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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心
作者：三月图腾
内容简介
 陈孑然的人生，在外人看来，实在很美满有父母，有手足，有朋友。 可是，却从没人对她好过。 只有顾茕说:我想对你好。 就这一句话，陈孑然从此沦陷。 结果从开始到分开，顾茕的每一句话都不是真的。 所以后来，再遇到顾茕，她的每句话，陈孑然都不敢相信了。 全世界的心都偏到了妹妹身上，我以为你会是不一样的那个。 可惜。 陈孑然说不出多恶毒的话，再愤懑，不过可惜二字。 连责备都算不上。 顾茕的心很疼。 #CP：顾茕(qing)X陈孑(ji)然# 【避雷】： 1.攻渣，不换攻，追妻火=葬=场。 2.结局在一起，happy ending。 3.先虐受后虐攻，又虐又狗血，非狗血文爱好者别看。 4.文明发言，不要骂人，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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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疼
陈孑然的手臂很疼，全身都疼。
她被压在一辆旧自行车底下，手掌在沥青路面上狠狠擦了一把，粗砺的碎石子嵌进肉里，此刻整个手掌疼得发麻，就像被架在火上烤。毛衣下面的手臂传来火烧火燎的疼痛感，大概率也被刮破了一层皮。
压着她的自行车看上去已经很有些年头了，东一块西一块的深色铁锈沾满车头把手，像永远无法消退的伤疤，脚蹬上的踏板早就不知所踪，只剩两根光秃秃的金属铁棍，因为日久年深的踩踏，倒没生锈，看起来反而有种和老旧车身格格不入的光亮。
她的校服被其中一个金属棍勾破，涤纶质地的蓝白色校服撕裂出一个巨大的口子，从袖口一路延伸至手肘附近，露出了她校服下面的深红色毛衣，也不知洗了多少回，钩织的毛线早没有蓬松柔软的质地了，看起来又板又硬，线条好像结了块似的，袖口发白起球。
她的膝盖、脚踝，此刻也疼得厉害，好像扭伤了。
陈孑然大脑发蒙，一时没理清发生了什么状况。
只记得自己骑着自行车穿过马路，正要进校门，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巨大力道猛撞了一下，然后她就连人带车被撞翻在地，成了现在这个狼狈的样子。
好疼。
初冬时节，呵气成白，人对疼痛的耐受力也比温暖的时候更低。
陈孑然的眉毛皱得很深，咬牙忍着，翻起擦在地上的手掌心，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血肉模糊的伤口混着灰尘石子，连血都是黑红色的，难怪这么疼，也不知道会不会感染。她就用一双火辣辣的手掌抓住车架上的横杠，想从自行车底下先爬出来，这时，忽然听到旁边一个女生的声音：
“喂，你没事吧？”
很好听的声音，也很嚣张，带着张狂的笑意，调子是不经意扬上去的，听起来不过是随口一问，压根没把陈孑然当回事。
陈孑然抬车的动作一顿，下意识抬头，循声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纤尘不染的白球鞋，鞋尖点地，后脚跟抬起，把崭新的鞋子勒出一道褶，而穿鞋的人仿佛习惯了，丝毫也不觉得心疼。再向上，就看见了她比新球鞋还白净的脚踝，纤细白皙的脚胫，凸起的一块半圆形踝骨，覆着薄薄一层接近半透明的细嫩皮肤，白璧无瑕，像一块最上等的羊脂玉。
她的腿很长，而且笔直，单脚点地的动作让她腿部肌肉绷紧，把布料劣质、裁剪粗糙的蓝白校服撑得像量体裁剪的那样漂亮。
陈孑然再抬头，逆着光，看不清她的脸。
“不说话？”陈孑然听到那个好听又狂妄的女音低低地嗤笑一声，又听她道：“说吧，想要多少钱？”
陈孑然这才意识到那女生把她当成碰瓷的了，想起自己还被压在自行车轮底下，忙抓着车横杠一用力，抬起车身，赶紧从车底下钻了出来。
动作太急，不留神被脚蹬子磕了已经受伤的膝盖，表情都扭曲了，陈孑然龇牙咧嘴地把自行车立好，弯着腰，从车把到座椅，再到车轮胎，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确认自己的车勉强没事，终于松了口气，直起腰来，转身与撞了自己的那女生面对面，终于看清了她的模样。
从没见过能把校服穿得这么好看的女生，身形高而瘦，皮肤白得反光，她单脚点地坐在山地车上，身上就有一种天生的高傲矜贵，乌黑顺直的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辫，露出光洁的额头，眉骨锋利，眼神明亮，眼窝比平常人深一些，看起来很有英姿飒爽的少年气，可是眼尾又轻轻地向上勾起一点，消减了眉宇间难以接近的凌厉感，平添了一段若有似无的风情，眼波一转落在陈孑然脸上，把陈孑然都看呆了，甚至忘了身上的疼。
“能站起来就代表没事？”那女生对上陈孑然直愣愣的眼神，嘴角不屑地抬了抬，掏出钱包，随意抽出几张粉红色的纸币，没有数，夹在指间，伸到了陈孑然面前，“赔你的自行车和校服钱。”
那只手修长秀美，连指甲都是粉色的，剪得很圆润，陈孑然愣愣的，下意识要接，看清楚之后，猛把手收了回来，后退两步摇头，“太……太多了。”
“原来你不是哑巴啊？”女生嘲弄地笑，没给她拒绝的机会，把手里的钱往地上一扔，“爱要不要。”说完脚踏板一蹬，头也不回地骑进了校园里。
陈孑然看着她的背影腹诽，这个女生，长得这么好看，性格却那样嚣张跋扈，书上说不能以貌取人，果然是对的。
陈孑然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温吞性子，说好听点叫老实，不好听就是木讷，招架不来那样眼高于顶的人，平时能躲就躲，这回倒好，事情撞到她头上，躲也躲不掉，盯着散落地上的钞票，犹豫该不该捡。
一中校门口的早晨很热闹，路边各种卖早点的摊子排成了长龙，人流络绎不绝，刚才陈孑然的一番事故已经吸引了不少路人的围观，此刻地上又散落着几张那女生扔下的钱，更是让路人忍不住多看两眼。陈孑然怕生事端，只好蹲下来快速捡起地上的钱，心想下次有机会遇到再还给她。
捡起最后一张钱时，陈孑然发现了藏在下面的一张校园卡，肯定是刚才女生拿钱的时候不小心一起掉出来的。陈孑然拿起来一看，校园卡正面的照片果然是她，再看底下信息：
姓名：顾茕
班级：高三8班
陈孑然乐了，这么巧，竟然和自己在一个班。
不过高三8班的同学她都认识，从没听说过还有个叫顾茕的，这女生难道是新转来的？
这都11月份了，高三的课程进度都上了一多半了，又是临近高考的关键时候，这时还有家长同意学生转学呢？心可真够大的。
陈孑然这么想着，收好顾茕扔下的钱和校园卡，突然耳边响起了熟悉的上课铃。
不好，迟到了！
陈孑然脸上一僵，急忙蹬上自己那辆破单车一路猛踩，往校园里赶去。
停好车一路狂奔，还是迟到了，教室在5楼，陈孑然气喘吁吁赶到，班主任已经站在讲台上，旁边站着今早和她撞车的顾茕，她们，还有全班同学，不约而同把目光一齐落在她身上。
“老……老师……对……对不起……我迟到了……”陈孑然扶着门框直喘粗气，一句话说完用了半分钟。
班主任看着她直皱眉头，“陈孑然，你和人打架啦？怎么把校服搞得像要饭的似的？这多影响一中形象你知不知道？”
全班同学哄堂大笑，连站在班主任旁边的顾茕也跟着扬起了嘴角，眼里带着嘲意。
陈孑然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脏兮兮还破了一个大口子的校服，里面的旧毛衣被同学老师看了个精光，她涨红了脸，十个手指头在身前绞成麻花了，面部肌肉局促地抽动了几下，嗫嚅地对班主任解释，“对不起……老师……我……我早上和人撞车了……”
“撞车了就该请假去医院好好检查检查，万一你在学校里有什么事，老师们怎么和你家长交代？”班主任掏出手机，“你父母电话号码是多少？赶紧给他们打电话，领你上医院！”
“不……不用了老师！”陈孑然一听，脸上血色尽褪，哀求地阻止道：“我没事！就是擦破了一点皮！等下课去医务室贴个创可贴就行！不用打给我父母了！”
班主任不放心，跟她确认，“真没事？”
“没事的老师！”
“那就回座位去吧。”班主任瞅瞅身边面带笑意、看起来彬彬有礼的顾茕，心想这可是校长千叮万嘱不能怠慢的人，她父亲顾和远是国际知名医药公司的掌权人，省级领导也不敢得罪顾家，何况小小一个西朝市第一中学？只希望这尊大佛能在8班安安分分待到毕业，别惹出什么大麻烦来就好，这么一对比，一个陈孑然当然就不值一提了。
陈孑然长舒一口气，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脯，赶紧抱着书包溜到自己座位上坐好，只听班主任又在讲台上对全班同学介绍顾茕，今后的日子里希望大家好好相处云云。陈孑然一边把第一节 要用的课本从抽屉里拿出来，一边窃笑，心里莫名有点小得意地想，我早就知道了。
她因为赶着进教室，手上的伤口来不及清洗，血和灰混在一团还粘在手掌里，还好她坐在最后一排，挨着饮水机，拿自己的塑料矿泉水瓶接了点水，沾湿了手巾，一点一点地小心擦洗，把伤口里的小石子慢慢抠出来。
这个过程漫长且疼痛，需要十足的耐心，陈孑然额头渗出冷汗，正在专心致志清理伤口，耳尖动了动，听到老师叫她名字，惊弓之鸟似的蹿了起来，大声答：“到！”
全班同学又一阵哄笑。
陈孑然迷茫地看着班主任，只见班主任没好气地拿黑板擦在讲台上一拍，“安静！”
教室里立刻鸦雀无声。
班主任才脸色不渝地看向陈孑然，“我是说顾茕同学刚来，暂时不好安排座位，全班只有你旁边还有空位置，所以我安排她暂时坐你旁边，陈孑然你怎么回事？平时开小差就算了，课堂上还魂不守舍，你要不想念了趁早回去，别耽误别的同学学习！你瞧瞧你妹妹多优秀，每次月考都是年级前十，你再瞧瞧你，上次月考考了多少分？这离高考还剩几天你自己不知道么？你再这样下去，连个三本也考不上！……”
班主任的嘴像机关枪似的，训话起来就不知道停了，陈孑然站在最后一排靠近饮水机的角落里挨骂，感觉这个平时不起眼的小角落里一下子成了全班同学瞩目的焦点，羞耻惭愧，脸紫涨，不知所措地低着头，指甲在桌子上抠，忍受班主任的训斥和同学们看戏的眼光，就像在三伏天的毒日头底下暴晒，汗从后脖子流进衣服里，她不知道这酷刑还要忍受多久，只听顾茕好听的声音在极远处的讲台上响起了，不真切地传到她耳朵里。
“任老师。”顾茕微笑着打断班主任的喋喋絮语，“我能回座位了么？”
“啊？”班主任如梦初醒似的，忙不迭点头，脸上笑出一朵花来，“可以可以！当然可以！顾茕同学，你快去坐下吧，待会儿上语文课，可别忘了。”
“知道了，谢谢老师。”顾茕非常文雅地对班主任微微鞠了一躬，在众人敬佩的目光中走到了陈孑然旁边——要知道这位班主任是出了名的严厉，她讲话的时候，没有一个学生敢打断的，顾茕是第一人。
陈孑然看向顾茕的目光也很钦佩，不仅佩服她敢打断班主任讲话，更打心眼里感激她给自己解围。
之前还觉得她是个难以相处的人呢，陈孑然惭愧地想，人的第一印象果然不能当真，这个人，分明只是看上去傲气了点而已，其实心地是很好的，这么不动声色就把自己从众人瞩目的难堪境地里解救了出来。陈孑然对她又感激又感动，心想既然她帮了自己，老师又让她们做了同桌，以后自己也一定要好好报答她，帮助她快速融入集体生活，不要被同学孤立。
这么想着，越想越激动，陈孑然用余光看着顾茕落座，犹豫半天，嘴巴张了又合，等班主任走后，终于鼓起勇气冲她笑道：“你好，我叫陈孑然，耳东陈，孑就是和子很像的那个孑，然是当然的然，刚才的事谢谢你，还有，希望以后能相处愉快。”
顾茕无聊地翻着课本，像是没听见陈孑然说话似的。
陈孑然脸都快笑僵了，才看到顾茕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笑。
嘲讽之情不加掩饰，好像是在告诉陈孑然，和我套近乎，你也配？
陈孑然就像被人劈头盖脸打了一巴掌，脸上的笑突然僵硬，慢慢低下头，揉揉嘴角边酸痛的肌肉。
她偷偷瞄了眼顾茕脚上崭新的白球鞋，再瞧瞧自己脚上那双灰溜溜的，已经穿了三年，补了2次鞋底，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板鞋。
两双脚并排，云泥之别。
陈孑然羞愧地缩了缩脚，悄悄把自己的椅子往墙根边挪了挪。
手上的伤口清理了一半，好疼。
不止手掌，还有胳膊肘、膝盖、脚腕，都在疼，疼得她那整天上课都没法集中精神。
很多年以后，陈孑然总在想，自己遇见顾茕的第一天那一身的伤就是预兆，警告自己要离她远一点，可惜自己没有放在心上。

第2章 偷
陈孑然很有自知之明，最懂察言观色，顾茕看不起她，她便识了趣，再没主动和顾茕搭过话，课余时间无意撞上了都低着头绕着走，两不相干。
顾茕扔给陈孑然的那几百块钱，还有她无意间落下的校园卡，陈孑然本来发愁怎么还给她，这下方便了，当天下课，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悄悄把钱叠好，用校园卡压在了她的抽屉里。
等上课铃响，顾茕回来，翻找课本，一低头看见了自己早晨弄丢的校园卡，还有底下压着的钱，稍一动脑就想清楚了是怎么回事，朝旁边坐得板正的陈孑然斜了一眼。
陈孑然挺怕这个长得漂亮但骄傲跋扈的新同桌，顾茕漫不经心瞟过来，眼神里好像带了刀子，陈孑然被她瞟得后背一紧，后背绷得更直，嘴角都不自觉压下去，一副如坐针毡的模样。她身上穿的还是早晨和顾茕撞车时被刮破的那件校服，胸前一个大洞，破掉的布块就在拉链旁边软趴趴地耷拉着，里面那件陈旧的红毛衣，又土又难看。
顾茕刚到西朝一中，没几个朋友，正觉无聊，本来只是朝陈孑然漫不经心地看一眼，被她战战兢兢的反应勾起了兴趣，故意作弄，把书往桌上一摊，撑着下巴饶有兴味地盯着她猛瞧，目光如炬。
陈孑然面对这样直勾勾的眼神，想躲没地方躲，心里更害怕了，只好立起课本勉强遮挡住她的视线，她不知道顾茕为什么看她，她很会察言观色，却不怎么会猜测人心，再说顾茕的视线如此犀利，她就算想猜也不能集中精神。
顾茕就像戏耍老鼠的猫，陈孑然脸上越露出忐忑的表情，就越能勾起她的兴趣。
陈孑然魂不守舍的样子很好玩，每隔几分钟就看看黑板上方的挂钟，快下课的时候，顾茕故意动了动，陈孑然心里放松一点，以为她终于玩腻了这样的小把戏，下意识一转头，却和顾茕促狭哂笑的眼神撞个正着。
陈孑然被吓得汗毛倒竖，慌张收回视线，低着头，双腿并拢在一起，手指捏着笔抓着笔，假装认真记笔记，太过用力，手背上爆起筋，笔尖在纸上打颤，写出来的字像蝌蚪爬过，弯弯扭扭。
顾茕看她手腕抖得跟筛糠似的，被逗得更乐，故意又换了个姿势，这回动作比刚才还大，果然见陈孑然胳膊猛地打颤，一滴冷汗滴在了她笔尖上，晕开一片墨迹。
顾茕环起胳膊，嘲讽地想，真是个胆小鬼。
一整节课，陈孑然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煎熬，下课铃声终于响起，她握笔的手一松，水笔沿着桌子滚了几圈停下来，她才发现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外面气温只有十度出头，被汗浸得冰凉的里衣在后心上一贴，冷得陈孑然一个哆嗦，她起身，想出去上个厕所，顺便洗把脸透透气，定定心神，不料又被顾茕长腿一伸，挡住了去路。
陈孑然抬眼看看顾茕。
顾茕也歪着头，戏耍似的打量陈孑然。她的手指在桌边有节奏地敲，脚踩在桌沿上，把陈孑然的去路挡得死死的，没有一点要让的意思。
陈孑然知道，这位新同桌还不想放过她，有意为难。
“麻烦，让一让。”犹豫再三，陈孑然开口，声音蚊蚋一般，下了课的教室吵闹，要不是顾茕听力好，只怕都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她的声音和她本人一样平庸，泛善可陈，唯唯诺诺，顾茕最看不起这种人，不是挺有气节，不要自己的钱么？怎么这会儿又这么畏畏缩缩了？瞧这低眉顺眼的样子，顾茕心里就来气。
顾茕笑得很轻浮，靠着椅背，把椅子两条前腿撑了起来，仅两条后腿支撑在地上，慢悠悠地前后摇，挑着眉毛打量陈孑然，“我懒得动，想过去啊？那你就自己跨过去呗？”
她看陈孑然脸色一白，又蔑笑着补了一句：“怎么，不想跨过去？那钻过去也行啊。”
顾茕没刻意压音量，周围几个同学发觉有热闹看，停止了攀谈，三五成堆地往这边偷瞄，不一会儿，半个班的人眼睛都看向她们。
高三生活枯燥而沉闷，风平浪静，除了试卷就是习题，这些十七八岁的少年们憋坏了，就连班里有人吵架都能让他们的血液沸腾起来。他们眼里暗含着兴奋，想瞧瞧陈孑然到底能怎么办，是从这个新同学身上跨过去，还是从她腿下面钻？或者陈孑然长点志气，干脆和顾茕吵一架，最好再打起来，为平淡的课间休息增加一点乐子。
聚集的同学越来越多，陈孑然脸上一阵青一阵红，踌躇了几分钟，抿紧嘴，看顾茕笑得懒洋洋无动于衷的神色，心里堵着一口气，莫名和顾茕较上劲了，偏不想如她的愿，重新坐回椅子上，憋着嗓子说：“我……我不出去了。”
这个声音带着一点哑哑的哭腔，八分委屈里还掺杂了两分不肯低头认伏的倔脾气，细细软软的，竟比刚才那一声唯唯诺诺的恳请好听多了，传到顾茕耳朵里，痒痒的，连心尖上都好像被一个细细的小爪子挠过，不疼，但是熬人。
顾茕漆黑的眼珠动了动，看向陈孑然的眼神立马就变了，嘴边噙着似笑非笑的一点弯，手指仍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子，拦住陈孑然去路的腿也没放下来。
这个小女生，看着乏善可陈，这样深深地埋着头，弯出来一截脖颈竟然是出乎意外的雪白漂亮，尤其是混在黑发中间，秀气极了。
顾茕的瞳孔深处流过几道意义不明的波动，想看得更仔细些，没察觉自己已经身体前倾，几乎凑到了陈孑然耳边。
众同学窃窃私语，猜顾茕她会做什么。扯陈孑然的头发？还是咬她的耳朵？他们有点迫不及待了。
而顾茕什么也没做。
她离陈孑然很近，饶有兴味地观察她脖子上紧张地竖立起来的细小绒毛。
陈孑然被笼罩在顾茕的气息下，像一只落入陷阱的可怜羔羊，咬着压根想，只要她敢再往前一点，自己就狠狠地挥拳，揍到她脸上去，让她那张漂亮的脸蛋肿得像个猪头，哪怕是被学校处分也在所不惜！
就在陈孑然的拳头快挥出去的时候，顾茕却若无其事地离远了，搭在桌上的腿也放了下来。
“没意思。”她抱着胸，撇撇嘴，半天没动静。
陈孑然的拳头紧了又松，也没动静。
一个教室的人都沉默地僵持着。
众同学一看戏看不成，都觉无趣，吁了一声散开，各自干各自的事，只有嘴上说着没意思的顾茕，眼睛仍然黏在陈孑然身上，看她埋着头，一动不动，眼尾有点发红，鼻头也是红的。
这就哭了？
怎么这么容易哭。
顾茕腹诽，突然心烦意乱。
没意思，上课没意思，欺负一个不会反抗的废物更没意思，就像拳头打在软绵绵的棉花上，而这团棉花只知道哭。
顾茕看不上只会哭的废物，哭有什么用？只会让别人更瞧不起。她起身，烦躁地踢开自己的凳子，头也不回地向外走。
陈孑然一个激灵，头低到了胸口，沉默地坐了一分多钟，眼看着就要上课了，她默默地把脸转到墙那边去，背对着人，抬起袖子偷偷擦了擦眼睛，又清了清鼻子，才慢吞吞地站起来，也朝外走去。
陈孑然性格内向，成绩一直在中下游徘徊，她没朋友，也不参加集体活动，三年来在班上都没引起过什么注意，要不是刻意去提，大家一般都记不起来有这么个人。陈孑然习惯了，她既不优秀也不漂亮，很满足于这种不惹人注目的透明人状态，就这样一直透明到毕业也很不错，谁知今天两次出丑，都是因为同一个人。
在这之前，陈孑然在心里对顾茕的定义就是高傲，不易相处，想着以后不招惹她就行了，经过这一番事，内心已经把她划分到性格恶劣的人群里去，洗手的时候，顺便也洗了把脸，匆匆瞧了眼镜子里眼圈发红的人，不愿细看，低下头仔细洗手，暗暗地想，以后不仅不要招惹她，还要躲着她，离她越远越好。
可是顾茕现在是她的同桌，想躲着她也不是件容易事。
陈孑然愁眉苦脸，再看看自己破掉的校服。
回去又要挨妈妈骂了。一件校服90多块，她不知怎么开口跟母亲要这个钱。
不禁更愁容满面。
好在后半天，顾茕没再找陈孑然的麻烦。
中午放学，同学们回家的回家，去食堂的去食堂，陈孑然等大家都走光了，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长方形的不锈钢饭盒，打开来吃午饭，一边吃还一边翻着数学试卷，慢慢消化老师上课讲的内容。
她头脑不大灵光，就连认真听课时，还经常跟不上老师思路，下了课得一点一点慢慢琢磨，才能想透，何况今天又被顾茕搅得两节课没有听，更不知得花多少倍的时间补回来。
一般教室里这个时候是没有人的，陈孑然一边扒饭一边做题，在旧报纸上写写算算，有时咬着笔头痛苦地思考，全身心都在试题上，没注意教室前门悄然走进来一个人，已经站在了她课桌旁边的过道中。
陈孑然照着老师的解题步骤，终于算完了正确答案，眉头舒展开来，咧着嘴自个儿笑了一下。
她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自得其乐，端起手边的不锈钢饭盒继续扒饭，余光看到了桌子旁边的一个人影，抬头一瞧，吓得差点把饭盒扣在了自己身上，心中的喜悦结成了冰，脸上的笑立刻消失了，下意识站了起来，后背贴着墙根，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来人正是顾茕，她吃不惯食堂的饭，和朋友约了一起去对面的饭店吃，已经进了包厢，发现自己没带手机，于是返回来拿，就看到陈孑然一个人在教室里吃饭。
陈孑然长得普通，笑起来其实挺好看的，她是单眼皮，眼睛不大，鼻梁也塌，好在鼻子小巧秀气，正在最青春的年纪，脸部的线条饱满流畅，圆润的鹅蛋脸，只要轻轻一笑，眼睛就会眯起来，月牙似的弯弯的，有点独属于少女的娇憨，连那张懦弱的脸都因为笑容而明媚起来。
很少有人见过陈孑然笑，也很少有人会注意她笑。
一看到顾茕，陈孑然立刻就不笑了，表情严肃，神色紧张，好像顾茕是什么吃人的怪物。
顾茕轻蔑地看看她，又低头扫了一眼她的桌面。
大冷天，陈孑然的饭盒在书包里放了一个上午，早就不冒热气了，除了看起来又冷又硬的白米饭，只有几根青菜、大白菜，还有几块豆腐，青菜颜色发黑，不大新鲜，让人倒胃口，豆腐是红烧的，所以还正常些，起码像个能吃的菜。
再看陈孑然用来打草稿的旧报纸，顾茕不禁笑出声，这都什么年代了，竟然还有人用旧报纸打草稿？一本草稿本才几个钱？她也买不起么？
顾茕鄙夷的眼神和讽刺的笑容，陈孑然全看在眼里，她心里不舒服，嘴里又说不出反驳人的话，默默把饭盒盖起来，收进抽屉，准备等顾茕走了再继续吃。
顾茕懒得搭理这个穷酸同桌，弯腰在自己的书包里翻找几下，空空的，她的那部白色手机，连影子都不见。
哪儿去了？
顾茕狐疑地又在抽屉里找了几遍，还是没找到，于是她把目光落在了缩站在墙边的陈孑然身上。
难怪她看见自己跟看见鬼似的，原来是心里有鬼。
看着可怜兮兮，倒像是自己欺负了她。
顾茕的脸色拉下来，上前质问：“我手机呢？”
陈孑然茫然，“什么手机？”
“少装蒜。”顾茕讥笑道，“你叫……”她想了好一阵，才想起自己这个看似懦弱好欺负的同桌的名字，“你叫陈孑然是吧？呵，给你钱你不要，我还当你真有点骨气呢，原来是趁人不在的时候好下手偷。”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只有最后那个偷字，沉重地砸在了陈孑然心口上。
陈孑然顿时面色通红，睁大了眼睛，憋着一口气辩解，“你胡说！我根本没见过你的手机，怎么偷！？”
“教室里只有你，不是你还是谁？”
顾茕瞧她看起来无辜的黑眼珠，还有气得直哆嗦的两边脸颊，还真像那么回事，暗笑她装可怜的本事真厉害，不愿与她纠缠，轻描淡写地摆摆手，“算了，我也不跟你废话，那手机你拿走就拿走，反正是我用旧了的，也值不了几个钱，就当赔你的校服和自行车了。”
她心里对陈孑然的那点愧疚好感不翼而飞，转身，不忘厉声警告：“再有下次，你自己看着办吧。”
陈孑然看着顾茕大步离开教室，气得手都在发抖，眼睛张大到极致，愤怒地盯着顾茕离去的方向看，忽然睫毛一颤，忍了一上午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

第3章 曼妙少女
顾茕下午进教室时，陈孑然正趴在桌上哭。她察觉顾茕走近，肩膀一颤，直起身子，快速地抹了把眼睛。
她的两个眼眶肿得有核桃大，红通通的，把她本来就不大的眼睛挤得连眼珠都快看不见了，只瞧着上下眼皮中间两道缝。
漂亮的女孩子腮边挂着泪，那叫梨花带雨，惹人怜爱，陈孑然长得不算好看，哭过之后的肿眼泡只会让人发笑。
顾茕看她滑稽畸形的眼睛，忍不住嘲弄出声。
陈孑然拿书的手一顿，只当没听见，若无其事地把书翻到上节课老师讲到的那一页，握着笔，聚精会神地跟着老师的思路做笔记，只是后背挺得比以前都直。
她看着软弱又好欺负，其实心里埋着一口正气，不论什么时候，脊梁骨不能弯，尤其是在小瞧自己的人面前，更要挺得直直的，她没做过亏心事，凭什么不敢直起脊梁？
顾茕认定了陈孑然是个小偷，陈孑然辩解无用，不再与她争论。陈孑然憎恨被人冤枉，也在心里讨厌顾茕，不愿和她说话。
今天周六，不用上晚修，下午5点20就放学，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挂钟时针刚指到5，教室里就开始轻微地骚动起来了，同学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顾茕没了手机，百无聊赖，抽出一本作文素材书，把里面的阅读材料看了大半，脖子有点酸，放下书伸了个懒腰，转头看看一个下午都很安静的陈孑然。
临近放学，全班人都躁动了，只有陈孑然充耳不闻，皱着眉头，盯着试卷，手上笔墨不停，在试卷底下的旧报纸上写写算算。
她才十七岁，却像个老学究，坐姿极正，顾茕偏头看了一眼，又是数学。
她们这是个文科班，到了高三，除了一门数学外，其余理化知识一概不学，文科数学相对简单，顾茕不知道有什么难题值得陈孑然花这么多精力去钻研。
“喂，顾茕。”突然教室外有个人在敲顾茕旁边的那扇窗户。
陈孑然靠墙坐，离窗户比顾茕更近，外面咚咚几声，吓了她一跳，抬头去看，是一个长得白白净净的女生，挺漂亮的，穿着一中校服，正朝顾茕招手，想来是她朋友。
顾茕看见窗外来人，眼睛一亮，立刻起身，从后门走了出去，笑着迎向女生，“阿瑶，又有什么好玩的？”
来人名叫姚瑶，和顾茕穿一条裤子长大，直到上高中才分开，要不是姚瑶也在西朝一中念书，顾茕打死也不会来这么个破地方，穷乡僻壤，要什么没什么，她来这一个月不到，已经无聊得连骨头都痒痒了。
“亏你还是个高三的人，一天就知道玩。”姚瑶笑着揶揄道。
顾茕的路她家早给她规划妥当，高中毕业后肯定是要出国的，连学校都已找好，高三边玩边念，只把日子打发过去，谁也没有真当回事。
顾茕踢了姚瑶一脚，笑骂，“你来就为了教训我？有事快说，我正在气头上呢。”
姚瑶取笑，“哟，谁那么不开眼，上学第一天就惹到了我们顾大小姐头上？”
顾茕嘴角不屑地勾起，瞥了眼窗户里陈孑然直挺挺的脊梁，又看见了她被马尾辫遮住的雪白后颈。
陈孑然长得不咋地，脖子是真漂亮，不仅白，而且修长纤细，现在人坐没坐相站没站相，脖子前倾驼背的很多，少有脖颈这么端正好看的。
姚瑶正要问顾茕怎么被陈孑然惹了，顾茕烦躁地甩甩头，先道：“到底找我干什么？快说，别废话。”
姚瑶知道她这是真烦了，不敢玩笑，正正神色，讨好道：“找你当然是为了帮忙。”
“什么忙？”
“下星期校庆，有文艺汇演，还缺个横幅，想请顾大小姐出山，给我们写一个，怎么样？”
“这么麻烦做什么，外面定一个不行么？”
“年年都是外面定的，忒俗，今年由我担任学生会主席，当然得搞点新意出来。”姚瑶恳求，“阿茕，你就帮帮我呗，谁不知道你的一笔字是从小跟着名家练过来的？有你出马，今年的校庆活动，肯定把那群老师都震住。”
“那是。”这吹捧顾茕听着很受用，笑着答应了姚瑶，放学后去礼堂帮她写横幅。
陈孑然坐在教室里，捏了捏酸痛的脖子，抬头看向窗外，顾茕和姚瑶有说有笑地交谈，冷天，窗户都关着，玻璃隔音，她们谈话声音也不大，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可陈孑然一眼就看出来，她们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举手投足间天然自带的自信从容，看不见摸不着，又能一眼认出来，她们和别人是不一样的，和这所学校里的大多数学生都不一样，眉宇间的意气风发，必然经历了长期的耳濡目染。
陈孑然心底暗生一点羡慕。羡慕她们身上充满的阳光与朝气。
5点20，下课铃准时响起，教室里顿时好像打开了开关，立刻沸腾起来，众人欢呼着收拾书包，像打开了笼子的小鸟，迫不及待地飞出教室。
顾茕在外面和姚瑶闲扯几句，听到下课铃，走进教室，把书包往肩膀上一甩，转身就走，看都不看陈孑然一眼。
陈孑然慢条斯理地收拾试卷，拿起装午饭的长方形不锈钢饭盒，想起里面还有半盒没吃完的饭。
她想了想，打开饭盒，快速把冰冷的剩饭扒干净，又把不锈钢饭盒重新塞回书包里。
放了一整天的冷饭并不好吃，往下咽的时候有点刮嗓子，陈孑然吞咽速度太快，噎着了，一团硬饭梗在胸口，她使劲凿了凿，又喝了一大口水，总算顺了气，边嚼着冷透了的硬米粒，边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
顾茕是被姚瑶硬拉到学校礼堂观众席来的。
她帮姚瑶写完了横幅，放下笔就要走，姚瑶不答应，拦着她好说歹说地求了半天，“你爸妈都不在西朝市，你一个人住着，这么早回去干嘛？和天花板大眼瞪小眼么？还不如留下来帮我盯着彩排呢。”
顾茕眼皮都没抬，轻嘲：“没兴趣，一帮学生搞的演出有什么好看的？难不成还有脱=衣=舞么？”
可还是被姚瑶拽来了。
姚瑶是学生会主席，校庆最后一次带妆彩排这种大事，必须得盯着，以防突发状况，至于细节方面，有学生会的其他干部安排，用不着她亲自动手，她就和顾茕靠在柱子旁边聊天。
“你妈现在在英国照顾你爸呢？”姚瑶没话找话。
顾茕靠着柱子，看着舞台上一群学生生涩地演小品，懒散地应：“嗯。”
“你说今天心情不好，怎么，你那同桌惹到你了？”
顾茕说：“嗯。”
姚瑶看她懒得说话，住了嘴。
小品演完，下一个节目是独舞，舞台帷幕落下，礼堂灯光瞬间全黑，接着大幕缓缓拉开，只见一束灯光打到舞台中央，光亮之中站了一个人。
一个身姿婀娜的少女。
顾茕眉毛一挑，来了兴趣。
舞台上的女人——准确来说是女孩——她的模样尚且稚嫩，十六七岁的年纪，即使因为彩排而化了浓妆，也掩盖不了眉目间笑意嫣然的单纯天真，宛若初春枝头最鲜嫩的花蕊，含羞带怯将放未放，甚是撩人。
音乐响起，女孩的动作应声往下一伏，古典舞。
她穿了一袭淡蓝色水袖长裙，纤腰款款，随着柔缓优美的古典乐肆意扭动，身体灵巧柔软，聚光灯下，她背对着舞台，跟着节拍软下腰，然后回眸，水盈盈的眼波，一颦一笑都在散发着不自知的诱惑。
出水芙蓉。
顾茕靠着舞台旁边的柱子看完整场表演，眼睛一动不动地锁死在女孩身上，眼眸漆黑，深处晦暗不明，稍不注意就能将人吞没。
她的喉咙梗了梗。姚瑶眼睛往她那儿一瞥，转过脸窃笑。
一曲舞毕，音乐声停，女孩的舞也跟着停了，胸膛起伏，双颊酡红，提着裙摆向后台走去，顾茕的目光一直追随她，直到她消失在幕布后面。
“嘿嘿嘿，悠着点儿，眼珠子都看直了。”姚瑶伸出五指在她眼前晃了晃，调侃，“怎么，这是又看上高三的级花同学了？”
“她也是高三的？”顾茕唇边勾起一个漫不经心的笑，状似随意地问，“怎么你没跟我说过？”
“你也没问过我啊。”姚瑶理所当然地说，“再说你才转学过来一天，不认识她也是正常的，她叫陈子莹，从高一刚入校就是风云人物，长得漂亮，成绩优异，还会跳舞，瞧刚才那小腰扭的，啧啧……追她的人估计能从这里排到校门口去了，还不算那些有贼心没贼胆的。”
“原来她叫陈子莹……”顾茕没听到好友后面那段啰啰嗦嗦的废话，只把女孩名字在齿间悠悠回味一遍，又笃定地笑起来，站直身体，把靠皱的校服理整齐，抬腿，“走。”
姚瑶跟上去问：“去哪儿？”
“后台。”

第4章 双胞胎
陈孑然没有回家，她熟门熟路走向了学校礼堂的后台。
校庆将至，今天是最后一次带妆彩排，参演人员全体参加，后台比平常更拥挤。
陈孑然掀开帘子，入眼就是穿着鲜艳演出服，化着舞台妆的演出学生，化妆室里香气扑鼻，她刚一进去，差点没熏一个大跟头，猛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会儿，定睛在化妆间里寻找。
“姐！”
陈孑然突然被人一拍肩膀，她转头一看，笑了起来，“子莹，你今天好漂亮！”
她眼前，一个亭亭玉立的高挑少女，穿着一袭蓝白渐变的舞蹈长裙，两条水袖垂垂地挂在臂弯处，娉婷袅娜。
“是吗？姐你也觉得好看？”少女脸上已经带了妆，长发盘起，露出天鹅般优雅的长颈和白玉质地的锁骨，两颊用腮红打得粉扑扑的，眉眼也精心描绘过，挑起来的细眉，刷得又长又密的睫毛，眼尾粘了几根和裙子同色的绒羽，遮不住黑白分明的眼眸，瞳孔亮晶晶的，炯炯有神，她的鼻梁又高又挺，使整个面庞都立体生动。
少女被陈孑然夸得欣喜，掐着水蛇似的细腰在她面前转了个圈，质地轻盈的裙摆飘了起来，更衬得杨柳似的身段摇曳生姿，化妆间里的几个男生视线锁在她转圈的腰上，目不转睛。
“好看，子莹平常就很漂亮，一打扮起来更漂亮，比古代的四大美女都漂亮！”陈孑然平常木讷少语，这时倒是打开了话匣子，把少女一通夸，夸得她捂着嘴娇娇地笑。
这位漂亮的姑娘就是陈子莹，是陈孑然的双胞胎妹妹。
第一眼见到陈孑然和陈子莹的人，断然不会把她俩联系到一起，更不会认为她俩是姐妹，竟然还是双胞胎！
怎么可能呢？她俩长得一点也不像。一个中人之姿，一个仙姿玉色！陈孑然的个头才勉强超过了1米6，而陈子莹长身玉立，比陈孑然高了十来公分，站着不动就是章台杨柳，人群中随意扫一眼，第一个注意到的就是她。
从小到大，但凡听说陈孑然和陈子莹是双胞胎的，无不啧啧称奇。
可她们的确是双胞胎，异卵双胞胎。同一天出生，共同长大，陈孑然长得像爸爸，陈子莹长得像妈妈。
她们的父亲陈大志，但凡认识他的人，没有不说他运气好的，陈孑然和陈子莹的母亲梁柔洁，年轻时如花似玉，追她的年轻人把她家的门槛都踏破了，可梁柔洁谁也看不上，就相中了其貌不扬的陈大志，一心一意想跟他过日子，后来生了一对双胞胎，小日子过得紧巴，但也和和美美，又有一对双胞胎女儿，老婆孩子热炕头，羡煞旁人。
“姐，你校服怎么了？”陈子莹被陈孑然夸得高兴，一心臭美，这会儿情绪平复了，才注意到陈孑然破了一个大洞的校服，顿时细眉紧皱，“是不是又有哪个不长眼的欺负你了？告诉我是谁，看我不收拾他去！”
陈子莹说着就撸起了袖子，眼中燃起怒色，也不管自己还穿着演出服呢，一副气势汹汹的架势，陈孑然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忙把她往回拉，“没有，没人欺负我！子莹你冷静一点，这会儿学校里人都走光了，你上哪收拾去？”
陈子莹一听，安静下来，不依不饶地追问，“那你告诉我，你校服怎么弄的？”
“是……是……”陈孑然怕自己的妹妹冲动惹事，不知怎么开口。
她们小时候就有过这样的事，陈孑然在外面被别的男孩子推了一把，回来后陈子莹知道了，二话不说找到人男孩家去堵着，等他出来玩时，逮着他一顿猛揍，把人门牙都打掉了一颗！就这火爆个性，让她知道陈孑然的校服是和顾茕撞车弄破的还得了？非出大乱子不可。
情急之下，陈孑然急中生智，忙道：“是我今早快迟到了，上楼太急，不小心摔了，衣服勾在栏杆上刮破的，不信你看，我手也在水泥地上擦伤了。”她把手掌举起来给陈子莹看。
陈子莹一瞧，果然全是细伤，翻开她的掌心细细端详一遍，手指在她伤口上轻轻摸了一把，生怕弄疼了她似的，咬着唇，心疼地问她：“擦药了么？痛不痛？”
“小伤，都结痂了，没事的。”陈孑然冲她傻笑。
“在你眼里什么事都是小事。”陈子莹皱了皱鼻子，在她脸蛋上掐了一把，“姐，你等我一会儿。”说完转身向化妆间里间跑。
陈孑然纳闷她上哪去，只见不一会儿她又小跑着回来了，手里多了一管药膏。
陈子莹拧开药膏盖子，递给陈孑然，“拿着。”
陈孑然乖乖拿好。
陈子莹托起她的右手，把药膏细细地挤在她掌心的伤口上，仔细涂抹均匀，又用自己的干净手绢把她掌心包住，打了个结，说：“另一只手。”
她细心给陈孑然把另只手上的伤口也包好，冲她一笑，说：“这下好了。”
陈孑然把两只手抬起来看了看，哭笑不得，“子莹，你给我包成这样，我还怎么干活啊？”
“你有什么活？我替你干行不行？”陈子莹吹胡子瞪眼。
陈孑然看着自己的漂亮妹妹，无言以对。
陈子莹刚彩排完，替姐姐包扎了伤口，坐在化妆台前卸妆。
陈孑然走过去坐下，陈子莹身子便一歪靠在她的肩膀上，陈孑然笑着推她，“快起来，头发都弄乱了。”
“我就不起！”陈子莹小孩似的耍赖，两只胳膊抱住陈孑然，像搂毛绒玩具似的把她搂在怀里，笑嘻嘻道：“姐，你怎么这么软啊，连骨头都是软的，抱起来真舒服。”
陈孑然也跟着笑，轻骂：“胡说八道。”
陈孑然只有在陈子莹跟前才会这样放松，她们是血肉相连着出生的亲姐妹，心意相通，陈孑然的心事，从来不瞒着陈子莹，而陈子莹的小秘密，也只会说给她听，陈子莹是这个世界上陈孑然最亲的人，比父母还亲。
陈子莹靠在陈孑然的肩头，盯着她的侧脸看。
陈孑然耳朵特别小巧，随着手上的动作一动一动，连小耳垂都跟着晃悠，看起来很软，陈子莹盯了一会儿，觉得有意思，伸手去捏。
陈孑然眼睛都没抬，只是笑，“捏我耳朵干嘛？”
“姐的耳朵软软的，好可爱。我不仅想捏，我还想咬一口呢。”
“可别。”陈孑然笑着说，“万一咬了个缺口，我不成残疾人了？”
“我就要咬！”
陈子莹脖子作势往前伸，陈孑然怕痒，被她的呼吸吹进脖子里，一边躲一边咯咯直笑，报复似的也去呵她的痒，姊妹俩闹作一团，没注意身后的门边，有两个人站在角落里朝她们这边打量。
这两个人正是刚走进后台的顾茕和姚瑶。
顾茕注视着旁若无人地黏在一处笑闹的二人，眼中阴恻恻的，手指抠着门框，几乎抠出一个窟窿来。
她瞧瞧和陈子莹抱成一团的那人，不是自己那个爱偷东西的穷酸同桌还是谁？顾茕冷笑着想，行啊，这人看着其貌不扬，倒挺有本事，连陈子莹这样的女生都能弄到手，真是人不可貌相。
姚瑶也惊奇道：“咦，这不是你那同桌么？你俩可真够有缘的，下午她刚得罪完你，这会儿又把你看上的人抢了，顾大小姐，这回你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顾茕靠着门框，笑得无所谓，“再抢回来呗。”
就陈孑然这样的人，一不漂亮，二没本事，三还懦弱，从她手里抢个把人还不是易如反掌？说不定把人抢了之后，她连哭都不敢当顾茕的面哭，只能午夜梦回的时候，躲在被窝里偷偷地抹眼泪。
顾茕一想那个画面，顿时心情大好，轻快地走过去，站在滚成一团的姊妹俩面前。
陈孑然前一秒还和陈子莹笑闹，察觉有脚步声，立刻按住陈子莹的手，整理了表情，收声提醒她：“子莹别闹，有人来了。”
陈子莹眼里闪过不满，皱着眉抬头，敌意地看着顾茕，“你有事么？”
顾茕笑了一声，向陈子莹伸出手，“刚才看你跳舞跳得不错，想交个朋友。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顾茕。”
陈孑然正低头整理校服，听到这个声音动作一顿，抬起头来，警惕地看着她。
每天来跟陈子莹搭讪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陈子莹早就见怪不怪了，只觉得这个人突兀走过来，打扰她和姐姐玩闹，打心底里厌恶，又感觉到陈孑然的身子一僵，对她恶感更强烈，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看都不看她的手，“管你是谁？我不想和你交朋友，抱歉。”
顾茕瞧她别过脸去冷哼，小辣椒一样的火热个性，生气时的表情尤其灵动，正对了顾茕的胃口，她被拒绝了也不生气，又扯着嘴角一笑，随手拉了一张远处的凳子，坐在陈子莹旁边，托着下巴看她，“可我很想跟你做朋友啊，怎么办？”
陈子莹正要挖苦她，被陈孑然扯了扯袖子，她低头，听见陈孑然小声劝她：“子莹，算了，我们回家吧，现在已经很晚了。”
冬天黑得早，此时外面天已经黑透了，校园里的路灯也亮了起来。
陈子莹说：“好，我去把衣服换了，姐你等我一会儿。”说罢起身往换衣间走。
顾茕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陈孑然，讽刺道：“姐姐妹妹叫得这么亲？陈孑然，没看出来你表面老实，暗地里玩得挺花啊？”
陈孑然抬头看了眼顾茕，觉得她话里有话，又听不懂什么意思，懒得搭理她，干脆背对着她坐，沉默地表示不屑。
顾茕早上和她撞车，中午被她偷手机，这会儿看上个姑娘还被她抢先一步，心里早压不住火了，这会儿她竟然还敢拿后背对着自己，顾茕忍了一整天的怒气蹭地直冲天灵盖！长腿一伸，直接把陈孑然那张椅子给勾了过来，又按着椅子背一转，强行让她面对着自己，冷哼，“怎么，敢做不敢当？不如我把你偷手机的事告诉陈子莹？看她还会不会这么亲热地叫你姐姐？”
陈孑然一听眼睛都等圆了，反驳：“我没偷！”
“你说你没偷就没偷？谁能证明？”
“那你又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偷了？”
“当时教室里就你一个人，不是你还是谁？”顾茕身子往前探了探，两人的膝盖碰在一起。
“你！”陈孑然说不过她，气得咬牙切齿，“你蛮不讲理！”
“我蛮不讲理？”顾茕笑出声，正要继续讽刺她，突然听到陈子莹充满怒火的声音在后面大喝：“你在干什么！？”
顾茕还没来得及回头，陈子莹已经大步跑到两人中间，隔开两人相抵的膝盖，把陈孑然拉了起来，护在身后，愤怒地瞪视顾茕，“你是个什么东西？就你也敢欺负我姐？”
陈子莹已经卸了妆，脸上没有了那些乱七八糟的点缀，五官更有一种天然去雕琢的清新干净，睫毛上还挂着没有擦干的水珠，眼眸也像被雨水冲刷过似的，清澈见底，生气时鼓起来的腮帮子格外可爱，顾茕一见她，就什么火气也没了，笑呵呵地说：“没欺负，我和她闹着玩呢。”
陈子莹又冷笑一声：“就你也配和她玩？滚。”
生起气来声音也是秀气的，一个滚字就让顾茕肝儿颤，脸上笑意更深，“真闹着玩，我和陈孑然可是同桌，不信你问她。”
陈子莹狐疑地转头，询问地望着陈孑然。
陈孑然心里一紧，怕顾茕又说自己偷手机，只好勉为其难地笑了一下，涩涩地应了一句：“嗯，她是我同桌，新转来的。”
这话一出，陈子莹看顾茕的眼神更警惕了，没说什么，哼了一声，拉起陈孑然就走，半秒钟都不想和顾茕多待。
陈子莹走路带风，吹到顾茕鼻间，有淡淡的香，不像陈孑然，身上只有一股陈旧的土味，还有剩菜味。顾茕嗅了嗅，有几分陶醉。
等陈子莹和陈孑然走后，姚瑶才和文艺部部长聊完事情，走了过来，四处一看，问：“她们呢？”
顾茕斜眼，“谁？”
“陈子莹和她姐姐。”
“走了……”那个“了”字刚从舌尖卷出来，顾茕就一愣，“你刚说，陈子莹和谁？”
“她姐姐啊！”
“你说陈孑然是陈子莹的姐姐？”顾茕有点懵，不确定地又问一遍，“亲姐姐？”
“啊！我刚打听的，还是双胞胎呢！”姚瑶眉飞色舞，“你说神奇不神奇，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姐妹俩竟然长得一点也不像，姐姐那么丑，妹妹那么漂亮，哎，你说陈孑然在她妹妹的光环下这么多年会不会有阴影啊？要是我我肯定都不想活了，老天爷不公平啊……”
陈子莹的U盘落在礼堂后台了，陈孑然回来帮她拿，正好听到这么一句。
她停住脚步，动作太大，弄出了声音，顾茕和姚瑶闻声转头，和她撞了个照面。姚瑶背后说人坏话被听到，神色尴尬，找了个理由赶紧开溜。
陈孑然咬着嘴唇，一句话也没有说，低着头避开顾茕，走进化妆间找到陈子莹的U盘，脚步匆匆地离开，出门时绊着门槛，往前一个趔趄，只看背影都很可笑。
路过顾茕时，身上还是难闻的剩菜味，同时带了一点陈子莹身上的淡香，这点淡雅的清香在她身上显得不合时宜。
她的头埋得很深，无法避免地露出来的颌骨直到耳根，颜色惨白。
顾茕注意到她抬起手背擦了擦眼睛，手掌上包着的精致的浅粉色帕子，和她校服领口露出来的一截褪色的红毛衣格格不入，和她粗糙的手指也格格不入，那双手上有很多茧子，一看就是长年累月干活才会形成的痕迹。
而顾茕回忆起陈子莹的手，非常漂亮，纤纤玉指，嫩得能掐出水来。

第5章 羞耻心
陈孑然穿着那身破校服回家，果然挨了一顿骂。
用钥匙拧开家门时，她母亲梁柔洁已经把饭煮好了，坐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磕瓜子，听到玄关处的动静，眼睛盯着电视说：“回来了？子莹排练得怎么样？辛苦吧？”
“一点都不累，妈，你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陈子莹把脚上的小牛皮短靴脱下来踢在一边，换了棉拖鞋，笑着飞奔到沙发旁，依偎在梁柔洁身边，从她怀中的袋子里捞了一颗瓜子磕。
梁柔洁两个指头轻轻夹了夹她的鼻子，乐呵道：“昨天你不是说想吃虾么？今天我特意起了个大早去市场买了个头最大的活虾，给你做了油焖大虾，为了这个，上午的牌局我都没去呢，也不知少赢了多少钱。”
“哇，油焖大虾啊？我喜欢！”陈子莹挂着梁柔洁的脖子，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笑容灿烂，“果然还是老妈最好了！”
梁柔洁满意地笑道：“小兔崽子，算你有良心。”
梁柔洁年轻时漂亮，如今人到中年，脸上皱纹深了，依然还能从五官里辨认出她年轻时的惊艳。陈子莹和她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除了嘴唇不太像，梁柔洁的嘴唇形状丰满，而陈子莹是小嘴薄唇，形状精巧，不仅不像梁柔洁，也不像她父亲陈大志。
陈孑然的鞋带系得紧，换鞋慢，听着她们交谈，一句话也没说，默默把自己和陈子莹的鞋都放在鞋柜底下摆整齐，才走进去，低着头轻轻叫了一声妈。
那两双鞋，一双皮泽光亮崭新，另一双连鞋带都已经灰蒙蒙洗不白了，鞋跟处能看到鞋底补了好几处，一块接一块的黑疤，像极了甩不掉的狗皮膏药，摆在一起，极不协调。
梁柔洁应声抬眼，见陈孑然身上的校服，前一秒还慈祥和蔼的笑脸顿时变成了阴云密布，叉着腰站起来，不等陈孑然开口解释，她就尖着嗓子连珠炮似的抱怨起来，“陈孑然你怎么回事？跟人打架了？怎么把校服弄了这么大一个口子？你说你都快十八的人了，怎么一天到晚这么不让人省心？我和你爸赚点钱容易么？就能由着你这么糟践？”
陈孑然心中早预料到这样的情景，可是当着妹妹的面被劈头盖脸地教训，还是觉得羞愧，局促不安地站在梁柔洁面前，抓着那件破校服的下摆，一声也不敢吭，手背太过用力，指节都泛白了，掌心里原本结痂的伤口被她这么一抓，传来细小的刺痛，好像伤口被挣开，又开始流血一般。
陈子莹看气氛剑拔弩张，上来帮着自己姐姐圆场，“妈，是我今天上楼的时候不小心摔倒了，姐的校服是为了救我才刮在栏杆上弄破的，要是没有她，说不定我后脑勺得开花，您这么通情达理，就别怪她了呗？那什么，我肚子好饿啊，咱们去吃饭好不好？不是还有油焖大虾么？”
梁柔洁一听，颜色稍霁，对陈子莹笑了笑，“行，吃饭，你快去洗手……先把书包放下，死沉死沉的，腰都压弯了！”她追着陈子莹的背影说。
陈子莹在洗手间里哎了一声。
陈孑然也要去洗手，梁柔洁丹红的指甲戳在她脑门上，又抱怨起来，“你自己说你从小到大浪费了多少东西？好好一件校服，子莹穿了三年都跟新的一样，再瞧瞧你，愣是能穿出这么个大洞！你爸赚钱多辛苦你知道么？你看看现在几点了，你爸还在加班呢！就他每个月那几千块钱的工资，够你作践几次的？”
她的指甲是上个礼拜新做的，又长又尖，戳在陈孑然额头上，很尖锐的疼，丝毫不比陈孑然被擦破手掌的疼痛逊色，陈孑然被她骂习惯了，知道自己母亲就这个脾气，给她骂，等骂完消了气就好了，于是老实地站在原地听梁柔洁的数落，额头上被一戳一个指甲印子，疼得她有点晕乎，更难受的是她都快成年了还被当成小孩子教训的难堪，垂着眼睛，盯着自己校服上的那个大洞看，眼神木木的，眨都不眨一下。
校服底下的红毛衣，穿的年头长了，洗过无数遍，除了失去保暖功效以外，连毛线都开始朽败，好几根断了的，陈孑然小心地记着，等晚上的时候，得记着把那些线头烧一烧，再缝起来，免得毛衣脱针了。
梁柔洁看她这个木头样子就来气，还要把她小时候浪费的那些东西一桩桩一件件都翻出来数落，这时正好陈子莹洗完手出来了，喊道：“妈，姐，你们怎么还不过来吃饭啊？”
“哎，就来！”梁柔洁高声答应，又看了看低头一语不发的陈孑然，咬着牙道：“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一个女孩子家，一点羞耻心都没有！你就不能跟你妹妹学学？”
一直木讷听着的陈孑然，直到她说完这一句，抓着衣摆的手才狠狠一抖。
“让开！”梁柔洁直接撞开陈孑然，向厨房走去。
陈孑然的心被梁柔洁最后一句话重重凿开了一个大窟窿，不仅疼，还透着凉风，她揪着自己校服上的缺口，懊恼地想，如果今天早走几分钟就好了。
那样就不会撞上顾茕，也不会弄破校服。
陈孑然习惯了把所有的过错揽在自己身上，忘了她之所以出门太晚，是因为梁柔洁早晨不依不饶，非让她把碗洗完才能出门。
狭小拥挤的客厅里，陈孑然一人独自站了很久，她把错归在自己，只因为母亲一句“没有羞耻心”的训斥羞愧难当，可心里的委屈发泄不掉，无人可说，眼眶憋得热热的，迷茫地不知怎么排解，眼泪不知不觉开始打转，生怕被人发现，赶紧偷偷擦掉。
陈子莹等了几分钟，见陈孑然不来，又喊：“姐！快来吃饭啊！”
“就来！”陈孑然慌张地擦擦眼眶，应了一声，嗓子有点哑。
这时陈大志下班到家，看到陈孑然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发呆，把钥匙放在鞋架上，边换鞋边问：“在这杵着干什么？你妈呢？”
陈孑然还没回答，梁柔洁就在厨房里喊道：“刚才教训了她两句，她跟我怄气呢！这孩子，越大眼里越没我这个妈了！”
“我……”陈孑然开口，被陈大志打断，“行了，有什么话以后再说，先吃饭吧。”
他拍了拍陈孑然的头，轻声叹气，“爸都知道。”
陈孑然使劲擦了一把眼睛，跟着他一块儿进了厨房。
今天周六，梁柔洁多做了两个菜，除了陈子莹点名要吃的油焖大虾，还有一个豆干炒肉，一个枸杞猪肝汤，还有一碟清炒豆芽。
餐桌上，陈子莹向爸妈汇报自己今天在学校的彩排成果，又说下星期就正式汇演了，爸爸妈妈一定都要去看。
女儿这么优秀，陈大志和梁柔洁当然都很高兴，陈大志大笑，给陈子莹夹了一只大虾，朗声道：“我女儿的演出我这个当爹的怎么能错过呢，好，我和你妈一定都去，子莹这么优秀，来，奖励一只最大的大虾！”
梁柔洁笑着嗔他：“你想让女儿连壳吃啊？大老粗，也不知道给孩子剥壳。”说着她亲自帮陈子莹把虾壳剥了，虾仁放在她碗里，“快尝尝妈做的大虾好不好吃。”
“好吃好吃！我妈手艺堪比五星级大厨，做饭还能不好吃么？”
梁柔洁被她夸到了心坎里，笑得花枝乱颤。
坐在桌角的陈孑然参与不进他们的热闹里，自己端着碗吃饭。
那一盘色泽油亮的大虾，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陈孑然却不动心，一心一意吃着自己眼前那盘清炒豆芽，多多地大口扒饭。
热饭比中午的冷饭好吃多了，又香又软和，一点也不刮嗓子。
“怎么光我一个人吃啊？姐，你也吃！”陈子莹剥了一只虾，放在陈孑然的饭碗里。
陈孑然筷子一顿，紧张地看看母亲的脸色，不假思索地把那只虾重新夹回了陈子莹碗中，憨厚地笑，“子莹你累了一天了，你吃，再说我也不爱吃虾。”
梁柔洁的脸色这才好了许多，对她赞许地点点头，态度终于不像之前那么冷硬。
陈孑然很高兴，继续多多地吃米饭。
她很容易知足，有冷米饭吃能填饱肚子就很高兴，有香喷喷的热米饭吃就已经心满意足，再来一个豆芽菜佐饭，就是幸福的一餐，不属于她的东西，她不贪，也不要。
从前是不敢奢求，现在是不想要。
吃过晚餐，陈大志看新闻，梁柔洁回屋看电视剧，不忘催促陈子莹赶快去复习功课，陈孑然在厨房里收拾狼藉的餐桌，顺便刷锅洗碗。
她的手上细伤很多，按理是不该泡水的，可陈孑然从小干惯了这活，没那么多讲究，刷锅洗碗毫不含糊，端起盛油焖大虾的盘子时，看到盘底还剩点汤汁，味道很香，她犹豫了一下，原想用手指沾点汤尝尝味儿，脑海中又响起母亲那句“没有一点羞耻心”，手像触了电似的缩回来，继续若无其事地刷碗。
不属于她的东西，她不要。
陈孑然一边刷碗一边幻想，等考上大学以后，就可以自己赚钱，那时，想吃什么、想要什么，她都能买给自己了。
陈孑然想快快地长大，到那时，能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有一个关心她的爱人，要是更幸运一点，还会有一个可爱的宝宝。
这是她人生最圆满的愿望，老早之前就打定了主意，不管男孩女孩，都只要一个，疼他宠他，把所有的爱给他，不让他受一点委屈。（注）
要是没有顾茕的话，陈孑然的愿望，本来是可以实现的。

第6章 交个朋友
第二天是星期天，陈子莹要去老师那里练舞，梁柔洁骑电瓶车送她过去，陈大志要陪领导出差，也提起行李箱匆匆走了，家里转眼就剩陈孑然一人。
陈孑然一个上午擦桌子、洗碗、洗衣服，一直没闲着。
陈家两个孩子，妹妹又从小练舞，开销极大，家里没攒下什么钱，一家四口日子拮据，没有闲钱买洗衣机，全靠陈孑然的一双手。
洗完衣服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气还没喘匀呢，床头的小闹钟又响了，陈孑然扶着腰站起来，慢慢走到她床头边，把闹铃按掉，她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小床上，好好歇了几分钟，擦了把汗，起身去厨房。
陈子莹就快练舞回来了，得在她们回来之前把饭做好。
下午还得擦地。
梁柔洁吃完饭睡了半个小时午觉，起来化好妆，拎起自己的小包，出门和姐妹打牌去。
陈孑然跪在地上，用力擦。
陈子莹耳朵动了动，听到门砰地一关，立马放下笔，从房间里飞奔出来，抢过陈孑然手里抹布扔在一边，翻开她的手掌看她的伤口。
原本不严重的小伤，泡久了水，表皮溃烂，已经有点发炎了。
陈子莹碰了碰，陈孑然疼得一缩，没缩回来。
她冲陈子莹笑，“没事，一点也不疼，子莹你快回房写作业吧。”
陈子莹沉默地松开她的手，捡起一旁的抹布，放在桶里搓洗几下，拧干了，要替陈孑然擦。
陈孑然神色骤变，忙护住她，想抢她抹布，可陈子莹比她力气大，怎么抢也抢不过，陈孑然只好哀求，“子莹，这活哪是你干的啊，你一双手还要留着写字念书呢，快放下！”
陈子莹不听，抬起头来，眼圈有点发红，“那你呢？你的手难道就不用写字念书么？”
“我……”陈孑然愣了，苦涩地笑，“我脑瓜没你好使，干这些活是应该的，再说我不干谁干？你快把抹布放下。”
她不忘转头朝门口看看，确认梁柔洁没有半路折返回来，心安一点，又要抢那块破抹布，可是陈子莹就是不松手，急得陈孑然自己的眼眶也红了，快要哭出来，“子莹……子莹你松手吧，算我求你好不好？我知道你是心疼我，可是你要真心疼我，你就赶紧回房写作业去，别……”
陈孑然哽咽了一下，声音低下来，“别让我平白挨顿骂。”
陈孑然自卑又敏感，梁柔洁的话就像刀子，每次都能戳中她的心，比手上的伤疼一万倍。
陈子莹听得一怔，劲儿就松了，陈孑然趁机抢回抹布，重新趴在地上，奋力擦地。
十一月份的西朝市，天气转寒，水有点割手，陈孑然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旧毛衣，发炎的手攥着破抹布，在那桶漆黑的水里涮干净，又拿出来，伤口被泡得发白。
她的肩胛骨从毛衣里戳起小山一样的形状，瘦骨嶙峋。
陈子莹在旁边看她额头上渗出的汗珠子，心里一酸，爬过去，从后面一把抱住陈孑然。
陈孑然被她箍在怀里，不能动作，好脾气地笑道：“这么大还撒娇？”
陈子莹下巴枕在陈孑然瘦弱的肩胛骨上，收紧了胳膊，闷闷地承诺：“姐，你等我，等我长大了，咱们一起从这个家里搬出去，到那时只有我们两个人住，换我照顾你，我给你洗衣做饭，我给你买最漂亮的衣服，你什么活也不用干，只要指挥我就好了。”
“那感情好。”陈孑然笑着，“那子莹更要好好用功读书，考个好大学，将来才能赚钱照顾我是不是？”
她只当陈子莹小孩子气，算不得真。
她们虽然是双胞胎，说到底也是两个人，她们俩以后会有不同的人生，各自组成家庭，陈子莹怎么能真照顾她一辈子呢。
把陈孑然劝回房念书，陈孑然继续擦地。
她想把家里擦得干干净净的，让母亲高兴了，能给她掏换校服的钱。
可惜希望落空。
梁柔洁在牌桌上输红了眼，傍晚回家看什么都不爽，挑了一番陈孑然的刺，陈孑然就知道，校服钱要不成了。
她没说什么，默默把挂在阳台上那件破了洞的校服收回来，细细地缝好，重新穿在了身上。
她针线手艺好，缝得细密，破洞的地方一条浅浅的线，离得远了根本看不出来缝过。
陈子莹看她身上的校服，暗暗皱眉，两人一起骑车去上晚自习，把车推进停车棚的时候，陈子莹才拉住她，塞给她100块钱。
“哪儿来的？”陈孑然问。
陈子莹笑嘻嘻地说：“今天教舞蹈课的学费，我多要了一百。”
陈孑然一听，忙把钱推回陈子莹手里，“我不要，你还给妈吧。”
“拿都拿了，再换回去不是挨骂么？”陈孑然心急地劝她：“姐，你就拿着吧，现在有谁还穿带窟窿的校服上学啊？你这样进教室，你们班同学也会笑你的！”
陈孑然咬着嘴唇反驳：“我一没偷二没抢，他们凭什么笑话我？总之这个钱我不能要。”
她顿了一下，才坚定地说：“不是我的东西，我不要。”
说完扭头就走，拐弯时没注意，撞上了一辆迎面进来的自行车。
“姐！”陈子莹心脏一缩，急忙跑上去扶，“姐你没事吧？哪儿伤着没有？”转头又骂自行车上的人：“你没长眼睛啊往别人身上撞？”
陈孑然不愿惹事，拦住陈子莹，“我没事，咱们走吧，快上课了，别在这吵架。”
只听骑车的人笑了一下，低声道：“抱歉，车棚里太黑了，我没看清。”
这声音是顾茕的，但说话的语气一点也不像。顾茕第一次撞陈孑然时，又狂又嚣张，根本不把陈孑然当回事，更别提道歉了，所以乍一听到熟悉的声音对自己说抱歉，陈孑然先是一愣，然后才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那个笑吟吟冲她道歉的人，竟然真是顾茕。
“又是你。”陈子莹对顾茕没有好印象，检查了一遍，确认陈孑然没受伤，抬腿要走。
“哎，等我一会儿，咱们一块走！”顾茕赶紧下车，在停车棚里随便找了个位子，把车一靠，大步朝她们追了上去，笑着对陈子莹唤道：“子莹，别走那么快嘛，我都追不上了。”
陈子莹和陈孑然埋头走，不理她。
顾茕也不尴尬，噙着笑，不紧不慢地跟在她们身后，她们步子快，她就跟着快，她们步子慢，她就跟着慢。
陈子莹身后黏着这么个甩不掉的狗皮膏药，烦躁得很，脚步越来越急，陈孑然长得没她那么高，腿也短，渐渐跟不上她的脚步，一脚踩了个空，重心不稳，整个人向后仰。
“姐！”陈子莹提心吊胆地去抓陈孑然的手，没有抓住，陈孑然已经做好了一头栽下去的准备，不料后脑勺磕在了一团柔软的物体上，一点也不疼，反而身后的怀抱温暖而有力量，接住陈孑然整个人的重量，还能稳稳地站住，纹丝不动。
陈孑然还没反应过来，就听顾茕笑意盈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陈孑然同学，上楼梯可要专心啊，三心二意怎么行。”
呼吸喷在陈孑然耳朵上，是烫的。
陈孑然意识到自己后脑勺磕上的是什么时，脸颊一红，赶紧扶着栏杆躲开，站直了身子后，眼神飘忽，嗫嚅着对顾茕说：“谢谢。”
顾茕不在意陈孑然的道谢，她眼神始终黏在陈子莹身上，见陈子莹神色紧张地检查陈孑然有没有受伤，轻咳一声，眨眨眼邀功：“子莹，我救了你姐姐，你该怎么谢我？”
陈子莹懊恼自己差点害姐姐有生命危险，又自知欠顾茕一个人情，对顾茕的态度缓和了一些，笑了一下，说：“改天请你吃饭。”
顾茕等的就是她这一句，眼前一亮，嘴边笑意扩散，点点头，“好啊，我等着，子莹，你可别忘了。”
她一口一个子莹叫得亲热，陈子莹碍于她对姐姐的救命之恩，不好拒绝，应了下来，又提醒了陈孑然几句，一个人接着上楼。
顾茕也和陈孑然一道回教室里。
顾茕走在前面，陈孑然跟在后面，本来还在苦恼该怎么越过顾茕进座位，没想到顾茕先一步来到座位旁边的时候，不仅没有故意刁难，反而非常绅士地把自己的椅子推进桌子里，又后退两步，笑着让陈孑然先进。
突如其来的善意让陈孑然脑袋有点蒙，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坐下来以后，仍然好像做梦一样。
顾茕这是转性了？
凭陈孑然对她的了解，压根不相信。
然而第一节 晚自习下课以后，顾茕主动对陈孑然笑，柔声问她要不要出去的时候，陈孑然疑惑了，想她心里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顾茕仿佛看穿了陈孑然的心思，眯着眼睛笑，眼角温温柔柔地勾了起来，压低着声音解释：“我昨天心情不好，态度有点差，撞你的事的确是我不对，我郑重跟你道个歉，陈孑然，对不起。我只想跟你交个朋友，没别的意思，你答应么？”
她的声音本来就很好听，说话时就像在演奏某种华美的乐器，这样刻意压下嗓音来温柔说话，更让人陶醉，长得又好，勾着的一双媚眼笑，带电一般，陈孑然看进她深色的眼眸里，被她笑得头发晕。
很少有人对陈孑然释放善意，她没有应对的经验，不知怎么拒绝，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迷迷糊糊地觉得，这人好像也没那么坏。
“那从今天起，我们就是朋友了。”顾茕面露喜色，笑得更好看，陈孑然晕乎乎的，没有发现在暗处，顾茕眼神里的得意与不屑。
这么轻易就上钩了，真是个傻子。

第7章 你是好人
陈孑然稀里糊涂的就和顾茕成了朋友，可她依旧很怕她。
这不怨陈孑然，实在是开学第一天，顾茕给她留下了太过可怕的深刻印象，然后第二天晚自习时，这人就像180度大变脸似的，头一天所有的讥讽嘲弄全都消失不见，猛然间和颜悦色起来，叫陈孑然怎么能不提心吊胆，不以为她对自己另有所图呢？
陈孑然不聪明，绞尽脑汁想了几天也没想通像顾茕这样的人能图她什么，只是心里仍旧不安。
顾茕对陌生人冷漠高傲，一旦成了朋友，对人是极好的，早上在校门口遇见时兴高采烈地打招呼自不必说，陈孑然手上的伤口迟迟不见好，每晚疼得难熬，连陈子莹都没注意，次日陈孑然去教室时，顾茕直接把一管药拍在她桌子上，把陈孑然吓了一跳，迟疑着问她：“这是……？”
“你手伤好像挺厉害的。”顾茕笑嘻嘻地对她说：“我昨晚特意找医生问了，伤口感染抹什么药好的快，医生二话没说给我拿了这个，说是特好使，你试试，要是没用告诉我一声，我再给你要别的药。”
陈孑然不想受人恩惠，把药推回她桌面上，先谢过她的好意，然后说：“我不要，你自己留着吧。”
“我又没受伤，留着它有什么用？”顾茕又把药推回了陈孑然那边，“你不是手疼么？这个药有镇定作用，抹上它就不疼了，真的，连医生都这么说，你试试就知道。”
陈孑然一听，眼中有点动容，“你怎么知道我手疼？”
“我都观察一天了，你疼得握笔都握不住，上课做笔记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这要不是疼得厉害，难道你故意把字写得歪歪扭扭好讨老师的骂么？”
陈孑然听得心头暖涨，眼眶发热，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的手从那天擦地沾了脏水之后就有点发炎，她没当回事，以为过两天结痂了就好了，谁知右手掌心有一处口子划得比较深，不仅没好，还开始化脓，轻轻碰一下都疼得人眼泪快掉下来，还流黄水，到了昨天，疼得握不了笔，夜里被疼醒了两三次。
陈孑然怕母亲知道了又要骂人，疼成那样也不敢吱声，她又是能忍的性子，家里人没一个发现异样的，连陈子莹都不知道她的伤一直没好，反而顾茕这个认识没两天的朋友记在了心上，还特意去给她问医生开药。陈孑然胸中涌起一阵感动，把那管药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吸吸鼻子憋了回去，抬头注视着顾茕，认真地对她道谢：“顾茕，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了……”
陈孑然不善言辞，面对顾茕的善意，除了谢谢外，一句别的话也说不出来，心里又感动又惭愧，只觉自己前几天都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总担心顾茕态度突然转变是图她什么。
细细想来，顾茕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样样不愁，自己又有什么值得她图呢？反而是她，心这样细，又这样善，暗暗记着自己的疼。
陈孑然收下那管药，问顾茕：“这个，多少钱？”
顾茕看她眼泪汪汪的表情，心里好笑，不就一个药么，也值得感动成这样？真是没见过世面。她的唇角差点没忍住勾了起来，听到陈孑然问话，赶紧往下压了压，恢复成体贴细心的浅笑，“不知道，我还顺便开了其他药，一块付的钱，没注意。”
说完，她玩笑地问陈孑然：“怎么，你要还钱给我啊？”
陈孑然捏紧了那管药，咬了咬唇，吞吞吐吐地小声说：“我现在……没钱……”
顾茕愣了愣，随即大笑，揽着她的肩头边笑边道：“不是吧陈孑然，我随口那么一说，你当真啦？哈哈哈……你别那么认真行不行啊，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从没见过脑子这么直的人，别人说什么她都当真话来听，顾茕见多了心眼多的，偶尔碰上这么一个没心眼的，又新奇又有趣，发现了新大陆一般，搭在她肩头笑得停不下来，把陈孑然脸上笑得一阵红一阵白，也觉得怪不好意思的，说：“你花钱，替我买药，当然要还给你。”
“可你不是没钱么？”顾茕笑够了，清清嗓子，依旧靠在陈孑然肩膀上，戏谑地看她：“你想怎么还？难不成把你自己赔给我？”
类似的玩笑顾茕开得多了去了，脱口而出，不甚在意，陈孑然却是第一次被当面说这样直白的话，听在耳中，不亚于开=黄=腔，脸上立刻就烧了起来，从脑袋顶一直红到了耳后根，熟透了似的，连忙解释：“你……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吧？你又当真了？”顾茕笑得更厉害，腰都笑弯了，趴在桌上捂着肚子直说：“哎呦喂陈孑然你太有意思了……我不行了……哈哈哈哈……”
陈孑然被她笑得紧张，说不出一句话，转眼间上课铃响起，老师走上讲台开始讲课，顾茕才渐渐止住笑，直起腰来，转头看看陈孑然，她脸还是透红的。
陈孑然没法和顾茕好好谈，想了想，在笔记本上认真写了一段话，推给顾茕，示意她看。
顾茕一看，只见那本被保护得很好的旧笔记本上，工整地写了几行字：
不管怎么说，谢谢你的药，我从前只当你是坏人，现在才明白是我错了，顾茕，其实你一点也不坏，你的心地是很好的，这个药我留下，不过我现在没钱，暂时跟你打个欠条，等高考完了，我去打工，再赚钱还给你。
陈孑然的字没什么结构字形，就是普普通通的秀气方格字，可是很漂亮，横平竖直，整整齐齐，每一个字都是对着横线写的，全都一般大，能从她的字里看出她本人一丝不苟的劲儿。
顾茕暗笑，一管药而已，也至于这么斤斤计较，真是小家子气，不过陈孑然主动示好，这就是她计划成功的第一步，不能这会儿就把陈孑然吓跑了，毕竟据姚瑶的打听，平时陈子莹最看重的就是陈孑然这个姐姐，而顾茕又有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优势，和陈孑然相处好了，想得到陈子莹的好感还不是小事一桩么？
于是顾茕也提起笔，在那几行字的下面回道：
咱们是朋友，不用跟我客气，再说你手还是我弄伤的呢，这药就算我赔给你的了。
顾茕的字是从小在她妈棍棒底下练出来的，非常漂亮，结构凝练，飘而不散，对比起来，陈孑然的字看起来幼稚得就像小学生写的，她的字又大，随心所欲，这么短短一句话，占了陈孑然四条格子。
陈孑然看得心疼，又觉得顾茕的字真好看，心里怪不好意思的，没接她的话，专心听老师讲题。
却暗暗地把她欠顾茕的这笔账记在了心里。
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要，陈孑然心中始终相信着这句话，她的确暂时没钱，不代表没钱就能心安理得受人恩惠，没钱才更应该记着，等日后有钱了好还。
下课后，陈孑然把顾茕给她的药小心翼翼地抹上，别说，真管用，那药凉丝丝的，带着淡淡的香味，说不上来是什么香，就是挺好闻的，沁人心脾，抹在掌心里舒服极了，过了一会儿，伤口就不疼了，等到下午放学时，伤口好像也不再流脓，陈孑然把药连同包装盒都装进书包里，等到晚上熄灯，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借着外面的月光，又悄悄抹了一点。
她很喜欢这个味道，把手掌心凑近自己的鼻尖，使劲闻。
这一晚睡得极香，梦中都是药香味，还有顾茕，笑着对她说，从今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陈孑然没有朋友，没人愿意和她交朋友。
她的妹妹陈子莹，身上的光芒太耀眼，就像太阳一样，不论到哪里，都会吸引所有人的目光，有谁会注意到热烈灿烂的阳光底下的烛火么？
陈孑然就是那只在太阳旁边默默燃烧的蜡烛，她的火苗太微弱，风一吹就灭了。
从小到大，陈孑然获得最多的称呼，是“陈子莹的姐姐”。她不喜欢这个称呼，就好像她连自己独立的人格也不必拥有。
她还不会自己洗衣服的时候，身上总是脏兮兮的，没有小朋友愿意跟她玩。陈孑然没有与人交朋友的经验，到后来上学了，能自己把衣服洗得干干净净，也交不到朋友了，总是一个人在角落，羡慕地看着同学们追逐嬉戏，偶尔有人主动和她搭讪，也只是想通过她认识她妹妹，或者是想拜托她把情书交给她妹妹。
没人是为了陈孑然这个独立的人而来，当然也没人会在意陈孑然受不受伤。连父母都不在意。
顾茕是第一个在意的人，也是第一个对她说交个朋友的人，陈孑然诚惶诚恐，即使在睡梦里，也感动得想哭，泪水顺着紧闭的眼睫，滑落进枕头里，是暖的。
很少有这么香甜的美梦，陈孑然的嘴角幸福地勾起来，咂咂嘴，呓语：“顾茕，你不坏，你是好人。”

第8章 希望有人爱我
和顾茕成为朋友之后，仿佛幸运之神也开始降临在陈孑然的头上。
顾茕性格大方，会来事，长得又是一等一的标致，刚转来那两天，班里人认生，不敢主动与她搭讪，后来一起上了两次体育课，出了两次操，便迅速在班里打成一片了，一下课，不少同学都挤在她桌子旁边，站着靠着，和她聊天。
陈孑然的小角落里，三年来都没这么多的人，以前大家都是打水路过，打完水立刻就走，正眼都不给她留一个，顾茕一来，这个小角落立马就热闹起来，谈天说地，笑语欢声，聊明星、聊八卦、聊国际大事。顾茕知识面广阔，什么都能聊两句，压根不怕无话可说的尴尬。
陈孑然仍旧像个闷葫芦，趴在自己的座位上安静听她们说，有好多话题她甚至不知道什么意思，插不上话，懵懵懂懂地听着，眼睛专注地盯着顾茕看，见她笑了，自己便也跟着乐呵呵地傻笑。
班上人因为喜欢顾茕，顺带着对陈孑然的脸色都好了起来，一看她傻乎乎地跟着乐，半真半假地开她玩笑：“陈孑然，你傻笑什么呢？你听得懂么？”
接着一群人哄笑。
陈孑然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缩了缩肩膀，半张脸都埋在臂弯里，小声说：“我……我看你们笑，就觉得很开心……”
顾茕脸上氤氲着笑意，低头睨着她，看她寡淡的单眼皮半阖着，睫毛既不纤长，也不浓密，被众人笑得害羞了，像蝴蝶翅膀似的闪动，眼角都染成粉色了，被雪白的脖颈一衬，竟有种出乎意料的生动可爱，看得顾茕心里没来由地发痒，下意识地伸手过去，挠她的脖子。
陈孑然像只受惊的小动物似的，把脖子一缩，警觉地抬起头来，看到挠她的人是顾茕，心里一下就安稳了，放松了肌肉，咧着嘴冲她笑。
顾茕才发现，她的眼睛不大，眼珠却很灵动，漆黑圆润，亮得像珍珠一样，瞳孔先是紧张地缩起，接着又放松地扩开，满眼的信任，顾茕被她看得胸口一热，心不知怎么的，忽然柔软起来，笑得愈发温柔，凑过去，轻声问：“你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
陈孑然第一次拥有交朋友的经验，又认定了顾茕是真心实意对她好的人，乖顺地把后颈露出来给她揉，脸颊微红，好脾气地笑：“有些懂，有些不懂。”
顾茕因为她小猫似的乖巧，心情更好，大笑：“以后不懂的告诉我，我慢慢给你讲。”说着冲她眨了一下眼睛，“我们是朋友嘛。”
陈孑然耳根子动了动，听顾茕口中朋友二字，笑得更开心，眉眼弯弯地冲她用力点头，“嗯！”
心里又喜滋滋地想，原来有朋友就是这样的感觉。
有朋友可真好啊。
陈孑然嘴角弯得高高的，幸福得都快咧到耳后根去。只顾冲顾茕傻笑。
太容易知足了，顾茕似笑非笑，垂着眼看她，淡淡地想，跟她说句好话她就能乐成这样。
顾茕从前接近她，只是为了讨好陈子莹，因为这么一个课间的小插曲，之后的一节课都没回过神来，有意没意的眼睛就飘到了陈孑然那儿。她漫不经心地敲着桌子，瞥着陈孑然，之前没注意，这个懦弱穷酸的姑娘，其实也没那么丑，虽然眼睛小了点儿，鼻子塌了点儿，不是自己惯常喜欢的杏仁眼樱桃口、鼻子翘瓜子脸的标准美人模样，看久了也挺耐看的，笑起来有点憨，却又有种不同于别人的可爱。
这个念头一出，顾茕敲桌子的手一停，惊出一身冷汗。
白痴，你在想什么呢？顾茕心惊肉跳地咒骂自己，世界上的美人这么多，一个陈子莹都没弄到手呢，哪有功夫在这么一个丑兮兮的小丫头身上浪费时间？难道你愿意每天闻她身上那股洗都洗不掉的剩菜味儿么？
这么一想，顾茕眼里的火瞬间就熄了，恰好陈孑然也转脸看她，友善地笑了笑，顾茕脑子里烦乱，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陈孑然一惊，忙收回眼，不敢看她，心里难过地想，大概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惹顾茕生气。
她已经打心眼里认定顾茕是她朋友，习惯性地把朋友生气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努力找自己做得不对的地方，可是想不出来，快急哭了，生怕顾茕一生气，不和她做朋友，她又重新变成谁也不愿搭理的一个人。
只有尝过了友谊的滋味，才知道从前一个人孤零零的日子有多难熬，周围那么多欢乐，仿佛天然和陈孑然隔着一道屏障，陈孑然看得到、听得到，可就是融入不进去，便愈发显得她多可悲。
陈孑然再也不愿意回到那样的日子里了。
她心惊胆战想了半节课，没想出缘由，只好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道歉，给顾茕递过去：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笑话你的，我是觉得和你做朋友很开心，真的很开心，所以不知不觉就笑出来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顾茕，请你原谅我吧，好不好？
顾茕看递过来的本子上那一连串的对不起，又看陈孑然眼里的紧张惶然，不禁噗嗤一乐，心里的杂乱烦恼骤然间就烟消云散了，大笔一挥，写道：
好吧，原谅你了。
陈孑然一看，乐得欢天喜地，激动得脸都红了。
本来就不是她的错，却以她的一番道歉做结尾，顾茕反而成了胸怀大度，不斤斤计较的那个人，顾茕看她那个讨好的姿态，轻蔑地想，这种人有什么值得看上的，身上风骨不及她妹妹陈子莹的万分之一，没劲。
又想起陈子莹抬着下巴冲她冷冷的一笑，又美又傲，天生自带万种风情，顾茕顿时眯起眼睛磨牙，心痒得跟猫爪子挠似的，有点迫不及待了。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明天是校庆日，全校放假，去礼堂看表演，顺便举行高三年级的集体成人礼。
顾茕的生日在五月份，已经满了18周岁，而陈孑然还差一个月才成年，顾茕借着成人礼的机会，假装无意地问她：“陈孑然，你生日什么时候？”
陈孑然没有多想，跟着体育老师的口令做预备运动，一边转动脖子一边说：“12月25号。”
“这么巧，圣诞节啊？”顾茕笑了起来，“圣诞节是收礼物的日子，你在圣诞节过生日，一定很开心咯？”
陈孑然笑笑，没有接话。顾茕看不到她藏在眼睛深处的伤心。
顾茕不知道，陈孑然从不过生日。
每年的生日蛋糕，上面只会写“祝陈子莹小朋友生日快乐”，好像大人们都忘了，自己和妹妹明明是同一天出生。
陈子莹人缘好，每年都会有一大群她的朋友来家里给她庆生，每年的这天，陈孑然就会躲在陈子莹的房间里，听一群人快乐地唱生日歌，还有给妹妹的祝福。
陈孑然没有单独的房间。她们家住的是父亲单位分的老房子，很小，只有两个房间，一个是父母卧室，一个是陈子莹的房间，母亲怕陈孑然打扰陈子莹的学习，在客厅里给她搭了一张一米来宽的简易单人床，挂了个帘子隔开，就算她的房间。
陈孑然不过生日，每年生日这天还是很高兴，因为她也能分到一块陈子莹的生日蛋糕，三角形，甜甜的，奶油味很香，陈孑然躲在陈子莹的房间里，听外面一群人热闹地玩游戏，用塑料小叉挑一点奶油，珍惜地放在舌尖，慢慢抿开。
真的很甜。
陈孑然会假装这块蛋糕上有生日蜡烛，双手合十握在胸前，低头闭眼，虔诚地许一个愿。
希望上天能赐给我一个人，这个人永远爱我。
她在心里偷偷补充，只爱我。
又惭愧地想，这个愿望是不是太贪心了。
只要有人爱就已经很好了，怎么还敢大胆地奢望那个人会只爱她一个人？她既不漂亮，也不聪明，一无是处，不该有这样的非分之想。
也许因为每个蛋糕只能许一个愿望，她手里的蛋糕已经用来实现陈子莹的愿望，所以到她手里的时候就不灵了。
不过陈孑然没有灰心，她总是给自己鼓劲，日子还长着呢，她会长大，到那时就可以赚钱，买一个只属于自己的蛋糕，许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心愿。
她从小到大都只有一个心愿。
希望有人爱她。

第9章 你喜欢什么
陈孑然和顾茕并排站着，间隔两臂宽，又低着头，所以顾茕看不到她眼里的伤心。
就算看到了，顾茕也不在乎。她问陈孑然的生日，只是想套出陈子莹的生日而已。
没人在乎陈孑然的生日，除了她自己。
高三的体育课水得很，做完准备运动后，体育老师吹了一声口哨，下令：“全班绕操场跑两圈，然后自由活动。”接着就从器材室里办了张小凳子出来，端着保温杯，坐在避风处，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地看报纸了。
说是跑两圈，大部分学生只跑第一圈，第二圈就停下来慢慢走完，认真跑完的不多，陈孑然算一个。
陈孑然是个不知变通的死脑筋，从小就这样，又乖又守规矩，连偷懒也不会。
十一月份的西朝市，天气干燥，呼呼刮北风，空气里好像都掺着细沙，迎风跑步时张开嘴呼吸，喉咙干疼。
顾茕只跑一圈就慢了下来，见陈孑然还要把第二圈也跑完，眼疾手快地拽住她的手腕，强拉着她也放慢了脚步。
陈孑然不解，顾茕摆摆手说：“我跑不动了，咱俩走一段。”
“可是老师说……”
“没事，大家都在走，那老师忙着喝茶看报纸，哪有时间管我们。”
陈孑然只好跟着顾茕的步调慢慢绕着塑胶跑道走。她第一次在老师眼皮子底下违反规则，这种感觉很新奇，一面担心被老师加罚，一面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刺激感，陈孑然兴奋得脸红，不忘小心注意着老师的举动，心想她们可别被发现了，顾茕搭在她腕子上的手没有松开，见她探头探脑的模样，拽了拽她的手腕，笑了，“贼眉鼠眼的看什么呢？”
陈孑然不好意思地挠头，“我怕老师发现。”
“胆小鬼。”顾茕笑话她。
走了大半圈，顾茕又不经意地转回了刚才不了了之的有关生日的话题，“我看别的双胞胎，不仅长得一样，连穿衣打扮都一样，站在一起根本分不出姐姐妹妹，你和陈子莹这样长得一点都不像的双胞胎我还是头一次见呢，对了，你和你妹妹同一天过生日，你爸妈会不会也给你们准备两份一模一样的生日礼物啊？”
陈孑然不喜欢生日这个话题，又不敢直接对顾茕说，怕她还继续深问，咬了咬嘴唇，含糊地嗯了一声，不愿接话。
她回忆了一下，每年生日，妹妹好像都会收到很多礼物的，除了父母送给她的外，还有同学、朋友的各种礼物，堆在客厅的角落里，摞得高高的，闪闪发亮的五颜六色包装纸，还有漂亮的丝带花，来不及收拾堆到第二天，陈孑然从旁边路过，只敢匆匆地看一眼，怕看多了心里难受。
礼物是个美好的词，不仅代表了精美的物品，更代表了有价的物品所承载的无价的心意，陈子莹有那么多的人爱她，所以收到的礼物能摞成小山。
陈孑然小时候也有礼物——自己给自己的。
她没有钱，不能买商店橱窗里展示的精巧的小玩意儿，可她的手很巧，会用报纸折星星，折爱心、折千纸鹤，折多多的，再折一个四方形的纸袋，把这些小东西全都放在里面，用裁下来的报纸条，打一个蝴蝶结，系在袋子口，认真地在纸袋上写：送给我最亲爱的陈孑然小朋友，祝你生日快乐。
头天晚上小心地放在自己的书包里，生日当天打开，假装是遥远的地方，有一个很爱很爱她的人，用魔法偷偷地变进了她的书包里。
生日当天，陈孑然从书包里翻出这个小纸袋，也会很开心，躲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笑，傻傻地自言自语：“谢谢你哦，等我长大了，请你吃蛋糕。”
就像妹妹的生日一样，邀请那些喜欢自己的人来，听他们快乐地围在一起，真诚地给自己送上生日祝福。
陈孑然小时候不懂，以为只要长大了，自然就能认识很多朋友了。
可惜没有。
后来她连这份简陋的生日礼物也不做给自己了。
因为那年12岁生日的时候，陈子莹不小心从她的书包里翻到她做给自己的丑丑的小纸袋子，撕开后，发现了里面全是些不值钱的折纸玩意儿，乐不可支地对她说：“姐，这是谁送给你的礼物啊？太丑了，这种礼物还好意思送人呢？扔了算了。”说着就扔进了垃圾桶里。
陈孑然看着静静躺在垃圾桶里的破纸袋，羞愧得面红耳赤，好像犯错被人抓住似的，觉得陈子莹说的对，自己太蠢，本来就没人会在乎她，还要做这种东西来自欺欺人，太丢脸了。从此以后再也没做过。
于是在这世界上，唯一一个送给陈孑然生日礼物的人也没有了。
等陈孑然长大之后，也嘲笑自己小时候做的那些傻事，还有天真的想法，认为只要长大就会有朋友、有亲人、有人疼有人爱。
其实不是的。小时候没人爱的孩子，长大了，也只会变成讨人厌的成年人。
顾茕没在意陈孑然发白的脸色，只当她是跑步跑白的，继续饶有兴趣地追问她：“你们都会收到什么礼物？衣服？化妆品？吃的玩的？你喜欢什么？那陈子莹呢？她喜欢什么样的礼物？”
顾茕满心想着讨好陈子莹，送她一个她一直想要的东西，肯定能让她备受感动，说不定还会泪汪汪地扑到自己怀里哭，陈子莹的睫毛很好看，沾上泪珠，肯定会更有种清新秀丽的漂亮。
她没看到，陈孑然难过得快哭出来的眼睛。
陈孑然不想扫她的兴，勉强撑起脸上的笑容，干涩地回答她：“子莹她喜欢书，如果送她一本没有看过的书，她一定会很开心的……”
陈孑然没有说自己喜欢什么，她已经过了敢胆大包天地奢望什么的年纪了，不会天真地以为真的有人会送生日礼物给她。
书？顾茕微微皱眉，真是廉价的爱好，不过知道陈子莹喜欢书就好办了，想弄本她没看过的书还不容易么，肯定让她惊喜得眼睛发亮。
顾茕摩拳擦掌地兴奋起来，全然忘了自己为了套话顺口也问了陈孑然喜欢什么，而陈孑然没有回答。

第10章 我不好看
周五放学，礼堂要对设备做最后的调试，不能排练了，陈子莹提前跟陈孑然说，让她直接去综合楼顶楼的舞蹈室，自己在那里排练。
顾茕又被姚瑶拉去写前排领导席的来宾名单，不能和陈孑然一同去，问明了陈子莹的排练时间、排练地点，不忘对陈孑然说：“别忘了让她慢慢练，不着急，一定得等着我，啊？”
“我……我尽量吧。”陈孑然说着和她分别。
陈孑然推开舞蹈室的门，音乐声顿时清晰起来，只见陈子莹穿着轻盈宽松的练舞服，已经跳了有一阵了，从镜子里看到陈孑然推门，停了动作，高兴地走过去，帮她拿下背上的书包，“姐，你怎么现在才来啊，我还以为你忘了我跟你说的，所以不来了呢。”
“你交代的事我什么时候忘过？”陈孑然笑着从书包里拿出灌满水的矿泉水瓶，拧开瓶盖，仰着头喝了半瓶。陈子莹的练习室在七楼，又没有电梯，陈孑然怕妹妹等着急了，一路小跑着爬上来，现在着实有点渴。
“让我也喝一口。”陈子莹把她手里的矿泉水瓶抢过来，对着被陈孑然喝过的瓶口也喝了一大口，咂咂嘴，笑嘻嘻地从陈孑然手里拿过瓶盖，拧了起来，“姐，都是从一个公司订的桶装水，怎么你们班上的水喝着总比我们班的甜呢？”
“又瞎说。”陈孑然把她手里的水瓶接过来，塞回包里，“你都说了是同一个公司的，怎么我们班的水就比你们班的甜了？莫非送水公司偏心眼，特意在送给我们班的水里多加了点糖？”
“不是送水公司多加了糖。”陈子莹没正形地靠过去，用脑袋在陈孑然颈窝里蹭，“是只有姐姐的这瓶水特别甜。”
陈孑然被她蹭地痒痒，好奇地问她：“这又是为什么？”
陈子莹轻笑着说：“因为姐姐甜，这瓶水沾了姐姐的味道，所以也变得特别甜。”
陈孑然又羞又恼，两只手伸上去扯陈子莹的嘴角，“好哇，我就知道你小丫头心里打着坏主意呢，原来是在这笑话我！”
陈子莹被她逗得心情大好，边笑边躲，不忘求饶：“好姐姐，饶了我吧，我不敢了。”
两人闹了一会儿，陈孑然记着陈子莹明天要演出，怕打闹间不小心伤着了她哪处，耽误明天表演，按着她的手笑说：“好了好了，不闹了，子莹你不是要练舞么？快抓紧时间多练几遍，跳给我看看，我最喜欢看你跳舞了。”
“真的么？不是哄我开心？”
“我几时哄过你？”陈孑然笑着把她推到练舞室的镜子中央去，又亲自替她开了音箱，接着自己坐回教室的角落里，催促道：“快点快点，做好准备。”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
顾茕帮姚瑶写完了名单，马不停蹄往舞蹈教室赶，她轻轻拧开教室后门，蹑手蹑脚进来，不想打扰正在跳舞的陈子莹。
然而她忘了舞蹈教室有一面大镜子，把空旷的教室照得没有一个死角，她那么大个人走进来陈子莹怎么会发现不了呢？陈子莹第一眼就看见了她，脸上的笑容立刻一收，舞蹈不停，可眉头已经皱了起来，满脸被打搅了的不高兴。
陈孑然从镜子里看见她，脸上表情却亮堂了，迅速回头，兴奋地冲顾茕招招手，示意她快来一起坐着。
顾茕把两人的表情变化都收在眼底，挑衅地冲陈子莹抬了抬下巴，含笑朝陈孑然走去，盘腿坐在她旁边，问：“她练了多久了？我没错过什么吧？”
“没有，才刚开始呢。”
“那就好。”顾茕从书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DV机来，打开镜头，对准在陈子莹曼妙窈窕的舞姿上。
陈子莹从小练舞，形体极好，细腰长腿被弹性极佳的练功服一裹，把她柔软的四肢全都细致地勾勒出来，手臂缓缓在半空划过一条优美的弧线，连莹白的手指尖都散发着温润的光，顾茕看得赞叹，简直比最顶级的雕刻家刻出来的艺术品还要精美，叫人看得口干=舌燥。
顾茕转头，想问问陈孑然带水了没，让她喝一口。
余光一瞥，无意间发现，陈孑然陶醉在陈子莹优美动人的舞蹈里，表情都痴了，右手下意识地跟着陈子莹的动作学，可惜她的手那么糙，又没有基本功，即使动作做得和陈子莹七分像，也没有陈子莹那样精雕细琢似的好看，东施效颦，惹人发笑。
顾茕侧着头，目光向上，看看陈孑然的眼睛。
那双眼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陈子莹跳舞，眼中羡慕的神色都快从眼眶里满溢出来，顾茕不知怎么的，心里竟然一疼，好像被蚂蚁夹了一下，非常轻微，又异常明显，想忽视都忽视不掉。
其实细看的话，陈孑然一点也不丑，她只是没有她妹妹陈子莹那样漂亮得耀眼，陈子莹是一朵牡丹，而陈孑然，很像路边一朵不知名的野花，花瓣小小的，蒙着灰，强行把她放在牡丹旁边，人们当然就注意不到了。
陈孑然和陈子莹是双胞胎。
顾茕只记着陈子莹的惊艳、漂亮，一直都忽略了一个问题，她们两姐妹一起出生，一起长大，生在同一个家庭，拥有同样的父母，怎么差别就那么大？
陈子莹成绩优异，谈吐不凡，气质出众，而陈孑然，脑子笨外表平庸就算了，这些都是天生的，可她就连穿着气质也与陈子莹大相径庭，陈子莹一看就是被爸妈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天之骄女，高傲、自信，和陈孑然骨子里的畏缩自卑天壤之别。
为什么会这样？
顾茕注视着陈孑然眼中小心翼翼的欣羡目光，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
再看看陈孑然身上那件被顾茕弄坏了，又补起来继续穿的校服，还有她腿边那个不知道背了多少年，四个角已经磨损起皮的粉红色书包——一看就是小学生款式，书包上还隐约可见美少女战士图案，陈孑然一个高三学生整天背着这么一个书包上下学，起初顾茕只在心里笑话她，今天再看看陈子莹的那个纯黑色皮质小书包，虽然不是昂贵的名牌，可做工档次都比陈孑然的破书包高出了不知几个档次，包袋崭新，一看就是今年新换的。
同样的家庭，同样的父母，双胞胎姐妹，为什么会有这么天差地别的待遇？
顾茕好奇心驱使，脱口问了陈孑然一句：“你为什么没像你妹妹一样从小学跳舞？”
陈孑然双目微缩，就像做坏事被人当场抓包的小孩子一样，眼神里一阵恐慌，在半空中无意识模仿陈子莹跳舞的手突然就顿住了，停了几秒，期期艾艾地蜷起手指，缩在自己身后，脸上还有那种被人发现之后，无处可躲，只好站在原地尴尬地笑的表情。
谨小慎微。
顾茕的心又被蚂蚁夹了一下，胸中积着一股陌生的情绪，堵得难受，非得发泄出来似的，莫名其妙地抓住了陈孑然藏在背后的手，扬声道：“很好看！”
陈孑然吃惊地抬头看她，眼神里闪动着水光，看得叫人心疼。
她的嘴唇抖了抖，没有说出一句话，只是小心地想把手腕往回缩。
顾茕的力气很大，她挣不掉，只好摇头，蚊子似的开口说话：“我……不好看。”
“妹妹好看。”
“我……难看。”
“丑。”
原来她知道。
顾茕胸中酸涩，自嘲地低声一笑，想，当然了，她当然会知道。
估计从小到大，这样的话，她听了没有一千遍也有五百遍，怎么会不知道。
连顾茕自己都是嘲笑她的其中一员。
就算不在乎外人想法，从父母的差别待遇，她就能看出来。
顾茕想起第一天认识她时，她挺直的脊梁。
也许陈孑然不像她想象中的那么一无是处，在这样的环境里成长起来，即使畏首畏尾的个性已经铭刻在骨子里，陈孑然的脊梁骨也从来不弯。
她有自己的一套处事原则，只是她说不出来，也没人愿意听。
顾茕不知道自己今天是怎么了，她原是来看陈子莹的，最后一颗心竟然为陈孑然疼得厉害，握着她粗糙长茧，一点也不温软地手，突然就不想放了，抓在手心里摩挲几下，低声道：“谁说你丑？我觉得你很漂亮。”
陈孑然惊诧地望进顾茕眼睛里，顾茕看到她的双眸亮晶晶的，里头藏着小小的璀璨，很像天上的银河。
“孑然，你应该学跳舞，如果你在台上跳舞，肯定比你妹妹还漂亮。”
顾茕真诚地说。
陈孑然脸上的表情木愣愣的，睫毛一抖，一颗水珠从眼睑滑落下来，砸在了地上，也砸在了她心里。
没人夸过陈孑然漂亮，没人知道陈孑然也很想学跳舞的，那年妹妹6岁，从舞蹈班回来，扎着粉色的头花，穿着雪白的舞蹈裙，对着爸爸妈妈表演自己新学的舞蹈动作，手指捏成好看的花形，有板有眼地踮起脚尖，陈孑然躲在帘子后面，羡慕地偷看，偷偷地捏起自己的手指，也做了个花形，顿觉羞愧异常，又赶紧拍了拍自己的手背，收了回去。
依然挡不住诱惑地背着人偷偷模仿。
陈孑然低头看看顾茕包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水葱似的鲜灵，掌心是软的，暖的。
原来别人手掌的温度是这样，被人捧在手里，是这样的感觉。
即使明知顾茕是故意说些好听话来安慰自己，陈孑然依旧觉得自己心里有一颗小小的种子，戳破了冻层，冒出了一点嫩生生的小芽。
那是她心里最软最脆弱的地方。

第11章 温暖的怀抱
顾茕对陈孑然，似乎是掺和上一些没有必要的真心了。
她心里，对陈孑然的看不起和戏耍似的嘲弄都少了很多，能用客观的视角去发现陈孑然身上更多的优点。
比如陈孑然虽然穿的都是缝缝补补又三年的旧衣服，可是很干净，衣服洗得褪色，但是一个泥点子都没有；又比如陈孑然手特别巧，会用旧报纸折各种纸艺小玩意儿，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就没有她不会折的，而且活灵活现，让顾茕爱不释手。
慢慢的，连陈孑然身上的味道顾茕都不觉得难闻了，反而会隐隐地心疼。
校庆那天，看完了文艺汇演，又在礼堂里举行了集体成人礼，由每个班班主任自行带回本班学生，在班上再进行他们自己的庆祝活动。
陈孑然他们班用班费定了两个很大的生日蛋糕，班长和几个班干部已经提前回来把蛋糕拆开，点好了生日蜡烛，那种数字形状的蜡烛，每个蛋糕上分别插了“1”和“8”，代表了他们全班同学共同的18岁生日聚会。
大家一起动手，把桌椅板凳都靠墙码放，仅在教室中央用4张课桌拼起了一张大桌子，还铺上了漂亮的一次性桌布，把蛋糕端上去，众人围在一起，唱生日快乐歌，又集体许愿。
大家闭着眼睛，各自许下对未来的展望，只有顾茕偷偷地睁开一只眼去看陈孑然，看她庄重虔诚的模样。
顾茕心念一动，吹蜡烛的时候，贴在陈孑然耳边小声问：“你许了什么愿望？”
陈孑然腼腆地摇摇头，嘴边抿出一点浅笑，小声说：“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此时已经下午6点多，天已经黑了，教室里因为点了蜡烛庆生，所以特地关了灯，陈孑然的眼睛映在昏黄的烛光里，摇摇曳曳，水漾漾的，说不出的动人，顾茕的心也跟着起了涟漪，情不自禁地抓住了陈孑然的手。
陈孑然一惊，抬头看她。
顾茕瞬间意识到了自己失态，讪笑两声，临时找了个蹩脚借口：“好像起风了，我想看看你手凉不凉。”话是这么说着，可是手指却悄无声息地在陈孑然的手掌心里一勾，来回挠了挠。
陈孑然怕痒，想缩，没躲掉，只能默默忍着，感受那羽毛似的轻痒，从掌心，一路顺着手臂往上爬，一直蔓延到了心里。
没来由的，她的脸就红了，低头不敢看顾茕，也不敢出声。
那雪白的侧颈，在明明灭灭的烛火底下更加好看。
顾茕像中了蛊惑似的，头不由自主地往陈孑然那边低，很想亲一亲她的脖颈。
就在这时，只听啪一声！教室里所有的灯全被打开，瞬间大亮，顾茕身子一僵，触电似的猛收了回来，若无其事地冲陈孑然笑笑，说：“走，快去分蛋糕。”
面上镇定自若，心中早惊出了一身冷汗。
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莫名其妙的居然会想亲陈孑然？
顾茕不相信自己会喜欢陈孑然，陈孑然浑身上下没有一处符合她的审美，即使想透了陈孑然的不容易，充其量只觉得她可怜，同情她，以后不再看不起她罢了，怎么会喜欢她呢？但是顾茕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想亲她，只好安慰自己，肯定是身边太久没有漂亮妹子，憋得久了，所以一时忘情而已，这只是冲动，压根算不得喜欢。
这么想着，心里才安定一些。
两个最大尺寸的蛋糕，足够全班几十号人每人分一块还有富余，班长刚开始切蛋糕的时候，全班同学都挤在大桌子前，七嘴八舌地指着蛋糕说自己想要哪块。
“班长，给我切这块有巧克力的！”
“我要这个！有芒果的！我爱吃！”
“班长，蛋糕上这两颗樱桃分给我呗？我都馋了好久了。”
其实谁真为了一块巧克力或者芒果呢？只是这样其乐融融的气氛太热闹，参与进来，发自内心地觉得高兴。
陈孑然腼腆，挤不进去，顾茕对一块破蛋糕没兴趣，也懒得挤，两人像局外人似的站在人群外面看，顾茕双手插兜靠懒洋洋地靠在桌子上，瞧着陈孑然伸长脖子眼巴巴等着，满眼期待的模样，连脚尖都不知不觉踮了起来，望眼欲穿。
顾茕眼神动了动，突然问她：“你很喜欢吃蛋糕么？”
“啊？”陈孑然被她问得一个转头，微不可察地点点头，笑得颇不好意思，“喜……喜欢。”
陈孑然很喜欢蛋糕，说是最喜欢的食物之一也不为过，因为她很喜欢蛋糕的那股浓郁醇厚的奶香，还有奶油的绵密香甜。
甜是陈孑然生命中最爱的味道。
她从小到大的18年，能获取甜味的途径太少了，印象最深刻的是小时候每年过年都会有糖果吃的记忆，其次就是蛋糕的香甜，所以陈孑然很喜欢蛋糕。
“奶油蛋糕，很甜。”陈孑然红着脸挠头。
顾茕被她小小的幸福感染，自己的语气也不自觉柔缓了下来，噙着笑问她：“你很喜欢甜食么？”
陈孑然没吃过除了糖果和蛋糕以外的甜食，不知道其他甜的东西是不是也这么好吃，老实地说：“我喜欢糖果，还有蛋糕。”
顾茕看她眼中闪动的光彩，这一刻，恨不得把全世界所有的蛋糕全买下来，堆在陈孑然面前，让她吃个够，于是对她说：“等我一下。”
陈孑然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顾茕已经起身，挤进了她不愿挤的分蛋糕的人堆里，陈孑然眼睁睁看她挤进去，只听见她大喊的声音：“班长！给我切两块大的！要多加奶油！”
旁边的同学开玩笑：“顾茕你当这是街上卖煎饼果子呢？还能指定老板多加两个蛋？”
顾茕笑声清越：“我就喜欢吃奶油，怎么了？”
班长也笑答：“好，多给你加奶油，这么多够不够？”
顾茕朗声道：“再加点！”
陈孑然站在教室后面听，眼眶忽然就湿了，等顾茕高高地端着两块蛋糕从人群中挤出来时，眼泪已经模糊了陈孑然的双眼，看不清顾茕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朦胧的人影朝她走近，递了一个东西在她面前。
然后鼻间就全都充斥了醇厚的奶油味儿。
“给你蛋糕，加了双份奶油的。”顾茕托起陈孑然的手，把蛋糕放在她手里，擦干她眼角的泪，温声道：“快尝尝好不好吃。”
陈孑然吸吸鼻子，把自己的眼泪憋回去，用塑料小叉了一块奶油，放在舌尖抿开，刚憋回去的眼泪就滚了下来。
太甜了。
又甜又香软。
一路从喉咙甜进了心里。
顾茕不知她为什么又哭，还以为是蛋糕不合她的口味，慌张道：“是不是不好吃？”
“好……好吃……”陈孑然颤颤巍巍地开口，抬起袖子使劲抹了下眼睛，又挑了一大口放进嘴里，“好甜，真好吃。”
“这是我这辈子吃到过，最好吃的蛋糕。”
不仅因为这蛋糕的其中一块属于她自己，更因为有人关心她，会因为她的蛋糕好不好吃而紧张。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呢！”顾茕松了口气，笑着替她擦泪：“别哭了，眼泪都掉进奶油里了。”
陈孑然抬头，泪眼婆娑地看，“顾茕，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也叫好？”顾茕心里又酸楚又想笑，“等你真正过生日那天，我送你一个比这好吃一百倍的大蛋糕，让你一次吃个够，怎么样？”
陈孑然眼泪流得止不住，放下蛋糕，捂着脸抽噎。
顾茕被她哭得心里涨痛，一把揽过陈孑然的肩膀，把她的头按进自己怀里，让她痛痛快快地哭。
她想，遇到顾茕，大概是自己这辈子遇到过的最幸运的事。
顾茕的怀抱太暖了，暖得陈孑然脚趾都想蜷缩起来，真想埋在她怀里，一辈子不出来。
陈孑然有记忆以来，除了和妹妹的打闹外，没被人这样抱过。连父母也没抱过她。
她很小的时候，妹妹老腻在母亲怀里打滚，妹妹不小心摔了跤，坐在地上大哭，母亲闻声匆忙赶到，抱起妹妹温言软语地哄，语气温柔得让陈孑然羡慕，陈孑然也想让母亲抱抱，于是假装摔跤，也坐在地上哭，母亲端坐在牌桌上，眼皮都不抬，嗓音尖利地咒骂：“你个死丫头又在地上坐着！还不快起来！嫌我给你洗衣服不够累是吧？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小白眼狼？就知道来作践我！等我打完这牌，不把你耳朵揪下来！”
陈孑然吓得直哆嗦，赶紧爬起来，挂着眼泪，一个哭音都不敢出。
她太笨了，假装摔倒也老老实实地哐当一下磕在地上，膝盖骨磕得流血，只为了让母亲抱一抱她。
不仅没用，反而换来膝盖生疼，还有梁柔洁的一顿咒骂。
于是陈孑然知道，会哭的孩子有糖吃是不对的，有些孩子，就算把嗓子哭哑了也得不来一颗糖。
所以后来，陈孑然有事都自己忍着，不怎么在父母面前哭了，宁肯自己偷偷哭，省得没人心疼还被人笑话。
她很想知道被人抱着是什么感觉，自己开动脑筋想了个法子，夜里睡觉用棉被裹紧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就很有一种被人拥抱的柔软。
可是棉被没有温度，始终和真正被人抱在怀里不一样。
陈孑然长到18岁才体会到，被人抱在怀中的感觉原来这样好，心贴着心，能听到顾茕的心跳声，这么安稳，让她不由得又往里缩了缩。

第12章 飞来横祸
那之后，顾茕和陈孑然的关系陡然又好了很多。
陈孑然对她是真的全心全意放下防备了，渐渐大着胆子和她开点小玩笑，有时趁顾茕不注意，悄悄把她的书包带子绑在椅子腿上，等顾茕放学要背书包背不动，无奈地看着她，陈孑然躲在自己的小墙角里，捂嘴偷笑。
顾茕越来越觉得她可爱，这样使坏成功的小表情，比平时外人面前的木讷灵动一百倍，叫顾茕看得心软，气发不出来，只好呼噜她的脑袋，把她又细又软的头发弄得乱糟糟的，玩笑似的威胁：“陈孑然，你现在皮厚了啊，敢整我？”
陈孑然一点也不怕她，拉着她的胳膊，左右摇晃地讨饶，“我错了，顾茕，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吧？”可那提溜乱转的黑眼珠子分明写满了：“我错了，下次还敢”。
顾茕被她求得心里美滋滋的，绷不住一笑，破了功。
陈孑然也笑得更欢了。
她觉得顾茕似乎哪里变了，可是哪里变了呢？她又说不出来，只知道自己真的很喜欢现在这个顾茕，看她微皱着眉头笑得无奈又温柔的模样，好像吃了蜜似的甜。
除了学习就是学习的枯燥高三日子，多了一份别样的乐趣和期待。
课余的时候，陈孑然会跟顾茕说自己的理想，说她想当小学老师。
顾茕笑话她：“安排得这么清楚？还非得当小学老师？当初中高中老师不行么？”
“因为我知道自己水平不够，只能教小学嘛……”陈孑然挠头傻笑。
顾茕问她为什么想当小学老师。
陈孑然很认真地说：“我喜欢小朋友，希望将来我教的班级里，能爱每一个小朋友，不让他们被欺负。”
她满脸憧憬向往的表情，顾茕看得有点心酸。
这是从小到大被欺负惯了，才会有这样的愿望。
顾茕鼓励她：“你的理想一定会实现的。”
陈孑然乐呵呵的，又问顾茕以后想干什么。
顾茕双手枕着头，摇着椅子无所谓地说：“不知道。”
她从小到大，路都是家里人给她安排好的，她只负责吃喝玩乐，轻轻松松按部就班，人生的道路就会一片坦途，顺风顺水，也就不必像陈孑然似的考虑长远。
陈孑然听了，笑着说：“你这么厉害，不管以后做什么，肯定都会做出一番大成绩的！”
顾茕看她眼中崇拜的神情，心中自信心膨胀，戏谑：“原来我在你心里这么厉害啊？”
陈孑然脸微红，不好意思回答，用傻笑做掩饰。
这段时间陈子莹都不和陈孑然同路了。陈子莹年底要参加一个全国性的舞蹈比赛，除了学习外，大多数时间都泡在舞蹈老师那里，于是每天放学，只有顾茕和陈孑然同路。
顾茕知道后觉得挺可惜的，她想起自己接近陈孑然的本意就是为了陈子莹，结果现在和陈孑然相处的时间，比陈子莹多多了，不过渐渐发现陈孑然的独特之处，也就不那么计较了。
和陈孑然相处，很轻松，也很舒服，陈孑然时常看向她的崇拜目光，更是满足了顾茕的自尊心和虚荣心，渐渐地，要是陈孑然不提起，顾茕都想不起来她的妹妹陈子莹了。
相处久了，顾茕对陈孑然的身世愈发好奇，想知道她和陈子莹一母同胞，怎么家里对她姊妹二人的态度就差得这么大，于是很想去她家里看看，每次话题聊到这儿，陈孑然总是言辞躲闪，要么说自己家里又破又小没什么值得看的，要么说母亲陪妹妹练舞，父亲经常出差，家里时常没人，总之就是不想让顾茕去，后来实在没借口找了，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俩眼红得跟熟透了的桃子似的，顾茕看她为难的样子，也不好再提。
没想到这天竟意外找到了机会。
本来是个普普通通的周六，不上晚自习，俩人一块推着车走过从车棚到操场的这一截路。十二月初，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还总是阴天，让人的心情也跟着郁闷起来，直到今天下午三四点的时候，太阳终于赏脸从厚重的云层里冒了头，给校园里添上了一点热乎气。天气好，操场上运动的人也多了起来，跑步的跳绳的，最多的就是在篮球场上打篮球的，大冷天，那些男生为了打球方便，就穿了件单衣，看着都冷。
“传球——”
突然，陈孑然听到一声嘶吼，紧接着又听到了篮球场里传来了众人的惊呼声，她好奇抬头去看，还没来得及看清，脑袋顶上直接遭到一个重击，接着她两眼一黑，连人带车一起被砸倒在地。
“陈孑然！”顾茕两眼一缩，忙也扔下自己的自行车，紧步去扶陈孑然，摸她的脑袋：“你没事吧？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
陈孑然被篮球砸得半天没缓过神来，眼冒精心，脑袋顶疼得厉害，靠在顾茕怀里，扶着额头还试图站起来，可惜一动就感觉眼前天旋地转，身子一软又摔了下去，顾茕按着她焦急道：“你别动了！我送你上医院！”
“不用！”陈孑然大喊，起猛了头更晕，虚弱地制止顾茕：“不用去医院，我……我没事，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站都站不起来了还叫没事？”顾茕不由分说要把陈孑然抱起来，那一群打球的男生自知惹了大祸，也都你推我我退你，畏畏缩缩地互相搡着站到她们面前。
传球砸中陈孑然脑袋的罪魁祸首是个人高马大的男生，看上去足有两米高，跟堵墙似的站着，顾茕在女性中也属极高挑的身材，和他一比都显得娇小，那男生搓着手，不知所措地道歉：“对不起啊，我没看见你，劲儿用大了……”
顾茕扶着陈孑然慢慢站起来，揽着陈孑然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眯着眼看向那人，冷笑：“我把你头砸开，再跟你道歉，你会原谅我么？”
男生看到顾茕唇红齿白一张俊俏脸蛋，眼珠子都直了，话没过脑子直接出来：“你这么漂亮，就是把我头砸烂了我都不怪你。”
顾茕脸色一变，又看他身后那些男生挤眉弄眼地哄笑，怒火难当，只因扶着陈孑然不方便发作，一抬腿踢在男生裆上。
速度快得众人根本来不及反应，连顾茕什么时候收回腿都没看清。
“啊——”男生惨叫着倒地，双手捂着下，一张脸比纸还白，血色褪尽，额头直冒冷汗，在地上翻滚。
他的那些起哄的朋友一看这么漂亮的小妞竟然是个厉害角色，纷纷噤声，不敢再哄笑，连喘气都不敢大声了。
顾茕还要教训他，陈孑然忍着头晕拉了她一把，“算了顾茕，我真没事，我们走吧。”
陈孑然不想惹事，她们高三，就快毕业了，陈孑然只想顺顺利利地参加完高考，拿到毕业证，能干干净净地上大学，要是这时背个处分，那她们三年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太不值得。
顾茕暗笑，便宜这臭小子了，不过还是听了陈孑然的劝告，叫了个路过的同班同学，把自己和陈孑然的车都停回车棚里，她扶着陈孑然，慢慢走出学校。
陈孑然原以为头晕一会儿就好，可是一路走到校门口也没见好转，顾茕不放心，招了辆出租车，带陈孑然直接去一中旁边的医院做检查。
陈孑然怕花钱，头晕得话都说不出来了，还一个劲儿地说自己没事呢，最后是被顾茕黑着脸威胁着挂了号，检查出来，轻度脑震荡，还好颅内没什么大毛病，医生给开了点药，让回家静养几天，不要过度劳累，也不要剧烈运动。
陈孑然一心只关注这又开药又做CT的，也不知花了多少钱，自己没钱付医药费，又不好说出来，只能在心里着急，医生嘱咐的注意事项一个也没听进去，还好有顾茕，不仅细心记住了医生说的，还特地问了有没有忌口，或者应该注意的方面。
医生说：“少吃刺激性食物，多补充蛋白质，吃鸡蛋，吃鱼。”
“知道了，谢谢医生。”顾茕拿着病历本，扶着陈孑然去拿药，又叫了辆出租车，跟陈孑然一起坐了进去，要送陈孑然回家。
坐在车里，陈孑然才犹犹豫豫地问顾茕，今天去医院花了多少钱。
顾茕愣了愣，“你问这干嘛？”
“我……我得还你……”
陈孑然最怕欠别人的，她欠顾茕的一支药钱还没还清呢，这会儿又多了一笔医药费，得还到猴年马月才能还完？
顾茕看出了她的心思，摆摆手，语气轻松地安慰她：“你的伤是今天篮球场上那臭小子砸出来的，用得着你自己出么？你安心休养，别想那么多，等周一我去他们班找他要去。”
“这钱是为我花的，应该……应该我出……”
“你这人怎么这么死心眼啊？”顾茕嗤笑，“如果今天这伤是你自己撞电线杆造成的，医药费你自已负担，可你是好好走路，被别人砸中的，就得那个砸你的人出钱，知道么？”顾茕教育陈孑然：“这道理古往今来天经地义，你没必要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记住了么？”
陈孑然头晕，思考不了许多，觉得顾茕讲得很对，也就点点头答应了，也安心了一点。
陈孑然她家住在一个很老的职工大院里，巷弄又窄又多，司机师傅七拐八拐才绕进了她家大院门口，停好车，付了钱，顾茕扶陈孑然下来，陈孑然对她道谢，转身要上楼，顾茕笑嘻嘻地说：“孑然，我都把你送到家门口了，你也不请我上去喝杯水？太不够朋友了吧？”
陈孑然站在楼梯阶上低头看她，脸为难地皱成一团了，她不敢开口邀请顾茕去她家里，可看顾茕期待的表情，也不愿拒绝她。

第13章 顾茕惊呆了
两人僵持不下，恰巧这时陈子莹练完舞回来，正好在楼梯口碰到了她俩，陈子莹狐疑地叫了声姐，走上前去，护在陈孑然身前，斜眼看向顾茕，没好气道：“你怎么在这？”
顾茕哭笑不得，心想自己也没做过什么得罪陈子莹的事啊，反而很喜欢她，想和她多亲近亲近，不知怎么陈子莹竟防备自己成这样？正要开口解释，陈孑然却抢先说：“子莹，顾茕她是送我回来的。”
陈子莹鼻子出气，哼道：“无缘无故她送你回来做什么？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得，自己这下直接成黄鼠狼了！顾茕嘿嘿一乐，只见陈孑然拉了陈子莹一把，道：“是我放学的时候被篮球砸到头了，顾茕不放心，送我去医院检查了一下，又把我送回家来，你别这样对人家。”
陈子莹闻言，神色一阵紧张，“姐你被篮球砸了？出血了没有？严不严重？医生怎么说？”
“医……”陈孑然刚说一个字，顾茕懒懒地抢白，“医生说没事，就是要好好休息几天，不能干重活，多吃鱼，多吃鸡蛋。”
陈子莹听了，对顾茕的脸色好了不少，咳了两声，别扭地对她说了声谢谢，眼睛却是看向别处的。
顾茕看她眉宇间的纠结，还有脸上的尴尬，道谢也不愿好好道，口是心非得可爱，心情大好，笑吟吟说：“一句谢谢就算了？子莹，你怎么也得好好招待一下我吧？”
陈子莹瞪她：“那你还想怎么样？”
“我帮你姐又是挂号又是拿药，还上下跑着陪她去做检查、看医生，最后还得送她回来，现在累得浑身酸痛，你怎么这也得请我上去坐坐，喝杯茶，休息休息吧？”
顾茕一见着陈子莹就被她的貌美勾了魂儿，这段时间陈孑然在她心中积累起的灵动可爱瞬间消弭无形，眼里只能看到陈子莹，看她气鼓鼓的样子也那么好看，心情大好，就忘了陈孑然还留有轻微脑震荡的后遗症，头晕眼花地倚着生锈的铁栏杆，几乎站立不稳，还要耐着性子等她们对峙。
还好陈子莹心思全在姐姐那儿，敏锐地察觉陈孑然扶着栏杆的手臂微微发抖，记挂着姐姐身体不好受，不敢多与顾茕纠缠，只得答应她一同上楼回家。
陈孑然半个身子都靠在陈子莹身上，一步一步地上楼梯，顾茕看陈孑然软而无力的脚，也要上前掺一把，却被陈子莹眼疾手快地一拂，压根不让顾茕的手碰陈孑然一下。
顾茕只好摸摸鼻子，跟在二人身后，只是看陈子莹对陈孑然那样，怎么看怎么怪异。
顾茕自己也有不少兄弟姐妹，但大多都同父异母，又都生活在世界各地，只碍于父亲的面子，每年去英国聚上一回，各怀心思，无话可说，没有半点亲情可言，所以顾茕自己也不知道正常家庭的姊妹感情该是如何，又想陈家姊妹二人本来就是双胞胎，亲厚比起别的有年岁差的姊妹，自然又更甚一层，这样一想，也就说得通了。
三人回到陈家，陈子莹开门，扶陈子莹进到客厅，靠在沙发上休息。
顾茕跟着进去，眼睛环顾四周，打量室内环境。
非常拥挤的老式公寓，目测三十来平的样子，还隔出了厨房、洗手间和两间卧室，客厅只有巴掌大，两个大步就能走到头，更不用说靠近阳台处又挂了一块帘子把客厅分割出来一块，沙发、茶几、电视柜挤在一起，顾茕人高腿长，坐在沙发上，连腿都伸不直。
难怪之前陈孑然百般阻挠不愿自己来她家，恐怕是心里自卑，不愿让顾茕见识她家真正的样子。
陈子莹没有招呼顾茕，扶姐姐坐下后，忙不迭去厨房给她倒了杯温水，照顾她喝了，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提醒陈孑然：“姐，你要是渴了就跟我说，我去帮你倒，别自己去，厨房那壶水是满的，小心烫着。”
顾茕笑道：“子莹你别担心，待会儿我帮你姐倒。”
她自从见着陈子莹，就没叫过陈孑然的名字，全是你姐你姐，话也都是对陈子莹说的，陈孑然不喜欢“你姐”这个称呼，潜意识里觉出点不对劲的地方，可惜头疼，没力气细想，只好自我安慰，顾茕想和子莹搞好关系，这是好事。
“妈呢？不是送你去上舞蹈课么？”陈孑然问。
陈子莹说：“把我送到老师那里就去打牌了，妈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么？巴不得一天24小时都在牌桌上。”
陈孑然猛地一站，“那我得赶紧做饭，不然等妈回来又要……”
她起猛了，眼前一阵晕眩，又摔回沙发里。
顾茕这才扶她，抱怨：“医生都说了你要静养，你这会儿还做什么饭啊？”
陈孑然按着额头虚声说：“平常都是我做。”
顾茕冷笑：“你们家就你一个人会做饭么？离了你就能饿死？”
这话听在陈子莹耳中，颇有指桑骂槐之意，脸面难堪，咬着唇说：“姐，你休息，我去做……”
话音未落，有人从外面拧钥匙，门被打开，梁柔洁挎着小包走进家门。
她一进门还没看人，先吸了吸鼻子就破口大骂：“要死了陈孑然，你是死人啊？回来了都不知道做饭？你妹妹现在又要准备高考复习又要练舞准备参加比赛，你爸爸每天起早贪黑拿命挣钱，全家就你一个闲人你还在这偷懒，难道要我们全家喝西北风么？”
声音尖利刺耳，快要戳破顾茕的耳膜，顾茕皱着眉把来人上下一打量，四五十岁的中年妇女，身上散发着浓郁的香水味，穿着性感的艳丽包臀裙，烫得焦黄的卷发，脸上妆弄得能刮下来一层粉。
实在不敢相信，这么个艳=俗的女人，竟然会是陈子莹的妈。
再看陈孑然的脸色，已经吓白了。
“我……我现在就去……”陈孑然匆忙想要站起来，被顾茕按住了肩膀。
顾茕轻笑一声，对梁柔洁道：“阿姨，孑然脑袋受伤了，医生说需要静养，不能过度劳累，今天的晚饭还是你们自己想办法解决吧。”
顾茕见到梁柔洁的第一眼，就打心里厌恶这个俗气的女人，瞧她嘴里说的是些什么话？妹妹要准备高考，全家就陈孑然一个闲人？
难道陈孑然不是个高三学生？难道她不用准备高考么？
看她说的这么振振有词的模样，好像还觉得自己的想法挺有道理！
顾茕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一对双胞胎姐妹，在同一个家庭里，能养成两种截然相反的性格了。
有这么偏心的母亲，陈孑然恐怕从小到大都是这么过来的，不变成这样内向自卑的个性才怪！
梁柔洁一听家里还有陌生人的声音，抬起头来，看到顾茕坐在沙发上轻蔑地看她，音调又高了一个八度，“你是谁？也敢在我家里教训我？”
陈孑然接道：“她是……”没说完，被陈子莹抢了过去，“妈，她叫顾茕，是我朋友，今天不是周六么，我特地邀请她来咱们家做客的，您别凶人家嘛。”
陈子莹走过去，笑嘻嘻地帮梁柔洁接过包。
梁柔洁一听顾茕是陈子莹的朋友，对她的脸色立马就缓和了，定睛细看，只见她从头到脚，不显山不露水，穿的全是价格不菲的奢侈品牌，连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都是自己一直想买又舍不得买的某款产自法国的限量高级香水，刚才还对顾茕横眉冷眼，下一秒，脸上突然像开了花似的热情起来，捂着嘴娇笑，“哎呀原来是子莹的同学啊，欢迎你来我们家做客。”又转脸过去假意埋怨陈子莹：“子莹你也真是的，怎么邀请朋友来家里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我一定早点回来，多买几个菜，让你同学也尝尝我的手艺……”说罢又看向顾茕：“对了这位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顾茕，草字头的茕。”顾茕心里为这位女士变脸之迅速啧啧称奇，脸上还能保持笑容，道：“阿姨，没打招呼就过来打扰，真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和子莹是朋友，那就也和我的孩子是一样的，以后常来家里坐坐，啊？”
“知道了，谢谢阿姨。”
梁柔洁眼尖，一眼就看出顾茕是有钱人家的小孩，不仅她身上穿的低调的名牌货，还有她谈吐间的气度，都不是普通孩子能比的，她为女儿能交到这样的朋友高兴，不想给顾茕留下太坏的印象，对陈孑然的态度也和蔼了许多，至少不敢当面指使陈孑然干这干那了，只是顾茕背过身去的时候剜陈孑然一眼，警告她：“今天家里有贵客，你最好躲着，别给子莹丢脸。”
那眼神凶恶，眼珠子里爬了几条红线，看得陈孑然一哆嗦，站起来，往帘子后面自己的小床边走。
“去哪儿？”顾茕站起来掺她。
“我……我头不舒服，休息去了。”陈孑然躲闪地说。
“现在就睡觉？”顾茕诧异，“你还没吃饭呢。”
“我头晕，吃不下。”
“那你先去睡会儿，等吃饭了我叫你。”顾茕说。
她看陈孑然往阳台走，还以为阳台那边被帘子挡着，还有一个房间是陈孑然的，没想到陈孑然拉开帘子，就只有阳台墙根边上一张孤零零的木板床，那木板看上去就是一块不知哪里拆下来不要了的旧门板，前后用木头钉了四个腿，陈孑然坐上去，床板就吱呀吱呀地晃悠，再看床上垫的褥子，棉花都发黑了！结成一块一块的！看上去毫无保暖能力，也不知是用了多少年的破棉絮！
“你就睡这儿？”顾茕惊呆了。

第14章 为什么不反抗
陈孑然在客厅搭起来的小床上已经睡了十来年了，没觉有什么不行的，就是最近几年，一年冬天比一年冷，今年还没到十二月呢，她睡觉已经要把自己的衣服全压在被子上才勉强能睡了，担忧等腊月时怎么捱，要是生病了，少不了耽误学习。
对陈孑然来说，吃穿用度都是小事，只有高考是她前18年人生唯一的大事，她得上大学，她还想出省去临渊市，念临渊师范大学呢，读了师范，以后毕业了就能当小学老师，有自己的人生。
这是陈孑然很早就埋在心底的理想，多么美好，如今只差一步就能实现了，相比起来，暂时睡在哪里，吃什么东西又算得了什么？
陈孑然这么多年习惯了，想得开，顾茕却为她愤怒不平，见她歪歪地坐在床边没说话，只当她心里有委屈说不出来，再看她抓着被角的粗糙的手指，气不打一处来，高声道：“这也是个睡人的地方？瞧这被子，都硬成石头了！瞧这床，跟散架了似的！你家要是真穷成这样，连一张床一床被都舍不得买，明天我给你买来！都买最好的！”
她是故意说得这么大声好让陈孑然的母亲听见的，顾茕看陈子莹的吃穿用度，虽不算顶好，但也算小康之家，就是把花在陈子莹身上的钱匀三分之一出来，陈孑然睡的床、盖的被子、吃的穿的也能得体了，即使没有新衣服穿，难道连一床保暖的冬被也不舍得给她买么？这么冷的天，盖这种石头似的被子，难怪这才11月底，西朝市还不算太冷，陈孑然的手已经开始红肿，有了生冻疮的趋势！
陈孑然脸色大变，神色紧张忐忑地摇头，示意顾茕别再说了，顾茕不听，还要继续为她抱不平，陈孑然忙扑上去捂她的嘴，哀求道：“别……别说了，算我……算我求求你……”
她声音颤抖，顾茕能听出明显的害怕，一愣，再稍微一动脑子就想透了其中关节。
自己能为陈孑然抱不平一时，可能保护她一世么？瞧她母亲对俩姐妹的态度，恐怕等自己一走，她母亲还不知得怎么辱骂教训她呢！
顾茕的家庭和一般人家不同，自小和母亲相依为命，她不知别家是否也如陈孑然家一样，两个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虽然陈孑然老实平庸了一点，但就能区别对待成这样么？说句不好听的，就是养条狗还得给肉吃，有个狗窝住呢！陈孑然睡的这地方，连狗窝都不如！
亏她母亲养着这么个会哭会说的大活人18年，就一点也不知道心疼？
顾茕不想让陈孑然难过，也不说什么了，帮着她脱了校服外套，还要替她脱掉那件碍眼的旧红毛衣，陈孑然挡了下她的手，说：“这件不脱了，就这么睡。”
顾茕问：“这么睡着不难受么？”
陈孑然扯着嘴角笑笑，解释道：“脱了睡，冷。”
她说得很平淡，早就习以为常，顾茕听在心里不是滋味，压低声音承诺她：“明天我给你送一床好被子来，最暖和的那种。”
陈孑然摇头，“我不要。”
她侧过身背对着顾茕，闭上眼打了个哈欠，声音越来越轻，“不是我自己的东西，我不要。”
这是陈孑然从小在棍棒底下悟出来的规矩，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要，不懂事的时候还会看着陈子莹的好东西眼馋，被梁柔洁发现了，用竹扫把的枝子抽！背上、胳膊上，一道一道的血痕，火烧似的刺痛，抽得陈孑然跳起来哭，像耍猴似的，梁柔洁会愈发高兴，打得更厉害。
后来陈孑然再不敢又跳又躲了，连哭也不敢大声，知道自己越痛，母亲打得越厉害。
小时候陈孑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在这个世界上，而且想继续活下去也太痛苦了，心惊胆战一刻也没停过，直到后来，陈孑然上了学，念了书，开始有了自己的独立思考，时常会想，世界上有多少和她一样的孩子呢？于是她下定决心，以后要当一个小学老师，就算不能保护所有受伤害的孩子，也要尽自己所能，保护尽量多的孩子不受伤害。
顾茕摸了摸她的背，感觉她的身材瘦弱得不像话，连骨头都比别人更薄一些，轻轻一用力就能捏碎了。
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陈孑然头痛，又因为顾茕的几句话，担心晚上母亲又不知要说出什么难听的来，只眯了一个小时，噩梦不断，正在一片黑暗里冷汗涔涔，忽然听到有个优美动听的声音呼唤自己：“陈孑然，陈孑然……”
声音远而缥缈，陈孑然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见顾茕温柔又担忧的面容出现在眼前，她一时不知今夕何夕，痴痴地问：“你怎么在这？”
“我送你回来的，你忘啦？”顾茕浅浅地微笑，把陈孑然额前乱发拨至一边，轻声道：“先起来吃晚饭，吃过了再睡。”
“哦……”陈孑然懵懂地坐起来，任顾茕把外衣批在她身上，又被顾茕搀扶下床，等坐上桌才清醒过来，四周一看，对上；梁柔洁眼中的凶光，陈孑然手一抖，碗筷都差点摔在地上。
“怎么了？是不是还难受？”顾茕紧张地问。
“没……没有……”陈孑然一个激灵，慌张端起碗，大口扒饭，桌上那么多菜，她只对着自己面前的一排清炒蕹菜梗伸筷子。
“干嘛光吃青菜。”顾茕说着，把桌上那条红烧鱼最嫩的鱼肚子夹到她碗里，“医生说了，你要多补充蛋白质，多吃鱼。”说罢筷子不停，又要给陈孑然夹红烧排骨。
陈孑然用手护住自己的碗，连连哀声：“我……我不喜欢吃肉，顾茕你自己吃吧，别管我了。”接着几口扒完了自己碗里的饭，只剩顾茕给她夹的一大块鱼肉躺在碗里，吃得太快不小心噎住，一边打嗝一边站起来说：“我吃饱了！”把碗端进厨房。
那一块鱼肉，最后也没敢吃。
顾茕看看躲在厨房里捂着嘴打嗝的陈孑然，又看看眼中得意的梁柔洁，气愤交加，真恨不得能教训她一顿，再看旁边面无表情吃饭的陈子莹，心中不解，在学校的时候明明看到她们姊妹二人关系亲厚得很，怎么一回家就是这个态度？难道陈子莹这么多年都没发现陈孑然受的虐待么？
“我也吃饱了。”顾茕忽觉没胃口，悻悻地放下了筷子。
看梁柔洁这个态度，顾茕怕自己走后陈孑然还要有苦日子过，正绞尽脑汁想找个理由留下来过夜，正巧天公作美，窗外忽然一道闪电，把夜空劈得大亮，接着轰隆一声惊雷，瓢泼大雨就这么下了起来。
顾茕顺势表示天太晚，又下雨，自己一个人回去太不安全，能不能留在陈家住一晚。
梁柔洁能巴结上有钱人，当然求之不得，连说有地方住，就让她和陈子莹住一个屋。
“我不和她住。”陈子莹拒绝得很干脆，“她想睡沙发也行，打地铺也行，要是不愿意，就回去。”
“哪有让客人睡沙发的道理，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梁柔洁板着脸教训她。
顾茕压根也没想过第一天来陈家就能和陈子莹睡一张床的美事，她摆手笑道：“不用那么麻烦，阿姨，我和孑然挤一晚就行。”又冲陈孑然眨眨眼，“孑然，你愿不愿意。”
陈孑然没说话，梁柔洁先道：“可是她那张床……”她欲言又止。
顾茕似笑非笑地看她，等她继续往下说。
梁柔洁停了半晌，才干巴巴道：“我怕你睡不惯。”
“有什么睡不惯的？”顾茕笑着反问，话里有话，“您女儿都能睡得惯，我一个客人还睡不惯？莫非您虐待您女儿，故意让她睡破床盖破被？”
梁柔洁脸色尴尬，讪笑两声，“那哪儿能啊，我是说孑然盖的是单人被，怕你俩夜里抢被子，待会儿再给你们抱一床大被子来。”
“那敢情好，多谢阿姨了。”
到了夜里，顾茕还真和陈孑然挤了一张床。
有顾茕在，梁柔洁把陈孑然床上的褥子被窝全都换成了新的，又柔软又暖和，顾茕先洗了澡钻进被窝里，等陈孑然洗完澡出来，她咧着嘴拍拍自己旁边给陈孑然留的空位，“快来，我都给你捂暖了！”
陈孑然钻进去，果然暖洋洋的，像个小火炉似的。
顾茕一把把她的手包在怀里，啧道：“怎么刚洗了澡你的手就这么冷？”
“我……我天生这样。”陈孑然不好意思地笑，“冬天容易手脚冰凉，不是什么大事，我都习惯了。”
“你什么都习惯了。”顾茕没好气地怼她，把她两只手捂在自己心口上，底下的两只冰凉的脚也夹在自己怀中捂着，“还好遇着我了，我身上暖吧？”
“暖，特别暖。”陈孑然眼睛笑成了两道月牙，露出雪白整齐的小牙齿，憨态可掬。
两人穿的都是单衣，在柔软的新被窝里这么抱着，就像怀里揣了个暖炉，不仅手脚，连心里都滚热的，热热乎乎地楼了一会儿，顾茕才问她：“你妈对你一直都这样么？”
陈孑然放松的身体一僵，没有说话。
顾茕再问：“你不让我来，是怕你妈会因为你带朋友回家骂你，对不对？”
看梁柔洁那样就知道，第一次见顾茕时，看她跟陈孑然坐得近，脸上凶神恶煞的，等知道她是陈子莹朋友之后，立马换了副面孔，翻脸比翻书还快。
陈孑然还是没说话，顾茕看她一脸逆来顺受的模样，磨着后槽牙恨铁不成钢地问：“你妈对你都那样了，你为什么不反抗？”
陈孑然这才苦笑：“反抗……也得有用才行啊。”
顾茕愣怔。
“我知道我妈对我不好，可我想上学，我想念书。”话已至此，陈孑然索性都说了，“18年我都忍过来了，还怕这半年么？顾茕，我想考师范，我想当老师，睡在哪里，吃肉还是吃饭，穿什么衣服，我都不在乎，我就是想念书，想实现我的理想。”
“你知道么，我初中学习特别差，我妈打算初三毕业就让我别念了出去打工，是我跪在地上求了好几天，赌咒发誓一定能考上西朝一中，考不上我就去打工，这才换来的上学机会。”
顾茕才知道，原来世上有些人，连考大学都是跪着才能求来的。

第15章 别哭
那天晚上，窗外下着倾盆大雨，陈孑然窝在顾茕怀里，跟她说了好多话。
很少说过去，说的大多都是自己对未来的展望。
比如她喜欢古文诗词，所以以后想当一个语文老师，教小朋友们领会寥寥几句诗中包含的万里山河，比如她以后如果遇到一个真心喜欢的人，结婚了，一定只生一个孩子，不管男女都只生一个。
顾茕问她为什么要说如果，陈孑然虽然在笑，眼里却很伤心，“我这样的人，估计也没什么人会喜欢，能遇到一个，已经是求不来的幸运了，遇不到才正常。”
她这样自贱的态度，听得顾茕心里难受，反驳道：“你这样的人？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这么上进，性格又这么好，多少人抢着要，还怕没人喜欢么？”
这一秒顾茕脱口而出的心里话，陈孑然只当她在安慰自己，两人心里都悲切，陈孑然更是一言不发，顾茕只好转了话题，强打起笑意又问她：“你不是喜欢小孩么？干嘛只想生一个，怕痛啊？”
陈孑然心情略好了些，脸上转喜，笑容柔柔软软，看得人心酸，“一个就够了。”
“一个……我就能把自己所有的爱都给他。”
人心都是偏的，做父母的的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一碗水端平，有时候是因为其中一个孩子生就体弱，所以就多上心，有时候是因为两个孩子中的一个恰好性格讨喜，所以难免娇惯。被偏心的那个不觉得什么，可是被忽视的那个呢？会不会总在心里怀疑自己，为什么爸爸妈妈不喜欢我呢？是不是因为我不够优秀，不够可爱，所以爸爸妈妈不喜欢？于是就更乖，更努力，更听话。
可是父母的心就一颗，已经分给最疼爱的那个一大半了，剩下来能漏给乖巧听话的又有多少呢？何况越乖越懂事，父母更放心，也就更容易忽视他。
生下来却不被爱的孩子太可怜了，陈孑然一想，心里就受不了，很想为那个不被爱的孩子大哭一场。
屋外电闪雷鸣，陈孑然的小床靠近阳台，雨点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很吵，她那张一米宽的单人床又小，她很怕顾茕夜里睡不好，使劲把自己往床边缩，身子挨着床沿，稍微动一动就要掉下去，顾茕在深夜里盯着她的背看了几秒，长臂一捞，把她直接带进自己的怀里。
陈孑然后心抵着顾茕胸口，柔软的触感让她肩膀一僵，尴尬得不敢动。
她一颗心比屋外的狂风骤雨还要激烈，咚咚地在胸腔上敲，敲得她喘不过气来，抓着前襟，脑门直冒汗。
这样陌生的情绪让陈孑然害怕，心里像揣着一窝小兔子，跳得快极了，让人难受，只得闭着眼睛默念，快睡觉快睡觉，越努力越睡不着，偏这时顾茕又在她耳根子边上轻轻问了一句：“是不是不舒服？怎么心跳这么快？”
呼吸的热度全撒在陈孑然的后脖颈子上，激起一小片泛红的鸡皮疙瘩，陈孑然话音都打颤了，“没……没有……”
谁想顾茕又把手背探过来试她额头上的温度，细腻的触感直接让陈孑然一秒屏住了呼吸。
陈孑然心慌，连顾茕的眼睛也不敢看，恨不得真病一场不可。
一晚上睡得安稳又不安稳，陈孑然做了好多梦，醒来后脸异样地红，顾茕差点以为她发烧了，试她温度，却又一点也不烫，追问陈孑然是否身体不适，陈孑然闪烁其辞，目光躲避，之后一连几天都心不在焉，时常避着顾茕。
陈孑然不知自己怎么了，从那晚之后，看到顾茕，总是不自觉地心跳飞快，又老想看她，越看越觉得她好看，可是顾茕无意间靠近，又让陈孑然害怕，忍不住避开她。
也许是把自己藏在心中的小秘密全都说给了顾茕听，所以便不由自主地想和她亲近，连上课都想偷看她，偶尔顾茕来问她借笔记，两人手不小心碰到一块，陈孑然都觉得被她碰的那里又烧又烫，叫人心里七上八下，偏顾茕心大不察觉，时常与陈孑然勾肩搭背，扯着她的脸颊做鬼脸。
因为交了心，顾茕也知道了陈孑然心里的苦，从前对她的好里十分掺了八分假，现在完全反过来，真心有八分，还存了两分想要借着陈孑然亲近陈子莹的私心，时常给陈孑然带些好东西，不出所料陈孑然都不要，她是个死犟的性子，顾茕劝不动她，慢慢也不带了，她又不愿见陈孑然整天吃从家里带的破饭，拉她出去吃，可陈孑然抱着自己的冷饭盒，说什么也不去。
顾茕气急，破口怒道：“你就宁愿吃这些猪都不吃的玩意儿也不愿和我一起吃饭？”
陈孑然听得脸煞白，捏着筷子的手指关节都白了，嘴里还嚼着饭，抬头看她，一动不动。
顾茕自知失言，又在气头上，拉不下脸来和她说对不起，扭头就走。
陈孑然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等顾茕走远了，拿起筷子哆哆嗦嗦地挑着冷饭往嘴里送，机械地嚼着，吃出一股咸味，抬手摸了摸，才发现眼泪已经留了满脸。
陈孑然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吸着鼻子说：“吃……吃饭。”
“别哭了。”
还是和着眼泪囫囵吞完了自己的午饭。
之后再看顾茕，对她莫名产生的羞怯躁动就像结了冰的湖面一样冷冻起来，她心里知道，顾茕是看不起她的。虽然做了朋友，对她很好，可那更多的是出于同情，做人不能那么无耻，用别人的怜悯要挟什么。
后来顾茕那些随意亲昵的搂抱，陈孑然就算避不开，也不像从前那样，心里欢喜地偷偷回应，反而顾茕心无芥蒂地搭她的肩，她只觉得羞耻不堪，从前的窃喜，半点也没有了。
顾茕只觉得陈孑然好像哪里变了，仔细想想，又看不出来哪里有变，再说上次吼她，那事，事后已经跟她道过歉，她也表示没关系，顾茕只当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不疑有他。
时间在陈孑然的独自纠结中悄然走过，12月中旬，西朝市迎来了入冬的第一场雪，商店里圣诞节的窗花已经贴了起来，节日气氛越来越浓，陈孑然和陈子莹两姊妹的生日也将近了。
陈孑然一到下雪天就有生冻疮的毛病，顾茕给她带了好多治冻疮的药，都不见效，十个手指红肿得发亮，皮都要撑破似的，又痒又痛，顾茕心急，总劝她别碰冷水了，陈孑然笑笑，也没当回事。
洗衣服洗碗，还有擦地，哪能有不碰冷水的时候？又不是第一年生冻疮，捱一捱，捱到明年开春就好了。
“就这么捱着？”顾茕不忿，心里隐隐疼起来，“你不难受么？”
陈孑然笑道，“没事。”
哪年不是这么过来的。
今年的圣诞节很特殊，是陈孑然和妹妹的18岁生日。
妹妹要参加舞蹈大赛的初赛，早两天就有父母陪着一起去别的市了，家里就剩下陈孑然一个人，虽然孤单，也很自在。
他们要去一个星期，父亲临走前偷偷塞给陈孑然100块钱，让她有什么事就给他打电话，陈孑然没舍得花，一个人吃得也简单，清水挂面，再下两根青菜，填饱肚子就行。
12月25号是周三，本来要上晚修的，只因圣诞节，同学们的心已经飞了，学校也大方的批准晚上不用上晚修，同学们欢呼雀跃地放学，顾茕和陈孑然说自己有事，也提前离开了，只剩陈孑然一个人，骑着她那辆破自行车，顶着一路北风回家，风刮在脸上像刀割，还不是最难受的，更难受的是冷风灌进耳朵里，脑仁中间疼得要炸开似的，使劲捶太阳穴都不管用，而比风吹脑袋更难受的，是拧开家门后，屋子里漆黑的一片。
陈孑然放下书包，把自己摔在沙发里，抱着头，身上难受，心里也不舒服，没有胃口，只想在今天偷懒一回，不做饭了。
往年还能有一块妹妹的蛋糕吃，今年连这一块蛋糕也没有了，陈孑然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长大，只想到长大后就该是这样的，一个人生活，每天回到家里只能面对黑灯瞎火，凑合着瞎吃，凑合着瞎过。
她抱紧了身下的靠枕，把脸埋在里面，不让眼泪流得太过明显，咬着牙想，如果……如果有个人陪陪我就好了……
好像心有灵犀一般，刚动了这个念头，顾茕就在外头敲响了陈家的门，“孑然，是我，开门。”
陈孑然浑身一紧，心里就像被人照进来一束光，几乎是从沙发上跳起来冲到玄关处的，胡乱按开客厅的灯，瞬间大亮，为顾茕开门时，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去，眼睛发亮，音调也扬了起来，“顾茕？你怎么来了？”
“上次答应过你，等你生日的时候，给你送一个最美味的生日蛋糕。”顾茕被她的笑容感染，笑得暖洋洋的，抬起自己手里提的包装精美的蛋糕盒子，在她眼前一晃，“我来兑现诺言了。”
于是陈孑然十八岁生日这天，终于有了第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生日蛋糕。
就像梦一样，陈孑然都傻了，目光直勾勾地追着顾茕手上精美的盒子，那么漂亮，用粉色的丝带系出精致的蝴蝶结，像艺术品一样，她眼睁睁看着顾茕解开丝带，打开盒子，点上生日蜡烛。
实实在在的18根蜡烛，一根一根插在蛋糕上，用心避开了一行字，那行字是“祝陈孑然十八岁生日快乐！”。
这回蛋糕上的名字终于不是陈子莹，而是陈孑然。
那是属于陈孑然的蛋糕。
陈孑然看得心口直哆嗦，眼眶热热的，泪水模糊了眼帘，直到再也看不见前方，顾茕关了灯，蛋糕上的烛火就像星星一样一闪一闪，陈孑然看到顾茕隔着烛火朝她招手，“孑然，快来许愿。”
陈孑然眼泪终于抑制不住地滚落下来。
她蹲在自己的生日蛋糕面前，双手握在胸前，虔诚地闭上眼睛，人生中的第一个独一无二属于自己的生日蛋糕，却什么愿望也没有许，心里默念的全是谢谢。
陈孑然是个知足的人，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不敢贪心再要什么其他，除了感谢就是感谢，感谢顾茕对她这么好，哪怕只是同情和怜悯，也值得她感谢一辈子了。
她紧闭的双眼不停地流泪，沾湿了睫毛，顾茕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对面坐到了她身边，包着她的手，柔声说：“别哭。”
“以后你的每个生日，我都陪你一起过。”

第16章 亲吻
那个蛋糕甜到了陈孑然的心里。
就她和顾茕二人，也不用费事去切，两人一人拿着一个勺子，直接在蛋糕上着吃，顾茕从没见过陈孑然那么幸福的表情，珍而重之地舀起一点奶油送到嘴边，抿进嘴里的瞬间，眼角都跟着弯了起来，眼眸里温润柔美的水光踩着顾茕的心尖泛滥，舔勺子时舌尖的一点粉，顾茕看得心口一滞，手颤了一下，差点握不住小勺，只觉心里起了火，喉咙干得冒烟，又觉同样一个蛋糕，怎么陈孑然嘴边的看起来就格外好吃。
她的视线太过直白，陈孑然被她看得心慌，低着头，嗫嚅道：“你先坐一会儿，我再给你炒两个菜来。”
顾茕有心，特意记着她的生日，定了个蛋糕过来庆祝，陈孑然想自己只和她一起分吃这个蛋糕，连个热菜都不招待她，未免太没有礼貌了，这么想着，就要站起来，顾茕只觉今天的陈孑然眼中水波盈盈，光彩动人，竟比平时的小家子气好看千百倍，一时看痴了，舍不得陈孑然走，见陈孑然起身，便什么也顾不上，急匆匆握住她的手腕，触感更是顺着掌心，直电在心窝深处，一条胳膊都麻了似的，两人刹那间都僵住。
顾茕就像被人下了迷魂药似的，直眉楞眼盯着陈孑然看，越看心越热，当下心中涌起一个冲动的念头，就这么和陈孑然在一块儿也挺好的。
陈孑然虽然不是她一贯喜欢的美人模样，但耐得起细看，性格又好，温温柔柔，说话做事都顺着顾茕的性子来，和陈孑然在一起，心中说不出来的的舒服通泰，又不惹事，乖得像只拔了爪子的小猫似的，连挠人都不会。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注意陈孑然脸上的表情，直到拇指捏着陈孑然的虎口摩挲一阵，陈孑然触了电似的一甩胳膊，顾茕才回神，定睛细看陈孑然脸上的表情，慌乱无措，深处还藏着一点耻辱。
顾茕自知失态，佯咳两声，摸摸鼻子，干笑：“这个蛋糕咱俩都不一定能吃完，又炒什么菜，还得刷锅洗碗，怪麻烦的。”
陈孑然心神逐渐定了，也不多疑，真当顾茕是为她着想，在心里又把顾茕的好多添了一笔。
意义重大的一个蛋糕，陈孑然连绑在盒子上的丝带都舍不得扔，巧手编了一个平安结，当作书签，夹在自己的笔记本里。因为吃饱了甜食，心满意足，傍晚回家时的郁闷一扫而空，被冷风吹了的脑袋也不疼了，从舌尖到五脏六腑，甜了一整夜，梦里都是温暖的，嘴角不知不觉地勾了起来。
圣诞过后就是元旦，元旦一过，年味就浓了起来。
今年过年早，1月24号就是除夕，高三要补课，寒假只有10来天，1月21号才开始放寒假，陈孑然的爷爷奶奶都去世得很早，父亲这边亲戚也早已各奔东西，不在西朝市了，十多年都见不上一面，关系很淡，所以每年除夕，父母都会带陈子莹回外婆家那边
过年，吃团圆饭。
小时候陈孑然也去，可是外婆家那边的亲戚都不喜欢她，小孩也趁没人的时候欺负她，等到大一点，陈孑然能自己照顾自己，也有自知之明，不愿去惹人嫌，便主动说自己不去了，留在家里看家，母亲听了很高兴，少见地对她和颜悦色，摸着她的脑瓜子说她乖，破天荒给她买了一袋糖果，陈孑然不用去外婆家被欺负，又有甜甜的糖果可以吃，也兴高采烈，从此以后过年再没去过外婆家。
就这么一个人在家守了十几个年。
除夕夜里，隔壁邻舍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贴春联、贴福字，这些年禁烟花爆竹，年味淡了不少，今年有几家出了奇招，不知从哪找来一段鞭炮的录音，开足了音响在门口放，噼里啪啦喜庆得不得了，年味一下就浓了起来。
陈孑然一个人在家，清锅冷灶，邻居家炸圆子、卤肉的香味顺着窗户飘进屋来，馋得她直咽口水，正在写寒假作业的手指紧了紧，看了眼时间，已经下午五点了。
正是家家户户开始吃年饭的时候，难怪这么香。
陈孑然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盒香菇馅儿的速冻饺子，准备下了吃，这就算自己的年夜饭。
这是陈孑然从语文书上看到的习俗，过年就是要吃饺子，寓意来年无病无灾、团团圆圆。陈孑然就自己一个人，不知和谁团圆，可这个习俗记了下来，每年除夕夜，一个人守着空家，吃一顿饺子。
饺子还没来得及拆开，父亲留在家里以备不时之需的旧手机就响了起来，想必是陈子莹打来拜年的。
陈孑然急忙放下要撕开的速冻水饺，边擦手边走进客厅里，拿起手机接了，放在耳边，还没说话，只听电话那头一个虚弱的声音叫她名字：“孑然……”
“顾茕？”陈孑然神色一凛，“你怎么了？声音听起来不大对劲，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发烧了，头晕，你能过来一趟么？”
“行！你把地址告诉我，我马上到！”陈孑然那笔记下顾茕说的地址，撂了手机，忙去厨房关了煤气灶，又把水饺放回冷冻柜里，下楼，骑上自行车就往顾茕给的地址赶。
顾茕就住在离学校不远的一个小区里，陈孑然担心她出事，破车蹬得轮胎都快飞出去了，把车停在顾茕所在单元楼下，心急火燎地上了楼，等到顾茕家门口，确认了一下门牌号，敲了敲门，没人应。
陈孑然以为顾茕烧昏过去了，心提到嗓子眼，拍着门大喊：“顾茕！是我！快开门啊！”
大冬天的急出一脑门汗。
好在喊了这一句没过几秒钟，门就被从里打开了，只见顾茕长发乱糟糟地搭在肩头，身着睡衣，有气无力地靠在门边，嘴唇干燥发白，看起来病得不清，不忘冲陈孑然笑了笑，“你来啦，进来吧。”
她摇摇晃晃地转身回屋，陈孑然生怕她磕着碰着，忙跟上去搀扶，送她到沙发上坐下，拿起搭手上的绒毯，给她捂得严严实实，再去摸她额头，烫得吓人！
陈孑然问她：“放假前不是还好好的么？怎么突然烧得这么厉害？烧了多久了？”
“不知道，可能昨天回来时着凉了。”顾茕病恹恹地说：“我家人都不在西朝，姚瑶也回老家过年去了，想来想去，能麻烦的人就只有你了，不好意思，耽误你们家吃团圆饭了吧？”
“说什么傻话，你就应该早点打电话给我。”陈孑然从浴室里找了一块毛巾，用冷水沾湿了敷在顾茕的额头上，暂时先物理降降温，好在她家饮水机24小时不断电，想喝水不用现烧，陈孑然又给顾茕倒了一杯温水，拿汤匙喂她喝了几口，问她要不要去医院。
顾茕窝在沙发里瓮瓮地说：“大过年的，我不想去医院。”
“那你家里有退烧药么？先吃一粒吧，兴许烧退了就不用去了。”
“在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你自己找吧。”
陈孑然按她说的找到了医药箱，看着说明书喂顾茕吃了退烧药，扶她回床上躺着，压实了被角给她卧汗，又问她饿不饿，想吃什么东西。
“我什么也吃不下。”
“那哪行，生病的人更要多吃东西，保持身体有足够的营养对抗病魔，你先睡一会儿，我给你煮一碗鸡蛋面来。”
陈孑然本以为顾茕一个人住，冰箱里食材应该一应俱全，谁知打开冰箱后，里头空空如也，除了几瓶可乐什么也没有，只有厨房置物架上还有一块老姜，也不知放在那里多久，绿叶都长了10公分了。
陈孑然想了想，拿出一瓶可乐，把那块姜洗净切丝，和可乐一起煮，做了个姜丝可乐，先喂顾茕喝了，好歹补充一点糖分，自己则去了一趟超市，买了不少食材回来，幸亏把她爸塞给她的那100块钱带在了身上，结账还剩7毛。
再次回到顾茕家时，她吃了药又喝了糖水，胃里有了东西，不那么难受，已经睡着。
陈孑然蹑手蹑脚地走进厨房，卷起袖子收拾刚买回来的食材，做了一道糖醋里脊，一条红烧鱼，炒了个生菜，还为顾茕熬了一锅热腾腾喷香的皮蛋瘦肉青菜粥，一齐端上餐桌，才去叫顾茕起来吃饭，又摸了摸她的头，烧已经退了。
顾茕睡意正酣，扭着身子不愿起床。带着鼻音哼哼唧唧，像小孩子似的。
陈孑然第一次见这样幼稚不设心防的顾茕，看得有趣，趴在她的床边笑，轻声说：“我知道你难受，可是今天是大年三十，好歹起来吃一口年夜饭，保佑明年健健康康，嗯？”
顾茕这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第一眼瞧着笑意浅浅的陈孑然，不自觉也带起笑意，头疼都减轻了不少，把手伸给她说：“我没劲儿了，孑然，你拽我起来。”
陈孑然双手抓着她的胳膊使劲往后拉，顾茕悄悄在被窝里使劲，她拽不动，反被顾茕猛地一用力，摔在了床上。
顾茕把人往怀里一带，头脑发热，看着陈孑然泛红的脸颊，牙根痒痒，捏着陈孑然的下巴，在她脸上结结实实亲了一记，啵的一声响，四目相对时，两人都惊呆了。

第17章 傻瓜
陈孑然不擦护肤品，冬天天气冷，她的脸被冻皴了，皮肤一点也不细腻，翘起的干皮甚至有点扎，但顾茕亲了这么一下，就跟着了魔似的，内心深处一直悄悄扩大的缺口突然就被填满了，胸口涨涨的欢喜，愉悦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食髓知味，只想再亲一下，于是便勾着陈孑然的下巴，半强迫地令她抬起头来，凑近了又想亲她。
不料却被陈孑然用尽全力地一推！
顾茕病中，四肢无力，桎不住陈孑然，被她这么一推，后脑勺全无防备地磕在枕头上，眼前一黑，痛苦地皱了皱眉。陈孑然心中懊悔，登时欲上前扶她起来，脚刚迈出一步，又立刻顿住了，攥紧衣摆站在原处，下嘴唇快咬出了血，好几次欲言又止，终于说出一句：“你……你多穿点衣服起来吃饭，免得又受凉了，我……我去帮你盛粥……”
陈孑然走后，顾茕才捂着脑门坐起来，怔怔地看着门口，好半天，才幽幽叹了口气。
我这是怎么了？顾茕纳闷地想，莫非真中邪了？不然怎么刚才就跟鬼上身似的，没头没脑就想亲陈孑然，一次不够还想亲第二次？
也不知脑子里怎么想的，看到陈孑然笑得弯弯的黑眼睛瞅着自己，把她心窝都瞅热乎了，心跳快得无处安放，非得抱着她，亲着她，才能心定，才能安稳。
大概也把陈孑然给吓着了。
顾茕想着，捞起旁边保暖的绒线外衣，披在自己肩膀上，待会儿去给陈孑然道个歉，就说自己病糊涂了不是故意的，让她原谅吧，顾茕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穿袖子的胳膊就是一顿，骇得脸色都变了。
她十八年来眼高于顶，从来只有别人跟她低头，什么时候存过给别人低服做小的心思？如今居然因为这么一件小事就动了给陈孑然道歉的念头？开什么玩笑！该是陈孑然给她道歉！谁让她明知自己在病中还那么用力推开她！
没错，就要让陈孑然给我道歉！顾茕咬着牙认定了这个念头，可不知为何心里发虚，没有底气，脚步也虚浮，走到餐厅时陈孑然正好给她盛了碗热粥，弯着腰踮起脚尖，隔着桌子伸长了手臂，送到对面的位子去，另一只手捂着胸口的衣服，不让衣服碰到了桌上香喷喷的饭菜。
即使放假了，陈孑然穿的仍是西朝一中的校服，由于踮着脚又弯腰的关系，后背绷到了极致，宽松的校服长裤也被绷紧了，从流畅的小腿一路往上，突然线条浑=圆起来，竟有一种难以言表的诱=人漂亮。
顾茕给自己建立起来的信念顷刻垮塌，站在陈孑然身后，眼睛都直了。
原来陈孑然就这么漂亮么？
顾茕迷茫了，她觉得自己一直以来都忽视了近在眼前的珍宝，把钻石当成了鱼眼珠，如今钻石表面尘土脱落，不经意漏出一点璀璨的华光，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顾茕只顾自己发愣，痴痴地抬起手臂，想把陈孑然抱进怀里。
陈孑然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倏地转头看着她笑，“怎么走路没声？快过来坐，尝尝我做的饭菜好不好吃，这可是年夜饭呢！”
顾茕计划落空，只好垂下手臂，走到桌边，陈孑然替她拉开凳子，等她坐下，自己才也擦擦手坐到顾茕对面，说笑自如，好像刚才卧室里被顾茕亲的那一下压根也没发生过似的。
顾茕心中的火熄灭，再看陈孑然，也没了当时的心悸，左右端详，看不出什么与众不同，虽然已经习惯了，不像当初那样觉得她丑，顶多就算普通人，无论如何也称不上漂亮。
不过厨艺是真不错，顾茕吃腻了饭店里的口味，如今端起这碗醇香质朴的皮蛋瘦肉粥，粥粒熬煮得绵软开花，佐以皮蛋、瘦肉带来的油脂香，又有清爽的芥菜中和了腻口感，调味仅靠一点食盐，香而不腻、原汁原味，顾茕烧刚退，饥肠辘辘，原本觉得嘴里没味不想吃东西，一口暖粥顺着喉咙下肚，暖了五脏六腑，味蕾也被唤醒了，呼噜吃下去一碗，拍着肚皮说还要。
陈孑然还担心她吃不惯自己做的饭菜，见她胃口这样好，笑逐颜开地接过她的碗，又给她盛了一碗粥，高兴道：“粥不顶饱，别光顾着喝粥，也尝尝我炒的菜！”说着把红烧鱼那块没有小刺的鱼肚子夹到顾茕的碟子里。
顾茕吃了一口，咸香味正好，陈孑然细心地考虑到了她嘴里发苦，烧菜时特意放了一小颗辣椒，入口既有些微刺激的辣度，又不伤人，正合了顾茕的胃口。
这下顾茕的胃口是彻底打开了。一个人吃了半条鱼，七八块里脊，连生菜也觉得爽脆好吃，等肚里有了八分饱，动筷子的速度慢了，终于察觉到陈孑然除了那盘炒生菜以外，另外几个菜都没见怎么动筷。
“你怎么不吃？”顾茕夹了一鱼给她，“快吃，今天累坏了吧？要不是多亏了你辛苦，我现在说不定还躺在床上连口热水都没有呢，哪能像现在这样坐在这里吃一顿热乎喷香的年夜饭，孑然，你可要多吃点，不能光吃青菜。”
她以为陈孑然是在梁柔洁身边养成了谨小慎微的习惯，到了自己这里也改不过来，所以才在饭桌上连菜也不敢多吃，只听陈孑然小声道：“我不爱吃鱼。”
这是陈孑然第一次在顾茕面前明确地表示自己的喜恶，在此之前，顾茕从没想过陈孑然竟然也有不爱吃的东西，好奇地问她为什么不爱吃鱼。
陈孑然为自己的挑食不好意思地笑，只答了一个字：“腥。”
“那你还买鱼干什么？”
陈孑然红了脸，声音也低了，“你爱吃。”
顾茕想起来，那天自己强行去她家里做客的时候，梁柔洁也做了红烧鱼，当时自己好像是多吃了几块，没想到陈孑然什么都不说，却在心里暗暗记了下来。
顾茕的眼神软了，“今晚这条鱼是专门为我做的？”
陈孑然点点头。
“傻瓜。”顾茕轻声骂她，没发现自己的声音里染上了别样的温柔，“你好心过来照顾我，给我做菜，还可着我爱吃的做？就不知道也做两道你自己爱吃的菜么？哪有你这样不关心自己的家伙，真是个小傻瓜。”
说的语句里虽然是责怪，可这责怪又和梁柔洁的不同，话里话外竟是对陈孑然只关心他人不爱惜自己的忧怀，陈孑然听了不觉难堪，反而心眼儿都被蜜糊住了似的甜，傻呵呵地笑。
顾茕被她笑得没脾气，语气更软，起了心思，又问她：“孑然，有没有什么东西是你特别想吃的？除了蛋糕以外。”
陈孑然答不上来，只忽然想起了放学时一步一步跨上单元楼的台阶，偶尔能在夕阳的余晖下闻到隔壁阿姨家里红烧肉的香味儿，简直能把人五脏六腑里的馋虫都给勾出来，每回都让陈孑然挪不动步，站在她家门外使劲吸鼻子、咽口水。
陈孑然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红着脸说：“红烧肉。”
一个女孩子家开口就说自己喜欢吃红烧肉，难免给人一种太过粗鲁的感觉，陈孑然说完自觉羞耻，一时间却又想不到更贴切的答案，只好局促地笑。
此时小区楼下不知是谁，违反规定偷偷地放烟花，正好有一朵蹿上半空炸开，五光十色的流彩照映在陈孑然腼腆羞涩的笑容上，顾茕凝视着她，心都痴了。
“站住！小区里严禁燃放烟花爆竹！”
楼下保安忽然一声大喊，把顾茕从失神中惊醒过来，遮掩地笑了笑，说：“好，我记着了，等我学会了怎么做红烧肉，一定给你做一道最好吃的！”
陈孑然只当她在哄自己，可还是甜在心里，笑得合不拢嘴。
原以为和往常一样孤单冷清的一个年，因为顾茕的一通电话，竟变得这样欢快喜悦，收拾完餐桌，陈孑然本想跟顾茕告别回家去，顾茕拽着她不让走，急道：“你不是说你爸妈带着陈子莹回外婆家过年了么？你家里一个人都没有，这时候回去做什么？再说现在都快十点了，你一个人回去我能放心么？遇到危险怎么办？”
“可是……”
“有什么可是的？你难道就不怕我后半夜突然又发烧？”
就这一句，让陈孑然彻底走不动了，“可我没带换洗的衣服……”
“就不能穿我的？怎么，你嫌弃我啊？”
顾茕说到这份上，陈孑然只好留了下来。
两人先后洗了澡，一起窝在沙发里看春晚，大红大紫的舞台布景，挺俗的，顾茕觉得没意思，陈孑然却看得津津有味，被电视里带着东北口音的普通话逗得前仰后合，放松地笑倒在顾茕身上。
顾茕感觉肩膀一沉，又听陈孑然在耳边咯咯的笑声，原本没意思的小品也变得有趣起来，瞳中笑意晕染，捞着陈孑然的耳垂捏了捏，陈孑然怕痒直躲，顾茕仿佛找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便呵起了陈孑然的痒。
两人一起滚在沙发里，陈孑然笑着哀求顾茕别闹了，扭着脖子躲来躲去，她身上穿的是顾茕的睡衣，顾茕比她高，肩膀也比她宽，睡觉又不爱穿太紧的衣服，这睡衣领口宽松得很，蹭了几下之后，衣领滑下去一半，陈孑然单薄的肩头露了出来，顾茕看直了眼，人也不动了。
脖颈雪白，肩膀更白，常年昂首挺胸养成的好习惯，于是连肩膀的弧度也是利落漂亮的，顾茕看红了眼，手覆了上去，觉出陈孑然轻微的瑟缩。
再看她眼中不安的闪动，轻轻咬起的嘴唇，牙齿就像一排排列整齐的贝壳，等着顾茕去亲。
顾茕头脑一热，低下头，嘴唇印在了陈孑然淡色的唇上。

第18章 除夕夜
陈孑然大脑一片空白。
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这样亲。
她不是什么也不懂的小孩子，当然知道双唇相触的接吻意味着什么，之前顾茕亲在她脸颊上的那一下还能当作是顾茕和她玩笑，可现在，她被顾茕压在沙发上，被强行抬起了脸，被顾茕攫住了双唇碾磨。
顾茕的嘴唇口感很好，很柔软，带着香香的味道，有点甜，一点也不让人觉得恶心，可陈孑然还是后知后觉地害怕了，她本能地挣扎，手脚并用地踢打反抗，顾茕强势起来，不依不饶，把她两只胳膊一并攥在了自己的手心里，掣制住她的双腿，非结结实实地亲够了，才放开她。
陈孑然手上的桎梏刚一松懈，就毫不犹豫地扬起手掌，一巴掌打在了顾茕的脸上。
啪！
清脆有力！
即使电视里的春节联欢晚会播放得热闹，这一声响也异常清晰，顾茕被扇偏了头，陈孑然手高举在半空，两人都愣住了。
陈孑然惊慌失措之下自我保护的一巴掌，用足了力道，她又常年干家务活，手重，一巴掌下去，顾茕细皮嫩肉的脸蛋瞬间浮起一片红痕，触目惊心！她的口腔里也迅速弥漫开淡淡的锈腥味，舌尖抵着口腔内=壁，果然流血了。
顾茕居高临下地看着像掉进陷阱里的困兽一样无助的陈孑然，和原来也没什么变化，单眼皮，小眼睛，塌鼻梁，本来还算白净的一张脸因为不注意保养也在寒冬腊月的季节里冻得皴红，实在称不上漂亮。
可顾茕就着了魔了，就觉得陈孑然怎么看怎么顺眼，虽然没有漂亮的大双眼皮，可那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珠子怎么就那么好看，虽然是塌鼻梁，可怎么就塌得那么小巧俊秀恰到好处地招人喜欢？连脸上的皴伤，顾茕也不觉得丑，就是心疼她脸冻伤了，肯定疼得厉害。
她真是中了邪了，被陈孑然打了一巴掌，一点没生气，反而看陈孑然眼中的恐惧难受得紧，想抚摸她的脸颊，柔声告诉她别害怕，自己不是想伤害她，是喜欢她，才想和她亲近。
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唇微不可察地一颤，话在舌尖转了个弯，又咽回肚子里，眉头皱得深深的，无奈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把吓傻了的陈孑然给惊醒了，她回过神来，害怕顾茕又要做什么，一刻也不想和她多待，拿起茶几上自己的自行车钥匙连跑带赶地逃出顾茕家，连外面此时零下的温度也顾不得了，一心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孑然！”顾茕心提到了嗓子眼，怕陈孑然出事，忙拎了一件外套追出去，电梯门正要关上，顾茕眼疾手快，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门口用手一挡，又把电梯门给挡开，赶紧钻了进去。
陈孑然手指一直在电梯的关闭按钮上快速暗动，顾茕钻进来时她的手惯性地还在按，没来得及反应，刚想要出去，又被顾茕挡了一下，只能眼睁睁看着电梯门慢慢合上，紧接着一阵失重，电梯缓缓下行。
“孑然，对不起，我……”顾茕把羽绒服披在陈孑然肩头，正要跟她道歉，突然，电梯咯噔一声！
电梯内内灯光转瞬熄灭，电梯也不知在第几层，总之就这么不上不下地不动弹了。
应急灯在同一时间亮起，狭小的空间内昏暗一片，陈孑然心也沉沉地往下一坠，紧张地抓住了披在肩头的羽绒服。
“怎么回事？”她眼睛不安地乱眨，脚步凌乱地后退，直到背靠着冰凉的不锈钢墙壁，手还贴着墙不安地乱抓。
“大概是电梯出故障了。”
对比陈孑然异样的不安，顾茕就显得镇定得多，她上前几步，拿起电梯上挂着的紧急电话，拨了号，耐心等待电话那头有人接通。
今晚是除夕夜，家家户户忙着团圆，物业处只留了一个值班的工作人员，估计这会儿也偷摸开小差去了，顾茕等了很长时间，电话都没人接通，她锲而不舍，挂断了又打，反复几次，料想工作人员估计压根不在值班室，她出来匆忙，又没带手机，连报警电话都打不了，只好暂时放弃，过会儿再打一遍电话试试。
“没人接，先等等吧。”顾茕说着转身，只见陈孑然此时已经裹紧了羽绒服蹲在地上，脸有点苍白，压根没注意到顾茕在跟她说话。
“冷么？”顾茕也走过去，蹲在陈孑然旁边，想摸摸陈孑然的手。
“还……还好……”陈孑然勉强对她一笑，发现她把唯一一件羽绒服给自己穿，她就穿了身单衣，陈孑然怕她冻得感冒更加厉害，忙把羽绒服脱下来，要让给顾茕。
顾茕双手按着她的肩膀，不让她脱，“你穿着，我不冷。”
“胡说，你烧刚退，怎么会不冷？”陈孑然硬是要让。
顾茕因为陈孑然关心自己这事而暗喜，笑着提议，“可我也怕你冻坏了啊，反正这羽绒服挺大的，要不咱们一人一半，一起裹着，怎么样？”
陈孑然脸上犹犹豫豫，顾茕知道她心里提防着自己，一本正经地保证：“你放心，咱们就一块取暖，我保证绝对不会再亲你了。”
这事陈孑然正不想提呢，被顾茕这么满脸正直地挑破了说，登时羞红了脸，眼珠子都不知往哪放了，又因为顾茕这么一说，她想拒绝都无从下口，天寒地冻又不能耽搁太久，只好细微地点了一下头，同意两个人一起围着这件仅有的羽绒服保暖。
顾茕大喜过望，蛇一样滑溜灵活地就钻进了羽绒服里，热热乎乎地把陈孑然往怀里一抱，陈孑然抗拒，扭了扭肩膀，蚊子似的提醒她：“你只说两个人一起裹着，没说要抱……”
“两人抱一块暖和。”顾茕随便找了个理由，反正人抱在怀里就不想撒手了，她左边脸上还顶着被陈孑然扇出来的五个手指印子呢，这会儿又热热乎乎腻着陈孑然，没脸没皮的，不过两个人抱在一块的确暖和不少，陈孑然心里别扭，又不好说什么，只能低着头默不作声，任顾茕抱着。
被顾茕这么一闹，陈孑然心中的不安减轻了一点，顾茕看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大概还在为自己冲动之下做的糊涂事怄气，顾茕想化解两人之间的尴尬，笑嘻嘻道：“刚才我亲你那事……”
“能不能别提了？”陈孑然打断她。
“好，不提就不提。”顾茕答应得痛快，嘴上可没闲着，照样自顾自地继续说：“陈孑然，我就是想跟你说，我挺喜欢你的。”
她怕陈孑然不知道自己话里的意思，还特意解释：“我说的喜欢，不是想跟你交朋友的喜欢，是想让你当我女朋友的喜欢，你明白么？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就是老想和你待一块儿，生了病谁也想不到，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有时候看着你就忍不住了，想跟你亲近……”
顾茕越说心里越敞亮，那个一直呼之欲出的答案豁然开朗，对嘛，自己就是喜欢上了陈孑然，这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一番真情剖白，把自己都给说感动了，于是又和陈孑然说了好多掏心窝子的话，沉浸在自己的感动里，没有发现陈孑然的脸色越来越白，最后就跟一张白纸一样，看着吓人。
陈孑然只听了顾茕的头两句，后来耳朵里就像被塞了□□似的，顾茕的声音逐渐飘远，她慢慢地什么也听不到了，只觉得周围狭窄又漆黑，自己仿佛又被关进了那个手脚都伸不开的衣柜里，嗓子喊哑了也没人应，指甲挠破了也出不去。
陈孑然被勒得喘不过气，呼吸骤然急促，脑门冷汗直冒，身子也开始发抖，嘴里振振有词不知念叨些什么。
顾茕终于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喊了几声：“孑然？”可惜陈孑然就像被屏蔽了似的没有反应，顾茕慌了神，忙拍她的脸，“孑然？孑然你醒醒！看着我！看着我！”
陈孑然混沌的双眼清明了一点，从恐惧中回神，双目聚焦到她脸上，狐疑地唤了她一声：“顾茕？”
“是我！太好了！你终于清醒了！”顾茕喜出望外，替她擦汗，“发生什么事了？好好地你怎么突然变成这样？”
陈孑然神色虚浮地摇摇头，“没事。”
顾茕又急又怒，“你都这样了还说没事？你就非得逞强么？遇事一个人扛？就不能和我说说？”
她的声音把陈孑然的耳膜都快震破了，陈孑然愣愣地看着她，眼中浮现出水色，嘴唇瘪了起来，脱口道：“我害怕……”
顾茕心揪，搂着她安抚，“不怕，有我呢，我保护你。你怕什么？怕黑？还是怕出不去？跟我说说，说出来就好了。”
陈孑然声音嘤嘤的，趴在顾茕怀里，哀哀切切，颤抖道：“都……都怕……”
“为什么怕？”
为什么呢？陈孑然心中凄凉地回忆，当然是小时候被关怕了。
陈孑然有幽闭恐惧症，很严重，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知道。
母亲喜欢打牌，从陈孑然记事起就记得她在牌桌上泡着，陈孑然那会儿还小，不懂事，有时一觉醒来家里一个人都没有，门也被从外面锁住了打不开，陈孑然以为父母带着妹妹不要自己了，坐在地上哭，硬生生哭到父亲下班回来，嗓子都哭哑了，父亲抱着她站起来，问她怎么了，陈孑然抽抽噎噎地照实说，父亲那天生气，晚上和母亲大吵了一架，更把陈孑然和陈子莹姐妹俩吓得瑟瑟发抖。
到了第二天，母亲照例去打牌，为了防止陈孑然坐在门口哭声太大被邻居听见通知父亲，拖着陈孑然就往她卧室的柜子里一扔，用一把大锁从外面锁了起来！
那年陈孑然也才不过四五岁，锁在柜子里手脚都伸不直！哭着喊着不愿意进去，一边哀嚎一边求：“妈妈，我会乖，我……我再也不哭了……别把我关起来——”
小姑娘凄厉的嘶吼，梁柔洁充耳不闻，强行把柜门一关，一下夹住了陈孑然的手！
陈孑然一双小手都快被夹断了，眼泪掉成了串，吃痛往怀里一缩，梁柔洁便顺势关了柜门，落了锁。
咔哒一声，让陈孑然怕到如今。
她手脚蜷缩在柜子里拍门，嚎哭，嘶喊，嗓子喊出了血，可是一个人都没有。
哭累了，喊哑了，脖子也蜷得酸了，可她连动一下都不能，漆黑的柜子，那么可怕，她抠着柜子壁上的小木屑，一边流眼泪一边想，我犯了什么错？为什么只关我？
想不通。
她的脑袋太笨，怎么也想不通，只好想，一定是我不如妹妹可爱，不如妹妹聪明，也不如妹妹讨人喜欢。
就这么被关了两三年，一直关到了上小学！
“别……不要把我关在柜子里……”陈孑然两手搂紧了顾茕的脖子，喉咙里呜呜地哭，一边哭一边认错：“我知道错了，我会……乖……不要再关我了……黑……怕……”
“好可怕……好可怕……”陈孑然哭得发不出声。
陈孑然从不说自己的事，一说，顾茕的心就疼裂了。

第19章 高考结束
陈孑然太怕了，内心深处的恐惧在狭小密闭的阴暗空间里被放大到极致，有个人把她抱在怀里，在她耳边轻声细语地安抚，即使那人是刚刚才对她做了过分事情的顾茕，也比一个人待着要好很多。
“孑然别怕，不会再把你关在柜子里了。”
“有我在，没人敢关你。”
“我守着你，我保护你。”
陈孑然的眼泪顺着顾茕的衣领往胸口上流，顾茕的眼眶也跟着湿润了，哽咽了一下，嘶声说：“我对你好。”
陈孑然两只胳膊挂在顾茕脖颈上，使劲勾了一下，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
带着满脸乱七八糟的泪痕，眼圈肿得像桃子，睫毛湿=漉漉挂着泪珠，哭得狠了，肩膀一抽一抽，下嘴唇咬出了一圈血红的牙印子，一边抽噎一边努力抬着头，睁大眼睛看顾茕，“你说……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对你好。”顾茕用拇指擦干她眼睑上的泪，看着她的眼睛说：“孑然，我喜欢你，我想对你好。”
陈孑然的心在冰窟窿里窖了十几年，只因顾茕这么一句话，突然就烧了。
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心中揣了个火球，一向冰凉的手脚也开始发烫，五脏六腑都被烘烤得火热，搂着顾茕，看着她，一双眼还汪着泪，心已经痴了，她想喜悦，想开心，又怕是假的，是自己做的一场梦，呆愣地掐自己，疼得很真实，才流下两行热泪，埋在顾茕怀里，只知道哭。
最后生生哭晕在顾茕的怀抱中。
意识缥缈前的最后一刻却是幸福的，痴心地憨笑，满足地想，我现在……终于也算一个有人喜欢的人了。
陈孑然每年平安夜都要守岁，自己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小房子，守到钟声过了零点，守到第二年，自己对自己说一声新年快乐。
她的人生里，快乐是一件很珍贵的事。
今年陈孑然没能守过凌晨，她在电梯里哭晕了过去，在顾茕准备再次打应急电话之前，电梯就像发神经似的自己好了，亮了灯，也开始正常运行，顾茕按回了自己住的楼层，等电梯门一开，把陈孑然用羽绒服一裹，打横抱起，抱回家中，放在了卧室的大床上，空调温度调到最高，只怕陈孑然冷着。
顾茕住的房子非常大，三室一厅的大平层，室内面积超过150平方米，平时就她一个人住，多余的房间也没收拾，陈孑然留宿，当然和她睡一间房、一张床。
顾茕一米八的大床，还垫了柔软的纯天然橡胶床垫，比陈孑然那张用一块门板和四根木头钉起来的吱呀响的小破床舒服多了，被子也是最轻薄保暖的蚕丝被，盖在身上就像云朵一样柔软。可是那么大的床，陈孑然睡觉时也只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团子，占据了床沿的一角，睡得极为安静，一动不动。
顾茕知道，这又是她那该死的经年累月养成的习惯。
顾茕把床角里蜷缩的可怜姑娘捞了过来，引导她舒展开身体，依附在自己怀里，顾茕展示出了前所未有的耐心，直到陈孑然环在肩膀上的双臂打开，慢慢依偎进了她的怀抱里，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非常轻，害怕被人听见了似的。
陈孑然这人，连幸福都是悄然的，好像偷来的一般。
这一年陈孑然没能守岁，也没能对自己说声新年快乐，却比往常任何一年都快乐。
她在顾茕怀中醒来，开始还愣了一下，紧接着昨晚的回忆悉数涌上心头，她想起来顾茕说的那些话，脸就红了，想拉开顾茕的胳膊，下床给她做早餐，刚动一下，顾茕就敏锐地睁开眼睛，看到是她，笑得眉目如画，轻声在他耳边道：“孑然，早安，新年快乐。”
“新……新年快乐……”陈孑然害羞了，从她怀里逃出来，“我去做饭。”说罢匆匆走出卧室，动作之快，顾茕只看清了她红得像桃花似的耳后根。
零点没吃成的那顿饺子，今早成了午饭，陈孑然一个早上都神情紧张，顾茕略动一动，她便草木皆兵，以为顾茕要做什么似的。吃了早饭，收拾了餐厅厨房，顾茕知道陈孑然父母直到初七才会回来，想留她在自己这里多住几天。
陈孑然硬是不答应，说什么都要走，顾茕无法，只好答应她。
陈孑然换好了自己来时的衣服，在玄关处穿鞋，顾茕倚着边上的鞋柜，默不作声地等她。陈孑然起身拿起钥匙，正欲开门时，顾茕按住她的手腕，把她抵在门上，头一歪，想再亲一亲。
“哎！”陈孑然急忙用眼神制止。
顾茕看她瞳色深处的惧意，意义不明地笑了一下，头一偏，在陈孑然的耳垂旁边轻轻碰了碰，与她亲昵地蹭了蹭鼻子，压低了声音叮嘱：“路上小心，到家了给我来电话，好叫我放心，嗯？”
她从后面覆住了陈孑然，声音故意带着一点让人心动的沙哑，热气撩在后颈处，丝丝缕缕的湿度，陈孑然的脸果不其然红透了，顺从地点点头，喃喃地嗯着，话也说不出来。
顾茕又压着嗓子笑了一下，手搭在陈孑然的手背上，包着她的手指，两人一起压下了门把手，替她开了门，“快回去吧。”
她的掌心温度极高，覆盖着陈孑然的手背，让人无法忽视，陈孑然心慌意乱，夺门而逃，有了一次阴影，不敢坐电梯了，从楼梯里一路小跑着下楼，下到停车场，手里汗津津的，心跳仍然没有消停。
陈孑然靠着自行车平复了一会儿，手背上热度不退，她瞅着私下里无人，才敢悄悄地把手抬到了鼻尖，轻轻嗅了一下。
是顾茕身上的香气，淡淡的、清新的花香，好闻急了。
又想起她昨晚说的话。
“我喜欢你，我会对你好的。”
陈孑然的心飘飘然，踩在云上，怎么也落不了地，虽然还很慌张，可是内心深处无可忽视的喜悦怎么也骗不了人。
顾茕真是太好了，怎么会那么好？好到只要陈孑然一想起她，心跳得就那么厉害，压抑不住的喜悦，嘴角无法自持地向上扬。
陈孑然走后，顾茕在卧室的床头柜上发现了她留的字条。
照样是一丝不苟的认真方块字，写了整整一页纸，比一篇规范作文字数还多，内容却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感谢顾茕在电梯里救了自己，一会儿夸顾茕真是太好了，一会儿又说自己没什么能报答顾茕的，东一句西一句，顾茕只从字里行间就能想象出陈孑然躲在房里写这封信时的紧张，忍俊不禁，继续往下看，只见她又写：
[顾茕，关于你说的喜欢的事，我认真考虑了很久，你不知道昨天你说的话，让我有多高兴，我也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真的！可是我现在不能答应你，我要高考，我想上大学，当老师，不想因为这件事让我们俩分心，等高考结束后，行么？我答应你，高考完以后，我一定用我的一整颗心来喜欢你，你……你这么好，一想起你来，我就高兴……真想永远和你在一起呀……]
信的后半段晕染了几点水渍，想来陈孑然是边哭边写完的。
顾茕看完信，心中五味杂陈，佩服陈孑然的理智和决心，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高考在即，她既不否认自己也喜欢顾茕，也拎得清此时高考才是她当下的重中之重，把一腔情谊全压在心里，专心致志、发奋读书，有这样坚定的意志力和明确的目标，做什么有个不成的？
同时顾茕又在心中暗喜，陈孑然是个耿直的性格，不会说漂亮话哄人，她说了等高考后，那么高考后就一定会答应顾茕，不过只剩几个月时间，顾茕等得起。
两人除夕夜一番真情剖白，假期之后的时间里即使没见面也各自内心安稳。
陈孑然假期的后半段高兴极了，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学习当中。
开学后二人心照不宣，照样还是同桌，今时不同往日，顾茕对陈孑然的耐心也不可同日而语，主动给陈孑然辅导功课，别看顾茕看着吊儿郎当不求上进，可她脑子聪明，记忆力强，举一反三，别人可能做十题才能掌握的定理公式，她做一遍就融会贯通了，因此成绩在班上实属拔尖，教起陈孑然来绰绰有余，深入浅出。
陈孑然信中说要专心学习，顾茕当真收敛了自己所有的油嘴滑舌和不规矩小动作，两人当普通同学似的相处，有了顾茕的辅导，陈孑然成绩突飞猛进，开学后的第一次月考，总分足提高了30分，已经能摸着西朝市一本分数线的边了，照这样到了第二次月考时，又进步不少，照这样下去，考她心中的临渊师范大学十拿九稳！
希望就在眼前，陈孑然已经看到了光明的未来向她招手。
终于等到高考这一天，考完了最后一科，陈孑然放下手中的笔，在考场上长舒一口气。
为期两天的考试，陈孑然胸有成竹，下笔如有神，尤其数学，好几个类型的题都是顾茕给她讲过的，虽然最后两个大题还是没能做出来，可是陈孑然有信心，这次高考一定考出了自己满意的成绩。
从考场出来，顾茕已经提前在她的考场门口等她，她一走出考场的门，顾茕就拉着她的手腕一拽，把她拽到旁边的墙角里，抬着她的下巴，堵住了她的嘴唇。
顾茕憋了大半年，从寒冬一直憋到了入夏，亲起来也就顾不得场合、没有章法了，长驱直入，吮得陈孑然舌根发麻。
陈孑然本能地想要推拒，只听顾茕咬着她的嘴唇含混地低语：“你自己说的，让我等到高考结束以后，现在就是高考结束以后，怎么，你想反悔？”
陈孑然被她拿住，没了主意，顾茕的笑意染上眉梢，捏着她的下巴继续亲，陈孑然被她亲得膝盖弯都软了，颤颤巍巍站不住，只好勾着她的脖颈，被她抵在墙上。
头晕目眩间只听顾茕道：“今晚别回家了，去我那儿吧。”顾茕撷起陈孑然的耳垂，笑得别有深意，“咱们好好庆祝一下。”
刻意咬重了“庆祝”的发音，最后一个音节灌进陈孑然耳中，低沉优雅，好听极了，陈孑然魂儿被勾去了大半，哪儿还想的起来反驳，晕乎乎地点头同意，声音颤得自己都快听不清，只吐出一个字：“好。”
被顾茕这样抱在怀里亲着，这会儿要她干什么，陈孑然都愿意。

