊美的……青年体态的研究人员。
亚神是纯粹的精神体，而亚神的外貌一旦诞生就是确定了的，也可以说亚神的模样就是灵魂的本质，对继承者来说尤其是这样。
不过缇琉利乌是嵌合体，也许在他嵌合的精神体中有研究人员吧，这样也能说明眼镜的来历。
缪宣快速地在脑内翻了一遍缇琉利乌的资料，而此时阿忒奈已经放下了手中的工作，他站起身：“恩父，缇琉利乌准将。”
“阿忒奈，打扰你了，我来找玛忒斯。”赛克斯塔乖巧地笑了笑，随后他直接向缪宣的方向看过来，这位亚神恩父甚至都不用去分辨，一眼就锁定了蹲在角落里的缪宣，大步朝他走过去，“玛忒斯，你也换上素体了？”
缪宣有些想挠头，他注意到周围忙忙碌碌的工作人员似乎都僵硬了，大概是因为领导巡视？赛克斯塔这威慑力竟然胜过他们的上司阿忒奈，真是恐怖如斯。
缪宣也站起身：“是的，更换素体的感觉还不错，赛克斯塔，你怎么来了？”
赛克斯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身后的青年却率先皱起了眉，他毫不客气地道：“你就是玛忒斯？你怎么能直呼恩父的名字？”
缪宣一愣，而赛克斯塔却立刻对缇琉利乌道：“这不重要，你们怎么称呼我都是一样的……玛忒斯是新诞生的亚神，他是你们的弟弟，不要太严厉。”
“是。”缇琉利乌略低了低头，一副对赛克斯塔非常信服的模样。
于是赛克斯塔笑起来，他又转过身看着缪宣：“应该不用我介绍了，这位是缇琉利乌准将，负责第三环带的科研区域，是个要求很严格的研究员，他在你诞生时也到场了，你应该有印象。”
缪宣：“呃……是的。”
赛克斯塔露出缪宣最常见的笑容：“玛忒斯对你的哥哥们应该还不熟悉吧，这不要紧，因为接下来就要你们将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合作，你的任务是要配合各大部门的工作，我们要趁着这段先锋军休假的时间让你熟悉勒托的所有区域。”
这听着……怎么有点像是医学生毕业医院实习。
缪宣有些懵：“那我接下来还要在第六环继续学习吗？”
“当然要了。”少年偏了偏头，“玛忒斯还是个新生的孩子，学习是一天都不可以拉下的，但熟悉勒托和哥哥们也是很重要的事情，所以接下来你的第一站就是缇琉利乌与科研部，为期十天，刚好十天结束后维比乌斯就和他的舰队回来了，至于国葬后你就跟着维比乌斯学习，至于文化课么……唔，阿忒奈，麻烦你了。”
阿忒奈闻言点头：“我会安排好课程。”
缪宣：“？？？”
这么快就确定了吗？这难道不应该是休假吗？
但赛克斯塔早就安排得明明白白，他又对身边的青年道：“缇琉利乌，照顾好你的弟弟。”
缇琉利乌微微欠身：“明白，我会在十天内让他明白科研部的所有工作流程与基础框架。”
“好的，也辛苦你了。”赛克斯塔点点头，随后再一次看向缪宣，“国葬后勒托就要进入翘曲空间前的准备状态了，这个时候就需要所有的亚神一同合作，虽然时间有点赶，但是我相信玛忒斯一定可以的。”
这话似曾相识，缪宣恍惚间梦回大半年前，那时候也是这样，在得到肯定后他就老老实实挖了大半年的矿……
眼前这少年仍然在微笑，亲切又热情，只听他殷殷叮咛：“玛忒斯，要好好和哥哥们相处啊。”

第三百七十章 九霄奏清音十四
缪宣：来，吃糖糖
第七环带，特殊功能区。
“……测量次数是没有限制的，你们量力而为。”研究员拖长了声音，对着测试室中的人大声吼，“差不多——可以了——年纪大就的快一点，你们测过多少次了，别磨磨蹭蹭。”
研究员的面前是一群年龄不一的青少年，小的只有七八岁，而大的足有十八九，每个孩子都穿着贴身的特殊服装，轮流踏入测试室中检测数据。
这些孩子要依次使用五个测试室，留给他们的时间总共是四个小时，他们都是成功申请后得到特殊训练的定向生，这一次的测试对他们来说非常重要，是决定贡献点欠债和未来三个月待遇的关键时刻。
这个研究员本来是定居在第三环带的人，这一次他的任务是配合第七环带检测数据，整个勒托中的定向生多达五百，研究员每天的工作枯燥又无聊，今天是他最后一天收集数据了，眼前这一批孩子是最后五十人。
具体测量都有智械控制，研究员一边看着身边的数据屏，一边分神给测试舱室中的学生，而就在此时，这些学生的负责人走到了他身边。
在军衔和贡献点总量上，学生负责人和小研究员半斤八两，不过既然能混入研究所和学校，也可以说都是幸运儿。
这两人在这十天的合作里也磨合得不错，成了能说几句话的朋友。
研究员：“怎么了？你来看数据？”
“是的，今年新加入的几个孩子潜力都很不错。”负责人看着数据屏，良久后咋舌，“这个身体数据……真厉害，完全不像是一个六岁的孩子。”
研究员一听就明白他在说什么：“你是在看0921？确实难得，这孩子不仅是当前数据惊人，他的潜力预估值也很厉害啊……五千六，这个是不是破纪录了？”
“是的，我听说申请也是他自己提出的，当时我们还想让他再等两年，但这个潜力预估值一测出来……啧，连科涅莉亚小姐都建议我们破例。”
负责人感慨万千，他看着最左边的测试舱，里面站着一个还不到他腰高的孩子，这小男孩正一圈一圈结结实实地搭在面前的靶子上，一个个数据在测试舱外的屏幕上晃过。
此时测试舱中又测好了一人，学生们在智械的引导下有序进出，定向生都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早已有了远超平均值的贡献点，而且他们已经预定了未来先锋军的志向，早晚会是共事的同伴，所有人都对未来心知肚明，私下的比较当然是不可避免的，但大体气氛相当融洽。
要不是为了体现重视，定向生的检测完全可以全部依赖智械和AI，负责人和研究员一边旁观一边相互感慨。
“这几天测到的五千已经有六个了？又到了这个时候，这些天才都挤在一代出来，弄得像是第六环调了数据。”研究员轻轻叹了口气，“要是我当年的预估值有个三千，我现在大概就能进先锋军了。”
负责人低声道：“三千？我十五岁的时候预估值只有一千三……”
这世上最没得比的就是天赋，潜力预估值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降低，但同龄人之间相差哪怕十点那就是天差地别，这不仅体现在个人的体质上，最重要的还是精神力。
悲伤的话题很快被两个大人掐死，负责人清了清喉咙，突然道：“我们第七环……咳，你听过的吧？那个？”
近日里，一则谣言在第七环的联络网中悄悄地传播，虽然说是谣言，但是光看着这内容就足够让人心神动摇。
除了学生外所有人都听说了这件事情，大家心照不宣，虽然不知道真假，但所有人都和打了鸡血一般激动。
研究员当然也是听过的，他下意识就摆出一张严肃的面孔，他肃穆地微微皱起眉，装模作样：“这肯定是谣言，没有什么可以相信的地方，我才不相信你们第七环的人呢，说的比唱的都好听。”
“为什么不可能？”负责人据理力争，“新生的亚神当然也需要学习啊，阿忒奈中尉在我们第七环，那么……”
研究员冷笑：“我们研究所也有缇琉利乌准将，我前几天还听长官说他到我们第三环了！我看都是在自我欺骗，难道我们研究员难道还分辨不出谁是素体吗？素体的外貌模板都是我们调的！”
要这样说负责人就不答应了，他压了压声音：“谁不知道研究区是什么样子？你们忙得不是连长官的脸都忘了？我们这边可是可靠消息，当时是有人目睹了赛克斯塔上将和缇琉利乌准将找过来的！”
两人都对对方的消息来源不屑一顾，然而各自在内心又忍不住浮想联翩。
假如是真的……也许那位亚神，就曾经与他们擦肩而过。
舱门外的通道响起引导的女声，似乎正有人往特殊功能区中运送大件器材，负责人放下数据屏：“是送仪器的，我去交接。”
研究员点点头，重新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等待测试的少年们身上：“测好的就可以走了，不需要重复太多次！你的实力已经固定，第二次测验出的数据一般来说都是峰值——我再说一次，测好的可以走了！”
负责人听着同事的话，忍不住摇了摇头。
总有人会保佑侥幸心理的，他们总想着下一次自己还能拿更好的成绩，但越是测试精力就越不足，还不如一次性使出全力来。
【……请按照表格登记……】AI引导的声音慢慢增强，舱门打开，一个穿着军装的大众脸走进舱门。
此人长得平平无奇，连身高都是勒托成年人的平均身高，负责人从来没有在第七环见过这个人，他看着这个人身后叠满了金属箱悬浮板，皱了皱眉：“这是精神力阈值仪？你是……第三环带任职的吗？”
来人挠了挠后脑勺，与他的普通外貌不同，他的声音非常好听，是一种负责人形容不出来的优美感觉：“……算是吧，我现在在第三环实习，我确实是过来送精神力阈值仪的，你是交接吗？”
负责人怀疑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大众脸，“实习”听起来像是一个拙劣的借口，他划开光脑：“我是交接，你的号码。”
大众脸也不耽搁，裂开把悬浮板的权限移给他，号码正确，光脑扫描通过，一切都很顺利，金属箱里确实是即将投入使用的仪器，负责人松了口气：“第三环什么时候有实习位了？不都是毕业生录入吗？而且你看起来不像是学生，你怎么还在实习？”
大众脸卡顿了一下：“呃……其实我就是一个打杂的，假期结束我还是要回先锋军。”
先锋军的人？现在休假的先锋军应该是那群挖矿回来的吧？有假期去打杂？
负责人一时间没明白这个逻辑，他收起光脑，此时恰好有一批学生已经依次从他身边走过，他们是测完数据后被研究员赶出去的。
但大众脸突然像是看到了熟人，他笑起来：“孔星云，是你吗？没想到在这里也能遇到你，我原本还以为要去A区找你。”
一个学生应声停下脚步，他没有掩饰自己惊讶的表情，负责人认出他是0921，就是那个年龄最小潜力五千六的天才。
没想到他会和这个送货的认识……还交换过名字？不过这个送仪器的人也有趣，当众拦下人来，就算私交再好，这也太热情了吧？
勒托的人际关系一向崇尚克制与礼貌，负责人不欲探寻学生隐私，他念叨着“怪人”，拉着悬浮板往控制台走，一抬头却看到了表情僵硬的研究员。
研究员正直勾勾地盯着舱门的方向，整个人一副石雕的样子，负责人：“你怎么了？”
研究员一脸梦幻：“那个人……那个是硅基素体。”
负责人：“？？？！！！”
研究员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做梦：“那个来送仪器的，是一位穿着硅基素体的亚神，他使用的是第7号基础外形。”
负责人立刻回过头，但此时舱门已经重新合上，学生也好，送货小哥也罢，已经全都离开了特殊功能区。
—————
缪宣看到了身边这个到他腰部的小男孩，突然就有了一种时间过得很快的错觉。
才大半年吧？目标二竟然长了不短的一截，窜苗似的。
缪宣仔细地打量着这个孩子，他能从他有些稚嫩的面庞上看到熟悉的轮廓，如果能联系起来，这孩子确实和范德贝伦上将有些相似。
“你怎么在这里？我看这里好像都是年纪比较大的学生，你是来测验身体数据吗？”缪宣又问，但看着这个孩子一脸疑惑，他还是忍不住笑了，压了压声音，“你认不出我了？我今天穿了素体，我是玛忒斯。”
孔星云直愣愣地看着身边这个人，实际上他在听到自己的名字时就已经心绪不宁了——他从小到大只把名字交给过一个人。
他只是完全不认为，这个得到了他名字的人会记住他。
孔星云轻轻地问：“您……还记得我吗？”
“当然记得啊。”缪宣示意他往公共区域走，勒托这地方走廊里是不存在公共长椅的，想要叙旧也不适合站在走廊里。
“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人类么，还是个用错了重力场的孩子。”
孔星云的耳根一下子就红了起来，他听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喉咙里像是堵着东西，他就只能这样看着身边这个平平无奇的男人，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第一次见到的人类……是真的吗？不可能的吧？这怎么可能呢？
系统已经把目标二的资料递交到缪宣手中，缪宣看了看，有些讶异：“原来如此，你申请了培养方案吗，难怪你今天会在这里，平时的训练应该很辛苦吧。”
孔星云下意识挺直了脊背：“不，不会，训练并不难。”
训练怎么可能不难？缪宣是看过安排表的，勒托这些孩子的训练难度全部都超过了他当年，包括质量和数量。
只能说这个时代有它残酷的一面，谁都无法幸免。
缪宣又想起了这个世界的世界脉络是【美梦成真】，他忍不住问道：“孔星云……你未来有什么梦想吗？”
孔星云一怔：“梦、梦想？”
缪宣：“比如想做什么，有什么特别想得到的，想要创造什么……这样的志向？”
孔星云迟疑了片刻，然后小声道：“我想要掌握自己的命运。”
这个回答确实出乎缪宣的预料，他原本以为这个年纪的孩子想的都是出人头地或者变强之类的愿望，但没想到孔星云已经投过现象看本质，他想要的就是最本质也最苦难的东西——他要控制自己的人生和命运。
这个愿望就太玄了，怎么样才算是控制了自己的命运？要知道哪怕是勒托的一级上将都无法确定自己的死期呢。
两人已经走到了第七环带的公共区，现在正是休息的时候，公共区里都是青少年，比起其他环带的公共区，这里的气氛要活跃多了。
“非常好的志向。”缪宣对孔星云道，“不过既然你已经申请了定向培养，那么以后应该也是进入探索军吧？想去哪一个分支？”
这回孔星云回答的很坚定：“先锋军。”
先锋军啊……范德贝伦上将的管辖区域，难道说这就是缘分？
缪宣失笑：“这样吗？那我就在先锋军里等你了。”
孔星云非常认真地点头：“是！我一定会尽快毕业的！”
系统在意识海中戳了戳缪宣：【秒哥，缇琉利乌发信息催你了，需要我读给你吗？】
缪宣：不用了，猜都能知道他要说什么。
看来得走了，缪宣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口袋里抓住了一把糖果：“我要走了，吃糖吗。”
孔星云突然被塞了一把硬糖，他本能地攥住，挽留的话也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你就要走了？”
缪宣摸了摸他的头：“嗯，下次再见吧。”
亚神大步离开公共区，孔星云怔怔地望着走廊尽头，他不敢去追，只能看着那个身影走出舱门。
亚神都是很忙碌的，就算是新生的亚神也有着忙不完的事情，而且玛忒斯隶属的是探索军。
孔星云低下头，他的双手中堆满了小硬糖，它们都由透明的玻璃纸包裹，可以很清晰地看到包装中五彩斑斓的硬糖，像是一颗颗小小的宝石。
孔星云把糖果妥帖地收好，但还是忍不住剥了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顷刻间就充满了他的口腔，孔星云恍然：“不是梦啊……”

第三百七十一章 九霄奏清音十五
它是属于你的
小型航舰幽幽地滑入了第四环带的港口区，高效的接驳让舰舱入库基本上没有浪费的时间。
第四环带的体积和外环环带完全不能相比，第四环带的港口也同样是小港口，这里接受与发出的几乎全部都是勒托内部的小型航舰，在正常时期，母舰级别的大航舰不被允许靠近这里。
负责整个港口的操作员们就站在主操作台上，其中负责HA-06门的工作人员正关闭了外轨道，他看着不远处的运输舰载在缓冲带上逐渐停下，这原本是每天都会发生的常事，但就在这小航舰还没有完全静止的时候，这艘航舰的舱门竟然打开了。
这是什么操作？这种低级错误可是在校学生都不会犯的，难道说是说航舰坏了？
操作员正打算询问是否报备维修，那舱门口突然出现一个人，那人手边还拖着一个运输器材的悬浮板，只见他单手扛起了那个一掌厚的悬浮板，随后……他从舱门处跳了下去，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后，男人平稳落地。
航舰距离地面还有五米。
操作员在这一刻露出了魔幻的神情，但很显然男人是急着赶时间，他搁下悬浮板后撒腿就跑，而那悬浮板仿佛被抛弃的小狗一样紧紧跟在他身后。
男人风一样窜过偌大的港口，眨眼间就进入了交通带。
操作员：……
操作员身后的长官见此，忍不住幸福地喟叹：“真美啊，这样的身影。”
操作员：？？？
操作员：“那个……是仿生智械吗？”怎么会有这么活泼的智械，而且怎么就和美丽沾上了边？
长官：“那是素体，属于亚神玛忒斯。”
操作员：！！！
操作员震惊地看着自己调控HA-06舱门的双手，良久后，他抬起了头，露出了梦幻的神情：“啊……我届到了*。”
—————
缪宣在交通带上拔腿飞奔，而小系统则在精神力海为中他读秒：【还有三分二十三秒……两分十七……一分二十……五十秒了！！！】
缪宣：！！！
交通带前出现了区域关卡，倒计时只剩下二十秒，而第四环带的控制中枢就在眼前，缪宣也顾不得这么多了，他一脱素体，直接用亚神的精神体前进。
可怜的硅基素体就这样摔倒在交通带上，而就在素体落地的那一刹那，以光速前进的缪宣总算是踏入了中枢。
缪宣闪到考勤表前，顺利让科涅莉亚小姐扫描到他的脸，而与此同时小系统欢天喜地：【还有十九秒！】
于是缪宣气壮山河：“我回来了！”
控制枢纽中一片鸦雀无声，所有工作人员全部直愣愣地看着大门口，缪宣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事情有点不妙。
在控制中枢最中央的控制台上，一个穿着着碳基素体与普通人类无异的男人大约是唯一一个没有抬头的人了，他有着黑色的长直发，脸上佩戴着装饰性用途更大的信息眼镜，那双棕黑色的眼眸在镜片后平静无波。
缪宣僵硬地走到控制台边：“……缇琉利乌准将？”
男人抬起头，从镜片后看着他，面无表情：“玛忒斯少尉，恭喜你准时回来，但很可惜，这一次我宁愿你迟到——你给我造成了比迟到更大的损失。”
缇琉利乌的话音刚落，周围的人立刻全部齐刷刷低头，整齐得像是噶过的韭菜，缪宣只好往回找补：“你交代的任务我完成了”
“哦，我知道，仪器交接结束后我就收到信息了。”缇琉利乌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文件，“我只是很奇怪，你为什么会不得不使用精神体赶路——我给你的时间是计算好的，你在哪一环耽搁了？”
缪宣敷衍：“……熟人叙旧。”
缇琉利乌有些惊讶地抬头看了看他，随后不置可否地低下头：“交游广泛，了不起。”
这冷淡中夹杂微妙讽刺的语气让缪宣顿觉牙疼。
缇琉利乌对赛克斯塔非常尊敬，这一点几乎表现在他行为准则的几乎每一个方面，比如素体一定要使用碳基，而这只亚神的性格又异常板正，于是两者相加效果翻倍。
缇琉利乌大约是把自己定位成亚神恩父的儿子，而现在他的父亲又多了一个宠爱的幺子，偏偏他父亲还让他好好教导这个幺子……
于是缪宣莫名其妙的就多了一个严格又热爱审视他的大哥。
但实际上缇琉利乌是在缪宣之前诞生的亚神，假如缪宣还未来临，他才是亚神中年龄最小的那个，而缇琉利乌之前就是阿忒奈，缪宣记忆中的排序仿佛倒了过来。
“接下来你要做的是去与能源核心交接。”缇琉利乌单手在半空中一划，一个小小的蓝色方块被弹到缪宣的光脑中，“恩父也在哪里，记得一切按照要求——这一次我给你九个小时。”
缪宣抹了把脸：“好的。”
九个小时的时间听起来充裕多了，大概是只有和赛克斯塔相关的任务才会这么轻松。
缪宣转身向外走，而直到此时勤务兵才扛着他扔下的素体从外面走进来。
—————
勒托的核心就是一个巨大的能源储存体，能源区域和其他环带不同，能源一环实际上不算环带，而是一个位于勒托正中的球体。
这里是当之无愧的勒托心脏，一环中不仅储存了所有支撑勒托运行的能源，循环系统的控制中枢也在这里，而且一环还是珍贵事物的备份保险箱，比如一级资料的备份，再比如卵细胞。
等另一支探索军回归后，勒托就要准备翘曲空间更换星域了，而这一切的基础就是能源，因此能源一环现在就已经启动了紧急状态，一切设备与结构都正在被唤醒。
能源是勒托的重中之重，这里的防卫比起重科研的第四环带还要严苛，每一个角落甚至包括卫生间也遍布监控的。
缪宣从一环的港口向内核走去，所过之处皆是忙中有序的人群。
多亏了亚神的身份，缪宣现在的权限极高，一路走来科涅莉亚小姐给他绿灯到底，很顺利地就抵达了核心区的控制枢纽。
和外环相比，一环的控制枢纽要“复古”多了，乍一看就像是古早的工作间，一个个小隔间中站着监视各区能源波动的工作人员，而最后方的主控制台理所当然属于赛克斯塔。
工作中的赛克斯塔并没有穿戴素体，他的素体就放置在控制台旁的座椅上，座椅上的少年垂着头双目紧闭，黑色的碎发乖巧地散在脸侧，而与他拥有同一张面孔的亚神却漂浮在半空中，给人一种灵肉分离的错觉，惊悚又瑰丽。
无数荧蓝的光斑迅速地掠过赛克斯塔身侧，远远望去就像是蓝色的风暴，缪宣一眼就认出这些都是信息流，赛克斯塔竟能够同时处理如此多的信息洪流。
缪宣总觉得现在上去找他就是给他添乱，要不然等赛克斯塔工作结束？没准缇琉利乌给的九个小时里面就包括等待的时间。
缪宣走向了控制台，他环顾四周，周围所有人都在埋头工作，似乎各个都被压垮了脊梁，很明显这里的工作环境要比第四环险恶得多。
能源反应的信息流通过渠道供给单位个体，在处理后再被中转，最后一同传输给赛克斯塔，这种效率……赛克斯塔本身就是一台超级AI。
缪宣蹑手蹑脚在主控制台边的位置上坐下，此时他身边就躺着赛克斯塔的碳基素体，碳基素体一向都是以亚神为模板构造的，缪宣扭头看着这个沉睡少年的眉眼，不由得开始猜测赛克斯塔生前的经历。
赛克斯塔是什么时候诞生的呢？他既然会被尊为“恩父”，那么想必他的资历就是最老的，他应当是继承者，一般来说只有精神力极其强大的人类才有可能成为亚神，而亚神中的继承者更是其中翘楚……
没有亚神依附的素体就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少年沉睡的面孔看起来乖巧又恬静，假如只看面容，他不会超过十七岁。
赛克斯塔生前是死在少年的时候吗？还是说他最怀念的是自己少年的时代，为什么他的灵魂会拥有这样的形态？
以缪宣现在的权限，他是不可能去浏览赛克斯塔的档案的，迄今为止这位亚神的恩父目标一对他来说就是一个谜团。
缪宣正撑着脸神游，而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他身边的少年突然缓缓睁开了双眼，他定定地看着身边的亚神，眼眸中的神采深邃又怀念。
良久，赛克斯塔笑起来：“玛忒斯，你来了，让你久等了。”
缪宣这才反应过来，赛克斯塔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素体中，他立刻点点头：“缇琉利乌让我来检查一四环带之间能源通路……从QPL-2到QPM-92的。”
赛克斯塔先是微微错愕，随后忍俊不禁：“那可是一项大工程，他给了你多久时间？”
缪宣：“……九个小时，现在只剩下八个小时二十五分了。”
赛克斯塔摇了摇头：“缇琉利乌真是个任性的孩子……确认一四之间的能源通路确实需要八个小时，但那是我的极限时间，你大概需要四十八个小时，这样吧，你立刻着手检查，时间的我会让缇琉利乌放宽你的时限，具体位置就让科涅莉亚带你去。”
缪宣：“好的。”
好歹多了三十多个小时，不亏。
赛克斯塔抬手点了点，一颗荧蓝的方块就顺着信息渠道被送走：“直接就给你七十二小时吧，不过能源通路的结构是智械应用的最好例子，记得以此为主题上交一份报告。”
缪宣：“明白了。”
一份报告总不至于占据二十四个小时，可以接受。
赛克斯塔想了想，不忘补充：“维比乌斯就要带着军队回来了，葬礼和默哀的时候所有亚神都要到场，过程科涅莉亚会给你……还有军歌，玛忒斯，到时候葬歌就交给你了。”
缪宣：“我会……什么？葬歌？”
“祭奠由最新诞生的亚神主持，这也是传统。”赛克斯塔拍了拍缪宣的肩膀，很有信心的样子，“曲库里有勒托的国歌，科涅莉亚小姐会教你的，对于音乐你一定很擅长。”
缪宣：“……”
被迫营业迫在眉睫，缪宣缓缓起身，轻飘飘地打算离开。
“玛忒斯……”赛克斯塔叫住他，“这一次的能源勘探很成功，作为你诞生后的第一个任务，很值得值得骄傲。”
缪宣：“谢谢。”
赛克斯塔又抽出一个随身携带的盒子：“这个送给你，它应该属于你。”
那是一个大约三十厘米长的木盒，缪宣在勒托上极少见到木料，航舰和人造行星上最常见的材料全部都是金属与矿物，而木料少见，因此木料的价格胜过黄金。
这……难道就是大家长迟到的关心吗？
赛克斯塔见缪宣有些迟疑，就笑道：“不打开看一看吗？假如不喜欢可以还给我。”
这样一说缪宣反而不好拒绝了，他只能顺着打开木盒，却在盒子中见到了一支由木料打磨的笛子。
七孔龙笛……一切细节都是缪宣最熟悉的样子。
在上一个世界中，他练习笛子有小十年，对这种乐器他是不可能陌生的。
而就在缪宣怔愣的时候，赛克斯塔却缓缓从座椅上起身，他有些怀念地望着盒子中的长笛，这支的乐器是他当年亲手打磨的，可惜尘封已久。
“怎么样？还喜欢它吗？”
作者有话要说：
*届不到：梗，意味着（爱意）传达不到，常常在白学时刻出现（一般来说属于败犬），反之届到了可以理解过传达到了（君日本语本当上手），但是我现在的沙雕群友们热爱用此形容手游抽卡时得不到的人，现身例子，比如说“届不到的黑”，再比如说“我届到了！塞雷娅！”

第三百七十二章 九霄奏清音十六
众神归位
缪宣看着手中的木笛，脑中在一瞬间划过了数十种可能性，最后定格在最有可能也最容易解释的一条上——赛克斯塔在“玛忒斯”生前就和他认识，并且他们之间的关系称得上亲密。
在缪宣进入每个世界前，所有的时间历程都是按照固定的轨迹向前的，而其中缪宣所锚定的建模就是他和刺客英雄的综合。
除了受到刺客的部分性格影响外，这个建模完全可以看成是缪宣的翻版，而且这个建模也是与时俱进的，比如说他学会了某项技能，下一个建模就自然掌握了这个技能。
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赛克斯塔会送他笛子了，因为“玛忒斯”生前是真的会，而继承者会遗留下比较完整的人格和一些记忆碎片，赛克斯塔这是……想要试探他到底回忆到了哪个地步吗。
缪宣下意识就想到了在纪念馆中的母亲，难道说他去寻找“宣”姓还是被赛克斯塔注意到了？
缪宣顿了顿，但最后到底还是合上木盒收下礼物：“谢谢您，我很喜欢。”
他坦坦荡荡地问道，“这是笛子吧？我确实想起了一些和它有关的回忆，不过您在我成为亚神前也认识我么？”
缪宣很直接，赛克斯塔也毫不掩饰，他承认了：“是的，玛忒斯，你是继承者，你应当已经回想起的一些曾经的记忆了，但是成为亚神就是重获新生，与曾经的人类生涯相比，现在的你必将攀上新的高峰。”
缪宣忍不住问：“过去的我……是怎样的人？”
“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呢？”赛克斯塔轻轻笑了笑，“你不需要知道，你已经重生了，不要再被人类的血肉之躯束缚——假如你真的十分好奇，你的档案就存在亚神殿中，你随时可以去提取。”
连着都准备好了吗？
在这一刻缪宣又产生了一种正在被赛克斯塔控制的错觉，他明明没有使用能力，但缪宣却觉得他的“场”仿佛无处不在。
再说了，虽然赛克斯塔这么说，但是他本身的行为却和他说出的话并不相符，假如他真的推崇亚神的生命状态，那么他为什么会这么钟爱碳基素体？
赛克斯塔身上的谜团太多了，而这些都不是缪宣在一朝一夕之间能了解的。
再结合一下亚神的寿命……得了，这个世界又是持久战。
—————
缪宣在清点完所有的能源通路后，终于从呆板的工作中再次解脱……这情况，似曾相识。
事实证明赛克斯塔估计的时间不多不少，四十八个小时恰好就是缪宣所需要的最少时间，检查能量通路不是容易的事情，换做普通的例行检查就需要检查人员在外太空作业，而且普通交通工具也远没有亚神的速度快。
缪宣已经提交了自己的比对报告，而七十二小时的时间期限还有宽裕，
【玛忒斯少尉，远征队伍已经回归。】科涅莉亚温温柔柔地道，【维比乌斯准将已为英灵扶棺归来，赛克斯塔上将请您去亚神殿。】
远征队回来了？
缪宣立刻穿过第一环的外墙，他向着二十环带外的远处眺望，在环带的缝隙间望见了无数星光，这些星光交错成长河，正逐渐落在二十七环带外。
这支死伤率高达一半的队伍终于回到了方舟，但那些能够留下尸骸的烈士却永远得不到安息，他们残存的意识与精神力将被投入熔炉中。
缪宣扔下素体，向第四环的亚神殿飞去。
亚神殿中央和缪宣的记忆中一样，除了熔炉外就是无瑕的纯白空间，而亚神殿外却是戒备森严的防御带，防御层外是一片空旷的广场，这片广场完全暴露在外太空中，第五环带就架着数以千计的量子重炮对准了这里——方便随时清理防御层外的入侵者，保护亚神与第四环带的安全。
此时百余艘内航舰正有序地聚集在第四环带外，无数狭长的黑色长方体正从个艘航舰中被平稳地吐出，不断输送到广场上，然后被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远远望去像是的黑色山峦，压抑又肃穆。
而这些长方块就是勒托为她逝世孩子所准备的棺椁，它们让尸骸保存着最稳定的状态，抽取精神力宜早不宜迟，但尸体的血肉却因为先进的防腐技术而不会腐烂。
在抽取完所有残存的精神力后，这些尸体仍然会存放在漆黑棺椁中，它们会在公葬时再被统一销毁——应该说，是再利用。
尸骸会被分解成无机物质，而这些物质将被投入勒托的生态链，再一次进入物质循环。
缪宣不再去看它们，他直接穿过外墙的亚神通道进入了亚神殿，而此时亚神殿中已经等待了位亚神，除了缪宣最熟悉的三个人外，还有两个人，一人是隐士模样的长袍老者，另一个则是简单穿着军服的壮年男子，但看后者他简直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
缪宣猜测这两人分别是涅斯克希斯和奥卢卡，虽然相比较下巨大的差距让他有些错愕，但毕竟这是个和之前历程截然不同的世界，有这样的情况也不奇怪。
阿忒奈和缇琉利乌各自守在一方墙边，而赛克斯塔就站在熔炉的核心前，他看到缪宣后对他点点头：“玛忒斯，请守在那个位置，我们需要等待所有人到齐。”
缪宣到他的位置站好，在他刚进入这个世界、“玛忒斯”刚诞生的时候，其余几位亚神也是站在墙壁周围呈戍守状的。
缪宣左手边那位隐士模样的老者对他慈祥地笑了笑，他脸上的皱纹沟壑纵横，雪白的长发和长长的胡子一同从袍子中垂下，一双眼睛是玻璃珠一样的淡蓝色，老人的衣袍也是纯白的，但在袍子的后背有一个小太阳的金色图案，而衣袍边角也和其他亚神一样，呈现出缥缈的科技感。
这个笑容莫名就让缪宣联想到玄武霸霸，于是他好感顿生。
“我是涅斯克希斯准将，是负责勒托内秩序以及生态环境的亚神，我常驻的是十五环带的枢纽，再过几个月你就要来十五环带学习了，请不要嫌弃我这个老师。”老人温声说道，随后补充，“玛忒斯真是美丽的孩子，你的灵魂令人震撼。”
缪宣仍然在消化两个涅斯克希斯之间的区别，他客气地点头：“不会的，多谢您。”
短暂的对话结束后，亚神殿中就只剩下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没有说话，而赛克斯塔则出神地望着堆积棺椁的广场。
缪宣的正对面是那个平凡的军装男子，但他一直板着脸，除了红发绿眸外缪宣实在看不出其他的东西，他一直板着脸，仿佛一个没有情感的雕塑。
这位应该就是奥卢卡上校，负责勒托的工农业……嗯，听起来这位亚神的负责区域也很质朴。
又等了许久，亚神的沉默终于被打破了。
最后一位亚神终于到了，他非常高大，有着黝黑的皮肤和银白的短发，他的身上穿着紧绷的铠甲，肌理遒劲的双臂上伤疤纵横，一掌长的伤疤就直接贯穿了他的左眼，而这人的眼眸是藏蓝色的，带着类似金属的无机质光泽。
这个男人浑身上下都是凶戾和冷酷，难以想象一个人要有什么样的经历才会在死后显现出这样的灵魂。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维比乌斯吗？
他和缪宣记忆中拥有这个名字的青年截然不同。
男人在进入亚神殿后首先看到的就是缪宣，他的双目直直地看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评估，良久后他略微皱了皱眉，随后别过了头。
他对赛克斯塔微微颔首，男人的声音沙哑又粗糙，像是喉咙被火燎过一般：“恩父。”
赛克斯塔则回以微笑：“你回来了。”
维比乌斯显然很清楚死者祭奠的流程，他在简单的致礼后就走到最后一处空出的位置上。
自此，众神归位。
而此时此刻亚神殿外的广场上已经停满了棺椁，喑哑的黑色覆盖在每一处裸露的平面上，运送死者的航舰则在第四环带外整齐排列，一切都准备就绪了。
赛克斯塔轻轻地叹息，随后在熔炉前抬起手，在普通人的眼里他什么都没有做，但在亚神的视野中，这个世界在此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大的变化。
无数道或强大或微弱的能量波动仿佛水流一样涌入亚神殿，它们共同奔向唯一的核心，挤压、对抗、盘旋、凝聚！这能量洪流中的任意旋涡就能搅碎无数人残存的意志，打碎的能量将成为幸存者的食粮，一场无意识的厮杀吹响了号角。
当所有的精神力汇聚、能量充盈达到饱和后，最后的赢家将成为新生的亚神。
而此时主导着一切的人就是赛克斯塔，他的“场”就驾凌在坟茔上，将无数灵魂引入熔炉，这颗熔炉就像是一个小小的星球，它庞大的吸引力不容许任何孤魂逃逸。
像是百川归海，又像是星辰入怀。
“——英灵归来！”
随着熔炉前的少年一声长叹，最后一束能量融入了熔炉，一切都回归为宁静。
不知从哪儿传来的钟声缓缓响起，越来越响，余音层层叠加，飓浪海涛一样拍击着所有人的耳膜。
—————
孔星云与他的同学一同在走廊中站定，垂首默哀。
丧钟在耳边长鸣，预兆着这场葬礼即将结束，当钟声停止后，他们的默哀也结束了。
“远征军们总算是回来了……”孔星云身边的少年欣慰又感慨，“英灵们也能安息，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成为亚神再次降临，真好啊，我也想成为亚神……你说呢九一二？”
这个孩子的认知就是整个勒托的主流，人们都有这个共识，他们认为亚神就是英灵的集合体，是庇佑勒托的守护神。
孔星云望着第五环带亚神殿的方向，一言不发。
他并不认为投入熔炉的英灵能够得到安息，恰恰相反，他只觉得这熔炉简直就是传说中弱肉强食的角斗场，只有最强大的灵魂才能脱颖而出。
这个想法就像是孔星云给自己取的名字一样，他一次都没有对其他人说过。
孔星云岔开了话题：“……过几天就是公葬了，这一次不知道是由哪位亚神主持。”
“一定是亚神玛忒斯。”站在走廊另一边的少年看过来，他的年纪要比孔星云等人大许多，很明显是前辈学长，他道，“新诞生的亚神会主导大部分活动，国歌和葬歌也是由他开始。”
“这样吗！”同学流露出期待的神色，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这样是不好的，他重新板起脸，“我们也要参加吧？”
学长：“那当然，那一天是所有人都要参加的，就算你躺在医疗仓里，投影也会在你的医疗仓外播放的。”
孔星云的同学不理解：“不可能有人不愿意看的吧？是玛忒斯亚神主持的话……”
学长耸了耸肩：“你也说了是玛忒斯亚神主持的，实话和你们说罢，我曾经历过一次国葬，要知道我那时候才五岁，主持仪式的是缇琉利乌亚神……你不会愿意经历一次的。”
同学还想继续询问，但学长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他往走廊尽头走去，顺手拍了拍小学弟的肩膀：“行啦，好好努力吧，毕业以后进入先锋军，那个时候玛忒斯亚神就是你的顶头上官，懂？”
说罢学长笑着离开，而同学则涨红了脸：“……谁不想去先锋军啊。”
孔星云瞥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
灵魂的葬礼结束了，但肉身的葬仪却还未开始，缪宣受到了国葬的行程表，照例去和科涅莉亚小姐校对。
国葬宏大，对于主持者国葬的人来说当然是繁重的工作，但是这样隆重肃穆的事情绝不可能是一个人全权负责的，届时将由三位一级上将主导，而亚神中则需要一人出面辅助。
换句话说，亚神里得推一个人出来营业一下……
这么想缪宣就明白为什么是他了，毕竟这事儿都是熬资历的，上一次是缇琉利乌，这一回可不就是他了么，最新诞生的亚神出面鼓舞士气，合情合理。
【……那么仪式到这里就基本上结束了，接下来是国歌和哀歌，这些都要由玛忒斯领唱。】科涅莉亚小姐又回到了那个粉白的大球球中，她吐了一个小小的桃心投影，【国歌是所有人合唱，哀歌则要玛忒斯先唱一次。】
缪宣：……
缪宣忧愁地翻起了目录：“现在学吗……不过哀歌的歌单很多，这是让我选吗？”
【没有错，最简单的我都已经标出来了，这些也都是历年来出现频率最高的。】科涅莉亚小姐调出标红的歌目，【这些都是我很看好的备选，但总之我们先学国歌吧！】
学唱歌总不会难，毕竟都是当过小凤凰的人了，会害怕这个……更何况这一次的亚神建模还有声波的天赋，这应该不成问题。
缪宣这么给自己打气，然后认认真真听了一遍曲子，勒托的国歌恢弘悲壮，但就论歌词和曲调而言并不难。
缪宣的信心增加了！
他开始尝试小声地哼唱，第一次很顺利就结束了，但怎么都觉得有些别扭。
这种感觉是有些奇怪的，缪宣仔细想了想，觉得这是他的声音问题。
这个建模音域的特点就是没有限制，而一直以来他都是模仿记忆中的现实世界本体声音发声，平时说话还没有什么察觉，但一旦到了情感抒发环节就有些拘束，这感觉有些像是捏着嗓子唱歌。
说起来这个建模本身是有音域偏向的，缪宣在练习声波的时候早就发现了这个……不如打破本音的限制，去尝试这个建模的本能好了。
于是缪宣抱着这个想法去实践，然后被自己的录音惊呆了。

第三百七十三章 九霄奏清音十七
天妒英才，英年早逝
缪宣曾听过的最美的声音是凤凰的啼鸣，也就是……他自己的叫声=。=
凤凰是神兽，而且凤凰所处的背景又是那样一个瑰丽至极的奇幻世界，灵力这种强大的能量构筑出了凤凰的身躯，凤凰的声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能量共振，因此会显得美妙也不奇怪。
而现在，缪宣重复了这一过程，但这一次他所面对的是更直接的、毫无遮拦的音波。
亚神的身躯是纯粹的精神体，缪宣在使用这具建模的时候就是在抚摸灵魂，当他任由这个波的集合恣意震动时，也就是在变相地触碰声音真正存在的本源。
缪宣在作为声源的时候是没有这么强的感触的，但当他反过来听自己哼出的曲调，却实实在在是被震撼了。
系统只会吱呜乱叫：【噫呜呜噫！！！】
而缪宣本人也是一头雾水：“这个……真的是我唱的？可我听自己唱的时候没有这种感觉？”
科涅莉亚小姐在此时终于表现出了非生命体的呆板，她并没有察觉到缪宣的歌声和早已录好的国歌有什么区别，她只是在对比了声波后温柔的鼓励：【这就是您的录音，一遍就学会了，很棒哦，那么接下来我们要重复练习吗？还是开始选择哀歌呢？】
科涅莉亚的评价让缪宣稍微放松了一些，歌声好听又不是坏事，坦然接受就可以了，也许他没有必要一直去模仿现实世界自己的声音，顺其自然能更好地领悟声音这个领域。
亚神的精神体是这样神奇的东西，即便只是一个小小的声波领域都蕴藏着无数规律，在这个世界结束后他将失去控制“波”的力量，但对声波等能量的理解却能成为他认知领域的新基石。
也许这才是这个世界教给他的、最宝贵的东西。
—————
缪宣结束了他的临时抱佛脚，收拾收拾就回到了第四环带，但这一次他并不是回缇琉利乌的科研区，而是转道去维比乌斯的远征军。
同样是远征军的一份子，但此次探索的队伍牺牲巨大，缪宣在主持完国葬后也暂时不离开，而是留在探索军，短期内协助维比乌斯准将。
这个就和他留在第四环带一样，也是类似实习的任务，写作帮助新生亚神熟悉勒托各个环节，读作压迫临时工劳力。
维比乌斯以亚神的身份晋升到了准将的军衔，由此可见他做出了多么惊人的贡献，他镇守的控制枢纽在三十一环带，但最近几日他一直停留在第五环带外的星舰上，只等葬仪结束后再回归三十一环。
缪宣套上了硅基素体，老老实实到驻第五环带外的星舰上报到。
如今停驻在第四环带外的星舰都隶属刚回归的探索军，军舰中的气氛异常凝重，这似乎和其他环带中的控制枢纽如出一辙，但实际上并不是如此。
这不仅仅是严谨与肃穆了，更多的是麻木和悲伤。
此时勒托森严的规则就体现出它的优越性来，人人按部就班地工作，即便是面对着广场上的棺椁也能高效率地作业，不用去过多地思考，只需要机械地工作。
这样的环境是非常压抑的，缪宣登入主舰后就屡次与沉默的人群擦肩而过，不同的面庞上浮现的是同样的神色，仿佛所有人的感情都已经死去了。
实际上这涉及到勒托不得不面对的一个问题——在死亡率一度超过百分之五十的时候，出征的探索者要怎么才能维持战斗力呢？
残忍的死亡与朝不保夕最容易引发人类精神上的崩溃，但很明显勒托在维系军人的精神世界方面有着独到的方式，而缪宣此时对此并不了解。
缪宣终于抵达了主舰上的控制中枢，偌大的控制中枢空空荡荡，只有主控制台上有渺渺几人来来往往，不远处的舷窗内站着一个背对着他的背影，白发黑肤，是这个世界的维比乌斯。
很快主控制台上的事务官们就纷纷带着指令离开，最后只剩下站在控制台上的上将，他就是此次远征的主要负责人，五十岚凑。
随远征队出征的总将领同样也得是上将，就军衔和地位来说，五十岚上将和范德贝伦上将是完全等同的，他们同样都隶属于探索军，而他们共同的顶头上司正是一级上将维卡斯-夏尔玛。
虽然五十岚上将的名字是来自古地球的东亚民族，但是他本人的外貌却有着很明显的诺曼人特征，这个高大的男人面色凝重，在控制室中对缪宣致以军礼。
“玛忒斯少尉，我很荣幸葬仪能由您来主持，牺牲的所有人都是英雄，他们值得一切祭奠。”
五十岚上将言简意赅，但这短短的两句话却沉重得似乎要坠落到地面上。
缪宣立刻回了他一个军礼：“我会的。”
五十岚上将匆忙地点点头：“我们远征军的将士们正需要治疗和安抚……维比乌斯准将会为您介绍远征军，我们和先锋军有很大的不同，还望您理解。”
“事务繁忙，我先走一步。”
五十岚上将快步离去，最终这用作临时指挥台的小航舰控制室中就只剩下两位亚神，但维比乌斯仍然仰头望着舷窗，似乎根本就没有和后辈搭话的意思，舷窗外就是堆积着棺椁的广场，而广场后就是亚神的神殿。
缪宣轻声询问：“维比乌斯准将？”
舷窗下的男人这才慢慢转过身，他的视线中仍然充满了审视和不善的情绪，它足够复杂又足够锋利，但这种情感似乎并不是冲着缪宣来的。
“玛忒斯……”维比乌斯轻轻道，像是在咀嚼这个名字，“传说中守护与美的神灵，很适合你。”
缪宣：“……多谢？”
维比乌斯：“远征军的拢括和葬仪需要的东西我都已经发给你了，如果有问题不用来问我，科涅莉亚小姐能解答你所有的疑惑。”
这位撇得可算是干干脆脆，和其他几个悉心教导的亚神截然不同，也许这就是远征军的特色吧。
事情交代清楚了，缪宣也不打算和这位亚神套近乎，他客气地致礼：“明白了，我这就去看。”
维比乌斯的视线仍然落在缪宣的身上，他没有回应缪宣的致礼，在缪宣放下手打算离开时才突然道：“神话中没有哪一位神灵比守护神玛忒斯拥有更多的赞誉，但最后谋杀了父神的却是这个拥有一切美德的神祇，为什么呢。”
缪宣愣住了。
他当然知道第二个世界自己的选择是什么，但突兀地从别人的嘴中听到这个……这种复杂的感觉，一言难尽啊。
但维比乌斯似乎也不要缪宣的回答，他终于移开了视线，透过舷窗望着那片纯黑坟茔：“你是继承者，也许你继承的东西远比我们想象的多，但玛忒斯，你现在是亚神，你拥有全新的生命。”
“我们”是谁？继承的东西又是什么？
这一段话说得云里雾里，但缪宣直觉维比乌斯此时正给予他善意的建议。
“不论你看到了什么，想起了什么，那都不是属于你的记忆，那是……”维比乌斯的声音像是梦呓一般，“忘掉吧，你想做的事情还有许多，你应该着眼于它们。”
缪宣陈恳：“我不明白您的建议。”
维比乌斯扯出一个笑：“我的建议？假如你觉得这算是建议，那么就听好了——不要去看你生前的档案，或者看了就忘掉。”
“还有……离赛克斯塔远一些。”
—————
缪宣一脸懵逼地从航舰的控制室走出去，然后立刻找了个地方蹲着翻完了“玛忒斯”的生前档案。
情节扑朔迷离的世界他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但这种叫人一头雾水的事情还真是少见，维比乌斯和赛克斯塔到底是敌是友？“玛忒斯”生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亚神中的继承者非常特殊吗？
这一切的答案，都在档案里。
缪宣很快就在自己的资料库中找到了建模生前的经历，只不过出乎他预料的是，这份档案其实非常薄，它记录了“宣蝉”短暂而光辉的一生。
假如只看档案，那么换谁都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宣蝉少将是一个完人。
宣蝉，出生于星历3125年，公民编号为312501100176321，从小到大得到的荣誉数不胜数，一直以来都是同龄人中的天才，立下军功无数。
更值得一提的是他的精神力水准突破了勒托的记录，而这个记录直到目前都还高高悬挂在所有人头顶，没有任何人能够挑战，但年纪轻轻就荣获准将将军衔的宣蝉却英年早逝，他在精神力发育的巅峰时牺牲，时年二十五岁，死后升格为少将。
缪宣很快就翻完了短短的档案，他不得不承认“玛忒斯”在这个世界的上辈子确实是个短命鬼……不，话也不能这么说，毕竟勒托上的成年人死亡率实在是太高了，二十五虽然短，但绝对不是最倒霉的。更何况宣蝉最后还混到了少将，要知道当时整个勒托共有数十亿名探索军，而上少将总共也不超过百人。
这是个什么比例？放眼勒托他宣蝉都是千万分之一的强人，要不是天妒英才，他的未来很有可能是一级上将。
不过这份生平中其中最令缪宣在意的就是宣蝉的部门，当年宣蝉隶属于探索军远征队，而维比乌斯恰好就是那个时代新诞生的亚神，更巧合的是，他在宣蝉毕业入职的那一年也进入了远征队。
也难怪维比乌斯会对他有复杂的态度，当年两个人就是共事过的，也许关系还算得上不错。
那么赛克斯塔又是怎么认识宣蝉的？宣蝉是远征军，常年漂泊在勒托外，但赛克斯塔那个时候就是核心区域的亚神恩父了，他们看起来完全是不可能产生交集的。
档案中可不会记载个人的交友情况，缪宣翻来覆去找不到答案，最后值得唏嘘几声关闭了它。
看来过去的往事还是要找维比乌斯求证……
但话说回来，这两个亚神竟然都活过了这么长的岁月，维比乌斯是四百年前诞生的，而赛克斯塔更甚，他在四百年前就是“恩父”了。
—————
不论亚神之间的恩怨是多么扑朔迷离，已经安排好的事务却如期而至，这一次的国葬祭奠的是无数死在探索前路上的英魂，绝对不容许缪宣有丝毫的差错。
缪宣在开始国葬前就已经背好了发言稿和歌词，国歌他没什么好怕的，到时候是所有人一起唱，而且领唱也是由三位一级上将与营业亚神一同开始，既然是四个人和声，那么多一个荒腔走板也就没什么。
最大的难题大约就是哀歌，哀歌能否传达真挚和哀思……全靠营业亚神一人的表演。
国葬来临的那一日，整个勒托的运作都暂停了，所有人都换上了军装——勒托的军装本就是黑色，而所有勒托人都是现在的、未来的或者曾经的军人。
也不知道军装是谁设计的，竟然会这么适合哀悼。
三位一级上将一早就集中到了第五环的亚神殿外，不论分工如何，他们今天都要悼念牺牲的军人，然后一同旁观这些棺椁连同尸体被分解回收，这就是勒托的葬礼，所有人死后都是如此，除非流落在星海中。
一级上将的下属就是诸位上将，勒托上总共有九位上将，今日这些上将也全部齐聚在第五环，所有人都携带了一束白色的花束——自付贡献点。
在众多熟面孔中，缪宣一眼就看到了其中的范德贝伦，而这位先锋军的上将也一下就找到了他。
范德贝伦朝缪宣走来，小声道：“玛忒斯少尉，今天是由你主持葬礼吧。”
缪宣点点头：“我要不要也兑一束花？”
近日来缪宣心中惦念的全部都是宣蝉的档案，对于哀歌他根本就没有多次练习，只是硬记了调子和歌词，眼看国葬已经开始，缪宣的内心突然就慌了起来。
“不用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更何况你要怎么在脱了素体后拿花束……”范德贝伦失笑，一眼就看出了缪宣的紧张，“放轻松，我记得上一次是缇琉利乌准将主持葬仪，有他在呢。”
缪宣：“所以缇琉利乌准将他……？”
范德贝伦义正辞严小小声：“先锋军资料室里还存着上一次国葬的影像，去看的时候记得调低音量。”
缪宣心领神会。
看来“洞察”这个天赋是不包括音域的。
缪宣还想再问问范德贝伦有关上一次国葬的事宜，但就在此时科涅莉亚小姐的声音温温柔柔地响了起来：
【玛忒斯少尉，国葬即将开始，请您登上祭奠台。】

第三百七十四章 九霄奏清音十八
挽歌送灵
勒托的国葬强制所有人民参加，国葬的投影将会实时投放在勒托行星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的面前。
但对于主持葬仪的三位一级上将和亚神来说，他们实际上面对着的只是摄像和山脉一般的棺椁，以及棺椁边无数的投影。
每一尊棺椁边的投影都是死者生前的模样，他们表情各异，有的在微笑而有的却板着脸，但他们所有人都无一例外地把目光投向祭奠者。
亡灵最后的眼神仿佛诘问一般真实又沉重，这将会给悼念者带来巨大的精神压力。
三位一级上将已经在祭奠的高台上找到了各自的位置，缪宣如今对勒托的人事已经很了解了，这三位上将中维卡斯-夏尔玛是负责探索军的，和他的关系最大，而其余两人中的白玛次仁负责工农业和内部维安，科所洛夫则负责医疗教育和科研。
虽说用于祭奠，但这些高台实际上也只是圆柱型的金属造物，亚神的位置和人类的不同，缪宣在科涅莉亚小姐的指引下站到了半空中的一片平台上。
祭奠的高台一如既往具备了勒托式的简练，唯一的装饰大约就是台面上白色的花卉，缪宣在属于亚神的平台上也看到了大朵大朵的白色鲜花，它们属于投影，能够被亚神拿在手中。
【勒托的公民们，我们的葬礼开始了。】夏尔玛一级上将率先道，【请所有人维持秩序，用最严肃的心态来敬仰英雄。】
国葬开始，按照程序，首先由一级上将们致哀，随后校级及以上的牺牲者人员名单会被朗读，立下一等功的人将得到表彰与哀荣，然而勒托的社会结构是不容许家族存在的，人死便是万事空，“哀荣”也就真的成了哀荣。
缪宣一边听着上将们的悼词，一边看着面前数不尽的棺椁，那些投影的视线与他一一相触，仿佛他们还活着，以生者的身份参与自己的葬礼。
这些人中应当也有宣恬的孩子？就算没有，那也有孔月的，或者是玛达伦娜的，纪念馆中的女性仅有三千人，这个可能性实在是太大了。
但当她们在面临死亡的时候……她们会想到自己未来的孩子们将命如草芥，运若浮萍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但不论结论如何，她们都没有选择。
不论是死者还是活人，没有谁的命运是幸福的，大概只有当勒托寻找到新的家园后一切悲剧才会停止，但能让人不再在星际流浪中的新家园又在何方呢？一切真的能得到一个好的结果吗？
耳畔的悼词消失了，缪宣终于回过神来。
轮到他了。
缪宣上前了一步，他慢慢抬起头，把视线从遍地的棺椁和投影上挪开，然后直视着摄像口，也直视着整个勒托。
他开始致辞：【我是少尉玛忒斯，我将代表所有亚神，在此悼念逝去的英雄……】
悼词是科涅莉亚小姐给缪宣写的，通篇掷地有声又真挚简洁，换缪宣来写他是如何也达不到这个水准，缪宣甚至因此怀疑过亚神们有自己的公关库存，然后科涅莉亚小姐就是亚神们的大管家……
这么一年下来，科涅莉亚这个AI人格给缪宣的感觉非常奇怪，她就像是赛克斯塔的仆人，明明是整个勒托的主脑，但她只听从亚神恩父的意志。
不过勒托中放置主脑群的地方是第四环带，而第四环带现在在缇琉利乌的控制下，也就约等于赛克斯塔的后花园。
【……英雄永垂不朽，我们将在百年后迎接回归的英灵，所有的英魂都将在亚神殿中永生。】
缪宣结束了他的全文背诵，当他的声音停止后，周围的世界像是陷入了死寂之中，广场上无数的棺椁仍旧静静地望着他，他们听不到他并不真诚的悼念。
此时恢弘的音乐缓缓响起，三位一级上将纷纷举起白色的花束走下高台，诸位上将们也捧着花走出来，他们依次把鲜花放在最外层的棺椁上。
曾经勒托的葬仪是没有献花这个环节的，但自从某一届的一位一级上将献花给牺牲的爱人后，这个行为就莫名其妙成为了约定俗成的传统。
人类们献完花后回到各自的位置上，棺椁前的位置留给了已经回归的英魂，缪宣按照程序最后一个走上前，他手中拿着的是投影出的含露鲜花。
也许是因为虚拟投影的缘故，他的花束最洁白也最美丽。
缪宣把花束放在最靠近他的棺椁上，这棺椁的主人是一位刚成年的青年，他的外表出乎意料的稚气。
花瓣在触碰到黑棺的那一刻就像是新雪一般消散，而随着这束花扑簌簌地化作无数星屑，哀歌的前奏也终于逐渐奏响。
亚神唱诵哀歌同样也有寓意，取“回归的亚神用歌声引导新丧英魂”的含义，这听起来倒像是非常美好的期许，但这些逝去的人中又有多少能成功的成为亚神呢？也许一个都没有。
前奏越来越响，这首挽歌是所有曲调中最庄重也最悲怆的，当第一个琴音敲响时，缪宣立刻意识到他应该开始了。
“流转消逝的星辰，落入了我的眼中。”
第一句歌词带着无法忽视的颤音，缪宣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更加平稳，“虚无缥缈的光芒，如今只残存微光……”
无数的棺椁正摆放在他的面前，这些逝去死者的英魂正在静静地看着他，一双双颜色各异的眼眸犹然带着身前的光辉，缪宣就站在这些棺椁的最前方，稚气青年的投影与他对视，青年朝他露出一个朝气蓬勃的微笑来。
看着这个青年，缪宣的声音莫名地就平稳了下来，他听着自己的歌声，仿佛回到了空无一人的训练室中。
*“广袤苍穹，群星闪耀，宇宙无声，亘古无穷……”
由花瓣变化而成的星尘在纯黑的棺椁上散开，正如歌词中一般，逐渐在缪宣的身旁弥漫，而此时他也已经逐渐被歌词和曲调感染，不知从哪一个音节开始，缪宣的声音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于是自此之后他的歌声真正地、彻底地糅入了哀歌之中。
缪宣不知道他此时此刻正给这首乐曲赋予独一无二的灵魂，这让这首曲子成为了和原本的曲谱截然不同的新生事物，这就像是给坠落的鸟儿重新插上了双翅，让后送它重回天穹。
曲调愈来愈激昂，当花瓣的星光如潮水一般漫过缪宣的腰部时，歌曲的高潮也同时抵达。
“在黑暗宙域渴望明光，在无人之境展翅翱翔，我将飞向坚定的未来与彼方，那是……只有我可以描绘的穹苍。”
当弦乐将一切节拍推向最高的时刻，缪宣的歌声和琴音同时戛然而止，干脆利落的收尾似乎与哀伤悠扬的歌曲风格不同，但没有什么结局比这更适合这首歌了。
乐声消散，花束彻底化作漫天的星光，这些璀璨的星光逐渐消失在半空中，仿佛一个美梦的碎影，而最终被留下的只有纯黑的棺椁。
一切都像是一个梦，人类最后的方舟勒托将继续在星际中流浪。
缪宣的歌声落下了，他静静地看着面前无数黑衣军人的投影，他想问一问他们能听到吗，喜欢这首歌吗，但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如此的显而易见又悲伤残忍。
缪宣就这样直愣愣地望着面前山脉原野一般的黑棺，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国歌的前奏响起，他才意识到——哦，是时候唱国歌了。
勒托的国歌主基调同样是宏伟悲壮的，而歌曲中也运用了大量宇宙中的元素，勒托如今剩下的文学作品与歌曲诗词全部都是两千多年以前的，那个时候还有人能够创作，他们创作的东西也能留下来。
*【遥望夜空，群星璀璨，钟摆摇曳，双翼颤动……】
国歌的第一句已经开始了，缪宣赶紧跟上，但奇怪的是这首本该合唱的歌却仍然只有他一个人在独唱，缪宣心道不妙难道我记错了，他下意识回头望去，却看到了后头一群直愣愣看着他的人。
缪宣：？？？？
而缪宣的回头似乎像是提醒到了这群人，紧接着那三位一级上将终于各自结结巴巴开口，跟上了缪宣的节奏。
一切自此终于走上了正轨，国歌声在掺入了三位一级上将后，其余的上将们也参差不起地开始了合唱。
缪宣一边机械地合唱，一边慢慢转回了脑袋。
所以只有我一个人在调子上是吗……我之前到底在担心什么啊？
—————
当国歌响起的时候，孔星云的脑中只有一片空白。
此时此刻，若一定要在孔星云的脑海中寻找些什么，那么只能够找到挽歌的余音。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歌曲呢？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存在这样的声音？这样的乐声……
孔星云竟然有些埋怨国歌的奏响不合时宜，他甚至觉得上将们的领唱是如此不堪入耳，仿佛一片纯白的世界被人从外面打破了。
那就是亚神的歌声吗？那就是……玛忒斯的挽歌吗？能被这样的挽歌送行，即便是死者也将不再有任何遗——不，不对，死去的人是听不到任何声音的，这些黑色的棺材中躺着的人是多么的可怜啊，他们甚至无缘听到这样的歌声就死去了，他们永远不知道有人会为他们唱响这样的歌曲。
他为他们献上花束，洁白的花瓣最终散落成星云，这一切与这位亚神都是那么相配，就像是银蓝的天体外多了一层璀璨的光环，在这一切的面前，连银河的螺旋也不过如此。
这不是应该留存在勒托上的，人类真的值得被这样一位神灵庇护吗？
人总是会被美丽的事物所吸引的，但当这事物超过了极限，很奇怪的，人往往就会下意识去联想到他们的消逝。
当星屑穿过亚神的发梢时，孔星云竟然产生了那位亚神也要随之湮灭的错觉与惊惶。
【伤痛将永无止境，璀璨星辰围绕着我们，万有引力将使我们永恒……】
国歌悲壮激昂，这是所有勒托人都会的曲子，按理说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应当和上将们同时何尝，但学生的自由活动室中却没有任何声音，所有人都闭着嘴听着国歌，他们听着这合唱的歌曲，在杂乱的人声中寻找那个声音——他们找到了。
【……血浓于水，心心相印，撕碎屏障，方舟长存。】
国歌的歌词终于结束了，但恢弘的管弦乐却没有停止，这是国歌中最后一节的尾声，当人们听到它时，竟不由自主流露出遗憾的神色。
但一切都是有尽头的，一首国歌终于停歇了。
当耳边只剩下令人难以忍受的死寂时，孔星云总算是找回了神志，他下意识望向辅导人员的方向，却看到他的辅导员也仍然在失神当中。
所有人仍然像是雕塑一般望着投影，只要那个银蓝的身影继续站在坟茔前，那么他们就能陪着他一起等待到天荒地老。
投影中，葬仪最重要的时刻终于来临了，无数黑棺连在一起，它们其实不仅仅是存放尸骸的棺椁，当它们被启动的时候它们才会露出真正的面貌——这其实是焚尸炉。
一切都发生在人们看不见的黑棺内，最先被抽取的是尸体中的水分，水分是最简单就能被提取的无机物，当尸骸成为干尸后，随后就轮到有机物，无数的碳基物质将被分类分解，这一轮之后干尸将变成一具骷髅，而最后被分解的就是剩下的骨骼了。
孔星云无法从投影中看到这一切，但他能够猜到，他早就了解过死亡和新生，也知晓精神力与亚神。
假如不能够成为亚神，他在死后将一无所有，甚至连精神力也将不复存在，而假如不早作选择，他甚至在生前也将随波逐流，最后死的不明不白。
孔星云的视线只掠过了黑棺，他仍然定定地望着黑棺尽头的亚神，星尘已在空中消散，留下的只有遍地的花束和他的身影。
那双眼眸仍然是孔星云记忆中的模样，那是淡蓝与荧绿的梦幻混合，缥缈的像是星云一样，他的一切都是这样完美，而他的眼眸是最令人失神的，更甚于他的灵魂和他的声音。
你在看什么呢？你也在看着这写黑棺吗？你是回想起了生前的记忆吗？还是在怜悯或者同情这些牺牲的人呢？
一切都是那么遥远又美好，孔星云能做的只能是幻想和揣测，他甚至无法阻止调度人把镜头转开。
而那双瑰丽的眼眸，就这样随着投影视角的改变而消失在了孔星云的视野中。
投影移开了，现在投影对准的是三位一级上将，他们絮说着国葬的结语，而这一幕对此刻的人群毫无吸引力。
孔星云听到身旁的同伴在喟叹，他们什么都没有察觉到，他们只是在忍不住地叙说着歌声和亚神，他们激动地畅谈自己的喟叹，没有一个人去聆听他人的感慨。
他们谁都没有意识到——那位亚神，他是在祭奠，他唱的是哀歌！
这就像是勒托上的人一样，要么什么都不剩为勒托可怜地死去，要么得到永恒的生命与一切美好的东西。
孔星云不想听哀歌，即便这哀歌是这样瑰丽胜过他所听到过的一切声音，孔星云更渴望的是得到那位亚神其他的歌声，在他还活着的时候。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并不是挽歌，改自新版银英片尾曲《wish》，国歌也不是国歌，是新版银英片头曲《binary stare》，这两首歌都很神，而且非常衬银英（新版的杨威利我太可）。
*哀歌和挽歌其实是不同的题材，挽歌是写给死者的作品，但哀歌是哀伤的作品，比如普希金的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也算哀歌。这个世界里两者都用作挽歌的意思。

第三百七十五章 九霄奏清音十九
傻孩子，快跑啊
葬仪结束了。
缪宣回到了第四环中他暂住的地方，他套上了他的素体，顺手戳了戳系统：统统，我唱得还可以吧？
系统呆滞：【秒哥，这个世界我们就不走了吧，我们留他个百八十年？】
缪宣一时间没能理解系统这个奇怪的脑回路，他愣了愣：为什么？
系统：【这样我就能多听听秒哥唱歌了。】
缪宣失笑：说话真好听。
但既然系统都这么说了，那么缪宣就放下了心，只要这一次唱出了上次录音的水准，那么他应该就算是成功糊弄过关。
这几天他应该就是在远征军中熟悉工作流程，不过远征军和先锋军的结构是大致相同的，接下来会有一个长达数月的短期训练，同时这时候也是远征军的招新期，将从毕业的学生中挑选佼佼者。
探索军中的所有分支应该都是这个程序，先锋军也不会例外。
而按照行程表，接下来勒托应该就要准备翘曲空间了，到了新的星域后应该又会有位置的领域等待探索，到了那个时候他应该就能够从实习期的地狱中解脱。
缪宣划开光脑，果不其然又在首页看到了自己的投影，说起来自从他公开营业以来，这个什么首页就一直都属于他，在这其中科涅莉亚小姐居功甚伟。
这一次也不例外，只不过他那个呈现出坐姿的形象终于换了，更换成了在星屑中歌唱的模样。
看来这一次的歌唱得还不错，科涅莉亚小姐已经智能换台了……缪宣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没有点开。
而在缪宣的私人通讯渠道中，通讯已经快把小小的储存区挤爆了，这些通讯全部都来自先锋军的同僚们，自从休假开始后他们就没有停止过发信息，缪宣每天忙于实习和学习根本来不及回复，统计和分类都是全部交给小系统的。
按理说这个世界也是信息流高度发展的时代，但实际上小系统却非常受限制，缪宣不能冒着被科涅莉亚小姐和赛克斯塔发现的危险让小系统掺入信息网络，小系统要在更加关键的时候再使用，因此目前他就是一只负责信件的门卫大爷，效率还不能太高。
要不然还是先回三十二环……远征军和先锋军就在前后环带，来往是很方便的。
缪宣开始收拾他的行李，在内环区域的短短几周内他收到了不少实体物件，这些都要他套上素体后才能触碰，其中大多数都是别人的礼物，其中什么都有，缪宣不习惯拒绝比尔的好意，而在勒托上凡是送他礼物的人都仿佛面临生死难关，缪宣总觉得拒绝后会发生什么大事，于是他就零零碎碎地收着，但莫名其妙就堆积了小半个房间。
虽说是礼物，但其中一大半的东西都很实用，比如电池、光脑和素体的修缮零件，剩下的则是观赏性更强的东西，比如植株与花卉的标本。
缪宣在这堆杂物堆里甚至翻到了缇琉利乌送给他的纸质笔记本，在木制品异常昂贵的时候，纸制品的价格只会更高，人们也喜欢了使用光脑区记录信息流，迄今为止缪宣只见过范德贝伦上将使用手写册。
缇琉利乌是嵌合体，也许他的灵魂中有一部分来自一个喜欢手写的人。
收拾到最后，缪宣翻到了一个木盒，这是赛克斯塔送给他的笛子。
缪宣从木盒里拿出龙笛，他曾仔细地观察过它，这只笛子确实是他最熟悉的模样，换他自己来雕刻也就是这样了，但是这笛并不是出自他的手，这应当是别人仿照他的作品雕出来的，每个细节都非常相似。
音色怎样呢？
缪宣犹豫了一下，横拿起笛，放到唇边，轻轻地试着吹了吹，悠扬的音调顿时就滑出了笛管，如泣如诉。
这个音色仿佛顿时将缪宣带回了上一个世界，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完整地吹奏完了一整首神乐。
哉雪禅师会的乐谱多不胜数，但是他最喜欢教缪宣的还是神乐，也许他总觉这个能更好地陶冶情操……也不知道这位僧侣最后的结局是什么，他寿数的尽头又是那一天呢？
一曲奏毕，缪宣用木盒中的绒布擦拭了一下长笛，然后把它妥帖地放好。
这就是最后一件行李了，然后一起运到第三十二环……都先堆积到先锋军分给他的住宿区去。
“过往的事物，还是忘掉为好。”
低沉喑哑的男声突兀地从缪宣身后传来。
缪宣猛地回头，在他的身后看到了维比乌斯，这个亚神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房间内，而且没有惊动他的精神力网络，自然也没有在他的小地图上显现。
他是怎么做到的？是因为他的能力吗？还是因为他的精神力比这个世界他的建模强？
维比乌斯的天赋……是“粒子”。
“维比乌斯准将？”缪宣轻声问道，“请问您突然闯入我的房间，是有什么要事吗？”
维比乌斯的身高要比缪宣的硅基素体高许多，这个肌肤黝黑的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缪宣：“闯入……在勒托里没有人能拥有隐私，我不论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缪宣放下木盒，转身面对维比乌斯：“但是这似乎不是您不告而来的合理理由。”
但维比乌斯却没有给缪宣一个解释，他的视线落在了缪宣身旁桌子上的木盒：“你继承的记忆太多了，这出乎我的预料，你……你在熔炉中被孕育的时间太长了。”
缪宣先是一愣，随后顿时就反应过来——假如这个世界是一个角色扮演游戏，那么现在就是剧情时刻，这位维比乌斯上门来送背景资料了！
#你要说这个我可就不困了.jpg#
缪宣赶紧追问：“熔炉孕育时间的长短对亚神难道会有影响？”
维比乌斯从门边向房间内走来：“亚神诞生的间隔约为五十年到九十年，而每一次亚神的新生都将会带走熔炉中储藏的大部分力量，因此亚神诞生之间的间隔时间可以等同于亚神的孕育时间，亚神精神体的来源几乎就是这其间死去的灵魂。”
也就是说亚神的正常营业时间也在五十年到九十年之间……
可是按照档案时间来计算，宣蝉死在四百多年前。
“与其他的新生亚神相比，你的力量非常强大。”维比乌斯已经走到了缪宣面前，他藏蓝色的眼眸中倒影出了缪宣的素体，“你是继承者，你的‘灵魂’几乎没有受到多少损伤，你得到的记忆一定比我猜测的多得多，但现在作为亚神的你只是一个婴儿，你在我们的面前脆弱无比。”
缪宣微微皱眉：“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维比乌斯扯了扯嘴角，算是冷笑：“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记得你会一出生就用你的声音吗？你的天赋是‘波’，你能够控制所有的音域，但是你发出的声音——那是宣蝉的，我不会认错，赛克斯塔更不会。”
缪宣理解了一下维比乌斯的意思，顿时就后背一凉。
他一来到这个世界就习惯性地使用了自己的本音，而维比乌斯这么说……宣蝉的声音同他的本音应当是一样的。
维比乌斯的双眼紧紧地盯着面前的亚神，他没有错过这个新生儿任何一点的情绪，在感受到缪宣的惊讶后维比乌斯反而松了口气：“你是无意识的？这样还好，不要表现出太多的记忆，尤其是在赛克斯塔面前。”
缪宣：“为什么？宣蝉到底和赛克斯塔是什么关系？”
维比乌斯又上前一步，在这个距离他几乎就是和缪宣耳语了：“主从，当年宣蝉是先锋军中隶属于能源一环的直属指令官，你完全听命于他。”
缪宣抬起头，他在面前这个男人的藏蓝色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维比乌斯所说的是这样的笃定，但是他——没说真话。
这个什么“直属指令官”一定是最表层也最没有用的信息，事实的真相绝对不是这样的。
“保持现状的状态，完成所有分内的工作，不要去追溯生前。”维比乌斯压低声音，喉咙里像是含着雷暴，“我再说一次——不管你想起了什么，你现在是‘玛忒斯’。”
这样的距离让缪宣不适，他下意识就想后退，但维比乌斯的动作更快，他猛地伸出手穿过了素体，一把握住了缪宣的肩膀，紧接着就把他固定在自己身前！
缪宣大惊之下本能地想反抗，但是维比乌斯紧接着的话语却立刻让他安静下来。
“不要动，一旦你离开我的范围，赛克斯塔会立刻监视到我们的对话。”维比乌斯在缪宣的耳边道，“你知道熔炉是谁设计的么？你知道亚神殿又是什么时候成立的吗——这些东西已经从勒托的档案中被彻底抹消，而自我之后的所有亚神都对此一无所知。”
“你听好了，我只说一次。”
“一千零二十七年前，一级上将邵熙宁提议建立熔炉回收死者精神力，于是初代熔炉建立。”
“八百三十一年前，第一位亚神自主诞生，他自命名为赛克斯塔，然后他建立了亚神殿。”
“赛克斯塔在生前就是邵熙宁，他是第一位亚神，如今他是‘恩父’是因为他教导所有人，但在四百年前我诞生的时候，他之所以是‘恩父’……就是因为他亲手创造了熔炉和完整的亚神体系。”
—————
一级上将维卡斯-夏尔玛回到了第三环带。
第三环带中涉及到了整个勒托的一部分控制中枢，这里也可以说是勒托的行政中心。
勒托最崇尚的就是效率，而勒托的行政成本早就被压缩到了极致，虽然身为一级上将，但夏尔玛并没有因此得到多少得以夸耀的荣誉和权利，他每天所能清晰感知到的唯有压力和责任，而这些负担正随着牺牲者的增加而翻倍。
尤其是当那些牺牲者死于远征，而远征的命令由他发出。
夏尔玛很清晰地明白他没有必要自责，远征是所有上将一直同意的结局，而且远征是为了为勒托未来的道路探路，这是根本无法避免的困难，他们能做的就只有克服。
但是勒托……真的能抵达那梦幻中的，可以栖息的地方吗？
这个想法在一瞬间划过夏尔玛的脑海，然后立刻被杀死了，短小精悍的一级上将用无比坚毅的信念谴责自己。
他怎么可以迷茫呢？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当然能，勒托终将拥有新的乐土。
在会议室中，赛克斯塔已经在等着他了，这个亚神的首领套着他一成不变的硅基素体，坐在会议桌的最前端，他双手撑着两腮，像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年般美好。
而在赛克斯塔的身前，他的光脑在复刻不久前葬仪上的挽歌，那个梦幻的灵魂正在一片缥缈的星尘中歌唱。
【……只有我可以描绘的穹苍。】
夏尔玛在进入会议室后，听到的就是挽歌的最后一句，即便他已经亲历过葬仪，但这余音仍旧让他失神了片刻。
投影停止了歌唱，双肘撑在桌面上的少年却没有把视线从投影上挪开，他的声音温和地响起：“夏尔玛一级上将，你终于来了。”
夏尔玛随手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抱歉，我迟到了七分钟。”
葬仪结束，远征军的五十岚上将心态有些失衡，夏尔玛不忍看到这样一位优秀的指挥官从此陷入心理治疗，因此而耽搁了。
“没关系，现在我们的工作也只剩下确定日期。”赛克斯塔通情达理，“一环能源已经全部准备妥当，所有亚神都已经归位，接下来的六个月都是稳定期，你们准备的怎么样了？勒托准备好跃迁了吗？”
对这个问题夏尔玛胸有成竹：“三个月，我已经和白玛次仁与索科洛夫商议过了，我们再推迟三个月，在这三个月内工农业将全面停工，胚胎培育和科技研讨也会逐渐冻结，而这三个月内我们探索军将会进行新源吸纳和简单的训练演习，为跃迁后探索新环境做好准备。”
“三个月吗？我明白了。”赛克斯塔终于抬起头了，他笑了笑，棕黑色的眼珠像是两丸琥珀，“我们亚神也会准备好的，如今已有两位武神，即便是探索新环境死亡率也会降低，请不要再担心啦。”
夏尔玛内心中最隐秘的恐惧又一次被赛克斯塔洞察了，他有些勉强地笑了笑：“是么？您又猜到我在担忧什么了……但这真是个我最喜欢的好消息，多谢您的宽慰。”
“像是您这样负责的一级上将我见过太多了，猜到你们怎么想并不难，而且这可不是宽慰，这是事实啊。”
赛克斯塔认真道：“维比乌斯经验丰富，玛忒斯也是天赋前所未有的新生亚神，请放心，勒托必定在我们的保护下进入全新的时代。”
夏尔玛忍不住看向赛克斯塔的双眼，仿佛这样就能够从这位不知活了多少年的亚神首领眼中汲取到希望和信仰。
而少年也如同往常时一样，他朝不安的一级上将微笑，然后放下了撑着双腮的手——这样看过去，他就像是把那个小小的新生亚神圈在了臂弯里。

第三百七十六章 九霄奏清音二十
秒哥：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葬仪结束后，某缪姓实习生再次回归岗位，但实习生活仍然避不开被迫营业，这一次，他与维比乌斯一起难兄难弟地……去招新与军训了。
招新是非常简单的事情，与其说是招新倒不如说这就是选择，指挥官们齐聚一堂，共同筛选所有通过排查的档案。
不过这些冗杂的事务并不是亚神的工作，亚神要做的还是去配合勒托的宣传，缪宣和维比乌斯分录了一个征兵短讯。
这种征召宣传维比乌斯每年都要经历，每年他都是板着脸背稿子，缪宣想了想，发现他也没有什么创新想法，于是按照科涅莉亚小姐的推荐唱了首歌。
大数据显示维比乌斯的点击量还不到缪宣的一半，收藏量更是仅有万分之一……不过这就都后话了，刚录完的缪宣并不知道这一点。
现在的远征军非常缺人手，但这并非最关键的难题，假如说航舰的损失还能迅速替换，富有经验的战士死伤惨重而留下的缺口却是难以弥补的，即便在勒托这样一个高军事化训练的蜂蚁社会，想要补上这个空缺最起码也要一年。
但在六个月后勒托就要翘曲空间，抵达未知的新星域了。
因此在探索军中，一次调动巨大人事变动开始了，最优质的兵力被调往远征军和先锋军，新人将被补充入其余的缺口，相互磨合的高强度训练刻不容缓，在工农业停工的时刻，一切资源都将向军事倾斜。
缪宣还没弄清楚具体职位就被维比乌斯塞了一本小册子，上面是完善的流程安排，这一次他将彻底熟悉探索军的所有分部。
因为在抵达新星域后他也将作为一个主要战斗力出战，缪宣除了辅助远征军外，他还需要与维比乌斯磨合。
三十一环的控制枢纽中，缪宣正套着他的硅基素体站在远征军的控制台后，无数屏幕悬浮在他周围，相应的信息流正与他链接。
缪宣现在在做的工作是审阅室内训练，勒托对军士的训练被分为两个方面，一方面是需要达成航舰在宙域中的作业，另一方面就是可以在勒托内完成的模拟训练。
而不论是哪一方面的训练都是异常严苛的，缪宣直到看到了才知道，当初孔星云给自己调的重力场不过是小孩子的游戏，真正的军人会进行的训练难度要翻上十倍不止。
科涅莉亚小姐温温柔柔地汇报：【宙域演习会包括战舰、母舰和亚神的，玛忒斯中尉，第一场演习将在五十分钟后开始，请做好准备。】
“五十分钟？我知道了。”缪宣放下手中的记录仪，“三十分钟后我会进入勒托外的宙域，还有别的指示吗？”
【没有了，赛克斯塔上将已经给您递送来了训练事宜，您需要过目吗？】
缪宣只觉得后颈一紧：“……好吧，给我看看。”
赛克斯塔的安排表一如既往地简单明了，每一个时间点都刚好卡在缪宣的适应范围内，他好像比缪宣自己还要了解他，这大概也是为什么所有亚神都会尊他为“恩父”的缘故。
维比乌斯的暗示又一次浮现在缪宣的脑海中，但那些似是而非的信息却并不能帮助缪宣，他所知道的情报太少，而最关键的宣蝉生平又残缺不齐。
也许该找一个时间去试探一下奥卢卡……奥卢卡是维比乌斯之后诞生的亚神，他也许还能知道一些什么。
缪宣合上了安排表，把精力重新挪回自己的工作上，阶段性报告被不断地发到中枢中，缪宣扫了一眼发现了异常：“三区总负责人怎么换了？原来的五十岚上将呢？”
科涅莉亚立刻为他检索出答案：【五十岚上将正在接受心理治疗，在五十分钟后他将按时参与演习，请不要担心。】
“这样么……”缪宣回想起那个高大又悲伤的男人，理解地点了点头。
毕竟属下近乎半数战死……也许接受心理治疗会让他好一些吧，也不知道这位上将在治疗后能否再次回到战场。
此时的缪宣并不知道，勒托的“心理治疗”和他固有认知中的心理治疗绝不是同一件事情，勒托中所有接受过治疗的军人都必定能够回到岗位，继续为母星发光发热。
勒托的军人不可能因为心理疾病而耽误服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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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习即将开始，请所有人就位，母舰赫利俄斯起航，母舰伏尔甘起航，护卫舰……】科涅莉亚的声音温柔地在三十一二环带中响起，缪宣关闭面前的光屏，随后走向他的勤务兵。
在勒托外宙域中演习进行时，勒托内的训练也不会停止，假期早已结束，三十一环和三十二环这几个月是不可能有安生日子的。
缪宣把素体甩给勤务兵，随后直接通过亚神的通道离开环带，第三十一环外仅有三十二环，与内环相比这里的外部要寂缈多了。
勒托的环式结构意味着它随时可以添加新环，也随时能够舍弃外环，第三十一与第三十二环带就是勒托最外层的屏障，在勒托即将开启翘曲空间的关头，它们受到的考验无疑是最大的。
两艘巨大的母舰依次从环带内滑入星空，无数小型航舰伴随在它们周围，像是被鲸带领着的鱼群，缪宣很轻松地就在自己的地图中找到了维比乌斯，下一刻他直接出现在了这位亚神的身边。
缪宣：“维比乌斯准将。”
维比乌斯略微侧头看了他一眼，随后又把视线转回星舰群：“十分钟后演习就要开始了，你记住流程了吗？”
缪宣：“是的。”
这一次演习的主导者就是维比乌斯，目标是协助舰队习惯应对星域中突发的情况，比如能量暴动、辐射潮汐等等，而给航舰创造这些外界条件的就是亚神。
一位亚神创造危机，另一位则去缓解，舰队在这个过程中练习躲避与应对，缪宣会与维比乌斯相互转换角色，同时也是彼此的磨合。
等到所有舰队在勒托外排布好后，维比乌斯转向缪宣：“开始吧，你优先进攻……不要留手。”
亚神想要摧毁舰队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虽然维比乌斯这么说了，但缪宣还是下意识控制了范围，他尝试在划定的宙域内掀起能量波，这种程度的能量波仅能做到扰乱舰队。
然而宙域中一片太平，无事发生——缪宣的进攻在无声无息间就被化解了。
缪宣下意识看着身边的亚神，维比乌斯微微皱起眉，他的面孔上竟然划过了一丝无奈：“……我是让你进攻，是能量波暴动，不是让你伸手摸一摸。”
缪宣：“……万一毁掉了哪艘航舰？”
“那就是你的控制力不当，继续练习。”维比乌斯恢复了铁面无情的模样，他的语气非常寻常，只是带着些微亲昵的嫌弃，仿佛类似的对话已经进行过千百次似的。
“而且你是不是根本就不信任我？你难道觉得我无法化解你的进攻吗？”
这话缪宣没法接，于是他也不废话，直接开始逐层增加波动的能量，缪宣仍旧有些担忧他无法控制好自己的力量，于是索性就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投入到自己的控制当中去。
悄无声息的变化在这一片星域中降临，就像是平静海潮下一层层涌来的水波，这样的波动没有仪器能捕捉，更不可能被人为感知到，它只是独属于亚神的默契，是精神体才能够触摸得到的语言。
维比乌斯站在潮水的正中央，此时他就是水面的掌控者，当能量的浪潮一层层拍击他的屏障、那种逐层递加的感觉越来越熟悉时，他还是忍不住看向了身边的亚神。
高挑青年正垂着头阖眼，他的表情非常专注宁静，银蓝色的长发令人联想到星辰的潮汐，那是亚神视野中所能见到最美的能量波动。
缪宣因为维比乌斯刚毅冷峻的外表而感慨他的灵魂，但他却并不知道维比乌斯也有着同样的震撼。
在遥远的曾经维，比乌斯只知道宣蝉是个温柔又坚韧的人，他猜测过宣蝉的灵魂会有多么美丽，但他从未曾想过宣蝉的亚神会是这样的——这像是星云一样，根本不应该出现在人类尘世的仙灵。
当亚神“玛忒斯”诞生的那一刻，维比乌斯竟然是恐惧的，他看着面前的灵魂，只觉得自己像是一个默许了恶行的帮凶。
也许赛克斯塔本人都后悔了吧？这个因为他的私欲而被迫死亡又诞生的亚神……他本该拥有怎样美好的生命？
维比乌斯先是因为怀念而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随后涌起的却是无边的苦涩。
被压制了四百年的你终于还是回来了，但我们死去的同僚与友人却在熔炉中消散殆尽……阿蝉，假如你回想起过往的曾经，你还能够原谅在熔炉中吞噬了同伴精神力的自己吗？
你能原谅我这个袖手旁观，一无是处的上司吗？
你能原谅那个自私果决，独断专行的……旧日情人吗？
—————
第三十环带，观测室。
勒托翘曲空间的重要日子即将来临，所有产业都在稳步进入暂停，除了负责科教的第六环带与第七环带。
不过星舰的演戏对在校学生来说绝对是不可多得的好教学，因此那些被批准了定向教育的孩子才能有这种难得的旁观机会。
所有人都贴在观测窗上，每个人都保持着类似的神情，或是呆滞或是赞叹，目不转睛地望着观测室外的星空。
透过观测室特殊的屏幕，所有人都能够以肉眼看到宙域当中能量的变换，不同能量波动被迥异的色彩标注，相互冲击之间就像是色彩的搏斗，凶狠又融洽，令人目眩神迷。
“哦——好大的包围圈！这是在模仿天体塌缩时候能量陷落！”
“被破解了！好厉害，一下子就稳定了波动，维比乌斯准将不愧是老资格的武神！”
“有星舰逃逸了！是远征军的舰队吗？他们的指挥官是谁？”
“不止！赫利俄斯母舰也跑出来了！”
……
孔星云双手撑在观察窗上，双眼紧紧地盯着遥远的宙域，在他的视野中，一道深沉的殷红色彩正横向劈开大片大片的孔雀蓝，而就在这两种色彩的缝隙间，无数星舰想要逃出亚神制造的能量陷阱，于是它们便像是洄游的鱼群一般，灵巧又轻盈，拱卫在各自的母舰身边。
梦幻一般的孔雀蓝被殷红撕碎，但这只是一个开始，这柔和的蓝色突兀地沉淀又膨胀，瞬息之间裹缠上殷红的桥梁，它正在变淡，变得更像是银蓝的色彩，而因此同时那刚硬的殷红突然炸开，像是弥漫成了漫天的血雾，反扑、纠缠，两种颜色扭在一起，难分难解。
惊呼声再一次在孔星云的耳边响起，颜色变化意味着能量的频段在快速跳跃，两位亚神的争斗此时已经更换了数个频率，假如以普通人类的比斗来类比，那就是他们正在不停地更换着手中的武器。
如此恢弘又威严的演武正以无边宙域为幕布，在观察窗上毫不保留地铺展开。
这就是亚神的力量！这就是人类灵魂所能抵达的顶点！
孔星云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他的面颊已经变得滚烫，急速的心跳让他以为自己的心脏快要扑出喉咙来——
这就是亚神，这就是他未来要与之并肩作战的英灵！
然而遍布能量的瑰丽星空注定到此为止了，黑色的阴影正快速地侵蚀着观察窗，被挡住视线的孩子们发出懊恼的声音。
这阴影来自第三十一环带的自转，随着两大环带的自转，第三十换点的观测窗只能关闭。
“所有人注意……今天的观测已经结束，都回到各自的模拟训练室……”教官的声音远远传来，“每个人必须完成三十分的训练，否则明天就别来观看演习了！”
教官的催促声由远及近，少年们恋恋不舍地离开观测窗，他们向往着那片星空，向往着战斗与晋升。
孔星云仍旧按在观测窗上的双手紧紧地捏成拳，他只恨自己现在年龄太小无法应征，否则远征军与先锋军的战舰上必有他的席位！
总有一日他也要成为指挥官，届时他的母舰上定能响起他梦寐以求的歌声。

第三百七十七章 九霄奏清音二十一
翘曲空间
时间紧迫，所有人都在全力以赴地赶进度，而在三十二环带外，这接连三个月来，类似的军事演习也没有停止过。
这几个月来缪宣已经习惯了两班倒的流程，就和最开始与赛克斯塔的训练时期一样，在这几个月里他对天赋的控制也突飞猛进，这个速度来拿维比乌斯都惊讶不已。
除此之外，缪宣发现他和维比乌斯之间的磨合是超乎他想象的顺利——也许之前的“宣蝉”和这位亚神确实是关系很好的朋友，不论是配合还是对抗，维比乌斯对他的作战思路都异常了解，反倒是缪宣自己跟不上他的节奏。
而一旦缪宣习惯了维比乌斯那种快节奏的狠戾风格后，两人之间的配合就能称得上默契了。
缪宣忍不住还是去找了维比乌斯：“宣蝉以前和你配合的次数很多吗？”
维比乌斯先是扯了扯嘴角，随后是亲密的嫌弃：“你在毕业后就进入了远征军舰队，一开始和你配合的就是我……哼，你的风格真是一成不变，一如既往的拖沓拉胯。”
其实缪宣的战斗风格算不上拖沓，但是他在配合的时候下意识地会去在乎周围的环境和其他星舰，不像维比乌斯这样恣意洒脱。
缪宣：“那我——”
“别问了，现在问这个也没什么用处，我都快把过去的事情忘光了。”维比乌斯打断了缪宣的问题，“过去的就是过去了，现在你是亚神玛忒斯，你已经得到全新的生命了，不要拘泥于过往。”
此时两位亚神正走在三十一环带内的交通带上，面向宙域的观察窗突然被遮蔽，那是第三十二环带自转带来的阴影。
缪宣更换话题：“你刚才是不是笑了？原来你会笑啊。”
维比乌斯恢复冷漠：“不笑又怎样？笑又怎样？难道别人的态度难道会影响你吗？”
缪宣：“人是群居动物么，当然会被同伴的情绪影响的……说起来远征军指挥官五十岚上将是不是最近在接受心理治疗，他好些了么？你的感觉怎么样？”
维比乌斯顿了顿：“心理治疗只对人类开放，至于我？四百多年了，我早就习惯了。”
他死去的部下太多了，到了如今，维比乌斯不会再去刻意记忆属下的姓名。
“只对人类开放？为什么？”缪宣有些稀奇，“因为亚神的精神力更强大吗？”
维比乌斯；“于此无关，心理治疗需要针对肉体，亚神也许可以在佩戴碳基素体的情况下尝试，硅基素体还不行……总之代价高昂，而且你不会有机会接受的。”
缪宣点点头表示理解，：“说起来我好想从来没有见过你穿戴素体？”
维比乌斯嗤笑：“不需要，亚神穿上素体也还是亚神，死而复生的灵魂不应该妄想回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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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锣密鼓的训练时光总算是过去了，就在勒托上下所有的工农业全部宣告停工后，所有的亚神就都集中到了勒托核心一环内。
一环是能量储存的地方，也是这个人造天体能够做到翘曲空间的发动机，这台发动机庞大又精密，需要所有的亚神来共同操作。
缪宣在第一环带内又一次见到了几位亚神，除了赛克斯塔和缇琉利乌外，所有人都已经到场了。
虽然翘曲空间在即，但几位亚神看起来却仿佛比上一次见面更加悠闲，缪宣想了想后突然就理解了——勒托的工业现在停产了，几位亚神可不就从工作的海洋中得到了解放。
而且翘曲空间并不意味着只有工农业等停工，到时候整个勒托的人都需要进入深层休眠，只有当空间稳定的那一刻，几位上将和先锋军才会被最先唤醒，与亚神一同清扫周围的星域。
缪宣在一众亚神中看到了奥卢卡，这位就是在维比乌斯之后诞生的亚神，也是一位三百多年前勒托过往的亲历者。
说真的，这个世界的奥卢卡实在是太平淡了，他看上去就和缪宣那只硅基素体一样，普罗大众的脸，不高不矮的身材，冷峻平静的表情。
奥卢卡也是嵌合体，不过他嵌合的精神力据说来源多达八个，嵌合的精神体越多亚神就越难存在个性，也难怪奥卢卡会有这样“平均”的外表。
身为继承者的亚神会拥有更多优势，比如说更强大的战斗力，更纯粹的意识，更坚韧的精神等等，缪宣和维比乌斯都是继承者，而赛克斯塔无疑也是。
而除了他们三人外，其余的人都是嵌合体，奥卢卡是多元嵌合，阿忒奈、缇琉利乌和涅斯克希斯都是二元嵌合。
但奥卢卡这样平均素质的亚神应当是更好控制的，也许去向他探寻消息就直接会让赛克斯塔察觉……
在勒托上，想要瞒着赛克斯塔做什么实在是太难了。
那么维比乌斯为什么又不愿意告诉他过往呢？难道是忌惮着赛克斯塔的力量而不愿涉足吗？
缪宣想了想又推翻了自己的猜测……毕竟不愿涉足的人是不应该来和他暗示的，除非维比乌斯笃定他会恢复有关“宣蝉”的记忆。
这种事情的可能性是很大的，比如在百里宣的世界里，缪宣就是中途得到了百里宣过去的经历。
这一次的世界开头也没有记忆包，没准日后也会有解锁梦境……等一等，亚神会做梦吗？
就在缪宣严肃地推理亚神是否会做梦的时候，维比乌斯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他身边：“想什么呢？等到开始控制能量后你这么心不在焉的可不行。”
缪宣提出合理疑问：“亚神会做梦吗？”
维比乌斯皱了皱眉：“想什么呢？纯粹的精神体这么可能有这种生理活动……你想做梦就去佩戴一具碳基素体。”
缪宣了然：“原来要这样。”
看来培育碳基素体就是做梦的前置要求了，不过现在勒托的工业全部停工，这个条件要等到勒托在新星域稳定后才能实施。
维比乌斯也习惯了缪宣时不时出现的奇异想法，曾经的宣蝉就是一个和勒托格格不入的人，如今的玛忒斯也是一样。
负责科研区域的缇琉利乌终于从第四环带赶来，相比起其他几位亚神负责的区域，科研是最难暂停和保存的，缇琉利乌看上去状态十分暴躁，满脸写着郁闷，这位学者模样的亚神沮丧地与在场的同僚们纷纷致意，随后缩道角落里自闭去了。
“看来翘曲空间前的全面暂停让不少科研计划宣告流产。”维比乌斯小小声，“第四环的人大概要疯了……这口闷气缇琉利乌能憋十年。”
缪宣奇异地瞅了瞅维比乌斯，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维比乌斯的吐槽，看来这位亚神在严肃的表面下还藏着不少活泼的心理活动……
维比乌斯被缪宣的视线看得浑身不自在，他别过头去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赛克斯塔应该就要来了，他和一级上将们的会议差不多已经商议出了细节，接下来就是能源部的工作人员来和我们对接。”
不愧是经历了许多次转移的老亚神，一切流程正按着维比乌斯的预计展开，能源部的人直接把休眠仓囤在了他们的办公区，也就是能源储存中心的外围……
论敬业，勒托方舟上的社会才是真的无人能出其右。
缪宣在这群忙碌的人群中找到了他们的指挥者，这个人他也挺眼熟的，应该是能源部的上将？名字好像是……沈澜是吧？
勒托的条例非常明确，而指挥官看起来也是有条不紊，很快工作人员们就各归其位，他们需要通过操作来开放能源核心，然后在翘曲之前快速休眠，紧接着来到新宙域后又要争分夺秒地强制唤醒自己，从诸位亚神手中接手一切后续操作。
这对人体来说应当是很沉重的负担，但他们别无选择。
早千年那个时候更残酷，当时亚神系统还未建立，每次翘曲空间时操作台上都会有半数人因无法负荷能力场而猝死，而就算是那种程度的听天由命，勒托人还不是得照旧上岗。
……勒托的制度其实一直都很残忍，但当整个社会认同了制度后，这反而成为了天经地义的事情。
能源区的准备工作已经全部完成，而此时赛克斯塔终于姗姗来迟，这一次他没有穿戴素体，而且他也不是一个人来的，他与三位一级上将一同抵达第一核心区。
“诸位已经到齐了吗？”赛克斯塔一改往日的温和，他今日看起来要严肃许多，“翘曲空间的风险是无法预计的，所有人都要严阵以待，不允许任何疏漏！”
能源部的军人们同时敬礼，三位一级上将也各自归位。
最后一次筛查开始了，勒托每个角落中的休眠仓都会被再次确认状态，所有工业的流水线与农业的生物园都在重复着同样的检查，科研区域全面暂停，培育胚胎的生命殿堂早就陷入死寂，一切胚胎与带着活性的细胞都被沉入保存区，与勒托方舟共兴衰。
趁着最后一次检查的空隙时间，赛克斯塔索性拉着所有亚神开了一个小会，他重复了一次操作的流程：“就和平时的训练一样，尽量保持冷静，翘曲空间时整个勒托的控制权是递交给我们的，控制能量是所有人的责任。勒托的未来在此一举……”
能量中心的控制枢纽在此时已经完全打开，半空中出现供亚神链接的平台，这些平台都呈现出半透明的荧蓝色，错落有致地分割了空间，看上去像是旋转着上升的阶梯，光线从上往下穿透这些平台，洒下淡蓝色的凌凌光斑。
所有亚神就站在最底层，像是透过海水站在海底。
缪宣看着这样景色竟觉得有些目眩神迷，而就在此时，赛克斯塔点了他的名。
“尤其是缇琉利乌和玛忒斯……”赛克斯塔看向他们，严肃的表情微微融化了一些，他翘了翘嘴角，“你们是比较年幼的亚神，一会儿你们就跟随我的指挥，不要紧张，万一出错我会矫正，维比乌斯，你需要负责协助缇琉利乌，玛忒斯来我身边。”
“是！恩父！”缇琉利乌大受鼓舞，沉稳地回应后很自然就走到维比乌斯身后。
缪宣一愣，也立刻大步走向少年：“我明白了。”
此时勒托内的高效率检查已经走向尾声，各大部门与军队的汇报一层层递交上来，完成的区域在巨大的屏幕上亮起，在这块横亘能源部与内核的大光屏上正展示着勒托所有的区域和功能，它们串联在一起彼此交错，像是一棵树的树冠，而现在，这棵树被整个点亮了。
数十秒后，白玛次仁一级上将归纳并下令：“所有检查与复核完成，一分钟内，所有工作人员就地进入休眠，能源区准备，三分钟后启动一级加速器。”
赛克斯塔点点头，转身看着亚神们：“所有人，立刻归位。”
在高处的平台上分别标有诸位亚神的名号，赛克斯塔的在最顶端，而缪宣的就在他的侧下方，再往下便是维比乌斯和缇琉利乌的，其余的则按照诞生年份的远近，排列好了各个亚神的顺序。
缪宣没有犹豫，立刻踏上了属于他的平台，在他坐下的那一刻无数熟悉的信息流同时涌入他的精神领域，只不过这一回缪宣看到的不再是通过赫利俄斯母舰所看到的星空了，他看到的是这个人造天体内的每个角落。
勒托在此时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展露在所有亚神的面前，他们共同串联起精神力的网络，规范着能量的渠道和洄流。
假如说此时亚神们与勒托能量织就的精神力网络就是九大行星共同奠定了太阳系，那么赛克斯塔就是其中当之无愧的太阳。
虽然不存在肉体凡躯，但缪宣此刻却仿佛在自己的胸腔中听到了越来越急促的心跳。
他现在已经不是单独的个体了，他就是勒托，是这颗流浪在宇宙中的星星，是这由三十二大环相互连锁的末日方舟。
能源区传来加速器依次开启的报告，紧接着就是能量的流动了，从不知多少颗星球上攫取的能量在此刻被恣意地挥洒，它们充斥着勒托的每一个角落，只能量变到质变的那一刻将这颗星星带走。
缪宣深吸了一口气，而就在此时，他突然听到了赛克斯塔的声音。
“玛忒斯，不用紧张。”
坐在他侧上方的少年垂头看着他，他微微笑起来，那双温柔的银眸让人联想到流动的水银：“我在这里，不会让你出错的。”

第三百七十八章 九霄奏清音二十二
目标三
要开始了。
缪宣从来没有经历过所谓的翘曲空间，这种概念即便在他的家乡也还是天方夜谭，但这一次，当他和勒托相连的时候，他却本能地抓住了那种缥缈的感觉——那所谓的翘曲空间，要开始了。
也就在同时，赛克斯塔发出了最后的信号，在能源核外的人们立刻有条不紊地把手中的工作提交，更多的信息流在同时被分薄到诸位亚神的精神体上，能源部的人紧接着就纷纷躺入了身后的休眠仓，包括三位一级上将。
无数声休眠仓锁定的提示音在同一时刻响起，不过短短的一分钟，整个勒托上下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死亡一般的沉眠。
与此同时，勒托终于开始了迁移。
庞大的能量被尽数倾泻而出，汹涌的能量潮汐在一瞬间汇聚成海啸，渺小的生物在这样的力量面前微不足道，即便是山岳崩塌、海枯石烂都不及它的千亿分之一。
这是行星的跃迁，就像一颗小小的石子在海面上打起了水漂，而这片深不见底的海洋就是那无垠的宇宙。
一切都只是发生在一瞬间的事情，那种几乎要撕裂时间与空间的力量在这一刻裹挟住了缪宣，这种感触是这样奇异，也许唯有白凤世界的规则能与之相提并论。
当缪宣回过神来时，勒托已经抵达了新的星域。
所有的亚神在此时再一次体会到了生前精疲力竭的感觉，亚神的网络中仍然能感觉到余震的波动，缪宣勉强稳住了自己的领域，他能感受到赛克斯塔的“场”——它一直都是这样稳定，紧紧贴合着他的领域，像是紧握着他的手。
缪宣下意识就抬头望向身边的少年，却正好与这少年的银眸相对，赛克斯塔不知何时也在看他，他朝缪宣安抚地笑了笑，随后立刻强制唤醒能源区与外环军队。
“一级警戒！三十二环带与三十一环带外表面出现崩裂！”赛克斯塔划开警报，“科涅莉亚，引导工程军迅速去修复，开始宙域探索——让先锋军与远征军倾巢出动！”
【是！】科涅莉亚的回答干脆利落，【能源区预计一分钟后完成能源管理，工程军预计二十五分钟后抵达所有崩裂区域，先锋军与探索军的航舰已经自动起航，预计五分钟后由军队人员接管。】
赛克斯塔：“好的，谢谢……玛忒斯，维比乌斯，三分钟后你们立刻离开勒托去追你们军队的母舰，环境侦查与区域稳定就交给你们了。”
维比乌斯与缪宣同时应答，而此时一级上将维卡斯-夏尔玛已经爬出了他的休眠仓，这个人老当益壮，竟似全然不把翘曲空间当一回事，他苏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自己的信息屏，随后就朝赛克斯塔道：“我将立刻去外环指挥军队，核心能源与循环系统交给你们了。”
夏尔玛一级上将的苏醒就像是吹响了冲锋的号角，紧接着另两位上将就纷纷从他们的休眠仓中弹出，紧随其后的就是能源区的工作人员们，沈上将已经重新开始了指挥调度，而与此同时，外环的军队也前后发来苏醒的信号。
暂时沉睡的勒托正在快速地自我苏醒，那巨大屏幕上树冠在此刻出现了变化，最先是最中央的一块六边形变暗，随后无数区域追逐着核心的步伐，这些灰暗下去的区域正预兆着一个个部门的苏醒，没有丝毫生涩，所有机能与系统都在短暂的休眠后再次高效运转。
这是怎样恐怖的效率……即便早已见过无数次，但缪宣还是不得不再次感慨勒托的强悍。
“玛忒斯，我们走！”
在能源控制被机械接管的那一刻，维比乌斯立刻从平台上起身，他断开了一切信息流，把自己从网络中“摘”了出来。
“来了。”缪宣也不废话，他紧随其后脱离平台，和维比乌斯同时离开核心一环，两人仿佛流光一般追逐向各自的母舰，先锋军的赫利俄斯与远征军的伏尔甘。
对于如今的人类来说，制作一副完整的宙域地图需要大致三个步骤，首先是观测，这需要通过各种勒托上的观测仪器与投放出去的采集仪器来收集信息。
紧接着就是实地勘探，这也是远征军的职能所在，而这个环节也伴随着巨大的牺牲。
最后就是长期观测了，这一点一般应用于固定航道，不过对勒托来说这反而是最不重要的环节，毕竟谁会去在乎已经走过的路径呢。
假如说远征军的职能侧重勘探，那么先锋军的职能就更侧重清扫和防御，他们需要负责为母星清扫出一片安全的宙域，不论是游离的陨石、宇宙生物体，还是有可能出现的流浪精神体，后两者出现的可能性非常低，但只要出现一次，那先锋军就有全军覆没的可能性。
缪宣追上了先锋军的母舰赫利俄斯，当他完成接驳穿透屏障登入母舰的舰桥时，刚苏醒的范德贝伦上将也才刚踏上指挥台，正从科涅莉亚小姐手中接手控制权。
与能源部的人类似，外环军人都是在他们军舰中的岗位上休眠的，这些军舰从最小的轻巡到最大的母舰全部都等待在外环的港口区，一旦勒托成功跃迁，它们就会被立刻弹射出轨道，与此同时所有军人苏醒，从代驾AI中接手控制权，一分钟都不会浪费，完美地体现了勒托的高效率。
缪宣坐上了属于他的位置，关心地打了个招呼：“范德贝伦！你感觉怎么样？”
年轻力壮的指挥官掩饰不住他面孔上的疲惫，只能挤出个笑容：“还成……接下来的硬仗没问题。”
不同的人对跃迁中爆发的力场会有不同的反应，这一次的跃迁对范德贝伦来说伤害不小，他现在只觉得头晕眼花，浑身冰凉。
范德贝伦抽出随身携带的针管，对准手臂的静脉就是一针。
缪宣乍一看唬了一跳，但很快他就发现这根本不是个人行为，因为指挥室中半数的军人都在给自己扎针，看样子还都是熟练工——这些人应当都是无法适应跃迁力场的，要是不休眠他们会在跃迁过程中死去。
也不知道这些针筒中都装着什么药剂，当血液循环过心脏后，注射药物的人就纷纷精神起来，他们的生理状态肉眼可见的改善了。
先锋军要配合探索军，紧张的探索与清扫已经开始，所有人的精神都紧绷到极点，缪宣也不再纠结这个药剂，而是专注地观察起观测到的粗略星图和母舰外的实际宙域。
一条条讯息快速地在无数艘航舰中流通，远征军母舰伏尔甘直接开了一个窗口对接先锋军母舰赫利俄斯，全方位、大面积的勘探正在铺展，所有人都清楚他们的工作与职责，截止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人伤亡。
初步勘探的星图被直接投射到航舰舰桥的控制中心，这个立体地图就直接投射在缪宣的下方，它以勒托为核心和锚点，正缓慢不断地向四面八方拓展，不过因为地图的边界是固定的，因此看上去就像是勒托方舟在一片扩展的宙域中不断缩小。
缪宣意识海中的小地图也在同样改变，只不过他的地图中心是他自己，小系统正帮着他扣细节去和公共星图对比，时不时感慨一下勒托星图之精准。
第一条通报来得非常迅速，远征军的探索航舰发来通讯：
【七级警报，坐标系（234，135，235）处发现障碍群，分布密度六级，范围区域三级，陨石材质常见，以下是具体数据……】
范德贝伦立刻分拨队伍：“就近处理，让K-082至K-095前往，五天内完成爆破清扫。”
类似的讯息接二连三地传来，内容不外乎就是宙域中的障碍物，勒托的落点是经过计算的，这片星域在大体上不存在隐患，只不过通往周围的几个星系的最佳路程仍旧遍布石子，需要细致地清扫。
不涉及大宗能量波动的发现都是小事情，它们就像是桌面上的灰尘一样容易处理，但一旦出现能量大幅波动，简直就预兆着伤亡。
就在所有人精神紧张的排查中，时间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十二个小时，远征军与先锋军的排查已经拓展到数百光秒外，因为母舰距离过于遥远，赫利俄斯和伏尔甘的即时窗口暂时关闭。
这一次的跃迁带来的损失不大，工程军已经抵达了勒托外环正在抢修，勒托上的工农业正在复苏，育种区中也没有胚胎死亡，能源部完成清点，发现消耗的能力比预估的少一些……缪宣端坐在高台上，耳边传来的尽是类似的好消息。
一切事情都非常顺利，就连范德贝伦都松了一口气，兑了一杯咖啡在指挥台上吹浮沫。
缪宣看他的精神状态仍旧非常好，终于忍不住问了：“上将，你刚才给自己注射的针剂是什么？”
范德贝伦又兑换了一包糖精，他搅了搅咖啡：“那是激素、药物和营养液混合的制剂，能够确保我的状态在七十二小时中达到最优，副作用就是时间结束后会昏睡，是很安全的制剂，是所有军人的随身必备药物。”
前排的波洛准将插嘴道：“而且不需要贡献点兑换，军部包圆。”
难怪这些人给自己扎针这么熟练，大约是扎的次数不少……
缪宣：“那这样的排查还要持续大约多久？”
范德贝伦喝了一口混合饮料：“第一阶段会持续三十六个小时，确保勒托的区域稳定，随后我们会开始换班，直到完整的宙域探索拓展到最近的星系为止……辛苦你了玛忒斯。”
这个过程是需要亚神全程戍卫的，毕竟亚神也不需要睡眠。
缪宣点点头：“我明白了，现在的情况看起来非常好，速度应该会快一些吧？”
“没错，假如一直这么顺利我们就可以节省大部分时间。”范德贝伦感慨，“宇宙对我们是无情的，虽然我从未遇到过流浪精神体，但我遇到的能力潮汐与天体碎屑却数不胜数，每一次都会有人牺牲……当我还是少将的时候我遇到过一次宇宙生物，那一次我隶属的军队中只有两名幸存者。”
缪宣一愣：“那么另外一位幸存者呢？”
范德贝伦沉默了片刻：“他接受了心理治疗，现在已经逝世了。”
控制室中陷入了短暂的死寂，缪宣看见波洛准将的笑容突兀地消失了，一众熟悉同僚们的情绪似乎也有些低落。
缪宣更换了话题：“宇宙生物都是怎样的？”
“它们都是些大家伙，勒托的能量对它们来说是非常诱人的食物，所以必须杀死。”范德贝伦的声音非常温和，像是在安抚他的属下们，“宇宙生物以汲取宇宙中的能量为生，它们能直接存活在宇宙空间中，有的生物体内还会存在完整的生态系统……不过有玛忒斯在的话，灭杀生物体是非常容易的。”
实际上从某种程度来说，范德贝伦觉得勒托也能算是宇宙生物。
舰桥中的气氛稍微好了一些，现在连小型障碍物的通讯都没有了，前方似乎已经是一片坦途，几位军士兑换了由植物和肉类烹饪的饭食，顿时食物的香气就在控制室中弥漫开来。
勒托中许多指挥官都曾硬性规定舰桥内只允许食用营养液，不过范德贝伦上将在这一方面是非常亲切的，他认为这样能让属下在控制室中保持积极平稳的心态。
缪宣看着这群人吃得香也有些意动，说起来他有硅基素体存放在母舰上，要不然他也……
“玛忒斯少尉，按在现在的情况你也能自由活动的。”范德贝伦非常善解人意，“只要和维比乌斯准将错开时间就可以了。”
缪宣想了想，联通了的维比乌斯的通讯，母舰伏尔甘和赫利俄斯相隔的距离已经非常遥远了，现在也只有亚神之间的联络会方便一些。
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次探索真是风平浪静。
而就在缪宣这么想的时候，他的心中猛得一悸，与此同时，他的小地图上出现了异变。
在那一瞬间缪宣是不可置信的，这并不是说这异变有多恐怖，实际上他是被自己插旗的能力吓到了。
缪宣立刻开启了警报，同时以最高的权限将信息发布，他直接在精神网络中猛戳另一位武神：“是宇宙生物体——维比乌斯！”
几分钟后，维比乌斯的声音隔着星海抵达了他的耳边，严肃而狠戾：“不只是宇宙生物，里面还混着一只流浪精神体！我们走，杀了他们！”
与此同时，系统发出警告：【秒哥！目标三出现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秒哥的择偶观蛮简单的，他的择偶观就是没有择偶观，秒哥理解不了爱情，他自己是无法搞对象的，他只能用非常好的、可以交♂流的亲人挚友来理解爱人这个概念。
所以攻略就分两步：一，挑明了我是在追你，并且要有友情或亲情之类的基础，二、足够强势，能够说服秒哥达到交♂流的那一步。
这样基本就成了，虽然确定关系后秒哥也不知道怎么和伴侣相处，他只会按照世俗的规则去带入，缪宣根本不会有恋人之间爱意，他也不会因情爱而产生嫉妒、占有、珍惜、患得患失之类的情绪，同样的他也无法去理解伴侣的这种感受。
其实和秒哥谈恋爱是很痛苦的，因为你的爱人他根本就不爱你，他无法爱上你，他对你的一切温柔和忠贞都是因为原本的亲友情以及他的天性和价值观。
其实比起老情人来最让秒哥担心和放不下的还是女儿（钻石卷赵云的世界，皮肤未来纪元），但就算是亲身女儿也只是他生命的过客，缪宣的一生只有无数的别离和美好的记忆。

第三百七十九章 九霄奏清音二十三
绽-风华
流浪的精神体！
母舰上的所有人在听到警报的那一刻同时陷入了沉默，这个陌生又熟悉的词组在一瞬间成了钉入了天灵盖的钉子，叫每个听到它的人都恨不得自己的耳朵不存在。
流浪精神体，一种纯粹精神力的凝聚，它们的大小各异，在勒托流浪的历程中总共遇到过三百二十一次，每一次留下的记录都大相径庭。
最开始人类对它们没有丝毫的抵抗力，随后人们制造了能量场屏障，勉强能够抵抗，直到熔炉建立亚神诞生后，勒托才终于有了对抗流浪精神体的真正战力。
而至今在第四环带仍然存在共识，那就是熔炉与亚神的建立是参考了流浪精神体的结构，假如要去形容流浪精神体，那么一位疯狂的、丧失理智的亚神……勉强能够类比。
谁也不知道宇宙中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它们是宇宙生物体遗留下来的残渣吗？还是说它们本身就是一种全新的生命？或者说它们可能连生命体都不是？
范德贝伦上将在听到警报的那一刻只怔愣了短短几秒钟，当他的理智理解了什么是“流浪精神体”的含义时，立刻就下达了命令：“零级警报！母舰能量屏障开启！所有分散舰队收束！求援信息立刻上报勒托！快啊！”
流浪精神体的一切标准可以比拟亚神，它们的速度同样能够接近光速，它们拥有未知的力量，很有可能能在顷刻间杀死所有人！
与宇宙生物一样，流浪精神体的本能就是攫取能量！
“所有人！启动所有引擎，全速向流浪精神体与宇宙生物体群前进！”范德贝伦在此刻懊悔于自己那几秒的怔愣，不过他的命令被立刻执行，只过去了数十秒，赫利俄斯母舰外就多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此时远处的母舰伏尔甘正在全速向勒托驶去，远征军在此刻需要担任守卫勒托外宙域的责任，而他们先锋军的任务则截然相反——他们要去清除一切威胁，不计代价。
也许依靠人力能够杀死那些宇宙生物，但流浪精神体……
一切只能够交予两位亚神了。
范德贝伦上将的双手撑在控制台上，那杯咖啡早就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扔入了回收口，他此时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光屏之上，那两道承载着人类希望的流光已经远去，他们逼近了远处泛着猩红色的密集小点，他们停止了运动。
开始了，亚神的战争。
—————
缪宣看到了它们。
宇宙生命，以及流浪精神体。
这一次突来乍到的宇宙生命看上去就像是一群圆滚滚的大石块，小的有一栋房屋那么大，而大的则犹如地球上的山岳，和行星相比它们确实算不上什么，但与人类的航舰敌对时却称得上势均力敌。
随后缪宣就在这群小东西的头顶上看到了血条，这意味着它们是可以打的，顿时缪宣就产生了一种不合时宜的滑稽感，毕竟任谁看到陨石块上长血条都得吐槽一下这个敷衍的游戏……
不过最重要的是，那只流浪精神体。
缪宣终于看到了这一次世界的目标三，在这一瞬间，他竟然被这只精神体的奇异外表所惊艳了。
远远望去，这只流浪精神体就像是一只巨大的蒲公英种子，核心形状的梭形物上是巨大的华盖，这华盖是不存在边界的，它就像是一滴颜色绮异的墨水滴入水中，而且必须是在颜料入水的那一瞬间，就是那种独特的、侵染的质感。
它的华盖像是要与整个宇宙融为一体，但却又游离在外，比蝴蝶翩跹的羽翼还要轻盈，比水母缠绵的伞盖更加柔软；生机勃勃的初春嫩叶不如它舒展，一望无际的冰原不及它广阔。
而华盖下那梭子一样的核心……它更美了。
假如灵魂能够固定成宝石，那么这梭形的东西无疑是最好的写照，它既像是水晶又仿佛宝石，它拥有一切无机矿物最具观赏性的特点，当它浮在自己的华盖下时，简直能够折射出整个宇宙的光辉来。
华盖与核心的大小比例恰像是海碗下罩着一粒米，而这只精神体整体呈现出一种无法形容的色彩，假如一定要找一个类似的形容词，那么它应当是类似淡蓝色的，人类肉眼可见的光谱无法为它定义，这简直是宇宙才能包容的星之彩*。
缪宣轻轻地倒抽了一口气。
这还是缪宣第一次遇到非人形的目标，那么这只目标……它到底有没有意识呢？他为什么会被设定为目标三？
“发什么呆！绞杀它们！”
维比乌斯的声音沙哑地在缪宣耳边炸开，紧接着他的粒子刀就猛地降临，顷刻之间劈开了数只宇宙生物。
缪宣反应过来，同时划开了他的能量波纹，他不用去询问就理解了维比乌斯的意思，这是要先清除周围的宇宙生物，然后再集中精力去对付这个不知来路的精神体。
有形之物在亚神的攻击下几乎没有还手之力，这群只会按照本能追逐能量的小东西很快就会被缪宣和维比乌斯共同灭杀。
它们似乎也感觉到了巨大的威胁，于是纷纷往那蒲公英的华盖下凑——像是在寻找庇护一般。
但很可惜，维比乌斯才不会给它们留下什么退路，粒子刀锋利无比，会将所过之处的一切分解，眨眼间这些宇宙生命就化作了齑粉。
维比乌斯很小心地没有去触碰那流浪蒲公英，而很奇怪的，这只精神体也一动不动，仿佛是冷眼旁观着一切。
在缪宣的小地图上，代表蒲公英的小点是黄色的，这也意味着它是中立态度……假如这东西有意志的话。
缪宣没有靠近华盖，这华盖虽然只要薄薄的一层，但是它似乎会吸收所有触碰到的能量，缪宣被粘上就会被吸蓝。
宇宙生物已经全部消失，维比乌斯来到了蒲公英的核心下方，他皱着眉抬头望着这颗与他整个人一般大小的宝石：“玛忒斯，我要向它攻击，你做好防御。”
没有人知道这精神体有什么力量和特性，但不论它是什么，不能够让它波及到远处的勒托。
“我明白！”
缪宣退后一步，眨眼间他的能量波动就把这颗巨大的蒲公英锁定了，这是模拟赛克斯塔“场”的波动，而所有的华盖都被缪宣纳入防御范围。
远处已经能够望见赫利俄斯的影子，他们停在不远处，等待亚神的命令。
在缪宣的立场内，维比乌斯高抬起手，对着那流浪精神体的核心宝石区就是狠狠一刀——
应声撕裂的，是维比乌斯的上半身。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维比乌斯捂住了裂开的肩膀，星屑一样的东西从他的肩膀中倾泻出来，与此同时他头上的蓝条被狠狠削了一截！
系统大惊：【怎、怎么回事？】
缪宣倒是看清楚了：“维比乌斯！是这东西的华盖！”
维比乌斯捂着肩膀下沉一步：“我知道——我也看到了。”
就在维比乌斯的进攻即将接触核心的那一瞬，这只大蒲公英的华盖就动了，那一瞬间迎接维比乌斯攻击的正是它下陷的华盖，维比乌斯的攻击固然正中华盖，但同一时刻华盖也把一样的能量返还给了亚神。
能量返还的速度是光速，维比乌斯躲避不及，被与自己攻击同等的力量割裂。
这华盖似乎有自己的卸力方式，维比乌斯的光粒子竟然顺着它的力场偏移了，最终穿透了华盖，消失在茫茫宇宙中。
“这东西已经暴露出它的弱点了……”
维比乌斯冷笑一声，他刻意拉远了距离，对着精神体的核心遥遥挥出一刀，这一回他的准头同样好，但很可惜再次被华盖抵挡偏移，不过维比乌斯躲避及时，没有被返还的力量击中。
对亚神来说，这个距离是安全的，但同样无法给这东西造成伤害。
维比乌斯得到了结论，然后就开始了他耐心的试探，他从各个角度各个距离不停地向流浪精神体发出攻击，但得到的结果都与第一次相同，没有一次攻击能真正落在核心区上，仿佛这又精神体延伸的华盖能扭曲一切能量的波动。
缪宣也对着它尝试了一下自己的攻击，他的进攻不如维比乌斯那样干脆利落，他的波纹一向是绵绵不绝的，可惜这也起不到什么效果，因为大蒲公英很快就换给了缪宣一串连绵不绝的回击。
缪宣下意识二技能闪过这波回击，突然间他就愣了愣。
“麻烦的东西，必须要攻击到它的核心。”维比乌斯低啧道，“这东西开始动了——该死，它朝着勒托的方向去了，玛忒斯，我们需要立刻处理掉它，否则它会把勒托里的能量和生命都吃掉，它的速度很快，我们时间不多了，能量夺取吧。”
能量夺取就是直接和这只精神体抢夺能量，在宇宙中能量就是一切的本质，这个方法适用于一切对象，但风险与效果是等同的，有可能能量没有夺取到，自己反而被吸干了……
但既然所有的攻击不奏效，也只有这条路可以走。
缪宣一步走到维比乌斯身边：“让我试试吧，我有办法攻击它的核心区。”
维比乌斯：“你要怎么做？”
缪宣：“目前来看它的防御机制只有华盖，但是华盖是无法突破光速的。”
维比乌斯不解：“所以呢？难道你就能突破光速了？”
缪宣他当然不能突破光速，毕竟光速是宇宙铁则，亚神最快也就是这样，但是缪宣他……能瞬移啊。
二技能的瞬移，是真正的瞬-移，在零耗时内达到一定程度的位移，这已经不能放在速度轴上去计量了，神奇无比的英雄技能再一次给了缪宣惊喜。
“替我看好防御场。”
缪宣给了维比乌斯一个放心的手势，下一刻他已经上升至核心区的正下方，在那华盖幽幽降落的那一刻，缪宣开启了三技能。
好久没有使用了，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就一直被冷落的刺客英雄技能。
来吧，是时候试一试了，貂蝉姐姐赞助的这个——拥有百分之八十暴击的快乐建模。
【三技能，绽-风华】
展开瞬间免伤的大招在这一刻再次绽放，曾经的它只是一面洁白的缠枝花盘，而如今更换了一个世界后，它也拥有了与前代截然不同的外表，唯一相同的也许只有那同样震撼人心的光彩。
在这一瞬间，一面巨大的半透明平面星云以缪宣为中心滂沱铺开，它看上去像是缩小的旋臂银河，但色泽却极度的瑰丽，无数相近又不同的梦幻颜色无声地在星盘上旋转流淌，那是银蓝、冰蓝、孔雀蓝、藏青、绀蓝、蓝绿、杜若、翡翠绿、宝蓝、藏青、蔚蓝、海蓝……细碎的星芒闪烁其间，成了这些大块色彩最好的点缀。
假如这是面镜子，难道竟存在女神有资格在它的面前梳妆？
有的，只不过那不是以它为镜面去装点面容，而是以它为舞台去演绎杀戮的舞蹈。
而且他也不是什么神灵间的姝色，只不过是个人类中的英灵罢了。
那个银蓝色的身影在小银河的中央轻轻一旋，随后一颗六边形的几何体就被他从手中掷出，那是能量的压缩聚集块，伴随着倾泻而出的能量波动轰击向宝石一样的核心，仿佛一颗拖着长长尾曳的流星正撞击向星球。
浮动的华盖被侵犯了领地，它下沉试图防御，它确实抵挡住了，致命的流星从它的表面划过，打着转化作漫天星尘，所有的能量被回馈，但当一切以光的速度被回敬时，那发起攻击的英灵却已经不在原点了。
不知何时，他竟然在这一刻，贴到了核心的另一面，而同样的，小小的流星与他同至，携着绮丽华光正中靶心。
巨大的核心宝石上出现了裂痕，流浪的精神体发出无声的痛呼，它的华盖在震荡，像是水波流泻垂落，它要紧紧包裹住自己的核心！它要杀死伤害它的敌人！
但很可惜，它做不到。
旧的银河湮灭消散，新的旋臂重新聚集，英灵在一瞬间再次展开恢弘的星盘，此刻仿佛整个宇宙都在他的身后，而当他再一次闪现瞬身的时候，新的流星也同样击中了核心。
这不是光可以抵达的速度，这是空间之间最直接的置换。
作者有话要说：
*星之彩：致敬克总神话《来自群星的色彩》，还有同名电影，十分猎奇。
克系神话现在已经是一个巨大的家族了，我也只看过其中最出名的几篇，看得san值狂掉，有的插图真的一绝，可惜就是看着会令人失智。

第三百八十章 九霄奏清音二十四
逃脱
范德贝伦上将在观测窗中见到了星云。
这个巨大的流浪精神体占据了一片小小的宙域，它看上去就像是一颗小卫星，两位亚神在它的遮掩下几乎无法被观测，直到星云的出现。
“两位亚神的命令！全舰后退！”
范德贝伦：“立即执行！”
航舰上观测到的一切都会被实时送回勒托，流浪精神体带来的影响已经震动了所有人，假如不是勒托刚抵达崭新的宙域还没有稳定，相信赛克斯塔上将会立刻前往支援。
也许是因为赛克斯塔多年驻留在核心一环的缘故，绝大部分人都认为他只在调控上拥有强大的力量，但范德贝伦知道，这位亚神的恩父有着不亚于武神的战斗力。
“观测受到干扰！调节滤镜！”
观测台上的人在紧急地调节，但他们的努力最终还是付诸流水，精神体之间的战斗是无比绚丽又极其危险的，所有的光线都在扭曲，也许它们已经被两位亚神抓在手中，作为承载能量的武器来使用。
在这种情况下观测受干扰是很正常的，更何况航舰上的人们仍然能看到大致的情形。
然而战斗的场面越是恢弘绮丽，潜藏在其中的威胁就越是可怖，范德贝伦看着那些凭空诞生的小星云，只觉得心脏都要从胸膛中跳出来。
这一次的战斗能够取得胜利吗？谁都不知道。
远处那流浪的精神体似乎开始移动了……范德贝伦屏住了呼吸。
—————
维比乌斯站在光形成的力场中，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凭空展开的星云美吗？美极了，但是这并不是夺走亚神注意力的重点，这宇宙中瑰丽的星云数不胜数，就连宣蝉的亚神形态都要胜过他的星云。
真正令维比乌斯失神的，是缪宣突然表现出的瞬移力量。
这不是因为亚神极快的速度而带来的便利，它就是最直接的空间置换，没有力场能够阻拦，没有时间可以延缓。
这是真正的瞬移！
不论这是什么力量，是“波”所延展出的能力也好，是因为多年熔炉炼化的原因也罢，玛忒斯掌握的这个力量不受立场的控制，也就是说，赛克斯塔无法真正锁住他了。
一旦想到这个，维比乌斯心中就立刻涌起狂喜，随后是前所未有的放松，仿佛他背负了四百年的负重在一夕之间减去了一半。
有他们两人……虽然还是不能够抗衡赛克斯塔，但是宣蝉已经具备了逃脱的力量。
在亚神的力场所笼罩的宙域中，精神体之间的战斗还在继续。
缪宣顺着蒲公英的核心不断游走，每每在华盖降临的时刻巧妙地闪开，这流浪意识体美丽的核心上已经遍布了龟裂。
至此，流浪精神体仍然没能表现出更多的能力，华盖是它唯一的御敌手段，而这核心似乎就只是贝壳下的蚌肉，脆弱得不堪一击。
但缪宣却愈发不安，他的警惕心正随着核心上龟裂的增多而增多，这不仅是因为他的直觉，更是因为一个简单的道理：每个世界中的目标不可能有太大差距。
先不提及仍然是幼年阶段的目标二孔星云，只看目标一赛克斯塔，亚神恩父的力量是如此强大，目标三不可能与他相差太多。
不论这个流浪精神体现在看起来是多么的呆板，它一定还有潜藏的力量。
缪宣下意识向维比乌斯道：“让舰队退远一些！维比乌斯，能把力场锁住吗？”
维比乌斯：“真抱歉啊，我锁不住——已经对舰队下达命令了，动作快一些，就在这里把它解决掉。”
“场”是赛克斯塔的领域，将力场锁住也是他的特权，力场中的所有东西都无法逃离他的制裁，这一点缪宣做不到，维比乌斯也做不到。
维比乌斯的天赋是“粒子”，他真正的至尊领域是物质，一切有形之物在他面前都是积木，但一遇到纯精神体……最有效的方式也只有能量掠夺了。
维比乌斯之所以催促缪宣话并非苛求，除了不能够让这流浪精神体危害到勒托外，他还不希望让赛克斯塔得知玛忒斯还有脱离力场的力量，勒托就是赛克斯塔的手掌心。
实际上，在缪宣一展露瞬移能力的时候维比乌斯就已经给支援的航舰下达了后退的命令，在这个距离上科涅莉亚也拍摄不到精准的留影，可以钻的空隙太多了……
“它来了！小心！”
缪宣的警示立刻让维比乌斯回过神，只见面前这只巨大的流浪精神体终于爆发了，像是忍耐疼痛到了极限一般，它不管不顾地移动起来，直直地冲向勒托的方向，精神体的速度极快，就是一瞬间的功夫，它就贴到了维比乌斯的力场上。
但这还不是结束，这只精神体在与维比乌斯接触的那一刻自然而然地开始了能量掠夺，不仅如此，它甚至还没有停止前进的趋势。
维比乌斯咒骂了一句，不得不放弃维持力场，转而应战。
精神体之间能量的掠夺是非常危险的，即便这只流浪精神体已经受到了伤害，维比乌斯也只能做到压制而已。
这只精神体前进道路的终点是勒托，而它的路径上却停驻着先锋军与远征军的舰队，而这些舰队不会撤离——他们只会听从亚神的指令后退，但他们不会离开精神体前进的轨道，他们是勒托的屏障。
缪宣预估了一下大蒲公英与舰队之间的距离，再瞅了瞅蒲公英剩下的血条，赶紧更换装备，减去所有叠防御的装备，只把自己的攻击和暴击顶到了最高。
刺客英雄貂蝉这一次的建模本来就有高大百分之八十的暴击，在装备的加成下几乎达到了百分百，只要有这样的攻击强度，他就能够在抵达舰队前杀死这只蒲公英。
缪宣在攻击的变化当然是瞒不住维比乌斯的，但维比乌斯什么也没说，他扰乱了身后的光线，这样即便流浪精神体贴到舰队面前，科涅莉亚和舰队中的军官也没有办法看清楚他们的战场。
先锋军的舰队在亚神的命令下不断后退，直到他们抵达了一个不允许再退的程度，这里就是最后的安全距离，在舰队身后就是巨大的勒托行星。
按理说亚神们是完全可以在流浪精神体抵达舰队之前解决它的，然而缪宣越打越觉得不对劲，同样的输出带来的伤害正在降低，他让系统调出目标三的数据，惊讶地发现这东西血量越低防御越高。
这东西竟然有着类似赵云被动技能的天赋，而且它的防御一直在增加，竟然像是上限的样子。
此时此刻缪宣无比庆幸貂蝉的被动是有真实伤害的，真实伤害无视任何防御，效果等同能量剥夺。
当这只大蒲公英凑到舰队的面前时，它的防御已经高到缪宣完全打不穿，只能靠建模自带的真伤与暴击去消耗它的血条。
维比乌斯也明白这东西棘手，对他来说能量的掠夺越来越困难，玛忒斯的攻击也遭到了阻隔，他们无法避免地让这东西贴到了舰队的脸上。
他身后的舰队已经排列好阵型组成了防御的屏障，这种屏障是针对精神体的，它们当然也能抵御亚神，但这东西能够抵御的攻击是有限的，亚神是能够打破的……对流浪精神体来说也是同理。
流浪精神体的血条已经见底，它的华盖上突兀地泛起瑰丽的光泽，它已经抵达了舰队前方，航舰的屏障宛如一层看不见的玻璃抵挡在它的面前，于是华盖就像是海葵的口器一样黏在屏障上。
这一幕诡异又美丽，再加上维比乌斯刻意扰乱的光线，一切都显得异常光怪陆离。
此时维比乌斯也不和它争夺能量了，时间有限，他直接与缪宣一同直接攻击这精神体的核心，大蒲公英的华盖像是放弃了自己的心脏一样，它丝毫不在乎自己核心受到了怎样的伤害，只是一味地去吸附航舰群的能量屏障，这东西竟然对着防御屏障也开始了能量掠夺！
缪宣仿佛能听到航舰上连绵不绝的警报，蒲公英的血条就只剩下最后一点，但它损失的生命与增长的防御完全成正比，到了这种程度，缪宣的高额法伤已经全部失效，真正起效果的只有被动真伤。
航舰的防御屏障上已经出现了龟裂的痕迹，蒲公英的血条也已经几乎看不见，拉锯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无形的花印不知第几次打在蒲公英的血条上，就在最后一次被动炸裂的那一瞬间，流浪精神体的核心率先碎裂！
这颗巨大的美丽宝石在顷刻间碎成了无数的碎片，每一颗碎片又继续崩溃，直到一切都化为齑粉，仿佛在宇宙中扬起了一阵星尘。
缪宣正想松一口气，但偏偏就在这片星屑之中，一颗光点猛地晃过，径直冲向屏障！
维比乌斯和缪宣同时动手拦截，然而大蒲公英的华盖也全部崩溃，海葵口器一样的柔软华盖在此刻像是全部化作了液体，瀑布一样倾泻下来，它们成为了那颗光点最后的庇护，挡住了两道致命的袭击。
像是有无声的炸裂在宇宙中爆发，航舰的屏障碎裂崩溃，一阵刺目的炫光在舰队中炸开，首当其冲的就是母舰赫利俄斯。
航舰的防御屏障就这样在缪宣的眼前崩碎，缪宣心中一突，立刻闪身进入了赫利俄斯的舰桥。
出乎缪宣预料的是，航舰内的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仿佛没有什么受到过攻击。
缪宣在扫视一周后，直接看向指挥官：“范德贝伦！”
上将明白他想要问什么，上将自己也在紧张地等待报告，他看起来忧心忡忡：“请不要担心玛忒斯少尉，赫利俄斯没有受到任何能量攻击，初步探测所有航舰都没有损伤——也许这是最乐观的情况，我们的屏障消耗掉了流浪精神体的最后一点能量。”
毫发无伤？可是那阵炫光……不够假如只看能量的话，那片炫光所蕴含的能量并不多。
也就是说，那大蒲公英死前的最后一击就是发光？
维比乌斯也顺势进入了赫利俄斯的舰桥：“我没有探测到它，那东西的痕迹已经完全消失了，应该是死了。”
这情况实在是过于顺利，范德贝伦上将总觉得内心不安，针对全舰队的复查立刻展开，但得到的结果都完美得异常。
没有什么地方受到了伤害，连最精密的仪器都没有因此波动，这一次流浪精神体的袭击甚至没有一个牺牲者……并不是说牺牲者必不可少，只是这情况太乐观了，简直和美梦一样。
缪宣看向维比乌斯，两名亚神面面相觑，范德贝伦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完全相信自检，但眼下的情况又好得过分。
不过缪宣还有别的方法，他在心中敲了敲系统：目标三怎么样了。
系统很快就给了他回答：【不好……秒哥，目标三没有死，它仍然在！】
逃跑了吗？可是它能跑到哪里去？
缪宣紧紧皱起眉，他根本没有感觉到能量波动，那阵炫光后代表目标三的小点就消失了，现在他的地图上全部都是代表友方的绿色。
难道是远距离的空间翘曲——不可能，空间的波动是多么大的能量剧变，这一点亚神和仪器都绝不可能检查不到。
缪宣直接对指挥官道：“再准备一次复检，向勒托申请一次彻底扫描！”
彻底扫描就是全面的、每个生命体与物体的彻底检测与剖析，属于大动干戈的大检查，整个检查需要持续一周，一般用于防范宇宙传染病等等未知的风险。
远征军母舰伏尔甘上的五十岚上将提出异议：“这需要整个舰队停滞一周的时间，现在是探索初期，这是否是浪费呢？”
缪宣：“流浪精神体的风险太大，我认为我们需要这个程序，而且彻底扫描时期只要求不降落勒托，我们仍然能够进行宙域清理。”
维比乌斯仅犹豫了一瞬，随后点头：“有这个必要，我复议。”
范德贝伦也持相同的意见，三对一，结论很明显了，他直接道：“明白了，这就递交申请。”
缪宣：“麻烦你了。”
范德贝伦上将俯身调出自己的权限，而就在此时，他突然感到脑中一片嗡鸣，前所未有的脱力感涌起，让他没能站稳，下意识伸手撑住了控制台。
回到亚神座位缪宣问：“范德贝伦，你怎么了？”
上将摇了摇头，那种疲惫的感觉又潮水一样消失了，他抬起头笑了笑：“没什么，大概是我那个急救药剂的副作用来了……提交完报告我就换班。”

第三百八十一章 九霄奏清音二十五
秒哥：又到了快乐的实习生涯：（
针对远征军与先锋军航舰的大型彻查开始了，勒托对这一次流浪精神体的入侵非常重视，不仅花费大把能量开启检测，甚至还派遣了第四环亚神缇琉利乌。
这位负责科研的亚神在探测方面有着连赛克斯塔都无法匹敌的敏锐，范德贝伦上将在听到人事任命的那一刻就放心了。
“真难得啊，能够派遣缇琉利乌准将来，现在第四环现在正在各个样本复苏的关键时刻，很多地方都需要亚神的精神力的。”范德贝伦搅和着咖啡感慨道，“假如真的存在隐患，而且连这一次的检测也无法找出问题，那么这就是勒托命中该有的难题了。”
缪宣套了个硅基素体蹲在范德贝伦身旁，同样也在搅和杯子里的东西，只不过他的饮料不是咖啡，而是热可可。
“这一片星域我们已经推了五分之一，这个月内应该可以做到清扫所有障碍吧？”
范德贝伦沉思了一会儿：“应该可以，这片宙域非常干净，除了那个流浪精神体和宇宙生物外……对了，我是不是应该祝贺你的升迁？”
缪宣一愣：“你也知道了？”
虽然有可能存在后患，但是斩杀流浪精神体的功绩确实大部分都归了缪宣，这不仅带来了可观的贡献点，还让缪宣的军衔连升两阶，直接从少尉蹦到了上尉。
不过尉级军衔上头还有校级，校级上头才是将官，缪宣这个升迁路还长得很。
范德贝伦上将道：“对于亚神来说你这个升迁速度算得上是很快了，也就是武神才有这样的速度，你看教育医疗区域的亚神，阿忒奈中尉现在军衔已经比你低了。”
这样说也没错，不过科研区的缇琉利乌准将也升得极快，这应该能归功于他这些年创造的科研价值。
缪宣把杯子里的热可可一饮而尽：“总之谢谢……缇琉利乌来了，维比乌斯让我过去，我先走了。”
范德贝伦装模作样地点点头：“回见，上尉阁下。”
缪宣把杯子扔进回收口，朝范德贝伦摆摆手后就脱下了素体，星云一样的亚神精神体眨眼间就飞出了赫利俄斯母舰的舰桥，只留下星屑一般的余光。
硅基素体失去了搭在的灵魂后软倒在地，勤务兵匆匆赶来回收躯壳。
范德贝伦搅了搅咖啡，忍不住感慨：“真是像星云一样啊……”
不论见过这位亚神多少次，他的美丽仍然让人赞叹不已，亚神的形态就是一个人的“灵魂”，这就不由得令人猜测，玛忒斯在生前该是怎样美好的一个人呢？
勤务兵扛着硅基素体离开舰桥，范德贝伦也一口喝干了咖啡，他正打算站起身去换班，却突兀地感到了一阵不适，这并不是疼痛的感觉，倒像是第一次适应重力室时的头晕眼花。
范德贝伦捂住了额头，但片刻后，那种不适的感觉又潮水一样退却了。
—————
缇琉利乌匆匆抵达了先锋军与远征军短暂驻扎的星域，并且不开心。
勒托结束翘曲的这段时间是所有急冻沉眠是试验品最重要的复苏期，整个第四环的忙碌程度比第一环更甚，缇琉利乌至今还没有统计完所有项目，偏偏调令下来，他必须再跑出来完成一次大彻查。
不论是勒托翘曲前的准备、翘曲时的紧张还是翘曲后的繁琐，缇琉利乌自一个月前就没停下过，虽然亚神不需要睡眠，但第四环内可是一刻休息时间也没有，缇琉利乌的心情可想而知。
不过维比乌斯并不在乎他的心情怎样，维比乌斯更关注的是远征军的安全，他直接质问了：“彻查已经过去五天了，你能在剩下两天里把所有航舰翻一遍吗？”
缇琉利乌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亚神，他板着一张脸，不软不硬地回敬：“假如您愿意配合。”
维比乌斯嗤笑：“当然……立刻开始吧。”
缇琉利乌也不废话，他从远征军的航舰开始检测，首先是母舰伏尔甘，其次是作战的护卫舰与巡航等，最后才是运载舰等后勤功能的航舰。
肉眼不可见的波纹在无声地波动着，这些能量的波纹以缇琉利乌为核心，静静地向航舰蔓延，它们像是潮水一样仔仔细细地涌过每一个角落，所有的器械与所有的生命体都被浸没。
缇琉利乌紧紧皱着眉，在他此刻的视野中身躯的航舰包括人类全部都被展成了无数个重叠的平面，每个平面都是个体的横剖图，他可以清晰地看到一切，从器械的运转到脏器的蠕动。
但即便是这样……这只舰队里，也没有任何奇特异常的地方。
良久后。
“很奇怪，远征军的队伍中没有任何异常”缇琉利乌阖了阖眼，“我看看先锋军。”
缪宣此时已经跑到了两位亚神的身边，他能够看到缇琉利乌的能量场，而此时这个水波一样的能量场已经拢括了先锋军的所有舰队。
而这一次，缇琉利乌得出的结论仍然是一样的。
“我确实找不到任何异常，我无法完全确保没有后患，但是你们可以排除寄生与辐射的威胁。”缇琉利乌看着缪宣与维比乌斯严肃道，他在工作上的态度一向是勒托式的严谨，非常可靠。
“看来是最好的情况。”维比乌斯松了口气，“辛苦了。”
排除个人态度，维比乌斯在工作上对缇琉利乌也是完全信任的。
维比乌斯轻轻颔首：“不客气。”
但缪宣还是不放心，目标三确实还存在：“什么都没有检查出来吗？”
缇琉利乌侧身，朝他虚伪地笑了笑：“我亲爱的上尉，假如您愿意相信我。”
缪宣：“……好吧。”
“那么我先回去了，勒托抵达新星域后事务繁忙，希望你们不要再遇到流浪精神体了。”
缇琉利乌留下这句话后就赶回勒托，他在科研部还有最起码一个月的加班，看上去是忙疯了。
维比乌斯幸灾乐祸地唏嘘了两声：“走吧，我们的工作还没有结束。”
缪宣仍然觉得浑身不得劲，但他完全想不到目标三会藏在什么地方，现在唯一的解释就是那大蒲公英并非目标三的本体，他确实是把大蒲公英杀了，但杀死的只是一个分身，真正的目标三还在星河中徘徊着。
假如是这样的话，那么目标三以后应当还会找来勒托。
缪宣看向身边的亚神：“需要改进警报体系吗？”
维比乌斯摇头：“没这个必要，所有仪器的灵敏度都不如亚神的探测。”
这话也在理，而且改进体系不是一句话的事情，这还需要科研部的努力——缇琉利乌大概没法从社畜的身份里脱身了。
缪宣正这么想着，缇琉利乌突然道：“我已经递交了这一次遇到流浪精神体的报告，但是我在报告里没有提及你的瞬移能力，你最好也不要把它暴露出来，尤其是在勒托上的时候。”
缪宣先是一愣，随后反应过来：“好的，谢谢。”
—————
清扫宙域的工作是极其枯燥且无聊的，缪宣在赫利俄斯上蹲了足足一个月，跟着先锋军跑遍了这片宙域的每个角落。
幸运的是，这片星域非常宁静，除了最初的流浪精神体与宇宙生物之外没有任何异常。
在这第一次清扫彻底结束后，先锋军与远征军的舰队也终于能够轮班回到母星，补充完物资与燃料后再进入第二轮的巡查，这其中也包括一些人员变动，只不过将级以上的指挥官是常驻外星域的，清扫没有结束，他们就不会回归。
而缪宣则在第一次巡查结束后就被逮回勒托……继续做义工实习。
这一次，缪宣被分到了涅斯克希斯的手底下。
和慈祥亲善的外貌不同，涅斯克希斯的职能竟然包括勒托内部的秩序维持、内环安保、维护法律体系以及惩处执行等等，他与一级上将白玛次仁是同部门的同仁，同时白玛次仁也负责工农业相关的领域，不过那就涉及奥卢卡的工作了。
在工作的分配上，涅斯克希斯也是好商好量：“玛忒斯上尉，我们先从简单的事务开始如何？”
涅斯克希斯日常也穿戴素体，不过这位老人形态的亚神最喜欢的也是硅基素体，穿戴后他的外表就是一个精神矍铄的老者，看上去既威严又公正。
缪宣当然是没什么意见，实际上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做什么都是一样的，反正他是不可能得到空闲的，于是他就套着素体……被扔到了中环部分的调度中枢。
勒托的内环是以第五环向内计算，而勒托的外环则包括第二十七环到第三十二环，至于重剑的第六环至第二十六环带就属于中环。
原本勒托也没有这么清晰的分类，但人们会习惯性地区分不同环带，时间久了，这也就成了官方的称呼。
第九环的主要功能是医疗，次要功能则是满足各种激励物质，比如范德贝伦上将时不时会搅和的咖啡就是在这里生产的。
在勒托上，医疗的性质其实和激励差不太多，每个人能够得到的免费医疗由他们的价值确定，超过部分则需要个人支付贡献点。
第十环带是兵工，军备在这里生产与分类，也算是非常重要的地方。
再往后就是十一到二十六区，这些区域的功能大同小异，它们当中遍布了大量的种植区与工业区，同时也穿插着居民区，没能进入探索军和公立机构的人就自然被分配到这里，成为支撑勒托运转的基础。
而涅斯克希斯所在的驻地就是第十五环带的中枢，这在广大的中间环带里也是一条分水岭。
而缪宣的第一项工作就是在主调度中心中接受信息并归类分配，这个工作虽然由科涅莉亚小姐主导，但也要人工辅助检查。
每个环带里都有各自的安保中心，不过总枢纽还是在第十五环，所有的信息不论详细粗略都会被扔过来，调度中心的工作最繁琐，但也让缪宣很快就熟悉了各环带的大致情况，不过是一个月，缪宣已经能背出各大环带上的生产情况和重点规划了。
但越是熟悉，缪宣就对勒托的内部构成就越是感慨。
勒托这个人造方舟上其实不存在什么个人隐私，先不提赛克斯塔，光是科涅莉亚小姐的监视无处不在，更何况涅斯克希斯的精神力网络也遍布一环到三十二环，而且中环部分的所有区域还多了一层属于奥卢卡的精神力，重重的叠加与防范，确保了勒托这巨大的机器高效运作。
在基本熟悉情况后，缪宣又多了一个安保巡查的副业。
他顶了一个化名在调度中心工作，当人手紧张时就起到万金油的作用，哪里缺人去哪里，短短一周内解决了五起小型纠纷，协助六起罪犯逮捕，参与三起法律仲裁，这是缪宣第一次接触到勒托上普通人的生活……虽然是从一个特殊的角度出发。
“赵上尉，新的名单给你了，队里还缺观测员，你去第九环顶一下！……科涅莉亚小姐，帮我们准备第九环带通讯！”
说话的人是缪宣如今的长官，这位魁梧的中校正忙得脚打后脑勺，而他嘴里的赵上尉就是缪宣如今的化名。
缪宣：“第九环吗？我这就去！”
缪宣抓起资料版就往外跑，勒托几乎所有的行业都在复工的路上，这个时候人手就特别紧缺。
科涅莉亚小姐的声音直接从素体的耳道中传来，在缪宣赶路的时候给他详细地讲述：【上尉，请直接去第九环C-075区，这一次的任务是强制执行心理测试，对象是探索军军官，在对象反抗的情况下请武力干涉，相关条例如下……】
缪宣刚跨上穿梭环带的小航舰，闻言一怔。
强制执行心理测试？为什么测试要强制？难道测试结果不好会有什么惩罚……这听起来就像是要逮捕嫌疑犯。
【……名单上总共有二十五人，请确认。】科涅莉亚说完了一些相关条例后，声音又活泼起来，【外星域探索结束，初期阶段得到稳定保证，这一次我们的舰队没有大规模死伤，产生心理问题的人非常少，这是好事哦。】
缪宣点点头，他匆匆翻开名单，上面果然是一串带着军衔的粗略档案，这些人他都不认识，但当他翻到最后一面档案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名字跃入他的眼眶。
【佛朗兹-范德贝伦上将】

第三百八十二章 九霄奏清音二十六
缪宣：淦
【佛朗兹-范德贝伦上将】
范德贝伦？是重名吗？
缪宣不可置信地往下翻档案，但档案中记录的内容详细又清晰——确实是他最熟悉的那个范德贝伦上将，远征军的指挥官，他的下属与朋友。
缪宣如今已有了在勒托上执法的经验，他熟悉勒托的法律框架与法规大纲，也终于知道那所谓的“心理治疗”是个什么东西。
宇宙流浪是非常残酷的，在此背景下诞生的社会更是冷酷无情，所有人的价值都被时刻衡量，其中直面危机的是探索军，探索军受到的心理压力是普通军人的数倍，而远征军与先锋军又是其中翘楚。
随时可能到来的死期、同伴的死亡、多变的宇宙、紧迫的行军……这些因素几乎可以建立一个等式：军衔每升高一阶，受到的压力就翻倍。
为了维持战斗力，军队中的所有人都会被检测精神状态，就连上将在精神状态不稳定的时候也需要心理测试……不，恰恰因为是上将，所以对他的精神监控只会更严格，先锋军的五十岚上将就是最好的例子，他是在连续三次精神测试不合格后才被执行了心理治疗的。
精神与心理测试是红牌警告，不合格的评价几乎就是将人推入深渊的第一道门，在这之后还会有两次愈加严苛的测试评估，致力于挖掘出受试者内心中的所有阴暗面。
其中还有类似精神力探测这样的测试方式，受试者要是心态不好就全完了。
而一旦不合格……失格者强制接受心理治疗，勒托的心理治疗首先是评估，症状轻微的患者会接受暗示与催眠，同时伴有药物辅助，假如受治疗的军人精神状态因此稳定，那么他们就算是逃过一劫。
假如这些治疗没有效果，或者一开始就被判断是重症患者，那么这些军人受到的治疗强度就要翻倍，勒托是不存在“退役”的，所有毕业生都必须是战斗力，他们只会被分配到不同的军队，然后执行不同的工作。
而只有当年龄与身体到了极限后，这些军人才会被分配到工农业，但这并不是说他们退役了，他们只是成了预备战斗力——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其实是正式战斗力的炮灰储备。
勒托中许多必死无疑的工作就会交给有经验的预备战斗力。
那么心理困难要怎么克服呢？很简单，还是精神治疗配合药物治疗，只不过精神治疗已经是接近洗脑的催眠，而药物治疗使用的也是强效药物，这些药物直接就破坏了人体，给惶恐不安的患者创造一个舒适的、能够集中注意力的抚慰。
这些药物其实就是改良瘾品*，经过提炼与配合后的成瘾性药物能完美地舒缓士兵的精神状态，他们只要定期注射就能一直保持着积极健康的心态，维持甚至拥有更高的作战能力。
与之相对的就是后遗症了，这些药物的后遗症往往在士兵使用后的三至五年内爆发，使用者的身体将急剧虚弱，然后以猝死结束虚弱期。
这样的后遗症不会造成任何军事上的损失，虚弱期碎短暂但足够使用者交接工作，而且以勒托的效率，不论被治疗者从事多么困难的工作，三年也足以他们培养一位完美继任者。
残忍又理智的勒托式治疗。
缪宣抿了抿唇，此时航舰已经抵达了目的第九环，他跳下舱门，在验证后找到了直接三十二环带的接驳口。
负责心理治疗的队伍已经守在了这里，缪宣与负责人颔首致意，随后便一起安安静静地等待起来，勒托的高效交接足够让陌生人各司其职，他们完全不需要任何私人的往来——不要说是临时配合了，就算是寻常的长官与下属之间也极少会送礼或者套交情，这些人情往来在勒托的社会中被定义为资源浪费。
舰载抵达的提示音幽幽响起，小型航舰降落，名单档案上记录的人员依次从航舰上登陆，缪宣果然在其中看到了范德贝伦上将，他看上去一切正常，甚至还在与身边的同伴谈笑。
这行人在确定了身份后就由负责人领路，第九环带的医疗队在这种时候还兼职看守人，他们沉默地走到待检测者的身边，一对一地跟随。
缪宣默默走到范德贝伦身边，用声波轻轻扣了扣他的耳膜：“你的精神状态怎么回事？”
范德贝伦先是诧异地看了缪宣一眼，随后就笑了，他用微弱的声音回答：“原来是你，我差点没认出来……其实我挺好的，只是近几周来老觉得疲惫，问题大概出在我的身体上，就算没有这一次检测我也要申请全面体检的。”
缪宣在进入执法队伍后就换了素体的基础外貌，这一款是高大威猛的型号，非常具有威慑力。
虽然是假的，但几辈子来缪宣总算是当了一回彪形大汉。
听了范德贝伦的解答后缪宣就松了一口气，看来上将这只是例行检查，只要不是心理问题那就一切好说。
第九环的C大区75小区已经到了，医疗队到这里就止步了，接下来由75区的人接手，他们会负责完整的审核测验与报告等流程。
“心理测试我测过好几回了，不用担心。”范德贝伦朝缪宣挥了挥手，随后潇洒地走入大门内。
缪宣目送上将的身影消失在走廊中，他在75区外的公共长椅上坐了下来，一是任务还没有结束，二也是关心朋友，他要等待这一次测验的结果。
队伍的负责人也没有走，他同样需要等待测验结果，这位队长就在缪宣不远处也找了一张公共长椅，两个陌生的合作人就这样开始了沉默的面面相觑。
缪宣干坐了十分钟后终于受不了了，他扒拉出自己的光脑开始折腾学习资料，基础机械他已经学得差不多了，接下来要学的是中级，大约相当于勒托十五岁孩子的课程，菜的真实。
大约又过了半个小时后，75区中心的大门终于打开了，缪宣抬起头却被吓了一跳，几位医务人员扶着悬浮的急救板跑出来，板子上躺着一个昏迷的男子，赫然是刚才走进去的范德贝伦！
缪宣赶紧追上去，同时那位负责人也跑过来：“怎么了？！”
“去70区！我们需要急救！”医务人员快速地解释，“这位受试者在测验过程中突然昏厥，生命体征一度停止，我们初步怀疑是辐射病症。”
辐射病症可是大事，要是在母舰上的上将都被感染，那么整支军队都有大风险。
缪宣不可思议，他能够听到范德贝伦的心跳，脏器的运动和血液流动，此时上将的体征是没有问题的，而且——
怎么会有辐射病症？难道是那个流浪精神体吗？它是不是把能量波动藏在最后爆发的那束光芒里？刚才进去还是一个正常人，怎么现在就躺着出来了？？
仿佛像是要响应缪宣的心声，平板上的男人突然缓缓睁开了双眼，缪宣惊喜：“范德贝伦！”
医护人员立刻挤开缪宣，俯身凑到上将身边，边跑边问：“范德贝伦上将，请问您的感觉如何？”
男人的眼中是一片茫然，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他的声音很飘忽：“……去哪里？”
医护人员：“我们要带您去全身体检，请问您还记得这段时间来是否接触了辐射源？”
男人仿佛不能理解这个问题了，他又扭过头，这一次他的视线投向了缪宣，缪宣本想朝他鼓励地微笑，但这视线叫他心中一突。
一直以来范德贝伦都是沉稳而机敏的，可此时此刻的他看上去竟然像是新生的小动物一样，那神情纯真又茫然。
“请回答我的问题，范德贝伦上将。”医护人员耐心地重复，“上将，您能够理解我的问题吗？”
范德贝伦的视线没有离开缪宣，他只是喃喃道：“往里走……”
医疗人员：“什么？”
“往里走，不要留在这里。”范德贝伦这么认真地说，“里面，有很多……”
范德贝伦的声音缓缓落下，医疗人员凑得更近了，而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在这一刻缪宣小地图中代表范德贝伦的小点突兀地转成了红色，这幅本属于勒托上将的身躯仿佛突然崩溃了，从心跳、血流到内脏的鼓噪，所有生命体征在这一刻全部消失！
与此同时这躺在悬浮板上的人体开始抽搐起来，他大大地瞪着双眼，神情变得愈发狰狞。
范德贝伦死了。
范德贝伦的尸体里还寄生着什么，这东西杀死了范德贝伦。
缪宣立刻意识到这一点，心中涌起错愕、惊骇与悲怒，但他的反应极快，几乎是地图上的小点一变色他就一箭步跃出，一把推开医护人员后一伸手就掐住了这具尸体的脖颈，属于亚神的庞大精神力在这一刻从硅基素体中用处，构筑成波纹的牢笼。
缪宣低喝：“你是什么东西？！”
【是目标三！】系统的警报回答了缪宣的问题，【是目标三！】
被推开的医务人员还没能反应过来，范德贝伦的尸骸就瘫软在悬浮急救板上，一道幽蓝的影子从他的大脑出冲出，缪宣伸手就想捏碎它，然而一道模糊的薄膜从这个影子上旋开，那俨然就是一个微型的的华盖。
缪宣的攻击滑开了。
“警戒！流浪精神体入侵！”缪宣立刻甩掉碍手碍脚的素体，以精神体应战，“科涅莉亚！”
“波”构造的牢笼挡不住这泥鳅一样的东西，它无头苍蝇一样乱窜，缪宣紧紧追逐。
尖锐的女声立刻在广播中响起：【警报！警报！第九环带出现流浪精神体入侵！所有人注意！流浪精神体……】
这只潜藏在范德贝伦身体中的偷渡者并没有与缪宣缠斗的意思，它快速地向外冲去，这东西的目标就是勒托上的能源，它的一切行为都是为了这唯一的目的！
而随着这流浪精神体的动作，一切它能够接触到的能源都被它掠夺，这东西吸食能量的速度快得惊人，不过是三四秒的时间，第九环带中的电力便消失殆尽。
环带内储备能源后继无力，广播声戛然而止，所有的区域一同陷入黑暗，甚至挡在它面前的人类都会在一瞬间被汲取所有的生命力。
而第九环也不是这只精神体的最终目的地，他最渴望的无疑是勒托的核心——第一环带，能源储备。
第九环的能量补充了它的一部分损失，这只能量体以光速奔向最中央，缪宣紧紧缀在它后面，他早已扯动了亚神之间的网络，也就在流浪体掠过第八环带抵达第七环带的那一刻，阿忒奈、涅斯克希斯与奥卢卡同时抵达。
流浪精神体知道自己无法匹敌这样多的敌人，它开始疯狂地吸收能量，第七环带的所有电力同样被他吸走，不仅如此，它不会放弃一切能源来源，包括生物体所储存的能量。
“流浪精神体入侵！所有人寻找掩体！”缪宣在此刻无比庆幸自己建模的特殊，他的音波能够在电力系统消失后代替警报，而他特殊的音色也足以证明身份。
其余几位亚神已经动手了，但这里是勒托的环带内，他们受到的拘束极多，所有广范围与大杀伤力的攻击都不能使用——一切对精神体有效的攻击，都会对普通人类与器械造成成百上千倍的伤害。
偏偏这入侵的流浪精神体却没什么忌讳，它来这里就是为了吞噬能量和破坏，它直接在围堵下奔着能量最富集的地方而去。
第七环的电力消失后还有哪里能量富集？当然就是正在上课的教学区，哪里有千万名孱弱的孩童，他们的生命之火正熊熊燃烧。
阿忒奈目眦欲裂：“站住！”
“使用能量掠夺！”涅斯克希斯大喝，“拦住它！！！”
所有的亚神都紧缀在入侵者的身后，他们与它仅仅相差一个前后身位，但就是这么一点距离，谁也无法追上。
所有精神体的速度在此刻都无限趋近光速，在三维世界中，这宇宙恒定的尺度不被允许超越。
几乎是一眨眼的时间，这流浪精神体就已经闯入了教学A区，这里到处都是孩子，缪宣此时也顾不得什么了，他直接闪现到了流浪精神体的前方，在它即将进食的那一刻抱住了这个狗东西。
这小小的蒲公英像是一只猛禽，缪宣在接触它的那一刹就直接用精神体与它接轨，流浪精神体发出一声无声的嚎叫，随后就被扯入了缪宣的精神领域中——那片金色的海洋。
一切都发生在须臾之中，金色的海洋上滚起惊涛骇浪，缪宣在海水里抬起头，他在半空中看到了一个苍白的人影，这个人形的面庞上有着刻板苍白的五官，那面孔乍一看仿佛是模仿范德贝伦的劣质石雕，它的后背上还长着巨大的伞盖，四肢比无主的素体还要僵硬。
这玩意儿竟然还有个人样——定是因为寄生了范德贝伦的缘故。
缪宣大怒，海浪随着他的意志涌起裹住了这只怪物，无数的水波翻滚，连海浪下的砂砾都在震颤。
苍白的人影坠落到海水中，很快他就像是溺水一样挣扎起来，伞盖如蹼一般划推着水流，但海水怎么可能因此退却，万顷碧波倾天而来，千层水浪叠叠拍击，无穷无尽。
缪宣就站在海面上冷冷地看着它，像是看着一只令人恶心的，落水的蛾子。
水层之下，这只怪物那诡异的石雕面孔终于出现了变化，它慢慢长大了嘴，喉咙古怪地扭动，竟像是渴水的人一样啜引着周围的海水！
金色的海洋就是缪宣的精神力，而即便到了这个地步，这东西还在试图掠夺外界的能量。
作者有话要说：
*瘾品：会令人上瘾的、难以戒除的物质，从咖啡因、尼古丁到海洛因、可卡因等都是。
我个人认为瘾品的成瘾性就在于精神抚慰，它带来的快乐远超食欲性欲的满足，而瘾品也确实能创造不怕死不怕累的军人，只不过瘾品的后遗症非常可怕，因此被禁止不用于军事，但这个事……嗯哼。
其实这个古今中外都一样，一个比较典型的现代例子：嗑巧茶克服睡眠带来持续的精力作战，这是有真实事件的，事后被改变成电影《黑鹰坠落》（苏联睡眠实验是都市传说，假的，睡眠实验绝大多数国家都做过，美国的数据还能查，熬久了超过忍耐底线就是失去意识昏迷而已，但熬夜折寿，所以别熬夜）。
科普一下，大麻现在在加拿大是合法的，这个东西的成瘾性其实算是比较轻的，但它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地狱大门，一旦开始吸就会令人追逐更大的刺激，然后加大用量，最后换刺激的毒品，结局万劫不复。

