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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有一个人，爱我如生命
作者：舒仪
内容简介
 五万字全新内容，再度演绎经典言情！ 最完美的初恋纪念读物，舒仪精心打造最浪漫最感人故事结局。 时光以后，你可以遗忘很多，但一定不会忘记，初恋时的甜蜜和陈诺 第一次见他，在一个血肉横飞的场合，一个声音附在耳边，用中文轻轻说：告诉警察，你什么也没有看到，明白吗？ 第二次见他，在海滨林荫道，他是一个跑车上载着艳女的中国男人。 第三次见他，在万圣节舞会，他在黑暗里俯下身，彼此气息咫尺可闻，一种鞣制的皮革与烟草的混合味道，令人魅惑。 少年情怀，光转流年，所有的都会过去，仰头，低头，缘起，缘灭, 终至一切面目全非。只是后来的日子，我再没有遇到一个人，象他一样爱我如自己的生命。 最美的初恋纪念读物，献给依旧相信爱的善良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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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我记得那美妙的一瞬，
在我的面前出现了你，
有如昙花一现的幻影，
有如纯洁之美的精灵。
在无望的忧愁的折磨中，
在喧闹的虚幻的困扰中，
我的耳边长久地响着你温柔的声音，
我还在睡梦中见到你可爱的面容。
许多年过去了,
暴风骤雨般的激变,
驱散了往日的梦想，
于是我忘记了你温柔的声音，
还有你那精灵似的倩影。
在穷乡僻壤，在囚禁的阴暗生活中，
我的岁月就在那样静静地消逝，
没有倾心的人，没有诗的灵魂，
没有眼泪，没有生命，也没有爱情。
如今心灵已开始苏醒，
这时在我的面前又出现了你，
有如昙花一现的幻影，
有如纯洁之美的精灵。
我的心在狂喜中跳跃，
为了它，一切又重新苏醒，
有了倾心的人，有了诗的灵感，
有了生命，有了眼泪，也有了爱情。
------------------------- 普希金 《致科恩》
年轻的时候，我们往往不懂什么是爱情。
年少的我，曾以为爱情可以超越一切，那时我不明白，世上另有一种力量，叫做命运，只可承受，不可改变。
当我在学校空旷的浴室里，扯着嗓子唱“I love you more than I can say”的时候，我并不知道，这样的故事，有一天也会发生在我身上。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一个血肉横飞的场合，乌克兰，奥德萨市。

第一章
已不会再有那样的月夜，以迷离的光线，穿过幽暗的树林，将静谧的光辉倾泻，淡淡地，隐约地照出我恋人的美丽。
--------------------普希金《月亮》
“2，3，4……”我双手插在外套兜里，盯着跳动变换的楼层数，在心中下意识地默数着，手心因为莫名的恐惧，已渗出一层汗水。
陈旧的电梯发出吱吱嘎嘎的噪音，艰难地一层一层往上爬。电梯轿厢的显示面板上，只有十层亮着红灯，这是我要去的楼层，很显然，也是电梯里另一个人的目的地。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对面那个男人的身上，散发着一股危险而紧张的气息。
那人穿得很整齐，衣服却明显不合体，好像是临时借来的。他走进电梯打量我的那一眼，只能用杀气腾腾来形容，让我浑身的血液几乎降至冰点。
我偷偷看他，他仿佛有第六感应，眼珠立刻转过来落在我身上，棕黄色的瞳孔映着顶灯，冰冷得令人窒息。
我不安地低头错开视线，只盼着电梯快点停下。
这座十二层的建筑位于奥德萨“十公里”市场的旁边，其间进进出出的，除了附近的阿拉伯、罗马尼亚以及波兰人，百分之七十为市场里的中国商人。而眼前这个奇怪的男人，从五官到衣着，明显也是一个中国人。
这时七层的显示灯开始闪烁，此层有人叫梯。
门开处我看到一双男式的黑色软皮鞋，一直走到我身边。一角驼色的风衣，熨服地贴在深灰色的长裤边。
狭小的空间内多了一个人，不安的气氛却缓和下来，我没有抬头，只悄悄吐出一口长气，眼看着新上来的人，伸手按下了数字“12”。
十层到了，我凑近电梯门等它缓缓打开，一面在心里编排理由，琢磨着该怎么和彭维维解释迟到的原因。
事情就在这一刻急转直下。
我连吓带惊，事后很多细节都记不得了。我只记得，门开处眼前黑压压一片人。
我尚未反应过来，已经被人拽住扔出了电梯，后脑重重撞在对面的墙上，眼前金星乱冒。
等我的视力恢复清明，身体早已失去了应变能力。视线里只有棍棒和菜刀上下挥舞的影子，人体在地板上挣扎翻滚，血肉模糊一片狼藉，眼前呈现的，竟是一场比黑帮电影真实百倍的残酷杀戮。
我开始狂叫，手脚并用向旁边爬动，可是却躲不开四处飞溅的血肉。我大哭，浑身哆嗦成一团，就像儿时的梦魇，除了哭叫，没有别的办法从噩梦中逃脱。
某户人家被惊动，屋门开了又关，屋主人变了调的尖叫在楼道里回荡，经久不懈。
远远的警笛声大作，从四面八方向此处汇集而来。
有人大喝一声：“警察！走！”是明明白白的中国江浙口音。
十几个黑影迅速作鸟兽散，扔下一地沾血的凶器。地板上一动不动趴着的，是一摊血乎乎的烂肉，早已辨不出人形。
我当时不知道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线，居然立刻噤声，翻身爬起来，视线锁定在触目的鲜红上，无法挪动分毫，竟然下意识地琢磨着，这里那里究竟是原来的什么器官。
正看得津津有味，眼前忽然黑下来，刺眼的红色消失了，我闭上眼睛，闻到一股烟草混着皮革的淡淡香气。很久以后我才知道，是有人用衣襟罩在我的头顶。
一个声音附在耳边，用中文轻轻地说：“告诉警察，你什么也没有看到，明白吗？”这是我对现场最后的记忆。
等我的记忆又能接上榫的时候，人已在警察局。
乌克兰警察的制服，是一种暗昧的灰蓝色，有点象国内某版铁路制服的颜色。
对警察，在国内就没有太好的印象。到了乌克兰，除了同胞间的耳濡目染，入境时海关警察贪婪的嘴脸，更让我的第一印象，就打了个百分之五十的折扣。
我转着脑袋四处打量，发觉自己置身一间封闭的问讯室，室内只有一张长桌，两把椅子，顶灯雪亮，照得我有点头昏。
大脑皮层开始活跃，记忆渐渐恢复，方才血淋淋的一幕又重归眼前。我把头埋进臂弯，努力控制，但无法止住身体的颤抖，椅子被我抖得咯吱做响。
对面的警察却没有丝毫怜香惜玉之心，咳嗽一声，用英语开始例行公事的盘问。
“名字？”
“玫。”我撑着额头勉强敷衍。
“家族姓氏？”
“赵。”
“国籍？”
“中华人民共和国。”
“身份？”
“奥德萨国立音乐学院的学生。”
“地址？”
我报上当前的居住住址。他皱起眉头，“为什么和签证上的地址不符？”声音虽然生硬，英语发音倒是罕见的标准，不比一般乌克兰人，说起英语嘴里象含着一大口伏特加酒。
“因为签证时没人告诉我，房客还包括蟑螂和老鼠。”我不耐烦，皱起眉头看着他，“难道阁下没住过学生公寓？
他板得紧紧的脸稍稍松动，启齿露出一丝微笑。我这才注意到，对面坐着的，是位面目端正的乌国帅哥。帽檐下一双深邃的眼睛，象阳光下的黑海，碧蓝清澈。
这点恩赐似的微笑，如同乌云背后的阳光，云缝里露露脸又很快消逝，后面的问题开始益加尖锐。
“我什么也没看到。”面对他的逼问，我来来回回只有这么一句。事实上，我的确什么也没看到，我有限的俄语修行，也只够支持我语法正确兼发音清晰地表达这一句。
而那个富有磁性的声音，一直在耳边徘徊不去，“告诉警察，你什么也没有看到，明白吗？”
我极力想回忆起那个男人的其他特征，却什么也想不起来，脑子里的画面，只剩下那角棕色的风衣。
终于被送出警局的时候，已是半夜。眼前是彭维维那张画得无懈可击的俏脸。
“赵玫，你丫可真够命大的。”她迎上来笑，双眼的焦点却不在我脸上，直盯着我的背后。
我扭头，原来身后跟着那个身材高大的帅哥警察，难怪维维的神色，象小熊维尼看到蜂蜜，两只圆溜溜的杏核眼，此刻眯成了两弯月牙儿，完全当得起媚眼如丝四个字。
“小姐，你忘了护照。”这小子大概见惯了女人色迷迷的眼光，毫不在意维维的惊艳，只是声色不动地向我伸出手。
他的手心里，摊着一本棕色的护照。
我接过护照翻了翻，随即揣进衣兜，草草地点头致谢，拉起维维的手，“我们走。”
她很不高兴，努力想甩脱我的控制，“这么急干吗？”
我想不理她，心里多少有点埋怨。如果不是为了陪她买羽绒服，我也不会下了课就赶过来，然后碰上这种倒霉事。此刻我只想快快离开警察局，可是下午的血腥场面，却在眼前挥之不去，心头作呕，双腿发软几乎迈不开脚步。
维维见我脸色不善，立刻乖觉地闭上嘴，伸手扶住我。
“赵小姐，”蜂蜜在身后提醒，“你的签证马上就要到期了，需要尽快续签。”
我回头看看奥市警察局的标志建筑，有些犯迷糊，我怎么会来这儿？满天的星光在我眼前一下消失。
醒来的时候，触目所及是一片全白。
我冒出一句任何失去知觉两小时以上的人都会说的话：“我怎么会在这儿？”
彭维维捏捏我的脸蛋，“小丫挺的你撞上黑帮火并了，居然没被灭口，现在还能耳聪目明四肢健全！”
我皱起眉头，正式表示反感。
彭维维是我在音乐附中的同学，那时我主修钢琴，她主修声乐。原来挺秀气文雅的一个女孩，来乌克兰不到一年，就变得满嘴粗话。
但是，等等，黑帮火并？霎时间记忆全部回来了，我看着她，慢慢蜷起身体，无法自控地放声大哭，“妈……妈……”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没用，但凡遇到倒霉事，第一反应就是找我妈。
“医生！医生！”维维抱着我手足无措，大声呼喝着护士。
手臂被人用力按住，一阵冰凉，一阵刺痛，我渐渐哭不出声，开始断断续续地抽噎，后来就睡着了，大概是镇静剂的功效。
几天之后，当地报纸登出了现场的大幅照片。原来不仅是我，奥德萨市的市民，皆有幸目睹了一场百年难遇的火爆场面。事发当天，几十辆警车如临大敌，将整栋楼围得水泄不通，无数的媒体云集在中国市场附近，兴奋得象打了鸡血。毕竟奥德萨市民风淳朴，多少年没有遭遇过类似的恶性案件。
警方初步怀疑是两派黑帮的仇杀，但比较讽刺的是，半个城市的警察，在十二层建筑里过完粗筛过细筛，搜查了一遍又一遍，却没有抓到一个真正的嫌疑犯。最后只好带走了十几名疑似现场目击人。
据说我和另一名中国男子，是最接近原始现场的两名目击证人。这样倒是可以理解了，为什么奥市警局会对我紧追不舍。而我记忆出现断层的时间，显然错过了最热闹、最富历史性和戏剧性的时刻。
把现场的情况讲给维维听，她歪头想了很久才回答，那个男人对我的叮嘱应该是好意，假如我不对警方守口如瓶，一旦和黑帮扯上恩仇，后面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
那几天我常常出神，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着那个男人的声音，好奇地猜测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周后出院，又在家里休息了一天，收拾好上学的琴谱和书本，忽然想起签证的事，心里不由得略略一沉。因为我不得不再跑一趟警察局，那个在恶梦里会反复出现的地方。
从警局移民办公室出来，我的心情沮丧得难以形容。一路踢着满地金黄的落叶，只想大喊两声以散去心中的郁闷。怎么也没想到，一个无意的疏忽，竟然会造成如此致命的后果。
三年前我毕业于首都那所著名的音乐附中，专业成绩一直很好，高考时因为贪吃了一碗麻辣烫，连拉了三天肚子，文化课考试自然一塌糊涂，与自小梦寐以求的中央音乐学院失之交臂。
我既不愿服从分配，又不想重回高三再吃二遍苦，从此成为父母眼中的无业游民和问题少年。吃了半年闲饭之后，同学介绍了一份工作。每天下午我在一家四星级酒店的大堂演奏钢琴，收入勉强够养活自己。
这么着晃了两年，我彻底厌倦了替别人的衣香鬓影作活动布景的生活。我的终极梦想，是能够进入法国或奥地利的艺术学院深造。但我的父母，只是某部设计院的普通工程师，家境不过小康，高额的学费和居高不下的拒签率，都令人望而却步。
直到彭维维从乌克兰发来一封邮件，把奥德萨吹得天花乱坠，再加上留学中介巧舌如簧的忽悠，我终于动了心，靠着父母有限的积蓄，于三个月前持短期临时签证入境，成为奥德萨国立音乐学院的预科学生。
出发前我趴在世界地图上寻找奥德萨的位置。对于乌克兰，我只知道，蓝眼睛的保尔柯察金，是乌克兰人，二战时苏联红军的元帅朱可夫，也是乌克兰人。
奥德萨市位于乌克兰南部，滨临黑海，曾是前苏联最重要的海港城市，始建于古希腊，从这里，可以乘船到达罗马尼亚、法国、希腊、意大利和土耳其。官方语言是乌克兰语，街市流行语却是俄语。
奥德萨国立音乐学院则是乌克兰最古老的音乐高等教育学府之一，也是欧洲音乐学院协会成员。我希望这只是一条折衷之路，两三年后能够拿这段求学经历当作跳板，得到其他欧盟国家的签证。
但这个梦想，方才已被那位面目呆板的移民官员打击至粉碎。他懒洋洋地告诉我，由于签证申请材料的居住地址与现住址不符，如果我想续签，必须由学校出具学生公寓的居住证明。
我说：“对不起，我已经搬离公寓了。”
“那就没有办法了。”他耸耸肩，表示爱莫能助，“法律规定，你必须提供和签证地址一致的居住证明。”
“这是什么白痴规定？”我很纳闷，难道在乌国居住十年，为了续签还要搬回十年前的居住地不成？
“或者，你可以搬回公寓。”他果然给我出这种馊主意。
操你大爷！气急败坏之下，我的中文粗口秀脱口而出，反正他也听不懂。前社会主义国家的官僚作风，果然和国内如出一辙。
他则面无表情地摊开手，一本正经地说：“否则，你只能回到你来的国家去。”
我恨得想越过桌子掐死他，此刻距离我签证到期的日子，已不到十天。学生公寓如今人满为患，哪儿会有空位给我留着？
可是不如期续签的后果，他也说得很清楚，从此我将成为非法移民，即“黑人”。从黑人变回合法移民，视乎个人的运气，不是没有成功的先例，但花费的时间和金钱，不比重新办份申请省时省力。
我怏怏地返回学校，在公寓管理部泡了一个下午，却毫无收获，只好无精打采地沿着海滨林荫道溜达回去。
梦游一样在路上晃着，我开始认真考虑后事，如果得不到续签，接下去该怎么办。
经过一个三岔路口时，我想得出神，压根儿没注意到斜刺里忽然冲出一辆轿跑车，等我意识到危险，早已躲避不及，大脑刹那一片空白。
刺耳的刹车声里，那辆跑车的前脸，紧贴着我的左侧身体停下。我傻立在路中间，手指头都忘了如何移动。
那司机可能同样被吓傻了，好半天才拍开车门，气冲冲下来，手指几乎点在我的鼻子上，用俄语大声质问：“你！怎么回事？”
我抬起头，看到的是一张漂亮而嚣张的脸，中国男人的脸。
忍了一天的怒气在这一刻突然爆发，我扬起手中的背包一下下砸了过去，用中文破口大骂：“你他妈的撞了人还这么牛逼，你谁呀你！有辆宝马你了不起吗？有本事你回中国放肆去，在人家土地上充大爷，算什么东西！”
那人显然被我泼妇似的发作给吓了一跳，倒退两步躲避着包中四散的杂物，也换了中文回应，“哟嗬，挺秀气一小姑娘，怎么这么泼呀？走道不看路，你还有理了你！哎哟，还打人，你信不信我还手？”
我有点儿破罐子破摔，索性把泼赖进行到底，直逼到他的脸前，“行啊，你现在就还，不还手你是孙子！”
他盯着我，脸上划过一丝奇异的表情，仿佛是惊讶，接着是恍然，然后笑了起来，“成，算你厉害，今儿我真走了眼嘿！”
背包带被他攥在手里，我用力抽了两下，但纹丝不动，我狠狠瞪着他，他却笑眯眯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我脸上逡巡。
另一侧车门打开，一身材惹火的当地妞儿扭下车，袅袅婷婷地倚在车门上叫他：“马克，上车来。”声音娇媚得滴得下蜜水来。
奥德萨十月中旬的气温，已经相当低了，她还穿着抹胸和豹皮短裙，细腰长腿完全暴露在秋季的寒风里。也不怕冻死，我撇撇嘴。
这种装扮的女孩子，在奥德萨街头随处可见。都有着惊人的美貌，十六七岁就开始出道，目标人群是侨居奥德萨的中国和阿拉伯商人。正是花一样的年纪，洋妞最美丽的时候，牛奶一样的肌肤，花瓣一样的嘴唇，恍如拉斐尔笔下的花季少女，却出卖得异常廉价，二十美金就能陪人睡一夜。
那些沉浸在脂粉阵里的中国商人，早已是乐不思蜀，他们管自己叫作“大清炮队”。“大清”，当然指代中国，“炮队”两字则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而在街道上开车横冲直撞，卡奇诺赌场一掷千金，说起话来不知天高地厚的，也是同一批人。
听到女伴的声音，那人对我笑笑，松开手走过去，搂着那小妞儿的腰，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便大声地笑，一眼一眼地打量我。
我一声不响地蹲下身，一件一件收拾着满地乱滚的东西。酸痛却从心底深处直泛上来，眼前顿时模糊一片。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离开父母，放弃北京温暖舒适的家，来这个破地方到处为难，还要被这样的人渣欺负。
眼泪啪嗒啪嗒落在鞋面上，我带点赌气，用手背狠狠抹去，跟自己说：大不了回家，有什么可哭的，赵玫你可真没用！
“哎，原来你叫赵玫。”一双棕色麂皮靴站我眼前。
我的心突然大力一跳，这声音如此熟悉，似早已镌刻记忆深处。我抬起头，顺着牛仔裤、麂皮夹克一路看上去，那死小子手里正捏着我的护照，津津有味地翻看着。
我一把夺过来塞进背包，站起来就走。不可能，我在心里嘀咕，不过是偶然的相像而已，那个声音多么温和，它的主人怎么会如此浅薄庸俗？
“嘿，嘿，我说，”他追在后面喊，“你也不看看，有没有打残我，甩手就走，将来医药费算谁的？”
“你去死吧！”我回头恶狠狠地说。
长这么大，最瞧不起的，就是这种恃靓行凶的绣花枕头。我抱着书包飞跑，这一刻觉得世界都是灰的，天地虽大却无我容身之处。眼泪再不受控制，哗哗地往下落，我就这么着一路哭进了家门。
回到和彭维维合租的公寓，我精疲力尽，一头倒在床上。
彭维维一向约会奇多，很少在家里呆着，今天却出乎意料没有出去，听到动静，她糊着一脸面膜过来看我。
“赵玫，你怎么了？”
我拉过被子蒙上头，“别烦我！”
“你又犯什么牛脾气？来，跟我说说……”她爬到床上扒开被子，用力扳过我的脸。
我被她揉搓得难过，只好一五一十如实交待。
“嗨，就这么点破事儿，你愁成这样？”听完我的遭遇，她颇不以为然。
我翻个身，“你当然不在乎，我若这么着被遣返回国，我爹会打断我的腿。”
“得了得了，交给我，瞅你那样儿。”她推我，“有个朋友是专门吃这行的，我找他帮忙去。”
“真的？”我看到点儿希望，略微打起精神，“需要多少钱啊？”
“哎哟，你可真没意思，俗！我让他按自己人收费，成了吧？别再吊着脸了。”
我坐起身，心头郁闷渐渐消散，开始关心闲事，“你那些牛鬼蛇神呢？怎么今儿一个都不见？都认清你本质开始改邪归正了？”彭维维的男友多得我眼花缭乱，平日张冠李戴是家常便饭。
“谁说的？”她拿着我的护照回自己房间，笑声透过门缝传过来，“你丫对我太没信心了。”
凭良心说，维维实在是个美丽的女孩儿，在附中时就盛名在外，经常有痴情的小男生，风雨无阻候在校门处，就为能看她一眼。可惜她遇人不淑，两年前跟着男友抛家去国来到乌克兰，没想到那男人却迷上了赌博，卡奇诺赌场欠下别人一大笔钱无力偿还，在一个寒冷的早晨，狠心扔下她就此人间蒸发。
我不知道维维曾经遭遇过什么，也不知道那段天天被人堵着门追债的日子，她是怎么熬过来的。三个月前我在基辅机场见到她时，惊讶于当年的校花，容颜依旧俏丽如初，但眼角眉梢堆积的，却是这个年龄的女孩不该有的沧桑。
她不再是昔日那个娇俏纯真的女孩儿，此刻围绕在她身边的男人，各种各样的条件和背景，却都有着共同的特征：有钱，而且舍得为她花钱。
我们住的这套公寓，位于市区最繁华的济里巴斯大街附近。原是她一个人住着，我来之后便占去一间卧室，两人合用客厅和厨房，每月象征性的，她只收我八十美金。
我觉得过意不去。因为每月的水电气暖加起来，就已经超过五十美金，更别提这个地段的公寓，通常贵得离谱。父母的收入，只够支持我每月二百五十美金的生活费。离开维维，我只能与人在中等住宅区合租公寓。而那些地方的燃气和暖气，因为总有居民拖延缴费，时不时会停止供应。在冬天的乌克兰，这样的问题会带来致命的麻烦。
为了补偿，我自觉担任起公寓的清洁工作，每天下课后再赶回来做顿晚饭。但很多时候都是我一个人寂寞地吃完饭，朦胧睡过一觉，才能听到她稀里哗啦的洗浴声。
“嗨，觉得好看吗？”出门前彭维维一朵花似的站我跟前。灰绿色的大衣，搭肩扣袢，一顶俏皮的船形帽斜扣在头顶，颇有二战时期苏联女兵的风味。
“好看。”我放下手中的俄语书，心不在焉地敷衍。
她笑着问：“像不像当地人？”
“一点儿都不像。你长得就是标准中国娃娃范儿，充什么当地人？”我撇嘴，突然心里一动，想起一个人，“维维，你是不是勾搭上那只小蜜蜂了？”
小蜜蜂就是我在警局遇到的那个帅哥警察。我们在背后提起他，说着说着叫岔了，小熊维尼的蜂蜜，就变成了小蜜蜂。
“怎么着，你也看上他了？”彭维维促狭地笑，“是我让给你还是咱姐俩一块儿上了他？”
“去你的！”我啐她，“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维维大笑，把香喷喷的脸蛋凑上来，在我脸上响亮地啧了一下，“放心亲爱的，你先看见他，他就是你的，我才不做挖人墙脚的事儿。”
我追上去踹她，她已经一阵风似飘出门。
窗外传来几声汽车喇叭响，我好奇地探出头，看到路边停着辆醒目的宝马六系列。那两个著名的鲨鱼眼车灯，让我感觉眼熟，正要再仔细看个究竟，却发现一个穿黑色皮大衣的男人，靠在车门处吸烟。一点暗红半明半灭间，他忽然仰起脸，吓得我立刻缩了回去。
楼下的引擎声咆哮着逐渐远去，我收拾好第二天上课的杂物，洗完澡上床睡觉。
半夜被惊醒，似有细细的絮语声从另一个卧室传过来，夹杂着维维银铃一般的轻笑，侧耳细听却消失了，我翻个身再次睡熟。第二天起床，只有维维一个人坐在厨房喝咖啡，神色不见任何异样。
“昨晚玩得好吗？”我一边动手做早餐，一边随口问她。
“啊？”维维抬起头，脸上有点可疑的红晕，显然方才是在神游天外，根本没有听见我说什么。
“我说，你昨晚玩得好吗？”
“就那样，有什么好不好的？”她伸个懒腰，颇有点意兴阑珊的味道。
我狐疑地看看她，不再说什么，怀疑昨晚听到的动静，也许是自己的梦境。
六天后，彭维维把护照扔还给我。
我扑过去，看到新的签证，犹如劫后余生，简直是感激涕零，“费用多少？”
“一百刀。”（刀：黑话，指美金）
我愣了一下，这个价钱相对于这种案例，便宜得有些过分。
“这样不太合适吧？”我犹豫着问。
“朋友说，原打算免费，但不能开这个先例，所以只收一点儿，算个意思。”
我立刻明白了，伸手刮着她的脸取笑。“这朋友挺够意思，也是你的红粉军团吧？”
“赵玫，”她不接我的话茬，只是细细凝视着我，“原来你真长得挺好看的。”
“你想干吗？”
“没事。”维维捅捅我的腰，“起来，收拾收拾，跟我去见见人家。”
“什么？”我跳起来叫，“彭维维，你居然卖友求荣你！”
“小样儿！”她把靠垫砸过来骂我，“能卖我早卖了，留你到今天？别人替你办事，你总要说声谢谢吧？”
我明天要交的功课还没有完成，但实在禁不住她的撺掇，只好磨磨蹭蹭换了衣服，跟着她出门。
我们去的地方，是海港附近著名的奥德萨饭店。餐厅内帷幔低垂，温度清凉，到处弥漫着一种华丽奢靡的气息，大提琴幽怨的声音在四壁流淌，让人浮躁的心情立刻沉寂下来。
身穿燕尾服的侍者，带着彭维维和我绕过几张餐桌，走近廊柱后的落地长窗，向我们做了个“请”的手势。长窗外就是碧波万顷的海面，窗下坐着个前额略微秃顶的中年男人，见到我俩立刻站了起来。
彭维维楞住了，从我的臂弯中抽回手，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惊讶，“老钱？就你一个人？嘉遇呢？”
那被称作老钱的中年男人，白白胖胖一张圆脸，五官异常紧凑，给人的第一眼印象，简直就象个发面包子。
他笑着上前，亲自替维维拉开椅子，待她落座，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摩挲着说：“维维，你不能一入洞房就把媒人丢过墙吧！”
维维一把打掉他的手，几乎是怒目相向：“你他妈少趁乱占我便宜！”
老钱笑笑，似乎并不以为忤，讪讪地坐下，眼光转到我脸上，“这是……？”
“我同学。”彭维维硬梆梆地回答，看上去并不愿和他多说。
我只好冲他笑一笑自我介绍：“我叫赵玫，这回签证的事儿，太谢谢您了。”
一旁维维挑起眉毛斜眼看着我，表情十分古怪。我没有反应过来她什么意思，依然顺着说下去：“以后还请您多照应。”
老钱笑容可掬地回答：“哦，好说，好说，维维的同学嘛……”
“行了老钱，甭看见个长得漂亮的就巴巴地往前凑。”维维打断他，不屑地扁扁嘴，“签证靠的还不是孙嘉遇的面子，你有那本事吗？”
我这才意识到错把冯京当作马凉，闹了个乌龙，虽然有点不好意思，还是忍不住笑起来。老钱的脸上闪过两团很淡的红色，他到底挂不住了，连连摇头，“维维你这张嘴啊……”
我也替他尴尬，觉得维维有点儿过分，于是向她频频使眼色。维维却根本不看我，一直扭头望着窗外，脸色很不好看，像在跟什么人赌气。过一会儿她开口问老钱：“孙嘉遇这小子跑哪儿去了？他竟敢放我鸽子！”
“清关出了问题，小孙还在港口耗着，今儿个晚上是回不来了。”
“哎哟，奥德萨还有他孙嘉遇摆不平的场子？当我傻子呢，骗我也找个像样的理由，别又是被哪个小姑娘给缠上了吧？”
“你瞧你，说实话吧你从来不肯相信。”老钱慢腾腾地回答，“我不骗你，这会儿小孙真在港口。”
“他怎么回事儿？得罪人了？”
“不干小孙的事儿，是海关内部自己摆不平，分赃不均引起内讧，如今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第一次进这种档次的餐馆，我异常局促，手脚几乎不知如何摆放才算得体。方才落坐前，习惯性地自己动手去脱大衣，侍者早已在我身后伸出两臂等着，一声轻柔的“女士”，他没什么，我的脸却刷地红了，自觉这样的情形落在别人的眼里，一定笨拙得可笑。
彭维维和老钱的谈话，我似懂非懂，心里莫名其妙有点喘不过气的郁闷，想起家里桌子上空白的作业本，非常后悔来这一趟。
分手时老钱递给彭维维一个盒子，“这是你要的新款诺基亚，刚从国内带来的，小孙让我交给你。”
她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顺手接在手里，毫无诚意地说：“替我谢谢他。”
维维是真没当回事我知道，家里至少扔着三部旧手机，加上我手里这部摩托罗拉，都是她玩厌了换下来的。
回去的路上，彭维维阴沉着脸，一句话不说，不停地拨打着手机，扬声器里传出的，永远是那个呆板的女声。我听不懂乌克兰语，但也能猜到，一定是“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之类的。
第二天一整天的时间，彭维维的脾气喜怒不定，我小心翼翼地躲着她，竭力避免成为擦枪走火的导火索。直到下午，她接了一个电话，开始还声色俱厉，那边不知说些什么，她“噗嗤”笑出声，脸色终于多云转晴，声音顿时也明快起来。
晚饭我做了鸡蛋炒米和火腿圆白菜汤，维维仿佛忘掉了她的减肥大计，吃了很多，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吃完她良心发现，捧着我的手指一脸惋惜，“未来钢琴家的手，糟蹋在厨房里，实在是暴殄天物，罪过罪过……”
我托着腮帮看着她笑，对那个叫孙嘉遇的人，充满了好奇。彭维维此刻仍维持着挂名学生的身份，是学院内的名人，裙下之臣要以打计算，我也有幸目睹过几场痴情郎君薄情女的闹剧。如果能让以凉薄著名的彭维维牵心扯肺惦记着，这人得有多高的段数？
饭后有电话不停地进来找她，我只好暂时充作接线生。她在一边挤眉弄眼地比划，我哼哼哈哈地应付着电话那头，“维维啊，她不在……去哪儿了？不知道……”
直到九点以后，电话铃声才渐渐消停。我回房去复习功课，维维跟进来，倒了杯伏特加坐我身边，半天没有说话。她刚从浴室出来，一头濡湿的黑亮长发，直披到腰际，铅华未施的脸上，有股罕见的稚气。
我等了半天不见她开口，不禁诧异，“维维，你想说什么？”
“亲爱的，”她终于说，“哪天我玩得掉了底，记得替我把骨灰带回中国。”
“维维！”我震惊过度，看着她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吓着你了？“她把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腮边两个酒窝若隐若现，又恢复了一脸灿烂的笑靥，“赵玫，你丫真他妈的纯洁，纯洁得让人嫉妒。”
活这么大感情依然白纸一张，这点一直被她拿来嘲笑，老说我白活了二十二年。
我有点颓丧，低下头嘀咕：“这能怪我吗？我喜欢的人一直没有出现。”
“小白花儿，”维维放下酒杯，“你的心上人是什么样的，说出来听听，我也帮你留意着。”
我扔开书本，侧头想了想说：“首先，他要英俊……嗯，然后，他要优秀，智商怎么也得超过一百二。”
“嗯，还有呢？”维维咬着嘴唇忍笑。
“哦，他要痴情专一，弱水三千他只爱我这一瓢，整个世界放他眼前，都没有我重要……”
“哎呀……”维维立刻爆笑。
“还有还有，”我一本正经再加一条，“他还要有充满磁性的性感声音，会用十五种不同语言说‘我爱你’。”
维维捶着桌子，笑得几乎说不出话，“真寒……真恶心……”
我不干了，扯着她衣袖问：“彭维维，我都交心了，你呢？你想找个什么样的人？”
“我？”她渐渐收起笑意，低头拨弄中指上一枚戒指，沉默不语。
那是一枚三色素戒，从我来乌克兰，就看她一直形影不离地戴在手上。维维说，是卡地亚今年春季的最新款。我对这些没有研究，只觉得光秃秃的没什么特别之处，想不通为什么会卖那么高的价钱。
“这个……”我指着她的戒指，小心翼翼地问，“会是你的真命天子吗？”
“他？谁知道呢？”维维把手指伸到眼前，打量着灯光下玫瑰金和铂金交织出的柔和光芒，嘴角微微挑起，笑意有点嘲讽，“我对他没什么要求，只要他对我真心，什么时候都不要骗我。”
我想起她的前男友，不觉恻然，言不由衷地胡乱安慰她：“你长这么漂亮，谁舍得骗你？”
“哼！”她冷笑，“你不懂，这和长得漂亮不漂亮没关系，只和运气有关。男人没什么好东西，每天就会惦记着一件事。”
“什么事？”
她拉长声音：“做——爱——。”
我登时石化。
维维推门出去，留下我一个人对着满桌的俄文课本，再也看不进一个字。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十月底。
万圣节的下午，彭维维带回两套女吸血鬼的衣服，除了维多利亚时代风格的黑色披风，还有足能以假乱真的獠牙。
我把两颗尖利的獠牙套在牙齿上，望着镜中白森森的齿尖，忍不住哈哈大笑。
彭维维把一头漆黑的长发染成金黄，用大卷做出繁复的波浪。《夜访吸血鬼》曾是我俩的最爱，她热爱布拉德皮特，我痴迷汤姆克鲁斯。这个造型，一眼就知道是那个暗恋路易斯，永远长不大的小女孩克罗迪娅。.