第20章 好温暖
顾茕的亲吻热烈而稠密，陈孑然青涩得一点经验也没有，才刚出考场就被她拽到角落里按在墙上一顿亲了，神志丢了大半，等顾茕笑着捏了捏她的脸，拉她起来时，她才注意到这个墙角处并不隐蔽，随时可能有人过来，也不知刚才被人看见了没有。
一想，脸就发烧，羞答答地埋着头，被顾茕手牵手带出了考场。
陈孑然还没从亲吻中回神，一颗心系在顾茕那儿，早注意不了周围了，自然也没发现更远处的另一间考场拐角，陈子莹站在她们身后，神色晦暗地注视着她们，当视线落在她们十指紧扣的手上时，陈子莹圆润的指甲掐进门框里，恨不得在门框上抠出一个洞来，她就眼睁睁看着陈孑然和顾茕走了，甚至来不及上前阻止。
天色还早，陈孑然答应了顾茕今晚要去她家，想着终于迎来了高考结束的这一天，一定要好好庆祝一下，问顾茕有什么想吃的菜没有，自己做给她吃。
“刚考完试就想着做饭，孑然，你真是个天生的劳碌命。”顾茕朗声大笑，把陈孑然笑得尴尬了，才道：“今天你什么也不用干，我提前在饭店订好了菜，估计等咱们到家时菜也正好送到，你都说了是庆祝了，哪有让你辛苦的道理？对了，我还特意交代他们送了一瓶红酒过来。”
“还……还喝酒？”陈孑然惊了，“咱们喝酒……不好吧？”
“高考都结束了，你又不是未成年，喝点酒怕什么。”顾茕满不在乎地笑，“再说那是葡萄酒，度数不高，放心吧，喝不醉的。”
陈孑然前18年一直乖巧懂事，父母老师的话就是圣旨，一点不敢违背，如今被顾茕这么一说，心中的叛逆被挑起，也有点跃跃欲试。
高考完了，花都是香的，晚霞映照下的天空被染成了温柔的橘金色，夏日的晚风拂面，吹散了烈日烤了一天的焦躁，清爽的凉意让人的心也平静下来，街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遛狗的、下班赶着回家的、吃过晚饭出来散步的，这样清凉舒爽的夏日，只让人觉得惬意。
陈孑然被顾茕一路牵回家，掌心捂得汗津津的，可就是舍不得放手，她时不时低头偷看她们交握的双手，顾茕的手白皙娇嫩，修长秀美，而陈孑然的手又老又糙，手指关节粗大，看上去五大三粗的，像树枝，两只手交缠在一起，一点也不般配。
陈孑然又自卑又欢喜，偷偷地抬头看顾茕的脸。
精致得没有一丝瑕疵的五官，明眸善睐、顾盼生辉，身段也优美，一等一的好相貌，陈孑然长这么大，除了一个陈子莹，再找不出第二个能和顾茕比一比的。
这样好的人，竟然喜欢自己？
要不是顾茕亲口对她说，说得那么掏心掏肺，那么斩钉截铁，陈孑然断然不会相信的——即使她在顾茕对她一番掏心窝子的话之前就已经喜欢上顾茕了，可陈孑然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她配不上顾茕。
最早见到顾茕时，陈孑然以为她是个眼高于顶、以貌取人的人，现在想来，第一印象简直错得离谱，眼高于顶的人陈孑然见识过，以貌取人的人也见识过，没一个会像顾茕这样，关心她冷不冷，手上的冻疮什么时候能好，也没有一个会像她这样尊重她，约定了高考后，于是高考之前真就规规矩矩地做普通同学，半点越矩也无。
这样的喜欢怎么能不出自真心呢？陈孑然不相信，她只在心里感激顾茕，又爱她又感激她，发誓要对顾茕很好很好，只要自己拥有的，都给顾茕，统统给顾茕，不为别的，只为对得起顾茕的那一句喜欢。
顾茕发现陈孑然一路上老是偷看她，她心里跟明镜似的，揣着明白装糊涂，就是不说，快到家的时候猛不丁一转头，和偷看的陈孑然眼神撞个正着，陈孑然瞳孔一缩，着急想躲，被顾茕抚着侧腰带进怀中，坏笑：“看了我一路了，我有那么好看么？”
陈孑然心中揣着一腔缠绵的爱意，顾茕一个眼神，她都觉得旖旎起来，被她笑得羞涩，又不会说那些打情骂俏逗趣的口是心非，脸羞得通红了，仍然老实地点头，说：“好看。”
顾茕斜睨着她笑得玩味：“那也不能老是偷看我呀。”
陈孑然被她说得羞愧，以为她要责备自己几句，谁知她竟低下头来凑到陈孑然耳边，沉声带笑：“看得我好几次差点忍不住在大街上亲你了，又怕你害羞不愿意给我亲……”
陈孑然已经等着她的数落，顾茕的笑声入耳，她心尖一颤，看向顾茕的眼神也毫不掩饰自己的一腔赤忱，急急道：“你亲我我哪有不愿意的？我喜欢你亲我，让你亲，我只觉得高兴，我……”
心里的深情脱口而出，陈孑然对上顾茕笑吟吟的眸子，才发觉自己说了什么胡话，对她来说这样的话简直接近于露=骨！于是剩余的心意咽回肚子里，憋得脸紫涨。
顾茕肚子里的情话多得说不完，随便倒出一两句都是山盟海誓、天荒地老，像陈孑然这样直白的话更是多了去了，陈孑然满腔赤血，顾茕只当她也在哄自己开心，没有当真，反而看她急得小猴子似的抓耳挠腮，觉得好玩，在楼梯间里就压着她亲了一轮，回到家带上门后，又抵在鞋柜上，亲得陈孑然眼角都红了，气息不稳地被她半搂半抱带进屋里。
晚饭果然如顾茕所说，她们刚进门没几分钟就送了过来，此时正好晚上7点，两人对坐吃晚餐。
都是些陈孑然没见过的好东西，顾茕一个劲往陈孑然碗里夹菜，陈孑然吃得心慌，不是自己的东西，受人恩惠，总不安稳，桌上这些菜，如果不是顾茕，陈孑然恐怕一辈子也吃不到。她不想让顾茕误会，认为她是贪图她的钱财才喜欢她的，于是忐忑不安。
顾茕看穿了她的窘迫，不在意地笑：“我知道你不肯接受别人的东西，可我都说了我喜欢你了，从今以后，我的就是你的，不过几个菜而已，真不至于。”
顾茕又拿了两个杯子出来，给陈孑然和自己分别倒了一杯红酒，鼓励陈孑然尝尝看。
陈孑然闻了一下，酒香混合着葡萄香，倒挺好闻的，于是抿了一口，又酸又涩，苦得她五官都皱成了一团，赶紧喝了一大口水，“好难喝。”
顾茕哈哈大笑：“你第一次喝，不习惯，多喝几口就好了。”
酸甜苦辣咸，陈孑然最不喜欢苦，这酒又酸又苦，她喝了一口就不想再喝第二口了，耐不住顾茕软磨硬泡劝酒，皱着脸把一整杯酒都下了肚，表情跟喝毒=药似的，又被顾茕劝了第二杯，脸上浮起酡红，人也晕乎了，醉意熏染，抱着酒杯傻乐，打了个酒嗝，说：“顾茕……你怎么晃来……晃去的……看得我……眼晕……”
“不是我晃，是你喝醉了。”顾茕放下酒杯凑到她眼前来，“孑然，这酒你尝出滋味了吧？”
陈孑然使劲晃晃脑袋，大着舌头道：“不好喝……苦……”
“不喜欢……苦……”
顾茕勾起嘴角，“那喜欢我么？”
陈孑然定睛一看是她，咧着嘴笑开了，两只手欢快地搂着她的脖子点头，“喜欢！最喜欢了！”
“你是……顾茕……”
“你对我好……”
说得心里乐开了花，埋在顾茕脖子里使劲亲。
顾茕慢悠悠地勾着唇，蛊惑似的问她：“我还能对你更好呢，孑然想不想知道？”
“要！要！”陈孑然急不可耐起来，和顾茕缠着颈子磨蹭，把顾茕仅剩的一点耐心都给磨没了，顾不得一桌杯盘狼藉，打横一抱她，一块钻进了浴室里。
顾茕爱干净，吃干抹净前当然得清洗干净，她第一次给人清洗，倒也有声有色，就是醉醺醺的陈孑然不老实，抓着衣领不让顾茕解扣儿，她的潜意识里还是有些害怕的，架不住顾茕声音太具蛊惑力，轻飘飘地搔着陈孑然的耳膜，搔得她心痒，渐渐放弃了抵抗。
热气腾腾的陈孑然，被顾茕用大浴巾一裹，直接扔在了床上。
柔软的床垫，直接往上一摔也不疼，就是屋顶有点晃悠。
天花板的吊灯像钻石一样璀璨，陈孑然被晃得睁不开眼，只觉一个黑影朝自己压了下来，长发撩进了她的脖颈里，香气盈满，她推着那人的胸口，不想让她靠近，可那人咬着她的耳根子喟叹：“孑然，我喜欢你，给我吧……”
是顾茕的声音。
陈孑然意识飘忽了，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这一句话，就舒展了身子，把整个人全心全意交给她。她即使醉了、意识不清了，脑海深处也依然记得，顾茕是喜欢她的人，是这个世界上仅有的喜欢她的人。
喜欢顾茕，所以可以把自己的一切都给她。
好温暖啊。
陈孑然想。
是这辈子都没有拥有过的温暖。

第21章 入V三章合一
醉意醺然的美好，细节陈孑然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全程顾茕全程都抱着她，亲吻她。
陈孑然勾着顾茕的脖子，攀着顾茕的肩，她的意识就像在海面上浮沉，浪花推搡着她漫无边际地漂，突然一个浪头打下来，淹没了头顶，陈孑然只有两只手都紧紧搂着顾茕，脖颈高高地向后仰到极致，才能浮出水面大口地呼吸。
陈孑然就像一个溺水的落难者，而顾茕是她求生的唯一一块浮木，她不敢松手，生怕手一松，顾茕就漂远了，自己再也抓不住她，最后溺死在苍茫无际的翻涌水浪中。
头顶璀璨的吊灯，五光十色的迷离光彩在眼前摇晃，如梦似幻，从来没有停止过，陈孑然眼角渗出泪水，又被顾茕吻干，陌生又热烈的感情让她紧张又害怕，最后丢脸地哭出来，眼尾殷红地挂着泪，颇有几分楚楚动人的味道。
再后来的事陈孑然几乎没有印象，只记得自己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句话，是抱着顾茕，在她耳边哭着说：“我喜欢你。”
醒来时天已经大亮，窗外的小鸟在枝头蹦蹦跳跳地唱着清脆欢快的歌，陈孑然昨夜和顾茕相拥而眠，睁眼后的第一反应就是抬眼去瞅顾茕。
顾茕还没醒，双目紧闭着，纤长的睫毛顺服地盖在眼睑处，延伸至尾端娇俏地卷起一点，漂亮得就像橱窗里的洋娃娃，陈孑然心中有了意趣，想趁顾茕睡得正乖时偷偷地戏弄她，于是抬起手指，欲碰一碰，不料顾茕趁其不备，一把攥住陈孑然的手，就像捕食猎物的老鹰似的，陈孑然挣了几下也没挣开，眼神慌张地再看顾茕，只见她已睁开笑盈盈的双眼，环着她往怀里一带，低低地在她耳边笑道：“大清早就不老实？”
视线往下一点，就看见了陈孑然侧颈上的一抹红，是顾茕昨晚弄出来的。
顾茕心情大好，虎口覆在那一小片薄红上摸了摸，又捏起了陈孑然柔软的耳垂，轻声问：“起这么早，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陈孑然面上烫得厉害，糯糯道：“我……我起床给你做早餐……”
说罢从顾茕怀里出来，想要起身，又想起两人被子里的光景，脸上更热，犹犹豫豫的不知如何是好，顾茕看穿了她的难堪，勾着眼尾，不正经地笑，“怕什么，窗帘是拉着的，除了我没人看见，再说……”
她的嗓音压下去，剩下的话暧昧地没有说出来，却比说了更让人生出几分羞赧的联想，陈孑然不敢看她，捞起掉在床边的大浴巾，在被子里一裹，拿了衣服匆匆走进浴室里。
穿戴整齐后又匆匆走出卧室，钻进厨房，不一会儿就传来了用筷子打鸡蛋的声音，顾茕双手枕在脑后，闻着从厨房里飘进来的炒鸡蛋香，悠哉地想，这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也不错，既暖被窝又暖胃，一举两得。
回想起来，昨晚的滋味真不错，别看陈孑然表面那样儿，其貌不扬，骨子里的好别人怎么会懂呢。
一想到陈孑然不为人知的滋味儿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顾茕心里一美，哼着春风得意的小调从床上爬起来，随手在衣柜里找了件宽松的睡裙往身上一套，颠着步子踱进厨房里，从身后圈住陈孑然，下巴垫在她瘦削的肩头，亲了亲她的耳朵，深深地一嗅，说：“真香。”
也不知说陈孑然还是在说锅里的煎蛋。
陈孑然还没习惯这样若无其事的腻歪，被她吓得手一抖，后背一紧，随后又放松下来，红着脸。用手肘轻轻搡了她一把，“松一松，鸡蛋……要煎糊了……”
“就不！”顾茕收紧手臂，“我就要抱着你，不仅今天，以后也要这么抱着你，让你每天在我怀里给我做早餐。”
陈孑然耳根一热，温顺地点头：“那我以后就每天给你做早餐。”
顾茕在她侧脸上亲了一下，“真是个贤惠的小媳妇儿。”
又问：“昨晚感觉好么？”
不等陈孑然开口，顾茕自己先说：“我觉得好极了，恨不得压着你在厨房再来一次。”
陈孑然一听，脸刹那间红透了，连脖子都是红得，饶是不敢与顾茕对视，仍旧诚实地点了点头。
陈孑然骨子里是非常传统的女性，温顺、乖巧，对喜欢的人不懂怎么反抗，她从小听人遥远又隐晦地提起，就是这种事只能和自己最爱的人做，把自己的人交出去，也把心交出去，一辈子只顺服于她。
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所以虽然只过了一天，陈孑然看顾茕的眼神就变了。
一个女孩子最让人动心的时候就在这一刻，把自己给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和她做了最亲密的事，肌=肤=相亲之后，羞怯中夹杂着喜悦，眉目含水，粉面含羞。
就像花蕾在清晨绽放，初放的花瓣上沾着露珠，在阳光下娇美动人、熠熠生辉。
吃过早餐，陈孑然收拾了碗碟，顾茕想帮忙，陈孑然不让，撵她去客厅看电视。在陈孑然心中，顾茕白白嫩嫩一双手怎么能用来干家务呢，陈孑然不舍得她干一点粗活。
顾茕客气了两下，心安理得地给自己倒了杯茶，端去客厅，看完早间新闻，陈孑然也正好清理完厨房灶台，顾茕拍拍身边的位子，招呼陈孑然来坐，陈孑然拿起了钥匙，对她说：“我得回家了。”
顾茕眼神一变：“怎么这么快就走？”
“一个晚上没回家，又没跟家里人说一声，说不定我父母和子莹得着急了。”陈孑然一边穿鞋一边答道。
“那你什么时候过来？”顾茕的神色有点不悦。
陈孑然注意到了她不高兴，好脾气地笑笑，“明天吧，明天我跟家里人交代好，就能经常过来陪你了。”
她们刚确立关系，顾茕当然希望陈孑然再也别回那个破家，一天二十四小时待在她这里，但是刚开始顾茕也不能把人逼得太紧，虽然心中不爽，仍然强压下火气，无奈地走过去，圈着陈孑然亲了一会儿，摸着她的脖颈叮嘱：“那你明天一大早就过来，别让我等着急了。”
陈孑然抬着头，乖顺地任她亲，再三答应明天一定早来，顾茕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她走，巴巴地叹气：“你一走，说不定我今晚得孤枕难眠了。”
陈孑然笑得眉头都舒展开，腼腆地低声道：“我今晚也会想你的。”
“是么？”顾茕眉毛一挑，不正经地笑：“那要是我今晚没在梦里见着你，明天你过来，我一定要好好惩罚你不可。”
陈孑然听出了她的话外之音，笑得见牙不见眼，看起来憨憨的。
……
陈孑然到家之后，父母早就该上班的上班，该打牌的打牌去了，压根没人在意她彻夜未归是因为什么。
她打开家门，静悄悄的，隐隐有几分失落，更多的是松了口气的庆幸感，她身上穿的还是昨天的衣服，正弯腰把自己床底下的箱子拉出来，要找件干净衣服换上，突然一声吱呀，陈孑然警惕地回头，原来是陈子莹的房门被打开，她从里面走了出来。
陈孑然放下心来，一边找衣服一边跟陈子莹打招呼：“子莹，原来你在家，我还以为家里没人呢。”
她背对着陈子莹，没发现陈子莹一步步地走向她，面色阴沉，站在她身后质问：“你昨晚去哪了？为什么不回来？”
“我……”陈孑然一慌，随便找了个借口，“我住在同学家里。”
“哪个同学？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你跟她熟么就在人家家里过夜？”
陈孑然嗫嚅道：“是……是最近关系才变好的朋友……”
她心虚地低着头，长发落到肩头一侧，于是脖颈上那个明显的痕迹就落在陈子莹眼里。
陈子莹眼珠顿时充血，上前一把扳住陈孑然的肩膀，强行把她扭转过来，厉声问：“你在顾茕那儿是不是？”
陈子莹向来不喜欢顾茕，曾经多次劝陈孑然不要跟顾茕来往，陈孑然不想和她闹矛盾，只能明面上答应，暗地里小心着不要被陈子莹发现，如今被陈子莹当场戳破，她脸上不好看，支支吾吾不知道说什么。
这让陈子莹更加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她眼睛红得吓人，像要把陈孑然吃了似的，反手压着陈孑然的手腕，眼神冻成了冰，“你和她干了什么？顾茕那个王八蛋对你做了什么！？”
陈孑然被她吓坏了，后背被她抵在床沿上，硌得生疼，慌不择言，“没……没做什么……子莹，你别生气，你先放手，冷静一点好不好……”
“我他妈冷静个屁！”陈子莹怒吼一声站了起来，一脚踹在陈子莹那张破床上，把本就摇摇欲坠的小床直接踹塌了。
轰隆一声！陈孑然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她不知陈子莹这是怎么了，一向文雅懂礼貌的妹妹怎么突然变得像个暴跳如雷的狮子似的，连这么粗俗的话都说出来了，再看她那一双通红的眼睛，看上去理智尽失，陈孑然害怕得往墙边缩，被陈子莹一把揪住衣领，给拖了出来。
陈子莹怒气冲冲地把陈孑然拽到洗手间，指着她脖子上的痕迹大发雷霆，“这叫什么都没做？陈孑然你撒谎前能不能照照镜子？你管这叫什么都没做！？”
被自己的亲妹妹揪着衣领戳穿谎话，陈孑然心中羞耻难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会儿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好抓着陈子莹攥她领子的那只手苦苦哀求：“别……别说了，子莹我求求你别说了……”
“你就那么急不可耐？才刚高考完就出去鬼混了，连家都不回！你知道我昨晚在家等了你一夜生怕你出事么？陈孑然，你可真是个好姐姐啊，你就是这么给我做榜样的？”陈子莹像拎小鸡似的把陈孑然拎到眼前，一只手按在她脖子上使劲搓，恨不得把那块印记搓下去。
陈孑然的脖子被她搓得发红，挣扎着哭求：“子莹你别这样，你冷静一点……是我错了……是我错了不行么……”
陈孑然第一次知道原来向来乖巧温软的陈子莹力气这么大，她在她手里就像个小鸡仔儿似的，根本无法挣脱，只好哭着求饶。
陈孑然呜呜的哭声终于唤回了陈子莹的一点理智，陈子莹眼神渐渐清明，发现陈孑然通红的脖颈，眼中浮现出迷茫的神色，按着她侧颈的手被针扎了似的，一哆嗦放开陈孑然，慌张地道歉：“姐……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弄伤你的……我……我该死！”她咬着牙，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
还要再扇第二个巴掌，被陈孑然一把拉住，哀声求她：“子莹！我不怪你……”
陈子莹看着抱住自己手臂的姐姐，哭得满脸泪水，脖子也被自己搓得红红的，模样狼狈极了，心中悲痛不知因何而起，抱着陈孑然哭了起来，“姐，姐……我对不起你……我没有保护好你……”
她的哭声悲悲切切，像是压着巨大的伤心，陈孑然心中软得一塌糊涂，什么责怪都丢到九霄云外去了，反手回抱住她，拍着她的后背安慰：“傻丫头，又说什么傻话，我能顺顺利利地高考毕业，多亏了你，我都知道的。”
当年初三时，陈孑然的成绩很差，母亲差点就不让她上高中了，是陈子莹利用一切可能的时间偷偷给她补课，才让陈孑然能够考上西朝一中，堵住母亲的嘴。
陈孑然一直很感激自己的妹妹，可陈子莹说的却不是这个。
陈子莹心里的话说不出来，只好抱着陈孑然哭，口里断断续续地呢喃：“我没保护好你。”
她哭得撕心裂肺，让陈孑然的心都疼起来了，抱着她不知所措，陈子莹发泄够了心中积压的悲愤，渐渐止了哭，陈孑然温柔地给她擦眼泪。
陈子莹握住她的手腕，哀求着劝她：“姐，顾茕就是个骗子，她骗你呢，你和她在一起没有好结果的，听我一句话，离开她吧。”
“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辛苦，可是再忍一忍，咱们马上就要熬出头了，你不是想考临渊师范大学么？我想好了，我也考临师大，临渊离西朝一千多公里，咱妈找不到那里去，到时候只有我们俩，我照顾你，你别再跟顾茕来往了！算我求你了！”
“你怎么能考临师大呢？”陈孑然惊呆了，“子莹，你成绩那么好，不是一直想考B大么？你……你别胡说八道，这是攸关你未来前途的大事，你别意气用事！”
“我没意气用事！”陈子莹梗着脖子道，“我早就想好了，要和你考同一所大学，你就和顾茕分开吧！难道你就这么急不可耐，离了顾茕就不行么？”
最后一句话简直就是对陈孑然人格的羞辱，陈孑然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心中羞愤，嘴唇都在发抖。
陈子莹自知失言，惶惶地跟陈孑然道歉：“姐，对不起我说错了，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你别放在心上，我知道都是顾茕，是顾茕那个混蛋花言巧语骗了你，姐你跟我说句话吧……”
陈孑然神色悲凉，看了眼陈子莹，低头擦了擦眼角的泪，强打起精神冲她笑，摸摸她的头道：“子莹，我知道你为我好。”
陈子莹面色稍喜，只听她又道：“可是我……我是真的喜欢顾茕……”
陈子莹脸上陡然一沉。
“你对顾茕有偏见，所以你不知道她的好，顾茕她其实……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会心疼人，又温柔又有耐心，我手发炎了，她特意去给我买药，我生了冻疮，她就担心我会不会疼，有什么好东西都紧着我喜欢……我知道这些事对你来说都不算什么，子莹你从小就又漂亮又优秀，父母老师没有不疼你的，同学没有跟你关系不好的，所以这些事在你看来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是我也想……”陈孑然哽咽起来，“我也想有个人能这么对我啊……”
“除了顾茕，谁还会对我好呢？”陈孑然笑得自嘲，“我以后也不会再遇到这么一个人了。”
陈子莹听了，嘴里又苦又涩，“就算顾茕对你的好都是假的，你也不在乎么？”
“怎么会是假的呢？”陈孑然不以为然，“我这种人，有什么值得她假装关心爱护？她浪费那么多精力骗我是为什么？”陈孑然觉得荒诞，淡淡地一笑，“不值得的。”
陈子莹目色一凝，咬牙：“好，就算她没骗你，现在暂时真的喜欢你，以后呢？你想过以后么？她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说不定马上就要出国了，到时候你们怎么办？”
“那我就等她！”陈孑然坚定地说，“我等她，五年也好十年也好，我等她回来。”
她的想法很单纯，只要两个人相互喜欢，即使远隔万水千山，心也是在一起的，十年二十年，顾茕总有学成归来的一天，到时候她在哪里，自己就也在哪里扎根，她们俩守一辈子。
“她要是一辈子不回来呢？”
“我就等她一辈子！”
话虽这么说，陈孑然怎么相信顾茕一辈子不回来呢？要是真有那么一天，陈孑然就也办了签证，跟着她到她所在的国家去，语言不通可以学，衣食住行也可以适应，陈孑然就想有个家，对她来说，只要顾茕在的地方就是家。
陈子莹见她冥顽不灵，笑容里带上了寒气，把她说的话在嘴里幽幽咂摸一遍：“等她一辈子……”
“姐，这么说你打定主意要跟顾茕过一辈子了？”
陈孑然双颊微红，点了点头，眼中快溢出来的幸福是骗不了人的。
陈子莹眼里闪过一丝阴狠，也若无其事地笑起来，“好啊，那就祝福你们一辈子和和满满吧。”
陈孑然沉浸在自己的幸福里，没有看懂她眼中的深意，一心觉得妹妹是真的想自己好，开开心心地拉起她的手，叮嘱她千万不要把这事告诉爸妈。
“放心吧姐，打死我都不会说的。”陈子莹给她吃了颗定心丸。
……
陈孑然度过了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她之前多心了，父母并不在意她去了哪里，和谁交往，甚至她不回家，梁柔洁还乐得轻松，于是陈孑然收拾了几件自己的衣服，搬去和顾茕一起住。
陈孑然的东西少得可怜，就几件衣服、两条毛巾、漱口杯加上牙刷，外加一双拖鞋，其他什么也没了。她是个非常自觉的人，知道这里不是她家，把顾茕房子里的一切都保持得非常好，自己住进来前什么样，住进来后依然是什么样，近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添置了几件她自己的东西，不注意看都不会发现。
自从陈孑然住进来之后，顾茕的日子也舒坦多了，她早吃腻了外面饭店定的菜，一尝就是一股饭店味儿，陈孑然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都是些家常菜，用的调味料也简单，油、盐、酱油之类，那些乌七八糟的调味品放得不多，吃的就是食物的本味，把顾茕的嘴都养刁了，连放多了味精的菜她都不爱吃。
顾茕对陈孑然也还算不错，至少吃住方面没亏待过她，陈孑然和顾茕一起生活后脸圆润不少，气色也好多了，十八岁的青春年纪，脸盘丰润起来就很好看，有点秀气的感觉。
顾茕越看越喜欢，连看电视都得抱着陈孑然，摸摸她的脸蛋，又捏捏她的耳朵，摸着捏着，就摸进陈孑然的衣领里，然后顺势把她压下去……
顾茕什么都好，就是控制欲有点强，太自我了，两人在一起，什么都得她说了算，有时就忽视了陈孑然的想法。
好在陈孑然性子好，能容她，很多事在她眼里都是小事，她笑笑也就过去了，不太在意。在她心里，两个人相处就是这样的，得相互包容，人哪有十全十美的呢？都有这样那样的小缺点，慢慢磨合着，也就习惯了。
只是顾茕那方面的花样多，什么新奇的玩法都想和陈孑然试试，陈孑然有时招架不住，被她弄得青一块紫一块，顾茕事后后悔，一边拿药酒给她揉，一边叹气，“傻瓜，这样了也不知道叫疼？”
陈孑然趴在枕头上享受顾茕的按摩，笑得温和，“还好，不怎么疼。”
顾茕想起来，好像从没听过陈孑然叫疼的时候。
当初陈孑然手上发炎化脓，握笔都打颤的时候，也没喊过一句疼。
“孑然，你不会感觉不到疼吧？”顾茕问得夸张。
陈孑然笑笑，半眯着眼睛，没有说话。
她是个无病无灾的健康人，怎么会不知道疼呢？只是从小捱惯了，所以比一般人的耐受力更高一点。
再说和顾茕那个的时候，大部分感觉都是很好的，顾茕已经够温柔了，还会关心她疼不疼，陈孑然不想因为自己扫了她的兴。
而且和她那个时，那么亲密，才能让陈孑然深刻地感觉自己被爱着。
陈孑然感叹老天待自己不薄，让她在生命里早早遇见了那个爱她的、对她好的人，陈孑然想回报顾茕的心意，顾茕要什么她就给什么，不懂反抗，也不愿反抗，她想给顾茕自己所有最好的——虽然她的最好的在顾茕面前也不值一提。
顾茕很有生活情趣，有时拿着诗集给陈孑然念那里头爱意绵绵的情诗，有时从外面回来，会顺手给陈孑然带一束花，玫瑰、百合、郁金香，第一次送的是玫瑰，从背后伸到陈孑然眼前时，陈孑然喜欢得眼睛都亮了，细致地插在花瓶里，凑到花骨朵旁边闻，惊喜地说：“好香啊。”
顾茕也埋在她脖子里嗅，意有所指地坏笑：“没有你香。”
陈孑然羞红了面，被顾茕半抱着按在餐桌上，弄了一回。
高考出分慢，陈孑然和顾茕腻歪了几天，提出要出去找暑假工。
顾茕才刚又和陈孑然试了个新玩法，餍足地靠在床头，任陈孑然靠在她怀里，撩着她披散下来的长发在指尖把玩，闻言一顿，满不在乎地说：“大夏天的打什么工，你不怕中暑啊？再说你很缺钱么？想要多少钱，我给你不就是了。”
陈孑然知道她误会了，忙解释道：“我不要你的钱！我有手有脚，自己能挣钱！”
“什么你的我的，我都说了，我的就是你的，你想要钱，我还会不给你？这样吧，明天我带你去办张银=行卡，先给你卡里打五万，够你花了吧？”
陈孑然有种鸡同鸭讲的无力感，用力摇头，仍想解释：“顾茕，我跟你在一块儿，不是为了钱，我自己能赚钱……”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都这么晚了，快睡吧。”顾茕打了个哈欠，不想听她继续说下去，随手关了床头灯，闭上眼。
陈孑然坐在黑暗中听着顾茕悠长的呼吸声，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憋得难受，她内心深处有种不被人尊重的难堪，但是说这话的人是顾茕，是说过喜欢她的顾茕，陈孑然不愿把顾茕往坏的那方面想，只好安慰自己，顾茕也是心疼她，不愿她受累，只是说话不注意分寸了些，其实心是好的，并没有存那些轻视她的心思，是自己想多了。
这一夜顾茕没有主动抱她，自己一个人先睡，陈孑然只好主动凑过去，从背后抱着她，把脸颊贴在她的后心上，听着她的心跳声闭上眼睛。
内心深处却开始莫名地不安起来，说不上来怎么回事，只好当自己胡思乱想。
第二天一大早顾茕就不见了，连早饭也没吃，等陈孑然醒来时床已经空了，她伸手摸了摸被子，热气都没有了，想来顾茕已经走了有好一阵了。
这还是这么多天来头一回，陈孑然环顾四周，心里五味杂陈，总之就是难受，也没说什么，掀开被子起床做早饭。
顾茕没有交代自己去了哪里，陈孑然没有手机，也问不了她的行踪，她昨天跟顾茕说的打工并不是心血来潮，早就注意了附近几家餐馆的招工信息，准备今天就去面试的，陈孑然了解过，有好几家餐厅都招暑假工，一个月2200，包吃不包住，高考完的暑假有差不多三个月时间，能挣5000块钱呢！省着点花，大学第一年的生活费就不用问家里要了，上大学之后再努力一点，勤工俭学，靠自己也能交上学费了。
自力更生，就意味着自己在这个社会上是一个独立的人，不用靠别人的眼色讨生活，日子也会过得舒心一点。
陈孑然一下有了动力，准备吃了早餐就去面试。她不知道顾茕去了哪里，又怕她回来后担心自己，于是在冰箱上给顾茕留了一张字条，写明自己去应聘了，整理好仪容，拿上钥匙出门。
面试的第一家是个私厨小馆，专门面向高档精英人士，招的服务员也要盘靓条顺，硬性规定只招身高一米六五以上、体态匀称的女性，陈孑然第一条身高就不符合，只好失望离开，又面试了几家，要么工资压得太低，要么嫌陈孑然太木讷，不会来事，怕冲撞了客人，陈孑然失望之际，又走进一家西餐厅，准备试一试运气。
这家西餐厅主打高端精品餐饮，招聘要求也比前面几家严格一些，除了形容举止端庄有礼之类的基本要求外，还对应聘者的外语水平有要求，但是招聘启事上写明了欢迎毕业生来勤工俭学应聘暑假工，陈孑然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进去了。
面试的是餐厅领班，问了几个基本问题，陈孑然有了前面的面试经验，早在脑子里组织好答案，对答如流，领班看她普普通通，看起来倒是挺老实的，口齿也清晰，在心里给她打了个7分，又让她用英语进行一段自我介绍，陈孑然措手不及，没有准备，磕磕绊绊介绍完自己，明显看到领班皱了下眉头。
陈孑然心里咯噔一下，料想悬了，领班又拿了份英文菜单来让她翻译，道：“我们餐厅经常有外国客人来用餐，所以能翻译英语是最基本的，你看看这份菜单你认不认识。”
陈孑然学习用的是笨方法，死记硬背，所以下的也是苦功夫，没事就背单词，英语基础扎实，菜单上那些词汇她认识大部分，连续给领班翻译了十几个，领班一听就满意地摆手让她打住，笑着道：“招了这么多天暑假工，终于找着个英语水平不错的了，行了，就你了，待会儿拿着单子去办个入职体检，明天来上班，有问题么？”
“没问题！”陈孑然人生中找到的第一份工作，着实激动起来，“谢谢！太谢谢您了！”
“从今天起大家就是同事了，欢迎你加入我们，你姓陈是吧？那我以后就叫你小陈吧。”领班面试的时候严肃，结束面试后还是挺和善的，给陈孑然介绍了一下这间餐厅的薪资、工作时间、规章制度，讲得很细，陈孑然也听得认真，末了陈孑然和领班告辞，拿着她给开的单子，按照她说的医院去进行体检，体检报告直接发到餐厅的公共邮箱，不用陈孑然自己拿去。
体检完后回顾茕那里，已经下午四点多了，陈孑然不知顾茕回去没有，加快速度蹬自行车，今天气温超过38度，她蹬出一脑门的汗，后背都湿透了，打开家门，顾茕果然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客厅里百无聊赖地按电视遥控器，看到她进门，脸一下子拉了下来，冷声问：“你去哪儿了？”
陈孑然额头上的汗水来不及擦，往下直淌，“顾茕？你回来啦？”
“我问你去哪儿了！”顾茕音量陡增。
她上午出门和姚瑶小聚了一下，吃不惯餐厅的饭菜，夹了两口就放下筷子，饿着肚子回来，满怀期待地等着吃陈孑然给她做的热乎饭呢，没想到一开家门，清锅冷灶！家里一个人都没有，一声不响地就走了，不知道野到哪儿去。顾茕饿着肚子，陈孑然没有联系方式，想找她都找不着，顾茕火气起来，在沙发里闷坐了一个下午，就等着陈孑然回来好责怪她。
“我……我去面试了啊……”陈孑然从没见过顾茕的脸这样阴，乌云密布的，看得她心里打怵，说话底气也虚了，“我给你留了字条的……”
“都说了我会给你钱，你面的哪门子试？”顾茕打断她后面的话，“我特意去给你办卡，为了这事连饭都没吃，饿着肚子等了你一下午你知不知道？”
陈孑然本来心中满腔兴奋，她终于找着工作了，可以自食其力，不用再老是依靠家里，或者依靠顾茕，没想到顾茕却大发雷霆，出乎她的意料，又听到她饿着肚子，更是紧张得了不得了，“我现在就去给你做饭！”匆匆往厨房走，也不管自己一路小跑着上来，累得气都喘不匀，背上的汗都没干呢！
路过顾茕时，顾茕捏起鼻子，眉头深深地皱起来，脸上的嫌弃丝毫不加掩饰，“你还是先去洗洗吧，身上一股馊味儿，熏死人了。”
她说的是陈孑然身上湿透了的汗味儿。
陈孑然平时好是好，就是太寒酸了，老把自己弄得苦哈哈的，顾茕三天热乎劲过去，对她身上那股寒酸劲儿又开始不顺眼了，看她的唯唯诺诺的样儿就来气。
陈孑然听在耳朵里，就像被人戳着了脊梁骨似的，羞耻难当，脚步一顿，低着头，脸上一阵窘迫：“那……你先吃几块饼干垫垫，我……我先去洗个澡再来做饭。”
顾茕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太过分了，脸色也缓和起来，点点头嗯了一声，继续看她的电视，没有注意到陈孑然的脸白得有点吓人。
陈孑然迅速找出了自己的干净衣裳，进浴室里洗澡，越洗越觉得自己不大对劲儿，脑袋晕乎乎的，身子站不稳，有点晃，嘴唇干得起皮，她舔了几下，没用，反倒是头更昏，被浴室里的蒸汽一熏，眼前发花，心悸得厉害，好像要从胸口跳出来似的。
可能中暑了。
陈孑然想着，关了花洒，扶着墙壁，想向顾茕呼救，还没来得及开口，眼前一黑，晕倒在了浴室里。
顾茕听见浴室里一声响，心中一凛，直觉是不是陈孑然出事了，放下遥控器冲进浴室，眼前的景象让她瞳孔一缩！
陈孑然赤着倒在浴室中，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都白得不见一点血色。
“孑然！”顾茕大喊一声，冲过去抱起陈孑然，赶紧拨了急救电话。
顾茕把陈孑然抱到沙发上，拧了一条湿毛巾搭在她的额头，手忙脚乱地从急救箱里翻出一盒清凉油，抹在她的太阳穴上，清凉油的刺激气味让陈孑然逐渐恢复意识清醒过来，顾茕跪坐在沙发边松了口气，笑起来：“太好了，你终于醒了！觉得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喝水？”
陈孑然嗓子干得说不出话，虚弱地点点头。
顾茕弄了点淡盐水，用汤匙喂了陈孑然小半杯，才敢喂她喝清水，陈孑然扶着脑门上的凉毛巾坐起来，茫然道：“我这是怎么了？”
“中暑晕过去了！”顾茕没好气道，“还好我发现得及时，不然还不知怎么样呢，你也真是的，身体不舒服为什么不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虐待你呢。”
“对不起。”陈孑然面露愧色，“我……我也不知道自己中暑了，就是回来得太着急，头有点晕，没当回事……”
顾茕抱怨道：“这么热的天你就不知道躲着点太阳？非得在太阳底下拼命骑车？身体不舒服休息一会儿不行么？有什么事值得你这么着急的？”
“我……我怕你饿……”陈孑然小声辩解。
顾茕一怔。
这傻子，中暑晕过去了心里想得还是她呢。
她心里对陈孑然的看不惯消散不少，语气也柔和起来，才想起来问陈孑然：“光顾着我，你自己呢？吃午饭了没有？”
其实不用问顾茕也知道，就陈孑然那一分一厘都要算计的性格，让她在外面花钱吃一餐饭？简直要了她的命了！想必她也是从早上饿到现在，水米未进。
果然，陈孑然摇了摇头，嗫嚅道：“没……没有。”
“不是给你留了钱么？为什么不花？”
陈孑然说：“那是你的钱。”
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要，这是陈孑然从小到大恪守的信条。虽然现在和顾茕吃住都在一起，已经不大分得清你我了，可陈孑然依然能不用顾茕的就尽量不用。
顾茕长这么大就没见过陈孑然这么愣的家伙！气又不打一处来，“什么你的我的！不是说了我的就是你的么？我白给你的钱你都不花，你是不是傻？”
陈孑然听她的数落，仍固执地摇头，“这不一样。”
她一根筋，顾茕劝不动她，也没了脾气。
几分钟后顾茕叫的救护车赶到了，这时陈孑然已经没了大碍，随行医生给她简单检查了一下，确认没问题就离开了，陈孑然万分不好意思地对他们道歉，说麻烦他们了，把他们送到门口，又要进厨房。
顾茕拦住她：“哪儿去？”
“你不是饿了么？我给你做点吃的。”
“你都这样了还做什么吃的？想再晕一次？”顾茕都服了陈孑然了，感觉和她说不通道理，两人的心思总也走不到一块去。
顾茕有点茫然，高考前的那段时间，她觉得陈孑然哪哪都好，又温顺又乖巧，什么都听顾茕的，除了长得不够漂亮，没有大毛病，怎么这才相处了几天，就变得这么麻烦又固执了呢？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又或者是之前没有住在一起，所以看到的都是陈孑然的好，而忽略了她性格里执拗的一面。
顾茕懒得多想，疲惫地捏捏鼻梁，“我已经定好餐了，你给我老实歇着吧，别整什么幺蛾子了，我没精力陪你闹。”
教训小孩子似的话，完全不管陈孑然的脸面，陈孑然被她教训得三孙子似的，缩着肩膀坐在离顾茕远远的沙发角，不敢出声，低着头，眼眶有点酸。
她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一心想为顾茕好，今天却老是惹顾茕生气。
陈孑然很怕顾茕生气。
她生气起来，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刺，扎得陈孑然心里生疼，那语气……
陈孑然打着哆嗦想，有点像梁柔洁。
顿时一个激灵，暗骂自己，说什么傻话，怎么可能像自己的母亲！
不一样的，梁柔洁是单纯地想拿话刺伤陈孑然，而顾茕……
陈孑然眼睛使劲眨了眨，顾茕是为了她好，不想她受罪，才会口不择言，其实顾茕心里不是这么想的。
顾茕是喜欢我的人，喜欢我的人永远不会伤害我，即使有让人难堪的话，本意也是关心我。
陈孑然在心里一遍遍地对自己说。
她能遇到顾茕，是莫大的幸运与福气，人和人相处，总会有一点小矛盾的。
总会有一点小矛盾的……
可是为什么心里这么难受呢？
陈孑然不知道，她只能用力眨眼睛，不想因为这个事跟顾茕哭。
陈孑然缩着肩膀，沉默地坐在角落里，自虐似的反省。
她当初讨厌顾茕时，能非常硬气地挺直脊梁骨面对她，内心坦荡荡，和顾茕互表心迹两情相悦，反而自责地躬起身子，缩起肩膀。
因为讨厌自己的人，不管自己做什么，她都会看不惯，而喜欢自己的人，她生气了，一定是自己做了错事，让她不开心。
顾茕发了一通脾气，气也消了，看着陈孑然委屈的小模样，鼻子都红了，于心不忍，朝她招招手，放软声音，“过来，让我抱抱。”
陈孑然再也忍不住，哭着扑进她怀里。
熟悉的温暖包围自己的那一刻，陈孑然才安心地想，刚才顾茕尖利刺人的样子果然是错觉，她还是她，这么温暖，这么温柔。
她是对我好的人，喜欢我的人，她自己说的。
陈孑然不知道，这世上的有些人，她嘴里出来的话，连她自己都不会信。
吃饭途中，顾茕把一张卡连同密码一起递给陈孑然，陈孑然不想要，看了看顾茕眼中的不容置喙，想了想，还是犹豫地接了过来。
她不想再惹顾茕生气了。
顾茕第一次生气，陈孑然已经难过得喘不过气来。
因为下午的摩擦，晚上上床后顾茕也没了兴致，背对着陈孑然倒头就睡，陈孑然心里空落落的，窸窸窣窣地从另一面爬上床，心里默念：没关系，闹了矛盾哪有那么快和好，情侣之间都是这样的，慢慢就好了……
情侣之间都是这样的……
陈孑然想得酸楚，心里沉甸甸的，无人可说，眨掉眼里的湿气，闭上眼睛，蜷缩着睡觉。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才想起来，还没有把自己找到工作的好消息告诉顾茕呢。
她却忽略了，顾茕对她找工作的事，连一个字都没有问。
是打心底里的不在乎。

第22章 宝宝
陈孑然新找的工作，上班时间是上午9点至晚上8点，期间有两个小时的休息，她第一天上班不想迟到，早上7点就悄无声息地起床了，怕打扰顾茕好梦，轻手轻脚地洗漱好，做好了早饭放在保温盒里，就为了顾茕起床能吃一口热乎的，又怕顾茕找不到自己，像昨天那样怒不可遏，写了一张字条压在她喝水用的马克杯底下，只要拿水杯就能看见。
顾茕睡到上午十点多才起床，她这一觉睡得沉，醒来时头昏脑涨，搭着被子靠坐在床上，揉了好一会儿脑袋才醒了神，下意识喊了一声孑然。
房间里静悄悄的，没人应。
顾茕提高音量又喊了一遍。
还是没有回应。
又一声不吭地跑到哪儿去了？难道是昨天话说重了，她回家了？顾茕拧着眉，翻身下床，踩着拖鞋把浴室、厨房、阳台挨个找了一遍，连个人影子都没有，最后在客厅的茶几上看到了陈孑然留的字条：
[顾茕，我去上班了，早餐在保温盒里热着，晚上8点下班，可能会回来晚一点，晚饭你先吃，别等我，早点休息。——陈孑然]
顾茕想起来昨天好像是听到陈孑然提了一嘴找工作的事，不过那时她正在气头上，也没多问，想来陈孑然找的这份工作也不怎么样，一大早就走了，居然得晚上8点才能下班，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纯卖力气的辛苦活，顾茕想不通陈孑然怎么这么死脑筋，自己给她的钱她不要，偏要劳累，一个月能挣几个钱？图什么？就图她那点可怜的自尊？
顾茕不屑地撇撇嘴。
肚子咕噜提了一声抗议，把她从思绪中拉回来，她昨晚一肚子气，晚饭没胃口，这会儿已经过去了十几个小时，确实饿了，去浴室刷牙洗脸，又走进厨房，看陈孑然给她做了什么早餐。
一盘蒸饺、一碗虾皮粥，一个水煮蛋，还有一小碟佐粥的小菜，每样的分量都不多，准备得却用心，餐桌上还用保鲜盒装着一盒鲜切的水果，蛋白质、碳水、维生素，营养均衡。
顾茕都能想象得出陈孑然一大早起来做饭，在灶台前忙活的认真神情——她这个人就是这样，不会偷奸耍滑，不管做什么都是十成十的用心。
顾茕不知道的事，关于她的事，陈孑然的用心又何止十成，她一心想着要对顾茕好，和顾茕相关的事，细心耐心，掺杂着爱心，一份早餐里说有十二分的真心也不为过。
顾茕看着几样细致早点，心中温情起来，对昨天陈孑然不说一声就走的气愤也都烟消云散，转身时又扫到了冰箱门上好像贴了一张纸，大概是陈孑然遗漏的话，所以多写一张字条贴在这交代她。
顾茕把早餐端上餐桌后，返回去拿下那张纸细看，却不是今天的字条，落款日期是昨天，再看内容，不是陈孑然对她行踪的交代还是什么？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陈孑然去找工作去了，还叮嘱顾茕不要担心，看到最后一句，陈孑然写着：[顾茕，等我找到工作一定第一个跟你分享好消息！]
陈孑然的欣喜都藏在字迹里，写到最后一个字，笔迹有点飘，能看出她对找到一份工作有多开心。
昨天陈孑然找到了工作应该是欣喜若狂的，可是后来她却什么也没有说。
因为顾茕不由分说劈头盖脸的一通斥责，浇熄了她心头所有的喜悦。
一个高中毕业的小姑娘能找什么像样的工作？无非就是在餐厅端盘子、刷碗，辛苦不说，还要看人眼色，一个月能有2000块就顶了天了。
也就陈孑然这种一根筋的小傻子能高兴成这样。
她本来是想跟顾茕分享的。
顾茕压根不在乎。
想到这里时，顾茕心中有些憋闷，也有些说不出口的内疚，她舀了一勺虾皮粥送进嘴里，顺滑香软的米粒在舌尖慢慢抿开，又有干虾米带来的咸鲜和口感，仅靠一点盐提味，这个味道太简单，简单到任何一家高级的餐厅都吃不到，只有陈孑然能做出来，又恰好合了顾茕的口味。
晚上等她回来，跟她道个歉吧，顾茕一边喝粥，一边淡淡地想。
她没考虑过陈孑然会不会原谅她的事，因为她知道陈孑然一定会原谅她。
陈孑然就是这么个人，被恶待了，有苦往肚子里咽，不说，也不记仇。
就像顾茕弄伤了她，她连疼都不会叫，事后还能笑眯眯地反过来安慰顾茕，说还好，不怎么疼。
顾茕吃完了早餐，出门去附近的花店里订了一束花，留了地址，让花店下午6点以后再送过来，用来给陈孑然赔罪用。
陈孑然心思重，顾茕送她穿的戴的，她不但不愿意收，还要纠结好长一段时间，搞得顾茕颇为郁闷，最后发现送花的效果很好，陈孑然第一次收到顾茕送的玫瑰花时，脸上一瞬间亮堂起来的表情骗不了人，插到花瓶里还要爱不释手地碰碰花瓣，或者凑上前去闻一闻，于是顾茕后来想送她什么时，就老是送花。
反正陈孑然不知道花的价值，顾茕总骗她不贵，让她心安理得。
陈孑然去工作，顾茕一个人在家，吃饭也不香。她后悔昨天气血冲昏了头脑，没来得及问陈孑然在哪家餐馆打工，不然自己也好去看看她。平时两人窝在一块时，时间总过得特别快，唰一下就下午了，又唰一下就天黑了。陈孑然一不在，顾茕老不由自主地瞅挂钟，看看几点了，只觉得这个挂钟是不是坏了，怎么走得这么慢，五分钟十分钟地过，好不容易捱到天擦黑，想着陈孑然得晚上8点才能回来，顾茕气鼓鼓地抱着手臂坐在沙发里，和挂钟大眼瞪小眼。
总算到了8点，过去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陈孑然竟然还没回来！
顾茕坐不住了，心里想的全是这么晚了陈孑然还没到家，不会是路上出什么事了吧？遇到劫匪了？不会不会，就陈孑然那个寒样儿，还有她骑的那辆快要散架的破自行车，哪个不开眼的会劫她啊。
可是万一不是劫财，是劫=色呢？顾茕又紧张了起来，陈孑然虽然算不得顶尖大美女吧，好歹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猛一瞅不起眼，多看几遍还挺清秀的，尤其最近被顾茕养得唇红齿白气色好极了，就她那小身板，碰上一个心怀不轨的家伙不是完蛋了？
就算没有心怀不轨的歹徒，今天月黑风高，要是路灯看不清楚，她摔了一跤也不是好受的啊！
顾茕越想越坐立难安，抄起钥匙就出了屋门，坐在小区门口的马路牙子上守着，脖子伸得二尺长，生怕漏看了一眼和陈孑然错过。
陈孑然第一天上班很顺利，上午做了简单的培训，午餐时间就上了岗，她身上有种温和谦卑的气质，给人的感觉很舒服，对待客人有礼貌，记菜单也认真，甚至有一桌外国客人让她接待，她虽然和人交流得磕磕绊绊，可基本意思都弄清了，让客人用餐很舒心。领班看在眼里，下班后拍拍她的肩膀鼓励她：“好好干，咱们店里有考核制度，一个月之内零投诉的员工还会有绩效奖金，你这么踏实，又肯吃苦，下个月的绩效奖金肯定有你的一份。”
陈孑然听了浑身都是干劲儿，“谢谢领班！我一定好好干。”
服务员的工作确实很辛苦，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陈孑然一整天都绷紧了神经生怕有错，直到打卡下班的那一秒才觉得腰酸背痛，骑着自己的破自行车回家，一个拐弯转到顾茕小区门口的那条直道上，眼尖地瞧见了马路牙子上坐着个人，看看身形怎么那么像顾茕？
陈孑然不敢确定，盯着她一路骑过去，她还没看见那人，那人已经站了起来，冲她招手：“孑然！”
还真是顾茕！
陈孑然又惊讶又高兴，加快速度蹬了几下自行车，停在顾茕面前：“干嘛在外面待着？蚊子这么多。”
“你还说呢，说好了8点下班，这都八点半了才回来，我又不知道你的工作地点，不能去找你，怕你出事，只好在这眼巴巴等着。”
陈孑然心里一暖，小声道：“这么说……你不生气了？”
“谁说不气？”顾茕眉毛一竖，没好气道：“我现在一肚子气，气你一个纸条都写不明白，连个地点都交代不清楚，害我白操心！”
这话里三分赌气，倒有七分关切，陈孑然被她含忧带嗔的数落，心里美不滋儿的，乐呵道：“好了好了，是我不对，对了，你吃饭没有？”
“你不在，吃不下。”
“那咱们赶紧回家，我给你煮宵夜吃。”
顾茕脚尖一踮，跳上了陈孑然的自行车后座，双手环着她的腰。
“走咯——”陈孑然一蹬自行车，两人开开心心进了小区。
回家之后，陈孑然从冰箱里翻出了提前包好的馄饨，用紫菜、虾皮给顾茕下了一大碗，出锅前撒上葱花、胡椒粉，用汤的热度把香气给激出来，顾茕闻着味儿，馋虫被勾了起来，陈孑然做的饭菜有种家常的香味，光闻闻就流口水。
把馄饨端上桌，招呼顾茕趁热吃，陈孑然擦了一把汗，歇都没歇就钻进浴室洗澡。
“你不吃么？”顾茕问。
“我先去洗澡。”
昨天顾茕捏着鼻子说陈孑然身上臭，这话在陈孑然心里扎了一根刺，她想想顾茕嫌弃的眼神，心里就难受，于是记着，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洗澡，把自己洗得香喷喷的，让顾茕愿意抱她。
陈孑然不想顾茕有一点不开心的地方，她想顾茕永远都喜欢她。
洗完澡出来，顾茕一碗馄饨也吃完了，陈孑然头发低着水披散在胸前，收了她的碗筷拿去洗，顾茕抹抹嘴，悄悄从阳台上拿出那束提前准备好的香水百合，捧到陈孑然面前。
“你从哪儿变出来的？”陈孑然的表情果然惊喜起来，湿淋淋的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接过这一大束花，问她：“好端端送花给我干什么？”
“当然是赔罪了。”顾茕从后面上前一步，环住她的腰，“喜不喜欢？”
“嗯，太漂亮了。”陈孑然眼里闪闪的，又问：“顾茕，你做错了什么事？为什么要赔罪？”
“我昨天那么凶你，你都不记仇的么？”顾茕叹气，咬着她的耳朵抱怨，“真是个小傻子。”
陈孑然喜欢顾茕抱着她，这样亲昵地咬着她的耳朵骂她是“小傻子”，心都暖融融了，还能记得起什么仇？只好咯咯傻笑。
顾茕张口，牙齿轻轻磕在她笑得嘟起来的苹果肌上，顺势抱起她，把她抱进了卧室，用脚带上门。
顾茕抓着陈孑然的手腕把她压在枕头里，攫住她的嘴唇。
经历了昨天顾茕的冷待和忐忑，今晚的亲密有种失而复得的难能可贵，陈孑然倍加珍惜，攀着顾茕的肩，任她亲她，两人都异常激动，陈孑然失神，在顾茕背上留下了两道抓痕。
完事后顾茕搂着陈孑然，两人一起窝在柔软舒服的被子里喘息，顾茕想换一个姿势，不小心扯着后背的抓伤，嘶了一声，眉宇含笑地调侃：“行啊孑然，还说自己没生气，瞧把我给抓的。”她捏着陈孑然的手端详了一会儿，笑得三分慵懒：“指甲都剪秃了还能把我抓出血……”她脖子一低，叼着陈孑然的耳垂，“感觉有那么好么？”
她的喘气声未匀，嗓音里还有点哑，声音又故意压得那么轻，听起来有种别样的性感。
陈孑然半张脸埋进被子里，脸红得滴血，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心口发烫。
顾茕又压着喉咙低低地取笑她一声，对着她的耳朵眼吹了口气，道：“孑然，我真喜欢你。”
陈孑然被她吹得心里酥酥的，又得了这么句话，骨头都软了，两只手搭在她的胸口，听着她的心跳声，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顾茕，你想知道我的生日愿望么？”
“嗯？”顾茕细细地亲着她，不知道她突然问这个是什么意思，随口道：“你不是说生日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么？”
“现在没关系了。”
“为什么？”顾茕好奇。
陈孑然垂着眼，浅浅地勾起嘴角，害羞道：“因为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哦？”顾茕更想知道了，“那你许的什么愿望？”
陈孑然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地说：“其实我每年许的愿望都是一样的。”
“希望有一个人，能爱我，对我好。”
顾茕亲吻她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嗤笑，“就这？这算什么生日愿望？也太简单了。”
陈孑然没说话，只是笑。
对顾茕来说当然是简单，可对陈孑然来说，这简直就是一种奢望。
她不辩驳，只是抱着顾茕，满足地笑：“还好现在找到了。”
陈孑然十八年来都没体会过被爱的滋味，和顾茕在一起的这些日子，终于感受到了被人喜欢、被人爱，原来是这样的滋味，有人爱……有人爱可真是太好了。
生病了有人紧张，受委屈了有人心疼，家里总有一盏灯为她守着，睡觉时可以两个人拥抱，冰凉的手脚都有人暖。
顾茕点着她的鼻子笑话她：“傻瓜。”
陈孑然鼻头发酸地想，瞧，爱你的人，连骂你傻瓜都是暖的，叫人听了，心里汩汩地直冒热气。
顾茕又说：“真是个没人疼的小可怜，还好遇见我了。”她笑着去蹭陈孑然的肩窝，柔软的发丝撩得陈孑然直痒痒，陈孑然笑着躲着，被她箍在了怀里咬耳朵，咏叹似的低吟：“孑然，以后我对你好，喜欢你。”
陈孑然的眼泪一下子流下来。
顾茕也不制止，抚摸着她的肩头，任她的眼泪流够了，又听她说：“顾茕。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我不喜欢别人叫我孑然。”
“为什么？”顾茕亲着她的脖子问。
顾茕很喜欢亲陈孑然的脖子，这是陈孑然浑身上下最好看的地方，修长又纤细，而且光滑细腻，又白又嫩，顾茕亲起来就没了够。
“太孤独了。”陈孑然被她亲得痒痒，一边躲一边笑弯了眼睛，还不忘对顾茕解释，“我不喜欢孤独。”
陈孑然前18年都是一个人，虽然有个妹妹，其实小时候关系不太好，也是从上初中开始才亲密起来的，妹妹又优秀，父母老师、同学朋友都分去了她很多的时间和心力，真正留给陈孑然的部分也不多。
陈孑然有父母，有妹妹，有老师同学，可她跟谁都不亲，一个人长大，一个人消化生活中所有的委屈与困境。
其实陈孑然很怕孤独，她喜欢有人陪着，就像现在这样，有人抱着她，亲着她，听她说她为什么不喜欢自己的名字。
陈孑然从来也不喜欢她的名字，可是没有人听，连陈子莹也不听。她只能埋在心里，默默地接受，直到今天，她才能告诉顾茕。
她那些没人听的苦恼，只有说给顾茕听。
“那我以后不叫你孑然了。”顾茕笑着把她往怀里一带，两人一齐倒在地毯上，陈孑然趴在她的胸口，听她沉沉地笑，“那我叫你什么呢？”
顾茕苦恼地想了一会儿，猝不及防低头亲了亲陈孑然的耳朵，哑着嗓子询问：“叫你宝宝好不好？”
陈孑然脸唰地一红，心里暖洋洋的，不好意思地低声反驳：“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不是小孩子。”顾茕朗声笑，“你是我的宝贝。”
“所以才要叫你宝宝。”
顾茕咬着陈孑然的耳朵，一遍遍叫她宝宝，嗓音低低的，柔柔的，连呼吸都很温柔。
“宝宝，宝宝……”
陈孑然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叫宝宝，害羞得不行，耳根子红透了，心里又暖又涨，幸福得想哭。
有人疼着宠着的感觉，可真好啊。
宝宝，宝宝。
宝这个字可不能随便用，这是用来形容最珍贵的东西的。
陈孑然在别人眼里就是根草，只有顾茕才会把她当成宝。
“我以前怎么会觉得你很坏呢？”她憨憨地笑，“我真傻。”
“顾茕，你对我好好呀。”
“为什么这么好。”
“我真怕是假的。”
顾茕笑着，正想笑话她说怎么会是假的，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愣怔。
是陈子莹发来的好友申请。
顾茕很早之前就加过陈子莹的好友，可惜陈子莹一直没通过，料想自己是被她拉黑了，没想到今天，陈子莹竟然主动来加她的好友。
什么情况？
顾茕狐疑，拇指在通过和不通过之间犹豫了几秒，还是按了同意。
接着和陈子莹的聊天框跳了出来，顾茕右边怀里还搂着陈孑然呢，只用一只左手跟陈子莹聊天。
顾茕：[哟，子莹大美女，今天怎么有空来找我了？]
陈子莹那头显示正在输入，不一会儿一条信息就回复过来：[没什么，高考结束后太无聊了，想找人聊聊。]
顾茕看着聊天框，面前就浮现了陈子莹清冷又勾人的一张脸，顿时心痒痒的，放开了怀里的陈孑然，双手打字：[没问题，以后无聊了尽管找我，大美人找我聊天我能不24小时等着么？]
陈子莹那边好长一段时间没动静，顾茕以为她不会回复了，失望地放下手机，正要搂着陈孑然睡觉，手机又震动了一下，顾茕迫不及待地拿起来解锁，只见陈子莹发过来一张照片。
是一张从锁骨到下颌的侧脸照，陈子莹像天鹅一样又白又漂亮的脖颈一览无余，还有锁骨里两个漂亮的窝，看得顾茕呼吸一滞，心里一股无名火，蹭地燥热起来。
陈子莹：[刚打了两个耳洞，你觉得这个耳钉漂亮么？]
有如此秀美的颈项和锁骨近在眼前，顾茕哪还有精力去看陈子莹啊，她心说再漂亮也没你漂亮，又怕给陈子莹留下太过轻浮的印象，于是思索几秒，换了个措辞：[你那么美，不管戴什么样的耳钉都漂亮。]
陈子莹第一次主动找她聊天，她兴奋得坐起来，把被子带起来大半，陈孑然都快没被子盖了，卧室里空调开得低，陈孑然肩膀露在外头，哆嗦着打了个喷嚏，她还满腔欢喜地等着顾茕对她的回应，顾茕却已经翻身下床，往外面走去。
“顾茕，这么晚了你去哪儿？”陈孑然愕然。
“我想起来还有事，你先睡吧，明天不是还要上班么？好好休息。”顾茕双目盯着手机，头也不抬地走出了卧室。
陈孑然木木地，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她和顾茕都已经和好了，她还是得一个人孤枕独眠。
而且是在陈孑然刚对顾茕说完“我不喜欢孤独”之后，顾茕就不带一丝犹豫地抛下了她。
陈孑然说她真怕顾茕对她的好是假的，等着顾茕一个否定的答案，让她安心，可是顾茕到底也没有说出来。
不仅如此，连她之前信誓旦旦想好的，要问问陈孑然的工作情况，也都抛到脑后去了。
一米八的大床，陈孑然蜷缩着只占据了一个小角，要不是被子拱起来一点，根本看不出床上还睡着人。
顾茕的火气旺，空调总开得很低，有顾茕抱着睡时不觉得有什么，当偌大的房间里只剩陈孑然自己一个人，她在大夏天里睡觉，竟然手脚冰冷得只能把自己蜷起来。
好冷。

第23章 你还喜欢我么
顾茕背着陈孑然，和陈子莹聊得火热。
陈孑然找了份既辛苦又不挣钱的暑假工，每天早出晚归，顾茕正愁白天没人陪，无聊得很，谁知天上掉下来一个漂亮妹妹，这妹妹还是顾茕从前肖想已久，又偏偏对她不屑一顾的那一个，叫她怎么能不兴奋。
顾茕其实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陈子莹了。
她当初的确对陈子莹颇有些想法——陈子莹容貌出挑，身段优美，尤其那天校庆彩排在台上的一支独舞，纤瘦的腰=肢扭得就跟没有骨头似的，那么软，最后伏在地上的那个下腰，简直是直接歪在了顾茕的心坎上。在台上眼里的媚，能把人的心魂全勾出来，下了台之后眉眼间流转出来的清冷高傲，又明明白白地告诉旁人，这位少女只能远观不可亵=玩。
偏就那股子生人勿近的高冷，撩得顾茕心痒难耐，她不让近，顾茕便更想近一近她的身，瞧瞧她动情时是否也这样的清冷，还是会一反常态地火热起来，甚至眼角殷红地被逼出热泪，柔软的小手只能攀紧顾茕的肩膀。
顾茕对陈子莹志在必得，只是后来发展超出了她的预料。
顾茕没想到陈子莹那个中人之姿的姐姐，乍看之下其貌不扬，不显山不露水，浑身上下一点可取之处也没有，谁知相处久了之后，竟意外地被她慢慢吸引，越陷越深，察觉了别人都看不到的几分妙处。
陈子莹的好，明眼人都能瞧见，人人都知道，觊觎者众多；而她姐姐陈孑然的好，被藏在闷声不响的木头性格里、藏在打着补丁的校服里、藏在乍看泛善可陈的面孔之下，偏要和她相处久了，得了她的信任，极亲近时，她才会毫无防备地袒露心怀，展现出来。只有顾茕和陈孑然走得最近，走进了她的心里，所以只有顾茕尝尽了她的好处。
可是日子久了，这好处就乏味起来。
顾茕是个张扬的人，她喜欢能炫耀的东西，像陈孑然这样的人，她怎么炫耀？炫耀给谁看？有人会信么？
陈孑然更像是顾茕追不到陈子莹时的一种权宜之计。
只是后来顾茕有点陷进去了。她有时候出神，会想，如果陈孑然愿意的话，自己和她一直在一起也不错。炫耀只是生活的一小部分，生活的本质还是平淡，是两个人过日子，陈孑然毫无疑问是个最适合过日子的人，她能把顾茕的一切都照料得妥妥帖帖，和她在一起，说不出的身心通泰。
顾茕是存了好好和她在一起的心思的。
谁能想到呢，清冷高傲的陈子莹主动放下身段来找顾茕搭讪了，字里行间有意无意，都有几分挑逗的意味。
顾茕的心就飘了。
她不知道陈子莹是什么意思，她也暂且没有和陈孑然分手的打算，只不过从前一直肖想却又得不到的冷美人主动示好，总让人有种自尊心爆棚的满足感，顾茕不知不觉地就和陈子莹越聊越热络。
陈孑然第一次上班那天，到了8点没回来，顾茕在客厅里盯着挂钟急得像没头的苍蝇似的乱转，忧心陈孑然路上会不会遇到意外危险。现在，顾茕能抱着手机和陈子莹一直聊到晚上9点，直到陈孑然拖着疲惫的身躯开门进来，她才抬起头随口问一句：“回来了？”
“嗯。”陈孑然有气无力地点点头，放下钥匙对顾茕解释：“今天有几桌客人拖的时间比较久，所以回来晚了，你饿不饿？”
“有点。”顾茕压根没听清陈孑然问的是什么，随便丢出去两个字。
“那我给你做点吃的，你想吃什么？”陈孑然说着换了拖鞋，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厨房。
“随便。”顾茕说着，看到陈子莹发来的她新做的美甲的照片，一双玉手盈盈可握，顾茕心痒得好像那双漂亮的手此刻就在挠她似的，眼中起了幽光，噼里啪啦打字过去：[可惜啊，这么漂亮的手，只能看不能摸。]
陈子莹：[你来找我不就能摸了么？]
顾茕一愣，一时咂摸不透陈子莹这句话里的意思。
这是随口一说，还是故意挑逗自己呢？
正要打字过去问，只听陈孑然沙哑的声音从厨房里传了过来：“顾茕，你想吃面条还是饺子？”
今天是周末，餐厅的客人很多，又有一个员工家里有事临时请假了，陈孑然一个人当两个人用，招呼客人、传菜、收拾餐桌，可以说从餐厅开门一直站到现在，一刻也没闲着，骑车回来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打抖，这会儿在冰箱前蹲下去都费劲，得用手撑着冰箱门借力才能爬起来。
她的嗓子一整天喊话传话，也早就哑了，像破锣似的，又嘶又难听，劈着嗓子询问顾茕那一句，喉咙里有了一丝血腥气，听到顾茕耳朵里就像生了锈的门栓发出的吱呀声，顾茕和陈子莹聊得热火朝天，被她一喊，手抖打错了一个字发出去，顿时心烦得皱起眉毛，不耐烦地冲她嚷：“都说了随便了，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陈孑然的手颤了一下，关冰箱门时没注意，被门一夹，指甲盖有点发紫。
“那……那我给你下点面条吧。”她生硬地扯开嘴角笑了笑，一心担忧着顾茕挨饿，忘了自己从早忙到晚，除了早餐吃进肚子里的两个包子，一整天再没有任何东西下肚，站起来的那一下起猛了，低血糖，双目发花，差点两眼一黑向后仰去，还好眼疾手快扶住了冰箱才勉强撑住身体。
她以为顾茕会发现，再不济也能朝她这边多看两眼，可是没有。
她转头去看顾茕，顾茕捧着手机，眉飞色舞，看起来不亦乐乎，压根就注意不到陈孑然这边发生了什么事。
陈孑然有点心慌。
她不知道这是由于自己一整天没吃饭的关系，还是预感到了什么不好的事即将发生，太可怕了，有什么东西扼住了她的咽喉，让她无法呼吸，她只好使劲地晃晃脑袋，把这没来由的可怕预感从脑海里甩出去。
陈孑然下了两碗面条，端上桌，放好筷子，招呼顾茕过来吃宵夜。
顾茕依依不舍地放下手机，走到餐厅，陈孑然却没有坐下吃饭，而是向浴室里走。
“你怎么不吃？”顾茕拿起筷子随口问。
“我……我先去洗澡。”陈孑然向后退开几步，慌忙远离她，“我今天出了很多汗，身上……臭……”
陈孑然仍记着她们第一次吵架时顾茕口不择言那句抱怨。
顾茕不喜欢她身上汗味重，所以她不管多累，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洗澡，哪怕饿得头晕眼花了，也要第一时间洗去顾茕不喜欢的味道。
她怕顾茕不喜欢她。
她希望自己能永远保持顾茕最喜欢的样子。
顾茕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继续吃面。
毕竟陈孑然身上的味道的确不好闻，离得那么远都能闻到隐隐约约的汗馊味，要是留她落座吃面，估计顾茕的胃口都被倒进了。
顾茕又想起陈子莹身上的气味。
香而清冽，和她本人的性子如出一辙。
顾茕回忆起来，陈孑然身上好像从没有这样的香。
或者说陈孑然身上压根没有什么特殊的气味，周围是什么味，她就染上了什么味，从前老自己带饭吃，身上就是一股饭菜味，现在去饭店打工，身上就是一股油烟混合汗水的气味，洗完澡出来，因为用的是和顾茕同一个牌子的洗发水、沐浴乳，于是身上便全是顾茕的气息。
陈孑然太能融入环境了，就像一株野草，即使在水泥裂缝里也能生长，虽然顽强，却少了几分孤傲的品格。
譬如陈子莹那样，长在悬崖峭壁上的花，不管周遭的环境怎么变，她永远是她的模样，高傲、矜贵，别人碰不到她，也改变不了她。
有了陈子莹的对比，从前顾茕在陈孑然身上寻摸到的千般好，此刻就像碗里的这碗清汤面一样，顿时索然无味起来。
她吃了半碗，吃不下了，放下筷子，迫不及待去拿手机，陈子莹果然又发了一张照片过来，这回是她白皙无瑕的脚踝。
陈子莹：[你觉得脚踝上适合什么文身？]
顾茕只恨不得那双脚能踩在自己心上。
陈孑然擦着头发出来时，顾茕已经不在餐厅，她四处一看，看到顾茕又躺回了沙发上，和陈孑然刚进门时看到的她一模一样，连位子都没变，再瞧她的面碗，只吃了几口，剩了一大半，都坨了。
“顾茕，碗里的面条你不吃了么？”陈孑然问。
顾茕只回了她两个字：“饱了。”
陈孑然走过去，把她坨了的那半碗面端到自己这边来，呼噜噜几口就嗦下去，狼吞虎咽。
已经坨成面团的剩面有什么好吃？可陈孑然就像在吃什么珍馐似的——她是真饿了。
吃完了顾茕的剩面，又把自己碗里原封不动的面条也吸溜进肚，当然也是坨的，陈孑然吃得太快，直打嗝，肩膀嗝得一耸一耸的，擦擦嘴，把两个面碗摞起来，端进厨房洗，顾茕大爷似的坐在沙发上，隔着一个手机和陈子莹调情，连杯水都想不起来给陈孑然倒。
陈孑然心里敏锐，早发现了顾茕这两天的转变，晚上躺在床上，用沙哑的声音问顾茕，这两天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忙。
顾茕以为陈孑然看出了端倪，瞳孔缩了缩，假装镇定，“为什么这么问？”
陈孑然道：“你老抱着手机，肯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顾茕斜斜地勾起嘴角，捏着陈孑然的下巴，在她唇上吮着，舌头探进去，纠缠了好一会儿，直到陈孑然面上泛起薄红，喘气声也急了，才调笑：“怎么，你这是怪我这两天冷落你了？”
“不……不是，你别误会。”陈孑然眼眸湿润地解释：“我是怕你太累了，熬坏了眼睛。”
看，就是这样，眸中泛着水光，嘴唇被顾茕吻得通红，甚至有点肿了，两个漆黑的含水的眸子里倒映着顾茕，乖巧地窝在顾茕怀中。
就是这样的陈孑然，显示出一种平常难得一见的眉眼生动，此时她的好，让顾茕心燥、流连，什么也想不到，只想抱着她吻她，不把她给任何人看。
这种感觉和对上陈子莹是不同的，和对上任何一个人都不同。
如果陈子莹露出这副表情，顾茕巴不得带出去，到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炫耀，得意地冲众人展示，瞧，这朵高岭之花，到底还是被我给采下来了。
就算不是陈子莹，是别的什么漂亮姑娘，顾茕的心思也不会改。
可是陈孑然……
陈孑然，目光这样迷离，眼神这样信任，表情这样可爱……顾茕只想藏起来。这是她不想让任何人窥伺觊觎的珍宝。
可惜此时的顾茕太年轻，太张扬，可以炫耀的宝贝当然比不能被人看到的珍宝要好得多。
陈孑然的侧头顺从地依附在顾茕胸口上，听着顾茕有力的心跳声，自己心里萦绕的那股不安的预感也消失了，她用尾指轻轻勾了勾顾茕的掌心，绯红了一张脸暗示：“顾茕，我们好几天都没有……没有那个了……”
已经做过了那么多次，陈孑然对这个她和顾茕最亲密的事仍是难以启齿，顾茕心下了然，偏要逗陈孑然，噙着坏笑，把陈孑然吻到像水一样软在她怀里，直到陈孑然受不了了，蹭着她的胸口，喉咙里滚出细碎的嘤咛声。
其实并不好听，陈孑然的嗓子还哑着，能有多好听？钻进顾茕耳中，却像最娇软的绒羽似的，让她后槽牙都痒痒了起来，舌尖扫过，欺身堵住陈孑然的唇，吞下她所有的细音。
手机的消息提示音来得不合时宜，顾茕咬上陈孑然喉咙的那一秒响了起来，顾茕一边咬着陈孑然的耳垂，一边伸手从床头柜上把只响了一下的手机捞了过来，余光一瞟，动作就停了。
是陈子莹发过来一张穿着鱼尾礼裙的背身照，银灰色的修身礼裙，窈窕曲线直入顾茕眼眸，后背V字形的大开叉，两扇背骨支棱得曼妙极了，这张照片是对着镜子照的，陈子莹在镜中偏着头，睫毛半垂着，目光偏往上掀了一点，慵懒地看着镜头，眼波流转，冷艳到极致，又撩人心弦。
顾茕粗粗地出了几声气，没注意自己收紧的五指，把陈孑然的肩膀捏出几道红印子来。
陈孑然皱着眉，连刚才那点迷蒙的嘤声都没了，怕自己忍不住呼痛。
“顾茕。”陈孑然见顾茕半天没有动静，抓着她的胳膊，轻轻唤了一声。
顾茕惊醒，若无其事地放下手机，低头看看怀里的人。
不好看。
和陈子莹比起来，实在不好看。
还是那四个字：乏善可陈。
再感受了一下她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粗糙、长茧，像树皮，握在手心里也不觉得舒服，更不会有陈子莹那种柔弱无骨的触感。
顾茕顿时意兴全无，放开了陈孑然。
“顾茕？”陈孑然惊讶地瞪大眼睛。
顾茕只觉得更没意思了。
连声音都是又哑又难听的。
“我今天没心情，你明天不是还要上班么？睡吧，别太累了。”顾茕敷衍地背对着陈孑然躺了下去。
陈孑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懵了，她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做错了什么事，上一秒顾茕还款款温情，这一秒，陈孑然就能感觉到她所有的温情迅速冰冷下去，连伪装一下都不愿意。
陈孑然抓着胸口的单薄布料，布料之下是皮肤，皮肤之下是骨骼，而骨骼之下，是陈孑然全然交给了顾茕的一颗心。
现在这颗心，好像快要被顾茕伸过来的那只无形的大手给攥碎了，疼得她五脏六腑都在抽搐，明明不想哭，眼泪却直往枕头里滚。
陈孑然从前没人爱时，只能一个人躲起来偷偷哭，现在有人爱了，没想到那人近在咫尺，仍然只能背对着她，偷着躲着哭，手攥成拳头咬在嘴里，牙齿磕出了血也不敢出声，怕惹顾茕的烦。
我这样的人……
我这样的人，有个人爱我，多不容易啊，怎么还敢惹她烦恼呢？
“顾茕。”陈孑然和着眼泪咽下了心里所有的疼痛和委屈，控制着不让顾茕听出自己声音里颤抖的哭腔，揣着一颗不安的心脏，忐忑开口，叫她名字。
“嗯？”顾茕扬起一个淡淡的音。
“你还……”陈孑然的眼眶一酸，抽噎声差点控制不住发了出来，她使劲按着自己胸口，努力地克制，保持声音里的平静，问她：“你还喜欢我么？”
刚说完，嘴唇狠狠地一颤，捂着嘴，无声地哭。
顾茕内心突然觉得愧疚。
她并不是真的想和陈孑然分开，也没想过和陈子莹怎么样，只是陈子莹这样一个清冷美人主动贴过来，是个人都会有虚荣心，忍不住聊=骚。
在顾茕看来这没什么——只是聊聊天而已，她碰都没碰陈子莹一下，更没做对不起陈孑然的事，已经够可以了，还让她怎么样呢？
可陈孑然问出这一句，顾茕就像做了坏事被她当场抓包似的，心里内疚又慌张，生怕陈孑然发现了什么端倪。
“当然喜欢了。”顾茕迅速收起面上所有异样的神色，转过去面对着陈孑然，才发现她脸上被眼泪弄得一塌糊涂。
红通通的眼珠子，让顾茕心口疼。
“哭什么？”顾茕捧着她的脸给她擦泪。
“没事。”陈孑然顶着一张糟糕透了的脸，埋进她怀里：“只是觉得，你能喜欢我，真是太好了。”
“是天底下最好的事。”
顾茕感受着她肩膀突兀的瘦削骨骼，暗暗地想，自己是真的挺喜欢陈孑然的，她哭的时候，自己会心疼。
以后……就和陈子莹断了吧。
……
陈孑然的工作是轮休制，单休，轮到她休息日那天，正好是高三8班的谢师宴。
高考成绩要月底才能出来，原本大家商量着，等出成绩之后再办谢师宴的，可是班上有好几个同学马上就要去外地，等不及了，于是大家约定了时间，提前举办谢师宴。
请的无非是8班从高一到高三以来的所有任课老师，顾茕和陈孑然一起出门，没想到在饭店门口，碰到了陈子莹。
从那天之后，顾茕和陈子莹就断了联系，陈子莹给她发消息，她不回，发那些暧昧的照片，她看了还是会心动，可是一想起那天晚上陈孑然泪流满面，卑微的、可怜的问询，顾茕就心中有亏，不敢回陈子莹的消息。
当然，也没有删除她的好友，就让她在自己列表里静静躺着，隔三差五发个问候，发两张照片，耳根、锁骨、后肩、膝盖。
不得不说陈子莹真是漂亮，全身上下就没有一处不精致的地方，顾茕白天一个人在家时，总忍不住翻那些照片，暗自后悔自己和陈孑然好得早了，要不现在陈子莹还不是囊中之物？
陈孑然和妹妹许久未见，很惊喜地跑上前去拥抱，问她怎么会来这里。
“你们班班长邀请我了，再说这里面也有曾经教过我的老师，我来感谢老师们也不过分吧？”陈子莹笑着抱过陈孑然，主动上前和顾茕握手：“你好，好久不见。”
什么好久不见，昨天才给我发过照片呢。
顾茕心中暗笑，面上波澜不惊地也伸过手去：“好久不见，子莹，你还是那么漂亮。”说完暧昧地眨了一下眼。
“过奖。”陈子莹面不改色，松开手时，食指在顾茕的虎口处轻轻一勾。
非常轻，就像一只蚂蚁在掌心轻轻爬过，又因为掌心敏感，于是这点明目张胆又不为人知的隐秘触感被神经细胞放大无数倍传进顾茕的心脏里，过电似的，让顾茕心口狠狠地一颤，抬眼看陈子莹。
陈子莹嘴边勾着浅笑，毫不避讳地与她对视。
视线交汇间，似有更强大的电流导过，让顾茕见=色=起意，眼角微扬，看向她的眼神中也多了一丝玩味。
“顾茕。”陈孑然拽了拽她的衣袖。
顾茕与陈子莹视线相交，入了迷，没听见。
陈孑然又喊一声。
顾茕一个激灵，“什么事？”
“进去吧。”陈孑然说。
顾茕微微一笑，“好。”
她故意落在陈孑然身后几步，余光一直黏在陈子莹身上。
陈子莹也意味深长地看她。
一个多余的字也没有，又好像周围都是干柴=烈火，烧断了顾茕的神经，什么“再也不联系陈子莹”的鬼话，通通灰飞烟灭。

第24章 我真怕是假的
一个大包厢里坐的都是相处了三年的同学老师，席间推杯换盏热络非凡，陈孑然在8班当了三年的透明人，谁也不熟，只安静坐在和顾茕并排的角落里，埋头吃菜，遇到可口的味道，不忘给顾茕也夹一块，悄声说：“这个好吃，你尝尝。”
班长坐在陈孑然的正对面，眼尖瞧见，故意拿她们打趣，“陈孑然，你上学那会儿就跟顾茕跟班似的，怎么现在不光像跟班，还像顾茕小媳妇儿了啊？低眉顺眼跟在她身边就算了，怎么她连吃饭都得你给她夹菜？你们关系够好的啊，怎么，你不会真成了她小媳妇儿了吧？”
陈孑然以为自己存在感低，没人会注意自己，没料到被班长当中戳穿，一时间整个包厢里的同学老师都饶有兴味地朝她们这边打量，陈孑然慌了神，筷子夹的一块酥肉正要放在顾茕碗里，此刻是放下也不是，收回来也不是，嘴唇嗫嚅着，脸也刷地红了，握筷的手抖了抖。
正在难堪之际，顾茕轻笑一声，提起筷子，轻轻巧巧就把陈孑然夹的那块酥肉拨进自己碗里，又漫不经心冲四周一扫，那些好奇的目光立刻收了回去，不敢乱看。
顾茕把陈孑然夹给她的酥肉送进嘴里慢慢嚼了几下，咽下肚，抽了张纸巾优雅地擦擦嘴，又顺手捏成纸团，冷不丁朝兴致勃勃看戏的班长砸了过去，笑骂：“就你多事，一桌子菜都堵不上你的嘴。”
班长早有防备，笑嘻嘻地躲过，“我又没说错什么，大家伙瞧陈孑然那一脸贤惠样儿，给你添茶、夹菜，连吃饭前的餐具都是她给你用热水烫过一遍，又擦干净了才递到你跟前的，不是真心疼你的人，谁会替你做到这一步啊，那个谁，刘浩轩，你对我能这么着么？”
莫名其妙被点名的刘浩轩高声嗤笑：“想美事儿吧你！”
引来众人一通哄笑。
班长若无其事道：“看见没，顾茕，快从实招来，你和陈孑然到底什么关系？你该不会是她失散多年的亲姐妹吧？”
陈孑然被班长一通话已经说得满脸通红，抬头都不敢了，顾茕懒洋洋靠着椅子背，环起手臂，朝陈子莹那边努努嘴，“她亲妹妹在这呢，用得着我么？”说罢又扯了扯嘴角，“她就是我小媳妇儿又怎么了，碍着你们什么事了？”
顾茕是个很自我的人，向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爽了就行，陈孑然遮遮掩掩的不好意思让别人发现她们俩的关系，顾茕偏要说出来，大方告诉这些好事者，没错，我就是喜欢女人，就是和陈孑然在一起了，怎么着？看不顺眼有种过来打我啊？
陈孑然诧异地抬头，看向顾茕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感动，还有崇拜。
她没想到顾茕会这么坦然就承认了。
陈孑然从没对顾茕说过，她在顾茕面前是自卑的。顾茕太好了，不论相貌、出身、为人处世……可以说陈孑然方方面面都配不上她，陈孑然没想过和顾茕的关系能公开，一来世俗的眼光不允许，二来就她这种人，和顾茕偷摸谈恋爱已经是幸事了，顾茕会愿意对着别人承认她们的关系么？陈孑然想都不敢想。
顾茕偏就这么轻轻巧巧地说出来，脸上没有任何的丢脸，或者难堪，就好像陈孑然能和她在一起，是天经地义的事，稀松平常，别人管不着。
只有陈孑然知道，这一点都不平常，她在人生的前18年，都被人当成丢脸的包袱。
爸妈出门访友，带的永远是可爱伶俐的妹妹；上小学时班上没有小朋友愿意跟她玩——因为她穿的衣服、背的书包，永远是班上最破的。
到了上初中，陈孑然有一个从初一一直同桌到初二的男同学，两人都挺内向，接近两年，说过的话一双手就能数过来。有一次班级测验，那个男同学的笔没墨水了，急得直冒汗，陈孑然偷偷把自己唯二两支水笔中的一支借给他，男同学因此感激，事后二人熟络了一点，上课来不及记的笔记也会互换着抄一下。陈孑然以为这就算朋友了，开心了好几天，谁知突然有一天，陈孑然偶尔在走廊里听到他和别的男生闲聊，提起了自己。
陈孑然顿了脚步听了两句。
“喂，你最近和那个陈孑然走得挺近啊，该不会是喜欢上了她吧？”
“你别恶心我了，谁会喜欢上她啊？长得丑，性格还蔫，我是想追她妹妹陈子莹好不好？哎，哥们儿，你觉得我有戏么？”
“就你？哈哈哈……”
后面的话陈孑然一个字也没听到了，她脚步僵硬地站在原地，烈日炎炎的夏天，她整个人好像掉进冰窖里。
她以为的朋友，其实人家当她连熟人都不是，之所以和她热络起来，不过是因为她有个顶优秀、顶漂亮的妹妹。
羞耻和自卑的尴尬感从脚底蔓延至全身，她为自己的没有自知之明惭愧得动弹不得，低着头抠紧自己的手掌心，回忆这一段时间来自己对男生的示好，她以为她在释放善意，那男生表面微笑着，说不定心里恶心得想吐！
那一天，陈孑然终于明确地知道，自己果然是一个不讨人喜欢的人。
不，这个词还不够明确，准确来说，她是一个让人打心底里厌恶的人。
所以对于顾茕会光明正大承认他们关系这件事，陈孑然连动一动念头都不敢，她只觉得两人能在只属于她们的小空间里相爱就够了，不用去大庭广众下炫耀，也不用让别人知道顾茕和她好，只要陈孑然自己知道顾茕喜欢她，对她好，这就足够了。
不用让顾茕也跟着她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可是顾茕不怕。
陈孑然看向顾茕的眼神中多了一点热热的东西，水润而明亮，她的眼睛里闪着激动的光，快要满溢出来的崇拜与爱意，让顾茕的自尊心得到充分满足，在桌子下面捏了捏陈孑然的手，换来陈孑然红着脸低下头，抿着嘴角偷笑。
这个角度，只有顾茕能看到她笑得上扬的眼角有多么漂亮。
顾茕的嘴角也微微勾了起来。
陈子莹坐在陈孑然的另一边，把她们亲昵的互动看在眼里，眸中深沉，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片刻，才笑吟吟地打破包厢内略有尴尬的寂静，“姐，你如今有了朋友就不要妹妹啦？我也喜欢吃酥肉，你怎么不给我夹？”
她话对陈孑然说，眼神却冲着顾茕那边，微狭的双目里万种风=情，上扬的眼尾更比陈孑然动人百倍，顾茕的眼睛也微微眯起来，与她交换了一个深长又晦涩的目光。
“我……我给你夹！”陈孑然忙也给陈子莹夹了一块。
陈子莹拈进嘴里，像什么山珍海味似的嚼了几下，慢慢咽了下去，雪白的喉咙上下一滑，又舔了舔嘴角，目不转睛地看着顾茕，红唇轻启，慢悠悠吐出两个字：“好吃。”
转瞬即逝的一点粉色舌尖，让顾茕口干舌燥，仰头猛灌了一大杯水。
“姐，你等我一会儿，我去趟洗手间。”陈子莹对陈孑然笑道。
没等陈孑然回答，她已经施施然起身，离开座位的前一秒，冲顾茕眨了下眼睛。
顾茕心领神会，心中一直以来的躁动再也压抑不住，找了个蹩脚的借口，也匆匆离开了包厢。
顾茕走进洗手间时，陈子莹正在镜子面前洗手，生嫩的一双手，涂着鲜亮的浅粉色指甲油，更显得十个手指莹白如玉，顾茕走上前去，镜子里映着她的影子，陈子莹却像没看见似的，低头专心洗手，直到顾茕的一只手也伸到水龙头底下，包住她。
梦寐以求的触感，果然和想象中的一样柔软。
顾茕心猿意马，暧昧地捏了捏。
陈子莹挣脱出来，关上水龙头，转头看她。
这双眼，这张脸，比陈孑然漂亮得多，顾茕忍不住上前一步，想去亲她，被陈子莹一把推开。
陈子莹抬着下巴，倨傲地看着顾茕：“你不是和我姐好了么？又来缠着我做什么？”
“陈子莹，你装什么贞=洁烈女呢？”顾茕不屑地轻嗤，“谁总说寂寞了，想找我聊聊？谁三更半夜不睡觉，老给我发照片？谁自己问的我，想不想摸她的小手？”
“莫非你手机被人偷了？还是有人拿刀逼着你，让你背着你姐半夜跟我调=情？”
顾茕的话赤=裸而直白，和她在陈孑然面前完全不同。
顾茕长袖善舞，跟什么人说什么话，她心里门儿清，陈孑然那种单纯的小傻子，就喜欢听些喜欢、爱之类的甜言蜜语，别人说什么，她就当了真，完全不考虑对方会说假话，而陈子莹不同。
陈子莹是个聪明人，从顾茕和她聊了这么多日子里就能感受到，她太聪明了，明确地知道自己的行动目的，想要什么，也太会利用自己的长处，擅长钓起别人的胃口，让人只能跟着她的节奏走。
可顾茕也不是省油的灯，不是那么好操控的，陈子莹从前对她爱答不理，现在突然热情起来，想必是对顾茕有所求，求人的人哪能像她这么骄傲？顾茕得挫一挫她的锐气。
利益交换当然和感情交换不同，顾茕不必对陈子莹甜言蜜语，只要有足够的耐心，等着她提出交易的筹码。
“真冷淡。”
僵持几秒，陈子莹果然笑意嫣然地主动贴过来，手臂轻轻攀了顾茕的肩，玉色的指甲点在顾茕的心口上，冲她耳根吹了口气，“顾茕，我还以为你很喜欢我呢。”
顾茕的心脏被她点得麻透了，身体跟没了知觉似的，只有陈子莹指尖的动作异常清晰，她差点气息不稳，要一把抱住陈子莹。
还好她有引以为豪的自制力，只是站在原地，任陈子莹亲近示好。
她垂眼瞧着陈子莹的脸。
真真当得起眉目如画这四个字，这样一个美人主动依偎过来，顾茕想，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拒绝。
“我是挺喜欢你。”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顾茕胸有成竹地勾起嘴角，“可是我不明白，子莹，你不是很讨厌我么？我第一次接近你的时候，你厌恶的眼神，就像在看什么肮脏至极的东西，怎么现在又转性了？”
陈子莹笑得娇俏，“当然是因为我发现了你的许多好处，想和你在一起了。”
溪水般清澈灵动的笑声近在耳边，顾茕失神了片刻，稳住了心跳，才道：“你这话骗骗你那单纯的傻姐姐还差不多。”
提到陈孑然，果然觉出陈子莹的身体明显一僵。
顾茕神色得意，仿佛抓住了陈子莹最致命的把柄，趁胜追击，“陈子莹，你和孑然的关系很亲吧？孑然和我说了不少你们小时候的事，她说你对她很好，总想着她，暗地里帮她，你明知道现在我和你姐在一块儿，你还做这种事，你姐知道了，你猜她会怎么想，还认不认你这个妹妹？”
顾茕每说一句，陈子莹的脸就白一分，等到顾茕说完，想看陈子莹作何反应，陈子莹却出人意料地笑出声来，若无其事地耸耸肩，“那有什么办法？爱情本来就是不分先来后到的，为了我自己的幸福，只好委屈我姐了。”
顾茕对她口中所说的“爱情”二字很感兴趣，挑眉，“这么说你爱上我了？”
陈子莹面上保持着近乎完美的微笑，点头，勾着顾茕的脖子，声音温软：“是啊，我爱上你了。”
小鸟依人的姿态，让顾茕心花怒放。
陈子莹又道：“我爱上你了，顾茕，你知道么，你和我姐在一起的时候，我嫉妒得快要发狂，我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对你有偏见，没有和你在一起，才让我姐抢了先。”
“明明……”陈子莹咬着唇，面上露出伤心的神色，“明明你当初喜欢的是我，为什么和你在一起的不是我呢？”
这话两人听来都觉得假，顾茕的虚荣心却爆棚了，即使是假话，那也是陈子莹口中的假话。
陈子莹是多高傲的人？她能说这话，说明她已经向顾茕低头了。
顾茕满意地拥住她，得意道：“子莹，我的确很喜欢你，要不我也不会冒着被你姐发现的风险来见你。”
“甚至当初接近你姐，都是为了和你在一起。”
“那你想和我在一起么？”陈子莹抬头问她。
“想。”顾茕毫不犹豫地承认。
“你和我姐分手。”陈子莹从她怀里抬起来，“顾茕，你和我姐分手，我就和你在一起，怎么样？”
顾茕眼神一动，“你说的是真的？”
不可否认，她的确心动了。
陈子莹是长在顾茕心坎上的标致美人，她的美一眼可见，顾茕看进她的眼睛里，就觉得被她的深潭般黢黑的眸子吸了进去，顾茕和她握手时被她的小指轻轻勾了一下，就心猿意马，魂儿都跟着她飘了，顾茕把她抱在怀中，得用尽所有理智才能压抑住心头的悸动和燥热，避免吓坏了她。
如果陈子莹能和她在一起，别说和陈孑然分手，就是要她的命她也愿意。
陈子莹浅笑：“当然是真的。”
“条件呢？”顾茕皱眉，直觉其中肯定有陷阱。
如果真和陈子莹在一起，那么和陈孑然分手就成了必然的事，顺理成章，陈子莹这样的聪明人怎么会想不到这一层？她不会愚蠢得用天经地义的事当筹码，肯定还留着别的条件。
果然，陈孑然微微一笑，道：“你真聪明，顾茕，你又多了一条让我爱上你的优点。”
她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条件：“我要和你一起出国。”
顾茕诧异：“什么？”
她倒是没想到，陈子莹的最终目的是这个。
“实话告诉你吧，国内的学校我只看得上B大，可我今年高考考砸了，估分之后估计也就能上个普通985大学，我不想再复读一年了，你家里早就给你安排好了留学的学校吧？你想办法，帮我申请和你一样的国外大学，负担我留学期间的所有学费，我就跟你，怎么样？”
顾茕一瞬间看着陈子莹的脸，觉得她不那么动人了。
说什么“爱”、“喜欢”，都是假的，顾茕看到了陈子莹眼中赤=裸=裸的利益交换，野心丝毫不加掩饰。
她终于认清了陈子莹和陈孑然本质上的区别。
陈孑然没有这样明目张胆的野心。她轴、内向、懦弱，只敢拿认定了属于她自己的那一份东西，能考个师范大学当老师已经是她最大的理想，顾茕几句好话，对她殷勤一点，她就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所有都给了顾茕，她不像陈子莹这样懂得自己的价值，抓住一切机会，使自己利益最大化。
和陈子莹一比，陈孑然简直蠢得可怜。
顾茕目光深长地打量着陈子莹，陈子莹心怀坦荡地与她对视，一点不落下风。
默然片刻，顾茕意义不明地笑了，神色轻松地点点头：“当然可以。”
不就是再弄个人出国留学么，对顾家来说实在不算什么难事，顾茕即将就读的那所学校，全球知名，学历含金量极高，八成陈子莹早就通过多方途径打听到了，要不也不会豁出自己来找顾茕，就为了一个留学的名额。
现在这个时间段，一般人想再申请国外大学，只能等到明年了，顾茕不一样，顾家是那所学校的最大捐资人之一，再加一个人进去，虽有难度，也不是完全没有余地，更何况是陈子莹这种全国性的奖项无数的优等生。（注）
用这种易如反掌的小事和一点点钱财，就能换一个顾茕肖想已久的美人死心塌地，这笔买卖简直太划算了，顾茕长这么大，头一次知道有钱原来有这么多好处。
她以为自己答应了陈子莹，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抱陈子莹了，没想到还是被陈子莹一把推开。
顾茕不耐烦地皱眉，“你还有什么要求？”
“没有了。”
“那……”
“你答应我的事都还没办成呢，现在就占我便宜，我是不是太亏了？”
顾茕盯着她看了许久，笑道：“子莹，你以后如果经商，肯定是个最精明的商人。”绝不让自己吃一点亏。
“不过……”顾茕话锋一转，“要是所有的事都办妥了你才能让我碰，我是不是太亏了？做生意还得给定金呢，你什么都不付出就想空手套白狼？”
陈子莹思忖了一会儿，妥协了一步，笑道：“不如这样，你先跟我姐分手，你们分手以后，我让你亲，算作定金，怎么样？”
顾茕考虑了一下，也觉得可以接受，点头说：“好。”
两人一起走出洗手间，顾茕非常绅士地为陈子莹开门，陈子莹路过她时，她低笑了一句：“子莹，你姐要是知道我是因为你才跟她分手的，你猜她会有什么反应？”
陈子莹脸色一黑，冷艳看向顾茕：“你敢把这事告诉我姐，咱俩之间的协议通通作废！”
“好吧好吧。”顾茕摊手，在陈子莹耳边笑，“都听你的。”
她们你来我往，谈交往就像谈交易，全程一点感情不带，就把陈孑然安排得明明白白，完全没有顾及过陈孑然的感受，回到包厢时，被蒙在鼓里什么也不知道的陈孑然还为她们担心，为她们是什么原因去了这么久，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陈子莹笑得自在，“就是半路碰到了顾茕，和她闲聊了几句，想知道你在她家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被她欺负。”
陈孑然毫无察觉地憨笑，“子莹你想知道这个，直接来问我不就行了？你放心，我好着呢，顾茕对我很好。”她压低了声音靠到陈子莹那边去，姊妹俩亲切地说悄悄话，陈孑然偷偷红了脸，说：“这是我一辈子最幸福的时候，子莹，顾茕她对我真的很好，我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陈子莹不敢面对陈孑然，心不在焉地勾了勾唇，别过脸去。
陈孑然不明就里，转头，目光问询地看向顾茕。
顾茕被她看得，心里突然又疼又发虚，也别过脸。
原本认为很简单的一句“我们分手吧”，如今含在嘴边，似有千斤重，让顾茕开不了口，不知道怎么跟陈孑然说。
她想起来陈孑然夜深人静时窝在她怀里，殷殷切切对她剖心挖腑的告白。
“顾茕，你能喜欢我，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事。”
“顾茕，和你在一块儿，我就觉得开心。”
“我和你在一块不是为了钱，顾茕，我喜欢你。”
“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呀……我真怕是假的。”
顾茕咬着牙，刚才心中满腔的得意，转瞬成了对不起陈孑然的愧疚。
这段感情里，陈孑然付出了十二分的真心，无微不至地对顾茕好，是存了和顾茕过一辈子的心的。
可顾茕没想过跟她过一辈子，从来也没想过。
即使不是陈子莹，顾茕也会和陈孑然分手，她要出国念书，这是她家里给她安排好的路，怎么可能因为陈孑然而放弃。
只有陈孑然这个傻子，什么都没发觉，还沉浸在自己虚幻的幸福里，以为她真的这么幸运，遇到了一个会疼她爱她、对她好的人。
我真怕是假的……
顾茕心里一揪。
她不敢告诉陈孑然，这就是假的。

第25章 我考上了
整个6月，陈孑然都沉浸在一种无知无觉的快乐之中。
每天清晨都能沐浴着阳光、听着悦耳的鸟鸣声起床，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她最爱的人，工作也得心应手，多年背书的经验，把餐厅的一本菜谱背得溜溜的，她为人老实、踏实，平常工作中吃点亏也不放在心上，同事让她帮忙顶下班，她都笑呵呵地答应，因此一起工作的同事都对她挺好，有好事必定想着她一份。
餐厅每月5号是固定发工资的日子，陈孑然虽然才来了半个月，但也有一份工资可以拿，她自己算过，估计有一千多块钱。
一千多啊！对从小到大没怎么碰过钱的陈孑然来说不啻于一笔巨款，陈孑然想好了，要用这笔钱给顾茕买一件礼物。
买什么呢？陈孑然苦恼了很久。她知道顾茕什么都不缺，可是陈孑然还是想送她一点珍贵的东西，这是她人生中凭借自己的双手挣到的第一笔钱，意义非同一般，陈孑然想把它们都花在自己最喜欢的人身上，送她一个能保存很久很久的东西。等到她俩都七老八十的时候，手牵手坐在摇椅上晒太阳，还可以拿出来回味。
到那时顾茕会是什么表情呢？说不定头发已经全白了，一根黑发也找不到，脸上皮肤松弛，眼角的皱纹深深的，可是还是很好看，满头银丝端庄的挽成髻子，浑身上下散发着经过岁月沉淀之后的雍容贵气，掌心里摩挲着陈孑然送给她的第一件礼物，眯着眼回忆她们初在一起的时光，然后经历了生活中的风风雨雨，一路扶持着走到暮夕之年。
到那时，顾茕会不会还挽着她的手，用牙都快掉光的嘴含糊不清地叫陈孑然一声宝宝，说一句“这一辈子咱俩能一块走到老，真是太好了”？
陈孑然一边拖地一边笑话自己，想得也太远了，她的第一份工资都还没到手，竟然就连顾茕老得牙都掉光的事情也都想完了。她就是这样的人，爱胡思乱想，什么事情都想得很远很远，上小学时就坚定地想当一个老师，这个理想到现在也不曾动摇，这会儿和顾茕刚好了才几天啊，就已经开始幻想她们的老年生活了。
老年生活太远，发工资的日子倒是近了，陈孑然想了一个星期，想得脑壳疼，还是没想好要送顾茕什么。
明天正好轮到陈孑然休假，这是发工资前她的最后一次轮休，陈孑然高兴，轮休那天中午做了一桌子的好菜，都是顾茕爱吃的，本以为顾茕会高兴，上了桌之后，顾茕却胃口缺缺。
自从谢师宴之后，一连几天顾茕都心事重重的样子，陈孑然很担忧她，问过她几次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顾茕老说没有，打着哈哈把话题引开，陈孑然知道她是不想多说，也不好多问，怕她嫌自己烦。
而且……
陈孑然捏紧了手心，闷闷地想，她们已经好长时间没有“那个”过了。
她脸皮薄，不好意思说出来，即使在心里暗想，也只敢用“那个”两字来代替。
陈孑然第一次和人谈恋爱，不知道这样正不正常，但是顾茕不愿亲近她，总让她内心惶然，担忧顾茕是不是没有从前那么喜欢她了。
“顾茕，你上次不是说想吃干炸丸子么？我跟我们同事学来的教程，你尝尝看，合不合你的口味。”陈孑然眼中满含忧虑，脸上却是笑的，没事人似的夹了个丸子放进顾茕碗里。
顾茕和她对视了几秒钟，目光深沉，里头藏着浓浓的思绪，一句话也没说，拿起筷子把那颗肉丸送进嘴里，味同嚼蜡，梗着喉咙一咽，敷衍地笑，“好吃。”
陈孑然看她那模样，断不像吃什么美食的表情。
陈孑然看不透顾茕心里的五味杂陈。
自从谢师宴上回来之后，顾茕一直这样心不在焉，几次张口想对陈孑然提分手，话在嘴边就堵住了，不管怎么努力都说不出来。
尤其是看到陈孑然下了班累得眼皮都耷拉了，还想着给她做宵夜，怕她饿着的时候。
顾茕在心里暗骂陈孑然真是个痴人。
跟这么一个痴人说分手，顾茕又觉得自己挺不是个东西的。
可是自从那天和陈子莹的一番谈话之后，顾茕心里的欲=望之门就被打开了，她时常想起陈子莹，想她妖艳地往上吊着的眼尾，想她丰润的红唇，想那天她靠在自己怀里时，身上冷冽的暗香，顾茕恨不得跟着她走。
明确知道自己得不到时，心思也是死的，一旦心仪的对象对自己抛出一点橄榄枝，那点说不得道不得的小心思立刻死灰复燃，甚至比从前势头更猛，燃成了熊熊烈火，在顾茕的心里煎熬，午夜梦回时，眼前出现的都是陈子莹的脸。
顾茕摸着汗津津的额头坐起身来，看看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道皎白月光，眼前浮现出陈子莹的一双眸子，也像皎月这般的清冷，让人垂涎。
再低头看身边蜷缩着熟睡的陈孑然时，顿时意兴阑珊。
平心而论，陈孑然真不丑，普通人的长相，甚至漂亮的脖颈和挺拔的身姿还能给她加分不少，又有顶好的脾气秉性，最适合过日子的一个姑娘，可就是太平淡、太顺从了，就像清粥小菜，刚开始尝个鲜还行，吃久了就觉得嘴里没味儿，像一潭波澜不惊的死水，没有新鲜感，找不到刺激。
陈子莹就是顾茕跃跃欲试的刺激。
何况陈子莹还会跟顾茕一起出国。
也就是说这刺激，在国外也能尝了。
顾茕按捺不住。
明天，明天就对陈孑然说，长痛不如短痛。
每一天夜里，顾茕都这样给自己打气。
到了第二天早上，面对陈孑然眉眼间洋溢的幸福温顺的笑容，还有她清早起来做的一桌子丰盛早点，顾茕的话就又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循环往复，拖了一个星期。
陈子莹催了她好几次，你什么时候和我姐分手？
顾茕每次只能回两个字，别急。
陈子莹：你可是亲口答应了我，帮我办妥留学手续的，现在想反悔？
顾茕不耐烦了：你放心，留学的事我帮你搞定，无论如何你都能出得去。
错了，陈子莹提醒她，是你和我一块儿出去。
顾茕烦躁地把手机扔在一边，后背重重摔进沙发里，捂住自己疼痛的额头。
她不想出去了。
留学有什么好？国外一定比国内强么？不过是去混个洋名头，顾茕想留在这里，留在西朝，和陈孑然报同一所大学，陪着她一起度过四年大学时光，最好是同一个专业，同一个班级，同一间宿舍。不，到那时不必住宿舍，她们可以在学校附近租一套公寓，就像小两口一样过日子。
和她一起穿学士服、照毕业照，她不是想当老师么？顾茕甚至可以陪她一起考教师资格证，两人在同一所学校里当老师，每天早上一起上班，经历过熊孩子的洗礼之后，下午放学一起逛菜市场，陈孑然在前面挑菜，顾茕在后面替她提篮子……
顾茕闭着眼，幻想夕阳西下的市场里人声鼎沸，陈孑然弯腰在小摊边挑挑拣拣，时不时回过头来笑着问顾茕：“这个山药真新鲜，买点回去，晚上炖排骨汤怎么样？”
碎金色的夕阳披在她的发上，可真好看……
顾茕想得入了神，昏昏欲睡，额头上突然覆上来一片沁人心脾的凉意，有点粗糙的指腹按在她疼痛的额上，力道不大不小刚刚好，顾茕换了个姿势，惬意地直哼哼：“舒服……”
话音未落，猛睁开眼，陈孑然的笑眼映入眼帘。
“想在沙发上睡好歹也盖床毯子，要着凉的。”陈孑然温声地笑。
顾茕一个激灵坐起来，道：“知道了。”慌里慌张地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吹冷风。
她的后背一层薄汗。
我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顾茕茫然地看着远处的风景。她不可能违背家里的意愿，即使她愿意留在这里陪陈孑然过平淡日子，母亲也不会愿意。顾茕不为自己着想，也不能不为母亲想。
那个家里的人有哪个是吃素的？母亲现在得势，能留在父亲顾和远身边照料，不见光的暗处有100双眼睛盯着她，巴不得她死，要是顾茕只甘心做一个小县城里的小学老师，第二天她们娘儿俩就会一无所有。
顾茕不可能一辈子窝在穷乡僻壤里，就为了和陈孑然在一起。
顾茕陷入了一种奇怪的纠葛之中，她的面前是一团纷杂缠绕的线，打成了死结，理不清头绪，不过只要斩断其中一条，就能迎刃而解，偏偏这条线的另一头连的是陈孑然。
理不清，只好把线团连着复杂的关系网一股脑全从自己的脑海里扔出去，顾茕像个鸵鸟一样蒙着头，不看也不听，提心吊胆地享受着和陈孑然的最后一点时光。
晚饭过后陈孑然去洗澡，浴室里水声淅淅沥沥，顾茕听得心痒，眼神一瞟，看到了不透光的毛玻璃门上，陈孑然模糊的轮廓，再也忍不住，关了电视机，走进浴室里，带上了门。
紧闭的门中首先传来陈孑然意料之外的一声轻呼，不到一秒钟，她的呼声被堵在了口中，只剩呢喃似的呜呜声，又过了一会儿，这呜声变了味儿，变得黏稠甜腻起来。
砰地一声，顾茕的后背重重撞在毛玻璃门上，她靠着玻璃，陈孑然靠着她。
这一晚的顾茕前所未有地温情，又坏极了，噙着低笑，把陈孑然逼到口不择言，眼角渗出泪水，嘤着说出了许多难以启齿的情话，最后只能抓着顾茕的手臂，意识模糊地抽噎，喃喃说着“不要了”，连嗓子都带着哑。
陈孑然失神地被顾茕抱回房中，按在枕头上亲，过了十几分钟，她的小腿肚子还在哆嗦，又过了半个多钟头，可算是回过神来，甜蜜地偎在顾茕胸口，碎发扫在她脖子里，微痒。
陈孑然又一次问顾茕有什么心事。
顾茕抓着她的手，牙齿在她指节上轻磕，低声说：“舍不得你。”
“我就在你身边，有什么舍不得的？”陈孑然笑眯了眼，趴在她耳边说：“你是不是担心你出国之后，我们的关系就断了。”
顾茕暗暗心惊，“你怎么知道？”
“我又不是傻子。”陈孑然弯着眼睛嗔笑，“我早知道你会出国读大学了，这是你的前途，怎么能为了我耽误呢？”
“顾茕，你放心，我会等你回来的，除了你，我谁也不喜欢，我不知道国外的大学是什么制度，不过你要读4年大学，我就等你4年，你想读到博士，我就等你七年八年，哪怕十年二十年也行，要是……要是你在国外不回来了，那我也在大学里加倍努力！好好学习、攒钱、申请公费留学的奖学金，争取能考到和你一样的国家去！”
“顾茕，我……”陈孑然说得心热，抱紧了顾茕，哽咽道：“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
顾茕愣怔地听她一腔火热的心里话，呢喃着轻怪：“真傻。”
陈孑然甜滋滋地笑，“傻点又怎么了？反正有你喜欢我，就够了。”
顾茕心口又疼又麻，没有给陈孑然一点回应。
她看着陈孑然，心里总有个声音，陈子莹的声音，在润物细无声地蛊惑她，快来吧，快来吧，到我的身边来。
你喜欢漂亮的东西，美丽的东西，快放弃平庸的陈孑然，到我的身边来。
于是顾茕心里为自己找的那些所谓的难处，通通像纸片一样碎成了渣渣，她不得不面对自己的内心，她就是个人渣，受不了陈子莹的诱惑，心底里躁动着想和陈子莹在一起。
而陈孑然窝在顾茕怀中，抬着眼，巴巴地瞅着她，看她玉瓷般漂亮的脖颈，暗暗地想，应该送顾茕一条项链。
她这么漂亮的脖颈，配得上一条最好看的项链。
陈孑然存着一点私心，她想，如果送给顾茕一条项链，顾茕走到哪里都能戴着它，看到它，就会想起送项链的人。
这样顾茕心里就会时时记挂着自己，多好。
……
发工资当天，陈子莹打了餐厅的电话找到陈孑然，兴高采烈地对她说西朝市的高考成绩出了！
“真的！？”陈孑然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儿，眼睛亮了起来，“这么说子莹你查过分数了？你多少分？”
“680！”陈子莹兴奋地说，又道：“理科一本线496，文科502，姐，你想不想知道自己多少分？”（注1）
“快说快说！你急死我了！”陈孑然迫不及待。
“你550分！姐，你超了一本线50分！你可以上临师大了！”陈子莹在电话那头高喊，激动得破音。
“真的！”陈孑然的声音也一下子尖起来，还好这时是餐厅下午休息，一个客人都没有，要不准保招来顾客的投诉。
陈孑然自知失态，不好意思地收了声，压低声音对陈子莹道：“太好了，太好了子莹，我……我……”她激动得胡言乱语，说不出整话，抱着电话机直掉眼泪。
“别哭，姐，别哭。”陈子莹也在那头哽咽，“我们姐妹俩总算熬出头了，以后……以后你有我呢，我守着你……”
陈孑然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挂了电话之后，有种苦尽甘来的畅快，一时忍不住，蹲下身子抱头痛声呜咽起来。
她能上临师大了，她能当老师了！这一刻，从前受的所有委屈都变成了值得！
四年，只要四年之后，我就可以当一个老师。
生活从来没有这么充满希望，一切都像好的方向进发，陈孑然有了爱人，一只脚已经迈进了那道名为理想的大门，她的生活里照进了阳光，驱散了18年的阴霾，她终于能感受到温暖的阳光撒在她身上。消冰融雪。
餐厅里的员工们看到这个平时老实巴交的女孩子哭成了泪人，纷纷围上来，有安慰的，有询问怎么回事的。
“对了，小陈你高三刚毕业吧？是不是高考出成绩了？没考好？”
“没考好也不用怕，年轻人，路还长着呢，有什么大不了的，复读一年，明年你就是QH大学的状元！”大厨不忙了也从后厨走到前面来，拍拍陈孑然的肩膀，中气十足道：“小孩儿别哭，今晚大叔给你做两个好菜，吃饱了就不难受了，做完这个月赶紧回去好好复习，争取明年考个好成绩！”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赞同：“是啊是啊。”
“不用着急，明年肯定能考好！”
“小陈加油！”
陈孑然顶着一双兔子似的红眼睛，抬起头来，肩膀哭得直抽，擦干眼泪冲众人笑：“我不是没考好，我是考上了，高兴的……”
“考上了！？”众人脸上都喜笑颜开，“考上了好啊！考上了更该庆祝了！”
“小陈，祝贺你！”
“恭喜恭喜！”
生平第一次这么多人对陈孑然释放善意，陈孑然眼睛又热了，一边流泪一边笑着道谢：“谢谢，谢谢大家，谢谢大家这些日子以来对我的照顾，你们……你们真是太好了……”
后来的一个下午，陈孑然的心情都是雀跃的，她下午拜托另一个姐姐帮她代班，自己骑着破单车跑到西朝市最大的商场里去，直奔珠宝柜台，刷完了自己卡里的1238块钱工资，买下了一粒小小的、通透莹润的、找不到一点瑕疵的玉制珠子吊坠。
这是她想送给顾茕的礼物，之前就已经瞒着顾茕偷偷来看过，她跑遍了全市大大小小所有的珠宝店，总算在一个柜台前一眼就相中了这颗珠子。
通体雪白无瑕的一颗玉珠，陈孑然见到的第一眼就被它吸引，心想它挂在顾茕的锁骨之间，真不知得有多好看。
而且这么纯白漂亮的一颗珠子，不正好配了顾茕的性格品行？
于是一发工资，陈孑然直奔柜台，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点名要那颗珠子，让柜台小姐包起来，眼巴巴看着销售员戴着手套拿出它，放进首饰盒里，盖上，再装进看起来贵重的纸制手袋中，送到陈孑然面前。
陈孑然把纸袋放进背包，首饰盒却小心翼翼地贴身揣在自己的心口窝上，想着顾茕见到这份礼物时的表情，边骑车边傻乐。
一回到家里，陈孑然欢欣鼓舞，也记不得自己身上有汗臭味不敢靠近顾茕了，她一进门就给顾茕来了一个大大的拥抱，拉着她的手又笑又跳。
“顾茕，分数出来了！我可以报临师大了！哈哈哈，我可以当老师了！以后我的学生们都要叫我陈老师！”
“陈老师，嘿嘿。”陈孑然把这个称呼在嘴边咂摸一遍，越品越有滋味，她挂在顾茕的脖子上咯咯地笑，“陈老师，陈老师……”
顾茕搂着她的腰，笑着在她耳边恭喜她。
陈孑然太兴奋，没有听出顾茕话里的异样情绪，自顾自地傻乐，“顾茕，以后咱们俩有了孩子都不用请家教了，我自己就可以教她。”
顾茕眼神动了动，“你想过我们会有孩子么？”
“当然了！”陈孑然眼睛瞪得像铜铃似的，用力点头，“我打听过了，现在两个女人也可以生孩子，不需要借助别人的精=子，只要从体细胞里分离出生=殖=细胞就行了！”（注2）
顾茕喉咙微微地打颤，问她什么时候去打听的。
陈孑然羞赧地笑，“我们餐厅里有电脑，不过我不会用，让领班姐姐帮我查的。”
“不过据说两个女人，不管怎么样都只能生出女孩来，有关染色体什么的，我是文科生，不太懂……”陈孑然挠着头，傻笑着吐舌头。
想到孩子，陈孑然心里又暖又热，腻着顾茕问她喜不喜欢女孩。
她心里热乎地对顾茕说，如果是个女孩的话，一定要长得像顾茕，以后又高又漂亮，还聪明伶俐，是个人见人爱的小公主！
她憧憬着未来，顾茕却平静地对她说：“陈孑然，我们分开吧。”
一句话犹如晴天霹雳，陈孑然的心脏忽然裂开，血液喷涌而出，她前一秒还在憧憬的那些光明的未来也像打碎的镜子，瞬间四分五裂，散落在她面前。
“你说什么？”陈孑然浑身冷透，血液在血管里冻成了冰碴，眼眶不可置信地张大到极致，瞳孔收缩起来。
她胸前的衣袋里，那个精巧的硬质首饰盒抵着自己的心口，生疼。

第26章 我不喜欢你了
陈孑然像一尊石像一样僵硬着，脸上维持着还未退散就被顾茕一句话击溃的诡异的笑容，嘴角上扬，眼里却惊恐万分，滑稽而可怜，她的手还挂在顾茕的颈子上，此刻已经不敢用力了，她的心脏似乎已经停止了跳动，浑身上下的血液也已经停止了流动，身体又冰又冷，面前的顾茕那么火热，却不能分给她一星半点的温暖。
“你……你说……你说什么？”陈孑然浑浑噩噩地从顾茕怀里退了出来，身体像残风里的枯叶摇摇欲坠，肩膀颤抖着，步履凌乱地连退几步，撞到身后的茶几才勉强稳住身形，她的脸色白得不像活生生的人，嘴唇发青，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顾茕刚才说什么？我是不是听到了分开？顾茕她……顾茕她不要我了么？
陈孑然使劲揪住胸口，她几乎无法呼吸了，自我安慰式的呢喃，不会的不会的，顾茕不会这样的，她不是这种人！她说她喜欢我，她亲口说的！她怎么会不要我呢？
她……
她对着我的耳朵眼儿说过，她喜欢我，她要对我好。
是我听错了，一定是我听错了！
陈孑然黯淡无光的眼珠陡然亮了起来，漆黑明亮地朝顾茕望着，希冀从她嘴里得到一句否定，用她常有的三分玩笑似的表情说，小傻子，我骗你呢，哈哈，又上当了吧？
顾茕一贯喜欢叫她小傻子，也爱拿她来寻开心。
是了，这一定是她的又一个恶作剧，一定是的……
顾茕不敢用正眼看她，站在原处，手背在身后攥成了拳，强撑起一副平静的做派，把话重复一遍：“陈孑然，我们分开吧。”
顾茕怕她会错意，还特地解释了一句：“我不想和你在一起了。”
陈孑然两眼一黑，如遭雷击。
她的两条腿都有点哆嗦了，撑不住身体，只好用手掌撑住背后的白墙，才能维持整个人不摔倒，仔细看她的手指尖，比刮了腻子的墙壁更苍白三分！
“为……”陈孑然的心都在发抖，她的呼吸好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头晕眼花，嘴唇打颤，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使劲掐自己的掌心，剪得光秃秃的指甲在皮糙茧厚的手掌里抠出了血才能挤出三个字：“为什么？”
陈孑然不明白，打死都想不明白，不是一直都好好的么？未来不是一直都向光明的方向发展么？她和顾茕甚至开始谈未来、谈孩子了，怎么会……为什么会这样？
不是的，一定不是顾茕自愿的！她肯定有什么难处，不想连累我，所以找个理由把我从她身边支开！
陈孑然就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命拽住顾茕的胳膊，两只眼睛充满恳求和最后一点希望地看着她，“顾茕，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你说给我听！你说给我听好不好？我……我知道自己笨，也没什么本事，不能为你分担什么，可是……可是至少我能听你说话，你身边有个人陪着也不至于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扛……”
果然是个傻瓜，直到分开的这一刻，陈孑然依然想的是顾茕的难处。
顾茕听着她发自肺腑的哀求，内心动摇了，牙齿在自己的舌头上使劲一咬，用痛觉唤醒了理智，狠狠闭上眼睛，厉声说：“你别自作多情！我什么难处也没有，就是不喜欢你了！”
不喜欢你了。
我不喜欢你了……
陈孑然木在了当场。
她全身的知觉都没有了，听不见也看不见，客厅里灯大亮，可是她的眼前一片漆黑，脑海中不停地回荡，全是顾茕说过的话。
我不喜欢你了。
“可是……”陈孑然的眼睛愣愣的，没有焦距，脸上显露出极为古怪的迷茫与平静，双目看向顾茕，眼里又没有顾茕，直勾勾不知盯着何处，让顾茕心里害怕。
她的声音也异乎寻常地平静，非常轻，甚至有一点莫名其妙的幸福的笑意，“可是你明明说过，你喜欢我，要对我好的……”
“我……”顾茕没缘由地慌张起来，口不择言，“我现在不喜欢你，人都是会变的。”
陈孑然最怕听到从顾茕嘴里说出的“不喜欢你”四个字，她和顾茕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又快乐又提心吊胆，内心最深处有个藏起来的声音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万一顾茕有一天不喜欢你了可怎么办？你还能回到孤独无依的境地里去么？习惯了两个人的温暖，你哪里还有勇气在面对一个人的阴冷黑暗呢？
每一次，每一次陈孑然心中浮起这个念头，都会被她惊慌踩灭，不会的，顾茕不会不喜欢我的！我……我对她好，我把自己所有的都给她，她不会不喜欢我的。
陈孑然不知道，不是世界上的所有事都能以心换心，她把自己的一切巴巴捧到顾茕面前，也抵不上别人一个婉转动人的眼波值钱。
人都是会变的。
陈孑然痴痴地想，可是人心难道能说变就变么？顾茕的心为什么变得这么快？
是不是……她捂着心脏抽噎了一下，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顾茕无法忍受了？
一定是这样……陈孑然痛苦自责地抱怨自己，一定是这样！她太笨了，什么事都做不好，不会讨人喜欢，连她的母亲都不喜欢她，把她从小训斥到大，就为了陈孑然怎么改也改不掉的惹人厌的性格，可是顾茕……自从跟了顾茕，她几乎一次也没骂过她！一定是陈孑然自己在顾茕身边太享福了，得意忘形，所以那些改不掉的坏毛病又通通冒了头！顾茕憋在心里不好意思说，日积月累，终于忍不下去，也开始讨厌她了！
“顾茕！顾茕！”陈孑然冲向顾茕，抱着她哀求：“是不是我惹你不开心，让你烦了？你告诉我好不好？我全都改，真的，我全都能改！”
“要是改不了你就打我、骂我！没关系的！”
顾茕听到陈孑然的声音在颤抖，感受到陈孑然的声音也在颤抖，她闭着眼，心里撕裂，咬着嘴唇，一句话也不敢对陈孑然说。
只怕自己开口说一个字，就后悔了。
“求……求你了……告诉我吧……我都会改的……”陈孑然对她沉默的抗拒，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到最后，近乎于绝望，身体也渐渐软下去，抓着顾茕的手臂，靠在她身上，像一株失去了支撑的藤蔓植物，很快就要倒下去。
“你别……”陈孑然的声音抖得就像寒风骤雨中一只无家可归的麻雀一样，瑟缩着，眼里的光慢慢地熄灭、失焦，声音也变成了有气无力的瑟瑟呢喃。
她说：“你别不喜欢我……”
从小到大，没人对陈孑然说过喜欢。
只有顾茕说了。
陈孑然的大脑一片空白，没有发现自己在哭。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流泪，豆大的泪珠，滚出眼眶，又滚落了脸颊，她无知无觉地呢喃，卑微地望着顾茕喃喃恳求。
“你别不喜欢我……”
“我做错了什么？我会改的……我都改……”
“求……”
“求求你了……”
陈孑然除了那年初三，跪在地上求母亲让她念高中以外，几乎再说过“求求你了”这种句式。
她木讷、唯诺、内向，是个人人都能捏的软柿子，平常吃亏只当享福，受了委屈往肚子里咽的一个人，却偏偏生了一颗极强的自尊心。
求，这个字写起来简单，要从嘴里说出来却有千斤重，这个字一旦认真说出口，就代表了亲手把自己的所有尊严、骨气全都打碎了捧到那人面前，任人践踏。
可是陈孑然已经管不了许多了，只要顾茕能继续喜欢自己，把尊严送到她面前给她踩又怎么样呢？陈孑然尝过了有人疼的滋味有多好，再也不敢一个人了，一想起以后又要向从前一样只有自己一个人，她就害怕，哪怕卑微地匍匐在顾茕脚边，陈孑然也愿意，只要顾茕还要她，别不喜欢她。
顾茕心里又痛又烦躁，更心疼陈孑然这样的卑微，她的心里乱得像永远理不出头绪的麻绳，恨自己，恨陈子莹，也恨面前这个睁大了眼眶掉泪，却一个哭音也发不出来的陈孑然，把一腔的烦躁冲陈孑然发泄，语气暴躁不耐，皱着眉道：“陈孑然，你能不能有点志气？”
她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慌神地看向陈孑然，果然见陈孑然一张脸血色尽失，颤抖着，再也发不出一个音节。
陈孑然的心脏仿佛被人用重锤敲成了浆糊，此刻变成了黏答答的一团血肉，痛得她直不起腰，她哆哆嗦嗦地扶着墙，蹒跚地挪着脚步，就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一样，艰难又无力地坐在茶几旁边的地板上。
不敢再坐沙发，
这个屋子里的一切，已经和陈孑然再没有了半点关系，陈孑然在外面奔波一天回来，身上浸满了顾茕不喜欢的汗臭味，恐让这气味污染了她喜欢的沙发。
后面顾茕还说了什么，可是陈孑然脑子嗡嗡的，把她的声音隔绝到了另一个次元，只在耳膜传导出一点可怜的振动，根本无法辨别。
只记得顾茕走了，带上了屋门，不知去了哪里，把陈孑然一个人留在了空旷孤寂的大房子里。
陈孑然抱着膝盖，靠在茶几旁边，把自己缩成一团，像一块大石头。
她的眼里还在掉泪珠子，可是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大脑放空，模糊的视线盯着墙角锋利的线条。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动了，机械地转动脖子，环顾整个屋子。
一切都是自己来之前的模样，除了玄关处多一双拖鞋、茶几上多一个水杯，整间房里，再看不到任何一点关于陈孑然的多余的东西。
而那一双拖鞋一个水杯，在这间装修得现代前卫的屋子里摆着，多么不协调啊，像是硬塞进来的，格格不入。
陈孑然想，自己也是顾茕生命里一个格格不入的外来者，现在她终于来驱逐自己了。
别哭了。
陈孑然用两只手擦眼泪，用力地吸鼻子，至少今天还有一件高兴的事，你考上了大学，以后可以实现理想，当一个老师。
别哭了。
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干。
没出息。陈孑然一边流泪一边骂自己，没出息，真没出息，遇到事就知道哭，除了哭你还能干什么？难怪顾茕不要你，难怪这世上没有一个人喜欢你！
这世上没有一个人喜欢我……
陈孑然终于忍不住捂着脸，无声地恸哭。
我是一个讨人厌的家伙，这世界上没有一个人喜欢我。
……
也不知哭了多久，陈孑然心都哭得木然了，脑袋发蒙，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她眼珠子无神地转动，看了眼挂钟。
已经快凌晨5点了。
看来明天是上不成班了，陈孑然扶着茶几站起来，一阵晕眩，还好手里有支撑物，勉强站住了身体。
她晃了晃脑袋，径直朝卧室里走，打开衣柜的门，收拾自己的衣裳。
不多，就几件，一个背包都塞不满，又进到浴室里，把自己的牙刷、毛巾、漱口杯一股脑塞进包里，她的所有东西就算收拾完了。
她背着来时带过来的那个旧得印花全掉了的、也不知用了多少年的儿童款美少女战士书包，在玄关处穿好了鞋，再一次看一眼这间屋子。
这是拥有她人生中最幸福快乐记忆的一间屋子，没有烦恼，没有忧愁，只要一进门，陈孑然的心就是暖融的、欢愉的，这是她在现实里拥有的小小天堂。
陈孑然留恋地看，依依不舍地取下金属环上的那把高级钥匙，轻轻拍在鞋柜上。
再见了。她对着空屋子悲戚地想，不，也许是永别了。
她在心里感谢顾茕，感谢顾茕赏赐给她的大半年幸福时光，让她体会到了被人好好对待是什么样的感觉，有人喜欢又是多美好的一件事。
即使现在顾茕说不喜欢了，陈孑然内心对她也没有半点埋怨。
陈孑然的爱是顾茕施舍的，顾茕当然有收回去的权力，何况顾茕喜欢她的时候，对她是非常好的，比在她自己家里遭受的对待都要好得多，顾茕真心对陈孑然好过，路人的一点恩惠陈孑然都要受宠若惊记在心中，想着什么时候能还回去，更别说是从前真心喜欢过她的顾茕。
陈孑然心里一点也不恨她，只恨自己，学不会怎么回报一个喜欢她的人，所以才把顾茕的心意消磨干净，如今终于不再喜欢她了。
是不是对她说孩子，让她有了压力？
陈孑然心里疼得酸楚，懊悔得直揪自己的头发，她不该给顾茕那么多压力的，她们都还那么年轻，以后的路还那么长，现在就说这些，难怪顾茕会焦虑。
都怪你！都是你自己不好，把顾茕逼走了！
陈孑然眼睛又烫又疼，生怕自己又哭出来，手忙脚乱地放下钥匙，逃跑似的离开了顾茕的家。
没错，顾茕的家。
陈孑然多想有个家啊，她曾经偷偷幻想，这里也可以成为自己的家。
她就乖乖的、安静地守在这里，不闹腾，也不提要求，只要这里能成为她的家。
可惜不能。
走在楼梯间里，一步一步地下楼，陈孑然才意识到，这是顾茕的家，只是顾茕的家，那里没有陈孑然的容身之处。
可是哪里才是陈孑然的家呢？
陈孑然不知道。
从前，她在父母那里还有一张用木板钉起来的小床，自从上次那张本就不结实的小床被陈子莹踹散架之后，陈孑然连这么一点最后的容身之处都没有了。
她推着车走出了顾茕居住的小区，走在大马路上。
天才蒙蒙亮，路上的车很少，只有穿着鲜艳的荧光色的环卫工人拿着大扫把在清扫，陈孑然无助地站在街头，茫然地前后看，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还有哪里能收留她。
她凄楚地愣神，一辆出租车从身后慢慢驶来，停在了陈孑然旁边的马路上，冲她鸣了两下喇叭。
陈孑然下意识转头，看到放下来的车窗后面，露出了陈子莹漂亮的脸，笑得兴高采烈地冲她招手，“姐，快上车！”
“子莹？”陈孑然一怔，“你怎么会在这？”
“当然是来接你回家了！”陈子莹跟司机交代了几句，打开车门走了下来，亲热地拉起陈孑然的手，“姐，快跟我回家吧，我等了你好久了。”
陈孑然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晚上就在这守着了！”陈子莹理所当然地说着，用了个巧劲儿，把陈孑然握在车把上的力道一卸，拉着她就往出租车旁走。
“我……我的自行车……”陈孑然提醒。
“不要了。”陈子莹大手一挥，“我早就看你这破车不顺眼了！姐，你先跟我回家，吃了早饭，咱们好好地睡一觉，等睡醒之后，我带你去车行，给你买好的，最好的那种！”
“别瞎说。”
“我没瞎说！”陈子莹睁圆了一双明艳动人的眼睛看她，“姐，我是认真的，你不用担心钱，我掏钱给你买，我现在有钱了，我能给你买最好的了！”
陈孑然笑了笑，“胡说，你哪来的钱？”
“我有奖学金！”陈子莹笑得双目明亮，骄傲地抬起头，“姐你知道么，今年理综试题偏难，所以大家都考砸了，我总分是西朝市前3名，而且理综成绩是全省第一！学校给我发了奖学金，你猜多少？总成绩1万，单科状元2万，总共3万块！姐，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买了！”
“真的？”陈孑然也为她高兴，“太好了子莹！这个好消息你告诉爸妈了么？他们知道了得多高兴啊！”
陈子莹目色微迟，别扭地摸摸后颈，道：“我没说，姐，你也不准说。”
“为什么？”陈孑然不解。
“咱妈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知道我有钱，还不想方设法地骗去打牌？3万块到她手里，也就几天的事，这钱让她知道了就等于扔水里了，你可千万别跟妈说，听到了么？”
陈孑然想想她说的也对，点点头答应了。
有陈子莹来接自己，陈孑然心头的疼痛冲淡了一些，不过没同意陈子莹要给她买自行车的事，说还有两个月就要去大学报道了，买了自行车又带不去学校，何必浪费这个钱，她的旧车又不是不能骑了，再说那钱陈子莹得留着，以备不时之需，要懂得居安思危，
“知道了姐，你也就比我大了几分钟而已，怎么说话跟个长辈似的？我不给你买车了，这总行了吧？”陈子莹美滋滋地想，这么多钱呢，留着，够她们姊妹俩在大学里花了。而且听说大学里也有奖学金制度，国奖校奖什么的，比现在的奖励还多！
陈子莹是下定决心要和陈孑然一起上临师大的，到时候努力拿奖学金，她们姐妹在学校里的日子可以过得很滋润，不用陈孑然这么辛苦，每天打工攒学费。
这么一想，陈子莹挽着陈孑然的手臂直乐，没注意陈孑然眼神里的哀伤。
陈子莹带陈孑然先去吃了早点才回的家，到家之后已经8点，母亲果然不在家，父亲已经上班去了，陈孑然问妹妹，妈去了哪里。
陈子莹撇撇嘴说：“昨儿打了一整夜的牌，没回来呢，估计今天也不会回来了。”
“那你和爸三餐怎么办？”
“我做呗。”陈子莹献宝似的蹭了蹭陈孑然，“姐你不知道吧？我现在的手艺可好了！爸都夸我做饭好吃！今天中午你别忙，我做饭，让你也尝尝我的厨艺！”
“那感情好。”陈孑然笑笑，放下包。
家里的格局和陈子莹离开前已经大不相同，客厅里的小床没了，帘子也没了，显得宽敞透亮不少，陈孑然忐忑地想家里已经没有她的位子了，她应该怎么办？陈子莹已经看穿了她的想法，把她的书包拿进从前那间只属于陈子莹一个人的小房间里去。
“姐，你和我一起睡！咱俩好长时间没在一起了，今晚可算有机会，好好说一说知心话！”
她说着就推陈孑然进浴室洗澡，把她的衣服都拿好了，放在浴室门外的小凳子上，自己也不走，就靠在门口和陈孑然说话，说以后上大学，自己想报什么专业。
陈孑然在浴室里边洗澡边说：“我要念文学系，出来当语文老师。”
“我可不，我想好了，我要念软件工程，现在最吃香的就是程序员了，工资还高，姐，我要多赚钱，以后你才能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你成绩这么好，不打算读研？”
“读什么研？我就想快点赚钱，让你过好日子。”
“瞎说。”陈孑然笑，“你成绩这么好，不读研究生多浪费啊，再说了，你赚钱是为了自己过好日子，想我干什么。”
陈子莹不说话，靠在门边，听陈孑然洗澡的淅淅沥沥的水声，呵呵傻笑。
完全没有人前清冷寡言的模样。
洗完澡，陈子莹把陈孑然按在床上，她的床不大，也有1米2宽，两个人睡足够了，把陈孑然送上床，陈子莹自己也去洗了个澡，掀开被子钻进床里，八爪鱼似的抱着陈孑然，舒服地长叹了一口气，“姐，你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可想死我了。”
陈孑然背对着她，没有说话，陈子莹以为她太累了，也不再出声，满足地抱着她，两人一块睡觉。
陈子莹快睡着的时候，却听到了陈孑然轻微的、默默的啜泣。
“姐，你怎么了？”陈子莹一惊。
陈孑然背对着她小声说：“顾茕……顾茕她不喜欢我了，她不要我了……”
只说了这一句，泪又流了下来。
陈孑然不懂，她只是想有人喜欢，怎么就这么难？

第27章 心灰意冷
陈子莹听她压抑在喉咙里、混着含糊哭腔的一句话，心顿时刺痛，抱着她哽咽：“没关系的，姐，你还有我呢。”
“我早就说过那个顾茕不是个好东西，姐，你还有我呢。”
陈孑然仿佛没听到，把自己蜷成一个半弧形，缩在靠墙的里侧，抓着枕头流泪，喃喃自语，“是我不好，是我不招人喜欢，所以她才不喜欢我。”
陈子莹听得心碎，扳着陈孑然的肩膀让她面对着自己，痛苦地低吼：“姐你胡说什么？你是最招人喜欢的！都是那个顾茕的错！是她有眼无珠！她放弃你是好事，你以后一定能找到一个真心爱你的人，你知道么？”
陈孑然双目无神地抬起来看看她，只一秒钟，短短的眼睫又快速垂了下去，遮住眼里不停溢出来的湿润。
她此刻不想与陈子莹面对，只好自我嘲讽地抱紧了自己。
陈子莹是不会懂的。她的人生光明而顺遂，又怎么会懂陈孑然？
人人都爱她，人人都亲近她，哪怕是大马路上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只要陈子莹露出一个微笑，陌生人都会施放善意。
陈子莹不缺爱，不缺陪伴，也不缺温暖。她什么都不缺，所以她不懂陈孑然。
她穿着最漂亮的舞蹈裙去上一节课好几百块的舞蹈班时，享受老师的夸奖、父母的自豪，还有同龄人的玩耍，不会懂得陈孑然被锁在手脚都无法伸展的小柜子里有多害怕，她欢笑的时候，陈孑然被爬过脚背的蟑螂吓得直哭，小手在柜子里挠得血肉模糊也无人解救。
她拿着年级第一的奖状在台上和父母老师合影，爸爸妈妈都骄傲地去参加她的家长会时，不会懂得家长会当天别的小朋友都和自己的爸爸妈妈坐在一起，只有陈孑然一人落了单，端着小椅子孤零零坐在一群亲子和乐的家庭周围时的无措。他们童言无忌地问陈孑然，你的爸爸妈妈呢？陈孑然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傻子似的笑，说在妹妹的班上呢。她就像一只无依无靠的小兽，还未学会在这个世界上生存，就被父母抛弃了。
陈子莹遇到一个爱她的人多容易啊，所以她不懂陈孑然对爱这个字渴望了18年的辛酸，也不懂陈孑然遇到一个爱她的人有多珍贵，也许这辈子只能遇到一个，再也没有了。
这一刻，陈孑然害怕看到陈子莹的脸，她怕自己嫉妒妹妹拥有的一切。
你和你妹妹明明是双胞胎，为什么一点都不一样？
是啊，陈孑然也在想这个问题，她和陈子莹明明是双胞胎，为什么一点也不一样？双胞胎不都该长得一模一样么？为什么陈子莹美丽、优秀、人见人爱，为什么她不像陈子莹？为什么老天这么不公平？哪怕她只分得了陈子莹的一点点、只要一点点优点，是不是父母和周围的人都会多偏爱她一点点？
太丑陋了。
陈孑然堵住眼里不断涌出来的泪水。她本来就已经够不讨喜，怎么还能生出这么卑劣的嫉妒心，让自己更丑陋呢？
妹妹那么好，她合该得到所有的爱。
她哭得泣不成声，陈子莹听得心碎，愈发抱紧了她，陪她一起哭，可陈子莹越抱紧她安慰她，就让她不得不面对自己心里的嫉妒和谴责的交锋，陈子莹的怀抱不能安慰她，只会让她难过得快要分裂。
陈子莹得到的一切都太容易了，她不知道顾茕对陈孑然的重要，只知道顾茕不是个好人，所以想方设法也要把她从陈孑然身边弄走，她自以为是地为姐姐好，从没想过姐姐会不会更疼。
“姐，不是你的错，你还会遇到更好的，别自责了。”她只会这样苍白的安慰，一点用都没有。她那么聪明，双商极高，却没有想过，她的姐姐为什么连被顾茕伤害了，还把一切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
得不到爱的孩子就是这样的，不会爱自己，讨好他人，乞求着从别人那里施舍来的一点爱，倘若人家不肯给，那一定是自己的错，是自己不招人喜欢。
陈孑然18年来都是这样，要她怎么在一朝一夕之间改过来？
陈子莹不懂，她自认为对姐姐好，把姐姐心里的最后一点温暖也要踩熄，心满意足地想，是我救了姐姐。
姐妹俩依偎着哭了一场，临近午饭，陈孑然终于止住了抽噎。
陈子莹一言不发地去给她做饭，做好了叫她来吃，陈孑然食之无味，大口扒完了自己碗里的饭，说声我吃饱了，把碗收进厨房，桌上的菜一点没动。
她今天精神恍惚，上不了班了，已经提前拜托陈子莹打电话去餐厅给她请了假。她吃完午饭又回床上躺着，陈子莹担心，一个下午去看了好几回，总算没有再哭。
陈子莹放了心，以为陈孑然哭过一场就好了，已经从失恋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不知道，普通人失恋尚且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何况没人疼的陈孑然？陈孑然把自己的所有都倾注了上去，顾茕一走，她就失去了所有。
从前还有自己，可后来她把自己也交给了顾茕，现在，她连自我也失去了。
只怕以后都会有阴影了。
晚饭时父亲下班，打了好几天牌，把兜里的底子都输光了的母亲也终于舍得回来，进门看到陈孑然，立马变了脸，鼻孔里出气冷嘲热讽，“哟，这不是我们家的陈大小姐么？在外面野够了，知道回来了？”
陈孑然顶着两个通红的眼圈，手指狠狠抖了一下。
“妈，您回来啦？手气怎么样？肯定饿坏了吧？快来吃饭，有您最爱喝的鱼汤呢。”
陈子莹和梁柔洁都酷爱吃鱼，而陈孑然和父亲陈大志都是一点鱼不碰的人，可因为梁柔洁爱吃，家里还是常买，但凡有鱼，必定是为了梁柔洁陈子莹弄的。
梁柔洁不依不饶地讽刺陈孑然，“我还以为你傍上了大款飞上枝头当凤凰，再也看不上我们这个小破地方了呢，我经常教育你，人得有自知之明，你自己什么样你还不知道么？以为自己真能攀高枝儿去？也不瞧瞧自己什么德行，有人能看得上你？”
“行了吗，你打麻将都说了一天话了，嗓子不疼啊？喝点水休息一下好不好嘛？我给你盛碗鱼汤！刚我尝过了，又鲜又甜，可好喝了！”陈子莹打着哈哈把梁柔洁揽进了厨房里吃晚饭，可梁柔洁的嘴依旧一刻也不消停。
“行了，吃饭吧。”默不作声吃饭的陈大志也开口说了一句。
“怎么？我说她两句你就不乐意是吧？我就知道你心疼她，我和子莹娘儿两个你就不管了，你的心里就只有你的那个宝贝女儿！我怎么嫁给你这么个窝囊废啊？呜呜呜……这日子没发过啦！”梁柔洁一屁=股往餐桌前一坐，哭天抢地地抹眼泪，把她这些年跟着陈大志受的罪一桩桩一件件都往外倒。
陈大志有点气急，低声警告她：“你小声点行不行？让隔壁邻舍听见了笑话。”
“笑话？我不怕人笑话！你们父女两个串通一气欺负我们母女，我怕什么笑话？就是要让街坊四邻看看，评评理，你这些年是怎么对我的！”
餐厅里梁柔洁一个人哭，剩余父女三人坐着不吭声，任她咒骂。
梁柔洁嗓音尖利的喋喋不休，每一句都正好戳在陈孑然的心窝子上，她的胸口又酸又疼，眼眶湿润起来，低着头抓着裤腿，咬破了嘴唇，把眼里的泪用力憋回去。
不能哭，至少不能在梁柔洁面前哭。
她不是那个喜欢你的人，也不是那个心疼你的人，哭了，只会得到变本加厉的讽刺挖苦，何苦找这个难堪。
这次梁柔洁的话刺得比以往任何一句都痛，以往陈孑然默不吭声受着，心里还能反驳，世上一定有一个爱我的人在等我，等我长大了，一定能找到。可是现在，一句也反驳不能了，梁柔洁说的每句话都成了真。
也不瞧瞧自己什么德行，有人能看得上你？
陈孑然的心已经被她的话刀子戳烂了。
却没有哭。
不被爱的人也不配哭。
因为没有人会心疼。
……
生活总得继续，陈孑然打起精神来，往好的方向看，至少，她考上了大学，即使家里不给她出钱，她也能靠打工攒齐第一年的学费，她没有了爱，可是还有理想，生活的希望还在，不能因此就放弃。
大哭一场之后的第二天，陈孑然去上班，没有什么异样，出门前还能笑着和陈子莹道别。
陈子莹骄傲地想，多亏了自己，把姐姐从顾茕的虎口里拯救出来，看，现在不就恢复了么。
陈孑然的痛苦谁都没说，只能自我消化，她的心里有个洞，漏风，时时刻刻觉得冷，透心凉，以前只有冬天才会手脚冰凉，现在大夏天，手脚也是冷得，没有热乎气了。
她工作的西餐厅是个高级餐厅，小资情调，周五晚上的位子经常预订不上，往往在头一天就被热恋中的情侣或者年轻夫妻定光，陈孑然染上了一个坏毛病，她不用服务客人的时候时常站在角落里，偷偷观察那些一看就感情极好的情侣，看他们是怎么相处的。
陈孑然把她和顾茕分手的罪因全归咎于自己，必然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顾茕才会厌弃她，所以她得仔细观察别的情侣怎么相处，看看自己哪里做错了。
“吃饭还盯着手机看，你眼里只有手机，哪还有我啊？”一位年轻的女生不满自己的约会对象吃饭途中玩手机，一把把他手机扯了过来，放在自己手边，噘着嘴傲娇地说：“手机比我还好看么？咱俩约会呢，能不能认真一点？”
对面的男生好脾气地笑，低声解释：“工作上的事，老板找我，我总不能不理吧？你前段时间不是说手机坏了么？我这个月争取多拿点奖金，给你换一个，换个最新款的！”
“谁稀罕你的最新款手机，我要你约会的时候认真陪我，听到了么？”女孩虽然还噘着嘴抱怨，可话里的语气一听就能听出来，含着诉不尽的喜悦。
她身上的自信浑然天成，丝毫不会担心自己的小小脾气就让男朋友不再爱她了。
于是陈孑然想，自己和顾茕在一起，的确没有自信，谁会喜欢一个懦弱的家伙呢？
又有一桌新婚的夫妻，今天是他们结婚一周年的纪念日，丈夫提前交代了服务生，替他藏起一枚光华闪耀的戒指，等正餐结束，上甜点的时候，藏在奶油蛋糕里端上来。
看起来已经有几分成熟的女士切开蛋糕露出那枚戒指后惊喜不已，当着众人的面，扯着男士的领带，就来了一个深=吻，四周桌的客人也欢呼鼓掌像他们表示祝贺，二人态度大方自然，毫不因为自己的亲密举动而有半分扭捏。
陈孑然又想，换做自己，肯定不敢这样主动，哪怕顾茕给她送花，她心里高兴极了，也不会主动捧着她的脸亲她，只会顺从地站在原地傻等着，等她过来亲自己。
自信、主动，这样外向热烈的品质招人喜欢，可是陈孑然学不会。
她的性格已定，扭转不过来了。
譬如让她主动亲=吻顾茕，陈孑然会不安地想，万一顾茕不想让她亲可怎么办？她从来都是考虑别人的感受为先，至于自己的想法，始终往后放。
所以注定只能一个人默默咽下所有苦果。
只是看到那枚璀璨的戒指时，陈孑然想起来，自己买的那粒玉珠，本想送给顾茕的，可是还没来得及送就分手了，至今还放在她的书包里。
那就送给她吧，只当是最后一次正式的告别，好聚好散。
陈孑然买这枚珠子时想的是顾茕一天24小时戴在身上，就会一天24小时想起送珠子的人，现在已经不敢有这种奢望了，她只想了却了自己和顾茕的最后一点牵绊，那珠子顾茕戴也好，随便扔在什么地方蒙灰也好，只要不留在陈孑然这里就行，她看见珠子就会想起顾茕来。
陈孑然不想那么频繁地想起顾茕了，她想把她埋在心底，向前看，攒钱上大学、好好生活。
也许以后释然了想起来，也能会心一笑，毕竟她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喜欢过陈孑然的人。
到了下一个休息日，父母都不在家，陈子莹也不知上哪去了——她交际广泛，高考后的应酬也比陈孑然多得多。
陈孑然换了自己最体面的一身衣服，在镜子前面整理得干净利落，一个褶儿也没有，兜里揣着那个没有掌心大的四方形首饰盒，出门，拦了一辆出租车。
没有再骑她那辆破自行车，因为太阳底下会流汗，散发出顾茕不喜欢的味道，最后一次和顾茕告别，陈孑然想留在她心里一个最好的形象，不想以后回想起来时，在顾茕面前总是落魄的。
顾茕会不会不肯收？在出租车的副驾驶上，陈孑然忐忑地咬着唇，自己这样算怎么回事呢？分手了还想在人家那里留下点羁绊，顾茕会怎么看她？会不会觉得她很不知羞耻？
不知羞耻就不知羞耻吧，能把东西送到就行，最后一次了，陈孑然也想任性一回。
出租车停在了顾茕小区门口的马路边上，陈孑然付了钱推门下车，司机师傅在身后喊了一声：“小姑娘，要不要等你出来啊？反正你也得原路回去，就当再多照顾我一单生意了。”
“不……”陈孑然想说不用了。
出租车花费太高，陈孑然心疼，可是想了想，还是点点头：“我大概十分钟就能出来，那就麻烦您了师傅。”
“好嘞！”师傅多拉一趟活，喜笑颜开。
陈孑然想学会对自己好一点。从顾茕那里出来，肯定又是一场难过，这里离陈家又那么远，走回去得个把小时，就奢侈一次吧。以后也没有谁会对她好了，她要再糟践自己，还能指望谁？只能指望自己，自己对自己好。
陈孑然一边想一边往顾茕住的单元楼走，绕过葱葱郁郁的花园，再拐个弯就到了。顾茕住的单元楼在小区的最里面，曲径幽深，有一颗茂盛的大树挡着，得绕过大树才能看到单元楼的门。
刚走到大树后面，没来得及绕过去，陈孑然看到前方的景象，突然顿住了脚步，瞳孔一缩，心也跟着缩紧。
她看到了什么？顾茕站在楼门口，怀里抱着一个人，那人穿的衣服陈孑然认得，就是陈子莹今早穿出去的那一件！
陈孑然当场五雷轰顶，烈日下掉进了冰窖里，动都不能动了。
顾茕和陈子莹为什么会抱在一起？她们在一起了么？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陈孑然手插在兜里，攥着那枚还没送出去的小方盒，太过用力，盒子被她攥得变了形，她摇摇欲坠，后退了好几步，脑海里的一些东西呼之欲出，却又迷雾缭绕，辨不清楚。
陈孑然的心里一团乱麻，她想上前问问顾茕和陈子莹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又流着冷汗想，不能上去，这样冒然过去，陈子莹和顾茕两个人都会难堪的。
一定……一定是自己误会了……
陈孑然混乱地转身，掉头就走，就像身后有豺狼虎豹在撵着她，让她的脚步一刻也不敢停歇。
陈孑然一路跑出小区，拉开出租车副驾驶的门，司机师傅百无聊赖，看到她上车，笑了一下，“姑娘，这么快就办完事啦？不是说十分钟么？”
“快开车……”陈孑然的心里兵荒马乱，红着眼珠子厉声喊：“快开车！快开车——”
“好……好好好……”司机师傅被吓了一跳，忙点着发动机，慌不迭冲了出去。
是我看错了，顾茕和陈子莹怎么会在一起呢？陈孑然捂着脑袋痛苦地想，不会的，她们不会在一起的，妹妹对顾茕有偏见，顾茕也从没说过自己喜欢陈子莹。
没有说过，可是表现出来过。
陈孑然想起来初识时，顾茕对陈子莹的殷勤，不论陈子莹怎么对她冷面，她始终是笑脸相迎的，要是不喜欢，谁会愿意拿热脸贴别人的冷屁=股？
陈孑然的心直直地坠下去。
越想心越沉，最后直接坠落山崖，摔了个稀巴烂。
她的喉咙被恐惧扼住了，内心升起一个可怕的猜想。
会不会……顾茕一直喜欢的都是陈子莹？
她会不会因为陈子莹才来接近自己的？
就像当年初中时期的那个同桌一样？
“不会的……不会的！”陈孑然神经质地自言自语呢喃，心里的感觉却越来越明晰，嘴上越说不会，心里越有个声音，强硬地逼着她承认：就是这么一回事。
陈孑然的一颗心结成了冰，凉透了，坐在副驾驶上发呆，司机想搭讪几句活跃气氛，可她就像个布娃娃一样靠在车椅上，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司机也就不说话了。
外面青天白日，太阳快把人烤融化了。
车里空调开得太低，让陈孑然冷得发抖。
“姑娘，你这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年轻人想开点，哪有什么么过不去的……”
那个“坎儿”音，司机没能发出来。
他突然瞳孔收缩，猛打方向盘的同时一脚踩住了刹车！
可是已经太迟了，对面一辆逆行的高级轿车就像离弦的箭一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他们直直撞了过来！
砰——
空旷的马路上一声震天动地的爆炸！巨响吸引了马路两边门面里的人都出来围观！
两辆车剧烈的撞在一起！高级轿车已经侧翻，压在了变形的出租车上！
时间太短，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陈孑然在副驾驶上心灰意冷地发呆，等她有了意识时，眼前一暗，安全气囊重重地撞在脸上，耳边轰隆一声巨响，挡风玻璃四分五裂，陈孑然的骨骼受到了强烈的积压，好像已经碎了，她的眼前一片血红，挡风玻璃扎进了她脸上的皮肉里，从左边额角到右边下颚，一道巨大的流血不止的口子。
陈孑然两眼一黑，失去了意识，手插在兜里，握紧了那枚已经变形的首饰盒，里面有一颗雪白通透的、没能送出去的漂亮白玉珠子。

第28章 秀恩爱
陈子莹没有想到顾茕会无耻地直接上手过来拥抱她，直到被她困在臂膀里的那一刻才惊慌失措，一把将她推开，慢了几秒钟，正巧错过远处老树后面的小径，一个熟悉的身影步履飞快地远离。
“你什么意思？”陈子莹快步后撤，与顾茕拉开了超过一米的距离，眯了眯眼，警惕地注视着她。
顾茕被她推开，仿佛早已预料到，脸上未见怒色，抱胸，笑得云淡风轻，“你又是什么意思？我已经按你说的，和你姐分手了，留学需要的相关手续也替你办得差不多了，你是不是也该履行你之前的承诺，给我付定金了？”
“我姐还没把你忘了呢，你急什么？”陈子莹的眼中恶狠狠的，“再说离真正要出去八字还没一撇呢，等到上飞机那天再说吧。”
顾茕也不着急，微微一笑，看她转身离去，志在必得地高喊：“陈子莹，你可不能说话不算话啊。”
陈子莹脚步顿了一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顾茕看着她的背影，胸有成竹，跃跃欲试。
她不怕陈子莹会反悔，她能看到陈子莹眼底的欲=望和野心。有欲=望的人最好掌控，只要知道她内心最想要的是什么，再用其作为筹码就行了，就像在不肯拉磨的驴子眼前吊一根永远也吃不到的胡萝卜，驴子自然乖乖转起圈来。
难掌控的是像陈孑然那样的人，她的欲=望太低了，也难以给予，时间一长，反而先让掌控者自己产生巨大的心理压力。
想起陈孑然，顾茕有点出神，已经很长时间不和她联系了，她现在在哪里？还在打工么？过得怎么样？那天听她说她高考考得不错，算着日子也该填完志愿了吧，她有没有填她一直梦寐以求的临师大呢？
陈孑然走的这段日子，顾茕隔三差五就想起她。
在一起时不起眼的一个人，有无都可，陈孑然走后，顾茕独自居住的那间大屋子一下就空了，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好几次顾茕不知不觉地都快走到陈孑然家楼下了，想上去找她，想想还是算了，转头朝另一个方向走。
陈孑然……挺可怜的，自己既然打定了主意和她分，就别再去打扰她了。
那日和陈孑然分手之后，顾茕去姚瑶家躲了好几天，直到确认陈孑然真的走了，才敢重新回自己那个房子。
她不敢面对陈孑然。
回去之后，陈孑然留在屋子里的气味已经消散干净了，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来过。她没有带走任何一点不属于她的东西，顾茕一个月前给她的那张银=行卡，毫发无损地放在茶几显眼处，卡里的5万块钱纹丝未动。
顾茕捏着那张卡，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久的呆，心里不易察觉地疼，痛感绵延持续，只要想起陈孑然的名字就会疼。
别想了。
顾茕揪着自己两鬓的头发抓狂，她在心里骂陈孑然真是天下绝无仅有的白痴，被甩了，连青春损失费都不知道拿，不过5万块而已，不够顾茕一个月的零花钱，要是换了别人，还要指着顾茕的鼻子破口大骂给得少呢，只有这个脑筋不会转弯的陈孑然，应得的钱也不要！
越是这样，顾茕心里的疼就绵延得越久远深沉，不能想，一想就疼。
甚至那天看书，不经意看到孑然一身四个字，陈孑然的身形跃然纸上，顾茕的眼睛被扎得难受，匆忙合上书，扔到一边去。
陈孑然说过不喜欢她的名字，太孤独了。想来陈孑然长大的日子里，是一个朋友都没有的。也不知她怎么撑过了18年。
顾茕又顺藤摸瓜地联想起了她的那个母亲，尖酸、刻薄，一张脸上写满了势利，对陈孑然也极坏，陈孑然无处可去，只能回家，可是回家之后她的日子就能好过么？
顾茕为她捏了一把汗，想去看看她。
不是为了复合，也不用出现在她眼前让她更伤心，只要看一眼，一眼就行！不为别的，就为了瞧瞧她过得好不好。
做足了心理建设，顾茕真的去了，站在她家楼下，仰头朝她家的阳台上看了半个钟头，也没见有人探出头来。顾茕不甘心，又自我催眠了一番，不是为了陈孑然去的，上了楼，敲她们家的门，还是没人应。
奇怪，就算陈家父母不在，陈孑然也应该在家的，顾茕来之前特地打电话到她工作的餐厅里问过，今天轮到她休息。陈孑然的性格顾茕最清楚，安静、内向、不爱玩，喜欢待在家里看书，她能跑到哪里去？
顾茕敲了好几次门都无果，只好给陈子莹发了一条消息询问：[你知道你姐去哪儿了么？]
发完后又等了半个钟头，消息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顾茕心里渐渐有了点不好的预感。
陈子莹和陈孑然都不在家，最大的可能就是妹妹硬拉着姐姐出去散心了，还会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呢？
可顾茕呼吸紧张，冥冥中直觉陈孑然是出事了。她想了想，从通讯录里往下滑了几页，停在一个不常用的人名上，拨通了这个号码。
那边很快接通，“小姐，什么事？”
“你帮我查查一个叫陈孑然的人最近的动向，身份=证=号是……”顾茕边走边说。
……
当陈子莹接到消息赶到医院时，陈孑然正在手术室里抢救。
她的父亲陈大志比她更早到医院，在手术室门口，急得向无头苍蝇一样乱转，陈子莹喊了声爸，箭步冲上去，抓住陈大志的胳膊肘，焦急地问：“怎么回事？姐怎么会出车祸呢？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我也不知道，接到医院的电话立刻就赶到了，警察说是酒驾逆行导致的严重交通事故，人还在里面抢救，已经好几个钟头了，恐怕是……恐怕是……”陈大志说着，喉咙一哽，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甩手坐在走廊长椅上，重重叹了口气。
陈子莹的心凉了半截，魂都散了，也脱了力地往长椅上一坐，摇着头呢喃，“不会的，姐她吉人自有天相，她不会有事的，不会的……”
她的手机在衣兜里振动了好几下，但此刻已经没心情管了。
这时有护士过来通知伤者家属尽快去前台缴费。
陈大志愁容满面，粗糙的大掌抹了把脸，“家里的钱基本都被你妈拿去败光了，哪还有钱呐！就算你姐能抢救回来，后续的治疗费怎么办？”
“爸你别担心，我那还有几万块钱的奖学金，妈不知道，我先去把钱缴上，暂时应应急，后续的治疗费用再想办法，先把眼前的难关渡过去再说。总不会……”陈子莹咬牙忍住泪，“总不会让姐姐没钱治疗的！”
交通事故的责任还在认定中，即使有赔偿，一时半会儿也下不来，陈孑然现在这情况就是一台人形碎钞机，3万块恐怕也撑不了几天，只能暂时解燃眉之急而已。
陈孑然在手术台上抢救了十多个小时，直到凌晨2点，手术室的灯终于熄灭，她插着呼吸管，还有各种不知名的维持生命体征的仪器，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观察。
“医生，我姐姐她情况怎么样？”陈子莹站在病房外心惊肉跳地问。
陈孑然浑身上下被绷带裹满，连头上都被包得看不见脸，只露出嘴边和鼻腔的一点缝隙，用来插医疗管子，一动不动的，微弱的呼吸都察觉不到，要不是旁边还在规律响动的仪器声，就像死了一样。
“浑身上下十几处骨折，脏器多处受损，目前还没有脱离危险期，最严重的是右手手臂骨折，可能会带有终身残疾，还有脸上的割裂伤也会留疤，你们家属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陈子莹神情恍惚地靠在墙上，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
终身残疾、脸部留疤。
就是说一辈子都毁了。
怎么会这样呢？为什么会这样？
陈子莹的脑子是木的。
她的姐姐，她的那么好的姐姐，沉默、内敛，从不抱怨什么，心怀光明的理想，想当一名老师。
她的愿望那么渺小，又向善，近在眼前，几乎一定能实现，如今被医生的一句话，宣布了死=刑。
陈孑然是个内向的人，不爱热闹，也没有热闹给她凑，她没有朋友，除了去餐厅打工还能去哪儿？可昨天是休息日，陈子莹就是笃定她一定在家，才敢去找顾茕的。
她为什么要出去？她的目的地是哪里？
陈子莹不知道，她唯一知道的是，陈孑然心中梦寐以求的理想破灭了。
要是我没有出去就好了。陈子莹自责地捂着脑袋，不断地捶自己的头，要是我在家陪姐姐，不让她出去就好了！她就不会出车祸！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生死未卜地躺在ICU里！
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
……
陈孑然在ICU里昏迷了两天，中途又被抢救过3次。她被抢救的两天里，医院传来了同一场车祸的另外两位伤者都抢救无效不幸身亡的消息。
每次一听，陈子莹的心里都是一阵彻骨的寒冷惧怕，唯恐下一个就轮到她的姐姐，就连有医生路过她的身边她都胆颤，害怕向她报丧。
姐，你可一定要撑下去啊，你的人生才刚开始呢，千万不能放弃，大不了以后我养你一辈子。
陈孑然住进ICU的第二天，顾茕也闻风赶到了，一看见陈子莹，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质问：“陈孑然为什么会出车祸？你是怎么当妹妹的？连个人你都保护不了？”
陈子莹红着眼眶，尖锐地讽刺她：“关你什么事？她是我姐，和你已经没有一点关系了，你给我滚！我和我姐都不想见到你！”
路过的护士皱着眉把二人一起撵走，“病房重地不许喧哗，何况还是重症监护病房，让你们过来瞧一瞧病人的情况已经是通融了，你们叫喊什么？不怕加重病人病情么？”
一通斥责，把二人说得都羞愧难当，纷纷闭了嘴。
……
陈孑然听不见她们的吵扰，她的意识漂浮在另一个世界里。
那是一个非常美好的世界，天不会黑，永远有明媚的阳光，也不热，四周有花香、有鸟叫，还有从身边一溜烟蹿进草丛里的小动物。
在这个世界里，陈孑然如愿以偿当了一名老师，在鲜花盛开的草地上教小朋友们念诗。
“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
她念一句，小朋友们跟着念一句，有几个调皮的孩子不喜欢背诗，摘了一只浅黄色的小野花，哒哒地朝她跑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抱着她的脖子，把小黄花插在了她的发鬓上，离开时还不忘吧唧亲了她一脸口水。
诗未背完，下课铃响了，远处走过来一个大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越走越近，站在她面前，巧笑倩兮地叫她回去吃午饭，又说女儿想妈妈了。
陈孑然便从她手里接过软绵绵带着奶香味的小团子，三人一起慢慢往家走。
午餐很简单，两荤一素一汤，她们的小奶团子正在长身体，特意给她做了一个牛奶炖蛋，她坐在自己的儿童椅里吃得不亦乐乎，满嘴蛋渣，咯咯地笑。
一家三口享受甜蜜的一餐，她的爱人坐在对面，给她夹菜，不忘叮嘱她下午还要上课，所以得多吃点。
陈孑然所有曾经遥不可及的愿望此刻全都成了真，当了老师、有了家庭，和她想得正正好，一个爱她的伴侣，一个属于她们的可爱孩子。她会守着孩子长大，守着爱人变老。
一切都完美得正好，天衣无缝。
可是为什么心里的洞没有补上，还在漏风？
陈孑然不知道，她只能遥远地感受到身体很痛，说不出哪里痛，又好像全身上下的每一块骨头都在痛。
“姐，姐……你快醒醒吧……我不能没有你……”陈孑然听到谁在哭。
哭声越来越近，而陈孑然的爱人和可爱女儿越来越远。
不，别走，回来！快回来！
陈孑然伸手去抓，才发现哪有什么爱人、孩子，那只是一团泡影，手一抓，就破了。
陈孑然的眼角滑落一滴泪，不情不愿地从美好的虚幻中睁开眼来。
她的脸被什么东西给缠住了，绷得紧紧的，连睁眼都很困难，她觉得嗓子干得冒烟，想张口要水，察觉自己的嘴不能张开，上下颚都被带子缠住了似的，只能幅度轻微地动一动，而且还很疼。
她看不到自己的样子，只觉得脸被撕裂了一样疼，不止脸，脖子、肩膀、手臂、胸腔……一直到小腿，她的身上找不到一整块完整不疼的骨头，也感觉不出一处没有被缠住的能动弹的地方。
“姐……姐！”
陈孑然听到什么人兴奋的喊叫，那人的脸出现在她头顶，陈孑然辨认了一会儿，头脑一片空白。
陈子莹看陈孑然木然的、不会转动的眼珠子，顾不得高兴，先按了呼叫铃，把医生护士全都找过来，给陈孑然做进一步检查。
陈孑然已经昏迷整整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她从重症病房挪到了普通病房，医生说她体征终于平稳，算是脱离了生命危险，可是陈子莹出现在她面前，她却不认识。
“病人脑部受到了强撞击，暂时意识不清是正常的，慢慢就能恢复。”
医生的话让陈子莹稍感安心。
这半个月期间，都是陈子莹和顾茕轮流守着陈孑然。
陈子莹那三万块钱的奖学金进了医院就跟流水似的，没几天就花光了，后续的医疗费全靠顾茕在买单。
那次交通事故的责任认定也清楚了，高级轿车司机系醉酒驾驶，还逆行、超速、闯红灯，判定全责，司机已经身亡，是个小有薄产的土老板，家属也是厉害货色，在法院判决书下来之前，拒绝支付一分钱赔偿，梁柔洁一听这还得了，牌也不打了，纠结了一帮牌友，天天堵在土老板的公司门口闹，要赔偿，把警察、媒体全惊动了，有一回她和肇事者的妻子冲突升级，动起手来，两个中年泼妇，和两帮粗鲁的社会盲流，打得头破血流，被警察来一起拷走，通通拘留十五天，到现在还没放出来呢，可算消停了一点。
顾茕把这案子全权委托给了可靠的律师，陈子莹略知她几分家底，知道她找来的律师肯定比自己在外面的律师事务所找强一万倍，也没有拒绝，案子全交给专业团队去办了，自己则专心在医院照顾姐姐。
纵使陈子莹再怎么不待见顾茕，也不得不感谢顾茕这些天做的一切，也在心里暗想，钱果然是万能的，要不是有顾茕在，就凭她们那个穷家破户，估计这会儿已经不得不对陈孑然放弃治疗了。
陈子莹从前也想着赚钱，但那时只是为了赚钱给陈孑然好的生活，并没有明确的认知，这是第一次，陈孑然明确地认识到了钱的重要，以及赚钱的重要。
陈子莹在心里想，钱这种东西，不是够用就行，而是越多越好。
……
陈孑然的意识错乱持续的不是几天，而是将近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她一点一点地恢复，能开口说几句话、知道自己要东西、慢慢识人……
直到八月中旬，陈孑然的意识才逐渐恢复到了车祸之前的水准，口齿清晰了，能认清楚谁是谁了，脸上的裂口伤也不再疼，拆了线。
不过一直下不了床，吃喝拉撒全靠护工和陈子莹服侍，陈孑然一直没能照镜子，也一直没能看清楚自己到底伤成了什么样。
来她病房里的所有人对她的伤情绝口不提，只有陈子莹每天给她擦身的时候笑着说：“姐你不用担心，恢复得很好，创口全部愈合了，骨头也开始长好，医生说再有一个星期就可以试着慢慢下地走一走了。”
陈孑然沉默地听着，不言不语，也没有反应。
她受的伤自己知道，右手右臂到现在动一动还疼呢，这么严重，估计得一辈子落下个病根，好得跟以前一样是不可能了。
不过私下里陈孑然偷偷试了试，她的右手还有知觉，还能握拳，还能做些灵巧的动作，没有完全坏掉，她心里升腾起希望。
只要能写字就好，能写字就能上学，能上学就能当老师，她的理想还能实现，不会成空。
这就够了。
经历了从鬼门关走过来的这一劫，陈孑然想通了，有没有人爱不重要，她还有理想，还有信念，还能活下去，这是最重要的。
可是顾茕和陈子莹总在病房里进进出出地晃，无时无刻不提醒陈孑然，出车祸的那一天，她看到的她们二人的拥抱。
她们那么默契，一起在病房里照顾自己，一个陪白天，一个陪夜晚，又保持着合理的距离，表现得就像两个没有交情的熟人，她们不知道自己和对方互动的每一个细节落在陈孑然眼里都像针扎，在提醒着陈孑然，她们俩才是让人赏心悦目的一对，顾茕从头到尾喜欢的都是陈子莹，而她只不过是个跳板，因为接近陈子莹方便就顺手利用了而已。
陈孑然不能动，不能反抗，也不想说话，只好沉默着抵抗，她躲不开陈子莹或者顾茕任何一个，只能大部分时间装睡，闭眼心净。
人一天睡觉的时间都是有限的，白天睡多了，晚上就睡不着了，偏晚上伤口更疼，扎进骨头缝里，陈孑然咬牙忍着，黑暗的天花板上像放电影似的回放顾茕和陈子莹那些不经意的眼神和小动作，越看越暧昧到骨子里，扎眼睛、扎心，她胸口的疼甚至不能靠凿一凿来缓解，只有干忍着，眼睁睁瞧她二人在自己眼前的恩爱，又贴心地怕陈孑然受刺激忍着不被发现的偷摸。
陈孑然整夜整夜想着这些事，睁眼到天亮。
泪浸湿了枕头，又捂干了。
顾茕也会亲陈子莹，叫她宝宝么？
陈孑然自嘲地拉扯唇角，怎么会呢，这些是用来哄傻瓜的，比如陈孑然自己，陈子莹那么聪明的人，顾茕当然只有用真心来对她。

第29章 以后不能照顾你了
整日整夜的无法入睡，陈孑然休息不好，伤情恢复得也很慢。
顾茕找了西朝市最专业的营养师给陈孑然配餐，她的身体依旧日渐消瘦下去，脸上没肉，连不明显的眼窝都凹了，终于显露出一点她曾经梦寐以求的不明显的双眼皮。可惜她自己看不到。
况且现在就算最深邃的眼窝最明显的双眼皮在她脸上也不会好看到哪里去了。
从七月到八月，一个多月的时间里陈孑然一次镜子也没照过，她下不了床，只能从陈子莹的口里听到关于她伤情的恢复情况，脸上的疤浅了一些，又浅了一些，约莫九月份开学时，就能恢复个七八成，再配合祛疤的药膏抹着，慢慢就能养好。
夜深人静时陈孑然摸自己的脸，却感受到了和陈子莹说法完全不同的状态。
脸上就像盘踞着一条肉瘤，突兀粗糙的手感非常鲜明，想忽略都不行，那道凸起的伤疤从左边眼角处斜着往下延伸，一直蔓延到右嘴角以下，跨过鼻梁，切开了陈孑然的正脸。
一面是陈子莹每日都说疤痕恢复了一点带来的新希望，一面是仿佛亘古不变了的粗劣触感，陈孑然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但她还是愿意一厢情愿地相信陈子莹说的是真话。
她的脸不能毁了——留有一些需要辨认的浅疤都没事，但不能像现在这样，仿佛一道蜈蚣爬在脸上，小孩子会被她的长相吓哭的，就当不成老师了。
这是陈孑然从小到大的理想，没有一刻想过放弃，现在眼看就要 实现，更不能放弃。
九月份就要开学了，陈孑然渴望去上学，她不想再复读一年，也不想休学——家里没有条件给她复读，也不会白白多养一年她。
可是等陈孑然能下地复健时，八月已经过半，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陈孑然艰难而刻苦地做着复健，她的理想比旁人更来之不易，因此朝着目标迈进的意志力也比常人顽强百十倍不止，腿部恢复按摩的痛苦，咬牙硬挺着，疼得额头冒汗，也没漏出一个哭喊的音节，双脚下地走路，软弱无力摔倒了，再来，膝盖和胳膊肘全是青紫的痕迹，晚上抹了活血化瘀膏，第二天继续。
连帮她复健的护工都说：“意外伤残的病患我照顾了没有一百个也有九十九个了，没见过比你还能忍疼的，连那些五大三粗的大男人接受复健拉伸都得鬼哭狼嚎，你一个又瘦又弱的小姑娘，竟然能忍得下来！”
陈孑然扶着训练器材艰难往前挪了一步，喘着粗气，抹掉顺着脸颊往下滑的豆大的汗珠，哼哧哼哧地继续练。
别人哭号，因为总有一个关心他的人陪着他，在他往前迈步时替他加油，在他摔倒时替他捏一把汗。
陈孑然不曾拥有一个那样的人，从来没有，哭号没用，无人肯听，她只能靠自己，还不如攒点力气，多练几个回合。
除了专业护工、医生、护士外，陈子莹和顾茕两个也会来帮她。
陈孑然宁愿她们不来。
陈子莹能得到的只有交警大队和派出所公事公办出具的事故责任认定报告，对那天陈孑然为何出门一无所知，她问了几遍，陈孑然闭口不谈，陈子莹不能从她嘴里得到一个字，只好作罢，放弃了追问的念头，安心照顾她。
顾茕不一样。
顾茕知道那场车祸的所有细节。
陈孑然几点几分拦下的出租车，出租车几点几分在什么位置停了车，陈孑然下车之后的行踪，什么时候又上了车，车开了，出事了……
所有细节纹丝不差，甚至还有监控作为佐证。
顾茕知道陈孑然那天是去找她的，时间刚好与她和陈子莹在楼下谈判吻合，说不定陈孑然已经看到了自己和陈子莹的那个拥抱，要不然她怎么会还没见到自己就扭头就走？
除非她看到了什么最不愿意看到的场景。
顾茕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有愧疚——因为自己对陈孑然长时间的欺骗，有心疼——陈孑然身体上永远会留下痕迹的伤疤，有自责——她不该在明知陈孑然对这份感情有多认真的情况下还要去耍弄她，说来说去，最后化成了无法弥补挽回的困顿懊悔。
顾茕甚至不敢看陈孑然的脸，那一张本来还有几分清秀，现在已经被一道横亘的狰狞伤疤毁掉了的脸，顾茕始终不敢细瞧。
她会做噩梦。
不是因为疤痕的丑陋。
而是只要看一眼，顾茕晚上就会陷入无尽的梦魇里，陈孑然顶着一张血肉模糊的面容出现在她梦境中，眼里的泪和着血，不断从下巴上滴落，悲凉地质问她：“你为什么要骗我？”
顾茕无法入睡，每日每夜地守在陈孑然的病床边，只为了降低一点良心的谴责。
她的脖子上贴身挂着陈孑然最终没有送出去的那粒通透莹润的玉珠子——这颗玉珠子藏了多少陈孑然欲语还羞的小心思呢？即使顾茕直白地驱逐了她，她也一心一意地想要送给顾茕，可惜到底也没能亲自放在顾茕手心，或者替她戴上颈项。
顾茕是在医院和派出所整理出来的事故物品中翻出这枚珠子的，当时一个已经变形的首饰盒躺在陈孑然沾满深红色血迹的口袋中，盒子上也全是干涸的血，触目惊心的朱红，顾茕拿起时，手抖得像筛糠。
这是陈孑然的血。
顾茕一瞬间不敢碰。
要留多少血才能把衣物染得一块干净处也没有？顾茕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鼓起勇气拿起那个首饰盒时，五脏六腑都像被撕裂了，抱着那堆染血的破衣服，疼痛难忍，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
这是……
这是陈孑然的血。
要是那天她不来找我……不，要是哪天我没有轻佻地去挑逗陈子莹，陈孑然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快离开？她肯定会上前来，就算关系已经断了，势必也得客套地聊两句，只要一分钟……半分钟！只要半分钟，就可以错开那个发了疯的醉酒驾驶的司机，即使最后陈孑然依旧是难过地离开的，起码能平平安安到家。
没有毁容，没有残疾，这会儿陈孑然已经收到了临渊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兴高采烈地打工、攒钱、收拾行囊，为她人生的新篇章做准备。
啪！
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
顾茕抱着陈孑然的血衣，面无表情地扇在自己脸上。
她的牙关紧咬，忍住了所有情绪崩溃的表情，只有通红的眼眶里，直直掉下来一颗珍珠大的眼泪，砸在地上，碎成了四瓣。
“畜生。”顾茕又给了自己一巴掌，颤抖着自问，“你怎么那么坏？”
陈孑然做过半点对不起你的事么？她对你有半分不好么？你凭什么为了追一个漂亮姑娘就能伤害她？毁了她以后的人生？
顾茕被自责和愧疚感淹没了，就像在巨浪里奋勇挣扎的溺水者，渐渐的头不能露出水面来，再也无法呼吸。
顾茕被折磨得崩溃，赎罪式的照顾陈孑然，养尊处优的大小姐，从头开始一点一滴地学习怎么照顾人，怎么给患者按摩、怎么给她喂食、帮她擦身。
陈孑然自从清醒后就变得比从前更沉默，睡觉的时间很长，除了被叫起来吃饭，不能下床之前的其余时间都闭着眼，等到能下床了，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器材室里，复健、复健，无休止地复健。
我要站起来，我要去上学，我的理想，它就在光明的前方等着我，它永远也不会背叛我。
顾茕把午饭端到复健室的时候，陈孑然正好撑不住双杠双脚一撇摔在地上，立秋刚过，西朝市的天气依旧燥热，她只穿了单薄的一身病号服，地板撞着肉，梆的一声，顾茕听着就觉闷痛，餐盘往旁边桌上一放，快步去扶，把她搂在怀里，眉心蹙成了三道竖纹，深深的。
“摔着哪了？疼不疼？”
陈孑然没说话，沉默地抗拒着她，捞过一旁的拐杖，自己走到轮椅边，坐下，又推着轮椅到桌边吃饭。
她的右手无力，目前还握不住筷子，只能把菜都做成小块，用左手拿着勺子吃。
顾茕搬了张椅子坐在她旁边，单手撑着下巴看她，眼神匆匆地略过她脸上的肉疤，替她捋了捋鬓角的碎发。
陈孑然头部要缝针，原来的长发全剃了，一个月的时间又长出来一截，刚好齐耳的长度，柔软服帖地搭在头顶上，发色有点泛棕色，配合着瘦弱的背影，看起来安静乖巧。
和从前并没有什么两样，只除了头发剪短了以外。
“孑然，你跟我说句话好不好？”顾茕语气恳求，“别不做声行么？我好担心你。”
陈孑然拿勺的左手一顿，心口泛疼。
她的眼里迅速浮起热意，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强压下去。
假的，都是假的，她能骗你一次，就能骗你第二次，这是一道温柔甜蜜的陷阱，再也不能上当了。
“孑然，求求你，跟我说句话吧，我想听听你的声音，我……我想你了……”顾茕的声音有点卑微的哽咽。
她怎么会卑微？卑微的从来都是陈孑然。
假的，她骗你的。
陈孑然掐着自己的大腿警告自己，可还是敌不过顾茕言语间的可怜，心软，开口道：“说什么？”
她不是刻意不跟顾茕说话，只是她与顾茕之间已经无话可说。
说什么呢？陈孑然已经认清了顾茕的目的，而顾茕也已经如愿以偿和她妹妹在一起了，顾茕原来委曲求全虚与委蛇的时候都和陈孑然没有什么共同语言，现在一拍两散，还能再说什么？
只这三个字都已经要了陈孑然的半条命，她话音刚落，胸口好像被人切开似的，鲜血喷涌。
疼得她抓住领口，直不起腰。
顾茕一怔，心也裂开了，再说不出一个字。
陈孑然的嗓子，比从前哑多了。
……
那天起，顾茕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陈孑然，绝口不提她和陈子莹的事。
陈孑然也不提，她的复健有了成效，几天之后，可以不借助拐杖的力量，在房间里蹒跚地走几步。
摇摇晃晃，就像刚学步的婴儿一样，可好歹能靠着自己走，那一天，陈孑然露出了车祸以来的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一切都向好的方向进发。
加油，争取在报到日期来临之前，能凭借自己的力量去临师大。
顾茕私下里问过医生，陈孑然脸上的疤能不能完全修复，不论花费多大的代价都可以。
“可以通过整容手术修复，不过要整得和原来一模一样的话，需要她从前的照片，即使有照片，整容后的恢复情况也可能有差别，不能保证百分百一致，只能说尽量一致。”
“就是还有机会对不对？”顾茕眼里闪过微光，“医生，只要能让她复原，不管多少钱我都在所不惜。”
医生忖度着说：“保守估计需要三十万。”
三十万，太容易了。顾茕的眼里充满希望，只要三十万，陈孑然就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她还是可以上大学，还是可以当老师，她的人生仍然可以走向正轨。
“不过现在病人的伤口还在恢复期，不能贸然动手术，要做修复手术，起码得等半年以后。”
半年，只要陈孑然的人生能重新走向正轨，半年算得了什么呢？顾茕等得起。
顾茕等得起，有人等不起。
八月下旬的时候，她的母亲已经急匆匆地给她打电话，催着她赶快打点妥当，去学校报到了。
“妈，我现在在西朝有很重要的事没有完成，我想明年再出去。”
“不行！”顾母严厉地拒绝了她的要求，“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总之我已经替你订好了下月一号的机票，你必须得给我到学校去，对了，还有你说想带过去的那个女孩子，所有手续也一并办妥，顾茕，我体谅你，你是不是也该体谅一下你的母亲？你不要忘记自己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得为自己的家人负责，你父亲身体每况愈下，说不准还能撑几年，你要是不能赶紧毕业，进公司做事，掌握顾家的实权，将来咱们母女两个都得被扫地出门，到那时我还能依靠谁呢？”
母亲的话理智又恳切，顾茕想不出一条反驳的理由，只好妥协：“知道了，妈，我听你的。”
她原想看着陈孑然整形手术成功之后再走，现在看来是来不及了，只得回家收拾行李，准备出国的相关事宜。
从医院出来之后，顾茕找到了陈子莹，跟她说明了九月一号的航班时间，提醒她早做准备。
“我不去了。”陈子莹冷眼蔑视顾茕，“我实话跟你说吧，我从来就不喜欢你，也没想过要出什么国，我今年的高考成绩很好，早就收到了心仪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我之前说的那些话都是骗你的，就为了让你离开我姐！”
顾茕早就预料到，她已经不在乎陈子莹是不是骗她了，她看陈子莹的脸，依旧漂亮，身材，依旧窈窕有致，可是顾茕看着她，内心就像一潭死水，再也没有了从前那种跃跃欲试的心痒感。
“随便你吧，我只是来告诉你一声，你不走也好，替我好好照顾你姐，生活方面有什么困难直接跟我说，谢谢你了。”
“谁要替你照顾？”陈子莹怨毒地出言讽刺，“你是个什么东西？也能配得上我姐？我照顾我姐是我心甘情愿天经地义，轮得着你来交代么？你算哪根葱？”
顾茕被她骂得没脾气，低着眉眼，叹道：“那就这样吧。”
她前十八年飞扬跋扈，只做了一件错事，只这一件错事，就毁了一个人的一生。
……
陈子莹不想出国，之前和顾茕的虚情假意都是为了把她从姐姐身边骗走，如今目的达到了，陈子莹当然愿意守着姐姐。她原来想跟陈孑然一块报考临渊师范大学，经过这一次要靠顾茕接济的窘境，她深刻意识到了钱的重要性，没有任性地报临师大，志愿填了国内一所赫赫有名的学府，经济管理相关专业，再也不提当初幼稚的要当个赚钱的程序员之类的蠢话。
钱很重要，而这世界上最能赚钱的行业就是钱本身，靠钱生钱，比靠力气生钱要聪明得多，也快捷得多。
她的想法很美好，却算漏了她的母亲梁柔洁。
梁柔洁无意中听到了陈子莹和顾茕的对话，得知了自己女儿这样愚蠢，放弃了大好的可以出国留学的机会，当天晚上就在家里一哭二闹三上吊，让陈子莹无论如何也得答应了顾茕，陪她一起出国。
“想我这么精明的一个人，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女儿。国内的大学再好，出来也是给人打工的，比得上外国的洋学历么？在外国镀层金回来，王八也能变金龟！何况你还这么优秀！这么好的机会你不抓住，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我白花那么多钱培养你成才了！”
“我不去！”陈子莹任梁柔洁撒泼哭闹，就是不松口，“国内的大学怎么了？我报的是名校，出来照样有个好前途，我姐还在医院呢，我走了，她怎么办？”
“她算你哪门子的姐？你把她当姐，她把你当妹么？她巴不得你落魄！你不出国就如了她的愿了！”
“你胡说！”陈子莹长这么大第一次顶撞母亲，“我姐不是那样的人！”
梁柔洁气急败坏，巴掌照着她的头顶就扇下去，“好哇你陈子莹，都被陈孑然那个小丫头带坏了！我生你养你这么多年，如今你有本事长出息了，敢顶撞你妈！我……我可不活了！……”梁柔洁对着陈子莹又掐又打，见她油盐不进，知道这招不行了，她再也不是从前的小孩子，不能用吓唬的了，于是瞬间变脸，哭天抹泪地坐在地上大哭。
“女儿长大了翅膀硬了，敢欺负亲妈了啊……这日子没法过啦……你走吧，你去念你的书，有种你就守着你的宝贝姐姐过一辈子去，一辈子也别回来！”
陈词滥调陈子莹听了十八年，早听腻了，看着疯疯癫癫坐在地上撒泼的梁柔洁冷笑，“不用你说我也不会回来！我早就在这个家受够了！等我毕了业就把我姐接过去，一辈子再也不回来，就当没这个家！”
梁柔洁的哭声噎在喉咙里，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我说我和我姐一块过，一辈子也不会回来了！”
梁柔洁收住了所有哭声，冷静下来，看着她冷笑，“行啊，我算明白了，我疼你养你18年，果真养了个白眼狼！”
“你和你姐一块过？你问过陈孑然愿意么？她做梦都想读大学，她会为了你放弃她的大学梦？”
陈子莹心里升起不详的预感，“你什么意思？”
“你要么给我老老实实滚出国留学，赚美刀赚英镑来养你娘，要么就去上你的那什么破国内大学，可是我今天把话撂在这了，你要是上国内的大学，陈孑然的学费我一分都不会出！她不是想上大学么？你不是也挺能耐要抛弃你亲妈么？我就看你有没有这个能耐，变出钱来供你姐上大学！就算你傍上了个叫顾茕的大款有了钱了，别忘了陈孑然的户=口本、身=份证、录取通知书全在我手里，我不松口，就是天王老子来她也别想上大学！”
梁柔洁拿出了破釜沉舟的架势，陈子莹经她一提点，才慌了起来，求梁柔洁放陈孑然一条生路。
“要我放过她也可以，你得老老实实和顾茕一起去留学去，争点气，给我拿个镀金的洋文凭回来，行不行？”
陈子莹愣在当场，看她母亲得意洋洋的小人嘴脸，心里一片凄凉。
“行。”她听见自己这样说，“我答应你。”
梁柔洁的眼神立刻和蔼起来，亲热地把她搂在怀里，“这就对了，这才是我的乖宝贝，不枉妈十几年培养你。”
陈子莹闭着眼，心里想的却是，姐，对不起，以后不能照顾你了。