第三百八十三章 九霄奏清音二十七
目标三：好吧我实话实说，我是给剧组塞了钱
“……警报已经解除！……所有人都出来吧，警报解除了！……”
教职人员抹黑走在走廊上，他们手动验证打开一间间教室的门：“电力还没有恢复，但警报已经解除了，有没有人受伤？”
藏在桌椅墙壁边的孩子们纷纷从藏身的地方爬出来，先是有小声的啜泣响起，随后又被喧闹所替代。
这里毕竟只是第七环带，所有孩子都在十五岁以下，他们什么大风大浪都没经历过，难免会因突发事件而恐慌。
其他区域的孩子也就罢了，对他们来说只是电力系统突然崩溃，没准还有人会觉得好玩新奇。
但这对于A01区的孩子就不同了，他们是真正的生死之间走一遭。
按顺时针来计算，A01是距离第七区枢纽最近的地方，当时那入侵的流浪精神体就是直奔此处而来，它甚至已经闯入了A01大区，也许没有孩子能用肉眼捕捉到的影子它，但他们都感受到了那种性命不保的危机，不少人甚至已经被抽走了少许能量。
假如在那一刻没有亚神的截拦他们是真的会死的，而且还是精神力被汲取殆尽，连投入熔炉的机会都不会有的死法。
当异变降临的时，孔星云正在修习他的课程。
首先是广播，广播中先是响起了警报的前置提示声，尖锐的女声一瞬间就划破了整个寂静的教学区，但紧接着语焉不详的警报就戛然而止，仿佛有什么东西吃掉了声音。
随后是电力，光源是最先消失的，黑暗在一瞬间笼罩了整个教室，突然消失的光线让绝大部分的孩子方寸大乱。
勒托的能量供应一直以来一切都规律又稳定，什么时候教室里会亮着灯，什么时候走廊上该出现指示屏，什么时候智械会进入检修……
对于年岁不大的孩子来说，这些事情就是天经地义，他们中大部分人都从未想过“停电”是个什么景象。
孔星云曾有联想，但那不过是拓展阅读后极其短暂的臆想罢了，他潜意识中也在认为这与他无关，直到这一日降临。
在孩子们恐慌的声音中，孔星云先是怔愣了片刻，随后他立刻反应过来——这不应该是简单的停电。
所有人都知道每一环带上存在数百个备用能源，连备用的电网系统都多达五副，正常情况下他们头顶的灯是不可能熄灭的，更何况同样消失的还有屏幕中的印象，负责教导的智械。
是什么更危险的东西——这个东西甚至打断了广播！
孔星云立刻起身，他知道第七环带里有类似避难所的隔绝舱，但隔离舱在A05区，他需要立刻转移。
慌乱的孩子们各自离开了自己的位置，整个教室里一片乱糟糟的，有人横冲直撞地跑来跑去，绊倒了座椅和同伴。
再这样混乱下去孔星云连门都出不去。
“哐当！！！”
孔星云抬起手边能够移动的座椅，随后把它狠狠地敲击在金属墙面上，这一下成功地令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都安静！”孔星云压着嗓子咆哮，“所有人靠墙，摸着墙出去——隔绝舱在A05区，我们现在就走！”
这群无头苍蝇一样的孩子们下意识服从了他的指令，也许是因为孔星云平日里的优秀与杰出，也许是因为他早就申请到了高年级生都不一定能做到的定向培养，或者只是因为此时他的冷静。
而这群孩子摸着桌椅的位置往墙边挪去，跌倒在地的孩子也一声不吭地爬起身加入，一旦有人奠定基调，勒托的孩子很容易就做到了秩序井然。
而就在此时，一道声音穿透了所有的墙壁，清晰地在每个人的耳膜处炸开：“流浪精神体入侵！所有人寻找掩体！”
孔星云下意识抬起头，但他的视野中只有一片漆黑，声音的主人不知身在何处，他能够听到的示警是面向整个第七环带的。
是亚神玛忒斯，不会有错的。
孔星云当即摸到身边的桌子：“都听到了吗？就近寻找桌面躲藏！”
教室里的桌子是固定在地板上的，呈现半包围结构，在孩子的眼里非常坚固。
孔星云在听到警报后立刻就打消了去隔离舱的计划，那入侵的流浪精神体现在就在第七环，过道上可没有任何掩体，A05区也过于遥远，他们也没有权限进入，浪费时间在门口等待辅导员那就是等死。
一片窸窸窣窣中，一群孩子小老鼠一样躲进了各自的地洞，孔星云想得很周全，但他现在到底只是个孩子罢了，这些桌子也许能抵达微弱的能量冲击潮，但它们绝对无法阻拦追逐本能的掠食者。
突然，一股恶寒涌上孔星云的身躯，他只觉得身体在快速地冷却，血液像是被抽走，连思维和认知都像是要被冻结一般！
一切都是发生在须臾之间的事情，当孔星云的意识回笼时，恐惧与惊骇才涌上他的心头，而就在此时，他发现教室中已经亮起了光。
没有声音只有光，只有从桌子外面散落而来的、柔和的银蓝色光晕。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动弹，但鬼使神差的，孔星云竟忍不住从桌底下向外探出头——那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背影，独处闲暇时他总会出神地凝视着光脑中小小的投影，听着挽歌，不知道多少回。
亚神们一位接着一位出现，他们围绕着玛忒斯，庞大的能力被组合构建成精巧的无形屏障。
孔星云只能够看到玛忒斯的银蓝色长发，他此时距离他很近很近，他就在他十步远的地方，他的怀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不，他应该是在抑制与对抗，那就是入侵的流浪精神体。
他们得救了。
孔星云急促地呼吸起来，他被玛忒斯救了一命，这一认知令他激动又沮丧，他设想中的再次见面不是这样的，最起码他不应该缩在课桌底下……
那个银蓝色的身影晃了晃，随后缓缓跪坐下去，孔星云心中一慌，下意识往外又探出了半个身躯。
终于有亚神注意到了他，他朝他安抚地笑了笑，随后又转向玛忒斯，用人类听不到的语言与同伴交流。
很快的，教室中又多了一道光芒，又有一位亚神抵达，他看上去就像是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年，难以想象竟然有亚神保持着少年的体态。
这位少年在玛忒斯的身边站定，随后俯身按住了他怀里的流浪精神体。
—————
潮水层层翻涌，金色水层下的怪物不断地挣扎，像是被困在树脂中的蛾子。
偏偏这只流浪精神体还有着粗糙的人类外形，它的肢体在海水中弯折出诡异的扭曲，每一个动作都仿佛夹杂着无穷的痛苦，那简直是一种会带来精神污染视觉冲击，小系统看得胆战心惊，躲得远远的。
意识海中的一切都是现实的映射，缪宣原以为这样足以溺杀这只流浪精神体，但它的顽强却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
这只精神体只剩下一丝血线，但是就在这最后的一刻它的防御力也接近了无限，缪宣非常厌恶虐杀敌人的行为，但这一次他却不得不看着这只顽强的东西在溺水的边缘痛苦挣扎。
而就在此时，这只怪物抬起了头，他雕塑一样的眼睛发生了变化，那不再是石灰水泥一般的空洞眼眶了，它的双眼，竟然慢慢变成了翠绿色。
缪宣在潜意识中总是更偏爱绿眸，更何况那是和范德贝伦一模一样的一双眼睛，带着新生小动物般的懵懂天真，此刻还因濒死而染上了绝望的阴翳。
这只流浪精神体，它懂得什么呢？
在遇到勒托之前它不过也是茫茫宇宙中的流浪者，它只有追逐着能量的本能，寄身范德贝伦上将反而替他开启了一丝灵智，它正在逐渐生成自己的意识。
可也是这个东西杀死了范德贝伦，当着缪宣的面。
缪宣不仅没能在它出现时狙杀它，也没有拦住它垂死前的爆发与附身，在范德贝伦失去性命时束手无策，偏偏杀死范德贝伦的凶手没有理智只追逐本能……这简直就像是看着朋友死在了猛兽爪下，难道你能怪罪那野兽吗？怪它竟然吃肉，怪它竟然杀人。
也许情感上难免如此，但理智却恰恰相反。
该怪罪的，难道不该是没能救下朋友的自己么？
缪宣有些受不了这流浪精神体的视线了，它看上去太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缪宣想撇过头去，但他的双眼却仿佛生了根，只能黏在这具苍白扭曲的人形上。
范德贝伦的记忆和人生影响着这只流浪精神体，他定定地看着缪宣，不知为何也不再吞饮海水了，他在水层中用薄薄的华盖裹住自己，对缪宣做了一个因痛苦而扭曲的口型，那是……
“妈妈”
缪宣觉得自己要疯了。
而就在这最煎熬的时刻，怪物的身躯突然透明了起来，缪宣先是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在他的精神世界之外，亚神们动手了，他们一定是想办法攻击了这只小怪物，但却没有伤害到他和勒托的第七环带。
这只流浪精神体的绝望中似乎又染上了一层恐惧，他在水流中朝缪宣颤颤巍巍地伸出手，还是那个口型，他连发声器官都没有，也只能做出一个口型来。
缪宣急促地喘息，但他仍旧站在水面上一动不动，直到这只怪物彻底消失在他的眼前。
终于结束了。
水层重新恢复了平静，缪宣疲惫地坐到水面上，小系统哒哒地窜过来，火急火燎：【秒哥！目标三还是没死！】
缪宣：？？？！！！
缪宣一秒脱离意识海，他在现实的勒托中也坐在地面上，只不过这一次怀里那只狗东西不见了。
这个力量波动……是被“场”拘束了吗？赛克斯塔也出手了？
缪宣正茫然着呢，肩膀上突然传来一股巨力，直接把他从地上扯了起来，缪宣一抬头就看到了漂浮在半空中的少年，少年紧锁双眉面容严肃，他抬起缪宣的下巴仔仔细细地看着他。
一旁的阿忒奈焦急地问：“恩父，玛忒斯有受到影响吗？”
“侥幸，他好得很。”赛克斯塔紧紧捏着缪宣的下颚，“能量富余，活蹦乱跳。”
“那只精神体去哪儿了？”缪宣有些不自在，“我挺好的，没有受到伤害。”
“入侵者？已经被收入熔炉了。”赛克斯塔冷冷道，“倒是你，直接接轨来掠夺能量？维比乌斯敢教，你倒是也敢学。”
缪宣：“维比乌斯没有教过我怎么掠夺能量……能放开我吗？”
“呵。”赛克斯塔竟然冷笑了一下，这是缪宣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个表情，一直以来这位亚神的恩父都是温和亲切的。
“没有学过你就敢上去掠夺能量？！”赛克斯塔皮笑肉不笑的，“挺好，既然我们玛忒斯这么机变，那就多学点知识吧，我会重新给你拟定时间表，从明天开始你就加课去学精神力学——给我修到高级毕业。”
精神力学，约千年前被创立，近年来才基本完善的学科，包含了医学、物理、历史、遗传学、能量学等等基础学科，分低级、中级与高级，而光是低级精神力学就足足有一百二十三本基础书籍。
也就是说，一百三十二本，全都要背的教科书。
缪宣此时的心绪是一片混乱，范德贝伦的突然逝世和目标三的奇异彻底占据了他的思维，他直接把赛克斯塔的话语当成耳旁风，只疲惫地点点头：“是……知道了。”
赛克斯塔总算是放开了缪宣，但他的笑意也彻底消失了，他转而对着亚神们有条不紊地发布命令：“……我会立刻让能源恢复，阿忒奈，重整第七环；涅斯克希斯，立刻统计死者，不要让秩序乱了；奥卢卡，去检查各大环的生产，现在是开荒初期，不能有一点差错……维比乌斯还在清扫外宇宙，科涅莉亚，去通知他让他暂时担任先锋军指挥，我会让夏尔玛快一些重新选一个上将出来，至于三十二环……”
这位亚神恩父的冷酷视线又转了回来：“玛忒斯，维系三十二环秩序的任务交给你，勒托上的先锋军由你总领。”
缪宣撇开头：“好的。”
—————
流浪精神体入侵事件在勒托中引起了轩然大波，这是自亚神诞生之后勒托被第一次精神体入侵，问责机制启动的很快，首当其冲的是检测系统和亚神缇琉利乌，随后就是缪宣、维比乌斯与涅斯克希斯。
但考虑到这流浪精神体的寄生实在无法被甄别，因此问责最后以批评收幕，缇琉利乌手下又多了几个相关的课题，而缪宣则被意思意思扣了一些贡献点。
不过考虑到阻拦住流浪精神体的也是缪宣，缪宣反而又被嘉奖了一次，回归的缇琉利乌以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指责，缪宣以死鱼眼回敬。
但不论他们之间有什么心照不宣的秘密，赛克斯塔却一直都没有来询问缪宣与“瞬移”有关的事宜，仿佛他忙碌得已经忘了这个事，或者根本就没察觉。
范德贝伦上将逝世了，他的名字与生平与宣蝉一样，被简练地概括、记录、归档，他存在的影子很快就从勒托上彻底消失，缪宣在兑换了白花后才恍然——他根本就没有地方可以去祭奠这位友人。
感念上官的军士们在星海中默哀，但默哀后赫利俄斯就更换了指挥官，再次踏上征战远征的道路。
纪念馆中的小房间仍旧与过去一样，英姿飒爽的玛达伦娜-范德贝伦朝所有人微笑，她不知道一位诞自她血脉的优秀儿子就这样轻易地死去，正如她永远也不会知道有多少陌生的孩子一批批地诞生。
缪宣突然就感觉到了勒托的孤独，一个人在这样的社会中诞生，他生来没有父母，死后不记子孙，当亲友凋零后，他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至于那个墓碑一样的文档——谁会去看呢？这种东西。
除了生者的记忆与储存库中的数个字节外，勒托上再也没有弗朗茨-范德贝伦。
即便是上将的死亡，也是这样的轻巧与悄无声息。
新的上将很快就被提了起来，这位名为占叻-钦那瓦的新上将大约三十余岁，有着高鼻深目的混血外貌，他由中将晋升为上将，中将的人数并不多，其中他的综合评分最高。
勒托的综合评分比较负责，基本上涉及到许多方面，从身体素质、年龄性格到才能和经验功勋都会被评分，但总的来说，非常客观。
缪宣与他共事磨合了一个月，基本的配合虽然没有问题，但他总觉得他们之间的相性不大合适。
这位钦那瓦上将非常的严肃刻板，他的行事风格延续在工作与日常生活中，比如他不允许人们在舰桥内进食，舰桥内唯一被允许出现的、可以入口的东西是纯净水……
偏偏这个人是严以律人且严以律己，后者还甚于前者，于是缪宣也没了借口，从此再也不能蹲在舰桥内喝热可可，当然也甭想再见到几位军官那荒腔走板的欢迎仪式。
那一日是赫利俄斯从外宙域归港，调整检查的日期，缪宣站在一个人都没有的舰桥上望着宇宙，整个舰桥都冷冰冰的，一切都是毫无人气的样子。
而直到这一刻缪宣才恍然，范德贝伦是真的死了。
“……外宙域已经清扫完毕，接下来又是远征军的探索期了。”维比乌斯不知何时来到了缪宣的身后，“节哀顺变。”
缪宣恍惚了一下：“……谢谢。”
“你会渐渐习惯的。”维比乌斯抬起头望着星空，“与我们配合的上将，不论我们与他们之间相处的如何，你总会等到这一日，然后是一任又一任……”
“我已经不会再去记忆上将以下军衔军官的名字了。”维比乌斯轻声道，“我已经送走了太多的人，但最初那些与我合作的人我都还无法忘记，没有地方给新来的。”
维比乌斯的话语轻巧俏皮，但缪宣却听到了厚重的悲哀和孤独，这位隶属远征军的亚神到底见过了多少同僚与下属的逝世？
四百年了啊。
“不说这个了，我来是想通知你一件比较重要的事情。”维比乌斯揉了揉额头，他的表情变得有些苦恼，“这种……唉……下次我会让赛克斯塔亲自和你说，假如有下一次巧合的话。”
缪宣：“什么？”
维比乌斯：“熔炉中即将有新的亚神诞生了，大约就在一年后，你我都要参加他诞生的仪式，然后你就多了个弟弟。”
缪宣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弄得有些懵：“这、这么快的吗？”
维比乌斯叹了口气：“因为……本来熔炉中就积累了不少精神力量，而这次的意识体聚集的又很快。”
缪宣听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是它？”
维比乌斯：“是的，赛克斯塔原本只是想把它打碎后填充熔炉，但谁也没想到它竟然会通过熔炉再次聚合——赛克斯塔认为它已经得到了足够多的、勒托式的精神力与记忆，他认为应当让他诞生。”
也就是说，这位在被缪宣和维比乌斯痛击、寄生偷渡失败、在精神海中多次溺水、被碾碎了填炉灶的、顽强励志的目标三，即将成为勒托上的亚神。
而按照亚神的命名方式，他将是凯珀尼亚。

第三百八十四章 九霄奏清音二十八
凯珀尼亚
一年的时间会发生什么呢？
缪宣只觉得，似乎什么都还未发生，一切都是昨天的老样子，仿佛只是一眨眼间他的时间就过去了一整年，这一年是勒托历史上极少有的平安年。
没有舰队外出远征，宙域的清扫一片祥和，工农业彻底复工，勒托的外环带也修缮完毕，新的警报系统升级成功。
新星域的初步探测同样已经完成，观测仪器们得出了不远处的某星域中存在大量能源的好消息，远征军将预备向能源的方向行军，与此同时，第三十三环带的建立计划也进入了设计环节。
勒托的习惯就是这样的，只要能源充足，这颗人造天体就会不断地扩张，一环一环地向外建设，逐渐把人造方舟锻成庞大的天体。
而在这这一年里，缪宣也勉强修完了初级精神力学，但百八十本教科书它实在是太顶了，最后的测验靠的还是系统的开卷支援。
有了精神力学的相关知识后，缪宣如今对亚神又有了新的观念，同时他对人类的精神力也多了许多理解。
毕竟已经走过了这么多的世界，缪宣早就摸索出了属于他自己的精神力修炼方式，但勒托在就是这方面的理论知识对他来说同样有价值，缪宣甚至觉得自己回到现实世界后能出本书，反过来指导他昔年的启蒙老师……
亚神的精神力总量是极难变化的，但人类的精神力状态却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细微的改变，为成年的孩子在不断成长，上了年纪的老者也在时刻虚弱，勒托人的巅峰年龄大约是二十五岁到三十五岁，在这个阶段人们的精神力会稳定在峰值，然后随着年龄衰老逐步下跌。
就比如玛忒斯的前世“宣蝉”，宣蝉正是在精神力的巅峰期不幸逝世，但这一点反而让他在熔炉中拥有了更强大的竞争力，也许他能够成为亚神中的继承者也有这个因素在内。
不过当时宣蝉的精神力值是破了勒托纪录的，而这个巅峰期记录现在也没有人能超越。
说到精神力记录就不得不提及目标二，孔星云现在的年龄虽然很小，但是他的精神力却已经开始了爆发式增长，在同年龄段他早已破了宣蝉的记录，这个事儿在第七环人尽皆知，弄得到处实习的缪宣都听了一耳朵。
至于到处实习……缪宣已经结束了他的法律治安实习生涯，而继涅斯克希斯的引导后，缪宣进入了负责工农业的大部门。
缪宣如今在奥卢卡的指导下工作，这位混合了多个意志的亚神仿佛AI转世，稳重且敦厚，他的性格非常匹配他的职业，于是缪宣跟着他在轻重工业与种植养殖之间来回倒腾，俨然成为了一位优秀杰出的淳朴农民——星际流浪版。
缪宣没能从奥卢卡身上挖到什么秘闻，反而是勒托的栽培与畜牧技术令他眼前一亮，他学这个比学精神力学还要认真，毕竟在现实世界他还指望能种出点什么东西……
以后应该能吃上自己亲手种的作物吧？
不论缪宣这一年是多么的充实，该来的仪式并没有迟到，当缪宣受到通知的时候才恍然大悟……
原来距离范德贝伦逝世已经过去一年了，而新的亚神——那只因吞噬了范德贝伦而开智的流浪精神体，将再次诞生。
—————
缪宣回到了亚神殿。
亚神殿还是那副样子，纯白的空间中一尘不染熔炉核心富集着可怖的力量，缪宣仿佛看到了他诞生前这儿的情景。
原来在孕育出新的精神体前，熔炉的能力富集竟然能抵达这样的程度……
亚神殿外，仿青铜造的古拙钟表敲响了第一声。
这面巨大的钟表只有在亚神诞生与陨落时才会敲响，前者是指针缓慢地敲响十二下，而后者则是急促的丧钟长鸣，也不知这钟表最早是谁设计的，这样生死呼应的机制都能称得上发人深省了。
缪宣走到他的位置上，他左手边是维比乌斯，右手边是缇琉利乌，一人是既赛克斯塔后资格最老的亚神，而另一位则是早于缪宣的新生者，缇琉利乌饶有兴致地望着熔炉，维比乌斯则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勒托最近刚清扫完星域，距离出征也还有两个月的时间，维比乌斯的远征军正是最清闲的时候，连五十岚上将这样的大忙人都享受到了宝贵的假期。
实际上先锋军也没有急迫的任务，但是钦那瓦上将是丝毫不会放松的，他组织了紧急军演，缪宣是打了假条才能溜回亚神殿的。
至于缇琉利乌的科研区……这个区域是不存在闲暇时期的，如今第四环同时开启的课题多得惊人，最重要的有七个，而次一级的则约有五十余个，而基于新理论的技术层面课题更是数不胜数
缇琉利乌是这颗人造行星上最大的社畜，这一点连奥卢卡也比不过他。
硬要相比的话，所有亚神中最轻松的还是武神，他们可是有正经假期的！
缪宣这么想着，悄咪咪朝缇琉利乌投去了一个同情的视线。
接收到这个小眼神的科研亚神表微微侧过身，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危险的光，他用口型威胁：再看就鲨了你哦。
缪宣赶紧背着手，道貌岸然地站直了，他绮丽的面庞上扬起一个叫人心神动荡的笑容——貂蝉姐姐的建模实在是太顶了，不论缪宣做出什么表情和动作来，它的效果都只有一个。
“噗嗤。”维比乌斯抬起拳头挡住了忍不住的笑意，看上去像是在低声咳嗽，不出意料他也得到了缇琉利乌的死亡视线。
虽然亚神殿中一片寂静，但几位亚神私底下的眼神交流那是你来我往热闹至极。
第二声钟声敲响，奥卢卡匆忙赶到，他对已经到来的三人点头致意：“玛忒斯，这几天你去哪了？我怎么都没在十六环的枢纽找到你？”
缪宣：“远征军有军演，我现在离不开，五天后一定可以。”
奥卢卡点点头：“那就好，上一次你说要看水生植株的育种，七天后二十五环就要开始了。”
缪宣在心里算了算日期，然后就愉快地决定了……军演结束就跑，找个理由咕了钦那瓦上将连续的总结报告大会。
第三声钟声敲响，阿忒奈与涅斯克希斯前后到来，他们在缇琉利乌和奥卢卡之间站定，涅斯克希斯的工作是十年如一日不变，倒是阿忒奈最近繁忙了不少。
新的一年里有新的一届学生毕业，今年勒托组织了在外星域行星上的考核计划，虽说已经确定了安全性，但毕竟是新星域，阿忒奈也要随行。
与阿忒奈相处久了缪宣也就逐渐认清了他的性格，别看这位的外表似乎是严苛老绅士，但他内心实际上就是个什么都放不下的老母亲，什么都担心又什么都挂心，尤其是他管的还是勒托的幼崽，那真是恨不能事必躬亲。
钟声又逐渐敲到了第七下，从现在开始亚神殿内的进程就向外公布了，虽然不会有实时的投影，但熔炉的状态是公开的。
赛克斯塔也放下核心区的调度，匆匆赶到：“诸位，你们都已经到了，我来迟了。”
别看这位恩父管辖的只有一环和亚神殿，实际上他的繁忙程度绝不会亚于缇琉利乌，假如说能源与循环系统就是勒托的心脏和血管，那么赛克斯塔的工作重要性已经抵得上脑干了。
亚神们参差不起地问好：“恩父。”
赛克斯塔朝亚神们颔首致意：“又有新成员要加入我们了，虽然这一次新生儿的来历有所不同，但他今后也是我们的一员，还请诸位多照顾。”
熔炉像是回应他的话语，能量的旋涡猛然一振。
赛克斯塔走到熔炉前站定，第十一声钟声敲响了。
阿忒奈有些期待：“他要诞生了。”
涅斯克希斯老神在在：“我猜是继承者……毕竟这孩子这么顽强。”
缇琉利乌合理猜测：“十有八九又是一位武神，他的天赋应当是战斗方向的。”
亚神们议论纷纷，缪宣仿佛又回到了他诞生的那一日，他看着站在小核心前的少年，维比乌斯本注视着核心，也许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他转身对缪宣笑了笑——那时候缪宣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也是赛克斯塔。
洪钟敲响，指针又一次停在了“十二”与“零”的刻度上，末端链接着起点，在威严洪亮的钟声中，一个影子逐渐在核心圆珠上凝结！
他的轮廓越来越清楚，那是一个身材高大、肌肤苍白的男子，他非常高，但看上去有些瘦削，他的面孔尚且模糊不清，但他的发色却最先显现出来，那是带着点渐变的金色，由淡的几近铂金的发尾向上爬，逐渐在发根处沉淀入暗金色。
这位新生亚神虽然瘦削，但他仍然给人一种力量感，紧密平滑的肌理紧紧锁在骨骼上，假如他是人类，那么他的体脂率与爆发力都将是惊人的。
慢慢的，就像是抹去了油画玻璃上水雾，这个男人的外表一点点清晰起来，露出他浓墨重彩的外形——宽阔的下颚与高挺的鼻梁，因瘦削而显得清晰的锁骨与肩胛，以及非常深邃的五官。
缪宣微微皱了皱眉，果然不出他所料，这位新生亚神的五官与范德贝伦非常相似，在这新生儿还是流浪精神体之前，他的一切情感与理智都继承自范德贝伦。
缪宣想起来那苍白的人形在金色海洋中无声的呼喊，那时候他渴望的也是“妈妈”——范德贝伦的绝大部分精神寄托就是他的母亲和妻子。
钟声渐消，这位躺在核心上的亚神逐渐睁开了双眼，他的发色与眸色都没有继承范德贝伦的，恰恰相反，他的眸色……是赤红色的。
这样的赤红色倒让缪宣想起了另一个人，他想起来另一位凯珀尼亚，那位冥王殿的的眸色也是红，但这个巧合实在是令人笑不出来。
准确的说，缪宣在离开第二个世界的时候是毁了约的，那时的他不告而别，但凯珀尼亚将永远停驻在冥王的神殿中。
假如换了如今的缪宣重复第二个世界，他仍然会选择离开，但他不会再做出无法实现的承诺。
“欢迎你来到这个世界。”赛克斯塔轻轻笑了笑，后退一步，让所有的亚神都能清楚地看到他们新的兄弟，“继承者，凯珀尼亚。”
这位苍白瘦削的男子缓缓坐起身，他慢慢地环顾着周围陌生的环境，表情茫然。
“我是你的恩父赛克斯塔，这里是你诞生的亚神殿，他们都是你的兄长，也许你现在什么都不明白，但很快你就会学习到大部分常识。”
赛克斯塔格式化地提了一两句，缪宣注意到他并没有摸一摸这位亚神的头——当时他好像有摸他的，难道赛克斯塔对新生亚神会抱有不同的初始感官吗？
新生的凯珀尼亚已经完成了他的环境观察，他的视线终止在缪宣的身上，那双红色的眼睛在看到缪宣后就停止了转动。
随后，这位新生儿朝缪宣伸出了一只手。
缪宣一愣。
怎么回事，难道他还记得些什么吗？
赛克斯塔微微皱了皱眉，随后笑道：“玛忒斯，看来我们的新弟弟最喜欢你——那么这一次就由你来暂时教导他吧，阿忒奈和维比乌斯都即将离开勒托，接下来你是最空闲的。”
确实如此，这个是没法推脱的，缪宣走上前：“和我刚诞生一样吗？让科涅莉亚小姐教导他课程？”
“是的，很简单，科涅莉亚小姐会解答绝大部分问题，而且凯珀尼亚也是武神，远征军的军演很适合他的初期引导。”
赛克斯塔看了一眼新生亚神，神色淡漠：“接下来他也要去熟悉各大环带的功能和任务，你只需要带他三个月。”
缪宣点点头：“我明白了，那么接下来我会带着他去三十二环，我会让科涅莉——”
“妈妈。”
陌生又沙哑的嗓音。
缪宣的声音被打断了，他转身，惊讶地看着新生亚神，这个赤眸的男人正紧紧盯着他，也许是伸出的手得不到回应，他缓缓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走向缪宣，像极了学步的婴儿。
“小心！”
缪宣给凯珀尼亚的动作吓了一跳，他立刻上前抓住他的手，但这一行为似乎又给了新生亚神准许的暗示，因为紧接着这亚神直接扑到了缪宣的身上，他双手绕过缪宣的背后扣住，又很自然地把头埋在缪宣的肩窝里，像极了一个扑向母亲怀抱的孩童——假如这位凯珀尼亚的身高没有比缪宣高出一个头的话。
缪宣：“……”
新生亚神还蹭了蹭：“妈妈。”
缪宣卡住他的腋下把他扒开：“……不，其实我不是你的妈妈。”
凯珀尼亚似乎不大能理解，他歪过头看着缪宣：“不是……妈妈？”
缪宣点头：“我是亚神玛忒斯，很高兴认识你。”
这位新生亚神先是愣了一会儿，随后似乎明白了，或者说他吸收的精神体给了他一些记忆的印象，于是他朝缪宣笑起来：“……姐姐。”
缪宣很想和他强调一次自己的性别，但也不知道是因为故人还是因为赤子，此时他在这双纯粹的眼眸面前竟然说不出话。
也许也是因为“姐姐”？怎么都喜欢叫他姐姐呢？他的外表其实很明——等一等。
缪宣突兀地愣住了。
其实他并不是不能够理解这种称呼，毕竟在绝大多数勒托人的观念中，“女性”、“母星”与“家园”都是含义非常美好的同义词，而范德贝伦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得到了相关记忆的凯珀尼亚自然会有这样的表现。
不过在“女性”的衍生词汇中，母亲和妻子应当是出现频率更高一些的概念，但假如凯珀尼亚更看重血缘，那么母亲之后是姐姐也就不奇怪了。
但……为什么是“都”？
难道除了凯珀尼亚，还有人曾管他叫过“姐姐”吗？

第三百八十五章 九霄奏清音二十九
初露端倪
远征军再次起航，维比乌斯随军出征，预计用时十年去探索能源星域。
这一次的宙域中被预计拥有充足的能源和材料，勒托的第三十三环已经进入了预估和建模的环节。
新生代的学生被直接送到最近的星球上考核，这颗行星被标注为“OZ-105”，OZ-105的第一次清扫还是缪宣亲自去的，这颗星球上存在着由基础碳基生命构成的生物网络，重力也在相对合理的范围内，多次清扫后这里就被定为了试验田。
考核为期一个月，而这段时间内阿忒奈也不在勒托上。
第三十二环的先锋军正忙于军演，缪宣除了划水之外目前也没什么多余的工作，除了……带孩子。
凯珀尼亚非常、非常地喜欢缠着他。
缪宣曾推测过这其中的原因，他猜测这大约是范德贝伦上将的记忆影响，其次则是他曾把凯珀尼亚拉入过自己的精神世界。
他的金色海洋会对小世界中的人造成影响吗？也许会……不过迄今为止进入过缪宣精神世界的除了凯珀尼亚外就只有织信宗岐，但后者化作长眠的石砾，不具备什么参考价值。
“……玛忒斯的力量还有什么呢？”略带些沙哑的声音在缪宣的耳边响起，它的主人语速并不快，带着一股认真的执拗劲头，“只有三段歌声吗？我还想听。”
缪宣大步往前走：“我的力量我自己也没能完全掌握，至于歌声……下次一定——别挤了，我要掉出去了。”
凯珀尼亚的声音低了一些，他小小地后退一步：“哦，好吧……”
缪宣套着他的魁伟大汉素体大步流星，而新生的亚神则紧紧跟着他，也许是曾有过常年精神体流浪的过去，凯珀尼亚很不喜欢素体，他一直用精神体跟着缪宣，还时不时试图摸摸蹭蹭，好几次差一点就把缪宣从素体里挤出去。
实际上凯珀尼亚本人也是一位武神，他的天赋是“弦”，这听起来就非同凡响，怎么说都应该是和赛克斯塔的“场”相媲美的天赋。
“波”与“场”都是能量的形式，而“粒子”则是物质的基础，“弦”却涵盖了二者*，将微观与宏观链接。
不知道在未来，“弦”这个莫测的天赋能带来怎样的威力。
“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呢？”
凯珀尼亚并不知道缪宣在想他的天赋，他小小声地悄悄询问，然后自以为隐蔽地伸手碰了碰缪宣的手肘——仿佛这样就能让他得到安全感似的。
“我们去纪念馆。”缪宣无奈地叹了口气，“作为新生亚神，我觉得你需要看看这些。”
“哦。”凯珀尼亚笑起来，即便他完全不知道纪念馆是什么地方，但是能得到回应他就会很开心，“好啊。”
缪宣都有些不忍回头，凯珀尼亚拥有非常冷峻且具有压迫感的外貌，但是现在他的眉眼间充满了天真和信任，这自然也谈不上什么攻击性，倒有几分地主家傻儿子的气质。
虽然继承了范德贝伦的意志，但凯珀尼亚已经彻底和范德贝伦分割开了，他的眼眸是独立的赤色，与范德贝伦的翠绿无关。
他已经是独立的灵魂了，是诞生在这个残酷世界上的新生儿，他是真正纯白的个体，即便……他与范德贝伦的死亡有无法分割的关联。
缪宣无声地叹了口气。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生命神殿外，几年前是范德贝伦上将带着缪宣前来，但这一次却换成了缪宣带着凯珀尼亚，也许这也算是物是人非。
阿忒奈不在，他的权限已经全权分给几位亚神了，缪宣直接就带着凯珀尼亚走入了过道，如今勒托即将面临新的纪元，预计的新生儿要比上一届多出许多。
凯珀尼亚好奇地看着望不到边际的舱室，一个个培养仓的玻璃面倒映出他赤色的眼眸来，此时培养仓内外都是不晓事的婴孩。
缪宣放慢了速度，他依次看着这些婴儿，他们悬浮在模拟羊水的液体中，生物胎盘将他们固定在培养仓的正中央，勒托的播种育苗和养孩子本质上真的没区别。
凯珀尼亚看了一会儿就不再好奇了，对他来说这些婴儿与他全无关系，即便没有记忆，他还是隐约明白——他没有一个作为“人”的前世，他不关心人类如何，对碳基生命也没有共情的心理。
“所以这些就是勒托以后的人。”凯珀尼亚总结，从后蹭了蹭缪宣，“他们会变大吧？”
“确实如此……不过那是长大，不是变大。”缪宣纠正，他察觉了凯珀尼亚的不耐烦，于是加快了前进的速度，“我曾经也是人类，很久以前我也在这里待过。”
凯珀尼亚懵懵地惊讶：“哦！”
“玛忒斯也曾是人类吗？”他有些不可思议，然后决定对人类这种碳基生命更喜欢一些，“人类真是神奇。”
缪宣笑了笑：“是啊。”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胚胎的繁育所，他们最终抵达了纪念馆，缪宣犹豫了一瞬，到底还是带着凯珀尼亚先去了玛达伦娜-范德贝伦的小房间。
当英武的女子投影出现在两人面前时，凯珀尼亚微微愣住了。
【……诞生，无法认识你我非常遗憾，只能在此致以最美好的祝福。】
投影女子专注地介绍着自己，缪宣则悄悄地观察凯珀尼亚的反应。
这位新生的亚神专注地看着投影，似乎是有些困惑地皱起了眉。
“她是女性。”当投影结束了宣言后，缪宣轻声道，“是人类的生命传承的一半，她才是‘母亲’、‘姐妹’和‘妻子’。”
凯珀尼亚似有所悟，他看着缪宣：“女性好美丽。”
“没错，女性是和男性不同的生命形态，勒托在……”缪宣正打算和凯珀尼亚扯一扯女性的历史以及生命的宝贵，却不想这只新生亚神的思维逻辑和他截然不同。
“玛忒斯也很美！”凯珀尼亚认真道，“所以玛忒斯也是女性，也是‘妈妈’、‘姐姐’和‘妻子’！”
缪宣：“……”
缪宣慢慢捂住脸：“从生理与自我认知上来看，我是男性，我记得昨天你已经看完了常识部分。”
凯珀尼亚慢慢低下头，失落：“……哦。”
“我们再换几个房间。”
缪宣带着凯珀尼亚往外走，他们先是去了孔月的房间，随后是宣恬的——关于他会回想起宣蝉的生平，缪宣觉得已经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了。
凯珀尼亚看得很认真，也许女性比婴儿更令他好奇，亚神会继承生前的部分记忆与感情，但凯珀尼亚能继承什么呢？他的灵魂中更多的还是空白。
也许生存的意志占据着一切……
时间也差不多了，缪宣道：“凯珀尼亚，我要先去一环核验三十三环的建设计划，你就在这里看一看，有什么不懂的问科涅莉亚小姐。”
凯珀尼亚也不看女性的投影了，他立刻转身看着缪宣：“我和你一起去。”
“只是一个会议而已，你现在还没有任职，不用去的。”缪宣摇摇头，用哄孩子的语气道，“现在只是在建模阶段，会议不会持续很长时间，你回第三十二环等我。”
凯珀尼亚：“我也要一个工作。”
真的和孩子一样啊。
缪宣失笑：“会有的，总之你先把常识与基础理论学完？比如说不会再认错性别。”
凯珀尼亚扭过头：……哼唧
缪宣伸手虚摸了摸他的头：“我去去就回，很快的。”
—————
缪宣直接脱下了素体，用精神体进入一环。
小系统扒在他的精神力海中长吁短叹：【秒哥，这一次我们选哪个目标啊，还是目标三吗？】
缪宣明白系统的担忧，在以往的世界中缪宣总能找到针对的目标，但是这一次的三个目标却令他为难了，首先去掉仍然没有成年的目标二孔星云，其次是虽然目的存疑但多番照顾他的目标一赛克斯塔，最后是目标三——曾经的流浪精神体现如今变成了凯珀尼亚，还纯真如赤子，是缪宣下不去手的目标。
不过小系统的忧虑缪宣却丝毫不放在心上，他宽慰系统：要是排位输了一把会怎样？
系统一愣：【掉……掉一颗星？掉分？】
缪宣笑了：这不就得了？要是任务失败不也只是掉一颗星吗？多打一局罢了，貂蝉姐姐想必也不会怪罪的。
缪宣看重的从来不是胜利后能得到的奖励，更不是一个个小世界的胜负，他在乎的是自己在每个世界中的经历，况且现在的他已经不存在身体强度赶不上精神力的缺陷了。
能够有这样的能力和机会是多么幸运的事情。
勒托的核心一环中一如既往的繁忙，缪宣直接到了最中心的会议室，新建一个大环带不是小事，需要能源与材料方面的配合。
更何况按照惯例，最外环都是隶属先锋军的驻扎基地，缪宣作为现如今三十二环带，未来三十三环带的镇守者，他必须到场。
会议室中已经坐满了人，还时不时有人赶到，勒托的聚会当然是不存在迟到的，缪宣进入会议室时果不其然又一次造成了集体的沉默，他努力忽视灼热的视线，一抬眼就看到了坐在会议室尽头的赛克斯塔。
赛克斯塔尽头又套着他的碳基素体，乍一眼看上去就和个乖巧的少年一般，他对缪宣挥挥手：“玛忒斯，坐这边。”
缪宣赶紧蹭过去，在万众瞩目中……有些后悔自己为了赶时间没穿着素体来。
会议室正当中正悬浮着初步的粗略建模，那是一个巨大的圆环，每个区域都被标注满了各种各样的符号，从建造成功后的功能与容量到最基础的所需元素、矿物与能量都一清二楚，缪宣拨了拨自己面前的小型模型投影，上面五彩斑斓的标注让他肃然起敬。
“这就是结构学的内容啦。”赛克斯塔还不忘给缪宣推销，“怎么样，要不要考虑选修一门结构学呢？这个我比维比乌斯擅长，我来当你的老师哦。”
缪宣当即放弃研究小模型，义正辞严：“等我先把中级精神力学学完吧！”
赛克斯塔翘了翘嘴角：“你最喜欢的不是器械么？结构学是高级器械的前置课程之一，你总是要学的。”
#为了修理拖拉机我实在是付出太多了.jpg#
缪宣赶紧转移话题：“凯珀尼亚快要把常识和基础知识学完了，他的天赋‘弦’要怎么打磨呢？”
赛克斯塔随意道：“划一片星域让他自己练习吧，我会让科涅莉亚小姐去辅助他的。”
赛克斯塔对凯珀尼亚的态度非常冷淡，这和对缪宣时完全不同，但根据维比乌斯的形容，凯珀尼亚得到的待遇才是正常状态。
所以我这个身份果然有问题……当年的宣蝉到底和赛克斯塔是什么关系？
赛克斯塔又问：“我听说你最近在预定碳基素体？硅基素体用着不顺手吗？”
缪宣道：“碳基素体会更接近人体一些，我想试试能不能入睡做梦。”
“做梦吗……”赛克斯塔失笑，“也是，虽然我们已经不需要睡眠了，但有的时候用碳基素体辅助入眠也是一种很好的放松方式，实际上碳基素体能提供的辅助功能很多，你会喜欢上它的。”
赛克斯塔淡淡道：“亚神会继承生前的部分记忆与情感，但是这些感知会随着精神体的存在而减弱，但碳基素体能让我们重温，譬如食欲、性欲、爱欲……说到底这些东西本就是属于肉身的感官，它们本就与精神体无缘。”
这还是缪宣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论调，他不禁反问：“那么你一直穿着碳基素体也是因为这些原因吗？”
“唔……可以这么说。”赛克斯塔笑了，眉眼弯弯，“毕竟我还不够克制，无法忍受失去这些无用感官的世界？没有情感那就太无聊了……不过现在我好多了，以前是的我真的离不开呢。”
缪宣没听明白，赛克斯塔也没有和他详细解释的意思，他只是含笑道：“人类是基因的蛋白质外壳，碳基生命是可悲意志的延续，只有精神体才是人类应当追逐的终极存在状态，这些事情你日后自然会明白的。”
作者有话要说：
一般来说秒哥都会挑最强的目标杀（打起来好看），不过这一次杀目标一是因为理论之争，没得妥协的。
———
弦理论：至今还是猜想

第三百八十六章 九霄奏清音三十
而这样的再见面，让缪宣觉得难堪
经过了七年的建模与细化，勒托方舟的第三十三环终于投入了建设，于此同时，从遥远的星域里传来维比乌斯的好消息，远征军在这片星域中发现了充足的矿物与能源储备，也正式向勒托递交开辟航线的方案。
充足的能源与材料让第三十三环带的建设更加容易，而作为三十三环的负责人之一，缪宣终于在五年内修完了精神力学科和结构学，如今拿着三十三环的建模也能够勉强无障碍理解，可喜可贺。
就目前而言，新航线的开辟已经成了最重要的事情，经商议后勒托决定让一位亚神跟随队伍，这一次负责航线联络的是统筹军，随军亚神为新生亚神凯珀尼亚。
探索军中总共只有两位上将，一位是负责先锋军的钦那瓦上将，另一位则是跟随远征军去了遥远星域的上将，两年前五十岚上将的死讯就报告回了勒托，由预备役奈尔森中将继任上将职位，而五十岚上将的遗骸至今无法回归。
按理说这一次航线交接原本该由缪宣去，但是他同时也在负责第三十三环的建设，实在是分身乏术，再加上凯珀尼亚也差不多已经跑完了勒托上下所有部门的实习，也是时候放他出去历练了。
“我不想去。”
统筹军出征在即，凯珀尼亚蹲在第三十三环带的临时控制枢纽中，强势拒绝。
如今三十三环带只构建出一个巨大的框架，连控制枢纽都是曝光在宇宙空间中的，所有工作人员与工程军全部以航舰为单位来去，也只有亚神能够蹲在控制枢纽的架子上。
缪宣无奈：“……之前不是问过你了么？怎么等到全部准备好了才说不想去？”
凯珀尼亚：“因为第一个方案是你去稳定航道。”
缪宣失笑：“这是肯定的，武神就我们三个，维比乌斯已经在星域里了，稳定航道的任务不是你去就是我去，剩下那个人要负责三十三环的建设和先锋军的训练。”
“所以我才不同意。”凯珀尼亚双手抱臂，“航道的开辟、稳定和持续运载最起码也要持续五年吧？时间太长了，我不想和你分开……姐姐。”
缪宣温柔微笑：“再叫我姐姐就杀了你哦。”
凯珀尼亚：“哥哥。”
“这还差不多。”缪宣抬手按了按他的脑袋，“只有五年而已，对亚神来说时间是过的很快的，而且你还没怎么见过维比乌斯吧？见到他后记得好好和他学习。”
凯珀尼亚也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缪宣，赤色的眼眸专注无比，直接倒映出了缪宣的影子。
假如说缪宣的眼眸是银蓝色的星云，那么凯珀尼亚的殷瞳就是恒星迸射的赤珥，这样沉默又深邃的目光，次次都会令缪宣回忆起遥远的过往。
也许名字真的是一个开关，缪宣本就对这些纯粹的人束手无策，再加上凯珀尼亚跟在他后面喊了七年的哥哥姐姐，就算他知道这小混蛋是故意摆出这个样子，缪宣还是得心软。
“这一次没得商量，一起去也不行，必须有人留下来。”缪宣起身，朝上方挥了挥手，“阿忒奈，你怎么有空来我这里？下个月不是毕业季吗？”
老绅士从宇宙中快步走来：“我有事来拜托你，这事情几句话说不清……凯珀尼亚也在？”
凯珀尼亚在面对其他亚神的时候要冷淡多了，仅尊重与疏离而已，他朝阿忒奈点点头：“阿忒奈上尉。”
缪宣：“有什么麻烦的事情吗？”
阿忒奈叹了口气：“你知道接下来是第八环毕业季，我要带着那群小崽子去OZ-105星，但是缇琉利乌又要开始新研究项目的临床试验，他需要在未成年与成年样本，我把医疗区划给他还不够，他还抽取了第八环一千名各年龄段的孩子。”
科研成功后的临床试验确实是强制性的，在不同的贡献点分数区域段随机抽取一定比例的个体，强制执行，后果不明，生死不论。
而且这还是管杀不包埋，要是有人因此受到损伤，勒托只会在度量个体的剩余价值与治疗难度后提供免费医治。
勒托的铁则是亚神与一级上将都不能违背的。
缪宣皱眉：“什么东西的研究？是做手术还是注射药物？这东西通过会议了吗？”
“这是刚定下来的事，还没有和一级上将们商讨，不过快了……药物辅助治疗。”阿忒奈看起来也非常不愿意，“这一次的研究方向是促进精神力增幅，根本就没有办法推脱。”
精神力和科技几乎就是勒托纵横星海的保命符，研究这个项目确实不容分毫延缓。
而且药物辅助治疗……缪宣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心理治疗与早几年就逝世的五十岚上将。
缪宣心中升起了不舒服的感觉：“未成年组的实验是为了促进精神力发育？不是已经有相关药物了么……而且成年组又是为了什么，辅助突破阈值？”
“差不多就是这样。”阿忒奈苦笑，“我想让缇琉利乌推迟年龄段，但是他和恩父都不同意。”
缪宣：“看来这一次还是大型研究项目么……假如我每次猜错，成年人组受实验者就要从我的先锋军里找了？”
“是的。”阿忒奈叹气，“研究方向只针对高强度训练和已有基础阈值的探索军人，预定也要抽取一千人，统筹与远征都有长期任务，估计大头会划到先锋军上。”
缪宣低声咒骂了一句，他现在和阿忒奈差不多是一样的糟糕心情，两人都有护犊子的习惯。
这一下缪宣是不管都不行了，凯珀尼亚旁听也差不多弄明白了事情经过，他戳了戳缪宣：“哥哥，要不然让我留下来吧？你带着先锋军去开拓航道。”
“你别闹。”缪宣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已经订好的事情改不了，你别来掺和……而且统筹军就不是人了？这事的根子不在这儿。”
凯珀尼亚乖了：“哦。”
阿忒奈勉强笑了笑：“凯珀尼亚还是听你的话……玛忒斯，这一次下了强制调令，我必须跟着去OZ-105，那些被抽到的孩子就交给你照顾，我只能找你……拜托了！”
缪宣拍了拍阿忒奈的肩膀，应诺：“我明白。”
—————
当确认通知由科涅莉亚小姐下发后，缪宣的心情一度异常糟糕，他想了许多，但却无力地发现对于临床试验这件事——他什么都做不了。
拖延吗？这事情已经通过了最高会议，进入了勒托铁则的必须执行阶段，安排表的规划都已经敲死在涅斯克希斯的桌头，谁都别想拖。
那么防抗呢？即便是亚神，缪宣在勒托方舟的面前仍然是无能为力的，除非他能无视勒托完整的能源和神态体系，带着这批人用航舰翘曲空间跑路——还得是在这批人配合的情况下。
最要命的是，按照勒托的传统教育与成型千年的社会心态，那些得知被抽中临床试验的人十有八九都是乐意并且以此为荣的。
要是亚神抵抗铁则……没有先例，但规定摆在那里，那就是把亚神打碎后扔入熔炉，再一次成为燃料。
虽然勒托对亚神的限制极少，但生存铁则高于一切。
什么都做不到。
缪宣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去找赛克斯塔，他本能地就是知道——赛克斯塔对这个实验乐见其成。
就在这样的心态里缪宣前后送走了凯珀尼亚和阿忒奈，随后他暂时搁下第三十三环按部就班的建设，直接跑到第四环去研读新课题。
对于缪宣的这个要求，维比乌斯什么都没说，直接把他的权限开到了最高。
正如阿忒奈所说的那样，新型药物的效果就作用在精神力上，这玩意儿已经在所有死刑犯身上轮过一遍了，得到的结果普遍糟糕，十分之一的人精神力受损，剩下的人则绝大部分没有反应，只有极少数人得到了突破。
但死刑犯的数据只能用作参考，他们的身体与精神力本来就状况糟糕至极，勒托实际上是没有死刑犯的，这么称呼是约定俗成，毕竟被判决了最重刑罚的人要面临的只有“彻底利用”，而什么是“彻底”……
只能说，比起彻底利用死刑真的是个好东西。
勒托没有未成年的罪犯，只有未成年的欠债人，因此药物试验目前还没有未成年样本，缪宣把厚厚的档案从头看到尾，泄气地把它丢到一边。
全看明白了又有什么用？他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缇琉利乌不能够理解缪宣的情绪，他只能给缪宣勒托式的安慰：“抽取到的先锋军不会超过六百人的，而且即便是最糟糕的情况也只有可能让百分之二的人丧失战斗力，放心吧，不会让先锋军的战斗力有所损失的！”
缪宣当时忍住了，事后他觉得自己真是好涵养，竟没把手里的板子敲在缇琉利乌那碳基的脑壳上。
近日缪宣的碳基素体也终于培育完工了，但缪宣完全没有穿戴的兴趣，直接把它扔在培养皿里吃灰。
缪宣的情绪是这样明显，别说他的同僚和缇琉利乌了，连科涅莉亚小姐都提出建议：【中尉，您可以考虑去找赛克斯塔一级上将。】
缪宣冷笑：“说服他启用一级上将的紧急权限吗？”
科涅莉亚一如既往的温柔，她笑着回答：【不是哦，赛克斯塔一级上将的话，一定能帮助中尉解开心结的！】
缪宣：“……”
缪宣：呵。
世事总是不尽人意的，在缪宣暴躁的当口，这个临床试验的消息已经面向整个勒托公布，广大民众对此抱有巨大的热情，紧接著名单抽取就开始了，随着不同年龄与贡献点阶段的结果一批批公布，几乎所有上榜的人都欢欣鼓舞。
未成年阶段的抽取会更复杂一些，会考虑到潜力值、发育情况与年龄等等复合因素，但总的来说换汤不换药，甚至有年龄不足够的孩子因为不在抽取群体中而痛哭流涕。
缪宣代理第六七环带的这段时间里天天心态爆炸，但不论他怎么想，名单已经一份份送到了他的手上。
小系统在快速浏览分类完后给缪宣汇报：【先锋军总共被抽到五百七十九人，其中将级五人，校尉级别两百五十六，余下就是军士……未成年阶段，每个年龄段一百人，优先考虑定向生，噫！3592001280000912！】
系统震惊地戳了戳他秒哥：【秒哥，目标二他也上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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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开始的时候，缪宣提前来到了第九环带，他套着自己那个魁伟的素体，坐在控制中心的观测室内心绪纷乱。
目标二……孔星云也在这一次实验的样本人群中。
缪宣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不可能，目标二难道不应当还是个孩子吗？！他怎么会被抽取？他今年几岁——恰好十五岁，满足了最低年限，而孔星云又跳了级，他如今已经是十八级的学生了。
缪宣在算过年龄后不可置信地找出孔星云的电子档案，他看着档案中那个小小的全身投影，只觉得这孩子青涩又陌生。
他有多久没有见到孔星云了？……五年？还是六年？
勒托上的人是这么多，三十三与三十二环带的事情又是这样繁忙，除了让系统留意目标外，缪宣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孔星云的消息了。
在缪宣怔愣的时候，接受实验的人群也纷纷抵达了第九环带，受实验者离开各自的岗位聚集到这里，激动地讨论着即将面临的机遇，放松地畅想着幸运的未来。
首先是远征军中的军士们，他们有序地进入各大区域，低级军士不认识缪宣的素体，几位将级远远朝他嬉笑致意，他们大约会觉得这位亚神过于拖沓了吧？连这样的事情都要跟过来看一看，简直就像是育儿区的阿忒奈中尉一般。
紧接着就是第八环带的孩子们了，他们都是十五以上二十五以下的青少年，同样秩序井然地分流，很神奇的，缪宣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孔星云。
十五岁的少年与档案上的投影一模一样，看上去高挑又瘦削，但他青涩的面孔没有笑意，在一众活泼雀跃的同龄人中格外醒目。
缪宣突然就意识到——孔星云知道被实验意味着什么，他并没有完全认同勒托的奉献观，他也足够冷静看到了一切风险。
而这样的单方面再见面，让缪宣觉得难堪。

第三百八十七章 九霄奏清音三十一
孔星云：给剧组塞钱？我也会！
实验开始了，算上前期的状态引导与后期的反馈审核，这一次的临床试验会持续大约一周的时间。
针对精神力的实验是最危险的，它确实不会留下肢体残障，但一旦出问题就是脑死亡或者精神力的永久性伤害，一旦那小小的概率落在某个个体的身上，这个个体必然会遭遇不幸。
缪宣这七天内每天都会来一次第九环带，浏览分析后的大样本。
第一天是状态调整，第二日才是药物注入，当即就有大约百人因无法匹配药物的原因昏厥或休克，其中绝大部分都是成年个体。
在第三天的时候，第一例因精神力失控而死亡的案例出现了，这是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他的精神力在药物刺激下突飞猛进，即便有舒缓药剂，但过快的速率仍然带来了悲剧。
第四日，成年人样本中出现死亡案例。
第五日，脑死亡案例升至十四，精神力残缺案例更是达到了九十八例。
第六日，受实验者中约有三分之二从沉眠中苏醒，他们接受的药物无法给他们的脑域带来足够的刺激，他们的精神力没有任何长进，但本身也没有任何损伤，他们失落地离开了第九环，回到各自的岗位。
假如不去看伤亡率，这一次的实验对他们来说就是放假休憩。
第七日，绝大部分受实验者苏醒，其中一半人仍然没有受到影响，剩下的人精神力存在小幅度增长，而只有极其少数的人，他们的精神力得到了跨越式的增幅，成为了成功的案例。
在接下来的五年内，所有受试者的精神力状态将会被追踪，而成功的案例则会被终身追踪，实验中的总死亡率为百分之一点零三，无法治疗的伤害例则占百分之十一，这个数据在勒托的历史上微不足道，它甚至侧面证明了这场临床试验的成功。
可以想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勒托将继续投入资源为这类药物改良，激励中也会出现可兑换的样品，它还有可能成为学生的奖励……
这一切缪宣都能够猜到，他只是没想到主角的命运会这样波折——被抽中的孔星云，仍然躺在医疗仓里。
七天已经过去了，但孔星云的生命体征仍然不安全，他没有苏醒，精神力仍然在一路上涨，所有的舒缓药剂早已失去作用，仍然在坚持的唯有少年健康的身躯和顽强的意志力。
无法抑制的精神力上涨已经杀死了数十人，孔星云本该是被分类到失败案例中的样本，但他的顽强竟让他成了特例。
孔星云凭什么成为目标二？缪宣终于找到了一部分答案。
—————
所有课题的研究员都集中在实验舱里，他们已经得到了非常好的实验结果，现在他们面对的是最后一个样本。
一位十五岁的少年，以他的编号尾号0921为称呼。
在场的不仅仅是研究员与负责科研的缇琉利乌，还有负责科研繁育的一级上将伊万-索科洛夫，硬是蹭进来的缪宣，以及亚神赛克斯塔。
“……035号舒缓剂彻底失效，药物仍然依附在他的身体中，无法由代谢排出。”研究员汇报，“假如不采取外部干预，预计在四日内，0921将有百分之九十八的可能性死于精神力失控导致的脑死亡，百分之二的可能性永久失去精神力……缇琉利乌准将，接下来要采取什么方法？”
缇琉利乌站在医疗仓外，紧皱着眉：“交换体液呢？把0921所有的组织液与血液一起更换，强制代谢。”
“完全做不到。”另一个研究员摇头，“体液中只游离了千分之七的总量，其余的药物已经渗入了他的每一个细胞包括大脑，我们能换掉所有体液与组织，但是我们无法更换大脑，只能靠0921自我调节。”
缇琉利乌快速地思索：“但自我调节还需要他先稳定精神力跃升，精神力引导也不行……他的脑域无法束缚这份力量了……”
缇琉利乌早就使用过了他的天赋，但他的洞察在这个案例面前也是折戟沉沙，即便他在能量微操上已经抵达了极点，但不同人的精神力运作方式千差万别，缇琉利乌只能控制能量，他不能预测未知的路径。
精神力就是这样神奇又独特的东西，目前的勒托无法掌控。
缪宣同样站在实验舱中，他看着面前巨大的医疗仓，这个冰冷的东西里躺着一个命在旦夕的少年，他所有的生命活动都被压抑到了底线，唯有脑部运转地像是即将爆炸的锅炉，压缩着不知道多少跃跃欲试的能量。
缪宣透过透明的舱门看到了少年的青涩的面孔，他紧紧皱着眉，黑发和深邃的五官带着范德贝伦的影子，但眼皮下的那双黑眸又无疑来自他的母亲。
这是一个顽强又充满了毅力的生命，即便在这样的境况下，缪宣仍然能感受到他强烈的求生欲。
各种不同的方案被快速地组建、交流又否决，不断地有人提及失败案例中未成年的高死亡率，甚至已经出现了听天由命等待奇迹的言论。
小系统倒是挺一点都不担心：【秒哥，目标二他一定能熬过来的，要不然怎么能够成为目标二呢？】
缪宣无声地叹了口气：目标并不是绝对的凭证，你想一想我们在兰陵王的世界，那时候我可是一见到目标那目标就丧生了。
然后一颗小光球就被硬生生塞给了缪宣，缪宣喜提目标名额。
系统回忆起了带球跑的那段经历：【不会吧……】
但兰陵王的世界确实说明了只要目标没有被缪宣亲手杀死，目标是能够更改的。
就在人们争议不休的时候，一个所有人都预想不到的人发言了，而他也很轻易地就让其余的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再给0921注射实验药物。”赛克斯塔突然道，“结束这场拉锯，唤醒0921的意识从而稳定他的脑域。”
缪宣一愣，他抬头看着赛克斯塔，而一旁的缇琉利乌则是立刻反应过来：“是加速突破吗？让0921冲击极限阈值？”
“没错，这样0921就可以做到自我调控了。”赛克斯塔微微点头，“这孩子的潜力值高得惊人，我认为这个方案可行。”
缇琉利乌仍然有些犹豫：“可是‘极限阈值’只是一个理论，这么多年来也没有证明过……再次注射很有可能会加速0921的死亡。”
“并不是没有成功案例。”赛克斯塔感受到了缪宣的视线，他朝他安抚地笑了笑，“一号档案中的样本就成功突破了，这还是在个体已经成年的情况下。”
“……是那个案例吗！”缇琉利乌回忆了一下才恍然大悟，“可是那个案例是四百年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连缓冲药剂都没有吧……精神力促进药物也只有第一代……而且那个样本连档案都没有留下，更没有后续的治疗和追踪，那能作为参考吗？”
“正是因为那时候药物的副作用大才说明可行。”赛克斯塔反问，“现在我们拥有了更好的医疗与副作用低的第九代药物，0921还拥有成长中的潜力，为什么不能呢？”
缇琉利乌迟疑：“如果是这样的话……”
赛克斯塔总结：“药物加量的风险很大，但一旦成功我们就能证明‘极限阈值’，而这孩子的精神力也会跃上一个勒托不曾见过的新高度……既然所有的方案都是低成功率，那么我们就选择一个高收益的。”
这个理由太具有说服力了，几乎是一锤定音，缇琉利乌终于点头：“是，那么我们立刻准备……先调整0921的生理，让他做好准备。”
研究员们立刻四散开回到各自的岗位，索科洛夫一级上将和缇琉利乌走到观测镜下，仍然留在医疗舱前的只有缪宣和赛克斯塔。
缪宣在医疗与科研上是真正的门外汉，他去观测镜前也什么都看不懂，而赛克斯塔却不知道为什么一动不动，他明明精通绝大部分学科，观测镜对他来说也是很容易使用的工具，但他仍然沉默地站在医疗舱前。
随着器械移动的微妙噪音，针管再一次被扎入了孔星云脖颈上的动脉，这大概是很疼的吧？孔星云似乎皱起了眉。
“很在意这个孩子吗？”
赛克斯塔的声音突然在缪宣的耳边响起：“玛忒斯一直在看着他呢。”
缪宣一怔，下意识为自己找了个借口：“……阿忒奈把第八环交给我了，而且这毕竟还是个孩子。”
“是么……你总是偏爱孩子的。”赛克斯塔笑了笑，“那么玛忒斯会怪我吗？我选择了这个方案，它很有可能会让这孩子死的更快些。”
缪宣又是沉默了片刻，他也不直接回答，只道：“这是利益化最大的选择，而且我不懂医疗，我无法分辨这些方案的好坏。”
多么狡猾的回答。
赛克斯塔翘了翘嘴角，他定定看着身边这人的侧脸，仿佛在这一瞬间透过了四百年的光阴：“事实上不论选择什么方案都是一样的，即便是最稳妥的也只能让这孩子多拖半个月，既然死亡是注定的结局，那么最理智的选择就是不考虑死期。”
标准的勒托式回答。
于是缪宣还了一个标准答案：“是。”
—————
成功了。
孔星云的精神力突破了阈值，他几乎是奇迹一样地苏醒，而与此同时，他的精神力也正式突破了勒托的记录。
即便他只有十五岁，但他精神力已经超过了所有在他之前出生的人类，精神力的巅峰期在生理年龄二十五岁，而孔星云还有十年的进步空间。
是好事吗？应该算吧。
孔星云看着自己的体检报告，这些数据都在告诉他他的变化，同时他的感知也变得更加灵敏，思维也更加的活跃，精神力的突破带来的优势是方方面面的，它们微妙地积累在碳基躯壳的每个角落中，悄无声息地改变着人。
但……这并不意味着孔星云感激这一次实验。
在兴奋的感觉过去后，孔星云的心中涌起了无尽的后怕与惶恐，当时濒死的感觉足够将人逼疯，一切事实都在证明巨大的风险。
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要命丧于此，失败的结局会让他的精神力混乱失控，成为亚神更是痴人说梦，他将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丧失性命，成为档案数据的一部分，连一个名字都不会留下。
是啊，他现在只是一个尾号为0921的一串数字，他甚至不配拥有“孔星云”。
孔星云在醒来恢复的一个月内见到了许多他曾经根本不可能见到的人，这里面包括亚神阿忒奈、缇琉利乌，还有勒托三位一级上将之一的索科诺夫，负责科研和教育上将与准将们，几乎所有人都对他表达了善意，他们看到了精神力突破的未来，也看到了勒托前进的方向。
孔星云厌恶这些来看他的人，他们一个个都在鼓励着“0921”，他们诉说着精神力的发展，他们展望勒托的未来……
他们所说的一切都与“孔星云”无关。
但就是这些人，他们轻而易举地决定了他孔星云的生死，但这一切并不归罪于他们，所有的原因只是因为他太弱了。
孔星云想，他还是太弱小了。
这些人都认为他是勒托的一部分，他必须为了勒托牺牲，他成了方舟上最好的零件之一。
孔星云一遍遍地看着勒托各大军衔所对应的权责，他从下向上看，从自己的一等兵看到最顶尖的一级上将。
也许只有当他成为上将——不，要一级上将，当他成为顶尖的一级上将后他才能够掌控自己的人生。
孔星云不会再让别人来决定自己的生死了，他要最高的权利。
一个月了，这么多人来来去去，孔星云却没能见到他最渴望见的那个人。
也许是他想当然了，三十三环带正在建设，他应该很忙吧？可先锋军被抽中了许多样本……孔星云突然就不愿意想下去了。
那个人，也是决策者之一吧？他也是理所当然地赞同了实验吗？
孔星云的一直保持着他的沉默，直到他即将离开第九环带前的那个夜晚。
那一晚他躺在病床上，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精神力强制突破的后遗症仍然在折磨着他的身体，即便已经服用了药物，但间歇性的眩晕与高热仍旧令他难以入睡。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手轻轻搭在了他的额头上。

第三百八十八章 九霄奏清音三十二
赛克斯塔：奈斯.jpg
手掌的温度与常人相比要偏凉，唯有掌心带着略微的暖意，手掌的主人似乎并没有健康的体魄，但对于发着低烧的孔星云来说，这样的温度却令他觉得无比舒适。
他睁开了双眼，看向了站在病床边的人。
“你醒了啊……”
熟悉的声音。
额头上的手移开了，孔星云抬起头，他看到了一个挺拔高挑的青年，他有着琥珀一般的眸色与纯黑的长发，五官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眼尾微微翘起来，带着浅淡的绯色。
比起亚神形态，这样的他看上去要亲和的多，就像是……天上的星星落了下来。
孔星云不由得怔住：“这是？”
缪宣笑了笑：“我换了碳基素体，和硅基的比起来果然有很多不同。”
孔星云垂下脑袋，闷闷地：“嗯。”
缪宣不知道如何开口，孔星云也一言不发，空气中似乎又陷入了死寂，良久的沉默后，还是缪宣先动了。
他在孔星云的病床边坐下，把一个小盒子放在病床边的柜子上，直男粉色的包装上遍布小桃心。
孔星云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是糖果，激励里的天价商品之一，几年前玛忒斯也给过他一把糖，那个时候他就去查过了。
他好像时刻随身带着糖果，应该是很喜欢吧？
也对，谁不喜欢糖呢？
不知怎么了，孔星云只觉得胸口一阵沉闷，他敏锐地感知到自己正在被纵容：“您是来祝贺我的精神力突破记录的吗？我不要这份礼物，这几天我收到的慰问品太多了。”
缪宣一愣。
孔星云扭过头：“请拿走吧。”
缪宣看着病床上赌气的少年，他已经不再是躺在医疗舱中那个挣扎的实验体了，他现在已经渡过了难关，只有仍旧苍白的面色仍然能证明他曾遭过的罪。
第一次见到的时候这孩子也是这样的，一个人在模拟仓里挨打，调了最高的重力，痛极了也一声不吭，早熟得惊人，勒托催生出了一大批这样的孩童，他们没有父母也不知道什么是家庭，即便是生死难关也只能独自支撑。
这一次实验有多少个孩子逝世了呢？还有那些军人……
缪宣轻轻叹了口气：“……抱歉。”
没想到他的感慨竟引起了孔星云极大的反应，这少年猛地回过头，情绪激动而眼眶发红：“为什么要道歉？你又没有错！”
缪宣一眼就看穿了这只小刺猬真正的情绪，他伸出按在他的额头上，这一次缪宣用了点力气，但孔星云却也没有反抗。
“没有人能够阻止这一次实验。”缪宣轻轻道，他的手臂挡住了孔星云的视线，这也让缪宣松了口气，“谁都没有办法……我并不是在为自己开脱，我既做不到保护我的下属，也做不到庇护你们这些孩子，我甚至不知道我的这种念头对于流浪中的勒托来说是对是错，但是……做不到就是做不到，所以我很抱歉。”
缪宣的手腕被握住了，孔星云一把把他的手拉下来，两人的视线再次对接，缪宣看到了孔星云黑色的眼眸，这双眼睛里似乎有火光。
“怎么会是您的错？！”孔星云的手有些颤抖，“不是的！为什么您会这么想？没有什么地方出错了，一切的原因只是因为我现在还是个未成年的一等兵。”
和已拥有独立世界观、行走过多个世界的缪宣不同，孔星云是勒托的产物，勒托的蜂蚁社会在他的认知中是天经地义，但与此同时他的自我价值概念却在悄然苏醒，“奉献自我”的主流观念无法被孔星云完全认同。
因此孔星云才会有生前成为一级上将的理想——这是在勒托世界中，能够实现自我价值的最高境界了。
孔星云和缪宣是截然不同的，缪宣的天性与经历让他对生命敬重与悲悯，但孔星云在这星际流浪的世界里却只懂掠夺和生存。
这无关对错，正如好人与坏人、正义与邪恶一样，正确与错误从来都是最模糊的判断标准。
缪宣明白这些，他并没有去反驳病床上的少年，他只是温和地道：“还疼吗？”
孔星云像是被逮住的小偷一样松开缪宣的手，直到这时候他才反应过来，他刚才在玛忒斯的面前情绪失控了。
“不、不疼了！只是有些头晕而已……不是，我很快就会恢复的。”孔星云立刻否认，面色涨红，“……我很好，请不要担心。”
这个年纪的少年总是有着执拗的自尊心，缪宣忍不住就想逗逗他，他拿起了放在柜子上的盒子：“既然你恢复得很好，那我就拿走了？”
孔星云百般不愿，但刚才任性赌气的是他，出言拒绝的也是他，他直勾勾地盯着糖果，此时此刻这艳俗的盒子对他的吸引力甚至不亚于年度勋章，尤其是当它被亚神拿在手中时。
孔星云：“多谢您来看望我……已经很令您费心了，不用……再破费……”
缪宣失笑，下一刻他就把糖果盒放在了被褥上：“开玩笑的，它本来就是为你准备的，我当然不会把它原样带回去了。”
这个量产的盒子上难得还有着字样，那是手写体“孔星云”，不是0921，只是孔星云。
孔星云双眼亮闪闪的，他郑重地拿起盒子：“谢谢您！”
“没什么，微不足道的小礼物而已。”缪宣起身，“我先走了，精神力的增长不能冒进，好好巩固。”
—————
缪宣慢慢走出试验区，最后从第九环带的接驳口离开，当他登上前往第三十二环带的航舰时，脸上的笑容也彻底消失了。
亚神的身份在勒托社会中地位超然，缪宣一开始以亚神的身份经历这个世界时是惊喜连连的，神奇的精神载体、浩渺的宇宙星空、独特的科技发展、坚韧的星际社会……这是多么奇异的世界？
但一旦认识了这个世界中的人类，一旦开始与他们的命运共情，勒托冷酷与残忍的一面就毫无保留地出现了。
正如瑰丽的宇宙处处都是致命的危险，坚韧的勒托也由无数无情的环节链接，这个社会是适应星际流浪的，缪宣以往的经验在这个世界中显得天真又稚嫩。
缪宣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自从缪宣开始穿戴碳基素体后，他已经做过了几次梦，这些梦境给他的感觉都非常模糊，但确实与“宣蝉”生前有关，只可惜缪宣醒来后记得的东西不多，只依稀能回忆起类似训练精神力很难、脑仁疼、营养剂不好吃、糖很贵等等这样的零碎信息，其中没有一条和赛克斯塔有关。
看来是他做的梦还不够多。
航舰抵达了第三十二环，缪宣回到控制中枢，钦那瓦上将早已在这里等着他了，这位忙于事务的上将百忙之中也不忘朝他点头致意：“玛忒斯上尉，第九环情况如何？”
缪宣也回到自己的位置：“先锋军中三人意识死亡，三十九人受到不同程度的损伤，名单……科涅莉亚小姐给你了么？”
钦那瓦上将点点头，他沉默了片刻后道：“琼斯多蒂尔中将受到永久性伤害，他无法再任职调度指挥官，需要换一个人。”
缪宣客气疏离地回答：“指挥调度……这需要很高的精神力，您有打算了吗？”
钦那瓦上将：“是的，我认为宣晋阳少将很合适，他的贡献点足够，在前线调度上也有建树，您认为呢？”
“那就很好。”
缪宣当然不会有什么异议，他基本上是不会插手先锋军指挥官的决策的，更不会去管人事升迁。
钦那瓦：“那么我将提交报告……上尉，恕我直言，先锋军中需要重新安排的职位只有四个，这是微不足道的损失，请您不要沮丧，长官的情绪会影响军队的士气。”
缪宣：“……”
缪宣还能说什么呢，他只能回答：“好的，我会注意。”
—————
第一次临床试验取得了良好的结果，于是促进精神力药物的课题被提前，与正在建设中的三十三环带一同成为勒托目前的重要大事项。
又过去了一年，勒托与遥远星系的航线终于成功建立，能源与矿藏的开采由远征军负责，航道的维系和运输则由统筹军承接，这其中维比乌斯镇守开采区，而新生亚神凯珀尼亚则在航道内巡回。
自从航道建立，星域与勒托之间的运输成本大大下降，缪宣开始按时收到两位亚神的信件，维比乌斯的信息和邮件大多都是矿区与能源区星球的风貌，其中也有生物和微生物的标本，这些星域中并非没有活体生命，只是它们的结构简单，生存环境也糟糕，对勒托来说基本没有价值。
至于凯珀尼亚的信件，那要更混乱一些，凯珀尼亚没有常识与文学基础，他的信息完美地展现了语言是如何才能够从口水话到书面语的，至于他的邮件则更混乱了，从太空陨石到几张糖纸无所不包，完全就是小孩子的爱好。
而死伤者也能随着航道回归，缪宣收到了维比乌斯的请求，代他埋葬了五十岚上将的遗骸——准确的说勒托上也没有埋葬服务，只有回收。
五十岚上将的尸骸在回到勒托时已经干瘪了，有机质都失去了利用率更不要说残存的精神力，他最后还是变成了骨灰，纷扬在宇宙中。
来自遥远星域的资源从航道上源源不断地运输回勒托，而这样的运输持续了整整三年，有着这样的能源支撑，第三十三环带的建设容易了许多，勒托近年来的运气是在是不错，接连遇到能源区，让这流浪方舟的生态都富余了许多。
开采四年后，遥远的能源区终于濒临匮竭，这对于远征军来说实在是个好消息，因为开采完成就意味着他们能够回到勒托，随着勒托的召回令，远征军与统筹军携带着最后一船资源从千疮百孔的星域中离开，他们将在几个月后回到勒托，缪宣也终于能见到阔别多年的维比乌斯。
随着这一次能源采集的结束，勒托将开始新的能源搜寻，但下一次就轮到缪宣的先锋军了，不过下一次出征最短也是五年后的事情了，在这段时间之间，勒托需要基本构造好三十三环带大结构，同时重新整合探索军。
每年惯例的征兵又要开始了，而今年略有些不同，因为今年参与征兵的新一届学生中包括孔星云。
孔星云如今已经年满二十，但是他却已经跳到了二十五级，同一众二十五岁的青年一同竞争毕业岗位，但即便差了五岁，孔星云仍然以历年刷新的精神力记录与优秀杰出的能力成为二十五级当之无愧的魁首。
这些年来缪宣一直让小系统关注着孔星云，这个孩子几乎是一年一个样子，个头也像是拔苗一般向上窜，孔星云的性格也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内敛，如今也成了勒托最推崇的冷静理智与不苟言笑。
而随着孔星云年龄的增长，即便缪宣的工作与第八环没有交集也能够见到他，优秀的定向生能够得到实习的机会，孔星云已经靠着贡献点刷到了不下三次远征军的实习机会，有驾驶小型航舰也有在赫利俄斯跑腿，每当这个时候缪宣总能收到孔星云送的糖果——夹在一大堆来自其他人杂七杂八的礼物里。
这就要说到先锋军内部的最高理想之一，那就是睡到他们的顶头亚神，虽然这个理想目前就是个梦话，但是广大群众做做梦还是很快乐的。
缪宣在范德贝伦死后也多少理解了随军亚神的哀伤，他开始有意识地疏远部下，只在战略上配合他们，他也基本上绝缘了各种围追堵截，把大部分空余时间用来学习。
四年了，缪宣也终于把精神力学与器械总览修习完成，现在的他回到了现实世界已经可以独自建造全自动化农场——假如自然条件允许的话。
这实在是可喜可贺，赛克斯塔和缇琉利乌也分别对缪宣的学习热情表达了高度赞许，并且纷纷提供了新课程，得到了缪宣的断然拒绝。
缪宣开始让系统扫描并记录勒托已有的学科，在科技上勒托就是一个巨大的宝藏，更难得的是系统还能够做到复制它。
眼下远征军与统筹军回归在即，两军中缺失的位置也需要补充，人员又将迎来一次巨大的调动与调整。
缪宣后几个月的时间安排也以此为依据，在两军回归后他将协助阿忒奈完成新一届招生，接下来就是磨合新人，三十三环带的建设也不会停止，随后就是漫长的准备期，准备期结束后就轮到先锋军出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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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四年来，缪宣也已经习惯了穿戴碳基素体，比起硅基来说，碳基素体给他的感觉要更“真实”一些，不论是五感的体验还是更仿真的生理现象。
穿戴着碳基素体就像重新成为了人类，而碳基素体对亚神精神体的制约也要更大一些，不过这些制约只针对素体的穿戴状态，要是亚神想要摆脱制约只需要脱下素体就够了。
而自从开始穿戴素体起，缪宣就有记录梦境的习惯，最开始他零零碎碎梦到的东西冗杂繁多、没有关联，但随着记录的积累，缪宣竟也能从这些碎片中拼凑出一些当年的影子。
四百年前的勒托与如今的相差并不大，制度基本上没有变化，社会风貌也差不多。主要的差距还是在科技上，毕竟诸如生态系统与防卫措施等等硬件软件都是升级过无数次的。
缪宣在梦境里见到了几次亚神，那个时候勒托的亚神班子和如今的完全不同，维比乌斯之前诞生的亚神他一个都不认识，他们在这么多年中依次陨落了，缪宣如今也只能在梦境和档案中见到他们的影子。
而至于维比乌斯……那个时候的维比乌斯真是又凶又狗，但同样的他身上几乎没有任何现在的哀伤与沉默，新生的维比乌斯性情张扬暴躁，倒有些像是“维比乌斯”这个本名的主人，他与宣蝉之间的交流也是相当直接。
那个时候的宣蝉以天之骄子的好成绩进入远征军，恰好也碰上了初出茅庐的维比乌斯，两人都是第一次与对方合作，痛苦的磨合期后就是默契的配合，他们之间的关系甚至远胜过如今的缪宣与范德贝伦上将。
可想而知宣蝉的死亡给维比乌斯带来了怎样的打击，那一定也比范德贝伦带给缪宣的哀伤更甚。
基于这些记忆，缪宣竟也有些期待维比乌斯的回归，也许这种生死后的久别重逢便是亚神体系唯一的温情了。
而不论缪宣在梦境中第几次暴打了维比乌斯的素体狗头，亦或者他看到了多少次其他陌生的亚神，他一次都没有见到赛克斯塔。
一次都没有——仿佛与他有关的记忆已经被这个灵魂刻意遗忘了一般。
这样下去不行，他必须挖掘出更多的与赛克斯塔有关的记忆，缪宣在尝试了各种方法皆无效后终于打算冒一次险。
他打算催眠自己，不是用普通的心理医疗，而是使用勒托式的高强度式洗脑包催眠。
碳基素体对亚神是有限制的，这就包括了催眠，对素体的催眠在本质上与睡眠和梦境是类似的。
而且穿戴素体还有一个优势，那就是缪宣随时可以靠脱离素体来打断催眠，算是多了一个安全保障的闸门。
于是在偷偷学了催眠的相关课程后，缪宣顺走了第九环带的辅助器械，趁着外出巡航的机会给自己搭了一间催眠室。
缪宣按照系统提供的说明书组装好了各种仪器，对着面前这个套在医疗舱里的东西表达怀疑：“这样搭没问题吗？”
系统又翻了一遍说明书：【就是这样没错，上吧秒哥，就算出问题了我们也就是扔一具素体的事。】
“可是碳基素体真的很贵……”缪宣口中感慨，动作却利索地爬入了这个小型医疗舱，他的时间有限，要抓紧实验，“那么意识催眠就交给你了。”
催眠并不是能够科技设定全自动的，还需要一定的人为引导，这些工作就交给小系统。
系统：【没问题！交给我吧！】
缪宣躺在这个纯白的器械中，往自己的大动脉上扎了一针——现在他给自己扎针的动作也很熟练了。
药液随着血液循环流遍全身，熟悉的困倦感觉逐渐浮起，缪宣在意识模糊的状态下听到了系统认真地按部就班：【请放松你的身体，接下来我们将进行深层次意识的引导……】
机械音有点出戏，但总体气氛正好，缪宣觉得他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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缪宣又做梦了，这一次是在完全清醒的情况下，他看着周围有些陌生的场景，确定了这是宣蝉的回忆。
这算是成功了吗……
宣蝉站起身，他原本坐在床上——勒托的床真的是几百年都没有过变化，一张不知道什么材质做的板子上叠了简洁的被褥，而这个被褥就和睡袋差不多，就薄薄两层保暖材料，刚好能包住一个成年男性，一点多余都不给，完全没有小棉被的蓬松幸福感。
宣蝉走向浴室，勒托的浴室同样小的可怜，大概就一个小电梯间那么大，清洁器材就在墙壁里，使用时弹出，打秒扣钱。
浴室里似乎有人，半透明的门上糊满了水雾。
宣蝉敲了敲门，耿直又酸楚道：“快点出来，你又不用洗……我很穷的，快用不起水了。”
缪宣：……
虽然不知道浴室里是谁，但是……原来曾经的我，竟然混到了用不起水电的这一步。
水声戛然而止，与此同时模糊的笑声从浴室中传出，伴随着熟稔的调侃：“这一次的贡献点不是刚下发么？怎么我们的宣上校又没钱了呢？”
宣蝉也不犹豫，他一把就推开了浴室的门：“玩音乐就是烧钱，我刚下了木材的订单，让一让……真是，你这个体型太大了。”
浴室中站着一个赤裸的高大男子，他确实身材魁伟，水流顺着堪称雕塑模板的肢体滑落，只可惜他流畅的肌理带着几分匠气——缪宣非常熟悉这个，毕竟碳基素体基本上都是这样，虽然完美但没有什么的鲜活气息。
这个男人正单手向上梳起半长不长的碎发，露出宽阔的额头和刚毅的面孔，他的双眼深邃漆黑，弯起的弧度勾人心魄。
“说什么呢……”男人垂首，几乎是咬着宣蝉的耳垂道，“你不是最喜欢这样的？难道这幅身躯不是阿蝉送给我的么？”
缪宣：！！！
看清楚了男人面孔的缪宣停止了思考。
“所以我才会穷成这样，碳基素体它真的太贵了。”宣蝉一边感慨一边打开热水的开关，水雾从浴室顶喷出，立刻把宣蝉打湿，他推了推身边的男人，“行了，边去，别挡着通风口的开关。”
男人乖乖地贴着墙站好，然而勒托的浴室单人使用都够呛，两个人成年男子挤在里面根本站不开，肢体的触碰避无可避。
缪宣的视野也随着宣蝉的低头而降低。
缪宣：……
#从智熄到窒息.jpg#
“出去。”宣蝉毫不客气地赶人，“我只想好好洗个澡，从昨晚想到现在。”
男人的双臂是张开的，他即便贴着墙也充满了侵略性，他压着声音软乎乎道：“阿蝉……帮帮我……我就戳戳不进去。”
宣蝉冷酷无情：“滚，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
然而此时宣蝉是背对这个男子，男人直接伸手搂住了宣蝉的腰：“阿蝉……”
宣蝉：“邵熙宁！你敢！”
事实证明这位邵姓男子他真的敢。
缪宣眼神死了：……
#痴呆.jpg#
宣蝉冷笑，利落地转身，手肘一送就拐到了男人的颈部，男人也没有反抗，任由他痛击他的脖颈。
随后男人软软地瘫倒在地，宣蝉踩着男人的身体完成了洗漱，洗完后他烘干了浴室，拉起胳膊就拖着男人的身体走回房间……像是拖着一具尸体一般。
不过这本来也就是一具没有灵魂在内的素体罢了，本该待在素体中的灵魂此时正坐在勒托那张板子床上，一副乖乖巧巧的样子：“阿蝉阿蝉，今天是先锋军起航的日子，记得穿那套礼服！”
宣蝉换上纯黑的军装：“你把素体穿好再走，我再也不想跑到一环送素体了，你们亚神怎么都喜欢随地扔素体？”
缪-喜欢随地扔素体-宣：……
这个问题现在缪宣可以回答，因为真的很方便。
“好呢，但是我好喜欢阿蝉给我送素体的时候。”少年形态的亚神乖乖地穿上瘫在地面上的碳基素体，再次拥有了成年的身躯，随后他一边扭着脖子一边站起身，“阿蝉下手好重，要是我还活着没准就骨折啦。”
宣蝉对着镜子仔细地整理自己的仪表：“骨折不挺好？清净……说真的我到现在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亚神体态，难道是老男人对青春的怀念吗？”
“老男人不好么？没有这个技术我能追到你吗……不过亚神形态会是这样我也没想到呢，也许这就是对永恒的追求。”
套上了素体的亚神笑眯眯的，他也不急着穿衣服，只是伸手帮宣蝉整理衣领，玩笑一般询问：“阿蝉，永远陪着我吧？”
宣蝉失笑：“可这个世界上哪里有什么永远。”
“永远……”男人笑了，“我说有，那就有。”
……
—————
短暂的梦很快就结束了，缪宣从医疗舱里爬出来，仿佛见了鬼一般。
等缪宣和系统分享完自己的所见所闻后，这一回就轮到系统痴呆了。
系统：【阿巴阿巴阿巴阿巴.jpg】
缪宣重新从光脑里翻出宣蝉的档案，逐字逐句的看。
等到系统回过神来的时候，缪宣也翻完了短短的档案，一人一统在意识海中面面相觑，半天没人说话。
良久后，系统干巴巴道：【秒哥，我觉得你危险了。】
缪宣抹了一把脸：“我得去找维比乌斯，他下个月就回来……见鬼，怎么会是这种关系？”
系统艰难道：【看来维比乌斯的情报很可靠，赛克斯塔生前的名字正是邵熙宁，他很有可能完全记得自己生前的所有记忆，世界脉络指的也许就是他吧。】
缪宣恍惚：“可是世界脉络是美梦成真，假如美梦成真是指赛克斯塔的……他在追求永恒？这完全说不通啊？永恒要怎么证明？怎么‘成真’？”

第三百八十九章 九霄奏清音三十三
貂蝉：妾身真是罪恶的女人#兰花指.jpg#
既然宣蝉和赛克斯塔曾有过一段情缘，那么最后赛克斯塔又是怎么成为目标的？虽然目标和刺客之间不一定有什么关系，但这难免令人想到一系列由爱生恨的传奇故事
缪宣和系统面面相觑，即便宣蝉的生平就摆在他们的眼前，缪宣还是一头雾水。
按理说，不论缪宣是否进入过小世界，这些世界中与他有关的建模都是照章办事，它们全部都会按照缪宣与刺客混合的固定模式行动，也就是说，宣蝉的性格可以看成是缪宣本人的行为模式+貂蝉姐姐的脑回路。
那么问题来了，貂蝉姐姐是怎么想的呢？
缪宣早就背熟了他英雄池里所有英雄的生平，刺客英雄貂蝉是刺客也是名动天下的舞姬，她的命运却非常坎坷，即便拥有天仙般的美貌，但她仍然是在时代洪流中挣扎的小人物。
至于个人的感情观……在群星闪耀的游戏背景里，貂蝉姐姐除却乱世中的逢场作戏与虚与委蛇外，她赋予过他人的真心并不多，这就是一大串譬如枭雄美人、久别重逢之类的传奇故事，其中还涉及到某吕姓男子与某赵姓男子，而且这位赵某人的建模缪宣他也顶过两次。
貂蝉姐姐的择偶观似乎很重视对象是否强大，毕竟在生存的刚需面前爱情根本算不上什么，更不要说缪宣本人在爱情方面也是个小憨憨，缪宣只能猜测貂蝉渴望着一个能够终止乱世的人。
啊……好复杂……
更糟糕的是，缪宣本人对爱意是没有体会的，因此一旦没有他本人遵守的道德规范在，这一次的混合建模很有可能会造就一个玩弄感情的自走炮……
缪宣：……
#怕了怕了.jpg#
结合一下宣蝉生平，搞不好是宣蝉去追的赛克斯塔然后始乱终弃由爱生恨……这样就能够解释为什么赛克斯塔要把宣蝉的精神力压四百年才放出来，现在还一副“我很关注你哦”的旧情未了的模样。
系统听完缪宣的分析，目瞪口呆：【……我不信，秒哥我不信。】
缪宣抹了一把脸：“我也不想的。”
随后他长长叹了口气，放弃了这徒劳的猜测。
信息还是太少了，他们只看到了一幕恋人之间的浓情蜜意，但却没看到……宣蝉逝世的时候。
死亡才是决定性的信息，一定还有什么不对劲的事情发生了，否则维比乌斯不可能说出那一番话来。
缪宣一边想一边关闭了医疗舱。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还是等待远征军的回归，也许维比乌斯能够给他一个定论。
—————
远航的远征军与维系航路的统筹军回归了。
多年来，他们为勒托运回了丰厚的资源，勒托也愿意为这些远航的游子准备接风与葬礼，一切都仿佛昨日重现。
庆典日，缪宣在第三十二环带的港口看到了无数航舰回归，它们像是溯回的鱼群追逐着领头的鲸，在星河的海中游弋。
缪宣没有用自己的亚神形态，他换上了碳基素体，扣着军帽，混在热烈的人群中，只要不去仔细观察，没有人能认出他的外貌。
他还有意识地回避着人们对他的视线，而在场的人更关注远航归来的远征军，他们当然也不会在意身边陌生人的具体长相。
热热闹闹的喜悦是能够感染人的，缪宣无声地走在喧闹的人群中，不知不觉间竟也笑了起来了。
“来了！”
有人大声喊，所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落在了港口最中央的位置。
远征军的母舰伏尔甘最先降落，远征军的上将奈尔森走出舱门，人们对他致以热切地欢呼，奈尔森上将的上半身出现在巨大的光屏中，他朝人群挥手，看起来意气风发。
……也许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活的更久吧。
随后从母舰中走出的就是奈尔森上将的副手，指挥官们只会待在各自的舰队上，总指挥官才会从母舰中走出……缪宣仔细地看了看，他没有找到维比乌斯，也许维比乌斯套上了素体跑了，他也不喜欢被簇拥欢迎的感觉。
随后降落的是统筹军的母舰，统筹军中没有上将，从舱门中最先走出的是……缪宣一愣。
略显苍白的面容，金发赤眸，神情冷淡，是凯珀尼亚啊……他似乎和几年前不一样了，也许是更加成熟了？
人群的喧闹与欢呼顿时翻了一倍，勒托人对军衔和亚神天然就有着崇拜，尤其是开疆拓土的战神，远征军的奈尔森上将还隔着屏幕对凯珀尼亚敬了一个礼，只可惜凯珀尼亚看都不看他就跑得没了影子。
还是这样不在乎旁人的感受……
缪宣无奈地笑了笑，他低下头，从人群中转身离开。
他也不再去看接下来降落的航舰，那里面不会有他认识的人。
—————
缪宣回到了三十二环带的控制枢纽，他走进自己的房间，打开了灯光。
“你回来了……”缪宣顿了顿，“怎么不开灯？”
“我一个人。”所以没有必要。
维比乌斯这么回答。
这个左眼被伤痕贯穿的男人就站在房间的舷窗后，他没有穿着素体，以纯精神力体的形态虚虚站立在地面上，与几年前相比，他的外貌分毫未变，那凶戾与冰冷更胜往昔。
维比乌斯直直地看着缪宣，神情异常复杂，良久后他长叹了一口气：“你的碳基素体……原来是这样的。”
缪宣温和地笑起来，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和宣蝉很像，是吗？”
维比乌斯听到这话后眉关紧缩：“怎么回事？你想起来了？”
缪宣点点头：“是，那个时候我们都还在伏尔甘上，我看到我做到了准将。”
维比乌斯立刻上前一步，他隔着碳基素体一把握住了缪宣的肩膀：“那赛克斯塔——”
“没错，我梦到了。”缪宣坦然地点点头，他知道维比乌斯现在已经开始了屏蔽，于是言简意赅，“我催眠了这个身体，只看到了宣蝉和维比乌斯是情人，然后呢？”
维比乌斯的表情空白了一刹那，紧接着，他捏了捏拳头，有些恨恨地：“催眠？你就这么想知道？！你知不知道……啧！”
缪宣肃容：“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只想知道真相，请你帮帮我。”
屏蔽的时间是有限制的，维比乌斯到底还是艰难道：“……我知道的也不多，那个时候我也是突然得知你和……他好上了，不仅如此你用他的身前名字称呼过他，后来我在一次翘曲空间后，稳定宙域时因任务离开了勒托，而我回来的时候你就死了。”
缪宣一惊，难道维比乌斯也不知道宣蝉的死亡情况吗？这事情似乎更扑朔迷离了。
他问：“我是怎么死的？”
“……心理治疗。”维比乌斯扯了扯嘴，勉强笑了笑，“你死在医疗事故里，催眠使用的药物刺激了你的精神力，那个时候没有稳定药剂，你的精神力又是破了纪录的，你的精神力爆发根本没有可以缓冲的时间。”
缪宣一愣，这个死亡原因听起来竟然和孔星云的经历有些相似。
维比乌斯仍然在讲述：“那个时候我以为赛克斯塔是爱你的，毕竟连缇琉利乌——我是说上一个缇琉利乌，我之前的亚神们也说从未见过赛克斯塔这样倾心过一个人，可是等我回到勒托后赛克斯塔什么反应都没有，你的死甚至都没有让他悲伤片刻！我在追查你的死因时他就和没事人一样——你明白我想说什么吗？”
缪宣下意识问：“你认为赛克斯塔根本不爱我？”
“爱不爱的我不懂，我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那样……那样……喜悦？宽慰？应该说是欣慰。”维比乌斯用了一个很微妙的词语，他咬了咬牙，“我觉得他对你的死亡感到欣慰。”
“我只记得——他说你死在最好的年纪里，这很好。”
最好的年纪？宣蝉死在二十五岁——是精神力巅峰。
缪宣明白过来了，这一下他竟然打了个寒颤。
维比乌斯紧紧捏住了缪宣的双肩，他严肃道：“阿蝉你听好了，不论你查到了什么结果都不要去找他——保持现状这样就好了，你千万不要去找他！”
维比乌斯的反应太大了，缪宣在他的担忧与焦虑下捕捉到了一丝恐惧，于是他追问：“为什么？”
维比乌斯犹豫了片刻：“……你会死的，反抗赛克斯塔的亚神都死了，我见过两个，上一位涅斯克希斯，和上一位阿忒奈。”
两人一同陷入沉默，屏蔽的时间快要结束了，维比乌斯松开缪宣的肩膀，他后退一步，干巴巴道：“我先走了，还有事就来找我——凯珀尼亚很烦，以后有事你去教他。”
缪宣深吸一口气：“好的，多谢。”
“不，没什么，我走了。”
维比乌斯撇过头，他匆匆从三十二环带的控制枢纽中离开，眨眼间就消失在缪宣的房间里。
方才那一番回忆也令维比乌斯想起了许许多多的旧事。
在玛忒斯还是宣蝉的时候他们曾探讨过亚神的问题，那个时候的宣蝉认真地对他吐露过胸臆，那个时候的宣蝉还只是一位上校，他就蹲在副指挥台下，一边搅热可可一边和他说……说什么呢？维比乌斯记不清了，只记得大致意思是……
“我宁愿死在远航星域的开拓旅途里。”
维比乌斯问他为什么，宣蝉的答案似乎是……
“我不想自己的精神力被投入熔炉，不论是吞吃同伴的精神力还是被同伴们吃掉，听起来都太糟糕啦，还是消散在宇宙中吧。”
四百年了，维比乌斯忘掉了许许多多的事情，也许是因为宣蝉是他的第一个下属吧，唯有宣蝉这玩笑一般的话语，他记得最清楚。
消散在宇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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缪宣目送维比乌斯离开三十二环带后，而就在此时，先锋军上将钦那瓦的急讯被送到了缪宣的光脑中。
缪宣匆匆扫了一眼，急讯的内容无非是人员调度，远征军与统筹军回来了，勒托探索军的三大军队聚首，自然又要有一场人事变动，再加上新生军源补充，虽然人事调度不难，但会非常繁琐。
缪宣脑中乱糟糟的，他索性起身去了枢纽的核心区，小系统默默开始翻现役先锋军人的档案，悄咪咪给他秒哥做人事工作的准备。
三十二大环的控制枢纽中都是忙碌而有序的人群，即便是认出了缪宣的人也只是敬礼致意，但更多的人埋头工作，根本没有精力抬头四顾。
缪宣进入了指挥室，钦那瓦上将早已等在这里，他板着那张几百年不变的脸，身前放置的同样是数面滚动档案的屏幕。
“玛忒斯上尉，您来了，请坐。”钦那瓦上将指了指面前的档案们，“事不宜迟，需要您完善的工作还有很多。”
缪宣坐在社畜同僚的对面：“需要我主持调度吗？”
“没错，这一次探索军的人事要面临大幅度调整，我们先锋军要调出百分之二十的老兵均分给远征军和探索军，而空余出的空缺则由新军源弥补。”钦那瓦上将指了指名单，“科涅莉亚小姐应该已经把总名录给您了，老兵的分配由我去争取，至于新兵的招收——我想请您去负责。”
新兵招收……原来是这个，第八环带是阿忒奈的地盘，阿忒奈和他还算是有交情，再加上他在征兵上还真是熟练工种，钦那瓦这个安排其实很妥当。
缪宣点点头：“好的，没问题。”
钦那瓦上将严肃道：“那么就请您参与这一次的毕业考核，请务必抢到负责任又冷静的新人，我们先锋军接下来就要面临远征任务，我会好好训练他们的！”
缪宣仿佛看到了新人们水深火热的未来，不过这些和他也没什么关系了，他的权责可不包括新兵训练。
“那么我这就去第八环带交接工作……”缪宣起身，“毕业生在考核期应该要去OZ-105行星，我去随行。”
钦那瓦上将也站起身：“是的！拜托您了！绝对不能让远征军和统筹军抢走了好苗子！对了……刚才凯珀尼亚中尉来找您，您不在，他就先走了。”
“凯珀尼亚？”缪宣愣了愣，“好的，我知道了。”

第三百九十章 九霄奏清音三十四
省电鬼才孔星云
“姐姐！”凯珀尼亚这么兴奋地大声道，“你也来啦！”
缪宣：“……”
缪宣麻木地任由这孩子搂住他的脖子：“我是你哥哥……还有，你怎么会在这里？”
凯珀尼亚超大声：“因为统筹军也要招新！我们统筹军又没有上将负责人事，赵中将就让我来了！”
一周以前，结束了星际远航的远征军与统筹军荣耀凯旋，在回归也就是庆典的当日缪宣第一时间与维比乌斯见面，凯珀尼亚因此找了个空，这件事似乎引爆了这只新生亚神远离家乡的委屈，于是从第二日起，凯珀尼亚就开始牢牢黏着缪宣，怎么都撕不下来。
于是在前往测试场地的航舰上就有了眼下的这一幕。
缪宣：“……原来你是代表统筹军来招新的，你的指标是？”
凯珀尼亚慷慨陈词：“当然是先让哥哥先挑啊！优先先锋军，我懂得！”
缪宣：“……”
虽然我很感激但是——你低头看看你的光脑，你们统筹军的指挥官赵中将正在哭泣啊！人正和钦那瓦上将和奈尔森上将抢老兵呢，本来他就军衔不如人被压一头，怎么你这孩子还当面捅刀……
凯珀尼亚关掉了光脑，狡黠一笑：“我们统筹军又不是尖兵队伍，当然要把高质量的新人给先锋军，毕竟接下来的开拓任务轮到哥哥了，军人的素质高也能让生还率高一些么。”
缪宣哭笑不得，但到底是领了凯珀尼亚的好意：“多谢，不过招新还是要看个人意愿和才能匹配的好。”
而且说真的，以玛忒斯的亚神外貌，缪宣真的觉得没有什么人才是他笑一笑招不到的……
航舰上的通讯响了，光屏内，亚神阿忒奈发来了重点注意：【……考核流程还是按照以往传统，科涅莉亚小姐会和你们解释，要是有什么不明白你们也可以直接询问航舰上的工作人员，他们都是我们第八环带年年负责考核的，对流程很熟悉。】
缪宣点点头：“好的，我明白了，多谢。”
【不必谢，我还给你发了一份名单，上面是定向培养，这些孩子是这一届的佼佼者，我都为他们写了评语，你也可以拿这个来辅助参考。】阿忒奈极其负责，【总共有三百七十六人，这些请你务必全部看一遍，考核中也请多多观测他们的表现。】
阿忒奈可是管着第六第七第八三大环带的亚神，堪称勒托公民从受精卵到成年的总保姆，可想而知阿忒奈每天是多么的忙碌，而他竟然还不忘给毕业届学生参考写评语，这个工作量和工作态度……
缪宣心中感慨，表情却更严肃：“好的，我一定会公正甄别。”
屏幕中的阿忒奈欣慰地笑了：【嗯，既然玛忒斯这么说那就没问题了——凯珀尼亚，你的课程修完了么？】
搂着缪宣脖子的凯珀尼亚：“……”
早八百年就修完所有课程还加了好几门选修课的缪宣：=V=
铁灰色头发的老绅士铁面无情：【等你回来就来参加十八级学生的考核，你总不至于连这些孩子都不如，按照进度公选课你应该上完了，别以为这几年你在外漂泊就真的没人管你，玛忒斯，这事你不许管。】
缪宣认真点头：“当然，我听您了。”
凯珀尼亚的笑容，突然就不那么快乐了，他搂着缪宣的手臂，也渐渐松垮了下去。
缪宣转头，看着身后这个搂着自己的傻孩子，对着那双委屈屈的赤瞳，微笑：“去吧，自学补课去。”
阿忒奈很满意他所看到的，于是他点头：【好的，我先结束通话了，一会儿开始的考核我会受到实时直播，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也可以问我。】
—————
航舰终于抵达了行星OZ-105的地外空间站，缪宣进入了最外域的控制枢纽，他将在这片空间中与一干主要考官一同等待测试开始。
凯珀尼亚幽魂一样飘走了，缪宣终于得了清净，开始翻阅起科涅莉亚小姐的资料。
而与此同时，这一届学生的考核准备已经在OZ-105行星上开始了。
OZ-105行星，数十年前就已经被勒托完全开发的安全星球，因为星球的环境苛刻得恰到好处且存在低级碳基生命，阿忒奈当即决定用它来进行历代学生的毕业考核，于是OZ-105也得以从勒托刮地皮式的能源掠夺下保留一个全尸，苟延残喘着维系了完整的生物网。
OZ-105非常大，它的重力约为人类最佳适应重力的两倍，生存在其中的碳基生物多是大型的鞘翅昆虫，OZ-105上的氧浓度非常高，足够支撑起这些生物的庞大体型，也足够让即将毕业的学生们在星球上生存一个月。
无数块屏幕上，朝气蓬勃的学生正如蚂蚁一般涌出承载他们的航舰，他们在登舰时就已经分层抽签打乱了顺序，现在则是随机组成五百人的单位，在各自的次级空间站中等待着第一场考核的开始。
“……今年参与考核的学生总共有五千六百三十二万人，第一次考核我们总共分成五千个考区，三十五分钟后将正式投放。”调度官小声和坐在他身边的缪宣解释，“每个考区里都有一万一百人左右，每个考区中的学生都分布平均，第一次考核将为其中十分之九的孩子打分——不过他们也是第一场考核的淘汰者，我们只给淘汰者打分。”
缪宣现在左手边是科涅莉亚小姐提供的考核具体细则，右手边则是阿忒奈的友情档案，缪宣朝调度官点点头：“明白了，多谢。”
调度官生了一张一点都不威严的娃娃脸，他努力板着脸，拼命忍住梦幻的痴汉笑容，脸颊因此涨得通红：“不！不用谢！”
缪宣看完了具体细则，随后开始翻阅阿忒奈的推荐名单——五千万余人里拎出这三百多人，更何况还是从勒托的即将毕业的人群中挑选，这份名单缪宣不用看都知道里头各个是精英，这些青年一定拥有超越常人的天赋、加倍的努力、坚韧强悍的品质以及一定的运气。
这一次考核花费的能源是一个巨大的数字，但为了磨砺未来的士兵，勒托承担得起这份代价。
勒托的教育体系真的太恐怖了。
浏览过大数据统计后，缪宣翻开了第一份档案，一张熟悉的面孔跃到了他的面前，在这张俊美的平面照片上，这个编码尾号为0912的青年正坚定而自信地笑着，那股无法掩饰的锐意几乎要割破平面直冲出来。
缪宣不由得愣了愣。
“嚯，是0912……”调度官低低感慨，“果然是他啊，就算是多次跳级也是我们这一届当之无愧的魁首……他的书面成绩已经是第一了，我们都认为他的考核排名也必定是第一。”
缪宣看到了阿忒奈的评语：【天赋超群，理智果敢，刚柔并济，杰出的领导者与指挥官，优秀的战士与策略者。】
对于岁月悠久的亚神来说这得是多么高的评价！这几乎就是明晃晃地写着“未来一级上将”——假如这位天才能活到最后。
缪宣轻轻叹了口气：“果然是这样啊……真是厉害。”
正值十八岁的目标一，考核过后就能正大光明拥有姓名的孔星云。
调度官发出欣慰又羡慕的喟叹，他忍不住问：“中尉阁下，假如考第一，0912能够去先锋军吗？”
缪宣笑了笑：“假如他愿意。”
—————
OZ-105行星的地外空间站内，温柔的女声正在广播，速度适宜地阅读着规范与细则，这些内容每一个毕业生都烂熟于心，但此时他们仍然安静地听着科涅莉亚小姐的最后一次强调。
【……每个人的身边都将跟随记录你们行为的监视器，以上就是此次考核的具体细则，那么，孩子们，祝你们好运。】
女声止歇，区域考场的负责人用粗犷的声音继续：【请看好你们的编号，再次检查你们的物资，打开光脑链接，接下来你们即将被弹射入各自的考场，现在，你们有十分钟，立刻进入个体舱。】
这一声令下顿时拉开了考生们争分夺秒的序幕，在场几乎有一半人立刻就奔向个体舱的序列，而剩下的学生则老老实实按照指示依次检查基础物资，随后才开始选择个体舱。
孔星云不紧不慢登陆了属于自己的个体舱，在这个圆溜溜的笨重东西里躺好，他调整好各项数据，干脆地锁定，十分钟后所有个体舱将被锁定并弹射到OZ-105行星的地表上，届时他的身边将敌友混杂，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所有有可能出现的情况一一在孔星云的脑海中轮番上演，虽然这个考场内的定向培养者只有他一个，但能够与他较量的人仍然散布在其他考场，他们的数据会随时反馈给枢纽，与他同台竞技。
孔星云的想法很简单，那就是他一定要赢，并且要胜过所有考场上的所有人，他要得到魁首，然后以最耀眼的成绩进入先锋军。
这一次考核……邀请了两位亚神作为评判官。
几声提示音幽幽响起，保护装置固定住了相对脆弱的颈椎，短暂的强制休眠来临，孔星云的意识暂时出现了空白。
十分钟已经到了，运载舰带上空间站中的个体舱，随机地将它们喷射向考场的每个角落。
半个小时后，所有的的考生在他们的个体舱中苏醒，与此同时，舱门解锁，防护撤销，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孔星云的个体舱被扔到了虫窝里，并且碾碎了一地虫卵。
从天而降的异物引起了虫窝的暴动，形似甲虫的巨型昆虫围住了这个又硬又圆的奇异造物，它们不具备分析面前境况的能力，只能徒劳地用锋利的口器切割个体舱的外壳。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包围了个体舱，孔星云却不急着离开，他在小小的个体舱中调整着自己的躯体与姿势，一串骨骼的爆响后，熟悉又沉重的重力体系让他仿佛回到了模拟舱。
不知多少个日夜的训练让他早就习惯了各种程度的重力压制，OZ-105行星仅有两倍重力，这对他来说不值一提。
五分钟后，孔星云双手拔出后腰的短刀，舱门强制打开，也就在这一刻，双腿狠狠蹬在个体舱中，整个人仿佛炮弹一样弹射出舱。
与此同时，孔星云的双刀在他手中划出两道蜿蜒的弧度，在眨眼间数次出入昆虫甲壳的缝隙，当孔星云稳稳落在地面上时，距离他最近的两只昆虫竟已经被他活生生地切断了中枢神经！
两具巨大的躯壳应声倒地，其余昆虫被这异变惊吓，它们高高地跃起，无数鞘翅展开，硬是营造出一种遮天蔽日的威慑来。
孔星云没有犹豫，收起双刀俯身滚入两具倒地甲虫之间，果然在下一刻这些漫天的昆虫就一同俯冲下来，它们的口器能够轻易切割入侵者的血肉，孔星云当然不会给他们靠近他的机会，他甩手扔出纽扣大小的静电炸弹，无声的电弧在半空中一闪而过，所有甲虫同时砸在地面上。
防护服让孔星云没有收到任何波及，他一脚踹开身上的掩体，一跃而出就挨个切断这些甲虫的神经，电弧的效果只有一分钟，在这短短的一分钟内，孔星云将成为最好的屠夫。
—————
“唔哦——”
“漂亮！”
“可以可以。”
控制中枢中，一干评判官盯着最中央的屏幕一同发出感慨，定向生一向是评判官最爱看的目标，而这一届学生的魁首0912更是其中的典型。
虽然什么都不说，所有评判官还是不约而同地把0912的监视屏放到了主屏幕上，于是他们也就欣赏到了这一串兔起鹞落又干脆果断的杀戮。
“不愧是魁首啊！”有人不住感慨，“这么多P-271虫只花费了一颗静电，要是换成其他学生应该已经打空一管能量枪了吧？”
“不止，那学生还得枪法准，枪枪打中虫脑，否则他两管都不够。”立刻有评判官补充，“而且在这样被包围的情况下用能量枪依次击杀非常危险，很容易就会攻击，那样对防护服的储备能量又是巨大的损耗。”
“0912是直接切断了这些虫的中枢神经吧？只用了静电和光刀，真是厉害，换成你我都不会比他做得更好了。”
众人又是一阵感慨，缪宣身边的娃娃脸也是感慨不已，缪宣听到他小声道：“换我就得一管能量枪，我不如他。”
勒托的评判标准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对随身资源的利用率，只有勒托式的抠门才能得到评判官的一致好评。
譬如省电鬼才孔星云。
缪宣看着主屏幕中正把甲虫体液往自己身上抹的孔星云，忍不住轻轻笑了，随后他对身边的评判官道：“我记得有实地评判，等到第三次考核的时候，我可以进考场么？”
作者有话要说：
题目是忘了改，嘿
———
勒托只有一种语言，它应该是类似芬兰语的语种，异常复杂但是能够特别清楚地表述细节，按照使用人口来看，这个语言在三千年前的基础是中文、西班牙语与英文，其中夹杂大量（占据一半以上）来自其余语种的词汇音调和语法规则，几千年的融合发展，最后成为牢固的体系。
到了勒托这个时候系统的古语言早就丢光了，同系统的古文明一样，没必要继承。

第三百九十一章 九霄奏清音三十五
五百经验包，乱杀
行星OZ-105，毕业届学生考核已经进行了二十三天，第一次考核在十三日前结束，共淘汰百分之五十七的考生，而第二次考核也将在今日傍晚也进入结算阶段。
第三次考核的评判官将提前进入各个考场，在今日的结算阶段结束后，再联合主持开始第三次考核。
第一次考核的考场多达数千个，而第二次就只剩下五百，到了第三次考核，OZ-105行星上将只剩下唯一的考场，并且也只有五万个学生能够参与这场最难的考核。
缪宣行走在戈壁滩上，表情呆滞。
他换了硅基素体并且再次套用了大众体型模板，只不过这一次在他硅基素体的胸膛与后背处各挂着一个巨大的圆环，圆环发出的亮光即便在百米外仍然清晰可见，更可怕的是，这圆环还自带音效。
稳健的男中音亢奋无比：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五百分的经验包，折算三百五十个贡献点，看一看瞧一瞧啊……]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距离考核结算只剩四个小时零二十六分钟……]
缪宣：“……”
不愧是勒托的考核，不愧是勒托的教官，竟恐怖如斯。
【查到了，这个评判官的靶子是教育部的人设计的——哇哦，竟然有百年历史了，是一位上校的创意，那个时候勒托的考核设立在模拟室内，都是评判官亲身参与的。】小系统啪啦啪啦翻完资料，然后瞅了瞅藏满红点的小地图，【秒哥，你说会有学生来偷袭你吗？】
缪宣：也许会有吧，毕竟前面就是P-021类虫的巢穴了……唉，你看这里藏着的人还不少。
第二次考核的分数会直接影响第三次考核的起点，结算期就要到来，考生们会不折手段地折腾分数，众位评判官当然也猜到了这一点，于是在每个考场空投了一个自走经验包——也就是第三次考核的现场评判官。
只要考生在一分钟三次内有效击中那个亮亮的靶子，那么他们就能拿到五百分。
缪宣在慢吞吞地绕着戈壁走了一个小时后，开始自我怀疑……为什么我要参与现场评测呢？实时监控它不香吗？
只有在遭受攻击的情况下评判官才能够反击，这个推销播报器也才会闭嘴，要是再没有考生来找他，他的耳朵都要被这个广告折磨得起茧子了。
缪宣扫了一眼小地图，一个个红点鲜明地藏在他的周围，每个红点都代表了一个想拿分数的小崽子，但这些勒托出品的学生个个耐性无比，就等着狩猎教官。
啊……六拨人，总共五十九个，藏得都挺好，最起码用肉眼无法找到端倪。
缪宣继续往前走，前面就是大型食肉虫的巢穴，他就不信这群小崽子不乘火打劫——不过这群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小东西根本不知道，他们才是猎物。
而来还是胆子贼小，需要下足饵料的猎物。
广袤的戈壁滩上是一望无际的荒漠，缪宣的正前方不远处就是遍布流沙的地带，光从表面上可一点都看不出这里有什么特别的，而随着缪宣的靠近，小系统兴奋地搓起了手：【来了来了……就是这里！来了！】
—————
在荒漠上的一处石壁后，几个考生正贴在地面上，彼此之间兴奋地挤眉弄眼。
在他们的不远处，一个移动分包正缓慢地前进着，响亮的男中音大声宣读着既具煽动性的话语，而背着分包的评判官看上去也并不厉害。
这支小队伍的领导者正低头捣鼓着探测器，他紧紧盯着屏幕上的亮点，眼中异彩连连，他打了一个手势，这是“目标靠近预设区域”的意思。
队伍中最灵活的成员立刻贴到石壁上，他结束简陋的工具遥望远处那个评判官——近了，他要进入流沙区了！
无声的沟通后，几个人纷纷掏出仍然有能量的远程枪械，枪口与定位仪默默地探出石壁，悄无声息地预判了目标。
这样的队伍，共有五支。
缪宣若有所觉，他轻轻笑了笑，一脚虚踩在沙地的边沿上，只是他走出这一步还未踩实就猛地向后翻开，紧随其后是一声轰天巨响，一直巨大的、蜈蚣样子的大虫就从流沙底下迅猛地钻了出来！
P-021类虫，拥有多足与甲壳，能够在流沙中生存，惧怕高温（里-异火*：吃我红黄乱杀！），也正是因为流沙生存环境，这类巨虫的构造独特，它们的甲壳几乎没有缝隙，行动极其快速，物理攻击对它们几乎不起作用，而且它们就藏在流沙之下，天性狡猾，难以被捕捉。
一般来说，考生在遇到这类虫的时候会选择用能量弹将其驱逐，而不是花费大力气杀死。
不过缪宣眼下的情形就是例外了，那些藏在角落里的考生可不会错过这样的好机会，也就在大虫钻出流沙、缪宣翻身躲过的那一刹那，所有藏起来的小崽子几乎是同时冲出了他们的掩体！
大约是谁都没想过这么一片地方竟藏着五十来人，钻出流沙的大虫吓了一跳，而这群自诩猎人的考生中也有不少人吓了一跳，但跳都跳出来了，想缩回去那也不现实，而且合作比单打独斗胜率大。
一时间火光大作，一干冷热光线冲着缪宣就集火而来，谁都知道评判官不好对付，只有当他被P-021缠住的时候才方便下手——只要多次击中靶子，五百分这就到手了！
岩壁后的队长紧紧皱眉：“没中！人不在那！热反应太猛烈了，流沙里有没有——”
其余的人同样没有得到击中反馈，另一个队员大声回答：“没有！只有能量弹的余热，没有探测到防护服的反应，谁都没击中他！”
队长不可思议：“怎么会，这么多——虫子都吓跑了，人呢？！”
巨大的蜈蚣受到了出生以来前所未有的惊吓，它高高窜起又重重下跌，它带出的砂砾在方圆百米的距离内下了一场沙雨，热能量在它冷硬的铠甲上造成了严重的损伤，逃命一般窜入最近的流沙坑洞中。
此时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地面上，谁都不会去在乎狼狈的P-021，自然也不会去注意这只大蜈蚣甩出的石块与砂砾。
破空声就在此时传来，小队中最敏锐的是队长，他下意识抬头，随后失声大喊：“躲开！上面！”
一个阴影从天而降，虽然落点是地面，但他的下落带来了的巨大的冲击气浪，狠狠砸在在场所有人的身上，这一刻所有人的防护服同时被唤醒，原本就不多的能量额度几乎要被这一波消耗殆尽。
所有的学生都被能量波撞得头昏眼花，但袭击他们的人可不会给他们这个反应时间，他一伸手就揪住了距离他最近的两名靓仔，紧接着这两个倒霉蛋就直接被他放倒在地——他使用的力度恰到好处，恰令人昏厥又不至于触发防护服的防御机制。
此人正是他们的目标评判官。
队长的脑子中仍然盘旋着评判官是怎么从天而降的这个问题，评判官的魔爪已经伸向了他，队长抬起枪就想要射击，但紧接着他的手臂就在射击前脱臼了。
只短短数十秒，评判官就已放倒了所有人，他只单手抓起最倒霉的队长，把队长挡在身前，翻出岩壁直接冲向另一个学生的藏身处。
远处火光大作，无数光束冲着评判官就来了，只可惜它们全都射中了队长，评判官甚至连防护服都不用开。
安全起见，考生防护服所储存的能量在一个月内是一定用不完的，但它却有一个严格的限额，一旦超过了一定的额度就会判考生失分，队长印着无数的光束大声哭泣，哀悼着自己融化的分数。
为了这虚无缥缈的五百分，他已经丢了小一千。
缪宣很快就抵达了第二个藏身点，也是几下就轻松弄晕了这一片学生，他险险避开身后的光束，转身却看到是这位队长不死心地对着他射击。
缪宣失笑：“手臂脱臼了就别动弹了。”
队长悲愤：“我的分——”
缪宣废了他的枪后反手拎起他：“嗯嗯好，等我清理完就送你五百分。”
队长痛苦：“住手！我不要！你现在就掐死我吧——”
缪宣怜爱地摸了摸这孩子的头，随后又是一波熟悉的操作，这一回队长已经可以迎着光束面不改色了，哀莫大于心死，他眼睁睁看着这位评判官解决了第三个藏身点。
虽然已经有三个藏身点被评判官炸了，但其余的学生竟也不愿后退，他们不约而同一起出手，试图从不同的角度狙中亮亮的大靶子。
学生的反抗反而是缪宣最喜欢的情况，要是这群小崽子做鸟兽散他还不一定能追的到。
而现在的情况很清晰了，只要在击中三次之前把人放倒就行了，这对缪宣来说简直毫无难度。
小队长被缪宣提在手中一路风驰电掣，他看着这个评判官大杀四方，竟本能地有些向往。
当最后一个小可怜不甘地倒在地面上时，缪宣把随手拎来的盾牌妥当地放置在沙地上，他大大方方地展示出胸口的靶子，并且贴心地递给了队长一把光束枪：“来吧，多谢你的合作，五百分拿走吧。”
债多了不愁，队长的分数已经超过了负五百，他甚至都懒得接这柄枪，只是安详地捂住胸口：“告诉我，您是怎么从天上掉下来的？”
缪宣：“我只是借了那只大虫的力，在它跃起的时候攀到了它的背上，然后在最高点把自己送出去……说起来你们的藏身地点是最近的，抛物线刚好够得到。”
队长目瞪口呆：“你在开玩笑吧！！！”
就算是一开始就察觉了他们的藏身处，但接着P-021类虫的力把自己高空抛射——不要说什么冷静与理智了，这到底需要多么恐怖的估计能力和应变能力？
这人的精神力一定是顶级的。
“这个方法只有我能用……”缪宣赶紧描补，“我有些特殊，其他评判官是不会这样的，他们应该也做不到，你们攻击我失败了……你们的运气不是很好，不要放在心上。”
队长一脸迷茫，他正想继续询问，突然一束光狠狠击中了缪宣的胸口，这能量是这样磅礴，即便是防护服建立的防御层，缪宣仍然被击得后退了一步。
队长：“远距离狙击！还有人留着远狙的能源！”
缪宣俯身捞起队长后就朝着不远处的石壁跑去，然而一路上都是毫无掩体的荒漠，他难免又中了一枪。
考生之间的交锋也能计算做分数，伤害越高赢得的分数就越大，只是规则不允许学生对着无意识的人刷分，缪宣带着队长滚到了岩壁后，最后一束光束集中了岩壁，带起大量的碎石粉尘。
远距离狙击枪对能源的要求达到了一个恐怖的地步，队长默默计算着这位狙击手所花费的能量，不由震惊：“十五枪？！这个人是怪物吗？他怎么还剩下这么多能量储备，我们这个考场——等一等，我知道了！是0912！一定是0921的队伍。”
缪宣一愣：“0912？你认出来了？”
0921，还是知名度最广的0921，这十有八九就是孔星云了。
队长点头，随后谄媚一笑：“就是他，如果我们考场还有谁能留着这么多的能量，那么只有他——那个，评判官啊，0912身上的分数据说已经破万了，您看……”
缪宣又给他逗笑了，温和地应道：“嗯，明白了，这就去制裁他。”
队长：“他身边还有队友，各个都是万分大佬，注意安全，您慢走~”
缪宣无奈地点了点头：“好的，你的分数大概止步在第二次考核，不过等到这场考试结束后你可以考虑一下先锋军的应征处，许可我会批给你。”
一时之间队长没能理解缪宣在说什么，等到他反应过来时缪宣已经闪入另一处山壁，不见了踪影。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游戏里的梗，来自手游战双帕弥什，里-异火是所有角色里面最强的靓仔，新人必练，元素战神。
———
简介来自一个王者的梗“吉吉国王乱杀”，吉吉国王指猴子，某位主播某一局说过拿猴子乱杀的金句，然后被打败了

第三百九十二章 九霄奏清音三十六
孔星云：现在就是后悔，特别后悔
“怎么样？开始了吗？”0021蹲在岩山后，期待地探头探脑，他身边的青年端起重狙，划开锁定，巨大的后坐力，猛然爆发，但全部都没这少年轻描淡写地卸掉。
0021紧紧盯着枪身上的小小指示屏，满脸激动：“亮了亮了！击中了——一枪！”
在这处隐蔽的山壁后，三个男子正蹲守着他们心心念念的五百分，其中0021的身形非常魁梧，而另一位青年8225也是健壮男儿，在他们的对比下，0921孔星云就显得瘦削了——他们的身高几乎持平，只不过0921还在窜苗期内，肌肉没来得及跟上骨架，因此显得格外挺拔。
8225的视线也紧紧锁定在青年肩膀上的重狙指示屏处：“第二枪中了！”
光在枪口处几经闪现，0021内心计算着这几枪花掉的能源，心头绞痛。
夹在正中央的青年突然不动了，8225问：“怎么了？”
孔星云紧缩着眉：“目标跑掉了，我只击中了两枪……这个评判官的身体素质太强了，他应该在用辅佐装置。”
“怎么会跑掉！这可是重狙……”0021想不明白，“什么辅佐装置能达到这样的效果？他也没有佩戴外骨骼。”
8225回想起他们不久前看到的一幕，不知为何就打了个冷颤：“也许是新的军工，评判官的防护服和我们的是不一样的，辅助外件应该还能帮做空间估计。”
不久前，这三名考生共同见证了骇人的一幕，在五个小团体的包围圈中，移动分包在一系列的极限操作下怒斩数十人。
而正因为距离足够远，他们看到的才更清晰，三人亲眼看着这评判官攀上了P-021类虫的身躯，然后借助那种完全不可控的力量把自己“弹”到了埋伏圈外，那可是遍地崎岖的沙地，一不小心磕到的概率极高。
假如这位评判官不是长年累月把自己抛着玩，那么他就是把一切都估算得明明白白。
“有没有可能是智械啊？”0021大胆猜测，不过猜归猜测，他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几下就把武器收拾好。
孔星云同样在收拾他的重狙，武器都是考生在这二十来天里一点点收集好的，它们将在第三次考核中起到决定性作用。
而分数之所以重要就是分数也会在第三场考核中量化为能源贡献点，高分的人相当于拥有更多的能源，而胜率和能源成正比。
孔星云：“不可能是智械，评判官必定来自三大军团，快点收拾，我们要走了。”
8225一愣：“难道那个评判官会来找我们吗？这个距离——”
“评判官只能够攻击已经攻击过他的考生，现在他就处于‘战斗状态’，提示播报也沉默了，而且以刚才他所表现出的移动速度，我认为他一定会来找我们。”
孔星云收好重狙，然后把巨大的背包抗在背上：“快，我们的辎重与武器太多了，现在又是结算前最后一个阶段，没必要再为了这个五百分浪费体力。”
年龄最小的孔星云俨然是这个小团队的领导者，0021与8225很快就装好了一切辎重，三人扛起各自的包，他们甩出绳索后，徒手就着岩壁向下攀。
孔星云一边攀爬一边回忆着刚才的偷袭，那个评判官的身姿在他脑中被重复拆解——很利落，绝对是个高手，那么他有使用辅助器械吗？应该是有的，不可能只有防护服起到作用，否则那样沉重的力量会让他的动作滞缓。
智械绝对不可能，不仅是因为规则，更因为孔星云太熟悉勒托的智械了，那个评判官没有那股智械的味儿，倒像是智能AI指挥的智械，或者说……硅基素体。
孔星云一怔，随后因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而摇了摇头。
想什么呢？在这种严肃的时候开小差，怎么可能有亚神参与评分呢，就算有，也不一定是他啊……
考场中的投放里可不存在代步工具，只有药物、食水、武器和散乱的零件器械，器械学不错的考生倒是可以用这些凑出代步板，而这一点当然难不倒孔星云。
三人翻开金属板，这简陋的代步工具就带着他们驶离了身后高耸的山壁。
“跑了？反应很快么……”
缪宣瞅着小地图，颇有些遗憾。
地图上代表着攻击者的三个小点正以高速远离他，他们非常谨慎，不仅在偷袭时保持了距离，而且一击不中就走，丝毫不留恋。
评判官只能在被攻击的情况下反击，假如考生得到了五百分或者隔开了一定的距离就算是脱离了攻击状态，又成为了评判官不能够攻击的目标。
此时距离第二次考核的结算只剩下两个小时，苏云想了想，停止了追击的步伐。
假如偷袭他的人真的是孔星云，那么这孩子也算是挺有成算。
不久后，挂在缪宣胸口的大靶子又响起了煽动性的广告词，缪宣恢复了他慢悠悠的速度，在戈壁区域晃到了考核倒计时结束。
在这期间，几乎所有找上门的考生都惨遭毒手，一个个成为负分小可怜，缪宣也淘出了几个同队长类似的好苗子，分别发出了先锋军的邀请。
—————
【……第二次考核结束，百分之八十六的考生淘汰，所有淘汰考生请加入舱体回收阶段，请晋级考生等待第三次考核开始……】
第二次考核结束，所有考生暂时回到各自考场对应的空间站，广播播报着淘汰人数与高分目标。
距离第三次考核开始也只剩下几个小时，所有晋级的考生都趁着这个间隙瘫在墙边角落休息，孔星云也不例外，他靠在自己沉重的武器战利品包前，闭目养神。
几个没能晋级的倒霉蛋就在不远处整理他们的装备，一会儿他们要下到各自考场去回收考试用具，比如舱体和没被发现或者用光了能源抛弃的武器与物资，这就是纯粹的苦力活，基本上没什么技术含量。
细细碎碎的絮语漏到了孔星云的耳中。
沮丧的男声：“……没想到三千分就是一个分水岭，这一次我实在是尽力了，看来我只能止步于此，等综合评分出来了我就去试一试工程军。”
他的同伴问：“直接选择工程军吗？要不然试一试统筹军？三大军团里它的要求应该比先锋和远征低一些。”
“不可能的，我不考虑三大军团了。”最先说话的人非常颓丧，“工程军或者治安军，再多的也不可能了……你一起吗？”
他的同伴扭动着道：“嘻嘻，我要去先锋军。”
“可是你被淘汰了，你这是做梦呢——还有这一次你的分数为什么会这么低，被大户宰了吗？”
“我的评判官给我发了先锋军邀请！虽然我被他打成了负数。”
这句话被不少人听到了耳中，羡慕的声音此起彼伏，先锋军啊，这可是三大军团中最令人向往的地方，紧接着淘汰的考生们就对这个幸运儿举起了祝贺的拳头，一通打闹中又蹦出了几个同样得到邀请的人。
直到这时考生们才发现他们这个考场的五百分评判官不同寻常，能够发出邀请的最起码也是上校以上级别的军官，谁都没想到军衔这么高的人来当评判官。
“哇，这个……我也想被打……”0021发出了羡慕的声音，他用手肘拐了拐身边的同伴，“喂，8225，早知道我们当时就不跑了。”
8225正往嘴里塞速食食物，含含糊糊道：“这样的邀请一般都只会给予军士军衔，但通过第三次考核的人更容易得到高级军衔，相比起来我更想要一级军士长，不想要中级军士。”
0021想想也对，他又看向孔星云：“0921，你当时狙人的时候有没有看到——0921，你怎么了？”
孔星云僵硬地蹲在他的武器包前，脑中一片浆糊，几乎无法思考。
0021察觉到不妙，他猛地推了推孔星云的肩膀：“0921？老大？你怎么啦？”
孔星云抱住了头，缓缓弓起了身躯，在惹人怜爱地缩成一只大球后，声音缥缈道：“我朝他开枪了……”
—————
第三次考核开始了，考生们分成五个阵营的考生们如狼似虎地相互厮杀，这一次考核的考场直接就在海面上，各个阵营的基地都是一炸就穿，这大大提升了对抗的难度。
一时间海水下海面上都是绵绵杀机，缪宣在一片枪林弹雨中艰难地给各个阵营打分，时不时从海水里捞起个别被打下水还失去意识的倒霉蛋。
这一回评判官们终于不用胸口背着个傻不愣登的大靶子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亮眼的涂层，保证百里开外都能一眼看到。
第二次考核的分数在第三次考核中不仅是能源凭仗，更是身份定位，高分的考生能拿到指挥官的权限，低分的考生只有听命令的份。
孔星云不出所料得到了指挥官的权限，不仅如此，他的表现也远超过其他的指挥官，这一次的团队竞技有着相对正常的上半场，但在下半场时却出现了有史以来最大的陷阱与布局。
孔星云非常激进地把己方阵营绝大部分的能源都埋在了水下，只用少量诱敌，最后竟然一举炸翻了剩下的四个阵营的脆皮基底，这样的能源陷阱还掀起了小型海啸，随后带来了大旋涡与海中觅食的大型鱼类。
考核到这里已经明朗了，指挥中心立刻宣告考核终止，架在海面下五十米的防护网也开始向上提升，捞出了一干可怜巴拉的落汤鸡。
缪宣在此时此刻无比庆幸硅基素体不进水，很不幸，他负责的区域也在陷阱范围内，被炸弹轰上天的感觉非常酸爽，被海浪排回去的冲击则更是刺激，一时间缪宣都有些怀疑孔星云是不是在针对他——可怜孔星云并不知道第二次考核的评判官会连续负责第三次考核，否则他绝不会为了追求夸张的表现与亮眼的分数而发疯。
不过不管怎么说，孔星云的综合评分在他秀场一般的指挥下进入了历史高分，是这一届当之无愧的第一名，三大军团任由他挑选，他的军衔也提升至一级军士长。
缪宣把自己烘干后终于回到指挥中枢，现在是考核的最后一个阶段，为疑难分数人工打分和评测前五百名，三大军团的长官也开始撸起袖子抢人，凯珀尼亚对统筹军的兵源兴致缺缺，倒是热衷于为先锋军出谋划策。
除了拍过宣传片，缪宣没什么招人的经验，他也就按照模板给这五百人发了邀请，五百名之后的考生就是按分数与意愿竞争了，这其中的规则非常复杂，就交给科涅莉亚小姐一键包圆。
完成任务后缪宣回到了第三十二环带的控制枢纽，坐镇指挥部的钦那瓦上将难得的一脸笑意，他在和同僚抢老兵时也拿到了第一的份额，正兴奋地等待着新兵名单。
缪宣套了硅基素体在他身边坐下：“怎么样？”
钦那瓦上将：“我们拿到了百分之四十三的人，名单我已经给你了，等到这个月结束后新人就应该全部报到完成，到时候我们就开始配合训练——名单来了！”
新兵的名单已经由科涅莉亚小姐统计完毕后公布，孔星云的编号果然高举首列，不仅如此，前五百名中竟然有三分之二的人选择了先锋军，让钦那瓦上将感慨不已：“不愧是玛忒斯上尉，我就知道您一定可以！”
缪宣失笑，他随意地翻阅着新兵的档案，到最后还是翻开了第一份。
孔星云今年也仅有十八岁，十八岁的一级军士长，一个远超过所有同龄人的起点，他一定能够成为未来的一级上将……也许【美梦成真】就应在这位目标三身上吧？
兴奋过后，钦那瓦上将突然想起第四环带的新举措：“对了，最近又有新的测验通知，不过我们先锋军的比例很小。”
缪宣错愕地从档案中抬起头：“精神力实验……第二次？”
钦那瓦上将点点头：“没错，第二次精神力实验要开始抽取实验体了，我们这一次只有五十个名额，绝大部分分给远征军和统筹军，实验对我们的影响不大，无须在意。”

第三百九十三章 九霄奏清音三十七
孔星云：吃……吃糖吗
缪宣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既然第一次精神力的实验成果是这样成功，那么第二次实验就没有道理不推行，第三次实验也可以预见。
这是没有尽头的，即便在未来精神力增长的研究已经趋于完善，新的课题仍然会被不断提出。
在勒托这个流浪方舟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幸免。
事实也正是如此，实验体的抽取很快就完成了，名单也早早公布，这一次的实验目标不包括未成年的孩子，而作为目标池外环的军队内果然又是一阵欢欣鼓舞。
勒托的实验是不存在自愿报名的，随机抽取的制度让参与实验成为了一项义务，长久以往后这就成了人们默认的铁则。
缪宣同样收到了先锋军的名单，与超过百万的先锋军团人数基数相比，五十个人真的不算多，名单中的人缪宣一个都不认识。
自从人事大调整后，所有的老兵都晋升入能够承担主责的岗位，新兵则打散进入各个部门，他们将在先锋军出征前的几年内快速熟悉所有职能，然后进入各自的专精领域。
【上尉，第一批新兵即将进入母舰赫利俄斯，钦那瓦上将的第一次军事演习将在一个月后展开，为期一个月中赫利俄斯将展开训练……】
科涅莉亚宣读着先锋军最新的公告，缪宣一边听一边走入赫利俄斯的舰桥，他调节了一下硅基素体，调到了一个全新的体型。
舰桥控制室外正战着排列得整整齐齐的新兵，他们都是在考核中表现得最好的那一批，即便故作冷静，这些年轻的面孔上仍旧洋溢着挡不住的兴奋。
站在最前方的青年正是孔星云，几天不见他似乎又有了些变化，这一回他不再穿着铁灰色的防护服，他换上了勒托的黑色军装，挺拔又锋利，像是一柄出鞘神兵。
这群新兵应该都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他们终于不再只是一个毫无意义的代号，孔星云也总算能名正言顺地自称“孔星云”了，要不然就找一个时间祝贺他吧……
缪宣慢悠悠地在指挥台后的角落里坐下，他看着老兵们按照各自部门的人数按比例领走新兵，这些年轻的面孔被分流入海，最后也成为了黑色军团中的一员。
作为这一批中最优秀的一员，孔星云进入的第一个部门就是指挥部，他是进入指挥部的唯一一个新兵，但他有这个资格。
现在是自由活动的时间段，新兵们正快速地熟悉新环境，老兵们各自回到岗位。
孔星云的位置在最偏僻的角落，他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定后立刻就抬起头，直接看着控制室最中央那个悬挂在半空的平台，那是亚神链接的位置，孔星云似乎是望着这个平台入了神，良久后他才低下头，沉默地观察着控制室，环视周围高高低低的控制台。
也就在此时，缪宣与孔星云视线相交，缪宣对他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孔星云略微怔愣了片刻，随后他立即大步朝着缪宣走来。
孔星云的速度很快，动作也干脆利落，几步就走到了这个角落中，悬浮屏的光在他立体的面孔上投下深邃阴影，深黑色的眼眸在苍白的面庞上熠熠生辉，恍若宇宙星辰。
很奇怪，明明孔星云的面容与他的生父足足有六七成相似，但他们的气质却截然不同，山岳般厚重的父亲与烈火犁刀般锋锐的儿子……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呢？缪宣下意识联想起孔星云的母亲孔月，那位备受辐射折磨的女子也拥有着百折不挠的坚韧，也许孔星云同时得到了父母双方的坚毅吧？
他是勒托的孩子，他在星河与死亡中诞生，而他生来就有向苍茫宇宙挑战的勇气。
短短几秒内缪宣已经回想到了勒托的历史，等到孔星云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才有些错愕——孔星云来找他干什么，难不成认出来了？不可能啊，他今天调整的是硅基素体的斯文型模板，之前从未使用过。
孔星云俯视着缪宣，他的嘴唇紧紧抿起，宽阔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缪宣能在他的眼眸中看到自己的倒影，他正用着一张陌生的脸做出惊讶的表情……
“我来了。”孔星云重复，“……我来了。”
这孩子认出他了。
缪宣低低笑了笑：“嗯……怎么认出我的？”
孔星云的脸上带了一点笑影，像是一个恶作剧成功了的孩子：“我记住了所有硅基素体的模板，我知道您在看着我。”
这可是下功夫了，倒不是硅基素体的模板数量很多，而是这些模板外貌的来源渠道可不好找。
缪宣祝贺：“我本来想晚一些来找你的，没想到你一下子就把我认出来了，恭喜你晋升为一级军士长，我看到了你在考核中的表现，非常优异。”
浅浅的红晕染上孔星云的耳根，他的笑容消失了，他板起脸试图让自己看上去更沉稳冷静一些：“这不算什么，在考核中我犯了许多小错误，我还会继续改进的，我现在只是在舰桥指挥部实习，先锋军要征讨新的星域，以后我会留在这里的，我……呃，我……”
青年顿了顿，整个耳根红透了，他想要结束自己的语无伦次，偏偏此时此刻脑中是一片空白，他下意识道：“……我是‘孔星云’了。”
缪宣在心中叹了口气，他明白孔星云想说什么，他是勒托的孩子，他从一串编号成为一个拥有真正名字的人，这是人生的第一道分水岭，这是他第一次能够证明自己的归宿，他不是什么0921，他是孔星云，是来自母亲的“孔”，以及来自畅想中的“星云”。
孔星云，一个被承认的，堂堂正正的名字。
缪宣认真地直视着他，郑重地点头：“我知道，孔星云。”
青年终于维持不住他的严肃表情了，他微微笑起来，眼眸里当真似盛满星光一般，他眨眨眼，有些局促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小袋子：
“我……我请你吃糖。”
小袋子里是五颜六色的硬糖，所有的糖果都用透明的糖纸包好，在明亮的光线下像宝石一样晶莹剔透。
自从来到勒托以来，缪宣收到的礼物数不胜数，这一次建模的容貌实在是太顶了，十几年下来，这些礼物几乎囊括了所有出现在激励中的物资，其中包括各式各样的软糖与硬糖，但像是孔星云这样“我请你吃糖”的善意表达，缪宣还是第一次遇到。
简直就像是小朋友之间建立友谊一样，让人又是欣喜又是好笑，但一旦和孔星云的成长经历联想在一起，缪宣就不禁觉得酸软又欣慰了。
缪宣只是感慨孔星云真的长大了，但他不知道这是孔星云人生中送出的第一份礼物，每一颗硬糖都曾是孔星云一次次挑拣出来的，他不能允许任何一颗糖果有任何瑕疵——他一路走到了赫利俄斯的舰桥上，为的就是这一刻。
缪宣伸手接过了小袋子，孔星云仍然眼巴巴盯着他，这个眼神滚烫，缪宣想了想，从袋子里摸出一颗蓝绿色的硬糖，他撕开糖纸吃掉了里面的小宝石。
啊，这个味道……是薄荷吗？但比起清爽的薄荷来，这种味道……
“好甜啊。”缪宣朝孔星云温柔地笑起来，“谢谢，我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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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的成功送糖似乎开启了孔星云的某种开关，从此以后这个小小的舰桥指挥部通讯员就开始随身携带起糖果了，在一次次的舰队演习与操作练习中，缪宣总能在他的位置上发现不同的小惊喜，就连有的时候擦肩而过，孔星云都能偷偷地给缪宣塞一颗糖。
谁能想到这么一个锋利的青年实际上热衷送糖呢？缪宣反思了一下发现这可能是自己的问题，毕竟他以前见到孔星云也是动不动就塞人家糖，这大约就是有来有回……
一个月后，孔星云调离母舰赫利俄斯的枢纽，他接下来还要辗转数个部门，两年后才会初步确定岗位，一开始缪宣还以为他即将失去惊喜小硬糖，但孔星云总有办法把糖塞到他手里。
航舰指挥部的通讯员每个月只有一人，但其余部门的新兵竞争可是残酷又激烈的，但不论是什么部门，每一次换岗前后孔星云都是稳定的第一，0921的传说并没有在离开第八环带后消失，它反而以孔星云的形式重新流传。
不仅如此，孔星云的精神力也一直在涨，屡屡突破记录，他现在还没有到二十岁，他未来的成就不可限量。
一年过去，下一届的新兵又被分层选入，缪宣照例去蹲了一波招新，只是回过头来这群新兵竟然和上一年的前辈们爆发了争执，这种情况年年都有，但这一次先锋军内特别激烈，缪宣还没搞懂怎么回事，前辈们就好好教导了一番新人，其中以孔星云揍倒了数位学弟为最。
缪宣后知后觉地反思哪里不对，钦那瓦上将评价：“真是不得了。”
缪宣赞同：“这两届毕业生都很优秀啊。”
“没错。”钦那瓦上将重重点头，随后他拍了拍缪宣的肩膀，“玛忒斯上尉，先锋军的强大您功不可没。”
缪宣迷茫：“嗯？过奖了？”
一向严肃的钦那瓦上将露出一个堪称慈祥的笑容来：“等着吧，这群小崽子……嘿。”
事实证明上将果然有先见之明，紧接着新兵冲突后，老兵们不知为何也开始了训练后辈的狂潮，缪宣有幸见证了一次宣晋阳对阵孔星云，然而新锻神兵到底不如喋血老将，总之就是……挺可怜的，进医疗舱了。
随后这一流程将在未来几年内数次重演，参与的老兵以宣晋阳少将为首，而挨打的新兵则以孔星云为主，屡禁不止，令缪费解。
就在这样快节奏的先锋军训练日常与三十三环带的火热建造中，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五年。
五年的时间足够三十三环带完成初步建立，也足够先锋军上下默契配合，当然，勒托也早已准备好了充足的物资和完善的规划，向新的星域发起展望。
在磨砺了数年后，先锋军终于即将踏上远征的路程，这一次，他们的目标仍然是能源与矿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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缪宣在第一环带的交通带上等待，一环的能源中心在这几年来几乎没有任何改变，忙绿的人群仍然是这样井井有条，这颗勒托的心脏无时无刻不在称职地支撑着整个人造天体的生命。
缪宣这一次穿着的是碳基素体，他碳基素体的知名度远超他的硅基素体，但来一环还是不得不用碳基，毕竟每次赛克斯塔都喜欢内涵硅基素体，也不知道是哪里惹了他。
核心区域内，新一轮能源检修已经结束，能源部的人在百忙之中难得抽出了一点休憩时间，能源部沈澜上将远远地就认出了缪宣，缪宣回以致礼。
控制中枢中，赛克斯塔正坐在他的位置上，清隽的少年正在乖巧地晃着腿，缪宣在他身边坐下：“这一次找我有什么事呢？”
少年抬头看了他一眼：“先锋军这几年似乎都很忙？玛忒斯都没什么空闲的时候呢。”
缪宣点头：“是的，处正在即，钦那瓦上将打算近期再加强训练。”
赛克斯塔问：“只剩下两个月了吧？你们的资源装载得这么样了？”
缪宣：“差不多了，三十三环也做好了准备。”
“这就好……”赛克斯塔笑起来，“最近第四环带的研究又有了新的进展，你们先锋军回归的时候我们大概就能做出初步的成效了。”
第四环带的研究……
这几年来勒托针对精神力的研究一直都没有停止过，几乎是每年都要开展一次，现在已经发展到了第七次实验，三大军团中先锋军一直是抽取率最低的，每一年被抽走的人数还是在逐渐增加，所幸伤亡率降低了不少，。
缪宣干巴巴地回答：“这样吗？是什么新进展呢？”
赛克斯塔掀起眼帘，直视着缪宣的双眼：“这关系到勒托的未来规划——你认为，削减老年人口，增加亚神数量如何？”