“你的路易斯呢？他会来接你吗？”我提着吹风机帮她做出造型。
她正在画眼线的手停下，表情忽然之间复杂起来，阴晴不定，但是她依然在微笑，“克罗迪娅怎么死的你还记得吧？吸血鬼是见不得光的，一旦暴露在阳光下，他只能化尘化土。所以克罗迪娅是绝对不能有真情的。”
“哎呀哎呀，把人酸得牙都倒了，您老若认煽情第二，琼奶奶也不敢认第一。”我一边笑一边嘀咕，“我还知道，西南苗寨有一种情蛊，沾上它一辈子不能动情，您要不要试试？”
“这是谁家的段子？卫斯理？”她茫然地抬起头，漂亮的眼睛里有丝阴郁，“情蛊？真有这种东西？”
我闭上嘴不再说话，傻子也能看出来，他们之间肯定出了什么问题。屋内只有吹风机呜呜的声音在空洞地回响。
临到出发的时候，她换了衣服，化妆整齐，一张标致的面孔涂得雪白，粉蓝的眼盖，鲜红的嘴唇，右眼角被我特意用蓝色的眼线笔，画了一颗心型的泪滴，并不觉诡异，只有一种浓郁的华丽。
我由衷地称赞：“真美！”
她却抓住我问，“你为什么不化妆？”
我摊开手无奈地回答，“你看看我的衣服，除了牛仔裤还是牛仔裤，甭出去丢人了。”
维维从床上掀起白床单披我身上，吃吃笑道：“那就扮贞子得了。”
我吓得倒退两步，“别别，我对贞子有心理障碍。”当年看完《午夜凶铃》，我一个多月不敢看电视，总怕看着看着电视机里爬出一什么东西来。
最后我还是换上维维的蕾丝衬衣和丝绒长裤，素着一张脸跟她出门，临时在路边买了一张面具充数。
万圣节的派对在一所海边别墅里举行。今晚这里汇集了当地华商中的大部分精英，还有无数不同种族却同样身份暧昧的淘金女人。
舞会现场至少有一打黑披风吸血鬼，十个八个白衣贞子，维维很沮丧，因为吸引眼球的创意完全失败。
到了后半夜，人们完全玩疯了，四处弥漫着一种末日狂欢的气氛。维维索性褪去披风，一件鲜红的丝绒短裙出尽风头。她正跳得兴奋，身边舞伴换了一个又一个，香汗淋漓脂粉退却，肌肤却愈见晶莹，那颗蓝色的泪滴似乎摇摇欲坠。
也许是红酒喝多了，或者是面具戴久了，我觉得头晕胸闷，悄悄溜出客厅，沿着走廊一路走过去，发现尽头有间书房，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只亮着一盏幽暗的壁灯。
我伸头看看，好像没有人，于是蹑手蹑脚进去，想坐椅子上喘口气，一扭头，却意外地看到一架钢琴，琴身上“Blüthner”的标志引人注目。这就是“布吕特纳”，被众多钢琴家交口称颂的钢琴牌子，我见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亲手触摸过它的琴键。
这个诱惑对我实在太大了，我犹豫半天，终于上前掀起琴盖，试试音，缓缓奏出熟悉的旋律，“Tonight I celebrate my love for you,It seems the natural thing to do,Tonight no one&#39;s gonna find us ,We&#39;ll leave the world behind us…”
一直喜欢这首歌，我跟着哼出声，“Tonight our spirits will be climbing,To a sky filled up with diamonds,When I make love to you, tonight I celebrate my love for you…”
黑暗中有声音轻笑着问：“When I make love to you，谁是那个幸运的人？”
我浑身一震，心脏仿佛跳漏半拍，琴声曳然而止。我认得这个声音。就是这个声音，在梦中一次次出现，把我带离鲜血淋漓的噩梦。
“你究竟是谁？”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发抖。
暗影里打火机嚓地一亮，有人从沙发上坐起来，“告诉你名字，你又能记多久？”他深深吸口烟，“这歌真老，多少年没听过了。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是十年前，感动得一塌糊涂……”
我看不清他的脸，傻坐着听他说话，心底有种奇异的感觉，如被催眠。
他走过来向我俯下身，彼此的气息咫尺可闻，那是一种鞣制的皮革与烟草的混合味道，令人魅惑。他的手指滑过琴键，一片杂乱的叮咚声。
“宝贝儿，再来一遍吧。”他说。
我坐着不动。
“你是谁？”他亦低声问我，手心轻轻覆盖在我的手背上，温热的呼吸扑在我耳后最敏感的地方，混杂着淡淡的酒精味道，一阵颤栗涟漪一样扩散，我全身都软了下来。
耳边突然轻不可辨的啪嗒一响，顶灯大亮，瞬间的目眩之后，我愣住了。两张脸距离只有三十公分，对面那张脸上分明是一种白日见鬼的神情，我相信自己的表情也好看不到哪儿去。
这样近距离的对视，十几天前曾在海滨林荫道上演过一次。眼前这人，就是那个跑车上载着艳女的中国男人。
我转过眼光，彭维维正站在门口，手指仍旧按在开关上，嘴巴张成一个O型。
那人直起身，吊儿郎当地对我笑笑，“原来是你。”
我看着维维，她拦在门口，大眼睛眯起来，冷笑连连，“孙嘉遇，你胃口是不是忒好了？荤素不忌，也不怕吃多了撑死。”
嘿，孙，嘉，遇！所有的记忆碎片拼在一处，我低下头，心里象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混在一处。
世界真是小，无巧不成书。

第二章
我曾经沉默地、毫无希望地爱过你。我既忍受着羞怯，又忍受着嫉妒的折磨。我曾经那样真诚那样温柔地爱过你，愿上帝赐给你的也像我一样坚贞如铁。
---------------------------------普希金《我曾经爱过你》
万圣节当晚，维维没有再和我说一句话，径自喝得烂醉，几乎人事不省。我们返家的时候，已是凌晨四点。
孙嘉遇帮我把维维抱进卧室，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出来，坐在客厅沙发上。
我取湿毛巾给维维抹净手脸，又去厨房做了咖啡提神，也递给他一杯，不满地问：“你们到底怎么一回事儿呀？怎么闹成这样？”
孙嘉遇捧着脸不出声，过半晌抬起头，眼神充满困惑，“她闹着要和我分手，我说那就分吧，谁知道今晚她唱的，又是哪一出啊？”
我楞了楞，想起刚才替维维擦手，手指光溜溜的，的确没有看见那枚三色戒指。克罗迪娅，我这才明白维维说那番话是什么意思，不由叹口气，心说这都不理解，她就是冲着你孙嘉遇也在那里才去参加舞会的。
孙嘉遇跟着叹口气，“维维喝醉了会胡闹，你要辛苦了。”
“她喝成这样你不心疼？”
“我比较心疼你。”他翘起一边嘴角看着我笑，调笑的意味极浓。
他笑起来真是好看，牙齿雪白，五官标致，眉眼的轮廓象极了高加索人，却有着当地人比不了的细腻。所以明知道他在占我便宜，一边面孔还是不争气地热辣辣发麻。
“那什么，上回在七公里市场……那件事儿，谢谢你。”我强作镇静。
“承蒙不弃您还记得我，真让人感动。”他利索地干掉一杯咖啡，“我把你交给警察的时候，你可是一句话都不会说，死死抱着我不肯撒手，只会流眼泪。”
我完全没有思想准备，脸迅速地红了，简直不敢看他。那段时间的记忆，对我来说一直是个残片，就像人喝醉了酒，事后无论如何也想不起自己曾做过些什么。
我嗫嚅着岔开话题，“还有签证，你帮我一个大忙，也没机会当面说谢。”
“这话我爱听。”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你打算怎么谢我？”
我接不上话。这人顺竿爬的水平倒不坏，想起维维说她只要他对她真心，想起那个细腰长腿极尽妖艳的当地女孩儿，我沉下脸。
“记着啊，你欠我一顿饭，我保留随时追债的权利。” 他很识相，抓起大衣开门走了。
天快亮的时候，彭维维醒了，在床上反复辗转，痛苦不堪地呕吐呻吟，我跑进跑出地服侍着，为她擦脸抹手，换床单拖地板，累得腰酸背痛。
她睁开眼睛，仿佛不认识我，沙哑着声音说：“你去睡，我没事儿。”
“维维，我不认得他，昨晚是个误会，真的。”我急急地解释。
“算了，不关你的事儿，是我自己犯贱，对不起。”她疲倦地微笑，化妆完全糊掉，一大半眼影洇在下眼睑上，另一半全抹在雪白的枕套上。
那张脸依然漂亮，美丽的眼睛里却带着煞气。我不敢胡乱说话，只能顾左右而言它，“起来洗个澡，吃点儿东西再睡吧。”
她躺着没动，眼圈乌青，象大病过一场。“你知道吗？”她笑得似乎很欢畅， “我以为他是路易斯，没想到他是莱斯塔特。”
我一下笑出声，“你个白痴，真以为自己是克罗迪娅？”
“赵玫，你可千万别碰他，那不是人，是个混蛋，简直人尽可妻。”
我唯唯诺诺着答应，她打了个呵欠，终于又沉沉睡去。
上午有两节语言课，我不想错过。窗外曙光初露，补觉是不可能了。此刻倒下，不到中午十二点甭想起床，我索性换上跑鞋出去晨练。
一路穿过半圆广场和著名的“波将金”台阶，沿着海滨大道一路跑下去， 对面有跑步的人经过，目光在我脸上长时间地驻留。我没有在意，冲他笑了笑，两人擦肩而过。
落叶在脚下刷刷作响，早晨的空气寒冷却清冽而纯净，弥散着海洋的气息。身后有脚步声追了上来，我回头，清冷的空气里看到一脸和煦的笑容，犹如春日午后的阳光。
“早安。”他用英语说，“我是安德烈. 弗拉迪米诺维奇，还记得我吗？”
我仔细辨认片刻，差点失声叫出来：“小蜜蜂……”
真的是他，不过今日完全便装，笑容温柔，完全没有警察局里故作冷酷的模样。
安德烈，奥德萨市警察局刑事犯罪科的警员，今年二十五岁，毕业于奥德萨国立大学。这是他的自我介绍。
此次邂逅之后，他像是对我发生了浓厚兴趣，每天清晨都会在“波将金”石阶的尽头等我一起锻炼，逼得我天天按时起床和他会合。混得熟了，有时候下了课，也会和他一起去快餐店吃顿饭。
我大概是有严重的“制服诱惑”情结，曾经因为对德国军服的崇拜，被人在网上狂砸过板儿砖。而安德烈平时干净得象个学生，穿起警服就帅得难以形容，深邃的蓝眼睛在帽檐下带点冷冷的神情，是我见过的最英俊的警察。
不过比起中国人的伶俐，安德烈和大部分东欧的同龄人一样，有点没心没肺的纯朴，思维总是直来直去，好象脑子里缺根弦。
他开着一辆二手“拉达”，前苏联的著名国产品牌车，四四方方一个壳，乌里八涂的颜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虽然他并不承认这是辆破车，可北京街头曾经一块二一公里的破夏利，都比他的车整齐。
他为此严重抗议：“拉达也曾是世界十大汽车品牌之一。”
我不跟他争辩，只是问他，“听说你们做警察的，黑钱收得很厉害，黑社会都黑不过你们，你怎么窘成这样？”
安德烈的脸慢慢涨红了，无意中提高了声音，“玫，我希望你向我道歉，我不知道你从哪儿听来的消息，但我从没有起过任何渎职的念头，我很骄傲我是个警察。”
“对不起，”我没想到他这么敏感，连忙认错，“我言重了。”
“你应该道歉，玫，你是一个美丽的女孩子，我喜欢你，可是你不能误解我。”他说得很认真。
安德烈真是个英俊的男孩儿，连生气的时候都让人心折，我把手插在裤兜里，看着他笑，“安德烈，你真象个孩子。中国有句老话，叫做近墨者黑，总有一天，你会觉得这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他叹一口气，无可奈何地望着我，“也许你说得对，警局已经三个月没有发薪了，人总要活下去。”
他说的是实情。一个警察的起薪，通常只有四百格里夫纳（乌克兰货币），不到八十美金。
二零零二年的乌克兰，经济已经开始复苏，但平均收入仍低于国内，物价却比国内高出一倍有余。进入天寒地冻的冬季，蔬菜瓜果更是贵得让人乍舌，西红柿每公斤接近八个美金，黄瓜则超过十二个美金。我每月有二百多美金的生活费，也只能偶尔打打牙祭，而当地人的餐桌上，仅有土豆、洋葱和胡萝卜，吃到人反胃。
我耸耸肩，学着瓦西里的口气说：“算了，安德烈同志，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跟我走，我请你喝酒。”
“真的？”他喜出望外，看得出是真正高兴。我走过去接受他的拥抱，然后把手臂穿进他的臂弯。
来乌克兰四个月，对斯拉夫民族表示亲热的方式，我从最初的惶恐已经逐渐适应，但和男性实施起来还是不大自然。不过在安德烈面前，我总是控制不住地言行轻佻，也许是他太实在，很容易就让人消除戒心。
酒馆里人声嘈杂，挤满了口沫飞溅的当地居民。安德烈护着我穿过柜台前的人群，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里坐下。
那天他喝了很多，也说了很多，他的父母，他的兄弟姐妹，他的工作前途，英文中夹着俄文单词，我默默听着。
其实社会的变革，也就两种方式，要么像钝刀子拉肉似的和平演变，要么是手起刀落的政治剧变。反正承受家国劫难的，永远是底层的普通百姓。
和大多数前苏联人一样，他们无限怀念苏维埃解体前的生活水平，那时的卢布，曾是世界上最值钱的货币之一，而如今的俄罗斯黑市，一美金可以兑换到四百卢布。
安德烈的家庭背景，和我很象。父母都是乌克兰最大造船厂的工程师，五十年代在中国工作过，所以安德烈也能说几句蹩脚的中文。他们家在苏联解体前，曾属于生活优裕的中上阶层，九一年之后则物事全非。
安德烈自己在大学修的是西方文学史，毕业后却设法加入了警局，因为警察至少职业稳定，又比一般的公务员多些保障。
“安德烈，”我终于瞅了个空子插进话，问出心中埋藏许久的疑问，“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什么样子？”
我一直想弄明白，我记忆空白的那段时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非常狼狈。”他看着我，眼底有一丝柔软的笑意，“一直在哭，脸上身上全是血，我以为你受了伤，让女警替你洗过脸，才发现什么事都没有，就把你带进问讯室，后来的事，你应该都记得。”
安德烈描述的，好像和孙嘉遇说的差不多。我红着脸问：“就这些？”
他眨眨眼，“就这些。”
“现场不是还有一个中国人嘛，他说了些什么？”
“你说的，是那个姓孙的中国人？” 他看着我，似乎有些困惑，最终摇摇头，“和你一样，什么也没说。你认识他？”
“不，只是好奇。”望着安德烈的眼睛，我忽然觉得心虚，“你干嘛这种表情？”
“幸好你不认识他。”他慢吞吞地说，“否则我们两个就不能坐在这里喝酒了。”
“为什么？”我睁大双眼。
“孙一直是税警和警察的目标。几进几出警局，没有足够的证据，每次只能不了了之。”
我有点明白安德烈的意思了。他身在犯罪科，如果我和孙嘉遇相熟，作为涉案警察，他自然需要避嫌。
“可是……”我迟疑地问，“每次都要花钱才能放人是吧？”
安德烈紧闭双唇不肯回答，但是他的表情分明已经默认。
我冷笑一声：“刚才还说不黑呢，中国人在你们乌克兰警察眼里，就是花旗银行。”
“他是真的有犯罪嫌疑。”安德烈拼命摇头，“你听说过‘灰色清关’吗？”
我点点头。
“孙就有一家这样的清关公司，他帮助进口商偷税漏税和走私！”
“那又怎么样？”我瞪着他。
对我的是非不分，安德烈表示出极大的震惊。他凑近我，将近一厘米的棕色长睫下是碧蓝冷峻的眼睛，“玫，你太幼稚，我知道他是你的国人，可这里是乌克兰的土地，如果他违法就要接受惩罚。”
我不快地闭上嘴，表示和他无话可说。说我幼稚，其实他才是真正的纯情。
灰色清关是独联体国家的一道独特风景，出关的进口商品，不论贵贱，拢堆儿按货柜算钱，没有任何清关单据，货主从此祸福自担。
即使我不清楚其中的真正内幕，但也知道这种清关公司，基本上都有当权的大人物做后台。简单说，就是典型的官商勾结，如果没有乌克兰当地政府的默许，灰色清关不可能如此猖獗。
在乌克兰的华商，提起灰色清关恨得牙痒，却又无可奈何。因为按照正常的清关程序，进口商品均以奢侈品300%征税。以廉价为卖点的中国商品，不走点歪门邪道，难道让那些批发商喝西北风？
不过我确实没想到，孙嘉遇做的竟是这一行，一直以为他是进口批发商。
察觉到我的不悦，安德烈也不再说话，气氛有些尴尬。
酒馆古老的留声机里放着怀旧的歌曲，一曲《山楂树》，让我想起爸妈，一时间有点难过。爸年轻的时候，拉一手漂亮的手风琴，就是靠几首苏联的靡靡之音，才把我妈追到手，这首歌我自小就耳熟能详。
我摇晃着身体，跟着旋律轻轻哼唱：“那茂密的山楂树白花开满枝头， 哦，你可爱的山楂树为何要发愁……”
安德烈看我自得其乐的样子，明显松口气，过一会儿问我，“玫，你的名字在中文里是什么意思？”
我举起啤酒杯子笑笑，“你猜。”
“m-e-i, 很象May的发音，”他低头想了想，试探着问，“五月？夏日？”
“错了。给你个提示，你想想，五月里乌克兰有什么花开放？”
“铃兰？鸢尾？矢车菊？”他仰头望着天花板，猜着猜着就开始胡说八道，“向日葵？”
酒精在身体里渐渐发散，我感觉到飘飘然的愉快，不禁大笑，“不对，再猜。”
“难道是玫瑰？”见我点头，他伸出手抚摸我的面颊，带着一点醉意，“美丽的名字，非常适合你。”
我有点儿不安，略略侧身避开他的手，“安德烈，你醉了。”
他依然固执地抚着我的脸，“玫，能否允许我说爱你？”
我站起身，“我累了，对不起，我想回家。”
安德烈一怔，随即明白我的意思，脸上分明有受伤的表情，放下手臂看我很久，才召来侍者结账，我抢着付了钱。
喝了酒不能再开车，我们在酒馆门口分手，他没有说送我，也没有说再见，一个人默默走开，我想他是真的醉了。
我明白这样对安德烈不公平，失去他的友谊我也很遗憾，可我心中渴望的那个人，并不是他。
那晚之后，我喜欢窝在他坐过的地方，细细回忆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和每一个细节。虽然知道他是令维维伤心的人，可是我管不住自己的心。
马路上人烟稀少，我皱着眉头拉紧大衣，慢慢往回走。脸上不时感觉到冰凉，原来又下雪了，硕大的雪花从天空缓缓飘落，柔软得令人难以置信。我抬起头，鼻子不禁隐隐发酸，想家，也想北京。
奥德萨地处乌克兰南部，因为喀尔巴阡山脉的阻挡，不会经受西伯利亚寒流的侵袭，没有北京街头凛冽的寒风，但有整整三个月的冰雪覆盖期，一场大雪接一场大雪，直到来年三月，方可冰消雪融。
这里的冬天，触目皆白，是让人倍觉寂寞的冬季。
进入十二月，西方圣诞的气氛一日浓似一日。说它是西方圣诞，因为乌克兰以东正教徒居多，而东正教的圣诞日是元月七日。
就像中国的春节一样，离放假还有半个多月的时间，学校的气氛已经逐渐松弛。平常人满为患的琴房，一下子冷清了好多。我抓紧机会练琴，每天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自从万圣节过后，彭维维很是消沉了一段日子，独自在家里孵了许久。很多次我从学校回去，都能看到她蜷缩在客厅的沙发里，对着电视机发呆。电视里有时候播着新闻，有时候播着综艺节目，没有声音，只有屏幕上忽明忽灭的蓝光，映着她表情呆滞的脸庞。
直到最近两个星期，她才象缓过神来，恢复了常态，又重新开始她花枝招展的生涯，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赴不同的约会。候在楼下等着接她的座驾，从奔驰到保时捷，几乎没有哪天重过样，简直象世界名车秀。但是我再也没有看到过那辆黑色宝马。
找个机会我小心地问维维：“后来孙嘉遇找过你吗？”
她本来还笑吟吟的，一下翻了脸：“以后少在我跟前儿提这个人。”
我十分难堪，但也知道自个儿多管闲事，有点儿过分，即刻噤声，并提醒自己，以后不要和她提起任何与孙嘉遇有关的话题。
这天在学校，正和同学兴致勃勃商议假期的去处，有女孩儿跑来告诉我，“亲爱的，有位英俊绅士在门外等你。”
我以为是安德烈，从上次酒馆分手，他有将近一个月没和我联系了，于是披上大衣高高兴兴走出去。
在琴房的门口，背风处站着一个穿黑色长皮大衣的男人，门前路灯的光晕透过灯罩射下来，如同舞台上的聚光灯一般笼罩着他，贴身剪裁的大衣款式，明明白白勾勒出宽肩细腰的V型身段。
我迟疑地放慢脚步，这不是安德烈。安德烈是个纯朴的男孩，穿着举止仍象大学男生。而这位，只看背影，都知道是个风流人物。
我站住，可是方才的脚步声还是惊到了他，他转过脸，侧面线条如同完美的雕刻，眼睛更是黑得象寒冬的夜色。
这人竟是孙嘉遇。我的心开始怦怦乱跳，是意外，也有点小小的窃喜。
“你好！”他笑咪咪地招呼我，“我来讨债的，你没忘记欠我什么吧？”
在他面前，我轻而易举就变得笨嘴拙舌，一向的伶俐消失得无影无踪。维维的警告言犹在耳，但吃顿饭应该没什么吧？何况我确实欠着他的人情。抗拒再抗拒，最后我还是乖乖地跟着他上了车。
他带我去的地方，是一家私人俱乐部。叶卡琳娜二世时的古老建筑，温暖的帷幔和恰到好处的灯光，却是源自洛可可风格的瑰丽细腻，陌生但让人神往的布景。
我顿时退缩，磨蹭着不肯进去。
孙嘉遇奇怪：“你怎么了？”
“这种地方我请不起你。”我如实回答。
“你请我？”他大笑，“你成心想寒碜我是吧？”
“没有，我真的想谢谢你。”
他不由分说，一把拉住我的手，直接拽进了大门。侍者笑容满面迎上来，这回我学了乖，解开大衣纽扣，由着侍者帮忙褪下衣袖，取了大衣和帽子收进衣帽间。
旁边桌的人走过来招呼，象是孙嘉遇的熟人。“马克，好久不见。”那人的眼睛向我溜了溜，笑道，“哟，傍尖儿又换了？你丫的怎么越玩越回去了？”
“你他妈的，就是故意的，成心毁我是不是？”他有些挂不住，一脸窘态。
我只能转过头，假装欣赏墙上的装饰画。
菜上来了，大概是为了掩饰尴尬，孙嘉遇自己不怎么动，却不停地劝我，“尝尝这个，乌克兰的特色菜，味道怎么样？”
“嗯，挺好，不过原料是什么？”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俄文叫做‘庐卜提斯’。”他卷起舌头发出一个奇怪的音节。
我忍不住笑：“你是俄语专业出身吧？”
“不是，咱自学成才成吗？在这鬼地方呆了七年，都快赶上八年抗战了。”
我停下刀叉，吃惊地看着他，“你在这儿呆了七年？这个地方？”
“啊，怎么了？”他点起一根烟，人在烟雾后笑，“别只顾发呆，吃菜吃菜，再来点鱼子酱？”
我连连摇头，“不不不不……”简直象生吃鱼肝油，那股子腥臭味道，我永生难忘。别的不说，能忍受食物方面的不适和贫乏，在这里坚持七年，我就非常佩服。
等到甜食上来的时候，孙嘉遇递给我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于是我看到了时尚杂志中见过无数遍的标志，那两个著名的大写字母：CD。掀开盒盖，里面是六个形态各异的小香水瓶。
“不知道哪种适合你，都试试得了。”他说。
“我从来不用香水。”摸索着那些晶莹剔透的玻璃瓶，明知不妥，想还回去又舍不得，心里矛盾万分。
“女孩儿哪儿能不用香水？”他隔着桌子伸出手，在我手背上拍了拍，“宝贝儿，你得学会让某种香氛成为你的特征。”
这句话让我动了心，维维似乎也说过同样的话。伊人已去，余香犹在，若有若无间沁人心脾，会让男人印象深刻。
“我不要。”犹豫半天我还是把盒子推回去。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顿晚餐的代价，我还不知道是什么呢。
“你这人，怎么这么事儿啊？”他不耐烦，抓过我的背包，直接把香水盒塞进去。
这时候再拿腔作态就显得过了，我只好朝他笑一笑，“那就谢了。”
出门他就势拉起我的手，我任他握着，脸上有点发烫。他的手心温暖而干燥，指腹和虎口处却有一层薄薄的硬茧。
我用手指挠挠他手心的茧子，“这什么？劳动人民的手，嗳？”
他看着我做了个惊异的表情，两条眉毛一上一下倒悬着成了八点二十，“我爸是时传祥，你不知道？”
“时……时什么？”我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难免一脸迷糊。
他跺跺脚长叹一声：“代沟啊，我怎么就给忘了？来，帮你扫扫盲，时传祥，一九七五年全国劳动模范，对了，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呢，他的职业是掏粪工人，哎，你不会连什么是掏粪工人都不知道吧？我打小就跟着他走千家串万户……”
“去你的！”听明白他在消遣我，我撂开他的手，自顾自往前走。
“哎，别生气啊！” 他追上来，嬉皮笑脸地揽住我的肩膀，“我说实话， 被健身器械磨的，行了吧？”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两个七八岁的洋童跑过来，拽住他的衣襟不放，“先生先生……”稚嫩的童音，“买后视镜吗？五十美金一个。”
一个孩子扬起小手，举着一只后视镜给他看。
“不要不要。”他一边摆手一边取出钥匙为我开了车门。
“买吧，先生，便宜，不买你会后悔的。” 两个孩子依旧缠着他。
“走开！”他板起脸，做出一副凶恶的模样，“不然我叫警察抓你去警局了啊。”
提到警察，那洋童似乎瑟缩了一下，松开手向周围看看。他趁机推开两个孩子坐进来，关门点火松手刹，犹自恨恨地说，“你不知道，这些小孩儿特别讨厌……”他的声音忽然高了八度，“嘿，我说，这他妈的叫什么事儿啊？”
我凑过去看一眼，噗哧一声笑出来，原来车两旁的后视镜已经一个不剩，全都消失了。
他推开车门，换了俄语大叫：“你们两个，给我回来！”
那俩孩子看他脸色不虞，吓得撒腿就跑。可是人小腿短，很快就跑不动了，被他拎着领子揪了回来。
一番讨价还价，孙嘉遇最终掏出三十美金赎回了他的后视镜。他提着它们走回车子的时候，气得脸都是绿的。
我远远地看着，靠在座椅背上笑得喘不上气，断断续续地说，“这买卖……太值了，真换个新的，BMW……还不得敲你一百美金？”
他的脸色缓和下来，伸手拧我的面颊，“三十美金能换你一笑，还挺划算。”
我指着窗外，依旧笑得说不成话。两个洋童拿了钱屁颠颠地跑了，不远处还站着几个十五六岁的当地少年，显然这几个才是始作俑者。
孙嘉遇啼笑皆非，“这帮兔崽子，被他们算计好几回了！刚才我还一个劲儿琢磨，怎么这玩意儿瞧着这么眼熟呢？”
他送我回家，车穿过市区的街道，街边的煤气灯在车窗外掠过，一颗颗象流星划过。
望着他英俊的侧脸，我渐渐笑不出来， 只要他看着我，我的心就紧张得噼啪乱跳，第一次尝试到这种自虐一样的感情。为什么会这样，我无法解释，但我希望我能知道。或许这就是爱情的感觉。真正爱上一个人，不需要理由，更不需要逻辑。
他侧过脸看我一眼，“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不知道说什么。”
他扶着方向盘笑起来，问我：“你是北京人？”
“嗯。”
“音乐附中毕业的？”
“嗯。”
“除了嗯你还会说点儿别的吗？”
我白他一眼，“我的护照你看过，我和彭维维是同学你也知道，你问的可不都是废话吗？”
他咬着下唇，似是忍俊不禁，“这不是帮你找话题嘛，好吧，换你问我。”
于是我问：“别人叫你马克，是你英文名吗？”
“嗯。”他原样还给我。
“为什么叫M-a-r-k？有什么典故？”
“典故？”他仰头想了想，微笑，“还真有，不过挺俗的。上学的时候，外教给我起个英文名叫Jay，我不要，坚持叫Mark，老太太一个劲儿追问，why? why？”
“到底为什么？”我也好奇。
“因为啊，”他慢条斯理地回答，“那个时候，英镑、美元都在疲软状态，只有德国马克最坚挺。”
“可怜的外教，”我勉强忍着笑，“有没有被你气着？”
他一本正经地摇头，“没有，老太太早被我气成习惯了。你是不知道，从小学到大学，就很少有老师喜欢我，每次家长会，我们家也没人愿意去。因为每次我都是带枷示众的反面典型。”
“要是老师要求一定参加呢？”
“那大家就撺掇我姥爷去。反正老爷子耳背，老师说什么他都听不明白。”
“哎呀，谁上辈子没烧高香，摊上你这种学生？” 我得用力握紧拳头才能忍住大笑。
“嘁，没有我，他们的教学生涯该有多寂寞！S中的语文老师，至今还记得我。有次期末考试，给古文填空，上句是穷则独善其身，哎，你知道下句是什么吗？”
“不就是那什么富则什么什么天下吗？”
“什么跟什么呀，我直接就在下句填上了，富则妻妾成群，把老头儿气得直哆嗦，说这辈子遇到我，总算开了眼！”
我则笑得浑身哆嗦，“你爸妈也不管你？”
“我妈？”他耸耸肩，“我妈比我还神。那时候为逃晚自习看《射雕》，天天找我妈磨唧。她嫌烦，干脆写了一本请假条给我，随用随填日期，各种各样的理由，一个学期我就高烧了七八回，把班主任吓得不轻，以为我得了白血病。”
我捶着仪表面板几乎笑背过气去，这什么人啊这是！
“就你这样的，还能考上大学？真没天理了！”
他得意洋洋地笑，“别说，我居然上了B大的分数线，当年可是全校轰动啊！”
眼看着公寓在望，他的笑声却突然停顿，猛踩一脚刹车，我没有防备，向前猛冲一下，脑门差点磕在玻璃上。
我有点恼怒，“怎么回事儿？”
他一声不响，盯着前方的某个地方，神色惊疑不定，似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我诧异，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我住的公寓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映着车灯雪白的光柱，车牌上“TTT”三个打头字母异常醒目。
一对沉浸在激情中的男女，正吻得难舍难分。女人的腰肢后仰，几乎贴在发动机盖上，及腰长发委顿于上，如一朵盛开的黑色大丽花，这不是维维还能是谁？
她被跑车的引擎声惊动，挣扎着朝这边转过脸。远远看过去，她的五官模糊不清，却仿佛带着讥讽的笑意，接着她扭头，索性把整个身体都紧紧贴近那个男人，两人吻得愈发如火如荼。
我偷眼看孙嘉遇，他脸色铁青，难看得吓人。我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只好沉默。
过一会儿他突然打转方向盘调头，竟朝着来时的路驶过去。
“哎哎哎……你干嘛？”我有些着急，连声叫着，“已经到了，你先放下我再说啊……”
他象是没听见我说话，一直把车驶离公寓区，才停在路边熄了火，摸黑点起一支烟。
路上不时有车经过，车头大灯的光亮扫过，照着他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我觉得无趣而尴尬。这最后的香艳场面，维维是为了做给他看，显然他对维维还有旧情，那我杵在这儿又算什么呢？
我推开车门同他道别：“我走了。”
他“嗯”了一声别过脸，神色有点茫然。也许是我多心，类似的表情，在维维脸上似乎也出现过。这么时髦悦目的一对男女，他们在一起才算旗鼓相当，我没法儿跟维维比，可也犯不着做别人闲暇时的点心。
走出十几米，他追上来拽住我的手臂，“你干嘛？上车，我送你回去。”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谢谢你的晚饭。我自己能走回去。”
他用力扳着我的肩膀，把我的脸转到路灯下，“好好的，突然这么别扭，我得罪你了吗？”
“没有。是我自己心情不好。”
“国内的女孩儿怎么都这样？”他非常不耐烦，“一个比一个难伺候。”
我笑笑，“再见。”
这次他没有再追过来。
我一个人在路上走了很久。天气极冷，呼吸间眼前被一片白雾笼罩，我想笑，眼泪却淌下来，流了一脸。
是我错了，被黑暗里的声音所迷惑，做了一场不该做的绮梦，起了不该起的奢望。洋葱一层层剥开，我也流了泪，可里面并没有让我惊喜的内容，最终还是颗洋葱头。
取出钥匙开了家门，屋里依旧漆黑一团，维维并没有回来。我不想开灯，黑暗里摸索着倒杯伏特加慢慢喝下去，渐渐浑身松弛，然后明白，为什么维维会在家中常备着烈酒。
在沙发上胡乱滚着睡了一夜，第二天起来天已大亮。维维的房门依然关着，没有回来过夜的痕迹。我匆忙洗把脸，换好衣服赶到学校。因为宿酒未消，整个上午头痛如裂，镜子里的脸色有点发青，两个大黑眼圈，吓得我暗自发誓，下回再也不喝酒了。
课上到一半，包里的手机开始振动。我出去接电话，电话那头是彭维维，她居然在警察局。
“赵玫，带点儿钱赎我出去。”她的声音沙哑疲惫，不复平日的圆润。
我吃了一惊，手机几乎脱手落地。“维维，出什么事儿了？”
她垂头丧气地回答：“你来了再说。”
“好，你等我。”
我挂了电话，顾不上收拾书包，只取了钱包和护照就冲出校门。
奥德萨街头的出租车极少，我拦辆私家车讲好价钱，先到银行取了现金，再直奔警察局。百忙当中不忘打个电话给安德烈。“安德烈，麻烦你帮我问问，到底为了什么？”
到了警局，一身警服的安德烈站在大门口等我。我跳下车朝他跑过去，他快步迎上来，一边带我往里走，一边把事情经过尽量简捷地告诉我：“两人半夜喧扰，女方试图纵火，邻居报了警。”
“维维纵火？”我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人是谁？”
他不出声，朝一边的走廊努努嘴。
我的视线追随过去，呵，我竟然看到了孙嘉遇。他一动不动靠墙站着，嘴里叼着一只烟，已经结了长长一条烟灰。眉骨上方贴着一块纱布，衬衣上血迹斑斑，揉得一团糟，脸上分明有几处指甲刮过的血痕。
我望着他，心头划过一阵异样的疼痛，一时间呆住，竟然忘了来这里的目的。
直到安德烈提醒我：“玫，你怎么了？”
我回过神，强压下心里的痛楚，“彭维维呢？”
“还在接受警方的询问。”
安德烈指点着我办理复杂的保释手续。我忍不住质问：“为什么男方无需做这些？”
“赵小姐，是你的朋友伤人在先，又试图放火与对方同归于尽，几乎造成燃气爆炸。”那美丽的女警笑着回答，“你说该控告谁？”
我顿时哑然，闭上嘴不再说话，默默地交钱签字。值得吗维维？我在心里叹息，非要闹得两败俱伤，倒让不相干的人看了笑话去？
手续办完，一名女警带着维维出来。一夜未眠，她憔悴了很多，下巴愈发尖俏，大眼睛里一片空洞。我原想教育她两句，见此情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看到我，维维脸上仿佛有羞愧之色一闪而过，但不过片刻便消失了，她依然倔强地仰起脸，绷紧了唇角。
我向安德烈致谢道别，他吻我的脸颊，依依不舍地说再见。
我笑他婆婆妈妈象个女人，可是心里非常感动。因为还记得上次的事，所以颇有点不好意思。他们当地孩子，就是有这点好处，什么事情都摆在明处，开心是开心，生气就是生气，即使不负责任，但至少磊落大方。
我扶着维维离开，没想到孙嘉遇还在大门口等着。
“我送你们回去。”他走过来。
“你滚开！”维维声音尖利，一点儿都不客气。
“彭维维！”他也动了气，眼瞅着额头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几乎是咬着牙说，“你愿意自暴自弃没人拦着你，这件事儿我会替你摆平，以后再没人为你收拾后事，你好自为之！”
“谢了！”维维冷冷地看着他，黑眼睛里似有火花迸溅，“孙嘉遇，我也告诉你，出来混的，总有一天要还的，你还是惦记着给自己收拾后事吧！”
她拉着我从孙嘉遇跟前走过，扬长而去。
我回头看他一眼，他也盯着我，眼睛里的神情极其复杂，我却看不出任何端倪。
回去的路上，我终于没能忍住，开口问维维：“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没什么，彼此看着不顺眼。”维维头抵在车窗玻璃上，说得轻描淡写。
我不好再接着问，回家催她洗澡换过衣服，又看着她吃完饭上床躺下，才匆匆赶回学校取我的书包。
回来胡乱看了几页书，又收拾一下房间，时间已过十二点。我换了睡衣钻进被窝，正要关掉床头灯，房门毕剥毕剥响了两声，维维在外面说：“赵玫，你睡了吗？”
“没呢。”我立刻坐起身。
她在床边坐了很久，只是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表情冷漠，却不肯说话。
我把她的手拉进被子暖着，“维维……”
她忽然笑了，“你是不是觉得我今天特别丢人？”
“没有，”我几乎指天发誓，“我要是这么想过，出门被雷劈。”
“你个傻蛋，谁让你赌咒来着？” 维维嘴角动了动，笑容勉强且带着几分自嘲，“知道吗赵玫？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求过人，连那个混蛋当初欠下一屁股债跑路，我手里没有一分钱，逼债的天天堵在门口，房东要赶我出门，我都没有求过人……”
她的脸上浮现一抹悲凉，声音不觉变得哽咽。我不敢插话，屏住声息听她接着说下去：“可是我求过他，放软了声音求他，他还是我行我素……这辈子我真正动过心的男人，也就两个……”
一滴眼泪慢慢滑出眼眶，维维闭上眼睛。外面的世界瞬间变得寂静，我怔怔地望着她，一颗心也缓缓下沉。
“那……你们以后……”我问得非常小心。
“没有以后，这个人对我来说已经死了！”维维睁开眼睛，又恢复了之前冷冷的神情。
她再也没说什么，站起身离开我的卧室。我听到她的房门轻轻关上，吧嗒一声落了锁。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得极不安稳。以前我不曾见识过，原来爱情不全是风花雪月，它的份量也会如此沉重，让人黯然，让人流泪，伤人，然后自伤。
这件事过后彭维维变了很多，衣着逐渐往暴露上走，原来那点艺术系学生的雅皮气息渐渐消失，夜不归宿变做家常便饭。
我很担心，却又无从劝起。既然帮不到她，只能装作看不见。
安德烈又和我恢复了邦交，每天清晨还是在老地方等我。
他对彭维维印象深刻，一直追问：“玫，你那美丽的朋友还好吗？”
我叹口气不说话。
他看看我的脸色，又问：“那天你是怎么回事？脸色真难看。”
“别担心，”我拍拍他的臂膀，“以后再也不会那样了。”
这一次安德烈隔了很久，才说：“你爱上那个男人了？”
“哪个男人？你在说什么？”我明知故问，脸却不由自主，一下子就红了。
他也叹口气，“我们有句谚语，只有爱情和咳嗽是瞒不过的。你看他时的眼神，和平日不一样。”
“安德烈，见你的鬼！”我大叫，假装被得罪，紧跑两步，其实双颊已经热得发烫。
“我不会怪你，”他追上来说，“他长得那么漂亮，没有女孩子抵挡得住。我见过的中国男人，很少有这样整齐的。”
的确，奥德萨街头经常能看到灰头土脸的中国人，说是民工不会有人异议，但真正的身家亮出来，往往吓人一跟头。象孙嘉遇这样有点儿钱就如此招摇的，确实不多见。
我使劲白他一眼，用中文说：“那你去追求他吧，我可以为你拉皮条。Gay如今正流行。”
安德烈笑着拍拍我的后脑勺。这语速极快的一串中文，他虽然听不太懂，可是察言观色，大概也知道我说的不是什么好话。
我感到胸口似憋着一口气，非常想做点什么发泄，于是超过他一直冲到前面去。
“玫，你别怕！”安德烈再次追上来，在我身后说，“如果他不爱你，还有我爱你呢！”
我被他逗得笑起来。
我喜欢安德烈这点天真和坦率。他的心里藏不住任何事，从来不装模作样，也很少愁眉苦脸，但他并不傻，什么都知道。象孙嘉遇那样的人，谁喜欢上他都是一个劫数，维维就是个现成的例子。
“算了吧，安德烈。”我夸张地皱起眉头，“你们乌克兰的女人，简直象苦力。生七八个孩子，每天上班贴补家用，下了班牛一样忙家务。我听说有更离谱的，丈夫回来还要跪着给脱靴子……”
他大笑，伸手要捏我的鼻子，“胡说！至少我不会这样对待我的妻子。”
我嘻嘻笑，在林荫道上左右穿梭着躲避他，正玩闹着，前方有辆加长卡迪拉克经过，车牌号是666888，我觉得好玩，一路追着看，顺便告诉他中国人对吉祥数字的崇拜。
安德烈点点头，“乌克兰也有，你知道吗？车牌前三位是000的，肯定是政府的车。”
我心里一动，趁机问他：“那前三位是TTT，又代表什么意思？”
他的脸色顿时凝重，“你们中国的黑社会首领。”
“什么？”
“他们都叫‘大哥’。”
我眼前恍惚一黑，被鹅卵石一跤绊倒，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安德烈吓得扑过来扶我，“玫，你还好吗？”
我捂着膝盖坐在地上，嘴里大抽冷气，双手也被擦伤，火辣辣作痛，一时半会儿站不起来。
安德烈蹲在我身边，连连问：“没事吧？你没事吧？”他紧张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顾不得膝盖处传来的刺痛，一把抓住他的手问：“安德烈，你刚才说的，是真的？你没骗我？”
“我从来不骗你。”他神情严肃，象在教堂发誓，“这几年乌克兰的中国黑帮越来越庞大，地位比较高的几个人，他们的车牌号上，都有TTT三个字母。”
臀部下面的寒气一丝丝侵染上来，我象被冻僵了一样，半天动弹不得。
我想不明白，维维虽然脾气火爆，可是一向做事还有分寸，她怎么就会招惹上黑帮呢？

第三章
你的来临对我是多么沉重，在我的心灵里，在我的血液里，引起多么痛苦的陌生。一切狂欢和所有的春光，只会将厌倦和愁闷注入我的心。请给我狂暴的风雪，还有那幽暗的漫长冬夜！
----------------普希金《春天》
自从安德烈揭晓车牌的奥秘，我一连几天心神不定，做事丢三落四，恍惚得象走了真魂。
以前我对黑社会的了解，只停留在对九十年代港产片的印象里，天黑了就拎着刀当街乱砍那种。但是上次在七公里市场亲历的一幕，让我亲眼见识到其中的血腥残酷，我为维维感到不安。
心不在焉地坐在钢琴前，简简单单一部练习曲，辅导教师纠正无数次，但每次到了同一小节，我依然会犯同样的错误。
辅导教师几乎被我气得背过气去：“玫，你根本不在状态，这是在浪费我们两个人的时间。”
我索性提前结束练习，收拾东西回家。家里还是没有人，维维已经三天不见人影，她的手机也一直处在关机状态。
冬日的傍晚黑得极早，我一个人坐在黑乎乎的客厅里，翻来覆去地瞎琢磨，记起那天在警局孙嘉遇说过的话，心里更是忐忑。想找他问个究竟，可是怎么才能联系上他呢？我并不知道。
踟蹰良久，忽然想到一件事。孙嘉遇曾送给彭维维一个最新型的诺基亚手机，她用了一段时间，不知什么时候，又换回原来的三星手机。想来那段时间，正是两人开始龃龉的时候。
我决定碰碰运气，拉开维维的梳妆台抽屉，果然，那个红色的诺基亚，正孤零零躺在抽屉的角落里。然后同样幸运地，从名片夹里找到孙嘉遇的手机号。
我用固定电话一个个按着号码，心脏却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喂？”电话通了，背景一片嘈杂，很多人在说话，还有隐隐约约的音乐声。
“你……你好。”我莫名其妙地结巴起来，“我……我是……赵玫。”
“你你你你好，是是是想我了吗？”他的声音懒洋洋的，明显带着促狭的笑意。
我装没听见，努力让舌头恢复柔软：“有点儿事儿，我想问问你。”
“我就知道，没事儿你不会找我。说吧，什么事？”他那边的声音一下清楚很多，像是换了个安静的地方。
我定定神，口齿顿时伶俐起来：“我一直找不到维维，只好找你。”
“就这事啊。”他轻佻地笑，“你以为我能把她怎么地？她本事大着呢，哪儿用得着别人操心？”
“你一早就知道，维维沾上了黑社会的人，对吧？”我不想和他绕圈子逗贫，索性直接挑明了。
电话里一下没了声音，过半晌他才问：“你怎么知道的？”
“甭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就说是，还是不是？”
他总算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腔调：“也不是很早，那天晚上看到车牌才明白。”
“你就眼睁睁看着她搅进去撒手不管？”
“啧啧，这才是六月飞雪，我比窦娥还冤哪。你在警局也看到了，鄙人不过规劝几句，结果多年的旧账被翻出来清算，差点儿就和她同归于尽。”
“不被逼到绝境，女孩儿才不会钻牛角尖儿。”我忍不住为维维辩护。她虽然脾气很坏，是那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主儿，却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他沉默片刻，再次笑出声：“绝境？这就上纲上线了嘿？我说小姑奶奶，您就是想打抱不平，也得先弄弄明白，到底是谁逼谁呀？我一句话没说完，一个大花瓶连汤带水儿砸过来，要不是我躲得快，那得当场出人命啊！”
想起他眉骨处那块醒目的纱布，我被堵得无话可说，但还妄图解释一下：“可是……”
“好了好了。”他放柔了声音，“甭管闲事了，她的事儿你管不了。千万也别去问她，彭维维的脾气，是属山东驴子的，赶着不走打着倒退，越说越来劲。她要胡来你就让她胡来，你使劲晾着她，晾够了她自己就找台阶下了，听见没有？”
我闭紧嘴唇不肯接他的茬。
于是他换了话题：“你吃饭了没有？”
“没有。”
“出来吃，我请你。”
“不想出去，谢谢你了，再见！”，不等他回答，我就匆匆放下电话。
在黑暗又闷坐了很久，心口象压着一块磨盘，按一按就隐隐作痛，却找不到这块心病照应在什么地方。
草草洗完澡，正裹着头发收拾浴室，便听到有人敲门。我以为又是查验身份的警察，特意检查了一下防盗链，才小心错开一条门缝。门一开，我不禁大吃一惊，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视。
门外站着的，居然是孙嘉遇。
我隔着门缝说：“维维不在。”
“我知道。”他抬脚撑住门板，将手里拎着的纸袋，对着门缝晃了晃：“我是来找你的，送外卖。”
孙嘉遇带来的，竟是牛肉圆白菜馅的饺子。
没有在国外呆过的人，大概很难想象常年旅居者对中国食物的刻骨思念。我才出来半年，就已经熬不住了。经常会在梦里走进北京的餐馆，奢侈地点上一桌炒菜，不过很多次，都是菜未进口，人就流着口水醒了。