第30章 未来被撕碎的声音
当天晚上，陈子莹打电话告诉顾茕，自己改变了主意，还想和她一起出去，问她还愿不愿意。
这回的语气不像从前那样刚烈，因为她已经向顾茕透露了自己的所有手段，手上没有底牌，自然只能低一头。
陈子莹料想顾茕大概还要提出什么额外的要求，类似于和她成为临时伴侣，生活上，还有生理上。陈子莹这个电话打出去，已经是孤注一掷，做好了接受顾茕羞辱和难堪的准备。
顾茕却出人意料的平淡。
没有出言讥讽，没有落井下石，连之前两人商议好的条件都绝口不提了，全程听完陈子莹的讲述，只说了两个字：“好的。”
淡定得让陈子莹生疑，以为她后面有更过分的手段在等着。
没有。
顾茕没有多说一个字，说完那句好的，静静等着，等了十分钟没见陈子莹反应，在电话那头说：“如果没有其他事，那么我先挂了。”
她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沉稳的东西，连音调都不像从前那样高傲地上扬，开始压下去一个八度。
陈子莹无所适从地大喊：“等等！”
顾茕的拇指已经按在红色键上，听到听筒里传来的这大喊的一声，停住，重新把手机放回耳边，“还有事？”
“学费……我会赚钱还给你的……”
陈子莹的语调变得心虚起来。
倘若顾茕对她有所图，她能很坦然地接受顾茕的资助，这是她理所应得的，可像现在这样，顾茕平白资助她出国的学费，却半个字没提回报的事，陈子莹总觉得后面有更大的陷阱在等着她，不如今天就和顾茕把话说清楚的好，以免被她卖了还要替她数钱。
顾茕帮陈子莹申请的那所学校，陈子莹查过，一年学费接近三十万，以前是因为顾茕肖想她，所以才能不眨眼地答应下来，现在又是为了什么呢？不得不防。
陈子莹听见顾茕在那边非常轻地笑了一下，然后说：“随你。”
顾茕摸了摸自己脖子上戴的那枚玉珠，是属于陈孑然的，并未来得及送出，顾茕擅自拿了过来，挂在自己脖子上。
自从在陈孑然的血衣里翻出这枚珠子之后，从前那些对顾茕充满吸引力的东西——比如陈子莹，或者其他什么漂亮姑娘，顷刻之间变得枯燥乏味，叫她提不起半点兴致。而从前那些看起来唾手可得、随手可扔的东西，骤然珍贵起来，比如一枚花生米大小的玉珠子。
太不值钱了，顾茕想要什么样的珍奇珠宝没有？像这样普通的珠子，她可以找出一百个一模一样挑不出瑕疵的来穿成一串珠子项链。
然而即使找出一千个来也比不上顾茕脖子上挂的这一个了。
她去陈孑然买珠子的那家店查过，陈孑然为了这么一枚小小的玉珠拢共跑了三趟，直到最后一次才下定决心就要它，珠子原价一千两百四十九块，可陈孑然的卡里只有一千两百三十八，看着摆在透明玻璃台上的那么一小颗珠子犹豫了半天，憋红了脸开口，问柜姐能不能便宜一点。
“小妹妹，这已经是折扣价了，再低我要亏本的。”柜姐保持了高水准的职业素养，面上笑容亲切得体，既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也不让陈孑然难堪。
“不用很多，一点点……便宜十一块钱就好！或者我……我先欠您十一块，等下个月一发工资，马上就过来还您，行么？”陈孑然的眼神充斥着渴望，盯着那枚珠子，眼睛都舍不得眨。
柜姐社会阅历丰富，什么人没见过，当下就猜出了她一个学生模样的小姑娘买首饰的用意，“小妹妹，你这不是为了自己戴，买来送人的吧？”
陈孑然红着脸，抓着衣摆，点了点头。
“喜欢的人？”
她又点了点。
柜姐会心一笑，松了口，“好吧，就按你说的价，我去给你包起来。”
这些都是那天当班的柜姐凭着记忆告诉顾茕的。
“那天天气热，又是大下午，店里没什么人，所以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小姑娘顶着一脑门汗跑到柜台前，看也不看别的，就指着柜子角落里的那枚珠子说就要它了，把我都吓了一跳。”
这个傻丫头，肯定又是拼命蹬她那辆年久失修的自行车，那车也不知多久没上润=滑油了，链条极重，得全身用力才能骑得动她，陈孑然每回都骑出一身汗。
晚一点又能怎么呢？可她怕顾茕在家等着急了。
“那姑娘大概是第一次送给心上人东西，我把包好的盒子递给她的时候，她的眼睛都亮了，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摸了好几遍，就怕丢了。”
顾茕都能想象得到她眼里的光彩，怕人看穿了笑话她，所以谨慎地收着，可是哪里收得住呢？满眼的光肯定亮得快要漫出来，眼睛也像新月一样弯弯的，只有她自己以为藏得很好。
她用自己赚到的第一笔钱给自己最喜欢的人买了一个她心里最配得上的礼物，满心欢喜地要送给她，让她高兴，小盒子揣在心窝子上捂得火热，可惜还没能拿出来，那人就一句分手把她扫地出门。
顾茕手搭在锁骨边摩挲那枚玉珠，把飘远的思绪收了回来。
珠子手感非常好，圆润、温软，掌心捂得久了，就沾上了人的体温，像极了陈孑然，和顾茕一起生活，身上也沾染了顾茕的味道。
顾茕一把攥紧了珠子，又松了松，怕捏坏了。
……
离别的日子越来越近，顾茕做足了准备——除了收拾自己的行囊，还要考虑到自己走后陈孑然的后续治疗，她向医生了解了陈孑然的后续治疗费用，把钱直接打到了陈孑然的医疗账户，担心不够，特意多存了一笔，这钱只能用于治疗费用，提不出来，从源头上断绝了陈孑然无依无靠，钱被梁柔洁拿走的后患。
临行前一天，她又拿了一张卡给陈孑然，里头有她以后的整容费用，还有她在大学期间的所有学费和生活费，陈孑然没有收。
“我不要。”她坚定地摇头，看都不看那张卡一眼，“不是我的东西我不要。”
“这是你的东西。”顾茕说，“是我对你的一点补偿，你该得的。”
“你不欠我什么。”陈孑然固执依旧。
她爱了顾茕一场，所有付出都是自愿，即使后来知道被骗，那也是自己眼拙看错了人，用错了真心，不需要顾茕的补偿。
“拿着吧。”顾茕恳求她，“孑然，拿着吧。”
陈孑然不伸手，看着她的眼睛里像一潭没有波动的死水。
细想起来，顾茕不喜欢陈孑然，是早有预兆的事，她从来没有把她的话听到心里去。
陈孑然和顾茕说过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尤其是“孑”这个字，就像诅咒一样，哪个爱孩子的父母会给小孩起这样的名字呢？顾茕听到的当时，搂着陈孑然甜言蜜语，说以后我不叫你孑然了，叫你宝宝。
宝宝，宝宝……
宝这个字是很珍贵的，不该轻易说出来，所以陈孑然愚蠢地相信，自己在顾茕心里，起码也有一点价值。
虽然两人已经分手，陈孑然不会以为顾茕还会叫她“宝宝”，起码把那个“孑”字隐去，叫“阿然”，或者“小然”，但她一口一个孑然，一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当然没什么不对，陈孑然的名字如此，活该被人这么叫，顾茕叫得天经地义，只是陈孑然内心多了点不必要的自我矫情。
你叫陈孑然，活该你没人疼。
顾茕见陈孑然死活不肯收，只好作罢，收起那张卡，准备另想一个法子再给她。
两人沉默对坐了一下午，无话可说。
明天就是九月一号，临师大九月三号正式报到，而陈孑然的复健只进行了三分之一，注定没法按时赶上开学典礼。
顾茕说：“我替你向你的学校申请了休学一年，你可以安心养病，等明年再去上学，你不用担心。”
陈孑然点头，“谢谢你。”
之后又是一阵无话。
顾茕给陈孑然削了一个苹果。
陈孑然想起来，两人在一起时，顾茕也从没给她削过一个苹果吃。分开之后，待遇倒好起来了。
她心下凄凉，从前浓情蜜意时感觉到的顾茕对她很好，其实也并不比对待一个熟人好到哪里去，只是她被糊住了双眼，什么都瞧不见。
真的算不上爱情，连骗术都很不高明，只是陈孑然孤单得太久，别人勾勾手指，她就上了勾。
顾茕坐到天擦黑，起身，说自己该走了。
陈孑然淡淡地点头，说路上小心。
“以后……我可能都不会来了。”顾茕迟疑着说。
陈孑然终于有了反应，略略抬头看她。
“我明天飞机，要去留学了。”
陈孑然想起，是有这么一回事。
一同想起的还有从前说的那些傻话。
你要出国四年，我就等你四年，你如果想念到博士，我就等你七年八年，要是你想留在国外了，我就在大学的时候多努力，争取拿公费奖学金，考到和你一样的国家去……
那时候陈孑然那么傻，一心只想和顾茕在一起，也没问过顾茕愿意不愿意。
只怕自己说这些话的时候，顾茕正在笑自己目不见睫，说什么等她七年八年，顾茕从来也没说过要她等，是陈孑然一厢情愿，以为她们可以长长久久。
陈孑然嘴唇抖了抖，顾茕以为她会哭，可是没有。
顾茕等着她说几句告别的话，哪怕一个再见也行，可是也没有。
最后，顾茕捏着拳头，不甘心地转身。
拉开门把手的前一秒，陈孑然开口了。
“我看见，你和子莹，在花园里。”最后的最后，陈孑然还是不甘地咬着牙，捅破了。
顾茕早清楚陈孑然已经知晓的现实，被她当面戳破，还是有几分猝不及防的慌乱，手抓紧了门把手，又松开，转过身来，直面陈孑然。
陈孑然眼里并没有太多歇斯底里的愤恨，只在眼眸最深处稍微晃动了几下，泄露了她压抑的心情。
话说到这份上，索性所有的事都摊牌了。
顾茕点头，没有逃避，利索地承认了这件事，“没错，我喜欢陈子莹。”
话出口，一发不可收拾。
“从一开始我就喜欢陈子莹。”
“如果你不是她姐姐，我根本不会多看你一眼。”
顾茕于心不忍，她不该说得这么绝的，她知道这话每一句都戳在陈孑然的要害上，可是这就是拨云散雾后最赤=裸=的事实，没有一点添油加醋。
顾茕当初对陈孑然没有一点好感，要不是她有个漂亮的妹妹，自己根本不会多看她一眼。可是陈子莹那样高傲，为了接近她，顾茕才勉为其难地试探陈孑然。
尽管她后面发现的陈孑然的好都是真的，对陈孑然的心疼也是真的，可是从一开始，这一点点的心疼里就掺杂了太多的虚假，既不真诚，也不纯粹，不配称之为爱情。
顾茕觉得自己勇于在陈孑然面前承认自己的卑劣非常勇敢，且有担当，她的眼底有点湿，被自己一番坦诚感动了，没有注意到她每说一句话，陈孑然眼里的绝望就多一点，等她说完，陈孑然的嘴唇都在不可自控地哆嗦。
非常轻，频率又极高，顾茕站得太远，根本看不清。
要是陈孑然崩溃大哭，就说明陈孑然还是舍不得自己的，自己就冲过去，把她抱在怀里，跟她说，现在自己真心喜欢她了，她们还能在一起，只要等年底陈孑然做完面部修复手术，顾茕就把她一起接到自己念书的那边去。
顾茕只看见了陈孑然平静地点头，说：“知道了。”
过了几秒，又说了一句：“谢谢你告诉我。”
陈孑然并没有出现顾茕心中预想的歇斯底里，或者崩溃，连眼泪都没掉一滴。
其实从顾茕开始说话的那一刻，陈孑然的动作就固定在一个姿势上，眼睛也紧盯着床角的一处，再也没动过了。
顾茕眼中有失望的颜色，低声说了句对不起，打开病房门，离开了。
再也没有回来。
陈孑然还想再说一句话：谢谢你曾经给我的温暖。
却直到顾茕离开也没说出口。
一来有点太矫情，二来，陈孑然自己也没有再说第三句话的力气。
那句谢谢说完，她就像死了一样，一点儿劲都使不上，打不开嘴。
等顾茕走了，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为陈孑然倒的最后一杯水都已经凉透了的时候，陈孑然的指尖才动了动。
牵一发而动全身，五脏被扯着疼。
她靠在床头，平静的表象裂开，露出一个无奈又难过的表情。
她在嘲笑她自己。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顾茕接近她是为了她妹妹。
每个人接近她，给她一点善意，都是为了她妹妹。
早该知道的，只是陈孑然内心留存了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是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呢？陈孑然垂着眼，安静地想，既然你不喜欢我，为什么拉我的手，对我好，亲我呢？
那时候就对我说：“嘿，我喜欢你妹妹，帮我追她。”这样不行么？
偏要给我希望，又碾碎，用来证明你真的很喜欢我妹妹。
我知道全世界都喜欢我妹妹，她冰清玉洁、冰雪聪明，把所有的赞美堆砌起来形容她也不为过。
可是，可恶的全世界，能不能不要通过伤害我的方式，来表达对妹妹有多喜欢？
虽然我看起来皮糙肉厚，其实我也是会疼的。
陈孑然拢了拢手指。
好疼。
从手指一路牵扯到心脏，密密麻麻地疼上去，疼得陈孑然连维持坐姿也很困难，艰难地歪在床上，拢紧心口。
不是得到又失去，是从来也没有得到过。
顾茕给她的一切——亲吻、爱抚、温柔的低吟，全都是假的，她说这些话时，心里没有一秒想着陈孑然，说不定嘴里说着情话，心里对着陈孑然的脸，恶心得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只恨不得快快地甩开她，好去拥抱陈子莹！
“我喜欢你。”
“我会对你好。”
通通是假话！
陈孑然以为的自己的愿望终于实现，其实没有一句是真。
陈孑然把自己缩起来，不想说话，不想动，复健也不做了，晚饭也没有起来吃。
晚上陈子莹来跟她做最后的告别，陈孑然不敢见她。
太害怕了，她怕自己一见到陈孑然美丽动人的脸，丑陋的嫉妒心就不可遏制地疯长，继而对陈子莹说出不堪的话来。
护士向陈子莹传达了陈孑然的意愿，陈子莹临行前不能再见姐姐一面，心里像缺了一块似的，也不敢进去打扰，只让护士向陈孑然转达她的话，“麻烦您跟我姐说一声，我暂时去外面念书去了，让她好好照顾自己，对自己好一点，只要三五年功夫，等我念完书立刻回来，她不是没人爱她，她有我呢。”
护士把陈子莹的话一句不漏地传达。
等护士走后，陈孑然蒙着头躲在被子里，终于忍不住恸哭。
陈子莹怎么能那么好呢？不仅外表、智商、性格，连品行也这么高尚，自己已经开始深深地嫉妒甚至恨着她，她心里依旧为自己着想。
陈子莹越高尚，衬托得陈孑然越鄙陋。
这么美丽又高尚的人，难怪全世界都喜欢她。
世界上所有的好东西都是属于陈子莹的，是陈孑然没有自知之明，以为找到了一件终于不属于陈子莹的瑰宝，捂在怀里，生怕被人发现了。
其实早在陈孑然藏起来以前，宝贝就写上了陈子莹的名字。
可是我怎么知道连这件宝贝也是妹妹的呢？又没有人告诉我，她已经提前被写上了妹妹的名字。
陈孑然不知道自己不过是喜欢了一个口口声声说会对她好的人，这到底犯了什么错，但她既然落到了这样的境地，就一定是犯了错才会被惩罚，如同小时候被妈妈用篾条抽打，细细的鞭子落在哪里哪里就是一道火辣的红痕，现在这些让人心惊的痕迹全落在她心头，被妈妈打了还能跳着躲着，心上的鞭子疼无处可躲，陈孑然只好一遍遍自虐地比自己承认：“是我错了。”
“我不该偷妹妹的东西。”
“是我错了，我不该偷妹妹的东西。”
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要，不属于自己的人也不能要，早该想到了，顾茕那样的人怎么会属于她？她注定属于妹妹的。
这世上一切好东西都属于妹妹，陈孑然脸想一下都不配，何况拥有。
陈孑然抬起巴掌狠狠地打自己脸，“让你偷妹妹的东西，你怎么这么贱。”
全是小时候母亲用来咒骂她的话，如今连陈孑然自己也不得不这样骂自己了。
她太疼了。
……
顾茕和陈子莹都去念书了的几天以后，梁柔洁第一次走进陈孑然的病房，当着她的面把她的录取通知书撕得粉碎，明确告知她，自己不会出她一分钱的学费，让她养好伤赶紧出去打工，别赖在医院里浪费钱。
“不……不……”陈孑然求她：“妈，我不想打工，我想念大学，你就让我去吧！我以后会孝顺您的，我会赚钱给您，我会听您的话，别不让我念大学，我求求您了！”
没有人爱也好，孤独终老也好，今天以前，陈孑然的前途是光明的，她至少还保留着念书的机会，可以实现理想，到如今，梁柔洁出现，把她的理想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陈孑然骨头都还没长好，跪在地上给梁柔洁磕头，求她让自己去念书，脑门磕肿了，可她无知无觉。
“求求您了，让我上学吧。”
“行行好吧，看在我还是您女儿的份上。”
梁柔洁一脚踢在她心窝子上，把她踹翻，恶毒地笑，“谁说你是我女儿？”
陈孑然的脑子嗡了一下，无措地看她。
“你是你爸和外面的贱女人生的野种，那女人和我同一家医院，同一天生产，直到你出世了我才知道这个消息！哼，这些年来我忍辱负重，为了给那对狗男女留着面子，才让你叫我一声妈，把你当女儿养，养你到十八岁已经是仁至义尽，你还想怎么样？不知羞耻！”
陈孑然睫毛一颤，滚了一滴泪，脑子一时无法消化梁柔洁愤怒的话语。
这么说，她和陈子莹不是双胞胎？
难怪她们长得一点也不像，难怪自己这么丑，难怪梁柔洁对她就像对仇人。
陈孑然原来觉得自己还挺幸运的，至少有父母，有妹妹，父母偏心一点妹妹，是因为她优秀，自己怎么说也是他们的女儿。
现在才知道，陈孑然向往的那个家、温馨的家，根本不存在。
她一出生，就是没有家的。
陈孑然喘不过气来，泪水从眼眶里无意识地掉，只听梁柔洁又说：
“再说就你这模样，你还能当什么老师？你自己照照镜子看看，哪个学校会要一个吓哭小孩的怪物做老师？”
陈孑然从车祸到现在还从来没有照过镜子。
她听着陈子莹和护士们的鼓励，说她脸上的伤疤一天天地淡了，虽然她摸上去手感不对，但她埋起头不愿承认，也在心里骗自己，疤的确是一天天淡的，慢慢只会剩一个浅印子，不会有什么影响。
陈孑然再也骗不了自己了，她连滚带爬地走进洗手间，掀开了那块被帘子遮住的镜子，看到了自己的脸。
她绝望地瞪大了眼睛。
镜子里是怎样一个怪物？脸上从左到右横亘的一道凸起的肉疤，疤口狰狞，就像一只巨型蜈蚣爬在脸上，稍一做表情，这条蜈蚣便鲜活地动起来，在陈孑然的脸上爬行！
这么丑陋的疤，已经长成肉瘤的疤，永远也不会复原！
陈孑然的脸毁了。
她本就平庸的脸，彻底变成了一张怪物的脸。
从前没人喜欢，以后更不会有。
说什么当老师，梁柔洁说的对，她再也当不成老师了，没有一所学校会招聘一个吓哭孩子的怪物。
泪水从眼眶里倾泻，就像被砸坏的水龙头，止不住了。
陈孑然捂着嘴，肩膀打颤，全身都在发抖，她死死咬住嘴唇，不哭出声。
嘴唇咬烂了，泪水和着血，流进嘴里，又咸又腥。
陈孑然站不住，瘫坐在洗手间的地板上，发抖。
我以后想当一个小学老师，这是我从小到大的理想。
最好是语文老师，教孩子们背唐诗，背宋词，再一句一句告诉他们，这些诗词有多美。
我当了老师后，要爱我的每一个学生，不会让任何一个小朋友在角落里可怜地落单。
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最好的老师。
终于，狭小的空间内传来一声凄厉又压抑的哭嚎，和着血泪，撕心裂肺，如果有人听了这声音，恐怕他也会忍不住哭。
这是未来被撕碎的声音。
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无关紧要的未来，从此刻起，碎成了粉末。

第31章 孤儿
陈孑然捧着她被撕碎的录取通知书枯坐了一整夜。
她蹲在地上，把那些不规则的纸片一张一张拈起来，捧在手心里，摊在床单上，又问护士借了一卷透明胶带，一片片地粘起来。
已经碎了的纸，再怎么也不可能粘回原模原样，那张贴满了胶带的录取通知书，形状扭曲而坚硬，再也不是漂亮规整的矩形模样，可是仍能辨别出那些被粘合后的字迹。
陈孑然同学：
祝贺你被我校文学院中文系录取，请于XXXX年九月三日凭本录取通知书准时到校报到。
最后的落款是临渊师范大学，加盖了鲜红的公章，白纸黑字，看起来充满了仪式感。
陈孑然捧着那张损毁的录取通知书，手掌从顶格处的自己的性命摸下去，抚摸到“祝贺”二字，一颗水珠从眼睛里直接砸在了手背上。
祝贺这个词太喜庆了，陈孑然长这么大，听到大人们对妹妹说过无数次这句话，她自己却从没得到过一次。
凭借自己的努力考到全班前十，可妹妹是年级第一，这祝贺自然落不到她头上，家里摆满了妹妹的荣誉证书和全国比赛的奖杯，没有位置放陈孑然一张小小的班级进步奖的奖状，只能藏在自己的枕头下面，晚上偷偷地高兴。
陈孑然人生中收获的第一个祝贺，庄重地印在她最梦寐以求的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上。上学一个朋友都没有也不放弃；被妈妈……不，被梁柔洁揪着耳朵打着巴掌不让她上高中也不放弃；用尽每一点可以利用的时间，点灯熬油弄懂数学试卷上那些艰涩的大题时也不放弃。
这是她仅有的理想，多少艰难的日子都走过来了，没有生出一秒钟想要放弃的念头，现在理想近在眼前，却不得不放弃了。
临师大的学费一年五千块，原本陈孑然可以靠在餐馆打工存起来的，可是一场车祸夺去了她的所有，她没有钱，哪里能凭空变出五千块来上大学？直到今天她还在医院里，每天的花销对她来说都是天文数字，没有闲钱念书了。
“我想上学。”陈孑然捧着奖状呜咽，“我想……我想上学……”
她的胸腔抽搐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脸上的疤痕走向清晰分明，没有消下去一点。
再也不会消下去一点了，医生说除非整容手术，否则陈孑然永远变不回原来的样子。
“整容手术……要多少钱？”
“三十万。”
三个字把陈孑然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五千块的学费都拿不出来，三十万，陈孑然不知道自己一辈子能不能攒够三十万。
在那之前，她只能顶着这张丑陋可怕的怪物脸走街过巷，在那之前，陈孑然理论上已经没有了任何成为老师的可能性。
只有失去了才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曾经陈孑然无数次在夜深人静的黑暗里抱怨，为什么自己没有妹妹那么漂亮。现在陈孑然捂着脸上的疤痕痛哭，不敢再幻想什么拥有妹妹那样的漂亮了。原来她们根本不是同一个母亲生的，所谓双胞胎，只是一个为了维系父亲在外界的面子而编造出来的谎言。奢求所有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都会有报应，这就是陈孑然的报应。
“我想……我想变回原来的样子……”陈孑然捂着自己的脸，手臂颤抖着，“我不想变漂亮了，也不羡慕妹妹了，让我变回原来的人生吧。”
“让我做一个普通人吧。”
孤独也好，没人爱也好，至少不用忍受别人异样的目光，不用接受别人在心里的躲避和怜悯。
失去之后才知道，原来能成为一个无依无靠的普通人都是莫大的幸运。
陈孑然看着桌台上的日历数日子。
九月一号、九月二号、九月三号……
九月二号的晚上，她一整夜没合眼，静坐在病房的窗户前，看时钟从11指到12，又从12慢慢往下走去。
漆黑的天空看不到一丝光亮，不知过了多久，东方的黑暗慢慢变了，变成灰蓝色，就像一块逐渐开始褪色的巨大画布，慢慢地越来越亮，太阳从远处的建筑后面升了起来，了无生息的褪色画布重新染上色彩，浅橘、橘红、橘金……最后整个世界都亮堂在眼前，全都罩着一层灰蒙蒙的东西，让人难以呼吸。
“陈小姐，该吃早饭了。”
“陈小姐，该去做复健了。”
“陈小姐，午饭好歹吃一点，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饱饭哪有力气恢复身体呢，你说是不是？”
陈孑然一个人孤零零地被丢在了医院里，没有家人，只有被付了足额护理费的护工，按时按点地来劝她，可她毕竟只是拿钱办事，给不了陈孑然一生都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职责尽到也就问心无愧了，很快离去，到了晚饭时间，甚至直接省略了提醒陈孑然吃饭这一步。
陈孑然一天没吃东西，也不觉得饿，手里攥着写有自己名字的录取通知书，从天黑坐到天亮，又从天亮坐到天黑。
临师大的报到日期结束，今年的大一新生中，不会再有一个叫陈孑然的性格内向孤僻的普通人。
其实没什么，临师大每年都会有很多学生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不去报到，教务处甚至不会打一个电话过来问。
对临师大来说，陈孑然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对陈孑然来说，她的人生轨迹走过分岔路口，错开了光明，直直无底的黑暗方向驶去。
时间没有感情地走过，病房外的树叶变黄、脱落，最后只剩光秃秃的树干，十一月底，陈孑然完全康复出院，出院那天，常年出差的父亲终于过来接她，从护工手里接过陈孑然不多的行李，拍拍她的肩，“回去吧。”
顾茕走前留了足额医疗费，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让医生留她直到身体完全康复了才能出院，就是因为不相信陈孑然那个妈会在她出院后好好照顾她。
走出医院大楼的第一步，陈孑然的脸上沾了一片冰凉的东西，她木木地抽了下嘴角，抬头看。
漫天雪花飘落，今年西朝市的第一场雪来得格外早，陈孑然在医院里，从盛夏待到了初冬。
她穿的还是那件褪色起毛的旧红毛衣，毛线结块，不保暖，她下意识抖了下肩膀，突然觉得背后一重，转头看，原来是她爸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搭在她的肩头。
陈孑然眼里闪了闪，没有说话。
“走吧。”陈大志匆匆扫了她一眼，不敢细看这个自己从小委屈到大的大女儿的脸。
陈大志知道自己对不起大女儿，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梁柔洁毕竟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陈子莹才是他们这个小家庭里堂堂正正的体面女儿，陈孑然……陈孑然注定见不得光。
当年梁柔洁怀孕期间，陈大志陪公司领导参加酒局，喝醉了，和陪酒的小姐荒唐了一夜，谁知道就那么一晚，小姐就怀了他的种，等她挺着大肚子来讹诈他的时候，陈大志慌忙无措，起了手脚争执，无意中推了她一把。
小姐当时怀孕快八个月，离预产期还有八周，摔得见了红，陈大志手忙脚乱地打120，等人被抬走时，他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他心里想的是这个还未出生的孩子最好死在产房里，自己赔小姐一笔钱，从此两不相欠，非常公平。
谁知道上天就是这么爱戏弄人，他的妻子梁柔洁也当天生产，而那个小姐的孩子没能如陈大志所愿流产，虽然是早产儿，反而各项生命体征正常，相当健康。
小姐不愿要孩子，生完后几天跑了，把孩子扔在医院产房里不管，那毕竟是个活生生会哭会闹的人，还是陈大志自己的骨肉，陈大志没办法，只得跟梁柔洁坦白，做了亲子鉴定后，把孩子带到自己的身边养，对外宣称是生了双胞胎。
梁柔洁知道此事后大闹了一场，差点和陈大志离婚，架不住娘家人劝阻，她自己又刚生完孩子没有经济来源，只好打掉牙往肚里咽，应承了下来。
陈大志自知对梁柔洁有亏，以后在家里都让着她七分，睁眼看着陈孑然从还是个小奶娃的时候就被虐待，哭得脸紫红梁柔洁也不喂奶，陈大志只好自己笨手笨脚地冲奶粉喂她，在到大一点，陈孑然身上时不时添的新伤，都是用竹篾抽出来的，又疼又伤不到筋骨，不给街坊邻居落口舌。
陈孑然原来不叫陈孑然，叫陈子然，对外都说是当年上户口的时候民警输错了名字，只好将错就错，其实是梁柔洁带姊妹俩的出生证去上户口时故意的，这是她对陈孑然最恶毒的诅咒。
陈大志内心对大女儿有亏，可是能怎么办呢？谁让她出身不正。
再说，比起陈孑然，陈大志也的确更偏爱伶俐可爱的小女儿陈子莹，陈孑然的成长过程中，他不止一次遗憾地想，为什么陈孑然当初没有死在医院里。
可是到底是自己生身骨肉，看到陈孑然现在这样，陈大志说不心疼是假的。
回到家里，爷俩对坐着吃饭。梁柔洁又去打牌了，陈大志不会做饭，从外面叫来的菜，挺丰盛，有鸡有肉，他先夹了个鸡腿放进陈孑然碗里，“平常子莹在家，鸡腿你从来都落不着，今天好了，两个鸡腿都是你的，快吃，多吃点，瞧你身体比以前瘦多了。”
陈孑然听话地端起碗，咬了一口鸡腿，泪水流进嘴里，咸咸的。
吃完了饭，陈孑然要去收拾碗筷，陈大志按住她：“你坐着别动，爸爸来。”
陈大志边洗碗边和陈孑然唠嗑，“从小到大都是你照顾这个家，我这个当父亲的不称职，让你受了这么多年委屈，从来没有心疼过你，今天好不容易就咱们父女俩了，我也心疼你一回。”
他在水池边洗碗，陈孑然坐在后面的餐桌边流泪。
父女俩都悄无声息，等陈大志洗完了碗，二人对坐在客厅里，陈大志才说：“你妹妹上学去了，她的屋子空出来，今后你就住那儿吧。”
陈孑然点头。
陈大志掐着粗糙的手指甲，沉默了老半天，又说：“你妈娘家那边有个舅舅，是在外地开服装厂的，她都跟他说好了，过几天回来，带着你，还有其他十几个高考落榜的姑娘，你们一起去他厂里打工，一个月有四五千块钱，够可以了。”
陈孑然的心抽搐了一下，抬起头来，沙哑地说：“我想读书。”
“你的脸都这样了，读书出来又能干什么？”陈大志苦口婆心地劝她：“你那个专业本来就不好找工作，以前还能指望当个老师生活稳定，现在可好，就你这样，没一所学校会要你，现在干哪行不得要求五官端正？就连饭店里端盘子刷碗的都不要你这样的了，你就算拿了大学文凭又能怎么样呢？你妈跟我说过那个服装厂，我查了一下，挺正规的，你一个高中毕业生有一个月五千块钱工资，不少啦，现在大学生出来都没有一个月五千的呢，听爸一句劝，别让爸在你妈面前为难。”
“是她让你来的对不对？”
“什么她啊她的，那是你妈！你怎么不能尊重尊重她？”
陈孑然没有笑，也没有哭，擦了擦眼睛，平静地说：“她不是我妈。”
“我不是她生的，和陈子莹也不是双胞胎，她都亲口告诉我了。”
她看向陈大志的目光里波澜不惊，可陈大志却从中看到了沉重的指责，慌了，厉声呵斥：“说什么呢！你就算不是她亲生的，她也把你养到十八岁了！养恩大于生恩，你怎么一点也不知道感激？”
陈孑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固执地重复：“我要读书。”
“长辈说话你都不听，看来我也管不动你了，好啊，你要读书就去读，不过我跟你说，我没有钱拿给你，你想读书就自己去赚钱，能赚够学费就读，赚不到就自生自灭吧！”陈大志气急，走回自己的卧室里，砰地关上门。
墙壁震了三震，陈孑然在客厅里做了半个下午，拿着简历出去面试。
只要不要学历的工作，什么她都愿意干，在小餐馆刷盘子、在街上发传单，甚至工地搬砖她都去了，可是没有一个人要她。
大雪纷飞的十一月底，她冻得两边脸颊发疼，没有找到一个愿意要她的工作。
陈大志说的对，现在招聘都讲究一个相貌端正，街上找不到工作的人排着队候着，人家犯不着招她一个毁了容的怪物，放在公司里吓自己人不说，还会吓坏了顾客。
走遍了报纸上所有的招工单位，全都碰了一鼻子灰，脾气好的会把简历推回给陈孑然，笑着婉拒：“抱歉，您不符合我们公司的任职要求。”还有些招工的人直接当着陈孑然的面说：“我们公司是很在乎客户形象的，虽然你应聘的岗位是保洁，可是你这样……”招工负责人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鼻孔朝天，“就你这长相，万一吓坏了我们的客户，弄丢了几百万的大生意，你赔得起么？”
陈孑然冻得直哆嗦回来，被梁柔洁冷嘲热讽一番，陈大志坐在旁边，屁都不敢放一个。
第二天陈孑然又出去，这回不是出去找工作，而是申请助学贷=款。
她在高中的时候就知道，这是国家给贫困生的补贴政策，零息贷=款，可以等到大学毕业之后找到工作再分期还。
有助学贷款，陈孑然就可以交学费，其他的费用可以想办法再凑。
她带着自己准备好的材料去相关部门咨询，工作人员面带微笑地把她最后一个希望掐灭。
“抱歉，您不符合申请国家助学贷=款的条件。”
“为什么？”
“申请助学贷=款需要家庭经济困难，按照西朝市的标准是家庭成员无固定工作，家庭年收入不足两万元，您的父亲有正式工作，这种情况开不了贫困证明，没法申请助学贷=款。”
工作人员充满歉意而礼貌的微笑，只会让陈孑然的心更绝望。
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么？她忍受了那么多痛苦才考上的大学，就因为梁柔洁的一句不许读，自己就要放弃？
不，陈孑然不甘心。
什么都可以放弃，唯独理想不可以，这是陈孑然活下去唯一的信念。
大学毕业之后她能不能当老师是以后的事，现在，她必须读大学。
陈孑然又想到了陈大志所说的那个外地的服装工厂。
顾茕走时曾说，替陈孑然办了一年的休学手续，也就是说，只要在明年九月份之前陈孑然攒够第一个学年的学费，都还有上学的机会。
服装工厂一个月五千块，包吃包住，就是说陈孑然每个月的工资都能够存下来，只要半年，她就能存够3万块，足够支付她大学的学费、杂费，还有去念书的路费了。
陈孑然内心燃起希望，过了几天对陈大志说，自己愿意去工厂打工。
陈大志松了口气，拍着她的肩膀笑道：“这就对了，你可总算想明白了，这才是爸的好女儿。”
梁柔洁那天晚上都和颜悦色了不少。
……
陈孑然离家那天，离她的生日还有一个星期，梁柔洁那边开服装厂的舅舅看起来挺斯文和善，包了一辆中巴车，车里坐了约20个女孩子，都是要去千里之外的服装厂里打工的，年纪最小的才初中毕业，女孩子们远离家乡，眼里充满了惶恐，趴在车窗上往外面看，想多看一眼自己从小生活过的地方。
陈孑然背着她的粉红色美少女战士儿童书包，包里装着她简单的行李，陈大志送她上车，偷偷塞给了她两千块钱。
陈孑然迟疑着，不肯接。
“拿着，拿着。”陈大志往她包里塞，“这是我的私房钱，你妈……梁柔洁不知道，你一个姑娘家出门在外，兜里得有两个钱防身，穷家富路，不能太委屈了自己。我知道自己这个做父亲的不称职，这么多年也没有照顾过你什么，可至少你在我身边，我还能知道有没有人欺负你，以后……”
陈大志哽了一下，“以后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我也不指望你能回来看我，你一个人在外面好好过，要是挣着了钱，就接着去读大学吧，女孩子有个文凭总比没有强。还有几天就是你生日了，记得给自己买点好吃的，买件新衣服，你这一身毛衣，都穿了七八年了，早该换了。”
陈大志显露出了不同于以往的絮絮叨叨，直到负责送姑娘们去火车站的领队站在车门口不耐烦地喊：“磨蹭够了没？快赶不上火车了！”
陈大志摸了摸陈孑然的头发，说：“去吧，再也别回来了。”
陈孑然的情绪没什么波动，低眉垂眼，背着包上了中巴车。
她面目丑陋，看着怕人，没有一个姑娘愿意和她一起坐的，纷纷避着她，她也不讨这个嫌，找了个没人的靠窗角落坐下，双目无神地对着窗外看。
陈大志的那些话，如果在车祸之前说，陈孑然会感动得痛哭流涕，认为她的父亲还是爱她的，虽然多偏心了妹妹一点，可是现在说，一点意义都没有了。
陈大志不心疼她，即使她是他的亲女儿，他情真意切说那些话、给陈孑然塞钱，不过是为了自己的良心好受一点——他虽然19年都没管过女儿，可是还是给过她一点东西的。
陈孑然不会再自作多情地认为世上会有任何一个人爱她了，尤其是变成了现在这样之后。
她的心里已经成为了一片荒芜的盐碱地，再也开不出任何美好的花，只剩绝无仅有的一株草，顽强地扎根生长，这是陈孑然仅剩的一点理想。
中巴车缓缓开动，陈孑然看着熟悉的景色飞快后退，麻木地想，自己终于变成了一个孤儿。
其实她一直都是孤儿，只不过自欺欺人了十几年，以为谎言能维持下去。
她不愿意面对真相，结果谎言以最为惨烈的方式被戳破，只留给她一张残破的脸，还有一条半残废的右手臂，天气阴冷，骨头缝里凉得厉害。
陈孑然不得不承认，她是个没人要的。

第32章 过渡章
陈大志站在马路牙子上目送着陈孑然，直到中巴车驶离了他的视线，再也见不着了，他才转身，往回走。
刚拧开家门，梁柔洁就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环着臂，气势汹汹等着兴师问罪。
“怎么了？”陈大志愣了一下。
“你那两千块钱奖金呢？”
陈大志心中咯噔，立马装傻：“什么奖金？”
“你还想骗我！我都打电话到你们单位问过了！你们这个月发了奖金！足足两千块！我问你那两千块去哪儿了？”
单位发奖金的事陈大志没跟梁柔洁提起过一句，以为能瞒过去，没想到刚回家就被她发现了。
钱陈大志全给陈孑然带走了，现在他口袋里一个子儿都掏不出来。
从前因为家里有两个孩子，陈大志不愿和她争吵，怕在孩子面前影响不好，现在一个女儿打工去了，一个女儿上学去了，家里就剩梁柔洁和陈大志两人，陈大志也不怕她什么，破罐子破摔，放下公文包，瓮里瓮气道：“那钱已经用完了，你想怎么闹就怎么闹吧。”
梁柔洁眉毛一拧，叉着腰啐他：“呸！你个王八蛋，你还想蒙我呢？你都给陈孑然了是不是？”
“我就是给她了怎么了？那是我的钱，我凭什么不能给她？她是我女儿！亲生的！”
“好哇你陈大志，你长本事了，敢跟我顶嘴了啊？”梁柔洁照着陈大志的胳膊下死劲儿掐，一边掐一边撒泼，“你背着我在外面弄出了野种，我就知道你心里只有那个野种，从来没把我放在眼里！我这些年供她吃供她喝已经仁至义尽了，轮得着你偷偷那拿钱给她么？我当初就不该把她抱回来！直接在医院里一把掐死她，一了百了！也不用跟着你受这些年的气！”
陈大志自知理亏，不躲不闪给她掐。
梁柔洁一拳打在棉花上，自觉没趣，停了手，粗喘了几声，继续破口大骂：“你的钱？要是没有我这二十年给你服侍得妥妥帖帖的，你能有精力在外面赚钱？你现在长本事了，翅膀硬了，不用我伺候了是吧？什么你的钱，那是我的钱！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
梁柔洁十几年骂陈孑然骂习惯了，现在陈孑然不在，没人给她撒气，她就拿陈大志来撒气，可陈大志是个在外面有一份还算体面的工作的人，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当场就翻脸，把梁柔洁的胳膊一拧，竖着眉毛怒喝：“你骂够了没有？亏你他妈的还有脸说！你除了和我有一张结婚证，也配算个老婆？伺候？你这些年伺候我什么了？家里的事你管过一回么？哪天不是穿得妖里妖气地跑去打麻将，扭着屁=股去勾引谁？别人都在背后叫我绿毛龟！他妈的，我就当年做了那么一件错事你揪到现在！我为了孩子都忍了，如今你还想怎么样？我警告你，别让我抓到了你在外面和野男人鬼混的证据！等我抓到了我直接弄死你！”
陈大志是个老实人，唯唯诺诺大半辈子了，梁柔洁把他当成个窝囊废，从来就瞧不上他，随意揉圆捏扁，如今他突然一硬气，好歹是个男人，力气比梁柔洁这个娇夫人大多了，跟捉小鸡似的把梁柔洁捉得不能动弹。梁柔洁一下子慌了，嘴里也不再硬气，低三下四认了两回错，陈大志发泄了怒火，一松手，把梁柔洁扔在沙发上。
他看了看自己的家，还是当年单位分的福利房，老破小，以前和他一起搬进来的同事早换了干净透亮带电梯的小区公寓房了，只有陈大志，忙忙碌碌这么多年，还得给领导装孙子，挣的俩钱儿全让家里的娘们给败光了。
他越想越窝囊，气不打一处来，踢翻了客厅的小桌子，回卧室去。
梁柔洁心有余悸，不敢动。
不多时陈大志又慌又怒地冲出来，指着梁柔洁的鼻子问：“我藏起来那张卡呢？”
梁柔洁神色不对，拢了拢新做的卷发，“什么卡？我不知道。”
陈大志一把就掐住了梁柔洁的脖子：“你他妈还跟我装蒜！我藏在衣柜最底下的一双破袜子里！现在不见了，快说去哪儿了？不说我今天就掐死你！”
梁柔洁直翻白眼，舌头也伸出来了，两只手又打又捶，艰难挤出两个字：“我……说……”
陈大志松开她，眼珠子布满红血丝，看起来跟要吃人似的，“快说！”
如今家里只有梁柔洁一人，陈大志真发起疯来，恐怕她凶多吉少，梁柔洁识趣地把事情全交代了：“我……我昨天收拾东西的时候看到了衣柜里有这么张银=行卡，以为是你私藏的小金库，那张卡和密码条放在一起，我就拿着它去银行了，一查，里面有四十万，我就……我就……”
“就怎么了？”
“我在牌桌上认识的一个小姐妹，她说今年股市行情特别好，能赚大钱！我想咱们的老房子住了这么久，也该换换了，我就把那四十万全投了股票，等赚够了钱，咱们也去新开的楼盘定一套新房，正好付首付。”
“你……”陈大志听完了她的话，手指气得直哆嗦，半天憋出一句话：“那是给小然看病的钱！你！你这个恶毒的贱人，连我女儿的救命钱也贪！”
这卡是顾茕留下来的，原是给陈孑然自己收着，结果陈孑然不要，顾茕看陈大志对女儿还有一两分的真心，比梁柔洁强多了，临行之际，把卡交给了他，千叮万嘱，一定要让陈孑然做手术，恢复成原来的样貌。
陈大志怕被梁柔洁发现了，特意藏得隐蔽，没想到还是被梁柔洁找到。
梁柔洁是什么样的人陈大志还能不清楚么？这四十万到了她手里，只怕一个钢镚也吐不出来了，比扔水里强不了多少。
“哼，别说的那么好听，给陈孑然的？你要是真心想给陈孑然你早就给了！还会藏到今天！那可是四十万呐！你工作十年也不一定能攒四十万！你就没动心？”
梁柔洁阴阳怪气的一番话，让陈大志沉默了。
他的确藏了私心，压根没打算把这钱给陈孑然，顾茕临行时说过，陈孑然不肯收，按照陈大志对女儿的了解，她之前不肯收，之后陈大志再给她，她照样不肯收，倒不如自己这个当爹的替她收着这些钱，就像梁柔洁说的那样，付个新房首付，现在房价涨得多凶啊，再不买，以后更买不起了，陈大志也不想在筒子楼里蜗居一辈子。
在陈大志看来，花大几十万，就为了把脸弄回原来那样，实在不值当，反正陈孑然以前也不漂亮，弄不弄都那样了，她好歹是个女的，是女的还怕没男的要么？不缺胳膊不少腿的，只要能嫁人生孩子后半辈子有个依靠就行了，反正男人都那样，嫁给谁最后都得生孩子，日子就那么过，何必把四十万浪费在完全不重要的地方。
可他从没有想过，顶着一张普通人的脸和顶着一张怪物的脸是完全不一样的，即使世上有爱心灵美的人，心灵美也得通过外表，让人先产生亲近的意思，就陈孑然现在的面貌，谁愿意亲近她？即使找到一个男人结了婚，能找到小康之家、品行端正的好男人么？她现在的样子，能找到的肯娶她的男人，大部分图的不过是她还有个能生娃的功能罢了！这样的男人还能指望成为陈孑然后半辈子的依靠！
陈大志自己都不信这些，一番心理活动看似有理有据，不过是他见钱眼开、自欺欺人的借口，为的是良心安宁罢了！
他的心思被梁柔洁戳破，说话都不敢大声了，叹了口气，心想事已至此，都成了定局，不如就像梁柔洁说的那样，先投进股市里看看吧。
他都快五十的人了，不可能跟梁柔洁离婚，只要还过得下去，就凑合过吧。
他从头到尾也没想过，自己捏碎了陈孑然才刚开始的人生。
……
陈孑然跟着一群人下了中巴，又上了火车。
据领头的男人说，她们这些姑娘最终的目的地是临渊市。
听到这个地名，陈孑然的眼睛动了一下。
临渊，陈孑然做梦都想去的城市，她考上的大学就在那里，那里有她活下去的希望。
临渊市在大陆架的最南边，靠近海岸线，一年四季空气清新、气候宜人，是国内发展最快的城市之一，那里承载了无数年轻人的机会和梦想。一行姑娘听到自己凭着初高中的学历就有机会去国际化大都市打工见世面，都很兴奋，上了火车就开始窃窃私语。
西朝市是一座中原偏北的小城，闷在国家腹地里，冬冷夏热，是个熬人的城市，距临渊市千里之遥，晃晃悠悠的绿皮车硬座得坐上三十个小时，除了包括陈孑然在内的二十个小姑娘，还有两个领队，一男一女，看起来像夫妻，四十岁左右的模样，她们买的是卧铺票，比姑娘们的硬座舒服，从一上火车起，两人就轮流到陈孑然她们的车厢里守着，像盯贼似的盯着她们，有个姑娘要站起来去上厕所，被中年妇女一个眼神瞪回来：“上哪去？”
凶神恶煞，让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害怕，结巴道：“上……上厕所……”
“去吧，快点回来，不许耽搁。”
陈孑然的座位靠近过道，那女人就靠在她的椅子背上，陈孑然听清楚了她的语气，心里一抖，突然警惕起来。
她们都在火车里，还能去哪儿？为什么这女人看她们看得这么紧？
有了一点怀疑的苗头，疑虑就像野火一样滋生，比如一般工厂招人打工，都是正月十五过后，元宵节那会儿开始招人，哪有工厂十二月份招人的？还一招就招二十多个，全是辍学的小姑娘，眼看没两个月就过年了，这工厂是吃饱了撑的么招一群做不了俩月的临时工过去？更不用说她们一点经验都没有，岗前培训都得两个月吧？
再说正经工厂招人，为什么专招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就算是服装厂，那也都是苦活累活，小伙子的劲儿不比小姑娘大多了？临渊周边的省份县市想打工的年轻人就成千上万，还怕招不到人，得千里迢迢从西朝市拉二十个小姑娘过去？
危险的预感在心中蔓延，陈孑然直觉这趟车上的小姑娘都被骗了，去的不是什么正经勾当，于是多留了一个心眼。
为了弄清楚怎么回事，陈孑然举手，说自己也想上厕所。
“怎么那么多事。”妇女不耐烦地摆摆手，“去吧，快去快回啊。”
陈孑然往刚才姑娘的反方向走，妇女叫住她：“哎，厕所在这边呢，你上哪儿去？”
“那边已经有人了，我去前面那个车厢的厕所。”
“你还挺机灵，行了，去吧去吧。”妇女没在意。
陈孑然一路往前走，路过好几个车厢的空厕所，都没有去上，而是径直走到了卧铺车厢。
听到领队的男人不知和谁正在打电话。
幸好他的铺位靠近车厢连接处，陈孑然站在外面偷听。
男人说话断断续续的，陈孑然只能听个大概。
“告诉老板，这回咱们可发了，一车拉了二十个小姑娘，最小的十六岁，最大的才十九岁。”
“这还嫌年龄大？我能不知道有客户就好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么，可是现在的孩子都金贵着呢，十三四岁初中都还没毕业，谁家父母肯放手啊？就弄了几个十六岁的都挺不容易了……不过那些姑娘看着都挺嫩的，和十三四岁也差不多，到时候老板看了就知道了，嘿嘿……等拉到了地方，咱哥儿几个先验验货……”
笑声猥琐，让陈孑然作呕。
不过也让陈孑然心中凛然，她猜的果然没错，遇到人=贩子了。
说什么去临渊打工，早就该知道，从梁柔洁嘴里出来的能有什么好话，估计这些人还不是单纯的人=贩子，把她们弄到临渊，还不定要逼着干什么脏勾当呢。
现在不能打草惊蛇，没有证据，说了那些女孩子也不会信，说不定还会被这两个坏蛋倒打一耙，陈孑然悄悄退回去，准备到了临渊市在想办法逃出去报警。
车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车里空调开得足，也不觉得冷，女孩子们三三两两搭一床毯子，偎在一块儿睡觉，陈孑然一个人坐得端正，后脑勺靠着椅背，跟着火车摇摇晃晃，看着像睡着了似的，其实脑子转得飞快。
该怎么收集证据呢？
陈孑然不动声色地想办法，最直观的肯定是录音，可是陈孑然连手机都没有，想找一个能录音还不被发现的电子设备太难了，这个办法只能暂且搁置。
陈孑然又想到了，他们这些人到各地拉女孩，互相之间肯定有联系，不可能全靠电话，手机里必然有聊天记录，如果把手机偷出来，也是一条线索。
难点在于怎么偷到他们的手机，以及偷到之后该怎么解锁，交到警察手里。
另外就是，这一看就是个团伙作案，必然有账本，账本就是他们买卖人口的最直接证据，说不定不止买卖人口，还有强迫卖Y、强J等罪行。
陈孑然确定了收集证据的三条思路，录音、账本、聊天记录。
她苦恼于这三条路哪一条都不好走，没想到第二天迎来了转机。
长途火车上一般都有卖小玩意儿的推车，食品、充电宝，或者玩具，再火车上没有其他方法打发时间，一般这些东西都会卖出去不少，尤其是遇到了带小孩的父母，小孩吵着闹着要玩具，哪怕比市场价贵三四倍，父母为了让小孩乖乖不吵，也会不情不愿地掏钱。
天亮之后，每人吃了一桶泡面，等到上午九点钟以后，这些推车果然就络绎不绝了，卖水果的、卖特产的等等，同车的有姑娘嘴馋，父母又给带了防身的钱，拦着推车买高价水果、吃的喝的，打开保鲜膜，清新的果香弥散开来，其他人也馋了，等小车推过时纷纷要买，消减了领队看守的注意力。
陈孑然对这些诱人的香气不为所动，又一辆车推过来，售货员舌灿莲花，推销者他的小玩意儿：“收音机嘞，比mp3还小的收音机嘞，一节电池能用三天，节能环保的收音机嘞——”
陈孑然没有当回事，那小贩推着车略过她，他的目标人群是上了年纪不会摆弄手机的老人，也没打算这些小年轻们会买，推销不上心，口里懒洋洋地随意地吆喝着：“能听歌能录音的收音机嘞——”
陈孑然双目一睁，叫住他：“你等等！”
小贩回头，笑道：“小姑娘，想买收音机啊？”
“嗯。”陈孑然心里紧张，偷瞄领队女人一眼，见她没有反应，故作镇定：“你这收音机怎么卖啊？能不能拿来我看看？试一下功能？”
旁边女孩子听了嘲笑：“什么年代了还有人用收音机啊？太low了吧？”
“就是就是。”有人跟着附和，“是抖声不好玩？还是快脚没有趣？听什么收音机啊？连我奶奶都不用收音机了。”
陈孑然怕她们的质疑引起领队的注意，憨笑着解释：“我没有手机，还有十几个小时才到临渊呢，买个收音机，打发一下时间。”
“就是嘛，十几个小时都坐在车上得多难熬？有个收音机打发时间，旅途也不累。”小贩拿了个黑色的长得像mp3似的的小玩意儿塞进陈孑然手里，“美……”他下意识要叫美女，看到陈孑然那张脸，实在叫不出口，改口道：“姑娘你瞧瞧，我这收音机功能可多了，能听电台广播，有计步器录音机功能，有了它呀，保管你的旅途不无聊了，您带一个呗？”
那个收音机一拿在手里就知道做工劣质，用的不知回收了几手的廉价塑料，非常粗糙，耳机线也是批发价一两块钱一条的细线，听个响而已。
陈孑然拿在手上翻来覆去地把玩，调到了录音功能，没有出声。
小贩见她没有要买的意思，更殷勤了，“姑娘，这个收音机真的特别好用！就这录音就能录七八个小时！原价三百五，你要是真心想要，我给你打个折，两百九十八您拿走，怎么样？”
陈孑然皱眉，太贵了。
她脸皮薄，不好意思砍价，可也不想用三百块买这种批发价十块钱一个的劣质电子产品，正犹豫不决，坐她旁边的一个姑娘开口：“这破玩意儿卖三百？你这也太黑了，现在一个旧手机也才三百块钱，你这收音机功能再多能多得过手机么？便宜点。”
“那你们说多少钱？”
“五十，爱卖就卖，不卖拉倒。”
小贩去看陈孑然。
陈孑然也放下收音机，点头：“五十我就买。”
卖五十块小贩也赚翻了，骂骂咧咧同意，给陈孑然拿了一个，装作自己亏大了的样子，唉声叹气地走了。
陈孑然拿到手后偷偷试了试录音功能，虽然没有十分清晰，可录个证据已经够了，她把收音机揣进兜里，想着什么时候找机会塞到离那两个领队贴身的地方去。
下午，火车离临渊市还有七八个站，快到了一个叫石湾坝市的地方，两个领队忽然撵着姑娘们赶紧收拾行李，说要下车了。
“怎么突然就下车？还没到临渊啊？”
“临渊那边的工厂招满人了，老板在石湾坝也有工厂，反正工资待遇都是一样的，在那打工不都是打工么？快下车，要是耽误了你就一个人去临渊打工吧。”男人恶狠狠地说。
涉世未深的小姑娘被他一威胁，不敢耽误，纷纷下车，只有那个帮陈孑然砍价的姑娘磨磨蹭蹭落在后面，拖着行李箱和陈孑然并排走，悄声道：“这俩家伙不对劲。”
陈孑然惊讶地看她，“你也发现了？”
“没发现，就是感觉出来了，那两人眼里有凶相，不像好人。”
陈孑然说：“我偷听到他们讲电话，可能是人=贩子。”
“我就知道，呸，坏蛋。”姑娘啐了一口，问陈孑然：“你打算怎么办？逃不逃？”
陈孑然说：“我要是跑了，这一群女生怎么办？估计一辈子都得毁了，我不跑，我得收集证据报警，把他们绳之以法。”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陈孑然刚想把自己的计划告诉她，走在最前面的领队叫骂：“后面那两个是死人么？怎么这么慢？那个扎辫子的，还有那个最丑的！快跟上！”
最丑的不用说，指的就是陈孑然。
陈孑然紧跟着走了两步，给了扎辫子姑娘一个眼神，示意先到地方再说。
石湾坝市是个县级市，火车站也很小，出了站看见一辆中型面包车，后备厢的门一打开，领队男人指挥：“上车。”
那辆面包车空间狭小，摆满了小凳子，一看就是黑车，胆小的女生不敢上，嗫嚅着问：“这……这车安全么？”
“什么安全不安全的？每回来来人都是这车，没事，放心吧。”领队男人往地上吐了口口水，用鞋底碾了一下，神情不耐，“别啰嗦了快上车吧，你们到这来是打工的，还以为像在家一样养尊处优当大小姐啊？有这车就不错了，再哔哔让你们走着去，好几十公里，累死你们！”
就这样，一行人像赶猪似的被赶上车，二十多个人挤在狭小的七座面包车里，车厢就像一个沸腾的沙丁鱼罐头，有个姑娘受不了摇晃，晕车，打开车窗吐了，惹来领队又一阵骂骂咧咧，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到地方，是一栋农民自建房，女孩们一下车，领队就说：“把你们的手机交出来。”
“我们是来打工的，你要我们手机干什么？”更多的女孩警惕起来。
“岗前培训知道么？这都是保密培训，万一你培训期间泄露了我们公司的机密怎么办？少啰嗦，快交手机！”
这时从农民房里走出来十来个男人，把一群小姑娘团团围住，个个身上烟酒气臭味熏天，小姑娘们都慌了，死攥着手机不肯交，那些大汉直接搜身、搜包，明抢，甚至连包里的钱和证件全都抢跑了。
搜到陈孑然的包时，里面只有一个录音机和几件衣服，其余什么都没有，领队走到她面前质问：“手机呢？”
陈孑然抬头看着他，平静地说：“我没有手机。”
“胡说！这年头怎么还有人没手机？说，藏哪儿了！？”
“我真的没有手机，我家没钱，没人给买。”
男领队还要再质问，被女领队拉到一边来，耳语道：“她的确没手机，这姑娘是她后妈硬塞给我的，说只要把人弄走，随便怎么处理都行，你想想后妈能像亲妈似的给她买手机么？”
“那行吧，赶快把她们弄进去，过几天老板就来拉货了，千万别让人看见。”
“放心吧。”
一群姑娘被搜走了手机钱财和证件，分三拨关在二楼的三个房间里，每个房间门口有两个彪形大汉把手，傻子也知道怎么回事了，这绝不是个正经打工的地方，不安的躁动在女孩子们之间传递，大家都害怕遇到不好的事，只有陈孑然和扎辫子女孩冷静地躲在角落里，从窗帘后面观察楼下人员布局。
“现在怎么办？”扎辫子女孩问。
陈孑然说：“等。”

第33章 过渡章
陈孑然从来也没听说过有石湾坝市这么个地方，只根据周边聚集的低矮农民房和公路旁边的菜地推测，她们目前所在地大概是郊区。
陈孑然她们被扣留的这栋农民房有两个院子，一个前院一个后院。
前院用红砖砌成了超过两米的围墙，围墙顶上用水泥弄了一层防止外人进入和里面人逃跑的碎玻璃碴，尖刺朝上，摸一下就得划个血口子，只有一扇大铁门可供出入，门边一天24小时有人把守，而且院子里遍布360度无死角摄像头，任何风吹草动，元中所有同伙就会倾巢出动。
后院的看守稍微松懈一些，多是不用巡逻的闲散人员，聚在院子里赌钱喝酒，吵嚷叫骂声不绝于耳，可是后院围墙更高，足有三米高，凭陈孑然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想逃出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陈孑然一腔孤勇，原是存了搜集证据让这些坏蛋认罪伏法的壮志的，看到现在的情景，心里也开始打怵了。她太年轻，涉世未深，想得很简单，以为只要自己不露出破绽，收集到了证据后找机会逃跑，借机报警就行了，可她没想到这些人既然能把买卖人口的勾当做成一个产业链，必然已经经过了深思熟虑的布置，排除掉了所有可能落网的隐患。
这小小一栋农民房，犯罪分子组织结构明确，各司其职。有看守的、巡逻的、负责给关押的女孩子们送吃的的。一些长相漂亮突出的被挑出来，单独关在顶楼里，由几个膀大腰圆的中年妇女看管，楼里的男人一步也不能踏上去，大概是因为这些姑娘在他们眼里可以卖个“好价钱”，是得来不易的资源，不能让哪个色=胆包天的小弟趁别人不注意给糟蹋了，让价钱大打折扣。
其余女孩都差不多，随便分成两拨关在两个房间里，陈孑然和扎辫子女生关在一起，通过交谈，原来那女生名叫张佳佳，今年十九岁，也是西朝市人，去年高考失败后复读了一年，没想到又失败了，父母还想让她再复读一年，可是张佳佳自知不是读书的料，不想浪费父母的钱了，就经认识的人介绍跟来打工，原是想到大城市赚钱的，没想到刚出家门就掉进了狼窝。
陈孑然也说自己是高考失败出来打工被骗了。
张佳佳没有嫌陈孑然脸上的疤吓人，主动与她示好，问她在火车上就已经发现了这伙人不对劲，本来有机会可以跑的，为什么不跑。
陈孑然说：“这伙人肯定不止干了一次坏事了，我一个人跑容易，其他人难道就活该被他们坑害么？不把他们早日绳之以法，还会有更多女孩子的人生被毁的。”
“可是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他们戒备森严，别说搜集证据，你恐怕连这个房间的门都出不了，你怎么将他们绳之以法？”
“我……”陈孑然词穷，只好说：“我的书包被他们收走了，刚才我眼尖，看到好像被女人们拿到她们住的房间里看守了，二三十个人守着这么一栋破楼，没有一点娱乐活动，到了晚上睡觉聚在一起的时候，肯定会嚼舌根，我把收音机的录音功能打开了，一定能录到关键性罪证的！”
“你那小录音机最长待机时间一共才七八个小时，万一没电了没录上呢？你考虑过后果么？”张佳佳犀利地指出陈孑然计划里的漏洞。
“这……”陈孑然结舌，眼珠飞快转动，想了半天，垂头丧气地承认，“你说的对，这个计划一点都不高明，就算录上了，我们也没机会逃出去。”
陈孑然计划时得意满满，只觉这是个天衣无缝的极妙电子，不考虑后果就冲动行事了，冷静下来一想，处处漏洞，她也开始有点慌了，担心不但人没救成，连自己也被卖到深山老林里去，一辈子不见天日，忧心忡忡，低声问张佳佳：“你有什么好办法？”
张佳佳笑了一下，“就像你刚才说的，等。”
陈孑然注视她的眼睛，发现这女生虽然长着一张娃娃脸，看起来年龄不大，但眼神老练，遇事沉着，身上有种超出同龄人的沉稳气质，压根不像个十九岁的小姑娘，倒像是历经社会磨炼似的，有她在，陈孑然心里也不那么紧张了，目前这伙歹徒还没有动向，只能静观其变，等待他们的下一步动作。
等到晚上有人给她们房间里送饭的时候，张佳佳和陈孑然趁机挤到门边，飞快打量屋外的结构。
门口就是楼梯，能听到一楼客厅里把他们弄来的男领队正在和什么人大吵大闹，能模糊听出来和钱有关，看来他们内部之间也分赃不均，没谈拢价钱。
晚饭就是几包袋装泡面，连热水都没有，在家里娇生惯养的女孩子们纷纷抱怨起来：“你就让我们吃这玩意儿？这是人吃的么？”
“嚷什么嚷？”送饭人目露凶光，“再吵老子今晚就把你拖出来直接干了！”
抱怨的女生听他这一句，不敢吱声，捏着泡面缩到角落里啃。
门重新关上，被从外面落了锁。
好几个女生啃着干泡面，忍不住抱在一起啜泣，哭声传染，一个房间的姑娘都开始小声呜咽，陈孑然的心也越来越沉。
她后悔了，不该这么冲动，也不该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如果当时在外面有机会的时候就逃出去报警，就算警察不信，也得派人来查看，说不定就能找到线索救这些女孩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焦虑地等死。
张佳佳拉着她坐在靠墙的角落里，气定神闲地把泡面捏碎，撒上粉状调料包，晃匀，当干脆面似的抓了一把扔进嘴里大嚼，“现在知道了吧？出门在外，凡是先想着保护好自己，而不是逞英雄，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你一个小孩儿，总有考虑不到的地方，以后记住了，遇事别逞能，首先想到保护好自己。”
“你不也一样么？”陈孑然不服气，“你白天明明也有机会跑，为什么不跑？”
“呃……”张佳佳词穷，抓了一把面不由分说塞进陈孑然嘴里，“快吃东西，吃饱了才能攒足体力应付接下来的事。”
“咳咳咳……”陈孑然被调料里的胡椒粉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陈孑然没有逞勇斗狠的心思，她只是不能心安理得地自己逃走，放任那么多女孩落入魔爪，可是张佳佳说的对，她的确太不成熟了，不会保护自己。
就这么过了一天，等到夜深人静，所有人都睡了，张佳佳从夜色中睁开眼，目色清明，蹑手蹑脚走到门边。
陈孑然睡眠浅，张佳佳一动她就醒了，跟了过去，只见她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个小塑料硬片，插进门缝里，上下滑了几下。
“怎么样？”陈孑然用气音附在她耳边问。
张佳佳摇摇头，示意开不了锁。
没办法，这门是被从外面用铁栓栓住的，除非暴力破坏门栓，否则即使开了内锁也没有用。一旦暴力拆除，势必会惊动匪徒，到时候只怕她们还可能有生命危险。
二人无功而返，只好睡觉，白天醒后，张佳佳跟陈孑然交换了情报，陈孑然想了想提议：“能不能让送饭的人忘记栓门？”
张佳佳斜眼，“说的容易，你有办法？”
陈孑然脑筋一转，忽然捂住肚子，皱眉，满脸痛苦状低嚎：“哎哟……我肚子疼……”
张佳佳眼前一亮，“制造混乱，这的确是个好办法！”她手掌在陈孑然脑袋顶上摸了一把，惊喜道：“行啊你小丫头，还挺机灵的嘛。”
“别……别动！”陈孑然不适应才刚认识两天的人就这么亲近，把她的手掰开，缩到墙根里，用手梳顺了自己扫脖子的一头短毛，询问：“那今天晚上那人再来送饭的时候，我就这么演？”
陈孑然脸上浮起红。
这张佳佳看着和自己一样大，可行事作风老像个不正经的长辈似的，让她难以招架。
“不急。”张佳佳沉吟，“混乱是要制造的，不过得换个方法。”
“什么方法？”
“我来。”
“你来？”陈孑然瞪大了眼睛。
“对，你还小，经验不足，要是被他们发现你是骗他们的就危险了，这事你不能去，我不能拿你的性命开玩笑。”
“可是你就不怕么？”陈孑然有点急了，“我反正无牵无挂，出了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要是出了事，你家人不得难过死？这事我去！就这么定了！”
“小屁孩年龄不大，倒挺倔。”张佳佳轻哼了一声，捏她的耳朵，“什么叫你无牵无挂出了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知道人活在世上有多不容易么？多少人拼了命想活下去还不能够呢，你就这么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我昨天刚说过要保护好自己，你扭脸就忘了？就算没人心疼你，你自己也得心疼自己知不知道？”
陈孑然被她捏着耳朵，耳提面命，心里对张佳佳叫她小屁孩还有点不服，听到后面，突然鼻子一酸，说不出话来，只好闷闷地嗯了一声。
就算没人心疼你，自己也得心疼自己。
张佳佳这番话，陈孑然是听到了心里去的。她从前觉得自己非得找个爱她的人不可，只想着用自己的爱去回报别人，从没想过，自己的爱也可以用来爱自己的。
生命多么宝贵，有些人想活着还不能呢，陈孑然是从鬼门关死里逃生的人，应该比其他人更知道生命不易，得珍惜地活下去，好好地爱自己。
陈孑然愈发觉得张佳佳不是一个普通的落榜复读生那么简单，她的气质、言辞，都不像个十九岁的小姑娘该有的，很有人生导师的范儿。
到了晚饭时候，果然又是同一个人来送饭，这回的晚饭是一人一个干馒头，连方便面调料包都没有了，女孩们苦不堪言，就在这时，张佳佳突然扔了手里的面包，捂着肚子哀嚎起来。
“哎呦……哎呦……”
她双目紧闭、眉心深蹙，面庞都扭曲了，看着非常像那么一回事，送饭的推开围观的女生，踢了她一脚，“喂，你怎么了？”
“肚子……疼……”张佳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额上冷汗直冒。
陈孑然见状，添油加醋：“大哥，她可能吃坏肚子了，昨天我看到她的方便面掉地上，可是她饿极了，捡起来就吃，这可不得闹肚子么？您赶快带她去上厕所吧！要不拉在这房里，这房间还能要么？”
房间里所有人一听都立马色变，纷纷退后二三步，生怕沾染上臭气。
送饭的男人见张佳佳面色惨白，不疑有他，连忙把她拽起来，拖出去上厕所，可是一出去立刻就把门反锁了，一点漏洞都没有。
陈孑然只在他去拉拽张佳佳时听到了两句楼下歹徒的闲话。
“大哥说去找买家，这都多少天了，拉来20个还是20个，一个也没出手！这是怎么了？”
“据说临渊那边打得严，之前几个订货的老主顾都不敢收了。”
“呸，忒晦气！妈的，老子有家不能回，天天在这儿看着这帮小娘们，能看不能碰，快他妈憋死老子了。”
“这简单，老板说不能碰，不就是因为那些小娘们里大部分都是雏=儿、价格高么？这年头小姑娘都奔放，总有两个不是的，到时候把她们拉出来爽一爽，老板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哈哈，还是兄弟你想得通透！来喝酒喝酒，等明天咱哥俩就抓两个小妞来先爽爽。”
楼下的谈话令人作呕，可还是得到了一些有用信息的，那些人说临渊在严打，“货”不好脱手，也就是说警察已经开始行动了，摸到这来的几率很大。
陈孑然观察了两天，发现这里的纪律相当严格，根本不像是个临时关押“货物”的仓库，大概率是他们的老窝，很快就能一举捣毁。
可是时间不等人，陈孑然不知道等警察赶来能不能来得及，听那些男人的口气，他们已经按捺不住了，估计明天就会有人遭殃，必须尽早行动才能自救。
张佳佳这一去就是二三个小时，晚上九点多，才又被人押了回来，这回换了个人，不是送饭的了，是陈孑然留意过的一个院子里的看守。
夜里大家都睡去，陈孑然把自己的情报说给张佳佳听，张佳佳一听也严肃起来，自言自语道：“不能等了，必须马上收网。”
陈孑然没听清，“你说什么呢？”
“啊？”张佳佳换了副笑脸，“没什么，别想那么多，先睡吧，走一步看一步，会没事的。”
陈孑然听她这么说，忽然就安心了，用力点了点头：“嗯！”
看着是同龄人，可张佳佳身上时不时流露出来的长辈气质，总是让人安心。
等陈孑然睡了，张佳佳才摸了摸怀里的一个迷你记事本。
这是趁着上厕所的时候，她从厕所天窗翻到后院外墙，又翻进头目房间里偷出来的。她早观察过了，这个院子前紧后松，前院是无死角的24小时监控探头，后院在厕所外面的那面墙，监控探头都照不到，而且天窗也没有上防盗网，大概是因为这里常年非法拘=禁的都是些女孩子，没有人能翻过不足三尺宽的厕所天窗逃出去的，就放松了警惕。
不管怎么样，拿到了关键性证据就是好事，张佳佳把自己胸衣撕开了一个口子，从里面掏出一枚黑色的袖珍仪器，按了上面唯一一个按钮。
这是一个信号发生器，用来通知她的队友的。
可是意外比她的刑警队友先来了。
凌晨一点钟，院子里发生躁动，陈孑然跟着张佳佳揭开窗帘观察，原来是几个守夜的歹徒喝酒打牌，借着酒意发生了摩擦，扭打起来。
楼里的同伙都被惊动了，他们口中负责的“大哥”下楼来亲自把两人拉开，一人给了一记窝心脚，又当着众人面扇了二人两个巴掌，另叫了两个弟兄换岗，命令二人滚回房间睡觉。
两人心有不忿，酒壮怂人胆，回到房里，问送饭的要了二楼的房门钥匙，等到事态平静之时，偷摸打开了陈孑然她们那间屋子的门。
吱呀一声，张佳佳在黑暗中警觉起来：“谁？”
带着臭烘烘酒气的男人从里面锁上门，恶狠狠地低喝：“别出声，不然老子杀了你！”
他也不开灯，摸上离门最近的一张床，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抱住床上正在熟睡的女孩，一张臭嘴就拱了上去。
女孩从梦里惊醒，尖叫起来，对着他的脸又抓又挠，男人震怒，一巴掌扇得女孩眼冒金星，“臭表子老实点！”
张佳佳飞身跳下床，一把揪住男人的领子，把他从恐惧尖叫的女孩身上拎了起来，一记横踢，把男人踹在门上。
安静的房间里炸开了锅，女孩们受了惊吓，纷纷四散而逃，混乱中陈孑然摸到门边开了灯，只见那男人张着血红一双眼，龇着满口黄牙，揉了揉胸口，大吼：“都他妈给老子老实点！乖乖让爷爽完，爷留你们一条活路，不然今天你们谁也别想活着走出这间屋子！”
他说着从腰后面抽出一把锃亮的水果刀，对着一屋子胆小的女生威胁，凶神恶煞，女生们三三两两抱在一起，不敢上前反抗。男人一手拿着刀，一手把吓傻在床边的那个衣衫凌乱的女生一把拽了起来，就要当着满屋子人的面强来。
陈孑然瞳孔剧缩，正要上前阻止，张佳佳已经抢先一步和那男人扭打在一起，男人喝醉了，打架没有章法，张佳佳又是练过的，男人很快不敌，被张佳佳擒拿住，张佳佳把他兜里的钥匙抓过来，想也不想扔给陈孑然，喝道：“快开门！”
陈孑然不敢耽误，两手发抖地接过钥匙开门，她心跳得厉害，生怕之后还有变故，钥匙对了好几次锁眼儿才对上，飞速转动几圈，还没拉门，门外一股大力，直接一脚踹开，连同陈孑然也踹得撞在墙上。
张佳佳心一坠，看着门外，果然那个“大哥”带着他手下的小弟把门口团团围住，都是身强力壮的大汉，凭这屋里的几个小女生，绝对出不去了。
“大哥快救我——”张佳佳手下的男人凄厉惨叫，被张佳佳一把拧住胳膊向后一撅！
只听咔嚓一声，男人仰着头深吸一口气，痛得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那条膀子被张佳佳撅脱臼了。
“放开他。”大哥沉声恐吓张佳佳。
张佳佳看他们一群人，估摸着自己的队友至少还得半个钟头才能到达这里，不敢惹怒他们，举起手，妥协地笑：“误会，都是误会。”
“你他妈把我胳膊都撅折了还说是误会？大哥，你今天必须得给她们一点颜色瞧瞧不可！”
“闭嘴！”大哥抬手从他脑袋顶上扇下去，“你个狗东西半夜不睡觉跑这来干嘛来了！”
“我……我……”脱臼男语气吞吐起来，“我睡不着觉，想找个姑娘泄泄火气。”
他这一开口，大哥身后的小弟们面面相觑，躁动起来。
憋了这么多天，这里这么想的男人不止脱臼男一个，只是大家都看破不说破，现在脱臼男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另一个小弟也附和：“是啊大哥，咱们都忙活这么多天了，您总得给我们弄一个解解馋吧？不然兄弟们心里都有怨气。”
“是啊……”
“是啊是啊……”
一干小弟皆和，大哥四周看了一圈，目光落在了那个被脱臼男一巴掌扇肿了脸，现在丢了魂似的呆坐在床角、哭都不敢哭的女孩身上，随手一指：“把她带出去。”
“好嘞！”一群小弟恶狼似的蜂拥而上。
女孩如大梦初醒，挣扎着求饶：“我不！我不出去！我不要……求求你们了！”
她脸上涕泗横流，手指死抠着铁床杆，还是被人掰开了手指强行拖了出去。
陈孑然听着她撕心裂肺的嚎叫，揪心，已经抬起脚步要阻止他们了，被张佳佳拦了下来。
“再不救她她就完了！”陈孑然低吼。
张佳佳没有说话，瞅准机会一个箭步上前，抽出了脱臼男放回后腰的那把水果刀，从后面一把勒住了“大哥”的喉咙，刀刃明晃晃地抵在他的大动脉上，“都不许动！”
刀刃锋利，划破了一层表皮，大哥吓得腿软，气势全散，忙吩咐手下小弟：“不许动！都不许动！”又开始求饶起来：“大姐……大姐饶命，高抬贵手……您要什么我都答应！”
“放了那女孩。”张佳佳努努嘴。
小弟们投鼠忌器，你看我我看你，大哥扯着脖子下命令：“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放了她！”
小弟们不甘心地松开手，把女孩推回屋子里去。
陈孑然眼疾手快地接住，用床单罩住她已经被扯破的衣服。
“姑娘……不……美女！美女你还有什么要求？小……小心点……这刀刃可不长眼睛……”
“所有人都往后退！”张佳佳厉声说。
“退、退！都退！”大哥吩咐。
手里有人质，姑娘们的胆子就大了起来，退到前院的过程中顺带救出了被关在其他房间里的姑娘，五六十人都挤在院子里，分作两拨，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张佳佳眦目欲裂地盯着这些人，她身后站着的都是些小姑娘，一刻也不敢放松，就这么对峙了一刻钟，远处突然有一束光射了过来，晃了众人的眼睛，张佳佳眯了下眼，看清正是同事的警车，眼神亮了起来。
就这么一个放松的功夫，大哥猝不及防地撞在张佳佳小腹上，张佳佳闷哼一声被他撞得脱手，大哥反手抢过刀，直直捅进了张佳佳的腹部！
“张佳佳！”陈孑然厉声上前，与此同时，训练有素的一队警察破门而入，迅速擒制住了所有凡人。
“不许动，警察！”
“抱头！”
一干拿棒球棍和钢刀的小弟被警察用枪抵着头，不敢反抗了，纷纷扔了武器抱头蹲下，女孩们有吓哭的有喜极而泣的，一群人混乱之中只有陈孑然抱着张佳佳，捂着她被刀刺透的腹部，血流了陈孑然一手，陈孑然慌不择言地大叫：“来人呐！医生！她被刀捅了！医生！医生——”
随行的医疗队拨开人群赶到，为血流不止的张佳佳做急救处理。
“张佳佳你撑住！你不会有事的！听到没有！”陈孑然梗着脖子大喊，就怕张佳佳闭上眼睛再也醒不过来。
张佳佳腹腔破裂，血从嘴里往外喷，被抬上担架，还不忘龇着牙冲陈孑然笑，虚弱地说：“放心吧，我没事。”
“我可是很惜命的，死不了。”

第34章 告别
抓捕场面有序而混乱。
有序的事警察的专业和素养，混乱的是在场小姑娘没见过世面的叽叽喳喳。
陈孑然也算其中一个受害者和证人，需要先去警局做笔录，只能眼睁睁看着张佳佳被急救车拉走了。
连受害者加犯罪嫌疑人，五六十号人大半夜挤在警局里挨个做笔录。那个差点被犯罪嫌疑人得逞的小姑娘受了刺激，见到警察后一直在哭，由一个随行的女警陪着安慰，怕她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来。其余人被安排在一个空房间里，警察给她们拿了水，拿了泡面。大冬天的又开着空调，冰凉的手脚回了暖，肚里也有了东西充饥，大部分女孩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
笔录一直做到了天亮，女孩子们身无分文，警察从犯罪嫌疑人据点里搜出来的东西目前全都是罪证，暂时不能还给她们，她们只好用警局的电话挨个跟父母联系。大家都打了电话，只有陈孑然无动于衷，安慰受惊姑娘的女警好奇地问她：“你怎么不给家里打电话？”
陈孑然手一紧，抬头，冲她尴尬地笑笑：“我是孤儿，没有家。”
她一笑，脸上的伤就显得很狰狞，一个打完电话回头的女生看到她都吓了一跳，好在女警阅历足，没有对她表现出什么过分的关注，同情、怜悯都没有，只是拍拍她的肩，坐在她旁边，“没有家人，那朋友呢？你们这些孩子年纪都还小，身上没有钱，出了这个门连下顿饭的着落在哪都不知道，有个朋友来接你总是好的吧？”
“我也……”陈孑然想说自己也没有朋友，突然想起了张佳佳，她被捅了一刀，血流如注，现在不知怎么样了。
陈孑然已经猜到了，张佳佳八成也是个警察，眼前的女警可能认识她，于是就问：“我有个朋友叫张佳佳，昨晚和我关在一起的，被那个带头大哥捅了一刀，后来被送到医院去了，您知道她在哪家医院么？”
“张佳佳？”女警回忆了一下，说：“我不记得有这么一号人，你等等，我帮你去问问。”
那女警不是刑警大队的，只因为这是一起跨省大案，几个省的刑警联合行动，刚巧在当地分局的地界抓人，于是分局抽调了片区派出所的民警过来协助，女警就是这个片区的派出所民警，和张佳佳并不认识。路过一个便衣男警察，正巧和张佳佳是同事，听了一耳朵，停下脚步问陈孑然：“你打听张佳佳干什么？”
“我和她是朋友，她受了很严重的伤，我想知道她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有没有脱离生命危险。”
“这个你放心，刚才我们队长已经去问过了，她没事，那人捅的一刀虽然狠，好在她有经验，闪了一下避过了要害部位，没有损伤脏器，就是失血过多，现在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休养了，估计过一个月就能好透。”
陈孑然一颗心放回肚子里，就这么在警察局里呆坐着。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陈孑然很茫然。
她本来是想出来打工挣学费的，现在学费没了着落不说，兜里仅剩的两千块钱也一时半会儿拿不回来了，她无处可去，要是警察来撵她出去，她恐怕只能流落街头，在大马路上睡觉。
这下成了流浪汉了。
陈孑然烦闷之际，刚才安慰她的女警又走了过来，冲她笑，“我帮你打听到了，那个叫张佳佳的现在没事，在医院里，你想不想去见她？”
陈孑然微怔，“可以么？”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女警笑了，“我刚才和她通电话，她说她也挺想见见你的，走吧，正好我下夜班了，白天休息，我送你过去。”
陈孑然蹭地站起来，“太谢谢您了！”
陈孑然坐着女警的电瓶车来到石湾坝市第四人民医院，穿过大堂，直接进了住院部大楼，上到三楼，走到一间病房门口，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一阵欢声笑语，掺杂了张佳佳熟悉的调笑声，虽然虚弱，但很清脆，听起来是无大碍了，陈孑然绷紧的神经放松，和女警一起进去。
女警推开门就笑：“甘影，你要的人我给你带来了。”
张佳佳闻声朝门口望过来，见到陈孑然就笑了，冲女警摆手，“谢了姐们儿，辛苦你跑一趟，这孩子直愣愣的，你要不把她送过来，我还真怕她丢在半路了。”
陈孑然纳闷，她不是叫张佳佳么？怎么又叫甘影了？转念一想，她是深入敌方当卧底的，用的肯定不是真名，再说陈孑然认识的那个张佳佳才19岁，19岁估计刚考上警校吧？哪有派个还没毕业的学生当卧底的，八成她的姓名年龄家庭背景全是编的。
“人送到就行了，我不跟你聊了，刚下夜班，我得回去补个觉去，困着呢。”女警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行，谢谢你了，回头等我出院了请你吃饭！”
“你先把伤养好了再说吧。”女警笑着摆摆手，离开了病房。
这是个三人间普通病房，另外两张床有一张躺着个腿上打石膏的年轻姑娘，另一张床空着，不过床单有点乱，看样子应该有人睡过，暂时不在。
陈孑然进来之前，甘影就在和那个腿上打石膏的女孩聊天。
甘影是个自来熟的性子，和谁都能有话题聊，石膏姑娘笑着问陈孑然是不是她妹妹，甘影眼底晕着笑，嘴角略勾，点点头，意有所指：“还是个傻妹子，遇事就知道往前冲的愣头青，一点也不会保护自己。”
“年轻人不都这样么？要没点热血还叫什么年轻人啊，你瞧我这腿，就是追求刺激玩蹦床的时候给摔折的。”
陈孑然被两人说得脸臊，站在门口不知所措。
甘影笑着冲她招手，“还傻站在那儿干什么？要我去请你么？”
陈孑然忙走过去，搬了张凳子坐在她旁边，讪讪说：“我……我来看看你怎么样了。”
话虽这样说，可她来探望病人居然空着手，连水果也没有提一袋，陈孑然也怪不好意思的，说完了低着头直搓手。
甘影问她：“吃早饭没有？”
“吃……吃过了……”
“吃的什么？”
陈孑然结舌。
她其实从凌晨被救出来后在警察局里吃了碗泡面以外，再没吃东西，不想让甘影担心，顺口说自己吃了，谁知道甘影还要深问，陈孑然不会撒谎，骗了第一句，第二句就编不下去了，被甘影看出了破绽。
“我就知道你是骗我的，小姑娘年纪不大，心眼还挺多。”
甘影总爱拿陈孑然的年龄开玩笑，陈孑然很不服气，她看甘影的娃娃脸、圆眼睛，看面相也就二十出头的模样，顶多比陈孑然大个三四岁，也才刚从警校毕业而已，整天拿年纪压陈孑然一头，陈孑然脑子一热，回嘴：“年龄小怎么了？你不就比我大几岁么？”
甘影一愣，没想到这姑娘胆子大了，还知道顶嘴了，乐出声来，扯着了刚缝合好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的，“小姑娘，你觉得我多大？”
能有多大？顶多二十二、二十三，但她这么说，肯定是比陈孑然想的要大，于是陈孑然壮着胆子往大了猜，“二十五。”
甘影听了想笑，又怕再扯到伤口，捂着腰憋得难受，好半天把笑意憋回肚子里，才慢悠悠说：“我今年二十九了，小朋友。”
陈孑然：“！”
二十九？
居然比自己大了整整10岁！？
陈孑然惊呆了。
甘影看她直着眼睛呆头呆脑的模样，又抿嘴笑了，歪着头戏谑：“怎么样，能不能叫你一声小朋友啊？”
“能、能……”陈孑然尴尬得说不出话来。
甘影给陈孑然定了一份早点的外卖，知道她一夜没睡，又跟临床妹子打了个商量，问她能不能把空着的那张床让给陈孑然先睡一会儿。
“我这妹妹昨晚一夜没睡，实在不好意思。”甘影解释道。
“嗨，多大点事，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石膏姑娘拍拍床位，大方地说：“反正我男朋友白天要工作，晚上才能来陪床呢，让小妹妹先睡一觉，养养精神。”
原来这个床位是石膏姑娘男朋友额外交了一份钱，申请的陪床位子。
陈孑然不想给人家添麻烦，不愿上去睡，顶着两个黑眼圈嘴硬：“我不困。”
甘影脸一拉：“你不困就走吧，我生气了。”
陈孑然：“……”
没法子，她只好脱了邋遢的外衣爬上床睡了一觉。
在医院里闻着消毒水味，不用提心吊胆担心明天自己命运如何的感觉非常好，陈孑然一觉睡得沉，直到日薄西山才醒过来，眼睛动了动，听到石膏姑娘和甘影在轻声交谈，生怕吵醒了她。
陈孑然掀开被子坐起来，甘影瞥过去笑：“睡饱了？”
陈孑然揉了揉眼睛，红着脸点点头，“嗯。”又说：“谢谢你。”
她好久没睡过这么好的觉了。
“谢我干什么？应该谢谢这位董曼姐姐。”
董曼就是那位腿上打石膏的姑娘。
陈孑然又对她道了谢。
董曼豪气地摆手，“小事一桩，不值得谢。”
已经十二月下旬，天黑得又快又早，陈孑然醒时外面还是一片夕阳风情，聊着聊着，天就黑透了，其实也不过才六点钟，医院的饭菜难吃，甘影叫了外卖，让陈孑然去拿，陈孑然拿完外卖上楼，发现病房里瞬间多了十来个人，全是男性，围着甘影的病床大笑。
“副队，这次的案子您可立大功了，又负伤挂彩，上面怎么着也得给你记个一等功吧？等回了西朝您可得请客吃饭，给兄弟们好好搓一顿！”
“去，想宰我就直说，还拿记功当借口。”甘影笑骂，眼尖见陈孑然站在门口，提高音量，“小然快过来，这都是我同事，别怕。”
一屋子警察，不知道的还以为自个儿犯了什么事呢，虽然都穿着便衣，也怪吓人的。
陈孑然心里有点怵，硬着头皮走上前去打招呼，“你……你们好。”
“哎，这姑娘我认识啊，你不记得我啦？”一个年轻的男警察凑到陈孑然面前，指着自己的鼻尖笑：“你上午还问我们副队伤情怎么样来着，还记得么？我告诉你的。”
陈孑然想起来了，的确是他，笑笑：“你好，白天忘记跟你道谢了。”
“小事一桩。”年轻的男警摆手，被其他男的拽着领子拖了回来，“你小子毛手毛脚的别吓坏了人小姑娘。”
这一群小伙子年纪都不大，性格开朗，看见陈孑然就跟看见了正常人一样，谁都没对她坏了的脸表示出半点异样来，陈孑然被一群人围着，受他们感染，也乐呵地笑，忘记了自己的脸笑起来很丑。
甘影看在眼里，心想，认识小姑娘这么多天，还是第一次见她笑得这么开心呢，暗叹一声，很快恢复脸上常有的三分玩笑表情，“行了别傻乐了，还不快把小然手上的饭接过来？我俩还没吃饭呢，都快饿死了。一群毛头小子，半点眼力见都没有。”
小伙子们立刻七手八脚地把陈孑然手里提的两大袋吃的摆在桌台上，打开，顿时满屋子饭菜飘香。
虽说陈孑然已经知道甘影是个年近三十的大姐姐，只怪她长了一张不显年岁的娃娃脸，看着像十九二十岁少女似的，这么个少女对一群大男人吆五喝六的场面实在太震撼，陈孑然的脸上有些不自在，被众星拱月地安排坐在甘影的病床旁边，十来个小伙子看着她俩吃东西，馋得咽唾沫，陈孑然吃得也不自在，几口就说自己吃好了，还有事先出去，不打扰他们。
“外面黑灯瞎火的你上哪儿去？”甘影叫住她，“再说现在夜里这么冷，天气预报说今晚就要下雪了，你也不怕出去冻感冒了，老实在屋里待着！”
就这样尴尬又紧张地吃完饭，小伙子们七嘴八舌侃大山，说了好多他们之前干过的蠢事，围在一块儿闲笑。刑警队难得有轻松的时候，这次的特大买卖人口案，他们队盯了大半年，终于把老窝一举端了，精神才得以放松，聊聊彼此之间干过的糗事，热热闹闹的氛围，感染了陈孑然，跟着他们一块笑，心里从出车祸后难得的松快，直到甘影赶他们出去时，陈孑然还有些依依不舍。
朋友当然是越多越好，心里难受的时候，有朋友陪着，总多些安慰。可惜陈孑然性格所致，这么多年来半个朋友也没捞到。
送走了队友之后，甘影问陈孑然往后有什么打算。
陈孑然很迷茫，摇头说不知道。
“你这个年纪为什么不继续读书？”
“我……”陈孑然涩涩地开口，“我本来是要去读书的。”
甘影眯了迷眼，“本来是什么意思？”
陈孑然和甘影共过患难，很信任这位比自己长了十岁的大姐姐，把自己的情况简要跟她说了，很多细枝末节的事略去不提，只说自己半年前出了车祸，治疗费花光了，没法再继续念书，只能休学一年，准备打工赚了钱再接着念。甘影问她考上的是什么大学，陈孑然说临师大。
“好学校。”甘影佩服地感叹了一声，“这么好的学校不去读可惜了。”
陈孑然低头苦笑，没有说话。
临床的董曼被她男友推去外面透透气散散心，晚上九点多回来，男友相貌中规中矩，人很体贴，扶董曼去浴室里洗澡，两人在浴室里有说有笑。
陈孑然和甘影对视一眼，都有点窘态。
他们出来后，陈孑然也端着盆子去打了盆热水来，给甘影擦脸、擦胳膊、擦腿，甘影享受她的服侍，笑着说：“行啊，这趟伤没白受，白捡了个任劳任怨的小妹妹，又勤快又乖。”
陈孑然被她调笑弄得害羞，红着脸端水去浴室倒了，出来时拉下两个床位之间遮挡的帘子。
甘影要陈孑然上床一块睡，陈孑然怕压到她的伤口，不愿意，趴在她床边说：“这样就行。”
对陈孑然来说，现在有个能收留她睡觉的地方、不至于露宿街头就不错了，陈孑然不挑，何况医院条件好得很，还有开得足足的空调，即使穿一件单衣也不觉得冷。
十二点的时候，陈孑然忽然听到帘子那边，董曼的男友轻声对董曼说：“宝宝，生日快乐。”
陈孑然睫毛猛颤一下，抬起头来。
只听董曼压低了声音娇笑：“难为你个愣头青记在心上。”
“你的生日我怎么会忘，对了，这个送给你。”
大概是男人拿出一个首饰之类的小玩意儿送给了董曼，陈孑然听到了董曼惊喜的声音：“哇，好漂亮。”
“我……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商场里的售货员说这是他们卖得最好的颜色，经常缺货，这是最后一支了。”
“什么售货员，人家那叫柜姐。”董曼轻嗔，笑意浅浅，“行吧，难得你个直男知道买口红送给我，还是这个牌子我总也买不到的爆款色，也算你有心了，来宝贝儿，亲一个。”
后面的声音陈孑然不好意思听，捂住了耳朵。
她看看日历，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一号，还有四天，她也要过生日了。
她听董曼的男朋友叫董曼的那声宝宝，神色一恍，眼前突然浮现出了顾茕的脸。
好久都没想起过顾茕了，实在是今夜触景生情。
顾茕原来也叫过她宝宝，一声一声的，低而缠绵，陈孑然听了，心都化成了春日的泉水，暖意融融，只当自己在顾茕心里真是个宝贝疙瘩，所以她才那样情真意切地叫自己，宝宝……宝宝……
都是假的。
陈孑然咬疼了舌尖，逼回眼里的湿意，唾弃自己，还想顾茕做什么？人家从来也没喜欢过你，是你自作多情。
真正的情侣之间是像董曼和她男朋友那样的，心里都记挂着彼此，喊出来的宝贝两个字才是真情，你怎么好意思拿顾茕的虚情假意出来比？
可是怎么能不想呢？和顾茕的那些回忆，是陈孑然仅有的、温暖的回忆。
别想了，你不配。陈孑然掐红了自己的腿，把顾茕从脑海里赶出去。
她想了一夜，决定第二天向甘影辞行。
“你要去哪儿？”甘影诧异地问。
陈孑然答：“临渊。”
她想好了，还是要去临渊，不管怎么样临渊是大城市，工作机会多，工资也比别的地方高，哪怕消费高一点，陈孑然省吃俭用也能存下一笔钱来上学，总比干耗在这里强。
甘影没说什么，只让她等等，下午同事拿来了一个黑色旅行包，甘影把它交给陈孑然，“拿着吧。”
“这是……？”陈孑然好奇地接过来，翻了翻。
包里除了陈孑然自己的衣服，还另有几套八=九成新的衣物，陈孑然又翻了翻，旅行包内袋里有一沓粉色的纸=钞，陈孑然诧异，“这是什么意思？”
“你别误会，我没为你花钱，这个旅行包是我用旧了的，你那个书包太扎眼了，容易被人盯上，就背我这个黑色的包吧，里面那些衣服，都是我的旧衣服，可能有点大，但是保暖性还是挺好的，我看你那毛衣都起球了，这么冷的天，你包里一件保暖的衣服都没有，临渊那地方我去过，虽然是南方城市，腊月也不冷，可是过了腊月有一段很长的梅雨季节，那时候才是刺骨头的冷呢，没有几件御寒的衣服你肯定吃不消，另外那两千块钱，是警察帮你们追回来的财务。”甘影说到这里笑了一下，“别说，你的那个小收音机还真派上大用场了，录下了关键性证据，这回那些犯罪嫌疑人无法抵赖了，小收音机就当我跟你买下了，所以补你五十块钱，正好两千，怎么样？”
甘影说完，冲陈孑然眨眨眼。
她虽只和陈孑然相处了几天，可摸透了陈孑然的脾气。自尊心又强又固执，典型的青春期小孩儿，就怕人家看不起她。甘影说这么多也是为了让陈孑然知道，自己没有看不起她的意思，是真心拿她当个朋友。
这小孩挺可怜的，还在读书的年纪就要独自一人经历社会的摧残，甘影能力有限，帮不了她太多，能帮一点是一点，至少让她不至于连个饱饭也吃不上。
陈孑然拿着那个黑色旅行包，眼里泛着泪花，问甘影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甘影笑道：“实不相瞒，我家也有个弟弟，年纪和你差不多大，整天游手好闲的，考了个三本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净跟狐朋狗友鬼混，你比我弟弟强多了，陈孑然，你要加油，一定要把书念下去，我把我的电话号码也写在纸上了，和钱装在同一个袋子里，你到临渊之后给我打个电话报平安，以后有什么困难就打电话给我，我一定帮你，咱俩一起经历过那么危险的事，这叫生死之交，你知道生死之交是什么意思么？”
陈孑然噙着泪，用力点头。
“那就好，等你学成归来回西朝，我给你接风，我养好了伤要是有机会也会去临渊看你的，到时候一定要好好敲你一笔不可。”
陈孑然边掉眼泪边笑，抬起手背擦干泪，笑得哽咽：“姐，你一定要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哟呵你还会做菜呢？”甘影一脸馋相，“那我更得去蹭你的饭了！”
调皮的模样，完全看不出是个快三十的女人。
可是陈孑然知道，她是个可靠的大姐姐，勇敢、沉着，曾经从犯罪分子手里救下过自己的命，也在她最艰难的时候鼓励她、拉了她一把。
“记住了，要爱自己，保护自己，把自己当回事，知道么？”甘影叮嘱陈孑然，“生命是很珍贵的，小然，也许你的生命不是从快乐开始，可不代表你不能拥有一个快乐的人生，没有谁的一生一帆风顺，也没有谁的人生全是坎坷，人一辈子要跨过的坎儿都定了，你的坎儿前半辈子全跨完了，你才十九岁，好日子都在后面呢，你说是不是？”
陈孑然流着泪，用力点头，用力笑。
她笑得那么丑，伤疤都拧巴起来了，可是两人都恍若未觉。
她们才认识不过几天，陈孑然却觉得甘影才像自己真正的亲人。
她听姐姐的话，以后要爱自己，心疼自己，努力向前看。姐姐说的对，生命是很珍贵的，要努力活下去，没有什么迈不过的坎儿。

第35章 要开心
石湾坝市距离临渊已经不远了，甘影叫自己的一个同事送陈孑然去火车站，同事回来之后甘影不放心地又细细询问一遍，问他是不是亲眼看着陈孑然从进站口进去的。
“那当然了，副队，我办事你还不放心么？绝对把小妹妹安全送到目的地。”同事拿了个放在床边果篮里的橘子剥开，掰了一半递给甘影，又问甘影：“副队，你干嘛对那女孩这么上心啊？”
“废话，人家一个不到二十的小姑娘出门在外挺不容易的，要是我没看见就算了，被我看见了我还能不管？”甘影撕下一块橘子皮笑着砸在同事脑袋上，“你别忘了咱们是干什么的了，能帮一个就帮一个，不然对得起身上这身警服么？”
“还是副队觉悟高。”同事嬉皮笑脸地躲开，又问：“不过那些赃款没有这么快能清点出来吧？怎么陈孑然一下子就拿到钱了？”
甘影但笑不语。
同事恍然大悟，“哦——副队，那是你自己拿给她的钱，你骗她的吧？”
“少啰嗦，还不回去上班去？别在这搅我清闲。”甘影笑着撵同事出门。
他猜的没错，那两千块钱的确是甘影自掏腰包给陈孑然拿的，原想多给点，只因她知道陈孑然的脾气，给多了她也不会要，只好给了两千。陈孑然孤身在外，用钱的地方太多，两千块钱哪够她花。甘影叹了口气，只希望这孩子把自己的话听近心里去了，遇事能想的起来给她打电话，不要自己一个人死扛。
……
陈孑然晚上七点十分的火车，到临渊时正好天蒙蒙亮。
她在火车上睡了一觉，出站后精神还好，就是肚子有点饿，知道火车站旁边什么东西都贵，没有买吃的，直接跟着火车站的提示牌找到了地铁站。
临渊市的繁华，从小小一个地铁站就可见一斑。地铁站内部空间巨大，按照不同的路线分为上下好几层，有的站台在地下三层，有的站台在地上二层，站台轨道交错，候车的旅客络绎不绝，进站口的安检处排成了长龙，有专门的工作人员引导疏通。
陈孑然站在自动售票机前不知所措，她人生地不熟，看着那些纵横交错的路线和站点名称，不知道自己该买到哪一站的门票。
她站在售票机前犹豫了很久，很快后面有人催她：“快点行不行啊？没看后面这么多人赶时间么？你到底买不买票？不买闪一边去别捣乱。”
“对……对不起！”陈孑然慌张地把自己的位子让出来，站到旁边去，后面叫嚷的人看清了她的脸，仿佛受了多大的惊吓似的，“长成这样就别出来吓人了好么？就知道给人听麻烦。”
他一叫嚷，那些本来没关注的人也把目光转向陈孑然。
他们的眼神好像针刺似的，陈孑然连忙低下头，用碎发挡住自己的脸，背着包匆忙离开。
临渊是个快节奏的城市，清晨尤其忙碌，地铁里的每一截车厢都像是汗水发酵过后的拥挤罐头，怕迟到的上班族们在铁皮车厢里挤得恨不得能贴玻璃上，维持着挤进门的姿势动弹不得。避过了早高峰后就好多了，除了固定班次的刚下火车的旅客涌进来又被运往四面八方，剩余时间甚至可以用冷清来形容，除了工作人员外乘客寥寥。
可是陈孑然还是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要不去临渊师范大学附近先安顿下来吧？陈孑然蹲在角落里，食指在光滑的地板上画着圈，思索，她正好可以先去探探环境，而且那边学生多，商贩肯定也多，自己能找到工作的概率也大大增加了。
她眼里有了光，转念一想，否决了这个想法。
临渊师范大学在大学城里，附近还有好几所知名高校，包括赫赫有名的临渊大学，这样人多聚集的地方消费水平不会低到哪里去，陈孑然买完火车票之后，身上只有一千八百多块钱了，她现在没有落脚的地方，也没有工作，钱只进不出，要是住太贵的地方，没准几天就花完了，以后的日子怎么办？
她走投无路，看到身边穿黑色工作服的地铁员工，他们肯定对临渊比初来乍到的她熟悉，要不问问他们吧？说不定能有答案。
陈孑然起身往前，脚步忽然停下，摸摸自己的脸。
这样子去问路，说不定会吓到人的。
陈孑然咬着嘴唇，从背包里翻出一件薄的长袖T恤，挡住自己的脸，才上前，鼓起勇气询问一个窗口的工作人员：“美……美女你好……”陈孑然不擅长和别人搭讪，第一次这么叫别人，心里很紧张，说话也磕磕绊绊，“请……请问……”
“您好，请问有什么能帮到您的么？”窗口内的工作人员面带微笑地直视着陈孑然。
“我……我刚来临渊，想找个地方先安顿下来，请问临渊哪里的消费水平比较低一些？”
“您好，首先欢迎您来到临渊。”小姐姐微笑着对陈孑然释放善意，“如果您想找消费水平比较低的地方，我给您推荐离繁华商圈比较远的几个区域，比如临西区、北丘区，像临东区是大学城，临海区靠近港口和商圈，游客众多，消费相对来说都会高一些。”
陈孑然被她一出口四五个区名弄晕了，眼神茫然，小姐姐又耐心地建议陈孑然：“这个地铁站离临西区比较近，地铁只有五站路，而要去北丘估计得坐二十分钟以上地铁，所以我推荐您去临西区看看，您可以在西南路口站下车，那里是市郊，应该有不少价格相对较低的城中村和群租房，而且生活压力也比较小。”
陈孑然抓住了她话里的重点，要在西南路口站下车，她感激地对工作人员说了声谢谢，背着包，买了到西南路口的地铁票。
果然如她所说，这里地处郊区，看起来和陈孑然出站时所见的高楼大厦景象完全不同，七八层高的农民自建房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电线杆子交错，几乎每栋楼的楼门上都挂着招租的广告牌。陈孑然壮着胆子问了几家，价格也不便宜，只有空房的单间都要一千二一间，带家具的就没有低于一千五的，还要押二付一，陈孑然兜里的那点钱还不够付房子押金的。
问了几家后，陈孑然心有点凉，又实在饿得受不了了，找了一家面馆吃面。
即使这里已经是临渊市郊处，物价也不便宜。西朝市吃一碗面条，有肉有菜才7块钱，而这里最便宜的鸡蛋面都要12块一碗，陈孑然忍痛叫了一碗鸡蛋面，狼吞虎咽吃下去，连面汤都喝了个精光，一点也不舍得浪费。
她从昨晚到今天下午，这才第一餐下肚，吃饱喝足后，见面馆里没生意，付了钱和老板娘闲聊套话，问这附近有没有什么房租更便宜的地方。
老板娘是个热心肠，一边算账一边答道：“你想找便宜房子啊？那不能在这找，这儿紧挨着地铁站，房租不可能便宜的，你坐公交车往前去几站，到离地铁站远点的地方去，那儿里的房租会便宜点，单间大概八百块钱左右。”
八百一个月的房租还是让陈孑然负担不起，陈孑然谢过老板娘之后，又跟几个人打听了，上了他们所说的一趟公交车。
她问路越来越顺嘴了，再也不像刚出来时那样扭扭捏捏，什么都不敢多说多问。问惯之后才发现和人打交道也没什么可怕的。
在更偏僻的地方下了车，陈孑然再去打听，房租果然又便宜了不少，可是陈孑然依旧负担不起。
这里的小餐馆很多，而且很多家门口都贴着招工启事，包吃包住，一个月工资三千五到四千五不等，比西朝市高多了。陈孑然打算先解决工作问题，说不定找个包吃包住的工作，连带着住房问题都一并解决了。
她面试了一溜街边的小门面，愣是没有找到一个愿意接受她的老板，哪怕陈孑然主动说自己可以降低薪资，每个月两千块就可以，也没有餐馆愿意收她。
最后一家饭店老板见她态度诚恳，跟她说了实话：“姑娘，你脸上这个……”他不好意思明说，在自己脸上比划一圈，为难道：“实在太吓人了，我们是小本生意，招的不仅仅是服务员，还是洗菜洗碗工、迎宾员，就你这样，人家顾客没进门呢就被你吓跑了，我生意还要不要做了？你知道现在在临渊开店有多难么？你知道我一个月租金多少钱么？别说两千，就是你不要钱白给我打工我也不能要你，你也别怪我话说的绝，大家都是出来闯社会的，谁也不容易，你还是请到别家去看看吧。”
他的一番话，说的直白又实诚，把陈孑然的心都给说凉透了，陈孑然背着包转悠到了华灯初上，也没有一家店肯招她的，这一个下午她不仅面试了服务员，保洁、保安、外卖员，她都试了，可是没用，顶着脸上硕大的疤，叫人看了都面目可憎，哪还敢招她。
为什么想找一份能糊口的工作也这么难？
陈孑然双脚像灌了铅似的，拖着沉重的身躯坐在街边的马路牙子上，看摆地摊的小贩们陆续推着三轮车占领了路面。
陈孑然连摆地摊的本钱都没有。
没关系，天无绝人之路。陈孑然双手用力搓了把脸，打起精神来。
想想甘影姐姐说的话，你的坎儿都迈完了，以后一定会顺顺利利的，找工作碰壁的事人人都会有，开心一点，不要沮丧，要笑着过日子。
陈孑然起身，在巷弄深处找了家面馆，准备吃个晚饭。
比地铁站旁边便宜，鸡蛋面10块钱一碗，可陈孑然还是舍不得。
“老板娘，您能不能……能不能给我做一碗素面，然后算我便宜点？什么都不要，只要一碗面条，有点油盐味儿就行了，我……我身上没那么多钱。”陈孑然豁去脸去跟老板娘打商量。
这些话搁在陈孑然上学那会儿，是断然不敢开口的，她买不起的东西，大不了连在店门口停留一下也不要就是了，不会拉下脸来跟店家还价，她内心对把自己的窘迫暴露给外人看很有抵触情绪。
可是现在陈孑然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哪怕再难看、再羞耻，只要能省下钱来，一时的尊严面子又算得了什么？自尊没有活下去重要。
这会儿已经过了饭点，店里人不多了，只有老板娘一个人守着店面，准备过了九点就关门，她本来连陈孑然这一单都不想接，可是看陈孑然瘦瘦小小，脸也烂了，穿着寒酸，看起来可怜兮兮的，于心不忍，还是按她的要求给她下了碗素面，最后收了陈孑然五块钱。
那碗面分量很足，堆得都看不见汤了，老板娘用另一个碗重新盛了一碗汤给陈孑然，下面用的骨头汤，撒了几粒翠绿的葱花，肉香味十足。
“这个算我送你的，不要钱，放心喝吧。”老板娘在陈孑然旁边拉了张椅子坐下。
陈孑然眼眶被热汤的雾气熏湿了，感激地对老板娘道谢，声音有点哑。
“快吃吧。”老板娘笑笑，“待会儿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那碗面按陈孑然说的，只有油盐味儿，一般人估计都难以下咽，陈孑然吃得津津有味，囫囵嚼两下就大口往下吞，桌子上摆着调味用的酱油、醋，还有辣椒油，陈孑然动都不动一下。
“慢点儿吃，小心噎着。”老板娘看着都替她捏了一把汗，“这么寡淡的面你能吃得下去么？要不要加点油辣椒？我自己炸的，味道好着呢。”
“不用了。”陈孑然果真被噎着了，翻了一下白眼，凿着胸口顺气，端着骨头汤喝了一大口，把梗在食道里不上不下的那团面暴力咽下去，笑得很感激，又有点憨：“我付的钱少，吃这个就行，酱油辣椒都要钱，我不能让老板娘亏本。”
老板娘开店多年，见过破皮耍赖要免单的，见过占小便宜吃一碗面恨不得把一整包纸巾都顺走的，还从没见过这么实诚的孩子，不贪别人一分钱小便宜，实诚得让人心疼。
老板娘女儿和陈孑然差不多大，看到陈孑然脸上留下的刀疤，再想到她小小年纪孤身在外打拼，联想到这些事情要是发生在自己女儿身上……
刚想了一点就揪心，看着陈孑然的眼神也慈爱了几分，温柔地问她是从哪儿来的，怎么一个人跑到临渊来了。
“我来打工的。”陈孑然又吃了口面，笑了笑。
“你不读书了么？”
“打工赚钱，攒学费，然后读书。”陈孑然放下筷子，拍了拍自己撑圆了的肚皮，这是今天以来最满足的一顿饱饭，“谢谢老板娘。”
“谢什么，你又不是没给钱。”老板娘听说了她得自己打工攒学费以后，更心疼她，“你找到工作了么？”
“没有。”陈孑然挠头，“我这样，”她指了指自己的脸，“吓人的很，又没学历，没有地方愿意要我。”
她已经能坦然跟别人提起自己脸上横贯左右的蜈蚣型伤疤了，虽然说的时候，心里还是会痛，可是面上已经能做出一派轻松的样子。
老板娘端详了她的脸，叹了口气，只说：“你找到工作之前，每顿饭都来我这里吃素面吧，姑娘家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能省一点是一点，对了，有地方住么？”
其实老板娘的门面上也贴了招工启事，可是她没有提要收留陈孑然的话。
这世道谁也不容易，老板娘也要养家，上有老下有小，女儿今年读大一，正是最花钱的时候，她一个月除了租金水电和人工费以外赚不了几个钱，还要起早贪黑地辛苦，要是把陈孑然招进来，客人都不敢进门了，恐怕得入不敷出。
她心善，能让陈孑然每天来这吃碗素面，就已经是帮了陈孑然的大忙，让她感激不尽了。
陈孑然说自己还没找到住处，老板娘又给陈孑然介绍了一个青年旅社。
说是青年旅社，其实就是群租房，隔断的房间里挤了十几张床，没有空调、不透气，一股霉味，胜在价格便宜，一晚只要20，还不用交押金，而附近的正规旅馆里，一张最便宜的大床房也要一百八了。
这样便宜的群租房，治安水平当然不言而喻，陈孑然一个晚上睡得并不安稳，死死抱着自己的包，那里面有她的全部财产，生怕被人抢去。
她做了一个噩梦，梦里刚开始很好，非常温馨，可是转眼就狂风骤雨，让陈孑然不得安宁。好像还梦到了一个人，从漂亮的女人变成恶魔，张着青面獠牙要喝她的血。
陈孑然惊叫一声坐起来，浸着冷汗喘了几口气，才发现外面已经天大亮了。
她耙了两下头发，定了定魂，翻身下床。继续找工作。
对着公共厕所里的生锈水龙头洗了把脸，漱了漱口，匆匆看了眼模糊的镜子，确认头发没那么乱，陈孑然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
直到脸都拍红了，她才在心里给自己鼓劲儿。
努力找工作，陈孑然，记住甘影姐姐的话，要爱自己，快乐地生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但不是今天。
又是一天辛苦找工作无果，陈孑然在老板娘的面馆里吃素面的时候，眼珠子都抠了。
“还是没找到工作？”老板娘问。
陈孑然摇头，沉默吃面。
老板娘叹口气，看看自己门口招工贴的红纸，没说什么。
到了第三天，依然没找到工作。
陈孑然吃面的时候，老板娘拿了一个苹果给她。
“这是？”陈孑然愕了。
“平安果，今天平安夜，吃了保平安的。”
陈孑然怔怔地，才想起来，今天已经是12月24号了。
明天就是自己的生日。
转眼间自己已经19岁了。
她这19年来，只过过一个生日，就是跟顾茕一起过的。
可惜就这么一个生日，她还忘了许愿。
因为那时那刻的生活如此美满，陈孑然自觉愿望已经实现了，心满意足，哪还用许什么愿呢。
陈孑然捧着那颗苹果愣了半晌，什么也没说，提起筷子继续吃面。
越吃越咸。
原来眼里的泪水不知什么时候留到嘴里。
不许哭。
陈孑然抬起袖子狠狠一擦，用力吸了吸鼻子，更卖力地吃面。
不许哭，要笑，要高兴，要爱自己。
今年过生日，没有人打扰你，你可以买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蛋糕，第一次为自己庆生。
而不是依靠别人的施舍。
陈孑然把眼泪憋了回去。
她的眼眶那么红，却没有再流一滴泪。
陈孑然吃面的时候，又一个中年女人走进了店里，应该是面馆老板娘的朋友，一进来就大喊老板娘的名字。
老板娘抬头，笑着侃那中年女人：“哟，下了牌桌了？怎么样，今天赢了多少钱？”
“嗨，别提了，三家吃我一家，输惨了。”中年女人随手拉开一张凳子。
“打牌不就这样？有输有赢么。”老板娘给她倒了杯水。
中年女人接过来喝了一口，叹气，“也是我今天该倒霉，牌桌上输钱不说，找的那个环卫小工还跑了，说太累了受不了，哎，你说现在的小年轻怎么都那么吃不了苦？亏我还给他包住呢。”
“别的不说，你那活儿是累人，给的又少，没前途，人家又不是傻子，哪个愿意干？”
“他这一走可愁死我了，找了一天都还没找着顶他班的人呢，我急得嘴角都长泡了。”
陈孑然在一旁听进了心里去，毛遂自荐，“阿姨，您在招工是不是？您看我怎么样？”
谈天的两人不约而同转头看她。
“你？”中年女人斜了她一眼，“你这么弱唧唧的，手不能提肩不能挑，你能干什么？”
“就是。”老板娘也在一边附和，“小陈，她招的是环卫工，有的是力气的大男人都嫌辛苦，你别凑热闹了，阿姨知道你找工作心切，可是你别往火坑里跳，一个月才一千六，不值当的，听阿姨的话，工作咱慢慢找，啊？”
她们劝陈孑然出火坑，陈孑然却像抓住了机会一般，“您刚才不是说包住么？阿姨，我只要一千三……不，一千二一个月就行！您就让我试试吧，反正您也不亏，是不是？”
中年女人一想也是，又看她一脸恳求的样，犹豫再三，鉴于目前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只得同意了，“行，待会儿我跟你说说上班时间和规矩，你一定要好好记着。”
“哎！谢谢阿姨！谢谢阿姨！”陈孑然激动起来。
终于找着第一份工作了，虽然钱不多，可是咬咬牙，学费还是能省出来的。
一点说明。
有人带着自己的主观臆想来看我的文，我只想说大可不必。
什么复仇打脸之类的爽文情节都是你们自己臆想出来的，我从来没有说过这是一本打脸复仇爽文、或者救赎文。
这是一篇攻很渣的狗血文，知道狗血是什么意思么？这本文真的一点也不爽，为什么不听我在文案、第一章 里的劝告？为什么想看爽文的读者要来找我？放过彼此好不好？我求你们了，真的。
写文已经很累了，我不想花时间跟不爱看狗血文的人battle，你不爱看狗血渣攻文，就去找你爱看的看好不好？为什么非要和我互相折磨呢？
你以为的就是你以为的么？我从头到尾什么时候写过这是一篇救赎文？我在文案、第一章 、以及后来的很多章里都在提醒这是一篇渣攻文，攻渣，非常渣，也提醒过读者分清小说和现实。
我从来没说过这是一篇救赎文，也从来没说过这是一篇打脸复仇爽文。
这就是一篇攻很渣的狗血文而已。
想看打脸复仇爽文你可以去爽文类型里找，何必来跟我纠缠呢？这本文没有复仇打脸，也不爽，就是又虐又渣又狗血。
还有说三观不正的，你不喜欢的就是三观不正么？你告诉我这本文哪一点三观不正？
陈孑然知道顾茕犯渣后有贱兮兮的继续缠着她么？不是不要她的施舍立马就走的态度？她生活遭遇巨大的苦难有想过轻生么？不是一直还在坚持自己的理想勇敢生活？我有对文中的错误行为发表过任何正面评价么？
你不喜欢的就是三观不正，就要从这个世界消失？你不会不要看么？晋江就剩我这一本文了么我请问你？
爱看爽文为什么不去找爽文看？爱看救赎文为什么不找救赎文看？为什么要来揪着我的狗血渣攻文骂我三观不正？
本来用三观评价一本文就是一种束缚作者创作自由的风气，现在怎么变成这么理所应当的事了？你们是警察么？有国家发的执照么？为什么要四处出警？
我原以为把所有的雷点在文案和第一章 清清楚楚讲出来就会避免这类情况发生，结果还是发生了。难道写狗血文、塑造性格不完美的角色就活该被骂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凭什么单单因为我写的文你不喜欢你就来骂我、就来诋毁我的三观？
我违法犯罪了么？我做了违反道德的事么？为什么要在评论区升堂？你到底是什么居心？
我都说了骂角色OK的，随便骂了，只求你们不要上升作者不要代入现实就行，小说世界里的事让它留在小说世界，代入现实去闹就没意思了。
真的，爱看复仇虐渣爽文的可以去找爽文标签，晋江有爽文标签的，不要揪着我的虐文标签不放，我承受不起。
你总得允许世界上有爱看狗血虐文和爱写狗血虐文的人存在吧？总不能碍着你眼你就赶尽杀绝不是？给我们留一个喘气的地方吧，求你了。
那些骂得很难听的0分评论现在都已经被举报删除了（不是我删的，是管理员删的，我没有那么大的权力），希望喜欢这本文的读者多留2分评，把残存的几条影响我们心情的评论压下去。（没错，我用的我们，是指我，以及和我一样爱好狗血文的同好们，作者和读者从来都不是对立的，我们的爱好一致，我们就是没见过面的朋友，我都把爱看我的文的读者当成同一阵营的人，我知道我不孤单。）
喜欢看狗血文的读者把为爱看狗血文打在公屏上，让他们知道我们还是有受众的！

第36章 你不配
陈孑然找了个一个月一千二的环卫工作。
这是给她介绍工作的中年女人外包下来的，那女人真名不清楚，她让陈孑然叫她吴姐。环卫局里挂的是吴姐的名字，一个月五千五，五险一金齐全，节假日的福利补贴也一样不少，她用一个月一千二的工资和包住宿的条件又请陈孑然替她去干活，自己每天打打牌喝喝茶，净收益四千三。
当然陈孑然是不知道的，即使她知道，她也没有办法拒绝这样一份摆在她面前的工作，她已经找了好几天工作了，把周围几公里范围内招工的地方几乎都跑遍了，面试的时候人家都不用问她问题，只看她这张脸就把她淘汰了，何况陈孑然还拖着一条不灵活的右手。
几天以来向陈孑然伸出橄榄枝的只有那些还没领工资就要交三五百押金的骗子公司，陈孑然在绝望之际遇到这么一个机会，不啻于绝处逢生。
当晚她就和吴姐去了给她安排住宿的地方。说是包住宿，到地方才发现所谓宿舍是一栋农民房的已经废弃的地下车库，连地砖都没铺，潮湿开裂的水泥地，墙根还能看到没干透的水渍，墙壁刷了一层薄薄的乳胶漆，一扇老式的双开小窗连接外界，窗户的一半都被新修起来的坡道挡着，根本无法向外推开，常年不透气的屋子，一推门进去就是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比陈孑然这几天居住的群租房条件还要恶劣一些。
“这……这就是你的宿舍。”吴姐自己也知道这个半地下室车库条件不好，讪笑着对陈孑然解释，“环境是差了一点，不过该有的家具还是齐全的，你瞧。”她走进屋子里侧，拍了拍那个已经发黑了的、看起来不知什么年代的衣柜，又拍了拍衣柜旁边光秃秃的硬板床，“衣柜、床，都是好的，对了，还有吊扇。”她指了指天花板。
陈孑然抬头看去，屋子正中央有一个黄绿色的吊扇，一看就是长时间未清理，吊扇上结满了黑色蜘蛛网，扇叶边缘也全都是漆黑的灰。
十二月底的天气，饶是临渊地处南方沿海，冬天气候温和，在这间屋子里站了一会儿后，陈孑然依旧觉得凉沁沁的，右臂肩关节也开始丝丝泛酸。
这房子唯一的优点就是带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虽然也都不大，但单独属于自己的洗澡、做饭的地方，陈孑然已经很满足了。
“每月五号收水电费，水费7块钱一吨，电费一块二一度，你放心，都是按表收费的，会开单子，这栋楼都是我的，你平常有事，比如灯泡坏了、下水道堵了都可以找管理员，待会儿我把她电话留给你。对了，你也给我留个手机号码吧，别万一有什么事找不到你的人。”
陈孑然说：“我没有手机。”
“那怎么行？”吴姐皱眉，“你的工作是负责保持四条巷子的卫生，小队一有情况队长就得立马联系到你的人的，你连手机都没有，叫别人上哪儿找你？耽误了什么事你付得起责任么？”
“我……我明天就去买一个。”陈孑然脸上发窘，低声问：“吴姐，您知道哪儿有卖便宜手机的地方么？不要太好，能打电话就行！我身上没什么钱，还要撑到发工资，要是买太贵的手机……”
她绞着手指没有继续说下去。
吴姐看看她脸上的为难，心想这孩子一个人流落到临渊来也挺不容易的，没有为难她，只说：“算了，我还有一个老款式的旧手机，刚买了没多久智能手机就普及了，放在那儿一直没人用也浪费了，待会儿你跟我上楼去拿吧，你明天记得自己去办张电话卡就行。”
“谢谢！谢谢吴姐！”陈孑然不在乎什么老款新款，只要有个手机能打电话，能让人联系到她就比什么都强了，更何况还是人家免费送给她的。
陈孑然从前非常有原则，不是自己的东西坚决不要，哪怕是别人用不上施舍给她的，她都坚决不接受，可是现在，陈孑然不仅要，还感激涕零地要。
生活就是这样，没有钱的时候，以前那些臭毛病就顾不上了，今天陈孑然不要吴姐给的这个手机，明天她就得花两个月的伙食费去买一台昂贵的手机。陈孑然缺钱，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省下一台买手机的钱，她的大学梦就多了一丝希望。
多在群租房里住一天就多花一天床位费，陈孑然当天晚上拿到钥匙就搬进了这间地下室里来。
废弃的车库，虽然阴冷潮湿，好在地方够大，足有二三十平，比陈孑然前段时间看的那些一千多的单间都还要大一些，又是免费的，陈孑然鼓励式的想，算下来自己每个月节省了一千多的房租，还是自己赚了。
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折叠桌，还有一个对开门的老式衣柜，节能灯日久年深，灯管发黑，光也不怎么亮了，陈孑然把吴姐给她的环卫工作服，还有她的黑色旅行包一起放进衣柜里，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右臂的酸痛感严重不少，她不自觉地咬了咬牙。
出院时医生已经提醒过她，右臂可能会留下永久后遗症，西朝地处偏北，冬季干燥，后遗症没有太大的感觉，来了临渊后，被湿气一熏，果然又酸又疼，一阵一阵地折磨人。
屋子里什么都没有，连烧一口热水暖暖胃都不能够。陈孑然把包里的衣服全都拿出来，小件的衣服垫在床上，甘影送给她的大件厚实的棉衣、羽绒服盖在身上当被子，忍着疼痛熬过了终于安顿下来的第一夜。
到了半夜地下室的湿气回潮严重，陈孑然用羽绒服和棉衣裹紧了自己还是觉得冷，那冷气好像不受棉花羽绒的阻挡，从衣服缝隙钻进来，直往陈孑然的骨头缝里钻，陈孑然又疼又冷，牙齿咯咯打颤，把自己缩成一个球了，还是冷得嘴唇发乌。她闭着眼强迫自己睡觉，睡不着，忍不住胡想，这时候如果是两个人，相互搂着，就不会那么冷了。
想到这里发怔，脑海中全是从前顾茕搂着自己睡觉的画面。
她记得顾茕心火旺盛，身上温度总比她的要高，冬天钻进被子里，四脚蛇似的扒在她身上，像抱着个温暖的大火炉，五脏六腑都被捂热了，根本不怕冷。
回忆太美好，陈孑然的嘴角差点忍不住上扬起一点舍不得的笑，耳边又闪过顾茕的话：“我从来没喜欢过你，和你在一起是为了接近你妹妹。”
准备往上勾的嘴角像被冻住了似的，半笑不笑，倒是嘴边的疤勾起来了明显的弧度，丑得可笑。
手心里刚觉出一点热气，瞬间凉透了。
陈孑然的嘴角慢慢地瘪下去，把头埋在弓起来的膝盖中间，逼迫自己不要去想顾茕，不要贪恋从前她施舍的那一点虚幻的温暖。
没关系的，这也是被伤害过后的后遗症之一，慢慢来，习惯就会变好了，习惯了，就会把顾茕忘掉。
忘了吧，忘了吧。
陈孑然躲在棉衣里捶自己的太阳穴，她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忘不了顾茕，为什么明知那是假的好，还是三五不时地迷恋想起，她恨自己没出息，人家裹着甜言蜜语的刀子往她身上捅，她还痴迷刀子上的那一点糖。
可是陈孑然没办法不想，即使是假的，吃到嘴里的甜却是真的，陈孑然活得太苦了，顾茕张开一点指缝，漏下来的一丝甜，在她苦涩的生命里被放大了一百倍，变成了一百分的甜，让陈孑然感动得热泪盈眶，把整颗心都给了她。
假的甜也是甜，陈孑然最怕吃苦，偏偏苦了十九年，唯一的那一点甜怎么能不想？
会好的。陈孑然抱紧了自己的臂膀，自暴自弃地想，今晚这么冷，就对自己仁慈一点，想一想她吧，有点暖意做支撑，才能捱过潮湿阴冷的寒冬。
其实没有用。
刚开始顾茕给的那点蜜糖的确能为陈孑然提供一点热量，等她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之间，蜜糖就变成了冰窟窿，陈孑然一脚踩进去，连骨头都冷得咯吱作响，四周的冰那么冷，又那么滑，她爬不上去，只有顾茕背着手，站在冰窟窿上面，得意地笑着，看着她。
“救救我吧。”陈孑然哀求，“我快冻死了。”
曾经温柔的顾茕、会念情诗给她听，让她面红耳赤的顾茕，高高在上地看着她挣扎，背起双手，没有一点要救她的意思。
“凭什么救你？”她洋洋得意，“我压根就不喜欢你，你看看你自己的脸，你知道你有多丑么？我看着你就觉得恶心。”
“救救我吧……”陈孑然哭求。
没有用，顾茕纹丝未动。
陈孑然渐渐失去了希望，只能在冰窟窿里无助地抱紧自己取暖。
没人能救她，靠她自己也无法自救。
她只觉得冷。
好冷。
蜷缩成虾米的陈孑然在床上抽搐了一下。
没有醒来。
她在梦里的冰窟窿中寒冷地睡了。
没有遇到顾茕之前是什么样的呢？
陈孑然记得从前的生活也不好，在梁柔洁身边，比现在还差些，西朝市的三九天，能把人脚指头都冻掉了，陈孑然发黑的陈年棉被根本不保暖，手脚冻疮生得厉害，可是她也没觉得有这么冷。
跟顾茕在一起后，陈孑然的耐受力降低了。
她从前是一株顽强的野草，在贫瘠的黄土地上能生存，在光秃秃的悬崖峭壁上能求生，甚至在钢筋水泥的裂缝中都能扎根，任凭风吹雨打，她都能忍，能活下去。
现在，不过这么一点点南方的冷，她就感觉自己熬不住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陈孑然一无所有的时候，顾茕让她似乎拥有了全世界，然后猝不及防地把这一整个世界的虚伪假象撕碎在她面前。
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火灭了，幻觉消失，她就死在了冰天雪地里。
由奢入俭难。
体会了被心疼的滋味，哪怕是假的，当再度回到孤苦无依的境地时，也很难不去怀念当时的温暖。
陈孑然的世界里，那一簇虚假的希望火苗灭得那么快，她总是想起顾茕的好，伴随而来的立马就是顾茕的欺骗，来来回回，在脑中穿插，让她痛苦得快要裂成两半。
也只能在心里说一句好冷。
在生存线上挣扎的人是没有时间把精力浪费在与过去纠缠上的，这是一种奢侈。
……
第二天凌晨四点，陈孑然被房东吴姐给她的旧手机闹钟闹醒，这一晚睡得不安稳，醒来时陈孑然的头有点昏沉，鼻子堵塞。
可千万不能感冒了。陈孑然穿上了最厚的毛衣，在水龙头底下使劲搓了把脸，刺骨的冷水让她精神一下子抖擞了，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对自己说，陈孑然，开心起来，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你找到工作了，起码不会在临渊市饿死。
“既然没有人爱你了，你就要学会自己爱自己呀。”她对着水龙头前面的强，喃喃自语，嘴角努力向两边脸颊拉扯，硬是扯出来一个灿烂的笑容，她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然然，生日快乐。”
她不喜欢“孑”这个字，像一个孤独的诅咒一样，如果可以的话，她想去改名，叫然然。
陈然然，普普通通的好听名字，还是叠音，有点可爱，这样不论谁叫她都会很亲切，好像朋友很多似的。
事实是陈孑然只能对着墙说生日快乐，连镜子都不敢照。
她太丑了，还没有习惯面对自己的丑。
……
圣诞节前一个礼拜，顾茕的学校开始放假。
回国的机票很贵，陈子莹利用假期时间留在当地打工挣生活费，而顾茕则飞回英国伦敦陪她的父母。
临行前顾茕约了陈子莹一起喝酒，送了她一件生日礼物，是一块价值五万美金的手表。
陈子莹推回给她，“我不要。”
“拿着吧，如果你想融入你的班级圈子的话。”
她们就读的是一所历史悠久的百年学府，校友中不乏各行各业的世界顶尖人才、金融大亨。当然，学费也是全世界赫赫有名的昂贵，陈子莹进来之前了解到的所谓三十万只是皮毛之外的皮毛，因此能进入这所学校的，要么是精英中的精英，学费极各项杂费全免、另有奖学金，足够安心完成四年学业；要么就是顶级豪门，一群把金钱当数字游戏的富二代。
陈子莹是精英，但不是要学校花钱请她来念书的精英中的精英，或者说还没有成为这样的顶尖精英，也不是能把钱当游戏的富二代，还是黑头发黑眼睛的亚洲人，在校园中实属异类。
精致的长相，不近人情的性格，为她招来了一群只想和她玩玩的富二代青年，却没有为她带来一个朋友，陈子莹独来独往了一整个学期，不与任何人交好。
有一次顾茕与她同上一节公共课，看到她独自坐在教室前排的位子，认真听讲，她的前后左右都是空出来的，好像无形中将她与众人划出了一道隔离圈，顾茕心口隐蔽处，忽然就被蚂蚁夹了一下。
不是为她，而是想到了她姐姐，陈孑然。
顾茕的记忆里，陈孑然似乎也总是这样，与众人隔离开，游离在社交之外，顾茕在时，还能带她往同学中挤一挤，顾茕不在，她就只能坐在一边羡慕地看着她的同窗们谈天侃地，眼神渴望，又完全融入不进去。
就像高三那年的很多节体育课一样，顾茕在时，人们带陈孑然一起玩，顾茕不在，陈孑然就坐在跑到旁边的草地里，揪着草，自己一个人默默编蚱蜢。
“他们在打羽毛球呢，你怎么不去？”顾茕坐在她旁边问她。
陈孑然小声说：“我不想玩。”
可是后来顾茕带她去了球场之后，她分明是玩得很高兴的，虽然不怎么会打，得顾茕手把手地教她握拍、挥拍，但那节体育课上，她的脸笑得红光满面，好看极了。
不是不想玩，是没人想跟她玩。
现在的陈子莹，身上倒是有了几分陈孑然的影子。
顾茕为陈孑然心疼，不愿她妹妹重蹈她的覆辙，于是送了陈子莹这块表，想帮她融入社交圈子。
表是最可以不动声色表明身份的饰物，顾茕送的这块表定价不贵，胜在限量稀少，市面上的大多数同款都流向了豪门子弟，一般人望眼欲穿也弄不到手。
这是一个可以让陈子莹与她的同学关系迅速拉近的敲门砖。
陈子莹拒绝得很坚决，“多谢顾小姐关心，不过我本来就不是有钱人，也压根没想过入校第一年就结交朋友，不需要什么敲门砖。”
顾茕在陈子莹的身上看到了一点陈孑然的影子，故作聪明地心疼她，却不知道陈子莹和陈孑然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陈孑然的孤独是被动的，陈子莹的孤独是主动的。凭陈子莹的长袖善舞，结交朋友扩展人脉不过是一件很轻松的事，她没有，是因为她不想。
没有利用价值的朋友交得再多也没有意义，陈子莹不是陈孑然，她不需要缥缈的“友谊”来为她提供稳定的情绪价值，她第一个学期只是在观察，谁能为她的将来铺路，谁能做她成功道路上的助力，或者垫脚石，这样的人才有价值。
顾茕听了她的一番话，面上几分惊讶，心中暗暗佩服，心想自己好歹也是顾家出来的人，心思缜密谋划深远竟然还比不上一个从普通人家走出来的陈子莹，也在暗中审度，陈子莹这样的人，以后如果不能收为己用，必然是个巨大的威胁。
顾茕没再多劝，端起酒杯碰了碰陈子莹的杯子，微微一笑，“喝酒。”
顾茕高三时候总想着在大学里逍遥，泡几个金发碧眼的洋妞，热情似火，想想就带劲，然而上了大学之后，她所有的蠢蠢欲动都被冰封了，知道她取向的人不少，主动送上门来的hot girls更多，顾茕一点兴趣也没有，她心中更时常记挂的，是远隔山海的世界另一头的陈孑然。
陈孑然的复健怎么样了？她的脸修复了没有？再过半年她也要重新回归校园了，希望她在大学里能交到几个知心朋友。
真正对她好的那种。
顾茕时刻带着从陈孑然血衣里翻出来的那枚玉珠子，夜深人静的时候摸一摸温润的玉石，就像拥抱陈孑然一样，她在梦里时常与陈孑然相见，她躺在自己怀里，声音细细的、糯糯的，接着就甜腻起来，气氛旖旎，水到渠成。
醒来后什么都没有，只有窗外一轮冰冷的月亮，后半夜彻底失眠，翻着手机里的照片坐到天亮。
陈孑然不爱照相，她不喜欢自己的长相。
顾茕想给她照相时她总是躲，因此留下来的照片并不多，顾茕手机里仅有的一张合照，是两人第一次之后，顾茕搂着她偷偷拍的。
那时陈孑然正在深睡，顾茕把她欺负得惨了，她眼角可怜兮兮地渗着一滴未干的泪，看起来轻轻润润，衬得绯红的脸颊尤为动人。
顾茕那时是趁人之威，故意灌醉了陈孑然，有了她们的第一次。
也是陈孑然第一次喝酒，醺醺然抱着酒瓶，撑着脑袋，身子歪歪的，半咧着嘴傻笑，一双漆黑的眸子盯着顾茕猛瞧，眼里的光水水润润、朦朦胧胧，纯粹天真，竟然在那张平庸的脸上增添了说不出的娇美情态。
顾茕痴了，像是咬了饵的鱼，就这么被陈孑然勾住。
后来的事顺理成章。
其实感觉很好，尤其是接吻的时候。
喝醉了的陈孑然，乖得像只奶猫，连哼声都是柔软的。
顾茕没有经验，好几次弄疼了她，她不知道说，忍着，忍着，直到第二天被顾茕发现，顾茕还得意洋洋地当成是自己的勋章。
就是这么一个忍耐力极强、懦弱又倔强的女人，不知不觉占满了顾茕的心，她以为她还和从前一样，游戏人间，爱漂亮的女人，伤害了她之后才发现不是了，自己再也变不回原来了。
顾茕和陈子莹喝酒，半醉的时候捏着锁骨间的珠子，大着舌头把自己内心深处的话吐露出来，“我好想陈孑然。”
陈子莹也醉了，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恶狠狠咒骂：“呸，你有什么资格想她？你有什么资格爱她？”
一巴掌下去，顾茕没有还手，陈子莹又好几个巴掌落在她脸上，“我发几张破照片就把你勾过来了，你这么下贱的玩意儿，你还好意思说想她？你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顾茕的脸被扇红了，抱着酒瓶子大笑，“你说得对，我没资格想她。”
“是我害了她。”
脸上的伤能治愈，身上的伤呢？陈孑然的右手再也不可能恢复原样了。
陈子莹看她笑着笑着脸上流下去的泪，忽然一下坐在椅子上，捂着自己的脸也呜咽起来，“你不配，我也不配。”
“我是害她的凶手。”
她们在优渥的环境里忏悔，以此减轻良心上的不安。
陈孑然没工夫管她们两个配不配，她们喝着昂贵的红酒，吃着精心烹调的食物，推拒着五万美金一块的限量手表，在温暖的、铺着柔软羊毛地毯的房子里喝酒时，陈孑然正睡在20块一晚的群租房里，蒙着自己的丑脸不让人看见，心惊胆战地搂着装有自己全部家当的旅行包，为明天的生计而发愁。

第37章 不好吃
凌晨四点起床，晚上十一点下班。
环卫工并不轻松，陈孑然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把最后一车垃圾推到垃圾集中站倒掉的时候，人还是累瘫了。
那辆黑色的垃圾车上堆满了四条巷子的垃圾，像一座小山一样陈孑然干瘦的身躯在后面推，咬紧了牙关，用尽了吃奶的力气才能推动它前行，额上的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汗珠顺着她的额角砸下。
密密麻麻紧邻着的农民自建房之间，一条一条的巷弄里路灯是黯淡的昏黄色，从陈孑然细碎的刘海映照着她的脸，汗水将碎发湿透，变成一绺一绺油腻腻的邋遢样子，这一绺一绺油腻的影子落在她脸上，就像水面上的波纹，让爬在她脸上的伤疤瞬时间生动鲜活了起来，就像蠕动着蜈蚣腿在波纹泛滥的水面上爬行。
她身上沾满了腐臭的气息，右手无法使劲，只能把整个左肩怼在沾满烂泥脏污的垃圾车沿上，用自己单薄的肩膀去推。
巷子里偶有行人，老远见她迎面过来，忙不迭捂上鼻子躲到一边去，钻进另一条巷弄，绕路而行。
倒完最后一车垃圾，陈孑然双手脱力地松开车把手，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垃圾堆里。她走出去几步远，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屋檐底下，坐在石阶上歇了十多分钟，最后支撑不住，整个人仰躺在水泥地上，呼哧呼哧喘了十来分钟，才有力气爬起来，灌铅的步子往自己的住处挪。
她工作服里面的衣服已经湿透了，身上又脏、又臭，路过她的人纷纷避之不及，陈孑然边走边喘，穿过巷弄外还算繁华的街道，径直走到一家已经没什么人了，快要关门的蛋糕店门口。
蛋糕店不大，透明的玻璃门，后面就是橱窗，一束束的白色光线打在精美的蛋糕上，还没进门就能闻到奶油的香甜。
陈孑然傍晚时分吃的晚饭，连续五个小时的重体力劳动，让她早已饥肠辘辘，她咽了咽干燥的喉咙，想要推门进去，为自己买一个生日蛋糕。
不用太大太豪华，只要一块小小的、巴掌大的蛋糕就行，也不用在上面写字，只要陈孑然的心里认定了这是她的生日蛋糕，那么这就是她的生日蛋糕，不用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任何多余的定制装饰对她来说都是不必要的花销。
陈孑然想要的只是一个独属于她的蛋糕。
陈孑然的右手疼痛欲裂，让她不禁龇了一下牙，眼中露出一点痛苦的神情。酸痛感从肩关节蔓延到了手腕，已经完全使不上劲儿了，只好用左手开门。
抬起来的左手也像筛子一样地高频细微颤抖着，不由她的控制，她想推门进去，还没碰到门把手，蛋糕店里的员工立刻拉开门跑到门口来，嫌弃地挥手，把她赶得倒退了好几步。
两腿打颤。
“哎哎哎，你可不能进来！”蛋糕店的售货员是位年纪不大的小姑娘，把陈孑然赶出去几步，捏起鼻子，皱着眉毛斜视她：“咦……你身上脏死了，又脏又臭，肯定带着很多细菌，我们店里是卖吃的的，你瞧瞧你指甲缝里的黑泥！万一带了什么病菌进店里，吃坏了客人的肚子，你还想不想让我们店做生意了？”
陈孑然张开自己的掌心，手掌上沾满了黑色的污垢，连掌纹的缝隙里都被渗透了，一道道的黑线，指甲缝更不知藏了什么脏污，不堪入目，她局促得捏起手掌，背到后面去，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一件荧光橙的工作服东一块西一块的油渍、污水印、黑泥，也难怪人人家不让她进门。
“我不进去。”陈孑然抓着衣摆，恳求蛋糕店售货员，“我想买一个蛋糕，美女，我就站在门外，你帮忙拿一块给我行不行？”
她抬头，售货员看到她吓得说话都结巴了，“你……你想买什么样的蛋糕？”她只在恐怖电影里见过这么可怕狰狞的脸，要不是现在正是临渊夜市热闹的时间，街上全是人，她非得把她当成鬼，被吓死不可。
“这么大的奶油蛋糕就行。”陈孑然比划了一下，“差不多大就行，不用太好看，我……我一个人吃，多了吃不完。”
“那好吧，你等着，我去给你拿去。”售货员进门时不忘回头提醒一句：“你可千万别进来啊。”
陈孑然站在店门外眼巴巴地张望，亲眼看着售货员从透明保鲜柜里取出一块纯白色的奶油蛋糕，做得很精致，上面还有两粒鲜翠欲滴的草莓做装饰，今天是圣诞节，蛋糕店为了应景，包装用的蛋糕盒都是特意定制的圣诞款，花花绿绿非常漂亮。
陈孑然眼看着那块属于她的蛋糕被装进圣诞造型的蛋糕盒里，又连同盒子一起装进了印着圣诞树和圣诞小红帽的手提袋。店员往里放了一个塑料小勺，打好了小票一同放进去，走出来，把袋子递给陈孑然，“喏，你要的蛋糕，十七块。”
陈孑然道着谢接过来，换成左手拎着，嘴张了张，好像还要说什么。
“你还要别的么？”
陈孑然点点头，语气里带了些请求，“请问你们这里的生日蜡烛可以单买么？”
“可以啊，五块钱一包，一包里面大概有二十支，你要么？”
“我……我用不了那么多……”陈孑然窘迫地捏紧手提袋，嗫嚅着问：“你们……你们可以单卖一根么？”
“那怎么行？”店员不屑，“生日蜡烛都是一包一包封好的，要是给你拆一根，我剩下那十九根蜡烛要卖给谁去？”
陈孑然也知道自己的要求不合理，红着脸吞吞吐吐地说了声对不起，付了蛋糕钱，转身准备走。
店员看她怪可怜的，于心不忍，叫住她：“哎，你等一下，我想起来我们店里上次有个员工过生日，有没用完的散蜡烛，还没扔，你如果想要的话就送给你吧，不过都是烧过的，你可别嫌弃啊。”
陈孑然怎么会嫌弃，店员肯免费给她，她已经是感激不尽了。
双手接过店员拿给她的旧蜡烛，千恩万谢以后，陈孑然拖着沉重的步子回了自己黑漆漆的地下室，按开昏色的日光灯，从里面锁上门，把蛋糕小心翼翼地平放在简易的折叠桌上。
她看了眼时间，已经十一点半了，还有半个小时，她的生日就过去了。
她拎起桌子旁边的新买的保温壶，把里面的热水全倒进塑料桶里，又兑了半桶凉水，拎到厕所，洗了个头，又洗了个澡，手掌心和指甲缝里的黑泥用小刷子使劲蹭，直到快蹭破了皮，洗得白白净净一点黑泥也没有了，又闻了闻手掌，是香喷喷的沐浴露气味，再没那些腐烂臭味，她才擦干身子，换了身干净衣服，从厕所走出来，端着红色的塑料小板凳坐在桌边，虔诚地把蛋糕从袋子里捧出来，打开蛋糕盒。
这间阴冷的地下室比起昨晚刚来时，有了一点细小的变化，多了一丝人情味，看起来像是住人的样子。
陈孑然中午午休的时候，在附近的五金店杂货铺，买了自己必需的日用品。桌边的老式粉色碎花保温桶，桌上摆放的水杯，床上崭新的带着棉花柔软香气的床褥、床单、枕头，还有小阳台上架起的灶具、煤气罐，以及烧开水用的尖嘴铝壶。
临渊的生活成本太高，陈孑然算了一笔账，如果三餐在外面吃，每天的最低消费是三十元，可如果自己做饭，只要把成本控制在十元以内就行了，这样到明年九月份，应该足够攒齐学费。
能不花钱的地方尽量不花，等上了大学以后，要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打开蛋糕盒的一刹那，满屋子飘满奶香，陈孑然舔了舔嘴唇，又拿出来店员给的那一把蜡烛，从里面挑选出一根最新的、还没被点燃过的粉色蜡烛，只有一两毫米的粗细，她把它郑重其事地插在不过手掌大小的白色圆形奶油蛋糕里，掏出打火机，点上蜡烛，然后起身，关了房间里的灯。
漆黑的房间，只有墙角的桌上那一枚小小的烛火跳跃闪动着暖黄色的微光，就像天边挂着的永不熄灭的启明星一样，太漂亮了，陈孑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能独自拥有这么漂亮的好东西。
没有父母、没有妹妹，也没有朋友，这是独属于她的好东西，门关得严严实实，如此安心的一刻，不必担心她的好东西被谁抢走。也不用担心有人用枝条狠狠地抽打她，逼她哭着求饶，再也不觊觎妹妹的东西了。
陈孑然双手合十，下巴垫在桌角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那支瘦弱的小蜡烛上跳动的火光，在她眼睛里也印上了星辰。
地下室里又冷又寂静，这点烛火是她唯一能感受到的温暖，她守着自己的小蛋糕，守着她的地下室，轻轻地开口，唱生日快乐歌。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她的声音又哑又低，全身的肌肉还在酸痛，两条腿肚子还在哆嗦，右臂的关节里还在冒凉风，又冷又酸，可是她看着跳动的烛火，心彻底放松下来。
生日快乐歌唱得有点跑调，又很认真，唱完最后一个拖长了音的“乐”，嘴巴随着发音咧开，好像真的在快乐地笑一样。连眉眼都弯弯的，从眉骨到鼻梁的那段疤被挤成一团。
陈孑然闭上眼许愿。
我希望……
我希望我能做回一个普通人。
从前的陈孑然愿望太大了，竟然想有人爱她，是她太贪心，不知道珍惜和感恩自己原本所拥有的，于是上天惩罚她，把她原有的东西都夺走了。
陈孑然终于知道了，她是不配许这么贪心的愿望的，肖想什么爱，她不敢奢望了，尤其是顶着一张破烂的脸以后，更加不敢奢望。
她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做回一个普通人，能够不引人注目就好，走在街上不会被人打量就好，没有人拿害怕或者怜悯的目光看她就好。
陈孑然从前身在福中不知福，明明当一个透明的普通人是一件这么快乐的事，她仍不知足，竟然幻想爱情。
拔了蜡烛，手指沾了一抹奶油送进嘴里，香甜绵软，陈孑然幸福得眯起眼睛，脸上的伤疤像活起来的蜈蚣在她脸上爬，狰狞又恐怖。
还是自己买的蛋糕好吃啊，只有自己买的，才能谁也抢不走。
已经不痛了，所以陈孑然看不到，她倾尽全力笑，不给悲伤留任何一点可乘之机。
一个人，其实很好。
自己……
自己喜欢自己就好啦！
陈孑然笑着，丑陋恐怖的脸上，是非常幸福的表情。
是她从前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没有自知之明。
陈孑然才19岁，可是做回一个普通人也都已经变成了她的奢求。
陈孑然现在才知道，有些人注定不配幸福，不是自己的就不该奢求，否则必将招来灾祸。
她现在不敢有那么心比天高的痴人愿望了，她只想自己能做回从前的普通人就好。
没人爱也没关系，她以后也不再爱别人了，把所有的爱都留给自己，这样就等于她什么也没有失去。
……
顾茕家的圣诞节格外隆重。
她的父亲顾和远一生未婚，却有很多情人，子女众多，圣诞节的正餐上，子女们都在，围坐在一起推杯换盏，维持着表面上的和乐融融。
顾和远最大的儿子已经年逾四十，而坐在他右手边的是他排行第八的女儿，名叫顾若，比顾茕年长六七岁，九月份刚任职顾氏医药集团大中=华区的CEO，雷厉风行，手段卓绝，端的是冷心冷面的性子，气势收敛而低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有几分像年轻时的顾和远，但年纪轻轻深谋远虑，又比顾和远青年时更胜一筹。
顾若是顾家众多子女中能力最出众的，因而顾和远也最器重她，不出意外顾和远百年之后，顾家大部分实权都会落到她的手上，也难怪顾茕的母亲会那么逼迫顾茕，她作为打败了顾和远众多情人，成为他最终枕边人的女人，得到的消息当然比别人更多一些。
顾茕是顾和远最小的孩子。当年她出生时顾和远已经60多岁，真正的老来得子，又是唯一一个在顾和远身边出世的，长到四五岁才离家。老父亲偏疼小女儿，顾茕打出生起就是顾家的掌上明珠，即使后来外出求学，回到顾家也最得顾和远的偏爱，嘘寒问暖，生怕她在外面受委屈，因此坐在顾和远的左手边，连她母亲都得往后捎一捎。
顾茕整个晚宴心不在焉，只有顾和远问她在外面的学业，她才撑着笑附和几句，其余人一概不理。
顾和远摸着她的头发温言劝诫她努力上进，不要只知学课本上的死知识，“多跟着你阿若姐姐，她懂得比你多，阅历比你深，让她带带你，也让你多长点见识。”
顾茕抬头瞥了眼顾若，顾若也淡淡地看了看她。
顾和远年轻时是极英俊的美男子，又是个爱美色的人，找的情人也都数一数二地漂亮动人，因此生下来的儿女都是相貌堂堂，顾茕像母亲多一点，五官明艳而英气，眼窝深邃，看起来很深情的样子。
顾若则更像年轻时的顾和远，眉宇间冷冽淡薄，一双眼生得极漂亮，像极了顾和远少年时的风流，偏偏漆黑的眸中仿佛覆着一层冰冷的肃杀，那风流便成了只可远观，莫说和顾茕这个只有年末惯例见一面的所谓“妹妹”，即使对顾和远，也没有多的表情。
一对姊妹截然相反，顾若眉目风流，偏是极冷硬执拗的性子，而顾茕生得眉眼深情，仿佛是天生的情种，却只知玩世不恭，十成十的二世祖模样。
二人谁也瞧不上谁，顾茕为了哄父亲高兴，虚情假意的客套一番，顾若连客套也没有，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沉声说了句“还有公事要办。”先行离了席。
顾茕也说了两句哄父母的好话，得了吃饱了就走吧的许可，躲进自己的房间里，隔绝了纷扰，躺在床上长叹一口气，想起今天是陈孑然的生日。
陈孑然喜欢吃蛋糕，今年她孤身一人了，不知能不能得一块蛋糕可吃？
还有陈孑然跟她说过的，自己每年都会许的同一个心愿。
陈孑然希望这个世界上有个人爱她。
顾茕自嘲地轻嗤了一声，一只手臂枕在脑后，另一只手则抚上胸前，捏颈边的玉珠。
这已经不知不觉变成了她的习惯性动作。
顾茕辜负了陈孑然，也没有存陈孑然还能原谅她的心思。顾茕这辈子能回西朝定居的机会都很渺茫了，不可能和陈孑然再续前缘，留给她学费、整容费也只是为了自己的混账赎罪，希望陈孑然能忘记她，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
她以后一定能视线她的愿望，遇到一个爱她的人，那个人却不是顾茕。
想到陈孑然以后会躺在另一个女人、或者男人的怀里，顾茕的心口有点闷，她用枕头蒙住脑袋，埋在被子里低低说了一句：“阿然，生日快乐。”
她和陈孑然在一起时记不住陈孑然说的话，也记不住她自己说的话，离开陈孑然之后，满脑子都是从前的回忆，那些话反而清晰地浮上心头了。譬如陈孑然的愿望，譬如陈孑然不喜欢她自己的名字，不喜欢那个“孑”字。
因为太孤单，陈孑然害怕孤单。
不仅怕孤单，还怕幽闭的环境，顾茕痴痴地想，以后陈孑然遇到的爱人，会不会留心她不喜欢幽闭的地方？
她垂散着眼睫，仿佛从始至终对陈孑然用情至深，只是忘了这些事她自己都没做到过。
她和陈孑然在一起时，只会自顾自地说些假的不能再假的甜言蜜语哄着陈孑然，很少有真心待她的时候，更别提认真听她说话。
那些油腻的谎言，换了任何一个被爱过的人都不会信，会信的只有陈孑然这种从来没被爱过的傻子。
陈孑然的需求那么少，一个蛋糕就能满足她，一束花就能让她两眼放光，顾茕问她最爱吃的菜是什么，她羞涩地说是红烧肉。
太好养活了。
顾茕还随口许下过承诺，要给她做红烧肉吃。可惜随口的诺言连放屁都不如，怎么能当真呢。
……
圣诞过后，年关就近了。
对大部分人来说，新年的假期是一年中最惬意轻松的时候，忙活了一年，终于可以有一丝懈怠，好好地放松几天，陪家人贴春联、放鞭炮、吃年夜饭，幸福美满的团圆年。
对环卫工人来说，春节那段时间正好是一年中最累的时候，垃圾量是平时的几倍，几乎二十四小时轮轴转，陈孑然住的这一片是城中村，外来务工者占了百分之八十以上，腊月二十号之后人就走得差不多了，店面也纷纷歇业回乡过年，活儿反而轻松了一些。不过临渊市别的区人手不够，要抽调临西区的工人过去帮忙，只因为雇佣陈孑然的那位吴小姐在环卫局好像有亲戚，调人手的时候局里以优先选派青壮年男性为由，把吴姐的名额留在了临西区，只不过原来负责四条巷子的清扫，现在负责整个城中村的清扫，但因为整个城中村加起来也没多少人了，活儿还是比平时轻松，晚上八九点钟就能下班。
西朝市过年习俗是吃饺子，而临渊是吃粽子，当天下午陈孑然下班，狠心买了一块五花肉，还有花椒大料等香料，准备做顿自己从小馋到大的红烧肉，吃一顿好的，庆祝自己终于摆脱陈家的第一年，刚到了院子大门口，迎面碰到拿着一大锅粽子下楼的吴姐，硬是塞给了陈孑然两个分量十足的大肉粽。
“小陈，过年好，我也没什么给你的，正好家里刚出锅的粽子，来拿着，别客气，也尝尝你吴姐的手艺。”吴姐脸上喜气洋洋，“哦对了，今年单位上发了过年的米面粮油，我们家不吃调和油，也不爱吃圆米，待会儿你上楼去跟我老公拿，我都打好招呼了。”
吴姐挺喜欢陈孑然这个实诚孩子的，原本看她瘦小枯干，肯定受不了苦做了两天就跑路了，没想到任劳任怨，真就坚持了下来，连他们队长都夸她小姑娘踏实肯干，就是小小年纪来干这个，怪可怜的。吴姐用一千二的工资招了一个比原来两千块还好用的人，就时常想着她，家里包粽子蒸包子，总想着她的一份，还有单位里发的那些米面粮油，吴姐家里人嘴刁，嫌不好吃，于是都给了陈孑然。
陈孑然因此能省下钱来攒着，也很感激她，工作更认真。
今天除夕，又得了两个粽子，这下不用煮饭了，只用弄个红烧肉就可以吃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年夜饭。
又过了一年。
陈孑然边切肉边感慨，还有7个月她就能去上学了，只要再坚持七个月就可以。
去年的除夕，是和顾茕一块过的，也是那时候，顾茕第一次亲她。
当时陈孑然慌得不得了，好像还失手打了顾茕一巴掌，最后被困在电梯里出不来，直到今天，陈孑然仍然不敢坐电梯。
可其实心里是很高兴的，就像揣了一头小鹿，撞得她喘不上气来，一面紧张，又一面忍不住笑。
指尖刺痛。
陈孑然低头一看，原来是切到手了。
她平淡地在水龙头底下冲干净血迹，想，这是对她的告诫，不要再想顾茕了，只会让自己受伤。
红烧肉得炖很长时间，锅盖都盖不住逸散出来的香气，陈孑然数着秒数等待，等闹钟一响，立马揭开锅盖盛上桌来，又剥了一个粽子，这就是她的年夜饭。
红烧肉软烂油亮，筷子一插就插透了，陈孑然迫不及待地趁热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入口先是调料的咸香，的确非常好吃，可嚼着嚼着，调料味淡了，肉味凸显出来，陈孑然喉咙里突然返上来一股肉腥气，她没忍住，把那口肉吐了出来。
不好吃。
她吃惯了素，吃不了太油腻的东西，又腥又油，吃了一口就想吐。
她心心念念了十多年的红烧肉，原来这么难吃。
陈孑然听着外面静悄悄的，本来过年应该是最热闹的时候，她的四周却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她吃着粽子，很希望这时能有一个人来陪陪自己。

第38章 我有家了
除夕后的几天就是情人节，这天街上竟比除夕还热闹些，热恋中的情侣们纷纷从家庭中脱离出来，度过一个专属于他们的浪漫节日。
陈孑然走街串巷地打扫街道时偶遇过几对恩爱情侣，女生挽着男生的手臂，恨不得把半个身体都挂在他身上，陈孑然从他们身边路过，听到女生银铃似的娇笑，八成是男生说了什么体己话，逗女生捧腹。
“宝宝，看完电影想吃什么？”
陈孑然手一抖，竹制的大笤帚掉在了地上，滚了几圈，落在女生脚边，差点把姑娘绊了一跤。
“你怎么做事的？没看到有人路过啊？”男生气愤地朝陈孑然冲了过来，“你叫什么名字？工号多少？我要打电话投诉你！”
“对不起对不起……”陈孑然手忙脚乱地捡起扫把，不停地冲一对情侣鞠躬道歉，看起来近乎于卑躬屈膝。
女生拉住男生：“算了算了，人家也不容易，我这不是没摔着么？快走吧，电影要开场了。”
男生骂骂咧咧地被女生推走，女生回头，还冲陈孑然歉意地眨眨眼，又笑了一下。
陈孑然眼眶发酸，低着头继续扫地，使劲捏了捏眼皮，把湿气全逼了回去。
她对宝宝这个词都有点PTSD了，连无意间听到陌生人说这么一句，都会酸楚半天。
这是顾茕在她心上留下的后遗症，远比右手的关节风湿病严重得多，也难忍得多。
后来的一整天，陈孑然又见到了数对情侣，她看着满大街成双成对恩恩爱爱的人，眼泪差点忍不住，躲在垃圾车后面用手背狠揩了一把，两只眼睛一块红了，才把心里翻涌的伤感压了下去，正准备倒完最后一车垃圾收工回家，看到不远处一栋房子黑暗的拐角里，似乎有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陈孑然第一感觉是自己被坏人盯上了，可摸了下自己的脸就释然了，有什么坏人会盯得上她？又丑又穷。
她为了弄清楚那到底是谁，顺手抄起放在门边的大竹笤帚，半举着走过去，低喝了一声：“赶紧出来，不然我报警了！”
角落里的黑影一听到报警两个字立马蹿了出去，等陈孑然走到那里时，已经什么也没有了。
那个身影非常小，四脚着地，看上去很瘦小。这一带小餐馆鳞次栉比，附近的流浪猫流浪狗也很多，百天躲在人迹罕至的幽深巷道里，到了晚上就在各个垃圾桶里翻剩饭剩菜吃。陈孑然料想那也是一只流浪狗，没有多想，返回自己的住所，洗去一身疲惫，脑袋沾枕头就着，累得连梦都不想做了。
一天十五六个小时的工作时长让陈孑然筋疲力竭，也让她能安然入睡，不必在梦里看到顾茕的身影。
陈孑然从前也是一个人，可是耐得住寂寞，自得其乐，现在一个人，闲暇时把自己关在地下室里面对着强，脑子里好像总有人跟她说话，言笑晏晏，一会儿说：“孑然，你真是个宝贝。”或者说：“从今以后，我会对你好。”转眼又变成了：“谁会喜欢你这种人？”紧接着一阵嗤笑。
让陈孑然心口绞痛。
她宁愿多干活，累一点，把身体里胡思乱想的精力全部抽干，这样她的脑海中就不会那么痛苦。
第二天晚上，陈孑然又在相同的地方看到了相同的黑影，甚至第三天、第四天，夜夜如此。
陈孑然好奇心被勾起，到了第五天晚上，倒完最后一车垃圾，假装走远了，又脱了自己颜色醒目的环卫服折返回来，就为了看一眼黑暗处的那个黑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她走近一看，大吃一惊。
黑影不是什么东西，而是个人。
一个瘦骨嶙峋的小脏孩儿，看样子应该是个流浪儿，已经分不清男女了，身上恶臭，正在用自己的一双细爪子刨着垃圾山，从里面找出半个被别人吃剩的馒头，也不管那馒头是不是馊了，囫囵往嘴里塞。
他已经脱离了人相，看上去像个小猴子。
这么小的孩子就要在垃圾堆里捡东西吃，陈孑然于心不忍，走进了几步，喊他：“小朋友。”
往嘴里塞脏馒头的小孩像被点了穴似的一动不动。
陈孑然慢慢靠近他：“小朋友，你是不是饿了？”
她快要走到小孩身边的时候，那孩子扔下馒头往暗处一窜，又没影了。
陈孑然看着他逃跑的方向，没有追，可已经留了心。
后一天晚上特意在怀中揣了一个馒头，下了班等在垃圾站旁边，果不其然又看到小孩去翻垃圾吃。陈孑然站在离他很远的地方，把自己口袋里用塑料袋装好还系了个结的馒头扔给他。
馒头装在塑料袋里，滚在小孩脚边。
小孩低头一看，又看了看陈孑然。
“吃吧，这个馒头是干净的，别去吃脏东西了，会肚子疼。”
小孩犹豫了一秒，撕开塑料袋，双手捧着白乎乎的大馒头，留下了十个黑色的手指印，像恶狼似的大口大口往嘴里塞。
陈孑然又把自己事先灌好的一小瓶凉白开滚到他脚边去，提醒他：“慢点吃，不够我再带你去买，别噎着。”
小孩脏污下的眼睛极大，铜铃似的，几乎占据了半张脸，陈孑然想，要是把小脸洗干净了，这一定是个漂亮孩子。
他边吃馒头，陈孑然边问他：“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你家呢？”
小孩顿了一下，摇了摇头。
“你爸妈呢？”
小孩喝了口水，蚊子似的说：“死了。”
看着才三四岁，口齿就这么清晰，陈孑然惊讶地问他多大，他说：“五岁。”
难怪，五岁的孩子，已经有了基本的思辨能力，口齿清晰也不奇怪。
陈孑然问：“吃饱了么？”
他点了点头。
“那就好。”陈孑然起身，“我该走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发现那个小孩也从垃圾山旁边出来，隔了四五步的距离，跟在她身后。
陈孑然看他那一双渴望的大眼睛，有点紧张，“我……我也没什么钱，没有能力收留你，你快走吧。”
小孩说：“我没地方去，我爸妈死了，阿姨，你让我跟你走吧。”
“我……”陈孑然很想收留她，可是一想到自己的经济状况，也很为难，她自己一个人都得数着日子花钱，钱还要攒着上大学，实在没有能力再养活一个小孩子了。
“阿姨，我冷。”小孩又走近了几步，瑟缩着抬头仰望她。
他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棉絮都漏出来了，饶是临渊市的冬天，夜里的露水也会让他受凉生病的。
冬天硬捱的滋味陈孑然比任何一个人都清楚。她实在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在自己面前受苦而不去救，一咬牙一狠心，把小孩领回了自己的地下室里，烧水给他洗澡，脱衣服的时候才发现，这原来是一个小女孩。
五岁大的小女孩，瘦得肋骨根根分明，胳膊细得像没长成的树枝，全身上下皮包骨，只有肚子不正常的鼓胀，陈孑然对此很有经验，这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
小女孩身上还有很多的伤，肋下、腰下，青一块紫一块，一看就是被人踢出来的，陈孑然问她那些伤是哪来的，她说是讨饭的时候被流浪的大孩子踢的。
“他们为什么踢你？”
“那里是他们的底盘，他们不准我在那里讨饭，要赶我走。”
陈孑然听得鼻酸，收着手劲儿给她洗澡，生怕一不小心弄疼了她。
洗下来三桶黑水，倒了第四桶，水的颜色终于清了，小女孩也恢复了白白净净的模样，她天生自然卷，湿漉漉的头发打着小卷儿顶在脑袋上，乱发底下一双大眼，又漂亮又精神，娃娃似的，陈孑然看得爱不释手，怕她冷，拿了一件自己的长袖T恤套在她身上，把她塞进被子里。
小姑娘从被子里伸出头来，湿漉漉的大眼睛盯着陈孑然看，说：“阿姨，你让我住在你家了么？”
“我……”陈孑然语塞。
她不忍心再看这个漂亮小女娃去流浪了，可是也真的没能力收留她，对着她满怀希望的漆黑眼眸，陈孑然咬了咬牙，狠下心来说：“我不能收留你，明天我会给街道居委会打电话，让他们帮你想办法。”
小女孩的眼睛黯淡下去。
陈孑然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放心，我会保证你有个妥善的去处的，不会再让你流浪了。”
小女孩说：“我就是从那里跑出来的，他们要把我送去孤儿院，可是孤儿院没床位了，我去不了，他们就不管我了，我就自己跑了出来。”
陈孑然去年离家的时候都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接受了自己是孤儿的事实，这个五岁的小孩已经能平静地说出自己是孤儿，还是连孤儿院都不要的孤儿，不知经历了多少人情冷暖才会小小年纪就这么成熟。
每个早熟的孩子都是可怜的，因为没人爱，为了生存下去，被迫失去了童真，不得不迅速长大。
陈孑然心里搅成浆糊了，恨不得当场就把小孩收养下来，可是咬着嘴唇忍住了。
没办法，谁活在世上都不容易，陈孑然还要上大学，收养了这个小孩后，她赚的工资只够一大一小二人糊口，想攒齐学费是再也不可能了。
“你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么？”陈孑然问她。
“安安。”
毕竟才五岁大，记得自己名字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再多的事她也记不住。
“睡吧，安安。”陈孑然哄着她睡下，“明天生活就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还好是过年，陈孑然不怎么忙，上午十点多抽空去了趟街道办，把安安的情况详细跟街道办的值班人员说明了一番。
“哦，你说的那个孩子我知道。”一个中年男人翘着二郎腿，一边喝茶，一边在电脑上斗地主，正眼都不瞧陈孑然一下，“她本名叫覃安，父母都是无业游民，父亲酗酒好赌，经常打骂她母亲，一个月前二人口角，那男人拿起菜刀失手把女人砍死了，男人清醒后也自杀了，我们刚把覃安接过来时就做过调查，她父母不是本地人，覃安本人也是个黑户，老家亲人基本都联系不到了，这种不是本地人又是黑户的情况下，本来就办不起进孤儿院的手续，她老家那边的孤儿院也不肯收她。”
“那怎么办？”陈孑然急了，“她才五岁，难道你们就能睁眼看着她在外面流浪么？她会饿死的！”
“女士，你跟我们吼有什么用？我们也只能按照规章制度办事，实不相瞒，你把她送过来，我们的确可以收留她几天，可几天之后怎么办呢？上次她就是从我们这里跑走的，这次回来，难保不会再次逃跑。”
陈孑然心凉了半截，当下也不知如何是好，心不在焉地工作了一个上午，中午回去给安安做饭，发现她满面潮红地捂在被子里，一动也不动。
“安安！”陈孑然心脏骤停，箭步冲了过去，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陈孑然顾不了许多，立刻背起安安，跑到了最近的社区医院。
“怎么烧成这样才送来？”社区医院的医生给安安打了退烧针，又挂了吊瓶。
“医生，她不会烧出什么后遗症吧？”陈孑然揪心地问。
这么虚弱的小娃，她实在不放心。
“这得看她能不能迅速退烧了。”
护士给安安全身擦了酒精降温，陈孑然心惊肉跳地等了快一个小时，提着心脏看医生把温度计从安安的胳肢窝下面抽出来，对着灯仔细看了一番，才说：“三十六度七，高烧总算退了，再观察一段时间，等到下午没有再发烧的话，应该是没什么大问题了。”
“谢谢，谢谢你医生。”
“我给她开药，你先到前台去把医药费结一下。”
“好的，麻烦您了医生！”
到了前台，医药费一共一百五十七块，下了陈孑然一跳，“怎么这么贵？”
“这还叫贵？”前台值班护士鄙夷，“这已经够便宜了，给小孩子看病，用的药都是好药，你如果到大医院去还要贵呢，没有个五六百你别想出来！”
陈孑然心惊肉跳，不敢再言语，忙付了钱，这时安安正好转醒。
陈孑然伏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安安，你终于醒了。”
“阿姨，我怎么了？”安安声音虚弱。
“没事，你生了小病，医生已经看过了，等你在这输完液就好了。”
“我会死么？”安安两个眼睛红红的，细细地哭，“我不想死，死了就会见到我爸爸，他好可怕，我不想死……”
陈孑然听她嘴里不符合年龄的话，心口又酸又堵，抚着她的额头安慰她：“不会的安安，医生都说你没事了，你明天就好了，想吃什么？阿姨晚上来接你，给你做好吃的。”
“我想吃排骨。”安安说，“以前我妈妈做的排骨可好吃了，我好久都没吃到了，阿姨，我能吃排骨么？”
“能。”陈孑然心头一热，“安安答应阿姨，乖乖在这里治病，阿姨下班了来接你，咱俩一起去买排骨，好不好？”
安安点头：“嗯，阿姨你放心吧，我一定乖乖的。”
陈孑然悄悄又多塞了一百块给医生、五十块给护士，让他们帮忙照看安安一个下午，医生护士们见她这么懂人情，脸上笑容都好看了不少，向她保证一定会照顾安安，甚至护士还拿出了自己代餐的豆浆粉泡给安安喝。
陈孑然一个下午都在电机安安，下午六点晚饭时间，她放下大扫把马不停蹄地去接安安，这时诊所已经快下班了，病人也都走光了，陈孑然进门一看，眼泪差点没从眼眶里掉下来。
医生护士坐在里间的办公室吃盒饭，有说有笑，安安一个人高高举着输液瓶子孤零零坐在靠近门口的长椅上等着，脖子伸长了张望，猴子似的小脸上满是焦急，看到陈孑然的一瞬间，眼睛都亮了，从长椅上下来，急步地往陈孑然怀里扑。
陈孑然蹲下来一把接住，搂着她瘦小的躯干，眼眸泛湿：“安安等着急了吧？肚子饿不饿？”
“不饿。”安安笑得乖乖巧巧，“阿姨，我还以为你再也不来了。”
“小傻瓜，阿姨答应了要来接你的，怎么会不来。”
安安委屈道：“之前也有别的阿姨，说明天再来看我，结果再也没有来……”
陈孑然眼泪一下子流下来。
她带着安安回到自己的小地下室里，给她做了一顿她心念已久的酸甜排骨，一个劲儿地往她碗里夹肉，安安也懂事的夹给陈孑然：“阿姨，你也吃。”
“阿姨不喜欢吃肉。”陈孑然把排骨夹回给安安。
“为什么？”安安好奇地问，“肉这么香，阿姨你怎么不喜欢吃肉呢？”
“阿姨从小吃蔬菜吃惯了，吃肉会吐的。”陈孑然又给她夹了一块，“安安乖，多吃点，把身体养得壮壮的，就不会生病了。”
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安安依偎在陈孑然的怀里，怯怯地问她：“阿姨，你还会把我送走么？”
陈孑然拍着她的小肩膀，没有说话。
等到安安睡去以后，陈孑然看着怀里的小人，思考了半宿。
陈孑然实在太孤独了。
她每天晚上回来面对着黑暗的屋子和光秃秃的墙壁，第二天清晨要拍着自己的脸逼自己笑，告诫自己要开心，要爱自己，她有时一整天都不能跟人说上一句话，再这样下去，她怕自己会丧失说话的能力。
安安的苦楚只有陈孑然最懂，陈孑然就是这么苦过来的，她也曾在垃圾堆里翻东西吃，一个人饿极了，只要有食物充饥，不管什么馊的臭的都能塞进嘴里。
陈孑然只和安安相处了一天，看到她一个人可怜地坐着都会心疼得厉害，不愿让她再去过那种日子。
甚至想一想，陈孑然的心都像被刀戳似的。
她想收养安安。
可是这样一来，自己读大学的理想就再也实现不了了。
陈孑然想上大学，从小学一直想到了现在，理想近在眼前，此时要她放弃，她实在不甘心。
就这么睁着眼，纠结到天亮。
第二天安安和她一起在凌晨四点钟起床，送她出门，中午等她回来吃饭，晚上也在家乖乖等她。
阴冷的地下室里从来没有这么有人气过，陈孑然不用在对着墙壁逼自己笑了，她看到安安笑着往她怀里扑，不嫌她脏臭，就能打心眼里笑出声来。
愈发不舍得安安走。
过了一个星期，陈孑然已经不能没有安安。
地下室里有了安安后，已经开始有了家的温馨。
陈孑然做梦都想有个家，现在虽然穷了点，可是触手可及了，虽然没有爱人，能有一个娇软的、依赖的、不会嫌弃她的孩子也不错，把她抚养成人，让她考大学，也跟自己考上大学是一样的。
有家……有家太好了。
不是安安离不开陈孑然，而是陈孑然已经离不开安安。
于是在安安不知第几次小心翼翼地询问陈孑然会不会把她送走的时候，陈孑然心里下定决心，做了个了断。
她抱紧了安安，有人牵挂的感觉很好，很安心，做工再累也有盼头，知道家里有人等。
陈孑然对安安说：“安安，你想有个家么？”
安安不解地看她。
陈孑然又说：“我没本事，赚钱不多，你跟着我会吃很多苦，不过只要你愿意，我会尽我所能地好好照顾你。”
“我和你一样，也是无父无母，没人要的。”
“你想有个家么？”
“如果你愿意，从今以后，我们俩组成一个家，我当你妈妈，好不好？”
安安张大嘴巴流泪。
她哭得发不出声音，脸都紫涨了，除了呼哧喘气，一点音都没有，小小的肩膀抖着。
“妈……”安安泣不成声，“妈妈……”
陈孑然一把把她抱紧，下巴磕在她的小肩膀上，和她一起哭。
“别哭，妈妈在这。”
“妈妈心疼你。”
女孩小小的手指死拽着陈孑然的衣服，手都攥红了。
这是她妈妈。
不放，坚决不放。
夜空中电闪雷鸣，忽然下起雨来。
雨越下越大，把世界隔离成了一个个小栅栏。
一个个的栅栏格，就是一个个的小家。
这一个风雨大作的夜里，陈孑然下定决心，放弃了自己的大学梦，拥有了自己的女儿，拥有了其中一个栅栏格。
那是一个家，是她梦寐以求的家。
……
有了女儿后，生活陡然快乐起来。
安安说她从此以后改名了，不叫覃安，叫陈安，陈孑然刮着她的小鼻子说：“陈安不可爱，我们安安这么可爱，应该叫陈安安，好不好听？”
“好听。”陈安安窝在陈孑然的胸口上撒娇，“妈妈，我明天想吃炖鸡蛋，不想吃肉了。”
陈安安很懂事，知道陈孑然工作辛苦，肉又很贵，她想替妈妈省钱，能省一点是一点。
“不行。”陈孑然断然拒绝，“不许不吃肉，要多吃肉才有营养。”
“可是妈妈你也不吃肉啊。”
“妈妈不是说过么，不能吃肉，一吃肉就会呕吐。”
“为什么？”
“因为小时候家里穷，不常吃，后来就吃不惯了。”
陈安安气鼓鼓地说：“那我以后也不吃肉了。妈妈不爱吃的东西，安安也不爱吃。”
“安安得多吃肉，多吃肉的女孩子才能长得白白嫩嫩，又高又漂亮，将来会有很多人喜欢，你看妈妈。从小不吃肉，所以又黑又矮，脸上还有这么丑的疤，一点也不好看。”
陈安安捧住陈孑然的脸，在她怀里跪坐起小身子，亲了亲她脸上突兀的疤。
“妈妈好看。”
稚嫩的脸上，表情非常庄重。
陈孑然抱着她，感动地掉眼泪。
有了女儿之后，时光就开始飞快起来，过日子也终于不是捱日子，临渊经历了短暂的倒春寒，迅速入夏，九月份的时候，临渊师范大学开学，陈孑然把自己被撕碎又粘好的录取通知书拿出来看了看，重新塞回柜子底下，长舒一口气，揉着右肩的酸痛去工作。
她对上大学已经释然了，因为她找到了更珍贵的东西，更让她求之而不得的东西，那就是一个家。
她从前只想依赖别人，现在也会用自己并不厚重的肩膀，为自己的女儿撑起一个家。
踏实干了一年，吴姐给陈孑然涨了工资，每个月两千块。陈孑然自己又发掘了副业，她负责清扫的四条巷弄，每个月从垃圾堆里把纸皮、易拉罐和矿泉水瓶捡出来，一个月稳定有额外的四五百块收入，运气好的时候能有七百多，再加上吴姐逢年过节家里不要的粮油米面，一个月下来，陈孑然和陈安安母女俩刨去生活费能有一千八=九百的盈余，日子比她刚到临渊那阵好过多了。
陈安安再过两年就到了上小学的年纪，这么看来，她的学费陈孑然是可以攒齐了。
让陈孑然发愁的是安安的户口问题。
陈孑然的条件不足以正式收养安安，可是安安非得上学不可，她跑了好几次街道办，问怎么解决，街道办也解决不了，只能拖着。过了一年，安安六岁，上学问题仍然没有解决，陈孑然没法子，只好在废品回收站买了好多旧课本，从一年级到六年级，有些不全的就慢慢收集，利用下班后的空闲教安安识字念书，好让她户口下来之后能直接跟着年龄上学，不用从一年级念起。
陈孑然很有当老师的天分，授课深入浅出，安安也是个天资聪颖的学生，念书举一反三，母女二人上课进度极快，一学期就学完了两学期的内容，等安安七岁的时候，已经能自己看童话书了。
陈孑然每个月多了一笔花销——给安安买书。
不止买给安安，也买给她自己。
陈安安看书速度很快，几天就能看完一本，她知道陈孑然工作压力大，家里也不宽裕，陈孑然每个月给她的零用钱她都攒着，经常去附近的废品回收站逛，帮妈妈卖废品，同时也用零花钱在一堆旧书里挑挑拣拣，按斤称几本书回去。
有些书的纸业泛黄、破烂不堪，陈安安依旧被书里的内容吸引，津津有味。母女二人还会互相推荐书，哪本书值得看，哪本书狗屁不通，只能当废纸卖掉。
有了陈安安以后，陈孑然已经很久不会想起顾茕了。
海岸线对面的顾茕，却时常想起她。
过了二十岁，顾茕愈发沉着稳重，她念书的第二年，陈子莹就凭借自己优益的成绩交换到M国世界第一名校继续进修学业，而且也申请到了全额奖学金，不用再看顾茕的脸色，和顾茕彻底断了联系。
顾茕智商高，念书的速度也很快，三年修完学士学位，继续攻读硕士，期间开始参与顾氏医药的管理工作，又用了两年完成自己的硕士论文答辩，正式进入了顾家的权力游戏竞争中。
她是财经媒体的新宠，是与顾家世代交好的old money口中的才俊，仅研究生在读的短短两年时间内为顾氏揽获了二十多位生物医药界的顶尖人才，都是顾茕在校时就结交了，又开辟了生物智能领域，让顾氏医药在这个新兴技术蓝海中站稳脚跟，顾氏的股份两年间也大涨了百分之四十，在顾家众同辈中一骑绝尘，已经能与她声名显赫的姐姐顾若争一争锋。
顾和远原本已经打定了主意把顾氏交到顾若手中，看到这两年顾茕的成就，又犹豫了，准备把顾茕留在Y国总公司历练，以便早日进入顾氏的核心权力圈。
顾茕却主动要求去顾氏医药大中=华区就职。
顾家的子弟一个个挤破头皮想进总公司干出一番成就，历年来只有两人主动要求去分公司，去的还都是大中=华区，这让顾和远费解又好笑，“我这么多儿女当众，只有你和你阿若姐最像，有能力有野心，却连我这个当爹的也猜不透你们心里在想什么。”
顾茕微微一笑，“爸，我还年轻，现在贸然进入总公司恐怕也不能服众，大中=华区医药市场成熟，而且已经经历过充分竞争，在那里我不用受董事会那帮老家伙的束缚，更能一展拳脚，您认为呢？”
她十八=九岁时的痞气已经退了大半，只有意气风发说自己想要大展宏图时，依稀能辨别旧日少女游戏人间的放荡不羁。
顾和远笑得舒心，答应得也爽快，同意了她去分公司就职。
她才刚过了二十四岁生日，眉眼间稚嫩消退殆尽，一双美目愈发深沉专情，追求者众多，可她始终单身。
不是不想风流，是顾茕压根提不起兴致了。
二十岁生日刚过之时，也有段时间和自己赌气，不信自己对别人没感觉了，找过几个曾经喜好的美貌女人试过几次，都还没开始接吻，只到牵手拥抱的阶段就不行了，完全没感觉，硬要说的话，心里只有罪恶感，还有隐蔽处的针刺疼痛。
顾茕没想到陈孑然会在自己心里扎了根。
她想忘掉陈孑然，什么办法都试过，认识新人、醉心工作，她变成了她以前最不齿的工作狂。
没有半点用。
陈孑然一有机会就往顾茕脑子里钻。
那一天自己一个人在公寓里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叫她顾茕，猛地回头一看，空无一人，顾茕突然心就空了，很想回去，看看陈孑然过得怎么样。
她这五年来从没打听过陈孑然的下落，是刻意不打听，就怕自己按捺不住不管不顾地回去找她，忍到今日，她已经二十有四，不再是毛头小子了，还是忍不住会想她。
再把她抱在怀里，捏她羞红的耳根子，听她被逼急了，用柔软的鼻音轻轻叫她阿茕，带着点儿可怜见的哀求，让人更想欺负她。
陈孑然就像一个忍耐力极强的小动物，不管被怎么折腾也不知道喊疼，有时候顾茕激动起来不管不顾，过后才发现，把她的肩膀掐青了一块。
当时只洋洋得意，有种征服了她似的满足感，现在想来，才忧虑她会不会疼，于是觉得自己心脏也被掐青了似的疼痛起来。
钝钝的痛感，却又无法忽视。
想见陈孑然。
顾茕心底的执念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强烈，烈到她心中燃着火，非见陈孑然一面，抱她一回不可。
她捏着颈间那颗戴了五年的珠子，恨不得立马飞回西朝去。
她想，这时候陈孑然应该已经毕业了，肯定回到西朝当她的教书先生，那儿毕竟是她的家乡。
可是没有。
顾茕派人去西朝打听，莫说陈孑然，就连陈大志和梁柔洁都不见了踪影，陈家好像在西朝市消失了一样。
顾茕坐在飞往临渊分部的飞机上，看私=家侦探发给她的那份材料。
陈大志和梁柔洁于三年前离婚，先后搬离西朝市。小女儿陈子莹目前正在M国攻读PHD学位，三年前曾回国，现改名为梁子莹。大女儿陈孑然五年前被人贩子拐卖，后经解救，孤身前往临渊市，从此不知所踪。
顾茕看到拐卖二字，心已经为陈孑然捏了一把汗，又看不知所踪四字，心疼得像被人用倒绞似的，眉头深深地蹙起来。
她强硬了五年，终于开始懊悔，为什么没有极早打听陈孑然的下落，让她流落到不知所踪的境地。
她的大学肯定是没有念成了，那么脸上的伤呢？好了么？