第三百九十四章 九霄奏清音三十八
孔星云：就快了就快了！
有那么一瞬间，缪宣没有明白赛克斯塔是什么意思，或者说，他明白了，但是不敢相信。
不论走过了多少个世界，缪宣的思维仍然被局限在相对正常的人类社会里，他和赛克斯塔有着截然不同的理念。
勒托行星上有超过亿万的人口，即便是以勒托目前的金字塔状人口模型，按照传统意义去计算老年人口的总数仍然大得可怕，而更令人恐惧的是，什么样的人才算是“老年人口”呢？
五十岁？六十岁？还是说……失去战斗能力的？
缪宣：“那么你的标准又是什么？超过这个标准的人立即处死？是这个意思吗？”
少年温和地微笑：“并不全是哦，这个标准要看情况而定，初期的起点划定在六十岁以上，至于执行……当然在最开始并非强制，但我认为这一点不重要。”
当然不重要了，在这个社会中强制不强制的完全没有意义，勒托上原本就不存在什么养老计划，个人贡献点就是一切，当个体无法给社会提供价值的时候，这个个体也就走到了结局。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宇宙流浪的勒托人和安稳定居的地球人已经是不同的物种了，勒托人将文明与整体至于个体之上，贡献价值低于资源消耗的人愿意抛弃生命。
缪宣想起了勒托历史上不止一次遇到的重大灾难——当资源短缺时，所有的勒托人在贡献点评判下被列成分数排行榜，红线以下的所有人都选择了死亡，没有一次例外。
在这所奇迹般的流浪方舟中，所有人早已达成了共识，每个人都是可以替换的零件，勒托的社会福利约等于零，在这样的社会中，只要一出现价值导向，人们会主动且乐意躺倒棺材里。
也不用和赛克斯塔提人权，勒托上没有这玩意儿。
“你在开玩笑么？赛克斯塔？”缪宣紧紧皱眉，“现在的勒托无法损失任何一部分劳动力，你的这种规划会导致勒托社会的结构崩溃。”
“不，这不是崩溃，这将是变革，它会带来社会结构的全面调整。”赛克斯塔摇头，“你知道的吧？一位亚神能够代替千人甚至万人，亚神的存续只需要提取能量，而人类为了维系生命却要在农业与工业中浪费太多的资源，这是事实——比起碳基生命，亚神将更完美地适应宇宙航行。”
“缺少的劳动力将会换来几位新的亚神，这个模型就存在缇琉利乌那里，典型的投入低于产出，我会让科涅莉亚给你。”赛克斯塔早就有了完整的规划，“当然，我们会划分阶段来完成……勒托需要稳定的变化，我预估第一阶段需要用时两百年。”
缪宣咬了咬嘴唇：“然后呢？”
赛克斯塔：“嗯？”
“在第一阶段结束后呢？”缪宣轻轻地问，“在这之后是不是还要继续调整判定线？接下来是五十岁以上的人，再后来就是四十岁？”
赛克斯塔有些诧异地看着缪宣，随后他开心地笑起来：“是的哦，玛忒斯真的很聪明。”
“碳基生命不适合宇宙流浪，勒托应该缩减碳基生命的比例，更何况……”少年意味深长地道，“二十五岁之后，人类的精神力将不会再有任何增长，恰恰相反，精神力会随着身躯的衰弱而减弱，这难道不是一种浪费吗？”
赛克斯塔的最终目标，是二十五岁。
缪宣突然就明白了，假如说孔星云的目标是成为一级上将，那么赛克斯塔的愿景……他要创造一个亚神主导的社会！
正如邵熙宁愿意为了追求永恒而创造亚神体系、并且让自己成为亚神一样，赛克斯塔现在正打算带着整个勒托“死而复生”。
对于赛克斯塔来说，这样的社会才是“永恒”的，才是适合宇宙流浪的。
要知道精神力的突破实验只是这个愿景的前置小条件之一，而第四环为了这个小条件，已经努力了近十年。
赛克斯塔是什么时候产生这个念头的？他又为此谋划了多久？
这几年来缪宣一直都在偷偷回溯宣蝉的记忆，但他透过宣蝉的视觉时只能找到温柔的恋人邵熙宁，他无法从邵熙宁身上看到赛克斯塔的理想。
“迄今为止参与规划的只有科研区域，我还没有和另两位一级上将商议过，下一周这个主题将在大会议中提出。”
赛克斯塔的声音像是潺潺的泉水一样舒缓：“这将是载入史册的起点，这是人类在宇宙中必经的进化。”
一时间缪宣的脑中一片空白，他紧紧盯着面前这看上去纤细精致的少年，碳基素体在此刻成为了最好的伪装，这双黑玉一样的眼眸属于少年邵熙宁，而真正的赛克斯塔——
那是冷漠的，无机质的银色瞳仁。
“不要担心啦……勒托结构的转化大概还要一千年，我们可以耐心地等待，我们的同伴将会越来越多，我们的文明将永垂不朽。”
少年从他的座位上缓缓站起身，他伸手拈起缪宣鬓角的碎发，温柔又细致地把它们理好：“玛忒斯一定能理解我的，是不是？”
缪宣站起身，推开了他的手：“抱歉，不是。”
—————
远征军母舰伏尔甘，舰桥枢纽休息室。
缪宣一脚踹开了房间外的屏障，以亚神精神体的身躯。
这么大的动静早就惊动了房间中的人，感应灯幽幽地亮起，照亮了舷窗下背对着门口的男人，他皱着眉转过头：
“你们先锋军的母舰炸了？”
碳基素体早就被他随手扔在了地上，勤务兵自然会去收拾，他直接用最快的速度跑到了三十一环带的港口，维比乌斯果然就在伏尔甘上。
缪宣：“我还宁愿赫利俄斯炸了——我刚才去了第一环带。”
维比乌斯一愣，他下意识划开自己的光脑，果然在未阅读的信息栏中找到了来自第一环带的消息，他读出上面的内容：“‘玛忒斯一定会来找你，请帮忙开导他’……你和赛克斯塔是怎么回事？他和你说了什么让你这——”
维比乌斯愣住了，缪宣关上了门：“勒托未来的规划，你看到了吗？”
在长久的沉默后，维比乌斯随手扔掉了他的光脑：“未来的规划……果然是这样，我猜到了。”
缪宣说得很不客气：“你猜到了什么？赛克斯塔这是要转变整个勒托的生命形态——所以未来的勒托就要变成养猪场了是吗？把胚胎培养到二十五岁，然后从中收获亚神？”
“冷静一些，玛忒斯。”维比乌斯仰头靠在墙壁上，他这样看上去竟然显得有些颓唐，“你无法改变已经发生了的事情，赛克斯塔为了这个规划最少也准备了四百年，他找到了理论依据也找到了实践经验……”
四百年，多么沉重的数字。
缪宣深吸了一口气：“你早就有猜测了？”
“在我刚诞生的那个时候，差不多就是你和他好上后……有一次他和我说……‘碳基生命不够完美，不能承载宇宙的重量’。”维比乌斯轻轻道，“后来赛克斯塔一直在研究亚神系统，他在不断地完善熔炉……我已经看了四百年，多多少少猜到了吧。”
猜到了，但是没有干预。
缪宣问：“你对这个理念持赞同的态度？”
“不，我不赞成，但我也没有理由反对。”维比乌斯轻声道，“我已经见过了太多太多死去的部下，我要怎么去反驳他？难道人类脆弱的身躯和短暂的寿命，可以在宇宙流浪中坚持下去吗？”
活得时间越久，这句话维比乌斯就越是无法反驳，他警惕着赛克斯塔又惧怕着赛克斯塔，但人类脆弱的生命令他越来越倾向亚神。
维比乌斯想要保护宣蝉，因为宣蝉是他诞生后最初认识的友人之一，也因为宣蝉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那么其他的战友呢？
四百年了，维比乌斯已经忘记了他们的脸庞，模糊了他们的姓名，记忆早就在一次次的回忆中走了样。
维比乌斯已经忍受了四百年生离死别的痛苦。
勒托的流浪真的有尽头吗？这个望不到底的沟壑，人类要怎样才能用短暂又脆弱的性命去填满啊？！
“下周的会议上赛克斯塔会提出这个议案，到时候我会持反对的意见，虽然这毫无用处。”维比乌斯平静地道，“他既然已经提出来了，那么他就一定会达成所愿，先锋军远征在即，玛忒斯，不要管了，安心远征吧，多活几年你就能明白了。”
缪宣无话可说。
他来找维比乌斯是为了厘清迷惘，但维比乌斯早已麻木，他会愿意把友谊和真挚倾注给曾经挚友的复生亚神，但他不会愿意把感情投入给人类下属。
就像是曾经的远征军上将五十岚凑一样。
而维比乌斯从头到尾也没有想过这种社会是否太过残忍，这个问题在文明延续的主题下显得幼稚又天真，根本不需要考虑。
勒托已经一次又一次地做出了实践和放弃。
—————
缪宣回到了他的三十二环带，脑中一片混乱。
先锋军出征在即，这一次远征他必须参与，留给他的反应时间不到一个月，所幸赛克斯塔的计划需要长期的时间，光是整个勒托达成共识就需要小十年，先锋军远征回来也不迟。
宽裕的时间足够缪宣想办法破局，最不济……就想办法把目标一宰了吧。
今天是休息日，但走廊与过道上的人来往匆匆，看样子是老兵又一次对新兵发起了挑战。
先锋军最近的气氛正好，良性竞争在演习和训练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缪宣随手套了一套硅基素体，随后他顺着人流的方向走，果不其然在训练区看到了悬浮在半空的巨大屏幕。
屏幕上是两个正在近身格斗的男人，他们的下身是军装，上身则是一层薄薄的作战服，这种作战服就像是另一层皮肤，严丝合缝地贴在人的肌肤外。
“这个新兵不错啊，竟然能够抵达宣中将这么多次的进攻。”
“叶利钦也不算新兵了，他打这个已经打了好几年，他现在是什么军衔？军士长？”
“那是早些时候，他现在好像是准尉。”
“哦，我想起来了，他就是孔上尉的组员？上一次宙域清扫他们那一组都升了衔。”
“没错。”
……
缪宣听着身边热烈的讨论，出神地望着屏幕中的公平格斗。
这个新兵有些眼熟，大概是跟着孔星云混的，老兵则是宣晋阳，原来他现在已经是中将了？之前他也有几次参与了近距离星域的清扫，缪宣只依稀记得他又立了个什么功。
缪宣看着他们来来往往走了数十个回合，果不其然，这位姓叶利钦的准尉被宣晋阳打败了，失败也看不出他有什么沮丧，这位年轻的准尉尊敬地谢过长官的赐教后下场了。
宣晋阳紧跟着离开，为下一场腾空，接着他上场的老兵是波洛少将，在缪宣初来先锋军时，波洛还是范德贝伦手底下的准将，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也成为了赫利俄斯的指挥官之一，军衔升至少将。
只要不遇难，三大军团的军人升衔都是很快的。
比如孔星云，不过四五年他就已经从一级军士长跃至上尉，两者之间足足差了七阶，缪宣突然想起来自己似乎也是个上尉——虽然含金量与真实地位天差地别，但他们确实是同军衔的人了。
波洛少将的行事风格还是老样子的浮夸，只可惜不可避免的衰老让他的眼尾有了细微的纹路，假如范德贝伦还活着的话……他大概也是这样吧？
人群突然炸开欢呼，缪宣回神，在屏幕上看到了另一个身影，应战波洛少将的竟然是孔星云，二十五岁的孔星云正值精神力与身体素质的巅峰，他的身高早就突破了两米，单臂的爆发力超过一吨，在遍地强人的先锋军中也是翘楚。
太醒目了，这样的孔星云就像是群星中的烈阳，当他踏入场上的时候，所有旁观者的眼里都只会看到他。
阿忒奈预测的没有错，孔星云身上的潜力正在一点点被他兑现，而且远超所有人的期待。
按照传统，两方惯例互放狠话，随后他们就像是凶兽一般撕咬在一起，这两人之间的对抗性远超过和谐切磋的上一组，他们之间仿佛有杀父夺妻之恨。
缪宣看得一愣一愣的，他又听到身边的大兄弟们在窃窃私语。
“……果然，孔上尉的每一局都是这样。”
“这有什么奇怪的，换了我我也想宰了他，啊，波洛少将这一拳打得好，要是往上一些就更好了。”
“没错，让他破相！”
缪宣：？？？
缪宣疑惑地转过了头，他戳了戳身边兴高采烈的同仁们：“为什么……是破相？”
“难道你不想吗兄弟？”这位军官耿直地回答，“就是这个孔星云！他追到了我们的亚神玛忒斯，敢问先锋军里谁不想揍他？！”
缪宣：！！！
追到了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第三百九十五章 九霄奏清音三十九
凯珀尼亚：给哥哥的情书？这题我会，有害垃圾。
缪宣：“等一下，追到了谁？我怎么不知道？”
大兄弟怜悯地看着身边这个大众脸，好心道：“唉，我刚听到的时候也是不愿意相信的，但是事实就是这样。”
只听这位大兄弟大声控诉！
“这个孔星云，他不仅留在赫利俄斯的舰桥内死皮赖脸地跟随我们的亚神，还不断地用糖果去讨好，我们所有人都看到了！玛忒斯上尉直接叫他的名字！整个先锋军只有他被直呼了名字！”
缪宣一惊。
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但直呼名字……他和其他人并不相熟，只有孔星云是每天见到的，而且还天天收人家糖果，直呼名字也没什么？
孔星云的职责就是赫利俄斯舰桥联络，这个职位是为了将来的指挥官预备的，只有所有部门全精通的顶尖人才才有资格担任，孔星云现在就是泡在指挥室里，每天都能和缪宣见面——一天一颗小糖果，几年下来就算是galgame小游戏都该把全目标好感度给刷爆喽。
作为一个热爱随地乱扔素体的亚神，缪宣是随身跟着一名勤务兵的，只不过这个勤务兵每过一个月就会换人，而且基本不会在他面前冒头。
但孔星云就不一样了，他不像是舰桥中真正的指挥官那样离不开岗位，他也不像是其余军官一样能常驻舰桥，他是极少数能在舰桥中自由移动并且随时和亚神联系的军官，当初为了这个职位孔星云是一路拼杀，过五关斩六将，然后蹲死在这个位置上几年不挪窝。
公平来说，这个机会确实是孔星云自己争取的。
因此先锋军的人也算是服气。
缪宣越是想心中就越是有鬼，一直以来他对所有人的态度都是差不多的疏离，对孔星云的特殊一开始是因为他是目标三，只不过这么多年下来反而建立了联系，怎么说他都是看着孔星云长大的，再说孔星云还是范德贝伦的儿子（虽然没人知道也没人在乎），再加上孔星云的热情主动的回馈，他们一来一往之间自然也就有了情谊。
但这在广大人民群众眼中可不就是石锤吗！
人群里又爆发出一阵呼声，几个大兄弟也不鼓着科普了，他们的注意力全都被屏幕上激烈的格斗所吸引。
波洛少将一开始是占据了上风的，但孔星云后来居上，一举反转了不利的局势，现在轮到他得到先机，于是压着波洛就是疾风骤雨一般的攻击。
缪宣的格斗技巧胜过这两人，他一眼就看出假如没有变数，孔星云赢定了。
就格斗而言，现在的先锋军里能够和孔星云交手的人并不多，胜负五五开的也只有宣晋阳这样的高手。
进击时的孔星云爆发出了恐怖了力量，他出拳又快又狠，一瞬间的爆发快得叫人只能看到他挥拳的残影，在场所有人中只有缪宣能清清楚楚地看穿与拆解。
在缪宣的眼里，孔星云这个人几乎维持了完美的动态平衡，当他挥出一拳时几乎带动了浑身上下所有的肌肉——手掌、手腕、上下手臂、肩膀、腰肢、双腿、两足……贴身的战斗服让他的肌肉运动直观又清晰，宽阔的肩膀与胸膛承载了力量，瘦削的腰肢运转了劲道，有力修长的双腿提供了支撑，最精密的仪器不过如此。
流畅得像是泉水奔泻，迅疾得仿佛雷霆乍裂，酣畅淋漓得诠释了暴虐之美。
“……是不是又进步了，上一次孔上尉还不到这个程度。”
“没错！他现在的爆发力是多少？测过吗？”
“上次是一千六百八，差一点就超过宣中将了。”
“我猜这一次上了两千，你看波洛少将那样子——是不是骨折了？”
……
围观的人都是懂行的精锐军士，他们虽然不至于像缪宣一样拆解动作，但也一眼就看出了孔星云的厉害。
缪宣还有系统分析，能算得更精确一些，这些人猜得没错，孔星云这几拳确实拳拳到肉，都爆出了两吨*的力道。
场上的战斗结束了，孔星云不出意外得到了胜利，波洛少将捂着手臂灰溜溜下场，骨折不骨折的不知道，但脱臼是一定的。
贴身的纳米厚度防护服保护效果有限。
一场战斗结束，孔星云却没有下场，他十分嚣张地直接对宣晋阳发出了挑战，围观群众一片起哄叫好，宣晋阳也不废话，果断上场。
这一次他们之间蹦出的火花更烈，隔着屏幕都能让人问道血腥和硝烟的味儿。
此时缪宣身边的大兄弟开始“打脸”、“破相”地一通狼嚎，也不管当事人听不听得到，没想到这个口号竟然引起了群众的共鸣，遍地鬼叫中甚至还有声音在幽幽地“打下面”、“小兄弟”……
缪宣：……！
不愧是勒托的兵，竟恐怖如斯！
当然了，这些猥琐的请愿并没有被两个当事人采纳，他们走的路子都是最刚猛的对抗，他们的攻击重心都在脖颈与腹部这些上半身在防护服内的区域，默契地不去碰头部与下肢。
势均力敌的战斗是最具有观赏性的，人群的欢呼一阵紧接着一阵，在这样的环境下，缪宣看着看着竟然也觉得热血沸腾，因为赛克斯塔那个狗计划而产生的烦闷抑郁似乎也随着两人的挥拳而一同宣泄了。
假如说宣晋阳的走势是平稳厚重，那么孔星云的状态就是一路昂扬向上，攀至巅峰的气势譬如破竹，在一段时间的僵持后竟压制了宣晋阳！
屏幕前的人又是一起鬼叫，缪宣也是不得不感慨一番长江后浪。
几年前还是宣晋阳压着孔星云打，现在的局势竟是掉了个个儿。
孔星云连续取得了两次胜利，他抬起头望向屏幕的方向，那双黑色的眼眸中跳跃着灼人的火焰，他高傲地就像是一位开疆辟土的君主。
他有这个资格。
—————
“我反对。”
缪宣站起身，对着面前的三位一级上将道，“我反对‘亚神化’的社会，虽然力量强大且留存时间长，但亚神是恒定不变的，只有人类才能快速适应改变的环境，我的证据如下……人类应该是勒托社会的主体。”
参与大会议室的人包括所有亚神，上将及上将以上军衔的军官，缪宣坐在亚神席位的右数第二，以前他是末席，现在末席有凯珀尼亚填坑。
维比乌斯：“复议，我也反对。”
这是早就商量好的。
凯珀尼亚：“我，我也反对。”
这是纯粹跟着姐姐（……）走的。
几位上将也纷纷表示了赞同，他们都是第一次听到“改变勒托生命形态”这样宏伟的目标，有这个反应也不奇怪，三位一级上将就沉稳多了，夏尔玛一级上将是早就和赛克斯塔统一过理念，另两位一级上将则没有立刻表态。
至于亚神……除了反对的三位外，其余所有亚神都是支持恩父的。
缪宣的反驳虽然单薄但还算是有理有据，缇琉利乌紧接着站起身：“适应环境不是问题，我这里有素体的未来研究方向，我认为这可以和精神力生命体形成最好的共生，不论环境这么变化，素体都能够以最快速度适应，规划与证据如下……”
紧接着起身的是奥卢卡，这个平平无奇的军人缓缓道：“亚神化社会将大幅削减工农业的规模，新的产业关系预测如下……还有改革期间的变化方案，由科涅莉亚模拟过，初步判断都是可行的，能够适应变化趋势……”
奥卢卡坐下后，涅斯克希斯也站起身：“新形态社会的执法规划如下……法规变革如下……”
最后是阿忒奈，他双眉紧皱，但还是道：“假如新形态社会成立，对于胚胎的培育和青少年的教育规划如下……”
有理有据，从各个角度分析了可行性，要是光听几位亚神的分析报告那未来的社会真是尽善尽美，让人恨不得立刻全员亚神化，开启新纪元。
可缪宣在一旁听得心都凉了，短短一周内他能扒拉出的理由都很单薄，哪里赶得上赛克斯塔的长久准备？
上将们也是议论纷纷，而三位一级上将则开始了激烈的争执与讨论，各种各样的问题和隐患被接连提出，而紧跟着出现的就是解决方案。
缪宣已经坐回了他的位置，凯珀尼亚悄咪咪蹭过来：“……姐姐，为什么要反对？我觉得这个听起来不错欸。”
缪宣推开他的脑袋：“我是哥哥……既然觉得不错你为什么也反对？”
“我要跟着哥哥嘛！”凯珀尼亚兴致勃勃，“而且我不想哥哥再有什么弟弟了，哥哥最好就我一个弟弟。”
这样的回答实在是令人无奈，缪宣低声叹了一口气。
会议是以圆桌的形式举行的，缪宣的对面是三位一级上将，而三位一级上将边就是赛克斯塔，这位亚神恩父这一次没有套着他的碳基素体，他直接以亚神的形态莅临，那双银眸温和地扫视着众人，最后停在缪宣的脸上。
缪宣靠在椅背上，与赛克斯塔视线相接，少年朝他微笑，看上去简直是俊秀乖巧极了。
争端告一段落后，赛克斯塔站起身：“这一个议题就到此为止吧，这是一个重大的方针，不论如何慎重都不为过，但是精神力突破的实验还是要加以重视……接下来的议题是先锋军的远征，这是先锋军远征的最后一次决策，这应当是此次会议的重中之重，钦那瓦上将，玛忒斯上尉，请你们开始叙述。”
钦那瓦上将整理了一下震惊的心情，随后他公事公办地起身叙职，缪宣也不得不打起精神来仔细听。
乍一看生命形态转变的议题似乎结束了，但缪宣知道，赛克斯塔大获全胜。
在先锋军开始远征到远征结束后，缪宣都只能任由他先手落子。
—————
先锋军远征在即，凯珀尼亚眼看着又成了缪宣的挂件，三十三环带的建设任务已经全部扔给了凯珀尼亚，缪宣现在只忙于即将开始的远征。
“统筹军已经做好接轨准备了。”凯珀尼亚信誓旦旦，“等到姐……哥哥找到新的资源区我们就出发，既然远征这么重要，要不然我陪哥哥走吧！”
缪宣哭笑不得：“你跟我走了统筹军怎么办？三十三环带的建设，新兵训练，星域清扫……这些都要你去负责的。”
“有维比乌斯。”凯珀尼亚啪叽一下黏在缪宣身上，“让他们远征军去管去。”
缪宣在满心无奈中分出一点同情送给统筹军指挥官赵中将，有这么一位亚神上司，真的是辛苦你了。
#赵中将：嘤.jpg#
缪宣大步走在第三十二环带的走廊中，接下来他要去统查先锋军所有的航舰设备，不论大小与型号，这是出发前的最后一次检查，非常重要也非常繁琐，
钦那瓦上将要负责物资与人员总览，他的任务不会比缪宣的轻。
为了方便转移，缪宣索性以亚神的形态去跳跃检测，一路上凯珀尼亚一直紧紧跟着他，不仅没有帮倒忙竟然还能帮他妥帖复核，让缪宣产生了一种孩子长大了的欣慰之感。
这一次大检查足足耗费了缪宣五天的时间，五天后他满心疲惫地瘫在母舰赫利俄斯的控制室内，凯珀尼亚也套了一身硅基素体蹲在他身边。
凯珀尼亚非常不适应硅基素体的束缚，他像是浑身套满了枷锁一样不自在，缪宣则穿着他的碳基素体——他也要带着这个出航，远征指不定会持续好几年，远离勒托没有赛克斯塔的监视，他要趁着这个机会多摸索一下宣蝉的记忆。
凯珀尼亚在此时简直是个懂事的小天使：“这几天哥哥很累吗？”
缪宣表情呆滞：“……我希望快点出航，然后早日结束远征。”
“上一次我去维系通道之前也觉得麻烦，不过赵中将全部处理掉了！”凯珀尼亚在无意间又道出了赵中将的心酸，“下一次也全交给他好了……这里就是哥哥的办公区了吧！这个屏幕我可以开启吗？”
缪宣：“……”
缪宣一把捂住了脸：“这里不是我的办公区，我的办公区是舰桥中心的亚神位，你随便看吧，没什么要保密的，还有……赵中将真的很辛苦，不要再欺负他了。”
凯珀尼亚东翻翻西捣捣，突然道：“咦？这是什么？装了花卉标本的玻璃瓶吗？还有纸条……”
此时缪宣套着碳基素体闭着双眼，累得只想睡一觉，脑中也是一片浆糊，只随凯珀尼亚折腾。
“这是哥哥的下属写给哥哥的吗？”凯珀尼亚缓缓读出了纸条上的字，“‘请放松精神’……嗯？……‘不要太累了’……嗯？！……‘我可以送你素体吗’……嗯！！！”
缪宣感觉到不对劲了，他放下了手：“什么东西？”
凯珀尼亚转过头来看着缪宣，他的手中除了小纸条、玻璃瓶外还有一颗鲜艳的硬糖，在明亮的光照下闪烁着淡淡的金色辉光——这种糖果缪宣没在激励上见过，大概是个人手工制作的。
缪宣颤颤巍巍抬起了手：“等一下，这个是……”
凯珀尼亚那双赤红到妖异的眼眸紧紧盯着缪宣，闻言他还微笑起来：“是啊，哥哥，是情书，又有人想睡你呢。”
作者有话要说：
*两吨就是纯扯淡了，要不是星际流浪背景我也不敢这样吹
不猛怎么攻秒哥呢，对不对
———
凯珀尼亚：有害垃圾，我会分类。

第三百九十六章 九霄奏清音四十
搭嘎，口头挖路
凯珀尼亚把手里的小纸条放在桌面上，与小纸条一起的还有那个颇具少女风的小玻璃瓶，绯红色的花卉标本有着精致美丽的繁复花瓣，这样华而不实的植物无疑是激励中性价比最低的那一档商品。
不过花卉标本也不算什么，重点是那颗糖。
缪宣那被舰载器械冲昏的头脑，终于稍微清醒了一点——会送硬糖，还是这种他在激励里没见过的金红色，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了。
为什么从小看到大的孩子也会对我产生爱情！难道之前不是对长辈的敬仰吗！貂蝉姐姐你建模误我！
凯珀尼亚把头磕在缪宣的肩窝：“哥哥，谁送的？”
缪宣：“这个……这个……呃，我不知道。”
明明是很正常的事情，但他就是莫名其妙地心虚。
凯珀尼亚：“哦，不知道么？”
缪宣看着近在咫尺的红眸，违心道：“……是的。”
凯珀尼亚蹭过来，按理说此时应当有一个撒谎的味道，但对于亚神来说凯珀尼亚只是个诞生不久的孩子，他还不懂那么多的套路，只会本能地撒娇磨人——凯珀尼亚不开心地咬住了缪宣的耳垂：“不对！你知道！”
缪宣：“……”
凯珀尼亚极少会穿戴素体，这也就造成了他即便拥有实体时行事仍然随意，肢体接触是稀松平常的事情，一个不小心还容易撞到墙壁和物体上。
凯珀尼亚：“哥哥，拒绝他，是先锋军里的人对吗？要是哥哥开不了口就把他扔到我的统筹军里，我来帮你！”
这样的帮助缪宣当然用不着，他一把按住凯珀尼亚的脑袋推开：“不，不用了，多谢，这个我能处理。”
“好啊，哥哥一定会拒绝的吧？”凯珀尼亚不依不饶，“那么我就帮哥哥把它们扔掉好了。”
缪宣：“等一下——”
然而凯珀尼亚早在话音落下后就反手抓住小小的玻璃瓶，手腕一转朝回收口扔去。
也就在这可怜的小瓶子即将被回收的时候，一只手凭空把它抓住了。
这只手的主人穿着肃穆的黑色军装，一掌宽的腰带将他的身姿勒得格外挺拔，他定定地看着缪宣，本就沉黑的眼眸在背光处格外暗沉。
缪宣一口气梗住：！
今天是检修日，舰桥里应该没有人才对——等一等，协调员是可以自由出入的。
说起来缪宣拒绝过的表白次数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尤其是这个世界，经验丰富的缪宣没有一次不是妥帖处理的，只有这一回……
论尴尬程度这一次绝对能排第一，有什么是当着表白者的面差一点扔掉他的礼物更要命的吗？
还真有。
缪宣这梗住的一口气还没来得及顺下，凯珀尼亚就扔掉了他的素体，他直接以精神体出现：“哥哥，就是他？”
缪宣：“你——”
“凯珀尼亚中尉，请不要参与与您无关的事情。”
孔星云上前一步，直接把矛头对准了凯珀尼亚。
缪宣：“他——”
“哥哥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你才是无关的人。”凯珀尼亚嗤笑，立刻回击，“既然你在这里，那么就带着你的东西走吧，也省得麻烦哥哥。”
缪宣：“不——”
“我不会和幼稚的孩子计较。”孔星云不愿意和无关人等纠缠，他定定看着缪宣，“玛忒斯上尉，我很抱歉，这是一次糟糕至极的求爱，请您原谅。”
缪宣：“我——”
“哥哥，拒绝他！”凯珀尼亚伸出双臂揽住了缪宣的肩膀，从后向前把他搂进了怀里，用动作表达了领地意识，“让他走！”
“我不会离开——凯珀尼亚中尉，放开上尉，立刻！”
孔星云的情绪波动带动了他的精神力，他几步就走到角落前，几乎是一瞬间就爆发出了对于人类来说堪称危险的精神力，虽然这不至于伤害到亚神，但其中那一往无匹的锐意连缪宣都受到了影响。
凯珀尼亚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反击了，他的“弦”直接就对准了孔星云，足以撕裂空间的力量一闪而过，孔星云手中的瓶子在这一刻碎成齑粉，包括其中所有的东西，不论是娇嫩的花朵、柔软的纸张还是瑰丽的硬糖。
声音的反馈在光之后，瓶子在缪宣眼前彻底粉碎，紧接着才是一声尖锐至极的破碎声在他耳边炸开，当刺耳的声音划过后，鲜血幽幽从孔星云的耳道与鼻腔中溢出。
“凯珀尼亚！够了！”
缪宣站起身，他震开了黏在后背的亚神，厉声呵斥：“你在做什么？！你在用你的力量伤害你的下属！”
缪宣被凯珀尼亚的暴起吓得不轻，他能看出凯珀尼亚的目标只是那个小瓶子，只是他的控制力远不及老资格的亚神们，孔星云本人受到的伤害只能算是余波而已。
然而在亚神的力量面前，一个人不会比玻璃瓶结实多少。
缪宣一把按住孔星云的肩膀，他下意识抬头去看孔星云的状态——血条损失了十分之一，所幸状态栏里没有负面影响，蓝条只剩下五分之一，看来是孔星云用精神力保护了自己。
“孔上尉，你感觉怎么样？”
“我很好。”孔星云终于从余波中回神，他反手擦拭掉血液，“上尉，假如只看军衔，是长官。”
缪宣一愣，随后才反应过来孔星云指的是他话中的“下属”，他好气又好笑：“立刻去医疗舱检查，就用舰桥里的，我带你去，还能走吗？需要我抱你去吗？”
凯珀尼亚：“哥哥！”
缪宣转身瞪了他一眼：“你先回统筹军的母舰！”
凯珀尼亚：“我不！”
“我能够行走，这只是黏膜或者毛细血管的破裂，请您不要担心。”孔星云反手握住缪宣的手腕，“我更想知道……上尉，您同意了么？”
“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想这个？”缪宣快被这两个固执的家伙弄疯了，“孔星云，你不去治疗我就不告诉你，还有既然你能走就快去！”
孔星云二话不说转身就走，但他同时也紧紧拉着缪宣的手腕不放，缪宣不敢用力抽，只能被带着离开舰桥，他转头：“凯珀尼亚，听话，你先回去，我一会儿再来找你——”
“用不着！”
凯珀尼亚撇过头，眨眼间消失在航舰中。
—————
亚神的力量可不是开玩笑的，缪宣当年练习的时候可是慎之又慎，光是一个声波他就在没有介质的环境里磨了数月，更不要说其他的力量波动。
而凯珀尼亚的天赋是比“波”更难以控制的“弦”，更何况他还是新生亚神，正在练习力量的阶段。
缪宣盯着孔星云爬进医疗舱，当安全的检测结果显示在屏幕上之后，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谁能想到一次告白还能告出血案来呢……凯珀尼亚本来就还是孩子的性格，好巧不巧正遇上强势的孔星云，偏偏这两个还都是固执的性格。
缪宣无奈地叹了口气。
“上尉……您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时的场景吗？”
孔星云的声音透过医疗舱闷闷地传出来。
“嗯，我记得。”缪宣无奈道，“躺好了别动，医疗舱的扫描还没有结束”
孔星云转过头，双眼亮晶晶的：“您还记得！”
“你毕竟是我成为亚神后所见到的第一个人类……”缪宣笑了笑，“那个时候你还不到我的腰高，在模拟仓里一个人训练。”
“那个时候我太小了……您真的记得……”孔星云垂下眼眸，轻轻道，“我也是。”
“第一次见到最美的人，第一次听到最动听的声音，第一次被记住了属于我的名字……我的人生中所有美好的记忆几乎都属于您，我很久前就想要告诉您，我一直想要更加地靠近您，我原本想要在得到更高的军衔后再来找您的，但是我忍不住了。”
“上尉，我爱您。”
突如其来的直球打得缪宣措手不及，年轻人的爱慕炽烈又专注，缪宣虽然无法理解爱意，但他能够感受到真诚。
而也正是这样的感情最难拒绝。
缪宣沉默了片刻，尽量温和道：“我在成为亚神后，情感是存在缺陷的……我无法理解人与人之间的爱意，我失去了这一部分，而我也不奢求能找回它。”
“星云，我很感激能够得这样真挚的感情，但是我不能接受你的求爱。”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孔星云握紧了拳，“您无法理解爱意，那么就让我来爱您吧，把一切都交给我，我只要在您身边就够了，这样……可以吗？”
徒劳地投入只会带来痛苦，更何况未来只有注定的离别，缪宣温柔但坚定地拒绝了：“不可以，我很抱歉，但……星云，去找一个能同样爱你的人，你还不到三十岁，你的未来还很长，在将来你将拥有无数个‘第一次’。”
“但谁能比得过您呢？上尉，我只想要您。”
孔星云笑起来，顽强性格让这个年轻的青年在求爱上不屈不挠，温和的言语根本打消不了他的斗志：“我不会放弃的，我愿意等待您的同意——直到我死。”
缪宣深吸了一口气：“我先走了，好好治疗，先锋军出征在即，你要调整好最佳的状态。”
说罢，缪宣也不等孔星云有什么回答就溜了，这个年纪的孩子不听劝，等他自然冷却才是最好的方法……
这样沉重的感情，缪宣无法负担。
—————
勒托的探索不会因为个人的状态而有所改变，先锋军该远征时还是要照常起航，自那一次告白过后，缪宣开始有意识地躲避孔星云，一旦他下定决心，孔星云自然无法在私人场合找到他，这种境况一直拖到了起航的那一日。
更糟糕的是凯珀尼亚也还在赌气中，每次见到缪宣不是拒不合作就是哼哼唧唧不理人，缪宣只能拎着这只小刺猬去找阿忒奈，阿忒奈在知道前因后果后当即给凯珀尼亚翻了三倍作业量，维比乌斯闻声而至，也顺手把这最小的弟弟提溜出宇宙练了几场。
然而凯珀尼亚还是那个赌气的倔样子，缪宣百忙之中实在是找不出时间来教孩子，等到先锋军的所有事宜都安排妥当时，时间也到了起航的这一天。
此次远征先锋军的目标是遥远的新星域，据探测，新星域中拥有极大体量的能源储藏，这样的星域勒托从未探索过，风险与收益都高得惊人——新星域中的能源足够勒托两次翘曲，而伤亡率预估也高达百分之六十一。
百分之六十一，也就是说，经过这次五年以上的远征后，先锋军的舰队中只有四成的人能活下来。
有这个预估数字在，缪宣是什么儿女情长的心情都给掐死了，他只希望能多带一点人生还，在生存的目标面前其余的事都不算事。
此次远征意义重大，三位一级上将与赛克斯塔同时前来送行，钦那瓦上将按照惯例带着先锋军上下郑重宣誓，肃穆的气氛沉重地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缪宣跟着宣誓，他在送别的人群中看到了凯珀尼亚，不论怎么别扭，这孩子到底还是来送他了。
希望他能更好地适应勒托这个奇异的社会吧。
“……要保护好自己啊。”银眸少年紧紧握住缪宣的手，笑眯眯道，“要是玛忒斯不见了我就去M-A-021星域找你。”
在这位目标一面前，缪宣的心情实在是复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想也只能干巴巴道谢：“哦，谢谢您。”
赛克斯塔做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不用谢，我是绝对不会让玛忒斯在勒托外迷路的，我在家里等你回来！”
缪宣心情复杂：“我会尽力的。”
等你回来……然而鬼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他的催眠进行到什么程度，宣蝉的记忆又会不会爆出什么惊天大秘密，回来的很有可能就是要你命的刺客了。
古老钟声在三十三大环带上响彻，远航的军队即将踏上星辰的征途，钦那瓦上将拍了拍缪宣的肩膀：“上尉，是时候了。”
缪宣从少年手中抽出手：“那么我走了。”
少年仰头看着缪宣，这双银色的眼眸就像是平静无波的湖水，它能倒映出缪宣瑰丽的容貌，也能倒映出缪宣心底真正的意志。
赛克斯塔微微笑起来：“一路顺风。”

第三百九十七章 九霄奏清音四十一
宣蝉：一定是姿♂势不对
三年过去了。
先锋军的远征之路，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年。
M-A-021星域，遥远宙域中的明珠，数十颗恒星分布在这巨大的星域内，每一颗恒星都意味着可供攫取的庞大能源。
勒托远征的目标可不仅仅是这些恒星，也包括其余藏有矿藏的星球，勒托的终极目标就是筛选并搜刮这个星域，假如说勒托是蚂蚁的巢穴，那么此次参与远征的先锋军就是寻找食物的工蚁。
当星域安全时，星际远航的旅途是无比枯燥的，除了领航的母舰赫利俄斯之外，其余所有的航舰只需要跟随队伍就够了。
然而远征本质上还是在开辟航道，陌生的星域中藏着无数的危险，没有意外状况就罢了，而一旦有异状爆发，随之而来的必定是死亡。
人类在宇宙中脆弱得不堪一击，一旦航舰失踪或者损毁，航舰上的军人就再也回不来了，他们会成为流浪在宇宙中亡魂。
缪宣如今负责的领域基本上都是探测前路，早在百年前他就掌握了精神力探测，但没有想到这个技巧能在流浪宇宙的世界里起到这么大的作用。
在长达三年的旅途，除了无法躲避的危险外，缪宣没有犯下任何一个差错，先锋军的折损率被他死死压在百分之十以下，与往年远征的死亡率相比这简直称得上是奇迹，就算换成赛克斯塔带队也做不到这种程度。
而现在，这段远征的旅途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卡，M-A-021星域近在眼前，只要先锋军能够抵达星域，他们航道探索的任务就算基本完成，统筹军将即刻启程，维系航道。
—————
母舰赫利俄斯，舰桥指挥部。
“……这是最后一段路程了，我们要经过这片陨石带……这个区域里的能量波动十分惊人，这是初步的探测估计，经过计算，最优路线有以下可能……”
技术员早已做好了模型，几位指挥官围在模型图周围，严肃地看着星图。
在技术员结束汇报后，钦那瓦上将皱眉道：“我们总共有五条路线可供选择，但陨石带中存在未知能量波动，这些路线的风险是一致的。”
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这五条路线可能全都是死路，最糟糕的是出现了未知的能量波动——未知是最令人讨厌的。
指挥官们各抒己见，最后钦那瓦上将总结：“那么我们目前唯一可以采取的行动就是探路了，接下来我将组织探索队伍，一个月内我们将攻克陨石带。”
各个部门得令，指挥官们的高效率会议至此结束，很快指挥室中只剩下两个人，钦那瓦上将揉着太阳穴：“看来我们又要等待了……对了少校，勒托的信息您收到了么？”
桌子的对面坐着先锋军的亚神亚神，他以青年的精神力形态出现，这一次他将银绿深蓝一丝不苟地束好，荧蓝色泽的瞳仁一如既往的温和，闪烁着星云一般的辉光。
“我收到了，精神力实验又出现了突破，是个好消息。”
尽管两人已经有了多年的同仁之谊，钦那瓦在看到这双眼眸的时候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失神，就像是凡人望见宇宙星辰都会本能地向往一样。
他们的亚神拥有这样超出想象的瑰丽，也难怪那群兔崽子怎么都不肯消停。
“是啊，精神力的实验大获成功……希望等到我们回去的那一天已经得到阶段性结论了吧。”钦那瓦上将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够回去。”
缪宣笑了笑：“假如M-A-021星域中的储量分布与我们所估计相差不大，那么还有四年。”
“希望如此吧……”
钦那瓦上将沉默了片刻，委婉地问：“少校，您最近感觉如何？”
缪宣一愣，随后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我还好，让您费心了。”
也许是因为远征的旅程太过特殊，军官士兵们的个人生活是非常恣意的，放纵一些的人如波洛准将早已成为人形自走炮。
勒托上不存在家庭制度，自然也就没有夫妻的概念和忠贞道德标准，肉欲关系就看一个你情我愿，只要不干扰到正常工作，私底下不论怎么玩乐都是没有人管的。
更何况远征途中伴随着意外与危险，谁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悄无声息地死去，军官们都抱有一种有今日无明日的信念，各个狂热得让缪宣避之不及。
因此即使追求者的总数量减少了，但缪宣所受到的围追堵截仍然远远超过他还在勒托上时。
钦那瓦上将严肃道：“玛忒斯少校，您需要我颁布禁令吗？这群小崽子已经干扰到您了吧？自从孔上校调离到侧翼后您就没有离开过舰桥。”
三年过去，缪宣的军衔升至少校，而孔星云的速度要比他快多了，远征的旅途是最好的磨炼，如今孔星云已经是位能够独当一面的上校了，他也不再局限于赫利俄斯的舰桥联络，他开始负责侧翼的舰队。
这就和宣晋阳的晋升路径差不多，等到孔星云立足功后他将再一次被调回母舰，随后就可以进入指挥官的行列了。
缪宣抹了把脸：“没关系，就这样吧，他们没有影响到正常工作就行，禁令没什么效果的。”
钦那瓦上将：“……”
两位先锋军的首脑人物面面相觑，最后不得不达成了令人悲伤的共识。
追求是不可能停止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先锋军只能追追他们亚神聊以慰藉这样子。
当孔星云还在母舰赫利俄斯上时，他挑战了所有追过缪宣的人，而孔星云也不愧是精神力突破了记录的新生力量，他在挑战情敌的路途上几无败绩，所向披靡，那个时候母舰上能缠着缪宣的只有孔星云。
孔星云在情感上还是一如既往的执着与热忱，这三年来他对缪宣的追求从未停止过，调离岗位根本阻拦不住孔上校的一腔热情，恰恰相反，因为无法每日再见到心上人，孔上校开始频繁地投身宇宙探索，又数次险之又险地生还，他也因此成为了勒托目前最年轻的上校。
但自从孔上校转移了航舰，母舰上的追求者们就开始骚动起来，再没有人能像孔星云一样力压群雄，弄得缪宣不得不直面乱世纷争，几次混乱过后缪宣再也不愿走出母舰舰桥，就算是想散散步也只能选择往宇宙中跑。
于是这就又掀起了一波亚神心系先锋军安危，时刻外出探索宙域的谣言，感动得全军上下热泪盈眶，造成告白人数再攀新高，恶性循环之下唯有钦那瓦上将明白内情，与缪宣一同深感无奈。
“那么我先走了，等到探索分队传输回结果后我会进行二次核验。”缪宣起身，“接下来的五天就交给你了。”
钦那瓦上将挥了挥手：“好的少校，辛苦你了，好好休息。”
—————
缪宣回到了他的房间，即便是亚神也不会拥有太大的空间，他的房间仅有十五平方米那么大，摆一个医疗仓后也只够放一张小桌板。
此时缪宣的碳基素体就好好地放置在医疗仓内，碳基素体需要模拟维生环境，此时就像是一具安详的尸体，而硅基素体则没有这个要求，索性被缪宣直接塞到了储藏室里，差别待遇巨大。
舷窗外的星云在夜色中荡起迷蒙的胭色，远处的陨石带在遥远的光辉映衬下隐隐闪烁，这些光芒全部来自M-A-021星域中的恒星，这也是能量充沛的另一种体现。
缪宣背着手站在舷窗前，他的直觉在告诉他这些陨石带下潜藏着的是足以毁灭整支舰队的危机。
接下来的旅程应当是最危险的一段了。
不过在这段旅程开始前他还有五天的休憩时间，这五天内足够他再催眠自己一波，时间紧迫，不能浪费。
这三年来缪宣一直都没有放弃过催眠自己，零零碎碎掏出来许多宣蝉的记忆，其中占比最大的是平常的事务，其次是远航与采矿，剩下的才是轻松的日常以及……嗯，成年男人的正常娱乐。
只能说宣蝉不愧是他的建模，这同样是一个无法理解爱情的人，只不过在勒托的大环境下也没有人重视爱情这种情绪，宣蝉和赛克斯塔的实际关系介于恋人和稳定炮友之间——这都是宣蝉的自我认知。
至于赛克斯塔、或者说邵熙宁是怎么想的，这个缪宣就搞不明白了。
缪宣得到的记忆越多就越能够理解宣蝉，宣蝉渴望的是能够掌握自己的命运，他隐隐约约察觉到了勒托社会的压抑之处，他希望摆脱无望又枯燥的人生，他还想要去探索真正的宇宙。
宣蝉本人非常排斥亚神体系，他想要灵魂的自由，这一点甚至甚于缪宣本人的情感，缪宣猜测这应该是貂蝉姐姐的影响，想必乱世中的绝世美人也在渴求着宁静与自由，身不由己与被迫妥协是她最厌烦的事情吧？
……最讨厌亚神的宣蝉死后成为了亚神，怎么想这都是个悲伤的故事。
只可惜三年了，缪宣还是没有弄清楚宣蝉的死因。
希望这一次能顺利……
缪宣翻开了医疗舱，穿戴上了碳基素体。
催眠开始。
—————
……
“……这就是您的检查报告，宣中将，下一次请您记得来复查。”
电子档案已经送到了光脑中，事无巨细地分析了出了数百个专业词汇，概括成了一个糟糕的消息。
宣蝉，出现了轻微的心理疾病。
单人宿舍中。
宣蝉坐在床边，瞪着一双死鱼眼：“所以我为什么会产生心理问题？”
赛克斯塔套着碳基素体坐在他身边，一脸认真：“好像是你的安全感数据超了线……没关系，这个数据是新设置的，这一次不是有一半的中将都超线了么？”
宣蝉仍然不解：“上一次远征任务结束时我的心理状态是全优，难不成闷了一年我还能无聊出病来？”
赛克斯塔煞有介事地分析：“大概是远征军这一次的出征？阿蝉想要跟随出征吗？所以有些郁闷？”
“没有这回事……”宣蝉有些烦躁，“我去年已经跟着统筹军走过一次远征了，远征才是真的无聊，留在勒托上好歹能无限制兑换激励，我觉得问题不是这个。”
宣蝉是雾里看花，但旁观的缪宣却是心里一震。
根据维比乌斯所说，宣蝉的死亡时间是在他的一次远征时，而且宣蝉的死因还是心理治疗的医疗事故。
太难得了，自我催眠已经过去了三年，他终于捕捉到了宣蝉死亡的蛛丝马迹。
梦境中宣蝉还是不解，赛克斯塔则抱住自己的恋人安慰：“等到下一次就好了！这都是新数据失灵，我们阿蝉一定没问题的。”
宣蝉沉吟片刻：“说的也是，所以有问题的一定是你。”
赛克斯塔一愣：“哦？为什么呢？”
缪宣也在紧紧盯着赛克斯塔，这位亚神的恩父此时套着他的碳基素体，眉眼深邃的面庞上带着些轻松笑意，他似乎并没有把这一次的心理问题放在心上，仿佛他真的也认为这只是一个小差错。
这是宣蝉的记忆，一切都是透过宣蝉视觉得到的回忆。
宣蝉关闭光脑：“我记得我们第一次是在我统筹军远征回来后，这一年我唯一的变化就是和你在一起了，所以要是我心理出问题一定是你的姿势不对，邵熙宁，你检讨一下。”
缪宣：……
虽然这一看就是个玩笑，但缪宣还是捂住了脸……可以的，不愧是我，不愧是貂蝉姐姐。
赛克斯塔闻言顿觉十分有道理，于是他深刻地检讨了一番：“阿蝉，你说的很对，这就是我的错，唉，都怪我。”
紧接着两个人就姿势问题开始了针锋相对的辩论与实践，缪宣放空思绪蹲了一整个现场。
完事后又到了熟悉的浴室场合，这一次还是邵熙宁从后抱着宣蝉：“阿蝉真是非常敏锐呢……”
宣蝉一把按住了他的脑袋：“滚。”
赛克斯塔不滚，他轻轻地咬了咬宣蝉的手腕，边舔舐边含糊道：“阿蝉，我好喜欢你，和我永远在一起吧？”
“……你说好不好？”
“不回答的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作者有话要说：
缪宣：……日
老子还挺性感的
#不愧是我.jpg#

第三百九十八章 九霄奏清音四十二
痴汉大胜利
也许在一开始时连宣蝉都没有想到，他的心理测验竟然会严重到必须要强制干预。
梦境开始变得愈发琐碎，再也没有连贯的剧情，缪宣旁观着这些细碎零散的记忆走马灯似的晃过，一时间竟然有些头晕目眩。
宣蝉开始注射辅助药物了。
随着被通知的病情不断加重，宣蝉所注射的药物也具有越来越大的威力，这些药物都具有致幻性与强效成瘾性，宣蝉隐约察觉到不对劲，但他无法与勒托的检查体系为敌，他所能做的只有汇报反馈。
当然，没有任何回音。
缪宣大致看懂了宣蝉的被迫害经历，越看就越是觉得蹊跷，宣蝉被注射的药物效果太过激进，这简直就是要毁掉生理躯壳的架势，即便是勒托现在的心理治疗也不会使用到这些药剂，而在一大堆副作用的堆砌下，宣蝉的精神力也在疯狂地增长。
宣蝉到了治疗后期后不得不暂停工作，此时他确信自己陷入了致命的陷阱，他向外界求助，但他曾经的同僚们只会给他同情与鼓励，他信任的上司与亚神正在星际远航的路上，他关系密切的情人只一味地体量安抚，竟然没有一个人能够为宣蝉提供任何帮助。
宣蝉的意志力惊人，即便在生理的折磨下他还在想尽一切办法去探寻真相，但他的努力似乎每一次都功亏一篑，永远有一层薄纱遮挡在真实面前。
这个梦境变得愈发压抑，缪宣对此感同身受，这种感觉就像是身陷于泥潭之中，一切挣扎都是徒劳。
而就在宣蝉的身躯濒临崩溃之前，这个梦境戛然而止。
缪宣爬出医疗舱，随手抓了颗糖，浓郁的甜味冲淡了濒死窒息的痛苦，让他产生了一种死者回到人世间的错觉。
……可能也不算错觉，毕竟亚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与幽灵是一样的东西。
假如宣蝉的死亡真的和赛克斯塔有关，那么赛克斯塔到底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最糟糕的情况是赛克斯塔主导了这一切，但要真是他主导的——什么人能亲眼看着情人正遭受精神上的凌迟而不动声色？
这未免也太可怕了。
—————
缪宣五天的休假结束了，当他回到母舰赫利俄斯的岗位上时，陨石带的探测已经完成，新的路线已经规划出来了。
指挥室中的立体星图一如既往的璀璨，其中一条红色的通路清晰地标注出了舰队的航行路线。
“……这条通路我们已经测试了三次，能量反应都非常稳定，我们将立刻启程。”钦那瓦上将指着道路，“少校，这一次您要外出探查吗？”
以往在危险路段时缪宣都是全程监护的，他能够稳定能量波动，极大提高了临时通路的安全性。
“当然。”缪宣点点头，“开始吧……争取早些抵达目标星域，我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
在这几年的星际流浪中缪宣的直觉起到了强大的示警作用，几乎是每一次稍有不对就必然会出现大批航舰的死伤，从未空落过。
钦那瓦上将顿时警惕起来：“可是我们的三次检验都没有出现任何问题，甚至那些已经投放过陨石带的信息源还能够工作！”
缪宣按了按太阳穴：“我的感觉也是一阵一阵的，总之先把舰队编好阵列，随时准备——我先去外面等着，到时候给我信号灯。”
钦那瓦上将走到主操控台上：“去吧，我这就开始了。”
缪宣立刻母舰，踏足到宇宙虚空之上，此时他的脚下是鱼群一般的勒托远征军，他的面前则是宛如海底暗涌的陨石群带，此次远征的目标地点就在陨石带之后。
宇宙鱼群在洋鲸的带领下游弋，从直面陨石带的平铺状分布逐渐排列成纵向的队伍，右翼在前，左翼在后，本处于绝对中心的母舰则移动到最靠前的位置。
赫利俄斯外亮起了橙色的信号，这是母舰给缪宣的提示，这一阵长长短短的闪烁意味着队伍阵型已经准备充分，随时能够起航。
缪宣几步移到了陨石带前，小系统早就在他的意识海小地图中标注出了远征军的移动路线，他将自己的感知最大程度地铺展开，像是要把自己融入面前的宇宙。
缪宣的直觉仍然在为他传达隐隐约约的示警，但是这种不安也像是潮汐一样波动，缪宣沉默的等待着，直到潮汐落到最低端的时候，缪宣抬起手，拨动了光。
一层银蓝色的光幕眨眼间出现在预计路线的入口，于是赫利俄斯便像海鲸一般发出无声的长鸣，它向着光幕的方向游弋而来，带领着身后无数的航舰，组成了一条熠熠生辉的光带。
缪宣先一步走入自己创造的光幕，垂首看着这条光带驶入陨石海，远征军的舰队略微降低了些许速度，在早已规划好的路线上缓慢游移。
按照预计，先锋军经过这条通路总共需要三天。
—————
先锋军左翼，指挥舰。
孔星云在舰桥的控制室中，一边接受母舰的信号，一边矫正着周围航舰的航线。
他没有穿着外套，他的上半身只包裹着纯黑色的作战服，纤薄的拟态皮肤勾勒出他所有的肌理，层层叠叠累得严密。
指挥室的副手正熟练地给周围的人扎营养针：“孔上校，来一针吗？你已经两天两夜没睡了。”
孔星云伸出手，言简意赅：“来。”
这位副手曾经是孔星云的组员，现在还是他的下属，他们之间的配合在进入三大军团后越发默契，假如他们都能活下去，那么他们将一同晋入母舰。
营养针立刻就起效了，孔星云只觉得自己再一次精神起来，他扭了扭脖颈，抬头去看母舰递送来的坐标。
驾驶员们已经按照这个坐标转向了，实际上就算是信息中断他们也不会迷失方向，因为就在此时此刻，一层蓝色的光幕正浮动在航舰外，无声地标注着正确的航道。
这层光幕由他们先锋军的亚神创造，光幕本身没有任何效果，但光幕内就是亚神的领域，更何况光幕存在的意义远不止如此，它在这三年来引领着先锋军渡过了无数难关，甚至已经成为了一部分人的精神寄托。
孔星云也不例外。
他仰望着那个背影太久，久到都已经成了习惯，也许这种仰慕会一直持续到他的死期，凡人本就不该奢望星辰入怀，但只要还能够追逐晨星，孔星云就能感到浅淡的幸福。
……等到他能晋入赫利俄斯的舰桥，他们之间的距离就又进了一步。
新的信息从母舰上送来，孔星云皱眉：“加快速度……右驱上调百分之三。”
舰长的指令立刻被执行，断后的左翼军在加速后微调了队形，紧紧跟随步伐，但孔星云却更加警惕，他打开了全景视角。
加速不是个好兆头，需要加速只能说明这条暂时通路哪里出现了问题，要是这片陨石海中突然产生了能量暴动，整支先锋军的队伍都有被打散的可能。
很不幸，孔星云的担忧成真了。
全景视角下的航道在短短几秒钟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温柔的银蓝色光路突兀地转变成了猩红，这刺目的颜色仿佛能够划伤人类的视野，一瞬间，有序嘈杂的舰桥内陷入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光路只起到信号与标识的作用，银蓝是安全，猩红则意味着有不明能量爆发，而且这股能量是他们的亚神无法彻底阻拦的。
母舰的信号将钦那瓦上将的声音传递到每一艘航舰上，嘶哑的中年男在孔星云耳畔声炸响：【舰队后方出现能量领域，所有指挥官加快速度，我们的亚神正在延缓领域的拓展，保持冷静，全体加速！】
能量领域……难怪指引航道会变成红色，能量领域会带来类似翘曲空间的后果，丢失在能量领域中的航舰有可能被扔到这个宇宙中的任意一个角落，除非能量领域逆转，否则根本不可能回归。
孔星云打开约束带把自己固定在指挥席上：“左驱加速百分之十，右驱加速百分之七，所有轻巡舰立刻附着最近距离运载舰，运载舰相互靠拢，确保平衡！”
指挥官的声音打破了舰桥中的死寂，所有人高效地执行着指令，孔星云打开星舰的视角，在一片猩红的光路中望向后方。
那是一片黑暗，所有的光都被能量领域吞噬后抛射，而现在这堵黑色的墙正快速地追击着先锋军的军舰，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跑得慢的星舰被能量领域浸没，只追求速度的星舰又极容易在莽撞下坠毁。
星舰的驾驶是舰桥中所有驾驶员的共同努力，这就像是一个乐队共同演奏乐章一般，在现在这危急时刻，任何一个人的错误都会带来毁灭性的结局，孔星云的身份就如乐队的指挥，他需要看到更多的、更整体的东西，他要对每个人的错误负责。
短短几分钟，孔星云的冷汗已经浸湿了整个后背。
“能量领域的扩张遏止了！”
观测员大声喊出这个好消息，让所有听到的人精神一振。
孔星云下意识分神望向航舰后方的能量领域。
那片黑色的区域似乎真的在减缓移动，但孔星云在黑域后看到了一个荧蓝的小点，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色彩，那也是一切猩红通路的起点。
玛忒斯在为他们延缓能量领域的扩张。
孔星云深吸一口气：“保持这个速度！不要放松警惕！”
此时先锋军的前半段已经安全驶出了陨石带，只剩下最后结尾的左翼军，一旦离开陨石带后航舰的速度就不再受到约束，它们能全速脱离能量领域的威胁。
所幸他们已经航行了绝大部分旅程，接下来的路途只需要半个小时。
能量领域的靠近扭曲了光线，母舰的信号早已无法传达，孔星云紧紧盯着他面前的屏幕，不错过任何一个数字的跳动。
近了！不远的前方就是陨石带出口！
孔星云：“准备加速，脱离陨石带后立刻将速度提升至百分之百！”
一艘艘航舰正依次脱离出危险的星域，但就在孔星云看到曙光的那一刻，他身后那漆黑的能力领域突然间炸开了。
扭曲的能量牵拉住了所有范围内的航舰，强大的能力逆流灌注，航舰的动力被打断，照亮舰桥的光线消失，黑暗笼罩在每个人的身上。
孔星云的耳道中炸开一阵嗡鸣，随后他失去了意识。
—————
孔星云再一次睁开双眼时，他似乎看到了柔和的银蓝色辉光。
黑暗降临在舰桥的驾驶室中，唯有这片光晕从远处传来。
他这是怎么了？
哦……能量领域爆炸了，他的航舰躲避不及被吞噬。
他死了吗……可是死亡不应该是永恒的沉睡，他怎么可能看到这魂牵梦萦的光芒……简直像是在做梦一样。
“……”孔星云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嘶哑的声音，随后他试图支撑起自己的身躯，耳道中仍然在嗡鸣作响，粘稠滚烫的东西正在流出他的耳道。
孔星云擦去耳鼻端的血液，他想要爬起来望一望光晕的源头，但此时此刻他浑身无力，根本动弹不得。
孔星云像只虫子一样在地上蠕动，他再次尝试着震动声带，嘶哑的音节总算是连成了词汇：“……玛忒斯。”
远处的光晕徒然强烈起来，光源在快速地靠近，一个天籁般的声音在孔星云耳边响起，连耳鸣都无法遮掩它的美妙。
“还有人活着吗？！太好了你醒了，你是指挥官么——星云！你怎么在这里！”
熟悉的容貌，只是玛忒斯看起来比平时要透明一些，这是怎么了，是那股波动伤害到他了吗？！
孔星云努力想要抬起手：“玛忒斯……”
“你先别动，能量波动破坏了你的身体，等航舰的能源供应恢复后我让智械带你去医疗舱！”
银蓝色的亚神双眉紧皱：“约有三分之二的人已经脑死亡，但剩下的人都还处于昏迷，你是我第一个见到苏醒过来的人，躺好不要动。”
孔星云深吸了一口气：“已经有这么多人死亡了吗……我们现在在哪里……”
“能量领域爆炸了，剩余的舰队被抛到了未知星域，”玛忒斯轻轻道，“死者在能量爆炸的那一刻就丧失了生命……我很抱歉。”
怎么回事你的错呢？
孔星云想，这是谁都没有办法阻止的意外，能量领域的爆炸足以杀死亚神，我们能够活下来才是奇迹。
“你的苏醒也许是因为精神力的强大，但其他人还在危险中。”玛忒斯单手撑着额头，那星云一般瑰丽的眼眸中写满了担忧和焦虑。
“我现在只是精神体，没有办法给你们提供帮助，要是有素体我就能去手动重启能源供应，把昏迷的人先运到医疗舱——你知道左翼35编号后的航舰上有素体吗？硅基的，哪怕供给AI接轨的都行……算了，这怎么可能，只有母舰才需要AI接轨——该死的，我的素体也全在母舰上。”
孔星云咳出一口血，他赶紧挣扎道：“等一下，有的……玛忒斯，我的房间……舰桥控制室A-037，有你的碳基素体，一直保存在我床边的培养舱里，密码是0921。”
神祇一般的亚神愣住了，他瞪着孔星云：“你说什么？！”
孔星云：“碳基素体，可以立即穿戴，我亲手培养出来的，想要……送给你的。”

第三百九十九章 九霄奏清音四十三
死局
谁都没想到，能量领域爆炸了。
先锋军中还有约千分之一的航舰没能离开陨石带，于是这些航舰全部被牵扯，走在最后的缪宣则与这些倒霉的航舰一起被能量裹挟，像是垃圾堆一样被抛到了宇宙的某个角落。
就这一下的功夫，缪宣的血条足足被削了五分之四，他连外形都变得更加透明了一些，吓得小系统立刻在装备栏换了保命复活一条龙。
缪宣在短暂的晕眩后迅速回过神，他首先展开自己探索精神场，能量领域的残骸竟然没有溃散，也就是说它还存在逆转的可能性。
这实在是大不幸中的万幸，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否则残余舰队就不得不流浪星际了。
缪宣立刻找到先锋军的残余舰队，这一回先锋军断后的是左翼，左翼舰队的主航母舰是喀宁，这艘仅次于赫利俄斯的庞然大物庇护了轻巡与舰载，但她本身却被冲击波剐蹭得伤痕累累。
缪宣一进入喀宁心就凉了一半，与满员时期相比，此时他能够听到的心跳与呼吸声少得可怜，突如其来的能量爆炸带走了太多的性命，只有精神力强大的人才能保下一条命。
也就在此时，缪宣捕捉到了来自人类声带的震动，他惊喜地赶到声源处，却发现这个最先醒来的人竟然正是孔星云。
实际上这非常合理，孔星云是左翼军队的总指挥，他又是整个喀宁中精神力最高的人，他能第一个醒来一点也不奇怪。
缪宣心中一片乱糟糟的，不过现在也不是纠结感情的时候，勒托所有的航舰布局都有着固定的模板，他很快就找到孔星云的房间，果不其然在窄小的床边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医疗舱。
缪宣上前一步，医疗舱里果然是与他匹配的碳基素体，青年的面容柔和，黑发白肤，双手在胸前交叠，一片安详。
更可怕的是素体的侧脸边还拜访着一株小小的水生花，鲜艳的色彩点亮了铁灰色的医疗舱，与青年的浅淡的唇色遥相呼应。
这……这！虽然在这个关头有匹配的素体很令人惊喜，但孔星云为什么要把这个东西摆在床边！
而且医疗舱里还能放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的吗？！
缪宣两眼发直地钻入素体中，输入密码“0921”后赶紧从医疗舱里爬出来，随后以最大的速度奔向控制枢纽的能源区。
小系统已经在缪宣的精神海里炸开了锅，缪宣木然地站到控制台上，感谢多年的训练，此时他重启能源可以全靠本能。
碳基素体的价格非常昂贵，即便是自己培养也需要付出天价贡献点，以孔星云的年龄，他的积蓄绝对是不够的，除非他贷款了。
勒托激励是允许贷款的，但是对目标选择非常苛刻，孔星云竟然能贷到这么大一笔贡献点，他的信用度和潜力值应该都非常可观。
而且孔星云在离开勒托前就把都东西都买齐了……
这简直是用所有身家去豪赌，这种不成功就成仁的告白态度，连缪宣都是第一次见识到。
能源快速恢复，医疗智械们被纷纷启动，这些小东西会自然检索整艘航舰，判别死者、治疗伤员。
缪宣紧接着启动与其余各艘航舰的联络，喀宁作为左翼母舰的至高权限在此时为他提供了巨大的便利，所有依附舰同时开始能源重启，随后重复伤员救治的过程。
当一切都尘埃落定后，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小时，缪宣从能源控制台上跳下来，看到的就是正在收敛尸骨的智械们。
单薄的黑色棺材被堆砌在一起，每一块黑色的长方中都躺着一位丧生的战士。
三分之二的人牺牲了……
这个数字沉甸甸地压在缪宣的心头，他皱着眉走过忙忙碌碌的智械群，最先去了医疗区。
他得去找孔星云，孔星云是左翼最高的指挥官，他们必须立刻开始探测能量反应，决不能错过能量领域的逆流。
医疗区中排列着满满当当的医疗舱，缪宣大步穿行在这些医疗舱之间，希望及时的治疗能够遏制伤员伤情的恶化。
已经有人陆陆续续醒来，他们当中有的人认出了缪宣，于是缪宣就轻拍他们的医疗舱以作安抚。
舰队已经远离了勒托，自然也不存在主AI和赛克斯塔的监控，小系统早就趁着他秒哥重启能源的时候钻入了科涅莉亚的AI，他汇报：【秒哥，孔星云已经离开了医疗舱，他……他在舰桥控制室里，能源探测已经开启了。】
缪宣闻言立刻往舰桥赶：“他治疗了多久？他内脏大出血，怎么这就爬起来了？！”
【两个小时四十八分，刚好完成全面止血。】系统感慨，【没有打麻醉和止疼药，真厉害。】
缪宣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转身赶到舰桥内的控制室，果然在空荡荡的控制台上看到了孔星云的身影。
与此同时，来自指挥官的命令迅速地被传达到所有航舰的每个角落，孔星云言简意赅地叙述了左翼战舰所遭遇的问题，以及他们接下来需要采取的措施，他的声音沉着而冷静，令人下意识就会信服。
不论是作为左翼军队的总指挥，还是作为全舰精神力最高的人，孔星云都做到了他所能做到的极致。
广播停止后，缪宣大步走上前：“孔星云，你的治疗还没有结束，你这个脏器破裂还要观察三个小时，赶紧回去躺着——你不是技术人员，观测能量场由我带着观测员来。”
缪宣的话音刚落，控制台上的青年就立刻抬起了头：“玛忒斯！”
经过远征历练的孔星云早就是一个成熟的男人了，但是他并没有丢去青年时代特有的朝气与锐意，此时他深邃的面庞因为失血而显得苍白，但他看向缪宣的双眼却格外的炽热，像是永不熄灭的、燃烧着滂沱能量的恒星。
孔星云的耳根正缓缓染上血色，他微微扯了扯嘴角：“没关系的，脏器破裂而已，也不是第一次了，这次我受伤的范围很小，已经得到了完全的控制，请您不要担心。”
缪宣可不管这个，他大步走上控制台，简略地浏览了一下孔星云已经打开的仪器界面——这些都是数据采集的早期工作，需要的专业性不那么强，学过初级数据处理学科的人都能完成。
缪宣轻轻拍了拍孔星云的肩膀：“立刻去医疗舱，这个交给我。”
孔星云紧张道：“我与您一起——”
“快去，这是命令。”缪宣叹了一口气，“顺便弄几个技术人员回来……他们中应当有人已经恢复了，你看着选。”
孔星云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是！”
缪宣接手孔星云的工作，代替他站到控制台前，测量数据并不难，不过要是换了凯珀尼亚来他绝对不会，这么看来还得感谢勒托对亚神的填鸭式教育。
系统戳了戳他秒哥：【交给我叭秒哥，这些我都会！高级数据分析也可以交给我！】
缪宣恍然大悟：对哦，还有你在。
此时的舰队远离了勒托的监视，小系统可以肆无忌惮地插手任何AI运作，更何况系统是完整地学完了数据分析的，他的准确率还比一般技术人员高，十分值得信赖。
缪宣把工作扔给他的统统，转身却看到孔星云还没有走。
孔星云紧紧盯着他，耳根通红，眼神放空，不知道是在想什么，整个人仿佛一根高大的柱子一般杵在他身后。
已经有恢复了的技术员跑入控制室，缪宣抬手轻轻推了推孔星云：“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快去治疗。”
孔星云终于回神了，他立刻道：“是！我这就去……少校，你……你的衣服……”
缪宣一愣：“什么？”
他这具素体是刚拿到手的，穿着的套装是勒托最常见的黑色军装，并不怎么合身，要比他的体型大一些。
“你衣服的口袋里有糖，全都是给你的……给你吃。”
孔星云压低声音，他一说完就转身飞也似得跑了，动作快得完全不像一个几小时前内脏大出过血的人。
缪宣看着孔星云的背影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沉甸甸的口袋中果然装满了糖果。
他摸出一颗放在掌心，有些讶异地发现这种硬糖他并不陌生，它是漂亮的鲜红色，其中凝固着细碎的金色碎屑，在强光下散发出迷人的光晕来，像是星光落入了宝石中。
缪宣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套衣服，很有可能是孔星云的。
所以问题来了，孔星云他……为什么要给碳基素体穿自己的军装，他原本的培养服呢？
—————
随着越来越多的技术人员恢复行动能力，对能量领域的观测也越来越完善，很快就推导出了相对肯定的结论。
能量领域将在八天后收束并且逆流*，届时回归的道路将被打开，舰队可以通过通道回到M-A-021星域前的陨石带，与先锋军的远征舰队汇合。
按理说这是最好的结局，但死亡的阴影仍然盘旋在所有人的心头。
强行穿越通路会带来巨大的能量扭曲力场，这个力场甚至强过勒托的翘曲空间，即便是强制休眠也无法带来完全的保护，更何况舰队不是完善的勒托行星，舰桥中仍然需要有人驾驶，只靠唯一的亚神是无法维系正常航行的。
舰队可以穿行回去，但这需要幸存的人再付出一半以上的牺牲。
这个选择很快就被通报给全舰队的军士，以左翼军队母舰喀宁为首，所有航舰上的人在短暂的沉默后全部都认同回归的选择，他们也接受了二分之一的死亡可能性。
勒托的人本就已经在星际中流浪了，他们绝不会在有可能回归的情况下远离母星。
舰队上唯有缪宣能够确保自己的存活，他是亚神，他和碳基生命有着本质的不同。
缪宣在得到这个运算结果的时候再一次感到了窒息感，对于舰队上幸存的人来说他们本来就已经是死里逃生，但现在他们又要再一次把自己交给命运，这种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入沼泽的感觉是非常痛苦且绝望的，但偏偏他们没有选择。
谁会乐意放弃生命呢？
缪宣从控制台上走下来，找了一个视线的死角，在这里他可以观察到舰桥上所有的人，人们对于几日后的选择性死亡表达出了截然不同的态度，有人麻木沉默，有人潸然泪下，有人放肆谈笑，恐惧无声地弥漫在所有人的情绪中。
从医疗舱中爬起的长官们管束着幸存的下属，即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舰队上仍然是秩序井然，令人不得不为勒托的军团赞叹。
缪宣垂下头混入了人流中，这里是左翼军队的母舰喀宁，他无处可去，便只能向控制室后孔星云的房间走去。
好像是A-037……缪宣找到了禁闭着的房间，他离开的时候关门了么？好像是没有，那么现在孔星云回来了？
大约是他回到自己房间后才在医疗舱里躺着。
缪宣犹豫了片刻，他刚想转身去公共休息室，A-037的房门就对着他敞开了，虹膜解锁，孔星云的房间对这具碳基素体彻底开放。
医疗舱早已打开，孔星云光裸着上半身坐在他的小床板上，大门打开后，他错愕又局促地看着缪宣：“玛、玛忒斯少校！……您来了。”
缪宣勉强笑了笑：“你的身体怎么样了？”
孔星云低头披上外套：“上校，我的身体已经无关紧要了。”
是啊，孔星云应该也知道了测算结果，甚至回归的决策也是出于他的首肯，孔星云现在也面临着死亡的威胁，他会有这样的心态并不奇怪。
缪宣早就知道成为目标并非免死金牌，前有李白世界的红红和幽昭，后有兰陵王世界一见面就便当的可怜女子，目标没有死在他手中的结果只会是目标换一个人。
“不论怎么样……还是有生存可能性的，再检查一次吧。”缪宣听到自己这样苍白地安慰。
然而缪宣单薄的安慰却叫孔星云笑了起来，他的眉眼里灌注着浓稠的温柔：“嗯，没错，我一定能活下去……所以我会好好治疗的。”
两人相视沉默，良久后，孔星云又道：“我把激励储存给他们减价开放吧……既然只有几天了。”
远征军队的航舰上也存储着少量的激励物品，但这些与生存无关的消遣物资价格奇高，一般来说是很少会有人买的，但现在死亡近在眼前，孔星云索性放开了激励的库存。
缪宣在他的对面坐下：“……挺好的。”
孔星云朝缪宣眨眨眼，竟反手就从床板下掏出一瓶酒来，动作熟练。
他低声笑了，笑声有些沙哑：“……口袋里的糖吃了么？”
缪宣：“吃了，挺好吃的，是加了酒吧……这一瓶？”
孔星云晃了晃手中的酒瓶：“没错，不过这一瓶酒的酒精度数很高，做硬糖的话要稀释很多倍，所以到现在我只用了一点酒……既然不剩下几天了，我想把它喝光。”
“我知道一个能够看到星空的地方……”孔星云抬起头，定定地凝视着缪宣，“少校，我可以，邀请您陪我一起么？”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就是扯淡了，就是为了创造合理的开车情节
……生死关头告白的成功率会高很多

第四百章 九霄奏清音四十四
孔星云想，他为什么不死在这一刻呢？
缪宣从没有想过，如喀宁这样的航舰上还有可以看见星空的地方……不，准确的说，是完全被宇宙星辰所笼罩的平台。
这是一处并不算大的平台，大约只有两个孔星云的房间那么大，它依附在喀宁的外壁上，由一处铁灰色的平底与笼罩在其上的圆弧状观测罩组成。
观测罩是完全透明的，外界的宙域对平台上的人来说一览无余。
陌生的宇宙透过这层透明的保护与平台上的人相邻，在这里可以看到喀宁那冰冷的外壳铁原，遥远的星光稀疏地洒落在外壁上，能量领域形成的黑幕像是黑洞一样幽幽盘旋在远处，领域外扭曲的光线则不由自主地交织出大块大块的帘幕，这些大幅色块在闪烁中不断变换色彩。
此时外界正是群青与钴蓝的相会，只不过在孔星云的眼中，这些宇宙中少见的颜色却远不如银蓝色。
“这里本来是轻巡的信号塔。”孔星云轻轻敲了敲地面，平台角落里的舷梯小门立刻无声地合上了，“现在轻巡全部都回到了喀宁的港口，没有人会来这里。”
缪宣找了一个角落贴着透明的外壁坐下，他抬起头，望着头顶不再有约束的宇宙：“信号塔竟然是这个样子的，我从来没有注意过。”
孔星云在他身边坐下：“这里是人类所能够最大限度观察到宇宙的地方了，即便是身临其境也只有这种程度，少校……少校平时看到的宇宙一定更宏伟吧？没有丝毫的限制，周围都是星辰，分不出上下左右。”
缪宣轻轻笑起来：“差不多。只是那样的星空也没有什么归属感，会感觉整个人都和宇宙融合在一起了，不过低头就可以看到我们的舰队——和海里的鱼群很像。”
“海……？”孔星云愣了愣，“海……就是类似OZ-105行星上的海洋么？原来海里的鱼群也有这样大的规模，可惜我没有见过。”
这一回轮到缪宣惊讶了，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个比喻对于孔星云来说确实没有任何共鸣。
人们总喜欢用熟悉的东西去比喻陌生的东西，但孔星云最常见的就是勒托外的无垠宇宙，他在进入OZ-105行星之前从未见过海洋，更无从知晓海洋中的鱼群是什么模样。
缪宣支起左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我记得资料里还有古地球的海洋，那个时候的人们探索海洋，见到了许多生命的奇迹。”
“原来这还有记载的？”孔星云有些恍惚，他对着酒瓶灌了第一口酒液，“……那么我回去就去资料室，距离这一次远征结束大概还有六七年？”
缪宣道：“嗯，你回去后想要做什么呢？”
他们都没有提及孔星云有可能会在七天后死去。
“去看看妈妈，然后好好睡一觉，把激励里的糖都买下来……”孔星云又喝了一口，“全部都送给少校。”
缪宣失笑：“送给我吗？那我还要想想送什么回礼……你想听笛曲吗？”
孔星云一怔：“笛子？是以前的乐器？”
缪宣点点头：“是的，我会这个。”
“我要听！”
孔星云盯着缪宣，双眼亮亮的，好似真的有星河落入了他的眼中。
远处宙域中的色块又发生了变化，此时它们变成了暗玉与栗紫的交杂，这些大片的色块是近距离宙域中唯一的光源，它们反射在孔星云的瞳仁中，交杂着遥远星域里的细碎星光。
大概是两口酒的后遗症已经上头了，孔星云单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把酒瓶递给缪宣：“少校也尝尝吧……是甜的。”
缪宣也不计较，他直接拿过酒瓶也灌了一口，猝不及防却差一点被呛着：“唔！”
“很烈吧？”孔星云歪过头笑，“酒这样的饮品真是神奇。”
缪宣把酒瓶还给孔星云：“是的，好酒。”
他不是没有喝过酒，只是这一次的酒似乎格外猛烈，酒液入喉的那一瞬间就像是滚入了一团火焰，而这热烈的火球径直从他的口腔燃烧到了胃，这简直就像是吞下了一个小小的火炉，紧接着缪宣全身都热了起来。
不知为何，缪宣竟觉得有些恍惚，于是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硬糖压压惊。
糖果的甜蜜与酒液的回甘交织，仿佛真的能令人忘忧。
孔星云就着酒瓶又是一口，神奇的是他的面色仍然不显，只是耳根上的绯红越发浓烈，逐渐烧上了整只耳朵。
“我的母亲是一位名叫孔月的女性，她的名字是‘月亮’，指的是一颗围绕着地球的卫星，在古老的过去，人们在每个夜晚都要仰视月亮，我找过许许多多描述月亮的诗句……”
“……太不可思议了，人们竟然把感情含蓄地投入了天体之中。”孔星云有些出神，随后他用别扭的口音吐着一个个音节，“‘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好奇怪啊，我明明从未见过真的月亮，但我却能明白它想表达什么情感。”
果然，孔星云的母亲就是孔月。
“人同此心，人类的感情是不会因为外界的变迁而变质的。”缪宣轻笑，“我见过孔月，她是一位坚韧又了不起的女性，实际上不止如此，我还认识你的父亲。”
“父亲……？”
孔星云一直保持着歪着头的姿势，他就这样定定地看着缪宣，缪宣偶尔侧头望去时竟有一种被灼伤的错觉，他甚至不敢与他对视——这个男人的眼睛里倒映出了一切。
缪宣转头看着远处的天幕，此时宙域中的色块已经变成了类似金盏花与铬黄的明亮色彩，这是所有画家都调不出的鲜艳。
“在你之前先锋军的指挥官是范德贝伦上将，他是我第一次共事的同事，他也应该是你的父亲。”
孔星云突然就觉得，嘴里的酒它不香了。
“您这是什么意思？”
大约是酒液麻痹了神志，孔星云做出了清醒时绝对不会做的行为，他大胆地凑近了身边的少校，少校他——他还穿着他的军装。
孔星云突然就觉得自己有了无穷的勇气，他委屈又直白地问：“您不是说我才是您遇到的第一个人类吗？您怎么能看着我、去想那个什么我的父亲呢？！”
缪宣托了托孔星云的头以防他掉到自己怀里，随后无奈道：“正是因为先见到了你后又与范德贝伦共事，所以我觉得非常巧合。”
孔星云蹭了蹭缪宣的手掌，不自觉地扬起一个纯粹的笑容：“嗯，少校先见到的人是我。”
缪宣被这个小动物一样的动作弄得啼笑皆非：“星云……你这是醉了吗？”
“没、没有的事！”孔星云认真地否认，“我的酒量很好的，我可以证明给您看！”
缪宣还没来得及叫停，孔星云就搭着他的肩膀借力支起身，单手拿起酒瓶就对着自己的嘴里灌，随着他的喉结滚了几滚，酒瓶竟然就见了底。
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出，迷醉芬芳的气味随着酒精的蒸腾而发散，似乎在顷刻间便充斥了这窄小的空间。
孔星云的身躯晃了晃，缪宣扶住他：“……慢慢来，你真的醉了。”
孔星云垂下头，他的双眼此时像是弥漫起了水雾，又像是带着炽热的温度，烫得缪宣心中一颤。
于是孔星云笑起来，像是个孩子一样，他猛地俯下身紧紧抱住身边的人，他莽撞地撞在缪宣的唇上，于是就不愿意再分开了。
这个吻没有任何章法。
孔星云只是凭着本能去舔舐，去吸吮，去撕咬，他贪婪地想要索取更多，又迫切地想要奉献一切，他试图妄图宣泄所有的委屈，又渴望得到欣赏的赞同，他所拥有的只有自己的一腔热情和真挚，他无法奢求爱人的垂青，他别无他法，他只恨不能把自己的胸膛刨开。
这颗心您看到了吗？
……我只能这样爱您。
缪宣错愕地望着孔星云的眼眸，他在这双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他们的身后是漫天绯红，那流转中的辉光叫人头晕目眩。
酒液的味道要在他的口腔里烧起来了，缪宣徒然觉得胸腔中闷着什么，他的思绪也是第一次如此迟缓。
“我大概就要死了吧。”孔星云抬起头大口地喘着气，昏暗的光线中，他在含糊地笑，“可是我现在好幸福啊。”
缪宣：“说什么死——”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有腥咸的水珠滴在他的脸上。
缪宣抬手摸了摸孔星云的侧脸，那是湿润的触觉。
“……我很抱歉，少校。”孔星云在轻轻地发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呢——我多么希望我在您的面前永远是强大又无所不能的，可是每一次，我都是这样软弱。”
缪宣反手抱住了他。
孔星云的回答是更紧的拥抱，他是这样用力，似乎恨不得要把缪宣嵌到自己的怀里。
此时此刻，他们彼此相依，气息相触，孔星云的怀抱和他一样，像是灼热的火焰，带着焚烧一切的炽烈与狂热。
“我爱您……”孔星云咬着缪宣的耳根，“求求您，答应我。”
缪宣看着他，良久后道：“……好。”
—————
是滚烫的。
缪宣有些恍惚，他仰起头望着近在咫尺的宙域，那大块的色块不知何时又变成了鸽蓝与青灰，鲜艳的色彩不再，昏暗又冰冷的光线笼罩着一切事物，此时唯有伏在他身上的男人是滚烫的。
……就像是被一团火焰包裹住了一样。
“唔呃……等一下，别这样……别咬……”
缪宣别过头，试图把孔星云推开。
但孔星云怎么可能听话呢？变本加厉才是他的回复。
他单手捏着缪宣的后颈，另一只手则撑在航舰透明的外墙上，当多年积累的渴望和祈愿得以宣泄时，便是让孔星云死了他都不会停下的。
然而这样狂热的表白是缪宣从未经历过的，他的上一位爱人是成熟的古龙，当时厄里亚斯是彻底的进攻者，他掌控着一切节奏，厄里亚斯对他的感情萌发于猎人与猎物之间的博弈，他们的斗争遵照着龙族的法则，在血与火的厮杀前有着漫长的筹谋与等待。
但是孔星云不一样，他的灵魂年轻、莽撞又火热，他几乎是恨不能立刻将满腔的热忱在一瞬间倾泻出来，他有着无尽的热情和渴望，于是他也就遵循着自己的本能，不知轻重。
缪宣接受了他的表白，这于他而言就像是一个随时会破碎的绮梦，这是朝生暮死，是旋生旋灭，是今夕何夕，是日暮穷途，是末日狂欢。
“我爱您啊……”
低哑的声音从孔星云的喉咙里溢出，随后又在缪宣的耳边炸开，缪宣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顺着这个男人的节奏去适应他的亲吻，包容他的拥抱，引导他的-。
孔星云再次吻上缪宣的唇，这一回他似乎已经摸索出了最缠绵的方法，与身躯上急促的动作不同，他的吻是柔和又舒缓的，既带着几分恐惧美梦破碎的小心翼翼，又带着眷恋的挽留和不舍。
捏在缪宣后颈处的手掌不知何时上移，垫在了他的后脑，这一回缪宣终于不用撞在坚硬的防护层外壁上了，只是孔星云的手掌似乎也燃烧着火，熏烤得缪宣无法思考。
缪宣就这样被控制在咫尺方寸之间，恍惚时他又尝到了腥咸的味道，好一会儿缪宣才反应过来……
原来这一次，是他哭了。
这个吻终于结束了。
也许是缪宣生理性的泪水刺激到了孔星云，他有些慌张地暂停了一下动作，但紧接着又是一串细碎的亲吻，带着讨好和委屈的意味。
缪宣从不知道孔星云也有这样磨人的时候，他呜咽着想要把这只小狼狗推开，勉强喘了口气：“别……呃啊——”
事态早已失控，缪宣在不知不觉中恢复了亚神的声音，而当他用这样的声音对孔星云耳语时，只会起到火上浇油的糟糕效果。
原本应该是温存的收尾顿时又变成了新的开始，孔星云不依不饶地缠着缪宣，像是一个孩子一样不知足，虽然他的面前是他一手培养出的素体，但当他深爱的灵魂注入这区躯壳后，这对他而言就是一处全新的世界，他不会放过对每一个角落的探索。
不知何时，航舰防护壁外的天空又亮起了鲜艳的色泽，这一回，是柔媚的玉红与烟粉。
孔星云想，他为什么不死在这一刻呢？

第四百零一章 九霄奏清音四十五
又见教学时间
水波潺潺，莲叶接天，烟粉色的菡萏藏在茂密的叶面见，弯折的矮桥通向湖心一处八角水亭，遥遥望去水亭中似乎坐着一个女人。
缪宣清醒过来时就站在湖边，他瞅了瞅肩膀上趴着的小狐狸，他突然清醒地意识到这里大约是梦境。
小狐狸抬起头：【秒哥你终于来啦，这里是哪里？】
缪宣刚才掐断了系统的感知，他摸了摸狐狸毛绒绒的大尾巴：“大概又是指导的场合。”
这个世界是属于英雄貂蝉的，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里应该就是属于貂蝉姐姐的梦境。
缪宣大步走上浮桥，当他绕过九曲十八弯后，终于走到了八角亭的正面，亭上挂着亭子的名字“凤仪”。
一位女子斜坐在亭内，她侧对着缪宣，单手撑在亭边的栏杆上，正垂首望着栏杆下的水面，女子不断地往水中撒着糕点的碎屑，赤色的锦鲤群在水中挤挤攘攘，远远望去真是热闹又喜庆。
和游戏形象略有不同，女人穿着繁复的绯色长裙，披着纹金的赤色披帛，她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垂下的散发被她拢在胸前，只露出大片雪白的后颈，也许是缪宣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女子微微侧身看向他——
美人。
此时此刻，缪宣的脑中一片空白，硬要说他有什么思绪的话，那么只能概括为这两个字。
这是一位稀世的美人。
美得不仅仅是女子的容颜身段，更加出尘的是她的神色与姿态，她的一切都是夺人心魄，哪怕只一个眼神，一个手势，都自成一副韵味悠长的画。
真正的貂蝉诞生自虚构的传说，她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即便她更换了丑陋的外表，她的神情与动作仍然能够诠释什么是韵律天成，什么是摄魂夺魄。
貂蝉和缪宣想象中的并不一样，她不是像游戏里那样单纯的艳丽形象，她的身上确实有着妖冶的美感，但只要她稍稍变换神色，顿时就会流露出万种风情。
“明艳”这种特质又算的了什么？这只不过是貂蝉富丽姝色中的千万分之一罢了，就好似小指甲丹蔻上的朱色之于整个美人。
缪宣本以为貂蝉姐姐给他的两个建模已经是人类容貌所能达到的顶尖了，但现在他才发现当他套在这两个建模中时，他完全没能发挥这两款建模的优势，他拿了貂蝉姐姐的建模完全就是在牛嚼牡丹。
女人挑起眉眼仔细打量着缪宣，良久后她垂下头，伸手指了指凭栏的座椅：“坐。”
缪宣同手同脚地走过去坐下，双手放在双膝上，呈小学生状乖巧坐姿。
女子见状微微笑起来：“不要拘束……我准备了桃花糕，你吃不吃？”
缪宣顺着她的眼神看向自己面前的石桌，桌子上放着一盏瓷盘，盘中累着做成桃花状的粉色糕点。
貂蝉就是拿走了其中一块掰碎喂鱼，当粉色的糕点拈在她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上时，美得就像是春日枝头那新绽的鲜嫩花苞。
缪宣感觉这些刺客英雄似乎都对他有什么误会，否则也不会人人都准备了些吃食投喂，不过有的吃当然还是要吃的，食物怎么能浪费呢！
缪宣蹭到桌子边坐下，把肩膀上的小狐狸放到桌子上，先塞一块给系统，然后自己再拿一块。
糕点的大小恰好就是一口的量，口感细腻，入口即化，浓郁的花香与浅淡的甜味相得益彰，像是真的含住了一朵带着露水的桃花。
“非常好吃！”
缪宣大声赞美，而小系统已经吃得头都埋了进去，一副很没有志气的样子。
貂蝉姐姐温柔地看了一眼缪宣和小狐狸，这个眼神就和她看着水中的锦鲤群似的，她轻轻道：“喜欢就多吃些……慢慢吃。”
水汽氤氲在水亭之上，弄得这凤仪亭仿佛仙境一般的云雾缭绕，缪宣一遍啃糕饼一遍鸟悄地瞅着对面的美人，貂蝉姐姐似乎早就习惯了他人的目光，大方坦然地任由他看，只她看起来似乎是在出神，连眉眼前都仿佛也挡着一层缥缈的水雾。
也许神秘也是稀世美人的特质之一，她看上去似乎在笑，但却传递给人浅淡的、忧郁的情绪，缪宣无法体会貂蝉姐姐此时的情绪，但是他心中却模糊地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冲动——要是能让这个美人开怀，让他付出什么都行。
缪宣细细品了品，顿觉恐怖如斯。
貂蝉似乎感知到了缪宣的想法，她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这一下可真是叫人惊艳到了极致，简直恍若云破月来，彩霞天降。
她抬起手虚虚地点了点缪宣：“你这孩子……又不是没有经历过情爱，怎么还是这么呆的？”
缪宣老实回答：“我无法产生爱意。”
“啊，我知道。”貂蝉点点头，“这可是令人羡慕的天赋，别人求也求不来的……什么都不要付出，他们才会更爱你，爱到失去自我意志。”
这话听着无比的凉薄冷酷，但貂蝉的神情却格外有说服力，让它听起来是这么的理所当然，仿佛金科玉律。
貂蝉伸出的手缓缓按在了小系统的身上：“这东西还挺可爱，早就想要摸摸他了。”
小狐狸毛绒绒的身子因为害羞而缓缓缩了起来，连吃糕糕的动作都矜持了几分。
貂蝉低声笑了，她垂眸专注地看着系统，但嘴上却问缪宣：“……有什么问题么？不论是关于这个世界的还是关于你自己的，我都会尽我所能地为你解忧。”
正题来了，缪宣立刻精神起来：“请问为什么您的要求是这样的呢？”
刺客英雄貂蝉的要求是“天下第一美人”，听起来非常的儿戏。
“咦？我的要求？”貂蝉露出有些恍惚的神色，好一会儿后才想起来，“哦，我的要求啊……这有什么奇怪的吗？我的一切都必须是美的，包括你。”
缪宣一愣，貂蝉却愉快地笑起来：“你做得很好哦，强大清澈的力量，矢志不渝的本心，温柔坚韧的性格……很美丽，我都很中意哦。”
“那个剑客李白是不是让你去找‘剑心’？我倒是觉得你已经拥有了，不过我不会告诉你的，这个要你自己领悟。”
缪宣被夸得脸红，小声：“那……感情呢？要怎么处理？”
这一回又轮到貂蝉姐姐怔愣了，她眨了眨眼，反应过来：“感情？是想要问我怎么和情人和平分手吗？这还不简单……啊，你的意思应该是不要伤害到他们的离别吧？”
缪宣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
貂蝉收敛了笑容，轻轻喟叹：“这个愿望真好啊，又温柔，又天真。”
“只是怎么可能做到不伤害呢？这可不光是情人的分离，不论是亲人，或者友人，哪怕只是一面之缘的陌生人……离别是永远都避不开的，只要存在感情，离别就会带来伤痛。”
这个道理缪宣不是不明白，他已经经历了太多的别离，但他还是想问一问貂蝉，也许是这个美人身上藏着太多的故事吧？
“所有的相逢都是注定的离别，谁都没有办法避免的。”貂蝉又拈起一块桃花糕，轻轻掰碎，“唯有美好的记忆才能缓解别离的痛苦，给他们一个梦吧，一个绮丽又美丽的梦，让他们想起你时只会微笑就好了，清醒的人总会分清楚梦与现实的，即便有醒不过来的人，他们也会一直沉眠在幸福里，活得快快乐乐。”
这个回答带着几分貂蝉式的冷漠和任性，缪宣不予点评，只应了一声：“我明白了。”
貂蝉的建议到底还是对缪宣产生了一些影响，一个过客所能做到的也只有在相逢后的善意，以及别离前的妥帖。
只可惜此时貂蝉的回答并没有考虑过“再相逢”这个魔鬼命题，以至于缪宣在日后还要再掉几次坑。
“好啦，时间不多了，差不多就到这里啦……”
貂蝉拍拍手，糕点的碎屑便全部喂了鱼，她抬头望向遥远的水域，此刻那里正在逐渐化作浅淡的影子，仿佛水墨画上被晕开的墨彩。
“欸，你要一直这样哦。”貂蝉轻轻道，有些像是在自言自语，“虽然路还很长，但请勇敢一些，不要改变自己的本心才好。”
缪宣郑重点头：“我会尽力的。”
貂蝉朝缪宣笑起来，笑容灿烂，她低声哼起歌谣，倒不是什么阳春白雪的雅乐，而是下里巴人的小调，这曲调婉转悠长，缠绵悱恻，有些像是戏曲的选段，用着缪宣听不懂的方言。
当菡萏池水与凤仪角亭一同晕开后，它仍然幽幽地盘旋在缪宣的耳边，像是告别又像是祝福。
—————
缪宣睁开了双眼，感觉胸口处闷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他伸手想要把压在胸膛上的脑袋挪开。
但孔星云从鼻腔里发出了类似撒娇的哼唧声，反而搂得更紧了。
缪宣只好在障碍物的压迫下勉强坐起身，看着散落了一地的衣物，表情呆滞。
原来醉酒是这种感觉……碳基素体的身躯不但能催眠，还能被酒精影响。
酒是色媒人，古人诚不欺我。
缪宣低头看着孔星云，这狗东西看上去仿佛一只啃到了肉骨头的大狼狗，即便是睡着都叼着他不放，看这表情也不知道是做了什么梦，应该就是那一档子事，就是眼尾还有些红……奇了怪了，便宜都占尽了，他怎么还有脸哭呢？
缪宣扯了一件衬衣盖在孔星云的腰上，勒托的军装有着非常好的质量，但看这个裤子被撕开的程度已经是不能穿了，外套倒是都完好无损，就是上面还留着些明显的痕迹。
缪宣：“……”
没救了，埋了吧。
缪宣躺平，然后直接脱离了碳基素体，他以精神体离开这处信号平台，孔星云手里的权限是最大的，他醒来后当然可以让智械去捞他，善后的事情也不用缪宣多考虑，孔星云会妥善结案的。
缪宣回到了孔星云的房间内，透过这里的舷窗，他能望见远处的能量领域，它仍然在流转着不同的光晕，变幻莫测。
缪宣就这样看着这片宙域，他也不知道在房间中站了多久，只是脑中乱糟糟的，连番想到了许多东西，从即将到来的生死挑战到孔星云死亡的可能性，从勒托的未来到赛克斯塔的野心。
他的抉择真的是正确的吗？要选择目标一吗？
进化的本质就是让群体更加适应环境，那么谁能说亚神化不是一条进化的道路呢？
美梦成真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勒托的未来真的如赛克斯塔所愿？还是说孔星云活了下来，成为一级上将，手掌至高权柄？
再有，为什么凯珀尼亚能蹭到一个目标名额呢？
……
零零碎碎的念头又多又杂，缪宣甚至考虑到了当孔星云幸存时，他要怎么带着这个小情人去面对维比乌斯，凯珀尼亚甚至赛克斯塔——说起来亚神恩父对他应该没什么出于情爱的兴趣了吧？几百年都过去了，再好的恋人都该桥归桥路归路。
几日后就是先锋军左翼舰队的生死考验了，这几天一定要安抚好所有人的情绪，克服死亡的恐惧还有事情需要做，与能量领域对标跃迁时间也不能够有丝毫差错，否则就真成了宇宙流浪，喀宁上没有装载长期循环通路，届时一个人都活不下去……
怎么安抚恐惧呢？要不然唱首歌？
就在缪宣走神的时候，房间的门终于打开了，缪宣回过头，果然看到了穿戴整齐的孔星云，不仅如此，他还熟练地抱着碳基素体，这具没有灵魂的素体也被他照顾得很好，总之是又换上了他的军装……
看起来很熟练，也不知道是第几次了。
缪宣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回来了？”
孔星云站得笔直，神情羞涩：“……嗯。”
颇有几分那古时候出嫁大姑娘过完甜蜜的新婚之夜，第二日早晨见夫君时的样子。
缪宣：“……”
不是，难道被压的那个不是我吗，你脸红个泡泡茶壶？！
作者有话要说：
貂蝉是彻底的虚拟人物，原型众说纷纭，所以要是穿越三国了可以通过有无貂蝉来确定你穿的是正历野史还是评说演绎……假如不幸有，而且貂蝉还穿着短裙，那恭喜你，现代游戏（并不）
而且吕布在三国志中也是有勇有谋的英雄人物，演义丑化吕布蛮严重的，奉先同志的许多高光时刻都张冠李戴分给别人了（或者没有描写），彻底成了衬托刘关张的工具人。
《三国演义》对蜀国真是毫不掩饰的偏爱，曹老板骂骂咧咧，孙老板指指点点。

第四百零二章 九霄奏清音四十六
我这都是为了你好呀
先锋军母舰，赫利俄斯。
钦那瓦上将冷静地站在指挥台前，他的表情看上去和平时似乎没有区别，但额头上滚落的冷汗却早已把他的鬓发打湿。
来自勒托的信息正堆积在他的通讯列表中，接连三封问责一再重申亚神的重要性，可想而知此时勒托行星上正进行着怎样激烈的争论。
先锋军左翼中最有价值的航舰是左翼母舰喀宁，而随军亚神的价值要高于军团母舰，在能量领域这样风险巨大的变故面前，按照勒托的规则，亚神必须待在舰队的总母舰上而不是去断后。
也许是因为玛忒斯掩护舰队的次数太多了，钦那瓦上将竟然犯下了这个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错误。
陨石带中，能量黑幕仍然在倾吐扭曲着光线，针对能量领域的观测仍然在继续，赫利俄斯已经观测了整整八天，能量领域能否逆流就在这一刻。
简直就像是命运在掷骰子。
钦那瓦上将盯着远处的宙域，就在他觉得全身上下都已经麻木的时候，探测的提示声天籁般地响起了。
“能量反应吗……”
“是能量反应！！！”
舰桥中掀起了海潮般的欢呼，紧接着那能量领域开始旋转变化，光线在其中扭出万花筒一样细碎瑰丽的团，最后，那叫人魂牵梦萦的左翼母舰喀宁终于出现了。
左翼的小型航舰此时全部依附在母舰喀宁上，假如只看舰队与器械，那么左翼部队可以说是全须全尾地回归了。
钦那瓦喜形于色：“快！联络通讯！”
很快，舰队之间的通讯道路就联通了，喀宁本来就是赫利俄斯的隶属母舰，现在舰长又取消了一切的权限与门栏，喀宁的公共频道几乎是直接对整个先锋军开放。
而当通讯开放的那一刻，赫利俄斯的舰桥上顿时就陷入了沉默，除了通讯中传来的声音外，再没有第二个人声。
在喀宁的公共频道中，有人在无伴奏地唱着一首歌，没有歌词，只有音调，曲调平和悠扬，令人感到熟悉又陌生，有些像是摇篮曲。
……也许这歌谱就储存在先锋军航舰的系统里，公共资料库的角落中总能扣出这些零碎的小东西。
歌曲是令人恍惚的，但是这歌者的声音却无人不识，不论是第几次听到人们都要为它失神，即便是钦那瓦上将也是一样。
没有什么是比这更好的通讯了。
—————
缪宣站在指挥台上哼着歌，小系统从资料库里检索出几首舒缓的曲调，在这七天内他就牢牢地记住了最好听的一段，几天下来放在耳边循环播放，几乎要刻入本能中。
万幸，喀宁顺着能量逆流安全地回到了原地，远处的宙域中能够望见先锋军的舰队，喀宁缓慢地顺着既定路线走出陨石带。
先锋军的轻巡们快速地围上来，这是为了检修，来自母舰赫利俄斯的通讯也接到了喀宁的主系统中，只等指挥官接通。
喀宁已经停在安全的宙域中了，缪宣也不急着回复，他关闭了公共频道，转身落到地面上。
指挥台后的固定座位里正横七竖八躺着许多人事不省的军士，他们当中一半人还活着，另一半则永远地失陷在了混乱的能量领域中。
然而这致命的能量领域对亚神来说却并不全是坏事，缪宣的蓝条因此而翻了一倍，他对这个世界的领悟也略有些不同了。
也许以后他可以试一试推衍……他应该能测到一些东西了。
经此一役，能活下来的人也算是因祸得福，他们对精神力的运用也会产生变化，极少数的人没准也能得到扩展，但这个比例在死亡率面前不值一提。
缪宣套上素体，走到指挥台后，当他走到最高处时，他看到了昏厥在指挥台后的孔星云。
这样子的孔星云是缪宣从未见过的，他的面色与以往相比格外苍白，当退去了充满攻击性的神态后，他的五官就显得温和精致起来……和他的母亲竟足有六七分相似了。
缪宣迟疑了片刻，到底还是走到孔星云身边，他伸出手轻轻搭在孔星云的侧颈上，触手一片冰凉。
缪宣深吸了一口气，他一动不动地保持着这个动作，直到两人接触的部分逐渐升温——缪宣终于感觉到了越来越清晰的脉搏。
“星云，醒一醒，我们回来了。”
缪宣笑起来，轻声道。
孔星云的喉结颤了颤，他用力地呼吸，胸膛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良久后，他才勉强恢复清醒。
青年终于睁开了双眼，明明这是与母亲如出一辙的黑色眼眸，但他的气质却一下子就改变了，从一潭静水变成了一团火焰。
孔星云抬起头：“上校，您怎么不唱歌了？”
缪宣：“因为我们回来了。”
—————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七年多的努力后，缪宣终于在催眠的梦境中找到了宣蝉临死前的记忆。
七年多了，两千五百多个日日夜夜，缪宣接受到的记忆越多，他对四百年前的勒托就越了解，如今他终于找到了记忆的最后一块拼图，也算是彻底继承了宣蝉的人生。
宣蝉最后的时光是在第九环带渡过的。
在那个时候，他被认为有严重的心理问题，而他各种生理并发症也让他也不再适合战斗与工作，脏器的衰败让他不得不依赖维生系统生存，宣蝉甚至无法了解自己的性命，因为此时他已经作为重要的观察对象而被监护了起来……也就是说，宣蝉倒霉地成了半个实验标本。
宣蝉飙升的精神力早已脱离了人类的范畴，这些数据是电子记录不会登基的，它们只允许被记录在研究人员的手写档案上。
四百年前勒托才开始研究精神力再突破的课题，没有人能解释宣蝉的特殊，无关人等没有权限来探病，宣蝉每天能见到的除了科研医护人员外，就是当时负责项目的一级上将与上将们。
以及……赛克斯塔。
亚神恩父并未因为宣蝉的衰弱就与他断开情人关系，恰恰相反，赛克斯塔似乎是更加怜爱病弱的恋人，他更加眷恋宣蝉，每天都会花费大量的时间陪在宣蝉的病床边，或者以精神体的形态，或者以素体形态。
而到了这个时候，赛克斯塔已经毫不避讳死亡与重生等等话题了。
“……阿蝉别怕。”他这样温柔地安慰，“阿蝉的精神力已经连着三次突破了阈值，阿蝉以后一定能成为亚神中的继承者，你不会遇到死亡的，你只会睡一觉，再在醒来后忘掉许多事情。”
但衰弱和疼痛并未让宣蝉改变意志，他平静地回答：“我不想变成亚神……能够长眠就好了。”
赛克斯塔非常不解：“为什么？成为亚神后就不会有任何疼痛了，还能够掌握你无法想象的强大力量、永恒的生命和勒托上至高的权限……而且我们还能够永远在一起，这样不好么？”
宣蝉缓缓摇头：“宇宙中没有永恒，成为亚神只是以另一种生命形态去度量宇宙，然后继续随着勒托流浪……这样的未来，我并不期待。”
这个想法似乎有些脆弱，但是缪宣可以理解，毕竟在经历过这么多世界前他也不是个坚韧的人，曾经他在面对末世时也曾想过自毁——现在回想起来，那些稚嫩的想法都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不要天真了，阿蝉。”
赛克斯塔轻描淡写地打断了宣蝉的话，他轻轻摸了摸宣蝉的额头：“一定是生理的病痛影响了你的情绪，不要想什么放弃，你一定要进入熔炉的，勒托不能失去你的力量。”
宣蝉撇过头：“我知道……在死后进入熔炉，然后大口吃掉我牺牲的战友？或者被别的精神体在无意识中撕碎吞食？”
“不会的，你怎么会这样想？”赛克斯塔微笑着看着宣蝉，像是在看着一样任性的孩子，“我不会让别人伤害到你的……阿蝉，我会保护你的。”
缪宣在短暂的怔愣后突然明白了，熔炉就由赛克斯塔一手管理，而他这个管理员竟然会说出这种话，这就是要硬保宣蝉的意思了……虽然以宣蝉现在的精神力体量，他成为亚神继承者的可能性极大。
宣蝉比缪宣反应得更快，他以一种讶异又不解的目光看着恋人，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在沉默了许久后，宣蝉冷漠到：“邵熙宁，我也差不多要死了，我们该分手了。”
随后就是一阵俗世闹剧，这是在宣蝉躺上病床后两人之间的第一次剧烈争吵。
缪宣旁观了一次分手大戏，不愧是貂蝉姐姐的建模，宣蝉在分手时说的话真是漂亮又冰冷，竟然衬托得赛克斯塔有些无理取闹。
而在这次争吵过后，赛克斯塔仍然会每天过来陪着宣蝉，只宣蝉的态度变得礼貌又疏离，两人之间的隔阂越来越多，到了最后，赛克斯塔最常做的事就是在医疗舱边沉默，而宣蝉则因为衰败的身体机理而陷入断断续续的昏睡。
这大概就是一方要分一方不愿意，但这种感情的事情是分不出对错的，缪宣在一旁看着都觉得胃疼，直到这一段记忆转场。
宣蝉再次睁开双眼时，他没有躺在病床或者医疗舱中，他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头枕着前男友的膝盖。
“熙宁……邵熙宁，这是哪里？”宣蝉虚弱地问，“你把我从第九环里带出来了？”
赛克斯塔套着碳基素体跪坐在墙边，他的脸背对着光源，嘴角牵动，缪宣只能依稀分辨出这是一个笑容。
“这里是第五环带，熔炉和亚神殿都在这里。”赛克斯塔温声道，“阿蝉别怕……我在呢。”
宣蝉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你把我带到这里来做什么？”
赛克斯塔答非所问：“阿蝉，你的精神力昨天下降了一个千分点，都是我们的药物太粗糙，你的精神力不会再增长了。”
宣蝉：“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
“阿蝉，你现在的状态是最好的，你已经抵达了这具身躯所能够抵达的精神力巅峰。”赛克斯塔叹了口气，他的声音近乎宠溺，“阿蝉……准备好了么？很快的，睡一觉就好。”
缪宣：！！！
系统：【？？？】
宣蝉也是错愕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赛克斯塔在说什么，他非常不可置信：“你要杀了我？！”
赛克斯塔安抚地摸着恋人的头发：“不疼的，你的日常药物都有止疼镇痛的作用……阿蝉还有什么问题么？”
一旦那属于情人的温情被杀意揭开，赛克斯塔往日里的行为顿时就变了味道，宣蝉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对我都做了些什么……我的精神力治疗……”
“是的哦，很抱歉我们现在只有粗糙的初代精神力药剂，要不然阿蝉会更厉害。”赛克斯塔俯身吻了吻宣蝉的前额，低声絮语，“虽然肉体被药剂破坏很痛苦，但这是通往永恒的必经之路。”
一切都真相大白了，宣蝉本身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心理问题，一切都是赛克斯塔的操纵，他用药剂把宣蝉的精神力堆叠到了一个恐怖的高度，然后在巅峰时刻剥离宣蝉的精神体，再加上熔炉管理者的后续引导
有了这些作保证，宣蝉成为亚神的可能性几乎是百分之百。
邵熙宁把自己造成了神，现在轮到了他的爱人——虽然是一厢情愿的。
缪宣也好，貂蝉也罢，他们都反感自己的命运被他人摆布，而宣蝉是两人的集合建模，他自然对赛克斯塔的所作所为表达出了极大的愤怒。
宣蝉想从这要命的膝枕上挣扎起身，但赛克斯塔哪里会允许蛛网上的蝴蝶逃离，他扶起宣蝉，将他半搂进怀里。
“晚安，阿蝉。”
赛克斯塔轻轻吻了吻宣蝉的鬓角，随后他一手揽住宣蝉的肩膀另一手则扣住他的头颅，电光石火之间，人类那脆弱的颈骨就被硬生生地拧断了。
“咔吧”
所有的回忆，到此为止。
作者有话要说：
秒哥：卧——槽——

第四百零三章 九霄奏清音四十七
欢迎回来，阿蝉
缪宣从医疗舱里爬出来，眼神呆滞，双目无神。
系统：【阿巴阿巴阿巴阿巴.jpg】
缪宣忍不住拧了拧脖子，明明只是一个旁观者，但那种糟糕的感觉仿佛还滞留在他的脖颈上。
赛克斯塔的动作很快，宣蝉没有感觉到太多痛苦就结束了生命，但这种眼看着自己像是一只虫子一样被人捏死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
现在回想起来，维比乌斯对赛克斯塔的敌意这么强烈，其中也不乏掺杂了警惕与恐惧，他亲眼见过两个亚神反抗，那两位亚神是否也像是他一样被碾死了？
缪宣突然间就觉得……这种系统插件一样的回忆，在日后大概会把他坑死。
#准确的预知.jpg#
此时小系统也终于缓过来了，他戳了戳缪宣：【秒哥！就是目标一了！宰了他！搞他！】
缪宣一边翻开医疗舱的营养槽一边安抚道：“好的，我们这一次就选目标一了，不慌，慢慢来。”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缪宣对此却并不抱有乐观的态度，赛克斯塔不论是蓝条长度，亚神天赋还是作战经验都十分危险，更别说他可能还藏着后手。
缪宣开始清算自己所掌握的能力：他已经不是新生亚神了，但他的能量波在能量场中仍然会被削弱，他能够依仗的无非是貂蝉的技能，瞬移已经不能够出奇制胜了，二技能主要还是靠跟进的俩花球，三技能在绽开在瞬间拥有免伤，这个应该能占到点便宜，但是出奇制胜……这还要打一个问好。
精神体之间的战斗本质是能量掠夺，但即便增强过，他如今的蓝条还是不能与赛克斯塔相比的……
“啧。”
缪宣叹了口气，发现一对一他完全没有胜算，也难怪之前的那两个亚神死得这么惨。
更糟糕的是，他还不一定能弄到一对一的战斗环境，缇琉利乌是毫无疑问会跟着他恩父走的，几位老牌亚神也都有着他们特殊的战斗技巧，只能庆幸赛克斯塔没有收服任何一位武神。
缪宣冷静地比对着双方的有生力量，他在脑内规划着战前计划。
维比乌斯不会帮助他对抗赛克斯塔，但是维比乌斯会很乐意帮助他克制勒托上的亚神们，凯珀尼亚应该会帮助他，他的弦确实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克制场，但凯珀尼亚太稚嫩，空有力量而没有驾驭的经验。
在以上的思考中，缪宣甚至都没有想过勒托上的人类。
亚神之间的战斗与普通人类无关，不论胜负如何，勒托都不会受到攻击。
在清理完医疗舱后，缪宣直接脱离了素体，轻飘飘的精神体状态让他感觉舒服了许多，他离开自己的房间向母舰的舰桥走去，观测舱外的星空一如既往的宁静。
七年了，系列星域的开拓已经到了最后一步，统筹军建立的航线正在源源不断地把能源输送回勒托，他们几乎掏空了这片星域，剩下那些不开采的区域则全部都是无价值的废弃矿藏。
为了稳定，统筹军的运输航道需要两位亚神共同稳定陨石带空间，等到下一次凯珀尼亚再随军前来时，差不多就是两军共同回归的时候了。
缪宣回到了舰桥的控制室中，钦那瓦上将正坐在指挥台后愁肠百结，现在已经到了能源与矿藏发掘的收尾阶段，这个时间段的工作不再困难，只剩繁琐。
“我们能源矿区的统计已经处理完毕了。”缪宣在钦那瓦上将边坐下，“你的矿藏区怎样了？”
钦那瓦上将见周围也没有旁人，便放下了严肃的包袱，长吁短叹道：“这几颗行星储藏的矿藏都是最优质的，但是没有能量附着，不论是挖掘后带走还是放置不处理都太可惜，全部筛选又要花费一年，规划给我们的仓储和时间都太少了。”
“那就能筛多少算多少。”缪宣从不在这些问题上纠结，“优先能量矿，最后再用金属和矿物填空。”
“我也是这样想的，不过……”钦那瓦微笑起来，“我们终于要回程了。”
久别家乡的先锋军总算是能够踏上回家的旅程了。
缪宣抬头看向舰桥前的观测窗，在指挥台后他们可以清楚地看到面前千疮百孔的星域，无数轻巡与运载在其中穿行，像是小鱼苗游弋在巨大的珊瑚丛中。
“对了！”钦那瓦上将突然精神起来，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他少见地露出一个促狭的表情，“中校，等我们回了勒托……你和你的孔准将怎么说？”
缪宣咳嗽一声，严肃极了：“说什么呢。”
钦那瓦上将：“现在是先锋军在外信息不同，等到那群狗崽子知道你找了个情人……”
缪宣：“……”
“唉。”钦那瓦上将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在说谁，“可怜。”
实际上这个事儿凯珀尼亚几年前已经闹过一次了，当时是闹得缪宣一个头两个大，而且孔星云也不是什么含蓄的人，他只能当助燃剂而不是灭火剂。
到了现在，凯珀尼亚看到孔星云还和个斗鸡似的。
这么看起来，指挥官先生所说的“可怜”应当送给缪宣。
“孔准将现在还在K07号行星上吧？”钦那瓦上将道，“他不在你身边的时候就是出勤……最近他怎么又变成这样了？”
刚确定了情人关系的时候，孔星云黏缪宣黏得厉害，就和刚确定了领地的小狼狗似的，恨不得天天舔舔蹭蹭，过了几年这情况才稍微缓解，而到了现在他又情景再现。
缪宣只能猜这应该和安全感有关。
这几年来，孔星云的军衔又上升了一大阶，他现在已经步入了高级军官中的顶层行列，以他三十出头的年龄来看这是其罕见的，他也不再负责左翼舰队，而是被调回了母舰赫利俄斯，进入指挥部继续历练，工作内容是打下手和……抛狗粮。
缪宣：是他先动手的.jpg
钦那瓦上将指指点点：“这是最后一次矿物作业了，这之后孔星云的准将还能再升一小阶，这应该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吧？也算配得上你。”
“军衔不如他的人应该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钦那瓦老怀大慰，“中校，你需要应付的人只剩下军官，和以前相比少了好多人呢。”
缪宣：“……”
缪宣强颜欢笑。
—————
三个月后，凯珀尼亚再一次顺着航路抵达星域，先锋军舰载也装配完毕，这支远征的队伍终于能够踏上回程的道路。
探路远征时足消耗了三年半，此次归途却只需要一年，死亡率不到百分之一，比探索时低了足足数十倍。
当透过赫利俄斯的观测窗望见远方宙域中的三十三星环时，母舰舰桥中的所有人都发出了欢呼，就连缪宣都感觉整个人放松了下来。
回家了啊。
流浪在宇宙中的母星为她的远归的幼子敞开了怀抱，先锋军的航舰依次在第三十三环带的港口降落。
对远征军来说，三十三环带是新建环带，但这也是他们将来的驻扎环带，所有人都要把生活与训练的中心迁移过来。
舰队入舱，这一次母舰赫利俄斯收尾。
在舰队等待的时间内，缪宣缓缓走下控制台，他抬着头望着近在咫尺的三十三环，环带外表面上已经喷涂好了崭新的涂层，随着它的缓慢旋转而闪耀着凌凌辉光。
缪宣的肩膀一紧，一个滚烫的怀抱从他身后裹住了他，来人轻轻咬了咬他的耳根，含糊道：“中校，您在想什么？”
缪宣侧了侧头：“星云，你怎么来了，我记得你这次是负责巡航？”
“我等得不耐烦……”孔星云低声笑起来，振振有词，“反正现在除了导航外其余部门都停止运作了，我也不用在舰载环上待着。”
缪宣拍了拍环在他肩膀上的手臂：“人这么多……快站好。”
“我不。”孔星云早就摸清了爱人的性格，于是理直气壮地反驳，“又不是只有我们这样，别害羞啊……我的中校。”
这个“中校”几乎就是被孔星云半含在嘴里，暧昧又温柔。
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孔星云一直都喜欢用军衔来称呼，两人刚确立关系的时候是“少校”，自从缪宣的军衔提升后就成了“中校”。
不过孔星云说得也没错，舰桥里表现亲密的人可不少，眼看远征归来，幸存的孩子们就要回家了，连一向刻板的钦那瓦上将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着他的面打啵他都不会管的。
但孔星云可不会满足于亲一亲，他蹭蹭缪宣，软乎乎地哼唧：“中校，我想要。”
缪宣一口气梗住：“不、不行！”
孔星云已经不止咬了：“答应我吧……好不好好不好？”
不用回头缪宣也知道，此时孔星云的双眼必定亮如星辰，与他对视时都要给人一种灼伤的错觉，但这人狗得很，表情和动作确实是坦荡得不加掩饰，只嘴上还要撒娇。
缪宣的欲望淡薄到几乎没有，但孔星云与他相反，狗东西正是火气最旺的时候，难缠极了。
缪宣顶住了：“先锋军刚回来，而且三十三环的大部分功能也还没有启用，接下来会很忙的，而且昨天不是……总之不行！”
孔星云委屈屈地叹了口气：“……好吧，我都听中校的。”
入港的舰队已经轮到赫利俄斯了，指示灯亮起，赫利俄斯跟随导航缓慢地变轨，缪宣任由孔星云抱着他，余光倒是看到了不远处的钦那瓦上将。
指挥官朝他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这大概混杂了“毫无威严”、“有伤风化”、“上梁不正下梁歪”等等批评，缪宣只好朝他歉意地笑了笑，孔星云敏感极了，他立刻就跟随着缪宣的视线望向舰队指挥官，于是孔星云也笑起来，得意洋洋。
……简直就像是叼着肉的狼狗在摇尾巴。
钦那瓦上将沉痛地别过了头。
眼不见为净了。
母舰即将入港，一会儿缪宣还要和总指挥官在群众面前露面宣言，到时候孔星云也要去规定的队列中等候。
缪宣推了推孔星云，低声道：“就要降落了，你先回去，你还要从三十二环搬到三十三环……今晚我再来找你。”
孔星云明知故问，同样小声询问：“嗯嗯好啊，来我的房间吗？”
缪宣：“……我的意思是，我陪你去六环的纪念馆看看你的母亲。”
孔星云松开了双手：“那么我先走了？”
缪宣转过头：“去吧，一会儿——”
孔星云突然抬起头，一颗硬糖就被他塞进了缪宣的嘴里，堵住了缪宣想要说出口的送别。
“新的口味，用了我自己种的草莓。”孔星云眨了眨眼，“虽然有点酸，但是我觉得很好吃。”
轻柔的酸甜味顷刻间弥漫了缪宣的口腔，他无奈地看着孔星云，孔星云笑着朝他压了压军帽，意味深长：“那么我先走了，今晚等你。”
这一句话声音可不小，孔星云是兴高采烈地走了，但缪宣还得留在原地，他边上的钦那瓦上将转回头，盯着缪宣。
#谴责.jpg#
—————
这一天既是远征的军队回归的日子，也是勒托少见的庆祝日。
不论是迎接的章程还是羞耻的宣传，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先锋军与统筹军的航舰全部入港，缪宣与钦那瓦上将作为先锋军代表必须得露面，这一次缪宣也免不了说几句话，毕竟他这一次可是仅次于总指挥官的领军者，不再是上一次初出茅庐的辅助者。
三位一级上将纷纷抵达三十三环，负责探索军的一级上将夏尔玛看上去苍老了许多，虽然仍旧精神矍铄，但发鬓上的白霜是无法遮掩的。
缪宣远远瞅见凯珀尼亚在统筹军的屏幕里朝他招手，大概是因为这一次他身边没有孔星云，凯珀尼亚看上去表情也是少见的平和。
一级上将之后，就是两位亚神了，维比乌斯果不其然没有来接机，来的是白胡子隐士，毕竟要迁环，负责内部秩序的涅斯克希斯顺道就来了，而另一位亚神……
是赛克斯塔。
当慰问的一级上将离开后，缪宣终于走到了少年的面前，赛克斯塔今日套着碳基素体，他手中捧着一束白色的复瓣花卉，精致的面容上带着舒缓的笑意。
这个笑容和宣蝉记忆中的如出一辙，温暖又亲切。
赛克斯塔仔细地打量着缪宣，同时递出花束：“欢迎回来。”
缪宣接过花，颔首至礼：“谢谢。”
“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呢？”赛克斯塔笑问，意味深长，“嗯……阿蝉？”
作者有话要说：
秒哥：谢谢，过得很好，乐不思蜀，找了个小男朋友，腰好肾好爱撒娇，花活海了去了。

第四百零四章 九霄奏清音四十八
你来的正是时候.jpg
缪宣觉得，有一天他会对“阿蝉”这个名字产生PTSD，尤其是由一个笑眯眯的矮子对着他这么喊的时候。
这十有八九是个试探——缪宣非常冷静，甚至还有余力去推测赛克斯塔此时的脑回路。
而现在是他面对这种试探，他不能表现得完全无知，毕竟据维比乌斯所说，他一降生就露出过破绽；他更不能表现得反应很大，比如对着赛克斯塔大吼滚你的蛋老子找了个新男朋友你这个害死我的狗东西给爷爬……就不行，很不行。
于是缪宣平静地回答：“我已经不是‘宣蝉’了，还是以现在的名号‘玛忒斯’来称呼我吧。”
俊美的少年眨了眨眼，笑容完美无缺：“你说得没错，成为亚神就是新生了，那么……”
“你苏醒了多少记忆呢？会不会影响到你的工作与生活？”赛克斯塔这样亲和又关切地问。
缪宣：“……”
缪宣重复：“不算多，而且也不会影响到我，毕竟我早就不是‘宣蝉’了。”
“唉，时过境迁，果然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赛克斯塔感慨，他的声音低得像是友人之间亲昵的耳语，但脸上的笑意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为什么玛忒斯不喜欢那段记忆呢？是因为对‘邵熙宁’不满意么？”
缪宣从未见过赛克斯塔露出过这样的笑容，属于碳基素体的普通黑眸在这一刻再也抵挡不住来自灵魂的色彩，那本该剔透的银色在此刻像是流动的银或水银，沉重得近乎凝固，邪肆得几近狂妄，锋利又冰冷，似乎要将人剖皮解骨。
这简直就像是在直面那深渊海沟或者坍塌天体，缪宣脑中的警报刺耳得都要具现化了。
“请不要开这个玩笑。”这一刻缪宣脑中下意识闪过一些糟糕的片段，他的表情也变得非常僵硬，一时间缪宣分不清这是试探还是提示或者宣告，他按住了意识海中嚷嚷着“性骚扰”的小系统，尽量让自己不失态。
不过不论如何，缪宣不想再维持这种令人窒息的对话了：“总之我先去第三十三环带，我还需要熟悉新环带的环境，失陪了。”
“看来我是没有机会再续前缘了？”赛克斯塔的表情又恢复成亲切温柔的样子，他几秒前的表现简直就是缪宣的错觉，亦或只是一个无趣的玩笑。
少年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随后做出遗憾的样子，对着缪宣叹了口气：“那么，中校，明天见。”
缪宣一刻都不愿多待，像是抓着柴火棍一样竖着手里的花束，大步离开港口区，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赛克斯塔的目光一直都锁定着他。
危险。
—————
几年不见，第三十三环带也从粗糙的框架变成了美轮美奂的宇宙堡垒，除却最外层的防御工事，能量链条与生态循环紧紧包裹在生活区外，巨大的港口接着训练区，无数回归的先锋军正分批熟悉着这个他们未来的家园。
远远望去像是一群撒欢的蚂蚁，散中有序。
缪宣最先去的还是控制枢纽，负责的钦那瓦上将会做好一切交接，他只需要去激活一下权限即可。
三十三环带的构架是缪宣盯着搭好的，后续的构造与添加与设计图终版上的内容相差不大，实际上他对三十三环带并不陌生。
缪宣顺着三十三环的外沿绕了一圈，随后转入控制中枢，此时的控制中枢中是一片混乱，钦那瓦上将开启了所有机体，一边接轨测试一边从三十二环带和先锋军的舰队上下载资料。
今天搬家的可不只有先锋军，三大军团的位置都要挪动，三十环带开外的控制枢纽内都是这差不多的德性。
“……混蛋！你掉渣了！难道你就差这么点时间吗？！忘记怎么注射营养针了！！！”
钦那瓦上将大声呵斥一个边啃饼干边开机的下属，倒霉蛋吓得赶紧扔掉饼干，正是混乱的时候挡在上司面前，偏偏还偷吃掉渣，算他不走运。
看到这人的饼干缪宣就下意识去摸他的口袋，果然在上衣下口袋的角落里找到了几颗硬糖，孔星云总喜欢在这些不起眼的角落里塞一些小东西。
钦那瓦上将的咆哮还在继续，缪宣也不去给他添乱了，他跑到亚神的接驳口上做交接激活，与久别重逢的科涅莉亚小姐打了个招呼。
离开前，缪宣以他的最高权限下载了近几年所有新课题，他匆匆扫了个大概，不出意料，精神力的突破以及应用果然是重点。
激活与交接结束后缪宣又从位置上溜下来，探头瞅了瞅主控制台，见钦那瓦上将还在骂人，于是他安安静静地溜了。
接下来是去他的寝室，如果没猜错的话勤务兵应该已经把他的东西运过去了，房间大约也已经打扫干净，缪宣最值钱的财产是两具碳基素体，现在他套了一身，另一身应该就在房间的医疗舱里。
说起来他在三十二环带上似乎还有库存，也不知道搬过来了没有，里面的东西有一半能让孔星云看到就炸裂……
缪宣打开了他的房间，这一次他的房间面积不小，而且在墙壁上也附有一个巨大的舷窗。
舷窗下……
“你是定点在窗户下刷新吗？这是第几次啊。”缪宣终于忍不住自己的吐糟欲望了，“而且生长条件是不开灯？”
坐在舷窗下的男人应声转身，他看着缪宣，良久后才低声哼笑：“没错，阴生植物都是这样。”
缪宣索性也不开灯了，他关上了门，先更改房间权限：“维比乌斯，你怎么不来港口迎接我？”
“去港口做什么？是看着一群人对你大喊大叫？还是凯珀尼亚上蹿下跳？或者赛克斯塔给你送花？”维比乌斯冷漠道，“都挺没意思的，我宁愿在这里等你。”
一提到赛克斯塔缪宣就又是一阵心梗，但维比乌斯这么一提醒他才想起来自己好像是收了一束大白花的，等一等，那柴火——呸，那束花呢？
离开港口后他好像顺手放在哪个地方，放哪了来着……当时根本没过脑，想不起来了。
缪宣：“……”
缪宣别开话题：“我这一次给你带了礼物回来，是很少见的钇钢石自旋晶簇，还是能量矿床第八层弄出来的。”
维比乌斯的声音柔和了一些：“这听起来还算不错……恭喜晋升，中校距离将级已经不远了，恭喜。”
将级和校级之间的差距可是天堑，对于亚神来说也是一样的。
缪宣：“谢谢，这没什么，远征的时候军功就是攒得快。”
“你把先锋军的死亡率压得很低，这已经很难得了，更何况你还从能量领域里安全撤离了，这才是最难得的。”
维比乌斯笑了笑：“能从能量领域回归总是能得到不少好处的。”
这倒是真的，缪宣现在的实力比起远征前那是翻了一番。
维比乌斯突然道，“我听说你找了个伴侣？”
缪宣承认了：“是的，先锋军的准将孔星云。”
维比乌斯竟然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亚神的记忆是不会褪色的，他仔细回忆了一下，恍然大悟：“是他啊，那个记录第一，第一次精神力实验中成功突破的人……已经是准将了？那也不错，挺优秀的。”
维比乌斯微微皱起眉，他严肃地看着缪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良久后，他叹了口气：“我记得你说过你丧失了情爱的本能，你这又是怎么回事？”
缪宣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就是想找个伴了。”
“呵。”维比乌斯一秒就戳破了他的修饰，“分明是那小崽子缠你缠到手了，然后你觉得你要负责任，是不是？”
缪宣：“你要是这么说也……”
维比乌斯低低咒骂了几句，缪宣听到了诸如“都是无耻之徒”以及“没有丁点长进，又好骗又傻”之类他不大明白的话。
“你过来。”维比乌斯招了招手，缪宣赶紧凑上去，他按住缪宣的肩膀开了屏蔽，“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虽然没问这打算是哪一方面的，但既然开了屏蔽，这也就不言自明了。
实际上如今缪宣自己也能够开启屏蔽，而且时间还比维比乌斯的长许多。
缪宣笑了笑，直接道：“我想起了所有属于‘宣蝉’的回忆。”
维比乌斯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你想起来了！那你——那你是怎么……”
缪宣：“赛克斯塔杀了宣蝉，为了催化精神力创造一个亚神。”
“什么！”维比乌斯先是震惊，随后震怒，“他！他怎么？！”
维比乌斯想问赛克斯塔怎么会这么做，毕竟当时他们都那么清楚宣蝉的志向；维比乌斯还想他为什么那么笃定，科研区与医疗部怎么会配合他；但紧接着那两个死去的亚神浮现在维比乌斯的脑海中，还有近几年来勒托的暗潮，他恍然——
赛克斯塔就是这样一个冷酷理智的东西，他几乎就是勒托冰冷一面的完美化身，他既要掌握勒托，也要控制情人，他确实是爱着宣蝉的，所以他才要让宣蝉长长久久地陪在他身边，他要他的恋人永远是他的所有物。
这简直是老皇帝逼着妻子殉葬，亦或是鬼魂谋杀他活着的伴侣。
在此之前维比乌斯未必就没有猜测，但他一直在回避这个模糊想法，直到现在，苦主在他面前揭示真相。
维比乌斯的屏蔽开始波动，缪宣直接强势地接手，他反手拍在这位前辈的肩膀上，轻声道：“我大概会找个时间去杀了赛克斯塔，维比乌斯，我需要你的帮助。”
—————
第六环，纪念馆。
同一间房间，同一位投影，只是来看她的人换了。
缪宣看着仍旧恬静美丽的孔月投影，以及孔星云的背影，突然就生出一种物是人非的哀伤来。
范德贝伦上将已经逝世很久了，也许现在连先锋军都遗忘了他们曾经的指挥官，接任者钦那瓦虽不是天纵奇才的人物，但他负责稳重，果决坚韧。
他们都是很好的指挥官，也都是缪宣欣赏的同僚。
自范德贝伦上将逝世后，缪宣就几乎没有来过纪念馆，他看着孔星云宽阔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间把他和他的父亲重叠在了一起。
勒托的制度造就了独特的社会，父亲不认识儿子，儿子也不在乎父亲，但他们在同一个墓碑前缅怀，分别缅怀他们的妻子与母亲。
这是一个架在死亡和时间上的家庭，而就连身为旁观者的缪宣都不知道孔星云到底有多少个兄弟，其中也许还有同父同母的，但他们可能终其一生都不会遇到对方，即便遇到也只是陌生人。
……而范德贝伦的死因却又是凯珀尼亚前身的寄生。
孔星云在与凯珀尼亚针锋相对的时候，他们不会知道他们之间还有着这样难以言喻的联系。
孔星云预定的时间是半个小时，他先是沉默地听着孔女士的鼓励，随后也不听了，他只是望着投影，凝视着孔月包容又温柔的黑眸，长久地出神。
缪宣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是孔星云一直握着他的手，像是这样能从他这儿汲取到支撑自己的力量。
提示音微微响起，他们预定的半个小时快要到了，纪念馆中可没有续费这个说法，也许不久后另一位孔星云未曾谋面的兄弟就会打开门，而他的目的也只是看一看自己的母亲。
当提示音响起第三次的时候，孔星云终于回神了，他垂着头与缪宣一同走出房间，自言自语般道：“我在七年纪的时候曾经去过胚胎的培育区……婴儿们像是软体动物一样漂浮在培养皿里。”
缪宣拍了拍孔星云的背，孔星云反手紧紧抱住了他。
“在女性没有消失的曾经，母亲的孕期通常只有四十周，不是勒托胚胎培养皿中的八十周——这么脆弱的东西不到发育完全就会早早出生，然后被无微不至地再照顾四十周，这样他们才能够爬动，才具备了最基本的移动能力。”
缪宣：“只有这样才更容易分娩，发育完全的婴儿对母亲来说无法负担。”
“那个时候我就无法想象……”孔星云把头埋进缪宣的肩窝，“我的母亲这么脆弱，我无法想象她孕育的样子，我脑中只有勒托的培养皿。”
“很奇怪，我无法对母亲产生安全感或者归属感，我只能够想到保护她。”
缪宣轻轻叹了口气。
勒托的教育就是批量生产社会零件，勒托的人是不可能有家庭概念的，而即便勒托已经拼尽了全力把“母亲”、“归属感”和“母星勒托”绑定在一起，勒托的人还是不可能和家庭中长大的孩子等同的。
孔星云没有被母亲照顾的经历，因此他也无法理解如孔月照顾孩子的景象，恰恰相反，他基于血缘所发展出的感情是对母亲的保护欲，因为在孔星云的概念中孔月实在是太弱太弱了。
缪宣正在心中写勒托心理小论文呢，埋在他肩窝里的狗子也开始了日常躁动，舔舔咬咬含含糊糊：“中校，我只有在您身边才能感到安全和归属。”
“说什么呢……”缪宣无奈地叹了口气，孔星云咬到了他的喉结“有人过来了，别闹。”
孔星云倒也听话，只是在他抬起头的一瞬间，他猛地往缪宣的唇上啾了一口，要是这家伙有尾巴，大概已经得意地转成了电风扇。
缪宣好气又好笑，他一把推开了孔星云的脑袋，与此同时同时也看到了走廊上正朝着他们走来的人。
两个人，一位老者和一位少年，一人穿着黑色的军装，另一人则披着简约的白袍。
这两个人缪宣都认识，他们当然也认识他。
夏尔玛一级上将，以及亚神形态的赛克斯塔。
赛克斯塔的视线落在缪宣的脖颈上，随着他们的不断靠近，他的视线一寸一寸地上升，最后落在缪宣的嘴唇上。
不再动了。
少年翘了翘嘴角，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他那银色的眼眸中肆无忌惮地流泻出来了。
于是缪宣在这一天内，第二次看到了赛克斯塔这令他印象深刻的笑容。

第四百零五章 九霄奏清音四十九
告别
虽然这里是第六环带的纪念馆，但缪宣就是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种下属开小差被长官抓到的玩忽职守的错觉。
这……一定是钦那瓦带给他的心理阴影。
缪宣努力忽视赛克斯塔手术刀一样的视线，倒是孔星云立刻站直身子致礼，只是仍然紧紧握着他的手。
“赛克斯塔阁下，一级上将阁下。”
“玛忒斯中校。”夏尔玛也朝两人颔首，他的视线先是扫过两人紧握的手，微微皱了皱眉，随后看向孔星云，“我记得你是先锋军的成员？你是……？”
孔星云：“先锋军赫利俄斯母舰指挥台准将孔星云。”
夏尔玛点点头，他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孔准将是么……私人的事情，还是回自己房间处理吧。”
这算是比较温和的批评，虽然被点名的是孔星云，但缪宣同样感到了久违的尴尬，倒是孔星云回以敬礼：“遵命，长官。”
敬礼是敬礼了，就是手还是不放。
夏尔玛轻轻地叹了口气，移开了视线。
眼看这位一级上将的表情逐渐趋向钦那瓦，缪宣试图抽出手，但孔星云反而握得更紧，缪宣只能拽着这狗东西往走廊外走，这一回孔星云倒是乖巧听话，顺着他的脚步移动。
纪念馆中的走廊就只有一条，两拨人越靠越近，一级上将夏尔玛的表情和眼神那叫一个一言难尽，但赛克斯塔自从收敛笑意后就不再看着缪宣，他直视着走廊尽头，大步上前，与他们擦肩而过。
脚步声越来越轻，缪宣在转过拐角后下意识回头，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中校。”也就在此时，孔星云的声音在他耳边幽幽响起，“恋慕您的人……可真多啊。”
缪宣惊恐：！！！
“不过没有关系。”孔星云朝他微笑起来，锐意逼人，“不论是谁，我都不会让他们抢走您的。”
—————
第六环带，纪念馆。
纪念馆的深处存放着第六环的资料室，这里有短期贮存的记录与长期保管的档案，每一年的新生儿都会在自动录入短期记录，当他们死亡后才会视情况转入长期档案。
资料室内，科涅莉亚小姐忙忙碌碌地筛选着过往的资料，将它们收集成册。
【一级上将阁下，这份名单就是您仍然存活的孩子。】
夏尔玛一级上将打开了他面前这一册几十年前的记档，神色感慨。
“原来……只剩下五人了。”
档案上记录着五个互不相干的人，他们当中有一人隶属工程军，剩下的人则分布在工农业中，没有一人在三大军团内。
这五人分别有着不同的姓氏，倒是年龄相差不大，外貌上也有些许相同。
也许是年龄的衰老激活了遗传的本能，夏尔玛在预估年龄只剩下不到三年时竟觉醒了男性的某项本能，这位一级上将在即将离任之前迫切地想要找到自己的亲生儿子，这是违反勒托铁则的重大错误，对一位一级上将来说更是重大失职。
勒托的青年会在最好的年龄段里捐献精元，然后就是匹配与育种，青年人们谁都不会在乎自己的后代，毕竟勒托的男性在那个年纪就是这样，他们的脑中有更重要的东西。
夏尔玛也是如此，当年的他精力充沛，他的信仰是勒托、母亲和妻子，后代于他而言不值一提。
但随着死亡的逼近，这件事一遍遍地在老人的脑海中重复出现，竟然让夏尔玛无法释怀了。
“三大军团的兵活不长……”夏尔玛喃喃自语，“我早就该想到的，没有人会在三大军团里，这是好事。”
科涅莉亚小姐在一旁嬉笑道：【其实一年前还不是这样的，还有一位布莱克少校属于先锋军，只可惜少校在这一次远征回程的途中牺牲了，阁下，要是这位少校还活着，您会徇私么？】
夏尔玛沉默了片刻：“也许吧。”
AI科涅莉亚有着许多不同的性格模板，这一位科涅莉亚小姐很明显是最难相处的那种，她阴阳怪气地道：【那还真是方便呢，您是三大军团的总指挥，想要提拔一位少校真是再容易不过了，也许这位布莱克可以成为下一个一级上将呢。】
维卡斯-夏尔玛合上了手中的档案：“不，将级以上的军衔必须要军功支撑，我只是想要照顾我的孩子们……下一任一级上将我已经决定了人选。”
夏尔玛的年龄已经不允许他再继任一级上将了，他为自己选择的下一位继任者是先锋军的钦那瓦上将，夏尔玛曾为自己培养过许多继任者，然而他们都先于他死在宇宙中。
钦那瓦不是天才，但他是现今三大军团内所有上将中最合适的，他稳重又遵循秩序，他会让勒托的探索军稳定地进入下一个阶段。
【那么剩下的这些人呢？】科涅莉亚小姐才不肯放过夏尔玛，她咄咄逼人地问道，【您要怎么照顾他们啊？】
夏尔玛沉默了片刻：“等我死后，把我的贡献点转给他们——能够做到吗。”
超-图书管理员-科涅莉亚笑了：【怎么会做不到呢？你以为你在向谁求助……不过这还是头一回呢，听听，老头子的遗产，呵呵。】
夏尔玛一级上将感到难堪异常，他扭过头，望向赛克斯塔的方向：“阁下，多谢您。”
赛克斯塔正站在舱房的舷窗边，扭头望着远处的星河，他无所谓夏尔玛的执念，查档案只是一项交易，而他也已经收到了相应的报酬。
至于将遗产挪送给夏尔玛的儿子，这就更简单了，这些事情交给科涅莉亚就好，她会无声无息地安排好一切。
“……能够给他们就好。”夏尔玛的神情松垮下来，少见地掺了些许他最不齿的软弱，“我渴望着健康的身体和的悠长的寿命，但比起这些，我更想要见一见我的孩子们，他们是我生命的延续，我……唉——”
【生命的延续还有亚神这一选项。】大阴阳师AI补充道，【说起来您的精神力可不俗，很有指望哦。】
“我的精神力已经没有青年时的锐意了。”夏尔玛摇摇头，平静地道，“我最大的可能是被吞噬或者形成嵌合体，而且……新的精神力方针更改后，我的精神力也就不算什么了。”
这一回科涅莉亚倒是给予了辛辣的肯定：【很有自知之明么……】
夏尔玛叹了口气：“科涅莉亚小姐，我还是希望能够和温柔的你对话。”
【温柔的？你喜欢那个人格啊，我也很喜欢，但很可惜，不可以。】趾高气昂的女声里夹杂着恶劣的讥笑，【我的权限服从于恩父，我的人格我无权决定。】
最高AI的人格完全取决于亚神恩父的心情，而现在……恩父的心情很糟糕。
一级上将拥有最高的审阅权限，夏尔玛知道的东西仅比维比乌斯少一些，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含蓄地规劝：“阁下，亚神是全新的个体，过往的恩怨就让它们随风而逝吧，年轻人之间总会产生热烈的感情，请您不要因此而介怀。”
舷窗边的赛克斯塔终于赏了夏尔玛一眼，他的脸上带着面具一样的笑意：“介怀？我只是从没有想过玛忒斯会为一个人类妥协……那个青年对他的爱意能够持续多久？十年？二十年？那只不过是根植于大脑激素的虚假情感，难道能够长得超过他的性命？”
夏尔玛哑口无言。
“夏尔玛，你说——”赛克斯塔缓缓地收起了笑意，“他已经得到了永恒的生命，他也得到了不听话的教训，但他为什么……还会接受朝生夕死的激情？”
赛克斯塔此时的眼神令夏尔玛汗毛倒竖。
这个问题本来就没有什么答案，亚神的情感也是继承自人类，精神体的记忆不会变化，但精神体的情感却会日趋淡薄，唯有碳基素体才能维系，亚神的终点就是另一种形式的AI。
夏尔玛不认为自己有资格回答的这个问题，而性格恶劣的AI也罕见地闭上了嘴。
在这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赛克斯塔却似乎恍然大悟了。
“因为玛忒斯还是和我不一样……阿蝉不能理解我，玛忒斯也不行。”他回答了自己的疑问，“我得帮一帮他才好，尤其是情感，必须要学会克制和维系，我不能让玛忒斯沦落到维比乌斯那样的糟糕地步。”
“我不会让他任性的。”赛克斯塔微微笑起来，“他只能选择我，只有我才能与他永远在一起。”
“科涅莉亚，封锁资料库吧，我们该走了。”
【是的，阁下。】
科涅莉亚温柔地回答。
—————
三十三环带。
在先锋军远征归来后，一系列的变动都被逐渐提上了日程，继舰队维修、人员清查、集体搬家、能源清点等等事宜之后，随之而来的就是人事变更。
调令下达得很快，直接就提了先锋军的钦那瓦上将为新的一级上将，而接替钦那瓦先锋军指挥官位置的新上将竟然是宣晋阳。
三大军团不愧是整个勒托中升官最快的地方，这一次的调令下达，基本上所有能够幸存回归的人都往上挪了一个大阶。
晋升礼也是集体仪式，时间就定在集体葬礼的一个月后，而这一次的葬礼仍然按照传统，唱歌献花的亚神代表终于不再是缪宣了，而是顺位排在最末的凯珀尼亚。
歌唱得好不好听也不重要了，反正是比不过上一届的。
缪宣在看到的通知的时候轻轻叹了口气，这一次的葬礼于他而言与上一次不同，这一次所有死去的亡灵都是他的下属，他亲眼看着他们在自己的面前罹难、牺牲，他带着他们的遗骸回家，而现在又要送他们进入熔炉。
缪宣突然就觉得那些早早死去的人很幸运，他们的精神体早就离散在无垠的宇宙中了，虽然无法回家，但也不用再接受煎熬。
在先锋军回归的第五日，缪宣从睡梦中醒来后就接到了钦那瓦的通讯，通讯的大致内容是让他协助宣晋阳的工作，缪宣快速地阅读完毕，随后给了一个肯定的回复。
葬礼就在两天后，而钦那瓦作为一级上将的继任者，他不仅要在葬礼时直接走在三位一级上将身后，还要在接下里的一个月内快速地接手过夏尔玛一级上将的所有工作。
虽然只差了一阶，但一级上将和上将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一级上将意味着对整个探索军负责，那是勒托对外的所有力量。
不仅如此，钦那瓦还需要调节与亚神之间的关系，如今探索军的军部偏偏还是拥有亚神最多的部门，钦那瓦需要熟悉另两位武神，同时他还要与亚神的头领赛克斯塔沟通协调。
对比起钦那瓦上将，缪宣的日子简直就像是在度假。
军衔是逐层递加的，宣晋阳作为钦那瓦上将的继承者，他要继承的是先锋军军团，流程与钦那瓦晋升差不多，但是事情要少很多。
至于孔星云，孔星云还会升一小阶，孔准将即将变成孔少将，但是这位未来的孔少将基本上没有什么困难工作要熟悉，因此他也得以腾出大量的时间……钻缪宣的被窝。
“继任仪式上还有军演，三大军团都会参与么，这是要新上将主持的吧……”缪宣皱着眉看着光脑，他叹了口气，推了推环在腰间的手臂，“星云，我必须去我们环的枢纽，宣晋阳还没有主持过完整的演习，我得辅助他，看来我们要忙起来了。”
被窝里的狗子立刻清醒过来，他单手撑起身体：“中校，我也去。”
“你当然得去，这一次演习需要所有将级军官参与。”缪宣直接脱离了素体，“我还得准备一下后天的葬礼，我先走了。”
孔星云单手扶住了倒下的素体，动作极其娴熟，他头也不抬地卷起被子：“去吧，这里交给我，半个小时后我能抵达枢纽，早餐吃什么？”
缪宣：“今天不吃了，我用控制室里的备用硅基素体。”
孔星云笑起来：“控制室的备用素体啊？那是奶油味的。”
孔星云的意思是那具备用素体口袋里的糖果是奶油味的，而缪宣也听懂了，他挥了挥手就离开了房间。
两人之间的话题非常跳跃，这大约就是时间培养出来的默契。
孔星云的动作快速而干练，在这半个小时中他要做的事情包括清洁自己，清洗与保存碳基素体，填饱肚子以及赶到本环的控制枢纽。
自从孔星云闲下来后，缪宣的勤务兵就暂时没了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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缪宣抵达控制枢纽的时候，钦那瓦已经离开了三十三环带，主控制台后的指挥官换成了宣晋阳。
他飘到亚神的位置上，控制台后的人不再是板着脸的钦那瓦，这让他在某一刻觉得异常恍惚。
缪宣已经亲眼见证了先锋军的三任指挥官，假如他还在这个世界以亚神的形态存活下去，那么他将见到更多的循环。
也难怪维比乌斯会表现出淡漠的情绪，当一件事重复太多次，谁都不会因此而有所触动了。
“中校，那么以后就是我们之间的合作了。”宣晋阳抬头看着缪宣，坦然道，“不论我有什么错误，都请您费心指正。”
“当然。”缪宣回过神，赶紧道，“还未恭喜你晋升。”
不知不觉间，宣晋阳已经从曾经的气盛青年变成了如今成熟的指挥官，缪宣还记得初见时他的样子，那个时候的宣晋阳也是古铜色的皮肤，板着一张脸，严肃地制止了同僚们的玩笑。
一代人的巅峰就这样过去了……有多少年了？二十多年了吧，那个时候范德贝伦也还活着，先锋军的军容还是活泼的。
控制室中的人来来往往，与另两个军团的军演近在眼前，军演之后就是新的人事变动，军团之中除了指挥官和亚神之外，所有人的职位都是流动的。
缪宣一埋头就忙了一整天，到了休憩的时候才腾出空，孔星云拎着盒饭蹭到了他身边，没有浪费任何一秒能相处的时间。
也许是言传身教的缘故，宣晋阳的领导方针综合了范德贝伦与钦那瓦两人的风格，颇有些外松内紧的意味，他倒也没有制止下属在控制台后进食，只是在经过孔星云的时候给了他一个“你小子给我等着”的眼神。
孔星云一点不怵，回以一个迎战的表情。
自从孔星云进入先锋军后，两人之间的斗争也已经持续了好几年，在斗智斗勇之中孔星云收获良多，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不仅仅是上下级了，其中还有竞争对手、友人、情敌以及师生等复杂关系。
假如没有意外，宣晋阳是把孔星云当成下一任继任者培养的。
缪宣并没有看到两个人之间的眉眼官司，他又收到了钦那瓦的通讯，军演的安排有变，三大军团的模拟战斗被削到一场，之后的演习竟变成了亚神之间的竞争，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一场军演不是武神之间的切磋，而是由赛克斯塔发起的指导。
亚神之间的军演？还是与赛克斯塔对抗？
缪宣错愕了一瞬，他本能地察觉到这是一个展开刺杀的好机会，亚神之间的武斗必定会选择远离勒托的宙域，而且合理合法，在展开时也不会引起动乱
但是军演的更改是来自最中央的消息，这其中必定有赛克斯塔的手笔，赛克斯塔为什么要这样做？
短短几秒内，缪宣的脑中划过了无数阴谋阳谋，他犹豫了一瞬，随后给凯珀尼亚发送了一条讯息。
“中校，您怎么了？”孔星云发现了缪宣的魂不守舍，“是什么紧急的消息吗？”
缪宣收起光脑，从位置上站起身：“我要先去一次统筹军的航舰……今晚不用等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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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缪宣抵达统筹军的三十环带时，统筹军也在进行军演，这支军团也是刚从航道上回归，他们同样面临着人事调换，不过指挥官团体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动，因此他们比起先锋军来要稍微空闲一点。
鞠躬尽瘁的赵中将终于晋升为上将，这倒是真的实至名归。
缪宣在在抵达三十环带的时候，凯珀尼亚正在外宙域中打磨他的能力，光线在他的能力中扭曲，在外宙域里铺陈出五光十色的光幕。
“弦”的天赋拥有超越“场”的潜力，假以时日，凯珀尼亚也许能够做到单杀赛克斯塔。
这一片走道里空无一人，缪宣抬头望着舷窗外的宙域，他突然开始犹豫是否要把凯珀尼亚扯入自己的刺杀当中。
但一旦刺杀开始，凯珀尼亚绝对不会乖乖地旁观的。
也就在缪宣出神的时候，凯珀尼亚结束了他的日常练习，他感应到了缪宣的来临，眨眼间就抵达了他身边。
“哥哥你来了！是因为就任仪式的军演吗？”凯珀尼亚满意地看着独自前来的缪宣，“我们去枢纽吧，统筹军的安排在那里。”
缪宣听了哭笑不得：“我是先锋军的指挥之一，你让我去看你们的排布真的好吗？”
“这有什么？”凯珀尼亚毫不在意，“有我在，我们一定会赢。”
缪宣随着他往控制枢纽的方向走去：“你收到新的消息了吗？舰队军演之后是亚神之间的演习？”
“收到了，赛克斯塔的指导是吧……要弄得好看一点么，我明白。”凯珀尼亚眉飞色舞，“哥哥是来找我联手做掉赛克斯塔的吧？这题我会。”
不，这题超纲。
缪宣开启了屏蔽，随后他转身看着挂在他肩膀上的凯珀尼亚，郑重道：“我想要抹消赛克斯塔。”
凯珀尼亚猛地转头，他的双眼紧盯着缪宣，赤色的眼眸倒映出缪宣的脸。
“在亚神的军演上……”缪宣非常坦诚，“我会动手去杀死赛克斯塔，而维比乌斯会助我封锁勒托。”
乍然听到这个惊悚的消息，凯珀尼亚的表现竟异常平静，他只问：“为什么？赛克斯塔做了什么？”
缪宣错愕了片刻，随后不禁笑起来。
凯珀尼亚太笃定了，他直接确定了赛克斯塔是过错方，他甚至没有想过其他可能性，他对缪宣有着本能的信任。
缪宣：“其一，我与他有私人恩怨；其二，我否认勒托亚神化的理念。”
勒托的精神力实验已经进入了婴儿阶段，接下来的计划是胚胎，也许十年后勒托的所有新生儿就会在药剂引导下诞生。
在先锋军远征的这几年中，勒托的亚神计划反而加快了进程。
先不提私人恩怨，只看两人不同的理念，亚神化的社会会是宇宙流浪的未来方向吗？
这样的决策在当下是无法判断对错的，只有千百年后的世人才能给予评价，而这些评价甚至会随着时代的改变而反转，而千百年后人类是否还存在都是一个问题。
每一个世界的刺杀目标在本质上都是不同的选择，这个世界也是一样，虽然缪宣至今没有确定什么是【美梦成真】，但是他选择否定赛克斯塔的理念。
赛克斯塔笃信永恒，他认为意识体的永恒才能带来文明的长青；缪宣尊重生命，他相信以人类的韧性能够应对宇宙的变迁。
他们的理念在这一点上是完全相反的。
这一次的决策与之前所有的世界都有所不同，这条岔路所带来的后果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沉重，它决定了整个勒托的命运。
但不论如何选择，赛克斯塔是无法被说服与改变的，缪宣所能做的只有服从与反抗，于是他选择了后者。
这个抉择维比乌斯很明白，他默许了缪宣的选项，但凯珀尼亚却涉世未深，他所想的只有帮助哥哥而已。
凯珀尼亚甚至没有思考，他直接点头了：“好啊，我也会帮哥哥。”
“不，我不需要你的直接参战”缪宣看着他，“当我和赛克斯塔结束指代塞，进入生死对立时，请你封锁我们所在的宙域，这样就够了。”
—————
两天后，葬仪开始，黑色的薄棺堆满了第五环带的广场，死者的投影悬浮在他们的棺椁上，缪宣看着这似曾相识的一幕在他眼前重演。
他在三位一级上将的致辞后鲜花与领唱国歌，一切都与上一次一模一样。
赛克斯塔当然也出席了国葬，他看起来与以往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在葬仪结束时独自来找了缪宣。
赛克斯塔拿着缪宣眼熟的复瓣白花，只不过这一次只剩下一朵。
“你的花。”少年微笑起来，把手中的花朵插在缪宣衣襟上的纽扣眼里，“不要再弄丢了……”
缪宣忍住了把这东西拔出来的冲动：“……谢谢。”
赛克斯塔笑眯眯地提示：“接下来的军演要做好准备，我可是不会手下留情的哦。”
缪宣问：“为什么您要更改以往的流程？”
“你是说把战舰的军演改成亚神的么？”赛克斯塔眨了眨眼，“因为这是所有人的期待啊，玛忒斯想要这个契机，我也一样。”
于是这一次的见面在似是而非的对话中结束，缪宣在离开后还是取下了别在衣襟上的花，他把花献给了逝去的牺牲者，权当是两位亚神为他们送行。
国葬之后就是一个月的缓冲期，三大军团动向频繁，亚神之间的演习已经对外公布，俨然成了这个集体继任仪式上的重头戏。
当整个勒托都被这份期待所调动的时候，缪宣看着仍旧一无所知的孔星云，突然间就觉得有些愧疚。
不论胜负，他都要离开这个世界，他本来就不应该在这些世界中与他人产生太过亲密的联系，但孔星云……
缪宣习惯了别离，这也不是他第一次与挚友告别，他已经尽己所能地为孔星云留下温柔的回忆，想必这些回忆能够成为他们人生中美好的一部分，想起来总能令人会心一笑的。
在葬仪结束后维比乌斯也来做了最终的确认，他也终于下定了决心，直面自己长达百年的恐惧与警惕。
维比乌斯不屑于穿戴素体，他的情感早在漫长的岁月中磨损了，如今剩下的也只是最后一点遗憾了。
倒是凯珀尼亚与平日没什么差距，就算大战在即，他的心态还是一成不变的平稳。
这大概就是前流浪精神体的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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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就任仪式就在明日，这一次仪式同样是勒托最常见的集体仪式，大部分先锋军军官与一部分统筹军军官都要参与，主持与致辞的人是钦那瓦上将。
仪式前夜，孔星云领到了少将的军衔，身为勒托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少将，在公共场合时孔星云还勉强维持着冷静，一离开人群他就难掩兴奋地道：“中校，我距离一级上将又近了一阶。”
缪宣笑意温柔：“恭喜。”
少将的军衔徽章上的星系由九颗套在一起的行星组成，据说人类母星所在的星系就是这样的，勒托所有的军衔徽章都以此为基础设计，不同军阶略有差异。
孔星云垂眸看着手中的徽章，眉眼间是毫不掩饰的踌躇满志，他端详了这个徽章许久，随后把它郑重地递到缪宣的手中。
缪宣有些错愕：“这是……？”
孔星云笑起来，黑眸熠熠生辉：“中校，我想要把它送给你。”
缪宣想把徽章还给他：“你明天还要在仪式上佩戴。”
“我知道。”孔星云点头，但还是坚持，“但我想请中校为我授勋。”
授勋也是晋升仪式中的一个环节，这个环节比较松散，并没有什么硬性规则，可以邀请他人来为自己佩章，但由于勒托的钢管文化以及集体仪式等原因，一般来说这个环节都是由晋升的军官自己给自己更换徽章。
缪宣身份特殊，按理来说他不应该离开亚神的席位。
但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缪宣一心软，到底是答应了：“好的，我会想办法来找你的。”
孔星云看着缪宣收下了他的徽章，这一刻他的胸膛中炸开粘稠的喜悦，血液与心脏的鼓动充斥着他的耳道，让他头晕目眩。
他握住了爱人的手：“中校，我所获得的所有荣誉与成就都属于您。”
这话语诚炽得仿佛剖白，又严肃地像是宣誓，缪宣沉默了片刻：“不，你的荣誉与成就都是你自己赢得的，它们……应该属于你。”
“那么我就把它们都送给您吧！”孔星云直视着缪宣的眼眸，一字一顿地道，“我整个人都是您的，这些荣光又算得了什么呢？”
假如您想要，连我的性命都可以给您。
孔星云的眼中像是有火焰在燃烧，又好似有星云坠落，亮得甚至让缪宣产生了被灼伤的错觉，这样的热情与光辉令他感到有片刻的惶恐。
缪宣想，要是他真的离开了，孔星云会怎样呢？
即便他已经数次思考过这个问题，即便他得到过貂蝉姐姐的指导，但是缪宣还是感到了不安。
孔星云确实不是缪宣的第一任情人，但上一任那位是岁月悠长的龙王，厄里亚斯有着古龙的傲慢和冷漠，与他的不告而别不会令缪宣产生丝毫的愧疚感。
可是孔星云是不一样的，孔星云曾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他的情感太热烈了，如果说厄里亚斯是深不见底的深渊，那么孔星云就是炽烈不息的火焰，他把自己很大部分的感情寄托在缪宣的身上，而缪宣也一直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背负，他虽不能理解孔星云的爱，但他能够感受到这样他热烈的情感。
可是……
事到如今，一切已成定局，缪宣不可能在这个世界中长久地停留，是时候离开了。
缪宣从没有想过把刺杀有关的事情告诉孔星云，无法感知爱意让缪宣有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冷漠，不论他如何去遵守伴侣之间应有的责任，他从未认为孔星云与他有着无法分割的联系。
此事与孔星云无关，这就是缪宣的认知。
所幸勒托有着独特的社会结构，孔星云在年龄与精神力上都拥有巨大的优势，他终有一日能够完成自己的梦想。
成为未来的一级上将，完全掌握自己的命运。
缪宣想，这大概才是世界脉络【美梦成真】的真正寓意。
缪宣长久的沉默令孔星云产生了一种不安的感觉，他紧紧握住爱人的手：“中校，您在想什么？”
缪宣回神，下意识笑了笑：“没什么，我就是想到了明天的演习。”
“演习么？您这一方一定能获得胜利。”孔星云非常有信心，“我会一直看着您的。”
缪宣：“……”
缪宣又是一慌，他转移话题道：“那么星云想要什么晋升的礼物呢？”
孔星云耳根一红：“我还想听您的笛曲——用我上次送您的笛子！”
实际上孔星云对乐声并不敏感，比起笛曲来他更喜爱亚神的歌声，但这笛子是他亲手雕琢的，当爱人的唇凑近吹孔的时候……咳。
缪宣满足了孔星云的期待，他抽出孔星云送给他的乐器，也许是孔星云从未接触过与笛相关的文化，而勒托上也不存在完整的传承，这支笛子的音色并不好，在粗糙中带着些微的凄凉。
当缪宣横笛时，下意识地就吹奏出了他最熟悉的曲调。
婉转的起调，万军奔雷的恢弘旋律，以及长梦方醒的惆怅哀凉。
“这是什么？我从未听过您演奏过它。”孔星云问，“它听起来很悲伤。”
缪宣垂眸：“是《朝露》，我第一首所学的乐曲。”
孔星云讶异地问：“‘朝露’？那是什么？”
就像是不知道“海洋”一样，勒托的人不会明白“朝露”的含义。
缪宣沉默了片刻：“在曾经植被繁茂的母星上，‘朝露’就是造成凝结在植物枝叶上的露水，然后它们会在阳光下蒸发。”
孔星云细细琢磨了一下这个词语，恍然：“原来如此，难怪这首曲子会这样哀婉，以‘朝露’命名，想要表达的应该是……”
“像是梦境一样美好，又转瞬即逝的东西吧。”
—————
晋升仪式开始了。
缪宣站在先锋军的席位上观礼，他两边分别是凯珀尼亚和维比乌斯，再远一点是其他亚神的席位，可以看到缇琉利乌一脸忙于实验的恍惚，涅斯克希斯慈祥地点头，阿忒奈好像在走神，奥卢卡一如既往地认真，以及……仍然笑得亲切温和的赛克斯塔。
亚神席位的不远处就是属于三位一级上将的席位，不过此时这个位置上只坐着两个人。
即将退离的夏尔玛与继任者钦那瓦都在最重要的主台上。
实际上三位一级上将都已经到了需要引退的年龄，他们也纷纷找好了自己的继任者，只不过夏尔玛是年龄最大的。
但引退并不意味着退役，三位一级上将只是换了个备用岗位，他们仍然要发光发热直到死亡，像是所有的勒托人一样。
这一场仪式首先由夏尔玛致辞，这位一级上将絮絮叨叨地总结了他在位期间的经验，随后又表达了一下对继任者的期望。
随后是钦那瓦登台，他的致辞就励志多了，充满了对未来的展望，同时也表达了一番对探索军的自豪和期许。
两轮致辞很快结束，接下来就是由钦那瓦带领晋升的军官们宣誓与唱国歌了，缪宣眼看着时间差不多，打开藏在席位里的投影，无声无息地溜了。
这个立体投影能够凝聚出缪宣的等身模型，内容就是他设定好的鼓掌微笑等等个人动作，操作就交给维比乌斯，站在远处的人是看不出什么端倪的。
但这一番操作当然瞒不过亚神们，凯珀尼亚气哼哼地像只小河豚，其余几个亚神都当是看了场热闹，唯有赛克斯塔目不斜视，仿佛缪宣从未离席过。
缪宣用光速离开了亚神的席位，溜到角落里套上了硅基素体，他随便调整出一个大众脸，然后混入了正在进行晋升仪式的广场。
现在正是授勋环节，全场上的气氛是最热闹的时候，军士们不必按照刻板的要求待在队列里，关系好的朋友交换彼此的徽章，还有个别过渡兴奋的大兄弟把自己的徽章往天上扔的。
主台的投影遍布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投影中是主台上的授勋仪式，夏尔玛一级上将正郑重地把一级上将的徽章别在钦那瓦上将的胸前，肃穆的气氛与台下的热闹倒是有些不同。
缪宣早在入场前就瞅准了位置，他顺着人流来到先锋军的席位里，准确地找到了孔星云。
孔星云的手中与胸口都没有徽章，周围的人都在交谈打闹，唯有他沉默地望着远方，在一众热闹的人群中非常显眼。
缪宣走到了他面前：“星云，我来了。”
孔星云的眼眸一下子就凉了起来：“中校！您真的来了！”
“我都答应了你的。”缪宣失笑，他从口袋中拿出那九星枚徽章，“别在胸口是吗？”
孔星云用力点头：“是的！”
远处已经更换的徽章的宣晋阳往这边望了一眼，他先是愣了愣，随后立刻反应过来，狠狠瞪了一眼孔星云，孔星云回以一个极其欠揍的微笑，要是钦那瓦看到这一幕少不得又要叨叨几句“不像话”。
缪宣仔细地别号徽章，瑰丽的九星星系与纯黑色的军装相得益彰，仿佛真的是那人类起源的母星系被摘到了勒托军装的幽深宇宙中。
“从今日起你就是少将了。”缪宣轻声道，“我相信你一定能够实现你的梦想，你的未来将是一片坦途，勒托也定将在你的指引下抵达新的方向——”
孔星云猛地俯下身，以一个缠绵的吻来回应爱人的祝福。
等他们分开时，缪宣仍不忘补上几句：“不论遇到什么事情，都要坚韧勇敢地去面对……我们共勉吧。”
孔星云的眼眸熠熠生辉，如坠入万千星辰：“当然，我的中校。”
“那么……”缪宣轻声笑起来，他温柔地看着这个志得意满的男人，郑重地告别，“星云，我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次就算和小孔告别了，请珍惜这个小孔，再会的时候就是立场不同的完全体老孔了#抖腿.jpg#
———
有那么一刻，我竟觉得秒哥程心附体【捂脸.jpg】，不过还好吧，毕竟勒托现状比起三体里的选择要轻松太多太多，而且开天眼的话再过个十来年就找到新家也不用漂了……#新家：滚啊#
这个也真没有办法判断对错，谁能知道一个文明在未来会遇到什么。
———
狙神一笑，生死难料
马莱狙神再立新功，性转艾伦一枪一个耶格尔派
———
下一个世界韩跳跳，也是未来星际，但是和这个世界的未来星际是（重点）完全不同的（重点），魔改自叶卡捷琳娜大帝时期的俄国背景+未来星际（银英同款），不设机甲但有外骨骼外铠甲外附肢总之就是这些东西，舰队打架就学习银英，排队枪毙（黑粉发言）。
是毛子版本的偷鲲秒哥呢！
秒哥（勾肩搭背）：鲲——鲲——
韩信（勾肩搭背）：——吔！