奥德萨有中餐馆，但价格昂贵暂且不说，颜色香气固然无法奢望，可连味道也是怪怪的，完全徒具其表。
有这些背景，也就不难想象，我见到那一饭盒圆胖饱满的雪白饺子，是如何垂涎欲滴。我没能忍住嘴馋，几十个饺子把我给卖了。
我放他进屋。
“有点凉了，你们有煎锅吧？热一热再吃。”他熟门熟路地摸进厨房。
我赶紧跟进去，从他手里抢过锅铲，“我来我来，你吃了吗？”
“你打电话的时候，刚刚吃完。”他退到厨房门口，“有个乌克兰朋友，最近忽然迷上了中国食文化，我们就都成了她家的食物处理机。”
“哦，那多好。”我顾不上多说，只胡乱应着。煎锅里滋滋作响的饺子，在鼻子尖底下散发着诱惑的香气，已经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力。
锅铲上的水珠不小心落进热油中，嘭一声炸开了，其中一两滴落在手背上，不是很痛，却吓人一跳，我尖叫一声退后两步。
“真笨！”他抢着盖上锅盖，“还是我来吧。”
“不用不用……”我跳脚，“快快，围裙帮我拿过来。”
他取过围裙征询：“系上？”
“嗯。”我边翻饺子边点头。
他略微低下头，将围裙绕到前面，拦腰打了个结。但他的手在我腰间停留的时间，实在太长了点，我才觉得不妥，正要开口抗议，他的人已凑近，声音就在耳边：“你的腰真细。”
或许是呼吸，或许是他的嘴唇，轻轻擦过我的耳廓。我浑身一哆嗦，锅铲差点儿失手落地。
他轻笑，放开手，居然施施然出了厨房，隔着房门撂过来一句话：“别傻站着了，再不出锅就糊了。”
饺子味道还真不错，就是圆白菜有点软，大概是焯水焯得火候过了，口感不那么清爽干脆。
“慢点儿，小心别烫着，好吃吗？”
“好吃。”我一边往嘴里填着饺子一边意犹未尽地叹气，“什么时候再吃一顿猪肉白菜馅的？我快要想疯了！”
都说人离乡则贱，物却以稀为贵。国内几毛一斤的大白菜，到了这儿就变成稀罕物，平日难得一见。
他坐在对面含笑看着我，眼神却有些奇怪，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往事，有点柔软，也有点恍惚。听到我的奢想，方回过神，伸手在我脑门上弹个爆栗，“你这小妞儿，怎么这么事儿啊？”
我扭头躲开了，只是闷头吃，心里颇有些瞧不起自己。如果我够义气，明白了自己想知道的，应该立刻站起来与他划清界限。可是维维黯然的神色还在眼前，我却没事人似的，竟和这个男人同在一个屋檐下，娓娓而谈闲话家常，是不是有点无耻？
“圣诞节准备去哪儿玩儿？”他问我。
我嘴里塞着饺子，半天说不出话，好容易咽下去，才回答：“哪儿也不去。节后我要考试，在家复习功课。”
奥德萨音乐学院预科生入系的淘汰率，一向高得惊人，我一点儿都不敢懈怠。
“嚯嚯嚯……”他显然不相信，“那些学生我见得多了，哪一个不是拿着家里的钱胡造？有几个真正用功的？”
“我跟他们不一样。”我闷闷地说。
当年高考失利，对我是个沉重的打击。从小到大生活在赞誉中，走路一直都是抬着下巴的，一心以为自己是哈斯姬尔在世。没想到一跤栽在高考上，接到成绩那一刻，想死的心都有了。（注：哈斯姬尔，罗马尼亚著名女钢琴家）
我用功，大半是为了重拾过去的骄傲。
孙嘉遇笑笑，没再说什么，起身在屋里四处转悠，什么都拿起来看一看，特别地不见外。
等我洗了碗从厨房出来，就见他拎着块硬纸板，正翻过来掉过去地摆弄。
那快长条形硬纸板的背面，贴着一张标准的钢琴键位，平时不去学校的日子，我就用它练练指法，虽然简陋，但聊胜于无。
“你就拿这个练琴？”他抬起头，一脸困惑。
“嗯，怎么啦？”
“为什么不在实物上练？”
我瘪嘴：“琴房太贵了，我基本上都是周末去，周末半价。”
半价一小时还要十五美金呢，简直是在抢钱，而且要提前一周预约。象我这样的预科生，想得到辅导教师的指点，更得另行付费。
他心不在焉地“哦”一声，轻轻放下纸板，见我按着胃部一脸不爽，忍笑问：“撑着了？”
我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方才吃得太急没感觉，这会儿才感觉到实在吃多了，胃部象个铅球沉甸甸地往下坠。
他乎撸我的头发，哈哈大笑：“真是，又没人和你抢，吃不了你留下顿啊！”
我拨开他的手，翻个白眼给他，勉强维持着色厉内荏的表象，其实觉得自己特别没出息。
“我陪你出去散步消消食儿？”
我没得选择，只能点头答应。
离公寓不远就有个小公园，我们沿湖边慢慢溜达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白雪覆盖着脚下的草地，草还是绿的，上面结着冰碴，踩上去咔嚓作响。
湖面上结了薄冰，映着路灯闪着微弱的光芒。湖边生长着成片的野玫瑰和山楂树，据说暮春的时候会开满丰润的花，浓烈的香气让人蛊惑，铁石心肠也会为之软化，但此刻看过去只有一片荒凉。
我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裹得像个粽子，可还是冷，手指几乎僵硬。我脱下手套放在嘴边呵气。
他握住我的手，放进他的大衣口袋里。隔着厚厚的手套，我依然能感受到他的体温。那种感觉难以形容，仿佛极致的性感。
后来的情景我有点迷糊，事后回忆起来，影影绰绰地总不象真的，象梦中的碎片。
他转身轻轻抱住我，我忍不住开始发抖，想挣脱，以为他会吻我，但他没有，只是用嘴唇轻触着我的耳根。耳后颈部的皮肤象通了电一样阵阵发麻，如有一根细丝连着心脏，连带着心脏都频频抽紧。
“Diorissimo，”他低声说，“你果然喜欢这一款。”
是，CD其他款的香水，都太甜蜜或者太风情，并不适合我。只有Diorissimo纤细清冷，香味没有任何侵略性。我悄悄睁开眼睛，他的侧影轮廓分明，嘴角的线条却是说不出的孩子气。
忽然想起他孤零零站在警察局走廊时的样子，心里竟是一疼。
他的嘴唇终于不由分说压了下来。我在昏乱中笨拙地配合着，并没有欲仙欲死的感觉，只是有点眩晕，可能因为缺氧。
天色晦暗，路边的煤气灯一盏盏点燃，照得周围一片雪白。眼前是落得光秃秃的树杈，纵横交错着伸向灰暗的天空，脸上有湿润的凉意，原来又下雪了。
我把脸埋在他的胸前，耳边是清晰的心跳。原来他还有心，而且好好地呆在他的胸腔里，我暗暗叹口气。
他解开我的衣领，从颈部一路吻下去，嘴唇摩擦着我的锁骨，如羽毛般轻轻掠过。灵魂渐渐出窍，飘向不知名的去处。万籁俱寂的地方，适合吸血伯爵的黑披风出没，柔弱的猎物心甘情愿成为他的受害者，在意乱情迷中幸福地沉沦，从此万劫不复。
维维的影子忽然在眼前闪过，我打了个寒颤，如梦初醒，用力推开他。
这个人，浑身上下如有魔障，一旦接近，意志力会被完全摧毁。
“你怕什么？怕我吃了你？嗯？”他很意外。
我看着他不肯说话，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滴溜溜打转。我的初吻，就这么没了！给了一个中国商人圈里有名的花心萝卜！
他伸手抱我，“宝贝儿……”
我再次推开他，撒腿跑了，全然不顾他在身后大声叫我的名字。
家里出乎意料地有灯光。我用钥匙开了门，多日未见的维维坐在灯下，正弯腰给十根脚趾涂趾甲油，一种诡异的蓝紫色，看久了会眼睛痛。
“赵玫，家里有人来过？”她抬起头问。
我心虚得厉害，简直不敢看她：“没……是，同学来借琴谱。”
维维并没有留意我的脸色，点点头，又去服侍她的趾甲。
我松口气，也没敢问她这些日子去了哪里，蹑手蹑脚回自己房间，躺在床上抚着嘴唇惆怅了很久。
维维这次回家，原来只为了收拾换洗衣服。第二天一早，我默默地看着她把衣服扔进箱子，想起孙嘉遇的叮嘱，存了一肚子话却无论如何开不了口。
最后她合上箱子盖，坐在我身边，熟练点起一支烟。
我实在看不下去：“又抽烟又喝酒，你的声带会彻底完蛋。”
她是学声乐的，声带一旦受伤，则是不可逆转的伤害，对一个声乐系的学生来说，就意味着一切结束。
沉默片刻，维维冷冷地说：“谁在乎？”
“你要去哪儿？”
“利沃夫，滑雪。”
“你自己？”
“嘿，利沃夫那种地方，当然要和男友一起去。”
“维维，你觉得自个儿真的高兴吗？”
她碾灭香烟，一脚一脚踢着脚下的皮箱，“高兴！我为什么要不高兴？我不会为个不爱我的人糟践自个儿。我得活得好好的，气死他！”
我只好沉默，既然她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作为朋友也只能适可而止。
维维走了，十几天后才回奥德萨。圣诞节我一个人无处可去，平安夜是在安德烈家度过的。
安德烈的父母热情而好客，他还有一对十八九岁的孪生妹妹，活泼漂亮。听说我在学钢琴，便硬拉着我一起合奏，又逼着安德烈在一边伴唱。
我才发现安德烈还有一个好嗓子，唱起歌来低沉悦耳，有几分保罗麦肯特尼的味道。
这个夜晚过得十分热闹，钟声敲十二点，大家乱糟糟地许愿，然后分拆礼物。我带来的礼物，是一套中国的刺绣桌旗，恰好被安德烈的妈妈拿到，她很高兴，过来吻我的额头，连声说着谢谢。
象安德烈兄妹一样，我也得到一份圣诞礼物，一双彩色的毛线手套。大家皆大欢喜。
平安夜结束，在我的坚持下，安德烈送我回去。车一驶入黑暗的街道，曲终人散的孤寂令我沉默下来，感觉两颊的肌肉笑得酸痛，方才的欢声笑语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玫，你是不是累了？”安德烈的声音也象来自遥远的地方。
“没有，就是有点困。”我强打起精神。
他看我一眼：“你想好了？真不和我们去滑雪，一个人过圣诞节？”
“是啊，我要复习，不是跟你说了吗？”
他回过头专心开车，“我总觉得你有心事，不知什么时候，就一下沉到自己的世界里去了，所以放不下心。”
我拍着他肩膀：“我又不是三岁的孩子，你担心什么？”
他哼一声：“我知道你为什么。”
我忍不住笑：“你知道什么？安德烈，不要总是扮演先知，你会很累的。”
他不出声，一直把我送到公寓楼下，然后吻我的脸道别：“圣诞快乐，我亲爱的女孩！”
我站在大门口，眼看着他的小拉达摇摇晃晃上了大路，才转身进电梯。
房间里黑漆漆的，只有室外的灯光映在家具上，反射着微弱的光泽，隔壁人家彻夜狂欢的笑声、音乐声，透过未关严的窗扇漏进来，愈发衬出一室岑寂，扑面而来。
平日无数细微的不如意处，身在异乡的孤独无助，在这个万众同欢的夜晚， 都被无限放大，催生出一股酸楚的热流，生生逼出我的眼泪。
这种时候，我通常不敢给爸妈打电话，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惹得他们无谓担心。
我只能捂在被子下面，断断续续哭了一场，等我朦胧睡去，窗外的天色已经透亮。
圣诞节的下午，我是被手机铃声叫醒的。
我翻个身，极不情愿地伸出手臂，闭着眼睛摸到手机，含含糊糊地问：“谁呀？”
“孙嘉遇。”
我一下惊醒，霍地坐起来：“你干嘛？”
“怎么这声儿啊？还没睡醒呢吧？快起来，我给你看样好东西。”
我真是怕了见他，于是随口扯了个谎：“我不在奥德萨，我出来滑雪了。”
“扯淡！”他在那头笑，“你说谎也打个底稿，我就在门外，电话声我都听见了。”
我屏住声息，果然听到有人在嘭嘭嘭敲门，我顿时哑口无言，脸有些发热。
“给你二十分钟，我在楼下等你，快点啊！”不待我再找理由搪塞，他已经不由分说挂了电话。
在他面前我好像总是处在被动地位，玩不得半分猫腻。于是飞快跳下床，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刷牙洗脸梳头，然后穿衣戴帽。
外面天气很冷，又有点下雪的意思，露在外面的皮肤不一会儿就被冻得颜色发紫，我不由自主裹紧大衣。
孙嘉遇正靠在车门边抽烟，见我走近才扔下烟头，露出一口白牙笑道：“还行，挺麻利的。”
我依然为糊里糊涂失去的初吻耿耿于怀，努力板紧脸，冷冷地问他：“你要给我看什么？”
我冷淡的态度，他仿佛置若罔闻，极其戏剧化拉开车后门，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亲爱的公主殿下，请看……”
两颗白生生绿莹莹的大白菜，静悄悄地躺在后座上，散发出诱惑的光泽。
“天哪……”我故作矜持的姿态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惊喜地问：“你……你怎么搞到的？”
他的唇贴近了，在我脸颊轻轻碰了碰，愉快地回答：“昨天使馆分大白菜，我正好路过，连夜翻墙进去，偷了不少。”
“又胡说！”
他看着我笑：“你管它怎么来的呢？先想想怎么吃了它。”
“哎哟，那就多了，醋溜，干煸，凉拌，白菜肉丝炒年糕……”我掰着指头数，数得口水都要掉下来了，最后我俩几乎同时说，“猪肉白菜饺子！”
他大笑，把我推进司机副座，“走吧，到我那儿去，全套的家伙什儿，就看你的水平了。”
孙嘉遇住在市区最好的地段，一座灰色的旧式小楼，分左右两户，上下两层。南面整幅长窗正对着波涛粼粼的黑海。上回和彭维维一起见过的那个老钱，还有另外一个姓邱的中国商人与他同住。
我感觉怪异，无论怎么看，他也不象能和不相干之人和睦而临的人。
对我的疑问，他解释得云淡风轻：“哪天死在房子里，总算有人知道。”
“就是就是。”我再次想起失去的初吻，充满恶意地附和他，“省得肉烂了都没人知道。”
他回头瞪我：“你一个小姑娘，怎么说话这么歹毒啊？”
我故作委屈地撇撇嘴：“我说的是实话嘛，你别不爱听。”
我还真没有说谎，安德烈曾讲过一个故事，成功地恶心了我一个星期，看见肉就躲得远远的。
那个案子里，有一个福建商人，被同乡在室内杀死，尸体剁碎煮熟后冲入马桶，堵塞了楼下邻居的管道。邻居请来修理工，打开下水道后，发现里面充斥着碎骨和烂肉。
邻居还以为是被虐杀的猫狗尸体，气愤之下当即报警。警察在管子里掏啊掏啊，粉碎的内脏和筋骨取之不绝，最后看到一截人类的手指头，所有人都唬在当场。
此案曾在奥德萨轰动一时，并引起房屋租金暴涨，因为当地人宁死不肯再租房给中国人。
“你说说，好好在国内呆着不好吗？非要出来，结果把命赔在异乡，图什么呢？”我十分不解。
对这个故事，孙嘉遇眉毛都没有抬一下，自顾自熄了火拔下钥匙，然后才说：“你还记得七公里市场那档子事儿吧？”
我点点头。之前一直避而不谈，如今他终于提到这件事。
“那小子身中一百多刀，几乎没了人样，你知道为了什么？”
虽然亲眼目睹了那个命案，我还是狠狠打了个哆嗦，忙不迭地摇头。
一百多刀，那得需要多大的恨意？
孙嘉遇冷冷地笑一笑：“他是青田帮的人，常年在‘七公里市场’收保护费，作恶太多，场内的商人都恨透了他，实在忍不下去，凑了钱，想请乌克兰当地黑帮做掉他。可惜那小子命大，提前得到消息，跑了。过了半年，他突然在附近出现，被人发现。一个电话，七公里市场提前关市，满场商户几乎倾巢出动。终于找到他，结果就是你看到的。”
我的腿开始发软，简直拉不开步子，想起当日遭遇，依然手脚冰冷。
“动手砍人的，大部分是他的同乡，从没有案底的清白商人。浙江人平常说话软了吧唧的，砍起他来却一点儿都不手软，你就知道这家伙民愤有多大。”
我打着摆子问：“最终结案了吗？”
“三十多号人，警察找谁去？法不责众。同乡会出面，塞些钱这事就完了。中国人内部的事，警察才懒得管。”
我说不出话来，原来真相是这样的。难怪他当时叮嘱我，不要对警察说一个字。
安德烈也说过，自打中国人来到奥德萨，犯罪率就开始直线上升。有浙江和福建两地黑帮迅速崛起的缘故，也因为喜欢身揣巨额现金的中国商人，很容易成为本地盗匪眼中的肥羊。
孙嘉遇还没提到海关的盘剥、警察的勒索和同胞间的倾轧。就这么着，都拦不住乌泱乌泱前仆后继涌来的人群。
利字当头，命可以排在第二位。商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奇怪的人。
“可不。”孙嘉遇回头嘲笑我，“也幸亏你碰上的是这些商人，不然你这个倒霉蛋儿，早被人咔嚓灭口了。”
我忍着冷战跟在他身后四处参观，努力消化这些变态的故事。
这是一座俄式的传统建筑，原属于前苏联的一位退休政府官员。房间内线条流畅的橱柜和壁炉，处处记录着岁月的痕迹，已经陈旧的地毯和窗帘，仍然华美绚烂，依稀能感觉到往日的气象。
厨房是典型的地中海风格，刚刚整修过，有几处还能看到火烧过的黑色残迹。操作台上则作料齐全，灶台上放着一口纯正的中国炒锅。
这几乎是我梦想中的厨房，我欢呼一声，上前跃跃欲试，“酸辣白菜？”
“你真会做饭？我以为艺术家都不食人间烟火。”他倚在门框上讪笑。
“你才艺术家，你们全家都艺术家。”我就地啐他一口。
不从事艺术的人，总以为艺术是浪漫的代名词，其实艺术和其他职业一样，也会遭遇生计问题。吃不上饭的时候，艺术什么也不是，所以“民以食为天”才能一直是颠扑不灭的真理。
干辣椒和白菜一进烧热的油锅，厨房里顿时浓烟滚滚，欧式烟机形同虚设。我被呛得连打喷嚏，眼泪汪汪地推开窗扇换气。
菜才出锅，就听到大门被人打得一片山响。
我起初没做理会，等了一会儿门外还是一片嘈杂，屋内却无人回应，只好自己提着锅铲出去开门。
刚把门上的铁链取下，大门从外面“哐”地一声被人踹开，两个头戴消毒面具的的人冲进来，一把推开我直奔厨房。
我踉踉跄跄退后几步，尖叫一声：“孙嘉遇！”
孙嘉遇闻声从浴室窜出来。我惊魂未定地指着厨房，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二话不说，拎起一把椅子就冲了进去。
我急叫：“喂喂，不是……”
话音未落，就见他臊眉耷眼地出来，一路陪着小心，把那两人一直送出大门。
我好奇地探头出去，看到门口停着两辆消防车。
孙嘉遇回来，一屁股坐沙发上抱头哀叹，“谁他妈的这么多事儿啊？一个月两次火警，房东会把我扫地出门。”
上一次自然是因为彭维维，可怜的邻居已经被吓得草木皆兵了。我知道闯了祸，躲在一边吃吃笑。
他被我笑得恼羞成怒：“还笑？再笑我就把浴衣脱下来。”
他只披着一件浴衣，浑身上下还在滴水，屁股下面一片水印。浴衣带子马马虎虎系着，看得出来，里面什么也没有。
突然间我面红耳赤，连忙把脸转到一边，真的不敢再笑。这人说得出做得出，我相信。
厨房里一片狼藉，到处覆盖着厚厚一层白沫。那盘酸辣白菜是不能吃了，另外一锅清炖牛肉也受了连累，只好倒掉。
我白流了半天口水，失望至极，不停地埋怨：“你说这些人是不是缺心眼啊？明明没火他救的什么火？”
看我一副沮丧的模样，孙嘉遇反而笑了：“好了，你现在有事做了，打扫厨房吧。”
他也换过衣服，和我一块儿跪在地上清理现场，两人奋战两个多小时，才把厨房收拾清爽。
我一天没吃东西，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肚子里不停地咕噜作响，最后的动静实在太大，连孙嘉遇都听到了。
他背过脸闷笑一阵，夺过我手中的抹布：“甭管了，回头再说，我们出去吃饭。”
看看表已经晚上七点，我犹豫：“明天还有课，我该回家了。”
他不容分说，拖起我就往外走：“刚想起一地方，你肯定喜欢。快走，我也要饿疯了。”
车轮碾在冰冻的雪地上沙沙作响，车一直往奥德萨郊外驶去。窗外漆黑一片，只有前车灯的光柱里，看得到大片飞舞的雪花。
不知为什么，我有点害怕，老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忍不住问：“咱们去哪儿？”
“拐你去卖。”他面无表情，同时伸出一只手，冰凉的手指在我脖子上摸索着。
明知他在开玩笑，还是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车子停在一座乡间别墅前。他上前按铃，大门先开了一条小缝，接着才左右洞开，应门的是一位当地装束的老妇人。
孙嘉遇拥抱她，老太太则亲热地吻他脸颊，两人说话语速极快，我一句也没听明白。
孙嘉遇回头招呼我：“赵玫，过来。”
我慢慢走过去，他握住我的手，给老太太介绍：“妮娜，这是我的朋友。”
老太太对我点头笑笑，带着我们往屋内走。我注意到她的半边身体是歪的，一条腿仿佛不听使唤，走起路来异常艰难，却努力保持着脊背挺直的姿势。
我用力捏一捏孙嘉遇的手指。
“切尔诺贝利核泄露。”他用中文轻声说。
我张大嘴看着他。他摇摇头，示意我放松表情。
曾在网上看到过当年的照片，印象深刻。没想到事隔十几年，还能看到那场劫难的受害者。
进了别墅，只听得木地板在我们脚下咯吱作响，客厅内空荡荡的，仅有几间简单的家具。天花板上似乎有风掠过，屋里屋外几乎一个温度。
老太太站住，和孙嘉遇说了几句话，我只听得懂晚餐、厨房几个单词。
“我们去厨房，那儿比客厅暖和。”他简短地翻译。
晚餐很简单，只有一锅浓汤，一点土豆泥，还有孙嘉遇带来的列巴和中国双汇肉肠。
我已经饿过了劲，对着餐桌上的食物直发呆，不明白这家伙带我来这儿，到底什么意思。
他把一片白白的东西夹我盘子里。
我打量着，满腹狐疑，“这什么？豆腐？”
“尝尝，尝尝就知道了，乌克兰名菜。”他特起劲地劝，我却觉得他的笑容不怀好意。
咬一口，味道还行，就是口感有点怪，我犹豫着再咬下一小块。
“还好？”他笑嘻嘻地问。
我点点头：“到底什么东西？”
“猪肥膘。”
“什么？”
“盐腌的猪肥膘。”他奸计得逞，乐得前仰后合。
我捂着嘴冲进卫生间，兜底吐了个干净。打小不挑食，就一个毛病，除了绞得粉碎的饺子馅，一点儿肥油都不能沾。
“你他妈的不是东西。”我吐得上气不接下气，恨不得刨个坑埋了他才解恨。
“啧啧，又说粗话，”他捶着我的背，还在贫，“这不你要求的嘛，猪肉白菜，咱一个都不能少。”
“滚开！”我气得什么似的。
“她没事吧？”镜子里出现老太太微笑的脸，“如果没事，请来书房喝杯咖啡。”
她的俄语缓慢清晰，我总算听懂了这句。
通往书房的门一打开，我立刻傻了，如入梦境。原来这里另藏着一个乾坤。
酸枝木装饰的天花板，四壁通天到地的书架，所有的书籍分门别类放置得整整齐齐。
我一路看过去，各种版本的钢琴曲集、歌剧乐谱和古老的胶木唱片应有尽有，整个房间如同一座包罗万象的音乐图书馆。靠墙放着一座老式钢琴，琴盖开着，白色的琴键已经泛黄。钢琴上方的整面墙壁上，挂满了不同质地的相框。
那些照片中的主角，都是同一个人，同一个年轻美丽的俄罗斯少女，背景是舞台、剧院、钢琴、鲜花……
有一张放得最大的照片，搂着少女肩膀的中年男子，看上去似曾相识。
我偷偷瞟一眼老太太，她脸上的皱纹如沟壑纵横，实在看不出和照片上的少女有什么相似之处。
她示意我坐下，声音温和却苍老，“玫，你叫玫对吧？为什么要来奥德萨？”
为什么？因为这儿生活费便宜，签证也好拿。
可我不能说得这么露骨，丢咱泱泱大国的人。官方的标准回答一般是这样的：“我热爱奥德萨，因为这里是世界著名钢琴大师吉列尔斯和里赫特尔的故乡。”
我自己再多发挥一句，“还有Vitas，英俊的Vitas，也出生在这里。”
孙嘉遇正在一边坐着翻书，闻声抬头看我一眼，笑得极其暧昧。
我明白他想什么，无非是笑我花痴，索性再接再励，“好象《绝代艳姬》里的阉伶歌手，神秘美丽，令人神往。”
老太太忍不住笑了，笑得满脸皱纹象盛开的菊花，转身对他说：“青春啊，我也这样过，崇拜喜欢一个人……”
慢着，我脑中突然灵光一闪，那照片中的中年男子，可不就是前苏联的人民艺术家、毕业于奥德萨音乐学院的埃米尔·吉列尔斯？
那么，眼前这位老人……
我霍地站了起来，激动得说话直打磕巴，“您……您是……”
她摇头制止我，笑容里有说不出的酸楚，“都过去了……”
孙嘉遇站在她身后，皱着眉向我示意，我立刻乖觉地闭上嘴。但她的情绪明显受了影响，没说几句就借故离开了。
望着她踽踽离开的背影，我有点心虚，“我说错话了？”
“没有，就是有点儿傻。”
“切！”
“切什么切？”他拍我的后脑勺。
“你怎么会认识她？”
“傻子，还没看出来？她就是我现在的房东啊。”
“啊？”我睁大眼睛，“那她为什么不在城里住，一个人待这么荒凉的地方？”
“她丈夫是前苏联的高官，不过很早就去世了。她自己倒是有几千卢布的退休金，解体前还象那么回事儿，能维持不错的生活水准，现在黑市换不到一百美金，不把房子租出去她靠什么活啊？”
我几乎没立正回话，以表达我高山仰止般的崇敬：“可她的名字，在钢琴界一提起，人们的景仰还是象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没错，和她同时代的几个人，都在欧洲其他音乐学院任教，她因为身体原因才留下来。”
我充满向往地在胸前合掌：“哎呀，要是她能辅导我的钢琴，给她做几年贴身女佣我都乐意。”
他看着我，一脸的不怀好意：“对啊，她一封推荐信，抵你三年的努力，那你是不是该对我态度好点儿？”
我没理他，随手拿过几本乐谱翻着，可心却在扑扑跳，为我未卜的运气而忐忑。
孙嘉遇笑笑，取了几张唱片走开。
屋角有一具古老的电唱机，好像四十年代黑白片中的道具，可是胶木唱片放出来，却有一种特殊的旖旎，书房里立刻溢满了《蝴蝶夫人》中那著名哀怨的咏叹调。
他顺手关门，又倒了一杯红酒，在安乐椅上坐下，闭上眼睛假装养神。
我思想斗争了半天，到底忍不住诱惑，走过去蹲在他跟前，讨好地说：“喂，商量个事儿行吗？”
他睁开眼睛，指指自己的大腿：“坐这儿来，坐这儿我才和你商量。”
我瞪着他，不肯挪动。他又不理我了，重新闭上眼睛。
我咬牙挣扎二十秒，终于满怀屈辱地坐上去。
他的唇角动了动，向上勾起一个不怀好意的弧度，懒洋洋地开口：“你想商量什么？”
“问问她，肯不肯辅导我，我出辅导费。”
“嗬，好大的口气。”孙嘉遇乐了，眯起眼睛看着我，“她从不轻易收徒弟，那是要看资质的，不是天才她不收。不过你连一小时十五美金的琴房都嫌贵，怎么付得起她的费用？”
我明白说错话了，登时臊得不行，更仇恨他有如此好的记性，连我随口说过的话，都记得一清二楚。
他坐起身，把我拉近一点，嘴唇轻轻蹭着我的面颊，柔声说：“今晚不回去了，嗯？”
我不说话，心里剧烈挣扎着。下面会发生什么，我心知肚明，又不是十六岁无知少女。
他寻到我的嘴唇，深深吻下去。如此绵密缠绵的亲吻，似乎和第一次不太一样。我从头顶到脚趾都酥软下来，心中如生出无数密藤，只想找个东西死死缠住。
壁炉里的木炭安静地燃烧着，时不时噼啪一声，迸出一串火星。窗外大雪纷飞，室内却温暖如春。
大雪，壁炉，唱机，红酒，处心积虑的气氛和诱惑，他一直在引诱我，从开始我就知道。
他低下头，牙齿一颗一颗解开我衬衣的纽扣。
杯中的红酒从上方一线流下，胸口一阵冰凉，他的嘴唇随即贴上来，或轻或重地吸吮着，我紧张得浑身僵硬。
“放松，宝贝儿，这是很舒服很奇妙的事……“他在我耳边低声说。
在他进入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哭了。因为疼，也因为相随二十二年女孩身份的失去。
人总是害怕未知的变数。
我知道自己在玩火。
但是，我愿意。

第四章
在荒凉昏暗的树林里，你可曾遇见，一个歌者在歌唱他的爱情和苦闷？他的微笑，他的泪痕，还有那充满烦忧的温顺眼神，你可曾遇见？
----------------------------------------------------------普希金 《歌者》
第二天孙嘉遇直接送我去学校。
一路上两个人都很沉默，车内一片静寂。我把额头抵在窗玻璃上，对昨夜的事疑幻疑真。
事后他发现我是第一次时，脸上的表情非常古怪，并不见得是惊喜。一直到临睡前，他都不怎么说话，只是闷头抽了几支烟。
彭维维总说我纯洁，其实我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毕业后在国内酒店混了两年，每天出入的地方，见识到的人，也让我明白不少男女之间的事。
我自觉长得还算过得去，所以追求者也不少，平时总刻意同他们保持着距离，偶尔出去吃顿饭已是极限。他们觉得我拘谨而傲气，我却明白，并非不解风情，而是没有遇到值得放肆的对象。
如此珍视努力留下的第一次，只想在某天亲手交给一个心甘情愿的男人，可对方好像并不领情。
这一刻我对着窗外笑出来，世上多的是这种荒唐的事。后视镜里看到的，依然是自己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他究竟瞧上了我什么？
孙嘉遇似乎看我一眼，我却懒得回头。
车子在校门口停下。那座精致美丽的石头校门，没有任何变化，我却在一夜之间，经历了女孩到女人的转变。
“到了。”孙嘉遇提醒我。
我什么也没有说，推开车门走下去。
他又叫住我：“等等。”
我停下来望着他。
“赵玫，有句话，我必须说清楚。”他没有看我，只是盯着前方的路面。
“你说。”
他迟疑片刻，像是在组织措辞，话说得很慢：“你愿意跟着我呢，我不会亏待你，可我得告诉你，我不打算结婚，这辈子都不会。你要是觉得不妥，我们就到此为止。”
我觉得自尊心被沉重打击，沉默许久后问：“为什么跟我说这个？”
“我不知道你是第一次，不想你将来后悔。”他凑过来吻我的脸。
我侧头避开，忍不住冷笑的欲望。要说为什么不早说？如今搞得跟良心发现似的，不就是怕被缠上吗？传说他们出来玩的，绝对不会碰处女，担心将来甩不掉，他居然也是其中一个。
不过这种事，郎有情妾有意，本来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若以为我会象某些女人一样，事前半推半就，事后再哭哭啼啼要求男人负责任，四处哭诉上当受骗，还真是看错了我。这种受害者的姿态，打死我也做不出来。
我取出钱包翻了翻，里面只剩下二十多美金和一堆零钱。
“有句话我也要说清楚。”我把整张的钞票甩在他脸上，“孙先生，别以为你得手是因为你魅力无边，我还告诉你，那是因为我乐意，否则你门儿都没有。”
他瞪着我：“你想干嘛？”
我索性抻开钱包，头朝下把所有的零碎纸币钢蹦儿都倒在他身上，
这回轮到他愣住：“你他妈什么意思？”
“辛苦钱，昨晚您辛苦了，少是少了点儿，千万甭嫌弃。”我拍上车门扬长而去。
进了教室坐下，我才发现自己的右手一直在抖，怎么也止不住，或许因为一起颤抖的，还有我的心。要到这个时候，神经末梢才感受到难过， 难怪我妈总说我反应迟钝，神经反射弧比别人都要长。
我趴在课桌上，双眼发涩，浑身无力，对老师的声音充耳不闻。
上完课身上一个子儿都没了，只好饿着肚子步行回去。刚走出校门没多远，便听到有车子在我身后鸣号。
我回头，还是那辆黑色宝马，孙嘉遇坐在里面。
我从鼻子里冷冷哼一声，象没看见，转身接着往前走。
他的车子滑过来，嬉皮笑脸地说：“上车吧，宝贝儿。”
“谁告诉你我会上车？”我忍不住回他。
他只是笑，悠闲地一下一下按着喇叭，那声音象足了军号，声声不息，半条街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
我涨红面孔，不由地恼怒起来，拉开车门坐进去，大声质问：“你想干什么？”
他故作无辜地睁大双眼，“我想你了，行不行？”
我顿时败下阵来，扭过脸不再说话。
车子一起步，听到奇怪的哗哗声，回头寻找声源，却发现后窗被人砸了个窟窿，一大块塑料布堵在那儿挡风。
“哎呀，怎么回事？”没来由地替他心疼，暂时忘了彼此间的龃龉。
“进学校等你，把包忘车里了，结果搁那儿遭了小偷。”
“活该！”我觉得特别解气。
“赵玫，你别这么狠心成吗？” 他伏在方向盘上，神色哀怨，“你看看，我都没去修车，只顾着惦记着你，怕你没钱回不了家。看它份上，甭和我较劲了，我错了行吗？”
我招架不住，自动举白旗投降。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就是男人发嗲。这人的确是武林高手，熟知对方的软肋，毫无疑问，这是他的杀手锏。女人都吃这一套，轻易就被破了功。
我想来想去，忽然想哭，有沦陷谷底的感觉。你说我干吗要招惹这种人？彼此根本就不在一个段位上，我怎么斗得过他？
“周末出来好不好？我带你去卡奇诺玩。”他边开车边问。
我摇头：“周末要练琴。”这点自尊还有，不能呼之即来挥之则去。
“平时你干什么去了？”
“我告诉过你，周末琴房半价。”
“哦。”他暂时不出声了，过一会儿又开口，语气带着轻微的嘲谑，“刚才在教室后面看你，语言课还那么认真，真是好学生。”
我不搭理他，索性闭起眼睛。
“赵玫，咱们商量个事儿成吧？”
“我和你没得商量。”
“别呀，你还没听见条件呢。”他把车停在路边，一五一十同我谈判，“我和妮娜说好了，每周两次，你去她那儿练琴，代价是周末陪我出去，这个交易如何？”
我几乎跳起来，妮娜就是他的房东老太太，真能被她指导，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怎么样？”他追着问。
“你不是说，她的课程很贵？”我担心我单薄的钱包承受不起。
“这个不用你操心，你只要告诉我，行还是不行？”
明知道我不会拒绝，还要做足姿态，我在心里呸了一声。可他仰起头笑的样子，牙齿颗颗雪白，黑眼睛里像要溅出水来，实在让人无法狠心。
算了，我叹口气，认命了：“成交。”
他似乎想凑过来亲我一下，看看我的脸色又识趣地退回去，发动车子上了大路。
车速一起来，后窗塑料布“呼啦啦”的声音极度刺激着耳膜，孙嘉遇却恍如未闻。
我回头瞄一眼，那块塑料布被气流顶出一个大包，从洞里直钻出去，象朵蘑菇云盖在车顶。我的天！
对面经过一辆车，可以清楚看到司机因为惊奇张开的大嘴。
再招摇一阵，前方终于响起了尖利的警笛声，一辆警车迎面开过来横在车前。
“靠边停下！”那胖胖的警察摇摇摆摆走过来，却是一脸好奇，“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跑车也要撑把雨伞？”
我暂时忘了自己的郁闷，差点儿笑昏过去，这位警察叔叔可真有创意！
后来我把这件事当笑话讲给安德烈听，他也笑个不停：“你们中国人真有制造冷笑话的天份。”
安德烈说，他加入警察队伍的第一天，就遇到中国黑帮的当街火并。
当时前方一辆沃尔沃拼命逃窜，一辆奔驰在车缝中辗转狂追，冲锋枪哒哒的点射声不绝于耳。
被惊动的奥德萨市民围在路边品头论足，几辆警车也跟在沃尔沃和奔驰后面凑热闹，可是警车都是“拉达”，终究跑不过奔驰和沃尔沃，很快就被甩得无影无踪。
“我当时看傻了，以为好莱坞在拍警匪片，还拼命往前挤，子弹在身边嗖嗖地过都不觉得害怕。回到警局才明白死里逃生。”说起这段经历，即使过了这么久，安德烈还是心有余悸。
“啊，你个白痴。”我取笑他。
他不服气：“你经一回就明白了。”
“我才不像你这么傻。”在他跟前我一向放肆，从不担心他生气。
安德烈并不介意：“你今天怎么出来了？你男朋友呢？”
我沉默下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和孙嘉遇交往的事，我没有瞒着安德烈，他的失望虽然溢于言表，可是并没有因此疏远我。其实我自己也想不明白，怎么就和孙嘉遇稀里糊涂走到这一步。
犹豫半天，我敷衍地说：“他有他的事，不喜欢女人缠着他。”
安德烈耸耸肩，显然不相信我的话：“你真的爱他？”
又是一个我无法回答的问题。爱是恒久忍耐，爱是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一生包容。如此复杂，我真的爱他？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总能让我笑出来；离开他身边，我就会想起不开心的事。心脏一下紧一下松，一会冷一会热，处久了会得心脏病，至少他给我的，不是轻松温馨的爱。
“玫，我为你担心，有很多事你都不明白。”安德烈明显有话要说，却欲言又止。
我非常不安：“安德烈，或许你对他有偏见。”
“不是偏见，我……算了，以后你会明白的。不过你现在最好想清楚。”
“懒得想。”我感觉疲倦，“这是我第一次为一个男人认真，不懂得如何对待男人。”
“你的精明只用在我身上。”他终于也有忍耐不住的时候，脸上是挂了相的愠怒。
“对不起，安德烈。”
是真的抱歉。我一直在欺负他，把他当垃圾桶倾泻情绪，他却毫无怨言。
“对不起。”我再次低声下气地道歉，我欠每个人的。
“算了。”他叹气，“十点了，我送你回去。”
在街道上我就看到家里的灯光，先吃了一惊，算算日子，便定下心来。
彭维维外出旅行十几天，应该回来了。
循着敲门声跑来开门的，果然是维维。她晒黑了许多，气色却很好，一头顺直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光可鉴人，显然这一趟玩得很愉快。
“哟，回来了！”她活泼地看看我身后，“我在窗户里都看到了，是哪位男士有此荣幸，打动了你的芳心？”
我像是做了亏心事，依旧不能和她长时间对视：“你别胡说，就一朋友。”
她吃吃笑：“我又不是你妈，你紧张什么？不就是那只小蜜蜂吗？”
我躲进浴室冲热水澡，自己给自己打了半天气：她和孙嘉遇已经分手了，我这么做实在不能算撬人墙角。觉得心理建设做得差不多了，才换上睡衣出来。
维维正坐在沙发上吃苹果，拍拍身边的坐垫对我说：“过来过来，跟我汇报汇报，我不在家这几天，你都做了点儿什么？”
这些天我心里七上八下，也没有人可讨个主意，一直堵得难受。犹豫半天，我问她：“维维，如果一个男的跟你说，他不想结婚，是什么意思？”
她很敏感，看我一眼回答：“是小蜜蜂说的？那还跟他混什么？直接踹掉。”
我低下头，感觉心如刀绞：“那意思是说，他想娶的，不是我？”
“差不多。”维维咬着苹果直点头，“男人坠入爱河，是三十秒之内的事，他们老把性冲动当作爱情。可是结婚啊，那是另外一回事。”
“是不是男人和女人那什么了，对她的兴趣就会减淡？得一直抻着他才行？”
“那也不一定。太难搞定的，几次上不了手，他可能就撤退了，又不是仙女，非在一棵树上吊死。”她忽然笑起来，拧着我的脸问，“你今儿怎么了，尽问些奇怪的问题？真和小蜜蜂那什么了？”
“去你的。”我脸红，着实白了她一眼，“我和安德烈只是朋友。”
也好，宁可她这样误会。我真是怕她，我一直无法忘记她眼睛里曾有过的煞气。
日子在我的忐忑中过得不咸不淡，时光流逝，窗外依然是寒冷的冬季，维维继续着她花枝招展的生活，依旧会时常失踪三五天不见踪影，不过那辆车牌“TTT”打头的奔驰，似乎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段时间我和孙嘉遇的关系也相当奇特，周二和周四的下午，他送我到妮娜的别墅，傍晚再接我回来。我也只有这两天下午和周末可以见到他。其他的时间，我不知道他在哪儿，和什么人在一起，电话打过去，经常处于无人接听状态。
我异常彷徨，不明白别人的男友，是否也这样神龙见首不见尾。
找不到答案，我只能做埋头沙堆的鸵鸟，假装这些问题都不存在。幸好还有钢琴，我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可以寄托在五十四个琴键中。
妮娜平时是很温和的人，一旦谈到钢琴，就变得异常严格。对每一首练习曲的速度、音色和风格都有近乎苛刻的要求。
我引以为傲的基本功被贬得一钱不值，头两次几乎坚持不下去，每次回城都是灰头土脸。终于有天对孙嘉遇说：“我不干了！”
孙嘉遇第一次对我发了脾气：“瞅你那点儿出息！只能捧不能踩，你以为你是伊丽莎白二世女皇陛下？”
我低头不说话，眼泪一滴滴往下落，一直止不住。
他慌了神又回头哄我：“好了好了，就算我说错话，你也用不着哭啊？”
我扭过脸接着掉泪。
这家伙居然拿把刀进来，“你剥我的皮做成你家门垫踩着出气行了吧？”
我扑嗤一声笑出来，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尼娜端着盘子上来，招呼我们喝咖啡，还有她自己烤制的点心。那些咖啡器具都是纤薄细腻的英国骨瓷，看得出当年全盛时期的旧迹。
聊天时我经常问一些很傻的问题，按照孙嘉遇的评价，都是隶属白痴级别的，妮娜却总是耐心作答。但她从来不谈自己。
我想了许久，揣摩着也许经历过真正的沧桑巨变，尝遍世间辛酸苦辣，很多事，就变得欲说还休。
我练琴的时候，孙嘉遇通常拿本书在一边看。
有一次我忍不住好奇，伸过脑袋看一眼，结果差点被震飞到九霄之外。他这样一个神鬼不吝的人，居然在看《圣经》。
那么上帝有没有告诉他，什么是求你将我放在你心上如印记，什么是带在你臂上如戳记？
我伸手盖在书上，连声感叹：“你怎么能看《圣经》呢？”
“你觉得我应该看点儿什么？”听得出我话中的嘲讽，他合上书问。
我想了半天才回答：“厚黑学或者泡妞秘籍什么的。”
他捏着我的鼻子笑笑，“这两样，我都可以著书收弟子，用得着别人教？”
“嘿。”说他胖他还真喘上了，我不再理他，坐回去接着练琴。
下午的阳光从纱帘缝隙射进来，细细的灰尘漂浮在空气里，让人有时间静止的错觉。
我留恋这一刻的温馨，忘掉他所有的劣迹，觉得日子一直这样过下去，也不坏。但他的手机铃声一响，所有的遐想都被打回原形。
我听到他和尼娜说话，似乎是港口的货物出了事。
告别时尼娜拥抱他，满心不安溢于言表：“一切小心，我的孩子。”
他来不及送我回城，直接开到几十公里外的海港。一路上的沉默吓到了我，平时他可是开了闸门就合不拢口的人。
他去了海关，我在港口外一家小咖啡馆等他，坐立不安。
直到八点孙嘉遇才回来，脸上的气色非常难看。我点了汤和三明治，他只喝了一口便放下。
“出什么事？”我提心吊胆地问，印象里他永远是举重若轻的模样。
“没事儿，两单货被罚没了。”他摸出烟点燃，看上去情绪基本已恢复正常。
我松口气，一口喝尽杯中的水，并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
回城的路黑漆漆一片，不见一只路灯，只有道路中间的猫眼石，在车灯的照耀下闪闪发亮。
我靠在车座上昏昏欲睡，模糊中忽然感觉车子开始走之字，我惊醒，非常诧异，因为孙嘉遇的技术一向很好，车开得相当平稳牢靠。
“你是不是困了？”
他没有回答，靠路边停车，伸手按下开关，车门咔哒一声全部落锁。
“你要干嘛？”我茫然问。
他从杂物屉中摸出一盒药，药盒上印着“Atropine”。
我呆呆地看着他吃药，扣子大的白药片，没有水，他就那么干咽下去，药物刺激到咽喉，他伏下身呕吐。除了那片药，却吐不出任何东西。
Atropine？阿托品？我忽然反应过来，去摸他的额头，被他伸手挡开，厉声道：“别碰我！”
我条件反射一般缩回手。
他弯下腰，额头抵在方向盘上，背对着我躬起身体，车厢里只能听到他大口大口的吸气声。
我手足无措地看着他，眼泪刷刷就下来了。
时间象过了一世纪，他终于缓过一口气，虚弱地对我笑笑，“你别怕，是胃痉挛，一会儿就过去了。帮我给老钱打个电话。”
我的手直哆嗦，连着拨错几次才算接通。
他对着话筒说：“老钱你赶紧通知货主，这几天千万别从仓库提货，过了这个风口浪尖再说。”
老钱还在啰嗦，他已经扔下电话。下面的发作似乎更痛苦，他出了声，身不由己攥紧我的手，额头上全是汗。
“喂！喂！小孙，你怎么了？”老钱的声音透过话筒清清楚楚传出来。
到了这会儿，我反而镇定下来，拾起电话报上我们目前的位置。
“知道了，我现在带车过去。你记得锁好车门，千万不要出来。”
我想替他把座椅放平，孙嘉遇按住我的手，“别！”他朝窗外使个眼色。
我抬起头，全身血液几乎凝固。车外有可疑的人影在晃动，还有人趴在玻璃上往里看。这才明白，为什么他和老钱都强调车门落锁，这辆车实在太扎眼。
想起附近常有车主被洗劫一空的传说，我的手心开始冒汗。
他安慰我，“别怕，最多把现金都给他们。”
我反问：“他们要是劫色呢？”
孙嘉遇象是缓过劲来，又开始胡扯，：“那还用问？把你双手奉上，自己赶紧逃啊！”
我气得直笑，他从来不肯好好说一句话。
半小时后，老钱那辆白色的标致旅行轿车终于在视野中出现。
他跳下车，用力拍打着我们的车窗。看到同行的还有三名高大剽悍的乌克兰人，我的心方才落回原处。
“小孙你没事吧？出什么乱子？”看上去老钱也很紧张。
“海关的老大换了，原来的投资全废了。”孙嘉遇已经换到后座上躺着，气息微弱，听得让人心疼。
老钱恍然大悟：“我说呢，今天市场里到处都是税警和警察。”
孙嘉遇一下坐起来：“坏了! 莫非三家联手上演廉政风暴？”
“不会这么衰吧？”
“宁可信其有，这也不是第一次。马上跟他们说，所有仓库今晚全部转移。”
“行行行！”老钱不停点头，“我去好了，你赶紧回去休息。”
“我跟你一块儿过去。万一这回来真的，肯定是大动作。”
我坐在旁边迷迷糊糊听着，心里直犯嘀咕：上帝啊，怎么这么象贩毒集团啊？
打完电话，孙嘉遇又用俄语和那几个当地人嘀咕一会儿，回过头安排我：“赵玫，跟车先回去。”
我惦记着他刚才的难过，死活不肯走：“我和你一起去。”
他烦躁起来：“你甭给我添乱成吗？”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瞪着他，忍不住就哭了。自从认识他，我的眼泪多得象坏掉的水龙头，止都止不住，而且说来就来。
老钱过来打圆场，塞给我一把钥匙，“别哭别哭，回我们那儿等着，小孙是心疼你，听话！”
“老钱……”孙嘉遇极其不满。
“邱伟今天又不在，她去没关系。”老钱不让他说话，拉起他走了。
我回到他们的住处，先是坐在客厅里等，往家里拨电话，维维照例不在。后半夜实在顶不住，走到楼上和衣躺倒。
他们回来的时候，已是凌晨五点。孙嘉遇带着一身寒气进来，一头栽在床上，半天一动不动。
我拉过被子盖他身上，摸他的脸，冰凉，手也凉得象冰块。我有点害怕，忍不住摇晃他，“脱了衣服再睡，给你热碗粥？”
他摇头，手脚麻利地褪掉外套，打着哈欠钻进被子，搂着我梦呓一样的说：“乖，别乱动，让我抱你一会儿。”
不出五分钟，他的呼吸声变得均匀，人已睡熟。我却闭着眼躺了很久，再难入睡，于是从他怀里爬起来，蹑手蹑脚走出卧室。
老钱正一个人坐在餐桌旁狼吞虎咽，我把昨晚煮下的牛肉粥盛一碗端给他。
他笑着说，“行啊，玫玫，看不出你还这么贤惠。”
他叫得如此肉麻亲热，我非常不适应。我忘不了第一次见他时，那只停在维维肩膀上的手。