第39章 重逢第一面
“妈，天气预报说今天会有雷阵雨，我刚才把雨衣装在你包里了，要是下雨了你可记得穿上，现在虽然是八月份大暑天，可是万一被雨淋了也不是开玩笑的。”
凌晨四点钟，陈孑然在洗手间里刷牙，陈安安站在桌边替她整理她的工具包，一边整理一边叮嘱。
陈孑然刚捡到她那会儿，她才五岁，又瘦又小，像根小豆芽菜似的，如今已经十岁了，看着还只有七八岁的孩子大，顶着一头蓬松的自然卷短发，可任谁看了也不会再把她错认成小男孩了。
她长得实在太可爱，洋娃娃似的模样，又大又圆的眼睛，黑珍珠似的圆瞳，睫毛纤梳细长，再配上被陈孑然养得圆乎乎的小脸和肉嘟嘟的粉唇，见过她的人没有一个不夸小姑娘灵秀俊俏的。
正因如此，她越长大陈孑然越不放心，每天出门都得嘱咐她一定要把门关好了，除了妈妈以外谁来也不准开门。
人心险恶，这个社会多有残忍变态的暴徒，陈安安是陈孑然这五年来唯一的心血和倚靠，要是陈安安出了意外，陈孑然恐怕也真要活不下去了。
“妈，我知道了，我是十岁，又不是四岁。”陈安安笑着把工具包挂在陈孑然的左肩上，“你就安心去工作吧，别太累了，前几天变天了，你的右胳膊又整夜整夜的疼，我让你去医院你就是不肯去，还说我呢，你自己就犟得跟小孩似的。”
陈孑然没所谓地笑：“又不是没去看过，医生都说了这是后遗症，根治不了的，只能慢慢养着。”
她看着陈安安，一阵恍惚，不敢相信时间过得这么快，竟然都五年了，想当年自己刚到临渊时还不到十九岁，无依无靠，差点活不下去，多亏了一路遇到的好心人，后来又捡到了安安，有她陪着，自己才一步步走旧日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日子也一天比一天好过。
如今陈孑然和陈安安相依为命的日子虽然还是清贫辛苦，可她很快乐，陈安安是她孤独生活里的莫大安慰，陈孑然现在的烦心事不多，目前最焦虑的只有安安的上学问题。
为这事陈孑然已经跑了好几趟了，因为陈安安身世复杂，户口没那么容易办下来，各个部门都不想接这个烫手的山芋，怕万一错了程序自己得背锅，互相踢皮球，踢来踢去5年，陈安安都十岁了依然是黑户，连民办私立小学都无法入学，只能靠陈孑然自己教她。
可陈孑然毕竟不是专业教师，水平和知识都有限，她上学时成绩就不很好，安安天资聪明，学东西很快，目前已经学完了小学课本的所有内容，现在开始学习初中知识。
初一的内容陈孑然尚且能应付，只怕到了初二初三，学什么物理化学的，陈孑然就应付不了了，她原来读文科班就是因为对数学物理搞不清楚，更别提教陈安安了。
为此，陈孑然时常焦心，有空就往那几个部门跑，到最后工作人员都被她弄烦了，让街道办的人来说：“陈孑然，安安在你这也只能算暂时寄养，你再这么闹，小心人家公事公办，按照规程把安安送回老家，到时候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那安安的上学问题也不能不解决吧？”陈孑然急道。
“这不是正在给你解决着呢么？你消停点，流程就能走快点。”
他们这样一威胁，陈孑然怕安安真的会被送走，也不敢再去，上学的问题就这么搁置了下来。
陈孑然急得嘴角长泡，陈安安倒不是很急，还心平气和地给陈孑然煮凉茶喝，“妈，这事急也没用，再说我在家里学不也挺好的么？还不用花那么多的学费。”
总之陈安安今年十岁，仍然没有进过学堂，不过她肚子里的知识比起同龄人来倒是只多不少。
八月份的临渊市潮湿又闷热，沤了一夜的垃圾散发出源源不断的腐烂臭气，远远的就令人作呕，陈孑然和一帮工友一人戴着一个口罩，天还没亮就开始铲垃圾，赶在六点以前把垃圾站清空装车运走。
铲完垃圾后队长开始训话：“你们这几天干活都仔细点，上面下了指示，最近一段时间会有市局领导莅临检查，据说标准非常严格，可不能马虎大意。”
一位工友问：“队长，这不年不节的，怎么突然搞检查啊？”
“你问我我问谁去？大概是咱们区要来什么大人物吧，反正也不关咱们的事，咱们老老实实干好自己的一份工，别被抓住把柄就行了，那些大人物想干什么是你我能操心得了的么？”
众人附和：“对对，队长说的有道理。”
陈孑然没放在心上，市里的检查多了去了，她在这儿干了五年，都已经习惯了，也不怕他们检查。
上午的街道打扫完，陈孑然回去吃午饭。
一进门就闻到满屋子饭菜香，陈安安已经把饭菜做好了端到桌子上了，手里端着最后一碗菌菇汤，看到陈孑然进来，笑着说：“时间正好，妈，你回来得真准时，快洗手过来吃饭，昨天你说没胃口，今天中午我做了青椒炒蛋，带点辣味，刺激一下食欲。”
陈安安很懂事，六七岁开始学着做家务，那时她人小，陈孑然怕她摸煤气灶有危险，不让她做饭，她就帮着家里铺床叠被、擦桌扫地，等到去年开始学着做饭，聪明小孩学什么都快，不到一个月，炒菜就炒得非常像样了，陈孑然每天中午回来都能吃上热乎乎的现成饭。
“好吃。”陈孑然夹了一筷子青椒炒蛋塞进嘴里，夸奖陈安安，“我们安安的厨艺没得说，比我烧的菜都好吃了。”
“那可比不上，妈，正好明天你轮休，上次答应我背会了英语课文就给我做的炸排骨，该兑现了吧？”
陈孑然摸着她的头，“行行行，明天早上我就去菜场买最新鲜的排骨，给我们安安做炸排骨吃。”
“反正都要炸东西了，一锅也是炸，两锅也是炸，妈，你再炸个小肉丸呗？”陈安安露出狐狸似的笑容。
陈孑然宠溺地答应她，“行。”
这会儿陈孑然的日子已经比十九岁时好多了，有了点存款，生活不像从前得数着日子花钱，太昂贵的娱乐产品还是不能随心所欲地买，不过也添置了一些必需的二手家电，比如冰箱、洗衣机、电视。陈孑然的手机也换成了便宜的智能机。
都是每月攒钱慢慢添置的，又是二手，没花多少钱，生活的舒适度提升却不是一星半点，夏天再也不用担心吃不完的饭菜会馊掉，也不用每天花大量的时间洗衣服，母女俩可以有更多时间一起学习看书。
海鲜还是吃不起，可是寻常的鸡鸭鱼肉已经可以大大方方地买了，陈孑然不是舍不得给陈安安吃肉，她是不想给陈安安吃太多的油炸食品，对身体不太好。
陈安安小孩子，嘴馋，爱吃甜的冰的，也爱吃油炸食品，三天两头让陈孑然给她炸鸡腿、炸小肉丸吃，陈孑然怕她吃挑了嘴，不爱吃蔬菜，脂肪摄入超标，于是控制着她的量，一个月只能吃两次炸鸡腿，不过要是她做卷子的成绩好，或者背书背得流畅，就能额外再奖励一顿。
第二天陈孑然休息日，清早就被嘴馋的陈安安叫了起来，母女俩一人端着一个杯子挤在小卫生间里漱口，听到门外轰隆隆的声音，不约而同地抬头。
“怎么这么吵？”陈安安含糊地问。
“不知道。”陈孑然吐了嘴里的唾沫，用清水漱口，催促陈安安，“快点儿，去晚了肉摊上的好排骨就被人挑走了。”
“马上就好！”陈安安一听也没工夫管外面了，漱口洗脸换了衣服，从卫生间里跳出来。
二人吃过早饭出门，在院子门口发现，原来是楼上搬来了新住户，轰隆的声音就是卡车停在门口的发动机声，她们没在意，继续往早市去。
这一带虽然是城中村，可是几条街之外的一片区域前几年新建了不少写字楼，很多赫赫有名的公司都有入驻，其中最知名的当属顾氏医药，因此陈孑然居住的这一片城中村有人搬家是习以为常的事，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买了两斤上好的精制中排，又买了点其他的菜，陈孑然每十天休一次假，十天的菜都要在这一天买齐，东西又多又重，陈孑然右手有病根不能使劲儿，自己拎一部分，另一部分陈安安帮着拎。
两人到家都气喘吁吁，外面搬家的大卡车已经走了，想必是已经全搬完了，陈孑然看看时间，已经十点钟，她让陈安安淘米煮饭，自己去小阳台调面糊准备炸排骨。
刚炸了一锅出炉，就有人来敲门。
“谁啊？”陈安安放下做题的钢笔，跳下椅子，站在门边大声问。
她们平常素少与人来往，只有母女二人相依为命，除了房东吴婶婶外，几乎没有人会敲她们家的门，吴婶婶去外地旅游避暑去了，这会儿有人敲门，让陈安安警惕了起来。
“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是楼上刚搬来的住户，请问是你家在炸东西么？”
叫门的是个女人的声音，还挺清脆，听起来不像坏人。
陈安安拿不定主意给不给开门，一扭头喊道：“妈，有个陌生阿姨来敲门，给不给开啊？”
“我来开。”陈孑然关上火i，擦擦手，从阳台上走到门边，隔着门问：“请问哪位？”
“我刚搬过来的，给你们送点自己做的小点心。”门外的女人说。
陈孑然提着心，谨慎地打开一点门缝，看看外面，果然是一个端着保鲜盒的年轻女人。
那女人从门缝里看到陈孑然脸上的疤，先是吓了一跳，然后又立马切换成甜美的笑容，动了动鼻子，喜道：“果然是你们家在炸东西！我在楼上就闻到了，实在太香了，我闻着味儿就找过来了。”
她见陈孑然防备的目光，又笑了下，“不好意思，我有点唐突哈，那什么，我刚毕业来临渊工作的，今天才搬过来，想拜访一下隔壁邻舍，给你送点我自己做的蛋糕和小饼干，顺便……”年轻女人不好意思地挠头，“顺便在你家蹭顿饭……”
说完就脸红，可抵不过胃里馋虫的勾引，闻着陈孑然家里飘出来的香味就走不动道儿了。
陈孑然看她年纪轻轻，眼睛里很单纯，不像坏人，打开了屋门，从她手里接过了装着小蛋糕和小饼干的保鲜盒，笑了笑：“谢谢你，请进吧。”
门里一个自然卷的短发小姑娘，甜甜地对她说阿姨好。
女人一下就闷闷不乐了，“我才二十二岁，刚毕业呢，有那么老么？别叫阿姨，叫姐姐。”她话一出口，才想起来陈孑然那道疤下的面容看起来也不老，虽然有几分历经风吹日晒的粗糙，可是从皮肤状态就能看出来，她是很年轻的，没想到竟然都有个七八岁的女儿了。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女人问。
“安安。”
“家里就你跟你妈妈么？你爸爸呢？”
“我没有爸爸。”
原来是单亲妈妈，说不定还是未婚先孕，然后渣男跑了，留下这母女两个，要不然妈妈怎么会这么年轻。
年轻女人笑容和善地捏了一把陈安安的脸蛋，“安安你好呀，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我叫周素欣，你以后可以叫我欣欣姐姐。”
陈安安安安笑嘻嘻地躲开她的手，吐了吐舌头，“知道啦，欣欣阿姨。”
“……”周素欣郁闷，“都说了别叫阿姨了，我才二十二岁呢！”
陈安安安安做鬼脸，“我妈妈才二十四岁，叫你欣欣姐姐，不是差辈了么？”
“你妈才二十四岁？”周素欣听完就咬牙切齿了，大骂：“渣男，真是渣男！”
陈安安不解，“阿姨你说什么呢？”
周素欣刚想说是哪个渣男抛弃了你妈妈，又想到自己嘴里的渣男可是陈安安的亲生父亲，不该在小孩子面前说这个的，正了正神色，说没什么。
周素欣是个十足的吃货，不然也不能干着第一天搬来就厚着脸皮要来别人家里蹭饭这种事。陈孑然把炸好的排骨和小肉丸端上桌，周素欣流着口水迫不及待地伸手就去拈，被陈安安挡住了，“阿姨，你还没洗手呢！而且我妈妈那么辛苦地做炸排骨，她都还没上桌，你怎么能先吃？”
周素欣看着小姑娘认真明亮的眼神，想自己还没一个小女孩懂事，有点自愧不如，讪讪地跑去洗手，眼馋地盯着桌上能看不能吃的炸排骨和炸肉丸，等陈孑然一块上桌。
陈孑然在阳台上笑了笑，道：“不用等我，我这还有一锅呢，炸的东西就是要趁热吃，凉了面糊就软了，不好吃了。”
“听见没有？你妈妈都叫我们先吃了！”周素欣不等陈安安说话，一手拿排骨一手拿小肉丸，直往嘴里塞。
这一锅吃完，陈孑然又端了第二锅上桌，盛了米饭和她们一块吃。
吃饱喝足以后，周素欣非常有眼力见地主动揽下了刷锅洗碗的活计，陈安安对这个厚脸皮的阿姨的印象才好了一点。
周素欣刷完碗出来，陈孑然正在和陈安安捧着同一本书看，陈孑然看她出来，放下书，笑着说：“辛苦你了周小姐。”
“叫什么周小姐，咱们以后就是朋友了，你叫我名字就行。”周素欣挤到陈安安旁边去看她看的什么书，竟然是欧阳修全集，这么枯燥的书，她一个成年人都看不下去，陈安安个小屁孩看得津津有味？“你看得懂么？”
“看得懂呀。”陈安安调皮地眨巴着大眼睛，反问，“这么浅显的书，莫非欣欣阿姨你看不懂么？”
眼里的狡黠周素欣一点没错过。
周素欣：“……”被一个小孩子鄙视了。
“安安不许没礼貌。”陈孑然眼带笑意地拍了拍陈安安的头，给周素欣倒了杯水，二人闲聊。
原来周素欣是临渊师范大学毕业的学生，校招进了顾氏集团的总裁文秘室当文员，明天开始上班。
“你是临师大的啊？”陈安安来了精神，“我妈妈当年也考上了临师大，不过没能去念，临师大漂亮么？”
“就那样吧。”周素欣很惊讶地看向陈孑然，“你也是临师大的？”
“不算是，我没有去读。”陈孑然淡笑，问她：“你考了临师大，为什么没有当老师？”
“我不想当老师，我性格太马虎了，要是那些小朋友在我手上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和人家家长交代啊，你说是不是？不过我的专业太冷门了，很难找到对口的工作，运气好才应聘上了顾氏，我同学还有好几个没找到工作的呢，她们都羡慕死我了。”
陈孑然没说什么，各人有各人的理想，她想当老师，未必别的临师大学子也想当老师，找工作全凭自愿，都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听说周素欣是临师大毕业的，陈孑然对她的感觉又近了不少，问了她好多关于临师大的问题。陈孑然从没有放弃过自己的梦想，她有一天还是想通过成人高考，进临师大学习的。
从此周素欣和陈孑然成为了朋友，周素欣性格大大咧咧了一点，但心地很好，见陈孑然这么年轻的单身妈妈带孩子不容易，经常在自己放假的时候替陈孑然照顾陈安安，买水果什么的都会多买点，给陈安安带一份，陈孑然拒绝过她一次，她理所当然道：“这有什么？我还经常在你家蹭饭呢，我不也没给钱么？咱们都是朋友了，你就别跟我客气了。”
有了周素欣和陈安安的闹腾，陈孑然心情开朗多了，感慨地想，自己从前求而不得的愿望，想要家人、要朋友，竟然慢慢地都实现了。
当年甘影姐姐的话果然是对的，日子总会越来越好。
陈孑然为了感谢周素欣拿过来的牛奶水果等东西，主动提出给她做中午带去公司吃的午饭。
“那敢情好啊！”周素欣求之不得，“你都不知道我们公司食堂的饭有多难吃，我都吃够了！然然你能给我做午饭就太好了！”
于是每天晚上，陈孑然炒菜都会多炒一点，或者单独炒一个不容易坏的新菜，装在饭盒里，给周素欣带回去冰箱保温，第二天用公司的微波炉热一热就能吃。
周素欣在顾氏医药的总秘书处任职，离总裁办公室很近，她的那些同学都羡慕她以后平步青云了，其实她自己知道，离总裁办公室很近和做总裁办公室秘书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天壤之别。
总裁办公室里的秘书都是有资历有能力的老员工，保密要求极高，周素欣这种刚进公司的小新人，还是实习生，每天只能偶尔在公共办公室里看到总裁办的人进出，进公司快一个多月了，连总裁的面都没见过。
真不知道顾氏的CEO长啥样。周素欣撑着脑袋在自己工位上开小差，在茶水间闲聊的时候听总裁办的哥哥姐姐们说起过，新到任的小顾总非常年轻，还不到二十五，比她姐姐当年任职时更年轻。
“为什么要叫小顾总？”周素欣不解。
“笨，当然是因为之前已经有了一位顾总了。”
“是么？那那位顾总现在怎么样了？”
“笨，当然是因为业绩突出，升到Y国总公司了。”
“哦……”周素欣似懂非懂。
周素欣很好奇这位小顾总长成什么样，能让总裁办的哥哥姐姐没人不夸一句好相貌，也曾趁着休息时想朝总裁办公室里偷看一眼，不过总是失望而归。
这位顾总新官上任，有太多的交际应酬，还从没在她的办公室里待过。
“走了小周，吃饭去了，发生么呆啊。”有同事来叫她一起去吃饭。
“你们去吧，我吃腻了食堂了，自己带了饭。”
“那好吧，我们走了。”
周素欣和同事说了拜拜，起身去茶水间的保鲜柜里拿出自己的饭盒，打开盖子，放进微波炉里叮了一下，出来后就是香喷喷热腾腾的丰盛午餐。
昨晚她说想吃鱼，陈孑然特地给她做乐红烧鱼，把饭盒装得满满当当，色泽油亮，让人食指大动。
周素欣端着热好的午饭回到自己工位，还没动筷子，一大群人从外面簇拥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她抬头看，呆了。
只见最前面的那个女人身上的气势非常强，走路带风，面无表情地听着助理向她汇报下午的行程安排，还叫她“顾总”。
原来这就是总裁办的姐姐们口中的“小顾总”。
果然漂亮。
五官精致而浓醴，脸上并没有笑，也仿佛眉目含情，是让人在人群中看一眼就忘不掉的长相。
周身的贵气，好像周围人对她的服从恭敬全是理所当然，那么不可一世，包裹在窄脚西装裤底下的一双长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上。
周素欣看愣了，直到那位顾总面无表情地从她身边走过，她都没有发觉。
顾茕心情烦躁。
她刚接手分公司的事务，每天忙得不可开交，抽空命人查找陈孑然的消息，得到的永远是否定的答案。
顾茕甚至怀疑陈孑然早已不在临渊，可她在哪里呢？毫无头绪。
顾茕压抑着心里的怒火，听着助理一丝不苟的行程汇报，路过公共办公区域时，突然闻到了她记忆深处熟悉的饭香，整个人触电似的顿住脚步，停在那位年轻的员工旁边，低头，目光诡异地看着她的饭盒。
颜色诱人的红烧鱼，里面有一点干虾的味道。
她的瞳孔微不可查地缩了缩。
这是陈孑然的红烧鱼。她做红烧鱼时独有的小习惯，会放一点晒干的红虾提鲜。
顾茕这六年间在不同的地方吃过不同大厨做的各种口味的红烧鱼，没有一种是陈孑然的味道，即使按照她的要求放了干红虾，也做不出一模一样的滋味。
这个味道刻在了顾茕的记忆里，越寻找越不得，越不得就越清晰，顾茕不会记错。
顾茕的指尖背在身后，不动声色地颤了一下。
“这位……”她快速扫了一眼已经傻掉的周素欣的工牌，“周同事，请问您的午饭是自己做的么？”
“不……不是……”宛如天神下凡的顾总近在眼前，周素欣看着她的微笑，声音都颤抖了，“这……这是我邻居给我做的。”
顾茕心脏抽搐了一下，面上浅笑不减，“我恰好还没吃饭，不知道周同事可否把这份午餐让给我？”
周素欣几乎被顾茕的微笑迷晕了，忙不迭点头，“可以可以！当然可以！顾总您尽管拿去，还好我还没有动筷子！”
顾茕左手边的助理顺手接过了周素欣手里的饭盒，顾茕低声吩咐，“把我原来的午餐拿给这位同事。”
“知道了顾总。”
周素欣呆滞地看着顾茕走进了总裁办公室里，使劲掐了一把自己的脸，痛得龇牙咧嘴，才相信这是真的。
原来哥哥姐姐们说的没有半点夸大，这位小顾总真的有他们口里的那么好看。
……
夏天的垃圾比冬天多，陈孑然的工作也比平时辛苦，不过收获也更多，可以在垃圾箱里找到很多空的易拉罐和啤酒瓶子。
晚上十一点，陈孑然倒完最后一车垃圾，背着满满一麻袋的废品准备回家时，她的身后，突然有一个人叫她。
“陈孑然。”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在陈孑然的梦魇中经常出现，却又有些微的不同。
不再是记忆中张扬清亮的音色，在黑暗中多了些许沙哑，也多了几分温润沉静。
岁月给她的声音里灌溉了几分成熟稳重。
动听依旧。
陈孑然的手一抖，背在肩头的废品袋子掉落在地上。
叮呤咣啷，废品散落一地，陈孑然蹲下去捡，有一个易拉罐滚到了那人脚边。
黑色的尖头高跟鞋，脚背保养得极好，白得像玉石。
陈孑然伸到她脚边捡废品的沾满了腐臭脏污的手，看起来既可笑又可怜。

第40章 一腔真心喂了狗
顾茕低着头，看蹲在她脚边的人。
她把头埋得那么深，几乎埋进了颈子里，于是看不到她的脸，只能被汗水湿透的头发，半长不短地随便扎在脑后，鬓角的汗珠凝在发丝里，对着昏黄的路灯反射出一点破碎的光，她身上穿着荧光色的写着“环保”两个大字的工作服，伸出来的那只袖子，袖口油污泛黑，从袖子里深出来的那只手，也是黑的，脏的，手指关节粗大，像树皮一样糙的褶皱一直遍布到指头。
她今年不过二十来岁。
人们会怎么形容一个二十出头年轻姑娘的手呢？
指若柔夷、肤如凝脂，小葱似的生嫩，藕节似的水灵。
这些优美的让人充满画面感的词语、句子，没有一个和陈孑然的手能搭上边。
那是一只很丑陋的手，除了粗糙的表皮和突兀的关节，还有手背上盘旋交错的虬结静脉。
这只难看的手捡起了落在顾茕脚边的铝制易拉罐，收回来的时候，整个手腕都在微微的颤抖。
顾茕看着路灯聚光下的这只手，自己背在身后的白皙漂亮的手握成了拳，一步也不敢动。
她害怕了，害怕见到这样一个陈孑然。
五年来她想过无数次，还能不能再见到陈孑然，会和陈孑然在什么场景下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相见。
如今的境地，没有一种与她幻想里的相同。
顾茕的想象是很美好的，自己给陈孑然留了足够的钱，她还贴心地为陈孑然考虑了家庭背景——陈孑然的母亲坏到极点，父亲对她总还有几分真心，来照顾过陈孑然很多次，顾茕把钱交给他，他会找个理由让陈孑然接受，然后做手术，念大学，人生毁掉的轨迹重新被接上，一切如常。
那么顾茕会和她在什么情况下相遇呢？
当然是在学校里。
陈孑然要么还在念书，要么已经当了老师，一个阳光明媚的晴天，自己找到了她就职的学校，被告知她在给孩子们上课，正是早读时候，朝阳从窗棂穿过，撒在讲台上，在她身上披上一道温柔的霞光，她捧着课本带着孩子们背书，她读一句，孩子们稚嫩的童音跟着读一句。顾茕就站在她不易察觉的一扇窗后，默默地听她一字一句清脆地念古诗。早读下课铃打响的时候，她怀抱书本从教室里走进来，因为想着下节课的教学计划，于是没有注意路，很不小心地迎面撞进顾茕怀里，自己反而向后仰去，被顾茕揽着腰往前一带，带进怀里。然后她抬头，惊讶地睁大眼睛，说：“怎么会是你？”
顾茕笑着，又得意又体贴，拨开她额前的散发，柔声道：“我想回来，重新和你在一起。”
多么圆满。
又或者陈孑然心里还记恨着顾茕，顾茕便使劲浑身解数对她好，陈孑然终于感动，愿意再信她一次，和她厮守终身。
顾茕打定了主意回来找陈孑然之后，从来没有怀疑过她们会重新在一起这件事。
只有今天，只有现在，她的所有美好想象在眼前破碎，她看到的是一个和想象中完全不同的陈孑然，她开始动摇了。
她甚至不敢蹲下=身去，抬起陈孑然的脸，好好地看一看她，只得像个木桩似的站在原地，任陈孑然把她脚边的易拉罐捡起来，扔回破蛇皮袋里，又把蛇皮袋往肩上一驮，转身，佝偻着腰往前走。
这不是顾茕记忆中陈孑然的背影。
陈孑然拥有最漂亮的脖颈和最挺直的脊梁，她的背永远也不会弯，即使受了委屈责难，也从不弯下自己的脊梁。
她是怎么了？她的脊骨为什么弯得这么低？好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她明明……
她明明才二十出头。
顾茕的胸口密密麻麻地钝痛，蔓延全身，最后连动一动手指都觉得撕心裂肺，她看着陈孑然远去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大喊：“陈孑然！”
陈孑然的脚步略停了一停，把她背上的麻袋往肩上抗了抗，继续往前走。
顾茕再也无法忍耐地抬步，像陈孑然跑去。
她原想从身后抱住陈孑然，可是看她身上背的脏麻袋，闻到她的气味，又忍住了，只抬起胳膊，拉住了陈孑然的右手腕。
没有控制力道，陈孑然的右手有伤，经不起这一下，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眉头深皱，甩了甩胳膊。
没有甩开。
她的右臂能用上的力道不及常人二分之一，怎么可能挣得脱顾茕铁钳一般的桎梏。
陈孑然狠狠地咬了一下舌头，把眼眶里的湿热逼回去。
她还来干什么？又想骗我什么？
陈孑然和她不过一年，却要花五年的时间来忘记她，从前一个人时的噩梦缠身，对着空墙都能看到她嘲讽的脸，无数个被疼醒的深夜，流不完的眼泪。
陈孑然一刻不停地鼓励自己，就怕自己会撑不下去。
直到后来有了安安，日子才好过了一点。
陪安安长大，教她写字念书，听她奶声奶气地偎在怀里叫妈妈，陈孑然终于有了安慰，心上被顾茕凿开的窟窿也逐渐被糊了起来，不再漏风了，直到今年，她甚至满怀希望地觉得日子会越来越好，可是顾茕，她又来这里干什么？
陈孑然拿麻袋的左手，伸出两根指头，歪着头，让手指碰了碰自己的脸。
她可不敢再乱想什么了。
在她一生中最好看的年华里，顾茕都在利用她，更何况现在这副尊容。
“陈孑然。”顾茕松开一点力道，嘴唇颤动，声音带上了一点点的哽咽，“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听起来真是一往情深，倘或有不知情的路人走过，非得感动哭了不可。
陈孑然听着她的情真意切，只觉得害怕，今晚注定又有梦魇，不得安睡。
“你……”陈孑然才发出一个音节，喉咙处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掐着自己的手指终于压抑住心中翻涌的恐惧，强装镇定，“你认错人了。我不叫陈孑然。”
她那么努力地克制，顾茕站在她身后，还是听到她声音里的颤抖。
顾茕的嗓子陡然变得干涩，脸上的笑也苦了，“你这五年，一定过得很不容易。”
她的指腹摸上了陈孑然的腕骨。
手指粗大，手腕却那么细，只有一层皮包骨，轻轻一捏就断了。
“放手。”陈孑然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再不放手我叫人了。”
“阿然，我只说一句，你听我说完这一句话再决定走不走，好么？”顾茕的声音里带上了恳求。
陈孑然不想把事情闹大。
两个女人，顾茕还这么明艳动人，即使有人来了也不会相信竟然是顾茕纠缠她，只会徒增笑柄。
顾茕这人，陈孑然最清楚不过，她向来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不会在乎是否牺牲了别人，陈孑然自己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陈孑然认命地低下头，狠狠闭上眼睛，咬牙道：“说吧。”
她听着顾茕字正腔圆地叫她的名字，一声声包含深情，就像从前一样。
从前，顾茕高兴的时候会搂着陈孑然唱歌，那些你爱我我爱你的歌词，由她的嗓子发出来，多么温柔啊，温柔得能将人溺死，总让陈孑然羞得脸通红，满心都是欢喜，捂着脸不敢看她。
她会半强迫地让陈孑然抬头，对视，然后深情地看进陈孑然的眼睛里，说：“你可真是个宝贝。”
无数个夜晚，陈孑然的噩梦以这句话开始，又以这句话终结。
陈孑然背着身，垂在身侧的手指狠狠地发颤，拉扯连接心脏的那条神经，心跟着一起痛。
疼得她弯下腰。
陈孑然低头，看看自己。
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那是长期与垃圾为伍而沾染上的、无法洗褪的腐烂味道。
顾茕光鲜地站在她身侧，乌发红唇，漂亮，明艳，金尊玉贵，衣着笔挺，看不到一道褶痕，连衬衫袖口的扣子都是奢华又低调的铂金镶边，与陈孑然橙黄色的荧光环卫服格格不入。陈孑然脖子深深地埋在胸口，弯成快要折断的直角，无法忽视顾茕视线里的锋利，刺得后背生疼。
“我……”
陈孑然给了机会，顾茕反而不知从何说起了，犹豫了半天，等陈孑然抬腿要走的时候，她才急急忙忙脱口：“我没有和陈子莹在一起！我喜欢的是你！”
深夜的巷弄里突然安静了。
一阵凉风吹过，混杂在空气中的，是近在咫尺的垃圾站的腐败气息，令人作呕。
这里实在不是一个适合真情告白的地方。
顾茕说完这句话，心里有几分退却，看了眼陈孑然。
陈孑然依旧背对着她，驮着装废品的麻袋。
像是时间静止般，两人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寂静的空气中传来一声嗤笑。
非常轻，要不是顾茕离陈孑然很近，几乎错过了。
陈孑然的左腕，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顾茕力道已轻的掌心里抽离出来，她的嘴唇动得很轻微，吐出来的字句比刚才的笑声还轻，害怕惊动了已经熟睡的夜。
她看都没看顾茕一眼，自嘲地扔下几个字：“别开玩笑了。”
她单薄的佝偻身影，在黑暗中远去。
顾茕保持着被她甩开的姿势，眼睁睁看着她离开，两腿像灌了铅似的，追不上去。
陈孑然话里掺杂的语气，太惨了。
惨到顾茕不忍心去追。
顾茕向来自信，她的确做过伤害陈孑然的事，可是从来没有认为自己不可挽回过。
陈孑然的车祸不是她造成的，顾茕是从车祸里拯救她的那个人，陈孑然心思细腻，别人对她的一点好她都能记一辈子，所以即使顾茕年少轻狂的时候的确有一点小差错，依照陈孑然的性子，应该也是可以被原谅的。
她自以为是地陈孑然的人生走上了正轨，五年都沉溺在自己对她的思念里，没有打听过陈孑然的哪怕一点消息。
所以现实给了她一个当头棒喝。
记忆中温暖的陈孑然当然会原谅她，可被现实摧残过的陈孑然，已经变得顾茕都认不出来了。
……
陈孑然狼狈地背着破麻袋回来，站在家门口，使劲擦干眼睛里的晕湿，拼命眨巴眼，把眼睛眨干了，才若无其事地推开家门。
地下室的小家里，周素欣和陈安安正有说有笑地猜脑筋急转弯，听到门口的动静纷纷转头。
周素欣大大咧咧，见陈孑然进来，长舒了一口气，“我亲爱的然然啊，你可算回来了，你家这小姑娘也太聪明了，再不来我肚子里那点货都被她搜刮干净了，陪她玩儿比上班还累，我都虚脱了。”
“啊。”陈孑然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大杯水，仰着头咕咚咕咚灌下去。
陈安安细心，发现了陈孑然情绪有点不对，推着周素欣，说：“好啦欣欣阿姨，现在我妈也回来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不是还要上班么？”
“被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困了。”周素欣捂着嘴打了个哈欠，“那我先走了，明天再来陪你玩儿，你和你妈也早点休息。”
周素欣上楼时又连打了几个哈欠，在二楼楼梯间的窗户边随意一扫，看到夜色深沉的小巷里一个匆匆走过的侧影，吓得瞌睡都没了。
这……这不是她白天刚见过一面的顾总么？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周素欣揉了揉眼睛再看，巷弄里的人影已经没了。
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白天顾总给自己的印象太过深刻，所以自己神志不清出现幻觉了。
周素欣没在意，继续上楼回自己家。
周素欣走后，陈安安替陈孑然兑好了洗澡水，把她睡衣也整理好了放在卫生间门口，推她进去洗澡。
等陈孑然洗去些许疲惫，穿着半新不旧的棉睡衣从卫生间里走出来，陈安安才问她：“妈，你今天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陈孑然表情稍裂，很快恢复，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没有啊，安安怎么这么问？”
“你别想骗我了，我是你女儿，别人看不出来我还能看不出来么？你刚进门的时候两眼泛红，一看就是刚哭过。妈，谁惹你哭了？是不是你们队长找借口扣你工资？”
“没有这回事，你别瞎猜。”陈孑然关了灯，搂着陈安安躺下，“睡吧，你正在长个子的时候，每天必须睡够九个小时。”
陈孑然不愿多提，陈安安也就不再问了。她了解自己母亲的个性，不想说的话烂在肚子里也不会倒出来一个字。
听着怀里的陈安安呼吸逐渐平稳了，陈孑然放她到床的另一侧，自己一个人躺着，果然睡不着。
她很害怕。
她不会再信顾茕的那些鬼话，顾茕来找她，肯定是有目的的。
什么目的呢？陈孑然想不透。
照理说顾茕应该已经和陈子莹双宿双飞了才对，陈孑然这五年没有跟她们其中任何一个联系过，顾茕为什么又会找到自己？还有陈子莹哪儿去了？
莫非陈子莹和顾茕在一起又分开了，顾茕这回来找自己，又是为了想把陈子莹引出来？
这个理由虽然牵强，可是陈孑然真的想不到其他了。
这天晚上，已经很久没想起过顾茕的陈孑然又开始做噩梦，真正睡着的时间不超过两个小时，醒来时脑袋昏昏沉沉。
陈安安很担心她，“妈，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发烧了？要不今天在家歇一天吧，我帮你给你们队长打个电话请假。”
“不用了，少上一天班要扣200多块钱，安安你在家里，不许给陌生人开门，知道么？妈去工作了，晚上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陈孑然走后，陈安安又多睡了几个小时的回笼觉，八点钟起床，刷牙洗脸，下了碗面条吃，又把碗洗了之后，自己拿出一套数学试卷来做题，到了九点半，听见有人敲门。
她记着陈孑然说的话，没有开门，在门口高声问：“谁啊？”
“请问这是陈孑然的住处么？”
一个女人的声音，非常好听，陈安安除了觉得自己妈妈搂着自己哼歌时声音好听以外，还是第一次觉得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很好听呢。
“我妈妈工作去了，你是谁？”面对动听的女声，陈安安心里不自觉地放下了些许警惕。
妈妈？
顾茕皱着眉，心里一沉。
陈孑然竟然有孩子了？和谁生的？
她一想到陈孑然和一个男人生了孩子，就心口抽痛，可为了不给陈孑然的女儿留下不好的印象，还是强忍住了，说：“我是你妈妈的朋友，我姓顾。”
“胡说，我妈妈从来没有一个姓顾的朋友，你快走吧，我妈不在家，再不走我就报警了。”
“那好，我等你妈妈回来了之后再来。”
顾茕走出阴暗潮湿的地下室，路过有几块水泥砖被撬开的下水道时，看到漆黑的淤泥里有一只硕大的老鼠跑过。
她的眉头皱得更深。
陈孑然就在这样恶劣的环境里居住了五年。
顾茕走出地下室的时候想，得马上把她从这里接出去，找个好一点的住处，哪怕她现在已经成家，丈夫肯定是个窝囊废，连妻女都照顾不好，住在潮冷的地下室里受罪。
陈孑然是瞎了眼才会看上他。
……
陈孑然像往常一样，拿着扫把扫巷道，不放过没一个角落，确保地上没有一点垃圾。
她没有睡好，头晕脑胀，右手又使不上劲，扫到一半停下来，倚着墙休息片刻，突然感觉如芒在背，她绷紧了肩膀，转头一看，与顾茕的眼睛正好相撞。
陈孑然顿时两眼一黑，身形摇晃了几下。
“阿然！”顾茕瞳孔微缩地上前，想扶陈孑然一把。
陈孑然靠着墙，按着额头大喊：“你别过来！”
顾茕脚步一顿，神色紧张。
陈孑然有低血糖的毛病，一般吃了早餐就没事，今天是因为没睡好，胃口不佳，所以早餐只喝了两口粥。出门时陈安安怕她饿肚子，在她口袋里塞了一个红糖包，这会儿已经冷了，陈孑然从口袋里摸出来，快速啃了两口，干咽了下去，把剩下的包好，装回口袋。
又缓了几分钟，眼睛不发花了，她拿着扫把，站直了身子。
顾茕焦急又试探地问她：“你经常头晕么？”
陈孑然抬眼，望见了她眼里痛楚的神色。
陈孑然哼了一声，“多谢好意，与你无关。”
说罢继续扫街。
她以为顾茕会走，可是她在前面扫，顾茕就在她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陈孑然努力想忽视顾茕，无奈她的目光含着高温，烧得陈孑然后心难受，陈孑然忍耐着扫完街道，把装着垃圾的三轮车推到垃圾站，顾茕就跟她到了垃圾站，陈孑然回家，顾茕就跟她到了家门口。
陈孑然终于忍无可忍，转头冲顾茕低吼：“顾茕，你想怎么样？”
这么凶狠的语气，让顾茕微怔。
这还是陈孑然么？性格温顺得像小奶猫一样的陈孑然？她怎么会露出这么凶恶的表情呢，脸上那道疤愈发狰狞。
“我……”顾茕失去了从容，有些孩子似的无措，“我就想问问你，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话音未落，顾茕已经后悔了。
怎么可能过得好？看陈孑然的样子就知道。
可是陈孑然淡笑了一声，说：“谢谢你的关心，我过得很好，不想被人打扰，麻烦顾小姐走吧。”
“为什么没有去做整容手术？”
陈孑然用一种看傻子似的眼光看着她，这回连答都不想答了。
真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娇小姐，以为做整容手术是买菜，随随便便就做了。
要真是这样，世界上也不会有这么多人愿意顶着一张骇人的脸过一辈子。
顾茕说：“孑然，给我一个机会，我想补偿你。”
陈孑然重逢后第一次用正眼看她，仔仔细细地看，看她如云如瀑的墨色长发，看她和记忆里一样利落的眉峰、深邃的眼窝，把她眼睛里的施舍和怜悯一点不落地尽收眼底。
陈孑然好像知道顾茕为什么来找自己了。
她想用她的施舍，平复她内心的愧疚。她的心里始终只有她自己，要不然为什么会打着补偿的旗号，让陈孑然一遍又一遍地想起曾经那些伤心至深的往事？
陈孑然看她恳切的模样，只觉得好笑。
从前还能想顾茕对自己虽然不是真心，也有好的时候，自己从来没觉得谁欠过自己什么东西，当年的付出是她心甘情愿，既然如此，就把那份心甘情愿留在当年，往前走就好了。
这一刻，陈孑然深切地后悔起来。当年的一番真心，是自己喂了狗。
谁都可以怜悯陈孑然，唯独顾茕没有资格。

第41章 顾茕追妻的第一个错误示范
陈孑然看够了顾茕眼里的自作情深，她从前那么喜欢她，见她眼中深情，只怕一颗心都酥成了渣，任顾茕予取予求，如今沸腾的血液冷却凝结，掀不起一点波澜，可以平静地看待时，终于看到了这双伪装成情深的眼眸深出写满了虚假和自我感动。
能感动得了顾茕自己，却再也打动不了陈孑然。
顾茕一身贵气地站在砖陈墙旧的农民房院落里，锃亮的高跟鞋面上落了一片树叶，看起来很割裂。
陈孑然比她矮很多，她又穿了高跟鞋，像个巨人一样欺身压近陈孑然，陈孑然连仰头看她都懒得了，垂眼看着她走近的脚尖，讽刺地想，高贵的顾小姐又要干什么呢？
顾茕的手慢慢抬起。
她原想抱一抱陈孑然，被她身上的气味吓得退却了，改成指尖向前，想摸一摸陈孑然的脸，感受一下她脸上的那道疤。
还没碰到，就被陈孑然反手挡开，啪的一声，半分情面不给。
顾茕脸色微窘，被打开的手停在半空中，尴尬地转回去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然后放下，讪笑：“还会疼么？”
当年陈孑然血肉模糊地躺在病床上的时候，顾茕都没问过她一句疼不疼。
都已经结痂了五年的疤怎么还会疼，真正疼的是陈孑然的右胳膊，顾茕看不到，也不知道。
陈孑然连嘲笑的力气都没有了，面对顾茕的表情诡异的平静，脸上无喜也无悲，更没有什么强忍的崩溃，沉默了良久，才淡淡地问：“顾茕，你想补偿我是不是？”
“是！阿然，你给我一个机会吧！”顾茕脸上浮起一丝希望，喜得上前半步。
陈孑然冲她点头，“好啊，我给你机会。”
“阿然……”顾茕有点哽咽。
只听陈孑然又道：“我告诉你，我现在有家、有朋友，从前可望而不可即的心愿全都实现了，我过得很幸福。”她顿了一顿，怕顾茕认为自己是负气说的这些话，还又正了正神色，眼含了十二分的严肃对顾茕说：“你现在能给我最好的补偿，就是从我的生命里消失，从此不要再出现。”
陈孑然的话里没有任何赌气的成分，她是真心这么想，也这么希望的。
在陈孑然最绝望的时候，顾茕又对着深渊里的她捅了一竿子，差点把她捅得再也爬不起来，如今陈孑然从深渊里，不说又爬上坦途，至少也在半山腰上，可以看到山顶升起的太阳了，只要再努力一点，即使爬得慢也没关系，只要没有变故，迟早能走回正轨。
而这时候，曾经那个捅得她差点翻不了身的人又衣冠楚楚地站在她面前，冲她微笑伸手，说想拉她一把，试问陈孑然还敢信么？
把手伸给她，然后让她再把自己扔回深渊里一次？
陈孑然的骨子里是有些天真，可她又不傻，刻骨铭心的伤还在身上疼痛叫嚣，她怎么还敢把手伸给她。
陈孑然对顾茕别无他想，唯一的想法就是顾茕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一辈子不见面，让自己淡忘她。
“阿然。”顾茕声音低哑，“我知道你还在恨我，我这次是真心的，你只给我最后一次机会，我证明给你看，嗯？”
她果然当陈孑然在赌气，说的都是气话，愈发舍不得走，不忍把陈孑然留在这里受苦。
陈孑然看着她的虚情假意，最后一点维持陌生人颜面的虚假客套都不想保留，心上伪装起来的脆壳坍塌下去，在顾茕面前强撑的肩膀也佝了——她当年车祸伤的不止右臂，背骨也支撑不起她总是挺立的上半身了，脖子弯一点，不至于压迫到腰椎，人也能好受些。
“顾茕。”陈孑然的脸上有些伤心，这是她裂开的心壳的一点情绪外溢，“你以为我在跟你赌气么？”
面上只有一点伤感，心里已经疼炸了。
她想自己真的爱错了人，顾茕这么自私的人，看到自己现在这样了，心中想到的还只有她自己心里的愧疚感，完全不给陈孑然留一点尊严的余地，自己当初为什么会天真的觉得她能和自己厮守一辈子？认为她会给自己一个家？
这样的人，移情别恋是迟早的事，不是陈子莹，也会是别人。
陈孑然要的东西，她从前给不了，如今更给不了。她能给陈孑然的只有疼痛。
“我没有赌气，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请你走吧，我好不容易拥有了一点幸福，顾茕，你如果真的想补偿我的话，别把我现在拥有的幸福从我手里夺走，我就对你感恩万代了。”
陈孑然说完这句话，泪意有点难忍，她放下尊严对顾茕低声下气地恳求，不知顾茕听进去没有，可是她已经没有精神去分辨了，她现在亟需回到她的小家，和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在一起，汲取一点力量，来支撑下午的辛苦工作。
少干半天工就少好几天的饭钱，她现在的日子和以前比是宽裕了一点，可是手脚不能停，安安以后要上大学，得花很多很多钱。
陈孑然不能垮，她还有安安呢，她要给安安撑起一道港湾，尽己所能给她最好的。
她在这世上也只有安安了。
……
陈安安早已做好了午饭，怕饭菜冷了，用文火热在蒸锅里，等陈孑然回来一起吃。
陈孑然今天回来得比平常晚，陈安安想肯定是今天妈妈所在的环卫队上又有哪位工友请假了，需要妈妈多分担一点他的工作。安安没有抱怨，做完了饭，打扫了灶台，很自觉地趴在课桌上背单词。
这课桌是陈孑然为了陈安安的学习专门添置的。
家里的很多东西都是陈孑然专门为陈安安添置的，比如墙角的书架、玩具角，有新的也有二手，总体来说二手的多一些，陈孑然时常觉得亏欠，陈安安总是坐在她腿上捧着她的脸说：“书只要我们还没看过都是新的，玩具只要我们还没玩过也都是新的，这些书和玩具又没有坏，妈妈为什么老是说对不起？”
这不只是对陈孑然的安慰，更是陈安安的真心话。
当年陈安安没人要，在垃圾堆里和流浪狗抢东西吃，是陈孑然把她捡了回来，给她一个家。
陈安安对更小时候的那个家已经淡忘了，星星点点的回忆并不美好，她原来的爸爸妈妈只知道打架、吵架，陈安安吓得直哭也没人管，她对那个家记忆的终点是一片血海。
刚被陈孑然收留时，陈安安半夜经常做噩梦，梦里一片血红的，她哇哇大哭，陈孑然把她搂在怀里，一哄就是半宿，声音低低的、语气温柔的，赶跑了陈安安所有吓人的梦魇。
陈孑然很会讲故事，讲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陈安安羡慕阿里巴巴最后得到了大盗们所有的财富，在她怀里说：“妈妈，要是我们也能遇到四十大盗就好了，这样我们就会变得很有钱很有钱。”
陈孑然带着疼宠刮她鼻尖，说：“安安记着，做人要脚踏实地，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要，不然会被老天爷惩罚的。”
陈安安似懂非懂，陈孑然又接着给她讲小蝌蚪找妈妈。
听到小蝌蚪最终找到了妈妈，陈安安眼泪汪汪地扑在陈孑然肩膀上呜咽，她觉得自己就是一只小蝌蚪，游啊游，终于游到了妈妈身边，找到了自己最亲爱的、最独一无二的妈妈。
陈孑然时常为自己不能给安安更好的而心疚，陈安安却觉得，妈妈已经给了她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了。
想起以前，陈安安又有点想哭，这时陈孑然开门回家，陈安安偷偷擦干眼睛，从椅子上跳下来去接她，“妈，饿坏了吧？早上带的包子吃了没有？快去洗手，我给你端饭。”
陈孑然嗯了一声，陈安安听到了她的鼻音，“妈，你怎么了？肯定是感冒了！”陈安安去摸她的额头，却又不烫。
陈孑然笑着把她的手摘下来，“我没事，可能昨晚没睡好，待会儿我吃完饭眯半个小时再去工作就没事了。”
“真的？”陈安安将信将疑，“你可不能骗我，别撑到身体熬不住了才跟我说，那样我会更着急的。”
“我的小管家越大越爱操心。”陈孑然笑着夹了一块肉进陈安安的碗里，“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安安快吃饭，等了我这么久，你也饿坏了吧？”
“我上午喝了一盒牛奶，还吃了两块小饼干，不饿。”
“喝牛奶好，多喝牛奶，长得高高的。”
“嗯！我要快快长大，挣钱，妈妈就不用这么辛苦了。”陈安安夹了一块红烧豆腐给陈孑然，眼睛弯了起来，“妈，你也多吃。”
现在日子不像以前拮据了，陈孑然还是不怎么爱吃肉，更不爱吃鱼虾。她是重体力劳动者，不补充足够的脂肪和蛋白质身体必垮，陈安安为了给她补充足够的营养，变着花样把肉做进菜里，让她吃不出肉味儿，炒菜也尽量用荤油炒，补充脂肪。
现在陈孑然能接受吃肉末了，先用葱姜料酒腌一遍，还能尝出一点腥气，好歹能接受，不像从前，一吃就吐。
和陈安安待在一起，被顾茕刺痛的心不那么疼了，母女说说笑笑吃完午饭，收拾桌子的时候，陈安安想起来，“对了妈，今天上午有个不认识的阿姨找你，我记着你的话，没给她开门。”
陈孑然睫毛颤了颤，平静地说：“知道了。”
“那是谁啊？是你从前的朋友么？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不是，可能是搞推销的吧，安安做得很对，以后再有陌生人，也一样不能开门。”
“嗯，我知道啦。”
下午陈孑然出门，没有看到顾茕，以为她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轻松一些，谁知到了晚上九点多，她下班的时候，顾茕又阴魂不散地出现在了院子门口，手里还拿了一个精美的西点盒。
顾茕看到了陈孑然迎面走来，献宝似的笑：“阿然，我带了你最喜欢的蛋糕过来，走，一起去尝尝看好不好吃。”
陈孑然径直走到她面前，看都不看她举起的点心盒，直截了当地问她：“顾小姐，我中午跟你说的话，你到底哪一句听不明白？”
“我……”顾茕的笑容出现裂痕，“我都明白了。”
“那你还来干什么？”
“我……”顾茕闭着眼，做足了心理建设，再睁眼时，眼里的笑意变成一贯的自信从容，她说：“阿然，你不要我补偿，那么我就重新追求你。”
陈孑然：“……”
有什么分别？
她不想跟顾茕纠缠于无聊的文字游戏，绕过顾茕继续向前走，顾茕跟着她进了楼道，又进了地下室。
地下室里只住了陈孑然一户，走廊漆黑狭窄，脚步落地都有回音，陈孑然走在前面，听到身后顾茕大喊：“阿然，你不是想要一个家么？现在我回来了，我可以给你一个家！”
声音在狭道墙壁间反复回弹，震得天花板上常年累积的灰尘都震落下来。
陈孑然住的小地下室不隔音，顾茕的喊声惊动了走廊的感应灯，也惊动了屋子里的陈安安和来陪陈安安玩耍的周素欣，她们闻声开门探出脑袋来时，感应灯刚好亮起。
两人不约而同地惊叫出声。
“妈？”这是陈安安对陈孑然担心的惊喊。
“顾……顾顾顾……顾总？”这是被吓得三魂飞了七魄的周素欣，下巴都快惊掉了。
顾茕对周素欣没印象，听她这么称呼自己，皱了下眉，心想八成是公司员工，和员工在这种地方碰面，可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陈孑然和顾茕的陈年旧账，不愿牵扯家人和朋友，抹了把脸，两个眼袋挂在脸上，拜托周素欣帮她再照顾一下安安，疲惫地转头对顾茕说：“咱们换个地方聊。”
顾茕看了眼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来的小姑娘，七八岁的样子，长得挺可爱，一头洋娃娃似的小卷发。
顾茕下午已经调查清楚了陈孑然消失的这五年来的行踪，陈孑然并没有结婚，这个小女孩是她收养的。她就是这样一个滥好人，因为自己吃过苦，所以见不得别人吃苦，要不理想也不会是当个费力不讨好的小学教师。
陈孑然未婚的消息让顾茕重燃信心，顾茕还知道陈孑然这些年除了女儿外，连一个走得近的朋友都没有，她想陈孑然一定是在等她，不然怎么会五年都没有一个亲近的人呢？所以顾茕认定了陈孑然在说气话，她在和自己怄气。
暂时不原谅也没关系，只要感情到位了，迟早有原谅的时候。
顾茕把手里的西点盒递给门后面的陈安安，露出十分真诚的笑容，“安安，初次见面，我是顾茕，是你母亲的朋友，这是送给你的见面礼。”
陈安安看着这个漂亮得好像在发光的女人，懵懵懂懂地伸手要接，陈孑然站在远处提醒：“安安，还记得妈妈跟你说过什么么？”
陈安安的手触电似的缩了回来，双手背在身后，摇头，“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要。”
这句话从前陈孑然也经常说。
顾茕胸口微痛，笑着鼓励安安：“没关系，阿姨不是外人，是自己人，所以拿阿姨的礼物没有关系。”
陈安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母亲，坚定地摇头，“你不是自己人。我妈妈不喜欢你。”
说得顾茕的心口更痛，她直起身子，把点心盒递给了还在一旁傻眼的周素欣，“拿着。”
周素欣双手哆嗦地接了过来，就见顾茕转身出去，对陈孑然说：“阿然，就照你说的，找个地方好好聊聊。”
看着二人走远，周素欣惊觉自己后背全是汗，虚脱似的靠着门，问陈安安：“你妈认识我们顾总？怎么以前从没听说过？”
“不知道。”陈安安摇头，“我也从没听她说过。”
“不管了，看看顾总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这家店的蛋糕可贵了！而且限量，排着队都买不着，我今天沾了你的光，也饱一饱口福。”周素欣说着打开了盒子，拿了一块精巧的点心吃起来，不忘招呼陈安安，“你也来吃啊。”
“你自己吃吧，我不要。”陈安安坐在一边，看都不看。
她的确很喜欢蛋糕，可是妈妈会买给她吃，不需要妈妈不喜欢的人来献殷勤。
……
顾茕原本想和陈孑然找一家安静的店，坐在无人打扰的包厢里好好聊，可是陈孑然没给她这个机会。
陈孑然在纵横的小巷里七拐八拐，拐得顾茕头都快晕了，最终停在了一个没人经过的死胡同里，周围的几栋楼也都被认定为了危房，不住人了，是个适合“聊聊”的地方。
陈孑然没有功夫跟她抹弯子，开门见山：“顾茕，怎么样你才能放过我？你说吧，只要我能办到的我一定都办。”
陈孑然每天工作已经够累了，她需要保持好的心情、充沛的体力，撑起她和陈安安两个人的家，实在不想浪费精神跟顾茕纠缠。
“阿然……”
“别叫我阿然，顾茕，咱俩真没这么亲。”陈孑然靠着墙蹲下去，“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她指指自己的脸，“你这么年轻貌美，要什么样的姑娘没有？何必在我这里受气。”
“阿然，你的脸可以治好的！医生说只要做整容手术，几个月就能恢复成以前的样子！甚至你想变得更漂亮也可以！只要你愿意，钱的事你不用担心！”
陈孑然看着她这样急不可耐，只觉得好笑，“恢复了以前样子，然后呢？你的内心深处就不那么抵触我这张丑脸，你就可以毫无顾忌地来骚扰我了，是么？”
顾茕一瞬间有种被看穿的感觉。
虽然鄙陋，但不得不承认，她的内心深处的确是这样想的。
现在的陈孑然，顾茕想亲吻她都有点无从下口。
陈孑然从没怼过人，顾茕是第一个，此时顾茕才知道她那副温吞性格的表象下也是可以牙尖嘴利的，每一句话都正中顾茕不可言说的龌龊龃龉，把顾茕哑口无言。
陈孑然没觉得自己是怼人，她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她为了让顾茕死心，甚至不惜自挖伤口。已经愈合的创口被她亲手抠开，血淋淋地给顾茕看。
“顾茕，你还记不记得，你不喜欢我，你亲口说的。”
“你说喜欢我妹妹。”
“你说和我在一起，只是为了接近她。”
“你说要不是她，你不会连一个正眼都不会给我。”
这些伤人的话，顾茕自己都不愿想起，五年来她总记着和陈孑然好的时候，对陈孑然说的情话，陈孑然看她的温润如水的眼眸，所以她太自信了，认为只要自己肯回头，陈孑然一定会接受她。
如今陈孑然抠开了自己的伤口，让顾茕看她心上的腐肉，顾茕才开始正视自己捅进陈孑然心窝子里的刀。
车祸算得了什么，脸毁了算得了什么，只要人活着，都能熬过去，现在的世道难道还能被饿死么？
真正伤人、让人活不下去的刀口都捅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地煎熬折磨，生不如死。
陈孑然被顾茕伤得生不如死，又向死而生，可顾茕再一次逼她去死。
顾茕终于不得不想起当年分手的那夜，陈孑然抱着她哭，求她，说做什么都行，只要她别抛下她。
今晚，同样的恳求，只不过却变成了让她再也不要出现在她的世界里。
顾茕准备的甜言蜜语全都说不出来，只能干巴巴地开口：“这一次，我是真心喜欢你了。”
“你哪一次说自己不是真心？”陈孑然对她的真心都听累了，“顾茕，你但凡还有一点可怜我，你就放过我，真的，我不想失去现在的幸福……”
“你现在有什么幸福的？”顾茕的怒气无可抑制地翻涌上来，反唇相讥，“住地下室幸福？还是捡垃圾幸福？你宁愿靠捡垃圾养活那个小鬼，让她跟着你一起吃苦，也不愿在我身边要什么有什么地享福？”
嘴里一阵刺痛，陈孑然咬破了自己的舌头。
她瞪大了眼睛，眼瞳深处缩紧，心脏被顾茕一句话戳得抽搐。
她抬头，看着这个自己付出过真心的女人。
车祸后的复健没有顾茕这一句话疼。
毁容了被人嘲笑没有顾茕这一句话疼。
五年来受的苦都没有顾茕这一句话疼。
让她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的噩梦也没有顾茕这一句话疼。
陈孑然终于知道了，现实中的顾茕，比噩梦里的顾茕狠了百倍。
她终于忍不住，扬起手，一个巴掌狠狠地甩在了顾茕脸上。

第42章 不该哭的
陈孑然原来不是左撇子，自从右手不能用劲儿之后，除了十分必要的精细活儿，其余时候都刻意地使用左手完成，打在顾茕脸上的那一巴掌用的也是左手，打完之后数秒之内，顾茕的脸上就红肿了一片，而陈孑然垂下去的左手，也在不受控地打着颤。
粗糙的手掌打在娇嫩的脸上，就像用砂纸按着脸狠狠地摩擦了一把，顾茕的半边脸都麻了，舌头抵了抵口腔，腥的，嘴里被打出了血。
漂亮的脸上浮起半边红，眼里都泛起水雾了，看上去我见犹怜，除了陈孑然，没人敢对她下这么狠的手，也没人舍得对她下这么狠的手。
如果在顾家，那人的巴掌在落到顾茕脸上之前就会被寸步不离的保镖挡开，接下来就是一系列行云流水的擒拿术，让那个想在顾茕脸上落巴掌的人动弹不得。
这个巴掌顾茕可以很轻松地躲开，可是她脚步挪动的前一秒改变了主意。
一是想赌，赌陈孑然不会那么绝情，赌陈孑然对她仍心存爱意，赌陈孑然的一巴掌绝不会舍得落到她的脸上。
二是心里算计着陈孑然，故意挨她一巴掌，让她内疚，给自己一个重新接近她的机会。
两种结果都没有赌对。
陈孑然的反应是出乎意料的，她打完顾茕一巴掌之后，好像比顾茕还疼，打人的手一直在颤抖个不停，眼睛死死地盯着顾茕，里面没有内疚，没有爱意，只有一腔耻辱和怨怼。
在顾茕意识到自己说了多过分的话之前，她就已经先开始慌了，“阿然，我……”
没说完的话，被陈孑然含着泪的通红双眼堵了回去。
陈孑然的嘴唇哆嗦着，好几次话没说出来，终于出声，只有短短几个字：“你给我走。”
“阿然……”
“我再也……”陈孑然的手指抽搐了一下，忍着喉咙里的哭意，把想说的话一字一句说完，“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陈孑然不明白，她这么多年活过来，生活越过越好，越来越阳光，每一天都比前一天幸福，这么好的日子，到了顾茕嘴里，怎么就变成了下等人的日子？
顾茕她有什么资格高高在上地讽刺陈孑然呢？陈孑然一路走来，没有从顾茕那里索取过一分一毫，她的生活是靠她的双手一点一点挣出来的，流了那么多汗，吃了那么多苦，累到晚上回家连手指都不想动，阴雨天身上大半的骨头都在酸。再艰难的日子都是靠陈孑然咬着牙硬挺过来的，她一直记着，要开心，要自爱，要乐观地生活，要向前看……
陈孑然想要的真的很简单，甚至比世上大多数人都简单，她想要个家，遇到安安后，总算得到一个家，在顾茕出现以前，陈孑然对自己拥有的人生没有任何不满意，相反她很感激、很知足，感谢老天爷法外开恩，兜兜转转之后还是让她拥有了她最渴求的东西。
陈孑然拼尽全力的人生、幸福知足的人生，到了顾茕嘴里，除了瞧不上和不屑一顾还有什么？
陈孑然真想问问她，你这么看不起我，为什么还要回头来找我？
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只是年少时偶然有一个点的交叉，之后各自走开不好么？为什么你还要费多余的力气折返回来，只为了羞辱我，把我的生活贬低得一文不值？
陈孑然满腔的愤怒、怨怼，想冲顾茕发泄，胸膛剧烈起伏着，满眼的倔强让人心疼，她几乎要说出来了，话到了舌头尖，想了想，还是咽了回去，低着头，自嘲地苦笑。
算了，和顾茕这种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她什么都有，什么都不在乎，即使说了，她也不会懂，说不定还在心里当成一个笑话。
顾茕看到陈孑然看她的神情，从愤懑，到委屈，眼里氤氲着泪花，似乎有一腔情绪要冲她发泄，可后来，眼里委屈的湿意逐渐散尽，最后变成了绝望。
她所有情绪走向顾茕没有猜对一条。
顾茕看着她，二人不过两步距离，可顾茕心里有了深刻的感觉，陈孑然被她推远了。
她们之间原本的距离，虽然不近，也不算太远，只要找对角度，顾茕一个伸手，还是能将她拉回来，仅短短几分钟的功夫，陈孑然和她的距离已经远到伸手够不着，甚至用长竹竿也够不着了，是顾茕亲手推开了她。
顾茕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
她后悔了。
她走错了挽回陈孑然最关键的一步。
如果时间能回头的话，顾茕愿意倾家荡产挽回，可惜世上最公平的就是时间，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任你再只手遮天，也挽不回已经走过的时间，收不回已经说出口的恶言。
“顾茕，你对我最好的补偿就是从我眼前消失，除此之外我什么也不想要。”
陈孑然扔下这一句，从她旁边毫无留恋地走开。
顾茕的心缩成一团，慌不择路，凭着本能挡住陈孑然的去路，被陈孑然一把推开。
重体力劳动者，力气比上学那会儿温软的少女时期大多了，顾茕后心撞在墙上，生疼，可她顾不上，她现在一门心思要留住陈孑然，甚至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留住陈孑然，只是潜意识里有个声音告诉她，不能让陈孑然走，走了，可能再也追不回来了。
顾茕迅速站稳身形，往前大跨了两步，拽住陈孑然的手腕。
陈孑然在她手上吃过一次亏，哪可能有第二次，找了个刁钻的角度一反手就扭开了，急速往前迈的步子改成了奔跑，耳边风声呼啸。
顾茕也迈开长腿追她，这时候什么脏啊臭的全不在她的思考范围之内，她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不能放陈孑然走。
于是干脆张开胳膊，直接把陈孑然整个人箍在了怀里，牢牢地锁住双臂。
钳子似的双臂，陈孑然又踢又打也无法挣开，平时白开水似的温吞脾气，见谁都是笑呵呵的，连房东吴姐都说，从来没见过小陈这么不会发火的人，如今却愤怒满怀，眼珠都被逼红了，踢不开也打不开，那么就用牙咬、用头撞！一张嘴咬在困住自己的胳膊上，锋利的牙穿透顾茕的高定衬衣，陷进她的皮肉里，嘴里充斥着血腥味，让人作呕！
顾茕皱着眉，低低地抽了口气，锁住陈孑然的力道更加深了几分。陈孑然脑袋向后一撞，把顾茕撞倒在地，连她自己也摔了下去。
二人毫无章法地在昏暗深巷里扭打做一团，呼吸哼哧，最后都红了眼，陈孑然一边咬她撞她，一边低吼，“你凭什么瞧不起我？你有什么资格瞧不起我？我没有拿过你的一分钱，我今天得来的一切都是我自己挣的，是我自己挣的！”
闷在胸中的话一出口，就像洪水泄了闸，她压抑了几年的痛苦倾泻而出，泪水决堤，掉在顾茕的眼睑上，就好像顾茕也哭了一样。
“你还回来干什么？你还想从我这里骗走什么？”陈孑然劈裂了嗓子，与顾茕扭打在一起。
好疼，怎么会这么疼。被顾茕桎梏的胳膊疼，被她压着的肋骨疼，肋骨下面的五脏六腑更是被撕扯啃咬的疼，疼得陈孑然整个人都好像要炸开了。
她的挣扎愈渐式微，就像被猛兽咬住了喉咙的兔子，先时两腿还能猛蹬，乞求挣扎逃生，后来血流干了，就一动不动。
顾茕仰躺在地面上，怀里困着陈孑然，胸前身后都被弄脏，注定报废了一件定价不菲的衬衣，还有她的长发刚做完的精心护理。
而陈孑然扎在脑后的短发分叉又毛糙，扎在她领口处，就像某种质地坚硬的动物鬃毛，很不舒服。
顾茕却不敢放手。
原来不是这样的。
顾茕的记忆里，陈孑然的头发就和她的性格一样柔软温顺，手感非常好，有时两人没事窝在一起，顾茕摆弄她的发梢都能玩一整天。
怎么会变成这样？
怀中人的骨头和从前比，似乎更薄了。
陈孑然这些年来吃了多少苦？
第一次，顾茕终于肯动心，为陈孑然的生活思考那么一点点。
陈孑然不为所动。
她被困在顾茕的胸口上，没了力气挣扎，只能侧着脸流泪，泪水晕染在顾茕胸口的衬衣布料上，积聚起一小片蔓延开来的脏污。
她喃喃地说着话，不知道是说给顾茕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你又来纠缠我什么？你还想利用我什么？是又看上了我身边的哪个人？要靠接近我来追求她？”
陈孑然的嘴唇咬得渗出血来，“顾茕，凭你的条件，直接追就行了，可不可以不要再来伤害我了？我……”
陈孑然咬住牙关。
她想说我很疼。
还好没说出口。
不能在顾茕面前示弱，她不会心疼你，她只会嘲笑你。
“阿然。”顾茕搂着她，声音哽咽，“我不会再利用你了。”
她终于把脸埋进了陈孑然乱糟糟的发间。
不好闻，汗水混着腐臭。
顾茕心里奇异的没有了一开始的抵触，只在这一刻，溢满的全是心疼。
心疼这些年陈孑然为了生存的挣扎，心疼她不知遭受了多少人的白眼，甚至连顾茕自己都那样恶待她。
顾茕的眼泪流下来，“阿然，我不会再骗你了，我喜欢你。”
“你胡说，你不喜欢我，你在骗我。”陈孑然哭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肩膀抵着顾茕的胸口一抽一抽，“喜欢……喜欢一个人不是这样子的。”
喜欢一个人，就是想看她好，看她开心，顾茕从没想过让陈孑然好，她的心里始终都只有她自己。
顾茕的胸口痛得令她无法呼吸，她竟不自觉松了手，只为了不想看陈孑然被困在她怀中的难受，不想她再哭得那么痛苦。
她的手一松开，陈孑然就连滚带爬地从她臂弯里逃了出来。
“你不喜欢我，你从来没喜欢过我，你自己说的！”陈孑然靠着墙，缓缓地滑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
“我不过是想有个人能真心喜欢我，有错么？”
她告诉自己不要哭，至少不能在这个人面前流泪，可是泪腺不听她的使唤，她那么拼命地堵住眼睛，眼泪还是顺着她的指缝汩汩往外冒，越积越多，汇聚在她的干瘦枯萎的、随时会折断的手腕关节上，流成了小河，又落在脚下的水泥地上，脏兮兮的一滩。
不该。
不该哭的。
陈孑然极力把自己缩成一团，肩膀在深夜里可怜地抖，五脏就像被人拿铁棍搅碎了似的，疼得她的骨头都打颤了。
哭什么呢？我是个没人要的，我的眼泪不值钱，痛苦更不值钱。没人心疼……谁会心疼？从前没有，以后更不会有。
甚至一个滑稽丑陋的怪物哭了，一般的人只会大笑。
多好玩啊，原来妖怪也会哭。
何苦呢。
何苦在光鲜的顾小姐面前作践自己，何苦在她面前哭！
被人喜欢着、爱着、时时刻刻放在心尖上挂念着的人才有资格哭，因为世上有人为这些眼泪心疼。
陈孑然是没有资格哭的。
没人心疼她，所以哭给谁听？
“我也想……”不要哭。
“也想尝尝被人喜欢……”不要哭。
“是什么滋味……”不要流泪。
她把手掌紧紧压在自己眼睛上，一直压到眼球都要爆炸了。
她泣不成声，怆然地想，这句话也不该说，说了更让人笑话。她这样的人不人鬼不鬼，注定要遭人耻笑，只能孤僻地、小心翼翼地维持自己最后一点尊严。
可是陈孑然太疼了，仿佛把压抑倒出来一点，就能疼得轻一点。
她的肩膀完全失控似的剧烈抽搐着，就像寒风里最后一片瑟瑟的枯黄叶子，她死咬着嘴唇，身体抖得那么厉害，也没发出一点声音。
这是她心里自己的最后一点尊严。
嘴唇都咬烂了。
喜欢这两个字就是一把尖刀。
这些年她一直拿着这把刀割自己，把心割得血淋淋的，她心里有个大洞，一直在流血，竟然一天也没有痊愈过。
有了安安后，陈孑然以为自己心上的洞已经愈合了，至少抱着安安的时候不会疼，其实没有。
那个洞只是被用报纸糊起来了，轻轻一捅就会捅破，再度流血、漏风。
陈孑然想了很多年，从刚懂事起就在想，一直想到成年都不明白，同样是爹生娘养的，凭什么她的命就比别人的贱，爹不疼娘不爱。
最早的时候她以为是自己没有妹妹会撒娇，就学着妹妹无理取闹，被母亲狠狠扇了一耳光，那时她年龄还小，六七岁的年纪，当年还是母亲的女人，一个巴掌十成力道，直接把陈孑然打翻一个跟头。
年幼的陈孑然滚了一身土，捂着脸坐在地上愣了大半天，半张脸都是麻的。
很久很久之后才有了火辣辣的痛感，尝出了血味。
那女人一句话也不说，走到陈孑然跟前，居高临下地睨她。
陈孑然在她鄙夷的目光下窘迫得不知所措，干瘦的小手抓着衣角，涨红了脸，羞愧难当，再也不敢做什么出格的事。
还有那年自己和陈子莹的六岁生日，陈子莹有长寿面和煮鸡蛋，梁柔洁摸着陈子莹的头发，笑得那么和蔼慈祥，说：“子莹是妈妈的小宝贝，乖乖吃一碗长寿面，吃完了之后长命百岁，再吃一个红皮鸡蛋，保佑我的小宝贝无灾无难。”
陈孑然馋得流口水。
后来陈子莹把那个红皮煮鸡蛋藏了起来，在梁柔洁看不到的地方塞给她吃，“姐，快吃，吃了红皮煮鸡蛋，以后都健健康康。”
她像是偷来的似的，怕被人发现了，把鸡蛋猛往嘴里塞。
煮鸡蛋，可真好吃啊，噎得她直翻白眼也舍不得吐出来。
还是被梁柔洁发现了。
梁柔洁把陈子莹拽到一边，拿起一根铁衣架，拧直了，在她胳膊上腿上猛抽。
抽到一块肉，就像被火燎了一样痛，陈孑然像马戏团的猴子似的又跳又躲，嘴里一边大喊“我再也不敢了”，一边哇哇哭。
梁柔洁没有一丝心疼怜悯，边抽边骂：“我叫你偷妹妹的东西！你个不要脸的小贱货！”
最后梁柔洁停下来，不是因为心疼，而是因为她打累了，坐在沙发上歇息，还不忘让陈孑然跪在又凉又硬的瓷砖上认错。
“我错了，我不该偷妹妹的东西。”
“还有呢？”
“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要……”
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要，这句话，陈孑然一直记到如今。
后来的漫长岁月里，即使她能自己赚钱了，也再没吃过一次煮鸡蛋。
甚至看到街边卖煮鸡蛋的，胳膊上、腿上早已褪去的疤似乎还在疼。
她想，大概是自己太丑，又太笨，远远比不上妹妹，所以父母才不喜欢她。
后来知道原来自己不是母亲亲生的，难怪她看她就像在看仇人。
本来就是仇人，自己是个破坏她家庭的第三者的孩子，所以她讨厌自己，无可厚非。
陈孑然也释然了，既然这样，那她就多多地努力上进，将来一定会遇到一个喜欢她的人，那个人会和陈孑然一样，外表不好看也好，性格木讷也好，不善言辞也好，不会赚钱胸无大志什么都好，只要他喜欢陈孑然，陈孑然就也喜欢他，一直喜欢他。
他对陈孑然一倍好，陈孑然就对他十倍好。
给他做饭也开心，为他撑伞也开心，夜深人静的时候和他并排躺在床上，听他的心跳，又开心又安心。
他会叫她老婆，她也叫他老公。
他们会有孩子，只要一个就好，这样他就能得到父母所有的爱和心疼，不必和人分，所有的爱都是他一个人的。
陈孑然会有一个家。
一个只属于她的、谁也抢不走的家。
她的计划很圆满，几乎一定能实现——如果顾茕没有突然地出现在她的面前，闯进了她的生命里。
顾茕对陈孑然说：“我喜欢你。”
虽然她是女人，虽然在她之前，陈孑然甚至不知道原来女人也能喜欢女人，原来女人也能和女人在一起。
可是陈孑然一颗心被她这句话烘得暖洋洋。
顾茕为陈孑然唱那些甜甜的情歌。
于是陈孑然想，也许她们不会有孩子，然而只要有顾茕，就很好很好了。
她和顾茕两个人的家，已经很好很好了。
哗啦——
美梦像镜子一样，突然被砸了个稀巴烂。
碎片劈头盖脸扎了下来。
用蜜糖做成的陷阱，陈孑然傻傻地一头栽进去，遍体鳞伤之后终于知道，原来有些人的喜欢是随随便便就能说的。
即使那么温柔说出口的喜欢，也能是毫无感情的谎言。
顾茕心里一阵绞痛，仿佛被人拿刀捅进了心脏，又转着刀尖儿把她一颗心搅成了模糊血肉，她半跪在陈孑然身边，揽着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哽咽着说：“你没有错，阿然，你这么好，完全值得一个人好好爱你。”
“不会有的。”陈孑然的眼泪不断从指缝里漏出来，她的肩膀在黑夜里瑟瑟发抖，绝望地呜咽：“不会……不会有的……不会有人喜欢我。”
她样貌尚好的时候方且没人愿意喜欢她，何况她现在是个丑八怪？不会有人喜欢她，更惶谈“爱”这样沉重热烈的字眼，陈孑然消受不起。
她永远也忘不了别人看到她的脸时的第一反应，那满眼的惊恐，之后再转为同情，外面的每一个人，他们惊恐或者同情的目光时时刻刻提醒着陈孑然，提醒她是个丑八怪，是个吓人的怪物。
谁会喜欢一个常年在垃圾堆里翻滚的怪物？
不会有的。
所以世上不会有人喜欢她。
曾经陈孑然还抱有一丝期待，现在连这点期待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求，只今晚这么想一想，好像都要折她的寿命做代价。
顾茕的心疼得揪了起来，这个人，连哭时都那么怯怯的，不敢放声，只能捂着嘴，把所有的痛苦压在喉咙里，压在心里。
她把自己缩成一团，可还是抖得厉害，就像雪地里一只冻坏了的麻雀。

第43章 顾茕追妻的第二个错误示范
那晚顾茕想送陈孑然回家，被陈孑然拒绝了。
顾茕说：“天这么黑，你一个人回家，我不放心。”
陈孑然脸上的笑又嘲讽又苦涩，她扫过顾茕美貌的脸，右边脸上一片没消退的红，“顾小姐还是担心一下自己走夜路不安全吧。”
相比于烂了脸的陈孑然，年轻貌美的顾茕才是歹徒的首选目标。
可是顾茕还是对陈孑然走一步跟一步，一直把她送到了院子门口。
已过十二点，临渊的夜市仍是热闹的，穿过夜市走入小巷之后，好像有一道屏障隔开喧闹，突然就静了，一点人声也无。
顾茕跟在身后一米处的脚步，陈孑然听得很清楚，陈孑然不想回头。她懒得回头了，顾茕想怎么样都好，陈孑然斗不过她，只有等她腻了，自己走开。
走进院子大铁门时，巧遇房东吴姐下来扔垃圾，陈孑然习惯性地和她打了个招呼。
“小陈今天下班这么晚？”吴姐笑着停下脚步，一眼就瞧见了她身后的顾茕，“咦，这位美女以前没见过，小陈，你朋友啊？”
“是。”“不是。”
二人异口同声，说完后互相看了一眼，又各自移开眼。
面对吴姐的疑惑，陈孑然不想多做解释，只说：“吴姐，安安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我先回去了，改天聊。”
“那你快回去吧，天都这么晚了，也是该洗洗睡觉了。”
陈孑然回到自己的小地下室里。
陈孑然家里没有装热水器，都是用水壶烧了水，然后倒在桶里洗澡，周素欣嫌麻烦，带着陈安安回到楼上她租的房子里洗完澡，两人又下来，现在正一起窝在床上玩拼图。
顾茕送来的蛋糕，陈安安说什么也不肯吃，周素欣一个人吃了两块，也饱了，剩余蛋糕怕坏了，陈安安就让周素欣一起拿回家。
“真的不给你妈留一块？”
“你就是留了我妈也不会吃的，还是全拿走吧，免得我看着也眼馋。”
“眼馋就吃呗，反正是不要钱的，不吃白不吃，你妈管教你也太严格了。”
“胡说，我妈是对我最好的，不许你说我妈坏话。”
就这么着，周素欣把剩余的点心全拿了回去。
周素欣都快被自己的好奇心憋疯了，她很想知道陈孑然为什么会和顾总扯上关系，而且好像其中还有不少情感纠葛的样子，这两人怎么看都不像一个世界的人。
听公司里的姐姐们说，顾总是名校毕业，不过二十四岁，履历已经金光闪闪，而陈孑然连大学都没念过，只有一个高中毕业的文凭，要不是亲眼所见，周素欣打死都不信这俩人会有交集。
陈孑然刚放下钥匙周素欣就迎了上来，问她：“你跟顾总聊完了？”
陈安安也跟着跳下床去，给陈孑然做宵夜。
陈孑然不愿提和顾茕有关的事，嗯了一声，坐在桌边的椅子上，倒了杯水。
“你眼睛怎么这么哄？是不是哭过？”周素欣把脑袋凑到她脸上看，“难道是顾总欺负你了？”
陈孑然不想说话，借着喝水的机会，用杯子挡住脸，想把话题带过去。
周素欣却不依不饶，又问：“你和我们顾总怎么认识的？你们以前是朋友？邻居？还是……”
陈孑然滑动的喉咙一顿，果然听到周素欣坏笑着问：“还是恋人？”
陈孑然放下杯子，面若寒霜，“欣欣，谢谢你替我照顾安安，不早了，你也快回去休息吧。”
“哎哎哎……你还没回答我……”那个呢字没有说出来，周素欣已经被陈孑然撵到了屋外，顺便锁上了门。
“妈，饿坏了吧？我给你下了一碗面，还煎了你最爱吃的荷包蛋，你快来吃，我去帮你烧洗澡水。”
周素欣只能趴在门口听门里面陈孑然和陈安安的对话，试图谈听出一点她想知道的消息。
陈孑然不愿对她说，总愿意对陈安安说吧？那可是她女儿！
可惜陈安安没有问陈孑然有关顾茕的半个字，周素欣悻悻而返。
顾茕过了几日再次造访陈孑然的住处，不是去找陈孑然，而是找她的房东吴姐。
这是上次之后顾茕和吴姐套近乎约到的时间，想打听陈孑然这五年间的生活。
吴姐家住六楼，没有电梯，只能靠双腿走上去，楼道间贴满了各种小广告，顾茕一身纯手工定制衣衫与楼道里的小广告格格不入，上到六楼，把拎在手里的一盒野山参和两盒高档燕窝送给吴姐，吴姐接过来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哎呀，顾小姐你太客气啦，来就来了，还拿这么贵重的东西过来，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收礼的动作可是一点不含糊，殷勤地给顾茕倒茶、准备茶点。
“顾小姐会不会打麻将？我还约了几个牌友，待会儿就到，顾小姐要是不嫌弃我们老太婆叽叽喳喳烦人，就留下来一起玩玩吧？”
顾茕还未毕业时就已经在社会上历练，阅人无数，什么样的人没见过？看一眼吴姐就知道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听事也没有白打听的，和谈判桌上的勾心斗角硝烟无声比起来，这种普通人的精明市侩顾茕几乎不放在眼里，轻轻笑了笑，说，“好啊。”
坐在吴姐上家，喂了她两笔牌，又让她赢了几圈，吴姐喜笑颜开，顾茕才装作不经意地问：“那个叫陈孑然的女人在您这儿住了有五年了吧？”
顾茕举手投足气质不凡，一个眼神就能让这些没见过大世面的中年女人吓得噤声，身上从容不迫的压制感，使得在场三位阿姨都不太敢大声闲聊，麻将桌上静悄悄的，如今顾茕先一步开口打开了话匣子，三人都有点如释重负的感觉，牌桌上热闹起来，她们七嘴八舌抢着跟顾茕搭话。
“顾小姐说的是带着个小女孩住在地下室里的小陈吧？”
吴姐赢了钱，喜上眉梢，边洗牌边道：“对，就是她。”
“那姑娘在这住了是有四五年了，当初刚来的时候连工作都找不到，多亏吴姐收留了她，要不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可不是么……红中。”顾茕上家的女人接口道，“我也知道她，她那时还是个小娃娃呢，看着没长大似的，一问，都十九了，说是高中读不下去辍了学，只好到外面打工，她脸那个样子，又没有文凭，什么都不会，找了好几天工作，没有单位愿意要她的，哎……小姑娘也真可怜，住二十块钱一晚上的大通铺，每天就吃一碗五块钱的面条，叫人看着都不忍心。”
“等一下，幺鸡我碰了。”吴姐接着女人的话继续说：“我当时正在招工，小陈主动来找我，说她能做，我一看她那小身板，当时就觉得她肯定坚持不了几天不想要她，她主动跟我说一个月只要一千二百块工资就够了，我这才答应让她试试。结果没想到她一干就是五年，是在我这里做得最长的。”
“可不嘛，小姑娘心眼好，又吃苦耐劳、踏实肯干，就是命不好，脸被弄成那样了……不然我这里认识好几个勤快能干的小伙子，想介绍给她。”
后来她们又说了许多，把顾茕不在的这五年完整地拼凑在了她的面前。
经由邻居口中的闲言碎语比私家侦=探整理上来的文件信息量要小得多，可也有人情味得多，足以让顾茕知道自己不在的这些年里陈孑然经历的每一件小事。
找工作时的艰辛；扫大街时被淘气的熊孩子扔石子儿，骂她妖怪；一个月一千二百块工资，在临渊这个一杯奶茶都要三十块的地方，也不知是怎么活下去的。
陈孑然为了一千二百块的工资一天工作超过十五个小时的时候，顾茕随随便便送人的一块手表都价值五万美金。
顾茕终于理解了陈孑然为什么会那么怨恨她，如果有一个人这样对顾茕，顾茕的怨恨可能比陈孑然多一千倍。
那天晚上回家后，顾茕彻夜未眠，脑海中反反复复都是麻将桌上的话。
“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孤身出来闯荡，一个亲人也没有。”
“买菜只买一小把青菜，或者一块豆腐，就着干饭就能吃一天了，每年过年我送几个粽子给她，她就乐得跟什么似的。”
“衣服都洗破了也不舍得买新的，我看她可怜，就把我女儿买的那些不愿穿的衣服都送给她穿了。”
“……”
她们话语间拼凑出来了一个卑微可怜的女人形象，又如此生动鲜活，好像那人就在眼前，陈年旧疤的脸、单薄的肩膀，每天靠一小把青菜就能过活，就像少年时一样，多多地吃米饭。
这个女人在顾茕少年时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以至后来顾茕的回忆里全都是她。
她第一次在自己怀里醒来时脸上的绯红、自己咬着她的喉咙叫她名字时她压抑的呜咽、送一束花就能让她惊喜万分，然后顺从地被自己压在餐桌上……
或者她系着围裙在灶台边忙碌时，自己悄悄从后面圈住她。
那么细的腰，盈盈一握，那么白的颈，碰一碰就会红。
奇怪，顾茕记得自己从前是觉得她不怎么好看的，顶多就是个中人之姿，寡淡又无趣。
现在一点一滴地细细回忆起来，那分明是个灵秀婉约的美丽少女，温软的声音，让人心都融了。
以前怎么会觉得她懦弱窝囊呢？这个少女如此朝气蓬勃，理想坚定、眼神坚毅，她柔软的外表下包裹的是不输任何人的坚强勇敢的心，一路辛苦成长的日子里，从来没想过变坏，也没有因为自身境遇而自暴自弃，始终如一地朝她的目标迈进。
她的理想，没有因自己的颓靡而放弃过，是现实不得不逼迫她放弃，而顾茕就是杀死她理想的其中一个刽子手。
顾茕用手臂挡住眼睛，喉咙动了动，一颗水珠滚进头发里，很快不见了。
她想起陈孑然对她诉说理想时眼里亮晶晶的样子，华光溢彩，比任何传世的宝石都更璀璨。
“我以后要当老师。”
“要当小学老师。”
“我想要一个孩子，不管男孩女孩，都只要一个。”
“女人和女人好像只能生出女孩儿，顾茕，我们的女儿以后一定要像你，又高又漂亮，人见人爱。”
接着顾茕又想起来那天晚上捂着脸哭的陈孑然，她的眼里已经没有光了，她已经不敢提她的理想了，只有被逼到极致，她才能捂着脸呜咽着说：“我也想尝尝被人喜欢是什么滋味。”
每次想起这个场景，顾茕都会跟着她疼。
顾茕甚至开始胆怯，不敢去打扰陈孑然。
她有什么资格呢？在毁了她的人生后，又去打扰她？
顾茕拥有比一般人更多的自信和自负。在生意场上，这种时刻运筹帷幄的自信是非常有必要的，让对手感到压迫，下意识地退让，让她能以心中最合适的价码谈下合作。可是在只有两个人的亲密关系中，这种自信和自负只会把爱人越推越远。
时至今日，顾茕才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为陈孑然考虑过。
一秒钟都没有。
当初追她时没考虑过、分手没考虑过，甚至现在回了头，仍旧自以为是地认为只要自己回来，陈孑然就会跟她走。
顾茕也没有认真地关心过陈孑然，她自以为为陈孑然所做的一切，受益者只有她自己，她是为了让她自己安心。
留下了钱财，以为可以恢复陈孑然的生活，从来没有想过以陈孑然的性子会不会要这些钱，以及这钱不是陈孑然亲自收下的，会不会被她贪得无厌的父母掠去。
五年。
整整五年顾茕都没有打听过陈孑然的消息，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她怕听到噩耗，怕知道现在这样陈孑然已经偏离了轨道的人生，怕自己的良心难安。
现在回来，也是因为想念陈孑然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每个夜晚都不能在梦中摆脱陈孑然，所以才会回来。
“你真是个混蛋。”顾茕把脸埋在枕头里，嘲讽地笑着，自言自语，“难怪陈孑然会恨你。”
“可是……”顾茕叹了口气，不得不直面自己的内心，“可是我好像真的爱上陈孑然了……”
以前还能说是喜欢、是愧疚，自从那晚在小巷里抱着陈孑然哭了一场，顾茕搂着她，搂着不好看、不好闻、不干净的她，一边心痛，一边心动。
心动骗不了人，顾茕只有和陈孑然在一起时才会心动，一如当年在黑暗幽闭的电梯里抱着陈孑然亲吻时，心口扑通的狂跳。
只是她那时太贱，仗着陈孑然的喜欢，把她当成了随手可摘的野草。后来遇到那么多人，竟没有一个像她。
……
那晚对着顾茕的一阵痛哭，陈孑然回来后就病了一场。
低烧，三十七度半，脑袋昏沉，好几天都不好。
陈安安让她别去做工了，请一两天假，好好休养，身体才是第一位。
陈孑然唇色苍白地拉扯开，说：“没事，生了病更应该多干活出汗，出了汗排走毒素，病就好了。”
陈孑然不想休息，一来手停口停，少干一天活就少挣一天钱，二来一歇下来就会有太多多余的精力让她胡思乱想，让她想起顾茕。
陈孑然不想在脑海中看到她，宁愿多干一点活，累到筋疲力竭时，梦里就可以没有她。
陈安安怕她身体支持不住，又劝不动她休息，日夜心焦，只好在网上查有什么补身体的方子，变着花样做给她吃。
陈孑然挑食到了极致，鸡鸭鱼肉通通不吃，白水煮蛋不吃，香菜葱花不吃，要又补身体又是她爱吃的菜几乎找不到。陈安安在网上学了一个肉饼蒸蛋的做法，把肉绞成肉末，放葱姜水、料酒、生抽等去腥，再用淀粉抓匀，和打散的鸡蛋一块隔水蒸。经过长时间腌制的肉末腥味已经很小很小了，陈安安一点也尝不出来，问陈孑然味道怎么样，陈孑然强忍着呕感，勉强笑着说好吃，陈安安叹气，说别人都是爱吃肉不爱吃菜，自家老妈反过来，一点荤腥碰不得，真愁人。
陈孑然笑着说她：“人小鬼大。”
陈孑然知道自己这是心病，急也没用，只要顾茕不再出现，慢慢就会好了。
可是过了一个星期，陈孑然还是断断续续地有点发烧。
以前在西朝的时候，立秋一过很快就会转凉，临渊地处偏南，九月中旬正是潮湿闷热的时候，每年的这个季节陈孑然总有阵子身体不舒服，骨头疼，人也昏沉，提不起干劲，今年被顾茕一刺激更是如此，贴了老中医给开的膏药在关节处都不管用，骨头缝里发寒，没有缓解的办法，只能忍着。
陈孑然晚上下班手工，擦擦汗，头晕眼花地走在街上，盘算着这个月捡的酒瓶子易拉罐什么的比上个月多，估计可以多两三百块钱的收入，安安今年长高不少，衣服裤子都有点短了，等休息日的时候把这些废品卖了，给安安添置几件合身的新衣服。小姑娘正是爱漂亮的时候，老穿袖子短一截的衣服，和同龄人一起玩耍会自卑的。陈孑然不能让陈安安上学已经很内疚了，其他方面想多对她好些。
她边走边想，不经意瞥见自己环卫服底下的衣摆，今天推车的时候不小心被铁丝勾破了一块，想着回家补一补还能穿。
陈孑然到临渊的这么多年都没买过一件衣服，都是捡别人的旧衣服穿，反正她也这样了，穿什么都无所谓，都是不好看。
可是她路过街边的一家已经打烊的服装店时，看到橱窗里的漂亮衣服，还是不由自主地停住脚步。
橱窗里展示的是一套已经搭配好的夏装，浅绿色的一字领雪纺短袖衫，白色蕾丝A字小短裙，穿在黄金比例身材的塑料模特身上，看起来又淡雅又清新，模特肩上还跨了一个金属链条的米色手包，简约的造型，陈孑然很喜欢。
她忍不住隔着玻璃比了比。
里面那个塑料模特身高一米七，陈孑然不够高，只好踮起一点脚尖，才能让玻璃的反光里，那身衣服看起来像是刚好穿在了她身上。
哪个女孩子不爱美呢？陈孑然从来没穿过这么漂亮的裙子，在她最好看的少女时期都没穿过，现在每天跟垃圾堆打交道，就更不会穿了，白糟蹋了衣服。
她左右转了转，还挺合身。
可是她突然抬头，在反光的玻璃里，看到自己的脸。
转身的动作变得僵硬，陈孑然羞愧地放下踮着的脚尖，做贼似的跑开。
这一秒种，陈孑然脑海里只有一句话，丑人多作怪。
用来形容她再合适不过。
也不看看自己长什么样子，配不配穿这么漂亮的裙子。
她低着头怕被人发现了似的匆匆跑走，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巷子角落里，顾茕的目光已经追随她很久了。
陈孑然走后，顾茕走到了那家服装店门口，站在橱窗前，也打量陈孑然看上的那件衣服。
陈孑然的眼光很好，或者说服装店老板很会搭配，这一身穿在模特身上的确很好看，A字群的裙摆上一圈翘起的小蕾丝，有点俏皮的感觉。
上衣的雪纺衫挺短，刚好遮住腰，风一吹就能掀起一点若影若现的腰线。
顾茕回想起来，陈孑然的腰很细，一只手都可以握住似的，这件衣服穿在她身上，一定很好看。
所以第二天，顾茕把那件衣服买下来，送给陈孑然。
顾茕走进店里时，老板娘很惊讶，她一眼就看出了顾茕身上穿着无一不是价格不菲，这样打扮的人物，即使逛街也只会逛大商场里的顶奢专柜，怎么会在她这家衣服均价不过300的小店里流连。
果然，顾茕径直走到收银台旁边，微笑着对老板娘说：“您好，您门口的那个模特穿着，请帮我拿一套一样的，S码，谢谢。”
彬彬有礼的疏离态度，习惯性的不容置喙的语气，老板娘连忙答应，不自觉地对她恭敬起来。
顾茕敲了陈孑然的家门，把她喜欢的那套衣服送给她，以为她会高兴，就像从前自己送花给她一样。
陈孑然只看了一眼袋子里的东西，就咬着牙，把袋子照着顾茕脑袋摔了过去。
“你给我滚。”
陈孑然看到袋子里配色的一瞬间就想到了，顾茕这些天一直没有走，她在暗处盯着陈孑然，把她所有的狼狈看得一清二楚，所以现在才能这么精准地来羞辱她。

第44章 顾茕追妻的第三个错误示范
顾茕略带狼狈地躲开陈孑然扔过来的袋子，那个纸袋贴着她的耳廓飞出去，砸在她身后的围墙上，顾茕回头一看，只见里面吊牌未拆的新衣服已经散落出来，浸染了地上一小滩污水，已经脏了。
“阿然，我……”顾茕看着陈孑然已经红了的眼圈，知道她是误会了。
顾茕没有让陈孑然难堪的意思，她只是见到了前一天深夜陈孑然看向橱窗里的羡慕的眼神，她想陈孑然一定很喜欢这套衣服。她看着陈孑然对着橱窗比自己的身形，又仓皇跑开，连头都不敢抬。
当时顾茕脑子里就乱了，心里只有对陈孑然的一腔心疼，思考不了其他。
甚至顾茕拎着纸袋往陈孑然的住所走时还暗自期待，她看到自己送给她的礼物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有一点点感动，有一点点地相信，自己对她的确是真心？
迎来的却是陈孑然红着眼倔强又委屈的表情，眼里的悲愤说不出来，嘴角向下紧紧地抿着。
顾茕知道，自己又做错了。
陈孑然看上去懦弱又好欺负，实际有一颗比谁都要强的心。顾茕当年同她在一起时，最常听她说起的一句话是“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要”，顾茕想起来自己为什么当年只给陈孑然送花了，因为送别的东西陈孑然一定不肯收。
花不一样，花会凋落，最终只会属于泥土，而且收到花后也只不过是摆在顾茕家的客厅或者餐厅，仍是顾茕自己的，所以陈孑然才能收得心安理得。
陈孑然当年对顾茕全心全意，这些固执只能掩藏在小心思里，既讨得顾茕的欢喜，又守住了自己的坚持。
可惜顾茕从来也没试图去理解她，趾高气昂地用从前那些没用过心的虚假招数去哄骗她，以为这样就能把人给骗回来。
她忘了，陈孑然早就不是18岁时的天真少女了。
陈孑然19岁就在社会上打拼，还有什么样的世态炎凉没见过呢？
顾茕与陈孑然对视，一个在门外，一个在门里。顾茕视力极佳，能清晰地看到陈孑然眼里弥漫的水雾，以及雾气后面，眼底的含恨。
不加掩饰的恨意，咬牙切齿，让顾茕一时间无法承受。
这还是陈孑然么？从前的陈孑然不会这样看自己，她的眼底永远是暖的，一汪永远也不会枯竭的温泉，汩汩冒热气。
顾茕弯腰，把那个已经脏了的白色纸袋捡起来，她垂着头，盯着手里的袋子，把它对折，再对折，直到变成一个小方块，她撩在耳后的长发散落，挺拔的身姿，看起来有一丝颓丧。
她低低地自嘲，站在狭小的走廊里诚恳地道歉，“阿然，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惹你不开心。只是……”
“只是我自作聪明，以为这个礼物你一定会喜欢。”
喑哑的低音，咏叹调似的，非常动人。
陈孑然不为所动，她冷着脸说：“你离我越远，我就越开心。”
“可是你知道么，离你越远我就越煎熬。”顾茕痛苦地靠在陈孑然的门框边，“阿然，离开你的这五年，我总是想你，我……我好像已经不能没有你了。”
“关我什么事？”陈孑然脸上展露出奇异的理所当然，“顾小姐，请你搞清楚，当初说分手的是你，主动离开的是你，说从来没喜欢过我的也是你，你现在又是做给谁看？不知道的还以为当年事我不识抬举先抛弃了你。”
有些话压在心里不说就一直堵着，那口气怎么也不得顺，饶是陈孑然这样与世无争的人也是有气性的，一直劝自己与人为善，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就算了，没必要一直反反复复提起，像个怨妇似的，换不来任何人的同情，只会让人厌烦，但话不说不顺，陈孑然一个当初被甩被抛弃的人都不愿提了，反而顾茕这个始作俑者一副受害人的姿态翻来覆去地提起，陈孑然终于忍不住爆发了，面目含讥地怼她：
“顾茕，你怎么有脸提想我？当年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都不见得对我有多上心，分别后你反而想我？你骗傻子呢？还是你觉得我比傻子还傻，信你第一次就会信你第二次？你……”
陈孑然想说，你想我的话知道我这五年是怎么捱过来的么？终究没说出来。
后面那句话已经不关顾茕的事了，从她和顾茕分手的那一天开始，她的一切都不关顾茕的事了，怪罪不到顾茕头上。
“我……”顾茕被她噎得哑口无言，不敢反驳。
怎么反驳？陈孑然没有半句夸大，她口中的每一句话，都是顾茕当年说的，只是又复述了一遍，让顾茕怎么反驳？
又来了，又是这副隐忍委屈的表情。
陈孑然都看腻了，要不是还顾及双方的体面，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
顾茕总有这样的本事，明明过错在她，她只消一个眼神、一个表情，就能让对方觉得过错全在自己身上，不由自主地把责任全揽过来。
陈孑然当年被她这样骗过很多次，终于不会再上当。
“时候不早了，顾小姐要是没事的话就请回吧，以后不必再来，我真的不想见到你。”陈孑然说完就要关门。
顾茕把手伸进门缝里，挡住陈孑然关门的动作，神色苦楚，“阿然，给我个机会，最后一个，要是我再做一件对不起你的事，你把我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我也无话可说。”
陈孑然心里伤心到极致，反而忍不住笑出声来。
曾经给顾茕的第一个机会，要了陈孑然的半条命，现在顾茕还想要第二个机会？
陈孑然觉得她是想要自己死，不把自己弄死，她都不会如愿开心。
陈孑然没有出声，一直在屋里听的陈安安率先跳了出来，把顾茕使劲往外推：“你走开！不要碰我妈妈！”
“安安乖，快上床睡觉，妈妈的事妈妈自己会解决。”陈孑然突然神经紧张，搂着陈安安，想把她劝回去。
她不能让顾茕发现安安，安安是她生命中最宝贵的珍宝，不能也毁在顾茕的手上。
“我不走！我要保护妈妈！”陈安安倔强地抱住陈孑然的胳膊，愤怒地瞪视顾茕，“你这个坏女人，就是你害我妈妈天天哭！害我妈妈的病一直好不了！你休想伤害我妈妈！你快走开！不然我打电话报警了！”
“安安！”陈孑然一把捂住她的嘴，把她往屋子里带。
陈安安的双脚乱踢，又哭又闹，“妈你放开我！我要赶她走！她是坏女人！她害你做噩梦！她害你天天哭！呜呜呜……”陈安安说到最后，自己也忍不住放声大哭，童言无忌，又撕心裂肺。
“这个坏女人为什么要出现？妈妈已经很久没被噩梦吓醒了，也很久没有一个人躲着偷偷地哭了，妈妈以为安安不知道，安安全都知道，可是安安不能说，不能让妈妈更伤心。妈妈从今年开始终于不做噩梦了，终于真正地开心了，她一出现，你的精神就再没有好过！她就是想害死妈妈……她就是想害死妈妈！”
陈安安哭得嗓子都撕裂了，好像要哭出血来似的，陈孑然劝不住她，只好抱着她一起哭。
“安安乖，不哭，是妈妈对不起你。”
“是妈妈没有照顾好你。”
“妈妈没有给你安全感……”
小孩子是非常敏感的，陈孑然以为自己不说，在陈安安看得到的地方永远露出笑容，就能给安安一个快乐安心的成长环境，她忘了，她们是朝夕相处的亲人，她每一点细微的情绪变化，都会被安安看到，安安知道她的难过，只不过她笑了，安安才陪着她笑。
母女俩搂在一起哭，哭声渐微了，依偎在一起，陈孑然才想起来回头看门口。
门不知什么时候被带上，顾茕早已经走了。
陈孑然擦干眼泪，心里出奇的痛快。
想说的话找到了发泄的出口，拥堵在胸中多日的郁气散了，连呼吸都轻快了不少，肩膀再也没有了沉甸甸的感觉，连肩关节都不疼了。
那天晚上陈孑然睡得非常香，第二天，连日的低烧尽退，头也不晕了，胸也不闷了，呼吸通畅了，看外面花草树木全是彩色的。
弹簧压到一定程度会失去弹性，人压到一定程度也会崩溃。
总得有一个发泄的出口。
顾茕昨天阴差阳错，正好撞在枪口上，充当了陈孑然出气筒的角色。
早知道这么简单，陈孑然早就追着顾茕破口大骂一顿了。
当然只是心里想想，陈孑然与人为善惯了，要不是昨天被顾茕激怒到了极致，也说不出那一番尖酸刻薄的话来。
陈孑然轻松了，那块大石头却压在了顾茕的心上。
她以前从冰冷的调查报告里了解陈孑然的境遇，自以为了解透彻了，后来才意识到调查报告只有生平记述，缺少了细节。她又从街坊四邻的闲言碎语中了解陈孑然，拼凑出了陈孑然辛苦生活的模样，以为这回一定差不多了，又发现缺少了陈孑然内心所感所想。
从陈安安口中得知了陈孑然不为人知的辛酸，这次能完全了解陈孑然了么？
怎么可能。
恐怕除了陈孑然自己，谁也不知道她心里还藏了多少苦。
顾茕记得陈孑然最讨厌的味道就是苦。
那么怕苦的人，心里的苦却都一个人扛下来了，从来也没有往出倒。
顾茕连补偿她都办不到。
……
其实陈孑然现在已经不觉得自己苦了。
只要顾茕不出现，她现在的日子很好过，累一点没什么，衣能遮体，食能饱腹，也有个不怕风吹雨淋的地方住，又有周素欣这个闹腾的朋友，最重要的是，有陈安安这个能一直陪她在一起的女儿。
中秋节吴姐给陈孑然送来了好几盒月饼，她家每年别人送的月饼多得吃不完，月饼保质期很短，中秋一过，再有半个月就都浪费了，现在人吃东西精细，月饼这种甜到发腻的节令性食物，爱吃的人不多，陈孑然算一个。
陈孑然最爱吃白莲蓉的月饼，连陈安安这个小孩子都觉得太甜，陈孑然却很喜欢吃，绵密的口感，咽下去有种从喉咙甜到心里的感觉。
即使到了中秋，临渊的闷热潮湿感也不见半点减退，按照陈孑然再此生活了五年的经验，莫说中秋，就是十一十二月，也是穿短袖的季节，等到来年开春的二三月份，才是临渊市真正开始冷的时候，阴雨绵绵，又冷又潮，这是陈孑然最害怕的时节，每当这时候她的日子都不会太好过。
12月25日圣诞节，又到了陈孑然的生日，24岁生日。
陈孑然看着挂历上被陈安安用水彩笔特地画出来的爱心日期，有点恍惚，不敢相信自己今年才24岁。
她觉得自己把大半辈子都过完了似的，心气儿磨灭了，人也认命了，虽然偶尔还会想起要通过成人高考去临师大念书，其实连她自己都知道这是遥遥无期的事，她现在根本没有多少时间捡回以前的功课，更别提准备考试了，况且她真去念书了，那安安怎么办？谁来照顾她？谁供她读书？
时至今日，陈孑然也只有通过一年一次大扫除时翻出压箱底的那张临师大录取通知书，才能回味一下少年时的理想。
不过她不后悔，比起念书，她得到了更珍贵的，那就是安安。
安安就像上帝降临人间的天使，让陈孑然感受到了爱，感受到了希望，感受到了幸福，她宁愿一辈子当个环卫工，也不愿意失去安安。
陈安安很厉害，比同样年岁时的陈孑然要厉害得多，她不知什么时候背着陈孑然在临渊晨报的少儿专版投了稿，连载童话故事，本来不抱希望，没想到真的过稿了，稿费不多，一期只有二十块，但意义却重大，陈孑然问她想用这些稿费干什么，陈安安调皮地眨眼睛，说保密，陈孑然也就由小丫头自己支配了。
陈安安把稿费一点点攒着，积少成多，攒了二百来块，在网上淘了一台二手的烤箱，陈孑然才知道，原来她是要用自己赚的钱买烤箱，在陈孑然过生日的时候给她烤蛋糕吃。
“妈，生日快乐，今天早点下班，赶紧回来吃你闺女第一次给你做的烤蛋糕。”
“那敢情好，我说什么也得早点回来了。”陈孑然笑着出了门，一整天都很有干劲，等着看陈安安自己烤的蛋糕怎么样。
自从两三个月以前把顾茕骂走之后，顾茕出现在陈孑然面前的时间就屈指可数了。
顾茕的生活不止一个陈孑然，陈孑然后来才知道，原来大名鼎鼎的顾氏医药董事长就是顾茕的父亲，而顾茕现在是顾氏医药分公司的一把手，又是年底，她公司的事就够她忙碌了。
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只要顾茕不主动来找，她们二人之间的交集就等于0。
陈孑然舒心地想，大概上次自己的恶语刺痛了顾茕，伤了她的自尊，所以她对自己那一点执念的好感也没有了，重新回去当她的总裁大人。
早知道这样能赶走顾茕，在她们重逢的第一天，陈孑然就要把顾茕的老底都揭了，还给她留什么情面。
算了，反正都散了，又想她干什么。
陈孑然铲着垃圾，口袋里的手机振动，她拿出来看，是陈安安。
这会儿才上午十点，陈安安打电话来干什么？莫非是遇到了困难要找她搭把手？
陈孑然没多想接了起来，“安安，蛋糕做得怎么样？”
只听陈安安在电话那头惊声尖叫：“妈你快回来！有一伙人闯进咱们家搬东西了——”
陈孑然神色一凛，立马放下铁铲往家的方向狂奔。
一进院子就看到好几辆大卡车，上面还印着某某搬家公司的字样，车边守着的几个人身穿红黑相间工作制服，正有条不紊地从陈孑然住的那栋农民房里搬东西出来，那些家具陈孑然都熟悉得不得了，全是她有空了带安安逛二手市场，一点一点添置的，每一件都藏着陈孑然的心血。
“你们干什么！”陈孑然大喝一声，让搬家公司的人都不敢说话了。
“妈……”陈安安眼含泪水，见到陈孑然回来就像见到靠山似的，飞奔着扑进她怀里呜咽。
陈孑然顺手抱紧陈安安，轻轻拍她的后背，“安安别怕，有妈妈在，没事的。”
吴姐听到了外面的声音，从楼里走出来，看着陈孑然喜笑颜开，“哎呀小陈，恭喜恭喜，恭喜你啊，住了五年地下室，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搬去住大别墅啦。”
陈孑然很迷惑，“吴姐，你在说什么？”
“你不用瞒吴姐，吴姐都知道了，几个月前半夜送你回家的那位是你的爱人，听说她有钱得不得了，这不，今天就来接你过去了。”
陈孑然眯起眼，知道吴姐说的是顾茕。
看这阵仗，八成又是顾茕作的幺蛾子。
她真是要把陈孑然对她的最后一点点好感都磨灭了才肯罢休。
“你们这些人都给我停下！”陈孑然冲着从楼里把她睡觉的旧床也拆散了搬了出来的搬家公司员工，警告的声音就像冰块一样，“我不管你们是谁，受了谁的指使，我的东西你们怎么搬出来的，就给我怎么原模原样地搬进去摆好，我警告你们，未经我的允许私自进入我家搬东西，这叫入室抢=劫，是触犯刑=法的，最少要判三年牢，你们要是不把我东西搬回去，我现在就报警你们抢劫，还要把你们公司的行为全网发布，让你们公司再也接不到一单生意！”
她字字斩钉截铁，那些负责搬东西的都只是公司小弟，没必要为了几千块钱的工资让自己蹲大牢，闻言纷纷停手，可是也不敢把陈孑然的东西往回搬。
这时一个戴眼镜的斯文男人站了出来，大概是这伙人的头目，点头哈腰地对陈孑然道歉，说自己也只是听雇主的吩咐做事，要等他打个电话问过雇主，才敢把陈孑然的东西原封不动地搬回去。
“原封不动？”陈孑然笑意森然，“你把我的床都拆成木板了这也叫原封不动？”
“陈小姐别生气，说不定都是误会，我这就给雇主打电话。”
眼镜男当着陈孑然的面拨通了一个号码，刚喂了一声，电话就被陈孑然夺过去。
陈孑然把电话放在耳边，冲着话筒怒喝：“顾茕，你到底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是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小姐您好，顾总正在开会，有什么事请您留言，等她下会后我马上替您传达。”
陈孑然的家都快被她给拆了，她还能悠闲地开会。
陈孑然捏紧了手机。
“请你现在就去会议室，找到顾茕，告诉她我叫陈孑然，耳东陈，孑然一身的孑然，我不管她开的什么会，你让她现在、立刻、马上到这里来见我，十分钟之内她没有赶到，我就是告到倾家荡产，也要告她买=凶=入室抢=劫，送她去坐牢，我说到做到。”
陈孑然的面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脸上那道疤却好像会动似的，狰狞恐怖，站在她身边的眼镜男都被吓得哆嗦了，接过陈孑然扔回给他的手机，大气不敢喘。
在场所有人都被陈孑然的气势吓懵了。
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穿着环卫服，身上脏兮兮，看起来只有一米六的瘦小女人爆发起来会有这么大的煞气，甚至那个眼镜男还毕恭毕敬地搬了大卡车上的折叠椅下来，讨好地笑：“陈小姐消消气，请坐。”
陈孑然睨了他一眼，低头看自己手机上的计时器。
8分23秒，8分22秒，8分21秒……
她这次是铁了心要和顾茕杠到底了，只要顾茕十分钟之内没到，她立马打报警电话。
顾茕掐着最后三十秒的倒计时奔进院子里来，额前的长发乱了，身上的衣服也乱了，看起来狼狈也管不上，径直跑到陈孑然面前。
“阿然。”喘气未匀。
陈孑然捏紧了拳头，一拳揍在她脸上。
顾茕踉跄几步，被陈孑然攥住衣领，拳头雨点般地落在她头上。

第45章 绝境
从陈孑然落在顾茕脸上的一拳开始，场面突然混乱了起来。
拉架的劝架的，还有惊声尖叫的，嘈嘈切切，陈孑然充耳不闻，只想发泄郁结心中的一股火，揍得顾茕嘴角流了血，眼角青紫一大块。
打你，打死你，你个混蛋东西，我都成这样了你还不放过我，把我逼得活路都没了，那我就拖着你一起下葬。
陈孑然其实没什么报复心，要不早在梁柔洁的手底下就撑不下去了，但是这一刻，她真的很想报复顾茕，拉着她一起下地狱。
顾茕从前做错了什么呢？其实也不是什么恶毒到极点的大错，顶多就是骗了陈孑然一下，陈孑然后来人生的惨况和她的关系很小很小。
陈孑然恨的是她在自己就快要抛弃旧日迎接新生活时来三番五次地纠缠她，一次比一次过分，让陈孑然的生活都快继续不下去了。
自己和她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让她一而再地要毁掉自己的人生？
第二次的新生得来不易，陈孑然唯恐任何人破坏，由此对顾茕的恨意才深了，大不了鱼死网破，反正顾茕在一日，自己就活不下去了。
突然，顾茕的领口被她扯开了，一个用红绳穿的白玉珠子从她的衣领间滑落出来。
陈孑然第一眼看到那枚珠子，下一个预计落在她身上的拳头停在了半空中，浑身的力气也被抽干了，终于被围观群众眼疾手快地拉开。
“妈！妈——”被吴姐拦在怀里捂着眼睛的陈安安掀开吴姐的手，朝眼睛发直的陈孑然跑过去，双手抱紧她的腰，张着嘴大哭。
陈孑然被她哭醒，看清楚自己做了什么之后，后背发寒，颤抖着揽住陈安安的肩膀，嘴里嘟囔，“没事的，没事了……”
不知在安慰陈安安还是在安慰她自己。
陈孑然收养陈安安本就名不正言不顺，虽然陈安安管她叫妈，这些年只能算暂时放在她家寄养而已，她们之间没有稳定的法律关系的保护，政=府可以随时把陈安安从陈孑然的身边夺走，甚至让陈安安在成年之前都不能见陈孑然。
陈孑然是被逼急了，当时脑海里什么都没有，看见顾茕，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人就发昏了。
她暗骂自己，二十多岁人了，又不是十几岁的毛头小子，做事竟然冲动成这样。
一片混乱中，不知是谁报了警，警车呜呜鸣笛，停在院子门口，简单问了几句情况，把陈孑然和顾茕二人一齐带回了派出所。
陈安安抱着陈孑然，不让警察把她带走，陈孑然也不放心她，问警察能不能把陈安安一起带上车。
“你以为是去旅游啊还能拖家带口？现在是你涉嫌寻衅滋事，我们要拘留你，知不知道？”
吴姐扒开围观的人群走到陈孑然面前，好心提议：“小陈啊，你和警察同志先去，安安我帮你照顾，放心，一定帮你照顾得白白胖胖的，你看怎么样？”
陈孑然抬眼瞟了瞟她。
以前她还能信这个女人，得知她和顾茕串通一气之后，陈孑然就再也不信她了。
见陈孑然站在原地不愿走，警察已经拿出手铐准备采取强制手段，顾茕擦了擦嘴角的血，按住警察的手，好言劝警察再通融几分钟，后又打电话给了自己的助理，“让秘书部的周素欣接电话。”
过了几分钟，周素欣被从办公室里叫到她租房的小院，看到满院子的人和警察，双脚发软，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案要案呢，走到把自己叫过来的老板面前，听她吩咐才松了口气，原来是要她帮忙照顾陈安安。
这对周素欣来说不算什么大事，平常陈孑然回来得晚，怕陈安安晚上一个人在家不安全，都是周素欣去陪她的，周素欣拍着胸脯揽了下来，看到顾茕眼角嘴角的淤青血迹，满肚子疑惑。
这是怎么了？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顾总头上动土？
又觉得挺可惜的，这么一张俊脸，破了相了，动手的人真是一点也不知道怜香惜玉。
“阿然，这回你放心了吧？”顾茕用还在流血的嘴角对着陈孑然笑了笑。
“我的家怎么办？”陈孑然看着她的脸色比锅底灰还黑，捶在身侧的拳头仍是捏着的，生怕自己会忍不住当着警察再打顾茕一次。
顾茕扫视一周，招手，把躲在后面的搬家公司的负责人叫了过来，“你和你的那些员工，把这些东西都原模原样地从哪来搬回哪去，要完全一致，明白了么？”
“是，是……顾总，请您放心，我们搬之前都有登记的，肯定给您恢复成原样。”
顾茕又看了看陈孑然。
陈孑然脸色稍霁，和顾茕一道上了警车，被警察带走了。
顾茕的律师早就在派出所等着，把所有事情全都处理清楚，最后给出的定性是情侣矛盾，属家庭内部纠纷，批评教育之后就放人了，不属于扰乱公共治安的案件。
陈孑然却不愿意走，站在办事大厅里说：“警察同志，我要报警，这个人入室=抢=劫，未经我的同意撬开我的家门，私自抢夺我的东西。”
值班警面面相觑，不知这个案子该怎么处理，正想上报，电话刚拿起来，陈孑然已经被律师拽到一边，好言相劝，“陈小姐，我知道您现在正在气头上，请您冷静一点，事情闹大了对谁都没有好处，我是律师，这件事的性质我比您清楚，即使较真，顾总也不可能被判买=凶=入室，她请的是正规搬家公司，都是有执照的，您家的钥匙也是您的房东亲手交给搬家公司的，您知道打官司要耗费多少时间财力么？较劲起来吃亏的是您自己。对了，您是不是还有一个没有合法收养手续的女儿？”
听到律师拿陈安安来威胁，陈孑然面色苍白，“你们想对安安怎么样？”
“您别误会，我的意思是，我国的收养法对收养人的要求是很严苛的，凭您自己想要办收养手续，可能性几乎为0，但是顾总有专业的律师团队，您办不到的事，她能做到，您说是不是？”
陈孑然朝远处望过去。
顾茕知陈孑然还没消气，不敢上前刺激她，站在派出所的院子里，由律师安抚她的情绪。
陈孑然刚才还坚定的一定要让顾茕坐牢的想法，被律师说得动摇了。
是啊，她怎么忘了，她还有安安。
这件事要较真的话，陈孑然讨不到一点好，她攒了几年，卡里也不过两三万块钱，请律师都不够，再说又是她打人在先，说不定顾茕反咬一口，告她一个故意伤害，到时自己和安安怎么办？睡大街么？
纵使再不甘，陈孑然不得不向现实低头。
她只是个为了生存挣扎的普通人，俗话说胳膊拧不过大腿，到了陈孑然这里，是苍蝇的胳膊拧不过大象的腿，凭她，怎么跟顾茕反抗？
她身无分文地被带到派出所来，最后连回家都不得不依靠顾茕的专车送她一程。
律师很有眼力见地率先占据了司机旁边的副驾驶座位，陈孑然不得不和顾茕一起坐在后排。
司机把前后座间的挡板升起来，给她们隔出了一个私密的空间，反而让陈孑然害怕。
顾茕的气息萦绕在每一缕空气里，陈孑然想躲都躲不掉。
她这么多年来品味一直未变，用的还是十八岁和陈孑然在一起时的那款香水，光这个味道就能让陈孑然备受煎熬。
顾茕知道陈孑然有很严重的幽闭恐惧症，前挡板被升起来的同时，她打开了两边的车窗，让对流的空气灌进来，带走了不少属于她的气味，陈孑然紧张的神经才能缓和下来，能正常思考。
陈孑然手肘搭着车窗，头倚着窗框，眼睛无聚焦地对着绿化带里飞速略过的小树，没有一丝和顾茕说话的欲望。
顾茕紧张得手心出汗，想让陈孑然问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她才好对陈孑然解释。
可是陈孑然连一点声音都不曾发出来。
陈孑然已经问过顾茕两次，事不过三，她懒得问了。
当年她们念高中那会儿，顾茕也不是什么好人，好歹不会做什么讨人厌的事，这几年在外面读些洋书，已经把脑子读傻了，她不是个正常人，听不懂人话，陈孑然和她没法交流，鸡同鸭讲，即使讲了她听不懂，干脆就不说了，浪费力气。
没有她的质问，顾茕心中难安，悻悻地笑着，主动搭话：“阿然，你不问我么？”
陈孑然淡淡地瞥她一眼。
半晌，才低声说：“问什么？”
“为什么帮你搬家。”
陈孑然耸了耸肩，“有什么好问的。”
左不过是些感动她自己的奇葩理由，陈孑然懒得听，怕自己生气，忍不住再揍她一顿。
顾茕讨好地笑，扯着伤口，眉头一皱，又献宝似的向陈孑然那边坐了坐，说：“我知道那件事之后你留下了后遗症，你那间地下室我观察过，太潮了，时间住久了你的关节炎只会越来越严重，我已经在附近的小区里帮你找好了一套新房子，三室一厅，你和安安不用再挤一张小床，那房子我看过，坐北朝南，光线通透，三个房间都能晒到太阳，你一间，安安一间，剩下一间可以拿来做书房，你这么喜欢看书，一定会喜欢……”
陈孑然太阳穴炸疼，扶着额头有气无力地打断她：“你说够了没有？”
顾茕笑容一僵，“什么？”
“顾茕，你算我什么人？凭什么帮我找房子？你帮我找的房子我就一定要去住么？我只是年少时和你谈过一场虚假无终的恋爱，不是卖给你了，也没有欠过你什么，你没权替我做任何决定，你到底明不明白？”
顾茕心中的欢喜被陈孑然一次比一次更冰冷的语气激怒了，“我不明白什么？我反思了两个月，已经知道我没有替你考虑过了，所以现在我就好好地替你考虑，帮助你改善生活，不会再送那些没用的东西侮辱你，给你最急需的东西。我知道你自尊心强，如果见到我肯定不会接受，所以我不出面，雇佣了最专业的搬家公司替你搬家，这还叫不明白？陈孑然，除了你以外还从来没有人值得我这样卑躬屈膝的，你不想见到我，我忍了两个月，再想你都没出现在你面前，现在你说我不明白？”
顾茕抓住了陈孑然的手腕，“除了你以外谁敢打我？我已经对你忍让到这个地步了，你告诉我，我哪里不明白？”
顾茕心里憋闷得厉害，她不懂，讨好陈孑然怎么就那么难。
她自认为已经很为陈孑然着想了，考虑着她的心情、她的尊严、她的生活，不再送她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替她解决当下最棘手的麻烦，她却还愤怒地来质问她，“你到底明不明白”。
顾茕快不知道怎么明白陈孑然了。
陈孑然被她压在宽敞的车后座上，冷眼看她。
陈孑然这些年过得狼狈。
本就不是细皮嫩肉的人，又有长年累月的劳碌，她的十指干裂，人也是历经风霜的粗糙，晒得黑瘦。她的脖颈，少年时非常漂亮，纤细，修长，雪白……可以用很多美好的形容词叠加起来赞美，顾茕最喜欢亲吻她的颈子。可是现在，她的脖子永远是弯的，又黑又佝偻，病态地向前伸着，想直也难。
加上一张疤痕狰狞的丑脸，远远看去，就是个怪物。
成年人走夜路碰上了得绕路三尺。
小孩子见了会吓哭。
这样丑陋的人是不必怜惜的，她的身上，经年累月的伤，早就数不清了，即使顾茕动作粗鲁，再加两道，谁会注意呢？
除了陈孑然自己会疼。
被顾茕掐住手腕，后背狠狠撞在车窗上的时候，真的很疼。
仿佛背骨一根根全被震碎了。
碎骨戳破血肉，直扎进心脏正中央。
她忍着痛，看顾茕发怒，盯了两秒，突然笑开。
少年时所有带着爱意的滤镜碎了个彻底。
顾茕是个彻头彻尾自私自利的人，和她是说不通道理的。
她以为的换位思考，不过是站在自己的立场，给陈孑然更多的东西，或者用她的话来说，“更实用的东西”。
既然送花哨的礼物是侮辱陈孑然，那么送实用的礼物，当然就是为陈孑然着想，多么通顺的逻辑。
陈孑然从前没有这么厌恨顾茕，顾茕自己的出现，让原来虚假美好的回忆都变得面目可憎。
也让陈孑然认清了她的真面目。
她本来就是这么个从来不会换位思考的人，她的生活环境、教育背景只教会了她要争抢，没有教会她同理心。
从很早以前就是这样了，她对人好是有目的的，怎么没有目的地善待别人呢？顾茕学不会的。
她所谓的换位思考，也只是站在她自己的角度上的换位思考，立足点依旧是她自己而已，换汤不换药。
陈孑然轻声说：“顾茕，如果有个人，一言不发地冲到你的家里，要帮你搬家，不经过你的同意就拆你家的东西，你会怎么办？”
顾茕眼神一冷，“腿我都给他打断两条。”
陈孑然嘲笑起来，“你看，这就是了，你私自闯进我家，拆我的东西，我现在能平静地跟你说话，没有打断你的两条腿，这是我受过的十二年教育不允许我这么做，不代表我不恨你，知道么？”
顾茕意识到自己中了陈孑然的套，试图狡辩，“这不一样。”
陈孑然眼神轻蔑，“哪儿不一样？”
顾茕语塞。
陈孑然替她说：“因为你是高高在上的掌权者，人人都要听你的，所以你不允许的东西都不能碰。而我只是个什么都没有的可怜人，我家里的玩意儿也都是些不值钱的破烂货，扔了也不心疼，何况搬个家，对不对？”
顾茕松开了压制陈孑然的手，不做声。
无可辩驳，因为陈孑然的话正中了她的心思。
“顾茕，你第一次说喜欢我，我只当你还念着从前的回忆，对我有亏，想补偿我，我想知道，再见到我什么样之后，你口中的喜欢我，到底是喜欢我，还是受不了我不接受你的好意，一而再再而三地让你难堪？”
“当然是喜欢你！”顾茕脱口而出。
“理由呢？”
“我……”顾茕脸上神色微闪，要说出口时还有一点羞涩，“我抱你的时候，心跳得很厉害，看到你受苦，我的心会疼。”
“那也许真的有那么一点喜欢吧。”陈孑然点头。
顾茕眼神暗喜，以为事情终于有了转机。
陈孑然话锋一转，“可是你好好看看我的样子，看看我的脸，看看我的手，看看我有多丑。”
“顾茕，喜欢只是一个心动的事，只要一秒钟，可在一起是一辈子的事，你敢么？”陈孑然已经摸清楚顾茕的个性了，赶她是没有用的，想让她走，就得对症下药，让她害怕，让她感到自己的利益受到了威胁，让她自己退却，于是陈孑然接着说：“你和我在一起，要带我去见你的亲人、朋友，还要带我出席重要的交际场合，你社交圈里的每个人都知道你口味独特，专喜欢怪物，他们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嘲笑你，你真的确定能接受这一切么？”
“当然能。”顾茕不假思索。
陈孑然微怔，随即想到，当然了，周围人的舆论影响不了顾茕，她本就是个特立独行的人，根本不在乎别人的评价。
陈孑然一笑，换了思路，“那你仔细看看我脸上的疤，顾茕，你要对着我这张脸一辈子，假设你能活到八十岁，还有五十六年，你每一天都要对着我这张脸，随着时间流逝，我的脸会越来越老，当然也会越来越丑，等到四十岁过后皮彻底松了，吊着疤的老皮在脸上甩来甩去，比现在还丑十倍，你能忍受么？”
顾茕还以为陈孑然要说出多吓人的话，一听她说的是这个，竟然面带柔情地笑了，“你以为你现在有多好看。”她甚至低头，想亲陈孑然的鼻尖。
陈孑然头一偏，躲了过去。
顾茕的反应让她有些始料未及，后面准备的话也不好说了。
“阿然，你说的对，我是一个很自私的人，所以我学不会考虑别人的感受，以前我以为自己学会了，原来并没有，也正因如此，我喜欢的人，我就一定要抢到手，你逃不掉。”
“还有一点你说错了，我不是喜欢你，我是爱你。”
陈孑然可悲地看着她，摇头，“顾茕，别侮辱爱这个字。”
“随你怎么说。”顾茕挑眉，正好车停在陈孑然住所的楼前，顾茕手伸向陈孑然背后，按上车门锁，对她说最后一句话：“我就不该试图讨好你，你对我有偏见，所以怎么讨好都是错的，这么简单的道理，我居然现在才明白。”
“你……你想怎么样？”
“当然是对你好。阿然，你说你不欠我什么，其实你说错了，你欠我一大笔钱，至少二三十万。”
“什么？”陈孑然傻了。
“你忘了，当年你住院，住最好的单人间，请最好的护工来帮你做复健，你不会以为这些都是免费的吧？”
“可是我有肇事司机的赔偿款。”
“你自己的父母是什么人你会不知道？你的赔偿款早被梁柔洁赌光了，你哪儿来的赔偿款？”顾茕非常平静地笑笑，“你当年治伤的所有花费，全是我出的钱，阿然，你说你欠不欠我的？”
这些话顾茕本来不想说的，是陈孑然逼她。
她努力地为陈孑然着想，努力让陈孑然的生活变好一点，可是没有用，陈孑然是铁打的心脏，根本不领情。
顾茕耐心尽失，只好用强硬手段。
她碰着陈孑然的鼻尖，温柔地说：“阿然，我真的喜欢你，想对你好。”
陈孑然不懂，为什么会有这种人，把她逼到悬崖边上了还能面不改色地说是为你好。
“你把当年的账单给我，我会还钱给你。”
“怎么还？”顾茕不屑，“凭你一个月两千块钱的工资？”
“你不用管我，总之我会还给你，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我会还我欠你的所有钱。”
“好，我等着。”顾茕温柔地替她开了车门，陈孑然下车的时候，她温言跟她说生日快乐，要不然陈孑然差点忘了今天是自己生日。
陈孑然回到那间已经恢复原样的小地下室，陈安安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等她，清锅冷灶，没有做饭。
“饿了么？怎么不开灯？”陈孑然语气轻松，打开了房里的日光灯。
“妈，刚才吴婶来过一趟，说……”陈安安犹豫着开口，“说今天环保局的人来检查，你无故旷工，被开除了。”
陈孑然一愣。
“她说你有暴力倾向，这间房子也不给我们住了，让我们明天就搬出去。”
陈孑然手狠狠地一抖。
“还有……”
陈孑然咬紧牙关撑起笑，“还有什么？”
“孤儿院那边来了人，说我不能和你一起住了，要把我重新送回孤儿院去。”

第46章 行行好吧
陈孑然就像被人当头浇了一桶冰，手脚都麻木了，定在门边，手还摸在墙上，保持着打开日光灯的姿势，半天没有反应。
怎么会这样呢？
她不明白。
她的生活，好不容易从黑暗的谷底爬上来的生活，终于能看到天光的生活，朝夕之间，又被推入谷底。
光没有了，甚至比第一次跌落时更黑。
陈孑然差点以为幸福唾手可得，可是她没发现她的幸福是个易碎的玻璃瓶子，只要被一粒石子轻轻地一弹，就会变成碎片。每一次她以为拥有了一切的时候，现实总会血淋淋地告诉她，不是的，其实你什么都没拥有过，只是你有种错觉，觉得自己好像拥有了一切。
陈安安就是陈孑然现在的一切。
房子、工作、钱，什么都可以没有，陈孑然不能失去陈安安。
如果没有了陈安安，那么陈孑然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还算什么呢？这世上只有一个陈安安能让她感到幸福满足，现在他们连她这一点点的幸福都要夺走了。
陈孑然呆滞着，无力地靠着门，挫败感袭来，她揪着头发觉得自己没用。
连最后一点幸福也护不住，她唯一的亲人，唯一的女儿，很快就不是自己的了，就要被他们夺走了，就要去孤儿院里受苦了。
可是陈安安明明不是孤儿，她和陈孑然相依为命了五年，她是陈孑然的女儿，陈孑然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抢走她。
如果是给陈安安一个更好的生活环境，让她享受优质的教育、有个美好的未来，他们夺走她，陈孑然也认了。但他们要把她送到孤儿院去！
孤儿院！
那是什么地方陈孑然会不知道么？那么多的孩子，只有几个义工性质的工作人员看管，根本管不过来，陈安安那么小，那么娇嫩，被送进去之后肯定会被人欺负。
自己放在心里宝贝了五年的女儿以后会时不时的吃不饱穿不暖，还会经常带着青一块紫一块的淤伤，陈孑然只稍微想一想，心就一块块地龟裂了。
而且孤儿院里还会有那些十五六岁的、到了冲动的年纪，但是又因为未成年而被保护着的混混男孩们。陈安安洋娃娃似的漂亮，万一有毛头小子趁护工不注意的时候欺负了陈安安，怎么办？
陈孑然不敢想，对她来说，把陈安安送进孤儿院，那就是送进了狼窝虎口了，假如陈安安真出了什么事，陈孑然一定活不下去的。
“妈……”陈安安眼睛红红地从床上爬下来，走到门口处，蹲在陈孑然身边，抱着她的手臂，小声地哭，“现在该怎么办？”
她的泪水豆子似的往下掉，不敢大声哭，怕被人听见，孤儿院的那些人今晚就来带她走。
陈孑然紧搂住她，把她压在自己胸口上，眼眶里蓄满了泪，还没事人似的假装轻松，“安安乖，我不会让任何人把你带走的，工作没了可以再找，这里不让住了我们也可以搬到新的地方去住，安安不是早就埋怨我工作太辛苦了么？这下好了，我们可以搬新家，换新的环境，找新工作了……刚好今天是妈妈生日，走，安安跟妈妈下馆子去，吃完饭还要买个蛋糕，好好地庆祝庆祝。”
陈孑然的眼泪淹没在陈安安的小卷发中，她抬手擦了擦眼睛，努力笑着，拍拍陈安安的背，“安安快去把脸洗干净，给妈妈庆祝生日去，你不是一直想吃一次肯德基，尝尝是什么味儿么？我们今天就去吃肯德基。”
说到这，陈孑然委屈得快哭出来。
她的女儿，她尽己所能地给她最好的了，可是生活环境还比不上普通孩子的十分之一，住地下室、没法上学、玩具和书都是二手的，都已经十岁了，竟然还没有吃过一次肯德基，每次想吃了，只能懂事地让陈孑然给她在家自己做炸鸡腿、炸小肉丸。
母女俩洗干净脸，各自换上了自己最好看的一身衣裳，手拉着手，去最近的一个商场吃肯德基。
漂亮的小姑娘，穿着碎花小洋裙和粉色凉鞋，牵着的却是一个脸上有疤的成年女人，这样反差强烈的组合，路过她们的人不免多看两眼，甚至有个好心的路人拦住她们，问陈安安，“这个人你认识么？是不是被她骗出来的？如果是的话叔叔带你去报警，她可能不是好人。”
陈安安抓紧了陈孑然的手，生气地冲那位“好心”路人大骂：“你才不是好人！滚开！谁要你说我妈妈坏话！我妈妈是天底下最好最漂亮的！要你多嘴！滚！”
路人被她小炸=药=桶似的脾气吓住了，说了声对不起连忙逃跑，陈安安还要追着他拳打脚踢，被陈孑然桎在怀中安抚：“安安乖，咱们不生气了，今天是妈妈生日，要高兴，对不对？”
陈安安瘪着嘴，环着陈孑然的脖子大哭，“妈，他凭什么这么说你……”
陈安安原来只能在垃圾桶里捡垃圾吃的时候怎么没有这种好心人？现在她被妈妈养得白白嫩嫩了，就冒出这一个个的“好心人”来，打着为她好的旗号，要把她从妈妈身边抢走！
可是陈安安挨饿的时候他们在哪里呢？
全世界都没人要陈安安，是陈孑然收留了她，对她好，陈安安也只相信世界上只有一个陈孑然会对她好，她们母女俩把最苦的日子捱过去了，好日子在眼前，却要拆散她们，这是什么道理？
偏这道理还有法律支撑！陈孑然连一点申诉的机会都没有！
“安安乖，不哭，今天要高兴，咱们俩都要高兴。”陈孑然哽咽着替陈安安擦掉泪。
……
陈孑然活了二十四年第一次奢侈。
她在肯德基的店里，点了陈安安说过但一直没吃过的吮指原味鸡，还有奥尔良烤翅、辣翅、汉堡、冰淇淋甜筒之类的，餐盘都堆满了，其中有一份儿童套餐，送了一个宠物小精灵的玩具，陈安安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一点也不觉得开心。
说是庆祝生日，母女俩都知道，这是她们最后的晚餐。
陈安安坐着不动，陈孑然拿起一个鸡块，塞进她手里，笑着说：“安安愣着干什么，快趁热吃，看看妈妈做的炸鸡好吃还是人家店里卖的炸鸡好吃，冷了就不好吃了。”
陈安安看了眼笑得眼睛都挤在一块的母亲，抬起手，照着那个鸡块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地嚼，眼泪从两颊流下来。
陈孑然仿佛没看见似的，对她开玩笑，“怎么样，还是店里的好吃吧？”
陈安安大口嚼着，泪眼模糊地摇头，含糊地抽泣，“店里……不好吃……我只喜欢吃妈妈做的……”
陈孑然假装掉了东西，低下头去擦泪。
她不能哭，不能垮，她是安安唯一的依靠，要是连她都放弃了，安安就更绝望了。
“那好，等安安和妈妈找到地方安顿了，妈妈再给你做炸鸡腿和炸排骨吃。”
一顿饭吃到最后，越吃越咸，吃进嘴里的全是眼泪，剩下两个汉堡没吃完，陈孑然问服务员要了个袋子，打包回去当明天的早餐。
路过蛋糕房时，又买了一个圆形小蛋糕，回家点上蜡烛庆祝生日，唱生日快乐歌。
陈孑然许愿。
我不奢求当普通人了，只要把女儿还给我就好，丑陋一辈子也没关系，脸上有疤一辈子也没关系，我只想要我的女儿。
可惜陈孑然的愿望，从来也没实现过一次。
吃了蛋糕，洗澡刷牙，陈孑然正要给陈安安讲睡前故事，周素欣来敲门，“我听房东说你被开除了，明天就要搬家，还有安安也要被孤儿院领走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进来吧。”陈孑然侧身，让周素欣进来，苦笑，“就这么回事呗，家里今天白天出了点事，就旷工了，没想到刚好今天上面来人检查卫生，我无故离岗，就被开除了，这间房子原本就是吴姐免费给我住的员工宿舍，我都被开除了，当然不能继续住下去，至于安安……安安是我五年前捡的，当时因为政策原因不能送去儿童福利院，如果我不管她，她就得流落街头，我就把她带在身边养着，反正我这样估计也一辈子单着了，白捡一个女儿，是我赚了。”
周素欣不忿：“五年前不能送去福利院，怎么五年后就强制要求送去福利院了？这政策还是朝令夕改的么？你就没有打听打听？”
“我也是今晚才知道，准备明天去问问。”
“不管怎么说一定要把安安留下来，她和你的感情我一个外人都看在眼里，我就不信福利院的那帮家伙那么狠心，你要不给，他们还能当众抢人么？”周素欣揽着陈孑然的肩膀安慰她：“你先别想太多，我这几个月来受你不少照顾，房东让你明天搬家，一时半会儿房子不好找，不如这样，我们俩一起，先把你家的东西收拾出来，搬到我楼上去将就几天，你看怎么样？我那里一房一厅，虽然挤了点，但隔出一张床来给你们俩睡还是没问题的，然然，你就别推辞了。”
周素欣一番话无异于雪中送炭，陈孑然正愁明天就要搬走，连收拾东西都来不及，何况找房子，要是能在周素欣那里暂缓几天，好歹也能有个喘息之地。
陈孑然动容，“欣欣，谢谢你，真的……除了谢谢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你简直救了我的命了。”
“切，你把不把我当朋友啊说话这么生分？就这么说定了，正好明天周六，我早上八点钟过来，帮你一起搬家。”
“欣欣姐姐，你真是太好了！”陈安安兴高采烈地跳过来。
周素欣摸着她的头，“小鬼，昨天还叫我阿姨呢，今天舍得改口叫姐姐了？算了，你还是叫我阿姨吧，不然我平白比你妈矮一辈，也太让她占便宜了吧。”
时间紧急、刻不容缓，当晚陈孑然就让陈安安跟着周素欣去她的房子里住了，陈孑然一个人在地下室里连夜收拾。
住了五年，琐碎的东西极多，周素欣的地方也不大，陈孑然不可能把全部家当都搬过去，只拣重要的打包，书架上的书，看过的全捆成捆，明天找收废品的来收，家具一类就找收旧家具的过来估个价一起收了，好在当初买的都是二手家具，亏也亏不了几个钱，至于陈安安的玩具，拣了陈安安喜欢的、还有比较新的留下，剩余那些很久不玩的也一并卖掉。
天泛白的时候，基本上把所有东西拣清楚，收拾出来两捆书和两大包衣服、生活用品，其余的全部叫人处理掉。
离开这间地下室的最后一刻，陈孑然留恋地看了一眼属于她的五年时光，她和女儿一点一滴建立起来的家，又被她亲手拆散了。
不舍是难免的，不过没关系，有人就有家，东西可以再重新添置，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只要安安在，天下之大，总能找到能容纳她们母女的地方。
陈孑然第二天把东西搬去周素欣的房子以后，休息了半日，她五年来第一次不用起早贪黑工作，和安安一起在周素欣家里打地铺，好好睡了个安稳觉，第三日起了个大早，跑了好几个部门，咨询让陈安安留下来的办法。
一无所获。
连街道办的人都说：“小陈，安安这几年你对她怎么样，我们都是有目共睹的，可是你毕竟不是安安合法的养母，以前我们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安安跟着你，谁叫你上次那么冲动，在我们辖区里把顾总给打了！你知道顾总是谁么？还闹到派出所去，现在上面下命令了，无父无母的孤儿必须由政府福利院收养，个人是无权把孩子私自扣留的，你还是尽快把安安的随身物品收拾好吧，福利院的人已经打了电话过来，下礼拜一，也就是明天，就来领人了。”
“怎么那么快？就没有一点办法了么？”
“除非你能办下来合法的收养手续，不然安安只能由福利院收容。”
收养手续何其难办，陈孑然跑了五年都没办下来，又怎么在短短一天之内办齐呢？
没办法。
陈孑然绝望了。
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
她的相依为命的女儿，真的要被别人抢走了。
陈孑然不知道该怎么对陈安安说这个消息，晚上周素欣问起来，她还让她们别担心，一定会有办法的，可是第二天，福利院接人的车就停在了院子里。一群人敲开了周素欣的家门。
周素欣去上班了，只有陈孑然和陈安安在家。
那些人出示了证件，说明了来由，陈孑然闭上眼睛。
来了，夺走她幸福的人真的来了。
陈孑然挡在门口，不让他们进来。
“陈女士，请您让一让，麻烦配合我们的工作。”
对门的邻居听到动静，打开们门来，语气不善地质问这些人：“你们的工作就是拆散别人的家庭，让人家母女骨肉分离么？”
“阿姨，您误会了，据我们掌握的证据，陈女士和陈安安并没有合法的领养手续，她们并非母女关系，陈安安理应由市福利院接管。”
“要接管早就接管了，还用等到五年以后？”邻居的大婶气得拍门，“我看你们就是仗势欺人！一点人性也没有了！”
“……”福利院工作人员一看说不通，也不与无关人士纠缠，直接对话陈孑然：“陈女士，你不让我们进去也行，麻烦您把陈安安小朋友领出来，您如果拒不配合，我们只能报警了。”
“妈……外面什么事这么吵……”还在睡觉的陈安安被吵醒，揉着眼睛走出来，看到围在门口的一群人，愣了，害怕地后退几步，抓着陈孑然的裤腿，“妈，这些人是来干什么的？他们是不是来抓我的？”
“你就是陈安安小朋友吧？”工作人员和颜悦色对陈安安笑，“我们不是来抓你的，是来接你到更好的地方去的，安安小朋友，你跟叔叔阿姨们走好不好？”
“我不要！”陈安安尖叫着抱住陈孑然的后腰，“妈，妈——”
“我不要跟他们走，我要跟你在一起……”
“你是不是不要安安了？”
“我要跟你在一起……”
陈安安说着说着，喉咙里呜咽，接着撕心裂肺地哭起来。
“安安放心，妈妈绝不会让任何人把你带走的。”陈孑然半跪在她身边，搂着她，把头埋在她的小肩膀上，跟她一起哭。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都是街坊领居，互相传闲话，谁不知道当年陈孑然收养陈安安是怎么回事，楼里的叔叔阿姨也都挺喜欢陈安安这么个活泼机灵的小丫头，对她们母女二人多有照拂，于是便纷纷谴责福利院的工作人员没有人情味，拆散别人家庭，还有几个大叔拿出手机，说要把他们的工作态度拍下来发到网上去，让舆论来评理。
“人家小朋友五年前没饭吃快饿死了你们不来接，现在养成大姑娘了你们来了，你们是不是人啊？心里有没有一点良知？”
工作人员只是按上面的文件办事，自觉工作态度也挺好，没想到会惹到众怒，心里有苦说不出，不敢再强硬了，只好说：“行吧，我们再通融一天，陈女士，希望您今晚能好好地跟安安告别，做通她的思想工作，明天我们来，就真的要带人走了。”
说完离开，邻居们七嘴八舌地安慰了抱头痛哭的母女俩，渐渐也各干各的去了，只有陈孑然搂着陈安安，眼泪像流不完似的。
也不知哭到了什么时候，顾茕敲响了出租屋的门，陈孑然开门，看到她长身玉立在自己眼前。
她漂亮脸上被陈孑然揍出来的伤已经全消，重新光彩照人起来，陈孑然用所有的理智克制自己，才没有再次令她破相。
“你又想干什么？”陈孑然后槽牙咬得嘎嘎响，听起来像要嚼碎顾茕的骨头。
顾茕说：“我能帮你办齐收养安安的所有手续。”
陈孑然苦笑了一下，“我就知道是你。”
“你能不能别再来破坏我的生活了……”她的声音嘶哑又疲惫，淌着眼泪地恳求她，“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差不多就是一只人人喊打的老鼠，一辈子只能在阴沟里生活，你还想从我这里拿走什么呢？你还想骗我什么呢？我是当初想瞎了心，痴心妄想地喜欢上了你，赖了你几个月，可又没做什么伤害你的坏事，你就当请了几个月的免费保姆，再不济……就当被狗咬了一口！如今我人不人鬼不鬼，也算受到了应有的惩罚，顾总裁，蚂蚁还知道偷生呢，您大人有大量，何必对我赶尽杀绝？”
“行行好吧……”
她说着，突然双膝着地，冲顾茕跪了下来。
“您行行好吧，放我一马，我错了，我不该喜欢你，不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该痴心妄想……我知错了，您饶了我吧……”
她给顾茕磕头。
咚。
脑门挨地，一声闷响，直接砸穿了顾茕的耳膜。
顾茕心也跟着砸在地上。
陈孑然的额头立马肿了起来，她却无知无觉，流着泪念叨，让顾茕放她一条生路。
顾茕跟着跪下去扶她，“陈孑然，你起来。”
陈孑然恍若未闻。
“顾小姐，您大人大量……”
“饶了我吧……”
“我真的不敢了……”
“不敢……不敢再喜欢你了……”
她不懂为什么自己不配拥有幸福，她的泪从眼眶里流下来，她的眼睛里没有焦距，她攥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衣摆上的补丁——太有意思了，这个年头，居然还有人的衣服上打了补丁！
她的脑中全是嗡鸣，无法思考，茫然地望着顾茕考究的、锃亮的、看起来价值不菲的尖头高跟鞋，那样高高在上，陈孑然连鞋尖都碰不到。
她在顾茕面前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呢？除了哀求。
“顾总，饶了我吧，您只手遮天，何必再来羞辱一个一无所有的丑货？”
上次是她的半条命，和她所有一切憧憬的未来，这次又是什么？要她死么？
陈孑然不能死，她还要保护她的女儿。
陈安安跪在母亲身边，也泪水涟涟地磕头，“顾阿姨，以前是我不好，我不该骂你，求求你放过我妈妈吧。”
顾茕的一滴泪落在陈孑然的手背上，“阿然，我不想伤害你，我喜欢你，我想对你好。”
“我爱你。”
陈孑然从来不知道，原来爱一个人，就是要对她赶尽杀绝。

第47章 活该
顾茕说：“阿然，我不忍心看你辛苦。”
她说：“阿然，你和安安搬过来跟我一起住吧，我会让安安念最好的学校，让你成为安安正式的母亲，从此以后再没人能把安安从你身边抢走。”
她说话的语气极尽温柔、缠绵，娓娓道来，像极了对爱人的低语。
身在高位的人，不论威胁还是施舍，又或者恩威并施，都能蒙上一层虚伪的优雅，美妙得让旁人看不出破绽。
陈孑然和她相对跪坐，怀里搂着陈安安，生气蔫蔫地问她：“如果我不想呢？”
“我相信临渊市福利院会给安安一个妥善的成长环境。”
这就是不容拒绝了。
陈孑然侧头靠着陈安安的脑袋顶，认命似的长叹：“好，我去。”
顾茕脸上绽放笑意，“阿然，你终于肯接受我了。”
陈孑然眼皮微掀，觉得顾茕很傻。
好像在她的世界里，达成目的最重要，至于用什么手段，会不会让人恨她，根本无关紧要。
她先制定一个目标：让陈孑然回到她身边，验收合格的标准是陈孑然同意与她同居。然后她开始策划各种方案，一个计划不行就换第二个，直到目标达成为止。
典型的商人思维，完全剥离了软弱的人心和犹豫的感性，不拖泥带水，行之有效。
陈孑然想，难怪她年纪轻轻就能被其他人毕恭毕敬称一声“顾总”，她是一个很合格的商人，比学生时代更理智，更自私，老奸巨猾又不择手段。
陈孑然有点摸清了她的套路，笑了下，跟她学习，在商言商，“顾总，我们先说好，搬去你家后，我需要做什么？你每月付我多少钱工资？是否有休息日？五险一金怎么算？”
顾茕说：“阿然，我不是在雇佣你，我是想和你在一起。”
“可是我现在没有工作，顾茕，因为你的自作主张，我千辛万苦才找到的工作被弄丢了，你断了我的所有后路，总得给我一条新的路，不然我还怎么活下去呢？你说对不对？”
顾茕听着陈孑然不带感情的斡旋，就知道她是铁了心要和她顽抗到底。
顾茕有点丧，她为陈孑然做了这么多事，到头来，为什么会让陈孑然越来越恨她？
往好处想，她还是有所收获的，至少她这一次的方案是成功的，陈孑然终于松了口，肯和她在一起，给她一个机会了。
总不能把人逼得太紧。
于是顾茕也对陈孑然妥协了一点点，按照她的方案达成交易，“你负责我的居家和保洁工作，具体事宜我的助理会和你交代，工资一个月两万，税后，五险一金按工资额度缴纳，怎么样？”
她最后问出的那个怎么样，好像真的在和陈孑然协商，如果陈孑然不同意她也不强迫一样。
陈孑然笑出声来。
怎么样？
当然很好。
陈孑然干苦力的时候，一个月才两千块钱工资，累死累活还没有保障，现在轻松找了一份工作，工资翻了十倍，她做梦都要笑醒了，还能不好么？
陈孑然怀抱安安，讽刺地勾起嘴来，“顾总大方，多谢顾总。”
就这样，陈孑然带着陈安安，辞别了周素欣，被顾茕派来的车接去了她家。
陈孑然来临渊五年，一直住在临西区，算是临渊市很偏远的地区，大多是城中村和群居房，普通白领和外来打工人员混杂而居，而顾茕的住所在临渊市最繁华的临海区，闹中取静的富人区别墅，地价超过20万一平，超大花园、天台泳池，推开门就能看见海，视野开阔、空气清新、风景极佳，每一口呼吸都是海风伴着花香的味道。
安保措施极为严密，连一只外来的苍蝇都飞不进去。
陈孑然在车里听顾茕的私人助理向她介绍工作内容，介绍得非常详细，事情精确到书架上每一本书的摆放次序，时间精确到秒。她才知道，原来临西区的顾氏医药只是一个分部，平常交由部门总经理负责，顾茕并不经常到访，而顾氏医药的大中华区总部就在临海区，高达几十层的独立大厦，临渊市地标性建筑，甚至成了游客打卡必到的一个重要景点。
陈孑然从前只知道顾茕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具体多少钱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直到这一刻，才算有了一个浅显的认知。
她的内心深感绝望，只要顾茕愿意，捏死她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周素欣得知陈孑然找到新工作要搬走时很不舍，拉着她聊到深夜，说搬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打工，以后见面的机会就少得可怜了。
陈孑然怕周素欣担心，没有告诉她自己的雇主就是顾茕，笑得没事人似的，说：“有空的时候我带着安安来找你玩。”
“别，你在别人家里做保姆的，出入都要跟主人家报备，很不方便，还是等我放假有空了去看你吧。”周素欣拍着陈孑然的手背，叹道：“好在安安的户口问题解决了，可以和其他孩子一样上学，然然你也算苦尽甘来了，哎对了，你找的新工作一个月工资多少钱啊？雇主帮不帮你交保险？”
“一个月一万，保险我自己交。”陈孑然胡编了个工资。
“哇，你现在工资比我还高！厉害啊然然。”周素欣没有怀疑，一般临渊市的保姆工资都没有低于一万的，陈孑然找的工作在临海区，按理说还会更高，考虑到她的相貌缺陷，一万也够可以了，总比她每个月靠扫大街捡垃圾养家轻松得多。而且主人家包吃包住，还愿意让她带陈安安一起过去住，这条件相当不错了。
周素欣拍拍陈孑然的肩膀，鼓励她：“好好干，攒几年钱，有了足够的本金就可以做点小买卖，或者找个小城市买房子，你和安安也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了。”
陈孑然一边收拾行李一边答应，第二天一早，就上了来接她的车，陈安安在车里依依不舍地和周素欣挥手告别。
“妈，我们会去哪里？”陈安安嗫声问。
陈孑然眼前突然恍惚，搭着她的肩说：“我也不知道。”
未来会怎么样呢？陈孑然真的不知道，可是让她安慰的是，她至少成为了安安真正的监护人，虽然监护人那一栏里有两个，另一个是顾茕。可是陈孑然再也不用怕安安因为合法性的问题被谁抢走了，从此以后，安安都会是她的女儿，能上学念书，将来考大学，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和大多数普通孩子一样。
陈安安抓着她的胳膊说：“妈，我害怕。”
陈孑然也害怕，害怕和顾茕共处一室的生活。
陈孑然和陈安安的行李只用了一个行李箱就装满。她非常有自知之明，寄人篱下就得有个寄人篱下的样子，主人家的东西不能碰，也不要把自己的破烂随便摆在主人家崭新的小洋房里，所以她的旧书、安安的旧玩具，全都扔了，来的只有两个人和几件衣服。
第一次跨进顾茕的住所，陈孑然做足了心理建设。
只要跨进这道门，自己以后的人生就不由自己做主了，把命运完完全全交到了顾茕手上。
如果是十八岁的陈孑然，恐怕会求之不得，而现在的陈孑然对此只有深深的恐惧。
来吧，总要过这一关，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得到了安安的抚养权，就总得失去一点什么。
陈孑然在门口深吸几口气，又吐出来，跨进了顾茕的大门。
陈安安没见过世面，以为她们将要去的是一个可怕的地方，没想到是一所漂亮得好像城堡似的房子，她只在电视里见过，如今亲身接触，对屋内纯白色的极简风装修又好奇又怯缩，只敢抓着陈孑然的小手指步步紧跟在她后头，生怕碰脏了屋内的装饰，她和母亲要面临高额的赔偿。
“陈小姐，这是您的房间。”助理领着陈孑然上了二楼，打开其中一个房间对她介绍，“您的日常用品都已经替您准备好了，房间里的一切都由您随意支配，这是您的房门钥匙。”助理把一把精致的金属钥匙交给陈孑然，“如果我们还有什么考虑不周的地方，您可以随时跟我说，对了，这是我的名片。”助理又递给陈孑然一张印有姓名和联系方式的卡片。
陈孑然拿在手里，看看自己住的房间隔壁那扇紧闭的房门，问她：“这间房是顾总的？”
“对，不过顾总这两天出差外地了，要三天以后才能回来，所以这里暂时只有您和安安居住。”助理把陈孑然的行李箱推进她的房间，做了个请的姿势，“我带二位去看安安小朋友的房间。”
陈孑然叫住他：“等一下，安安不和我一起住么？”
“顾总给安安小朋友布置了一间非常漂亮的儿童房，她也吩咐过，如果安安想跟陈小姐一起住的话，那间房就改做安安的学习房，还请二位跟我去看过再做决定。”
陈安安一进那间为她准备的房间，脚都挪不动步了。
她还从来没看到过布置得这么梦幻的房子，房间的墙壁刷成好像动画片里一样的马卡龙色，床也是动画里才会出现的公主床，床边靠着各式各样的毛绒娃娃，地上铺着印有城堡图案的圆形地毯，梳妆台上一块镶着宝石的镜子，房间里有个独立衣橱，挂满了春夏秋冬四季的漂亮裙子，从衣橱走出去，推开阳台的门，迎面就是大海，扑面的海风清新舒爽，再也没有了住在地下室里的闷热潮湿、到处都是发霉的味道。
陈安安差点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她以为自己穿越到了动画片的公主城堡里。
“请问安安小朋友对自己的房间还满意么？”
“满意……”陈安安喃喃地摸了摸摆在床边的一个等身兔娃娃的耳朵，“非常满意。”
她的小手才碰了碰兔子耳朵，陈孑然就在身后提醒她：“安安，还记得妈妈说的话么？”
陈安安触电似的缩回手，“记得。”
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要。
陈孑然礼貌地对助理点点头，“多谢顾总好意，我和安安一起住我的房间就行了。”
助理面上笑容不变，“好的，不过这个房间的钥匙顾总吩咐了，还是交由安安小朋友保管。”
助理交代完所有事宜，问陈孑然还有没有要问的，陈孑然问他：“请问这附近有市场么？平时买菜应该去哪里？这里离公交站近不近？”
“每日食材在当日凌晨都会有专人送来，陈小姐可以在社区超市内购买，外面没有经过检验的食材是一律不带入社区的，这点请您注意，不论顾总是否在此用餐或留宿，陈小姐的每日花费都可以报销，请陈小姐留好凭据，每月二十五日会有人来和你结算。”
“谢谢，我没有其他问题了，您忙您的吧。”
“告辞。”助理微微鞠躬，离开了顾茕的房子。
她走后，陈孑然站在玄关处看了半天，怎么看怎么不自在。
别人的房子再好是别人的，自己的狗窝再差也是自己的，住在别人家里，拘束在所难免。
还好顾茕三天后才会来，陈孑然稍微有一点适应的时间。
“妈，我饿了。”陈安安拉了拉正在发呆的陈孑然的衣袖。
陈孑然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看里头有什么菜。
冰箱空空如也，莫说菜，连一片菜叶子都没有，再看整个房子没有人烟的样子，估计顾茕也不经常在这里住。
顾茕的确不常住这里，她事务缠身，在外地的时间比在临渊还多，即使在临渊，常住的地方也是公司附近的公寓房，这栋别墅自装修完到现在一共也没住过几天。
不管怎么样，生活还是要继续，以后顾茕会对她怎么样另说，当务之急是把肚子填饱，陈孑然牵着陈安安的手去社区超市买菜，顺便熟悉一下小区环境。
陈孑然只住过以前的筒子楼和后来的农民房，所谓富人区别说看，就是听也没听过，小区里别有洞天，比陈孑然经常带安安去的那个公园漂亮得多，游泳馆、网球场、迷你高尔夫球场一应俱全，还有专门的儿童乐园，全部免费开放。
陈安安一个人坐了三回旋转木马，抱着塑料马脖子不肯下来。
“安安不是肚子饿了么？再不下来午饭就得改成下午茶了。”
“我还没玩够啊，妈，要不你先去买菜，我在这玩到你回来，怎么样？”
虽说这个小区戒备森严，治安条件极好，可人生地不熟的，陈孑然也不敢留安安一个人在这玩，就算不遇到坏人，从旋转木马上摔下来撞到头也不是开玩笑的。
陈孑然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陪陈安安玩，下午一点钟的时候，陈安安总算舍得下来，摸着自己的肚皮笑嘻嘻说饿了。
“我以为你是铁做的肚皮，不知道饿呢。”陈孑然边笑边气，这会儿回去做饭也来不及了，原想在社区餐馆里吃碗面，陈孑然一看菜单，没等服务员给她端水，直接吓出来了。
一碗面118块，这面怕不是金子做的。
没办法，只好按照原计划去超市买菜做饭。
去到超市才知道临海区的真实物价水平，每样东西的均价都是菜市场的五倍以上，连青菜都卖十多块钱一斤，美其名曰有机食品，陈孑然见识浅，不知道什么有机大白菜能卖十五块钱一斤的，在她原来的菜市场里，大白菜最高价才一块多一斤。
物价高，可是饭也不能不吃，还好超市里也有相对便宜的非有机食品，只有很小的一个货架，摆在角落里，虽然价格依旧比外面贵两三倍，总算在陈孑然的接受范围内了，陈孑然买了几个鸡蛋、一小块肉、一扎挂面，准备今天先对付两顿，吃点面条，安顿下来，等到明天再给陈安安做顿好的。
路过牛奶货架时，虽然很贵，陈孑然还是咬咬牙给陈安安买了一箱。
小姑娘就是要多喝牛奶才会长得又高又白净。
吃过午饭，陈孑然教陈安安功课。
现在正值寒假，等明年开春之后，陈安安就要去上学了，是顾茕帮她找的学校，学校的名字陈孑然从没听说过，是私立小学。
陈孑然一听说是私立小学，本能地觉得这学校肯定不咋地，她上小学那会儿，私立小学都是不想学习的小混混才去读的。可是学校是顾茕安排的，她没有质疑的权力，只能被动接受，不忘提醒陈安安，“到学校之后别管别的同学都在干什么，安安一定要好好念书，认真学习，将来考上大学了，才会有更多的机会，知道么？”
“妈，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努力的。”
陈孑然对自己的女儿很放心，她在没有老师教的情况下自学都能学得很好，有了老师之后只会更上一层楼。
晚上躺在床上，陈孑然觉得挺不可思议的。
原来以为被顾茕控制之后，生活会变得更坏，看开之后才发现，原来以为的绝望，迈过去之后，却是柳暗花明。
她现在不用怕安安被抢走了，安安也有书念了，一直以来困扰她的问题全得以解决。
她又想起了甘影几年前跟她说的话，生活没有迈不过去的坎儿。
按理说陈孑然心头的大石头应该放下了，可是它仍然沉甸甸地压在心上，让陈孑然不得安宁。
顾茕以后会对她怎么样，会对安安怎么样？
陈孑然双手枕着后脑勺想，顾茕口口声声的爱，自己是不敢信了——如果陈孑然脸没毁掉的话，说不定会傻乎乎地再信一次，现在陈孑然脸都这样了，顾茕说爱她？图什么？难道图她长得丑么？
顾茕背后的真实目的陈孑然不清楚，她也想不到自己值得她利用的地方，想到半夜头痛，干脆不想了，一蒙脑袋睡觉。
凭顾茕想干嘛，只要她不伤害安安，都无所谓了。退一万步说，就算她这次是真心爱上了陈孑然，所以不在意她的外表，可是陈孑然也不爱她了。
既不想爱，也不敢爱。
思想一通畅，心情也变得开阔起来，陈孑然和陈安安两个无忧无虑地过了三天，认真履行她作为一个保姆的职责，把顾茕的房子打扫得一尘不染，差点以为生活可以这样继续下去。
直到第三天夜里，顾茕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助理说她三天后回来，陈孑然以为她回来时会是第四天，所以当她推开房子的大门时，陈孑然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
“当然是想你。”顾茕张开双臂想要去拥抱陈孑然，被陈孑然低头，从她手臂与身体的空隙间逃开。
陈孑然神色淡然地躲过她，走到门口，接过助理手中顾茕的行李箱，“我帮顾总拿上去就好。”
“麻烦陈小姐了。”助理礼貌答谢。
顾茕走到吧台处，给自己倒了杯酒，吩咐助理，“这里没你事，你可以先回去了。”
“好的，顾总，您好好休息。”
助理走了，陈孑然拿着顾茕的行李箱上楼，顾茕端着酒杯踱到沙发边，瞟了眼陈安安，笑着问她在和陈孑然看什么书。
陈安安蔑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见陈孑然要拎箱子上楼，哒哒跑到她跟前，按住她的手，“妈，我来搬。”
“太重了，你搬不动。”
“我搬不动您就搬得动么？您的右手什么样你自己不清楚么？连医生都说了，右手平常不能做重体力劳动，这么重的箱子您一个人抗上去？怎么抗？手还想不想要了？”
陈安安话对着陈孑然说，看的却是一旁潇洒喝酒的顾茕，颇有几分指桑骂槐的意思。
顾茕：“……”
她让陈孑然搬过来，是想对她好的，当然不会让她做这么劳累的工作，这一下是惯性思维，忘记了。
顾茕的生活有专人妥帖照顾，哪有用得着她亲自动手的地方？她只要安闲地坐在沙发上，品一杯红酒就行了，向来如此。
所以在陈安安提醒之前，顾茕都没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对。
现在房子里只有她、陈孑然、陈安安三个人，行李箱总不可能让陈安安这个小不点来搬，当然也不能让陈孑然这个顾茕在极力讨好的人来搬，那么该由谁来搬，不言而喻。
于是陈安安抱着陈孑然的腰不让她动弹，站在旋转楼梯的雕花扶手旁边，看着衣着挺括的顾茕，艰难地扛起那个沉重的特大号行李箱，双脚发抖地一步一步迈上台阶。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做体力活，狼狈不堪。
陈孑然想上去帮忙，被陈安安挡住，“妈你别管，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她自己的行李箱活该自己搬上楼，你去帮她看什么。”
“有钱人的事情可以雇人帮她做，她花钱雇我，就是干这个的。”
陈安安吐槽：“你又不是自愿来的。”
她可没忘记那天妈妈跪下来求这个女人放过她们的样子。
这个女人手下留情了么？
没有。
所以活该。
“妈，我们什么时候能走？”
什么时候呢？陈孑然也不知道。
“大概等到她玩腻了以后吧。”

第48章 扎顾茕的心
顾茕扛着她的行李箱拐过楼梯转角，躲开了陈孑然的视线，顿时目色清明。双腿不抖了，狰狞用力的表情收了起来，轻松地放下行李箱，后脑勺靠着墙壁，听着楼下交谈的母女二人，淡淡地笑。
她笑陈孑然太实诚，一点小聪明都不会耍，要是有陈安安一半的心眼子，日子也会好过些。
搬个行李箱对顾茕来说小菜一碟，只是顾茕进门时看到陈孑然躲避的双眼，突然想做一些可以逗她高兴的、滑稽的事情。
顾茕不是个擅长搞怪的人，也不知成功没有。
她其实不想用这种强迫似的方法拉近自己和陈孑然的距离——好吧，仅仅是物理距离。可是顾茕已经试了好几种方法了，陈孑然油盐不进，铁了心不愿再回到她的身边来，一次比一次更加激烈的抗拒，顾茕只好出此下策。
陈孑然会恨她？没关系，恨也是一种感情，至少她们之间还有联系。
最怕陈孑然连恨也不愿恨她了，对待她就像对待空气，那才是最让顾茕害怕的无可挽回。
顾茕把行李箱推回衣帽间，对着穿衣镜看了一眼。
她刚从会议桌上下来就赶了最早一趟的航班，就是为了能早点回来和陈孑然在一起，身上还穿着正装，因为搬行李箱已经皱了，长发微乱，看起来很不妥帖。她换了一身家居服，棉质套头衫和宽松的运动裤，长发用头绳绑成了高马尾，额前几缕碎发被撩到两边耳后，洗去脸上淡妆，皮肤剔透莹白，看着很年轻。
她踩着棉拖鞋下楼的时候，陈孑然刚替她做好了宵夜。
简单的一碗青菜肉丝面，点缀了几粒葱花，顾茕动了动鼻子，站在陈孑然身后说：“好香。”
距离太近，陈孑然的后颈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迅速浮起一小片鸡皮疙瘩。
陈孑然凌乱地跳开，站到桌子那一边，看到顾茕的打扮，愣神，恍惚间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
年少在一起的时候，顾茕居家也爱这样懒散随性的穿着，那时她们常一起窝在沙发里看电影，两个人分享一张单人沙发，陈孑然坐在顾茕腿上，会被她的发梢扫进锁骨，她敏感，痒得边笑边躲，顾茕就变本加厉，故意用头发扫她脖子。
温馨的回忆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了，陈孑然触景生情，掐着大腿把眼中湿热压回去，别过脸道：“顾总，我给您做了宵夜，您慢慢吃，我先照顾安安上床睡觉，待会儿再下来收拾厨房和餐厅。”
顾茕掣住她手腕，恰好是右手，知她右手不比常人，原本五成的力道松了几分，只剩二三成，虚虚地扣着，恰好不让陈孑然挣脱。
“你不饿么？陪我一起吃吧。”
“顾总说笑了，我来您家是打工的，哪有和主人一桌吃饭的道理。”
“什么道理不道理？”顾茕不满地皱眉，“阿然，只要你想，你就是这个家的主人。”
陈孑然面含微讽，“抱歉，我不想。”
顾茕企图复刻出一个和当年类似的场景，唤起陈孑然的回忆，好让陈孑然对她还有一星半点的留恋。殊不知当年的所有回忆都成了陈孑然的梦魇，陈孑然摆脱都来不及，哪里还敢留恋。
陈孑然上楼之后就没再出过自己的房间，她替已经洗完澡的陈安安盖好被子，给她念睡前故事，拍着她的肩膀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儿歌，直到陈安安睡着。她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料想顾茕应该已经回房了，陈孑然才准备下楼打扫餐厅厨房。
一开门，对上了顾茕的眼。
顾茕就靠在她的门框边，似乎一直等他出来，也不知等了多久。
吓了陈孑然一跳。
陈孑然非常像装作没有看见她的样子，径直下楼，可惜顾茕现在是陈孑然的雇主，出于礼貌，陈孑然也不得不对她打声招呼。
“顾总，这么晚了还不睡？”
顾茕半含笑地瞅着她：“你不也没睡么？”
“我是劳力的人，哪能跟顾总比。”
陈孑然一口一个顾总，态度比之之前对顾茕的横眉冷对好得多了，可是顾茕怎么听心里怎么不舒服，这是陈孑然故意用来怄她的称呼，客套又带刺，扎得顾茕浑身不得劲，“阿然，你就不能叫我名字么？比如阿茕。”
这称呼连十八岁时的陈孑然都没叫过，她太腼腆，学不来人家情侣间的昵称，除了最亲密的时候被顾茕逼出了眼泪、半强迫地喊出一声声阿茕，平常叫她也都是连名带姓，至于现在，就更叫不出口了。
“顾总请让一让，我要下去打扫了。”
顾茕抵在她身前，没有反应。
陈孑然已经做好了她回来就要被她刁难的准备，没露出什么生气的表情，绕过顾茕，贴着墙根下了楼，进到餐厅里，发现桌上的碗筷已经不见了，桌子擦得干干净净，再看看厨房，也是一尘不染的洁白。
陈孑然心中诧异，回过身，仰着脖子，看站在楼梯上的顾茕。
顾茕环着手臂冲她笑，“安安说的对，自己的事情自己做，阿然，我接你过来是为了对你好的，不是想让你伺候我。”她沿着旋转扶梯下了楼，“或者，以后我伺候你也行。”
“顾总不用这样，我拿你的一份工资，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我干的就是伺候人的工作，如果你不需要人伺候，还不如现在就放我走。”
陈孑然心无邪念，顾茕听在耳中却起了旁的心思，笑容变得意味深长了起来，走近她，悠悠地开口：“阿然，如果你真愿意伺候我的话，不如想想别的方面，比如……”声音暧昧地隐没下去。
陈孑然先是一脸茫然，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脸一下就白了，眼中羞愤欲绝，睫毛都在发颤。
顾茕意识到玩笑开大了，连忙道歉，“阿然你别生气，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要不是寄人篱下，陈孑然真想再扇她一耳光。
原来在她眼中自己就剩这点不三不四的用途了。
她真的从来也没考虑过陈孑然的感受，什么混账话随口就来，至于陈孑然的尊严？那又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陈孑然一张脸苍白，只有眼眶泛红，强忍着湿意，看起来脆弱又要强。
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顾茕一个劲地对陈孑然道歉，不论怎么表达歉意此时都显得虚情假意，顾茕想包住陈孑然的手，抱一抱她，让她摸摸自己的心，感受自己的诚意，可是刚上前一步，陈孑然就低吼着退开，“别过来！”
“阿然……”
陈孑然向后撑住了餐桌，看上去有些虚脱，“抱歉顾总，我不该吼你，拜托你别过来，我不想晚上做噩梦。”
又是噩梦。
上次顾茕在门外，也听到那个叫安安的女孩哭着说，陈孑然这五年来时常做噩梦，每次半夜被惊醒，就再也睡不着。
“你因为我而做噩梦么？”顾茕的问询低而苦，“为什么？”
为什么呢？从前陈孑然那么喜欢她，她怎么会成为陈孑然的梦魇？
陈孑然双目失神。
顾茕那么聪明的人，会不知道她为什么做噩梦？
只是沉溺在自己的一往情深里，不想多想自己那些年的见异思迁、喜新厌旧罢了。
陈孑然嘴角微勾的表情，连笑都算不上。
既然高贵的顾总已经亲自把厨房餐厅打扫干净了，陈孑然留在一楼也没有意义，疏离礼貌地对顾茕说了声好好休息，越过她上楼。
顾茕前后脚跟了上去，眼看陈孑然的房门紧闭在自己面前。
顾茕回了自己的房间，洗了澡，躺上床，耳朵离墙很近，几乎竖起来，听墙那边的动静。
陈孑然的房间与她一墙之隔，当然是顾茕私心安排的，即使什么也不做，听一听她的声音也好。
听到了陈安安从熟睡中半醒，陈孑然用温润的嗓音哼着柔缓的调子，哄她再度入眠。
虽不是唱给顾茕听的，顾茕能蹭一耳朵也知足了，仿佛也被陈孑然哄着进入梦乡。
朦胧间惆怅地想，当年她们在一起时，陈孑然也没哼过这样温柔的小调。
……
顾茕以为把人强迫性的搬过来就万事大吉了，虽没有成功十成，也成功了六七成，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她的真心很容易就能被陈孑然发觉，只要陈孑然相信她这次是真心了，一定会回心转意。
生意场上运筹帷幄的顾总在情场偏就屡屡失手。
一个月过去，眼看都年关将至了，陈孑然丝毫没有被感动的迹象，就像铁打的心肠，压根就不能被温柔融化。
不仅如此，陈孑然还把她们之间的界限划定得如此明晰，顾茕屋子里的东西，尽量不碰、不动，只要顾茕在这间屋子里，那么陈孑然做完本职打扫的大部分时间都躲在自己的卧室不出来。
顾茕原不想使唤她，见她连与自己共处一室都抗拒成这样，不得不用叫她倒水、泡茶为借口，才能和她有片刻的相处时间。
甚至拿雇主的身份来压她：“阿然，你自己都说了为我服务，难道陪我聊天不算服务中的一项。”
陈孑然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她：“顾总，陪您聊天是心理医生的职责，不是保姆的职责。”
顾茕：“……”
怎么从前没发现陈孑然这么牙尖嘴利？这还是那个木讷老实的姑娘么？
她不知道的是，陈孑然已经自个儿在心里演算过成百上千种会被刁难的场景，每一种都想好了对策，这短对话便是场景之一。
就连吃饭，陈孑然和顾茕也是分开吃的，要是顾茕在家，陈孑然就伺候她先用餐，等她吃完饭去工作了，再做自己和陈安安的那份，母女两个人吃。
陈孑然作为保姆还是很尽责的，没有因为自己与顾茕的私人恩怨就虐待她，每顿饭都按照营养师的建议搭配食材，变着花样做，屋子里也永远打扫得干干净净，连顾茕从来没注意过的半死不活的花花草草，在陈孑然的照顾下都生机勃勃、青翠欲滴。
可也就到此为止了。
陈孑然不管顾茕的私生活，顾茕因为应酬喝得大醉回来，陈孑然会帮她熬醒酒汤、会清理她弄脏的地板，甚至会扶她进卧室睡觉，但不会关心她是否头痛、不会帮醉酒的她清洗身体、不会劝她喝酒伤身以后少喝。
只做本职工作，一句多余的逾矩也无。
对陈孑然来说，这些都不关她的事，她们只是冰冷的雇佣关系。
连陈孑然都不知道自己会如此冷血，或许她在路上看到一个醉酒倒在花圃里的陌生人说不定都会帮他打电话报警，绝不会放任不管。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顾茕之于陈孑然，是比陌生人还要冰冷的关系。
顾茕以为把人绑到身边来，用心去捂，早晚有一天能捂热了，她一番掏心掏肺，连石头都捂热了，陈孑然的心比石头还硬，顽固不化。
顾茕心情抑郁，年底应酬酒会颇多，顾茕每次回来都是深夜，陈安安小孩睡得早，陈孑然尽职地为顾茕守着一盏灯，坐在客厅里一边等顾茕，一边看陈安安的教材，备课明天要教陈安安的内容。
顾茕被助理扶回来时已经走路摇晃了，神志尚存，可看上去也岌岌可危的样子。
陈孑然放下书去给她端热在炉子上的醒酒茶，用汤匙喂到她嘴边，被她一把抓住了手。
顾茕双颊酡红，神色迷蒙地看着陈孑然，“陈孑然，我对你还不够好么？你为什么不肯再给我一次机会？”
“顾总，您喝醉了，先喝点醒酒茶，醒醒神。”
顾茕像没听到似的，拉着陈孑然的手表白衷肠，“阿然，这次我是真的爱你了，你为什么不相信呢？要怎样你才肯信？”
“顾总……”
“别叫我顾总！”顾茕被这个称呼激怒了，一挥手拂开了陈孑然端着的碗，雪白的骨瓷摔在地上碎成了片，茶汤弄脏了沙发和地板，客厅一片狼藉。
陈孑然欲弯腰去拾，顾茕猝不及防地捏着她的肩膀，把她压在了沙发里，被酒气晕得水润的唇去亲她，陈孑然偏头挣扎闪躲，“顾总……顾茕！你冷静一点！”
“我已经冷静了够久的了。”
陈孑然的挣扎在醉后的顾茕看来简直微不足道，更像某种闺中情=趣，她的手指钳子似的捏住陈孑然的下巴，亲上了她的嘴，陈孑然被她吮得发疼，闭上眼一狠心，直接咬在了顾茕的舌头上。
舌尖刺痛，血腥味弥漫，顾茕清醒了几分，松开了对陈孑然的钳制，陈孑然趁机逃向远处，警惕地盯着她。
顾茕把和血的唾沫咽了下去，走近陈孑然，质问她的眼神看起来很受伤：“阿然，为什么要拒绝我，我对你哪点不好？你说出来，我都改。”
曾经陈孑然为了挽留她，也说过类似的话。
我到底哪里做错了？我都改，只要你别不要我。
当时顾茕不为所动地走开，如今陈孑然不为所动地拒绝她。
“顾茕，我们五年前就结束了，你先抛弃我的，再这样纠缠有意思么？”
“我后悔了！”顾茕一脚踢歪了沙发，眼睛湿润地痛苦低嚎，“我后悔了！我忘不掉你！我还想和你在一起，行了么！？”
陈孑然荒唐大笑，“你说不要我就不要我，说后悔了还想和我在一起我就得和你在一起，然后呢？等你再后悔一次我是不是还得再被你抛弃一次么？”陈孑然笑着笑着，跟顾茕对着咆哮，“你为我想过一秒么！下次你再抛弃我怎么办！”
“没有下一次！”顾茕醉得歇斯底里，按住自己渗出水汽的双眼，“没有下一次。”
陈孑然不信她。
这个女人的话，就连半句也不值得信。
她太会表演，真心痛苦的模样比谁都真，只有她自己知道是真是假，陈孑然吃过一次亏，不会上第二次当，站在远处，冷眼看她满身酒气地表演痛苦，抬手擦掉了嘴角属于她的血。
顾茕问陈孑然：“要怎样才能回到从前？”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因为陈孑然从没想过要和她回到从前。
从前……
从前太痛苦了，对别人一厢情愿的付出，希望转眼变成绝望，陈孑然用了半条命才熬过来。
顾茕说：“阿然，我爱你。”
一句话让陈孑然失声痛哭。
“你不爱我，你也没资格说爱我。”
如果顾茕真的爱她，她不会变成如今的田地。不会由向往爱，变得连爱都不敢憧憬了。
到了最后，陈孑然哭得胡言乱语。
喝酒的是顾茕，醉酒的却好像是陈孑然。
那日之后，陈孑然和顾茕的关系降到冰点。
不，她们的关系本就在冰点上，顾茕的醉后失控，只不过让这层冰又厚了一倍。
陈孑然连点客套的好脸色都不愿给顾茕了。
多亏了顾茕，陈孑然的失眠症比几年前加重了不少，每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强打起精神，只有困到极致的时候，才能得两三个小时的安眠。
陈孑然笑容一天比一天少，和陈安安有说有笑，等顾茕一到家，那笑容立刻凝固，嘱咐陈安安上楼，然后丧着一张脸去给顾茕做饭。
顾茕以为自己能容忍一个陈安安，可是看着陈孑然对她笑，以及对自己的木板脸，顾茕心里嫉妒滋生蔓延，看陈安安也越来越不顺眼。
丰盛的饭菜摆上桌，顾茕强硬地要求陈孑然一起吃。
陈孑然面无表情地说：“我吃过了。”
“我让你陪我一起吃！”
“我说我吃过了！”
两人僵持对峙，谁也不让谁。
顾茕先妥协，放她走。
连大年三十的年夜饭，都是顾茕一个人吃的。
陈孑然给顾茕做了一桌丰盛的年夜饭，满满一桌十几道菜，她自己在餐厅里孤零零地独享，而陈孑然自己就炒了一个排骨，还有一道青菜，端上楼去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和陈安安一起说说笑笑地过年。
“安安，今年过年苦了一点，等明年妈妈争取带你离开这里，我们再过个好年。”
“妈你说什么呢，今年我可开心了，因为我再也不用担心会有人把我们分开。”
陈孑然夹了一块大排骨给她。
她们坐在阳台的小藤桌上吃饭，忘了她们的阳台离餐厅很近，顾茕很容易就能听清楚她们说的是什么。
顾茕一个人对着一桌菜，酒一杯接一杯的下肚，菜一筷子也没动。
她没胃口。
听到楼上母女二人的其乐融融之后，更没胃口。
一个人的年夜饭有多难熬呢？阖家团圆的日子里，好像只有她一个孤家寡人。
顾茕终于体会到了陈孑然少年时代的滋味。
一个人喝了半瓶酒，顾茕站起来，从兜里摸出两个早已准备好的红包，敲响了陈孑然的门。
“你有事？”陈孑然只开了一道门缝，摆明了不让她进去。
“给你和安安的压岁钱。”
“我不要。”
陈孑然就要关门，顾茕用手指一挡，被压红了。
陈孑然皱眉，“放开。”
“阿然，我的手好疼，你都不心疼么？”顾茕举起她那只被压的手背，果然红了一片，好像还被刮破了。
陈孑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心疼，用什么立场心疼。
陈安安在前面护住陈孑然，讽刺地看着顾茕，“破了点皮就要心疼，那我妈妈受伤的时候你有没有心疼啊？又是在哪儿心疼的？自己做不到的事就别要求别人，这么简单的道理，我一个小孩子都明白，你都这么大的人了，为什么还要我教你？”
“安安，不许没礼貌。”陈孑然按着陈安安的头把她推回了房间里，怕顾茕迁怒她，替她向顾茕道歉，“小孩子不懂事，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别跟她一般见识。”
顾茕没有听到，她自顾自地举着自己的手，靠在陈孑然的门边，可怜兮兮地说：“阿然，我的手好疼。”
“阿然，今天是大年三十，你对我笑一笑吧，你好久都没对我笑过了。”
“我相貌丑陋，怕吓坏了顾总。”
扎顾茕的心。

第49章 怎么才会开心？
因为职业操守的关系，即使陈孑然心里对顾茕的疼痛一点波澜都没有，却依然很有责任心地下了楼，找到医药箱，翻出药膏和纱布来替顾茕包扎了一番。
陈孑然上学时就一双巧手，用旧稿纸能折出各种各样栩栩如生的小玩意儿，连包扎伤口都比一般人漂亮，在顾茕的手掌心里打了一个隽秀的蝴蝶结，刚要松手时，被顾茕一把攥住，逃脱不得。
陈孑然皱着眉，正要开口，顾茕的下巴垫在她的肩膀上，示弱讨饶，“我知道你又要说放手，阿然，看在我受了伤的份上让我抱一会儿吧，我想抱你都快想疯了。”
陈孑然其实很不解，如今的自己到底还有什么值得顾茕恋恋不忘的地方，顾茕仪表不凡、金尊玉贵，想要多少倾国倾城、柔情似水的美人找不到？完全不必在陈孑然这棵歪脖树上吊死。如果可以的话，连陈孑然自己都不会选择这样的她。
这也是陈孑然不肯再相信顾茕的重要原因之一——她其实也不相信自己拥有吸引人的魅力了。
陈孑然没有理会顾茕的示弱，她仍旧说出了那句：“顾总，请放手。”
“不放。”顾茕收紧了手臂，嗓音里略带疲惫，恳求着询问：“阿然，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陈孑然轻嘲，“顾总，我们从来没有开始过，哪儿来的重新开始呢？”
“既然没有开始过，你为什么不接受我？”
要陈孑然怎么说？
顾茕的喜欢是假的，伤害却是真的，让陈孑然怕了，不敢了。
况且……
陈孑然摸着自己的脸，“我这个样子，你说你喜欢我，你觉得我会信么？”
又是这样自贬式的理由，除了会让顾茕愧疚疼痛外没有任何用处。
顾茕咬牙切齿捏住她的肩膀，“我帮你联系最好的整容医生，负担你所有的费用，阿然，你去做手术，你的人生是被我毁掉的，我就负责还给你一个完好的人生，这样你可以接受我了么？”
陈孑然的眼中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仿佛她已经猜到，顾茕还执着于她，是因为她的脸仍有恢复的希望，那眼睛在说：看吧，我就知道，如果当初医生直接说我的脸即使靠整形也好不了了，你一定不会像现在这么殷勤。
自怨自艾的是她，倒打一耙的也是她，如此执拗又拧巴，顾茕进退维谷，怎么走都是死路，陈孑然总能找到不信她的理由。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顾茕觉得自己迟早会被陈孑然不温不火的嘲讽态度逼疯，“陈孑然，我也不是贱骨头，如果我能忘掉你，五年前我就把你忘了，不必折磨你也折磨我自己，你既不相信我爱的是现在的你，也不愿意接受我整容的建议，我要怎么做才能打动你？我求你告诉我一条正确的路行不行？”
什么是正确的路？
连陈孑然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告诉她？
顾茕把陈孑然逼到了死胡同，也把自己逼到了死胡同，前后的路都被堵住了，除非顾茕放手，否则她们只好这样来回折磨着兜圈子，谁也别想好过。
顾茕把目光落在了陈孑然用来剪纱布的小剪刀上。
她的内心忽然升起了一个想法，迅雷不及掩耳地抓起那把巴掌大的小剪刀，锋利的刀尖正对着自己的脸猛戳下去！
陈孑然惊慌色变，来不及思考就率先伸出两只手去阻止她，正握在刀尖上，手指传来锐利的痛感，血顺着刀尖，滴在了顾茕的侧脸上。
那刀尖只差一公分就会划破顾茕姣好的脸蛋，就只差一公分而已！
“你疯了吗！”陈孑然吓得眼珠子都布满了血丝，怒吼声直灌顾茕的耳膜，“顾茕，你到底想干什么！”
顾茕龇着牙，眼中是破釜沉舟的狠绝，“你不是觉得自己丑，所以我一定不会爱上你么？没关系，我把自己的脸毁了，等我也毁容之后，咱俩就一样丑了，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到那时看你还有什么理由拒绝我。”
顾茕是一个疯子，也势必要把陈孑然逼疯。
陈孑然夺过她手里的剪刀，啪地扔在了地上。
顾茕要自残，可是那剪刀上沾的血迹却是陈孑然的。
血一滴、一滴，落在纯白的皮质沙发上，颜色浓醴到近乎灼伤眼球，鲜红的血被纯白的沙发一衬，散发出异常漂亮的妖艳感。
陈孑然身上，能用漂亮形容的部位已经很少了。
少女时期圆润的脸蛋早已深深凹陷下去，突兀的颧骨、粗糙的皮肤、干枯的头发……
她像一株野草，枯萎而贫瘠。
她不甘地咬着牙，连腮帮子都在可怜地发抖，痛得难以忍受。
太痛了，连陈孑然都不知道这痛从何来。
与顾茕分别的五年，受过的大大小小的伤，比一个小小剪刀划伤更严重的伤口有的事，都没有这么痛。
也许痛的不是伤口，而是自己曾真心实意地想守着顾茕过日子的心情。
为什么那么痛苦呢？喜欢你原来是件这么痛苦的事么？
太痛了，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回想起来，竟然依旧喘不过气来。
喜欢你原来这么痛苦么？
可是我明明记得，最初喜欢上你的时候，是很快乐的。
第一次心动的时候，不安又喜悦。
第一次牵手的时候，高兴得忘乎所以。
你第一次亲我，我又紧张又慌乱，躲开你后才忍不住地大笑，像个傻子一样，心就像个气球，被喜悦填满，膨胀，然后飘忽起来。
第一次和你拥抱的那个晚上，我下定决心，把自己的一辈子都给你。
我第一次给你做早餐，你说好吃，其实不好吃，鸡蛋都煎焦了，我知道，你是哄我开心，除了你，还没人愿意哄我开心呢。
于是我想，今后的人生，每一天都给你做好吃的早餐。
可是你说：“我骗你的，我从来没喜欢过你。”
回想起来，每一个细节里都写满了甜蜜两个字，可当它们组合在一起，向陈孑然重压下来，竟然是一张用荆棘编织成的网，任凭陈孑然再怎么皮糙肉厚，也被扎得血肉模糊。
连记忆都在嘲笑她自不量力。
“顾茕，你的心真狠。”
陈孑然的嗓音又低又沙哑，精气神全被抽干了，听起来虚弱，却又透露出一种莫名的歇斯底里。
“你这样伤害自己，不过是为了逼迫我。”
她手上还流着血，把脸埋在臂弯里，无法忍耐地发出悲鸣。
人难过到极致的时候是发不出声音的，只有嗓子里呜呜的喘息，像老旧嘶哑的风箱。
“阿然。”顾茕伸手，想碰碰陈孑然，差点碰到她肩膀的时候，突然猛缩了回来。
她在还未合上的医药箱里翻出止血的药，敷在陈孑然的伤口上，笨手笨脚地替她包扎，圈住她的肩膀，一遍一遍说对不起。
说到最后，也呜咽了起来。
“阿然，我不想伤害你。”
“我想爱你。”
“给我个机会吧。”
如果真的可以忘掉过去，陈孑然为什么不想给她机会呢？陈孑然的前半生都在渴望爱，有一个人爱她，她简直求之不得。
可惜世上没有一种药，让人吃了就能忘掉过去，要不然陈孑然一定会吃。
把所有的欺骗、背叛通通忘掉，给自己一个爱人与被爱的机会。
陈安安躲在楼上哭。
她的母亲此时此刻很痛苦，是那种不想让她知道的痛苦。
她不能这时候下去，不能让陈孑然担心。
除夕夜本该是团圆的日子，一间屋子里的三个人，没有一个人开心。
……
顾茕再也没干伤害自己来要挟陈孑然的蠢事，她已经知道，这只会让陈孑然愈发痛苦。
顾茕又开始给陈孑然送花，就像她们最幸福甜蜜的时候一样。
从前的所有快乐，对顾茕来说都真得刻骨铭心，因为陈孑然这样憨，一颗真心全掏出来给她，对她的爱从来都是百分百。
所以顾茕的回忆全是美化修饰过的，如此美满，挑不出一点差错，自然也就理解不了，为什么她心中圆满的从前会成为陈孑然的噩梦。
她没有体会过虚假的幸福被敲碎之后每一个尖锐的碎片都扎在心上的痛楚，她理解不了陈孑然。她以为像从前那样追求陈孑然，陈孑然就会再一次被感动。
陈孑然看到她手中娇艳欲滴的花束就想起她从前的欺骗，连插=进瓶子里都嫌懒，扔在厨房的垃圾桶里。
顾茕问她：“你不是很喜欢花么？”
当年顾茕送花给陈孑然，陈孑然眼里波光艳影，心动的感觉至今顾茕也记得。
当年陈孑然喜欢花，是喜欢送花的人，如今看花厌恶，厌恶的自然也是送花的人。
只是厌恶无法言说，只好借由无辜的鲜花来表达。
顾茕看着陈孑然低垂的眼眸，意志消极又低沉。
明天就是元宵节。
从除夕到现在，整整半个月时间，顾茕没有见陈孑然露出过一个笑容。
一次也没有。
顾茕像个没头苍蝇一样，找不到她们之间的出路，她发了疯似的崩溃：“你为什么不开心？我给了你最好的一切，你为什么还不开心？”
陈孑然眨眨酸涩的眼。
是啊，我为什么不开心呢？为什么我忘了怎么开心了？
既然不能逃离顾茕，为什么就不能像当年那样试着接受顾茕？为什么过不了心里那关？
陈孑然目中失去了神采。
不仅是少年时熠熠生辉的神采，连后来眼神中坚韧的光都丢失了。
顾茕搂着她，轻轻地问：“你想要什么？阿然，告诉我吧，怎么样才能让你开心？”
陈孑然的心直哆嗦。
她跪坐在地板上，捂着自己的脸，肩膀抽搐，颤抖着说：“我什么也不想要，我再也不会开心了。”
从前我什么都想要，可什么都得不到。
现在我已经什么都不想要了。
这些年来陈孑然一直告诉自己要开心，要笑，要乐观向前看，要对自己好，自己一个人也可以，自己也可以爱自己。
可是这些话说得越多，她心里就越清楚，她再也不会真正地开心了，自己对自己再好也填不满被掏空的心——那颗心是她亲手掏空的，所有的一切都给了从前的顾茕。现在只剩一个呼呼漏风的大窟窿。
陈孑然那么害怕孤独，到头来还是自己一个人。
……
陈安安的生日是二月十四日，情人节。
不是什么巧合，而是陈孑然遇到她的日子正是二月十四号，这天对陈安安和陈孑然来说都代表着新生，于是陈安安就把自己的生日也定在了二月十四号。
陈孑然老家的惯例，生日的早晨要吃一碗长寿面，再加一个红皮鸡蛋，吃完后保佑小寿星来年平平安安无病无灾。
陈孑然一大早起来弄的手擀面，一碗面只有一根面条，名副其实的“长”寿面，一边看着陈安安吃面一边给她剥鸡蛋，嘴里振振有辞：“我们安安明天要上学了，上了学就是大孩子，吃个鸡蛋顺顺利利，在学校与老师同学好好相处，多交几个好朋友，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长大……”
陈安安听在耳中暖在心里，“妈，你放心，不管学校什么样，我一定好好学，我还要考大学找好工作，赚钱给您买最漂亮的衣服呢。”
陈孑然笑着，要说什么，楼下传来一阵喧闹，她摸了摸陈安安的头，让她乖乖待在屋里把面吃完，自己则下楼查看。
一楼客厅里站着两个陌生的女人，都是让人过目难忘的美貌，其中一个稍高一点，收敛着气势，可周身还是散发出冷淡倨傲的气场，五官看上去有点眼熟，陈孑然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另一个稍矮的女人看起来就爽朗多了，扎着干净的长发，一条手臂挂在高个女人脖颈上，戳着她的脸颊，语气中半含着怨，“阿若，你是来度假的还是来寻仇的啊？就不能笑一笑？”
叫阿若的女人皱眉，“为什么不住酒店？”
“酒店的床不知被多少人睡过了，你敢睡么？这又不是别人家，是你妹妹家，阿茕最近感情路途不顺，我这个当嫂子的还不得来帮帮她。”
阿若更不满了：“你和她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我怎么不知道？”
“切，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
长发扎起的漂亮女人脸上表情比叫阿若的生动丰富很多，一抬头看到了站在二楼走廊上的顾茕，忙热情地挥手冲她招呼：“嗨，你就是阿茕老婆吧？我听说过你。”
陈孑然：“……”
她不是自来熟的人，对这女人的热情招架不住，低声辩解：“我是这儿的保姆。”
“哦……对，对对！是保姆。”女人笑呵呵跑上二楼来，眯着眼睛打量她一番，朝她伸出手，“你好，我叫姜新染，很高兴认识你。”
陈孑然受宠若惊地伸手：“我……我是陈孑然，耳东陈，孑然……”
“你看上去比我小几岁，那我以后叫你然然好啦。”姜新染没有让她完整介绍完自己的名字，已经亲昵地挽起她的胳膊，“然然，你不介意吧？”
“没……没关系……”
姜新染又给陈孑然介绍了楼下的女人，原来她叫顾若，是顾茕同父异母的姐姐。
陈孑然恍然大悟，难怪觉得她面熟呢，细看的确和顾茕有几分相似，只有眼睛很不一样，这个女人的眼睛很媚，但是眼神却很冷，看着怪不好亲近的。
顾若开口，彬彬有礼地对陈孑然说了声你好，其实声音很温和，沉着内敛。
“顾总还没回来，你们先坐一会儿。”陈孑然忙给两位客人泡了茶，又要帮她们拿行李，“我先去把你们的房间收拾出来。”
“不用。”姜新染亲切地拉住她，“行李和房间我们自己收拾就行，哪有当嫂子的让……”
话音未落，被顾若不动声色地踢了一脚。
“咳……”姜新染未出口的话收了回去，笑道：“我是说我和阿若都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人，不习惯别人照顾我们，你坐着陪我们聊聊天，对了，你不是还有个女儿么？怎么不见她出来？上学去了？”
“她……她在房间里呢，我去叫她出来，见见客人。”
陈孑然上去，把安安带下来。
姜新染一看一头小卷毛的可爱小姑娘，心都快化了，抱在怀里又揉又捏，“哇然然，这是你女儿？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不如跟阿姨回家，当阿姨的女儿好不好啊？”
“不好不好！我只要我妈妈！”陈安安把姜新染的话当真，连忙手脚并用逃出来，躲在陈孑然怀里。
坐在姜新染旁边的顾若也把姜新染往怀里一带，不满地捏了捏她的手。
“顾若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小孩子的飞醋你也要吃？”姜新染两只手夹了夹她地鼻头，不留情面地嘲笑。
顾若一点没有被她拆台的尴尬，稳稳端坐，面色不变。
陈孑然偷偷瞅了好几眼，也没瞅出她哪里像吃醋的样子。
闲聊中从姜新染口中得知，顾若现在是顾氏医药总公司的一把手，而姜新染在顾氏医药的研究所里带着科研团队，搞药物研发的，两人平时工作都很忙，难得攒了两周的休假，姜新染老家就在临渊市，这次回来，是特意赶在清明节之前给已逝的亲人扫墓。
姜新染不愧比陈孑然长几岁，进退得宜，分寸感很强，虽然让人觉得亲近，但不该问的话一句都不问，也没有说出让陈孑然尴尬的话来，玩笑适度，连陈安安都开始喜欢这个漂亮阿姨。
几人一直坐到午饭时间，陈孑然问她们想吃什么，起身烧饭，姜新染跟进去帮忙，顾若也跟了进去。
冰箱里有昨天刚买的鸡和牛肉，陈孑然估摸着，打算做一个豉油焖鸡，还有一道黑椒牛柳，却被姜新染一把拉住，说：“然然你今天就安心等吃饭，让我和阿若来给你露一手，我们两个做姐姐的，总不能你一个小妹妹汗流浃背地做饭，我俩等着吃现成的，阿若你说是不是？”
顾若点头，只答了一个非常简洁的是。
陈孑然很惊讶，“你们会做饭？”
这两人一个是集团首席执行官，一个是尖端科研项目带头人，都是高级精英，不应该和顾茕一样十指不沾阳春水么？瞧她们的纤纤玉手，怎么看也不像会自己做饭的人。
“我……”姜新染拍着胸脯，了顾若一眼，泄了气讪笑，“我不会。”她指了指顾若，“不过她会，你放心，她厨艺都是我一手培训出来的，做出来的菜保管味道一流，我上班都是她给我带盒饭，外面的菜我不爱吃。”
把堂堂一个集团总裁使唤得这么理所当然的，陈孑然还是第一次见。
难怪刚见面时就觉得她们之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磁场，原来是已经恩爱多年的伴侣了。
顾若被姜新染勾着颈，看她的眼神中流露出淡淡的爱意，低声问：“想吃什么？”
“问我干嘛？应该问问然然妹子。”姜新染冲陈孑然眨眼，“然然，你想吃什么？”
“都……都行，我不挑食……”
“我妈最挑食了！她不爱吃荤菜，只爱吃素菜！”陈安安在客厅里大声揭了陈孑然的老底。
陈孑然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新染姐，你别听小孩子瞎说……”
姜新染戏谑：“原来我们然然这么挑食啊？难怪这么瘦，挑食可不行，这么好的姑娘，瘦的这样，顾茕不心疼，我这个当姐姐的都快心疼死了。”
顾若眼中也染上了淡淡笑意，捏了下姜新染的腰，“帮我择菜。”
“行嘞！老婆做饭，我负责打下手——”姜新染从顾若手中接过西芹，拿去水池边清洗，陈孑然也上去帮忙，厨房里从未有过的欢快。
饭做到一半，刚从公司开完会的顾茕风尘仆仆地赶回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精致的首饰盒，是她要送给陈孑然的情人节礼物。
当初陈孑然送她一枚玉珠，她戴到如今，思忖着也该送陈孑然一点能贴身带着的东西，让她永远都带着自己的思念。
“阿然——”顾茕推门，看到系着围裙的顾若，神色冷了，眼睛眯了眯，“你怎么在这？”
“怎么跟你姐说话呢？”姜新染扇了一下顾茕的后脑勺，没使劲儿，纯粹和她开玩笑，“小妹妹，你把我叫回临渊来给你当军师，还不允许我带个家属啊？”
顾茕对自己这个嫂子还是很尊敬的，姜新染一开口，她和顾若的互相看不顺眼就放一边了。
“咦，这个盒子挺漂亮，怎么，送给你嫂子我的见面礼啊？”姜新染抢过顾茕手里的小方盒，眼神冲陈孑然一瞟，明知故问地笑。