第四百零六章 九霄奏清音完
缪宣：阴间制裁！！！！！
演习的场地被设定在勒托不远处的一片星域中，这片星域不久前又被清扫了一次，空空荡荡，一颗小石子都不会有。
为了军演的观赏性，许多影像摄取的器材被投放在这一片宙域里，它们看上去都是粉白相间的小圆球，这些都是科涅莉亚的载体。
当缪宣抵达这里的时候，赛克斯塔已经在宙域的正中央等待着他了，他大概还在和几位上将交流，身边的小圆球不断吐出粉粉的字幕。
这真的是很祥和的一幕，银发的少年悬坐在粉白的小球边，他的身后是静谧温柔的宇宙，银白的衣袍翻飞，带着隐约的辉光。
缪宣轻轻叹了口气。
赛克斯塔察觉到了他们的来临，他朝缪宣挥了挥手：“你们都来了……来这边。”
缪宣走到他身边，恰好看到字幕与投影，这些都是演习的细则，虽然这些东西对于缪宣来说没有用处，但是他还是看得很仔细。
很详细的细则，有点像是娱乐节目的台本，公平又精彩。
“一会儿由我们两两组队，抽签决定阵容，然后再开始对抗。”赛克斯塔笑得温和，仿佛这只是异常再正常不过的赛事，“这片宙域外有空间标，在限定时间内哪一方占据了更多的空间标就是赢家，会直接让科涅莉亚实时转播，怎么样？”
没有人有异议，而抽签的结果也很快公布了。
缪宣和凯珀尼亚一组，赛克斯塔和维比乌斯一组。
凯珀尼亚露出了一个笑意，缪宣则抬起头看向维比乌斯的方向，维比乌斯合了合眼，双手环抱。
“……真是可惜，原本想和玛忒斯一组的。”赛克斯塔点了点小圆球，小圆球们顿时四散开，很快就遍布在了这片宙域之外。
缪宣没有应答，倒是凯珀尼亚炫耀般地看了赛克斯塔一眼。
“不过也没有关系。”赛克斯塔看着缪宣，微笑，“能和玛忒斯做对手也是我求之不得的好事。”
“那么，开始吧。”
—————
孔星云和勒托上的所有人一样，在光屏下仰望着亚神之间的竞赛。
今天的他是这个勒托上最幸福的人，脚下像是踩了棉花，见到的每个人都是满面笑意，孔星云只觉得自己轻飘飘的，连头顶的光屏都泛着一股美好的柔光。
等到演习结束，他就又能回房间去找他的中校了。
人群热热闹闹地议论着：
“竟然是这样分组吗，我觉得赛克斯塔阁下那一组稳赢啊，他们都是年长的亚神……”
“这么说可不行，你忘了你是什么军团的吗？”
“这统筹军我不要也罢！让我去先锋军！”
“呸，先锋军满员了，你别想！”
“都别吵了，要开始了！”
……
吵闹暂时平息了一些，孔星云揉了揉太阳穴，也开始专注地看着光屏。
虽然亚神们的天赋不尽相同，但所有人在最开始却都默契地选择了“光”来作为武器，这种宇宙中特殊又无处不在的物质在场、波、弦与粒子的干扰下开始疯狂地泛滥，旋风一样裹住了空间里的四位亚神。
实际上四位亚神都站在原地没有动作，但他们的力量却在相互侵染。
这一幕其实是非常光污染的，即便在科涅莉亚的转录下也仍然刺得人眼疼，大块大块的光幕像是被打破的油漆桶，它们一层层地相互覆盖，又不甘心地彼此交融，最后变得面目全非，只剩下胡乱的色彩。
孔星云看得很认真，他知道这些光幕的背后才是亚神们之间真正的角力，他能够分析出这一次演习两方的策略。
玛忒斯与凯珀尼亚正在攻击赛克斯塔，而维比乌斯则在一个个地占领空间标——这两组选择了截然不同的方式，玛忒斯组选择先击溃一位亚神，而赛克斯塔组却在趁着这个机会占领空间标。
这个方式不好分出优劣，毕竟被侵占的空间标很容易就会被掠夺，而一位队友被击溃后另一位也无法以一敌二。
这个局势的关键点还是时间，假如赛克斯塔先败退，那么维比乌斯的空间标将一个都保不住；但假如维比乌斯标记完所有空间标再回转，那么他们的优势就很大了。
而作为战场正中心的赛克斯塔……
孔星云第一次震惊地发现，赛克斯塔的力量竟然这样强大，以一敌二而不落下风，他的空间与领域在切割和防守，每当凯珀尼亚破开屏障、玛忒斯震动宙域的时候，他总能够建立新的防御。
孔星云不清楚赛克斯塔的力量如何，但在两位武神的围攻下，他的场也稳定极了，这还是维比乌斯没有参与的情况。
亚神们在天赋力量的使用上优劣已分，看来这是在能量交换，能量是一切的基石，赛克斯塔虽然能够建立防御，但他的对手可是两位武神，他也必须消耗大量的能量。
只要亚神的能量被丧失一定的量，那么这位亚神就宣告淘汰。
用这种方式么……消耗战？
孔星云似乎明白了，但是他又觉得有什么说不出的违和之处。
扭曲的光线在宙域中绽开最魔魅的花蕊，而就在此时，亚神们终于不再只满足于控制光线了。
最先动的是玛忒斯，银蓝色的光泽一闪而过，一片旋臂星域在他脚下悄然浮现，孔星云不知道那是否是光线的折射，但它看起来实在是太美了。
这片突然出现的星云托着它的主人，像是一道无往不利的光，径直穿刺过所有的屏障，眨眼间就抵达至赛克斯塔的身前。
赛克斯塔立即抬起手，一堵光幕凭空出现，这片光幕看上去是那么平庸，与周围绚烂的光线没有丝毫可以比拟的资格，它甚至显得有些温温吞吞，只柔和地展开自己的光翼。
可这并不再是简单的试探，而是这位亚神恩父的全力一击。
这温和的光幕就像是水面的油层，可以击破却无法消泯，它们粘稠地附着在玛忒斯的身周，带着空间与力场的共同压抑。
与此同时，玛忒斯的手上出现了一颗六边形的几何体，这是能量的高度集合，它流星一般扑向赛克斯塔，即便是光膜都挡不住它的光辉。
银发少年抬起手，他接住了这颗瑰丽的流星，流星在他的掌心消失，他也微微皱了皱眉。
但这并不是结束，凯珀尼亚也来了。
弦的天赋在此刻带来了异常有趣的现象，就像是镜面翻转一般，周围已经被亚神分割的空间全部倒置，它们不再是属于赛克斯塔的武器，而成为了凯珀尼亚的助力。
光屏下的人们一同发出惊呼，他们判断赛克斯塔危险了。
“啊——好快，这就是‘弦’吗？！”
“赢了赢了要赢了！”
“等一下，没有赢——”
“空间标标记完成了！维比乌斯阁下加入战况，又是二对二！”
孔星云紧锁眉关，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撕破胸膛，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胸口，一种前所未有的不祥预感浮现在他的心头，他下意识喃喃出声——
“危险……危险！”
孔星云的预感是对的，因为就在下一刻，所有的观测屏一同关闭，这象征着所有的摄影口全部失灵。
广场上的人们发出更加震惊的呼喊，没有人知道此时发生了什么，就连几位一级上将都面露惊讶。
紧接着，勒托上所有的亚神都在这一刻出现了，他们奔离了勒托，向着演练的宙域而去。
—————
“原来是这样啊……”
“维比乌斯，接着占领空间标的空隙锁定了所有的摄影球，现在又一举摧毁。”
“凯珀尼亚，反转我的空间创造新的封锁域，阻止接下来将抵达的助力。”
“玛忒斯，牵扯住我所有的注意力……”
无形的闭塞空间中，被封锁了所有道路的少年抬起头，他望着缪宣，银白色的眼瞳中盛满笑意。
“我的孩子们，你们想要——做什么？”
缪宣一旋身，一片新的星盘在他脚下滂沱铺展，他接着这一刻的技能免疫摆脱了油膜一样的包裹，而维比乌斯紧接着就帮助他分解了这个攻击。
“这样啊……真是有趣的分工，是不是探讨了很久呢？”
看着缪宣脱困，赛克斯塔竟然笑起来：“没想到玛忒斯还有这样的能力，除了空间置换之外还有能量突破？摆脱控制吗？…不，是免疫伤害吧。”
赛克斯塔猜中了。
这个老辣的家伙一眼就看穿了缪宣所有的底牌。
“你猜的没有错。”缪宣轻声道，“赛克斯塔，是我想要杀了你”
赛克斯塔微微歪了歪头：“是玛忒斯啊——唉，为什么呢？”
远处有流光划来，那是亚神们对恩父的增援。
“你们在干什么！”
涅斯克希斯的声音。
“放开恩父，你们三个！”
是缇琉利乌。
维比乌斯轻哼一声，转身接过凯珀尼亚的封锁，直接把宙域幽闭，挡住了亚神们的入侵。
“玛忒斯，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阿忒奈焦急极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缪宣没有理会这些人，他们在他看来都是无关紧要的干扰项，他的目标只有赛克斯塔一人。
平时这些亚神可不会来得这样齐整，很明显赛克斯塔也预料到了什么，但在他的观念里他是狩猎方，这片领域同时也是他给自己找的战场。
“唉，玛忒斯，告诉我啊……”
空间枷锁中的少年也没有在乎这些赶来帮助他的拥趸，他只是看着缪宣，银白色的眼眸倒映出这个天神一样美好的灵魂，“为什么要杀我呢？”
缪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全部都想起来了，宣蝉的死亡。”
赛克斯塔微微怔愣，而就在下一刻，他的脸上又重新扬起笑容，这不再是他平日里的伪装了，而是真正的喜悦，释然的、惊喜的、赞赏的，带着些微疯狂的喜悦。
“全部都想起来了吗？”赛克斯塔朗声笑起来，他伸出手，周围的空间枷锁像是薄冰一样碎裂，“原来你全部都想起来了，我以为你只记得一部分——没有想到你连濒死那一刻都回忆起了，你还记得多少？记得精神力突破的痛苦吗？记得在我怀里时的挣扎吗？记得被我拧断脖颈那一刻的绝望吗——啊？阿蝉，你记得吗？”
缪宣直面他突然爆发的情绪，他下意识得后退了一步，一旁的维比乌斯是惊怒交加，从未听过这一段的凯珀尼亚震惊不已。
就连那几个救驾的亚神都被赛克斯塔这不同寻常的状态吓了一跳。
“我确实都想起来了。”缪宣抬起手，一颗小小的六边形几何体再次出现在他手中，“但是我不承认‘宣蝉’的名字，我也不愿意继承‘玛忒斯’的名号。”
“你在说什么啊阿蝉——你为什么会觉得你有选择的权利呢？”赛克斯塔仍然在笑，这个笑容终于是他最真实的了，邪恣又霸道，“我早就给你安排好了最好的选择，你只要听话就好了……”
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于是轻佻道：“那个时候的你可真美啊，像是天鹅垂死，白檀焚烬——”
缪宣没有给这个人一句回应，他闪到了赛克斯塔的身后，同时推出了手中的方块，与此同时，凯珀尼亚也发起了进攻，一条条裂缝在他手中诞生，随后又像是千树梨花一样绽开了。
维比乌斯早就退开，他镇守着边界，阻挡着攻击着封锁的其余亚神们——除了涅斯克希斯外剩下的亚神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威胁，他们能做的也只有能量交换，但维比乌斯在数百年前诞生，他的力量雄浑厚重。
宙域的中心又恢复了一对二，但这一回再也不是在镜头下的演练了，真正的杀机在此时横亘在整个宙域之中。
不提缪宣，凯珀尼亚曾是流浪精神体，而赛克斯塔更是千年的怪物，他们三个可没有谁对杀戮生疏。
整个空间在不断地翻转，光线在能量的冲击中被完全撕碎，崭新的领域一次次划分，构筑出一个个监视的牢笼。
在这样的战场上，缪宣曾经的格斗经验全部无效，他所能够使用的只有他的本能，他的经验，他的韧性和决心。
一个个旋臂星盘在缪宣的身下翻飞，系统紧紧盯着战况为他更换装备，缪宣的装备与貂蝉的特性都保证了他的高暴击、真伤与吸血，这个世界的吸血技能让他不再大幅度流逝蓝量，他对赛克斯塔造成的伤害最终都会作为一部分弥补，这也让他的消耗远远低于凯珀尼亚。
但凯珀尼亚的特殊力量也是缪宣无法企及的，除却翻转空间，他那反弹的特性也得到了继承，赛克斯塔无法用能量伤害他，他只能与凯珀尼亚交换能量消耗。
系统没有说话生怕干扰了他的秒哥，他在装备栏空出一格来，随时辉月炽热名刀轮流，多年积攒的经济水一样花出去，但现在也不是心疼的时候。
不仅是系统，缪宣在战斗时也紧紧地盯着赛克斯塔的蓝条，从演练开始直到现在，赛克斯塔已经被消耗掉了一半，而作为代价，凯珀尼亚只剩下四分之一，维比乌斯也是留了一半，至于他自己，有吸血和短暂的免伤在，他倒是还剩下五分之四。
但是即便赛克斯塔只剩下一半，他还是比缪宣和凯珀尼亚累加的还要多。
“阿蝉，你不是任性的孩子，你想要杀我不只是因为生前的记忆，你还为了什么？是勒托的亚神化么？”
在这种程度的战斗中，赛克斯塔甚至还谈性浓厚，“为什么你还是不懂呢？亚神化才是勒托的唯一未来，永恒的生命才能带来永恒的文明。”
缪宣一个绽风华再次闪掉封锁：“这世上不存在永恒！你口中的永恒文明早就不属于人类了，剔除掉情感与肉身，人类还剩下什么？！”
“人类？什么是人类？人类不过是进化的一条错误分支，亚神才是正确的导向。”赛克斯塔紧紧逼近，“是一副蛋白质的躯壳吗？包裹着一堆大部分是废物的遗传物质？由着那些化学物质控制喜怒哀乐，以繁衍来替代永生，这才是生命最可悲的地方！”
“那么永生又是什么？没有人可以评价生命的可悲，既然你认为永生无需感情，你为什么又要制作素体？！”一片杀机光影中，缪宣坚定地反驳，“生命的意义不在于永恒，能够评价生命的仅有生命本身！”
“阿蝉啊，我幼稚的孩子……”
赛克斯塔这么怜爱地嗤笑，随后，他突然撕裂了面前的空间，空间的叠层之后是凯珀尼亚，他的手竟然径直穿透了凯珀尼亚的胸膛！
在这一刻，缪宣眼睁睁看着凯珀尼亚的血线疯狂地往下掉，但这个小疯子才不会为此而感到恐惧，他一把拉住赛克斯塔的手，竟然在自己被剧烈伤害的基础上试图给予赛克斯塔更大的伤害。
缪宣紧急闪到凯珀尼亚身后，他不得不直接接触了赛克斯塔，同样成为共沉沦的一员，三人的蓝条在此刻共同跳水，凯珀尼亚的血线只剩下薄薄一层皮。
也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缪宣拉住凯珀尼亚震开了赛克斯塔，他反手把凯珀尼亚扔给维比乌斯：“接下来交给我！”
凯珀尼亚：“我不——”
维比乌斯一把拉住他，他正艰难地维系着领域封锁，见状不得不严厉地呵斥：“够了！”
凯珀尼亚安静下来，但赛克斯塔经了这一遭也不好受，他的血条只剩下五分之一，缪宣则还有三分之一。
此时的战场终于变成了他们的对峙。
缪宣的情绪变得冷静无比，他的思维抵达了最巅峰的状态，亚神的身躯中似乎饱含了数不尽的潜能，这久违的熟悉感……
是他的战斗本能。
缪宣再次扑向赛克斯塔，而这一次他不再退离，他游走在少年的身边，一片片星云横亘陈叠，六边形的流星雨水般坠落。
这样的战斗也是赛克斯塔渴望的，他的空间压制不住缪宣，但是他却能不断地在身周掀起能量风暴。
“一次次地，从来都不愿意听我的话，活着的时候不肯成为亚神，在熔炉里的时候不愿汲取能量。”赛克斯塔的笑容已经消失了，他盯着缪宣，双眸微微敛起，“阿蝉，看来我得把你打散才行，再不收手我就不会再给你机会了——这一次就是真正的死亡了，你明白么？”
缪宣：“上一次？”
赛克斯塔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与此同时他还有些自得，像是一个给爱侣送礼物的毛头小子：“上一次你的精神体只是一味地沉睡，怎么都不愿意成为亚神，我只好一点点喂给你——去打碎其余的精神体，然后再用碎片来喂养你。”
“阿蝉，你应该不记得你吃过多少人的碎片了？”
纵然缪宣早就猜到了这情况，但是听赛克斯塔亲口叙述还是激起了他的愤怒，不过这愤怒很快就被压在心底，他仍然冷静地计算着两人的数据。
两人的蓝线同时被压制，缪宣的蓝线在一退一进中缓慢减少，而赛克斯塔的则是一直退缩。
缪宣的眼中倒映出他们的具体数值，他在计算，他观察着一切，他前所未有的冷静。
亚神之间的战争已经抵达了最后的阶段，两人的能量在彼此的争夺中肆无忌惮地倾泻在宙域里，巨大的能量风暴掀起了漫天光雨，这美丽的景象甚至波及到了远方的勒托……虽然没有人会欣赏它的。
在这一刻所有亚神都在看着他们，虽然亚神们不像是缪宣一样能看到血条，但是都能够感知到对方的虚弱。
差一点了！玛忒斯和赛克斯塔，他们之间都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在这一刻里维比乌斯想起了那个古老的传说，那个——神王死于花神之手的传说。
那是祝福吗？还是诅咒呢？
缪宣紧紧盯着两人的血条，他们同时降到了千位数，只剩下几十秒了，这是最后一刻，最后——缪宣对着系统：第五套装备！
全法伤爆发，他要去赌那百分之八十的暴击！
赛克斯塔最看重的是永恒，他绝对会在蓝线剩下最后一刻的时候逃离，那个时候维比乌斯拦不住他，而缪宣也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之间他又是一个星盘绽放，被动叠加，随后缪宣用手穿透了赛克斯塔的胸膛：“来吧，交换能量！”
这是真正的等量换血，杀敌四千自损四千的那种，赛克斯塔惊讶地看着缪宣，他能够感知到两人之间的能量差异，他的总能量还是高于玛忒斯的，这种换血的结局只有一个！
自寻死路吗？
“是要情景再现喽？”赛克斯塔也笑起来，他反手扣住缪宣的咽喉，“那么我就满足你吧！”
在这一刻，他们的双眼中都只能倒映出彼此，赛克斯塔在这双世界上最美的银蓝色眼瞳中看到了自己——他邵熙宁的少年模样。
赛克斯塔不会明白的，他明明是这样爱着宣蝉，他愿带着宣蝉羽化登仙，但宣蝉却宁愿做一只朝生暮死的浮游，他求的，到底是什么？
不过是什么都不重要了，赛克斯塔只要一个结局，他残忍地笑起来：“我的阿蝉，可惜了，这一次不能给你一个晚安吻。”
“晚安，阿蝉。”
缪宣的能量，率先耗尽了。
凯珀尼亚：“姐姐！！”
维比乌斯：“阿蝉——”
银蓝色的灵魂在宙域的光点雨幕中彻底碎裂，那是星系的崩溃，恒星的坍缩，是星云的湮灭，无数瑰丽的碎屑流转着耀眼的光晕，烟尘星砂一般在银发少年的手中飞扬，弥漫起一片如梦的烟云来，好似水乡朦胧的烟雨，又仿佛艳姝覆面的薄纱。
在这片如梦似幻的帘幕中，赛克斯塔的面庞冷漠地仿佛雕塑。
“你的永恒终将与宇宙融为一体，而任何生命的死亡都是在回归于宇宙！”那来自玛忒斯的最后一刻的波动，轻轻滑过赛克斯塔的灵魂，“邵熙宁，你以为，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怎么会没有区别呢？难道你以为永恒的我会和你一样吗？在宙域中挫骨扬灰？！
赛克斯塔想要这么说，但是他此时根本就笑不起来，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只觉得……他的所有情感，似乎也像是这漫天的烟砂一样，随着阿蝉的湮灭而逝去。
光雨与星盘，一切似乎都还是原来的样子——等一等，星盘？
“阿蝉……”
赛克斯塔的脚底下正是缪宣最后的星盘，那是流转着无数光晕的旋臂银河，它本就瑰丽，此刻在亚神的星尘下更是耀眼夺目。
这片星盘正在崩溃，随着它的碎裂，那最后的光晕同时爆发出恐怖的能量巨浪，它冲击着赛克斯塔的身躯，它激活了本就叠加完毕的被动，这是早已准备好的陷阱，以缪宣的死亡为前提，最终彻底爆发，葬送了赛克斯塔最后的能量。
【绽-风华】貂蝉的三技能会带来巨大的花盘，在诞生与破碎的那一刻同样会给予敌方伤害，当被动叠加的花印只差最后一击时，它的破碎便引爆了所有的积累，暴击被触动，全法伤叠加的高额伤害尽数倾泻，即便在英雄死后仍能杀死对手。
缪宣的刺杀，成功了。

第四百零七章 现实世界九
鲲——鲲——
盛夏即将来临，气候也随之变迁，气温升到了一个不可思议又似曾相识的的高度，海平面大涨，如今缪宣即便是站在家门口都能看到不远处的潮汐。
翠绿的变异植物也不再只满足于垂坠在他的家门口了，它们繁茂又杂乱地四处攀爬，不知不觉间竟已占据了小半艘航舰的外壳。
缪宣的家改造至废弃航舰，而家门口的异植也是他的母亲生前用异能种植的，多少年过去了，它们竟然已经长到了这个地步。
虽然境遇和对象都完全不同，但此时此刻，缪宣同样升起了一种“今已亭亭如盖矣”的悲伤。
小狐狸蹲在缪宣的肩膀上，他甩着大尾巴，欣喜地望着远方的潮汐：【秒哥！明天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去捞鱼啦！】
如今的地表仍然无法种植，但眼看夏日和雨季即将来临，缪宣还是打造了一些工具，其中就不乏放置在海边的自动捕捞器械，就等着涨潮捞鱼了。
缪宣虚虚地揉了揉小狐狸的脑袋：“嗯，等这一次大涨后的小落……不过第一次涨潮带来的应该都是螺，大概有很多是不能吃的。”
【那也很好看啊！】小狐狸非常乐观，【可以做装饰，磨碎了还可以做颜料……秒哥，下一个世界我们去学绘画叭！】
缪宣笑了笑：“可以啊……就看看下一个世界是什么吧……”
勒托的器械专业非常有用，缪宣回到现实世界也不过才一个月，他就搭好了不少工具，同时也给自己的家检修了一次。
缪宣偶尔也会算一算自己的年龄，他这幅身躯的年龄还不到二十五岁，但他真正的心里年龄却已经超过了三百二十年。
不知不觉间，他竟然已经走过了这么多的小世界。
缪宣转身，一边拧开到处乱舞的变异植物藤，一边打开了家门：“先回家吧……雨季来的时候会有很多两栖的变异生物到处乱跑，我们要预先做好准备，不过有捕鱼机在，今年应该能多抓一些回来。”
“葱爆变异鳝……嗯，听起来不错呢。”
雨季如期而至，而缪宣也不出所料地逮到了许多孔武有力的巨大两栖变异兽，他剖了几只乱七八糟的大动物，随后选中了一款似乎是能吃的。
随后缪宣在家里的室内菜园中挑挑拣拣，找到了富含刺激性香味的异植，把它们作为葱姜蒜的替代品。
准备好食材后，缪宣终于吃上了一款变异葱爆变异鳝，即便有他的手艺加成，也只是勉强能冲。
缪宣：“……”
系统：【……】
系统实话实说了：【秒哥，比起这个，我其实更想吃蟑螂卵呢。】
缪宣：“……收声。”
—————
在秋季来临前，缪宣已经调整好了心态，做好了新世界的准备。
在上一个貂蝉姐姐的世界中，他借用英雄技能的特性和被动在死后才杀死了目标一，而且还赌了一把暴击率，可以说成功的非常侥幸。
小世界的难度确实是越来越高了，也不知道将来的走向是什么样的。
小系统又跑了一趟系统的聚会，回来后兴奋异常：【我看到了亚瑟和蔡文姬形态的系统！我发达啦！】
缪宣一愣，随后失笑。
随着《群星闪耀》这个游戏的广泛流传，越来越多的人受到影响，于是难免也因此而生成了他们的能力，这倒是很有趣。
缪宣问道：“那么你有么有看到可爱的小姐姐啊。”
系统羞涩：“有的呢，轮回姐姐也在的……”
殷轮回，“那位”的系统，上次见面时还给缪宣松了可以毁灭世界的紫色星云，如今正在缪宣的意识海上飘着。
“看来以后你也不会寂寞了……”缪宣轻轻笑了笑，“走吧，开启新的世界。”
—————
白色大立方。
缪宣又一次抵达了这里，他第一眼就看到了荆轲，封条仍然裹在这位刺客英雄的面前，他现在不能选择她，但他距离渡劫局也不远了。
这一回就是白银到黄金的渡劫局了，一定比上一次更难。
那么他要选择什么呢……是否要选一些能让他在渡劫局中增加优势的英雄？
缪宣思考了很久，最后决定选择一位他没有尝试过的新英雄。
他要选择刺客英雄韩信。
韩信，人物的来源已经不可考，但在这个游戏中他是位移和灵活性最高的英雄之一，他的武器也是枪，但与赵云那堂堂正正的龙枪不同，韩信的长枪是一杆凶悍的透甲枪，锋利的枪头呈锐利的三角形，镂出狰狞倒刺，不论是劈砍还是挑刺都将势如破竹。
韩信的技能也十分特殊，一技能为分两段的位移与击飞，二技能是大段反跳位移，三技能则是一套高额伤害的霸体减伤连击。
这个英雄连被动都是在为厮杀服务，普攻叠加击退，技能击中加速。
技能赋予了这位英雄繁多的状态与加速，也难怪玩家们会送给韩信诸如“韩跳跳”这等活泼的美名，赵戳戳和孙滚滚流下了感动的泪水！
啊！野区小霸王！
缪宣走到刺客英雄韩信的面前，他看着韩信手中的长枪，不自觉地就联想到了这柄枪穿透敌人身躯又将人拖回来的霸道模样。
看完了武器，缪宣终于把注意力移到了拿着武器的英雄身上，韩信同样也是一位高大魁伟的男子，他穿着红黑相间的衣袍，袍外披着银色铠甲，额上也是银色头盔，鲜艳的红发在脑后高高束起，他扬起的面庞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就是给人一种骄傲到睥睨的自信意味。
缪宣轻轻笑起来：“那么，接下来就请指教了。”
英雄韩信若有所感，他换了一边肩膀扛枪，对缪宣露出了一个张扬的笑意。
得到了英雄选定后，系统大声汇报：【英雄要求：忍辱负重，卧薪尝胆，大器晚成。】
这个英雄要求让缪宣觉得有些不妙，他立刻警觉起来，等待世界脉络。
系统也抓了抓脑袋：【世界脉络：鹏程万里。】
【新世界即将开始！请召唤师达成以下任务一、任意刺杀一个目标二、维护英雄形象。】
【新的世界，开始了！】
一片雪白的光晕降临，缪宣消失在白色的大立方中。
—————
夜晚的天空中划过一片绚烂的流星雨，美极了。
重力星上很少能见到这样的景象，一个老人站在他的航舰前，仰头看着天幕，久久地出神。
这样瑰丽的景象，让他回想起了自己再也回不去的家乡。
良久后，钟点敲响，老人这才像是被惊醒一样回过神，他微微皱起眉，放眼眺望着面前的狂野。
这个老人眉发皆白，他穿着宽松的长袍马褂，手中杵着一根拐杖，老人的左腿早在他年轻时就被斩断，现在使用的机械附肢，曾经适配的外骨骼在他这个年龄就出现了多多少少的问题，他的身躯力量不再能够匹配上机械的威力，于是这拐杖也就成了他不离身的工具兼武器。
“怎么还不回来？”老人轻轻嘟哝了一句，不大开心地转身看着航舰，航舰滑开了大门，门中……
这舱门中正挤着一个巨大的脑袋。
这半透明的脑袋有着果冻般的质感，上面还有同色系的花纹，巨大的脑袋后是流线型的身躯与两片叶芽似的尾巴，这东西有着类似水滴的外形，两侧还有鱼鳍一般的翼，乍一看还挺可爱的。
虽然它没有长眼睛，但是只要站在它面前就能感觉到它的专注注视。
老人挥手：“去去去……你们爸爸还没回来，别来找爷爷要奶喝。”
大脑袋扭了扭，发出了一声长鸣：“呜——”
随后这颗大脑袋就被挤开，更多的果冻们凑了过来，它们都有着相似的外形，只是颜色各不相同，场面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类似“呜”“嘤”“芙”的声音此起彼伏。
老人：“……”
老人扭过了头，不想看到他的大孙子们。
钟表又敲响了一下，这一次提示过后，旷野的远方终于出现了一个黑影，老人这才松了口气，中气十足地大喊：“你还知道回来——”
那黑影越走越近，航舰上的灯光终于照亮了他的面貌，这是一个青年男子，银色的长发在脑后高高竖起，湛蓝的眼眸反射着类似金属的光泽，面容深邃，俊美非常，他踏着暗影走来的时候竟然有几分天神降临的架势。
男人的身上穿着着银色的外骨骼，背后则扛着狰狞的透甲枪，他微微弓着腰，手上拖着……拖着一个治疗仓。
这个治疗仓足足有青年的五倍大，普通人即便穿着外骨骼也是无法挪动的，但这青年竟然直接把它拉回来了。
老人：“……？”
青年终于走到了航舰面前，他朝老人用力地挥挥手：“爹，我捡着一个遇难者了！”
老人：“……”
此时此刻，舱门中的果冻们也因为这青年的靠近而激动起来，它们同时往航舰外挤，这些东西竟然没有实体，一瞬间，数十只大大小小的鱼形水滴竟溢出了舱门冲着青年而去，小的足有半个成年人那么大，大的则直径五六米，它们的身上发着微光，照亮了青年身边的荒原。
银发青年朝着这些果冻鱼们快乐地张开双臂：“崽儿们，阿爸回来啦！”
于是鱼群们也发出快乐的声音：
“呜——”
“呜嘤——”
“芙——呼——”

第四百零八章 纵情星河处一
这个世界是天堂啊！
缪宣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人正站在一处荒原上。
这可是真正的大荒原，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四周都是种类不明的杂草，顽强地生长在各种岩石沙地上。
系统：【秒哥！记忆包和语言包来啦！】
缪宣已经连续两个世界没有这种待遇了，闻言竟然有些受宠若惊：这个世界竟然有补丁包！
缪宣立刻接收了补丁包，也展开了这个身份的身世背景。
这一次的世界还是涉及星际与未来的世界，但这个世界却并不像勒托那样残忍，人类的母星也还好好地待在宙域版图上，母星的荒芜是因为……嗯，能源枯竭。
这同时也是人类为什么想要探索宇宙的最大源动力。
除此之外，这个世界和勒托最大的区别就是这个世界中仍然存在“国家”这个概念。
人类按照语言和种族划分了不同的国家，大国占据独立的星域，小国与各个势力则夹杂在这些星域之间，相互合作又彼此竞争。
而缪宣这一次的建模就诞生在一个庞大的国家中，这个国家拥有一整片星域，她的名字是“乌萨斯”*。
缪宣的建模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自记事起就被现在的“爹”收养，他的养父宣安来自遥远的另一个星域，那个星域则属于另一个巨大的国家，“龙”。
这位养父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无法回归他自己的家乡，因此只能在乌萨斯境内飘荡。
于是这一次的建模就继承了养父的姓氏和武器，名为宣信，用的武器则是透甲枪。
这个时代的武器和战争与勒托世界的也不一样，亚神当然是不存在了，大型战役除了启用航舰外，人们还依赖一种名为“外骨骼”的东西。
佩戴了外骨骼的人能够在宇宙中作战，其威力不亚于小型航舰，而且因为隐蔽性与机动性等等因素，单体战士在大型的人造天体之间杀伤力惊人。
但能够驾驭外骨骼的人非常少，这类人要么集中在军队等暴力机关中，要么就流浪在星际中当猎人或者盗贼，宣信的养父就是如此，他也曾在乌萨斯内混成了数一数二的星际猎人。
缪宣：……
哇哦，看不出来啊，老爷子。
但再英雄的人物也会有年迈的时候，虽然是两人的关系是养父子，但宣安的实际年纪却当宣信的爷爷，他如今是风烛残年的时候，除了格外暴躁的脾气外再也看不出当年的样子。
宣安在宣信成年的那一日就把自己的外骨骼与配套武器透甲枪传承给了宣信，自此，宣信就成了他们家航舰的主导者。
父子俩的航舰上就只有他们两个人类，他们现在所停驻的星球是一颗资源耗尽的荒星，算是星际旅程之间的短暂停歇。
缪宣吸收完所有的补丁包，摸了摸下巴：“挺好的，那么我们接下来就回我们的航舰吧，爹还在航舰里等我们。”
虽然缪宣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这位养父宣安，实际上长得是有些像缪宣的生身父亲的，再加上记忆包里这养父又当爹又当妈的，顿时就令缪宣对他产生了不低的基础好感。
小系统对这个世界可感兴趣了，闻言立刻大赞：【回回回，航舰上还有电影胶片哦——】
他们已经好久没有遇到拥有正常娱乐产业的现后代世界了，小系统可是做梦都想要新的影视小说存货。
缪宣扛起透甲枪就按照地图上指示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尝试韩信的技能，不得不说长腿跳跳名不虚传，二技能的纵跃竟能一次跨过数十米，到了外太空应该还能再翻个几倍。
不同刺客英雄的建模也有着不同的偏向，如果画个雷达图，那么赵云的建模就是平均正六边形，貂蝉偏爆发，兰陵王荆轲敏捷，百里哥是精准，花兰兰是血量。
而韩跳跳就是标准的力量和速度。
缪宣一路窜一路敲，透甲枪在他手里玩出了花，把可怜的大荒原敲出了一个个大坑，在这跳跳闹闹的回程中缪宣竟奇异得觉得十分快活，有一种爹妈出门后小孩子在家翻箱倒柜的自在。
……难道这就是韩信建模的影响？原来韩哥哥这么活泼的吗！
小系统突然戳了戳缪宣：【秒哥！那是什么？】
缪宣把注意力放回自己的小地图上，现在他的地图覆盖范围可不小，他在角落里好容易到了不远处的一个小黄点。
这颗荒芜星上有人？
缪宣往黄点的方向跑，很快就落在了一个椭圆的闭合器械面前，这东西像是一颗巨大的鸡蛋，在宣信的记忆里这东西是救援舱，是航舰遇上空难时为了保护乘客弹出的救援工具。
大鸡蛋把地面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坑，坑内还长出了一些小草苗，也不知道这个蛋蛋落到这里有多久了，里面的人弄不好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缪宣立刻划开救援舱上的接驳口，小系统默契地钻进了信息通道：【秒哥！这个救援舱的能源就要耗尽了，里面有一个成年男性——啊，他的生理状态好糟糕，需要急救，不能离开治疗舱——咦？！】
缪宣下意识道：“需要急救？那就把他拖回去吧，我记得我们航舰上——”
系统兴高采烈地打断他哥的话：【秒哥！这家伙是目标三，他快死了，我们抓紧时间宰了他吧！】
缪宣：？？？
缪宣：……
—————
缪宣还是任劳任怨地把目标三拖回了他的航舰。
在航舰前迎接他的不仅仅是他老爹，还有他养的一航舰的儿砸。
就像“亚神”是勒托的特产一样，这个世界也有相应的特殊精神体，那就是“鲲”。
这些精神体在宇宙中流浪，它们以宇宙中的能源为食，整个身躯像是一条吹饱了气又没有刺的河豚，呈现出可爱的半透明果冻状，它们的身上富集了大量的能源，小的仅成年男子巴掌大，大的甚至能超过一颗星球。
“鲲”是龙国的特称，乌萨斯中的人们则管这种生命叫“宇宙鲸”，没有人知道它们来自哪里，但所有在星际中航行的人都很乐意遇到它们，一是因为它们没有攻击性，二则是人类能把它们拿来当能源用，所以这些鲲或者鲸的别名就是“移动能量矿”。
但宣信的观念却与广大群众不同，这大概要归功于建模的特殊癖好，他养鲲就像养儿子，比照顾他爹还细致。
不提韩跳跳的执念，缪宣一见这些大果冻也就立刻喜爱上了它们，他用精神力触手去摸这些围着他的大可爱，顿时就被它们的触感征服。
——简直就像是泡进了温水一样。
“你还知道回来！”身穿长袍马褂的老人杵着拐杖大步走来，虎着脸，“捡人就捡人，难道不知道给我发个信吗！”
缪宣立刻低头，在这个佝偻的老者面前乖巧站好：“好的爹，我知道错了。”
老人从鼻孔里出了俩气：“知道错就行了，把这家伙拉进来——这个救援舱可不是什么寻常能见到的普通货，荒芜星的地还能长这种玩意儿，我们这一把赚了。”
星际猎人可不怕风险，不论这救援舱里撬出来的是哪一款达官显贵，宣安都能找到点赚头。
说罢老人转身就往航舰上走，缪宣陪着笑拖着医疗舱跟在老人身后，大大小小的鲲们则围绕着它们的爹，一嘟噜一嘟噜地往航舰上涌。
待到了航舰上的医疗室里，医疗舱打开，缪宣也总算是见到了舱中目标三的真容，这是一个纸片般的青年，黑色的卷发长到肩膀处，面容格外精致俊美，只是有些偏向阴柔，他的肌肤白得没有血色，这让青年看上去并不健康，而且他的肋骨根根显现，瘦弱极了。
这青年的伤口在他胸口的正中央，一个狰狞的血洞，因为医疗得即使而长出了一层肉膜，乍一看既可怖又骇人。
宣安瞅了瞅，他眼光毒辣，一眼就找出不少信息，先是啧啧摇摇头，随后把这黑发青年推入他们航舰的治疗舱：“得嘞，这可是个昂贵的大少爷，看来这是被自己人捅了一刀！”
这个时代的武器虽然不及勒托，但枪支与外骨骼可是相当普及，青年胸口这种冷兵器带来的伤口只能是近距离行凶才会产生的。
缪宣挠了挠脑袋：“那我们接下来就带着他走了？”
“当然，你看这急救仓可没有向外发送求救信号，这人说不好就正在被追杀，被追杀好啊——”宣安眉飞色舞，“我们先去塞瓦斯托波尔星，弄点消息。”
宣安一点都不怕被追杀的麻烦，恰恰相反，他更喜欢这种目标，一般来说只有有价值的家伙才会被追杀，而有价值的家伙就是星际猎人们的最爱。
塞瓦斯托波尔，依附于莫斯科的附属小公国，同时也是乌萨斯帝国边境上的枢纽，虽然被夹在乌萨斯和龙国之间受尽了夹板气，但它信息的流通程度丝毫不亚于首都星科斯莫。
“来，信哥儿，把这贵公子扔舱里头养着，我们先去吃晚饭。”宣安一边合上医疗舱一边道，“今儿晚我们吃酥鲫鱼和手撕鸡，我还要炒个小菜，家里库藏不多了，你要吃大白菜还是芥菜。”
此言一出，缪宣顿时就愣住了，系统也是一样。
他听到了什么？什么酥鲫鱼？！什么手撕鸡？！什么炒菜还能现点现炒——这是什么世界？！这是天堂吗！！！！
老头子半天都没得到傻儿子的回应，他皱着眉瞅过来：“快说，吃啥？”
缪宣哽咽：“爹——！”
你就是我的亲爹！
宣安先是惊疑不定地看着缪宣，随后挥舞起拐杖就敲（kao）在他的脑门上：“憨货，吓死你老子了，哭什么？！”
“几岁了？再流猫尿你小子今晚别吃了！”
—————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缪宣就预见了他即将拥有的幸福生活，他新认的爹有一手了不得的厨艺，一日三餐百花齐放，缪宣只要坐在餐桌边敲筷子勺即可。
眼见这地主家的傻儿子被喂得越发的傻，老头子只好把他捉到厨房教他做菜。
系统哭得比他秒哥还要大声，他每天吃得香看得爽，几乎要开心地厥过去。
宣安用下巴点了点案板：“……我们粤洲菜讲究的就是五滋六味，上次教过你了，你看这个肉，你说怎么腌？”
缪宣一边回忆一边把肉切了：“去皮姜，老抽，盐，糖……”
“肉切块大了，不入味。”宣安一脸你这个傻儿子，“那个姜片成丝儿——哎哎哎，盐多了！”
“哦哦哦！”缪宣赶紧补救，一只篮球大小的粉色鲲鲲慢悠悠地游到厨房，在缪宣的脑袋上蹦Q。
缪宣的航舰上的遍地都是大大小小的鲲，它们会出现在各个角落，好奇地观察着唯二的人类，宣信和他的爹早就习惯了。
两人正忙着呢，来自医疗舱的讯息响起，宣安瞥了一眼：“哦？那个大少爷醒了——信哥儿你去看看，这边给我。”
缪宣响亮地应了一声，洗洗手麻利地跑了。
等到缪宣赶到医疗室时，航舰上的医疗舱已经把伤势初步稳定的病人吐出了小舱，黑发青年正地躺在仓板上，他胸口的伤势已经愈合了，而他正试图让自己坐起来。
缪宣打开门：“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青年立刻转过头看着缪宣，这青年的眼眸是翠绿色的，这颜色并不深，仿佛阳光透过翡翠薄片后投射在白丝绸上的色彩，清澈又瑰丽，恰是缪宣最喜欢的眸色。
这青年的思绪仍然在迟缓的状态，他定定地看着缪宣，茫然无措。
缪宣上前检查了一下屏幕上的信息：“完全愈合，看来你已经初步恢复了，接下来就是养伤。”
青年似乎有些不习惯于缪宣的亲近，他愣了一会儿后才反应过来，赶紧轻轻道：“是您救了我么？”
缪宣朝他安抚地笑笑：“是的，我叫宣信。”
“夏——什么？”青年又陷入了错愕，口齿不清道，“夏——谢——？”
缪宣：“你可以叫我阿列克谢。”
反正乌萨斯人是读不准他们爷俩的名字的，宣安就给缪宣取了一个备用名。
“……阿列克谢，保卫与守护者吗，真是个好名字。”青年松了口气，随后浅淡的红晕慢慢爬上他苍白的面庞，他也微笑起来，“我很抱歉，我没有看出您是混血。”
“我是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叶利钦，多谢您的救命之恩。”
作者有话要说：
*乌萨斯：原型是俄，但乌萨斯这个词的来源是明日方舟中对俄的捏他。
毛——熊——乌——拉——
凛冬：呐萨铠耐亚子哒.jpg
———
秒哥又多了一个信鸽儿的外号，让我们恭喜他
———
这里设定乌萨斯民族中陌生人的会面统称“您”，不仅是敬称也是一种疏离和礼仪，而“你”是非常亲近的人才会使用的称呼，秒哥是根本没注意到下意识用“你”，但对目标三来说就很突然了。
俄罗斯名字分三段，自己名-父称-家族姓氏，而俄罗斯里满地都是伊万，“伊万诺维奇”这个中间名意思是“伊万的儿子”。

第四百零九章 纵情星河处二
鸭累鸭累打贼
缪宣：“ennnnnn……”
小系统机智极了：【秒哥！名字我记住了！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叶利钦！】
于是缪宣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也总算成补丁包里掏出了乌萨斯的礼仪，他对着青年道：“那么叶利钦先生，你现在感觉如何？”
青年的脸又红了，似乎因为自己的提议而感到不好意思：“您……您已经告诉我的您的名字了，也请您直呼我的名字吧。”
缪宣：“弗拉基米尔？”
青年愣了愣，随后腼腆地微笑：“……好久都没有人这样叫我了。”
缪宣有些稀奇地瞅了瞅这个目标三，这大概是他遇到过最腼腆的目标了，比曾经那几位女装大佬更像是小姑娘，唉，这个睫毛长得……他成年了吗？
“走吧，先去吃饭。”缪宣从柜子里掏出一套长袍扔给他，“换上，吃完了再讨论你的事情。”
青年立刻拆开长袍，他的动作很笨拙，所幸这种长袍只是一次性医疗用品，使用方式简单。
缪宣也没有盯着这个蓝条血条都极其普通的青年，他顺手就把治疗舱收拾了：“你的救援舱扔在仓库里，我们还没有拆卸过。”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缪宣身后传来，伴随着弗拉基米尔温文尔雅的声音。
“救援舱以及不重要了，请随意处置它吧……您是星际猎人么？”
“算是吧。”缪宣设置好清理系统，转身看着青年，弗拉基米尔已经换好了单薄的白色长袍，黑发披在肩膀上，这让他越发显得清瘦孱弱，像是细瓷烤成的人偶。
这个目标的身体似乎不大健康？
缪宣想到了这这一次的世界脉络，又是一个简略的成语【鹏程万里】，这个词语简直比上一个世界的【美梦成真】还要玄乎，鹏程万里似乎可以套在任何一个成功人士的身上，更可怕的是宣信的航舰上装满了鲲鲲，只要缪宣把它们都放了那就是一秒达成成就“鹏程万里”……
弗拉基米尔站起身，虽然身材瘦削，但他的身高却不会比缪宣矮，乌萨斯的男人都很高大，这一次缪宣的建模也是上了一米八的。
青年缓慢地跟着缪宣往外走，他的视线一直凝固在缪宣的背影上，像是胶住了一般。
缪宣当然察觉到了这个视线，而且这个弗拉基米尔在小地图上已经变成了小绿点。
这么快就好感度抵达“友方”了？
两人一路拐过错综复杂的走道，各种规模的鲲鲲汤圆球一样蹦来游去，普通的墙壁是无法阻挡住它们的，而缪宣和他爹也不会去管束这群鲲子鲲孙们。
但青年无疑是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的，他诧异地看着这些蹦得到处都是的鲲，不禁问道：“它们……是宇宙鲸吗？”
“是的。”缪宣点点头，随后他推开走廊尽头的舱门，换了一种语言超大声，“爹，我把人带来了。”
宣安已经坐在餐桌边了，他抬头瞅了一眼弗拉基米尔，说出口的倒是乌萨斯语：“来了？来了就坐吧。”
青年也看到了这个穿着长袍马褂的老人，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好的，谢谢您。”
虽然多了一个陌生人参与，但这一顿饭吃得并不压抑。
宣安自顾自地喝酒吃菜，缪宣则一边吃一边悄咪咪地观察这一次的目标三，而至于弗拉基米尔，这个青年则一直保持安静，和普通的乌萨斯人不同，他会使用筷子，而且动作非常优雅，像是在品尝鲜果玉露，和大排档画风的宣安截然不同。
宣安端着小酒盅：“哪里人？帝都科斯莫星？”
弗拉基米尔快速地回答：“是的。”
“您要回科斯莫星？”宣安啜了一口酒，“我们接下来要去塞瓦斯托波尔星。”
弗拉基米尔非常上道，他立刻道：“我可以雇佣你们吗？我想请你们能送我回科斯莫星。”
宣安放下酒盅，慢悠悠站起身，笑眯眯的：“既然是谈生意，那么就请您随我来，只要目标一致，我们星际猎人都是很贴心的……为了合作愉快。”
在面对宣安的时候弗拉基米尔一直都十分平静，全然没有在缪宣面前那股羞涩的样子，他维持着疏离礼貌的微笑，骄矜道：“当然，我很期待雇佣您。”
缪宣有些诧异地瞅了瞅这个阴柔的青年，立刻得到了青年一个微笑的颔首。
而就在此时，弗拉基米尔的小点，变成了代表“敌方”的红色。
缪宣：“……”
哇哦。
—————
也不知道弗拉基米尔和宣安聊了什么，等到他们走出书房的时候两人已经达成了协议，他们看起来都笑得挺开心的。
“还有几个小时的路程，我先去驾驶舱，我们的客人就交给你了！”宣安拍了拍缪宣的肩膀，瞬间换了龙国语，“我猜这小子出身皇族，你当心。”
缪宣：“……哦。”
皇族出身的雇主都扔给我，老爷子你分明是不当心。
阴柔的青年微笑着看着这两父子，他似乎一点都不介意父子俩当着他的面交流他听不懂的信息。
代表弗拉基米尔的小点还是红的，也不知道这人脑子里在想什么。
缪宣目送他爹离开，顺手拨开一只凑过来的绿色大鲲鲲，转身看向青年：“弗拉基米尔，去甲板怎样？去塞瓦斯托波尔星的宙域旅程中偶尔会出现光带，勉强算是一景。”
“荣幸之至。”青年笑起来，即便身上披着最一次性医疗长袍，但他看起来仍然温雅极了。
果然天仙披着麻袋也是天仙。
缪宣带着他往走廊上拐：“我记得医疗袍穿着很不舒服，要不然你先换我的？等我们抵达了塞瓦斯托波尔星后再给你买新的。”
青年倒是没有客气：“多谢，您费心了。”
弗拉基米尔比缪宣要纤瘦很多，但缪宣的休闲服大多都是宽松的款式，套在弗拉基米尔的身上也不会太奇怪。
宣信也继承了缪宣的极致钢管，这幅建模是日常穿着外骨骼的，在外骨骼外他就直接套了宽松的风衣，非常方便，缪宣来了后就愉快地维持了这种风格，所幸宣安是个讲究老头儿，宣信的衣柜里除了他自己买的休闲服外还有宣安给他整的长袍马褂和盘扣唐装。
这个世界的衣着似乎走了混搭风，不过缪宣现在的样本量只有他们义父子两个人，他不好判断。
两人慢悠悠地往航舰的甲板上晃悠，一路上弗拉基米尔见识到了各色各样的鲲鲲，等他们抵达甲板上时，青年状似无意地问道：“你们的航舰上储存了这么多的宇宙鲸……是用作备用能源么？”
缪宣立刻否认了：“当然不是，它们都是我的大宝贝。”
此言一出立即响应者无数，甲板上的鲲鲲们呜呜嘤嘤地回应着它们的爹，缪宣娴熟地探出精神力触手挨个一顿薅。
弗拉基米尔失笑：“您可真风趣。”
这就是不相信了。
缪宣也不在乎他相不相信，他们之间的联系除了要命的目标关系外就只剩下砸钱的缘分，缪宣一边调整甲板上防护罩的透明度一边问：“你平时喜欢什么娱乐？”
他们的航舰上可供消遣的娱乐不少，比如宣信的各种录像带和游戏盘，再比如宣安的象棋围棋匣子画，非常的健康向上。
弗拉基米尔找了一张长椅坐下：“平时……我每天都有繁重的课业，如果有幸能有闲暇，我会选择骑马和阅读……还有去剧院。”
在乌萨斯的星际时代，豢养马匹是只有上层人士才能拥有的余裕和特权，广大娱乐新闻和影视非常热爱把这项骑马运动和“贵族”这个概念联系在一起，在各大居住星上赚取群众大量的点击。
缪宣还记得宣信小的时候也想过要一匹马来着，转天宣安就给他捞了一匹养在星舰上，那匹马似乎是黑色的，后来不知怎么的就成了马肉火烧，虽然当年的小信鸽痛哭了一场，但他不得不承认……爹做的火烧真香啊。
#眼泪从嘴角流了下来.jpg#
缪宣：“都是很好的娱乐。”
只是这些消遣听起来都非常老派，没有丝毫朝气，不愧是贵族家的病弱小少爷。
不过乌萨斯的男人大多都是身材强健，这个民族从冰雪中来，即便在西伯利亚这样的冰寒星球上都能顽强地生存，上层的风潮也是在推崇魁伟阳光的男子气势，像是叶利钦小少爷这样孱弱的人并不多。
如今的乌萨斯帝国由女皇奥莉嘉一世统治，女皇膝下还有一位未成年王储，按照惯例，这位王储的头衔是科斯莫亲王，帝都星亲王这个封号的含金量仅次于女皇，搁隔壁星系的龙国那就等同于太子。
王储的年龄还小，因此所有的新闻与信息网络上都找不到他的相关信息与留影，但一旦这位王储成年受封亲王后，他的曝光率会立刻飙增至仅次于女皇的地步。
星舰甲板上的防护罩已经调至最低透明度，广袤的星河一览无余地铺展在两人的面前，这样的星空是缪宣再熟悉不过的，只是这个世界的宇宙要温柔许多，极少对人类展露她残忍暴虐的一面。
鲲鲲们在宽阔的甲板上窜来窜去，像是一片片亮晶晶的云朵，它们非常喜欢围着缪宣游动，差点要把它们的阿爸弄成一株圣诞树。
而新客人则无鲲问津，弗拉基米尔倒也不在意，他坐在长凳上看得非常入神，也不知道是在看远处的星空还是在看甲板上的另一位人类。
缪宣瞅了眼地图，这目标三的小点又绿了，这个变化频率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第二个世界里的科涅莉亚王后。
一般来说，这种会横跳的小点都是心思极其敏感的人，对外界的轻微变动都会有强烈的反馈。
缪宣翻了翻宣信的记忆，随后娴熟地掏出了游戏盘，他本来想拉着系统开两局快乐竞技，但甲板上也不只有他一个人……
缪宣：“打游戏吗？”
弗拉基米尔竟然一愣：“呃？……游戏？”
缪宣眨了眨眼：“你不会没打过吧？”
—————
缪宣拉着弗拉基米尔玩了两把，然后惊奇地发现这位小少爷还真没打过游戏，他的动作非常生疏，甚至看着游戏的介绍都能看很久。
新手第一次上游戏总是要挨打的，但缪宣是个全能野王，他拖着这位小少爷横扫六合，丝毫没有因为腿部挂件过于累赘而失手。
#这世上只有太菜的野王，没有带不动的妹子#
弗拉基米尔专注地盯着面前的屏幕，他的双眼亮晶晶的，这幅样子总算是给他添上了几分青年人的朝气。
“这个……真有意思！”弗拉基米尔眼睁睁看着自己操纵的角色又一次被网友们拖到草丛里刀死，但他倒并没有因此而生气，他指了指敌方的几个玩家，“他们配合得好熟练，在现实里应该也是很好的朋友吧？”
缪宣一边大肆杀人一边回答：“应该不是，我们玩的这一局中大部分人都是随机选中的，但这几个游戏角色的固定套路就是这样的，大家约定俗成都会两手。”
弗拉基米尔先是有些诧异，随后倒是了然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么？那也很好啊。”
他的角色复活了，于是弗拉基米尔再一次认认真真地拿起手柄，开始研究起这个角色的各种技能来。
缪宣一路鲨到敌方老家，顺利地再一次拿到了胜利，他把手柄放下，一转头就看到了正在看着他的青年。
弗拉基米尔早就放弃了自己的游戏角色，一心一意盯着缪宣，他的眼中还因为取得胜利而满是喜悦的笑意，猛得被缪宣捕捉到视线后立刻偏过脸，脸上浮起羞涩的红晕。
这幅外表可真是太有欺骗性了。
几局游戏结束，航程也差不多到了末段，在甲板上已经隐约能在宙域中看到不远处的居住星。
塞瓦斯托波尔，是隶属于乌萨斯附庸的小邦国之一，宇宙中一颗亮眼的明珠，是介于乌萨斯和龙国之间的航道枢纽，每时每刻都有无数来自各大星系的船队归港与起航。
虽然塞瓦斯托波尔在夹缝间求生，但这里相对宽松的规则却成为星际猎人最重要的补给点，每年宣信都要和他爹上来晃几次。
“我们就要着陆了，你也跟我们一起来。”缪宣摸出两个修正器，扔了一个给弗拉基米尔，“跟我学，把这个东西带上，它会掩盖你的外貌。”
修正器本质上是一种光学仪器，算是调整掩盖外貌的小东西，不论是猎人还是盗贼都是成箱买的。
弗拉基米尔不禁问：“是要掩饰身份吗？”
“并不是，我们星际猎人的身份得到官方许可，没有必要掩饰，而且我们去的是正规的信息大厅，合法行为。”缪宣把修正器扣在耳垂上，笑了笑，“你戴这个当然是要掩盖外貌，至于我——当然是因为我太帅了，这样不容易惹麻烦。”
系统：【……】
实际上缪宣这话并没有太夸张，宣信的外表是极其俊美的，而且宣信这个建模是不嫌事大的性子，以前确实是带惹过不少风波。
不过这话给外人听见了也难免会觉得过于自大吧？
缪宣已经做好了被吐槽的准备，但他却没想到，弗拉基米尔对着他非常认真地点头赞同：“你说的没错。”
作者有话要说：
毛子的名字就那么多，找来找去就那么几个好听的，选叶利钦是因为译名好听，而且这个姓氏的意思是云杉，文艺得深得我心……虽然叶利钦也不是目标三的真正姓氏
弗拉基米尔好名字啊，列宁普京都叫这个

第四百一十章 纵情星河处三
什么是星际猎人啊（后仰.jpg）
弗拉基米尔认真道：“银发蓝眸，这就是凛冬冰原，也是我们乌萨斯最美的色彩*，罗曼王朝的初代沙皇有着与你一样的眸色和发色，人们都传唱主把天空放入了他的眼眸，把冰雪堆砌在他的发梢。”
弗拉基米尔说得没错，而且不仅乌萨斯的开国面向是蓝白配，皇室的纹章也是蓝白二色，形象就是一只持手半剑和小圆盾的狮鹫，狮鹫是白色而武器是蓝色，十分别致。
乌萨斯帝国是有类似于国教的宗教的，不过这个西正教派完全处在皇室的控制之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它也是皇室对外的宣传机器之一。
缪宣调试着夹在耳垂上的修正器：“可是我看乌萨斯里有银发蓝眸的人人数不少，有的小地方几乎是整个城镇里都是银发蓝眸……哦对了，连塞瓦斯托波尔星上也有一半人是这个外貌。”
弗拉基米尔微微笑了笑：“是么，我还没有见过呢。”
青年不愿在这一点上与这个救了他性命的阿列克谢有所争执，但在他十九岁的人生中，他从未见到过任何一个人有着像阿列克谢这样无瑕的银发和明亮的蓝眸……简直就像是真正的寒冰雪原一般，凌冽又剔透，让他羡慕又喜爱。
缪宣：“戴好了没有？我们差不多要进入港口了，到时候要身份登记的。”
弗拉基米尔赶紧学着缪宣的样子给自己夹上修正器：“要登记身份？可是我没有身份证明。”
“等一下，你的手法错了，要旋这个纽……”缪宣直接伸出手帮他调试修正器，“没有身份证明也没关系，我们会给你弄一个的。”
弗拉基米尔感觉到了陌生又温暖的手指拂过他的耳垂，于是手指拂过的地方就像是被火焰点燃了一样灼红了，阿列克谢比他要略微高一些，他的动作十分耐心轻柔，就像是一个兄长在关怀幼弟一样。
假如他的长兄没有夭折……大约也和阿列克谢是同样的年纪？
缪宣并不知道自己给了人家一种怎样的联想，他只是觉得这一次的目标三在穿戴上似乎格外笨拙。
也不知道他的长处在什么地方，怎么就成了目标呢？
两个人的脑回路截然相反，但是动作倒是配合默契，很快缪宣就弄好了修正器，当开关打开后，弗拉基米尔的外貌顿时从阴柔俊美变成了病弱普通。
缪宣点点头：“这样也不错，我们走吧。”
*
塞瓦斯托波尔，乌萨斯的附庸国，以往这颗行星上的安检区与它的法律一样宽松，但不知为何，这次行星外却有着厚重的巡逻带与海关，当外来的航舰在进入行星领域内前，它们都需要经过两道海关检查。
宣安对这种事的流程早就熟得不能再熟了，他甚至还能杵着拐杖和海关官员拉几句家常，缪宣则叼着棒棒糖坐在船舷上，一边打游戏一边等待过关。
这样的检查场面显然是弗拉基米尔没有见过的，但他却表现得相当冷静，以一种正常的频率好奇地看着海关官员们上上下下，仿佛比老爷子还要自在。
要不是缪宣发现了他的手臂在微微颤抖的话。
“别担心啦。”缪宣拍了拍青年的肩膀，立刻得到了他的注视，“来看我打游戏。”
弗拉基米尔抿了抿薄唇，随后微笑起来，低声道：“多谢。”
于是紧接着两人就哥俩好地一起看着游戏屏幕，缪宣的操作稳定无比，不远处的宣安看到了这一幕，摸着下巴就意味深长地笑了。
他们这一次的雇主确实是只深宫里出来的小狐狸，但是么……别看他家的信哥儿憨傻，但心眼可不比这嫩生生的娃娃少。
有老资格的星际猎人带队，宣家的船很顺利地就进入了塞瓦斯托波尔星，在这颗自由度极高的星球上，连为星际猎人托管航舰的人都是宣安的老相识。
缪宣把透甲枪收回圆盘状的外骨骼附件里，拉着弗拉基米尔就跟随宣安下了船，宣信的记忆中有不少与塞瓦斯托波尔星有关的美好回忆，比如酒馆里的吨吨吨，再比如偶尔会出现在街道上的变异熊——嗯，虽然当局严令禁止私养大型野生动物，但谁管呢，我们乌萨斯人就是喜欢熊熊嘛！
与宣信不同，弗拉基米尔对于这颗星球是完全陌生的，即便他知道塞瓦斯托波尔星是附庸乌萨斯版的一颗明珠，赛博斯托尔上的绝大部分居民都是来自乌萨斯民族，但他以往的出行都是在皇家护卫队的保护下前进的，没有母亲的许可，他连行宫的大门都无法迈出。
而这一次是弗拉基米尔人生中第一次真真正正自由自在地行走在大街小巷上，他紧紧跟着星际猎人父子两，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平民百姓的生活。
行走在大街上的人们看起来轻松又自在，女士不会穿着繁复累赘的裙摆，男人也不会人手一柄手杖，简洁的衣物看上去轻便极了，人流摩肩接踵，也没有人会觉得被别人碰到肩膀是极其失礼的事情。
弗拉基米尔跟着坐上了悬浮车辆，从人流汇集的天空轨道上拐入地面大街，随后又是几遭转折，最后竟然进入了地下高架桥，这些坚实的土地被掏空出一个个地下城市，无数机械倩影像是盐柱乳石般横亘在地洞中，链接它们的便是高架桥。
在高空轨道上时，各国的人来来往往，其中不乏龙国的人，男子也是长袍马褂，女子则是旗状团扇，宣信走在人流中一点都不奇怪；再往下便是地面大道了，这里的外国人要少一些，而即便是异发异瞳的人也会换上乌萨斯的衣着，显而易见是长住民了。
但弗拉基米尔越是往下走，便越是心惊。
再往下便是地底的世界，走在这里的人中竟有三分之一穿着了外骨骼，他们的身上比普通人也多了一层悍勇的锐意，但这些人只要是见到了宣信的，无不微微欠身以示敬意，更不要说其中的年轻人大多数都要过来捶两下阿列克谢，由此可见这父子俩的好人缘。
一行三人最终抵达了地底一处逼仄的角落，三栋通天大楼伫立在这里，共同挤兑出了一个小小的缝隙，这种缝隙悬浮车都过不去，只勉强够三人并行，小缝隙的尽头是一处门洞，昏暗的灯光照亮了门洞上的招牌：希瓦酒馆。
希瓦，美丽与繁衍的女神，来自乌萨斯古神话，据说这神话在人类离开母星前就广为流传，比西正教还早了千八百年的。
而这昏暗的门洞内竟然别有洞天，当他们三人进入狭窄的大门后，面前的布景顿时豁然开朗，所有的家具都是木料打造而成的，清一色复古风格，吧台歪歪扭扭地横在店铺内，而角落里则造了一处石制的壁炉，炉子里正生着柴火，壁炉外是厚厚的地毯，地毯上摆着几张空软椅。
除此之外这间酒馆里就只剩下木制的空位了，而几乎所有的位置上都坐满了身穿外骨骼的年轻人，门口的摇铃一响，他们便一同看过来。
明亮的灯光晃得弗拉基米尔眼前一花，等他适应过来后才发现，身边的两父子已经摘下了修正器。
弗拉基米尔立刻想要去按自己的耳垂，但缪宣早他一步握住了他的手腕：“你不用摘，你是我们的雇主，来这里就是客人了。”
弗拉基米尔正想要回答，却听到酒客里有人大声鬼叫：“阿列克谢！他是谁！是不是你找的小男朋友！”
话音落下，现场顿时一片嘈杂，有位姐姐一摔酒瓶：“我不信！阿列克谢你自己说！”
“就是！阿列克谢看看我！我超能打！”这竟然是个小姑娘，只是她身上的外骨骼却狰狞得刺目。
紧接着就是一位粗犷壮汉豪气干云：“为什么找了这么只小鸡仔，阿列克谢，你来找我啊，哥哥随便你在怎么睡！”
此言一出立刻引起嘘声一片，随后就是起哄的起哄叫好的叫好，就声音来说乱成一团，但很神奇的是，不论嘴上这么鬼哭狼嚎，这群年轻人竟都老老实实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没有一个乱动。
宣安又开始摸下巴了，看那样子似乎还蛮自豪的。
缪宣抹了一把脸，气沉丹田，超大声：“这位是我们的雇主，放尊重一点啊你们这群人！”
起哄声很给面子地小了一些，而就在此时，吧台后调酒的男人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木制吧台，这声音在空腔的放大下清晰可闻，在场的所有年轻人竟同时安静下来，包括喝得理智蒸发的那几个。
弗拉基米尔这才注意到吧台后的男人，他非常的高大，身高已经超过了两米，黑发蓝眸，冰雕一样的脸庞，男人身上也没披挂外骨骼，只是穿着寻常侍者的马甲而已。
但他看到这个人，他的脑中就立刻浮现起一个词——“领导者”。
男人的视线轻轻扫过弗拉基米尔，随后重点在缪宣的脸上狠狠刮了几下，最后则恭敬地落在宣安的身上。
他微微笑了笑，只是声音像是冰块撞击般清冽：“您来了宣先生，我们的会长一会儿就到，他见到您一定很惊喜——来喝一杯？”
宣安老神在在地找了一座壁炉前的软椅坐下：“人老啦，喝不动了……唉，就让阿列克谢来陪你们这群小崽子吧。”
他转头看向缪宣，换了龙国的语言：“信哥儿上去，给他们耍两下，儿子有事服其劳嘛。”
缪宣无奈极了，两种语言丝滑转换：“好的，不过让我喝酒不是挺浪费的？还有爹，是‘有事，弟子服其劳’。”
“嚯，还会顶嘴了，让你去就去呗。”宣安舒舒服服地靠着，懒散地挥挥手，“至于这句话……意会、意会！”
缪宣拉着弗拉基米尔就往吧台走去，边上的人这一回全都乖乖给他们让位子，年轻人们用火热的视线看着他们的阿列克谢，但没有一个人去打量弗拉基米尔。
这是别人家的雇主，他们不会坏了规矩的。
缪宣走到吧台后示意弗拉基米尔往角落里坐，青年立刻乖乖听话了，他坐下后就像是变成了这酒馆里一个微不足道的装饰，没有人再去看他。
而在这一过程中，吧台后的男人一直盯着缪宣，那视线像是要把他吃了。
缪宣犹豫了一瞬，随后坐到了吧台正中间的位置——这也是极少数没人坐的地方。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缪宣，似乎是漫不经心地擦着手中的酒杯：“喝什么？”
缪宣：“随便吧……我喝什么不都一样的？”
男人低声哼笑起来，这笑声像是擦着人的耳朵根滑走的：“你丢失的只是醉酒的能力，却不是品鉴的能力……廖沙。”
缪宣更不自在了：“不要叫我小名！而且这也不是我小名！”
廖沙是阿列克谢这个名字的昵称，但说到底阿列克谢这个名字也只是为了不为难这群乌萨斯人，毕竟听他们拗着口发“宣信”这个音贼不方便……至于宣信本人，他唯一承认的小名只有他爹的“信哥儿”。
但这个男人才不管呢，他开始自顾自地调酒：“那么廖沙，今天你将喝到的是‘白色乌萨斯’。”
“……要奶油加倍的。”缪宣立刻补充，想了想后板着脸道，“糖浆也加倍，辛苦你了，米沙。”
这个男人的大名是“米哈伊尔”，在乌萨斯的习惯里，米哈伊尔小名米沙。
坐在缪宣旁边的大兄弟忍不住“噗呲”一下笑了，矫揉造作地学：“嘿，廖沙~米沙~”
缪宣：“……”
这人大概喝高了，等他醒了酒有他好看的。
很显然周围的人也是这么想的，他们笑嘻嘻地看着这个大兄弟滑到椅子下，米哈伊尔则一边调酒一边微微皱了皱眉：“把他弄下去……伊琳娜，你来。”
“是的老大，这就带他去清醒。”
立刻有一个妹子离开她的位置，她单手揪起这男人脖颈处的护甲，随后拖尸大步离开。
喝高了的大兄弟下去了，年轻人们又开始嬉嬉闹闹，气氛也逐渐回温，米哈伊尔调好了酒，把盛放着黑白相间酒液的玻璃杯放在了缪宣的面前。
“白色乌萨斯”源自“黑色乌萨斯”，以伏特加为基底，再加入咖啡糖浆和重奶油，算是缪宣能喝出味儿来的鸡尾酒之一。
缪宣端起杯子，非常不讲究地只啜酒液上的奶油，看得米哈伊尔嫌弃不已。
也就在此时，酒馆的大门再次打开了，这一回打头进入酒馆的人是也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一头白发精神矍铄，下巴上是又硬又短的白须，大方脸，气势汹汹。
这老人一眼就看到了火炉边的宣安，他发出一声响亮的笑：“哈，是你，尤里！你竟然还记得这里有个酒馆！”
尤里，宣安给自己找的乌萨斯名，优点也是好念。
宣安也站起身哈哈大笑：“费奥多尔，这几个月你过得怎么样！”
两个老头顺利会师，酒馆里一时间又安静下来，只听到他们大力拍打着彼此的后背，两人的脸上俱是不服输的假笑，而那个手劲……光是听着就叫人想要缩脖子。
缪宣终于喝完了奶油，开始咽酒，而就在此时，米哈伊尔一抬手臂勒过了他的脖子，动作极快，闪电般一瞬间就把缪宣的上半身拐到了吧台上，他的另一只手则撑在吧台上，用自己的肩膀和手臂作为缪宣后倾的支撑。
缪宣好悬没被酒呛到。
“喂，廖沙。”米哈伊尔的声音擦过缪宣的耳道，“已经五个月了，我认为你应该给我一个答案。”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就是扯淡了，俄国喜欢啥色儿我还真不知道
历史上真正的罗曼诺夫王朝皇帝们其实是黑毛（我找到的纹章则是红的）
———
白色乌萨斯和黑色乌萨斯就是白色俄罗斯和黑色俄罗斯
同志，伏特加！
———
恭喜秒哥又得到新的小名：廖沙
本来是想用阿廖沙的，但一想到高尔基老爷子小时候昵称是这个，就换了廖沙。
米哈伊尔：虽然那天狼啥啥啥的烂尾了（打戏是真的顶），但是哥哥米哈伊尔我好爱，以至于对这个名字好感度极高。

第四百一十一章 纵情星河处四
秒哥：伏特加，吨吨吨！
缪宣知道这事儿躲不过，但问题是他现在这是性命都在人家手里的危险局势，他叹了口气，小小声道：“我很抱歉，但我拒绝。”
米哈伊尔吹了一声口哨，一副平静至极，一点都不奇怪的样子——假如他的手臂没有那么用力的话。
“其实我早就猜到了，你这幅样子……”他的视线上上下下切割着缪宣，“怎么，上一次你不是说你只喜欢男人的么？这是看不上我？”
缪宣：“……”
几个月前一位姐姐和宣信告白，宣信按照传统艺能来了一发“我只喜欢男人”，不幸的是这件事被宣信的幼驯染听到了，于是喜提第二发告白……
五个月后，缪宣抵达这个世界，悲痛地接过了这该死的烂摊子。
缪宣还试图垂死挣扎：“你知道的，我爹老家有一句话说得好，‘缘分天注定’……我们大概是没有这个缘分吧，所以……你就放弃吧。”
米哈伊尔-费奥多罗维奇-沃尔科夫，和宣信一样同是星际猎人，也同样家学渊源，不过他可不是宣安这样的外来户，他家里是世世代代的猎人世家，那位和宣安拍肩膀快拍出人命的会长费奥多尔正是米哈伊尔的父亲，这一点看姓名也能看出来。
大多数星际猎人们有他们各自的归属工会，费奥多尔就是一个大公会的会长——他领导的工会“雪狼”在所有的工会中排名第一，不仅如此，雪狼是还乌萨斯星际猎人中历史最悠久的工会之一，最初的创立者正是米哈伊尔的祖先。
其实沃尔科夫这个姓氏在乌萨斯语言中的意思本来就是“狼”，和工会名非常的匹配。
听到缪宣的回答，米哈伊尔低声笑了，他贴着缪宣的耳朵道：“可惜，我从小在乌萨斯长大，我不知道什么是放弃，我只知道‘不出力，连池塘里的小鱼也捞不上来’。”
缪宣心道坏了，果然下一刻米哈伊尔就朝着他耳垂咬上去，缪宣掌跟发力想要震开他的手臂，奈何人家这身马甲下也穿了贴身的外骨骼，他们之间顿时就爆发了短暂的交手，为了不破坏脆弱的木制吧台，两人的力道都是克制又隐忍，这样反而比在宙域中放开了打难上百倍。
周围听了一耳朵的猎人们反应敏捷，各个光速闪避，眨眼间就给这两人腾出大片空地，他们这么一退避反而把角落里的弗拉基米尔给露了出来，这青年正一脸震惊地看着缪宣和米哈伊尔的缠斗。
……大概是看了个全场。
缪宣顿时就生出了一种教坏小孩子的错觉，他想要率先终止这一场比较，但是这一次的建模技能点本来就全都点在爆发力和速度上，细节处的微操是拖后腿的，因此缪宣一露出退避的意思就顿时落了下风，米哈伊尔反手就扣住了他的手腕，不轻不重一口咬在他的耳垂上。
缪宣：……
系统：【啊——日——】
实际上被咬一口根本不算什么，但问题是米哈伊尔这个态度就是要追到底了，缪宣大感糟糕，他抽出双手，苦恼地揉了揉耳垂。
“信哥儿！看到你叔来了也不问好？”
宣安的声音惊雷一样在缪宣耳边炸开，缪宣猛地抬头，正看到壁炉边两个停止了互拍肩膀的老人都在看着他。
……也不知道他们看到了多少，但这俩老头都是把敏锐刻在骨子里的星际猎人，十有八九看了个全场。
缪宣赶紧站直了：“……费奥叔。”
他用余光瞥了一眼米哈伊尔，这人现在倒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站在吧台后老神在在地擦着他那几个杯子——见鬼，这个杯子上怎么都是裂纹。
“年轻人就是有活力，许久不见，阿列克谢又长高了一些。”费奥多尔煞有介事地点头，随后他拉着宣安一起走到吧台后，两人在这里坐下了。
宣安横了他的儿子一眼：“很可惜，这就是你的错觉了，阿列克谢已经过了长个的年纪，天天往外面飞船里塞宇宙鲸。”
“养宇宙鲸怎么了？这可是一个好爱好，总比我这个只知道调酒的儿子好。”费奥多尔笑道，“米沙，给我一杯莫斯科骡子，再给这个老家伙一杯冰水——你不会要加热吧？”
宣安：“真是好主意，劳驾，我要热水，你们有没有枸杞？”
米哈伊尔把热水放在宣安面前：“……很抱歉，没有枸杞，但是有龙窖白酒。”
“酒啊……年纪大啦，沾不得啦。”宣安遗憾地叹了口气，端起他的热白开，用品茶的架势啜起来。
宣安说得也没错，他今年其实已经是八十七的高龄，虽然星际时代中人们的年龄大大延长，但作为一个星际猎人，宣安不论是年龄还是战斗力都令人恐惧。
为什么宣安能够得到几乎所有星际猎人的尊重？因为他在这一行已经干了六十余年，无一失手。
费奥多尔听到这话就笑了：“年纪大了？年纪大了还满宇宙乱跑的……行了，这一次你来找我也不只是为了叙旧吧？”
宣安点头：“不错，我来找你买消息——要反叛军的。”
既然是买消息，那么这就是正经的生意了，费奥多尔沉吟了片刻，用指节轻轻敲了敲吧台，朗声道：“孩子们，生意上门了。”
几乎就在他的话音刚落下，木制座椅上的年轻人们便纷纷起身，他们有的走出大门，有的绕过暗道，有的直接翻上屋顶，还有不少人走了楼梯消失在地下道口，不过短短数十秒，这个空间中就只剩下了吧台前后的五人。
这个一分钟前还喧闹嘈杂的大厅在一分钟后就只剩下一片寂静。
弗拉基米尔压抑着内心的震惊，他没有料到这些星际猎人的组织性竟然这样强，可想而知他们在战斗中会有怎样默契的配合。
皇室的亲卫队也不过如此了。
“嗒”
清脆的响声打破了宁静，米哈伊尔不知何时调好了酒，把酒杯放在父亲的面前，透明的酒液下是淡黄色的柠檬，清爽可爱。
费奥多尔举起小酒杯晃了晃：“反叛军，他们最广为人知的第一起暴力行为是去年十二月十二日的西伯利亚事件，流放的罪人们与西伯利亚星的本土民众联手，策反并虐杀了一部分军官，烧毁炸碎了行宫，当众处死了西伯利亚的总督冽冰侯爵，随后封锁了勒拿航线，公然宣布独立——米沙，把十五号档案中的э拿过来。”
米哈伊尔顺手把一小杯甜酒摆在缪宣面前，随后就转身进入了酒柜后的房间。
“他们的领导者是伊利亚-尼古拉耶维奇-普加乔夫，此人是普加乔夫伯爵的后代，因为诽谤与侮辱皇室的罪名被流放。”宣安接着道，“很明显，他对此怀恨在心。”
“不错，随后他们攻占了雅库兹克星，同样杀死了雅库兹克的总督，把总督府的财产分给贫民。”费奥多尔平淡地点评，“听起来似乎是非常令人向往的义军，但我认为他们的反抗无法坚持太久。”
宣安：“怎么说？”
“先不提女皇的军队已经整顿完毕——去年不动用武力镇压不过是因为刚结束了曼斯奥的叛乱，但现在皇室的军队已经完全恢复，他们的战斗力是叛军的数倍。”费奥多尔斟酌着补充着机密的消息。
“而且叛军内已经失控了，他们的组成太复杂，有贵族之后也有贫民子弟，也许他们的首领拉季舍夫是一位一心为公的勇士，但那些贫民出身的领袖却不一样，我听说他们逼迫俘虏来的贵族小姐去卖淫，这一点是那些贵族后代们死都无法接受的，反叛军内部的矛盾可见一斑。”
弗拉基米尔震惊地抬起头，像是不能理解这几句话一样。
也就在此时，米哈伊尔走出了小房间，把一枚拇指大的银色圆纽放在宣安面前：“所有的信息都在里面，已经按照可信度划分好了，后续所有及时消息都会发送给你们。”
“多谢……”宣安拿过这枚小圆纽，朝缪宣点点头，“信哥儿。”
给钱这事儿当然都是小弟在做，缪宣转手就给米哈伊尔发了一个兑换码。
米哈伊尔确认收到，这生意就算是做完了。
弗拉基米尔在一旁看着这群星际猎人交易，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他咬咬牙道：“老先生，能否让我看一看？”
宣安点点头：“当然，但要回到船上，这需要我们特殊的播放器——而且这钱本来就是算在你的账上，它的使用权属于你。”
当然了，除了买消息的钱外还有佣金和利息，但这些高昂的费用就不好算了。
宣安这么一说后，费奥多尔似乎这才看到了弗拉基米尔这个人，他爽朗地笑起来：“这就是你的雇主了？很荣幸见到您小先生，既然都来了我们的希瓦，喝一杯如何？喝什么？”
弗拉基米尔并不愿意在这里浪费时间，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去，随口答道：“多谢……但不用了。”
“什么都不要？”费奥多尔忍不住笑了，“小少爷，这不会是您第一次来酒馆吧？”
弗拉基米尔抿了抿唇，虽然面前的老人管他叫“小少爷”，但他却能从这个人的眼中看到轻蔑。
不只是他，这里所有的星际猎人都是一样的，每个人扫过他的视线都是轻飘飘的，除了对他人雇主的避险外，剩下的只有轻忽，他们不会在意他的身份，他们只关注他本身的力量。
只除了阿列克谢……弗拉基米尔下意识看向缪宣的方向，缪宣朝他安抚地笑了笑。
宣安也道：“算了算了，这位小少爷还没成年（二十）呢，他才十九。”
“十九算什么？你家的阿列克谢可是十五岁*就干倒了一升伏特加。”费奥多尔哈哈一下就笑了，他高举起酒杯，“阿列克谢，我们俩来走一个。”
缪宣：“……”
缪宣接过米哈伊尔递过来的酒瓶，徒手拧开瓶塞，给费奥多尔表演了一个他永远看不腻传统艺能。
只见他对着酒瓶就是一个仰头，眨眼间，一瓶六十度的纯伏特加就被他全部咽下了喉咙，此举赢得了费奥尔多的大声赞美，以及米哈伊尔的忍俊不禁。
费奥多尔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瞅着他的亲儿子，米哈伊尔坦然道：“别看我了父亲，没有人能喝的过廖沙，你知道的。”
这倒是大实话，论喝酒，这偌大的乌萨斯星域中无人是缪宣的一合之敌。
这大概就是强者的寂寞了。
—————
在完成了信息交易后，宣安又带着两人去购买了一批物资，勉强算得上满载而归的三人回到了他们的航舰上，宣安去开启资料读取器，而弗拉基米尔则一直盯着缪宣看。
这个眼神竟然还挺忧心忡忡的。
缪宣：“怎么了？”
弗拉基米尔：“你……你喝了多少酒？那最少也有八百毫升吧！而且那是高浓度的伏特加，你还是空腹喝酒！”
“嗯？这样吗？”缪宣对酒精基本没有判断力，“不用担心，我不会醉的。”
所以多少酒给他都是浪费，他基本上只能尝一个味。
弗拉基米尔垂下头：“下一次我不用你帮我挡酒，我能喝的。”
缪宣失笑：“并不是为你挡，我其实是代我爹喝的，你是雇主，你拒绝了他们也不会勉强你，而且你本来也是未成年，他们顶多只会给你甜酒或者香槟……没准还会给你配黑鱼子酱。”
弗拉基米尔立刻追问：“那他们说你十五岁喝了一升又是什么意思？”
缪宣回忆了一下：“那是一次打赌，情况和现在不一样，我心里有数，而且我的条件和普通人是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这个世界上还有不会喝醉的人吗？
弗拉基米尔讨厌极了星际猎人的这种做派，他不认为这个群体和星际海盗有什么区别，都是粗鲁的下等人，可他面前的这个人也是一位星际猎人，这就让青年生出一种明珠暗投的感觉来——他怎么就偏偏是星际猎人呢？他应该在皇家的护卫队里，或者作为贵族出身军官，也许也可以去当一名光荣的骑士。
阿列克谢有这样的姿容和品貌，就应该在灯火通明的舞会上得到贵族小姐们的追逐，而不是在那个破烂的酒馆里被另一个男人猥亵。
缪宣并不知道他的雇主脑子里在想什么，他拍了拍这青年的肩膀：“走吧，爹应该已经把资料读取器弄好了，去看看反叛军的资料，他们现在横在我们通向莫斯科星的路程上。”
缪宣往前走了几步，但青年还是站在原地没有动，缪宣疑惑地转过头：“弗拉基米尔？”
青年这才如梦初醒，他腼腆地笑了笑：“嗯，我来了……阿列克谢，你能叫我的小名吗？我的家人都叫我沃瓦。”

第四百一十二章 纵情星河处五
弗拉基米尔：……prprprprprpr
缪宣愣了愣：“沃瓦？”
“是的……”红晕爬上青年的脸颊，虽然体型瘦削，但他的身高好歹还符合他的年纪，乌萨斯的少年在发育期就和葱苗一样，浇点水都能长。
沃瓦确实是弗拉基米尔这个名字的昵称之一，不过普通人应该不乐意被亲人之外的人称呼昵称？
毕竟乌萨斯这个民族还是很亲疏分明的，走在大街上几乎见不到会对着陌生人笑的人，乌萨斯人认为笑容应该留给亲友，而不是随意地批发给陌生人。
缪宣觉得这一点也说不好，毕竟这一次的目标三在小地图上可是绿的不能再绿了，虽然存在反复横跳，但最起码现在是绿的……要是他的精神力探测没有错的话，那么弗拉基米尔对他的好感度大约也够了。
他能够隐约感觉到，弗拉基米尔的亲近并不是米哈伊尔那种掺了爱慕的，而是更类似父子兄弟的那种亲昵感。
缪宣莫名其妙地就联想到了宣安天天看的乌萨斯历史连续剧，里头的剧情是广大人民最喜闻乐见的，那些君王们的幼年时期都缺少了关怀，父母忽视仆从怠慢，虽然电视剧不可信，但联想一下如今顶阶贵族血脉凋零的现状……难道说孤独却爱就是贵族们的必备童年？
缪宣很爽快地道：“好啊，那我以后就叫你沃瓦吧，没问题。”
不过是一个称呼而已……既然是雇主的要求，那么他们这些搞服务业的星际猎人还能怎么办呢。
青年的双眼亮起来：“谢谢！”
“那么沃瓦，和我来看资料吧，爹应该已经弄好了。”缪宣想了想，轻轻拍了拍青年的肩膀，“别担心，不论叛乱军和皇室军队如何冲突，我们把你送回家还是很容易的。”
“我们家任务成功的率可是百分之百。”
缪宣还不忘补广告，可以说是非常敬业的小猎人了。
—————
乌萨斯星系，莫斯科星，克里姆林宫，圣母大教堂。
衣着华丽的女官大步行走在圣洁的纯白地面上，她走的速度很快，但是却几乎不发出脚步声，只有裙摆曳地的沙沙声响。
乌萨斯贵族女性的衣着在近些年来受到了远方星系的很大影响，珠宝越缀越多，裙摆越做越大，尤其是改良裙撑的流行，让这些女士们都变得像是一颗颗行走的圣诞树。
所幸这些裙撑能够悬浮在半空，代替娇弱的贵女们承担了一部分长裙的重量。
对于女官们来说，这样的裙摆当然大大加剧了她们的工作难度，但要是让她们换成平民简洁的衣着或者乌萨斯传统的朴素长袍——啊，这可真是太不体面了，光是想想就要让她们紧紧皱起精致的眉毛，然后优雅地表达出自己的厌恶。
克里姆林宫是乌萨斯民族在母星上就有的民族标志建筑物，其地位等同于龙国的紫禁城，布列塔尼亚的白金汉，即便人类已经迁徙到了外星系，乌萨斯民族仍然在他们的首都星上建立了克里姆林宫。
而这仿造与新建的建筑物自然胜过了他的原型，他在莫斯科星上占据了极其广阔的土地，仿佛乌萨斯这个广大星系的缩影。
在穿过长长的圣光地面后，女官终于走到了祈祷室面前，她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门外佩戴着狮鹫外骨骼的皇室卫兵提了提裙摆。
卫兵们以颔首回礼，随后他们一同打开了大门。
在这一刻，仿佛是天堂的大门在女官面前敞开，大门后的大厅被一览无余地暴露在她的面前，那是高耸的圣母育子像，以纯金和水晶共同打造的复古光环衬托在这神像背后，巧妙安排的光源在这巨大的光环后带来了天堂般的光晕。
圣像之下是纯白镶蓝的长长走道，走道两边是宽广的花圃，无数由水晶宝石雕刻的人造鲜花错落有致地排列在花圃中，层层花瓣薄如蝉翼。
在这瑰丽走道的最尽头，一位女人跪在神像前的高台上，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宽阔的钴蓝裙摆在她身周层层叠叠地蔓开，白钻和水晶点缀在这裙摆之上，像是海浪上的泡沫。
女人的头顶带着一枚精致的小皇冠，这是她无数冠冕中最轻便的那一顶，但不论如何精致轻薄，它都完美地承载了这庞大星系乌萨斯的所有权柄。
女官躬身上前，大门随着她的前进在她身后闭合，就在台阶下跪下：“……陛下，请您恕罪。”
饶恕她打扰了女皇祈祷的罪过。
衣料的窸窣声响起，女皇缓缓从地面上站起身，她转过来，圣母的光晕从上向下将她染成了淡金色，钴蓝的长裙在光晕里闪烁着深深浅浅的绚烂色彩，如梦似幻。
女官立刻低下头来。
女皇的容貌很美，但她的气势更胜一筹，即便她如今已经是位四十余岁的妇人，但那些青春少女们根本与她没有可比性，若说莫斯科星上最美的贵族少女是圆润可爱的小珍珠，那么这位女沙皇便是冠冕上最珍重华彩的大翡翠。
“安娜，我不怪罪你，你是最晓得轻重缓急的。”女皇的声音温柔又庄严，“好姑娘，快站起身来，告诉我……是什么事情让你这样急切？”
女官垂着头站起身，双手托起被制作成钻石手镯外形的光脑：“陛下，是萨尔蒂科夫公爵的急讯，他请求您给他一个回复，他随时恭候。”
女皇轻轻道：“打开。”
“是。”
女官划开光脑，光屏立刻弹出，短暂的几秒后，一个男人的面庞出现在光屏中。
萨尔蒂科夫公爵，沙皇之下的显贵第一人，圣彼得堡星的总督，北方五大行星的领主，萨尔蒂科夫家族是乌萨斯的五大选帝侯家族之一，但现任的家主却是唯一活着的选帝侯。
而圣彼得堡是拱卫莫斯科星的卫星，其地位就仿佛皇室卫队之于沙皇。
这个男人约有五十余岁，但他看上去不过只是个四十出头的俊美男子，黑发蓝眸，气质温和醇厚又优雅绅士，令人看到就会徒增好感。
公爵朝女皇敬礼：“陛下，万分感谢您的致函。”
女皇笑起来，亲昵地道：“叶夫根尼，你来找我是要通报反叛军的事情吧？我的宇宙军队现在应该已经抵达了伏尔加航线，你不需要干涉，全权配合波将金将军，做好后勤的工作，这就是你的职责。”
公爵的笑容微微顿了顿：“我明白，陛下，我一定会全力配合您的军队，但我来请求您是为了……小亲王殿下。”
亲王，沙皇之下第一人，未来的皇位继承人，这个身份在龙国就是皇太子。
女皇轻轻地“哦”了一声，她仍然保持着微笑，只是看上去有些哀伤：“原来你还是没有找到我可怜的小沃瓦么？这真是太令人绝望了，我一想到他下落不明就痛苦难当，你有什么线索了吗？”
公爵沉默了片刻：“陛下，反叛军已经隔绝了勒拿航道，他们的下一个目的地是喀山星，战场也会在喀山星域周围，但……亲王就是在那一片星域失踪的，反叛军已经联合了星际海盗骚扰那片宙域，现在的混乱是最后一个机会了，请您拖延开战时间，等我们找到亲王的下落再……”
“等一等，我亲爱的公爵。”女皇打断了他，“请您告诉我，自私难道是一位皇帝必须拥有的品格吗？战局每拖延一刻就会有更多的人遇难，无法取得胜利就是让牺牲的英烈们蒙尘，我怎么能为了我的孩子而不顾我的国家？”
……不出意料的回答。
公爵阖了阖眼：“您说的对，是我狭隘了，但亲王陛下的安危也是涉及国本的事情——我愿亲自前往喀山领去寻找亲王殿下，请再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我请求暂时把圣彼得堡卫星的安全托付给奥尔洛夫将军，请您准许。”
这是交换条件，以拱卫卫星的军权交换开战时间的短暂拖延。
女皇低声叹了口气，敛目道：“十五日。”
公爵垂下头：“……是，多谢您的仁慈。”
“不必如此，仁慈是高尚的美德，我愿一直拥有。”女皇温柔道，“去吧公爵，祝您一路顺风，心想事成。”
这一场短暂的通讯结束了。
女官收起光脑，恭敬地等待女皇的命令。
女皇提了提裙摆，漫不经心道：“联络波将金将军，我要他立刻——不，现在我的军队正是疲惫的时候，给他留言，推进的速度减缓两周。”
“对了，今日下午我还要举办一场对全国人民的演说，好安娜，快去准备吧。”
—————
资料的读取结束了。
虽然是同一份叛军情报，但弗拉基米尔看到的角度和宣安却是不一样的，宣安看的是势力分布和航道控制权，弗拉基米尔看得则是伤亡率与叛军暴行。
后者的描述令人不寒而栗，弗拉基米尔连情绪都无法掩饰了，他直接暴露出了震惊以及愤怒。
缪宣瞅了他几眼，在心里更加确定了这个青年的身份。
“接下来我们要先离开塞瓦斯托波尔星，接下来就要正式进入乌萨斯境内。”宣安指着身后的星图，“我们要一路向上北方前进，喀山星环带和伏尔加航道是我们的必经之路，但是叛军的势力已经抵达了喀山的中南方向，而皇室的军队则正从上北方而来，我们必须要规划路线——假如目的地还是莫斯科星的话。”
这个世界同缪宣的上一个勒托世界不同，这个世界中星际旅行确定空间方位不流行使用坐标系，而是用比较粗放的“东南西北”加“上下中”这样的组合大方位来描述，参照物就是遥远的母星，在宙域中的航舰以自己和母星的连线作为“中正线”，由此再分出上中下和东南西北。
“去莫斯科！”弗拉基米尔非常笃定地道，“莫斯科星……或者圣彼得堡星，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够直接去圣彼得堡。”
宣安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嗯？不去帝都转而去拱卫星？可以啊，雇主就是上帝，莫斯科或者圣彼得堡都没问题。”
弗拉基米尔双手交握：“我相信您，请起航吧，我认为事不宜迟。”
在情绪的极度不稳定下，青年不自觉地就流露出了理所当然的颐指气使，但这一点宣安接受良好，“那么接下来的路程可不安生了——我们最少需要一个月，假如算上战争的变数，也许要两个月。”
弗拉基米尔深吸一口气：“没有问题，只要能抵达目的地，多久都不算迟。”
宣安满意地杵了杵拐杖：“那么我就先去舰桥了，接下来的旅程您只需要好好休息就足够了，一切交给我们。”
离开资料室前，宣安给了缪宣一个手势，缪宣表示受到。
资料室中只剩下两个人，很快，他们的航舰也从塞瓦斯托波尔星起航，声音的洪流中多了气流的震动与器械的运转，鲲鲲们快活地四处乱蹦，它们似乎把老父亲当成了打卡器，一只只地往缪宣的身上撞。
缪宣关闭了星际猎人的资料读取器，转而看向坐在座椅上的青年：“弗拉基——沃瓦，接下来你有什么想要看的吗？”
青年的情绪已经从愤怒和震惊转变为失落，他勉强笑了笑：“请带我四处走走吧，我还没怎么见过星舰的发动机。”
“等航路稳定一些我带你去看。”缪宣一口应承下来，“我先带你去你的房间，你在塞瓦斯托波尔星买的东西也已经被送到客房了。”
“是么……谢谢。”
弗拉基米尔跟着缪宣走入过道上，他看上去还是有些恍惚，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非常沉默的样子。
大概是韩信的活跃性格，这个世界的建模也受到了影响，缪宣总觉得自己活泼和好斗的本能被唤醒了，他有些嫌弃走廊上的安静，于是一边用精神力触手戳着一只小鲲玩耍，一边自言自语道：“我们航舰上最大的宇宙鲸是在我十三岁那年捡到的，一开始想要收集它们非常不容易，但是数量多了后就变得很轻松了。”
“以前我非常好奇宇宙鲸是怎么出生的，后来我发现它们的出生方法很多，有的是大只的鲸分裂出来的，有的是能量矿上诞生的……”
“我小时候记录过它们的体型变化，都刻在航舰的内壁上来着……”
……
弗拉基米尔沉默地听着青年的絮絮叨叨，他抬起头看了看这个人宽阔挺拔的背影，他高高束起的银色长发没有任何瑕疵，它随着他的走动而微微摇摆，发尾上仿佛有光晕在跳跃。
弗拉基米尔想，这样自信又美丽的姿态，他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拥有。
作者有话要说：
目标三对秒哥这一次的外表是有着很复杂的感情的（兴奋.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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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小南瓜还很坚挺，谢谢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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撸名字，记名字即可，不用管姓氏，叶利钦是假姓，打酱油的，目标三正经的姓氏是罗曼诺夫：
缪宣，宣信（信哥儿），阿列克谢（廖沙）
（义父）宣安，尤里
（幼驯染）米哈伊尔（米沙）
（米哈伊尔父亲，宣安好友）费奥多尔
（雇主，目标三）弗拉基米尔（沃瓦）
（选帝侯，本世界唯一一个活着的公爵，因此记公爵即可）萨尔蒂科夫
（现执政女皇）奥莉嘉

第四百一十三章 纵情星河处六
一对一粤菜培训
缪宣带着青年拐到了他的房间，赶路期间顺手用精神力抄了一个网，兜住了一大袋子汤圆球一样的鲲鲲。
星舰上的客房布置非常简单，但这毕竟也不是宣家父子第一次执行护送的任务了，因此这客房不论是面积还是用料都是顶尖的。
缪宣把权限暂开放给这一次的任务目标，然后又给他扣上了空置房间的光纽，光纽就是这间客房的总控制器，外表和光脑差不多，但是要小一些。
弗拉基每日愣愣地由他摆布，只在小光纽被系上手腕后才道：“这个……我以前没有用过。”
缪宣打开它，划出一片光屏：“说明书在主页面，语言文字可调节。”
弗拉基米尔低声道：“我家里这些事情都是由女仆做的，在我年龄还比较小的时候，她们会帮我决定所有的生活起居，我不能选择每天的食谱，也不能决定我的服装或者作息时间表，连房间里的温度都不能调节。”
这听起来就有点惨了，不过现在贵族们的风气是人工仆佣比机械AI更高一等，所以即便机械AI的技术多代推陈出新，但这些都是属于平民的狂欢，只要有点身份的贵族都喜欢雇佣仆人。
……使唤人大概会令人更有优越感？
缪宣不由得就回忆起宣信的童年，那可真是一段自由自在的记忆，宣安自己就是一个无拘无束的人，养孩子那简直就是放羊一样，宣信的文化课也是通过AI学习的，但外骨骼的使用和武技却全都是宣安一手教导磨炼出来的。
宣安是一位很好的父亲，耐心又爽朗，虽然他的年纪足够做宣信的祖父，但他在教育上并不会过分宠溺也不会过于严苛，宣信几乎所有的合理愿望都被满足——当然，犯了错也会被按着打。
缪宣升起巨大舷窗后的帘幕：“如果是雇佣了人工的话确实会有这些问题，不过你们不用AI管家吗？”
弗拉基米尔陷入了回忆：“除了教学课程外，母亲不允许我在日常生活里使用AI，她认为这不符合身份。”
缪宣：“那你的父亲呢？”
弗拉基米尔垂下眼帘，这样的他看上去又脆弱又精致：“爸爸……爸爸在我出身之前就病逝了。”
缪宣赶紧道：“啊，抱歉。”
缪宣注意到了弗拉基米尔的区别对待，母亲就是“母亲”，父亲却成了“爸爸”，青年似乎格外向往自己早逝的父亲。
“没关系的。”弗拉基米尔微笑起来，“我见过父亲的影音画像，爸爸也是银发，像是古母星时代的月光一样美，和你的发色很像——但我觉得阿列克谢的银发色调要更‘冷’一些。”
这个时代也是星际时代，人们失去了他们的月亮，但这种形容……缪宣突兀地就想到了上一个世界里孔星云的母亲孔月。
他的离开……在孔星云得到喜悦晋升后，他的爱人就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缪宣压抑着自己的回忆，若无其事地回应弗拉基米尔：“是吗？谢谢。”
“我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克里，我是说我的家很大。”弗拉基米尔像是也陷入了回忆，“等到我稍微大一些后，母亲就不怎么管我了，家庭教师只在乎我的学业，而女仆和乳母则只敢干涉我的日常起居，我找不到玩伴……”
“假如我想要玩捉迷藏，那么将没有任何一个人来找我，直到晚餐即将开始，他们才会开启AI搜索。”
缪宣问：“那你平时总会参加同龄人的活动吧？学校里的或者班级里的？”
“你是说舞会和餐会吗？”弗拉基米尔笑了笑，“他们不会来找我的，我是早产儿，我的身体不好，他们害怕我犯病——我没有去学校，我有家庭教师和AI。”
这就是完全与外界隔绝了……缪宣想了想，不禁问：“那么体育运动呢？我听你说偶尔也会去剧院？”
运动总不都是单人运动，去剧院也算是接触社会。
弗拉基米尔：“我不被允许接触竞技类的运动，在练习骑术的时候老师都不会允许我用过快的速度，去剧院的话……每次我都是去莫斯科大剧院，包厢里，也只有一个人。”
这听起来可太惨了，明明有着尊贵的出身，但幼年时期充斥着学习和孤独，要是再对比一下宣信的童年，那简直就是惨无人道。
“我以前就常常在想。”弗拉基米尔出神地道，“要是我有兄弟姐妹该有多好？他们会陪着我的……我其实是有一个哥哥的，但是我的哥哥在我出生之前就夭折了。”
“要是我有哥哥，大概就是阿列克谢这样的吧。”
缪宣：……哇哦。
假如他没有猜错弗拉基米尔的身份的话，这个评价可是非常的了不得。
这么说完，弗拉基米尔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红晕爬上了他的耳根，他连忙补充道：“不好意思，让阿列克谢感到困扰了吗？我只是听说哥哥也是银发蓝眸，看到你也总觉得亲切，年龄的差距也差不多，所以才会这样想。”
“没关系。”缪宣笑了笑，“我觉得沃瓦也很亲切，这大约就是缘分吧。”
—————
星舰厨房。
近几日来，厨房成了宣氏父子联络亲子感情的活动场地，似乎上一次的教学启发了宣安，他兴致勃勃地想要把厨艺教给儿子。
缪宣双手陷在一团巨大的面团中，刻板地按照教程按压，恍惚间竟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
一只半透明的灰色鲲鲲就躺在面团边，这傻东西竟然试图模仿面团的形状，可惜没有一次成功的。
宣信背着手站在中岛后，忧愁地看着他的傻儿子：“唉……也就手劲大这么个优点了。”
缪宣：“……”
可不，揉面真快乐啊。
“调味调味不行，巧劲也学不会，和AI似的……”宣信长叹一口气，“信哥儿啊，你要是在龙国粤洲的酒楼里，你这辈子就是个小工的料。”
这话没错，缪宣在做菜上的技能点就是普通人的平均水平，没什么创意和灵气，但胜在眼疾手稳，处理食材的技巧优秀，照本宣科的复刻能力也很强。
只会万万没想到，这个世界学会的技巧竟然是高配新东方一对一粤菜指导……
面板边摆着已经处理好的一大盆生虾仁，这些虾仁被处理得漂亮极了，干干净净，一只只叠在一起，切碎的江珧柱也拌在一边的碗里，和虾仁的调味都做好了。
缪宣一边揉面一边问道：“爹，你不是帝京的人吗？怎么对粤洲这么熟悉……粤星是龙国的边境枢纽吧，和帝京隔了好几颗居住星。”
“帝京上什么好东西没有，八大菜系应有尽有，吃得多了也就学会了。”宣信平淡地道，“而且以前我们船上的厨子就是粤洲来的，在我捡到你之前他就去世了，我这手都是和他学的……老赵死了也回不去，骨灰随便散在宇宙里，和我差不多。”
宣安从未谈论过他的过去，宣信的记忆每一次的询问都没能得到结果，他只能猜测父亲是在故乡犯下了什么无法被原谅的罪过，因此不得不在别的星系中流浪。
久而久之，这个问题也就成了父子之间的禁忌。
缪宣及时刹住话匣，继续专心地揉面。
那只灰不溜秋的小鲲大概是无聊了，它从案板上飘起来，穿过墙壁向甲板的方向而去。
短暂的沉默后，宣安也换了一个话题：“我们这一次的雇主，怎么样，看出来了？”
缪宣点头：“嗯，非常明显，弗拉基米尔就是莫斯科亲王，女王的独子。”
—————
星舰进入了乌萨斯星系境内，但因为起义军与皇室军队的决战在即，所有喀山与西伯利亚附近的正常的航路早已经被全部封锁，但星际猎人们有自己钟爱的航道，这些航道需要会通过风险极大的宙域，需要经验丰富的引航人。
乌萨斯内的大部分野道都是宣安走惯了的，甚至换了缪宣来也能平安穿行，弗拉基米尔索性也坐到了舰桥上，安静地仰望着不断变化着的星河。
除了星图和航线之外，缪宣身边的屏幕上还挂着零零散散的消息，不知真假的信息的洪流快速地滑过屏幕，最后一一归类到相应的收纳区域。
现在正挂在屏幕上的是宣传片，一边是皇室发表的昭告，另一边则是反叛军的手笔。
宣传片嘛，说到底都是这么一回事，尤其是即将开战的这个关头，这简直是舆论界的紫禁论剑。
现在正在播放的是皇室的宣传，它对比了反叛军的恶行和牺牲军人的英勇，普通民众因叛乱而造成的伤痛被反复渲染，女皇威严又端庄地发表了演说，那样昂然的姿态让人不由自主地就想要臣服。
女皇的演说是刻录版本，十几日前女皇演说的现场盛况一时，当时克里姆林宫前聆听的人据说都陷入了疯狂。
缪宣瞅着瞅着就觉得有些古怪，女皇是美丽的金发碧眼，但弗拉基米尔却是黑发，他又说他早逝的父亲是银发，先皇也确实是银发绿眸，只是……他这个黑发是怎么混出来的？
隔代吗？乌萨斯的皇室没有黑发，只有金与银，那么这个隔代应该是女皇的血脉了，女皇在嫁入乌萨斯前曾是黑鹰帝国的公主，而黑鹰帝国的历代皇帝都是黑发黑眸。
不过就算是在母亲的宣传片面前，弗拉基米尔看起来也十分冷淡，他垂着眼眸走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坐实了他所说过的那几句话。
反叛军的纪录片就更尖锐了，先揭露了贫富差距巨大的社会现实，随后又展露出边缘星域贫民的痛苦生活，底层的人民一日日来麻木地重复着枯燥的生活，医疗的价格昂贵得令人无法负担，居住星之间那有如云泥的生活条件好比天堂地狱。
普通的民众没有任何晋升的途径，他们永远都得不到和贵族阶层一样的高质量教育，更触摸不到任何需要资本的机遇，阶层的跨越成为了一件难如登天的事情。
实际上这是所有大型星域会遇到的问题，治理领域内不同的星球之间要如何平衡？大基数繁衍的人口要怎样养活？
乌萨斯就遇到了这个问题，宇宙工业社会已经无法承担起这么庞大的人口基数了，为了养活所有的人，许多最底层的贫民无缘接触到自然蔬果或者肉类，他们的一日三餐都只能靠营养液存活，营养液的原材料是各种混合培养的菌类，而这些菌类的生长基地……不会比粪坑好多少。
但这些根本的问题是不会出现在反叛军的宣传片里面的，他们的重点在阶级差异，他们把一切社会问题都堆积到与贵族阶层的对立上，尖锐的愤怒和仇恨扑面而来。
这一回弗拉基米尔的反应可要强烈得多了，他抬起头盯着反叛军的宣传片，双手交握，隐约能看到青筋崩起。
“新的消息来了。”宣安漫不经心道，“评定反叛的战争应该已经分出初步的胜负了——嗯？怎么拖到了现在。”
新的消息被投影到光屏上，上面是两军按照时间变动而出现的动态变化，弗拉基米尔没什么经验看不明白，但缪宣却一眼就从中看出了端倪。
缪宣十分惊讶：“是开战时间拖延了吗？最起码拖了十天以上，可为什么皇室军队要拖延，拥有绝对的优势的是他们才对。”
“前线的指挥官不只是波将金将军，女皇加了个监军萨尔蒂科夫公爵。”宣安摸了摸下巴，“有趣，萨尔蒂科夫应该是圣彼得堡卫星上的驻守公爵，他来这里做什么，总不可能是刷功勋，难道是夺权内幕？”
这就是缪宣不关心的内容了，这个星际时代的基础条件不知道比勒托好了多少倍，但人们的内斗却也比已无民族之分的勒托激烈百倍。
缪宣正想换频，坐在不远处的弗拉基米尔却突然站起了身。
“萨尔蒂科夫公爵来前线……”弗拉基米尔道，“老先生，请送我去喀山星，我可以联系上萨尔蒂科夫公爵。”

第四百一十四章 纵情星河处七
缪宣：我奉劝各位趁早放弃思考
星际猎人这个行业，除了大小势力的悬赏外，在私人订单上基本就是跟着雇主的意愿走，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算是个服务行业……
大概吧。
在弗拉基米尔提出强烈的要求后，宣安先是给他的账单上记了一笔大款，随后干脆地就带着他转道喀山，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在这一段短暂的行程中，宣氏父子都表现得非常轻松，他们的航道路线虽然惊险，但一路上竟没有遇到任何围追堵截的人，比自助游都要顺遂，至于弗拉基米尔有的时候会产生他们是在旅行的错觉。
而加深这种印象的就是宣安的亲子小课堂了，这个老头把厨房的案板端到了舰桥上，督促宣信在航舰的颠簸中剁虾茸包云吞……
被分配到择菜任务的弗拉基米尔：“……”
这就是龙国的传统吗！
鲜甜的浓香充斥在舰桥的每一个缝隙中，舰桥正中央的平台上，本该是方式星域地图的地方架着引力锅，滚烫的汤头在锅中翻滚，蒸汽从奶白色的汤汁中溢出，又被引力牢牢牵引在锅子中，氤氲出一片软绵可爱的云雾。
这阵势鲲鲲们是见习惯了的，它们凑在锅子旁边，对着挽袖子熬汤的老父亲发出鼓励的哼唧。
缪宣：“葱花葱花，快！”
“啊？啊！来了！”弗拉基米尔赶紧端起身边的小篓递过去。
缪宣瞥了一眼：“这是韭菜，葱在旁边那小碗里——”
“抱歉！”弗拉基米尔赶紧换手，“是这个吗！”
坐在上首的宣安老神在在：“这一回对喽……信哥儿，我要三勺虾米。”
“知道的。”缪宣麻利地熄火盛碗，很快就分好了三大碗云吞，奶白的糖上是翠绿的葱花，圆滚滚胖乎乎的小云吞皮薄馅大，隐约能看到里面的虾仁和虾茸，一只巴掌大的藕粉色小鲲缩在碗盘间，看上去神似一只大云吞。
弗拉基米尔赶紧接过他的那一碗，宣安则翘着腿享受着儿子的孝敬，他一边吃一边点评：“这个皮儿和馅的口感弹软，是下了死功夫的，但这个汤还不够味道——唉，火候和调味都差一点啊，你喝汤的时候没觉得有点淡吗。”
缪宣端起他的那碗，一边喝汤一边逗弄餐盘上的鲲鲲：“那下一次我多放一点盐……还有爹，说实话，我尝不出来。”
宣安大感遗憾：“你啊，长得这么一副金相玉质的好样子，却没长一条富贵的舌头，不过这样也也不错，吃嘛嘛香好养活。”
“可不。”缪宣接茬，“毕竟我是打小吃速食土豆萝卜泥和黑面包棍长大的人。”
“那、那也是你爹没来得及做饭……也没饿着你不是。”宣安狡辩，“乌萨斯的小孩子都那么吃！你知道你为什么没有米哈伊尔高吗？就是因为你土豆吃少了！”
缪宣：“……爹，你摸着良心说话。”
在父子俩斗嘴的间隙里，弗拉基米尔已经吃完了半碗云吞，他吐着一截烫伤的舌头但还是忍不住啜汤，只觉得这鲜味一路冲到他的天灵盖上。
很好喝，整个人都暖洋洋的，这是他以往都未曾尝过的美好味道，即便克里姆林宫中养着来自整片宙域各个文明的厨师，但弗拉基米尔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因为一碗汤就得到了“满足”这种奢侈的情绪。
除了正式的宫廷酒宴外，弗拉基米尔的餐桌上永远都只有他一个人，周围是安静到死寂的仆从，所有人都遵循着所谓的宫廷礼仪，他们的每一个动作都是无声的，其中也包括他自己。
从开餐到结束，一切都像是一出默剧。
弗拉基米尔正对着空碗出神，航舰的舰桥突然就是一阵颠簸，他一个没坐稳就从位置上滑了下去，大瓷碗也脱手而出：“怎么——”
缪宣一手勾住掉落的碗，这发自本能的动作快如闪电，甚至比他的视线都要快。
拿住碗后缪宣看向弗拉基米尔：“沃瓦，你怎么样？”
弗拉基米尔爬起来固定好自己：“我没事，这是怎么了？”
不远处的星图上出现点点荧光，在各种天体的轨道中显得格外突兀，宣安看着远处的星星点点，老练的笑了：“……啊，总算来了。”
缪宣抬头抽了一眼星图，乖觉地开始收碗：“是反叛军的拦截舰吧，我们这么快就到了？”
“那是当然，也不看看开船的可是你爹。”宣安挥挥手，“去吧信哥儿，快去快回——叶利钦小少爷，我要给圣彼得堡公爵发消息了，请拿出你的密匙来。”
宣安是多么老练的星际猎人？这一路上他巧妙地避过了几乎所有反叛军的哨卡，而如今他们已经抵达了喀山星外的星环带，也终于遇到了试图拦截他们的航舰——当然会遇到了，因为再往前几步就是两军对峙的战场。
此时的反叛军根本不知道他们拦截的这艘航舰上藏着乌萨斯帝国的亲王，他们只是拦截一切出现在周围的陌生星舰而已。
缪宣端起碗大步朝舱门外走去：“我顺路去一趟厨房，一分钟后请开启轨道。”
“好。”宣安转向弗拉基米尔，再次催促，“快，密匙，可别让皇家军队也对着我们攻击。”
弗拉基米尔根本没有跟上这对父子的思路，虽然他按照宣安的吩咐把密匙发送给他，但他的视线仍然紧紧追着缪宣的背影。
青年难以理解在这个紧要关头，阿列克谢为什么还惦记着厨房：“我们要怎么穿过叛军的围追堵截？您的星舰并不是穿梭舰！他们注意到我们了——他们过来了！”
弗拉基米尔说的没错，此时距离他们不远处的宙域中已经出现了不祥的黑影，警告一条条快速地在主光屏上弹出，交织成一片赤红的帷幕。
而面对这样的警示，宣安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弗拉基米尔从未经历过这样的阵仗，不禁厉声道：“老先生！”
“哈，怕什么？”宣安笑了声，看着屏幕下方的时钟，“一分钟快到了，接下来我们即将开始全速冲关。”
弗拉基米尔：“什么？您要暴力冲关吗？那要是被狙击了怎么办？防护罩是挡不住外骨骼战士的进攻的！”
“这个？不用担心，阿列克谢去处理了。”宣安划开光屏，“小少爷您就坐稳，可惜喽——”
“要是热汤没喝完，您就能欣赏到我们龙国的传统曲目——《温酒斩华雄》。”
老人的话音落下，银白色的能力屏幕瞬间遍布了整艘星舰的外壳，下一刻，这艘和宇宙鲸一样温吞的星舰突然爆发出一身悠扬的长鸣，能源鼓噪，器械摩擦，在短暂的停顿后，整艘星舰如流星箭矢般向着喀山的方向疾射而出！
暴增的加速度把孱弱的青年牢牢地按在他在座椅上，舰桥的屏幕外是一片模糊的残影，只隐约能见到敌军的炮火，赤红色的光柱迎面而来，刺目极了。
但这些光柱也就罢了，在能源充足的情况下，能源炮是无法击破星舰外的能量场的，唯有穿戴外骨骼的战士才能够突破，很明显反叛军也知道这一点，他们果然派出了高机动的个体。
斑斓的光线在漆黑的宙域中交织，那是外骨骼在能源高速消耗时才会迸发出的光晕，弗拉基米尔只觉得眼花缭乱，但他知道反叛军的战士正在像是马蜂一样扑向他们的星舰，能量场在这些战士的面前将脆如白纸，而等到防御能量场破碎后，能源炮会把他们的轰成残渣。
弗拉基米尔感到胸口一阵压抑沉闷，而就在他的精神最紧绷的时刻，寂静的舰桥中竟响起了不成调的粗俗乐声，
是那个龙国老头，他还是那副一派轻松的模样：“嗯~哼哼哼哼~嗯……某笑只笑在座的诸侯，俱是无能之辈*……”
这歌曲弗拉基米尔一个词语都听不明白，只知道它荒诞至极，大约是他的眼神太过明显，于是宣安朝他安抚一笑，抬手指了指星舰前方。
弗拉基米尔立刻回头，也就在此时，他看到了一道交织着橙红色的银光从下至上刀锋一样刮过星舰外弧，最后停留在星舰的正前方——这银光的速度和星舰终于趋同了，而青年也总算是看清楚了他的样子。
这是一个背对着他们的男人，银发，背影挺拔宽阔，银色的外骨骼像是有着冰川的光泽。
他是阿列克谢，他会为他们护航。
宣安嘿地一声笑，随后提高了音调：“噫——嗯~……你道华雄是好将，岂不知强中还有强*！”
—————
缪宣放下了手中的一摞碗盘，转身就向星舰的下方走去，他的步伐并没有太，但是在外骨骼的加持下，他的速度快得就像是一阵风。
鲲鲲们追不上他们的爹，于是瘫软在星舰的各个角落中嘤嘤道别。
缪宣抵达了轨道舱，他扣上外骨骼的所有关节，银色的金属以这些关节为节点，逐渐覆盖在他的身躯上，像是镀上了有着龙形暗纹的铠甲，但这幅铠甲轻薄至极，仿佛一层新的皮肤，勾勒出了他挺拔颀长的身姿。
外骨骼是这个世界独特的科技，它们不需要完全笼罩住穿戴者，完整的外骨骼自然会形成力场，这力场既能吸附氧又能提供压强，给人类在宇宙中提供了一片贴身的生存空间。
这些外骨骼使用的材料都是极其稀少的金属，一副外骨骼的造价是天文数字，哪怕是最劣等的都不少于二十艘最好的民用星舰，而缪宣身上的这一副外骨骼更是最上乘的，与他的透甲枪一样，传自他的爹。
在宣安以龙国流民的身份初来乌萨斯时，他就是靠着这幅外骨骼杀出了一席之地。
缪宣按了按手背，一副圆盘从他的后背处脱落，一阵橙黄色的光芒闪过，一柄长枪自收纳圆盘中跃出，它一下子就跳到了缪宣的掌心，触手生温，恍若活物：纯黑色的枪柄，格外突出的枪尖和枪尾用以爆发出足以撼动星舰的力量，光晕流转的橙黄色核心预兆着它的能源充足。
虽然同样是长枪，但和赵云的武器相比，韩信的枪要更重，枪头构造也更复杂。
缪宣单手提起枪，在存在重力的舱室内它沉重无比，随后他大步走入舱门，顺便朝身后的鲲鲲们挥了挥手：“我去去就回。”
他得到了一连串软绵绵的回应。
下一刻，舱室中的压力骤变，缪宣感觉自己就像是一颗炮弹，瞬间被弹射出了星舰。
也就在同一时刻，星舰的速度猛然提升，银色的能量保护层在星舰外浮现，缪宣适应了一下无重力的空间，这种感觉非常奇妙，和勒托世界中身为亚神时不一样，缪宣能够感到自己的质量——这将是全新的战斗体验，而缪宣早就做好了准备。
赤红的能量炮擦过防护层折射，缪宣在防护层内猛地加速，这一次他有蓝条，但蓝条的含义不再是精神力储备，它变成了外骨骼和武器中的能源储存。
能源在外骨骼中流淌，最后溢出成为推进的力量，眨眼间缪宣就抵达了航舰的正前方，五彩斑斓的光芒从远处划来，那是反叛军旗下的战士。
缪宣抬起了枪，他想，他爹现在应该就在舰桥里挑三拣四，可不能被他看了笑话。
当远处而来的流光近在咫尺时，缪宣立刻二技能向前突进，紧接着就是韩信的三技能【国士无双】，短短数秒内交错的枪尖足足劈出了百道弧光，在这片橙黄光晕的乱舞中，纯粹的能量以刀锋般的形态喷薄而出，在缪宣的身躯构筑出一面气浪墙。
这橙黄色的弧光气浪以缪宣为中心向外平铺展开，风雅得就像是姚黄盛放，但正对着它的人却遭遇了致命的攻击，他们还没来得减缓自己的速度就和弧光碰撞在一起，锋利的能量在他们的外骨骼上按压出蛛网般的裂痕，而被外骨骼保护的脆弱人体也遭受了这沉重的夯击，最先抵达的几人就这样失去了战斗力，被能量的余波击退出千米开外。
动辄数千米。
韩信的技能附带“击飞”效果，他的被动也能够累积出“击飞”，在游戏中这种效果只会起到控制敌方的作用，但到了这个世界，“击飞”将会成为真正的击飞——想一想吧，在几乎没有摩擦力的宇宙环境中“击飞”敌人。
假如要换一个词语来取代“击飞”，那么大约也只有“无敌”了。
#卡兹放弃思考#
#如何制造一颗流星#
作者有话要说：
*来自戏曲《斩华雄》里的选句，都是关二爷的念白和唱词
———
这个枪还有一点奈叶里面魔导器的感觉？毕竟要充能的。
击飞也不是没有应对方法的，说到底还是能量和力的对抗，同等级的外骨骼爆发能量能顶住秒哥的击飞。
那么对手是谁呢，在这里我们先排除杂鱼。

第四百一十五章 纵情星河处八
宣安：快递签收，五星好评，谢谢
“将军阁下，公爵阁下，交战区有异常情况——有陌生航舰在试图突破反叛军的宙域！”
监测官向指挥室内的指挥官们高声汇报。
皇室军队的总指挥室设立在喀山星的外环，引领军队剿灭反叛军的指挥官本是波将金将军，但不知女皇为何又派遣来了位高权重的萨尔蒂科夫公爵，所幸这位公爵并没有对波将金将军指手画脚，避免了因指挥权被争夺而产生的内讧。
波将金将军的左眼上带着眼罩，这让他看起来有些像是故事里的星际海盗，但实际上这只眼是被同僚的排挤和阴谋弄瞎的，起因是……因女皇对波将金的宠爱而争风吃醋。
这位将军拥有第一指挥权，他听到了监测官的报告后立刻道：“防卫航线准备，把陌生航舰的监视切过来。”
“是！”
皇室军队捕捉的航舰印象立刻出现在主光屏上，只见这艘星舰已经被反叛军的炮火密密麻麻裹成了茧，仍有数道流光正冲着它而去，这是外骨骼在能量迸发时才会带来的光芒，但它们并不能击破陌生航舰的防护层，恰恰相反，它们都被击退了。
这一幕实在是奇异，竟然有陌生的星舰在试图从外向内穿透反叛军的战地？而且这艘航舰的战斗力强得惊人，反叛军的拦截竟然挡不住它。
监测官汇报：“预计陌生航舰将在五分钟后抵达我们的前线！”
波将金将军下令：“收到，继续监测，尝试和这艘航舰建立联系——”
将军的副官判断：“这应该是星际猎人的座载，有这样的实力，这艘航舰的主人必定成名已久，只要等它靠近了我们就能得知它的具体身份。”
“星际猎人？那群凶狠的宇宙鬣狗？看来他们是冲我们来的，难道平叛战场也能让他们闻到肉味吗？”将军皱了皱眉，“萨尔蒂科夫公爵，您怎么看？”
身披华贵衣袍的公爵漫不经心地道：“假如他们能带来有价值的情报，那么赏赐给他们一块肉也是我们应该做的。”
波将金将军笑了笑：“不愧是仁慈的公爵阁下，您真是慷慨。”
“联络请求已经发送，他们的回复送达了——嗯？”检测官大声道，“回复被送达至总AI裁决处。”
这可是很少见的情况，总AI会出面裁决的只有高等阶的密匙，波将金将军饶有兴趣地想，难道这星际猎人带来了哪个贵族的口信？
这位将军没有注意到，他身侧的萨尔蒂科夫公爵在听到这个消息后立刻紧紧握住了手杖。
很快，属于AI的刻板女声在指挥室中响起，让所有听到的人都震惊地停止了手中的工作。
【警报！收到皇室密匙，请求同行与火力掩护，密匙归属者——莫斯科亲王殿下！】
—————
宣安选择的时机非常巧妙，此时恰好是两军之间的小型冲突结束不久，他以最刁钻的位置插入冲突带，反叛军的力量尚且来不及聚集，但皇室卫队却有足够的时间接受到亲王密匙——只要密匙被乌萨斯帝国的AI判定成功，那么弗拉基米尔的身份将大白于天下。
不过即便有如此这般的先决条件，但他们现在毕竟是再穿过战场，反叛军也是庞大的势力，他们不会允许莫名其妙出现的星舰穿过自己的军队，一场恶战仍然在所难免。
缪宣的耳边是小系统的辅助播报，他则按照小系统的提示，分批解决四面八方抵达的敌军。
【坐标（132，344，901），两个人，十五秒后抵达；坐标（092，273，816），一人，三十秒后抵达……】
缪宣快速地捕捉着一个个坐标，在上一个世界中训练出的精神力为他敏锐地锁定了所有靠近与即将靠近的敌方，配合他立体的地图，没有一次落空。
外骨骼的辅助让缪宣的速度快如闪电，短短十数秒内足以击溃一个入侵者。
虽然同样是使用长枪作为武器，但韩信的建模却给了缪宣前所未有的轻盈感，行走间像是乘风破浪，这是上一个世界的亚神身躯都不曾拥有的。
随着他越发熟悉新技能的模式，他的速度和机动性一步步上涨，以往苦练的枪技正在逐渐和这幅新的身躯融合，最终达成一体。
越是应敌，缪宣就越是有一种水到渠成的爽快感觉，他贴着航舰的外表穿梭，仿佛自己也变成了一枚锐利的刀刃，在敌方的打击降落前击退他们。
透甲枪在他的手中像是活了过来——不，这武器本就是活着的吧？缪宣听到了他们趋同的心跳，同调的呼吸。
缪宣一转手，手中的透甲枪随着他的动作倾泻出金银交错的光晕，二技能一技能带着他纵横翻跃，好似有无形的风吹拂过面庞。
这样的战斗，酣畅淋漓。
—————
“近距离的影像捕捉到了！”
监测官大声汇报。
光屏上应声出现了那陌生飞船的近景，波将金将军紧紧盯着这艘飞船，他正想询问，没想到萨尔蒂科夫公爵先他一步抢问道：“这是哪一个星际猎人？”
副官认出来了：“等一等，那个标志——是黑龙吗？！这是‘龙枪’尤里！”
要是缪宣在这里听到他们的对话肯定会失笑，“龙枪尤里”这种外号实在是太逗了，好好的“龙枪”后接了他爹随手取的名字反而显得不伦不类，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在乌萨斯人的眼中，宣安就是龙国来的星际猎人，他使用的武器又是透甲枪，乌萨斯人当然无法分辨出长枪之间的区别，就像是他们无法正确发出“宣安”的发音。
监测官大声汇报：“请求通讯被拒绝！”
萨尔蒂科夫公爵：“换成皇室卫队指挥官的名义！”
监测官：“被拒绝！”
萨尔蒂科夫公爵：“换成我的名义！”
监测官：“被拒绝！”
萨尔蒂科夫公爵猛地伸手砸向控制台：“再一次！”
一向温文尔雅的萨尔蒂科夫公爵暴露出的这一面让副官和波将金将军都感到十分惊讶，波将金忍不住道：“公爵阁下，这星际猎人正在闯关的紧要时刻，亲王殿下若是真的在他们的船上，现在我们要做的应该是配合和保护才是，您这是……？”
萨尔蒂科夫公爵阖了阖眼，再睁开后他的表情已经得到了控制：“抱歉，我的失礼让您见笑了，我只是太过担忧于亲王殿下的安危——请停止通讯申请吧。”
监测官也松了口气：“是。”
波将金将军玩味的笑了笑，也不去深究萨尔蒂科夫公爵的失态：“准备火力掩护，让这艘船安安全全地落到喀山的总部来。”
这个命令很快就得以执行。
主光屏上的航舰影像越来越清晰，指挥室的人终于看到了无数辉光和防护罩下的厮杀，只见数道外骨骼的光芒携带着无尽的杀机直击星舰，但他们都止步于防护层外，不论是如何悍勇的攻击都被橙金色的能量刀锋击垮，金光在银白的防御层下连绵闪烁，每一次都要击退数位进攻的反叛军。
镇守星舰的仅仅只有一人而已，但他的防御堪称水泼不进，这些反叛军的战士无人是他一合之敌。
指挥室中的人都被这一场战斗吸引了注意力，连波将金将军都十分惊讶：“这个星际猎人难道就是那个‘龙枪’？竟然有这样的实力，他为什么不投身于我们的军队？这样的人他就算去皇室卫队也会前途无量吧？
“将军阁下，我认为他不应该是‘龙枪’。”副官也感到费解，“据我所知龙枪如今已经是个八十岁以上的老人，他的威力应该在他的号召力和资历上，而不是在实战能力。”
波将金将军沉吟了片刻：“那么此人是谁？”
副官倒是猜到了一些：“他应当是‘龙枪尤里’的继任者，星际猎人会把他们的外骨骼以及武器传给子女或者徒弟。”
听闻此言，波将金微妙地笑了：“那这可是后继有人啊……您说是不是，萨尔蒂科夫公爵？”
“您说的没错。”萨尔蒂科夫公爵垂下了眼眸，他并不在乎波将金将军的挖苦，这种程度的挑衅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此时他真正在意的是这个镇守星舰的星际猎人。
萨尔蒂科夫公爵感到自己的心脏正在胸膛中疯狂地跳动，像是在预兆着冰雹与灾难。
这个星际猎人……他是否在哪里见过呢？
—————
星舰内。
弗拉基米尔想，这样的经历，他将永生难忘。
坐在星际猎人航舰上，眼前是由无数光束织就的光幕，迎面兜头而来，疯狂地冲击着航舰外的防护罩，星舰的快速跃迁又让这些光幕融合成万花筒一般的幻象，走马灯一样在他面前闪过，过多的颜色印染在银白的幕布上，只有那橙黄的光芒最为醒目。
那是阿列克谢的外骨骼，他镇守在星舰之外，一夫当关万夫莫敌，他击碎了所有领域的入侵者，没有谁能够绕过他击破银白的防护层。
青年的耳边传来龙国老人荒腔走板的哼唱，曲调波折拖曳，像是一串奥妙的咒语，抑扬顿挫的音调里交杂着苍老的笑声。
星际海盗的航舰内，机械AI不断播报新受到的讯息：【……信息已送达，喀山星皇室卫队回复，‘密匙正确，请按照指示前进，掩护火力将在五分钟后展开’】
【第二条讯息，喀山总部请求通讯……】
【第三条讯息，皇室卫队指挥官请求通讯……】
【第四条讯息，萨尔蒂科夫公爵请求通讯……】
【第五条……】
“拒绝！全部拒绝！”宣安朗声道，“都到了这时候可没什么好说的，我们可是要专心冲破叛军围堵的。”
“小少爷——不，亲王殿下，准备一下吧，你就要回家了！”
弗拉基米尔猛地转过头：“您、您猜到了！”
“这可不是什么难猜的谜题！”宣安哈哈大笑，“你的掩饰连信哥儿都瞒不住。”
阿列克谢也猜到了……
弗拉基米尔转回身，他定定地望着星舰外的宙域，心中一沉。
按照他原本的想法，他是不愿意这么快就揭示自己的身份的，他不愿意身份的差距成为他和阿列克谢之间的隔阂。
但是却没想到已经被认出来了，难怪这一次的回程这样顺利，看来是他的身份取得了这个老星际猎人的信任，奇货可居。
可阿列克谢……阿列克谢也是这么想的吗？他是什么时候看穿的？难道他也是因为这个亲王的身份而照顾他？
既然早就知道了他的身份，为什么不来和他挑明呢？嘴上随口应和，但心里却是在应付工作，这样萍水相逢的样子，是根本没有把他这个人放在心上。
很奇怪的，弗拉基米尔的心里突然就升起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他第一眼看到阿列克谢就觉得十分亲切，请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人直呼自己的小名更是生平第一次，可阿列克谢是怎么回应的呢？
他现在也要回到过去的生活中了，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阿列克谢，这一场回程之旅就像是一个短暂的梦……
“皇家军队的火力掩护来了——”宣安可不在乎他的雇主在想什么，他只在乎前方的道路，“亲王殿下，祈祷我们不要被追上吧，最后三十秒！”
新的光芒叠加在反叛军的能量炮光束上，此时星际猎人的星舰已经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候，他们逼迫进了两军交战的界限，而反叛军也终于回过神来，被派遣前来拦截的星舰正紧紧咬着他们的尾巴。
小型地图模拟出了这片宙域的形式，代表星际猎人的航舰后是密密麻麻的小红点，它们都是反叛军的航舰，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群般追上来。
弗拉基米尔屏住了呼吸，他强迫自己把视线从地图上挪开，转而专注地看着星舰外的那抹金橙光晕，像是落水的人看着他的浮木。
但这份急迫仍然与宣安无关，这个老头子竟然还是一脉轻松，他甚至还在自顾自地在唱：“哈——呜呼呀，关将军斩来华雄首级，酒尚未寒，请将军饮干此酒！”
在宣安的唱念做打里，在弗拉基米尔默默的读秒中，星际猎人的航舰一马当先，就在反叛军的航舰即将合围上的那一刻破出了这片宙域！
航舰外的光幕流转，随着星舰一声长长的鸣笛，银白的光幕仿佛退潮一般退了个干干净净，炫光终于从航舰的观测屏外落幕消失殆尽，露出了宇宙本真的色彩。
弗拉基米尔长处一口气，他忍不住从自己的位置上站起身：“我们安全了吗？”
宣安看着宙域地图，低声哼笑：“请不要担心，您安全了。”
反叛军当然不知道他们没有拦住的这艘航舰里运载着何等重要的筹码，但皇室的军队却不敢有丝毫怠慢，属于乌萨斯皇室星舰与狮鹫军团正在逐渐包围着这艘星际猎人的座驾。
宣安看着地图，低声哼笑。
这位亲王殿下当然是安全无虞了，但他们的任务可还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第四百一十六章 纵情星河处九
萨尔蒂科夫：苏卡不列——
缪宣收枪，在一众鲲鲲的热烈欢迎下回到航舰内。
星际猎人的航舰已经和乌萨斯帝国的皇家军队胜利会合，他们的护送任务就已经完成了阶段一，接下来就是最重要也风险最大的首尾环节。
——是的，把莫斯科亲王，乌萨斯帝国皇储，千里走单骑、绕过反叛军送回乌萨斯皇室占领区来并不算什么危险的事情，和皇室的军队打交道才是。
舱室内，他的爹还是那副德行，坐在指挥台后，翘着脚，手里端着保温杯配菊花枸杞，一脸心情大好的模样。
而弗拉基米尔却一副愣愣的样子站在航舰的正中央，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回来了？”宣安看到儿子，嘴里仍然哼不停，“……好吓，好个温酒斩华雄~”
缪宣听明白后不禁失笑：“这一回是什么？斩华雄吗？我远远不到关二爷的水准。”
“不说关二爷，就拿你爹我来比，刚才你这已经有我年轻时候的几分样子啦。”宣安翘着兰花指，“不过还是太慢，要继续历练。”
实际上这不过是宣安的托词，他心中深知自己的儿子早已青出于蓝了，比起他年轻时候的浮躁和妄为，信哥儿功夫厉害稳重机敏，还难得的好人缘好脾气，就算他这个做父亲的哪天翘了辫子，这孩子也能过得很好。
要是能找个女孩子做媳妇儿就好了……但罢了，这也没法强求，随他去。
缪宣随手兜开一只扑到脚边的鲲鲲：“皇室军队来了，要停到喀山星外环做中转吗？”
“停，当然要停。”宣安已经操纵着星舰向喀山星外的环带指挥部飞去了，“先把任务交接完毕，然后我们再经过这个关口进入乌萨斯，冰狼的清单还没拉完。”
“哦。”缪宣了然，坐到了立体的地图投影前，抽出一支营养液灌了下去。
这个世界的营养液也分三六九等，有贫民赖以维生的，有中产阶层用来代餐的，也有营养价值及高、专门供给外骨骼使用者的。
缪宣现在喝的营养液无疑就是最后一种，它和上一个世界的营养液倒是有异曲同工之效，虽然原料有些差异，但是非常好吸收，在需要紧急补充能量的时候是很方便的能源剂。
等到父子俩的对话走了一个来回，弗拉基米尔这才从走神中反应过来，他看着星舰逐渐靠近喀山指挥部，忍着内心的放松和激动，转头对缪宣道：“我要回家了，你也要进入乌萨斯境内了对吗。”
缪宣点头：“是的。”
弗拉基米尔认真地问道：“那你以后要做什么呢？继续当星际猎人吗？”
缪宣把营养液的空壳扔掉：“没错，我很喜欢这个职业。”
“可是这根本算不上什么职业！朝不保夕，地位低下。”弗拉基米尔微微皱眉，一本正经道，“你就没有考虑换一个职业吗？换一个更有前途的职业，能够给你和你的家人带来安定的生活……你知道我的身份了吧？”
缪宣回过味儿来了。
感情这是小太子要招安他——虽然他也不是什么匪盗，他们这个职业可是很为雇主考虑的，乃是正儿八经的服务业，不过在这些贵族的眼中，星际猎人、星际海盗、流窜犯以及之间大约可以画等号，所以“招安”也没用错。
缪宣瞅了瞅地图，发现小点开始红绿变色。
哇哦……传统艺能，弗拉基米尔真是个感情丰沛的年轻人。
“亲王殿下，请允许我拒绝。”既然弗拉基米尔在明面上提出自己的身份，那么缪宣的发言也就顺势官方了起来，“我很喜欢这样无拘无束的生活，军队不适合我，人各有志。”
弗拉基米尔愣了愣，随后才反应过来他被拒绝了，于是他下意识地抿紧了唇，翠绿的眼眸中也弥漫起错愕和不解。
阿列克谢的答案和他设想的完全不一样，他从小到大的所有经历都在告诉他，高贵的出身和权柄是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的，阿列克谢父子于他有救命之恩，因此阿列克谢只需要追随他就能得到无量前途，更何况他还有着这样强大的战斗力——他为什么不答应？！
乌萨斯如今的三位大将军都是平民与小贵族出身，难道阿列克谢没有想过这个吗？难道他不想成为下一个执掌宇宙舰队的指挥官吗？
“我们已经到咯，亲王殿下，烦请您移步——”宣安不知何时从指挥台后走下来，“你看看你信哥儿，怎么和亲王殿下说话的？没礼貌。”
缪宣便笑了笑，略微后退一步：“殿下，请原谅。”
这一回弗拉基米尔已经不止是费解了，委屈和愤怒再次在他的心中涌起。
这个人答应他后改了口叫他“沃瓦”，可现在却又做出这种虚伪尊重的模样，明明他一直都知道他的身份！
阿列克谢根本就没有重视他的请求！他大概觉得自己是在陪孩子玩闹吧——就像是他带着他打游戏一样！
要是缪宣此时知道弗拉基米尔的想法，他会认真地解释这是服务业的基本素养，他就是在合同条约的基础上跟着雇主走而已。
而他们一旦解除了雇佣关系……缪宣就要开始考虑一下目标三这个概念了。
为什么韩跳跳会选择弗拉基米尔作为目标三呢？
在一个【鹏程万里】和【忍辱负重，卧薪尝胆，大器晚成】的世界？
“没有关系，既然已经抵达了喀山，那么我就走吧。”弗拉基米尔傲慢地抬起下颚，顿了顿，泄愤一样重申，“我会完成我的许诺，把雇佣金全数给你们的。”
“那就再好没有了。”宣安再次接话，“来，信哥儿，陪我把亲王殿下送到大门口。”
—————
萨尔蒂科夫公爵站在星舰港口内，焦灼地等待着莫斯科亲王，他没有掩饰自己的急迫，而周围的侍从和传令官则都低垂着头，像是塑像一般安静。
但即便再焦灼难耐，萨尔蒂科夫还是本能地保留着高阶贵族的骄矜，他只是远远地眺望，没有凑到航舰前等待。
萨尔蒂科夫公爵的全名是叶夫根尼-西亚诺维奇-萨尔蒂科夫，出身高贵，未婚，他的第一任妻子早在数十年前就死于难产，母子俱亡。
要知道这个时代里孕妇和新生儿的死亡率极低，就连贫民的孩子都不会轻易夭折，公爵夫人的死亡是不折不扣的阴谋，而这一桩悲剧的源头是一杯下了药的牛奶。
在这件事情后，萨尔蒂科夫不再娶妻，几年后他成了女皇的情人，不过当时的奥莉嘉还不是女皇，她只是莫斯科亲王的王妃。
当时乌萨斯的沙皇是女皇柳德米拉二世，她的继承人，下一任沙皇则是奥莉嘉的丈夫，上一代莫斯科亲王，未来的伊万四世。
萨尔蒂科夫亲眼见证了乌萨斯三位沙皇的交替，柳德米拉二世因空难逝世，随后伊万四世登基，而在伊万四世执政六年后被他萨尔蒂科夫亲手扼死，随后，忤逆的弑君者与贵族联盟一同送奥莉嘉登上皇位，从此乌萨斯迎来了她的又一任的女皇奥莉嘉一世。
伊万四世是一个理想主义的君王，他妄想发起改革破坏古老的贵族制度，他的醋栗革命削减了贵族们近乎一半的权柄，于是贵族阶层联手反抗。
在伊凡四世驾崩后，当年的贵族联盟弹冠相庆，他们以为新的女皇是一位温柔可爱的傀儡，但当时谁都没有想过，善解人意的王妃和美丽多情的皇后都只是奥莉嘉的伪装，这个女人的本质是冷酷无情与铁血果决，她是天生的皇帝。
当年参与政变的大贵族已经死伤殆尽，如今只剩下零星几人，其中就包括萨尔蒂科夫公爵，但要是时间倒流……萨尔蒂科夫还会再重复一次他弑君的行为。
因为在那一年，奥莉嘉腹中已经怀了他的孩子，这孩子就是如今的沃瓦，也是萨尔蒂科夫公爵唯一的亲人，他爱若性命的独子。
真是讽刺啊，萨尔蒂科夫亲手扼死了伊万四世，但他的儿子却坚信自己是伊万四世的孩子，堂堂一名选帝侯却永远不能以父亲或者丈夫的身份光明正大地面对世人，不仅如此，还要用舆论宣扬亲儿子的黑发来自母方血脉，想尽了办法让儿子继承敌人莫斯科亲王的爵位。
只有拥有了伊万四世这个父亲的符号，弗拉基米尔才拥有继承权的保障，莫斯科亲王的位置仅次于皇帝，即便是专权的沙皇也不能轻易罢黜。
萨尔蒂科夫不恨伊万四世，他只可怜这个死去的皇帝，这个理想主义者没有继承母亲的英明仁慈也没有学到妻子的决断隐忍，伊万四世没有错，他只是失败了，而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输在什么地方。
沃瓦自孕育起就失去了母亲的爱和关怀，只有他这个阴影中的父亲想尽了办法也要保护好他的孩子。
萨尔蒂科夫把所有的恨和曾经的爱都给了奥莉嘉，他现在只是一个父亲，他渴望在自己死前看到他的独子登基。
奥莉嘉最爱的是她的皇位和权势，她根本不爱沃瓦，哪怕沃瓦死在她眼前她甚至都不会眨眨眼，这一点早已经被事实证明过了。
这个女人不配做母亲，她也不屑于、不愿意做母亲。
喧哗声从远处传来，萨尔蒂科夫公爵精神一振，他连忙望向那星际猎人的航舰舱门口，随后又是紧紧皱起眉——这星际猎人的航舰竟然是这样古旧破败，没有恰当的安保和装饰，他的孩子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
星舰的舱门打开，率先走出通道的果然是莫斯科亲王，那简朴的衣着让萨尔蒂科夫公爵再次震惊，随后是一个龙国打扮的老人和穿着外骨骼的青年，波将金将军已经等在了星舰前，他见状立刻热情地上前。
波将金将军是小贵族出身的将军，他可没有萨尔蒂科夫公爵的矜持，此人也是近日里女皇的新宠儿，波将金将军大概还没看出女皇对子嗣的真实态度，只以为全天下的母亲都深爱自己的孩子，
可讨好了亲王绝不等于讨好女皇。
等到萨尔蒂科夫公爵好不容易从纷乱复杂的情绪中摆脱出来时，两方人已经在星舰前交接了，弗拉基米尔正在和波将金将军说着什么，而那两个星际猎人也是一派悠闲的模样，随后波将金的兴趣转移到了他们的身上。
久别重逢的幼子就在眼前，萨尔蒂科夫公爵等不住了，他大步走下台阶，但就在此时，星舰前方却爆发了小规模的冲突。
波将金想要伸手拍一拍那个年轻的星际猎人，但是他的示好被那青年躲过了，紧接着将军身后一名皇室卫队的成员就越众而出，看样子是因此而不忿——他们都看到了这青年是如何护卫航舰的，波将金大约是起了爱才之心，但谁也没想到这个星际猎人竟不接将军的招揽。
不过这个皇室卫队的成员似乎也没讨到好，青年在他出拳的那一刻就把他摔在地上，随后皇室卫队的队长越众而出，也朝青年伸出紧握成拳的手——这是邀战的意思。
这个青年星际猎人也没有回避，当即抬手与他轻击拳，竟然是想也不想就接了挑战，两人干脆地达成了共识，竟然也没有再约时间，他们当即就转身先后跳下港口，萨尔蒂科夫公爵错愕，他们这难道是要在宙域中一决胜负吗？！
这个星际猎人确实很强，但他大概不知道皇室卫队的实力，看来这一局胜负已定。
不……也不能让波将金太过挤兑这些星际海盗，他们毕竟救了沃瓦一命。
萨尔蒂科夫公爵大步走向平台，他的出场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除了那个波将金将军和杵着拐杖的龙国老头子——他们都在专注地看着头顶的宙域。
“老师！”弗拉基米尔看到萨尔蒂科夫公爵时眼睛都亮了，他感觉走过来，小声道，“老师，能让他们停止战斗吗？”
萨尔蒂科夫怜爱地看着他多灾多难的幼子，几天不见他果然瘦……呃，胖了，姑且给星际猎人记一功：“沃瓦，公平的战斗不应该被阻止，别管这个——你这几天过得怎样？”
“我很好，我被护送回来的时候没有遇到任何危险，每天都能吃到新鲜的食物。”弗拉基米尔赶紧表功，“阿列克谢很照顾我，啊，他们要开始了！”
萨尔蒂科夫公爵摸了摸儿子的后脑勺，孩子的头发也长了不少，衣服简陋但还算整洁，伤势应该都养好了，不知道有没有后遗症，一会儿就赶紧做个检查……他稍微松了口气，这才有些不耐烦地顺着弗拉基米尔的视线抬起头，看向宙域中同时爆发的两位战士。
皇室卫队的外骨骼都是统一的“黄金狮鹫”，因此皇室卫队也有狮鹫团的外号，这种外骨骼的设计理念源自神话生物狮鹫，经过了千年的继承和修改，不仅威力惊人，威仪也是十足。
而且在女皇的重视下，近几年来狮鹫外骨骼又经过了一次大型调整，现在的狮鹫团中每个人都是极其强大的战斗力，他们也是女皇的手和眼。
这位团长会在这里也是因为女皇看重波将金将军并且重视此次叛乱，他会发起挑战大约也是技痒了，说不好也有想要招揽人才的意思在。
萨尔蒂科夫这么一想，终于愿意屈尊降贵去认真地打量那个青年星际猎人，此人应该就是沃瓦口中的“阿列克谢”。
是个英姿勃发的青年，发色竟然是银色？萨尔蒂科夫公爵在投影中看到了这个青年清晰的正面影像，他发现青年不仅仅是银发无瑕，他的眼眸更是出彩，那是一种带着冰雪质感的蓝，纯净剔透，与青年俊美的面庞相得益彰。
凛冬雪原，无垠冰川。
和弗拉基米尔一样，这也是萨尔蒂科夫公爵下意识就联想到的东西，白与蓝是乌萨斯人挚爱的色彩，而这青年全占足了。
这个青年的外貌实在是优秀极了，但他还是觉得异常眼熟，这个青年的眼眸轮廓和面容骨相……
萨尔蒂科夫公爵微微皱起眉，陷入了他的回忆。
“哦——”
人群中响起惊呼，萨尔蒂科夫公爵这才回过神来，原来宙域中的战斗已经有了分晓，果然是黄金狮鹫——嗯？
星际猎人的银色长枪穿透了黄金狮鹫的屏障，橙黄色的能量利刃在半空中爆发，把皇室卫队的队长远远击飞。
波将金将军哈哈大笑，率先鼓起掌来。
弗拉基米尔与有荣焉地笑起来，在星际猎人与队长回到港口内后他又收起了笑意。
“怎么样年轻人？你真的不从军吗？”波将金将军又问，“前途无可限量啊！”
这个名叫阿列克谢的星际猎人笑着摇头：“多谢您将军，我志不在此，我更想要自由自在的生活。”
自由自在的生活……
这句话好像有许多人都和他说过……萨尔蒂科夫公爵突然反应过来，他想起来了！他想起这个青年到底像谁了！
可该死！这怎么可能？！
作者有话要说：
苏卡不列，毛子的国骂……说起来甭管是什么语言，国际惯例似乎都是辱骂对方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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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位顺序：女皇柳德米拉二世→（儿子）沙皇伊万四世（在位六年）→（妻子）女皇奥莉嘉一世
历史来源确实是是叶卡捷琳娜二世前的那一小段，大幅魔改，切莫当真
这个世界的女皇，永远滴神，没有心，六亲不认。
弗拉基米尔并不知道他的恩师其实才是亲爹，他一直以为伊万四世是亲爹，而且因为许多原因在想象中美化了伊万四世，也蛮惨的

第四百一十七章 纵情星河处十
凛冬雪原
“自由自在的生活，那可真是令人向往……但愿我能让我的小廖沙度过一个自在的童年。”
二十五年前，年迈的女皇柳德米拉二世抱着刚出生的小皇孙，对萨尔蒂科夫公爵这么说道。
老人的眼眸已经不再如年轻时那般清澈，她的眸子里只剩下浑浊的冰蓝色，隐约能看到年轻时的姣美，一头曾如融银一般耀眼的长发也成了没有光泽的苍白，让人无限感慨岁月的残忍。
“祈主垂怜，让我看着这孩子长大吧。”
老女皇的年龄已经很大了，但在死前她等到了自己的孙儿，喜悦让她满面笑容，枯木逢春，当她贴在婴儿稚嫩的脸蛋时，小婴儿也笑起来，这孩子生来就是好脾气，很少哭泣，他同样湛蓝的眼眸中倒映出祖母的样子。
除了岁月，他们的眼眸如出一辙。
……
“我想要自由自在的生活，不过这定然是不可能的。”
二十年前，伊万四世对萨尔蒂科夫公爵这么说道。
这位沙皇有着一副俊美非凡的容貌和一腔天真热证的心肠，他的风流潇洒让他在还是亲王时备受赞誉，但他的善良鲁莽也让他在成为皇帝后屡遭反抗。
伊万四世在登基两年后就迫不及待地开始了改革，当醋栗改革已经推行一年后，贵族们的反抗声四起，伊万四世勉强弹压贵族阶层的不平，而在当时，萨尔蒂科夫公爵是他最信任的助手。
“我不想当这个沙皇。”伊万四世浪漫地道，湛蓝的眼眸在克里姆林宫的水晶灯下熠熠生辉，“我应该去伏尔加星河上邂逅宇宙鲸，或者在西伯利亚星的极光下梦会欧若拉，而不是在这里，在这座冷冰冰的宫殿里推行改革——唉，这些大贵族真是太讨厌了。”
又三年，贵族联盟反叛，萨尔蒂科夫公爵扼死了这个不愿意当沙皇的浪漫君主。
……
那个孩子——那个老女皇柳德米拉二世的长孙，那个奥莉嘉和伊万四世的长子，如果他活着，现在是多大？
二十五岁，正好的年纪。
萨尔蒂科夫公爵如坠冰窟，他紧紧盯着青年的容颜，这个青年捕捉到了他的视线，于是他转过头，看着他。
凛冬雪原，这是属于乌萨斯皇室的色彩，乌萨斯的星域中确实有无数拥有着银发蓝眸的人，但他们的银发绝不会这样无瑕，他们的蓝眸也绝不可能如此剔透。
就是这张脸！就是这张聚集了三代沙皇优秀特点的面庞！
和柳德米拉二世如出一辙的眼眸和额头，温柔舒朗；再加上属于伊万四世的嘴唇和鼻子，英挺逼人；还有奥莉嘉的下颚和颧骨，秀美坚毅。
阿列克谢——当年的柳德米拉二世给长孙取了这个寓意为乌萨斯守护者的名字，而这个青年的养父也给了他这个称呼，仿佛宿命一般，也许主早就写好了所有人的归宿。
……有的人不论经历什么，他的名号永不改变。
而在这个俊美挺拔的阿列克谢面前，他的儿子、他的沃瓦，他黑发绿眸的弗拉基米尔简直就像乌萨斯皇室里的一个笑话！
这是相形见绌，是云泥之别——在乌萨斯，有什么是比凛冬雪原更壮美的景色、更尊贵的人物吗？！
没有了！
萨尔蒂科夫公爵微笑起来，仿佛也是在对这个年轻的星际猎人表达赞赏一般，但只有他自己清楚，此时的他正处于多么震惊与恐惧的情绪当中。
不……也许只是一个巧合呢……那个本该死于空难的孩子这么会还活着——那个时候他才几岁？连柳德米拉女皇都不幸罹难，他不可能幸存。
他要检验这个青年的遗传物质。
萨尔蒂科夫公爵下意识地就握住了他的怀表，这个完全用作装饰的小东西里存储了一缕奥莉嘉女皇发丝，那是他们情浓意蜜时的见证和遗留物。
还有沃瓦也——测一测他们是不是兄弟。
“年轻人，自由和权利可是相辅相成的，星际猎人的生活可不叫自由自在，那叫朝不保夕。”波将金将军大声否定了自由自在论，他很直白地道，“当然了，年轻人都会有这样那样的浪漫想法，不过人活着总得学会成长，你若是参军，前途不可限量。”
“多谢将军您的赏识，但我这个小子可不是循规蹈矩的军人料子，他可担待不起军国大事……”
这一回是宣安说话了，他用拐杖轻轻敲了敲缪宣的手臂，一副很是嫌弃的样子：“这小子受不得束缚，我们八旗的纨绔子弟都这个德行。”
八旗，龙国的贵族传承。
波将金将军听闻此言倒是好奇：“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说龙国贵族子弟来乌萨斯当星际猎人，而且这小子是您的孙子？他这样子长得也太我们乌萨斯了，这眼睛和头发的颜色可真纯，一点都不像是混血。”
宣安自然忽略了前一句话，只接后面的茬：“阿列克谢是我儿子……义子，我捡到的。”
义子……捡到的。
萨尔蒂科夫公爵听到这里，心中再往下一沉。
既然招揽不到人才，波将金将军也不会拉下身份强人所难，虽然看不起星际猎人，但他一向是很欣赏高武力值的人。
波将金将军点点头：“好吧，那么就把账目先给你们结算了，你们需要通行证吗？”
又到了宣安最喜欢的算账环节，缪宣乖乖地上前，和波将金将军的副官交换账单，通行证他们早就全部准备好了，不用再浪费时间。
尾款入账就可以直接离开。
弗拉基米尔眼看着他的交易即将结束，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阿列克谢，你们就要走了吗？”
“要不然你……再多留几天吧？现在、现在喀山的外面还不安全。”
缪宣朝他笑道：“殿下不用担心，我们这是往乌萨斯境内走，不会再经过战争宙域。”
弗拉基米尔也不计较名字问题了，他咬了咬下唇：“可是周围也藏匿有星际海盗和反叛军的残余势力。”
宣安幽幽道：“小殿下，请您不用担心，这些危险威胁不到我们。”
“但也不是全无风险吧？”
陌生的声音，是萨尔蒂科夫公爵越众而出，他温和道：“你们救了沃瓦，我这个老师还没来得及好好感谢你们，不妨再多留一周如何，一周后，这片星域将干干净净，到时候你们也能顺利地离开。”
“老师！”弗拉基米尔没想到他一向骄矜的老师会出言支持他，他惊喜地笑了，立刻跟着道，“对啊，阿列克谢再留几天吧？你都不愿意参军，也许以后我们也没有机会见面了。”
公爵和亲王都发话了，邀请连贫民都算不上的星际猎人。
宣安拍了拍缪宣的手背，制止了想要出声拒接的义子：“既然如此，那么我们就却之不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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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际猎人的星舰暂时停留在喀山港口，今夜喀山港内将会举办宴会，欢迎回归的亲王。
弗拉基米尔倒是想留在阿列克谢身边，但萨尔蒂科夫公爵是不会允许他这么做的，很快，港口上的人们就簇拥着他们的亲王公爵和将军离开了，只剩下普通的士兵和工作人员。
两位星际猎人拒绝了港口处的例行修检，回到了他们的星舰上，缪宣悄咪咪拐到他爹身边，用龙国的语言小声道：“爹，那个萨尔蒂科夫公爵有问题。”
宣安哦了一声：“怎么说？”
缪宣很坦诚：“我看他想要杀了我们……出于我不知道的原因。”
萨尔蒂科夫公爵，目标二，小点通红。
“直觉不错，你也发现了。”宣安笑了，老神在在的，“所以啊，这护送达官贵人的任务就是结尾麻烦，这公爵不会无缘无故发难，他盯准你了——我们得把原因找出来。”
顶级贵族和星际猎人，这两个阶层在正常的情况下是绝对不会有交集的，而萨尔蒂科夫公爵这种态度可不像是在应对陌生人，即便宣信和宣安都从未见过他。
宣安早就发现端倪了，那个萨尔蒂科夫公爵的盯着他信哥儿的眼神令他联想到藏在宇宙航道中陨石，那是远航星舰防不胜防的致命陷阱。
宣安关上星舰的舱门：“要是有什么问题那就只能是你的身世，我捡到你的时候你只有两岁，躺在幼儿的救援舱里，整个人傻了一样，但是你的救援舱是贵族才会有的，和这个莫斯科亲王的也差不多了——可当年我根本查不到你的身份。”
在这一刻，缪宣仿佛能听到那种游戏里“叮”的音效，按照游戏套路，接着就应该是什么隐藏身份的任务开启了。
这形容听起来就是一股腥风血雨，缪宣脑中迅速窜过一大串的阴谋论。
宣安的拐杖挥得虎虎生风：“七天就七天，你爹我倒是不怕他们玩阴的，但我们在这几天里一定要找到点线索，最起码要知道你的大致身世，也省得以后被不明不白地追杀，懂？”
缪宣立刻表明态度：“明白。”
宣安叮嘱：“这几日你外骨骼不许下身，要用到的礼服这些也只允取我们星舰上的，透甲枪随身携带，随时准备回归星舰。”
缪宣：“那爹，你也佩外骨骼吧？我们舰上还有三套……”
宣安混迹宙域多年，星舰上储存的优质外骨骼当然不会少，不过这其中材质和效果最优的正是缪宣穿在身上的这一套。
但宣安的年纪实在是太大了，这套外骨骼与透甲枪只有在缪宣的手中才能发挥出最强的战斗力，这一点两人心中都有数。
“你爹的身体已经无法长时间负担外骨骼了，我会尽量待在星舰上，而且我还有这些小东西，你别担心。”宣安指了指自己的手杖和扳指，“这一次的情报收集主要要靠你，我则守好星舰。”
缪宣点点头：“交给我”
小系统也已经在意识海中踊跃发言了，这个世界是高度信息化的时代，它迫不及待地想要帮助他秒哥。
有系统在，信息流的捕捉就不成问题……今晚就把他塞到喀山星的网络端口里。
晚宴的大致邀请名单已经递交到每个参与者手中了，那位将军的副官也送了一幅给缪宣，缪宣前前后后翻了翻，除了地位最高的亲王公爵和将军外，剩下的就是军队中的高级军官，皇室卫队，以及封地在喀山星上的贵族等人。
缪宣从后往前翻，终于翻到了第一页：“咦，龙国的使团？”
宣安凑过来：“我瞅瞅。”
这只是一份粗略的名单而已，并没有公布龙国使团中的详细信息，但光是看着它排名仅次于波将金将军就知道来使的地位不低。
缪宣：“钦差大臣应该是龙国的八旗子弟？爹，要不然你——”
“我不去。”宣安后撤一步，咳嗽了几声打断儿子的建议，“你自己去吧，万事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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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开始了。
在这个星际时代，人们的社交场合种类越发繁多，越是高阶级的人就越是有讲究，繁复的服装和环节足以让外行人一头雾水，除了标榜身份和表达礼仪外，主要原因还是闲得慌。
缪宣不在乎这个，他换了一套简约的礼服，只做到基本的尊重。
贵族的流行是紧跟着皇室的风向走的，而如今皇室的风尚是复古堂皇的裙撑和裙摆，宴会上的女士们无疑都这么打扮自己，各色的巨大裙摆把她们的上半身衬得娇小玲珑，低胸礼服和各种各样的项链颈环又托出了她们修长雪白的脖颈和肩膀。
当这些女士们聚在一起时，简直就是一副活生生的精美油画。
至于男性……男性的衣着也没有好到哪里去，除了军人外，贵族男子穿的只是去掉了大裙摆的长袍而已，有的甚至带着比女性的裙子更多的宝石，叫人眼花缭乱。
缪宣一眼望去就看到了不少穿着绣花长袍的大胸兄贵，一时间只觉得一口气梗住了胸口。
缪宣想，幸亏这个世界他不是贵族出身——不，这个还真的不好说。
光是看目标三和目标二的社会地位就能推测，这一次建模的隐藏大概是非常麻烦的身份。
系统已经被他塞进了端口中，萨尔蒂科夫公爵的终端将是小系统重点监视的对象，想必不久后缪宣就能收到一份完整的报告。
“阿列克谢！”
青年欣喜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缪宣转身，不出意外地看到了弗拉基米尔，这位小亲王也换上了皇室的礼服，比起满屏兄贵，他穿着这套就养眼多了，有一种雌雄莫辩的精致感……也就越发显得他年纪小了。
缪宣笑了笑：“亲王殿下。”
宴会大厅中盯着弗拉基米尔的人不少，毕竟这是乌萨斯的亲王殿下，而除时刻关注未来沙皇的达官贵人外，缪宣还从他的小地图上找到了不少隐藏着的防卫力量，也包括正藏在二楼角落里的公爵阁下。
这位萨尔蒂科夫公爵真是一个负责的老师。
弗拉基米尔抿了抿唇，他不喜欢阿列克谢对他使用尊称，但他也不想再出言请求，他有些委屈地想，既然你不愿意和我深交，那么我也不理你了。
可是再过几天阿列克谢就走了……这些星际猎人四海为家，也许他们再也没有机会见面。
缪宣又在地图上看到了熟悉的红绿蹦跳，只觉得一阵头疼，他今晚是有任务在身的，他要弄明白这个建模的隐藏身份。
小亲王看起来也是一副完全不清楚真相的模样，而且他身上一定带了监听装置，什么都不能和他说。
缪宣想，也许他应该去找皇室卫队的队长或者波将金将军聊聊天？毕竟他们也不算是陌生人了，也许还可以直接去试探萨尔蒂科夫公爵……不，一无所知的他很容易会打草惊蛇，还是优先等待小系统的消息。
良久没有得到回应，弗拉基米尔深吸一口气，内心的争斗也得出了结论，他委委屈屈地道：“阿列克谢……”
缪宣这才发现自己又当着小亲王的面走神了：“是？”
“你不是答应了我叫我‘沃瓦’的吗？”红晕爬上弗拉基米尔的侧脸，他有些不好意思，掩饰性地别过脸，看着身后桌面上摆放着的饮料，“这、这种果汁的味道很好。”
缪宣看到了白桌布上拜访的自助餐饮，紫色的鸢尾花点缀在玻璃杯塔上，玻璃杯里是淡黄色的饮品。
玻璃杯……对了！还可以用这个试探。
缪宣笑了笑，顺势拿过一支玻璃杯，他就着杯沿喝了一口：“我们的身份毕竟还是不一样的，而且以后也不一定会再见面，不过假如只是私交的话……很好喝，谢谢沃瓦。”
弗拉基米尔被哄高兴了，他重新转向缪宣，碧绿的眼眸倒映出通明灯火：“龙国的使团一会儿就要来了，我要去接见他们，你要不要和我一起？你可以来做我的翻译。”
缪宣几口喝光玻璃杯中的饮料，随后把空杯子放在回收盘上：“好啊，我的荣幸。”