说起来老钱也曾是某大学的俄语讲师，言行举止却有一种说不上的猥琐，或许是我多心。
我往旁边挪了挪，问他：“嘉遇的病，是怎么回事？”
“老毛病了，一遇精神紧张或者情绪不好，他就颓了。话说回来，做我们这行的，就没几个肠胃正常的。”
“怎么会这样？”我奇怪。
“三餐不定时啊，姑娘。”老钱苦着脸说，“早餐来不及，白天在海港吹一天冷风，晚上八九点才能回城，一天的饭都攒在晚上一顿解决，又老是提心吊胆的，不落下毛病才怪。”
我听得心里揪着疼。这些事，孙嘉遇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平时只见他不把钱当回事，没想到这份钱挣起来如此艰难。
他总是跟我说：你自己的功课都管不过来，操那么多闲心干什么？
“昨晚你们干什么去了？”
老钱瞥我一眼，“小孙没跟你说？”
我摇头：“他刚睡了。”
老钱喝完粥，原来灰败的气色添了点油光，兴冲冲地说：“其实也没干什么，就换了几个仓库。知道我们把货放哪儿了？”
“我哪儿猜得到？”
“知道你猜不到，没人猜得到。嘿，就在市消防队的车库里，塞点儿美金他们就把消防车开出来腾地方了。”他乐得合不拢嘴，“你别说，那两次火警还挺值，居然拉上这个关系。”
我没说话，专心听他一个人炫耀，可我知道，他对我有好感，所以才会急着讨好我。
女人对不爱的男人，一向判断准确；遇到心仪的人，智商就自动归零。
不过我也很疑惑，清关公司和货主之间，采用的是包柜包税的方式，货主按货柜数量交纳费用，清关公司帮助通关，如果货物被罚没，损失的也是货主，和清关公司有什么关系？他们为什么这么紧张？
我说出我的疑问，老钱嗤一声笑出来，“你想得太简单了，天底下哪儿有这么便宜的事？一个集装箱，通常值七八万美金，说没了就没了，货主不会善罢甘休。”
他耐心对我解释，乌克兰过高的关税，已经把灰色清关逼成了进口商品的正常途径。如果认真清查，七公里市场的中国货，几乎都能找到逃税走私的证据。
为了帮助货主逃税，清关公司一般采用低报货物数量、更改货物价格和名称的方式，这是不能见光的手段，所以通关后货主拿不到任何官方的清关单据。
以前清关公司和货主的交接地点，通常在港口。因为出了海关，就不再是海关的管辖地盘，可从港口到仓库这段运输路程，却是最容易被税警和警察盯上的地方，在这里被查到，也会被没收全部货物。
货主们吃过数次大亏，后来就开始要求在市内仓库交接，因此如今的清关公司，还要负责货物的运输。
“越来越难喽，”老钱感叹，“以前的好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我凝神细听，努力捕捉着每一个信息。因为想了解那张玩世不恭的面孔后，是否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真面目。
“要是真出了事，会怎么着？”我追问。
老钱想了想答：“斯文点的，大家好说好商量，都要做生意，谁也不愿出事对吧？可能一家一半损失……”
“不斯文的呢？”
“那就难说了。我们被人拿枪逼过。”他指指太阳穴的位置。
我打了个冷战，觉得腿软，慢慢坐下来。今天的咖啡苦得不能忍受，我连丢进去两块方糖。
“为什么做这行，因为钱来得快？”我无法理解。
他仰头打着哈哈：“我只能做这个，百无一用是书生，说得就是我。至于你们家小孙，那是个long long story……”
老钱蓦然住嘴，因为孙嘉遇站在厨房门口。
“你和她胡说什么？”他皱着眉头。
“你们吃，慢慢吃啊，我出去办点儿事。”老钱笑笑，站起身回避。
我奇怪地问他：“怎么不睡了？”
孙嘉遇坐下来摸着肚子，“饿得睡不着。”
我把粥重新热过，又煎了两个鸡蛋，倒上点生抽和醋，一起端给他。
他搅着粥里的牛肉粒看半天，闷头喝两口，才整整表情： “昨天的事，对不起，我说话太冲了。”
我没说什么，低头走开。。
“真的，我都说对不起了，你就开恩对我笑一笑行不行？”
“我没生你的气。”我低声说。
“那你拉着脸做什么？”
“就昨天……看你那样，我心里特别难受。”我断断续续地说，眼框里掉出两滴眼泪，背着他抬手抹去了。
我的喜怒哀乐，一直都是由他控制，我早已经放弃。
他走过来，从身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的头顶摩挲着，“好了好了，没事了。你看我好好的，哭什么？别哭了……”
我还是垂着头不说话，想起大门钥匙还在裤兜里，取出放在他的手心里。
他摊着手心依旧伸在我眼前：“你留着吧。”
我愣了一下：“太危险了，你怎么能随便把钥匙给人？”
在乌克兰的中国商人，因为彼此之间都是现金交易，所以个个把门户安全看得比天还大。不过话虽这么说，我心里还是受用的。
他斜睨着我，指指自己：“这里什么都没有，除非你见色起意。”
我想笑，却没来由地一阵心酸，忙把脸转到一边。
他扳过我的脸：“怎么又哭了？”
我呜咽出声：“人家是心疼你，不想看见你受罪。你当面就给人难堪……”说完自己也觉得肉麻不堪，眼泪立刻就收住了。
“我知道我知道，乖，不哭了。”他胡乱吮着我脸上的泪珠，接着不停地抱怨，“哎，我说，你怎么是个泪弹啊？”
我用力拍打他的背，啼笑皆非。
饭后孙嘉遇送我去学校。
他的宝马就胡乱停在院门外，车门半开着，居然没锁。我乘机啰嗦他：“你什么记性？”
他自知理亏，也没说什么，但拉开门一看，我们两个登时全愣住了。
司机座椅居然没了！
“靠！”三十秒错愕之后，他把手包狠狠掼在地上。
我则开始大笑，真是，这世道什么稀罕事都有。
老钱早已出门，他又急着出去办事，只好拿把椅子放在空档处。
我坐在副座上，看着他痛苦不堪地起步刹车，那把椅子跟着前仰后合，他一次次撞在车玻璃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嘿，该吧。”我幸灾乐祸，“谁让你那么招摇，非要开辆宝马。开宝马的能有好人吗？”
他咬牙切齿地回应我：“赵玫，你当心，看我晚上怎么收拾你！”
我哼哼着说：“我才不在乎，反正每次腰酸腿软爬不起来的都是你。”
他狠狠在我脑门上弹个爆栗，我奸笑着跳下车跑了。
回到教室，才感到睡眠不足的痛苦。一个接一个呵欠，两眼泪汪汪地几乎睁不开。
一个多月过去，市面上一片平静，除了海关需要上上下下重新打点，孙嘉遇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他们如临大敌紧张了一段日子，见诸事太平，又开始恢复常态。
我和孙嘉遇在一起的时间也多了起来，他开始带我出入一些朋友的聚会和娱乐场合。我这才发觉，他一直玩得很疯。
他每天的睡眠非常少，经常晚上七八点才能回到市区，那些狐朋狗友一声唿哨，又结伴去卡奇诺赌场玩到半夜，第二天一早照样六点起床，然后开车去港口。
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因为语言和背景的不同，电视、报纸统统绝缘，又无法融入当地人的生活圈，平日压力既大，这些中国商人日常的娱乐，只剩下赌博一条路，还有一个减压的消遣，就是泡妞。
奥德萨最大的卡奇诺，有一半的侍应生会说中文，可见中国顾客在这里的比重。
发牌员里也有女性，穿着统一的白衬衣灰马甲，冰冷而专业，并非我想象中的艳女。真正的诱惑，是那些整日流连在赌场内，穿着暴露的女性客人，种族繁多，容色各异，是一道极其养眼的特殊风景。
孙嘉遇明显不好赌道，每次五百美金，输完了立刻就撤退，没有任何流连。除了特别场合，他这个人又几乎滴酒不沾，唯一可以被人利用的弱点，恐怕只有美色。
他在卡奇诺里人缘极好，那些洋妞儿经常无视我的存在，扑在他身上腻声叫着：“马克马克马克……”水汪汪的大眼睛瞟着他，更是恨不得当场生出两把钩子来。
孙嘉遇似乎很享受这种左搂右抱的艳福，从兜里取出一叠十美元的纸钞，一人一张，雨露均沾，招来一片尖叫，好像他是圣诞老人。
我冷眼瞧着，勉强压抑着怒气，不想当着朋友的面给他难堪，出了门才沉下脸，一个人往前走，再不跟他说话。
他追在我后面说：“你吃什么醋呀？这不就是逢场作戏吗？我又不跟她们上床。”
我站住脚，正色道：“孙嘉遇，你知不知道什么是尊重？当着我的面，你能不能收敛一下，哪怕做戏给我看呢？”
“行行行，我知道了，一定照办。”他一叠声地答应，叹口气去开车门，“女人就是Trouble本身 ，这话说得真正确。”（注：Trouble，麻烦。）
我既留了心，平时也就听到不少关于他的风流韵事。他有一个著名的绰号，叫“队长”，全称是“大清炮队队长”。
我终于知道了“大清炮队”的原创者。
说的是今年夏季的某一天，这帮闲极无聊的家伙想找点乐子，便在报纸上登出广告，说某部中国电影摄制组，要在当地找一名女主角。结果上门的女孩子多得乌泱乌泱的，个个年轻美貌。
他们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在饭店里租了一个房间，一本正经开始挨个面试，把人家的背景和联系方式盘查得一清二楚，好留待日后勾搭上手。
有那么一两个脑子清楚的，问起电影的名字，其中充当钓饵，也就是男主角的孙嘉遇急中生智，随口说出这个名字，“大清炮队”由此变成了一个脍炙人口的称呼，应时应景。
本来挺搞笑的事，我听了却实在笑不出来。有时半夜两三点醒来，把整件事从头到尾回顾一遍，实在无法理解自己的迁就和选择。
见不到他的时候，想的是他的花心和滥情，见到他就忘记一切，一颗心飘来荡去，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安置。
毫无理由的沉沦。
为这样一个人。
我另有一层担心，彭维维现在一直以为我和安德烈在拍拖，所以偶尔夜不归宿一次，她除了取笑我两句，并没有任何疑心。可我和孙嘉遇这样公开出双入对，早晚有天会撞见她，到时候我该如何面对？
我想和维维谈谈，可每次面对她，都不知如何开口。
感情的道路如此晦暗不明，看不清真正的结局，彷徨中我只能接着做鸵鸟，一天天混着日子，朝着唯一的亮处走。
那些日子最大的安慰，就是我的功课。
在妮娜的指导下，我的钢琴进步神速，惹得辅导教师啧啧称奇，叽里咕噜说了一堆赞美的话。我的俄语进境也一日千里，已经可以和当地人做简单交流，她的话我没有全部听懂，但总结归纳一下，大意就是武侠里打通任督二脉的意思。
我在洋洋得意之余，仿佛慢慢找回失去很久的自信。
这天课间，接到安德烈的电话，他问我是否愿意陪两个妹妹去“七公里”市场买点东西，因为我可以用中文讨价还价。
我说当然没问题。
七公里市场的得名，是因为它距离市区七公里。十几平方公里的面积，由一排排废旧集装箱货柜组成了一家家商店或者公司。这里以批发为主兼营零售，类似国内的小商品批发市场。
课后我带着安德烈的妹妹在市场里逛，挨着商店试衣服，女孩子们最喜欢中国的真丝衬衣和羽绒服。
她们进一家店试衬衣，店主乍见到漂亮的少女，精神大振，撂下其他客户，赶过来鞍前马后地服侍。
我帮她们还价，一口气砍落三分之二，店主怪叫：“姑娘，你不帮自己人帮鬼子！”
我哂笑：“得了吧，这件衣服在秀水，也不过三十快人民币，您见好就收，差不多就得了。”
他扶着额头叹气：“小姑奶奶，你这不是坏我生意吗？求你了，抬抬手饶哥哥这一遭儿行不行？”
我笑笑，也不好太过分，于是退到店门口等着。百无聊赖间，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一家店外。
这家伙不去海关跑这里做什么？我蹑手蹑脚走过去，想给他一个惊喜。
正在这时，一个五六岁的黑发小男孩从店内冲出来，一把抱住他的大腿。
这一刻我几乎怀疑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孩子叫的是：“爸爸！”
我如遭雷轰，半边身体麻痹，几乎不能动弹。
他抱起孩子往店里走，一个苗条的乌克兰女子迎出来，搂住他的腰身。
那真是一个美丽的女人，五官完美至无可挑剔，小巧的面孔上有一种忧郁的气质，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我钉在原地，全身因惊惧而颤抖，这到底是幻是真？还是一场噩梦？
可那又明明是孙嘉遇，阳光在他头上肩上圈出金光，远远看过去，他们两个就象一对璧人。
他低头，温柔地吻她额头。
我闭上眼睛，双目火热干涩。再睁开双眼，眼前已没有人影。
我失魂落魄地往市场外走，扔下安德烈家的两个女孩。不知道该去哪儿，只是茫然地沿着大路不停地走，渐渐汗湿重衣。
路过的司机放慢车速：“顺风车？”
我拉开车门便坐上去，管他去哪里。心中酸痛不能控制，眼泪顺着眼角不停滑落。
那好心的司机说：“你家的地址？我送你回去。”
我在恍惚中说起中文：“四元桥xxx小区。”这是我家的地址。
他看我一眼不出声，把整个纸巾盒递过来。
我把脸埋在膝盖上，忽然间笑起来。
太荒谬了，这种电视中的蹩脚桥段，怎么会发生在我身上？我用手紧紧捂住面孔。
司机把我放在济里巴斯大街附近，犹自安慰：“不要为打翻的牛奶哭泣。”
连陌生人都明白是怎么回事，我微笑着和他挥手告别。
济里巴斯大街的两侧都是五十年以上的大树，夏季的时候浓荫蔽日，鹅卵石铺成的道路上，一座座精美的酒吧，透出浓郁的欧洲风情。但现在是冬季，人烟稀少来去匆匆。
我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大脑一片空白。湿透的内衣粘糊糊地贴在身上，寒风吹过浑身冰凉。
手机在包里一遍遍振动，我懒得去看。电池耗尽，它终于呜咽一声没了声息。
街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我依然坐着，直到警察来干涉，“小姐，是否需要帮助？”
我说：“我想回家。”
“请问你的地址？”
我摇摇晃晃站起来：“我的家在北京，你帮不了我。”
他楞了片刻，大概以为我是个醉鬼，摇摇头走开了。
几乎是凭着本能走回公寓，浑身上下摸过一遍，却找不到钥匙。屋漏偏遭连日雨，我靠墙坐下去，神智逐渐模糊。
“赵玫，快醒醒，你怎么睡在这儿？”半夜回来的维维拼命晃着我。
我打开她的手，“让我睡觉！”
她几乎是把我拖进房间，放了一缸热水，和衣把我按了进去。
热水驱去寒气，我渐渐清醒过来，想起白天那一幕，胸口几乎疼得喘不过气。
“出了什么事？”维维抱臂站在浴室门口，
我不出声，紧紧闭着眼睛，想阻止眼泪流出来。
太傻了！那些女孩子拉出来，个个胸是胸，臀是臀，我有什么？我连维维的条件都比不上，居然痴心到以为能令浪子回头，金刚钻化成绕指柔。
维维用力拍着我的背，“你怎么傻成这样？再怎么着也不能糟蹋自己呀，你想死啊？”
我心如刀割，却如哑巴吃黄连，有苦倒不出。人人都知道他是个花花公子，只有我傻乎乎如飞蛾扑火，枉做旁人的笑柄。
”赵玫，说话呀！“她着急。
我终于横下心：“维维，你真想知道？”
“废话！到底什么事？难道失恋了？”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极其陌生：“恭喜你答对了。今天我看到他的老婆孩子。”
“那小警察？行啊，真看不出啊！”维维火爆地掳起袖子，“等着，明天我找人给你出气。”
“不是他，那人你熟悉。” 不是不羞愧的，她警告过我，不要碰那个人。
她反应极快，明显一愣，随即微微张开嘴，象是听到世上最大的笑话： “孙嘉遇？”
“是。”
我等着维维暴跳如雷，她却没有如我想象一般跳起来，反而慢慢坐在马桶盖上，哑然失笑。过一会儿不知从哪儿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凑着火机点燃。
“真他妈的丢人啊！” 看着青烟在空中渺渺飘散，她微笑着开口，“为了那个混球，我们两个前仆后继，到底吃错了什么药，啊？”
因为羞惭，我低着头一声不响。
“他有个外号，叫‘队长’，你知道吗？”
“知道。”我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
“我和他闹翻，就是因为他和当地妞儿胡来，被我撞个正着。”她依然微笑，笑容却极其僵硬，“他明知我最恨人骗我，还是和我玩尽花样。可我没有想到，他还另有埋伏，连孩子都生下了！行，算他牛逼！”
想起她第一个男友做过的事，心内不禁恻然。可眼下我自身难保，也想不出什么话安慰她。
维维转头问我：“你打算怎么办？”
“吃饭睡觉，该干什么干什么。”我水淋淋地从浴缸里站起来，一路滴着水进了卧室，剥掉湿透的外衣。
还能干什么？打上门去兴师问罪？别人一句咎由自取，我就得败下阵来。何况还有孩子。成人罪不可逭，孩子总是无辜的。
我锁上门，拉过被子蒙住头。
天快亮的时候，终于迷迷糊糊睡过去，而且做了一个梦，梦中我喜滋滋地告诉维维：原来我今天下午看到的，只不过是场噩梦，原来我是在庸人自扰。
梦醒以后我睁着眼睛愣了半天，心口还残留着那种如释重负的愉快感觉。都说中国男人有处女情节，我也有。自己如珍似宝地地捧出去，到头来却是一场笑话。
我翻身，脸埋进枕头，死了算了！
闹钟恰在此刻不合时宜地狂响，我挣扎半天，还是恹恹地起床刷牙洗脸，眼睛肿得象烂桃。
“请一天假？”维维征求我的意见。
我摇摇头，掏出手机充电。一开机只听到短信滴滴滴不停往里进。
“玫，为什么无故失踪？”
“玫，你还好吗？”
“玫，你在哪里？”
“玫请速回电话。”
“求你回电话。”
玫，玫，玫……
我只好拨回去：“安德烈，我没事，昨天有点不舒服，请替我给妹妹们道歉。”
“你总算回电话了，让我担心死了。”他在那边长出一口气，“你病了？我现在去看看你好吗？”
“谢谢，不用了。我很好，马上要去学校。”我一口回绝。现在我不想见任何人。
“那也好。”他犹豫一刻说，“接下来我会很忙，你可能找不到我，过几天我再联系你。”
几天之后我才明白安德烈在忙什么。
下了课在快餐店吃汉堡，前面的食客留下一份报纸，头版头条醒目的大标题：“海关税务警局联手，严厉打击商品走私”。
特别报道中提到，有三名严重走私嫌疑的中国商人被警方传唤，孙嘉遇的照片赫然在列。
我麻木地看着，汉堡中的酱汁淋在报纸上。我团一团，随手扔进垃圾箱。
这个人，已经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书上说，人类都有自我催眠的天性，这是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谎言重复千遍，就会变成深信不疑的事实。
我尝试着忘掉他，喉咙处却似哽着一团烂棉花，五脏六腑被只无形的手拧成一团。
维维也看到了，她对此报道的评价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其后三天，各家报纸陆续有跟踪报道，最终却只有一名嫌疑人被警方正式指控，其余两名无罪释放。这两人中就包括孙嘉遇，因为奥德萨警察局找不到任何确凿的证据，证明他长期从事走私。
我觉得警察实在太笨，其实走私的货物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奥德萨市消防队的车库里。可是丈八灯台往往照不到自己，对方实施的又是敌进我退，敌退我进的游击战略，曾拖垮蒋介石四十万军队，区区一个奥德萨警局如何对付得过来？
维维失望之下，把报纸一扯两半，拍着桌子大骂：“Bull Shit！”
我看着维维，略微有点吃惊，没想到她会这么恨他。
而我连恨的力气都没有。
后来几天孙嘉遇一直在找我，每次看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我都直接挂掉。它执着地一次次拨进来，我终于不耐烦，干脆把手机关掉。
不能再去妮娜那里练琴，时间忽然多出来一大块，我开始在家里大扫除，床单、被罩、沙发罩，都扔进洗衣机里清洗，连平时上学背的双肩包，我也甩进洗衣机。
被认为已经丢掉的钥匙，离奇地在洗衣桶里重新现身。我举着书包对光线研究半天，才发现包里的内衬破了个小洞，钥匙就是从这里滑进了夹层。
那串钥匙中，有一把与众不同的大钥匙，是孙嘉遇住处的。
我拿着它踌躇半晌，还是决定亲自走一趟，把钥匙给他送回去。万一他的门户出点问题，我浑身长嘴也说不清楚。
出来开门的却是老钱，头脸缠满纱布，包裹得象个木乃伊，胳膊吊在胸前。
我被他的怪模样吓得倒退一步。
“车祸，碎玻璃划的。”他摸着自己的脸苦笑，“玫玫，你这段日子是怎么回事？电话不接，人也不见踪影。”
我没回答他的话，朝他身后张望：“我找孙嘉遇，他在吗？”
他很惊奇：“你不知道？小孙还在留院观察。”
我耳畔嗡地一声：“留院？为什么？”
“车是他开的，我都这样了，他逃得过去？……”
我扭头就走。老钱追在身后喊：“哎，哎，你知道是哪家医院？巴拉堡，别搞错了。”
我跑得汗流浃背，肺几乎要爆炸。在楼梯上抓住路过的护士问：“孙嘉遇，中国人，他的病房号？”
她好奇看我一眼：“四楼，407室。”
病房的门上有一块巴掌大小的玻璃，我凑上去。室内的情景象几百根钢针同时刺入我的眼睛。
孙嘉遇和那个孩子正坐在床上，头对头抢一盘草莓。那孩子两只小手沾满了草莓汁，呵呵笑着抹了他一脸，口口声声叫着“爸爸”。
孩子妈妈就蹲在床边，他逗孩子，“伊万，给妈妈一颗好不好？”
“给妈妈一颗。”孩子重复着，抓起一颗看了看，还是塞进他嘴里。
我觉得心跳站不稳，靠墙慢慢蹲下。好容易缓过一口气，才掏出钥匙，从门缝里塞进去。
房门突然打开。我抬起头，正碰上那女人惊愕的双眼。
我霍地站起来，她退后一步回头叫：“孙……”
孙嘉遇看见我，却坐着不动，冷冷地说：“大小姐，您终于舍得过来了？”
我走过去把钥匙交在他手里。
他放在手心里掂了掂，满脸讥讽地笑：“这什么意思？你厌倦了我？还是前两天的事吓到你，怕受我连累？”
我沉默着转身离开，事实都在眼前摆着，实在没什么可说的。
他下床攥住我的手臂，“你说清楚再走。”
我拼命挣扎，用力推开他。他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重重撞在床沿上。床边的盘子顿时滑下来，摔得粉碎。
孩子吓得搂着他脖子哇哇大哭。
那女人原想去扶他，只好又回过头哄孩子。护士进来大声斥责，场面一度混乱不堪，我趁机脱身，一路飞跑着冲下楼梯。
我谁也不恨，只恨自己，明知是这样的结果，还要自寻伤害，再来参观一次别人的天伦之乐。其实不过是想找个理由再见他一次。
汹涌的泪水流出来，胸口象有把锋利的小刀在切割，我觉得喘不过气。

第五章
不久前我曾恳求你欺骗我心中的爱情，以同情、以虚假的温存，给你奇妙的目光以灵感，好来作弄我驯服的灵魂，向它注入毒药和火焰。
----------------------------------------------------------普希金《我们的心多么固执》
天气逐渐有回暖的迹象，我不愿在室内呆着，常常在街边花园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正午的阳光很好，身边有孩子跑来跑去地玩耍，笑声银铃一样欢快，我掩着脸，却感受不到任何温暖。
忽然有人在我身边说：“冬天总算要过去了，你还没有见过春天的奥德萨吧？”
我放下手，安德烈就站在一旁，递给我一杯热咖啡。
啜一口滚烫的咖啡，我的魂灵渐渐归窍，“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刚见到你美丽的室友。”他眨眨眼说。
平时安德烈很少穿便衣，今天他却穿了一件黑色高领衫和牛仔裤，普普通通的衣服，翻开标签估计都是Made in China，可穿在他身上十分熨帖舒服。。
阳光下他碧蓝的瞳孔仿佛是透明的，一直可以看到眼睛深处。
他坐在我身边，我们俩都不说话，静静望着远处的人群。
广场上有人拉起手风琴，六七十年前的旧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喀秋莎、红莓花儿开，人人耳熟能详，一首接一首，周围人群慢慢聚拢，有人牵起手跳舞。
“安德烈，”最终还是我打破沉寂，“你忙完了？”
“是，可是收获并不大。”他看我一眼，“他暂时可以安全了。”
安德烈没有说名字，可是我明白他说的是谁。他专门告诉我这个消息，是为了让我安心，但他并不知道，我才被这个人伤得体无完肤。
我咧咧嘴想笑一下，嘴角的肌肉却僵硬得象被冻住一样。
安德烈拉起我的手：“来，我们也跳一个。”
我轻轻掰开他的手指：“安德烈，我跟你说，对不起，我们只能做朋友。”
不想给他虚假的希望，如此耽误一个大好青年，是至为不道德的事。
“朋友就朋友。”他仍然拉过我的手，“只要你不避着我。”
“安德烈……”我异常不安，欠下别人的巨额情债，将来让我拿什么去还？
“这是我自己的事，你不爱我，可是不能阻止我爱你。玫，我想告诉你，你非常美非常好，男人轻易就会爱上你，别轻易否定自己。”
我的眼眶一下红了：“安德烈，你真傻！”
他看着我微笑，温柔的笑容象冬日的阳光，温暖着我冰凉的心口。
这天起我沮丧的心情开始渐渐复原，但我实在没想到，那个女人居然在一个下午找上门来。
她是带着孩子一起来的。我一眼就认出了她。毕竟长得像她那样美的女人，实在不多见。
“我叫瓦列里娅。” 她居然说一口相当流利的中文，“那天是个误会，我想和你谈谈。”
“我和你没什么可谈的。”我不想让她进门。她比我高出半头，至少一米七五，动起手来我沾不上任何便宜。
可她不肯走，满脸哀求地看着我，大眼睛里水雾濛濛，大概是个男人都会被她感动。
我是女人，可以不吃这一套，硬着心肠准备关门，转眼看到她手里牵着的孩子，雪白的小脸蛋在寒风里冻得通红，我顿时心软。
平日最见不得老人孩子吃苦，终于放她们母子进来。又从厨房角落里翻出一瓶巧克力粉，冲调完兑上小半杯凉水，试了试温度才交在孩子手里。
“有话请说。”我离她远远地坐着，态度冷淡。
其实她并没有口出恶言，我也不想太过份，整件事里她应该也是受害者。
她搂着孩子的肩膀，踌躇很久，这样开始她的故事：“我十七岁生下伊万，他父亲失业，很长时间找不到工作，喝醉了就回家找我们母子出气。”
我一愣，立刻坐直身体。这么说，那孩子并不是孙嘉遇的骨肉？
那叫做伊万的孩子正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捧着热巧克力一口一口小心喝着。纤秀的五官继承了母亲大部分的美貌，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却有着深棕色的头发和眼珠。正是这深色的头发眼睛，让我误会他是混血儿。
“我没有办法，只好把伊万交给母亲，四年前跟着鸡头从家乡出来。”
我瞟她一眼。
她很敏感，笑笑说：“没错，就是‘鸡头’，你们中国人都这样称呼他。他把我介绍给孙，我跟了孙六个月。他对我很好，可是我很不快乐。有很多解决不了的问题，”她有些羞涩，停了停才继续，“你知道，有生理上的原因，也因为这个城市没有我的朋友，那时候孙的俄文也不好，我们每天说不了几句话，我很寂寞。”
我沉默一下，然后说：“我明白。”
“我和孙说，我不想再呆在奥德萨了，我想念我的伊万。他什么也没说，给我一笔钱让我走。我回了小城，伊万的父亲依旧找不到工作。钱花完了，他变本加厉地打我，几次我差点被他打死，只能回来找孙。”
我怔住，看上去她并不象吃过苦的人。
瓦列里娅低下头，眼圈有点泛红：“孙帮我在七公里市场开了个商店，带着我找他的朋友上货。靠这个商店，我才能养活伊万和我自己。”
“伊万为什么叫他爸爸？”她凄恻的神情，让我无条件相信了她，但对那几声爸爸，依然耿耿于怀。
她苦笑，把伊万的身体扳过来面对着我。
我叫他：“伊万？伊万？”
那孩子仿佛没有听见，视线转到一边，并不看我。
我狐疑地看向他的母亲。
瓦列里娅笑得凄苦：“自闭症。”
如醐醍灌顶，霎那间我明白了一切，自闭症，又是一个拒绝与世界交流的孩子。
“两岁的时候发现异常。”她摸着伊万的头发，美丽的脸上有无限哀伤，“可是很奇怪，他只和孙亲近，追着他叫爸爸。”
“他父亲呢？” 握着伊万的小手，我相当惋惜。
“两年前就死了，死于酒精中毒。”她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
“哦，真遗憾。”我不知说什么好。
临走时瓦列里娅告诉我：“车祸时气囊虽然弹出来，孙还是受到极大的震荡，昏迷了两个小时，醒了一直在找你，可是你不肯接电话。”
我诧异地问：“车祸怎么发生的？”
“前面的卡车……那个……从那条道到这条道。” 瓦列里娅的中文不够用了，她用手比划着，犹自心有余悸，“来不及刹车，整个钻进了卡车底部，车顶全部被掀掉。”
我想象一下当时的情景，竟然笑出声。这不就是说，他那辆轿跑车，彻底变成了敞篷跑车？
瓦列里娅不解地看着我：“你觉得很可笑吗？”
“啊，不是，我只是想到其他不相干的事。”
她看上去不太高兴：“孙是好人，他一个人太累了，你不能帮他，也别辜负他。”
哎呦喂，我歪歪嘴，这到底算谁辜负谁呀！眼前这姑娘实在有点盲目崇拜。
孙嘉遇才不见得有悬壶济世的好心。他肯鞍前马后任劳任怨，只因为瓦列里娅是个罕见的美女。男人的骑士精神，只有面对漂亮女人的时候，才能发挥至淋漓尽致。
就算这事冤枉了他，那大清炮队的队长，难道也是假的？至于车祸，他看上去活蹦乱跳，力气大得在我手臂上掐出一圈青印，我才不担心。
送走瓦列里娅，我想起医院碰面那天他气急败坏的神色，觉得很有趣。闷头想了又想，终于嘿嘿笑起来。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但能猜到一定是一脸奸相。孙嘉遇，你也有害怕的时候，原来这才是你的软肋，顺风顺水惯了，所以生怕被别人无缘无故抛弃。
原打算拨个电话过去，犹豫一会儿又放下了。瓦列里娅来找我，他不会不知道，说不定现在就气定神闲等着我上门呢。想起自己跟自己过不去的这些日子，我决定再等等。
我照常上课下课，象什么事也没发生过。这天吃过午饭，正要摊开课本补课，电话响了，屏幕上闪烁的，是孙嘉遇三个字。
“喂？”我暗自笑一下，懒洋洋地接电话，他到底绷不住了。
他的声音劈头盖脸传过来：“你究竟想玩什么？”
“玩？我没时间玩，我在做功课。”
“成，你牛逼！”他开始磨牙，“我算认识你了赵玫，你可甭后悔。”
我噼啪按了挂机键，威胁谁呢？
他很快又打过来，显然已经冷静，“你说，想让我做什么？”
“别，瞧这话说的，我可受不起。”我若无其事地回答。
一直都是他控制我，如今我想赌一把，运气好趁机翻盘；运气不好，我也没什么损失。
“你过来，我们当面谈。”他说。
我翻翻白眼，他以为他是比尔盖茨呢，要不要我穿上正装去见老板？
最后我还是换了衣服去见他。火候也差不多了，再不收蓬，真要一拍两散了。
孙嘉遇竟然架着双拐出来见我。
我张大嘴：“你又搞什么？”他总能弄出一些匪夷所思的花样来。
“真该休了你！”看样子他气得不轻，说话爆豆一样，“你在医院和我拉拉扯扯的时候，没发现我是残疾人？”
我想想，他一个大男人，被我一掌推翻，是不太合理，可也没到用拐的地步吧？
直到扶着他上楼，才知道真的严重，二十多级，爬了五六分钟，体重几乎全压在我的肩上，我累得呼吸急促，他自己也憋出一头冷汗。
是因为踩刹车用力过度，右大腿肌肉严重拉伤。
当时两车相距一百多米，刹车直踩到底，车轮滑出一路火星，留下两道焦黑的车辙，还是一头钻进了卡车的底盘。幸亏对方是辆卡车，车体的摩擦卸去不少撞击的力量，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极其可笑的是，事后三天孙嘉遇只能以流质维生，因为牙关咬的过紧，结果牙倒了，豆腐都咬不动。
我听得想笑不敢笑，看他行动艰难的样子又十分心疼，深觉自己理亏。
“养兵千日，用的时候找不到。”他犹自恨恨地说，“我要你何用？”
“你自己不解释，把人家孤儿寡母支来支去。”我找着理由搪塞。
他甩开我：“我解释？我解释你信吗？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我顾左右而言他：“你想吃什么？我来做。”
想知道不是？偏不告诉你，我憋死你！
他使劲瞪着我。
“想吃什么？”我再问一遍。
“把你切碎了红烧！”他从齿缝里恶狠狠挤出几个字。
咦，象是动了真气？我微笑，“嗯？屋里有香水味儿，好像不是我用的牌子？谁来过？”
他到底大我几岁，比较懂得控制情绪。发觉自己失态，咳嗽一声，脸色立刻修整完毕，变幻的速度可以与川剧中的变脸媲美。
他摆出一副风流无限的姿势：“你管呢，想登堂入室的人多了去了，不缺你一个。”
我还是笑，扶他在书桌前坐下，并没有回嘴。明明是瓦列里娅用的Jado，当我是傻子呢。
他泄了气，彻底颓掉，老老实实要求：“我想吃红烧牛腩。”
我亲亲他的脑门表示嘉许，第一次，在他面前我完胜。
什么事都是这样，你不怕它它就怕你，人无欲则刚，我算领教了。
厨房里另有人在，是我一直没有机会见过的第三位房客。
他们住的这套房子，一层客厅厨房公用，二层共有四个房间，三人各占一间做卧室，剩下一间就是孙嘉遇的书房。
这位房客，孙嘉遇说过他叫邱伟，做轻纺产品的进口批发生意，浓眉大眼是典型的北方人，但一开口说话声音却十分绵软，再时不时窜出来几句正宗东北话，两相映衬，综合效果特别逗乐。
我进去时，他正就着一口半大的深底锅，呼噜呼噜吃挂面。见我看他，不好意思地停下来，冲我笑笑。
我点点头，请他随意，然后挽起袖子开始准备晚餐。以前我妈教过的，胡萝卜洋葱先用七分热的油锅微煎一下，再入锅与牛肉同炖味道更好。
邱伟在一边看得惊奇，同我搭讪：“炖个牛肉干啥整这复杂？”
他人和气，我也愿意同他多聊几句，于是回答：“那谁他不是特别挑嘴嘛，味道稍微有点儿不对都能尝出来，你没见过他教育餐厅领班，训人跟训孙子似的。”
“嗯哪。”邱伟笑出来，“他吧，看着特事儿，贼爱整个景儿啥的，其实就是嘴硬心软，说一套做一套，你别理他，越理越来劲。”
评价十分贴切，我咧开嘴笑，想起孙嘉遇形容彭维维，说她赶着不走打着倒退，这两人在脾气别扭上还真是半斤对八两。
“就是。”我好容易找个知音，趁机毁损孙嘉遇，“没见过比他更事儿妈的。你说这人，平时总吹牛，说自己十五岁就会开车，怎么还弄出这么危险一车祸？”
邱伟还真护着他：“那几天不是警察一直找他麻烦吗？他心里搁着事儿，走神了呗。”
“哼哼，总算给他一教训。”我小声嘟囔。
邱伟后来离开了，我一个人正忙活着，忽然察觉身后有点异样的动静，一回头，是孙嘉遇靠在厨房门上，正盯着我看得出神。
我大惊：“你怎么下来了？”双手都沾着油腥，也腾不出手去扶他。
他自己一瘸一拐走进来，四处巡视一遍，语气十分诧异：“原来你真的会做饭？”
“你以为我只会招火警？”我拿铲子梆梆敲着炒锅。
“哎哎哎，您轻点儿嘿，那是漂洋过海不远万里特意从国内带来的，敲漏了没得替补。”
“嘁，真小家子气。”话是这么说，我到底不敢敲了。
“真难得，奥德萨的中国女孩儿，难得有人肯为男人下厨房，总嫌弃厨房油烟气重，出门影响她的气质。”
“不是吧。”我上下打量他半天，“凭大少爷你的条件，难道不是人哭着喊着上赶着要求服侍你？”
他挺得瑟地点点头：“那是，其实我就怕跟我整居家过日子贤惠范儿的。”
我啐他：“啊呸。”
有种人自我感觉好得没边没沿，正常人根本无法和他沟通，我转身忙自己的。
他在旁边呆一会儿，好像良心发现：“我帮你做点儿什么？”
我瞄一眼他的伤腿，“大少爷您还是回去躺着吧，劳驾不起。”
他并没有坚持，搂着我的腰轻抱一下，然后扶着墙慢慢挪出去，走着走着靠在墙上，眉头皱成一团，看得我心脏直抽搐。
方才那一抱，我觉出无数柔软的东西在里面，脑袋一热追上去：“我每天过来好不好？”
他微怔，然后哼一声：“想将功补过？晚了，小姐！没你地儿了。”
我正正颜色，认真要求：“不管怎么说，你别让瓦列里娅再过来。”
我承认我是嫉妒了。孤男寡女同处一室，瓦列里娅又长得那么美，难保不旧情复燃。瓦列里娅的那口中文，没准儿就是他耳厮鬓摩着教出来的。虽然她很隐晦地表示，两人在那上面并不合拍。
孙嘉遇捏着下巴，饶有兴味地盯着我看，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算计后退一步有没有必要。
其实我这点智商，在他面前根本不值一提，这么打心理战是很累的，几次我想放弃。
三十秒之后他说：“成，但有个条件。”
“你说。”
“你得搬过来住，我腿伤这么严重，晚上也需要人照顾。”
我扬起眉毛看着他，不相信有这么无赖的人，他还真是打蛇随棍上。
他胜利地笑：“不舍得是吧？我就知道。你和那小警察天天眉来眼去的，以为我没看见？”
我吓一跳，弹起来质问他：“你跟踪我？”
“谁有那闲功夫？”他故意冷笑，话里话外的醋意却难以掩饰，“奥德萨有多少中国人？你那点儿风流韵事，人人都知道。”
我恼羞成怒，一时找不到台阶下，抓过靠垫拼命扑打他，“还好意思说我？请您老解释解释，队长这外号是怎么回事？”
他一边躲一边叫：“哎哟哎哟，我可是伤号，你就忍心下这毒手？”
我追过去压在他身上，不依不饶：“还有，第二回见面，坐你车上的那艳妞儿又是谁？”
他终于制住我的手臂，用力摁住：“你管得忒宽，不好色的那还是男人吗？”
我欺负他行动不便，用手指卡住他的脖子，恶狠狠说：“再看到你拈花惹草，我掐死你！”
“死丫头，反了你了。”他在我身下喘着气笑，“说，你到底过不过来？”
这事真有点棘手，我放开手，恢复了正经。
其实在奥德萨的中国留学生圈里，同居也算不得大事。常年在外，又没父母管束，生活中的寂寞和压力，很容易让人生出彼此慰藉的心思。异性住在一起，很多时候也就取个相互温暖的意思，也没有谁真正想着天长地久。
但我搬过来住，就得重新去跟彭维维解释。想起她那张不饶人的嘴，我真是害怕。
孙嘉遇十分不解：“你自己的事儿，还得征求她同意，这算哪门子规矩？再说我跟她早就没关系了，你怕什么？”
“你知道什么？”我很烦躁，“从我来乌克兰，都是她照顾我，我一直欠她的，这么做多对不起她。”
“噢，合着我就是破坏你们友谊的罪魁祸首对吧？”
“你以为不是？我跟你说，本——来——就——是！”
“嘿，这种事儿有一个人单练的吗？我做初一，你也跑不了十五。”他愤愤不平地回答。
“甭扯！你老实交待，你们俩到底为什么分手？”
说起来还是有些心虚，以前一直藏着掖着害怕面对，如今不弄明白这件事，我睡觉都不踏实。
“这丫头心理有点儿问题。”他抬眼瞟瞟我，“我知道你们关系好，实话实说你会不会生气？”
我当然摇头。
“彭维维吧，长得是好，可问题是她太知道自个儿漂亮了，总觉得男人就该对她百依百顺，把男朋友当条狗一样呼来喝去。你想啊，稍微有点自尊的正常男人，谁受得了这个？我还就不能看见这么狂的，总得有人教育教育她。”
我无法忍受他如此直白地批评前女友，用力搡着他：“你是男人吗？你是男人吗？你的心眼儿怎么象针鼻儿？”
“新鲜，要怎么着才是男人啊？”
“你要是男人，就永远别说你曾经的女人坏话。再说她长那么漂亮，宠着她就是应该的。”
“漂亮？乌克兰的漂亮妞儿我见多了。”孙嘉遇不屑地嘁一声，“我告诉你，这女人吧，你要是想靠男人养着，就该懂点事儿。钱供着你花，还得诚惶诚恐捧着你，你以为你谁呀，当自个儿是仙女呢吧？谁的钱是天下掉下来的，非得这么犯贱？”
我被他堵得说不出话。这两人生就的八字不合，而且孙嘉遇的为人忒不厚道。
但我依然试图为维维辩解：“她第一个男友太无耻了，所以她心理上才有阴影。”
“我还有阴影呢，怎么不见你为我说话？”
“你？”我两手叠着放嘴边做个鬼脸，“你整个就是阴暗面，扔煤堆里都不用保护色！”
虽然我满心不愿意，可他的生活细节的确需要人照顾。只靠老钱和邱伟这两个男人是不现实的，看看厨房里那些攒了几天的脏碗碟就知道深浅了。
瓦列里娅倒是自告奋勇，可她一要看店，二要带孩子，不可能天天都过来。我磨叽许久，终于下定决心，准备回去和维维摊牌。
瓦列里娅很不信任我，同孙嘉遇嘀咕：“她自己还是个孩子，能照顾好你吗？”
这姑娘还惦记着我不合时宜的那声笑，这会儿趁机报复来了。我被她伤到自尊，非常不高兴：“您看我象虐待残疾人的心理变态吗？”
“走吧走吧，伊万还在家等你呢。”孙嘉遇看我俩之间开始滋滋冒火花，忙不迭地往外轰她，“她那么瘦，也就二两力气，能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儿来？”
我硬着头皮回去面对彭维维。
想象过她的愠怒，可没有想到她的反应竟如此强烈。一碗汤面被她直接翻扣在桌子上，飞溅的汤汁溅了我一身。
我慌忙跳开一步躲避。
她瞪着我，娇美的五官因为愤怒和失望几乎挪了位置。
“就那种混账王八蛋，说几句甜言蜜语，你屁颠儿屁颠儿就相信了，还同居！你贱不贱啊？象你这样的傻瓜，被人卖了再帮人数钱，也是活该，爹妈白养你二十年！”她连珠炮似的说出一大篇。
我心里有歉疚，可是对她咄咄逼人的态度颇为反感。我忍气吞声地说：“维维，有些事可能是你误会了，他没你想的那么坏。”
我不相信，一个对自闭症孩子如此耐心的人，就算坏又能坏到哪儿去？
彭维维呸一口，声音虽低却清清楚楚：“狗男女。”
“维维，”我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
她冷笑：“这话就嫌难听了？你挖人墙角时怎么就不觉得寒心？”
我一下被她戳中了心窝，热血顷刻上头，脸刷地红了，但还拼命嘴硬：“你讲不讲理？你们俩已经分手，什么叫挖人墙角？”
“赵玫！”彭维维一脸鄙夷地看着我，“浴室里有镜子，你去仔细照一照，看看你比别人多了什么了？凭什么你就能觉得自个儿花见花开人见人爱，金刚钻在你手里也得化绕指柔啊？人家玩了十几年，见山翻山，见水趟水，又凭什么在你这条阴沟里翻船？”
我目瞪口呆，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来。五六年的交情了，她居然说出这种话。
“我算看明白了，你和他就是一丘之貉！你怎么勾搭上他的，打量我不知道？你丫还真沉得住气，居然一直在我跟前儿演戏，演得跟真的似的，要不是他在你眼前演那么一出，你是不是准备到死都不说啊？难怪同学说你这人特阴，我还不信，得，算我以前瞎了眼看错人！”
我嘴皮子远没她利索，被噎得发抖，却不知道如何反驳，最后我冲回自己的房间，用力摔上门。
她在我身后大声嚷：“你不就靠着在男人面前装柔弱吗？一个字，贱！”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又拉开房门，好容易冒出一句囫囵话：“彭维维，你该去看心理医生！”
“你他妈的心理才有病！”一个杯子摔过来碎在我脚下，“我这屋里不养白眼狼，滚，趁早滚，别让我看着恶心！”
我收拾东西于当夜搬了出去。
半夜两点邱伟开车载着孙嘉遇过来接我，我抱着行李坐在路边，已经在寒风里等了半个多小时。见到孙嘉遇，我只会抱住他呜呜痛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跟你说什么了？她到底怎么你了？”他被我揉搓得六神无主，一直追问。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个劲儿摇头。
他从我这里问不出答案，顿时急躁起来，扒拉开我的手：“我问问她去。”
我拼命拽住他：“你别去，求你别去！”
他也就坡儿下驴，边替我抹眼泪边哄劝：“行了行了别哭了，正好恩怨两清，以后老死不往来。”
我使出吃奶的劲儿捶打他的背：“都怨你都怨你，我们三年的同学……”
“都是我的错，我罪该万死成吗？”他捏住我的拳头，“明儿我就去跳黑海，以死谢罪你解不解恨？今晚还是算了，怪冷的。”
我就这样正式开始和一个男人的同居生涯，人生中第一次经验。
老钱第二天起床，发现厨房餐桌上突然多出一个人，十分吃惊，不过他的惊奇是冲着孙嘉遇去的。
“哎哟玫玫，小孙对你可真不一般，以前他从不留人过夜的。”他摸着头顶稀疏的头发，笑得脸愈发像个小笼包子。
“得了，你丫甭憋什么坏啊，当心我把你灭口。”孙嘉遇也笑，眉头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我心情极差，还要勉强陪着笑脸，彻底明白什么是强颜做笑，因为彭维维的话已经象钉子一样钉在我的心上。但如果老钱说的是真的，我倒是能理解了，为什么她会动那么大肝火。
孙嘉遇看看我，嘴唇动了动却没开口，只摸摸我的头发。
不知道是否头天晚上受了寒，整个白天我蔫蔫的打不起精神，直到晚上洗澡时，才发现例假突然来了。
要说我的生理周期一直相当稳定，也没有经受过什么经前综合症的折磨，这回不知为什么，不但日期提前，下腹部更象坠了块石头，锥心的酸痛，难受得我坐不稳立不安。
我换上睡衣拱进被子里，整个人蜷成一个虾米样。
孙嘉遇一回卧室就发现我的异常，隔着被子拍拍我的屁股：“都一天了，还没闹完情绪呢？”
我哼唧两声不想说话。
他凑过来抱我，手伸进被子里四处乱摸，笑嘻嘻地问：“是不是想我了？”
“别碰我！”我翻个身背对着他，“烦着呢！”
他怏怏地收回手，过一会儿又探手摸我的额头，“发烧了？”
“讨厌！”我一把拨开他的手，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我肚子疼。”
“哎哟，我看看。”他把手放在我肚脐上，“这儿疼？”
我摇头。
“这儿？这儿？”
我眼泪汪汪地一直摇头。
他的手再往下探，马上明白怎么回事了，问我：“以前疼过吗？”
“没有。就这回。”
“肯定是昨晚受寒了。”他推着我，“乖，别躺着了，起来煮碗生姜红糖水，喝了就好了。”
“你怎么这么烦哪！”我难受得无事生非，忍不住拿他发泄，“我不想起来，也不喝姜汤！”
他就不出声了，也不再骚扰我。
我蜷缩在被子里，咬牙忍着腹部的不适，渐渐迷糊过去。仿佛睡过一觉，就觉得有人拍我的脸：“醒醒，快醒醒，天亮了嘿！”