第50章 尊重
顾茕伸手去抢被姜新染拿去的盒子，正巧陈孑然也闻声出来，顾茕立马缩回手不敢抢了，脸上有几分局促。
这个礼物，她还没想好怎么送给陈孑然。
上次陈孑然说，她永远也不会开心了，顾茕一连几晚没有睡好觉，后来对陈孑然有了忌惮，不敢再逼迫她太过，怕她精神压力太大，意识钻了牛角尖，趁自己不在家的时候想不开。
这点是顾茕多虑了，陈孑然虽然活得艰难，但从来没想过自=杀，以前一个人初到临渊孤苦无依的时候都没想过，有了陈安安之后就更不可能想了。
为了陈安安，陈孑然也得好好活下去，要不把陈安安一个人留在这世上，多可怜。
“顾总，饭刚做好，回来了就吃饭吧。”陈孑然对顾茕说。
态度疏离，姜新染一眼看穿。
“叫什么顾总啊，我们这可有两个顾总呢。”姜新染笑着，手往下一翻，顺势塞回了顾茕的口袋里，动作迅速，一点没叫陈孑然发现，“顾茕是顾总，我们阿若也是顾总，然然你可不能偏心眼，心里只有顾茕顾总，把我家阿若不放在眼里？”
“我没有这个意思……”
“既然没这个意思，以后就叫她阿茕就行，或者你不习惯，那就连名带姓叫她顾茕，在家里呢，然然你也不是她手底下的员工，叫什么顾总？在公司的威风还不够她摆的，回到家也要摆她的总裁派头？惯的她！”姜新染掀起眼皮瞭了顾茕一眼，没好气道：“她要是再敢给你抖公司里的威风，你就罚她面壁思过，这臭毛病治两回就好了。”
顾茕大呼冤枉，“姐，我哪敢呐！”
真笨，帮你说好话你还还嘴。姜新染真气死这个榆木脑袋了，心里面对着顾茕直翻白眼。
陈孑然也给顾茕帮腔：“新染姐你误会了，她没有对我耍威风。”
这是良心话，顾茕一心求着陈孑然回头，还敢冲她耍威风？除非是老婆真不想要了！
姜新染听得直乐，捏着陈孑然的耳朵恨铁不成钢，“然然你到底是站在哪儿头的？我可是在帮你，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向着阿茕说话？”
陈孑然尴尬地偏过头去，“我……我是实话实说……”
顾茕听出来陈孑然向着自己的时候已经心花怒放了，对姜新染递过去一个感激的眼神，从陈孑然住进来的这么长日子里，今儿竟是最神清气爽的。顾茕后悔没早点把姜新染叫过来。
“先吃饭吧。”顾若摘了围裙，招呼几人进了客厅。她天生具有领袖气质，不管在任何场所都能成为主导者，这儿本是顾茕的住所，顾若一来却好似主人一般，敛起全部强势气息，也让人自发地产生对她的敬畏。
只有姜新染拿她当个平平无奇的常人看待，耸着鼻子闻到菜香味儿，勾着她的颈，在她脸上贴了一个热切的吻，蹭着她的耳根子，声音腻起来，“做这么一桌子菜，辛苦我老婆了。”
顾若得了姜新染的一个吻，波澜不惊的表象裂开，露出一丝柔软的神态，仿佛某种被主人好好安抚了一番的大型动物，顺了毛，收了爪，眼中不为人知的温情只为姜新染一人流露。
“做了你惦记很久的孜然牛肉。”顾若低头，在姜新染耳边轻声说。
姜新染眼角微扬，“说好了都做然然爱吃的菜，阿若你又不听我的话。”
顾若低笑了一声，“只有这一道是为你做的。”
一个不苟言笑的人突然笑起来，哪怕只有浅浅的一点，也异常动人。尤其是那样风流妖娆的一双眼，稍微一狭，就能把人的魂儿都给勾过去。
连陈安安都看呆了，上桌后悄悄对着陈孑然的耳朵说：“妈妈，这个顾若阿姨可真好看。”
陈孑然深以为然。
顾若的厨艺果真如姜新染所说，一流水平，陈安安吃得满嘴油光，边狼吞虎咽边直呼好吃，冰箱里就一只鸡和一块牛肉，还有几样青菜。她能变着花样做出八个菜来，四荤四素，素的四道是专为陈孑然做的，陈孑然尝了两筷子，自愧不如。
“太好吃了，妈，我还想再盛一碗饭。”陈安安已经吃了两碗饭，再吃要胀坏肚子，陈孑然不许她多吃，只允许她再吃半碗。
陈安安乖乖只盛了半碗米饭，端着碗坐上餐桌，姜新染给她夹了个鸡翅，“你妈妈说的对，小孩子暴饮暴食容易影响消化功能，乖，若若阿姨晚上再给你做，今天中午到此为止了，知道么？”
若若阿姨……
陈安安抬头，胆怯地看了一眼脸上情绪冷淡的顾若。这么萌的称呼，实在不适合她。
“顾若阿姨做的菜真是太美味了。”陈安安眼珠子一转，嘿嘿地坏笑，“我平常老吃我妈做的菜，还以为我妈的手艺就是全世界最好的，没想到顾若阿姨的手艺也这么棒！”
“平常老吃你妈做的菜？”姜新染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顾茕，“怎么阿茕，你都不煮饭的么？一次也没有过？”
“我……”顾茕想说自己很忙，没有时间，才刚开口，就被陈安安抢白。
“她哪儿有时间啊，她是大忙人，要管理一个大公司，怎么能做饭呢。”
顾茕：“……”虽然她本来也想这么说，可这话从陈安安嘴里出来，就多了点阴阳怪气，让顾茕住了嘴。
况且在顾若面前提管理公司，实在不够格。
“哎，可怜的然然，没人疼啊……”姜新染和陈安安一唱一和，也阴阳怪气了起来，“我连每天的午饭都是阿若给我做好了带去上班的，生怕我吃不惯外面的快餐，阿若，你对我可真是太好了，来给我亲亲。”
顾若乖乖把头低过去。
顾茕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在餐桌上二对一，其中一个还是姜新染，属实说不过她们，求助似的看向陈孑然，这时也只有陈孑然能帮她说话了。
果然见陈孑然笑笑，说：“我拿顾总……呃……”她迟疑了一下，想起来姜新染说过现在有两个顾总，这么叫不好区分，于是改了口，“我拿顾茕一份工资，这是我的本职工作。”
姜新染也不说话，清澈透底的一双眼笑吟吟地对着顾茕，就足够让她如坐针毡了。
不管怎么样，姜新染说的是事实，顾茕确实不够心疼陈孑然，她从前受陈孑然照顾，如今也受陈孑然照顾，都成了条件反射了，别人不提醒，她想不到要改。
饭后陈孑然要洗碗，姜新染把她赶出去给陈安安辅导功课，自己和顾若两个人在厨房打扫，顾茕犹犹豫豫地拖着步子，站在她们身后。
“喂。”顾茕不情不愿地冲顾若叫了一声，顾若没理她。
顾茕只好放软了脾气，“顾若。”
还是没理。
“姐……”顾茕妥协了。
顾若这才扭头，手里还拿着擦水渍的干抹布。
“你……”顾茕有点扭捏，“你能不能教我做菜？”
顾茕心中是有点敌视顾若的。
她自小受父母疼爱，是整个顾家的掌上明珠，在她父亲眼中她是最优秀的，她很少听到父亲夸奖过什么人，除了一个顾若。
提起顾若来，父亲总是赞不绝口。
于是顾茕心里憋着一股劲儿，早晚要超过她，早晚要把顾家从顾若手里夺过来。
其实她已经做得很好，二十四岁掌权，比当年的顾若还要年轻一些。
也正是因为太年轻，她缺少一点历练，缺少一点只有岁月能带给她的东西。
一家不容二主，顾茕从没向顾若示弱过，也从没叫过她一声姐姐。
今天是第一次，竟然是想让她教自己做菜。
“你想学什么？”顾若问她。
顾茕不假思索：“红烧肉。”
顾若就教她怎么做红烧肉。
其实并不难，红烧肉需要的是耐心和火候，对技巧的要求并不高。
顾茕做好一碗，满怀期待地给陈孑然端上去。
她还记得陈孑然当年说过，最想吃的食物是红烧肉。
顾茕那时不怎么在乎陈孑然，对她敷衍了事居多，很多相处的细节模糊了，可这天陈孑然脸上羞涩的微笑，她总也忘不了，端着这碗自己亲手做的红烧肉上去，是想给陈孑然一个惊喜。
陈安安开的门，看到她手上的碗，讥讽地说：“你不知道我妈尝到红烧肉的味儿就会吐么？”
顾茕端着碗的样子很无措。
她的确不知道。
她只记得那天夕阳下的晚风、陈孑然红着脸的羞赧笑意，还有自己胸口莫名的激动。
她的回忆那么美，尽是少年人明媚的青春。
看着顾茕把碗原封不动地端下来，姜新染笑得幸灾乐祸：“我就知道你会碰钉子。”
顾茕沮丧地说：“她以前说自己最想吃的一道菜就是红烧肉，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她吃红烧肉会吐。”
“她吃不了荤腥，我才刚认识她一天我都知道，你这个和她朝夕相处了这么久的人竟然不知道，你还敢说自己对她很好？”
姜新染之前通过网络与顾茕交流时就觉奇怪，真心对一个人好是藏不住的，那人听描述应该是个心肠柔软的女孩子，为什么会对顾茕无动于衷？现在才了然，顾茕所谓的好全是一厢情愿，只要自己觉得好就好了，根本没花心思弄明白人家想要什么。
姜新染问顾茕：“你说你对她很好，可是你有过对她发自内心的尊重么？”
一句话把顾茕问愣了。
顾茕晚饭没有下来吃，把玩着手里那个没送出去的首饰盒，里面是一枚戒指，其实是对戒，顾茕悄悄藏起了一只，打算戴在自己手上。
现在这个礼物送不出手了。
她一整晚都在思考姜新染的话，你有过对她发自内心的尊重么？
怎样才叫尊重？
她想了一整夜，没想明白，只好暗中观察顾若，看她是怎么对姜新染的，观察了几天，没观察出门道。
也没什么特别的，顾若内敛低调，一般都是姜新染主动，这种相处模式顾茕学不来，要是她像姜新染那样不由分说就勾着陈孑然的肩膀亲，陈孑然非跟她闹翻了不可。
顾茕只好去跟姜新染请教，姜新染只有一句话：“你什么时候学会了尊重她，什么时候才能走进她的心。”
顾茕追问：“什么才叫尊重？”
姜新染看她的目光中多了点怜悯，“这你也要我教你？啧啧啧，然然真是太可怜了。”
姜新染拍拍顾茕的肩，意味深长：“年轻人，你要学的还很多啊……”
姜新染和顾若只在临渊待了一个星期，扫完墓就走了，只给顾茕留下这样摸不着头脑的一句话。
顾茕听着，没明白，只好小心翼翼地对陈孑然。
她不知该怎么又尊重陈孑然又能和她亲近，怕自己干的事惹她生厌，只好暂时保持着不惊动她的安全距离，如此一来，两人的交集就少得可怜了，除了吃饭，连说话的机会都找不到。
顾茕和陈孑然关系一筹莫展的时候，陈安安的学校开学了。她通过了入学测试，按照校长的建议，直接跟读5年纪下学期，也就是说，明年就小升初了。
陈安安开学的第一天，顾茕放下了手里所有的工作，陪陈孑然一起送陈安安上学。
陈孑然原以为顾茕给陈安安报名的既然是所私立学校，教学条件肯定不怎么样，等车开到了学校门口，陈孑然惊呆了。
气势恢宏的学校招牌下，校长带着校领导早早恭候在门口迎接，顾茕的车刚停下，一群西装笔挺的知识分子就笑脸相迎，“顾总，欢迎欢迎。”
陈孑然和陈安安都对这种阵仗有点怵，陈安安躲在陈孑然的身后，陈孑然躲在顾茕的身后，而顾茕早已见怪不怪，和校长谈笑风生，“张校长，我女儿交给你了，以后还请你多多照顾。”
“顾总放心，这个一定，嘿嘿，一定！”张校长把身后的一个老师叫上前来，“李老师，顾总的千金安排在你的班上，知道了么？”
“校长请放心！”李老师心领神会，半蹲下来摸摸陈安安的头，“安安同学，以后我就是你的班主任了，有什么困难都可以跟我说，知道么？”
看着很亲切，可陈安安对这位老师莫名反感。
把陈安安送进了课堂，校长又领着陈孑然和顾茕参观了学校设施。
很多陈孑然连听都没听过的高科技，打死她都不会再认为这是一所“不怎么样”的私立学校了。
私立学校只有两种，要么是烂到骨子里，要么是昂贵专精到骨子里，陈安安念的显然属于后者。
这让陈孑然很不安。
陈安安是普通人，陈孑然不想让她接受什么精英教育，她以后也不会是那个层次的人。陈孑然只想她念一所普通的学校，拥有普通的人生，平凡幸福就行，由奢入俭难，这么小就接受了金钱至上的价值观，对她以后的成长不是什么好事。
可是陈孑然太弱小，无法拒绝顾茕的安排。
陈安安情况特殊，直接从五年级下学期入学，大部分的普通公立学校都不会接收她，除了这里，陈孑然不知道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
送安安进班之后，陈孑然悄悄站在后门望了好长时间，眼圈微红。
她的女儿，在自己的怀中打滚了五年，终究还是要放出去，让她接触外面的世界。
孩子就是这样一种奇妙的生物，一旦放出去，只会越飞越远，永远也回不了头。
现在安安只是上小学，陈孑然就已经舍不得成这样，等将来她上大学离家很远，半年也回不来一趟，自己指不定得难受成什么样。
顾茕把她眼底湿润看在眼里，很想抱一抱她，又想起姜新染说的“尊重”，思考了一下，陈孑然大概是非常不愿意让她抱的，便从衣袋里掏出一张方巾，递给陈孑然。
“谢谢。”陈孑然带着鼻腔，接过了那张方巾，擦干眼泪。
“回去么？”顾茕问。
陈孑然点点头。
回去之后一个下午坐立难安，学校五点钟放学，陈孑然三点钟已经等着急了，等到四点钟司机出发的时候，她放下了手里所有的活儿，跟司机一起去接陈安安放学。
陈孑然实在太放心不下。
她担心陈安安在学校里不习惯，担心她交不到朋友，最担心的是她被人欺负。
学校门口已经停了一溜的高级轿车，陈孑然数着秒等放学铃，比她当年上学那会儿还积极，下课铃一响，她心都亮了，下了车穿过马路，到学校门口去候着。
学校不允许家长入内，陈孑然只有和一群家长一起趴在栏杆外面望眼欲穿。她眼尖，一眼就瞅见自家天生卷发的小丫头，刚想大声喊安安，又发现她低着头慢吞吞地走，被后面的人撞来撞去也不知道躲，小小的身子，看得陈孑然心揪。
陈安安没有发现陈孑然，快要走到学校门口时才拍了拍自己的脸，深吸一口气，露出笑容，看起来很高兴地走出校门。
“安安！”陈孑然朝她喊了一声。
“妈？”陈安安惊喜地扑进她怀里，“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司机来接我就行了么？”
“我想你了。”陈孑然接过她肩膀上的书包，假装顺口问她：“在学校的日子怎么样？老师上课还跟得上么？有没有和同学搞好关系？”
“妈你放心吧，老师很照顾我，同学也很喜欢我，我在学校过得可好了！”陈安安的表情看不出异样。
和陈孑然看到的那个背着书包满脸不开心的小姑娘完全不是一个人。
“那就好。”陈孑然心里沉甸甸的，没有多问，接陈安安回家，吃过晚饭后陈安安写作业，陈孑然放心不下地打电话给她班主任，询问陈安安一天的情况。
“是安安妈妈吧？您放心，安安在我们班适应得可好了，她很聪明，知识储备量已经远超同龄人，就是……就是英语的口语不太好，可能你们做家长的还要多上点心。”
陈安安的英语是陈孑然教的，当然不正宗，陈孑然没有多想，非母语环境，口语能力也不是一两天能练起来的，只能由老师慢慢纠正她的发音了。
陈孑然没从班主任那里问出什么情况，只好给陈安安热了杯牛奶端上楼，旁敲侧击地问陈安安在学校里有没有什么不开心。
“我都说了一切都好啦，妈你怎么突然这么问？”
“没什么，我是怕你有事憋在心里不肯跟我说。”
“怎么会呢。”陈安安笑嘻嘻把陈孑然推出去，“好啦妈，我知道你是心疼我，可是我还要做作业呢，您先出去吧，啊？”
陈孑然站在门口，听陈安安努力跟着英文光盘里的发音，纠正自己的口语。
陈孑然叹了口气，心想小孩子的长大速度也太快了，才上了一天学，心事就开始不跟家长说了。
连续一个礼拜，陈安安在学校里都不太开心的样子，陈孑然一直想弄清楚她为什么不开心，终于在礼拜五的下午放学时间发现了端倪。
周末了，来接孩子的人格外多，陈安安不知在班上被什么事绊住了，等学生走了大半，陈孑然才看到她从教学楼里出来，刚走出来几步，身后还跟了几个男生，为首的那个是个小胖墩，纠结了一群同伙，追着陈安安的屁股后面挤眉弄眼，看样子好像在嘲笑什么，陈安安眼睛红红的，刚哭过，埋头往前走，不理他们。
那个胖墩变本加厉，肉胳膊挡在陈安安面前，这回陈孑然已经听清楚了他说什么了。
他在叫陈安安乡巴佬。
“乡巴佬，乡巴佬，连英语都不会说，我妈说不会说英语的人一听就知道是村姑，略略略，你就是个小村姑，你妈是老村姑，略略略……”
一群男孩个个都比陈安安高，围成一圈不让陈安安走，冲她又吐舌头又拍屁股，挤眉弄眼的样子，让陈孑然恨不得把他们一脚从自己的宝贝女儿身边全部踢开。
“不许你说我妈妈！”陈安安的眼泪掉下来，揪着为首的那个胖墩的校服领带，把他压在地上揍。
“救命啊救命啊！村姑打人啦！”胖墩拍着地砖大喊大叫，他的一群同伙拽着陈安安的衣领把她摔在地上，几个男孩打一个小姑娘。
陈安安护着头，被他们冲后心上凿了好几拳。
陈孑然当时眼睛都快眦裂了，被保安拦着不让进校门，只好抓着保安的手说：“他们在打我女儿！快去救救她！”
等保安赶到把他们拉开时，陈安安的制服裙子上已经沾满了灰尘，脸上也被泪水混着灰染污了，恶狠狠地看着这帮还在洋洋得意的男孩们。
保安把陈安安领出来，陈孑然忙抱住她，检查她身上有没有受伤，看到手臂上一块流血的擦伤，咬着嘴唇几乎落泪。
“妈……”陈安安嘴唇动了动，不知该怎么跟母亲解释这件事。
陈安安入校第一天，被老师点起来朗读英文课文，因为发音不准，惹得全班同学窃笑，之后就被孤立了。
她在学校里一直不开心。
只是这几个男生变本加厉，不仅孤立她，还要嘲笑她。
陈孑然擦了擦眼睛，挡住那一群熊孩子的去路，冰冷地质问他们：“你们为什么要欺负她？”
那些男孩中最高的已经超过一米五，仗着人多，根本不怕才一米六的陈孑然，气势汹汹地挺起胸脯，“看她不顺眼就欺负她，怎么了？丑八怪滚开，要不然连你一块打！”
话音未落，顾茕不知什么时候从陈孑然的背后走上来，一脚踹在那个吊儿郎当的胖墩心窝子上。

第51章 顾茕追妻的第一个正确示范
胖墩挨了顾茕一脚，白着一张脸倒地不起，他的一帮跟屁虫吓得四散而逃。
远处一辆高档轿车的后车门打开，一个穿金戴银的浓妆女人雍容地从车上下来，盘着头，两个耳朵上的南洋金珠耳饰在夕阳下十分晃眼。
“阿豪！我的阿豪——”身着华贵的女人哭天抢地，费劲巴拉地抱起倒地的小胖墩。
“妈，有人欺负我，呜哇啊啊啊……”胖墩一见自己的靠山来了，瘪着嘴放声大哭，想要母亲帮他报仇。
这母子俩，不仅体型像、脸盘像，连性格都如出一辙。贵妇的眉毛画得又细又长，眉骨处断崖式的弯折，很尖酸的模样，此时这对细得几乎就是一条线的眉毛一齐像眉心中间聚拢，两端锋利弯折的眉尾高高地挑着，像极了额头上趴着一只张牙舞爪的蚂蚱，她就顶着这只蚂蚱眉，双手叉腰，敦实的下巴冲顾茕抬着，下巴上的肉一甩一甩，很像一个不正常的瘤子。
“你为什么要打我儿子？”贵妇趾高气昂。
顾茕似笑非笑地抱着手臂，“你儿子为什么欺负我女儿？”
“放你妈的屁！”贵妇嘴里喷出唾沫星子，“我儿子平时乖得像小猫似的，会欺负你女儿？谁看见了？你！”她鲜亮的指甲往保安脸上一戳，几乎戳到他眼睛里，质问：“你看见我儿子欺负人了么？”
能供得起小孩念这所学校的家庭大多有点势力，非富即贵，保安混口饭吃不容易，那贵妇看起来气势汹汹不好惹，而顾茕脸上端着笑便是不怒自威，看起来更不好惹，可怜的小保安左右为难，幸而队长从对讲机里叫集合训话，他松了口气似的逃走，比兔子还快。
贵妇撒起泼来，“我不管我儿子有没有欺负你女儿，总之你一个成年人打小孩就是不对！你知道我老公是谁么？他只要动动嘴，你们一家人都别想在临渊混下去！”
“哦？”顾茕眉毛一挑，好整以暇，“你老公这么有本事，莫非是临渊市的市=委=书=记贺咏开？好啊，我倒要看看，他贺咏开有什么本事让我们一家在临渊待不下去。”
贵妇一听，立刻哑火了。
她老公混了大半辈子才混到个副处级职位，吓唬吓唬平头百姓还行，这女人开口似乎连贺书记也不怎么放在眼里，看样子是碰上了个硬茬，她后背一凉，顿时说不出话来。
顾茕懒得跟一个目光短浅只知狐假虎威的泼妇费口舌，把这母子二人照片发给助理，让他去查他们的底细。
那珠光宝气的女人已经吓得腿软了。
陈孑然不喜欢仗势欺人的一套，但顾茕这么做全是为了替她和陈安安母女二人出头，陈孑然心里五味杂陈，坐上车了以后，才低声对顾茕道了声谢。
三人回到家，陈孑然让陈安安上楼换衣服，顺便洗个澡，她先去给顾茕做饭，待会儿再上楼给陈安安抹药。
“不用了，你去照顾安安吧，我已经让助理订了饭菜，半个小时后送来。”
“谢谢顾总，实在对不住，今天只能委屈你将就一下了。”陈孑然诚信道谢。
顾茕被她把自己放在低位的客气态度刺痛，没事人似的笑，“说什么傻话，咱俩谁跟谁。”
陈孑然回房帮陈安安洗澡，从看到她衣服底下的淤青开始就有点绷不住，一直憋着泪。
那伙男孩看样子是常欺负人的，专照着被衣服遮了看不见的地方踢，陈孑然当时只检查了陈安安露在外面的手臂、小腿，没想到衣服底下，后心、肋骨上的淤伤又青又紫，陈孑然拇指轻轻一按，陈安安就疼得瑟缩一下。
“他们欺负你多久了？”陈孑然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没……没多久……”陈安安不想让她担心，试图搪塞过去。
陈孑然决心打破砂锅问到底，“你上学第一天，他们就开始欺负你了是不是？”
“妈，你别多想，我没事，真没事。”陈安安急急地转过身去，小手摸陈孑然的眼角，把她渗出来的眼泪擦干，“是……是我英语不好，口音太重了，所以第一天念课文的时候被全班笑了，可是我现在已经改了！真的！今天英语老师还夸我的口语进步很大呢！妈，我真没事……”
陈安安说不下去了。
她看到陈孑然睁着眼睛流泪。
不解释还好，一解释，陈孑然的眼泪根本止不住。
她哭陈安安为什么这么懂事，她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无忧无虑地在母亲怀里撒娇的，被人欺负了，脑子里首先想到的第一件事不该是不能让妈妈担心，而是告家长，让家长给她撑腰。
当年陈孑然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也很懂事，那是因为陈孑然无依无靠，只能被迫懂事。
陈安安不一样，她有陈孑然，她应该肆无忌惮地让陈孑然给她撑腰，可是她的第一反应却是不给母亲添麻烦。
陈孑然恨自己没用，让自己当年受过的委屈又在陈安安身上重演。
那所学校一看就很豪华，根本不是她们这种普通人应该去念的，都不是一个阶级的人，把陈安安勉强塞进去，怎么能不被人孤立欺负呢？
陈孑然给陈安安抹活血化瘀的药膏，眼里氤氲的眼泪就没止住过，尤其是陈安安疼得紧咬嘴唇也不愿喊出声来的时候，陈孑然更恨自己的没用。
因为她没用，所以陈安安不得不被迫提前长大，不给她惹麻烦。
“妈，我真的没事，一点都不疼……”陈安安稚嫩的童音扯断了陈孑然心中最后一根弦，她忍不住抱着陈安安，一边哭一边说对不起。
“是妈妈没有保护好你。”
说好了当她的妈妈，说好了好好的照顾她长大，却让她连疼痛的时候都得安慰自己。
“不是妈妈的错。”陈安安柔软的手捧着陈孑然的脸，把自己光滑雪白的小额头抵在陈孑然的额头上，鼻尖轻轻碰到她脸上的那道疤，“我知道妈妈已经给了我最好的了。”
“能有妈妈在我身边我就很开心，妈妈抱抱我，我就一点也不疼。”
陈孑然的五脏六腑都撕裂了，除了对不起，不知道该对如此乖巧的女儿再说什么。
半个小时后饭菜送到，顾茕没有让酒店的外送员进门，亲自把菜一样样摆上餐桌。
她已经知道陈孑然不能吃荤腥，除了特意给正在长身体的陈安安点的一个豉汁芋头蒸排骨以外，其余基本都是素菜。
饭店里的大厨手艺很高，把素食做得浓油赤酱，看着就惹人食指大动，顾茕想这回陈孑然一定会喜欢，不会出什么差错，信心十足地去叫陈孑然下来吃饭。
听到房间里一大一小压抑的呜咽声，顾茕愣了一下，还是敲了敲房门，“阿然，安安，出来吃饭了。”
她这个敲门的时机非常不对。
陈孑然正揪着心地自责伤心，一腔的怨气无处发泄，顾茕一来，正好撞枪口上。
陈孑然顶着一双泛红的眼眶打开房门，不等顾茕开头，劈头盖脸先是一阵指责：“都怪你给安安找的私立学校！她才会被同学嘲笑孤立！被同学欺负！要不是你，安安几年也不会被人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你为什么非要让安安念这种贵族学校？你为什么要来打搅我们母女的生活？顾茕你怎么这么狠！非得把我们母女逼上绝路！”
积累的怨气一股脑向顾茕倾泻，顾茕一时发懵。
陈孑然心知自己这是迁怒，陈安安被欺负的事，怎么算也算不到顾茕的头上，可是陈孑然心中的气快把胸口都涨破了，不发泄出来，恐怕她整个人都得原地爆炸不可。
她自责、愤怒、愧疚、心疼，除了顾茕，不知还能对谁发泄。
她得找一个可以责怪的对象，才能让自己不被自责压垮。
顾茕任她捶着自己的胸口，听她发泄完心中的委屈，听她咬在喉咙里的呜咽，等她发泄完了之后才说：“下去吃饭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陈孑然恍若未闻，用哭红的眼睛质问她：“顾茕，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们呢？”
她和她的女儿在地下室里过着捡垃圾的日子时，比住在顾茕的豪华海边别墅里开心得多。
“我……”顾茕的喉咙深处涩得发疼，“我没有不放过你，我想给你最好的，也给安安最好的，我只是想好好照顾你们。”
“你想给我们最好的……”陈孑然把她的话咀嚼一遍，只想发笑，“顾茕，什么才是最好的？在你心里，只要钱花到位了就是最好的是不是？你有征求过我的意见么？问过我想不想要么？”
“顾茕，你有过哪怕一秒钟尊重过我的想法么？”
陈孑然问出这一句，顾茕心中一片死寂。
尊重，又是尊重。
顾茕难道还不够尊重她，不够对她低三下四？试问这世上还有没有人能让不可一世的顾茕觉得自己都快卑微到泥土里的？除了一个陈孑然。
“我对你几乎百依百顺了，这还不叫尊重？”顾茕感觉到一阵不得出口的恼火，“我给安安念最好的学校，我怎么会知道她在那个学校里会被欺负？陈孑然你当我是神仙吗什么都能考虑到？”
“我说过想让她念普通公立学校，你为什么不听我的意见？”
“我都说了我给她找的是临渊最好的学校，公立学校里有更好的选择么？难道公立学校就不会有校园暴力？你怎么这么天真？”
对牛弹琴的无力感让陈孑然歇斯底里：“所以我作为安安母亲的意见你根本不用听对不对？！但凡你认定最好的就是最好的，我的意见和想法根本不需要纳入你的考虑范围对不对？！顾茕，你就是这么尊重我的？！”
陈孑然原来不是这么暴躁易怒的人，她的性格很温和，不喜欢与人计较，跟顾茕在一起之后，她的脾气常常神经质似的失控，她感觉自己就像被顾茕罩在了一个形状狭窄的玻璃器皿里，她只能按照顾茕给她套牢的样子生长，顾茕常常问她的感受，又毫不在乎她的感受，只是为了磨平她的尊严，让她俯首称臣。
看起来顾茕已经对她很好了，她只觉得手脚都被绑住不能动弹，整个人扭曲成顾茕喜好的样子。
每当这时，陈孑然内心深处的自我意识就会爆发，开始反抗，用激烈的言语和情绪对抗顾茕的安排。
顾茕曾经问陈孑然想要什么，陈孑然说她什么都不想要。
不，其实陈孑然一直渴望一样东西，在她知道自己无法获得爱之后很想拥有的东西。
尊严。
人区分于其他动物的地方就是人有意识，有思维。因为会思考所以更容易感知痛苦，陈孑然渴望有尊严的人生，渴望被人尊重，她为什么那么想当老师？除了那些冠冕堂皇的博大理由之外，其中的一点私心就是，老师是一个崇高的、受人尊重的职业，尤其是桃李满天下之时，更能感受到自我价值的实现。
陈孑然相信顾茕真心实意想要补偿她又怎么样呢？顾茕学不会尊重，她对陈孑然永远是居高临下的支配者姿态，从没想过把陈孑然放到一个平等的地位，陈孑然和她在一起，只有自我被打压的痛苦，然后不断爆发激烈冲突，让两个人都变得一天比一天焦灼。
顾茕看着脸气得发红的陈孑然，哑口无言。
陈孑然的每一声指责都在戳她心窝子。
原来她在陈孑然心里就是这样专=制霸道的人，原来她所理解的尊重和陈孑然所说的尊重根本不是一回事，原来她从来没有听进去过陈孑然的意见。
顾茕不知该作何表情，她的心仿佛被点透了一点，知道该怎么给陈孑然最好的了，可是她不愿意。
到手的东西，谁能心甘情愿放走？何况放走了陈孑然，她大概率不会再回来。
但是顾茕心里狠狠地下定过决心，要尊重陈孑然的，要让她知道，自己这一次，真的是想好好学习怎么爱她了。
“明天我去帮安安办转学手续好不好？”顾茕放软了声音，终于有了点和陈孑然商量的样子，“阿然，这次我陪你一起好好考察，不考虑学校名气，我们一起，认真地选一所适合安安的学校，你觉得怎么样？”
她终于学会了用“你觉得怎么样”这种句式，把陈孑然作为陈安安合法监护人的权利还给她。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顾茕真心妥协示弱，与陈孑然商量的时候，陈孑然连呼吸都觉得畅快了，脸上的表情依旧不好看，可是语气已经平静下来，“我想让安安就近念书，学区内的一所公立小学就很好，离得又近，安安每天可以回来吃午饭。”
陈孑然顿了顿，垂着眼说：“转学的事，还要麻烦你帮忙，多谢。”
“说什么谢，你忘了我是安安的另一个监护人么？这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
和陈孑然好好对话的感觉比之前任何一次强迫她妥协的感觉都好，顾茕心里乐开了花，姜新染说的对，爱一个人，该是平等、是尊重，耐心聆听她的意见，尊重她的每一个想法，有了分歧，二人好好商量，用不着一人独尊。
顾茕只恨这么浅显的道理，自己明白得太晚。
陈孑然如愿把陈安安转到了离她们现在住处很近的一所公立小学。
陈安安明显开朗得多。
公立小学里的学生多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大家起跑线差不多，没那么多从小就学两三门语言、好几种乐器的精英，陈安安的自学进度比他们班整体水平快，在班上是个小学霸，入班后的第一次数学测验拿了满分，而语文英语水平在她班上也算数一数二的，甚至有人认出了她，说：“我认识你！你就是在临渊晨报上发表文章的那个人！你写的故事好好看哦！我每周六和我爸抢报纸就是为了看你的文章更新！”
一传十十传百，人人都知道陈安安是个小作家，在临渊晨报上连载的童话故事也被众人传阅，语文作文甚至被老师当成范文贴在后面黑板的作文角里。
陈安安俨然成了孩子王，和班里谁都玩得来。
小孩子的心事挂在脸上，从表情就能看出她在学校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陈孑然见陈安安每天眉飞色舞，迫不及待想去上学，就知道自己的决定没错，还是压力比较小的公立学校更适合她身心健康。
过了几天，陈孑然在临渊午间新闻上看到了某副处级干部被双=规的新闻，而顾茕已经很多天没有强迫她什么了。
陈孑然想起自己那天的失控，晚上特意多做了两个顾茕爱吃的菜，认真地跟她陪不是，“对不起，我那天不该冲你发火。”
“发的好，我就怕你有火憋在心里，不冲我发。”顾茕嘿嘿直乐，“阿然，我愿意当你的出气筒，以后你有不顺心的，都来对我发泄，好让我知道错在哪里，离重新把你追回来的道路也更近了一步。”
“顾茕……”陈孑然无奈。
顾茕打断她：“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不喜欢我了，更不可能爱我，阿然，我知道，你放心，我现在不强迫你了，我尊重你，你不爱我也没关系，阿然，可是你答应我，要跟着自己的心走，假如……我是说假如，你某一天对我动心了，不要逃避，好么？”
陈孑然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怕你又骗我。”
当两个人能平等交流，陈孑然也变得比从前的任何一个时候都要坦诚。
“你对我没信心，是因为……”顾茕试探着问，“是因为你没有稳定的事业么？”
顾茕想了很久，怎么才能给陈孑然真正想要的，怎么才算真正尊重她，思前想后，只有陈孑然的理想。
她当年理想近在眼前，差不多算是被顾茕亲手毁灭，顾茕知道她有多想当老师，她那时对未来的期待满满，顾茕一辈子也忘不掉，所以顾茕想尝试着，帮陈孑然实现这个理想。
只有她自身发光发热了，才会重拾信心，不怕被人骗，也更敢大胆地爱别人。
顾茕去请教姜新染，姜新染隔着视频夸她孺子可教，得知顾茕是打算直接给陈孑然弄一个临师大的入学名额的时候，又骂她笨。
“她自尊心那么强的人，你走后门给她弄来的名额只会被她看成是施舍，你想她能接受么？小妹妹，不是所有的人都喜欢走捷径的！”
“那该怎么办？”
“你帮她报一个成人高考的补习班，让她明年参加高考，自己考上大学。”
“帮她报班她就不觉得我在施舍她了？”顾茕不解。
“当然也会觉得，可是她没法拒绝！因为这是她的理想，即使是施舍，她也无法说服自己不接受，这对她的诱惑力太大了。”姜新染道：“你按我说的做，准没错！”
于是顾茕为陈孑然安排好了成人高考补习班的一切，把那份入学通知书递到了她面前。
陈孑然问：“这是？”
顾茕微笑着问她：“阿然，你愿不愿意再参加一次高考？”
陈孑然当然想，她做梦都在想。
所以当她接过顾茕手里的文件时，她的手指都哆嗦了。
“我……我没钱，而且我还要照顾安安，没时间。”陈孑然狠心地把文件还给顾茕。
“怎么没有钱？你在我这里干了好几个月，有工资，还有你从前攒的钱，至于安安……你忘了我也是她的监护人么？照顾她也是我的职责。”顾茕仍旧笑着，鼓励她：“阿然，你难道真不想靠着自己再考上临师大么？你这样要强的人，真的会甘心放弃自己的理想？”
到今天，顾茕终于肯定了陈孑然的要强。
“那些钱……”陈孑然几乎哽咽，“那些钱要还给你，我欠你钱，很多钱……”
“你不欠我钱，那都是我骗你的。你当初的医疗费有保险公司和肇事者家属的赔偿，全部打进你的医疗账户里，没有你的同意，你父母怎么可能取得出来？阿然，你不欠我什么，是我欠你，你从前对我那样好，我辜负了你，亏欠了你。”
这下陈孑然没有了拒绝的理由，或者说她的内心深处根本不想拒绝。
她渴望这个机会，渴望了很久很久了。
可是她不能这么自私，她现在不是一个人，她有安安，如果她真的去上学了，安安怎么办？让顾茕照顾么？顾茕连她自己都照顾不好。
“阿然，去吧，去上学，去实现理想。”顾茕蛊惑她。

第52章 陈安安不见了
陈孑然最终没有接受顾茕的提议。
陈安安今年九月份就读六年级了，明年小升初，正是青春期少女意识萌芽的敏感年龄，需要陈孑然在她身边引导陪伴，让她学会接受自己的变化，不让她因为身体或心理的改变而内向自卑，这时候若陈孑然跑去忙自己的学业了，万一陈安安出了什么事，她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陈孑然既然选择成为陈安安的母亲，她就有责任和义务把她妥帖地抚养成人。
“顾茕，很感谢你能给我这个机会，真的，我的确很想继续我的学业，也早晚会完成我的学业，但不是现在。”陈孑然把顾茕给她的那份入学简章还给了顾茕。
第一个提议陈孑然重回校园的居然是顾茕，这让陈孑然很意外，她以为这种小事顾茕是不会考虑到的，没想到顾茕连补习班都替她报名好了。
说不感动是假的，而跟顾茕从前对陈孑然的伤害比起来，这点感动微不足道，不能够改变陈孑然对她的戒备和畏惧。
当年顾茕对陈孑然难道不好么？不细心么？不是的，起初接近陈孑然那会儿，顾茕也很细致体贴，只是追到手以后就开始不在意了。
谁知道她会不会故技重施呢？
顾茕能看出陈孑然眼中的留恋，没有把话说死，只道：“没关系，这个班要到下个礼拜才开课，还有一个星期时间，阿然，你好好想清楚再做决定也不迟。”
想不想都是同一个结局，除非陈孑然真的能狠心不管陈安安了。
顾茕很努力地学习怎么尊重陈孑然。
姜新染教给她很多，让她受益匪浅。
“你既然把她摆在平等的位置上，就不要端你在顾家的那套小姐架子，整□□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我要是然然，一想跟了你这么个大小姐，成天端茶倒水地伺候你，给你做一辈子免费保姆，还要当你不顺心时的出气筒，我图什么啊？图你爱我么？你的爱莫非就是口头说说？你得拿出点实际行动来啊年轻人！”
“怎么实际行动？”顾茕很苦恼。
陈孑然真的很聪明，她从一开始就把她们的关系框定在了“雇主-保姆”这一套体系里，她照顾顾茕的饮食起居，顾茕给她发工资，干干净净凭劳动挣钱，如此一来她和顾茕之间就维持在了不形成任何感情的商业关系上，顾茕想帮她干活都没有余地。
“真笨呐。”姜新染气得直乐，“谁让你把她的活干了？我是说让你帮她干活！比如她擦桌子，你替她把桌子上的摆件全挪开，拿垃圾桶给她接灰；她做饭，你在旁边给她打下手，洗洗菜洗洗盘子，递递调料油什么的，你不会做菜，难道连洗菜递碗都不会么？不是要你把她当祖奶奶供起来什么活不让干，是让你协助她，让她知道你不是个指挥高高在上的大小姐，你也没有把她看得第一等，同时还能增加你俩的相处机会，培养感情，知道么？”
说实话顾茕长这么大没服过谁，连她老子都不服，只对姜新染佩服得五体投地，“新染姐，你太有办法了，难怪能把顾若吃得死死的。”
姜新染白她一眼，“没大没小，顾若是你叫的么？你得叫姐。”
顾茕不知道的是，她其实说反了，不是姜新染把顾若吃得死死的，是顾若把姜新染吃得死死的。
“还有啊顾茕，你别以为你之前对然然干的那些蠢事就这么算了，有些伤害造成了就是一辈子，我是看在你诚心悔过的份上，捏着鼻子帮你，你要再敢混账一次，以后就算你跪在我面前给我三拜九叩我也不会帮你追人了，懂了么？”
“懂了懂了！”顾茕点头如捣蒜。
她想一次就够她后悔的了，还有第二次？想都不敢想！
有时顾茕自己都不明白，她怎么就非陈孑然不可了？五六年都没忘掉她？思来想去，唯一能说服自己的，大概就是陈孑然太傻了，傻得真真的。
顾茕生命中遇到的无数人，匆匆过客暂且不论，只要有点交集的，多多少少因为她姓顾，连号称最伟大无私的母亲，图的也是顾茕能往上走，走到高位，到时母亲也能母凭子贵、风光无两。
所谓真心不过是蝇营狗苟之辈想要从顾茕身边攫取更多利益而编造出来的噱头。
只有陈孑然捧出真心来不为别的，只为换顾茕的真心。
与顾茕关系稍近的人都能从顾茕身边得到想要的好处，就连捏着鼻子与顾茕接近的陈子莹，也如愿以偿地出国留学。
只有陈孑然，顾茕从前口口声声说喜欢她、对她好，却没有给她任何东西——除了一身治不好的伤和一个破碎的未来。
陈孑然也没有要过任何东西，她总是傻傻地笑，“顾茕，你是我一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事。”
顾茕心里，陈孑然的心太纯粹赤忱，顾茕给她一分的爱，她就用十二分做回报，不留下一点为她自己打算的私心。
触碰过最真诚炙热的心脏后，往后遇到的一点带着目的的私心，都只会让顾茕打心底里厌恶，并且勾起她对陈孑然的怀念。
每一个带着目的接近她的人，都会让印有陈孑然的烧红烙铁在她心底烙上一遍，烫得皮焦肉烂滋滋冒烟，周而复始，让陈孑然变成了她心里永久的印记，疼得受不了，再也忘不掉，只有回到陈孑然身边。
陈孑然的赤足真心把顾茕惯坏了，让她无法像从前那样忍受掺了杂质的爱，她被陈孑然打上了标记，这辈子只能是陈孑然。
渴望她再用从前那样纯净剔透得比钻石还闪耀的爱来对自己。
顾茕愿用一切去换。
当顾茕学着如何平等对待陈孑然的时候，一切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推掉了大多数不必要的应酬，把最多的时间留来和陈孑然在一起，帮她打下手，做些从前顾茕最不屑的小事。
第一次在陈孑然打扫屋子时帮她把杯子摆件之类的收进柜子里，失手打碎了摆在茶几上的马克杯，洒了一地水不说，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不但没有减轻陈孑然的压力，还平白又增加了她的工作量。
陈孑然在浴室里洗擦布，闻声匆匆出来，首先看到一地淹在茶水里的碎瓷，眉心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紧接着看到顾茕无措地站在原地，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似的，有种不符合她身份的滑稽，陈孑然又绷不住地轻轻勾了勾嘴角。
“我……”顾茕搓着手，尴尬地解释，“我不是成心捣乱，我想着把东西收进柜子里，你擦桌子方便一点……我现在就去拿拖把来打扫！”她抬起脚步。
只听陈孑然突然高声：“别动！”
顾茕的一只脚已经抬了起来，硬控制着身体刹了车，右脚停在半空中保持着一个金鸡独立的姿势，好在她平衡力不错，没有左摇右晃，不然早摔了。
“阿然？”顾茕试探着询问。
陈孑然看着她的模样心里直想笑，想着她是雇主，好歹要给她一点面子，憋着嘴角不上扬，解释道：“地上有碎片，别到处乱走，小心扎了脚。”
“阿然……”顾茕一瞬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这是在……关心我么？”
顾茕的胸口热切起来，几乎忍不住自己眼里的潮湿。
她被陈孑然冷待惯了，陈孑然一句随意的关心，都能让她心头怦然。
不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一句话而已，即使不是顾茕而是别的什么人，陈孑然也会下意识提醒，她不知顾茕的激动从何而来，有点想笑，借口拿扫把躲在阳台上，捂着嘴笑了好一会儿，才正正神色走了进来。
扫去碎瓷片，又用吸水拖把把地拖干，陈孑然开始擦家具。
顾茕的房子很大，楼上楼下、里里外外，一趟下来顾茕的腰已经有点酸，以为这就是结束，没想到陈孑然洗干净抹布，换了桶清水，又擦第二遍。
顾茕按住她，“不是都挺干净了么？干嘛还擦一遍？”
“第一遍是肥皂水，碱性大，不用清水擦第二遍的话会腐蚀家具，味儿也不容易散。”
有这说法么？
顾茕回想了一下，她以前花高价钱请的那些打扫阿姨也都是擦一遍过的，哪有擦第二遍的。
也就陈孑然不会偷懒。
“那下次你拿肥皂水抹布，我拿清水抹布，你在前面擦，我在后面擦，这样咱俩上下楼一趟就能干完，这叫流水线作业。”
陈孑然问她：“难道你的公司快要倒闭了。”
顾茕：？？？
“不然干嘛没事老跟在我后面，你都不用工作的么？”
“呃……”顾茕憋了半天讪讪地说：“现在是淡季，公司不忙。”
“哦。”陈孑然没多问，继续干活，只是低着头喃喃诽道：“制药公司还分淡季旺季？难道人还能控制自己什么时候生病么……”
“那当然了。”顾茕听在耳朵里，笑着解释，“譬如流感高发季，各种感冒药就畅销，夏天炎热，吃大排档的人多，蚊虫也多，胃药清凉药和防虫药的销路就好一些，还有……”
陈孑然打断她：“那现在不正好是流感高发季么？你应该比平常忙才对，怎么说是淡季没事做？”
顾茕：“……”
她忘了，陈孑然虽然老实，却很聪明。
要不也不能在恶劣的生活学习条件下还能以超过一本线五十分的成绩考上临渊师范大学。
恐怕只有她自己才会觉得自己笨。
眼看着遍布下去，顾茕只好招认：“好吧，好吧……我是骗你的，我就是想多点时间和你在一起，只要跟你在一块就高兴。”
良好的气氛被她这一句突如其来的表白破坏，两人不自觉靠近的距离，因为这一句又被陈孑然拉远了。
陈孑然仍然防着她。
顾茕看着陈孑然淡漠离去的背影，恨不得给自己俩嘴巴子，这张嘴不是挺能言善辩的么？为什么一到陈孑然面前就说错话？
不过陈孑然不可否认，从同意陈安安转学那件事开始，这段时间她做的的确无可挑剔，连想让陈孑然重回课堂都考虑到了。
不感动是假的，但是感动变不成喜欢，更变不成爱。
没关系。顾茕给自己打气，有改变就是好的，再接再厉，胜利的曙光就在前头。
陈孑然被顾茕一沓补习班的入学证明勾起了对重回校园的渴望，死寂了很多年的心被搅起一池涟漪，连着好几天做梦都是梦到自己又回去念书了，在课堂上回答老师的问题，结果答不出来，一头冷汗地惊醒，睡不着觉，翻身下床，掖好熟睡的陈安安的被角，坐在落地窗的窗台边，对着从窗棂落进来的月光，拿着那沓被顾茕强塞过来的文件反复看。
她真的很想念书，眼前的机会一旦错过了，不知什么时候才有第二次。
陈孑然叹了口气，心想大概是自己这辈子和大学没有缘分，机会出现的时机都是自己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
心里装着事，干活就容易心不在焉，陈孑然切菜的时候想着上学的事，不小心把手指拉了个口子，鲜血顿时染红了绿叶蔬菜。
旁边洗菜的顾茕连忙拉起了她的手，冲干净了手指上的血迹，带到客厅里去给她上药，笨手笨脚地用消毒棉擦干她手上的水珠，又用棉签给她一点点的上药，最后用纱布把手指包成了个难看的形状，连顾茕自己都怪不好意思的，悻悻道：“丑是丑了点，好歹能隔绝细菌，你就将就一下吧。”
“谢谢你。”陈孑然起身走进厨房，要继续切菜。
“你就别动了，伤口沾了水再感染，有你痛的时候。”顾茕把陈孑然拦在锅台一米开外，道：“今天你就光动口不动手，你指挥，我来做就行。”
“你？”陈孑然不信。
“就是我，怎么了？”顾茕撸起袖子，“我就不信做菜有什么难的。”
事实证明，做菜对某些人来说……还真挺难的。
当顾茕端着一盘颜色黢黑的土豆烧鸡块出锅时，陈孑然都乐了。
她听陈孑然说倒酱油，以为酱油就一种，把老抽当生抽倒进锅里满满两大勺，就成了现在乌漆墨黑的土豆烧鸡块。
自己烧的菜，哭着也得吃完。中午顾茕就对着那盘咸到极致的黑色鸡块，强咽下去了一碗米饭。
陈孑然笑着说：“从没见你这样过。”
“哪样？”顾茕给自己灌了一大口水。
“这么……”陈孑然绞尽脑汁想了个词，“接地气？”
顾茕不懂这是夸她还是损她，紧张兮兮地问：“不好么？”
“没有。”陈孑然端着碗扒饭，掩盖住了自己的情绪，低声道：“很好。”
顾茕嬉皮笑脸，“是不是觉得我也没那么讨厌了？”
陈孑然没说话。
顾茕道：“阿然，我们说好了，如果你对我动心了，就不能骗我。”
陈孑然小声辩解：“可是我没对你动心啊……”
顾茕有点失落，仍然笑着说：“没关系，迟早有那么一天。”
陈孑然没说话，只在心里想，永远也不可能。
到了半夜，陈孑然又梦到自己去上学了，惊醒的动作太大，连陈安安也醒过来，揉着眼睛问她，“妈，你又做噩梦了？”
“啊？”陈孑然回头，笑道，“没有。我是不是吵醒你了？没事，就是口渴了，起来喝杯水，你接着睡。”
陈安安不放心她，“是不是顾茕又对你做什么了？”
“没有，别多想了，快睡吧，明天还要上学呢。”陈孑然匆匆走出房门。
陈安安哪里睡得着，陈孑然不说，可陈安安都猜得到，她在这里很不开心。
不是自愿留下，而是被迫的，因为自己的一半监护权在顾茕的手里，所以陈孑然被捏住了把柄。
陈安安很难过，她恨监护权，不懂为什么未成年人就非得有成年人的“监护”，正是这个制度的存在，陈孑然才会被顾茕掣肘，不得脱身。
陈安安讨厌顾茕，即使顾茕帮她搞定了上学问题、提供她吃住，她仍旧讨厌她。
有顾茕的存在，妈妈就会伤心。顾茕没出现的时候，她们母女二人很快乐，自从顾茕一来，陈孑然脸上的笑容都少多了，很多时候都是强颜欢笑。
陈安安趁着周末顾茕在家，而陈孑然又去买菜的时机，更顾茕谈判，或者说单方面地质问她，怎样才肯放过自己的妈妈。
顾茕同样不喜欢陈安安，两人互相看不顺眼很久了。
陈安安分走了陈孑然太多的注意力，只要陈安安在，顾茕在陈孑然眼中始终都是个可有可无的人，即使不像从前那样抗拒，顶多也就算个陌生人，分量无足轻重。
顾茕看着气势汹汹向自己问责的小姑娘，笑容轻蔑，“小鬼，你有什么资格来这么跟我说话？”
“我是我妈的女儿，你害我妈伤心，我就有资格！”
“你是不是你妈的女儿也就是我一句话的事，你以为阿然拿到你的监护权就万事大吉了么？我都不用出这个门，只要打个电话，你信不信下午儿童福利院的人就会来把你强制带走？”
“你！”陈安安到底年纪小，藏不住情绪，被顾茕三言两语挑拨得怒火中烧，“你卑鄙！”
“轮不到你来教训我。”顾茕气定神闲，“小鬼，我是想对阿然好才顺便照顾你的，你摆正自己的位子，有些话你母亲能说，不代表你说了我也不会生气，知道么？”
“你还好意思生气？”陈安安被顾茕的厚脸皮震惊了，“你凭什么生气？我妈难受不都是你害的？你还敢说你对她好？你就如实招来吧，你到底又逼她干什么了？”
“我怎么逼她了？”顾茕有点莫名其妙，连陈孑然对她的态度都缓和了，这小鬼在胡说八道什么？
“不是你逼她，她怎么会又开始做噩梦？”
“她又做噩梦了？”顾茕仔细想想，没有啊，自己这阵子挺守规矩的，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吧？陈孑然也没有什么太过激烈的情绪波动，除了……
除了上次给她补习班的入学证明的时候。
顾茕把目光落在陈安安身上，了然地笑了，“小鬼，这回你可猜错了，让她做噩梦的不是我，而是你、”
“你胡说。”
“你知道你妈妈为什么做梦么？因为她想去上学，她当年考上了大学，明明能攒钱去念，可是却放弃了，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你。要不是她用自己念大学的钱来养活你，供你吃穿，你这会儿在哪里？流浪？还是已经饿死冻死了？陈安安，你妈妈现在有一个很好的上学机会，可是她不能去，为什么？还是因为你，你要上初中了，这种关键时候，她不能扔下你不管，所以她宁可不读书了。你知道阿然有多想上大学么？她读高中的时候，连晚上睡觉说梦话都是背单词，生怕自己考不上大学。”
陈安安沉默了。
她不想相信顾茕说的，又不得不信。
她留意过好几次，陈孑然这几天半夜说梦话，确实有念叨“老师”、“题目”之类的，和以前的噩梦全都不一样。
以前陈孑然不会说梦话，只是哭。
陈安安不想成为母亲实现理想的累赘，于是找机会劝陈孑然去念书。
“妈，你就答应吧，我已经长大了，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
“你才多大就说长大了？”陈孑然摸了摸她的小卷毛，说：“安安不用为我担心，我的事自己有打算，安安只要每天开开心心的，在学校用功念书就好。”
“妈妈都不开心，我这个当女儿的能开心么？”
陈孑然眼里闪了闪，不做声。
陈安安劝了陈孑然好几天，她不想陈孑然因为自己而错过可以实现的理想。
可是陈孑然固执得很，“我有打算。”她不愿为了自己的上学机会而错过了陈安安的成长。
“你的打算就是牺牲自己来成全我么？”陈安安眼睛红红的，声音也带着哭腔，“妈，你为什么就不能为你自己打算打算？”
陈孑然深深地叹了口气，“安安，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陈安安泪水汹涌，“是不是你有我这个女儿就不能去上学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宁愿不当你的女儿！”
陈孑然以为她只是在堵小孩气。
结果第二天下午，陈孑然就接到了班主任打来的电话，说陈安安没来上课。
“怎么可能？”陈孑然心一揪，“我把她送到校门口，亲眼看着她进校门才走的！”
“陈妈妈您先别着急，陈安安同学下午的确没来上课，现在学校已经发动所有没课的老师在找了，也麻烦你那边去安安放学后常去的地方找找看。”
陈安安不见了。

第53章 陈子莹上线
陈孑然结束与陈安安班主任的通话后几乎六神无主，她的手在颤抖，双脚软得走不动路，甚至连站稳都困难，扶着茶几，瘫倒在冰凉的大理石地砖上。
顾茕从公司回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陈孑然脸上血色全无，额上一层浮汗，看上去像是去了半条命。
顾茕眉心突地一跳，二话不说飞步跨过去，捞起陈孑然，轻拍了拍她的脸蛋让她回神，“阿然？阿然！”
陈孑然眼皮猛地一眨，神色清朗几分，一把抓住了顾茕的手，“顾茕，安安……安安她……”
顾茕心提了起来，“安安怎么了？阿然你别着急，慢慢说。”
“安安不见了！”陈孑然说完这一句，双眸立刻被浸湿。陈安安就是她的半条命，陈孑然能撑过这么多年没有垮，全靠有陈安安这个贴心小棉袄在身边陪着她、逗她乐，如果陈安安出什么事，陈孑然活不下去了，真的活不下去。
连生命的价值都找不到了的那种绝望。
“阿然你先别急，听我说。”顾茕抚摸着她的后背，给她顺气，慢慢安抚她，冷静地分析，“你什么时候得知安安不见了的消息？报警了么？”
“对……对！报警！我要报警！”陈孑然哆哆嗦嗦地拿起手机，求助似的看着顾茕，“报警电话是多少？”
“还是我来吧。”顾茕拿过她的手机，拨通了110，简明扼要说了情况，收线之后陈孑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警察怎么说？”
“他们说马上了解情况立案侦查。”顾茕答了陈孑然一句，想了想，又拿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另一个电话，让顾氏自己的安保团队也在学校半径五公里的范围内寻找。
“不行，”陈孑然站了起来，“我得自己去找。”
“你一个人怎么找？”顾茕劝阻她，“你放心，安安才十一岁，她跑不远，而且学校附近的街道是二十四小时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监控，只要她在街上出现过，就一定会留下监控录像，相信警方一定很快能排查出安安的行动路线，你还不如在家安心等待，万一有消息，警方也能第一时间通知你。”
“你叫我怎么等得下去！”陈孑然的精神在崩溃的边缘挣扎，“你知道安安对我有多重要么？她是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如果她出事了我也活不下去了你知道么！”
陈孑然不懂她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老天爷要这样惩罚她！她所拥有的每一样珍宝上天都要夺走，父母妹妹不是她的，爱人不是她的，终于得到了被恩赐的唯一属于她的女儿，竟然也不能拥有！
顾茕注视着她沉默了三秒，捞起自己刚脱下来的外套，说：“好，我陪你一起去找。”
两个人沿着学校附近的商铺、街道挨家挨户地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找了一个下午，顾茕两条腿都快走断了，陈孑然仍不知疲倦，她一个下午滴水未进，嘴干得起了一层白皮，根本感觉不到，拿着陈安安的照片，每家门面不知疲倦地问：“请问您有没有见到这个小姑娘？穿着校服，自然卷短发。”
得到的答案永远只有两个字：“没有。”
每一次陈孑然满怀希望地走进店里，每一次得到的都是失望。
太阳落山，阳光变成失去温暖的晚霞，天空褪去霞衣，披上黑袍子，最后一丝光线隐没在天尽头，狭小的世界笼罩在暗黄的路灯下，陈孑然的心也渐渐失去了色彩。
她问遍了学校附近几条街的所有门面，一无所获，谁也没有看到过陈安安的踪影，她就像凭空在大街上消失了一样。
陈孑然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公园长椅上。
“喝点水吃点东西吧，要是你的身体垮了，安安知道了肯定很难过。”顾茕把刚买的水和面包递给她。
陈孑然没有街，她低着头喃喃自语，顾茕凑近了才听到，她念叨的是陈安安的名字，还有对不起。
“别自责了。”顾茕揽着她的肩，“安安的失踪不是你的错。”
“就是我的错！”陈孑然把脸埋在掌心里呜咽，“是我太自私了，只想着自己，没有为安安考虑过！”
她只想着自己身为陈安安的母亲的责任，要照顾好陈安安，不仅如此，还把自己的想法灌注在陈安安的大脑里，陈安安正要进入青春的年纪，本来性格就比同龄人敏感早熟，陈孑然又给她这么大的压力，叫她怎么能不离家出走呢？尤其陈安安得知自己的生活是用母亲的前途换来的时候，她背负的愧疚感是身为给予者的陈孑然无法想象的。
陈孑然想，自己太自以为是了，以为放弃理想专心照顾陈安安就是为她好，竟忽视了陈安安的敏感自责会压垮她！
顾茕揽着她，心虚地沉默着。顾茕心里已经隐隐猜到了，陈安安的出走，十有八=九和自己有关，那天她的一番话刺激了陈安安，这是陈安安离家出走的导=火=索。
事情走到这一步，顾茕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她突然害怕，找到陈安安后，陈孑然要找她秋后算账。
她费尽千辛万苦才与陈孑然的关系和解了一点，这事如果被陈孑然知道，恐怕一切不止从零开始，而是从负数开始了。
顾茕低估了陈安安在陈孑然心中的重要程度。
想来也是，当初陈孑然能为了陈安安不被送走而向顾茕妥协，甚至放弃尊严下跪，顾茕就应该知道，陈安安是陈孑然的命根子。
顾茕后怕起来，惊觉自己酿成大祸，可能无法挽回了。
只要事情败露，就万劫不复无力回天。
顾茕的目光在路灯下明明灭灭，盯着陈孑然的头顶，脑海中骤然浮现出数不清黑暗而见不得人的想法。
比如斩断陈孑然与陈安安的联系，陈孑然找不到人，就一辈子也没办法知道这个秘密。
念头一闪而过，陈孑然突然抬起头来，看上去心如死灰，狠狠地针刺了顾茕一下。
顾茕惊出一身冷汗，为自己恶毒荒唐的幽暗念头。
想什么呢？陈安安真没了，陈孑然肯定也没了！想陈孑然好好的，当务之急是找到陈安安，不管东窗事发之后陈孑然是否原谅自己，都得找到陈安安。
“要不我们去派出所一趟吧。”顾茕深吸一口气，提议道：“漫无目的地瞎找不是办法，警察可以调取道路监控，效率肯定比我们两个人高多了，说不定这会儿已经找到人了。”
陈孑然已经无法思考了，茫然地问：“找到人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警察也需要时间确认身份啊，还要走流程，哪能贸然就打电话过来。
“你说的对！”陈孑然重燃希望，拉着顾茕迫不及待地去警察局。
得来的不过是再一次失望。
陈安安的身影的确在学校附近道路的监控里出现过，不过有一个路口的监控探头坏了还没来得及修，陈安安的身影就在那个坏掉的监控探头后消失了，再也没出现过，路口的几条交汇分支的视频监控中，再也没有出现过她的影子。
“是不是被人绑架了？”陈孑然心惊肉跳，“一定是被人绑架了！一定是的！”
“陈女士，请您先冷静一点，我们已经加强了临渊市所有机场、火车站、高铁站，还有高速路口的盘查了，您报案很及时，如果真是绑架，犯罪分子也出不了临渊，直到目前都还没有收到任何勒=索消息，根据我们多年的办案经验，您的女儿还是离家出走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她一个小孩子，身上又没有多少钱，能走到哪儿去？”
“我们已经开始挨个排查途径陈安安走失路口的所有车辆信息，需要一点时间，请您回去耐心等待，一有消息会立马通知二位。”
陈孑然要再纠缠，顾茕制止住了她，微笑对警察道：“知道了警察同志，辛苦你们了。”
“应该的。”
目前这情况，继续在派出所里搅闹，除了给警察增加工作量、降低工作效率以外，没有半点用处。
“回去吗？”顾茕指了指停在派出所门口等候的车。
“你先回去吧，我还想再找找。”陈孑然心底怀着一些不切实际的希望，万一在路上碰到了呢？
顾茕无言，陪她一起走上了人行道。
三月份的临渊，阴冷雨季，白天太阳晒得再暖和，夜里的风都冻人，夜晚露重，走过人行道边的草丛，寒沁沁的，陈孑然一路捂着自己右手的关节，顾茕知她老毛病犯了，拉住陈孑然，把自己外套脱了，抬起陈孑然的胳膊，替她穿在身上，扣子扣到领口。
她们之间的身高差距很悬殊，顾茕比陈孑然高得多，肩膀也不似陈孑然的瘦弱，那外套穿在顾茕身上笔挺，穿在陈孑然身上，就像小孩穿大人衣似的，肩膀松松垮垮，袖子遮了半个手背。
陈孑然问：“你不冷么？”
顾茕双手插兜，无所谓地笑，“我身体好，抗冻。”
这倒是实话。
二人走在树影斑驳的人行道上，陈孑然眼尖看到十米开外有一个身形和陈安安差不多的女孩子，头发长度也差不多，穿着校服，天太黑，看不清是不是卷毛。她的眼前一亮，冲上去抓住了那个女孩，掰过肩膀一看，对上女孩害怕慌张的眼神，希望顿时变成失望。
不是陈安安，只是背影像而已。
陈孑然突然很想哭。
她想到了，自己的宝贝女儿，此刻正在某一个黑暗的街角里无助地游荡，穿得那么少，肯定冷得瑟瑟发抖。
陈孑然的情绪再也抑制不住了，她沿着自己最熟悉的、每天送女儿上学放学的道路一路奔走，撕扯着嗓子沙哑地大喊：“安安——安安你在哪里——你回家好不好？是妈妈错了……是妈妈错了——”
零星的行人被她的嘶吼吓到，用看疯子的眼神看她。
陈孑然看不到别人异样的目光，她心里钝痛，神志看起来近乎失常。
有了安安她才能做一个正常人，没有安安，她什么也不是。
“安安……安安——”陈孑然的呼喊椎心泣血，“你出来吧，不要再吓妈妈了，妈妈知错了……”
“阿然，你别这样……”
三月份的临渊，天气说变脸就变脸，白天还出太阳，这会儿又下起雨来，先只有一颗两颗的雨滴，顾茕从背后抱住陈孑然，想把她弄上车去避雨，陈孑然用出人意料的气力挣开了她，低啸：“你别管我！我要去找安安！我要去找我的女儿！”
“你这样就能找到安安了么？”顾茕心疼得想骂醒她，“你这样折磨自己，生病了只会让安安跟着难受而已！”
“不要你管！”陈孑然把她推得向后趔趄了三步，独自奔向雨中，一边跑一边喊陈安安的名字，期望她能听到母亲在叫她，赶紧出来。
陈安安离家出走之前说过：“我宁愿不当你的女儿！”
陈孑然怕这句话是真的，她怕自己在世上唯一拥有的陈安安也不要她，把她一脚踢开。
她无法再承受孤独一人了。
雨越下越大，天空一道闪电劈下来，好像要把远处的高楼劈成两半，紧接着一声炸雷，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往脑袋顶上砸，很快把陈孑然一身浇个透湿。
陈孑然的眼帘被雨幕遮住了，冲刷下来的水瀑，不知是雨还是泪。
陈孑然在雨中找了一夜，奔走了一夜，嘴唇冻成了乌紫色，仍不知疲倦。
雨中的人行道上只有她和追在后面的顾茕，她撕裂了喉咙，对着经常送陈安安上学的那条已经空无一人的街道凄惨地嘶吼：“女儿——我的女儿——你走了让妈妈怎么活啊——”
雨水流进嘴里，滑过喉咙，冷的。
陈孑然跪坐在雨里，痴痴呆呆地盯着远处。
她的女儿没了。
这个世界上她唯一的珍宝没了。
这个世界这么冷，这么残忍，一路荆棘丛生。
那个软软糯糯的小姑娘是荆棘密布的世界里陈孑然拥有的唯一一朵小百合花，漂亮，稚嫩，脆弱，易折。
陈孑然本来应该在这个血腥的世界里保护好她的。
那样天真无邪，无数个日夜，陪伴陈孑然的分分秒秒，在陈孑然怀里打滚，搂着她的脖子银铃似的笑，娇俏可爱。
可陈孑然却把她弄丢了。
她的女儿，她的小姑娘，那么小，一个人在野兽环伺的世界里流浪，可怎么活啊？
陈孑然跪坐在雨里，揪着自己的衣服，几乎快要背过气去。
顾茕在她头顶给她撑起了一把伞，默然想着，原来陈安安在她心中如此重要。
失落在心脏蔓延，四肢都开始疼。
顾茕心酸地想，曾经她才是陈孑然世界里的唯一，而现在，她在陈孑然的世界里如此微不足道，比不上陈安安的一根头发。
陈孑然赤忱的真心，原是顾茕独有的，得到时不曾珍惜过，现在变成了陈安安的独有，哪怕顾茕想分一个角也是痴心妄想。
陈孑然一声声泣血的哀鸣，撞击着顾茕的五脏六腑，顾茕把她的额角按在自己胸前，陈孑然目光呆滞，嘴唇动了动，发颤地说：“我的女儿没了。”
顾茕几欲哽咽，“你还有我。”
陈孑然听不见她说话，神经质地自言自语：“是不是我不配得到爱，所以但凡有想珍爱的人，都会被从身边夺走。”
“不是的……不是的……”顾茕在她鬓边落下细碎的吻，“阿然，我爱你，我爱你……”
“我不要你！”陈孑然在大雨中推开顾茕，眼珠赤红，“你走开！我不要你！我只要我的女儿！”
顾茕算什么呢？她只是个欺骗了陈孑然的人而已，她的爱算什么？根本一文不值！
陈孑然不要她，陈孑然想要陈安安，如果可以的话，陈孑然会毫不犹豫地用顾茕来换陈安安。
“阿然……”顾茕心口炸裂，“你不能不要我……”
陈孑然凄厉地哭嚎，“我不要你——我只要我的女儿——只要我的安安——”
“我只要我的安安……”
远处的雨幕里射过来一束亮光，陈孑然通红的眼睛眯了起来，只见一个身材玲珑有致的高挑女人，怀中搂着一个孩子，两人撑一把大伞，朝她们走来。
那个身影是……
陈孑然胸口一滞。
是……是安安。
不会有错，就是安安，就是她漂亮疼人的小姑娘。
陈孑然连跑带爬地冲了过去，跪坐在雨地里，把她失而复得的小人搂在胸口，“安安……安安……”她哽咽着，快要说不出话来，“吓死妈妈了……”
“妈……”陈安安小嘴一瘪，也嚎啕大哭，“你去念书好不好？我已经长大了，能自己照顾好自己，你去念书吧，不要为了我放弃你自己……”
“好……好……妈都答应你，只要安安回来了，妈什么都听你的！”陈孑然搂着陈安安，一刻也不敢松手，生怕陈安安从她怀里再次溜走。
老天爷还是可怜她的，待她不薄，知道她的苦楚，不忍心将她仅有的女儿夺走，又给她还了回来。
“回来就好。”顾茕也从雨幕里走上前来，边走边教训陈安安：“你也太不懂事了，出去了也不通知家里，还旷课，你知道你妈找你找得一整天都没吃饭么，还淋得浑身湿透，你就不知道给你妈打个电话？”
顾茕走到近前，想对送还陈安安的那个女人道谢，看清她的长相，愣了。
陈孑然无知无觉，心满意足地抱着陈安安，问她：“安安，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我下午赌气从学校跑了出来，本来不想回家了，可是又不知道去哪儿，就在路口碰到了小姨，是她把我带回了她家里，又带我出来找你的。”
“小姨？”陈孑然愣了，抬头一看。
只见陈子莹风姿绰约地站在她面前，替她和安安撑着伞，温婉一笑，“姐，好久不见。”
顾茕咬紧牙关看着陈子莹，不，现在应该叫她梁子莹。
顾茕已经调查清楚了，梁子莹的亲生母亲是梁柔洁，可生父并非陈孑然的父亲陈大志，梁子莹是梁柔洁出轨他人怀上的，从本质来说，梁子莹和陈孑然之间，根本一点关系也没有。
“你……”陈孑然一时无法消化梁子莹站在自己面前的事实，“你怎么会在这？”
“我受聘成为了临渊大学的金融系讲师，刚从M国过来，本想来看看你，没想到半路就碰上了安安，看她站在街角哭，我一问，才知道是你女儿。”梁子莹蹲下去，扶着陈孑然起身，捏了捏她的关节，心疼地皱眉，“姐，六年不见，你瘦多了。”
临渊大学是国内知名学府，其金融系也是鼎鼎有名的热门专业，陈孑然理想中的临渊师范大学，在临大面前不过是个三流学府而已，梁子莹能当上临大金融系的讲师，其能力可见一斑。
陈孑然的老师梦，自己没能实现，没想到梁子莹倒是先她一步替她实现了。
“阿然，你身上湿透了，别在雨里说话，我们先带安安回去吧。”一旁顾茕看着梁子莹对陈孑然脉脉含情的注视，心里都快呕血了，一刻也不想让陈孑然多留，只想赶快带着她们娘儿俩回家去，关起门来，看梁子莹还怎么出现。
谁知陈安安突然大喊：“我不要去你家！我有小姨！我要和小姨在一起！妈，我们去小姨家住吧！”
陈安安不知她们大人间的陈年旧事，只知道她的子莹小姨，温柔端庄又漂亮，比那个眼高于顶、只会害母亲伤心的顾茕好了一百倍，小姨也对她说过，这次回来就是专程为了照顾她们母女两个的，如果跟小姨在一起，就再也不怕顾茕这个大坏蛋了！
眼下情况二对一，顾茕占尽劣势，只能把希望寄托于陈孑然，只求陈孑然能记得她们这些天渐渐好起来的相处时光，不要答应她们。
陈孑然替安安擦掉脸上的水珠，垂着眼，看不清表情。
顾茕等着她的审判。

第54章 疼
梁子莹抬起下巴轻蔑地朝顾茕那边望，手搭着陈安安的肩，志在必得，就等陈孑然最后一句话的决定。
顾茕对梁子莹的轻忽态度熟视无睹，目光全投注在陈孑然身上，等候发落似的。
陈孑然半搂着陈安安，没有说话。
她说不出话来，她头晕脑胀，身体发冷，被雨湿透的衣服紧贴着肋骨，冻得她腮帮子都在哆嗦。
“姐，安安这么想跟我，你就带她去我那儿住一段时间吧，再说我在外面待久了，对国内的很多事都不熟悉了，你就当带我熟悉熟悉国内生活，嗯？”梁子莹得寸进尺地走进了陈孑然几步。
顾茕不满地皱眉，拉着陈孑然的胳膊，把她往自己身边带，讥讽道：“梁小姐现在在临渊大学任教？我跟你们的校长也算老熟人，梁小姐要是适应不了国内生活，我可以摆脱校长，给你安排几个同事，带你好好熟悉，想熟悉多久就熟悉多久，阿然身体不好，你又何必麻烦她？”
“外人哪比得上亲姊妹，我和我姐都六年没见面了，姐，你难道不想跟我说说贴心话么？”
“梁小姐请弄清楚一点，你姓梁阿然姓陈，你们是毫无关系的两个人，何来亲姊妹一说？”
“你……”梁子莹正要再说，陈孑然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住了。
陈孑然的头脑昏昏沉沉，耳边又是她们的唇枪舌剑，只觉聒噪难忍，她的肩膀、手肘、腰椎都在酸疼，像骨头里长出来的毛刺使劲往皮肤外戳似的，身形摇晃了几下，两眼一翻，失去了意识。
“阿然！”“姐！”
顾茕和梁子莹同时喊出声，顾茕眼疾手快，接住了晕倒的陈孑然，抱在怀里不让梁子莹碰，自己摸了下陈孑然的额头，不由惊呼：“怎么这么烫？”
陈孑然因为陈安安的离家出走而精神巨创，又在雨中淋了一夜，三月的临渊雨夜，气温下降到十度，雨水透心骨的冰，顾茕身体好当然没事，陈孑然早年身子骨就坏了大半了，今天身心俱疲再加上长时间淋雨，病来如山倒，连嘴唇上的血色都全褪尽，要不是滚烫的体温，整张脸看起来都不似活人了。
“快送医院！”梁子莹把她和顾茕的争论暂且放在一边，眼下陈孑然的病情要紧。
顾茕把陈孑然抱上车，梁子莹带着陈安安也钻进了她的车里。
梁子莹把陈孑然的头枕在自己肩上，伸手去解陈孑然的衣扣，顾茕厉声喝问：“你要干什么？”
“她浑身都湿透了，你难道想让她穿着冰冷的湿衣服加重病情么？还不把空调开到最大！”
“……”顾茕心知梁子莹说的是对的，也只得暂且放下二人仇怨，开了车内空调的暖风，调到最高档。
陈孑然身体滚烫、意识昏迷，陈安安忐忑了一路，直问梁子莹：“小姨，我妈妈她会好的对不对？”
顾茕看到陈安安就一肚子火，“你要是不瞎跑，你妈现在还在家里好好地待着什么事也没有，你还有脸问！”
陈安安自责得眼圈通红，快要哭出来。
“别听她胡说八道。”梁子莹轻柔替陈安安擦泪，安慰她：“放心吧，你妈妈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顾茕把车速开到快一百五十码，心里也在祈祷，陈孑然一定不会有事。
到了医院分兵两路，梁子莹因为坐在后座，离陈孑然最近，率先抱着陈孑然下车送进医院里，陈安安在后面跟她进去，而顾茕停好车以后去给陈孑然办挂号和住院手续。
陈孑然被推进急救室的时候瞳孔已经有点涣散了，陈安安看着自己的母亲意识全无地被推进急救室，趴在梁子莹的怀中抽泣，顾茕替陈孑然办完入院手续赶到时，陈孑然还在抢救中。
顾茕看到那抱在一起哭哭啼啼的两人就一肚子火，找了个角落的公用椅坐着，双手握拳撑在自己下巴上，眼睛紧盯着急救室的红灯，企盼它赶快变成绿色。
她没发现自己陪着陈孑然淋了一夜雨，此时也是一身湿透，长发紧贴着脸颊，乱糟糟的，坐在一处像雕塑似的一动不动，吸饱了水的裤管不断有水珠聚积在裤脚处，很快在地板上淤积了两小滩，又融汇在一起变成一大片湿淋的水迹。
顾茕的脸也冻得发白，可惜没人注意到她。
唯一有可能注意她的人现在正在急救室里生死未卜，至于剩下的陈安安、梁子莹二人，巴不得她病倒了，好趁机把陈孑然抢走，更不会管她。
顾茕很少孤独，今天却罕见地觉得自己可悲起来。
经过短暂的抢救，陈孑然生命体征变得平稳，大体脱离了生命危险，医生摘下口罩从急救室走出来时，三人一拥而上围上去问陈孑然的情况。
“病人是急性肺炎重症，肺部的积液已经被清出来了，目前并无大碍，不过还要留院观察几天。”
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顾茕紧绷的精神陡然松懈，两腿软得都在打摆子，多亏了她身后的护士扶了她一把，“顾小姐您没事吧？呀！您的体温怎么也这么高？”
医生一听立马严肃起来，“顾小姐可能也感染了肺炎，小赵，你赶紧带她去做个ct，然后到呼吸内科办公室找我。”
“谢谢您医生，辛苦您了。”梁子莹没有管顾茕，只对救治陈孑然的医生微微一笑。
护士找了一身干燥的病号服先给顾茕换上，带顾茕去照CT，还好只是普通轻症，医生给开了退烧药，让她回去休息一个礼拜就没事了，顾茕还是办了住院手续，和陈孑然住进了同一个双人间。
陈孑然打了退烧针，身上的热度已经退了，双目紧闭，脸色还是很苍白，顾茕穿着病号服走进病房时，梁子莹正在用热水给她擦四肢，胳膊伸在床外，袖子撩到肩膀处，粗大的手掌向上延伸，是瘦得不可思议的腕骨和手臂，没长成的小树枝似的，脆弱易折。
陈孑然小时候营养不良，最要长身体的时候经常饿肚子，骨骼发育原就不如普通人完整，骨架比一般人更纤细，撩起袖子来，那胳膊几乎和陈安安的差不多粗。
她就是用这副纤细瘦弱的身躯，撑下了她生命里的所有苦难，还额外撑起了一个陈安安的家。
梁子莹摸着陈孑然的手指，鼻子就酸了。不难想象陈孑然这六年里到底经历了什么，难以想象的是陈孑然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梁子莹很想知道陈孑然六年来是怎么过的。她不愿打扰陈孑然休息，牵着陈安安的小手，两人一起走到门外。
“安安乖，告诉小姨，你和妈妈六年来靠什么生活？”
“我……我和妈妈原来住在吴婶婶家的地下室里，妈妈当环卫工人，还有拾废品，六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你们的日子……过得辛苦么？”
“我不辛苦，妈妈很辛苦。”陈安安擦了擦眼睛，“每天凌晨四点钟起床，半夜十一点才能回家，妈妈的手不好，地下室里又潮，每年这时候都痛得整夜整夜睡不好觉，我想让她去医院看看，可是医院太贵了，看一次病最少也要五六百块，妈妈舍不得，疼得胳膊都抬不起来还说没事……”
陈安安不忍心往下说，梁子莹也不忍心往下听。
重体力劳动、微博的工资，疼得夜里打滚也不愿去医院看病，因为舍不得花钱。
梁子莹的记忆里，陈孑然就是个很能忍的人，比一般人更耐得住冷、耐得住疼、耐得住寂寞。
有一年陈孑然做饭，热油把手指烫出个大泡，陈孑然都能忍着，没让梁柔洁发现，一点异样都没露。
能让陈孑然疼得打滚睡不着觉，可想而知会有多疼。
陈子莹如今身价不菲，五六百块钱对她来说就像九牛一毛，而对陈孑然，那就是大半个月的生活费，省下来，她和陈安安下个月的日子就能好过不少。
“小姨，你是来接妈妈和我去过好日子的么？”陈安安一派天真地偎在梁子莹怀里。
梁子莹摸摸她的小脑袋，“当然是了。”
梁子莹说过，以后她来照顾陈孑然，可六年都没做到，反而让陈孑然一个人过苦日子，她本来在M国的知名投行有一份更好的职位，待遇优厚、前途无量，却甘愿来到临渊当一个小小的讲师，不为别的，就为了能多些时间照顾陈孑然母女二人。
当老师是个清贫的工作，大学老师的待遇也只能说是稍好一点，梁子莹看中的就是时间自由——她大学时期就入股了朋友开的会计楼，名下的动产不动产投资也遍布全球，比不得顾茕背靠一个制药帝国，但养一个陈孑然和她女儿已经绰绰有余了。
只要陈孑然跟着梁子莹，就能过得很好。
梁子莹觉得陈孑然一定会答应，毕竟她不是顾茕，她没有做过对不起陈孑然的事，相反，她们从前亲密无间，比真正的双胞胎更亲密——至少梁子莹是这么想的。
所以梁子莹笃定，只要自己回来，陈孑然一定会答应她。
从前只能当她的妹妹，至于以后……当然是当她的爱人。
她如此自信，压根没想过陈孑然会不愿意。
陈孑然昏迷中也不得安稳。
梅雨季节令她浑身上下的每一块骨头都好像在不停地被拆开再拼合，疼痛没有停歇的时候，她用粗糙的手环紧自己的双臂，仿佛把自己缩成一个不起眼的球，才能躲避无处不在的痛苦。
顾茕就坐在陈孑然的床边，背对着门，静静守着她。
从陈安安嘴里听到过关于陈孑然做噩梦的破碎信息，顾茕终于见识到她做噩梦。
以为会很激烈，对着虚无的空气拳打脚踢，还会忍不住哭叫。
其实很安静。
不哭不闹，蜷缩在角落里，咬着嘴唇，皱紧眉头，眼睛从紧闭的眼角往发鬓里流。
陈孑然多年养成的习惯，即使只有一个人，做噩梦的时候也是安静的。
她的嘴唇轻轻嚅动，好像在说什么。
顾茕几乎把耳朵贴在她嘴边，才听清了她的呓语。
“疼……”
这是顾茕第一次听到陈孑然喊疼。
当年顾茕把她弄得青一块紫一块的时候埋怨过她：“你都不知道疼么？为什么不说？”
陈孑然笑容腼腆温柔，“也没多疼。”
原来她也是会喊疼的。
只是太轻了，不是同样十二分用心对待她的人根本听不到。
可是从来也没出现过一个肯十二分用心对她的人，甚至连一分用心都是奢侈，所以也没人听到过陈孑然喊疼。
顾茕看着她脸上的蜈蚣形伤疤，还有软绵绵使不上力的右手。
顾茕记得，陈孑然受伤的那个冬天，全国范围内迎来了十年不遇的寒潮。
陈孑然拖着被毁的脸、不能用力的手臂，一个人，没有家，没有朋友，没有钱，背井离乡，在狭小阴冷的地下室内，靠着她自己，独自撑过了那个最疼最冷的冬天。
而那时，顾茕正在世界的另一端，逍遥快活。

第55章 顾茕的反思
顾茕在陈孑然床边守了一夜。
一夜没睡，想了许多。
她刚找到陈孑然那阵子，只看到陈孑然毁容的脸，心里不得劲，老想方设法劝陈孑然去把整容手术做了。
陈孑然原来是不丑的，虽说不出众，可也干净秀气，眼里永远清清润润，是很耐看的温婉长相。她又如此年轻，二十五岁不到，人生还很长，恢复容貌之后，后面的路会好走得多。
至少顾茕心中的愧疚感会得以减轻。
很多人说过顾茕自私，顾茕不以为意。人首先是自我，接下来才该承担各种社会身份，自私是生存之道，本就是无可非议的事情。
只有听着陈孑然口里几乎轻不可闻的一声疼，顾茕如同醍醐灌顶一般，突然开了窍，明白了自私二字的真正含义。
不仅是只有自己，更是伤害最亲爱的人。
她想到了姜新染说的“尊重”，又想到了陈孑然曾质问：“你有没有想过尊重我？”
尊重是什么意思呢？陌生人之间，大概就是做人留一线，日后见面也不难堪。
而和亲密之人间的尊重，远比这一层单薄的面子复杂得多。
是心里爱她多过自己，想她多过自己，看她过得好会发自内心替她高兴，看她难受就会心如刀绞，跟着她一起疼。是把自己当成一面镜子，照出她心中所有的喜怒哀乐，随她情绪而动，内心属于自我的部分越来越少，两人交融处却逐渐增多，直至两颗心合成一颗，共享喜怒哀乐。
所谓心有灵犀，不过如此。
就像此刻，顾茕恨不得陈孑然的疼痛苦楚全部转嫁到自己身上，自己替她疼，而她好好的、开心的、充满自信地活着。
顾茕终于学会了一点替陈孑然思考——原来陈孑然脸上看得见的伤疤，只是她遍体鳞伤中最温柔、最不值一提的一处。
陈孑然身上的伤拍过片子么？能根治么？还有她心里连最尖端的仪器都看不出来的伤该如何根治？
脸恢复了她就能回到从前么？
不是的，只是把表象遮盖住了，内里的伤口依旧溃烂流脓无人问津，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刻把自己团起来低声喊疼。
陈安安在陈孑然心中也远不止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领养女儿那么简单，她是陈孑然自我医治心上创口的一味药，效率很慢，持之以恒却也有效，给了她破碎不堪的心灵一个可以寄托情感的港湾，足以让陈孑然在寒冷雨季里有一丝慰藉。
顾茕曾经拥有过陈孑然，知道她的情感多么细腻敏感，又是多么充盈丰沛，陈孑然渴望着能找到一个足以承载她情感的人，以前这个人是顾茕，可惜顾茕亲手把她推开，不仅如此，还撕碎了她的未来。
顾茕终于能以陈孑然的视角来看待陈安安，而非妒忌她。
她开始感激陈安安，感激这个小女娃，在自己缺失的那么多年里，稳稳地当了陈孑然的靠山，让她的日子有滋有味、温暖安乐，不至一个人走到绝望的境地。
她也开始理解为什么陈安安走失之后，陈孑然好像疯了一样——换作任何一个从陈孑然的境遇里走过来的人，恐怕会比她更疯狂。
梁子莹原想也在陈孑然身边守夜，好让她醒来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自己，顾茕没有跟她争执，只是打电话让人连夜把安安的书包和换洗衣，还有陈孑然的日常用品都送了过来，不忘交代，明早七点再带过来一份营养易消化的早餐。
陈安安在顾茕的病床上休息，而顾茕和梁子莹二人，一人守着陈孑然病床一侧，对坐到天亮，互看不顺眼，都当对方是透明人。
朝霞落进窗户的时候，调到最轻的闹钟叫醒了陈安安。
陈安安睁眼转头，只见那俩大人还像雕塑一样对坐着守着自己母亲，她没有惊动她们，蹑手蹑脚下床，铺好被子，去洗浴室里洗漱干净、换上校服，出来之后背上了书包，才对梁子莹说：“小姨，我上学去了。”
一夜未睡的二人眼底都有些疲惫，不约而同看向她，又对视一眼。
梁子莹抹了把脸，起身，“我送你去，看着你进校园，你妈妈醒来后，我也好对她有个交代。”
“不用了小姨，这里离我们学校不远，门口就是公交站，我坐车过去就行了，你一晚上没睡，眼睛都熬抠了，还是好好休息一下吧。”
陈安安很喜欢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姨，她很关心陈孑然，又很温柔，说话声音春风似的动听。陈安安不懂为什么自己的母亲从来也没有提起过她。
“等一会儿。”顾茕叫住她们，“待会儿有人会送早餐过来，你吃过早餐后再坐她的车去上学。”
“是可靠的人么？”梁子莹多问了一句。
顾茕轻眼看她，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懒得回答。
梁子莹不放心，看着安安吃完早饭以后，和她一起上了那人的车，送她去学校。
她们前脚刚出门，陈孑然后脚就醒了。
先是睫毛细微地攒动几下，顾茕一直盯着她，立刻就注意到了，期待地包住她的手，见证了她眼皮缓慢张开，露出迷茫涣散的黑色眸子的时刻。
“阿然你醒了！觉得哪里不舒服？头还晕不晕？身上还疼么？渴不渴？肚子饿不饿？”
顾茕一连串的问题陈孑然没听进去，她的双眼呆滞地眨了眨，才聚拢起一点意识，转眼间瞳孔突然缩紧了，几乎从病床上弹坐起来，“安安呢！安安在哪儿？”
“你别急，安安好好的，什么事也没有，我已经让可靠的人送她去上学了，她快要考试了嘛，功课不能落下，你还记不记得？”
陈孑然心提到嗓子眼，又掉回肚子里，才感觉起猛了眼花，低头按住额角，顾茕眼疾手快地在她背后塞了个枕头，扶她靠在床沿边，倒了杯温水，用汤匙喂到她嘴边。
陈孑然喉咙干渴疼痛，张嘴咽下温润的清水，好了一些，虚弱地对顾茕道谢：“这次辛苦你了。”
顾茕拿了张方巾替她擦擦嘴边的水渍，“辛苦什么？”
第一次能光明正大地碰陈孑然的嘴唇，虽然干燥发白，但柔软触感不减，顾茕目光扫过，几分心猿意马，慌张地敛起双目，定了定心神，生怕惹陈孑然反感。
她们好不容易才能有这样缓和的相处氛围，顾茕舍不得打破。
“陪我一起找安安，还陪我一起淋雨受罪，结果还要麻烦你把我送到医院里来。”
顾茕微笑，看她的眼神中爱意泛滥，“我心甘情愿。”
很难有人不对这张脸动心，尤其是那双精致的眉眼好看地勾起来的时候。
陈孑然心头一跳，竟有些面红，忙低下头错开目光，“不管怎么样，还是要谢谢你。”
顾茕看她红透的耳根，出神想起，她从前也是这样的，被自己逗到羞赧处，不敢看人，眼珠子乱飘，一双灵巧的小耳朵红得像煮熟了，看上去诱人。
那时顾茕总忍不住，低头叼起一只来，撷在齿间，故意对着她的耳窝戏谑：“孑然，你的耳朵怎么这么红？又红，又烫。”
那时顾茕记不住陈孑然讨厌她名字里的“孑”字，可是陈孑然一颗心系在她身上，不管顾茕叫她什么，她都甘之如饴。
这种甜蜜的小场景非常多，大多数时刻都以陈孑然面红耳赤地被顾茕抱到床上，掩上房门而告终。
当然有时也不一定是卧室里，可能是客厅的地毯、窗帘遮住一半的阳台摇椅，或者餐桌边上。
摇椅的吱吱呀呀，陈孑然双手环住顾茕的脖颈，细细啜泣，眼尾嫣红渗泪，晶莹漂亮。
然后啜泣声渐平，陈孑然依旧环着顾茕的颈，两人依偎一张摇椅，听着彼此的心跳，看落日余晖。
回想起来顾茕浑身的骨头都在发疼，只愿用一切换得再抱陈孑然一次。
“吃点东西吧。”顾茕仓促起身，差点撞倒了椅子，借口给陈孑然盛早餐，躲到远处去。
她怕自己一时情不自禁，做出什么事，毁了这片刻清晨的温馨。
喝完粥之后，陈孑然忽然轻声说：“顾茕，补习班的事，现在想去还来得及么？”
“当然！”顾茕面上掩抑不住的欣喜。
“我……”陈孑然咬了咬牙，坚定决心，“我想去念书。”
陈安安的失而复得，让陈孑然想通了很多，她的人生都在围绕陈安安旋转，给了陈安安太多的压力，如果不找回一点自己的人生，恐怕迟早母女二人都会发疯。
陈安安早熟、懂事，其实不论学习还是生活，都能自己照顾好自己，比同龄人独立得多，是陈孑然没学会独立，离了陈安安好像天崩地陷似的。
眼看着陈安安一天大过一天，逐渐从陈孑然身边飞走，陈孑然那也该慢慢找回自己的生活。
第一件就从上学开始。
陈孑然接受了顾茕的提议，去上成人高考的补习班，为自己的理想做最后的争取。
就考一次，用所有的努力去考，如果考不上，以后就绝了当老师的念头，再也不想这件事，用自己攒的钱，做一份小买卖，安心培养陈安安上大学。
如果考上了，就努力学习到毕业，再考上教师资格证，等安安高考结束后，自己离开临渊，找一处比较偏僻的山村小学，应聘一份教师的工作。
顾茕以为这是陈孑然和自己的消冰信号，嘴角都快要扬起来，却又听陈孑然说：“顾茕，你说过要尊重我，是么？”
“是！当然是！”
“那我想搬出去，远离你，你答不答应？”

第56章 我答应你
顾茕的大脑死机了一秒。
她没想到，她和陈孑然难得有了点温馨的时刻，陈孑然的第一句话，仍是离开她。
顾茕自以为的几个月努力，全是徒劳无功。
“为什么要离开？”她掐着自己的手指，笑得很勉强，褪去那层高高在上，把陈孑然放在和自己平等的位子上。
不，这回是顾茕不自觉把她自己的位子放低了，她得抬起头来，才能仰望陈孑然。
于是连话语里都乞求意味甚浓，“是我又无意中伤害了你？阿然，我这个人自高自大习惯了，毕竟二十多年养成的坏习惯，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得尽的，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半年……不！三个月！只要三个月就好，啊？”
陈孑然不知该说什么。
倨傲的顾茕，用这样低微的语气说话实在很不寻常，当高高在上的人放下身段，很难让人不生出恻隐之心。陈孑然心里一边怜悯她，一边又在警惕这种怜悯，不得不把这当成顾茕耍的花招，等自己再度沦陷后，她就图穷匕见。
看，这就是她们之间无法在一起的最大根源——她们之间的差距太悬殊了，不论顾茕做什么，陈孑然都会本能地认为她在耍花招。
“不是你的问题。”陈孑然尽量平和地对顾茕解释，“是我……不能再相信你了。”
“为什么？”顾茕眼眶发疼，情急之下抓住了陈孑然的手，“我还不够尊重你，对么？阿然，我一到你身边就犯傻，求你跟我明说吧，你想要的尊重是什么？我通通都给你，好么？”
她一用力，陈孑然的右手就有些疼，眉毛只一皱，顾茕便懊恼地暗骂自己，连忙放开，对她道歉，“对不起，我……我又弄疼你了。”
陈孑然在顾茕眼中俨然是一件易碎的工艺品，需要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轻不得重不得。
“顾茕，你这么聪明，心里应该比谁都明白，我们之间的问题根本不止尊重那么简单。你我的地位太悬殊了，你站在云端上，哪怕我仰着脑袋用望远镜向上看，都看不到你的身影，你脚下踩的是高楼，我脚下踩的是泥土，你懂么？”
“我不懂！”顾茕红着眼，咬牙，“高楼又怎么样？我把你也带上来，咱俩不就站在一起了？”
“那你之后又把我推下来呢？”
“我……”
“你不会的，是不是？”陈孑然浅笑，“可是顾茕，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始终是没有主动权的，我的生死永远是捏在你手里的，顾茕，我把自己交给过你一次，下场你也看到了。”陈孑然笑得落寞，“顾茕，你爱的是当年那个为你付出所有也没有怨言的陈孑然，可是那个陈孑然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现在在你面前的陈孑然，一路走来艰难得很，只想爱自己多一点，对自己好一点……我想拥有一个能自己决定的人生，顾茕，你明白么？”
顾茕低着头，不言语。
陈孑然一路走来的人生，何止用艰难来形容。
炼狱都不为过。
没有几个人沦落到陈孑然当年的境地还能坚韧求生，只是陈孑然就是这样的人，她的苦她自己咽，从不用自己的苦水去绑架别人什么。
陈孑然为了摆脱顾茕，把话说到这份上，对她当年也只用一个艰难来形容。
如果快要活不下去的痛苦都可以用“艰难”二字一笔带过的话，那世上除了陈孑然外，谁也不配再用艰难这个词。
“况且……”陈孑然见她许久没有表态，又轻轻笑了一声，说：“现在有一个比我更适合你的人回来了，你们在一起一定会很幸福。”
“谁？”顾茕话音刚落，就明白过来，陈孑然说的是梁子莹。
顾茕的表情立马像吞了一千只苍蝇似的，“我怎么会看上她？”
“可是你当年亲口说，你喜欢子莹，你忘了？”
顾茕没忘。
她当年才十八岁，年少无知，看中了梁子莹的美貌，也因如此，亲手毁了她自己的幸福。
顾茕想辩解，陈孑然率先开口，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顾茕，子莹事业有成、年轻、貌美，你们俩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从相貌到身材，甚至学历、智商、成就……没有不匹配的，子莹才是真正适合你的那个人，你当年多喜欢她，你忘了么？”
顾茕知道这只是陈孑然为了远离自己的说辞，但听在耳中，仿佛是她对自己当年抛弃她的控诉，刀尖剜心，顾茕无力解释，来来回回只有一句话：“阿然，你相信我，我不喜欢她，很早以前开始，我的心里就只装得下你了。”
陈孑然长叹一口气，连笑容都懒了，眼里染上了一丝讽刺的意味。
六年前顾茕说她心里只有梁子莹，六年后又说心里只有陈孑然，再过六年呢？她的心里是不是又变成梁子莹了？
她太善变，又有轻易捏死陈孑然的本事，让陈孑然还怎么相信她？
陈孑然不想跟她兜圈子，把话题带回原来，“顾茕，我想远离你，你答不答应？”
“如果我不答应呢？”
陈孑然笑笑。
她不答应，自己又能怎么样？只能耗着，耗到她厌烦的那一天而已。
顾茕已经从她眼中读懂了一切。
顾茕恨自己被陈孑然渐渐教会的共情能力，让她能感受到陈孑然的痛苦。
如果感受不到，顾茕就能像从前一样要挟陈孑然，把她绑在身边，绑个三五十年，她们都老了，看陈孑然还说不说要走的话。
可是看着陈孑然眼中熄灭的光彩，顾茕能感受到疼了。
和从前自我感动式的疼痛不同，这回是真疼，她通过陈孑然的眼睛看到了陈孑然和她绑在一起的三五十年，心中疼得真切，是站在陈孑然的角度的唏嘘不值——这下连顾茕自己都知道了，她是一个不值得陈孑然的人。
“不”字说不出口，顾茕想让陈孑然高兴，想看她眼中希望满满，对未来充满期待的样子。
再不愿意，也只得点头，喑哑地开口，说了个“好”。
陈孑然眨眨眼，仿佛没听清顾茕的话，“你……你再说一遍。”
“阿然，我答应你，不强迫你和我在一起了。”
陈孑然脸上神采奕奕，“真的？”
顾茕看着她眼中重燃的光彩就开心不已，可想到她的离开，又心痛不已。两股力量交织，五脏都被撕碎了，可她还得保持着脸上的笑容，说：“阿然，我不会再骗你了。”
她已经为自己曾经的欺骗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再来一次？她承受不起。
“好好养病，等你出院了，就可以找房子，搬出去。”顾茕鼓励似的拍着陈孑然单薄的肩膀。
陈孑然心中雀跃起来，明亮的双眸，像极了那年刚高考结束，对未来充满向往的模样。
连顾茕都被她感染，心中钝痛，眼中却笑意氤氲。
有了顾茕的承诺，陈孑然身心通泰，身上的疼痛都减轻了许多，看顾茕的眼神中减去了大半的敌意防备，甚至能和她开起玩笑来。
顾茕又开心又难过。
开心的是重逢之后，她还头回见陈孑然这么开朗；难过的是，不久之后，陈孑然就正式地不属于她了。
其实从六年前就不属于了，只是顾茕一直不肯接受现实。
病房里正说说笑笑，梁子莹办完了她在临渊大学的入职事宜，来看望陈孑然，脚步停在门口，听里头陈孑然熟悉的笑声，脸色黑了大半，推门进去的时候也是笑吟吟的，可笑容到不了眼底，“顾总大忙人，还能抽出这么长的空儿帮我照顾我姐，真是太感谢了。”
顾茕微笑一下，四两拨千斤地回她：“照顾阿然是我应该的，怎么叫帮你照顾？”
梁子莹一时语塞，眼看在顾茕这讨不了好，转而把视线移向陈孑然，笑着走过去，坐在她床边，“姐，你好些了么？还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陈孑然对她的态度不咸不淡，“好多了，谢谢你的关心。”
梁子莹满心欢喜地等着陈孑然欢迎她回国，没想到等来的是这样的态度，有点委屈，拉着她的手说：“姐，我在外面最想的就是你了，等你病好了就搬去我那儿住好不好？我们从前说过的，以后咱俩住一块儿，我照顾你。”
陈孑然垂着眼轻笑，“不用了，我带着安安，不打搅你了。”
“怎么会打搅？我很喜欢安安，她乖巧、聪明，我以后会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待！我们一起抚养她长大，不好么？”
陈孑然却说：“我自己的孩子我自己会养，不劳你费心。”
陈孑然不想再和梁子莹接触了。
在梁子莹身边，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的，陈孑然连一点幻想都不能有，这种日子太压抑、太暗无天日，这种看不到希望的日子，陈孑然不想再过一遍。
非要说的话，梁子莹比顾茕更让陈孑然绝望。
顾茕在一边看着梁子莹受伤的表情，幸灾乐祸。

第57章 你们都走
梁子莹被陈孑然不留情面地拒绝，目光中裂出一道尴尬愣怔的缝隙，不过很快便掩饰得完好无缺，轻松地笑笑，“没关系，姐，你先养好病，来日方长，以后的事咱们以后再说。”
梁子莹比顾茕善于拉拢人心，深知要搞定自己这个外表温顺实际倔强的姐姐，只能旁敲侧击、煽风点火，不能来硬的，否则适得其反，只会把陈孑然越推越远。
所以梁子莹回国后请人把陈孑然的身份背景全都调查清楚了，才敢正式在她面前露脸。
也多亏了顾茕刺激了陈安安的离家出走，给了梁子莹一个绝好的出现时机——陈安安对陈孑然的重要程度，梁子莹了解得比顾茕深。她笑顾茕高高在上惯了，连怎么拿捏人心都不懂，得罪了陈安安这个比陈孑然命还重要的小祖宗，即使陈孑然不计前嫌，她会不考虑陈安安的喜好么？
顾茕根本没有机会。
梁子莹就不一样了，她回国那么多日子，为什么偏巧那天“恰好”出现在了陈安安哭泣的十字路口？身上又“恰好”带着少年时自己与陈孑然的合照？于是陈安安坚定不移地相信她的确是陈孑然的亲妹妹。
梁子莹毕竟是从底层走上来的，洞察力极强，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出现的机会。
从陈安安入手，才能一点点攻破陈孑然的心房。
梁子莹健谈又识趣，一个下午坐在陈孑然的床边，给她讲了很多自己这几年在外游学的见闻。
陈孑然其实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求知欲旺盛，梁子莹也正是知道自己姐姐这一特点，才笃定她会感兴趣。
她太自信，没料到陈孑然一点也不想听。
陈孑然小肚鸡肠也好、嫉妒心强也好，梁子莹拥有陈孑然可望而不可即的一切——让陈孑然羡慕都羡慕不来的高学历、出众的履历表、受人尊敬的职业……
梁子莹可以很轻松地出国留学，拿了PhD后风光回国，任职于国内顶尖学府临渊大学，然后侃侃而谈她优秀的求学经历。
陈孑然却连好不容易靠自己十二年努力才考上的临师大都不能去读。
大学生活是怎样的呢？
陈孑然有一年在临师大九月份开学报到的时候，偷偷去观摩过，看着朝气蓬勃的大一新生们拿着录取通知书走进临师大的校门，别提多羡慕了，陈孑然坐在马路对面的绿化带旁边看了一个下午也不乏味——她明知临师大是开放性校园，外来人员也可以进学校参观，但她不敢踏进一步。
怕自己会情绪崩塌，撑不下去。
所以陈孑然很难不把梁子莹说的经历理解为她对自己的一种炫耀。
而且房间里同时存在梁子莹和顾茕两人。
陈孑然只要一看到她们俩在一个场景下出现就难受，眼前浮现的都是六年前，也是同样的场景，也是在医院里，二人互相芳心暗许了，还得顾及着她的感受不敢表明，陈孑然都替她们憋屈的慌。
如今六年过去，场景还原，陈孑然想，自己也该做一回好人，让她们再续前缘，找回当年的时光了。
这俩天生一对，两个标致人物站在一起，没有不夸赞天造地设的。
“……有一次我到德国出差，第一天就水土不服……”梁子莹讲到一半，被陈孑然打断。
“抱歉，我想休息一会儿，你能出去么？”陈孑然的语气很淡，听起来对梁子莹的游记一点也不感兴趣。
顾茕本来还因为自己和陈孑然的病房独处时光被梁子莹打断而郁郁不乐，抱胸坐在自己的病床上生闷气，此刻听到陈孑然冷冷淡淡这一句，心里乐得恨不得给陈孑然鼓掌叫好，瞟了梁子莹一眼，暗自偷笑。
“什么？”梁子莹没明白。
“我累了，想睡个午觉，请你们各忙各的去吧。”
“梁子莹极度聪明，很会看透人心，从陈孑然微凉的双目中就明白了过来，自己的这个话题只会让姐姐心情抑郁。
梁子莹没有像顾茕之前那样死缠烂打地赖在陈孑然身边，她心里有杆秤，不急，进退得度，此时翩翩起身，被陈孑然冷硬地赶客，还能维持面上温和，“那我去买点食材，做好了晚餐再给你送过来，姐，你想吃什么？糖醋小排好不好？你最喜欢吃甜的。”
顾茕心中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再看梁子莹，已经有了轻视。
看来这个妹妹对陈孑然也没有多“情深义重”，在一起生活了十八年，居然不知道陈孑然不能吃肉，一吃就吐。
果然听陈孑然拒绝：“不用了，医院有病号饭。”
“姐……”
陈孑然没有说话，躺在床上盖了被子，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梁子莹。
梁子莹不好多说，只道：“那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陈孑然一点也不想她来。
最不想见到的两个人同时出现在临渊，要不是陈孑然想念书，恐怕早就带着陈安安远远地逃到外地去了。
门轻轻关上，梁子莹走了。
陈孑然转了个身，发现顾茕还在病房里待着，皱眉问她：“你还有事？”
“没有啊。”
“那你怎么不走？”
顾茕无辜地眨眨眼，“阿然，我也是病人啊，你瞧。”她拉了拉自己身上穿的病号服。
“昨天和你一块淋了雨，也有点肺炎的症状，医生怕是传染病，要我和你一起住院观察几天。”顾茕睁眼说瞎话都不带脸红的。
陈孑然带着嘲笑戳破，“既然是传染病，为什么你没有被送去隔离，还能在人来人往的普通病房和我聊天？”
“呃……”顾茕语塞。
果然是个惯骗，瞎话张口就来。
陈孑然的心里，顾茕的分数又下降了一个档次。
顾茕此刻追悔莫及，只想扇烂了自己这张嘴。要你满嘴跑火车！明知道阿然最讨厌你骗她你还说瞎话！活该！
好在陈孑然得知顾茕也在住院后，没有多问，当真闭上眼小憩一会儿。
她一躺下，病房里就安静了下来。
昨夜下了一整夜的雨，今天外面的气温有点低，路上行人都过了夹棉的袄子，但病房里空调开得足，暖烘烘的，窗户留了一道缝儿，清新的冷空气钻进来，带着雨后的树叶清香，倒让人倍感惬意通透。
顾茕也躺上自己的病床，侧卧着，面对陈孑然，眼睛一眨不眨地端详陈孑然的睡颜。
不知是习惯了还是不在意了，顾茕看陈孑然，已经能透过她脸上的疤，看到她原本的模样。
其实陈孑然这几年没怎么变，还和学生时代一样的，清秀、耐看，看久了之后，不自觉被她吸引，想亲亲她。
顾茕的脖子不由自主向前倾，又忙缩回来。
不行，不能再做让陈孑然讨厌的事。
陈孑然是她的心上人，不是她的所有物。她爱陈孑然，就该以尊重陈孑然为前提。
如果当年，自己能下定决心放弃顾家的一切，陪陈孑然去当老师，她们现在会不会很幸福呢？
陈孑然的所有苦难都不会有，每天都乐呵呵地笑，眼睛眯成漂亮的弧状。
也许她们现在已经有了孩子，像陈孑然说的那样，女儿，粉雕玉琢的奶团子，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张着藕节似的小胖胳膊，糯糯地要妈妈抱。顾茕会和女儿争风吃醋，把陈孑然困在怀里，不让她抱女儿。陈孑然笑得温暖无奈，轻嗔她，“跟自己闺女吃醋，你好意思么？”
太美满了，顾茕只略想一想，心就疼得想流泪。
可惜没有如果。
……
陈孑然在医院里住了三天，顾茕陪了她三天。
从顾茕说了同意放她走开始，陈孑然对顾茕的恨意就减轻了很多，相反还多了几分感激。这三天来，自己和陈安安都多亏她照顾。
顾茕一想到陈安安是因为自己的刺激才离家出走的，要不陈孑然也不会在医院受一遭罪，于是对陈孑然的感激很心虚，每回都笑着打哈哈过去，不正面回应。
陈安安很喜欢梁子莹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小姨，她亲切、温柔，还很懂小孩的心，陈安安和她有聊不完的话题，只要陈安安在，陈孑然就不好意思赶梁子莹走。
出院那天，顾茕的车已经等在医院门口准备送她们回去——陈孑然没有找到新的落脚点，只能暂时先在顾茕家住几日。
梁子莹也开了自己的车过来，陈安安死活不坐顾茕的车，哭着闹着要上小姨的车，要去小姨家。
“我要去小姨家！小姨对妈妈好，顾茕对妈妈不好！”
陈安安自从跟梁子莹接触多了之后，就任性起来，在医院门口胡搅蛮缠，让病还没好透的陈孑然头疼。
“安安乖，我们先回顾阿姨家去收拾行李，等明天我就去找房子，房子一找好，咱们马上搬家，好么？”陈孑然蹲在陈安安面前耐心劝她。
“我不要！”陈安安油盐不进，“妈，顾茕那么对你，你为什么还要站在她这边帮她说话？小姨都回来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陈孑然顶着一张发白的面色跟女儿解释半天，只见陈安安铁了心要跟梁子莹走，心中忽然委屈起来。
她想，是不是自己拥有的所有东西，梁子莹都要抢？
如今连自己的女儿也几乎被她抢走了。
陈孑然心中悲愤，头脑昏沉，突然哽咽着，抓着陈安安的肩膀喝道：“谁是你小姨？为了一个才见了几次面的小姨，你连妈妈都不要了么？”
她的眼前一阵花，歪歪倒倒的，幸好身后的顾茕稳稳接住了她，在她耳边低声道：“没事吧？要不再去医院做个检查？”
陈孑然心中悲切，转头看看顾茕，把她一把推开，“走！你们都走！”
她不懂，为什么这两个背着自己勾勾搭搭的人，此刻还能像没事人似的一齐出现在自己面前。

第58章 鲜活的陈孑然
陈安安不知陈孑然为什么突然发火，心中咯噔一下，嘴巴一瘪，忽然抱着她的脖子哭了起来。
陈孑然意识到自己情绪失控，也有点后悔，轻拍着陈安安的背，忍着眼中湿气，半天没有说话。
这是梁子莹没有预料到的场面。
陈安安毕竟是小孩子，单纯好哄，陈孑然生病的这几天里对陈安安疏于照顾，给了梁子莹接近陈安安的机会。
梁子莹跟陈安安说了很多她们姊妹间小时候的故事，拣着为数不多温馨有趣的说，潜移默化地影响了陈安安的思维，让她认为梁子莹和陈孑然真的是最亲密的姐妹。
就在昨天晚上，梁子莹去接陈安安放学的时候，才刚刚煽风点火地鼓动陈安安，让她一定要让陈孑然别回顾茕那里去了，和梁子莹一起回家。
陈安安犹豫的时候，梁子莹又连哄带骗地诱惑她：“安安难道觉得小姨对你不好，不喜欢小姨么？”
“怎么会呢！除了妈妈以外，我最喜欢的就是小姨了！”陈安安不假思索地回答。
“安安和妈妈一起到小姨这儿来，就不用再受顾茕的气了，妈妈可以安心考大学，安安也不用担心没钱念书，小姨会负担安安的学费的。”
“可是……可是……”陈安安为难，“妈妈说过，不许我要别人的东西……”
“小姨不是别人啊？”梁子莹的笑亲切极了，“小姨是家人，和家人不用分你我，安安说对不对？”
“对！对！”陈安安高兴地拍起手来，一口答应下来，等妈妈出院的时候，一定要把妈妈劝到小姨家去。
于是才有了陈安安在医院门口撒娇耍赖的这一幕，让陈孑然的情绪失控了。
“妈妈对不起……你别哭了……我们不去小姨家了……”陈安安抽抽噎噎地抱着陈孑然安慰。
陈孑然只有把她搂在怀里才觉安心，不怕梁子莹来抢。
梁子莹有些无措。她不明白陈孑然的抗拒从何而来。
诚然，她对当年用卑劣手段把顾茕从陈孑然身边踢开的事心存愧疚，可这事做得没漏什么马脚，陈孑然应该完全不知道才对。
梁子莹想，如果站在陈孑然的角度，大概是顾茕喜新厌旧把她甩了，她恨的只应该是顾茕，为什么会连梁子莹一起恨上？
唯一的解释是，陈孑然早就知道了顾茕和梁子莹的事，而且不是最近才知道的，八成很早以前就知道。
结合梁子莹出国之前想见陈孑然最后一面她都不愿意，一切就都合理了。
梁子莹有点头疼。
陈孑然的心软她比谁都清楚，犟脾气她更是比谁都清楚。若是当年的事情没有败露，按陈孑然温吞柔软的性子，梁子莹走近她的生活轻而易举，现在……可就难了。
只能一点一点地来，切忌轻举妄动，就像对待一只刚被带到陌生环境中的小动物一样，首先得让她产生安全感，放下心防。
顾茕很郁闷。
她刚和陈孑然建立起来的一点亲近关系，梁子莹一来，就像风吹沙散似的，全面崩塌，现在陈孑然又变成了那个只会让她滚的刺球，想接近都无从下手。
眼下的局面顾茕开口也不是不开口也不是，只能站在陈孑然身边干等着，与梁子莹大眼瞪小眼。
梁子莹倒一派轻松，主动走上前去想摸摸陈安安的脑袋，陈孑然猛地回头，凌厉地一瞪，张牙舞爪的护崽模样，梁子莹心中机警，识趣地迅速收回手，被在了身后，顺便后退了两步，留出安全距离，表明自己对她和陈安安都没有恶意。
“安安听话，别哭了。”梁子莹在稍远处笑着劝和母女二人的关系，“你就跟你妈妈回顾阿姨那边去吧，乖，你妈妈病还没十分好呢，别让她伤心。”
陈安安扑在陈孑然的怀里，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外面风大，陈孑然捂着嘴咳嗽了几声。
顾茕管不上会不会被陈孑然讨厌，这个时候她身体要紧，上前去用自己的胸口替陈孑然挡去大半的风，把母女二人都遮在她的庇护下。
她包了一下陈孑然的手背，皱眉啧了一声，“跟冰冻了似的，不管去谁家，先上车，才刚出院又进医院也不是好玩的。”
说着把母女二人都扶起来，直接连哄带推地弄上了自己车。
梁子莹听到陈孑然那声咳时，脚步和顾茕同时动了，不过她的心思千回百转，比顾茕细密得多，只微微抬了抬便放回去，怕惊动了梁子莹。
这是不同的生长环境培养出来的不同性格。顾茕背靠顾家，有的是机会和成本让她试错，所以她从不怕错，此刻心中陈孑然的身体才是第一位，至于以后陈孑然会不会因为她这么一个唐突的动作而讨厌她？见鬼去吧，先保护好陈孑然要紧。
而梁子莹，她没有顾茕的家庭背景，也没有那么多试错的机会，只能一击致命，不得不步步为营，走第一步，就要连之后的九十九步也考虑其中，不容差池。所以对她来说，赢得接近陈孑然的机会是最重要的，反正感冒是小病，养养就能好。
陈孑然上了顾茕的车后，暖气开起来，身体渐渐回了暖，感觉也好些。
顾茕体贴地主动坐了副驾驶，把后座留给她们母女二人独处。
陈安安因为自己的任性惹得陈孑然伤心而自责不已，此刻靠在陈孑然的肩头一动不动，用自己的体温安慰她。
陈安安原以为天上掉下来一个温柔善良、风趣幽默的小姨，又与妈妈关系亲密，妈妈跟着她日子一定比在顾茕这的日子要好过，所以才一心想让陈孑然到梁子莹那里去生活。
陈孑然没有跟陈安安提起过梁子莹，梁子莹出现的这段时间陈孑然也没有表现出那时候对顾茕那样的强烈恶感，陈安安天真地以为，陈孑然和梁子莹的关系真的很好——至少她不讨厌梁子莹。
现在看来，梁子莹在陈孑然心中的讨厌程度和顾茕不相上下，而且陈孑然不仅讨厌梁子莹，还害怕她。
当梁子莹试图走近的时候，陈安安明显地感觉到自己母亲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那是人害怕时的本能反应。
“妈，对不起。”陈安安摸上了陈孑然的脸颊，“我以后再也不接近梁子莹了，现在我知道了，她不是好人。”
在陈安安心里，对妈妈不好的、让妈妈难过的，都不是好人。
梁子莹也不是好人，只是她善于伪装，让陈安安差点上当。
陈孑然无声地搂紧了靠在自己肩头的小姑娘。
……
陈孑然这样的人，想要摆脱顾茕，其实很不轻松。
顾茕付给她的高昂工资她是不敢全收的，她心中也有自知之明，自己廉价的劳动不值这么多钱，只按照自己曾经当环卫工人的工资水平拿了自己应得的，剩余都放在顾茕给她的那张卡里纹丝未动。
不仅要找房子，更要找工作，要养活她自己和陈安安。
陈安安要就近念书，所以房子不能离得太远，可是附近房租高企，根本不是陈孑然能负担得了的。
比找房子更困难的，是找工作。
现在不比从前，陈孑然想上成人高考补习班，就不能找全职工作了，凭她这副尊容，想找卖苦力的全职工作都不一定有单位愿意接收她，更何况兼职？碰运气似的找了几天，补习班都开课了，陈孑然依旧没有既没找到工作，也没找到房子，着急上火，嘴角生疮，红殷殷的，看得顾茕心疼。
“正巧我的办公室里还缺一个文秘……”顾茕试探着给陈孑然建议。
陈孑然没听完就否决了，“顾茕，我不想要你的怜悯和施舍，我靠自己一个人也能活，你明白么？”
“我知道。”顾茕微叹，“阿然，你原来就是个坚韧的人，现在更是。”
“可是有一点你说错了，我不是怜悯你。”
“我是心疼你。”
陈孑然手掌，连着心脏的那根筋，抽搐了一下。
这话，要是六年前说该多好。
六年前她不顾一切地相信着这个人。
现在，即使自己这么动容，她说的这话，却是不敢信半个字。
陈安安为母亲的愁闷赶到担忧，课余之时用手机和周素欣聊天，说了母亲找不到工作的事，周素欣的一句话点醒了她：“然然她有没有想过当网店客服？我有个朋友开的网店，最近正缺一个夜间客服，不用坐班，只要有电脑就行，负责售前接线工作，所以对普通话的要求比较高，然然是北方人，一口标准普通话，简直太合适了！”
“靠谱么？”陈安安发消息问她，“不会是骗子公司吧？专骗押金的那种？”
“说了是我朋友的网店！亲朋友，我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死党还能不靠谱？行了，我把然然的微=信发给我朋友了，让她明天直接跟然然联系就行。”
陈安安把这事跟陈孑然说了，陈孑然不信这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将信将疑，谁知第二天，竟然真有个陌生人来加自己好友，备注是招客服。
陈孑然通过之后，那人和她用语音通话简单聊了几句，问了基本情况，最后问陈孑然的期望薪资是多少。
陈孑然哪敢谈薪资啊，心想有工作就行，紧张地捏紧裤腿，说：“我要求不高，您看着给就行……”
“是这样的，因为你是兼职，工作时间是晚上六点至十一点，一般标准是二十块钱一个小时，也就是一天一百块，再加每个小时五块钱的夜班补贴，一天一百五，你想要日结还是月结？”
“日……日结吧……”
“那好，我把店里的产品目录发给你，你一定要背熟了不能出差错，投诉是要扣工资的，知道么？”
“知道了，谢谢您。”
一天工作五个小时就有一百五的工资，一个月就是四千五，这工资让陈孑然做梦也没想到，可后面还有一件更没想到的事。
快要挂音频通话的时候，那人又问了一句：“对了，你现在住在临渊市临海区是吧？”
陈孑然答：“对。”
“正好，我在临海区观岸花园小区里有一套老房子，闲置好多年了，也没人打扫，你帮我收拾干净，好好保养，那里就当你的员工宿舍，我不额外收你房租了，怎么样？”
这个小区陈孑然知道，就在陈安安的学校对面马路，离得非常近，是上个世纪建起来的老式小区，虽然设施陈旧，可周围交通便利，超市、菜场、公交车站一应俱全，算是临海区为数不多的老式社区之一，陈孑然可以在小区门口坐公交直达补习班。
“愿意愿意！太谢谢您了张小姐！”陈孑然点头如捣蒜，挂了电话后还像做梦一样。
急得嘴角长泡的难题，一夕之间全解决了，不可思议得让陈孑然猛掐了下自己的大腿才确定真不是做梦。
“妈你干嘛呢？不会傻了吧？”作业写到一半出来倒水的陈安安小手在她眼前晃悠了几下。
“安安！妈妈找到工作了！我们有地方住了！”陈孑然兴奋地抱住陈安安。
“真的？”陈安安也雀跃起来，母女俩拉着手在客厅里又蹦又跳，“太好了太好了！妈，我就说你是最棒的，肯定能找到工作！”
“嗯！”陈孑然激动得面红。
都说天无绝人之路，果然不错。
紧闭的书房里面，顾茕趴在门上，听楼下母女二人的欢呼，也轻轻地勾起了嘴角，替她们高兴。
真好啊。
这样鲜活的陈孑然才是最动人的，只听她的欢呼，就油然而生地感到满足。
可惜只有即将远离顾茕时，陈孑然的生命才会如此鲜活。

第59章 脑子烧坏了
观岸花园，小区名字好听，其实名不副实，既不能观岸，也不像花园，就是那种老式的水泥墙楼房，最高才八层，自然也没有电梯。这是周围唯一一片没有拆的老式社区，在高楼林立间，就像一块贴在美女脸上的狗皮膏药一样不协调。
陈孑然的老板是个很好说话的温柔女人，第二天就把房子钥匙快递给了陈孑然。
陈孑然白天要上课，收到钥匙的那天晚上去看了房子。
的确如老板所说，房子很久没住人了，一推门进去就是一股灰尘味儿，地板、沙发、桌面，目之所及都积了一层灰，一摸一个印子。
装修风格也是上个世纪的，阳台的防盗网铁锈斑斑，纱窗也全部锈蚀了。
陈孑然早有准备，带了塑料桶和抹布过来，先从卧室打扫，把双人床上已经朽了的席梦思床垫抬起来，慢慢挪到客厅，准备待会儿拿下去扔了，又用肥皂水把木质床板擦了两三遍，搬阳台去晾干，接着擦衣柜、床头柜……擦完了所有家具后，开始扫地。
她的右手使不上劲儿，因此进度很慢，两三个小时，也才勉强把卧室收拾得看起来能住人了。
虽然是老房子，可是卧室的朝向非常好，推拉式的大玻璃窗，正是朝着太阳升起能照射进来的角度开的，陈孑然站在窗边，都能想象每天清早醒来的时候，阳光撒在脸上舒服的温度，即使现在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陈孑然也半眯着眼惬意起来，仿佛已经有暖融融的春光落在了她的面上。
陈孑然扶着窗框休息，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陈安安站在外面喊道：“妈，你在里面么？我刚放学，过来帮你的！”
陈孑然把手上的抹布扔进脚边的桶里，快步走出去给陈安安开门。
“妈，我给你带了你喜欢的鸡蛋仔！还是热的呢！你快吃！”陈安安把揣在自己校服外套里捂了一路的塑料袋拿出来塞进陈孑然手里，又看了看客厅，满足地赞叹：“哇，这就是我们以后的家啊？又亮又宽敞，还有大阳台呢！妈，我太喜欢了！”
陈孑然拿着她给自己的鸡蛋仔，边吃边笑着轻声抱怨：“不是说了安安挣的稿费留着买文具和辅导书么，怎么又为我乱花钱？”
“为妈花钱怎么叫乱花呢？”陈安安瞪大眼睛，“我想着你下课之后肯定急吼吼地来收拾屋子，肯定忘记买点吃的带过来嘛，再说妈你不是很喜欢吃鸡蛋仔么？你敢说你不喜欢？”
“喜欢，当然喜欢。”陈孑然在松软香甜的鸡蛋仔上咬下来一小块，吃得津津有味。
她喜欢一切甜食，尤其是鸡蛋仔这种口感接近于蛋糕，又带有奶香味的小点心更是最爱，只是一个就要五块钱，实在太贵了，陈孑然舍不得花。
她深刻体会过赚钱的辛苦，力求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鸡蛋仔这种纯粹为了过一过嘴瘾的食物，对她来说实在是不必要的开销。节省下来的五块钱，可以给安安买十只笔芯用。
陈安安比陈孑然看得开，趁着母亲吃东西填饱肚子的时候，已经拿起抹布开始擦客厅里的家具了，还不忘宽陈孑然的心，“钱花了还可以再挣嘛，最重要的是人要活得高兴，这不是妈教我的道理么？再说我现在也能靠稿费挣钱了，什么时候该花什么时候不该花我心里有数着呢，我又不是给你买什么山珍海味，难道我花钱买一个鸡蛋仔给我妈吃还不舍得么？”
自从上次陈安安的任性伤了陈孑然的心以后，她好像又比从前更懂事了一点，再不跟陈孑然提起半个关于小姨的字眼，梁子莹去学校接她放学的时候，她也客气冷漠地拒绝了，“不用梁阿姨麻烦，我自己会回家。”
梁子莹很快察觉了陈安安的漠然，问是不是她妈妈跟她说了什么，又说自己和她母亲之间存在误会，之后自己会亲自向陈孑然赔罪开解的。
陈安安却不信她，哼道：“你别诬赖我妈妈，我妈妈从来不是那种背地里嚼人家舌根说人家坏话的人，你的事她半个字也没跟我说，是我自己猜的，你害我妈伤心，你不是好人。”
这事陈安安当然也没跟陈孑然说过。
陈安安已经十一岁了，这一年里个子像火箭似的往上蹿，可还是比同龄人矮，是她的班里最矮的一个，人缘却不错，交了不少朋友。
“这下好了，以后放假我可以叫我同学来家里吃饭了。”陈安安擦着电视柜，笑嘻嘻地说。
之前住在顾茕那里，寄人篱下，陈安安不敢邀请朋友来做客，现在她和妈妈有了自己的家，终于不用有那么多的顾忌和束缚，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人家好心把房子借给我们住，安安要爱护这个房子里的每一件东西，知道么？弄坏了可是要赔的。”陈孑然吃完了鸡蛋仔，把塑料袋扔进旁边装垃圾的大袋子里，一秒都没休息，牙齿还在嚼呢，就已经拿起了另一块抹布和陈安安一齐擦。
“知道知道，我又不是小孩子。”
母女二人合力把客厅擦得光亮如新，阳台外面的天空也已经全黑了，看看时间，正好七点，陈孑然直起身子，手扶着后腰，前后左右扭了扭，放松酸痛的肌肉，估摸着干到晚上九点，可以把厨房也收拾干净，明天就能搬过来住。
正想着，又有人敲门。
“谁呀？”陈安安高喊。
“我来给你们送点吃的。”门外是顾茕的声音。
陈安安和陈孑然对视一眼。
开么？陈安安用口型问陈孑然。
陈孑然笑了笑，开。说罢径直走过去，拉开了房门。
顾茕像是刚从某个正式场合赶过来的，一身挺括的正装，脚上还踩着五厘米的中跟黑色小皮鞋，看起来干练。她举了举手里拎的几个饭盒，笑道：“从路上带过来的几样小菜，你们不会已经吃过了吧？”
“没有。”
“那正好，我也刚从会议上下来，也没吃，一块吃吧。”顾茕从陈孑然身侧的门缝边挤了进来。
陈孑然也没拒绝，而是说：“多少钱？我转给你。”
顾茕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秒，变得有些不自在，“你就非得跟我算得这么清楚么？”
“非亲非故，还是算清楚的好，免得……”陈孑然不说了。
“免得什么？”顾茕追问。
免得欠了你的情，到了阴曹地府阎王爷的生死簿上记了这笔债，下辈子也要被你纠缠。
陈孑然淡笑，说：“没什么。”
其实她不说顾茕也知道，她就是想和顾茕划清界限。
顾茕叹气，随口说了个数，陈孑然给她转账过去，说注意查收，顾茕蹲在茶几前一一打开饭盒盖子，随便嗯了一声。
陈安安对顾茕全无好感，捧着一次性饭盒吃饭，不说话。陈孑然也不说话。
三个人挤在一个小客厅里，怪闷的，顾茕坐在二人对面，给陈孑然夹了一筷子手撕包菜，闲聊似的问她：“补习班的课怎么样？还跟得上进度么？”
陈孑然筷子微顿，把她夹的菜拨到一边，轻声说：“还好。”
刚上课的时候的确有点跟不上，毕竟十月中旬就要考试，仅剩六个多月的时间，老师上课的进度很快，陈孑然考虑到自己的年龄和已经丢开课本多年，怕步子跨太大吃不消，想报名的是高升专的考试，考上之后的学习时间是两年半，之后再看情况，是直接考教资证还是继续考专升本。
顾茕说：“生活上有什么困难跟我说，别一个人硬撑。”
“没什么困难的。”
“阿然……”
陈孑然已经吃饱了，放下碗筷，平淡道：“顾茕，我明天就搬过来了，我现在找到了一份比较稳定的工作，也有了住所，你之前答应过，放我走的，我希望从明天开始咱俩井水不犯河水，你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了。”
顾茕不知道陈孑然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漫不经心一句话就能扎穿她的心口窝。她看看陈孑然的碗里，米饭吃得干干净净，而顾茕夹给她的那一筷子白菜，躺在碗底，一点都没动过。
顾茕嘴里发涩，顿时没了胃口，也跟着放下筷子，“阿然，你有必要做得这么绝么？真就连一点机会都不给我？”
陈孑然不说话。
顾茕不死心又问：“难道我想跟你当普通朋友也不行么？”
陈孑然自嘲地笑笑：“抱歉，我没办法跟你当普通朋友。”
当朋友的基础也是信任，陈孑然对顾茕的信任早没有了，只有无穷无尽的防备，怎么做朋友？
后面的气氛有点沉重。
陈安安坐在旁边不说话，眼睛在两个大人身上一扫就知道，这个姓顾的又惹妈妈难受了。
所以陈安安才不喜欢她，老让妈妈伤心。
简单吃过晚饭后，顾茕主动收拾了饭盒，又卷起袖子和陈孑然一起擦玻璃、擦家具。按顾茕的个性，灰尘堆得这么厚，自己收拾实在不划算，不如找几个家政阿姨来，只要一个下午就能把一间屋子擦得干净一新，省去多少劳累。
不过又因为和陈孑然一起打扫，有种两人亲手建立起自己的家的错觉，让枯燥的家务劳动也染上一抹温情。
三个人的效率很高，晚上九点半，总算把一间老公寓收拾得看起来像住家的样子，垃圾整理出整整三个蛇皮袋那么多，顾茕一手一个拎下楼，剩下一个最轻，陈孑然和陈安安一起抬，也不算太辛苦。
三人一块坐顾茕的车回到顾茕的房子里，陈孑然先带着陈安安上去洗了个澡，洗完澡后陈安安写作业，陈孑然下楼给她热牛奶，顺便拿几块高钙饼干给她当宵夜，主要是陈安安写作业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陈孑然不想打扰她。
一下楼就看到客厅里刚洗完澡、穿着浴衣、长发湿漉漉搭在肩头的顾茕，端着一杯酒靠在沙发上慢慢地喝。
陈孑然脚步一停。
顾茕闻声回头，仰着脖子看向站在台阶上的陈孑然，双颊微红，看起来有点醉意，也不知她在陈孑然出现之前已经喝了多少杯。
“你也来点儿？”顾茕一双黑眸像打了蜡似的，覆盖了一层水光潋滟的薄膜，看起来清透又迷蒙，薄唇也沾染了酒气。
她的浴袍带子松松一系，陈孑然站在台阶上俯视，正好能瞧见她秀美绝伦的玉白锁骨，眼皮一阵猛跳。
“不……”
陈孑然的话被顾茕截断：“好阿然，你明天都要走了，最后陪我喝一杯也不行么？”
向来强势的人，突然像温顺的大型犬一样趴在沙发上，眉毛两边一耷，抬着眼皮，两只水汪汪的眸子朝陈孑然看，勾起的眼角风情万种。
垂感极佳的丝质浴袍滑落肩头。
陈孑然的拒绝卡在了喉咙里，脑子像被烧坏了一样。
等反应过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多了一杯酒。
“试试看。”顾茕在她耳边吐气如丝地鼓励着。

第60章 舍不得
陈孑然不知道自己的第一口酒是怎么喝下肚的。
她对酒有着刻骨铭心的痛苦记忆，只记得酒不是好东西，也不好喝，又苦又涩，还辣喉咙。她这么一个嗜甜的人，很难理解世上为什么有人喜欢喝酒。
可是这一次的酒，入口的感觉却很惊喜。
不辣也不苦，浸润舌尖的初始味道是丝丝缕缕的甜，含在嘴里，醇厚的复合果香经过咽喉直冲鼻腔，咽入喉中，舌根才回味出若有似无的凛冽酒香，大大颠覆了陈孑然从前对酒的粗浅认知。
她不知不觉就喝完了一整杯。
顿时面若桃李，泛起旖=旎的薄粉来。
这酒闻着醇香，入口甘美，陈孑然第一杯尝出了滋味儿，第二杯就没那么抗拒了，等到第三杯时，人就晕乎起来，黑眸浸透了水润，只觉四肢发软，所有的陈设在眼前晃，浮光掠影一般看不清抓不住，眼神也变得迷蒙了。
“阿然，这酒的滋味怎么样？”
顾茕的声音像是穿过了一万米厚的棉花墙，朦胧缥缈地敲击着陈孑然的耳膜，羽毛撩耳朵眼儿似的，一点也听不清，飘忽间只觉耳朵痒得轻微又焦灼，歪着头把耳朵往肩膀上藏，企图躲开这轻飘撩人的骚扰。
顾茕却不答应，把快缩到沙发靠枕底下去的醉鬼给捞了起来，终于能光明正大地搂在怀中，让她背靠在自己怀里，一手揽住细=腰，另一只手从后面托起了陈孑然的下巴，逗弄小猫似的轻轻挠了挠。
陈孑然醉得不知世事，只跟着本能走，下巴被顾茕挠舒服了，便向后仰起头，把最脆弱的颈项全无保留地暴露在顾茕手中。
“晕……额头，不舒服……”陈孑然带着醺然酒气嘟囔着，那只软绵绵的右手更使不上劲儿，被顾茕柔柔地拢进了自己手中。
“要不要喝水？”顾茕在她脸颊旁边耳语，刻意压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熏红了陈孑然的耳根子。
“要。”陈孑然双目半阖，乖顺靠在她怀里点头。
顾茕长臂一伸，端起了装冷水的玻璃杯，杯沿碰了碰陈孑然的唇。
覆着一层酒光的水色嘴唇，才碰到玻璃杯，头便迫不及待地倾上前，想喝一杯清凉的水解渴。
那杯子却好像长了腿似的，陈孑然前倾一步，它就后退一步，直到她不得不直起身子转过来，两只手搭在顾茕的肩膀上，去找那杯会飞的清水。
杯子突然不见了，陈孑然模糊的视线什么也看不清，只觉自己的嘴唇撞到了一个柔软的物件。
不是水杯，水杯没这么软，也没有这样宜人的温度，她想知道这是什么，张嘴，用牙齿轻轻咬了咬。
顾茕不动声色地用一杯水把陈孑然勾引过来亲自己的嘴唇，下唇被咬的那一下，已经让她快把自己的手掌心给抠烂了。
这是陈孑然主动凑上来的一个吻——虽然是顾茕使了手段才得来的，也足够让她激动得血液沸腾，她手背上的筋都爆起来了，才克制住不顾一切把陈孑然拥在怀里亲吻的欲=望，等这个已经醉得意识模糊的女人一点点来发掘她。
牙齿磕在一起时，顾茕眼里泛起热气，舌尖探了探，顾茕眼眶湿润，掉下来的一滴泪，弄湿了两个人的脸。
迷糊的陈孑然嗓子干渴得好像撒=哈=拉大沙漠，用脸颊感受到冰凉，便用嘴唇去吮，掠过顾茕眼角渗出的水珠，咂摸几下，嘟囔：“咸的，不能喝。”
傻得可爱。
连横亘脸上的那道疤也显得温情起来。
她跪坐在顾茕腿间，顾茕被她逗笑，动了心思，手抬起来，指尖颤抖着停留在半空，离陈孑然的脸一公分处，想摸一摸她的疤。
陈孑然警觉地两手往自己脸上一蒙，脸朝下跪趴进沙发角的靠枕里，像个鸵鸟一样把自己的头脸藏起来，只露给顾茕一个后背。
“阿然乖，让我看看。”顾茕顺势趴在陈孑然的耳边，温声哄着。
“不能看。”陈孑然的声音闷在棉花里。
“阿然，我只看一眼，好不好？不会弄疼你的。”顾茕的声音更低哑温柔。
“不能看，不能看……”陈孑然始终重复着这一句，后心两片几乎戳破睡衣的肩胛骨微微打颤，看起来可怜。
顾茕下巴垫在她后肩上，耳朵贴着她的脖子根，很容易就能听到她捂在沙发里轻微的嘤声啜泣，一颤一颤的，听得顾茕的心也跟着抽搐。
“为什么不能看？”顾茕的嗓子也哑了，从后面抱紧了陈孑然，抵着她的肩膀问她。
陈孑然没有回答，只是捂着脸，压抑到极致的哭声，细细的，比不上一只蚊子。
顾茕整个人抱着她，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上每一块骨头的震=颤，“为什么不能看？”顾茕吻着陈孑然的后颈又问，“阿然，为什么不能看？”
也不知问了多少遍，陈孑然的心理防线崩塌了，细小的啜泣变成了低沉的呜咽，声音也嘶哑起来，愈发把自己的身体缩紧，“不能看。”
“为什么不能看？”
“……丑。”陈孑然的呜咽变成了哀嚎，“丑，我丑……我是……丑八怪，别看了……别看了……”
陈孑然不知道这个声音的主人为什么这么残忍，非要逼她承认她不愿面对的现实。
还要怎么样呢？她都已经躲起来了，难道还不够么？
顾茕用实际行动告诉她不够。她把她扳过身来，强迫地拉开了她掩面的两只手。
逃不开也动不了，只能任凭她把自己展开在光芒璀璨破碎的吊灯底下，手指从额角、鼻梁、嘴角划过，一遍遍抚摸着脸上丑恶盘旋的伤疤，不断提醒陈孑然她是丑陋的怪物这个事实。
“别看了……”陈孑然泪眼婆娑地哀求，“求求你别看了……”
“疼么？”顾茕的拇指停留在了陈孑然的嘴角，话刚出口，一颗泪就砸在了陈孑然的疤痕上。
“早就不疼了。”陈孑然闭着眼大哭，大声哀嚎：“放过我吧，放过我吧……”
“我是说玻璃扎进去的时候。”顾茕声音颤抖，“那时候……疼么？”
“疼，疼死了。”陈孑然喉咙哽咽，“玻璃扎进去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脸都被劈成两半了，一张脸全部裂开，怎么会不疼？”
血流进眼睛里，整个世界都是红的，真像地狱。
看到镜子里那张裂成两半的脸，陈孑然当时真想死了算了。她甚至憎恨现在的医疗发达，救活了她，又治不好她。
陈孑然被迫面对那段鲜血淋漓的往事，逃不掉，只好哭，抽泣着说：“血……太难喝了……”
她的血，顺着头骨的脉络，流进了眼睛里，流进了嘴巴里，舌尖都被血腥味染透了。
她从前不吃肉，可不是吃不了肉，至少和顾茕在一起的时候，饭桌上常有肉食，陈孑然也是能吃下去的，不然不会不知道她不碰荤腥。
真正的吃不了肉是从嘴里尝过了自己的血开始，肉里的腥气，总强迫她不停地回忆起那场车祸，回忆起裂开的脸，回忆起眼前像地狱一样的猩红。
顾茕心痛，但体会不到陈孑然的痛。
除非亲身体验，否则她永远也不敢说自己懂陈孑然的痛。
她是存了龌龊心思的，既然怎么也留不住陈孑然了，不如把陈孑然灌醉，就像第一次那样，生米做成熟饭，这回是喝醉了的陈孑然占了她的便宜，等陈孑然酒醒后，她还好意思说离开？
可惜计划实施到一半，顾茕自己先下不去手。
她舍不得了。
不想看着陈孑然的生活变得更艰难。
陈孑然捂着脸，背对着顾茕哭。
伤疤一旦被挖开，想愈合可没那么容易，陈孑然的脸上至今还能感受到当年裂成两半的痛苦。
顾茕拢好陈孑然的衣襟，打横抱起她，把她抱回了她的房间。
非常轻的身子，抱在怀中像抱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骨头又细又薄，顾茕都不敢用力，怕弄坏了她。
“妈？”写作业的陈安安丢了笔跑到床边，质问：“你又把我妈怎么了？”
顾茕替陈孑然盖上被子，“她喝多了，你会熬醒酒汤么？”
“会，我现在就去。”
顾茕跟着陈安安一起下楼，说：“能不能教我？”
陈安安诧异地回头看她。
“我……我想为她最后做一点事。”
“……好吧。”
顾茕笨拙地切食材，陈安安在旁边指导，所有材料下锅炖煮之后，顾茕问陈安安：“你和你母亲这几年怎么过来的，你能详细讲给我听么？”
起初，顾茕从不带感情色彩的文件报告里了解陈孑然；接着，她从邻居的闲言碎语里了解陈孑然；后来，她从陈安安只言片语的抱怨中了解陈孑然。
每次她都以为对陈孑然的痛苦足够了解，又在下一次刷新了她的认知。
这一次，是最后一次么？
顾茕不敢肯定。
陈孑然的痛苦，恐怕只有她自己才能全部知晓，任何旁观者的角度都不足以诉请她苦难的十分之一。
陈安安讲述得很细，顾茕问得更细，掰开了揉碎了，把自己抛弃的有关陈孑然的五年，刻在自己心脏上。
遗失的细节一一被填补，顾茕终于知道了，陈孑然手臂上的后遗症每一次是怎么强忍下来的，没钱买西药，只好用从街坊四邻那里听来的的偏方、草药来熏，赤脚中医所谓的祖传膏药方子没有半点效果，频繁发作的时候，每一天都是咬牙硬捱。
顾茕终于知道了，陈孑然每次从噩梦中醒来，都会强迫性地自我暗示，要爱自己，要开心，要向前看，一切都会变好，有时候撑不住躲在厕所里默默地哭，一边哭还要一边强撑起笑，因为要乐观，乐观才有勇气活下去。
这样的六年，也就是陈孑然，换另一个人早自=杀了。
顾茕也终于知道了，自己以为的可以打动陈孑然，都是自欺欺人，她和陈孑然之间的关系在六年前已经断了，被她亲手掐断。
心脏快要窒息，可顾茕还是无法百分百体会陈孑然的痛，除非她把陈孑然的痛全经历一遍。
“我妈妈是个了不起的人。”陈安安说。
顾茕苦涩地拉扯嘴角，“是啊，她是个了不起的人。”
所有的手段和花招，顾茕都放弃了，不想用在陈孑然身上。
她舍不得。
舍不得骗陈孑然，舍不得看她痛苦，舍不得……
舍不得把她强留在自己身边。
顾茕想，自己大概已经学会了一点点，关于怎么爱一个人。

第61章 更好的自己
陈孑然清楚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
她在顾茕怀里哭诉，抱怨自己的委屈。
醒来时头疼欲裂，紧跟而来的就是山呼海啸的醉酒记忆。
如果可以，陈孑然宁可喝断片儿了，什么也不记得，好过现在自己这样木在床上尴尬，不知该用什么姿态面对顾茕。
人心的承载量是有限的，太多的委屈憋在心里，迟早会爆炸，酒后失言虽然让陈孑然觉得羞耻，好歹把苦水倒出来一些，哭过之后心里很轻松。
虽然她不想再和顾茕有任何瓜葛了，其实她心里清楚得很，她的苦水也只有往顾茕这里倒，不然要跟谁倾诉呢？陈孑然身边并没有一个能听她说话的人，陈安安太小了。
四月初，临渊的梅雨季正式到来，毛毛雨从清明前开始就断断续续再没停过，地上永远是潮的，春雨贵如油，那是对于需要依靠雨水生长的万物来说，到了陈孑然这里，春雨不是恩赐，而是折磨。
关节缝隙里的酸痛缠绵持久，好在已经过了临渊最冷的三月份，气候的逐渐回暖消减了几分痛楚，已经让陈孑然足以忍受。
今天是清明假期的第一天，陈孑然的补习班和陈安安学校里都放假，所以陈孑然才选在这一天搬家。
陈孑然醉得沉，没有发现陈安安什么时候起床的，等她醒来时陈安安已经不在房间里了，下楼后看见陈安安捧着一本旧书在看，那是她们当时从破旧地下室里搬出来时带的为数不多的一本书。
顾茕抱着笔记本，盘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敲击键盘，神情专注，看起来应该是在工作。她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钛合金的细边眼镜，长发云雾似的依伏在肩头，发顶散发出丝绸质地的光泽，让人很容易联想到她昨晚故意穿的那件丝质睡衣。
陈孑然脸莫名发烫，蹑步走下楼梯，声响非常轻，可顾茕耳力很好，镜片后面的睫毛颤了一下，心灵相通似的转头，正好与台阶上的陈孑然对视。
“醒了？”顾茕微微一笑，合上手中的电脑，放在一旁，伸了个懒腰直起身来，“正好，早饭都在锅里热着，有你爱喝的小米粥。”边说边踩着棉拖走进厨房，给陈孑然盛粥，鼻梁上的眼镜都忘了摘。
戴上眼镜的顾茕给陈孑然一种不是同一个人的错觉，陈孑然觉得她好像哪儿变了，又说不出具体细节，感觉好像是气场改变，变得收敛，可是气场这种玄而又玄的东西，实在不好往下判断，陈孑然只好猜想，大概是顾茕那副眼镜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温文尔雅的书卷气。
顾茕的鼻梁又直又挺，非常适合戴这种细边金属框眼镜，陈孑然以前从没见过她戴眼镜，一时好奇，忍不住问：“你近视么？”
“嗯？”顾茕眸中微诧，才想起来自己眼镜没摘，笑着一低头，两根修长的手指捏住眼镜腿，头轻轻侧了侧，顺势取下眼镜，折好了，顺手往自己衣领上一挂，把给陈孑然盛的小米粥端上桌，解释道：“没有，这是防蓝光的，对着电脑的时间长了，不预防一下，以后要真近视了，得长期戴眼镜，那多难看。”
“快来吃饭吧。”她又端了一碟各种馅儿的杂色包子和两个开胃小菜，招呼陈孑然。
顾茕从相貌到气质都无可挑剔，虽然发起神经来让陈孑然气得揍她，正常情况下，从外表看简直近乎完美，良好的出身和家教，让她即使为陈孑然端盘子时都无意间流露出几分高贵优雅，手指拖着骨瓷餐碟，卷起来的一截袖子露出闲聊流畅的腕骨，比骨瓷盘子更瓷白莹润的质感，赏心悦目。
陈孑然走过去，轻声说：“你戴眼镜也不难看。”
顾茕笑笑，不做声。
如果是以前，她会勾起嘴角轻佻地调=戏：“哦？那你为什么不肯接受我？”
现在这话说不出口了，在更深刻地了解了陈孑然的苦以后。
顾茕甚至不忍心打扰她，知道自己在旁边守着，她一顿早饭必然食不知味，识趣地又回客厅里打开了电脑，只不过余光一直停留在餐厅，电脑待机时间过长，已经进入熄屏状态。
小米粥里没有放糖，而是加了味道更加温润的蜂蜜，不遮盖小米的谷香，又凸显了米粒的本身的清甜，比加糖的更好喝。
陈孑然以为是陈安安熬的，没有意外，吃完了一碗，连发冷的关节都暖和了许多。
吃完了早饭，打扫了厨房餐厅，陈孑然叫了一声陈安安，让她赶紧上楼收拾自己的行李，她们该搬走了。
顾茕听到搬走二字咯噔一下，笔记本从腿上顺势一滑，砰一声，手忙脚乱捡起来，角上磕出一个坑来，还好它质量过硬，屏幕顽强地还能点亮，不至于白费顾茕一个早晨的辛苦。
做完的事二人谁也没有再提，顾茕只当陈孑然断片了不记得，陈孑然也假装无事发生，各自相安无事。
陈孑然和陈安安的东西少得可怜，来时一个行李箱，走时也是一个行李箱。
她从来没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东西能不添置就不添置，来去干净。
顾茕想起她当年也是一样，被自己赶走时，只带了一个行李箱就装下了所有东西，干干净净，就好像她从来也没在那间房子里居住过。
受了多少委屈才会养成这样近乎偏执的自觉？顾茕不敢想，她只知道，陈孑然无意中流露出来的一个小习惯都能让她心疼。
“顾小姐，这半年多谢你照顾。”陈孑然把行李箱推到门口，对顾茕鞠了一躬。
“我送你吧。”顾茕站起来。
“不用了，我和安安走出去搭车就可以。”陈孑然又对她微微颔首，笑道：“我走了，顾小姐，希望咱们以后都好好各自生活，再也不要见面了。”
随着一声关门声，房子里骤然空旷冷清起来。
顾茕全身虚脱似的跌落在沙发上，鼻子使劲嗅了嗅，在空气中寻觅陈孑然遗落的气息。
没有。
陈孑然的适应能力太强了，这个人就像是透明的，没有什么特殊的味道，周围的环境是什么样，她就变成什么样，融入得不留痕迹，以至于顾茕想捕捉她的痕迹都没有办法。
顾茕把头靠在沙发上，双目无神地看着吊灯，痴痴地想，她和陈孑然的关系，这就算到头了。
未来的日子里，她不会再拥有陈孑然，甚至连见一面也不敢，因为她不配。
当年亲手把她推开，说出了扎她心窝子的狠话，现在就不配再去打扰她。
想极了时候偷偷见一眼都不配。
未来会有多长呢？二十年、三十年，还是五十年？
顾茕要忍受没有陈孑然的日子，至少五十年。
她今年才二十五呢。
顾茕忽然觉得人的寿命太长了，为什么这么长？八十岁甚至一百岁，简直毫无意义。
……
陈孑然把东西搬到新住所后，心情雀跃。
这间房子比她原来住的地下室要好得多，南北通途、采光充足，经过了昨天的一番修整，干净又明亮，简直是陈孑然理想中的家。
陈安安就像松了缰绳的小狗，在客厅、卧室、阳台来回跑，满屋子撒欢儿，最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也不知道这么漂亮的房子咱们能住多久。”
别人的始终是别人的，永远只能是暂时的落脚点，为不知道哪一天被房东给赶出去而担惊受怕。
陈安安捏着小拳头发奋道：“妈，以后我一定要多赚钱，买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房子，这样咱们就再也不怕被人赶出去了。”
“好啊，我等着住安安漂亮的大房子的那一天。”
乔迁之喜值得庆祝，附近就是菜市场，陈孑然带安安在菜市场里逛了一圈，买了不少好吃的，又给安安称了半斤虾，母女俩一人一杯可乐，对着一大桌子菜，在温馨的小客厅里干杯。
“以后会越来越好！”陈孑然笑着说。
“那必须的！”陈安安附和。
华灯初上，外面外加灯火，第一次让陈孑然觉得，这真是一座有烟火气的城市。
她刚来时住地下室里，看不到黑夜中楼房窗户里点起的一盏盏灯，后来住在顾茕的房子里，独门独户，对面只有海，白天是很漂亮，晚上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没有人气，冷清得很。
人间烟火是最平常又最美妙的风景，让人觉得温暖，陈孑然一路走来，虽然有曲折，总的来说，正和当初甘影对她说的那样，是越来越好的。
顾茕果然如约没再打扰，陈孑然在紧张又充实的学习工作和生活中偶尔脑海里冒出她的影子来，心里对她竟然多了几分感激。
凭顾茕的实力，真不放过陈孑然的话，她是招架不住的，她感激顾茕的手下留情，放她一条生路。
梁子莹也不知从哪儿得知了陈孑然搬家的消息，倒是来过几次，陈孑然以为她会像顾茕从前那样死缠烂打，她倒是有分寸，来得不频繁，都是点到即止，而且每次来也有由头，比如去东南亚出差，带了几款适合儿童用的润肤霜，是送给安安的礼物，陈孑然当然都一一婉拒了。
梁子莹两三个月才出现一次，试探着陈孑然和陈安安的耐心，陈孑然软硬不吃，她也不生气着急，下次来时照样笑眯眯的，仿佛六年时光不过弹指一挥间，她们姊妹还和从前一样。
因为来得不频繁，也没给陈孑然的生活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影响。
到了九月份，陈安安升上小学六年级，陈孑然的成人高考报名也开始了。
陈安安已经是大孩子，不但自己照顾好了自己，还额外承担起了照顾陈孑然生活起居的任务，知道陈孑然夜以继日地备考，身体肯定吃不消，变着花儿地给她补充营养，确保她有足够的体力应付繁重的学习和工作。
家里的重担全压在陈安安一个小孩子身上，陈孑然心里挺对不起她，提过几次让陈安安不要给她准备宵夜了，自己先睡，陈安安一本正经：“从前妈妈照顾我，现在是妈妈人生的关键时刻，当然得换我来照顾妈妈。”
给陈孑然感动得眼泪汪汪的，心想孩子没白养，真的长大懂事了。
也多亏了陈安安的后勤保障到位，要不陈孑然上考场那天说不定卷子写一半真就体力不支晕过去了。
十月份参加考试，十一月份公布成绩。
陈孑然查成绩时输入准考证号，手都在抖，陈安安也紧张地坐在她旁边，看到成绩的那一刻母女俩都高兴得蹦起来，几科接近满分，这个分数，别说报临渊师范大学，就是报临渊大学都稳了！
到了十二月份公布分数线和录取结果的时候果然不错，陈孑然高分被临师大的专科录取，还被当成补习班的优秀考生拿去做下一年的招生宣传。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当天，正好是陈孑然的生日，录取通知书就是她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她今年二十五岁，这是一个不早也不晚的年纪，最好的年纪，早几年太年轻，还在青春期的尾巴，摆脱不掉对未来的迷茫，晚几年又太成熟，一切已成定局，改变机会渺茫。二十五岁刚刚好，不年轻也不苍老，摆脱了从前的束缚，也还不失心中的热血，还能为理想拼搏。
陈孑然在二十五岁这年重新走进课堂，重拾了她当老师的目标。
陈孑然回想自己前二十四年的生日愿望，磕磕绊绊曲曲折折，每回老天爷都好像跟她开玩笑，可是到了二十五岁这一年，她的那些愿望，似乎都成真了。
有家、有工作、有学业，也正重新迈回普通人的生活。
结束了兼职的客服工作，和陈安安一起关了灯吹蜡烛的时候，陈孑然许下了自己二十五岁的愿望。
我希望成为一个好老师，成为更好的自己。
吹灭所有蜡烛后，陈孑然手机上收到一条陌生短信，短短四个字：“生日快乐。”
她愣了一下，隐约猜到了是谁发过来的。
只要顾茕不出现，陈孑然对她的怨怼就很远，现在已经快消散在风中了，连同过去那些痛苦的回忆一起。
平和地看这条短信时，那四个字竟然还有些别别扭扭的可爱。
陈孑然把手机放到一边，和陈安安一起分吃蛋糕。
这是她这么多年来，过得最幸福的生日。
……
这是这么多年以来，顾茕过得最苦闷的一个圣诞节。
她这时候本该在Y国顾家的主宅里，和自己那些没什么感情的血缘兄弟姐妹们一起围坐在餐厅中，敷衍着她父亲演一场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假戏。
顾茕连机票都订好了，临近出发时，又给退了，找了个公司突然有紧急状况需要她亲自出面坐阵的理由搪塞过去，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公司旁边的公寓里，看着陈孑然居住的方向，喝了一整夜的酒。
每年圣诞节都是陈孑然的生日，顾茕已经铭刻在心，她不想把这一天浪费在一群虚情假意的人身上，她想把这一天只留给自己心中最重要的那个人。
今天不止是圣诞节，还是她的生日。
在节日时出生，一个最大的坏处就是，节日气氛太隆重，会让寿星本人有种被忽略的失落感。
顾茕知道陈孑然不会有这种感觉，因为她被忽视惯了。
可顾茕就是固执地想替陈孑然记住这个日子，让她的陈孑然永远不是个被忽视的小可怜。
顾茕抱着空了一半的酒瓶苦笑，做这一切，说到底也只不过是感动了她自己而已。
她醉眼朦胧间，那条犹豫了好几个小时的祝福，终于还是赶在十二点之前发了出去：“生日快乐。”
只敢写这四个字，再多一个字都怕陈孑然会认出她来，埋怨她不守信用又来打扰。
顾茕真的一点、一点也不想再让陈孑然失望了，说消失就消失，哪怕自己已经被思念折磨得筋疲力竭，也不敢哪怕再远处偷看她一眼。
算起来，她忍受没有陈孑然的日子，也才刚过去半年而已。
从未想过半年竟然这么漫长。

第62章 和狗搏斗
临近睡觉时，陈孑然又收到了另一条短信，是梁子莹发来的，也只有非常短的几个字：“姐，生日快乐。”
陈孑然想起来，圣诞节也是梁子莹的生日。
陈孑然原打算回一条“你也生日快乐”，打了几个字，又一一删掉，想想还是算了。
过生日对陈孑然是种奢侈，对梁子莹当然只是司空见惯的小事。梁子莹从小人缘就好，哪年生日不是一群人围坐着给她祝福，今年想必也如此，她的那些临渊大学的高知同事和学生们自然会为她祝寿，用不着浪费陈孑然的短信费，毕竟一毛钱也是钱。
陈孑然和陈安安分吃了奶油蛋糕，谈论过年的规划。
今年的除夕在二月份，好巧不巧正是二月十四号，情人节当天，也是陈安安生日当天，情人节就算了，对她母女二人都没所谓，可辞旧迎新的除夕再加陈安安生日，势必要借着这个好日子痛痛快快乐一乐。
“妈，咱们今年总算可以痛痛快快过一个好年了。”陈安安的嘴角沾着奶油，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前几年过年都在地下室里，免不了潮湿憋屈，去年在顾茕家，她母女俩只能挤在房间里简单吃顿年夜饭，更憋屈。
今年可好，搬了宽敞明亮的大房子，陈孑然也换了一份轻松得多的工作，又考上了大学，陈安安也即将十二岁，明年九月份就能升初中了，一切都充满希望，值得庆贺。
陈孑然打心底起了笑意，“是该好好庆贺。”
她们还没商量好要怎么庆贺，梁子莹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陈孑然看着号码，就是之前发短信的那人，犹豫着要不要接，陈安安顺口问了句谁啊，陈孑然笑笑，说没事，放下不锈钢小勺，说自己吃饱了，让陈安安把吃不完的蛋糕放进冰箱去，自己则起身走到阳台上，掩了门，才接气梁子莹的电话。
“你好，请问有事么？”陈孑然的态度不冷不热，就是普普通通的对待陌生人的态度，这让梁子莹很受伤。
“姐，今天也是我的生日，你都不对我说一声生日快乐么？”
陈孑然一时语塞，讪讪道：“多的是给你祝寿的人，不缺我这一个。”
“可是别人我都不稀罕，我就稀罕你的祝福。”
话说到这份上，陈孑然不是那么铁石心肠的人，只好干巴巴地对着电话说了一声生日快乐。
“可惜不是当面说的，姐，什么时候你能和我在一块儿，当着我的面对我说声生日快乐就好了。”
陈孑然头疼，拿不准梁子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如果当年因为她二人还是名义上的亲姐妹，梁子莹为了维持在外人面前的体面和名声，和陈孑然演姐妹情深的戏，那也能理解，可如今她俩早就散了，梁子莹被证实和陈孑然一丁点的血缘关系也没有，甚至她都不姓陈改姓梁了，临渊也不是西朝，只要二人不漏口风，没人会知道她们曾经是姐妹，权当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不好么？梁子莹这三番五次的深情重义做给谁看？
反正陈孑然一点也不觉得感动，有的只是满满的荒唐。
假如当年梁子莹真的当陈孑然是姊妹的话，陈孑然和她掏心窝子说自己和顾茕好了的时候，梁子莹就应该挑明自己对顾茕也有意思，陈孑然自知不能和梁子莹争，肯定主动避讳顾茕了，也不至于后来撞见她们背着自己偷=情，被伤得那么深。
直到现在陈孑然也不能理解梁子莹当初是怎么想的，既然她喜欢顾茕，为什么不说？莫非她和顾茕一样性格恶劣，觉得把自己当猴耍很有意思？
梁子莹那边等了半天没等来陈孑然的反应，自知失言，咳嗽了两声掩饰尴尬，“姐……”她想把话题带过去，被陈孑然打断。
“你还是叫我名字吧，我本来也不是你姐。”
被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叫姐，这感觉总是怪怪的。
“好吧。”梁子莹叹了声，呼吸屏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温柔得让人心软，“阿然——”
细腻绵长的调子，莺声婉转，谁听了骨头都得酥三分，只有陈孑然不为所动，甚至觉得滑稽。
“没什么事我先挂了。”
梁子莹错愕地听着听筒里的嘟音。
陈孑然不是个传统意义上的同=性=恋，在遇到顾茕以前，她没对女人动过心，当然也没对男人动过心。
准确地说她只对顾茕一人心跳过，其余之外的男男女女，即使俊男美女，在陈孑然的眼里都没什么两样——都只会让她自卑而已。
陈孑然的爱情来得太早，燃烧得太炽烈，早早地就剩下一捧死灰，心里已经绝了爱情的念头。
更别提梁子莹还是从小在陈孑然的眼皮子底下长大的，陈孑然对她除了自卑就是羡慕，十几年都当她是自己亲妹妹，根本听不出她语气里浓浓的调=情意味。
这也是最让梁子莹苦闷的一点，怎么让陈孑然对自己的“亲情”转变为爱情？需要一个契机，只能等，急不来。
陈孑然考完试后骤然轻松了很多，找了个阳光明媚的晴好天气把房子里里外外大扫除了一遍。观岸花园就在陈安安学校隔壁，之前是因为陈孑然要上补习班，所以只能陈安安一个人回家吃午饭休息，现在陈孑然闲下来，陈安安中午放学一回家就能闻到饭菜的香味儿，日子滋润，小脸养得白里透红，卸下压力的陈孑然面色也红润了不少。
不用再做繁重的体力劳动，今年冬天陈孑然的手断断续续地脱皮，最外面那层老化的死皮脱落干净后，新生的皮肤比原来嫩多了，老茧没了，看起来竟有些白嫩，连陈安安都说妈妈的手比以前软多了。
陈安安一进家门，陈孑然就问她：“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还不是学校门口那条大狼狗，也不知是谁家的狗，不栓好了，三天两头往学校里跑，我一见它就害怕，躲在学校里不敢出来，等它走了我才敢回来。”
陈安安学校里有一条三天两头往出跑的大狼狗，这事陈孑然已经听她抱怨过好多次了。学校里都是一群没有反抗能力的小孩子，那条大狼狗比有的低年级的小朋友还要高，膘肥体壮、肌肉虬结，满嘴的獠牙，通体黢黑，莫说小朋友，就是陈孑然接陈安安放学时碰到过一次，都心里打抖，躲着它走。
那狗还凶得很，看谁不顺眼就追着一顿狂吠，已经吓哭了十几个学生了。
陈孑然跟学校保安反映过好几次，让保安拿出个措施来，要么把狗撵走，要么叫狗主人把狗拴起来，这么大的狗多影响学生安全啊。
保安只是个拿钱办事的，也很为难，旁敲侧击地透露出来一点讯息：这狗是校领导家属养的，自己哪儿敢撵呐。
“难道就由着它咬了人才能管么？”陈孑然愤慨。
保安无奈地耸肩。
后来陈孑然又报了一次警，可是狗没咬人，警察来了也无济于事，只对狗主人批评教育，说市区不能养大型犬，让她尽快把狗处理掉。
没用，罚了几次款，那狗该溜达还是溜达。
陈孑然只好提醒陈安安多加小心，看到狗躲着点走。
“还好你还有半年就上初中了。”陈孑然给陈安安盛饭，“把这半年坚持过去，离那狗远远的，注意保护好自己。”
“放心吧妈。”
放不了心，元旦收假后，期末考试的前一周，有天中午陈孑然忽然接到了陈安安班主任的电话，说陈安安被狗咬了，现在已经被路过的好心人紧急送往医院了。
“哪家医院？被咬得严重么？”陈孑然心头一跳，手里的锅铲咣当掉在地上。
班主任年龄也不大，头一回见这阵仗，吓得语无伦次，陈孑然只从她的哭腔里勉强听清了医院名字，关了煤气拿起钥匙打车往医院赶，身上的围裙都来不及解，就这么穿着陈安安给她挑的粉色围裙和鹅黄色棉拖鞋跑进了医院里。
班主任在医院门口来回走动，焦急地等她，见她跑过来，赶紧迎上去，大学毕业没几年的小姑娘，话还没出口，眼睛就红了，“安安妈……我对不起你……”
“先别说这个，安安怎么样了？”
“在手术室里缝针打疫苗呢，那个好心救她的姑娘也被狗咬了一口，这会儿估计两人都在缝针。安安妈，你得好好感谢那姑娘，要不是她路过出手相救，一把扳住了狗头，把狗死死按在地上，恐怕安安的骨头都得被那只大狗咬断了。”
跟狼似的大狗不知怎么突然就发起疯来，吼叫声震得人心脏疼，接着就冲进了人群里，陈安安躲闪不及，被它一口咬在了小腿上，血流了一地。眼珠子血红的大狼狗把陈安安当猎物了，咬着她，喉咙里还发出警告的嘶吼，让众人不敢靠近，班主任当时就吓傻了，不知怎么办，就在此时有个女人冲上前去，不顾自己的手臂被咬，硬是控制住了那条一百多斤的牙上还滴血的大狼狗。
陈孑然心焦地在外科手术室的门外等着。
同样在手术室外等候的还有两个身材健硕的大汉，西装整齐，应该是救陈安安那姑娘的家人或者朋友。
陈安安的左边小腿裹着纱布，脸色煞白地被护士推了出来。
“医生，我女儿的伤势怎么样？会不会留后遗症？”
“注意休息，应该没事，不过伤口太深，刚打了狂犬病疫苗，还要在医院里观察两天，你先去给她办住院手续吧。”
“知道了，谢谢您医生。”陈孑然就快要走，另一间手术室里也走出来一个人，同样虚弱的脸色，不过包纱布的变成了左臂，用一根绷带掉在脖子上。
两个彪形大汉忙去扶人，陈孑然转头一看，惊愕，“怎么是你？”
救陈安安的不是别人，正是已经半年多没见过，原以为以后都不会再见的顾茕。
顾茕看到她，表情像是犯了错似的，有些闪躲，“我……我不是故意出现在你面前的，只是要去分部开会的路上碰巧路过，看到安安有危险……”
这是实话，顾茕路过解救陈安安纯属巧合。
她原想包扎完伤口赶紧走，不和陈孑然碰面的，就怕陈孑然以为陈安安受伤又是她在背后搞鬼搞怪，对她更加讨厌。
没想到那个小班主任动作也太快了，让她先别通知陈孑然，她扭脸就给陈孑然打电话，让顾茕连躲的时机都没有。
陈孑然看顾茕明明救人受伤了却像是犯了错的慌乱表情，她左胳膊还在胸前吊着呢，和狗搏斗过后的头发还被咬秃了一块，又惨又好笑。
陈孑然心里五味杂陈。

第63章 又是顾茕
顾茕局促地站着，见陈孑然半天没做声，以为她必定恼自己不守信用，脸有几分涨红，愈发急忙辩解：“我真不是有意在你眼前晃的，我……”
她想说自己就算再有能耐也不能和狗交流啊，总不会是自己算计好了时间指挥狗去咬的陈安安吧？再说她明知陈安安对陈孑然多重要的情况下还干这种傻事，难道脑子进水了么？
陈孑然见她急得冒汗的样儿，噗嗤笑出声来，赶紧低着头正正神色，才道：“我知道，你不用解释了。”
那狗是陈安安学校的一个校领导家里养的，已经威胁学生安全好几个月了，又不是突然出现的，陈孑然不是不讲理的人，就算她真不讲理，也不该怪到见义勇为救了陈安安一命的顾茕头上。
相反，这次陈孑然得感谢她还来不及呢。
顾茕和陈孑然住一块儿那阵都没见她这么开心的笑过，看她笑了，心里也放松了，挠了挠自己狼藉的头发，跟着嘿嘿乐了两声，在陈孑然身上扫过，道：“你怎么穿这样就出来了？”
陈孑然看看自己身上的围裙和脚上穿的棉拖鞋，一时尴尬，面红道：“我在做饭呢，听到安安受伤了，就赶紧跑出来了，没来得及换衣服。”
幸好临渊一月份也不算很冷，今天天气晴好，到了傍晚室温还有十七八度，正宜人，可要是到了晚上，没有了太阳的热辐射，气温完全降下去，只有十度左右，陈孑然的这身就略显单薄了。
顾茕斜起一边唇角，“我还以为……”
她原想语气轻松地开个玩笑，说她还以为陈孑然是听说了自己被狗咬，所以才着急跑到医院来忘了换衣服，只说了几个字，猛然打住。
这话可不适合对陈孑然说，她们已经是陌生人的关系了，说出这种近乎调=戏的话来，除了让陈孑然生厌什么好处都没有。
顾茕暗自庆幸，幸好打住了没有说这种嘴贱的招惹。
陈孑然对她倒是了解，看她表情就把她没出口的话猜了个七八分，不在意地笑笑，接着顾茕的话头解释了两句：“安安班主任只跟我说安安被狗咬了，没说你救了安安，更没说你也被狗咬了，我才知道，不好意思。对了，多亏你救安安一命，谢谢你了。”
“不……不用客气……”顾茕受宠若惊，“太阳落山气温就降低了，你别在这跟我说话了，赶紧带着安安回去吧，免得感冒。”
“医生说安安要住院观察两天，她今晚就住这儿了，我回去给她拿两件换洗的衣裳，顺便给她把晚饭做好了带过来。”陈孑然顺口问了顾茕一句：“对了，你需要住院么？晚饭怎么解决？”
“我……”顾茕顿了一下，神色微躲，含糊道：“不知道。”
她哪有功夫住院，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前两天才从外地赶回临渊，去公司的路上凑巧救了陈安安罢了，一会议室的高层都在等着她呢。
陈孑然只当她在临渊无亲无故的，晚饭没有着落，感念她救陈安安的恩情，顺口道：“那我多做一份饭，也给你带过来吧，医院的食堂怎么说也没有小灶炒的热乎饭好吃。”
“谢……谢谢……”顾茕惊喜得舌头都打结了，“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她目送着陈孑然走远，眼珠子直直地望着远方，直到助理替她办完了医院里的各项手续来到跟前提醒她：“顾总，会议还有五分钟就开始了……”
“通知公司，改成远程会议，你马上去给我弄一台电脑来。”
“可是……”
顾茕笑吟吟地瞥过去：“可是什么？难道公司养得那些高管都是饭桶，我不到场还开不了会了？”
助理不敢做声，答了声知道，转头给顾茕调配电脑、办住院手续去了。
陈孑然回去之后继续把没做完的菜做好，分成两份，找了两个饭盒分开装，一份是她和陈安安的，一份是顾茕的。
顾茕的司机就在楼下等着，等陈孑然把晚餐分装好、换好了衣服，又送她去了医院。陈孑然原想把顾茕那份晚餐直接给司机，让他转交。司机却不接，还说：“抱歉陈女士，我可不敢碰顾总的饭菜，万一出了什么事，我得吃不了兜着走，我一家老小还都指着我养活呢。”
顾茕金尊玉贵，她的衣食住行自然有无数人留心，要经过层层把关，是陈孑然疏忽了这一层，对司机道了声抱歉，想想，还是自己把饭盒拿到了顾茕的病房里。
陈孑然推门进去的时候没人拦着，顾茕开会开到一半，耳朵里塞着蓝牙耳机，靠在病床上，笔记本架在小桌子上，面色凝重，听见动静一抬头，瞧见是陈孑然端着饭盒走进来，眼睛一下就亮了，示意她稍等两分钟。
陈孑然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等了一会儿，顾茕那头一个小决策刚敲定完，她开口道：“今天先这样吧，还剩多少内容？”
耳机里可能有个人回答了她，她又道：“剩下的你们再讨论，会后秘书把记录尽快发到我邮箱就可以，我还有事，先下了。”
说罢合上电脑，右手伸了个懒腰，对陈孑然笑：“抱歉，久等了。”
“没什么。”陈孑然把她的电脑放到床头柜上，把自己带来的饭盒放在桌上打开，“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样。”
“好香啊。”顾茕赞了一句，拿起筷子，问她：“见我哪样？”
“工作时候的样子。”
从前见到的都是执拗得让人哭笑不得的顾茕，像个没长大的孩子，第一次见到工作中的她，又是另一副样子，眼中光芒锐利，严肃专注，连下达指令的语气都是斩钉截铁的，和生活中的顾茕完全不是一个人。
“你该不会被我认真工作的样子迷住了吧？”顾茕终究还是没忍住嘴贱，脑子没转弯，这句话一下就出溜出去，说完就后悔了，悄悄观察陈孑然的表情。
好在陈孑然神色没什么变化，让顾茕放心不少。
她不知道陈孑然心里咯噔一下，手差点没拿稳饭盒盖。
顾茕猜对了，陈孑然差点真被顾茕给迷住了，掐着手掌才定住自己。
幸而顾茕没敢再追问下去，安分守己吃完饭，陈孑然倒了杯水给她漱口，知她自己一个人洗手不方便，又抽了张湿巾，给她擦手上的油污。
“我现在才知道失去一只手有多不方便。”顾茕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
陈孑然略僵，只听她又道：“我吊起来的是左手都这么不方便，阿然，你那时候右手几乎废了，又是怎么过来的？”
陈孑然勉强一笑，“都过去了，还提它干什么。”
“给我讲讲吧，我不能感同身受，至少也能借机体会一下你那时的苦。”
“这有什么好体会的。”陈孑然笑得轻松，“其实也还好，医院里有护工和护士全程照顾，除了做复健的时候辛苦点，其余时间比平常还好呢。”
陈孑然嘴里的“辛苦”，大约就等同于平常人所说的“生不如死。”
顾茕面露歉疚，拉着她的手道歉，“对不起，在你最艰难的时候，我却逃走了。”
被陈孑然不动声色地挣脱，“我走了，明天再给你送早餐吧。”
陈孑然今天晚上是有工作的，和一位白班的同事调了班才得出的空闲，今天同事替她值五个小时夜班，明天她替同事上八个小时白班。
她走后，顾茕虚握了一下被她细心擦拭过的右掌，感受那上面残余的陈孑然的触感，深深地叹气。
陈孑然的日子一定比从前好过了许多，至少触感软和了不少。
她的胳膊还疼得厉害么？
顾茕不敢问，也没资格问。
陈安安住院两天耽误了期末复习，不过她平时基础扎实，已经利用课余时间自学初中知识了，期末考试没受影响，不出意外数学和英语又是满分，语文估计也就作文和阅读理解扣点分而已，小学内容对她小菜一碟。
据陈安安被咬伤到期末考试结束，咬人的狗的主人不仅没有赔偿医药费，甚至连露面道歉都没有一句。如果被咬的是陈孑然自己，这事也许就这么算了，但受苦的是陈安安，陈孑然过不去，上学校理论了好几次，每回都是年级组长接待她，打哈哈，说学校可以赔点钱，希望她这个做家长的不要把事情闹大，有损学校的名声。
“我女儿被你们学校领导养的狗咬了，不说赔偿，他连面都不露，一点歉意都没有，你们还要我别把事情闹大？”陈孑然不知道世上还有这么不讲理的事，气得脸通红，“且不说你们领导违法在市内养大型犬，给学生们做了一个坏榜样，就那只狗，我跟学校反应了多少次了，你们重视过么？但凡你们去劝劝那位领导，让他把狗拴好，不要在外面放养，也不会出现咬人的事！我女儿的腿到现在走路还不利索呢！”
“陈妈妈，我们已经跟你好言相劝了，我相信你来也是来商量解决办法来的，发泄个人情绪对你和学校都没有好处，你想想陈安安同学今年可已经上六年级了，您也不想她的学籍档案上留下什么污点对吧？”
“你……”陈孑然浑身发抖，“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只是提醒，陈安安同学在学校里的表现也不怎么样，我们全校师生天天从门口过，怎么狗不咬别人，偏偏就咬了她？狗是人类的朋友，是世界上最温顺的动物，如果不是她去招惹狗，狗怎么会咬她呢？我们肯赔偿已经是出于人道主义精神了，真要闹大了，说不定得你们自己负担大部分责任！你不要为了多要点赔偿金就闹得没完。”
“你……亏你还是个当老师的，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陈孑然被这个铁了心要袒护领导的年级组长气得直哆嗦。
年级组长却不理她，找了个借口自己走了，陈孑然不擅长与人争执，没为女儿讨回公道，只恨自己没本事，眼眶都红了。
后来几天，陈孑然没有打退堂鼓，又去学校理论，这回保安得了上面的吩咐，连学校大门儿都不让陈孑然进了。
陈孑然想硬闯，被保安失手推了个大跟头。
眼看着后脑勺朝地砸在了马路牙子上，幸亏后面一个臂膀撑住了她，让她撞进身后柔软的胸膛里，免去一灾。
“谢……”陈孑然回头，竟然又是顾茕。
“没事吧？”顾茕的笑近在眼前。
想到后脑勺撞上的是什么物件儿，陈孑然脸红得滴血。