第四百一十八章 纵情星河处十一
你给路打油~
缪宣跟着弗拉基米尔往宴会厅的正中央走去，他没有回头，却在小地图里实时监视着身后的取餐桌。
果然不出他所料，很快就有人经过餐桌，收走了他使用过的杯子。
缪宣的脚步缓了缓：呼叫统统。
系统：【收到，截取到监视录像，秒哥你用过的杯子已经被人取走啦，还有完成任务的信息流——这个杯子接下来要被送去取证了。】
于是缪宣放下心来，跟上了弗拉基米尔的脚步。
这一场宴会的名义是欢迎莫斯科亲王的胜利回归，因此弗拉基米尔当然就是这场宴会最靓的焦点，这位年轻的亲王从露面的那一刻起，宴会大厅中几乎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缪宣跟在弗拉基米尔的身后，也得到了类似的待遇。
亲王遇险被星际猎人救援的小道消息也已经传得到处都是了，人们的眼神扫过站在亲王身后的缪宣，含义各异。
缪宣完全不在乎这个，倒是弗拉基米尔感到了不悦，他自己就是从小活在他人的视线中的，深知这样的滋味不好受。
“我们走快一些吧，龙国的使团已经在外面等我们了。”弗拉基米尔靠近缪宣，非常亲近地和他小声道，“这一次出使的钦差大臣是八大家族的子弟，与龙国的皇后是同族同脉，正是受到重用的时候。”
“八大家族”实际上是乌萨斯人对龙国执政阶层“八旗”的称呼，大部分的乌萨斯人分不清龙国旗和家族之间的区别，索性就用“家族”来笼统翻译“旗”，然后用“脉系”来翻译同一旗下的同一家族。
当然官方书面上是有相应的称呼详解的，不过口头用语自然会随意很多。
时代更迭，如今的□□势虽然是皇权与专政再次兴起，但不论是乌萨斯也好，龙国也罢，政治格局与千年前还在母星上的古老历史还是有些区别的。
比如不论哪国的皇室都遵守一夫一妻，比如女性帝王的数量不再比男性帝王少，比如当权者们必须把自己的形象公布在信息网络上，再比如明面上宣扬的人人平等……比如为了制约皇权，乌萨斯有个议会而龙国有个内阁。
但专政么，说到底本质还是那么一回事，在强人的手中不会存在第二种声音。
乌萨斯的议会和教会都是沙皇奥莉嘉的发声筒。
缪宣根据宣安的教导和宣信的记忆，理了理脑中的资料：“所以这位钦差大臣也是龙国的高级贵族，我明白了……龙国使团这一次的出使是为了什么呢？可以透露吗？”
“没有问题，过几天新闻和采访应该也会公布在天网上，他们是为了两国的友好往来而来的，这是龙国的官方声明。”说道这里弗拉基米尔笑了笑，“不过我猜测是因为陛下这几年的对外扩张吧……陛下让我在喀山先招待他们。”
这十年来，乌萨斯的版图已经在女皇的手中已经扩大了将近一倍，当然这些区域里大多数都是缓冲带——乌萨斯一直以来的对外策略就是创立并且扩张缓冲带*，一点点向外蚕食，然后在这个过程中建设与稳定靠内的区域。
而龙国和乌萨斯毕竟是几百年的“好”邻居了，这几年来两方怎么可能没有摩擦，只不过两边都彼此忌惮，没有发生过大型战役罢了。
不过时事变迁，今年遇上多事之秋，乌萨斯遇到了小规模内乱，龙国则是政权进入危险的交接期，两方都正是需要边界稳定的时候，于是这使团也就这么来了。
缪宣翻了翻宣信的记忆，果然里面包含了大量对乌萨斯军队向外扩张的内容，星际猎人的工作是非常危险的，很多任务就发布在缓冲区里。
不过说到底宣氏父子都是星际猎人，在如今大形式不变的情况下，不论大星系的政权们怎么更迭都不会影响到猎人们刀口吃饭，倒是边境上那几颗夹缝求生的附属国挺危险，搞不好哪天就被抹消主权了……虽然他们现在也没什么自主权利。
就在弗拉基米尔几句话交代清楚背景后，龙国的使团也隆重登场了，对于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乌萨斯的官方表达了十分友好的态度，他们甚至更换了龙国的背景音乐。
前来赴宴的使团成员只有五人，三男两女，他们都穿着龙国的官员制服，男子是孔雀蓝的长袍，头戴坠了孔雀翎的官帽；女子则是水云青的袍裙，发髻上是簪白牡丹旗头。
繁复的绣花攀在使他们衣袍的每个角落上，随着衣袖的摆动，这些手工绣制的花纹像是活过来了一般，流光溢彩，富丽堂皇，很神奇地兼备了轻灵精巧和厚重古雅这两种风格，远远望去郑重又华美。
领头的男子无疑就是弗拉基米尔提到过的“钦差大臣”了，他体型魁梧，身姿挺拔，他行走的速度不快，但步伐迈得极大，非常符合乌萨斯人对于男性的审美，在他身后其余四人愣是被衬得毫无存在感。
缪宣一眼就看出了这位钦差大臣的官袍下也穿着贴身外骨骼，而且从他的神态和气势上来看，此人手下的亡魂必然不少。
是个会让星际猎人都忌惮的狠角色。
这男人在微妙又恰当的距离上停止了脚步，要是他再进一步，弗拉基米尔就不得不抬头看他了，只有这个距离才会显得亲切而不咄咄逼人。
此时缪宣的注意力也终于从外骨骼挪到了男人的面庞上，这个人的面向非常刚硬，一双狮眼黑白分明，双眉入鬓浓密狂放，这是个不苟言笑的人。
缪宣有些意外，他还以为钦差大臣都是文质彬彬的文人款式，倒没想过这位竟是一副威武森严的模样。
缪宣的注视引起了钦差大臣的注意，两人的视线短暂地相触后又相互撇开，钦差大臣单手扶肩躬身：“莫斯科亲王殿下，龙国钦差索绰罗-阿尔萨兰前来觐见。”
很标准的乌萨斯语。
另四人几乎在同时与他一起行礼，姿势都异常美观。
弗拉基米尔回以颔首：“欢迎你们来乌萨斯，这几天家里有些乱，让你们见笑了。”
关键时刻弗拉基米尔表现得很靠谱，瘦削的身躯一点都没有妨碍他莫斯科亲王该有的气势，缪宣就安安静静地当一个摆设，听他们的来回寒暄。
双方都彼此先问候两国的君主，随后就是非常官方的礼仪称呼，这样的客套话走了几圈才结束。
缪宣发现来参加宴会的这五个人全都精通乌萨斯语，他们根本用不上翻译，而且另外四位官员都是很有亲和力的社交人才，在得到首肯后就四散开，接受或邀请与会的贵族军人们跳舞。
很明显龙国的钦差大臣对乌萨斯的小太子兴趣不大，不过这本身也不是正式的觐见，因此在短暂的会面后，他选择去找军队的指挥官波将金将军和手握实权的公爵。
对于这种事情，弗拉基米尔表现出一副早就习惯了的模样，他目送龙国的钦差大臣走到萨尔蒂科夫公爵的身边。
“老师陪伴了我很久，从幼年的启蒙到现在的课程，都是老师教我的。”弗拉基米尔对缪宣轻声道说，“老师就像是父亲一样……要是阿列克谢遇到了什么事情可以去找老师，老师一定会看在我的份上帮一帮你的。”
缪宣：……
缪宣笑了笑：“是的，萨尔蒂科夫公爵很关心你。”
晚宴逐渐步入高潮，吃饱喝足的人们开始进入最热闹的环节，此时弗拉基米尔也无法只在一边旁观了，作为宴会的主要主题，他必须要去领第一支舞，满大厅的贵族小姐们都正紧紧盯着他。
对于这种事情弗拉基米尔倒是驾轻就熟，他的领舞邀请了龙国使团中的一位女官，显得官方又正式。
宴会厅中的灯光也变了，所有的光照都被聚集在舞池中央，周围的等待席和取餐席都变得昏暗了许多，缪宣也不跳舞，索性找了个墙角蹲着。
而在舞池的正中央，瘦削的青年正挽着异国少女的手臂领舞，当少女在他的臂弯里旋转时，白牡丹花瓣旋舞着从黑发上飘落，划过孔雀蓝的刺绣。
可谓赏心悦目。
【秒哥，截到消息了，这个萨尔蒂科夫公爵要派人验你的遗传物质！】小系统接收到了信息网中搞到的消息，及时反馈，【他的对照样本——啊！对照样本是弗拉基米尔的样本和一份陌生取样。】
缪宣愣了：确定吗，弗拉基米尔的样本？我这一次的建模和他之间还能有血缘关系？
难道说弗拉基米尔这个“目标三”的判定就是因此而来的？
这个逻辑似乎成立。
但假如这一次的身份真的和莫斯科亲王是血亲，那么这个问题可就麻烦大了啊……
此时缪宣在脑中快速地回忆着弗拉基米尔和他说过的话语，目标三说过自己亲缘淡薄，家中唯有单亲母亲也就是现今的女沙皇奥莉嘉一世，乌萨斯的罗曼诺夫皇室中确实仅剩二人，这些都是官方公布的，百余年来皇室成员的人数都不曾隐瞒，这是惯例——不，不对，弗拉基米尔曾不止一次提及——“我早逝的哥哥”和特点“银发蓝眸”。
当然了，正常情况下这些信息有关联的可能性很小，但这是任务小世界，潇洒如韩跳跳还给了个见鬼的英雄要求【忍辱负重，卧薪尝胆，大器晚成】。
忍辱负重，卧薪尝胆……普通的星际猎人要什么忍辱负重？！
这听起来就非常不妙了，一副风雨欲来的预兆。
缪宣想想都觉得这个世界简直了，兄弟两人前后落难，救生舱再就业罗曼诺夫皇室快递箱，先捡大后捡小，星际猎人或成最大赢家。
缪宣：看看能不能把我那个样本的信息存档搅乱……尽量阻拦信息，弄得越乱越好。
系统：【好的，明白了！】
吩咐完小系统后，缪宣给宣安发去一条准备起航的指令“看来得赶紧走……”
“去哪里？”
低沉的男声突兀地在缪宣的耳边响起，不是乌萨斯而是龙国的语言。
缪宣迅速转身，同时下意识拉开距离，等看清楚来人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那自言自语时用的也是龙国的语言。
靠近缪宣的人正是龙国的钦差大臣索绰罗，他魁伟的身形半藏在昏暗的光线里，面容也因此而模糊不清，唯有衣摆处的刺绣中因掺了金属丝而仍反射着温润的光泽。
缪宣压着声音道：“阁下，这恐怕和您无关。”
“确实，是我失礼，请原谅。”男人直接认了，但却没有松口，“可是我对您非常好奇——波将金将军提到是您救了亲王殿下，而且您的义父、您使用的外骨骼和武器都是龙国的传承，我想要看一看您的枪。”
缪宣哪有这个空闲和此人掰扯，他猜测到的东西如果是真的那可是要命的情报，他敷衍道：“家父不希望我这么做……但如果您实在好奇，能否让我回去与家父商量呢？若是可以，我会再约您。”
反正他转身就要跑路，约不约的也无所谓了。
这位钦差大臣并没有再争取什么，他点了点头，因为脸沉在昏暗的光线中而看不清表情，但缪宣感觉他是笑了的：“好的，多谢。”
“告辞。”缪宣低声道，随后悄无声息地拐入了身边不远处的走廊。
这钦差大臣连联系方式都没有和他交换，他说这话的目的一定不是为了简单的看一看透甲枪。
但管他呢，反正他们也只是萍水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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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系统已经把完整的地图扔给了他秒哥，缪宣根据这份标注详实的小地图快速地赶回了喀山外宙域的港口。
不出所料，港口外已经标注了暂时封锁的信号。
缪宣悄咪咪窜回自家的航舰，一进入舱门就受到了鲲鲲们热烈的欢迎，缪宣娴熟且快速地撸了一遍，随后快速窜入了驾驶舱：“爹，赶紧跑！”
宣安早已经在舰桥内准备了，他就坐在驾驶位上等儿子，闻言立刻启动了预热：“一分钟后就能动了——火急火燎成这样，你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你还是伊凡七世的后代？”
伊凡七世，一百年前乌萨斯皇室争权的失败者，在民间带来了广泛的动荡，负面影响持续了小五十年。
缪宣也坐到驾驶位后：“比这更遭，你知道那个萨尔蒂科夫公爵在验什么吗？他要比对我和莫斯科亲王的遗传基因。”
宣安一脸没反应过来的迷茫：“什么？你再说一遍？”
缪宣按照小系统传来的口令，双手如飞一般快速地向喀山关卡输入密匙：“意思就是我和我们的小亲王雇主很可能有血缘关系，兄弟的可能性最大。”
宣安手里的茶杯掉了：“所以你亲娘就是现在这个女沙皇？！你亲爹是那个病死的伊万五世？”
“您甭管我这是先皇的儿子还是兄弟，重点是我这个身世要和皇位扯上关系了！”缪宣直指关键，“这里是人家的军队前哨，我们得先跑保平安！”
宣安震惊归震惊，但是他的动作可是很快的，他捞起小茶杯：“现在喀山对外全封锁，我这个密匙只能顶三分钟，我们往外跑就必定要再碰上反叛军！”
“没关系，我弄来的密匙能再顶五分钟，足够我们跑出去的——我们往乌萨斯境内跑，从乌萨斯星域的另一边绕出去”缪宣早就想好了退路，“爹，给我们船换个乌萨斯军队信息舰的伪装涂装。”
宣安按下了早已设定好的程序：“中！亏得我涂装备用多。”
备用的喷口在星舰外打开，星际猎人的星舰在粗糙的喷涂下一瞬间变化了外貌，黑红相间的龙形在一瞬间被手持武器的狮鹫纹章代替，蓝与白二色相互铺陈，光线的伪装弥补了涂装的粗糙，远远望去这艘航舰与普通的军队星舰已经没有区别了。
喷涂在三十秒内迅速完成，下一刻，这艘新鲜出炉的航舰拔地而起，直冲向喀山的哨卡。
万幸，喀山哨卡的判断是正常的信息交流，给他们放行了。
宣安准备好的密匙起了作用，而缪宣的决策也非常果断，萨尔蒂科夫公爵此时正在舞池中应酬，他虽然有下令阻止星际猎人的星舰离开，但这位爵爷是不会想到人家换个涂装照样跑路——这种流窜的智慧只属于星际猎人。
但这事还没完，眼下的问题并不是跑路就能一了百了的，尤其是最近正处于反叛军兴起的关头。
宣安皱起眉：“接下来就看是通缉还是追杀了，信哥儿，你有什么打算。”
“大不了演一场诈死。”缪宣不那么走心地安慰他爹，同时问道，“爹，你知道索绰罗-阿尔萨兰吗？就是这一次带领龙国使团的钦差大臣。”
“索绰罗……”
宣安按在控制台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青筋迸起。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世界是复古星际，但并不是古老的国家延续到星际时代，就是想写那种复古星际感。
这个世界的灵感起源是《银河英雄传说》和《星际牛仔》（虽然都是老IP但很推荐大家补），会涉及到魔改清也只是提取文化元素，为了和沙俄的大背景趋同，大家就当成是平行世界的未来幻想
虽然是复古王朝，但是本世界默认男女平等等现代观点，但文中不会特意提及这点
龙国只是作为背景的一部分出现，扯完老爹的线后就是工具国了，还有我不接受男人半头大辫子发型（捂脸），但旗头可以有，妹子的发型怎么变都很好看嘛，簪花就更美了，什么朝代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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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便一提，清这个朝代其实完全就是明的延续，基本上大制度都是跟着前朝走，而比起皇帝不学习的明来，清起码在皇室教育上还是搞过的，我认为早年中国的落后在于封闭和大一统制度的轮回，在这方面的书籍我推荐国外作者孔飞力、费正清以及剑桥中国史，这些都是入门的大框架，优点在于极度客观，高屋建瓴，读完了这些再回头来看国内学者对于个人行为的剖析（这里强推张宏杰），然后再得出自己的历史观来。
我是读完了清再跟中国近代史的（新世界的大门打开了），读党的历史，国内国外的资料都去看，不要带有主观偏见和民族情绪，看的时候尽量剔除刻板印象。
清是高度集权的封建王朝，她和所有明本质上是没有区别的，若论少数民族政权元比清更残暴，我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人对清朝这样讨厌，大概是清最靠近近代以及封建时代落后的缘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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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冲带其实是苏联的策略
日式星际里很少会见到与俄有关的人物设计，但在早期的作品里中式的元素非常多，常见长袍马褂和旗袍（不知道包包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流行的），这个点在最近的作品里也可以看到，尤其是偏向人文类的未来星际，比如之前骨头二十年的《卡罗尔和星期二》也沾了点边

第四百一十九章 纵情星河处十二
罪孽
昏暗的卡座前，一个乌萨斯小贵族打扮的人送来了信息纽：“索大人，这是星际猎人宣安的情报。您的讯息已经于十五日成功发送。”
索姓是索绰罗这个姓氏改版后的简化姓，若是连著名字一起简化，那么“索绰罗-阿尔萨兰”就可以简写成“索狮”，这两个名字都是属于这位钦差大臣的符号。
“阿尔萨兰”在燕洲星方言中的含义就是狮王，由此可见父母在这名字中所寄予的厚望。
索狮在昏暗的光线中迅速地浏览起圆纽中的信息，他翻阅了宣安的影像、他的外骨骼和威震乌萨斯星际猎人数十年的武器。
宣安，龙国人，六十年前进入乌萨斯，化名尤里，四海为家，二十余年前收养了一个乌萨斯孤儿，他为这个义子取名为宣信，也就是救了莫斯科亲王的阿列克谢。
索狮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自语道：“娘，您若在天有灵也不必担忧了，这个老混蛋长命百岁，临死前倒也没忘记给自己找一个打幡摔盆的小毛子。”
那小毛子……索狮又想起了那个银发蓝眸的小青年，倒是一副好人才的俊俏模样，大约也挺有本事，不然继承不了透甲枪，只可惜不是宣安亲生的。
谁能想到呢？他竟然能在出使乌萨斯的时候凭空多了一个已经成年的大表弟，更巧的是他们在正式相认前还在喀山先会了一面。
宣安此人真是到老了都不改秉性，竟然掺和进乌萨斯皇储的事情来。
不过他们为什么要急着离开？难道喀山关卡这边有什么缘故在吗？
“龙枪，哼，好一个威名赫赫的龙枪……”索狮深吸一口气，“郎氏透甲枪竟传到了这里。”
舞池中又开始了新的曲子，这一次是非常欢快的风格，索狮收起信息纽，走出昏暗的休憩区，邀请了他的属下进入舞池。
女官立刻警觉起来，低声询问：“索大人，怎么了？”
“这一场舞结束，你就去让李千户检视舰队，让曹经历准备文书，我们今晚就入境。”索狮借着舞曲低声下达命令，“入关的通行证我已经取得了，今晚的路途咨询我们雇佣的星际猎人，莫斯科亲王的回归里一定还有什么是我们不知道的，你去查。”
女官维持着优雅微笑的表情，但声音却严肃利落：“是！但卑职不明白为什么今晚就走，我们不留一夜吗？乌萨斯的亲王和公爵都在这里。”
“亲王还是公爵都无关紧要，我们最重要的还是觐见沙皇。”索狮耐心地给属下解释，“我们要判断这位沙皇对儿子的态度，还要仔细地观察乌萨斯境内的叛军，虽然他们不成器，但……”
我们龙国还是要找办法帮一把这群乌合之众。
乌萨斯是个好地方，但这块好地方最好还是别太安宁，叛军们能够引起的骚乱越大越好，流窜的时间越长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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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族们的晚宴是通晓的，总有人不舍得离开这个名利场，弗拉基米尔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应酬，和往常一样，他按照龙国使团、喀山贵族和军官阶层的顺序依次邀请舞伴，照顾到了所有他需要关注的阶层。
等到跳完了三支舞又应付完了小姐夫人们后，弗拉基米尔总算是找到了一个喘息的空档，他偷偷地喝果汁解渴，却发现阿列克谢已经不再舞池中了。
阿列克谢怎么不见了……他应该是不习惯这样的场合吧？他的礼服也不是最时兴的那一款，他应该更喜欢回自己的航舰上打游戏。
弗拉基米尔心中埋怨自己的失策，他转头去找龙国使团，他本想着阿列克谢应该会去找龙国的人，但没想到龙国使团也不在大厅里了。
弗拉基米尔招来一个侍者：“龙国的使团呢？”
侍者躬身：“使团已经离开，钦差大臣索绰罗大人正在向萨尔蒂科夫公爵请辞。”
请辞？难道是要离开喀山……龙国使团的行程就这么急迫吗。
弗拉基米尔：“那么老师现在是在哪里。”
侍者：“方才公爵大人和钦差大臣在水晶厅的会客室里告别。”
弗拉基米尔感到一阵不安，他放下酒杯往舞厅的二楼走去，但他却没有在水晶厅中找到老师，这里挤满了疲倦的人们，他们在看到弗拉基米尔后又焕发了精神，尤其是贵族小姐们，纷纷围上来。
小亲王在这里又耽搁了十几分钟，他抽身离开后拐去了老师的书房，但书房里仍然空无一人。
弗拉基米尔在书房侧的休息室内坐下，他随手把玩着木桌上的装饰物，心中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他确实是皇室的亲王，但是从来没有人郑重对待他的指令，侍者们以公爵和将军的命令为优，阿列克谢随性而为，就连龙国的使团在离开前都是去找公爵。
没有人会在乎他，因为他手中没有任何权柄，他所拥有的只有血缘优势。
“……为什么不汇报！”
越来越响的脚步声伴随着熟悉的声音在休息室外的书房中响起，弗拉基米尔抬起头，是老师来了，他终于等到了老师。
“公爵阁下，时间紧迫，我们必须立刻辟谣，反叛军实在是胆大妄为！”
这是老师身边的传令官，弗拉基米尔也很熟悉他的声音。
公爵的声音非常严厉：“辟谣？怎么辟谣！这个时候辟谣才显得我们心虚，女皇的指令呢？”
传令官急迫又焦虑：“陛下的指令还未抵达，需要使用紧急令吗？”
公爵的声音听起来也很疲惫：“不用了，稍后我直接和她汇报——你把反叛军的谎言给我详细地再叙述一遍。”
“是，反叛军宣称先皇伊万五世在醋栗改革后被先皇后，也就是如今女皇谋杀，如今的莫斯科亲王不是先皇的子嗣，女皇……女皇道德沦丧，残忍暴虐。”传令官的声音越来越小，“反叛军说，女皇和先皇真正的子嗣在他们的保护下，他们才是乌萨斯的正统宫廷。”
“碰！”
一声闷响，随后是公爵忍耐不住的轻声诅咒：“这群野蛮的杂种，竟编出这样无耻的谎言！”
休息室内的弗拉基米尔浑身僵硬，这偷听到的消息让他气愤又惶恐，气愤于母亲被人污蔑，惶恐于血脉遭到怀疑。
弗拉基米尔并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血缘，但他的黑发确实与乌萨斯的皇族格格不入，从小到大他就因为这幅和先祖不符的外貌而自卑，有些时候他甚至会因此埋怨母亲的家乡黑鹰帝国。
传令官：“请阁下息怒！”
公爵：“救了沃瓦的星际海盗呢？他们在哪里？”
弗拉基米尔从负面情绪中回过神来，他有些疑惑为什么老师要突然提及阿列克谢父子。
传令官：“我有定位，他们的航舰还在——不，他们已经离开喀山了！”
“离开了？！”公爵的声音震怒，“我不是下过指令让你们封锁他们的通行证吗——你们没有破坏他们的星舰？”
“还未来得及——”传令官的声音更低了，“他们是用密匙离开的，他们偷到了关卡的两段密匙，把涂装改成了帝国军舰的模样，我——”
“谁在那里！”公爵喝止了传令官，一步推开休息室的大门，“鬼鬼祟祟——沃瓦！你怎么在这里？！”
弗拉基米尔在不小心中碰翻了桌面上的装饰物，他看着门外错愕又愤怒的老师，问道：“老师，您为什么要下令让人毁掉阿列克谢的星舰？”
“阿列克谢他们……为什么要逃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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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际猎人的星舰内。
因为缪宣果断的跑路策略，星际猎人的航舰在离开关卡后以最高速度一骑绝尘，眨眼间就离开了喀山的外环范围。
目前帝国军队还没有派遣队伍追逐他们，因此等到航舰进入星际猎人的范围后，宣安又把涂装换成了非常大众的货载航舰外观。
“接下来我们要走贝加尔航道，目的地是乌拉尔星环带，航道上的关卡封锁一定会开启，所以还要绕路……”缪宣扒拉着乌萨斯境内的地图，在庞大的星域范围内计算道路，“爹，你觉得怎么样。”
宣安抬头望着星图，良久后才道：“很好的方案……但虽然我们有商路的许可和航线，但是我们航舰上的船员人手不足，我们两个人都有很明显的辨识度，关卡检测时你打算这么办呢？”
有辨识度的也不只是宣安和缪宣，还有他们满船的鲲子鲲孙。
缪宣有些苦恼：“那么我们走野路？等到关卡戒严开始就伪装成探测舰如何？”
“这个方案不错。”宣安啜了一口茶水，随后就不说话了，他直愣愣地盯着茶盏中青碧的茶汤，不知道在想什么。
实际上自从缪宣提到“索绰罗”这个姓氏开始，宣安就一直都表现得十分魂不守舍，要不是在逃命中，他可能会表现得更加反常。
缪宣的视野捕捉到了宣安不断颤抖的双手，心中突然就升起了不祥的预兆。
宣安已经八十七岁了，在星际猎人的平均年龄只有五十岁的当下，宣安还能硬朗地在宇宙中浪荡完全是靠着一股子坚韧的精气神，这一切的来源避不开他当年离开故乡的经历。
离乡六十载，是什么让这个游子不能回家？为什么听到一个姓氏就这样一反常态，宣安也是贵族出身，索绰罗和他的血缘有什么关系吗？
“……信哥儿。”在良久的沉默后，宣安突然道，“贝加尔航线还有周边的野路你能走的吧。”
缪宣：“我当然能驾驶，怎么了爹？”
宣安笑了笑：“没什么，我就是突然想到……要是你以后有了儿子，也给取名‘安’吧，女儿的话……就‘安安’，多好，平平安安。”
缪宣心中警铃大作：“爹你说这个干什么？取名‘安’不就和你撞名讳了吗，还有我喜欢男人的，以后应该没有崽。”
“乌萨斯又没有同名的忌讳，取一样的名字你爹也好保佑他不是，而且男人……哼！”宣安听到这个倒是精神起来了，“女孩子哪里不好啦，为什么要喜欢男人啊，是不是那个米哈伊尔带的你！”
“不是他的问题，性向是天生的。”缪宣才不会被偏离重点，“爹你为什么突然这么说，到底是什么事情？是不是那个龙国的使团有问题——索绰罗家族到底是什么。”
对话又陷入了死局，宣安只抬头看着星图，僵硬地转移话题：“费奥多尔送了消息来，打开看看。”
缪宣无法，只能划开通信，这种讯息的传递是星际猎人们独有的，把加密后的消息用跳跃的方式扔出去，不论是收取方还是发出方都无法确定对方的位置，用这种方式传递的消息虽然容易泄露，但因为文本加密反而具备安全性。
一串无序的字母在宣安和费奥多尔的特殊排列下组成了几个完整的句子，令缪宣惊讶的是，这个消息竟然和龙国的使团有关。
【十五日，接到委托，委托人指定传讯给你以下信息：我的母亲是郎兰，托木斯克星见。委托人：索绰罗-阿尔萨兰。】
这一回连小系统都震惊了：【怎么是那个钦差大臣？他还和老爹有关系的？】
缪宣转头盯着他爹，老人的手背上再次青筋蹦起，宣安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喉咙。
缪宣伸手拍了拍老人的后背：“爹！”
宣安把茶盏一丢：“信哥儿，我们接下来分开走吧，我要去……我要去托木斯克星。”
这样的宣安这么让人放得下心？
缪宣断然拒绝：“不行，我跟你去，反正我们现在是走航道野路都不安全，索性先藏在居民星里，而且龙国的使团是很好的迷惑项，虽然没有规定日期但应该会很快会面，我见过这个钦差大臣的。”
宣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好……但不要让他们知道你的血缘。”
缪宣点点头：“好的爹，那你总该告诉我了吧，郎兰是谁。”
宣安又是一段长久的沉默，等到缪宣把掉在地上的茶杯捡起来时，他才道：“郎兰……这只是化名，这孩子的全名应当是钮钴禄-珠兰，她是我的小妹妹。”
“在我离开龙国时珠兰只是个十岁的小丫头，我们的父母早逝，我本该是她的监护人，我应该和……一起保护小妹妹长大，但我们抛下了她。”
“我抛弃了妹妹，我辜负了爹娘，我害死了……姐姐。”
作者有话要说：
所以索狮其实是秒哥的大表哥，算年龄的话索狮比宣信大十五岁。

第四百二十章 纵情星河处十三
年少轻狂
宣安在年轻的时候，是个非常狂妄的人。
龙国的贵族拥有比乌萨斯贵族更悠久的历史，更复杂的亲戚关系，同样也有更加富余的特权和更悬殊的阶意识。
在龙国的特权阶层中，除了皇室外就属八大家族最瞩目，他们几乎垄断了龙国星系的所有产业，只手遮天，翻云覆雨。
宣安出身于八大家族之一的郎氏，生来就含着八心八箭的钻石汤匙，他是家族中小一辈的长孙，也是嫡系长子家庭中的继承人——宣安有一个大他三岁的姐姐，但姐姐与他同母异父，没有家族继承权。
郎氏门阀的势力主要分布在军队内，族中子弟大多都是外骨骼的适配者，而即便在这样的家族中，宣安也是同辈里最天赋绝伦的那个，从启蒙到成年，家族每年都要为他配备一套量身定制的外骨骼，这在普通人乃至小贵族家中是不可想象的待遇。
在成年前，宣安所遇到的唯一坎坷只有父母早逝，在他十那年岁时，他的父亲死于星难，他的母亲则在早产下幼妹后自杀，一夕之间，宣安就同时失去了父母。
因为怜悯与关怀，家族给了宣安三姐弟极其优越的生活条件，而且当时的太后也与宣安同族，她给了这三个孩子不亚于皇室子女的宠爱。
但皇室的盛宠，同样也带来了无尽的险恶。
一面是父母逝世的悲惨，一面又是烈火烹油的富贵，这样特殊的环境让三姐弟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小妹妹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孱弱婴孩，幼小的宣安只能和姐姐相依为命，共同保护小家庭和幼妹。
按理说这样的局面也只是一时的，毕竟宣安的继承人地位并没有动摇，等到他成年后就可以开始逐渐接过家族的权柄，到时候不论是血脉有瑕疵的姐姐或者身体先天不足的妹妹都能得到依靠，但……
宣安爱上了他同父异母的姐姐。
更可悲的是，这份扭曲了亲情的爱意得到了回应。
血缘难道能够成为爱情的阻碍吗？不，不是的，所谓的“乱伦”不过是人类为了维持社会秩序而找到的借口，不去妨碍他人的爱情是没有错误的，只要离开首都星隐姓埋名，他和姐姐一定能成为美满的伴侣。
——轻狂又幼稚的宣安，正是这么想的。
当时宣安的姐姐已经与索绰罗家族订立了婚约，宣安知道他和姐姐注定不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于是这个放肆的青年放弃了继承权，带着他的姐姐私奔了。
—————
星际猎人的航舰成功抵达了托木斯克星，而与此同时，针对缪宣和宣安的通缉令也已经对外公开，罪证是“偷窃”。
缪宣盯着通缉令上的影像：“……爹，怎么只有你啊，我呢？”
宣安：“尽管放心，你的影像不会被公开发布，但在星际猎人和星际海盗中肯定会人手一份。”
缪宣想想也是：“看来我的猜测没有错，接下来就要逃命了。”
宣安当然要开始逃命了，最好能顺使团的手回到龙国故土，但至于他——先确定目标一，然后再在目标一和那个公爵之间二选一。
缪宣偷偷瞅了一眼他的爹，老人瘫倒在座椅上，青年时的回忆让他的面容似乎又苍老了十岁，他的精气神好似也因此泄露得一干二净。
宣安的手指仍然在止不住地微微颤抖，他虽然还在盯着星图，但缪宣知道他的思绪已经彻底混乱了。
谁能想到宣安被驱逐的原因竟然是如此呢？他会被驱逐确实是咎由自取，而宣安自己也清楚这一点。
在两人私奔后，震怒的家族派遣了追查人员，宣安的姐姐本来就因为乱伦的罪恶感而饱受折磨，无休止的逃亡和有可能要离开龙国的绝望一同成为了她的压力，再加上曾是天之骄子的爱人兼兄弟因为她沦落到如此境地……这一系列的一层层压在这位贵女的身上，最终她崩溃了。
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孩子，姐姐发现自己怀孕了，她不得不和宣安一起打掉这个注定活不下去的畸形胎儿。
在彻底崩溃后，姐姐联系上家族，把所有的罪责揽到了自己身上，随后自尽。
然后……抱着爱人尸体的宣安被家族押送回了首都星。
缪宣无数的叹了一口气，他宁愿宣安的罪名是谋杀或者劫掠，这两者同样会给宣安带来贯彻一生的罪恶感与忏悔，但却没有那份痛失所爱的悲恸。
“……爹。”缪宣关闭通缉令的窗口，轻轻道，“我们就要到目的地了。”
宣安像是没有听到缪宣的声音，他直愣愣地盯着舰桥内的光屏，在好久后才从喉咙里溢出一个气音：“嗯。”
托木斯克星也是一颗位于交通枢纽上的居民星，最近因为反叛的原因这里的航道实施了戒严，不过在外宙域航道上还没有分布巡逻航舰，因此缪宣还能大咧咧地把星舰开在航路正中央。
随着钦差大臣的信息一同发来的密匙响起提示，缪宣也在星图上受到了龙国使团的定位信息。
龙国的钦差大臣果然在托木斯克星外等着他们。
说起来，这位索绰罗-阿尔萨兰的身份也很特殊。
缪宣如今也对龙国的家族有了一些了解，索绰罗氏是宣安那个姐姐未婚夫的家庭，同时也是宣安幼妹后来嫁入的家族。
钮钴禄（郎氏）选继承人的方式其实很简单，他们最看重的是族中子弟对外骨骼的匹配程度和军事天赋，其次才是嫡系血脉。
宣安幼妹郎兰的身体非常糟糕，无法匹配外骨骼，同时军事天赋也不出彩，因此她也没有家族继承权。
缪宣捋了捋族谱，心里慢慢地开始慌张了。
宣安可是丢下了十岁的小妹妹私奔然后被放逐的，这个行为很明显也影响了下一代，而这个钦差大臣是宣安的亲外甥……也就是他在这一个世界里的大表哥。
这样的大表哥太要命了，缪宣并不想要，而且这个大表哥应该是看到透甲枪的时候就认出他来了，亏得缪宣当时还想着不会再见面……
见鬼啊。
此时龙国使团的航舰队伍已经近在咫尺了，大约是应出使的礼仪要求，龙国的航舰都采用了金红的外表，非常巧妙地组合成阵型，由外通道相互链接，远远望去像是一只巨大的鸟，如果没猜错的话大概是凤凰或者朱雀，鸟首的位置就是舰队的指挥主航舰。
缪宣稳住了手，发出密匙，把他们家这艘破破烂烂的小星舰开到了人家豪华大鸟的腹部，卑微地接通了外通道。
“爹，我们得下去了。”缪宣向宣安伸出手，“使团发来邀请让我们去指挥舰。”
宣安沉默了片刻，随后借力慢慢站起身，他似乎又有了力气，情绪也逐渐稳定下来了：“……走吧。”
星舰之间的外通道像是非常大的管道，允许交通工具来往，但对于鲲鲲们来说外通道可就是稀罕的东西了，它们还没见过这么有趣的玩具。
缪宣一手搀扶着宣安，一边顺溜地撸过叠在一起的鲲鲲们：“乖啊，你们爹去去就回，今晚再来看你们。”
“昂——”
“嘤……”
“呜~”
星舰接驳口打开后，前来接引的人看到的就是这么个十八相送的场面，她睁大了双眼：“……哇哦。”
缪宣：“我是宣信，怎么称呼。”
来人是个娇俏的少女：“我是赵侍诏，任职部门翰林院，你龙国语说的真好——这位老先生需要我的帮助吗？”
缪宣谢绝了少女的好意，扶着他爹登上了少女圆球一样的运输车。
在这段短暂的行程中，这个少女叽叽喳喳的泄露了不少消息，其中就包括她只是个从九品的小虾米，而即将要和他们见面的钦差索大人是从二品大员，以及她以为宣安是龙国遇难公民，很热情地内部介绍了托木斯克星和莫斯科星上的龙国大使馆。
随着他们靠近指挥航舰，这位赵侍诏也安静下来，她带着他们通过外舱：“再往里我就进不去了，我只能带你们到这里，索大人是很公正的好人，你们别担心。”
直到此时赵侍诏仍然以为他们是良民。
缪宣再次谢过她的好意，他搀着宣安往内舱走去，龙国的航舰的内部构造和乌萨斯星舰的有着非常大的差异，龙国的星舰分内外舱，乌萨斯的则没有这个。
星舰内舱的布置非常典雅，和科技感十足外舱截然不同，这里周围都是木质结构的装潢，乍一看就好像进入了龙国传统的高楼大舍。
这样熟悉又陌生的环境似乎又给了宣安力量，他已经不再需要缪宣的搀扶，只是缓慢地走在深红色木料铺就的地面上，跟着指示往前走。
这一路上宣安都在沉默地看着装饰在墙壁上的宫灯和字画，缪宣也慢慢地跟在他身后，听小系统给他呼呼咋咋地估价。
最后一扇木门在两人面前缓缓打开，在这间古朴的会客室内，早有一人在等在他们，果然就是缪宣不久前才见过的那位钦差大臣，这一次他仍然穿着官袍，双手搭在膝盖上，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
看到此人后，宣安立即停住了脚步，缪宣则紧跟在他爹的身后。
“宣安，原名钮钴禄-额尔赫，二十一岁被家族除名，驱逐出境。”
没有茶水也没有寒暄，索狮不讲情面而直接念出了宣安来历，他一边说一边冷漠地看着宣安，考量的眼神里没有丝毫善意。
……果然是来算旧账的吗？
缪宣心道糟糕，正想要上前一步扶住宣安，但很明显这样的好意他爹并不需要。
老人的脊背在这一刻挺得笔直，缪宣没有看到他的表情，但听到了他苍老沙哑的声音：“是的，是我，你是珠兰的孩子——珠兰嫁给了谁。”
索狮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家父哲尔德。”
“哲尔德！是他？”宣安的手捏紧了拐杖，“怎么可能是哲尔德！”
“怎么不可能？索绰罗和钮钴禄的联姻不会因为任性的子孙而断裂。”索狮的视线越过宣安，轻飘飘地落在缪宣的身上，“你是不是好奇哲尔德是谁？他的兄长，也就是我的大叔父，曾是郎家的联姻对象。”
联姻对象？那就十有八九是宣安姐姐的那个未婚夫了。
索、朗两族的联姻并没有断绝，既然姐姐和哥哥的联姻破裂，那就换成弟弟和妹妹，再荒唐的丑闻都无法阻碍家族之间的联姻与合作。
不过最让缪宣惊讶的是这索狮竟是心平气和地和他解释……不过这大概也算是一种排斥宣安的行为？
“联姻怎么能让珠兰去？！”宣安下意识道，“珠兰她身子那么弱，而且——”
“还有你们这样的兄姐。”索狮一句话就让宣安彻底闭了嘴，他从位置上站起身，“家族的联姻不会勉强子弟，娘确实体弱，但是和索绰罗氏的联姻却是她在青年时自己求来的——她认为这能够帮你们洗脱罪责。”
宣安原本挺拔的脊梁一下子就垮了，缪宣赶紧上前一步，伸手虚虚抵在父亲的后背，随时准备扶住他。
“母亲很少与我提及她的亲人，可她却从没有埋怨过那把她丢下后一走了之的兄姐。她每一年都要去祭拜大姨母，四处寻找那个被流放的哥哥，但杳无音讯。”
索狮冷笑：“阿娘那兄长不愧是说过‘你就当我死了吧’的人，还真的说到做到。”
宣安的身子开始微微打摆子：“珠兰……珠兰……她过得怎么样？”
“哦？原来您还关心这个。”索狮收起嘲讽的笑意，冷冷道，“虽然家父不是什么好人，但对娘还是真挚的，而我自认为也算是一个合格的儿子，娘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还是她的兄姐。”
宣安沉默了许久后，带着点恳求道：“让我联络珠兰吧，我不应该躲避龙国的音讯，是我错了……”
“是的，你错了，并且无法挽回。”索狮轻轻道，“娘已经在五个月前病逝，在此之前我和爹已经数次向周边星系发送寻人信息，而你完美地躲过了每一个找您的人，我们当时以为你真的死了。”
“在正常事态下我和父亲都无法离开龙国，我本以为我这一次出巡能给您收尸迁坟，但谁能想到呢？你竟然藏在乌萨斯的星际猎人当中。”
缪宣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老人，他快速地翻阅宣信的回忆，星际猎人本来就是居无定所的，而宣信的行程一直都是跟着宣安的安排走，宣安近二十年来挑选任务的准则之一就是躲避所有与龙国有关的讯息，也难怪会错过来找他的人。
很明显宣安也想到了这个，他颤抖着，徒劳地张口，似乎想要说什么，最后却喷出一口血来。
缪宣：“爹！”
“让他进医疗舱！”索狮大步走下台阶，对缪宣道，“带着他跟我来，走这扇门。”
缪宣感觉抱起他爹，只觉得像是抱起了一捆轻飘飘的柴火：“多谢！”
“不用谢，我要让我这个好舅舅活得长长久久。”索狮推开了大门，“然后压着他去娘亲的墓前磕头谢罪。”

第四百二十一章 纵情星河处十四
缪宣：请不要叫我小宝贝，非常感谢
莫斯科星，克里姆林宫。
侍女安娜恭敬地站在女主人的身后，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一面巨大的光屏在金碧辉煌的房间中展开，正循环播放着一幕短暂的战斗，而在光屏的另一边，萨尔蒂科夫公爵的投影正肃穆地站着。
女皇坐在鲜花布置的小桌子后，十分认真地看着光屏中的战斗，她的双手优雅地交叠在下腹，今日她没有挽复杂的发髻，只用一枚珍珠缀的轻巧王冠替作发夹，于是金色的长发便瀑布一样披在她身后，发尾处微微卷曲。
光屏在一片录制的音效里播放着，人群因为胜负分校而爆发出一阵惊呼和议论，屏幕中那个身着银铠的青年再一次击飞了皇室卫队的黄金狮鹫，投影拉近特写出他的脸庞。
这是一位非常俊美的青年，银发蓝眸，五官深邃。
而就在此时，女皇按下了暂停键。
屏幕中的影响停止在青年的笑容上，他略微抬起下巴，但并不显得傲慢，他含笑的双眼仿佛在直视着光屏外的观众，熠熠生辉，像是有星辰坠落其中。
这一幕简直可以直接挂到克里姆林宫的纪念馆里，和历代帝王皇后一起。
房间中寂静无声，安娜甚至不敢用力呼吸，她只能听到陛下轻微的呼吸和她自己的心跳——安娜已经跟了女皇超过三十年，她太了解自己的女主人了,
情人也好，亲人也罢，哪怕是十月怀胎孕育的血脉，在女皇心中都是……微不足道的。
能够叫陛下动容的唯有这片星系，这个帝国，以及皇帝的权柄。
在良久的沉默后，意料的摩挲声响起，女皇缓缓站起身，微笑着叹了口气：“真是耀眼啊。”
女皇的夸赞十分真挚，她确实是这样想的，于是她乐意再重复了一次：“这样俊美，强大，自信，又神采飞扬，真是耀眼。”
萨尔蒂科夫公爵微微欠身：“是，他很优秀。”
女皇从桌面上的花束中抽出一支蔷薇：“血缘测定的结果准确吗？”
公爵垂眸：“我们取到了他的唾液和头发，备份已经向莫斯科星递送，他确实是您的儿子，沃瓦的兄长。”
“果然是这样，这孩子的双眼和他的祖母真是如出一辙，笑起来的时候又有他父亲的影子，啊……他皱眉的样子到像是我在照镜子。”女皇把玩着雪白的花苞，轻轻地笑出声，“这样一个优秀的青年竟然是我的血脉，这是多么珍贵的荣誉啊。”
“对了。”女皇问道，“沃瓦知道了吗？”
公爵垂下头：“我还没有告诉他，但是他已经产生了疑惑，沃瓦似乎很喜欢这个……这个人。”
“噢……因为血缘吗？”女皇有些出神，“我在看到这孩子的时候也觉得极亲切，我还记得阿列克谢刚出生的时候，那么小的一个婴儿却不哭不闹，他笑起来真是可爱，在我的产房里所有人都在笑，柳德米拉二世把他从我的怀里抱走，她宣布——乌萨斯的皇帝出生了。”
女皇身后的安娜不由自主地感到恐惧。
安娜也是经历过那次生产的，当时她还不是陛下的贴身女使，她只是一个在行宫中任职的十五岁小侍女，她还没有资格进入亲王妃的产房，甚至在看门侍女中，她也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当时……老女皇抱着孩子大步走出产房，贵妇人们欢天喜地地簇拥着她，所有的人都看着老女皇和女皇怀里的小婴儿，齐声祝贺。
可是当她们走后，产房里就只剩下孤零零的王妃，她的孩子从出生起就被抱走了，确实是所有人都在笑，只除了王妃——她靠在靠枕上，面无表情。
女皇和安娜同时从回忆里走出来，而前者对公爵下达了命令：“叶夫根尼，请立刻让沃瓦回来，一切都由我来和他说明。”
公爵：“是。”
“唉，多么巧合，反叛者们的宣传竟然也有可取之处。”女皇摇头失笑，她把手中的蔷薇轻轻放到桌子上，轻声命令，“去杀了这孩子吧，叶夫根尼，用最妥善的方法，找到他，暗杀他。”
“如果你做不到，那么我就让沃瓦来。”
—————
龙国使团航队。
并不知道已经被人惦记的缪宣仍然是十分放松，他靠在木制椅背上，看着室内正在运行的医疗舱。
这种医疗舱是他从未见过的型号，大约是最先进的款式，看上去是普通医疗舱的两倍大，在舱外壁上喷涂有巨大的阴阳鱼。
很神奇，在这种木制房间的古朴装潢里，充满科技感医疗舱竟然不怎么违和，反而还挺融洽。
宣安此时正躺在这个豪华升级版本的医疗舱里，光屏上则一一滚过他现在的身体状况。
缪宣仔细地看了一遍，忧愁地叹了口气。
宣安干了一辈子的星际海盗，身上无法被治愈的暗伤并不少，而且他如今年纪也大了，身体里的精气神早就被掏空，现在又突闻噩耗……根据这医疗舱的估计，宣安剩下的寿命不会超过五年。
缪宣转身看向不远处：“这一次出访结束后你会带着爹回龙国吧。”
索狮换了一身称得上是简朴的黑袍，正双手抱臂靠在墙壁上：“不错，不过你们要先随我去莫斯科。”
缪宣点点头，没有反驳这个安排。
使团要觐见女皇，他们是一定会去莫斯科的，带着宣安去也好，毕竟以宣安现在的身体，里医疗舱近一些不是坏事。
至于缪宣自己——他还要去找目标一。
这么多世界走过后缪宣找目标的经验已经相当丰富了，如果他没有预料错的话，目标一是王室成员的可能性极高……搞不好就是女皇啊。
一旦这么想，缪宣就不由得感到一阵牙酸。
先不提刺杀目标，他爹现在还在医疗舱里睡着，现在时间也不早了，家里还有一堆崽子呢……
缪宣从椅子上站起身。
索狮：“你去哪里。”
缪宣：“回一趟我们家的星舰。”
索狮从墙上直起身，伸手剑指指向门外：“走吧，我和你一起去。”
缪宣：“我去去就回，带路的话可以找那位赵侍诏，不用麻烦你再陪我走一趟。”
“我们使团是带着任务出访的，我的人还有公务要做，现在只有我有空。”索狮已经不由分说地走到了大门边，“而且我还要看着你——你现在还带着外骨骼，可不能让你跑了。”
缪宣哭笑不得，也不再推脱，跟着索狮走入了走廊：“我爹和我家星舰都还在这里，我才不会跑了，而且我要是想跑，你能抓得住我吗？”
这也确实不是缪宣夸口，这一次他的建模非常强，在乌萨斯的星际猎人界已经罕逢敌手，皇家的那些黄金狮鹫也不及他。
索狮闻言也不回头，只是大步往前走，但他的声音却很轻松：“看来你爹是没告诉你，你们郎氏透甲枪是完全被我们索氏的子母链克制的，想跑……小毛子，你可以试试看。”
透甲枪凶狠暴戾，机动性也是一绝，不惧敌方的叠甲高防，不过一旦遇到以缠绕和柔韧为特点的对手就有些头疼。
子母链……听起来就是很麻烦的东西。
缪宣撇了一眼索狮黑袍下遮掩的黑色外骨骼，十分怀疑这位大表哥的水平，但这外骨骼不离身倒是很有星际猎人的风格。
不过他确实没有跑路的意思，也就不去挑战这句话的真实性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接驳口，进入了轨道上的代步工具，缪宣有些惊讶地发现他此时在使团的周围已经找不到空间站和来往的航舰，连托木斯克星都已经没了影子，看来在这一下午，使团也一直在赶路。
……说起来他的通缉还挂着，龙国使团确实是个很好的藏身地点。
缪宣在轨道车上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一片死寂中，倒是索狮先打破了沉默：“你爹没有和你说过他的往事吧。”
缪宣：“在得到你的讯息前，一直没有。”
索狮：“那么他应该也没有告诉你他给你取的名字。”
缪宣讶异：“……我的名字是宣信。”
“我是说满名——龙国是多民族帝国，人数最多的民族是满与汉，八大家族多是满汉混血，家族的孩子一般都会有两个名字。”
索狮的声音低沉平缓，缪宣又一次在他的身上感受到了诸如平和、耐心、包容等类似的正面情绪。
缪宣先是愣了愣，随后恍然。
虽然索狮对宣安的态度非常糟糕，但他也并没有否认舅甥之间的血缘，因此他对宣信这个没犯过错的陌生大表弟竟是认可的。
“你的满语名字其实就铭刻在你的外骨骼上。”索狮伸手点了点缪宣的脖颈，“郎氏传统，他们家的孩子会把名字刻在这里，每个人的外骨骼上都只能刻自己的名字，一般来说会在成年时由父母刻上去。”
缪宣立即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护颈，上面确实有一段别致的花纹，宣信的语言包里只有乌萨斯语和龙国的官方语言，缪宣之前也只以为这是装饰或者图腾。
“宣安没教过你满语吧……他大概也没脸教，毕竟他现在已经不是郎氏的人，当然也不会告诉你你还有这么一个名字。”
索狮侧过脸：“你的护颈上刻的字是‘多西珲’，意思是珍宝，这也是你爹给你的名字。”
缪宣心中一阵酸涩，他的手按在刻痕上，闷闷谢过：“多谢告知。”
索狮：“要是你爹没有除族，你的名字也不该是‘宣信’，应该是‘钮钴禄-多西珲’或者‘郎宝’。”
缪宣看了眼索狮，男人的侧脸刚毅平静，这人突然提及名字应该也有自己的用意，并不是单纯的寒暄……
缪宣：“我爹，还有回归家族的可能性吗？”
缪宣没有猜错索狮的用意，索狮也给了他肯定的回答：“一个走了六十年的老头子，他的恩怨是上辈子的旧事，于此有关的人也大多作古，郎氏不会在乎。”
缪宣：“……这也是令堂的遗愿吗？”
“差不多，母亲想让他‘回来’。”索狮轻声道，“你要是想让你爹落叶归根，最好还是劝他接受我的建议。”
走到已经抵达了尽头，星际猎人的航舰近在眼前，又旧又破的小航舰拖在赤朱大凤凰的腹部，别提有多凄凉了。
索狮的脸上写满了明晃晃的嫌弃。
缪宣不自在地咳嗽一声：“那我能再问一个问题吗？”
索狮停下车：“说。”
缪宣：“我爹的那个姐姐……她的名字叫什么？”
索狮沉默了片刻：“郎安。”
果然啊……难怪宣安会给孩子取名的话题了。
缪宣叹了口气，打开舱门：“我们家比较你，请不要介意。”
“挤？难道你们航舰里还有别的人？”索狮不解，“我记得你们一直以来都是——嗯？！”
就在舱门划开的那一瞬间，一串五彩斑斓的鲲鲲争先恐后地从狭小的舱门内涌出，就像是的一群大泡泡，又或者是串在一起的葡萄串子，这群圆滚滚的东西一下子就把缪宣和索狮埋了起来，它们嫌弃地掠过索狮，挤到缪宣的身边，纷纷发出快活的声音！
鲲鲲：“嘤——”
缪宣：“阿爸回来了——”
索狮：“……”
缪宣一遍撸一遍把这群大宝贝塞回航舰，好悬没把索狮顺手关在门外，等到人都进来后，他掰开能源石，开始投喂阿崽们。
鲲是纯粹的能量体，吃的东西就是能源矿。
索狮靠在舱门上，单手撑着下半张脸，颇无奈地看着这一幕。
缪宣义正辞严：“请不要打鲲鲲的主意。”
索狮嫌弃：“这群小东西才多大？它们顶什么用，能提供的能量还不如巴掌大一块甲级能源矿。”
“巴掌大……只要一指甲盖龙国的甲级能源矿就能把我家航舰包圆了。”缪宣这话说得很有些心酸，“我家穷，只能养得起它们。”
星际海盗嘛，能赚的钱也就这么多，虽然是普通人资产的几十倍，但跟大贵族是没得比的。
索狮：“……”
索狮低头捂了捂眼，大概是没眼看这穷酸样。
缪宣继续给鲲鲲们分发晚餐，好一会儿后索狮也终于抬起头：“看来以后可以叫你小可怜了。”
缪宣：“不，我很好，请不要叫我小可怜，也不要叫我小毛子。”
索狮嗤笑：“那叫你什么？我是不会用你那毛子名字的，难道要……小信鸽？大表弟？”
“或者说你更喜欢那个新名字……小宝贝？”
缪宣：“……”
缪宣：“宣信即可，非常感谢。”
作者有话要说：
索狮掏出了钱包，并试图包养野生的小表弟

第四百二十二章 纵情星河处十五
宣安：这就要从欺♂骗小亲王的感情说起了
缪宣喂完崽子们后，就跟着大表哥回去看他爹，但是这群鲲崽子哪里肯放他们的爹走，最后的结果当然是一串汤圆紧跟在缪宣的屁股后一起钻回了使团的指挥舰。
索狮一路上屡屡回头，大约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听话通人性的宇宙鲲。
他若有所思：“倒是都很乖巧，你怎么养的？”
说道偷鲲养鲲，这个世界的缪宣那可是权威，他傲然道：“用爱。”
索狮：“……”
看着身边这个抬着下巴的小毛子，索狮不知为何就是想要逗一逗他，他不怀好意道：“要是我也投喂呢？能把这群小东西骗过来吗？”
缪宣自信道：“当然不行，我才是它们的爸爸。”
索狮再接再厉：“那么用甲级能源矿呢？”
缪宣原本想很硬气地呵斥这卑劣的行为，然而甲级能源矿它实在是太香又太贵了，在短暂的沉默后，他被贫穷压低了头颅：“……我不知道。”
索狮别过头，无声地抖了抖肩膀，随后转头正色道：“放心吧，我没有养一群崽子的爱好——行了，我们家的孩子名下都会有矿产星，以后你想怎么喂就怎么喂，别摆出这丧气的样子来。”
缪宣愣了愣，索狮这意思可不仅仅是要送他矿产星，而且还是要帮他入家族族谱，一应资源都直接被担保了，确实是大手笔。
……这个便宜大表哥人还挺好，可惜他是不可能跟随宣安回龙国落叶归根的。
于是缪宣笑了笑，不拒绝也没应承，全当是客气话。
索狮没有得到回答，不过他也没有坚持。
宣信的这个反应和他预料的差不多……毕竟是野生的小东西，先拎回去再慢慢养。
—————
这串鲲随着缪宣进入使团指挥舰的鲲鲲引起了一阵短暂的轰动，虽然它们都是追着阿爸，但毕竟散漫习惯了，一只只的随随便便找个角落就能瘫，活泼一些的则到处乱跑，寻常的隔离墙根本拦不住这些精神体。
不过绝大多数的鲲都坨在宣安的病房里，它们大约也知道爷爷病了。
缪宣还是待在病房外，只是这一回来来往往的陌生人就多了，人人都有意无意地往病房里瞅，其中以妹子居多。
缪宣对此视若无睹，他还要翻阅光屏去浏览并整理系统捕捉到的资料，小系统在这个世界可是大发神威，这个世界上没有勒托那样严苛的信息网络监督，搜集信息的难度大大降低，只不过小系统的整理能力还有待提高。
缪宣整理得非常专注，饿了就灌自己一点营养液，偶尔还会给过路人一个友好的笑，这样的行为立刻引来了更多妹子的围观，即便坐在角落里缪宣也能零星听到几个词。
无非就是“好帅”、“眼睛和头发真漂亮”、“索大人的弟弟”、“混血”、“好可爱”之类的……要是能去掉最后一个就更好了。
实际上这个世界算得上是缪宣经历过最平和的世界之一，虽然还存在严苛的阶级划分和古老王朝，但不论怎么说社会的大趋向是稳定的，尤其是性别平等，许多时候缪宣甚至都感受不到两性在待遇上存在差异。
大约是科技已经磨平了肉体上的差异，大家都是在靠脑子和血缘混。
这其实也是很令人欣慰了，毕竟上一个世界可是一个妹子都没有，所有男同胞都得对着立体影像流眼泪，这一对比幸福感就出来了……
缪宣灌完了一管营养液，医疗舱的提示音也就在此时仙乐一样响起，缪宣惊喜地抬起头，看到从医疗舱里坐起身的宣安。
缪宣：“爹，你醒了！”
宣安看上去精神不错，像是睡了一个好觉，他低头看了看医疗舱，再抬头看着他的儿子，神情复杂：“这里是……还在龙国的使团里？”
缪宣赶紧坐过去：“是的，我们家的医疗舱只有治疗外伤和基础手术功能，爹你这一套得要保养，毕竟年纪大了，您可别大喜大怒。”
宣安：“……”
宣安抬起手敲了敲缪宣的额头：“怎么对你爹说话的！”
这个爆栗还是很有劲的嘛，缪宣很欣慰：“爹，你感觉怎么样？”
“还行，我的身体从没有这么舒服过。”宣安笑了笑，又伸手揉了揉缪宣的脑袋，“信哥儿啊……让你担心了。”
宣安眉眼间的风流写意已经消失殆尽了，虽然此时的他还有神采，但任谁都能在他身上看到苍老的意味。
看着眼前的老人，缪宣突然就明白了，那个无拘无束的星际猎人宣安他真的老了，他力不从心，万念俱灰，他再也无法在星海中恣意驰骋，他所求的也许只剩下最后的宁静……和赎罪。
缪宣的心中涌起了难掩的酸涩，这让他回想起在龙族的世界与生母告别，或者是在凤凰的世界目睹玄武陨落。
缪宣笑了笑：“爹你饿吗？我去给你熬粥？”
“吃什么，不用了，营养液也给我灌饱咯。”宣安摸了摸手臂上愈合不久的针眼，“你小子有外界的消息没有，我睡了多久？”
缪宣：“一天一夜，最新的情报我都拿到了，你要听哪一方面的？”
“一天一夜么……”宣安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缪宣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这里是安全的，没有监视。”
宣安松了口气：“你的通缉令如何了？”
“还行，明面上没有动静，但私底下已经挂名在各个榜单上了。”说到这里缪宣就忍不住炫耀了一下，“我现在价值五百亿卢布！”
宣安：？？？
缪宣双手握拳，难掩兴奋：“星际海盗一定找不到我，而星际猎人还没有人能接我的单，虽然我现在只值一千克的α级能源矿，但我马上就能继续涨价了！昨天我就看着这价格慢慢涨，翻了一倍，我这是潜力股啊！”
宣安倒抽一口气，忍不住又敲了一下傻儿子：“憨货！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缪宣也不知道这是不是被韩跳跳影响了，说真的这一次的刺客英雄确实是活泼，那性格唯恐天下不乱，缪宣在刚看到自己的悬赏时就觉得刺激，紧接着竟就开始摩拳擦掌了。
啊……好想去发布通缉令的军方面前溜一圈啊，最好带着鲲崽子们……不不不，快停止这个危险的想法。
当然了，老父亲就在眼前，缪宣为了自己的脑门绝不会说出这一点，他只好一脸严肃地表示受教：“爹，遇到困难我们要乐观面对，通缉令已经发布，接下来才是事在人为啊。”
宣安捂住胸口揉了好一会儿后才道：“你——你——行吧行吧……那接下来你就跟着我回龙国罢，隔着一个星系，什么通缉令都基本上要作废的。”
星系之间的隔断与过去人类在母星上分出的国界绝不可同日而语，不同的星际之间的跃迁往来要花费的能量是一个恐怖的天文数字，而且星系之间稳定的航道对接都是被当地主权占领的，若没有国书和文牒，谁都不要想通过，强硬过关可能会被视为挑起战争。
就算是边境小国，那也是贴着各自星系的小附庸，它们往往是因为种种历史原因而非宙域原因成为附庸。
因此不论是当年被逐出家族的宣安，还是如今正在被悬赏通缉的宣信，都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来得到全新的人生。
宣安的提议非常合情合理，只可惜缪宣注定不会跟着宣安回去的，但此时他也没有什么好的措辞和借口，于是也只能僵硬地扯开话题。
“爹，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宣安的心思还在通缉令上，他没有注意到儿子闪烁的言辞，他紧紧皱着眉：“反叛军呢？”
“喀山战役已经呈现出了败局，但反叛军还在战线上拖延，宣传方面他们宣称伊万五世的儿子流落在外，还弄了一个流亡宫廷……”
缪宣说到这里也挺无奈的：“乌萨斯皇室发言辟谣了，但是反叛军竟然弄出了王室成员的遗传物质片段——他们手里不一定有活人，但是肯定拿到了王室成员的血肉，我的初步判断是，他们用这个不知道来自谁的生物信息培育了新的生物基。”
宣安听得眉头直跳：“这真是拱火不怕灭火难……总不至于有比这更荒谬的消息了吧？”
“很不幸，还真有。”缪宣翻了翻光脑，“雪狼接了与反叛军有关的任务，看起来是和宣传部分有关的，不过这些消息的来源都是二道，真实性不能确定。”
老头子听到这里倒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这个真实性大概有半成，费奥多尔会做出这种选择的，反正沃尔科夫的家族传统就是豪赌和冒险么……”
虽然宣安已经失去了锐意，但是这么多年的经历并不是白混的。
缪宣不解：“那也不至于去接反叛军的任务？费奥叔不是下过反叛军必败的结论吗。”
“只要钱足够多，任务的发布者不成问题，而且雪狼是星际猎人，只要完成旧任务，随时能够接手新的任务，届时他们是想继续帮反叛军也好，转身投靠王室军队也罢，还不都是几句话的事情……”
宣安失笑：“费奥多尔的父亲也是这样行事的，他们这家人生来就是吃星际猎人这碗饭的。”
缪宣点点头表示理解，但接下来他提到的消息就让人有些无奈了：“但是反叛军的实时情报里也附了米哈伊尔的口信，他即将抵达乌萨斯星，他询问我为什么上了通缉令……”
“这还不好扯？”宣安道，“告诉他这是因为你玩弄了贵族小少爷的感情，这样还能顺手把关系撇清。”
缪宣：“……”
缪宣抹了把脸：“……爹你知道啊。”
“有眼睛都能看出来，那小狼崽子，呵！”宣安从鼻孔里喷气，“他竟然想搞你，哼，做梦！我告诉你，沃尔科夫家的男人都是混账流氓，你给我牢牢记住了，就这样回复他，快！”
缪宣：“啊这……”
“愣什么！”宣安朝缪宣伸出手，“给我，我来！”
缪宣从心了，颤颤巍巍地把光脑递给他爹。
宣安劈手夺过，恨恨道：“叫他们知道！我养的可不是什么乖巧大闺女！”
缪宣：“……”
然而米哈伊尔喜欢的也不是大闺女，他就喜欢大小伙……缪宣在心里小小声腹诽，不过很显然，这话他是不敢在宣安面前说出口的。
—————
在接连二十余日的赶路后，龙国的使团已经抵达了斯摩棱斯克星的范围，再往前一步就是乌萨斯的帝都莫斯科星与拱卫卫星圣彼得堡。
使团的舰队到了这一步就停止了动作，接下来就是递交国书，取得进一步的许可，然后在圣彼得堡卫星前等待，最后由皇室的卫队领路。
也幸亏最近是龙国与乌萨斯的外交蜜月期，整个使团舰队都能在莫斯科星上降落，要是换成关系紧张的时期，能越过圣彼得堡卫星的只有使团的指挥舰。
这就是外交惯例了，换成乌萨斯使团拜访龙国也一样，龙国在京洲外也有拱卫卫星津门，这都是一样的道理。
在指挥舰的办公区里，索狮的下属们忙碌地来来往往，索狮在收到通行令后就再次检查了一遍使团，不过出使乌萨斯是早有成例，照章办事即可。
这一次出使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
容易是因为两国现在都是紧张时期，外交都偏向缓和，既然早有默契和共识，那么使团的来往就代表两国契约水到渠成，根本没有难度。
但要说难……龙国希望乌萨斯停止扩张，如今的奥莉嘉一世是一位足够雄才大略也足够麻烦的皇帝，她的军队屡次试探龙国星系，这让龙国上下都很不满。
这就是索狮真正的任务，他要找到能够搅乱乌萨斯的契机。
副使对索狮汇报：“……大人，已经全部检查完毕，这里是二次确认的名单，乌萨斯的皇室卫队提交了申请，后天早八点起他们要进行简略的安检。”
索狮：“同意，我们在明天再自检一次，把工作先做好。”
副使得令退下，这是使团今日的最后一份工作，至此，他们的安排就可以告一段落了。
索狮随手拿起桌面上的茶蛊，把冰冷的残水一饮而尽：“……怎么是铁观音？”
另一位副使插嘴：“大人，我们祁红喝完了。”
索狮：“……喝完了？”
副使：“那……那全做成茶叶蛋了，您上次也夸香来者。”
索狮终于想起来了，使团外出带的大多都是青茶绿茶，适合煮茶叶蛋的红茶就只有他的祁红，虽然“茶叶你随便用”这种话确实是他提出来的，但那个煮茶叶蛋的家伙倒是很不见外地把他的祁红搜刮一空，然后全舰上下分着把茶叶蛋吃掉了——他现在，只有铁观音喝。
虽然那个茶叶蛋是挺香的，但他本人也没吃到几枚……
索狮：“你的普洱呢？”
副使垂下了头，扭捏：“……都拿去做了普洱马蹄糕和普洱奶酥。”
索狮：“……”
索狮：“我似乎没有吃过它们，看来是我没有口福。”
副使笑得极谄媚：“那、那什么，今天有蟹黄烧麦。”
“明天的誊抄转录工作是你的了。”
索狮放过了这吃独食的家伙一马，随后他走出办公区，直接往餐饮区域走去。
古拙大方的走廊不再是往日宁静肃穆的模样，几只汤圆或果冻一样的小东西在这里飘荡，它们有的时候缩在角落里，有的时候却又从各种莫名其妙的地方窜出来，软乎乎地蹦到你身上，然后蹭一蹭又跑了，一副不乐意被你逮住的样子……
和它们的主人神似极了。
索狮抵达了餐饮区，一走入舱门内就是一股扑鼻的浓香迎面而来，他对着挤在餐饮区里的、妄图蹭到宵夜的下属们露出温和的微笑，于是很快索狮就收获了一个空无一人的大厅。
索狮走过空荡荡的走廊，抵达了大厨房。
这个地方就是宇宙鲲的重灾区，五颜六色的小东西挤在地板和天花板上，它们的爹正站在中岛后拆蟹，银色的长发在脑后高束，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肌理分明的小臂来——真难得，这小毛子今天没有穿外骨骼。
索狮的视线落在青年的腰上，粉色底小黄鸭花纹的围裙把他的腰勒得劲瘦。
索狮：“你这是……？”
缪宣立刻解释：“……赵侍诏借我的。”
索狮明白了。
他们这个使团舰队里的人没有一个是能做菜的，除了那几个刚出翰林院的九品小跑腿，不过他们会的也就是简单的甜点和泡茶。
一般来说出使的使团都是食用当地的食物，吃不惯就去喝营养液，他们一路都是这样过来的，直到捞到了那个不负责任的舅舅和他的大表弟。
索狮的视线划到中岛的另一边，果然看到了杵着拐杖的老头……他知不知道他教的都是什么，教孩子做菜？
等把人拎回去后得给这小信鸽找个系统教习透甲枪的师父。
宣安至今也不知道要怎么和妹妹的儿子交流，而索狮也没有兴趣和他多说什么，他看了看围满了鲲鲲的大框，这些框中要么盛满了螃蟹壳，要么就堆满了刚剥出来的蟹黄蟹肉：“乌萨斯境内还能买到螃蟹？”
缪宣解释：“毕竟已经靠近首都星了，斯摩棱斯克星上养殖了很多来自母星的物种，现在也恰好是螃蟹繁殖的季节，我也没想到钱参领能采买到这么多螃蟹。”
索狮找了一张凳子坐下：“所以你们今天要做蟹黄烧麦？做多少？”
缪宣：“是的，大概一百屉吧……”
这个量的练习就差不多了，勉强算是学会一道菜。
索狮：“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口福呢，上一次的茶点我没有尝过，上上次的茶叶蛋我分得五枚，这一次的烧麦大概能有一个？”
“你想吃多少都可以，只是我做得不好。”缪宣义正辞严，同时试图推荐宣安，“我爹做得比我好多了，其实……”
“多谢，但不用了。”索狮也不去看宣安，“我只对你的手艺感兴趣。”
缪宣顿觉牙疼，他偷偷去瞅他爹，宣安给了他一个无奈的苦笑。
索狮最近已经不再对宣安动不动就冷嘲热讽了，这大约也算是一个进步？
厨房里很快就不再有人说话，索狮静静地看着缪宣剥蟹，宣安也只是偶尔出声提示，烟火气缭绕中，只有鲲鲲们还是一如既往的快活。
等到蟹黄烧麦都入锅蒸后，缪宣总算能停下手中的工作，他拎起地上的大框，把蟹壳倒入回收口。
水汽逐渐从蒸笼中弥漫出来，索狮看着收拾厨房的大表弟，突然开口问道：“最近乌萨斯里到处都是你们的悬赏，皇室卫队也增加了逃犯名单……你们做了什么？”
果然，龙国的使团也知道了这件事。
缪宣抬头看了看宣安，宣安对他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他们不能据实已告。
“唉……是我的疏忽，也是信哥儿鲁莽了。”宣安开始了他的唱念做打，“我们在护送那乌萨斯亲王的时候……咳，说起来很尴尬，但……”
“那小亲王觉得他被信哥儿玩弄了感情，这不，他的老师和娘当然就不答应啦。”
索狮：“……”
缪宣：“……”
缪宣早知道他爹会扯类似的理由，但万万没想到竟然会这么扯，不过这个借口虽然很羞耻，但……竟也奇异地能够解释现在的局势。
索狮的视线慢慢落在了缪宣的身上，像是刀刮一样，缪宣垂下了头，做出忏悔状。
良久后，索狮慢悠悠道：“看不出来，你这小小年纪……还挺风流？”
宣安痛心疾首：“我批评过他了！这小兔崽子！喜欢什么不好去喜欢男人！仗着好容貌去招摇撞骗！”
缪宣生怕自己抬起头来笑场，于是只能痛苦地保持沉默。
反正乌萨斯皇室是不敢把他的血脉流传出去的，而借口里的“玩弄感情”也是不能宣之于众的理由，这一来就合上了。
……不过这个理由索狮十有八九是不会相信的，宣安这是做出了一个态度，现在就看索狮愿不愿意翻篇糊涂账。
“小小年纪不学好，偏了性子。”索狮的语调平缓，但看样子他似乎是愿意接受这个理由的，“回龙国之后去上国子监，跟着好好多学几卷经典，听到了……信哥儿？”
缪宣：“……”
缪宣蔫蔫地：“……听到了。”
索狮嗯了一声，但缪宣总觉得他笑了。
“知道错就行，在使团登陆莫斯科星后你们也别外出乱跑了，老老实实呆在我们的舰队里，你们的航舰就用改装的这模样，不会被检测出来的。”
这话当然是不会对缪宣起作用的，龙国使团于他而言就是让宣安回家的通道，至于他自己则还要探查目标一，更何况这次他的建模来源于刺客英雄韩信，逗猫撩狗的好手。
但怎么说呢，有的时候不听话总是要付出代价的，比如缪宣一溜进莫斯科星就遇到米哈伊尔这种事。
作者有话要说：
索狮（解放外骨骼）：没见识过子母链是吗？

第四百二十三章 纵情星河处十六
米哈伊尔：来找我啊
莫斯科星，乌萨斯的首都，帝国的心脏，皇室的花园，人间的天堂……仿佛所有美好的词汇都能够被堆叠到这颗居民星上。
克里姆林宫前一年四季都有巧夺天工的冰雕装饰，在特定的保温系统下成为了真正的不化冰，比水晶更剔透，比宝石更纯净。
大星系帝国的首都总是有这样的荣誉标志，比如龙国的京洲星上至今仍立着九千九大碑文，镌刻满了翰墨（马屁）华章（合集）；比如新月联盟在自己的伊斯坦布尔星上建了千八百个寺，暗戳戳地展览着辉煌（吹逼）卷轴（软文）；再比如黑鹰帝国把主题园林愣杵在柏林星的无忧宫前，植物造型一年四季常换常新，立意赞颂民族和信仰……当然，关于这一点，鸢尾帝国的凡尔赛宫有话要讲。
但不论怎么赞美，莫斯科星都是一颗非常大的居民星，她有着和人类母星相似的体积和轨道，宜居且安逸。
除了占地面积高达两万平方千米的克里姆林宫外，莫斯科星上总共被划分出了六块大区，以克里姆林宫为核心向外辐射，房价争奇斗艳，感人肺腑。
龙国使团的舰队就降落在第七区，这个区域恰与克里姆林宫隔着一颗星球，所有的星舰港口大多都被设立在此处，与圣彼得堡卫星遥相呼应，是帝国首都的最后一道大门。
在索狮带领使团去觐见女皇前，他还需要在官员和宫廷侍女的引导下跨过一整颗莫斯科星后进入克里姆林宫，觐见将持续一整个月，在此期间使团的代表队伍将入驻皇宫。
留驻宫廷这样的荣誉只属于达官贵族们，内部的审核也是极尽苛刻，即便有出神入化的伪装，通缉犯还是混不进去的。
因此……
【秒哥，你就这样跑啦？】系统问道，【大表哥不是让我们留在指挥舰上不要走动吗？】
缪宣义正辞严：这怎么能说是跑了呢？读书……不是，星际猎人的行动叫探测侦查，而且我不过是上莫斯科星散散心罢了，不要走动……难道我要等他买两个橘子回来吗。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个学生打扮的青年人踩着步行车从人群中滑过去，面容平凡普通，银色的长发高束，他穿着高领的黑色大衣，乍一看就像是各大高等院校的校服。
这样一个年轻人在别名学院区的第五大区中随处可见，没有谁会去仔细观察他的样貌。
自从龙国使团驻留在莫斯科星起，缪宣已经从外向内，在第七六五大区中游荡了小一周。
叛乱战争并未给这颗繁华的首都星带来多少阴霾，这里随处可见皇室的宣传视频和最新的胜利播报，尤其是第五大区，青年人们聚集在一起传播着胜利的喜悦。
这些在女皇统治下成长的孩子有着天然的骄傲，这是独属于大国青年人才会拥有的心态，他们崇拜着为乌萨斯缔造盛况的女皇，并且热衷于对着人类宙域的版图指点江山——虽然他们当中的绝大部分人从未离开过乌萨斯的星际宙域，而其余人的星际旅行经历最多也只包括从自己家乡到首都星。
缪-真正的老鸟-宣做出一副比这群崽子更嫩的样子，左顾右盼，活似乡下人进城。
街道上方是层层叠叠的轨道，这些轨道像是血管一样缠住了整颗莫斯科居民星，运输工具在这些管道中快速地穿行，从下往上看只能看到一闪而过而过的影子，在这样的交通系统中，即便是性能最糟糕的车辆环赤道一周也只需一个小时。
街道边悬浮的光屏里正浮动着新闻和广告，小型的字幕屏反复重复乌萨斯在镇压反叛上所赢得的胜利。
缪宣在街道边找了个手工的冰激凌摊铺，摊主是一位壮汉，大冬天的穿单衣，搅奶油的手臂肌肉遒劲。
也就在缪宣等上餐的时候，不远处的花园露天咖啡馆边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缪宣转头望去，看到了一群坐在一起的少年男女们。
这群半大孩子围绕着拼好的大桌子坐着，他们刚才大约在玩一些桌游，一副热热闹闹的样子，此时一个青年正展开光屏，投射出栩栩如生的两人投影。
左边是一位雍容威严的貌美女性，正是如今的奥莉嘉女皇陛下，而女皇右手边的青年男子……
缪宣一愣。
“小伙子，你的草莓酱好了。”摊主打断了缪宣的走神，他顺着缪宣的视线望去，也不由得笑起来，“哦，是女皇陛下和亲王殿下。”
莫斯科上的人民大众不会顾虑兵戈，他们的生活安逸平和，对他们——对这个帝国中的大部分民众来说，正式公开营业的亲王殿下才是最令人惊喜激动的消息。
反叛军前脚弄出流亡政府和沧海遗珠，乌萨斯的王室后手就是亲王面世成年在即，显而易见，信息的战役正以皇室的胜利为节点，即将进入更激烈的下一阶段。
缪宣接过冰淇淋：“亲王殿下啊……”
“没错，我们的莫斯科亲王在这个月末就要成年了，多么俊美的小伙子啊，不知道未来的亲王妃长什么样子。”摊主喜气洋洋，期待道，“亲王的成年礼直播大概会很热闹吧？一定有许多贵族小姐出席，没准还有其他国家的公主！”
这摊主神气活现的样子仿佛他也是选妃评委。
缪宣笑了笑：“是啊，令人期待。”
—————
乌萨斯人相信数字1、3和7都有吉利顺遂的寓意，第一大区属于克里姆林宫，第二大区屯兵，第三大区则是高阶级的居住区。
缪宣没有辜负星际猎人兼通缉犯的危险身份，再加上小系统的辅助，在这一周的游荡里除了躲避监控外，他也摸寻到了不少有用的信息，包括莫斯科星上一些不那么光明的区域。
有需求就有供给，更何况还是莫斯科这大的居民星，怎么少得了藏污纳垢的地方，当然这些区域都潜藏在大区内的角落里，而且前三个大区相对来说非常“干净”。
缪宣啃着冰淇淋找到了一间破旧的杂货店，他径直走到柜台前出示通行匙，柜台后的老头见怪不怪地撩了撩眼帘，随后打开了身边的升降梯。
莫斯科星上没有太复杂的地下结构层，与混乱的赛波斯托尔相比，莫斯科的地下建筑大多采取直上直下的构造，缪宣随着升降梯降落，在一阵叫人牙酸的喀嚓喀嚓后，升降梯重重地落了地。
舱门打开，随后而来的就是震天的喧闹嘈杂，仿佛来了另一个世界——这升降梯的隔音效果真是一绝。
升降梯外是一处宽广的地下广场，高昂的穹顶上分布着大功率的光源，但这对于整个空间来说完全是杯水车薪，被分薄后的光线昏暗得弥漫在每一个角落中，人头耸动，遥遥能望见远处的升降梯，无数指示灯藏在黑暗里，像是野兽开开合合的眼睛。
血腥味，汗臭味，来自各种各样瘾品的恶臭，共同混杂成浑浊的气息悬浮在每个人的鼻腔中，缪宣痛苦地屏息，好悬没把冰淇淋吐出来。
昏暗的灯光完全挡不住人们的热情，广场正中央是一个玻璃鱼缸一般的擂台，台上正有两个只着短裤的男子在你来我往得斗殴，擂台地面上满是肮脏的血迹。
这样的衣着是为了表明这两个人都没有着外骨骼，意思意思的公平。
黑拳、不法交易、信息买卖、买凶卖凶……这里是老鼠和虫子们的乐园，而且很明显的，当局知道这里有个肮脏的角落。
虽然面积、气味和装潢都相差十万八千里，但这个地方在本质上和雪狼的希瓦小酒馆是一样的，星际猎人们把大大小小的工会据点藏在这里，信息高速地流通，通缉榜时刻更新。
缪宣听到广播中有个尖锐的女声正大声下战帖，大意是某某某我知道你用肮脏的手段得到了军校首席，有本事我们来一决胜负，败者滚出莫斯科，再加上污言秽语若干，苏卡不列点题，那叫一个火爆带劲。
人群当即炸出一阵热闹不嫌事大的欢呼，就连大鱼缸里的两个大兄弟都让出了位置，就等好戏开场。
缪宣：……
军校生也混进来，真是绝了。
军校是不在第五大区学院区的，军校全部都在第二大区里，紧贴着皇室的卫队和军队。
不过话说回来这地方有军校生也不奇怪，毕竟是半合法的场所，最起码会保障人命，是个可以历练的地方。
缪宣刚往升降梯外走了一步，就有人凑过来：“怎么？又是学生？”
缪宣背着光往外走，对嘈杂的声音一概不理，但要是有人敢和他来肢体接触，他就顺手把人惯到地上，缪宣就这样一路往前走，很快就没有人赶来找他的晦气了。
系统把搜到的地图递给缪宣，缪宣在脑中仔细地研究了片刻，转身往东北角去，他经过密集的人群，但一路上没有碰到任何一个人。
此时广场中央的大鱼缸里已经开始打了，两方一男一女，看起来年纪都不打，他们都穿着制式劲装，手腕、腰腹和双腿上覆着简单的装置——这些都是新手佩戴外骨骼前的适应辅助装备，可以平衡力量，不论应战者的身体素质如何，它能达成大致公平的效果。
这东西宣信在十五岁以前也戴过，之后他就换上了外骨骼。
缪宣瞥了一眼后继续往前走，他最后在一处酒馆样的小店前停下，招牌上仍然写着“希瓦”，只不过这一次这里多了一个狼头的标志。
这个地下广场到处都是人，只有酒馆前冷冷清清，来来往往的人都躲着走。
缪宣走到吧台前：“请把备忘录给我，我要留言。”
吧台后的老头撩了缪宣一眼：“给谁？”
缪宣：“米哈伊尔-沃尔科夫。”
老头这一回抬起头仔仔细细地打量缪宣，只可惜他看到的是修正器调整过的外貌：“署名？”
缪宣：“……双倍糖浆双倍奶。”
老头：“……”
在老头诡异的视线里，缪宣翻开光屏，想了想后写下了他已经抵达莫斯科星的消息，然后约了一个见面。
在航舰上有宣安盯着，他想要约人不方便。
留言结束，缪宣翻出密匙盖了个印记，密匙通过，实时更新。
此时此刻柜台后老头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诡异了，他一点都没有遮掩自己的不可思议，好像缪宣突然长出三头六臂。
“你、你……”老头沉吟半晌，突然试探地问，“要不要……喝点什么？”
这是什么新的暗号吗？雪狼的据点虽然是酒吧，但从来都不买酒的……缪宣有些诧异，想了想米哈伊尔也没和他提，于是就摇头拒绝：“不了，谢谢。”
缪宣在老人的目送下离开据点，此时大鱼缸里已经分出了胜负，胜利者在人群的欢呼里拖走了失去意识的失败者，新的斗殴组合已经进入擂台了。
这一回是群殴，二十来个大小伙子不带辅助器和外骨骼，在大鱼缸里上蹿下跳，两位首领相互吆喝，纷纷发出“白帝圣剑”、“保卫宇宙”、“御剑跟着我*”等凶狠的声音！
又是一阵鬼哭狼嚎，缪宣随意挑拣了一个出口，这一回升降梯把他送到了一处花店里。
缪宣顺手买走一支月季，卖花小妹愣是给他凑到了三支，附赠一枚媚眼，缪宣走出花店后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耳垂，发现修正器没有问题，他现在还是那张大众脸，也不知道小妹看上了他什么。
此时莫斯科星地表的天色已经略微黯淡下来了，为了确保整颗居民星的作息同步，光线调整系统让莫斯科星的天空染上了瑰丽的暖色晚霞，华灯初上，夜生活即将开始。
缪宣往自己刚找的临时住所走去，让小系统顺手给宣安发一个安全确认，这几天宣安定位不到他，只能每天扔过来一大堆暴躁的语音。
系统：【平安口信带到啦……啊，秒哥！】
缪宣：嗯，感知到了。
缪宣拐入一个封死的小巷，开启屏蔽，向侧上方抬起头：“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整个据点都是雪狼的，你在我家留言，然后问我是怎么找到你的……你说呢？”米哈伊尔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墙头上，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缪宣，“你要是愿意再等几分钟，我就不用追上来了。”
缪宣点点头，又问：“这一次我的伪装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你是怎么定位我的？”
米哈伊尔轻盈地跳下墙壁，他今天竟然也十分巧合地穿着类似校服的黑色风衣，只不过没有佩戴调整器。
他指了指缪宣的上衣口袋：“能量感应——你看起来像是背了一条δ级的矿脉。”
缪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口袋，一只小鲲鲲从里面钻了出来：“嘤~”
缪宣：“……”
缪宣掩耳盗铃地把它按回去。
米哈伊尔垂眸掩饰一闪而过的笑意，他调整了一下表情，正色道：“难道你就没有什么话想要和我的说吗，廖沙？”
缪宣：“呃，你们现在接生意吗？我有一件事情想要——”
“不，不是这个。”米哈伊尔打断缪宣的话语，他略微俯身，“我想要知道……你把你的护送目标睡了？”
缪宣：“啊？”
米哈伊尔伸手按住了缪宣的调整器，他带着皮手套，冰凉的触感刺得缪宣一个激灵。
“你和我说——‘一不小心玩弄了贵族小少爷的纯洁欲望’，真是正当的通缉理由，我竟然从来不知道你还有这一面……屏蔽会影响这个小东西，我帮你调整。”
缪宣：！！！
他想起来了！是他爹代回的那个讯息，那个骗鬼的理由！
缪宣感到窒息，但米哈伊尔很显然不会放过这一节的，在调整完修正器后，他按住了缪宣的耳垂，把玩一般地轻轻揉捏。
“那个小男孩能给你什么乐趣……来找我啊。”
作者有话要说：
*“白帝圣剑”“保卫宇宙”“御剑跟着我”都是俄语的空耳，据网友翻译，意思是“胜利或死亡”“今儿个慢慢来”和“人人为我我为人人”。
这个群架视频和视频变种都是很香的

第四百二十四章 纵情星河处十七
目标一
昏暗的光线里，米哈伊尔背着光微微俯身，微光描摹出他的轮廓来，黯淡的光线让他冰蓝色的眼眸越发明亮剔透，甚至呈现出一种浅淡的光泽来，乍一看给人一种偏白的错觉，倒像是薄冰堆雪。
大约是伪装的关系，米哈伊尔把黑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小揪揪，与往常的形象相比，这一次他的多了几分不羁的少年气，好像真的是在莫斯科星上读书的学生。
“别开玩笑了米哈伊尔……”缪宣无奈，“你知道的，不可能。”
米哈伊尔见好就收，他只是笑了笑，收回手插入了衣兜：“希望你下一次能找一个合理些的借口……走吧，找个地方喝一杯，你可以说说你想要什么了。”
两人并排走出小巷，街边的灯火照亮了积雪，这些积雪都堆在人迹罕至的屋檐与路边，洁白晶莹，因不同的灯光而晕染出不同的暖色。
米哈伊尔的眼眸也像是这些雪堆一样，倒映出街道边橱窗里的暖橘和橙黄。
缪宣也伸手插进兜里，顺便拨了拨鲲鲲，这小东西完全不知道它已经让主人暴露了，自顾自地翻了个个，软乎乎地贴在口袋里。
“这个月末是莫斯科亲王的成年礼，届时克里姆林宫会召开面向整个社会的筵席，我想弄一张邀请函，不用高档次的分区，只需要能够入场就行。”
米哈伊尔问：“以你现在通缉犯的身份？”
缪宣担保：“有些事情我必须要去确认，我可以确保这一次我不会有任何不当的举措，我的目的是收集情报。”
宣安父子和雪狼之间的交易没有八十也有一百，米哈伊尔当然信任宣信的保证，但这些都不是他关心的，他真正在乎的是宣信被通缉的理由。
“那么最后一次。”米哈伊尔轻声道，“你在护送的过程中，遇到了什么事？”
缪宣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米哈伊尔想问什么，那个什么“一不小心玩弄了贵族小少爷的纯洁欲望”是没人会相信的，米哈伊尔这个“最后一次”完全就是出于他们情谊之间的关怀，假如缪宣拒绝，他就不会再以私人的立场询问了。
其实告诉米沙也不是不行……缪宣蠢蠢欲动地想，这一次的身世让他很有传播的欲望，倒不是为了牟利，只是出于一种唯恐天下不乱的本能——啊，韩信真是个罪恶男人。
但兹事体大，要是他敢说，他爹能敲破他的脑袋。
缪宣开了个不大合适的玩笑：“你就当我是想去看看莫斯科亲王和女皇吧。”
两人已经走进了商业最繁华的地段，米哈伊尔熟稔地带着缪宣在复杂的店铺之间穿行：“不错的理想……奥莉嘉一世确实是个厉害的皇帝。”
今天似乎是什么节假日，夜晚降临后街道上的人流却更加多了，人们成双成对地来来往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暖甜的气味，让人联想到糖果。
米哈伊尔推开了一扇墨色的门，朝缪宣道：“这边。”
缪宣跟着他：“今天是什么节日吗？”
“这里也是雪狼的产业，不过是合法投资，不算做联络点。”米哈伊尔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带着缪宣在临窗的位置上坐下，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街道。
他问缪宣：“喝什么？”
“随便吧。”缪宣抬头看了看这家酒吧，有些惊讶地问，“你们家还有正经产业的吗？”
这家酒吧看起来实在是太正常了，恰到好处的暧昧光线，错落有致又私密的空间分割，整体协调的装潢和现场伴奏的音乐，就连座位旁的花卉带都茂密喜人。
这个地方和莫斯科学院区的气氛太融洽了。
“雪狼近几年正在逐渐转型，预计三年后我们就是正常的商会了。”米哈伊尔加重了“正常”二字，“你们呢？宣老先生以后要去哪里养老？”
说完后米哈伊尔先是愣了愣，随后很快就反应过来了：“老先生也在莫斯科星吧？你们能出现在首都……是龙国的商船？不对，商船和航道最近都在戒严——你们搭了龙国的使团。”
米哈伊尔的敏锐让缪宣也有些惊讶，他直言道：“没错，我爹应该会和使团一起回龙国，而我留在乌萨斯。”
一个人留在乌萨斯……米哈伊尔看着面前的青年，虽然修正器遮掩了他的容貌，但他的这双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熠熠生辉。
米哈伊尔并没有掩饰自己对这个消息的满意：“既然你想留在这里，要不要找一个佣兵团加入？”
“不，我比较喜欢单飞。”缪宣顿了顿，随后笑道，“我要是有合伙意向就来找雪狼，到时候可要收留我。”
酒水很快就被智械送来，缪宣正想夸一夸这个上菜的速度，没想到他拿到手的竟然是一杯打了奶沫和黑糖的牛奶。
缪宣：“……”
缪宣立刻抬头去瞅米哈伊尔，他正晃着手中的半个巴掌大的酒杯，柠檬片插在杯沿上，冰块咯咯作响。
缪宣：“你那个是酒吧，那为什么我的就是这种……嗯，睡前饮品？”
米哈伊尔：“就算给你酒你也喝不出什么味道来，还不如这个双倍糖奶，而且你现在是和我来酒吧，你还想喝别人给你调的酒？”
缪宣不大自在地咳嗽了一声：“那你喝的不也是……”
“纯伏特加。”米哈伊尔抿了一口酒，他看着光屏上一划而过的时间刻度，指向窗外，“时间差不多了，你看。”
缪宣果然吸引开注意力，他顺着米哈伊尔指向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块巨大的光屏广告牌，商业区的街道边都是这种东西，在暖色的背景上是一对青春洋溢的小情侣在打雪仗，然而就在广告词即将弹出的那一刹那，光屏黑屏了。
下一刻，黑色的屏幕中跳出了一条弧光带，璀璨的光带后，一颗星球逐渐浮现，它是银白色的，这样独特的星球在乌萨斯帝国中也仅有一颗。
西伯利亚星，反叛军的发源地。
随后视觉调整到了近景，西伯利亚星的首府出现，平民在曾经的总督府邸里聚会，花园变成了温室果园和农田，贵族们的判决书和冻僵的尸体被挂在行刑台上，人们振臂高喊着口号，乍一眼望去一派可怖又和谐景象。
这个时候任谁也不会觉得这是广告或者旅游宣传片——不，也可以说是广告，只不过反叛军是在节假日里把广告打到了乌萨斯的首都商业街上。
街道上的人们发出惊恐的声音，情侣们惊慌失措地抱在一起，也有人驻足旁观，神色复杂，店家们试图关闭广告牌，但他们的遥控失灵了。
广告牌还在再接再厉地宣传着，在大背景结束后，接下来出现的是反叛军的灵魂人物普加乔夫，这是一个看上去就可靠坚毅的男人，他在屏幕前大声地开始了自己的宣讲。
【被剥削的人民们啊，你们应该站起来，反抗残暴的乌萨斯女皇！】
缪宣看得惊呆了，一时间都忘了喝牛奶，他看着米哈伊尔：“这不会就是……”
米哈伊尔已经喝干了杯子中的酒液，他晃荡着只有冰块的酒杯：“是的，我们接到的委托，”
街道上的人们像是一群受惊的鸽子一样乱窜，普加乔夫简短的宣言只持续了一分钟，在这短短的一分钟里他抨击了奥莉嘉一世以及达官贵人一二三，随后大声宣布女皇不拥有合法性，真正的皇帝已经被迫害流亡。
紧接着，屏幕里出现了一个青年模样的男子，光影恰到好处地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银白色的发丝，这个男人开始自述自己的王储身份，声称他一露面就会遭到暗杀，并且斥责偷窃了皇位的女皇——他不是用女皇来称呼奥莉嘉一世的，他用的措辞是“那个黑鹰帝国嫁入我们乌萨斯的女人”、“那个弄权黩武的外国公主”，亲疏分明。
缪宣：“哇哦……”
亏得他还在心里蠢蠢欲动，论耍花样，反叛军才是真的人才辈出。
宣传片在最高潮的地方戛然而止，缪宣一时间也分不清这是安排好的剧本还是皇室卫队终于采取了行动，他捧着杯子转向米哈伊尔：“那个王储……真的假的？”
“怎么可能是真的？”米哈伊尔笑了笑，“乌萨斯星系里有多少银发蓝颜的人？那个不过是冒牌货而已。”
缪-真货-宣眨了眨眼：“那你的情报里说的基因证据是……？”
米哈伊尔这一回竟也有些无奈：“他们刨了伊万五世的坟，这件事情我们没有掺手，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偷到手的。”
缪宣：“……”
缪宣：“那雪狼接下来……？”
“莫斯科亲王成年礼后我们就要撤离了。”米哈伊尔没有说得十分清楚，他摩挲了一下玻璃杯，“反叛军这样的宣传不过是走投无路的困兽之举，他们的覆灭近在眼前，雪狼可不会和这样的组织同行。”
宣安判断的没错，雪狼不过是接着这个机会最后捞一笔而已，反叛军血洗的贵族太多了，早已积累了一批不好转手的珍品，而雪狼盯准的就是这些赃款。
也不知道雪狼这一次宰了反叛军多少钱……但他们的工作值得上这个价位。
米哈伊尔摩挲着冰凉的杯沿：“邀请函我明天会发给你，记者的身份怎样？”
缪宣一口喝干了饮料：“好的，我用莫斯科-伏尔加航道的通行密匙交换。”
米哈伊尔朝缪宣举了举杯，冰块已经被他手掌的温度化成了冰水：“成交。”
—————
反叛军的宣传在莫斯科星上掀起了轩然大波，谁能想到在莫斯科亲王即将成年的时候又冒出来一个“皇子”，虽然皇室的紧急公关非常到位，但民众们还是对此议论纷纷。
实际上反叛军说的并没有错，虽然星际时代已经不存在饿死人的惨事，但平民在居民星上的日子也确实不那么好过，尤其是有贵族阶层对比的情况下。
而且奥莉嘉一世自登基后就热衷于向外扩张，她的雄才大略取得了可喜的成果，而作为代价，战死的士兵自然也不会少，这位女皇当得起“黩武”这个评价。
也因为这一突发事件，月末的亲王成年礼就变得更重要了，这一次的舆论争执已经不仅仅是针对反叛军了，还有再次巩固统治，宣传皇帝合法性的意味在。
在这样的气氛中，月末悄然而至，这是莫斯科星上一年中最冷的时候，按理说居民星有气温系统，温度和降水都应当是四季如春，但据说乌萨斯在母星上的故国是冰雪之乡，因此莫斯科星上会特意设立一个不那么冷的冬天，以降雪和冰雕来展现民族的风貌。
缪宣再次套上黑色的大衣，搞到了在校学生的临时记者证，非常光荣地成为了一名实习生，混入了亲王的成年礼。
“我的身份是冰狼企业的投资人。”米哈伊尔在通话中对缪宣道，“等仪式结束后会有宴会，到时候我再来找你——这一回你没有带着你的宇宙鲸对吧。”
缪宣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着，他今天戴了一副修正器伪装的眼镜，虽然更加笨重，但足以应付如今所有的面部扫描系统。
“没问题。”
米哈伊尔：“仪式前会有基因信息的抽查检测，你的基因被录入过吗。”
缪宣：“我可以混淆。”
小系统现在已经钻入了克里姆林宫的端口，等到仪式开始，克里姆林宫的所有监视视觉都会被他接受。
有了这个强力辅助在，缪宣不论是隐藏身份还是暴露跑路都非常方便，这种系统长大了的欣慰感也油然而生。
圣母大教堂的钟声不知在合适已经悠悠敲响，还在广场上的人们顿时安静下来，缪宣跟在人群的最后方，坦然地任由无形的检测在他的身上扫描。
阶级的差异毕竟还是存在的，只有达官贵胄们才能在大殿中享有一席之地，缪宣坐在广场上的座位里，与熙熙攘攘的人群一同等待女皇和亲王的莅临。
皇室卫队的黄金狮鹫们守护在女皇即将踏足的道路前，无数鲜花被装饰在这条猩红的地毯边，一辆复古的马车从不远处的轨道上缓缓降落，而随着马车门的打开，缪宣听到了系统轻轻的提示：
【目标一，奥莉嘉一世。】

第四百二十五章 纵情星河处十八
你妈妈永远是你妈妈
广场上温暖如春，无数对称的堡垒与高楼大厦围绕着这里，这些高耸的华美建筑拥有着相似的风格，骄傲的身姿不掩古老的岁月，它们是这样庞大，即便是它们簇拥着的这片广场，在层层叠叠的宫阙间也不过只是片角。
而就是这样的建筑物，也只有这样的克里姆林宫才能与它唯一的主人相得益彰。
女皇拖曳着长长的裙摆，那是乌萨斯皇室标志性的蓝与白，她目不斜视地走在自己的道路上，身姿挺拔仿佛雄鹰一般骄傲高贵，肩颈像是天鹅一样雪白优美，沉重的金冠压在一丝不苟的金色发髻上，堆砌着宝石，厚重的披风与裙摆一起垂坠，其上装饰着持手半剑与圆盾的狮鹫纹饰。
女皇的身后是莫斯科亲王，刚成年的青年并没有太强壮的身材，他高挑瘦削，身上也是蓝白相间的礼服，同样穿着着皇室披风，只是这青年沉静的面庞难免青涩，他虽然在微笑，可是温柔有余，威严不足。
人群在欢呼，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的君王，在这样的皇帝面前，刚成年的莫斯科亲王显得黯淡无光，人们还是习惯性地把他看作是女皇的孩子与附庸。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皇储，但还没有人在潜意识里把他当做是未来的皇帝。
缪宣沉默地看着走在鲜花海洋当中的女皇和弗拉基米尔，心中涌起一阵近乎荒谬的无奈来。
目标一果然是奥莉嘉一世。
在这个世界里，三个目标分别是宣信的母亲、同母异父的弟弟，以及母亲的情人兼弟弟的父亲选帝侯。
多么复杂又简单的关系，光是看到这些就能够联想出一折曲折复杂的大戏。
这个世界的脉络是【鹏程万里】，这确实能够指代奥莉嘉一世，这位女皇如今已经有了千古功绩；这个脉络也许还能指弗拉基米尔，假如他有一日登上了皇位，大概能够延续母亲的辉煌。
缪宣有些琢磨明白了，他想到了英雄的要求【忍辱负重，卧薪尝胆，大器晚成】，这似乎在指向一条路线，比如在追杀下掩性埋命，最后重回巅峰，通过政变等手段取得皇位，最后杀死女皇，或者再加一个弟弟。
会有这样的要求，那么那位刺客英雄韩信，在他倜傥恣意的风流外表下，拥有着一个怎样坚韧又决绝的内心呢？
《群星闪耀》的背景资料十不存一，缪宣只知道这位英雄背负着耻辱数年，终成大业，令人赞叹。
但是……忍辱负重数十年，在这个星际王朝的世界中建立基业，值得吗？
勾心斗角殚精竭虑，再登上皇位把乌萨斯当做责任背负在身上，成为一个皇帝……这是他想要的经历吗？
缪宣看着面前这些娇艳盛放的花卉，他听到了人们浪潮般层层叠叠的欢呼，女皇已经和她的儿子走到了广场的尽头，圣母大教堂为他们敞开大门，大门内是辉煌的灯火。
而就在这一刻，女皇回过了头，她几乎是本能地望向了缪宣的方向，短短一瞬后她意识到了自己的反常，于是她索性大大方方转过身，环顾所有人，微笑颔首，似在感谢他们的到来。
人群的欢呼几乎要堆成海啸，所有人都以为女皇在看他们。
缪宣在人群的欢呼中抬起头，他看到了遥远的天际连接着绵延雪山，剔透澄澈的蓝与白铺陈延伸，望不到头，分不出界。
—————
弗拉基米尔登上了高高的台阶，神龛后的金光直射在他的脸上与身上，照得他的视野一片白亮，几乎看不清那些跪在台阶下的人群。
“沃瓦，垂下眼，忽略它，习惯它，它们只是你的陪衬。”母亲的声音在身边响起，“皇帝与光辉是不可分离的，谁都能嫌弃它刺眼，只有你不行。”
“是的，母亲。”
于是弗拉基米尔学着母亲的样子，他转过身，看着身着红衣的大主教卖力地颂扬着神和皇帝。
在一段漫长的颂诗后，大主教捧着小皇冠的垫子走上高台，女皇笑了，温柔地道：“沃瓦，跪下。”
弗拉基米尔在软垫上跪下，女皇拿起那枚小皇冠，她将它牢牢地放在沃瓦的头顶，朗声宣布：“我的臣民们，我在主和先祖的荣光下宣布，我面前的乌萨斯亲王，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罗曼诺夫，他将是乌萨斯未来的皇帝。”
跪在台阶下的人群在大主教的带领下站起来，他们高呼着女皇和亲王的名字，共举酒杯，祝福他们的健康与荣耀。
两位女官上前，为皇室母子呈上酒水，奥莉嘉一世先拿起一支酒杯，弗拉基米尔紧跟着拿起另一杯。
女皇举起酒杯：“为了乌萨斯。”
“为了乌萨斯！！！”
所有人都在响应她，他们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共同聚拢成山呼海啸，千百支盛满金色液体的玻璃杯在璀璨的灯火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芒，它们被一同举起，像是无数火炬。
弗拉基米尔目眩神迷，他想要垂下眼帘，但这一刻他已经被光芒包围，他无处可逃。
无数人的视线比酒杯与灯火的光芒还刺目，这样的荣耀是世界上最尖锐的刀锋，弗拉基米尔想要去看身边的母亲，但他知道母亲绝不会多分给他一分视线；他求救般地看向老师，他的老师眼中似有泪光，但那是一种骄傲的、不容推拒的视线，这位公爵阁下正志得意满。
圣母大教堂中的人们一批批上前，他们对皇室母子鞠躬，迫不及待地报上自己的名字，这个仪式持续了很久很久，直到所有人都觐见完毕。
但这还不是结束，在达官贵人的觐见后，女皇又带着弗拉基米尔去见媒体，他们背着早已撰写好的稿件，在无数的镜头下保持完美的仪态。
等到所有公开的环节结束，弗拉基米尔已经汗湿了贴身的衣物，只能勉强遮掩着自己的疲惫。
然而公开的环节后还有晚宴，在这两个紧紧连接在一起的环节中，弗拉基米尔只有四十分钟的休息时间，而且这个时间段内还要兼顾补妆等繁琐的事情。
休息室内，女皇正在悠闲地喝茶，她看上去一点都没有被这些事务困扰的模样，恰恰相反，她非常克制而平静。
弗拉基米尔垂眸看着摆在他面前的甜点，再一次对这些冰冷的糕点失去了任何兴趣，这一段时间内他无数次地回忆起他那短暂的、逃亡的快乐记忆，也许那就是他此生唯一一段自由的时光了。
他不明白，他的老师为什么要通缉阿列克谢呢？这一点连母亲都默认了……
“沃瓦，在想什么呢？”
亲切的声音在弗拉基米尔的耳边响起，弗拉基米尔下意识抬起头：“母亲。”
女皇含笑看着他，笑容是恰到好处的温柔：“我的孩子，累了吗？”
弗拉基米尔也笑起来：“是有些……但母亲要应付的场合比这多多了，平时一定会很辛苦吧。”
“这都是一位皇帝应当有的工作，我不觉得疲惫，但今天可是个特殊的日子……”女皇放下茶杯，“安娜，我想要歇一歇，紧急事项的通知就交给你了。”
女官躬身，迅速地带着休息室内的侍女们退下，弗拉基米尔一惊，他突然意识到——他高贵的母亲有话要和他单独说。
当这个休息室里只剩下母子二人后，女皇又拿起一碟浆果，动作优雅地挑拣着，她并没有品尝的意思，只是随意地捏碎这些色彩鲜艳的小东西。
“沃瓦，你长大了，从今天开始，你就是真正的王储，我的法定继承者，乌萨斯的亲王，这片星系的太子。”
弗拉基米尔不由自主地挺起背：“是的，母亲。”
女皇点点头：“那么，从今天开始我将将你当成一位亲王来对待，而不是一位小王子，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对么？”
弗拉基米尔下意识感觉到不祥，他干瘪地道：“……我的荣幸。”
“好极了，那么你听好了——你是乌萨斯的继承者，所以你必须要拥有一个君王所必备的品质，与此同时，我在你面前也不再是母亲，从今往后，我只是你的皇帝。”
奥莉嘉一世抽出手帕擦拭手指：“你的老师，不，你的恩师萨尔蒂科夫公爵正在暗中决策暗杀我，他要将你推上皇位来取代我，他想的很巧妙，你成年了，你在乌萨斯人的面前出现了，你的合法性被肯定了，而且他现在还保留着那么一点可怜的兵权，我的大军正在镇压反叛军，皇室卫队留下的人数不多，这可真是最好的时机。”
“什么？……您在说什么？”弗拉基米尔在这一刻几乎没能听懂母亲的话语，他反问，“您是在开玩笑吗？老师他绝对不会这么做的！”
女皇并没有因为他的反驳而愤怒，她还是这样，平静又温和：“是吗？沃瓦，不可能？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信任他，信任极了，他轻而易举就能够操纵你，比起我这个一直以来都在剥夺选帝侯权利的君主，你这个软弱的、由他一手培养出来的少君难道不是最好的替代品吗？”
弗拉基米尔下意识低下头，他不敢去看母亲的眼睛，只死死盯着母亲手上的手帕，浆果汁液把它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猩红色。
女皇说的是真的吗？应该是真的，从小到大这位母亲没有过任何一句假话，尽可能在自己的孩子面前保持真实，这就是她所有的、稀薄的母爱。
“萨尔蒂科夫会想尽办法除掉所有对你造成影响的人，他一定要保证让你登上皇位。”女皇慢条斯理地叠手帕，就这么平静地吐露出了第二个惊天秘闻，“那位送你回来的星际猎人，那个优秀又俊美小伙子……嗯，阿列克谢-宣，是不是？你知道你的老师为什么要杀死他吗？”
弗拉基米尔猛地抬起头：“为什么。”
“因为他是你的哥哥，失散多年，在他三岁时我以为他和柳德米拉二世一起死在空难中，但谁能想到这孩子幸存了，主保佑。”
女皇纤长的手指按压在叠成菱形的手帕上，细白的蕾丝衬得她的手指美如艺术品：“萨尔蒂科夫不会愿意这样变数出现，他的通缉我是赞同的，因为我也要把这个孩子找出来，我的人混在追捕的队伍中，我告诉萨尔蒂科夫我赞成暗杀那个孩子，唉……”
弗拉基米尔已经被这两个今天秘闻震住了，他只能下意识重复：“阿列克谢……是我的哥哥？”
“唉，我可怜的孩子。”女皇站起身，慈爱地摸了摸弗拉基米尔的脸，“瞧瞧你现在的样子，这就是对一位臣子过于信任的坏处。”
弗拉基米尔愣愣地看着女皇，他直觉有什么东西是不对的，但现在的他无法思考。
“不会让你为难的，可怜的沃瓦。”女皇笑起来，“接下来，你也随军出征，代我去前线，我的军权交给你，镇压反叛军的荣誉属于你，而在这段时间里，我会杀死萨尔蒂科夫及其党羽，一切选择权我都交给你了。”
“是选择和你的老师统一战线，杀死我立刻登基，然后成为无法离开依仗的傀儡皇帝；还是等待唾手可得的荣誉、未来平稳的过渡和无人干涉的权柄——一切都取决于你。”
—————
安娜在休息室的门外等待了二十分钟，随后女皇就优雅地走出了房间，她把一方染了浆果汁水的手帕递给安娜，同时也接过了一条崭新的天蓝色手帕。
“走吧，安娜，我要换一身衣服，晚宴不用太正式。”
安娜微微躬身：“是，陛下，那么亲王殿下呢？”
奥莉嘉一世侧身看了看休息室的大门：“沃瓦吗？他的侍女会为他打算的……算了，你去和她们说一声。”
“是。”安娜再次应道，她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等待着女皇先行。
然而奥莉嘉女皇并没有在短暂的时间内启程，她站在门口，怔怔地看着门上精美的浮雕。
这位皇帝少见地出了会儿神，她微微垂下眼眸，良久后又笑起来：“唉，沃瓦和我真是相似啊……他继承了我的性格，看来他未来也会是个不错的接班人。”
“我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也和他一样，天真，幼稚，可爱，真诚。”
“哈……那么就让我给他上一堂永生难忘的，属于继承人的课程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奥莉嘉一世虽然原型是叶卡捷琳娜大帝，但奥莉嘉是真的铁石心肠，六亲不认，和原型已经大大不同了，弗拉基米尔也和叶二的儿子完全不一样。
弗拉基米尔还是没吃过亲妈的套路，女皇虽然说得全都是真的，但她隐瞒了公爵是儿子亲爹，以及她找到秒哥也是要杀的等等这些大实话。
她不会在乎未来有没有可能会被逼宫，她也不怕死，但她不能死得太早，而且只要保证平稳过渡，她甚至不介意被亲儿子干掉上位，这起码说明继承人和她一样冷酷果决，能继续她的政治风格来统治乌萨斯。
奥莉嘉真正看重的东西只有她的权力，丰功伟业和乌萨斯。

第四百二十六章 纵情星河处十九
什么是子母链啊（战术后仰）
龙国使团，指挥舰。
宣安杵着拐杖，慈祥地问：“小赵啊，哪里人啊？”
“哦，我浙洲星的人。”赵侍诏一边勤快地整理着桌面，一边自豪地回答，“我们老家那一块可繁华了，全国的航道都要打我们浙洲过，三大航道直达京州，飞船票价比藏洲直达的航道低一百二十倍！”
宣安沉默了片刻，又笑道：“啊，又开了一条航道吗？我记得在我小时候京州到浙洲的直航只有两条。”
“是的哦，双子星航道是五年前刚开辟的，开完一个月后票价直接降了一半！”赵侍诏把盒饭垃圾扔入回收口，“您回去了后也可以坐一坐，双子星航道里还有游览专线呢，特意经过了北三里双子星这些最美的景点，都是全龙国人一起评出来的。”
宣安点头：“看来这航道的名字就是来自北三里了。”
赵侍诏期待道：“等这一次我们出访回去了我一定能升职，到时候我就要用奖金买一次循环观光！”
宣安笑呵呵：“那小赵啊，你有对象了没有啊？”
赵侍诏顿时浑身不舒服，她抱起文件，期期艾艾：“我、我还有工作……就、就先走啦？”
“这份文件别忘了。”宣安拾起手边的纸质文档，“那你们忙，不用管我。”
赵侍诏差点忘了还有一份纸质文档，这些资料都是要阅后粉碎的，千万不能丢，她赶紧接过来：“啊，怎么掉到这里了，谢谢诶宣爷爷，你要是身体不舒服就叫我，直接进医疗仓也可以，索大人这个医疗仓很先进的。”
宣安保持着微笑挥别小姑娘，等到赵侍诏离开餐厅后，他也慢悠悠地晃回自己的房间，翻过手看着光屏：“特殊情报的开销流水么……看来这一回找对了……”
赵侍诏还是太年轻了，她确实是翰林院里的佼佼者，但就行事经验和戒备心理而言，她怎么能和宣安这样的老家伙比呢？
虽然小赵现在只是个九品小芝麻，她能接触到的资料也不多，但凡事有了开头就容易做下去，更何况指挥舰上像是赵侍诏这样的低级官员还真不少。
只要有方向，宣安的情报搜集能力是极其恐怖的。
宣安清除掉他扫描到的信息，随后又检索了一番来自星际猎人以及星际海盗的消息，翻看着这些冗杂的情报对他来说是一项并不轻松的负担，但这事情毕竟干了一辈子，宣安的本能和直觉早就被练出来了。
等到所有的资料翻阅完毕，宣安关闭光脑，紧缩双眉，在梨花木官椅上枯坐了许久。
他喃喃着自己都不想听的句子：“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龙国太子在不久前登基，正是政权过渡是紧要时期，新的皇帝与他这位大侄子索狮是自小相识的君臣，索狮的前途一片光明，这一点从他代君王出使也能够看出。
索狮就代表着新锐的□□，他们将为龙国带来崭新的格局，他们热爱自己的故土，厌倦老一辈执政者们对乌萨斯做出的种种让步。
以索狮为代表的龙国新政权将要和强硬的乌萨斯皇帝对抗了，将来也许会有战争，但这战争的结果一定是签订新的合约，毕竟龙国与乌萨斯都体量巨大，不存在倾轧的可能性，有的只有话语权的争夺和资源的侵占。
假如这是博弈，那么他们就需要棋子，各种各样的，只要能够牵扯乌萨斯的……棋子。
“……儿孙自有儿孙福。”
宣安低头捂住了脸，发出了似哭似笑的声音，长叹一口气。
“罢了……罢了……”
—————
克里姆林宫，弗拉基米尔大厅。
弗拉基米尔大厅大得不可思议，它前后被分成三段，中间夹杂着六块美不胜收的花苑，总共有三十栋堡垒相连，以中轴线完美对称。
这座宏伟的大厅是以弗拉基米尔一世来命名的，这位早已故去的皇帝是一位平平无奇的帝王，他最为人称道的功绩也许就是建设宫殿花园和大型建筑物，而他建造的这座大厅以及相关建筑是他生平最骄傲的作品。
假如没有什么变故的话……乌萨斯的下一任皇帝，也就是如今这位莫斯科亲王，他将成为乌萨斯的弗拉基米尔二世。
莫斯科亲王成年仪式的晚宴就在弗拉基米尔大厅举办，最内层当然是属于贵族的地段，中段则是属于社会精英的，而外段才是那些抽到邀请函的平民、记者、学生等等社会大部分组成人员。
不过三段大厅的布置都是一模一样的，用以彰显皇室的公平……最起码，表面上的公平。
缪宣站在宴会厅的角落中，抬头望着弗拉基米尔大厅的穹顶，这座华美大厅的天穹上装饰满了珍贵的水晶，它们垂坠在壁画下，从透明过渡到浅紫粉红，仿佛云层和在云层上绽放的花，共同托起壁画上的天堂。
这些水晶来自数十颗矿产星的水晶矿，每一块都价值连城。
“在看什么？”
熟悉的声音在缪宣身边响起。
缪宣转过头：“你来了？”
米哈伊尔端着一杯酒，在他身边站定：“早就来了，怎么样，你找到想知道的东西了吗？”
这就是问他情报收集德如何，有没有达到预期。
缪宣点点头：“差不多。”
和还是一身学生打扮的缪宣不同，米哈伊尔这一次的伪装是冲着社会精英去的，他穿着肃穆的黑色正装，上衣的口袋处还别了一朵白色的花卉。
亲王的成年礼上当然不允许宾客穿戴外骨骼，但规定是规定，像是他们这种顶级的星际猎人，总是有办法来伪装自己的。
米哈伊尔和缪宣的礼服下都藏着外骨骼，只不过它们都被强制休眠，而且也没有补充能源，外骨骼的重量完全由肉体承担，这就相当于穿了件星际重钢甲，对个人体力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宴会大厅中的欢筵正酣，没有人注意到本该在中间段的宾客溜到了外段来，而米哈伊尔也此次前来的目的也不是为了筵席，他学着缪宣的样子靠在墙壁上，和他一起抬头望着穹顶。
“能够出场水晶的矿产星百中无一，这些水晶总价抵得上一条α矿脉了。”米哈伊尔对这座大厅的历史也很清楚，“但它们还不是这里最贵重的，当年弗拉基米尔一世为了墙壁上的黄金和青钢挖空了两颗矿产星。”
缪宣抬头：“你是认为皇室太过奢靡吗？”
“不，一个大星系所供养的皇室，这样程度的花销不算什么。”米哈伊尔顿了顿，“这个道理谁都明白……假如剔除阶级的话。”
两人并排靠在墙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缪宣在等着系统的消息，而米哈伊尔则很享受这样的平和。
直到系统传来了收集完毕的消息，缪宣摸了摸扣到脖颈上的衣领：“……我想走了，你怎样？”
米哈伊尔颔首，把没有沾过唇酒杯放在最近的桌面上：“那就走。”
—————
两人相伴着从金碧辉煌的宫殿中走出，在温柔的夜色里进入开放给宾客的轨道，检测通过，他们很快就达成专列离开了克里姆林宫。
等到这两个星际猎人在第五区走下专列后，他们在夜色中就像是游鱼入海，先后找到了通道，两人进入了另一处地下集市。
米哈伊尔终于拿到了能源管，同时扔了一盒给缪宣。
缪宣默契地接过，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外骨骼充能口，一管管地往里灌：“最近是不是开发了一种新材料？以后的外骨骼大概还能造的更轻一些。”
“你平时的负重训练可比你的外骨骼沉多了，只负担一日也不算什么……”米哈伊尔摘下口袋里装饰的白花，顺手插到缪宣的耳后，“接下来我们都要离开莫斯科星了，既然好不容易来到这里，今晚由我做东？”
缪宣哭笑不得地拿下花：“好的……但别再逗我了。”
“它难道不配你吗？”米哈伊尔少见地露出了一个笑影，“走，先和我去看擂台。”
地下集市的擂台不会因为正值佳节就停摆，它每天都是一样的血腥又激烈，永远会有人愿意在台上挥洒汗水和血液。
这一次是斗兽。
一个只佩戴了辅助器的人对上了变异熊，台下的群众发出连绵嘘声，纷纷大声谴责为什么要打小熊熊，不是懦夫就取下辅助器。
乌萨斯民族对熊有一种奇怪的偏爱，这大约是文化传统。
这一块地下集市要比缪宣上一次去的有秩序一些，虽然仍然是一块大区域，但分上下两层，上层的空气比下层要清新数倍，而且能来上层的人也有限制，只要人数一少，缪宣靠在栏杆上俯瞰下方时就觉得视野好极了。
米哈伊尔把外套脱下，扔到缪宣怀里：“我去拿酒。”
“哦，去吧。”缪宣接过外套，强调，“我不要牛奶。”
米哈伊尔轻笑，背着身朝他挥挥手，外套下的马甲把他的上半身勒出一个标准的倒三角，宽阔的肩背和劲瘦的腰，充满了力量感。
缪宣趴在栏杆上，一边看着擂台一边翻着小系统给他搜集到的资料，王宫中搜集到的信息比他想象的要更加棘手。
宣信的真实身份并没有很好地封锁，已经随着通缉令外泄了一部分，在这样下去情况会越发复杂。
“在看什么？”
米哈伊尔拿着酒杯转回来。
缪宣很自然地划掉窗口：“刚搜集到的信息——这一回你给我配了什么？”
米哈伊尔把酒杯凑到缪宣的嘴边：“红茶百丽甜，不加奶。”
酒液在昏暗的光线中晃着暖色的光，缪宣正想接过酒杯，然而就在这一刻，异变突生。
悉悉索索的声音在黑暗中猛然响起，它潜藏在人群的喧嚣之中，像是草丛中的毒蛇，它早就盘桓在这里，因为人群和距离而难以被发现，直到此时才突兀地爆发。
透甲枪的收纳盘滑到了缪宣的手中，而一柄尖锐的棱刺也从米哈伊尔的手臂上滑下，他们的动作几乎在同一刻完成，然而下一刻，无数道黑影悄然划过半空！
地面上那些像是废铁一样的锁链在这一刻被拉起，能量反应让它们迸发出暗金色的光晕，毒蛇的主人瞄准的就是缪宣，这些锁链以诡异的弧度弯曲甩动，相互解构又重新组合，快的不可思议，顷刻间就把缪宣的上半身锁住了。
在这这短短的时间内米哈伊尔迅速找到了目标，他反手握住棱刺猛得暴起；透甲枪在缪宣的手里变形伸长，但长枪在锁链面前毫无战力，尤其当操纵者被锁住，失去了高机动和敏捷的时候。
而直到此时，那倒霉的酒杯才坠落到地上，碎成了碎片。
外骨骼带来的能量震荡轻轻松松就被这地下集市的二层全部震塌，以缪宣为中心，庞大的巨力把栏杆扭成麻花，弧光闪烁间刺破耳膜的爆响炸开，坍落的金属让整个地下集市都爆发出惊呼声。
而在这样紧张的气氛中，缪宣被锁链捆住，又因为地板成了碎片，透甲枪的外骨骼好像连能量都被锁链完全锁住，他只能保持一种在半空中晃荡的倒霉姿势……手里还杵着杆长枪。
这锁链的构造非常独特，七环一组，六个小环后接一个大环，大环可以任意开合，这就带来了灵活又坚韧的独特性，难怪会被叫做子母链。
缪宣顺着铁索抬起头，看到了悬浮在半空中的男人，这位按理说应该刚参加完宴会的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上的外骨骼，铁索在他面前横拉出屏障，想必就是这些抵挡住了米哈伊尔的暴击。
而米哈伊尔一击不成也没有后退，他的棱刺距离男人的眉心只有短短几寸，棱刺正在和锁链屏障角力，能量倾吐间，可以看出两个人都不轻松。
缪宣收起了透甲枪：“等一下米哈伊尔，是我认识的人。”
米哈伊尔没有停止僵持：“谁？”
而这位“认识的人”正在回收锁链，缪宣被拉着升高，最后被他拎住了外骨骼的后甲。
这个动作，简直就像是在抓什么猫科动物的后脖颈。
缪宣在半空中稍微挣扎了一下，随后放弃了：“……我大表哥。”
大表哥索狮居高临下地看着缪宣，并且朝他露出了一个微妙的笑容。
缪-可怜小猫猫-宣：“……”
作者有话要说：
索狮：我亲爱的大表弟在做什么呢？做什么呢……幽会小情人啊：）

第四百二十七章 纵情星河处二十
我儿此去，鹏程万里
缪宣是被拖回去的。
在后甲被索狮提在手上，上半身缠满锁链的情况下，被拖下了车，一路拎回指挥舰。
在这里缪宣不得不感叹一下索狮的臂力，外骨骼确实有加成作用，但是现在他们毕竟不是在外太空，外骨骼的加成受到限制，索狮能拉了他一路，不得不夸赞一声体力卓越……
见鬼啊。
当他们从悬浮车上下来的时候，在龙国使团的停驻坪引起了短暂的轰动，指挥舰的同仁们笑嘻嘻地凑在临时走廊上兴高采烈地围观，发出阵阵虚伪的同情，让缪宣觉得丢人至极。
唯一真诚的大概只有鲲鲲们了，就连宣安都一脸促狭，亲切地询问诸如“总算是和子母链练过了，感觉如何啊”、“记不记得？你小子以前上房揭瓦的时候我也是这样吊着你”、“哎呦，以后的日子长了，记得好好练身法”等等等等。
缪宣：“……”
气抖冷，我怎么有这样一个爹。
索狮的笑容终于稍微真诚了一点，他亲切地对手里的大表弟道：“小孩子活泼一点也没关系，但是下次记得把握分寸，尤其是在你的通缉全乌萨斯都是的时候在莫斯科上游荡。”
缪宣耷拉着脑袋哼唧：“……哦。”
“那种拿着几杯酒去骗人身心钱财的星际猎人我见的多了，花言巧语和一副好皮囊，勉强算得上的好的身手，违法乱纪，流氓成性。”索狮掂了掂手腕，继续批评，“找小情人记得擦亮眼睛，我们家的子弟怎么能去找那种小混混？”
缪宣垂死挣扎：“虽然米哈伊尔确实是星际猎人但我也是啊，准确的说我们是一样的……而且他也不是我的小情人，我也不会被几杯酒放到的。”
而且“勉强算得上好的身手”——米哈伊尔和索狮的能力应当是相差不大的，虽然他们只有短暂的交手，但缪宣很了解米哈伊尔的武器，也看过了子母链的形态。
索狮的子母链应当重在缠绕、围困和布局等等方面，同时也能够作为鞭来驭使，但不论如何，子母链都是重谋略和计算的武器，薄弱点就在于索狮本身，当他在使用子母链的时候，自己就是所有阵势的阵眼，同时也是长鞭的核心，要想破局就得往索狮的本体上使劲。
当然了，这些都是理论分析，真正实战的时候远没有这么简单，子母链的另一个优势在于“子母”，它们的分解和重构特性会让敌人的破解难度翻数倍，这同时也代表海量的计算和谋略，也难得索狮能用得这么好。
至于米哈伊尔，他的外骨骼继承的是沃尔科夫家的传统，虽然在机动性和大开大合的威力上不如透甲枪，但他们这才是标准的刺客路数，米哈伊尔的冰棱刺收放自如，那是比宣信的透甲枪还要一往无前的凶戾武器，最擅长爆发、破局和袭击弱点。
米哈伊尔和索狮一交手就发现了子母链的核心，要是他全力爆发，和索狮之间的胜负也不好说，高手的对决胜负难料。
索狮并没有理会缪宣的小声反驳，他把大表弟拖上指挥舰：“从明天起，我们就要踏上返程了，我会亲自指导你。”
缪宣先是一愣，随后倒是有些惊喜了。
子母链是软兵器，是他从未接触过的领域，而且他的刺客池里还有一位用锁链飞镰的主，将来他是一定会使用王玄策模板的，如果能在这个世界里提前预习那就再好没有了。
缪宣心里正在盘算着未来的任务，身上的锁链倒是不知不觉间已经解锁了。
“明天早上九点的时候到训练室来找我，外骨骼卸掉……听到了？”索狮一看他这位大表弟就知道他没有在认真听，那双蓝色的眼睛已经全然放空了，不过这走神的小模样还有点可爱。
索狮突然伸手，揪了一下缪宣腮边的软肉：“今天先放过你，明天给我等着。”
捂住脸的缪宣：？？？
等着就等着，我们星际猎人无所畏惧。
在后，龙国的使团正式离开了莫斯科星，进入了返程的归途，当然这一路会擦过反叛军的势力范围，不过使团本身也是有武装力量的，再加上乌萨斯的协助，平安返回并不成问题。
比起出使，返程的旅途要轻松许多，索狮也抽出了不少的时间来教学指导，两人在演武场中不着外骨骼，只是用武器模型，索狮用的果然是鞭，而且他近身的格斗也十分强悍，可见他也很清楚子母链外骨骼的缺陷。
在这段时间里，索狮全方位无死角地给缪宣展示了锁链和长鞭的威力，缪宣跟着学了软兵器入门，虽然在索狮面前还是贻笑大方，但总归是不会再做出自己的鞭子打自己脑袋的傻事来。
而就在这样和乐融融的氛围里，使团来到了伏尔加航道的末端，这里是个很微妙的地方，再偏一点就会进入叛乱军的战场，不远处又是乌萨斯的边界线，南来北往的航道枢纽交通极便利，在这里可以找到各国的航舰，是乌萨斯目前最鱼龙混杂的地方。
而就在这个夜晚，缪宣终于梦到了韩信的刺客英雄教学。
—————
韩跳跳的梦境自然也是全新的背景。
这里是一处荒郊野外的破败房屋，坍塌了一般的墙垣还在勉力支撑，古旧的回廊绕在房屋的主体建筑物外，隐约能够看到屋舍内塌陷的地板。
这栋房屋的用料其实很不错，也许在腐蚀前它真的是一座算得上坚固华美的建筑物吧。
缪宣抬头看了看乌云遮满月的夜空，大步朝这房屋走去，他绕过墙壁，在另一面的外沿看到了他正在找的人。
一位红衣银甲的男子坐在破败的走廊上，一匹马孤零零的在庭院里晃荡，低头吃草。
男人抬头看向缪宣，朝他招了招手，朗声笑道：“来来~过来坐。”
缪宣按住了系统，乖乖地过去在这个男人身边坐下，破败的走廊上堆满了灰，不住发出吱呀的声音，但缪宣也不怎么在乎。
夜色昏暗，在这个距离上缪宣恰能清晰地看到这位英雄的容貌，不出所料，韩信是非常坚毅的面向，但当他笑起来的时候却能给人一种舒朗轻快的感觉，风流而不轻浮。
“哎呀，可算是见到你了……原来你长这样。”韩信的声音也挺好听，很神奇的有一种邻家式的亲切感，他从衣襟里掏出了一个布包，“我听说要带吃的，可惜这个时期我也没有什么好招待你的，来，一人一块吧。”
布包里是两块肉干，色泽暗沉，缪宣接过一块后撕成两半，一半给肩膀上的小狐狸，然后自己拿起另一半咬了一口，差点咬不动。
不知道是什么肉做的，有些像是羊肉，也有可能是猪肉，过于浓重的咸味已经遮掩了它本来的口味，但不得不说这种肉干很香。
缪宣觉得他需要一边喝水一边吃，他不禁想到上一个世界里貂蝉姐姐的桃花饼，说起来这些英雄都喜欢给他带吃食，于是便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你们要带吃的呢？”
韩信又笑，夜色里他露出的那口白牙格外显眼：“嗯？难道这不是一个传统吗？”
缪宣含着肉干，闻言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也不知道是哪一位刺客英雄先给他带的吃的，这竟然都成了一种传统……好像是韩擒虎的大肉包。
韩信摸出一个竹筒灌了自己一口水：“好啦，肉干味美，但我们时间有限，你有什么问题吗？”
缪宣想了想：“假如我想要选择的目标，不是很符合你的英雄要求，要怎么办呢？”
“我的要求吗？”韩信愣了愣，“我这个阶段的要求应该是‘忍辱负重，卧薪尝胆，大器晚成’，你应该是卡在那一点？”
缪宣斟酌道：“我想应该是‘大器晚成’，不，应该说是‘晚成’，我不想徒增太多的责任和牵绊。”
韩信恍然：“看来比起其他的定位，你更偏向‘刺客’。”
系统没听懂他们的对话，只好用毛绒绒的脑袋去拱缪宣的侧颈，缪宣则按住他，认真地回答韩信：“是的，除了刺杀和领略新的世界外，我尽可能不建立太多的人际关联。”
韩信轻轻叹息一声，他几口吃完肉干，随后促狭的笑起来：“唉，看来他们都没有告诉你，其实……你可以不那么遵守我们的英雄要求哦。”
这一回轮到缪宣惊讶了：“可以这样的吗？”
“当然可以啦~每个世界里刺杀目标和英雄要求是两种标准，刺杀的成功与否作为判定这一句游戏的胜负标准，而英雄要求则是世界中的难度评分。”
韩信朝缪宣眨眨眼：“不过要是不符合英雄要求，你的任务会增添许多突然的‘惊喜’，关于这个我很推荐你去尝试。”
缪宣：“‘惊喜’是指……？”
“因人而异，在我的任务里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啦。”韩信又喝了一口水，“主要就是针对单个世界的干扰项，但这些并不会干扰到你的需求。”
缪宣松了一口气。
“总之，我很看好你这个为人处世，大部分的刺客英雄也会很喜欢的。”韩信顿了顿，小小声道，“不过你以后会遇到要求非常刁钻的英雄，到时候记得灵活机变，懂？”
刺客英雄里可不全是正义或秩序阵营的，而混乱和邪恶阵营的英雄很有可能会设立许多丧心病狂的条件，比如王将军，再比如司马晋宣帝。
缪宣若有所思。
“忍辱负重，卧薪尝胆，大器晚成啊……唉。”韩信靠在破败的柱子上，把竹筒扔给缪宣，“喝水吗？”
缪宣已经被咸得唱不出味道来了，他赶紧接过喝了一口，顿时觉得灵魂得到拯救，有心思问东问西了：“这里是哪里？”
刺客英雄们会选择的地点一般都是非常符合他们身份的，比如花木兰和百里是长城，韩擒虎和李白是长安，荆轲是易水河，貂蝉是凤仪亭……但韩信选择的这个地点，缪宣却认不出来。
“这里？荒郊野岭而已，无名的小地方。”韩信看着横放在身边的银枪道，“我会停在这里是为了等一个人。”
此时乌云稍稍散去，满月的月光撒下银辉，照亮了韩信的面容，照亮了这个还不是淮阴侯的年轻人，他抬起双手垫在脑后，轻声道：“我等一位姓萧的伯乐。”
—————
教学指导梦境突兀地结束，缪宣猛得惊醒，在一片黑暗里看到了坐在他床边的爹——以及他爹一下下敲着他脑门的拐。
缪宣虚弱地挣扎：“……爹，怎么了？”
宣安收起拐，他的脸因藏在昏暗的光线中而看不清神色，但他的声音倒是很平和：“把你的外骨骼换上，能量充满。”
缪宣听话地套外骨骼，脑子因为困倦而有些不清醒，说实话，他现在还满嘴都是咸肉干味儿，非常想要再喝一杯水。
而在缪宣换外骨骼的时候，宣安轻轻道：“我们已经进入了伏尔加航道，这里是整个乌萨斯流动性最强的地方，不论是北上去往鸢尾黑鹰布列塔尼，还是东下往贡榜扶桑暹罗，四通八达的野路也不少，越关也容易。”
缪宣感觉到不对劲了：“爹，你这是要……”
“走吧，信哥儿。”宣安轻轻道，“离开乌萨斯，也不要去在龙国，能走多远走多远。”
缪宣已经换好了外骨骼，闻言惊异不已：“我们这就走了？不回龙国吗？”
宣安带着缪宣往房间外走去，他们一路走在黑暗中，直到接驳口。
“不，不是我们……”宣安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疲惫，“是你，信哥儿，你一个人走，不要虽然去龙国了。”
虽然缪宣确实没有去龙国的打算，但他没想到宣安也是这么想的：“爹？”
“你的身份早晚会暴露的，龙国的使团已经接触到了星际猎人最新的情报，就算那时候你已经抵达了龙国，龙国早晚会得知你的血脉，到时候你会被锁在京州，然后作为质子扣押，也许一辈子都不再拥有自由，也许送回乌萨斯被操纵着夺权，也许在某次战争里被推向风口浪尖……”
宣安的声音急促轻微，他深吸了一口气：“现在是最好的时候了，如果要跑，这就是最好的时候，使团已经带着你走过了监察最严苛的地段，接下来就是反叛军作乱的西伯利亚宙域，在这里乌萨斯和龙国在短时间内都找不到你，所以，赶紧走！”
缪宣没有想过宣安早已为他策划好了所有的道路，他跟着宣安踏入通道，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们的星舰就给你了，那些鲲崽子们都和你一起，船上的物资都装满了，足够三年的，当年我也是这么走出来的，出去闯、出去闹，不要怕。”
宣安的话语已经有些无序了，“雪狼工会会买我一个面子，过关的密匙他们那里有；使团不知道你会跑，你一走就是海阔天空，谁也追不上，不要再回来，你走索狮就会猜到点什么；不要和反叛军有太深的来往，他们必败无疑，要是被他们弄到了你的真实身份那就是巨大的麻烦，信哥儿……自己去闯荡吧。”
通道已经走到了最低端，两人站在他们的星舰接驳口前，这是宣信从小长大的家，它在这一刻正是更正了户主的名字。
舱门滑开，温暖的亮光终于照亮了宣安的脸——沟壑纵横，苍老朽迈，白发枯黄。
缪宣喃喃：“……爹？”
宣安板起脸来：“不许说什么不走的傻话，憨货，爹用不着你养老送终，老子回去就认祖归宗，到时候就和姐姐同穴，以后的日子潇洒得紧，你、你——”
缪宣只觉得这一刻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呼吸道，他大口地喘息，但仍然觉得窒息。
宣安终于笑了，他踮起脚，伸手摸了摸缪宣的头：“哥儿，去吧，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你长大了，爹放心的。”
“我儿此去，鹏程万里。”

第四百二十八章 纵情星河处二十一
这大表哥，我说打就打！
“为什么要让沃瓦去西伯利亚宙域？”
萨尔蒂科夫在接到弗拉基米尔的请愿后，立即致电皇帝。
“平叛的荣耀和军队的指挥权，这些还不够吗？”
当女皇给出的这个回答让萨尔蒂科夫公爵愤怒又无奈。
胜利的荣耀？
跟随强大军队镇压贫瘠地域的反叛根本称不上多么辉煌的荣耀，这只是鸡肋一般的功绩，必然的胜利为的只是宣扬正统，真正的荣耀属于皇帝，属于开疆扩土、指挥军队的女皇。
军队的指挥权？
不论是皇室的亲卫队，军队，还是五大将领，所有人的忠诚早就献给了女皇，而平衡高效的机制不会给任何人背叛的机会，区区名誉指挥权就是泡沫堡垒，它根本动摇不了真正的所属，只要女皇一个否决，她的军队会立刻抗拒亲王的领导。
这些道理所有人都知道，但沃瓦仍然对冰冷的母亲怀抱着最后一丝信任。
萨尔蒂科夫公爵：“我可以代沃瓦去，我也会尽快想办法杀死那个孩子，已经有他的定位情报了，他现在就在西伯利亚区的附近——也许他会去加入反叛军。”
“加入反叛军？”女皇闻言轻轻笑起来，“但愿他不会这么做，假如他继承了我和乌萨斯皇室的智慧与骄傲，那么他就不会看不到反叛军的未来，也不会看得上反叛军的卑劣。”
“但是你说的没有错，你的动作太慢了，通缉令已经引起了太多人的怀疑，这个孩子的血脉无法掩藏。”
是的，现在的人类社会已经不是母星上的古老王朝了，只要有人能得到阿列克谢的哪怕一根头发丝，他的血脉就会暴露无遗。
……尤其在伊万五世的坟墓被偷盗后。
就目前而言，对女皇来说，这个孩子的威胁甚至比反叛军更甚。
光屏中的奥莉嘉一世收敛了微笑：“公爵阁下，虽然我不可能让阿列克谢替代我成为君主，但是这并不是说我就没有办法更换莫斯科亲王了。”
萨尔蒂科夫公爵猛地抬起头：“您说什么？”
“阿列克谢——这个孩子的敏锐远超我的预料，假如他能平安地抵达我的面前。”女皇顿住了，随后她翘了翘唇角，“……在沃瓦仍然保持着幼稚的状态而不成长的情况下，我将认为阿列克谢是一位比沃瓦更优秀的继任者。”
奥莉嘉一世看着公爵不可置信的表情，温柔地解释：“我为什么想要暗杀这个孩子？因为他会给乌萨斯带来长期的动荡，但解决问题的办法不止一个，让他代替沃瓦成为继承人也是很不错的方式，诚然，这比暗杀要付出大得多的代价，但——”
“如果这孩子值得这些代价呢？”
萨尔蒂科夫公爵如坠冰窟，他竟然下意识问出了一个傻问题：“那沃瓦怎么办？”
能做到吗？让这个继承顺位在女皇之前的孩子成为皇位的继承人？
奥莉嘉她……做得到，她说的是实话。
奥莉嘉一世有功勋荣誉和强大军队，她还同时拥有皇帝和母亲的双重身份，也许认回这个孩子还能够让皇室威信得以提升。
当然作为代价，奥莉嘉要重整如今的政治格局，但正如她所说的，这样的代价乌萨斯皇室并不是支付不起，一切都取决于那个孩子可能创造的价值。
真正处于危机中的是现在的莫斯科亲王沃瓦，是那位流落在外的沧海遗珠阿列克谢，而不是奥莉嘉。
“也许被忌惮，也许被幽禁，也许被赐死。”奥莉嘉温和地吐出一个个冰冷的词句，“一切取决于阿列克谢的行为，沃瓦的能力和决心，以及……您的想法，您的选择。”
公爵直视着女皇的眼眸，他从这双美丽的浓碧眼眸中看到了冷酷森然的杀意。
他的野望已经在女皇面前暴露无遗，从他想推举沃瓦继位到他对女皇的恨意，奥莉嘉一清二楚。
不……也许更久，不用延续到现在，他们的合作在奥莉嘉登基后就结束了。
而早在奥莉嘉当众宣布沃瓦是伊万五世亲生子时，早在他承担了弑君的罪名时，他们的裂痕就已经悄然诞生。
公爵看着光屏中雍容华贵的女皇，她的笑容堪称完美，恰到好处的亲切、温柔和威严，就像她这个人一样无懈可击。
在这样千钧一发的时候，萨尔蒂科夫公爵的脑中却突然闪过他初见奥莉嘉时的场面，那位孤独忧伤又多情动人的王妃，那个时候……
在诞下长子后，还是亲王妃的奥莉嘉就失去了丈夫的关怀，风流的亲王有着无数红颜知己，他并没有在婚后收敛自己的花心，他和远嫁而来的王妃完全是政治联姻，当他的任务——生下合法继承人完成后，他就再也不关心自己的妻子了。
幼年的孩子被他的祖母兼当时的女皇抱走抚养，冷漠的丈夫左拥右抱，整个乌萨斯皇室都因此对异族王妃展露出冷酷无情的一面。
这是奥莉嘉人生中最困难的时期之一。
也就在这样的时候，萨尔蒂科夫公爵遇到了奥莉嘉。从试探到默契，他们隐秘的相爱持续了八年，在最情浓的时候有了沃瓦，然后为了爱人，为了孩子——然后萨尔蒂科夫辅助奥莉嘉登上皇位，然后他们的爱情死亡了。
奥莉嘉是最大的赢家，而萨尔蒂科夫则是彻底的失败者，他没有得到法律承认的婚姻，背负了杀死主君的罪行，更失去了光明正大的父亲身份，奥莉嘉的抽身干脆冷漠，除了恨意，萨尔蒂科夫还能对她剩下什么呢？
……也许是恐惧吧。
这个女人简直生错了皇室，她就应该是霜雪乌萨斯的孩子，她不应该诞生在烈火黑鹰，她的心脏是冰雕的。
—————
缪宣坐在舰桥的驾驶室中，望着直面宇宙的光屏。
在这片没有边际的世界中，星星就是所有的光源，它们自顾自地明明灭灭，不在乎时光的流逝，对它们来说，人类的文明是微不足道的灰尘。
当缪宣在这个世界的宇宙中流浪时，他很难不联想到上一个世界的勒托。勒托在宇宙中漂流千年也没能找到一隅栖身之地，但这个世界却有着这么多稳定的恒星星系，它们构筑出了足够多的温室，让一个个文明得以繁衍。
这个世界的总人口大概是勒托世界的千万倍，而人类自相残杀的概率是勒托的……兆亿倍？
大大小小的鲲鲲全部都挤到了舰桥里，它们聚集在饲养员的身边，用圆滚滚的身躯笨拙地安慰着阿爸。
小系统嘤嘤嘤的哭声几乎要和鲲鲲们的长鸣融为一体，上一次他这么哭……好像是凤凰世界玄武逝世的时候。
也许宣安在告别时还期待着再见，但缪宣知道，这一别，就是永别。
缪宣觉得他早就应该习惯了，他经历的别离还少吗？不论是这些小世界还是在他的主世界，父母总是会和子女分别的，没有什么情感与联系能够超越时空，只要能够留下记忆就是对情感最好的珍藏。
但是……还是令人感到疼痛。
这种难过并不是因为无法再会的分离，更多的是因为宣安，缪宣难以想象要是宣安收到了他的死讯后会有怎样的感受，白发人送黑发人吗？更何况还是宣安率先提出让他离开龙国使团的，这岂不是会让他把这份痛苦再背负在自己的肩膀上？
缪宣越想越是觉得悲哀，他慢慢直起身，对系统道：把雪狼的资料都传给我。
小系统：【是……秒哥，你要做什么。】
缪宣打开所有的光屏，舰桥在一瞬间像是被无数半透明的帘幕遮挡：安排后事。
他要让他的离去看起来像是“诈死”，比如在死后在通过雪狼给他爹传达一些类似“我去布列塔尼共和国”这样的信息，让他爹以为他们无法联络是因为星系的阻隔，但就算一切顺利……他也并不用隐瞒太久。
缪宣单手撑住了脸。
宇宙鲲围绕在他的身边，它们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安静地陪伴着孤寂的游子，系统把海量的信息灌入光脑，一行行文字与图像依次跳跃到光屏上，快速地填满了所有的光幕。
而就在这一片宁静中，舰桥上突兀地响起了警。
【…警告！航道后方出现不明舰队…警告！航道…】
……
缪宣抬起了头，他单手一抹，调出星舰探测，却是有追兵缀上了他，但追逐者并不是星际海盗或者皇室军队，更不是接过通缉的猎人。
赤红与沉黑，是龙国的迫击舰。
系统焦急：【我们被发现了！果然我们私自脱离舰队引起了索狮的怀疑，他竟然愿意在乌萨斯境内动用迫击舰追击我们，迫击舰的速度比我们的星舰要快——秒哥，我们不能让他们引起更多人的关注！】
缪宣当然明白这一点，他单手划灭光屏：“帮我控制星舰，我们向陨石带走，追兵无法离开使团舰队太远，只要甩脱就够了。”
系统：【是！】
“走吧。”缪宣站起身，橙色的光晕划过外骨骼的缝隙，长枪无声地滑到他的掌心，枪身炙热滚烫，活物一般鼓噪。
“来得正好。”
—————
索狮脱离了迫击舰，索绰罗氏的外骨骼覆在他的身上，这是一套厚重的黑玄铠甲，每一个关节处都连接有锁链的起点，当所有的子母链解体延伸时，能量会成为连接节点的绳索，它们将重组为一段长鞭，足可以扩展至千米以上，外宙域中的无重力抵消了沉重的负担，质量和能量共同成为了武器的一部分。
【索大人，目标正在往陨石带的方向去，我们不能够脱离使团航线太远，追击无法进入陨石带！】
索狮：“没关系，你们尽全力追，我会在此前把他绑回来。”
索狮看着远处那属于星际猎人的星舰，它整体呈乌萨斯商用航船标准的灰蓝色，小巧普通，谁能想到这样的星舰里正藏着一个游离在宇宙中的逃犯呢？
迫击舰像是追逐着猎物的鲨鱼，当他们拉近至攻击距离后，逃命的星舰上无声地覆盖了一层能量防护。
难道你以为这样就能逃走？
索狮无声地笑了笑，他的外骨骼中闪过赤色的光芒，下一刻，巨大的能量伴随着赤芒爆发，将他往目标送去，与此同时，黑色的锁链尽数解体勾连，一柄裹挟着磅礴能量的长鞭在宇宙中横扫而去，带着仿佛要割裂宙域般的不祥红光。
若是被这样的长鞭击中，就算是星舰的防护层也会被撕裂出无法弥补的大口子。
像是早有预料，一抹橙色的光晕从星舰中流出，随着它的前进，刀锋一样的弧光自那光轨上绽开，像是花火炸裂，带着一往无前的势头，直直撞上了赤玄色的长鞭！
短暂的平静，随后无声的爆炸在漆黑的宇宙中响起，一朵姚黄在碰撞出妖娆地盛放了，缤纷的光点仿佛星河陨落。
这样的光影错落实在是美丽极了，让人无法联想到它所代表的能力冲击有多么恐怖。
在这一刻索狮受到了子母链受损的提示——直面碰撞的链环尽数粉碎！
索狮被气得笑起来。
小毛子倒是学精了，知道要去碎环，但他的子母链总共多达数千枚，区区几环的损毁不足挂齿。
被击散的子母链在能量的链接下迅速聚合，它们快速地随着指令重构，向着那抹银色的外骨骼聚拢，妄图故技重施来困住这只不羁的生物。
但是这些锁链环带终归是落空了，原本该被它们锁住的目标顺着锁链的方向冲来，他的速度非常快，像是撕裂天空的流星，无数裹挟着能量的锁链追逐在他的身后，恍若流星的尾曳，赤色和橙红绞在一起，共同构造出厮杀的明亮光带。
迫击舰与星舰之间的距离已经不远了，在这个距离上，外骨骼的机动效果达到了峰值，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那抹银色就迫在眼前，索狮仿佛能够看到那个青年的面孔，以及那双冰蓝色的剔透眼眸。
索狮一惊。
冲他来？这小东西难道不是在逃亡？宣信现在最该做的事情是固守星舰，等待退入陨石带后逃逸。
不过罢了，不论他在想什么，自投罗网的小信鸽谁不喜欢呢？
作者有话要说：
秒哥：我要打架，我气死了

第四百二十九章 纵情星河处二十二
你给路哒哟，这就是我的【逃跑路线】！
在皇室对抗反叛军的前线，效忠于皇室的舰队排列好了整整齐齐的阵型，他们已经打得反叛军节节败退，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斩草除根，务必要让反叛军的流亡政权和他们的谎言一起在光天化日之下粉碎。
弗拉基米尔站在舰桥的指挥席上，沉默地抬头望着光屏。
“……殿下，这就是我们预估出的反叛军有可能进攻的线路。”
波将金将军站在这位年轻的亲王身边，用简洁的话语快速地解释着光屏上复杂的模型，“我们从最有可能的路线开始——就是这一条，红色的这个，这也是我们认为最危险的道路，这里涉及了伏尔加航线，靠近西伯利亚星的北极，而且不远处就是乌萨斯的边界，我们的军队要是……”
波将金将军接连叙述了半个小时，弗拉基米尔一直都在安静地聆听着，在波将金将军停止了叙述后，他轻声道：“多谢您的讲解，我全都明白了，军队接下来的计划就是将反叛军驱逐道红色区域对么？我们要让他们误以为这是唯一的生路，然后我们在这里把他们一网打尽。”
波将金没想到这个毛头小子竟然听懂了，于是他点点头：“您理解的没错。”
“那么就按照你们的计划吧。”弗拉基米尔微笑着颔首，“我会全权配合你们的。”
“属下感激不尽。”波将金微微欠身，他有些意外，他本以为没上过战场的青年人总要指手画脚一下，但没想到这位小殿下很清楚事理。
看来小亲王也算是一位令人愉快的监军……尤其是他的待人处事已经有了几分女皇的影子，陛下对这个儿子应该是满意的。
波将金将军带着亲王殿下的命令离开了，指挥席上只剩下莫斯科亲王和他的副官，弗拉基米尔低下头看着面前的指挥台。
光可鉴人的台面上倒映出他的影子，一丝不苟的黑发被军帽扣住，浓绿的眼眸安静平和，苍白的面庞看上去瘦削而温和，这幅容貌是俊美的，甚至其中的某些线条称得上柔美，从这张脸上能找到许多奥莉嘉一世的特征，但……它没有寒冰雪原的影子。
弗拉基米尔猛得抬起头，看向侧后方的副官：“中将。”
副官微微躬身：“是，殿下？”
“我让你关注的通缉令——上一次的情报显示目标就在这一片区域，是不是？”弗拉基米尔道，“要是有消息了就直接通知我。”
—————
混乱宙域。
缪宣顺着锁链的方向往前飞去。
他知道越是靠近核心子母链的防御就越是完善，他也知道越是靠近内部索狮可调动的锁链就越多，他更明白自己现在这是在逃跑的路程中，但——这又怎样？
缪宣就是要往核心进攻，然后对着他的大表哥输出：）
在短暂的一个月回程中，他们曾在不佩外骨骼的情况下用锁鞭和长枪演武过，他们对彼此的风格和习惯都有相当的了解，但佩戴外骨骼时的正经对决这还是第一次。
比起只有理论知识的缪宣，索狮对郎氏的透甲枪非常了解，而且他们的外骨骼之间还存在属性克制，这注定是一次不公平的对决。
在毫无保留的加速下，缪宣很快就贴到了索狮的面前，他没有减缓自己的速度，非常直接地就迎面撞上了索狮，透甲枪的枪尖刁钻地朝着索狮落下，千钧力道砸在锁链构成的屏幕上，能量的冲击波荡得锁链屏障几乎无法维持。
不够，这样的力量还是不够。
缪宣快速地后退，再一次击中屏障，每一次重击都伴随着技能，他在每一个呼吸间都能击打出十数次的攻击，让锁链的屏障在爆炸中发出濒临崩溃的颤抖。
但这并不代表着缪宣就拥有优势了。
散开的链环们正在高速地回归，从四面八方向主外骨骼的方向聚拢，它们在回程的路途中相互勾连重构，数百段锁链在几秒内便已经成型，这些片段共同架构成了一尊牢笼的雏形，正一步步压缩着缪宣的活动领域。
假如缪宣在牢笼构筑前没有对索狮造成有效攻击，他无疑会被这些烦扰的锁链困缚，到时候索狮逮他那就是探囊取物。
此时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很近了，近到缪宣甚至能看清索狮面甲后的五官，他几乎能看到索狮乌木点漆般的黑眸。
很奇怪的，明明他们只是一错眼，缪宣却莫名其妙地领会到了索狮现在的心情，那是一种伴随着居高临下的懊恼和志在必得。
志在必得？
缪宣不大明白，难道索狮已经得到了血脉的相关情报吗？否则他不应该产生来追逐捕捉他的动机。
不过宇宙中也不存在交流的环境，他们的声音不能共通，外骨骼之间也不容易建立信息联络，而就算可以，缪宣也没有和索狮交流的意愿。
和以轻灵为架构的郎氏外骨骼不同，索绰罗的外骨骼全部都是重甲，他们在外形上的设计也依照着这一思路延续——它拥有覆盖全身的甲胄，更大的收纳空间以供储存子母链，更多的能源管道以及更强大的驱动。
子母链外骨的骼耗能是透甲枪的十倍，重量则是四倍，而不论是攻击方式还是体量，二者之间的差距就像是……轻灵的猎豹和魁伟的雄狮。
缪宣冷静地计算着那些锁链片段和他的距离，在他的意识海中正验算着一副仿若星图一般的立体图像，四面八方的牢笼骨架被预估，在锁链归为的短暂间隔中，透甲枪已经在缪宣手中腾挪出了百数十下的横劈竖斩，橙黄色的能量以他为核心向外爆开，随着赤玄锁链的收拢压制，这些能量被不断的压缩，最后终于在极限前炸裂了。
若是只看光效，这一幕就像是铁索中绽开了一枚硕大的花苞，它雍容富丽，每一片花瓣都是锋锐的能量气浪，轻而易举地就肢解了封锁。
有了这股爆炸的助力，缪宣终于击溃了索狮的锁链屏障，但与此同时，他却先一步受到了爆炸带来的伤害——能够炸开牢笼的爆炸不容小觑，而缪宣所在的核心区域是重灾区。
索狮心中有些惊讶，他没想到这个小东西疯起来这么不要命，他立刻更改锁链的轨道，然而刚被召回的子母链环又被透甲枪的攻击击飞，新的屏障尚未织就，那吞吐着橙光的长枪就已经横扫而来，横劈在索狮的腰部！
缪宣可没有任何留手，这一下他就击破了外骨骼贴身的能量屏障，而第一次得手就意味着第二次、第三次，紧接着，疾风暴雨般的攻击就接连落下。
缪宣的动作极快，透甲枪在他的手中晃出了残影，每一次都正正敲在同一个落点，只三秒，直把索狮的外骨骼敲出了裂纹。
但索狮是不会允许第二个三秒出现的，缪宣尚未敲够本，索狮的锁链就已经重组完毕，它们相互勾连，共同构筑成一股黑铁洪流，自下而上地向缪宣冲来，它就像是一个重拳，密集的锁链之间是不祥的能量红光，缪宣毫不怀疑这要是打实了足够让他丧失意识。
缪宣不得不后撤，险险侧身与它擦身而过，在洪流掉头、锁链崩出的那一瞬轻巧地翻到索狮的身后，却见索狮像是背后长眼一样，无数铁索从他的重甲中涌出，直扑向缪宣，不过它们当然没有得逞。
面对这些无穷无尽的锁链，缪宣总能压着被它们触碰的那一瞬躲避，他的速度太快了，银色的流光在赤玄洪流中闪动，像是海燕穿梭在暴风雨下的海面。
透甲枪在缪宣的手中一阵嗡鸣，像是在嘲笑这些徒劳的追逐者。
锁链就是索狮的手臂和触角，但当他不论如何都抓不住身边这只灵巧的信鸽时，即便战斗经验丰富，索狮也难免感到了些微的烦躁。
索绰罗氏的外骨骼对使用者来说还有一个弊端，那就是对心力的巨大消耗，因为使用者要驾驭的是少则数十多则上百的链条，光是控制它们的分合散聚就足够困难了，更何况应敌？
子母链很容易让使用者心神疲惫，这就意味着高强度的战斗续航糟糕。
索狮的第二次疏忽让他的腰部再次添上一抹裂纹，这让他皱起了眉，锁链感应到了主人的不愉快，于是它们突兀地向外散开，拢括成一个巨大的球体，然后猛得向内收缩！
——索狮这是要把他和自己这桀骜的大表弟一起束在牢笼内。
缪宣当机立断，透甲枪在他的手中再次频繁地劈斩，能量刃被聚集凝聚。
想要故技重施，炸开牢笼吗？
索狮承认这个方法是很不错，但是他这一次不会让宣信得手了，另一股锁链借着牢笼的遮挡在他身后凝聚，只等牢笼炸碎后它们就会正面集中宣信。
一切都和索狮预料的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变成了他们两人一同面对压缩爆炸，绚丽的能量潮汐在黑牢间收缩又释放，轻薄的锁链封锁被震碎，而就在这能量撞击的一瞬间，索狮早已埋好的暗棋从他身后袭出，像是从草丛中跃出的毒蛇一样直取宣信的面门。
只要宣信躲避，索狮就有接连不断的攻击等着他，这一次他要占据主动，先一步抓住这只灵巧小东西的疏忽。
但索狮算漏了。
缪宣正面迎上了这冲他而来的黑铁重拳，透甲枪应和地倾泻出厚重的能量，它们撞在一起，剧烈的后坐力让两人都直面了冲击！
索狮讶然，他没有想到宣信竟然会选择正面对抗，毕竟两人的外骨骼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抗的结果只有宣信吃亏，他的锁链立刻就冲入了能量冲击残留下的光线云雾，直直地探向宣信的方向，试图锁住这个小东西——但他捞了个空。
光线云雾散去，那抹银白色的影子早就已经距离他十万八千里远，橙色的光路甚至都没来得及消散，清清楚楚地划出了宣信的移动路线。
正如索狮清楚地了解两种外骨骼的差距，缪宣也根本没有正面对抗的意思，这爆炸结束后的碰撞根本不是为了对抗，他只是借助了索狮攻击的力量和惯性，然后把自己送离！
索狮望着那抹交织着橙色的银白身影，远处那属于星际猎人的星舰竟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抵达了陨石带的边缘，而宣信正快速地冲着他的星舰而去，他的动作快速又轻盈，像是一梭翻飞的白鸟。
早在两人缠斗的时间里，星舰就已经逃逸了相当一段距离，而且缪宣也在引导着索狮往陨石带的方向靠拢，再加上第二次炸破牢笼后从黑铁洪流中借到的猛力，这足以让他像是脱离炮膛的炮弹一般撤退。
这个距离以及近在咫尺的陨石带，索狮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了。
缪宣从来没有忘记他的初衷，他这一次迎战索狮的目的是……咳，为了跑路。
索狮：“……”
迫击舰的联络声传入了索狮的耳中，观察员大声报告着他们已经迫近了边缘地带，继续追击将会破坏使团的固定航线与时间安排。
索狮沉默地看着那银灰色的星舰和回归星舰的信鸽，心中开始迅速地权衡起利弊，他是否要冒着这个险去捕捞这只对乌萨斯有隐患的小鸟呢？宣安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把人送走？宣信的通缉令一定有隐情，也许——
在陨石带前，猎人的星舰上，无数半透明的鲲从小小的星舰中相携着涌出，像是溯游的鱼群一般旋转，共同长吟出悠扬古奥的鲸歌，众星捧月般围绕着那抹银白的影子。
远远的，那抹小小的白影抬起手臂，朝索狮的方向用力地挥舞，这是一个告别，索狮几乎可以从这个动作上联想到那小东西此刻的模样，他的脸上一定是又得意又抱歉的笑容，而那双冰蓝的眼眸现在也一定熠熠生辉，恍若星辰。
索狮纷扰事故的思绪戛然而止，他远远地望着宣信和星舰的影子，直到他们消失在视野中。
迫击舰的通讯员：【索大人？】
“回程吧。”
索狮转过身，但他也并没有立刻回归迫击舰，只是安静地伫立在一片死寂的宙域中。
良久后，他轻轻笑了，低声啐道：“呸……小兔崽子。”
作者有话要说：
小豹子朝着雄狮挑衅，嗷嗷地冲上去挠了百八十下，然后拉帮结派哈哈哈地跑掉了。
狮子：……
让我们恭喜索狮成为猫抓板二号。