我睁开眼睛，孙嘉遇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个碗，满卧室都飘散着生姜辛辣的气息。
“起来，喝了再睡。”他把碗凑在我嘴边。
我怀疑地看看碗，又看看他：“你煮的？”
他捏我的脸：“啊，除了我还有谁？你以为家里藏着只田螺姑娘？快喝了好睡觉，我已经困得顶不住了。”
我耸耸鼻子，不知为什么，生姜的气味让我有点儿恶心，我又躺回去，赌气说：“不喝。”
“你又胡闹，不听话小心我打你屁股。”
我往被子深处拱了拱。
他掀开一个被角，凑我耳边低声说：“你不知道吧，我姥爷是中医，他说女人有几个时期，那可是一点儿都不能大意，这一次养不过来，落下病根儿了不得。听话，捏着鼻子，一口气就喝完了。”
他的口气难得的温柔，让我怪不适应的。我睁开一只眼睛瞄他几眼，终于坐起身，就着他的手，一口一口喝干净了。
“哎，这才乖。”他面带欣慰地放下碗，又取过水杯，“喝两口漱漱，盖上被子发发汗，明早就好了。”
我顺从地点点头。
他也脱了衣服钻进被子里，把手搁在我的小腹上：“来，我帮你活活气血。”
他的手心温热干燥，像个小暖水袋。我心情顿时好很多，连肚子似乎也不那么疼了，于是躬起身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他侧过身，为我轻轻揉着下腹，接着说：“昨晚哭的，让我心疼坏了，彭维维这丫头，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我被他难得一见的体贴弄昏了头，完全丧失警惕，闭着眼睛回答：“是我把事情搞砸了，我压根儿不该认识你，更不该一直瞒着她，直到在市场撞见你和瓦列里娅那次才告诉她……”
话未说完我蓦然醒悟说漏了嘴，立刻噤声，指望他没听出这里面的破绽。
孙嘉遇却已经敏锐地捕捉到重要的信息：“市场？你什么时候在市场见过我和瓦列里娅？”
我自己挖了个大坑，已经无法圆上，只好一五一十告诉他。
他盯着我，倒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象被人在背后插了一刀。
“我靠！”他做出大惊失色的样子，“还以为你挺单纯的，原来城府比谁都深。这事儿要是换了彭维维，早就闹得天翻地覆了，你却声色不动，太可怕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我从小性格就被动而懦弱，很少自己做决定，尤其不爱面对棘手的事物，遇事只好模仿鸵鸟，能逃避则逃避，指望麻烦事能自生自灭。可是很多时候，绕过一圈之后，麻烦还在原地等着我，我依然要面对，但已经失去了解决问题的最好时机。
我又不懂得如何转嫁压力，只好找自己的身体发泄，食不下咽，夜不成眠，牙床肿得钻心痛。旁人却只看到一个没心没肺的赵玫。
“阴险，你这人真阴险，以后我得小心你一点儿。”这是孙嘉遇最后的结案陈词，和彭维维的说法如出一辙。
我咬紧牙关不打算回应他。
他也是真累了，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就开始口齿不清，很快睡得人事不省，只有右手依旧停留在我的腹部。
我挪开他的手，他咂咂嘴，也不知道咕噜句什么，头一歪又睡着了，我却睁着眼睛辗转很久。
我想知道，他最后那句话，究竟是随口说说，还是当真的？
大概每个女人心里，都有一个关于婚姻的梦想。我提前尝试到了，却发觉它一点儿都不浪漫，开始明白为什么很多人婚前要同居试婚。
原来每个衣着光鲜的男人背后，几乎都有一个疲惫的女人，没结婚时是他的母亲，结了婚的是他妻子。
服侍孙嘉遇，是件非常艰难的活儿，难为他妈如何养了他三十年。
他的嘴非常刁，每顿饭都要设法花样翻新，稍微重复几次就借题发挥，抱怨我虐待他，又说久病床前无孝子。
衬衣习惯每天一换，且都是含点丝麻的材质，光熨烫就已经是一项浩大的工程。
做起事来喜欢摊一桌子材料，又不喜欢别人碰，他的口头禅是：“你一动我就找不着东西。”偶尔闲下来却又信口点评：“家里怎么这么乱？你天天在做什么？”
气得我屡次有掐死他的冲动。
两个星期下来我几乎崩溃。每天早晨六点半就要起床，跑步回来做早餐，伺候孙大少爷吃完，再把午餐准备好才去上课；下午回来做功课、拖地、准备晚餐，然后周而复始地刷碗、收拾厨房，每天能坐下来喘口气，铁定在九点之后。而他每晚十一点，还要加顿夜宵。
贤妻真不是人做的！我想不通，同样的家务事，怎么多一个人就多出这么多的工作量？如果这就是婚后真实的生活，我宁可一辈子不结婚。
“赵玫——”他隔着房间叫我，“送杯咖啡来，要浓的，半杯咖啡半杯奶，别加糖。”
我不想理他，关起门装作听不见。
“赵玫——赵玫——”他叫得催魂一样。
我把咖啡杯重重地墩在桌子上，非常纳闷：“孙少爷，您以前是怎么过的？”
“你又不是没见过？要没这点儿享受，娶媳妇干什么？”他翘着腿，象是很享受这种状态，脸上挂着可恶的笑容，没有一点同情心。
我怀疑他成心的，就是故意想折腾我，几次三番吵着不干了，可看到他拖着伤腿走来走去的艰难样，心又软得一塌糊涂。
算了，我跟自己说，你爱他不？爱他就请忍耐他，何况只是非常时期。
现在老钱也天天照着饭点过来蹭饭，孙嘉遇不说什么，我也不好抱怨。但隔三差五购买三人量的食物，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手里的钱流水一样花出去，眼看就要见底。
我开始为之苦恼，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谈这件事。
他的钱对我有没有吸引力？说句心里话，有，有钱真好！我家里一直不算特别富裕，我妈又是个花钱比较仔细的人，从小看别的孩子花钱肆无忌惮，我的确很羡慕。
可真正拉下脸肉帛相见，我又没那个勇气。总觉得男女感情一涉及到金钱，就变得汤汤水水淋漓不清。更不想让他误解，我也是那种欲沾男人便宜的女人。
反复思量之后，我忽然发觉，自己真是个特别矫情的人，前怕狼后怕虎，结果两头不到岸。
然后有一天我去上课，在书包里发现一个信封，里面一沓现金，都是面值一百的美钞。拿出来数了数，一共二十张，是我将近八个月的生活费。
老师在讲台上说得口沫横飞，我却在下面开起小差，不时把手伸进书包里摸一摸，心里某处地方感觉到隐隐的温暖。
原来这个家伙一点儿都不傻，所有的事儿都看在眼里，也知道我不太会应付尴尬的场面。他用这种方式解决了我的难题，也免得我们两人都别扭，
可是，好像什么地方还是不妥，我回去见了他该怎么说呢？说谢谢，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托着腮帮想了半天，叹口气，决定还是不说的好，暂时装做不知道这回事。
想起在北京，有一次跟人吃饭，席上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现场教育我：想把一个男人吃得死脱，就要拼命花他的钱，花到他觉得扔掉你是件亏本的事，就大功告成。
一桌人当时笑得前仰后合。现在看，会花男人的钱，也是一种天份。我苦笑，我真不是那种人才。
这段日子孙嘉遇不方便出门，便雇了一个本地司机负责日常接送和跑腿，他和老钱的业务也处于半停顿状态。
我无意中听到他和老钱关着门在书房里拌嘴。
老钱说：“生意来了推出去不是正路，小孙你腿脚不便，不如介绍我去见见那几个人，咱也好维持着业务不停顿。”
孙嘉遇则很坚决：“不行，他们最怕不熟悉的人搅进来，你别胡来，当心坏了大事。”
老钱似乎很不高兴，声音也提高了：“我跟你说小孙，咱俩也合作了五六年了，你还是不信任我？”
“不关信任不信任的事儿，现在今非昔比，不再是七八年前的光景了。库奇马连任以后网越收越紧，他们也害怕。这是江湖规矩，换谁都一样。”（注：库奇马，乌克兰第一任总统。）
我不太明白两人说什么，一直偷听壁角也不好，于是踮起脚尖溜下楼，正好在客厅碰到邱伟。
他问我：“你鬼鬼祟祟整什么哪？”
我指指楼上：“他们两个好像在吵架。”
邱伟侧着耳朵听一会儿，不在意地说：“嗨，他俩老这样，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为什么呀？他们俩合作，谁出面不都一样吗？”
邱伟笑了：“你真是小姑娘，这能一样吗？”
我看准了他脾气好，还是缠着他问：“到底为什么唧唧歪歪的？我真的不明白。”
“你呀，回头问嘉遇去，我不习惯背后说人是非。”他死活不肯多说。
我只惦记了一会儿，一忙别的事，就把他们这茬儿给忘记了。
吃完晚饭我把一本册子摊在孙嘉遇面前，那是我一个多月来记下的流水帐。
他翻几页，一脸迷惑地问：“这什么东西？”
“账单啊。”我把剩下的美金也拿出来，都放在桌子上。
他瞠目结舌地瞪着我，象看一个史前怪物：“这钱你没花？”
“花了，花在生活费上，账单上有。”
他再仔细看看眼前的账单，摇头：“你是傻呢还是城府真的深不见底？给你的，就是让你随心花的，你弄个账单来干什么？”
“那是你的钱，花完总得让你看个出处，你挣钱又不容易。”
“哦。”他低下头不再说话，一页页翻着账单，好半天才重新开口，“明天给自己买几件衣服去。别总是那几件在我眼前晃，看得心烦。”
“哼。”我抖抖自己的棉布睡衣，颇不服气。
“起码把你身上这件儿童睡衣换了。”他瞟着我，“瞅见这一堆熊啊猫的，就没一点儿欲望了。”
“流氓！只会想那事！”我使劲拨拉他的脑袋。
虽然主妇生涯不易为，我还是努力做着。
中国的春节很快到来，大部分中国商人象南飞的季鸟一样，都在准备回国团聚。
老钱早早就收拾东西撤退，回北京探望老婆孩子去了。孙嘉遇被腿伤连累，无奈之下只能选择留在奥德萨过年。我因为马上就要参加俄文一级考试，没敢回去，也留下了。
幸亏邱伟的妻子从国内飞过来看他，四个人凑在一起吃饭打牌，这个春节过的还不算太冷清。
除夕夜给父母拜年兼报平安，只说换了个地方住，没敢提孙嘉遇一个字。他俩都是活得特别小心的那种传统知识分子，如果得知自己女儿跟个有走私嫌疑的男人混在一起，准会愁得天天晚上睡不着觉。
不过我到底藏不住心事，颇为兴奋地提起妮娜，提到她的身份背景和现在对我的帮助。
父母自然很高兴，叮嘱我好好学习，他们砸锅卖铁也会支持我的学业，煽得我两眼泪汪汪的，电话里几乎要哭出来。
这些日子都是我一个人每周去妮娜那里消磨两个下午，她对我戒心渐消，便开始陆陆续续透漏一些以前的生活细节。
看得出来，她平日一个人是很寂寞的，我和她处久了。不觉也暗生许多亲近之意。
孙嘉遇一旦能出门活动，便让司机去黑市上买了很多新鲜蔬菜和水果，和我一起去看望妮娜。
妮娜见到孙嘉遇时非常高兴，简直要把家底翻出来招待他，那态度完全象一个宠溺小孩的长辈。
我练钢琴，他们两个就坐在壁炉前聊天。在妮娜面前，孙嘉遇完全收起那幅玩世不恭的轻浮样，神情极其专注。
我有点走神，看他一眼，再看一眼，这时候的孙嘉遇极其陌生。仿佛只有在这间房子里，他才能完全放松。以至于我总有一种错觉，这张面孔某天吧嗒一下卷起，后面会即时露出一张陌生人的脸。
妮娜很快发觉我的心不在焉，她以为我累了，让我休息会儿，洗了水果让我们吃。
趁着她离开，我走过去蹲在孙嘉遇身边：“孙嘉遇同志，可以问个问题吗？”
他看看我：“你又出什么幺蛾子？说！”
“为什么你的同胞对你评价不高，妮娜和瓦列里娅却说你是好人？”
他点起一支烟，眉宇间似乎有寂寥的神色一闪而过。
我在微微惊讶之后，随即嘲笑自己神经过敏，他可知道寂寥是什么意思？
然后他答非所问：“她们没有算计过我。”
话很绕，我却听懂了其中的逻辑：因为她们没有算计过他，所以他也善待她们。
我低下头，过一会儿问：“那我呢？”
“你？”他捏住我脸蛋左右打量一阵，“心眼儿太多，我怕你。”
我感觉被得罪，立刻撅起嘴，站起来回到钢琴旁。
他一直记恨着那件事，在他受伤的时候，我因为瓦列里娅躲了他半个多月。
孙嘉遇追过来按着我的肩膀：“生气了？”
我咧咧嘴没说话。
“又快考试了对吧？” 他扯起不相干的话题。
“嗯，还好，专业课五月初开始。”
“那你好好用功吧，我明天开始恢复业务。”
“啊？”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我是说，以后我白天不在家，你不用那么辛苦了。”
我吃一惊：“这才不到两个月，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小心落下后遗症。”
“行啦，我知道了。” 他做出不耐烦的模样。
“你甭大意，我可是认真的。”
他在我身边硬挤着坐下，扯扯我的马尾巴，“白饶两个月的享受，已经够本儿了。再赖在家里，你肯定要造反，我心里明白着呢。这年头，无怨无悔的人比大熊猫还稀罕。”。
这样坦白，我反而不好意思，嗫嚅着说：“再休息一段日子吧。”
他拍我的头顶：“不挣钱怎么养得起你？你们艺术系的学费，他妈的简直是天文数字。等我再做两年，就金盆洗手带你去奥地利。”
我心头“扑”地一跳。他说过，这辈子不会结婚，那这算什么？承诺吗？
“为什么去奥地利？”
“因为我喜欢滑雪。哎，你会滑雪吗？”
我摇摇头。
“有机会我教你。” 他兴奋起来，“你想想，一骑绝尘，周围什么人都没有，只有风从你耳边呼呼刮过，那速度，那刺激！”
我顺手抹过琴键，发出一片乱七八糟的声音。
原来如此，真没劲！
晚饭后和妮娜告别，她拥抱我，在我耳边轻轻说：“男人最怕的，是说我爱你三个字，给他时间。”
我微笑，她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可惜她并不了解真正的孙嘉遇。
他那样的男人，不会为一棵树放弃整片森林，或许只有那种蜘蛛精似的女人，才能完全降伏他。
回城的路上，孙嘉遇接了个电话，他嗯嗯啊啊对付完，收起电话对我说：“妞儿，过来过来，给大爷笑一个。”
“神经病。”我扭身躲开他。
他笑了两声，一脸神秘：“你可记住自己说的话，回家以后甭后悔。”
我很快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家里客厅的地板上，到处扔着包装纸盒和厚帆布，还没有清理干净。二楼书房的正中，立着一台通体乌亮的钢琴。
我把拳头抵在嘴唇上，压住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叫：“我的？”
“对，你的，喜欢吧？”
我放开他的手，跑过去掀开琴盖，轻轻抚摸着雪白的琴键，高兴得不知说什么好。
他靠在门上看着我微笑：“你好好用功，就手儿也看看，奥地利有没有合适的学校。我跟妮娜商量过，等你上完预科，钢琴练得有点样儿了，就帮你录盘带子，推荐到学校去。”
“真的？”
他满脸无奈：“我这人再不好，说话算话总还是个优点吧？”
我跳过去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左右开弓吧嗒吧嗒亲了七八下。
“别别别，瞧这一脸口水！”他还使劲绷着，装模作样地皱紧眉头：“你先甭乐，我有条件的啊。”
我依旧沉浸在兴奋中，随口道：“你说。”
“以后不许再见那个小警察。”
犹如一瓢凉水浇下来，我因为兴奋而发烫的脸颊顷刻冷却：“为什么？管着吗你？”
“我管不着你谁能管你？”
“谁也管不着！凭什么呀，我们俩就是普通朋友，你凭什么干涉我的自由？”
“不凭什么，我就得管你！”
我气得跺脚：“你一男的，能不能好好说话？为什么总得给个理由吧？”
“没理由，就是不许见他。你要是热情无处发泄，你们学校里那些个小男生随你挑随你造，就他不行。”
孙嘉遇挺大一人，蛮不讲理的时候，也象小孩儿一样急赤白脸，薄唇几乎抿成一条直线。
我摔上卧室的门，赌气一晚上没跟他说话。
但是安德烈打电话来，我犹豫很久，还是跟他说：“安德烈，我不能和你出去了。”
他不出声，过很久说一句：“是他不让你见我吧？
“嗯，他不喜欢看到我跟其他男人交往，他会不高兴。”我胡乱找着理由。
安德烈似乎在冷笑：“真是这原因吗？不因为我是警察？犯罪科的警察？”
我被他说中心事，颇有点儿不安，因为我也有同样的猜测。
安德烈问：“他爱你吗？你又真正了解他多少？”
我回答不出来。
这是安德烈第一次对我说这种话，以前他绝口不提孙嘉遇的任何事。
“玫，他配不上你，完全配不上你。你……多保重！”他微不可闻地叹息，轻轻挂上电话。
一声细微的咔嗒，耳边随即传来嘟嘟声，我握着话筒失神半天。
遗憾是有的，但我只能这么做。理解不了脚踏两只船的心理，那样踌躇徘徊，只说明一个问题，两个都不爱。

第六章
明天啊，我将坐在炉火边忘怀一切，而只把亲爱的人儿看个不停。我们将等待时钟滴嗒作响，从清晨到夜晚，等待午夜让嘈杂的人们散去，那时我们将不会分离。
---------------------------------------------------------------------普希金 《冬天的道路》
孙嘉遇的腿伤痊愈，已是三月中旬。北京的街头，此刻应该是新绿初绽，桃花灿烂，奥德萨却依然冰天雪地，但从黑海吹过来的风，已柔和了许多。
他在张罗人马去喀尔巴阡山，号称今冬最后一次滑雪。两个多月的禁足，几乎把他憋出毛病。
我劝阻不住，有点生气，一边收拾行装一边嘟囔：“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他很有兴致地研究我：“你说，这女的是不是一有了主儿，都变得啰啰嗦嗦的？你才多大呀，怎么跟我妈一样？”
“讨厌！”我扔下箱子开始罢工，“我不去了，您爱谁谁！”
“诺瓦瓦利斯卡也不去？”他似早就号准我的脉，慢悠悠地发问。
我象被捏住七寸，什么也不说了，老老实实重新开工。
诺瓦瓦利斯卡是乌克兰著名的小城，距离我们要去的喀尔巴阡雪场，只有两百多公里，盛产民间音乐家，我慕名已久。为了这个小城的风情，还是值得跑一趟的。
出发那天，一行十几辆豪华车，浩浩荡荡穿过市区，沿途的警察犯了迷糊，不知道来了什么重要人物， 纷纷举手敬礼，神情庄严而肃穆。
我在车里笑得直打滚。
孙嘉遇那辆命运多蹇的宝马，外表早已整修一新，看不出任何劫后余生的痕迹。惟有一块电路板出了问题，只能寄到德国本部调换，为时三个月。
坏掉的部分，影响的是倒车系统。每次去饭店或卡奇诺，别人扔给门童的是车钥匙，唯有孙嘉遇递上的是小费，因为需要动用人工，把他的车从车位里推进推出。
所以出发前他死乞白赖地纠缠很久，费尽三寸不烂之舌，方劝动邱伟，同意出借他心爱的四驱越野车。
到了目的地，我们才知道这个决定有多英明。
雪场的缆车是前苏联五十年代的产品，早已破旧不堪，这批人又一个比一个惜命，死活不肯坐缆车，只好一起开车上山顶。
行到一半出现状况，山路陡峭雪地湿滑难行，其他车都开始四轮空转，发出难闻的焦糊味，只有我们这部欧宝四驱还算争气，总算能往前走。
路边看热闹的山民早已笑得前仰后合。
听到后面一叠声叫“小孙——”，孙嘉遇只好披上大衣，极不情愿地跳下车，站在车队前方观察很久，又拉过一个山民比划半天，取出几张美钞塞他兜里，最后那人点点头走了。
同伴嘁嘁喳喳问孙嘉遇做什么，他只是装深沉，一句话也不说，惹得那帮人一片笑骂。
二十分钟后，那个山民带回十几个膀大腰圆的当地人，全是目测重量二百斤以上的胖子，在孙嘉遇的指挥下，一辆车给分配两个趴在车头上，场面蔚为壮观。
我忍住笑，睁大眼睛看这家伙在弄什么玄虚。
结果引掣一响，第一辆车居然缓缓移动。口哨声立刻四起，众人大哗，兴高采烈回自己车上。幸亏都是好车，马力足够强劲，一口气全到了山顶。
下山的时候我被孙嘉遇忽悠，遭了大罪。
他骗我：“你不是滑过吗？会刹车不？会拐弯不？会这两样就行了，跟着我，保证你没事儿。”
我就信了他的话，战兢兢跟在他身边。开始还能齐头并进，几百米之后他越滑越快，我吓得大叫：“慢点儿，你等等我！”
他象没听见，远远甩开我，不管不顾恣意前行。
我眼泪都要下来了，脑子稍微一走神，就摔了一跟头，滑雪杖摔出去十几米。
以前曾在北京南山滑过几次雪，第二次就拼上了中级道，觉得自己运动细胞还行。可我哪儿知道，那是一马平川的人造雪场，鲜少障碍物，天然雪场却处处隐藏着陷阱，我几乎是一路滚下了山坡。
好容易到了山下，满头满脸都是雪，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满腹委屈，真的开始抹眼泪。
孙嘉遇抱着双臂站在一边，特没良心地冷嘲热讽：“没我你不也下来了？摔过这一回，你就出师了！”
“滚蛋！”我怒火中烧，举起滑雪杖抽打他，“我就没见过你这号男的，你他妈的不是人！”
旁边人嘻嘻笑着起哄：“马克，你完了，还不赶紧的脱了衣服负荆请罪？”
我气得要死，好说歹说不肯再来第二次。
他只好耐着性子和我商量：“在这儿要呆三天，不滑雪你想干什么？”
“去诺瓦瓦利斯卡。”
“不行，说好了三天后去的。”
“我不管，谁让你骗我。”我吊在他身上耍赖，揉搓得他无可奈何。
他只得和同伴打招呼，第二天吃完中饭，就带着我离开雪场。
有人提醒一句：“天阴得厉害，怕是又要下雪。”
孙嘉遇抬头看看天色，没有太在意：“不碍事儿，如果顺利，最多三个小时，天黑前就能进城了。”
但我们走出不远，天空就开始飘下零星雪花，半小时后越下越大，能见度也越来越低。雨刮刷刷地划动，却赶不及雪花下落的速度。
周围是一望无际的丘陵和平原，渺无人烟，夏日枝叶繁茂的白桦林，此刻一片荒芜，白茫茫一片，只有我们一辆车在荒野中踽踽独行。
我有点儿害怕：“还要走多久？”
孙嘉遇努力辨识着前方的道路：“不知道，这雪真有点儿邪乎，路看着也不太对劲啊？”
我趁机挤兑他：“你迷路了吧？还吹牛呢，说自个儿是GPS。”
他扭过头，声色俱厉：“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这人脸翻得倍儿快，真没意思！我撅起嘴把头扭向窗外。
他从工具箱中翻出地图，还在啰嗦，“我发现自打认识你，就没断过倒霉事儿，回去得找人合合八字，看咱俩是不是命里犯冲？”
这才是典型的迁怒，我对着窗玻璃做一鬼脸。
不过他此刻显然是色厉内荏，并没有太多的自信，对着地图看了一会儿，小声嘀咕：“不会啊，地图上只有华山一条道。”
再硬着头皮开出三十多公里，情况越发让人不安。
不过下午三点，天色暗得象黄昏，能见度只有三米左右。积雪已经没过车轮。耳边除了发动机的声音，还能听到清晰的沙沙声。
我还是第一次见识到，雪花落地的声音，竟如此密集而沉重。通常形容暴雨，是瓢泼或倾盆，这种罕见的暴雪，我想不出合适的形容词，好象天上有人端着一盆雪兜头倒了下来。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个，和这没头没脑无穷无尽的白色。
“难道是世界末日？”我压抑着恐惧问。
孙嘉遇张开嘴要回答，尚未发出声音，车身猛地一震，就听得轰隆一声，发动机熄了火。
我的心狂跳几下，不知所措地望向他。
孙嘉遇用力捶着方向盘，骂道：“我靠，真是见了鬼！”
他跳下车察看，甚至没来得及穿大衣。我抓起羽绒服跟下去，定睛一看，胸口顿时象沾了雪片一样冰凉。
原来四个车轮都陷入雪堆，被彻底困住，无论如何努力，再也无法挪动一步。
“手机。”他向我伸出手。
我摸出手机，显示屏上却没有一点信号，完全的盲区。
雪依旧下个不停，风呼啸着从身边掠过，四周一片冰天雪地。我俩面面相觑，看得到彼此眼中的恐惧。
竟被困在这样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孙嘉遇只穿件薄羊绒衫，嘴唇早已冻得乌青。他爬回司机座用力关上车门，两手哆嗦着点着一支烟。
“怎么办哪？”我又冷又怕，搂着双肩直打摆子。
他本来沉着脸，扭脸看我一眼，伸手打开暖风，再回头已是若无其事：“没事儿，太寸了就是。等会儿说不定有路过车，我们搭车就是了。别抖了，怪让人心疼的，真的没事儿。”
“都怪我，不该闹着今天来……”我呜咽。
“瞅你那点儿出息吧。”他一脸无奈地按熄香烟，向我伸出手，“过来过来，让我抱抱。”
我挪过去贴进他怀里：“对不起。”
“唉，你个傻妞儿。”他叹气，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都这会儿了，说这些有什么用？跟着我总会有办法，咱一对儿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我挂着泪花儿吃吃笑出来。
“能见度这么低，反正走不了，索性等雪停了再说。雪场那帮人今晚联系不上，也会想法儿找我们。乖，别怕别怕！”
他这个拥抱，令我感到异常的干净纯粹。在这漫天飞雪之间，其中不再隔着不相干的人和事。
我的心稍为安定，略略露出向往之色：“会不会有直升机来营救？”
他拍着我的脸笑：“想什么呢？你以为拍好莱坞大片呢吧？”
我想起安德烈曾把黑帮火并当作拍电影的糗事，忍不住笑出来。
“傻乐什么？”他问。
我把安德烈的故事原原本本告诉他。
他几乎笑出眼泪：“这傻小子，和你真是一对儿！”
我扁扁嘴：“你忘了跟人争风吃醋的时候了。”
他仰起脸，很久没有说话，笑得有点奇怪，过一会儿摸摸我的头发：“赵玫，问你个事儿。”
“嗯，问就问呗，你怎么这么严肃，怪吓人的。”我从他怀里坐起来。
“我这个人吧，又好色又没责任心，也一点儿不会甜言蜜语，你为什么还要跟着我？”
他还真坦白，可说得也真对。我侧头想一想：“不知道，也许上辈子欠你的。”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似乎有点意外。窗外风卷着雪花扑打在玻璃上，暖风呼呼吹出来，我觉得颇有些荡气回肠，自己先被自己感动了。
并不是刻意讨好他。我是真的糊涂。
他并没有追问，反而放平座椅躺下去，“有点累，让我躺会儿。”
半天听不到他说话，我以为他已睡着。他却突然睁开眼睛，非常地不甘心：“不是因为我英俊潇洒，风流多金？”
我说：“呸！”
这一夜我没怎么睡着，饿得前胸贴后背，车上只有矿泉水和水果，并未准备任何食物，唯一有热量的东西，是我包里的一块巧克力。
外面有风尖厉的呼啸，还有各种奇怪的声音传进来，令我全身汗毛立起。连啃了两个苹果，还是挡不住一阵阵的心慌。
孙嘉遇从梦中惊醒，口齿不清地抱怨：“咯吱咯吱象只大老鼠，真是受不了。”
我发誓说听到了狼嗥。
他被打断睡眠，相当不耐烦，故意吓我：“除了狼，听说还有豹子。”
“胡扯。”我只能自己给自己壮胆。
他捏捏我的腰，打了个呵欠说：“放心，它们不会对你感兴趣。”
“你怎么知道？”
“它们不傻嘿，瞧瞧，没有几两肉，啃起来又忒麻烦。”他用手臂遮着脸偷笑。
我只好又躺下去，醒醒睡睡之间，天渐渐亮了。
雪依然未停，但比起昨天的气势，显然小了许多。
我想下车看看，车门却被冻住，使出吃奶力气撼动几下，仍旧纹丝不动。
直到孙嘉遇推开我，用力踹了一脚，车门总算开了一道缝，但无法完全打开。
我立刻反应过来，“哇，雪把门堵了！”
老话总是说大雪封门，原来就是这样封上的。
最后我们只好摇下玻璃，从车窗里硬挤出去。一落地，外面的情景立刻让我呆住，如被人施了定身法。
一夜暴雪，我们这辆车被埋掉一半，车顶堆积了将近50公分厚的积雪，而前半部因为发动机的热量，干干净净，片雪皆无。窗玻璃上结了密密麻麻一层冰珠。
放眼望出去，入眼一片惨白，只有漫天飞舞的雪花，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地上的积雪，则没至我的大腿，接近一米深。
我试着抬腿走了几步，好像走在松软的棉花堆上，每一步都很吃力。再呆一会儿，因为没戴帽子，头皮被风雪冻得发木，好像结了厚厚一层壳。
孙嘉遇站在雪地里，双手揣在衣袋中，愣了足有五分钟，然后问我：“咱们有多少吃的？”
我的心直沉下去，情况糟到这种程度了吗？一样样出示给他看：六支香蕉，三个苹果，一块巧克力。就这么多了，最多撑两天。
早饭中饭，一人一根香蕉。区区一点儿淀粉转化成卡路里，顷刻就被寒冷吸收得无影无踪。
傍晚的时候，雪终于停了，地上的积雪更厚，没过我的腰部，大概有一米二。
孙嘉遇说，他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诡异的大雪。
我已经饿得有气无力，几乎支撑不起脖子的重量。平日口口声声节食，现在终于遭报应了。借口吃不下，把自己最后半根香蕉让给孙嘉遇。他是男人，估计饥饿的感觉更加难捱。
他手里拿着香蕉，却忘了张嘴，直直盯着仪表盘，脸上是真实的恐惧。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如同被人迎头打了一棍，耳边嗡嗡作响。
经过一天一夜的消耗，油量指示分明已亮起红灯。
凌晨四点，发动机“轰隆”一声响，彻底熄了火，暖风停了。
我绝望地坐起来。孙嘉遇也醒了，紧紧握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冷汗。零下十几度的环境，没有取暖设施，没有食物，据说人类的极限只有三天。
“赵玫，过来，靠近点儿。”他抱住我。
车内的温度一点点降下来。黑暗里我看不到他的脸，只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皮肤汩汩流入我的身体。
周围万籁俱寂，静得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心跳。空间和时间，似乎都在此刻凝固，只有我和他，绝境中的一对男女。
第一次感觉到死亡的威胁离得如此之近。我把脸埋在他的肩头，上牙嗑着下牙嗒嗒作响。
他摸索着我的脸，指尖同样冰凉，声音却安静而镇定：“这儿不是无人区，十几公里外就有人烟。白天咱们想办法示警，会出去的，听话，甭怕。”
“好。”我强迫自己勇敢起来，不想表现得太没用让他看不起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也是一天中温度最低的时候。
我们摸黑把行李箱里所有的衣物都设法穿在身上，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持体温。
在寒冷的环境里，人会越来越困。 我拼命提醒自己，不要睡不要睡，可是肌肉完全不受意志控制，眼皮象灌了铅一样沉重，一直往下耷拉。
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出现幻觉， 眼前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或者是家里温暖柔软的大床。
小时候看童话，过了多少年，都认为卖火柴小女孩的故事，是作者的杜撰。现在我可以百分百肯定，安徒生一定遭遇过冻饿交加的经历。
“赵玫，醒醒！不能睡。”孙嘉遇用力拍着我的脸，声音焦急。
我明白，如果真睡着可能永远也醒不过来了，象小女孩一样飞往天国。头脑异常清楚，身体却不肯配合，一直往下溜，灵肉脱离的感觉如同梦魇。
“跟我说话，听见没有？”
“说……说什么？”我含糊不清地咕哝，拼命想撑开眼皮。
恍惚中听到悉悉簌簌的声音，我被紧紧搂住，他的脸贴着我的额头，声音就在我耳边：“宝贝儿，听话，别睡！”
“嗯……不睡……”我依旧东倒西歪。
不知过了多久，嘴里被塞进一块东西，味蕾突然受到巧克力醇香的刺激，如同梦中一脚踏空，我激灵一下，神经顿时兴奋起来。
睁开眼睛，窗外已有微光投入，能模糊看到他的五官轮廓。我被裹在他的羽绒服里，脸贴着他的羊绒衫，周围刺骨的冰冷中，唯一有点温度的地方。
“你疯了？”我拼命往下拽那件羽绒服，“你想冻出毛病来？”
“别动！”他用力按住我的手，“你别动！”
“嘉遇！”我用力抱紧他。眼睛涨得难受，却没有落下眼泪，似乎体内的液体都已凝固成冰块。
心境出乎意料的清明。我想我们要在这儿呆很久了，除非有人发现我们的行踪。
可是茫茫荒野中寻找一辆车两个人，这个希望太过渺茫。
乌克兰不是美利坚合众国，超级大国可以为一个意外事件，动辄耗费天文数字的人力物力，甚至令卫星改变轨道，因为他们坚信生命无价。
朋友们可以求助的，也只有中国大使馆。但大使馆愿为因私出境公民担待的，一向有限。
我抬起头，曙色渐明，雪光映进孙嘉遇的瞳孔，他的眼神通透清澈。
我相信这一刻两人心灵相通。
他垂下眼睛看着我笑了：“跟你说个笑话，平时我总说，男人最划算的死法，就是牡丹花下精尽人亡。今儿虽不是牡丹是朵玫瑰，总算遂了愿，勉强赚了。”
他变着法儿逗我笑，好避过清晨最困的时候，我明白。可是因为冷，他的身体一直在发抖，抖得声音串不成句子。
“求求你，把大衣穿上行吗？我没事了，真的。”我哀求他。
这回他没说话，也没有动。
我终于替他把羽绒服的拉链合上，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暖着，很配合地说：“你刚才那笑话真粗俗，带色的笑话也有雅的，听我给你讲一个。”
以前从《笑林广记》中看到的，印象相当深刻，我说给他听：“话说有个老头儿，娶了个年轻漂亮的小媳妇儿，从此旦旦而伐之，知道什么意思吗？”
他打岔：“就是每天床上运动呗，我当然知道，多好的运动啊！”
“闭嘴听我说！”我白他一眼，“然后老头儿就病得起不来床，大夫切完脉告诉他，阁下骨髓已尽，仅余脑髓矣。老头儿立刻从床上坐起问道，噫，脑髓可供战几回乎？”
他大笑：“你这家伙，原来是个蔫儿坏，真看不出啊！”
太阳出来了，雪地反射着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地面的温度，却比昨日更低。
“我出去探探，看能不能找到点儿干柴。”孙嘉遇从车窗里钻出去，回来的时候，臂弯里抱着一搂枯树枝。
车门前清出一小块地方，终于不用再从窗子里爬进爬出了。
火光燃起的时候，直觉这世上再也没有比火焰更美丽的东西。
我蜷缩成一团在火边蹲下来，火焰的温度让冻过的皮肤热辣辣作痛，但比起黑夜里的挣扎，却是说不出的幸福安乐。
我傻笑，幸福的门槛，原来只有这么低。
孙嘉遇取出千斤顶和工具，卸去越野车的四个轮子。
“你干什么？”我大吃一惊。
没了车，在这荒原里就等于断了腿。
“先顾了眼前再说。”他把一只车轮扔进火堆，拉着我挪到上风口。
橡胶很快燃烧起来，散发出刺鼻的臭味，滚滚浓烟顺着风势扶摇直上。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车轮可以引火取暖，更重要的是，烟火能够成为求救信号，吸引到什么人的注意。
但是从日出到日落，我们没有等到任何救援，雪地始终一片寂静。
太阳落下去，温度骤降，我已经感觉不到寒冷，不知道自己能否扛得过这一夜。胃里空无一物，先前那种尖锐的刺痛，好像被牙齿反复啮咬的感觉逐渐消失，被似有似无的钝痛代替。
随着阳光一线线消失，心脏也一点点被掏空，也许这是今生看到的最后一次落日。我想起了爸妈，鼻子发酸，眼前浮起一片水雾。
因为寒冷的刺激，孙嘉遇的胃痉挛再次发作。怕我担心，他一直咬牙忍着。但是这次发作，比我上次见到的要严重的多，疼到难以忍受的时候，他倒在我的手臂上失去知觉，脸色纸一样惨白。
我手忙脚乱在包里翻药，手指却完全不听使唤，怎么也撕不破药片的包装。
我把手放到嘴边，想用嘴里的热气把冻僵的手指暖热，那微弱的气体哈出的瞬间就被寒风吹散。
我完全崩溃下来，一边哭一边抱住他：“你别这样，我替你！我替你成吗？”
他终于醒过来，凝神看着我，眼睛里有一丝罕见的温柔和难过，“傻妞儿……总是哭，教你多少……遍，哭能解决什么问题？”
他说得对，哭有什么用？我用力抹去眼泪，因为眼泪救不了命。
矿泉水早已结成了冰块，我打着摆子放在怀里暖着，终于化开了一点。药物送下去，二十分钟后开始发挥作用，孙嘉遇的脸色渐渐复原。
我问他：“这病有多久了？为什么不去医院？”
“我爸去世那年开始的。”他靠在椅背上苦笑，“查过无数遍，没有任何器质病变，心因性的。”
他提到一个听上去颇为耳熟的名字，我愣住，完全没想到，这是他的父亲。
我听说过这个人，是因为他曾负责文教口，后来受到XXX贪污案的影响，晚节不保。他父亲生前的官职虽然没什么实权，但在行业内多少也算有点影响。
我很意外，呆呆地盯着他：“一点儿不象。”
他平日看上去虽然嚣张，却没有一般高干子弟的跋扈。
孙嘉遇笑笑，神色极为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案发的时候，我还在匈牙利。其实在那个案子里，我爸只是个小喽罗，最底层那种。为了退赔，几乎要卖掉姥姥姥爷的老宅子。后来他进了医院，家里一天三个电话催我赶紧回去，我为等笔钱带回国，在匈牙利耽搁了三天，等赶回北京，我爸已咽了气，临走前一直问我妈：嘉遇怎么还不回来，我有话要嘱咐他。”
我情不自禁握紧他的手。
“到今天我也不知道，我爸究竟想和我说什么？”他低下头，手指遮着眼睛，半天没有动。
我把脸埋在他的膝盖间，不知道该如何劝起。每个人都有过去的伤心事，他说出来可不见得是为了听同情的话。
他在极度疲惫中昏昏沉沉睡过去，微弱的雪光映在他的脸上，依然不见一点儿血色。
我四处寻找可以帮助御寒的东西，无意中摸到身下的座椅，心里一动。
随身带着一把瑞士军刀，此刻派上用场。我吃力地割破座椅，取出其中的海绵，一片片塞进他的衣服里。
他被惊动，坐起身握着我的手：“留一半给自己！”
“不！”我异常执拗。
他无奈：“傻妞儿，再教你一件事，遇到危机，先自救再想别人，不然你会连累旁人，懂不懂？”
我说我宁愿不懂。
他搂过我，脸埋在我的发丝间，还是说：“你个傻妞儿。”
我紧紧攥着他的衣服，想哭却哭不出来，头一次理解了什么是相依为命。
人类的生存能力，有时候坚韧得超乎想象。再次看到太阳的时候，我几乎要跪下来感谢上苍。
我们面临一个选择，留在原地等待救援，还是离开这里寻找人烟？
如果我们没有迷路，如果地图的标示正确，一直朝着西北方向，十几公里外就有一个村落。离开尚有百分之五十的希望，留在这里只有等死，除非有人能找到我们。
“投硬币吧。”孙嘉遇说，“富贵由人，生死由天。这时候听听上帝的声音，说不定还有条活路。”
我没主意，当然也没意见。
“一二三……”硬币被高高抛起，在座椅上咕噜几圈，滚到椅子下面。我们两个一起俯身，伸着脖子去看。
有字的一面朝上。
我们要离开这里。
最后一只轮胎燃烧后的残迹，还在冒着缕缕不绝的青烟。
孙嘉遇仰起头，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看了很久。他戴着一个硕大的雪镜，几乎遮掉半张脸，看不清镜片后是什么表情。
我安静地等着，明白他心里的忐忑。又实在担心雪地上刺眼的阳光，会让他患上雪盲症。
“我真怕这是个错误的选择。”他终于回头，雪镜已经摘下，嘴角绷得紧紧的，一脸的犹豫和彷徨。
这不是我认识的孙嘉遇，他一直都掩饰得不错。在别人眼里，他永远是没心没肺，什么都不在乎的一个人。
我等他说下去。
“我们只能假设地图是对的，靠它往前走，”他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指南针，“三四个小时内，或者碰到人，或者走到有手机信号的地方，其他的，只好听天由命。”
“三四个小时是什么意思？”
“人类在雪地里，最多坚持三个小时，体温低过极限，这人差不多就完了。你的明白？”
我并不想明白。用力揉搓着脸上冻僵的肌肉，我努力笑笑：“无所谓，我宁可栽在路上，起码心里还有点希望。”
他走过来，戴着手套的手在我脸上蹭了蹭，“我这人是个祸害，死不足惜。我怕害了你。”
这种时候听到死字格外刺心。昨晚的经历，再不想重复第二次。他失去知觉的几分钟，我觉得自己也跟着死了一回。
我紧紧抱住他，贴着他的脸。“我要你好好的。”我反复说着，心疼得揪成一团，“只要你好好的，我什么都不在乎。”
爱不爱我都不在乎，只要他好好的。
他搂着我没有说话，胸口却在急剧地起伏。最终他长吸一口气，轻轻推开我，“把火灭了，我们走。”
视野中是一片平展展无边无际的白色，雪把一切沟壑渠坎都已掩埋，显不出任何凸凹的痕迹。
孙嘉遇走在前面探路，不时回头招呼我：“踩着我的脚印，一步都别拉下，踩实了再落脚。”
过一会儿又叮嘱：“千万甭走神儿，当心摔到沟里去。”
没有在雪地中跋涉过的人，很难想象走路也是一件苦刑，大腿肌肉绷得几乎要噼啪断掉，方能从雪中拔出小腿。每一步都要非常小心，确认脚下是坚实的土地，才敢把重量压上去，接着迈第二步。
我从来没有想象过，自己的身体竟如此沉重，沉重到双腿无法负担自身的重量。被热汗浸透的内衣紧贴在身上，象一层冰冷的铠甲。饥饿和疲倦让我呼吸急促，每迈出一步都象是被压榨出最后一点体力。
但我不敢停下来，只有不停地活动，才能产生一点热气，抗拒无处不在深入骨髓的寒冷。
渐渐地，双腿仿佛离开了身体，再不受大脑控制，所有的动作，都变作机械的重复。
勉强再走十几步，我双膝一软跪下去。虽然穿着滑雪裤，但雪实在太深了，积雪顺着裤缝钻进去，冰冷的感觉在缓缓向上蔓延，膝盖以下已完全失去知觉，膝盖却象刀剜一样疼痛。
孙嘉遇深一脚浅一脚趟回来，伸手到腋下想搀我起来。但他显然也精疲力尽，摇晃了一下倒在我身上，两个人一起摔倒在雪地上。
“你走吧。”我摘下雪镜，喘着气说，“我留这儿等你。”
“别说梦话，起来，接着走！”
我不想再挣扎，一心想放弃。寒气正沿着衣物的每一道缝隙，肆无忌惮地往里深入。寒冷使全身的皮肤绷紧僵硬，变得极其敏感，我觉得自己象裹在一个巨大的针毡里，浑身都疼。
我摊开手脚：“我累了，不想动。”
话音未落我的脸上便挨了一掌，却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只有麻木。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孙嘉遇发怒，眼睛里象着了火，他开口骂：“你他妈的有点儿出息行不行？”
我装没听见，拧着一动不动。
他揪着我的衣袖拖我起身：“站起来！”
“你走吧。”我苦苦哀求，“你一个人走，找到人再回来，不然咱们两个都要死在这儿。”
他看我一会儿，叹口气，目光软下来，摘下手套在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一块东西剥开，递在我嘴边：“都吃了，听我的话，咬咬牙起来接着走。”
这是我们最后半块巧克力，危急关头可以用来救命。
我闭着嘴连连摇头。
他蹲下身，伸手拨开我额前的乱发，“赵玫，替你爸妈想想，他们只有你一个女儿。”
他脸上的苍白和疲倦让我不忍多看，能够想象自己的模样，雪汗交加，肯定也好不到哪儿去。
想起爸妈在北京机场送行的情景，我心酸难抑。终于张开嘴，咬下一块巧克力。半溶的诸神之美食滑过食道，似一朵小小的火苗开始燃烧。
我找到力量，把手伸给他，竭力站起来。
必须活下去，无论面对的是什么，都要想办法活下去。我不想变成雪下的一具无名僵尸，春暖花开的时候才能被人发现。我不能让父母为我伤心。白发人送黑发人，原是世上最残酷的事。
他说他要带我去奥地利。我向往这一天。还有多少美丽的东西我没有见识过，就这样离开这个世界，我实在不甘心。
膝盖还是疼，两腿哆嗦着发软。他蹲下身为我揉着膝盖，嘴里嘘着气说：“乖，再忍忍，就快到了，我们已经走了一半了。”
我歪歪嘴想笑，眼泪却涌上来。他说话的口气，活脱脱就是小时候摔了跟头，爸哄我别哭时的翻版。
再往前走是一个接近四十五度的斜坡，阳面表层上的雪化过，又重新上了冻，非常滑，很难找到固定的立足点。
孙嘉遇先慢慢挪下去，站在下面向我伸出手，大声说：“一点点蹭下来，别怕，我在下面接着你。”
我仔细看看地势，索性侧过身，想顺着斜坡滑下去。
可没想到雪下竟然藏着石头，行到中途我被绊了一下，顿时失去重心，向前踉跄着冲了几步，恍惚中听到孙嘉遇喊了一声“赵玫”，我一头栽下去，掉进离坡底不远的一个雪坑。
在失去重心的一霎那，我本能地张开双手，叫了一声：“救命……”
松软的积雪瞬间将我整个埋了进去，冰凉的雪花倒灌进来，堵住了我的声音。
我拼命挣扎，身体却仍在往下沉，积雪挤压的力量，让我的肺因缺氧而接近窒息。眼前一片漆黑，心头只感觉到冰凉绝望。求生的本能，令我双手盲目地在头顶乱抓，忽然间仿佛触到实物，我一把死死攥住。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拖出雪坑的，昏乱间感觉呼吸突然顺畅，于是拼了全力往前爬，爬到积雪只能没到膝盖的地方。
彻底从半昏迷状态中清醒过来，我发现自己躺在雪地上，手脚瘫软，几乎不能动弹。
孙嘉遇伏在我胸前一动不动，双眼紧闭，睫毛密密地覆盖下来，在眼睑处投下一片阴影。
我吓坏了，翻身爬起来，拼命摇晃他的肩膀，“嘉遇，嘉遇……”
他的睫毛颤动几下，茫然地睁开眼睛，似乎不知身在何处。
我破涕为笑：“你还活着……”
他抬起头，像是捡回了方才的记忆，几乎气急败坏：“你怎么这么笨哪？没见过你这样的小白痴！我跟你说慢慢的，你非要逞能！妈的想害我一块儿殉情，也挑块好地儿……”
连珠炮似的微冲点射，还是他一贯挤兑人时的水准。我松口气，哭笑不得，这人至死不肯在嘴头吃亏。
我们两个早已虚弱不堪，方才一番折腾，体力完全透支，只能找个避风的向阳处，挤在一起坐着休息。
周围依然是无边无涯的白色，死一样的寂静。
濒死一刻的记忆卷土重来，那种灭顶的绝望再次吞噬了我，恐惧让我浑身发抖，我掐着他的手臂，哆嗦得语不成声：“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抬起手，似乎想揉揉我的头顶，却终究没有实现，抬到一半又放了下去，笑笑说：“你也是个祸害，不祸害完我是不会罢了的，咱俩一对儿祸害遗千年。”
我靠在他的肩上没有说话。
其实我想告诉他，我一直爱着他，从开始就爱着他。有些话，我想了那么久，却总也说不出来，只怕话一出口，便让自己落在下风，从此万劫不复。从来没人教过我，爱一个人，原来这样辛苦。