第64章 摸了顾茕小手
“没……没事儿……”陈孑然脸一红，心一乱，急忙站稳了身子，从顾茕怀中退了出来，正要问她怎么在这，顾茕已经松开了扶着她的手，负在身后，目光转向推人的保安，颜色极深。
“你为什么推人？”
虽然嘴角向上扬着，眼里半点笑模样都无，冷若寒霜。
保安打了个抖，他迎来送往见识的人多，立时看出顾茕不是一般人出身，心虚气短，说话都结巴了，“谁……谁推人了？是她天天到学校门口来捣乱，影响我们学校的正常教学秩序，领导点名不能放她进来！”
这会儿期末考试都结束了，已经是寒假时间，校园里早空荡荡没有一个学生了，他口里的影响教学秩序摆明了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陈孑然不满学校领导仗势欺人倒打一耙，正要上前理论，顾茕暗暗抓住了她的手腕，对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先别轻举妄动，自己又淡笑着问保安：“哦？领导点名不能放她进去？哪个领导？”
保安哪敢把领导的名字供出来，脸上青红转白，半天憋出一句反问：“我凭什么告诉你？你谁啊你？”
顾茕不与他理会，只对着助理一瞥，助理心领神会，走到一边去打了个电话。
陈孑然料想助理大概直接打给校领导了，果不其然，收线后不过三四分钟的功夫，陈孑然想见面讨个说法也见不着人的校长带着好几个副校长、教导主任之类的重要领导匆匆赶到了校门口，对顾茕点头哈笑地奉承。
陈孑然心思重，略一想想就知道顾茕这是专为陈安安得不到应有的赔偿和道歉而来。虽然顾茕自己也为了救陈安安被狗咬了，可她每天更重要的事没有一百也有五十件，和学校交涉是最微不足道的小问题，底下自有一堆人替她解决，哪用得着她上心。
陈安安和顾茕非亲非故，顾茕替她讨回公道，说到底是看陈孑然的面子。
总而言之，这个人情，陈孑然算是欠下了。还是个重之又重的大人情，陈孑然都不知道该怎么还的那种。
“顾总好，您怎么有空到我们这个小学校里来坐坐？快请进，请进。”校长谄媚地把顾茕请进了校园里，瞟见她身后的陈孑然，先是一愣，又瞧着顾茕竟然礼让着陈孑然先走，更是大骇。
陈孑然的背景这些领导们早就调查得清清楚楚，不是本省人，又没有固定工作，靠打点零工供孩子读书，一没背景二没靠山，校方都想好了，即使她真狗急跳墙找媒体曝光学校，校方也有的是手段可以把消息压下来，因而才敢肆无忌惮不拿她当回事。
谁想这么个又穷又丑的女人，竟和顾氏的一把手扯上关系？看顾茕对她的体恤周到，明眼人一猜就知道二人关系匪浅了。
想到这一层，还未进校门，校长额头上的冷汗就流下来几大颗，趁着没人哆哆嗦嗦地擦掉，心里已经凉了半截，想他小心了大半辈子，眼看着还有几年就能功成身退，退休回家颐养天年，如今别说校长职位保不住，恐怕连颐养天年也是痴心妄想。
顾茕从进校园，一直到在会客室坐下，都是笑得轻描淡写的。
校长亲自把一杯茶端到她手上，她才哼了一声，吓得校长一杯热茶泼了大半，手背烫得一片红，还得咬着牙赔笑，“我真老糊涂了，对不住顾总，这就给您换杯新茶。”
“不用了。”顾茕两根手指敲着桌子，“我今天来也不是为了喝茶。王校长，听说你们学校爱护动物的教育做得很不错，校园里经常有些猫啊狗的小动物出没，行啊你，这教育理念可真够先进的，和国际接轨了。”
果然是为这事来的。
王校长双腿一软，差点没给顾茕跪下去，汗流了一脑袋，还得低声下气地陪着笑，“顾总您误会了，前段时间咬人那条狗不是我们学校的，校方也已经联合片儿警严厉警告了狗主人，她知道错了，做了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把狗放出来了……”
顾茕意义不明地冷笑一声，敲桌子的手指骤停，一屋子老师大气也不敢喘，会客室安静得诡异。
这下流汗的不止校长一个，副校长、教导主任，还有前几天恶语伤人的那个年级组长，全都后背冒汗，手指哆嗦。
“我女儿已经被这狗咬了，苦也吃了罪也受了，王校长现在跟我说严厉警告，难道你严厉警告了，我女儿受的苦就能少些么？”
校长脊梁骨一颤，差点没咬了舌头，“顾总，实在……实在不知道是您家的千金……”
这校长一口气差点背过去，只听下面的人说被咬的是个普通学生，家里没背景，怎么又成了顾茕的女儿？
顾家的千金怎么会来念他这个破公立学校？本校学生大多是普通家庭出身，连中产以上的人家孩子都少，做梦也想不到当间竟然混着一个顾家千金！要是知道了，校长肯定会叮嘱班主任好好照顾着，哪敢出这一遭恶狗伤人的事！
“顾总您放……放心！我们立刻下去教育那条恶狗的主人，让她看好自家的狗，此类事件再不会发生了！”事到如今，说什么都于事无补，校长也只能做些虚头巴脑的保证。
顾茕没搭理他，目光越过他，直接停留在他身后的一个同样流着冷汗的中年男人身上，“张副校长，您是有本事的人，养的狗也霸气，当街就把我女儿咬了，我女儿住院三天您一句道歉都没有，要么说是搞教育的呢，就是有种，这宁折不弯的气节，真让我自愧不如。”
坐在顾茕旁边狐假虎威的陈孑然不动声色顺着看去，豁然开朗。
难怪狗主人这么傲慢，恶狗伤人不说登门道歉，连一眼都没看过，原来是学校的副校长，对着学生老师耀武扬威惯了，眼睛长在头顶上，一肚子傲慢，怎么会对陈孑然这个普通学生家长道歉呢。
张副校长尽量减小存在感，还是被顾茕单独提溜了出来，脸煞白，嘴里哆嗦说不出一句整话，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板上。他知道自己这辈子的前途算是完了。
那条恶狗是他老婆养的，早就劝过她要处理掉，别养这些凶神恶煞的玩意儿，早晚有出事的一天，可惜那是个强势的中年女人，哪会听好言相劝？眼下果然作出祸来。
对着一屋子战战兢兢的所谓“老师”们，顾茕除了这两句客套话外再没多说，携陈孑然一道走了。
陈孑然回到自己家中，才刚坐下，门外便站着一大堆的校领导，拎着贵重礼品来赔笑脸了，一开口就是学校制度不严管理松懈，让陈安安被咬，深表遗憾自责，特意来看望陈安安的伤口愈合得怎么样，还有一笔慰问金和赔偿金。
陈孑然看那个点头哈腰的年级组长，前几天还颐指气使呢，今天又像个三孙子似的窝囊，心里叹服这些人变脸的本事。
在她心中，教师是个崇高的职业，传道受业、为人师表，必然有古人常说的松竹风骨，正气凛然，如今看这些蝇营狗苟之辈，又看透了一些。
教师一职在她心中崇高，在别人心中未必崇高，教师行列里就不乏这种败类，人前一表斯文，其实是衣冠禽兽而已，从普通老师混成了领导，就耀武扬威起来，除了败坏广大教师的名声还有什么？
陈孑然不接他们的礼品，也怕他们一起来吓坏了屋里看电视的陈安安，一步走出来，反手把门带上，对他们说：“赔偿金我接受，道歉我也接受，至于其他的，无功不受禄，各位领导就拿回去吧。”
“陈女士……”校长带头，想开口让陈孑然替他们在顾茕面前求个情，都还没开口呢，学校里有人给他打电话，让他快回学校一趟。
“怎么回事？”
“校门口围了好多记者！说是要采访您呢！”
一听电话里的焦急就不是好话，校长带人急匆匆赶了回去，礼品盒子在陈孑然家门口放了一地，陈孑然低头看了看，觉得碍事，拎去楼梯间里放着了，谁爱拿谁拿，她也没有给这些人看东西的义务。
“妈，你快来看，我们学校上热搜了！”陈安安在屋里喊了一声。
陈孑然一进屋，陈安安就把手机举到她跟前来。
一看果然不错，热搜第一条，#小学生被副校长所养恶狗咬伤#。
要说起这个热搜名的人也是个鬼才，一句话里点出两个最关键的人物，小学生和副校长，一个是毫无自保能力的小孩子，一个是校园权力中心的副校长，一小一大两个对比鲜明的身份特征一列出来，顿时群情激愤，引爆了各大社交媒体的流量，消息刚出来不到一个小时，登上了几个最大的社交平台的热度榜首，不论评论还是跟帖，纷纷谴责学校领导不作为和包庇，要求相关部门严查的。
一般这种社会性新闻都要经过一段时间的发酵才会反响强烈，这条消息一小时内就引起如此轰动，说背后没有推手陈孑然是不信的，陈孑然点进热度最高的一个新闻账号里细看，发现撰稿人的措辞十分激烈，不但矛头直指校方，还有当日校门口对面路口拍下来的监控画面，厚码，受害人信息保护得非常好。陈孑然第一次亲眼见女儿被咬经过，看到陈安安被狗咬着小腿拖行了一米多，血流一路，头皮发麻，随后又看到顾茕奋不顾身冲上去援救，被狗一口咬在左臂上，心下也是感动万分，更觉欠了顾茕的人情。
“妈，我这算不算出名了啊？”陈安安笑嘻嘻地问。
陈孑然嗔怪她：“别瞎动脑筋，这种名不出也罢。”
几个小时候临渊市教育局官方账号发声，表明涉事老师已经做停职处理，等待公安机关进一步调查，各部门对此事表示密切关注。
第二天处理结果就出来了，涉事学校校长、副校长，还有几个重要责任人全部免职，其中校长副校长涉嫌行=贿=受=贿，已被司法部门扣押，在年底的关口牵扯出了该校一大批涉事领导，大半个领导班子被连根拔起。
陈孑然在当天的本地新闻里看到纵狗咬人的嚣张副校长，灰头土脸地被铐进警车里，他后面一个女人牵着一条嘴被戴了锁套的大狼狗哭得伤心，正是咬陈安安的那一条。
还有一个四五岁大的小胖子哭着叫爸爸，听得人唏嘘。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自作孽不可活。
又过了两天，梁子莹也从这条新闻上得知了陈安安学校里发生的变故，狗咬人能牵扯出一桩惊天受=贿案，其中没有人推波助澜怎么可能，梁子莹一下就猜到了八成是顾茕做了推手，又联系到能让顾茕大动干戈的，除了陈孑然又有谁？想必那个被咬的就是陈安安了。
梁子莹打电话给陈孑然，问陈安安伤得重不重，又抱怨陈孑然拿她当外人，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她一声。
陈孑然反问：“你不就是外人么？”
把梁子莹所有的话全给噎了回去。
……
因为顾茕犬口救下了陈安安，还因此负伤，后又帮陈安安出了一口有冤无处诉的恶气，陈孑然想着她也许会用这件事来拿捏自己，等了半月有余，结果到了小年夜也没见顾茕的动静，那次以后，顾茕又自觉地从陈孑然的生活里消失了，好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小年夜当天，陈孑然带陈安安去接种最后一针狂犬疫苗，大医院人多，排队挂号等的时间也长，陈孑然和陈安安上午八点到医院，直到接近中午才从医院里出来。
快走到医院大门口的时候，远远地看见左胳膊还吊着绷带的顾茕，一个人可怜巴巴地排队挂号，拿着病历本、医保卡，还有一大堆杂七杂八的纸片，单手抱在怀里，出来时被人撞了一下，怀里的东西散落一地，她只有一只手能动，蹲着身一张一张捡，周围人熟视无睹，连个帮她的人都没有。
陈安安抬头看了看陈孑然。
陈孑然于心不忍，快步走过去，迅速帮她捡起来。
顾茕眼中诧异一闪而过，没说话，单手和她一起捡。
捡到最后一张挂号单子的时候，两人不约而同伸手过去，陈孑然的掌心就搭在了顾茕的手背上。
如今陈孑然手上茧褪了，手掌里也比原来敏感，顾茕的手背像拿牛奶泡过似的，滑腻腻的，又烫，陈孑然一激灵，忙松开手。
顾茕只被她碰了碰手背，却像痴了，她抽回去的关口，一把猛攥住，攥得陈孑然指骨发疼，掌心发麻。

第65章 修罗场（上）
医院挂号处人极多，这二人手攥在一处，互相看着对方，眼里都像痴着似的，四目相对间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情愫流过，顾茕的手又捏紧了几分。
陈孑然心头猛跳，又慌又怕，还未出声，后面排队的人已经不耐烦了，大声呵斥：“喂！你们两个不看病就到旁边去，别挡着我们看病挂号行么？后面这么多人都等着呢！在这拉拉扯扯干什么呢？”
陈孑然一听，手用力一缩，从顾茕掌中硬扯了回来，起身，把手里捡的病历本等等整理好递还给顾茕。
顾茕拇指和食指摩挲了一阵，怅然若失，接了过来，低低道了声谢。
“你怎么一个人来医院？你的那些助理和保镖呢？手不方便还没人陪着？”
“今天过小年，我这个当老板的也不能太不近人情，总得放他们回去和家人团员团圆吧？”顾茕笑了声，把那一沓乱糟糟的纸张一股脑全塞进自己左胳膊的绷带绳里吊着，想抽出那张挂号单来看看打疫苗要去几楼，动作有点急躁，上面压的纸被带了出来，差点又要撒落一地，亏得陈孑然眼疾手快替她扶住，给她整理好塞了回去。
顾茕牙齿咬住挂号单，又在那沓纸中找什么东西，笨手笨脚的，看得陈孑然着急，把她那些东西一股脑儿全拿到自己手中来，一张一张翻给她看，“你要找什么？我替你找。”
“我……我忘了……”顾茕悻悻地干笑两声。
她是故意使心眼做给陈孑然看的，为的就是让陈孑然可怜同情她。
陈孑然是个自尊要强的人，不能接受别人的可怜。顾茕就正好相反，她巴不得陈孑然的怜悯，好歹自己能亲近陈孑然一二。
从前顾茕在陈孑然面前总是心虚，对不起她，只好远着她，还她一个清净，这回好了，顾茕救了她最心疼的女儿，依陈孑然的脾气，不可能当作无事发生，心里肯定觉得欠着顾茕的，顾茕当然得趁机凑上来。
什么助理保镖全放假了都是顾茕的瞎话，顾茕这样的地位，哪里会只有一个助理，是她故意让谁也不许跟着，在陈孑然面前露出可怜弱势来。
顾茕是个商人，天上掉下来的机会摆在眼前，她不可能白白看着它溜走。
再说顾茕这次是认真了，先从熟人开始，再到朋友，慢慢地靠近陈孑然的心，用自己的真心换陈孑然的真心。
她不相信世界上会有第二个人，比现在的她更懂陈孑然，更爱陈孑然。陈孑然也不可能再爱上除她外的任何人了，既然如此，与其在远处守着陈孑然，二人都孤独终老，不如顾茕再推心置腹把她打动回来。
以后好好待她，守着她到老。
陈孑然还替顾茕翻找她要的东西，听她一句忘了，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好笑地想，亏她还是一个大公司的老板，做事这么顾前不顾后的，难道真不会把好好一个公司给经营倒闭了么？再抬眼时，眼神从顾茕痴笑的嘴边扫过，瞅见了她那天被狗咬秃了一块的头发，就在太阳穴后面，非常明显的一块秃，如今已经长出短短的黑色发茬子了，一头漂亮的墨色长发，就额前平白一块刺短头，陈孑然想想她这段时间都是顶着这么个发型去给公司员工开会训话的，想她一脸正经的样儿，偏头上秃了一块，陈孑然心里绷不住笑，歪过头去，用病历本挡着自己的半张脸，想偷偷地笑，还是乐出声来。
她压着嗓子，一个清脆短促的笑音依然传进了顾茕的耳朵里。
顾茕耳尖动了动，唇角跟着荡漾开，眉心眼角舒展，装出几分委屈无奈，叹气道：“笑吧笑吧，反正我也被公司里的同事们背地里笑过百八十回了，不差你一个。”
“咳……”陈孑然正正神色，“我不是在笑你……”
可惜她实在不会撒谎，才刚板起脸忍了没两秒钟，看到顾茕的秃头顶，又乐了。
这回当着顾茕的面乐得直不起腰来，脸都笑红了。
顾茕表面无奈，心里却在暗喜，出门前故意把那块已经长了一寸来长的头发又给剃短了，果然是对的，好久没见陈孑然这样乐了。
“你就笑吧……算了，快把病历本给我，我要上去打疫苗了。”顾茕努努嘴，示意陈孑然把她的病历本还给她。
“我陪你一起去吧。”陈孑然笑痛快了，眼里有几分对不住顾茕，“你一个人干什么都不方便，我在，好歹也有个照应。”
“不麻烦你么？”顾茕心里想抓着陈孑然不让她走，表面上还欲拒=还迎地客套，“太麻烦你了吧？这会儿都快中午了，你不饿安安都饿了。”
陈孑然一看手机，还真是，都快十二点了，她忙朝陈安安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医院门口等着的陈安安走过来，问：“妈，什么事？”看了眼顾茕，想了想，客气地叫了声：“顾阿姨好。”
陈安安原来不待见顾茕，后来顾茕救她一命，她对顾茕的态度就变了，拿出了对待长辈的尊敬谦和来。
那天她被狼狗咬在嘴下时，顾茕奋不顾身救人的态度不是装的，她那日还带着保镖，要装不会用自己的性命冒险，不值当。
好歹是救命恩人，陈安安对她的看法也有了改观，再说她现在也不像刚回来时只知道仗势欺人的糊涂样了。
“真乖。”顾茕被她一声阿姨叫得受用，笑眯眯地对陈孑然说：“安安好像又长高了不少，是我的错觉么？”
“的确长高了。”陈孑然摸摸陈安安的头，自豪起来，“裤子都短了一截了，年前正要带她买新衣服去。”
陈孑然给了陈安安一百块钱，让她去买点吃的，自己则陪着顾茕一道去打疫苗。她刚从打疫苗的地方出来，熟门熟路就过去了，只因在下面耽搁一阵，二人上去时，正好叫顾茕的名字。
陈孑然看着医生把注射剂推进顾茕的手臂里，又瞧瞧顾茕吊起来的左臂，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
顾茕被狗咬已经是快一个月前的事了，一个月的时间，就是骨折也差不多能拆绷带了，顾茕被狗咬了一口，难道比骨折还严重？莫非被狗咬碎了骨头？
于是陈孑然忍不住开口问打疫苗的护士：“她这个绷带什么时候能拆？”
其实顾茕的绷带早拆了，今天为了和陈孑然遇上，昨天特地又找了医生给她把绷带打上，这会儿怕露馅，抢着道：“我昨天已经看过外科，那个医生说再有一个礼拜才能拆！”
一个礼拜，这么说顾茕得吊着胳膊过年了。
护士没多想，附和道：“医生说什么时候拆就什么时候拆，你们家人也有点耐心，谨遵医嘱，否则万一伤口感染了，或者留下后遗症，受苦的还是患者本人。”
陈孑然自己就是深受后遗症折磨的人，一听，不敢再言语，老老实实住了口。
打完疫苗还要静坐半小时观察排异反应，二人无事，正好陈安安买了吃的回来。
她提的塑料袋里只有三盒牛奶和三个面包，陈孑然看了一眼，微微皱眉，“怎么只买了这么点儿？”
顾茕救了陈安安，结果她们母女就请人家吃干面包，陈孑然实在过意不去。
“医院里的东西都贵死了，反正咱们待会儿就回去了，先吃点东西垫垫，回去再煮饭吃呗。”
陈孑然把一个面包和一盒牛奶递给顾茕，顺便问：“你中午有地方吃饭么？”
“我一个人，吃什么都行，再说手也不方便，回去泡一盒方便面就行了。”顾茕现在是搏陈孑然同情的好时候，把自己怎么可怜怎么说，说得就快吃不下饭了。
陈孑然想她的父母亲人都在国外，她孤身一人在临渊市，的确怪可怜的，就说：“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就和我们一起去家里吃饭吧。”
“不嫌弃不嫌弃！我不挑食，有口热饭吃就心满意足了！”
陈孑然直乐，“你好歹也是顾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好几天没吃饭了呢。”
于是顾茕屁颠屁颠地跟着陈孑然就去了她家了，那嘴角咧的，都快咧到后脑勺去了！
三人打了辆的士回家，刚上楼，在楼道里，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的梁子莹迎了上来，手里还提着牛奶水果零食什么的，“阿然，你带安安去哪儿了？我都等你们半天了，手都被绳子勒红了……”
她正要把自己的手掌献宝似的举给陈孑然看，瞧她身后的顾茕，立刻变脸，沉声问：“你怎么在这儿？”
“你又怎么在这儿？”顾茕慢悠悠地驳回去，眼里炫耀不言而喻，“我是被阿然叫来吃午饭的，不像某些人，明明人家不欢迎她，还舔着脸硬要来。”
“你！”梁子莹被她说得脸上五颜六色，求助似的看向陈安安，可陈安安也不理她了，跟着陈孑然先进屋。
顾茕和梁子莹两个在门外互不相让地瞪着对方，像是要把对方先瞪怕了似的。
陈孑然换了鞋，系上围裙，从玄关处探出头来，道：“你们不进来？那我可关门了。”
“进！”二人异口同声，几乎同时迈步跨进了屋子里。
陈孑然家里不来客人，备用拖鞋也只有一双，陈安安不知道给谁穿，顾茕看了梁子莹一眼，打赤脚进屋，于是梁子莹便穿了那双拖鞋。
“阿然，要帮忙么？我帮你择菜吧。”顾茕光脚走进厨房里。
“不用，菜都是洗好的，下锅就行……”陈孑然从冰箱里拿菜出来，余光扫到顾茕脚上，“你怎么光着脚？”
“安安说只有一双拖鞋。”
“地上凉，光着脚非感冒不可。”陈孑然想了想，回自己卧室里，拿出一双崭新的红色毛线拖鞋来，黑色的胶底干干净净，是一次也没穿过的新鞋，鞋面上还用蓝线勾了菱形的花样，简单素雅。
“妈，这不是你说过年穿的新鞋么？干嘛这时候拿出来？”陈安安不满地回护道：“您好不容易过年有双新鞋穿，拿给顾阿姨了，过年不就又得穿旧鞋了么？”
“一双鞋有什么大不了的。”陈孑然搡着陈安安回房写作业。
“那可是你勾了两个多星期才做好的！”门关上的那一刻，房里传来陈安安不满的抱怨。
陈孑然有点尴尬，笑道：“别听小孩瞎说，没做多久。”
“这是你亲手做的？”顾茕把鞋拿在手里，有点抖，都舍不得穿了，怕玷污了这双陈孑然亲手做的新拖鞋。
“我是做给我自己穿的，又不是做给你的……”陈孑然怕她误会，道：“快穿着吧，真冻病了，你就自己一个人捱着吧。”
顾茕把那双样式简单的毛线拖鞋捧在手里把玩了好一阵，才穿在脚上。
陈孑然按着自己的脚码做的鞋，顾茕穿着小一截，脚后跟悬空着，走起路来也滑稽，可她就像穿了镶金带玉的宝鞋似的，在梁子莹面前耀武扬威，不忘把脚翘起来欣赏，“阿然亲手做的鞋，穿着就是舒服啊。”
梁子莹恨得牙根痒痒，在陈孑然家里又不好发作。

第66章 修罗场（下）+留宿
一顿午饭，要多怪异有多怪异。
顾茕和梁子莹两个都挤进厨房里争相给陈孑然帮忙，二三平米的小厨房，陈孑然一个人都嫌挤，又多了两人，连转身的空间都没了。
梁子莹比顾茕更是油瓶倒了不知道扶的人，顾茕好赖能帮着陈孑然洗碗端盘子、递递酱油醋什么的，梁子莹恨不得连盐和糖都分不清，不过她是会察言观色的人，看着陈孑然额头上出的薄汗，便在客厅里拿了陈孑然之前在超市门口被硬塞的广告塑料扇子来，顺手拽了几节卷纸，给陈孑然擦汗。
顾茕见状，也献殷勤，“阿然看你热的这一头汗，我把电风扇给你搬到厨房里来好不好？”
陈孑然被她们两个闹得分心，炒最后一个青菜的时候没注意，蒜瓣上沾的水珠滴下油锅，噼里啪啦全炸在她手指上，疼得她皱着眉嘶了一声，手腕跟着一抖。
“阿然！”那捣乱的二人具是一惊，一个丢了扇子忙去关火，一个抓着陈孑然的手指伸到水流底下冲。
“烫伤了没有？”顾茕看起来心疼。
“我没事儿……”陈孑然把手从水龙头底下抽出来，无奈道：“哪有做菜不被烫的，我都烫习惯了，没这么金贵。”
不过是溅起来几颗油星子，陈孑然一时出神才没防备，手上连个红点子都没烫出来，看这二人神态，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重度烫伤呢。
“你可别说习惯，我一听你说这两个字就跟捅了心口似的。”顾茕又把她手拉过来看看，确认真没烫红才放心。
而梁子莹已经去到外面，找写作业的陈安安拿了烫伤膏来给陈孑然抹。
陈孑然看她手上的烫伤膏，更无语了，一手一个揪着她们的胳膊肘，把她们推了出去，“行了，别在这帮倒忙了。”
顾茕和梁子莹面面相觑，不约而同指着对方，“说你帮倒忙呢。”
陈安安看她们吵得像三岁小孩儿，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心想也就是老妈脾气好，换了是她，早把她们用乱棍打出去了。
菜炒齐了，四人上桌，氛围更诡异。
一张方桌，四人围坐，陈安安在陈孑然左手边，梁子莹在陈孑然右手边，顾茕坐陈孑然对面。
“阿然，辛苦你了做了这么一大桌子菜，来，你多吃点。”顾茕给陈孑然夹了一筷子豆角。
梁子莹一看，也给陈孑然夹了一块茄子，“是啊阿然，你多吃点。”
二人比赛似的，不一会儿陈孑然的饭碗里就堆得小山一样高。
陈孑然：“……”
她吃饭不喜欢把菜一股脑夹进自己碗里来，小时候吃菜汤拌饭吃怕了，现在多爱饭是饭、菜是菜，一样一样吃，不爱米饭沾染了菜汤的味道，二人这么一闹，各种菜汤全渗进最底下的米饭里，陈孑然连自己做的饭都不能按自己喜欢的方式吃了。
她不爱抱怨，没说什么，陈安安一拍筷子，把自己那碗还没动的白米饭和陈孑然堆满菜的碗对调了，讽刺顾茕梁子莹两个：“我妈自己做的菜，她爱怎么吃就怎么吃，用得着你们给她夹么？你们怎么知道她爱吃什么？弄这么一碗菜不菜饭不饭的和在一起，拌猪食呢？叫我妈还怎么吃饭？”
俩二十多岁人，被一个十二岁不到的小姑娘训得跟三孙子似的，纷纷端起碗来大口扒饭，隔着饭碗，还得互相白一眼对方。
陈孑然后悔一时心软把顾茕带回家吃午饭了，要是顾茕没来，只有梁子莹一个，陈孑然可以心安理得地不让梁子莹进门，不至于一顿饭也吃不安生。
吃过了午饭，陈孑然拍拍陈安安，让她到客厅去，半个小时后才能回房间午睡，自己则起身收拾餐桌上的碗筷。
顾茕眼疾手快，帮着陈孑然一块收拾，梁子莹不甘落在她后面，眼珠一转，先去水池边占了个位子，说帮陈孑然一起洗碗。
水池边就那么大点地方，被梁子莹占去，顾茕就是想挤也挤不进去了，又怕陈孑然被梁子莹趁机吃豆腐，不放心地靠在外面瓷砖边守着，梁子莹把她视线挡得严严实实，她看不清里面情况，只见着二人蹭在一起的肩膀胳膊肘眼热，要不是不想惹陈孑然生气，早就把梁子莹推得滚远远的了。
顾茕伸长了脖子张望，忽然听到哐当一声，听着好像陶瓷碗被杂碎了。
陈孑然不会被割破了手吧？
顾茕一想，冲上前去硬挤进二人中间，神色紧张，“手破了没有？让我看看！”
“没事。”陈孑然一抽手，背在身后，把顾茕拨到一边，看向了手足无措的梁子莹。
梁子莹也是头一回跟陈孑然这么近，一时鬼迷心窍，二人一个盆里洗着碗，手难免碰上了，她脑子一热，昏了头，直接上手攥住了陈孑然的腕子，拇指从虎口一直摸到掌心，陈孑然顿时起了鸡皮疙瘩，头皮发麻地甩开梁子莹，也失手打碎了正在洗的一个碗。
“阿然……”
“请你马上离开我家。”陈孑然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不容辩驳。
“我不是故意的……”
“请你现在就出去！”陈孑然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
顾茕不知二人间出了什么事，不过既然陈孑然主动赶走梁子莹，她当然是巴不得的，添油加醋帮着赶，“让你走你没听见啊？”
梁子莹恨恨地白着她，知道陈孑然在气头上，现在不是解释的时机，只好先走，等陈孑然冷静了再找机会跟她辩解。
梁子莹一走，顾茕才后知后觉地问陈孑然，“她刚怎么你了？”
“没什么。”陈孑然被恶心得不想再提，关了水龙头，把碎掉的瓷片清理干净，又接着洗碗刷锅，打扫完厨房。
顾茕一只手还吊在脖子上呢，帮不上忙，在陈孑然跟前晃得眼晕，被陈孑然也赶到客厅里去了。
等她走后，陈孑然洗了好几遍手，还洗不掉被梁子莹滑腻摸过的恶心触感。
她不懂是自己想多了还是梁子莹真有这个意思，总之那个动作太不对劲，让她很难不多心。
陈孑然和梁子莹做了十八年的姐妹，一直把她当亲妹妹看，即使后来得知二人完全没有血缘关系，也就是永不见面的陌生人而已，陈孑然很难对梁子莹生出别的情感来。
毕竟被骗以为两人是双胞胎十八年，即使没有血缘，也是亲妹妹的关系。有亲妹妹会那样摸姐姐么？
陈孑然宁愿是自己想多了，要不这种感情也太丧心病狂、违背=伦=理了。
不可能的，就自己现在这个丑样，除了瞎了眼的顾茕还在纠缠，有谁能看得上？
这么想着，陈孑然心中的恶寒才好了一些。
梁子莹被陈孑然赶走，顾茕闲来无事，在陈孑然家坐了一下午。
陈孑然欠她的情不好撵她，眼看着太阳西下，顾茕喝了好几杯茶仍然悠闲自得，没有要走的意思，陈孑然急了，旁敲侧击地提醒：“你这么闲么？把大好的时间浪费在陪我喝茶上。”
顾茕心中跟明镜儿似的，乐得想，陪你喝茶还叫浪费时间？我宁愿一辈子陪你喝茶。她表面倒是正经，装得惊讶道：“哎呀，都这么晚了，打扰了你一个下午，我的确应该回去了。”说着真就慢慢起身。
陈孑然大喜，也起身送她，却又听她道：“哎，今天小年夜，我不该打扰你们母女俩团圆，我懂……我一个人上公园溜达溜达，晚上吃晚泡面，也算是过了小年了……哎哟……”
顾茕故意捧着自己的手臂，“伤口怎么突然疼起来了……”
“……”陈孑然心又软了。
她没忘顾茕受伤是为了谁。
于是送客的话到嘴边，变成留人：“都到饭点了，就别走了，留下来吃晚饭吧。”
“会不会太麻烦了？”顾茕面露难色，非常体贴地替陈孑然着想。
“多加一双筷子而已，有什么为难的。”陈孑然笑了笑，“你坐会儿，再喝杯茶，我去弄晚饭，一会儿就得了。”
“我来帮你吧。”顾茕跟进了厨房。
“你不是手疼么？”
顾茕笑容裂开，忙不迭点头，“是啊，手疼，手疼……”
陈孑然没说什么，去弄晚饭。
顾茕长吁一口气，差点露馅儿了。
临渊的习俗是小年夜吃火锅，所以晚饭也简单，一个电磁炉端上桌，上面放着一口鸳鸯锅，菜洗净了摆在桌上就可以热热闹闹地开吃了。
熬了一下午的大骨汤底，汤色浓郁稠白，一揭盖就满屋飘香，牛肉卷、羊肉卷下锅，烫变色就捞起来，蘸了陈孑然调的味碟，浓郁的鲜带着微微的辣，刺激人胃口大开。
陈孑然连猪肉都不吃，更别说一股子膻味的牛肉羊肉，那鸳鸯锅里一半骨汤一半清水，顾茕和陈安安在骨汤锅底里捞牛羊肉吃，陈孑然守着自己这边的清水锅涮青菜豆腐，碗里连点油花儿也没有。
顾茕已经知道了她不能吃肉的缘由，也不劝她，只是默默叹息，又看她手腕瘦得还不足自己一握，更是心疼得慌，换了双干净筷子，从陈孑然的清水锅里捞了一块香菇，笑说：“我也尝尝你这边的是什么味儿。”
除了点咸味儿哪还有什么味儿？后来陈孑然见顾茕只在自己这边捞青菜豆腐菌菇吃，笑说：“你不是爱吃肉么？和我抢菜吃干嘛？”
顾茕也笑：“你这边的菜格外好吃。”
心里却想，以后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陈孑然看穿了她，打开了她的筷子，平静道：“你不用为了我这样。”
她不吃肉是因为不爱吃，自己都没觉得有什么苦的，不用顾茕陪着她一起，让她吃肉，对她来说反而是受苦呢。
陈孑然晚上还要上班，所以这顿小年饭也吃得早，五点半就吃得差不多了。
中午陈孑然收拾，晚上陈安安收拾，陈孑然叮嘱她别弄伤了手，自己端着不知哪儿淘来的二手笔记本电脑，打开了客服软件，上了线，进入工作状态。
路由器在客厅，房间里网络不好，陈孑然戴上耳机，盘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工作。
顾茕识趣地不出声，坐在她旁边，看她怎么工作。
陈孑然工作的地方是一家专卖个人护理用品的网络旗舰店，年底大促，非常忙，从上线后就没闲着，两手噼里啪啦在键盘上飞舞，快得几乎看不清影子，偶尔还有几通语音连线，态度进退有度，不说十分专业，也有八分专业了。
顾茕记得当年陈孑然连电脑开机键在哪儿都不知道，如今右手不方便还能有这样的打字速度，足见她为了这份工作下的功夫。
一忙就是几个小时，盘腿坐着一动不动，就怕回慢了顾客的消息，顾茕连想跟她搭句话都找不着机会，看她歪了歪屁=股，盘着的两腿动了几下换了个姿势，想必是坐久了腿麻了，顾茕便把她两条腿抱进自己怀里来，手劲适中地给她腿上按摩。
陈孑然心惊了一下子，下意识要躲，眼睛也从电脑屏幕挪到了顾茕身上，顾茕笑着说：“别看我，专心工作，小心老板扣你工钱。”说罢又低头，细致地给她按摩。
一盘几个小时，腿早麻了，连脚底板都是麻的，被顾茕几下按得血管活络，果然舒服了不少，陈孑然眼里惬意地眯了眯，想她俩这样也太亲密了，还要收回脚，此时店里又来了顾客，没办法，只好给顾客解答，由她去了。
陈孑然两条大腿还没别人胳膊粗，肉也少得可怜，轻轻一捏就摸到骨头了，架在顾茕身上，硌得她心口麻麻的，想着怎么才能给她养起来点肉。
捏到小腿弯处，陈孑然怕痒，咯咯笑着一缩，被顾茕抓住了脚踝，“别动。”
很普通一句话，只因气氛如此，听在耳中就有点怪怪的，连顾茕自己都听出来了，心猿意马，拇指抚在陈孑然脚踝凸起的那块骨头上，顺势朝上摸了摸。
陈孑然睫毛一颤，缩缩脚，声音不自觉就轻了。
“你再乱来，我就生气了。”
她被自己声音吓了一跳，怎么这么细，好像撒娇似的。
太让人作呕了。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儿，又不看看自己面前的是谁。
怎么猛然间，就不知廉耻了。
陈孑然心跳乱了，放下电脑，正要叫顾茕走，外面一道闪电，接着一声炸雷，豆大的雨点敲着窗户。
一场暴雨说来就来。
陈孑然走到阳台上看了看，雨下得连一米开外的东西都看不见，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再看看时间，已经十一点半，快到凌晨了。
这样的天气，让顾茕一个人回家，太危险了。
不说深更半夜，顾茕一年轻漂亮大姑娘独自打的，万一遇到心怀不轨的司机怎么样，就是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大雨，万一车子轮胎打滑出车祸也不是开玩笑的。
陈孑然自己经历过一次车祸，深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的道理，只好留顾茕下来过夜：“你今晚就睡我的屋吧，我另拿一套干净睡衣给你换。”
“睡……睡你屋？”顾茕差点没咬了舌头，“那你睡哪儿？”
陈孑然看她那表情，知道她是误会了，脸一红，道：“我睡沙发。”
原来不是一起睡啊……
顾茕瞬间失望。
不过又立马打起精神。
能被陈孑然邀请留下来过夜，就已经很好了。
只是洗澡的时候，顾茕遇到了麻烦。
她穿的是件套头的棉质长袖衫，左手打着绷带，实在不知道怎么脱。
只好探出半个头来，请求道：“阿然，你能帮我脱个衣服么？”
陈孑然耳朵根子唰地通红，一晚上没静下来的心，几乎跳出嗓子眼儿去。

第67章 我真后悔
陈孑然就这么一个耳朵红透、脸颊泛粉的低头，顾茕看在眼里，心口也狠撞了一下，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少女时候的陈孑然，外人无法从她简朴的穿着和土气的发型中看穿她的漂亮，她所有的明艳动人都被藏得严严实实的，只有顾茕能剥开外面那层壳，窥见内里的流光溢彩。
细看之下陈孑然有变化么？好像也没有，只是不用在外面风吹日晒起早贪黑了，枯草似的头发渐渐养得乌黑，又水滑柔顺，缎子似的质地，随意扎起来，几绺撩在耳后，墨色的长发中间露着一只粉霞色的耳朵，在灯光里像覆盖了一层珍珠似的膜，横盘在脸上的疤还在，顾茕只觉得她怎么好看成这样，有那道疤也好看，让人想一亲芳泽。
顾茕心热热的，差点又没忍住冲动，想把陈孑然搂在怀里，蹭她的肩窝。
“你……你别误会。”她不知自己为何紧张得心口乱跳，当年和陈孑然的初吻也没有这样紧张的，话都说不清楚了，“我是说……我一个人不方便。”她把包着绷带的左臂抬起来给陈孑然看，“你要是觉得我的话让你不舒服……就算了……我……我不是故意想用话戏弄你……”
不解释倒好，一解释起来，自个儿的脸也红了，一腔赤忱倒出来，生怕自己哪句话又欺负了陈孑然。
能言善辩的顾茕，也只有碰着了陈孑然，才变得呆头鹅似的，又笨又憨，不过比从前那个自我主义不顾别人的倨傲千金要好多了，逗得陈孑然抿嘴偷着乐，尴尬反而少了几分。
“你蹲下去一点儿。”陈孑然说。
“啊？”顾茕眨眨眼，这是什么操作？
陈孑然垂眼，轻声道：“你长得这么高，不蹲下来，我怎么帮你？”
原来她没有生自己的气。顾茕一喜，马步一扎就半蹲了，比陈孑然还矮了一截，鼻子刚好碰着她的锁骨。
陈孑然让她抬起右边胳膊，先把她右边袖子褪下来，然后把她的长发从领口全部撩下去，又小心翼翼地把长袖衫整个从打绷带的左胳膊褪了下来。
因为要凑到顾茕跟前去弄，陈孑然不得不踮起脚尖，身子前倾，偶尔离得近了，顾茕高挺的鼻尖儿就碰了陈孑然锁骨，带着热度的呼吸有意无意喷洒在颈窝里，痒得极轻，又无法忽视，反而让陈孑然愈发把注意力落在颈项上，灼得发疼，手指都微微抽动了。
陈孑然又在台子上随手拿了自己平常夹头发的大塑料发夹，把顾茕的长发盘了几道，夹在头顶上，步履凌乱地退步，慌张道：“好了，你洗吧。”
“待会儿洗完了怎么办？”顾茕无辜地看着她，“我一个人，穿也不方便啊。”
“我给你拿扣扣子的睡衣。”
“我不喜欢扣扣子的睡衣，晚上睡觉硌着不舒服。”
“那你就光着睡觉吧！”陈孑然恼羞成怒，撂下一句狠话，夺门而出。
顾茕看着她一眼都没朝自己这边瞧，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又向下顺势捏住了卡在锁骨之间的那枚玉珠子，心想，陈孑然是真的不喜欢她了，连美人计都不管用了。
还是说自己已经不够漂亮，不足以吸引陈孑然的心动了？
顾茕自恋地对着墙上的镜子左右照照，还凑近端详一阵，得了结论：分明还和从前一样漂亮，眼含秋水、肤若凝脂，前=凸=后=翘、腰=细=腿=长。
她对自己的美貌毫不怀疑。
最后当然没真光着出来，不过她只有一只手，扣子也随便瞎系，就系了中间三四颗，上下都散着，肩颈锁骨雪白一大片，出来时陈孑然已经在沙发上铺好了被褥，准备睡了。
外面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陈安安十点多就自个儿洗漱完睡觉去了，这会儿已经十二点，屋里屋外都很宁静。
下雨天就是这样安静，倒不是说一点声音也没有的那种寂静，而是听着窗外雨打树叶的沙沙声，或者水滴敲击窗子的滴答声，让人感觉雨把自己和世界的距离隔开，觉得安宁。
顾茕身上还带着沐浴露的香气，从身后走过来，说了声：“还是我睡沙发，你去床上睡吧？”
声音近在咫尺，陈孑然眼皮子一跳，维持着面上镇静，“沙发太短了，你个儿高，伸不开腿。”
“最近又变天了，你的胳膊怎么样了？疼不疼？”
“还好。”
不用做重体力劳动了，即使疼也在可忍受范围内，不像从前疼起来直想满地打滚。
铺好了被褥，陈孑然直起腰，拿着自己的睡衣要去洗澡，一转身，顾茕就站在她正后面，俩人胸口直接撞上了。
顾茕只穿了一件睡衣，这一撞，又软又绵，陈孑然胸腔里突突了两下，从她身侧一弯腰溜出去，关浴室门的时候都是忐忑的。
洗完澡出来时，只见顾茕已经半卧在沙发上，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玩手机，双眸一抬，冲她笑了，“都已经过了十二点了，快去睡吧，熬夜伤身。”
“我不是让你睡卧室么？”
“我身强体健，哪里都能睡，你能留我过夜，让我在你家里有张沙发睡，我已经心满意足了，怎么好意思再占你的床。而且你身体底子差，这么小的沙发挤着，要是睡不好觉夜里着凉，带着病过年，也太惨了吧？”
陈孑然见她已经躺了下去，不与她再争，只嘱咐她：“沙发窄，你睡觉小心点，别压了左手。”
能得她一句关心，就足够顾茕乐的了，“放心吧，我有数着呢。”
就是这个说着自己有数的人，其实最没数，陈孑然担心她睡小沙发夜里会有什么意外，特意开着房门，有什么动静好第一时间赶到。
到了凌晨二三点钟时，顾茕睡熟了，又因为能听着陈孑然的呼吸声入睡，满足过了头，只当在自己那张一米八的大床上能随便滚，一个翻身就腾了空，惊醒的一瞬间用手本能地抓住茶几求一个支撑，结果连茶几也被她弄翻了，清零咣当一阵响，把陈孑然吓醒，惊魂甫定地冲到客厅里打开灯，只见顾茕一屁=股摔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空隙地板上，翻了的茶几上原先放着茶杯，被顾茕一并扑倒，茶水洒得地上、被褥上全是，湿透了，也不能再盖。
要不是看顾茕顶着一头鸡窝似的乱发睡眼惺忪，一副自己也没搞清状况的样子，陈孑然肯定要以为她是故意耍花招的。
“出什么事了？”陈安安也被吵醒了，光着脚跑出来看。
“顾阿姨睡觉不小心把茶几打翻了，没事，你接着睡吧。”陈孑然把她哄回她自己房间睡觉，出来时顾茕已经捂着后=臀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把大片湿透的棉被摊开，还想就着湿被再继续睡。
“你干什么？这么湿的被子你再盖着，不是等着感冒么？”陈孑然制止她。
“可是不盖被睡觉不是也得感冒么？”顾茕反问她一句，笑嘻嘻道，“没事，只湿了一点，我拣着干被窝盖就行了，就是不好意思，毁了你一床被，等明天我买一床新被赔你。”
陈孑然摸摸棉被，一片湿漉漉的，哪是顾茕口中的“湿了一点”。
顾茕也是个伤患人士，陈孑然不忍心看她这么可怜，叹气道：“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和我睡一床凑合一晚吧……”
“不嫌弃！你那么爱干净，床肯定是香喷喷又干净，你别嫌弃我弄脏了你的床就行！”顾茕没等陈孑然话音落下就抢着回答了。
她跟着陈孑然进卧室后，陈孑然思量再三，开口警告她：“你要是乱来，我绝不会原谅你的。”
“我对灯发誓，一定规规矩矩的！”
陈孑然这才让她上床。
时隔六七年，再次和顾茕同睡一张床，这下陈孑然可睡不着了，背对着顾茕，心跳了半宿。
顾茕如她自己所说，规规矩矩平躺着睡觉，呼吸声都很轻，陈孑然听着，却好像拉风箱似的，呼呼啦啦，扰得她心绪不宁。
当顾茕放下了她的那些强迫性的手段，看起来好像真心尊重陈孑然之后，陈孑然心里已经燃烬了的火焰，好像又有了死灰复燃的苗头。
不该这样的。
顾茕是什么样的人，她装得再像，别人不清楚，陈孑然被她狠狠地骗过伤过，难道还会不清楚么？
她当年也是这样，开始时对陈孑然极好，什么好事都想着陈孑然，就像把她放在心头似的，等两人一相处，就什么都变了，回想起来，之后竟然一天比一天敷衍，只是当时陈孑然当局者迷看不透，跳出来一看，其实她们分手之前的那段时间，顾茕对她的厌烦嫌弃就已经很明显了。
何况还有她后来的字字扎心，陈孑然在病床上的时候她说的：“我从来就没喜欢过你。”
那日种种历历在目，如今想来，还是咬牙切齿的疼。
顾茕不在时这些事能忘，顾茕一出现，陈孑然对她动了心，从前的怨恨就像发生在昨天，桩桩件件清清楚楚。
就在陈孑然抓着领子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时，又听顾茕叹息着道：“阿然，我真后悔当年对你不是真心。”

第68章 我对你不好
陈孑然的所有恨、埋在心里不言说的委屈、仇怨，在这雨声淅沥的深夜里，只因为顾茕一句后悔，全被勾了出来，眼眶一酸，泪水滚了下来，她的牙齿咯吱打颤，突然坐起身来，翻身压住顾茕的肩膀，瞳孔通红，怨怒地压低声音：“你现在说后悔什么意思？又有什么用？”
顾茕怔怔地看着自己头顶上放眼睛红得可怜的女人。
是啊，有什么用呢？除了再羞辱陈孑然一遍。除了让陈孑然知道自己当年真是给错了心，爱错了人。除了让陈孑然再次悔恨从前的痴傻。
除此以外，真是一点用没有。
“……”顾茕欲言又止地张口，陈孑然的眼泪滴在她脸上的时候，她摸了摸，又住嘴了。
顾茕没有想伤害陈孑然的意思，也不是故意要揭她的伤疤，只是对着陈孑然，就不由自主地想忏悔，让她知道，自己真的悔改了，再不是年少轻狂的那个顾茕。
她想，她又只图自己痛快，不管陈孑然心里的难受了。
她总是自私，说了一千遍要改，稍不注意，就本性流露。
难怪陈孑然不再信她。
大概是跟顾茕在同一个空间里相处的时间太长了，陈孑然的脑子一天都很乱，到了凌晨失眠，更是糊满了胶水，黏糊糊的，脑细胞都不能正常运转了，心跳急促，偏脑海里放电影似的回想顾茕曾经有多坏，怎么忽视她，怎么欺骗她，又是怎么在她病床边说些不是人的混账话！
心和脑不在一处，整个人都觉得被两股巨大的力道支配着向完全相反的方向拉扯，身体都要被撕碎了，又听顾茕没头没脑的一句忏悔，说什么后悔，还说什么以前不是真心，正好扎了陈孑然心里最软最疼的一块肉！皮烂血流。
陈孑然的理智直接就炸了，压在顾茕身上质问，当场就想把她踹下床，把她撵出家门，管她在更深露重的半夜里是死是活！
只是脾气太软，心里太委屈，还没踹人，才按着她的肩膀质问，先把自个儿气哭了，眼泪吧嗒地掉，再与被自己压在下面的顾茕对视一眼，也看到她眼里的痛苦纠结，后面的火发不出来，从她身上下来，背对着顾茕，坐在床沿边，双手捂着脸，无声地啜泣。
顾茕只见她被棉睡衣勾勒得形销骨立的背影，两块肩胛骨细碎地颤。
那一年顾茕站在陈孑然的病床边，跟她说“我不会多看你一眼”的时候，陈孑然的手也是这样几乎看不出来地抖。
那年她也是这么瘦。
恍惚间，不同时间里的两个陈孑然就这么重合了。
顾茕当年说完这句话走得慌张且匆忙，没等陈孑然的反应就走了，所以到现在也不知道那之后陈孑然有没有哭。
如果有，肯定也像现在这样，背着人，捂着脸，除了颤抖的肩膀，看不出来在哭，抽泣的声音都很轻。
顾茕后悔了，不只是当年的欺骗以及背着陈孑然对梁子莹的勾搭，更后悔的是，她在陈孑然人生最深陷泥潭的时候离开。
如果她当年没有走，陈孑然哭的时候不用背着人，不用怕弄出动静，陈孑然有一个肩膀可以靠，或崩溃或伤痛，至少顾茕能抱着她，不能帮她承担痛苦，也能给她精神上的支持。
陈孑然恨自己天生贱骨头，明知这人骨子里的劣根性，也知道她和自己云泥之别，不可能在一起，就算强行在一起了，顾茕过不惯她的苦日子，她也过不惯顾茕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锦衣玉食生活，迟早有分崩离析的时候，她们俩在一块注定没有好下场！
可是陈孑然的心不跟着理智走，与顾茕的心接近时仿佛有感应似的，会突然乱了跳动频率，顾茕表面上看起来改好了一点，自己整颗心就好了伤疤忘了疼，迫不及待地要飞到她身边去似的！
没办法，谁让陈孑然早在十八岁的时候已经把心给了她。
心脏与大脑的分歧，感情与理智的割裂，让陈孑然自己也处在混沌与分裂之中，除非远离了顾茕，只有远离了顾茕，她这个病根才能好。
顾茕偏不走，不但不走，还要往她跟前凑，连命运也开玩笑似的把她往陈孑然身边推，临渊市两千多万人，两千万分之一的概率救下了陈安安，那个人偏是她！
这会儿陈孑然一腔愤懑愁苦无处发泄，捂脸恸哭时，从后面抱上来，把自己的肩膀给陈孑然靠的也是她。
这个依靠迟了七年，现在来还有什么用？该受的苦早让陈孑然一个人受完了。
火都灭了，只剩灰了，她想起来添柴了。
认识陈孑然的没人不说她心底宽大不计较的，只有陈孑然自己知道，她是最小肚鸡肠斤斤计较的一个人，顾茕伤害她的话，即使是一个语气词，她都记着，要不也不会整夜整夜噩梦缠身。
说是不计较，其实只是不在意。只要在意，就会计较。在意得越深，计较得也就越厉害。
“我不要你！”陈孑然一把推在顾茕胸口上，把顾茕推得往床上摔了个屁墩儿，手背擦了把眼睛，恶狠狠道：“我不用你！七年我一个人都扛下来了，你现在又来装什么好人！？”
这会儿但凡换个人，即使是梁子莹，陈孑然也不会说这么恶毒的话。
大概是和顾茕真的太熟悉了，连彼此身上的每一寸地方都互相看过、抚摸过，嘴上说以后做个陌生人，心里也不可能真当她是陌生人，不仅不陌生，还有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陈孑然的委屈痛苦的人，所以陈孑然在她面前不必装，也不必像从前怕她抛弃自己时那样，小心翼翼地尊着她、哄着她，生怕她生气，于是所有的脾气怒火都可以尽情地朝她发泄。
现在的顾茕也着实是个太好了的发泄对象，打不还手骂不还口，陈孑然揪着她的衣领用头撞她胸口，撞得肺都闷痛了，还不解恨，又用牙齿咬她的侧颈，像个发狠的小老虎似的，把顾茕的睡衣扣子都扯掉了好几颗，蹦在地上噼里啪啦的，修剪得圆润的指甲硬是在她肩头抓出五个狭长的血痕来。
一般人早疼得或生气或惨叫出声，只有顾茕，被陈孑然的指甲划烂皮肉时龇牙咧嘴了一阵，不挣也不闹，仰躺在床上，抬手轻轻扣着她的后脑勺，慢慢地安抚她。
“我知道我对你不好。”压低的声音在黑夜里像极了长叹。
陈孑然一辈子的愿望就是有个爱她对她好的人。
顾茕从前不爱她，对她也不好。
指甲抠进顾茕肉里的陈孑然，听到这一句话，忽然就泄了气，整个人的重量压在顾茕身上，也不管顾茕包着绷带的左手会不会受伤，突然大哭起来。
不再是从前不敢发声的啜泣，而是放开了嗓子，像个在外面被人欺负的小孩子一样，呜呜哇哇，嚎啕大哭。
她的双手抓着顾茕被扯坏的衣襟，脸颊正贴着顾茕的胸口，泪水在顾茕心脏的位置汇聚成了小河，撕开了嗓子在顾茕的耳边哭嚎，完全不管现在是深更半夜，也不管会不会吵着隔壁房里的陈安安，或者楼上楼下熟睡的邻居。
顾茕的心口被她滚烫泪水浇灌着，炙热而酸楚，一下一下抚在她头发上，“阿然，我对你不好。”
陈安安果然被吵醒了，穿着陈孑然给她勾的带小兔子图案的绒线拖鞋下床，走到陈孑然的卧室门口，原想看看是不是顾茕又欺负自个儿妈妈了，好替妈妈教训她，站在门边听到这一句，又仔细听了陈孑然毫无顾忌的痛哭声，抬起的脚步收了回去，揉揉眼睛，默默走回了自己的房间里，关灯睡觉。
会哭是好事。
能放声大哭出来，总比躲在没人的地方偷偷抹眼泪好。
陈孑然靠着自己长到这么大，对她不好的人可太多太多了，甚至对她不好的人，反而认为自己对她已经非常好、仁至义尽了。
没人会承认自己对人刻薄，所有人都认为自己天性善良慈悲，就像没有人会认为自己是坏人。
顾茕是第一个意识到自己原来对陈孑然一点也不好的人，这就足以让陈孑然有勇气对着她嚎啕出声了。
这大概是顾茕为数不多的优点，她的错，意识到了，她就认，不藏着掖着，也不遮遮掩掩，她是不在乎世人的眼光的。
就如当年，别人故意取笑她和陈孑然的关系，陈孑然怕她因自己而丢脸，她反而大大方方地道：“陈孑然就是我小媳妇儿又怎么了？”
言外之意是，轮到你多嘴了？
反让想看笑话的被看了笑话。
这也是陈孑然一心一意觉得顾茕是真心待她的主要原因。
顾茕听着陈孑然让人心揪的哭声，搂着她，一桩一件地对她认错，把自己对陈孑然的那些不好全数落出来，用她的嘴，替陈孑然说委屈。
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顾茕把自己的罪行数完了，陈孑然也哭够了，趴在她胸膛上不挪窝，脑袋哭得发疼，嘶哑地撵顾茕：“天亮了，你也该走了。”
话虽这么说，一点要从她身上起来的意思也无。
顾茕也知她是口是心非，有种拨开云雾见月明的喜悦感，不敢惊动她，仍旧仰躺着，趁势问她一句话：“阿然，看在我被你又咬又抓的份上，我们能做朋友么？普通朋友就行。”
朋友，好歹是个名分，可以让顾茕光明正大地照顾她。
陈孑然倔强地说：“我不相信你。”
“你会害我。”
又不是没有过的事。
把我害得好惨。
陈孑然就算对她还会心动，也知道她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第69章 呕吐
顾茕在陈孑然耳边解释：“只是普通朋友而已，你不用跟我交心，我怎么能害得了你？”
陈孑然戒备地抬头看她：“只是普通朋友？”
“只是普通朋友。”顾茕知道她心里对自己疑虑深重，主动道：“阿然，普通朋友害不了你什么，我有什么不合规矩，不用你说，我自己就滚，保证自觉。”
陈孑然犹豫着，隐约觉得这是个虎口，不能往下跳，否则连自己怎么被嚼成碎沫的都不知道。
但她一打眼，瞅见顾茕左臂为陈安安受的伤，想起来欠她一个人情。
陈孑然从不欠别人情，只要欠了，必定想办法还上。
陈孑然从她胸口上起来，抬头，后脑勺靠着床板，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声音听不出喜怒：“好吧。”
欠人情是要还的，宁愿顾茕伤害她，也不想让她找陈安安讨这个债。
朋友就朋友吧，如果以后顾茕又骗了她、害了她，那也是她该还的情。
被她再伤一次，陈孑然还能站起来么？还能拖着残破的躯壳苟活下去么？
陈孑然不知道。她想，再来一次，自己大概真的连命都保不住了。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这是她和顾茕的孽缘，这是她该还的债。
“好吧，好吧……”陈孑然的音调听起来喑哑而苍老，拖着悠远的叹息声，就像深山孤寺里布满绿锈的铜钟，穿过浓稠的雾霭，飘进顾茕耳中。
顾茕怎么听不出陈孑然的弦外之音？她搭在陈孑然瘦骨嶙峋的背上，心底起了誓言：我这次对你的好是真的，爱你也是真的，我会让你幸福。
这誓言只说给她自己听，不是对陈孑然的承诺——她没资格再对陈孑然承诺什么，陈孑然也不会再信。
是对她自己的承诺。
朋友之间该如何相处？
陈孑然并不清楚。
她的朋友不多，数得着的，除了一个远在西朝的甘影，就只有去年认识的周素欣了。可甘影是刑警，近年升了刑警队长，忙起来行踪不定，三十四五的人了连个对象也没找过，按她的话说：自己这工作性质，别坑害了好人家的孩子，结了婚也是让对象守活寡外加三天两头担惊受怕，即使陈孑然，每年也就寥寥几次通话，互相知道对方近况不错，也就放心了。而陈孑然的另一个朋友周素欣又太年轻活泼，只比陈孑然小几岁，代沟宽得好像两个不同时代的人，说是陈孑然的朋友，其实和陈安安更能玩儿到一块去。
久远时代陈孑然就更没有朋友了，顾茕算一个，可也不是真正的朋友，陈孑然当年是对顾茕有非分之想的。
说是普通朋友，顾茕不敢造次，和从前陈孑然抗拒她时的相处方式并无太大区别，不刻意制造偶遇的机会。顾茕手中掌管着一个巨型医药集团，公务繁忙，陈孑然也有自己的工作，白天还要抽出时间来学英语，只要顾茕不来，两个人就没有任何交集。
顾茕时刻记着，对待陈孑然要像对待一只敏感的小兽一样，给她适应的时间，不动声色慢慢接近，强忍着对陈孑然的思念，按照三天发一次问候消息的固定频率相处着。
发消息的时间段通常是夜里十一点至十二点，这个时间是顾茕精心思量过的，避开了陈孑然的自习时间、工作时间，以及和陈安安的玩耍放松时间，而且一般这时陈孑然也已经洗了澡躺在床上，顾茕这时发消息给她，她很快就能回复。
顾茕第一次主动问候陈孑然时，心里紧张得乱跳，打了好长一段话，又嫌太啰嗦了，惹陈孑然心烦，一股脑删掉，来来回回地在输入框里打字，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三个字加一个标点符号：
[睡了么？]
陈孑然回她更简洁，只有两个字：[准备。]
然后呢？该怎么打开话题？
顾茕绞尽脑汁，发出干巴巴的一句：[晚饭吃什么？]
陈孑然：[米饭，菜。]
顾茕：[好吃么？]
陈孑然：[嗯。]
没营养的话题，顾茕怕陈孑然不耐烦，没想到陈孑然虽然回的简短，竟也有来有回，没有让顾茕没滋没味的话题尴尬中断过。
她不知道陈孑然回她的时候也是紧张的，双手忍不住想多回几个字，脑子又拼命说别这么傻，你们只是普通朋友，不该那么亲密。
陈孑然原在看书，顾茕消息一来，她书都扔在一边了，双手握着手机，怕错过了顾茕的消息似的。
顾茕终于问了一个不那么干巴的问题：[再过两天就是除夕了，又是安安的生日，你们打算怎么过？有没有想过出去玩儿？]
[没有。]陈孑然发出去这条，想想，补充道：[在家过年，吃蛋糕。]
顾茕：[你自己做的么？]
陈孑然：[买的。]
陈孑然不会做点心，家里原来的二手烤箱也在搬家时便宜处理了，怕又要搬家，钱白浪费，一直没再添置。
顾茕一直把话题往过年和陈安安过生日上引，为的是让陈孑然开口邀请自己与她们一道过新年。
陈孑然偏不接话，照旧是顾茕问什么她答什么，不多一个字。
她在等着顾茕主动提出来。
听顾茕说她今年不会回顾家去过年，一个人留守在临渊。
阖家团圆的幸福日子，一个人对着电视孤零零地吃饭，想想就挺可怜的。
陈孑然心软，咬着下唇暗暗地想，如果她提出来要来自己这边过年的话，自己也不要拒绝，答应了她吧，既然是朋友了，一起过个年也没什么。
顾茕想的却是，只是普通朋友，贸然开口也太没规矩了，恐又让陈孑然为难，她不邀请自己，就代表不想让自己去，过年是个喜庆日子，别在这种时候去烦她。
两人心中所想正好南辕北辙，于是一个假装听不懂，另一个假装不在意，心里别扭着都不肯先说，聊到顾茕劝陈孑然去睡觉，说了晚安，一起过年的事也不曾提出来。
腊月二十九，梁子莹先登门了，提了好些年货过来，左手拎着精装的各色坚果、果脯、糖、糕点，右手拎着个个圆润饱满的新鲜水果，临渊特产的黄澄澄的柚子、香橙，还有R国进口的玫瑰香提等等。梁子莹两个手都勒得通红的，不等陈孑然拒绝，已经拎进了她的房子里，自来熟地把柚子橙子堆到阳台上，把葡萄提子放进冰箱冷藏室里，干果盒子立在电视柜旁边。
“阿然，过年好啊。”梁子莹转头冲陈孑然笑。
大过年的，陈孑然不愿同她起冲突，不咸不淡地问她：“你不回家过年么？”
“你都在这，我回哪去？”梁子莹答得理所当然。
“你妈妈呢？”陈孑然又问。
梁子莹表情凝固一瞬，耸耸肩道：“我明天给她打个电话，心意到了也就是了。”她撒娇似的笑：“姐，我们好多年都没一起过年了，今年我想跟你一起过年。”
陈孑然好笑地想，她们以前也没一起过过年，小时候都是陈大志、梁柔洁和梁子莹三个人一道，带着大包小包的礼品、各种好吃的，一起去梁子莹的外婆家的，留陈孑然一个人在空房子里守岁、下饺子吃。
陈孑然不想见梁子莹，看到她的脸陈孑然都会被学生时代的自卑压得喘不过气来，干脆直说：“你把东西拎回去孝顺你妈妈吧，我要吃什么自己会买，不用你客气，我也不想跟你一起过年。”
梁子莹受伤了似的，“为什么？”
“梁子莹，你真的不知道我害怕看到你么？”
小时候是没办法，必须给自己洗脑，这是妹妹，是天底下自己最亲近的妹妹，自己不和她亲还能和谁亲呢？
可是陈孑然其实是怕她的，她太优秀，光芒太耀眼，和她站在一起，别人就一点也看不到自己了，陈孑然六岁就要学着煮饭，梁子莹六岁时穿着漂亮的舞蹈裙上特长班，自此之后二人的差距注定越来越大，陈孑然的心也是割裂的，一面怕她，一面强迫自己亲近她。
直到得知自己和梁子莹根本毫无关系时，陈孑然反而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这下好了，可以心安理得地远离她，再也不用强迫自己亲近她了。
谁知道梁子莹却主动来找麻烦。
“你……你怕我？”梁子莹备受打击，妩媚的眸子倏然放大，“姐，我这么喜欢你，你怎么会怕我？你为什么怕我呢？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你知道么？”
眼神期期艾艾的，陈孑然反唇相讥：“得知我和顾茕谈对象的时候背着我勾引她，也是为了我么？”
“当然是为了你！”梁子莹后知后觉地发现陈孑然竟然是为了顾茕而恨她，心头蹿火，眼睛红起来，揪住陈孑然的肩膀厉声道：“你怎么能为了顾茕讨厌我？她才是最可恶的那个！她对你全都是虚情假意，根本不配喜欢你，我只不过帮你把她赶走而已！她把你害成这样，你心里还想着她？”
“不是她把我害成这样。”陈孑然纠正她，“是你们俩一起把我害成这样。”
原来梁子莹能够这么理直气壮，是因为这么多年，逐渐把过错全推到了顾茕一个人头上。
“我没有害你。”梁子莹嘴硬，“我是为了你好。”
陈孑然自嘲地笑了，低低地说：“真难为你是为了我好。”
她想，多亏了你为了我好，我以为自己拥有的幸福被你抢走了，我拿到手的录取通知书被撕毁了，我触手可及的梦想被踩碎在面前。原来全都是因为你为了我好。
“我……”梁子莹心虚了，抓着她的手仿佛要证明自己的心意似的，急促道：“我当年不知道我妈会不让你念书，她答应了我，只要我出国，她就让你念书的！她骗了我，她说话不算数！”
陈孑然奇异地看着她，“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咱们又不是真的姐妹，梁子莹，你大可以当没我这个人，去过你自己的生活，你现在事业有成，难道还非得来纠缠我么？”
“我怎么能没有你！”梁子莹大吼着，瞳孔通红，气急了直接掰着陈孑然的肩膀，吻在了她唇上，“谁当你是姐妹？我对你从来都是喜欢！”
粗鲁的牙齿碰撞，陈孑然嘴唇瞬间被她咬破了，嘴里的血腥味蔓延，一想到这个“亲”她的人是她曾经名义上的妹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猛地把她推趔趄几步，捂着嘴冲进浴室里，呕得昏天黑地。

第70章 陈子莹疯了
梁子莹也是一时气恼急了，失去理智地吻了陈孑然。
她那天被陈孑然扫地出门之后，在陈孑然家楼下守了一夜，等着顾茕也被撵出来，结果等到天大亮，下了一夜的暴雨都停了，也没有等到顾茕出来。
顾茕在陈孑然家里过了一夜。
陈孑然家哪有多余留客的房间？说不定更可怕，顾茕和陈孑然睡了一夜。
顾茕怎么还有脸回头找陈孑然？她连当初和陈孑然在一起都是蒙骗的！陈孑然又怎么能好了伤疤忘了疼，顾茕说上两句好话她就上赶着贴过去了？
梁子莹不甘心。
她很早以前就知道陈孑然不是母亲亲生的了，有一年过年在外婆家里时，父母吵架不小心吵漏嘴，被梁子莹在墙根儿底下听了去，那时才知道为什么母亲不喜欢姐姐，原来姐姐是她嘴里的“野杂种”。
梁子莹小时候是讨厌陈孑然的，她的母亲总跟她灌输陈孑然是坏孩子、是弱智、是野种的思想，她刚记事，母亲就把她抱在怀里，戳着她的脸蛋教育她：“子莹是妈妈的乖宝宝，别理地上那个脏东西，她是有娘生没娘养的杂种，不配和我的子莹有同样的好东西，家里的一切都是属于你的，妈替你看着，一定不让狗杂种抢走。”
梁子莹也觉得这个没有妈妈抱，只会在地上打滚，浑身脏兮兮的姐姐恶心，小时候不愿跟她一块儿玩，父母长辈给买的新玩具、好吃的，宁愿拿到隔壁去和邻居家的小朋友分享，也不会留在家里给陈孑然碰一下。
小孩子免疫力低，记忆中幼年的陈孑然时常感冒、发烧，鼻子下面经常挂着亮晶晶的长鼻涕，尤其是冬天的时候，别的小朋友有父母给擦各种各样的护脸霜、婴儿油，就怕自家宝贝的小脸被冻皴了，所以楼里的小孩儿个个冬天白白净净，只有陈孑然，一到冬天，瘦猴子似的脸颊冻得红红的，表皮开裂，有时候还会流脓，加上两条鼻涕挂在嘴边晃悠。没有一个小孩愿意和她玩耍。
梁子莹就是带头不愿意和她玩的人，号召了整栋楼的同龄人欺负她，把她骗到院子里，然后从后面一把推进刚下了雨的花圃里，让她沾满泥土回家，挨母亲的打骂。
陈孑然渴望朋友，被他们三番五次地骗，每一回得到的都是他们围着圈的嘲笑和回家之后母亲的责罚，渐渐长了教训，知道自己不配和他们玩儿，会挨打的。
梁子莹的记忆里，陈孑然鼻子下面的亮晶晶一直拖到了上小学，她小时候的外号叫鼻涕虫，是梁子莹给她取的。
梁子莹为了整她，故意把自己生日的鸡蛋让给她吃，再引妈妈来看，好带朋友来看她挨打，看她像猴子似的被母亲的衣架抽得在房子里又哭又跳，好让朋友们知道自己在家里的地位，满足虚荣心。
小孩子就是这样，父母是天，被父母宠爱的就是比不受宠的高一等，能骑在她脖子上随便欺负。
她们二人的关系改善，还要从小学六年级说起。
那时陈孑然已经能把家里的一切杂事都包揽下来了，梁柔洁可以心安理得地出去打牌，所以家里经常只有梁子莹和陈孑然两个人。
梁子莹拥有自己的卧室，又讨厌陈孑然，父母不在的时候，她也自己一个人在屋子里，宁愿和班里的同学互相发短信也不想理睬那个畏畏缩缩的姐姐，她甚至不愿让学校里的人知道陈孑然就是她姐姐，因为在同学面前丢面子。
她们六年级时，一场流感蔓延全校，陈孑然没事，一向身体好的梁子莹却中招了，白天身体就不舒服，到了下午放学时，已经烧得浑身滚烫。
因为她怕丢脸不愿和陈孑然一起放学，所以陈孑然每天放学都是早早地一个人先跑回来做晚饭，等梁子莹回到家里时，脑子都烧糊涂了，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身子一歪倒在沙发里，不省人事。
昏迷期间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吵吵闹闹的让人心烦，随后梁子莹又感觉自己的身体一颠一颠的，就像坐上了一辆行驶在坑坑洼洼泥土地上的摩托车，颠得她胃里难受，一张嘴，哇地就吐出来。
父亲工作，母亲打牌，家里只有陈孑然一个人，梁子莹感觉到的颠簸，是陈孑然用瘦弱的肩膀背起她，奋力朝医院里奔跑，而梁子莹昏迷中吐了她一身。
梁子莹迷蒙地睁开眼的时候，看到了陈孑然额头上一滴一滴往下掉的汗，那瘦弱的肩膀硌得胸口疼，又有力，撑起了梁子莹，把她背到医院里，救了她的命。
后来梁子莹躺在病床上打吊针的时候，浑身散发着恶臭呕吐物气息的陈孑然才瘫软下去，靠在病房外的角落里喘息，梁子莹还是从病房窗户外面无意间看到的。
父母都赶来了，围着生病的梁子莹团团转，没人管一路把她背到医院的陈孑然，甚至事后，梁柔洁还狠狠地训斥了陈孑然一顿，骂她是“没用的废物”，害妹妹生病。
陈孑然接受训斥时梁子莹已经出院了，躺在自己柔软舒适的大床上养病，听到外面母亲的呵斥，下了床，开了一点门缝，看到陈孑然低着头，身子站得直挺挺的，双手背在身后，一声不吭地任母亲骂。
言语间多有侮辱人的词汇，骂得十分难听，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梁子莹被这么骂，说不定早接受不了离家出走了。
陈孑然背着手，一声不吭，脸上的表情也像木头似的，仿佛挨骂的人不是她。
那天开始，梁子莹终于认真审视，她和陈孑然，在同一个屋檐下，过着两种完全不同的日子，陈孑然也不像母亲口中的那样，是个忘恩负义不知感恩的白眼狼，她救她一命。
那天深夜里，梁子莹在父母睡着以后溜出房间，头一次掀开了隔在客厅里给陈孑然睡觉用的旧布帘子。
帘子后面只有一点微光，掀起来时，陈孑然惊恐地转头，就像干坏事被人发现了。
“谢谢你……送我到医院去……”梁子莹抠着手指，眼睛不敢看陈孑然，扭扭捏捏地道谢。
“没……没什么的……”陈孑然也因她突如其来的善意而紧张，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你还有事么？”
“你一个人偷偷摸摸的在干什么？”十二岁的梁子莹没话找话地问陈孑然。
陈孑然把自己藏在身后皱巴巴的作业本拿出来，说：“写作业。”
梁子莹看了一眼，老师布置的练习题，才写了第一题，看样子是刚开始。
这都晚上十二点多了，梁子莹的作业早在下午六点之前已经全部搞定，她好奇地问：“你怎么现在才开始写？”
“白天，没时间。”陈孑然把作业本摊平，一边咬着笔头为接下来的一道选择题而苦恼，一边回答着梁子莹的提问。
陈孑然一放学回来就要洗菜、炒菜，吃完了饭还要洗一家人的碗筷、打扫厨房、拖地、洗衣服……忙忙碌碌就到半夜，哪有可以腾出来写作业的时间，只好深夜写。
没有学习的时间，成绩差也是理所当然的，晚上睡眠不足，白天听老师上课老打瞌睡，渐渐就跟不上教学进度了，恶性循环，越来越差。
梁子莹把头凑过去，非常简单的一道选择题，只要列出式子，把题干给出的数字带进去计算就行了，也值得冥思苦想？她抢过陈孑然的笔，在书上圈出题干，交陈孑然这种题怎么写。
陈孑然听得非常认真，末了感激地说谢谢。
“以后……有不懂的题尽管来问我。”梁子莹臭着一张脸说。
从此以后，姊妹俩偷偷交流的机会多了，梁子莹被梁柔洁建立起来的关于陈孑然的糟糕印象慢慢倒塌，认识了真正的陈孑然，姊妹二人的关系才暗地里亲厚起来。
后来念到初三，陈孑然成绩实在太差，有可能考不上高中，梁柔洁便让她别念书了，出去打工，陈孑然苦苦哀求，梁子莹私底下给她补课。
梁子莹这一年情窦初开，和陈孑然相处久了，觉出她的好来，姊妹笑闹间，不知不觉被陈孑然在心里埋了一颗种子，发了芽儿，晚上偷偷和陈孑然一个被窝里帮陈孑然补完功课，嘴唇不小心擦了她的脸，心猛跳了一下，气息不稳，当晚回自己房里睡觉就做了乱七八糟的梦，梦见她亲了陈孑然，还……还脱了陈孑然的衣服。
从那以后，对陈孑然的感情就变了，动机也不纯了。
后来知道自己和陈孑然毫无血缘关系，父母维持了二十多年的摇摇欲坠的婚姻也因为这件事最终破裂，梁子莹一点也不难过，相反还很开心，她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喜欢陈孑然，不用因为她是自己的姐姐而挣扎，不用再把心意埋在不得见日的幽暗处。
谁知顾茕横插一脚不算，自己好不容易把她从陈孑然的身边弄走了，她又阴魂不散地来横插一脚。
一切都是顾茕的错，没有她的话，自己和陈孑然早就有情人终成眷属了，这会儿两人肯定在同一所学校里当老师，小日子和和美美，哪会像现在，自己被陈孑然当成了仇人？
一切都是顾茕的错。
梁子莹捏紧了拳头。
陈孑然在浴室里把胆汁都快吐出来了，胃里空空如也，才觉五脏六腑舒畅些，又漱了五六遍口，拿牙刷在自己嘴里使劲刷，把那股恶心人的味道和触感全都刷干净，从口腔一直凉到喉管，全是薄荷味，终于不觉得恶心了。
走出浴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指着梁子莹的鼻子让她走。
“我这里不欢迎你。”
“姐……”
“别叫我姐！没有哪个妹妹会对姐姐做这种事，而且你本来也不是我妹妹！”
陈孑然庆幸她不是自己的妹妹，有了血缘羁绊，自己反倒不能这么心安理得地跟她划清界限了。
“哪种事？亲你的嘴么？”梁子莹被她的排斥惹怒，气极反笑，一步步地逼近她，语气里有种诡异的轻快笑意，“顾茕那种烂透了的人都能和你亲嘴儿，我为什么不能？”
她的眼睛半眯着，话也露=骨起来，“还是说你的小嘴只有顾茕能亲？”她一把抓住陈孑然的肩膀，瞳孔剧缩，厉声喝问：“你还喜欢顾茕是不是？！你忘不了她是不是？！”
她是从小练舞蹈的人，不比顾茕从小学的防身术，劲儿也没那么大，陈孑然做惯了重体力劳动的，力气还比她大些，不过右手不好，使不上劲儿，二人的僵持五五开，梁子莹略占了一点上风，把陈孑然压在地上，脑袋低下去偏要亲她。
“怎么顾茕亲得，我就亲不得？又不是没被人亲过睡过，当年脖子上的吻=痕都带到家里来了，这会儿又跟我装什么矜持？”
快得逞的时候，在同学家玩的陈安安回来，打开家门，看到撕扭在一起的二人，吓得尖叫，声音响彻整栋居民楼。
紧接着后面又有一阵鞋跟敲击的哒哒声，梁子莹的后领子被人揪着从陈孑然身上甩开，一把扔在了茶几上，叮呤咣啷碎了一地玻璃。
“阿然——”顾茕看着陈孑然被撕坏的家居衫，里头白色的肩带都露出来了，还有嘴角被咬破的血迹，眦目欲裂。
陈孑然从没把梁子莹对她的心思往那方面想，也没想过自己这样的人还会招人惦记，人生第一次被强迫，吓得三魂丢了七魄，目光都涣散了，看清顾茕的第一秒，先是愣了一下，只搭了半块布料的肩膀被冰凉的空气激得一哆嗦，恐惧感涌上心头，汗毛都竖了起来，从前顾茕再怎么讨厌，到了这一秒，竟然让她心神安定，抓着她的衣服，把被扯坏了衣服的自己缩进她的怀里。
不能让安安看到她这样。
自己现在，也只能靠顾茕挡一挡。

第71章 留下来
顾茕第一时间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了陈孑然的身上，可是陈安安还是从缝隙里看到了一点陈孑然的狼狈。
“你个狗东西！你还敢跑到我家里来欺负我妈！”
陈安安像一只炸了毛的猫，锋利的爪子全伸了出来，对着梁子莹踢挠抓咬，梁子莹自知做了亏心事，理智回归后，心虚地瞧了眼陈孑然的方向，踉跄地往后躲着，“阿然……我……”
陈孑然裹紧了顾茕的外衣，轻声道：“你先让安安回房间去。”
顾茕点头，看向安安，沉声喝了一句：“安安，你先回自己的房间做作业。”
“可是……”陈安安不服地挺着小胸脯，一肚子怒火还没散去，对上顾茕不容置喙的双目，又瞧瞧靠着她一言不发的陈孑然，一下子被震住了，剩下的话全噎在胸口没说出来，低着头，不情不愿地回自己房间里去，关门前，狠狠地剜了梁子莹一眼，以解心头之恨。
听陈安安房门落了锁以后，陈孑然才撑着顾茕的肩膀，站了起来。她扎起来的辫子在和梁子莹反抗的过程中已经散了，只有一根皮筋松松地沾着发尾，及肩的黑发乱糟糟顶在脑袋上，头顶更像被鸡爪子扒过好几轮的稻草似的，看上去已经乱得理不顺了。她的嘴角已经停止了流血，残留在嘴里的铁锈味让人作呕，她抬起手背，在嘴角边一擦，关节碰到了脸上的疤，粗糙的纹理非常明显。
“对不起……”梁子莹后悔起来。
她是被陈孑然能接受顾茕而不接受她的区别对待给气懵了，热血冲昏了头脑，一时怒火攻心才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来，现在除了立正道歉外，也不知怎么才能补偿陈孑然受到的伤害，怎么才能挽回陈孑然对她的好感。她情急之下抬腿几欲上前诚恳道歉，只见陈孑然肩膀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眼里惊魂未定，被吓坏了似的，梁子莹只得悻悻收回脚，脸上苦涩惨然，“阿然，别那么怕我，我不想伤害你。”
陈孑然未开口，顾茕先开了口，只有一个字：“滚。”
冷冰冰地从嘴里吐出来，目色铁青，看向梁子莹时，牙根都咬紧了，下颌骨的轮廓全勾勒出来，陈孑然和她站得近，能感觉到她背在身后的手在抖。
她在害怕。陈孑然想。
可是为什么呢？受伤的又不是她，被欺负的也不是她，她为什么害怕？
莫非真像她自己所说，她还有一点真心？
呸，怎么可能。陈孑然心中暗自唾弃自己的想法可笑天真，别白日做梦异想天开了。
“该滚的是你。”梁子莹和顾茕早撕破了脸，听她这一句，眼睛半眯起来，丝毫不惧，冷声嘲讽，“你算阿然的什么人？有什么资格叫我滚？我们一家人团圆，轮得着你这个外人掺和？我看还是你先滚吧，免得勾起了阿然伤心往事，过不好年。”
顾茕怒极反笑，眼底深处像冰潭一般毫无温度，让人直打寒颤。
褪去了以往的嬉皮笑脸，和在陈孑然面前的死皮赖脸，她认真发起怒来的时候，即使面无表情，也让人觉得面色狰狞得像厉鬼，望而生畏。
“你母亲目前欠了七八百万的高=利=贷，现在还在利滚利，她一直在四处打探你的下落，你这么想一家人团圆，不如明天我让人把你母亲接到临渊，亲自送到你的住处，你们母女团圆，不是更好？”
顾茕是个嗅觉敏锐的商人，惯会找人把柄、捏人软肋，梁子莹这些年来靠着名校背景和优秀的履历，真以为自己是人上人了，有能力和顾茕掰一掰手腕，其实不过镜中月水中花，顾茕都不需要打压她，只要把她一直在躲避的她的亲生母亲送到她面前，就能把她压得翻不了身。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当年梁子莹鸠占鹊巢，靠着陈大志不知道她不是他的骨肉，又有梁柔洁给她撑腰，在陈孑然面前作威作福，她当初的一切：从小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学舞蹈学乐器学各种特长、周围数不清的拥趸者……全都用的陈孑然的父亲陈大志的钱，建立在对陈孑然敲骨吸髓的盘剥之上。
梁子莹的优秀，能有今天的成就，是吸干了陈孑然的血换来的。
陈大志、梁柔洁的双双出轨，这一场闹剧的最终承担者是本来应该最无辜的陈孑然，代价是她的全部人生。
恶人自有恶人磨，梁子莹享受了盘剥陈孑然得来的所有胜利果实，而血腥肮脏的手段全部交给了她的母亲梁柔洁，梁子莹从破败腐烂的家里干干净净走出去，仍然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但是她忘了，她和脏污的淤泥始终脱不了干系，花瓣开得再美丽，她的根始终扎在淤泥里，断不了，一断她就死了。
梁柔洁嗜赌成性，吸干了陈大志的血后，愈发不满足，赌得越来越大。她从前还有几分姿色，可以傍着一些有钱人，求他们赏她一块肉吃，后来年老色衰，又已经在赌桌上玩废了，不愿做辛苦来钱慢的工作，就打了歪主意，去借高=利=贷，借的越多输的越多，输的越多就更翻了倍地借，没几年就还不上了，打电话跟梁子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让她看在自己十月怀胎把她生下来，又没日没夜拉扯大的的份上，千万不要不管妈妈。
吸干了陈孑然的血，吸干了陈大志的血，最后没人可吸了，当然只能吸自己的亲生女儿的血了。
梁子莹对梁柔洁的感情很复杂，一方面恨她对陈孑然的虐待，另一方面，这是自己的生身之母，小时候也是腻在她怀里打滚，听她哼摇篮曲的，血脉相连，不能见死不救。
所以刚开始的几十万、甚至一百来万，梁子莹二话不说替她还了，告诫她一定要戒赌，找个正经的爱好。
梁柔洁答应得痛快，她见梁子莹一二十来岁的小孩这么有本事，一百几十万都能眼都不眨地还上，她自豪自己有个摇钱树似的女儿，就像身后站着一台ATM机似的，还不放心大胆地花？没过两天就死灰复燃，赌得更凶，三天两头伸手找梁子莹要钱，今天五万，明天八万，梁子莹就算有座金山也供不上母亲这么个赌法，对她苦口婆心劝解开导，甚至都破口大骂了，都无用处，只好下了狠心，给了她最后一次钱，又劝了她最后一次，就换电话号码、换住址，消失在大洋彼岸，任凭梁柔洁自生自灭。
所以一听顾茕提起梁柔洁来，梁子莹心有顾忌，果然脸上的强硬当场就裂了，咬牙道：“顾茕，你还是这么卑鄙无耻。”
顾茕嘴里吐出的还是那个字：“滚。”
她手中捏着梁子莹的弱点，梁子莹忌惮她，不敢和她再硬碰，只好从心软的陈孑然下手，软声示弱道：“阿然，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今天是我冲动了，你想怎么骂我打我我都认，我不伤心，这是我罪有应得，可我伤心的是你为了顾茕而疏远我排斥我，难道我们十八年一起长大的情谊还比不上一个伤害过你的外人么？”
顾茕张嘴，欲反唇相讥，没来得及出声，不言不语的陈孑然却开口了，“她不是外人。”
“她是我朋友。”
话一出口，顾茕眉梢露出喜色，自觉底气十足了，不由得挺了挺胸膛，抬起下巴，倨傲地瞧向梁子莹。
梁子莹面色骤然煞白，目光在并排站着的二人之间逡巡，冷冷地笑起来，“好……好。也不知顾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为了一个曾经骗你害你的人，疏远起我来。”
梁子莹是个好面子的人，陈孑然都说的这么明白了，她也没有硬赖在这儿的道理，转身就要走，被陈孑然叫住：“等等！”
梁子莹转身，以为还有一线生机。
只听陈孑然毫不客气道：“梁子莹小姐，我这里不欢迎你，希望你不要再来了，如果下次你再来，那我只好报警了。”
顾茕心里直乐，也帮腔，“是啊，梁子莹小姐，你想想你现在的社会地位和无量前途，要是在派出所门口被人不小心拍了什么照片，传到网上，再引起什么临渊大学老师被刑拘的讨论，在你履历上要是真留下这么一笔，可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梁子莹能有今天的成就不容易，干净的履历绝不容许有这么大的黑点，投鼠忌器，只好答应不再来了，走出陈孑然的门，恨恨地想，顾茕，你别得意得太早，陈孑然现在被你迷住了，还能被你迷一辈子么？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当初你是怎么失去陈孑然的？陈孑然又是怎么被你伤透了的？
难保没有下一次。
咱们走着瞧！
梁子莹刚一走，陈孑然就虚脱了，双腿一软，幸亏被顾茕一把搂住，“阿然，你怎么样？是不是头晕？先坐下休息会儿。”
“我没事。”陈孑然站住了脚跟，道：“这次谢谢你救我，你先坐会儿，我去换件衣服。”
陈孑然换完衣服出来时，陈安安也已经从房间里出来了，正在厨房切菜，准备午饭，陈孑然想进去帮忙，可陈安安还在为自己不能保护妈妈的事自责，闷闷不乐，把陈孑然赶了出去，关了厨房门一个人炒菜。
“你受了惊吓，安心坐一会儿吧，我刚才想去帮忙来着，已经被撵出来一次了。安安这倔脾气真是像极了你。”顾茕拉着陈孑然坐在沙发里，塞了一杯刚泡好的安神茶给她。
陈孑然端着冒热气的茶杯，暖暖地喝了一口，想起来问顾茕：“你怎么会来？”
“我……我怕一个人过年自己懒得出门，就想先去超市买点吃的囤着，不至于饿死自己，然后碰巧在路上遇到了安安……”
顾茕把早就编好的瞎话说出来，偏头瞧着陈孑然侧颈上的咬伤，突然语塞，不想编瞎话骗陈孑然了，磨了磨牙根，和盘托出：“我一个星期没看见你了，有点担心你，就过来看看……你别误会！不是想做什么，就是出于朋友间的关心而已，你别……你别有压力。”
顾茕心有余悸，还好死皮赖脸地假装偶遇安安，硬跟她上来了，要不陈孑然出事，自己得后悔一辈子。
陈孑然点点头，淡淡道：“你说第一句话的时候，我已经想让你走了。”
顾茕长舒一口气，“那现在呢？”
“留下来一起过年吧。”

第72章 知心姐姐
陈安安一整晚闷闷不乐，吃了晚饭帮忙收拾完厨房之后，说了句我去写作业，就把自己关进房间里了。陈孑然明白，她是为了上午梁子莹来大闹一场的事自责。
相比起同龄人，陈安安的身体发育太迟缓——同班的女生有的都已经来了第一次生理期了，而陈安安还在长个子的阶段，二次发育丝毫不见动静。可是相比起同龄人，陈安安的心理发育又太快了，早熟得太过，把太多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所以当母亲受到伤害时，陈安安会表现出比其他孩子更严重的自责和愧疚感，这让陈孑然很担心。
少女的心思是敏感纤细的，过多的负面情绪埋在心里，迟早会将这个懂事的孩子压垮。
然而陈孑然做不了什么，她的最珍贵的女儿已经开始进入青春期，心里学会把自己的小秘密藏起来，成长过程中遇到的苦闷挫折，觉得丢脸也好害羞也好，总之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愿意跟陈孑然这个当妈妈的分享了。
而且陈安安也意识到，陈孑然作为一个母亲实在太年轻了一点，每次开家长会的时候，陈孑然总是所有家长中最年轻的那一个，很多人都以为她是她的姐姐。陈安安班里年纪最大的家长，比陈孑然岁数大一倍，给陈孑然当妈都绰绰有余了。
陈孑然看着女儿那扇紧闭的房门，就像她日益闭合起来的心，于是也跟着忧心忡忡，带着耳机上班时，回顾客消息出了几个小差错，要不是顾茕在她旁边给她指出来，恐怕她今晚要被投诉了。
“想什么呢心不在焉的？”顾茕把一瓣已经剥皮去籽的柚子掰下来一块，塞进她嘴里。
每年腊月末正是柚子最好吃的季节，南方昼暖夜寒的气温让柚子内部迅速积聚起大量糖分，褪去最后一丝酸涩，每一瓣果肉都膨胀得水润而饱满，上下牙齿轻轻一咬，清甜的汁液就在口腔中爆开，柚子特有的果香直冲天灵盖，好吃得让人忍不住连眼睛都眯了起来。
这柚子是白天梁子莹拿过来的，陈孑然抵触，不愿吃，打算明天白天给附近的孤寡老人和福利院送去，就当替梁子莹做好事了。不过顾茕没那么多想法，拿都拿来了，不吃白不吃，当晚就挑了个最好的破开，给写作业的陈安安送进去一半，另一半抱在怀里，慢慢剥，剥干净了，自己吃一口，喂陈孑然吃一口，好不自在。
“谢谢。”陈孑然接过她喂的一块柚子，透心甜，随口道：“怎么你比我还熟悉店里的产品特性？好像你才是这家店的客服似的。”
一句无心之言，让顾茕心中惊了惊，眼里有几分不自然，耸耸肩笑道：“上次看你工作，就记住了。”
这点陈孑然倒不怀疑，上学那会儿顾茕就有着过目不忘的好记忆，英语试卷上的阅读题，她看一遍就能给完完整整背下来，给陈孑然表演过好几次，第一次陈孑然还不信，以为她是偷偷背好了来哄自己的，直到顾茕又表演了几遍，陈孑然只能心悦诚服，直夸顾茕是天才。
“你还没回答我呢，今晚为什么心不在焉的？”顾茕又剥了一块柚子给陈孑然，她不想欺骗陈孑然，左手早几天就去医院拆了绷带了，现在两只手灵活自如，只是左臂上留下了一块浅色的疤，是被狗咬过的痕迹。
陈孑然也到了下班时间，送走最后一位顾客，和老板报备过之后，合上电脑，望着陈安安的房门叹了口气，道：“我不放心安安。”
“这有什么不放心的？”顾茕的成长过程中，她的父母采取的是放任自流教育法，她自己又没有带孩子的经验，相信那句话，树大自直，小孩子只要吃饱穿暖，自己就能长大了，用不着操心，“她都十二岁了，该懂的都懂了，自理能力比起同龄人不知道强了多少，你也太爱操心了。”
“就是太懂事了我才操心。”陈孑然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伸了个懒腰，又捧起自己的马克杯，叹气，“太早懂事未必是好事，越早懂事的孩子越不幸福，我怕安安有事憋在心里不跟大人说，迟早憋出毛病来。”
她这是又触景生情了。
顾茕一眼就看透了她心中的忧虑，笑着拍了拍她的肩，道：“小孩儿有事不爱跟家长说是正常的，你我都从这个阶段过来，难道你还不懂么？”
陈孑然看了她一眼。
顾茕脸色微变。她差点忘了，也许自己是从逃避父母的阶段过来的，可陈孑然没有，她一直都渴望家庭，从小都是她的父母在有意忽视她。
“行了你，别多心。”顾茕无奈，把陈孑然按在沙发上坐着，“你都对着电脑工作一晚上了，先歇着吧，我去看看安安的作业做得怎么样了。”
“哎！”陈孑然叫住她。
顾茕回头。
陈孑然捏着手紧张道：“你可别说什么戳她痛处的话，她可是个敏感的小姑娘。”
顾茕扯着嘴角，“放心吧。”
有些话，做家长的不便说，因为关系太近了，反而难以启齿，再说家长和孩子的思考角度永远不在同一平面，说多了反而容易起争执，俗称代沟。
顾茕就不一样了，一来顾茕救过陈安安的命，即使陈安安从前讨厌她，后来见她规矩本分，三番五次替她母亲解了不少围，从前的讨厌也消了，对顾茕仍情感复杂，至少不抵触；二来顾茕是外人，还是个年轻、爱玩、漂亮的外人，名义上叫阿姨，实际上算个成熟时尚又充满魅力的姐姐，这样的姐姐是让陈安安这种半大姑娘内心深处不自觉产生崇拜向往的，当然更愿意听她说话。
顾茕进陈安安房间时，陈安安正在读英语报纸上那些艰涩的阅读文章，带着耳机，跟着MP3里的标准朗读发音一点点纠正自己的口语，像模像样，顾茕上去摘了她的耳机，似笑非笑地撑着她的桌面：“谈谈？”
陈安安别扭地转过头，“咱俩有什么好谈的。”
“咱俩怎么不能谈？”顾茕环着手臂，斜靠在她桌沿上，“音乐、游戏、电视剧，或者动漫。你一小孩就没点爱好？整天学习脑袋不晕么？”
陈安安哼道：“我热爱学习不行么？哪像你，不学无术。”
这话就冤枉顾茕了，顾茕表面上看上去玩世不恭的，陈安安估计她学生时代也是个混混，其实顾茕学生时代成绩还是相当不错的。
“年轻人学习没错，可也要劳逸结合，对了，明天是除夕，又是你生日，你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说出来，我给你准备生日惊喜。”
“都说出来了那还叫惊喜么？”陈安安直翻白眼，“你到底有事没事啊？没事出去，我要学英语了。”
“没什么大事，不过明年我们公司的广告营销策划估计年后就启动了，接洽了几个代言人，其中有个二十来岁小年轻，叫什么盛开的，听说最近挺火，你们小孩不就喜欢这些清秀标致的小哥哥么？我还想问问要不要帮你弄几张他的签名照你好拿去班上送人呢，看样子你一心只想学习，对追星这种幼稚的俗事也没什么兴趣，那就算了，我走了。”
顾茕作势要走，才刚迈出去一步，陈安安大喊一声：“等等！”
顾茕在陈安安看不见的地方露出一个上钩了的微笑，回身时一脸无辜，“你还有事？”
“你刚才说……盛开？是不是最近那个选秀节目第一名的盛开？”
“好像是吧。”顾茕挑眉，“怎么了小孩儿，又有兴趣了？”
陈安安扭捏着不做声。
盛开是她们班女生最近都很迷的一个爱豆，陈安安也喜欢，觉得他长得很精致很帅。
小孩子是群体动物，喜欢跟风，害怕被孤立排斥，所以一旦某个人或事在集体里流行，不追逐的就会被当成异类。
盛开是最近风头最猛烈的新一代爱豆，陈安安那群小姐妹提起他跟疯了一样，提起他来都兴奋得尖叫，要是陈安安能帮她们弄到盛开的签名照，那她就是班上无可争议的孩子王了。
陈安安嘴上傲娇不肯说，顾茕知道，她心里防线已经撤了，坐下来，陪她慢慢聊。
顾茕的蠢笨迟钝全给了陈孑然，因为她心里紧张陈孑然，人越紧张，就越容易头脑发热做错事。
对上其他人，顾茕还是游刃有余的，她算得上一个有趣的人，工作之余涉猎广泛，对当下年轻人中间的流行风向标很敏锐。陈安安跟陈孑然有代沟，却发现自己和顾茕很有话题可聊，比如她从不敢在陈孑然面前说自己喜欢看言情小说，在顾茕面前就可以无所顾忌了，甚至顾茕还能说出几本小说的名字来，正是陈安安爱不释手的，两人从明星聊到了小说，又聊到陈安安最近在追的几部新番，这些话是陈安安从没跟陈孑然说过的。
陈孑然工作已经够累了，休息时候唯一的爱好就是看书，对陈安安年轻人的广泛兴趣一无所知，说了她也不懂。
再说和家长谈论这些也怪怪的，尤其陈孑然那么辛苦供她念书，为的就是让她将来有出息，和她聊学习外的“不务正业”，总让陈安安觉得对不起陈孑然的付出，有种难以自拔的愧疚罪恶感。
热火朝天的话题中间，顾茕见缝插针地塞进去几个和陈孑然有关的话题，都是漫不经心的，陈安安没注意，表达欲在兴头上，竹筒倒豆子似的把那些对陈孑然不敢说的秘密都跟顾茕说了，还说自己经常觉得对不起陈孑然，要是她没有自己这个女儿就好了。
“为什么？”顾茕撑着下巴好奇地问。
陈孑然把陈安安当宝贝生怕丢了，没想到陈安安竟把自己当成陈孑然的累赘。
“没有我，我妈当年不用退学，现在都大学毕业了，也不用辛苦干着倒垃圾捡废品的工作，而且我太蠢了，连好人坏人都分不清，轻信了梁子莹的鬼话，引狼入室，除了害我妈伤心，什么也干不了，我就是个拖油瓶。”
陈安安话说完后，房间里陷入短暂沉默。顾茕深深看了她一眼，开口道：“你知道你离家出走那次，你妈都快疯了么？”
“我知道。”陈安安郁闷道：“所以我才说自己没用，只会害她伤心。”
“我不是这个意思。”顾茕道，“从你们老师打电话来说你离家出走那一刻起，你妈就像丢了魂一样，她找了你一整天，吃不下也喝不下。”
陈安安撇嘴，“这不是害她伤心是什么？”
“害她伤心是真的，可你不是她的拖油瓶，你是她最珍贵的宝贝，是她的半条命，你妈妈这些年过得多苦，如果没有你，说不定她早就活不下去自=杀了，根本不可能坚持到现在。安安，最不需要自责的就是你，你不是你妈妈的累赘，你是个好孩子，支撑着你妈妈的信念，不需要给自己太大的负担，你的存在就已经足够让你妈欣慰了，知道么？”
“真的么？”陈安安迷茫了。
顾茕笑着摸她的头，“当然了。”
“可是我现在好多话都不愿跟我妈说了，我是不是很不孝顺，是个白眼狼？”
“人长大了自然会有小秘密，这叫隐=私，是独属于你自己的，你可以坦然地把它们埋在心里，不和任何人说也没关系，和不孝一点关系也没有。只要安安心里知道自己是爱妈妈的就行了。”
顾茕不犯浑的时候，是个很好的知心姐姐，她年少叛逆，对这个年龄段小孩的心思十拿九稳，也懂她们的困惑，说出来的话句句戳中陈安安的心脏，陈安安和她聊了很久，又诉说了今天自己没能保护母亲，看着她被坏人欺负的苦闷，顾茕三言两语拨得她心透亮，苦闷消失，又是一个明媚的少女模样。
陈孑然焦急地在外面等着，好几次差点忍不住扒门缝偷听她们俩在里面嘀咕什么了，想着要给孩子足够的尊重，到底没这么干。
等到顾茕出来，陈孑然迫不及待迎上去，小声问：“谈得怎么样？”
顾茕还没说话，陈安安就看起来心情舒畅地跑了出来，拿着自己的睡衣去浴室洗澡，不忘跟陈孑然说：“妈，我饿了，你给我下碗馄饨呗？”
“好，我这就给你下。”陈孑然也扬着嘴唇笑开，女儿能吃能睡不憋闷了，这对她就是大好事，乐哼哼地张罗着给她下馄饨去了，她今晚晚饭就吃了小半碗，这会儿的确该饿了。
顾茕一听馄饨，两眼放光，摸了摸自己的肚皮，幽幽道：“行吧，你们母女下馄饨吃，我不打扰你们了，我先回去了，明天再过来。”
“一碗也是下两碗也是下，都这个点了，留下来一块吃宵夜吧。”陈孑然少见地对顾茕露出笑模样，“今天辛苦你了。”
顾茕受宠若惊。

第73章 主动
吃了陈孑然亲手包的亲手煮的个个馅儿大味美的鲜肉馄饨，已经到半夜了，顾茕自然又顺势留在陈孑然的屋子里过了一夜。
这回顾茕主动睡沙发，夜深人静时看着房间里习惯了侧身弓着睡觉的陈孑然，黑夜里隔了几米的距离，其实人脸都看不太清，只见床上被子拱起来的一个小鼓包而已，就这样，顾茕心里已经够美了。
至少这一晚，她知道陈孑然睡得很安详，没有胡思乱想，也没有做噩梦，呼吸平顺而宁静。
顾茕闭上眼，也是一夜好梦。
第二天是二月十四号，除夕、情人节，还有陈安安生日。
三个日子撞在同一天还是头一遭，一大早陈安安就醒了，放轻了声音刷牙洗脸，给还在熟睡的妈妈和顾茕做早餐吃。临渊习俗，过年吃粽子，但大多都是肉粽，陈孑然不爱吃，所以陈安安特意在超市里提前买的没有馅儿的白粽，提前解冻好了，切片，平底锅里倒少许油，慢慢煎成金黄色，蘸着白糖或蜂蜜，甜甜脆脆的，是陈孑然的最爱。
陈孑然虽昨天受了惊吓，夜里这一觉居然睡得格外踏实，一年的最后一天，天公作美，淅淅沥沥几天的雨彻底停了，天空放晴，一大早太阳就出来，从窗帘缝隙里洒下来一缕朝阳，陈孑然一个翻身，正好落在她眼皮上，她感受到了光线，眼睛睁开一道缝，迷糊了两秒，打了个老大的哈欠，慢慢坐了起来，又耙了两下头发，鼻子动了动，闻到了厨房里飘进来的煎粽子的油香味儿，惺忪地穿好拖鞋走出卧室。
正撞上早已醒来的顾茕，冲着他展开一个灿烂明媚的笑容：“阿然过年好啊！”
刷得洁白透亮向贝壳一样闪光的牙齿，一下晃得陈孑然转不过神来，更别提形状姣好的浅色薄唇和脉脉含情的深邃眼眸，勾魂似的漂亮，直接给还没睡醒的陈孑然来了一记重击，让她彻底清醒了过来。
“早……早……”陈孑然呆呆地打招呼。
陈安安在厨房里欢快地喊道：“妈，快去洗脸刷牙，准备吃早饭了，有你爱吃的白粽蘸白糖！”
“我来帮你端盘子。”顾茕自觉进了厨房。
少见的忙碌又热闹的清晨，富有朝气的太阳穿过阳台透明的推拉玻璃门，直射到客厅里来。陈孑然和陈安安相依为命，平时早餐都平淡无奇，不过多添了一个顾茕，早餐气氛陡然快活了起来，仿佛连空气中的小分子都沾满了喜气，让人不自觉开心，发自内心地弯起嘴角，眉眼也舒展开来。
吃过一顿不常见的热闹早饭，陈孑然开始炸为年夜饭准备的各种食材，丸子、鸡爪、排骨、大块的五花肉，当然也少不了临渊当地盛产的芋头片和红薯片，顾茕则带着陈安安在门口贴春联，贴福字。
红底金字的喜庆春联，上下两头还印着财神、福娃等寓意吉祥的底图，不管什么文法不文法，也不管春联是否工整对仗，就图个吉利的好彩头，是俗气，也是人间和乐的烟火气。
顾茕个子高，负责贴春联，陈安安在旁边给她拎着装胶水的桶，不时给她递刷子。
“正不正？”顾茕举着上联在门框右边比划着，问陈安安。
“左边再往上抬半公分……好了，就这样。”
顾茕听了，做了个记号，拿陈安安递过来的毛刷子在对应位子刷好了胶水，把上联平平展展地贴上去。
不止她们一家，隔壁邻舍家家户户都出来贴春联贴福字，祥和的日子里，见了面，即使平常不认识，也乐呵呵地问候一句：“过年好啊。”
话里带着善意，顾茕微笑着也回：“过年好。”
这感觉很新奇。
她还是第一次过这种传统而富有年味的新年，家长里短的快乐，就像胸中氤氲的一股暖流，用语言形容不出来的和乐，好像她已经和陈孑然过惯了这种平凡世俗的小日子似的，一点也不违和。
上联贴好，又贴下联，陈安安看着顾茕贴，突然没头没脑地感慨了一句：“要是我和妈妈能有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家就好了。”
顾茕刷着胶水，随口笑道：“你们现在不就有了么？这地方虽然小区老了点，好歹也能遮风挡雨了。”
陈安安道：“这里只是我妈的老板暂时借给我们住的宿舍而已，等她不在那儿上班了，我们当然又得搬家。”
她垂着眼，自嘲笑笑，“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被赶出去。”
恰好陈孑然去阳台取晒干的围裙，路过敞开的大门，听了一耳朵，喜气洋洋的日子里，心头也微微泛起一点苦涩。
她活到二十五，好像一直都在漂泊，居无定所，被撵来撵去的。
时刻担心不知哪一天出了变故，就会被房东驱赶，流落街头。
连带着安安都没有安全感。
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安定下来，有个属于她们自己的小房子，不用太大，够她们母女容身就可以了，不必整日提心吊胆。
“你一小孩儿想那么远干嘛。现在不住得挺好么？”顾茕开解陈安安，“吃好睡好玩好，别老操心大人的事。”
“我又不是猪。”
陈孑然听着一大一小两人拌嘴，又无声地笑了。
顾茕说的也挺有道理，今天大年三十，高兴的日子，不该想那些不开心的事，反正也没有解决办法，走一步看一步再说呗，这些年陈孑然领悟到最深的道理就是天无绝人之路。
陈孑然发觉，自己现在好像不用再强迫自己开心了，她的生活不知不觉间变得充满希望。
丸子炸了一锅，顾茕带着陈安安恰好贴完春联福字，一大一小两个馋猫被香味吸引到厨房里来，一人拈起一个小肉丸往嘴里送，也不怕烫，陈孑然笑着轰她们去洗手，要不不许吃。二人洗了手，你一个我一个，大半盆炸小肉丸被吃了个精光，拍拍肚皮直说饱了，于是陈孑然中午下了点面条给自己吃，等晚上再一起吃最隆重的年夜饭。
下午顾茕带陈安安去取生日蛋糕，非常精致的十寸小蛋糕，从店员包装好了端出来的那一刻陈安安就眼巴巴瞅着了，恨不得下午就拿出来吃。顾茕本打算给她拿的，陈安安不放心她，怕她手笨给碰坏了，一路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送进冰箱冷藏室的那一刻才松了口气。
上一个年在顾茕的房子里过的，不开心，也没过好，陈孑然答应要补偿陈安安一个隆重的新年，今年年夜饭准备得格外丰盛。除了讨彩头的一整条红烧鱼，寓意年年有余，还有红烧带鱼、芋头蒸扣肉、虎皮凤爪、白灼基围虾、卤水拼盘，再加上炝炒芥蓝、蚝油生菜、地三鲜和杂菌汤。四方桌都快摆不下了，盛菜的盘子得叠着放，饮料是陈安安喜欢的橙汁。顾茕原想拿一瓶好酒过来，陈孑然记起自己两次喝酒的经历，后怕，说：“要喝你一个人喝，可没人陪你。”
一个人喝酒有什么意思？又不是喝闷酒。顾茕只得作罢。
午饭吃得随便，三个人的年夜饭从下午四点半就开始了，打开了电视机，播的都是全国各地的过年氛围，很热闹，农村里的炮竹一挂一挂地放，噼里啪啦，陈安安没见识过，羡慕地说：“真带劲儿，我也想放炮竹。”
“可别。”陈孑然揶揄她，“昨天临渊晚间新闻才报道了，一个小伙子偷着放炮竹，不到两个小时就被抓获了，拘留三天，年都得在看守所里过了。”
临渊已经禁放烟火爆竹很多年了，要放只能到几十公里外的远郊去放，三十晚上谁愿意跑到荒郊野岭就为了放个炮竹啊？所以大多数人家都没有这个习俗了。
三人说笑，端起饮料干杯，说着吉利话，电视里浓郁的年味儿，加上客厅里的欢声笑语，顾茕的笑脸落在陈孑然眼中都比往日顺眼得多。
一顿年夜饭吃了两三个小时，晚上七点才吃完，收拾桌子。趁着还没到春晚的点儿，消消食之后，陈安安催着陈孑然把生日蛋糕从冰箱里端出来，点上蜡烛，关了灯，唱生日歌，许愿，再把蜡烛一口气吹灭。
开灯之后，顾茕问她许了什么愿，陈安安俏皮地眨眼，“生日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年夜饭吃顶着了，这个蛋糕陈安安和顾茕就一人吃了一小块意思意思而已，陈孑然喜欢吃蛋糕，自个儿切了好大一块，边吃边眯眼，嘴角沾了奶油都不知道，看上去极享受。
顾茕瞅着她嘴边的奶油一上一下，心痒痒的，真想凑过去，直接托起她的下巴，把那一小块白色的奶油给舔干净。
三人瘫在沙发里看新闻，看着电视里各地农村的鞭炮、烟火，还有吹锣打鼓的民俗活动，陈安安又羡慕地说：“真好，我也想试试自己放烟花。”
陈安安懂事，知道家中拮据，很少对陈孑然提什么要求，从小到大没怎么出去玩儿过，连游乐园都没去过。
顾茕看着她向往的小眼神，心中动了动，悄悄发了个短信。
八点钟春晚，没什么新意，灯光舞美，包括主持人、演员穿的衣服，都是清一色带红的，虽然俗，却也喜庆热闹，陈孑然和陈安安一对笑点低的母女，但凡是个小品就能给她俩逗得乐不可支，陈安安笑得在陈孑然怀里打滚。
顾茕有点嫉妒，真想在陈孑然怀里打滚的是自己。
到了九点多，春晚还在如火如荼地举办中，顾茕收到一条短信，笑了，提议道：“别看电视了，咱们出去逛逛吧。”
大年三十是团圆夜，这时候出门？对陈孑然来说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被上一个小品逗出来的笑没来得及收回，顺嘴一问：“去哪儿？”
顾茕眼尾挑了挑，扬起调子轻快道：“放烟花。”
“别开玩笑了。”
“谁和你开玩笑，车就在楼下等着，马上出发，大概晚上十一点到郊区，安安，去不去？”
陈安安听得动心了，眼巴巴瞅着陈孑然看，俩大眼珠子水汪汪的，陈孑然想拒绝都不忍心。
就这么着，顾茕亲自开车，三人放下看了一半的晚会节目，大年三十晚上直奔郊区。
陈孑然以为除夕夜没什么人出门，到了郊区指定的烟花爆竹燃放点后才发现自己错了。
一大片空旷无垠的空地，周围的杂草被清理得极干净，很多人携家带口驱车来，就为了三十晚上能放炮竹、放烟花。
助理已经提前准备好了各式烟火，有像柳枝那么细的可以拿在手里冒火花的，也有四方形盒子模样的，陈安安眼花缭乱，在专业人员的带领下自己点了一颗，看着烟花嗖一下蹿上半空然后炸开，五颜六色的光在黑夜中让她兴奋极了，又连放了几颗，陈孑然提醒她：“安安，注意安全。”
“知道了！”陈安安小脸通红地大声答道。
顾茕陪陈孑然坐在已经架好的椅子上喝茶、吃点心，陈孑然被陈安安的笑声感染了，心痒，也想亲手放一颗烟花玩玩——别说陈安安，就连她自己也从来没亲手点燃过烟花。
顾茕暗中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见她眼眸被夜空中炸开来的五光十色映照得亮晶晶的，心中柔软极了，情难自已，大着胆子牵起了她的手，声音里道不完的柔情，“阿然，我们也去放烟花吧。”
“可以么？”陈孑然怕烟花还不够陈安安一个人过瘾的呢。
“走吧。”顾茕执起她的手，把她拽过去，接了助理递过来的一根已经点燃的香，塞进她手里，“试试看。”
那是一枚非常大的烟花，看外形就像个小导弹似的，引线都有十来公分长，陈孑然事到临头有点害怕，想退缩，手腕抖着，点了好几次，愣是没点着。
顾茕笑话她是胆小鬼，把着她的手，和她一起把香柱点着的那头往引线前送。
陈孑然的注意力都在引线上，没有发觉顾茕的这个姿势暧昧极了，几乎是把她半抱在自己怀里，下巴从后面垫着她的肩膀，她的后心也抵着顾茕的胸口。
顾茕心口被她后心灼热的高温烫得发麻，又看她近在嘴边的小耳朵，咬了舌头才忍住没有吻上去，包着她的手，把那枚导弹造型的烟花给点着了，陈孑然立马吓得丢了香，转身把脸埋进顾茕胸口。
呼吸一喷，顾茕心脏跟过了电似的，抽搐了一下，半边身子都苏了。

第74章 陈孑然的萌动
引线嗤的一声，接着又是一声尖利的长调，“嗖——”，烟花蹿上了天，然后噼里啪啦绽放成四散开来的流星形状。
陈孑然点了引线之后就心生惧意，没敢看，下意识钻进身后顾茕怀中，顾茕顺势捂住她的耳朵，她只听见烟花上天炸开的声音，伴随着五光十色，等她抬头时，正好错过最绚烂的时刻。
陈孑然以为那么大个烟花筒，肯定会接连好几十响，谁知响了一下就没动静了，她以为每一响中间都有一定的时间间隔，怕自己没准备突然被吓了一跳，于是窝在顾茕胸前不敢出来，只伸长了脖子张望，十根手指还扣在顾茕的衣服上。
拉拉扯扯的，顾茕被她一双不轻不重的爪子挠得难受，真恨不得就着这个姿势把她一把抱起来，直接扔进车里去，锁上门，任外面烟火多么热烈，也比不上陈孑然在她心底勾起的火更灼人。
可是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会把陈孑然吓坏不说，也太不拿她当回事了，就在这种地方，说不定她细小的哼声都要被人听了去，陈孑然胆小敏感的性子，之后会陷入自己的羞耻心里走不出来。
顾茕以前舍得，甚至还觉得刺激。
现在再也舍不得了。
回想起自己从前怎么哄着逼着她的出格事，陈孑然就算内心再抗拒，也依了。
那时她小声地讨饶，求顾茕不要在阳台，不要在餐厅，求她带她回卧室去，求她拉上窗帘……在当时只觉得是情=趣，现在想来，是陈孑然认真请求的。
顾茕更心酸，暗骂自己畜生。
说一句很不政=治正确的话，陈孑然是一个传统到骨子里的贤妻良母型姑娘，规矩、本分、喜欢小孩、喜欢照顾爱人养育孩子，很多独立自由的现代女性——比如顾茕这类女强人们，她们最不屑的投身家庭，恰恰是陈孑然最渴望的。
正因如此，她也能轻而易举地被人伤害，只要遇到一个心怀不轨的人，就会被吃干抹净，连渣都不剩，遇到顾茕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所以顾茕即使半边身子都被陈孑然的呼吸熏得又麻又酸，几乎理智崩塌，手也只是规矩地落在陈孑然腰间，撑着她，让她不会大意摔跤，剩余一个多余的动作也没有，连指甲尖都没有企图偷偷摸一下，揩点油，即使她一瞬间可以找到无数个理由解释这一点小小的手指动弹，她愣是一下没有，僵得像一块硬邦邦的石头，暂时做了陈孑然遮风挡雨的港湾。
说到底这是真把陈孑然放在心尖上了，于是才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关。
“原来真的只响一下啊……”陈孑然略带失望地轻轻抱怨一声，从顾茕胸口走出来，站在已经放完的烟花筒旁边，脚尖谨慎地踢了踢，确认没事，才敢用手去拿。
一举一动，和她少女时期别无二致，动作是怯的，恰又能勾动顾茕的心，让她为之一颤。
要是自己从没辜负过她该多好。
“做得这么漂亮，却是一次性的，剩下一个空壳只能扔掉，太可惜了。”陈孑然惋惜地摸摸那个烟花筒。
顾茕笑着跟过去，“你要觉得可惜，就带回去放在家里当摆件呗。”
“哪有地方摆这么大的东西？”陈孑然也笑，“只响一次的东西，光做造型就要浪费这么多资源，还不能回收，难怪现在都不让放了。”
“过年图个乐，又不是天天这样。”顾茕宽她的心，暗想，民用烟花能浪费多少东西？真正的大头从来都没宣传出来过呢。
“响的那次我还没看着，太不划算了。”
顾茕提议：“那咱们再放一个？”
陈孑然有了经验，没先前那么害怕，跃跃欲试，拿了燃香，自己一个人点了一颗，这回的烟花筒不是一次性的，嗖嗖嗖不停飞上天炸开，成就感爆满，陈孑然漆黑的瞳孔都被半亮的天空映出漂亮的霞彩，又听见周围人互相道贺：“新年快乐！”
陈安安也跑过来对陈孑然说：“妈，新年快乐！”
陈孑然看了眼时间，手机上显示00：00，果然是新年了。
0点的鞭炮噼里啪啦连绵不绝，距离这么近都听不清说话，陈孑然满面红光地扯着嗓子喊：
“安安，你也新年好！”把自己口袋里早就准备好的压岁红包塞到陈安安手心里。
顾茕也给了陈安安一个红包，摸着和陈孑然给的厚度差不多，陈安安就接了，怕丢，交给陈孑然先收起来，自己又和新认识的伙伴去玩烟花、放鞭炮。
陈孑然在爆竹声声里转过头去，笑容可掬地对顾茕说：“顾茕，新年快乐！”
顾茕手招在耳朵后面，“啊？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陈孑然踮起脚尖，攀着顾茕的肩膀，凑到她耳边去，对着她的耳窝说：“新年快乐！”
温热的气息让顾茕几乎醉了，笑弯了眉眼回道：“阿然，你也新年快乐。”
心里更想说的是，情人节快乐。
陈孑然的两只眼睛也弯成了月牙，沉浸在欢声笑语的氛围里。
虽然是和顾茕一起过的，不得不说，这个年，是她长这么大最新奇有趣的一个年。
“真好啊。”陈孑然情不自禁感慨。
顾茕的低语就落在她耳边，也是一声慨叹，“是啊，真好啊。”
透过爆炸的鞭炮声传过来的低音，比以前还要好听，沉沉缓缓，趁陈孑然没注意的时候，钻进了她只打开一点的心缝里。
是春暖花开般的柔软体验，陈孑然甚至在空气中弥漫的硫磺气味重捕捉到了一丝清雅花香，从顾茕颈间飘进了陈孑然的鼻子。
在这个为了春天到来而庆祝的日子里，陈孑然的心，似乎有什么东西破开厚厚的、坚硬的冻土层，悄然萌发了。
陈孑然趁顾茕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瞥过眼去看她，烟火映衬下，她的侧脸线条艺术般流畅，纤长的脖子只挂了一根简单的红线，红线下坠着的，是陈孑然曾经精挑细选的一枚玉质的圆珠子。
当年以为是弄丢了，其实一直挂在顾茕的脖子上。
热闹一直持续到凌晨，庆祝新年的众人陆陆续续散了，陈安安也坚持不住困意，回家的路上就在车里睡了，陈孑然给她搭了条毯子，顺便偷偷看了眼顾茕。
毋庸置疑的好看。
又在后视镜里瞧了眼自己。
不可辩驳的丑。
没有疤时是普通，有了疤，就只剩丑。
陈孑然很为顾茕喜欢自己这事感到不可思议，除非她有什么奇怪的嗜丑癖好，否则绝对不可能看得上自己的。愈发的疑惑，把陈孑然心里那点萌动的苗头又给强压了下去。
不过再不能像以前那样毫无波动地与顾茕对视了，四目交接时会紧张，心会跳，想到自己这样了她竟然还喜欢时，不自觉心喜，转眼想到大概率不是真的，又难受。
带着点期待的难受。
顾茕把熟睡的陈安安背上楼，借机在陈孑然家多蹭了一天，天快亮时才各自清洗完毕，互道晚安，陈孑然心跳失了序，匆匆回房休息，慌忙间又看到了她锁骨间的玉珠。
躺在床上时想，她带了那么多年，是不是真像她所说的那样，这些年，她其实一直念着自己？
又告诫自己道，她是哄你玩的，你上过一次当，难道还要上第二次？
脑中天人交战，就这么迷迷糊糊睡了，直到接近晌午才醒来。
顾茕和陈安安也才刚醒，大年初一要吃鸡汤面，头天晚上文火慢煨的老母鸡汤，撇去最面上金黄透亮一层浮油，取色泽清亮的汤底下了三碗面，一人碗里几根碧绿的小青菜、一个卤鸡蛋，这在临渊当地叫“元宝蛋”，除此以外，顾茕和陈安安的碗里还分别有一根大鸡腿，早午算作一餐，吃的也丰盛。
初二早上的习俗是吃汤圆，顾茕借口自己没吃过汤圆，又在陈孑然家蹭了一夜，陈孑然家长度不足一米五的小沙发，她夜里只能蜷着睡，稍一翻身就掉到地上去，睡着竟比她自己房子里的宽度一米八的大床还自在，都有点赖着不想走了。
“顾阿姨，你整天赖在我们家，伙食费住宿费打算什么时候交啊？”陈安安一口咬开一个汤圆，芝麻馅儿的，好吃。
“安安，不许没礼貌。”陈孑然教育她。
“那你说我该交多少钱？我现在就交。”顾茕似笑非笑地看向陈孑然，“交了钱，是不是就代表我能长期就住在这儿了？”
“想得美！”陈安安冲她吐舌头。
说是这么说，顾茕还是有分寸的，初三自觉回自个儿家去了，走的时候陈孑然给她打包了好几个年夜饭没吃完的菜，让她用微波炉热热就能吃。
“别老吃外卖，不干净。”陈孑然说完又想，顾茕的三餐，自然有专人负责，营养搭配不知比吃自己家的剩菜好了多少，怎么会不干净。
顾茕意味深长地冲她乐，只道了一个“好”。
顾茕滚回自己家的那天，陈孑然和陈安安两个人吃晚饭，少了一个人，饭桌上怪冷清的，没有了顾茕插科打诨，连陈安安都说：“顾阿姨在的时候烦人，走了还真有点不习惯。”
到了晚上睡觉，陈安安不用替顾茕准备被褥了，省了不少事，按理应该轻松，躺上床却浑身不自在，就是觉得自己少了件事没办。
她以为是忘了关煤气，跑厨房好几趟，阀门关得好好的。
什么事没做呢？
路过沙发时偶然一瞥，想了起来。
原来是没有提醒顾茕晚上睡觉小心掉下去。

第75章 老同学
二月底，元宵节一过，年就算完了，陈安安开学，陈孑然也要去临师大继续教育学院报道了。
临师大在临东区大学城，陈孑然带着陈安安住在临海区，距离十几公里，公交转地铁，算算得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好在不像全日制大学生那样还要开学军训，课余时间也多一些，方便她照顾陈安安和兼顾工作。
报道、领教材、认识同学，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陈孑然料想今天忙，不定几时能回去，早已跟陈安安打过招呼，让她自个儿把冰箱里做好的菜热了吃。
等陈孑然办完所有入学手续之后，已经快下午一点钟，她用刚发的校园卡在学校小卖店里买了一个便宜的白面包就算午饭了，喝的水是自己装在包里带过来的，一边吃着面包，一边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走在校园里，堂堂正正、悠然自在。
从前她只能远远地站在学校外面偷看入学新生，心中再羡慕也没用，如今，她也是这些新生中的一员，可以坦然在自己将要展开两年学习生活的地方坦然逛逛了。
两年，只要两年之后，拿到了毕业证和学位证，就可以去考教师资格证，想到这里，陈孑然不禁精神振奋。她离自己的理想又近了一步。
专科学院在临师大老校区里，不如新校区规划得漂亮，胜在树茂根深，上世纪的老建筑隐匿在虬结的老树枝干后头，别有一番脱俗的清幽。
南方的树都是春天掉叶子，而且是一边掉一边长，树叶落了一地，仍然枝繁叶茂，不会出现北方冬天那样光秃秃的树干。陈孑然踩着脚下铺了厚厚一层的落叶，声音沙沙的，和着校园内的上课铃，和着怀抱里的书香，连空气都是温柔的，暖风轻轻抚摸她的脸。
心情很久没有这样轻松自在了，上一次觉得伸手可触光芒的时候，还是六七年前，她得知自己被临师大录取的那一天。
“阿然，好久不见！”
陈孑然一个人享受漫步在校园里的快乐时，背后一个扬起的调子，把林间小道上的静谧豁开一道口子，注入了一点快活的气氛。
陈孑然转头，只见顾茕从后面追了上来，和她并排，笑容晃眼。
“你怎么在这？”陈孑然没想到在这里也能碰到她。
上次一别，也有快两个星期没见了，陈孑然在电视上看了新闻，这两个星期的时间里顾茕还抽空去外地参加了个峰会，前几天两人聊天时还说在外地呢，料想这两天刚回来。
顾茕嬉皮笑脸地接过她背上的包，自己背着，又把她怀里的书抢过来，自己抱着，“来工作。”
陈孑然胳膊上有伤，是不能搬重物的，顾茕记着呢。
“你来临师大能有什么工作？”陈孑然不信，只笑，“八成是在骗我。”
“没骗你，我哪儿还敢骗你啊。”顾茕大呼冤枉，解释道：“顾氏和临师大、临大都有合作，赞助了不少生物科学实验室，今天我可是正儿八经来谈投资的。”
陈孑然不管她话里的真假，也没往心里去，自顾自往前走，顾茕跟屁虫似的追着她问，一会儿是入学手续办完了没有，一会儿是有没有吃中午饭，陈孑然心不在焉地应了，走到校门口，原想跟顾茕告别，拿回自己的东西去搭地铁，不想顾茕把她的背包和课本往车里一放，说：“我送你回去吧。”
“真不用麻烦……”
“真不麻烦！”顾茕斩钉截铁，“反正都顺路，你也不想安安自己一个人在家等急了吧？”
陈孑然看了她两眼，没有拒绝，就是同意了。
从上次一起过年之后，陈孑然对顾茕刻意的疏离就减少了很多，相处起来随意了一些，也自然了一些，对顾茕明目张胆的示好，只要不太过分，也不拒绝了。
她觉得自己这样挺卑鄙的，一方面提防着顾茕、吊着顾茕，另一方面有心安理得享受顾茕的好，像极了书里写的坏女人。
她心里知道，对顾茕假装成偶遇、凑巧、不经意的关心，自己是欣然接受的，不仅接受，还暗喜，有种飘飘然的感觉，甚至还有一点得意在里头。
这是种言不由衷的不正常情绪，陈孑然自知不该，但心的事，不由脑控制。理智能拒绝，心里的怦然拒绝不了。
顾茕说是来谈生意的，没有带助理，也没有带下属，又或者是已经提前支开了，总之她亲自开车，陈孑然只好坐在她的副驾驶。
顾总给人当司机？天底下除了一个陈孑然，恐怕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有这待遇，连顾茕的母亲都没享受过。顾茕给陈孑然当司机甘之如饴。她全身从头到脚无一处不精致，一双握在方向盘上的手纤细骨感，白得呈现出一点透明质感，被黑色的真皮方向盘一衬，水晶似的通透质地，看起来就很尊贵，让陈孑然看了第一眼，就忍不住偷看第二眼。
殊不知顾茕被陈孑然一双炙热小心的眼偷瞧了一路，心中的定力也没了，好几次差点追尾，猛踩刹车，惊出一手的冷汗。
到了陈孑然楼下，陈孑然要开车门，顾茕先一步解了自己的安全带，侧身弯腰过来，长臂一伸，替陈孑然打开。
车内空间狭小闭塞，陈孑然整个后背贴在座椅上，却还是免不了和顾茕的触碰，顾茕退回去的时候不小心压了陈孑然一下，软绵绵的，相互擦着过去，顾茕不知是没留心还是不在意，神色自若地说：“快回去吧。”只有陈孑然从脸到脖颈红得像只小虾米，嗫嚅着嗯了声，慌忙下车，连再见都忘了说。
顾茕摸摸自己的胸口，手搭在方向盘上偷着乐，翘着嘴角想，阿然可真软。
日子就在被“朋友”二字掩埋的暧昧底下不紧不慢地过，走过了立夏，走过了立秋，没有梁子莹的打扰，陈孑然和陈安安的学习也好生活也好，都很安稳。
陈安安九月份升了初一，开学那天陈孑然比她还高兴，挑了一身自己最体面的衣服，陪陈安安一起去报道，年级大会开完，班主任带着每个班的学生、家长回自己班里接着开小会，认识未来三年里她们的各科任课老师。
老师们逐一上台自我介绍，语数英最重要，接下来是物化生，最后是史地政，地理老师是个挺年轻的男老师，和陈孑然差不多的年纪，估计教龄也就两三年，反正初中地理不是很重要，家长们也不在意。
陈孑然看着那地理老师，总觉得面熟，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了，等新生入学家长会开完，在走廊里和地理老师碰到时，陈孑然被男一把拉住手，“你是……陈孑然吧？”年轻的地理老师压低着声音兴奋起来，“你是陈孑然不是？”
“你是……？”陈孑然有点迷茫。
“老同学，连我都不记得了？我瞿立修啊！”地理老师提醒她，“忘了？咱俩高中同学，还做过一天同桌呢！”
“哦——想起来了。”陈孑然看着眼前的年轻男教师，怪不得那么面熟呢，原来是高中同学。
陈孑然性格孤僻，高中没有朋友，以前的老同学也忘得差不多了，连毕业照都不知道哪儿去了，很多同学的脸都模糊了，得靠着提醒才能回想起来。瞿立修从前在班上不算出挑，只因为一件出格事被人记住过，就是当众给女孩子写情书，被老师发现了，当堂念出来，惹同学们笑话了他半个学期。
“你怎么当老师了？”陈孑然挺惊讶的。
“没办法，高考压着分数线被录取的，调剂到了地质学专业，本科毕业不知道能干嘛，就考了研，结果读研出来也不知道有什么对口专业了，干脆考了个教师证，当老师算了，我这专业除了当地理老师还能干嘛呢？”瞿立修看了眼站在陈孑然身后的陈安安，感慨道：“陈孑然你动作可够快的啊，哥儿们这还光棍一条呢，你连孩子都这么大了，羡慕，着实羡慕。”
“这是我女儿，叫安安。”陈孑然把陈安安推到身前来，“瞿立修，以后劳烦你关照了。”
“都老同学，别客气，以后叫我立修就成。”瞿立修摆摆手，“对了，我还要去开教师会呢，你们忙着，我先走一步了，改天有时间一块儿吃饭啊！”
当年陈孑然出车祸的事他们班同学差不多都知道，也知道陈孑然就此毁容了，所以瞿立修对陈孑然的脸没有表示出太多的惊讶和同情，这让陈孑然对他的观感好了不少。
能在临渊遇到老同学，还正好是自己女儿的老师，说起来也算缘分。
瞿立修和陈孑然是老同学，和顾茕也是老同学，陈孑然回去之后把这想不到的缘分跟顾茕说了。顾茕只在那所学校念了一年高三，对当年的同学更不记得，问：“瞿立修？谁啊？”
“就是当年写情书被咱们班主任当众念出来的那个！”
顾茕想起来了。
而且那封情书还是写给梁子莹的。

第76章 吃醋
和梁子莹扯上关系，顾茕多留了个心眼儿，背着陈孑然查了那个叫瞿立修的男老师的底细，大学里谈过几任女友，都无疾而终，他从大学到研究生都在国内念的，和远隔重洋的梁子莹早就断了联系。
去陈安安就读的临渊市第三十五中学任教也是靠几轮笔试面试应聘上的，履历干净，看起来和梁子莹在高中后就再无联系。
这么看来瞿立修和陈孑然的相遇是完完全全的巧合了。
想来也是，十七八岁时的年少轻狂，他女朋友都谈了好几个了，没道理对一个从来没正眼看过他的梁子莹念念不忘。
顾茕暂且放下心来，静观其变，退一万步说，即使瞿立修真有歹意，在她的眼皮子底下，他一个小小的初中老师能翻起什么浪花？
瞿立修才刚研究生毕业，工作第一年，学生气未褪，还是个大男孩的性子，不仅带陈安安所在的一班，还另外带着两个班课程，那些半大小子们都喜欢他这样年轻有活力的老师，能没大没小地玩闹到一块儿去。
陈安安也很喜欢瞿立修，听说他和自己母亲是初中同学，常跟他打听母亲学生时代的事。
陈孑然当年在班上就不起眼，要不是因为她是梁子莹的亲姐姐，瞿立修恐怕也记不得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说：“我当年和你妈不熟，很多事都没注意。”
“那我妈当年玩得最好的是谁啊？”陈安安追问。
“那可厉害了，你妈当年的死党姓顾，叫顾茕，就是现在鼎鼎有名的顾氏医药的总裁，她们当年好得几乎形影不离了。”
“我妈当年最好的朋友是顾茕？”陈安安惊掉了下巴。
开什么玩笑？顾茕刚出现的时候，自己老妈恨不得把她一脚踢到太平洋对面去，都讨厌到这份上了，她俩以前居然是死党？
陈安安还要追问，可惜下一堂课已经打铃了，只好作罢。
瞿立修对老同学的女儿比其他学生多关照了一两分，可惜陈安安偏科，物化生史政都喜欢，偏偏对地理不感兴趣，瞿立修看她地理课被点起来回答问题就跟吃了黄连似的，没法子，慢慢也就不叫她了。人各有偏好，不喜欢地理，将来高考时不选地理就是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就这么到了期末，陈安安参加体育考试。男生跑一千米，女生跑八百米。全班几十个学生乱糟糟地挤在起跑线上，体育老师一声令下，几十个人同时冲出去，混乱之间陈安安被后面不知是谁踩了脚后跟，刚跑出去不到两米就一扑摔在了橡胶跑道上，两个膝盖摔得血肉模糊，手掌也在地上擦伤了，火烧火燎。
“暂停！”体育老师大喝一声，神色大变，冲过去检查陈安安的伤口。当老师的最怕就是学生在学校受伤，尤其是在老师的眼皮子底下受伤，要是碰到不讲理的家长来学校大闹，这老师在这学校不说干不下去，那也是把升职的路彻底断了。
“陈安安同学，我现在就送你去医务室。”体育老师欲扶起陈安安。
恰巧瞿立修去小卖部买水，路过操场，看到陈安安膝盖上的血流得小腿上全是，也震惊，走上前去关切询问：“怎么回事？”
“跑步不小心摔伤了。”体育老师答道，“瞿老师，您来得正好，我这帮学生您帮我照看十分钟，我先送她去医务室。”
“送医务室能行么？这伤口看着挺严重的，万一处理不当感染了，或者伤着骨头了怎么办？”瞿立修沉思了一会儿，把手中的水杯塞进体育老师怀里，道：“反正我上午没课了，这样吧，我带她去医院做检查，张老师，您待会儿替我跟校长说一声。”
“那就太谢谢您了瞿老师！”体育老师感恩戴德，把陈安安弄上了瞿立修的背，看他背着她往校门口走。
去医院的路上，瞿立修让陈安安给陈孑然打电话，学生受伤毕竟是大事，不能不通知家长。
陈孑然听陈安安摔伤了腿，急得二话不说就跑医院来了，赶到的时候医生已经给陈安安包扎完伤口，各种检查也做了，没伤到骨头，就一点皮肉伤，因为创口面积大，所以看着挺严重的，其实结痂了就没事了。
陈孑然听了，心里松了口气，瘫在椅子上缓了半天，喃喃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给，先喝口水缓缓吧。”瞿立修倒了杯水给陈孑然。
陈孑然一口气喝干净，把情绪压下去，才想起来对瞿立修道谢：“谢谢你啊瞿立修，多亏你送安安来医院，耽误你工作，怪不好意思的。”
“老同学说这话可就见外了啊。”瞿立修笑道，“安安是你的掌上明珠，我能不多照顾她一点么？当年的老同学各奔东西，如今我能联系上的就你一个了，实话跟你说，我来临渊工作也是初来乍到，没什么朋友，背井离乡的还能遇到你这么个老同学，我是打心眼儿里高兴！你要真不好意思，就别拿我当外人了，咱以后就是朋友，有空一起聚聚，我也不至于在临渊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着，你说是不是？”
这番话说得热切切的，又有些不拘一格的大气胸怀在里头，陈孑然听得也心潮有些澎湃，激动道：“好，以后大家就是朋友，瞿立修，你真是个热心肠，要是不嫌弃的话，今晚就去我那儿吃顿便饭吧，也算我谢谢你背安安来医院了。”
“不嫌弃！这我哪儿能嫌弃啊，刚好我吃学校的食堂都吃腻了，陈孑然，你今天可得给我做几个好菜，让我解解馋！”
陈孑然说那当然了。
三人在医院里取了药，瞿立修下午回去上课，约好晚上来陈孑然家蹭饭，二人互加好友，陈孑然把自己家的定位发给了他。
晚上瞿立修如约而至，陈孑然果然做了一桌拿手好菜，瞿立修赞不绝口。他是个健谈的人，肚子里的东西多，一个晚上就没让话题断下去过，席至尾声，也不知有意无意，问道：“陈孑然，怎么你家就你和安安？你老公呢？”
陈孑然：“我……”
陈安安抢白：“我妈还没结婚呢，哪来的老公？”
瞿立修：“没结婚？那安安……”
“我是我妈领养的。”
“原来是这样。”瞿立修恍然大悟，见母女二人都不避讳这件事，才放心舒口气，甩出自己憋了一晚上的疑虑：“我就说，陈孑然和我差不多大，怎么会有个十几岁的女儿？原来是这样，安安，你母亲当年上学的时候就是好心肠，她领养你也不奇怪。”
“心肠又好，脾气又好，又能做一手的好菜，陈孑然，以后哪个男人娶了你，真是天大的福分。”
瞿立修玩笑着说。
陈孑然也轻嘲起来，“你就别挖苦我了，也不瞧瞧我什么样儿。”
“什么样？我看就很好！”瞿立修道：“世上多的是以貌取人的肤浅家伙，可是两个人在一起更重要是思想契合、灵魂共鸣、志趣相投，这样的日子才能过得有滋有味不是？”
瞿立修这番话，又让陈孑然对他的好感加深了一层，心想高中时没发现，瞿立修竟然是思想境界这么高雅的一个人。
“瞿老师你说这一箩筐的话，该不会是你自己看上我妈了吧？”陈安安挤眉弄眼地打趣。
“安安，少胡说！”陈孑然低喝，对瞿立修道：“不好意思，安安被我惯坏了，口没遮拦的。”
“没事没事。”瞿立修哈哈大笑，玩笑似的道：“我倒是想娶一个和你妈性格秉性差不多的，可惜我刚参加工作，兜里还没一个钱呢，想在临渊这座城市安身立命都还遥遥无期呢，谈什么成家？反而让你妈这样的好姑娘跟着我受苦，恐怕你妈还看不上我呢！”
一聊就聊到结婚的事去了，陈孑然知他是和小孩子逗闷打趣，仍面红耳赤坐立难安，恰巧这时有人敲门，陈孑然借这个机会溜去开门，竟然是顾茕不请自到。
“你怎么来了？”陈孑然有点愣。
顾茕看她一脸无辜，心里气闷地想，都说到结婚上了，她能不来么？再不来，自己媳妇儿要成瞿立修媳妇儿了。
本以为这个瞿立修和梁子莹没什么瓜葛就可以放下心来，谁成想，他的主意竟是直接打到了陈孑然头上的。
要么说陈孑然是块宝呢，尚且没有露出华光，都已经被这么多识货的惦记了，昨儿是梁子莹，今儿又是瞿立修，明天还不知道是谁呢。
可不得盯紧点儿？
“没吃晚饭，饿了。”顾茕撒娇似的贴近了陈孑然，低头在她耳边说着，故意在瞿立修面前做得暧昧。
瞿立修是个铁直男，压根看不出顾茕和陈孑然有什么不对劲，又一时没认出顾茕来，只当是陈孑然的好姐妹呢，女人之间就是这样，好的时候黏黏糊糊的，不足为奇。
倒是当着外人面，让陈孑然的心扑通一跳，本想后退，却被顾茕漫不经心地揽住后腰，往怀里一带，两人反而贴得更近了。

第77章 别不要我
“没吃晚饭就进来吃，干嘛拉拉扯扯的。”陈孑然挣了挣，想从顾茕的臂弯里不动声色地退出去。
顾茕手一箍，就跟铁钳似的，愣是没挣出来，陈孑然又羞又恼，压低了声音警告：“你在这样我生气了。”
顾茕巴巴瞅她一眼，表情委屈得像只小哈巴狗似的，又意有所指地往瞿立修方向瞧了瞧，好像陈孑然背着她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还不快放手。”
顾茕不情不愿松了手，瞿立修也在后面笑着招呼，“陈孑然，这是你朋友啊？干嘛站在门口？请进来坐坐啊。”
顾茕心下冷笑，倒挺自来熟的，一点没把自个儿当外人，面上倒是笑容和善，手肘搭在陈孑然肩头，姿势亲昵，歪头冲瞿立修半笑不笑，“我和阿然的关系哪是一句朋友说得清的，瞿立修，一别这么多年，你连老同学都忘了？”
“你是……？”瞿立修迷蒙了一阵，突然愕了，手上筷子一掉，不敢相信地站起来，“你是……顾……顾茕？”
顾茕的五官脸型和学生时代没大变，不过经历几年历练，身上的气质和以前学生时大相径庭，站在那里不怒自威，虽然嘴边噙着笑，但眼底的凌厉让人一眼就知道不好惹，难怪瞿立修第一眼认不出她来。
“难为老同学没忘了我。”顾茕熟门熟路地进了陈孑然家，不等陈孑然开口，径直去厨房拿了副碗筷，自己盛了饭，坐着就先吃了两口，刚才还说别人呢，这会儿自己更不拿自己当外人。
她这是做给瞿立修看的，就是为了宣誓主权，警告瞿立修，陈孑然再好那也是名花有主了，你小子懂不懂先来后到？麻溜地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还没见哪个不开眼的臭小子敢跟奶奶我抢人的。
瞿立修看着神经比树棍还粗，哪儿有八面玲珑的心思能从顾茕一个家常动作里分析出这么多含义来，见了老同学，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出口了，闷声抬头灌下一大口水，才道：“还真是顾茕！咱班同学当中就数你混得有本事，我在新闻里见着你好多回了，还以为就只能在新闻里见见了，没想到居然能见着真人！陈孑然你也真不够意思，和顾茕还有联系，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咱仨一块聚聚也好啊！”
陈孑然尴尬地笑笑。
她是故意不跟瞿立修说的，没想着这么巧，这二人恰好就在她家碰上。
顾茕身居高位，被老同学知道了，难免有求她办事的，防人之心不可无，还是不说为好。
好在瞿立修似乎也没这个意思，见了顾茕，异常高兴，大概是他孤身在临渊打拼，没有个知心的朋友，一个人憋坏了，如今可算见到老同学，说什么也要跟顾茕喝一杯，不嫌麻烦地跑到楼下小卖部去买了啤酒，顾茕象征性地喝了两杯，剩余一瓶半都被瞿立修一人干了，喝多了脑子有点钝，抱着酒瓶子对顾茕陈孑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倒苦水，说早知道自己现在就混成个初中老师，人累得要死，钱一分没有，当初刚上大一的时候说什么也得拿出高三拼命的劲儿来学习，争取转专业不可！
顾茕嫌他二十好几的人了，好歹也是叫得上名字的学校里毕业出来的研究生，婆婆妈妈就知道后悔抱怨，一点成年人该有的担当和气度都没有，面笑心不笑，三言两语就把微醺的瞿立修打发走了。
刚好陈孑然在厨房煮好醒酒的酸梅汤端出来，见客厅就顾茕一个人端坐打扫饭桌上零星剩下的菜，有点愣，“他呢？”
“谁？”
“瞿立修。”
“走了。”
“你怎么不留他？”陈孑然话里有点埋怨，“他喝了那么多酒就这么走了，不醒醒，万一在路上有什么好歹怎么办？你也太没有同情心了。”
顾茕心想他都要来跟我抢老婆了我还得同情他？又想着陈孑然为了个才刚重逢的瞿立修就来责怪他她了，跟那个臭男人站到一边去，心里的气不顺，酸溜溜地阴阳怪气，“是啊，他是你老同学，现在又是安安的老师，当然是他重要了，喝多了酒就有你亲手熬的酸梅汤可以喝，我喝了那么多回酒，别说酸梅汤，就连一杯水也没有啊。”
陈安安剥着橘子路过，戏谑起来，“顾阿姨，您还用喝酸梅汤啊？我闻着您这话已经够酸的了，比厨房里的酸梅汤还酸呢。”
陈孑然瞧她那小孩子似的耍赖样儿也好笑，端着手里的酸梅汤道：“这么说你不想喝，那留着也没用了，我还是倒了吧。”
“别倒！”顾茕一个箭步从阳台旁的餐桌边直接冲到厨房门口来，两手一包，把那碗酸梅汤，连同陈孑然的手一块围进了自己手掌之间，讨好地笑，“倒了多浪费，还是给我喝吧。”
“又不是为你煮的，你不是不想喝么？”
“谁说我不想喝了，只要是你煮的，就是毒=药我也喝。”
陈安安捂着牙哎呦了一声，“我可不喝了，牙已经被顾阿姨酸倒了。”
顾茕一个人开车来的，喝了酒，开不了车，理所当然地又要在陈孑然的沙发上过夜。
顾茕喝了酒，怕酒气熏了陈孑然，先去洗澡。陈孑然切了一盘水果，和陈安安两人边看电视边吃。
一集电视剧播完进广告的时候，陈安安突然问陈孑然：“妈，你觉得我们瞿老师人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陈孑然拈了一块苹果放嘴里。
“人品，相貌，身高，工作……总之就是您觉得我们瞿老师这人综合素质怎么样？”
“挺好的，人品不用说了，肯定是规规矩矩的老实人，我当年和他是同学还不知道么，相貌身高我没资格评价，反正比我强多了，至于工作更不用说，认真负责，要不也不会背你去医院，为你忙前忙后耽误时间。”陈孑然好奇，“你问这干嘛？”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如果瞿老师想当我爸爸，你愿意么？”
陈安安今晚看瞿立修那态度，好像有点试探的意思，一下打听陈孑然的老公怎么不在家，一下又说自己巴不得娶个陈孑然这样贤惠温柔的老婆，还说相貌美丑都不重要，话里话外全是和陈孑然发展的想法。
陈安安看自己老妈单了这么多年，如今家里条件越来越好了，老妈等明年这时候也差不多能拿到大专文凭，是时候找个伴儿了，不管怎么样，亲情始终弥补不了爱情。陈安安都观察瞿立修一学期了。瞿立修是个好男人，也是个好老师，在学校没听说跟谁有过不清不楚的关系，平常爱喝个小酒，除此以外就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了，性情又温和。陈孑然如果跟他能成，以后生活上有个照应，心灵上也补起了空缺，总比跟顾茕这么不清不楚地吊着强多了。
陈孑然以为陈安安玩笑话，也玩笑着应：“别胡说，人家是前途无量的大好青年，我能配得上人家么。”
“有什么配不上的？”陈安安不以为意，“第一，妈你脾气好，能容人，我们瞿老师也性格温和，你俩要在一块，肯定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日子过得和和气气的；第二，妈您明后年就能拿教师证了，刚好瞿老师也是当老师的，职业相同，有共同语言；第三，瞿老师单身，您这么多年也没找个对象，男未婚女未嫁，又是老同学重逢，这难道不是缘分么？”
看这小丫头认真起来，陈孑然才知道她不是说笑。
想来陈安安从小只有陈孑然一个养母相依为命，看着别人都有爹有妈，说不定心里早就盼着也有个爸爸了。
陈孑然摸着她的头，“抱歉安安，我知道跟着我，你这些年来得到的爱都不完整……”
“妈你想哪儿去了！”陈安安都快被自己这个不开窍的老娘给气死了，“我得到的爱一点都不比别人家的孩子少！有你爱我就完整得很！我是为你的幸福考虑，是你自己的爱不完整！您难道就不想有个知心知热的爱人一起过下半辈子么？”
陈孑然怔了怔，“我……”
“我洗好了，水还热着呢，安安，你快去洗澡，都期末了，得养好身体，可不能在考试期间病倒了。”顾茕从浴室里擦着头发走出来，把陈安安撵去洗澡，自己挤到陈孑然身边。
她们的谈话顾茕在浴室里全听见了，一听陈安安这个小鬼张罗着给陈孑然相亲，这还了得！当下就待不住了，火速拿着喷头把身上沐浴露冲干净，擦了两下急急忙忙跑出来，把陈安安赶进去。
陈孑然貌似已经被陈安安说动了心，万一真往结婚那方面想，觉得瞿立修这人不错，顾茕忙活了半天不是给他人做嫁衣么？可不得赶紧出来。
陈孑然被陈安安说愣了，还在发呆。
下半辈子找个知心知热的人，她还真从没想过。
当年被顾茕把一颗心踩碎成肉酱了，又顶着一张丑脸，注定了这辈子哪还能找着一个会爱她的人，养着陈安安长大她就知足了，从没想过结婚的事。
陈安安提起，又把陈孑然的心给勾动了，可她脑海中浮现出来的第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顾茕。
好像她心里已经认定了，如果一定要找一个过一辈子的人，那人也只能是顾茕。
她出了半天神，顾茕以为她想着瞿立修，心里急了，挨着她坐过去，捧起她的脸来对着自己，“不许你想瞿立修！不许你和瞿立修结婚！”
陈孑然眼睛一眨，回了神，瞧着顾茕近在咫尺的紧张表情，头上急得直冒汗，眼里也是慌的，看起来很怕失去她的样子。
现在这么一往情深，早干嘛去了？非得等我不敢相信你了，你才又来哄我，哄得我又离了你不行了，你再让我死一次么？
陈孑然恨自己的耳根子软弱，被顾茕趁虚而入，好像又让她钻到自己心里去了。她忘不了从前顾茕是怎么对她的，她想跟她在一起，顾茕就像丢垃圾一样把她丢了，不管了。
陈孑然只以为是自己不好，不懂事，让她受不了离自己而去了，沉浸在无限的自责懊恼中。
其实顾茕和她刚分手才几天就和梁子莹勾搭在一起，要不是陈孑然正好撞见，恐怕现在还蒙在鼓里！
她阻止不了自己对顾茕动心，也忘不了顾茕是怎么利用欺骗她的，更忘不了自己在病床上，顾茕丢下几句冰块似的话，就带梁子莹躲出国逍遥去了。
想到这里，陈孑然怨恨起来，眼里带刺地看着顾茕，说出来的话刀子似的扎人，“凭什么不能想着瞿立修？就准你吃着碗里望着锅里，我现在不喜欢你了，连寻找幸福的权力都没有了？你算什么？你自己说我们只是朋友而已，有什么资格来管我的事？”
顾茕没听见别的，只听见从陈孑然嘴里出来的“不喜欢你”四个字，斩钉截铁，说得毫不犹豫，顿时手脚发软，眼圈红了大半。
太疼了。
顾茕可算明白爱一个人是怎么回事了，就是把自己的心捧上去任由那人处置。她要好好待你，你就好，如沐春风，她不在意你时，只要一句话，就能直接把你的心捅出个汩汩流血的窟窿。
偏顾茕还不能拿陈孑然怎么样，只有受着，别开脸，眨掉眼里的水花，眼角还红着呢，得逼着自己温柔扯开一抹笑，对着陈孑然好声道：“阿然你别恼，是我不对，我越界了。咱俩只是朋友，我希望你找到幸福，你如果能和自己的爱人结婚了，我高兴……真的！我肯定比你自己还高兴呢！只是摆喜酒别忘了叫我，到时候我给你包一个大大的红包！”
被陈孑然捅了不算，就连顾茕自己，为了讨好她，还得赤手握着刀尖儿，再捅深几厘米，转动几圈。
当年陈孑然苦苦求着她的时候，是不是也自个儿在心里绞刀子？
顾茕耳边回荡着她嘶哑的哭腔。
“别不要我……我会对你好的……”
现在是顾茕求着陈孑然别不要她了。

第78章 苦尽甘来
陈孑然听自己口里说的那些气话，顿时心惊，我怎么变得这么恶毒了？
她是个和善人，不爱和人争执抬杠，更深知言语的力量，不想拿话刺伤别人。只有对着顾茕时，好像刺人的话就脱口而出，完全不经过大脑，等回神时，说出去的话像泼出去的水，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陈孑然对外人好说话，所有的怨气有意无意都冲着顾茕一个人发了。
顾茕的气性陈孑然知道，有头有脸的人物，就低着头在那里，像鳖孙子似的被陈孑然教训，半句反驳抱怨也无，反倒要闻言软语地顺着陈孑然的话说，哄她开心。
连陈孑然都替她委屈不平。
“何必呢？”陈孑然叹气，“顾茕，你又有钱，又有本事，又漂亮，只要以后别理我，想找个体贴你对你好心疼你的还不容易么？哪用在我这受嫌气。”
“哪儿受嫌气了？什么时候受嫌气了？”顾茕不以为然，竟然还能笑得出来，“阿然，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说了不逼你就是不逼你，你只管过自己的日子，你能让我在你身边，依然做你的朋友，闲时能来吃顿饭，聊聊天，我就心满意足了，你……”顾茕期期艾艾地说着，越说心头越酸楚，哽了一下，才道：“你放心，我对你不敢有非分之想了……”
陈孑然听得一哆嗦，觉顾茕这话说的，好不负责任。
你对我没有非分之想了，干嘛还三五不时地来撩我，让我对你起了私心杂念？
心动里偏又和着悔恨恐惧，连动心爱人都不能像以前那样毫无保留，也不敢把自己坦诚给她看了。
“顾茕。”
“嗯？”
“你真是个混蛋。”
顾茕乐了，也低头骂自己，“我真是个混蛋。”
……
陈安安的期末考试结束后，陈孑然的期末考试也很快结束了，之后就是陈孑然去给陈安安开期末家长会。陈安安成绩好，一共九门功课，有六门都是单科第一，最后总分也是年级第一，不仅在全校大会上上台领奖状，还另有800块的奖金。陈孑然坐在家长当中，看着自家女儿在一片掌声里接过校长手中的奖状，自己的胸脯都挺了起来，就跟自己得了年级第一一样自豪。
这是陈安安第一次凭自己的努力拿到这么大一笔钱，本来想给陈孑然收着，陈孑然让她留着自己慢慢花，女孩子都这么大了，手里得有点私房钱，陈安安就收起来，看陈孑然身上那件袖子起球的外套，想着她每年过年都穿的旧衣裳，今年怎么也得给陈孑然买一身好衣裳穿。
寒假一到，过年就近了。
顾茕已经两年没有回顾家，今年圣诞又是陪着陈孑然一起过生日，也没回去，过年她母亲说什么也得让她回去了，顾茕没办法，只好答应她回Y国陪父母过年。
陈孑然得知她过年不在，也没多说，小年夜把她叫过来，张罗着提前吃了顿过年饭，嘱咐她路上小心。
一句不出奇的关心都能让顾茕心里美得跟什么似的，连连哎了几声答应。
顾茕怕自己不在临渊，沉寂了一整年的梁子莹要有什么动作，特地派了几个可靠的人暗地里保护陈孑然。
梁子莹从去年年关争吵过后，乖乖顺顺，再没有别的动作，安心教她的书，也不纠缠陈孑然了。本分得叫人害怕。
瞿立修老家在西朝，过年当然要回老家陪父母的，临走前给陈孑然拿了好几箱水果来，说都是学校发的，自己要回老家，放着也是浪费了，不如拿来给陈安安吃。
“这怎么好意思。”陈孑然道，“那我按市价把钱给你吧。”
“什么钱不钱的？”瞿立修一听她说这话，立刻吹胡子瞪眼，“陈孑然，我拿你当朋友，安安又是我学生，几箱水果值几个钱？我看你是故意要和我划清界限！”
他这么说，陈孑然只好收着了，说：“那就谢谢了，过完年回来跟我说一声，我给你接风。”
“那敢情好。”瞿立修一乐，又愁眉苦脸，“我这一回去，多半我父母又要催着我相亲了，哎……”
“早点找个老婆也好，有人知冷知热的。”
“这不正追着呢么。”瞿立修带笑看着她。
“正追着？没听你说起过，过完年也带来吃个饭，认识认识。”
“八字还没一撇呢，我也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啊，哎……慢慢来吧。”
瞿立修就这么回了西朝。
这下临渊只有陈孑然带着陈安安过年了。
经过去年的热闹，今年显得怪冷清的，跨年倒计时的时候顾茕打了个电话过年，在那边对陈孑然说新年好，让陈孑然心里有了几分安慰。
挂了电话之后，发现瞿立修也发了条消息：[新年好，本来想给你打电话的，可是一直占线，只好用文字的方式了。]
陈孑然也回了三个字：[过年好。]
陈孑然读的是两年制专科，过年后就要开始准备着毕业、考教资证、找工作的诸多事宜了。
春季学期还好，到了秋学期，又要准备毕业答辩，又要兼顾客服工作，还要为考教资证做准备，焦头烂额，加上秋季天气多变，陈孑然身心俱疲，病来如山倒，有一天冒着大雨从学校回来，裤子打湿了大半，虽然马上洗澡换了干衣服，可到夜里突然就四肢酸痛乏力，脑袋昏昏沉沉，全身连动一动食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陈孑然挣扎着爬起来，翻出急救药箱里的体温针，测了□□温，发烧接近三十九摄氏度。她掰了两粒消炎药吃下去，指望着睡一觉卧卧汗，第二天早上就能退烧。结果她难受了一整夜，到了第二天早上连床都下不来了，嗓子干得冒烟，想要水都没力气叫。最后是陈安安叫她起床吃早饭的时候，摸着她额头发烫，吓得两脚发软，哆哆嗦嗦地给顾茕打电话。
顾茕一听急坏了，二话不说丢下手头的工作赶来，亲自把她送到医院里。
“怎么现在才送来，都转成肺炎了！”医生面色凝重，开了单子让护士陪同二人去化验、拍片子，又打了退烧药，需要住院观察两天，确认病情不继续恶化。
陈孑然人已经烧糊涂了，躺在病床上迷迷糊糊地要水喝。
顾茕用棉签沾了温水在她嘴边擦擦，她觉出些湿意，渴极了舔嘴唇，眼底一片青灰，只是累极了，愣是没醒。
“冷……好冷……”陈孑然发烧，身子打寒战，做梦梦到自己跌进冰窖里，眉毛都快冻掉了，搂着肩膀直抖。
“医生，阿然说她冷。”顾茕担忧地对医生说陈孑然的苦。
“这是发烧症状，已经打了退烧针了，等热度退下去就慢慢好了。”
“这么说她现在冷就只能忍着？”顾茕忍不住发火。
医生也很无奈，让护士多拿几个热水袋来给陈孑然揣在怀里捂着。
没什么用，陈孑然意识不清，还是喊冷，身子瑟瑟发抖得更厉害了。
顾茕想了想，干脆自己脱了外衣，钻进陈孑然的被窝里，揽着她的腰，把她往怀里一带，让她后背严丝合缝贴着自己胸口，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
其实陈孑然的体温比她还高，这一招压根起不了什么效果。可有人抱着自己，陈孑然的心里就热乎起来了，知觉身后看不见的怀抱又香又软，还暖得脚趾的知觉都恢复了，寻摸着自觉地往顾茕的怀里钻。
陈孑然已经一个人忍了太久了，有个人陪她，她就像黑暗中看见了光，抱住了就不放手，生怕她跑了。
外面二十多度，顾茕盖着厚被子，怀里捂着个火炉子，很快后背就被汗水湿透了，整个人好像快中暑了似的，就这样，硬是咬着牙，一刻也没有放开过陈孑然。
顾茕不能放，陈孑然现在需要她，她能感觉出来，陈孑然现在很害怕，没有安全感。
陈孑然很怕自己在黑暗中抓住的这人跑了，紧闭着双目提心吊胆，等到她的时间里过了很久很久——好像一个世纪那么久，那人还在她身边，还抱着她。
陈孑然安心了，相信她不会抛下自己，松了手，呼吸终于平稳下去。
顾茕感受到她不再做细小的挣扎，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松了口气。
折腾了一个多小时，体温总算是降下来了。
顾茕摸摸自己的脖子，汗津津的，她怕汗味儿熏着陈孑然，想下床洗个澡再来陪她，陈孑然呼吸平稳了，抓着她衣摆的手一点没放，不让她走。顾茕只好就这么搂着她。
连轴转数日，好容易逮到睡觉的机会，陈孑然睡得个昏天黑地，等醒来时懵了一阵，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愣神，又一转头，正好瞧见顾茕也眯着眼正在熟睡的脸。
眼底有些发青，显出几分憔悴，显然是劳累了。
却还是很漂亮。
睡着了尤其好看，那一对长睫毛，在陈孑然心上落下了影子。
淡色的唇有点干，陈孑然瞅了一会儿，竟想亲一亲。
陈孑然的手摸到她脸上，认命地叹了口气，喃喃道：“顾茕，你对我那样，我怎么还喜欢你呢？你有哪儿好，我就非你不行了？我就不怕再被你害一次？”
她沉浸在自己的情绪挣扎之中，没有注意到，顾茕的心，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这不是一个熟睡的人该有的心跳频率，倒像是刚跑完了一场激烈冲刺的百米短跑，心跳才会如此激烈。
顾茕差点忍不住睁开眼来。
这是陈孑然亲口承认的还喜欢她。
陈孑然从前说要结婚、想着瞿立修之类的原来全是气话，她心里……她心里一直喜欢我的。

第79章 落汤鸡
陈孑然想把手从她脸颊收回来时，猝不及防被她一把攥住。
陈孑然眼皮一跳，就见顾茕果断地睁开了眼，目色清明，没有半点惺忪。
原来她在装睡。
她一定把我说的话都听去了。
她是故意的。
陈孑然意识到自己又被顾茕摆了一道，心里又羞又恼，气愤至极，涨红了脸大喝一声：“放开！”
“我不放。”顾茕嘴边勾起笑容来，反手将陈孑然一搂，鼻子蹭在她耳边喷气，“你还老揪着我从前欺骗你的事不放，结果呢？你不也在骗我么？明明就喜欢我，还说不喜欢，还说出要和别人结婚的话来，阿然，你这个小骗子。”
只说着话，嗅着陈孑然颈后淡淡的气息，顾茕呼吸就重了，不规矩地绕着她的后耳，所有的得意压在胸腔里，只从喉咙中咕哝出几声极低的哼笑，又在嘴里咂摸了一遍，“小骗子。”
她想得很美，既然陈孑然也喜欢她，那她们之间就再没什么阻隔，在一起就行了，就像所有圆满故事的结尾，从此以后她们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还有什么值得怀疑么？
她蹭开了陈孑然的扣子，后颈弯曲到极致，迫不及待地想在她纤细的锁骨边咬上一口。
她不知陈孑然心里的挣扎苦闷，也不知道陈孑然听她得意的笑语，恨得牙根痒痒，想撕她一块肉下来。
“放开！”陈孑然眼珠子都红了，声音低厉嘶哑，手上不如她劲儿大，推她不动，干脆连脚也用上，两腿一蹬，把她蹬下床。
顾茕滚了一圈，梆地一声闷响，后背砸地，直挺挺和冰冷的地板来了个亲密接触，五脏都震麻了，更木的是大脑，反应不了当前的状况，懵着躺在地上。
怎么个意思？
你不是亲口承认了你自己还喜欢我，忘不了我么？我也喜欢你，这不就得了？为什么还不让我亲近？还当我仇人似的？
顾茕揉揉胸口爬了起来，陈孑然正盘坐在床上，穿着单薄的病号服干坐着，眼睛红红地含着怨恨，一动不动钉在顾茕脸上。
“阿然……”顾茕心口发麻，所有得意忘形顷刻间烟消云散，嘴里也苦了。
她知道，自己八成又唐突了陈孑然。
陈孑然没给她解释的机会，抄起身后的针头砸在她身上，把她的解释堵在喉咙里，转过头，声音也哑了，不愿理她：“滚出去。”
“我不滚。”顾茕死皮赖脸地挤着陈孑然坐下，“你自己说的喜欢我，我就不走，阿然，我亲耳听到的，你亲口说的，这回你别想再骗我。”
陈孑然抬起手背在眼睛上抹了一把，厉声道：“没错，我还喜欢你，我自己说的，那又怎么了？我喜欢你就得接受你么？我喜欢你你就能不顾我愿意不愿意就强迫我？我喜欢你就一定要跟你在一起？”越说声音越嘶哑，鼻音也越重，说到后来，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似的，又干又涩，竟是一点音都发不出来。眼里却湿润极了，不管怎么努力，泪水都像守不住似的，争先恐后地要往眼眶外头挤。
这是自己把自己的心给说委屈了。
顾茕听着她憋着哭腔的那一连串质问，明明是骂顾茕的，声音进了耳朵里，嘴角却愈发无法自持地向上扬起来，最后是心花怒放地听完了陈孑然的诘问。
脑海中来来回回飘荡的没有别的，都是陈孑然一大串的“我喜欢你”，她一连说了几个喜欢？四个还是五个？数不清了，只记得神经捕捉到了好多，机关枪似的一通扫射，理智都被打成筛子了，大脑无法思考，只有心脏怦怦地胀大，要爆炸似的，笑得发傻，被陈孑然骂得欢喜，只恨不得她多骂几句。
“你看，你又说了好多你喜欢我。”
脑子停转了，说出来的话只得随心，这是顾茕喜悦至极说的，只想着自己高兴，完全没有意识到，听在陈孑然耳朵里，就成了明晃晃的炫耀。
这得意洋洋的腔调，仿佛靠着这一个词已经把陈孑然吃准了捏死了，认定陈孑然逃不出她的手掌心，要不怎么能这么称心呢？
知道自己喜欢她了，然后呢？又要像从前那样不关心不在乎，得到手就扔了么？
这个人怎么这么坏！
陈孑然想到伤心处，只怕昨日重现，纵使嗓子被眼泪堵得发不了声，也拼着劈开嗓子开裂出血嘶喊：“那我也不跟你在一起！你也没资格亲我！给我滚！滚出去！”
顾茕惊觉，陈孑然不是心事被自己听了所以害羞，而是真的生气了，羞愤恼怒地驱赶自己呢！
“阿然……你别着急！是我错了……”顾茕没时间考虑自己错在哪里，总之先低头认错，把陈孑然安抚下来要紧，“你睡了一天没吃东西，饿不饿？我下楼给你买点宵夜上来吃？”
“我不想吃宵夜，只想你赶快走。”
“那我明天还能再来看你么？”顾茕耐着性子道，“咱俩好歹还是朋友，你忘了？”
“我反悔了，我不想跟你做朋友，咱俩也做不成朋友。”
陈孑然后悔自己鬼迷心窍，听信了顾茕的花言巧语。
什么朋友，顾茕是什么样的人她还能不知道么？步步为营的手段又不是没试过，从前也说做朋友，后来呢？
这会儿又说什么朋友，呸，这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顾茕想不明白，为什么没说之前，两人之间的心意朦朦胧胧的，还能相处得很好，愈发温馨，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以后，反而闹到像刚重逢时那样不可开交的地步，连朋友都没得做！
“为什么？”顾茕咬着牙，掰过她的身体，直视她的眼睛，而后如遭雷击，再多的质问也说不出口了。
怎么又把她弄哭了。
又红又肿的眼圈，泪水在眼眶里打滚，倔强着不肯掉下来，嘴唇也被咬破了，脸上那条疤，看得顾茕心里也裂开了口子。
说了要对她好，结果又是逼迫她。
怎么会闹到这步田地？陈孑然还喜欢她，却不愿和她在一起。
“别哭了。”顾茕想替她擦眼泪。
被陈孑然啪地打开，“不用你关心，顾茕，我想过了，我们俩根本做不成朋友，你以前答应过我不打扰我的生活的，请你说到做到，别再来了。”
“那是在我以为你不喜欢我的情况下！”顾茕无力地低吼，“你对我还有感情，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陈孑然，让我死你也得说出个理由来！”
“因为我怕你！我怕你行了么？！”陈孑然病还没好透，从肺里喊出的这一声，顿时眼冒金星，靠着床喘了几声才缓过来，捂着嘴压抑地咳嗽，连声音都疲惫了，“我怕你……”
她恹恹地垂着头，又咳嗽几声，一句话也不想说。
顾茕差点就问她，你怕我什么？
其实不用问。
顾茕给过她什么，都摆在显而易见的地方。
看看她脸上蜈蚣似的一道疤，看看她几乎残废的右手，什么都明白了。
顾茕想起那时陈孑然蜷缩起身子喊的一声疼。
人都是血肉做的，都知疼知热，除非哪一天顾茕的脸上也来这么一道，右手也被废这么一回，否则也不配说自己已经懂了她的疼，再也不会伤害她。
……
陈孑然对顾茕的态度又冷淡到了冰点，出院之后，不回她的短信，不接她的电话，顾茕去找她她也不搭理，就像对着空气似的。
顾茕感觉自己快要失去她了，不能像从前那样耐心地不动声色地接近她，每天几乎是短信和电话轰炸，早上问好，中午提醒陈孑然按时吃饭，晚上又让她别太累，早点休息。
太过频繁的问候，结果就是，某天顾茕照例打了“早上好”三个字准备发出去的时候，那消息前面却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接着是系统提示，您已被对方拉黑。
没关系，顾茕下班后去陈孑然的楼下守着，整夜整夜地守，亲眼看着陈孑然的卧室关了灯才作罢。
“顾阿姨？你在楼下看着干嘛？怎么不上去啊？”有一天来早了些，陈安安放学回来，正好和守在陈孑然卧室窗户底下的陈安安撞见，陈安安好奇地问她。
“我惹你妈伤心了，没有得到她的原谅，不好意思上去见她。”顾茕摸摸鼻子苦笑。
“哦。”陈安安一听，对她和颜悦色的脸立刻换了一副冷淡表情，毫不怜悯地说：“那你就站到她原谅为止吧。”
陈安安不管对错从来和妈妈一条战线，谁敢惹妈妈伤心，甭管之前是救过她的命还是开导过她，通通都是坏人，不值得同情。
不过陈安安回去之后还是忍不住把这件事跟陈孑然说了。
陈孑然一愣，跑回自己的房间，往窗户下看，果然看到了顾茕在那里，仰着头张望，二人正好对视，顾茕还冲她讨好地笑了笑。
陈孑然砰一下关上窗，又拉上了窗帘。
晚上快睡觉的时候，掀起窗帘一个角，瞄了一眼。
顾茕仍在路灯底下守着，灯光聚在她头顶上，落寞而悲凉。
陈孑然想想，拿起手机把她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发了两个字：[快走。]
顾茕：[你肯原谅我了么？]
陈孑然：[休想。]
顾茕：[那我就在这儿等到你原谅为止。]
她这是在威胁我么？陈孑然恶狠狠地把手机砸在枕头上，看着手机被枕头弹起个弧线，又掉在被单上，气不过跑到窗前看了一眼，见路灯下顾茕形单影只的样子，越看越生气，拉开窗帘，打开窗户，端了盆水，二话不说往下一泼——
顾茕听到窗户打开的声音，以为是陈孑然心软了，笑着抬头，被一盆冷水迎面浇了个透心凉。
从头到脚湿透了，嘴里也灌进去几口，秋风一吹，活脱脱一只落汤鸡。

第80章 心乱如麻
陈孑然居高临下地站在窗台边，垂眼瞧着发梢滴水的顾茕，看她被浇懵了的表情，和脸上肌肉因为冰冷而控制不了的一抽搐，心中快意，扯着嘴角笑了起来。
冻成这样，看你还不走，再不走，下次泼你一头洗脚水！陈孑然的思维突然恶劣。
虽说临渊的秋天依然闷热潮湿，可到了夜晚，没有了太阳光的直射，地表温度突然降了七八度，也凉了起来，小风一吹，湿透的布料紧贴着前胸后背，冻得顾茕脸都白了。
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千娇万贵的大小姐哪儿受得了这种苦？陈孑然侧躺在床上，巴巴地瞅着深色厚实的窗帘布，左思右想睡不着，从侧躺变成仰躺，又弓起身子来蜷着睡，最后脸埋进枕头里趴着睡。她白天拼命复习，晚上还要兼职，十几个小时连轴转，身体已经极度疲惫了，精神却愈发活跃，脑中天马行空不知想得什么，总之眼睛又酸又痛，就是一点睡意都没有。
来回翻了五六次身，陈孑然的嗓子发干，突然想喝水了。她平日没有睡前喝水的习惯，今天好像不喝一杯水一整晚都别想睡觉似的，喉咙都开始发疼，只好掀开被子爬起来倒水喝。
咚咚咚。
她仰着头，几大口凉水下肚，清爽提神，更睡不着了，捧着马克杯在房间里晃悠，不知不觉地就晃悠到了窗边，鬼使神差地就把窗帘撩起来一道缝。
距离当头泼顾茕一盆冷水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秋风萧瑟，陈孑然的楼下正是风口上，别说浑身湿透的顾茕，就是一个穿得整齐的普通人站在那儿都得冻得直哆嗦，赶紧找个暖和地方待着了。
陈孑然想着顾茕肯定早走了，漫不经心地扫过去一眼，顿时怔住。
顾茕还是那个落汤鸡样，站在风口里，站在路灯底下。
灯光汇聚着打在她头顶上，早已看不出来时的意气风发，人模狗样的一身风衣此刻也不衣袂翻飞了，灰头丧脸地垂在她的腿边，可也不滴水，想来是被她的体温给捂得半干了。
一张白玉似的俏脸此刻没有了莹润通透的质感，不仅脸颊苍白，就连嘴唇也白得瘆人，湿漉漉的长发紧贴着额头，看起来狼狈而病态。
她的脖子依旧是仰着的，也不知仰了多久，目光一直盯在陈孑然的窗台上，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虚弱的气息，只有一双眼睛明亮依旧，比照在她身上的路灯还亮，陈孑然只从帘子后面扫了一眼，吓得心惊，赶紧背靠着墙壁一闪身躲了起来。
陈孑然平复了心里的激荡再看一眼，顾茕仍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个雕塑。
看样子是打定了主意和陈孑然死磕了。
这样站一夜，非冻坏了不可。
陈孑然转念一想，冻坏了就冻坏了，关我什么事？我才不在乎呢！
她也不知跟谁赌气，往床上一躺，把脑袋一蒙，嘴里不住地默念，睡觉睡觉睡觉……
念了数不清几百遍，终于重重地恨了一声，披上大衣，揣上钥匙，临出门前还不忘在胳膊上搭了一条干燥的大毛巾。
陈孑然下了楼，走到顾茕面前站定，漆黑的眼眸波澜不惊地注视着她。
顾茕仿佛笃定了她会来，比她更不惊，嘴唇一动，还没说话，被陈孑然扔过来的一条大毛巾盖了头。
“擦干了脑袋就回自个儿家去，不然我报警了。”陈孑然冷着脸没好气。
“好啊。”顾茕把头上盖的毛巾摘下来，胡乱擦了两下，搭在自己的脖子上，两臂一张，好整以暇道：“我就在这里，你来抱紧我吧。”
“你！”陈孑然气得，在她小腿弯处踹了一脚。
狗改不了吃…的玩意儿，和她说正经话，她还这么嬉皮笑脸的。
这一脚陈孑然没觉得自己用了多大力，顾茕却被她踹得闷哼了一声，脚下打了个弯儿，差点栽了下去。
“！”陈孑然瞳孔一缩，想要去扶，手都伸出来一半了，顾茕先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旁边的路灯杆子站直。
陈孑然的心缓和了一点，咳了两声，重新板起脸，把手收了回来，背在身后，僵硬道：“你的脸色很难看，还不赶紧去看医生，难道想死么？”
顾茕脸白得跟鬼似的，眼神都有点散了，还不忘勾着唇角戏谑：“怎么，阿然你心疼我了？”
“谁心疼你！”陈孑然羞恼得脸红，说的话也发起狠来，“你死了，举办葬礼我都不去看一眼！”
这是话赶话说到这份上的，本是一时的气话，脱口而出的瞬间陈孑然就后悔了，不管怎样也不该咒人去世，再抬头一看顾茕，果见顾茕脸上血色更少了几分，彻彻底底地苍白如纸，连笑容也苦涩起来。
“阿然，别说这话，你一说，我心里就像刀割似的，真的，不骗你……我已经骗过你一次，吃过亏，怎么还敢骗你呢？”
嗓音里的凄楚，连陈孑然也于心不忍，睫毛颤了颤，放软了腔调劝她：“顾茕，你又何必跟我在这儿演苦肉计，我不会心软的，真病了难受的是你自己，还是让你的那些保镖助理来接你，带你上医院看病去吧。”
“既然你不会心软，为什么下来给我送毛巾？”顾茕扬了扬脖子上搭的干燥温暖的大毛巾，在脸颊边蹭蹭，自嘲地轻笑：“你不心软，就上楼，回去继续睡你的觉，你不是在复习准备考教资证么？少睡一天觉就少一天复习的时间，阿然，这你怎么会不清楚？”
这是吃定了陈孑然会心软。
陈孑然恨得咬牙切齿，看她虚弱的脸色，又拿她没有一点办法。
顾茕脑袋涨痛发晕，嘴边还挂着不正经的笑呢，可人已经站不住了，只得半个肩膀倚着电线杆子，目光涣散。
二人在深夜冷风里对峙。
最终还是陈孑然败下阵来，颓丧懊恼地垂下头，一把拽住顾茕的胳膊肘，拉着她转身上楼。
顾茕眼冒金星，走路时两腿都有些打颤，瞧着自己被陈孑然抓着的胳膊，心里起了几分暖意，望着陈孑然的后脑勺直乐。
就知道她于心不忍。
她这种温软的性子，要是没浇那一盆凉水还好，自己浇了一盆水，哪儿还能狠得下心？
顾茕太了解她了。
一上楼，陈孑然把顾茕粗鲁地搡进浴室里洗澡。
转身想要离去的时候，被顾茕叫住，“阿然……”
“你还想干嘛？”陈孑然没有好脸色，声音也是凛冽的。
“我浑身没劲儿，举不起花洒，你能帮我洗个头么？”
陈孑然想，自己一定是上辈子刨了顾茕的祖坟，这辈子才要来受她的折磨，还她的孽债。
顾茕身体酸软地歪在陈孑然怀里，半眯着眼享受陈孑然给她洗头。
蒸腾的水蒸气暖烘烘地捂得人发汗，陈孑然的手指轻巧挑开发丝，指腹按摩头皮，又打了洗发水，在头顶搓出泡沫来。
顾茕的额头靠在陈孑然的胸口，动作不便，流水把陈孑然的棉质睡衣也弄湿了，贴在身上，软软地勾勒出轮廓。
顾茕的侧头正抵着她的胳肢弯处，呼吸之间，热气滚烫。
陈孑然最娇最嫩的一处，烫得心尖直颤。
顾茕喜上眉梢，这一盆冷水浇的，真值。
却感觉鼻翼旁砸下来一滴水。
不是花洒喷头的热水，顾茕睁眼一看，陈孑然臂弯撑着她的后颈，一边帮她洗头，一边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顾茕慌了，嗫嚅着唤了声：“阿然。”
不叫还好，一叫她名字，陈孑然的手狠狠一抖，花洒从顾茕耳边滑落，哐当掉在地板上。
“阿然！”顾茕从她怀里坐直了身子，不知所措。
陈孑然捂着脸背过身去，嗓音沉郁闷哑，就像燥热阴沉的署夏里一声闷雷，不上不下堵在人心上，“你就知道拿你自己来威胁我，不就仗着我喜欢你，舍不得你么？除了这个你还会什么？我只是喜欢你，又不是欠了你的……”
顾茕看着她颤抖的肩胛骨，忽然觉得自己挺不是人的。
为了一己自私，明知会让陈孑然痛苦，还是忍心做了。
甚至以此要挟。
陈孑然说的对，如果她不喜欢顾茕，顾茕能要挟谁去？莫说湿透地站在风口，就是湿透了站在冰窟窿里，谁会在意？
也就是陈孑然喜欢她。
“阿然，怎么你才肯相信我不会再伤害你了？”
陈孑然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她也不知道。
要是知道，就能放开心怀重新和顾茕在一起了，不用像现在这么痛苦。
陈孑然还是给顾茕洗完了头。
之后顾茕一个人洗澡。
陈孑然感觉出她有点发烧，怕她在浴室里晕倒，出来后没有走远，在浴室门口守着。
听着门里的水声，陈孑然突然安心了，瞌睡上来，半倚着门，眼皮打架，没留神顾茕洗完了澡出来，哗啦一开门，陈孑然身子一歪，被顾茕稳稳当当地接住。
迎面撞进她怀里，鼻子磕着微敞的衣袍间带了水汽的温香软糯，甚至嘴唇也不小心碰了上去。
陈孑然心乱如麻，无意识地呼出一口气，感觉到，顾茕扶着她肩膀的手臂，顿时就紧了。

第81章 给个机会
贴近心脏的位置被陈孑然嘴唇不轻不重地可磕碰上去，虽是偶然的偶然，意外的意外，可这恰好不可忽视的力道，像极了故意的浅吻。
刚洗完澡，身上残留着水汽蒸腾的热，半沾着潮，陈孑然冰冰凉凉的嘴唇，让顾茕的心头激灵了一下，电流似的传遍全身，连指尖都细微地泛着麻，这一点麻，就像巨浪过后的余波，重新又一阵一阵地顺着血液传导回了顾茕的心脏，心里起了涟漪，再平静就难了。
“抱歉。”陈孑然瞌睡全醒了，着急忙慌地站直了起来，低着头像在整理自己的衣服，看不清脸上表情，只有一双支棱在空气里的小耳朵，红得娇艳欲滴，大概是被顾茕身上的热气给熏红的。
顾茕盯着那双耳朵瞧，真想把她捞过来，让那耳朵变得更红。
“我今天不想睡沙发了。”顾茕沉着一双黑眸，直勾勾看着陈孑然，没有商量的语气，说完这一句，直接往陈孑然的卧室去。
陈孑然想既然她主动说要睡床，自己就去睡沙发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记着她可能发烧了，于是找出才收起来的温度计，把水银甩到36摄氏度以下去，跟着进屋，让顾茕把温度计的金属头夹在胳膊下量体温。
“我不想。”顾茕仍是一双黑眸看着她，声音里染上了莫名的情绪，喑哑起来，“你想让我量体温，就自己把那玩意儿给我放进来。”
她半歪在床上，慵懒随意地抬了抬自己手臂。
你占了我的房睡了我的床我还得伺候你？我活该欠你的？陈孑然吃惊得眼珠子都微微瞪起来了一点，气鼓鼓地把温度计往床上一甩，“爱量不量，病死你活该！”
说罢就往客厅去，被顾茕眼疾手快一把抓住。
“哪儿去？”
“睡觉。”
“去哪儿睡？”
“客厅。”
陈孑然没好气地想，你都把我床占了，还好意思问我去哪儿睡？你自己平常睡在哪儿不知道么？明知故问。
谁知顾茕却道：“就在这睡。”
说罢又补充：“陪我睡。”
“美死你。”陈孑然把她手一甩，“顾茕你搞清楚，我是可怜你才把你捡回来的，不代表我就跟你和好了，不代表你想对我怎么着就怎么着，明白了么？”
“明白了。”顾茕点点头，面不改色，“陪我睡。”
陈孑然真想一个爆栗把她脑壳敲开，看她的脑子是不是豆腐做的。
“你再胡闹就滚出我家去。”陈孑然冷面威胁。
顾茕果然不说话了，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眉间欲蹙不蹙，瞳孔湿气氤氲，睫毛微闪不闪，看起来脆弱无助，让人心生怜悯，也……
也蠢蠢欲动。
尤其是散开的领口，灯光在锁骨间，落下一小片阴影，明暗分明，更让陈孑然的喉咙突然梗了一下。
不能怪她。
她只是个尘世里的俗人，七情六欲一样不少，甚至控制情感的神经还更纤细敏感，又对着顾茕，当然心猿意马。
要怪也该怪顾茕，烂人一个，偏生了一副美艳的好皮囊，明眸皓齿，此刻又平添了一分楚楚动人的病弱感，这谁能顶得住。
陈孑然外表不动如钟，内心天人交战，恰在这时，顾茕又加了几分筹码，虚弱地轻声哀求道：“阿然，我冷。”
为表真实，特意抖了一下。
发烧了是会冷的。陈孑然咬了唇。
“以前你好几次发烧，烧迷糊了直喊冷，都是我抱着你的，那么多次了，你难道就不该还我一次？”
无懈可击的理由，让陈孑然心中的天平朝她的那边倾斜过去。
于是陈孑然慢腾腾钻进被窝里，和顾茕头挨着头，伸出手臂环在她身前，“这样还冷么？”
“冷。”
她手臂收紧了一圈，“这样呢？”
“冷。”
她又收紧了一圈。
直到把手臂都勒疼了的地步，顾茕还是一口一个冷。
陈孑然无计可施之际，顾茕猛不丁一个翻身，反客为主，把陈孑然一捞，结结实实环在胸前，下巴垫着她的肩膀，嘴唇贴着她的耳根，才满足地往被子里窝了窝，笑说：“这样终于不冷了。”
何止不冷，陈孑然被她勒得鼻尖直冒汗，密密麻麻的细小水珠，弄得鼻头痒痒的。陈孑然手不能动，只好使劲皱了皱鼻子，还是痒，而且越来越痒，最后憋不住长大了嘴巴，打了个喷嚏，打完后摇了摇脑袋，想想，拱进顾茕怀里，把鼻头的薄汗全蹭在了她胸口上。
主动又窝心的小动作，虽是她无意之举，在顾茕眼中更显得珍贵可爱，胸口被她蹭得酥了，胸腔里闷出了几声笑。
陈孑然被她笑得面红耳热，羞恼道：“要觉得恶心就松开我点儿。”
“怎么会。”顾茕的音调悠长起来，到最后，只叹出两个字：“喜欢。”
陈孑然心跳失了序。
“又骗人了。”她嘴硬。
“没骗人。”
“骗了。”
“没有。”
“有。”
二人的声音都很轻，一来一回，小孩子似的，重复着些没营养的争论，居然双方都乐此不疲。
最后是陈孑然先坚持不住了，睡意袭来，眼睛渐渐阖上，声音也轻了，只在最后呢喃出了一句骗了，之后呼吸便均匀而平缓。
顾茕借着月光细致地描摹着她的眉眼，最后把目光落在她微微张着的水色嘴唇上。顾茕抬手，拇指抵在陈孑然嘴边，指腹在她唇上揉了揉，又托起她的尖细的小下巴，轻抬起来。
顾茕低下脖子，想在陈孑然唇上留一个吻。
堪堪接触，半途止住，头略侧一二，最后这个吻落在她嘴角边，那道疤痕的尽头。
“没有。”
“没骗你。”
“不会再骗你了。”
陈孑然只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头，又舒展开。
第二天陈孑然醒得比顾茕早，醒来第一眼看到顾茕，有种梦回十八岁的错觉。
那时陈孑然傻乎乎的，每天早上惦记着给顾茕做早餐，醒得都比她要早，也是这样，醒来后睁眼第一个人就是她，看她熟睡的漂亮眉眼就觉得开心，舍不得吵醒她。
突然怀念起那时候了。
真贱。
明明知道是假的。
陈孑然摸摸顾茕的额头，不烫了。
顾茕身强体健，有点小感冒小发烧的很快就好了，压根不是什么大事。
陈孑然看了她一阵，想起她昨晚仗着病弱提的那些过分要求，毫不犹豫地抬起脚，照着顾茕的后腰，一脚把她给蹬了下去。
可怜顾茕正好梦一场，梦见陈孑然眯着眼睛凑过来正要亲她，她也撅起嘴迎上去，就快要亲上了，突然身子一滚，屁=股着地，等清醒时，人已经仰躺在地板上。
她扶着屁=股站起来，迷茫地看着陈孑然眼里的凶相，这是怎么了？难道自己在梦里压着她要亲，所以身子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我错了阿然！”顾茕熟练地给陈孑然滑跪了，“可是你也知道做梦这事不归我自个儿控制啊，我清醒时能控制，难道做梦了还能控制么……”
“什么做梦？”陈孑然一脸莫名其妙，“你病也好了，赶紧滚回去，我不想看见你。”
顾茕：“……”不是为了做梦的事？那是为什么生气？
好在顾茕在陈孑然这别的本事没有，死皮赖脸的本事一流，被陈孑然冷言冷语地驱赶，她当个没事人似的，笑嘻嘻赖着，殷勤地主动打扫卫生，刷碗扫地，陈安安背着书包上学之前忍不住笑话她：“顾阿姨，你真像狗腿子。”
小孩儿没见识，不跟你计较。顾茕在心里反驳，我这叫疼老婆。
陈孑然没课的时候作息也很规律，几点吃早饭，几点开始复习，几点准备午饭，中午睡一觉，下午几点起床又开始复习……都有明确的规划，写成一张纸贴在冰箱上，工工整整的方格字，和上学那会儿一样，透露出一丝不苟的可爱。
只是今天的复习有点心不在焉，顾茕老在旁边打搅她。
也不能算打搅，大部分时候顾茕都保持着绝对安静，坐在陈孑然书桌的不远处，撑着下巴看她，每当陈孑然无意地回头，她就歪着头对她笑一下。
就是这个笑惹出了大祸，让陈孑然心神不宁，胡乱地用笔在书上画横线，但书页上印的都是顾茕的笑脸。
陈孑然无意识地勾画，突然耳后传来一声湿漉漉的轻笑，接着顾茕的声音灌进来：“阿然，你写这么多我的名字干什么？莫非我也是考点？”
陈孑然惊得丢下笔，定睛一看，可不是么，好好的教材上，写了已经十来个顾茕的名字了，想捂都捂不住。
陈孑然正襟危坐，把书本一合，塞进抽屉里，说不出话来，耳边只有自己猛烈的心跳。
不仅她听见了，连顾茕也听见了。
顾茕半坐在陈孑然的书桌上，一脚点地，单手撑着桌沿，长发从肩膀上滑落下来，遮住了陈孑然的视线，只能从发丝缝隙里看到透出来星星点点的光。
顾茕捏住了她的下颚，把她的脸抬起来。
没有给陈孑然反应的机会，直接吮了上去。
开始还是浅尝辄止，后来就好像发狠了似的，按住了陈孑然的肩膀，辗转着，让陈孑然害怕，仰着脖子往后躲，被她扣着后脑勺，嘴角传来细碎的疼痛感，舌根发麻。
陈孑然的手不知什么时候绕在了顾茕的脖颈上，袖子垂到胳膊肘，两段纤瘦的小臂软软地挂在她肩头，等顾茕松开她时，她的眼里覆盖着一层迷蒙的水汽，嘴唇红艳艳的，手臂攀不住滑下来，又被顾茕捞着，搭了回去。
“阿然，给我个机会。”
“等你拿到教师资格证的那一天，就接受我好不好？”
就像从前，你考完高考的那一天，就把自己给了我。