第四百三十章 纵情星河处二十三
暴露
西伯利亚宙域与伏尔加航道的交汇处，反叛军的舰队群正在全速前进。
在指挥舰通往舰桥的通道中，带着队友的米哈伊尔遇到了一群他非常不乐意打交道的人。
这是一群穿着黑色制服的青年人，他们的面庞上满是青涩，其中绝大部分人的出身阶层并不高，是反叛军给了他们如今的地位。
领头的年轻男子看到了米哈伊尔，立即上前，倨傲地问：“沃尔科夫先生，这一次的誓言聚会您竟然不参加吗？”
米哈伊尔从光屏上抬起头，看着身边这个脸上写满了期待和不解的男人：“不，多谢好意，我就不去了。”
“为什么！？所有人都会参加，现在正是士气低落的时候，您是我们当中少有的、取得过胜利的人，您的鼓励会让所有人都昂扬的！”
同伴赞同的视线中，青年男子狂热道：“而且这一次的誓言聚会是由我们的首领和陛下主持的，那可是我们陛下的第一次露面！！”
米哈伊尔：“……”
米哈伊尔：“我们只是普通的星际海盗罢了，论身份地位，还没有资格觐见陛下。”
这话很好地宽慰了年轻的狂信徒，他长吁短叹了一阵，随后心满意足地走了。
走道里终于恢复为空无一人，米哈伊尔抬头看了看通道上隐秘的角落，对身后的队友道：“走吧，这里的眼睛不少。”
两位冒充星际海盗的星际猎人快速地穿行在指挥舰上，等到他们拐入仓库后，米哈伊尔身后的队友才松了一口气。
“老大，我们什么时候走？”
米哈伊尔在一堆木箱上坐下，安抚队友道：“快了，会长已经给了我们第五道信号，等波洛夫收到第六道信号，我们就可以脱离了。”
队友厌烦地道：“这些人看起来已经有些不正常了，现在宣誓……难道他们真的以为那个什么‘陛下’能给他们带来胜利？”
“这很正常，皇室军队已经发起总攻了，他们的末路就在眼前，既然已经开始逃亡了，总得有点仪式，信念和宗教就是他们唯一的武器……”米哈伊尔的声音十分平静，像是见多了这样的场景，随后他抬起头看向舱门，“安娜，你来了。”
一位高挑的女人进入仓库：“老大，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我们什么时候跑路？”
米哈伊尔从她手中接过金属小盒子：“好问题，看来你们都快要到极限了，伊娃怎么样？”
“好得很，不过今天伊娃混进那个什么‘誓言聚会’了，她会把整场聚会拍摄下来……不过参加了这样的集会她今晚一定会头疼。”安娜同情地叹了口气，“只希望这录影能卖个好价钱，不要让她白白被恶心一场。”
米哈伊尔点点头，他打开手中的金属盒，里面是一块泛着冷光的长方形仪器，这玩意儿的重量可不轻，价格也是相当昂贵，复古式的屏幕因米哈伊尔的解锁而亮起。
仪器里已经存储了两份遗传信息，米哈伊尔仔细检查了资料库，随后打开了一页空白样本，他接通储存器，导入新信息。
在米哈伊尔忙碌的操作中，安娜已经和另一位队友聊起天来。
“你们这边怎么样？”
“有老大在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倒是你们两个姑娘要小心，我听说基站的那群疯子最近已经开始逮人滥交了。”
“嘁，一群软脚虾，他们打得过我们？伊娃不用外骨骼都能捏爆他们的脑袋……我觉得你应该去操心波洛夫他们。”
“用不着，波洛夫狡猾得像只狐狸，不论是什么委托他都没吃过亏。”
……
在队友们轻轻的笑声中，米哈伊尔已经结束了他的操作，仪器的光屏上弹出了比对结果：【存在亲属关系，初步判断：父子】
荒谬的猜测得以证实，米哈伊尔沉默了片刻，握拳狠狠锤在木箱上。
这一下顿时就让两个小弟停止了交流，他们立刻凑到老大身边，担忧地看着他。
“这是什么？‘父子关系’？！匹配信息是反叛军的‘陛下’吗”安娜有些错愕，“那个‘陛下’是假冒的啊，他根本没有皇室血脉，这怎么和伊万五世的肉块匹配的？”
仪器中储存的两份样本都是星际猎人们辛苦取得的，一份是反叛军推出的精神领袖“陛下”，另一份则来自用伊万五世骨殖培养出的肉块。
米哈伊尔清除配对痕迹，随后他拔出储存器，直接在掌心捏碎：“这份比对信息不是这位‘陛下’的，是……是莫斯科亲王的。”
安娜闻言顿时肃然起敬：“不愧是老大，竟然能搞到莫斯科亲王的遗传信息，难怪能配上，看来那些女皇出轨的谣言都是假的嘛，人家那个黑发果然是黑鹰皇室的遗传。”
米哈伊尔勉强笑了笑：“是的。”
不，那些谣言未必没有道理，因为他手中的比对信息根本不属于莫斯科亲王，它正真正的主人是阿列克谢。
谁能想到呢？先皇与如今女皇真正的血脉竟然流落在外，混在星际猎人中。
皇室的通缉并不是因为什么见鬼的“招惹贵族小少爷”，而是为了清理或者捕捉他们的沧海遗珠。
—————
缪宣摸着胸口爬回了星舰，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是隐痛难掩，伴以头昏眼花，胸闷气短。
鲲鲲们把它们的阿爸围起来，纷纷发出担心的声音。
系统：【秒哥你感觉怎么样啊！】
缪宣：还成，血条还剩下一半，装备换一个回血快的……就霸者重装？
系统：【秒哥，我们这个世界很穷的，而且接下来最起码还要再打一场……】
这个世界什么都好，就是钱少经济难，缪宣的第一笔金是他护送弗拉基米尔那时候对抗反叛军拦截拿到的，后面的钱则全都是辅助小宝石一点点攒的，可怜得紧。
缪宣：……
缪宣抹了把脸，辛酸道：那就那个小绿宝石，叫什么名字来者？反正我们现在脱战，血就慢慢回吧。
【是提神水晶。】
系统也是一声艰难叹气，同时用这个小件给装备栏填上了最后一个空。
在刚才的战斗中，缪宣当然给索狮造成了多处伤害，但他自己受到的损伤只会更甚，尤其是他还硬抗下了两次爆炸——以透甲枪外骨骼这个体量，能完整地抗下来都是因为他装备换得及时。
缪宣脱下外骨骼后立刻把它拉到维修间，星舰的驾驶则全权交给小系统。
万幸的是他的外骨骼受到的损伤很均匀，靠他们这小破星舰的维修间就能够修补，不然在这个困难时期，他什么补给点都不能去，武器破损就很要命了。
缪宣正在维修间里盯着他的宝贝外骨骼，一则意想不到的通讯悄然而至。
是星际猎人的。
缪宣提起来一看，这通讯竟然来自米哈伊尔，而且他们现在正处于同一片宙域下，他回忆了一下雪狼现在正在忙的任务。
……应该是赚完了一笔后忙着挖反叛军的墙角？临走前再狠狠宰反叛军一笔。
米哈伊尔原本应该也是只想过要给他留个讯息的，大约是发送讯息的时候发现他们之间的位置没有超过一片宙域，因此这才想到要直接通讯。
缪宣接通了这个只包含声音的讯息。
一接通，米哈伊尔就迫不及待地问：【阿列克谢，你现在还在龙国的使团上吗？】
缪宣：“不，我已经离开了，你现在呢？还在……当中？”
【我们即将脱离反叛军，我现在所处的环境是安全的，他们的行事越来越疯狂而且没有理智，很容易对付，所以你不用担心这个。】米哈伊尔压低了声音，【我取得了反叛军那位‘陛下’的遗传信息，和伊万五世的骨殖不匹配，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缪宣一愣，不明白米哈伊尔为什么要和他强调这一点：“反叛军的‘陛下’果然是假冒的么……我明白了。”
米哈伊尔沉默了片刻，突然道：【廖沙，我匹配了你的遗传信息。】
缪宣：“……”
宣信的隐藏身份到底是暴露了，不过即便米哈伊尔已经知道了他的血脉问题，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位幼驯染很显然是要包庇他。
缪宣原本还想回忆一下自己什么时候在米哈伊尔那边遗留了身体组织，然后发现这可能性实在太多，光是挨挨蹭蹭时掉的头发就足够了，更不要说其他的场合。
罢了，知道就知道吧，他迟早是要和米哈伊尔说的，尤其是他现在还有关于宣安的委托。
【你一个人流亡目标太大了，即便是星际猎人也少有单打独斗的，你会很容易暴露。】米哈伊尔正在不遗余力地劝导，【加入雪狼吧，我们封锁信息的能力你也是见识过的，你想要隐藏自己会很容易……】
缪宣安静地听完了米哈伊尔的提议，随后他笑道：“多谢，等我需要的时候一定会来找你的。”
米哈伊尔微微皱了皱眉，但也不再说什么。
缪宣问道：“反叛军正在往伏尔加航线上迁徙，他们已经决定放弃西伯利亚星了吗？”
【没错，他们不会乐意被包围在西伯利亚星里的，有生力量和武器都跟着流亡政府走了，但乌萨斯的皇室军队一定会来围剿。】米哈伊尔干脆地卖了现在的老东家，【这一片宙域很快就会乱起来，到时候雪狼也会撤离，如果可以你尽快借由伏尔加航线离开吧。】
缪宣道：“我明白了，这就撤离。”
“你知道我以后的行踪会非常不确定，有很大可能会离开乌萨斯，我这里还有一个委托，是关于我爹的。”
—————
外宙域浮空堡垒。
这里是乌萨斯皇室军队的大本营，同时也是最大的补给点和医疗点，除了一线指挥官和他们的军队外，所有的高级军官都会集中在此处等待调遣。
弗拉基米尔一步步走出堡垒的接驳通道，在停驻平台上早就有一支舰队在等待着他，副官迎上来：“殿下，我们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目的地已确认，请给我们指令。”
“好的，我唯一的要求就是全速前进。”弗拉基米尔点点头，随着这位军官登上了前往最前线的航舰。
“殿下，您不能够亲自前往！”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位军官从走道里疾步走出，他双眉紧皱，脸色十分难看：“前线非常危险，虽然只是一群败家之犬，但是他们仍然拥有足以掀起混乱的力量，而且反叛军们很可能在陷入疯狂后自暴自弃，您怎么能以身犯险呢！”
弗拉基米尔停下脚步，他转身看着这位将军，此人是波将金将军手下最得力的干将之一，他被波将金留在堡垒中镇守，同时……也负责看守他这位莫斯科亲王。
弗拉基米尔礼貌地颔首示意，随后温和地道：“您是拦不住我的，尼科诺夫中将。”
尼科诺夫中将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位亲王殿下所说的是事实，但是……但是！
中将原本以为看守这位亲王是非常容易的差事，毕竟在他看来小亲王表现得通情达理而且势单力薄，但谁能知道这位小亲王已经在不知不觉间积累了属于自己的队伍，偏偏他又在将军离开后才行动，现在谁都阻止不了他。
尼科诺夫中将很想派人封锁航道，但问题是这根本不合军令也不合法，小亲王早就处理好了一切权限，中将能够做的就是眼睁睁看着他离开。
该感慨他不愧是女皇的继承人吗？！
弗拉基米尔朝无奈又郁闷的中将再次颔首，标准的宫廷礼仪，只不过这一回是感谢中将的识相并顺便告别。
当他转身登上指挥舰，进入舰桥后，立即下达了出发的指令。
舰队出发了，他们的最终目的地是皇室卫队的前线，伏尔加航道四通八达，而反叛军的混乱又带来了巧合的便利。
弗拉基米尔要趁着这个机会把他的老师送走，送出乌萨斯，逃亡去另一个星域。
不错，萨尔蒂科夫公爵确实已经进入了女皇的死亡名单，但弗拉基米尔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恩师就这样被杀死，他会保护自己的老师，用自己的力量。
他的母亲——不，皇帝给了他两个选择，其一是旁观悲剧发生，其二则是参与无谓的反抗，可是这两个选项弗拉基米尔都不喜欢。
一个大星系帝国继承人能够调动的资源是恐怖的，弗拉基米尔并没有浪费太多的机会，这次的行动将是一次委婉的忤逆，他选择这么做不仅仅是因为想要让老师保命，更是因为他的母亲。
在弗拉基米尔登上圣母大教堂的那一刹时，母子之间的博弈和角力就开始了。
但……奥莉嘉一世，猜到这一步了吗？猜到自己的继承者会忤逆？如果已经猜到了，那么她又会做什么？
弗拉基米尔不知道，但他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

第四百三十一章 纵情星河处二十四
论乌萨斯皇室快递的丢件概率
米哈伊尔靠在观测窗上，身边放着一瓶透明的酒液，他双手抱臂，透过舷窗望着不远处的星系带，银蓝色的旋臂在宙域中倒转，远远望去实在是美极了。
小小的舰桥里充满了热闹的氛围，几位青年男女凑在一起打牌喝酒，恣意欢笑，庆祝他们又一次富贵险中求的胜利。
舷窗上倒映出米哈伊尔的倒影，他背对着暖色的灯光，在一片漆黑的宇宙背景上看到了自己的面孔。
就在三天前，雪狼的星际猎人带着大批情报撤离了反叛军，同时友情附赠背刺，以及完成了与乌萨斯皇室军队的信息交易。
这一单他们做得漂亮极了，不仅狠狠地耍弄了一番反叛军，还在和乌萨斯官方的交涉中留下了友好记录，让雪狼的洗白之路又进一步。
一位捏着牌的女孩感慨：“普拉乔夫和那位‘陛下’大概要疯了吧，内忧再加上外患，只能逃亡，而且还不一定顺利。”
这姑娘身量娇小，但是身上穿的外骨骼却狰狞恐怖，这玩意儿的重量可想而知，但即便在重力环境中，女孩的动作看上去仍然轻松灵动。
“这也是他们应得的，捏造了皇室的血脉，煽动无辜的群众……”安娜低头看了看牌局，随后转向娇小女孩，“伊娃，叫不叫牌？”
伊娃吐了吐舌头：“我不叫——上一次去参加那个什么聚众宣誓真是恶心死我了，你们相信吗？他们竟然要我去亲吻那个‘陛下’的鞋面！我的天啊！”
“真是了不起的经历，所以你亲了吗？”伊娃身边俊秀阴柔的青年接道，“轮到我了是吗？这把牌我赢定了。”
伊娃一脸菜色：“没有，我装作太激动晕倒了，在被拖出门口的时候‘苏醒’过来再溜回去继续拍——波洛夫，你是不是出千了？”
“不，和你们打牌用不着出千，甚至不需要动脑。”坐在伊娃对面的阴柔男子微笑，他侧头看向舷窗的方向，“老大，你真的不来玩一把吗？没有你的牌局太简单了，完全丧失了消遣的功能。”
此言一出舰桥里顿时就响起一阵抗议，米哈伊尔侧过头来看了看他的伙伴们——这些青年人是雪狼如今的年轻一代，他们一同长大，既是他的助力臂膀，也是他的兄弟姐妹。
“我就不来了，我盯着航道吧。”米哈伊尔笑了笑，“波洛夫，要是桥牌不能满足你的话，你就去看书吧，伊丽莎白不是新存了一个盘的小说？”
“那些小说？”波洛夫丑拒，“你是指没有逻辑的罗曼小说，还是那些‘复兴派’诗人的无病呻吟，或者男人和男人的色情文学？不，我都不喜欢。”
“那就打游戏吧，这一次我买的游戏都是最新发布的，全都没有开封过，本来是——”米哈伊尔顿了顿，若无其事道，“里面有许多解密类型的，应该能够满足你。”
波洛夫微微皱了皱眉。
本来是……？本来是什么？米哈伊尔在首都星下载这些游戏的时候，脑子里会想到的人只有一个。
安娜仍然在兴高采烈地组织着她的桥牌，伊娃在大肆斥责反叛军的恶行，汉克一手牌一手酒，伊万开始荒腔走板地唱歌……
所有人都是放松又愉快的样子，只除了他们的老大。
波洛夫把手里的牌随意塞给一边看牌的队友，随后起身走到米哈伊尔身侧：“老大，我听说我们在莫斯科的站点收到了指名你的信息。”
米哈伊尔垂眸：“是的。”
“留言的主人挺特别，他的签名好像是……双倍糖双倍奶？”波洛夫轻声道，“当然了，这些还不是最有趣的，他用的密匙——”
“波洛夫！”米哈伊尔打断他的话，“不用劝我。”
波洛夫可不怕这个，他扭过头看向舷窗，继续道：“他用的密匙竟然是ж-02系的，真有趣不是吗？明明老大您还没有结婚，但您却已经把伴侣的密匙交付他人，您是怎么想的？”
米哈伊尔：“……我能有什么想法？想给就给了。”
“是，密匙想给就给了，游戏想买就买了，委托想接就接了，这些都不算什么，只是……”
波洛夫斟酌了一下用语，直白道：“您总得给我透个底，您到底想拿阿列克谢怎么办？是继续追还是放弃，或者直接抢人？反正他们家就那个小破船，船上只有一堆没什么用的宇宙鲲，我们要绑架还不容易？”
“不论如何，我们都会帮你的，这总比喝闷酒来得痛快。”
米哈伊尔沉默了片刻，随后笑道：“说得我们像是什么星际海盗似的，接下来雪狼就是是合法商人了，行事要谨慎。”
波洛夫也笑出声：“老大，你在开玩笑吗？”
星际猎人和星际海盗同出一脉，接任务和打劫也没什么太大的业务壁垒，按照波洛夫对米哈伊尔的了解，不论是列克谢的拒绝或者星际通缉都不是阻拦他的理由，他迟早会出手去劫人，但喝闷酒？这种事情不应该是米哈伊尔会做的。
“廖沙让我等他一个月。”米哈伊尔坐起身，提起酒瓶，隔空投入不远处的回收口，“一个月后，他会给我一个结果。”
不远处打牌的人群突然哄闹起来，大约是有人使用的出千技巧过于拙劣，纸牌被扔得漫天都是，青年人们嬉笑着互相推搡，伊娃用巨力推开身边的同伴，大声宣布刚得到的最新消息，幸灾乐祸地抨击这群得罪她的反叛军。
“……开始了开始了，他们开始无差别攻击航舰和劫掠沿途居民星了，我就说普加乔夫管不住激进派！”
“哇，轰击平民和商用航舰，疯了吗？他们不想逃跑了？”
“谁知道呢，大概是皇室军队追得太急了吧。”
……
米哈伊尔看着热闹的舰桥，这一幕让波洛夫露出了不自觉的笑容，按理说伙伴们的快活应该能让米哈伊尔感到同样的放松，但——
这一刻，他的胸膛里，像是已经被掏空了，一种冰冷的感觉爬上了他的后背，仿佛不祥的预兆。
预兆着什么呢？
也许是永别。
—————
弗拉基米尔在指挥舰上，成功地收到了波将金将军的怒火。
首先是一段真挚的咆哮致辞：【……您难道不知道前线有多危险吗？！这一片宙域里到处都是四散奔逃的反叛军，您是陛下的继承人，您怎么能将自己处于危险的境地？！您的安危涉及到乌萨斯的未来！请立刻打道回府吧——！！！】
以及最后的华彩总结：【殿下！您不能！！至少不应该！！！】
弗拉基米尔边听边点头，优雅极了：“多谢您的关怀，我很抱歉，将军，让您担心了。”
波将金将军熊熊咆哮：【啊！！！——请给我您的坐标！我立刻派遣军队来保护您！！】
弗拉基米尔耸了耸肩，他现在大约知道母亲喜欢这位将军的什么地方了，不过这些和他无关：“镇压反叛军的优先级在保护我之上，波将金将军，我能够保护好自己，请您千万不要因此改变策略，不能让任何漏网之鱼出现……”
他这个继承人的性命其实真的不值钱，奥莉嘉一世如今正值壮年，而且弗拉基米尔知道她随时有受精卵能投入培育，能够替代他的弟弟妹妹实在是太多了，他唯一的优势就是父亲是伊万五世——啊，说到这个优势，母亲不是正在寻找哥哥么。
其实这样也挺公平，他弗拉基米尔只继承了母亲的黑鹰血脉，不论是黑发绿眸还是类似的性格和思考倾向；而阿列克谢则继承了乌萨斯的凛冬雪原，还有爸爸的外骨骼天赋和浪漫自由的天性。
再加上年龄，怎么看阿列克谢才是最好的继承者。
这么想着，弗拉基米尔一时间竟然有些走神。
阿列克谢继承了爸爸所有的优点，难怪他是这样的耀眼，让人不由自主地把视线投到他的身上，然后就再也挪不开了……
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就叫人喜欢得不行，后来知道阿列克谢是星际猎人时只觉得不可思议，那种明珠暗投的感觉都让他替阿列克谢委屈，然后紧接着又难免渴望与嫉妒，弗拉基米尔也因此嫌弃自己的卑劣，但一旦相处久了他才发现，比起银发蓝眸的外貌，阿列克谢这个人的性情才是更吸引他的光源。
自由的像是风一样，无拘无束，无畏无惧。
不过波将金将军是不会走神的，他专注地嚎着：【殿下，您知道吗？！反叛军已经开始疯狂地无差别攻击了！他们放出的许多舰队都在自杀式袭击，那些疯子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只为了带来更大的消耗，我们现在的战局——】
“我知道。”弗拉基米尔回过神，他笑着打断波将金将军的声音，很奇怪的，他的声音足够轻柔温和，但却压住了波将金激动的咆哮。
莫斯科亲王对着光屏中的将军平静地道：“是的，我再清楚不过了，而我现在也正在对抗这些疯狂的叛军。”
波将金：【您说什么？】
弗拉基米尔划来光屏，让出视野：“如您所见，我正在阻拦一支反叛军的舰队，他们想要对居民星施暴，而我不允许。”
光屏上正显现出一幕激烈的航舰战争，仍然带着西伯利亚星标志的航舰集结在一起，他们是进攻的劫掠者，正疯狂地倾泻出狂暴的能源。
而防御者无疑是乌萨斯皇室的军队，所有的舰队排列在一起，共同组成了一幕能源墙，暂时抵挡住了反叛军的进攻。
皇室军队的身后是居民星涅日沃罗，这颗行星在宽广的乌萨斯境内只能算是三等居民星，实际上它并没有太多的战略价值，论工业粮产和矿藏也排不上号，它甚至连交通枢纽都算不上，因此也没有任何应对宙域进攻的星球级别防御设施和军队，但……
这颗居民星上，生活着数十亿平民。
波将金捏紧了拳：【我让宇宙堡垒立刻派遣增援，增援将在七十二小时内抵达，请您视情况撤退，以保重自身为第一——】
“不，波将金将军，您说错了，我早已经向宇宙堡垒申请了求助，您无需再次重申。”弗拉基米尔微笑，“还有，我是不会逃离的，我不可能把我的国土暴露在暴徒的炮火中。”
短暂的通讯结束了，弗拉基米尔关闭光屏，将注意力全部投入了眼下的战场。
如今的星际战争，在两军相聚较远的时候，星舰之间会使用重能量炮来作为攻击的手段，当然防护层能够很好地抵消能量炮，胜负只取决于能量储备。
而一旦两军靠近，战局就会发生剧变，此时外骨骼的士兵将成为主力武器，防护层的能量频率变动区间是有限的，它在外骨骼战士的进攻下就是一张纸。
弗拉基米尔如今遇到的这就是个问题，他的军队当然不会缺少补给，毕竟身后就是一颗居民星，涅日沃罗的民航正在自发地为他们输送能源矿，但外骨骼的兵力却是一大短板，一旦反叛军靠近他的防御层，战局走势将会对他不利。
此时弗拉基米尔能够做的选择只有两件，一是等待救援，二是抛下身后涅日沃罗的逃走……当然，这个选择题并不难。
局势又僵持了数十个小时，屡次失利的进攻让反叛军彻底暴躁了，他们开始使用最极端的方式——自杀式的袭击。
一部分航舰突然以最快的速度冲向防御屏障，然后自爆。
这是弗拉基米尔第一次直面星际战场，而他不幸地遇到了相当棘手的场面，敌方的自爆的航舰在防护层上撕扯出漏洞，能源炮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般蜂拥而至。
副官带着护卫们簇拥向他们的亲王：“殿下，指挥舰危险！我们需要立刻撤离！”
弗拉基米尔：“我要更换舰载，立刻重组成防护层，所有人撤离指挥舰——我们废弃掉它，用它的外壳来对抗接下来的自爆袭击！”
这条果决的命令立刻得到了执行，事实证明它是正确的，它为弗拉基米尔又争取了五个小时。
更换了舰载后弗拉基米尔仍然在指挥防御，然而新的座载毕竟不是指挥舰，没有足够坚硬的外壳，当又一次连环袭击后，这艘舰载被从中撕裂，将内腔暴露在外太空。
舰载内的空气迅速地流逝，瞬间稀薄的气压成了最残忍的杀手，弗拉基米尔刚进入救援舱就被连人带舱体抛出了星舰，他甚至亲眼看到了一个来不及进入救援舱的人应气压而活生生地炸开，血肉就糊在观察窗上。
失去了重力系统，救援舱的天旋地转让弗拉基米尔仿佛回到了追杀的那段时光，
能源炮和辐射武器擦着边闪过，观察窗封闭失去视野，周围安静得像是死去了一般，随时都有可能降临的死亡成为最残忍的精神折磨。
涅日沃罗星不远处是陨石环带吧？安全的宙域又已经被反叛军占领，漫天乱飞的救援舱将成为最好的靶子，就这样飞出去大概会死，也许也不会有人来救他……
但如果死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虽然头昏眼花、胸闷欲裂，但此时的弗拉基米尔却很奇异的，并没有多少对死亡的恐惧。
他只是觉得自己的命运真是无聊又可笑。
诞生起就失去了他所憧憬的生父，突兀的样貌与乌萨斯的皇室格格不入，至交好友可以把刀刺入他的胸膛，生身母亲从未把他当做血亲，恩师也已经被他送上了逃亡鸢尾星系的航舰，从此就是远隔星系，再也见不到了……
也许他早就该死了，也许他就不应该被阿列克谢捡到，也许乌萨斯的皇室真的遇到了什么诅咒……比如说空难和救援舱丢件。
一片黑暗中，弗拉基米尔的思维已经足够涣散，漫无目的地到处乱跑，他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伊万五世的留影和画像。
命运的玩笑是多么残酷啊，明明阿列克谢才是最好的继承人，他和他们的爸爸是那么的相似，所有人都会喜欢这样的继承者的，就连母亲都会很骄傲，毕竟她最欣赏最喜欢的就是这样璀璨耀眼的人物，要是他们能一起长大，他一定会像对待父亲一样去依赖这样一位长兄，而阿列克谢……也会很爱护他的吧？
也许会和他一起藏在碗柜里，然后在女仆长来找到他们前抱着他跳窗跑走，一边爬树一边哈哈大笑——黑暗的救援舱让弗拉基米尔回想起似曾相识的回忆。
童年时他四处躲避女仆，当他一个人钻入碗柜时，他从缝隙中看到了大厨房的窗户，那窗外的苹果树枝繁叶茂。
幼年的弗拉基米尔想过要爬下去的，可是那时候他一剧烈运动就胸膛疼痛，四肢无力，呼吸困难。
不知何时，弗拉基米尔的救援舱已经停止了颠簸，观测窗上的鲜血肉沫已经干涸，凝固成梦魇一般的肉膜，挡住了他所有的视野，弗拉基米尔只能从耳边听到的机械音来判断救援舱已经被某一艘星舰回收了。
弗拉基米尔有些自暴自弃地笑了笑，他捂住可能已经摔出脑震荡的头部，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又被救了吗？
不知道这善良的人是谁呢？他其实完全没有必要救他的——不，战场上的星舰总共有多少，被好心人救援？想什么好事呢，总不可能又是阿列克谢从天而降！
捡到他的人大概率是反叛军，那么接下来又将是一次生死博弈，他首先要掩藏自己的身份，然后想出脱身的方法来，要有足够交换的价值，莫斯科亲王不能被俘虏，要是情况糟糕就自我了断，他——
救援舱的舱门在面前打开，弗拉基米尔冷漠地抬起头，然后他的思绪便凝固了。
那些本想说出口的话，此时全部被卡在了喉咙里。
舱门外，一位银发蓝眸的青年朝他伸出了手：“哟，好巧，我又捡到你啦。”

第四百三十二章 纵情星河处二十五
奥莉嘉一世：打boss前就先过一个苦情CG吧
缪宣会出现在涅日沃罗的星域，真的就是纯粹的意外。
实际上缪宣在这个世界里已经做好了失败的准备，他倒不是对自己的暗杀技术没有信心，他只是在目标的选取上出现了严重的选择困难。
以缪宣自己的价值观来衡量，这一次的三个目标，并没有谁让他真的产生了杀意。
女皇和公爵也就罢了，他们怎么说都是追杀的主使者，但弗拉基米尔就是纯粹躺枪，他的暗杀名额来自血缘，而且这位莫斯科亲王才刚成年，稚嫩又天真，选择他完全就像是在欺负小孩子。
至于女皇和公爵，这两者的直接刺杀难度都不小……前者虽不是外骨骼的适配者，但常年藏在重兵把守的克里姆林宫里，其一是刺杀困难，其次是直接暗杀她会造成乌萨斯的剧烈动荡，后续影响巨大；而后者的难度则要减轻许多，但这位公爵在近日里似乎遇到了什么风波，突然就被女皇软禁到了圣彼得堡的地牢里，缪宣接到情报的时候那叫一个无奈。
缪宣不是没有想过采取另一种方式——就是用争夺皇位的方式来杀死目标，在这个以血缘为统治基础的继承制政体中，他拥有正统的资格，比如选择反叛军的支线另起炉灶，或者办法见到女皇开启合法支线。
但是，夺取皇位就意味着承担整个星系的责任，而且还要考虑争夺皇位前的勾心斗角，成功后的平稳治国，甚至还包括选择继任者等等复杂的事项。
而为了这些目标，星际猎人的自由自在和星河纵情就必须被牺牲。
缪宣权衡利弊良久，最后愉快地选择杀了就跑，比起当皇帝，他果然还是更喜欢做刺客，至于目标么……就决定是你了，萨尔蒂科夫公爵！
决定目标后缪宣就启程往乌萨斯的首都星走，萨尔蒂科夫公爵现在自身难保，他得在这位斗争失败者被女皇杀死前去送他一程。
但这一回他面对的就是更加严苛的监察和反叛军的暴乱，困难程度瞬间越阶，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缪宣在赶路的过程中就遇到了障碍。
反叛军为了掩护他们的流亡政府安全逃亡，撒出去的袭击小队遍地开花，再加上乌萨斯皇室军队在不停地收束包围网，让这群亡命之徒更加疯狂。
涅日沃罗是一颗没什么战略资本和武力储备的居民星，这种区域注定不是军队会最先照顾的地方，但反叛军施暴可不会挑场合，尤其是捏软柿子。
缪宣被卷入战局时，这一场厮杀已经差不多快要结束了，守护军的防护层岌岌可危，反叛军在不断地对屏障造成冲击，两方航舰的报废率高得吓人，幸存的星舰总共只剩下三两艘。
涅日沃罗的民用航舰非常自发地参与了这场保卫战，他们不断地军队给输送能源矿，缪宣的这艘小破船就大摇大摆地混在战场中，虽然走位风骚至极，但竟然也没引起两方的警惕和注意。
所有的航舰都能回收宙域中的救援舱，这一路上缪宣顺手打捞起数十只救援舱，等到环境稍微安全一些后他就开始拆封，试图急救一下这些英勇的士兵和军官。
很不幸，许多人即便进入了救援舱也遭到致命的波及，五分之四的救援舱里是死尸，而剩下的则几乎全都是重伤失去意识的人。
而就在缪宣拆开一个相对完整的蛋时，他震惊地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而这位不应该出现在此处的青年也同样惊讶，他甚至茫然地脱口而出：“哥哥？”
缪宣：……
看来这位小亲王也已经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了。
与上一次不告而别时相比，弗拉基米尔长高了不少，这双眼睛似乎也变得更绿了，变得像是深潭或者翡翠，而他本人的气质也变得更加凌厉了一些，可能是因为见过了战场和死亡。
系统狂喜，超大声：【秒哥！这就是命运的选择啊！快！动手，给我们目标二来一个痛快的！！】
缪宣：……噗嗤。
在短暂的怔愣后，弗拉基米尔突然意识到他使用的称呼是多么荒谬，他张了张嘴却想不出什么补救的话语，只能干巴巴地道：“阿列克谢……你怎么会在这里？”
缪宣把他拉出来，然后立刻开始对下一颗蛋的程序开启，他一边打开医疗舱的舱门一边道：“好问题，我也想这么问问你……你先去自我检测，你现在应该有轻微的脑震荡，有什么问题等我开了所有急救舱再说。”
弗拉基米尔下意识地点点头，他还想要说些什么，但在看到了星舰地板上整整齐齐排列的尸骸后又陷入了沉默，缪宣见状立刻补充：“反叛军的攻势快要结束了，他们的能源和武器都要消耗完毕，接下来应该就是打扫战场。”
弗拉基米尔没有再耽搁，他立即找了一具空余的医疗舱直接躺入。
缪宣回过头忙自己的救援，可惜这一次的治疗舱内是一具七窍流血的尸骸，缪宣叹了口气，抱起这个不幸的青年，把他放到不远处的地板上。
在星际战场上，一艘星舰的存活率要么就是逼近百分之百，要么就是无限降至零，被弹射出的救援舱并不能有效提高这个概率，尤其是战局还没有结束的时候。
能因为救援舱的保护而幸存下来的人只有万分之一，至于活蹦乱跳弗拉基米尔……简直就是整个乌萨斯和乌萨斯所信仰的主一起在保佑他。
缪宣终于开完了所有的救援舱，这其中还留着一口气能进入医疗舱的人仅有六个，他们都失去了意识，应该是被辐射武器擦了边。
而除此之外，因为各种原因死去的尸骸排满了地板，其中甚至有一具已经只剩下骨骼和肉泥，糊满了救援舱的内壁，惨烈至极。
缪宣找出裹尸布，一具一具地封装。
很快，窸窸窣窣的声音在缪宣的身边响起，他抬头望去，见弗拉基米尔已经从医疗舱里爬了出来，青年也拿起了裹尸布，帮助缪宣收敛尸骸。
两人快速地完成了这一项工作，缪宣去依次检查了医疗舱里人后才转向弗拉基米尔：“跟我来舰桥……反叛军已经落败，除了一艘航舰逃亡外其余的航舰都已经销毁，现在正在收拾宙域的是皇家军队和民用船。”
这个消息让弗拉基米尔松了一口气，他乖乖地跟在缪宣的身后，随着他进入了舰桥指挥室。
指挥室里还是老样子，在这样的环境中，弗拉基米尔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这段时间的纷纷扰扰就像是都没有发生过，仿佛昨天他还在这里帮阿列克谢摘菜洗葱。
被集中在指挥室里的鲲鲲们终于见到了阿爸，它们迫不及待地一起涌过来，缪宣边走边薅，等到他坐上指挥位后已经把所有的鲲都撸过了一遍，他对弗拉基米尔道：“找个位置坐吧。”
弗拉基米尔在老位置上坐下，双手则乖巧地放在膝盖上，目不斜视地望着指挥台上的阿列克谢：“……老先生呢？”
缪宣调整光屏，链接上现在外宙域的战场：“回老家了。”
回家……是回龙国了吗？这样也不错。
弗拉基米尔垂下头，一只淡蓝色的宇宙鲸正慢悠悠地穿过他的手臂，像是一颗大水滴。
指挥室里又陷入了安静，弗拉基米尔又回想起他刚才脱口而出的“哥哥”——阿列克谢看起来并不奇怪的样子，他应该已经知道了。
是啊，要是阿列克谢没有猜到，他为什么要从喀山的宴会上跑走呢？
弗拉基米尔突然意识到，他比母亲和老师的人都先一步找到阿列克谢，他可以带着阿列克谢回去了！这简直是主的旨意。
这一认识顿时就让小亲王升起一股隐秘的喜悦来，按理说把阿列克谢带回去就是给他增加政治对手，但弗拉基米尔却觉得阿列克谢不会与他为敌，恰恰相反，他们将能一起对抗母亲。
弗拉基米尔为自己鼓了鼓劲，抬起头道：“这一次……你可以和我一起回去吗？”
指挥台后的星际猎人似乎有些讶异，他从光屏上抬起头：“回去？”
“是的，你是……咳，你是我的哥哥对不对？”弗拉基米尔直视着缪宣的双眼，“母亲一直在找你，通缉你的人是我的老师，但是他现在已经被流放了，通缉令应该很快就会被取消。”
缪宣愣了愣，他并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安静地回望着弗拉基米尔，他湛蓝的眼眸里也只有一片水波不兴，那是一种温和又无奈的情绪。
“这件事稍后再说吧，现在我的处境并不安全。”良久后，缪宣朝他同母异父的弟弟笑了笑，“嗯……沃瓦，你不介意来说几句吧？”
弗拉基米尔一怔：“什么？”
缪宣划开了光屏：“这是波将金将军的通讯请求，在将军看来，似乎是我这个通缉犯绑架了你。”
—————
【陛下！殿下被通缉犯挟持，情形十分危急！】波将金将军对着通讯就是一通汇报，【殿下的定位器显示了他就在这艘航舰上，我已经给劫匪发去了警告，这是一艘星际猎人的航舰，等一等，辨认出来了——属于几个月前刚被通缉的犯人，他是谁？】
副官的声音插入通讯：【是阿列克谢-安诺维奇-宣，罪名是盗窃，可他——他正是不久前救援过殿下的人！】
【什么？是他！】波将金太惊讶了，他甚至没有控制自己的声音，让震惊的反问直接传到了视讯的另一端——克里姆林宫里。
光屏前的女皇同样露出了惊讶的神色，这种除了微笑和平静以外的表情极少在她的面孔上出现，这一次可算是破了例。
副官又高声道：【他们回复了！是殿下的密匙！内容是——啊！‘请联系陛下’。】
女皇收起惊愕的神色，她深吸了一口气：“波将金，答应他，这是沃瓦和他共同的请求，我愿意和他们谈一谈，转接吧，这一次通话我不希望有任何旁听者。”
波将金将军不解：【陛下，可这是通缉犯的通讯啊，您要亲自单独——】
“我愿意。”女皇微笑，朗声道，“我很愿意，而且他也不是什么通缉犯，这个通缉犯的身份是萨尔蒂科夫公爵的污蔑。”
波将金将军不再说什么了，他立即微微欠身：“是，这就为您转接，我们将在二十秒后撤离监视。”
女皇颔首：“好的，谢谢。”
乌萨斯皇帝的命令是一定能够得到执行的，当信息链接成功的那一刻，不论是女皇身边的官员和侍从还是转接点里的军官，所有无关人等已经全部退下，没有任何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耳朵。
光屏接通，在奥莉嘉一世面前最先出现的是许多温暖可爱的色彩，大大小小的宇宙鲸挤在并不算宽敞的舰桥指挥室里，像是一群能动的半透明抱枕。
在这一群抱枕当中，弗拉基米尔正陷在靠墙的软座内，他内穿着医疗舱使用的病号服，外则披着染血的军装，一向柔和的眉眼此时没什么表情，难得地显出一副冷峻的模样。
而指挥台后……那是一位挺拔俊朗的青年，他的手里托着茶杯，线条分明的五官上是温和平静的笑容，他正看着屏幕，当视线相对时，他朝女皇微微笑了笑。
很奇怪的，这个从未和女皇说过话的青年倒比弗拉基米尔更加宁静温和，明明他才是手上沾过血的星际猎人，但他给人的印象却是和气又轻快的，既有阅历丰富带来的包容和沉静，又有一种野生动物般跳脱的愉快。
看到这一幕，即便是女皇的温柔神色里也难免掺了几分真实的笑意，她轻声道：“我想，您就是阿列克谢了。”
缪宣朝女皇点点头：“是的，很高兴见到您。”
虽然是互换了一轮敬语，但是女皇却感觉到了这孩子平和的情感——他并不像待母亲一样地敬仰喜爱她，也没什么对皇帝的崇拜憧憬，他有的只是很真诚的平和。
没有厌恶和防备，也没有憎恨或敌视，这孩子理解她的行为，他甚至可能已经猜到了暗杀的内幕，但他只是单纯的不认同，以及不在乎。
奥莉嘉一世有些欣喜地笑了起来。
这孩子……她果然很喜欢，要是他在当年没有遭难，她大约也会很乐意把他养大的。
母子之间心照不宣的气氛被弗拉基米尔打断，他有些警惕地望着光屏中的母亲，恭敬地问道：“陛下，我想带着哥……阿列克谢回莫斯科。”
回莫斯科？
女皇又翘了翘嘴角，她温柔道：“不要着急，沃瓦，这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答案当然是肯定的，而比起这件事，我更想要知道——您愿意回来吗？阿列克谢？”
这个问题不需要思考，缪宣直接道：“多谢，但我不愿意。”
“阿列克谢！”弗拉基米尔不解又焦灼地看向他，“请不要拒绝，这本来就该是属于你的——”
“沃瓦。”奥莉嘉一世喝止了弗拉基米尔，但她并没有因为缪宣的拒绝而不快，她只是沉默了片刻，随后轻轻地叹了口气，“真是和伊万一样呢……这是追逐着自由的天性吗？”
缪宣笑了笑：“多谢您的谅解。”
“追逐自由是美好的天性，但也请不要急着下定论。”女皇轻声细语道，“我还想和你们聊聊，不如就……”
“这里也没有其他人，不如就先聊聊，我的这一生吧。”

第四百三十三章 纵情星河处二十六
致命选择
“我曾是黑鹰帝国的公主——不，不要误会，我并非出身皇室嫡脉的尊贵女孩，我只是拥有隔代的父系血脉罢了，那个时候我的名字是索菲娅，一个在黑鹰帝国里随处可见的女名。”女皇微笑着打趣，“就和乌萨斯的伊万一样，多得像是雨后森林里的蘑菇。”
缪宣：“那么阿列克谢也差不多，名字不代表什么。”
“你说的没错。”女皇颔首，“我在十五岁的时候来到了乌萨斯，当时的沙皇是刘德米拉二世陛下，她在为独子甄选皇妃，我在莫斯科见到了各国公主，当然了，都是没有继承权的、旁系的公主，哦对了……也有联姻专用的亲王哦。”
在这个星际时代，嫡脉的子女都是备选继承者，扔出来联姻的当然就是旁系和隔代了，公主或者亲王也没有什么区别，反正大家都是顶一个虚衔就远离家乡。
女皇垂眸看着手腕，今天她的手腕上缠了一朵逼真的蔷薇花手环：“柳德米拉二世选中了我，那个时候的我是多么的荣幸啊，至今我还能回忆起当时的快乐。”
“我留在了莫斯科，十五岁，孤身一人，我不会乌萨斯的语言，只能从头学起，而在我十六岁的时候，我决定改信西正教，并且为自己改名奥莉嘉，教会为我重新洗礼，在这之后，柳德米拉二世更喜欢我了，而我也正式被乌萨斯皇室和人民所认同。”
西正教是乌萨斯的传统宗教信仰，而奥莉嘉是西正教衍生出的女名。
更改信仰和名字是变更个人三观与认知的事情，尤其是对一个十六岁的少女来说，可想而知当年的奥莉嘉下了多大的决心。
“十八岁，我嫁给了当时的莫斯科亲王伊万，也就是未来的伊万五世，我很喜爱我的丈夫，他容颜俊美，气势非凡，他又银色的长发和冰蓝的眼眸……我们当年，也曾是一对陷入热恋的少年男女。”
奥莉嘉把玩着手腕上的那由红宝石雕琢出的蔷薇花瓣：“伊万是一个热爱自由的人，同时他也是一位强大的外骨骼战士，他永远都向往着无拘无束的日子，不过我不一样，我更喜欢平稳的生活，我想，阿列克谢继承了你的父亲。”
缪宣点点头：“没错。”
他本人挺喜欢到处跑，而宣信这个建模的性格只会更甚。
女皇轻轻叹了一口气，但仍然在微笑：“只可惜，伊万很快就移情别恋了。”
这一段历史不论是弗拉基米尔还是缪宣都很清楚，毕竟伊万五世的感情生活可曾是乌萨斯人们的巨大谈资，这位精力充沛风皇帝有着许多风情各异的情妇，他的风流情事是继出现在公众面前起就没消停过的。
“不过对于这些，我也不怎么在乎，情爱是最无用的东西，我发现在他对我的吸引力也在快速的消失，但是我是他无法离婚的妻子，乌萨斯的人民和柳德米拉陛下只认同我，这就够了，毕竟我们在政治上是共同体。”
奥莉嘉平静地道：“也就在我二十岁的时候，我怀孕了，我有了你，阿列克谢。”
缪宣一愣，他还真没想到女皇会这么直白地承认他的血缘，一点遮掩都不带的。
“我在行宫里产子，柳德米拉女皇大喜过望，她从产房里抱走了你，亲自抚养——是的，从产房里，而在此之后的一年里，我只能每个月去看我的婴儿一次，而对于这一点，我的丈夫毫不关心。”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透露出了极其糟糕的境况，一个初次孕育的年轻母亲被迫和孩子分离，这是多么悲惨的事情。
缪宣和弗拉基米尔交换了一个眼神，他能看出弗拉基米尔的态度已经软化下去了，他虽然仍然板着脸，但是态度却平和了许多。
“二十二岁那年，柳德米拉二世逝世，她带着两岁的小阿列克谢乘坐航舰，而航舰失事，救援无果，这就是阿列克谢丢掉的前因后果了。”女皇的笑容逐渐消失，她的叙述节奏也在加快，“我的丈夫登基成为伊万五世，他拥有了更多的情妇，但这都没关系，最令我失望的是，我们的政见开始相悖了。”
“伊万五世在登基三年后就掀起醋栗革命，他全然无视了皇室的统治根基，手段粗暴，忽略贵族阶层的利益。”
缪宣听到这里顿时就明白重点要来了，很显然这位伊万五世最后的结局应当也有女皇的一份力，果不其然，他正这么想着，女皇就这么说了。
“醋栗改革三年后，我二十八岁，在这一年，我有了沃瓦。”女皇拨弄着蔷薇花瓣，轻声道，“可是，尊贵的皇帝要罢黜我了——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我已经在深宫中待了太久，人们忘记了我，柳德米拉二世已经逝世，政见相悖，等等。”
“所以我先动手了，我配合着再也无法忍耐的贵族们，推翻了伊万五世。”
缪宣早知要有这么一遭，他看向弗拉基米尔，这孩子果然是一脸震惊，他刚才那冷峻的情绪早已经烟消云散。
“可、可……父亲难道不是病死的吗？”弗拉基米尔质问，“为什么真相被遮掩了？”
“唉，可真是个傻孩子，这是所有贵族们共同的决定，也是我的选择。”女皇又笑起来，温柔极了，“他活着，我就要被流放，而你也会失去继承权，我当然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我更不会允许政变影响乌萨斯的稳定，所以公开的说法是伊万五世急病猝死，知道真相的人不会多说什么的。”
缪宣在心里过了一遍，突然就明白了几分。
其实乌萨斯一直以来都有资源压力和分配问题，奥莉嘉一世的解决方案是扩大领土和攫取更多的资源，把总量提升，蛋糕做大，从而提高民众的生活水平。
而当年的伊万五世也想要解决这一点，但他的选择是更改分配方式，他的醋栗改革就是完全偏向于民间的，可他的举动破坏了贵族阶层的利益，因此政变爆发——在政变中，伊万五世因这个原因而死，这死因就当然不会对社会公布了。
弗拉基米尔很快也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节，他紧紧皱着眉，神色快速地变化，年轻的亲王根本就没有掩藏自己复杂的情绪，连缪宣都看出了他的混乱。
“接下来的事情你们就都知道了……”奥莉嘉一世拨弄着手腕上的花链，“我开疆拓土，远征八方，于是我们的人民拥有了富足的生活，也有了如今稳定的乌萨斯。”
女皇的声音落下，舰桥中陷入一片沉默，弗拉基米尔还陷在混乱的思绪中，缪宣挺理解他的，毕竟他刚得知父母曾生死博弈并且真的因此死了一个，再坚强的人都会有不可置信的情绪。
“我无意美化或者掩瞒，但是乌萨斯的克里姆林宫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它恢弘瑰丽，给了我统治星系权柄，但也吞噬了我的青春和生命，所有踏足此处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奥莉嘉昂起头：“可是，假如你不愿和沃瓦一同回来，那么你身上的血脉将成为你必死的原因，乌萨斯不会允许一位流落在外的王储，我们已经受够了伊凡七世所带来的动荡。”
弗拉基米尔猛地站起身：“母亲！”
奥莉嘉没有理会小儿子，她只是透过光屏看着缪宣，而这一刻她的眼神温柔至极：“阿列克谢，我赞同你的一切选择，但你也要知道，不论你做出什么决定，你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你明白吗？”
“嗯，我当然明白了”缪宣笑起来，重复，“陛下，这个道理，我再明白不过的。”
“阿列克谢！”弗拉基米尔转向缪宣，他的表情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缪宣看着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温和道，“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但是我是不会改变初衷的。”
“我曾见过一艘流浪在宇宙中的方舟，方舟上的人的家乡在天灾中毁灭，他们世世代代、穷尽一生都在追寻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在这片宇宙中，没有什么人会比他们更加困苦，但我认为，我会更适合他们的生活。”
“无穷的危险，陌生的宙域，动荡的环境，一刻都不允许停歇地前进，朝不保夕的脆弱生命……可是那样的日子是自由的。”缪宣轻声道，“假如我与你回去，那么接下里我大约就不能再走出莫斯科星了。”
女皇适时道：“是的，没错。”
“被拘束在一个地方一辈子，去背负整个乌萨斯的期待和责任，用一切换取克里姆林宫的权——这样的生活，我不愿意。”
缪宣看着弗拉基米尔震惊不解的神情，忽然就觉得小亲王有些可爱，于是他安慰道：“不同的人呢会有不同的选择，请不要为我难过或担忧，不论结果如何，这都是我选的道路。”
弗拉基米尔沉默地望着缪宣，他蹙起眉，神情逐渐冷峻，这表情也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奥莉嘉一世则收敛了笑意，她垂下眼眸，轻轻地把玩着手腕上的蔷薇，良久后，她下定了决心。
“阿列克谢，最后一次，这一次，我以一位母亲的身份询问……”奥莉嘉轻声道，“你真的，不愿意回来吗？”
缪宣看着她，坦言：“是的，母亲。”
奥莉嘉直视着缪宣的双眼，她见过太多类似的湛蓝眼眸，但没有那一双能拥有与这相媲美的光彩。
太美了，太耀眼了，这样恣意放肆的灵魂，是克里姆林宫无法承载的。
“我好高兴啊。”奥莉嘉轻轻笑起来，她转动了手腕上的蔷薇首饰，真挚地道，“孩子，我好高兴啊，我从没有想过我竟然也能有幸遇到你，成为你的母亲——虽然我不适合这么说，但……”
“阿列克谢，我真是为你骄傲。”
缪宣没有说话，只用礼貌的笑意回应了奥莉嘉的赞美。
弗拉基米尔看上去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他大约以为险境已经过去，可以放松地规划接下来的安排。
而就在此时，航舰中的警报突兀地响起，宣告了外来者入侵的消息。
—————
两个小时前。
这是一艘正在伏尔加航线上逃逸的航舰，就在不久前，它刚甩脱了反叛军残党的追逐和骚扰，现在正在没有开辟过航道的宙域里抱头乱窜。
“公爵阁下！紧急事态！”
指挥台后的驾驶员猛地从光屏中抬起头，他看着身边已经失去爵位的公爵，面色惊惶。
萨尔蒂科夫就坐在副驾驶位上，他垂着头靠在椅背上，神色有些麻木：“我已经不是公爵了，你大可不必这样称呼我……怎么，是追兵吗？”
驾驶员：“并不是追兵，是……是殿下。”
萨尔蒂科夫猛地抬起头：“什么？”
“殿下正在被人挟持，殿下的卫队因在结束和反叛军的战斗而被歹徒趁虚而入，歹徒是通缉犯，是——”
驾驶员艰难道：“是阁下您不久前刚宣布的那一位，那个名叫阿列克谢的星际猎人。”
有那么一刻，萨尔蒂科夫不能够理解这位研究员的语言，他的心态本已经因为拖累了儿子，并且被流放而死去，但现在，这个消息让他不得不再次重新思考起来。
“阿列克谢……”萨尔蒂科夫喃喃，脑中闪过了那名骄傲又耀眼的青年，“他——怎么是他——”
“是的，阁下，殿下已经知道了他的血缘，而殿下对他没有防备！”驾驶员紧紧皱着眉，含恨道，“波将金将军与陛下正在和他们对峙！”
萨尔蒂科夫捏紧了手：“他想要什么！”
“……复仇。”驾驶员艰涩的道，“他要为父复仇，为伊万五世，为他的养父。”
萨尔蒂科夫沉默了，在这一刻他仿佛又回忆起了多年前的那一日，在那一天，他捏碎了伊万五世的喉咙，一切都像是一个轮回。
“他的养父……又怎么了？”
驾驶员低下了头：“因为您引起的追杀，他的养父因急病逝世。”
“看来他想要的东西里必定有我的头颅。”萨尔蒂科夫从座椅上站起身来，缓缓挺直了脊背，“我的外骨骼在航舰上？”
驾驶员：“是，您的‘冰霜狮鹫’，但您现在的身体状态——”
“没关系，可以自爆就足够了。”萨尔蒂科夫轻轻道，“返航吧，驾驶员，带我去我的儿子身边，也带我去见见那个失去了父亲的年轻人——你一定知道他们的坐标。”
驾驶员沉默地照做了。
“我的沃瓦啊，真是成长得太快了。”萨尔蒂科夫摩挲着手杖，喃喃自语，“自从他被那个忘恩负义之徒刺伤后，他就彻底摆脱了童稚，开始着手自己的势力；自从他遇到兄长后，他就，回莫斯科插手帝国事务；自从他以亲王的身份露面，他就懂得了责任，他选择了前线，却也没有放弃老师。”
“他真像奥莉嘉，不，他会比奥莉嘉成长得更快……奥莉嘉的眼力一直都比我好，她会选择沃瓦成为最优的继承人的。”
“阁下！”驾驶员又看向萨尔蒂科夫，带着些不安。
“你的主人是陛下吧？”萨尔蒂科夫朝他笑了笑，并没有责备的意思，“沃瓦还是太年轻了，他手中的权柄与陛下相比微不足道，我知道，你的行为都是陛下的旨意。”
“我会去穿上‘冰霜狮鹫’，我会带着它和这个世界永别，以早就安排好的剧本，告诉陛下，我会……遵旨。”
—————
舰桥内。
警报声响起，直接割裂了航舰内的宁静，系统第一个在意识海中汇报：【秒哥！入侵者只有一个人，是目标三！】
缪宣惊了，他没想到本来已经眼见着失败的任务还能出现转机：目标三？
系统：【没错！穿着外骨骼呢！但实力并不强——啊，这个公爵现在年纪一大把了吧？他肯定打不过秒哥你的。】
缪宣下意识抬起头望着光屏中的女皇，而女皇朝他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
缪宣：……
“陛下啊……”缪宣提起枪，颇有些无奈道，“我猜您的人生哲理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女皇沉默了片刻，遂欣然应诺：“是的。”
缪宣现在是真的开始心疼弗拉基米尔了，他怎么就摊上了这样一位娘呢？
弗拉基米尔并不知道缪宣的心理历程，但他也因为警报而紧张起来：“这是怎么了？是反叛军残党吗？”
“我穿着外骨骼，我去看看。”缪宣朝他道，“你没有什么反抗能力，你就在舰桥里别动。”
弗拉基米尔立即就想否决，但女皇紧接着道：“沃瓦，听你哥哥的话。”
“哥哥”这个词很好地安抚了弗拉基米尔，而且他也见过缪宣战斗的样子，他信任阿列克谢的能力。
缪宣大步走出舰桥，在即将离开的时候，转身朝弗拉基米尔挥了挥手，并在重逢后第一次喊出了他的昵名：“沃瓦，我走了，你要勇敢些，别怕。”
光屏中的女皇猛地抬起头来，她怔怔地盯着门边的青年，仿佛要从他的身上看出什么东西。
弗拉基米尔不明所以，他没有看到母亲神情的剧变，只是愣愣地点头：“好，我等你回来。”
缪宣离开了舰桥，弗拉基米尔低着头不想说话，而女皇也垂着眼眸，沉默地望着手腕上的宝石蔷薇花。
指挥室里又只剩下一片死寂，直到一声清脆的提示音自女皇身边响起。
弗拉基米尔条件反射地望向光屏：“怎么了？”
女皇双手交叠，抬起头来：“能量聚狙炮，已经运送到了涅日沃罗星域，随时处于可以开启的状态。”
能量聚狙炮，乌萨斯帝国最新型的武器，高速高精度，帝国至此一门，针对外骨骼战士特攻，一枪毙命。
弗拉基米尔一愣，随后不可置信地问：“您要做什么？！”
女皇的声音冰冷平静：“那位入侵者是叶夫根尼-西亚诺维奇-萨尔蒂科夫，他认为你被阿列克谢挟持报复，他从逃生的路上折返，为的是来救你——啊，他们相遇了，他们开始交手了，你的老师远不如阿列克谢，他将在十分钟后落败。”
弗拉基米尔张了张嘴，无数可能性在这一刻挤入他的脑海，但他脱口而出的却是一个卑微的：“求求您……”
“请不要这么说，沃瓦。”女皇习惯性地微笑起来，“现在，这应该是属于你的选择时刻，现在唯一能够打断这一场厮杀的人只有你。”
“阿列克谢一定会杀死萨尔蒂科夫，因为我的丈夫，阿列克谢的生父伊万五世，是被萨尔蒂科夫亲手扼死的！”
“萨尔蒂科夫曾是伊万五世的挚友，他愧对了自己的君主，他爱你，他补偿你，将你视作比我更合法的皇帝。”
弗拉基米尔听到自己的喉咙里溢出一个奇怪的音节，像是来自一个溺水的、濒死的可怜人。
“而现在，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罗曼诺夫，你听好了。”
女皇朗声宣布：“我以乌萨斯皇帝的身份，将能量聚狙炮的权限全权交给你，现在由你决定——选择吧，是射杀你流落在外的哥哥，还是射杀你忤逆弑君的恩师，或者无所作为，任由他们彼此厮杀？！”

第四百三十四章 纵情星河处完
鲸歌别离
缪宣离开了舰桥后，直接就朝着小系统提供的方向而去，他的小地图本没有这么大的范围，但是现在整个航舰都处在系统的监视之下。
系统叭叭叭地汇报：【秒哥，我已经封闭了所有的舱室，星舰随时可以脱离解体，探测到皇室的军队已经抵达了涅日沃罗宙域，我们被包围了。】
缪宣早已猜到会有这样的局面：那就准备一下，遗嘱和口信等我完成刺杀后就立刻发送。
系统：【好的！再次检查也已经通过了！】
缪宣轻轻叹了口气。
他这一走也就走了，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很可能对弗拉基米尔造成巨大的心理伤害，而且这位女皇陛下……绝对不会给儿子请心理医生的。
而且等他走了，剩下的还有米哈伊尔，对于这位朋友，缪宣除了拒绝外也是实在没什么应对方式，只能期望时间带给他释然。
【我们已经被乌萨斯军队的武器锁定了，似乎是一种全新的武器，危险系数很高】系统发出警报，【秒哥！目标三就在前面！】
到了这个地步，缪宣的小系统也已经清晰地标示出了不远处的红点，它明晃晃地出现，随后静止不动。
缪宣了然，推开了舱门。
在这扇舱门后，链接的是星舰的观测台和内港，这一块区域直接与外宙域相连，而正如缪宣和系统探测的那样，已经有一位敌人在这里静静地等待了，正是已经被剥夺了选帝侯头衔的萨尔蒂科夫。
这位曾经的公爵正穿戴着厚重的外骨骼，他的外骨骼通体呈现出雪白色，在铠身上纹着蓝色的纹路，有着仿狮鹫造型的背翼与尾部，华美又森严。
在缪宣进入舱室后，两人都没有发言，他们观察着彼此，最后还是萨尔蒂科夫先抬起了手。
这位久经战场的战士先是捂住胸口行礼，随后一柄手半剑出现在他的手心，他竖起剑，做出了一个干净优美的动作。
这是乌萨斯人之间决斗的邀战信号，为了荣誉和使命，生死不论。
缪宣笑了笑，以同样的手势做了答复。
—————
“为什么……”
弗拉基米尔扶着身边的座椅把手，抬起头，看着光屏中他威严又尊贵的母亲：“为什么？”
女皇温声解释：“成为皇帝就意味着你要做出无数严苛的决策，这只是你所需要面对的第一个选择。”
“选择射杀阿列克谢，那么你就彻底除掉了一位竞争者，一个有可能会对乌萨斯带来动乱的源头，救下了你的恩师，报答了他对你的关爱；同时，你为了你的老师枉法，杀死了你的救命恩人，也杀死了你唯一的血缘手足。”
“而阿列克谢的所作所为也只是为父报仇罢了，而且他还选择了最荣誉的决斗，他的行为以大部分人的价值观来看待似乎并没有大错。”
“选择射杀萨尔蒂科夫，那么你就完成了一部分为伊万五世的复仇，结束了你的老师自责又愧疚的人生，救下了你没有任何过错，流浪在外的兄长，然后得到他的帮助；但同时，你又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兄弟和竞争对手杀死了你的恩师。”
“而选择无所作为，其结局必然是阿列克谢斩杀萨尔蒂科夫，这和你直接选择杀死你的老师没有任何区别。”
奥莉嘉一世用她平静到冷酷的声音，娓娓描述着她给予继承人的选择，在最后，她甚至还温柔地提示：“这个选择并不难，沃瓦，它只需要你下定决心而已。”
“陛下。”弗拉基米尔听到了沙哑的声音溢出自己的喉咙，“假如我放弃继承权呢，我是不是能够阻止他们的决斗——哦，我说的更彻底一些吧，假如我死了呢？”
女皇并没有被这个答案冒犯，她甚至早就料到了有此一问，她轻声笑起来，温柔到甚至有些怜悯地道：“沃瓦啊，我的小沃瓦……你以为，这样天真的回答能够回避选择吗？”
“继承人并非非你不可，我还有大把的时间去培养更多的孩子，你竟然在以你所有的筹码来威胁拥有判决权的我？”
女皇的声音越发严厉：“你知道你在放弃什么吗？你在放弃唯一能够干涉他们死斗的权利，你在规避责任和负担他们的性命，你在承认你的软弱和不堪一击。你当然可以这么做，但结局是什么你我都知道——能量聚狙炮是属于莫斯科亲王的权利，而你放弃继承权也放弃了权利，然后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的恩师死于兄长之手！然后你的兄长死于我的命令！”
奥莉嘉微微停顿，随后她深吸一口气，厉声呵斥：“弗拉基米尔！你竟然想通过放弃手中的权柄来逃避面前的困难——这是最卑劣，最无效，最可悲的方式，它不会有任何作用，它只会让你追悔莫及！”
弗拉基米尔缓缓坐到座椅上，副手已经无法给他足够的支撑了，他感到力量在从自己的躯体中被一寸一寸地剥离，最后什么都不剩下，只有一副空荡荡的躯壳。
女皇的胸膛因斥责而微微起伏，她垂下眼眸收敛了这对她来说过于可怖的表情，这个选择固然是对弗拉基米尔的残忍折磨，但她也难免的，失态了。
短暂的几个呼吸后，奥莉嘉重新微笑起来，她的笑容上像是覆盖了一层寒冰：“弗拉基米尔，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那么作为我的继承人，我可以为你降低一些难度——好好看吧，这就是此时此刻正在发生的决斗。”
光屏上又出现了一副画面，这正是缪宣和萨尔蒂科夫决斗的场面，虽然画面不是很清晰，但它笼括了全局，让人一眼就能分辨出这场战斗的走势。
胜负已经是很明显的事情了，阿列克谢占据着彻底的优势，他的进攻如疾风骤雨，而萨尔蒂科夫则完全没有招架之力，只能疲于奔命，勉强闪避而已。
是的，一切都在按照女皇所说的情势预演，而阿列克谢也并没有手下留情的意思。
弗拉基米尔紧紧盯着光屏上的这一幕，而女皇也不再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垂着眼眸，等待着继承人的选择。
奥莉嘉一世已经选定了她的继承者，在没有意外的情况下，她的核心人选是小儿子弗拉基米尔。
而于此相对的，流落在外的长子便是她放弃的那一个了。
阿列克谢不适合做她的继承者。
是的，他温柔、宽宏、仁慈，他谦和、机变、坚韧……仿佛一切美好的词语都可以被使用在他的身上，但是他就是不适合继承乌萨斯的皇帝。
比起那位风流的父亲，阿列克谢更像是他的祖母柳德米拉二世，这位以仁慈著称的女皇终其一生没有下令杀死任何一个人，她最严厉的惩罚是流放，她保守，温厚，所有与她相处过的人都献上了赞颂，然而这位女皇只勉强维持住了乌萨斯的稳定，整个社会的各项指标都在小幅度地下降，逃窜在外的伊凡七世势力只增不减，龙国的争锋咄咄逼人……
乌萨斯是冰与雪的凌冽星系，乌萨斯的帝王也要由冰雪雕铸。
柳德米拉二世十分清楚自己的局限，她下定决心把独自放入军队，她确实磨炼出了伊万五世的锋利，但过刚易折，伊万五世也因此在皇位上死去。
奥莉嘉一世看她刚成年的小儿子，那双与她如出一辙的翠绿眼眸中如今掩瞒了阴霾，她又看向光屏，光屏中的决斗已经进行到了最激烈的时候。
一束橙色的能量花蕊在光屏的最中央炸裂，这华美的光效下是残忍的对抗，霜雪狮鹫再也无力抵挡锋锐的进攻，当遮掩视线的能量散去后，刺眼的猩红因高温在空气中化作血雾——
萨尔蒂科夫被连着左肩削下了手臂。
奥莉嘉则冷漠地看着这一幕，她甚至没有因此多眨一下眼睛，但她知道，差不多到时候了。
果不其然，如奥莉嘉所预料的那样，沙哑的声音在舰桥中响起——
“启动吧。”
奥莉嘉转而看向弗拉基米尔：“给我完整的指令。”
弗拉基米尔面无表情，脸色苍白得像是尸骸，他一个词一个词道：“请启动，能量，聚狙炮。”
“对谁？”奥莉嘉犹不满足，继续逼问，“你要射杀谁？”
“请启动能量聚狙炮射杀——”弗拉基米尔站起身，“射杀——阿列克谢。”
一抹浅淡的笑容浮现在女皇的面庞上，她轻声道：“如你所愿。”
下一刻，一道虹光从涅日沃罗星的侧上方直直射来，远远望去它比发丝还要纤细，但就是这一道虹光，劈裂了光屏，劈开了弗拉基米尔的视野，撕开了星舰的外壁，穿透了舱室。
紧接着，无声的炸响在屏幕的那一段绽开，烟尘爆裂，遮掩了光屏中的视野。
—————
这一次的战斗，对缪宣来说完全没有悬念。
缪宣确实不知道奥莉嘉为什么笃定他会想要杀死萨尔蒂科夫……也许她不知道，但萨尔蒂科夫仍然会帮助她造成这样的局面，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缪宣现在就是一只无情的任务机器。
即便是在青年时代的全盛时期，萨尔蒂科夫也稍逊于缪宣，更何况他现在的状态糟糕至极。
面对这样一位敌手，缪宣需要做的就只有输出，他甚至不需要躲避，因为萨尔蒂科夫甚至无法完全躲开他的进攻，而反击就完全是白日做梦。
决斗中的两人都明白现在的局势，缪宣更是清楚他此刻要做的是什么——赶紧的，在奥莉嘉一世插手前分出胜负，然后赶紧离开这个世界。
缪宣一边这么想一边又打出一套顺畅的连招，当三技能的光影和能量消散后，他闻到了不祥的血腥味。
远离战场多年的外骨骼“冰霜狮鹫”被太多次的攻击命中，它终于再也无法抵挡更多的伤害了，无数肉眼不可见的裂纹堆叠，最后终于断裂，失去了外骨骼的保护，其中的人体脆弱得就像是一层纸。
这一击让萨尔蒂科夫差点就要被劈成两半，他勉强躲避过要害，但也无济于事，只能丢掉了整个左臂。
从动脉中喷涌出的鲜血在离开力场后立刻沸腾，一瞬间便弥漫在有限的空间里，像是要染红两人的视野。
萨尔蒂科夫猛得后退，剧烈的痛楚让他几乎昏厥，他靠在内壁上勉强止住了血，看向了自己预设好的程序。
缪宣转过枪，正待起手最后一击时，一股强烈的直觉警告闪电一样传导过全身，也就在下一刻，他几乎是本能地暴起，以最强大的爆发力后退，他瞬间爆发的力道过于庞大，竟然硬生生凿穿了多层星舰的内壁！
而与此同时，一股庞大的能量突兀地贯穿了舱室，这样如同神灵制裁般的伟力将通路上所有的障碍消融，直接穿透了航舰，那是一条两人合抱宽的通路，所过之处湮灭一切。
剧烈的爆炸和烟尘共同弥漫，躲过一劫的萨尔蒂科夫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剧变，他紧紧贴在内壁上，心中难免涌起一股险死还生的庆幸来，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这种感觉是没有意义的。
能量聚狙炮？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女皇为什么要安排这样的剧情？就为了杀死那个年轻人吗？
萨尔蒂科夫怔愣地靠在内壁上，他面前的烟尘逐渐消散，良久后，他的视野终于清晰了，他此刻能清晰地看到能量炮穿过航舰的轨道。
接下来要做什么呢……自裁？
萨尔蒂科夫怔愣良久，随后自嘲地笑起来，但就在此时，已经破裂的舱壁处又传来了异动，一个身影悬浮在舱壁后，他从航舰外的宙域中逐渐靠近，最后重新回到了萨尔蒂科夫面前。
是那位星际猎人啊，他的外骨骼上已经遍布满了龟裂，仿佛下一刻就要一同粉碎一般，但是他仍然挺拔得站立，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萨尔蒂科夫看到了他湛蓝的眼眸——剔透的，平和的，甚至称得上是温柔的。
不，不是的，这孩子并没有憎恨他，他更没有因此迁怒沃瓦。
萨尔蒂科夫终于笑起来了，他欣喜、快慰、赞叹，以及前所未有的释然和抱歉。
当那柄美丽又锋锐的长枪穿透了公爵的心脏后，他启动了早已定好的安排。
—————
“失败了。”
女皇沉默了片刻，继续陈述，“不愧是阿列克谢，他躲过了能量炮——好快的速度，竟然连能量光束都不及他。”
弗拉基米尔猛得退后几步，靠在墙壁上缓缓滑落，最后贴着墙，险死还生般地坐倒在地面上。
奥莉嘉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沃瓦，接下来你的选择是……？”
弗拉基米尔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摇着头，像是要抗拒母亲所说的每一个音节。
“是吗……放任了么……”奥莉嘉合上了双眼，单手按在胸口，“这就是你的选择啊……”
弗拉基米尔已经到了极限，他做不出第二次选择了。
奥莉嘉明白弗拉基米尔在想什么，他在想能量炮没有杀死阿列克谢，在想现在两人都尚且存活，在想也许阿列克谢会因此逃离，在想她可能会放过萨尔蒂科夫一命。
但孩子啊，这个世界上，是不允许侥幸的。
当弗拉基米尔再次抬起头、女皇重新睁开双眸的时候，光屏中的景象已经恢复了清晰，独臂的公爵靠在内壁上，那已经被震出航舰的青年毅然返回，他高举着长枪，投掷贯穿了敌人的胸膛。
弗拉基米尔麻木地看着这一幕，这一枪像是同时撕扯着钻入了他自己的胸腔，让他感觉自己正在一点点死去。
“……萨尔蒂科夫死了。”女皇同样看着这一幕在她的眼前发生，她温柔地道，“沃瓦，这就是你的选择，你的老师死了。”
“你的老师，背叛并杀死了伊万五世的公爵，他因为你的选择而死去。”
弗拉基米尔靠在墙边，一脸冰冷，他那几近麻木的脑海中已经感觉不到什么情绪了，他想，随便他的皇帝母亲说什么吧，再也没有什么事情能更令他绝望了。
“唉……”奥莉嘉一世长长地叹息，她转向她的继承人，用一种奇异的语气道，“沃瓦啊，还有最后一个坏消息。”
“叶夫根尼-西亚诺维奇-萨尔蒂科夫，他不止是你的老师，他其实是你的生父——是的，你的父亲不是伊万五世，你的父亲是萨尔蒂科夫。”
弗拉基米尔花费了很久去思考这句话，等到他能够理解的时候，他有些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身躯竟然还能抬起头，去看着皇帝的方向。
“是的，伊万五世的孩子只有阿列克谢，你是我偷情的结果，你的黑发并不是来自黑鹰皇室，你的黑发来自你的老师，而你一直以来敬仰的‘爸爸’伊万五世则厌恶你，憎恨你，他恨不得在你还是个胚胎的时候就连我一起，杀了你。”
女皇垂眸看着她的次子，不断地倾吐出诛心的话语，像是一个拎着刀虐杀无辜的暴徒，任由鲜血染红了他们两人：“你的生父爱你若性命，他当年的反抗是因为伊万知道了你的存在，他多年的隐忍是为了你的合法继位，他愿意为你做出一切的让步，即便是让他让出军权，即便是让他来此赴死——是的，也许他背叛了伊万又忤逆了我，但他对你奉献出了他所拥有的一切。”
“现在，你的爸爸死了，死在了你的选择之下。”
在女皇舒缓的声音中，弗拉基米尔看着光屏，看着那被长枪贯胸的尸体缓缓滑落，看着他的哥哥上前去拔出长枪，收敛尸骸，然后——
萨尔蒂科夫的外骨骼冰霜狮鹫，自爆，恐怖的气浪与能量淹没了尸骸和收尸人。
“啊——啊！！！——”
弗拉基米尔发出一声奇怪的声音，这声音不应该从人类的喉咙中窜出，他踉跄着站起身，几乎要一下子扑到光屏上。
同一时刻，舰桥上的宇宙鲸们一同发出长鸣，它们像是一同察觉到了什么，无数空灵悠扬的声音由轻渐响，最后共同汇聚在一起，交织成了一曲人类无法理解的鲸歌。
奥莉嘉沉默地看着光屏中发生的一切，她看着弗拉基米尔的每个动作，她分析着这孩子所表达出的所有表情。
她知道，这孩子并没有被击溃，但他已经被彻底杀死了一次，现在这幅躯壳中活着的灵魂将成为真正的弗拉基米尔——未来的乌萨斯的皇帝，世界的主宰。
当你向着克里姆林宫献出了足够多的东西，你就能收获这个帝国的权柄，奥莉嘉拿出的是所有的青春、爱意和热情，而她要她继任者比她更彻底、更强大。
弗拉基米尔献出的东西足够多了，他将在未来成为比她更果决更冷酷的君王。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当青年面孔上的泪水彻底干涸时，他抬起了头，看向了他的母亲。
这一次，两双一模一样的浓碧眼眸对视，像是彼此的镜像。
弗拉基米尔轻轻地问：“陛下，您所做的一切，是为了什么？”
奥莉嘉颔首：“好问题，我想要的是无上的权势，以及被我打造出的强盛乌萨斯，我要这片星域扩展到我目力所及的每个角落，我要让我的名字永远留在这个民族的丰碑上，我要即便这个民族只剩下一个人，他也要能因说出我的名字而感到自豪和骄傲。”
“所以您需要继承人。”弗拉基米尔平静地接道，“您需要一个延续一切的，共镶盛世的，不亚于您的继承者。”
奥莉嘉：“是的。”
弗拉基米尔：“那么，什么时候我能够杀了您呢。”
奥莉嘉：“等到您拥有了足够的力量时，请便。”
星舰中的宇宙鲸们不再受到任何束缚，它们悠扬地溢出小小的星舰，这群五彩缤纷的灵将在宇宙的洪流中永不停歇地游弋，直到湮灭。
它们悠扬的鲸歌伴随着漫长的告别，它们孤独的同类将要抵达星河的彼岸，而他身前的路看不到尽头。
这些鲸在宇宙中掀起了能量的潮汐，无法计数的能量把光糅杂出肉眼不能分辨的美妙色彩，然后没有节制地在宙域里挥洒着、铺陈着，让它们组成一道道奔涌流泻的光瀑，作为告别，作为祭奠。
正如它们的鲸歌，那是所有语言都不能理解乐曲，那是……别离的祝福。

第四百三十五章 现实世界十
虞舟
缪宣从治疗舱里爬出来，摸了摸胸口，颇有些怅然若失。
【好悬啊，差一点就被炸死了，幸亏撤离得早。】湿哒哒的小狐狸也从治疗舱里钻出来，一边呸呸吐毛一边道，【……竟然选择了自爆，这个目标怎么想的啊这是。】
缪宣：“其实归根结底都是女皇不做人，而萨尔蒂科夫没有选择而已。”
说到底，不论是萨尔蒂科夫也好，弗拉基米尔也罢，他们都被女皇压制得死死的，这个世界确实是特殊的，目标一对目标二和三达成了彻底压制。
唉，真是太惨了。
缪宣洗漱换衣，宣信的建模和他本人相近，因此在脱离世界后他感觉还挺适应的，没有出现貂蝉世界式的头重脚轻后遗症。
等到处理好了自己，并且在餐厅冲了一杯热乎乎的营养液后，缪宣也终于腾出空，朝上伸出手。
下一刻，一柄长枪投射在他的手中，这柄长枪和上一个世界中的透甲枪略有些不同，它更像是韩跳跳原建模中的武器，而不是星际外骨骼的款式。
缪宣转了转手腕，长枪在他手中如臂使指，十分灵动，让人忍不住就跃跃欲试起来，于是缪宣伸出另一只手，手中投射出赵子龙的长枪，此时他的手上多了两柄枪，可以更直观地对比它们的区别了。
小狐狸围着两柄长枪绕了一圈，感慨道：“真厉害……秒哥你可以把从以前到现在所有的武器都凝聚出来吗！以后岂不是能开兵器库？我懂了，是剑制！是无限剑制！”
缪宣：“不，比起那个差远了，虽然现在我确实是能用一把扔一把，但——请不要用狐狸脸露出这样的表情，像王财那样使用也是不可能的……你什么时候把我压箱底的漫画摸出来看了的……”
系统还挺骄傲：【家里所有的影视和文字记录我都转录了，包括描写繁衍的记录艺术片和同样加密的游戏！】
缪宣：“……”
缪宣抹了把脸，收起了手中的两振长枪，一转手，两枚沉黑色的刺就出现在他手中，他解释道：“只有被我使用时它们才会显形，一旦离开我的精神力范畴，它们就会自然消失。”
迄今为止，缪宣能够使用的武器已经包含两款长枪，一杆大狙，轻重三剑，匕首和双刺，以及修长款的长剑。
而在近身格斗中，缪宣也能随时借精神力造成实体化的攻击，只不过这种攻击方式目前还被限制在拳风和小花球里，还不能摆脱刺客英雄的影响。
不过被动技能却是可以叠加并且一直存在的，比如这一次韩信的被动也已经加入了缪宣的被动技能栏套餐，他从此以后打人也能附带击退晕眩效果，非常实用。
不过乌萨斯世界并没有给缪宣带来太多的精神力提升，因此他的精神力世界仍然是老样子，金色的海洋上是永不停歇的温柔潮汐，隐约能够在剔透的海水下见到黑色的石砾。
缪宣从内视中退出，有些出神地看着手中的双刺，这对锐利至极的武器冰冷黑沉，即便在强光下也不反射任何光晕，但因为它们来自缪宣的精神力，因此它们也算是缪宣本人的一部分。
下一个世界就是荆轲了，而且还是白银阶的晋级赛……既然是渡劫，那应该又要进入鬼蜮了吧？
缪宣想起了上一个晋级局中的情形，不由得有些头疼。
在接下来这个特殊的世界里，他将失去系统的辅助，目标也得全靠自己去推测，而记忆和语言的传输也很成问题。
而且上一次丢掉的记忆直到现在都没有复苏的意思，这个问题在其他的世界中大约也是得不到结局的，只有去鬼蜮世界才能找到解铃人。
缪宣又回到内视，用精神力轻轻触摸了一下海面上的那层天幕，触手生温，让他回忆起乌萨斯宙域中的鲲鲲来……
“秒哥！”
小狐狸不知何时已经蹦到了缪宣的肩膀上，“这一次春天我们去种地吧！一定要种出点什么啊！”
缪宣回过神来，朝他笑了笑：“好啊。”
—————
缪宣把家门口那块自留地再次刨了一边，这一回他种下了地底人类刚研发出来的植株。
这玩意儿的特点就是抗辐射高存活，虽然产量和口感都十分糟糕，但只要能活下去，它就是有价值的。
虽然存活几率几近于零，但不论怎么说……好歹能种点什么东西了不是？
缪宣坐在他的勒托式高科技拖拉机2.0上，感慨万千。
这段时间里，地表上人类活动的痕迹正在逐渐增多，地底的人们也发现了地表上辐射在趋于稳定，因此在可见的未来，人类活动的痕迹只会快速地增加。
也许再过不久他就能见到同类了，全副武装的那种。
地表的危险可不止是辐射、气候和动植物，还有驻扎在地表的人造人，看来接下来得注意人类以及变异人的情报了，他们极有可能会先发生多次冲突，不过只要不涉及到缪宣的老家，他是不会在乎的。
缪宣开着拖拉机回到仓库里，这一回家门口的变异藤开出了粉白相间的小花，仔细闻的话就能嗅到浅淡的甜香，竟然还找来了不少蜜蜂。
也许不久后他就能吃到蜂蜜了……希望能尝出甜味，最好不要带太多的毒素。
这个世界的未来，充满了希望。
—————
时隔多日，缪宣再一次进入了大白立方，这一回所有的英雄面前都被黑黄相间的封条封锁，唯有荆轲的位置前没有禁止。
黑发红衣的女刺客笔直地站在高台上，她微微垂头，单手扶着面具，冰冷的面庞上没有任何表情，两枚黑刺扎在她面前的地面上。
缪宣：“那么，我们开始吧。”
系统如临大敌：【嗯！好，那我链接了！】
接下来的进入过程就和上次一样，没有英雄要求，没有世界脉络，只是一阵白光闪过，缪宣在短暂的晕眩后进入了这一次的小世界。
耳边传来隐约又规律的声音，缪宣能感受到这一回自己的状态是正靠在软垫上小睡，正当他想要睁开双眼时，脑中突然响起系统欢天喜地的声音！
【秒哥秒哥！我现在还没断链接！太好了我还能联系你，啊等等——】小系统的声音突然紧迫起来，【这一次有记忆包，我立刻传给你，一会儿我很有可能被弹出，秒哥快接收！】
缪宣下意识内视侦查了一下小系统的真假，在上完保险后他也没急着苏醒，赶紧接着系统的记忆包浏览。
如今系统的记忆包已经做得和真实记忆没有什么区别了，不过这些短短数十年的经历不会给缪宣造成太大的影响，他只要像录入资料一样接收就可以了。
缪宣很快就翻完了记忆包
果不其然，这一次他的身份和上一次一样，他的建模还是“宣轲”，只不过这一回的宣轲仍然是人类，而且记忆包里也出现了不少上一次世界见过的熟人。
【在场的人里没有目标……】小系统遗憾地道，【秒哥，只怕这一次的目标又得靠你自己的判断了。】
缪宣做出苏醒来的状态，轻声安慰：最起码能够排除掉不少人了不是吗？
他睁开双眼，入目的是一片绀蓝色的狭窄椅背，窗外的日光经过了一层窗帘和书页的过滤，在椅背上投射出影影绰绰的光斑，椅背上白色的布巾自然下垂，偶尔会因为车厢规律的晃动而轻微震颤。
头顶响起翻书的声音，隐约规律的杂音则来自车厢前进。
缪宣正侧身平躺，他的左耳正紧紧贴着温热的——不，并不是他以为的抱枕，而是别人的大腿。
缪宣：！！！
在侧卧的状态下，他甚至能够听到衣料的摩挲声，虽然大腿的主人很放松，但可以感觉到轻薄布料下的肉体紧致精壮。
系统：【膝！是膝枕！】
准确来说这不仅仅是膝枕，而且还是半包围款的膝枕，因为主人还把他的手臂直接搁在缪宣的身上，他正在看书，以怀里揣了个人的亲密姿势。
也许是注意到了缪宣的苏醒，大腿的主人伸出手抬起了手臂，书本被他合拢，随后一道清澈的男声随之在上方响起：“小宣，你醒了吗？”
缪宣：“……”
缪宣知道他没法再装睡了，伸头一刀缩头一刀，于是他抬头向他的大抱枕望去。
这是一位看上去就温和清隽的男人，他的五官称得上是文弱俊美，但他的身材可并不单薄，宽阔的肩背和手臂一看就充满了力量，藏在黑色外套下的腰腹也是一样，只不过缪宣扫一眼就在宽松的大衣下发现了不止一把刀具武器的轮廓。
明明身上藏了凶器，但这个人的气质却非常的干净透彻，即便走过这么多世界，这还是缪宣第一次遇到这样独特的人，尤其是他的那双眼睛，黑沉明亮，让人下意识就联想到山涧溪水。
缪宣想，他知道这个人是谁了，唉，在进入这个世界前谁能想到呢，这一次的建模他竟然已经结婚了！
这个人应该就是宣轲记忆包里的伴侣。
缪宣缓缓坐起身，朝男人笑了笑：“嗯，我醒了……虞哥。”

第四百三十六章 双刃裂鬼蜮零一
长安隧道
这一次的世界，果然是上一个晋级赛世界的后续——不，应该说前因要更合适。
此时的宣轲还不是鬼蜮中的鬼怪，他是组织“长生”的创始者之一，灾难降临后他立志于追逐破解新生的鬼蜮，并且一次次活了下来。
宣轲，天府人氏，家庭成员是父母和小妹妹，宣轲少年时期父母离异，他被判给父亲，而妹妹则跟着母亲，同时妹妹随母姓，改名字宣兰为赵兰。
离婚后，父母各奔东西，但孩子们仍然留在老家天府上学，父亲远赴京市工作，母亲忙于经营民宿，宣轲便承担起了照顾妹妹的责任。
几年后，宣轲考上了京市的大学，就读法律，被父亲接走，又一年后，宣轲的父母因车祸离世。
此时宣轲只有二十出头，他成了妹妹的监护人，葬礼结束后宣轲和妹妹赵兰相依为命，宣轲仍然在京市打拼，赵兰则匆忙从中学毕业，暂时接手了母亲的民宿，一边经营一边在家中自学，等到宣轲收入稳定时，赵兰也考上了本地的大学，于是她暂停民宿入学深造。
总而言之，这是一对坚韧又能干的兄妹，他们并没有因为父母的逝世而一蹶不振，恰恰相反，他们分担着经济重担，相互扶持着完成了学业，各自成才。
2012年，宣轲开始了艺术家代理人的工作，也就在这一年他遇到了青年画家虞舟，虞舟是一位非常适合宣轲的雇主兼合作伙伴，两人一同开办工作室，在业内声名鹊起，前途一片大好……
假如鬼蜮没有降临的话。
鬼蜮，别名炼狱、无间、地狱等，一个充满了鬼怪的“里世界”，它依托于现实世界存在，但谁也不知道它们到底是什么，来自何方，又将有怎样的变化。
在2014年，全球各地像是雨后春笋般出现了数百个新生鬼蜮，它们出现得无声无息，直到屠戮了第一批受害者、吐出幸存者和受难者的尸体后才被人类发现，一经显世便引起轩然大波，它快速地洗刷了全人类的世界观，从而逐步更改了人类的社会秩序。
国内首个大型鬼蜮出现在京市，这个鬼蜮在日后被命名为“三影画展”，当全球性的分级制度出现后，它立刻就成了大型A级鬼蜮，它在第一次开放便“邀请”了一百二十人，十天后鬼蜮关闭，活下来的幸存者仅有五人。
也不知是不幸还是大幸，宣轲就是三影画展的幸存者之一，这个美术画展本来只是业内的一次普通聚会而已，谁都没想到灾难会突兀降临。
宣轲和一干同行以及朋友们一同卷入新生鬼蜮，这群人里不仅有他的挚友虞舟，也有刚毕业的学弟楚恒，然而这么多人中活下来的只有虞舟和楚恒，其余人都因各种原因在宣轲的面前惨死。
“三影画展”就像是一个通告，在此之后，各种各样的新生鬼蜮在全球各地不断地出现，这些新生的鬼蜮各有各的诡异规则，它们藏在人类社会中，吞噬玩弄着人类，而幸存者寥寥无几。
鬼蜮的等级会随着通关的幸存者增加而降低，仿佛它们的能量被幸存者夺走了一般，幸存者在经历鬼蜮后将会获得一部分超凡的力量，鬼蜮甚至能治愈绝症。
宣轲在离开“三影画展”后痛定思痛，他认为鬼蜮的出现将无法遏制，人类应当主动迎击。四个月后，他和虞舟一同成立“长生”组织，招揽了不少志同道合的人，他们开始一个个闯荡新生的鬼蜮，很快就声名鹊起，成了他人口中的“疯子”和“英雄”。
与此同时，类似的组织层出不穷，但不论是人员的折损率还是鬼蜮的探索率，“长生”都是首屈一指的。
在混乱又疯狂的2014年里，虞舟失去了父亲，宣轲与赵兰达成了追逐鬼蜮的共识，楚恒成了“长生”的编外人员，人类的政府们也对鬼蜮展开了行动，早期的社会变革初步完成。
2015年，楚恒正式加入“长生”，赵兰在天府成立组织“银杏”，虞舟的母亲也因鬼蜮而客死他乡，同年，虞舟和宣轲确定了关系。
2016年，“长生”接手A级鬼蜮“长安隧道”。
自开启以来，“长安隧道”已经杀死了十二批罹难者共计两百余人，死者死状极其惨烈，造成的社会影响极其恶劣，宣轲、虞舟和楚恒作为“长生”中最强的战斗力，决定一同进入这个鬼蜮，揭开“长安隧道”的规则以及通关技巧。
—————
“嗯，我醒了……虞哥。”
缪宣慢慢坐直身子，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
“时间也差不多了，你醒得正是时候，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就是入口开启的时间段……大约会有不少人被卷入。”虞舟轻声笑了笑，随后正色道，“小宣，现在是我们的最后一次决策机会。”
缪宣明白他的意思，虞舟这是说现在要退出还来得及，但缪宣此行的目的就是要进入鬼蜮切鬼王，他不可能提出退出。
“现在说这话未免也太迟了。”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缪宣之前光顾着关注记忆包和新对象，这时才注意到隔着走廊的座椅上还坐着一个人。
这个人也是一位二十三四岁的青年，一身黑衣，面容俊朗，他的脸上带着些不耐烦的神色，膝盖上光明正大地摆放着一柄复古手枪，他一边检查着弹夹一边瞥着缪宣和虞舟的方向。
“既然我们‘长生’都接下了‘长安隧道’的委托，那么我们现在也没有反悔的道理。”
缪宣看着这个青年，不由得有些出神。
竟然是楚恒啊……没想到他还能见到这么青涩的楚恒，和在协和慈爱医院鬼蜮中那次相见时相比，现在这个年轻的楚恒真是鲜活极了，虽然他身上的生命力远不如上一个鬼蜮世界，但整个人却透露出火焰一样的生机，热烈而活跃。
未来的楚恒将会变得沉默而安静，再也看不到如今这点鲜活的影子，那个时候的他已经染上了属于鬼蜮的特质，与普通人格格不入。
缪宣翻着他那欠缺了一部分的回忆，说起来楚恒会变成未来那副沉静悲伤的样子，根据他的诉说，一切的起因就是这一次鬼蜮的惨烈结局，毕竟宣轲和虞舟都将是死在这里的人……等等！
楚恒他是不是，从这时开始就已经暗恋着宣轲这个前辈了？！
缪宣，开始感觉到了不妙。
车厢里，虞舟对楚恒笑道：“你说的没错，作为‘长生’的首领我确实不应该这么说，但我也是小宣的丈夫，我实在是无法克制自己的心情，还望谅解。”
楚恒检查弹夹的动作微微一僵，随后他满不在乎地笑了：“是吗？那下一次就请不要再说出这种打击士气的话。”
“我就说你们不应该一起行动。”楚恒的凤眼凌厉地扫过来，“A级鬼蜮又如何？这一次我们只来一个人就足够了，其余的助手应该在那些合作组织里找，我们人手多了反而容易相互牵制，尤其是像你们这样的。”
“我们这样的？你是指太过紧密的关系么……”虞舟玩味地加重了“太过紧密”这个词，随后他笑道，“诚然，这确实存在弊端，但是我认为只有‘长生’的同伴能够真正相互信任，可以托付性命才能战胜鬼蜮，而且我和小宣就是一体的，我们只会相互成就，不会彼此掣制。”
所以说艺术家就是不一样，这礼貌疏离又文绉绉的表达方式就算是变成鬼王都改不过来。
不仅如此，虞舟最后还轻描淡写地补充道：“这大约是因为楚恒还没有伴侣的原因吧，所以无法体会我们的心情。”
虞舟和楚恒虽然是可以交付性命的战友，但他们之间同时也存在着不可忽视的争执，长生组织内只有这两个人会直呼对方的名字，虽然还不至于打起来，但彼此挤兑已经成了本能。
对此，楚恒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你们？前辈，所以你也是这么想的？”
缪宣，冷汗直流。
但缪宣到底运气不错，不用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就在此时，车厢突兀得一荡，这一刻简直就像是绘画软件中的叠图一样，原本空荡荡的车厢里突然就多了十六七个人，这些无辜被扯入鬼蜮的人还不知道灾难即将来临，他们仍然维持着原本的行动，其中的大部分人甚至都没有意识到周围的环境已经变更了。
缪宣一惊，立即在心中戳系统，但不出他所料，小系统和他的联络已经断了。
虞舟和楚恒迅速地反应过来，他们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只是安静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仔细聆听着前前后后多出的人声，虞舟握住了缪宣的手，轻声道：“受害者全部来自高铁。”
缪宣明白他的意思——在鬼蜮开启的同一时刻，全国上下最少有数以千计的车厢在运动，而这些被拉过来的人本来就是坐在各地高铁车厢中的乘客，要知道国内许多车厢内部的装饰是十分类似的，因此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根本就没有发现环境的变化！
一般来说鬼蜮挑选受害者都是就近原则，但是也有部分鬼蜮有自己的“喜好”，比如这个“长安隧道”，它捕捉的就是正在乘坐动车或者火车的人。
不幸的乘客中当然也有注意到环境异变的，虽然鬼蜮如今已经成为了社会共识，但绝大部分人一个都没有经历过，别说没反应过来，出现什么情绪都很正常。
缪宣注意到侧后方位置上一个中年男子突然站起身，神色迷茫而恐惧。
但车厢上仍然很热闹。
两人原本空荡荡的前方座位上多出了一对母子，孩子搂着母亲的脖子，不知他说了什么，母亲笑嗔道“不要没礼貌”，但孩子笑嘻嘻地不依不饶。
缪宣看向虞舟，他在他的面庞上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悲哀情绪。
“你——哥们，你这是模型吗？厉害了！”一个学生扮的青年大声道，“是左轮手枪吗？和那些牛仔片子的里一样！还有子弹，能不能用啊？”
缪宣转头朝声音的来源望去，看到楚恒身边隔着一个空位的位置上正坐着一个背着包的青年，他看着楚恒的眼神惊异不定，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刻意放大，好似这样就能壮胆了。
“哥们你刚才是坐这儿的吗？我怎么没见到你坐下？你是哪个站上来的？”
楚恒收起枪，沉默地看着他，随后垂下眼眸，神情悲悯。
楚恒根本没有掩饰自己的表情，于是青年停止了询问，冷汗从他的额头上滑落，他的身体在不自觉地颤抖，甚至连缪宣都听到了青年牙齿打颤的声音。
那个站着的中年男子也像是明白过来了，他的脸色惨白，踉踉跄跄走出座位，不相信似的大声问道：“这里——这里是哪里啊！”
这人的声音太过凄厉，一瞬间就结束了车厢中的喧闹，有人茫然不解有人猛然醒悟，随着一个人失声“这不是去台州的车！”，随后，车厢里的混乱瞬间爆发。
人们纷纷从位置上站起身，许多人报出了自己的车次和目的地，但天南海北没有一处相同，他们试图走上走道，最初那个离开位置的中年男子已经试图去开走道尽头的门了——显而易见，他失败了。
缪宣看到车门上的显示屏已经出现了乱码，他默默记忆着这些划过的符号，即便它们意味不明。
车厢仍然因窗外的阳光而明亮，但车厢内的气温却在嚎啕与喧闹中逐步下降，有人嚷嚷着“好冷”，座位前方的母子已经抱在了一起，此时再保暖的衣物都失效了，唯有虞舟的手掌还留有一丝温度。
楚恒从箱包栏中拿下他的手提箱，万幸这一次的鬼蜮允许带行李，虞舟拿下一只小巧的行李箱，宣轲带着的则是登山包与腰包，此时他身上披着宽大的运动外套，后腰上还贴身别着俩凶器——刺客荆轲的双刺武器。
长生三人都贴身穿了特殊材质的劲装，外面罩着的伪装则各有不同，他们用的工具也是与此对应的，虞舟是秋日应景的风衣，一副旅人的轻松打扮，像是下一刻就能去拍摄杂质硬照；楚恒则是一身社会精英的装束，手提箱也是职场工作的常见款式；宣轲的最简单，就是寻常大学男生的打扮，因此他带的是腰包和登山包。
长生是经验丰富的组织，当多人组队进入陌生鬼蜮时，成员们并不会一开始就表现出熟稔，而且穿着打扮也不会集中在一个特定的群体内……这一点也包括女装，长生全员对此都很熟练。
缪宣若有所觉，低声道：“来了！”
他的声音被掩埋在喧闹的车厢里，但早有默契的三人快速地进入状态，他们各自目视前方，紧接着，车厢中的光源消失了。
明明上一刻车厢还驶在烈日底下行驶，但这一刻整个天空就像是连着太阳一起消失了，突然降临的黑暗引起了人们的尖叫，走道上有人站不稳跌在身边的座位上，又引起了新的骚乱。
也就在此时，车厢上的灯，幽幽地打开了。
“这里是哪里？！”
有人惊呼出声，原来动车的车厢已经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辆大巴士的车厢，所有人此时都坐在巴士车厢里的座位上，窗户外是一片漆黑暗沉。
缪宣立刻抬起头审视着周围的环境：老旧但十分干净的内壁和地板，十排座位，每一排都是四个座椅，座位没有坐满，最当中是走道，座椅上是行李架，动车上的行李也原样搬过来了，前方的车窗外同样是一片漆黑，车灯虽然是打开的但什么都无法照亮——好似这辆车不是开在道路上，而是飘在黑暗里。
缪宣的视线最后落在驾驶位上，果不其然，驾驶位上正做着一个手抓方向盘的陌生男人，他穿着的是列车乘务员的制服，背对着慌乱的人群，正稳稳地开着车。
看来引导者就是这个人……不，这只鬼怪了。
缪宣正想继续观察，但也许是感觉到了缪宣的注视，司机突然扭过头来，他那属于人类的伪装面皮在缪宣的眼前只一闪就消失了，同时响起的，是来自直觉的刺耳警笛。
下一刻，缪宣直面了一张微笑着的虫脸——那是由昆虫的节肢盘在一起所攒出的一张脸，嘴巴是类似蚂蚁的口器，鼻子就只剩下一排洞，眼睛的地方塞了一对复眼，不论是节肢还是复眼都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不断蠕动的颗粒和长条。
有那么一瞬，缪宣甚至产生了放出紫雾的念头。
毁掉吧，这个世界。
也就在此时，缪宣的意识海中海面无风自动，那笼罩在意识海上的防护层轻轻地颤动起来，一股难以名状的视线软软地滑过了防护层，消泯在车辆外的黑暗中。
无形的厮杀在这一刻被避免了。
下一刻，缪宣的手掌一暖，直觉示警随之消失，虞舟在他耳边轻声道：“怎么了？”
缪宣回过神，此时他再往前望去的时候哪里还有什么虫人？套在那列车员制服里的司机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年男子而已。
是的，这玩意儿确实是鬼怪，但是它的血条蓝条都只是寻常，缪宣能无伤杀它，假如不计鬼蜮规则，它对他根本没有威胁性。
但缪宣却因此更警惕了——这说明他的直觉在为他示警另一个“东西”。
嘈杂又惶恐的人群终于注意到了司机，这位司机也松开了方向盘，大步走出驾驶位，而在它离开后，方向盘仍然在转动。
司机站在车辆的最前方，朝车上的乘客们露出一个微笑，疲惫但温和，像是开惯了长途的老司机：“各位乘客，请不要因为黑暗而慌张，我们正在长安隧道里……你们看，我开灯了。”

第四百三十七章 双刃裂鬼蜮零二
颠簸
这个长途车司机用一种令人厌恶的、粘稠的声音，重复道：“你们看，我开灯了。”
似乎是为了响应他所说的话，众人头顶的灯光又一次闪烁起来，像是一排不断开合的眼睛，令人寒毛倒竖。
车厢里顿时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各位乘客……”司机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很满意正被所有人所注视着，随后它就用它那拖沓的节奏继续道，“长安隧道的车程为七天，这一段旅途将会非常无聊，车上将为您播放新闻和电影，以及发放三餐。”
司机话音刚落下，车顶最前方就降下一面小小的屏幕，屏幕里开始播放歌曲MV，那是几个面目模糊的歌手在边唱边跳，声音僵硬，曲调呆板，歌词则像是乱码一样，字不成句。
也就在MV开始播放的那一刻，虞舟几乎是同时就从衣兜里摸出了一个小本子，他翻开空白的一页，纸张无风自动，页面上凭空浮现出铅笔的涂痕——这是在同时记录屏幕中可能流出的信息。
在这里就要提到三人的分工了，缪宣是战斗力最强的那一个，他主要负责甄别环境以及作为战斗主力；虞舟则是记忆信息，分析推理以及控制其余人类的状态；楚恒是两人的助手，随时准备辅助他们的行动，同时他的五感敏锐，有些时候能够感知到常人无法触及的事务……很有些主角模板的意思。
“七天很漫长，请乘客们爱护巴士的环境，保持清洁，不要乱丢垃圾，晕车的乘客请不要吐到地上，我们免费提供垃圾袋。”
司机慢吞吞地从前方的台面下抽出一沓塑料袋，他似乎是想要强调这一点，于是搓了搓这些袋子，响起一阵令人不愉快的窸窣。
“请各位乘客在坐下后系好安全带，有小孩的妈妈管好自己的孩子，旅途中我们将经过服务站，允许各位乘客短暂停留，不要错过巴士的再次启程。”
说罢，司机点点头，转身又回到了他的位置上，自顾自地开车。
巴士内的空间终于被完全让给了人类乘客们，所有人面面相觑，隐约能听到有人在压抑着抽泣，声音不大，但在这密闭的空间中，这悲凉绝望的哭声却极具感染力。
“别哭了，现在哭也没有用处！”
第三排右边的位置上，一位大约四十余岁的精干女性站起身，脸上有着很深的法令纹，看上去十分严肃的模样，她的衣着是黑白两色，一身简洁的黑风衣严谨利落，一看就价格不菲。
女人环顾了一圈车内的人，很快就找到了哭声的源头，那是坐在第五排左侧的一对凑在一起的小情侣，少年抱着少女，而女孩则惶恐地哭泣
这两个孩子面庞稚嫩，大概也就是初高中的年纪，但其中那个男孩却非常敏感，他抵触地瞪了女人一眼：“八婆，看什么看！”
女人倒也不至于和个半大孩子计较，她瞥了一眼男生的脏乱红发和骷髅纹身，不屑地嗤笑一声，随后像是看到垃圾一眼移开了视线。
这一眼可让这少年更加怒火中烧了，他正想跳起来，怀里的女朋友却把他拉住了，小姑娘已经停止了哭泣，就是一直低着头。
“我想在座的诸位应该也明白过来了，这里就是新闻上天天说的那什么‘鬼蜮’。”女人非常强势，她抬起下颚，对着车上的乘客直接道，“我也不瞒你们，这不是我第一次来鬼蜮，虽然这个‘长安隧道’我没有听说过，但我可以告诉你们——没什么好怕的。”
此言一出效果立现，一听说同伴中竟然还有经历过鬼蜮的前辈，惶恐的人们顿时屏息以待，车内乘客的注意力在此刻几乎全部都集中到了这女人的身上。
“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白玉兰，京市人，我是A社杂志的编辑，工作单位是A区B街C号楼最顶层，你们肯定看过我主编的杂质，没看过也一定听过名字，或者在报刊亭中看到过封面。”
女人的自我介绍非常自信，她的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个人：“我上一次进入的鬼蜮可是C级，但进入的三十人无一伤亡，全部幸存，只要我们合作行动，我相信这一次也能顺利离开。”
这一番话可真是起到了定海神针的效果，就连那个小姑娘都从她小男朋友的怀里抬起了头，期待地看着女人的方向。
缪宣：“……”
C级的鬼蜮和A级的可是天差地别，很明显这位女士并不是真正的知情人，她不知道不同分级之间意味着什么，假如说A级和B级鬼蜮之间的差距就犹如大海比湖泊，那么C级大约就是小水沟。
现在只是人类社会适应鬼蜮的变革初期，会出现这样的认知偏差也不难理解，许多社会惯性都没有改变，关于鬼蜮的情报也远没有透明共享。
而另一个问题就出在“长安隧道”与其他鬼蜮截然不同的选择机制，一般来说鬼蜮都是就近原则，但“长安隧道”是在全国范围内选择符合条件的目标！
由此可见这个鬼蜮的恐怖之处，光是它的笼罩范围就已经是全球之最了。
更要命的是“长安隧道”的真正入口处是在北高原，地域偏僻，极少有普通人听闻相关事例，很明显京市区域的白玉兰就没有听说过“长安隧道”的恶名，因此把“长安隧道”等同于京市那个“水儿胡同”。
……当然，这其中也有消息封锁的缘故，为了社会的正常运行，火车和动车是不可能因此而停滞的。
缪宣看了一眼虞舟，虞舟朝他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先瞒着，不要再次造成恐慌。
要安抚住所有人是很麻烦的活计，有人领头控制局势总是好的。
眼间时机已至，虞舟便把手中的小册子搁在他的行李箱上，随后缓缓站起身，先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白女士，我也是京市人，你说的这个C级鬼蜮是‘水儿胡同*’吗？”
虞舟就着这站起身的空档已经记住了巴士内所有人的位置，这辆巴士上总共有四十个座位，乘客却仅有十九人，乘客座位就是照搬了动车上的次序，其中大部分人都集中在中间段，五六七排坐满了人，虞舟和缪宣就在第七排左侧，而楚恒和那个大学男生则是在第七排的右侧。
这一次被拉入鬼蜮的人也是各个年龄段都有，但大部分人都集中在十五到五十岁之间，老人只有一对慈眉善目的老夫妇，孩童则只有那位母亲抱着的男孩子。
就在虞舟快速记下每个人面容的当口，白玉兰已经面露喜色，她第一眼就对虞舟印象很好，没想到这位竟然还是她的老乡：“你也走过‘水儿胡同’吗！”
“不，并不是我，但是我家就在附近。”反正京市是虞舟的老家，他随口就编了一套说辞，“我们这一带的人都很担心‘水儿胡同’，我也是时常关心它的变化，而最近‘水儿胡同’已经降到D级了。”
实际上鬼蜮一旦掉到C级，愿意进入的人就不少了，毕竟进入鬼蜮后能够拿到的好处是实实在在的，而且C级以下的鬼蜮大多数都被探索得比较彻底，风险大大减小。
而在C级之前，闯鬼蜮的人中会有一大部分来自民间组织和军队。
“你应该去走一走的，上一次有两位武警同志带队，我这个没什么力气的人也能顺利过关，你一个男人去只会更轻松。”虽然话是这么说，但白女士心中难免升起了几分优越感来，她笑道，“而且我离开‘水儿胡同’后身上的老毛病都自己好了，现在身体比我办公室里那些小姑娘还活络。”
坐在楚恒身后一排的一个人在这时探出头来，他露出一张肥头大耳的脸来，虽然远远称不上帅气，但笑起来的时候却能给人一种陈恳热情的印象。
“这位……白姐啊！”此人一开口就十分热络，“我原本以为这一次我就是一抹黑闯生死了，没想到竟然有前辈高人站出来带领大家，白姐高义啊！”
白玉兰皱了皱眉：“别这么叫我，我的年龄比你小。”
黄凯立刻改口：“嘿嘿，鄙人姓黄，单名凯，就是一个地产商小老板，没有白小姐这样有本事，当然也没有这位——”
黄凯看了一眼虞舟：“这位小哥这样有见识，还不知道小哥你尊姓大名啊？”
虞舟温和地笑了笑：“黄老板你好，我叫虞舟，虞美人的虞，野渡无人舟自横的舟，平时就是画些插画维生。”
黄凯一眼扫过虞舟身上衣服的价格，大约也就明白了他的经济实力，他呵呵笑起来，好似对虞舟倾盖如故：“原来虞先生竟然是艺术家！哎呀和白小姐是一样的工作类型啊！”
白玉兰冷冷淡淡道：“杂质编辑还不算艺术家。”
很显然她不大喜欢这个黄老板，比起中年胖子的恭维，她更吃虞舟这样年轻帅哥的寒暄。
三人交换姓名后，黄老板就迫不及待地就开始询问走出鬼蜮能得到的好处，白玉兰十分不耐烦地应付他，虞舟只是恰到好处地插几句话，他扶着座位，随时准备落座——那司机刚说过要系安全带，就算虞舟站起身，他的安全带也是扣在身上的。
逐渐热络的气氛让车上的乘客们不再战战兢兢了，更多的人也开始自我介绍，第五排右侧是那对初中生小情侣，偏巧得很，而第五排左的中年夫妇就都是初中老师；第六排左侧是母子俩，右侧则是退休的老夫妇；第七排就是缪宣虞舟等人。
缪宣左右看看，开始随大流介绍自己：“我姓宣，我叫宣轲，是大学学生。”
楚恒紧随其后：“我姓楚，楚恒，律师。”
楚恒旁边的真正大学生赶紧道：“我也是大学生！我是苏杭大学的学生，我叫冯钱嵘……你是哪一所大学的？”
缪宣当即扯道：“京市大学。”
不过宣轲也确实是从这所大学里毕业的，有相关的记忆。
虞舟当即就笑了：“京市大学也是我的母校……原来是学弟啊。”
说罢，虞舟开始疯狂的眼神暗示。
缪宣：“……”
缪宣：“真巧啊，你好。”
不，我是不会叫你学长的。
虞舟好像能猜到缪宣想说什么，他有些遗憾地眨了眨眼。
第八排最右侧只坐着那位黄老板；车辆后方坐着三个人，里面有一位女医生；而车辆的第二排则坐着一个男人，他一句话都没说过，甚至没有转过一次头。
大巴士中的气氛已经是空前融洽了，最起码同一排的和前后排的人都开始相互认识，就连那对小情侣也开始和旁边的老师夫妻沟通，虞舟顺势坐下，他先是扫了一眼正在套大学男生话的楚恒，随后又检查了一遍行李箱上的小册子。
缪宣侧过头，隐晦地比了个手势，这意思是车上那个司机他有能力无伤解决。
虞舟心领神会，他把手里的小册子交给缪宣，然后又抽出普通的笔和便签本来，一边快速地速写，一边小声地和缪宣分析：“已经被透露出的规则有几点很明显，七天，车辆内干净，安全带，强调了孩子，还有服务站，这应该是划分天数的节点，还有排泄的问题。”
人类不可能长期不排泄，但这大巴士上没有厕所，因此解决方式要么是靠目前情报未知的服务站，问题是服务站有几个？多久遇到一个？
要么就是使用呕吐垃圾袋，在不弄脏车辆的情况下……当然，后者是所有人都很不乐意遇到的。
缪宣开始有些后悔，在上一个晋级世界他怎么没问问楚恒这一次的细节。
就在两人快速地分析已知情报的间隙中，虞舟已经接连涂了五张小速写画，全部都是车厢内的场景。
作为和宣轲一起走过数十鬼蜮的固定搭档，虞舟心细如发且记忆力极佳，他不仅仅会留鬼蜮中各种需要注意的场景，他还会备份鬼怪以及人类的画像，视情况保留或销毁。
缪宣看着便签本，突然心头一紧：“虞舟！”
此时虞舟正在涂他的第六张记录，闻言他的笔尖一抖，条件反射地收起便签本。
缪宣快速检查了三人的安全带，同时朗声道：“都回位置上！系好安全带！”
他这一声示警中夹带了轻微的精神力震慑，别说普通人了，那位开车的不是人也抖了抖，车内的乘客们全部停止了对话，立即下意识去按照缪宣的话去做。
也就在虞舟刚收好纸笔的那一刻，巴士开始了它的颠簸。
在这一刻，这辆车似乎驶上了全世界最糟糕的土路，每个人都能感觉到屁股底下的颤抖，明明车窗外还是一片没有任何变化的漆黑，但是疯狂跳动的车轮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与此同时，那摆设一般的车窗竟缓缓拉开了一条口子，第五排的初中男老师一不小心脸撞上缝隙，他那接触到外界的皮肤顿时就像是被开水浇透了一般，快速地鼓起密集的水泡！
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接触到车窗外的皮肤就已经跃至二度烧伤，中年男子发出杀猪一般的惨嚎，他的妻子也同时发出尖叫。
“车窗！不能碰到车窗！”
少年那正处于变声期的声音刺耳地响起，是第五排的那个男生大声地提醒着车上的人。
这完全是一项针对坐在靠窗侧乘客的考验，车窗打开的缝隙不大，但人在这种程度的颠簸中很容易就会磕到头脸，要是运气糟糕一些碰到车窗缝隙……二度烧伤是肯定的，只看接触面积大小了。
车尾响起了女人的哭喊声，也不知道她是否碰到了什么地方，那个地产小老板正大声地咒骂，期间竟然还掺杂了白玉兰对着司机喊停的声音。
不过显而易见，鬼蜮里的鬼怪是不会听人类的话的。
第七排，虞舟坐在靠窗侧，不过他双手正抓着前排座椅背后的把手，堪称稳如泰山，缪宣随时注意着他，同时也伸手穿过座椅间的缝隙，顺手就帮了一把前排的母子。
楚恒也反应敏捷，他和缪宣一样扯住了前排靠窗侧的老人，这位老人差一点就步了那男老师的后尘。
偏偏就在这样一片混乱中，最前方的那个小屏幕却不再播放没有意义的歌舞MV，它黑了黑屏，随后在一片颠簸、混乱与尖叫中开始播报起新闻来——是人类能够理解的那种。
好极了，是情报放送。
缪宣：……
真是会挑时候啊。

第四百三十八章 双刃裂鬼蜮零三
小老弟，李不对劲
小小的屏幕里，两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出现在一张大桌子后，它们穿着一红一蓝的衣着，看体型大约是一男一女——假如它们也有性别的话。
糅杂的声音激昂地响起：【……众朋友们大家好！今天是……月五日，农历……欢迎收看今天的新闻联播节目！】
在大巴疯狂的颠簸中，缪宣右手穿过座椅有力地按着前排母亲的后背，左手则打开了那本该死的小册子，他现在的身体平衡除了靠卡在座椅之间的右手，还有就是卡在前后两排椅子之间的双腿，非常的艺高人胆大。
虞舟已经聚精会神地盯着前排的屏幕了，而隔了一处过道的楚恒和缪宣处境相似，不过他手里不用再拿小道具，因此还能分出心去仔细聆听那新闻的播报。
百试百灵的小册子在此时却失效了，页面上的铅笔痕迹从手写体变成无序的图画——想想也是，这册子来自一个B级的鬼蜮，而“长安隧道”是A级。
缪宣不得不把这玩意儿收起来，和虞舟楚恒一起做听力。
【本次新闻的主要内容有：‘贪食肉脯’出口肉类产品质量违……责人奥戈将推脱责任声称原因为食材来源劣……】
【昨日，‘海妖悬崖’主人塞莲再次离婚，外乡人前夫跳崖自杀……塞莲泪洒白骨沙滩。】
【……社消息：涡虫出访‘迎客宾馆’……领班，高度赞扬……】
【以下是详细报道。】
车厢里的杂音实在是太多了，缪宣只能一边甄别一边猜测，勉勉强强能听出一个大概，不过这一次他的身边还有两位同伴，只要能找个机会验证信息，准确率将大大提升。
三条新闻，三个鬼蜮，“贪食肉脯”、“海妖悬崖”以及“迎客宾馆”——这三个鬼蜮中缪宣只知道“贪食肉脯”，因为这个A级鬼蜮是宣轲和虞舟走过的，里面的鬼王是一个热衷于用人类制作腊肉的食人魔。
不同的鬼蜮之间可能存在联系，这一点以及被多次证明，但缪宣没想到的是“长安隧道”竟然会有这么多的消息流入。
但这也不一定是好事……也许就是流动性为这个鬼蜮带来了独一无二的危险。
在简讯结束后，主持人的语速就越来越快，缪宣也听得越发吃力。
【……腊肉将大量廉价出售，打折批发……奥戈称调味独特，使用的香料……】
【塞莲再次举办演唱会，声称前夫为她带来了新的灵感，她将联系‘铁塔电台’……新节目正在筹备中……初步确定名字为《生存101》……】
【……领班对服务人员的培训别有心得，尤其是清洁工和收银员，涡虫的友好访问让他意识到了商机，他……收获颇丰……】
【以上就是今天的新闻内容，欢迎您的收看。】
新闻结束，小小的屏幕里又变回了唱歌跳舞的呆滞MV，而巴士也就像是故意的一样，颠簸逐渐减缓，最后又恢复成了一开始的平静。
车窗在此时也悄悄地关上，将整个巴士重新变回了密封的环境。
缪宣收回了按住前排的手，他迅速确定了虞舟和楚恒的安全状态，宣轲的武力值远超这两人，他的中间位置就是为了方便支援。
三人以简单的手势迅速交流，如果说缪宣刚才听到并记忆住的新闻只有六成，那么虞舟就是八成，而楚恒因感知特殊，达到了九成——这里感知特殊不仅仅指五感，还包括能听到看到异常的东西，即“灵感”。
信息交流不急一时，缪宣见那个司机又从驾驶位上站起身，立刻就把注意力分给了它。
“乘客朋友们。”司机声音粘稠拖沓，“加下来我将要为你们发放今天的食物，请各位乘客不要离开座位，爸妈请管好小孩们，我们车——”
“呕！”
轻微的反胃声来自第九排右侧的中年男人，他看起来整个人都十分虚弱，竟然忍不住吐了出来，这人大约本来就有些晕车，但刚才的情况险象环生，他忍到现在终于要忍不住了。
司机的声音戛然而止。
第三排的白女士立即大声道：“他要垃圾袋！给他呕吐垃圾袋！”
司机像是被这一声提示所提醒了，他慢吞吞道：“发完食物后，我会发垃圾袋的，这位乘客——请保持车内的清洁。”
中年男子冷汗涔涔，但他根本止不住自己的生理反应，情急之下索性脱下身上的秋季外套，垫住了自己的呕吐物。
司机从座位下拖出一个大编织袋，他慢悠悠地拖着这东西从前往后走，没经过一个乘客就从里面掏出一个塑料袋递过去，几分钟后他就走到了第七排，楚恒和虞舟紧紧盯着这个引导鬼怪，像是都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一朵花来。
缪宣接过了他递过来的塑料袋，这袋子倒不是那种灰色的呕吐袋，它是透明的，里面装着两瓶600ML饮用水，三块成年男子巴掌大的压缩饼干，以及一罐标签模糊的橘子罐头。
怎么说呢……和医院鬼蜮相比，这套餐竟然还挺不错的样子。
司机仍然在不紧不慢地发放着食物，但车内的乘客状态却越发糟糕，中年男子止不住的呕吐引发了其余人的呕吐欲望，楚恒旁边的大学男生一下子就把食物袋子倒空，对着这个袋子吐了；最后一排的女人也一脸菜色，只是手头没有可以承接的东西，只能拼命捂着嘴不让自己吐出来。
此时第五排的那对中年夫妻终于反应过来，妻子哭着道：“谁有烫伤药，帮帮我们——”
第九排左侧也传出女人的哭声：“我、我被烫到了……”
一片嘈杂混乱声里，司机仍然迈着它不紧不慢的步伐，等到他发完了食物、拖着空袋子走回最前方后，这才抽出垃圾袋，再次慢悠悠地发下去。
垃圾袋对缪宣三人来说没什么必要，他们的体质早就在一次次的鬼蜮经历中被改造过，但普通人可没这么好的抗性，撑开袋子呕吐的人接二连三，像是会传染一样，密闭的巴士里一下子就充满了酸臭的气息。
楚恒脸都要绿了，只能勉励忍耐。
虞舟开始了他的速写大业，缪宣则仔细检查着发到他们手中的食物，压缩饼干上竟然是有保质日期和生产日期的。
保质期是七年，生产日期则是2009年7月。
缪宣：“……”
现在是2016年9月，这个压缩饼干好像过期了……不，过期了才正常，比起鬼蜮里那些新鲜的面包饼干，过期食品反而更让人安心。
缪宣拧开了一瓶水，虞舟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枚咖啡勺，他伸入瓶口搅了搅，小声道：“蒸馏水。”
缪宣又徒手扭开了那个罐头，虞舟故技重施：“这个评价是糖水？竟然没有分毫果汁的成分在……但它是干净的。”
接下来就是压缩饼干了，只是他们目前还没有可以鉴定固体食物的道具，不过既然饮用水和罐头都是干净的，那么压缩饼干大概率也没有什么问题。
而且它们还是过期的，简直是质量保障。
确定完食物安全后，三人就把食物收好，现在车辆上的惶恐情绪也平复了一些，被烫伤的男老师正在妻子的帮助下洗伤口，那个烫伤的女人则用自己的纸巾做了一个简易的冷敷。
第六排的那位母亲终于哄睡了吓哭的儿子，她看看司机发下来那个装着食物的塑料袋——两个袋子里的东西是一样的，都是三块压缩饼干一瓶橘子罐头两瓶水，没有因为是孩子所以减量。
母亲只是短暂的犹豫了一下，随后干脆地腾出一个空袋，往里面装了三块饼干一瓶罐头两瓶水，她提起这个袋子，随后站起来转身，对后排的两个小伙子道：“这位先生……刚才真是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就要撞到车窗上……这些请你一定要收下。”
缪宣愣了愣：“不用了，我只是举手之劳。”
母亲立刻摆摆手：“你的举手之劳可是帮了大忙，而且小宝也还小，我们母子也吃不下这么多，你们都是大小伙子，给你们正好不浪费的。”
缪宣还想说些什么，虞舟却暗示他收下：“小宣，这是大姐的一片好意，你就不要拒绝了吧。”
于是缪宣眨了眨眼：“好。”
母亲当即就笑起来：“你们都是京市人吗？我是龙江人，我叫吕诗丽。”
虞舟笑着道：“不，我是京市人，小宣是天府人，但我们的母校都是京师大学，所以小宣是我的学弟。”
“京市大学啊……你们真厉害。”吕诗丽不禁感叹，“要是小宝以后也能考上就好了。”
虞舟：“小宝几岁了？现在是在上幼儿园吗？”
吕诗丽慈爱地笑起来：“小宝八岁了，现在是小学二年级。”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虞舟套出了吕诗丽的大致背景，她是一位幼师，三年前和丈夫离婚，独自抚养儿子吕宝，这一次坐动车是想带着儿子回老家。
“本来就是想回去看看爸妈，谁知道会进入这个地方……我现在只想保护好小宝。”吕诗丽苦涩地笑起来，轻轻摸了摸熟睡小男孩的头，“我以前流产过一个孩子，我现在只有小宝了。”
这样一片慈母心肠确实叫人动容，但问题是缪宣已经知道宣轲和虞舟这一次都会折在这里，因此他此刻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虞舟则是温和地道：“吉人自有天相，不要触犯规则，不要放弃希望，我们一定能活下去。”
没有任何实际保证的安慰——鬼蜮里的所有人都是自顾不暇，不会有什么保证的。
吕诗丽有些失望地笑了笑，还是坐回了她的位置。
也就在此时，巴士车窗外的一片黑暗中突然就出现了光——这光芒出现得突兀极了，没有什么逐渐亮起的过程，车内的乘客们响起一片惊呼，纷纷朝前望去，远远得就看到了一个巨大的招牌，上面是五个字“汽车服务站”。
在服务站的字样下还有酒杯刀叉停车场等等符号，非常生动简洁得表明了这个地方的功能。
缪宣一愣，他们的旅程可是持续七天的，这么快就到服务站了？
虞舟在他耳边小声道：“我们只坐满了一个小时。”
“各位乘客们。”司机的声音又从前排传来，“前方就是汽车服务站，有需要的乘客可以下车，巴士将在二十三小时后启程，请不要错过。”
缪宣和虞舟面面相觑，感情他们的猜测是错的，巴士才是危险性相对低的节点，真正的考验正是在这服务站里。
虞舟立即快速地打开旅行箱，他从里面掏出一个砖头大的橙红色长方体，巧妙地塞到座位底下——这是来自B级鬼蜮“北南航空”里的飞行记录仪，俗称“黑匣子”，当时宣轲为了扒拉走这玩意儿足足抠了一个小时。
车内的乘客都是一片茫然，白玉兰忍不住反问：“你说多久？二十三小时？”
司机没有回答她，此时巴士已经拐入了服务站的停车场，在司机把车停下后，非常娴熟地抬起脚翘在方向盘上，把全身缩进驾驶位，然后一拉帽子，竟然就这么睡过去了。
紧接着，巴士的车门缓缓敞开，新鲜的空气从外灌入车内，冲走了呕吐的酸臭味，叫人精神一振。
房地产小老板第一个问道：“白小姐……我们能下去吗？”
白玉兰站起身，提着自己的包包，率先向车门外走去：“下！二十三个小时，这就是要让我们在服务站过夜！”
车内的人面面相觑，但大家眼见着白玉兰安全离开，便也纷纷骚动起来，尤其是那个吐了自己一身的中年男人，他的动作都称得上是迫不及待了——服务站里有厕所！
有了领头人和示范者，车内的乘客很快就一起下了车，楚恒不动声色地跟在缪宣和虞舟的身后，他旁边还缀着那个大学男生冯钱嵘。
缪宣一下车就把注意力集中到角落里一个男人身上，他就是坐在第一排但从未转过身的那个人，可以看出他的身材是比较高大见状啊，但男人似乎习惯了弓腰驼背，本能般地遮掩着自己。
缪宣稍微挪动位置，却在看到他的面孔时却吃了一惊。
这个男人的脸部同样被烫伤了，密集的水泡自下巴起斜向上穿过嘴唇和鼻梁直达额头，这可比另两个受害者要严重得多，皮肤焦黑，浓水横流，惨不忍睹，竟是一副彻底毁容的惨状！
缪宣一愣。
这个男人一开始就没有做过自我介绍，而刚才在大巴颠簸时他又确实没有发出任何因烫伤的疼痛而产生的声音，假如此人不是哑巴的话，那么他一定有点问题。

第四百三十九章 双刃裂鬼蜮零四
窖藏纯净水，八珍果味糖
缪宣能发现的端倪，虞舟和楚恒当然也看在眼里，三人隐晦地眼神交流，竟然神奇地传达了彼此的意思。
冯钱嵘当然不知道他已经顺利混入了一个大腿林立的圈子，他只是雏鸟般靠着楚恒，瑟瑟发抖的看着正前方的“汽车休息站”。
这是一栋占地面积不小的建筑，它有着橙黄色的醒目标志，雪白的墙壁似乎刚经历过粉刷，敞开的玻璃门里是暖色灯光，隐约可以看到杂货便利店和餐饮区的身影，你光是站在门口，就能够闻到隐约的食物香气。
冯钱嵘悄悄地咽了口口水，他的背包里还放着那个大巴司机发的食物，但此时他只想迟一些热的东西。
这位大学男生转身看向身边的大佬——是的，他不认为楚恒会比那个“白姐”差，毕竟一开始他就见识过楚恒玩复古枪，搞不好那可是道具！
不论是买到还是自己找到，光是楚恒这冷静的样子就足以说明他的非凡，而且在车上他还帮了那对老夫妇，应该心肠也不坏的……吧？
冯钱嵘心里打着小九九，赔笑着对身边另一个大学生道：“那个……哥们你是京市大学的吧？我记得你是叫宣轲？那个宣啊，这个姓氏很少见的。”
缪宣朝他笑了笑，伸出手：“宣传的宣，荆轲的轲，你们好。”
楚恒立刻上前握住缪宣的手，晃了晃：“你好，我是楚恒，京市大学是吗？那也是我的母校，看来我是你的学长了。”
虞舟：“……”
楚恒这话只对了一半，虽然京市大学毕业都是实话，但他实际上是小宣轲一届的学弟，只不过楚恒的面向看起来比宣轲成熟一些，再加上楚恒比宣轲高一点，因此这位真实的学弟反而显得比学长大那么两三岁，更像是前辈。
而且此时三人都刻意做了伪装，楚恒就一跃成为社会人了。
虞舟伸手截过楚恒的手，沉稳地摇晃起来：“您好，我也是京市大学毕业，没想到在这里会遇到两位学弟，这可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虞舟的打扮要更老成一些，学长身份顺理成章，不过三人里本就属他年龄最大。
至此，长生三人终于达成了表面大会和，只可怜一边的冯钱嵘看得一愣一愣的，总感觉内心有股说不出的卑微……
这鬼蜮怎么回事，难道选人也看学历文凭的吗！
握手的两人相视一笑，一旁的缪宣冷汗涔涔，表情和冯钱嵘异常相似。
#卑微.jpg#
“你怎么可以拿两份！”
粗嘎的嗓音打破了大会师的良好气氛，四人都一同向声源望去，虞舟和楚恒几乎是同时甩开了手，姿势各有各的潇洒。
这愤愤不平声音的主人自然是那个抱着小女友的初中男生，他不服气的看着不远处的女人，这个女人正是坐在最后一排左侧的人，在自我介绍中她自称职业是化妆师，名字叫曼妮，她画着精致的浓妆，栗色的长头发做了妩媚的大卷。
鬼蜮外是秋日，但这位曼妮却光裸着双腿，单薄的黑丝袜看上去一点都不保暖，她身上也只穿了一件只到大腿的黑色连衣裙，外面罩着轻薄的大红色短款羽绒服。
女人身上只背着一个巴掌大的小坤包，根本塞不下什么东西，只好把塑料袋提在手上——少年说的没错，这女人拿了两份食物。
曼妮对少年笑了笑：“我是最后一个，多出来的那份那个司机不就索性给我了？这就是我的运气好，别生气啊小弟弟。”
少年看着这个女人，猛然就明白了她到底是什么人，于是鄙夷地皱起眉，正当他想说些什么的时候，他身旁的小女朋友又拉住了他。
人群对这个骚动倒也没有太在意，白玉兰是是根本看不上参与争执的两方，其他人则有些尴尬地撇开眼，但也不乏有人打量着曼妮和她手上的塑料袋。
冯钱嵘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小声嘀咕：“运气真好啊，原来最后一个人能拿两袋。”
缪宣并不觉得能拿两袋是运气好，食物在鬼蜮一向都是贫瘠而吝啬的，比如上一个世界——他们医院里连个像样的新鲜水果都莫得，小护士们为了片烂香蕉皮能打起来！
唉，不想了，一想就是说不完的苦楚，道不尽的心酸。
虞舟和楚恒对视了一眼，楚恒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虞舟早就想明白了，他对另外两人做了个口型“怀孕”。
缪宣一惊，下意识看向楚恒，楚恒恍然大悟，他小声道：“发食物前……小孩们。”
这一回缪宣也想起来了，不错，在那个司机发食物的时候，他说了什么来着？似乎是“爸妈请管好小孩们”。
除了吕诗丽的儿子，车上没有孩子了，只可能是那位曼妮还怀着一个，而且月份小看不出来，因此她才得到了双份——孩子的量和大人一样，这一点可以从吕诗丽母子那儿推断。
还有“爸妈”，这一点也很可疑。
如果说吕诗丽和曼妮都是妈妈，那“爸”又是指的什么？
冯钱嵘终于收回了注意力，只听了个词：“你们说什么？什么小孩？”
虞舟接过问题，很自然地叹了口气：“那位带着小孩的妈妈，接下来大概会很难吧。”
冯钱嵘闻言也心情低落：“是啊，太倒霉了。”
说罢他又想到自己也是朝不保夕，于是更加沮丧。
“走吧，我们进去再说。”见大部分人已经前后走入了玻璃大门，楚恒也顺势道，“先看看这个服务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
对经历了惊魂巴士的乘客来说，服务站中最醒目的当然就是餐饮区了。
服务站的餐饮区有些像是食堂，透明的餐台后站着几个百无聊赖的服务员，它们都非常正规地带着口罩和白色的帽子，挡住了自己的大半张脸，在这些服务员的面前则是琳琅满目的餐台，餐台上摆满了诱人的食物——都是肉食。
蜜汁腊肉泛着甜蜜的红光，看一眼就能想象到那软弹的口感；炭火烤鸡在灯光下反射着暖棕色的光晕，这脆皮定是油香酥脆；煎牛排整整齐齐码在配菜上，条理分明的棕色肉质在翠绿色的生菜间格外显眼；炸猪排就是连成一片的金闪闪，油炸的面糊层下是入口即化的嫩肉……
缪宣：“……”
该死，这个鬼蜮怎么有这种技术？！当年、不，未来我们那医院根本就模拟不来！难怪这里的工作餐还包含橘子罐头，感情这个鬼蜮就是重视这方面！
冯钱嵘看直了眼，狗子一般猛咽口水；楚恒也觉得这味道诱人，但是他又莫名其妙地闻到一种及不可察的臭味，这感觉简直就像是对着厕所吃饭，让他不由得表情糟糕；虞舟则叹息一声，摸出一块压缩饼干，打算就着香气下饭。
冯钱嵘下意识问：“啊这……虞先生，你为什么要在这里吃这个？”
餐饮区里卖的东西难道不比压缩饼干香吗？
虞舟笑着摇头：“因为压缩饼干比较安全。”
缪宣深感赞同，他也摸出一块压缩饼干，悲伤地撕开了包装袋。
冯钱嵘佩服地看着他们，随后他又看向楚恒，得嘞，这位已经在生啃饼干了，冯钱嵘磨磨蹭蹭良久，最终还是哀哀戚戚地拿出了他的塑料袋，也就在此时，他的动作一顿：“啊！有人过去了！”
走到柜台前的人正是那个被烫伤了脸的初中老师，而他的妻子也陪在他身边，就在他们身后，那对初中小情侣也凑到了柜台前。
几人询问了一番后，似乎发生了什么争执，虞舟正想过去示警，却不想男人推搡开自己的妻子，然后吼道：“有问题个屁？老子就是要吃！你管我死活！他吗的滚开！”
虞舟笑了笑，重新坐下。
餐台前的男人对着服务员指手画脚起来，而他对面的服务员则手脚麻利，抽出一个大饭盒，往里面堆了各色肉食，随后端给男人，男人拿到就迫不及待地找了张桌子坐下，自顾自地大快朵颐起来，餐台后的服务员一起看着他，眼神赤裸古怪。
楚恒突然皱眉道：“你们看这个饭盒……”
虞舟一愣：“确定吗？我觉得可能性不大。”
缪宣也不确定：“我没感到什么，要不然一会儿去试一试？”
三人的默契交流再次让冯钱嵘摸不着头脑。
车上的乘客们大多都集中在餐饮区里，但胆敢上前去吃肉的只有男人一人，就连他的妻子和两个半大孩子都察觉到不对劲，黄凯也在场，按理说他在人群中的号召力是仅次于白玉兰的，但他只是冷漠地看着这个男人进食。
此时白玉兰从厕所的方向走出来，见状立即柳眉倒竖，大步上前：“别吃了！你们——你怎么能在这里吃东西啊！”
这个初中老师根本就不理她，他吃得满嘴流油，脸上是满足的笑容。
白玉兰上前一把掀开男人面前的饭盒，美食当即噼里啪啦掉了一地，男人一愣，抬头朝白玉兰看去。
“我们的三餐只能吃鬼蜮给我们的——其他东西不能吃！”白玉兰厉声道，“三打白骨精听过吗？这些东西就是那癞蛤蟆变的！”
“你他吗！少管闲事！”男人猛地站起身，顺手掀了桌子，他对着白玉兰抬起拳头，而他的妻子已经完全吓傻了。
白玉兰立刻后退，手忙脚乱地摸自己的口袋：“你干什么？你敢打人！”
男人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变红了，他看着白玉兰慌不择路时脚下踩烂的肉排，状似疯癫地扑上去：“女表子，我杀了你！”
白玉兰终于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支笔，但她很显然从未直面过战斗，这支圆珠笔竟然因为手抖而又落到了地上。
但就在男人的拳头即将砸到白玉兰的脸上时，一只手捏住了他的手腕，同时巨力袭来，一瞬间就把男人掀翻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冷静一点。”缪宣一脚踩到男人背上，“白女士也是出于好意，你这一拳会杀了她的。”
男人想要反抗，但他这点力气在缪宣脚下就是蜉蝣撼树，他在挣扎时脖颈面庞上青筋鼓噪，更加显得脸上那个烫伤的伤疤可怖，然而这还不算什么，最恐怖的是男人发现他无法反抗，竟然索性放弃防抗，只伸出舌头去舔舐地面上的肉块！
这一幕看得白玉兰目瞪口呆，缪宣也是一阵反胃，他一脚蹬开男人：“随便你做什么，别干扰到别人。”
男人当即狗一样窜起来，不过这一回他知道缪宣不好惹，当即转身扑到餐台后：“给我！快给我！”
服务员再一次盛了满满一盒饭食物，动作快速：“先生慢用。”
男人一把抢过来，但他这一回也不找桌子了，蹲在餐台后就开始吃起来，脸上再次浮起满足又诡异的笑容。
餐厅中的人全都被这一幕震住了，初中小姑娘甚至捂住嘴干呕了一声，她的小男朋友也是一脸恶心，拉着女孩逃也似的跑出了餐厅。
缪宣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琳琅满目的诱人餐台，餐台后的三个服务员一同抬起头朝他看过来，它们异口同声说道：“先生，来吃点什么吗？免费服务。”
缪宣想了想，往餐台处走去，虽说这些非人的东西把笑容藏在口罩下，但即便隔着一层伪装也能看出它们的嘴不属于人类。
嗯……可不就是小护士同款么。
等到缪宣走到餐台前时，白玉兰才如梦初醒，她快步上前，大声道：“不能吃！”
“我不吃。”
缪宣背身朝她摆摆手，然后一闪身就翻过了餐台，这个操作弄得仨服务员都是一怔，更别说是其他人了，在场的人里也只有虞舟和楚恒不觉意外。
缪宣一手肘拐开服务员，然后拿过餐台边的那叠饭盒，他在手里掂了掂，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没错了，果然是道具。
缪宣的动作极快，抓到饭盒后就立即翻出餐台，一套下来行云流水只耗时短短几秒，等到他翻身离开后，服务员们才终于反应过来，一同扑上前来：“饭盒！你怎么能偷饭盒！”
缪宣当着它们的面把饭盒叠一叠，然后一起压倒背包里：“不来抢吗……啊，原来你们走不出供餐区啊。”
说罢，缪宣就头也不回就回到原位，坐下来啃他的压缩饼干，虞舟做敬仰状递来一瓶水：“辛苦了，来，喝窖藏纯净水……这是什么？”
“一次性收纳道具。”缪宣接过水道，“没什么大用途，但有隔绝的特性，而且这个鬼蜮级别很高，这些饭盒的耐受度应该也是最高级别的。”
楚恒也拧开一罐橘子罐头：“虽然一次性很鸡肋，但毕竟是道具，自己用或者转手卖了都是很值得的……干得好，来，吃八珍果味糖。”
缪宣就着罐头盖子吃了一瓣橘子，但这根本不是什么水果，就是一片逼真的劣质软糖，没有果味只有色素甜味剂，齁甜冲鼻，难怪虞舟检测的时候没查到果汁只测到糖水——楚恒一定是吃过了，这就是来坑他的。
缪宣差点给呛到，赶紧喝口水压压甜。
餐台后的服务员们无法离开供餐区，它们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抢了盒饭的人类扬长而去，甚至还能在同伴的服侍下喝糖水吃饼干，时不时闻一闻空气里的肉味下饭，好不自在！
缪宣：……嘿嘿。
比起我可爱的小护士们，你们一无是处。
作者有话要说：
缪-护士长-宣是还蛮喜欢协和慈爱医院里的小护士们的，又乖又有牌面，就是可惜全死了。
———
所以在鬼蜮里摸道具都是很猥琐的，前有黑匣子硬抠一小时，后有大饭盒不吃兜着走。

第四百四十章 双刃裂鬼蜮零五
强 盗 进 村
柜台后的鬼怪们愤愤地盯着远处快餐桌边的邪恶外乡人，虞舟看着柜台内的肉食和瘫在地上疯狂进食的男人，若有所思，小声道：“新闻上提到过‘贪食肉脯’和奥戈……不同鬼蜮内的东西是有可能相互流通的。”
“贪食肉脯”是宣轲和虞舟曾经去过的副本，这个鬼蜮里的“肉脯”原材料都是人，鬼王奥戈饲养鬼怪和人类作为食材“肉猪”，当失去理智的“肉猪”在进食的时候就是一副疯狂又满足的模样。
楚恒：“那新闻里打折批发的‘腊肉’……”
虞舟：“‘贪食肉脯’里的‘腊肉’并不只是腊肉，而泛指一切肉食。”
缪宣：“我看到那些服务生的制服上都有‘迎客宾馆’的字样。”
三人思维跳跃地小声交流着，冯钱嵘在一旁听得惊呆了，他其实早就察觉到了什么，比如这三人很可能早就彼此认识……但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他低着头假装自己是一块木头。
缪宣三人的进食速度非常快，在他们完成能量补充时，冯钱嵘才刚刚咽下半块压缩饼干——这个鬼蜮虽然极度危险，但是伙食是真的不错，压缩饼干又香又甜，只是有点噎人。
“你、你们吃好了吗！”冯钱嵘看着身边的三人都利索地收拾东西，顿时就有些慌张起来。
楚恒言简意赅：“我们对这个鬼蜮太陌生了，需要尽可能多得收集情报。”
冯钱嵘立刻撇下吃了一半的饼干：“我和你们一起去！”
一起去？倒也不是不行，这一次的探索时间非常宽裕，就目前来看并不需要分头行动。
缪宣稍微调整了一下腰包和后腰处的刀鞘卡带：“那我们就一起走吧。”
四人先后从快餐桌边站起身，他们原本就是餐饮区中众人的焦点，现在更是经历了一番视线复杂的围观。
眼见他们这就要走，坐在桌边抹眼泪的女人立刻站起身，她是那位初中男教师的妻子，衣着朴素，发型也是质朴的短发，和她同为教师的丈夫相比，她看上去实在是单薄又瘦削。
女人期期艾艾地对缪宣道：“这位先生……您……您能帮帮我老公吗？”
缪宣闻言下意识看了一眼女人的丈夫，而这个中年男人此时仍然瘫坐在柜台下，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东西，一副永远都吃不饱的模样，那幸福又狂热的模样，显而易见是没救了。
缪宣沉默了片刻：“抱歉，我救不了他。”
“怎、怎么救不了呢！”女人眼眶通红，眼泪滚落，“您那么厉害，力气那么大，刚才不就是压住他了吗！”
缪宣正想回答，虞舟一把把他拉到身后，转而对女人道：“女士，您弄错了一件事，您是否想过即便将您的丈夫带出这里，接下来他又要怎么办呢？”
女人没想过，她低下头，喃喃：“就、就带走就好了，总能、总能救一救的。”
虞舟温和地劝解：“我们现在连第一天都没有度过，以这位先生现在这样的状态，他是不可能坚持完剩下的时间的，女士，从您的丈夫一意孤行食用肉食起，他就已经没有生还的可能了——我很抱歉，但请您节哀。”
女人双手纠在一起，她怔怔地看着虞舟，仿佛不相信他说的话，这可怜的样子让冯钱嵘都有些不落忍，他有些想要帮着劝一劝，但一想到自己现在也是一只大腿挂件，于是硬着心肠低下了头。
而就在此时，一旁的白玉兰忍不住道：“那把他捆住可以吗？你力气这么大，一会儿再把他带到车上，这样我们就都能走了！”
楚恒微微皱起眉，虞舟则转向这位突然插话的女人，这一回他的态度就不那么温和了：“那么白女士，在巴士上谁来照顾这位先生？抵达了下一个服务站又要怎么办？您刚才也看到了他的样子，谁能保证他发起狂来不会伤害到其他无辜的人呢——我们再举一个最极端的情况吧，就算这位先生幸存，他在人类社会中也已经是个疯子了，他会比犯了毒瘾的人还要痛苦。”
白玉兰还想说些什么，不远处的黄凯就率先道：“白小姐啊，这人都这样了您就甭管了，唉，说句不好听的，要是他也变成鬼怎么办？大巴上就这么点地方，我们这都是平头百姓的，要是有个万一，这不是逼着——”黄凯瞥了一眼那个女老师，随后口无遮拦道，“这大妹子去死吗？”
中年女人脸色惨白，闻言抖了抖嘴唇，哭得不能自己，白玉兰赶紧上前去安慰她，这一下再也没人提出类似的请求了，缪宣一行人顺利地走出了餐饮区。
冯钱嵘忍不住小声道：“她们这样……可能会怨宣哥。”
这位大学生非常激灵，逢人就叫哥，俨然把自己当成了三条大腿的小挂件。
“那也没法管，那个人早就没救了。”楚恒仍然皱着眉，随后对冯钱嵘提点道，“在这地方你只能靠自己，没有谁会不要命地去救一个没见过几面的陌生人。”
冯钱嵘一愣，随后苦笑：“嗯，我明白的。”
—————
缪宣接下来选择的地点是便利店，便利店和餐饮区一样，也是灯火通明，暖色的灯光照亮了狭小店铺的每一个角落，靠近门边的是小型书报刊，一个雪花屏的电视摆在收银台后的柜子上，最前方的货架属于零食和日用品，再往里就是药妆柜和冰柜。
便利店的墙壁上贴着一行字：【偷窃一赔十，破坏财产一赔十。】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由收银员监督。】
这里和现实世界中所有的便利店没有任何区别，除了收银台后坐着的收银员——它看起来像个女人，只是鹅蛋脸上像是一个画笔画出来一般的笑容，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店内的人类。
便利店里坐着几个人，有从餐饮区逃出来的小情侣，一个面容普通的年轻女性，三人都聚集在靠墙的吧台上，各自吃着饼干，不咸不淡地聊天。
角落里的小餐桌边则坐着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曼妮，她似乎也知道自己被排斥，索性就安静地低着头玩手机。
此时，货架后又转出一个女人来，这个女人穿着一身灰蓝色的风衣，她看上去大约是三四十岁的年纪，只是脸上被烫出了一道伤疤，应该也是在巴士上不慎碰到了窗户。
便利店的气氛还挺祥和的，缪宣几人都是青壮年的男性，因此他们一进入便利店就收到了警惕的打量。
缪宣和楚恒自顾自地侦查着这个环境，虞舟则对在场的人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餐饮区现在非常混乱，哪里的食物非常危险，只有巴士上发的饼干罐头能够食用……你们在便利店有什么发现吗？”
曼妮重新低下头，一副不关心不回答的样子，但小情侣却和他们身边的年轻女子一起转头，看向货架后穿灰蓝风衣的女人。
女人在短暂地犹豫后，几步走到虞舟身前，朝几人点点头：“你们好，我是钱鑫，是名妇产科医生；这姑娘是孙媛媛，银行前台；两个孩子是江耀祖和乔俏，都是初中生……那位是曼妮。”
钱鑫口齿清晰，态度落落大方，俨然已经成为了这几个人临时的头领，看她这个人际关系，比起白玉兰来简直不知道强了几倍。
“我们知道这里的东西不能乱吃。”钱鑫提了提手中的小购物篮，“但是我想找一些能够使用的药物，我听说这个地方很神奇——药品的效果能治疗绝症？”
小篮子里都是花花绿绿的纸盒塑料瓶，这些都是这位医生一点点翻出来的。
“是的，鬼蜮是很神奇的地方，但是能够起到治疗效果的东西只有道具，这些药物不一定有效，它们甚至有可能有剧毒。”虞舟很耐心地和女医生解释，“而且并没有什么道具可以治疗绝症的，主要还是依靠离开鬼蜮带走的能量。”
钱医生沉默了片刻：“我知道了，谢谢你……但就算我找到了也带不走，这里买东西要付钱。”
虞舟顺着医生的手指望向收银台，收银台后的收银员赶紧露出一个敬业的微笑来，虞舟注意到它的衣服上也有“迎客宾馆”的标签。
收银员的双眼盯住了钱医生提着购物篮的手：“您好，药瓶一件只要一根手指。”
“就是这样。”钱医生耸了耸肩，把购物篮放到身边的货架上，“我就算找到了什么也没有办法带走。”
此时楚恒和缪宣已经溜完了一圈，缪宣半蹲下身，在购物篮里捡起几瓶药物翻看，这些东西和他记忆中协和慈爱医院里的药瓶差不多——都是那种生产日期与过期日期重合的药物。
在鬼蜮里，能对人类起效的就只有道具。
缪宣站起身：“这里面没东西。”
这个“东西”就是指道具。
楚恒轻声道：“冰柜里……好像有不一样。”
便利店的立式冰柜有着和现实世界冰柜一样的配色，一看就是某可乐同款，冰柜里从上往下分别是罐装汽水、果汁、瓶装纯净水和一升的可乐矿泉水。
楚恒的视线危险地盯准了瓶装纯净水，他犹豫了一下，决定冒这个险，压低声音道：“给我争取三十秒。”
缪宣默契地转过身，以一种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向收银台，钱医生目瞪口呆，正想说什么，虞舟一把按住了她，对着坐在墙壁的人强硬道：“几位，请继续你们的午餐……或者晚餐，这里没有钟表，但看天色不早了。”
冯钱嵘：“……”
冯钱嵘想起了那些被打劫盒饭的餐饮区，不由得缩了缩肩膀。
缪宣站到了收银台前，开始没事找事：“你背后那个柜子里是什么？打开我看看。”
收银员：“只是我们的储物柜而已，不可以看，请不要无理取闹，您要买什么吗？我们最近优惠——”
缪宣取下背包碰一声砸在收银台上：“那你们这里收不收东西？盒饭要不要，隔壁现在急缺。”
收银员：“……”
收银员指向墙壁上的公告：“不收，先生，我们只买，请您不要破坏秩序，我们有规则的——”
“我看到了，只要不破坏公物不偷东西不就好了。”缪宣点点头，伸手就把背包怼到收银员的脸上，“真的不收吗？你再康康！”
就在缪恶霸欺负收银员的同时，楚恒摸出了一瓶巴士下发的、还没开封的饮用水，随后他迅速打开冰柜，眼疾手快地从一批冰水中摸到了一瓶常温水，两瓶对调。
当矿泉水被楚恒拿在手心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这东西的用处——治疗一切烫伤。
楚恒的动作非常快速，而就在他关上冰柜门的那一刻，怎么都无法摆脱背包的收银员终于忍无可忍，它抬起了藏在收银台后的双手，一只掌心镶嵌着眼珠，另一只掌心则是嘴巴。
坐在吧台后的年轻女人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
收银员把眼珠对准了楚恒的方向，而嘴巴也同时裂开：“客人，你们在干什么？你们不会是想要——偷东西吧？”
缪宣瞥了一眼功成身退的楚恒，随后收起背包，若无其事道：“你什么都没看到，你没有证据。”
服务员阴恻恻的：“我是监督员，规则没有规定我需要拿出证据，饮料的价格等于等量的血液，偷一赔十……嘿嘿，你们谁放血？”
便利店里又是一阵死寂，钱医生打了个寒颤。
一片寂静中，缪宣却笑了笑：“没错，你可以这么说，但——规则也没有阻止我殴打收银员，是不是？”
收银员一愣，随后缪宣就对着它举起了拳头。
鬼蜮是个很危险的地方，但同时这里也是个很神奇的地方，每一个鬼蜮都有特定的规则，而这些规则大多数都是由鬼王制定，但一旦规则制定后，不论是人类还是鬼怪，哪怕是鬼王自己都必须遵守，否则就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比如在未来的某个鬼蜮副本中，一位医院鬼王抹消了一个工作日，他的血肉因此被抽走了一半……不过这就是后话了。
回到当前，宣轲等人早就得出了经验，鬼怪吃人杀人都要基于规则的限制，只要不触犯规则，人类是可以挑衅或者攻击普通鬼怪的——当然了，只要你打得过。
缪宣第一拳就自下而上击碎了收银员的下颚，这收银员很显然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类，完全没有经验，被打了一下就知道捂着嘴巴呜呜呜。
等到它想要反抗的时候，缪宣已经掐着它的脖子把它拖出了收银台：“我们出去打，别损坏公物，假一赔十我还是赔不起的。”
收银员终于反应过来了，它猛得长大了嘴，脸皮直接撕开，在一众尖叫里张开一张对人类头骨来说完全不可思议的血盆大口，对准缪宣的手臂就咬去！
缪宣撤步后退躲开攻击，他双手往收银台上一搭，借力跳跃起身，提起膝盖对着收银员的胸口就是一个发力，巨大的力量在一瞬间炸开，准确地将它踹出了便利店大敞的玻璃门。
“啊啊啊啊啊——”收银员发出一声扭曲的嘶吼，此时它的外皮像是被火焰烧融了一般地皱缩焦黑，彻底暴露出人皮下扭曲的血肉骨骸。
缪宣紧跟着离开便利店，楚恒拔出枪紧随其后，虞舟一步上前反手关上了便利店的大门，他们三人都在鬼怪惨叫的那一瞬间明白过来——这玩意儿的限定范围是便利店，离开后它就将被鬼蜮逐渐吞噬。
鬼怪那属于人类的脑袋变成了一颗张着嘴巴的巨大肉瘤，它能够依仗的眼睛只有手心的那颗，缪宣几乎是紧接着就以荆轲的第三技能贴身，反手一刺捣毁了它的这支手臂。
鬼怪的两张嘴顿时就朝着缪宣的方向啃噬而来，但即便它能够翻转扭动身躯，还是追不及缪宣的速度，这个攻击落了个空。
随后，一声枪声响起，鬼怪的另一支手臂被打断，滚落的残肢在地面上无风自燃，缪宣另一刺出鞘，干脆利落地抹断了肉瘤下的“脖子”，让它的另一只嘴也化为灰烬。
失去了依仗的鬼怪很快就变成了一团肉块，它在地面上痛苦地翻滚蠕动，像是落到了烧烤架上的蜗牛，无形的火焰将它变成了焦炭。
当地面上只剩下一摊灰烬的时候，三人身后的便利店大门又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他们回头望去，却在收银台后又看到了一个新的收银员。
这一回的收银员是男人的形态，它不知何时出现在便利店里，穿着一模一样的制服，衣领下是“迎客宾馆”的标志。
它对着缪宣露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
—————
便利店前的声响几乎惊动了整个服务站，几乎所有人都走出他们的藏身之处，或好奇或恐惧地看向这个方向。
而在此时此刻，在男性公共厕所中，一个男人同样听到了不远处的噪音，他立即拉下了冲水开关，把水槽里的毛发和血迹都冲得干干净净。

第四百四十一章 双刃裂鬼蜮六
单身保平安
扭曲的肉块在面前彻底化作飞灰，缪宣低头看了看他的双刺——黑沉的表面上没有任何血肉残留，只余簌簌掉落的灰烬。
缪宣抖了抖双刺，将它们插回鞘内。
楚恒收起枪：“怎么样？”
缪宣皱了皱眉：“这东西是被鬼蜮的规则判定后吞噬的，它本身的力量并不弱，比巴士上的司机要强一些……先回便利店。”
一般来说，鬼蜮里最强大的存在当然是鬼王，其次则是引路人，普通鬼怪在成为引路人时会得到鬼王的力量馈赠和鬼蜮的偏袒，而它们同时也是直接和人类接触的鬼怪
在一些鬼王飘忽藏匿的鬼蜮里，引路人甚至还能起到代替鬼王管理鬼蜮的作用，比如缪宣曾经担任的护士长。
但在“长安隧道”里，身为巴士司机的引路人却没有服务站一只收银员强，这就十分不对劲。
是鬼王不愿意分给引路人力量？还是这个鬼蜮里鬼王孱弱，对人类的威胁都是因为规则上？
三人交换了一波眼神，各自心里都有了思量，此时已经有不少人躲在不远处看着他们三人了，其中有来自餐饮区的黄凯白玉兰，也有在休息室内探头的吕诗丽，至于便利店——便利店的墙和门都是透明的，店铺里的所有人都又是震惊又是恐惧地向外看着。
虞舟抬起头朝这群人笑了笑，率先进入玻璃门，缪宣和楚恒也一前一后，他们就这样若无其事地走入便利店，仿佛刚才只是去门外抽了支烟。
在进入便利店后，虞舟看着货架一愣：“冯先生，您这是？”
冯钱嵘扒拉在面包货架边，整个人半挂在货架上，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三人，半晌后才道：“那什么……虞哥！虞哥你叫我小冯就好，你们刚才那是……把收银员杀了吗？”
缪宣瞥了一眼收银台后的新员工：“并不算，只是把它限制在了便利店外，这种东西是不能离开便利店的，所以它被鬼蜮判定失职了。”
收银台后的收银员见缪宣望过来，那一脸敬业的笑容立刻僵硬了，它稍微偏了偏头，意有所指地露出了身后的新标语——【不得殴打收银员，违者拘禁十日。】
缪宣：噗嗤。
这个鬼蜮也就开放七天而已，拘禁十日基本上等同于必死惩罚，但这个并不是重点，重点是……这条规则是新添加的。
算上宣轲所有的鬼蜮经历和“长生”里积累的档案，没有任何一个鬼蜮是可以在人类进入后再更改规则的——这几乎和违背规则一样困难。
楚恒的表情立即变得十分糟糕，虞舟则不动声色地道：“既然已经看过了便利店，接下来我们就去休息室如何？”
缪宣回忆了一下贴在服务站外壁上的简易地图，点点头：“这个服务站里就只有停车场、公共厕所、便利店、餐饮区和休息室是么？我们只剩下休息室了。”
停车场是三人一开始就侦查过的地方，而当时他们什么都没看出来。
三人达成共识，在离开前虞舟主张用调换的矿泉水给钱医生洗了一次脸，钱医生竟想也不想就同意了，当清澈的水流冲洗过她的面庞时，那些丑陋的水泡伤疤就像是灰尘一样被冲刷干净。
在这一过程中，收银员就缩在柜台后，直勾勾地盯着瓶矿泉水和钱医生，让后者毛骨悚然。
伤口彻底愈合后钱医生也终于露出了本来面目，她的容貌只有清秀，但却是耐看的类型，再加上职业历练出的特殊气质，很容易就能令人产生信任。
大概是帮助医生疗伤这一举动缓和了击杀鬼怪的威慑，那初中的小男生也终于鼓起勇气询问了一番关于楚恒枪支的信息，虞舟十分和善地分享了一部分有关道具的情报，不过他能够提供的帮助也就到此为止了。
便利店里的小团体也许并不强势，但他们也许能合作得比餐饮区的长一些……
虞舟走出便利店，小声地对楚恒和爱人道：“餐饮区是‘贪食肉脯’，便利店可能属于‘迎客宾馆’，我认为休息区很有可能与‘海妖悬崖’有关。”
“但是餐饮区的鬼怪身上也有‘迎客宾馆’的标记。”楚恒道，“休息区很可能也有这样的东西……或者说，服务生？”
休息区外的大门和墙壁同样是透明的，只是玻璃面上都贴了一层模糊的白色贴膜，从外向内望时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缪宣的直觉在他看到休息区时立即轻微示警，而楚恒在盯着休息区外墙看时也觉得不对劲
缪宣和楚恒都停止了脚步，虞舟也默契地在门外站定，三人对视后同时意识到了休息室的古怪，索性先进行状态分析，短暂地交流了一下情报。
他们的速度非常快，可怜冯钱嵘不论是思维还是信息获取量都跟不上早有默契的三人，只能做个放风状——当然这也用不着他，缪宣不会放任何可疑的东西靠近他们的。
缪宣回忆：“‘海妖悬崖’是么，新闻上是怎么叙述的……海妖塞莲泪洒白骨沙滩，她的丈夫死了，还是跳崖自杀的？”
楚恒点点头，补充他听到的：“是的，不仅如此，她还从亡夫身上得到了灵感，正在举办演唱会，接下来的意象是与‘铁塔电台’合作筹办节目，目前邀请了一位嘉宾来自‘索多玛’。”
虞舟抽出便签本：“‘贪食肉脯’是在向‘长安隧道’输送‘廉价腊肉’以制造‘肉猪’，‘迎客宾馆’则送来了培训过后的服务人员，那么‘海妖悬崖’最可能带来的——我认为是歌曲，并且是由塞壬演唱的，而且灵感来自她的亡夫。”
冯钱嵘已经听傻了，他在巴士上几乎没有捕捉到什么新闻的声音，他能勉强不让自己碰到窗户就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所以这能起到什么效果？悲伤？痛苦？疯狂？快乐？”缪宣试图去揣摩一位失去丈夫的女人……不，是女鬼。
楚恒眉心直跳：“也许是创造幻觉或者梦境，然后传递这些情绪，只不过——快乐是什么鬼！”
缪宣：“这位塞壬毕竟是女鬼，大概和普通人的想法相反？”
虞舟无奈极了，他亲昵地用笔杆敲了敲缪宣的鼻尖：“请不要为难自己，情感上的推理就交给们我——其实我不认为塞壬会因为亡夫而产生太多的情感变化，我甚至认为她的丈夫很可能是人类。”
楚恒皱眉：“‘海妖悬崖’鬼蜮开放了么？”
虞舟：“我们虽然得到了国内百分之九十鬼蜮的情报，但是对国外的了解却十分单薄，我猜测‘海妖悬崖’是位于国外的鬼蜮，而且是A级，没有人生还。”
这个猜测合理，再加上考虑到可能出现幻境，虞舟从口袋里掏出三颗薄荷糖——这糖果其实也是道具，能够辅助人们增加对非现实状态的抵抗。
楚恒把糖果拿到手里却并不吃：“先这样进去看看，也许我能听到什么……如果有歌声的话。”
假如这是一个COC跑团，那么楚恒的卡面数据无疑是极特殊的，他的聆听、灵感、幸运与理智值都将高得惊人，简直是耳聪目明，抗造耐糙，且充满勇气。
缪宣吃下一颗薄荷糖，立刻默契地道：“我先，你跟着我。”
要是楚恒突发意外，三人里只有缪宣能控制住他。
“那么我站在门口。”虞舟转头对冯钱嵘道，“小冯，你在这里等一等我们好吗？”
冯钱嵘还能说什么，他只能点头如捣蒜：“好的好的！你们注意安全！”
缪宣率先推开了不透明玻璃门，门后的休息区并不大，他一眼就看到了所有的布置——很温馨，暖色灯光，一套淡蓝色的沙发组贴着墙摆放，角落里是两盆深绿色的盆栽，植物的模样有些像是海草，而沙发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张玻璃茶几，茶几中空，填充着银白色的装饰砂。
休息区内有三个人，吕诗丽和她的儿子坐在最左边的角落里，分食着水和饼干；而最右边的角落则坐着人类当中唯一的老妇人，她年迈的丈夫并不在她身边，她抱着两个塑料袋，塑料袋里是没有动过的食水。
缪宣和楚恒一前一后走入了休息室，老妇人一动不动，吕诗丽则抬起头对他们笑了笑。
一切似乎都非常正常，唯一有些不同的大约就是大门正对着的墙面了，上面挂着一幅油画，画中是一位正在礁石边梳理长发的美丽人鱼。
宣轲的记忆正在告诉缪宣这幅画是这个世界的名画之一，最起码宣轲并不陌生，他曾在不同的书籍和杂志上见过好几次，它的名字是……
“是《美人鱼》。”虞舟在缪宣身后小声道，“画家约翰-威廉姆-沃特豪斯，1900-1901年作品，布面油画，绘画可能受到坦尼森诗歌的影响，广泛的解读认为画中的人鱼以歌声诱惑人类，而在水手溺亡后则会流下眼泪，这些珍珠就在她身边的贝壳里，人鱼因为她美貌而自恋，因孤独而自怜*。”
缪宣点点头，转而看向楚恒，楚恒上前几步，在盯着油画良久后，微微摇头——这就是没有看到或听到特殊的东西。
虞舟同样也盯着墙壁上的绘画，他找不出这幅画和现实中真品之间的区别，但也许细节会有所不同……
虞舟不由得上前一步，仔细打量。
“宣先生，虞先生，你们也坐啊。”吕诗丽招呼着她在巴士上的后座，“吃过了吗？”
缪宣看了一眼虞舟，发现虞舟仍然在专心地鉴别着墙上的油画，于是他对角落里的母亲道：“吃过了，你们一直在这里吗？”
吕诗丽点点头，苦笑着摸了摸儿子的脸蛋：“是的，车上太颠了，小宝有点难受，我就带他来躺一躺，可惜这里没有热水……刚才在便利店门口发生了什么？我听到好大的响声。”
缪宣：“没什么，处理了一个NPC。”
吕诗丽愣了愣，大约是不明白什么是“NPC”，在便利店异变发生时，她确实是壮着胆子看了一眼，但在看到扭动的肉块后就吓得缩了回来。
楚恒在沙发上坐下：“这里有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吗？”
“什么？不寻常的事……”吕诗丽一愣，她的视线不由得转向另一个角落里的老妇人，在犹豫了片刻后，她小声道，“刚开始的时候那对老夫妇不知怎么的就吵架了，然后老先生要上厕所，就先走了。”
缪宣在楚恒身边坐下，同时也悄无声息地打量着老妇人，老妇人仍然是那个垂着头的模样，她一动不动，简直像是睡着了，但是她却睁大了双眼，脸上的表情十分僵硬，原本只令人觉得慈祥的皱纹此时却凝固纠缠成一团，要不是她的胸口仍在微微起伏，她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什么蜡像。
“那个奶奶咬了爷爷。”孩童的声音轻轻地响起。
吕诗丽怀里的小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他抬头看着缪宣和楚恒，双眼漆黑明亮，他认真地大声道：“爷爷打了奶奶，奶奶就咬他，爷爷走了，还摔门，很大声。”
吕诗丽尴尬极了，她看了看另一边的角落，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屁股：“小宝你说什么呢，真没礼貌。”
小男孩噘了噘嘴：“我说的都是实话！”
吕诗丽瞪了孩子一眼，随后她干笑了几声，原本想和老妇人道歉，但老妇人仍然一动不动，仿佛没听到似的。
楚恒皱了皱眉，他的印象中前座的老夫妇是很恩爱的，虽然他们之间只相处了一个小时，但在巴士最颠簸的时候，两位老人的相互扶持和默契都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休息室的大门外，冯钱嵘探头探脑：“楚哥？虞哥？宣哥？……我能进来了吗？虞哥？”
正面对着油画的虞舟突然抬起头，他像是被这个声音唤醒了般，随后他就毫不犹豫地转身，大步离开休息区，甚至没有看另两人一眼。
缪宣一愣，立即快步追上，楚恒对身边的母子点点头，同样追上两人的脚步，只不过他在离开后下意识虚掩上了门。
虞舟一离开休息区就转身抱住了缪宣，缪宣一愣：“虞哥，怎么了？”
“我明白了，休息区针对的人群是我们，待得时间越长，受到的影响就越大。”虞舟平复着急促的心跳，“这一回是我……我看到了以前的记忆。”
缪宣立刻问道：“是什么？”
“是……”虞舟顿了顿。
是什么呢？难道要说出是在鬼蜮还没降临前，他意识到自己对同性经纪人宣轲的爱慕，越洋致电母亲时隐晦地表明了心意，但却被母亲破口大骂“精神病”、“恶心”和“变态”吗？
不仅如此，父亲也紧随其后表达了极其激烈的愤怒，虞舟对此几乎已经绝望了，毕竟连生身父母都这样抵触，他所恋慕的人又怎么可能接受他呢？恐怕连得知他的心意都会被吓到吧？
记忆里虞舟在书房枯坐一夜，面前似乎是一副工笔风景画，画得什么早已模糊，他只记得题词是……“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
……
“是一些不大令人愉快的回忆。”虞舟轻描淡写道，他虽然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那沉闷窒息的情绪却仍然压在心头。
虞舟到底还是忍不住，低头吻了吻爱人的额头，这才道：“是关于我的感情，那个时候我们还没有在一起。”
楚恒垂下了双眼，不自觉得微微侧过头，冯钱嵘则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你们这是……”
“是的，我们是同性伴侣。”虞舟牵起了缪宣的手，对大学生笑了笑，随后他正色道，“新闻里的塞莲死去了丈夫，根据这个提示，我猜这个休息室针对的是‘夫妻’，或者说伴侣，情人，总之要有类似的关系——而那对老夫妻已经受到影响了。”
楚恒干脆道：“那就去男厕所吧，不是说老人去厕所了吗？”
虞舟颔首：“没错，我们走。”
“这一次的选择范围很特殊，尤其是伴侣关系并不少见，再算上那对小情侣，那么就是四对，假如我们之前的猜测没有错的话……那么就是五对，。”
虞舟边走边低声分析，这话冯钱嵘听不懂，但缪宣和楚恒却明白他的意思——假如巴士司机所说的他们没解读错，那么巴士上还存在一对“父母”，作为“母亲”的一方是正怀着身孕的曼妮。
这概率高达百分之五十，很显然已经不是区区一个“海妖悬崖”的鬼蜮能影响的了，只能是因为“长安隧道”的鬼王对这一点同样在意。
厕所的位置在服务站外，四人走出服务站后抵达目的地，这里的厕所看起来倒是十分干净，外墙上贴着蓝白色的瓷砖，中间是公用的洗手池，两边则分别挂着男女标志。
作为鬼蜮的一部分，女厕所也是注定要探索的区域，不过目前还不用管这个，四人目的明确地走入了右半边的男厕所。
一进入门内，缪宣几乎和就楚恒同时道：“这里死过人”，“有血腥味”。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美人鱼的评价里面掺了一点私货，