“嘉遇……”
“嘘——”他的脊背忽然僵直，手指按在我的嘴唇上，“别说话，什么声音？”
隐隐约约的，象是马达的轰鸣声，那声音渐渐汇集，远处一个黑点越移越近。
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我一下站起来，脱下滑雪服在头顶拼命挥动。
橙黄色的滑雪服，在雪地中异常醒目。
黑点越来越大，最后进入我们视线的，是一个钢胶履带的庞然大物，侧面的标志，是“东方红”三个中文大字。
拖拉机上跳下几个人，朝我们飞快跑了过来。
我膝盖一软跪倒在雪地上，摘掉眼镜仰望上天，全不顾刺目的雪光。上帝啊，您老人家终于睁开了眼睛！
旁人看我出奇地镇静，完全没有劫后余生眼含热泪的正常反应，因为我已经傻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
我们被包上干净的大衣，七手八脚送上拖拉机。孙嘉遇居然还有余力唱了两嗓子，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根本听不清在唱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当时他唱的是：“翻身作主人深山见太阳，从今后跟着救星共产党，管教山河换新装！”
这是文革中的样板戏，《智取威虎山》中小常宝的唱段。因为那辆救命的拖拉机，真的产自中国，出厂于一九九零年。
但我最终再也没有机会说出那句话。
我和孙嘉遇被送进当地医院，全身检查之后，发现只有体力透支和轻微的冻伤，医生啧啧称奇，连说奇迹。
唯一的意外，医生注意到孙嘉遇右臂肩窝处一片青紫瘀斑，几经询问，才知道他肩关节处曾经脱臼，把我拉出雪坑时伤到的。听得我差点儿心疼死，难以想象他是如何忍着剧痛自己给捣腾复位的。
这人一直忍着疼一声不吭，现在打上绷带，却开始呲牙咧嘴地装样，哄着年轻的小护士帮他穿脱衣服。
我躺在旁边病床上，一直冷眼瞧着，趁他眼光扫过来的时候挥挥拳头，威胁他当心。
邱伟和老钱听到我们脱险的消息，当即从奥德萨开车过来。见到孙嘉遇，邱伟一改常态，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你白痴啊你，没学过雪地求生怎么地？为啥不呆在原地儿等着？为借这几辆拖拉机，我们费了多少唾沫星儿你知道吗？”
孙嘉遇赔笑：“哥们儿这不是活着出来了吗？”
邱伟更怒了：“你好意思说？要不是赶巧儿遇上，你小子早死十回八回了！你死了不要紧，还要连累人家小姑娘……”
孙嘉遇垂着头再不敢出声，一向伶牙俐齿的他，头回露出狼狈不堪的样子。
老钱替他解释：“也别怪他，当时情形逼的嘛，谁碰上那阵势都得乱了阵脚。”
“你甭帮他说话！”邱伟朝老钱怒目而视，“我和他认识十年，他什么人我还不知道？他大爷的，什么拧巴他来什么，旁人劝的都是扯淡！”
我瞅着这仨人直乐，心里话：大哥，你现在心疼他，等你看到自个儿宝贝爱车的模样，我保证你只想说一句话四个字，你去死吧！
我没忍住，到底哈哈笑出来。

第七章
日子一天接着一天飞逝，每一分钟都带走生活的一部分，我们两个人期望的是生活，可你看，死亡却已临近。世界上没有幸福，但有自由和宁静。
---------------------------------------------------------- 普希金  《该走了，亲爱的》
回到奥德萨，我躲在家里半个月不敢见人。冻伤的皮肤，又在雪地里受到曝晒，开始一片一片蜕皮。我不敢照镜子，怕被自己的模样吓倒，从此给心里留下阴影。而且十分恐惧，担心皮肤无法恢复原样。
我埋怨孙嘉遇：“为什么不提醒我涂防晒霜？”
“呃，你脑子进水了吧？”他至为震惊，表示无法苟同。
我反唇相讥：“你才脑子进水了呢，你脑子里都能漂拖鞋了！”
“哟嗬，”他伸手拧我耳朵，“出息了不是，敢跟我顶嘴了？你说，那时候命都快没了，还要脸干什么？”
我闪身躲到门后，斜着眼睛说：“再欺负我，我就给你断炊，我饿死你！”
听了这话，他反而坐下了，笑眯眯地望着我：“你真舍得？昨晚上是谁说的，说喜欢我欺负她……”
这个流氓！我飞扑过去捂他的嘴，羞得满脸飞红。
他趁机捏住我的手调笑：“你身上长得最好最漂亮的，就是这双手，如今也不能看了。”
提起这个便触及我真正的伤心事。因为生了冻疮，十个手指头都肿得象红萝卜一样，许久不见消退，每到晚上痒得钻心暂且不说，关键是一个多月后，就要开始专业课的入系考试，可我现在的状况，根本无法正常练琴。
我气不过，作势抽打他的脸颊：“你还说你还说，我将来要靠这双手吃饭的，你怎么一点儿都不心疼？”
“谁说我不心疼？”他一边躲一边反驳，“不是找了一位阿姨来帮忙，一点儿家务都不让你沾了吗？”
我只好住手，因为他说的都是实话。
从诺瓦瓦利斯卡的医院一返回奥德萨，孙嘉遇就请朋友介绍了一位四川籍的阿姨，每天下午来收拾房间兼做一顿晚饭。
有这位阿姨帮忙，我的时间顿时空闲下来，开始专心功课。
晚上吃完饭，我通常先练会儿琴，老钱和邱伟一回来，便噤声开始复习俄文。然后有一天我忽然发觉，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孙嘉遇不再轻易出去混饭局了，每天从港口出来就直接回家吃饭，夜里也不再去卡奇诺赌场消磨时间。
周末闲下来，他会换上牛仔裤和运动鞋，陪我逛步行街和博物馆。这种地方以前来过无数遍，但身边跟着男友，心情是完全不一样的。
隔着玻璃去看那些相隔百年的旧物，璎珞纷繁华美依旧，但毕竟物是人非，当年如花美眷如今已成似水流年。满心惆怅之际，却因他在身边，依然有踏实的感觉。
步行街两侧有不少品牌专卖店。昔日仿佛高不可攀的门槛，突然间全部向我敞开。我相信，对大多数女人来说，这完全是一种陌生而奇妙的体验。
经过一家内衣店，孙嘉遇硬把我拉进去。
我挑了几件款式保守的长袖睡裙，比在身上给他看，他都摇头表示不满意。
两名店员中有一个是中国人，她在一旁察言观色许久，从柜台后取出一套黑色小睡衣，直接拎到孙嘉遇脸前。她还真明白，知道这套衣服真正的受益人是谁。不过一旦看清楚这睡衣的设计，不仅我，连见多识广的孙嘉遇都被惊着了。
上下两件，上衣完全透明，唯有胸口绣着两朵深色玫瑰，下面那件，严格来说，就是几根细带，只在关键部位贴着一大一小两片黑色的叶子掩人耳目。
孙嘉遇呆了片刻，惊讶之下脱口而出：“靠，这衣服哪儿是给人穿的？纯粹就是让人脱的嘛！”
声音还挺大，于是举店皆惊。那中国店员翻译给同伴，两人同时看向我，笑得花枝乱颤。我大窘，恨不能就地找个地洞钻进去。
出了门，我照着他屁股就踢了过去。没想到他早有防备，利索地跳开。我使的力气太大，脚下一空平衡顿失，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已经几步蹿过马路，转身看到我的狼狈样，忍不住大笑。
我耍赖不肯起身，等着他来扶我。
他也不动，站在马路对面满脸坏笑着与我僵持。
此时的天气已经相当暖和了，阿卡迪亚海滨大道的两侧，爬满断崖的山楂树争先恐后绽放着粉白晶润的花朵，偶有随风飘落的花瓣飘落肩头，暗香袭人。
太阳照在鹅卵石铺就的人行道上，路边的法国梧桐刚刚长出嫩绿的新叶，有轨电车从轨道上叮当叮当经过。
湿润的海风扬起他乌黑的头发，他身后就是繁花如炽的山楂树，那一树一树雪白的山楂花，象挂满枝头的细碎冰片。
我坐在午后的阳光下有点恍惚，觉得日子美好得不象真的。
我并不知道，这幅春天的画面，日后竟会成为我回忆中最美丽的一瞬，因为这一刻的存在，如暗夜里的烛光，照亮了所有关于乌克兰的记忆，让它不再那么狰狞。
但人们却说，秋天的时候，白桦树金黄的落叶，簇拥着满树小红灯笼似的红果，景色更加宜人，说得我心向神往。
不过眼下有一个更吸引人的节目，奥德萨四月一日传统的愚人节狂欢游行，盼了很久，终于到了。
在乌克兰人的心中，愚人节其实是起源于奥德萨的。这个位于黑海东南岸的地方，曾被称为南方的“巴米拉”，拥有和圣彼得堡一样辉煌的过去，全世界唯一一个把四月一日愚人节定为官方假日的城市。
这一天的奥德萨，是一个疯狂而快乐的城市。从早上九点开始，就有三五成群的年轻人从四面八方向市中心的滨海公园汇拢。
我和孙嘉遇沿着普希金大街，被裹挟在欢快的人流里，不停地往前走，因为怕失散，我一直紧紧拉着他的手。
我用方巾裹着头发，戴上眼罩扮成海盗的模样。孙嘉遇今天也扮得格外引人注目，妮娜客厅中的两只孔雀翎被他绑在头顶，迎着风呼呼乱颤，象京剧里的武小生。腮帮上还贴着一颗海绵做的巨大肉瘤，颜色形态几可乱真。
说起来都是我的主意，难得他不反感，并不怕影响自己的形象，竟兴致勃勃地随着我胡闹。
一路上不时被素不相识的行人用充气锤敲到脑袋，回过头就能看到各种稀奇古怪的装束，还有灿烂的笑脸。
在半圆广场，军队的方阵先过去，后面就是五彩斑斓的花车游行。每一辆花车经过，我们随着身边的奥德萨游人，肆意地跺脚、吹口哨、鼓掌欢呼，兴奋得一身热汗。
下午三点表演完毕，人群轰然四散，纷纷涌向路边的餐饮店。
我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拉着孙嘉遇飞快跑进一家餐厅。侍应生迎上来劈头就是一句：“圣诞快乐！”
我楞住，半天才反应过来，摇着孙嘉遇的手臂咯咯直笑。他却翘起嘴角不屑地说：“知道什么是‘四月傻瓜’吗？就你这样的。”
论起煞风景的冠军，一向非此人莫属，我悻悻地坐下。
菜送上来，第一道竟是生菜沙拉。晶莹的玻璃碗里，碧绿的生菜叶子上撒着碎芝麻粒和绿胡椒，倒是非常悦目。
我还没有接受教训，埋怨道：“这家大厨是不是犯困了？怎么头道菜就把沙拉上来了。”
孙嘉遇眉毛眼睛几乎全皱在一处，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明天我得带你去测测智商。”
“嗯？”我听他话里有话，掀起生菜叶子一看，下面居然藏着两小碟开胃酒，原来是愚人节的把戏。
“傻瓜。”他喝口酒说。
接下来一道烤土豆，表面惟妙惟肖，切开来才知道是烤面包和蘑菇。最后的结束游戏，是两颗放在药盒里的口香糖。
“真好玩儿！”一顿饭的时间，我吃了不少，也笑个不停，心情极其愉快。
孙嘉遇却没吃什么，早早放下刀叉，叼起一支烟看着我微笑。一缕轻烟从他的唇间袅袅升起，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他的身上头顶，光影斑驳间有种真实的温暖。
这顿饭消耗了很长时间，等我们走出餐馆，太阳已经落到海平线以下，天色逐渐暗下来。
沿着街道慢慢散步回去，在普希金的雕像旁边，我们遇到一个吉普赛女人，她正用一副破旧的纸牌给人占卜。
早在1824年，叶卡琳娜二世下令修建这座城市之前，奥德萨其实是一个吉普赛人的聚集地，在俄罗斯地区，他们被称作“茨冈人”。城里如今还有很多这样的吉普赛人，居无定所，以算命、贩卖旅游纪念品为生。
我好奇心发作，非要上前占上一卦。
孙嘉遇对此类封建迷信的勾当一向鄙视，哼一声说：“她就和那些算命瞎子一样，除了信口胡扯混口饭吃，有什么真本事？”
那女人闻声蓦然抬起头，街边的路灯照着她满脸的皱纹，象只风干的核桃，只有一双眼睛，碧绿深邃得接近妖异，不像人类，倒像是猫儿的眼睛。
我吓得倒退一步，下意识地躲到孙嘉遇身后。
她却紧紧盯着我，干瘪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嘶哑的声音：“你，身体在一处，心却在另一处。在神的驱逐下，永不停息地流浪。”
语气中充满萧索不详之意，令人遍体生凉。我揪住孙嘉遇的外套，怯怯地问：“她说的什么意思？
孙嘉遇反而笑了，索性上前一步，问她：“那我呢？”
那吉普赛女人上下端详他，咧开没有牙的嘴微笑，凑近他轻轻说了两句话。我离得远，那女人的俄语发音又十分模糊，除了几个单词，并没有听太明白。
孙嘉遇唇边的笑纹愈深，从裤兜里摸出一张钞票放在她手里，拉着我转身离开。
我紧张地追问：“她跟你说什么？”
“甭理她！江湖骗子嘿，居然给我念诗，以前听过这种新鲜事儿吗？ ”
“诗？什么诗？”
“让我想想……哦，好像是普希金的，什么‘在你孤独悲伤的日子，请你悄悄地念一念我的名字’。听听，多有诗意多浪漫！”他低下头笑，轻轻捏住我的鼻子，“哎，不对啊赵玫，这话明明是对你说的……”
我却笑不出来，那女人的声音仿佛一直追在身后，如同古老的魔咒，我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
“愚人节，愚人节……”我拼命安慰自己，努力想把这两段话从脑子里赶出去，一天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直到周日妮娜进城，瓦列里娅也带着伊万来看爸爸，屋内一时人满为患。纠缠几天的不安，才在这种人间烟火里慢慢消散。
下午妮娜要去参加教堂的主日弥撒，我担心她行动不便，便自告奋勇陪她过去。
来乌克兰之后，我还是第一次进教堂，相当好奇。教堂正中华丽的祭坛，立刻吸引了我的目光。抬头仰望上方的耶稣受难图，心头竟涌起异样的感觉。
仿佛脑海中所有的起伏波澜都已远去，只余宁静和安详，身心似找到休憩的港湾。渐渐胸口酸痛，有流泪的冲动。
这是非常奇怪的感受，我有点不知所措，低声讲给妮娜听，她微笑，却没有说话，伸手搂一搂我的肩膀。
等弥撒结束，孙嘉遇开车来接我们。出了教堂门，我一眼就找到他的车。
车的主人正仰着头，专注凝望教堂顶部的钟楼，神情恍惚象飘在千里之外。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轮廓清俊，映着斜阳侧面看过去极美。
我远远地欣赏地看着他，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
妮娜回过头叫我：“玫……”
我脸一热，追过去扶她下台阶。
坐定以后我问孙嘉遇：“你怎么不进去？”
他关上车门，却用中文回答我：“这种地方不适合我。”
“你没试过，怎么就知道不适合？弥撒挺有意思的，我听得都快流眼泪了。”
他笑笑：“有信仰的人，会对世界生出敬畏之心，我不需要。”
嗯，这话说得真有气质！我一时没有咂摸出其中真实的含意，正琢磨着，他又说：“你那点儿脑容量，别想了，想也想不明白，代沟，知道吧？”
我最讨厌他用这种口气羞辱我，趁妮娜不注意，在他手臂上狠拧一把。
当着妮娜，他不好意思出声，只把脸皱成一团。
但妮娜还是看见了，不过没有揭穿我。她轻轻抚摸他的鬓角，心疼地说：“孩子，你瘦多了，是不是太累了？”
孙嘉遇显然不习惯这样的温存，又不好做得太明显，略微侧身，他解释：“马上要到春夏换季的时候了，水路进口的货物上得太集中。”
我插嘴：“你事事都要亲自动手，谁都不放心，不累才怪。为什么不找人帮你？”
妮娜表示赞成：“玫说得对。”
他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却不好朝着妮娜去，只能教育我：“你懂什么？大人说话甭多嘴！”
妮娜无奈地对我笑，我吐吐舌头，冲着他的背影凌空做了几下扇耳光的动作。
送妮娜回到郊外的别墅，又留下几箱食品和水果，孙嘉遇载着我回城。
路上我依然纠缠刚才的话题：“你和老钱合作那么些年，干嘛不让他多干点儿？”
“说你懂个屁你就是懂个屁！”妮娜不在，他说话也就不再顾忌，“能让他做我早让他做了，还用等到今天？”
“我就是不懂才问你，到底为什么嘛？”我并不生气，依然低声下气地询问。
他被我烦得不行，三言两语妄图蒙混过关：“清关这生意，有三条线是命根子，一是海关，二是运输，三是那什么……那个……嗨，说了你也不懂，反正就是吧……把这三条线交出去，就等于把生意和盘送给别人，明白了吗？”
“还是不懂。”我摇头，“为什么老钱不行？你们不是合作伙伴吗？你不信他为什么还和他混在一块儿？”
他刷的扭过头，飞快地扫我一眼：“口口声声老钱，你得他什么好处了？”
“胡说，我是心疼你。”
他笑了笑，转身凝视着前方，明显迟疑，半天才慢吞吞地开口：“不是我不信他，而是他做过几件事儿，让人不敢信他。不然我傻呀，你以为我不愿意做甩手掌柜？”
“哎，那你们为什么凑一块儿的？”
“我刚来乌克兰的时候，是老钱最倒霉的时候。他辞了公职跟人来淘金，做了两单进口就赔了两单，把亲戚朋友凑起来的本儿赔得精光，赔得他几乎上吊。那时候我俄文不行，急需一个帮手，就找到他，这么着才凑到了一块儿。
“这么回事呀，那就算了。”我把手伸进他的毛衣领口，仔仔细细摸着他的胸口和锁骨，“妮娜说你瘦了，我怎么不觉得呢？难道是因为天天在一起？”
他被摸得上火，低头作势要咬我：“一边儿老实呆着去，别趁机占我便宜。”
我不理他，索性再多摸两下，一边吃吃笑。
他直叹气：“你学坏了小妞儿，以前多淳朴一姑娘！”
“哼，还不是你教出来的，这会儿心里不定多乐呢，装什么纯情啊？忘了您老人家英勇神武鸟生鱼汤比韦小宝韦爵爷还生猛的时候了？”我嗤之以鼻。
过几天就是孙嘉遇的二十九岁生日，外面大队人马要在奥德萨饭店给他做寿，他带我一起出去吃饭。
饭桌上他显然变成攻击的目标，人人都责备他重色轻友。
“你小子太过分了，自己上岸就不管兄弟们死活。”
他被骂得几乎钻到桌子下面去，连连告饶：“兄弟这不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吗？”
众人大哗，纷纷上来灌他喝酒。他自觉理亏，也不推辞，一杯接一杯，很快进入临界状态。
邱伟最后看不过去，上前解围，“得了吧你们，别口是心非了，你们那点儿小心眼儿谁不知道？有他在，小姑娘的眼睛都粘他身上了，还有你们什么戏？”
孙嘉遇啼笑皆非，抱拳说：“哥哥，哥哥哎，求你了，您这是帮我呢还是毁我呢？”
那帮人还是不肯放过他，我看他脸色已经发白，连眼圈都红了，依旧死命撑着来者不拒，忍不住一脸愠怒夺过酒杯：“不就因为他天天呆在家里吗？这酒我喝行不行？”
满桌喧哗顿时安静下来，象电影中的定格镜头，众人的眼光，包括孙嘉遇，都落在我身上。
他有些尴尬，伸手按住杯口：“别胡来，这儿没你什么事儿！”
我赌气推开他，抢着把大半杯威士忌一口气喝下去，再将酒杯重重墩在桌子上：“还有没有？我陪着！”
噗嗤一声，有人打破沉寂笑出来：“哎哟小孙，真看不出来，你这小女朋友挺豪横的，行，厉害！”他翘起大拇哥，“得，咱也别难为人小姑娘，来吧，哥几个自己喝！”
孙嘉遇脸上没什么表情，却在桌子下面把手按在我的膝盖上，低声问：“你没事吧？要不咱们先回去？”
我酒量其实甚浅，一杯酒下去就头晕得厉害，但今天是他的生日，我不想扫兴，坚决地摇摇头。
酒至半酣，遗下满桌狼藉，二十多人呼啸一声，直接杀去了卡奇诺。
坐进车里我醒过味儿来，心虚地问：“是不是我做错事儿了？”
“没有。”窗玻璃镜子一样映出他的脸，那是清晰的微笑，“就吓我一跳，平常看你墨墨叽叽的，想不到还有这血性。”
我捧着滚烫的脸颊没有说话，亦为自己的勇气吃惊。
时间已近十点，卡奇诺里热闹依旧，一层大厅里人声鼎沸。
方才喝下的酒精，这时候开始彻底挥发，孙嘉遇怂恿我试试轮盘赌，我酒壮人胆，真的坐上去，捡了最简单的红黑单双来玩。
谁知那天的运气竟出奇地好，如有神助，连赢数把，不一会儿我的面前就堆起一堆筹码。
庄家神色如常冷静，双眼却分明微露惊讶之色，连孙嘉遇都提起兴致，甚至破了五百美金输净离场的规矩，又换了一把筹码交给我。
被赢钱的兴奋刺激着，我对自己信心大增，卷起袖子玩得十分投入。正把筹码推过去一部分，特酷地喊一声：“双。”身后有人冷冷接一句：“我押单。”
声音如此熟悉，我愕然抬头，站在身边的，竟是彭维维。
她穿一件黑色的小礼服，质料奇特，由一朵朵半开的矢车菊花瓣勾连而成，中间空隙处一点一点露着雪白的皮肤，处处是诱惑，让人的眼睛目不暇接，简直不知道落到哪里才好。
我怔怔望着她酒红色的指甲和嘴唇，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从她那儿搬出去之后，我还一直期望着，等哪天她气消了，再找个机会和她道歉。我放不下彼此五六年的交情。
但眼前的维维实在陌生，那手挟香烟的姿态，已经完全带上了风尘之气，我几乎认不出她了。
此刻她居高临下地斜睨着我：“好长时间不见了，老同学，看样子你过得挺滋润。”
我感觉莫名的压力，随即转身寻找孙嘉遇，想从他身上借一点倚靠，却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不用找了。”她似看透我的心思，淡淡地说，“他在楼上包间里，一时半会儿顾不上你。”
我镇定下来，望着她的眼睛回答：“想不到在这儿碰到你，你也挺好的吧？”
“挺好，谢谢。”她微微笑，细长的烟卷贴着她丰润的双唇，随着说话的频率上下移动，“他们男的在楼上说话，我们来玩一局好吧。”
她的口气没有任何波澜，抹得雪白无暇的脸上也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就像以前对我说：赵玫，我们出去吃饭吧。
我仰起脸看看二楼的走廊，那些雕花的原木包间门都紧紧闭着，心中便有些不安，硬着头皮问：“玩什么？”
“你不是在玩单双吗？那就还是单双好了，不过我喜欢一把赌输赢，不喜欢一点点儿磨叽。”她随手把一摞筹码撒过去：“我押单，赵玫，你还是双？”
“双。”我咬牙把筹码追加一倍。
“我押的可是全部。”她圆圆的眼睛眯起来，仿佛带着不屑，“你手软了？”
被她的目光刺激到，血液里的酒精“扑”一声似被点燃，我刚要回敬两句，有人从身后搂住我的腰，把我眼前所有的筹码都推了出去。
“全部。”他说。
是孙嘉遇回来了。
我吊在半空的心脏瞬间落回原处。
彭维维看着他，软软地笑了，笑得意味深长：“你确定？不怕一把输个干净？”
“维维，我输得起。”孙嘉遇的回答也干脆。同时向庄家做个手势，表示下注完毕。
两人的表情都很平静，我却分明感觉到平静下的暗潮汹涌。从孙嘉遇现身，她就再没有看过我一眼。
轮盘开始飞速转动，上面的数字变得一片模糊。
我盯着它，不知为什么，手心竟然微微出汗。
轮盘最终缓缓停下，落在红色区域，单。
很不幸，单数胜，我们输了。
“对不住啊，两位！我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只好笑纳了。” 彭维维摆摆手，立刻有人上来帮她收拾筹码。
“不客气，这么漂亮的美女，输你我巴不得呢，我乐意。”孙嘉遇笑容轻佻。
“哎哟，那就谢谢了！”她纤长的手指捏起几枚筹码，作为彩头扔给庄家，“孙先生，将来有求到我的地方，可千万甭客气。”
“一定。”
“得，祝两位吃好玩好，咱们后会有期，拜拜。”
她起身扬长而去，步履袅娜风流。两个年轻男孩跟在她身后，捧着筹码亦步亦趋。
目送彭维维走远，我松口气，问孙嘉遇：“你刚才干什么去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太晚了，我们回家。”他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望着她的背影，眼神很奇怪，似充满痛惜，让我心里酸溜溜地满不是滋味。
我们到家不久，邱伟和老钱就前后脚陆续回来。
今晚的一幕他们也看到了，老钱坐下便开始发表评论，做出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你们说那彭维维，原来多可人意多讨喜的一个姑娘，怎么变成现在这德行了？”
孙嘉遇扶着额头不肯出声，嘴角微微下撇，神情说不出的疲惫。
老钱也没个眼力价儿，依旧在啰嗦：“她到底是攀上谁了，牛逼成那样？”
邱伟低声嘟囔两句：“我可不觉得她混得怎么着了。有人说经常看到她在卡奇诺里喝得烂醉，人都认不清。”
孙嘉遇起身，还是不说话，一声不响往楼上走。
“哎，我说小孙……”老钱叫住他，“那帮人今晚找你谈什么呢？”
孙嘉遇站住脚，这回开口了，说得很轻巧：“合作。”
“什么？”老钱和邱伟都立了起来，象受到极大的惊吓。
我本来跟在孙嘉遇身后，被这两人的态度惊到，差点儿失手把外套扔了。
“我拒了。”孙嘉遇又跟一句。
老钱吐出一口长气：“你说话甭大喘气儿行吗？吓我一跟头。跟他们合作？那不找死呢吗？”
邱伟却说：“拒了也惹麻烦吧？”
他们这是在说什么呢？我转着眼珠看孙嘉遇，联想到赌场里彭维维的言辞，那点儿不安再次袭上心头。
孙嘉遇已经注意到我：“赵玫，回房换衣服去。”
我明白，他这是嫌我碍事，想让我回避。我一扭身，带着积攒一晚的钻心委屈，三步并做两步跑进卧室，关上门直接扑到床上。
听到他开门进来的声音，我把头转到里侧，半张脸都埋进枕头里。枕头已经湿了大半，潮渌渌地贴在脸上极不舒服。
“赵玫。”他摸我的头发。
我不吱声，脸朝下埋得更深一点儿。
床垫微微颤动几下，他坐在我身边，把什么东西放在我的手心里：“帮我个忙，明天把它交给彭维维。”
我摸了摸，似乎是个信封，里面装得鼓鼓囊囊的。
“不管。”我赌气把它扔得远远的。
“你不去我就得自己去。”他心平气和地劝我，“今天她什么态度你也看见了，你放心让我去见她？”
这就把我当傻子哄呢！我霍地坐起来，气得直嚷嚷：“谁知道你们俩到底什么事儿啊，一直不明不白的，可是干嘛每次都连累我？我不去，爱谁谁！”
他被我满脸的泪痕惊到，伸手胡乱抹着：“哎哟怎么哭了？就为输那点儿钱？真是，瞧你出息的吧。我补给你，补双倍行不行？”
“你才因为输钱呢！”因为被误解，我几乎愤怒了，从枕头下面抽个一个盒子，用力摔在他身上，“你一点儿良心都没有！”
“哟，什么东西？”他暂时忘记了自己的事，好奇地拆开那个包装精美的硬纸盒。
里面是个“都彭”的银制打火机，我特意为他准备的生日礼物。
为了买这个火机，我还专门去了趟银行，从自己的存款里取了三百美金。虽然这些日子吃穿用花的都是他的钱，但这份礼物我情愿用自己的钱，因为完全是我的心意。
“给我的？”他很惊讶。
“啊。”看在今天是他生日的份上，我忍着气回答，“生日快乐！”
他笑了，翻过来掉过去看半天，眼睛里似有亮晶晶的光韵，然后低头亲亲我的脑门：“真是个乖小孩儿，谢谢！”
我转开脸哼了一声，怒气却已经飞到爪哇国去了。
他搂着我起会儿腻，又转回正题，把信封重新放我手里：“听话明天跑一趟，乖啊！”
我翻开看看，信封里居然是厚厚一叠绿色的钞票。
“这个给她？”我非常吃惊。
“嗯。”
“你想干什么？一夜买欢？”
“你现在是越来越过分了。”他笑出来，却笑得有点苦涩，“我不干什么，你明天就问问她，想不想转学到基辅或者莫斯科的大学，我愿意帮她。”
我很不高兴：“她怎么样关你什么事？”
“她到底跟过我，我不能眼看着她烂在泥里。”
“你自己的风流债，自己去还吧，我没那功夫。” 我把信封塞回他手里，爬起来进了浴室。
孙嘉遇在别的事上精明，在这上面却是个白痴。他到现在都不明白，他和彭维维的心结到底在哪里。以彭维维的条件，愿意在她身上砸钱的男人，比比皆是，她的问题如果钱能解决早解决了，人家会稀罕这点儿钱？
而且我见了她说什么呢？没准儿她会认为我在炫耀，反而起了负作用。
他最终没有胆量自己亲身前往，倒霉的老钱被挑中做了炮灰，却被灰溜溜地骂回来。他带回彭维维的原话：三十年风水轮流转，该还的总要还的，这是走江湖的规矩。
“女人哪女人，千万不能得罪，不可理喻起来真是可怕！”老钱被骂得灰心，连连摇头。
孙嘉遇的脸色极其难看，大概被人弃之如敝屣的感觉，实在不好受。
我则不好发表任何意见，只能保持沉默。
他为此闷闷不乐了几天，邱伟劝他：“路都是自己选的，谁该为谁负责呀？人要是想往下出溜儿，甭说你，坦克车都拦不住。再说你招惹过的女孩儿多了去了，每一个都负责，你管得过来吗？”
他这才勉强把这件事撂下。
到了五月初春夏交替换季之际，海港进口的货物骤然增多，孙嘉遇和老钱几乎天天早出晚归，每天他们离家的时候我还在熟睡，等他们夜里进门，我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为什么不上床睡？”他很不满，几次都是他把我抱回床上。
“你回来了？我给你热饭去。”我睡眼惺忪地想爬起来。
“算了算了吃过了。”他按住我，替我盖好被子，低声嘀咕了一句，“是不是该减肥了小妞儿？怎么越来越沉？”
港口噪音极大，面对面谈话也要扯着嗓门，每天回来，他的的嗓子都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我天天用白梨炖冰糖水给他喝，明明生津下火的东西，却不能控制他越来越紧张的情绪，那些日子他常常莫名其妙地发脾气。
我尽量忍着他的无理取闹，心想他压力太大，过了这段就好了。但最近几周他却是变本加厉，脾气愈加见涨，整个人象张弓，弦越绷越紧，我很担心哪天他会啪一声断掉。
这天是个周五，他下午五点半打电话回家，嘱咐老钱晚上没事呆在家里，尽量别出去。
原来当天他接到一笔大额的清关生意，按照常规，对方需要先付一笔定金。
对方付了，四万七千美金，却是乌克兰的格里夫纳货币，整整齐齐码在一个硕大的蛇皮袋里。
等双方把合作的规矩一一撕掳清楚，已经是下午四点二十。孙嘉遇立刻飞车赶往最近的银行，路上却因违章超车被拦下，偏偏碰上一个特别认死理的警察，金钱都买不动，跟他纠缠了半个多小时。
结果五点一到，银行关了门，他只好带着一大包现金回家。
比较要命的是，奥德萨的银行周末并不营业，那些格里夫纳倒出来足有小半柜子，只能在家里存到周一。
老钱看到那一大堆钱，也被镇住了，结结巴巴地问：“这这这这什么人啊，怎么这么咯应？为什么不付美金？”
“不知道什么路数。”孙嘉遇摇头，“整件事儿从头到脚都透着诡异，那主事儿的，一看就是个生手。反正这几天出入都小心点儿，别被人算计了。”
我们各怀心事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孙嘉遇醒来的第一句话：“妈的这算什么事儿？老子还不信了，这就存到地下钱庄去，谁怕谁呀？”
我不是第一次听到“地下钱庄”这个名字，可却是第一次真正见识，以前一直以为它就是高利贷的同义词。
说起来地下钱庄算是“灰色清关”的衍生物。灰色清关引发的系列后遗症之一，就是商人的收入无法存入正式银行，因为逃税漏税，或者来源不明，存到银行等于自我暴露。又无法通过正当途径将收入汇回国内。
地下银行于是应运而生，服务对象不仅仅只有中国人，还有阿拉伯和独联体，甚至来自西方国家的商人。
我以为既然是钱庄，怎么也要有点银行的气势，没想到在奥德萨一个普通的居民小区里，某栋普通的公寓一层，一间不足十平米的房间，一张普通的书桌，一个不起眼的保险柜，一名面目模糊的中年男子，就是钱庄的全部。
眼睁睁看着大笔钞票被收进保险柜，换回来的是一张白条，上面只有一行金额和双方的签名，我目瞪口呆：“这就完了？”
“完了。你还想干什么？”孙嘉遇拉起我出了钱庄。
坐进车里，我捏着那张白条仔细察看，甚觉不可思议：“如果他卷款跑了怎么办？”
孙嘉遇笑了笑：“他会死无葬身之地。”
声音很轻，却似透出一股冷冷的杀气。
我抬头打量他，忽然感觉到恐惧。他嘴角的笑容冷酷而残忍，这一瞬间他几乎是个陌生人。
“嘉遇。”
“啊？”他回头，顷刻已恢复了常态，“干什么？”
我把白条递给他：“收好。”
他看我一眼，淡淡说：“你留着吧，过些日子提出来，申请外面学校时正好用得着。”
我的心跳一下加快，手指下意识收拢，紧紧握着那张白条，手心微微有点出汗。那个数字后一串五个零，折成人民币几乎是我父母五六年的收入。这么大一笔钱，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看看他，他恰好也在后视镜里观察着我，见我抬头，迅速移开目光。
我在心里笑了一下，将白条塞进他衬衣口袋。
“学费太贵了，暂时不考虑。”我说。
他一向是金钱至上的一个人，在他的世界里，没有钱摆不平的事。我若收下这张纸，立刻便有了价码，在他心里的地位会一落千丈，和他前面的女人没什么区别。
我比较贪心，我想得到更多。
他回头瞥我一眼，似笑非笑，“有时候我真分不清，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我摸摸他的脸，特肉麻地说：“你挣钱挺不容易的，我不忍心可着糟塌。”
他翘起嘴角没有说话，过一会儿开口：“我服了你了。”
我垂下眼睛，感觉异常的疲倦和无趣。原来即使一同经历过生死，依然无法坦诚相对，一旦回归现实世界，还是要和他接着玩猜心游戏。
这笔生意，最终应了孙嘉遇的担心，果然出事了，在保税区港口被蹲点等待的缉私警察抓了个正着，货物全部没收。
因为这批货物价值太高，目标过大，孙嘉遇没有采用常规的做法，而是通过海关内线，将所有货物转移到保税区港口。屯在这个保税区里的货物，奥德萨并不是它们最终的目的地，而是在此中转，然后再运往罗马尼亚、西班牙等其他欧洲国家。
对比较特殊的进口商品，清关公司利用的就是保税区港口管理中的漏洞。先让目标摇身一变成为中转货物，从海关的入境货单上消失，然后再设伏偷运出港。
他已经做过多次，从没有出过事，这一回竟阴沟里翻了船。
第二天一早，孙嘉遇赶去海关上下打点，老钱被派到货主那儿通知出事的消息，却一去不复返。
对方把人扣下了，三天内或者归还货物，或者赔付货款，否则就撕票。
那几天我只觉得房前屋后的陌生人忽然多起来，又两天见不到老钱的人影，感到奇怪，问起孙嘉遇，他眼见瞒不过去，才告诉我老钱被扣做人质的事。
至于院墙外那些奇怪的陌生人，他笑笑：“什么人都有，那边的人，我们的人，大概还有奥德萨的警察。”
我吓了一跳。虽然我一直不怎么喜欢老钱这个人，但处久了，多少也有点感情，这已经是老钱出事的第三天，对方提出的死限。
孙嘉遇看上去似乎比任何人都轻松，有朋友打电话来询问进展，他安慰朋友：“我暂时扛得住，总有办法，你别为我担心。”
那边不知说句什么，他还能笑嘻嘻地说：“算了吧，怎么说小弟也纵横江湖这些年，不能遇到点儿事就抱着姐姐的大腿哭吧？”
看他若无其事的样子，我纠结在一起的心脏多少松快些，相信他能把一切搞定。于是关门出去，把他一个人留在书房。
当天吃完晚饭，他就换上衣服出门去了，临行前嘱咐我：“自个儿先睡，别等我！”
停一停又说：“邱伟就在隔壁，有什么事儿大声叫他，听见没有？”
我忙不迭地点头。等他一出门就直冲到窗前，撩起窗帘窥探大门口的动静。
那里停着三四辆乌克兰最常见的“拉达”车，没有熄火却都灭着车灯。孙嘉遇登上其中一辆，几辆车立即启动，一辆接一辆离开。
我在窗前站了很久，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拧着窗帘，绞出一堆皱纹，几乎把花边绞断。

第八章
被你那缠绵悱恻的梦想，?随心所欲选中的人多么幸福 。?他的目光主宰着你 ，在他面前 ，?你不加掩饰地为爱情心神恍惚。
---------------------------------------------------------普希金 《被你那缠绵悱恻的梦想》
那天晚上我一点睡意也没有，攥紧手机坐在床边的地板上，头深埋在膝盖中间。
我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一直坐了大半夜，屁股下面凉浸浸的，寒意顺着腰椎往上爬，直到脖子后面都变得僵硬，全身一动不能动。
我也不明白自己在担心什么，只觉得心跳得难以控制，房间内似乎到处充溢着细碎的声音和细碎的气息，把每一个角落都填得满满的没有一丝空隙，置身其中我感觉几乎窒息。
邱伟的房间整晚亮着灯，不知他是否也同样辗转难眠。
凌晨三点，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我从朦胧中清醒，立刻竖起耳朵，接着便听到脚步声扑扑扑一路走上来。
我跳起来拉开卧室门冲出去，果然是孙嘉遇和老钱。两个人都好好的回来了！
我一口气泄下来，腿一软差点儿坐倒在地。
邱伟显然也听到动静，他打开门，只问了一句：“回来了？”
“嗯，回来了。”孙嘉遇的回答同样简单。
老孙却一句话都没说，脸色异样的苍白，眼神直勾勾的，象受过什么刺激，摇摇晃晃往自己房间走。
“老钱，下去吃点儿东西再休息。”孙嘉遇叫他。
老钱顿了一下转身，木然地点点头。
我赶紧说：“我让阿姨留了点儿半成品，我来做，很快就好。”
吃饭的时候老钱依然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我特意切了一盘牛肉，他一筷子没动，只喝了一碗粥就站起来离开，还是没说一句话。
“他怎么啦？”我边收拾碗筷边问孙嘉遇。
“别管他，过两天就好了。”孙嘉遇额头撑在手背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蹲下身侧头去看他的脸色：“今儿没什么事儿吧？你的脸色怎么也这么难看？”
“嗨，能有什么事儿？”他放下手，却笑得十分勉强，“甭收拾了，赶紧睡觉去，明儿你还得上课呢。”
我在床上等了很久，他才从浴室里出来，掀开被子躺在我身边。
我翻个身，搂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胸前轻轻蹭着，低声说：“我一晚上都在担心你，刚才坐在地上还做梦，梦见又回到雪地上去了，这回换你掉进雪坑，我眼睁睁看着你陷下去，可是来不及救你，一下就被吓醒了。”
他似乎笑了一声，拍着我的背：“你就爱瞎琢磨，快闭上眼睛睡觉，明天你不想起床了？”
我“嗯”了一声却不肯撒手，依然紧紧抱着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感觉他的身体猛地挣扎一下，接着他转身用力搂紧我，脸埋在我的肩头。
“怎么了？做梦了？”我被惊醒。
“睡吧睡吧，没事儿宝贝儿，做了个噩梦。”他松开手，翻身背对着我。
后来听到他在床头柜里翻东西，悉悉簌簌的声音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问：“找什么呢？”
“没什么。”他伸手关了台灯。
第二天他没有按时起床。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我撑起身，怔怔地打量他。他皱着眉头，被子在身上裹得乱七八糟，好像睡得并不怎么舒服。
我仔细地端详他，端详他漆黑的眉毛和眼睫，还有弧线动人的双唇。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他了。
我想摸摸他的脸，手伸出去却僵在半空，因为我意外地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板安眠药，已经少了几片。那些空掉的位置，就象一个个刺心的黑洞。
我尽量安静地下床，披上晨衣走出去。
他昨晚穿过的衣服和手包都扔在浴室门口，价值几千美金的外套，已经吸饱了水渍，皱巴巴地团在地上，彻底泡汤了。
我轻轻叹口气，抱起这堆衣物送到楼下的洗衣房。那件外套贴近鼻端，若有若无的，我似乎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过年时空气中无处不在的火药味。
开动洗衣机前，我照着以前的习惯，把衣兜都掏一遍，再把那些证件、零钞和票据整理清楚。手包里也是一片狼藉，所有的零碎物件儿搅合在一起，我索性抽底兜转过来。
一声脆响，有件金属东西重重落在大理石台案上，沿着光滑的台面滑行一段才停下来。
我愣住，脊背象被人抽了一鞭子，立刻僵硬。
深茶色的握柄，枪管的烤漆黑得发蓝，比巴掌大不了多少，却精致而冰冷，散发着令人恐惧的张力。
这不是玩具，这是一把真正的苏制手枪。
那么刚才闻到的味道，也不是鞭炮的火药味，而是子弹出膛后的硝烟。真正的子弹，出膛后能呼啸着穿透撕裂人体的子弹。
我呆呆地立着，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根本不敢去碰触那块金属，仿佛那是块烧红的烙铁。
很久以前安德烈说过的话，突然回到耳边。他说：玫，你又真正了解他多少？
他究竟在做些什么？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孙嘉遇从楼上下来，看见我端端正正地坐在餐桌前，不禁一愣：“都这点儿了，你怎么还不去上课？”
“你昨晚上干什么去了？到底出了什么事？”我直截了当地问。
“什么事，你有什么事？”他坐下来，完全顾左右而言他，“今天的蛋煎得太老了。”
我瞪着他，气愤之下声音都是抖的，“在你心里我究竟算什么？床伴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你把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是不是我不值得和你分担？”
他放下手中的面包，因意外而震惊：“你发烧啊你？一大早说胡话。”
我把手包放在桌上，质问他：“这是什么？这里面是什么？”
他死死盯着手包，神色凝滞，仿佛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接着他就翻了脸，跳起来恼羞成怒：“谁他妈的让你动我东西来着？你以为你是我什么人？”
眼泪一下冲出眼眶，伤心和失望把我的心填得满满的，我失去自控能力，冲着他大声嚷：“孙嘉遇你到底是人不是？你还有心吗你？彭维维说我贱，我就是贱，除了贱，我他妈的还是一彻头彻尾的傻逼！”
视线模糊得看不清任何东西，我站起身想离开。
他一把拉住我：“你听我说……”
我挣扎着要脱离他的手掌，胡乱拍打着他的头脸：“你放开我！”
他把我拽进怀里，用力制住我的挣扎：“玫玫……”
我停下所有的动作，浑身的力气仿佛一下消失。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玫玫。
“玫玫，不是我不愿意告诉你。”他说得很慢，仿佛在艰难地挑选着词句，“我喜欢看见你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无忧无虑坐在钢琴前。看到你高高兴兴的样子，我就觉得赚钱多少还有点儿意义。那些烦心事，我不想让你知道，因为那是我的事，不是你的。男人沦落到要女人分担压力，还算是男人吗？宝贝儿，我是疼你，一定要逼我说到这份儿上，你才明白？”
我再死磕一会儿，终于软下来，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眼泪浸湿了他肩头的衬衣。不是被逼到死角，他绝不会放软了声音，说出他认为肉麻的话。我头回觉得自己不是东西。
“我害怕你知道吗？” 我呜咽着说，“我害怕有一天再也看不到你。”
我心底其实并不愿追究他昨晚的行踪，知道得太多烦恼更多，就这样吧，我愿意做只糊涂的鸵鸟。
他抚着我的背，轻轻叹口气：“什么生意都要付代价的，能把这七八年维持下来，有些事我就是想躲也躲不过去。”
“别再做了行不行？你不是说过带我去奥地利吗？我们走吧，毕了业我就可以挣钱，不用你养我，到时候我养你。”
他被我这句话给逗乐了：“你的野心还真不小，要养着我？行啊，能吃女人的软饭是我人生的至高目标。
“不要脸！”我挂着一脸泪珠笑出来，“那你跟我去奥地利吗？”
“去，当然去。等我把这儿的业务结束就跟你走。” 他敷衍我。
“你说话算话，甭忽悠我。”
“我发誓行了吧？嗨嗨嗨，你看看都几点了？”他催我离开，“洗洗脸上课去，甭瞎操心，管好你的功课就行了。凡事有我，还没我迈不过去的坎儿呢。”
那天之后，我平添了许多心事，变得极其沉默。
晚上再也不象以前一样，脑袋挨着枕头就能睡着，而是整夜整夜地做恶梦，有时从梦中惊醒，满心恐惧地伸手往旁边摸一摸，察觉他依然在身边，才能放心接着入睡。
五月底，我的专业课和俄语都通过了入系考试，但这个结果并没有给我带来想象中的狂喜。那把手枪带来的阴影，还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许久不曾散尽。
从考场回去，我很平静地给爸妈打个电话，把好消息通知他们。
接电话的是我爸。奇怪的是，他也没有过多的兴奋，只问了问何时开始入系学习，以及学校什么时候放暑假，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我问他：“我妈呢？我想和我妈说话。”
爸说：“你妈出差了，不方便给你打电话，等她回来再说。”
我感觉诧异，可又找不出什么破绽，只得满怀狐疑地挂了电话，开始一心一意地盼望暑假的来临。
妮娜又找人帮我录了一盘练习带，连着她自己的推荐信，分别寄给了原来的同行朋友，两位在奥地利音乐学院任职的客座教授。
所有的一切都很顺利，余下一个多月时间，我只需把几门预科专业课做个总结，同时等待奥地利学校的通知。
孙嘉遇的清关业务停过一阵儿，过不久就恢复了正常。我相信他说的，没有他过不去的坎。闲暇时到处寻找奥地利的资料，天马行空一般遐想在那边的学习生活。
然而这道坎，他终究没有跨过去。
六月的一天，我从外面回到家里，意外地看到老钱和邱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人一边闷头抽烟，客厅里烟雾弥漫。
“今儿你们俩怎么凑一块儿了？嘉遇没回来？”我一面打招呼，一面忙着开窗换气。
这两人抬头看着我，都没有说话。我的笑容凝住，心开始狂跳，有不祥的预感。
“什么事？”
邱伟看看老钱，老钱看看他，两人交换半天眼神，老钱才开口说：“几处仓库让警察连根儿给端了，小孙被扣在局子里。”
我的脑子顿时乱糟糟变成混沌一片，居然听到自己的声音说：“So what?”