第82章 答应
陈孑然不知自己怎么点的头。
她被顾茕稠密而炙热的深=吻弄得喘不过气来，大脑供氧不足，晕晕乎乎，又加上顾茕和她鼻尖轻轻触碰，她身上的香让陈孑然整个人都陶陶然了起来，最后只记得自己骨头都软得直不起来似的，只靠她的手臂撑着身体，勾着她的长颈，点点头，嘴巴张了又合。
“好。”
一个字，眼里泛湿。
太不容易了，兜兜转转，还是栽在了她的手里。
“这次你再骗我，我绝不原谅你。”陈孑然愤愤埋进她怀，在她锁骨上咬了一口。
顾茕任她咬着，摸着她的黑发，笑容从内心深处满溢出来。
“绝不再骗你。”
心里筑起的高墙，并不是想象中的那么牢不可破，日渐被顾茕敲开的心缝，透进了暖融的阳光。
虽说陈孑然答应的是等到教资证拿下来以后，但两人都不是当年十七八岁的愣头青，不必点破，心照不宣，对其中的意味了然于胸。
陈孑然不再严防死守地躲避着顾茕的亲近，生怕自己心沦陷似的——反正已经沦陷了。
一个下午是看不进去书了，因为顾茕到了奔三的年纪，竟比十七八岁情愫乱飞时更黏人又磨人，把陈孑然当成了失而复得的珍宝，搂在怀中，抱在腿上，垫在她肩头，细细地把玩着她的手，从腕骨摸到指骨，恨不得每一寸都记到心里去。
“你别闹，我都没法做笔记了。”陈孑然坐在她腿上，全身上下都不对劲，往前扭了扭，不想顾茕肌肉一僵，手指也用上力道了，垂着眸子磨牙，“好阿然，别动。”
虽是哀求的用词，可声音像是压抑着在嗓子里挤出来的，又哑又低，暗含着几分危险，陈孑然又不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从前和顾茕那么多次……怎么会听不懂？只消这几个字，那些回忆便走马灯似的在眼前闪过，顿时连脖子都羞红了，威胁顾茕：“你……你可别乱来。”
“你再这么乱动，我可不敢保证了。”顾茕眼眸含笑，半真不假地回敬她一句。
陈孑然恼道：“流氓。”
“这话就不对了。”顾茕一本正经，“阿然，我喜欢你，抱着自己喜欢的人，想入非非是正常的，要是一点感觉都没有，那我才是脑子有问题，对吧？”
这个色=胚，就知道她没想好事！自己也不知想了多少乱七八糟的，还能说出一大堆歪理来，最后把问题抛回给陈孑然，叫陈孑然说对也不是，不对也不是，憋了半天，只得讪讪回了两个字：“狡辩。”
“这不叫狡辩。”顾茕看了她一会儿，突然眼睛一眨，冲她不怀好意地笑了，“刚才我说错了，我不是想入非非。”
“？”陈孑然等着她解释。
顾茕咬着她的耳朵轻笑：“是想入然然。”
陈孑然：“……”
脸爆红。
一本书砸在顾茕头上，让她抱头鼠窜。
“给我滚回你自己家去——”
陈孑然的胸膛起伏不定，脸也红了。她这么温和的人，也只有遇上了顾茕，才会有理说不清，只能无能狂怒。
等顾茕走后，陈孑然平复了心潮，却是偷偷抿出笑来。
对顾茕打开一点心房，也没有自己从前想的那么可怕。
也许这次真的能幸福呢？
……
陈孑然开始忙毕业答辩的事，分=身乏术，每天泡在临师大的图书馆里，中午回不来，只好第一天晚上做好第二天中午陈安安的午饭，放在冰箱里，让陈安安回家后自己热着吃。
陈安安已经念到初二，个子就这一两年的功夫蹿了起来，小学毕业时才一米四多点的小豆丁，到了初二一下子蹿到快一米六了，就像一棵抽芽的树苗，一天一个高度地猛长，从前的衣服很快就不合身了，幸好校服本来就大，才不用几个月就换一套。
陈孑然看着亭亭玉立起来的少女，回想刚捡到她那会儿的又黑又瘦的小猴子，又欣慰又失落。
孩子长大的速度太快，从前带陈安安上街，别人还能分得出她们是母女，现在，说她们是母女，谁也不信了，都说看着像姐俩。
陈孑然觉得自己还没享受几年和安安的天伦之乐，怎么她忽然就长大了，好像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我这两年都没好好照顾过你……”陈孑然对陈安安说着。
“妈，你又说傻话，我可等着你明年三月份把教资证拿到手呢，你刷题刷得怎么样了？我可都按照约定，连续两个学期期考都是年级第一了，你说你该不该给我当点榜样，争取把教资证给拿下来？”
陈安安被陈孑然养育得很好，从容自信又谦和有礼的少女，不输给任何一个同龄人。
陈孑然自愧不如，她像陈安安这么大的时候，成绩常年在年级倒数200名以内徘徊，哪像陈安安，连续两学期都是年级榜首，连带着陈孑然去给她开家长会都昂首挺胸的，班主任私下里跟陈孑然说过好多次，说陈安安保持这个势头，将来考全国TOP2的大学不成问题。可把陈孑然给乐坏了。
“我女儿这么棒，我这个当妈的当然得更棒才行，一定把教资证拿下！”陈孑然握紧拳头表决心。
陈安安偷笑，“妈，你现在的心态可比以前开朗多了，连性格都比从前活泼了。”
“是……是吗？”陈孑然像被戳穿了似的，“哪有，你别瞎说。”
陈安安但笑不语。
陈孑然和顾茕的事，陈安安这两年断断续续从顾茕嘴里旁敲侧击打听出不少，知道了妈妈从前的苦，也知道了顾茕从前的浑。可是没办法，老妈死心眼儿，就看上了这么个浑人。
好在陈安安替她把着关，考察了很长日子，确信自己没有看错人，顾茕性子收了不少，妈妈跟着她是开心的，脸上的表情藏得住，眼里的春色藏不住，只得也接受了顾茕可能会成为自己二妈的事实。
算了，只要妈妈的眼睛每天都能像这样透露着光彩就好。
初中学习比小学紧张多了，每月一次月考，每次考完都要开家长会，陈孑然家长会每次必到从不缺席。
这月家长会和陈孑然学位答辩的日子正好撞在了同一天，陈孑然上午答辩，陈安安的家长会在下午，陈孑然恐怕自己赶不上，想了很久，拜托顾茕替她去。
顾茕还不知道她么？错过陈安安的家长会，过后肯定要懊恼的，她把家长会交给顾茕去，心里也未必放得下，说不定还会三心二意影响了她自己的答辩，于是提议：“安安的家长会下午三点才开始，你的答辩不是上午开始么？你就放心去答辩，到时候我让司机去接你，肯定让你一件大事都不耽误。”
陈孑然听了这话真是感激不尽。
顾茕噙着坏笑道：“真想谢我就来点实惠的。”
“怎么叫实惠？”
等顾茕带着她的后腰，顺着她的耳朵尖儿一路濡=湿下去，蹭开她的衣领时，陈孑然明白了。
“别这样……”陈孑然抵着她，声音婉转起来，“说好了等我拿到教师证以后的……”
“我都饿了七年了，总得让我解解馋吧……”
陈孑然瞪着水色的眸子哼哼她：“你的条件会饿自己七年？要什么称心如意的没有……”
话被顾茕堵住，边啃着她的唇，边哀叹：“称心如意的只有一个。”
陈孑然手一紧。
“现在就在我怀里。”
心脏猛地一缩。
说不清是疼还是麻，总之唇略微勾了起来。
“只让我亲，不让我摸。”
陈孑然：“……”
脸红炸了。
这个顾茕，真是破坏气氛的一把好手。
陈孑然咬了咬唇，反问她，“那你放手，别搂着。”
“这不算。”顾茕声音低下去，“我是说……”
陈孑然：“……”
……
答辩顺利结束。
“谢谢各位老师、同学们。”陈孑然看着翻到最后一页的PPT，骤松了口气，对着讲台下的几个评审老师和后面等着答辩的同学鞠了个躬。
老师抽了几个关于陈孑然PPT里所展示的内容问了她问题，陈孑然对答如流。老师们交流一番，满意地点点头，在自己手中的表格上记录下了她的成绩。
走出教室后，陈孑然看了看时间，已经下午一点半了，她找着顾茕所说的派来接她的司机，只见马路边上听着一辆黑色流线型商务轿车，车牌号跟顾茕发给她的一模一样。陈孑然刚一走过去，副驾驶的车窗就降下来，露出主驾驶坐顾茕的侧脸。
“你怎么来了？”
“当你司机啊。”顾茕给陈孑然打开车门，“快上车。”
车驶向主路，顾茕问陈孑然答辩怎么样。
“还行。”
顾茕安心了。陈孑然是个谨慎的人，她说还行，必然是十拿九稳了。
顺道吃了点东西，到陈安安教室时下午两点四十，离全年纪大会开始还有点时间，教室里的家长已经来了一大半，很多都围在讲台上和班主任询问孩子在学校的学习情况。
陈孑然没什么可操心的，领了陈安安的成绩单和月考卷子，坐在陈安安的座位上慢慢细看。
顾茕也把脑袋凑过去。
不是为了看陈安安的成绩。
而是陈孑然专注的样子看得她心里猫爪子挠似的，按捺不住了，借口看陈安安成绩和陈孑然挨近了，半个身子挡住大部分家长视线，一低头，啄在了陈孑然唇角。
陈孑然差点没把试卷掉在地上，“你干什么？”
“突然想起来，你坐了我的车，我得讨个车费。”
陈孑然脸皮发烫，不能发作，只好瞪她。
“别这么看着我，我又想亲你了。”
动作比话快，话音未落，又在陈孑然唇上一啄。
恰好陈安安的地理老师瞿立修从后门走进教室，看见顾茕飞速落在陈孑然嘴角的唇，脚步顿了。

第83章 露马脚
陈孑然的视线被试卷挡着，看不到从教室后门走进来的瞿立修，顾茕却用余光看得一清二楚，眼尾勾斜，轻蔑地给他递了个警告的眼神。
早就对瞿立修看不顺眼了，当年上高中时也没见他和陈孑然的关系多好，如今成了个大龄大神男青年才转过头来献殷勤，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心里想什么，这是瞅准了陈孑然又温柔又会疼人，是当老婆最合适的人选，他也肖想起来了。
只有陈孑然内心觉得自己丑，肯定没人看得上，自卑极了，才能把瞿立修的无事献殷勤当成正常朋友关系，没有往那方面去想。
就是要让他看见，让他知道陈孑然名花有主，让他死了这条心，别老在陈孑然身边阴魂不散的，整天打鬼主意。
瞿立修看着是个斯文老实的读书人，一直以为顾茕和陈孑然是好闺蜜，毕竟她俩高中关系就挺好的。顾茕人缘好，和谁都能打成一片，但总和众人之间隔了一层无影无形的墙，看不到，只要相处一段时间就能感觉出来。她的人缘，更像是一种可以施舍给其他人的资源，每人给一点，就足以让人顶礼膜拜了。只有对陈孑然不一样，要说哪里不一样？说不上来，总之一眼能看出不一样来，她把自己隔绝众人的那道屏障对着陈孑然打开，把陈孑然接纳到她的阵营中。
看顾茕和陈孑然接吻，瞿立修恍然大悟，终于知道哪里不一样了。
原来顾茕和陈孑然是这么一层关系。
顿时，顾茕的嘴脸在瞿立修眼里有点扭曲。既是爱人关系，当年陈孑然车祸躺在医院里心灰意冷时她在哪里呢？
瞿立修还记得陈孑然住院的那年秋天，瞿立修的奶奶突发心脏病住院，他在外地上大学，请假赶回西朝市看奶奶，恰好他奶奶和陈孑然在同一个医院住院，瞿立修曾路过陈孑然的病房，看过一眼。
陈孑然身上的绷带还没拆完，一个人坐在病床上，沉默地侧着头，看窗外的风景，病房外面有一棵高大的梧桐树，黄色的叶子从树杈上飘飘摇摇落下来，似乎带起来了一阵风，吹得陈孑然额头上的碎发动了动。
那天是中秋节，医院里比平时热闹，来探望住院患者的家属很多，不论走廊还是病房，都饭菜飘香。
亲人间的问候、打气、鼓励，从四面八方灌进耳中。
只有陈孑然的病房，瞿立修出来进去的时候多留意了一下，一整天，除了医护人员，再没半个探望者。
等瞿立修傍晚再去看一眼时，陈孑然保持着和中午一样的姿势，连侧头的角度都一模一样，只是窗外的风景变成夕阳黄昏。
瞿立修要走的时候，陈孑然终于动了，手臂艰难地抬起来，想去端桌上的水。可惜没有端稳，水杯从桌上掉到地上，咣地四分五裂，连被子都被溅湿了。闻声赶到的护工一阵抱怨：“你要喝水就不能叫我么？又不是不知道自己残废了，净给我添乱。”
那护工就是仗着照顾了陈孑然这么久也没见陈孑然有一个家里人来探望，所以才肆无忌惮了，毕竟是拿钱办事的人，冷冰冰的金钱交易，即使对陈孑然有怜悯，也早磨没了，自己舒服省事才是要紧。
瞿立修本想进去打个招呼，想了想，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那时候顾茕在哪里呢？
所以现在顾茕的挑衅根本站不住脚。
看着顾茕故意挡住陈孑然的视线，瞿立修也不挑破，微微一笑，就当无事发生，朗笑着走进来，“陈孑然，好久不见。”
陈孑然神情不大自然地笑了笑，“最近我比较忙……”
她心惊刚才顾茕的过分举动是否被瞿立修发现，又想到那时顾茕恰好抬起了试卷，遮出一个视线盲区来，应该不会有任何人看见，心放下来一些，脸色也缓和了不少。
“知道，安安都跟我说了，听说你要毕业了，还要考教师资格证了？恭喜啊，以后咱俩就是同行了。”
“没，我考的是小学老师的……”陈孑然不大好意思，她一个只读了两年的专科学历，怎么也不敢和瞿立修硕士学历的高材生称为同行。
“小学老师就不是老师了？”瞿立修不在意地笑，“我还是副科老师呢。”
初中地理不是很重要，地位也就比体育课高点，家长们不在意，所以瞿立修站在陈孑然这里聊了许久也没人表达不满。这要是换成语数英这种三大课的老师和其中一个家长走得近，起码举报电话都打到教育局去了，说任课老师徇私情，对个别学生特殊照顾。
家长会期间学生不用上课，陈安安下午和她的同学逛街去了，陈孑然开完家长会，替她拿了周末作业回来，回家后简单转达了一下老师讲的东西。
晚上陈孑然收到了瞿立修的短信，原来是约陈孑然一起去看新上映的一部3D大片。
陈孑然不爱看电影，就婉拒了。
瞿立修不死心：[别啊陈孑然，我抽奖抽中的电影票，还是两张，问了一圈都没人愿意跟我一起去，白白浪费一张多可惜。]
陈孑然想这一年多来，瞿立修对陈安安多有照顾，这么点小忙自己也不应该不帮，于是就答应了，又问时间地点。
瞿立修发了个消息过来：[真够意思陈孑然！要不说是老同学呢，还是在你这儿的关系铁！明天早上九点钟我来你家接你就行，那就这么说定了啊！]
陈孑然没多想，[行。]
又晚一些，顾茕也来约她，[明天有空么？带你去个好地方。]
陈孑然：[没空，已经有约了。]
顾茕心中警铃大作，[有约了？约了谁？男的女的？我认识么？约在哪里？几点回来？过不过夜？]
一大串问题看得陈孑然头疼，也懒得回答，只发了一句：[要你管呢？]
[……]
顾茕无奈地摸摸鼻子，陈孑然这小脾气真是一天比一天火爆了。
说是看电影，后来瞿立修说为了感谢陈孑然不让他白白浪费一张电影票，执意要请她在商场里吃一顿饭，挑的还是一家素食餐厅，让陈孑然挺意外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素？”
“安安跟我说的。”瞿立修憨憨地挠头，也不会花言巧语，把陈安安说的全透了底了，“她还说让我别跟你说是她出的主意，要给你个意外惊喜，可我觉得骗人不好……”
如此诚实，倒让陈孑然对他的好感度升了几阶，“谢谢你，有心了。”
这家店只做素菜，价格却比外头大鱼大肉的饭店贵了一倍，瞿立修一个当老师的赚钱也不容易，挑这么贵的饭店，陈孑然都替他肉疼，又不好扫他的面子，象征性地点了两个价格中下的菜，就说可以了。
“怎么只吃这么点？”瞿立修把菜单拿过来，又加了三道店里的招牌菜。
这一下就好几百了，还要再加，陈孑然压住菜单忙说够了够了，等服务员走了以后，才小声说：“这素菜比肉都贵。”
“尝尝鲜嘛，又不是天天吃。”瞿立修给她倒了杯茶，“真要天天吃非把我吃破产了不可。”
两人都穷得坦荡荡，倒也有共同语言，相视着，会心一笑，殊不知全落在对面一家咖啡厅的顾茕眼里。
等上菜的功夫，瞿立修说陈孑然又要念书又要负责陈安安的生活，肯定很辛苦。
陈孑然道：“也不算辛苦，我现在的工作挺轻松的，住的地方也不要钱……”
“不要钱？怎么可能？”瞿立修惊得张大了嘴巴，“你那个小区虽然挺老，但那可是临海区的房子！你知道就那个又老又旧的破小区一平米房价多少钱么？这么说吧，我一年攒下来的钱买那小区一个厕所都不够！”
“不……不会吧？”陈孑然突然不安了起来。
她一直以为那小区的房子是没人要卖不出去了，所以她的老板才免费给她住的呢。
“对了，你打工的公司叫什么名字啊？”
陈孑然做客服的网店是个专营个人护理清洁用品的官方旗舰店，专卖洗发水、沐浴露和身体乳之类的，平价品牌，用员工优惠还享有内部价，东西也挺好用的，连陈孑然自己都在用这个牌子的东西。
“这也太巧了吧？”瞿立修乐得一拍大腿，“这不是顾氏医药旗下的子公司么？”
“是么？”陈孑然愣怔。
她只当顾氏医药是医疗器械和药品的专营企业，怎么还生产洗发水？
“何止洗发水，还有各种化妆品护肤品呢，叫什么‘药妆’，不过都是独立运营的子公司，因为有顾氏医药背书，主打的就是安全，前两年还上市了呢，你居然不知道？”
陈孑然是真的不知道。
因为这个公司的名字听起来和顾氏一点边都沾不上，怎么能想到会是子公司？
难怪这份工作这么容易就面试通过了。
想来是顾茕早就私底下打好了招呼。
还有那个不要钱免费让她住的房子，十有八=九也是顾茕安排的。

第84章 逃跑
食之无味的一顿饭，陈孑然勉强往胃里塞进去一点东西，就再也吃不下，只因瞿立修还在动筷，她不好意思说自己饱了，就一粒两粒地挑着米吃。
后来瞿立修说的话陈孑然都没记住，满脑子想的都是顾茕。
陈孑然是个要强的人，自以为靠着自己的努力，也能给她和陈安安一个遮风挡雨的家，原来一直在顾茕建造的牢笼里打转。
只不过原来的陷阱赤=裸、直白，制造笼子的钢筋明晃晃暴露在视野里，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个陷进。
后来这陷阱升级了，剥离让人胆寒的能一眼辨认的冰冷金属，全部换成了看不见的玻璃罩子，放在和煦的阳光里，周围有树荫、有鸟雀、有山泉，乍看之下一点也不像陷阱。
只有走到透明玻璃墙旁边，迎头撞上去，知道疼了，才发现所谓的鸟语花香全被隔绝在世界之外。
顾茕在对面的咖啡厅里，伪装工作做得很到位，特意换了一个不常做的发型不说，还用杂志遮住了下巴，鼻梁上架了一副墨镜，把五官全挡住了，她能从墨镜里打量热络地聊天的二人，那两人则一点也认不出她。
面前的桌子上摆的一杯黑咖啡，端上来什么样现在就是什么样，早就不冒热气了，一口都没碰，连用勺子搅一下都没有过。
顾茕一门心思警戒着瞿立修，生怕他趁陈孑然不注意占便宜，哪还有心思喝什么破咖啡啊。
瞿立修的不轨行为没出现，倒是陈孑然的脸色，在瞿立修眉飞色舞地说了什么之后，陡然难看了起来。
也不是很明显，至少和她只隔了一张桌子的瞿立修就没有看出来。
几米开外的另一家店里，顾茕对陈孑然细小的情绪变化一点不落全看在眼里。
从某个时刻开始，陈孑然面上的肌肉就再也没有放松过，嘴角总是不经意地往下撇，又突然提着做出笑模样，太勉强自己，看得顾茕心里也不好过。
陈孑然惯常喜欢考虑别人心情而勉强自己，就算有人说了让她不舒服的话她也不表现出来，还笑得更努力，力求不让场面尴尬。情绪是藏不住的，稍不注意，嘴角还是老实地下垮，眉心还是遵从内心地皱起，只好时刻打起精神保持警惕。
她这样笑，落在顾茕眼里，扎得眼球都开始刺痛了。
不管瞿立修面子上过不过得去，只要让陈孑然不开心就是不行。顾茕放下杂志，招来咖啡厅的服务生结账，摘下墨镜放进口袋，大步流星地推开那家素食饭店的门，忽视了笑脸说着欢迎光临的服务员，脚下一转，直接走到陈孑然吃饭的那一桌，停下。
陈孑然抬头看到来人，眼里流露了几分诧异，瞬间又觉得理所当然了，仿佛早料到她会出现在这里似的。
陈孑然想，她恐怕对我的生活了如指掌。
“顾茕？”瞿立修很意外地站了起来，招呼服务员再加张凳子让她坐，又给她倒茶，“你怎么来了？”
“路过，从窗外看到你们在吃饭，进来打个招呼。”顾茕客套地笑笑。
“要不要坐下来一块儿吃？……服务员，请把菜单拿过来！”瞿立修正要再加两个菜，被陈孑然按住。
“不用了。”
顾茕也噙着笑，“是啊，不用了，我是来接阿然回家的。”
说得极自然，好像她们之间真的组成了一个家。
陈孑然知道，那不是家，只是一个笼子，再温暖也是笼子。
恐怕顾茕的眼里，她们从来没有什么平等的关系，她做什么，陈孑然不需要知道，也不用纾尊降贵说给陈孑然听，陈孑然唯一要做的就是被动接受就好，不论顾茕给什么都接着，就像养在家里想起来时逗弄一下的小猫小狗一样。
主人是不用对猫狗报备什么的，没必要。
顾茕嘴里说什么尊重，都是放屁。
瞿立修目光问询地看向陈孑然，在等她做决定，是继续吃完这顿饭，还是跟顾茕走。
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闹起来，让瞿立修面子上太难看，他是个好人，至少他能平等地看待陈孑然，重逢后没有对陈孑然曾经的境遇流露出什么同情，也没有因为陈孑然被毁容了就刻意照顾她什么，就当成久别的老同学自然地相处，和对其他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这是陈孑然内心最渴望的认同之一，希望被接纳认同为正常人，所以她和瞿立修相处起来很自在，真心拿他当朋友。
“我吃饱了，瞿立修，今天谢谢你，又请我看电影又请我吃饭，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陈孑然起身。
“这没什么，咱们是朋友，以后有空可以常聚聚的。”瞿立修也擦擦嘴，站起来，结了账。
几人在商场一楼分手，瞿立修去搭地铁，陈孑然和顾茕一起下到负一楼停车场，坐她的车回家。
陈孑然靠在副驾驶上一直没有说话，顾茕问她电影好看么，她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顾茕又问她电影讲了什么内容，她又嗯了一声。
“怎么了？心情不好？”路口等红绿灯时，顾茕转头看了看她。
陈孑然也看向她。
黑白分明的瞳孔让顾茕心头一跳，一瞬间有种犯了弥天大错被陈孑然当场抓包的感觉，心下不妙，连忙从实招来：“阿然，我没有派人跟踪你，我知道你今天要来看电影，那个商场只有一家素食馆，瞿立修想讨好你，肯定会带你去那里吃饭的，所以我早早就在对面的咖啡厅等着了……”
陈孑然毫不怀疑她话里的真实性。
这么点小事，她没有撒谎的必要。
顾茕说了不骗她，果真说到做到，说的全是实话，只是有些事不想让陈孑然知道，就选择不说，这叫隐瞒，不叫欺骗。
陈孑然很累，也很庆幸，她没像当年那么蠢，把自己全交出去，还有余力退步抽身。
顾茕心中升起不妙的预感，旁敲侧击地打听，问陈孑然是不是有心事，陈孑然竟然还能对她和颜悦色，说怎么会呢，你想多了。
陈孑然学乖了，不能惊动顾茕，不能和她硬碰硬，要想逃脱她的掌控，只能等待时机。
到家之后，没有留顾茕吃饭，甚至顾茕暗示了好几回想留下来过夜，也被陈孑然装傻充愣搪塞过去，顾茕不敢来硬的，只好失望地坐了一会儿就说先走了，陈孑然淡淡地站起来送她，她穿好鞋在玄关处，突然揽着陈孑然的腰，顺势把她往鞋柜上一压，低着头，气息就笼罩下来，想亲她。
前一天，顾茕的亲吻对陈孑然来说还是甜蜜，这一刻却变成了恐惧，微张的红唇里仿佛能看到蛇牙，淬着毒，寒光闪闪，一口就能要了陈孑然的命。
陈孑然惊慌失措，下意识推了她一把，用尽全身力量抗拒，顾茕猝不及防，被推得撞在另一边墙上，后肩闷痛。
“……”顾茕揉了揉胸口，眉头微皱，腻着嗓子撒娇，“阿然，好疼。”
陈孑然心有余悸，目光不敢直视她，低着头说：“对不起。”
顾茕看她的眼神变得审视了起来，从未有过的锐利，就像在医院里照X光，五脏六腑都变成了透明的，不管心里藏着什么想法都一清二楚。
陈孑然提心吊胆，生怕被她看出端倪。
好在顾茕没说什么，反倒还笑了声，抬手捏了捏陈孑然厚实柔软的小耳垂，温声道：“你的答辩总算是结束了，这几个月累得肋骨都瘦出来了，要不要出去度个假，好好放松放松？”
“不用了，我不喜欢度假。”
“不是到处逛旅游景点，又累又没意思，我是说找个风景好的海滩，晒晒太阳游游泳，放松一下心情。”
“我不喜欢晒太阳，也不会游泳。”
说起海滩，顾茕住的那栋房子不就是海边别墅么？陈孑然警惕着，又嘲讽起来，说到底，顾茕还是想把自己弄回那地方去。
那是富人住的地方，陈孑然无福消受，也不稀罕。
“那好吧。”顾茕没有再勉强，笑道：“在家放松也是一样的，我不打扰你，先回去了。”
把门一关，陈孑然虚脱似的靠在门板上，歇了一口气，开始马不停蹄地收拾东西。
什么老板好心免费给住的房子，其实是个门口放了诱饵的笼子，陈孑然傻傻地就自己钻进来了。
这地方是不能住了，也不敢住，总觉得到处都安装了摄像头，被顾茕监视着一举一动似的，瘆得慌。
大件家具通通不要了，书本之类也不要了，陈孑然以最快速度收拾出了一箱她和陈安安的换洗衣服，在网上订了一间便宜的酒店特价房，又开始留意租房信息。
陈孑然不想带着陈安安一起吃苦，不得不厚着脸皮求助瞿立修，让他利用教职工的便利，给安安办一个住校手续。
“什么时候？”瞿立修问。
“越快越好，最好今晚。”
瞿立修动作很快，下午四点多发了住宿登记的单子给陈孑然看，说办好了。
想到陈安安不用跟着自己在外流亡逃命，陈孑然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了地，陈安安那里有一张银行卡，是用来存她自己的稿费和压岁钱的，陈孑然又往她卡上打了一万块钱，避免她在学校里遇到困难，做完了这一切，拉着行李箱就下楼。
下午四点半，阳光还很好，一楼楼梯口站着一个人，背身、逆光，只看到一个黑影。
可是陈孑然站在一楼和二楼的楼梯中间处，看到那人背影，顿时脚步一软，走不动了。
那人缓缓转过头来，冲着她笑，“阿然，上哪儿去？”
非常抓耳的优雅音色，却让陈孑然血液透凉。
“顾茕。”

第85章 陈孑然又不跑路了
陈孑然一时不知如何面对顾茕。
她此刻很想转头就跑，跑上楼，关上门，把顾茕锁在外面，她就进不来。
可楼上也不安全，那是顾茕精心布置的陷阱，关上门又能怎么样呢？说不定顾茕三两下就能打开。
她被堵在楼梯，不上不下的狭小空间，迫使她咬了咬牙，把实情和盘托出，“我要走。”
“去哪儿？”
“随便去哪儿，只要没有你就行。”
“为什么？”
陈孑然冷笑，“你还好意思问？你做了什么，自己心里难道不清楚么？”
“阿然，为什么一遇到和我有关事，你的第一反应不是质问我，而是逃跑呢？”顾茕很挫败，“你就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么？”
她的姿态平和而温软，耐心地向陈孑然争取一个声辩的机会，甚至二人一直保持着一个楼梯间的安全距离，顾茕的脚步都没挪动一下，这让陈孑然惊恐万分的内心稍微平静，恢复了一点神志。
说到底顾茕也变了，从前的她早就大步流星地冲上来抓住陈孑然，把二人间的局势弄得僵。
从前的顾茕没法沟通，陈孑然也拒绝跟她沟通。
现在到底不一样，顾茕近一年的反思和改变不是全无效果，至少她扭转了陈孑然心中的刻板印象，让陈孑然能冷静下来听她说话。
“你解释吧。”陈孑然道。
顾茕看了看四周。
人来人往的楼梯口，不是个能平心静气谈话的好地方。
“要不换个安静点的地方说？”顾茕提议。
陈孑然脸色微变，几乎脱口而出：“我不会再回你的房子里！”
“我不是这个意思。”顾茕安抚着陈孑然，“我是说，咱们找间咖啡厅，或者茶馆，坐下来慢慢谈，行么？”为了让陈孑然放心，她还补充道：“阿然，你来定地方，选一个能让你放心的地方。”
陈孑然想了想，把地方定在了不远处的一间小奶茶店。
那家店在街角，视线开阔、交通便利，陈孑然特地选了个靠近马路的玻璃墙边的座位，万一顾茕有什么动作，路过的人看到了也好替她报警。
一人点了一杯奶茶，端上桌来后服务员退开，顾茕开门见山地说：“你现在住的房子的确是我的，工作也是我替你安排的。”
陈孑然手一抖，奶茶泼出来一点。
顾茕又道：“那时你一心想着搬出去，迟迟找不到合适的工作，着急上火，又生溃疡又长水泡的，几天不见好，我怕你急火攻心又病倒了，只能想这么个法子。”
“这么说你骗我还是为了我好了？”
顾茕一怔，随后叹气，道：“阿然，我那时……是打定了主意不再打扰你的。我没有想过用这份工作圈住你什么，只是你又要照顾安安，又要念书考试，我想你的生活能稳定一点，少一点奔波，不用像从前那样起早贪黑了。我……我再也看不得你受苦了。”
顾茕苦笑，“你就当我是自私吧，只想着自己心里好受，没有考虑过你的想法，我知道，你想堂堂正正活在这世上。”
面对她一番剖白，陈孑然反而说不出话了。
以爱之名的欺骗到底算不算欺骗呢？谁又知道顾茕现在说的话是真是假。
陈孑然内心很想相信顾茕说的是真的，因为她当初的确说到做到了，没有刻意出现过，她们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陈孑然那年生日时的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用的陌生号码，连名字都不敢署，生怕陈孑然看出端倪。
但这会不会又是顾茕以退为进的手段？
陈孑脑中纠结，双手捧着奶茶杯不停地摩擦，不知如何是好。
“阿然，我知道我在你面前的信用度已经低得几乎没有了。”顾茕自嘲地哼笑一声，“这是我自找的，我活该，可是今天对着你，我敢说一句，自从我答应不再骗你以后，对你说的话全是真心实意，这事发生在我们关系改善之前，我没想到还能有回到你身边的机会，所以当初脑子一热就瞒着你办了这件糊涂事，从你不再抗拒我之后，我每天深夜里都害怕有一天事情败露，你对我所有的好感又全部归零，才犹豫着一直没敢告诉你……”
“万一你救安安那次也是早就安排好的苦肉计呢？”陈孑然讥讽。
顾茕顿了一下，目光深切地望着她，眼眸深处有几分伤心的神色。
发自肺腑的伤心做不了假。
顾茕那时是真的放弃了，救陈安安时没想许多，本能冲了上去，连保镖都拉不住。顾茕不至于卑鄙到那份上，不会在明知陈安安是陈孑然半条命的情况下设计这种极度冒险的“苦肉计”，如果她有心设计，完全有更安全稳妥的方案，不用把自己弄到极度狼狈的境地。
陈孑然脑子一转就想透了这一层，为对顾茕的忖度自感惭愧，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阿然，我真的没想过再用旁门左道骗你了，虽然工作是我帮你安排的，可我做的也只有这么多而已，工资完全按照市场标准，你拿到的钱都是凭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干干净净，我不知道瞿立修跟你说了什么，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只希望你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教资证考试快开始了，你那么想当老师，不要因为这一点小事前功尽弃。”
“你真的只骗了我这一件事？”
顾茕想了想，说：“还有一件……”
陈孑然眯起眼。
顾茕道：“被狗咬的那年年关，我缠着绷带去你家，跟你说要年后才能拆线，其实那之前一个礼拜就拆线了，我想和你一起过年，就没跟你说……”
“还有呢？”
“没有了！绝对没有了！”顾茕对她发誓，“再有一件，我把我自己从你眼前踹出去，都用不着你开口！”
陈孑然心里繁乱，顾茕的话真真假假，再跟她纠缠不是一个好主意。
没办法，她们之间的悬殊太大了，顾茕天之骄子、人中龙凤，有翻云覆雨的本事，而陈孑然不过一个在生活里挣扎的升斗小民。
不平等的身份注定孕育不出平等坦诚的爱情，顾茕想骗她时随时可以再骗，陈孑然跟她在一起，时刻都要承受着被骗的不安。
信任的地基早被挖空，她们又重新走到一起，建立在摇摇欲坠的空中楼阁上，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一点裂缝就粉身碎骨。
顾茕有些失掉信心了，低声说：“阿然，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挽回你的信任了。”
好像做什么都是错的，情到心头的一二句调笑会被认定为花言巧语，想亲近她是狡猾猥琐，难道只能等着陈孑然主动过来么？
可陈孑然从来不是个主动的人，顾茕也一贯擅长抓住机会，两人都这么拧巴着，什么时候是个头？
猥琐也好，油滑也罢，顾茕就是想和陈孑然在一起，守着她，就知足了。
陈孑然也不懂自己该如何再度信任顾茕，曾经的致命一击打醒了她，让她看清楚了她们之间横亘的无法逾越的天堑，从此信任就变成了流于表面的空中楼阁。
怎么才能重新信任顾茕？
只怕有一天顾茕从云端上下来，两人站在同样的高度，踏着同样的地面，踩实了，心里踏实，陈孑然才能重拾丢失的信任感。
“顾茕，其实我们真的不适合在一起了。”陈孑然说。
少年时的爱恋之所以飞蛾扑火，因为心思单纯，不用考虑得太多。与其勉强在一起，不如把那段时光留在记忆里。
“先把教资证考下来再说，其余的以后慢慢商量也不迟。”顾茕没有像从前那样咬死了自己非陈孑然不可，逼迫得陈孑然必须选择，而是留下了一个漫长的缓冲带。
生活就是这样，从来不是非黑即白，很多事的缓冲带其实很长很长，不像陈孑然想的那样，要么是情投意合，要么是囚禁的牢笼。
“现在房子不好找，而且老带着安安搬家流离也不好，她现在正是建立自信和安全感的敏感时期，那时还跟我说，要是你和她能有一个安稳的家就好了，眼下又要搬走，说不定她又要多心，那房子你暂且先住下，你要是不想接受，我给你算房租行么？你不必担心，那房子从前也不是我的，后来我买下来，钥匙直接寄到你手里，未经你允许的情况下，我一次也没有踏进去过，我……我怕房子离染上了我的气味，被你发现，就不肯去住了……所以那里完完全全就是你的领地，真的。”
“阿然，你把心思放宽一点，只当是职工宿舍住着不行么？”
陈孑然想了好久，才说：“我给你算房租。”
“不过我负担不起太高的房租，你能不能在市场价的基础上给我打个折？”
“看在你在追求我的份上。”
陈孑然想，她的确有点自卑过头了，对顾茕的一切好意都当成不怀好意，听了瞿立修两句话就胡思乱想，打定主意要接受顾茕，却又不相信她，还抱着和她泾渭分明的心思，这隔阂就会一直存在下去。
顾茕都努力往前跨了九十九步，最后这一步，陈孑然也应该往前跨一点，慢慢来，先跨半步出去怎么样？
顾茕眼睛恢复神采，“好说！好说。”
这是不是意味着，自己和陈孑然的关系还能稳步推进？
毕竟追求二字可是她亲口承认的。
顾茕原本心已经跌落低谷，因为陈孑然一句话，又振奋起来。
到了晚上，瞿立修送陈安安回老房子里来。
他以为陈孑然已经搬走了，带陈安安来是为了让她安心住校，没想到恰巧撞上陈孑然出门，正要去学校接陈安安放学。
“妈！”陈安安扑到陈孑然怀里，“好端端要我住校干嘛？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吓死我了！”
“没什么事，妈妈要考教资证，怕没时间照顾你，想让你在学校宿舍暂住一阵，等考完了再接你回来。”
“我都快十四了！我能照顾好自己！”陈安安气鼓鼓。
陈孑然摸摸她的天然卷，妥协地笑：“是妈妈考虑不全面，你要不想住校，明天我去你们学校说说，还让你回来住吧。”
“这还差不多！”陈安安放心地回房写作业去了。
陈孑然歉意对瞿立修道：“不好意思啊老同学，害你白忙活一场。”
“没事。”瞿立修大感意外，“你还要住这里？难道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不知道这是我的房子？”顾茕突然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哂笑，“瞿立修，你消息挺灵通啊？阿然不知道的事情你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瞿立修摸摸鼻子，尴尬地笑道：“我哪儿知道啊，顾茕你就别开我的玩笑了。”

第86章 陈孑然吃醋
顾茕的突然出现让瞿立修措手不及，只寒暄两句匆匆就走了，顾茕蔑着他的背影哼笑了一声，不予理会。
经过这一遭，由于瞿立修的从中作梗，顾茕近乎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对陈孑然坦诚了，陈孑然对她反而多了几分亲近，会主动跟她分享自己的生活，偶尔在菜市场碰到了顾茕爱吃的新鲜食材，也会顺手买上一些，叫顾茕过来吃饭。
顾茕比陈孑然忙多了，陈孑然想她未必有空，发消息时必然补充一句：你要是忙的话就算了。
顾茕心里像吃了一万斤蜜，想到陈孑然心里已经开始挂念起她，特意为她准备吃食，哪能不来？别说忙，就是天上下刀子，顾茕也得顶着钢锅去见陈孑然。
陈孑然答辩完之后基本没课了，学校去得也少，专心在家备考，只是偶尔去学校图书馆借几本教材，然后就会顺便在图书馆复习一天。
只是临近考试周，图书馆每天一开门就被占满了，甚至连周边安静点的咖啡厅、奶茶店都挤满了准备期末考试的学生。
陈孑然给陈安安做完了早饭又收拾了厨房之后才出门，到图书馆里已经上午九点多，借完自己需要的专业书之后找了一圈，没找到座位，正准备离开，推开图书馆的玻璃门，迎面一个人影飞奔着冲进来，陈孑然躲闪不及，被她撞得往后一个跟头，怀里的书也散落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那人蹲下来帮陈孑然捡书，递给她时抬了个头，笑了，“陈孑然，原来是你啊，好久不见。”
陈孑然看清那人，也乐了，“艾兰，好久不见。”
那位叫艾兰的姑娘是陈孑然一个班的同学，第二次上课时两人做了同桌，艾兰没写作业，借陈孑然的作业乱抄一气交了上去，这才蒙混过关，下课后还给陈孑然买了块巧克力作为感谢，二人因此有了一些交集。
其实也不是很熟，艾兰年轻漂亮又爱玩，叫了陈孑然好几次去酒吧蹦迪，陈孑然都用要备考为由拒绝了，艾兰就抱怨陈孑然这人太无趣了，除了学习就是学习，都不会找点乐子，很快在班上结交了另一群同样爱玩的朋友，后来连抄作业都不用借陈孑然的了，这种班花级别的女人，自然多的是愿意给她抄作业的男同学。
再见艾兰，难怪陈孑然差点认不出她，她把原来一头焦黄的长发重新染成了黑色，耳朵上那一排造型夸张的金属耳钉全摘了，还有脖子、手上乱七八糟的项链、手镯、戒指，一个也不见，背着个少女款的小挎包，一件简单的浅色T恤搭配背带裙，脚上穿的也是纯白色的运动鞋，和原来有些放荡不羁的张扬女生完全不是一个人，看上去就像个品学兼优的邻家小妹似的，给人种很舒服的亲和感。
“你怎么刚借完书就走啊？在图书馆里不是更有学习氛围么？”艾兰把书还给陈孑然。
陈孑然双手捧过来，“图书馆没位子了。”
“那你现在去哪儿？”
“回家复习也是一样的。”
“这也太耽误时间了吧？”艾兰一抓她的手腕，又把她拉回图书馆里，“幸亏遇到我了，我让一考研的学姐帮忙占了两个位子，本来想和咱班另一人一起来学习的，结果那人又不来了，正好给你用，那位子是长期占的，你今天认认路，以后都可以去那里自习。”
艾兰在图书馆占位子学习，让陈孑然挺意外的，“答辩都结束了，还要学什么？”
“考教资证啊。就许你考教资证，不许我也考么？”艾兰说，“我爸老骂我游手好闲的，我想也是，我都二十多的人了，不能整天就知道鬼混，也该找点正经事做，咱这不是师范大学么？我觉着当老师也挺好的，工作稳定假期又多，很适合我。”
说话间已经到了二楼艾兰占的座位，果然有两个。时间宝贵，陈孑然没有推辞，压着声音说了句谢，放下书包就开始学习。
她不到三分钟就专注了精神刷题，艾兰好动，坐不住，像模像样地翻开书，看了不到一分钟，就拿出手机，把前置摄像头打开，转过身背对着课桌，镜头四十五度角对准自己的脸，两根手指放在下巴上比了个V，正好露出远处桌面上摊开的课本的一个角。
同一个角度拍了好几张之后，艾兰犯了选择困难症，凑过来问陈孑然觉得哪张好看。
陈孑然一道大题背了一半思路被打断，看她兴致勃勃，也不好说什么，在那五六张相似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的照片里选了一张指给艾兰看。
“这张啊？可是我觉得第二张我笑得比较自然哎……”艾兰嘀咕着，“那就这张吧。”说完又打开P图软件修图，配了一句诸如努力学习的文字，发到社交平台上。
不一会儿她又兴奋地来摇陈孑然，“你看你看，我的最新动态已经一百赞了！陈孑然你也赶快给我去点个赞！”
陈孑然边点赞边后悔，这还不如回家自习呢，又看周围人被艾兰打扰到的不满，只得向他们赔了几个笑，委婉提醒艾兰安静一点，别人还要学习呢。
点完赞之后，陈孑然把手机放在一边，重新投入学习，艾兰也忙着回复她那条动态底下一群人的留言，没再打扰陈孑然。
过了两个小时，十一点多的时候，陈孑然放在桌面上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是顾茕发来的消息，问陈孑然回家没有。
手机屏幕亮起的那一瞬间，艾兰也看到了那条消息，又黏过去好奇地打听，“顾茕？怎么那么耳熟啊这名字？难道是顾氏的那个顾总么？你居然认识这种超级富豪？”
不知为什么这话让陈孑然很不舒服，陈孑然匆匆回了顾茕一个没有，把手机收回书包里，客气地笑了两声：“抓紧时间复习吧，离考试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你都认识这种级别的人物还用准备什么考试啊？只要顾茕动动嘴皮子，你想去哪个学校教书不就去哪个学校教书么？”艾兰一下子对陈孑然有种超乎寻常的执着，“我还没见识过有钱人长什么样呢，听说她不仅有钱，而且长得跟仙女似的，是不是啊？陈孑然，咱俩同学一场，有这好事你干嘛瞒着我？我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嫁个有钱人当阔太太，整天吃喝玩乐，想买什么只要动动嘴皮子就有人给我送到家里来，逛街根本不用看价钱，管它一个包八万还是九万，刷刷卡就到手了，这才叫人生圆满呢……”
陈孑然越听越皱眉，收拾好了自己的课本，说：“时候也不早了，我下午还有事，就先走了。”
“等等我，我跟你一起走！”艾兰也把只摊开了第一页的书本往包里一收，追着陈孑然就跑了出去。
一路上艾兰一直跟陈孑然打听顾茕的喜好，陈孑然不想骗人，但也不想把顾茕的私事告诉她，一声不吭埋头走路。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艾兰又问：“哎，你觉得凭我这条件，能不能把顾茕勾到手啊？”
陈孑然看她一眼，心里发酸，闷声说：“你不是想当阔太太么？她是女的，没法和你结婚。”
“你懂什么？小道消息都在传，说这个顾茕专门喜欢搞女人，不喜欢男人，只要有钱，男的女的还不都一样么？关了灯都是一回事。”
陈孑然为她超前卫的观念赶到咋舌。
说曹操曹操到，才刚一出临师大的校门，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驾驶座的门就打开了，从车上走下来一个身材玲珑有致的貌美女人，朝陈孑然招了招手，笑容灿烂地走了过来，不是顾茕还是谁？
她好像出场自带打光似的，从马路到校门口短短一截，都能被她走出巴黎时装周T台的气场，偏偏她今天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穿了一条窄脚的休闲西装裤，掐出一截水蛇细腰和笔直长腿，平口鞋露出来的脚背白得跟骨瓷似的，再往上看她穿的上衣，这人连个衬衣都不好好穿，偏松着领上二粒扣，纤细的锁骨线条若影若现，随着步子每动一下都像勾引。
“这……这就是顾茕？”旁边的艾兰眼珠子都直了，“我以前还以为外界传她美貌是吹的，有金钱加持的成分，早知道她长成这样，别说她是富豪，她就是个穷光蛋，我也愿意倒贴钱和她睡一觉啊……”
陈孑然的脸色黑了大半。
“阿然，怎么不回我信息？害我差点错过了。”顾茕魅力无限地走了过来，顺手接过陈孑然的书包，挂在自己胳膊肘上，目光扫过旁边一脸花痴样的艾兰，眉毛微不可查地轻皱了皱，笑道，“这是你朋友？”
“同学。”陈孑然的反应意外的冷淡。
“不是同学。是好朋友！”艾兰迫不及待地在顾茕面前刷脸熟，“你好，我叫艾兰，我久仰你的大名了。”说着伸手到顾茕面前。
好朋友？怎么从来没听阿然提起过？顾茕狐疑地看着她，有了梁子莹和瞿立修的前车之鉴，不得不对这个叫艾兰的提高警惕，怕她又是一个对陈孑然打主意的。
“你好。”顾茕客套地和她握了握手，想收回来，却被艾兰捏着不放，甚至尾指还在她手掌里挠了挠。
呦呵，几个意思？挑衅啊这是？
顾茕挑了挑眉毛，连梁子莹都不敢这么挑衅，这女人算老几？嘴边嘲笑地勾起，恶劣地想给她一个下马威，暗暗收紧手掌，一下子就把艾兰的手给捏红了。
艾兰吃痛皱眉，还得努力保持笑脸，给顾茕心里留下点印象。
殊不知这场面落在陈孑然眼里，就变成了顾茕又看中了漂亮姑娘心猿意马，摸着人家姑娘的小手舍不得撒了。
不怪陈孑然这么想，前车之鉴又不是没有过。
这一寻思，陈孑然心里某个地方就气炸了，本来阴一半的脸色变得全阴，黑得跟锅底灰似的，顾茕当街和别人拉拉扯扯的场景就像针一样扎眼睛。
还好意思问我为什么不回你消息，就你这样，狗改不了吃那玩意儿，我凭什么回你消息？
陈孑然抢过自己的书包，撞开顾茕和艾兰僵持的握手，抿着嘴唇低头就走。
“阿然，阿然！”顾茕拉都拉不回来，一路小跑着跟上。
路过顾茕的车，顾茕巴巴地把副驾驶的门都给陈孑然亲自拉开了，陈孑然扭头就往地铁站走，顾茕没办法，不知道自己心头上的祖宗为什么生气，但绝不能让她自个儿跑了，不然胡思乱想地自己又没好日子过。
从上次顾茕就琢磨出味儿来，对陈孑然不能藏着掖着，有什么话当场就说，有什么误会当场就解释，她这人心思重，自己指不定就想哪儿去了。
于是顾茕不由分说把陈孑然拦腰一抱，也不顾陈孑然踢打挣扎，直接把她塞进了副驾驶，扣上安全带再锁上车门，好让她跑不出去。
顾茕看车窗外面艾兰也跟着小跑过来了，大有几分要搭顺风车的架势，吓得一脚油门冲了出去，留艾兰一脸懵逼地吃了一车的尾气，顾茕顿觉心里痛快。
“你还来拽我干什么？不得好好去拉拉人家姑娘的手么？又比我年轻又比我漂亮几百倍，正合了你的心意了，要不怎么不舍得松开呢？”陈孑然憋了半天没憋住，没头没尾阴阳怪气了一通。
把顾茕给说懵了，“什么年轻漂亮？”
陈孑然更气了，还挺会抓重点，一下就捕捉到了年轻漂亮的关键词了，头一扭对着车窗，拒绝和顾茕沟通。
顾茕踩了刹车，把车停在一个僻静的小道上，才委屈道：“先不说这个，你什么时候又有了这么个‘好朋友’了？还瞒着我？说好了给我一点信任呢？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难道等你俩手拉手私奔了才打算跟我说？”
“你！”陈孑然气笑了，这人脸皮怎么这么厚，自己看上了别人，还好意思倒打一耙！“放我下车！”
“不放！”顾茕也急红了眼，欺身压着她质问：“你想上哪儿去？和那小丫头双宿双=飞是吧？”
“明明是你看人家漂亮，别想赖我！”
“我什么时候看人家漂亮了？”
“不是看上了人家，你摸着人家的手不放干什么？！”
话脱口而出，接着车内一片寂静。
顾茕有点震惊，半分钟才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问：“阿然你这是，在吃醋么？”
陈孑然咬着唇不吭声。
“是不是吃醋？”顾茕不依不饶地追问。
“谁吃你的醋。”陈孑然嘴犟地低声驳道。
顾茕一乐，“阿然，其实你很在意我是不是？”
这是不是说明，陈孑然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更喜欢她一点？
甚至有可能不是一点，是很喜欢她。
顾茕心头发烫，管不了她们还在吵架，也管不了跟陈孑然解释什么，压着陈孑然的手腕，把她抵在副驾驶狭小的空间里不能反抗，捏着她的下巴深吻了上去。
“唔！唔！”
陈孑然一番踢打不奏效，握成拳的手渐渐松开了，不知不觉变成勾在顾茕后颈上的姿势，甚至主动扬起了头，探向顾茕。

第87章 顾茕在陈孑然心中的地位
顾茕这人有万般恶劣，身上清冽淡雅的香气总是好闻的，嘴唇又软，濡湿的触感一交换，陈孑然就拿她没辙。
十八岁时就很爱她的亲吻，她在她腰间一揽，唇压下来，陈孑然也被烫得融化似的。
直到现在依旧无法抗拒，呼吸焦灼间，顾茕半强迫的吻逐渐变成了两个人的交融。
分开时，陈孑然眼里雾蒙蒙的，有点失神，张着水润发亮的唇，泛着波光的眼睛里只印着顾茕的倒影，快要不能思考了。
“阿然，你不愿看到我和别人走得太近，是不是？”
顾茕和她耳鬓厮磨着的轻声疑问，把陈孑然的思绪拉了回来，她终于想起自己还在生顾茕的气，此刻双手却缠着顾茕的肩颈难舍难分，不免气势弱了一头，抿着唇不愿理她，只推着她的胸口，让她回到自己的驾驶位去。
顾茕把她困在狭小的副驾驶上纹丝未动，执着地追问她的答案，“阿然，你很在意我，是不是？”
本来就占据弱势了，此时要再承认，说不定顾茕就更得意了。
陈孑然下定决心要给顾茕一点信任，内心深处的恐惧没那么容易消退，不愿承认，似乎一旦说出口，顾茕又要得意忘形。
她不知道，看似顾茕占据了主动，实则她早已把顾茕拿捏得死死的，一句话就能主宰顾茕的心，问得强势，其实心中早已惴惴不安，生怕陈孑然给她一个否定的答案。
甚至顾茕问出第三句时，嗓音都有点打颤，“阿然，你还喜欢我，是不是？”
陈孑然想说谁喜欢你，对上她的一双眼，负气堵她的话头噎在自己嗓子眼出不来，别过脸哼了一声，不说话，手却勾得更紧了。
“阿然，好阿然，你就行行好，对我说一句吧。”顾茕强势的压制软化成了蹭在她身上的乞求，很像索取主人抚摸的温顺的大型宠物，连声音都低了，变得哀叹，“阿然，你对我说一句，从今以后我什么事都听你的，我把命给你都行。”
“说得好听。”陈孑然嘟囔，“我要你的命干什么？你还得留着命去拉别的姑娘的小手呢。”
“我只想拉你的小手。”顾茕果真拉起了陈孑然的手，攥着，捧到自己的脸边，“刚才我以为那女的是想和你好，气昏了头了，可又不敢当着你的面发作，怕给你丢人，才想暗暗给她一点教训。”
顾茕懊恼着，“早知道你心里不舒服，我就不该和她握手，我应该直接踢她一脚，然后抱着你就跑，让她想追都追不上。”
快奔三的人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可就是这么一番孩子气的话，奇异地把陈孑然心里的那点气全消了，只暗笑顾茕这什么脑回路，没好气道：“你也不看看我长什么样？人家那么漂亮的姑娘怎么可能想和我好？你以为全世界的人都和你一样瞎？”
“你长什么样？”陈孑然的自贬让顾茕心头被蚂蚁夹了一口，急急地驳斥道：“我看那女的还没你一半好看呢！我就喜欢你这样的！”顾茕抬头亲上了陈孑然眼角边的伤疤，“就喜欢你这样的，别人我还看不上呢……”
陈孑然真不知顾茕看上她什么了，但是被她亲着，眼眶突然又酸又热，嘴里不饶人：“你该去看看眼科了。”
她想，就这么跟顾茕在一起也不错。
“阿然，你知道么，你没有给我个准话，我的心老是悬着的，不管看你身边站着谁都像看情敌，好像总要跟我抢你似的。我能抢得过谁？我知道我在你心里的地位，恐怕楼下摊煎饼的大妈地位都比我高些，我又不会摊煎饼给你吃……”
“阿然，告诉我吧，你还喜欢我么？告诉我吧。”
陈孑然垂着眼沉默了几秒钟，才说：“我就喜欢你，怎么着？”
顾茕话都到这份上了，连陈孑然都可怜她，原来她心里是这么想的么？都把自己和楼下摊煎饼的大婶比了。
见顾茕眉梢眼角流露出的喜色，陈孑然又道：“你在我心里排在楼下煎饼大婶的前面，行了吧？”
“前面？前几个？有多前？”顾茕打蛇上棍，得寸进尺起来。
“没前多少，你别得意！”
“那我还得继续努力啊……”顾茕得了陈孑然一句喜欢，高悬的心安稳了，又抵住了陈孑然，趁机把座椅靠背放平了下去。
这个吻持续的时间有点长，也有点不同于以往的肆意和狂乱，胸口有股拼命往外冲的躁动，陈孑然当然知道其中的意味。顾茕带着湿度的呼吸绕到了陈孑然耳后，逐渐放肆。
陈孑然扭了几下，迷糊地想，就这么到最后也挺好的。
顾茕却停了下来，直起身，把她拉起来，甚至还替她整理好了头发和衣衫。
顾茕当然比她更想，只是不是现在，不是在这里。
要在一个让陈孑然能彻底放下心防的时刻，在她觉得最安全最舒服的环境里。
虔诚的、庄重的、美好的。
这就是真正把人放在了心尖上，所以舍不得她吃一点亏。
心中的火憋着出不去，一直到家，陈孑然的脸都是红的，羞耻地想，自己是不是单身太久，所以放=荡了，连顾茕都没那个意思，自己却……
真丢死人了。
……
那之后，陈孑然时常在学校里遇到艾兰。
艾兰似乎掐准了陈孑然来学校的频率似的，陈孑然都小心地躲着她了，两人还能在各种出其不意的场合下相遇，且每次艾兰都会有意无意地把话题拐到顾茕身上，打听她会不会来。
艾兰每次和陈孑然偶遇，都是不同的造型装扮，知性的、活泼的、纯真的……漂亮的人不管什么造型都漂亮，今天艾兰梳着温柔的长发，额头上做了个空气刘海的造型，脸上只有淡淡的薄粉，看起来皮肤吹弹可破，眼妆也很淡，只特地刷长了睫毛，营造出一种非常纯良的懵懂少女感，偏嘴唇涂得水润粉嫩，光泽感极强，像是被人亲得肿起来，于是这懵懂纯良里就透露着一点蜜桃色的性感和诱惑，有种隐秘的、不能触碰偏偏又被狠狠地碰过的禁=忌感。
陈孑然不懂这些，只觉得艾兰今天为什么没化妆也这么好看，又想，如果是当年的顾茕，恐怕也会喜欢艾兰这样的姑娘吧？
可惜艾兰精心描摹的妆容没有用武之地，陈孑然已经让顾茕以后不要来临师大接自己了，她刻意制造的和顾茕的“偶遇”，最终还是扑了个空。
顾茕不出现，艾兰当然也没兴趣缠着陈孑然，打了个招呼就悻悻离开。
陈孑然以为她就这么回去了，没想到艾兰跑到了顾氏的总部大楼去蹲点。
顾氏总部哪是那么好进的，蹲了几天，连顾茕的面都没看到，直到临师大的校庆晚会上，终于被艾兰抓到了机会。
顾氏在临渊的研究所，和临渊市的几所大学都有深度合作，每年有大量的优秀研究员从临大、临师大等高等院校毕业，进入顾氏做药物研发工作，今年是临师大的百年校庆，顾茕不得不给个面子，亲自出席，并且上台致辞。
为了保持礼堂内的秩序，每个班的座位都有明确的区域划分，毕业生坐在最前面，然后依次往后排，陈孑然他们这种继续教育学院的学生能分到的都是最后几排的位子了，顾茕的致辞经过几十米的距离，又经过音响的低音共振，一点也听不清，等顾茕下台之后，陈孑然钻到后台去找她，只见艾兰早等在后台门口，把准备好的纯净水和手帕递给顾茕，温柔地笑着：“顾茕姐姐辛苦了，擦擦汗吧。”
“怎么是你？”顾茕神色不愉，皱了皱眉，一旁的保镖就很有眼色地冲上前把艾兰挡开了。
“我……我听了阿茕姐姐的演讲，觉得很振奋，所以才来的嘛……”艾兰被挡在远处，音色娇娇柔柔，又期期艾艾，满眼的敬佩崇拜，让尽职阻挡的保镖都于心不忍了，又一口一个“阿茕姐姐”，好像和顾茕十分亲热似的，被这样温软可人的少女崇拜，换个人来，恐怕早虚荣心膨胀了。
顾茕混迹生意场上的这些年，知她喜好的合作伙伴不少，这些旁门左道的功夫不知弄了多少，比艾兰更有姿色的也不是没有，这些人都知道自己的美貌，也都颇会利用自己的美貌，矫揉造作，捏起来的声音只能让顾茕抖落一地鸡皮疙瘩。
“把她弄走。”顾茕不耐烦地吩咐了一声。
保镖答是，客气地对艾兰说：“这位女士，请吧。”动作却一点不客气，轰着艾兰出去。
谁知艾兰找准了机会，仗着自己身姿灵巧，从保镖的驱赶中钻了出来，脚下一崴，直接歪在了顾茕身上。
可惜她没料到顾茕也身手矫健，见人扑过来，潜意识不是伸手去接，而是侧身往旁边一闪——
艾兰预想的场景没有出现，身体已经来不及往回收了，惨叫一声，脸朝地趴在了地板上。
恰好陈孑然走进后台。
顾茕几乎应激性的举起双手，解释道：“我没碰她！她自己歪过来的！”
那避之不及的架势，连保镖都忍不住背过身去偷笑。
什么时候见堂堂顾总被一个女人吓成这样？也就陈孑然能让她丢盔卸甲、举手投降。
陈孑然才刚进来就看见顾茕的投降姿势，又见艾兰趴在地上哎呦哎呦地叫唤，也猜到是怎么回事了，也被顾茕战战兢兢的姿态逗得一乐，还不能当着艾兰面明笑，唯恐被艾兰误认为取笑她，只好咳嗽两声道：“我给你拿了瓶水来。”
“这么贴心，就猜到了我正口渴呢？”顾茕勾起笑，从趴在面前的艾兰身上大步横跨过去，停在陈孑然身边，接过水仰头灌了两口，不忘舔舔嘴说：“真甜。”
“又没放糖，甜什么？”陈孑然好笑道。
顾茕压低声音：“我是说你甜。”
陈孑然面上薄红。
艾兰斜眼瞧着二人亲密，又看看自己被不屑地扔在地上的水和毛巾，顿时眼眸发狠，哎呦的声音更大了，说自己好像摔伤了内脏，求陈孑然送她去医院看看。

第88章 阴谋
到底是同班同学，艾兰也算间接因为顾茕而摔倒，这时候撇下她不管说不过去，陈孑然和顾茕小声商量着，送艾兰去医院做检查。
突如其来的意外，原本计划好的回家时间就耽搁了，陈孑然在车上给家里的陈安安发了条短信，让她自己先随便弄点东西吃，自己晚点回去再给她带宵夜。
陈安安捧着一本小说看，没注意，等看到陈孑然的消息时已经半小时之后了。她以为是陈孑然出了意外，赶紧打电话过去跟她确认。
此时陈孑然和顾茕已经送艾兰到医院里。
艾兰眉头紧皱，一会儿捧着腹部喊肚子疼，一会儿又捂着胸口说心脏好像也摔伤了，这疼那疼，干脆直接做了个全身检查，由顾茕的助理全程陪同，顾茕满脸不耐，几次拉着陈孑然想走，陈孑然面皮薄，说先看看检查结果再说。
“真麻烦。”顾茕揽着陈孑然小声抱怨。
陈孑然笑着安抚她：“再等等吧，谁叫你害她摔倒的？”
“那我怎么办？难道还伸手接她么？被你看见，又要不理我了。”
“我有那么是非不分么？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话虽如此，陈孑然心里却是很高兴的，想着顾茕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连她的那些可能的小在意都记到了心里去。
正在这时陈安安的电话来了。
检查室外面的走廊安静得很，除了她们外，还有几个等待的患者，陈孑然怕打扰了别人，跟顾茕打了个招呼，起身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去接电话。
她刚走没多久，艾兰就从检查室里走了出来，顾茕的助理上前，公式化地汇报：“下一项是血液检查，艾女士，请跟我来。”
“等会儿。”艾兰远远地瞧见顾茕一个人翘着腿坐在走廊公共长椅上玩手机，形影不离的陈孑然此刻不知去了哪里，觉得自己的好机会来了，连走带跑地哒到顾茕身边站定，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还俏丽地点着地，脸上纯真无辜的表情刚做出来，顾茕已经先她一步冷声警告：
“你最好适可而止，告诉瞿立修，让他也适可而止，否则以后会发生什么，我可不敢保证。”
艾兰的笑容裂开，讪笑：“阿……阿茕姐姐，你在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啊？瞿立修是谁？你……你的表情好可怕，我都被你吓坏了……”
顾茕心中暗讽，瞿立修这个饭桶，找人搞破坏也不知道找个好点的人，找个没脑子的，只会使一些矫揉造作的下三滥伎俩，也多亏了这人没脑子，要不自己和陈孑然的关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到现在敞开心扉的地步。
顾茕对助理使了个眼色。
助理点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台平板电脑，打开文档，把最近一段时间整理的关于艾兰的详细资料摊开在她眼前。
艾兰扫了一眼，脸顿时煞白。
文档里有大量照片，不仅记录了艾兰在酒吧、KTV、夜场陪酒的经历，还有很多不堪入目的照片，她和不同人鬼混，被摆弄成不同的姿势，两个人，三个人……
做是一回事，当自己曾经干过的勾当被赤=裸=裸展示在眼前，又是另一回事，耻辱和恐惧不可同日耳语。
艾兰叛逆、爱玩，又出生在一个保守家庭，父母的供给满足不了她的虚荣心，她剑走偏锋，用自己的年轻和美貌来赚钱，并且觉得非常合理。刚开始还能守住底线，只陪酒，不做别的，后来身边的小姐妹都做，来钱快，被带走一晚上，第二天身上就能有一条新裙子，或者脖子上有一条新项链，惹人羡慕。艾兰看得眼热，终于也陷了进去。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以及后来的无数次，最终越陷越深。
艾兰老家在西朝，和临渊千里之遥，她小心地维护着自己的秘密，所有的放纵全部留在临渊这座灯红酒绿的城市里，在偏远的西朝市，她依然是父母的乖乖女，以后回西朝，凭自己的美貌找个事业单位或者国企的五分男嫁了绰绰有余，没什么好怕的。
没想到顾茕不知从哪里找来了这些照片，一旦寄回了西朝市艾兰父母的家里，艾兰的一辈子就完了，父母非得当场脑溢血不可！绝不能让这些照片流出去！
艾兰现在追悔莫及，她悔恨自己怎么鬼迷心窍听信了瞿立修的花言巧语，真以为自己撞了好运，能勾搭上顾茕！
瞿立修是艾兰的表哥，平常不怎么联系，那天突然来找艾兰，问她想不想搭上临渊顶级富豪圈子的人脉。
艾兰正好缺钱，顿时福至心灵，她现在混迹的都是一些小暴发户的圈子，那些人都当她是个玩意儿，玩玩而已，没谁想过当真的，可暴发户始终是暴发户，牛皮吹上天，落到实处就抠抠搜搜，艾兰早就想摆脱他们了。如果真能认识几个真正的有钱人，即使只是玩玩，几年下来房子、车子什么的也全都有了，反正都是玩，跟暴发户玩，不如跟真正的有钱人玩。
艾兰这才按照瞿立修给她的信息，每天在校园里蹲守陈孑然，企图通过陈孑然，搭上顾茕这条线，混进富人圈子里去。要不凭艾兰的姿色，在班上都是众星捧月的，压根瞧不起陈孑然。那些天天围着她打转的舔狗男们私下里都说，她和陈孑然站在一起，就是“美女与野兽”。艾兰曾经好几次想恶作剧，打着带陈孑然出去玩的旗号，当众狠狠地羞辱陈孑然一番，供他们取乐，谁知陈孑然不上当，艾兰渐渐没意思，也就懒得理她了。
艾兰暗骂瞿立修这个坑货，净给她出馊主意，只告诉她顾茕喜欢女人，没告诉她顾茕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不动声色整人，一下就把人给按死了，永世不得翻身。
“阿茕姐姐……不，顾总！顾总，有话好好说嘛，咱们都冷静冷静，别把事情做绝了对吧？”艾兰鸡蛋碰了石头，终于知道怕了，收起之前纯真无辜的那一套，笑容里有些忌惮讨好，也不敢再一口一个姐姐地叫了，毕恭毕敬叫顾总，就差没给顾茕跪下磕头认错了，“顾总，我也没什么恶意，就想和您交个朋友，您愿意就愿意，不愿意也好说嘛，不用闹成这样，大家都不好看，您说对吧？”
顾茕环着手臂，斜睨着她，眼底轻蔑，“你也配？”
多少名流排着队想见顾茕一面还得看顾茕的心情呢，这是个什么东西，也好意思提交个朋友？连站在艾兰身后的极度遵守职业道德的顾茕的助理，也忍不住抿唇憋起笑来。
艾兰脸上一阵青红转白，眼看套近乎行不通，干脆咬牙认错，“顾总，我错了，是我瞎了狗眼，您高抬贵手，只要毁了这些东西，我以后再也不出现在您和陈孑然的面前。”
顾茕丢出一声懒笑，“滚吧。”
艾兰如释重负，一溜烟跑了，连头都不敢回一下。
直到出了医院，回到自己的住处，艾兰越想越气，拨通了瞿立修的电话，破口一通大骂：“瞿立修你他妈还是不是个男人？把你亲表妹往火坑里送？我C你妈的你知不知道顾茕是什么人？我今天差点死她那儿你知道吗？别让我再看到你！下次见面老娘找兄弟把你吊都给剁下来！”
说完直接挂了电话，不给瞿立修回嘴的机会，这口气才算顺了下来。
那边瞿立修平静地听完艾兰的辱骂，没有生气，甚至脸上没有一点波动。他早知道艾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让她去，不过是为了给那人一个交代，表示自己为了离间陈孑然和顾茕，也是尽力了。
平心而论，瞿立修真尽力了，就陈孑然那张脸，瞿立修恨不得退避三舍，怎么会舔着脸往前凑呢，给自己找不自在？当年陈孑然的遭遇的确很让人同情，也只仅限于同情而已，世上比陈孑然更惨的又不是没有，难不成每个人都可怜一遍？哪儿来的那么多同情心。
只有顾茕大概有点嗜丑的怪癖，才会揪着一个怪物不放手。也不知道怎么亲得下嘴？会不会吓出噩梦来？
瞿立修翻开手机里的一张照片，一个高傲冷艳的少女，天山雪莲似的气质，可望而不可即。
这才是瞿立修仰慕多年的梦中情人。
瞿立修把手机捧到嘴边，陶醉地在手机屏幕里的少女脸上吻了一下，有些冰凉。
不知真亲到那人时，会不会冰肌玉骨也透着沁人心脾的凉？
他想着，给自己肖想的女神发了条消息：[抱歉，计划失败了。]
那边很快回他：[知道了。]
[下一步要我做什么？]
[等我安排就行。]
瞿立修想了想，[我什么时候能见见你么？七八年不见，怪想你的。]
[事成之后。]
接着所有的消息石沉大海。
而瞿立修得到那四个字，已经是干劲满满，此刻不管女神要他干什么，就是杀人放火，他也心甘情愿。

第89章 另一个陈孑然
陈孑然接完陈安安的一通电话，从楼梯间出来，正撞在顾茕的胸口上，猝不及防被顾茕抱了个满怀，又被她在颈边偷了个吻。
陈孑然看看四周，顾茕那些保镖、助理全都不见了踪影，她正想问艾兰的检查结果如何，却被顾茕在腰间一揽，说：“回家。”
“不等艾兰了？”
“她早走了，检查了一溜下来什么毛病没有，专等着碰你瓷呢。”
陈孑然看艾兰平时的穿着打扮挺有钱的，不像碰瓷的人，要说看上了顾茕想碰她那倒有可能。
“你……你没和她……”陈孑然心有芥蒂，想确认一下，被顾茕截了话头迅速招认：“同样的错误我会犯两次么？我离她好几米远呢！压根没近她的身，不信待会儿你问我助理，让他给我作证！”
“我又没说什么，瞧你急的。”陈孑然忍俊不禁，抬手替她擦脑门上的细汗珠。
顾茕顺势啄在她尾指上，似笑非笑地磨牙，“我怕你对我没信心。”
小指关节被她水色薄唇一烫，陈孑然颤了一下，低着头睫毛闪了闪，想收回手，被顾茕捞了个正着，顺势捏住了手腕，逼退进楼梯间的死角里，正好压在了灯光底下。
顾茕身量比她高，也比她干瘦矮小的身材丰润多了，影子从陈孑然的头顶笼下来，完全把陈孑然罩在阴影里头。
陈孑然抬眼，有点逆光，只能看清白色的顶灯给她头顶描画的一圈朦胧的光影，面容隐没在暗色里难以分辨，那一双瞳孔亮得勾魂摄魄，眼波流转地勾着陈孑然，陈孑然收紧手指，心口突突地跳。
“阿然，我这次表现得怎么样？”顾茕压低了声音问。
笑吟吟的水音，涟漪泛滥，荡得陈孑然心头不得宁静，唐突道：“还……还行……”惊觉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的声音也暧昧地哑了。
“只是还行？”顾茕亮色的眼中略显失望，很快打起精神，“看来还得更努力一点才行。”
她低头，慢慢压近陈孑然的耳廓，又问：“阿然，你有点相信我了么？”
滚烫的呼吸，陈孑然连话都说不出来，只得胡乱点了两下头，紧张地咽了咽喉咙，嗯了一声，比刚才还哑。
顾茕抿着唇轻笑，“那就好。”
“阿然，我会让你对我的信心多一点，再多一点，这一次，我不会让你失望了。”
这一个瞬间，陈孑然心头对她又产生了少年时那种百分百信任的依赖感。
虽然只有一秒钟，可这一秒钟的滋味太好，已经让陈孑然回家的路上一直忍不住回味。
……
顾茕用自己的良好表现换来了一个任性的机会，晚上耍着赖强行留宿，不要陈孑然给她准备的沙发，堂而皇之地钻进陈孑然的被窝里。
以往睡一个被窝，都得找点不得不如此的小借口，两人都知道只是掩耳盗铃，但都保持着不逾越的默契，这晚顾茕主动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心头有点惴惴，已经做好了两手准备，要是陈孑然不愿意，自己马上麻溜滚回客厅，甚至滚回家也行。
陈孑然的肩膀应激性地紧了一下，没再多余动作，也没有多一个字，背对着顾茕，默默地给她让出了一半的床位。
“以后我来蹭住，还用睡沙发么？”顾茕得寸进尺地从后面一伸手，把陈孑然带进了自己的怀里，前心贴着她的肩胛，膝盖顶着她的膝盖弯，严丝合缝，就像天生一对的钥匙和锁眼，陈孑然这把锁，注定只能用顾茕的钥匙打开。
陈孑然不说话。
顾茕咬着她的殷红的耳朵尖儿，含混询问：“让我睡床，嗯？”
陈孑然紧抿着嘴，像撬不开的蚌壳。
顾茕心都被她这阵沉默融化了，在她耳边嘿嘿地笑。
……
陈孑然最后一次去学校，是她们这届学生的毕业典礼。
因为开学时间不同，毕业时间也和全日制的学生不同，毕业典礼在深秋，没有本科生那样的学士服，也没有校长亲自颁发毕业证，是院长发的，可陈孑然还是很郑重，拿到毕业证书的那一刻，心里欢呼雀跃，这是她渴望了好多年的东西，从十八岁一直渴望到如今，终于沉甸甸地捧在手里。
顾茕本想见证陈孑然亲手拿到毕业证书的那一刻，看到她的眼睛变得像黑珍珠一样漂亮，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公司里临时出了点棘手的小事，耽搁了半个小时，只好让陈孑然自己先去，自己随后就到。
顾茕紧急处理完公事赶到临师大时，陈孑然已经在礼堂里参加毕业仪式了，顾茕让司机不用停车直接开到礼堂门口，路过教学楼前的林荫道，又出了点小意外。
一辆破旧生锈的单车不知从哪儿冲了出来，司机开得很慢，眼疾手快地踩了急刹车，仍然碰了那辆单车一下，骑车的是个扎马尾的少女，被撞倒在马路上。
“抱歉顾总。”司机停了车。
“你留下处理吧。”顾茕下了车，打算直接走去礼堂，下车瞥了眼那个被撞的姑娘。
个子不高，皮肤挺白，穿着件半新不旧的外套，看起来很大，松松垮垮地搭在肩膀上，拉链底下露出来的红毛衣，领口洗得发白起球，线头露在外面，看起来穿了很多年了。
她的那辆自行车，破破烂烂，车杆生锈，车座的海绵底下弹簧都露出来了，两个脚踏早就没有，只有两根锃亮的金属杆。
顾茕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很多年前，也看到有个同样的人，被她撞倒在地，也穿着件发白起球的红毛衣，也骑着一辆摇摇欲坠的破车。
“这位女士，你没事吧？”死机已经下车，把压在自行车底下的姑娘扶了起来。
“没……没事……”姑娘的声音嗫嗫的，蚊子似的，在顾茕的耳朵上扎了一下。
她的袖口被勾破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红毛衣。
外套大得不合身，毛衣小得不合身，一大截手腕露在外面。
书包上还打了个补丁。
“我送你去医院吧。”司机主动把姑娘的自行车移到路边上了锁。
“不用了，我没事，我还要去上课呢……”姑娘背对着顾茕，声音怯怯的，脊梁却挺得很直。
顾茕走向礼堂的脚步忽然打了个转，朝着相反方向大步走过去，停在那个少女的面前。
跟前突然冒出来一个气势十足的人影，那姑娘吓了一跳，下意识抬头看，一双眼睛撞进顾茕的视线里，顾茕屏住了呼吸。
像极了陈孑然。
不是现在的陈孑然，而是十七岁初遇时的陈孑然。
眼里没那么有攻击性，身上也没太多的沧桑感，骨子里透露出来的内向软弱，又有一股倔强劲儿撑着气，背挺得直直的。
像一株从墙角边的水泥裂缝里长出来的狗尾巴草，平平无奇，除了顾茕，没一个人能注意到她。
如果不是有一个陈孑然此刻正在礼堂里等着接过毕业证书，顾茕真以为这□□年的时光就是一场梦，梦醒了，陈孑然还是当年那个陈孑然，腼腆天真地站在自己眼前，没有车祸，没有毁容，考上了自己心仪的临师大，安稳地上学读书，惊喜地又和顾茕重逢。
只是时间不对，眼前的女孩看起来也就和□□年前的陈孑然一般大。
细看之下，其实她和陈孑然的五官并不相似，真正像的只有脸型和一双眼睛，都是单眼皮，只是身上那种气质，足足像了七八分，难免让顾茕触景生情。
“请……”女孩后退了两步，嚅声开口：“请您让让，我上课要迟到了……”
“你也是临师大的学生？”顾茕的声音放得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嗯。”女孩点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警惕地后退两步。
顾茕嘴边抿出一点淡笑，“我的车撞到了你，当然得知道你的名字，带你去医院做个检查，确保你安然无恙。”
她的一双眼睛有点深，氤氲起温柔笑意，很深情的样子，非常容易笼络不谙世事的少女的心。
那姑娘果然放下心防，说：“我叫周小雨，是文学院的学生，大一。”
太巧了，活脱脱就是世界上第二个陈孑然，而且是生活轨迹没有被毁得一团糟的那一个，顾茕怀念并且追悔莫及的那一个。
顾茕向后伸手，司机很快把纸笔递给她，顾茕迅速在纸上写下一串数字，“这是我的电话号码，今天撞了你，我很抱歉，以后你遇到了什么困难，可以随时打这个电话找我。”
她原本想写放在助理身边的那只公用手机的号码，鬼使神差笔锋一转，就写了自己的私人电话，看了看周小雨身上那件被勾破的又旧又肥的不合身的外套，皱了皱眉，拿了自己一件放在车里备用的外套给她穿。
崭新柔软的料子，顾茕亲自穿在了周小雨身上，还替她细心地抚平了皱痕，浅浅一笑，“抱歉弄坏了你的衣服。”
面前的漂亮女人身上传来的清幽暗香，让周小雨红了脸，低着头喃喃说：“没……没关系……”
顾茕还要说话，突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原来是陈孑然打了电话过来，问她到哪儿了。
“已经到教学楼附近了。”顾茕神色微变，递了个眼色给司机，示意他处理后续事宜，自己匆匆往反方向的礼堂走去。
小跑着赶到礼堂，气息有点不稳，陈孑然已经在门口伸长了脖子等她，看她跑得脸微微泛红，皱着眉说：“忙就不用来了，干什么跑这么急？”
“这么重要的日子，我怎么能不来。”顾茕笑着平复了呼吸。

第90章 独一无二
“往常不都是司机直接把车开过来么？今天怎么一个人跑着来了？你司机呢？”陈孑然往后看了几眼，没看到顾茕后面有人跟着，挺奇怪的。
顾茕脸色微变，不自然道：“在教学楼前面出了点事，我让他留下处理了。”
“什么事？”
“撞了个学生。”
陈孑然眼神惊变，“撞人了？那你怎么撇下他们就跑来了？被撞的有没有受伤？严不严重？”
肇事逃逸可是重罪，就为了参加陈孑然的毕业典礼而背上一个逃逸的罪名真是不划算，陈孑然懊恼，“早知道我就不打电话了，你留在那儿把事情处理完不好么？也不至于留下把柄。”
“别着急，没事儿。”顾茕见陈孑然急得那样，知她心系自己，舌根泛起点甜，把她一搂，宽她的心，“司机在学校里开得慢，没有伤着人，就把她衣服刮坏了。”
莫名的，陈孑然脑海中浮现起她们年少时初遇的场景，在学校门口，也是一场车祸，顾茕一辆越野车骑得像风火轮，嗖地从陈孑然身边过，横冲直撞地把陈孑然连人带车掀飞在地，然后扔下几张钱就走了。
过了这么多年，她还是这样。
陈孑然不禁一乐，玩笑着埋怨她：“你怎么老撞到人啊？从前撞了我就算了，现在又来撞别人。”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句话让顾茕目色微凝，表情里几分踌躇，似乎在犹豫什么。
陈孑然看出她有心事，以为她是为这场意外的事故而愧疚，只觉自己也太埋怨她了，突发意外怨不着顾茕，如果能预见那不就避免了么？
“别想了，反正人也没事，你一堂堂顾总还能摆不平一个大学生么？”
顾茕心里藏的根本不是这件事。只是一次小小的擦碰而已，不用放在心上。她想的，是这次车祸的主角长得神似陈孑然。
内心有个声音告诉她，这事最好别跟陈孑然说，陈孑然是个心细敏感的人，跟她说了，难保不胡思乱想。
但顾茕对着陈孑然发过誓，以后永不骗她，现在不说，等以后被陈孑然知道了又会如何？
思量再三，还是下定决心和盘托出。
“阿然，我……我跟你说个事，你听完笑笑就算了，如果有对我不放心的，直接问，答应我，千万别藏在心里胡思乱想，行么？”
“什么事这么严肃？”陈孑然心里有点发虚，笑得也不自在了。
“我今天撞的那个人，她……”
陈孑然歪着头，等顾茕继续往下说。
“她长得和你挺像。”
陈孑然眨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说很像是什么意思？”
“就是很像，从长相，到身材，再到穿着、气质，我刚见到她时惊呆了，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回到了高三那年。”
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两个这么相像的人？每个人的经历都是独一无二的，即使容貌有几分相似，经历不同，造就的性格自然也不同。
陈孑然自知平凡，也愿意相信自己是这个世界上的唯一，哪怕渺小得别人都看不见了，她也是自己的小世界里的唯一，如今顾茕说有人像她，不仅像，还是像极了，陈孑然是不开心的，甚至有点恐惧。
她一辈子都很少有成为唯一的焦点的时候，长大的过程中，“家”里唯一的掌上明珠是她的“双胞胎妹妹”陈子莹，老师眼中的天之骄子是陈子莹，孩子们中间的众星拱月还是陈子莹。
陈孑然被忽视得太久了，所以后来遇到了顾茕，才会像陷进了流沙里，任她吞没她也是幸福的，因为顾茕看得见她。
后来重新接受顾茕，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顾茕看得见她，甚至是重视她，哪怕后来梁子莹出现了，顾茕眼中唯一看到的还是她。
可是，如果在顾茕眼中，自己也不算唯一的，竟然随便就能遇到一个和她像的人，那她的存在又算什么呢？
陈孑然心里不舒服，像有个小小的石子，硌着软肉，不疼不痒，又不容忽视，就那么不舒服地卡在那儿。
顾茕让她别藏着，她就注视着顾茕的眼睛，认真地对她说自己的心情：“我就是我，和任何人都不像。”
顾茕微愕，随即解释：“阿然你误会了，我不是说她像现在的你，是说她像十八岁的你，你见一面就懂了，恐怕连你自己都会觉得像……”
“顾茕，我就是我自己，你明白么？”陈孑然又郑重地提醒她。
凭什么自己努力过来的人生要像别的人呢？难道陈孑然连独属于自己的人生都不配有么？
内心没来由地委屈，也不安。
如果在顾茕眼里她都不是独一无二的，那么顾茕口中的喜欢，甚至是爱，又算什么？
“我明白，阿然，你就是你，不是别人。”顾茕就知道她会多心，安慰了一番，“反正就是偶然一个意外，以后也不会遇到了，今天是你拿到毕业证的好日子，高兴点，我晚上定了一家餐厅，咱们带安安好好庆祝一下。”
话题到这带过，再较劲就矫情了，可不知为何陈孑然内心深处有一缕小小的不安的火苗，好像随时会燃起来。
……
顾茕定的是一家高端私厨，环境优雅，食物也极尽所能地精致，陈安安对着盘子拍了好多张照片发朋友圈，不亦乐乎。
陈孑然没什么胃口，为了不扫她们的兴，撑着笑也吃了不少。
晚上顾茕送母女俩回家，当然又舔着脸留宿下来，夜深抱着陈孑然，低声问：“还生气么？”
陈孑然淡淡道：“没生气。”
这语气，还说没生气呢。
顾茕把她勾进怀里，“都怪我今天办了件蠢事。”
陈孑然嘴角这才弯起来一点，“你也知道。”
“阿然，我说过喜欢你，就只喜欢你，别人再像你那也不是你，我懂的。”顾茕一顿，立马找补：“何况那人跟你一点也不像。”
“白天还说很像呢，也不知道哪句话是真的。”
“白天是我看花了眼，你见了就知道了，一点也不像。”
“我不想见。”
“那就不见。”
这时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振动了一下，是顾茕的，顾茕拿过来一看，怔了怔。
是一条好友申请，备注只有三个字：周小雨。
“谁呀？”陈孑然转过头来问。
顾茕只得把手机递到她面前，招认：“白天撞的那个女孩。”
陈孑然一看，眼神顿时酸溜溜的，“名字还挺好听，准是来找你要补偿的，你就通过了呗。”
“不用，司机跟我说已经处理完这件事了。”顾茕当着陈孑然的面点了拒绝，让陈孑然放心。
陈孑然背着她躺下去，嘟囔：“反正拒绝了还可以再加。”
顾茕耳朵动了动，无奈：“那我拉黑总行了吧？”
“拉黑了也可以放出来。”
顾茕只好抓着她的手腕压过了头顶，居高临下，半强迫地让陈孑然面对自己，“我没辙了，阿然你告诉我吧，怎么着你才对我放心？”
陈孑然眼眶一红，鼻头酸涩，“我怎么知道？”
她曾经以为自己虽然差劲，好歹也算独一无二了，谁知竟然出现了这么一个人，连顾茕都说像她。
而就连这个像她的人，也在很多方面都强过了她，上了她最想上的大学，读了她最想读的专业，吸引了她最喜欢的人。
就连跟一个相像者比起来，陈孑然也不是那个被偏心的人。
她这辈子都没做过被谁真正偏心爱护的那个人。
顾茕已经做得够好了，是她自己无理取闹。
心的事不由理智决定，如果连对着顾茕都不能无理取闹，陈孑然还能对谁？
顾茕的心尖被她红得兔子似的眼眶戳得发疼，低头在她嘴边吻了吻，叹道：“阿然，我只喜欢你。”
“我注意到她，只是因为她让我想起了从前的你，仅此而已。”
“我心里只有你，你怎么不明白？”
陈孑然的眼泪顺着眼角流进头发里，“我希望在你心里，我是独一无二的。”
“你就是独一无二的。”
陈孑然双手环住顾茕的肩膀，把脸埋进她胸口流泪。
顾茕摸着她的后脑勺，她脸上的疤痕，硌在胸口上，触感明显，无法忽视。
顾茕惋惜地想，要是陈孑然的人生没经历后来的一系列惨烈的意外，会不会也像周小雨一样，虽然寒酸，也拥有自己小小的确定的幸福？
……
本以为不会再和周小雨有任何交集，第二天顾茕参加一个酒局，被推杯换盏的乌烟瘴气熏出来透气，在洗手间附近的走廊里，又听到了周小雨的声音。
嗫嚅的、怯懦的，带着哭腔，却又坚定。
“我没偷你的手机……”
“我手机就放在包里，当时我们三个都在外面，换衣间只有你，除了你还有谁？”
“我就是没偷。”
即使陈孑然不愿意承认，可这声音听起来还是和她相似的。
顾茕恍惚了。
这个对话太似曾相识。
好像当年有人也这么说过。
可是顾茕没有听。她那时太自大，认定的就是认定的，哪会听一个衣服上打补丁的只能在教室吃冷饭冷菜的穷鬼的辩解。
轻蔑了那一个，至少还有机会帮助这一个。
顾茕想弥补自己曾经的遗憾，一脚踹开了洗手间紧闭起来的公共门。
里面一共四人，包括周小雨在内，都是一脸惊恐。
“她说没偷就是没偷，你们有证据么？没有证据的情况下随便诬陷一个无辜者，还非法限制其人身自由，不如我现在就报警，让警察来评判？”
咄咄逼人的三人气势弱下去，面面相觑，夹着尾巴逃了。
顾茕温声问周小雨：“吓坏了吧？”
她不知道她这一刻在周小雨眼中，如同天神降临。

第91章 你身上有她的香水味
周小雨惊魂未定，呆呆地注视着顾茕，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
顾茕把她带了出去，找了间休息室，扶着她坐下后，亲自给她倒了一杯水，半温的，不冷也不热，足以安抚此时受惊的周小雨。
周小雨捧着水杯，双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哆嗦，喝下去一大口水，逐渐回神，看向一动不动坐在远处打量她的顾茕。
顾茕也在看她，甚至有点失神。
周小雨总能把顾茕带回少年时的回忆里，顾茕心中隐蔽地想，如果这真的是当年的陈孑然，那该有多好，没有毁容，没有残疾，也没有后来的挣扎，顾茕和她在大学校园里重逢，陈孑然摆脱了原生家庭，两人破镜重圆，陈孑然还是当年的陈孑然。
要说不怀念是假的，顾茕有多心疼现在的陈孑然，就有多怀念年少时对她一腔爱意的陈孑然。
“谢……谢谢你。”周小雨一句话，打断了顾茕的思绪。
顾茕眼中陡然清明，为自己的出神暗暗心惊，面上没有表露，笑着说了句没什么，又问周小雨快期末了不在学校复习备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打工，攒明年的学费。”
顾茕才注意，周小雨身上穿的的确是这家酒店的员工制服。
顾茕问她：“刚才怎么回事？”
周小雨嘴角一瘪，眼里氤氲起来，“我没偷她们的手机，可她们非说我偷了。”
顾茕没说话。
周小雨以为连她也不相信自己，极力解释：“顾姐姐，你相信我，我真没偷！我……我虽然穷，可我也知道自尊两个字怎么写，我有手有脚，自己能挣钱，为什么要偷别人的东西？不是我自己的东西，送给我我都不要！”
顾茕眼皮一跳。
相似的话，陈孑然从前也总是挂在嘴边。
“我知道你不是这种人，别着急，慢慢说。”顾茕安抚着她，不自觉坐近了一点。
周小雨有点抽噎，低头抹眼泪，突然肚子咕噜一下，安静的房间里，二人都有点愣。
周小雨顿时变得满面通红，尴尬得不敢看顾茕的眼睛。
顾茕忍俊不禁，“你晚上没吃饭？”
“下午有课，还要赶来打工，没来得及吃。”
顾茕憋着笑，拿起酒店房间的固定电话，叫人送点吃的上来。
周小雨饿坏了，刚吃第一口还能收着，后来速度逐渐加快，变成了狼吞虎咽，连嘴边都沾了米饭。
“慢点吃。”顾茕抽了张面巾纸递给她。
“谢……谢谢……”周小雨边吃边说。
顾茕看她把送来的素菜都吃光了，肉还剩着，眼睛又动了动。
周小雨擦着嘴，笑得不好意思，“我不爱吃肉，一吃就吐……”
“为什么？”顾茕笑着问她。
“小时候家里穷，肉都要让给弟弟吃，长大之后就不爱吃了。”
顾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周小雨又说：“顾总，您上次给我的外套，我已经洗干净了，本来想还给你的，结果你没有通过我的好友申请，我就一直收着，放在家里，您什么时候有时间？我拿去还给您吧。”
“是么？我没收到申请。”顾茕说起谎来眼睛都不眨。
周小雨忙道：“一定是我当时网不好，申请没发出去！我……我现在再发一遍……”
她刚要抽出手机，顾茕抢道：“不必了，我不用社交软件。”
“那……”周小雨犹豫起来。
顾茕写了一串号码，是她助理的电话，说：“你打这个电话，让她去你家拿就行，不必亲自来送。”
周小雨整个人看上去有点失落：“我想当面感谢您的……”
顾茕忽然又觉得这个周小雨也并不是那么像陈孑然。
有些性格和小细节像得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可骨子里无法轻易更改的东西截然不同。
比如周小雨的主动。
陈孑然是断然不会这么主动的。她的自卑是她个性的底色，几乎永远无法磨灭，别人对她的好，她收着，感激着，只会默默地竭尽所能地做一些回报，而不会主动要求什么。
比如周小雨所说的对顾茕的当面感谢。
顾茕看待周小雨的滤镜瞬间摘了下来，对她的态度也淡了，连笑容都收了起来，起身道：“不必了。”
想起什么，又道：“那外套你直接扔了吧，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说到底周小雨能够站在她面前跟她说话，不过是因为身上有一点陈孑然的影子而已，如果不是这一点原因，别说当初只把她自行车撞倒了，就是把她当场撞成重伤顾茕也不会多留几秒。
顾茕的骨子里是个自私凉薄的人，只有陈孑然凿开了她的心，慢慢地扭转她。
周小雨咬着唇没再说话，眉宇间有些隐忍不发的委屈在里头，跟在顾茕身后走出房间，分别时又对她道谢。
那边包厢里的生意伙伴也在催顾茕快回去了，顾茕皱紧了眉头，走到包厢门口豁然松开，一脸玩世不恭的笑意推门而入。
“顾总怎么去了这么久才来，该罚酒三杯，哈哈哈哈哈……”一个已经喝醉的中年男人开始说起胡话来。
顾茕挑着眉毛一笑，没有开口，就被旁边另一个男人掐着后颈猛灌下去一杯酒，打哈哈道：“喝醉了撒什么酒疯呢？你想喝酒，那就和我再喝一杯。”
桌子上其他人也跟着笑，纷纷去灌他的酒。
顾茕这才端起酒杯，给自己倒满，轻笑了一下，“怠慢了各位，抱歉，我自罚一杯。”说罢仰头喝干。
众人皆说哪里哪里，这事就算揭过去了。
笑话，这桌上谁敢灌顾茕的酒？就是借他们三个胆子也不敢。
酒兴正在头上，那位半醉的中年男人又叫服务员进来再添几瓶好酒。
传话的服务员出去，拿酒进来的服务员又让顾茕眉心皱了皱。
是周小雨。
周小雨瘦小的身材，一个人拿着好几瓶酒进来，颇为吃力，牙齿都用上劲儿了，顾茕差点忍不住起身帮她，碍于还有一屋子的人，鱼龙混杂，静坐不动。
等周小雨把所有酒瓶子都放上桌，细声地问：“请问需要全都打开么？”
“废话，不然叫你来干嘛？”那个半醉的男人努力睁开眼皮看了看周小雨，突然眼里邪光毕露，笑容也猥琐起来，故意把手搭在周小雨的肩膀上，往怀里揽：“开，全都开，小妹子皮肤这么白，哥哥我就是再多开几瓶也喝得下去啊，秀色可餐嘛。”他用了一个成语，颇为得意，哈哈大笑一声，在场男人也都心照不宣地哄笑。
周小雨皱着眉躲开醉汉骚扰，忍着屈辱开了酒，开到最后一瓶时手有点抖，洒出来几滴，正好溅在醉汉的浅色西装上。
“对不起对不起！”周小雨低头鞠躬道歉，拿纸给他擦，被他攥着腕子变本加厉地往怀里搂，“对不起就行了？用纸能擦干净么？小妹妹你不用怕，干脆用嘴给哥哥舔干净就行了，哥哥一高兴，不仅不让你赔钱，说不准还得多给你点小费呢。”
那些人喝嗨了，已经把酒店包厢当成了夜店，起哄都让周小雨舔。
周小雨无助地快要哭出来，目光扫到顾茕那里，恳求她帮帮自己。
顾茕不紧不慢地起身，走到醉汉跟前，居高临下冷冽的一眼，嘴边噙着笑也警告意味十足，醉汉哆嗦一下，当场就怂了，颤颤巍巍松开手，不敢说一句话。
一桌人也骤然静默，大气不敢出。
顾茕淡淡对周小雨道：“你出去吧。”
周小雨感激地看看她，低头拔腿就跑。
顾茕看了眼众人，似笑非笑道：“今天就到这里吧，各位老板也累了，散了吧。”
那醉汉想搭上顾茕的生意，求爷爷告奶奶，点头哈腰托了几层关系，好不容易顾茕才赏脸见他一面，本想借此机会好好讨好顾茕，说服她考虑对他的公司的投资，谁知一晚上得罪了顾茕两次，与顾茕对视，就知道无望了，面如土色地呆坐在椅子上，酒也醒了大半了。
顾茕从包厢出来，叫住一个经理模样的工作人员，问他周小雨在哪儿。
经理毕恭毕敬地说应该在员工休息室，顺便领她过去。
这是家五星级酒店，经理的消息灵通，早知顾茕取向异于常人，猜她八成看上了周小雨，告辞时还贴心地替她清空了员工休息室，顺便关上门。
顾茕从一排排的置物柜间往里走，走到最里面时才看到周小雨锁在墙根和柜子间的空隙里蜷缩着抽噎。
没有发出声音，只有眼泪默默地掉。
顾茕走过去，沉声说：“今晚的事，抱歉。”
周小雨匆匆擦了眼泪站起来，努力扯出笑容，“又不关您的事，您没必要道歉，顾总，我还得谢谢您替我解围呢，要不然我……”
说到这里，周小雨后怕，眼泪又开始打转。
顾茕看她哭得跟个红眼耗子似的，叹了口气，道：“好好上学吧，以后别出来打工了。”
“不行。”周小雨摇摇头，“不打工，没钱上学，家里的钱，要留弟弟，不能要家里的钱……”
“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打今天我留的那个电话，他会帮你。”
“我不要你的钱。”周小雨抬着头，倔强地说：“我能挣钱的，你的钱我不能要。不是我自己的东西，我都不要。”
真是和陈孑然说的话一模一样。
顾茕想想，道：“如果有一份新工作，你愿意换么？”
“当然愿意了！”周小雨点头，好奇地问：“什么工作？”
“明天你就知道了。”顾茕道，“别哭了，我让司机送你回学校。”
“顾总。”周小雨双手握在胸前，感激地看着她：“您真好。”
顾茕愣了愣，淡淡道：“快回去吧。”
等周小雨蹦蹦跳跳走在了她的前面，她才苦笑。
现在的好有什么用？只有顾茕自己知道，她不过是为了弥补曾经的愧疚而已。
顾茕宁愿自己的这些帮助带来的好处都落在当年的陈孑然头上，让她少受些苦，而不是便宜了一个像她的陌生人。
顾茕和周小雨在停车场分别。
周小雨由顾茕的司机送回临师大学生宿舍里，而顾茕则由助理开车回陈孑然那里。
临别前周小雨又说了谢谢，顾茕笑着要说不必放在心上，恰巧陈孑然发消息过来，问她：[过来么？要不要喝醒酒茶？]
顾茕的眼底浮起温暖的笑意，打了一个字：[喝。]
周小雨看在眼里，突然脚下一软，一头倒向顾茕，将她扑了个满怀。
“抱歉！抱歉……”周小雨没等顾茕反应就已经迅速站起来，紧张地捏紧了手，“我……我站的时间太长了，脚有点软……”
“快回去休息吧。”顾茕没放在心上，钻进另一辆车里。
……
到陈孑然家已经接近半夜十二点，周围房子的灯火都熄灭了，只有陈孑然为顾茕守着一盏灯。
顾茕心软了软，三步并作两步地上楼，敲了敲门。
不到两秒门就打开，顾茕顺势把陈孑然细腰一一搂，钻进屋子，带上门，把陈孑然压在玄关处吻得腿软，干脆拦腰抱起她，把她抱进客厅里。
“快放我下来！”陈孑然怕吵醒已经睡了的陈安安，小声抱怨，“一身酒气难闻死了，也不怕把我摔了。”
“不怕。”顾茕咬着她耳朵笑，“万一摔了，我就躺在下面给你垫背。”
“果然醉了，满嘴胡话。”陈孑然红着脸跳下来，去厨房给顾茕端温在火炉上的酸梅汤。
顾茕脚步轻盈地走到灶台边，从后面把她拦腰圈住，垫在她肩头，酒后的热气熏湿了陈孑然的下颌，陈孑然耳朵泛红地转头，鼻子蹭在顾茕肩窝处，忽然全身僵硬。
连脸上的笑容都凝固了。
手上的汤勺掉进锅里，咚地一声。
顾茕身上有陌生的香味。
不是她一贯用的那款气味好闻的清幽木香型香水，而是一种非常甜美的花香气味，十几岁和二十出头的年轻小姑娘喜欢的味道。
陈孑然的眼神冷却下来，看着顾茕，目色嫌恶：“你用刚抱完别人的手来抱我？”

第92章 你弥补了谁？
顾茕不明就里，大呼冤枉，“我什么时候抱了别人？”
“顾茕，你撒谎也不先打个草稿。”陈孑然推开她，笑容嘲讽，“把别人的香水味都带进来了还说没有？难道是对方一不小心‘摔’进了你的怀里，刚好被你顺势接住？”
顾茕绞尽脑汁，想起来了。
还真是这么回事。
约莫一个小时前，在地下停车场的时候，周小雨不小心在自己肩膀上歪了一下。
可那只是一个始料不及的意外，持续过程不到半秒，周小雨刚歪倒就立刻站直了，如果她有心设计自己，会一碰到就立刻起来么？大概率会像前段时间那个艾兰一样，窃喜地往她怀里钻，巴不得抱着不放吧。
“她真是不小心摔到我身上的，但是马上就分开了，整个过程只有零点几秒。”顾茕无力地解释，“我都没来得及躲，她都已经站直了，连我都不知道她有味道留在我身上，阿然，你鼻子也太灵了。”
“你的意思是怪我？”陈孑然怒极反笑，脸上的疤痕盘踞扭动起来，有些骇人，“上次艾兰不小心摔在你身上，你就眼疾手快耳聪目明，一下子就闪开了，怎么这回你反应就这么迟钝，愣是没躲开？如果不是留了把柄让我闻到那女孩留在你身上的气味，你是不是都不打算告诉我？又准备瞒我一辈子了？”
顾茕百口莫辩。
不就一点小事么？值得这么大动干戈？顾茕喝了酒反应本来就比平时迟钝，躲不过是人之常情，再说周小雨又没干嘛，这事要是陈孑然不提，连顾茕自己都忘了，就陈孑然能一下子想到隐瞒欺骗上去。
“阿然，我没骗你，当时我的助理和司机都在场，你可以打电话去跟他们求证……今天是我冒失了，一时疏忽忘了避嫌，我跟你道歉，别放在心上。”
顾茕喝了酒人有点昏沉，实在不想和陈孑然吵，为这么点小事吵一架太不值当了，她现在只想赶紧把错认下来，把人哄好了完事。
没想到陈孑然不依不饶，“你手下的人当然和你是一伙的，说不定在车上就已经串好口供了。”
“那你要我怎么证明？”顾茕有点烦了，陈孑然平时挺通情达理的一个人，今天怎么突然变得小肚鸡肠，酒后的火气发不出来，一把扯开了衣领，“要不我让助理把周小雨给你找来，你俩直接对峙？”
陈孑然听到这个名字，先是顿了一下，接着低着头，恍然大悟一般咂摸道：“原来是周小雨……”
陈孑然记得她。
当然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顾茕昨天还略带兴奋地跟陈孑然说，自己碰到了一个女孩儿，那女孩儿像极了十八岁的她。
而且顾茕亲口对陈孑然说她是独一无二的，又当着陈孑然的面拉黑了周小雨，表明了不再来往的态度，这才过了几个小时？却在身上沾了她的香水味回来。
陈孑然鼻尖还残留着那只有一缕的甜腻花香，淡得几乎捕捉不到，又浓烈得足以挑动陈孑然的神经。
像么？这个香味一闻就知道属于某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少女。娇艳的沾着露珠的嫩花，我见犹怜，陈孑然哪儿比得上呢？即便她十七八岁的少女时期，也在为活着而拼尽全力，身上只有汗味、菜味、洗衣粉味，什么时候有这样迷人的香？
陈孑然不知道顾茕从哪里看出来的像，恐怕又是见色起意，所以才拿长得像来做遮掩！
“我没有主动联系她！”顾茕急了，也慌了，酒醒了大半，“只是碰巧她在我去的那家酒楼当服务员，我撞上她被污蔑偷手机，路见不平帮她一把而已！再没有别的了！”
陈孑然眼眶一酸，想起了以前，撕着嗓子，眼泪差点掉下来，“你怎么知道她是被污蔑的？你有什么证据么？万一真是她偷的呢？”
“这不可能。”顾茕斩钉截铁。
“为什么不可能？”陈孑然几近崩溃，“当年你没有证据就指责是我偷了你的手机，现在又能没有证据地相信一个陌生人了？你的宽宏大量别人都能有，到我这里就是不由分说认定有罪了是不是？”
陈孑然的心经过了这么多年，伤口艰难地愈合起来，刚长出一点粉色的嫩肉，又被顾茕的区别对待一刀子捅开，簌簌地掉碎片，“你说她像我，你当年是怎么对我的，现在又是怎么对她？你怎么对别人那么好，对我就那样！”
说罢，她无助地从锅台边滑落下去，双手抱着膝盖蜷缩起来，失神地盯着旁边的橱柜把手。
太不公平了，陈孑然想，顾茕一面说着喜欢她，爱她，要对她好，可对她却一点都不公平，自己在她心里就是比不上别人，少年时比不上陈子莹，现在又比不上一个像她的小姑娘。顾茕的好、信任、见义勇为，宁愿给一个像她的小女孩也不愿给她，这个冤屈找谁去说！？
这不仅是今晚的指控，而是从十几岁情窦初开时就积累起来的怨气，这股怨气是积聚在陈孑然心底的一口恶意的泉眼，只要一点引子，就能把泉水引活，陈孑然心中对顾茕的怨就源源不断地引流出来，伤人伤己，一辈子也好不了。
原谅两个字不是那么容易的，顾茕欺骗她的事，踩在她身上只为了追求陈子莹的事，想起来一次针就扎一次，陈孑然早已料想到，所以当初才那么想跑，可顾茕偏不放她跑，勾得她动了心，渐渐走到一起，还要不断地拿诱饵去刺激她，生怕陈孑然会不崩溃。
顾茕一时间呆滞。她以为自己只是顺手搭救一个无辜的姑娘，顺便弥补一下曾经的遗憾，原来在陈孑然心里竟是这样想的。
顾茕蹲在陈孑然身边，想替她擦一擦眼角的湿润。
陈孑然不客气地打开，声音沙哑：“别碰我。”
“阿然，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无条件地相信她是冤枉的么？”
陈孑然一动不动。
顾茕自言自语地答：“因为我想回到过去，无条件地相信你。”
陈孑然涣散的目光突然闪动了。
“我心疼的那个人只有你，想帮的人也只有你，所以我经不住总想，一个和你相似的女孩子，肯定不会做违背良心的事。”
这话不假。
在她心里，陈孑然是最好的，温暖纯良，不会起害人的心思，硬要找一个她害过的人，那也只有她自己，一个性格外貌都和陈孑然相像的人，会是个坏人么？能坏到哪儿去？
陈孑然听了，却不觉得高兴，心里一片荒芜，甚至绝望起来，“顾茕，你现在，很喜欢过去的我，对不对？”
顾茕喉咙滚了滚，不得不说出一个是。
陈孑然为自己不平。
她当年那么想和顾茕在一起，把心掏出来给顾茕捏碎了也不在乎，把尊严放在脚下给顾茕践踏也不在乎，只求顾茕能喜欢她，可顾茕说她只喜欢陈子莹。陈孑然被生活磨砺成现在的样子，顾茕又说，喜欢过去那个陈孑然。
要怎样才能让顾茕全心全意地喜欢现在这个陈孑然？是不是得等到陈孑然变成了另外一副更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为什么顾茕的喜欢总是慢了一拍，永远追不上陈孑然变化的脚步？
陈孑然嘲笑自己沦落到这个地步，竟然要嫉妒从前的自己。
“可是我已经变成这样了，还怎么变回去呢？”陈孑然咬着牙把眼泪憋回去，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顾茕，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原来就已经够差劲了，现在居然更差劲，原以为终于念了大学，虽然是大专，好歹有了文凭，人生应该走出了低谷，原来跌跌撞撞，早就爬不上来了。
不仅比不过曾经的自己，连一个替身也比不过！
陈孑然脸上的迷茫愧疚，看得顾茕心疼。
她上前，慢慢地抬起手，不惊动陈孑然地把她圈进怀中，哽咽道：“阿然，我只是想弥补你。”
“我不想要你的弥补，弥补没有意义。”陈孑然趴在她胳膊上，终于呜咽起来，“顾茕，我想你喜欢现在的我。”
对陈孑然来说，要么喜欢现在的她，要么不喜欢她，顾茕喜欢一个再也回不去的过去的她有什么意义呢？除了出现一个很像过去陈孑然的人能把顾茕抢走以外。
“顾茕，你不要理那个叫周小雨的女孩子了好不好？”
重逢后第一次，陈孑然对顾茕有了无理的恳求。
顾茕对周小雨的每一点好，只会刺激着陈孑然想起来，她当初对自己是怎么不好的。
凭什么对我的时候就那样，对别人就变了一个样？她就是再像我，你对她的关爱，有一分能落到我头上么？
只会让我徒增痛苦不安而已！
为什么不能全心全意地对现在这个我好呢？
陈孑然不甘心，哪怕顾茕当场说自己喜欢上周小雨了，提分手也没事，陈孑然也能擦干眼泪放她走，祝她以后幸福。
只是顾茕不能这么无耻，不能打着想弥补陈孑然的旗号，做的全是伤害她的事。
顾茕弥补了谁？她自己么？

第93章 丑也喜欢
顾茕答应陈孑然，不会再理会周小雨。
她在没答应之前已经决定这样做，今晚的相遇，是意外中的意外。
顾茕不是十年前的毛头小子，要说之前还残存了一点对过去的遗憾，现在周小雨对陈孑然的杀伤力已经鲜血淋漓地展示在眼前，她不可能分不清轻重。
她抱着陈孑然，懊恼地为自己的行径道歉，说：“好，阿然，我再也不理周小雨了。”
陈孑然颤着一双湿润睫毛，也不知信不信。
最后顾茕还是喝上了陈孑然亲手煮的酸梅汤，解了酒去洗澡的时候，脱下身上穿的那件沾了酒气的衣服闻了闻，果然有一阵隐匿的陌生香水味，非常淡，要不是陈孑然鼻尖擦进了她的胸口，只怕也察觉不到。
并不好闻的味道，工业香精加水勾兑出来的劣质品，只这么一点就香得刺鼻，毫无层次感。不过细想起来，这种刺鼻的廉价香水对周小雨来说或许已经是奢侈品了。
顾茕不经又想，如果当年的陈孑然人生走上正轨，摆脱了她所谓的家，念了大学，进入到崭新的世界里，她会用什么样的香水？
大概率和周小雨差不多吧？又或者要拼命攒钱念书，连这种低劣香水也舍不得，身上的味道总是透明的，完全融入周围环境，环境里是什么气息，她就是什么气息。
在图书馆待久了，就是带着些陈年尘土味的书卷气；在草坡上晒太阳，就沾上了青草树叶的清新；和在大学里交到的朋友一起去吃一顿火锅，出来时肯定连头发丝里都散发着辛辣的香料味……
顾茕闭着眼遐想，嘴边勾了勾，突然陈孑然在外面敲门，带着浓重鼻音叮嘱她：“衣服我给你放门口了。”
“知道了。”顾茕在水声里答了，心口淡淡地发酸。
陈孑然那些光明的理想、前途和志愿，当年已经近在眼前，只差一步就能成真。
即使出了那场严重车祸后，补救得当，陈孑然现在也已经是一个老师了——甚至不需要顾茕留下来，只需要她多一个心眼，派一个可靠的人照看陈孑然，而不是随便相信陈孑然那个懦弱而贪婪的父亲。
可惜事情就这么阴差阳错地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直到今天的田地。
顾茕思绪飞散地洗完了澡，一身酒气散尽，神清气爽地出了浴室，陈孑然已经回卧室了，房门紧闭，顾茕回身看了眼沙发，上面也没有给她准备过夜用的被褥，顾茕一时拿不准，陈孑然这意思是让她去卧室睡，还是罚她就干坐在客厅里冻一夜？
正犹豫着，陈安安的房门打开。
顾茕朝那边看了一下，笑了声：“安安，这么晚了还不睡？”
陈安安绷着一张脸，走到顾茕面前。
她今年初二，开始蹿个子，短短半年时间已经超过了陈孑然好几公分，有点大姑娘的模样，只是依然很瘦，脸上的婴儿肥也没有消退，稚气未脱。
“为什么又害我妈伤心？”
顾茕微愕了一下，旋即遮掩过去，淡声道：“只是一点误会，我已经和你妈解释清楚了。”
“又是误会，顾阿姨，怎么你就有那么多惹我妈伤心的误会？”陈安安嗤笑，“我妈心细爱瞎想难道你还不懂么？你白跟她处这么久了？你在外面就不知道避避嫌，少惹点误会么？瓜田李下懂不懂？你都快三十的人了，这些事连我都知道，你会不知道？还是说你其实压根一点都不在乎，反正难受的是我妈，伤心的也是我妈，你口才这么好，能言善辩，让她急了哭了又能怎么样，哄一哄就好了，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陈安安一针见血的话让顾茕脸上有点挂不住，沉声道：“你还小，好好学习就行，少管我和你妈的事。”
“我看在我妈的面子上才叫你一声阿姨，和你关系好了也是为了不让我妈难过而已，顾茕，你别以为你拿捏住我妈就万事大吉了，你敢对不起她，我……”
陈安安的话没说完，被顾茕挥手打断：“我知道了，睡觉去吧。”
“你……”陈安安脸色一变。
正好陈孑然披着绒毯开门从卧室里走出来，手上还端着个水杯，看样子是出来倒水的。
“安安？”陈孑然也是一脸诧异，“明天就月考了，你怎么还不睡？是不是压力太大失眠了？”
“没有。”陈安安瞬间换了个笑脸，“我晚上水喝多了，起来上个厕所，现在正要回去睡。”说完打了个哈欠，重新走回自己房间，关门时不忘让陈孑然也早点休息，趁陈孑然背过身倒水的时机给顾茕扔了个警告的眼神。
“阿然……”顾茕不知所措地跟在陈孑然身后。
陈孑然捧着杯子轻轻吹了吹，喝了口热水，轻声说：“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觉？”
顾茕低头，露出小媳妇儿似的表情，“不知道该睡哪儿。”
“以前睡哪儿现在不就睡哪儿么？”
“可是……可是我以前睡这儿……”顾茕指了指沙发。
陈孑然怔了半秒，不自在地说：“最近返潮，家里多的棉褥都受潮了，还没来得及晒呢。”
也就是说……
顾茕一喜，抬起头来，屁颠屁颠地跟着陈孑然进了卧室。
上了床，失而复得地抱住陈孑然以后，顾茕才热乎乎地说：“阿然，我真的断了和周小雨的所有联系了。”
“嗯。”
“以后就算她主动来找我，或者偶遇，我都躲得远远的。”
“嗯。”
“阿然，我想了很多。”顾茕收了收手臂，“我喜欢从前的你，更喜欢的是现在的你，心疼的也是现在的你，想保护的更是现在的你。”
陈孑然自嘲：“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
“多了去了。”顾茕也笑，“要我一件件数给你听么？”
“你数啊，我就不信你能数出一只手来。”
只是深夜枕边玩笑话，陈孑然没当真，顾茕却当真了，一板一眼地掰着指头数给陈孑然听。
“我喜欢闻你身上的气味，喜欢看你动不动就脸红，喜欢咬你的耳朵，喜欢摸你的头发，喜欢你搂着我的脖子带着哭腔求饶……”
顾茕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压在胸膛里只发出了一点气音，说的话却越来越没边了，陈孑然的脸听得也逐渐变红，最后把头埋得只露出一截细颈，热气喷上去，激起一小片敏感的轻=颤，最后断断续续说了十来个喜欢，陈孑然也快钻到被子里去了。
顾茕笑着把她捞起来，“还没数完呢，阿然，你怎么不听了？”
“别……别说了，我都知道了……”
“哦？”顾茕眉心挑了挑，促狭道：“知道什么？”
“你喜欢……现在的我……”
顾茕含着笑引她：“喜欢你什么？”
顾茕那些话陈孑然可不好意思说出口，只挑了能启齿的一件，蚊子似的说：“气……气味……”
气味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陈孑然从来没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好闻香气。
“是啊。”顾茕和她厮磨着，低声问：“你知道为什么么？”
陈孑然好奇地抬眼。
湿漉漉害羞的眼眸，瞧得顾茕呼吸半紧，歪着头蹭进她的脖领里深深嗅了一下，才吃吃地笑：“阿然身上，全是我的味道。”
这是真的，陈孑然和顾茕在一起久了，大部分时候，身上带着的都是顾茕的气息，就像一个标记一样，强势地划定了所有权，告诉全世界，这个叫陈孑然的女人归顾茕所有。
顾茕想，如果硬要给陈孑然选一款香水，那么自己惯用的那款就是最合适的。
“阿然，从前的你难道不是你么？如果我没有喜欢过从前的你，又怎么会念念不忘地喜欢上现在在的你？那也是你的一部分，你为什么要害怕她？”
陈孑然说：“现在的我……没有从前好……”
“哪里不好？”
陈孑然没说话，但是手却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的心里一直记得这道疤。
“我却觉得很好。”顾茕攥着她的手，嘴唇贴上了她脸上的疤，热忱地亲吻，从嘴边到眼角，又从眼角到嘴边，珍之又重。
陈孑然被她亲得落了热泪，染得她的脸颊也湿了，嘴里有点苦咸，便捧着陈孑然的脸颊，撬开了她的牙关，抵着她的舌头，把嘴里的滋味也递给了她。
两人的长发纠缠在一起，连眼泪也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嘴里的苦味是陈孑然的，还是顾茕的。
顾茕发誓不对陈孑然说假话，所以陈孑然问她是不是喜欢过去的那个年少的陈孑然，顾茕明知她会难过，依然说了是。
陈孑然这个傻姑娘，竟然忘了多问一句顾茕，你是否喜欢现在的我？
顾茕只好亲口说给她听，喜欢，当然喜欢，过去的你，现在的你，只要那个人是你就好。
现在的你很好很好，一点也不比过去差。
对别人的一点怜悯，也仅仅是因为那人有几分像你而已。
没想到你会这么在意。
那么，以后就一点怜悯也不给了。
陈安安那小姑娘有句话说得对，瓜田李下，总该避嫌，既然有了陈孑然，还去可怜别的人做什么？
“丑……”陈孑然卑微地啜泣。
“我就是喜欢。”顾茕抱着她，一点一点地亲她，“丑也喜欢。”
其实哪里丑呢？顾茕左看右看，除了心疼，看不出半点丑，只觉得她伤疤底下的眼波婉转，还和少年时一样好看。
陈孑然没有信心。
对顾茕没有信心，对她自己更没有信心。

第94章 认识？
今年圣诞节天公作美。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天空一整片湛蓝，倒映在水面上，清透得像一整面蓝宝石做成的镜子。
陈孑然目前处于毕业准备考教资证的状态，陈安安也刚考完最后一次月考，周末可以放松两天，而十二月二十五号恰巧是周末。
她们这几年在临渊待得久了，一次也没出去玩过，连临渊周边都没逛过，于是十二月初顾茕就提议，“天气这么好，不如找个机会出去走走？”
“去哪儿？”陈孑然有点动心。
她这几年工作稳定，生活也不那么拮据了，手下攒下一些钱来，除了定期给陈安安存的教育基金和以备不时之需的应急资金，手上也富余出来了一些钱，不用疲于生存，可以供她和陈安安进行一些在以前看来是奢侈的享受，比如旅游。
顾茕想了想，转向陈安安，“安安想去哪儿？”
“嗯……”陈安安撑着脑袋，认认真真地思考。
“不如去临渊新开的那家游乐园吧？”陈孑然提议，“安安还一次游乐园都没去过呢。”
“游乐园有什么意思？不好不好。”陈安安摇头，突然眼前一亮，“有了，妈，咱们之前一起看电视，看到了一个温泉度假酒店的广告，你不是说很想去泡温泉么？”
这个提议很合顾茕的意思。
临渊除了是繁华的不夜城，还是一座依山傍水的风景名城，西面环山，东面环海，最有名的是海景，可惜陈孑然身体不好，临渊虽已经地处热带和亚热带的边界线上，再怎么说十二月底海风也凉了，吹个两天难保不病倒，再说陈孑然不会游泳，也不怎么喜欢海边。
泡温泉真是个绝妙的点子，放松身心，又不伤人，还恰好是陈孑然喜欢的。当陈安安说出温泉二字时，陈孑然眼里一闪而过的光彩，顾茕可一点也没错过。
临渊西面的山里就有不少天然温泉。
“正好，西山那边新开了一家温泉度假酒店。”顾茕乐道，征求陈孑然的意见，“今年圣诞节，我们一起去度个假怎么样？”
陈孑然心里也正蠢蠢欲动，点头说好。
三人难得有这么一拍即合的时候。
陈安安头回出门旅游，兴奋起来，第二天去到学校里，同学邀请她考完月考之后一起去另一个同学家烧烤她也不去了。
“为什么不去？”同学问她。
“那天我妈过生日，我们全家人约好了，一起去西山那边度假，泡温泉。”
“哇，你这么一说，我也想去泡温泉了。”
下节课是地理课，正被拿着教材进来的瞿立修听个正着，站在她们旁边凑热闹，“什么温泉？临渊还有温泉？我以为临渊最出名的是海滩呢。”
“瞿老师你也太没见识了吧？竟然不知道临渊有温泉，对得起你教的科目么？”同学笑话瞿立修。
瞿立修年轻，不到三十岁，人又温柔玩心又重，班里学生都不怎么怕他，什么玩笑都敢开，甚至还有周末约瞿立修一起开黑的男生。老师跟着学生打游戏？这让家长知道了，非得跑到学校里来骂瞿立修误人子弟不可。
“老师也是人，总不能样样都会吧？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瞿立修摇头晃脑一阵，逗得周围都学都哈哈大笑，才说：“所以我才来跟你请教，现在你是老师，我是学生。”
那同学被唬得自信心爆炸，把西山那一带的温泉一股脑跟瞿立修说了，不忘指指陈安安，“她就准备去泡温泉来着。”
“哦？”瞿立修的表情感兴趣起来，“陈安安什么时候去？要去的是哪家酒店？”
陈安安想这事跟瞿立修说也没关系，他是自己敬爱的老师，又是母亲老同学，于是一五一十全告诉了他。
“好好玩，正好考完试放松放松。”瞿立修笑道。
同学一看老师和自己想到一块去了，忙接话，“我也是这么跟她说的！”
……
十二月二十三号陈孑然就开始在家收拾行李。她头回出门旅游，紧张又兴奋，无头苍蝇一样乱转，收拾衣物也没个章法，拿不准带多少合适，把卧室弄得乱糟糟的，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顾茕没想到从来爱干净整洁的人房间也有这么乱的时候，乐着弯腰，一件件地把陈孑然扔在地上、床上、柜子里的衣服捡起来，或叠或挂，分门别类。她一个千金小姐，原来一点家务都不会做，如今收叠衣服竟然得心应手，顺手就给一件件重新折成了整齐的正方块，都是在陈孑然这里住久了练出来的。
从陈孑然默认她可以来同居开始，顾茕已经很少回自己的房子了，不论是海边的高档别墅还是顾氏总部附近的豪华公寓，住起来全都没有陈孑然在的这间五十多平的连电梯都没有的老式社区房舒心。房子地段再好，装修得再富丽堂皇，把灯一关，两眼一闭，也都只占一张床的空间。跟谁睡才是最重要的。
顾茕只要夜里搂着陈孑然，就像进了自己的安乐窝，给座金山也不换。
跟陈孑然一起生活，她可舍不得再向从前不懂事时一样把陈孑然当保姆使唤了，顾茕堂堂一总裁，不管外面如何呼风唤雨，进了这个五十多平的老式二手房，就是陈孑然的狗腿子，什么铺床叠被、拖地洗碗之类的，不用陈孑然沾手，顾茕自觉就干了，连上次姜新染打视频电话来找她，看到她脖子上系的围裙，都啧啧称奇，忙不迭把顾若招过来一起围观。
“行啊阿茕，你那二百五的性子总算有人治了，我也就放心了。”姜新染调侃她。
顾若还是那副死人脸，不过顾茕隔着屏幕都能看透顾若眼睛里流露出来的看戏表情了，直接挂了电话。
所以现在顾茕叠个衣服完全不在话下。
“你来得正好。”陈孑然手上拿着一件叠好的衣服犹豫不决，“顾茕，我带两身睡衣够么？”
她们计划在温泉酒店里住两个晚上，按理说两件睡衣就够了，可要不要多准备一件预防意外情况？
“对了，还有！”陈孑然放下正在犹豫的睡衣，又把自己整理出来的小急救箱打开给顾茕看，“我只带了晕车药、感冒灵、退烧药、消炎药，还有胃药……这些够了么？还有什么忘记带的？”
“还有还有……”陈孑然放下急救箱，拉着顾茕跑到厨房里，打开冰箱，“我卤了点牛肉、鸡爪子什么的，准备给你和安安在路上当零食吃，不过我第一遍忘了放没放盐，后来又加了一点盐下去，你帮我尝尝，会不会太咸？”
顾茕听她像个没记性的小老太太似的念念叨叨，笑容噙在嘴边，又听她说“你和安安”，笑容在脸上扩散得抑制不住。
在陈孑然心里，已经下意识地把顾茕和陈安安放在同一地位了。
顾茕今天才第一次知道这事。
她眼底笑意深沉，轻轻地、不着痕迹地靠近，从后面环住陈孑然，手掌贴着她的后心，“不用害怕。”
她知道，陈孑然第一次以玩的名义出门，心里不安。
“有我呢。”
陈孑然耳边听顾茕又轻又温柔的这一句，一颗心突然就踏实了，安定了。
是啊，有顾茕在，有什么好怕的呢？
顾茕做事有条不紊，先找来纸笔，替陈孑然分门别类列了一张短途旅游必备物品清单，然后帮陈孑然一件件收拾。
药物和日用品之类的就不必带了，助理早已提前去下榻酒店做了安排，真正要带的只有三人的衣服而已。
顾茕从陈孑然清一色或灰或黑的衣服里认真地挑选，不时在她身上比对。陈孑然那点衣服，被顾茕搭配出了十几种花样，又简洁又好看。陈孑然对着镜子纳闷，就这堆衣服，自己从来都是随便乱穿的，也能被顾茕搭出不同的品味和风格来。
“阿然，你灰色和黑色的衣服也太多了。”
陈孑然讪笑，“耐脏。”
“也该多穿穿亮色，你皮肤这么白，穿明亮的颜色会更好看。”
陈孑然尴尬一笑，心里是说不出的愉悦，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也就顾茕形容她，不仅是“好看”，而且还能“更好看”。换一个人对着陈孑然，说不出口，陈孑然也不信。
顾茕总能在陈孑然身上找到好看的地方，这几乎就是她的一项天赋。
最后两个人要带的衣服刚好装满一个行李箱，至于陈安安，她已经是大孩子，有自己的隐=私，自己收拾出了一个小行李箱的衣服。
十二月二十四号陈安安一放学就出发，两小时的车程，吃着陈孑然做的卤凤爪卤鸭掌什么的，说说笑笑就到了目的地。
进山之后风景极好，全是在城市里没见过的各种野生植物，还能听到久违的鸟叫声，陈孑然把车窗打开了，朝着外面深吸了一口气。
薄荷一般清新的气息直冲大脑，顿时神清气爽，连眼睛都被洗刷得清澈透亮。
“顾阿姨，咱们是不是一放下行李就能去泡温泉啊？”陈安安兴奋地问着。
“你想什么时候去泡就什么时候去泡。”
“泡温泉要不要穿衣服？还是光着下去？”陈安安又问，“我能边泡温泉边吃温泉蛋么？”
“当然是光着。”顾茕笑了，“泡温泉就是洗澡，你平常洗澡还穿着衣服洗？”
陈孑然顿时后背发紧。
光着……
万一自己和顾茕泡一个池子，那岂不是……
可惜时间不等人，陈孑然没来得及多想，车已经停在了她们订的酒店门口。
“您好，欢迎光临！”酒店的服务生早早地站在门口接待。山里冷，她拉开车门时，带进来一股寒气。
服务生先开的是陈孑然那边的门，顾茕隔着车窗听她声音有点耳熟，还没细想，只听那人激动地喊道：“顾总！？”
顾茕抬头，皱眉。
是那次之后再没联系过的周小雨。
“你怎么在这儿？”
“我家就住西山这边啊！”周小雨脸都高兴红了，完全没发现顾茕脸色难看，“我放暑假了，要回来帮家里干活，顺便找个工作打工赚生活费，没想到刚工作一个星期就碰到您了！真是太有缘了！”
陈孑然还没下车，抬头看着这个隔开自己只和顾茕聊天的女孩。
很年轻，很有朝气，很讨人喜欢。
看样子和顾茕是老熟人了。
“认识？”陈孑然问。
顾茕僵硬地点点头，对陈孑然介绍，“她就是周小雨。”
陈孑然眼睛猛地睁大，诡异地注视着周小雨。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那个和自己很像的姑娘。

第95章 体贴的顾总
陈孑然看了快一分钟。
不像，一点也不像。
即使陈孑然努力回想自己十八岁时的样子，也找不出半点和周小雨相像之处。
从周小雨对顾茕的热情中就可以看出来，她眼中有一种自然流露的阳光自信的东西，这是陈孑然努力多年也没有学会的能力。
单凭这一点，周小雨就甩了陈孑然十条街。
陈孑然甚至怀疑顾茕眼瞎了，否则怎么会得出这个鲜活的少女很像她的结论？
“顾总，这位姐姐是谁啊？”周小雨仿佛察觉了陈孑然目光中的敌意，双手拢在胸前，怯怯地退开了半步。
“她……”顾茕刚开口，陈孑然已经把话接了过去，朝周小雨微微一笑，说：“你好，我是陈孑然。”
“您……您好……”周小雨有点紧张，笑容略微抽搐，“欢迎您到西山来，陈姐姐。”
坐在副驾驶的陈安安不高兴了，看着周小雨：“喂，你是来迎宾的还是来找茬的？不帮我们开门也别堵在这儿不让我们下车行不行啊？这么想被投诉？”
“安安！”陈孑然警告地喝止住陈安安，朝周小雨笑笑，“不好意思。”
“不不，该说不好意思的是我，真对不起！我……我没想到能在这儿看见顾总，一时高兴就忘了自己的工作了，我……请你们快下来吧，我这就帮你们把行李箱拿上去。”
周小雨小跑着又替陈安安、顾茕开了车门，接着又跑到车后去，要帮她们搬行李箱。
周小雨那小身板，风一吹就能折了似的，一个人哪扛得住三个行李箱，一个行李箱搬起来，还没走两步呢自己先趔趄了一下，幸好找回重心站稳了，要不然脸着地摔在台阶上，后果不堪设想。
连陈孑然都看得心惊胆战，眼疾手快地上前，扶住周小雨扛着的行李箱，和她一起把箱子放在地上。
周小雨喘了两口气，对她说谢谢。
陈孑然于心不忍，道：“你去忙别的吧，这些东西我们自己带进去就行。”
“别！求求你陈姐姐，让我来吧，我……我……”周小雨说到了难言之隐，涨红了脸快哭出来，吞吞吐吐老半天，才用只有她和陈孑然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哀求，“我还靠这份工作赚明年的学费和生活费呢……”
陈孑然一下子怔住了，心里一酸，再看周小雨时，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身后的顾茕已经使了个眼色，走上前一个身强力壮的保镖，把剩下的两个箱子，连同周小雨手边的那个，一口气全扛在肩上，步履轻松地先几人一步进了酒店。
顾茕走上前，揽住陈孑然的肩，二人对视时，她看到陈孑然的眼睛有些发红，知道她是触景生情了，顾茕心中叹了声，对周小雨说：“你带我们去房间就行，该给的小费一分也不会少你的，放心。”
周小雨低头偷偷擦了下眼睛，领她们进去。
顾茕订的是这家酒店里最顶级的套房，山顶独栋别墅设计，私密性极好，别墅院落中就有一处今年新开发出来的天然温泉池，她们来前顾茕已经让人排查了一遍，既不担心安全，又能一边泡汤一边欣赏山林风景。
周小雨带一行人穿过仿苏式园林风格设计而成的前院回廊，一路绕过许多弯，才到了她们预定的院落门口。
“到了。”周小雨把房卡交到顾茕手里，“保洁人员会在每天上午十点定时来清扫房间，需要任何服务只要打前台电话就行，再次祝各位此次旅行愉快，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她低头鞠躬，转身离去时，顾茕道：“等等。”
顾茕看了助理一眼。
助理心领神会，上前付周小雨小费，是周小雨平时能拿到的两倍额度。
“太多了。”周小雨把手背在身后，推拒着不肯收，“我不要，我什么都没做，不该拿这个钱。”
“拿着吧。”陈孑然劝她，“这是你应得的。”
“不是……不是我应得的。”周小雨奋力摇头，嘴唇都快被她自己咬破了，倔强又让人心疼，“我没做该做的工作，就不应该拿钱，顾总，陈姐姐，你们好好休息，我走了。”
她头也不回地就跑了，没给顾茕和陈孑然继续劝的机会。
陈孑然有些动容，忽然明白了顾茕之前对她说的像是什么意思。
她理解周小雨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执拗，这是一个贫寒子弟最后的自尊心，靠自己双手挣钱，不愿要别人的施舍。
陈孑然看向顾茕。
顾茕连忙解释：“我不知道她在这儿上班！”
陈孑然忍俊不禁，“我又没说什么，看你吓的那样儿。”
“能不吓么？我怕没说清楚你又胡思乱想。”
冬天昼短夜长，不一会儿天就黑透了。
在酒店里吃了点东西，顾茕带着陈孑然出去逛逛，陈安安迫不及待地想泡温泉，没有跟去。
除了山顶这家酒店外，一直下到半山腰，依山而建的度假酒店鳞次栉比，都打着温泉度假酒店的名号，大多数酒店里没有天然泉眼，所谓温泉都是从山上引了水到酒店的公共浴池里再加热的，真正的天然温泉，顾茕定的套房里就独占了一个。
山间小径夜晚很静谧，秋冬时节，虫鸣都听不见了，只有陈孑然和顾茕手牵手走在路上的脚步声。
她们没有走远，找了家不远的咖啡屋，就坐在外面的竹藤椅上，仰头看墨蓝色的夜空。
初一已经过去一段时间，十五又还太早，晴朗的夜空里，天上挂的月亮是银钩形的，弯弯一道，只散发着一点微弱的寒光，远处，满天星斗铺开，像是一张巨幅幕布上随手撒下一捧钻石，耀眼璀璨。
陈孑然捧着顾茕给她点的热可可，捧在手心里，出神地望着，嘬了一口香浓甜蜜的可可奶，几乎把整个人瘫在藤椅上，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满足地喟叹。
顾茕把自己的藤椅搬到陈孑然旁边，撑着下巴看她，瞧见她毫不知情地在上嘴唇边沾了一圈咖啡色的“胡子”，听着她满足的哼吟，心几乎跟着她的满足一起融化，捏着她的下巴抬到嘴边，歪头吮去了她嘴上一圈可可沫，甜到牙根里。
陈孑然红着脸对上她的眼睛，被从眼眶里满溢出来的爱意狠狠一烫，差点连热可可都泼了，嗔道：“你干嘛呢？”
“亲你啊，还能干嘛。”顾茕笑嘻嘻地又在她嘴边嘬了一口，故意弄出啧啧的声音来，吓得陈孑然赶紧推她，“你真不怕别人看见啊？”
“黑灯瞎火谁能看见？”顾茕理由充足，心里在想，看见又能怎么着？我亲我老婆天经地义，要有看不惯的就回家抱着自己老婆亲去。
她话音刚落，远处一个欢欢喜喜的声音就起来了，“顾总您果然在这！我可算找到您了！”
顾茕面色顿时难看，不悦地想，又是周小雨，她怎么老是阴魂不散的。
“有事么？”顾茕淡淡地问。
“我来还您的外套，上次您借给我的，一直没机会还。”周小雨走过去，把一个袋子递给顾茕。
陈孑然一打眼就看出来了，这不是顾茕之前放在车里的那件么？难怪后来再也没见她穿过，原来是借给别人了。
两人间才冒出来的那么点暧昧气息一下子被吹得灰飞烟灭，顾茕赶紧看陈孑然的脸色，果然又拉下来了。
“我知道了，你放这儿就行，赶快走吧。”顾茕不耐烦地冲周小雨挥手，没工夫管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得怎么哄老婆开心。
“那我放桌子上了。”周小雨放下装外套的袋子，再次冲顾茕甜甜地一笑，“顾总，您真是一个体贴的人。”
顾茕巴不得她闭嘴赶紧走，有多远走多远。
等周小雨走远了，陈孑然才阴恻恻地笑了一声，吊着嗓子讽刺道：“是啊顾总，您真是一个体贴的人。”
“这都不知道多久以前的事了，就是我撞了她那天，她衣服被我车刮破了，总不能让她光着去上课吧？这才随手给了她一件衣服，人之常情么这不是……”顾茕心虚地看着陈孑然，以观察陈孑然脸色什么时候不对，好随时住嘴。
陈孑然哼了一声，摆明了不相信她说话。
顾茕急了，“阿然不带你这样的啊，我和她就见过两次面，还都是偶然间撞上的，之前不都跟你交代了，咱把这一页揭过去了么？怎么又翻旧账了？我都知错就改从新做人了，你可不能一直揪着不放……”
“你……你倒打一耙！”陈孑然气得把桌上袋子摔在顾茕脸上。
什么叫揪着不放？周小雨都把旧账翻开来硬塞到陈孑然眼前逼她看了，这是陈孑然揪着不放么？
几个月前就借去的一件衣服，这么长时间都过去了，就没有还的时机？非得等到这一天做给陈孑然看，什么意思？
一次忍了，两次忍了，这都第三次了，顾茕又不是没有过前科，这叫陈孑然怎么忍得下？
“好了阿然，咱们是来度假的，好不容易出来玩一回，别为了过去了好几个月的旧事争吵，坏了兴致不是得不偿失么？”
陈孑然压着心头的火，深吸一口气，瞥了顾茕一眼，起身就往回酒店的路走。
走了一路，顾茕也好言认了一路的错。
她的认错态度诚恳，一番自辩也有理有据，陈孑然吹着山风渐渐冷静下来，被顾茕说服，心里的气总算是顺了，颜色缓和下来，顾茕也松了口气，二人一起回到酒店。
顾茕去洗澡的时候，陈孑然替顾茕把那件还回来的衣服从袋子里拿出，打算收进行李箱，以免临走时落下，刚把衣服摊开，一张粉色的便利贴纸从衣服里掉了出来。
陈孑然捡起来一瞧。
非常可爱的字体，俏皮地写了一句话：
[顾总，谢谢您一直帮我，认识您真是我一辈子遇到过最好的事。]
上面的香味陈孑然认识，和上次顾茕喝醉酒衣服上带回来的香如出一辙。

第96章 等我回来
陈孑然捏着那张粉色带着花香味的小纸条，跌坐在身后的沙发上，怔怔的，半天没有回神。
回想起来周小雨做了多出格的事么？好像也没有。第一次被撞，周小雨是受害者；第二次酒店解围，顾茕事后特意让酒店调出了当晚的监控录像给陈孑然看，录像显示顾茕没有说谎，周小雨确实只是不小心倒了一下就起来了，起身的动作像触电似的，非常快，还很自觉地拉开了两米多的距离，惶恐地保持了分寸；直到几个月后的今天才是第三次，没有一句多余的暧昧的话，除了感谢再无其他，连夹在衣服里的便利贴，都只是看起来很规矩的感谢而已。
除此之外，只表达了一点对顾茕的小小崇敬。
陈孑然手指间攥紧了花香小纸条，胸中不上不下噎着一口气，不得不反思是不是自己太小题大做了，自己明天过了生日，也是二十八岁的人了，这十年间没有长进，心胸反而越来越狭窄，她自己就是从周小雨的处境里走过来的，深知其中艰辛，明明陈孑然才是最应该理解周小雨的那个人，现在看起来好像是陈孑然最容不下她，处处找茬。
但站在陈孑然的视角，周小雨在顾茕心中的地位实在特殊得有点过分了。
几件看起来无足轻重的小事，在别人是举手之劳，但顾茕不是一个会对别人举手之劳的人，她的所有举动往往都带着极强的目的性，怎么会无缘无故帮助一个看起来对她没有用处的小姑娘？如果顾茕对她没有现实中的需求，那么顾茕对周小雨的和颜悦色，一定是因为周小雨承载了顾茕心里某些不能为外人道的情感寄托，也许这种寄托是潜意识的，连顾茕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才是最让陈孑然不安的。
毕竟现在的陈孑然已经不年轻了，她经历了太多世态炎凉，变得谨慎、多疑，已经永久性地失去了一些性格里的一些特质，比如从前对顾茕全心全意信任的天真。
这是顾茕最怀念的，也是最想找回来的，恰好在十八岁的周小雨身上散发出光彩，顾茕当然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等顾茕洗完澡从浴室里走出来，陈孑然仍然维持着坐在沙发上的僵硬姿势。
顾茕不知还回来的衣服里还带了一张纸条，只当陈孑然在发呆，笑着走过去，“想什么呢？”
“嗯？”陈孑然回神，讪笑，“没什么，只是不小心看到了周小雨写给你的字条，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又是周小雨。顾茕现在听到周小雨这三个字都头皮发麻，只要和这姑娘沾上，顾茕和陈孑然俩人都没好日子过，不是热吵就是冷战，顾茕都快得周小雨PTSD了。
“她怎么阴魂不散的。”顾茕皱着眉嘀咕了两句，抽出陈孑然指间的便利贴看了一眼，松了口气，还好，写的话看起来规规矩矩，没有什么刻意调=情的符号或字句。顾茕松了口气，笑着随手撕了，“就这么句话也值得你看呆了？”
陈孑然低着头，心里没底，只好陪了声笑，把周小雨还回来的那件外套也顺势递给她，“喏，还有这件衣服，柜子里没地方挂了，你自己收着吧。”
其实柜子里还空着大半，只是那衣服上留的香味让陈孑然不舒服，不想挂在柜子里连自己的衣服也沾上，所以才说了个谎。
她不擅长说谎，一句话结结巴巴，瓮里瓮气的，顾茕耳朵尖，一下就听出来来她不开心，眉心挤在一起，拿过那件衣服，刺鼻的香气从鼻腔直冲大脑，顾茕心里一阵烦躁，毫不犹豫地把衣服连袋子直接扔进了垃圾桶里。
陈孑然错愕地抬头。
顾茕笑得满不在乎，“一件衣服而已，我早让她扔了，是她自己死皮赖脸地要还，我从来不穿外人穿过的衣服，阿然你又不是不知道。”
就这一句话一个动作，陈孑然胸中噎着的一口气忽然就顺了，心情也开阔不少。
原来顾茕在心里的确把周小雨划分到“外人”的范畴的。
这一个理所当然的认知，比顾茕对陈孑然赌咒发誓一百句都有用，陈孑然呼出一口郁气，今晚终于真正舒心地笑出声来，假装不屑地哼了声：“哪儿惯的你那么多臭毛病，好好的一件衣服说扔就扔，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好多人连衣服都穿不上么？现在来说不穿别人衣服，以前死皮赖脸留宿的时候，我的那些睡衣也没见你少穿一件。”
顾茕意味深长起来，“那能一样么？”
“怎么不一样？”
“你又不是外人。”顾茕挤到陈孑然坐着的单人沙发里，那沙发两人坐挤得不能动弹，顾茕干脆顺势握住陈孑然的腰，把她端了起来，跨坐在自己身上。
陈孑然的后心感觉顾茕的身体贴了上来，耳朵被濡湿了，才听顾茕在她耳边道：“你不是我内人么？”
陈孑然耳朵微烫，“你想得美。”
……
三次偶遇顾茕没有在意，但周小雨还回来的那件衣服让顾茕留了心。
没办法，上次顾茕酒后衣服上沾了一点这个气味陈孑然都已经快歇斯底里了，这回一整件衣服上都是这个味道，简直挑动着顾茕的神经，让她想不往这方面想都不行。
回想起来，上次见面时顾茕就已经让周小雨自行处理这件外套，或者交给顾茕助理转送就行，今天周小雨非挑了个打断顾茕和陈孑然感情进展的好时候送来，如果说这还能解释成周小雨有责任心，一定要亲自把衣服还给顾茕才安心的话，那么她也没法解释下一个问题：周小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顾茕的助理已经给周小雨安排了一份稳定的兼职工作，收入也不低，足够周小雨攒生活费和学费了，工作性质是前台，远比现在这个在酒店里给人领路扛行李的工作轻松，正常人没道理舍近求远，放弃一份力所能及的工作重新找一份让自己辛苦的工作。
除非这人所谓“赚生活费”都是借口，她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钱。
顾茕眯了迷眼。
如果这样，那么周小雨所有和陈孑然“像”的点就值得商榷了，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她呈现在顾茕面前的人设总有一种奇怪的拧巴感，一会儿内向怯懦，一会儿又开朗活泼，两种人设格格不入。
也许她所有内向的性格全是伪装的，故意表演出来，而外向自信的那一面才是自己的真实性格，才会在不经意间流露。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陈孑然回过头来，好奇地问顾茕。
“没什么。”顾茕勾了勾唇，悄然发了一条消息给助理。
只有五个字。
[调查周小雨。]
助理响应速度很快，零点之前就已经发了第一份周小雨的基本资料到顾茕邮箱。
文字报告中的结果和周小雨自述基本吻合，家住西山区，父亲是农民工，有严重的酗酒问题，母亲是全职主妇，周家一共两个孩子，周小雨是姐姐，另有一小两岁的弟弟，目前高中在读，不过父母溺爱过渡，不学无术，结交了一群社会闲散人士，经常向父母索要大额财务。
一个小时匆忙整理出来的报告还有不完善的地方，不过总体来说已经把周小雨的基本家庭背景调查得很详实了，另有周小雨的社交圈子等延伸资料调查起来需要时间，估计还要过两天才能整理成文档。
就目前的资料而言，周小雨的身世背景和她描述的全能对上，提取不出太多有效信息，，只有一点引起了顾茕的注意，回给助理一条消息：[周小雨高考成绩优益，为什么会选择临渊师范大学？]
助理：[她申请的是免费师范生名额，推测原因是家庭经济全用来支持弟弟，无力负担她的学费及其他开销。]
这么说周小雨没问题？
顾茕疑虑起来。
今天累了一天，温泉也没泡成，陈孑然在浴室洗澡的时候，时间跳到了12月25日零点，陈安安从她房间里跑出来，在浴室门口高声祝陈孑然生日快乐，陈孑然笑着回应，母女俩一个里面一个外面都呵呵傻笑。
等陈安安重新回自己房间以后，陈孑然洗完澡浑身上下冒着热气的出来，刚一拉开浴室门，被躲在门框旁边埋伏的顾茕抱了个满怀，“阿然，生日快乐。”
陈孑然转头看着眼前这个明艳动人的女人，恍惚间和十年前那个青涩高傲的少女重叠。
当年陈孑然第一个生日，就是和顾茕一起过的。
回想起来她太多的人生经历，引导者和陪伴者都是顾茕，谁能想到十年之后，陪伴在自己身边的还是她。
人生能有多少个十年？兜兜转转，爱过，恨过，逃离过，又回来了，至少这一刻，陈孑然不管相不相信也好，她由衷地希望以后能携手走一辈子的人是这一个，是顾茕。
相拥而眠，直到清晨，酒店送来提前订好的长寿面，一共三碗，每碗上卧着一个煎得焦脆的荷包蛋。
吃了早餐，三人像一家三口一样到山村里去逛逛。
西山不仅有温泉，还有云雾缭绕的山间景色，令人神清气爽。
到了下午，陈孑然终于泡上心心念念的温泉，先去浴室洗了身子，穿着浴袍出来，里面是完全真空的，大白天在露天环境里泡温泉这种事对她来说还是太过羞耻，好在酒店早就考虑到这一情况，四周有可以放下来的厚实帷帐，把温泉池阻隔成一个私密的狭小空间。
陈孑然把浴袍放到一边，坐在温泉池边的石阶上，脚才刚伸下去，顾茕的声音就在帘子后面很近地传来，笑吟吟地询问：“阿然，能不能让我进来一块儿泡？”
陈孑然可没做好坦诚相对的准备，急忙大喊一声不能！
顾茕笑得更爽朗，“逗你玩儿的，你先泡着，我去给你取蛋糕，小寿星，今天你就舒舒服服地等着我和安安给你庆生吧。”
陈孑然二十八岁的女人，被她亲亲热热地叫做“小寿星”，害羞之余，也有一丝丝甜蜜在里头，唇在没发觉的时候已经俏起来，轻声叮嘱她：“小心点，路上注意安全。”
生怕再高声一点儿，就泄露了心里的喜悦。
这张布做的帐子能挡得住什么？顾茕真想硬来，轻轻一掀，陈孑然就是瓮中之鳖，哪里也跑不掉。
但陈孑然心里很安定，已经不知不觉对顾茕生出了信心，笃定她不会做这种事。
顾茕在外面，温温柔柔地一笑，隔着帐幔，附身，在陈孑然耳边：“等我回来。”
陈孑然红着脸，“嗯。”
可惜，陈孑然一直等过了午夜十二点，等到月亮升高了，饭菜都冷了，山里的露水寒沁沁地让她忍不住抖了一下，也没等到顾茕回来。

第97章 顾茕失踪了
西山一带都是度假酒店，要么就是民宿，做得好的西点铺子不多，最知名的一家是半山腰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店面，每天早上八点钟准时从店里散发出醇浓的奶油香，凡是路过的，没有不驻足深吸一下鼻子，然后走进走进店里买一个精致的小点心的，凡是吃过这家店点心的，没有一个不大呼好吃。
陈孑然的生日蛋糕早就在这家店订好，顾茕亲自选的样式和口味，连助理都不放心，定要亲自来取蛋糕，等着看蛋糕在陈孑然面前打开时她的瞳孔深处都兴奋得亮堂起来的色彩。
山里信号不太好，在山顶时信号还有几格，越往半山腰走信号越弱，树茂林密间，信号断了好几次。顾茕难得能和陈孑然一起出来游玩，不想带太多人打扰兴致，连助理都打发走了，只留下两个保镖，一个留在酒店里保护陈孑然的安全，另一个暗中跟着顾茕，以免她出意外。
去到西点铺子里时，顾茕定的蛋糕已经做好了，放在冷藏室里，两个店员合力把那个精致易损的奶油蛋糕端出来给顾茕检查，以确认蛋糕在打包前的确完好无缺。
西点师的手艺灵巧，做出来的蛋糕相当漂亮，顾茕满意地笑笑，忍不住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对着蛋糕拍了一张照片，打算先发过去给陈孑然看看，她是个对甜食没有抵抗力的人，看到这么漂亮的蛋糕，非得勾动馋虫不可。
可惜要发照片时才发现手机一格信号也没有了，图片旁边的loading图标转了几十圈，最后变成了一个鲜红的感叹号，表示发送失败。
算了，还是拿回去再给她看吧。
顾茕为自己不能逗逗陈孑然感到几分惋惜，吩咐店员把蛋糕包装起来给她带走。
这家西点铺子之所以不起眼，因为在半山腰一条小巷的深处，再往更深走就是一条死胡同了。
“我说了我没有钱！家里的钱都给你了，你还想怎么样！？”突然，小巷深处的死胡同里传来一阵女人的吵嚷，听声音很熟悉，顾茕不禁停下脚步。
“你不是一直在打工么，怎么可能没有钱？我看你是藏着私心，自个儿偷偷把钱昧在口袋里，不肯给你弟弟用吧？”又一个男人呸了一声，接着是一个响亮的巴掌声，“小表子别跟我耍心眼！快拿钱！不然那些要债的上门跟爸妈要钱，你也知道他们个个心狠手辣，做出什么可就不好说了！”
“你还是不是人？他们可是你亲生父母！”
“都是亲生父母了我要钱他们都不给，谁才更不是人？”男人忽然笑得邪恶起来，“你不想给钱也行，干脆我把你扭送过去抵债好了，反正他们也收女人，而且据说只要做几个月的培训，出来后能保证月薪过万不是问题，你现在读的这个破师范大学，将来也不过是当老师，恐怕干一辈子也没有一万块钱一个月的工资，还不如趁早退学出来工作算了。”
“你放开我！我不去！你放开我——”
听声音应该是女人挣扎起来。
大学没毕业的女孩子一个月能拿到一万块的工资，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不是什么正经工作，顾茕皱着眉，犹豫该不该管，此时死胡同里争执的一女一男先后冲了出来，女的头发凌乱衣衫不整，大概率被人打过，模样狼狈，追出来的男人眼看着就要抓到女人，顾茕看清了那女人是谁。
周小雨。
难怪声音这么耳熟。
顾茕心里已经对周小雨有所提防，心想这可能是周小雨的阴谋，没有出手相救，甚至还后退了一步，把巷子里的空间留出来给这二人玩追逐游戏。
可是周小雨眼尖，奔跑的过程中已经看见了顾茕，一个急刹就要停在顾茕面前求助，被速度更快的顾茕的保镖一个挺胸给挡开，迅雷不及掩耳，周小雨连这保镖什么时候出现的都不知道。
保镖现了身形，暗中保护的作用就消失，一米八几的壮汉站在顾茕的身边，形成的一种更接近于威慑的效果，硬邦邦的肌肉一挣，直接把周小雨反弹得摔在地上，身后追她的那个男人大喜过望，龇着牙道：“这下看你还往哪儿跑。”他弯下腰去刚要把周小雨抓起来，却被顾茕的保镖迅速来了个擒拿，双手反剪地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什么人敢在老子地头上撒野？快他妈给老子放开，不然连你一块收拾！”男人大言不惭。
保镖不为所动。
脸肿了半边的周小雨看清保镖身后站的人是顾茕时，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想躲到顾茕身边去寻求庇护，不料又被顾茕的保镖抬起一只脚挡开，“这位小姐，有话说话，别离太近。”
周小雨战战兢兢看了这个巨人一样的男人，大气都不敢出，抖了两下才道：“顾总，救命，救救我吧，我弟弟想把我卖到那种地方去抵债。”
顾茕连夜细读过周小雨的资料，这会儿也想起来追她的男的为什么面熟了，原来是她弟弟。别说，长得还挺像。
因为周小雨暂时还没被查出什么把柄，顾茕将信将疑地把她看作一个好人，对她态度冷淡而温和，问明了缘由。
原来周小雨的弟弟周小洛之前在外面惹了事，把别人脑壳开瓢了，父母已经把今年一年攒的钱都赔了进去，本以为周小洛会安分点，谁知周小洛安分了不到两天，又看上了一个发廊女，为了哄女人高兴，要给她买金项链。周小洛兜里一个子儿都没有，已经对发廊女把海口夸下去了，今晚必把金项链拿到她面前来，没钱找谁要？老子娘的血吸光了，现在自然要来吸姐姐的血了。
顾茕为这种人不齿，笑都懒得给一个，直接让保镖把人教训了一顿，一通老拳把周小洛揍得抱着头嗷嗷直叫，丧家之犬似的逃走了。
周小雨这才站在远处缓过一口长气来，抓着衣领，仰头靠在墙上，缓缓地蹲了下去。
顾茕看她那样子挺可怜。
但顾茕已经为了这个周小雨伤了陈孑然三次心了，一个人在同一件事上栽三次跟头，再蠢的人都得吸取教训，反正周小洛也跑了，现在天色还早，周小雨一个人走回去完全没危险，顾茕没打算跟她多费时间。
顾茕右手上拎着一个沉甸甸的蛋糕，时刻提醒她今天是什么日子。
陈孑然还等着她带着蛋糕回去过生日呢，又是和陈孑然相识十周年的大生日，再怎么说不可能耽误在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顾茕没有多说，从还在喘着粗气的周小雨身边径直走过去，快要越过时，周小雨又出人意料地扑了上来，不过再次被动作迅捷的保镖稳稳挡住。
“顾总，我弟弟一定还会来抓我的！你别让我一个人回家，求求你了！如果我被他抓住，我一辈子就完了！”
她突然一下滑跪在顾茕面前，哭成了个泪人，嗓子也哑了，“顾总，我知道您是好人！求求您了！我不能被我弟弟抓住！他……他想让我去当J女！我不要……我不要——”
周小雨跪在地上对顾茕嘶吼。
脸上的绝望非常真实，但凡一个心理正常的成年人听到了都不会不为之动容。
顾茕迟疑了一下，对保镖道：“你送她回去。”
“可是顾总，您自己……”
“就刚才那小混混，再来两个我也能应付。”顾茕不屑地嗤了一声，不耐烦地摆手：“就这么定了，你用最快速度把她送回家，速去速回，待会儿自己追上我就行。”
“谢谢顾总！谢谢顾总！”周小雨眨了眨沾着泪珠的眼睛，真挚道：“您放心，耽误不了多少时间的，我家离这儿五百米不到，只要回到家，有我爸妈在，我弟弟就不敢拿我怎么样了。”
这是顾茕的命令，保安只好照办，扶起周小雨，送她回家，快去快回。
三人兵分两路，保镖送周小雨下山，顾茕一个人拎着蛋糕上山。
走出各种餐馆奶茶店的聚集区，上了盘山公路之后，又从山上的树林里跳下来一伙伏击多时的人。
为首的染着个鸡冠头，手上拿着小臂粗的一根钢管，跟在他后面有二十人左右，要不拿菜刀，要不拿铁棍，总之没有一个是空着手的。
来者不善。
顾茕能对付二三个，一下来了二十个，她还是不敢轻举妄动了。
“你们想要钱？”
为首的鸡冠头小混混笑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啐道：“老子要你的命！”
说罢没给顾茕反应的机会，十几人一拥而上按住她的手脚，用麻袋蒙住她的脑袋，拿着棒球棒的混混上前直接给了她一闷棍。
顾茕闷哼一声，身体一软，没了知觉。
一群人迅速扛起顾茕，掳走了。
偏僻的山路上，只留下一个被摔坏后，又被那些人慌张践踏过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精美设计过的奶油蛋糕。
黑泥混着奶油和蛋糕胚，最后被几只野猫分食了。
这只蛋糕原本的主人陈孑然，还在满怀喜悦地盼着顾茕赶快回来。

第98章 生日快乐
陈孑然泡了个舒服的澡。
天然温泉池里蒸腾上来的热气，让她靠着池边的鹅卵石昏昏欲睡。
好久没这么放松过了。
思绪放空，什么也不用想，等手指泡得起皱的时候，陈孑然才依依不舍地从温泉池里出来。
此时夕阳西下，落日余晖穿过透明玻璃折射进了客厅，远处一片晴朗的晚霞，火红的云浪在天边翻腾，陈孑然站在夕阳下深吸了一口气，只等顾茕回来。
顾茕下午出门，陈孑然查了导航，从酒店到蛋糕房，步行来回预计得两个小时，再算上取蛋糕等候的时间，满打满算两个半小时，这会儿已经过了五点，要不了多久顾茕就能回来了。
蛋糕是顾茕和陈安安两人密谋定制的，陈孑然丝毫不知，此刻已经早早地期待起来，想着她会带回来一只什么样的蛋糕？
首先排除巧克力和冰淇淋口味，陈孑然嗜甜，纯甜，巧克力虽然香浓，但总能尝出苦味，陈孑然能接受，谈不上喜欢，顾茕肯定不会定，现在天气冷了，也不会定冰淇淋口味的。
所以大概率还是奶油蛋糕，烤的松软的蛋糕胚上面一层层抹上厚厚的奶油，陈孑然只是想着，已经馋了。
“妈。”陈安安站在二楼走廊上大声询问陈孑然：“顾阿姨回来了么？我都饿了！”
“她是走着去的，哪有那么快。”陈孑然笑道，“要不你先吃点零食垫垫？”
“算了，我还留着肚子吃晚上的大餐呢，我还是再忍忍吧。”陈安安摸摸肚皮，她听说晚餐有从日本空运过来的顶级和牛，还有好多别的好吃的，想想就咽口水。
“再等一会儿吧，你顾阿姨应该也快回来了。”
现在是五点一刻，算算时间，顾茕最迟也该在五点半回到酒店里来。
陈安安说了声知道了，回自己房间玩电脑，陈孑然一个人捧着热茶在客厅里等着顾茕，她把电视打开，调到某个自己断断续续看过几集的电视剧上，接着往下看，可注意力压根没放在电视屏幕上，目光老往别墅大门的方向瞟，生怕自己错过了顾茕进门的时机。
时间越来越接近五点半，陈孑然的心也越升越高，最后几乎提到了咽喉处，一张嘴就能蹦出来似的。
五点二十五，五点二十八，五点三十……
时钟不紧不慢地掠过了五点半，按部就班地往后走，五点四十，五点五十……
陈孑然手中一杯热茶，刚开始捧在手里很烫，后来变成了温暖，最后彻底凉透了，之前是茶捂手，现在是手捂茶。
惴惴不安地喝了一口，冰凉的茶水咕咚一下咽近了胃里，刀子似地划破了嗓子。
陈孑然再也坐不住了，拿出手机给顾茕打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一通，两通……听筒里不断传来礼貌的提示音，陈孑然油然而生一种不好的预感，顾茕会不会出事了。
脑子里一动这个念头，陈孑然立刻穿好了外套，又把陈安安叫出来，嘱咐她：“我出去一趟，你在酒店里好好待着，饿了叫吃的也行吃零食也行，总之不许一个人出门，山里晚上不比城市，知道了么？”
“顾阿姨还没回来么？”陈安安也担忧起来，“该不会路上出事了吧？”
“别瞎想，八成是蛋糕房把她的要求听错了，她让糕点师傅重做，所以才耽误了。”陈孑然冲陈安安笑笑，“没事的，你也不想想她的身份，怎么可能出事。”
虽这么说着，陈孑然心里也没底，等陈安安一回房，她脸上强撑的笑容就垮了，变成深深的忧虑。
谁知还没走到门口，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陈孑然大喜过望，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开门，不忘假意抱怨：“这么久才回来，安安都快饿死了……”
她以为是顾茕出门着急忘了带钥匙，所以回来才要敲门，结果门一开，彻底失望了。
不是顾茕，是酒店的送餐员工。
陈孑然侧身让门，让他们把顾茕提前订好的丰盛晚餐一一摆上桌，说了声谢谢，准备继续出门，没想到又来了一个人。
是顾茕的助理，一如既往的扑克脸，看不出多余的情绪，见到陈孑然后，客气地说道：“陈小姐，顾总临时有事要去处理，让我转告您，今晚她不过来了，让您带着女儿安心过生日，等过几天所有事处理完之后再来给您补蛋糕。”
“是不是顾茕出事了？”陈孑然焦虑起来。
“涉及公司机密，抱歉，不方便透露。”助理的脸上摆出标准式的笑容，“祝您生日愉快，那么我就不打扰你了。”说完匆匆离去。
陈孑然扶着门怔了片刻，十二月山里的阴风吹过，她打了个寒噤，把已经踏出去半步的腿慢慢收回来。
直觉告诉她，一定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否则顾茕不会无缘无故不辞而别。
来度假之前顾茕就已经说过，公司里的事全都安排好了，除非明天公司宣布破产，否则都不会有她需要出面的场合出现。
陈孑然后知后觉地打开各大新闻网张搜索和顾氏医药集团有关联的新闻。
最早的一条已经是几天以前，全网没有任何一条和顾氏倒闭有关的新闻出现。
陈孑然内心稍微放下一些不祥的预感，把陈安安叫下来吃饭，只等这事过去之后，顾茕能来找她，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就行。
“这个顾阿姨也真是的，什么大不了的事非得今天回市里？说好了一起给你过生日的……”陈安安在饭桌上小声抱怨。
陈孑然倒不生气，反而笑着安慰陈安安：“你顾阿姨一个人管理那么大的公司，估计有几万号人，你也不想想她有多忙，出现紧急状况不是很正常的么？生日年年都有，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日子。”
陈安安知道自己老妈一心向着顾茕，虽然不满，也不好多说什么，反而还笑着安慰陈孑然：“妈，你说的对，等过几天顾阿姨回来了，让她给您赔礼道歉就行。”
陈孑然表面在笑，心里毫无缘由地一直乱跳，眼皮也在跳，总感觉顾茕突然有事没那么简单，但她的助理守口如瓶，也问不出什么来。
陈孑然只好在心里默默地祈祷，俗话说祸害遗千年，顾茕你这个修炼成精的大祸害，可千万不能出事。
暴风雨来临之前，都会有一阵诡异的静谧，天上的云黑压压的，像画上去的一样一动不动，空气中没有一丝风，连树叶落下来的路线都是笔直的。
陈孑然几乎透不过气来，躺在床上，心跳快得跟得了心脏病似的，让她无法放松入睡，翻了好几个身，最终坐起身，打开了灯。
她看不进书，也听不进音乐，每隔半分钟就得翻一次手机，生怕错过了顾茕报平安的消息。
十点钟过去了，手机没有动静。
十一点过去了，手机依然没有动静。
直到深夜十一点五十九分时，陈孑然的手机上才收到了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
[生日快乐。]
发短信的是个陌生号码。
陈孑然的呼吸猛烈地停滞了一下，像抓着救命稻草似的打过去。
肯定又是顾茕的恶作剧，在给她制造某种“惊喜”。
喜是没感觉到，不过陈孑然倒是快吓死过去了。
陌生号码只响了一下就有人接，不等那头说话，陈孑然先劈头盖脸一顿骂：“顾茕你脑子有毛病么？没事整这种恶作剧干什么？嫌我心脏太好非得给我吓出个心脏病来？”
那边人的声音明显卡壳了一下，沉默了半晌才说：“是我。”
陈孑然也僵住了。
不是顾茕。
是梁子莹。
已经两年没出现过的梁子莹。
陈孑然都快把她忘了。
“对不起。”默了许久，陈孑然捏了捏眼睛，疲惫地道歉，“我不知道是你。”
“我……我没别的意思，就想祝你生日快乐。”梁子莹生怕陈孑然会发怒似的，忙又接道：“今天是你生日，我记得的……我……我伤害过你，没脸再见你了，只好用这种方式，你……你别恨我打扰你……”
陈孑然满脑子都在担忧顾茕，没工夫跟她扯当年的那摊子烂事，敷衍地说：“谢谢你了，今天也是你生日，生日快乐，没事我挂了。”
“姐……”梁子莹那头听到陈孑然不走心的祝福，却明显动情起来，还要说什么。
陈孑然没心力听，不等梁子莹开口就给挂了。
放下手机，陈孑然既害怕又茫然。
抱着膝盖在床上呆了两分钟，手机又振动一下。
陈孑然闪电似的拿起来，欣喜若狂。
是顾茕发给她的消息，没有文字，是一张图片，在锁屏界面看不到图片内容。
陈孑然激动地解了锁，点进和顾茕的对话框里，点开大图，呆若木鸡。
她的手在发抖，连手机都拿不住，从掌心里滑落下去。
视线变得模糊，耳朵里什么也听不到了，只有严重的瓮鸣，电钻似的在往脑子里钻。
会不会是我看错了？
陈孑然颤抖着摸索了几下，拿起手机，再确认一遍。
没有错。
是顾茕。
陈孑然担忧了她一整晚，助理煞有介事地跑来说“顾总有急事要处理”。所谓急事，就是顾茕扣着周小雨的后脑勺，在床上缠绵地吻在了一起。
陈孑然觉得自己的血管都冻住了。

第99章 周小雨手腕上的吻痕
陈孑然对着手机里那张顾茕和周小雨吻得难舍难分的照片，就像被人拿着铁锤在天灵盖砸了一下，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了，眼前的世界开始眩晕，耳朵里也开始瓮鸣。
她的手腕抖得厉害，手机掉在床上，又颤抖地捡起来，再去看手机时，那张照片已经不见了，被顾茕撤了回去。
陈孑然深呼吸，强迫自己镇定，问明缘由。
顾茕从前老埋怨她不听她解释，今天陈孑然给她这个机会，听她有什么好解释的。
陈孑然极力克制着不停哆嗦的手指，点开输入框，发了条消息给顾茕：[你在哪儿？]
等了一分钟，顾茕回过来的是一条语音，陈孑然点开来听，里面传来的却是周小雨的声音，带着慌张的哭腔。
“陈姐姐对不起……我……我不知道消息会发到你那里，我不是故意的，顾总让我把照片自己留着就好，千万不能发给别人看，陈姐姐你就当做什么也没看到吧，不然让顾总知道了，我就完蛋了……”后面跟着两声嘤嘤啜泣。
陈孑然心脏被重击，眩晕了两秒，靠着床板坐稳，始终不相信顾茕会背着她做出这种事。
时机太不对了。
顾茕不是傻子，从她出门前对陈孑然的态度来看，暂时没有和陈孑然了断的意思。
今天，不，确切来说应该是昨天，零点已经过去，陈孑然的生日也没头没尾地过去了，陈孑然生日这种重要日子，顾茕不会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就算她想和周小雨偷=情，平常有的是机会，没必要非得在这一天让陈孑然疑心，增加被发现的风险。
所以陈孑然脑海里的第一反应是，会不会顾茕被算计了，手机被周小雨骗过去？说不定连照片都是P的。
要不怎么都无法解释顾茕前后不搭的行为。
想通了这一层，陈孑然的心跳逐渐趋于平缓，理智回归，直接拨了视频通话，她笃定周小雨不敢接，因为她相信周小雨只是通过某种渠道拿到了顾茕的手机，顾茕人不在那儿，只要一接就露馅儿了。
陈孑然已经做好了视频会被挂断的准备，没想到竟然打通了，那边出现了周小雨的脸，让她措手不及。
“陈姐姐……”周小雨好像正躲在一个类似卫生间的狭小空间里，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沙哑的，似乎不想让人听见，两个眼圈也泛红，眼泪在里头打转，眼神焦急，看得人心疼。
“让我跟顾茕说话。”陈孑然注视着她的眼睛沉声道。
“顾总……顾总她已经睡着了，我……我不敢让她发现……”
陈孑然不吃她这一套，直接戳破她：“视频通话记录无法消除，她明早起来后自己看手机也会发现，你把她叫起来，我要跟她说话。”
“我……我真的不敢……”周小雨的眼泪在摄像头前掉了下来，她抬起手擦眼泪，露出了手腕上一个明显的深色痕迹。
陈孑然的眼睛狠狠一眯。
这是吮出来的痕迹，陈孑然可太熟了。
顾茕这人在床上有一毛病，把人亲了不算，非得吮出点痕迹来，还要爱不释手地来回抚摸，美其名曰“名花有主”，陈孑然曾经深受其害，当年被陈子莹发现她和顾茕在一起，就因为顾茕在她脖子上弄出来的红痕。
陈孑然的心抽搐了，有种不好的预感。
也许她把顾茕的智商想得太高了，也许顾茕就是这么蠢，做这种事都不知道瞒骗她，又或许顾茕有了周小雨之后已经根本不在乎陈孑然怎么想的了，甚至陈孑然能识趣地主动提分手更好，不用顾茕多费口舌。
毕竟顾茕说过，喜欢曾经的陈孑然。
现在的陈孑然已经不像曾经的陈孑然了，反而现在的周小雨在顾茕心里更像曾经的陈孑然。
“我、要、见、顾、茕。”陈孑然的眼眸一片晦暗不明，一个字一个字地对周小雨说道，几乎是命令式的。
陈孑然表现出来的性格从来都是温和的，突如其来的阴鸷神色吓得周小雨一愣，话都不会说了，眼泪吧嗒吧嗒地掉，“陈姐姐你别发火……我……我……”周小雨咬牙，妥协地哀求，“我不敢把顾总叫醒，我把手机拿过去，给你偷偷地看一眼顾总，行么？”
陈孑然沉默了许久，似乎是想看明白周小雨到底是不是在耍花样。
过了快一分钟，陈孑然吐出一个字：“行。”
周小雨像松了一口气一般，打开了她躲起来的那间卫生间的门，顺便调了后置摄像头。
陈孑然看着手机屏幕里，通过周小雨的摄像头传过来的画面。
随着周小雨轻俏脚步有节奏摇晃的地板。
陈孑然的心也跟着下沉。
她意识到，周小雨说的都是真的，顾茕真的在那儿，不然周小雨不会这么有底气。
那张照片的确不是顾茕发的，而是周小雨发的，可她不是失手。
周小雨就是故意刺激陈孑然，好让她从这混乱的三人关系中退出。
陈孑然眼睁睁看着周小雨的镜头怼到了顾茕身上。
顾茕正平躺着，睡得鼾熟。她的双目紧闭，嘴唇也闭着，脖子以下盖在被子里，应该也是平静地仰躺的姿势。
陈孑然闭了闭眼，说：“我知道了。”
“陈姐姐……”
陈孑然甚至没有等周小雨说完，就挂了视频通话，留给周小雨的最后一个表情泄露出了她的伤心欲绝。
那边的周小雨看着视频被挂断，放下顾茕的手机，得意地翘起嘴角，坐在顾茕的床边，不屑地拍了拍她的脸，“嘿，原来还真有人那么不开眼，喜欢你这种蠢蛋。”
她说完，又冷哼一声，“你们一个两个都说我长得像陈孑然，我看你们都瞎了眼，她配像我么？又老又丑，明显我比她好看多了。”
周小雨可比陈孑然有底气，她从小成绩优异，虽然父母重男轻女生了个弟弟，可弟弟是废物，到头来父母还是得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她身上，而且周小雨从小学开始就能收到情书，哪是陈孑然的境遇能比的。
如果周小雨不故意表演出和陈孑然类似的性格表象出来，也就眉眼和陈孑然像了三分而已。
她自以为阴谋得逞，却不知道陈孑然挂了电话之后立马拨通了顾茕助理的手机号码。
“陈小姐有事？”助理在那边语气平静地询问。
陈孑然没工夫跟她兜圈子打哑谜，电话接通后直接说：“顾茕被绑架了。”
助理这时的语气才变得紧张起来，“你怎么知道？”
顾氏中华区CEO被绑架非同小可，助理得知情况后第一时间封锁消息，除了远在Y国总公司的顾若以外，她谁都没透露，为的就是稳住顾氏的股价和股东情绪，连对陈孑然也只说紧急要务，没想到消息封锁得这么严密，陈孑然竟然还是知道了。
陈孑然没工夫回答她的问题，只道：“她现在在周小雨手上，我不知道周小雨那边还有多少人，你们应该有技术能定位到顾茕的手机吧？顾茕现在暂时没有生命安全，应该是被下了安=眠药，你们得尽快找到她，迟了就不好说了。”
“已经锁定了位置，陈小姐放心等消息就行。”
陈孑然收了线，一个晚上也没睡着。
周小雨的镜头刚对上顾茕，陈孑然就已经意识到了事情不对。
顾茕睡着了之后是什么样陈孑然可太熟了，她曾经在数不清的夜里，光看着顾茕睡着的样子就能消磨掉一整晚的时光。
身边有床伴时，顾茕绝对不会老老实实平躺睡觉，她喜欢搂着人睡，如果周小雨真是从顾茕床上下来的，顾茕此刻一定是侧卧的睡姿，哪怕有人给她翻了身变成平躺，她也会自己重新翻回侧卧的姿势。
这是她强势个性的外在表现之一，骨子里的东西，很难更改。
另一个异常是顾茕紧闭的嘴唇。她正常睡觉嘴唇会微微张开一条缝，绝不会闭这么死。
周小雨的摄像头里呈现出来的顾茕的状态，不像睡着了，反而像陷入了深度昏迷。
所以陈孑然才敢这么肯定地打电话通知顾茕的助理。
救援的事交给顾茕养的那群专业团队，陈孑然除了心惊肉跳地等待结果，再做不了其他，凌晨四点多的时候，收到了助理的消息，顾茕已经获救，没有生命危险。
陈孑然看了一眼，连夜收拾了行李，第二天一早，就带着陈安安回到了临渊。
“干嘛这么着急啊？不是说好了玩三天么？”陈安安依依不舍，她温泉都还没跑够呢。
陈孑然没有回答她，只默默地看着窗外，在思索些什么。
陈安安见自己母亲有心事，只好也住了嘴，不再抱怨了。
回到临渊之后，陈孑然按部就班地生活，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什么不同，硬要说的话，就是她问了陈安安几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比如愿不愿意换个城市生活，如果转学了中考能不能适应。
“妈，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别吓我行么？”陈安安慌了。
陈孑然笑得平静，“没什么。”
过了三天，顾茕找上门来，看起来挺惨的，头上还包着纱布。
救援行动专业而迅速，警察很快就控制住了周小雨以及其他一干参与人员，顾茕没受什么伤，只是被喂了过量安=眠药，紧急送去医院洗胃，再加上后脑勺上挨的那一棍子，昏迷了两天才醒过来，不顾众人劝阻出了医院，第一件事就是来找陈孑然。
陈孑然听到敲门声，一开门发现是她，眼眸动了动，除此之外再没有多的表情，淡淡说：“进来吧。”
“阿然，我差点以为见不到你了……”顾茕张开双臂，失而复得似的想把陈孑然抱在怀里。
陈孑然一闪身躲了过去。

第100章 彻底了断
顾茕扑了个空，对陈孑然突如其来的疏离有些疑惑，低头略一想，只当她是听信了周小雨挑拨离间的胡言乱语，此刻正与自己赌气，于是顾茕也没放在心上，权当陈孑然在吃醋闹别扭，她抿唇一笑，先进了屋，准备慢慢把事情原委跟陈孑然说清楚。
陈孑然泡了杯茶放在顾茕面前，顾茕推开茶杯，拍了拍肚子，说：“饿了。”
她醒来不到两个小时就出院跑到了陈孑然这里，昏迷了两天没正经吃过东西，全靠营养液维持，胃里空空，不饿才怪。
陈孑然顿了一下，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给顾茕下了碗鸡蛋面过来，考虑她目前消化能力不知有没有完全恢复，鸡蛋没有煎成顾茕最爱的荷包蛋，而是打散了弄成蛋花汤，倒也喷香，顾茕呼噜噜吃下去一大碗，舔着嘴唇意犹未尽。
顾茕吃饭的时候，陈孑然没有闲着，跑进跑出地收拾东西。
顾茕放下碗，吃饱喝足地躺在沙发上，才注意到屋子里乱糟糟的，警觉起来，“阿然，好好的怎么又开始收东西了？”
陈孑然正好也拣得差不多了，直起腰来，平淡道：“顾茕，这是你这段时间留在这里的东西，我已经全部收拾出来了，本来还想打电话让你助理过来拿呢，你今天来得正好，待会儿让司机上来给你搬回去就行了。”
顾茕双眼眯起来，起身抓住陈孑然的胳膊，“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不想和你继续下去了。”
顾茕眉心一跳，才吃下去的面条仿佛噎住了喉咙眼儿，让她一口气差点上不来，“是周小雨跟你发了什么？还是她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顾茕心急地上前一步，掰过陈孑然的肩膀，直视她的眼睛，“阿然，那都是周小雨算计我的！她设计我，把我带的保镖支走了，又找了一群人把我打晕绑起来了，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全都不知道！我一醒来就赶紧来找你了，你不信的话……”
“问你助理是不是？”陈孑然不咸不淡地扯了扯嘴角，“顾茕，你有没有算过，这话你都说过多少次了？”
只要有误会，就推给助理，连陈孑然都要同情顾茕的助理，名义上是助理，实际上简直就是顾茕的哆啦A梦，不仅要安排她的工作，还要照料她的生活，处理她遗留的各种麻烦，不仅如此，还要帮顾茕谈恋爱，真是太辛苦了，也不知道顾氏给这位助理开了多高的年薪，她才有毅力一直留在顾氏。
“谁叫你不愿相信我说的话？”顾茕皱起眉来，“阿然，但凡你对我多一点信任，我也不用……”
“我信。”陈孑然又神色平静地打断她，“顾茕，你说的我都信，我信你是被周小雨设计的，我也信你是一时大意着了她的道了，你和周小雨之间根本没有什么。”陈孑然抬眼，“顾茕，我这次和你提分开，不是因为周小雨或者别的什么人的一时气话，我已经思考很久了，是打定了主意的。”
陈孑然这几天做了很多事，辞去了客服的工作，做通了陈安安的思想工作，找了新的住所，联系了搬家公司，不管顾茕今天来不来，陈孑然明天都会搬走。
“为什么？”顾茕眼底一片漆黑，褪去了所有的插科打诨，声音沉了下来，“不是因为周小雨，也该有个原因，阿然，你就算要离开我也不能让我被抛弃得这么不明不白，否则我不会放你走。我发起疯来是什么样，你应该见识过，知道我说的不是耸人听闻。”
陈孑然放下手中的活计，不紧不慢地坐在单人沙发上，还不忘招呼顾茕也坐。
陈安安去上学了，屋子里就她们两个人，正好可以好好说，慢慢说，把所有问题一气儿摊开说明白了，让顾茕死心。
“我去给你再加点热水。”陈孑然看顾茕的茶杯干了，端着她的杯子想起身，被顾茕按住。
“我不喝，阿然，你先把话说明白。”
陈孑然笑了下，放开手，先抛了个问题，“顾茕，你说你根本不喜欢周小雨，对吧？”
“当然！”
“你是被周小雨设计的，还因此被绑架了，之后发生的所有事都不是你的本意，是被逼的？”
“那还用说！”
“顾茕，周小雨怎么偏偏就盯上你了呢？”
顾茕愣了，眨眨眼，似乎在想陈孑然话里的意思。
陈孑然看她一脸茫然，换了个问法，“你从前遇到那么多对你图谋不轨的女人，都没有被骗，怎么一遇到周小雨，你就被骗了呢？”
顾茕还是没懂。
陈孑然拉扯出讽刺的笑容，说得更直白，“顾茕，我以前让你不要理会周小雨了，你听进去了么？”
“我当然听了！”顾茕百口难辩，“那以后我都没再见过周小雨一次了，她的事我都交代助理全权处理，连问都不用来问我了，谁知道她怎么会知道我们的度假酒店，又怎么找着机会混去那里当班的！她一心想要算计我，我能怎么办？还不能容我百密一疏？”
陈孑然都懒得和她争辩她到底是百密一疏还是心里全是漏洞才会被周小雨钻了空子，顾茕巧舌如簧，甜言蜜语外加诡辩已经哄过去陈孑然很多次，也就这次顾茕不在，留给了陈孑然一整段长时间，让陈孑然能好好理清楚顾茕每回蒙混过关的诡计。
“又是助理。顾茕，你真应该给你的助理多发点奖金。”陈孑然心里不对顾茕抱有指望，于是还能笑得出来，“我说别理周小雨的意思，是你躲在背后不露面，让你助理出面跟周小雨联系的意思么？顾茕，你不用跟我玩文字游戏，我是什么意思，你比谁都清楚，不是周小雨钻了你的空子，是你钻了我的空子。”
顾茕愣怔住，心往下坠，脑海里有个声音不断地在她耳边说，这次陈孑然不是气话，也不是无理取闹，她是下定决心了。
顾茕这才惊慌失措，“阿然，你听我说。”
“顾茕，你先听我说。”陈孑然的心一旦硬起来，石头似的，根本没有软化的可能，“我让你别理周小雨，是让你彻底把她赶出你的心，别看，别想，别在乎，就像对待任何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让她在你心里留不下任何痕迹，你做到了么？”
顾茕不甘心地反问：“你觉得我没做到？”
“我觉不觉得都无所谓，顾茕，我说过，我已经不想和你在一起了，再也不想了，这个问题你自己回去问你自己就行。”
陈孑然给过顾茕机会，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都只是更大的失望而已，也让陈孑然清醒地意识到，顾茕不会喜欢人，从前不会，现在依旧不会。
“顾茕，在周小雨之前，你遇到的讨好你的女人不在少数，远的不说，最近的有一个艾兰，你都不为所动，可是为什么单就周小雨撩动了你的心弦了，你想过么？”
“那是因为……”
“因为周小雨长得像我，对吧？”陈孑然嘲笑出声，“你摸着自己的心问问，她长得真的像我么？顾茕，你真的还记得十年前的我是什么样么？你是怀念我，还是享受有人不顾一切愿意为你去死地爱你？”
陈孑然一度天真地以为顾茕变了，其实她一点都没变，十八岁的喜好和二十八岁的喜好一模一样，惊人地一致。
陈孑然终于想明白，顾茕喜欢的不是美人，而是极致。
曾经没有遇到一个会极致地爱她的人的时候，她就追求漂亮到极致的人，或者东西，直到误打误撞碰到了一个也钻牛角尖到极致的陈孑然，爱她爱得可以不要尊严，不要自我，爱到把她当成生命里的神，从此全世界都不重要，只有她最重要。
尝过这种滋味之后，顾茕或许觉得，被人极致地爱恋，比把一个极端漂亮的人弄到手更让她满足，所以之后遇到的所有美人在她眼中都索然无味，这也就解释了她为什么会重新回来追求已经丑陋粗鄙的陈孑然，也解释了为什么顾茕不喜欢美人了，反而对能挑起她对十八岁时的陈孑然回忆的周小雨感兴趣。
顾茕想要的根本就是十八岁时的陈孑然，她放下身段来讨好二十八岁的陈孑然，不过是没人能再给她十八岁时那种被人爱到无法自拔的体验，所以她屈尊降贵，希望能再把二十八岁的陈孑然改造成当年的样子。
顾茕口中所说的对现在的陈孑然的喜欢都是假的，借着现在这具陈孑然的躯壳，说给十八岁的陈孑然听。
其实不一定非得是周小雨，甚至不一定非得是陈孑然自己，如果出现一个张小雨、李孑然，只要能毫无保留地爱顾茕，她必然会抛弃现在的陈孑然，追求那个更年轻、更好、更爱她的人。
毕竟连一个只和十年前的陈孑然有几分像的人都能随便把顾茕的心分去。
也正是因为想明白这一点，陈孑然对顾茕不抱希望。
顾茕没变，可是陈孑然变了。
十八年前的陈孑然很天真，只要有个人愿意把爱她她就能倾尽所有，甚至那人不一定真的需要爱她，只需要表现得爱她，让她能自我催眠就行。
现在的陈孑然骗不了自己，她即使残废了、变成丑八怪了、生活跌入谷底了，她对爱人的要求反而比十八岁时高得多。
要么全心全意爱她，要么她就不要。
可她却再也不能像十年前那样爱一个人爱到失去自我。
这是现在的她和顾茕之间不可调和的底层矛盾，注定了她和顾茕再也不可能在一起。
顾茕无话可说，沉默良久，才底气不足地说出了一句：“我爱的是现在的你。”
顾茕相信自己是爱现在这个陈孑然的，但陈孑然说的对，她实在太怀念十年前那个可以为她不顾一切的陈孑然了。
“顾茕，我对你实话实说，我再也不可能像十年前那样爱你了，我花了十年的时间，不断拼命告诉自己，我要对自己好，我要爱自己，终于有了一点成效，我不可能为了你而放弃我自己，你明白么？”
顾茕混沌地点头，喃喃地说明白，只是心里是麻木的，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听不到陈孑然在说什么。
她后脑勺上钝器所致的伤口处还在隐隐作痛，让她无法冷静思考陈孑然话里的含义，只有一个意识，自己怀念的东西，似乎是永远失去了。
这次谈话以顾茕在陈孑然面前晕倒作为结局。
陈孑然已经下定决心和顾茕分开，见她晕在自己眼前，还是心惊肉跳，打电话叫顾茕的那些专业医师团队过来，把人重新弄回医院里去。
但得知顾茕生命体征正常以后的事，陈孑然就再也懒得管了。
等顾茕醒来时，去到自己当初为陈孑然准备的旧房子里，已经人去楼空。
屋子里只有顾茕自己的东西被收拾好冰冷地放着，属于陈孑然的一切都不在了，人走茶凉。
顾茕不懂，不过是一个只见了三次面的周小雨，怎么就让陈孑然闹到了要和她彻底了断的田地。

第101章 梁子莹的报复
陈孑然还有三个月就要考教资证，她没有再找工作，而是在临渊远郊找了个便宜的单间，安心备考。
很小的房子，只能容纳一张床和一个衣柜，离陈安安的学校又远，上下学在路上就得折腾好几个小时，于是陈安安开始了她的住校生活，每个周末陈孑然去接她回来，母女俩买菜做饭，一起吃顿好的。
生活条件仿佛一下子变得连当初住地下室的那段时间还不如，狭小的单间内，甚至不能容纳母女二人同时转身，陈安安跟着母亲，甘之如饴，一句丧气的话也没说，更没问陈孑然和顾茕怎么了，只是经常给陈孑然打气，“妈，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一定能考上的，以我当了这么多年学生的经验，面对考试最重要是要放平心态。”
顾茕养好了伤之后又要处理公司积压的一堆事情，又到一年尾声，年度总结、财报、来年计划等，焦头烂额。等她暂时空出时间来去到陈孑然的住处时，陈孑然毫不意外。
就凭别人叫的一声“顾总”，顾茕想查到陈孑然的住处简直易如反掌。
陈孑然没有让顾茕进门，她挎着篮子正好要出去买菜，不想耽误时间，就示意顾茕一路同行，“有什么事直接说吧。”
“我来接你回家。”
“咱俩没有家。”
“阿然，我反思了周小雨的事，我在这事上面的处理的确做错了，如果我一开始就听你的，断绝和她的来往，后续一系列的事都不会发生，你跟我回去吧，以后再不会出现这种问题了。”
陈孑然不知听见没有，只顾停在一个卖菜的档口前，蹲下=身在一堆沾着水珠的油麦菜里来回翻拣，力图挑选出最新鲜的来。
远郊的菜市场脏乱嘈杂，卫生条件远不及临海区里干净整洁的大型综合超市，开裂的水泥地上上一层湿哒哒黏糊糊的黑泥，所有菜贩子卖菜都是用几条剪开的蛇皮袋往地上一铺，然后菜放上面就开始吆喝了，留出来一条过道还没半米宽，人挨着人走。
顾茕站在卖菜的陈孑然身边等她，没留神，尖头平底鞋锃亮的鞋面上就被人猝不及防踩了一脚，米白色的漂亮皮革顿时一个黑泥脚印。
“对不起啊。”踩她的人随口道歉一声就走了。
顾茕只好憋着气说没事，小心地往里站了站，又被摊贩呵斥：“喂，你别踩着我菜啊！往外面站点儿！”
顾茕像是一只天鹅落在了鸡窝里，和菜场环境格格不入。
买完青菜接着往里面走，到家禽档口买鸡，陈安安说想和鸡汤，陈孑然打算买只土鸡回去给她煲汤喝。
活禽档口比蔬菜档口就恶心多了，令人作呕的气味就不用说了，几十只待宰的鸡鸭鹅缩着脖子挤在同一个笼子里，陈孑然挑的那只活鸡，小贩拎出来宰的时候，鸡爪上还沾着屎，顾茕看了一眼，反胃了好几次，差点吐了。
陈孑然心里好笑，这位大小姐长这么大恐怕第一次看别人杀鸡。
之后的一路上，顾茕都憋着气不敢呼吸，她老感觉自己身上也沾染了活禽档口的气味，即使出了菜市场，也觉得一呼吸就一股鸡屎味儿，恨不得现在就能找个地方好好洗个澡，从头到脚全换了，把这身衣服有多远扔多远，再也不想穿第二回 。
陈孑然从前一直很小心地在顾茕面前隐藏自己生活中狼藉的那一面，不论是学生时代，还是后来决心和顾茕破镜重圆之后，如今终于彻底断了这个念头，在顾茕面前也能随心所欲，终于不用竭尽全力地隐藏什么了。这就是她真实的生活，逛菜市场，穿地摊衣服，省吃俭用。
这是普通人的生存法则，含着金汤匙出生的顾茕怎么可能适应。
快到家的时候，顾茕又说：“阿然，跟我回去吧。”
陈孑然不为所动，“顾茕，我就住这里，还要回哪儿去？”
顾茕只是固执地重复：“跟我回家。”
陈孑然铁了心说：“顾茕，我们不可能有家，不可能在一起，也不可能有未来。”
“你喜欢我，你亲口说的。”
车轱辘话说多了没意思，陈孑然上次已经跟顾茕说的够多了，不想再费口舌，回了自己的小出租房里，把顾茕拒之门外。
顾茕像个木雕一样站在门口，等了很久，缺人陈孑然不会再开门了，身形才轻微地摇晃了一下。
回到家之后，顾茕想了一夜。
陈孑然走的那天跟她说了许多话，什么爱从前的陈孑然还是爱现在的陈孑然，又是陈孑然只想爱自己之类的，顾茕那天人有点不清醒，记不大清，唯一记得清楚的就是陈孑然要和她了断。
说了一大堆爱不爱的，陈孑然的心结，归根究底，不外乎两个字：信心，又或者三个字：安全感。
遇到一点奸人的挑拨就退缩了，把自己紧紧缩回蚌壳里，只有这样才能自我保护，这是应激反应。
陈孑然心中，顾茕是高高在上的支配者，而她自己是碌碌尘寰的蝼蚁，没有工作，没有依靠，没有底气。
顾茕想把陈孑然放在一个平等的位子上，但二人的地位悬殊就注定了不平等，顾茕强行把天平扶正，也是摇摇欲坠，只要她想，随时都能掀翻它。
哪怕顾茕理清了自己的内心，知道她会永远把陈孑然捧在和她同一水平线，只想呵护她，永远不会伤害她，站在陈孑然的视角，也只不过是顾茕暂时还没有捏紧手掌心，但凡她什么时候不高兴了一捏，陈孑然就被捏死了。
陈孑然所说的想更爱自己一点，也不过是想给她天平那头增加一点筹码，可惜杯水车薪，她自己也知道。
过了几天，顾茕再次登了陈孑然的门。
陈孑然才一开门，顾茕就说：“我想追你。”
没给陈孑然反应的机会，“什么？”
“我想追你。”顾茕解释给她听，“不是重归于好，是重新开始，阿然，不，陈孑然，从今天开始，我重新追你，你可以拒绝我，可以对我爱答不理，也可以用笤帚把我打出去，但是我就是要追你，追到你结婚那一天，我就死心。”
“你……”
“我这回不会再用任何外力手段，我追你，全靠我自己的本事，如果真追不到你，我认了。”
陈孑然一时对顾茕的执着无话可说，“顾茕，以你的条件，完全可以再找一个和周小雨差不多并且爱你爱得不可自拔的人。”
“我只要你。”
顾茕的眼神前所未有地坚毅。
“随便你，反正我不答应。”陈孑然关了门。
话说出口，其实顾茕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动作，十天半个月都不露一面。
小年夜那天，两年未露面的梁子莹登门拜访。
梁子莹知道顾茕什么德性，本来想通过瞿立修去刺激她，让她做出一些令陈孑然怒火中烧的事来，没想到顾茕比梁子莹想得更聪明一点。
一计不成再生一计，梁子莹祭出了自己的杀手锏，周小雨。
她也是无意间认识周小雨的，那时周小雨还在念高中，听了梁子莹在临渊大学的讲座，下课后趴在梁子莹的讲台边，憧憬地说自己高考后也要报临渊大学，而且想报梁子莹任教的院系。
梁子莹当时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恍惚了，好像看到了高中时期的陈孑然，于是计上心头。
周小雨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女生而已，心思单纯，对梁子莹近乎崇拜，梁子莹稍加诱哄，她便心甘情愿地去报了临师大，又心甘情愿地去给顾茕下套。
只是后来的事有些出乎梁子莹的预料，周小雨太蠢，主动对陈孑然挑衅，被陈孑然发现了端倪。
不过已经不重要了，梁子莹的目的已经达到——陈孑然对顾茕彻底失望。
这意味着陈孑然在伤心难过的关口上，正好给了梁子莹趁虚而入的机会。
她拿了好多东西过来，以为陈孑然伤心欲绝，内心空虚，肯定不会计较她从前的一点小错。
陈孑然看都不看一眼，直接一股脑扔出去了，梁子莹面子上大为不好看，连笑容都抽搐了。
“滚，我不想看见你。”陈孑然要知道敲门的是梁子莹，根本不会给她开门。
“姐！”梁子莹用手插=进门缝里，不顾手指被夹残的风险硬挡住了门，“我们即使不是亲姐妹，也相依为命长到十八岁了，你真的一点不念旧情了？”
陈孑然看着她，笑容很僵，反诘，“梁子莹，我和你之间有什么旧情？”
梁子莹语塞。
陈孑然帮她说：“你念旧情，所以能闯进我家侮辱我，对么？”
“那是我气糊涂失去理智了，姐，我过后也在忏悔，所以才不敢来找你的，我做出那种事，我不是人，那也只是因为我太喜欢你了，这一切都是顾茕的错，要是没有顾茕，咱俩也不会闹到像仇人一样，我和你才是站在同一战线的，你应该恨顾茕才对啊！”
陈孑然讽笑，“梁子莹，你比顾茕还不如，好歹她知道一人做事一人当。”
“顾茕顾茕，你都已经和顾茕分开了，满脑子想的还都是顾茕？”梁子莹眼珠子通红，“顾茕她就是个十足的烂人，值得你这么惦记她？”
陈孑然看梁子莹的眼神中透露着可悲。
梁子莹被她怜悯的眼神激怒了，“陈孑然，你的心怎么那么狠，顾茕对你勾勾手指头你就跟她跑了，我从初中开始喜欢你，喜欢了你那么多年，你就这样对我？”
“可我不喜欢你。”陈孑然说，“我恨你，你剥夺了我的人生。”
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讲出来，陈孑然顿觉吐出了胸中一口沉积了二十年的浊气，目光都清亮了不少。
这是陈孑然心中最不愿意承认的卑劣，她这辈子没什么优点，就剩一个善良了，如今把话说开，原来她连善良都没有，她只是个懦弱小人，会恨，会妒忌，嘴脸丑恶。
“你恨我？”梁子莹喃喃地重复一遍，笑容逐渐变得诡异而扭曲，“你恨我。”
“那就不妨更恨我一点。”梁子莹的语气奇异地平静。
陈孑然忽然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你……”陈孑然张大眼睛。
已经来不及了，梁子莹已经用一块毛巾捂住了陈孑然的嘴。
鼻腔中吸入一股药粉味，陈孑然失去了意识。