第四百四十二章 双刃裂鬼蜮七
论厕所所能提供的道具储备【狗头.jpg】
楚恒是敏锐地嗅到了血腥的气息，而缪宣则是本能地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男厕所里存在着太多细微的端倪，比如地面上微不可查的混乱脚印，比如浮空气里的血腥气息，比如掉落在地砖缝隙间的毛发……也许缪宣本人没有明确地意识到这么多细节，也不像楚恒那样能够直接捕捉到某一感知，但是他的精神力会因此给他一个准确的综合反馈。
既然已经得到了结论，那么过程就不难推导了，四人立刻开始搜索起周围的环境来。
冯钱嵘非常乖巧地主动去翻洗手台下的垃圾桶，但垃圾桶里除了一件占满秽物的外套外再无它物。
冯钱嵘皱了皱鼻子：“这是那个中年男人的衣服吧？这都是他吐的。”
虞舟仔细地看了看，点头道：“没错，这是他的——业务文员许昌，他是第一个进入厕所的人，不过受害者应该不是他……刚才在处理收银员的时候我在餐饮区的门外看到他了。”
缪宣从地面上拾起一枚纽扣：“台阶缝隙里有血迹，这里还有掉落的纽扣……还有头发，是白发，看来受害者确实是那位老人。”
“那么现在我们需要找的就是老人的下落……或者说，尸体。”虞舟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正中央的洗手台前，抬头打量着镜子，“还有凶手和死因。”
冯钱嵘闻言有些惊惶：“就这么确定了吗？那个老先生已经……遇害了？”
虞舟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在这种鬼地方，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又失踪了一段不短的时间，他的生还几率几乎等于零。
“假如是鬼蜮和鬼怪，那么老人的死因应该是触犯了什么，不过以我自己的感觉为例，休息区的隐藏影响在离开后会逐渐减弱，因此不大可能是休息区……但若是厕所的问题，我们现在也没有发现什么，这一点存疑。”
楚恒检查完窗框后从狭窄的窗台上跳下来，分析道：“不能确定凶手是人类还是鬼怪。”
“人类也有可能吗？”冯钱嵘不可置信，“为什么啊？大家之前都是互不认识的人，这图什么啊？”
“那这可就不好说了。”缪宣溜了一圈后一无所获，开始抬头研究天花板，“在鬼蜮里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而我们不能确定这一次的人互不认识，再者这一次确实有人表现得很可疑。”
这么说着，缪宣就想到了那个坐在第一排的男人，他不参与自我介绍，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而虞舟记录下的面孔里只缺了他。
“在我们离开服务站前，便利店里总共有五人，休息区三人，一位失踪老人，餐饮区是最不能够确定的……那对教师夫妇应该是无法离开，黄凯和白玉兰刚才也露面了，他们也可以排除，唯一有问题的就是最后两人。”
虞舟一边计算一边沉吟道：“第一排那个被烫伤了脸的男人，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厕所的许昌……白玉兰也是先去厕所后去餐饮区的，一会儿可以向她询问。”
冯钱嵘不禁感慨：“虞哥你都记住了啊……”
实际上冯钱嵘到现在也还没有认清楚所有进入鬼蜮的人，毕竟他们十九个人来自天南海北，在短暂的自我介绍后又各自分开，再加上生死存亡的压力，他能记得自己的前后排就不错了。
“我找到可能的尸体处理方式了！”
楚恒突然道，所有人立刻把视线投向他，却见他站在一排小隔间的最末端，手里垫了一张纸巾，正打量着水箱后垂下的拉绳。
缪宣顿感不祥：“不会吧……”
楚恒隔着纸巾轻轻握住了拉绳上的冲水开关：“是的，你没有猜错，这东西是一件道具——我是说，整个隔间，便池，水箱，以及出水口。”
虞舟：“……”
虞舟的表情少见得错愕了。
“它的功能似乎是‘能够冲走一切东西’，尸体应该就是这么处理的。”楚恒也是一言难尽，“说真的，这东西竟然是无限制的因果律道具，我想它大概连鬼王也能冲走……”
虞舟闻言怔愣了半晌，随后把期待的目光投向缪宣。
缪宣：！！！
缪宣振声：“不可能的！抠不下来的！就算抠下来了我们要怎么带走？！”
虞舟想了想，遗憾地叹了口气：“也是，要是有缩小类的道具……”
“道具的效果不好叠加吧？”楚恒插嘴道，“‘长安隧道’的等级太高了，普通的道具作用不了，而且有缩小就得有匹配的增大，要是存在这两种道具，它们的限制和效果一定不会比这个东西低级。”
这俩人竟然在思考扒厕所的可行性……
缪宣低头捂住了脸。
“真是太可惜了。”虞舟叹了口气，他又去检查了一次出水口，在一无所获后，重新回到了洗手台的位置，“怎么样？”
楚恒：“洗手台和镜子都没问题。”
“看来老人是大概率遇害了……”虞舟轻叹了一口气，随后道，“那就去女厕所吧，我在门口等你们，赶紧侦查，我们需要尽快回到服务站。”
这一回进入女厕所的是楚恒和缪宣，在确定了厕所里空无一人后，他们像是检查隔壁一样仔细地搜索了这里的每个缝隙。
冯钱嵘目瞪口呆：“……”
为什么你们能这么熟练啊！
熟练是必须熟练的，道具只能靠探索得到，而且这一次女厕所里竟然也真的存在道具，只不过率先中奖的倒不是楚恒，而是轮到了缪宣。
缪宣在摸到墙上一块瓷砖时忍不住槽道：“……还真的有道具。”
虞舟忍不住笑了，楚恒则递过来一把锉刀：“来，弄下来。”
缪宣抹了把脸，操起锉刀，小心翼翼地撬起了这块小瓷砖，所幸这玩意儿的获取难度比曾经那个黑匣子要容易得多，很快它就在巨力和巧劲下摇摇欲坠了。
楚恒赶紧伸手垫在下方，在瓷砖落下时一把接过：“隐蔽类道具，在半径三米的范围内大概率能够阻止男性的注意和靠近……什么玩意儿？”
冯钱嵘忍不住道：“不愧是女厕所，这道具竟然很合理。”
虞舟点点头：“对鬼怪能起作用吗？”
楚恒仔细感受了一下：“……应该不行，它针对的对象是‘男性’个体，就是那些对自己的认知里包括性别而且是‘男性’的，鬼怪有性别意识吗？”
四人面面相觑，决定放弃讨论这个难题。
在结束侦查后，他们做贼一般离开女厕所，这莫名其妙的瓷砖被收入了封存道具的保鲜袋，然后放在虞舟的行李箱里。
临走前楚恒还恋恋不舍地回头望了一眼男厕所里的冲水道，很显然是舍不得这个好东西，缪宣突然就理解了他在未来是怎么变成一个道具收集狂魔的。
黑暗笼罩着整个世界，唯有汽车服务站亮着橙黄色的光芒，在服务站和停车场的界限外，除了黑暗之外空无一物——这个汽车服务站好像是悬浮在什么深渊上。
一行四人离开厕所区域后直奔服务站，途中他们经过了停车场，停车场上空荡荡的，只有那辆巴士还停在原地，隐约能透过车窗望见所在驾驶位上睡觉的司机。
假如周围的环境不是那么诡异的话……这样看起来真的是很正常的一幕。
暖橙色的灯光伴随着食物的香气逸出玻璃大门，然而就在缪宣等人进入服务站的时候，服务站里却不再如他们离开时那样平静，休息区的大门外站着钱医生和初中男生，他们正透过门缝望着休息区内的景象，脸上的神情惊恐而骇然。
虞舟快步上前：“钱医生，这是怎么了？”
女医生赶紧给他让出一个位置：“那位老太太她疯了，她已经唱了十分钟了。”
十分钟前吕诗丽母子匆匆跑入便利店，便利店里的人都被这诡异的场面吓到，随后只留下钱医生和江耀祖在观察。
缪宣也从后方凑过来，休息区内还是原来的布置，只是现在只剩下老妇人一个人，两个塑料袋掉落在地面上，散落了一地没开封的食物。
至于老妇人，她站在油画前，高举起双手缓慢地挥舞，脸上的表情扭曲古怪，看不出是在笑还是在哭，而她正在……唱歌。
是的，老妇人在唱着婉转优美的曲子，用的是一种不包含在缪宣语言包里的语种，最恐怖的还不是老妇人的表情，而是她用来演绎歌声的嗓音仿佛二八少女，它根本不应该出现在一位老妇人的喉咙里，巨大的反差带来了诡异的效果，让人听了毛骨悚然。
缪宣听得一头雾水，心道下次一定要让系统更新语言包。
楚恒立即后退一步，像是这歌声能烫伤他的耳膜一般，他低声道：“这歌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虞舟皱着眉听了许久，才不太确定地道：“挪威语或丹麦语……？”
钱医生闻言不禁欣喜地看着他，期待能听到什么翻译或解析。
虞舟摇了摇头：“这也有可能是瑞典或者冰岛……很抱歉，我听不懂，我只够能确定这是日耳曼语族，且极有可能是北日耳曼语支。”
楚恒和虞舟都精通英语，其中楚恒学过德语，而虞舟则会法语和一部分拉丁语。说实话虞舟能辨认出这歌词的归属语族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只靠语言包的缪宣是什么都没听出来。
只要确定了语言，那么基本上就能找到“海妖悬崖”所位于的国家和地域，不过不论这鬼蜮在哪里，它的影响已经渗透了“长安隧道”。
老妇人会出现这样的异常很有可能是因为她的丈夫已经死了，巴士上的新闻里提到过，海妖塞莲是在亡夫后开了演唱会，很显然和眼前的这一幕相合。
这么看来，老先生死于鬼蜮规则的可能性增大了。
缪宣压低声音道：“这样不行，得进去看看能不能触发点什么。”
楚恒皱着眉上前：“你们都不能进去，让我来。”
缪宣一愣，他突然想起他第一次进入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也许那是因为他的感情缺陷问题。
难道休息区的机制是针对人类情感的吗？
楚恒拉开门，小心翼翼地往休息区中挪了一步，正在唱歌的老妇人歌声一滞，门外的钱医生的小男生都被吓得后退了一步。
老妇人缓缓放下高举着的双手，她的双眼对上了楚恒，随后她竟然笑了起来——扭曲又诡异，却让人能够感受到它的“妩媚多情”。
和歌声一样，这同样不应该是属于一个老妇人的微笑，它应该出现在妙龄少妇的面孔上，而不是降临在此时此地。
在这一刻，楚恒的鼻尖嗅到了水的味道，他甚至还听到了海浪拍击岩石的声音，老妇人两臂微张，一步步朝楚恒走来，楚恒只觉得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而就在老妇人即将伸手碰到楚恒的那一刻，缪宣猛地发力把人拉出了休息区。
眼间猎物离开了狩猎的范围，老妇人的口中不由得溢出一个失望的叹息，她仍然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只是那满是褶皱的皮肤下似乎有什么在滚动，随后，无数黑蓝色的鱼鳞撕开衰老的皮肤后钻出，几乎就在眨眼间，它们就把老妇人牢牢地包裹住了。
变成怪物的老妇人瘫倒在地上，失去了声息。
冯钱嵘惊呼：“油画！油画怎么变了！”
老妇人倒下，她挡住的油画就露了出来，这幅画原本该是世界名画《美人鱼》的复制品，但此时海岸岩石边的美人鱼却不见了，只剩下盛满珍珠的贝壳，以及贝壳边的头颅——这是一颗老人的头，他双眼凹陷，微微张开嘴，口中漆黑一片，只剩半截的脖子上留着淤青和血痕。
毫无疑问，这颗头颅来自已经死去的老先生。
“我草！”
初中男生腿一软就跌坐到地上，钱医生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后捂住了嘴。
虞舟惊疑不定地看着这油画里新出现的头颅：“怎么会？！眼睛和舌头被挖走了——”
几人的动静让便利店中的人也纷纷探出头来，同时餐饮区也被惊动，缪宣在餐饮区的人群中看见了那个坐在第一排的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进入了餐饮区。
白玉兰快步走过来：“怎么了？”
她的靠近让餐饮区的人们也跟着凑过来，很快连便利店中的人都忍不住走过来查看，一时间几乎所有人都挤在休息区外，尖叫声此起彼伏。
一时间局势异常混乱，缪宣和虞舟带着楚恒悄无声息地后退，楚恒则捂着额头，冷汗涔涔。
也许是被人们的嘈杂打扰了，那副油画突然微微颤动了一下，画中的贝壳以肉眼可见的弧度缓缓倾斜，贝壳里的珍珠也打着转，竟然依次滚落出油画！
紧接着，沙滩后的海水也随之涨潮，同珍珠一起倾泻出来，人群惊恐地后退，海水很快就浸没了休息区，腥臭的气味随之弥漫，那是海水和腐烂尸体混合的气息。
确实是海水，无毒，咸腥，和正常世界中的海水一模一样。
有人慌乱地逃走，有人忍不住呕吐出声，缪宣在一片混乱中摸了一颗珍珠到手中，这小东西立刻就像是泡沫一样碎了。
缪宣擦干了手，随虞舟楚恒一起进入了便利店。
—————
当休息区的油画终于停止漏水时，不论是地面上的老人尸体，还是画中的头颅都消失不见了，污浊的海水在服务站的地面上流淌得到处都是，以至于这鬼蜮竟然刷新出了一个清洁工模样的鬼怪。
缪宣透过便利店的玻璃墙看着这位清洁工勤勤恳恳地拖地，一时间只觉得异常荒谬。
竟然会有清洁工……弄得真的和普通的服务站一样。
这个世界的鬼王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呢？一个什么样的鬼王才会允许自己的鬼蜮成为其他鬼蜮的枢纽，开设了一个又一个的服务站……
进入服务站不过几个小时，十九个人就只剩下十七个了，剩下的人们挤在便利店和餐饮区之间，隐约有了分开抱团的趋势。
餐饮区里的食物香气愈发浓烈，但也只有那个初中男教师仍然在吃，他的肚子已经鼓胀得有些骇人了，但大约是一直看着他的缘故，他的妻子已经不再哭泣，只是一脸麻木。
清洁工对服务站的清洁很快就结束了，缪宣再一次检查了一遍休息区，此时的休息区又恢复成了最开始的模样，只不过那副油画已经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画框和画框中一些烧焦的痕迹。
此时的休息区已经不再有那种危险的气息，只留下画框的墙壁也再无海水的味道，只剩下轻微的焦味，缪宣四人索性就待在了这个空旷的休息室内，而除了他们外也没有人敢靠近这里。
被海妖附身的老妇人给了楚恒很大的精神冲击，他自己也无法叙述那一刻看到了什么，只能不断地用含糊的语言去尽力描述，而根据楚恒的形容，他此时“脑中有许多男人的惨嚎”以及“看到了一只蓝色的人鱼在巨大的眼睛下唱歌”……
缪宣和虞舟听得一头雾水，但为了安全起见，他们只能给楚恒吃下应急道具，让他先进入沉睡来改善精神状态。
缪宣看着在沙发上缩成一团的楚恒，他一边想着楚恒的形容，一边莫名其妙地就想到了他的防护层——来自上一次鬼蜮的，笼罩在他意识海上的防护层。
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四百四十三章 双刃裂鬼蜮零八
死魂灵
因为精神上的损伤，楚恒只能一直保持昏睡状态，在这里就不得不点名表扬一下楚恒的恢复力，这位一向敢于直面深渊的大兄弟同时也拥有着相当强悍的承受力，他能够看到的东西比普通人多，但他并没有因此被击溃，而是磨练出了堪称变态的调整能力。
缪宣靠在沙发垫上，心想这个人的适应能力即便是放在整个人类的集合当中，都能排到第一批。
难怪楚恒会比他们走得都远……
缪宣在心里盘算，这个世界十有八九会以他的死亡为终结，而按照身份划分，目标里肯定有长安隧道的鬼王，只要对着这个目标努力就不会出错。
对了，那虞舟呢？
缪宣忍不住侧头看了看身边假寐状态的另一名男子，他似乎睡得不是很安稳，紧紧皱着眉，纤长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虞舟也能活下来的吧？虽然在协和慈爱医院里没见到虞舟，但既然楚恒能在未来活蹦乱跳，虞舟没道理渡不过这一关……
缪宣抽出藏在后腰的双刺，它沉黑的表面喑哑无光。
在楚恒昏睡的时间段里，缪宣和虞舟轮流休息，其间缪宣多次巡逻服务站，但再也没有什么异常事件发生。
只是在餐饮区中的中年男人已经在暴饮暴食后变成了一座油腻的肉山，他的肚子像是气球一样鼓了起来，从外形上只能勉强看出他曾经是人类，这情况骇得他的妻子都不敢靠近，更别提妇女主任一样的白玉兰了。
虞舟则不声不响地套回了白玉兰的口供，在核对了一番时间点后，他做出了关于老人遇害的推断。
“假如是人为，那么只能是一号，原因未知。”虞舟给那位第一排的男人取了个代号，“假如是鬼蜮，那么‘海妖悬崖’的可能性最大。”
在得出这个结论后，虞舟开始检索手边所有的资料，那个记录了歌词的小本子也被他验证校对过，缪宣帮虞舟整理着情报，心中的猜测却愈发扑朔迷离。
也许是因为那个越发恐怖的男老师，餐饮区的人逐渐向便利店移动，个别胆子大的人看到休息区里有活人便也挪了过来，到最后连那位女教师也和白玉兰进入了便利店。
到最后，所有活人都离开了餐饮区，除了男老师那个坐在第一排的一号。
在接连的死亡和恐怖的折磨下，人们逐渐变得适应，缪宣掐着时间点唤醒了楚恒，楚恒需要进食饮水，而且这个时间点不能太靠近上车的时间，否则很有可能会在颠簸中吐出来。
楚恒爬起身，神情仍然萎靡，并没有因为休息而恢复精神，他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缪宣：“感觉怎样？”
楚恒撑着额头：“死不了……刚才那个老人唱歌的时候你是什么都没有看到吗？”
缪宣一愣：“没有。”
“可是我做梦了。”楚恒的表情越发古怪，他犹豫了片刻，倒地还是说了，“我梦到了海边的悬崖，悬崖下是白骨堆积的沙滩，有一只人鱼坐在悬崖上唱歌，它长着前辈的脸，手里捧着……虞舟的头颅。”
缪宣一口水梗在喉咙里。
虞舟正在便签本上写写画画，闻言动作微微停顿，随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声音平淡：“哦，是吗？是你会做的梦呢。”
缪宣：“……”
楚恒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随后他烦躁地抓了抓脑袋：“重点根本不是这个，重点是人鱼的歌，梦很真，人鱼的歌声也十分真实，而且那还是我大致能理解的——大意是它要焚尽大海中的每一滴水，击溃天穹上的每个角落，割下神灵的头颅以慰英灵。”
虞舟终于停下了绘画，他抬起头：“人鱼用了什么语言？”
楚恒摇头：“听不出来，我只能理解它的含义。”
三人面面相觑，缪宣心里已经感到不妙了——不提海妖悬崖和人鱼这些意向，这个梦境对虞舟来说可是一个极其糟糕的征兆啊。
虞舟问道：“那么你呢？你有出现在梦境里吗？”
“有。”楚恒非常坦诚，“我就在骸骨堆里……大概也是一具骷髅或者别的什么，总之我只能看到仰望的视觉，但对周围所发生的事情无能为力。”
在短暂的沉默后，还是虞舟率先道：“那么就把这个梦境记录一下吧，虽然是来自海妖悬崖的梦境，但毕竟这也属于鬼蜮想要传达的信息……”
缪宣看着虞舟，出声安慰：“是的，不过死亡预告我们之前也遇见过，‘少林碑林’一次，‘峡口水坝’一次。”
这两次预告都是针对宣轲的，而宣轲也并没有因此陨落。
虞舟轻声笑起来，看着两人——尤其是缪宣：“没错，死亡预告虽然不常见但也不稀奇，你们不用担心。”
冯钱嵘正好从厕所回来，听到了一个边角：“虞哥，什么不用担心？”
“没什么……”虞舟笑了笑，贴在缪宣的耳边道，“小宣，我不会让你当鳏夫的。”
—————
二十三个小时就快要到了。
虽然不是人人都带了手表，但不少人都带着手机，而没有一个人会不在意巴士司机划定的时间，甚至有人提前一个小时就战战兢兢地等在服务站的玻璃门后，时不时看一眼不远处停车场上的大巴士。
没有人想要留下来继续体验服务站，就连那位初中女老师也哭哭啼啼地和白玉兰一起站到了人群后，她的丈夫已经彻底变成了非人的东西，此时餐饮区里只剩下一座流淌着脂膏的肉山。
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人会触犯错过时间这样的低级错误，在最后的十分钟内，所有人都等待在巴士的门口，而巴士内的司机仍然缩在方向盘后，睡得像是死人。
在人群的一片死寂里，虞舟突然道：“我们有幸拿到了治疗烫伤的道具，先生，你要试一试吗？”
虞舟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那位“一号”的身边，他轻而易举地就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脸部被烫伤到毁容的男人怔愣了片刻，随后他立刻瑟缩起身子，脸上大概是挤出了一个笑容来，随后他竟然开口说话了：“这、这怎么好意思……实在是太谢谢你了……我不用，给伤势更严重的人吧，我欠不起钱了，你不要给我……”
这人果然是会说话的，只是他的声音沙哑无比，好像连喉咙也被碳炙烤过一般。
“没关系，只需要少少一点就行了，钱医生已经试过了。”虞舟仍然是友好地笑道，“我不要钱，毕竟我们已经失去了三个人，能够帮一把就帮一把吧……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男人又瑟缩了一下，一副窝囊胆小的模样，他有些神经质地扣着自己廉价西服上的袖口：“不不不……不用了，我又不是女人，不用的，不用的……”
虞舟十分体贴地稍微后退一步，朝男人摆了摆手：“没关系的，我只是想帮一把，之前都找不到你，你的名字是？”
男人垂下头：“我……我叫李国立。”
这是一个再常见不过的名字了，全国上下不知道有多少个李国立，重名率高得可怕。
虞舟见好就收，笑了笑后退到缪宣身边。
也就在此时，巴士的大门缓缓滑开，那本该缩在驾驶位上沉睡的司机已经苏醒，他站在自己的位置前，慢慢道：“……各位乘客们，请进来吧。”
缪宣瞥了一眼这司机的脑袋，有些讶异地发现它的血条竟然增长了一半。
司机会变强，为什么？是因为时间还是因为死去的人类？
靠近车门的乘客立刻往巴士内挤，仿佛慢一些就会被落下一般，好在有阴森森的司机在，乘客里倒也没有人敢插队，先登上巴士的人基本上都选择了靠内的座椅——这倒是没有人在意，毕竟巴士上总共四十位十排，靠内的座椅足有二十个。
缪宣同样挤在最前端的人群中，他倒不是要去占什么风水宝地，主要是虞舟还在第七排留下了待回收的道具。
缪宣在老位置上坐下，他伸手摸了摸隔壁位置的椅子，很幸运，那只橙红色的板砖还在原位，缪宣把它扔进了自己的背包。
在队伍的后半段，虞舟扶着楚恒走上巴士，冯钱嵘紧跟他们的步伐，因为楚恒还在虚弱期，这一次虞舟将和楚恒更换座位，换他与大学男生坐邻座。
仍存活的人终于全部都登上了巴士，而最后上车的人正是被虞舟等人怀疑怀有身孕的曼妮，也不知道是不是缪宣的错觉，他总觉得这女人的小腹鼓起了一点……
不，女性显怀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再说曼妮穿的裙子十分紧身，也许这就是吃撑了而已。
这一次的座位出现了较大的调整，出去仍然占据第七排的固定四人外，其余人基本上都选择了抱团，白玉兰和钱鑫分别占据了第七排的前后，弄得缪宣有一种当了楚河汉界的错觉。
所有人进入巴士后，巴士司机才慢悠悠地关上了车门，小屏幕照旧在前方翻下，含糊的歌曲MV开始播放。
调整好屏幕后，司机转过身，对着所有乘客道：“乘客们，欢迎来到旅程的第二天……请各位遵守规则，我们的旅程马上就要开始了——咦？”
司机突然笑起来，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扭曲：“你们怎么……还有人没有登车吗？”
几乎就在同时，最后一排传来女孩的尖叫，缪宣站起身望去，竟然在服务站的门口看到了旅团中缺失的成员！
那是已经裹满鱼鳞的老妇人，身首分离的老先生，以及肉山一般的中年男子，本该死去的三人现在又像是重新拿回了理智，他们被无形的墙壁遮挡，只能奋力地挥手、捶打墙壁，以及发出谁都听不到的呐喊。
初中女教师立刻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哭声：“老公——老公啊！！我老公还是有救的，你让他上来啊！”
缪宣无声地叹了口气。
怎么可能还有救呢？那个男人虽然恢复了理智，但是他现在的身躯已经彻底属于鬼怪了，但是看那肉山一样的体型，他甚至无法挤入车门。
司机当然不会在乎人类的爱好，恰恰相反，它非常享受这个女人悲痛的哭叫，它脸上的笑容越扯越大，咧开的嘴巴里甚至露出血红的牙龈，他拖慢了声音：“我们这就启程了——”
在没有人的驾驶位上，方向盘自然转动着，巴士启动，缓缓驶过停车场，像是故意一样，特意经过了服务站的大门。
这三个不幸的人眼睁睁地看着巴士在眼前走过，车上是生者的世界，而它们已经没有资格回到巴士里，它们将被永远抛弃在鬼蜮当中。
车上的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门前被遗落的三位乘客，也看清楚了它们脸上扭曲的、哀求的、愤怒又嫉恨的表情。
亡灵们开始崩溃地哭泣咒骂，他们诅咒的声音虽然被无形的墙壁阻拦，但所有人都清楚地明白它们想要表达的意思。
除了女老师外，巴士上又响起了短促的哭声，楚恒双手撑着头一脸痛苦，显然被周围尖锐的哭声影响了。
巴士驶离服务站，再一次滑入了浓稠的黑暗中，而在巴士的身后，那愈发远去的服务站越来越亮，橘黄色的暖光包围了它，然后化作无声的火焰，将整个服务站焚烧殆尽。
缪宣透过巴士的后窗看着服务站的消泯，不禁道：“不论生前是怎样的人，在鬼蜮里死去都会变成这样痛苦的灵魂……是鬼蜮扣押了死者的亡灵。”
“前辈？”车厢里的哭声不知何时稍微减弱，楚恒感觉舒服了一些，他侧头看向缪宣，“你在说什么？”
缪宣再次叹了口气：“没什么……只是觉得被鬼蜮扣押着的灵魂很痛苦，也许它们将永远无法陷入安宁与长眠。”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楚恒摇了摇头，也轻声道，“别人的事情也管不了，我们不要被留下来不就好了。”
问题是这一次我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缪宣想到楚恒的未来，有些心虚地应了一声。

第四百四十四章 双刃裂鬼蜮零九
新的提示
巴士再一次驶入了无尽的黑暗中。
封闭的车厢里一片昏暗，所有的灯光都被关闭了，唯有小小的屏幕还在播放着无意义的歌舞，司机就站在这片微光下，伸手拖出了藏在驾驶位下的蛇皮袋。
“嗤嘎——嗤嘎——”这是在拖拽蛇皮袋。
“刺啦——”这是在拉开磕磕巴巴的拉链。
伴随着令人烦躁的噪音，司机拖着蛇皮袋缓慢地往乘客们的方向走来，车厢中的人们沉默地看着这一幕，几乎所有人都仍然沉浸在刚才服务站送别的惊骇里，在这种情绪下，就连司机的靠近似乎都不那么重要了。
“各位乘客们，我们将发放今天的伙食，请收好……”
司机佝偻着身躯，慢吞吞地从蛇皮袋里扯出小塑料袋来，发放顺序也与上一次一样，从前往后，就连动作都是一模一样的慢吞吞。
这一天的食物和昨日没有太大的区别，仍然是纯净水、压缩饼干和糖水罐头，只不过罐头里的色素换了一种，远远望去绿得瘆人。
第一排仍然只坐着那个烫伤后拒绝治疗的李国立，他像是刻意要与人群隔开距离，司机在给李国立发完食品袋后，紧接着就转到了第四排，第四排也只坐着一个人，正是昨日第一个忍不住呕吐的，谢顶的中年男人许昌。
司机在他身边站定，但它似乎想到了什么，掏蛇皮袋的动作一停，它转过头，用浑浊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许昌——这一次为了安全许昌特意选择了靠内的位置，也就是说，此刻他几乎要和这个司机贴在一起。
在这种非人的注视下，许昌一动不敢动，额头上也滚落了颗颗豆大的汗珠，就连许昌后座的白玉兰都心惊胆战地缩在椅背上。
“我想起来了……你昨天……”司机就这样看着许昌，脸上弯曲起微笑，用一种黏腻的声音道，“你昨天，吐了。”
许昌的脸色惨白，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但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司机的手终于伸出了蛇皮袋，但这一次他手中提的不是食品袋，而是一个呕吐袋——已经发酵的胃酸裹挟着已经看不出形状的消化物，而这堆东西里隐约还能见到虫子。
酸臭的味道一瞬间就充满了整个车厢，颠簸的阶段还没开始呢，就已经有不少人捂住了嘴。
缪宣抹了把脸，转头去看楚恒，果不其然，他身边这个五感灵敏的青年此时已经面如菜色，眼神放空了。
掏出了生化武器的司机把手里的袋子递给许昌，许昌不得不接过来，他垂死挣扎：“我能——我能换一袋吗？”
司机慢吞吞道：“不可以……这就是你今天的伙食。”
食物发放还在继续，但得到呕吐物的人仅有许昌一个人而已，其他人都是正常的纯净水与饼干。
缪宣拿到了属于他的食品袋，他快速地翻查了一番，发现今天的罐头是芦荟味的，而压缩饼干——保质期还是七年，但是生产日期却是2010年的7月。
上一次的压缩饼干生产日期是2009年。
缪宣看向虞舟，虞舟很明显也发现了这个差异，他示意缪宣把食物收好：“一会儿记得拿几个呕吐袋，以防万一——那位许先生应该是因为他上次没有吐到呕吐袋里。”
虞舟的猜测和缪宣的基本上一致：巴士的规则中存在不允许乘客弄脏巴士的条例，也有呕吐要吐在垃圾袋里的规定，前者违规是即死判决，后者则是不涉及生命的惩罚。
酸臭的气味逐渐填充在密闭车厢的每一个角落，无法忍耐的人纷纷向司机询问垃圾袋，但司机的动作并没有因此而加快几分，迟钝地像是蜗牛。
缪宣掏出道具糖果递给楚恒：“怎么样？能撑住吗？”
楚恒单手撑着额头，神情萎靡，低声道：“放心，呕吐还不至于，我只是头疼而已……我现在的状态太差了，一会儿很可能看到更糟糕的东西。”
虽然楚恒的耐受性很强，但在鬼蜮里没有人是安全的，他随时都有可能因为敏锐的感官而看到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过量的精神冲击很有可能让楚恒行动失常，比如突然昏厥或者伤害周围的人。
这也是为什么楚恒这次必须和缪宣一起坐的原因，虞舟的力量不如缪宣。
司机终于分发完了食物和垃圾袋，许多人在拿到袋子后就立刻忍无可忍地呕吐出声，所幸不少人知道分寸，在上车前没有多吃东西，只能干呕，但一时间车厢内的气味是更加难闻了。
虞舟隔着走廊扔给缪宣两颗糖——单纯的薄荷糖，没有特殊效果。
缪宣剥开糖纸吃掉，总算是压下了鼻腔里的酸臭气味。
缪宣、虞舟和楚恒走过的鬼蜮不少，他们的身躯也已经被增幅到了远超常人的地步，这点气味还不至于让他们恶心到无法控制生理反应，不过能压一压气味总是好的。
其实也不只缪宣等人能克制，就连已经走过一次鬼蜮的白玉兰都活蹦乱跳的，她竟然十分大胆地把装了污物的呕吐袋从窗户内投掷出去，在这个行为成功后，她立刻兴奋地和车内的乘客们分享了自己的经验。
早在第一天时虞舟就尝试过探索车窗，那个时候车窗是无法打开的，而第二日车窗却允许被拉开一条缝隙，车窗外仍然是无形的高温，但这温度被车窗完全隔绝。
缪宣伸手摸了摸车窗内壁，只觉得手掌像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也许这辆巴士每天都会变化……缪宣想起食品袋里的压缩饼干，今天的饼干生产日期距离2016年更近了一年。
也许这个鬼蜮内是有时间刻度的，只是他们现在还没有找到规律。
当巴士在黑暗中驾驶了四十五分钟后，巴士的车窗如期打开，但这一次车窗却不再是只开一条小缝了，它直接咧开了一大段空隙，这个间隔已经容许成年人把头伸出去了，炽烈的温度隐约从窗外传来，与没有尽头的黑暗一样，侵蚀着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车窗的开启就是新闻联播的预兆，车厢内的人顿时掀起一阵骚动，楚恒低声咒骂了一句：“……我的状态不够好。”
缪宣：“没关系，交给我们。”
缪宣话音落下，巴士就开始了它熟悉的颠簸，这一次它完全变本加厉了，不再是地盘震动，就连车身都大幅度地摇晃了起来！
车厢内因此而响起了混乱的尖叫，虽然这一次大部分人都选择了向内的位置，但在这种程度的摇晃下，要想不碰到窗户并不容易。
也就在这最混乱的时候，小屏幕里的载歌载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叫人眼熟的白色桌子和红蓝小人。
激昂的乐曲响起了！
【亲爱的观众……家好！今天是七月六日，农……欢迎收看今天的新闻联播节目！】
缪宣一惊。
七月六日！上一次的新闻联播是七月五日。
【本次新闻的主要内容有：‘蛆虫地狱’母虫发布寻人启事，痛斥离家出走的孩子……空巢老母泪洒黄土……】
【来自名古屋会社的消息：‘LAMSON便利店’总店正式对外开放，开业大酬宾……不绝，好评如潮……】
【……日，‘墨西哥农场’培育出新型仙人掌……可食用……农场主迭戈开始售卖仙人掌片。】
【以下是详细报道。】
新闻的声音混在车厢的嘈杂中，缪宣听得痛苦无比，只知道这一次又见鬼得多了三个鬼蜮，而他身边的楚恒已经整个人都栽在前座和身边的把手上了，而隔了一层过道的虞舟还要分心拉住身边的冯钱嵘。
激昂的播报声还在继续：
【……单亲虫母辛辛苦苦养大了她的五万个孩子……都保持着湿润温暖，从来不让水流经过……这是人性扭曲，还是社会的……】
【众所周知，便利店是……开业酬宾，满足一切需求……购买满点即可参与抽奖，兑换小礼品……口号是‘我们不欢迎只看不买的客人，我们……】
【……农场经营多年，‘牛仔仙人掌’……‘大鲍勃电锯’和‘自爆源石虫’等等农产品享誉世界……新品种仙人掌来自农场游客……】
【以上就是今天的新闻内容，欢迎您的收看！】
新闻总共持续了十数分钟，前前后后只播报三条，详细到事件的方方面面，但是缪宣却仍然觉得它过分简陋，以至于他做完听力后满脑子都只有一句话——我到底听到了个什么？！
随着新闻播报的结束，巴士的车窗也缓缓关闭，新一轮的呕吐开始了，没有人在颠簸的过程中认不出吐出来，司机握着方向盘，不那么满意地撇了撇嘴。
楚恒刚经历了一场灵魂颠簸，至今仍然是一副弓着身子难受的模样，缪宣怜悯了一秒，随后侧头望向虞舟，虞舟则朝他颔首微笑，看来虞舟已经听到了足够多的消息，缪宣见状顿时心里有了底。
“……前方我们即将抵达隧道服务站。”司机的声音从驾驶位幽幽响起，“各位乘客，请及时上车，我们过时不候。”
车窗外，熟悉的橘黄色灯光再次出现，暖融融地撒入巴士内，似乎能够驱走巴士内的阴冷，人们迫不及待地站起身，在巴士停下的那一刻，纷纷走出这个逼仄的空间。
服务站还是那个服务站，还是那橙色的灯牌和干净的外墙，只是这一次的停车场与上一次相比却出现了很大的不同。
缪宣扶着楚恒走下巴士，怔愣地看着面前的停车场：“呃……仙人掌？”
本该平整的停车场上生长出了不规则的沙漠植物，一人高的仙人掌零零星星地散落在不同的车位上，它们呈现出黯淡的灰绿色，没有任何属于植物的生命力，乍一看去像是塑料制品。
缪宣只觉得这些东西有些奇怪，但是他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怪在哪里。
从车上下来的乘客们都错愕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停车场和仙人掌——这样极度不匹配的场景让人感到错乱与不适，巴士的车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像是截断了他们唯一的退路。
楚恒只抬头看了一眼，立刻迅速地挪开了视线，他合上双眼，身子晃了晃，缪宣一把把他抓牢了。
虞舟见状走到两人身边，冯钱嵘也巴巴地蹭过来。
“都别碰这些仙人掌！”白玉兰皱着眉大声道，“我们先进服务站，这一次谁都不要去食堂里吃东西！也不要进那个休息室了，都来便利店！”
白玉兰的号召得到了不少人的相应，除了去厕所的两人外，大部分人都默认了她的决策。
然而这种决策在鬼蜮中是非常武断的，因为今天的新闻联播一紧更新，服务站里又出现了最少三个新的未知危险，这一点光可以由停车场的仙人掌证明——鬼蜮“墨西哥农场”。
缪宣刚想要说什么，虞舟就按住了他的肩膀，率先对白玉兰道：“白女士，便利店不一定是安全的……鬼蜮是随时都在变化的。”
白玉兰一愣，很显然是没想到虞舟会当众驳斥她，不过她还是好声好气地问：“那你说，便利店有什么危险呢？”
虞舟摇头：“这一点我还不知道，但是鬼蜮的变化一定和巴士上的新闻联播有关——今天出现了新的联播不是吗。”
“当然了。”白玉兰扬了扬下巴，“等我们找到安全的地方，我们就会核对消息的。”
虽然她的表情是一如既往的强势，但是她的内心却有些慌张了，新闻联播的播报条件太苛刻，再加上她还要照顾赵老师，根本就没听到什么。
虞舟点到即止，他朝白玉兰点点头后便不再管了，随后他转回自己的小团体，小声问道：“怎么了？”
楚恒快速地给自己压了一颗道具糖，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气色看上去就好多了：“我刚才看到了，这片停车场上的仙人掌里是人的脏器和骨骼，没有皮，有血肉——所有的仙人掌。”
冯钱嵘咽了一口唾沫：“……尸、尸体？”
“要是只是尸体就好了。”楚恒扯了扯嘴角，“这些东西，都是活的。”

第四百四十五章 双刃裂鬼蜮零十
这是有味道的一章
仙人掌里是人类的骨血么？
缪宣看着不远处的一根仙人掌，稍微联想了一下一个人要怎么扭曲才能被塞进这么点小地方，顿时就理解了楚恒的回避。
啊，这么一副画面，光是想一想就要掉理智了……
小可怜冯钱嵘没经过这等大风大浪，此时已经吓白了脸：“活、活的？！”
虞舟皱了皱眉：“看来难度果然上调了——我们尽快交换一次情报吧，先确定停留在停车场中是否有危险。”
缪宣点点头，快速道：“停车场的问题来自鬼蜮‘墨西哥农场’，农场主迭戈培育出新型仙人掌并且出售切片，这种新型仙人掌来自游客，应该就是进入鬼蜮的人类，我还听到了其他的农产品……”
虞舟补充：“我还听到了一点，仙人掌切片包治百病。”
冯钱嵘脸都绿了：“这是要我们……吃人肉？”
楚恒一脸反胃：“不，我死都不会吃的。”
虞舟摇摇头：“我并不是要切下来吃，我的意思是停车场这一片可能是比较安全的地方，而且我还有一个猜测——‘墨西哥农场’这样的鬼蜮消息很可能是‘奖励’，就像是之前的‘迎客宾馆’一样，它们都没有致命的陷阱，反而藏着有利于人类的东西。”
楚恒嫌弃地看了眼不远处的仙人掌：“这确实是一个猜测方向，但你管这些叫‘奖励’？”
虞舟：“对于鬼蜮来说，确实是的……不过猜测终归是猜测，我们现在还是要把它当成致命条件来看待，不能掉以轻心。”
“那么其他的条件呢？我还听到了‘LAMSON便利店’和‘蛆虫地狱’。便利店新开张，还喊出了不欢迎只看不买的口号，还有抽奖和兑换小礼品等活动，但我认为这应当是强买强卖的条件；母虫则是发布寻人启事——应该是寻虫才对，也就是说母虫的幼虫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我还听到了‘保持温暖潮湿’和‘不让水流经过’。”
缪宣一边回忆一边把自己得知的消息复述出来。
楚恒这一次确实没听到多少，他一边点头一边默记，虞舟则是又抽出了他的小便签本——不知何时上面已经记满了信息暗号。
“我也认为‘LAMSON便利店’的限定条件就是强制买卖。”虞舟快速地在便签本上涂抹，“关于‘蛆虫地狱’的消息我还听到了‘最大的敌人是蚊蝇，每次都在掠夺单亲母亲一家的口粮’——如果是蛆虫和蚊蝇的口粮……”
楚恒的表情扭曲了：“不……”
冯钱嵘：“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缪宣想了想，明白了：“这是粪便的意思吗……这个条件会出现在厕所里？”
虞舟叹了口气：“目前看来应当是的，这是一则和排泄有关的陷阱。”
四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所有人的表情都异常糟糕，其中以楚恒为最。
“我们先走吧。”虞舟叹了口气，“先去餐厅……这一次相对安全的也许只有餐厅了。”
—————
服务站内。
白玉兰率先走到了便利店前，这一次的便利店和上一次的一模一样，同样是温暖的灯光，柜台后是站得笔直的服务员，货架也好，商品也罢，没有任何变化。
出了墙壁……墙上增加了一条写着“庆祝LAMSON开业大吉”的蓝白色横幅。
这标签让人不禁联想到现实世界中的便利店，尤其是大城市，几乎每隔几条街就会出现一家，在鬼蜮还没有降临前，几乎所有人都曾在类似的地方购过物，白玉兰对此自然也不会陌生。
“什么‘LAMSON’啊……不就是罗森嘛。”白玉兰不屑地撇了撇嘴，“故弄玄虚，不买东西不就好了。”
虽然话是这样说，但是白玉兰还是在门口站住了，她回想起虞舟给她的告诫，一时间也有些犹豫。
“白小姐，我们不进去吗？”黄凯见白玉兰不打头了，便撺掇道，“我们还要在这里待上二十三个小时，总得找个地方睡觉啊。”
白玉兰翻了个白眼：“你想进去就进去啊，问我干什么？”
黄凯一脸好脾气：“这不是白小姐有经验嘛，我当然要听前辈高人的话啦，昨天那几个小伙子就是在便利店里找到的烫伤药吧？这个鬼地方还真是神奇啊，竟然有这种东西……”
一想到道具，白玉兰也有些意动，但一想到昨天虞舟等人闹出的事情——那几个人可是能把怪物扯出去弄死的凶人，她可绝对没有这本事。
“我们去餐厅吧。”就在这时，钱医生突然道，“便利店已经发生了变化，保险起见，我们就先去没有变动的区域……虞先生他们这么厉害，我们不妨听他们的建议。”
黄凯笑起来，他摆手道：“那哪能次次都让几个小伙子挑头啊，这不是把危险都推给他们？”
钱医生皱了皱眉，视线锐利地盯着这个小老板，像是已经看穿了他的险恶用心，她顿了顿，慢条斯理道：“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虞先生他们能探索危险区域也是因为他们有这个本事，他们都是很理智的人，危险不危险的怎么会判断不出来？要是我们轻举妄动，事态反而有可能变得更糟糕。”
“医生说的也有道理，是我没想明白，唉……”黄老板笑得亲切，“我这不是也想找点那什么——‘道具’，是叫这个名儿吧？这种东西太神奇了，谁不想要呢，拿出去卖钱也是无价之宝，而且先到先得……”
钱医生已经不想理会他了，她礼貌地笑了笑：“那么我就先去餐厅吧……”
“那我也不进去了。”嫚妮漫不经心地扯了扯自己手上的两袋食物——这一次她仍然坐在最后一个位置，同样拿到了双份。
钱医生的小团体里，孙媛媛和吕诗丽母子去上厕所了，跟着她的只有嫚妮，以及那对初中生小情侣江耀祖和乔俏。
钱医生看向身边的少年少女：“小江，小乔？”
少年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他扭开头道：“钱阿姨，我想进去看看。”
钱医生皱起眉：“小江！”
江耀祖硬邦邦道：“钱阿姨，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是我们也想要道具。”
很显然这个半大的少年已经下定了决心，而他的小女朋友则紧紧握着他的手，一副同生共死的模样。
钱医生与他们非亲非故，能提醒一句已是极限，便只能看着他们一起推开便利店的透明大门。
悦耳的铃声响起，柜台后的收银员扭过了头，将一张笑脸对准它的顾客们：“欢迎光临！‘LAMSON’便利店开业大酬宾，您想要什么呢。”
“我们先看看，你别管我们。”江耀祖的视线扫过货架，最后集中在饮料柜前，他记得上次那几个男人就是在子冰柜里换了水，这一次他应该也可以……
“这里有很多打折的商品，都是刚进的新货。”收银员锲而不舍地推销，“请您看一看吧，价格很便宜哦，这里还有打一折的面包！”
乔俏顺着收银员的手臂看向柜台边的架子，上面琳琅满目摆满了小商品，一张价目表清清晰晰地挂在最上方，她只扫了一眼就白了脸。
【相映心湿巾——十片指甲；鸽牌巧克力——二十平方厘米皮肤；本纲避孕套——五厘米小肠……】
“小姑娘……”收银员对着乔俏咧开了嘴，“不买一点吗？请看看它们，多么便宜啊，湿巾？巧克力？要不然……哦，你们成年了吗？”
乔俏对上收银员那黑洞一样的双眼，顿时就失去了说话的能力，江耀祖则一把把女朋友拉到身后，恶狠狠道：“我们什么都不买！”
“啊？……不……买……”收银员的动作僵硬地扭过了头，这一回它盯住了少年，“不买——可不行啊。”
“小江！你们快出来！”钱医生在门外焦急地喊道。
江耀祖拉起乔俏就往门外跑，然而当他握住玻璃门的把手时却发出一声惨叫——上百度的高温不知何时已经盘踞在了门把手上，也就在少年握住把手的那一刻，他的手心就被烫伤了。
乔俏拉过男朋友的手，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不买东西……不可以走啊。”收银员站在柜台后，笑眯眯道，“买吧，你们只需要买了本店商品就能走了。”
—————
公共厕所。
“怎么这么脏啊！”孙媛媛一靠近女厕，立刻就捂住了鼻子，她探头往里望了望，皱着眉看着堆积成山的便池，露出了呕吐的表情。
吕诗丽紧紧抱着怀里的儿子，站在门外便不动了。
孙媛媛转头问：“吕姐，你不进来吗？”
吕诗丽赔笑：“小宝害羞呢，孙小姐，等你上完厕所我们再进来。”
孙媛媛瞥了一眼吕诗丽，小男孩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身上还严严实实得罩着妈妈的厚外套，看样子异常乖巧……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气闷。
“行吧，那我先上。”孙媛媛点点头，捏着鼻子独自走入厕所，她本以为在门口闻到臭味已经是极限了，没想到厕所内的味道更加致命。
孙媛媛毫不犹豫地找到了冲水口，拉下了冲水拉绳。
“哗啦啦——”
一阵巨大的水声响起，空气里的污糟气息都像是被冲走了一部分，孙媛媛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
……还是很臭啊，再冲一次吧。
水箱响起了蓄水声，水流的声音细碎不断，孙媛媛等着水声停，这样的公共厕所不少，她知道等到水声停止的时候就意味着水箱蓄满了，又可以冲一次。
“好冷啊。”
一个陌生的、尖细的声音在孙媛媛的耳边响起。
像是小孩子的嗓音，分辨不出男女。
孙媛媛一愣，转身：“吕姐？”
厕所的大门外空无一人，单亲母亲早就不见了身影。
“好冷……”
尖锐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的重复就像是开启了一个信号，紧接着，无数类似的声音纷纷传来——
“是水”
“要被冲走了”
“好冷啊”
“怎么可以这样，好过分”
“好痛，好冷啊”
尖细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围绕过来，顷刻间就把孙媛媛结结实实地包围了，她在这片声音中动弹不得。
“喂，你怎么能冲走我们的家呢？”
在重重叠叠的噪音中，一个略粗的声音从孙媛媛的头顶传来，“妈妈说的没错啊，外面的人都好过分啊——”
孙媛媛僵硬地抬起了头。
那声音的源头对孙媛媛道：“既然你冲走了我们的午饭，那就由你赔给我们好了。”
下一刻，女人凄厉的嗓音尖锐地响起，几乎要撕碎人的耳膜。
“啊啊啊啊啊啊！！！————”
—————
江耀祖的视线停在价目表上，那一排排的文字让他如坠冰窟。
【价目表：……十厘米上臂骨……任意内脏一副……脚趾五根……耳道两副……】
“不便宜吗？”收银员大大地咧着嘴，殷勤地指着价目表，它看起来真是高兴极了，“您请看啊，这么便宜呢！全都在打折！以前都要一只手一只脚的，现在只要手指和脚趾了！”
乔俏抱着江耀祖的手臂瑟瑟发抖：“怎么、怎么这样……”
“集点更有抽奖和兑换！”收银员又提起收银台上的广告，“您看！一件商品一个点，只要买够五件商品就能抽奖一次，十件商品还附赠小礼品，我们这里有奖品目录！”
收银员的热情招待并没有得到两位顾客的回应，乔俏已经吓得六神无主，而江耀祖的视线则快速地在价目表上梭巡，冷汗一滴滴地从两人的额头滚落。
在热情的推销后，收银员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请快一些决定吧，新店开业很忙的，这里可没有时间等你们，再不决定我就帮你们选择了哦，不如——”
“我们买！”江耀祖终于看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他眼前一亮，当即高声打断收银员的话，“我们买这个海带丝！”
【香辣海带丝5g——二十厘米头发】
这行小字夹杂在密密麻麻的价目之间，稍有不慎就容易忽略。
乔俏的脸上也出现了得救的笑意，她立刻扯下发圈，拉着自己的长发道：“对，我们买这个！”
收银员沉默了片刻，一脸嫌弃，它从柜台后摸出一小包海带丝拍在台面上，也就在同一时刻，少女的长发凭空消失了一大截。
生死关头，头发的长短微不足道。
江耀祖长出一口气，赶紧从台面上抢过海带丝，他拉起小女朋友：“我们走！”
“等一等——”收银员不耐烦地叫住两人，对着少年少女惊恐的面容，咧开了嘴巴，“你们有两个人，要买两件商品才行。”

第四百四十六章 双刃裂鬼蜮零十一
收银员（大总统的鄙视.jpg）：下贱的穷鬼！
两个人，两件商品。
这是多么正常的要求啊，早该想到的，早该——！
乔俏的视线快速地在价目表上扫视，她期待着再来一个价格是“头发”的商品，然而这便利店的标价怎么可能顺心如愿呢？即便侥幸还有代价是“头发”的商品，那规定的长度他们也付不起了。
那现在该怎么办？买别的吗？不会伤筋动骨的东西……
乔俏的视线扫过标注着【指甲】、【牙齿】和【皮肤】类别的商品，但光是看着这些文字她就像是能感受到文字之下隐藏的疼痛，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也许是感觉到了乔俏的恐惧，江耀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俏、俏俏，你别、别怕！大不了我给它们一颗牙齿——”
少年的声音在不自觉地颤抖，他也只是一个诞生在和平年代的孩子而已，即便是个街头打架的小混混，但也从未经历过这样诡谲血腥的时候。
然而江耀祖身边的女孩并没有感知到男朋友的颤抖，她只是敏锐地抓住了他的许诺——他说，“我给它们”。
是的，要付出牙齿的人不会是她，她已经给出了头发，这一次该轮到他才对。
“选好了吗？”收银员懒洋洋地问，“选好了就把东西拿走吧，我会收下相应的代价的。”
少年朝货架伸出手，他的手指颤抖地在小包装口香糖和湿巾之间游移，一边是五颗牙齿，另一边则是十片指甲。
牙齿拔了不会再长，但指甲却是可以的……
江耀祖咬咬牙，闭眼一把抓起了湿巾：“我买这个！”
无声的应许达成，收银员的笑容变得更加扭曲，充满了恶意与嫌弃：“真是吝啬啊，在女朋友的面前这么小气——你浑身上下都是好东西，为什么只买一点湿巾呢？”
江耀祖已经完全不在乎这个店员的嘲讽了，他的双手手背向上，不受控制地抬起，仿佛有一股巨力拉扯着他，让他无法摆脱：“这、这是什么？放开我！”
无形的手抓住了少年的手臂，江耀祖能够感受到它正准确地捏住了他左小指的指甲，随后一股剧痛从指间炸开，带血的小指指甲凭空被拔出，随后消失在半空中，只剩下不断淌血的、光秃秃的手指。
“啊啊啊啊——”
乔俏和江耀祖一起尖叫起来，女孩被吓得软倒在地上，她的小男朋友则是眼泪鼻涕一起淌下，剧烈的疼痛让他表情扭曲。
收银员舔了舔嘴唇，露出了一个满足的微笑。
十指连心，然而这样的酷刑只是一个开始。
无形的力量在不断地拔下江耀祖的指甲，当第四片指甲被硬生生拔下时，少年的哀嚎已经扭曲到了无法辨认的地步。
尖利扭曲的惨叫一声叠着一声，便利店外的人都傻傻地僵在原地，他们眼睁睁看着同类在自己的眼前受难，假如说昨日三人的死亡只令人感到诡谲恐惧，那么今日这半大小孩受到的酷刑才是真正的精神折磨。
“第四片……第五片……”收银员开心极了，它刻意放慢了施虐的速度，空气里的血腥味叫它觉得芬芳无比，“接下来是第六片——”
“叮铃铃~”
也就在此时，清脆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它打断了这一场危险的买卖，让收银员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它抬起头，看向推开门的新客人。
“哟。”
这位大步走入便利店的新客人朝收银员点了点头，他的手里拎着一个大饭盒，在雪白的饭盒上隐约可以见到血迹。
收银员：“……”
收银员：“偷一罚十不许损害公物不可以伤害便利单员工。”
缪宣：“……噗嗤。”
收银员：“买东西顾客必须买买多了集点兑换您要买什么需要包装吗。”
缪宣绕过瘫在地上的少年和哭天抢地的少女，他把饭盒放到收银台上：“你别怕，我是来做生意的，这些东西拿去吧——你看着给我商品就行。”
收银员小心翼翼地打开饭盒，在饭盒里看到了浸泡着血污的一只手掌和数根手指。
收银员：“这是……”
缪宣温和地询问：“虽然不是来自人类的肢体，但你们的价目表也没明确规定种类，虽然它们来自你的同事们，但这也是手掌和手指不是吗？”
收银员：“但肉体我们是——”
缪宣微笑：“收不收？”
收银员：“……收。”
缪宣扫了眼价目表：“请给我这个一次性手套一盒，还有这个香烟一盒，多的就算小费……对了，里面多出来几根手指，折算指甲只有多的，这两个孩子我也要带走。”
收银员麻木地把两个小纸盒放在桌面上，缪宣拿过它们扔到背包里，随后从地面上捡起湿巾，塞到江耀祖的口袋中，他也不去看收银员，只一手拎起一个孩子，转身就走出了便利店。
“叮铃铃~”
随着三位顾客离开便利店，门上的门铃又响了一次，宣布着交易的结束。
收银员看着合上的玻璃门，响应程序一般道：“多谢惠顾。”
—————
“少年人还真是莽撞啊。”虞舟叹了口气，拆了香烟细细检查，“湿巾和海带丝都是道具吧？你们看着治疗一下。”
江耀祖仍然沉浸在痛苦中，而乔俏则撕开了湿巾包装，小心地给男朋友裹上。
楚恒则接过缪宣拿来的手套盒：“竟然选择指甲，失去指甲就意味着牺牲双手的灵活性和力量，只少几颗牙齿却不会影响到什么——愚蠢的选择。”
缪宣把人捞出来就是仁至义尽了，他只看向同伴问道：“你们猜的没错，这些东西确实都是道具……怎么样？”
楚恒也不再关注这对小情侣了，只对缪宣和虞舟道：“还可以，手套和香烟这一次应该都用得上。”
这三人边聊边走，最后在服务站大厅的绿植边停下脚步这是一个既不会被打扰，又能轻易把控整个服务站的位置。
手套和香烟都是道具，手套一盒共四只，虽然是一次性的，但却有隔绝的作用；香烟一盒共五根，但却是比较少见的提示类型道具。
不论怎么算，这一笔买卖都很值。
不过这种血腥的买卖也只有缪宣能做到，普通人没有砍下鬼怪手掌的力量和技巧，也没有能把它们保存运输的道具，更不可能像是缪宣一样，昨天宰了收银员今天还继续买东西。
而且这种事情宣轲是干过不少次的，就算这一次交易失败，缪宣也有很多方法安全退出。
虞舟沉吟：“没想到这么快就会出现道具屋……‘长安隧道’果然危险。”
“LAMSON便利店”是鬼蜮中比较少见的一种现象，和昨日空无一物只有一瓶矿泉水的便利店不同，今日的“LAMSON便利店”里几乎所有商品都是道具，虽然购买的要求堪称恐怖，但这可是生死人肉白骨的道具啊！
在现实世界，一套再无用的E级道具都能卖出数万美刀的价格，更别说是A级鬼蜮的道具了，不同级别的道具价格是以倍数翻番上升的，A级道具那就是有价无市，一般只可能以物易物，不可能用金钱度量。
而像是“LAMSON便利店”这样的区域，专业人士一般称之为“道具屋”，在这里人类能够兑换的东西都是道具，只不过需要付出的代价一般都十分血腥。
道具屋只会出现在A级的鬼蜮中，而且一般来说都是出现在鬼蜮期限的最后一天内，它们极少会提前出现，更不要说这次的便利店竟然提前到了第二天！
这个问题太严峻了，一时间三人都没有说话，小跟班冯钱嵘琢磨了一会儿才大概理解了他们交流的内容，顿时惊恐地瞪大了双眼，不敢出声。
“事已至此，接下来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见机行事吧。”最后还是虞舟率先道，“先筛选出一个安全的地方，抓紧时间补给。”
也顺便分析一下到手的情报。
缪宣同意：“休息区仍然有‘海妖悬崖’的油画，餐饮区则仍然是‘贪食肉脯’，就目前来看后者是相对安全的。”
后者当然是相对安全的，毕竟上一次只是被掏了饭盒，这一次可是连服务员都赔上了……
走廊内还在哭哭闹闹，不知为何白玉兰又和钱医生吵了起来，那声音连大厅里的四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虞舟微微皱起眉，心中思量。
道具屋的出现是一件弊大于利的事情，这不仅预示着这一次鬼蜮的古怪险恶，更预兆着人与人之间的争端必将提前到来。
这群人里必定有人会想办法去兑换东西，至于代价……用自己的，但更可能是用别人的。
而还不算什么，最难以预料是后者兑换到道具之后——他们会做什么呢？想都不用想。
在鬼蜮里没有人是可以被忽略的，再善良的人都可能触犯团灭的惩罚，再软懦的人都有可能以规则杀死同胞。
如果可以，虞舟真的不想这么早就出手去掌控事态……
但无论如何，对便利店的监控要开始了。
“救命啊！！！”
大厅的宁静突然被女人尖锐的叫声划破，吕诗丽抱着儿子跌跌撞撞地闯入服务站内，声嘶力竭地大吼：“死人了！死人了！！厕所——厕所死人了——”
缪宣和楚恒几乎是前后脚就朝着厕所的方向而去，虞舟稍微落后一步，他紧跟在冯钱嵘身后，视线本能地划过吕诗丽和她怀里的孩子，条件反射般记下了他们此时的形貌
—————
缪宣抵达了厕所，还没进门，就被女厕所内的惨状惊到了。
血水淌了一地，一具勉强能够看出人形的东西堆叠在地面上，别说是皮肤了，就连四肢都无法辨认，模糊的血肉上涌出黄红相见的液体，蒙着肉膜筋膈的骨骼搭在一起，那也许是头颅的东西落在最前方，五官当然是不存在了，但几个血洞倒是清晰醒目。
而这滩血肉中，竟然还夹杂着活物，那不断蠕动的、密密麻麻的白色软体动物正在一片污浊间翻腾，即醒目又令人作呕。
“是蛆虫！”
浓重的血腥味倾巢而出，顿时就让落后一步的楚恒捂住了口鼻，他闷哼一声，迅速给自己塞了颗糖。
缪宣联想到新闻中的描述，心中了然。
这个受害者的死因大约就和那些生蛆的腐烂食物一样，她是被钻空、吃空的。
虞舟也抵达了现场，他揉了揉太阳穴，低声道：“死者是孙媛媛，上广人氏，职业是银行前台，估计二十八到三十五岁……”
冯钱嵘最后一个抵达，他远远地看了一眼，立刻别开头，捂住嘴缩道路边，忍不住吐了起来：“呕——”
这样惨烈的死状，也难怪吕诗丽会惊恐得像是丢了魂魄，寻常人就算是看到照片都会产生不良反应，更别说是在身边真切地遇到。
就在此时，其余等人终于拖拖沓沓地赶来了，白玉兰仍然是妇女主任一般架着吕诗丽，那两个初中的孩子没来，而其他人则来了个彻底，这些人中几乎没有人敢多看尸骸一眼，只有钱医生勉强维持着镇定。
虞舟立刻找吕诗丽了解情况。
“里面很臭，我带着小宝在外面等……”单身母亲浑身颤抖，她怀抱里的男孩似乎也哭出了声，于是她更紧张地抱住了儿子，“很臭，我想等……等孙小姐上完厕所再带着宝宝进去——小宝害羞，她在里面上厕所……水声很响，然后我就听到了她的尖叫！”
说到这里，吕诗丽忍不住哭出来，虞舟耐心地安慰她，但这位母亲大约是太恐惧了，她死死地抱着自己的儿子也不让虞舟碰。
小男孩努力顶开母亲的手，在厚重的外套下闷闷道：“妈妈……”
“妈妈在妈妈在，小宝不怕啊……”吕诗丽赶紧哄孩子，她面前站直了身子，“我要走，我不能——不能让小宝留在这里。”
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人会再逼问一个可怜的母亲的，人们让开了道路，虞舟看着吕诗丽的背影，一字一句地琢磨她的回忆。
片刻后，他有了头绪，对自己的同伴道：“你们还记得新闻里说的那些吗？”
缪宣一愣：“是水声？”
虞舟点点头，正想回答，却不料钱医生突然上前一步：“打扰一下，我很抱歉，但——能不能请问……你们听清楚那个新闻的内容了，对吗？”
作者有话要说：
收银员：下贱的穷鬼！
秒哥：那曼哈顿你还要吗：）

第四百四十七章 双刃裂鬼蜮零十二
孕妇和男婴
钱医生的问题并不奇怪，事实上她到现在才问这个问题，应当是已经克制过的结果了。
缪宣看向虞舟，与人类交涉的行为他们默认都交给虞舟，楚恒仍然盯着女厕内的那具尸骸，他皱着眉，似乎是在回忆着什么。
“当然没问题。”虞舟对钱医生点点头，“我们本来就想和大家分享了，毕竟信息交流能让我们多一些存活几率……”
“这一次的新闻我们四人总共听到的也不多，毕竟车厢实在是太颠簸了，我们总共听到了三条，‘LAMSON便利店’，‘蛆虫地狱’和‘墨西哥农场’，‘LAMSON便利店’提到了打折促销，而‘墨西哥农场’则是说有仙人掌出口，至于‘蛆虫地狱’，我们只听到蛆虫喜欢温暖潮湿的地方。”
钱医生的手因恐惧而微微颤抖，在车厢的颠簸中她听到的东西比这更少，这些信息让她倒抽一口冷气：“所以女厕所会变成这样是因为‘蛆虫地狱’吗？那温暖潮湿又寓意着什么呢？！”
虞舟叹了口气：“在此之前我们都猜不中‘蛆虫地狱’这条新闻的含义，但根据吕女士所说的，我推断应当是……不能够冲厕所的意思。”
不能够冲厕所，这是多么古怪的条件，要是在现实世界里一定会让人哭笑不得，可这里不是现实世界，这里是鬼蜮。
再古怪滑稽的条件，在这都是惊悚恐怖的。
钱医生心中思绪混乱，她不再强迫自己看着女厕里的死尸，只是下意识地用视线在虞舟和宣轲楚恒之间游移。
这几个男人……他们之间一定有人经历过多次鬼蜮，也许他们还是彼此旧识，但不论怎样，他们的经验一定比那个白玉兰要强。
钱医生勉强笑了笑：“多谢，我就听不到这么多东西，你们真厉害。”
虞舟也回以一个微笑：“没什么……大家都是靠合作共赢而已。”
“能听到这么多，你是不是进入过不止一个鬼蜮！”白玉兰突然道，“你不是说你只经历过‘水儿胡同’吗？”
虞舟还没说话，缪宣就率先抢答道：“先不提你这个推断是怎么做出的，我可以直接给你答案——经历过多次鬼蜮的人是我，不是虞学长。”
白玉兰早就猜到了这个，她当即追问：“那楚先生呢？楚先生也是一样的吧？你身上还有枪，我昨天听到了！”
楚恒冷笑：“关你什么事？”
白玉兰的脸色惨白：“既然你们都有这样不寻常的力量，那你们昨天为什么不去救赵老师？这对你们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吧？”
赵老师？缪宣愣了愣，在看到白玉兰身边哭哭啼啼的女老师时这才回忆起——这是指那个死去的初中男老师吧。
楚恒毫不客气道：“好言难劝该死鬼，那个人自己寻死难道还拦得住吗？难道他的妻子和其他人没有劝过他食堂里的东西不能吃吗？他是怎么回答的？”
白玉兰坚持道：“那你们也可以把他拦下来的吧！这宣先生砍那些怪物都这样轻而易举，那有句话不是说、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吗！”
缪宣无声地叹了口气。
出现了，几乎每一次鬼蜮都会重复上演的情节——道德绑架。
这些事情三人已经见过太多了，他们不用思考都能背出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总之就是两面三刀，分崩离析，互相残杀……谁都想活下去，这种生存的信念在鬼蜮的催化下会带来最恶毒的行为，极少有人能够避免。
可这里不是那些常驻军人的C级鬼蜮，这里是没有人生还过的A级鬼蜮，情报未知的十死无生之地。
没有人能为另一人的生命负责。
楚恒嗤笑一声便不再说话了，他已经耗尽了所有耐心，这种事情当然是按惯例交给虞舟，楚恒在这一点上是很佩服虞舟的，毕竟不是谁都有虞舟这样重复了千百次还能再重复的耐心。
虞舟也叹了一口气：“白女士，您似乎想错了一件事——我的学弟是很厉害，但是他也是人，他能保护好自己已经很难得了，他现在还只是一个在校学生，可我们都是成年人……再说了，我们非亲非故的，没有谁应该为谁负责的，您也知道，昨天那个情况，那位先生是不听劝的。”
“就是啊！这不是要把小兄弟的好心当成驴肝肺吗！宣小哥可是帮我们杀了一只怪物！”
这抢着说话的人竟然是那位房地产商小老板，他看起来一脸的义愤填膺，但在看到缪宣时又赶紧挤出了一个笑脸：“当然了，我是很感激宣小哥的，虞先生和楚律师也是，几位的建议我非常相信啊，你们一定是我这一次的贵人！”
虞舟也笑着点点头：“多谢黄老板的理解，大家能合作就是最好了。”
白玉兰颇有些灰头土脸的，她勉强挤出一个笑，拉着身边泣不成声的女人就走，此时厕所中的臭气与尸臭愈发浓郁，女尸死不瞑目的尸骸也让人胆战心惊，再加上已经得出了死亡条件，争执也结束了，不少人已经因为受不了而离开。
但缪宣和楚恒还是决定再进入厕所探查一次，这里确实发生了惨案，但变化就意味着出现了不同的情报，有收集的价值。
虞舟仍然是望风，他们搜索的动作很快，只可惜这次仍然是一无所获。
“便池里堆积了许多秽物，那些虫子就生活在这里面，死亡条件应当就是冲洗厕所了。”缪宣总结道，“没找到道具，最好能避免进入厕所。”
楚恒一脸绝望：“不，按照这个鬼蜮的状态，接下来的厕所也会是这种样子……”
接下来还有六天，整整六天无法清洁洗漱，同时还要忍受这样的厕所环境。
缪宣：“……”
虞舟长叹一声：“先回去吧……天呐。”
—————
四人是在餐饮区里补充食水的，冯钱嵘蔫蔫地趴在桌上——那女尸对他造成了一时半会儿无法恢复的冲击，他现在喝水都想吐。
这一次的餐饮区和昨日的没有什么区别，仍然是诱人的肉食柜台，柜台后也还是那三个服务员，饭盒倒是都不见了，全部换成了塑料盘，只是这一次没有人会再去购买肉食了。
由于缪宣不久前刚砍断了这三个服务员的手掌和手指，他们四人从一进入餐饮区就得到了鬼怪仇恨的注视&#215;3，不过这种程度的精神压迫对三人来说都不算什么，只是冯钱嵘心底发慌。
补充完食水后，三人转战大厅，他们在大厅角落的座椅上坐下，开始开情报分析会，冯钱嵘很乖觉地坐在另一张长椅上，他的精神状态很糟糕，只拿着手机玩单机游戏。
虞舟翻开了便签本，将几张素描平坦在椅面上：“这是我对巴士的对比，这两天来巴士内部没有任何改变，所有的设施都是不变的，而根据黑匣子的记录，在我们离开后它周围的环境也没有发生变化。”
楚恒问：“窗户能够拉开算是一种变化吗？”
虞舟道：“我认为这个变化应该是在我们再次进入巴士时才产生的。”
缪宣：“还有时间刻度……压缩饼干的年份变化应该就是在给我们提示。”
“没错，但我们还需要下一次的巴士。”虞舟点头，“一天等同于一年的变化……先作为猜测吧。”
三人的交流速度极快，在缪宣和楚恒看过素描便签后，虞舟立即就把它们全都销毁。
在经历了多次鬼蜮后，虞舟真正做到了“过目不忘”，堪称行走的照相机，他很容易就能把见过的画面都速绘出来，而只要画过的景象，他就再也不会忘记。
“下一次试试看那个道具手套吧……使用了道具手套应该就能够把手伸出车窗，虽然也不一定能找到什么。”楚恒开始考虑起刚得到的道具用途，“还有火柴，既然它带有预言的性质，那么……”
虞舟：“要在这里使用吗？”
楚恒：“我觉得我恢复得差不多了，这种东西要用就要尽快。”
既然楚恒已经准备好了，那么缪宣也就没有异议：“用吧，我来警戒。”
这一次的鬼蜮给他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尤其是在外放使用精神力的时候。不过继承自上一次鬼蜮的精神力防护层给缪宣带来了极大的便利，它挡在缪宣的精神海上，在进入这个世界后不知为何又增强了许多。
楚恒拿出那盒火柴，作为三人当中灵感最高的那个，他使用预言性质的道具会比常人更有优势。
“搞什么，卖火柴的小女孩吗……”
楚恒抽出一只火柴划过木盒，小小的火苗在他手中一闪而过，火柴梗几乎是立刻就焚烧殆尽，粉屑簌簌落下，一股黑烟缓缓冒起，在空中组成了一个模糊的图案，那是——
“是一个女人吗？大着肚子？”虞舟仔细地辨认，“不，不对，是一个孕妇！”
眼看余烟即将消散，楚恒立刻划开第二支火柴，预言类道具都是一次性的，他必须要随时注意着烟雾的量，以及时补充。
新的黑色烟雾幽幽升起，补充着图案，孕妇模样的女人身下出现了铁轨，她躺在铁轨上，分娩出了一个婴儿。
婴儿缓慢地向前爬，它的周围出现了一团团蠕动的黑色烟雾，它伸手蹂躏着这些东西，像是在进食，而女人则在绝望的哭泣，就在这一刻，缪宣三人的耳边同时传来了一个凄厉的声音：【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啊啊啊啊——】
至此，火柴被全部使用完毕，火柴盒在楚恒的手中彻底化作齑粉，而烟雾也完全消散了。
缪宣愣愣地看着这一幕，脑中迅速划过了许多于此关联的可能性，儿子？吕诗丽母子？孕妇和新生儿？那位有可能怀孕的嫚妮？孩子……这个鬼蜮的鬼怪强调过孩子，孩子在“平安隧道”里有什么别的含义吗？
楚恒道：“去找那个嫚妮吧，问她知不知道自己怀孕了，看看能不能推测出‘父亲’的人选。”
虞舟点头：“还有吕诗丽母子，他们表现得有些奇怪，吕诗丽的行为有些神经质，她那样抱着自己的儿子……有问题。”
缪宣却突然皱了皱眉：“等一下，有人进入了‘LAMSON便利店’。”
—————
“叮铃铃~”
便利店的大门再次被打开了。
收银员堆起满脸古怪的笑容，热情地大声道：“欢迎光临，本店开业大酬宾，您有什么想买的吗？”
这一次进入店铺的人是一个岣嵝着身躯的瘦削男子，他的面孔因烫伤而彻底毁容，看上去非常凄惨。
男人在柜台前站定，轻声问道：“买了你们的东西，我能留在这里吗？”
收银员笑得开怀：“当然了，我们欢迎所有的顾客，只要购买足够的商品您还能获得抽奖机会和小礼品！哦对了，我们有新规则——”
收银员指了指墙壁，上面上书一行大字“拒收肉体”。
男人在看到后点了点头，他开始认真地查看着价目表，完全没有瑟缩害怕的模样。
而就在此时，便利店外响起一道清朗的声音：“李先生，便利店里很危险，您进来做什么呢？”
李国立向门外看去，站在玻璃门外的人正是虞舟。
李国立缩了缩身子，讨好地笑道：“我……我要进来买东西，买那个……道具。”
虞舟一愣：“您知道要付出什么代价吧？”
李国立点点头，随后他垂下丑陋的面容，嗫嚅道：“我没什么本事，但我想活下去，这里的东西能救命……我知道要付出什么，如果只是几颗牙或者一点皮的话，没有关系的。”
“多谢你，虞先生。”李国立又抬起头，讨好地笑道，“我知道你是关心我们，但没关系，我不怕痛的。”
说罢，李国立又转向收银员：“给我这个口香糖。”
收银员朝他笑起来，嘴角咧到了耳朵根：“好的，客人。”

第四百四十八章 双刃裂鬼蜮零十三
困难的求证
买卖成立，几乎就在下一刻，庞大的力量攥住了李国立的头颅，他的嘴被这力量拉扯撑出一个古怪的形状，无形的手捏住了李国立的门牙，然后硬生生地把它扯了下来！
“啊啊啊啊——呵呵——”
李国立的喉咙里溢出古怪的哀嚎，他的双手按在自己的脸上，青筋在手臂与脖颈丧跳跃，整个身躯都因疼痛而痉挛。
一颗发黄的牙齿被拽出李国立的口腔，随后消失在半空中，鲜血混合着口水从李国立的口腔里直往外淌，血腥又可怖。
虞舟沉默地看着这一场酷刑，他仔细地观察着李国立的外形和动作，这种程度的伤害远不至于让他失态，但李国立的行为未免太过可疑了。
一颗又一颗牙齿从李国立的口腔中被拔出，当人类的损失终于达成了交易的额度后，那股巨力消失，李国立跌坐在地上，弓着身子大口大口地喘气。
鲜血从他的口腔里止不住地往外流，李国立伸手去抹，却把血液抹了自己满手满脸，鲜血染红了他脸上那可怖的伤疤，让他形如恶鬼。
虞舟不再看下去了，他沉默地离开了便利店的大门，只是在离开时，动作隐蔽地洒下了道具花粉。
便利店中的李国立若有所觉，他抬头望向玻璃门外，门外果然已经空无一人了，李国立竟因此挤出一个笑，他紧紧抱着自己那劣质的提包，勉强站起了身。
在这一次交易过后，李国立便停留在便利店中，不再四处走动了。
—————
服务站的大厅内。
在听了虞舟的叙述后，楚恒皱眉道：“这家伙未免也太可疑了，不如我们……”
虞舟否认：“不急，我已经留下了印记，随时可以干涉。”
楚恒坚持：“这种人留着做什么？迟早要弄出大乱子，能早处理还是尽快。”
“我怀疑他的身份可能是‘父亲’。”虞舟提出了一种楚恒无法忽视的理由，“这也许是一个很关键的信息，我们不能忽视也不能立刻毁灭。”
缪宣问：“那么可以确定这个李国立的大致身份吗？”
“他露出的皮肤粗糙暗沉，但看他的手臂和体态，我认为他应当是重体力劳动者，他的头发很久没有修理清洗了，可是他的衣着却十分整洁，但……”
虞舟一边回忆一边分析：“但他的那身西装是不合身的，而且用料非常劣质，价位大概在五十到两百左右，他身上没有任何装饰，他的提包和皮鞋也是一样的廉价商品，应该是和西装同一个来源。”
“不可能是办公室职员。”楚恒道，“他换了这种打扮有可能是去参加什么重要的场合吗？毕竟衣着价位是符合身份的。”
虞舟摇头：“可能性不大，他没有清洗过就换上了新衣服，如果真的是特意换了衣服参加重要场合，假设他的旅程是短期的，那么他应该会打理好自己，假如他的旅程是长期的，那么他不应该在火车上就换好衣着。”
缪宣一愣：“是伪装吗？他烫伤了脸却不愿意治疗……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虞舟：“除非车上有他认识的人，而且他的真实身份问题很大，对了……他的提包看起来很沉重。”
“难道是流窜罪犯么？”楚恒皱起眉，“或者是正在被通缉的，也有可能是服刑结束的……不，发型不像。”
不论是哪一种猜测，这些选项都非常糟糕，虞舟决定先去采集情报。
预言类道具火柴已经给出了明确的暗示，接下来他们要找的目标就是吕诗丽母子以及嫚妮。
—————
吕诗丽缩在餐饮区的角落里，魂不守舍。
孙媛媛那惨死的尸骸一次次地出现在她的眼前，像是跗骨之俎般冤魂不散。
吕诗丽的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孙媛媛临死前的哀嚎，那凄厉的声音已经不是人声的范畴了，它像是直接从地狱里传出来的，扭曲又惊悚。
“妈妈……”吕小宝在衣服中不舒服地扭动身子，“妈妈……我难受……”
吕诗丽擦了擦眼泪：“小宝是饿了吗？妈妈这就给你泡饼干。”
“妈妈，我喘不过气，我好热……”小男孩哼哼唧唧，“我不要在衣服里了。”
吕诗丽心疼极了，但她还是紧紧地裹住了秋衣：“乖啊，小宝乖……妈妈知道宝宝难受，但是宝宝忍一忍好吗？千万不要把自己露出来，很危险很危险。”
小男孩委委屈屈地应了：“口渴……还想尿尿……”
吕诗丽先是给儿子喂了点糖水，随后又摸出一个空了的矿泉水瓶子：“宝宝，尿在这里面。”
小男孩大约也察觉到了母亲的疲惫，他十分乖巧地照做了，吕诗丽一边给儿子做清洁，一边回想起了她糟糕的人生。
吕诗丽曾经是一个小镇子里的幼儿园教师，她嫁给了当地的相亲对象，他们的家庭重男轻女，每当吕诗丽怀孕的时候就会被带去偷偷检测孩子的性别，只要是女孩就会想办法让她打掉，她因此在五年内流产三次。
在接连失去三个还是胚胎的女儿后，吕诗丽再一次怀孕了，这一次的检测结果也是女孩，当时的吕诗丽精神状态非常糟糕，她丢掉了她的工作，又誓死不愿伤害这第四个孩子，前夫因害怕她的精神状态而选择与她离婚——这当然也是不合法的，但在那个小地方，民不举官不究，再加上吕诗丽想要保护这个女儿，于是很顺利地离婚了。
离婚后吕诗丽离开了小村镇，以单亲母亲的身份艰难求生，可谁知这一次她的孩子竟然是个男孩，那个天杀的黑卫生院测错了！
这样的真相是吕诗丽根本无法接受的，她一想到自己先头的三胎就心如刀绞，多么可笑啊，就是这样一个错漏百出的黑诊所给她的孩子判了死刑！
从此之后，小宝就成了吕诗丽的命，她可以为了这个孩子付出一切，即便在鬼蜮这种地方，她也绝不会让任何东西、任何人来伤害她的宝贝……
“吕女士？”
吕诗丽一惊，立即把儿子紧紧抱在怀里，她用大衣牢牢地包裹住儿子，还用身体挡住他，随后这才转过身：“谁……啊，是你啊，虞先生。”
虞舟察觉到了吕诗丽糟糕的精神状态，他稍微后退一步，这个贴心的举动让吕诗丽又放松了一些。
见状，虞舟笑得更温和了：“吕女士，我能问你一些问题吗？”
吕诗丽赶紧笑道：“当然可以了，是要问孙小姐吗——我可以再回忆一次的。”
“不不，当然不是这个。”虞舟摇了摇手，“我们已经弄清楚厕所的死亡陷阱了，只要不冲厕所就可以，我想问的是……”
虞舟本想直接提及男孩，但他见吕诗丽一副惊惶的模样，便改口道：“你听说过‘平安隧道’吗？”
吕诗丽立刻认真起来：“这、这就是我们这一次的……鬼蜮的名字？”
虞舟在吕诗丽对面坐下，他笑着温和地道：“是的，没错，你是龙江人吧，我以前听说过报道，好像是龙江地区也有个平安隧道，我当时……”
这一段话实际上完全是假话，虞舟这么说不过是为了拉近和单亲母亲的距离，稍微消除她的紧张和恐慌，简单的话术。
两人开始聊到家乡，吕诗丽的精神状态终于舒缓了一些，虞舟看着情况和她绕圈子，在他们熟悉地直呼彼此的名字时，他才委婉地问道：“我看吕姐你一直这样包着小宝……小宝不会气闷吗？”
吕诗丽一愣，随后结结巴巴道：“会吗……不、不会的……”
虞舟的提议堪称春风拂面：“要不然给我抱抱吧，我就坐在这里不动，吕姐你也能腾出手上厕所吃东西，我家里也有个表弟，他现在快上初中了，他小时候我——”
“不用了！”吕诗丽断然拒绝，她刚松懈的精神像是被危险触动一般，顿时又紧绷起来，“谢谢你啊虞舟，但是不用了，我来就好。”
“妈妈……”小男孩的声音从衣服中传来。
吕诗丽收紧了手臂，有些神经质地摇头：“这里太危险了，我不能让小宝露出来！我不能让小宝离开我！”
—————
服务站大厅。
“失败了？”楚恒愕然，“还有人能拒绝你的套话？”
虞舟无奈地笑了笑：“很抱歉，但我的亲和力也是有限度的，对一位被死亡威胁的单身母亲来说，我的交涉没有作用。”
缪宣有些苦恼：“本来已经考虑到这一点了才让你一个人去……看来也没用啊，因为是男性所以会让吕诗丽感到威胁吗？”
“这不是威胁不威胁的问题，性别也不是决定因素。”虞舟摇了摇头，“我认为吕女士的精神状态有些糟糕，她可能有相关病史，她现在在排斥一切靠近她的个体，不论身份性别年龄甚至种族。”
楚恒紧紧皱着眉：“但她那样用衣服包着那小孩……那小孩子不会难受吗？”
“能这么办呢？现在最好还是不要刺激她。”虞舟揉了揉太阳穴，“用暴力手段一定是不可行的，可是用语言又根本没有办法劝阻……”
这听起来可真是太棘手了，缪宣叹了口气，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火柴黑烟中传来的声音——那凄厉的“我的儿子……”
“那接下来怎么办？换人吗？”楚恒一边问一边销毁长椅上的便签纸。
虞舟点点头：“也只能如此，我们先去找嫚妮，那位女士应当能够顺利沟通，再不济可以用情报和道具换取情报。”
缪宣站起身：“那走吧，她应该在服务站外面——李国立呢？”
虞舟：“还没有走出便利店，等他离开时我们再回来。”
他们现在这个在大厅中的位置是非常优越的，可以监视到大部分人的动态，餐饮区和休息室的大门是一览无余，便利店也能够望见一个影子，更别说是经过大门出入的人。
虞舟洒下的小东西足够监视李国立的动向，李国立现在已经被他认定为隐藏威胁，在这种情况下，虞舟绝不会放松警惕。
在定好接下来的行动后，楚恒和冯钱嵘留在服务站中，虞舟和缪宣则离开服务站寻找嫚妮。
缪宣的小地图在这个鬼蜮中受到了一定的压制，他能够探测的范围大大缩减了，范围面积至多只包括服务站，无法同时检测整个服务站停车场和厕所。
服务站外直接连接着停车场，橘黄色的暖灯模模糊糊地照亮了地面，服务站上方的空间仍然拢在没有边际的黑暗中，在这样的灯光下，这些一人高的仙人掌就显得格外阴森。
两人最后在服务站后方的墙根找到了嫚妮，而在他们抵达时，这里正在进行一场劫掠。
“婊子，把东西给我，你他吗敢咬我？！”
男人一巴掌把瘦弱的女人扇倒在墙边，他伸出手就要抢女人抱在怀里的塑料袋，却不想女人抬起脚就踹到了他的下体。
男人发出一阵杀猪一样的惨叫，不断喊出污言秽语，但他堵住了逃跑的路线，女人无法逃脱，紧接着男人立刻反应过来，抬起拳头就要玩女人的脸上砸。
又见到这样的场景，缪宣一步上前伸手劈在男人的手臂上，反手一扯一甩就把男人倒掀出去，他甚至都不用发力，一只手就完成了整个吊打的过程。
男人痛呼：“你管什么闲事！”
虞舟借着灯光看清了他的脸：“许昌？你又在做什么？在鬼蜮里劫掠伤害无辜的同伴吗？”
此人正是发放食物时收到呕吐物的那个中年男子，他盯上了能拿到两份食物的嫚妮，因此竟想了个办法把她堵在这里。
许昌这一回也看清楚了管闲事的人，他心中暗道晦气，缪宣几人都是正值壮年的男子，而且他们昨天还弄死了一只怪物，这样的团队许昌可不敢惹。
于是许昌一言不发，抱着手臂转身就走了。
见人已经认怂离开，虞舟便把视线转向垂着蹲在角落里的女人，他温声道：“你好，我们可以请你帮一个忙吗？或者做一笔交易也可以。”
嫚妮紧紧抱着怀里的塑料袋，她抬起头，有些麻木地看着虞舟和缪宣，在短暂的怔愣后才回过神。
她扯了扯嘴角，勉强笑起来：“好啊，你们一起吗？”

第四百四十九章 双刃裂鬼蜮零十四
死亡率，四分之一
缪宣皱了皱眉：“不，我们没有用暴力威胁的意思。”
一起？先不提他们刚帮这女人解了围，要是他们真想暴力逼供或抢劫，一个人就够了，这女人还不够他一只手打的。
虞舟沉默了片刻，拍了拍缪宣的肩膀：“小宣，交给我吧，她不是这个意思。”
缪宣一愣，当即就把C位让给谈判专家。
虞舟上前一步，沉声道：“我们需要询问你一些信息，而作为报酬，我们也可以给你有关这个鬼蜮的准确情报……或者道具。”
女人一愣，随后她才反应过来，她一回想三人刚才的对话，忍不住笑出了声：“什么啊……你们找我是为了这个？”
“没错，我们……”虞舟顿了顿，还是不大习惯直呼名字，便问道，“请问你贵姓？”
嫚妮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她奇异地看着虞舟与缪宣，良久后才笑起来，风情万种地撩了撩头发：“免贵姓李，先说好，报酬的话我要情报，而且我知道的东西非常少，不过我会知无不言，但你们不可以反悔哦。”
虞舟：“没问题，接下来的五天内，我们会将得到的信息整合，一旦推断出死亡条件就会告诉你，这个价码如何？”
“听起来真是不错，好啊。”嫚妮轻佻道，“不过你们不用问我，我还能拒绝不成？”
虞舟点点头：“那么李女士，第一个问题，你怀孕了吗？”
嫚妮一愣：“什、什么？”
“怀孕女性一般会在三到四个月显怀，而在此之前在外形上是看不出来的。”
虞舟轻声解释道：“这个鬼蜮一直在给你双份补给，巴士司机的话中也泄露了诸如‘孩子们’等相关信息，再加上道具的辅助鉴定，根据我们的推断……最有可能的原因是你‘怀孕’了，上车的并不仅有十九人，而是整二十人。”
嫚妮下意识地捂住小腹，她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随后她像是回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煞白：“这……这不可能！”
虞舟叹了口气：“你能够确定吗？”
不，嫚妮完全不能够确定，她回忆着进入鬼蜮前的生活，这半年来她没用过保险套，只吃药的话……不对，她换的那种药……
女人变换的神情回答了虞舟的问题。
“很抱歉这些问题都是侵犯隐私的，但特殊时期，我不得不这么问。”虞舟沉默片刻，温声道，“假如你真的怀孕了，那么……能够回忆起这孩子的父亲吗？”
嫚妮下意识地抗拒：“这个问题很重要吗？我一定要回答吗？”
虞舟道：“是的，这个身份很重要，我们在这个鬼蜮中的存亡与‘婴儿’息息相关，而‘婴儿’的父亲很有可能就在我们当中，你有本就认识的人吗？”
“不！没有！”嫚妮这一回的反应迅速而强烈，“你们我都不认识，我就是一个人上的火车，我——”
“那么那位‘李国立’呢？”虞舟问道，“那个把自己的脸毁掉的男人，一直坐在第一排的那个人。”
嫚妮想要说出口的否认戛然而止。
虞舟从口袋里掏出便签本，上面是他给李国立绘的全身素描，他没有画脸，也没有画衣着细节，只是描了一个体态。
但这些就够了，以虞舟的绘画功底，他已经活灵活现地捕捉住了李国立的肢体特点。
嫚妮死死盯着便签纸，她的脑中划过一个个模糊不清的人影，这个人她见过吗？这个男人看起来太普通了，她见过许许多多类似的，但在这几个月……
虞舟轻声描述，帮助女人回忆：“重体力劳动者，经济拮据，藏头露尾，行踪不定……”
“我想起来了！”嫚妮恍然醒悟，“我想起来了，今年夏天……是七月，不六月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通缉犯。”
—————
服务站大厅。
楚恒等到了回来的两人：“怎么样，问出来了吗？”
“最有可能的身份是通缉犯。”虞舟在楚恒身边站定，递给他一张便签，“姓武，名字不清楚，是两个字，大致外貌是这样的。”
楚恒接过便签，记住面貌后立即销毁：“犯了什么事？”
虞舟低声道：“故意伤害，五起谋杀，袭击警察，行为影响恶劣，虽然还没有被法院审判，但大概率是死刑。”
楚恒啧道：“杀过人？这就麻烦了。”
是的，杀过人和没杀过人的隐患完全是两种人，一旦手上沾了血，突破了那层薄脆的道德底线，那么就再也不会有什么敬畏之心了。
楚恒一想到这个“李国立”竟然还有时间寻欢作乐，顿时就更觉得事情棘手：“逃多久了？”
缪宣：“根据李女士回忆，她说警方的通缉令显示是有两年了，本来是跑到了海外，不知为什么今年上半年又从南越偷渡回来的。”
楚恒忍不住嗤笑：“回来干什么？国内的鬼蜮更香甜？”
“虽然听起来可笑，但我觉得这倒可能也是一个理由。”虞舟一本正经道，“他对兑换道具并不陌生，对自己也下得去狠手，我怀疑他很可能走过不止一个鬼蜮——像我们一样。”
对本地人来说，他们在当地的鬼蜮中将更有优势的。因为鬼蜮的来源一定会和诞生地有关，鬼蜮中的元素将全部来自当地，也许是历史人文，也许是习俗事件，甚至连鬼蜮内的地形、使用语言和鬼怪模式都受到地域影响。
比如“海妖悬崖”一定在欧洲，“墨西哥农场”大概率在美洲。
缪宣纠正道：“不，最多一个A级鬼蜮的经历量，再多没有了。”
那个“李国立”头上的血条有限，没有蓝条，这不是久经鬼蜮老手的数据——缪宣自己不具备参考价值，但像是楚恒和虞舟这样久经考验的人，他们的血条远超普通人，而且两个人都有蓝条，这一眼就能看出差异来。
这倒是一个好消息。
虞舟点点头：“他的人还在便利店里，但是我们不清楚他即将拥有的道具。”
楚恒不屑：“他就算拿到道具还能怎样？小心他的暗算就行了，等到‘父亲’的谜底揭露就立刻把他处理掉。”
在这一点上三人达成了共识。
楚恒：“那么对其他人的控制也开始吧……接下来鬼蜮会越来越危险，不要让他们触动了什么要命的机制。”
虞舟：“不用你说，我明白的。”
—————
鬼蜮里不分日夜，在离开巴士的第十个小时后，赵老师进入了休息室——休息室里的已经有不少人了，比起环境糟糕还被怪物监视的餐厅，休息室的环境已经堪称天堂了。
虽然墙壁上仍然挂着人鱼的画像，但这又如何，人们已经知道受害的条件是夫妻，只要没有结婚恋爱不就能进来了？
规避鬼蜮的规则，从中找到一条生路，牟取生机和利益，这是所有人都本能会做的事情，但是……很可惜，意外和危险往往就是这么发生的。
赵老师在进入休息室后，立即泪如雨下，她双手捂着脸嚎啕大哭，把白玉兰吓了一大跳：“赵老师，赵老师，别哭了，怎么了？”
赵老师松开手，直直地看着白玉兰，悲伤地道：“我的爱人死了。”
白玉兰一脸同情：“唉，我知道，你千万要节哀啊，保重身体，你——”
“啊！！”赵老师发出了一声不似人类的尖叫，“哈哈哈他终于死了！”
白玉兰错愕：“这、这是怎么了？”
虞舟闻声赶到门口：“你们怎么进来的！不是说过了不要进入休息室吗？！”
白玉兰：“可是赵老师精神状态很不好，而且没有夫妻关系的话——”
虞舟深吸一口气：“谁知道在鬼蜮里丧偶怎么算？！你们立刻出来！”
休息室中的人早就见状不对各自逃命，白玉兰拉着赵老师的手就想往门外跑，然而她一触碰到赵老师的手臂时就发出了尖叫，那那里还是人类的手臂啊？在薄薄的肌肤外，不知何时已经分泌出了一层滑腻的粘液。
白玉兰连滚带爬地跑出休息室，而在她身后，赵老师的身上发生了人们并不陌生的变异。
蓝色的鳞片覆盖上人类的躯体，被侵蚀的宿主失了魂一般地笑，她向着上空举起双手，开始唱起曲调优美的歌。
在赵老师身后，人鱼的画像中出现了一滩混着油脂的血水，它暗示着赵老师那个已经变成鬼怪的丈夫。
两次死亡终于揭示了休息室完整的规则：伴侣进入将被诅咒，而失去配偶的人则会被变成“海妖”，随后死去。
虞舟关上大门，阻隔了这语言陌生的歌声，以及紧接着涌出的海水。
进入鬼蜮还不足两天，死亡者就已经高达五名，四分之一。
接下来的十个小时里，休息站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躲在自认为安全的角落，孙媛媛的尸骸仍然横在女厕门口，再加上厕所中的恶臭，除缪宣等人外的男性也少有人会去厕所，大家不过是找几个角落，借着矿泉水瓶和纸巾狼狈地解决。
生理上的不适带来了精神上的压力，人们的精神状态肉眼可见的变得糟糕，缪宣四人停留在大厅中，李国立仍然躲在便利店里，而其他人则主要聚集在餐饮区。
在这样压抑的大环境下，人们终于等到了他们的第二十三个小时。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
鬼蜮的巴士如期启动，在生长满了仙人掌的停车场上缓缓打开了车门。
随着大门的打开，面如菜色的人们鱼贯而入，司机用它那一成不变的声音道：“各位乘客，我们的旅程即将开始，请赶紧上车……”
缪宣仍然是在第七排落座，这一次虞舟与他坐在同一侧，楚恒则继续和冯钱嵘坐在另一侧。
人们的座次与上一次相比没有太大的变化，白玉兰不出意料地被孤立了，而那个收到呕吐物的许昌则刻意坐到了最后一排最后一个位置，他想成为最后一个被发放食物的人——他至今仍然以为嫚妮能得到双份食物是因为顺序的缘故。
当所有人都落座后，巴士缓缓启动，这一次在服务站外站着的尸骸有两具，浑身裹满蓝色鳞片的赵老师，以及……一具几乎只剩下骨架子的骸骨，头骨上空当当的眼眶对准了即将离开的巴士，面部的碎肉里爬出蛆虫来。
隐约的哭声在巴士上响起，但很快就止歇了。
这一次的离开也很顺利，一切似乎都和上一次一样，缪宣透过窗户向后望去，却在即将燃烧殆尽的服务站前看到了一条隐约的轨迹，它并不怎么显眼，看上去就像是铁轨轨道，沉黑色的铁轨下垫着红色的枕木。
缪宣一愣，立即对虞舟和楚恒道：“你们看到铁轨了吗？”
虞舟：“那是铁轨吗？我只看到了一条黑色的路。”
楚恒：“是铁轨，它延伸到车下面了……它不见了，不，应该是巴士开在铁轨上！”
铁轨上的巴士……这听起来非常不可思议，但却奇异得契合眼下的情况，巴士上的司机就穿着乘务员制服，预言性质的道具里出现了铁轨的影子，而且这里是“平安隧道”。
“服务站被火焰烧失，但是铁轨还在……”楚恒喃喃自语，“难道说铁轨能抵抗黑暗吗？”
情报太少，他们无法判断。
巴士彻底驶入了一片黑暗中，无意义的歌曲再一次响起，一切都像是前两次经历的重复，司机懒懒散散地给乘客们仿佛食物和垃圾袋，而这一次——嫚妮仍然得到了两份，而坐在最后一个的许昌，他得到的还是一袋呕吐物。
许昌几乎要崩溃了，他的声音尖锐极了：“为什么还是只给我这个！我上一次没有吐！”
司机看着他，咧开嘴笑起来：“那不算——”这个司机这么说道，“你扔掉了，那不算，你必须吃掉——”
只有把呕吐物吃完，许昌才能够得到正常的食物和水。
这样的规则光是听着就叫人觉得恶心，不愧是能在厕所里玩出花样的鬼蜮，所以说伙食好又怎样，一切都是有代价……
缪宣一时间只觉得心情十分复杂。
“压缩饼干的生产日期又变了。”虞舟轻声道，“你的猜测是对的……生产日期2011年，一天就等于一年。”
这一次的补给塑料袋里仍然装着和上一次相似的食物，罐头换成了雪梨口味，压缩饼干上的生产日期则变成了2011年7月。
缪宣收起食物：“等到了鬼蜮的第七天，压缩饼干的生产日期就会和今年重合，但这个一天一年的变化应该也是一种提示。”
虞舟沉吟：“……有可能是对鬼王的暗示么？”
缪宣一愣：“这么快就出现了吗？这是第二天就出现的日期变化。”
“这个鬼蜮不能用常理来度量，它太独特了……”虞舟回想起火柴的烟灰，“还有男婴和孕妇……小宣，我们大概得开始思考鬼王混在人群当中的可能性了。”
鬼王有可能出现在鬼蜮的任何一个角落，当然也有可能混在人群当中，但这无疑是最糟糕的一种局面。
缪宣侧头望向倒数第二排的嫚妮，她缩在椅子中，弓着身子，衣服和食物堆叠在身前，看不到她的腹部。
车辆平静地驾驶在一片黑暗中，这一次，新闻联播同样如期而至。
在颠簸开始前，车窗的窗户竟然在同时一起消失，而窗框也随之产生了裂纹，车壁上的一个个豁口联通了巴士外的黑暗，这一次的危险更大了！
巴士也没有给人们多余的尖叫和准备时间，几乎是就在下一刻，车辆开始了疯狂的晃动。
最前方的小电视播放起了每日必备的节目：【滋啦啦……爱的观众……家好！今天是七月七日，农历……欢迎收看今天的新闻联……目！】
七月七日！新闻里的时间同样是在变化的！
【本次新闻的主要内容有：‘南锡4S汽车店’遭遇歹徒抢劫，丢失……呼吁……】
【来自华兴社的消……‘灯具保险’有限公司再次重申保险条例，经调查，部分灯具损坏……不予以赔偿。】
【……日，‘七彩广告公司’参与创意比赛，再得佳绩……声称广告的精髓是吸引顾客。】
一片非人的颠簸里，缪宣死死盯着已经晃成了万花筒的小屏幕，屏幕里的两个模糊身影正在激情地宣读新消息。
不出所料，还是三个鬼蜮，又多出了三个鬼蜮。
【以下是详细报道。】
【‘南锡4S汽车店’推出全新防盗措施，所有轮胎都被排上序号，得到序号的……窃贼不能够……负责人卫女士再次谴责……我们将与小偷抗争到底……】
“啊——！！！我的东西——”
不只是谁突然爆发出一阵尖叫，缪宣透过窗户看到了一代补给飞出窗外，很快里面的食物就和塑料袋一起焚烧殆尽，缪宣立刻把自己的注意力收回来，只专注于新闻听力。
【众所周知，灯具的保险……因高音而被损坏，据材料分析可得……对此作出警告，提示广大顾客……损坏灯具，赔偿自负。】
【……创意比赛的官方解读是……‘七彩广告公司’推出全新平面广告……幻彩系列，唤醒每个人内心最深处的欲……购买推销……】
【以上就是今天的内容。】
缪宣快速地回忆了一下他所听到的内容，随后转向身边的人：“虞哥？”
虞舟叹气：“我听到了还不到一半。”
缪宣又看向楚恒：“怎么样？”
楚恒皱着眉：“六七成——再多没有了。”
冯钱嵘紧紧抓着身前的椅背，巴士的颠簸让他整个人像是一颗滚在爆米花机里的玉米，他觉得自己随时都有可能被颠出巴士，他唯二能依赖的唯有安全带和身边楚恒偶尔的援手。
冯钱嵘还没能适应这种环境呢，新闻播报就已经结束了。
太快了，每一次的新闻播报实在是太快了，他根本没能反应过来，竟然就这样结束了！他听到了什么？4S汽车店？灯具公司？广告商？
折腾够了的巴士终于缓缓停下了晃动，当恢复车身恢复平稳时，黄凯的哭丧的声音从前排传来：“我的伙食掉出去了！唉！司机我能再要一份吗？”
很明显，巴士司机不会为了这个失误而补给乘客新的伙食，它甚至都没有理睬黄凯的请求。
不过也用不着它说什么了，因为巴士的前方又出现了新的休息站。

第四百五十章 双刃裂鬼蜮零十五
新的陷阱
服务站到了。
惊惶的人群再次被驱赶下巴士，停车场还是一如既往的沙漠仙人掌模样，只是在这一次的仙人掌看起来要比上次多了不少。
不远处的服务站还是那副橙白相间的模样，暖色的光晕让人不由自主地就想要放松，只是这一次服务站里多了一个建筑物——在厕所和服务站主体之间，多了一个小小的维修站。
维修站就是一个小房子的模样，同样橙白相间，只是屋顶上有着大大的标牌，上书三个大字“维修站”。
楚恒微微皱眉：“维修站……应该是‘南锡4S汽车店’。”
“又多了一栋建筑物啊……”虞舟沉吟，随后朗声对人群道，“我们想要先讨论各自收集到的情报，然后推测今天有可能出现的陷阱，有人愿意加入我们吗？”
不论各自的内心有什么小算盘，没有人会对这一次的危险漠不关心，钱医生当即就停下了脚步，就连那个“李国立”也没有离开，最后一个下车的人是嫚妮，她穿得单薄，但仍然脱下外套抱在怀里，她就这么所在人群最不起眼的角落后，靠在巴士上。
虞舟看着聚拢过来的人群，温和地笑起来：“这些信息只是我们内部的讨论和推测，并不意味着鬼蜮就是这么规划的，因此你们在采取任何行动前都请三思而后行，没有人应该对另一个人的安全负责。”
说罢，虞舟朝缪宣点点头，缪宣便率先道：“那么我先来吧，我这一次听到的新闻还是三条，有关的三个鬼蜮是‘南锡4S汽车店’、‘灯具保险’和‘七彩广告公司。’”
“‘南锡4S汽车店’，最近遭到歹徒打劫，损失很大，因此推出了防盗措施，轮胎上被打上了序号。”
“‘灯具保险’更改保险条例，损坏的灯具要自己赔偿，灯具有可能被高音损坏。”
“‘七彩广告公司’正在参加比赛，推出的新广告能够诱发人内心的欲望。”
人群屏息凝神地听着缪宣的叙述，他们根本做不到像是缪宣一样捕捉到这么多的信息。
缪宣说完了就看向虞舟和楚恒，虞舟摇摇头示意他没有听到更多的内容，楚恒则接着道：“我有几点补充……‘南锡4S汽车店’中有‘轮胎是所有人都想要的’和‘旅行巴士总是损坏，需要维修’；‘灯具保险’的新闻里还提到了两次‘抵制骗保’以及一次‘走廊灯总是最容易损坏的’；‘七彩广告公司’则提到了‘和便利店与餐饮店合作’。”
不愧是耳聪目明的楚恒，一旦从理智丧失的后遗症中脱离，整个人就是一只行走的信息收集器。
虞舟猜测道：“那么，我姑且先猜这一次‘七彩广告公司’应该能够起到增幅便利店和餐饮店的作用。”
钱医生赞同：“放大欲望的话……也许是诱惑人们进入其中消费，也许是让人思维混乱。”
“‘灯具保险’应该是对声音有要求。”楚恒接着道，“高音会损坏灯具，而且损失自负，重点区域应该是走廊……新闻提到了走廊灯。”
缪宣：“‘南锡4S汽车店’就在新的区域‘维修站’里，轮胎时重点，有可能是道具或者诱饵，但是‘偷窃’行为一旦发现一定会被鬼怪追杀。”
这一次的三个鬼蜮又是缪宣等人从未听过的，后两个鬼蜮也就罢了，前面的‘南锡4S汽车店’带了地名，只可惜“南锡”这个地名没有人听说过。
……大概是国内的哪个小镇？听名字应当是国内的地点。
缪宣三人的讨论并没有放慢速度，钱医生勉强能够跟上他们的思维，其他人这是只能接受他们传达出的信息，黄凯讨喜地笑起来：“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厉害啊，这么快就能猜出那么多的提示，而且好有默契啊，你们以前……”
冯钱嵘突然道：“虞哥、楚哥都是京市大学毕业的学生，宣哥是在校生，大家都是学霸，很厉害的。”
“噢、噢！原来京市大学的学生啊……”黄凯讪讪地笑了笑，“难怪这么厉害，好学生果然不一样哈。”
虞舟朝冯钱嵘赞许地点点头，楚恒则微微皱了皱眉。
钱医生问道：“那接下来你们要去哪里呢？”
缪宣道：“我们应该会先去维修站看一看，毕竟是新出现的地点。”
去维修站啊……钱医生顿时就有了退却之意：“那服务站里会安全吗？”
“谁也不能保证这里有安全的地方。”虞舟道，“各位散了吧，我们要去维修站了。”
既然讨论也结束了，那么再停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众人四散离开，一部分人因为前两次的经历而选择直奔餐饮区，另一部分人则转向了休息区——只要没有伴侣，不就可以保证自己的安全了吗？
这个想法在前两天也许是适用的，但接下来可就不好说了，“长安隧道”的危险之处就在于它不断地吸收陌生的鬼蜮陷阱，以及它无时无刻存在又莫测的变化。
人群已经四散开来，原地只剩下五人，除了缪宣三人和冯钱嵘外，另一个人则是嫚妮。
冯钱嵘有些错愕地看着这个女人，嫚妮则朝他轻佻一笑，用手指勾着自己栗色的卷发：“小帅哥，我还有话想和几位说，你能不能回避一下呢~”
冯钱嵘一下子就红了脸，他转向虞舟：“虞哥，这……”
虞舟朝他点点头：“给我们几分钟，很快的，不要走出停车场的范围。”
冯钱嵘乖乖地听从指示往边上走，而且很懂的一直停留在几人的视线范围内。
“真是个聪明的孩子。”虞舟笑了笑，随后转向嫚妮，“李女士，请问你有什么事情要找我们的呢，如果是想要知道安全的情报，那么你可以在这里等着我们探索完所有区域，今天的停车场还是安全的。”
见那个大学生已经走开，嫚妮也不再矫揉造作，她先是有些不安地看了楚恒一眼，随后把抱在怀里的外衣挪开。
“我……”嫚妮咬了咬牙，摸着腹部道，“你们说的没错，我怀孕了。”
女人的小腹已经不再平坦，再加上嫚妮穿的衣服是紧身的，黑色的衣料被撑开，能够看到很明显的弧度：“昨天、昨天我就有感觉了，刚才上车之后它就突然鼓起来，鼓得这么大——”
虽然早就知道有这个可能，但缪宣乍一看到嫚妮的小腹仍然是被吓了一跳。
楚恒也是一惊：“显怀是几个月？怎么会这么快，这是怀孕多久了……”
“据我所知，一般来说是四个月，但是不同人的反应是完全不同的，差距很大。”虞舟皱起眉，“而且巴士上的时间流速对我们来说也许是不一样的，所以这一胎的从三个月份到六个月份都有可能。”
缪宣补充：“新闻的日期是以日为单位变化，压缩饼干的时间则是以年为单位变化。”
虞舟点点头：“恐怕这种变动在李女士身上就是以‘月’为单位了吧？”
嫚妮的脸色惨白：“可现在只是第三天！我们还要待四天！那……那我是不是要在这鬼地方生？”
楚恒实话实说：“恐怕是的。”
而且最大的问题也不是分娩这一关，而是嫚妮这一胎怀的到底是个什么，还有一个孕妇要如何在鬼蜮里活下去。
嫚妮已经吓得摇摇欲坠了，虞舟只好安抚道：“我记得钱医生自我介绍的时候说过她是妇产科医生，也许我们可以咨询她，虽然情况很糟糕，但是还没有到绝望的地步。”
“那我要怎么办？”嫚妮无助极了，“我是不是要死了，我——我能不能打胎？”
且不提在鬼蜮里打胎的风险巨大，要是这一胎怀得不是人，提前打胎很可能带来类似团灭的后果。
而且“怀孕”被证实，那么“父亲”又是一个亟待解决的大问题。
三人快速地交换了一下眼神，虞舟只得再接再厉地安慰道：“李女士，请你不要太过害怕，等我们用道具来判断情况。”
“道具……”嫚妮想起那些神奇的道具，不由得放松了一些，“那你们会救我的对吧？”
虞舟当即笃定道：“是的，因为你的情况和这个鬼蜮密不可分，假如我们想要活着离开，我们就必须保证你的安全。”
这样的态度和话语无疑给了嫚妮一个定心丸，她勉强笑了笑：“那、那谢谢你们。”
虞舟思索了片刻，做下决定：“这没什么，我们接下来就要去探路，出于安全考虑你先留着巴士边上，我们让冯钱嵘和你在一起。”
“我们会尽快回来，你们就补充一些食水，不要乱走。”
—————
服务站内。
惊魂未定的人群零零散散地进入了服务站，与昨天相比，今天的服务站又发生了许多变化，原本空旷的大厅中竟然出现了一副巨幅广告，它整整占据了一整面墙壁，显眼至极。
这幅广告上没有字迹和清晰的画面，只有大块大块交叠的色块，乍一看去像是随意的涂鸦，不过这些色块都选择了暖色系的色彩，它们组合在一起，和外界的灯光一同把大厅映衬得暖意融融。
新的事物总是能让人群恐慌的，尤其是这种看上去无害的新事物，惊弓之鸟般的人们下意识躲避去看它的视线，只各自埋头往自己的目的地走。
白玉兰也是瞥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她低着头快步走到餐饮区，但还没等她坐下，就见了鬼似的望向餐饮区最里侧的墙壁——在这面墙上同样出现了广告画。
虽然色块变化了，但是使用的色系还是差不多的，鲜红与橙黄交错，光是看着就令人不由得就感到……
饥肠辘辘。
白玉兰快步后退离开餐饮区，她努力地想要撇开头，但是这广告话就像是刻在她的眼前，即便她已经退到了走廊上，这餐饮区中的广告画还是让她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又一眼。
而就在这时，白玉兰听到了耳边响起了脚步声，她转过头，看到走在身边的是那个倒霉的连着两天领到呕吐物的男人。
他好像是个大公司的文员，是叫……是叫许昌？
也许是因为没有得到足够的休息和充足食水的缘故，许昌看起来状态及其糟糕，脸色灰暗，眼睛里满是血丝，原本就瘦削的脸颊在此刻显得有些干瘪，他直愣愣地盯着墙壁上的广告画，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动。
这个步伐白玉兰并不陌生，前两天她已经在巴士上见识过了——这是属于巴士司机的。
“喂……是许先生吗……”白玉兰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说道，“我们……要不然换一个地方，这里有些不对劲。”
许昌根本就不理睬钱医生，他仍然自顾自地盯着广告画，喃喃自语：“我好饿啊。”
白玉兰更不安了，她伸手拍了拍许昌的后背：“我们大家可以一起给你凑吃的出来……我自己就多出来一块压缩饼干，要不然你……”
这一回，许昌终于做出了反应，他缓缓转过头，用那双充血的眼睛看着白玉兰：“是白女士啊。”
白玉兰被吓到了，她下意识想要缩回手：“什、什么？”
许昌突然伸手抓住白玉兰的手臂，头往前探，脸上露出一个堪称扭曲笑：“给我吃的吗？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去买，你要吃吗？肉好香啊……”
许昌的这个模样太恐怖了，白玉兰被吓得尖叫：“我不去，你放开我！”
白玉兰这一挣扎还真的挣脱了，许昌倒也没有再管她，似乎一个拒绝就让他失去所有邀请的兴致，他自顾自转过头，大步走向餐饮区的食物柜，双眼紧紧盯着透明玻璃后那些诱人的肉食：“我要吃，全都给我一份。”
柜台后的服务员拿起了餐盘，被挡在口罩后的面孔上露出一个笑容：“好的，先生。”
白玉兰目瞪口呆地看着许昌的自杀式行为——所有人都见过那个因为吃肉而变成怪物的老师，但许昌却选择了走上和他一样的道路。
因为什么？是因为……是因为广告！
白玉兰恍然大悟，她自己不也是吗？看到广告就觉得肚子很饿，所以这个广告是让人觉得饥饿，然后促使看到的人去吃肉。
餐台前，许昌已经大口大口地开始玩嘴里塞炸猪排了，他吃得香甜极了，脸上是幸福的笑容，一切都像是旧事重演。
白玉兰摇摇头，转过身。
餐饮区已经不安全了，便利店也不能进去，现在看来最安全的地方应该是休息区……
“咔嚓。”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走廊中响起，格外刺耳。
白玉兰离开的动作僵住了。
在她的脚边，一个洁白的灯罩不知何时掉落在地上，它的表面上布满了细密的碎纹，而这个灯罩此时正被她踩在脚下。
—————
维修站。
缪宣推开了维修站前的玻璃门——这个鬼蜮很喜欢使用玻璃门，不过维修站的玻璃门是毛玻璃，从外向内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小小的维修站内窗明几净，几个白色的展台错落有致地分布着，每一个都被精心地布置过，点缀着各色花卉和小彩旗，乍一眼看上去雅致又鲜艳。
唯一奇怪的地方就是这些展台上没有摆放车辆，似乎对不起它“4S店”的名称，而且不论是展台前的标志还是墙壁上的喷漆与横幅，所有的文字……都是法文。
缪宣：“……”
楚恒：“怎么的，看傻了？”
缪宣：“法兰西有4S店？我以为4S店是大陆才有的通称。”
“不，不是4S店，这里应该是南锡的车行——鬼蜮把它翻译成了4S店而已。”虞舟最后一个进入店面，若有所思道，“原来南锡是法国的地名，难怪我总觉得耳熟又想不起来，听着像是南边的地名……”
虞舟在法国留过几年学，不过主要是待在巴黎，其他的地区不常去。
但翻译……不论是不那么准确的翻译还是鬼蜮竟然提供翻译，这槽点似乎都太多了，缪宣抹了把脸：“所以这还是法兰西的汽车店，这个鬼蜮真是……”
见缪宣一时半会儿想不到什么形容词，虞舟便补充：“兼容并蓄，海纳百川。”
缪宣：“对，就是这个意思。”
楚恒一脸无语地看着这维修铺：“那为什么这个车行的负责人姓吕？这里有鬼怪吗？说法语还是中文？”
“我们的老板吕小姐是国人哦，所以这里也提供中文服务。”一个电子音一样呆板的声音幽幽响起，随后一个穿着黑西装的胖子从站台后缓缓走出。
这个胖子看起来和正常人没有任何区别，他的脸上挂着所有导购员都会有的微笑，看上去十分敬业。
缪宣忍不住问：“那你会法语吗？”
“当然，只不过我的默认语言服务是中文罢了。”胖子咧嘴笑起来，竟然还搓了搓手，“但先生，转换语言服务需要小费哦，您需要吗？”
缪宣：……
缪宣沉默了片刻，发自肺腑地感慨道：“在法兰西里进入了这个鬼蜮的南锡本地人，真是挺倒霉的。”

第四百五十一章 双刃裂鬼蜮零十六
你看我这沙包大的拳头，值不值个轮胎啊
虞舟按住跃跃欲试的缪宣，婉拒：“不，我们用中文服务就够了。”
导购员闻言不由得摇摇头：“好吧，先生们，你们失去了一次美妙的服务……请问还有什么是我能够帮助你们的吗？”
虞舟和楚恒同时看向缪宣，缪宣则朝他们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这导购员是一只高级鬼怪，光是听它这一套套的措辞就知道——鬼蜮里拟人化程度越高的鬼怪就越恐怖，这已经是一个公开的规律了。
虞舟和楚恒看向缪宣实际上是在询问他能否斩杀这只导购员，而缪宣的答案是他可以杀，但很可能会因此受伤或者染上负面效果。
这只导购员的血条和蓝条缪宣确实不放在眼里，但它的状态栏里却带着“瘟疫”。
三人之间的眉眼官司快要原地飞起，导购员仍然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像是有着无尽的耐心。
最后是楚恒先开口了：“你们的展台上怎么没有商品？”
导购员热情道：“有的有的，我们当然有商品，只是现在还没进货呢。”
楚恒：“那你们什么时候进货，怎么进的？商品都是什么？”
导购员为难地搓了搓手：“我们的商品当然都是汽车了，但进货……这个……这个就是商业机密啦。”
在楚恒和导购员对话的过程中，虞舟已经把周围所有的文字都阅读了一遍，这些法文书写的内容都是十分常见的广告语，还有一些对汽车品牌的描述，相当的语焉不详。
虞舟对法语的了解只是日常生活和书面常见词，并没有到学术水平，这里一些本地人才明白的典故他是看不出来的。
不过新闻里还提到了一个很清楚的信息。
虞舟朝楚恒比了个手势，楚恒便收住了继续询问的势头，他转而问道：“那么，能不能让我们看一看你们店里的轮胎呢？”
轮胎这个词语果然是鬼怪最重视的，导购员听到楚恒这么说，脸上的笑容越发真诚，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当然了，轮胎是我们的明星产品，值得所有人都来看一看，请跟我来……”
三人随着导购员走到一面墙下，导购员不知道按了什么按钮，忽然刷一声墙壁打开，露出墙后排列得整整齐齐的轮胎们，这些轮胎看上去和现实中的正常轮胎没有什么两样，每一只都鼓鼓囊囊，挤满了整面墙。
而在这些整齐排列的轮胎上，每一只都被贴了一个小小的标签，这应该就是新闻中的防盗措施了。
“请您摸一摸我们的轮胎，不论是材质还是工艺都是最好的！”导购员激情地推销着，他甚至取下了两只轮胎在手上挥舞，“虽然价格昂贵，但是它物有所值，除了在我们的店铺中，其他所有的商店都不会出售这样的商品！”
鬼蜮的陷阱还不至于这样低级，楚恒上手摸了摸，神情顿时就变了：“……万能道具？”
缪宣紧跟着接过一只轮胎，这东西的作用顿时就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确实是万能道具，使用方法也很简单，只要揭下标签，然后在心里想着想要的效果就可以了，轮胎会自然变形成与这个要求最相近的道具，而它的参考范围是所有鬼蜮。
……所有的鬼蜮，意味着曾经的和未来的。
这种道具光是存在一件就已经是奇迹了，而现在这了放了一整面墙。
缪宣突然就非常地理解那些小偷……真的，不来偷你去偷谁？
“那么购买的代价呢？”楚恒把轮胎放回去，“这种商品，价格不菲吧？”
导购员笑得更灿烂了：“不不不，一定是各位支付得起的东西，我们怎么会占客人您的便宜呢？”
“我们只需要您的四肢，也可以不来自同一个人，但一定要是人类的四肢——这就够了。”
得了，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缪宣听这些代价都听得耳朵快起茧子了，他转向虞舟和楚恒：“怎样？”
“周围的文字和店铺的规则里没有明文规定。”虞舟沉吟，“也不是不可以……我们这里清楚负面效果的道具还有两件。”
缪宣问：“有没有身份鉴定的问题？”
虞舟给了肯定的回答：“有，但是‘窃贼’，如果是‘强盗’的话虽然有记名但也只是拒入。”
“这样吗？那就我一个人吧。”缪宣明白了，“看来之后还会遇到类似的局面，这应该也是规则的一部分。”
楚恒皱眉：“话虽如此，但你确定要一个人——需要我帮忙吗？”
缪宣摇摇头：“不用，你们先出去吧，交给我。”
虞舟和楚恒对视一眼，立即转身离开，临走前虞舟扔给了缪宣一件女式防晒衣，而缪宣毫不嫌弃地就船上了。
两人一前一后顺利地推开大门离开，店铺里只剩下缪宣一人，而在这一过程中，导购员一直保持着微笑。
缪宣随后转向导购员：“杀了你我可以拿走轮胎吧？”
导购员微笑起来：“那当然可以，但是您只能拿走一个——如果您真的能杀了我的话。”
“好的。”缪宣点点头，从后腰抽出双刺。
—————
一声震天的巨响在维修站内轰然炸开，这声响几乎传遍了整个服务站，甚至惊动了还待在巴士边的冯钱嵘和嫚妮。
“这、这是……”嫚妮恐惧地望着维修站的方向，“这是怎么了？”
冯钱嵘也惊恐地看着维修站，只见那不透明的墙壁上徒然出现巨大的裂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内部击中了这面墙，这些裂纹就好似一面蛛网，紧接着就有鲜血从这些细微的纹路里渗出。
由此可见维修站的墙壁相当坚固，和普通的毛玻璃绝不是同一概念。
冯钱嵘不由自主地南喃喃自语：“不是吧……这也太夸张了……宣哥还是人吗……”
弄出这种动机的人只能是宣轲，因为他在门外看到了楚恒和虞舟，两人看起来非常相信自己的队友，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除了手中拿着各自的武器。
不久后，第二声爆响炸开，这一回裂纹出现在了另一片墙壁上，一左一右还挺对称，可惜没有丝毫美感，只让看到的人毛骨悚然。
在这两声巨响过后，维修站里不再传来惊天动地的动静了，一切都像是恢复了平静。
“叮铃……”
维修站的玻璃大门缓缓打开，缪宣单手提轮胎推开门内向外走来，他身上的防晒衣红得发黑，几乎要被血液彻底浸泡了，可是他本人的身上却不染一滴血液，和防晒衣一对比，简直干净得诡异。
“问题解决了。”缪宣把轮胎扔给楚恒，对虞舟道，“我大概肋骨骨折了一根，有一点内出血，没有其他伤害，也没有沾上导购员的标记。”
“不愧是前辈。”周围没有旁人，楚恒也就按照习惯去称呼缪宣了，他拎着轮胎掂了掂，“果然拿到手了。”
“强抢结束后可以把这个轮胎的标签贴到导购员身上，看来代价是由导购员来支付的”缪宣解释道，“不过虽然是万能道具，但是这个轮胎却不能变出复活类和时间回溯类的道具，我试过了，它在告诉我‘做不到’。”
“别说了，先包扎。”虞舟抽出一条绷带，感叹道，“看来即便是算上未来所有的鬼蜮，这种级别的道具也是不可能出产的……”
缪宣脱下防晒衣后伸出手，虞舟把绷带直接绑在缪宣的手腕上，黑色与红色的痕迹出现在绷带上，道具立刻起到了作用，缪宣的伤势全部愈合。
“生命和时间的规则都是鬼蜮里最模糊的，也许等到清楚了解的那一日就是彻底死亡的时候吧？”
楚恒接过防晒衣，把这间占满了血腥的外套塞到便携袋里。
至此，三人结束了对维修站的探索，他们率先返回巴士停车场，与瑟瑟发抖的冯钱嵘和嫚妮会和。
“就目前来看，维修站是补给点。”虞舟温和地道，“不过，只要你们不进入维修站就不会遇到其中的危险。”
嫚妮看着楚恒提在手上的轮胎，忍不住问道：“这个……就是能够解决我问题的东西吗？”
“很抱歉，不行。”虞舟仍然用那副疏离客气的语气道，“但是关于你的怀孕问题，我们会找到解决办法的。”
嫚妮低下头以掩饰自己的失望之色。
“走吧，先去服务站……”楚恒道，“差不多了，希望他们不要又弄出人命来。”
—————
很遗憾，楚恒的期望并没有得到实现。
当一行五人靠近服务站的那一刻，看到的就是缩在门边瑟瑟发抖的白玉兰，她的白色套裙上沾满了血迹，整个人缩成一团，脸色惨白，因恐惧而哭得鼻涕眼泪一起流。
虞舟：“白女士，你这是——”
白玉兰看到他们时脸上顿时露出恐惧的表情，她似乎想要尖叫，但硬生生地压抑住了自己的嗓音：“走廊、走廊里——我的肾……我的肾被拿走了一只……”
嫚妮被血腥味冲得有些想要呕吐，不得不后退了一步。
白玉兰的身边放着一张满是血手印的纸张，楚恒伸手拾起，白玉兰没有丝毫反应。
“这是——‘保险保修合同’？……因承保人违背条款，故灯具损伤自付，该条例仅在走廊内生效……”楚恒皱了皱眉，“是‘灯具保险’吗？你声音太大了吗？”
虽然白玉兰不幸踏入了鬼蜮的陷阱，但她却只丢了一只肾脏，这其实算得上是一种幸运——没有丢掉重要的脏器，而是不会伤及性命的肾脏。
白玉兰擦着眼泪：“是、是许昌吓我！他疯了，他去吃那个食堂——他要死还要拉着我……”
“恐怕是被广告迷惑了。”虞舟叹了口气，看着大厅内的巨幅广告画，“原来‘欲望’是这个意思，诱导加深人类的渴望，以达到推动陷阱的目的吗……”
楚恒：“恐怕也不只是大厅里有这个东西，我们先进去看看——小冯，你和李女士留在外面，白女士呢？”
白玉兰疯狂地摇头：“我就待在这里，我不进去。”
服务站正在逐渐变成危险的区域，这里将不再能给人类提供庇护，恰恰相反，服务站将隐藏起最多最危险的陷阱。
因此白玉兰想要在服务站外躲避危险也就不奇怪了。
但光是服务站变化也就罢了，这还不是缪宣等人最担心的，他们最忧虑的是——要是服务站出了问题，那么停车场难道就能幸免于难吗？
不可能的，以这个鬼蜮的架势，停车场就是下一个服务站，而且现在只是第三天，他们还需要再煎熬四天，停留区里还会再叠加上十二个来自其它鬼蜮的杀机，到时候这整个区域里将不会有一块安生的地方，再加上欲望诱导类的陷阱，堪称防不胜防。
而缪宣三人能够做的就只有去了解——尽可能地了解目前能够得知的情报，尽快推测出鬼王的身份，然后想出规避的方法来。
只会躲避是极难幸存到最后的，而在A级，尤其是还未破解的鬼蜮里，只靠躲避来消耗时间必死无疑。
三人最先去的还是餐饮区，正如白玉兰描述的那样，餐饮区中的一整面墙上都是色彩鲜艳的广告画，这面广告画似乎有一种魔力，能让看到它的人凭空产生一种饥饿的欲望，不过这种程度的诱惑对缪宣和虞舟来说不算什么，楚恒甚至还厌恶地皱了皱眉。
就在这样的广告画背景下，许昌正坐在餐台前专注地吃着餐盘里的肉，他的身体还没有彻底走形，但那贪婪满足的模样与第一天的中年男子没有区别。
缪宣瞅了一眼打饭的窗口，窗口后的服务员们顿时如临大敌，它们也不出声招徕，只是凑在一起露出了身后的标语——“请善待服务人员”。
缪宣：“噗嗤。”
三人的第二站是便利店，便利店里空无一人，“李国立”这一回也不在其中，柜台后的收银员还是那副呆板的模样，只是墙壁上又出现了一张广告画，推销的是一本名叫【公交路线与旅行社大规划】的图书，代价是一副人皮。
接下来就是休息室了，这一次挤在休息室里的人不少，除了那对初中生小情侣外，所有剩下的人都坐在休息室里，吕诗丽抱着儿子缩在角落中，钱医生靠在墙边吃着压缩饼干，黄凯和“李国立”则靠在另一边的墙壁上，这两个人也不知道为什么凑到一起，看样子还挺有共同话题。
“虞先生你们来了！真是太好了……”钱医生看到缪宣几人时面露喜色，“维修站里是什么样的？你们没有遇到危险吧？”
黄凯立刻应景地附和了几句，“李国立”则缩起身子低下头，一张毁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维修站是资源点，但是里面的鬼怪很厉害，危险性非常高。”虞舟言简意赅道，“只要不主动进去的话，维修站就不会威胁到你们的生存……那两个孩子呢？”
“你问小乔和小江？他们躲出去了。”钱医生先回答，随后追问道，“资源点是什么？就是想隔壁的便利店这样子的吗？”
“差不多吧。”虞舟笑了笑，“一切道具都需要支付相应的筹码，而鬼蜮里是不存在等价交换的，你们清楚就好了。”
“服务站里越来越危险，你们注意。”
既然休息室没有太大的变化，侦查完毕后三人便离开了休息室，钱医生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又是羡慕又是感慨的叹了口气。
要是她有这几个年轻人的本事，她应该就能够活下去了吧？
不过现在的局面对她来说还没有到绝境，虽然服务站里会不断地出现奇奇怪怪的东西，但有这三位能手探路的话，跟着他们也还算有条活路。
钱医生正这么想着，却见一旁的黄凯和李国立一起站起身来，一前一后地就往门外走，她便忍不住问了句：“黄先生，李先生，你们这是去哪儿啊？”
“我们去上厕所。”黄凯笑着对钱医生道，“这地方就连厕所都这么危险，两个人一起也有个伴，这事情不好麻烦你们女同志，就只好我俩搭伴了……”
见此，钱医生便不再询问了。
黄凯带着李国立一路走出服务站，用同样的说辞堵住了门口三人的嘴，等到他们摆脱了他人的视线后，黄凯对李国立道：“小李啊，你别怕，就是去偷个东西而已，我帮你望风——就算是这鬼地方，偷东西也还是偷，不会有变化的……小李？”
李国立收回了看向嫚妮的视线，转而朝黄凯讨好地笑了笑：“好、好，我听黄哥的，黄哥会帮我的对吗？”
黄凯望着不远处的维修站——它早已不知在什么时候恢复成了最开始的模样。
“那当然，那三个小年轻都能拿到轮胎，老偷儿更不可能失手的，你刚才在看什么？”
李国立低下头：“……那个女人真漂亮。”
“谁？不会是白玉兰吧？一个八婆真是糟蹋了她那个名字。”黄凯嗤笑，看了看李国立的神色又奇道，“不是吗？不会是那个嫚妮吧？漂亮是漂亮，但那种女人……”
“小李啊，等你跟哥出去了，哥就带你去见世面，这样的女人要多少没有。”

第四百五十二章 双刃裂鬼蜮零十七
做掉他，遵命.jpg
“开始了。”虞舟叹了口气，“好言难劝要死鬼……。”
对虞舟来说，这么刻薄的形容他是很少会说出口的，由此可见虞舟此时的无奈和不满。
缪宣蹲着啃饼干，噎着了就喝口水，一副非常辛酸的模样，他在艰难咽下口中的食物后问道：“他们进去了？”
“是的，而且还不只是一个人，是和那个房地产商黄凯一起。”
比起咔嚓咔嚓的缪宣，虞舟就算是同款蹲地啃饼干都要稍微斯文一些，也许是因为这种随地进餐的次数不算少，他啃起来竟也很是潇洒。
“那个黄老板一定还以为是自己占到了便宜……呵。”楚恒冷笑一声，嚓一下嗑下半块饼干，他将饼干含入口中，含糊道，“这里太臭了，我要吃不下去了……”
“请忍耐，我们不需要忍耐太久了，上一次在‘腐烂地狱’里不也呃——”
压缩饼干实在是太顶，虞舟劝的时候也不慎也噎着了，只好低头喝一口水转移话题：“人都是这样的，抱有侥幸心理，不大难临头从不反思，甚至还有撞了南墙还不回头的。”
“所以那个黄老板应该是被‘李国立’骗了……这个逃犯还挺狡诈的，而且也很清楚鬼蜮里的买卖规则，知道要用人命去填。”
缪宣拧开糖水罐头，接话道：“我们管不管？轮胎道具太强力了，最好还是别让‘李国立’拿到。”
“不会让他弄到的。”楚恒冷漠地回答，“死在里面最好，要是逃出来还拿到了……”
楚恒顿了顿：“就黑吃黑吧，正好做一个了解，鬼蜮要变得更复杂了，我们没有精力再去管理一个事故源。”
方案通过。
于是三人继续他们的午饭，随时监控着事态发展。
—————
维修站内。
黄凯和李国立一起推开不透明的玻璃门，随后望着满眼的法文，一脸茫然。
李国立怯怯地问：“黄哥，这是怎么回事啊？怎么是外国字？不是说了是‘南锡4S汽车店’吗？”
黄凯心中也知道不妙了，但是他还不想削减自己在李国立这儿的权威，便装模作样道：“没什么，就是几句英文，都很简单的，这些4S店都喜欢这样弄，就是搞什么装修好骗钱。”
李国立立刻就是一副信服的模样：“原来是这样，还是黄哥懂得多……”
也就在这时，前台后转出了导购员，它还是那副胖胖的模样，就连身上的正装都没有发生过什么变化，好像不久前并没有被某个外乡强盗暴打过似的。
“是客人吗？”导购员笑眯眯的，这个表情乍一看竟然和黄凯的有几分类似，“请问您有什么需求呢？要看看我们的商品吗？”
黄凯一愣，大约是没想到这鬼地方还能出现一个如此符合现实世界的东西来，他一时间也没说话，只是越发仔细地打量着导购员，然后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明明是很正常的导购员，但在这种环境里，出现在他面对，这就是让人觉得……违和又恐怖。
黄凯还在怔愣中，李国立却已经问出口了：“你们这个店怎么展台上没有东西啊？”
“因为我们还没有进货呢。”导购员的服务态度还是这么热情，他笑得露出八颗牙，“哎呀不好意思啊，让客人们看到了光秃秃的展台，不过没关系，下一次我们就会把它填上了。”
导购员的笑容顿时就让黄凯更难受了，他现在只想尽快偷完那个什么轮胎，然后赶紧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
是的，偷轮胎——就像是那几个年轻的小伙子一样。
黄凯回忆起那个姓楚的律师，他的手上就提着一个轮胎。
这三个人这么厉害，既然连他们都如此看重这个东西，而且据他们所说新闻里也提到了“偷”，那这不正说明了轮胎是宝贝吗？
既然是好东西，那他怎么就不能来弄一个走呢？
黄凯原本就有搞一点道具的想法，他最开始是指望着隔壁的“LAMSON便利店”的，当然不是拿自己的肉去买——这里有这么多人，又多是老弱妇孺，少一个死一个的推脱给鬼怪就好，谁会在乎呢？
心中有了设想，黄凯便开始观察周围的人，偏偏这个时候那个毁容的李国立凑到了他旁边，说什么“大哥这里就我们两个男的了”、什么“一会儿上厕所能不能一起啊”……
一副农民工的模样，看着就好骗。
而更重要的是，在黄凯与李国立的交谈中，他套出李国立原来也是个多年的偷儿，甚至被抓过好几次的那种。
一听到这个，黄凯顿时就心动了。
更不要说现在又出现了一个什么“南锡4S汽车店”，而且新闻里还几次提到了“偷”，这听起来可比那什么便利店更吸引人。
当然啦，这个“南锡4S汽车店”肯定很危险，毕竟那几个后生还不至于在这一点上骗人，但那句话怎么说的？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在这种地方出现的轮胎可想而知是多么珍贵的道具！
在黄凯年轻时，他还没进入房地产赚到第一笔钱之前，黄凯就是当地小混混的头子，当年严打的风头来临时他就推出小弟顶罪，自己拿着钱跑了，随后靠着这笔钱混出了如今的家业。
原本他应该能平平安安度过这一辈子，但谁知道世道变了，出现了没人能理解的鬼蜮，这里古怪又恐怖，谁也不知道它们都是什么，黄凯从不接近任何可能区域，他以为自己已经小心到了极点，但还是中招了。
为了活下去，在这种地方杀一两个人也不算什么，小心一些更不用担心被抓，毕竟现在关于鬼蜮的法律都没有呢，警察可管不到这个地方。
黄凯停止了胡思乱想，集中精神看着面前这个导购员，他装模作样地道：“那你们既然又不买车，你们店里还有什么？”
“本店还售卖轮胎，轮胎是我们的金牌产品，没有人不想要轮胎的，你们一定要来看一看！”提起这个导购员就笑得更欢了，嘴巴裂开到了耳朵根——字面意义上的。
这张嘴里没有牙齿也不连接喉咙，只能看到一片黑洞洞。
李国立发出一声恐惧的惊呼，他一把抓住了黄凯的手臂：“黄、黄老板！”
黄凯也怕啊，但是他知道事已至此没有后退的机会，便强自镇定下来：“轮胎？那你就带我们去看看。”
导购员立刻合拢嘴，一副冲业绩的模样带着他们走到墙壁前，它再一次在顾客的面前露出整面墙的轮胎，这些万能道具密密麻麻地排满了这面墙，只除了最中央的一个缺口。
见黄凯和李国立看着那豁口，导购员的神情一下子就垮塌下去：“唉，我们的轮胎是这么抢手，已经被不法分子抢走了一只，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和店长交代。”
抢走轮胎的应该就是那三个人了……黄凯又想到了便利店的规则，便问：“那我们要是想要买一只得要多少钱？”
导购员闻言顿时高兴起来，它期待极了：“你们要买吗！很便宜的，只要两幅人皮！”
——自缪宣抢走了一只，把代价转嫁给导购员后，导购员就毫不犹豫地就提价了。
人皮！
黄凯被吓得后退了一步，李国立更加瑟瑟发抖起来：“黄、黄老板！”
黄凯一咬牙：“我们还要再看看——小李要买车，你们这里有没有那种车辆的画册？”
导购员的笑容消失了，它沉默了许久，然后又缓缓微笑起来：“有啊，李先生，请跟我来。”
李国立：“黄哥，我……我怕！”
黄凯瞪他：“不是你想看的吗！快去，我不陪你了！”
李国立像是真的被黄凯吓到了一般，低下头跟着导购员离开，他们一前一后走到柜台处，只听到导购员搬出广告册，随后是纸张翻动的声音，以及李国立的失声惊呼：“这、这！你们杀人！”
黄凯才不关心李国立看到了什么，他紧抓时机，一把揪下距离他最近的轮胎，借由身体挡住后就往门边走去——只要跑出维修站，这里的怪物就拿他没办法了。
缪宣并不知道他曾经的举动误导了这位黄老板，他第一天弄死的便利店收银员被黄凯总结出了一套鬼蜮偷窃的可行办法，不过就算他知道也不会在意的。
柜台处的骚动还在继续，而就在黄凯伸手安全握住了大门的把手、正想要松一口气时，他却发现……
门推不开。
黄凯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他正想再努力地推一推门，却不想身后传来了一道滑腻的声音：“这位客人，您想要偷轮胎吗？”
黄凯猛地回头，在他身后看到了几乎要贴到他脸上的导购员，导购员正笑咧着嘴，对着他露出黑不见底的孔洞……
“不！我没有！”黄凯立刻道，“我就是拿起来看看！你看——对，你看标签还在这里！”
导购员看到标签，慢吞吞地闭上了嘴：“哦……看来是我错怪这位客人了，请您原谅，毕竟最近小偷越来越多了，我们这些导购也难做啊，而且刚才还有人强抢，您是不知道，他有多嚣张——”
“啪！”
一声巨响传来，只见柜台上的广告册全部落到了地上，一副插画从书册中掉出后摊在地面上，露出了上面颜色鲜艳的“车辆”。
李国立低着头站在柜台后，一副不小心闯祸的姿态。
导购员当即心疼地朝柜台走去，并且大声谴责：“哎呀先生您怎么这么不小心呢？我们的画册都是很宝贵的！”
黄凯此时也看清楚了广告画上的图片，那过于扭曲恐怖的画面让他在一瞬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也就在他分神的这个瞬间，柜台后的李国立突然消失了身影，凭空出现在大门边！
这一幕完全超过了黄凯的认知，而李国立当然也不会给他一个反应的机会，他一把抢过轮胎，撕下标签贴到了黄凯身上，随后李国立竟一把推开大门就跑了出去！
——轮胎不是不能偷的，只要撕掉序号标签就可以了。
黄凯紧接着反应过来，他这才明白自己竟然被这个李国立涮了！这个人哪里是什么老实的农民工，他就是骗他的，他也想要轮胎！
“……偷轮胎。”幽幽的声音在黄凯身后响起，脚步声一点点逼近。
黄凯立刻想要推门逃跑，但他不论怎么用力，门却还是推不开。
黄凯几乎要疯了——推不开！门推不开！为什么推不开！
下一刻，黄凯的肩膀被什么冰冷滑腻的东西握住了。
“既然标签在你的身上，那么你就是小偷了。”导购员轻轻道，“这位小偷，你偷走了轮胎。”
“根据我们偷一赔十的规定，你即将支付的代价是——请留下来，做我们的车子吧”
“展台已经为你准备好了。”
—————
李国立跑出了维修站，提着手中好不容易拿到的轮胎，心情舒畅。
他看着自己的手臂，上面原本有两道纹身，现在只剩下一道——这是道具，劣质的超能力纹身，每一道都能帮他兑换一项只能使用一次的“超能力”。
这东西的售价可不便宜，价值两片肺叶，一下子就掏空了李国立的储存。
应该再杀一个人的……李国立这么想着，那个老头子身上的东西不够换，早知道把皮也剥下来……不，不行，这一次的人里有几个好手，他们会成为他的障碍。
得把那个女人弄死，叫嫚妮吗？没想到她竟然也会进入这里，也不知道她记不记得他——还是杀了保险，这一次就在女厕所里弄。
不能冲厕所很麻烦，但也不是没有处理方法……
李国立掂了掂手里的轮胎，他终于能够好好地感受一番这道具的威力了，万能道具可真是给了他一个巨大的惊喜，能够模拟过去、现在和未来的鬼蜮道具吗？
也许靠着这个能够阴死那三个人也说不定……他们的身家应该很丰厚。
李国立快步走到厕所后，他早已经看好了周围没有人，这里又臭又危险，不会有人靠近，只要他赶紧把轮胎转化了，不会被看出来的。
李国立舔了舔嘴唇，一边警惕地左右观望，一边道：“我要……触碰到皮肤就能致死的剧毒，毒性延缓一个小时再爆发……不会伤害到持有者！”
轮胎在他的手上逐渐变形，它一点点缩小，慢慢变化成一只癞蛤蟆的模样，而就在此时，一道破空声在头顶响起。
李国立已经算是反应快速的了，但即便如此他也没能躲过这道攻击，巨大的力道直接从后背击断了他的脊柱，剧痛和失去感知让他瞬间惨叫出声！
下一刻，攻击者抬脚踩住他的头，随后四声清脆的声音响起，李国立的四肢被干脆地拧断，一团纱布模样的东西则被塞入了他的嘴中，堵住了他可能发出的声音。
“处理完了。”
冰冷的声音从李国立的头顶响起，李国立一下子就认出了这个人是谁——是那个名叫宣轲的大学生，那个身手最好的！
他们什么时候发现的？怎么发现的？！是嫚妮——不可能！他都毁掉了脸，而他们只是黑灯瞎火地睡了一觉，那个女人不可能记得他，这么久过去了——
李国立想要发动他最后的一发纹身，哪怕是用火焰把这几个人烧死都好，但他还没有将这想法付诸行动，一股巨力就击中了他的后脑，让他顿时眼前一黑，头晕目眩，几乎无法思考。
“李国立，或者说武先生，请不要挣扎，以免徒增伤害。”虞舟同样从厕所屋顶上跳下来，“给他洗一洗。”
李国立被人翻过身来，紧接着冰凉的水就灌到了他的脸上，难以忍受的瘙痒在他的面孔上攀爬，随后又有人粗暴地擦干了水。
缪宣把李国立提起来：“恢复了，就是这张脸。”
楚恒也从厕所的屋顶上跳下来，一脸菜色：“每次都是我，我受够了。”
虽然话是这么说的，但是楚恒仍然是快速地给李国立搜了一次身，摸出了所有的道具——甚至包括割下李国立皮肤上最后一道纹身。
“东西很多。”楚恒看着他搜出的道具，一一历数，“这一对乒乓球是探路道具，这个山楂卷是精神迷惑类的，还有这些……如果都是便利店兑换来的话，那么那位老先生应该就是此人杀害的。”
“所以油画里的头颅没有眼珠和舌头，要是有躯体的话应该也会表明缺少脏器……”虞舟紧皱双眉，“竟然不是鬼怪，而是被同类给被挖走了。”
“这样的事情也不少见了吧？”楚恒收拾起遍地道具，“这个家伙一定是经历过能够兑换道具的鬼蜮，否则也不会在第一天就这样有预谋的杀人。”
虞舟赞同：“去看看他的包，那里面应该有能够隔绝血腥味道的道具，否则我们不至于没法察觉。”
“走吧，别再在这里待着了，先带他去让李女士认一认……”缪宣拖着人，同时顺手捡起地上的轮胎——因为变化被打断，轮胎又只是轮胎了。

第四百五十三章 双刃裂鬼蜮零十八
缪宣：淦
在鬼蜮里，失去行动能力并不意味着排除危险，只有失去意识才是。
缪宣三人当然都是很有经验的，而且为了防止李国立中途又恢复意识，他们还特意上了层拘束道具的保险。
真正的恶人：昏迷不醒，四肢脱壳骨折，脊椎断折，轻微脑震荡，无法恢复意识。
虚假的恶人：黑吃黑收获一麻袋道具，正义制裁造成对象半身不遂，随时准备补刀解决隐患。
缪宣提着李国立走到服务站大门前——虽然知道这个逃犯的姓氏是“武”，但毕竟不知道名字是什么，索性还是以李国立还称呼。
服务站门口的几人看到三人这个恶人帮的架势顿时都惊呆了，白玉兰又发出一声尖叫，冯钱嵘则目瞪口呆地瞪着四肢扭曲拖在地面上的李国立：“这、这……他是做了什么吗？”
虞舟上前一步，揪着头发扒拉起李国立的脸：“李女士，他是你记忆中的杀人犯吗？”
虞舟特意强调了“杀人犯”这个形容词，一下子就取得了良好的效果，冯钱嵘的表情立刻就平淡下来，白玉兰也按住了嘴不说话了。
嫚妮仍然用衣服挡着肚子，她拼命回忆着记忆中的那张照片上的面孔，半晌后才肯定地点了点头：“……应该就是他！”
此时大门外已经不只是五人了，初中小情侣从服务站的后方转过来，休息室的里钱医生也忍不住往外走，他们都看到了形容凄惨的李国立，钱医生和乔俏还没说什么，倒是江耀祖面露不忍之色。
“这……他虽然是杀人逃犯，但绑起来不可以吗？一定要这么虐待他？”
虞舟问道：“你还记得一开始的那对老夫妇吗？”
江耀祖：“记得，是第一天就……怎么了？”
“这个人——或者说，牲畜，不，他牲畜不如。”虞舟像是看垃圾一样瞥了一眼李国立，随后轻声道，“他在第一天就谋杀了那位老先生，并且割下了老人的舌头，挖出了眼睛，收集了脏器随身携带。”
这一番话听得周围的人各个悚然。
“只是第一天就做出这种事情，而且还不是在遇到生死存亡的那一刻，甚至那个时候鬼蜮里也没有出现可以兑换道具的便利店。”楚恒冷冰冰道，“但就为了一个可能性，他就不择手段地先杀死了一个同类。”
“这个人在现实世界中是一个多年逃犯，曾在国外避难，我们不知道他在逃亡的过程做了什么，但就他的举止行为来看，我们认为这种处置方式是最恰当的。”
钱医生立刻表明立场：“是的，放任这种危险分子带来的危害绝对不是我们能够的解决，而且现在是在鬼蜮里，我们不能求助警察，这样处理再恰当不过。”
江耀祖摸了摸后脑勺，还是小声道：“……那能不能杀了他？”
虞舟摇头：“不行，我们怀疑他和这个鬼蜮是有关联的，要等到排除关联后才能做最后一步行动。”
话说到这里也没什么好继续的了，初中生小情侣索性也在大门口蹲下来，钱医生则是叹了口气往休息室里走。
这一次楚恒和她一起回去——楚恒还要去回收李国立的提包，以确定那是能够隔绝气味的道具。
两人安静地通过走廊，推开休息室的门，休息室的角落里缩着两个人，吕诗丽抱着她被那被衣服紧紧包裹的儿子，她背对着大门，缩着身体一动不动，乍一眼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就算是白玉兰的尖叫也没有让这对母子离开休息室。
楚恒很快就找到了李国立的提包，一切都和他们猜想的如出一辙，只不过这个提包的隔绝效果只对血液和人体组织有效，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还真是一个完美的作案工具。
钱医生皱着眉看着吕诗丽，在犹豫了片刻后决定离开休息室，去大门口和大部队汇合，她特意找了虞舟叙述了自己的担忧。
“……我觉得吕诗丽的状态非常不好，她要是自己这样躲着也就罢了，那个孩子……是叫小宝吧？小宝一直被她闷在怀里，这对孩子来说是很糟糕的。”
虞舟也很苦恼：“可是我们根本没有办法靠近她。”
“我也不行，吕诗丽似乎是觉得所有人都会伤害她……”钱医生压低声音，“我见过精神病人的案例里就有一例是母亲在发病的时候误杀了儿子，我——要不是小宝今天和吕诗丽说过几句话，我都要以为……”
“但强行带走孩子会给母亲带来更大的刺激吧？”虞舟问，“这种情况在医院里一般来说有什么解决方法吗？”
钱医生摇了摇头：“我是妇产科的医生，我对精神科没有太多的了解，吕女士这种情况应该需要家人和护工一同看护，还需要药物和心理疏导，而且按理说应该把她和孩子分开，我们可以给她小宝的替代品，但是……这里是鬼蜮。”
是的，这里是鬼蜮，就算击昏了吕诗丽并且把她和孩子分开，那么等她醒来的时候呢？会不会加重她的病症？才几岁大的小宝又由谁来照顾？小孩子的安全谁来保证？
这里是鬼蜮，没有人能，也没有人会花费更多的精力去保护一对素不相识的母子，而且还是出于“母亲对孩子不好”这种看起来就“多管闲事”的原因。
钱医生不会提出这种建议，而就算她提出来，虞舟也不会采取。
虞舟和钱医生的探讨最终还是无果而终，生死有命，这对母子的命运只能交给上天。
—————
约定的时刻来临，巴士幽幽地打开了车门，只是这一次登车的乘客却仅剩下十二个人，其中还包括已经完全不似常人的吕诗丽母子，以及丧失意识的李国立。
前四排空无一人，第五排的两个内座分给了那对年轻的小情侣，第六排则是嫚妮和白玉兰，这一次的第七排也出现了一些变动，虞舟和楚恒坐在一起，另一边则只剩下冯钱嵘。
至于缪宣，他和无意识的李国立坐到第八排，就紧挨在虞舟和楚恒之后，第八排的另一边则做了钱医生一人。
这一回坐到最角落里的人换成了吕诗丽，她神神叨叨地抱着孩子缩在最后一排，与索然都格格不入。
巴士启动，慢悠悠地驶出停车场，服务站的门口同样出现了被拉下的人类同伴——那是因为误入贪食陷阱而变成肉山的许昌。
钱医生一惊，忍不住问道：“那个黄凯不在？他是不是还活着。”
虞舟很遗憾地给了她一个否定的答案：“应该是被鬼蜮扣下来了——就算是变成了怪物，有些地方也是不会放人的。”
进入维修站又没有走出来，黄凯不可能生还了。
缪宣瞥了一眼服务站的大门后就不再关心已经死亡的人，他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巴士下的道路，上一次隐约间看到的铁轨让他非常在意，他总觉得这个鬼蜮还会变得更加凶险。
如果只是每次增加三个陷阱的话，那么这个鬼蜮的难度也不过如此，它怎么说都是无视地域寻人的特殊性鬼蜮，一定还有更多的危险等着他们。
巴士的下方确实出现了铁轨，这一次缪宣终于看清楚了它的细节，长长的两条铁轨下是细碎的石子和枕木，铁轨边是类似维修走道的栈道，它的一段清清楚楚地连接在服务站上，而另一边则逐渐没入黑暗，没有了踪影。
能够看到这一段铁轨的人也不只有缪宣和楚恒，这一回虞舟也能清楚地发现他，令人惊讶的是，第五排的初中男生江耀祖也能看到铁轨，他失声喊出了自己的发现，然而他的小女朋友却什么都看不到。
楚恒忍不住指点道：“灵感高就能看到更多的东西，你的天赋不错，不过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你下一次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就躲开吧。”
虽然楚恒说得不客气，但江耀祖却相当开心，毕竟好的天赋就意味着他与普通人不同，一时间他甚至忘记了死亡的恐惧，小声地和女朋友分享自己的快乐，只是小姑娘却没有类似的心情，只勉强地陪着他笑了笑。
巴士正式离开服务站，巴士司机再一次开始分发食物，这一回排在第三的嫚妮还是拿到了两份，再次明确了她怀孕的事实。
白玉兰麻木地看了眼身旁拿了两份的嫚妮，对她的身孕漠不关心。
“生产日期变成2012年了。”虞舟翻过压缩饼干看了看，“距离今年还剩下四年，也就是距离结束还有四天么……”
距离进入鬼蜮竟然只过去三天，然而人却死了一大半，每个人都是又疲惫又恐惧，清洁条件的糟糕更是雪上加霜，在这鬼蜮里简直是真正的度日如年。
缪宣收起了两份食物，虽然这是比较妥当的选择——李国立丧失意识，目前是整个人被五花大绑地绑在座椅上，不可能保管自己的物资。
不过缪宣还是觉得他的这个行为可以说是非常的邪恶了。
巴士平平稳稳地驾驶在黑暗中，一切都和前三次一模一样，也就在差不多的时间段，熟悉的颠簸开始了。
缪宣本来觉得自己应当做好了准备，毕竟只是颠簸而已，前三次不都是这样过来的，但事实告诉他，鬼蜮不愧是阴间货色，做人是不可能做人的。
这一次的颠簸比上一次要更加险恶，窗户瞬间大开，不仅如此，整个窗框开始崩裂，在巴士的内壁上竟然崩出了一个直径有一米左右的大洞！
这乘客要是没有安全带或者抓稳靠椅，被灼伤还是小事，整个人掉出去都有可能。
可想而知这种豁口将随着日期的变化而越变越大，到了最后一天也许整个内壁都会消失。
缪宣此时只能庆幸李国立被绑得结实，否则他还得去管这个家伙，他忍不住爆了一句传统粗口，得到了前排楚恒的国骂应和。
在剧烈的颠簸中，灼热的气息冲着车内就来了，白玉兰绝望地哭起来，这女人倒不是真的应付不了这种情况，只是自她丢了一只肾脏后就像是被吓破了胆子，一点点的变故都能让她惶恐不安。
而又哭又叫的人也不止一个，那第五排的小姑娘也猫似的哭起来，嫚妮开始干呕，她想吐又不敢吐，在恍惚之间手臂不小心擦到外部，发出尖声痛呼。
在这一片混乱中，新闻放送开始。
【亲爱的观众朋友们大家好！今天是七月八号……欢迎收看今天的新闻联播节目！】
【本次新闻的主要内容有：就业执照吊销风波结束，‘工程承包公司’再次开始承包工程，近日来……】
【来自中央日报的消……纷纷表示期待，据悉，‘地下城乐园’将会囊括大量互动游戏与补给点，逐步开……负责人伊秉熙表示最重要的观念是‘合作’。】
【昨日，‘迎客宾馆’再次发布新闻会，称即将入驻各大景区……以及公路服务站点。】
【一则紧急新闻，公共交通路线陷入混乱，各大火车车次失……旅客们出行请注意，请搭乘旅社巴士与公交……】
【以下是详细报道。】
……
这一次的新闻声音很大，而且主持人竟然口齿清晰，正当缪宣讶异地倾听时，异变突生。
在新闻简介结束后，接下来的详细内容凭空消失，顿时变成了一片刺耳的白噪声，这刺啦啦的噪音持续了老长一段时间，只在快要消失的末尾处缀了句【……以上就是今天的新闻内容，欢迎您的收看！】。
缪宣被这个鬼蜮的无耻一记背刺，好悬没有哽过去，他听到了前排楚恒再次忍不住的咒骂，以及身边钱医生绝望又愤恨的诅咒。
新闻结束，令人不舒服的歌声响起，颠簸中的巴士又逐渐恢复了平静，当前方不远处亮起熟悉的暖灯时，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次的旅程结束了。
可当巴士完全驶入停车场时，车窗外不再是一览无余的仙人掌停车场，而是一片片遮挡视线的高墙。
墙壁上喷吐着类似“服务站”的字样——停车场和服务站融合了。
巴士穿墙而过，停在了一处车位上。
作者有话要说：
带尸体进入鬼蜮换道具是没用的，鬼怪本质上追逐的是生命力，只有死在鬼蜮里的活人才算数，带尸体进入和砍鬼怪的零件差不多，都是“假。币”。