语法逻辑全乱成了一锅粥。
老钱安慰我：“眼下还不要紧，警局最多扣留四十八小时，那些货可就麻烦了，他妈的都是坐实的走私证据！”
邱伟纳闷地问：“我就想不明白，他们怎么会知道仓库的位置，一掏一个准儿？”
老钱脸皱得像个苦瓜：“可不单是仓库，早就开始了。这半个多月海关连续被扣了几单货。整个来势汹汹的，出手就要致人死地，靠，我看就是成心砸场子来的！”
这些我不关心，我担心他的人，他已经连续几天低烧不退，每顿饭只能勉强吃一点儿，警局里的四十八小时他能不能支撑过去？
我跌坐在沙发上，眼前金星直冒，五脏六腑象乾坤大挪移。
老钱和邱伟忙着找熟人找律师，我呆在家里等着，几乎掐着秒数捱日子。
两天后他终于被放回来，脸色灰败，眼睛深陷下去，整个人都脱了形。进门一声招呼也没有，直接上楼进了浴室。
注意到他走路都在打晃，我放心不下，追上去敲门，“你自己行吗？”
门内没有反应，我提高声音：“嘉遇……”
有东西“嘭”地砸在门上，他在里面大声喊：“你让我安静会儿成吗？”
邱伟在身后碰碰我，小声说：“让他自个儿呆着吧，妈的那帮孙子整整疲劳轰炸了两天。”
我搬把椅子坐在一边等着。
浴室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儿动静，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砰地一声大响，是重物坠地的声音。我的心几乎一下子跳出来，不假思索拧开门锁就冲进去。
然后我一眼看到他倒在地上，额角血流如注，已经失去了意识。
邱伟比我动作更快，冲过去抱起他，连声叫：“嘉遇……嘉遇……”
他没有任何反应，双眼紧闭，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滴，把上衣浸透了一大片。
我跪在地板上触到他冰凉的手指，喉咙发紧，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
老钱赶上来，“哎哟”一声楞在门口。
还是邱伟最先反应过来，朝我们两个怒吼：“都楞着干吗？找医生！拿药棉和纱布来！”
老钱慌慌张张去书房打电话，我冲回卧室寻找止血的东西，慌乱间竟把衣柜的钥匙别断在钥匙孔里，折断的尾端在我手心划出一条长长的口子。情急之下我也顾不得许多，抓起几条干净毛巾跑回浴室。
相熟的医生赶到时，孙嘉遇依然不省人事。
医生说，是因为连日的心力交瘁难以支持，昏倒时额头撞在浴缸上，幸亏伤口不深，只缝了四针。
他吩咐护士准备防破伤风的注射针剂，又关上卧室门，请我们回避并保持安静。
老钱胡乱煮了一锅面端上桌，三个人食不下咽，谁也没心思吃东西。我的胃部更象是塞着块石头，一个劲往下坠，连累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可我还是忍着恶心硬把面条往胃里填，情况已经糟成这样，我不能再倒下来添乱。吃完身上多少暖和了点，灵魂开始逐渐归位。
老钱吃完了就坐一边眯着眼睛假寐，邱伟站在窗前一根接一根抽烟。
我走过去：“邱哥……”
他回头：“什么事儿？”
“怎么会弄到这一步呢？”
“我也不清楚。”他皱紧眉头回答，“只能确定一件事，肯定有人和警察通着气儿。不然凭着警察局那办事效率，三年也摸不到准地方。”
“有谁要跟他过不去，下这种狠手？”
“说不好，不过确实挺狠的，釜底抽薪，象是酝酿了挺长时间，专门冲着嘉遇他们来的。”
我脖子后面似有冷风吹过，嗖嗖地凉：“是他得罪过什么人吗？”
邱伟仰起脸，嘴角有无奈的苦笑：“干这行的，不得罪人才是奇迹。就说上回……”他看看不远处的老钱，忽然停下来。
我期待地看着他，他却不肯说下去，从茶几上拿起烟盒和火机，慢吞吞再点上一支，似有什么难言之隐。
邱伟的嘴是出了名的严密，如果他自己不愿开口，无论如何威逼利诱都很难套出他的话来，我不想难为他，于是换个问题：“那天你们说到仓库，都有谁知道仓库的具体位置？”
邱伟摇头： “嘉遇一直很小心，连我都没有告诉过。”
“那警察怎么会知道呢？”
他还是摇头，缓缓吐个烟圈，然后回头叫老钱：“老钱你来。”
老钱凑过来，听明白他话里话外的意思，连呼冤枉：“这么大的事儿，我怎么会不知轻重随便乱说？睡觉我嘴巴上都拉着拉链呢。”
我瞥他一眼：“你可是跟我说过。”
“哟哟哟，提起这个我倒想起来了，玫玫啊，仓库的事，运输公司和消防队，都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真正清楚里面猫腻的，可只有小孙我们三个人。”
“你什么意思呀？”
“你好好想想，是不是和其他人讲过？比如说……你那个警察朋友？”
我愣了下神，方才琢磨过来他的意思。他怀疑是我泄漏了消息。
但是再笨这点分寸我还有。安德烈也没有从我身上套过任何消息，虽然他知道我和孙嘉遇的关系。
“跟谁我都没提过，我朋友也从来没有问过！”
我觉得老钱说话信口开河，完全不负责任，颇有些生气，说得斩钉截铁。
“那就奇了怪了，真是见鬼了嘿！”老钱疑惑地摸摸头顶。
我捧着马克杯，慢慢啜着滚烫的咖啡，努力让自己清醒，渐渐回想起几个月前的情景。
圣诞节的时候我第一次来这里，就招了火警，惹得消防队过来灭火，然后老钱告诉我，他们为了躲避警察的搜查，把货转移到消防队的车库里，再往后，我在七公里市场撞破孙嘉遇和卡列里娅……
脑子里忽然一亮，仿佛一道电光咔嚓闪过，我霍地抬起头：彭维维！
因为瓦列里娅失魂落魄的那段日子，孙嘉遇被警局传唤无罪释放之后，我曾和她提起过消防队的仓库。
难怪她会说：三十年风水轮流转，该还的总要还。
我的指尖开始一点点变得冰凉，但我仍然坐着，一口一口把杯中的咖啡喝尽，然后站起来往门外走。
“你上哪儿去？”大概看我神色不对，老钱拦住我。
“我找彭维维去，我问问她，要怎么着她才肯罢手。”我很镇静。
老钱勃然变色：“关她什么事儿？你这孩子失心疯了？”
“关她的事，关她很大的事。”我紧咬着牙关，感觉自己脸都扭歪了，“就是她想让他死，因为他不要她！”
我用力推开老钱，梦游一样拉开大门。
“小邱，拦住她！” 老钱在我身后大叫。
邱伟几步蹿过来，死死扣住我的手腕。
“撒手！”我拼命扭动着想挣脱他，已经语无伦次，“我砍死她！我砍死她！大不了最后我和她一块儿死！”
我不知道该如何做才能消除掉心中的悔恨和悲愤， 这一刻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在冲动之下杀人。如果害他的人在眼前，如果手里有刀，我会毫不犹豫砍过去。
不计任何后果。
邱伟紧紧抓着我的肩膀不肯放松，一面柔声劝我：“赵玫，有话慢慢说，你可千万别做傻事！”
老钱也追上来，硬按着我坐下：“这是干嘛呢？干嘛呢？一个两个全这样，没一个省心的！那小丫头背后撑腰的是谁你知道吗？你和她拼命？找死呢这不是！”
我争不过两个男人的力气，绝望地崩溃下来，双手紧紧捂着脸，断断续续地说：“仓库的事……是我告诉彭维维的……”
邱伟的手慢慢松开了，他用一种无法置信的口气问我：“你说什么？”
“是我害了他……”
“得，明白了。”老钱摊开手，“这事儿是‘青田帮’做的准没跑儿了。他们眼红这块肥肉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去年秋天他们就在七公里市场里生事儿，小孙给过他们警告，生生被剁了一个人还不肯罢休。”
邱伟瞟我一眼，用力咳嗽一声。
老钱却恍如未闻，依旧喋喋不休：“上回在卡奇诺，他们找小孙，就是不死心，还想在清关的生意里插一脚，被拒了开始想歪招儿，彭维维又跟的是帮里的老三，这多明显的事实啊！”
他的话我听得并不真切，耳朵边嗡嗡直响。我只想这时候发生一场大地震，残砖断瓦能把我从头到脚埋进去，不用见人，更不用见他。
这时卧室的门打开，医生出来说：“赵小姐，他醒了，要见你。”
孙嘉遇斜靠在床头，额头上贴着纱布，脸几乎和身下的床单一个颜色。见我进来，还是冲我虚弱地笑笑。
我慢慢走过去蹲在床前，满心愧疚几乎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把脸埋进他的手心。
他的手指很凉，手腕上有铐过的痕迹。我不敢想象他在警察局如何度过的四十八小时，心脏感觉到尖锐的疼痛，象被人狠狠扎了一刀。
“算了，”他反复说着，只是两个字，“玫玫，算了。”
我咬着嘴唇不出声，生怕忍不住会哭出来。
他的手放在我的头顶，声音飘忽得象梦呓一样：“等这事完了，我就和你一起去奥地利。放假咱们去南欧旅游，希腊意大利西班牙，都是好地方，这些年总是计划，可是一直没有成行。我喜欢海边的城市，才选择奥德萨，可是这儿真冷……”
“嗯，等你好起来，我们就离开奥德萨。”我一点儿不敢刺激他。
他的手从我的脸上滑过，手心又湿又冷。我注意到他看人时目光茫然，没有任何焦点。
我回头找医生，那好心的老头儿明白我的意思，轻声说：“刚给他注射了镇静剂。如果他觉得冷，就给他加床毯子。”
我点点头，摸着他的脸问：“头疼不疼？”
他没有回答我，自顾自说下去：“刚才做了一个梦，梦见小时候的事，我和院儿里其他孩子去果园偷樱桃，后面有狗在追，大孩子都跑了，只留下我拼命逃，栽进土沟里摔得头破血流，是我爸背着我满头大汗跑到医院。”他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越攒越多，“从他走了我就再没有见过他，一直以为他恨我，七年了，他终于肯来见我……”
我不忍卒看，伸手盖在他的眼睛上，那些温热的液体便沾湿了我的手心。
不不不，这不是我认识的孙嘉遇。
在雪地里几乎丢掉半条性命，我没有见到他崩溃。一针镇静剂，却让他放弃了伪装，露出隐藏的真面目。他的心里究竟藏了多少不能让我分担的痛苦，我并不知道。
想起初识时他极其卡通地挑起两根眉毛，说我爸是时传祥时的样子，我的心哗啦啦碎了一地。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终于闭上眼睛睡着了。
医生守到晚上十点，见没有什么危险才收拾东西离开。走之前反复叮咛我们，一旦出现恶心呕吐或者幻觉，马上送医院。
医生担心的脑震荡症状，始终没有出现，但他整个人垮下来，连续几天烧到快四十度，一直昏睡不醒。
我寸步不离守了四天，直到他的热度退下来，才和衣蜷在床上真正睡了一觉。
等我睁眼，已是六个小时之后，天色接近黄昏，光线黯淡，窗外的尤加利树在微风里刷刷轻响。我翻个身，发现孙嘉遇支着手臂，正从上方安静地凝视我。
“你醒了？”我翻身坐起来。
“嗯。早醒了，这几天睡得太多。”他抬起手，拨开我额前的刘海儿，细细打量半天，“你梦见什么啦，睡个觉都咬牙切齿的？”
支离破碎的梦境我想不起太多，却清楚地记得，梦里分明有彭维维的影子。我勉强笑笑，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病着的这几天，没人跟他提过那件事。我还不清楚，一旦他知道泄密的事和我有关，会如何发落我。
孙嘉遇躺回去，手枕在脑后看着我笑：“我刚发现，你睡熟以后没有一点儿动静，连呼吸都听不到，乖得象只小猫。以前有没有人跟你形容过？”
“我妈说过，我从小就这样。”我很高兴他能岔开话题，“好几回她都以为我没气了，非得把我弄醒了恼得哇哇直哭才放心。”
“还有这样当妈的？”他忍不住笑，却不小心触动伤口，咧咧嘴捂住额头。
趁他精神还好，我煮了锅米粥，只把那层米油撇出来给他吃。
看见大半碗粘稠的米汤，他拍着矮几抗议：“这又不是那斯维辛集中营，你得遵守日内瓦公约，不得虐待战俘。”
“别往自个儿脸上贴金了，你算哪门子战俘？”我心里搁着事，无心和他斗嘴，催着他快吃，“再不吃就凉了。”
“你裙下的败军之将，怎么不算？嗬，这菜你炒的？真不怎么样。” 依旧本性难移， 边吃边啰嗦，一点儿不象高烧几天的病人。
我怔怔看着他低垂的额发，如果不是额头那块纱布过于刺眼，看他现在的样子，再想想几天前的情景，竟似一场梦境，仿佛从未真实发生过。
他无比留恋的咽下最后一口，依依不舍地放下碗筷，嘴里得了空闲又开始贫，“不算也行，可是换个说法儿就太难听了，你要不要听？”
“什么？”
他一字一顿地回答：“谋——杀——亲——夫。”说完特得意地笑。
“妈的，你还是病得太轻，才好点儿就张狂。”我抬手轻轻抽他个耳刮子。
他应声发出一声惨叫，然后软软地歪倒在一边。
我吓坏了，以为碰到他的伤口，扑上去抱住他：“我不是故意的……嘉遇……”
他在我肩头睁开一只眼睛，哼哼唧唧地说：“这……是我……最后的党费……同志们啊……革命尚未成功……”
我再次被算计，哭笑不得，只能恨恨地咒他：“你就坏吧，赶明儿脑门上留个大疤，看你还出去泡妞儿！”
他马上捂着心口，做出病体难支的样子，有气无力地说：“唉，我脆弱的心灵被你严重伤害了，我心疼，你得赔偿我。”
我啐他：“怎么赔啊？”
“叫我一声哥。”
“想得美！”
他腻我身上：“叫一声，就一声。”
我勉强开口：“孙哥。”
他咂摸咂摸味儿，摇头：“不成，怎么听着这么象八戒叫猴哥儿呢？重来，叫嘉遇葛（哥）格（哥）。”
“呸，肉麻！”
“那你为什么就肯叫邱伟‘邱哥’呢？”
我翻个白眼给他：“我要是叫他‘伟哥’你乐意吗？”
他楞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滚倒在床上哈哈大笑。
我想笑却笑不出来，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维持多久。我拿不定主意，是等他病好了自己把真相告诉他，还是听天由命。
他毕竟还在低烧，和我说笑一会儿，便开始精神不济，眼皮不受控制黏在一起，很快又睡着了。
我替他盖好被子，正要关灯出去，屋角的电话开始不停地响，嘀铃铃催命一样。我低声骂一句，赶紧过去接听。
电话里是个女人的声音：“让孙嘉遇接电话。”
我客气地回复：“他正在休息，您留下电话和姓名，等他醒了我一定转告。”
那女人的态度却强硬而刁蛮：“你去叫他起来。”
我有点儿生气，又怕惊动孙嘉遇，依旧压低声音说：“对不起，他还病着，现在不方便接电话。”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问：“你是谁？”
我看看话筒十分恼火，电话打人家里，然后问对方是谁，这女人是不是有毛病？我回答：“我是谁关你屁事？”直接挂了电话。
出了门想起书房另有一个分机，索性返回去把电话线拔了出来。
第二天下午四点左右，一个女人找上门来。
从她旁若无人迈进房门的时候，我就不喜欢她，第一眼就不喜欢她。
她的身材高大丰满，皮肤白得耀眼，五官是中国女人里少见的极具侵略性的张扬美艳，明明年纪不轻了，却看不出真实的年龄。两颗眼珠更是黑得瘆人，看人时似两枚钉子。
她见到我先是一惊，随即眼含不屑上上下下扫视我一遍，目光象冰棱一样寒气逼人。凭着直觉，我知道她就是昨晚电话里那个蛮横的女人。
邱伟和老钱对她的态度，一个恭谨一个巴结，一个忙着递水点烟，一个赶着叫她“罗姐”，虽然老钱的年龄明显比她大上一截。
这女人竟然就是罗茜。我双脚踏上奥德萨土地第一天就听到的名字，三教九流都要买帐、在奥德萨几乎等同教母的传奇女人。
她是九十年代初第一批到达奥德萨的中国商人。十年间沧海桑田，中国人在这块土地上来来去去，上演着不同版本的悲欢离合，只有她一直留在这里，而且买了房子定居下来，那是一座堪称豪宅的别墅，后院有船坞直通黑海，游艇可以一直开到家门口。
我明白自己闯了祸，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却倔强地咬紧嘴唇。
她坐在沙发上，从烟雾后面一眼一眼瞟着我：“是你挂了我电话？”
老钱在身后偷偷推我一把。
我不情愿地说：“姐，对不起，我不知道电话是您打来的。”
老钱忙着打圆场：“小孩子不懂事，罗姐您甭和她一般见识。”
我看到她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下弯了一下，接着她转过脸说：“这就是孙嘉遇的小女朋友？传得挺神，我还以为是天仙下凡呢，也不过so so。”
我移开目光不肯再看她。
很显然，她也迅速丧失了对我的兴趣，让老钱和邱伟在对面坐下，追问这段日子的前因后果。听到彭维维的名字，她又想起我，回头打量我半天，才评价说：“‘青田帮’那几个人，虽然人不地道，可是都不傻。港口一直是乌克兰本地帮派的地盘儿，已经十年了。他们哪儿来的胆子整这么个局？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这事儿和‘青田帮’究竟有没有关系，我看还得另说。”
“就是就是，罗姐您高屋建瓴，看得真透彻。”
老钱的马屁拍得实在太拙劣，不仅邱伟难堪地避开眼神，连罗茜自己都微微皱起眉头，她像是想起什么，看着老钱问：“上回被当做人质的那个，就是你？”
提到这件事，老钱的脸明显抽搐一下，但很快挤出一脸谄媚的笑纹：“是我，您记性真好。”
“知不知道那帮人什么来历？”
“小孙打听过，可没什么收获。”老钱啰啰嗦嗦地回答，“这些人挺奇怪，像是呼啦一下从地底下冒出来，没头没尾的……”
罗茜不客气地打断他：“这我知道，可你和他们呆了几天，就没一点儿线索？”
老钱皱眉做苦苦思索状：“他们嘴都挺严的，说话特别小心，只有一天，我影影绰绰听一人说，他们老大在中非呆过。”
“中非？”罗茜吐出一口烟雾，仰起脸笑了，“这些年独联体真成了垃圾中转站，什么人都往这儿奔……”
这话把老钱和邱伟都骂进去了，两人面面相觑片刻，但都没吱声。
罗茜掐灭香烟站起来：“行了，明白了，这事儿交我打听一下，看能不能调停。警察局那边，就是钱的问题，你们自个儿搞定。至于那姓彭的丫头，不用理她，回头有她哭的时候。”
“您费心您费心，谢谢您了罗姐！”得到罗茜大包大揽的承诺，老钱象听到天籁佳音，感激得点头哈腰。
“孙嘉遇呢？能见人吗？我看看他。”
我带罗茜进卧室。
“姐，你怎么来了？”孙嘉遇看到她，立刻挣扎着要坐起来。
罗茜把手按在他的手背上，轻轻说：“小遇，你别动。”
一个如此简单的动作，一声温存的“小遇”，由她做来，竟是旖旎万千，荡气回肠。简直把站在旁边的我视作无物，我心里立刻咕嘟咕嘟开始往外冒酸水儿。
这还没完，她坐定了就开始使唤我：“帮我拿杯黑咖啡来。”
哼，我偷偷撇下嘴，这跟我在这儿装腔作势呢，嫌我碍她的事，又不愿说得太明白。我也不好太不识趣。不情不愿地退出去。
在厨房里磨蹭了十五分钟，约摸着该做的都做了，有什么体己话也差不多讲完了，我才端着咖啡杯上楼。
正要伸手敲门，听到罗茜的声音传出来：“……不是我说你小遇，你挑女人的眼光可真不怎么样，以前的不提了，就说最近这俩，一个毒的象蛇蝎，一个傻得象棒槌……”
我脚下立刻象被胶水黏住，一步都迈不动了。
片刻沉默，接着是孙嘉遇的声音：“姐你别这么说话，她年纪小，没经过什么事儿……”
“你就护着她吧！”罗茜冷笑，“年纪小？我象她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出来闯江湖了。你大概还不知道，这回这么大一跟头，是怎么折的吧？……”
后面的话，我一个字都不想再听下去，一步一步后退，慢慢地走下楼梯。
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呆会儿，可是我发现，罗茜身上具有穿透力的，不仅是她的声音和眼神，还有她的香水。我走到哪里似乎都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浓烈的甜香。
最后我躲到后门外，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把下巴颌抵在膝盖上，呆呆注视着脚下的石材纹路。
不远处一只羽色斑斓的小鸟正踱着方步，我扔块石子儿过去，它“呀”一声展开双翼，以一种轻灵的姿态飞走，掠过远处的蓝天和绿树。
那种夏日天空独有的深邃蓝色令我惊觉，原来奥德萨的春天，已经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后门咿呀一声，有脚步声一直走到我身后。
我没有回头，因为知道不是孙嘉遇，住了这么久，我已经能清楚地分辨出他的脚步，甚至他晚间回家，打开车的报警系统时，那“吱”一声响，我也能辨出和别人的细微差别。
“赵玫，你坐这儿干啥呢？”是邱伟。
从知道彭维维的事情之后，邱伟就待我淡淡的，我们之间似筑起了一座微妙的高墙。我猜他已经完全把我当作红颜祸水。
直到这几天我守着孙嘉遇一步也不肯离开，他眼底深处的冰霜才渐渐融化。
“邱哥。”我用手指在地上划着道道，“能问你件事吗？”
他在我身边坐下来：“别客气，问吧。”
“你能不能告诉我，如果警察较真儿，他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他踌躇一下回答：“可能会按照乌克兰的法律量刑。”
我顿时觉得眼前的阳光亮得刺眼，于是垂下头深深埋进两个膝盖中间。
他碰碰我：“赵玫……”
我把身体转到一边，不肯抬头。
“你甭害怕，还到不了这一步。”他的声音温和许多，“罗茜不是已经答应帮忙了吗？”
“她也能影响警察吗？”
“如果她不行，还有东西行啊，钱，美金，Money……”
我这才扭头看着他，咽口唾沫艰难地问：“罗茜和嘉遇……他们是好朋友？”
我说得很隐晦，但相信邱伟一定听得明白。
他果然笑了：“你想哪儿去了？罗茜是嘉遇的师姐，他们俩一个学校出来的。”
解释得如此坦白，但我一个字都不相信。要么是邱伟在打马虎眼蒙我，要么是他太粗心。纯粹是凭着女人的直觉，我觉得他们两人的纠葛，真不象邱伟说的，只是校友那么简单。男女之间一旦有了特殊关系，在人前肌肤相触，暧昧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再陪我闲聊一会儿，邱伟还有自己的生意要照顾，于是扔下我走了。
我一直坐到夕阳西斜，眼看着罗茜驾驶一辆鲜红的欧罗巴跑车潇洒离开，才磨磨蹭蹭站起身，拍拍屁股后面的土，然后裤兜里的手机开始响。
“跑哪儿去了？”孙嘉遇劈头就问。
我小声说：“在门外。”
“赶紧回来，我有话和你说。”
我感觉恐惧，就像罪证确凿的罪犯即将听到法庭宣判一样，一步一蹭进了我们的卧室，离他远远地站着。
“你站那么远干嘛？”他扬起眉毛没好气的问。
我再往前蹭两步，还是不肯离他太近。
他被我气乐了，啼笑皆非地看着我：“我又不打你，吓成那样至于吗？过来！”
我这才走到床前。
“是不是要我请你坐下？”
我机械地坐下了。
他扳过我的脸，仔细看了半天，忽然叹口气：“你不是成心的，也不是故意的，对吧？”
我重重地点头，脑袋都快垂到胸前去了。
他再次叹气，手指拂过我的下巴和脖子，停在我肩膀上：“我不是埋怨你，可你总这么傻，将来可怎么办哪？”
我嗫嚅，声音几乎闷在嗓子眼里：“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我不想害你……”说着说着又觉得实在委屈，眼泪忍不住流出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再一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无奈地苦笑：“我又没骂你，哭什么呀？”
我情愿他劈头盖脸骂我一顿，他越这样我越难受，眼泪流得更凶，我哽咽得说不出话。
“别哭了。”他取过纸巾为我抹着眼泪，“我和你一般大的时候，干过比你更傻的事。可是玫玫，你得学着长点儿心眼了。无论父母还是其他人，谁都不可能照顾你一辈子，你早晚要自己面对一切。逢人只说三分话，不可抛却一片心，这句话你得刻在心里时刻提醒自己。”
我泪眼婆娑地连连点头。
“自己做过的事，甭管对错，都要学会自己承担责任，不能总是逃避，听见没有？”
“嗯……听见了。”
“唉，”他今天第三次叹气，伸手把我搂进怀里，“我怎么会认识你这个小倒霉蛋儿啊？”
最后一句话让我又急又悔，我抱着他开始大哭。想起这些天的担惊受怕，想起认识他八个月来的笑泪悲欢，满腹委屈涌上心头。我越哭越心酸，几乎要嚎啕。
他没有劝我，只是紧紧搂着我，由着我把所有的难过倾泻出来，眼泪鼻涕全抹在他身上。
我终于哭够了，断断续续停止抽噎，虽然眼泪还在往下流，到底想起正事来：“邱伟说，会按乌克兰的法律量刑，那可怎么办？”
他笑着捏捏我的耳垂：“邱伟吓你呢，哪儿有那么背呀？真要那样，我在这儿的七八年全白混了。”
“那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最坏的结果？大不了从头再来呗。哎，玫玫我问你，如果我什么都没了，你不会把我甩了吧？”
我的心安定下来，擦干净眼泪回答：“你要是还在外面招惹桃花，那就难说了。”
“妈的。”他连笑带骂地推开我，“你就不会说两句好听的？”
我歪头想想：“嗯，那我就跟着你，你去哪儿我去哪儿，天涯海角都跟着你。”
“这还差不多。”他弹我脑门，“真心的？”
“真心的。”
“好吧，我暂且相信你。这几天我也想了，要不我和你一起读书去吧，去英国读个法律学位得了。你觉得我做律师怎么样？是不是有史以来最帅的律师？”
我惊喜交集，立刻想到最实际的问题上去：“你去英国？那咱们就要分开了？”
“傻瓜，英国离奥地利有多远？周末开车都能过去。哟，不对，好像签证有问题，英国不在欧盟的申根签里面，这可有点儿麻烦。”他倒想得比我更远，好像即将变成现实。
我滚进他怀里揉搓着：“先过去再说，你不许再蒙我，又给我开空头支票。”
“好好好，不蒙你。”
他敷衍的口气还是能听出来，但我已经非常满足了。
窗外的天已是六月的天，轻风和软而温情，夹着野玫瑰的芳香和海水的咸香，把人的身心都浸透了，恍惚间仿佛旧日的相识。

第九章
这悬崖边不断破裂的爱，因为不忍停下的足步而坍塌。忘了他吧，眼泪只会弄湿翅膀，只要心灵足够宽广，其实随时都可以飞翔，即使这颗心早已坠落深伤。
-----------------------------------------普希金 《爱的尽头》
经过一场高烧，孙嘉遇的身体元气大伤，似乎被人完全抽走了真元，即使说笑，也带着疲惫不堪的样子，让我心疼却又无能为力。几乎是在我的威逼利诱之下，他才颇不情愿地到当地医院做了个全身体检。
我想找母亲讨教食补的方子，可是又一直联系不上她，只能经常骚扰瓦列里娅和妮娜。
奥地利那边的入学申请暂时没有消息，我必须要做两手准备。以我七门功课六门五分的成绩，入系是毫无问题。但我又面临着新的挑战。
奥德萨国立音乐学院钢琴系的不少正式课程，都会采用乌克兰语授课。这让我犯愁不已。来乌克兰八个多月，虽然俄语已勉强过关，足以应付日常生活，但是真正的乌克兰语就只能听懂简单的几句，少不得要趁着这段日子恶补。
而学校七月中旬就要放暑假了，预科毕业前，我还有无数的琐碎细节需要应付，每天就在学校和家两点一线之间跑来跑去。
这天从学校出来，我顺路拐到临近的市场，买了些新鲜的海鱼和蔬菜拎着回家。孙嘉遇病后的口味改了不少，象老太太一样，喜欢吃热熟软烂的食物。我只能利用有限的作料和工具，摸索着做些不伦不类的清蒸鱼和蛋羹给他吃。
开门进去，家里静悄悄的，楼上楼下没有一点声音。老钱和邱伟都不在，也看不到孙嘉遇的影子。
因为此前被没收的货物一直扣在警察局里，至今没个结论，孙嘉遇他们的业务只好全线暂停。据说罗茜正在设法斡旋，打算把涉事的几方找在一起，然后大家弄个都能接受的方案出来。
老钱反正在家里闲不住，天天嚷嚷着不能坐吃山空，要出去找点别的生意机会。我奇怪的是，孙嘉遇的伤口才刚刚拆线，形象还是一塌糊涂的时候，他能跑到哪儿去呢？
我进厨房放好东西，一路找上去，才发现他躺在书房的安乐椅上，手挡在眼前遮着阳光，似乎睡着了。
我过去碰碰他的手背：“睡着了？干嘛不床上睡去？这样多容易感冒啊！”
“我没睡。”他依然闭着眼睛，“你回来了？”
“啊，这不废话嘛。”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我在他身边挤着坐下，抹抹他眉心隐约的纹路，笑道：“什么意思啊你？就不想看见我，特烦是吧？”
他没有理我，却抓起我的手，举起来凑在太阳光里，眯起眼睛细细端详。我的手指是纤细的锥形，没有明显的关节，从指根开始，越往上越细，指尖的血肉，便在阳光下幻化出一片红光。
“科拉细微依。”他把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然后又说，“奇怪，为什么只有用异族的语言夸人，才没那么肉麻？”（注：科拉细微依，красивый，俄语“美丽”的意思）
两个人挤在一处实在难受，我想坐到他的腿上去，但看到他额前那块依旧红肿的伤疤，还是舍不得，于是挠挠他的耳根说：“那是因为你矫情啊。”
他沉默一会儿，突然坐直身体，神色一下变得极其严肃：“你坐好，我有事要跟你说。”
我被他倏然变幻的脸色吓一跳：“干嘛呀你？不带这么吓人玩儿的。”
“玫玫，”他吐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极其清晰，“你去学校的时候，你爸爸打电话来了。”
“哎？”我也坐直身体，“什么事？他为什么不打我手机？”
“你爸说打不通……嗨， 先不说这个，玫玫，我想告诉你，你妈病了，急性肾衰竭，医院今天下了病危通知书，你爸想让你马上回去。”
我像是听到头顶卡啦啦打了个闪，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病危？你说我妈？”
“是。”他点点头，握紧我的手指，“你先别急，我已经找人帮你订机票了，今晚就能走……”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只感觉手足冰冷，胸口象被人猝然捅了一刀，那种气急恼怒无可言喻，一口气缓不过来，连呼吸都似因剧痛而停止。
“我妈不是在出差吗？”我的声音在发抖，“怎么会生病？你骗我，我不信！ 我打电话回去，我问问我爸……”
他紧抿着嘴唇，望着我一声不响，像是害怕一开口就说出不合适的话来。
我手指哆嗦着开始拨号，却连着拨错号码。重拨几次，电话里就没了拨号音，我绝望地拍打着按键：“这是什么烂电话，他妈的什么烂电话啊！”
他走过来把我拨拉到一边，调出来电号码拨回去，然后把话筒递给我。
电话一接通，听到父亲一声“喂”，我立刻崩溃了，冲着话筒大声嚷：“你为什么骗我？为什么不早点儿让我回去，我恨你……”
话没说完，我的嘴就被紧紧捂住，孙嘉遇从我手里强行夺过电话，对着话筒说：“叔叔您好，我是赵玫的朋友……对，咱们上午通过话，她刚知道消息，情绪有点儿不稳定，您甭在意，我会劝劝她……啊，是，她是今晚的航班，从基辅起飞，明天上午十点半到北京机场……”
我唔唔挣扎着想说话，他的手指却一点儿都不肯放松，同时把我紧紧夹在腋下，转身接着对我父亲说：“我会送她上飞机，您不用担心……是，北京那边儿也有人接……嗯，好的，您专心照顾阿姨就行了，甭客气， 再见。”
放下电话，他几乎是一把把我推开，瞪起眼睛呵斥我：“赵玫，你什么时候能学着懂点儿事儿啊？你父母是怕耽误你的学业才不肯告诉你，你爸爸心里肯定比你更难受，你冲他嚷什么，啊？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干。”我茫然地去抓他的衣袖，象抓着水中最后一块浮木。没了妈妈，我所做的一切都没了意义，都成了一场空。她甚至还不知道，我努力得来的六个满分，就是为了补偿我当年高考失利带给她的难过和失望。
我仰起脸，努力不想让眼泪落下来，双腿却失去所有支撑的力量，我站不住，顺着桌脚慢慢蹲下去。
“玫玫，听话，别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他也蹲下来，拉起我的手紧紧握着。
他的手指和虎口处依然有薄薄的一层茧子，手心已恢复了病前的温软。这点温暖犹如当初被困在雪地上，两人相依为命时那一点微茫的火焰，透过冰冷的夜色传递出无尽的暖意。
我忍着眼泪，低声对他说：“我要回家。”
“我知道。”他依然握紧我的手，“我查了，今晚基辅到北京的航班，还有空位。那边的朋友已经帮你订好票，邱伟一会儿开车送你过去。”
“我心里特别难受，刚才真的对不起。”
“我明白，当年我也经过。你别怕，没有那么寸，你妈一定会没事的。你上飞机睡一觉，很快就到北京了。”
我把头搁在他的肩膀上，用力吸口气，咽下一声哽咽：“谢谢你。”
他拍我的背：“说什么呢？又傻了不是？我还被监管着，最近不能离开奥德萨，所以没法儿陪你回去。明天有人会在北京机场接你，我和他交待过，如果医院医生什么的遇到麻烦，你就去找他。”
“好。”我咬着嘴唇点点头。
“快收拾东西去吧，你只剩下七个小时。”
“嗯。”
他这才轻轻推开我，扶着桌子要站起来。但他的身体却明显晃了晃，手下一滑，一下跪倒在地板上。
“嘉遇，你怎么了？”我惊慌地上前想扶起他。
“没事儿没事儿，起得太猛了。”他连连摆手，“你快去收拾，邱伟去加油，说话儿的功夫就回来了。”
我扶他在沙发上坐下，呆望着他缺少血色的嘴唇，生生感受到一颗心被劈成两半的痛楚。
下午两点我拎着一个小小的旅行包上车，那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和所有的证件。
孙嘉遇交给我一个包得整整齐齐的长方形纸包，我摸了摸就知道里面是什么，坚持不肯接受：“我身上还有不少钱呢。”
“你什么都不懂，将来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他不耐烦地把纸包塞进旅行包里，“别再啰嗦，赶紧上车走。”
我勉强挤出点儿笑容：“那你表现好点啊，按时吃饭，别再招惹女孩子。我会不定时查岗的。”
“行啊行啊，我随时恭候。” 他拍拍我头顶心。
“对了，医院的体检结果应该出来了，你记得让人去取。”
“知道了，真啰嗦，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这事儿？”
“那我走了。”
“嗯，回家以后有点眼力价儿，好好照顾你父母，有什么事儿就打我电话。”
我走下台阶，邱伟已经为我拉开车门。
但我还是忍不住回过头去。他正靠在大门上，远远望着我微笑。这一场病下来，他瘦了不少，下巴都尖了，眼窝愈发地深陷。
我停下脚步，突然间感觉到说不出的难过，一颗心跳得惶急而紊乱。
邱伟上前接过我的行李，低声说：“我们得快点儿，不然就赶不上航班了。”
我像是没有听见，踌躇一下，就手扔下行李飞跑上去，拦腰紧紧抱住他。
他仿佛被我吓了一跳，侧开脸躲避着我的嘴唇：“嘿嘿嘿，没瞧见邱伟在旁边呢？你注意点儿影响！”
我不理他，拼命寻找着他的嘴唇，找到了就用力堵上，接着顶开他的牙关。
我能感觉到他起初的抗拒和犹豫，但是很快他开始回应，急迫而焦灼，象朵火苗开始燎原。
我搂紧他的脖子，大脑几乎一片空白，只在心里不停地叫着他的名字，以代替我一直说不出口的三个字。
多年后我回忆起这一刻，当我终于可以作为观众，平静审视这告别的一幕，我才能体味到这一个亲吻里，彼此都有太多的留恋和不舍，我只恨自己，为什么始终不能告诉他：我爱他。
他的过去我无从知晓，他的未来我也无从把握，但这一刻我却分明真切地知道：我爱这个男人。
无论他做过什么。
命运曾给过我无数次机会，但我每次都抬抬手轻飘飘放它过去，我以为后面还会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如今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为能重回这一刻。
可是时光一去不回头。
再也无法回头。
因为北京和基辅六个小时的时差，我乘坐的航班在乌克兰时间凌晨四点半，也就是北京时间上午十点半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
飞机上的七小时，基本上不能休息，空姐不停地在机舱里来回派发食物和饮料，我一点东西都吃不下，仿佛昏昏沉沉打了个盹儿，航程就结束了。
一出机舱，北京初夏猛烈的阳光让人精神恍惚，想不明白凭空失去的几个小时到底去了哪里。
经过接机大厅，果然有人举着个牌子，上面写着特别显眼的“赵玫”两个字。
我走过去打招呼，那人放下牌子朝我笑笑，伸出右手：“赵玫你好，我是孙嘉遇的朋友，程睿敏。”
我已经精疲力尽，一句话都不想多说，但为着礼貌起见，还是轻轻碰碰他的手指：“这么早就麻烦你，不好意思。”
“不客气。”他依旧微笑，伸手接过我的行李，愣一下略带惊疑地问，“就一件？”
我点点头。
他不再说什么，提起行李就往停车场走，一边问我：“你想先去医院还是先回家？”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医院。”
他的脚步有一丝错乱，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今天早上我去了医院，见到你母亲的主治医生。”
我的心立刻提到喉咙口：“我妈怎么样了？他都说什么？”
“医生说话，永远是最保守的，不会给你肯定的回答。不过我听着呢，应该是好消息。”
“啊，真的？”
“真的。”他肯定的回答，同时侧过脸给我一个鼓励的微笑，“凌晨已经出现排尿，就是说，基本度过无尿高危期了。”
我低头，眼中有热潮呼啦一下涌上来。第一反应想给父亲打个电话，摸出手机来才想起根本没有北京的卡。
他似猜出我的心思，温和地说：“等上了车，你用我的电话吧。”
我感激地点头，心中郁结的块垒似松动一点儿，这才有心思去打量他。
程睿敏是一个清秀斯文的男人，和孙嘉遇差不多的年纪，职业化的装束整齐而时尚，透出一股儒雅的气息，笑起来眼神温柔如水，像是能一直流进人的心里去。温润如玉这种词，仿佛就是专门为他这样的男性准备的。
上了车他叮嘱我系上安全带，又把手机递给我。还没有开始拨号，手机铃声就开始响，我只好还给他。
他瞄一眼屏幕，便接过来凑在耳边：“二子，你那边才几点哪又打电话来？一夜没睡吧？……嗯，已经接到了……嗯，挺好看的，就看上去不像你女朋友，倒像是你闺女……谢了，我很正常，没有恋童癖，只喜欢成熟懂事儿的……好，你等着……”
我听到手机里漏出的声音，似乎很熟，正在猜疑，程睿敏把手机交给我：“是嘉遇，他要跟你说话。”
“玫玫，”当真是孙嘉遇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过来，“你一路还好吧？”
“我挺好的，可是你瞎折腾什么，那边儿才四五点钟吧？你身体不好还不好好休息？”我颇有点儿上火。
“甭管我了，待会儿我还可以补个觉。听小幺说，你妈妈已经好多了，这就把心踏踏实实放肚子里，好好在父母跟前孝顺几天，别耍孩子脾气，听见没有？”
“听——见——了。”我不满地拉长声音。
“好好好，我不啰嗦了，哎对了，你瞧我这兄弟，和我比谁更帅啊？”
我偷偷瞟一眼程睿敏，实话实说：“你比较帅。”
他在电话里大笑：“行，我死亦瞑目了。跟你说啊，这人从小到大欠我无数人情，你一定得替我找补回来，有什么事儿就拼命抓住他，千万别不好意思。”
我咧咧嘴：“知道了。”
“那什么，我挂了，你可记着随时向党汇报啊，小心别被我兄弟勾引了，他对女人那温柔劲儿，可没几个人扛得住。”
我再瞟一眼旁边的人，什么也不好说，只能低声答应：“嗯。”
程睿敏安静地开着车，牙齿却紧咬下唇，一副要笑不笑的模样，显然刚才的谈话，他听了个八九不离十。
我讪讪地把电话还给他。
他看我一眼问：“你不打电话了？”
我想起正事儿来，赶紧打到父亲的手机上。爸的声音很疲惫，却带着一丝欣慰：“你回来了就好，你妈也在惦记你。”
到了医院门口，程睿敏从西装兜里取出一张名片，指点着上面手写的人名和电话号码交待我：“这人就是泌尿科的主任，有什么事你可以拿我这张名片直接找他，再搞不定，你照着名片上的电话打给我。”
我用力点头，收好名片下车，提着行李走了几步，想想又拐回去。
他摇下车窗：“忘什么事儿了？”
“没有，我……我想说，哥，谢谢你！” 我是真喜欢他的体贴和温柔，言语中表达的是由衷的感激。
他看着我笑了：“说什么呢，嘉遇是我最好的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要谢还是回去谢他吧。”
我也不好意思地笑一笑，慢慢退后几步，朝他挥挥手。
孙嘉遇的张扬和他似两个极端，但两人却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就是笑起来都双眼弯弯的像两枚月牙儿。
经历十多个小时恐惧和颠簸的煎熬之后，我终于见到病重的母亲。
她已经脱离危险期，从ICU里转出来，还能脸露微笑和我聊几句闲话。但因为频繁的洗肾，她的皮肤变得焦黑干燥，我几乎难以相信，这就是我曾经文雅清秀的妈妈。
而爸一个人家里医院两头跑，累得掉了十斤肉，额头嘴角皱纹深刻，头发几乎白了一半，老态毕现。
我伏在妈身上大哭，痛恨自己的不孝。
都说父母在，不远游。如果不是我当年太过任性，好好考上国内的大学，也不会离开父母这么远。妈妈更不会为了我尚在幻想阶段的奥地利求学生涯，频繁在外面接活，以应付我将来昂贵的学费和生活费。她就是因为过于劳累才病倒的。
我在家里呆了半个多月，乖乖做了十几天孝顺女儿，直到母亲的生理状况逐渐稳定。
医生说，尿毒症的症状尚未完全消除，今后一段时间还要依靠每周两次的透析维持正常功能。
虽然父母有些存款，他们也都有大病统筹保险，但洗肾这样的大额花费，自付比例接近百分百。除了这次住院的花费，以后每月家里要支付的医疗费，至少需要四千，这还不包括那些昂贵的进口自费药物。
看得出来，爸很焦虑。但他和以前一样，虽然鬓角的白发因此又添了几根，却依然坚持“饿死不食嗟来之食”的底限。
临走时孙嘉遇交给我的两万美金，不小心让他发现了。他大惊，非常严肃地和我谈了一次，询问我哪儿来这么多钱。
我开始还嘴硬，一直狡辩说是同学凑了借给我的。
结果爸又想起和孙嘉遇通过的那个电话，连连追问他是什么人，我是不是在交男朋友？
提到男朋友这茬儿，我吭哧吭哧磨叽半天，最后见实在瞒不过去，只好招认了。但他的背景，我一个字都不敢透露，只说他是普通的中国商人。爸的血压有点高，我要是讲了实话，他老人家非得当场脑溢血不可。
爸完全不相信，面带忧虑看我很久。
我被逼急了只好祭出最后一招：“他是S中和B大毕业的，您觉得他能挫到哪儿去？”
看来名校崇拜情结很多人都有，我爸也不例外，听到B大的名字立刻不吭声了，好好瞪我一眼，暂时不再追究，只叮嘱我：“不管是谁的钱都赶紧还给人家，咱人穷可是不能志短，你甭让人将来一辈子瞧不起你。”
我接着他的话茬儿小声嘀咕：“就是就是，人不能有傲气但得有傲骨，您以为人人都是江姐哪？”
他猛地回头：“你说什么？”
我吓得一缩脖子，赶紧找补：“那什么，我妈该吃饭了。”
他这才把一个保温饭桶交我手里，催着我赶紧送医院去。
我如蒙大赦，接过饭桶一溜烟儿出了家门直奔公交车站。
吃饭的时候和妈聊天，提到这家医院一直紧张的床位，她还庆幸自己运气不错，从ICU出来居然碰上双人病房腾出空位，比起嘈杂不堪的六人大房间，真算是天堂了。
旁边的病友却插话：“甭逗了，那哪儿是您运气好啊？根本就是有人关照过嘛！您再瞅瞅那些护士跟你说话时的脸色，平常她们可都觉得自个儿倍儿牛逼的，什么人没见识过？要没人打点她们能有那满面春风吗？”
我妈还一脸迷惑：“不能啊，我们家没人和这家医院熟啊？”
我在一边埋着头不好多说，心里却明镜似的，完全明白这背后的翻云覆雨手。
回到家我打电话给程睿敏，感谢他这些天的费心照应。他的声音依然温和好听，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他春风化雨一般的微笑：“举手之劳，不用客气。还是那句话，嘉遇是我最好的兄弟，哪天我遇了事，他也会上心帮忙的。”