第102章 梁子莹和陈孑然的场合
陈孑然身下的床很软。
她从小睡惯了硬板床，所以太软的床没有了支撑力，反而让她睡不舒服，腰部好像悬空着的，睡得她难受，想翻个身，但手脚打开着，呈大字形，只能小幅度地翻身，根本无法动弹。
怎么回事？
陈孑然在熟睡中疑惑，想睁眼，眼皮好像坠了两个秤砣，不论怎么使劲也睁不开。
陈孑然有几分害怕，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冷静，再等等，也许过一会儿睡意散些就能睁眼了，千万不能慌。
内心的自我建设还没做完，陈孑然突然浑身紧绷了起来。
她感觉自己所处的境遇里，有另一股陌生的气息正在靠近。
很高雅的香水味，有些凌冽，似乎在昭示使用者的矜持高贵，陈孑然嗅了嗅，似乎在哪儿闻过这个气味，一下子蒙住了想不起来，就是心底油然而生一种恐惧危险的感觉。
别过来！
她想大叫，嘴上像被胶水牢牢黏住了，连喉咙都被浓浓地糊了一层，发不出半个音节，胸口憋着一口气，用了吃奶的劲儿，脸涨得通红，最终也只在喉管深处发出一声轻微的呜咽，弱得不仔细听都听不到。
那个靠近她的人却听见了，似乎是停顿了一秒钟，接着，也从喉咙里溢出一丝浅笑的低音。
柔软又知足，仿佛带着无限的温情。
陈孑然打了个冷颤。
她似乎能想起来这个人是谁了，一个朦胧的人影出现在记忆里，虚站着，五官难以辨明。
陈孑然眼前一片漆黑，看不到，发不出声音，也动不了。
一个熟悉的名字呼之欲出，可惜她说不出来。
那人离得更近了，陈孑然已经被她的气息包裹住，她感到她俯身，也许近在咫尺了。
因为陈孑然已经感受到了她热切的呼吸。
她在亲她。
从额角，到眉心，再到眼皮、鼻翼，最后略一顿一顿，在嘴角边逗留。
陈孑然厌恶地发起抖来，胃里开始翻腾。
好恶心。
不是顾茕的亲吻，所以不论怎么伪装成温柔的模样，都难以掩盖毒蛇一样冰凉爬过嘴边的濡湿感，让陈孑然汗毛倒竖。
那人的热气喷洒在嘴唇上，就快落下来的时候，陈孑然发了狠一般，拼着脑仁炸裂似的涨痛也要睁开眼来。
猝不及防，两双漆黑的瞳孔相撞。
一个手掌以内的距离，眼中倒映着彼此的脸，陈孑然是违抗了身体本能才睁开眼的，眼珠显然还没做好准备，覆着一层湿气的水膜，珍珠似的莹润温泽，让那个压在她身上的人措手不及，呼吸乱了。
陈孑然后槽牙磨了一下，“梁子莹，果然是你。”
像是粗粝的砂石在喉咙上摩擦发出来的声音，拉锯着耳膜。
梁子莹听了，立刻起身，出了房间，给陈孑然倒一杯温水进来。
趁她出去的片刻，陈孑然抓紧机会观察自己的处境。
她动了动手脚，只听一声金属撞击的哗啦声，偏头看一眼，原来梁子莹把她的四肢都用铁链锁起来了，难怪刚才意识混沌的时候觉得手脚动不了。
这个房间布置得很温馨，浅色的壁纸，亚麻色的小雏菊刺绣窗帘，窗台种了两盆兰草，木质地板是米白色的，陈孑然身上盖的这床被子也是田园风的暖色调。
于是床头上扣着陈孑然手腕的金属锁链反射出来的光就显得更冰寒。
逃跑希望渺茫。
陈孑然心下一沉，思绪飞速运转，想着怎么找机会跟外界联络，此时，梁子莹已经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还体贴地插了一根吸管，方便陈孑然喝。
陈孑然眼珠子一转，有了计较，像是渴了很久似的，贪婪地叼起吸管大口往喉咙里咽水，不一会儿就喝完了一整杯，撑得肚子圆起来，却不知足地说：“还要。”
她注视着梁子莹，以为她会妥协，谁知她却替陈孑然擦擦嘴，笑着说：“一下喝太多水对身体不好，待会儿再喝吧。”
梁子莹想顺势摸一把陈孑然的脸，陈孑然一歪脖子，躲过了她的手，问她：“梁子莹，你想干什么？”
梁子莹捏着陈孑然的下巴，把她头端正了，拇指按在她脸颊上摩挲，嘴角勾起一点诡异的温柔，笑得理所当然，“长远目标是和你在一起，暂时目标，是先尝尝你的味道。”
不等陈孑然反应，梁子莹已经捏着她的脸堵了上去。
陈孑然被她暴力地攥开了下巴，合不上牙关，只能任她闯了进来。
胃里翻腾的感觉更明显了，床头锁链被摇得哗啦啦刺耳，梁子莹不为所动，几乎吸干了陈孑然肺里的所有氧气，才直起腰，松开她，餍足地舔舔嘴唇，冲她俏皮地笑，“姐，我十年前就想这样亲你了。”
陈孑然像案板上的鱼一样，除了张大嘴呼吸什么也做不了，红着眼珠子怨恨地瞪她：“梁子莹，你已经疯了。”
梁子莹不为所动，甚至还乐出声来，赞同地点头，“没错，我是疯了，要不我也不会赌上我自己的人生做这种铤而走险的事。”
“你这不是铤而走险，你这是绑架、非法拘=禁，你以为现代社会让一个人消失有那么容易么？说不定警察现在已经在全城搜捕你了，你现在放了我，我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为时还不晚。”
“你错了，我违反你的人身意愿强行扣押你才叫非法拘=禁，只要你愿意了，我这就是情侣间的小情=趣，连警察来了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陈孑然被她笑得毛骨悚然，梁子莹现在已经不像人了，她像个没有理智的恶鬼，甚至长出了獠牙。
“姐，有时候我真想不通。”梁子莹坐在陈孑然的床边，手掌爱抚地覆在了她的颈边，“我守了你这么多年，计划得这么好，赶走了你身边的所有朋友，为的就是不留一点潜在隐患，让你只属于我一个人，我对你这么好，这么体贴，怎么就比不上一个从天而降的顾茕，何况她还是个草包，你说说，我哪一点比不上她？”
“你当然比得上她，你比她强一百倍。”陈孑然眼瞅着梁子莹现在这个精神状态有点不大正常，估计就在失智的边缘了，这时候刺激她无异于火上浇油，现在得想法子灭火，让她冷静下来，才好从长计议。
“子莹，你这么好的人，为什么要跟顾茕比呢？你想想你这些年付出了多少努力才得到现在的成就，一念之差毁于一旦，值得么？你把我松开，咱们好好聊聊，这事就算从来没发生过，什么绑架之类的都不存在，咱姐俩就是好好过了个小年，过完年之后你依旧在临渊大学当你的老师，又体面又有地位，受人尊敬，难道不好么？”
“我这么好的人？我好在哪里？连你都说你恨我！”殊不知梁子莹本来没什么，陈孑然一句安抚的话，反而把她激怒了，恶狠狠咬住她的脖子，厉声喝问：“既然我这么好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偏要喜欢一个一无是处的顾茕？”
陈孑然吃痛，反而自嘲地咧开嘴。
嘿，两个凤凰为她这么只乌鸦争得你死我活，连前途都不要了，岂不是很可笑么？
甚至陈孑然都不明白梁子莹莫名其妙的执念从何而来。
“我不喜欢顾茕了。”陈孑然看着头顶的天花板，任梁子莹在她脖子上咬出了血，喃喃地，也不知说给梁子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我再也不喜欢她了。”
“真的么？”梁子莹听到这句话，情绪明显提升起来，身上的狠厉收了一大半，亲昵地蹭着陈孑然的肩膀，趴在她身上，眨着漂亮的眼睛，撒娇似的，“姐，那你会喜欢我么？姐，我不像顾茕水性杨花朝三暮四，我喜欢你是认真的，十年前有多喜欢现在就有多喜欢，姐，我收到了M国发来的工作邀请，等过了年，你和我一起去M国好不好？我能给你找世界上最好的整形医生，修复你的脸，到时候你想继续上学或者工作都可以，想在家当全职太太也行，反正我赚的钱也够养你了，我保证，你和我在一起的日子比和顾茕在一起好一万倍。”
陈孑然也对她温和地笑，“我答应你，我也不想在这儿了，开春之后，我和你一起去M国。”
“真的么？”
“不骗你。”
梁子莹的眼中登时锃亮，又搂着陈孑然又亲又蹭，陈孑然胃里翻腾，终于在梁子莹想再次和她接吻时忍不住扭头拒绝。
梁子莹眼中又阴狠了，陈孑然连忙解释：“我……我刚才水喝多了，想上厕所……”
“原来是这样。”梁子莹满意地笑起来，从身上摸出了锁链的钥匙，解开陈孑然手脚的链子。
陈孑然没工夫自嘲，关上浴室门，环顾四周，只在靠近房顶处发现了一扇用来透气的小窗户，还没头大，看样子是绝对爬不出去的。陈孑然踩着马桶盖爬到那个小窗户旁边，踮起脚尖往外打量，突如其来的高度让她一阵眩晕。
窗外几十米高，往来川行车辆蚂蚁似的，这个高度，即使爬出去了也得被摔死。
该怎么办呢？
陈孑然绞尽脑汁想办法的时候，突然头顶传来一阵响动，陈孑然脑筋一转，计上心头。
这时，梁子莹也在外面催促了，“姐，你好了么？是不是肚子不舒服？要不要我进去看看？”
“好了！”陈孑然紧急接了一句，整理好表情，从浴室里出来。
“姐，我饿了，你做饭给我吃吧。”梁子莹拉着她的手腻着音请求。
陈孑然正好求之不得，连说好的。

第103章 划烂自己的脸
陈孑然判断自己就被关在一个普通的居民区里，而从房间里出去之后，整间屋子客厅厨房一应俱全的结构也基本证实了她的猜想。
厨房很大，拉开对开门冰箱，所有食材码放得满满当当，看样子是刚采购的，也许梁子莹在她昏迷期间出去补充过。
陈孑然原想找找整只的鸡，或者整块排骨之类的食材，结果翻遍了冰箱，能看得见的肉类都已经提前切好，根本不用再处理，她只好另想办法。
“子莹，你想吃什么？”陈孑然和颜悦色地对着梁子莹，不漏痕迹地降低她的戒备。
“什么都好。”梁子莹手里拿了一条棉质围裙，替她穿好，系好了腰带顺势圈住她的腰，垫着她的肩膀轻笑，“只要是姐做的东西我都爱吃。”
“吃土豆烧鸡块好不好？”
“当然好了，一听就好吃。”
陈孑然被梁子莹搂着，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被虫子爬了似的，这时只得暂且忍着，想借弯腰找食材的功夫把梁子莹推开一点。梁子莹依旧抱得严丝合缝，让陈孑然头皮发麻。
鸡块是切好的，只要泡干净血水就行，土豆却是整个的，还带着泥，需要清洗改刀切块，陈孑然把土豆一股脑揣在怀里抱出来的时候，一不小心全滚在了地上，可惜只有几声闷响，动静太小了，完全没有作用。
完全不足以惊动楼下，吵得他们上来要说法，好让陈孑然求救。
捡起土豆后洗净削皮。
梁子莹这里所有的厨具全是锃亮的，一看就没做过饭，陈孑然从刀架上抽出一把菜刀，她是用右手拿的，手上没劲儿，菜刀哐当往地板上一砸，把木地板豁出一道口子。
梁子莹顿时脸煞白，半跪下来，捏住陈孑然的小腿，“姐，有没有伤到你？”
“我没事，刚才不小心手滑了。”陈孑然不自在地把脚缩回来。
梁子莹起身，又捧起她的右手，“你的胳膊还经常疼么？”
陈孑然眉心跳了跳，垂着眼说：“好多了。”
她看了眼梁子莹，心中触动。
她们好歹是一起长大的，梁子莹欺负过她，害过她，也真心对她好过，两人从前偷偷睡一个被窝的时候，梁子莹替她补习功课的时候，趁梁柔洁不注意偷偷心疼她的时候……
好歹有过几年亲如姐妹的日子，怎么可能全是恨？只是后来梁子莹做的那件事，实在伤透了陈孑然的心，连过去的情谊也都磨灭了。
“子莹，你回头吧，现在还来得及。”陈孑然不忍地劝她，“你想想你自己的前程，你才不到三十岁，真因为这事进监狱了，以后怎么办？你找一个知冷知热的爱人，好好地过自己的日子不好么？”
“你就是我知冷知热的爱人，我还找谁？”梁子莹笑了，用脸去蹭她手心，“姐，我就想要你，你从小就是我一个人的，后来是顾茕横刀夺爱把你抢走，我今天好不容易抢回来，别想让我放弃。”
陈孑然可悲地想，梁子莹所说的喜欢，其实和小孩子喜欢玩具差不多，只要看上了就是自己的，抢过来就对了，不管用什么手段。
“我不想你自毁前途。”
陈孑然回想起过去的姐妹感情，说了几句肺腑之言，一时感慨，忘了现在最要紧的事是安抚梁子莹的情绪。
梁子莹双眼一眯，果然反应过来，噙着冷笑，声音也狠了，“什么自毁前途？你不是都答应跟我去M国了么？咱们不是已经在一起了么？我又没犯法，算什么自会前途？还是你现在的话都是缓兵之计，想故意拖到有人来救你的？”
说到此，梁子莹突然翻脸，饭也不让陈孑然做了，抓着陈孑然的手腕，粗鲁地把她扯回卧室里，任凭陈孑然如何挣扎也岿然不动，掐着她的脖子把她往床上一按，手脚的链子一锁，龇着一口白牙笑得阴狠，“我说你怎么突然对我温柔起来了，原来都是骗我的，把我哄好了，想逃跑，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陈孑然脖子被她勒得通红，窒息地仰起头连连干咳，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没……没有……”
梁子莹回魂似的，一下子松了手，一脸犯错的表情：“姐……对不起……我……我不是真想弄伤你的……”
陈孑然脖子登时松快起来，大口呼吸入了肺，缓和了脸色，心情复杂地看着梁子莹坐在她床边的道歉，真情实意声泪俱下。
只是陈孑然早不会因为这种可以控制的表情而心软了。看一个人的心，不要看她说什么，该看她做什么。
顾茕当初嘴上说的多喜欢陈孑然，陈孑然相信了她一次、两次，还不是出现一个周小雨就被勾了魂？
梁子莹的对不起行云流水，多么恳切，差点勒死陈孑然的手指印还在脖子上没消呢。
陈孑然想，或许世界上根本没有真正的喜欢，所有的喜欢，最终也是基于自己的立场，满足自己某种不可告人的心思。
顾茕是这样，梁子莹是这样，陈孑然自己也是一样。
梁子莹即使疯了，也是个绝顶聪明的疯子，陈孑然的伎俩可以糊弄顾茕，却糊弄不了她，她比顾茕心狠。
陈孑然失去了自己唯一一个被梁子莹放开锁链的机会，这下真陷入了无计可施的绝境，也干脆不用再和梁子莹演姐妹情深的把戏了。
梁子莹终日不出门，伺候被锁住手脚的陈孑然伺候得不亦乐乎，给她刷牙洗脸，晚上还给她擦身。
皮肤接触冰凉的空气，陈孑然心中恐惧极了，很怕梁子莹会做什么。
普通人对陈孑然是绝没有兴趣的，但梁子莹不是普通人。
她是个疯子。
梁子莹什么也没做，擦好身，给陈孑然换干净衣服，还亲昵地拍拍她的脸，咬着她的鼻尖笑，“姐，别怕，我不是顾茕那种禽兽，这样的事，当然得你情我愿，不然有什么乐趣？”
她心中，当年陈孑然是被顾茕哄骗强迫的，所以她得让陈孑然心甘情愿，才好体现出她比顾茕的高贵气节之处。
陈孑然心中，这是五十步笑百步，半斤八两。
再说梁子莹拖得越来越长的擦身时间，还有换衣服时手指不小心擦过的地方，只是没到最后而已。
陈孑然不愿浪费力气与一个疯子争论，只是忍着，终于在梁子莹同一天里给她第三次换衣服时忍不住吐在了床上。
一室狼藉。
被子床单都是酸臭味，梁子莹拽着铁链子，抱陈孑然去大清洗，把她压在喷头底下，冰凉的冷水从头顶花洒里浇下来，两人淋得透湿，梁子莹怒目圆睁，掐着陈孑然的后颈咆哮，“顾茕你都不嫌恶心，你嫌我恶心？”
她把花洒拆下来，往陈孑然嘴里灌，咒骂质问：“你嫌我恶心？你敢嫌我？”
陈孑然的五脏六腑都被冷水冻僵了，水从鼻子里呛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失去了意识，朦胧间想，就这么死了也好，她这一辈子，真正幸福的时光只有和陈安安相依为命的几年，剩下的时候都是由一个套一个无穷无尽的失望组成的，对这个世界是真没什么念想。
只是陈安安的名字在脑中一晃而过，激灵着清醒了。
不能死。
她死了，陈安安得多伤心？
她们母女俩相依为命了。
于是用戴着镣铐的手脚与梁子莹撕打挣扎。
“你还想跑？”梁子莹眼里的红血丝像赤目厉鬼一样骇人，“你想跑到哪儿去？除了我你还想找谁？等着顾茕来救你么？你在做梦！”
“姐，顾茕真来了，我就带着你一起死，让她亲眼看着你死在眼前，让她知道，你生是我的人，死也只能是我的鬼！”
梁子莹已经彻底疯了，话音刚落，立刻扔了花洒，又把陈孑然的锁链收紧了，将她一双手反剪在背后，拽到厨房里，拿起一把二十厘米长的水果刀，刀刃银光闪闪，掐着她的脖子，举着刀，刀尖对着陈孑然，就要切下去！
就在这时，坚实的不锈钢防盗门被从外面破开，一群人推门而入——
为首的正是顾茕，紧接着身后是一群穿制服的警察。
只因梁子莹手上有人质，而且情绪正在亢奋状态，所有人都不敢妄动。
“阿然——”顾茕瞳孔剧缩，声嘶力竭，就要抬腿冲前的时候，梁子莹把刀架在了陈孑然的脖子上，割进肉里。
刀刃瞬间染红。
“顾茕，你敢过来，她就没命了！”
“梁子莹，你敢动她一下，我把你千刀万剐！”顾茕关节攥得脆响，投鼠忌器，果然不敢再动。
梁子莹冷笑，“有种你就来啊，看你先剐了我还是我先杀了她。”
“梁子莹！”
梁子莹刀刃又嵌进去几毫米。
“住手——”顾茕的态度软了，恳求她：“梁子莹，你赢了，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你别伤害她！”
“什么都答应我？好啊。”梁子莹笑得像条毒蛇，朝着刀架努努嘴，“你去挑一把，照着自己脸上用力划，我什么时候说停你才能停，你敢么？”

第104章 毁容
顾茕径直走到灶台旁边，从刀架上抽出利落地抽出一把刀。
那是一块约二十公分的崭新水果刀，刀刃寒光闪闪，反在面上，连同目色也变得凛冽。
顾茕轻瞥一眼。
众人都当她要周旋犹豫，只有被梁子莹挟持的陈孑然眼眸骤然发紧，嘶哑喝道：“顾茕！你来这儿干什么！你敢听她的试试！你以为你这样我就会感激你么？！你白日做梦！你赶紧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顾茕充耳不闻，握着那把刀反手就在自己侧脸上划下一刀——
细嫩的皮肤顿时被锋利地切割开，绽出一道殷红的口子，血顺着斜切的刀口往下流，看得在场众人都心里发毛，陈孑然的眼珠子更是快要眦裂了，血红地瞪出眼眶，不顾梁子莹架在她脖子上的刀，直直地往前撞，梁子莹失了手，刀刃更深地嵌进脖子里，已经结痂的伤疤再度渗血。
顾茕拿刀的手腕突然抽搐了，波澜轻微的脸上忽然神色大变，“梁子莹！我照你的话做了，你别动她！”
梁子莹之前在陈孑然脖子上割进去的那一下留着分寸，只浅浅地划破一层表皮，血看着吓人罢了，没有大碍，她没想到陈孑然已经彻底断绝和顾茕的关系了，还会为了顾茕不管自己死活地往前冲，失了防备，被陈孑然自己往刀口上一撞，这回连梁子莹都感觉出刀刃割得更深，心头也一突突，连忙把刀刃往外移了一寸。
她只想毁了顾茕，不是真的想让陈孑然死。
到了这一刻，梁子莹仍觉得自己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和陈孑然的未来还有一线生机。但是如果真逼急了她，她就像先前所说的那样，先杀了陈孑然再自杀，两人一齐死了在黄泉路上作伴，也不能便宜了顾茕。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我不是说过了么，我说停你才能停，你以为一刀就够了？接着划啊，还是你不敢了？”梁子莹嘲讽地哈哈笑了两声，“顾茕，看来陈孑然在你心里也不过如此了。”
顾茕举起刀正要往自己脸上再划第二下，陈孑然声嘶力竭地制止她：“不要——”
一张脸通红使劲，不顾自己性命地挣扎起来，歇斯底里地央求顾茕：“住手！住手——顾茕你走吧——我求你走——”
她这一刻真的不想活了，豁出命去，手腕被梁子莹用锁链拷着动不得，那就直接拿自己的咽喉要害去撞她的刀尖儿，她不是要自己命么？拿去好了！要真死在这里也是命里注定，不值得再搭上一个顾茕！
这一下真撞在了刀口上！只不过梁子莹下意识地躲了一下，在侧颈划了一刀，从下颚到脖子，顿时血流如注，脖领深红一片，触目惊心，下巴也染得都是血红！
陈孑然吃痛，身子一软，全身不知哪来的一股力气，竟拼着性命向身后的梁子莹撞去！
后脑勺正砸在梁子莹的下巴上，梁子莹吃痛，稍有懈怠，顾茕抓准了时机也扑过去，桎住梁子莹拿刀的那只手，“阿然快跑！”
却发现陈孑然反剪在背后的手腕，铐子另一头正铐在梁子莹的手腕上！陈孑然就是想跑也跑不成。
此时场面已经乱做一团，顾茕压着梁子莹扭打，而逃不了动不了的陈孑然受到殃及，背上重重挨了几拳，也不知是谁的，五脏六腑都要裂了，被凿得直闷哼翻白眼。此时不敢轻举妄动的警察们瞅准时机冲上前准备控制住情绪激动的梁子莹，不想梁子莹已经杀红了眼，一把刀对着顾茕乱挥。顾茕身上连挨几刀，眼见着警察已经到眼前了，梁子莹拼着最后一秒钟，狠了心刀尖向下，直接朝顾茕的脸上扎去！
陈孑然仿佛听到了皮开肉绽的声音，来不及细想，毫厘之间，顾茕凄厉的惨叫撕破了陈孑然的耳膜——
咣当一声刀落地，警察训练有素地控制住了梁子莹。
顾茕双手捂住脸，嘶嚎着在地上打滚，她的手掌缝里，漏下来血流如注。
她仿佛掉进了地狱里，眼前只有骇人的红，伴随着脸被整个割裂开的剧痛，让她短暂地无法思考，喉咙里惨烈地呜咽着，让在场众人心都不忍地一颤。
梁子莹切下去的这一刀，是存了置顾茕于死地的意图的，不像顾茕自己在脸上划，好歹留着分寸，这一刀，从鼻梁上横断而过，左边下眼角到右边上嘴角，两边腮帮子皮肉外翻，深可见骨！
陈孑然第一个转头去找顾茕，看她捂着脸在地上翻滚，再看她手指缝里漏出来的血，两眼一黑，晴天霹雳，瘫坐在顾茕面前，嘴唇跟着心哆嗦，几乎连话都不会说了，不顾自己还被锁着的两只手，扑到顾茕身边，吸了吸鼻子，喉咙眼儿里打寒颤，安抚她：“顾茕……没事的，你别乱动……听说我说话……听我说话就不疼了，你……你别乱动……”
陈孑然不想让她挣扎得失血过多，才说了这一句，就已经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了，好在急救医生随时待命，为顾茕紧急止血后把人抬上了担架，陈孑然也被另一副担架抬走，一起送上救护车。
血已经糊了顾茕的整张脸，那张明艳灿烂的漂亮脸蛋，此刻已然成了最恐怖的怪物，顾茕疼得意识模糊，只记得一路拉着陈孑然的手，断断续续地说：“阿然，别走……”
“我不走。”陈孑然不愿让顾茕难受，眼圈红透了半张脸，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硬是咬破了嘴唇憋回去，还能扯出笑来说：“顾茕，你放心，我再也不走了。”
“我……我是真心对你……”顾茕的喉咙吞咽着，似乎想转移注意力，忽略疼痛，“阿然，我不要别人，我只要你。”
她攥紧了抓着陈孑然的那只手，艰难地动了动嘴唇，“你相信我，就这一次，求你了。”
“我信你……”陈孑然的泪水终于决堤，两手包着她的手，放在脸颊上，“我信你，我信你……顾茕，只要你好好的，我什么都信你。”
陈孑然后悔了，来回折腾这一遭，何必呢？除了伤害了顾茕，是否有一点改变？
我在骗谁？我根本不可能不喜欢顾茕，我都喜欢了她十年了。
顾茕的脸不能毁了，绝对不能。
顾茕这么漂亮，又这么臭美，当年连涂个口红也要笑吟吟地撅起嘴，问陈孑然这么好看的嘴唇她想不想亲，即使后来重逢，关系渐入佳境了，陈孑然醒得早打量她，被她抓住，也会打趣，“我太好看把你看入迷了吧？”
要是她的脸真的没救了，说不定比直接杀了她更残忍一百倍。
“阿然，如果我变成丑八怪了……”
“你别瞎想。”
“我是说如果，如果呢？”
陈孑然背着脸，用力眨掉眼里的湿润，“那也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丑八怪。”
“你还会喜欢我么？”
“你以为我以前有多喜欢你？”
“阿然。”
陈孑然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沉沉叹出来，蹲在她担架边，凑近她耳朵，“喜欢，当然喜欢。”
“我都喜欢你十年了，刻进骨头里，一辈子也改不了了。”
顾茕想笑一笑，可惜脸上横亘的破裂口实在疼得厉害，无法支撑她哪怕扯动一下嘴角，“阿然，我说要重新追你，不是指这个。”她顿了顿，带裂伤疼缓解一些，才又道：“我知道你现在只是同情，说过的话，等我好了，肯定会后悔。”
“我还没开始追呢，你别这么快答应我，这么轻易就得到，我怕我以后又……”顾茕忽然倒抽一口凉气，想必是疼得狠了，“……又犯老毛病，不珍惜了……”
陈孑然已经说不出一句话来。
“阿然，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么？”
陈孑然不敢开口，就怕被顾茕发现在哭。
“今天是除夕。”顾茕说，“咱们又在一块儿过了一年。”
顾茕说：“如果我十年前就懂得珍惜该多好。”
……
救护车开到最近的医院，临渊最顶尖的医疗团队早已严阵以待，顾茕和陈孑然双双被推进了急救室，陈孑然的伤都不在要害上，而顾茕除了脸上那一刀，身上也挨了梁子莹几刀，伤口都挺深，需要缝针。
助理很识趣地把陈孑然和顾茕安排进了同一间病房，等顾茕被推进病房后，陈孑然看她整个脑袋被包得只剩眼睛嘴巴露在外面了，忙问助理顾茕的情况。
“没有生命危险。”助理的声音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口气。
“她的脸呢？能不能复原？”
“刀伤太深，加上缝针，医生说必须通过专业整形手术才能修复。”
陈孑然心里五味杂陈，短时间不能分辨，这到底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能修复是好事，但修复的始终把比不上原来的，顾茕会怎样？会不会像当初的陈孑然那样心灰意冷？
“能保证百分百完全复原么？”
“抱歉陈小姐，我不是专业医生，不能答复您。”
陈孑然摸了摸自己的脸，看着顾茕，心里正酸楚，又听助理道：“陈小姐是否清楚，在你被绑架之前，顾总已经向总公司递交了辞呈？”

第105章 顾茕的母亲
陈孑然一愣，下意识摇头说不知道，又苦笑着问助理：“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个？”
助理依旧机器人似的，面无表情，没答她的话，略一颔首，说：“抱歉，我多嘴了。”
弄得陈孑然看着门怔了半晌，直到护工给她送吃的进来，才惊醒，心不在焉地让她们把吃的放桌上就行。
顾茕脑袋包得跟个木乃伊似的躺在床上，陈孑然呆坐在病床边，没胃口，桌上的菜放凉了也没动作，这时病房的门被悄然打开了，一个放轻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陈孑然才竖起耳朵猛然回头，就看见站在身后噙满泪水的陈安安。
“妈……”陈安安只用气音哽咽地轻呼了这一声，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陈孑然被绑架那天，陈安安白天恰好和同学约了聚餐去了，不在家里，等她回来时，家里的门打开着，没看到陈孑然，只有一群警察在搜索取证，门边还站着一个面色如铁的顾茕。陈安安登时吓得腿软，抓着顾茕问：“出了什么事？我妈去哪儿了？”
顾茕没说话。
一切还在调查中，顾茕不知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干脆都不说，找来一个女警察，把陈安安带到一边，尽量温和地说清前因后果。
陈安安听完，两条腿哆嗦得站不起来，心下一片茫然，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求助地看向顾茕：“顾阿姨，我妈她……她会不会……”
“别多想。”顾茕手掌按在她脑袋上，截住了她剩下的话，沉声道：“你一个人住这里不安全，先到我那里去住几天，我已经找好人照料你生活起居了，缺什么直接跟照顾你的阿姨说就行，安心等你妈回来，她一定会没事的。”
陈安安惴惴不安地等着消息，谁想一等就等到了除夕夜。
别人万家灯火团圆时，她一个人住在顾茕的别墅里提心吊胆，夜不能寐，电话铃一响心里就是一颤，生怕等到的是坏消息。
陈孑然看到陈安安，神情一滞。
陈安安小脸都瘦脱相了，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眼眶青黑，一头卷毛鸡窝似的顶在脑袋上，她目光扫到陈孑然脖颈上被缝针的口子，红着眼扑进陈孑然怀里无声地哽咽，陈孑然吃痛，又看了眼顾茕，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和她到外面去说话，不要吵着还没醒的顾茕。
护士又另给母女二人找了间空病房，陈安安嚎啕出声，一时半刻也止不住，陈孑然安抚她：“安安不害怕，妈好好的，什么事也没有。”
陈安安哭累了，抹着眼泪抽噎，结巴出一句话来：“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陈孑然只有陈安安一个亲人，陈安安又何尝不是？说到底陈安安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比同龄人早熟些，得知母亲生死未卜、下落不明的时候，顿时六神无主，现在重新见了陈孑然，才算一颗心落了地，放松下来，积压在心中几天的情绪终于溃堤而出，不发泄完了哪儿收得住。
陈孑然搂着她，给她哼哄小时候的她入睡的小调，哼了一会儿，陈安安稳定了情绪，擦干眼泪，带着鼻音问：“妈，顾阿姨她怎么了？”
陈安安进病房时已经看见被包住头脸的顾茕，包得这么严实，想是极重的伤。
陈孑然心里五味杂陈，到了面上，只有一声哭不像哭笑不像笑，“脸受伤了。”
陈安安表情凝固了一会儿，迟疑道：“她会……”
“不会的。”陈孑然笃定道：“她一定能恢复的。”
后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一定会好的。似乎连她自己也没有信心，只能给自己打气。
陈孑然记挂着顾茕，想着自己出来时她身边半个人也没有，万一醒了想要水喝都没人搭把手，只和陈安安相聚了片刻功夫，就让陈安安先自己回去，叮嘱她好吃好睡，不要担心，送了陈安安，便又回了顾茕的病房里，谁知推门进去，顾茕的病床却已经空了。
陈孑然心跳骤停，抓着外面路过的一个护士就问：“这病房里的人去哪儿了？刚才还在的！”
“我……我不知道……”护士被她吓懵了，接着叫了这间病房的值班护士来问，值班护士看了一眼，道：“这一床的病人家属刚才派了人过来，要求转院，已经把人转走了。”
“转到哪儿去了！”陈孑然厉声质问。
值班护士并不怕她，只道：“这是病人隐=私，我们不方便透露。”
陈孑然神情紧张之际，助理又来了，只支走了护士，和陈孑然对峙，陈孑然问她：“顾茕去哪儿了？”
助理说：“陈小姐放心，顾总现在很安全。”
“我问你她去哪儿了！”
助理顿一顿，道：“刚才温夫人派人来，已经将顾总转到私人医院去接受妥善治疗了。”
助理想起来，又对陈孑然解释，“温夫人是顾总亲生母亲。”
陈孑然措手不及。
顾茕的亲人，陈孑然只认识一个顾若，但这二人同父异母，情感也不亲厚，竞争关系之下，亲情淡薄，算不上真正的亲人，而关于顾茕的父母，顾茕自己从来没主动说过，陈孑然也没提过。
这算是第一次，陈孑然正面获得了顾茕至亲的一点信息。
想来也是，女儿在临渊出了这么大的变故，做母亲的怎么会得不到一点消息？恐怕此刻已经伤心欲绝了。
“我能去陪她么？”沉默了半晌，陈孑然才恳求道：“我想去照顾她。”
助理道：“抱歉陈小姐，温夫人说了，不许任何人探望。”
她一顿，又补了一句：“尤其不许你探望。”
陈孑然恍恍惚惚的，似乎能理解那位素未谋面的温夫人的心。
当然了，任何一个母亲，都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爱如珍宝的女儿完好无缺地从自己身边离开，又伤痕累累地回来，却不恨那个毁了她女儿的刽子手。
顾茕的母亲当然会恨陈孑然，顾茕的今日，都是陈孑然干的好事。
“我还有机会再见顾茕一面么？”陈孑然又问。
助理没正面回答，只说：“陈小姐安心养伤，温夫人明天就到临渊，她说了，后天就要和你见面。”
陈孑然已经知道这个温夫人什么意思了，怕是要彻底断绝她和顾茕的往来。
断了也好。
陈孑然想，她和顾茕一路走来，跌跌撞撞，两个人都是一身的伤，也许她们天生犯冲，不该在一起，是错的时间相遇的错的人，不如放手，还对方一个安稳，不管对谁都有好处。
顾茕不在，陈孑然独住一个双人病房，负担不起每天高昂的费用，第二天就想办出院手续，被顾茕的助理挡住了，只说让她安心住着，医疗费的事不用担心。
第三日，陈孑然不安地想着那个传说中的“温夫人”会在什么场合约见自己，没想到温夫人竟然亲自到了她的病房里来。
见到温夫人的那一刻，陈孑然终于知道顾茕的仪表相貌遗传了谁，这温夫人也是一等一的美人，人到中年，保养得很好，脸蛋精致滑嫩宛如少女一般，一双和顾茕如出一辙的深眼窝，水盈盈的，叫人一见难忘。
只是此刻，那双水杏似的眼眸里泛的都是森森寒光，等人都出去之后，对着陈孑然，一句开场白也没有，坐下第一句话就是：“我绝不同意你和阿茕在一起，你要识相就自己走，如果让我逼你，你就没有退路了。”
陈孑然垂着眼，只沉默了一秒钟，就点头，说：“好。”
把温夫人准备的腹稿全堵在胸口里，顿时语塞，看陈孑然的眼神中也透出了一丝惊讶。
她想陈孑然这种人，抱紧了顾家的大腿，哪有这么容易松手的？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反而让温夫人狐疑，“你别想在我这里耍什么手段。”
陈孑然自嘲轻嗤，“您难道还怕我的手段？”
温夫人冷色缓和，道：“你既然这么说了，养好了伤就赶紧走吧，全世界的地方任你挑，离临渊越远越好，我亲自派人送你，尽量少暴露行踪，不要让阿茕找到你第二次。”
温夫人离去时关门，震得陈孑然的心抖了三抖。
她走得太快，陈孑然都没来得及问，顾茕的情况怎么样了？她拆绷带了么？有没有看到自己的脸？
要是陈孑然在，还能搂着顾茕安慰一二，毕竟她是从这个阶段过来的，知道心如死灰是什么感觉。
好在听助理说，顾茕能复原，凭顾家的财势，哪怕把天捅个窟窿，也会找到给她治脸的法子。
陈孑然的意志消沉下去，只得强打起精神来，像无事发生似的，仍按部就班准备她的教师资格证考试。
原以为温夫人不会再来了，谁想陈孑然出院了两个礼拜，她又来，要求陈孑然录一段视频，对着摄像机亲口说出一句话：顾茕，我不再喜欢你了，你也别再来找我。
陈孑然低着头，不肯听话，温夫人长叹着道：“陈孑然，阿茕已经一个礼拜不肯吃东西了。”
陈孑然的心狠狠一抖。

第106章 “母爱”
“她……”陈孑然脸上发怔，老半天才在干涩的嘴里咂摸几下，轻轻地问：“她怎么了？为什么绝食？”
温夫人瞧着她一脸无辜，就像顾茕现在遭受的一切都和她没一点关系似的，好不容易伪装出来的一点和善也撕破了，狰狞讽刺地笑起来，“你跟我装什么？她怎么了你会不清楚？我好好的一个女儿，活蹦乱跳地从我身边出来时，如今我来接她，是想接回来一个原模原样的女儿！你们把她交到我手上是什么样？你自己心里就没点数？她是为了谁才会变成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你现在又来装什么单纯！”
温夫人丹蔻色的指甲戳向陈孑然，锋利的指甲尖划破了她周身萦绕的那层虚无优雅的外衣，她穿着端庄沉稳的半身裙，梳着溜光的发髻，却像一只炸了毛的野兽，连妆容都有了裂痕。
陈孑然看着她，羡慕顾茕，同时又为温夫人心酸。谁家的女儿不是母亲手心里的宝？将心比心，如果陈安安的脸因为谁被划了一刀，陈孑然恐怕得拼个不死不休。
顾茕的事，陈孑然至少得负4成责任，如今温夫人来，没有刁难她，只是想让她和顾茕做个了断，让顾茕死心，这已经是极大的讲情面，若是真遇着个不讲理的母亲，只怕得把陈孑然吊起来剥皮抽筋。
顾茕现在怎么样呢？脸已经毁了，又一个礼拜绝食，身体怎么维持得下去？刀口还能顺利恢复么？
如果能见她，陈孑然一定要把她骂醒，这个蠢货，一赌气就拿自己身体作践，她的身体，她自己都不心疼，还指望谁来疼她？
陈孑然忽然被人扼住了喉咙似的，呼吸困难，面上惨白，不由抓着自己的胸口，大力地往肺里吸气，身形一阵摇晃，向后撑住了桌角，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门口温夫人带来的人，还有手上端的黑洞洞的摄像机。
陈孑然的心脏疼得紧缩，抽搐着，摸了张椅子坐下来。
她的额头上直冒冷汗，温夫人只当她耍花招，不跟她废话，抬着下巴冷笑斜睨她：“陈孑然，你也有个女儿，我想你应该了解我一个当目母亲的人的心。”
陈孑然眼皮一跳，猛警觉起来：“您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温夫人的声音不带一丝温情，“我今天过来，是为了解决我女儿的痛苦，如果我女儿的痛苦不能缓解，那么她受了多少罪，我当然只能报复在你的女儿身上。”
陈孑然颤了一下，温夫人哼笑，“好像叫安安是吧？今天去上补习班了，这会儿应该快放学了，做地铁四号线回家，你们住的地方偏，她回来时要经过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巷子，这时候如果遇到几个流氓……”
“住嘴！”陈孑然站起来，咬牙，“你们这是犯罪！”
“是啊，那又怎么样？大不了警察把几个流氓抓进去坐几年牢再出来。”温夫人笑得毫不在意，“你女儿长得挺漂亮的是吧？今年十几了？这么好看的小姑娘，让几个小流氓糟蹋，一辈子毁了，也不过就抵得上小流氓的几年牢而已，可惜了，是不是？不过就是这世道就是这么个世道。”
陈孑然只听一耳朵就眼前发昏，不敢想真遇上这样的事……
此时温夫人又说：“你以为我不敢么？陈孑然，你知道顾茕她父亲一辈子有多少女人？如今陪他安度晚年的就只有我一个人了，你猜为什么？哼，你这点伎俩都是我年轻时候玩剩下的，蒙得了阿茕你还想蒙我？你最好……”
话还没说完，陈孑然就说：“我答应你。”
温夫人听了，剩余的威胁也不说了，慢悠悠地笑起来，眯着眼和蔼可亲，“这样就对了，识时务者为俊杰。”
陈孑然麻木地对着摄像头，一句“我不喜欢你”翻来覆去地说，也不知说了多少遍。
她像一个玩偶一样在镜头前任人摆弄，温夫人在摄像机的后面亲自指导，哪个字的声音要轻，哪个字的声音要发狠，要决绝，发自内心想要顾茕死的语气说出来，让顾茕彻底死心。
陈孑然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看着镜头后面认真“教学”的温夫人，听她说出“要顾茕死”，真的发狠，包含的恶毒诅咒，好像顾茕根本不是她女儿一样，连陈孑然都听得心惊肉跳，温夫人还能用同样的语气说第二遍。
这就是顾茕的母亲么？她心里对女儿的爱，恐怕也没有她嘴上说的多。
爱是撒不了谎的，哪怕嘴上说一千遍，心里没有，听的人就是感觉不到。
陈孑然心中对温夫人的同情忽然消减了，有点理解了为什么顾茕会养成那样自我的性格。也许顾茕的成长环境里，她只是温夫人用来囊获那位顾老先生注意力的资本，小小年纪就学会了抢夺，哪怕不愿意，为了温夫人，也只得硬着头皮去抢。
陈孑然的演技不过关，总不能让温夫人满意，最后温夫人只得走到陈孑然面前恶声威胁：“陈孑然你故意的吧？别老想着自己，想想你的女儿！”
陈孑然一激灵，看向温夫人那张脸，脱口而出：“我早不喜欢顾茕了，你也别来找我，真让我恶心透了。”
这回终于情真意切，温夫人满意地微笑起来，“不错，这样效果更好，陈孑然，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等温夫人走后，陈孑然浑身一瘫，靠着墙滑坐在地，背后已是透湿。
她的手脚僵硬了好久都不能动，直到陈安安回来，喊了一声妈，她才活过来，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把陈安安抱在怀里，神经质地呢喃：“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妈，你怎么了？”
陈孑然嘴唇咬出了血，靠在陈安安单薄的肩头，一字不吭，任凭眼泪混着血，腌得伤口都刺痛起来。
她做了对不起顾茕的事。
她这一辈子没对不起过谁，头一个对不起的人，没想到是顾茕。
……
顾茕躺在病床上，目光呆滞地看树梢后面的太阳缓慢地变成红色，又消失了，像死人一样，一动不动。
她脸上裹着的纱布早已拆了，此刻露在外面的脸蛋，再也不能用漂亮来形容，硬要说的话，应该是恐怖。
外翻的皮肉被医生在手术台上缝合，还在恢复期，刀疤和针线疤把脸一劈两半，就像是万圣节时小孩脸上戴的鬼面具，只能从她漂亮的眉眼间依稀辨别出她过去是个一等一的美人。
她从在这间陌生的病房里醒来，已经半个月未进食，每天靠输营养液维持生命体征，外界跟她的交流，她不听，也不看，只要她母亲来看她，她只有一句话：“我要和陈孑然在一起。”
温夫人气得直哭，“我生你养你这么大，还比不上一个不知哪儿冒出来的野丫头？你为了跟她在一起，连你母亲也不管了么？我后半辈子就靠着你活了，阿茕，你是我唯一的指望，你如果不能从你父亲手上接过顾家，你知道有多少人等着报复咱们娘儿俩么？你怎么不能为你妈妈想一想！”
顾茕说：“没有陈孑然，我宁愿死。”
“你安心把顾家的权力挣到手上，攥稳了，别说陈孑然，就是张孑然、李孑然、王孑然，你要多少有多少，为什么非得不听我的话？”
顾茕扭过脸，不与她争辩。
张孑然、王孑然、李孑然……就是有一百个，也不是她要的那一个。
她不要别人，只要陈孑然。
曾经她也以为她想要别人的，现实狠狠地打了她的脸，她的心里只能装得下陈孑然，从前，现在，还有以后，装满了，别人挤不进来。
顾茕不想有翻云覆雨的权力，从前争权夺利，是为了母亲不至于受别人的委屈，其实她母亲那样的人，只有她委屈别人，她的手腕哪会受一点委屈？将来顾若掌权，凭顾若的性子，又有姜新染在，也绝不会委屈了她。
顾茕没有她那么大的野心，她不想当只手遮天的人了，她只想守着陈孑然。
“顾总，吃点东西吧。”温柔的护士走进来，软语劝她：“都是按照温夫人说的做的，你爱吃的菜。”
顾茕不动。
护士只好叹气，给她打营养针。
才挂上输液瓶，温夫人就走进来了，见饭菜纹丝不动，营养瓶却又挂上了，气不打一处来，“顾茕，你就非得跟你母亲作对？”
顾茕的眼珠子终于动了一下，转过来，面无表情地说：“让我见陈孑然，我就吃饭。”
温夫人捶胸顿足地责怪她不孝，发起狠来，擦干眼泪说：“你从小到大都听我的话，这回为了个什么东西就不听话了？从来只有闺女孝顺妈的，还没听说过当妈的反过来得低三下四跟闺女妥协，你以为不吃饭我就心软了？”温夫人冷哼一声，转头叫了几个人进病房，“按着她的手，捏开她的嘴，给我往嘴里灌！看她吃不吃！”

第107章 丑陋的顾茕
毕竟现在顾茕还被人尊称一声“顾总”，哪个不要命的敢真往她喉咙里灌吃的，这母女俩吵架，过后和好了，顾茕又是体面的总裁，她还敢真跟她老娘置气么？最后受苦的还不是手下人。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没有动作，温夫人脸色不好看，怒斥：“你们都是死人么？还是听不懂人话？我让你们灌她！”
“夫人，这可千万不行。”一旁的护士懂眼色地拦到温夫人身前，给她台阶下：“顾总脸上的伤还没长好呢，说话都不能张大嘴，就怕扯开了伤口，以后就更难恢复了，可千万不敢灌，您难道想让她带着疤过一辈子么？”
温夫人犹豫了。
顾茕双目无神地注视着天花板，只在心里暗笑，一辈子有疤怎么了？陈孑然不也一样么？正好，两人一人一条疤，连位置都一样，这才叫般配。
顾茕这半个月里一直没有照过镜子，每天好几个护士给她料理得周周全全，所有事都用不着她亲自来，她也想不起来照镜子，只在脑海里想象过自己现在是怎么个吓人样儿，话也说得轻巧，觉得毁容就毁容，有什么大不了的。
温夫人被顾茕的软硬不吃气个半死，当时真想让人往她喉咙里灌了，一听护士这么说，冷静下来，顺着台阶哼了一声，一挥袖子就走，已经准备好的让顾茕死心的视频也没派上用场。
温夫人可不愿看到顾茕的脸被毁了，顾和远那么多子女，最宠的就是顾茕，除了老来得女所以分外溺爱的原因之外，更是因为顾茕刚出生就是瓷娃娃一般的长相，只有离娘胎时像个红皮猴子，过几天长开之后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顾和远见她第一眼她就冲着顾和远乐，顾茕长到五岁的那五年，顾和远几乎天天和她们娘儿俩腻在一起，温夫人也是凭借这五年顺利抓住了顾和远的心。
顾和远有个二儿子，长得矮，又丑，带出去不体面，从二儿子一出生，那位当妈的就只能在外面住公寓，每个月拿点固定生活费了，温夫人可不想过那种生活。
顾茕被迫转院的第一天还在纳闷，怎么母亲这么快就得到消息赶到临渊来，直到后来在病房里看到那位尽职尽责的助理跟温夫人汇报情况，顾茕终于了然，原来自己身边一直有母亲安插的人，这个助理不是对顾茕尽职，是对温夫人尽职而已。
那天助理过来，顾茕趁着温夫人不在之际问她：“我痴迷陈孑然那么久，你应该早跟母亲汇报了，她怎么动作这么慢，现在才来。”
助理沉默片刻，公式化地回答：“我判断失误，以为顾总只是玩玩。”
其实助理当时差点要提醒温夫人警惕了，因为顾茕好像真对陈孑然认真了起来，只是后来周小雨突然出现，顾茕的心思似乎又被周小雨勾走了似的，降低了助理的防备心。
顾茕听完她的解释忍不住嘲讽地笑了，谁能想到，梁子莹埋下来为了炸顾茕的一个雷，反而变相救了她。
“我母亲给了你多少钱，你对她这么忠心耿耿？”
助理说：“夫人她……救过我的命。”
助理把自己的经历讲给顾茕听。她从前只是个没人要的流浪儿，侥幸被温夫人捡了，领回家去，吃饱穿暖，又让她接受最好的教育，这是再造之恩，不是金钱能衡量的。
顾茕才想起来，自己三四岁的时候，家里似乎是出现过一个孩子，只是她那时太小，后来的事就记不清了。
温夫人不许任何人与顾茕过多交谈，助理也只是看在昔日的情面上破例多说了几句，很快就走了，只有每天来给她送饭的护士，秉着救人一命的仁心，不愿看好好一个人日渐消瘦，趁一天送饭时，悄悄地劝她：“顾总，你就吃点东西吧，长期打营养针不是办法，你要再这么消极抵抗，肌肉都要萎缩了，甭管您想见谁想找谁，横竖得有个好身体才能从这里逃得出去不是？”
顾茕这才正眼看她，心思飞转。
看样子温夫人是打定了主意要把顾茕掰回“正道”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得保存体力，找机会从这个囚牢似的病房里逃出去。
这个护士倒是个很好的突破口，但顾茕怕又是她母亲派过来瓦解她的斗志的，将信将疑，那天仍不服软，等护士走后，脑子飞快地想着逃出去的办法。
又在心里祷告，希望陈孑然不要听信她母亲的花言巧语，一定要相信她，等她出去跟她解释，一切自然真相大白。
陈孑然现在生活怎么样？母亲有没有为难她？她没了工作，又要照顾安安，日子肯定不好过。
陈孑然会嫌我丑么？我这样去，会不会吓坏了她？还是让她心疼？
顾茕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伤口没长好，还疼着呢，她焦虑起来，也不知被划了多深的口子，留疤留成什么样。
晚上的时候，温夫人听说顾茕还是不肯吃东西，又来了。
这回披散了长发，显得更温柔，带了自己亲手炖的燕窝过来，坐在顾茕旁边，慈祥地笑着：“你小时候最喜欢吃我炖的雪燕了，后来有一回，从电视上看到燕窝是燕子的家做的，吵着闹着都不愿意吃，我只好把你抱在腿上哄，说这不是燕窝，是银耳，你才擦了眼泪乖乖地吃。”
一番话勾动了顾茕的回忆，她看向自己的母亲，顾茕小时候也是和她相依为命过来的，最难的时候，顾茕在学校里被人骂私生子，回到家，母亲只能抱着她，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自己掉眼泪。
那时温夫人就说：“阿茕，你一定要出人头地，把顾家从你父亲手里抢过来，变成你和妈妈两个人的，到时候就没人敢叫你私生子了。”
其实不用这样，她父亲顾和远疼爱她，第二天就亲自送她去上学，当着全校人把那个口没遮拦的野小子连同他父母一起揪了出来，哆哆嗦嗦赔礼道歉，从此想和顾家交好的，没有一个不知道，这个老来女比顾和远的眼珠子还要宝贝，只敢恭敬她，哪里还敢看不起她。
所以顾茕对温夫人对于权势的执念理解并不深刻。
但温夫人的母爱是实打实温暖过顾茕的，叫顾茕不得不动容。
顾茕看自己的母亲，保养得再好，快五十的人也比不是上二十岁的小姑娘，医美做了一轮又一轮，把皮肤拉伸得一个褶子都没有，反而显出僵硬的塑料感。
顾茕叹口气，说：“妈，你也不年轻了。”
“妈有了你，这辈子什么都值了。”温夫人低头揩揩眼角，说：“世上哪有当妈的不心疼女儿的，阿茕，妈想通了，你要真喜欢陈孑然，妈成全你，不阻拦你了，你养好了身子，想离开顾家也好，离开妈妈也好，去过你想过的日子吧，妈只要你幸福就比什么都强。”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妈没了靠山，在顾家被人踩在头上欺负，那是我为娘的命，妈不怪你。”
掏心掏肺一番话，说得顾茕眼里水光闪闪，心想到底是自己的母亲，还是为她着想的，喉咙热热的，脱口一句谢谢妈，倒让温夫人措手不及，脸上不大好看。
温夫人以为自己打亲情牌，顾茕好歹听点呢，谁成想她鬼迷心窍了，一心只有陈孑然，老子娘全不管了，连母亲受欺负都不在乎。
这是她错怪了顾茕，顾茕是了解了顾若的为人，又了解母亲的为人，深知温夫人不会受欺负才这样说，可惜温夫人一门心思认定了她不孝顺，都是被陈孑然蛊惑的，更要拆散了她们才罢休。
“妈，你能让我见见陈孑然么？我想和她说几句话。”顾茕趁着这会儿母女二人相处融洽，赶紧提要求。
“当然了。”温夫人亲切地替她撩开额头边的碎发，“妈只要你能把身体养好，别说你要见陈孑然，你就想把她接到病房里来天天陪你，只要你能好，妈就高兴……只是今天太晚了，我想你也不愿打扰了陈孑然休息，这样吧，明天我亲自过去，把她给你接过来，怎么样？”
顾茕心里激动，总算开始吃东西，被温夫人哄着喂下去了一碗燕窝，满心期待第二天，觉也没睡好。
到了第二天，温夫人去接陈孑然之前还特意来跟顾茕打了声招呼，又喂了顾茕半碗养生米粥，吩咐护士中午给顾茕弄点有营养帮助伤口恢复的东西来吃。
顾茕巴巴等到太阳下山，温夫人走进来，却是一个人来的。
“妈？”顾茕一愣，“阿然呢？”
“陈孑然她……”温夫人欲言又止，“她不肯来。”
“为什么？”
“她说她再也不想看见你了……”
顾茕脑子一蒙，“不可能。”
怎么会呢？当初在救护车上，陈孑然说的明明不是这样的。
“我不相信。”顾茕挣扎着起来，“我要亲自去问她。”
肯定是母亲编出个理由来搪塞她。
“你看了这个就信了。”温夫人拿出平板电脑，调出一段视频，点了播放，摆在顾茕眼前。
那视频看上去是特殊角度拍摄的，看摄像机的角度，应该是温夫人的一个保镖悄悄录了下来，逆着光，镜头又晃，可是把陈孑然的半身拍进去了。
顾茕对陈孑然的思念在骨子里叫嚣，捧着平板电脑，对屏幕里那个满是噪点的侧脸看痴了，喃喃叫了声阿然，恨不得自己也能钻进屏幕里，把她一把锁进怀里，再不分开了。
只听先是温夫人一句恳求，“阿然，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一个做母亲的心，去见一见阿茕，好不好？没有你，她不吃不喝，如今都快没了半条命了。”
陈孑然的冷言冷语立刻响起来：“我早不喜欢顾茕了，你也别来找我，真让我恶心透了。”
手上的平板直接砸在了膝盖上，顾茕的心跳都被冻住，脑海中像发生了一场雪崩。
她不信这是陈孑然说的，呆滞了一会儿，六神无主地把平板捡起来，手指发抖，点了重播。
也许只有声音可以造假，可这是视频，陈孑然的动作，眉头深皱的厌恶表情，还有口型，全都能对上了，怎么造假？
又是温夫人偷偷拍的，更做不了假。
陈孑然做梦也没想到，温夫人演的是戏中戏，摄像机是幌子，暗地里的手机镜头才是真的。
“阿茕，妈尽力了，你也听到了，陈孑然不但不愿意见你，还把妈妈也羞辱了一顿。”
“我不相信。”顾茕执拗地摇头，“除非她站在我面前，亲口对我说。”
温夫人怒极，斥道：“你怎么这么傻？你还不明白么？她看你要离开顾家，没钱没势的，当然跑了。”
“她不是这种人，她喜欢我。”
“她喜欢的是原来那个漂亮的你，你知道你自己现在什么样么？”温夫人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果然，见顾茕平静得诡异地看着她：“我现在什么样？”
顾茕突然很想看看，自己现在到底什么模样，能让她的亲生母亲也说出这种话来。
她艰难地下床，拂开温夫人想要搀扶的手，自己搀着墙，走向了浴室，看了眼镜子。
看了一眼，就再也移不开。
原来自己就是这副尊容。
丑陋得让人生生打冷颤。
于是陈孑然嫌恶她也变得有理有据起来。
顾茕把自己关在浴室里，久久没有出来。
温夫人怕她想不开，敲门叫她：“阿茕，别伤心，妈妈一定会治好你的，不管怎样你都是妈妈的孩子，以后回到妈妈的身边来，妈妈疼你。”
与此同时，浴室紧闭的门后面，传来了顾茕压抑到极致，又凄厉到极致的嘶嚎。

第108章 陈孑然走了
自己在怀里搂大的宝贝闺女，这一声绝望的低吼，温夫人听得心口又颤又疼，管不了被顾茕反锁起来的门，直接用肩膀撞开，只见顾茕蜷缩在墙边，脸埋在双手里，除了那声嘶吼外，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身材颀长的女人，缩成一团，手脚都没处放，像小孩子似的，把头埋进膝盖里不敢见人，只有肩膀在瑟瑟发抖。
温夫人鼻子发酸，跪下去把她一揽，摸着她的发顶，嘴唇都在哆嗦：“阿茕不伤心，有妈妈在呢，医生都说了，能治好，都能治好……”
顾茕不说话，也没力气站起来，温夫人抱着她安抚了一会儿，渐渐有些不耐，叫了两个护工进来，把顾茕抬上床。
“阿茕，你好好休息，妈明天再来看你。”温夫人抹着眼泪走了。
顾茕双目无神，直挺挺躺在病床上，两个眼珠子瞪着天花板，也不知在看什么，夜里来查房的护士瞧了一眼，心里发毛，匆匆按着值班表查过一遍赶紧溜了，顺手关了灯，之后再没人来，只有病房门口两个守夜的保镖，不许顾茕趁夜偷溜出去。
顾家的私人疗养院，建在远离城市喧闹的山里，依山傍水景色宜人，只是到了晚上一点人音也没有，又是冬天，甚至连虫鸣蛙声也没有，巨大的窗棂外一片黑黢黢的静谧，就像是一个黑洞，要把人吸进去一般。
从前陈孑然因为脸上有道疤，整天呜呼哀哉，觉得人生没有指望了，顾茕只是不解，不管有疤没疤，自己都喜欢她，都想和她在一起，又不会嫌她，怎么会没指望？
刀不割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顾茕从来也以为，毁容了怎么样？脸上不好看又怎么样？只要心气还在，别人的眼光算得了什么？
直到今天自己照了镜子才算明白，这话说出来简单，好好的一个人弄得人不人鬼不鬼，还谈什么心气？就连顾茕，一口气都散了，何况陈孑然？她本来就在没有指望的人生里苦捱日子，和谁讨心气呢？
不怪陈孑然撇下顾茕不管了，当初陈孑然比现在的顾茕何止凄惨十倍？不止脸被划烂了，胳膊骨头被撞碎了，身边连个真心照顾她的人都无，身上的伤能忍，心里的苦说给谁听？夜深人静的时候，全咽在肚子里。而顾茕就是在那时候走的。
顾茕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脸，伤口没好，还疼着呢，她又把手摸到脖子上，捞起那一颗挂了快十年的白玉珠，捏在掌心里，耳边回荡着陈孑然绝情的警告，嘴里说着“不喜欢”、“恶心”，不一会儿音调一转，又变成了顾茕自己的话。
她站在陈孑然的病床旁边，对着陈孑然冷冷地说：“我从来就不喜欢你，接近你，也是为了你妹妹。”
陈孑然蜡像似的纹丝不动，顾茕一眼都不愿多看她，出了病房，转身就走。
顾茕捏着珠子想，不知道我走以后，陈孑然怎么样？
如今我身边还有母亲，陈孑然是真正的孑然一身。别人住院有家人每天好饭好菜送来吃，陈孑然吃的是医院里清汤寡水的盒饭。别人住院有亲友探望说说笑笑祝福平安，陈孑然只能躺在自己的病床上被迫听着，连堵上耳朵也不能。别人换药时又嚎又叫地喊疼，那是因为有人听，陈孑然的冷汗珠子直往下滚，只能咬破了嘴唇咽下疼，不敢给换药的护士添麻烦。
因为陈孑然自己也知道，没人心疼她哭，喊出声来，只会招换药护士的嫌弃，何必讨人烦。
顾茕的心一阵一阵地抽搐，只能用手揪着、压着，可到底压不住，反而牵扯了手臂，心脏抽痛时，连手掌也发麻，泪珠子连成了线流进枕头里，顾茕生生扯出一抹惨淡的笑来，嘲讽地想，阿然，你那时是什么心情，我终于懂了。
第二天顾茕又不想吃饭，以前是故意绝食逼迫温夫人，现在是真吃不下饭，送饭的护士劝了几次，见她死气沉沉没有反应，有点着急，只得压低了声音劝她：“顾总，我悄悄听您的助理说，那位姓陈的姑娘过几天就要走了，不知道去哪儿，您就不想见她一面？现在您这样就是想逃也逃不出去。”
“走？”顾茕直挺挺的眼光终于动了一下，“什么时候走？”
“听说是本周五。”
“今天周几？”
护士想了下，说：“刚周二。”
顾茕果然说：“你把饭端过来，我吃。”
她料定了温夫人不肯让她见陈孑然，陈孑然这一走，往后八成大海捞针，顾茕绝不能让她走，要赶在她走之前逃出去，挽留住她。
营养师精心搭配的饭菜，每日定时定量吃，顾茕的身体渐渐好了，下床能走能跳，周四夜里和护士串通好了，装作要去专门的诊疗室做什么仪器检查，然后悄悄换上了护士服，趁着夜色浑水摸鱼溜出了医院。
医院建在荒无人烟的地方，出了医院正门上了大路，最迟的一班公交晚上十点二十就停运，还好现在才九点半，顾茕衣着单薄地在风里等了半个小时，末班车晃晃悠悠停在站台边，顾茕掏出护士服口袋里的零钱塞进投币口，往后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坐到市里后才叫了辆出租车，报了陈孑然的地址。
顾茕两步并做一步跑上楼，到了陈孑然租的单间门口，用力拍门：“阿然！阿然你开门呐！我来找你了。”
无人应答。
顾茕的声音嘶哑，“阿然，我什么也不要了，我只要你，你收留我吧。”
门纹丝不动。
顾茕的胸口渐渐冷了，“阿然，难道你真的嫌我丑，不肯见我了么？”
此时隔壁的门打开了，一个不耐烦的妇女探出头来，“喊个屁啊，这户人家白天就搬走了，房东连招租启示都重新挂出去了，你现在来拍门有个屁用？”
“搬走了？”
“是啊，你是她朋友？嘁，连这都不知道！”妇人重新缩了头，把门砰地一关，留顾茕在楼道里发呆。
走了？
不是说明天么？
顾茕脑袋嗡地一声，忽然全想明白了。
那护士八成也是母亲的人，她们早沆瀣一气，故意设了局，就为了让她彻底死心，好重新回去接受治疗，接受顾家在临渊的势力。
所以一向滴水不漏的看管今天才有了松懈，目的就是为了让顾茕白白扑了个空。
陈孑然会到哪儿去？
茫茫人海，自己怎么才能再找到她？
顾茕呆滞地靠着门，她的心被凿开了一个往里钻风的大洞，瞳孔也散了。
不知过了多久，温夫人带人找来。
楼道里的路灯坏了，一直没来得及修，助理给温夫人照着手电筒往前走，一束光打到顾茕脸上时，跟着的众人都有些吃惊。
顾茕像个木偶一样没有表情，只有两个神采空洞的眼睛，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淌，从发红的眼眶里落出来，连脸上的深红色结痂的刀疤都被泡白了，把泪珠洇成了粉色，像是眼睛里流血泪似的。
像一个干枯的活死人。
在这通风的楼道里，看得众人背上寒毛都竖起来了。
“阿茕……”温夫人蹲下来。
顾茕的眼珠子没动，只动了动嘴巴，出奇的平静，“妈，我想找阿然。”
“她已经不要你了。”
顾茕听不到温夫人说话，喃喃自语：“妈，我想找阿然。”
她身上发烫，正在高烧，却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热，不觉得疼，什么也不觉得，只有心里空的一大块窟窿在漏风，吹得她五脏六腑难受。
“妈，我想找阿然。”
温夫人见她执迷不悟，下了狠心，直接说：“她把你害成这样，我绝不会让你再见她，阿茕，你就死心跟我回家吧。”
顾茕两眼一翻，没了知觉。
梦里，是顾茕透过陈孑然的眼睛，看到了漆黑的病房里，陈孑然一个人在哭。
和顾茕熟悉的她一样，哭得安静乖巧，没有声音，泪水浸在没有好透的伤口上该怎么腌着发疼，顾茕全感受到了，陈孑然的眼泪也被发白开裂的伤口洇成了粉色，只是没人管她，她哭到天亮，自己擦干了泪，当作无事发生。
顾茕又看到自己甩下狠话走的那天，关上门很久之后，陈孑然的眼泪掉在洁白的床单上，晕脏了。
这几年看起来就像陈孑然无理取闹，一会儿和顾茕好，一会儿又生气，连顾茕有时也会偷偷想，她太胡搅蛮缠了，顾茕看着床单上的那片水渍，戚戚地想，自己当初不想要就把她扔了，觉得她好又要把她抢回来，逼她丢了工作没了安身之所，还要抢走她相依为命的女儿，逼得她最后磕头下跪，这些又算什么？
顾茕想抱一抱她，再不济替她擦一擦眼泪，不要她孤独一人就好。
恍惚间，顾茕又看到了两人你侬我侬时，陈孑然满足的喟叹，顾茕，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啊？
顾茕想，阿然，我对你一点也不好，从没对你好过。

第109章 顾若的帮助
顾茕一度陷入了深昏迷中，意识不得清醒，一直在记忆里沉浮，她仿佛回到了十年前，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把她和陈孑然相遇的人生又重新观看了一遍，只是这次的镜头却以陈孑然的角度在记录，只是很多细节不十分清明，昏昏沉沉，断断续续，只觉得自己好像在记忆里度过了一段漫长的时光，耳边听到了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不真切的呼唤，亲热焦心地叫她名字，声音却不是陈孑然的。
是谁？为什么不是阿然？阿然在哪里？我得去找她。
顾茕不愿醒，除非是陈孑然叫她。
“阿茕，醒醒吧，咱们回家了。”那个声音悠远叹息着，听得折磨，锉刀磨肉似的，痛得绵延持久。
顾茕不堪其扰，只好睁眼。
一片明亮开阔的视野，房间大得像海，陈设布置都是顾茕极为熟悉的，却让顾茕眼皮子一跳。
她已经不在临渊了，这里是远在Y国的顾家，她和陈孑然已经远隔重洋。
“我怎么会在这里？”顾茕一把抓住正在抹泪的温夫人，“妈，是你把我弄回来的？”
“你在临渊待得够久，也该回家了。”温夫人轻抚了一下顾茕的鬓角，“你父亲暂时另派了人接手你的工作，都安排妥帖了，阿茕，你安心休养身体，等身体好些了，再让医生给你做手术，你放心，所有的伤都能好的……”
温夫人的话没能说完。
顾茕眼角淌着泪哀求她：“妈，你放过我吧，我不想再做顾总了，我……我只想和阿然在一起……”
含着赤忱热气的话语让温夫人也落下泪来，与她对坐，恨铁不成钢地嗟叹：“阿茕，你让妈放过你，你能不能行行好放过妈妈？我大半辈子只有你这一个闺女，所有的希望全寄托在你身上，只盼望着你能给我争点气，你为了陈孑然就真的不要你亲妈了么？你想想谁十月怀胎把你生下来，又是谁把你拉扯到这么大的，你说走就走了，让你母亲怎么办？”
“我会带着阿然回来看你，或者你可以回国内，跟着我和阿然一起生活……”
“跟着你们怎么生活？陈孑然连她自己都养活不了，难道你让我跟着你们一起讨饭么？”温夫人见顾茕油盐不进，怒极发狠，一把拂开顾茕的手，“再说陈孑然亲口说了不要你了，你还是我肚子里生出来的么？你怎么那么贱？你想找她？你这会儿又去哪儿找她？”
一连串的质问，让顾茕神色木然，摇着头呢喃：“我不知道。”
她现在脑子混沌了，已分不清温夫人话里的真假，加上自己的丑样，似乎更坐实了陈孑然是铁了心不喜欢她，郁气结胸，才刚醒来不多时，竟然又昏了过去。
之后日子愈发混乱颠倒，一会儿在现实，一会儿又在回忆里。
顾茕的父亲顾和远来看过她一次，顾茕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死死拽住顾和远的手哀求：“爸，我不当顾总了……不当顾总了……我想回临渊去，我想见阿然……”
她口中的“阿然”，顾和远也略有些耳闻，是个普普通通毫无长处的女人，可是就抓住了顾茕的心，成了她的命门。
“阿茕，你好好养身体，等身体好了，爸带你去见阿然，啊？”顾和远看着自己最小最心疼的女儿被糟践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心里酸疼难受，就像从前顾茕被人欺负时一样地安抚她。
顾茕却不信，摇着头大哭：“没有阿然了，找不着阿然了……”
顾和远不忍卒听，一声长叹，满脸皱纹沟壑的老脸仿佛一下子又老了十岁。
他从顾茕的房间里退出来，好言劝温夫人：“阿茕已经不是当年的小丫头了，她想要的人当然有她想要的道理，她不想做的事你也不能逼她做，那也是你女儿，难道你真要逼疯她？”
温夫人抿着唇不言语，顾和远咳嗽两声，又道：“我明白你的心思，你年轻时就争强好胜，只有这一个女儿，当然也要争强好胜，你说你怕等咱俩走了以后有人欺负阿茕，怎么会呢？她是我心头一块肉，我早就为她筹算好了，谁能欺负得了她？”
温夫人不服，辩驳：“计划不如变化快，你现在为她筹算，等你不在了出了变故呢？到那时谁替她筹算？你不用跟我解释，我明白，你心里更疼顾若，觉得那些年亏欠了她和她母亲，我和阿茕娘儿俩的死活，你这个糟老头子就不管了。”
“你……”顾和远现在年纪也大了，世事看淡，和温夫人又是老夫少妻，迁就着她，不愿同她争执，赌气说了一句：“你自以为为了阿茕好，等你们母女反目成仇，她开始恨你的时候，到那时你后悔都没地方哭去！”
温夫人心里慌张了一下子，想起那场面，也虚了，怕顾茕到时真恨她，只是一想起来自己谋划了大半辈子，到最后一无所有，不免不服，不愿退让半分。
春去秋来，冬去春至，顾茕被关在了顾家深宅一整年，像丢了魂似的，每天茶饭不思，蓬头垢面，人也瘦骨嶙峋，裁缝按照她从前尺码做好了送来的春装，穿在身上空空荡荡，像要随风吹走了似的。
这一年间顾茕找机会逃跑了几次，每次还没出大门就被护卫给抓了回来，知道自己逃不出去，也灰了心，真如一年前顾和远所说，看温夫人的眼神从哀求渐渐成了恨，每次温夫人去探望，她也不说话，只拿一双凹陷进去的眼睛恶狠狠瞪着她。
“阿茕，你怎么能这么看我，我是你亲妈啊……”温夫人伤心得几乎断肠。
顾茕奇异地想，你是我妈，口口声声为我好，可是连我内心最向往的也不愿意成全，是为了我好，还是只想利用我成全你自己的私欲？
她心中，温夫人是让她和陈孑然分隔两地无法相见的罪魁祸首，怨恨得更厉害。
温夫人也恼羞成怒了，与她怄气：“你想和陈孑然在一起？我就偏不让你去！你还傻呆呆地想着陈孑然，可是陈孑然半年前就结婚了，重新找了个男的过日子，你不知道吧？你就是现在立刻飞到陈孑然面前去，人家也懒得搭理你！”
温夫人不知，一年前顾茕和陈孑然许下的约定就是，她追陈孑然，追到陈孑然结婚为止，陈孑然结了婚，代表俩人之间真的没指望了，顾茕也就死了心。
只是这会儿温夫人说出这话来，顾茕的心立刻就裂了，胸前一滞，竟然从喉咙里带出来一丝血迹，出气多进气少，又被大张旗鼓地送到医院去，结果只查出来个肺部炎症和营养不良，温夫人破口大骂医院无能，“只发了点炎会咳血么？每年拿这么多钱，养了一群废物！”
把顾茕送回家后，温夫人心里真正升起忧虑。
她原以为顾茕是和她使犟脾气，制服了就好了，谁能知道这一年来矛盾不断升级，母女二人见了面跟仇人似的，这也就算了，万一真像顾和远说的，把顾茕逼疯了，甚至逼死了可怎么办？
当晚回去，温夫人在床上埋怨顾和远：“今天阿茕住院了，亏你还能倒头就睡，你就一点不关心？”
顾和远没好气：“儿孙自有儿孙福，你都把她关了一年了，我还怎么管？你要真让我管，我明天就把她放了，她想去哪儿去哪儿。”
“那她的前途呢？”
“前途？什么前途？”顾和远一辈子大风大浪，到了老了功成名就，反而看开了，“ 你说我不疼阿茕，我这么多儿女里面，最疼的就是阿茕，所以我才不管她，希望她能随心所欲，不要一辈子困在钱权里，老子我拼了命挣下来的家业，不就是为了将来阿茕不用为生活发愁么？当个富贵闲人有什么不好？阮阮，你怎么就不明白。”
阮阮是温夫人的小名，顾和远已经十几年没这么叫过她了，这一声，把温夫人心里的温情全都勾了起来，正在反思的时候，突然一直跟她的阿姨慌里慌张来敲卧室的门，高呼：“不好了夫人！小姐被阿若小姐带人抢走了！”
“怎么回事？”温夫人跳下床给阿姨开了门。
“刚才我正要把熬好的银耳莲子羹给小姐送去，不想阿若小姐带着两队人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把咱们小姐门口的看守全部控制住了，然后她一脚就把门给踹开，就这么把人带走了！”
“带去哪儿了？”
“这我哪敢问呐，阿若小姐脸上凶神恶煞，像要吃人似的！”
温夫人大怒，转头看顾和远：“你看看，这就是顾若，你的宝贝女儿！带着人冲到宅子里来抢人，她眼里还有我这个后母么？”
“不像话，太不像话了！”顾和远赶紧帮着娇妻呵斥了几句，转过头来却偷偷地笑，心里想，阿若，真有你的，幸亏我把顾家交到你手里了。
那边顾若的人把顾茕扶进了车里，顾茕虚弱地想要道谢，只听副驾驶的姜新染回过头来取笑她：“顾总，您意气风发，怎么也有这么落魄的时候？”

第110章 陈老师和顾老师
顾茕已经很久没有求助姜新染了，所以两人也久未联系，姜新染一直以为顾茕八成已经把陈孑然追到手，两人如胶似漆去了，还和顾若埋怨过顾茕没良心，帮了这么大一忙，结果顾茕和陈孑然好了，把她忘到九霄云外去，不说把陈孑然带过来给她们看看，就连消息也不发一个，真是个小白眼狼。
加上温夫人把顾茕弄回顾宅是秘密进行的，半点风声也没走漏，前几天姜新染仍旧以为顾茕还在临渊市和陈孑然好好过日子呢，直到今天顾茕被送进医院闹出了大动静，姜新染和顾若才察觉，原来竟在她们不知道的时候出了这么大的变故，顾茕已经被她亲妈关了整整一年的禁闭了。
姜新染见过顾茕她妈几面，都是在圣诞夜之类的隆重场合，没什么具体印象，就记得和顾茕有几分像，虽然漂亮，可是眼中犀利刻薄，不好相处，没想到她心这么狠，连自己的女儿都不放过。
顾茕脸色苍白地扯了扯嘴角，虚弱道：“新染姐，好久不见。”
姜新染看她脸时吓得身子都往后仰了几度，来之前听说顾茕脸上被划了一刀，料想伤得不轻，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猛一见着真人，冲击力丝毫不减，那伤口已经变成了疤，可还是让姜新染头皮发麻，“阿茕，你……”
“先回家再说。”顾若料理好外面的事，坐进驾驶位，她亲自开车，把顾茕待到了她和姜新染的家中。
路上顾茕把来龙去脉跟姜新染简要说了，央求她们帮忙打听陈孑然的下落。
这事还得顾若出面才行，姜新染抬头看向顾若，顾若神色平静，心思不露半点。姜新染又回头笑着宽慰顾茕，“这事也不是一天两天能查出结果来的，着急也没用，你看看你现在瘦得跟个骷髅似的，就这么去见然然，她心里能好受么？不如先把身体养好了再考虑不迟。”
连姜新染都这么说，顾茕心里更没底了，“等不及了，我没时间了。”
“呸呸呸，什么没时间？你又不是得了绝症，哪有自己说话咒自己的。”
“我妈跟我说，阿然她……她半年前就结婚了……”
顾茕不知这话真假，只得做好最坏的打算，她的胸口一阵阵地疼，思维也混乱，她的视线模糊，眼前有很多光影乱飞，瞳孔涨痛，猛眨了一下眼睛，依旧发疼。
姜新染再没说什么，只在心里哀叹，顾茕的这个亲妈，愣是把女儿折磨成了这样，心也太狠了。
顾茕被顾若救出来以后，温夫人命人上门要过几次人，甚至连她自己都亲自来了，可惜今非昔比，如今顾若大权在握，根本没什么好忌讳的了，倒是温夫人忌惮着她，索要几次无果，又去找顾和远闹，让顾和远去给顾若施压。
可是顾和远现在只是名义上的顾家大家长，实际上权力都握在顾若手上，她也压根不畏惧这个感情不深的父亲，连对温夫人的假客气都不愿做，冷着脸把顾和远“请”出了门，顾和远摸摸鼻子，也没生气，哼着歌回到宅子里，把自己在顾若那吃的闭门羹添油加醋往夸张了跟温夫人说，温夫人见状，没有办法，只好暂时偃旗息鼓。
……
“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下课吧，同学们回家路上注意安全，别忘了写作业。”
“陈老师再见。”那群听到了放学的小崽子们像得了特赦令似的，迫不及待背起书包，小鸟一样呼啦啦全散了，破旧的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孩子，拿着铅笔头和小本子，围着陈孑然问问题。
“陈老师，这个应用题怎么设未知数啊？”
“陈老师，这个字我不认识。”
“陈老师……”
一群小朋友叽叽喳喳麻雀似的，乱糟糟不知该听谁说话。
陈孑然笑着说了句别急，一个一个来，帮他们把不懂的题一一解释清楚了，又看着他们背起书包走出教室，沿着山间小路蹦蹦跳跳地回家去，这才伸了个懒腰，回身忘忘已经空无一人的教室，把歪歪扭扭的桌椅摆正，又拿起墙角的扫把，把地扫干净，把已经满出来的垃圾桶拿到操场后面的大垃圾筐里去倒了，才回来整理好自己的教案，抱在怀里走出去，不忘锁上教室门。
陈孑然已经在这个小村子里教了一年书了。
她一年前拿到了教资证，投了几份简历没找到工作，一来她学历低，又不正规，二来她脸上那个疤，一般学校都怕把她招进来会让学生家长不满，辗转了一段时间，总算应聘上了这所乡村小学的语文老师职位。
这是一所建在西南山区里的小学，学校也建在山坳里，土地贫瘠交通不便，村子里能出去的人都陆陆续续出去了，只剩下为数不多的留守老人和儿童，外面的老师不愿来，即使来了，教不了几个月也都走了，如今学校里算上校长，一共不到十个老师，所以每个老师都身兼数职，像陈孑然名义上是语文老师，其实除语文外，还要教数学、英语，毕竟这所学校里，她的学历已经是最高的了。
“陈老师，现在才下课啊？”一个戴着草帽的中年女人推着一辆装满垃圾的二轮车，在操场上遇到了陈孑然，停下来和她打招呼。
“是啊，刚下课，张老师，您辛苦了。”陈孑然走过去，给张老师搭把手，和她一起把垃圾车推到村里指定的垃圾处理点倒掉。
张老师是学校里的生活老师，负责后勤工作，虽说是老师，其实没有教师编制，也不是全职的，家里还要种地，每天晚上收工后来学校把操场、教学楼前后清扫一遍，倒到垃圾，赚点外快。
“谢谢啊陈老师，本来我还想去叫你的，正好，你今晚去我家吃饭吧，我家今天杀了鸡。”
“不用了，我自己也做了饭菜，这么热的天，不吃该放坏了。”
“你就别跟我客气了陈老师，我家那小兔崽子多亏了您认真教，去年才考上了市里的初中，要不也跟他爸一样，一辈子卖苦力的命了。”
“别这么说，张老师，我来村里一年，也多亏了你经常照顾我，给我又送菜又送米的。”
张老师见陈孑然不肯松口，只好说了实话：“不瞒你说陈老师，我今天是在学校的最后一天了，等我老公回来割完了稻，我家地也不种了，我和我老公一起进厂打工去，在村里种地实在挣不到钱，我儿子也大了，将来他娶媳妇，我得给他攒点家底。”
陈孑然一怔，才说：“原来是这么回事。”又问：“那学生们的生活以后谁负责？校长找好人了么？”
“找好了，听说是从外面进来的，要过几天才能到任呢，唉，就是不知道能干多久。”
毕竟是穷乡僻壤，工资低环境差，工作又辛苦，陈孑然任教三门主科课，每月工资到手也才不到两千，当然留不住人。
陈孑然架不住张老师热情邀请，去张老师家吃了一顿饭，晚上打着手电筒回到自己的宿舍里，休息了一会儿，又开始伏桌准备明天的教案。
她现在住在学校的宿舍里，说是宿舍，其实也就是简陋的一间红砖瓦房，冬冷夏热，由于年久失修，遇到暴雨时，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后来是那位张老师看不过去，趁农忙时自己的老公兄弟都在家，叫他们来帮着给陈孑然维修了一下子，在瓦下面铺了一层防水布，好歹是不漏雨了。
宿舍也不大，十多个平方，单人床只够陈孑然一个人睡的，好在陈安安现在上了高中，在学校寄宿，每个周末陈孑然去市里看她。
西南山区十月初的天气很闷热，假期中的一场雨，气温骤降，人们纷纷穿上保暖的厚衣服，有怕冷的老人甚至已经穿上了夹袄，天气就这么凉了下来。
张老师走后，说是几天就有人来接她的班，结果拖到了长假结束以后，接替她的人才姗姗来迟。
那位新来的生活老师来得静悄悄的，她到时陈孑然正在教室里教书，等下了课回办公室，不见人来，随口问了旁边的老师一句：“不是说新老师今天来么？人呢？”
“校长送她到宿舍去了，听说晚上还要一起到县城去吃一顿饭，给她接风呢。”
一个生活老师，还去县城给她接风，陈孑然心里嘀咕这阵仗真大，后来一想，这地方有老师愿意来就不错了，当然得对人家客气点，让她能不要嫌弃地多干两年。
结果后来又听说新老师不喜欢热闹，把接风宴取消了，各位老师少了个下馆子的机会，还挺遗憾，私下抱怨新来的不懂事。
陈孑然只觉新老师神秘，到现在自己还没能见过一面。
到了下午放学，陈孑然又是最后一个离开学校的，正低头在讲台上整理自己的教案本子，忽听门口一阵脚步，想来是新来的生活老师来收拾卫生。
陈孑然班上的卫生一直是陈孑然自己打扫的，因为还没和新老师见过面，所以她不知道很正常。
陈孑然抬头正要和她说我自己来就行，借着夕阳逆光看到那人站在门口的黑影，没看清面容，就已经一愣。
这个生活老师只站在那里，气度就让陈孑然想起了一个人。
怎么会呢？陈孑然慌了，她是千金小姐，又是只手遮天的“顾总”，怎么会到这穷乡僻壤来当一个每个月只有一千多块钱工资的生活老师？
但是那人走了进来，陈孑然看清了，又是一怔。
竟然真是她。
不过已经不漂亮了，脸上一道疤，骇人。

第111章 千金小姐
陈孑然和顾茕就那么对峙着。
贪婪地、想把对方拆吃入腹地打量着彼此，却又默契地保持了表面的克制，谁也不言语，谁也不动作，而交汇的视线再也没移开过。
直到傍晚后山的林子里一声划破天空的鸟鸣，两人不约而同醒了过来，陈孑然心跳过速地低下头，佯装收书本，顾茕也移开目光，出于礼貌，低声解释了一句：“我来收垃圾。”就匆匆走到教室后面的垃圾角，弯腰，麻利地拿起垃圾桶，从后门走出了教室，倒进了停在门口的二轮手推车。
那个垃圾桶经年累月，桶沿上沾了一层厚厚的、黑漆漆的东西，已经分不清是什么了，油腻腻、黏糊糊，就像陈年瓷器上的包浆，闪着让人反胃的幽光。
连陈孑然每回拿垃圾桶去倒时，都得屏住呼吸，捡一张学生撕下来折飞机的废纸垫着才敢拿，而顾茕直接赤手把着那桶子，口朝下倒完垃圾后，还不忘把桶在二轮车沿上敲几下，力图桶子底下沾着的东西也无遗漏。
那双手白皙素雅，就像一块精雕细琢毫无瑕疵的玉，实在不适合干这个。
顾茕背对着陈孑然。
陈孑然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背影上，不知她发现了没有。
总之顾茕没有多留，收完垃圾后把垃圾桶物归原位，略对陈孑然点了点头，推起二轮车，往校园外面走。
陈孑然的班级是最后一间，她得推着一车沤了一天腐败酸臭的垃圾去几百米外的垃圾集中处理点倾倒了。
雨过初晴的山路异常泥泞，软踏踏的泥巴踩在脚下没有半点支撑力，不常走的人几乎一定会摔跤，陈孑然刚来时就摔过好几次，她担心顾茕也会摔，装好自己的教案，锁上教室，紧走了几步跟在顾茕身后盯着她，怕她出意外。
顾茕走得磕磕绊绊，却没有摔，只是那辆垃圾车不听使唤，东倒西歪，好几次险些连人带车一起翻了，让陈孑然捏了一把汗，跑上前去搭把手，把车扶稳了。
动作太急，不小心搭在了顾茕手背上，顾茕顿了一下，不动声色移开，淡淡道：“谢谢。”
陈孑然不说话，两人一起把车推到垃圾站。
又沉默地回到学校里。
陈孑然才发现顾茕的宿舍就在自己隔壁，两间相邻的瓦房子，连结构都一样，四方四正，一样的冬冷夏热，一样的不透光，一样的潮湿，一张不足一米的单人小床，用砖和旧门板垒起来，人躺上去咯吱作响，锦衣玉食的顾茕不可能睡得安稳。
穿过瓦房廊檐就是厨房，原先除了陈孑然外，另外几个老师都是附近村里的人，有家有口，不在学校宿舍里住，那间厨房土灶也只有陈孑然一个人用，看来以后就是陈孑然和顾茕两个人共用了。
九曲十八弯的大山深处是不可能有饭店的，外卖也绝送不进来，离学校最近的小卖部在村口，要走大概三四里的蜿蜒山路，好在陈孑然吃素，平常就近在附近村民的菜地里随便买点瓜果蔬菜就够她吃好几顿了。
陈孑然在厨房抱了一把油麦菜出来，又拿了个盆，坐在屋檐下慢悠悠地择菜——这里没有电视，没有WiFi，连手机信号都不大好，要多无趣有多无趣，时间多得没地方打发，陈孑然自然也不着急，做什么都是慢悠悠的。
才刚坐下，刚晴了没多久的天空又飘起雨，山里空气潮湿，陈孑然的老毛病又犯了，关节酸得厉害，放下手里的菜，抬起手在胳膊肘上捶了捶，正巧顾茕拿着一个电热水壶从房里走了出来，陈孑然停下动作，转身给她指了指：“水龙头就在厨房里，不过山上自来水的水质不好，要沉淀过后才能喝，那个用铝锅盖盖着的水缸里都是今天早上沉淀干净的水，水瓢也在里面，你就在那儿舀水就行。”
“谢谢。”顾茕越过她，走进了厨房，打完水出来时，见陈孑然还在捶胳膊，终于忍不住问：“很疼么？”
“嗯？”陈孑然抬头，讪笑着放下手：“还好，这几年不干重活，已经好多了。”
本是把这个话题尽快搪塞过去的话，顾茕听来，却有另外的意思。
现在很疼，以前比现在更疼。
有些伤是一辈子也好不了的。
顾茕没再问，一个人回到自己的宿舍里，接着陈孑然听到了电热壶烧水的声音。
陈孑然发了半天呆，低着头继续择菜，微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
她和顾茕之间，已经很生疏了，基本只剩下了陌生人的客套，她甚至不明白，顾茕还来做什么？为什么不去治好自己的脸？
医生明明说过了，顾茕的脸可以复原，可她宁愿顶着那道恐怖的疤，跑到这穷山沟里来受罪，到底是为什么？
为了我么？
陈孑然脑海里刚蹦出这个念头，立马自己先笑了。
怎么可能？
她和顾茕早完了，原先就已经完了，后来陈孑然又说出了那样的话，决绝得不留一点退路，后又不辞而别，顾茕该在心里恨死了她。
陈孑然苦笑着沉思，屋檐下昏黄的灯泡突然一黑，顾茕手足无措地从房间里跑出来，和陈孑然大眼对小眼。
“停电了？”顾茕问。
“不知道，我看看。”陈孑然擦干手，从自己的房间里拿出手电筒，去检查电路总闸，照了一会儿，说：“保险丝烧了，估计是你的那个电热壶功率太大了，学校里的线路还是几十年前架的，经不住这么大功率的电器。”
“抱歉。”顾茕说。
“没事，明天去山下的五金店里买一根保险丝换上就没事了。”陈孑然说，“我还有半水瓶热水，你先拿去用吧。”
“那你呢？”
“反正我还要煮饭炒菜，再烧就行了。”陈孑然笑了声，两人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
“我去给你拿热水。”陈孑然摸摸鼻子，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顾茕只跟到了门口，没有进去，安静地在门口等着。
陈孑然的小宿舍里堆得满满当当，却也收拾得井然有序，她是个很会过日子的人，即使一个人过，也打扫得干干净净的，非常有仪式感。
“给。”陈孑然把自己的热水瓶递给顾茕。
最老式的那种保温暖水壶，2.5L容量，大红色瓶身，木塞子，拎在手里沉甸甸很有分量，保温效果也足够好，关键是价格便宜。
“你晚上吃什么？”陈孑然终于忍不住问道。
顾茕低声说：“泡面。”
陈孑然想了想，说：“泡面不健康。”
顾茕道：“等周末我再下山买点粮油米面。”
陈孑然道：“刚好我煮饭，需要有个人帮忙烧火。”
顾茕没懂她什么意思，站着不动。
陈孑然说：“你帮我烧火，待会儿饭做好了，一块吃吧。”
顾茕眼睛动了动，“好。”
没有电，两人靠着手电筒的光挤在厨房里，一个坐在灶膛边烧火，一个站在锅台边炒菜，都不吱声。
陈孑然炒菜的时候分神想，一年不见，顾茕变多了。
沉默寡言，整个人的气质变得有些阴郁。
想来陈孑然不知道的时候，顾茕一个人遭受了无数明里暗里的指指点点。
陈孑然是经历过的，完全能想象她会经历什么，只会比陈孑然更惨。
炒了个蒜蓉油麦菜，又特地为顾茕炒了个鸡蛋，这边菜做好，那边小灶上饭也正好焖熟，陈孑然把自己房间里那张折叠餐桌搬了出来，顾茕端菜上桌，二人对坐吃饭，灶膛里剩下的火用来慢慢烧水。
顾茕想来饿坏了，狼吞虎咽，不一会儿吃下去两碗饭，吃得太急，放下碗直打嗝，不好意思当着陈孑然的面弄出声音，只好忍着，上半身却因为打嗝一跳一跳，终于有一下忍不住，咯叽一声，在山中静谧的夜里格外清脆，陈孑然噗嗤乐了一声，顾茕神色有几分尴尬。
“抱歉。”
“没什么。”陈孑然发现，顾茕口里道歉的词变多了。
吃完饭快八点，外面下着雨，屋檐下也时不时有小雨点飘进来，凉飕飕的，顾茕主动收拾了桌子碗筷，洗完之后对着那口土灶大锅犯了难。
她连见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锅，更不知道该怎么洗。
好在陈孑然走了进来，顺手把那口大锅刷了，顾茕把她刷锅的步骤记在心里，算是学会了。
山里的穷学校，条件简陋，连用电热壶烧个热水都能把电路烧坏了，更别提有专门洗澡的淋浴，所谓的洗澡间就是旱厕旁边用茅草盖起来的土房子，原来是牛棚，后来这里改成了学校，不养牛了，荒废了好长一段时间，陈孑然来后，挂了一圈帘子遮起来，就是洗澡间了。
不遮风不挡雨，冬天在里面洗澡，人得冻成冰棍。
即使现在，在里面洗澡也冻得人哆嗦，况且就在旱厕边上，洗澡的时候全是大粪味儿，沐浴露都遮不住。
顾茕洗到一半没忍住，裹了浴巾先跑出来吐了一回，吃的那点晚饭全吐出去了，等到实在没东西可吐，才又憋着气进去洗澡，人从洗澡间里出来的时候，脸色都是惨白的。
陈孑然在自己的宿舍里准备教案，听到了她呕吐的动静，没有出去，直到从窗户里看见顾茕又重新进去洗澡了，才穿上雨靴，扛起铁锹，把顾茕吐过的那块地方用土埋了。
她是千金万金小姐，跑到这种地方来受罪，何必呢。
顾茕顶着一张煞白的脸回到自己的宿舍里，陈孑然给她端了一碗姜糖水来，里面还卧了一个荷包蛋，“把它吃了，驱寒的。”
“谢谢。”顾茕迟疑了一下，接过不锈钢小奶锅，甘甜辛辣的糖水下了肚，脸色终于好看了点。
只听陈孑然道：“吃了这顿饭，好好睡一觉，明天就走吧，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顾茕拿勺的手一紧。

第112章 两个丑八怪
只停顿了一下，顾茕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陈孑然给她做的那碗糖水蛋。
没有接话。
陈孑然皱了皱眉，转身回自己的宿舍。
反正也固执不了两天，山区里恶劣的环境，不用一个星期就能逼得顾茕乖乖走人。
她是天生属于灯红酒绿的大都市里的人，适应不了山村贫瘠，也受不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枯燥生活。
陈孑然借着手电筒的光准备完了明天的课，语数英三科，足以让她精疲力尽，可她竟然还分出神来，时刻听着顾茕屋里的动静。
没办法，年久失修的土屋隔音效果实在太差，隔着一堵墙甚至能听到顾茕在对面走动的脚步声，让陈孑然想不注意也难。
合上教案以后，陈孑然拿起塑料盆，打着手电筒，准备去厨房打点水刷牙洗脸，然后睡觉。山里条件有限，天气也凉了，天天洗澡是不现实的，睡前用热水泡个脚已经是对一天疲乏最好的慰藉。
才刚出门，又抬头碰上顾茕，她手里还拎着陈孑然的热水壶。
“有事？”陈孑然抬着眉毛询问。
“还你开水。”顾茕把壶递给陈孑然。
陈孑然接过来，很重，看样子顾茕帮她打满了。
顾茕脸上的疤在夜里更恐怖，好像逢中把脑袋劈成两截。
陈孑然心中针刺了一下，而顾茕已经不在意了，压低了嗓子说：“晚安。”
“晚安。”
谁知到了半夜，毛毛细雨突然淅淅沥沥了起来，接着雨点落在地上噼里啪啦，变成瓢泼大雨。
窗外一道闪电，紧接着一个炸雷，辗转难眠的陈孑然从床上跳下来，披上外套，去敲顾茕的门。
门开了一半，顾茕露出半个身子，头发上有水迹，看上去狼狈，表情依然淡定，问陈孑然：“有事么？”
“不是我有事，是你有事。”陈孑然想把门全推开，去看顾茕房间里的情况，顾茕用手抵着，不让陈孑然进去，各不相让。
陈孑然捂着嘴打了个喷嚏，顾茕想起今晚气温不到十度，怕陈孑然冻感冒了，一下子就松了手。
门被推开，顾茕屋里的狼藉展示在陈孑然眼前，果然和陈孑然料想的一样。
这间瓦房久不住人了，也无人修缮，天天日晒雨淋，屋顶盖的瓦片有很多都腐朽了，屋子里又是泥巴地，漏起雨来整间屋子都变成沼泽，找不到一个下脚的地方。
陈孑然再往顾茕床上看，所有的枕头被褥被卷起来放在暂且不漏雨的干燥处，而老旧发黑的床板已经湿透了。
顾茕运气不好，恰巧放床那处就是整间屋子里漏雨最严重的地方，滴滴答答一直没停过，看样子今晚都没法睡了。
顾茕面上这才泄露了一丝窘迫。
“你就打算这样睡觉？”
顾茕不语。
陈孑然道：“先去我宿舍挤一晚吧。”
顾茕睁大了眼睛。
当然不是睡一张床，陈孑然那张小单人床也挤不下两个人，陈孑然宿舍里有一张折叠床，是每年寒暑假陈安安回来给她睡的。把折叠床放平以后，房间里真正没有了下脚的地方，顾茕自己带过来的铺盖已经湿了，用的也是陈安安的铺盖，她摸黑躺下后，听着陈孑然真实的呼吸，不知怎么，眼眶突然热热的。
“阿然。”顾茕的声音在黑夜里沙哑而低沉，略微鼻息，压抑着什么。
久没听到过的称呼让陈孑然恍如隔世。
“嗯？”
“你怎么知道我的房顶在漏雨。”
“我刚来时也经历过一回。”
“你是怎么办的？”
“没怎么办，打着伞坐在屋檐下听了一夜的雨声。”
“冷么？”
“还好。”
陈孑然嘴里，还好就代表很冷。
顾茕现在的境遇已经比当初人生地不熟的陈孑然要好多了。
“睡吧。”陈孑然说。
……
顾茕房间里大部分物品都泛着潮气，第二天上午出太阳以后，陈孑然提醒她别忘了把屋子里的东西都搬出去晒晒，尤其是棉质品，山里湿气重，衣服被子很容易发霉，陈孑然还把自己晒被子的不锈钢晾衣杆借给了顾茕。
顾茕沉默地适应着山里艰苦的生活。
陈孑然料定她坚持不了一个星期，结果五天、十天……一个月过去了，顾茕还没走。
她似乎安于在深山里做着一份每天与垃圾堆打交道的工作，拿着微薄的工资，身上穿的也是周末下山时在大集上买的便宜货，二十五块钱一件的长T，十五块钱一条的裤子，没有版型，也不体面，但是耐脏，每天在垃圾堆里蹭得脏兮兮的，一搓就又干净了。
是的，顾茕开始自己亲手搓洗衣裳，还学着做饭，时常端出来黑乎乎的一碗，不知原材料是什么，顾茕一股脑盖在饭上，呼噜噜就扒下去。
她两腿外八形地蹲在门槛上的吃午饭，已经完全融入了山野，再看不出来原先是个金尊玉贵的大小姐。
她没想过要走，也没想过要和陈孑然有什么进展，安贫乐道，每天尽职于自己的一份脏臭不堪的苦活儿，只在下班时和陈孑然碰上了，不咸不淡地打声招呼。
陈孑然没课时在办公室里批改学生作业，偶尔脖子酸了转头看向窗外的操场，会看到顾茕戴着草帽的背影穿过操场，肩上还扛着一把大笤帚，动作娴熟。
要不是亲眼所见，没人能想象得出顾茕扛扫帚的模样。
其实不难看。
她身高腿长，单手扛扫把的背影看起来竟然还很帅。
此时六年级十几个学生正在上体育课，男孩调皮，脚下踢着个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就啤酒瓶子当足球玩，酒瓶子撞上了操场凸起的石块，哐当碎了一地，为首的男孩趾高气昂地冲顾茕的背影叫嚷：“喂，扫地的，过来把这里扫扫。”
顾茕扛着扫把回头，瞥了眼那黑瘦猴精的小男孩，又瞥了眼地上的碎玻璃，走过去，把已经碎了的酒瓶子扫进簸箕里，大片的碎块容易扫，只是有几块小碎片，躺在在干燥的黄泥地上就是不肯进簸箕，顾茕只好弯腰去捡。
为首的男生看她蹲下来，阴险地一笑，猝不及防掏出自己藏在身后的玻璃碎片朝顾茕脸上扔，还一边大笑，“看我怎么把这个丑八怪变得更丑！”
他自以为这是在同学面前博得喝彩的恶作剧，完全没考虑碎片万一扎进顾茕眼睛里会有什么后果，只对戏弄这个新来的怪物清洁工赶到好玩，预谋已久要整她了，想都不想就把碎片扔到顾茕脸上，陈孑然在办公室里脸色都变了，蹿起来跑到操场另一头，大喝：“你们在干什么！”
那几个调皮的男生见有老师赶来，立即四散逃跑，为首的黑瘦男生在逃跑之前还不屑地看了陈孑然一眼，心想又来了一个丑八怪，嘁，不就是个破老师么，拽什么拽，这回是她，下回就是你，等着吧，有你的好果子吃。
那群男孩一散，陈孑然立马心焦地也蹲下去，“你怎么样？”
“没事。”顾茕冲陈孑然笑了下，把右手背到身后。
那玻璃碎片朝顾茕飞来时，她躲闪不及，情急之下用手挡了，掌心被玻璃裂口割了一道，看样子应该流血了，她不想让陈孑然看见。
“什么没事！我都看见了！”陈孑然把她背在身后的手强硬拽过来，打开，掌心鲜血淋漓，看着都害怕，“这叫没事？顾茕，你脑子被门挤傻了？”
顾茕看她急得那样，眼里的笑意都遮不住了，低下头憋着偷偷笑了一声。
这是自从她来后第一次笑。
没办法，实在是太高兴了。
“亏你还笑得出来，看样子是真傻了。”陈孑然气得拿话噎她，“明天我就把本地的电视台找来，让他们报道一下，大名鼎鼎的顾总如今变成了傻子躲在穷山沟里，被一群小学生欺负，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顾茕抬头对上陈孑然的眼睛，忽然认真了：“我没觉得可怜。”
陈孑然被她乌黑的双眼弄得发懵，胸口有点难受。
陈孑然觉得她可怜。
看到那双手以后，尤其觉得她可怜。
曾经很漂亮的一双手，温润无瑕，一个月功夫，已经粗糙、长茧，就像任何一个劳动工作者。
这双手本应该拿笔、拿书，或者用来端红酒杯，在那个纸醉金迷的世界里和人觥筹交错、往来应酬，最不应该拿的就是扫把和簸箕，这是暴殄天物。
陈孑然眼睛发红，闷闷地把顾茕拉进宿舍，替她清洗伤口，给她上药，嘱咐她不要碰水。
然后两人就那么对坐着。
陈孑然听到了男孩骂顾茕丑八怪。
她替顾茕忿忿不平。
她见过顾茕漂亮的时候，明眸皓齿，花容月貌。陈孑然这辈子再没见过比顾茕更漂亮的人。
如今被人指着鼻子嘲笑她是丑八怪。
落到这等境地，全是陈孑然的功劳。
陈孑然愈发于心不忍，终于问她：“顾茕，你这又是何必呢？”
顾茕眼波流转，“什么何必？”
“为什么不去治脸？为什么要来这里？”
顾茕反问她：“你呢？”
“我什么？”
“为什么不去治脸，为什么来这里？”
“当老师是我一直的梦想，我喜欢这份工作，这里可以让我实现它。”陈孑然说：“顾茕，我自从进了这大山以后，才觉得找到了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我可以教学生读书，每天站在三尺讲台上，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都让我觉得愉悦，我不可能为了你放弃这份教书的工作，我也不喜欢属于你的锦衣玉食的人生，我宁愿以后的每天都在山里吃青菜白米饭也想当老师，你知道么？”
顾茕点头，“我知道。”
“所以我来陪你。”

第113章 我只偏心你
“你来陪我？”陈孑然忽然自嘲地笑了，“你能陪多久？我打算在这山里待一辈子，你也陪么？”
顾茕毫不迟疑，目光坚定，“陪。”
“别开玩笑了顾茕，你怎么可能在这里待一辈子。”
“为什么不可能？”
“你不属于这里。”
顾茕紧盯着陈孑然瞧了片刻，忽然凑近了她，包住她的手，逼她与她对视，眼眸深沉，“阿然，你觉得我属于哪里？”
陈孑然被她看得后颈一寒，身体向后仰了一寸，吞了吞口水，耸耸肩，“谁知道呢？宽敞明亮的办公室，富丽堂皇的宴会厅，阳光舒适的海边别墅……总之不是穷山沟。顾茕，山里生活如你所见的枯燥清苦，也许你能忍受一年、三年、五年……可是你知道道一辈子是多长？是三十年、五十年，是在这里老死，你到底想过没有？”
“想过，而且想得很清楚。”顾茕听完，乐了一声，“阿然，陈孑然，你走之后，我想了一整年，如果我没有想清楚，也不会巴巴地跑来。”
陈孑然觉得她的脑袋八成是坏掉了，想了一整年，就想出这么个不切实际的结论。
这一次严肃坦诚的谈话最终没有得到什么实质性的进展，顾茕油盐不进，不肯听陈孑然的劝解，陈孑然只好作罢，心想顾茕想在山沟里待一辈子，她家人未必愿意，顾家神通广大、手眼通天，早晚会再派人来把顾茕“羁押”回去。
什么时候来呢？陈孑然不知道，只好忐忑不安地等着，等顾茕彻底从自己世界离开的那天。
顾茕受伤的掌心不能沾水，晚上做饭的事就由陈孑然代劳了，陈孑然趁着天色尚早，上完最后一节课就连忙下山，到村口小卖部里拿那刀让老板给她提前预留好的肉。是下午给顾茕包扎完伤口就打电话嘱咐的。
调料不多，只有油盐酱醋，最简单的酱油烧肉，葱姜蒜爆香，放入切片的肉，煸出肥油，再下料酒、生抽、老抽，翻炒上色，最后加水，上大火炖。
调料简单，却肉香味十足，顾茕倒完最后一车垃圾后回到宿舍换了身衣服，出来，靠在厨房门口，外头看着守在灶膛边择菜的陈孑然，一个劲地笑。
陈孑然被她笑得不自在，有种被当场戳穿的窘迫，“笑屁啊。”
“阿然，你不是不爱吃肉么？”
“我……”陈孑然往灶膛里狠狠塞了一把柴火，负气道：“我烧给狗吃的。”
“什么狗？家养的还是野生的？”顾茕拿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帮她一起择菜，意有所指地问她：“我这样的行不行？”
“哼。”
“为什么不行？难道你嫌我不会叫？”顾茕屁股离了凳子，半跪半蹲在陈孑然腿边，两手搭着她膝盖，真像小狗一样，伸着舌头哈了几口气，然后“汪”的一声，让陈孑然愈发手足无措。
“这样行不行？汪……汪……”顾茕学着狗样儿，用鼻子蹭陈孑然的脖子，蹭得她忍不住直笑，顾茕却叹息起来，拇指摩挲在她腮边，张口，轻轻咬了她的下巴，“阿然，我想你都快想疯了。”
陈孑然猛地推开了她。
那碗酱油烧肉最终还是全部落到了顾茕的肚子里，顾茕恨不得连碗都舔干净了，吃完饭陈孑然洗碗，顺便把顾茕换下来的脏衣服一股脑全洗了，连内裤和胸衣都没放过，晾在屋檐下，随风飘着，让顾茕看得尴尬，“就堆着呗，等过两天我自己洗就行了。”
眼底藏不住的笑，陈孑然看了个精光。
第二天周六，陈孑然早上熬了粥，还做了个黄瓜炒蛋，又另外给顾茕留了一个白水煮蛋，顾茕起来得晚，陈孑然都吃完了，她才刚打着哈欠从宿舍里出来，陈孑然说给她留了早餐，顾茕发现她背上背了一根捆东西用的伸缩皮带，还穿着雨靴，看样子要出门。
顾茕问：“你去哪？”
“柴火快烧没了，上山砍点树枝回来，晒干了好过冬。”
“我跟你一起去。”
“你还没吃早饭。”
“那你等我一会儿，我吃饭很快的，十分钟……不，五分钟就吃完了，我陪你一起上山。”
山里蛇虫鼠蚁多得很，又陡峭，万一碰上蛇了，或者不小心踩在了悬崖边上，后果不堪设想，顾茕可不放心陈孑然一个人上山。
但这对于陈孑然来说其实没什么，她每个月都要进一回山，尤其秋天到了，树木藤蔓之间全是大自然的慷慨馈赠，各种城市里见不着的野果、树莓，下雨过后还会有蘑菇，拿回来煮汤，只需放几粒盐，滴两滴香油，简直鲜掉眉毛。
陈孑然让顾茕不用急，自己等她就是，顾茕仍然用最快速度吃完了早饭，换上雨衣雨靴，戴上斗笠，和陈孑然一起进山。
最近一个礼拜都没下雨，山上的野果经过阳光的充分照晒，已经全熟了，变红的变红，裂开的裂开，陈孑然刚进山没多久就发现一株藤状植物上吊着的一个个巴掌大的开裂野果，她停住脚步，用镰刀把藤上果实割了下来，自己拿一个，分一个给顾茕，说：“尝尝看。”
“这个能吃？”
“很好吃的，只有山里有，出了山就吃不着了。”陈孑然把果子外面那层壳捏开，露出里面雪白的肉，咬了一口，幸福地眯起眼睛，“好甜。”
顾茕也学着她那样，咬了一口，甜中带酸，酸酸甜甜的味道很清新，别有一种山野的滋味。
陈孑然拿着镰刀在前面开路，二人往大山里又走了一二百米，除了刚才那种叫不出名字的水果，还找到了只有拇指大的猕猴桃、熟透了像灯笼似的挂在枝头的野柿子、黄灿灿叫不出名字的果子，各有各的滋味。
顾茕不经问陈孑然：“你怎么知道哪些果子能吃，哪些不能吃？”
陈孑然笑着说：“跟村民上几回山就什么都知道了。”
顾茕发现陈孑然在山野里的那种自信，是以前从未有过的，好像这才是她的底盘，是她施展手脚的田地，在高楼林立的城市里她被束缚了手脚。
说是上山，也没走多远，大约一二百米的距离，陈孑然拿着镰刀砍那些已经枯死的树，或者树木的旁枝，都是结实耐烧的好木头，砍了一捆，刚弯下腰，顾茕已经先一步把柴火背在了背上，“走吧。”
“我背着吧，这个很重，而且山路难走。”
“不重。”顾茕把木头往自己背上颠了颠，“就是再加一倍我也背得动，我不认识路，阿然，你在前面给我开路。”
陈孑然只好带她下山。
只背一趟木头是完全不够烧的，顾茕又和陈孑然上山，背了几捆木头下来，来回几趟一个上午就过去了。
陈孑然去做饭，顾茕把背回来的木头摊在宿舍前的空地上晒干，陈孑然从厨房里看过去，只见顾茕头发里、衣服上，到处都沾着细小的枯草和树枝，再加上身上那拢共不到50块钱的行头，看起来就和这大山里的任何一个普通劳动人民无异。
陈孑然不厚道地笑了，想自己真是罪过，把好好的一个金贵小姐糟蹋成风餐露宿的农村媳妇了。
按理说顾茕就算再不济，也不会沦落到在大山里扫垃圾、拾柴火讨生活的地步，所以中午吃饭的时候，陈孑然又劝顾茕走。
顾茕耷着眉毛委屈极了，“阿然，你就这么讨厌我，不愿见我，非赶我走么？”
陈孑然说：“学校里现在缺老师缺得厉害，凭你的知识，一个人教五科也绰绰有余了，你为什么非得做最苦最累的活，难道好玩么？”
顾茕沉默了半晌，放下筷子，声音忽然低了：“我只是想知道，你以前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陈孑然听得发怔。
顾茕说：“阿然，你还记得么，我曾经说过，我要追你。”
“不靠任何人，也不耍手段，只靠自己追你，只用真心打动你。”
“可是我怕。”
陈孑然低着头，用筷子戳自己碗里的米饭，眼中神色不明，“你怕什么？”
顾茕说：“没尝过你受的苦，怎么知道珍惜。”
“我知道你是个心软的人，你喜欢我，你这辈子只能喜欢我，天长日久，总会被我打动，我怕我又不知珍惜，同样的错犯第三次。”
顾茕说：“阿然，现在我知道了。”
陈孑然抬起头来，“知道什么？”
“我抛弃你的那五年，原来你这么苦。”
陈孑然心口烫得发麻，手一抖，筷子掉在地上。
她的舌头抵着上颚，舌苔上是苦的，涩的，嘴里木然，一双眼泛着泪花看向顾茕。
“顾茕。”
“嗯？”
“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陈孑然扪心自问，她一不漂亮，二无才能，三不聪明，骨子里还懦弱胆小又自私，是个一无是处的人，根本不值得顾茕如此的偏爱。
“不知道啊。”顾茕撑着下巴，瞧着她笑，“阿然，我就是喜欢你，离不开你，想赖着你，从我十七岁那年我就喜欢你了，只是我蠢透了，没有当回事。”
陈孑然说：“顾茕，我再也不会像十八岁时那样奋不顾身地爱你了。”
顾茕说：“你会。”
“阿然，你就是一个奋不顾身的人，所以我知道，你还爱着我，可以为我去死的那种。”
“但是，我宁愿你爱自己多一点。”
“这一次，我想奋不顾身地爱你。”
陈孑然骂她自作多情，顾茕却笑得神采飞扬。
她们两个已经都是丑八怪了，大哥别笑二哥，再也没有了什么谁嫌弃谁不够漂亮的顾虑。顾茕爱陈孑然，不因为她脸上有道疤就不爱了，陈孑然也爱顾茕，但是顾茕站得太高了，高入云端，即使陈孑然把脖子仰断也无法企及，即使顾茕把她带上去她也会不踏实，会害怕，早晚有一天从云端上掉下来粉身碎骨。她能为顾茕奋不顾身，却不能和顾茕一起站在高高的云端。
既然如此，顾茕就主动下来，到陈孑然的身边来，让她安心。
陈孑然说：“顾茕，你真是天下第一号的蠢人，放着荣华富贵不要，竟然甘愿陪着一个一无是处的家伙。”
“我是蠢人，可你不是一无是处。”顾茕说：“阿然，别把自己看得太轻，你比全世界加在一起还要好。”
“你曾经说，希望自己在我心中独一无二的，阿然，从前我一直没有认真告诉你，你在我心中就是独一无二的。”
“独一无二，谁也无法胜过，谁也无法取代，阿然，人心都是偏的，从十七岁那年开始，我的心就偏向你了，这十多年里越来越偏，以后，我也只会偏心你。”
“你先别那么快相信我，等到我们七老八十的时候，再回过头来看看，我今天说的是否有一句假话。”
陈孑然一辈子的愿望，就是有个偏心她的人，只偏心她的人。
兜兜转转，那人就在眼前。

第114章 我的理想就是你
那之后，一直到月底都是大晴天。
这在山里是十分难得的，山中天气多变，有时早上出太阳，到了中午就开始下起雨来，天气预报十分不准，一连晴这么多天，实在难得。
顾茕这人仿佛自带幸运属性，有她的地方就有好运相随。
趁着天气好，陈孑然不嫌辛苦地把自己柜子里积压的衣服、被褥轮番撑出来晾晒，陈安安就快放寒假了，陈孑然希望她回来时盖的被褥穿的衣服都是充满阳光味道的。
顾茕有样学样，也支了根晾衣架，和陈孑然的并排着晒被子。
初冬的午后，阳光灿烂而不热烈，陈孑然和顾茕一人一张小板凳，在宿舍门前敞亮的空地上晒太阳，暖融的阳光快让人昏昏欲睡，小板凳坐着不舒服，顾茕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说：“要是一人一把藤椅架在院子里就好了。”
“美得你。”陈孑然笑话她，“有个凳子就不错了，你小心点，万一凳子塌了，你就等着坐地上吧。”
话音刚落，只听吱呀几声，顾茕屁股下面的板凳竟然真的应声而倒，板凳腿歪了，顾茕也一屁股坐在黄土地上。
啥情况？顾茕与陈孑然大眼瞪小眼，陈孑然捧腹大笑，“我说的没错吧。”
“谁知道这玩意儿这么不结实，我动几下它就散了。”顾茕无奈地拍拍屁股爬起来，“算了，改天下山买条新板凳吧。”
陈孑然忍住笑，把那条断了腿的板凳拿起来看看，“不要紧，坐久了卯眼松了，削一块木头片嵌进去就行。”说着返回自己屋子里，找了一阵，拿了把斧头出来，又从柴火堆里找出一截扁平状的木头，砍成拇指宽的木片，又把那条掉下来的凳子腿给钉了回去。
顾茕注意到，她拿斧子用的一直是左手。
因为她的右手当年车祸留下了顽疾，使不上力，干不了重活。
“好了。”陈孑然钉好了板凳，“试试。”
顾茕坐下去动了动，果然稳多了，“我不知道你还有这手艺。”
陈孑然淡笑：“在山里才学会的。”
“看来你是真的很喜欢在山里的生活。”
陈孑然低着头嗯了一声，笑容很满足，又有些羞于启齿似的，“这里……没人笑话我，也没人看不起我。”
不但不被看不起，反而还颇受人尊敬，陈孑然是难得的认真想留在大山里安心教书的老师，对学生又好，她教的那些班上没有不喜欢不爱戴她的学生，学生家长都是山里的农民，陈孑然走在路上，常有干完农活扛着锄头回家的学生家长笑着跟她打招呼，这让她很有成就感，她发现了自己能对这个世界所做的贡献，也一点一点建立起了对这个世界、对她自己的信心。
顾茕只看着她微红的耳朵尖，就觉心肠柔软，不自觉拉住了她的手，手指勾进她掌心里，一腔肺腑脱口而出，“阿然，我爱你。”
陈孑然睫毛狠狠地一抖，咬着嘴唇沉默了半晌，突然把自己的左手抬起来，伸到顾茕的眼前，“喏。”
“怎么？”顾茕几分诧异。
“刚才钉板凳，手被木头茬子戳了一下，出血了。”陈孑然垂着眼皮不敢看顾茕，嗫嚅着说：“好……好疼啊……”
陈孑然几乎不在人前喊疼。
没人疼的人是没资格喊疼的，喊给谁听？说出来倒让人笑话，索性就不说了，有多少疼，终究一个人也抗得下来。
但是现在陈孑然再不是没人疼的人，她有顾茕，顾茕亲口说了爱她，只偏心她，于是从此以后，陈孑然的一点点疼都能说出来，因为她知道，这世上一定有个人会在意她的疼。
顾茕把她的手摊在自己掌心里，果然左手的小手指上有一颗小血珠，此刻都已经结痂了。
顾茕唇边漾出一点笑，纵容似的，又含着微微的埋怨，在那粒伤口上舔了一下，“怎么不早说？”
电流般的触感顺着手指导进心脏，陈孑然有点慌张，抽回手说：“也……也不是很疼。”
心跳如雷，不知所措。
顾茕笑着要打趣她，忽然一个人远远地朝她们方向走来，顾茕深知陈孑然怕臊，收敛了神色。
来访者越来越近，陈孑然看清了，是她班上的一个学生的家长，“孙翔妈妈，你有事么？”
“陈老师，我是专程来找你的。”孙翔妈妈眼睛笑眯眯的，黝黑的脸上只有两排牙齿格外显眼。
“坐。”陈孑然把自己的凳子让给她坐，又去给她倒了杯水，“有什么事慢慢说。”
“当然是喜事，大喜事！”孙翔妈妈把装水的茶缸子放在地上，道：“陈老师，你看你年纪也不小了，一个人也不是办法，我三叔家儿子，今年二十六，还没对象呢，我三叔他们老两口愁得头发都白了，就想赶紧给这小子找个对象，我一想这不正好么，陈老师您也没对象，又都是谈婚论嫁的年龄，你有没有兴趣跟那男孩见一面啊？一块聊聊天吃吃饭，年轻人交交朋友蛮好的嘛。”
“这……”陈孑然没想到孙翔妈妈竟然是来给自己做媒的，一时说不出话来，半天才为难道：“孙翔妈妈，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女儿都上高中了，我实在没有结婚的打算，人家小伙子才二十六，我还是不要拖累人家了。”
“这我都跟人家说了，你放心，我三叔他们家都是讲道理的，知道你这个女儿是你好心收养的，不是你亲生的，人家不介意，说了品行好最重要，再说了陈老师，他二十六，你不也才二十九么？俗话说女大三抱金砖！我三叔一家人真不错，他儿子是个老实内向的好孩子，要不也不会都二十六了还没对象，你就见一面呗，不会吃亏的。”
顾茕在一旁听得脸都黑了，好家伙，感情是来给陈孑然做媒的，迫不及待想帮陈孑然找个老公呢。
顾茕气得牙根痒痒，没等陈孑然开口，直接讽笑着问孙翔妈妈：“这位女士，那男的要真是个好人，怎么可能二十六了还没对象？怕不是你故意隐瞒了他的什么疾病来坑陈老师的吧？”
“你……你这说的什么话？”
“当然是老实话，告诉你吧，陈老师早就有对象了，还没谈婚论嫁是因为对方工作不稳定，等稳定下来就领证，你叫你那个什么三叔一家趁早死了这条心，再去找别人，别来打陈老师的主意。”
“陈老师你有对象了？”孙翔妈妈狐疑地询问陈孑然。
陈孑然说有也不是，没有也不是，看旁边顾茕一副看戏的表情，剜了她一眼，才尴尬地对孙翔妈妈笑了笑，“呃……啊……是啊，有对象了。”
“嗨，陈老师你有对象早说啊，害我白跑一趟。”孙翔妈妈摆摆手，没有计较顾茕的恶劣态度，“那行吧，你忙，我回头跟我三叔说一声去，我还得跟陈老师你说声对不起啊，我不知道这事，你瞧瞧，闹了个大笑话。”
“没……没事的，孙翔妈妈你慢走，记得提醒孙翔写作业。”
送走了孙翔妈妈，陈孑然总算松了口气，回头看着顾茕抱胸站在原地嘿嘿地笑，她瞪着眼睛哼道：“我什么时候有对象了？我怎么不知道？”
“不就站在你面前么？”顾茕走过去，贴着陈孑然的胸口才停下，低下头来，小声地咬着陈孑然的耳朵：“怎么，你想反悔？”
陈孑然搂住了她的背，把脸埋进她的衣服里。
没有了精致优雅的香水味，身上只有阳光的气息，很温暖，让陈孑然的心都快化了。
该相信这个人么？
她放弃了一切，就为了守着一个叫陈孑然的平凡女人。
再没理由不相信她。
只是……
“顾茕。”
“嗯？”
“这对你不公平。”
“怎么不公平？”
“我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才进到这大山里来，你为了我放弃理想，值得么？”
顾茕笑了，抬起她的下巴颏，用鼻尖亲昵地蹭上去：“阿然，我的理想就是你。”
陈孑然眼睛里温热而湿润，无法自控地踮起脚尖，主动环上了顾茕的颈，吻上了她的唇。
熟悉的触感，熟悉的温度，熟悉的味道，不一样的是这一刻的安心，任何人也无法取代。
顾茕激动地揽住她的腰，扣住她的后脑勺，反客为主，几乎想把她按进自己的身体里。
“阿然，我爱你。”
“只爱你，只爱你……”
终于有人说爱她，而且是只爱她。
爱这个字太沉重，落地砸坑。
陈孑然的嘴唇都哆嗦了，哽咽着说：“顾茕，这话已经记到我心里去了，你不能再反悔。”
顾茕说：“我怎么舍得。”
陈孑然紧紧搂着她，心里仍有点小小的隐忧。
她相信顾茕爱她了，但是顾家迟早会找上门来，把顾茕接回去，到那时，她们该怎么办？
陈孑然只有埋头装鸵鸟，得过且过，与顾茕爱一日就算一日。
不想以后。
要是顾茕真回到顾家了，陈孑然也宁愿放弃当老师，跟着顾茕。
当理想和顾茕放在天平两端，托盘毫无悬念地往顾茕的方向倾斜。
陈孑然受过挫折，也放过狠话，说什么再也不会像从前一样爱顾茕了，却似乎没有吸取一点教训，原来顾茕在她心中的分量还是那么重，为了顾茕，放弃一切也情愿。

第115章 冬天里的第一场雪
十二月初，山里下了一场雪。
这是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雪。
下午陈孑然在教室里上着数学课，突然有个坐在窗边的男孩子把手伸向窗外，大喊了一声：“呀！”
惹得全班二十多个同学齐刷刷朝他看过去，陈孑然都被他吸引了目光。
“孙翔，认真听课，不许东张西望。”陈孑然板起脸来教训他。
男孩却道：“陈老师你看外面，下雪了！”
陈孑然一怔，视线转向窗外，果然，不到指甲盖大的雪花从天空中纷纷扬扬地飘摇下来，开始时不仔细看还看不着，不一会儿，外面就像风吹起了漫天鹅毛似的，地上也覆盖起一层薄薄的白。
“下雪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同学们集中注意力看这里。”陈孑然用冻得通红的手拍拍黑板，看着那些脸蛋冻得红红的小家伙们眼中露出的失望表情，心里好笑了一下，正正神色，说：“该学习时就专心学，等放了学，老师带你们堆雪人去。”
二十来个孩子立刻拍着桌子欢呼，被陈孑然压下来，耐着性子听课。
雪越下越大，到了傍晚放学十分，校园里全被白雪覆盖，那群憋久了的小家伙在陈孑然的带领下一窝蜂跑出教室，操场上没有遮雪的地方，陈孑然怕冻坏了他们，不许他们出去，拿一把铁锹，从外面铲了雪，堆在屋檐下，二十多双手你抓一把我抓一把，不一会儿在教室门口堆了一个丑丑的雪人，上下两坨不规则的大雪球，一个当脑袋，一个当身子，去黑板槽里捡了两根绿色的粉笔头当眼睛，又用一根长粉笔作鼻子，最后在鼻子下面画一道向上的弯线条，一个笑嘻嘻的丑雪人就做好了。
顾茕打扫卫生打扫到他们学校，正好在走廊上看到这么个丑雪人，被吓了一跳。她一眼就在孩子堆里发现了呵着白汽的陈孑然，再看她通红的手，走过去把自己的手套脱下来，套在陈孑然手上，“要玩也做好防护，怎么像小孩子似的？生了冻疮你不疼么？”
陈孑然像犯错的学生一样站在原地，乖乖让顾茕给自己戴好手套，才不好意思地说：“戴手套拿粉笔不方便，我一时高兴，就忘了。”
又问：“你把手套给我，你怎么办？”
“我皮糙肉厚，没事。”顾茕耸耸肩，瞧着陈孑然带她的学生堆的雪人笑：“这东西还丑萌丑萌的。”
“你别笑话我了，赶紧做你的事去。”陈孑然推了她一把，走近了两步，悄声道：“我中午炖了一锅汤在灶上，正好今晚打火锅吃。”
顾茕一听，立刻精神百倍，“好嘞，那我可要早点回去。”
从上次两人互表心迹之后，陈孑然也不避着她了，两人早晨一起起床洗漱，一起吃早饭，一起上班，又一起下课。
陈孑然做饭，顾茕就给她打下手，陈孑然在教室里上课，顾茕拿着扫把从她教室窗边路过，就站在墙边偷看她。
那么炙热的目光，亏顾茕还以为自己掩藏得很好，每回都看得陈孑然一颗心没了秩序地乱跳，话都结巴了，只好事后和顾茕埋怨：“你能不能别老在我上课的时候去偷看。”
“谁偷看了？”顾茕面不改色。
“你！”陈孑然气鼓鼓，“每天都偷看，还敢说没有？”
“胡说，我那哪叫偷看。”
“那叫什么？”
“我看我媳妇儿，那是光明正大地看！”顾茕说得有理有据，倒让陈孑然哑口无言，只好跺脚：“那也不许看！”
顾茕凑近了她耳边吃吃地笑，“怎么，难不成把你的心给看乱了？”
陈孑然脸红了个透，别过脸去不愿看她得意的笑容，偏被顾茕捏着下巴掰了回来，抵上了她的唇，边亲边退，最后给按在了墙上，把一双嘴唇吮得红艳艳。
不过那之后，顾茕果然没去打搅她上课，只是晚上下班之后抱怨，“你知道我一天见不着你都是怎么过的么？五脏六腑都快着火了。”
陈孑然笑话她：“又不是天仙，看了那么多年还没看够？就真是天仙也早就看腻了。”
“再看一百年也不腻。”顾茕警惕起来，“莫非你把我看腻了？”
陈孑然笑吟吟地挑眉，“难道你是天仙？”
顾茕大言不惭，“难道我不是？”
陈孑然对着她的脸端详了一会儿，不得不老实承认，“好吧，还真是。”
她心里，顾茕就是天仙，即使如今脸上一道疤，竟一点看不出丑，照样的明艳动人，回回看得陈孑然面红耳赤，又想看她又怕羞不敢看，转念一想，顾茕都已经是我的人了，为什么不敢看？看！于是托着腮，黑漆漆的眸子眼巴巴瞅着顾茕，把她看得心痒难耐，苦笑着忍受着甜蜜的折磨。
顾茕倒完陈孑然教室里的垃圾，回身时，陈孑然站在她身后，递了双崭新的灰色手套给她：“喏。”
顾茕眼底热切了起来，双手接过，呼着热气问陈孑然：“给我的？”
“这么冷的天，你总不能没手套戴吧。”
“你自己打的？”
陈孑然微微红了脸，“少啰嗦，戴就是了。”
“什么时候打的，我都不知道。”顾茕把手在自己衣服上蹭了又蹭，也只舍得在外面比着五指试试，怕手上的泥污把陈孑然亲手给她织的手□□脏半点，又轻轻蹙起眉来，“你白天要上课，晚上还要备课，还得挤出时间给我做这个，晚上还睡不睡觉了？难怪最近脸上老是挂着黑眼圈，问你你又不说，我还以为……”
顾茕突然咬住了嘴唇，声音低下去。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
她还以为陈孑然又做哪些噩梦，闹得睡不好觉了。
陈孑然被她说得臊了，没好气道：“你不喜欢就还给我。”说罢伸手过去抢。
顾茕眼疾手快地把手往后一伸，陈孑然没留神，脚下一绊，直接摔在了她身上，顾茕稳稳接住她的腰，笑声氤氲在胸腔里，“谁说不喜欢？我爱到心眼儿里了。”
又让陈孑然好像怀里揣了窝小兔子似的，红着脸说不出话来。
顾茕把手套放在自己贴着心脏的怀里仔细收藏起来，推着垃圾车往学校外面走。
陈孑然帮着她一块推车。
雪地里两排整齐的车辙，后面跟着两双步调一致的脚印，陈孑然回头瞧了瞧，只觉这两对脚印说不出的般配，停下来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头，想把这雪地里的脚印拍下来，顾茕也不催促，不紧不慢地在她身后等她。
正巧一个六年级的男生慌里慌张跑了出来，大喊：“陈老师！陈老师你快去看看吧！”
陈孑然脸色骤变，收起手机忙问：“怎么了？”
“范浩轩……范浩轩他一个人趴在教室里哭呢！”
“怎么回事？放学了不回家，为什么坐在教室里哭？”
“昨天的数学测验试卷发下来了，他不及格，说不敢回家，怕他爷爷拿棍子打他。”
陈孑然一听，神色凛然，回头对顾茕说：“你先去吧，我去看看学生怎么回事，待会儿事情解决了之后直接回宿舍，菜都放在厨房里，你如果饿了就先弄饭吃。”
“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陈孑然跟着来报信的学生跑回教学楼的方向。
顾茕看着她笑笑，继续推着垃圾车去倒垃圾。
陈孑然不知道范浩轩是谁，她去年教六年级，今年不带六年级了，教的都是低年级的课，不过学生有困难，陈孑然这个做老师的事绝不可能袖手旁观的，即使那不是她班上的学生，她也对他负有责任。
走进了六年级教室才发现，原来那个范浩轩就是当初往顾茕身上砸玻璃，被陈孑然呵斥走的人。
那日走后，范浩轩自觉在“小弟”面前失了面子，回去之后越想越气，一定要给陈孑然一点颜色看看，预谋已久，憋着劲儿要整得陈孑然知道他不是好惹的才作罢。
范浩轩知道陈孑然一个人在学校宿舍里住，又没个亲人，就是失踪一晚上也没人知道，于是找了个懦弱胆小的男生把陈孑然骗到教室里来，等陈孑然一进教室，他的躲在门后面的小弟趁机把门一关，让陈孑然无处可逃，几人先在陈孑然口袋里摸出了手机，然后用事先准备好的绳子把陈孑然手脚一捆，再用手掌宽的透明胶带在陈孑然嘴上缠了好几圈，让她叫都叫不出来。
六年级的小子已经很有力气了，又是几个人趁陈孑然不备偷袭的，陈孑然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们绑了起来，几人嘿嘿笑了几声，为首的范浩轩笑着蹲下，拍拍陈孑然的脸：“丑货，老子早就看你不顺眼了，就你还来教训老子呢？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今天我们是给你个教训，再有下次，就不止给你锁一晚上这么简单了。”
陈孑然眼眶张大，瞳孔收缩，眼里充满恐惧，唔唔了几声，就被那几个小子连拖带拽地弄进了教室后面空置不用的旧柜子里，用不知从哪儿找来的一把自行车锁给锁上了。

第116章 还好你来了
陈孑然有幽闭恐惧症，除了顾茕外，没人再知道。
这是幼年时期的惨痛记忆遗留下来的病根。
陈孑然不怕黑，如果是明亮的空间，那么即使狭窄也不太惧怕，但是黑暗而封闭的狭窄环境，简直是用一根绳子勒住了她的咽喉，让她呼吸几近断绝。
物理环境收缩得越狭小，黑暗的势力就越蔓延，直到无边无尽，就像一个能吞噬一切的黑洞。
陈孑然被绑着手，绑着脚，还被透明胶带缠紧了嘴巴。喉咙里声嘶力竭的吼叫，脑门涨得通红，眼珠子都快爆裂出来了，最终弄出来的动静也不过嗯嗯几声，隔着锁紧的柜子门，隔着锁紧的教室门，隔着二十多米的操场，想呼救根本不可能。
双腿蜷缩着躺在漆黑狭窄的柜子里，刻在记忆深处的可怕经历让陈孑然不停地冒冷汗，无处可躲的黑暗、嗓子喊得沙哑流血也无人回应的孤独，手指抠破了也无法逃离的恐惧，让陈孑然的身体开始不住地打寒颤。
放我出去。
陈孑然用肩膀往柜子门上撞。
让我做什么都行，怎么样都好，只要能放我出去。
能动作的幅度很小，前后不超过十公分，柜子门外面的搭扣又太结实，除了挂在搭扣上的大锁头摇晃了几下，给了陈孑然一点反馈以外，这几下撞击杯水车薪。
放我……放我出去……
周围全黑的狭小环境让陈孑然狂躁起来，肩膀撞不开柜子，那就用头去撞。
咚——
一下、两下、三下……
额头红肿得发亮，很快颜色开始触目惊心，可是陈孑然不觉得疼，她像一只被关进透明玻璃罐里的飞蛾，不顾一切想冲破阻碍飞到外面的世界去，哪怕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
没有用。
她的力量在坚固的钢铁面前不值一提。
谁来救救我？
陈孑然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大量泪水，完全控制不住地从眼眶里滚落下来，她的嘴被封死了，她心里的大声呼救没人能听到。
救救我……救救我吧……
陈孑然绝望地、不知疲倦地用自己的脑袋撞着柜子门，体力在流失，撞击的力量也越来越微弱。
谁能救我？
陈孑然眼前模糊而黑暗，她渐渐撞不动了，头靠在柜子门上。
好像从来没有得救过。
从小到大，没人救过她，没人听见过她的哭喊嘶嚎，她渴望的救赎从来没有出现过。
陈孑然心中一片黑暗，突然，只觉深处透出了一点亮光。
这一点亮光微弱而坚定，让人不可忽视，在茫茫无境的黑暗里闪耀。
不，不是没被人救赎过。有一个人曾经救过她，在无尽的黑暗中抱着她低声安慰，把她拉出了黑暗里。
那个人是谁？
她的名字呼之欲出。
“顾……”
“顾茕……”
陈孑然在心里默念，突然间，心里的那点光亮被放大了，驱散了所有黑暗，她的心脏哆哆嗦嗦地开始回暖，不停地念叨起那个名字，“顾茕，顾茕，顾茕……”
一声接一声，她的心里一直藏着顾茕留给她的一点火种，这时候足够照亮她，让她克服黑暗的恐惧。
顾茕，再救我一次吧，求你。
……
顾茕倒完了垃圾，把垃圾车推回原处，回到宿舍后，发现陈孑然还没回来。
大概还在教室里做学生的思想工作。
她就是这么个人，学生就是她的心头肉，只要听说学生出事，她提心吊胆得连饭都吃不下。
虽然陈孑然提醒过顾茕不用等她，自己先吃，可顾茕怎么可能真就不等她，没了她，顾茕照样也吃不下饭，于是顾茕洗了手，换了身干净衣裳，返回教学楼里找她，想着顺便还能早点把那个不敢回家的学生劝回去。
这所学校如今只有不到一百个学生在就读，平均下来每个年级不到一百人，一个年级一间教室，所以很好找。
此时外面已经黑透了，顾茕出来得匆忙，没拿手电筒，想着陈孑然在六年级教室里，一定开着灯，循着光亮走过去就行了，却发现六年级的教室门是紧锁的，从窗户里看进去，教室里黑黢黢一个人影也没有。
奇怪，去哪儿了？
顾茕心里开始担忧了起来。
她没有多待，赶紧回宿舍找出手电筒，下山挨家挨户地问。
山村里本就走得没剩多少户人家了，家里有孩子念小学的就更少，顾茕挨着问下去，那些家长们都知道学校里的陈老师不见了，纷纷自愿打着手电筒帮忙找，帮忙的人多，顾茕很快找到了一个上六年级的学生，问他今天他们班有没有一个测验成绩太差不敢回家，只好躲在教室里哭的学生，知不知道他名字。
“我们班今天的确有测验，可是没人哭啊，题目挺简单的，连最差的学生也及格了。”
顾茕心咯噔一下，坏了，陈孑然八成被人整了。
她脑筋灵活，很快想到了之前在操场上耀武扬威的一个小混球，当时看在陈孑然的面子没跟他计较，那小混蛋临走时还骂骂咧咧的，眼睛里有些恶毒的意味，肯定早憋着劲要整陈孑然呢。
锁定了目标，顾茕立刻把那小崽子的样貌详细跟学生描述了一遍，问他认不认识这个人。
学生犹犹豫豫地说：“你……你说的这个人，好像是我们班的范浩轩。”
就是这个人！顾茕想起来下午放学时听那个报信学生嘴里念叨的也是这个名字。
“你知道他家住哪儿么？或者你有没有他家里人的联系方式？”
学生犹犹豫豫地不愿说，一旁的学生家长也把自家孩子往身后一护，表情不大自然，“顾老师，实话告诉你吧，这小孩我们也听说过，小小年纪就是个混子，我们孩子明天还要上学，也怕被他欺负，他家就住在半山腰一棵大槐树底下，你还是自己去找吧，可千万别说是我们孩子说的。”
“知道了，谢谢你。”顾茕马不停蹄地赶往村民给的目的地。
路上又遇到好几个漫山遍野找人回来的村民，一交换情报，都没有陈孑然的下落，大家都急了，有个最快的说道：“该不会天黑不小心踩空了，掉下山了吧？”
“呸呸呸！你个乌鸦嘴别胡说！”
顾茕对众人道了谢，说：“你们也辛苦了，先回去吧，我再往山下找找。”
说着一个人独自下了山，找到了大槐树底下的那户人家，三间大瓦房，中间堂屋里一家人正围坐吃饭有说有笑，叫范浩轩的小崽子也在，顾茕想到陈孑然现在下落不明，这混球还能没心没肺地和家人说说笑笑，眼睛里漆黑又冒火，踹开院子的铁门就冲了进去，走路带风地进了堂屋，一把把范浩轩从凳子上揪了下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把你们陈老师弄哪儿去了？”
“你快放手！你是谁？大晚上敢冲到我家里来打我儿子，操=你娘个狗日的你不要命了？”坐在范浩轩旁边的一个中年男人站起来，撸着袖子要与顾茕扭打。
范浩轩家里一大家子人，除了父母，还有爷爷奶奶，都站起来围住顾茕。
顾茕把范浩轩往地上一扔，冷笑：“你儿子连学校里的老师都敢欺负，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你趁早告诉我你把你们陈老师弄哪去了，现在怎么样了，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们一家五口人给她偿命！”
她说着竟然笑起来，只是眼睛里的残忍，像野兽一样，再加上脸上一道骇人的伤疤，配合阴鸷暴烈的皮笑肉不笑，让人难免把她和那些杀惯了人不在乎人命的法外狂徒联系起来，五个人对一个，范家人竟生生打了个哆嗦。
范浩轩的父亲踹了自己儿子一脚，啐道：“小兔崽子，我就知道你又在外面给我惹是生非，你欺负同学也就算了，现在连老师都敢欺负？你把你们陈老师怎么了？你还不快说！”
范浩轩心里还为自己恶作剧成功得意洋洋呢，见这个阵仗，到底怂了，肩膀抖了抖，懦弱地说：“我……我们几个同学开玩笑，没把她怎么样……”
“你还撒谎！想老子打死你是不是？”
范父的一个巴掌正要扬下来，范浩轩急忙抱着头大喊：“她被我们所在教室柜子里了！我们打算明早就把她放出来，没想怎么样！”
顾茕眼珠子骤然发红，顾不得和他们发狠，拔腿就往山上学校里跑。
他们把陈孑然锁柜子里了……
顾茕的心快要裂开，用最短时间跑回学校，喘着粗气把上了锁的六年级教室破门一脚踹开，开了灯，只见教室后面的角落里，一个落满灰尘的旧柜子断断续续地摇晃，还能听到柜子里微小沉闷的撞击声……
顾茕的心狠狠一抖，大步走过去，随手抄起一把椅子，照着那柜子门一砸，把门锁连同搭扣一起砸下来，柜门应声而开，被捆起来的陈孑然顺势滚了出来。
“阿然！”顾茕双膝狠狠砸在地上，跪坐着把陈孑然抱进怀里，哆哆嗦嗦地解开陈孑然身上的绳索，却不敢撕她嘴上沾的胶带。
时间太久了，猛地撕下来，顾茕怕陈孑然疼得受不了。
陈孑然双手才刚被松开，就两只手死死地环抱住顾茕，把整个人埋进她的怀抱里，流着泪不愿意出来。
“对不起……”顾茕眼眶湿润，也搂紧了她，深深自责：“对不起，我来晚了。”
陈孑然说不出话来，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不晚，一点都不晚。
还好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第117章 你是我的人
陈孑然被吓怕了，从钻进顾茕怀里的那一刻，整个人就像八爪鱼似的缠在她身上，手脚并用，脑袋往顾茕胸口上拱，说什么也不从她身上下来。
她整个人就像冻坏了的鹌鹑似的瑟瑟发抖，顾茕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胸口被她拱得，里头一颗心都要揉烂了。
顾茕鼻头发酸，在她耳根边呼出热气，“没事了，阿然，没事了……地上凉，咱们先回家去。”
她正要扶着陈孑然站起来，刚搭上陈孑然的手肘，只因为向外用力的动作像极了把陈孑然往外推，顾茕感觉陈孑然身子一僵，接着往她臂弯里钻得更厉害了。
顾茕没法子，只好穿过陈孑然的膝盖弯，打横把她一抱，抱回了自己宿舍。
陈孑然矮小，又干瘦，抱起来只有一把骨头，轻飘飘地掂在手臂上，硌得顾茕手疼，心疼，把她小心抱到自己的简陋单人床上，陈孑然依旧不肯松手。
陈孑然轻轻摇了摇头，那意思是让顾茕别走。
“我不走。”顾茕轻声道，“阿然，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才回到你身边，怎么会走呢？就算你拿棍子打着我走，我也不走。”
陈孑然不信她的，细瘦的手指攥紧了她的衣角。
“我真不走。”顾茕耐心地安抚她，“我去打盆热水来，帮你把胶带弄下来。”
陈孑然抬头，一双红得可怜的眼睛，巴巴瞅着顾茕，满心满眼全是依赖，把顾茕心都融化了，语气更温柔得让人溺死在里头：“直接撕太疼了，说不定还会过敏。”
陈孑然热切的目光仍然黏在她身上，犹豫了一会儿，拽着她的衣角，从床上爬下来。
“你要和我一起去？”顾茕询问。
陈孑然点点头。
顾茕笑了，把陈孑然拽在她衣服上的手摘下来，包在手掌里，和她十指交握，“那就牵着我的手吧，好不好？我握着你，我安心。”
陈孑然眼眶湿润地眨巴两下，用力点点头。
打了热水，拿了剪刀，顾茕总算是把陈孑然嘴上缠了好几圈的胶带给弄下来了。
粘了太久，不管再怎么动作小心，陈孑然嘴角到底是红了，她刚一能开口说话，就又结结实实抱住了顾茕，孩子似的哇哇大哭，一边嚎啕，喉咙里一边含糊不清地鼓弄什么话出来。
顾茕没听懂，只是五脏都被陈孑然的哭声揉得又酸又疼，拍着她的背，也用哄孩子的语气哄她：“阿然不哭，我在这儿。”
“你……你哪儿也不许走……”陈孑然哭得声音一抽一抽的，“顾茕，我曾经都打定主意不和你在一块儿了，你又跑来……你既然来了，就再也不许走了，不管你爸还是你妈来，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放你走……呜……”
才说几句，戳中了伤心处，愈发哽咽。
顾茕听她声音又湿又哑，呜呜哇哇又哭又嚎地说了这一段，一边心疼一边想笑，皱着眉把她当宝似的抱着，反问：“谁说我要走？我既然来了，就打定主意不回头了，我才不走呢。”
“你爸……你妈……顾家迟早要来人，迟早要把你弄走！”陈孑然俩眼睛哭肿了，桃核似的顶在脸上，本来就是单眼皮，这么一挤，原本还算漂亮的黑眼珠都看不见了，眼睛只剩下两道缝，拧着眉毛恶狠狠道：“谁来也不许把你抢走！你是我的人了，以后都要归我管！”
“归你管，都归你管。”顾茕笑容从嘴边溢散。
陈孑然一下泄了气，央求她：“顾茕，你别走，别抛下我一个人……”
“这么舍不得我么？”
“我不能没有你……”
带着哭腔的一句话，在顾茕心口上一记重凿，她的嘴唇哆嗦，连话都不会说了：“阿然，你……你说什么？”
“顾茕，我不能没有你……”
话音未落，顾茕已经把陈孑然压在单人床上，压下去亲她，一手把她腕子压在枕头边，另一手小心翼翼地护住她的脑袋。
光秃秃的红砖墙，撞上去可疼呢，陈孑然的额头上红肿未退，已经看得顾茕心揪了我。
陈孑然高高地扬起脖子，把自己主动送给顾茕亲，唇齿间的辗转纠缠，顾茕眼睛里也有热热的水珠滴落下来，颤声回应陈孑然：“我不走。阿然，我守着你。”
这一刻顾茕等了太久了，这会儿也有点控制不住激动的心情，泪眼汪汪地去亲陈孑然，两人连体婴似的抱在一起，窝在小单人床上，彼此的心跳声咚咚的，顾茕还在意犹未尽地轻啄陈孑然的眼睑、鼻尖、耳廓。
陈孑然顶着肿眼泡看看顾茕也红通通的眼，腮边挂着泪，噗嗤一乐，说：“你怎么也哭了。”
“我心里难受。”顾茕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上，“阿然，我这里又疼又痒，又难过又高兴，快难受死了。”
“别难受。”陈孑然凑上去亲她的心口窝，“顾茕，我不疼，也没受什么伤，你别难受，你只要高兴就行了，你一难受，我的心里也疼得厉害。”
这些话都是从前陈孑然决计不会说出口的。
今晚两人的心都像对方敞开，热辣辣的也顾不了许多了，赤子一样的热忱，陈孑然索性把自己的心里话全说出来：“顾茕，我不想看你难过，我……我喜欢你。”
“顾茕，我爱你。”
顾茕心口突地窜出一股热浪，横冲直撞，流遍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发起热来，她眨了两下眼，忽然抱紧了陈孑然，把自己的眼睛抵在她的肩窝上。
然后眼泪就汩汩地流。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皇天不负有心人，顾茕坚持了这么久，努力了这么久，守候了这么久，一腔付出，今天终于收获了最丰甜甘美的果实。
“我也爱你，阿然，我也爱你，我离不开你了，你知道么，看不见你，我的心就疼，只有在你身边守着你我才能好。我怎么舍得走呢……”
二人抵死拥到后半夜，泪水断断续续都没停过，也不知哪来的那么多眼泪，好不容易干了，对视一眼，又忍不住抱头无声地哭，都有种苦尽甘来的感觉，心想哭吧哭吧，今天哭够了，把从前的纠结伤心都哭尽了，以后两人在一起，就是数不尽的好日子，她们才三十岁，美满的日子还长着呢。
太不容易了，一路走来磕磕绊绊，伤害过对方，抛弃过对方，还好顾茕也是个撞了南墙不回头的人，她们才能重新相拥。
陈孑然不愿一个人回自己的宿舍睡觉去，赖在顾茕床上不肯走，顾茕擦干眼泪笑笑，给她重新打了一盆热水来，沾湿了毛巾给她擦身，脱了大棉袄，脱了厚毛衣，最后只剩一件贴身的老式秋衣，款式很土，因为穿了很多年，料子变得极亲肤柔软，顾茕撩起她的袖子来给她擦胳膊，温热的水滑过皮肤，痒痒的，陈孑然侧卧着看向顾茕，通红的眼睛弯起来，咯咯笑。
顾茕擦着擦着，心猿意马，被她笑得心口乱撞，把毛巾往盆里一扔，蹬了鞋子爬上床去，压着陈孑然又亲。
混乱中胡乱扯开了外套，扔在地上，不一会儿衣服也渐渐单薄了，扔了一地，然后反手掀起棉被将两人一蒙，连头都罩起来。
陈孑然脖子向后仰到了极致，睫毛在空气里乱颤，抠着顾茕的肩，留下五道深深的红印子。
顾茕咬着她的耳朵，声音带着让人醉了似的蒸腾热气，问她：“阿然，还记得你曾经说的话么？”
陈孑然张大嘴，喉咙上下滑动了一下，“什么话？”
“等你当了老师咱们就在一起。”顾茕勾着嘴角笑，“现在该兑现诺言了。”
陈孑然眼睛一片迷蒙，努力睁开，看着顾茕的脸，也露出一个笑，“那就来吧。”
十来年没做过的事，早生疏了，顾茕一直很小心，生怕弄疼了陈孑然，倒是陈孑然自己心里跟猫爪子挠似的，主动勾着她的颈，哭着闹着先要了顾茕，猴急的毛崽子似的。
顾茕一边爽一边想，要么人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呢，谁能想到陈孑然竟然也能有大着胆子先把她吃干抹净的一天？
后来就没心思胡想些别的了，只顾把陈孑然压在怀里闷哼。
再后来，陈孑然清晰地回想起了顾茕十八岁时的厉害，小声啜泣，咬着顾茕的肩膀嘤=咛，眯着眼迷蒙地说不要了。
身子弓成了虾米，连脚趾都蜷缩起来。
又被顾茕展开。
顾茕勾了下她的耳垂，低低地笑：“晚了。”
折腾了一夜没睡，学校周围没有人家，只有宿舍里住了她们俩，怎么闹腾也不怕有人听见，凌晨四五点的时候，顾茕终于放过了陈孑然，餍足地舔舔嘴角，搂着她温存。
陈孑然感受着顾茕的温度，困得眼皮像挂了秤砣似的，仍舍不得睡觉，靠着她的肩膀，迷迷糊糊地跟她说话。
“顾茕，我告诉你个秘密。”
顾茕喉咙动了动，卷着她的一缕头发，“什么秘密？”
“我今天被锁在柜子里的时候，一点也不怕。”
“这么厉害？”顾茕闷着笑哄她，“为什么不怕？”
“因为我一直想着你，想着你，就觉得周围亮堂堂的，黑暗被驱散得一干二净。”陈孑然憨笑，“顾茕，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说着说着，终于抵不住困意，打起了小鼾。
顾茕捧着她的脸用力亲了一口，搂着她睡觉。

第118章 最划算的买卖
第二天一大早，陈孑然还在沉睡，顾茕已经先她一步起来，蹑手蹑脚走出了宿舍，带上门，才打电话，小声地为陈孑然请了假，把昨晚陈孑然被学生绑架的事简要跟校长说了，又说陈孑然因为这事受了惊吓，患了伤风，又发烧又呕吐，病得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校长如临大敌，忙说让陈孑然安心养病，又再三保证一定会给陈孑然一个妥善的交代。
挂了电话，顾茕哼着小曲儿去厨房给陈孑然弄早餐，她虽只睡了一两个小时，竟比往日都要精神抖擞，外面的寒风也不让她冷，只觉神清气爽。
顾茕没有做饭的天分，厨艺不见长进，所谓做饭就是把食材弄熟的水平，最拿手的是鸡蛋面，因为最简单，几乎不需要厨艺。
陈孑然昨晚就没有吃东西，又体力消耗巨大，顾茕给她下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青菜鸡蛋面，端到宿舍里，陈孑然还拱在被子里好梦，半张脸都埋进去，只露出一个乌黑的脑袋，让顾茕越看越爱。
顾茕把面条放在桌子上，坐在床边摇了摇她的肩膀，“阿然，起来吃点东西，吃完了再接着睡。”
“嗯……”陈孑然皱着眉毛，在被窝里扭了几下，惺忪地问：“几点了？”
“还早呢，才七点四十。”
陈孑然一听，眼睛瞪得跟牛眼似的，差点没从床上跳起来，“糟糕！要迟到了！”
“别慌，我已经给你请过假了。”顾茕怕她着凉，忙拿了棉袄给她披上，“既然醒了就先吃面，吃完了继续睡，昨晚累坏了吧？”
陈孑然眨眨眼，迷茫地望着顾茕，想起昨晚，脸登时一红，低着头，才发现自己两条腿酸得厉害，不由得拢了拢，羞于启齿。
顾茕瞧她暴露在空气里的红耳朵就知道她准害羞了，低笑一声，转身去拿了一本16开的杂志垫在被子上，又在杂志上垫了一条旧毛巾，把面条端过来给陈孑然吃。
陈孑然肚子咕噜一声，显然是饿坏了，吸溜着吃下去一大碗，连面汤都喝得一干二净，顾茕笑话她：“这下可省事了，连碗也不用洗。”又问她：“吃饱了么？锅里还有，再给你盛一碗？”
陈孑然摇摇头，把碗递给她，“饱了。”
顾茕倒了杯水给她漱口，让她躺在床上继续睡。
谁想到陈孑然躺下之后突然说：“我一个人，睡不着。”
顾茕愣了一下，笑了，“等我洗了碗，来陪你一块睡。”
顾茕把锅里剩下的面条捞吃了，麻利地洗碗刷锅，不到三米远，她一路从厨房小跑回宿舍，打开门，果然看到陈孑然睁着黑漆漆的眸子在等她，顾茕搓搓手，脱了衣服就钻进被窝里，两人把一张小单人床挤得没点空隙，非得抱得严丝合缝才能塞得下。
“你也请假了？”陈孑然窝在她胸口上问她。
“是啊，我跟校长说你感冒了，我照顾你一晚上，结果我也被传染了。”
陈孑然抿着嘴乐：“瞎说八道。”
“管他呢。”顾茕满不在乎，“反正校长信了。”
一觉睡得死沉，连校园里的上下课铃声都没能将二人吵醒，下午两点多，总算睡饱了，陈孑然和顾茕一道起床穿衣。
顾茕身体好，不怕冷，仅着单衣站在床边穿衣服，把温暖的床让给陈孑然。
陈孑然怕冷，在被子里磨磨蹭蹭地先把袜子穿上，一边穿一边看顾茕。顾茕那件秋衣领口很大，长发往身前一撩，陈孑然就看到了她后肩上深红色的五条指痕，都是自己的杰作。
陈孑然面上发烫，心虚地移开眼，想到昨晚，怪臊的。
却又心痒难耐，蠢蠢欲动。
那么白的肩，五道指痕刻在上头，更显出楚楚可怜的风情，让陈孑然有点口干舌燥。
午饭也吃得简单，又是一人一碗面条，趁着天气好，顾茕从自己宿舍里搬了张折叠式的竹藤椅出来，放在院子里，又拿茶缸子给一人倒了一杯茶，说是晒太阳。
陈孑然笑着问她：“哪儿弄来这么一把好椅子？”
“上次晒太阳的时候想起来，就买了，坐着这个晒太阳不是比一张小板凳舒服多了？”
陈孑然说：“可惜只买了一张。”
顾茕狡黠地笑：“故意只买一张。”
陈孑然不解地看她。
顾茕坏笑着解释道：“咱俩坐一张就够了。”
看着陈孑然脸红，顾茕大大方方靠在椅子里，支着胳膊拍拍自己胸前留出来的半边空位，“瞧，还剩这么多不够你坐的？快来。”
□□，太羞人了，陈孑然想动又不敢动。
顾茕耷拉着眉毛扮可怜：“阿然，你就这么不愿让我抱抱你么？”
陈孑然心一横，豁出脸皮也挤了进去。
顾茕把人一搂，脚尖用力蹬了下地，那张藤椅就晃晃悠悠前后摇了起来，跟婴儿床似的，又有太阳晒着，昏昏欲睡。
把身上晒暖之后，陈孑然忽然对顾茕说：“顾茕，我昨晚说的那些话都是认真的。”
顾茕笑：“你昨晚说了好多话呢。”
陈孑然说：“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
她为了表明自己的认真程度，特意坐了起来，看着顾茕的脸，“我说了你是我的人，我不让你走，就是不让你走，顾家来抢你，除非从我尸体上跨过去，你知道么？”
“呸呸呸，说这么不吉利的话，还好是下午，不作数。”顾茕往地上呸了几声，把陈孑然捞回来抱着，轻笑：“我说过我不会走，阿然，你在担心什么？”
“我担心顾家和我抢你。”
“怎么会呢？我来之前都和我爸妈说好了，他们也都同意我和你在一起不回去了，不然我能这么容易跑出来找你么？我妈硬生生给我关了一年，我逃跑了好几次都被她抓回去，如果她不松口，我也跑不出来。”
“真的？”陈孑然瞪她：“你怎么不早说？”让她提心吊胆了这些日子，生怕她走了。
“你也没问我啊。”顾茕满脸无辜，又见陈孑然气呼呼撅着的嘴唇，心痒地捞着她的脖子把她按下来嘬了一口，才跟陈孑然娓娓道来。
原来顾茕被温夫人关了一年，后来又被顾若救了出来，顾茕在顾若那里调养身体时，顾和远帮着做温夫人的思想工作，顾若又给顾和远发了好多有关顾茕的身体健康状况检查报告，温夫人醉心权势，到底也心疼女儿，见顾茕被关了一年照样的死心眼，终于也有点泄气了，态度软和不少，等到顾茕养好了身体，又去找温夫人促膝长谈了一次，这回顾和远也在，顾若和姜新染也在，几人签了一份协议，顾茕自愿放弃公司继承权和决策权，只保留股份，而顾若则保证顾和远百年之后不会为难温夫人，让她安享尊荣。
当然中间还有许多你来我往讨价还价的细节，总之，顾茕终于能和陈孑然在一起，再也不怕母亲在背后使绊子了。
顾茕的话让陈孑然安心，陈孑然又问她日后的打算，顾茕让陈孑然等等，她自己回宿舍翻找了几分钟，找出个教师资格证书来，翻开一看，赫然写着顾茕的名字。
“哪儿来的？”陈孑然惊奇。
“来之前考的。”顾茕说，“下个学期开始，我也是学校里的正式老师了，阿然，以后咱俩是同事，你可要多多关照。”
陈孑然把教资证还给顾茕，感叹道：“顾茕，我从前常说，不属于我的我不要，现在才明白，后面还有一句。”
“什么？”
“该是我的，我也绝不放手了。”
顾茕笑着问：“那现在我算是你的人么？”
“当然了。”
“所以啊，以后咱俩一定要紧紧牵着，谁也不能先放手了。”
……
周末休息，陈孑然带着顾茕一起去看望住校的陈安安，顺便把两人的关系告诉给陈安安听。
陈安安看着顾茕，没什么惊讶，她早不是小孩了，知道陈孑然和顾茕关系不一般，纠缠这么多年，在一起也不容易，只是不忘警告顾茕，“顾阿姨，我把我妈交给你了，我现在可不是从前的小姑娘，你敢欺负我妈一个试试，让我知道了我把你牙打下来两颗。”
顾茕忍俊不禁，“你这小姑娘，一年多没见，越来越厉害了。”
一家三口下馆子吃了一顿，给陈安安打打牙祭，送陈安安回学校的途中路过教学楼，看到了墙上张贴的大大的光荣榜，是上次月考的，陈安安的名字写在光荣榜第一位，那是年级第一的意思。
陈孑然给陈安安参加家长会时早看过，顾茕很惊讶，对陈安安刮目相看，“小丫头，你很行嘛。”
“反正比你厉害。”
“的确比我厉害。”顾茕点点头，“好好念，只要你能有出息，你妈这些年就算没白付出。如果有机会留学的话也别担心钱的事，我和你妈给你想办法，你只管安心学习就行。”
“我不想出国，出国了回不来，万一你欺负我妈我都不知道。”
“还挺有心眼儿。”顾茕哈哈大笑。
把陈安安送回宿舍之后，陈孑然摸摸她的床，被褥都很厚实，冷不着，看她牛奶快喝完了，又给她买了两箱牛奶放在宿舍里，省得她辛苦学习还要拎那么重的牛奶，临走前塞了一千块钱给陈安安，让她把生活搞好点，别苦了自己。
“妈，你这个月给我的生活费我都还没用完呢，还有学校的奖学金，我钱够花，你别老给我钱，自己也把生活搞好点。”
“我有钱用，你长身体的时候，要多吃鸡蛋牛奶，多吃肉，才能长高个儿。”
顾茕也帮腔：“你妈给你你就拿着，你妈有我照顾，你就放心吧。”
陈安安只好收着，目送她们出了宿舍。
离天黑还早，顾茕提议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在外面逛逛，算是约会了。
陈孑然奢侈了一把，和顾茕一块在附近商场里看了场电影，不过顾茕手不老实，趁着黑灯瞎火，老往陈孑然手心里、腰眼上摸摸、蹭蹭，闹得陈孑然一场电影七上八下，生怕被人看出了端倪。
出来后，看到电影院门口搞活动，凭票根抽奖，特等奖是平板电脑，顾茕不信这些东西，陈孑然看着好玩，把两人的票根递给工作人员，摸了两张奖票。
还真中了一张，摸出来个二等奖，是一只口红。
兑了奖，工作人员把口红交到陈孑然手里，陈孑然眼睛亮亮的，“顾茕，看，我人生中的第一支口红。”
把顾茕说得心口刺痛了一下。
陈孑然显然很喜欢那支口红，不是什么名牌，市场价估计也就几十块钱的东西，包装也并不漂亮，一根矩形黑管，眼色是中规中矩的红，陈孑然却爱不释手，两人回到宿舍以后，她还捧在手里把玩。
顾茕问她：“这么喜欢，为什么不试试？”
陈孑然握紧口红，不安地抿了下唇。
顾茕了然。
陈孑然自卑，不敢试。
顾茕从她手里拿过那支口红，打开盖，拧出来一截，半跪在她面前，捧起了她的脸。
陈孑然的睫毛紧张地忽闪了几下，而顾茕已经托着她的下巴，把那根口红膏体压在了她的嘴唇上。
轻柔地沿着陈孑然嘴唇轮廓来回抹了几下，上下唇都第一次涂口红，顾茕说：“嘴唇抿一下。”
陈孑然轻轻抿了抿。
顾茕左右端详了几秒，眼眸深处忽然翻涌起来，喉咙动了动，哑声道：“好了。”又把镜子拿过来，给陈孑然照。
陈孑然看着自己被涂得红艳艳的嘴唇，有点紧张，又很兴奋，左右照照，自己也觉得很满意，可是当她一打眼看到自己的脸，顿时所有喜悦全消失了，取之而来的是羞耻感，她的脸实在不配擦这些漂亮玩意儿，赶紧撕了张卷纸作势要擦掉。
顾茕按住她的手，“干什么？”
“不……不好看。”
“谁说的？”顾茕捏着她的下巴仔细打量，“明明很好看。”
“我……我不适合擦这些东西。”陈孑然低着头扭捏道。
顾茕叹气，“没有哪个女人不适合擦口红的，阿然，你只看到自己脸上的疤，不知道你涂了口红的样子有多好看，看得我忍不住想……”她说着话，已经倾身上前，把嘴唇贴上去，“……想亲你一口……”
只是劣质的口红味道而已，只因涂在陈孑然嘴上，就变得格外香甜，顾茕舍不得撒嘴，最后把刚擦好的口红亲得乱七八糟的，两人嘴唇四周都被染得红通通，像滑稽的小丑，不约而同捧腹大笑。
笑够了，陈孑然定定地看着顾茕的脸，说：“顾茕，你去做手术吧，修复手术，我看着你好好的脸变成这样，心里难受。”
顾茕直言：“你答应和我一起坐手术我就去，否则打死我都不去。”
陈孑然绞着手指，扭扭捏捏，顾茕抱住她：“阿然，你在害怕什么？”
陈孑然说：“手术的费用……我负担不起的……”
顾茕知道又是她心底那些执拗的坚持在作祟，眼珠子一转，提议道：“阿然，我掏钱给你做手术，你一辈子在我身边还我的债，怎么样？”
陈孑然说：“那你可亏大发了。”
“别管我亏不亏，你就说你答不答应吧。”
陈孑然犹豫。
顾茕便说：“好啊，你不做手术，我也不做手术，咱俩就这么着一辈子呗，谁也别嫌弃谁，挺好。”
陈孑然双手捧着顾茕的脸仔仔细细瞅了一会儿，纠结了一会儿，狠下心来道：“好吧，我答应你，我给你还一辈子债。”
顾茕环住她的腰，心想，这简直是我一辈子做过的最划算的一笔买卖。

第119章 像十八岁一样漂亮的陈孑然
于是顾茕开始着手联系整容医生，小地方做不了手术，最后定下来，趁着放寒假，去临渊做手术。
放寒假之前，以范浩轩为首的几个恶意把陈孑然锁进柜子里的男生被学校通报批评，记了大过，他们还都处在九年义务教育阶段，没法开除，记大过已经是最严厉的处罚措施，然而那群小混子已经完全不把学校的处分当回事了。
陈孑然想着他们年纪还小，得饶人处且饶人，不忍心毁了他们的前途，况且范浩轩的家长也已经登门道歉，就想让这事过去，不再提起。
顾茕表面上没什么不满的情绪，老实本分地在学校里当个搞卫生的，只是期末考试前一天，本地的一档专门报道民生问题的新闻栏目突然有了这么一个报道：凌晨两点钟，县城一网吧里几个十几岁的青少年突然发生恶性斗殴事件，造成一死四伤，目前已被警方控制。
陈孑然和顾茕的宿舍里都没有电视，是在网上看到这起新闻的，当时陈孑然还对顾茕唏嘘，这么小的年纪就做出这么残忍的事，家长要占很大一部分责任。
顾茕没所谓地笑，“有些恶是骨子里带出来的。”
第二天去上班听几个老师谈起，才知道斗殴的那伙人就是范浩轩一伙，据说斗殴不过就是为了某个游戏里出售的某个所谓极品装备而已，价值好几万的武器，有个玩家用九千的价格出售，那几个孩子每人凑了一两千块买下来，最后为了装备归属问题起了争执，情绪愈演愈烈，酿成悲剧。
几个老师一番感慨，最后得出了电子游戏害人家破人亡的结论，就没了下文。
那些小孩未满十四周岁，不会负担刑事责任，不过大概率逃脱不了收容教养的结局了。
反正他们再也没再学校里出现过。
期末考试结束之后，公布完成绩，布置完寒假作业，又开完了家长会，陈孑然就清闲下来，和顾茕开始着手准备动身前往临渊做手术的相关事宜。
陈安安无人照顾，跟着她们一起前往临渊。
抵达临渊之后，没想到温夫人、顾和远，还有顾若、姜新染都来了。顾和远第一次见“儿媳”，对陈孑然挺慈眉善目的，把提前准备好的一对翡翠镯子送给陈孑然，说是见面礼，又给了一张卡给她，“我们老年人赶不上你们年轻人的潮流，不知道你们喜欢什么，这是我和阿茕她妈妈的一点心意，阿然你愿意吃什么玩什么就买吧，别怪我这个做长辈的糟老头子怠慢了。”
陈孑然无亲无故，也不知道头一次见面家长都要给红包的习俗，不肯收，顾茕替她把卡接过来，笑着说：“不要白不要，我替阿然拿着，反正我爸的钱多着呢。”
“就是，不要白不要。”顾和远也笑。
他们还另外给陈安安准备了礼物和红包。
温夫人表面上还是挺不待见陈孑然，毕竟诓了她的宝贝女儿，但是私下里也找过陈孑然一回，说：“陈孑然，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交给你了，你要记着好好对她，知道么？”
“阿姨……”
“我劝阿茕做手术，劝了一年都没用，既然阿茕能听你的，可见你在她心里分量比我这个当妈的重多了。”
“阿姨，我了解顾茕，她心里最重要的人是您，这点永远也改变不了。”
温夫人笑笑，“你也不用安慰我，我也看出来了，她在你身边是真的高兴，你们想在国内定居我也不反对了，只是有空的时候，让顾茕回来看看我，我年纪也大了，怎么能不想女儿。”
“阿姨您放心，一定会的！”
温夫人把地点约在下榻酒店的咖啡厅包间，也不知顾茕怎么找来的，推开门走进来，拉着陈孑然的手在温夫人面前，热着眼眶道：“妈，谢谢你成全我和阿然。”
温夫人没好气地道：“难怪人都说女大不中留，有了心上人就不要娘了。”
“心上人要，娘也要，妈，我和阿然都是当老师的，一年两个大长假，你还怕我们没时间回去陪你么？放心，肯定在你面前晃悠到你嫌讨厌为止。”
“油嘴滑舌。”
娘儿俩一笑闹，往日的心结就此解开，温夫人对陈孑然也算认可了，态度好了不少，除了和顾和远当面送的手镯，私底下又送了一套三金给陈孑然，说这是习俗，新媳妇进门婆婆都要给三金，不收就是看不起她这个婆婆。
陈孑然不知怎么办，拿着三金回去找顾茕商量，顾茕搂着自己这个已经被父母认可的媳妇儿美滋滋道：“收着呗，这可是我妈的一片心意。”
“那新媳妇儿第一次见公婆需不需要给老人带什么礼物啊？我……我太没礼貌了，都没做功课，什么都不懂。”
这也不能怪陈孑然，连顾茕都不知道她父母会过来搞突然袭击，哪有那么充足的准备。
“我也不知道，问问顾若吧。”
谁知顾若也不懂，最后问了姜新染，姜新染说送点补品，人参燕窝什么的，虽然顾茕父母什么也不缺，但是心意要到。
于是第二天陈孑然和顾茕去买燕窝，在自己能力范围内买了盒最贵的，拿过去，顾和远笑眯眯收下了，直夸陈孑然有孝心。
又过了几天就是顾茕和陈孑然的手术，手术很顺利，据说用的是什么最新技术，相当于让细胞重新生长，过了恢复期皮肤会像婴儿一样嫩滑，一点疤都不会有。
顾茕内心不大相信，觉得吹得也太神了，相当不靠谱，想着疤痕尽量褪浅就算手术成功了。
治疗分阶段性，每一次治疗过后，陈孑然和顾茕脸上的疤都淡了一点，最后一个阶段的治疗结束后，二人的脸已经恢复了九成，只剩一点极淡的浅斑，要离得近了细看才能看出来。
再经过一个月左右的搽药、调养，某天早上醒来，顾茕捧着陈孑然的脸左看右看，经过再生后保养得当的一张脸，最后的一点浅斑都消失得无影无踪，白白嫩嫩，又水水润润，手指戳一下，弹弹滑滑，像剥了壳的鸡蛋似的，令顾茕爱不释手。
顾茕兴奋地把陈孑然叫起来，“阿然，快醒醒！”
“再睡会儿……”陈孑然昨天被顾茕榨得精疲力尽，眼皮重得抬不动，迷迷糊糊地嘟囔，却被兴奋的顾茕一抱，直接腾空而起，给抱到了酒店房间的洗手间里，坐在洗手台上，对着镜子。
“阿然，你瞧瞧你的脸。”
陈孑然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瞧什么……”
她看看自己干干净净一张脸，瞌睡全跑了，看着镜子发呆。
过了几分钟，她身子缓缓前倾，几乎趴在玻璃上使劲瞅。
白净如玉的一张脸，她记得昨天照镜子的时候两边腮上还有一点浅浅的斑，今早再一瞧，最后的那点斑已经再也找不到了。
陈孑然被毁掉的一张脸，如今原封不动地倒映在镜中，与十八岁时毫无二致。
“阿然，我都快忘了你有多漂亮了。”顾茕从身后圈住了发呆的陈孑然，嘴唇轻轻贴着她的下颚，有种宝贝失而复得的庆幸感。
陈孑然转过头去捧起顾茕的脸使劲瞅，端详了一会儿，突然环着顾茕的脖子，声音从紧咬的唇缝里漏出来，带着点受不了的哭腔，“我还记得你有多漂亮……”
很少有人觉得陈孑然漂亮，她的五官太普通，不是任何意义上的美女，顶多算是白白净净，可也就这样而已了。
只有顾茕，发自内心地觉得陈孑然漂亮。
陈孑然说她审美有问题，她说，这叫情人眼里出西施。
浴室的洗脸镜前，顾茕把陈孑然按在洗手台上。
陈孑然后背贴着冰冷的玻璃，而双手缠绕在顾茕的脖子上，被她抱在怀中的温度如此热烈，一冰一火的交融，陈孑然濒死一般绷紧了身体，脑海中一片空白。
顾茕不断地在陈孑然耳边说：“阿然，我想你快想疯了。”
陈孑然呜咽着，眼角渗出泪来。
“顾茕，顾茕……”
“我在这儿……”
“我爱你……”
顾茕看着两鬓被汗水湿透，沾着碎发的乱七八糟的陈孑然，双颊晕着绯色的陈孑然，水色迷蒙的陈孑然……漂亮得和十八岁时一样的陈孑然。顾茕的心尖牵动着嘴角，喉咙深处滚了滚，一个悠长的笑音足以泄露她胸中所有快要爆炸的欢悦。
快忍不住的时候，她才低头，张嘴，雪白的牙齿咬在陈孑然瘦削的肩头。
用尽全身气力，落在陈孑然肩上的力道却像羽毛一样轻。
陈孑然怕疼，她哪里舍得真咬个牙印。

第120章 全文完
最后一次去临渊做检查，返程的时候，陈孑然说想先转道去西朝市看看甘影。
她这几年一直和甘影保持联系，不过都是线上，甘影很忙，一直也没结婚，行踪不定，陈孑然想去看她都找不着合适的机会，这回是听说甘影升到了行政岗位，生活终于稳定下来，陈孑然也有机会去看她了。
甘影四十岁的人，每天风餐露宿，皮肤有些粗糙，不过因为娃娃脸，不显年纪，看着仍像小姑娘，见到陈孑然很热络，又捏又抱，让顾茕老大不高兴。
甘影挑衅她：“怎么不服啊？你老婆的命都是当年我救回来的，你得重谢我知不知道？”
她说的是当年陈孑然差点被人拐卖的事，顾茕眼眸微闪，对甘影另眼相看，私下里对甘影郑重道了谢。
“不必谢我，我也不是为了你。”甘影摆摆手，“我是打心眼里把陈孑然当朋友。”
又说：“陈孑然，你现在真够漂亮的，要不是今天见了，走在大街上我都不敢认你。”
把陈孑然说得不好意思。
顾茕原是定了酒店的，只因为甘影说哪有到了西朝还住酒店的道理，热情地招呼两人去她家住，盛情难却，就在她家住下了。
甘影家很大，不过看起来就她一个人住，怪冷清的，陈孑然问她父母怎么不和她住一起，甘影说他们都和她兄弟生活在一起，她自己也一个人自在惯了，不适合和人生活。
“找个伴，日子也热闹些。”陈孑然劝她。
甘影潇洒摆手，“算了吧，我可受不了被人束缚的生活。有些人天生需要人陪伴，而另一些人则享受独处的自在，我就是后者。”
话音刚落，她的手机就响了，那手机一看就是用了好多年的老式手机，摔得坑坑洼洼的，听筒也不怎么隔音，声音大得陈孑然都能听见，是个女人。
“干嘛？”甘影对着电话没有好气。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甘影听得脸色越来越僵硬，最后磨着牙恨不得把对方肉撕下来一块似的，“我都说了那天我喝多了是个意外，再说你不也喝多了么？你还想怎样？”
那边不知又说了什么，甘影的脸有点红，“你还想让我给你负责一辈子？”
“……再说吧，我这儿有朋友呢。”甘影挂了电话。
陈孑然不经笑了，“对象么？”
甘影含糊其辞：“当年警校的老同学！”
陈孑然也不说话，靠在顾茕身上偷笑，连顾茕也忍俊不禁，心想陈孑然口中的这个甘影姐还真挺有意思的，难怪二人十来年不怎么见面，关系也不像普通朋友那样生疏，于是带着笑意好言提醒她：“喜欢一个人就得尽早擦亮眼睛认清自己的心，赶紧抓牢了，免得被别人捷足先登，这是过来人的经验。”
把甘影说得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在甘影家住了两天，二人也要返回山里了，甘影送她们到高铁站，走过天桥时，陈孑然的脚边突然滚过来一个一块钱的硬币，她弯腰捡起，这时一米前的一个小摊旁边，一个母亲牵着四五岁大的男孩小跑过来，“不好意思，这钱是我的……”
陈孑然笑着把硬币还给她，路过时好奇地低头，看看他们要买什么小玩意儿，目光落在摊贩脸上，脚步突然顿住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脸上沟壑纵横，可陈孑然和他相处了十八年，一眼就认出来这个人是谁。
陈大志。
陈孑然的记忆里，陈大志是有一份稳定的事业单位工作的，如今怎么会沦落到在天桥摆地摊混饭吃的地步？
“怎么了？”顾茕问。
“没……没什么……”陈孑然回神，对顾茕笑笑，几人继续往高铁站的进站口方向去。
顾茕再没多问。
其实她早就认出了那男人是陈大志，也知道了他为什么会沦落至此。
当年他和梁柔洁离婚时，梁柔洁因为财产分配问题去他单位闹了好多次，陈大志那会儿正在事业上升期，眼看着要升职，被梁柔洁给闹黄了，之后几年再没有机会，他又是个没本事的男人，没过几年上级领导出了大错，把他顶出来背锅，不仅丢了工作，还坐了两年牢，出来之后什么都不会，年龄又大了，断断续续干过不少临时工，现在在天桥上摆起了地摊。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陈大志落到这步田地，说到底也都是他自作自受。
至于梁柔洁，她挥霍无度，还染上了毒=瘾，因为贩=毒被抓获，最后似乎是判了死刑。
顾茕才懒得关心。
……
陈安安高考结束后，成绩下来，竟然是全省理科状元，公布成绩之后的几天，记者都快把陈孑然家里的门槛踩破了，同校老师也都纷纷恭喜陈孑然，陈孑然嘴里说着自谦的话，实际上嘴角已经咧到了后脑勺。人逢喜事精神爽，那一个暑假都红光满面。
陈安安最终志愿填了B大，学校在北方最繁华的那所大都市里。
陈孑然和顾茕一起送她去上大学，分别的时候，陈孑然和陈安安母女相对，眼圈全红了，过了好久，陈安安才说：“妈，我总算没辜负你这十几年的辛苦。”
陈孑然只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别操心家里，就哭得说不出话来。
顾茕搂着陈孑然，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哭，对陈安安说：“小丫头，一个人在外面照顾好自己的身体，该吃吃该喝喝，别太省了，学习也别太累，别学报纸上那些大学生，压力太大动不动就寻死觅活的，想想你妈受得了受不了，我俩都老大不小的人了，可经不起你折腾。”
陈安安挑着眉毛笑嘻嘻地损顾茕：“顾阿姨，你年纪大了怎么也变得唠叨了。”
“我是怕你和你妈一个性子，钻了牛角尖出不来就做了傻事。”
“这你就放心吧，我都想好了，念不下去大不了我就退学回来再考一次呗。”
顾茕又笑话她：“你这小丫头可够没志气的。”
其实她们都知道陈安安这是开玩笑，陈安安上高中后陈孑然就没怎么管过她了，全靠她自己，很多小孩都是在这个阶段自控力不够荒废掉了，而陈安安住校三年还能考上B大，就证明这是个有韧性做大事的孩子，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陈安安在大学里安顿好后，陈孑然和顾茕也返回定居的那座西南山区里的小县城。
当年刚做完修复手术，顾茕就在学校里有了编制，当英文老师，后来山里的人越来越少，学校里也几乎没了学生了，被县里的小学合并，那几个年纪大的老师办了内退，陈孑然和顾茕就跟着转到县小学教书，在县城定居下来。
县城小学老师多，陈孑然不用像当初那样又当语文老师又当数学老师，安心教起了她的语文课，也不用当班主任了，生活变得稳定而安逸。
顾茕买了一辆小电驴，每天陈孑然坐在她的后座上，搂着她的腰一起上班，下班后又坐着她的车一块回来。
教师圈子封闭，很快全校都知道了，有同事问她：“陈老师，你和顾老师住一块儿啊？”
“我……”陈孑然还没说话，顾茕先开口了：“我俩老同学了，特意住了一个小区。”
“原来这样，你们感情真好。”
顾茕和陈孑然都三十多了还没结婚，这两年有不少同事张罗着给她们介绍对象，二人都以已经有对象为由给推了，再后来，办公室里的人发现她们戴上了一模一样的戒指，而且都戴在左手无名指上。
“陈老师顾老师，不够意思啊，结婚了也不通知我们。”
顾茕笑着说：“我们都没办婚礼，太累了，而且花的钱也多。”
“咦，你们的婚戒怎么一模一样啊？”
顾茕看着陈孑然，笑得意味深长，“我和陈老师是老同学嘛，关系好，结婚的时候特地定做了一样的婚戒。”
“这样啊，你们的关系可真好，我太羡慕了……”
顾茕悠闲地转着笔，盯着陈孑然笑：“是啊，我和她的关系可好了。”
陈孑然低着头，心跳加速，不敢让人看见自己脸红。
那对戒指是顾茕瞒着陈孑然偷偷定做的。
那一天正是陈孑然生日，圣诞节那天，顾茕骑着小电驴驮陈孑然下班，一路上都听到商店门口的音响里放着欢快的圣诞歌曲。
绕道去陈孑然最喜欢的那家蛋糕店，取定好的蛋糕，回家后做了几个菜，开了一瓶红酒，喝得醉醺醺的时候，顾茕把蛋糕端上桌，插了三十二根蜡烛。
这一年正是陈孑然的三十二岁生日。
从十八岁二人相识开始算起，已经整整十四年了。
陈孑然闭眼许愿时，顾茕悄悄把口袋里的对戒盒子掏出来打开，单膝跪在陈孑然面前，让睁开眼的陈孑然措手不及。
“陈孑然小姐，你愿意做我的妻子，和我共度一生，无论生老病死、喜怒哀乐，永远和我在一起么？”
陈孑然喉咙哽咽着，点头直说愿意，已经恢复原样的脸映在昏黄的烛火里，眼中摇曳的春色让顾茕心动不已。
两人刚交换完戒指，顾茕就亲住了她，纠缠着把她推进卧室，洞房。
被翻红浪。
夜深人静之时，她们依偎在一起，享受着快乐后的温存，陈孑然突然想起了什么，不经一乐。
顾茕捏着她的耳垂问她：“想起了什么这么高兴？”
“没什么，之时突然想到，以后别人称呼你，都要叫一声陈夫人。”陈孑然的眼睛弯弯的。
顾茕也氤氲着笑说：“这有什么？你不也是顾夫人么？”
陈孑然又问顾茕：“你爸妈当初给你取名的时候怎么想的？‘茕’可不是什么好词，哪有给自家孩子取名叫这个的。”
“算命的测的。”说起这个，顾茕也乐了，“我是草字辈，据说我爸找了个算命先生，按照我的出生日期给算了个名字，精确到字典的第几页，结果那一页带草字头的就一个茕字，算命的又算了这个字怎么怎么好，最后就叫茕了。”
陈孑然笑着说：“看来咱俩是天注定的缘分，难怪我这辈子都离不开你了。”
“可不是么。”
陈孑然突然翻身，把顾茕压在下面，扣住她的手腕，做出一副贼兮兮的笑容来，半真半假地问她：“阿茕，世上的人那么多，你为什么偏偏喜欢陈孑然？”
顾茕被她压在身下，看着她的眼睛，勾住了她的颈，神情无比认真：“世上的人那么多，偏偏连一个肯偏心陈孑然的都没有。”
陈孑然的心口一颤。
她又道：“我想做只偏心陈孑然的那一个。”
陈孑然的心窝子哆哆嗦嗦的，滚烫，鼻头发酸，咬住嘴唇，想笑话她：“所以你就搭上自己的一辈子，就为了拯救一个陈孑然？看不出你还心里还有一股子骑士情怀。”
顾茕勾着她的脖子把她压下来，压到了自己嘴边，才沉沉地、宠不够似的笑：“我这辈子只想做陈孑然的骑士。”
她含住陈孑然的嘴唇，呼吸炙热绵长，“阿然，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公主殿下。”
陈孑然的手指缠进她的指缝里，撑着她的胸膛，加深了这个吻。
陈孑然只是万千世界里最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于顾茕，就是尘世里的唯一，有她便心满意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