第四百五十四章 双刃裂鬼蜮零十九
寄 存 柜
这鬼蜮可这是一点都不客气，直接把停车场和服务站结合到了一起，这一下就算是想跑也没地方可去，至于那些本来藏在服务站里的陷阱也成了无法再通过躲避来解决。
缪宣总算知道这个鬼蜮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杀伤力了，要是换了其他人，也许前三天还能勉强支撑，到了这第四天，就算有再好的运气都要开始玩命了。
整个巴士的人俱都沉默地看着面前焕然一新的服务站，没有人动弹，少数几人开始绝望的哭泣，更多的人则是把目光投向了虞舟缪宣三人。
缪宣的视线扫倒了驾驶座，那个司机这一回竟然没有自顾自地入睡，他仍然坐在位置上，只是头部旋转到后背，似乎正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的人类乘客们。
缪宣悚然一惊，几乎是本能地道：“都下车吧，不要再在车上停留了。”
说罢，缪宣提起失去意识的李国立就往车下走，虞舟和楚恒则各拎着行李和轮胎跟着他，紧随三人身后的是钱医生、冯钱嵘和嫚妮，见到大部队都已经下车，小情侣也不再磨蹭，相协着下了车。
小姑娘挽着男朋友的手，惊异地看着嫚妮：“喂，等一下，你……你这是怀孕了吗？”
嫚妮的腹部已经鼓胀到连衣服都无法遮掩了，除却早就知情的缪宣四人，以及猜出了什么但保持沉默的钱医生外，其他人还是不知详情，只能通过观察来发现异常的。
嫚妮抿紧了唇：“是又怎么样？”
乔俏的脸色惨白：“正常的孩子不可能几天就长那么大的吧！你怀得是什么东西？”
嫚妮瞪了她一眼：“管你什么事。”
乔俏像是被她吓到了，江耀祖立刻道：“那你就很危险啊！谁知道你这个肚子里会出现什么东西——要是什么异形鬼胎怎么办！”
嫚妮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身子，有些慌张地看向虞舟，冯钱嵘道：“巴士上的时间是会变动的，我们推测这个孩子还是正常的婴儿，只是他发育的速度太快了一些。”
“那你怎么保证？”江耀祖不肯罢休，“我们的身上都没有明显的时间变化吧？就她的肚子突然变大，太奇怪了，要是你不忍心那就不要让她和我们在一起啊，假好心也别草菅人命啊！”
冯钱嵘乐了：“你凭什么这么说？难道不是你们跟着我们吗？”
此时吕诗丽母子也走出了巴士，吕诗丽很明显看到了这争执的一幕，她死死盯了几眼嫚妮的肚子，随后垂下头，像是害怕被那未知的孕育物伤害一样牢牢抱着怀里的儿子——仍然是用衣服遮得严严实实的。
眼间争执即将升级，虞舟一个手势止住了两人，他对小情侣道：“没关系，李女士的特殊情况我们会负责的，她就跟着我们几人，万一出现危机我们会解决——你们要是不放心，可以自己走。”
江耀祖熄火了，他很清楚这时候该依靠谁，就他和乔俏的话连便利店的情况都应付不来，更何况此时出现了剧变的鬼蜮。
吕诗丽漠不关心地埋头就走，直接踏入了站台后的走廊。钱医生见状欲言又止，吕诗丽像是知道她想要说什么似的，她警惕地看了她一眼，抱着儿子转身就拐过拐角，步履匆匆。
钱医生上前几步想追，但她听到了母亲安抚儿子的声音和儿子奶声奶气的回复，犹豫了片刻后还是作罢了。
此时，除了白玉兰外，所有人都已经下了车，楚恒在站台边发现了一张公交立牌，顿时就凑过去细看。
虞舟在车门外对着车内的最后一位乘客扬声问道：“白女士，该下车了！”
白玉兰缩在她的位置上，连连摇头：“我不下去了！服务站变成这个样子我应付不来的，我就在车上等你们，我要等到七天结束。”
虞舟一愣，随后劝道：“那你有没有想过生理问题要怎么解决呢？而且巴士也不一定是安全的，这里反而有可能是最危险的地方——”
“那又怎么样！”白玉兰双臂环绕抱着自己，“上厕所我会想办法解决的，不会弄脏车子，反正我就是不出去！”
见劝阻无效，虞舟皱了皱眉后便不再说什么，那鬼怪司机还在幽幽地看着他，他便后退躲了几步，随后看着巴士的车门在自己的眼前缓缓关上。
“虞哥，来看看这个交通牌。”缪宣道，“是和公交路线有关的消息！”
虞舟转而去看公交牌，它磨损得厉害，上面密密麻麻地画满了奇怪的公交线路，乍一看似乎和现实世界中的公交牌有那么点相似，但仔细检查却又天差地别。
最起码现实世界中的公交路线是不会一截一截断开的，每个站点的名字也不会充满乱码。
虞舟开始素描：“我听到了火车车次出现问题，公交线路混乱，你们呢？”
楚恒道：“我听到旅社巴士和公交车还是正常的，都可以搭乘。”
“而且是紧急新闻……”缪宣补充，“难道这对于这个鬼蜮来说也是个突发性事件吗？”
虞舟把描摹好的小便签纸发给缪宣和楚恒：“我背下来了，你们最好也把它记住，纸张随时都有可能丢失。”
誊画公交牌的人不只是虞舟一个，但是画完了就能记住的人绝对只有他，缪宣瞥了眼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线条，顿感头痛。
“十一路公交车和二十六路公交车都会经过巴士服务站——可是这张地图上的巴士服务站只有一个，而我们却已经经历过了三次……”楚恒开始分析这个站牌，“也许我们一直以来都在同一个服务站里辗转，这样也能解释之前的陷阱为什么会一直留在这里。”
虞舟点点头，心想这一次就在服务站里留下黑匣子来佐证，他回忆着十一路和二十六路公交车的路线：“十一路会多次经过火车轨道，二十六路则是充满了断点，这应该又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道路方式。”
冯钱嵘忍不住问道：“我们是不是有可能要去坐公交车……”
“不是有可能，而是非常可能。”楚恒啧道，“而且公交车的机制一定十分感人。”
钱医生脸色惨白：“那……那一条线路会更安全一点？”
虞舟摇了摇头：“也许一样危险，或者根本不给我们选择的权利，还是需要更多的信息来源。”
钱医生不理解：“反正我们只是要坐旅行社的巴士就好了吧？不如就在这里等着巴士开门，不要到处乱走了。”
这倒也是个办法，这一次的新闻里出现了一个名字叫“地下城乐园”的鬼蜮，一听就充满了迷路的气息，而且最重要的观念还是“合作”，这就很糟糕了。
鬼蜮的“合作”能是怎么回事？还不是多鬼蜮融合，规则突变防不胜防么？
然而就在缪宣这么想的时候，他身边的公交站牌突然融化了，像是遇热的蜡，不过短短数十秒，一根高高的站牌就这样消失无踪。
嫚妮捂住嘴：“站、站牌！”
缪宣一愣，条件反射地去看巴士——也就在此时，巴士的引擎发出断断续续的低吼，驾驶座上的司机透过半透明的大门朝旅客们露出一个古怪微笑，随后，巴士启动，穿过了墙壁，直直向只有一片黑暗的天空飞去。
众人震惊地看着离开了停车位的巴士，而巴士内，白玉兰也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她扑到了车窗上拼命地拍打着玻璃，她似乎是想推开窗，但这个行为失败了，于是她把脸贴在车玻璃上，那惊恐痛苦的表情让她的五官显得异常扭曲。
所有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巴士载着白玉兰消失在黑暗中，谁也不知道这辆巴士会去哪里，更没有知道白玉兰的命运会走向何方。
“车子怎么走了！”江耀祖失声道，“这怎么……我们要怎么离开？”
楚恒看着已经大变样的停车位和站台：“巴士应该还会按时回到车位上，那个司机说过了会按时来接人，车子会走就算了，最麻烦的是……”
站台的位置换了。
楚恒没说出口的话只有缪宣和虞舟能明白，三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凝重。
“走吧，去看看这次服务站能给我们想出什么花样来。”虞舟率先道，“‘地下城乐园’、‘工程承包公司’和再一次的‘迎客宾馆’。”
缪宣望向身后的走廊口——空洞洞的豁口后是两条岔路，墙壁都是一模一样的灰色砖墙，巨大的服务站字样出现在墙壁上，地面平坦宽阔，没有屋顶，抬头就能够轻而易举地看到漆黑的天空。
“先试试看能不能爬墙？”缪宣转头对虞舟和楚恒道，“只有三米的话应该不算什么，但可能会有别的限制。”
—————
吕诗丽抱着小宝，快步转过了转角，她知道那个姓钱的女医生想要追她，但她是不会给她机会的。
“小宝别怕，妈妈会保护你的。”吕诗丽再一次重复，低头，隔着衣服亲了亲儿子的脑袋。
小宝细弱的声音隔着衣服传来：“妈妈……我好闷，我想自己走……”
吕诗丽如临大敌，当即就否决了这个提议：“不可以的小宝，这里很危险，他们看到你一定会伤害你——听话啊，妈妈会保护你的，我们先去上厕所好不好？小宝想不想尿尿？一会儿就吃饼干，小宝饿不饿？”
男孩闷闷地应了一声，乖巧极了。
吕诗丽勉强露出一个笑，她抬头望着周围的墙壁，她身边的砖墙都长得一模一样，走道也全都是标准般的三米宽，除了大幅大幅的广告外没有任何标识和路牌，她只能朝着一个方向径直往前走。
走廊里的景色单调极了，除了普通的灰色砖石外，出现的还有高瘦仙人掌和地灯，吕诗丽看都不多看一眼，只抱着孩子径直往前。
在接连几个转弯后，走廊中终于出现了变化，走廊边出现了一片没有建筑物的闲置空地，空地上摆放着砖石累积成的小山，石灰被堆在手推车里，手推车外挂着小小的牌子，上书“工程承包公司”以及一行数字。
吕诗丽抱着儿子走入这片空地，她先是掏出空矿泉水瓶让吕小宝撒尿，清理完后才掏出装着食物的塑料袋，她撕开饼干拧开矿泉水，然后把它们塞到衣服底下：“宝宝，我们先将就着吃，不要把衣服脱掉，不要让别人看到你。”
吕小宝低低地应了一声，在衣服里吃起了食物，轻微的咔嚓咔嚓声音响起，像是什么啃食的啮齿类小动物，吕诗丽听着着声音，不由得露出欣慰的笑容。
只要宝宝能吃得好，那么她怎么样都没有关系，虽然这里很危险，但他们一定能平安地活下去的。
吕诗丽的心情从未有一刻如此平静又坚定，她抬头看着砖墙上一片漆黑的天空，感到了放松和满足。
可惜这七天不能给小宝补充营养，没有水果蔬菜，离开这里后一定要让小宝补充回来才行，就算是不喜欢的蔬菜也得吃……
想到这里的吕诗丽一愣，这才反应过来。
小宝讨厌的蔬菜是什么……不记得了吗……哦！对了！是胡萝卜！
—————
事实证明，爬墙不可行。
爬墙不仅失败了，而且还挺惊悚。
缪宣先是朝着天空扔了个空矿泉水瓶，结果这个水瓶子在上空消失，又从地面上冒出来，几声滚动便停留在地面上。
缪宣：“啊这……”
楚恒一脸的反胃，替他补充完：“所以这里的上下是循环的。”
缪宣看向虞舟：“虞哥，把我抱起来试试。”
虞舟搂住他的腰就把他托了起来，缪宣又拿出一个矿泉水瓶，他高高抬起手把矿泉水瓶捅向天空，果不其然，消失在黑暗中的半个水瓶子又从两人的脚底下探出了头，等缪宣一松手，水瓶就掉了下来。
缪宣蠢蠢欲动，想要自己跳上去试试，虞舟把他按住了：“我来。”
还没等缪宣说什么，虞舟就几步蹬上了墙，他快速地伸手擦过墙壁上的黑暗，与此同时几根手指也同时从正下方的地面上露了出来，这场面堪称诡异。
虞舟降低重心落地站稳，有些遗憾道：“看来无法翻墙走捷径了，我们得按照规则通过走廊。”
既然停车场和服务站融合，那么走廊上应该就继承了“灯具保险”的规则，虞舟重申了几次注意音量，随后三人就率先选择了一个岔口进入。
紧跟在他们身后的是冯钱嵘和嫚妮，钱医生也不愿意和嫚妮在一起，便又落后了一些，和那对小情侣走在一排。
缪宣去翻脑中的小地图，可惜自进入鬼蜮来后他的地图范围就缩小了许多，而这一次又被压缩了，地图呈现出的内容只包括他视野和感知所能抵达的范围，当缪宣尝试用精神力扫描墙壁另一侧时，那种黏糊糊的触感让他一头雾水。
只能靠自己的探索了么……
而当一行人绕过了几个拐弯后，他们最先遇到的区域是新闻上再次出现的“迎客宾馆”。
灰色的砖墙走廊上开了一个玻璃大门，门上挂着“迎客宾馆”字样的招牌，透过玻璃门能够很清晰地望见门内的宾馆大堂，这并不是一个多么奢华大气的地方，但却显得精致温馨，橙色的柜台后站着一个模样熟悉的收银员，缪宣仔细地看了看它，收银员当即低下头，露出身后那几句众人更加熟悉的规则标语来。
缪宣指了指柜台：“那我就进去看看？”
楚恒递给缪宣一个轮胎：“是未知的区域，你自己小心。”
缪宣点点头，把李国立扔到地上，扛起轮胎就推开宾馆的大门。
门上的铃铛叮叮咚咚地响了起来，柜台后收银员的表情越发僵硬。
缪宣走到柜台前：“来，说说看，有什么服务没有。”
收银员：“……”
收银员的职业道德终于还是让它热情了起来，它指了指柜台上的手册：“这就是我们为各位旅客提供的服务，不论您订什么房，我们都包早餐和接送。”
缪宣打开，发现里面就是简简单单的三个项目，分别是单人间双人间和大床房，而早餐那一行则写着“方便面自助”……
想必这个早餐也是可以吃的，不过缪宣的重点当然还是在那所谓的“接送服务”上。
“接送服务是保送到巴士前么？”缪宣有些诧异，“可以啊，服务态度很不错嘛。”
收银员赔笑：“那当然，我们的连锁服务是所有宾馆里最好的，只要客人您能付得起代价，想享受什么都可以。”
缪宣又去看价格，但服务价格和他想象的有些不同，并不是最常见的人体组织，而是换成了“记忆”。
以一日一夜为单位，单人间是五年的记忆，双人间是十年，大床房也是十年。
竟然是收取记忆，虽然这个选项看着没什么危险，但它却是对人格的巨大损伤，一个人是有什么构成的？不就是记忆和情感吗？
缪宣不由自主地就回忆起了他上一次的晋级赛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他丢失的就是所有与鬼王有关的记忆，不过那并非是坏事，毕竟还留下了一个保护层……所以那个鬼王到底是怎么想的？难不成是给员工的离职福利吗？
宣轲的经验也表面了剥夺记忆在鬼蜮里并不新鲜，多的是人离开鬼蜮后变成白痴和“幼儿”的。
缪宣问：“那要是来买卖的顾客没有十年的记忆呢？”
收银员露出八颗牙：“我们会把他留下来，他未来就是我们的员工了。”
行了，不用问了，缪宣转身朝门外做了一个手势，虞舟和楚恒便一起进入了大堂，三人凑在手册前研究了一下，随后商议出了一个可行办法。
虞舟问道：“你们会干涉顾客的行为吗？接送又是怎么做的？早餐呢？”
收银员：“我们的原则是顾客至上，我们当然不会干涉您的行为了！只要入住我们宾馆，早餐您可以随意取用，接送则是全自动——您可以直接进入房间入睡，不论您是什么状态，我们都会在最后一刻把您送到巴士前。”
楚恒乐了：“挺不错的。”
缪宣点点头，随后拎起李国立放到柜台上：“我们给这位先生定一个双人间服务，代价就取他的记忆吧，你们明早会把他送到巴士前的是不是？”
收银员：“……”
收银员：“是。”
作者有话要说：
秒哥：还有这种好地方！

第四百五十五章 双刃裂鬼蜮零二十
公 交 站 台
做了双保险并打包寄存了易碎的通关道具后，缪宣三人继续走上探索的道路。
虽然“迎客宾馆”算得上是新出现的鬼蜮，并且没有足够的新闻提示，但就今天来看这片大堂是安全的，能够作为据点。
只找到离开的站点，这里就能作为暂时休憩的地方。
出于安全的考虑，嫚妮被暂时留在迎客宾馆里，钱医生和那对初中生小情侣也留了下来，他们心中的算盘无非就是等到时候跟着大部队直接去站点，避免在探索途中可能遭遇的风险，有这种想法情有可原，但可以避过一时却避不过一世。
在鬼蜮里，情报就是一切，有能够收集情报的机会却错过无疑是自寻死路。
不过这种事情虞舟几人见的多了，对此他们也没什么想法，他们对人类同伴基本上没有要求，只要乖乖不惹事就算是配合，而遇到这种队友他们也不介意带一带。
被融合入停车场的走廊同时拥有了两个鬼蜮的特征，既有“墨西哥农场”的高瘦仙人掌，同时也有“灯具保险”中出现的灯具，只不过后者的灯被挪到了地面上，虽然不知道会不会因外力被破坏，但缪宣等人是不会去尝试的。
顺着走廊又拐了几个弯后，三人的面前出现了令人眼熟的维修站，但这一次的维修站不再是一个闭合的小区域，所有的玻璃门都被卸下，走道边是一片被围墙半包的空地，直接暴露出了“南锡4S汽车店”的内景。
这里的灰色砖墙壁被特意刷白了，仍然是不变的法语标签和广告，一面墙壁上挂满了轮胎，而柜台前也仍然是簇拥着彩旗与鲜花的展台，只不过这一次的展台不再是全部空荡荡的了。
在最醒目的展台上，拜访了“一辆汽车”。
这是一个被砍下了四肢的男人，他的身上被喷上了刺目惊心的红色油漆，他的脸部在嘴的位置向嘴角方向被割开了一个大口子，一枚探照灯被铁钉铆在牙齿上，射出猩红醒目的光芒。
展台是双层的，上方是玻璃下方是镜面，中央还镶嵌着灯光，这让旁观者透过镜面就能看到断肢最血淋淋的地方，那是骨骼和肌理的横截面，它们被一层透明的胶状物封住。
最可怕的是这个男人还活着，他看到了走廊后转来的四个熟人，他激动地扭动起肥胖的身躯，从喉咙里发出近乎非人的惨叫！
这辆“汽车”不是别人，正是在上一个车程前被留在服务站的黄凯。
这一幕是如此的瘆人，见多识广的三人都沉默了，冯钱嵘更是被吓得呆滞，他一把捂住嘴，猛得后退了几步，浑身发抖。
楚恒撇过头不去看展台，只低声提醒冯钱嵘：“别发出太大的声音。”
冯钱嵘忙低下头，走到拐角处低头就吐了。
也就在此时，柜台后转出了导购员，它还是那副老样子，穿着一身黑色的正装，胖乎乎的身材看上去有些像是企鹅，笑起来的模样十分热情。
“欢迎光临欢迎光临。”它搓着手对几人弯了弯腰算是打招呼，随后又转向缪宣，“这位先生，鉴于您已经上了黑名单，所以您不能进入我们的店铺。”
缪宣也没有要进去的意思，倒是楚恒有些心动：“这东西……？”
缪宣看着导购员又变长了一些的血条和蓝条：“它变强了，只有你一个人的话会很悬。”
楚恒皱了皱眉，随后了然：“应该是因为‘吃了’一个人。”
“各位不进来看看吗？”见没有人愿意踏入维修站，导购员露出伤心的神情，他邀功一样地指着自己的展台，“这是我们新进的车辆，是所有汽车店都还没出现过的类型，请看看它的线条是多么的流畅，符合人体构造，绝对舒适，而且还是大容量载具，您看这个涂装，这么鲜亮的红色……”
“不必了！”
虞舟厌恶地打断了导购员的推荐，他转向缪宣：“我们走吧……”
展台上的黄凯仍然保留着清醒的意识，他闻言开始剧烈地挣扎，从喉咙里溢出的、含混不清的嘶嚎令人胆战心惊，他对着虞舟几人的方向疯狂地扭转起脖颈，那探照灯的光亮直直对准了每个人的脸。
这是痛苦又绝望的求助，但不论谁都知道这求助必然是无果的，没有人能够夺回一个已经被鬼蜮掠夺走的生命，就像是死亡不能复生，时间无法倒流。
缪宣三人纷纷挪开视线，快步向前走去，但冯钱嵘就没有这样稳定的心态了，他几欲崩溃，错乱的躲避着探照灯的光线，求助般地望向楚恒。
楚恒叹了口气，拉了他一把：“别看，别想，别管。”
四人终于走出了维修站的领域，他们刚把身后的哀嚎甩开，前方又有新的灯光亮起，又是一个不陌生的区域。
是“海妖悬崖”的休息室。
—————
迎客宾馆里，坐在大堂中的四人泾渭分明地分成两拨。
钱医生低着头吃饼干喝水，小情侣依偎在一起，而嫚妮则缩在角落里抱着腹部，偶尔因为反胃会忍不住呕吐。
乔俏忍不住偷看了一眼又一眼，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她的错觉，但她总觉得嫚妮的腹部正在不断地鼓胀。
正常人怎么可能会这样怀孕，这个女人坏的……这一定是怪物吧？！
要是怪物撕开了她的肚子爬出来……这里的服务员一定不会管的。
乔俏忍不住看了一眼收银台，收银台后穿着制服的鬼怪朝她露出一个微笑，那咧到耳根的笑容叫人胆战心惊。
收银员的身后是旅馆大堂中常见的装饰壁画，同样是大块大块的色块拼接，但它是冷色调的，和宾馆外墙壁上的广告画不一样，看起来还挺协调。
乔俏本来只是想扫一眼，但这幅画却像是能黏住她的视线一样，让她不由自主地就看得入了神。
乔俏没有注意到自己正在走神，她脑中还在想着孕妇的事情——本来就是嘛，能控制住怪物的也只有那三个男人，他们明明说好了会负责的，但现在全都一走了之，不会是早就知道这女人有问题，然后让他们留下来做牺牲品吧？
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那些恐怖的小说里，他们这样的新人都是拿来当炮灰的。
一定是这样的吧，反正他们这些人看起来都是弱势群体，那几个男的一定不会管的，长得一个比一个帅，但却没有一点同情心，都讨厌死了。
要是江哥比他们厉害就好了……
可是不对比根本不知道，在学校里还是校霸的人在这个鬼地方根本什么都不是，打架谁也打不过，有些生僻字还不认识，性格又冲动……
“俏俏，俏俏……俏俏？”
乔俏猛然回神，看到了身边面露担忧的男朋友，因为接连几天的疲劳和脏乱，每个人的身上都飘着浓郁的酸臭味道，但江耀祖像是没闻到一样，硬是要凑过来抱着她。
乔俏心里讨厌极了，她抿紧了嘴唇：“干什么？”
“你在想什么？”少年紧张地看着小女友，“在这里别走神了，要是累了就睡一会儿吧，我守着你。”
“哦……”
乔俏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她转过头，再一次看到了角落里呕吐的嫚妮，不知怎么的，她心里顿时就涌起了强烈的不安。
“江哥……”乔俏小声道，“我们别等在这里了吧？我们继续往前走好不好，找一个没人的走廊待着，那总比这里要安全。”
江耀祖一愣：“可是这里有干净的厕所，沙发也很舒服，而且也没有会杀人的陷阱啊，他们不是说了——”
“他们说的就对吗？！你怎么什么都听他们的，他们叫你去死你也去吗？”乔俏眼圈红了，压着声音指责，“他们那么厉害，那怎么还是有这么多人死了，他们根本就不关心我们的死活，那个孕妇也不知道是怀的什么，反正他们不在这里，出了什么事情都影响不到他们。”
江耀祖犹豫了：“可是走廊里有灯和仙人掌，而且我们也要上厕所的……”
“只要不太大声不就好了，想上厕所就暂时回来，睡觉还是在外面睡。”乔俏心意已决，她拉着江耀祖的手臂站起身，“这里就留给钱阿姨和那个孕妇，要是出了什么事情也不会波及到我们。”
“江哥，我不想死！”
江耀祖拗不过乔俏，他有些担忧地忘了一眼掰着饼干的钱医生，最后到底是随着女孩的动作站起了身，乔俏面露喜色，当即就拉着他往外走。
少年人的社会阅历是多么浅薄，他们的心思全部都写在脸上，这让钱医生和嫚妮一眼就能看穿，眼间他们推开宾馆的大门，嫚妮面露嘲意，自顾自地低下头，而钱医生还是有些不忍，起身道：“小江，小乔，你们留下吧，这里更安全。”
乔俏有些心虚，便拉着男朋友走得更快了，江耀祖只好挠了挠头，谢绝：“不用了钱阿姨，你注意安全。”
钱医生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宾馆的大门，只叹了口气，便又坐回她的位置。
小情侣如愿离开了旅馆，他们看着走廊地面上不断出现的灯光和仙人掌，不由而同地降低了说话和行走的声音，两人默默地往前走，打算找一段拐角先小睡一会儿。
迎宾旅馆已经被他们抛到了几个拐弯后，天空中是一片望不到头的黑暗，而走廊里唯一的光源来自地面上危险的灯，此时的走廊中是一片死寂，也只有呼吸声稍微清晰一些。
乔俏心不在焉极了，她低垂着头看着脚尖，前方似乎出现了暖色的灯光，她下意识以为又是那些暖色的广告画，但江耀祖突然停驻了脚步，拉着她的手也猛得缩紧，乔俏莫名其妙地抬起头。
一道强烈的灯光打在少女的脸上，当少女适应了这灯光后，她看清楚了光源。
在彩旗与鲜花簇拥的高台上，那是一张熟悉的脸和遭遇迫害而极度畸形的身躯，在这张属于黄叔叔的脸上甚至还对着她露出了一个微笑。
在这一刻，乔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她摔倒在地上，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因恐惧而发出了尖叫。
“啊啊啊啊啊！！！——”
“啪嚓！”
乔俏的尖叫声落下，随之响起的却是灯泡破裂的声音，一张保险单慢悠悠地飘到了少女的手边，她低头看去，在账单一栏上看到了——【左肺】。
乔俏呆住了，恐惧和惊惶让她泪如雨下，什么意思……这是要割走我的肺吗……怎么这样……
江耀祖也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压着声音道：“俏俏，你、你叫了——这、这是——”
乔俏如梦初醒，她拿起保险账单就往男朋友的手里塞：“江哥、江哥，你救救我，我不要——救救我！”
江耀祖的手中被塞了保险单，他也看清楚了那苛刻的账单要求，他想他应该要把这东西扔掉，但乔俏还抓着他的手，熟悉的脸上满是卑微与祈求。
少年捏着保险单的手颤抖起来，他犹豫了，但还未等他做出决定，胸口内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咳咳！”
账单消失，江耀祖捂着嘴咳出了血，剧痛让他跪倒在地面上，他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的左肺已经被这段走廊夺走了。
乔俏连忙掏出口袋里的香辣海带丝：“江哥快吃——能稳定伤势的，你快吃！”
她看着少年一边从气管中咳出鲜血一边仓皇地塞着海带，不知为何，胸膛里又涌起了窃喜。
—————
休息站还是那副德行，一排装潢精美的沙发，以及一副描绘浓墨重彩的绘画。
只不过这一次的绘画换成了一位坐在海边岩石上怀抱竖琴的海妖，在黑色的岩石下还有遇难者从水中露出头与肩颈，抬头仰望着海妖，黑色的岩石与雪白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
楚恒转头看着身边的画架以及画家经纪人：“看着眼熟，这是哪一副？”
虞舟秒回：“《塞壬》，和上次的《美人鱼》是同一个画家沃特豪斯的作品，应该是1900年代的。”
“……‘海妖悬崖’真是主题鲜明，表达重点从不偏离。”缪宣忍不住吐槽，“海妖人鱼的主题应该是很常见的，难道那位‘海妖悬崖’的塞莲就这么喜欢沃特豪斯？”
“也许是喜欢前拉斐尔派吧。”虞舟接道，“毕竟是公认的色彩明丽，优美动人，听起来就是能令真正海妖喜欢的类型。”
话题进入了律师的知识盲区，于是楚恒闭麦埋头，直到三人走过这一段休息区。
在休息区之后，几道拐弯又把三人送到了一个岔路口，这一回的岔路外接连了三条路，虞舟拿出便签本，开始推测简易地图。
“假设巴士停留的区域为入口，那么我们在入口处也遇到了三条分支，我们选择的是最左边的道路，吕诗丽母子则走了最右边。”
虞舟在纸上画出了一个纺锤状的图案，有点像是变形的“中”字，他点了点其中的两条线条：“而我们现在又遇到了三条岔路，其中这两条很明显是在往出口方向延伸，因此我姑且猜测它们就是另外两个岔路，大厅、厕所、餐饮区和便利店就分别分布在这两条路径上。”
缪宣点点头，指了指另一个岔道：“那么按照这个推测，这条路的前方应该就是我们的目的地，下一个巴士即将到来的停车点。”
“没错，正是如此。”虞舟把这条线表粗，“现在就是继续探路了，先走哪一条？我建议找汽车站。”
这个提议得到了三人的共同赞许，于是他们走进背离出口的那条岔道，而事实也正如虞舟所料，没等他们转过几个弯，岔道就豁然开朗，露出了终点的模样。
那是一个和“起点”处一模一样的站台，只是这个站台完全脱离了围墙，它的周围没有任何包围，彻底暴露出坦诚的黑暗。
站台上立着三人极其眼熟的公交牌，而站台下却不再是停车位，而是清清楚楚的铁路轨道，黑色的铁轨下是枕木和石子路，它带着铁轨向两方延伸，直直地走进无穷的黑暗中。
缪宣惊讶地望着这个奇特恐怖又有些壮阔的站台，在这里他能够看到整个服务站的轮廓，灰色的砖墙将服务站包裹起来，唯有此地暴露在黑暗之中。
空旷的站台上没有丝毫声音，没有风也没有灼热，但站台边缘并没有栏杆之类的防护设施，它无声地宣告着远离，仿佛靠近就意味着坠入黑暗。
良久后，楚恒眺望着铁轨的一段道：“……完全看不到尽头，最末端好像有一点光，但是太微弱了，我觉得应该是我的幻觉。”
“一个好消息，我们找对地方了。”虞舟则在观察了公交牌后道，“这就是我们最开始见到的那个站牌，看……我们的小标记。”
在站牌的杆上黏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小贴纸，它是透明的，非常不起眼，只有转换角度的时候才能通过不同的反光发现它。
缪宣突然抬起头：“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虞舟和楚恒同时一愣，几秒后，楚恒猛地看向铁道的另一边：“有东西过来了！有光！”
又是几秒钟过去，这一回连虞舟也听到了，那是属于大型汽车行驶才会产生的引擎和喷气声，它由远及近传来，而在这声音之后紧接着出现的是一辆公交车。
一辆开在铁轨上的公交车……
这辆公交车有着白绿二色的圆润外壳，看上去非常老旧，标识上标注着硕大的白底字，只是很可惜都是乱码，唯有一个“96”的数字格外清晰。
虞舟懵了：“京市公交？不……这个涂装，是我小时候的京市公交。”
这辆九十六路公交车就这样泰然自若地开道三人的面前，它稳稳地在站台边停下，慢悠悠地对着三人打开了车门。
公交车中是一片空空荡荡，硬塑料椅和内壁看上去都有些年头了，就连司机的位置上都没有人。
楚恒看了看公交牌，随后忍不住道：“九十六路是——找到了，这是什么旋转的路线？！”
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三人当然是不会乘坐的，而九十六路也没有等待顾客的耐心，它就这么敞了敞车门意思意思，在几秒钟后又麻溜地关上车门，顺着铁路溜溜达达地开走了。
这……竟然还有点可爱。
三人目送九十六路消失在铁路的另一端。
虞舟总结：“看来这里会经过许多车辆，而我们的巴士还没到时候。”

第四百五十六章 双刃裂鬼蜮零二十一
遍地端倪
对公交车站的探索就此结束，三人回到走廊，虞舟完善了他的地图，指向另外两条路：“接下来先从中间的道路往回探索如何。”
冯钱嵘自然是没有意见，他现在还在惊魂未定之中，维修站里的展台和受害者对他造成了太大的精神冲击，导致他整个人都蔫蔫的。
缪宣和楚恒自然也是持赞同意见的，虽然他们知道各个区域的陷阱是什么，但服务站的变化巨大，指不定就有什么情报隐藏在哪个角落。
三人从中央的道路倒着往回走，首先遇到的是餐饮区，这一次的餐饮区仍然是开在一扇玻璃门后，但几乎所有空出来的墙壁上都贴满了广告画，温暖热烈的线条和色块冲击着人们的眼球，像是一种无声的引诱。
肉食的气味喷香扑鼻，缪宣遗憾地叹了口气，不过说起来他还有一次改善伙食的机会，不过荆轲姐姐大概还是带的饭团，虽然很好吃，但毕竟不是肉……
我竟然开始挑三拣四了！缪宣短暂地反思了一下自己这个错误的思想。
虞舟多看了广告画几眼，也跟着叹了口气，楚恒则是微微皱起了眉：“我好想闻到了更清晰的臭味……应该是尸臭。”
这倒是不奇怪，鬼蜮里的美食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谁也说不清，三人抗性高，于是都当路过，只可怜冯钱嵘差点挪不开脚，被缪宣拎着衣领拖走了。
鬼蜮的安排要不是随机那就是乱来，在餐饮区前的下一个区域竟然是厕所，熟悉的臭味让四人都加快了脚步，所幸冯钱嵘终于醒过神来，不再留恋餐饮区的香味。
厕所已经有了替代品，宾馆大堂中也有厕所，虽然不知道下一次的服务站是否还是这样贴心，但这一次缪宣打算就靠宾馆大堂过活。
四人在走过厕所后，终于转到了这条道路的末端，不出他们所料，出口处正是起点。
剩下的只有一条道路了，那就是最右边的岔道，也是吕诗丽母子选择的道路。
缪宣几人顺着这条路往前走，最先抵达的正是堆着手推车的砖石的空地，但四人都只是站在走廊上，没有进入这一片区域。
“这里应该就是‘工程承包公司’的工地了……”虞舟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在墙角找到了一个矿泉水瓶，“看来吕女士已经带着小宝来过这里，那应该是他们丢弃的。”
冯钱嵘忍不住问：“那我们不进去看看吗？”
“情报不完全，先排除掉风险再试探。”虞舟开始翻他的便利签本，“工地上都有什么规则……必须佩戴安全帽？”
楚恒打过相关的官司，他一边回忆一边补充：“不能喝酒上工，用电安全要注意，电箱保持完好，设备的防护措施要做好，照明和动力的电源分开，还有施工材料要拜访整齐，不能阻挡道路，拆出的废弃材料不能随意丢弃……我就记得这么多。”
对于外行人来说，能记住这么多已经很难得了，虞舟把要点全部记录下来，重点划出了施工材料：“这些砖头指的应该就是施工材料，所以这一次的条件会和这个有关么？”
缪宣猜道：“那几块砖头上有压缩饼干的包装纸，吕女士应该是和孩子一起在这里吃过食物，单纯的进入和挪用砖块应该是不会触发条件的，我想着应该和高空坠物或者不能带走施工材料有关……”
三人快速地合作列出了一张长长的清单，在粗略地排查后，虞舟勾出了几个重点。
楚恒拔出手枪：“那么这一次我去……可惜没把登山杖带来。”
缪宣抽出一条彩带系在楚恒的手腕上：“登山杖虽然好用，但副作用会伴随着厄运，效果不太好。”
于是楚恒就在被牵着的状态下走入了工地范围内，他从外向内搜查，细致地翻查了每一块砖，最后在小推车的牌子下翻出了一张广告纸。
“……搜查结束，没有触发陷阱。”楚恒在结束了检查后带着广告纸走出工地，“这是我能找到的唯一线索。”
广告纸上没有任何醒目的标志，只有一片花花绿绿的线条，所有线条都缠在一起，像是一个巨大的线团，让人一看就觉得头昏脑涨。
冯钱嵘也凑过来看广告，他仔细地辨认着每一种颜色的线条，但很快就觉得双眼生疼。
“……上面是不是有文字。”缪宣皱眉，“这个红色和这个紫色……干扰太多了。”
楚恒：“有，红字好像是……‘建筑工地’？”
虞舟把广告纸放在地上，抽出便签本，闭上双眼就开始快速地描摹，一幅幅小像从他笔尖流出，不到一分钟他就绘完了八幅线条。
这些小像全部来自广告画，虞舟这是把单种颜色的线条从繁杂的线团中提取了出来，几乎是完美地复原了它们携带的消息。
【建筑工地】、【概念建造】、【预约电话】、【安全头盔】、【时间表】、【木料运输】、【器材管理】和【油漆打折】。
“卧槽！”冯钱嵘都看傻了，“这里面还藏着字！”
“其实还有更多的信息被封藏在里面，但是我能提取出来的就只有这些，有些颜色……很奇怪。”虞舟皱了皱眉，随后道，“想要找到更多的信息我需要彻底临摹几次，先等我们探索完整个休息站再说。”
缪宣把广告纸折了折放到一个保鲜袋里：“这种东西看多了会有负面效果的吧？”
“我们还有薄荷糖库存。”虞舟安慰道，“多亏了小宣在上次记得多拿几箱，还够我们再过几个鬼蜮。”
这里的薄荷糖是宣轲打劫了某个鬼蜮里的糖果店所得，后来因为这个鬼蜮掉级掉得飞快，结果糖果的效果就变得十分糟糕，失去了打劫价值。
一行四人重新上路，在工地后的建筑物就轮到了便利店，还是那熟悉的暖色灯光，玻璃门后的“LAMSON”闪烁着蓝白色的光，醒目异常，收银台后的收银员目视正前方，像是没有看到门外走过的顾客。
玻璃门后关于公交车的手册广告已经被取下了，换成了一本名为《地下城攻克攻略》的书籍，封面上是一群令人眼熟的卡通人物，价格同样是人皮。
冯钱嵘一愣：“这个……这不是DNF（地下城与勇士）的宣传图吗？”
楚恒了然：“这应该是一种原型提示。看来便利店里贩卖的手册都是和鬼蜮变化有关的规则书……这一次‘地下城乐园’和‘工程承包公司’混合在一起，看这个情况难道是还没有完工？”
虞舟分析：“恐怕是的。而且新闻里的‘中央日报’和‘负责人伊秉熙’都指向韩国公司，再加上‘地下城’这种名字和这个封面，‘地下城乐园’的原型很有可能是来自现实世界的DNF。”
冯钱嵘笑起来：“那不是很好吗？游戏的话我熟啊！熟悉的地方应该规则也会一样吧？”
虞舟却摇摇头：“可这里是鬼蜮，假如我推测的内容没有出错，那么接下来——我是指等到施工完成后，也许是明天或者后天，我们大概就要面临一个比较‘正常’的地下城了。”
冯钱嵘闻言不禁打了个哆嗦：“‘正常’指的是……”
虞舟叹了口气，打消了冯钱嵘最后一点侥幸：“很可能会有强制的战斗，也许会在服务站里刷新出模拟游戏的鬼怪。”
强制战斗的鬼蜮不常见，但并不是没有，一般来说这种鬼蜮对新人非常不友好，可对缪宣这种老手来说却更容易——在这种鬼蜮里，必死的规则会比其他的鬼蜮少得多，解谜元素也罕见，靠得就是战斗力。
不过要是战斗力能达到缪宣这个水平，不论在什么鬼蜮里都会轻松很多的。
冯钱嵘很有自知之明，他清楚地知道只凭自己是很难应付鬼怪的，他虽然也长到了一米八的大高个，但他本人只是个四肢不勤的大学生，跑个一千米都能气喘乎乎，特长也只是打游戏……
虞舟见这男生脸色都白了，便安慰道：“鬼怪的力量应该不会太强，而且假如猜测没有错，我们赢得胜利后应该还会刷出类似宝箱的东西。”
“没错，强制战斗一般都不会出现太强大的鬼怪。”缪宣也道，“而且‘地下城乐园’的原型是DNF而不是黑魂。”
冯钱嵘心想他一定得抱好大佬的大腿，有宣哥在什么样的怪物都得死。
楚恒无奈极了：“鬼蜮里就算是恋爱galgame都会死人，还黑魂……少立flag好吗。”
一行人从便利店门口经过，顺利地抵达了这条路的重点——服务站大厅。
大厅同样以开在走廊上的玻璃门为大门，门内的三面墙上涂满了暖色调的广告，而就在大厅的最内侧，吕诗丽正抱着她的孩子缩在角落中，她的儿子仍然被她裹在大衣里。
虞舟微微推开玻璃门，他根本没发出多少声音，但吕诗丽简直就像是草原上的兔子一般警惕，她立刻抬起了头看过来，用更加紧张的姿势抱着自己的儿子。
这一瞬间虞舟顿时又产生了自己是来抢孩子的错觉，他无奈极了：“吕女士，我们能进入大厅搜查一下吗？为了避免错过有可能出现的线索。”
吕诗丽的背影微微颤了颤，她缓缓坐起身，抱紧了孩子转过头——女人的眼睛中满是血丝，看起来像是根本没有休息好，这让她的精神状态显得越发糟糕了。
虞舟仍然保持着微笑，只是声音越发温和：“车站就在这条路的最末端，接下来不会有太大的危险，但在走廊上需要保持安静，而且还要按时抵达，不要上错了车。”
吕诗丽垂下双眼：“我知道了，我走就是。”
一副不会碍事的模样，抱起孩子就低着头往门外走。
缪宣几人赶紧给她让路，冯钱嵘忍不住小声道：“最左边的路有宾馆，宾馆的大堂是安全的，还有干净的厕所。”
吕诗丽也不理会他，径自转过了拐角，虞舟看着女人抱着孩子的背影，不自觉地皱起双眉，直到吕诗丽消失，他才对缪宣和楚恒道：“吕女士好像有点奇怪。”
缪宣：“怎么了？”
“她的动作……”虞舟摇了摇头，“我觉得和前几天……我总感觉哪里不一样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虞舟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楚恒已经走入了大厅中，他仔仔细细地搜索了每一面墙，翻过了几盆假得不能再假的塑料绿植，最后抵达了吕诗丽待过的角落。
楚恒朝门外的人招手：“她把孩子的鞋子留下了。”
在角落里，一双男童的蓝色小运动鞋被整齐地靠墙拜访，虽然档次不高，但鞋子是崭新的，鞋带系得很紧。
冯钱嵘探头瞅了瞅：“这是走得太匆忙把孩子的鞋子都拉下了吧……我们有这么可怕吗？”
楚恒摇了摇头：“看来她的状态越来越糟糕了，可惜我们没人懂相关的医疗常识。”
除了多出来的广告外，大厅里的其他地方都和昨日一样，没有什么新增添的东西，四人看了一圈也就往外走，他们还要回到宾馆的大堂，这一次的服务站也只有大堂是人待的地方，而且怀孕的嫚妮还在那里。
大堂和四人离去时差不多，仍然是嫚妮、钱医生与小情侣，只是这一次初中男生却缩在沙发上一脸苍白，他的小女朋友则哭得不能自己，十分凄惨的模样。
缪宣这才知道这孩子遇到了和白玉兰一样的陷阱，只不过他的运气要稍微差一些，他被夺走了一片肺，靠着道具才能保持清醒，只不过接下来是不可能再参与什么激烈的运动了。
可是按照他们的推测……下一次的服务站里可能会出现强制战斗的环节。
缪宣叹了口气，坐到虞舟身边，看着他一边嗑糖一边专心地临摹广告画。
清晰的线条从虞舟的笔尖一点点泻出，虞舟画着画着却停了笔，倒转笔杆轻轻敲着纸面。
缪宣随时注意着虞舟的精神状态，见此不由问道：“是遇到什么难题了吗？”
虞舟摇摇头，贴着他的耳朵道：“我还是觉得吕诗丽有问题，她的姿势和神情都变了，只是因为精神状态更差了吗……但为什么？”

第四百五十七章 双刃裂鬼蜮零二十二
随机传送
第四日的第二十四个小时即将过去，又到了重新登上巴士的时刻，幸存的十个人在空旷的车站上等待着第五天的开始。
整整四天，所有人都在恐惧、肮脏和疲惫中饱受折磨，再也没有了一开始的光鲜亮丽，一个个都像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缪宣三人就在站牌后等待，他们身边围着冯钱嵘和嫚妮，钱医生则在几人的不远处，小情侣看样子似乎闹了矛盾，男生独自一个靠着墙，女孩则挽着钱医生的手臂，低着头像是在哭。
吕诗丽母子也及时赶到，只是做母亲的越发古怪，只躲在走廊上远远地望着黑黢黢的天空。
“噗通！”
一声闷响过后，一个黑影从半空中被扔出来，恰恰好落到了公交牌的正下方，缪宣紧随其后上前一步把人逮过来，此人正是仍然在昏厥中的“李国立”。
楚恒上前检查李国立的状态：“你别说这宾馆还挺准时的……人仍然没有意识，不过应该已经少了十年的记忆，也不知道这十年是随机抽取还是按照顺序。”
不管是哪种都无所谓，在缪宣看来这个“李国立”已经算个死人了，他上前一步从地上提起李国立：“车要来了。”
楚恒擦了擦手，也站起身：“是旅行巴士吗？”
“是的。”缪宣仔细辨认了一下，随后皱起眉，“这个司机……变强了。”
司机的血条和蓝条又被翻倍了，现在它看起来总算是有了点鬼蜮里引导者该有的样子。
三人对视一眼，各自压下了情绪，其余的人则还没见过铁路上开公交这等高级操作，都惊疑不定地望着那逐渐靠近的大巴士。
等到巴士停在公交站前，缓缓打开车门之后，一股焦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缪宣当即就提着人第一个登上了车门，他一走入过道就立即找到了臭味的来源——在座椅的最末排，一具干尸被安全带捆束在角落的座位上，它浑身的皮肉已经被炙烤得碳化发黑，干瘪的眼眶直愣愣地望着车门的方向，四肢和躯干因为剧痛而扭成可怖的形状，它大张着嘴，像是在绝望地痛呼，又仿佛在怨恨地嚎叫，可想而知这人在死前遭受了多么难以接受的痛苦。
这是白玉兰的尸骸，她在起点被巴士带走，然后在终点又被带了回来。
缪宣沉默片刻，还是走到了第八排，先把李国立绑好，楚恒在他身后上车，他也看到了那具焚尸，有些不忍地移开了视线。
虞舟第三个上车，他在楚恒身边坐定，对身后的缪宣小声道：“看来巴士在非营业期间不提供保护……我要把‘黑匣子’装上。”
缪宣低低应了一声表示明白。
其余的人陆陆续续走上车，所有人都看到了白玉兰的干尸，初中女孩又忍不住哭出声来，她的小男朋友犹豫了片刻似乎还是想要来安慰她，但女孩没有给他机会，直接一屁股坐到了钱医生的身边。
江耀祖生硬地扭过头，选择了第五排靠内的位置管自己坐下。
冯钱嵘和嫚妮坐到了楚恒虞舟正前排，而吕诗丽母子则躲到了第一排，钱医生想要上期去看看那个孩子，但乔俏正靠着她哭，再加上巴士启动在即，她只好先给自己系好安全带，指望着下车后再去看一眼。
至此，所有乘客再次进入巴士，巴士缓缓启动，再次驶入无尽的黑暗里。
这一次，巴士里的车灯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昏暗，过道下的走道灯幽幽地亮起，它只能照亮道路和每个人的双脚。
巴士的最前方再次降下小小的屏幕，只这一回屏幕中显示出的不再是歌舞，而是电影录像带，一个人影在方寸大小的屏幕中挣扎，她穿着黑色的风衣，白色的套裙，面目模糊，状似疯癫。
这熟悉的衣着……正是白玉兰。
明明录像带没有放出任何声音，但缪宣却在恍惚听到一个凄惨的女声，它从最后一排逸出，一次次地祈求着“放我走……”
车内响起隐约的啜泣，很快它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死一般的安静。
就在这一片寂静中，从最前方又传来了刺耳的响声。
“吱嘎——”
乘务员再次拖着它的大行李袋来分发食物了，塑料袋摩挲的声音响起，乘务员把一袋袋食物准确地发到了每一个乘客的手中。
当乘务员转到第七排的时候，楚恒突然问道：“为什么不开灯？”
乘务员停滞了片刻，随后才用黏腻的声音道：“……隧道，本来就是黑的。”
“是吗？那么乘客是不属于隧道的一部分吧。”楚恒嗤笑。
下一刻，一道光柱从楚恒的手中射出，他早就在不知什么时候拿出了手电，明亮的光晕照亮了狭小的车厢，也照在了乘务员的面孔上，缪宣又一次看到了那张属于昆虫的面庞，只是它再次一闪而过，重新变成了那个平平无奇的乘务员。
光亮总是能够让人们放松的，而乘务员也不在乎这道光能把它如何，它只是继续自己的分发任务，缪宣接着光看去，果不其然在压缩饼干上看到了新的生产日期：2013年七月。
除了光源和显示屏的变化外，巴士上的一切都同上几次一模一样，也是在同样的时间，车辆开始了晃动。
楚恒的手电晃过车身，在这因为晃动而叫人目眩的光芒中，巴士的车壁竟然出现了龟裂，随后偏偏剥落，最后竟然掉了个彻底，只剩下钢架和车顶！
最后一点防护彻底消失了，车内的人惊恐地尖叫起来，他们必须要牢牢抓住座位，否则这一次就不是烫伤，而是彻底被甩出去。
【亲爱的观众朋友们大家好！今天是七月九号……看今天的新闻联播节目！】
白玉兰的录像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惯例的新闻联播，楚恒立刻关了手电筒，放置光晕干扰到感知，而光芒的消失又带来了新的骚乱。
【本……闻的主要内容有：‘工程承包公司’宣布建材短缺，期待每一位经过工地的送货员，本台记者怀疑混该公司将重蹈覆辙，混乱搭建将带来……】
【来自中央日报的消息……庆祝热烈开业！‘地下城乐园’广受好评，将陆续开启景点活动，各大经典……将被藏在宝箱中！】
【近日……赞誉‘母婴用品店’慈善募捐，为所有孕妇提供帮助……为所有即将生产的妈妈们祈祷！】
【紧急消息再次发布，公共交通路线陷入混乱……旅客们出行……乘旅社巴士与公交时请勿错过班次，特殊时期不再收取票价。】
缪宣抓紧了前排的后座，他在听到“母婴用品店”和“生产”的时候立刻就联想到了那盒火柴的烟雾，以及车上唯一的孕妇嫚妮。
李嫚妮的肚子已经不小了，要是今天再长大一些，她是不是就要生产了？如果说这次的鬼蜮分布里也有能对乘客提供帮助的地点，那么“母婴用品店”就是必须要去的地方！
【以下是详细报道。】
当这句话落下后，激昂的播报声立刻就被白噪音取代，又是一次熟悉的重复，这毫无意义的白噪音持续了好长时间才消失。
巴士重新恢复了平静，消失的车壁像是活物一般又重新长了回来，车顶的灯突兀地亮起，像是呼应一般，远处也出现了橙黄色的光芒。
又一次的，“服务站”到了。
庞大的服务站出现在巴士的下方，车上的所有人都见到了这片像是藏在迷雾中的区域，这一回巴士没有穿过那些白墙，它直接朝最外侧的公交站台边开去，最终悬停在铁轨之上。
难道这次不用寻找道路吗？只在展台处等待就可以了？
缪宣心中惊疑不定，但他很快想到“母婴用品店”——也对，如果要让嫚妮顺利生产，他们还是要进去探一探的。
司机的头部无声地向后转动，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慢慢地扫过所有人。
“……乘客们，服务站到了。”
车内的人纷纷站起，他们都见过了白玉兰的下场，没有一个人想要重蹈覆辙。
这一次还是缪宣第一个走下车门，他一手拖着“李国立”一手夹着轮胎，当他大步走到车门边的时候，司机突然对他道：“小孩要在爸爸妈妈身边。”
缪宣：“你说什么？”
司机看着地上半死不活的李国立，再次重复：“小孩要在爸爸妈妈的身边。”
楚恒和虞舟还想再问几句，但司机像是只会说这一句话似的，时间有限，缪宣只得选择先下车。
反正嫚妮也跟他们在一起，爸爸妈妈不会离开小孩的身边，看来这一次不能寄存李国立了，必须要随身携带。
缪宣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走下了台阶，也就在他即将踏上地面的那一刻，一股无形的巨力裹挟住了他，这是来自鬼蜮规则的力量，无法违抗，缪宣立即反应过来，他回头大喊：“小心！是随机传——”
眼前的景色瞬间扭曲，虞舟惊怒的面孔一晃而过，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色砖墙，缪宣手中的李国立已经消失了，他独自落在一处空白的墙角，眼见不远处地面上的小灯泡，缪宣及时遏住了嗓音：“……送。”
是随机传送！这个鬼蜮将打乱了所有离开巴士的乘客的位置！
难怪了，难怪大巴士会直接停在公交站，它根本不用在乎乘客会不会去冒险，因为“长安隧道”会逼着所有人深入服务站。
固有的团队被打散，所有人都将独立面对鬼蜮中的危险，不仅如此，他们还要寻找去往公交站的道路以及其他人。
饶是缪宣心态再好也想骂娘了，他用道具绳索把轮胎绑在身后，反手抽出了双刺。
虽然他本人是战斗力最强的，但他的身上没有探索道具，他必须要尽快找到楚恒和虞舟——还有嫚妮、李国立、吕诗丽和吕小宝。
巴士司机的“小孩要在爸爸妈妈身边”让缪宣非常在意，也就在他重复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突然就有了一个猜想，吕小宝的父亲是不是也在车上？有没有可能是李国立？
无法确认，但这个可能性是存在的。
—————
当宣轲在眼前消失的时候，虞舟已经紧跟着就一个箭步跃下了台阶，但是他伸出的手并没能拉住爱人的手臂，反而整个人被送到了陌生的转角。
虞舟一个踉跄，扶着身边的墙才站稳，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迅速地观察周围的环境。
两个万能轮胎现在在小宣和楚恒身上，再加上他们的身手都不俗，他们安全的概率将会很高，反而是他这边危险性要高一些，还要尽快找到“母亲”、“父亲”和“小孩”，这将是能否离开这个鬼蜮的关键。
在确定了周围的环境暂时安全后，虞舟从小行李箱中抽出一枚古旧的黄铜指南针，原本该是金光闪闪的指针此时已经有些生锈发黄了。
虞舟从口袋里拿出一缕头发，他抽出一根发丝小心地系在指针上，随后指针开始疯狂地旋转，但它最终并没有给虞舟一个确切的方向，随着指针越转越慢，那根发丝也自燃灰飞了。
虞舟心中一沉，他重复操作了几次却都得到了同样糟糕的结果。
无效！怎么会是无效？这枚指南针也来自未被破解的A级鬼蜮，它应该是最顶阶的道具。
不……也不是没有可能的，“长安隧道”里汇聚了太多他从未听闻的鬼蜮，若鬼蜮之间真的存在分级，“长安隧道”必远胜过普通的A级鬼蜮。
虞舟收起指南针，立刻决定去寻找公交站——小宣身上没有确定方向的道具，他必然会做出这个选择。
虞舟单手按住墙壁，快步选定了一个方向向前走去，也就在他随着灰墙转了几个弯后，面前出现了一块死角。
在这块灰色的方形死角里，一只像素风格的水滴状物体正在蠕动着。
【叮！亲爱的乘客，你遇到了野生的怪物——‘史莱姆’！】
看着那软塌塌扑面而来的东西，虞舟垂下手，一支细长的绘画用笔刷从他的袖子中滑出，正巧落入了他的掌心。

第四百五十八章 双刃裂鬼蜮零二十三
对鬼怪宝具-发动！
楚恒是第四下车的人，在眼睁睁看着前辈和虞舟一前一后消失在眼前后，他就立刻就明白了前辈想要表达的含义——“随机传送”。
这可真是最糟糕的局面了，在一个极度需要配合和分析的鬼蜮里，出现了打乱人员的陷阱。
而且留在车上也是死路一条，只能够下车。
楚恒前脚刚跨下巴士的台阶，整个人就立刻被拉扯到了一个陌生的角落，周围还是令人眼熟的灰色砖墙，砖墙的另一边则是“LAMSON便利店”，熟悉的暖色灯光照着琳琅满目的商品，玻璃墙上贴着的广告纸中宣传着“地下城游戏攻略与地图详解”。
楚恒打开公文包，从夹层里掏出一份文件夹，文件夹的两面分别签着宣轲和虞舟的名字，楚恒又拿出一张空白的合同塞入文件夹中，随后他一边等待一边掏出了枪，仔细地擦拭着有些生锈的外壳。
迄今为止，鬼蜮中出现的最先进的热武器就是近代才出现的机械枪支，有的枪支需要子弹而有的则不需要，但不论是哪一种都威力有限，还不如鬼蜮里出现的冷兵器。
可是鬼蜮里的冷兵器也不是没有使用资格的，虽然冷兵器道具到了现实中还不如菜刀锋利，但一旦回到鬼蜮，冷兵器就是最嗜血的道具。
楚恒见过最强的兵器是前辈的双刺，把武器用得最好的也是宣轲，除此以外都是兵器玩人而不是人用兵器。
十分钟过去后楚恒从文件夹里掏出了合同，然而合同上却并没有他想要的小地图，反而是一行红色的钢笔字：【很抱歉，谈判破裂，合同失效。】
楚恒一愣，眼睁睁地这张合同在他的手中无风自燃，化作灰烬。
寻人道具无效。
楚恒在心中咒骂了一声，不得不收起文件夹。
探路吧，接下来先找到车站——如果能在路上把李嫚妮和李国立找到就更好了，还有吕诗丽母子。
—————
当先四人就在眼前消失，车内的所有人都面露惊骇。
钱医生失声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冯钱嵘游戏玩得不少，再加上缪宣临走前的提醒，他终于反应过来：“是‘随机传送’，鬼蜮要把我们传到不同的地方去！”
所有人都是悚然一惊。
他们能够活到现在大多是因为有虞舟三人提供的便利，而现在他们却不得不靠自己，要是能找个地方躲起来也就罢了，可这一次他们还要去寻找车站！
嫚妮捧着肚子绝望地哭出声来，她的孕肚现在已经鼓胀到了无法忽视的程度，眼看着就是要生产了，她现在多走几步都会觉得疲惫，她要怎么坚持着找到公交站？
乔俏也哭起来，江耀祖的脸上则满是不安，大颗大颗的冷汗从钱医生的额头滚落，至于吕诗丽，她的表情狰狞至极，双手牢牢地抱着怀里的儿子，她的力气非常大，让儿子难受地扭了扭身子：“……妈妈？”
像是被这一声提醒到了，钱医生瞥了一眼缩在座位上的母子，转身大步走向车门，小少女惊恐地拉着她的手：“钱阿姨，你要下去吗？”
钱医生：“小乔，这一关没有人能躲了，伸头缩头都是一刀，留在车上太长时间也会死，还不如下去——也许运气好，我们能碰到他们呢？”
这苍白又徒劳的语言没有安慰到任何人，但当钱医生的身影消失后，冯钱嵘也抹了一把脸，在她之后走下了车。
车上只剩下五个人了，江耀祖想要下车又有些放心不下，乔俏看出了他的彷徨，便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哭泣：“江哥，江哥，怎么办啊，我不行的，我会死的！”
嫚妮一咬牙支起身，推开身前的女孩，抱着肚子一步一步往巴士下挪，江耀祖看着她吃力的样子，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湿巾：“喂你等一下——你抽几张带上吧。”
乔俏惊异地看着男朋友，像是第一次认识他，嫚妮也有些错愕，但几秒后她反应过来，朝少年笑了笑，推拒了：“我唯一的活路就是找到他们三人，要是找到了他们会保护我，要是找不到，就算有道具我也活不下去，你自己用吧。”
说罢，嫚妮走下了阶梯，消失在车门外。
江耀祖有些烦躁地啧了一声，他转身看向第一排的母子：“那我给你们算了，你和小孩一人一半，这个能让伤势痊愈，到时候——乔俏！你干什么！”
乔俏竟然在江耀祖不留神的时候劈手夺过了湿巾，她大哄道：“自己都活不下去了干嘛要把道具给别人！”
谁能想到一直以来柔弱胆小的女朋友会做出这种事情，就在江耀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乔俏竟然一扭身就跑下了巴士，江耀祖赶紧去追，但就在他拉住乔俏手臂的那一刻，他们被打散并传送开，一同消失在巴士的车门前。
至此，大巴上只剩下了吕诗丽母子，司机把头颅慢慢转向他们，在这诡异的视线中，吕诗丽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小孩……要在爸爸妈妈的陪同下。”
司机这么对他们说道。
—————
乔俏一脚踏出巴士，眼前的景色凭空扭动，下一刻，她落在了一片空荡荡的灰色砖墙之中，不远处的拐角传来亮光。
乔俏看着手中的湿巾，面露茫然。
她知道这个东西能治疗外伤，也知道这东西是江耀祖用指甲换来的，它应该属于江耀祖，她不应该把它抢过来，但是——在刚才江耀祖把湿巾递给那个孕妇的时候，想要分给女人和小孩的时候，她出奇得愤怒了。
干嘛要给他们呢？他们和你又有什么关系？谁知道那个女人怀得是什么东西？
于是乔俏听从本能的指挥，抢走了湿巾，也抢走了江耀祖唯一的道具。
乔俏开始后悔。
是啊，她怎么能这么做呢？没有了湿巾后江耀祖要是受伤了怎么办？他还少了一半的肺，他要是因此遇害了……是不是就怪她呢？
不不不，不能这么算，江耀祖已经吃了一整包海带丝，他的伤势已经稳定了，不会再影响到存活，而且她把海带丝全给了他，现在她拿走湿巾，这应该是等价交换才对。
乔俏有些慌乱地自我开解，她顺着光源的方向走去，又担心再次看到骇人的汽车维修站，于是索性咬住了衣袖，让自己不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叫出声。
当走廊拐弯后，出现在乔俏面前的是——“迎客宾馆”。
是宾馆！这里的大堂是安全的！
乔俏面露喜色，她快步走去推开大门，可就在她想要找一片沙发坐下等待救援时，柜台后的服务员突然抬起头：“这位客人，我们宾馆已经经历了一次大翻修，所有进入宾馆的旅客必须要消费哦。”
—————
嫚妮走下巴士的台阶，眼前晃过万花筒一般的景象，一个没站稳，她就不小心跌坐到了地面上。
沉重的腹部隐隐作痛，她只觉得胸闷气短，想要喘气却又使不上力气，她吃力地扶着墙站起身，双手托住肚子——偏偏在此时她肚子里的胎儿还不住动弹起来，小小的脚丫隔着肚皮踹在她的手上。
这一刻，嫚妮毛骨悚然，浑身泛起了鸡皮疙瘩。
灰色的墙壁两边是拐弯的道路，一边隐约透过光来，嫚妮心想不论是什么地方总比走廊安全，她一步步地往光的方向挪动，当她拐过拐角后，在墙面上看到了一扇不透明的玻璃大门。
在硕大的招牌“加油站”下，一行红粉相间的大字被贴在广告牌上，昭示了这个区域的名称“母婴用品店”。
嫚妮的心狂跳起来，她想要摆脱自己恐怖的孕肚，假如这是需要道具辅助的，那么这个“母婴用品店”里有没有可能售卖这些道具呢？
可是这里是完全陌生的区域，她不应该进去，她应该等待那几个人的救援，他们说了会保护她的，他们承诺过……
嫚妮的视线落到了门边的广告牌上，温暖的颜色上是可爱的泡泡字体，那些婴儿的图片都被她忽略了，她下意识地捕捉住了一行广告词——“我们最大的愿望是您和您宝宝的平安。”
鬼使神差的，嫚妮慢慢走上前，推开了“母婴用品店”的大门。
—————
缪宣顺着迷宫的一端快速前进，也不知是幸运还是倒霉，他这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一个岔路，但乱七八糟的小怪物是遇到了一打，途中经过了厕所，臭气熏天但空无一人。
这地方的小怪物非常有地下城的味道，不是史莱姆就是哥布林，都脆得很，缪宣几下就能把它们送走——与此相对的，打死了小怪物后的宝箱也爆不出什么好东西，不是饮用水就是压缩饼干，偶尔会出现方便面和水果罐头。
总之都是食物，没出现过道具。
不过自从经历了这鬼蜮的多次倒腾后，缪宣现在的心态就是平静，毫无波动但做好了鲨人的准备，甭管这次的鬼王是个什么德行，他都杀定了。
【叮！亲爱的乘客，你遇到了野生的怪物——‘蜥蜴人’！】
播报的机械音刚落下，缪宣看都不看就反手投掷出单刺，随即接一个【瞬华】，眨眼间已经翻到了像素蜥蜴的身后，他接过最先投掷出并且穿透了蜥蜴的刺后再打出【弧光】，被动发动，巨大的暴击直接送走了这个勉强称得上小Boss的刷新怪物。
又是一声【叮咚】提示音，地面上突兀地出现一个包厢，爆出了一整袋的压缩饼干。
缪宣面无表情地把这东西捡起来，然而却悲伤地发现自己的背包已经塞满了，他只能把饼干挂在背包上的轮胎下，然后拎着这玩意儿继续往前走。
缪宣边走便在墙上留下标记，这一次的标记足够清晰，即便不是虞舟和楚恒也能看出来。
前方又是几个拐弯，当缪宣走过这一段后，又一个地点出现在他面前，正是他已经记在小本本上的“母婴用品店”。
缪宣停下脚步，仔仔细细地大量了一下上方的“加油站”字样。
竟然开了新的片区么……
缪宣也没有犹豫，直接推开了这家母婴用品店的不透明大门，清脆的铃铛在他头顶响起，随后映入眼帘的是这家商店的内景。
同样是琳琅满目的柜台，温暖的橘色灯光，可爱亲切的配色，但柜台上的商品……
“宣先生！您来了！”
坐在柜台边的嫚妮喜极而泣，她虽然毫发无伤，但胸口与膝盖上全是血，看样子被吓得不轻。
缪宣：……
好家伙，买一送一，李嫚妮也在这里。
看着陈列在可爱货架上的商品，缪宣无奈地问道：“这里是未知的危险区域，你怎么就进来了……”
这里的商品绝不是任何正常的“母婴用品”，它们看起来都像是来自生物体的器官和骨骼，很新鲜，有的甚至还在跳动。
缪宣能分辨出小部分属于人和常见兽类的，而更多的则超出了他的经验范畴，这对他来说还真挺罕见的。
“是哪个广告，我看到广告就忍不住进来了，这里太可怕了，店长逼我喝血……”
李嫚妮已经哭出来了，她现在坐在一张柔软的大椅子上，只可惜她无法动弹。
“那是因为您营养不良！”一个柔和的女声从缪宣身后传来，缪宣转身，看到了一位穿着围裙的妇人从货架后走来。
这个女人无疑就是这家商店的主人了，缪宣瞅了瞅它的血条和蓝条，顿时警惕起来——这种级别就算是他也难以应付。
“我们店的主旨就是为所有的母亲和宝宝服务，您看看您吧，这么瘦，这么脆弱，这可这么行？”
女人长了一张温柔可亲的脸，笑起来的时候更是喜欢，她的手中拿着一个透明的杯子，杯子里装满了暗红的血液：“来，这位女士，请尽快喝了它们，这一次可不能洒了。”
“不！我不要！！！”嫚妮发出一声尖叫，“宣先生，救命啊，我不要喝——”
眼见着店长一步步逼近，嫚妮状若疯癫，缪宣只能叹了口气，挡在了店长的面前：“停一停，停一停。”
店长好脾气地笑笑：“先生，怎么了？”
“是这样的，我是这位李女士的弟弟。”缪宣开始了新的扯淡，“她怀的是我的亲外甥，现在我想知道你打算给我姐姐喂的是什么东西，经过食品局的许可了吗？有没有配方表？怎么做的？”
店长：“您说您是这位女士的……？”
缪宣转头看向嫚妮，微笑：“姐姐？”
嫚妮哽咽：“是、是、他是我弟弟……”

第四百五十九章 双刃裂鬼蜮零二十四
咕咕咕！
缪宣挡在新出炉的姐姐面前，一脸大义凛然，写满了消费者的尊严！
母婴用品店的店长歪头看了看他，慢慢道：“可是……你和这位女士没有血缘关系，而你也没有孩子。”
缪宣义正辞严：“我们是干亲，不是血亲胜似血亲，所以你的这个‘营养液’到底是什么？”
店长有些忧愁地叹了口气，它伸手按在脸上，像是日剧里的家庭主妇般道：“好吧，既然你是宝宝的亲人，那我也买办法啦……”
店长从柜台上取下一本广告册：“我们的营养液当然是有认证的，品牌资格都在这里，我给您看一看广告册吧，上面有许多真人案例哦……用过的人都说好。”
坐在椅子上的嫚妮不住颤抖起来，很显然这本广告册对她来说绝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缪宣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后他接过了广告册。
质感上佳的纸张上印了彩色的图案，圆滚滚的字体被围绕在花边当中，【营养液取自多种营养品，混合果汁，‘多瑙河果园’出品，针对孕妇与婴儿的体质改良，与‘哈里的农场’合作……】
缪宣一目十行快速看完了文字内容，越看就越觉得棘手。
这行文字中又涉及到了三个他闻所未闻的陌生鬼蜮，“长安隧道”已经足够要命的了，没想到这家母婴用品店内竟然还有这么复杂的关系。
不同鬼蜮之间的联系未免太过紧密了，这个世界……
刺客英雄荆轲的这个世界，是否还有什么隐情？
缪宣压下了心中的猜测，又翻过一页，文字过后是显眼的广告画，画中的内容堪称惊悚，数十位孕妇躺在软床上，床上挂着吊挂瓶，有塑料软管连接了她们的肚脐，不断地往孕妇的身躯中输送殷红的营养液。
而被营养液滋润的孕妇缺发生了恐怖的变异，她们每一个的身上都发生了一定的扭曲，也许是皮肤反转，也许是骨骼增生，更诡异的是她们的腹部，一个比一个硕大，有的甚至超过了母体。
……难怪嫚妮会恐惧了，喝下营养液会变成这种东西，任谁看到都是不愿意喝的。
不过广告册后的条例里没有强制购物，也没有使用营养液必须要付出代价，基本上都是照顾孕妇的条款，看来这家店里并没有严格的规则划定，就连毁坏商品都没有细则，只是依靠鬼怪经营。
缪宣合上了广告册，把它还给店长：“看来你们对这个产品的投入确实很大，但抱歉啊，我们家穷，买不起营养液。”
店长一点都没有便利店服务员的那种势利，它好脾气地道：“没关系哦，这里的营养液是免费的，因为我们的主旨是为所有妈妈和宝宝服务，我们不收费的。”
“那不行，我必须要带姐姐走。”缪宣继续拒绝，“我不放心让她留在你这里养胎，我得带着她去找儿子的爸爸。”
店长睁大了双眼，随后微妙地笑了笑：“儿子？爸爸？这位先生，您对母亲和宝宝真是一点都不了解呢……”
缪宣直觉这是一个套取情报的机会，他正想再问，店长却又道：“先生，就算你是……我也不会不负责任地让这位女士就这样离开的哦。”
“就算你是”？应该是就算你是这女人的弟弟吧？
缪宣直接把嫚妮从座椅上拉出来——束缚着她的无形力量在缪宣眼里不算什么，更何况嫚妮配合得不得了，随后缪宣转头对着店长道：“如果我就要把姐姐带走那？”
店长的笑容消失了，它沉默地凝视着缪宣，双眼中的瞳孔逐渐涣散：“带走……也不是不行啊，付出代价就好了……你留下来，当我的助手，好不好？”
缪宣推开大门，一把就把嫚妮推出去，同时他解下了背包扔到她脚边：“看着东西走远点。”
随后缪宣关上门，转身对店长道：“不，我拒绝。”
店长的瞳孔已经彻底散开了，它的眼睛变成了两个黑黢黢的洞口，似乎有东西在这两个大洞中蠕动。
“留下来，不好吗？”
缪宣拔出后腰的刺投掷向它，巨大的力量带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随后缪宣一蹬柜台就朝店长而来，他的速度很快，仅次于掷出的黑刺，电光石火般就贴到了店长的身躯。
“噗嗤”
一声闷响，第一枚刺已经穿透了店长的额头，腥臭的黑色血液从洞口中流出，女人温婉的五官被彻底遮掩。
“刺啦啦——”
一阵锐利的摩擦响起，在店长的表皮下，一个黑色的活物不断蠕动透过皮肤可以隐约看到它漆黑的肢节，这尖锐的声音正是这些肢节相互摩擦的产物。
但缪宣可不管这种在鬼怪身上司空见惯的变异，他自顾自地输出，短短几秒内已经彻底搅烂了店长的脑部和脊椎，同时他也翻到了店长的身后，对准四肢就切割下去。
“噗、噗、噗”
又是几声皮肉分崩的闷响，店长破破烂烂的表皮下突兀地探出了一只细长的黑色肢节，它泛着一层油光，在坚硬的外壳上附着着密密麻麻的纤毛，这分明是昆虫的足，它鞭子一般在空气中疯狂地扫动——它想要刺穿或者割伤敌人。
缪宣当然不会让这玩意儿捕捉到自己的位置，店长的皮囊之下还不知道有多少类似的东西，他要做的就是尽快让这东西失去行动能力，然后他才能脱身。
缪宣借着地形翻到货物架后，他一脚踢翻货架，直接压倒店长的身上，陈列在货物柜上的器官被压碎，店长发出愤怒的尖叫：“为什么不同意——你知不知道你错过了什么——”
肢节一节一节地从人类的皮囊下冒出，又因为穿透了货架而被暂时固定，缪宣没有错过这个机会，他干脆地斩断了所有无法甩动的足肢——这东西坚硬如钢铁，多切了几根后就算是缪宣都觉得手臂生疼。
“我们的营养液将让宝宝出人头地！！”店长犹在叫嚣，“能让妈妈和宝宝永远在一起！我在做一件伟大的事情，你根本不明白，你不明白！”
出人头地？培养鬼王吗？
缪宣又踢翻一个货架，就在店长刚要从两个货架中脱身——它的皮囊已经看不出原样了，此时它也终于暴露出了一部分真正的模样，看起来就像是蚰蜒和蟑螂的结合体，身上还带着腥臭的粘液，令人作呕。
缪宣一把脱下外套裹住手，忍着恶心抓住了一支断肢的根部，在其他的肢节横扫过来前，他轮起店长就重重砸出，直接撼到了玻璃大门上，不仅如此，他紧接着追加了一副货架，这阵轰响震得周围的地面都是一阵颤抖，玻璃大门竟然只是被砸碎了门面。
店长发出尖锐的啸声，此时此刻它终于彻底摆脱了人类的皮囊，一只难以用言语表达的头颅从原本属于人类胸口的部位探出，数对复眼在半空中抖动，每一只都是黑色的环里带着白点，密密麻麻地一起盯住了缪宣。
草——啊——
缪宣抓起货架对着店长的头颅就是狠狠一下，这一回他挡住了复眼，但店长的千万支肢节又从后方倒卷过来，缪宣一踩货架高高跃起，抓住了天顶的吊灯，对准大门上的豁口直接把自己甩出了店铺。
“叽叽叽——！！！”
无数肢节并复眼一起紧追着缪宣挤出玻璃大门的破洞，但它们无法突破店铺的限制，只能在门内招摇。
这一幕让缪宣联想起某次糟糕的经历，他忍住想要呕吐的欲望，把沾了粘液的运动裤和长袖脱下，只着内里的贴身劲装。
缪宣就着虫子的叫声擦干净了双刺，收刺入鞘，转身就去找嫚妮，只是孕妇早已被吓得昏厥倒地，东西倒是还都在她身边，她自己也人事不省。
这大约也是一种幸运吧？要是嫚妮没有昏过去，这最后店长的爆发必定会吓到她，然后她十有八九会忍不住叫出声，紧接着走廊就要让她赔一副器官了，要是运气不好抽到心脏或者大脑，嫚妮就得一命呜呼。
缪宣背起背包，小心翼翼地抱起孕妇，他绕过虫子晃动的肢节和复眼，走过了这段危险的区域。
—————
嫚妮醒过来的时候，周围充斥着清醒的空气，风带着寒意吹来，她抬起头，看到了一片漆黑的天空，以及身下水泥质感的公交站台。
公交站台……是终点！
嫚妮爬起身，看着贯穿了黑暗的铁路，喜极而泣：“我们……我们跑出来了！”
缪宣已经在她身边点起了一堆火堆，现在正在一个小锅里烧水：“是的，运气不错，绕过母婴用品店就出来了。”
嫚妮一时间又是惊喜又是感激，不知道要说什么好，此时她满心得救后的喜悦，就连那硕大孕肚都不那么疼了。
“喝点水吧。”缪宣用空矿泉水瓶接了点热水，“条件有限，就先这样……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吃的东西都是够的。”
嫚妮一愣：“我自己……你不留在这里吗？”
“现在走出来的人只有我们两个，而我还有同伴留在迷宫里。”缪宣言简意赅道，“你在这里等人吧，我还要再进迷宫一趟。”
嫚妮：“可、可是这也太危险了！迷宫里面都是那种怪物，再说你要怎么去找人啊，要是错过了——”
这一点缪宣也发现了，这一次的迷宫和昨日那个简单的三条路迷宫截然不同，它复杂多变，每个岔道口都连接着两个以上的分支。
所以能够这么快就找到重点，缪宣也是十分惊讶的。
“没关系，我有办法。”缪宣朝她笑了笑，随后他解下了背包上的轮胎，“情况紧迫，只能用了。”
轮胎在缪宣的手中逐渐软化，不住缩小变形，最后竟然变成了一只……鸟类的标本。
细长的颈骨，小巧的身躯，单薄的翅骨，它只有缪宣巴掌那么大，看起来像是鸽属的鸟类。
这只只剩下骨骼的标本抬起头来瞅了瞅缪宣，随后便轻盈地跳到了主人的肩头，还用自己的骷髅鸟头蹭了蹭他的脸，假如忽略阴森森的骨骼，竟然还有几分可爱。
缪宣：“……”
不愧是万能道具，效果是真的强力，还能搜到这种带路神器。
缪宣：“请标记这个车站作为‘家’。”
标本骨鸟煞有介事地朝他点点头，表示已经标记完毕。
随后缪宣从背包里掏出两份血样，先在手心上挤出第一滴：“它的主人在哪里？状态怎样？”
骨鸟叼了一下血珠，砸吧砸吧嘴，浑身的骨头白的发光，缪宣见此就放心了，他擦干手又挤出第二份：“这个呢？”
骨鸟如法炮制，但这一次它的骨骼却不再雪白，而是逐渐落了灰色，而且这颜色越来越沉，一副要变成纯黑的架势。
缪宣悚然一惊！
第二颗血珠是属于楚恒的，骨鸟的变色只取决于血珠主人的状态，颜色越白越亮就说明主人越安全，但是颜色越黑越黯淡就说明主人的状态越糟糕，彻底变黑就意味着血珠的主人已经死亡。
而楚恒现在的状态是……重伤垂死。
怎么可能？楚恒怎么会遇到这种级别的危险？缪宣一直以来更担心的是虞舟，毕竟他知道楚恒会出现在未来，再说虞舟的武力值也比不上楚恒，而且楚恒还随身携带了一只轮胎。
但问题是现在虞舟在巅峰状态，但楚恒却命悬一线。
不，换个角度来想，也许楚恒能保持这种状态就是因为他用轮胎吊住了性命。
缪宣站起身：“带我去找血液的主人。”
骨鸟展开只剩下灰黑色骨骼的翅膀，它从缪宣的肩膀上飞起来，像是真正的鸟儿一样盘旋在他的身边，随后它飞向车站后的围墙，在出口处选择了一条岔道口，缪宣大步向这条岔道走去。
嫚妮抱着肚子站起身：“宣先生！”
缪宣朝女人摆摆手：“好好待在这里，要是你遇上了其他人就让他们也在这里等待，记得找准巴士，不要上错了车。”
“我去去就回。”

第四百六十章 双刃裂鬼蜮零二十五
祝你们好运
鬼蜮里没有声音，有的只是一片死寂。
嫚妮托着肚子坐在火堆边，靠着这最后的一点温暖苦苦煎熬。
当周围没有人的时候，时间的流动变得更加缓慢，嫚妮死死盯着她唯一的腕表，除了不断走动的时针，她的视线不敢落在其他的地方。
距离宣轲返回迷宫已经过去了十个小时；而距离从巴士上离开，已经过去十四个小时了。
这么长的时间，一个人都没有抵达终点的车站——一个人都没有。
不论是看起来经验丰富的楚恒还是胸有成竹的虞舟，他们都没有出来过，而未逢敌手的宣轲也没有回来的迹象。
嫚妮只觉得腹部在隐隐作痛，她恐惧地把自己缩成一团，耳边是一成不变的死寂，好像连她也变成了个死人，只剩下肚子里的孩子还是活的。
“……哒、哒、哒……”
嫚妮猛地抬起头，越来越清晰的脚步从远处传来，在她耳边响起，她惊喜地望着那岔道口，迷宫的门口终于不再是一片灰暗的墙壁了，有影影绰绰的人影出现在最中央的道路上，他们靠近了——是虞舟和江耀祖！
虞舟仍然看起来完好无损，只是衣袖上染了黑红干涸的血，他手边则扶着同样浑身鲜血的少年，只是少年已经失去了右半边的臂膀，虽然已经有了潦草的包扎和止血，但江耀祖的表情却灰败得像是丧失了所有的活力。
嫚妮不忍地捂住了嘴。
虞舟扶着少年快步走到车站上，他扫了一眼嫚妮和篝火：“是谁带你出来的？小宣还是楚恒？”
嫚妮赶紧把她知道的情报告诉虞舟：“是宣先生带着我走出来的，我们在十个小时前离开迷宫，宣先生用那个轮胎做出了道具，好像是楚先生遇到了危险，他返回迷宫去找人了。”
“回去了……”
虞舟怔愣了片刻，随后他回过神来，先让江耀祖在火堆边坐下，随后开始详细地询问起嫚妮有可能知道的所有消息。
这确实是小宣会做的事情，换做是他或者楚恒也会这么做，轮胎确实有能力做出在这个鬼蜮中生效的定位道具，可是眼下最严重的问题不是这个。
这片迷宫确实很大，路径也极其复杂，但……十个小时？
小宣的实力在人类当中已经是第一批次了，而且他还随身携带了有效的定位道具。
虞舟的心中升起了浓浓的不安。
—————
冯钱嵘死了。
楚恒捂着腰部坐在巨大的贝壳里，冯钱嵘的尸首就横在贝壳外，鲜血几乎要把这只贝壳浸泡，但所幸，楚恒终于还是止住了血。
失血带来的后遗症让他眼前发黑，头脑也变得不再清醒，四肢冰冷，耳边传来似真似幻的声音。
……要死了吗？
楚恒缩在贝壳里想，他大概失去了多少血？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三十……还是更多？
假如没有万能道具轮胎变化的贝壳庇护所，他现在连止血都做不到，必死无疑。
不远处的墙壁上挂着时钟和巨大的显示屏，显示屏上是一副电子地图，复杂的线条扭曲在这张地图上，正是“工程承包公司”广告画里的模样。
此时几个小光点正在这地图上不断闪烁，而各色的线条也在不停地扭动，这些线条就代表了不同的道路，而它们的核心正是楚恒所在的工地。
楚恒颤抖着手从手提箱里摸出一瓶矿泉水来，他试图给自己灌水，但他现在的力量竟然已经只撑不住控制一瓶水了，楚恒水灌倒一半就手臂无力，水瓶跌落到地上，水分冲入血泊中，很快就消失在浓稠的血浆里。
楚恒的运气非常不好，当然，冯钱嵘的运气更加糟糕，他们在这一条路上遇到的正是情报未知的“工程承包公司”，而且这建筑工地和服务站的大厅、休息室融合在了一起，从而带来了更加苛刻恐怖的生存条件。
谁能猜到呢？新闻里提到的“送货员”就是所有经过这片工地的倒霉蛋，所有经过“工程承包公司”工地附近的人都被自动确定为“送货员”，能进不能出，没有完成工地任务就别想离开这个鬼地方。
送货员就必须要参与到工地的工作中，同时还要按照时刻表严格为工地运送砖石和油漆，这些砖石和油漆就藏在以大厅为核心的迷宫里，迷宫随时都在因为‘混乱搭建’而改道。
要是没能在限时的时间内运送回建材，那么送货员将会被工地杀死消化。
最可笑的是，这个“限时”只有十分钟。
楚恒按着腰部坐起身，他眼睁睁看着贝壳外的冯钱嵘逐渐骨肉分离，皮肉成为砖石，血液变成油漆，骨骼则成为了新的手推车——这真是利用到了所有的资源，竟然没有任何部分是浪费的。
冯钱嵘只是迟了一步没有进入大贝壳，只是迟了一步。
实际上楚恒本人也没能完成要求，他现在还没有被杀死不过是靠着道具给自己建造了一处庇护所而已，这本质上对完成任务是没有任何帮助的，再加上他现在大失血，已经彻底失去了行动的可能。
二十四小时一到，他被将永远留在这个地方。
楚恒抬起头望着不远处堆积成山的砖石，眼前一片片发黑，耳边嗡鸣不断，他敏锐的感知在生死存亡之际给他带来了堪称绝望的幻觉体验，恍惚间，他甚至以为自己听到了前辈的声音。
看来是真的要死了……死前能在幻觉里再见一面前辈的话，也不坏……
“……楚恒，楚恒！”
鲜活的声音在楚恒的耳边炸开，他勉强睁开眼，看到了一个矫健的身影翻入了贝壳中。
男人的面容一如楚恒记忆中那样清隽坚毅，只是此时他的表情看起来十分凝重，原本的运动服伪装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只留下一身贴身的劲装，骨鸟盘旋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背上还背着一个大包。
楚恒瞪大了双眼，心底涌起了叫他几乎窒息的情绪，不知是喜悦还是恐惧。
缪宣一边检查楚恒的伤势一边问道：“楚恒，告诉我这里的规律！”
—————
距离人们离开巴士，二十个小时过去了。
小型篝火熄灭了一次，虞舟用燃料重新点燃，嫚妮抱着肚子在火边昏睡，江耀祖也已经睡醒，在补充了食水后稍微打起了一点精神。
他对虞舟一板一眼道：“虞先生，我这条命就是你救的，你要是有什么想要我做的直接和我说就是了。”
虞舟正在吃压缩饼干，他闻言轻轻应了一声，视线仍然锁定在岔道口。
江耀祖犹豫了片刻，小声问道：“……虞先生，你是想要去找他们吗？”
“当然想，但是这个行为不可行。”虞舟道，“我没有地图和鉴别方向的道具，而这片迷宫随时都有变化的可能性，我的贸然进入将有大概率带来负面的影响。”
江耀祖回想起他们遇到的陷阱——车辆维修店和施工队被联合在一起，要不是虞舟强大的记忆能力和一点运气，他们两人绝不可能只花费十几个小时就离开迷宫。
“你放心吧，他们都是有本事的人，宣先生这么厉害，什么鬼怪也打不过他。”江耀祖有些笨拙地安慰，他用左手拿起矿泉水瓶，恍惚间只觉得自己的右手还在，“你们一定经历过很多类似的生死关头吧？我以前没见过像你们这样的人，我最大的见识不过是——咦，虞先生？”
虞舟突然捏着饼干站起了身，他仍然望着岔道的方向，江耀祖也惊喜地站起来：“友人出来了！”
是的，有人走出了岔道，但来人却并不是缪宣或者楚恒，而是钱鑫。
妇产科的女医生踉踉跄跄地扶着墙走出了岔路口，她的面色惨白，浑身是汗，身上同样沾染了多出血迹，她看到了公交车站中的篝火，脸上的绝望神色消失，露出得救了的喜悦，她快步走出岔道，但还没跑到篝火前就脱力跪倒。
虞舟随手把饼干塞进口袋，大步走上前扶起钱医生：“小江，热水——钱医生，你见到小宣和楚恒了吗？”
江耀祖立刻送来热水，钱鑫灌了一口后才稍微清醒一些，她摇了摇头：“我、我没遇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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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恒咽下一颗药丸后紧紧盯着墙面上的电子地图，他急促地呼吸，在短暂的失神后大声道：“五点钟方向，岔道左一、左三、左二、左一！”
缪宣盯着墙壁上的钟表，在“咔嚓”一身轻响后立刻跃出贝壳，那一刻他爆发出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残影一般就跃入了五点钟的岔道，消失在左一路口。
楚恒捂着胸口，胸腔里的心脏几乎要从他的喉咙里跳出来——这是药丸的后遗症之一。
药丸确实可以帮助楚恒快速寻找到四散分布的“建材”，但同样也会给他的精神带来巨大的压迫，这药丸吃多了人会陷入疯狂，而谁也不知道楚恒的阈值在哪里。
墙壁上的钟表一分一秒地过去，楚恒死死地盯着秒针，在十分钟即将抵达的关头，缪宣的身影从岔道口出现，他拉着装满砖石的手推车，跑到工地边就开始卸货。
楚恒：“前辈！五秒钟！”
缪宣扔下手推车，翻身跃入贝壳，而就在此时，墙壁上的钟表开始鸣笛——时间到了。
要是缪宣现在还在贝壳外，那么他就是哪一个冯钱嵘。
楚恒松了口气，把水递给缪宣：“前辈，你睡一会儿吧，你已经连着跑了好个小时了。”
缪宣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没关系，每次十分钟爆发后都有十分钟休息，我没事，倒是你——你已经吃了十七次药丸了吧？十颗就足够让普通人变成疯子，你不能再吃了！”
楚恒勉强笑了笑：“我尽量。”
假如不依靠道具药丸，那么楚恒通过电子地图捕捉到的道路准确率将只有百分之二十五，在这种情况下缪宣将有四分之三的可能落空，而且排除法是不成立的，因为每一次这地图的路线都会变更。
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已经过去了二十二个小时，只剩两个小时，而建材的收集还差最后一点。
再加上即便有骨鸟带路找到停车站也要一段不短的时间，他们根本承担不起找收集建材错路的代价。
楚恒盯着缪宣的双眼：“前辈，我再吃两次——我不能动弹，一会儿还要成为前辈的拖累，所以我们绝对不能浪费时间。”
不论付出什么代价，他一定要让前辈活着离开。
—————
距离人们离开巴士，二十三个小时过去了。
距离新一天的来临只剩下一个小时，距离巴士的到来也只有一个小时。
嫚妮再次从睡梦中苏醒，钱医生给她做了最简单的孕期判断：“假如没有特殊情况的话……应该还有一个月。”
现实世界中的一个月——在鬼蜮里，在孕妇的身上，这就意味的明天。
嫚妮恐惧地抓着钱鑫的手，仿佛这位妇产科的医生是她唯一的指望，可是钱医生自身难保，她当然不会推拒接生的职责，但谁知道嫚妮临盆的时候她是否在孕妇身边？而且万一情况棘手呢？鬼蜮里根本就没有剖腹产的条件，而最要命的情况……要是嫚妮怀的不是人呢？
两个靠在一起的女人相对无言，江耀祖则把头埋在仅剩的臂弯里，虞舟仍然是坐在篝火边望着岔道，他的表情十分平静，火焰的光芒在他的面孔和瞳仁间跳跃，仿佛某种不祥的征兆。
钱鑫偷偷打量着虞舟，只觉得这个沉默的男人像是随时有可能崩断的绳索，让人不敢多看。
指针在表盘中一格一格地挪动，站台上又一次陷入了沉默，只有几人的呼吸此起彼伏，而就在此时，虞舟突然站起身。
钱医生立刻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岔道的方向——有人来了！
确实是有人来了，一个佝偻的瘦小身影缓缓挪出岔道口，这又是一个浑身染血的女人，她抬起头，露出麻木呆滞的面庞。
钱医生霍得一下站起身：“吕诗丽！”
这个女人正是单身母亲，她的眼珠在听到自己的名字后终于滚动了一下，她瞥了一眼钱医生，随后就重新变回麻木的模样，贴着迷宫的外墙滑坐下，这一回江耀祖和嫚妮都被惊动了，江耀祖也想问问乔俏的讯息，而嫚妮则担心着缪宣和楚恒。
虞舟大步上前：“你看到小宣了吗——你看到宣轲或者楚恒了吗？”
吕诗丽木愣愣地，也不回答，就这么坐着。
钱医生立刻拿着热水给她灌下，这点温度像是给了女人最后一丁点鲜活的气息，她突然抽了一口气，随后嘻嘻嘻地笑起来：“虞先生，我的宝宝死了——”
钱医生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垂下头躲避吕诗丽的视线，但吕诗丽对她也没兴趣，她只是一味地盯着虞舟：“我的孩子都死了！！！”
虞舟阖了阖眼：“吕女士，我很抱歉，请节哀。”
“我不——我不节哀——”吕诗丽神经质地甩动着手腕，她指着身上的血渍，“你们错了呀，你们测错了！这次一定是男孩，我确认过的，不要打掉他——去大城市，去大城市再测一次，再刮宫我就不能有孩子了——我不要——我不能——我的宝宝——”
钱医生倒抽了一口气：“虞先生，吕诗丽她……她应该是疯了。”
虞舟仍然不死心，他耐心地给吕诗丽喂食喂水，一边耐心地听她说话，一边仍然尝试引导问题。
然而吕诗丽确实没有见过缪宣和楚恒，虞舟还是没能得到想要的答案。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当这个二十四小时只剩最后五分钟时，公交站牌下传来了一声闷响。
虞舟立即望去，但公交站下掉出来的只是一位单薄的少女，她满脸稚气地仰起头，看着在场的所有人，掉下眼泪。
“妈妈……呜……这里是哪里，妈妈你在哪里……”
这一回所有人都明白了，乔俏选择了迎客宾馆，而她也因此失去了多年的记忆。
江耀祖一脸复杂地看着这个抢走了他最后道具的女朋友，钱医生则长叹一口气，把女孩从地上扶起来。
虞舟收回视线，望着近在咫尺的岔道，耳边充斥着吕诗丽的嬉笑和乔俏的嚎啕。
远远的，车灯再一次出现，但这一回可不再是十分钟一趟的公交车了，这一回是能够送旅客们回家的大巴士。
那熟悉的车辆缓缓靠近，在站台边停下，江耀祖迫不及待地踏上了车，和钱医生一前一后把乔俏和嫚妮弄上去，虞舟阖了阖眼，俯身抱起吕诗丽，也往车上走去。
虞舟抽出绳索在位置上巧妙地固定了嫚妮和吕诗丽，他对江耀祖和钱医生道：“这个绳结要解开不复杂，只需要抽这里就可以了，只要不抽就不会松，和安全带一起足够保证固定。”
说罢，虞舟便径直往车门口走去，钱医大惊，失声问道：“虞先生你去哪里？你不上车吗？！”
虞舟几步就走下了台阶，在车门口时，他回头朝车内的人笑了笑：“我就不上车了，祝你们好运。”

第四百六十一章 双刃裂鬼蜮零二十六
零号的注视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在相互妥协后楚恒又吃下了一颗药丸，不过好在两人没有倒霉到底，最后一点建材被缪宣成功找到了。
此时，距离巴士抵达车站便只剩下半个小时了。
缪宣一边在心里算着时间，一边扛起大包小包以及楚恒：“任务完成，我们走。”
骨鸟从楚恒的肩膀上跃起飞在半空，它记录了“家”的位置，为缪宣节省了探路的时间。
缪宣紧跟着骨鸟的指引快速前进，从上一次巴士离开算起，缪宣已经剧烈运动了长达一天一夜，在中途只有短暂的休憩和总时长不超过两个小时的睡眠，这不得不叫他庆幸这一次的建模格外抗造，否则这一关就过不了。
然而回归车站的道路并不是一帆风顺的，鬼蜮的迷宫中不断地刷新出小怪物，纵使这些鬼怪实力不强，但缪宣现在是负重状态，行动不便而且速度下降，再加上还要赶路，杀起来难免不如一开始那样利落。
至于楚恒——楚恒的失血并不是大问题，虞舟那里还有一罐番茄罐头，真正麻烦的是楚恒磕了太多道具药丸，他的精神现在非常脆弱，随时都有可能因为鬼蜮的刺激而陷入疯狂状态，而且这种状态还不能被薄荷糖压制，只能靠楚恒自己克服。
缪宣在望不到头的岔道中不断转弯，带路的骨鸟飞得越来越快，这不是一个好兆头，这说明他们的时间不多了，随着缪宣又处理掉一只史莱姆，骨鸟突然发出了诡谲刺耳的长鸣。
楚恒吐出一口气：“前辈……把我放下吧……我听到了火焰的声音。”
火焰的声音——只有在二十四小时结束、巴士即将离开、服务站即将崩溃时，火焰才会席卷这里的每一个角落。
缪宣没有回答，只道：“抓紧了。”
缪宣再一次提速，骨鸟也随着他的提速而加速，这一回连缪宣也听到了身后隐约的哔啵声，他没有分神去看时间，但他可以猜到巴士必定即将离开了。
看来还是赶不上……
缪宣在心中快速地核算着目前已知的所有情报，但他也不认为眼前的局面就是没有转机的。
除了巴士之外，这个鬼蜮里还藏着其他的运行机制，比如那两班公交车，再比如不断延伸的铁轨。
孕妇嫚妮和吕诗丽的身边有虞舟跟随监督，在这段旅程中应当不会出现大问题，只是在他们无法碰面的情况下，楚恒的失血没有办法解决，又得考验楚恒的身体素质。
缪宣一遍这么想着一遍紧跟着骨鸟赶路，骨鸟的鸣啼是一声凄厉过一声，好似丧钟一样在他们耳边敲响，也难得这声音并没有被走廊记入。
又是一个拐弯后，缪宣终于进入了一条一同入底的甬道，此时他已经能够清楚地望见甬道外黑黢黢的出口，那意味着公交站的平台就在眼前。
火焰的声音越发响了，缪宣甚至能感觉到身后的温度都变得灼热起来，楚恒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他发出低低的咳嗽声，好像在火场中被烟雾呛喉的人。
熊熊烈焰在迷宫之中疯狂地蔓延，它们从墙角里攀爬出来，火焰像是无数的手臂一般贴着地面延伸，誓要将逃亡的人类留下。
缪宣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此时他已经快得成了一道残影，与骨鸟一起刮到了岔道口。
一线天光破开了他身后的杀机，站台上清凉的风拂过，彻底带走了炽热，而就在站台的公交牌边……
一个挺拔的男子静静望着迷宫的方向，连天的火焰染红了他的黑眸，风卷着他的大衣，翻起了染血的衣角。
缪宣在男人的视野中看到了自己，他震惊地喊出了这个人的名字：“虞哥？！”
虞舟朝缪宣大步走来，他的手提箱被他随手扔在站牌下，他几步跨到缪宣的身躯，一把就把他捞到了怀里：“小宣。”
缪宣下意识追问：“你怎么等在这里？你没有登上大巴吗？嫚妮和吕诗丽怎么办？！”
虞舟把头埋在缪宣的肩窝里，贪婪地汲取着这片肌肤上温热，他喃喃：“如果我没有等到你，那他们如何与我又有何干？万一……万一你留在了这里，那我也没必要出去。”
这样直白的坦言让缪宣不知所措起来，直到现在他才再次回想起在这个世界他是有伴侣的——鬼蜮里的险情太频繁了，在高压之下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鬼蜮的陷阱和鬼怪身上。
虞舟的手臂十分有力，但是他的身躯却在微微颤抖，缪宣任由他抱着，心中升起了一股迷茫和愧疚。
在这个世界里，缪宣不仅几乎没有注意的伴侣关系，他也不怎么在乎与自身有关的危险，毕竟他早就知道这一次“宣轲”将留在鬼蜮里，只要能击杀鬼王就没问题。
但……他是能顺利离开了，虞舟在生还后又会怎么想呢？
缪宣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能静静地听着虞舟的心跳，在虞舟的颤抖逐渐平缓的时候，他排了排虞舟的后背：“那么我们接下来就准备搭乘公交车吧，这个迷宫服务站……好吧，它已经烧完了。”
服务站早已不再存在，剩下的只有一片黑暗和漂浮在黑暗中的公交站台，孤零零的公交站牌下是一行川入黑暗的铁轨，公交站台上则只剩下虞舟三人。
早在缪宣踏出迷宫险境的那一刻，楚恒就已经从他的背后滑下，他撑着自己的大贝壳，勉强在站台上站稳了身子，而当虞舟抱住缪宣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挪开了视线。
此时虞舟也终于愿意把注意力分一点给这个队友，他恋恋不舍地松开爱人，对楚恒道：“是失血过多么？抱歉，我这就去拿道具。”
虞舟转回公交站牌下，他提起那个小行李箱，很快就翻找出了一罐一百克的番茄罐头：“我们能够搭乘的公交车只有十一路与二十六路，而根据我们之前的分析，首要选择的是十一路。”
“那么整合一下现有的道具，准备登上十一路吧。”楚恒接过了番茄罐头，掏出小刀打开罐头，露出铝罐中鲜红甜美的果肉，他仰起头，就着豁口一点点把番茄吃掉。
缪宣已经在翻整自己的背包了：“这一次的迷宫小怪物掉落食物，我弄到了很多压缩饼干和纯净水，不用巴士的补给也没问题……这个饭盒也太占地方了。”
虞舟也蹲下身翻开小行李箱：“饭盒你就在背包里留三个，剩下的都放在我这里吧，我得到的食品掉落可以凑出四份单人份。”
楚恒吃完了罐头，这种番茄带着一股像是牛学又像是羊血的腥味，但它确实很好地恢复了他的体力，他的失血症状已经消失了。
楚恒掂了掂大贝壳：“我把轮胎换成了一个小型避难所，我得到的食物太少了，只有一块压缩饼干和两瓶水。”
“我这边还多出不少，我有七份单人份。”缪宣再次给他的背包减负，“看来迷宫的出现也确实是另一条道路成熟的标志，否则我们的补给将不足。”
楚恒接过食物：“还是要节省食量，需要考虑到明天无法取得食物的情况。”
虞舟已经收拾好了行李箱：“是的，接下来我们还要等待公交车，你们需要睡眠吗？”
“前辈需要！”楚恒立刻道，“前辈已经接连剧烈运动一日一夜了吧？”
“你也一样，你的精神状态这样不行。”缪宣看着铁轨上呼啸而至的一辆六十二路公交车，“我们不能判断十一路公交车的频率，虞哥，守夜麻烦你了。”
虞舟笑了笑：“嗯，交给我吧。”
—————
在三个小时的休眠后，十一路公交车抵达车站，三人先后登上了这辆白绿相间的公交车。
车内的布置古旧但整洁，司机的位置上仍然空无一人，一排排的座椅和巴士的座位很相似，也是十排四列，只不过这一次座位上没有了安全带，令人充满了不安全感。
三人挑选了前后相连的座位坐下，公交车上没有规则说明，但司机的位置上却贴着一张简单的标示“乘客勿坐”。
也许这就是公交车上唯一的规则了。
在三人上车后，公交车缓缓启动，和直接上天的巴士不同，公交车的行进路线就强调一个“质朴”，一路都稳稳地开在铁轨上，虽然常常陷入漆黑，但偶尔也会出现明亮的路灯，光影透过窗户投射近车内，照亮了其中的三位乘客。
缪宣抬头望着路灯，不禁有些走神，这一路的气氛平和得就像是他们不在鬼蜮内，而是在平和的外部世界，只不过公交车驶入了真正的隧道而已。
楚恒就坐在缪宣的侧前方，他背上还背着那巨大的贝壳，在灯光的投射下显得有些滑稽。
虞舟在缪宣的侧后方，只要缪宣一回头就能看到他……以及他锁定着爱人的双眸。
公交车在铁路上行驶了二十分钟，当路灯又一次亮起的时候，缪宣看到了不远处出现的小站台，三人几乎是同时站起身，而紧接着，公交车就应景地减速，缓缓停在了站台上。
楚恒：“下不下？”
缪宣当机立断：“下，十一路存在断点，断点指的应该就是这里。”
既然已经做了决定，三人立刻走下巴士，虞舟走在最后，他一踏上水泥浇筑的站台，十一路公交车就立即关上车门，窜得没了影子。
“这里竟然不是公交站台……”缪宣观察着这块小小的水泥平台，他读出了标在地面上的手写粉笔字，“这是……休息站？”
这粉笔字的字体圆润幼稚，由白色粉笔写在黑色的水泥地上，看起来像是出自幼童之手，也不知道这所谓的“休息站”和巴士服务站有什么关联。
楚恒蹲下身去分辨粉笔的材质：“要在这里等车吗？”
“应该不可行。”虞舟再次掏出小本本誊写字迹，“我们大概要走到下一个站台才行。”
在水泥台的前方是固定不变的铁轨，而铁轨边却多出了能够供人行走的通道，宽度大概能供两人并肩行走，水泥浇筑的地面，旁边竟然立着铁制的扶手。
虞舟随手捏了一个纸团扔到通道上，纸团在地面上蹦了几下，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见此缪宣便放下背包，单手撑着水泥平台让自己降下，平平稳稳地站到了这个通道上：“能走，只有这一条路，我们走吧。”
公交车的班次对三人来说至今仍然是未知情报，事不宜迟，三人一同踏上了这条水泥道路，道路边十分贴心地亮着路灯，与其说这是路灯倒不如说是探照灯，它们非常明亮，照得水泥路纤毫毕现。
只是即便是这样亮的灯光，在黑暗中也只是一团小小的晕染，侵透不入无边的暗色里。
缪宣走在第一个，虞舟紧跟着他，楚恒则是断后，一路上的黑夜死寂祥和，虞舟索性开始详细询问另两人在迷宫中遇到的难关。
三人就这样一路走一路聊，又过了两个小时后，他们遇到了似曾相识的水泥台。
这个水泥台与上一个没有太大的区别，唯有粉笔字下又多了一行字迹：“下一个休息站，公交车经过。”
楚恒狐疑：“……你们觉得可行吗？”
虞舟想了想：“假如只看十一路公交车的运行情况，我觉得这句话应当是可信的。”
“那公交路线和旅社巴士相差得也太大了。”缪宣忍不住道，“旅社巴士完全是不准备给人活路么。”
楚恒给出结论：“所以这条路我们选得不错。”
三人跳下站台继续往前走，只是=路灯不再一路相随，它们的间隔变大了，有些地段完全陷入了黑暗，需要三人接着工具并摸索着铁栏杆才能够往前走。
三人的顺序也发生了变化，这一回虞舟走第一个，缪宣走第二位，楚恒第三。
散漫的聊天仍在继续，这一次轮到虞舟分享他曾经在法国的留学经历，最后话题莫名其妙歪到了法餐上。
三个只能生啃压缩饼干的人，也只有这么一点可怜的慰藉了。
虞舟的声音低沉动听，在昏暗的光线中格外清晰。
“……酱汁是很重要的一环，我个人觉得吃过最好吃的酱汁是大学外一家咖啡馆里的红酒酱，一般来说都是红酒配红肉，白酒配白肉，但是那家店用红酒酱配了扇贝，说起来我还画了一幅和这个有关的静物，一直都没有给你看——”
虞舟的声音突然停止了，他同时也停下了脚步，缪宣差点就要撞在虞舟的背上，他诧异地抬起头，却看到虞舟正站在探照灯下直愣愣地望着自己的手。
这是怎么了？
缪宣不解道：“虞哥，我们走了。”
虞舟猛地转过身，他直愣愣地望着缪宣，像是有些走神：“小宣，这里没有公交车。”
这里当然没有车辆了，最起码也要到下一个休息站。
缪宣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虞舟却突然走到他面前，一把就把他牢牢抱住了——缪宣已经很习惯虞舟的拥抱，但是这一次却和之前一贯的拥抱都有些不同，这一次的虞舟格外用力，而且不知为何，动作有些笨拙。
缪宣无奈地笑了笑：“虞哥，别闹了，我们要快一点找到休息站，走了。”
虞舟缓缓松开双臂，他抬起头，双眼沉沉地注视着缪宣，一开始似乎是有些恍惚，但随着他抬起头的光线变化，灯光逐渐照亮了他的眼眸，倒映出缪宣的影子。
也就在这一刻，缪宣意识海上的天幕微微颤动了。
虞舟喃喃：“好奇怪，我刚才好像……”
好像身体里“挤”入了什么东西，但他知道那是无害的，那甚至就是他自己的一部分。
“怎么了？”缪宣一下子警惕起来，虽然他的直觉没有示警，但鬼蜮里的危险难以捉摸，“是察觉到了什么吗？”
“不，没什么……”虞舟伸手揉了揉眉心，随后笑了笑，“大概是突然走神吧，我现在觉得状态很好。”

第四百六十二章 双刃裂鬼蜮零二十七
分娩在即
巴士到站了。
服务站仍然笼罩着那层温暖的橙黄色额光晕，只是这一次没有人会认为这能令人放松了。
这一次的巴士颠簸得超过了所有人的想象，车辆的天顶和内壁全部都脱落了，新闻的声音几乎连成了一片白噪声，在车辆的震颤和外界的高温干扰下几乎无法带来有效信息。
更糟糕的是乔俏失去了最近的五年记忆，经验和记忆的消失带来了心智的倒退，她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于是只能在位置上不住地尖叫哭泣。
被绳索绑住的人还好，只靠安全带的人几乎无法坚持，尤其是已经失去了一只手臂的江耀祖，小少年差一点就要被整个颠出去。
等到车辆到站时，车上的人全都只剩下了半条命。
最先站起身的是钱医生，她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后解开了乔俏、吕诗丽和嫚妮身上的绳子，嫚妮此时的孕肚已经大得令人恐怖了，钱医生仔细地摸着孕肚，不得不做出判断：“情况很糟糕……应该是就要出生了。”
嫚妮张了张嘴，做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他们……他们都不在，我要怎么办……我是不是要死了？”
钱医生：“我可以接生的，只需要酒精和热水，火堆也……”
钱鑫低下了头，错开了和嫚妮对视的视线，是啊，在这种鬼地方，谁能弄到火呢？最厉害的那三个人都不在这里，他们光是下车就要分散开。
巴士内再次充斥满了绝望，乔俏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于是又哭起来，吕诗丽耷拉着脑袋嘻嘻傻笑，钱医生捂着胸口头晕脑胀。
“先下车！”江耀祖从位置上站起身，他大步走到嫚妮的座位边，“钱阿姨，我们先把孕妇弄下去，不能在车上，我们没得选！”
“好，我们走。”
钱医生擦了擦眼泪，和江耀祖一起把嫚妮架起来，嫚妮已经彻底放弃了希望，仍有他们艰难地把她拖到车门边。
江耀祖第一个走下了车门，他踩到地面上后愣了愣，随后看着紧跟着他下了车的嫚妮，惊喜道：“这一次没有传送！”
这个好消息让嫚妮和钱医生都是精神一振，钱医生立刻把孕妇放到车站的水泥地面上，随后跑回巴士上把另外两个人拉出来，已经疯了的吕诗丽很配合，乔俏倒是想闹，被钱医生一瞪就乖乖听话了。
车上仅剩的五个活人安全离开了巴士，等到巴士慢悠悠开走时，他们才终于开始观察周围的变化，这一次的服务站仍然被砖墙包围，但是在公交车站后却不再是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岔道，而是一扇大开的玻璃门。
“这是……大厅？”钱医生愣愣地望着这个并不令人陌生的区域，难以置信地观察着每一个角落，“怎么没有其他道路了，只有这一个地方？”
一直以来都十分安静的吕诗丽突然站起身，她径直冲撞向大厅，动作快得钱医生根本没来得及拦住。
吕诗丽的目标十分明确，她推开玻璃大门就跑入了大厅内，走到一边的角落，俯身捡起摆放在地面上的幼儿运动鞋。
她把这双小鞋子贴在脸上，失声大哭。
*
粉笔字意外得十分坦诚，在下一个休息站上，缪宣找到了那令人眼熟公交站牌。
有了公交站牌就意味着能够等到公交车，三人在休息了两个小时候再次等到了他们的十一路。
而这一次公交车的旅程和上一次完全一致，同样的在休息站下车，同样的粉笔字，以及同样的铁道跋涉。
比起顺着巴士颠簸然后再进入迷宫闯关，这样的模式简直称得上是安逸舒适的，每一次等公交都需要不多不少两个小时，这些时间也足以让缪宣弥补回充足的休息。
在第五次离开公交车重复在铁路修葺道上的旅程时，缪宣发出了真诚的感慨：“这个鬼地方里竟然还存在这样安全的道路，要不是巴士里才有任务提示，我明天也不想坐巴士。”
虞舟失笑，笑罢后摇摇头：“我们还有最后一关，到了现在我们仍不知道谁是鬼王。”
“吕小宝已经死了，吕诗丽疯了，鬼王十有八九就是嫚妮怀着的那个孩子。”缪宣叹了口气，“可是‘李国立’已经死亡，也不知道那个孩子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不论变成什么样，事态只会往更糟糕的地步滑去，毕竟司机的提示是爸爸妈妈必须在身边，而现在这个条件已经失败了。
虞舟安慰：“‘李国立’也是一个不安定因素，虽然我们能让他失去意识并且丧失记忆，但谁也说不好他会不会被鬼蜮恢复。”
这倒是一个值得注意的点，缪宣点点头，他正想说什么，走在他身前的楚恒突然停住了脚步。
缪宣一愣：“怎么了？”
楚恒失声道：“你们看天上！”
缪宣立刻抬起头，此时的轨道的上空仍然是一片透不过光的黑暗，只是在这片黑暗中却不再只充斥着死寂，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无尽的黑暗里挣扎，像是地下蛰伏的虫豸，又好似水底埋藏的游鱼。
走在最前方的楚恒索性关闭了手电筒，于是短暂的光明立刻消逝，黑暗吞噬了抓着铁栏杆的三人，等到缪宣的视野习惯了这片黑暗时，他终于看到了令楚恒事态的世界。
那是无数的车辆。
在铁轨之上，无数大大小小的车辆正悬浮在天空中行驶，也许它们都有着不同颜色的外表，但在这片黑暗之中它们又出奇得相似，每一辆车都行驶在无形的轨道上，火焰在它们的车轮与车身上擦亮，成为足以供人辨别的清晰轮廓。
这些车辆都像是活物一样，因为火焰的炙烤而不住挣动，只是望着就令人感觉到痛苦。
活着的车辆……
楚恒不由得联想到了已经陷落在维修站里的人，黄凯挣扎的那一幕活灵活现地出现在他的眼前，这令他头疼欲裂。
虞舟在铁轨上仰头望着这一幕，恍惚间他几乎要以为自己身处海底，而现在浮在他头顶的是这片火焰海域里疲于奔命的鱼群。
“原来我们的巴士就是这么赶路的……”缪宣望着天空，“难怪车会颠簸成这样，原来是因为车辆本身也能感觉到火焰灼烧的疼痛。”
楚恒重新打开了手电：“我们走吧，快一点找到休息站，我现在感觉不大好。”
缪宣赶紧追问：“需要休息吗？”
“没关系，等十一路的时候我睡一会儿就行。”楚恒的脸色苍白，“我好像……能听到那些车辆的惨叫。”
*
嫚妮养躺在水泥的平台上，痛苦地捂着肚子，冷汗浸湿了她的脸衣服，钱医生只能一点点地给她喂糖水。
乔俏害怕得缩在墙边，江耀祖无论如何尝试也无法弄出火，只能听从钱医生的指导，把饼干泡在水里做成面糊。
吕诗丽早就被几人拉出了大厅，此时她也靠在墙边，怀里就揣着那双小鞋子，神情安详而宁静。
“好痛……我受不了了……医生……”
嫚妮喝不下糖水了，她紧紧抓着钱医生的手，哭得泣不成声。
钱医生也是一头冷汗：“不行，羊水还没破，现在只是见红后的阵痛，我们还要攒力气，小江！”
江耀祖赶紧把矿泉水瓶送过来，钱医生就着瓶盖一小点一小点给嫚妮喂进嘴里，想尽办法去安抚她：“多吃些，吃饱了才有力气，我从业以来见过几百个孕妇，想你这样的都能顺利生产，你别怕，就算在这里我们也能把孩子生下来。”
等喂到嫚妮怎么都吃不下去时，钱医生便把剩下的面糊一饮而尽，她也需要充足的能量，在这个鬼地方她是唯一能帮到孕妇的人，接生的整个过程都得靠她。
江耀祖惊恐地看着这堪称恐怖的一幕，短短几天内他经历了太多，他失去了一片肺和一只手臂，又不得不直面这很有可能造成母子双亡的险恶局面。
他早就把拿包湿巾放在了钱医生手边，只希望这小道具能起到一点点作用。
江耀祖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汗，他的动作在看到站台后的大门后变得僵硬，玻璃门倒还是玻璃门，只是本该是大厅的区域不知怎么的变换成了餐饮区，肉食的香味伴随着一股令人恶心的油腻气息弥漫而出，在大门后是——
江耀祖跳了起来：“小心啊！！！乔俏！！阿姨！”
大门后是两具肉山一样的怪物，它们的面孔并不令人陌生，那分明是那位初中男老师和许昌，它们因为食用了鬼蜮里的肉类而丧失了作为人类的生命。
此时这两只怪物正堵在大门边，它们伸出肥厚的大手，朝着靠在墙壁上的小姑娘和女人探去，两张有些变形的面孔上是扭曲贪婪的笑意：“肉……肉……”
吕诗丽跌倒在地面上，怪物的大手刚好悬在她身前，她只牢牢抱着那双小小的运动鞋，对近在咫尺的危险视而不见。
乔俏就不一样了，她原本年纪就小，现在又失去了和鬼蜮有关的记忆，遇到这种情况当即就吓傻了，眼看着那怪物的大手探过来，她也只能站在原地哇哇大哭。
所幸就在千钧一发的时候，江耀祖赶到了大门边，他一把拉过乔俏，在退到安全的距离后又跑去拉已经倒在地面上的吕诗丽。
已经疯了的吕诗丽倒是十分配合，外界发生的一切对她来说好似都不算什么了。
乔俏愣愣地看着这个独臂的哥哥去拉那个疯了的阿姨，而就在此时，两声闷响从门内响起“噗！”“啪！”。
腥臭的血液混杂着脑浆从大门内喷出，竟是两名鬼怪店员拿着杀猪刀分别劈碎了两具肉山的头颅，这两具怪物的身体里填满了不凝固的脂肪，随着豁口洞开，血浆脑浆便与油脂一起汇合涌出，在地面上汇聚成一条红黄白相间的河流，直直在公交车的展台上流淌。
“啊啊啊啊——”
乔俏尖叫起来，她眼睁睁看着这浓稠恶臭的液体流淌到自己的脚下，小姑娘再也受不了了，她转身就跑。
江耀祖还在门边半扛着吕诗丽，见状他只能大喊：“不要跑！不要，小心——”
乔俏哪里会听一个陌生人的话？她早就已经吓破了胆子：“我要回家，我要回去，这里太可怕了，我要妈妈！”
也恰在此时，一辆公交车好巧不巧地驶到了站台前，乔俏看也不看就跳上了这辆公交车，此时不论是守着孕妇的钱医生还是正扛着疯女人的江耀祖，谁都没能拦住她。
江耀祖眼睁睁看着乔俏被陌生的公交车运走，怔愣许久，终于哭出了声。
*
缪宣三人仍然在一片黑暗中摸索前进。
楚恒突然道：“前面那个……是不是要到巴士服务站了？”
这一回是楚恒第一个，缪宣探头瞅了瞅，确实能在遥远的地方隐约见到光芒，他有些惊喜：“终于要到了，探路换我来吧。”
楚恒不和前辈逞强，他当即走到最后一位，虞舟则算着时间：“距离下一趟巴士还有六个小时，要是运气好我们大概还能在平台上找到李女士。”
虽然虞舟话是这么说，但三人心里都明白这事情可能性不大，他们现在仍然以为鬼蜮的随机传说机制仍然存在，现在巴士上的孕弱病残根本就走不出迷宫。
缪宣加快了脚步，很快远处的光芒就越发显眼了，橘黄色的光温暖明亮，隐约能见到迷宫外墙上的服务站字样。
“等一下，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楚恒有些迟疑。
缪宣：“我听到了！这好像是——”
虞舟不确定：“哭喊声吗？”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加快了脚步，当他们赶到公交站台下时，终于听清楚了站台上的混乱——这声音似乎是钱医生和江耀祖的。
缪宣撑着水泥站台就跳了上去：“钱医生，你们这一次——”
缪宣的声音戛然而止，他震惊地望着眼前这一幕，水泥站台上早就脏乱不堪，地面上凝结着颜色古怪的液体，另一边的岔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厕所的大门，吕诗丽就躺在着液体当中抱着怀里的东西傻笑，嫚妮则躺在水泥平台的正中央，她浑身颤抖，左边是抓着矿泉水瓶和饼干的江耀祖，右边则跪着神情狰狞的钱医生，钱医生还大声喊着：“千万别放弃！羊水破了！！”
饶是再见多识广，缪宣这一次都傻掉了。
虞舟和楚恒在他之后翻上平台，两人同样被眼前的惨状惊呆了，倒是仍然跪着的江耀祖抬起头望过来，他的双眼中都是血丝，此时则应喜悦而迸发出期冀的光芒：“虞哥！宣哥！你们没死！！！”

第四百六十三章 双刃裂鬼蜮零二十八
宣轲，来世再见
眼下的局面实在是过于混乱，兵分两路的人类在再次汇合时又失去了一名同伴——小姑娘乔俏走上了错误的公交车，等待她的将是未知结局的死亡。
公交站台上还有四个活人，钱医生和江耀祖正在帮助嫚妮分娩，已经疯了的吕诗丽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再加上从铁道上扒回来的缪宣三人，不算仍然在孕妇腹中的婴儿，人类便只剩下七个。
虞舟立即跑到钱医生和嫚妮的身边，他拉开了行李箱，掏出了医疗道具：“需要我做什么？”
钱医生的脸上露出险死还生的惊喜：“剪刀或者刀，能消毒止血的道具——太好了你们没事！”
“就算是没有搭乘巴士也有别的生存路线。”虞舟掏出绷带和瑞士军刀，“需要热水吗？”
楚恒已经蹲在不远处点燃篝火了，缪宣则把吕诗丽提到人群边，同时警惕地看着公交站后的豁口——厕所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便利店。
便利店倒也没什么稀奇，只是这一次的店门大开，不断有像素风格的小怪物在便利店汇总被刷新出来，然后一只只连滚带爬地从门内冲出来，各种颜色的史莱姆挤挤囔囔，颜色阴沉诡异，令人看着就难受。
随着这些小怪物的倾巢而出，利店内也像是早年的街机厅一样，叮叮咚咚地响起那些游戏机里的录摄语音。
以缪宣的战斗力，清理这些小东西倒不需要花费什么力气，只是它们出现得多，刷新的频率又快，缪宣不能让任何一只漏到孕妇的身边，一时间也分不出神。
楚恒见状索性就把烧热水的任务扔给江耀祖，自己也提起枪辅助前辈，孕妇的身边有钱医生和虞舟，吕诗丽安安静静不找事，只有前辈是最忙碌的。
嫚妮仰躺在地面上，身下垫着几件厚厚的大衣，而衣服之下就是楚恒的大贝壳。
这一次楚恒和虞舟都贡献了外套，所幸现实世界里天气已经入秋，几人的外衣虽然不怎么干净，但足够软厚。
“啊啊啊——好疼——”
嫚妮已经没什么力气大声说话了，只能小声地哭泣，钱医生紧盯着她的状态，虞舟则帮忙打下手。
在这种时候谁也不会在乎性别问题，能把孩子生下来就是谢天谢地，更何况这个孩子还有可能不是人，就连楚恒都要时不时担忧地回头看看嫚妮的肚子，生怕出现什么背刺。
第一批的热水已经烧好了，江耀祖把水倒入了半罐水果罐头里，虞舟接过罐头给嫚妮喂下，甜滋滋的糖水下肚，孕妇的状态也稍微好了一些。
“宫口开了！加油，就快了，开五指了——六指了！”钱医生小心地观察着产道，嘴上则不断鼓励嫚妮，“最痛的时候就要过去了！再忍一忍！”
嫚妮疼得快要喘不上气来，她的表情绝望又狰狞，只喃喃道：“我不生了，让我死在这里吧……我不生了……不……”
江耀祖吓得脸色惨白，他从未见过女人生孩子，结果第一次就接触到这样仿佛上刑一样的分娩现场，骇得他脑中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要怎么办，只能继续去烧热水，而就在此时，突然有人拍了拍江耀祖的肩膀，少年立刻吓得跳了起来：“怎么了？”
走到江耀祖身边的竟然是吕诗丽。
这个可怜的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运动鞋放到了一边，她朝江耀祖伸出手，好像已经清醒过来了：“给我洗洗手，我去帮她生孩子。”
江耀祖呆呆地照做了，而吕诗丽也很快就拎起装了温水的矿泉水瓶，跪到嫚妮身边去抓住她的手。
虞舟皱了皱眉，想把吕诗丽拉开，但嫚妮紧紧抓着吕诗丽的手怎么也不肯松开，钱医生此时更是分不出精力来，一心只想着先把孩子生出来。
“是顺产——顺产！头出来了！”钱医生大声鼓劲，“加油啊妈妈，我们马上就能见到宝宝了！”
钱医生的大喊也提醒了正在清理小怪物的缪宣和楚恒，此时这些东西的刷新频率越来越快，两人的动作不免更加暴力，粘液和血液飞溅，江耀祖从火堆上跳起来，想要挡住喷射过来的肮脏液体。
吕诗丽见状也脱下外套，虞舟接过站起身：“我来。”
虞舟双手展开这件秋衣，他挡在三个女人的身边，算是构筑了一道小屏障。
“出来了出来了……生出来了——热水！”钱医生欣喜地大喊，“别动，等胎盘排出来……热水呢！”
生出来了！
虞舟精神一振，一边维持着屏障一边紧紧盯着这个孩子，他看起来十分正常，一双手一双脚，五官也没问题，就是人类婴儿该有的模样，皮肤又红又皱，双眼紧闭睁不开，半张着嘴。
钱医生一边清洗一边拍着孩子的屁股，然而随着她对婴儿身体检查，女医生的脸色却变得越来越难看，喜色迅速从她的脸上消失，最后只剩下惨白和凝重。
嫚妮已经人事不省地昏睡过去了，吕诗丽则抬头看着钱医生，期待地问：“怎么样？医生？宝宝怎么样？！”
钱医生停止了动作，她横着抱起孩子，垂下头：“我很抱歉，但这是……死产。”
“什么？怎……怎么会！”吕诗丽瞪大了双眼，像是陷入了什么绝望的境地，她的牙齿咯咯颤抖，“怎么可以，怎么会……”
钱医生甚至没有布料可以用来裹住婴儿的尸骨，她只能就这样抱着婴儿的尸体：“我很抱歉，但、但——应该是在生产过程中缺氧窒息，可是这一次的分娩是顺利的，胎盘正常，也没有脐带缠绕，怎么会——”
虞舟无声地叹了口气。
因为“爸爸”不在身边，那个司机曾给过提示，可昨天的迷宫把所有人都分开了，谁都不知道李国立掉在哪个角落里。
吕诗丽跌坐到地上，她弓起身体捂住脸：“孩子死了……是我的错，我的错，对不起，宝宝，妈妈对不起你们……”
这是联想到自己的儿子了吧……
钱医生心中酸疼，纵使她已经十分疲惫了，也不得不把怀里的孩子递给虞舟，她上前扶住吕诗丽，小声地宽慰：“没关系的，”
江耀祖实在不知道怎么办，他又不忍心去看吕诗丽，也同情这一出生就死去的婴儿，只好脱下最后一件上衣递给虞舟：“虞哥，包一下小弟弟吧。”
虞舟勉强笑了笑，他接过长袖，这才发现：“这孩子不是弟弟，她是个女孩儿……”
等一等，女婴？
虞舟本能地感到了不对，他手上动作不停，已经包好了婴儿，但脑中浮现出的却是在这个鬼蜮中所得到的情报——那片预示的烟幕里出现了什么？
那个失去孩子的母亲是在哭喊着……“我的儿子”！
不是我的女儿或者我的孩子，而是“我的儿子”！儿子！她失去的是一个男孩！鬼王的特征也不是女婴！
虞舟立刻转向吕诗丽的方向：“钱医生！！！”
钱鑫不明所以地转过头，她现在仍然扶着吕诗丽：“怎么了虞先生，是孕妇排出胎盘了吗——呃啊！”
虞舟的示警到底还是太迟了，吕诗丽不知何时翻过了身，她半靠在钱医生的身上，双眼无神地抬着头，腹部的位置从内向外裂开了一个大口子——一只占满了血的小手探出母亲的腹部，同时也穿过了钱医生的胸口。
“我的儿子！”
吕诗丽突然笑起来，状若疯癫地按住钱医生的肩膀，她用另一只手挖开自己的肚皮：“宝宝，小宝，妈妈就知道你没有死！就算一天天变小也没关系，妈妈还能再把你生出来一次！”
那小手像是要回应妈妈的呼唤，谁也不知道吕诗丽平坦的腹部中是怎么装下这么大的婴孩的，但这婴儿的身份也显而易见了。
虞舟恍然大悟！吕诗丽的“儿子”就和嫚妮的孕肚一样，自从上车后都在不断地变化，第一日还是八岁，第二日就成了七岁，小孩子都是一年一个样子，吕诗丽恐惧儿子的古怪被发现，于是只能一直用衣服包着孩子。
到了昨日，这孩子终于小到“消失”了。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故，但它顺利地进入了吕诗丽的身躯。
虞舟一把推开江耀祖，画笔滑到他的手心中：“小宣，楚恒，鬼王出现了！”
虞舟的话音刚落，这片鬼蜮就像是能够感应到主人的气息一般，便利店中的收银员终于露出了头，它笑嘻嘻地关上了玻璃门，那些史莱姆与哥布林也尽数消失，便利店从豁口处离开，取而代之的是休息区——海蓝色的休息区内真的出现了一只人鱼，它坐在画框上，微笑着望向公交站。
此时谁也没心思去应付这突然冒出来的海妖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已经沾了血的鬼王身上。
楚恒把枪口对准了血淋淋的小婴儿，缪宣则提着刺匆匆赶来，吕诗丽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她慌张地捂住腹部大喊：“你们不要伤害宝宝——宝宝别出来，外面危险！”
但是这只鬼王怎么可能听从吕诗丽的话，它仍然自顾自地掏着钱医生的胸膛，挑挑拣拣地啃噬着肋骨之下的脏器。
楚恒抬手就是三枪，在他眼里吕诗丽现在也不算人类了，缪宣的速度则仅次于子弹，靠得近的虞舟反而还要落后他一步。
“不可以！”
吕诗丽见状爆发出一声尖利的咆哮，她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眨眼间就扑到了婴儿的身上，三枚子弹全部穿过她的身躯，随后而来的缪宣没能刹住动作，直接劈开了她的上半身。
虞舟是最后一个，他的画笔细而长，虽然穿透了吕诗丽的手臂，但可惜只戳破了下方那小怪物的头皮。
疼痛终于让这只鬼王从血肉里抬起头。
一击不中，缪宣紧接着就想补刀，但小怪物突然张开嘴，发出了一个无声的尖啸！
这一刻，缪宣意识海中的防护层和水面一起掀起波澜，虞舟一阵头晕目眩踉跄后退，稍远一些的楚恒直接跪倒——他的精神本就仍处于药物的后遗症中，这一下直接就将他拖入恐怖的幻觉里。
三人的道具都能对鬼怪造成伤害，已经不算人类的吕诗丽受到重创，在鬼王的啸声中，她一遍遍地重复着“我的儿子”，和点燃道具火柴后的预兆一模一样。
婴儿啸声不仅仅影响到了缪宣三人，拉着贝壳和孕妇的江耀祖也被放倒了，他抱着死婴跌在贝壳边，因为只剩下一只手臂，不慎让怀里的死婴掉进了大贝壳，偏偏此时嫚妮又苏醒过来，连声哀嚎：“好疼……我的肚子……好疼……”
公交站后的豁口处，那海妖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它弯了弯自己的尾巴，竟也曼声歌唱起来，同样的歌声在这片鬼蜮里已经唱响过两次，只不过前两次都是以人类为载体，此番却是由鬼怪倾情演绎。
这歌声对人类来说简直就是雪上加霜，楚恒彻底丧失了行动和思考的能力，贝壳里外的两个活人也一同陷入迷梦，虞舟捂着头跪倒在地，唯有缪宣还在顶着精神上的压力，锲而不舍地试图补刀。
吕诗丽仍然想着保护鬼王，但即便在这种环境里它还是不敌人类，缪宣撇开它，对着婴儿的脑袋就是当头就一刺！
黑色的锐器“噗嗤”一声没入了鬼王的脑袋，缪宣忍着剧烈的头疼盯着它哗哗下降的血条——这个方法有效，这鬼王的防御力意外得很低，虽然它的血条厚，但应该也坚持不了多久。
现在就看是缪宣先被放倒，还是鬼王率先退缩。
随着血条的降低，小婴儿模样的鬼怪又开始哭泣起来，它不断地挣扎，但怎么都无法摆脱缪宣的压制，随着它的哭泣，裂纹逐渐攀上公交站的水泥台面，哔啵作响的火焰也幽幽地从缝隙里升起，在没有人看到的角落，火车的轨道逐渐扭曲，铁轨下的深色石砾也在逐渐发生变化……
公交站台上，不远处的虞舟勉强从地上爬起身，他把仍然活着的楚恒扔入大贝壳，自己则拿过了楚恒的手枪。
虞舟抬起枪，把准星对准了正在和缪宣角力的鬼王，然而……瞄不准！
晕眩和痛苦在影响着虞舟，他咬咬牙往前膝行几步，忍耐着愈发强烈的头疼和灼热，在距离鬼王不远的位置上对准了鬼王的心脏。
“砰砰砰！”
子弹稳稳地没入婴孩的胸膛，鬼王突然咆哮起来，小小的身躯里爆发出无可名状的声音，随后它竟然在缪宣的刀锋上融化了！
这就像是一个信号，就在婴儿消失的那一刹那，站台上的火焰愈发猛烈，噼里啪啦地窜起，公交站的水泥地面突兀地碎裂，所有人都失去了支撑，与这些碎石一起从空中坠落。
服务站下……服务站之下是无尽的黑暗，铁轨扭曲着盘旋在这片黑暗中，好似死去多年的龙骨，又像是盘根错节的古树根系，在海妖高昂的歌声中，巴士服务站被再次引燃——时间到了！
最后一天，已经悄无声息地降临。
这一场变故真是让缪宣猝不及防，他不仅要在下落的过程中稳住身躯，还要观察虞舟和楚恒的位置，最重要的是，他得防备鬼王的突然出现。
碎石滚滚落下，缪宣扒在侧翻的轨道上勉强稳住了身形，万幸骨鸟还在缪宣身边，楚恒早就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摔出了大贝壳，恰好落在他不远处，缪宣最先找到精神状态糟糕的楚恒，把他放在轨道边一处还算平稳的石砾上：“其他人呢？”
楚恒捂着额头喘息，尖啸和歌声消失后，他终于恢复了一些神志，但仍然没能缓过来，浑身颤抖，动弹不得：“大家都……掉出去了……”
缪宣背起楚恒，骨鸟为他低鸣引路：“先去找虞哥。”
缪宣顺着盘踞的铁道跳跃前进攀爬，现在他是完全理解为什么二十六路公交车的路线会这样古怪了，这些扭曲的铁道上竟然还有一个个小小的隧道，乍一眼望去简直就像是树根上的节瘤。
缪宣一路往下，越是向下走，空气中就越是灼热，不时会有小小的火焰擦过铁道边沿。
在一段旋转蜿蜒的轨道和隧洞前，骨鸟突然爆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颜色也变得灰暗了不少，缪宣把楚恒放在稍微平缓的平台上，卸下了背包：“等我一下，我找到虞哥了。”
楚恒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他抱着头拱起身，从牙缝里挤出：“前辈、前辈！里面都是火，很危险……”
“我很快就回来。”缪宣匆匆安抚道，随后他直接跳入了这个入口近乎垂直的隧道，顺着扭曲的趋势往下攀爬。
隧道里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缪宣也不怕鬼王来找他，非常莽地大声喊道：“虞哥——你在里面吗？”
随着回声远远得荡开，空旷的隧道里很快就传来了回应“小宣，我在这里。”
缪宣打开绑在腰间的灯光，果然在隧道的下方看到了虞舟，远远得看不清人，只隐约觉得虞舟身边还有什么东西。
缪宣一边快速地往下爬一边道：“我找到楚恒了，虞哥你那边怎么样？”
“我这里还有避难所贝壳……还有李女士和她孩子。”虞舟的声音有些虚弱，“李女士已经死亡，我在跌落过程中被割破了动脉，所幸止血及时。”
有贝壳在就行，虽然这个贝壳仿佛被附上了大出血的debuff，但作为避难所它能够免疫外界规则和火焰伤害的。
缪宣稍微松了口气，继续往下爬：“我这里比较陡峭，等我下降。”
虞舟从跪坐在贝壳中，高声提醒：“鬼王不知道躲藏在哪里，千万小心，下方地势比较平缓，能够站立奔跑，我身后就是下跌的悬崖，这里连接隧道出口，很容易就会掉下去……”
随着虞舟的叙述，缪宣缓缓下降，可就在缪宣堪堪落在地面的那一瞬间，一声尖锐的婴儿啼哭突兀响起，炽热明亮的火焰随之爆发，在顷刻之间从下只剩充斥了整个隧道！
黑暗在一瞬间被火光取代，闪得缪宣下意识合了合眼。
果然藏在这里！
火焰遮蔽了视野，但缪宣并不慌乱，没有东西来袭击他，贝壳里的虞舟也不会受到伤害，能逮到这鬼王不容易，他的精神力一扫，却发现——代表着鬼王的小红点和代表虞舟的绿点重合了。
怎么可能？！贝壳是庇护所！
“虞舟！！”
缪宣失声大喊，但虞舟没有给他回应，他直接松开手让自己向下坠落，在触底的那一瞬间硬吃了一个冲击，随后他抽出双刺，直接开了大向前潜行。
这隧道越是往下火焰就越是密集，高温舔上缪宣的肌肤，所幸三技能兼顾回血的效果，缪宣硬生生吃下了这一连串的伤害，他一路冲破明亮的火光，终于在火焰的尽头看到了虞舟。
清瘦的男子雕塑般半跪在贝壳上，一只惨白的小手从他的背后穿透了他的胸膛，鲜血从他的胸口与嘴角溢出——那个已经死去的女婴，竟然也是鬼王的载体，它一只藏在母亲的怀里，虞舟也没能察觉。
火焰越发暴戾，缪宣只觉得呼吸不畅，他现在管不了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多处烧伤，只一心想要靠近目标：“虞舟！把手给我！”
虞舟缓缓动了，他抬起头看着缪宣，他的胸口已经被掏出了一个大洞，绝对没有再活下去的可能了，只是多次经历鬼蜮的好体格让他仍留着最后一口气。
火焰把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包括虞舟惨白的面孔与双眼……这双本该漆黑的眼眸被隧道里的火光照亮，它能倒映出漫天的火焰，自然也倒映出了缪宣的影子。
缪宣的速度极快，几乎就在下一刻，他已经赶到了贝壳前，这里的火焰温度高得可怕，他想要伸手握住了虞舟的手臂，于此同时虞舟背后的婴儿也从血肉中抬起了头——
虞舟突然动了，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他突然伸出手按在缪宣的胸口，咳出一口血，猛地用力，竟把缪宣反向推开！
避难所的位置本就靠近铁道旋转的角落，这力量直接让虞舟从身后的铁轨弯折上跌下，攀附在他背后的婴儿发出不满的尖啸，熊熊燃烧的火焰裹挟着他们，那是不甘的亡灵纠缠垂死的生魂。
缪宣想要呼喊虞舟的名字，但火焰瞬间呛入了他的喉咙；缪宣想要再次伸手，但就是差了那一线。
虞舟苍白的面孔上浮起一个浅淡的笑来，他动了动嘴唇，吐出几个气音来——“宣轲，来世再见。”

第四百六十四章 双刃裂鬼蜮零完
我要让它付出代价
虞舟与鬼王一起掉出隧道，火焰也随着他们离开，黑暗几乎是立即吞没了这片角落，缪宣趴在铁道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虞舟死了？！
一切发生得太过猝不及防，缪宣甚至没能反应过来，上一刻他们还在正常地交流情报，但下一刻就爆发了意外。
缪宣眼睁睁看着虞舟坠入黑暗，除却迷茫和哀伤外，占据他更多心神的、而且逐渐强烈的情绪是愤怒。
在进入这个世界后，缪宣只是接受过前置记忆包，而且他和虞舟之间的相处满打满算也仅有五天，与其他世界里动辄就相处多年的亲友相比，他对虞舟当然不可能有多么深的情谊，但……
但对于虞舟这个朋友，缪宣是承认的，且在内心决定了要保护他。
可是现在，虞舟就在缪宣的眼前被杀死。
所以在未来的时间段中只有楚恒而没有虞舟，那不是因为虞舟没有再次进入鬼蜮，而是因为他死在这里。
缪宣不知道在这片黑暗与死寂中怔愣了多久，直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数只鬼鬼祟祟的小东西从铁道之下翻上来，它们看上去就像是肉块上长出了四肢，然后又在身躯上裂出了嘴巴。
缪宣反手去抽后腰的双刺，手臂却突然反馈给他钻心的疼痛——直到此时，缪宣才察觉到他的身上出现了多处烧伤，而喉咙也已经被火焰熏哑了。
“叽——”
一只小怪物跳过来，缪宣一抖单刺就把它撕成两半，这东西十分脆弱，但牙口应该不错。
缪宣抬头看了看铁轨上方，这样的怪物到处都是，失去战斗力的楚恒还在隧道上。
他得上去……
缪宣助跑后起跳，轻盈地跃上了旋转着的轨道，砂石之上的铁轨成为了他借力的阶梯，只不过在这一过程中他皮肤上被灼烧的伤口开裂，血腥味给他带来了一点麻烦。
铁轨上方亮起柔和的光芒，那是楚恒打开了照明工具——缪宣把背包留给了他，现在他们也只剩下这背包中的道具了。
缪宣翻上了垂直的轨道，人还未至而刀锋先行，他投掷出单刺直接刺穿了即将扑到楚恒身边的一只怪物，随后他本人则开了三技能后落到楚恒身边。
荆轲的三技能既能够达成潜行的效果又能够恢复血量，缪宣的血条已经满了，只不过状态栏里还带着会带来持续掉血的“灼烧”，因此皮肤上的伤口也没有愈合。
“前辈！”楚恒在看到缪宣时下意识撑起了身体，“你的烧伤——这是怎么了？！虞舟他……”
缪宣顺手解决掉又一只冒出头的小怪物：“被咬伤了吗？赶紧包扎，准备一下，我们要走了，接下来我们就直接绕着轨道向上，虞哥他……”
“他死了。”
楚恒在短暂的怔愣后陷入了沉默，但言语的匮乏并不意味着行动的迟缓，他用立刻就从背包中摸出还剩下一半的道具矿泉水，只是他的手臂还是有些颤抖，竟然连一瓶水都差点要拿不稳。
缪宣接过矿泉水，潦草地给自己洗了一下裸露在外的手臂、脖颈和脸，“灼伤”状态从状态栏里彻底消失，缪宣的状态重新恢复到巅峰。
在缪宣治疗与清理怪物的时候，楚恒已经包扎好了腰部，收拾并背好了背包，缪宣见状便把楚恒背起来，做好固定，唤出骨鸟：“那么我们这就上去了，抓稳了。”
—————
在盘旋着向上的铁轨中遍布着长长短短的隧道，没有头颅的小怪物到处都是，它们不住地发出叽叽的声音，虽然并不响亮，但足够令人烦躁。
楚恒趴在前辈的背上，紧贴着前辈的后颈，他能听到有力又有节奏的心跳和浅淡的呼吸，就像是这个森罗鬼蜮中最后的救赎。
虞舟死了……
怎么会呢？那个一直胸有成竹的虞舟，也折在这里了吗？
而且还是在前辈的面前死去的。
楚恒在听到这个消息时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他怎么舍得”
——他怎么舍得把爱人独自留在鬼蜮里？他怎么舍得让前辈亲眼看着他死亡？！他怎么舍得……就这样离开。
舍不得的。
不论是虞舟也好，还是以己度人的楚恒也罢，他们都是一样的舍不得，一样的放不下，只是鬼蜮哪里会给人选择的机会，所有人都在挣扎着求生，没有人能例外。
鬼怪的尖啸和歌声所带来的幻觉和痛苦仍然停留在大脑里，楚恒压抑着想要哀嚎与呻吟的欲望，他紧紧收紧了双手，隧道里的寒风刮过耳边，带来冰冷的呼啸与腥甜的气息。
……要是他也死了，前辈要怎么办呢？
也就在楚恒的意识逐渐模糊的时候，他听到了前辈的问题：“等到出去后你想要做什么呢？”
前辈的声音隔着身躯震动传来，比平时要更加沉闷，但也要更加温和。
楚恒勉强笑了笑：“睡一觉吧。”
“好答案。”缪宣也笑了，骨鸟在不断向上飞，他紧追着骨鸟攀上了铁轨，“这几天我们都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楚恒低低地应了一声。
缪宣能感觉到楚恒的心跳越来越缓慢，他的血条还是平稳的，只是状态栏里多了几个无名的debuff，蓝条几乎见底，这些应该都是精神领域的损伤。
这样下去不行啊……楚恒要是一入睡很可能又会梦到鬼蜮里的东西，他得让楚恒保持清醒。
“别睡着了，现在我们手上没有薄荷糖。”缪宣一边赶路一边提醒，“再坚持一下，等我们到了安全的地方再休息。”
楚恒的声音低低擦过缪宣的耳畔：“……前辈，对不起。”
缪宣无声地叹了口气，他回忆着这一个世界里宣轲的记忆，对楚恒道：“我有一个当女儿养的亲妹子。”
楚恒稍微清醒了一点：“前辈的妹妹吗？”
“是的。”缪宣道，“可惜爸妈离婚了，她和妈妈留在天府，我跟着爸爸来了京市，前几年爸妈死了，就剩下我们两个。”
楚恒安静地听着。
缪宣想了想，还是道：“阿恒，如果我死了你能活下去，就记得去找我妹子报丧。”
“她脾气不好，但刚找了一个爱她的男人，我本来要去天府看着她嫁人的——假如不是这该死的世道。”
楚恒：“前辈！！”
“不要担心，我们都是一样的，活下来的人要替死去的同伴继续往前走。”缪宣笑了笑，“虞哥已经没有亲人了，而我只剩下一个妹妹，阿恒的话还有表姐……还有我们的‘长生’。”
楚恒咳嗽了几声，虽然仍然虚弱，但听声音他应该是清醒了许多：“前辈，你不会有事的！前辈这么强，一定能走到最后！”
缪宣只笑笑，换了个话题：“其实‘长生’的寓意是非常好的，而且也应验了。”
“像是我们这样的人，又以这种频率进入陌生的鬼蜮，竟然能活到现在——阿恒，这个纪录我们‘长生’得维持下去。”
楚恒松了口气，随后也笑起来：“嗯，我们都会的，前辈。”
缪宣又想叹气了。
恰在此时骨鸟长鸣，缪宣抬起头，望见了上方的光芒。
他们即将抵达最后一日的停车站。
—————
缪宣背着楚恒翻上了最上方的水泥平台，这里和第二日的停车场有许多相似之处，除了遍地仙人掌外，旅行巴士竟然也好好地停在最中央。
而在巴士前则等待着想要搭乘车辆的乘客们——
两位身覆鳞片、已经变成海妖的老太太和初中女老师；只能够匍匐在地上的黄凯；胸口被洞穿，面色麻木惨白的钱医生；只剩下一副骨架子，烂肉里钻满了蛆虫的孙媛媛；变成了肉山，还失去了头颅的初中男老师和许昌；已经被同伴分尸的老人；捧着肚子的嫚妮；人形碳化的白玉兰与乔俏；皮肤和血肉都呈融化状态的冯钱嵘；失去了手臂，腹部破洞的江耀祖；身上没一块好肉，像是被野兽啃噬过的李国立；以及腹部裂开，多处穿孔的吕诗丽。
缪宣在停车站的边沿站住了，他放下楚恒，与楚恒一起沉默地看着这一幕，看着这些和他一同进入鬼蜮，但如今全部死亡的人类。
楚恒则愣愣地看了许久才低声道：“前辈，虞舟不在！”
缪宣深吸了一口气：“嗯。”
是啊，虞舟不在，可他已经被鬼蜮扣下了，他随着鬼王落入无尽深渊，那是谁都无法回归的地方。
像是感应到了最后两位乘客的到来，巴士的车门缓缓打开，穿着乘务员制服的司机走到门边，此时它也揭去了所有的伪装，以昆虫怪物的外形直面所有的乘客。
“亲爱的旅客们……”司机这样迟缓的道，“欢迎大家达成最后一天的班车，请大家上车。”
亡灵们安静但有序地依次登上巴士，缪宣扶着楚恒也在最后一位登入，像是早就安排好了一样，所有进入巴士的“人”都选择了他们第一天所坐的位置。
缪宣和楚恒对视一眼，楚恒坐到了冯钱嵘尸体的身边，缪宣则给他固定好安全带，随后绕过过道，坐上了另一边他的位置。
也不知过了多久，巴士安静地启动了，它不再向天空飞去，而是缓缓驶上轨道，一站站高大的路灯照耀着这辆载满了亡灵的车辆，以及亡魂中唯二的人类。
当车辆稳稳前进时，司机从驾驶位上站起了身，转身面对乘客，勉强算是脸部的区域肢节抖动：“乘客们，我们的旅行已经持续了六天，为了避免大家的无聊，接下来我们有请小朋友来为大家表演节目。”
司机的话音落下，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就出现在他的身边，不仅如此，男孩还牵着另一个女孩的手，女孩与他年纪相仿，穿着也是一模一样，只是女孩的面容惨白，看五官还有几分嫚妮的影子。
缪宣从座位上站起了身，楚恒大惊：“前辈，安全带！”
司机像是没有看到乘客们一般，自顾自道：“小朋友，请先介绍一下自己。”
于是男孩和女孩同时开口：“我叫吕小宝，今年七岁了，很高兴能来表演节目，接下来——”
缪宣的身影突兀地消失在座位上！在短短一秒内，他完成了双刺的投掷、开技能潜行以及一段高速位移，在鬼怪的自我介绍还没落下之前，贴到了它们的面前。
但司机的速度不会比缪宣慢多少，它挡到了两个孩子的面前，脸上的昆虫肢节在一瞬间大张，像是无数条利刃一样切割向缪宣。
缪宣不退反进，直接迎着肢节闯入了鬼怪的陷阱，只不过在这些纷乱的肢节切割猎物之前，他的双刺已经没入了怪物的脖颈和心脏，刚猛的力量让他直接穿透了目标，腥臭的血液通过双刺的血槽喷射，把司机身的后两只孩子溅了个满头！
男孩模样的鬼怪当即发出尖啸，正在解安全带的楚恒立刻被放倒，他捂住头软倒在座位上，而缪宣的动作也受到了影响，但这并不会阻止他继续进攻。
怪物回弹的肢节还是划破洞穿了缪宣的身躯，但是它在力道和速度上都要慢一拍，缪宣也不去管他正不断下滑的血条和状态栏中“毒液”的debuff，他干脆地把司机撕裂，双刺的刀锋对准了鬼王。
——能杀，这两只小鬼的血条也不过如此！
“前辈！不行……前、前辈！”
楚恒痛苦地趴在前排的座位上，他想要出声阻拦，但脑中是针刺一般的痛楚，他想要站起身，但浑身上下没有丁点力气。
“轰！！”
一声巨响炸开，楚恒眼睁睁看着前辈把两只鬼王一起掼到巴士前的挡风玻璃上，随着裂纹劈啪作响，巴士外的火焰漏入巴士内，火舌舔舐，同时炙烤着鬼王和缪宣。
男孩模样的鬼怪继续它的尖啸，女孩模样的则张大了嘴，它的嘴巴越裂越大，竟是想要把缪宣整个吞下去。
缪宣松开了扼住它喉咙的手，反手拔出刺，在这张蛇一样的大口靠近前，从下往上硬生生地捅穿了这只小鬼的天灵盖！
这一次的鬼王并不强，它被两位人类女性足足留到第六日，这大大削减了它的能力，更何况男孩模样的这一半还受到过缪宣与虞舟的重创，当它的精神力攻击无法杀死缪宣时，它也不过只是砧板上的鱼肉。
“安全带……”
幽幽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已经变成怪物的乘客们同时“看”向缪宣，它们的嘴巴一张一合，合唱一样：“你没有系安全带……”
到了如今这个地步，缪宣已经不在乎这些规则了，他只紧盯着男孩头顶的血条，另一只手则利索地拔出刺，反手又捅进了女孩的大脑，粘稠腥臭的汁液从血槽里迸射出来，女孩大张着嘴，双眼翻白。
“弄脏了……”乘客们用与司机一模一样的声音重复，“你把巴士弄脏了……”
楚恒挣扎着抬起头：“前……前辈……不要……”
男孩的血条见底，女孩突然爆发出恐怖的力道，缪宣索性放弃压制女孩，转而将双刺一起扎入男孩的身躯，顷刻间，这只鬼王的载体彻底死去，本就不大的身躯急速缩水，从一个男孩变回了一只干巴巴的婴儿。
缪宣抓起这只婴儿就从扔到了挡风玻璃被碎裂出的口子外，只见火焰缭绕，小婴儿瞬间就变成了灰烬。
“啊！！！——”女孩的喉咙里滑出了人类能够捕捉的尖叫，它扑向缪宣，力道之大竟直接把缪宣从车头撞到了车尾，他们一起砸在车尾的玻璃上，把这一块玻璃也砸出了龟裂！
这一下重击直接让缪宣减少了五分之一的血，但他的大已经冷却完毕，他暂且避开鬼王的攻击，在女孩朝后方撞击时翻身躲过，绕到它的身后一刺扎入了它的后脑。
车内的乘客要疯狂了，它们一遍遍地重复着“安全带”和“弄脏了”，也许是知道鬼王死去后会带来鬼蜮的倾垮，怪物们在各自的位置上挣扎哀嚎，像是又回到了他们还是人类但濒临死亡的那一刻。
楚恒紧紧抓着副手，头疼欲裂，鬼怪重复的喊叫正在不断地把它们垂死的情绪传递给他，他几欲疯癫，对缪宣颠三倒四地大喊道：“前辈快回来！把它扔出去——前辈！我们坐车走——”
只要坐着巴士就能离开，把鬼王弄出巴士就好了，谁都不会再受到伤害，我们都能生还！
楚恒知道前辈一定能听懂，他们经历了这么多的鬼蜮，这些规律他们都心知肚明。
可是前辈却没有这么做，楚恒听到了前辈掺杂在鬼怪嘶吼中的声音——那沙哑的宣誓：“对不起了阿恒，我要让它付出代价！”
什么？付出什么代价？
因为它杀死了虞舟吗？所以你要让它付出代价，所以你要留在这里，所以你要陪着虞舟……是吗？！
“咚！咚！咚！——”
连绵不绝的巨响从车辆的后方传来，缪宣抓起了鬼怪的脑袋，一下下沉重地掼在后车窗上，粘稠的黑色血液不断地从鬼王的脑壳里溢出，染了他一身一脸。
楚恒眼睁睁地看着染血的玻璃被击碎，青红的火焰滚滚流入，给那个背对着他的男人染上金边，烫上赤红。
车辆不知在何时又进入了漆黑的隧道，这里没有光，唯一的光源正是这致命的火焰。
“咵嚓！”又是一身巨响，玻璃窗彻底碎裂，火焰与热浪一起炸开，缪宣抓起这鬼王的脑袋，径直跳出了后窗！
楚恒目眦欲裂：“前辈你回来！——不要，宣轲！不要！宣轲！！！”
漫天的烈焰把隧道染得猩红，在这片叫人双目刺痛的赤色中，那背对着楚恒的背影被彻底吞没，再也不剩下丝毫影子，那是无声的拒绝，也是默契的告别。
—————
午后的阳光正好，在经过了一层窗帘的过滤后，暖暖地照在动车的车厢里，给座椅添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芒。
本该是空荡荡的车辆内坐满了乘客，可这满载的车厢内却没有任何声音，唯有一片死寂。
此时若是有人进入这节车厢一定会被吓到，因为这车厢内的乘客们，几乎都是尸骸，而且全都死状可怖。
楚恒趴在座椅副手上，他仍然保持着向后方伸手的动作，即便这伸向身后的手臂什么都没能握住。
不知过了多久，车厢突兀地颤了颤，于是楚恒终于放弃了，他看向隔着过道的那排双人座——摊开的杂志平放在座位上，塑料纸封面反射着温暖的阳光，安全带被随意地甩在空荡荡的座位上，亲密地叠在一起。

第四百六十五章 现实世界十一
白银卷完结
恰逢正午，烈阳高悬在天幕中，缪宣一步步登上覆满植被的山崖，时不时采集一些没见过的植物茎叶。
一只橘红毛的小狐狸在他的身上蹦蹦跳跳，欣喜地寻找着新出现的果实。
缪宣在山顶处停下，就地坐在悬崖边，山风带着山崖上的花瓣席卷而来，拂去了正午的燥热。
缪宣低头看了看双手——即便他已经离开荆轲的世界好几天了，他还是有一种正在被灼烧的错觉。
小狐狸叼着一枚红果从草丛中蹦蹦跶哒地跳出来：“秒哥，我找到了一种新的草莓！”
小系统继承了缪宣的能力，普通的毒物也放不倒他，他索性就这样到处乱吃，逮着好吃的就算作一家人接下来的口粮了。
缪宣接过后仔细研究了一番：“有种子，我们可以尝试着培育。”
小狐狸欢呼一声，窜上了缪宣的肩膀：“那这一次我们要养好幼苗再去下一个世界！”
缪宣点点头：“当然。”
小系统舔了舔自己的尾巴：“那我们下一个世界选哪一位英雄呢？”
缪宣想了想：“李白吧，‘剑心通明’……我还没有悟透呢。”
—————
白色的大立方内，缪宣走到了李白的面前，这位叼着草叶的剑客正含笑望着他——自从缪宣顺利完成了第二个晋级赛世界，大立方内的英雄们就变得更加“活”了。
李白偶尔还能吟诗几首，一副俊美非常，风流倜傥……以及不知为何，又有些欠揍讨打的模样。
缪宣新鲜地看着他的英雄池，随后对小狐狸道：“开始吧。”
白光与晕眩一起闪过，下一刻，缪宣进入了新的世界中。
在白光消失后，缪宣的视野中仍然是一片漆黑，一阵疼痛席卷了缪宣浑身上下，他敏锐地差距到自己的身体有哪里不对劲。
随后又是一阵挤压，新鲜的空气总算是充盈了缪宣的鼻腔，几只大手扯着缪宣就是一通揉捏，他一口吐出嘴里的积液，委委屈屈地哭出了声。
只听得一阵脚步声响起，一个苍老的女声大吼：“夫人！云姬生了！是小郎君！”
随后一个虚弱的女声——是这一次的亲妈，她竟然还有力气紧接着喊道：“夫人！婢妾幸不辱命！”
缪宣：？？？
【白银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