我很为他们之间单纯的兄弟情谊感动，便不再说空洞的客套话，利利索索道再见，然后掐着时间打奥德萨家中的电话找孙嘉遇。
可是回铃音响了很久都没有人应答，我又换孙嘉遇的手机，他的手机还是关机。
我顿时感觉不安，好像从三四天前，就无法联系上他。每次打他的手机，都被提示机主关机，家里的电话也没有人接。
我很忐忑，这家伙究竟在做什么呢？他还好吗？他的身体有没有恢复？
时间已是六月底，北京开始进入闷热潮湿的炎炎夏季。妈妈的气色却好了很多，有时候我们会趁着护士不在，带她回家看看。
这天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开了个家庭会议，讨论我的学业问题。
我宣布考虑了几日的决定：“我想暂时保留学籍，先回北京找份工作。”
从前不事稼穑，这些天观察很久，终于看明白从不在意的事实。
父母以前的收入虽然不错，但都和工作量挂钩，今后一年半载，妈肯定不能再接项目，只能靠死工资维持收入。象这样银子流水一样从手中消失，家中有出无进的状况，实在不适合再供养一个留学生。
但他们的反应之激烈，完全出乎我的预料。
爸非常恼火：“玫玫，爸妈已经过完大半辈子，你的人生才刚开始，不要一时头脑发热，因为我们耽误你自己的前途。”
我闭紧嘴不肯说话。
妈更是急得迸出眼泪：“赵玫你马上回乌克兰去，不然我就停了治疗。”
一晚上疲劳轰炸，再加上妈的眼泪，最后我只好妥协，答应暂返奥德萨，把学期末的后事处理干净，如果妈的身体状况还好，我就留在奥德萨过暑假，一来省点儿路费，二来可以补习乌克兰语。
但我有一条底线，就是今后坚决不许他们再给我生活费。
爸不解地问：“那你以后怎么生活？”
我回答：“可以去打工啊，比如教小孩儿弹琴，很容易挣钱的，又不累。”
话是这么说，但我心里明白，那是完全不可能的。如果我想打工，作为语言不精的中国学生，唯一可去的只有两个地方，在七公里市场帮人看摊，或者，去卡奇诺赌场做女侍应生。
但这两处的收入，都只能保证基本的生活费用，学费是根本不用奢望的。退到底我还敢说这样的话，不过是因为背后有孙嘉遇支撑着底气。
做出回京的决定时，虽然十分难过不舍，但我并没有机会同他商量，因为依然无法联系到他。
我翻遍手机里的联系名单，非常沮丧地发现，除了学院的同学，我的生活圈里好像只有孙嘉遇一个人。和老钱、邱伟天天见面，我竟然没有他们的联系方式。
尝试着打电话到瓦列里娅的店里，她却是个小迷糊，一问三不知：“我也很久没有看到他了，咦？你不在奥德萨吗？”
我很烦躁，敷衍着挂了电话，继续啃着手指头想其他的辙。想到一周后才有返程的航班，心中的焦虑越扩越大。
重返乌克兰的前夜，我早早躺下，迷迷糊糊睡得正香，爸敲我的门：“玫玫，乌克兰的电话。”
我一下惊醒，噌地跳下床，只穿着睡裙就冲出去，直扑到客厅的电话旁。
“你良心没有的，死啦死啦滴，怎么这么长时间不来电话？”我说得飞快，感觉到如释重负的轻松愉快。
那边却一片沉默，只能听到电流的咝咝声。
我疑惑起来：“喂？”
“赵玫。”终于有声音传过来，喑哑而干涩。
我的心直沉下去。是彭维维，居然是彭维维！
“你有什么事？”我尽量克制着自己，保持声音的平静。
还是沉默。
我侧头看看墙上的挂钟，时针分针正呈现一个十五度的夹角，已经半夜两点了，奥德萨的晚上八点。
“没什么。”彭维维忽然轻笑一声，银铃一般，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却显得异常诡异，“赵玫，今晚奥德萨的月色真好，亮得象白天，北京也有月亮吗？”
舌头有点儿大，显然是喝醉了。
我压抑着已经冲到头顶的怒气，生怕惊动到父亲，放低声音说：“现在是北京时间凌晨两点，明天咱们再风花雪月可以吗？”
电话线那端又一次静寂无声。
我等着，指甲几乎掐进自己的肉里。等我回去，还有一笔旧帐要和她清算！
那边很久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扑一声轻响，电话挂断了。
我完全没了睡意，抱着手臂坐很久，终于又拿起电话，一下一下按着那个烂熟在心的号码。
依然是乌克兰语：对不起，您拨的用户已关机。
我返回卧室，再也无法入睡，睁着眼睛躺到天明。
离家之前，我趁父母不注意，还是把两万美金留在抽屉里，并写个纸条给他们，说明先放在家里应急，如果用不着我就尽快归还。
等待登机的时候，我发了个短信给孙嘉遇，告诉他我今天的行程。
飞机沿着跑道开始滑行，起飞，愈升愈高，渐渐进入一万米之上的浩瀚晴空。
仍然是七个小时的航程，在发动机的轰鸣声里，我满怀着忐忑，注视着身后渐行渐远的中国领土。
飞机在奥德萨机场缓缓降落，我的心也似跌落到了最低处。莫名的恐惧沉甸甸压在心头，我几乎迈不动脚步。
勉强振作起精神，我拎起手提行李，随着大队旅客排队出海关。
远远看到邱伟穿过人群朝我走过来，我这才松口气，疲倦得想就地躺倒。
“行李呢？”他问我。
“没有，只有这么多。”走的时候匆匆忙忙，来的时候又狼狈不堪，哪儿有精力去照顾多余的行李？
邱伟没有再说话，弯腰替我挽起背包。我看看他的身后，并没有我日思夜想的人。
“嘉遇为什么没来？”
“他在基辅办事，让我接你回去。”
邱伟把我的背包扔进后座，却低着头不肯看我。
明知他在说谎，但我不想点破他，我坐上司机副座，一声不响扣上安全带。反正总会见到孙嘉遇，他总要给我一个解释。
一路上我们两人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但邱伟并没有送我回家，他带我去的，是一个陌生的地方，奥德萨城南中等住宅区里的一栋小户型公寓。
整个房间豆腐干一样大，捉襟见肘，条件和我前两个住处是无法相比的，但总算还干净。又是独立的单元，厨房卫生间倒一应俱全。
我看到自己的行李箱和其他杂物都堆在墙角，乱糟糟一片。
“为什么？”我双手紧握在一起，浑身哆嗦得象一片风中的叶子。
邱伟站着不出声，双手插在上衣口袋里，神情显得十分为难。
“为什么？”我再问一次，人已经摇摇欲坠。
他看着我，终于开口：“时间太紧找不到好房子，你先在这儿凑合几天。”
这不关我的事，我只想知道：“他为什么要赶我走？”
“他不想连累你，不想让你卷进来。”
“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他插在口袋里的右手伸出来，取出一张报纸放在床上。
我勉强拿起来，报纸在我手中被抖的哗哗作响。上面的日期是十天前，掀开里页，我看到孙嘉遇的照片。
那是一份通缉令，罪名是绑架及杀人未遂。
脚下的地板好似裂开一条大缝，我的世界在一片黑暗中完全坍塌。
眼前的黑雾散去，我醒过来，发觉自己靠在邱伟的臂弯里，头晕恶心得难以支撑。
邱伟要扶我起来，我却推开他，自己走到床边躺下。
这一躺下我十几天没有起床。
我只记得自己不停地呕吐，人也烧得有点糊涂。医生来了又去，邱伟一直没有离开。昏迷中我能感觉到他喂我吃药，扶着我喝粥。
可我完全吃不下，勉强咽进去又全部吐出来。有几次甚至吐在他身上。略为清醒的时候我一直想：是不是要死了？这样倒也干脆。
但我最后还是退了烧，渐渐好起来。
邱伟被我几乎吓死，他说：“赵玫，你命真大啊，烧这么多天居然没有转成肺炎，我都以为你要过去了。”
我冲他笑笑。真过去倒好了，再不用关心任何人任何事。一旦清醒，那张触目的通缉令仍在眼前挥之不去。
他那么理智清醒的一个人，怎么会铤而走险，做出这样的蠢事？我不明白，完全想不明白。
我问邱伟：“是不是有人陷害他？”
邱伟怔了一下，脸上有轻微的歉意。他看着我，笑容极其苦涩：“我也希望是这样，可不是，这件事确实是他做的，真的，是他做的 。”
有数秒的时间，我不理解他在说什么，只是茫然注视他翕动的嘴唇。但是我突然反应过来，身体里支撑着元气的最后一点希望，哗啦啦倒塌粉碎。
“他现在在哪儿？”
邱伟移开目光，我听到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警察也在到处找他，我不知道，你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话里很有自相矛盾的地方。不然我只把回程的消息发给孙嘉遇，他怎么会知道我乘坐的航班？但他不想说，我也不想戳穿他。木已成舟，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一切都失去意义。
我扭头看向窗外的天空。
窗外天色湛蓝，大团大团的白云正从天边飞卷而过。室外有颗不知名的大树，累累枝杈几乎伸进窗内，绿叶间掩映着大篷大篷雪白的花。
我想起回北京前的那段日子，虽然内心煎熬，可是一切都是那么正常，正一点点往好的方向转移。我离开的半个多月里，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整个世界竟似脱离轨道，变得如此荒诞不经？
“邱哥，你走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我厌倦地闭上眼睛。
他吃了一惊：“你病成这样……”
“我没事了。”我坐起来慢慢穿衣服，“我有私事要处理，你留在这儿不方便。”
十多天没有洗脸洗澡，蓬头垢面，头发油腻腻地纠结在一起，身上的馊臭味自己都闻得到，亏他能捏着鼻子忍着。既然仍要活下去，这个皮囊我还得接着小心服侍它。
邱伟皱着眉，他当然明白我在说什么。
“真的，我没事儿了。”我强调一句。
他不放心地追问：“你有没有关系比较好的女同学，过来照顾你两天？”
我摇摇头。这会儿我谁也不想见，就想一个人呆着。但他的话，却让我记起一个人。
我记起临行前接到的电话，诧异自己还能够笑出来：“邱哥你知道吗？我来那天，彭维维还给我打电话呢，她真牛啊，是不是终于夙愿得偿报了仇啊？她……”
邱伟却倒退两步，脸上的表情惊恐异常，他瞪着我，仿佛白日见了鬼。“彭维维？她……她在你到的那天，已经死了。”
我脸上的肌肉好像被急速冷冻，笑容一下僵住，头发全都在头顶竖起来，完全忘了自己刚才说什么。
“她死了？什么时候的事？”不知过了多久我才回过神，想起那个怪异的电话，吓得声音都岔了。
“就那天，你临来前一天的晚上，她在家里开了煤气自杀，等早上邻居闻到异味报警，人已经没救了。”
也就是说，彭维维给我的那个电话，是她的生命开始倒计时的时候。她说：赵玫，奥德萨今晚的月色真好，北京也有月亮吗？
我伸出双手捂着脸，“为什么？”
维维你究竟想跟我说什么？
“没人知道，据说她没有留下任何遗书。不过验尸时警察发现吸毒的痕迹。”
我震惊地抬起头：“吸毒？”
邱伟点点头：“你还记得罗茜说过的话吧？”
罗茜？她说过什么？不过一个月前的事，却好像已相隔一个世纪，我摇摇头，完全记不起来了。
邱伟叹气：“她跟的人里面，有几个好鸟啊？恐怕是上船容易下船难，她一个女孩儿又能怎么办？那些王八蛋控制人的方法很多，毒品是其中最简单的一种。”
我拼命地摇头。我不相信，那样鲜活靓丽的生命，自小集万千宠爱在一身的美丽女孩，怎么会走这条路？
邱伟神色黯然：“嘉遇警告过她，她差点儿烧了他的房子。帮她转学，她也不肯离开。说起来如果不是那次火警，嘉遇也搭不上消防队这条线，就不会有后来这么多事儿，都是命啊……”
我垂下眼睛，心中似有人用钝刀子在一刀一刀地切割，疼至麻木。
帮他推波助澜的，还有我。这是难以逃脱的宿命，环环相扣，开始时一切早已注定。
邱伟离开了，走之前留下他的新住址。他和老钱在孙嘉遇出事之后，为躲避对方的报复，都先后搬离了原来的住处。
等他关上大门，我才勉强挪下床，脚步虚浮，象踩在棉花堆里，走了几步已是一身虚汗。
公寓里依然一片狼藉。
我蹲在那堆乱七八糟的行李前，想找出原来的睡衣和毛巾。打开行李箱，最上面却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男式衬衣。
我的心口象被铁锤重击一下，怔怔地抱着衬衣站起来。
这件衣服，是孙嘉遇所有衬衣里我最喜欢的一件。每次他穿起这件衬衣再戴上墨镜装酷，我总逗他说象基努里维斯他弟弟。
他为什么会把这件衬衣留给我？是想告诉我别忘了他？
我傻傻地靠墙站着，一时间痴了。略微动一动，便听见衬衣口袋里好像有东西在沙沙响，我小心地取出来。
那是两页纸。一张是地下钱庄的存款凭条，我曾经见过的那张。另一张是份授权协议书，上面用潦草的笔迹写着：本人愿意将此存款转交赵玫全权处理。
最下面是他的签名和日期，还有一处空白，为我的签名预留着地方。
将近五万美金，他全部转到了我名下，没有任何条件。
我膝盖发软，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重量，紧紧搂着他的衬衣，我渐渐矮下去，跪在地板上。
衬衣上似乎仍然残留着他的体温，若隐若现的温暖气息，清淡的烟草味道，如此熟悉而亲近，仿佛他就在身边，我们之间却象永远隔着不可逾越的天涯。
似有一口浊气塞在胸口，我张开嘴可是吸不进一点空气，想哭但完全挤不出眼泪。伏在地上许久不曾改变姿势，渐渐全身麻痹几乎动弹不得。
直到窗外夜色降临，我才勉强站起来，扶着墙挪到浴室去。滚烫的热水哗哗淋下来，僵硬的四肢慢慢恢复柔软，我的思维也一点点清晰起来。
我烧一锅开水，泡碗面强迫自己吃下去，然后吹干头发，换上干净衣服去找邱伟。
他不在家，我就坐在门口的楼梯上等他。
邱伟一个小时后才回来，见到我，他手中的车钥匙在惊讶中落了地。
“赵玫，你瞎跑什么？”他一边开门一边说，“当心再着了凉，你这条小命儿就交待了。”
我跟着他进屋，一脚踹上大门，拦在他身前：“告诉我，孙嘉遇在哪儿？”
他很惊讶，但依然是那句话：“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盯着他，“那你告诉我，我回来那天，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航班号的？”
他非常狼狈，眼神闪烁不敢看我：“赵玫，你最好别逼我。现在找他的，不仅是警察，那边的人也在拼命找他。”
我不肯放松：“那你跟我说，这半个多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坐在沙发上，点起一只烟，低头猛抽，就是不肯开口。
我只好耍无赖要挟他：“你不肯说是吧？成，我这就去你门口坐着，坐一夜，坐到你愿意开口。”
他苦恼地抱住头，显得极其无奈，过一会儿终于说：“你好好坐下，我告诉你。”
我坐在他对面，身体因紧张微微发抖。我一定要弄明白，到底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发生，才会让孙嘉遇象安排后事一样，为我找好退路？
邱伟掐灭烟蒂，抬起头苦笑：“事情太复杂了，让我从哪儿说起呢？”
我想一想，回答他：“我回北京前，罗茜不是在找各方调停吗？”
“啊，对，就是那一次，你走了没几天吧，几方的人马都坐在一块儿，就在奥德萨饭店。其中有个人呢，居然是嘉遇七年前的旧识，嘉遇本来笑嘻嘻的，一见到这个人，当场就翻了脸，一脚踹翻桌子走人了。”
邱伟说到这里停下来，象是在整理着思路。也许头绪太多，他不知道如何才能讲得更清楚。
我听得心惊，却没有催促他，等他重新开口。
过一会儿他摇摇头说：“嗨，我还是从头儿说起吧，不然太乱了。就说嘉遇大学毕业那年，想在国内开公司，那时他家老爷子还在位，是那种特别谨小慎微的人，生怕他留在国内惹出是非，坚决不同意，死活要送他出去读书，爷俩谈不拢就彻底闹崩了。那时候东欧市场正红火，他一气之下跑到匈牙利半年不肯回家。他妈心疼他，就把家里的积蓄瞒着老爷子交给他做了本钱。谁知道第一笔生意还没结束，老爷子就出了事，嘉遇立马儿转让了手里的余货，想带着现金回国。”
是的，在雪地里孙嘉遇曾经提起他的父亲，也提过这件事，我努力想把几个已知的碎片拼在一起。
“按着匈牙利的法律，想往国外汇款，一天不能超过几千美金。所以他打算冒险带现金闯关。有人说帮他的忙，就介绍了一个大使馆官员给他，因为外交人员是有豁免权的。他就把大部分现金交给这个人，自己只随身带着一小部分进了机场。你猜猜吧，后来发生了什么？”
不用猜，稍微动动脑子就能想到，我几乎不忍再听下去。
邱伟看着我无奈地笑笑，“他过了海关，坐在咖啡厅里等着那人进来，过一会儿那人打电话，说自己被海关警察扣了，现在警察正在到处找他，让他快点儿离开。嘉遇那时才二十二吧，还是一没经什么事儿的小孩儿，自小让他妈宠得五谷不分，完全没有人心险恶的概念，当时吓得脸都白了，乖乖儿的上了飞机。等他彻底醒过味儿来，人已经在几万米高的天上了。”
我听得完全词穷，难怪他说，他和我一般大的时候，做过比我更傻的事。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他的故事总是由别人告诉我，他自己从来不说不解释？
“回了北京，我们都说他肯定让人涮了，这死心眼儿的傻孩子还不死心，又返回匈牙利找人要钱。那人还挺硬气，不管多少朋友中间调停，嘉遇急得几乎给他跪下，就是一口咬死了，钱被警察没收了。让他拿出罚没单据吧，他又拿不出来。后来老爷子病重，几个朋友只好先凑了一笔钱，让嘉遇先回国，等他赶回去，老爷子却已经没了。唉，这事儿从此成了他心里的死结，总觉得老爷子的死跟他有关系。给老爷子办完后事，他妈求我们想法儿劝他吃饭，从老爷子过去他就没进过一口东西。我们带他出去，好说歹说，总算说动他张嘴，才刚吃一口，人就一头栽在地上，胃痉挛就是那时候落下的毛病。”
这个故事让我不负重荷，我扶着额头，心间似有无数纵横的伤痕，从里至外泛出沁入骨髓的疼痛。
邱伟亦沉默，这一刻我们之间好像只有纸烟燃烧的声音。
“那个人和他吞下的钱呢？就这么便宜他了？”过一会儿我狠狠地问。
邱伟扬起嘴角笑了：“赵玫，你什么时候见过鱼吞了饵再吐出来？”
我突然醒悟过来：“你刚才说七年前的旧识，就是这个人？”
“就是他。”
“那么说，这回被绑架的也是他？”
“是。”
即使知道绑架杀人是骇人的罪名，我在这一刻还是轻易原谅了他。人总是倾向帮亲不帮理的，事情一旦轮到自己的至亲身上，是非对错全部作废。我只是恨他不该如此自私轻率，就算他心中没有我的位置，至少也该为他的母亲考虑一下。
“我送你回去。” 邱伟站起来打算结束谈话，“养好身体回学校，好好做你的学生，别再掺乎这些事。”
我不肯走：“你还没说完呢。”
他有点儿生气地瞪着我：“你还想知道什么？”
“那个人到底是哪一边的人？前些日子给嘉遇下的套儿，跟他有关吗？为什么最后让他跑了，变成……未遂？”
邱伟用力抹着脸，露出不胜烦恼的样子，“哎哟喂，以前我没发现你脑子这么清楚啊？”
“你现在知道也不晚。”
“行行行，我怕你。”他只好又重新坐下，“说吧，都有什么问题？”
“那个旧识，骗了嘉遇钱的人，他到底是青田帮的人，还是乌克兰那边的？”
“算是青田帮那边儿的吧，不过也不全是。这个人前些年在中非混得不错，可是不小心得罪了什么大人物，半年前刚从那边过来，正愁没米下锅呢，逢着青田帮想从乌克兰黑帮那儿弄点儿好处，都瞄上了清关这块肥肉，两下里就勾搭在一起，嘉遇他们不幸成了磨心儿。”
中非这个词很熟，我努力回想着，到底想起一件事来：“那回，就老钱被扣了做人质那回，就是他干的？”
“没错，不过那回他没出面。再后来的事儿，可就是和青田帮两家联手了。罗茜出头调停，是想让大家都退一步，以后相安无事，没成想弄成了这么个局面。这俩人的仇，别人既插不进去也解不开。可谁都没有想到，嘉遇居然会出钱找乌克兰黑帮做掉他。”
我抬起头，一时没有说话。就是那个惊心的夜晚之后，我在孙嘉遇的包里发现一支手枪。这一瞬间，很多曾被我有意忽略过的画面，包括当晚他和老钱的异常表现，都在眼前鲜活起来。
忽然间我感觉浑身发冷，再也不愿往深里细究。
按说我最好转身离去，象邱伟说的那样，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若无其事继续我的学生生涯。有他留给我的那笔钱，我尽可以忘掉这一切，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理论上非常简单，可我做不到。
曾有人说过，爱情是场瘟疫。我想我彻底明白了，却已经来不及，就算前面是悬崖，我也只能闭着眼睛往下跳。
至于绑架后的经过，邱伟并没有说太多，只是尽可能简单描述了那惊悚的一幕。
乌克兰黑帮的人，在那人住所附近窥测几日之后，终于找到机会将人掳走。他们从孙嘉遇手里拿到钱便准备做掉人质，开车前往郊外的海滩。那里荒无人烟，一望无际的芦苇丛里，是杀人埋尸的绝佳之处。
但是临到动手，不知为什么孙嘉遇却后悔了，跟乌克兰黑帮的人商量，钱他不要了，但把人放了。乌克兰黑帮自然不肯答应，他们已经出手就绝不能再留活口。
双方内讧的时候，附近恰好有辆警车经过，开车的人顿时心慌意乱，失手之下车撞到树上，那人虽然手脚被缚，却趁机挣脱控制，滚下车拼命大叫：救命！杀人了！
车上的人都只受了点儿轻伤，惊惶之下四散奔逃。死里逃生的被绑架者被警察救下，所有绑架者中他只认得孙嘉遇的脸。
说到这里，邱伟一拳砸在桌上：“靠！你说这个白痴，要狠你就狠到底，都到这份儿上了，还他妈的做唐僧干什么？”
我低着头不出声，同样恨他不合时宜的心软。
回去的路上，我苦苦哀求邱伟：“让我见见他。”
“不行。”邱伟拒绝得极其干脆，“除非你想让他进监狱。”
他目前的处境，只能到处躲藏，躲到警方松懈，再用假护照偷渡出境。但是吃了大亏的对头，也买通了人四处寻找他，他们要的，是他的命，生死不论。
我忍不住抱紧双臂，七月的夏日已经很热了，身后却有不知什么地方吹来的冷风，令人遍体生寒。

第十章
我用软弱的低语呼唤我的爱人，但在我的意识中又聚起阴郁的幻想，我用我软弱的手在黑暗中把你寻觅。突然，在我滚烫的额头，我感觉到你的眼泪、你的亲吻和你的气息。
-----------------------------------------------------------------普希金《康复》
我象游魂一样恍恍惚惚晃了几天，便接到中国同学会的通知，说彭维维的父母已经拿到签证，从国内赶到奥德萨处理女儿的后事。
彭维维火化以后，同学们在学校为她办了一个小小的追思会。
会上我见到彭维维的父母。她妈妈还记得我高中时的模样，拉着我的手放声大哭，不停地问我：“好好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闺女，你和我们家维维最好，知道她有什么想不开的怎么会走这条路呀？”
我无言以对，只能默默陪着她流泪。
维维的父亲脸色铁青坐在一边，一直不肯说话，后来提醒妻子：“那个玩意儿呢？拿出来让她认认。”
他这么一说，维维妈立刻停了哭泣，从贴身衣兜里取出一个东西，放在我手心里。
我的眼神马上就直了，呆呆地盯着它，象盯着一枚定时炸弹。
玫瑰、金、银三色的戒指，做工精致而细腻，卡地亚永恒的“Love”标志。
就是这枚戒指，曾在维维的中指上驻留过很长时间，伴随她的举手投足，吸引着人们的视线。
“阿姨，这是……”
维维妈又落下泪来：“维维去的时候，手里就紧攥着它，掰都掰不开。闺女，你好好想想，以前见过这个戒指吗？是什么人送给维维的吧？”
我情不自禁收紧手指，那个小东西就象块烙铁，滚烫地嵌进我的手心。
我闭上眼睛，眼前是一片血红。维维，你临走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紧紧握着它，象握紧最后一点破碎的希望？
“闺女？”
忽然间我感觉再也无法忍受，扔下戒指，站起来跑了。
三天后彭维维的父母带着她的骨灰返回中国。记得当年她曾对我说过一句玩笑话，她说如果她在这里玩掉了底，让我把她的骨灰带回中国。
没想到一语成谶。
那之后有半个多月的时间，我什么都做不成。每天就坐在公寓里，太阳的影子静悄悄地移动着位置，从东到西，我只是茫然地等着，虽然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在等待什么。
有时候看到自己的影子，都能被吓一跳，仿佛有人一直跟在身边。
“维维，是不是你？你还恨他吗？你还恨我吗？”我在阳光下伸直手臂，望着墙上的人影喃喃自语。
影子不停颤动着，却没有人回答我的问题。
我捂着脸倒在床上，眼泪顺着手指缝往下流，沾湿了枕头，也沾湿了床单。
只有往家里打电话的时候，我才能振作精神有口鲜活气儿。所幸母亲的病情并无恶化，我暂时放下一颗心。
手里有限的一点钱，渐渐流失干净。我需要找个工作养活自己，再这么下去，我离精神崩溃的日子不远了。
孙嘉遇留下的那笔钱，我不想动。夜深人静之时，我反复地一笔笔描摹着他的签名。只有这个时候，才能感觉到和他仍有一线联系。
我打算重新开始正常的生活，这时候邱伟却来找我。
他的脸色十分郑重：“跟我走。”
我被惊吓到，水杯几乎脱手滑落，这些日子我已经成了惊弓之鸟。我抹着溅落的水渍，结结巴巴地问：“又又又出什么事？”
“他要离境了，就这几天。”
我二话不说换上鞋跟他上车。
我们先在路边一个电话亭停下，我看着邱伟拨通、挂断、再拨通、再挂断，连续三次以后才提起话筒，开始压低声音说话。
电话那边就是孙嘉遇，我尽力压抑着心中疯狂的渴望，站在一边沉默不语。
然后我们先后换了三部不同的车，最后在一个树林边停下。邱伟把车子开进密林深处藏好，又带着我步行了几百米，才到达一个孤零零的海边别墅。
“进去吧，他在里面等你。”邱伟用钥匙开了大门。
我一步迈进去，便听到大门在身后砰然关闭，声音在空荡荡的室内回响，令人心颤。
室内拉着厚厚的窗帘，没有开灯。乍从明亮的室外进来，眼前一片漆黑。
在门口站了几分钟，眼睛终于开始适应黑暗，逐渐辨别出物体隐约的轮廓，我摸索着往里走。
有人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脸前有一点暗红的火星时明时灭。
我试探着叫一声：“嘉遇？”
桌角的台灯啪地亮了。
我定睛看清眼前的人，忍不住倒退一步。这是孙嘉遇？
他的头发不知多久没有打理，双颊凹陷，一脸憔悴，我几乎认不出他来。。
他也在打量我，神色困惑，手指间还夹着半燃的香烟，而旁边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蒂。
我怔怔地看着他，不知该做什么。二十二年的生活经验，并没有教过我如何应付这种场面。
过很久他开口：“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
虽然声音沙哑，但我还能分辨得出，的确是他。我走近一步蹲在他膝前，伸出手抚摸他的脸。那种熟悉的触感从手指传递到心口，我终于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是真的见到他了。
我仰起头贪婪地望着他，想寻找旧日的痕迹，可他的眼睛如此陌生，仿佛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已消失，再没有以前的灵动。
眼前渐渐水雾弥漫，他的脸也消失在其中变得模糊不清。
“你是不是怕我呀？和一个杀人未遂犯关在一间屋子里，是不是特别可怕？”他为我抹掉眼泪，看着我笑一笑。
这一笑，我才觉得原来的孙嘉遇又回来了，终于伸手抱住他。
接触到他的身体，我顿时感觉安心，这是长久以来对他习惯性的依赖。他腮边的胡茬硬硬地刺着我的脸，身上一股浓烈的烟草味道，我搂紧他的腰，辛酸地闭上眼睛。
但他的身体语言却疏离而冷淡，没有任何回应，最终我不解地放开双手。
他错开视线，淡淡地说：“我要走了，后天的机票。”
我象被人迎面打了一拳，鼻梁酸痛，眼泪再次涌上来：“我跟你走。”
“跟我走？你想跟到哪儿去？言情小说看得太多，脑子就跟常人不大一样。”他损起我来还是不遗余力，“你真不应该来，邱伟这家伙好心办坏事儿。”
我把脸埋在他的膝盖中间不打算回应。邱伟怎么想我不知道，可走这一趟我不后悔。他此番离开，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往事早已不堪回首，未来白茫茫一片看不到去路，如今我能多守他一刻就多守一刻。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很轻，我还是听出他在说两个字：“傻妞儿。”接着一声叹息，更是轻得象呼吸。
窗外的天色黑了又亮，窗帘掩映的室内却日夜难辨，三十六小时之后，他将离开乌克兰，暂时避到第三国去，或许再也不会回到这里来。
我窝在他怀里，摸摸他胡子拉碴的下巴，勉强笑着问：“你有剃须刀吗？我给你剃剃胡子吧？多难看哪。”
分离在即，无论内心如何惨痛，我都想尽量维持着轻快的表情。
我在浴室翻了半天，只找到一把银制的手工剃须刀，最古老的样子。我举着它回卧室，做出高高兴兴的模样，把刀片横到他的脖子上威胁：“乖乖的，不许乱动啊，不然我就给你放血啦。”
他像是被这玩意儿给吓到了，一直往后躲：“赵玫，你混劲儿又上来了吧，你会使吗？”
我按住他：“说了别动你偏动，看看看，剃须膏弄得哪儿都是。”
小时候我用这种剃须刀给我爸剃过胡子，有时候掌不住劲儿，就会在他脸上割几个小口子。但今天我属于超常发挥，没有一点儿技术失误。我熟悉的俊秀容貌，一点点从泡沫下现出原形。
我用浴巾抹掉剩余的剃须膏，捧着他的脸仔细而贪婪地看着，这样的眉眼和嘴唇，我要用心记住。
他在我的注视下闭起眼睛，呼吸变得急促。
房间里寂静无声，我多么希望时间能在此刻静止，可是墙角的座钟滴滴答答依旧永不停歇，我终于控制不住哭出来。
“你让我来，就是为了和我说再见吧？等事情过去，你还会来找我吗？”我问他。
他侧过身，轻轻抱住我，一时没有说话，沉默很久他回答：“玫玫，忘了我，如果有可能就离开乌克兰重新开始，跟我纠缠下去不会有好结果。”
“我不！”我哭得更厉害。
“别任性，我是为你好。”
“不！”
他叹口气，一下一下摸着我的头发：“彭维维……她的事儿你听说了吧？我不想再害了你。”
这个例子让我难以接受，我赌气说：“她是她，我是我，我俩不一样！”
“一样的，开始都是一样的。”他微垂下睫毛，眼神极其苦涩。
看他的样子，再想起维维的遭遇，我心里又酸又苦，百味杂陈：“你真的喜欢过她，对吧？”
“我确实喜欢过她。”他扶着额头，神情无限萧索，“她长得漂亮，人又活泼，和她出门可以满足一个男人所有的虚荣心，我们有过一段挺好的日子。”
我不由自主地直起身：“那后来呢？”
后来为什么会变得象仇人一样，彼此相看两厌？
“后来……后来我觉得俩人性格实在不合适，她个性太强，我也从来不知道让着她，天天吵架多过正常的说话，那时候她说的最多的一句，她说没有男的真正爱过她，都是为了她的身体。我说既然你都那么想了，俩人在一块儿还有什么意思？干脆分了好了。她就和我赌气，去外面和人约会吃饭，再回来专门气我，我说行啊，你做初一甭怪我做十五，我也出门找乐子，就这么着越闹越僵，做梦也没有想到，最后是这么个结局……”
他低下头，再也不肯开口。
“维维她只是运气不好……”说到一半我停下，自己都能察觉言语中的空洞无力。
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揽过我，再次叹口气。
我怔怔地靠在他身上，也不想再说话。眼泪早已风干，脸颊的皮肤被泪水浸泡过，紧巴巴地绷着，非常不舒服。
这故事的另一半，我在维维那里早就听过，到今天才把另外一半拼全，原来竟是个罗生门的故事。但维维人已不在，谁是因谁是果，谁为是谁为非，都不再有任何意义。
床头的壁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对面墙上，那壁纸是充满东南亚风情的热带花卉，枝叶缠绵扑朔迷离，就像剪不断理还乱的世间男女之情。
我伸出双臂绕过他的脖颈，把脸贴在他的背上，怀着最后一点希望追问：“如果我去了奥地利，是不是还能见到你？”
“我不知道。”他回答得很干脆，“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那你为什么要放过那个混蛋？他要是干干净净死了，哪儿还有后来这些事儿？”我深恨他这点，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会做出这样的傻事？
他的胸腔微微震动了两下，竟像是在笑：“好像每个人都在问这问题，是我一念之差做了蠢事行吗？”
我扳过他的脸：“告诉我。”
他看着我：“ 你想让他死吗？”
“他该死！”
他的嘴角再次露出笑意，可那绝不是愉快的笑容：“听听，连你都这么说，我怎么就心软了呢？两次栽在同一个人手里，这不是傻逼是什么？”
他仰起头，壁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流转，他的脸上充满自嘲的微笑。我望着他秀气的侧影，只觉得心疼，却不知道疼在什么地方。
“嘉遇。”
“什么？”
“我知道你是好人，所以下不去手。”
这回他真的笑了，回头看着我，眼睛弯弯地勾出两道笑纹，“你知道不，我平时最怕人跟我说，孙嘉遇你真是好人，谁这么说话，准就有什么事儿要求我了。”
“你就是。”我固执地重复。
“算了算了。”他抓过我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已经十二点了，你好些天没怎么睡了吧？过来点儿，我抱着你，这就睡会儿吧。”
我犹豫一下，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他的心脏便隔着内衣砰砰砰撞击着我的掌心，和着他心跳的节奏，渐渐倦意上涌，我挨着他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从睡梦中惊醒。灯仍然黑着，分不清此刻是深夜还是黎明，却清清楚楚听到窗外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我一个激灵，立刻要坐起来，有人按住我，轻轻说：“别出声。”
模糊的光线里，我看到孙嘉遇光着脚走到窗边，从窗帘的缝隙中向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他们终于还是来了。”
话音未落，客厅的方向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接着是哒哒哒一阵点射。
我吓得手脚发软，连滚带爬朝他扑了过去：“谁谁谁？什么人……”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孙嘉遇已经迅速蹲下，伸手握住我的脚踝用力一拉，我失去平衡，立刻摔在地上，接着他滚过来，整个人扑在我的身上。
一时间我还不明白发生什么事，已有子弹带着灼热的气流，贴着耳边呼啸而过，在地板上激出一溜儿火花。
随后是通通通几声闷响，好像爆竹的声音被棉被闷住一样。卧室梳妆台的镜子被击中，发出令人心悸的脆响，玻璃碎片四处迸溅。
压在上面的身体，明显抖动了一下。
“嘉遇？”我挣扎着要爬起来
“别动！”他用力按住我，“你不想活了？”
“他们要干什么？”我惊恐万分。
他捂住我的嘴低喝：“别说话！”声线压得极低，却异常镇定。
我已经完全乱了方寸，听话地闭上嘴。
他拖着我一点点挪到衣橱后的死角处，这才凑在我耳边说：“没事儿，他们在试探虚实，不会轻易进来。”
果然，从隔壁房间又传来几声异响，跟着是瓷器破碎的声音，之后完全归于沉寂。
不用他解释，我已经明白，来的肯定不是警察。
随后窗外汽车引擎的声音也消失了，四周是一片瘆人的寂静，只有远处哗哗的海浪声清晰可闻。
我的背紧贴在墙上，浑身瑟瑟发抖，耳朵里灌满了自己的心跳和彼此的喘息声。
我想去握他的手，触到的却是一块冰凉的金属。
借着窗帘缝隙透进的月光，他异常熟练地把弹匣压进手枪的弹舱口，打开保险，哗啦一声拉上枪栓。
我怔怔地盯着他模糊的五官，这一串动作绝不是出自一个持枪的新手，而是无数次苦练之后的协调流畅。
他侧过头。在如此昏暗的环境里，也能清清楚楚看到他的眼睛，冷静而充满杀气。
我的手和眼睛都象被火烫了一下，竟有片刻明显的痛感。我想起他右手食指和虎口处的茧子，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所有的侥幸都在一瞬间退去。
我缩回手，感觉指端粘湿一片，把手伸到眼前，用力睁大眼睛也辨别不出什么，但鼻端却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恍如梦中一脚踏空，我的心直沉下去，抓紧他的手臂问：“你中弹了？”
他没有回答。
我颤抖着再去摸他的手臂，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轻轻嘘一声：“被碎玻璃崩到了，你别乱动行不行？”
我尚未吐出一口长气，室外传来轻而急促的说话声，中间夹着金属物品冰冷的碰撞。有人轻轻敲击着防盗窗的护栏，声音虽小却怦然惊心。
潜伏在周围的隐隐杀机令我头皮发麻，我死死搂着他的脖子：“外面到底是什么人？”
即使是在黑暗里，我也能感觉到他扬起了嘴角。他说：“你觉得能是什么人？ ”
“他们要干什么？”
“进来，取命。”他一字字说得十分清楚，声音里依然带着笑意，却寒气逼人。
脊背上有一波一波地寒战滚过，我绝望而慌乱地在身上乱摸，“手机呢？报警啊！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他按住我的手低声嘲笑，“嗨，宝贝儿，你忘了我的身份？别说报警，只要手机一开机，当场就能把警察招来。”
我立刻象被施了定身法，血液全部涌上头顶，手顿时僵在半空。
一个念头渐渐在脑海中浮现，我问：“这些人，是我带来的？”
他平端起双手试着瞄准，慢慢说：“跟你没关系，他们不会放过任何机会，总会找上门来的。也好，这笔帐最终要有个了解。”
我垂下头，似乎失去了语言能力。
隔一会儿他说： “我一直想让你脱开，没想到最后还是把你卷进来。我没有阻止邱伟带你过来，真是个错误。”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在微弱的光线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亮。
“玫玫，对不起。” 多少前情旧怨，都含在这几个字里，他说得艰涩凄凉。
我抬手去摸索他的脸，喃喃说：“我宁可那时候我们在雪地里永远走不出来。”那是无比纯净的时光，他只有我，我也只有他。
他把脸埋进我的掌心，依然说：“对不起。”
“没关系，我不在乎，要是你什么都不说就偷偷离开，我才会恨你，我会彻底鄙视你。”
他没有抬头，睫毛在我手心里频频颤动，象受惊的蝴蝶在扇动翅膀。
耳边突然噗一声轻响，我吓一跳，抬起头四处察看却找不到任何异样。
他仔细观察一会儿，轻声解释：“电源被切断了，这房子的防盗系统大概也瘫了。这可有点儿麻烦，我还以为靠那套系统能撑到天亮。”
我握紧他的手没有说话，想汲取足够的勇气抗拒心中的恐惧。
不一会儿客厅方向就传来毛骨悚然的轧轧声，静夜里听得令人心惊肉跳。
“你呆着别动，我去看看。”他挣脱我的手。
我屏住呼吸看他手脚并用，匍匐穿过床前的空地，消失在卧室的门口。
轧轧声仍旧在继续，渐渐我听出点门道，好象是防盗窗被撬动的声音。这些人势在必得，一定会在天亮前进入室内。
我忽然微笑，想起以前看过的港台剧，那里面的黑社会。似乎从来没有这般礼貌谨慎过。想象中他们应该一梭子打烂门锁，很酷地踹开大门，然后不分男女老幼一通扫射，枪口下鲜血四处飞溅。
可见编剧们的想象力多么的不靠谱，简直是误人子弟。
孙嘉遇很快回来，把一个东西塞进我手里。
“听着，玫玫。”他的声音很平静，象说不相干的闲事，“落在他们手里生不如死。如果他们真的进来，你往厨房去，把门顶死，割断煤气管道……”
他放在我手里的，是一只银色的打火机，他生日时我送他的唯一一件礼物。
我浑身如浸在冰水中，拼命捏紧了那只小巧的火机，想不到我年轻的生命竟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人生有太多的乐趣我没有来得及体验，我也再不能在父母身边尽孝，但是幸好，还有他在身边。
幸好。
我点点头，声音镇定得让自己都吃惊：“行，我跟他们说，Game Over！”
他愣了一下居然笑出来，问我：“你不怕吗？”
“和你在一起我不怕。” 我老老实实回答，“可我不想死，我还想将来嫁给你，和你过一辈子。”
他在黑暗里看我很久，然后伸出手反复摩挲我的脸。
几分钟后他又离开卧室，说要取点东西。
我坐在衣橱后面等着他，安静地等待着未知的命运。但他很快就回来了，依然坐我身边搂着我的肩膀。
我听到他的声音在我耳边低低地说：“玫玫，假如我有结婚的机会，我不介意娶你。”
我转过头，尚未作出反应，一块湿手帕盖在我的脸上。我只挣扎了一下，便很快失去知觉，陷入一片黑暗。
昏睡中眼前似乎飘满了五颜六色的气球，我伸手去抓，它们却轻盈地飞离。耳边有细细地碎语，仔细去捕捉，却又消失了，我苦恼地辗转，想寻觅一个清静的地方藏身。
那声音却在耳边一直徘徊不去，我竟能分辩得出来，好象是俄语。忽然间我清醒过来，用力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宁静柔和的白色。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心中充满了诧异。试着动动身体，手背上顿时传来一阵刺痛。我扭头，看到身边的点滴架上，正有透明的液体不紧不慢地滴入我的体内。
我很快恢复了记忆，明白自己正躺在医院里，失去意识前的所有担忧恐惧瞬时纷至沓来。
窗前站着一个人，因为逆光，我只看到一个清晰的轮廓，宽肩细腰，匀称而修长。
我坐起身叫：“嘉遇？”
那人迅速转身，急步走过来，脸上的表情是狂喜：“玫，你醒了？”
笔挺的警察制服，碧蓝清澈的眼睛，孩子气的笑容，竟然是多日未见的安德烈。
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安德烈，惊奇地看他半天，挣扎着要下床，“孙嘉遇呢？我要见他。”
安德烈俯身凝视着我，他的眼珠仿佛突然变作一种不透明的蓝紫色，沉重得让人不安。
“发生什么事？”我已有不好的预感，全身肌肉开始绷紧。
他受伤了？还是……？
“他还活着。”安德烈似看透我的心事，面无表情的直起身。
“他现在在哪儿？”
“警察局。” 安德烈语气平淡简洁，如同向上司汇报工作，“孙在凌晨四点报了警。我们赶到现场，与黑帮枪战后击毙三人。孙只受了轻伤，但必须入狱候审，今后他需要面对走私、绑架和谋杀的指控。”
我彻底清醒过来。
他报了警，居然报了警！他难道忘了自己是警方通缉的犯罪嫌疑人？
“我呢？我怎么会在这儿？” 我大声嚷。
他扶着我的肩，“你吸入过量的麻醉剂。我们在衣橱里找到了你，担心你受过其他的伤害，所以送你来医院。”
我拽着安德烈的腰带：“为什么？他有没有说过他为什么要报警？”
“你真的不明白吗？”安德烈低头看着我，话说得很慢，带着一点儿伤感，“他宁可自己入狱来保你无恙，能有什么原因？我们的政府才向选民承诺过，要彻底打击走私，清除海关腐败，这时候入狱，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我松开手，开始往后退，一直退到背部抵着床头，再无后路可退。
“玫。”他蹲在我面前，伸手覆在我的手背上。
我瑟缩，下意识地把手藏在身后，脑子里一片混沌，十分吃力地消化着他的话。那些熟悉的俄语单词，此刻好像都变成了陌生的符号。
安德烈苦笑，慢慢站起身：“对了，孙让我转告你，因为不想让混乱场面刺激到你，所以用了麻醉剂，请你原谅他。”
我不置信地看着他，眼前金星乱冒，说不清是喜是悲。但有一点我清楚，至少孙嘉遇还活着。
“他会判多少年？”
“玫，我不知道。”他的脸上有同情和遗憾，声音出奇地温柔，“我只是一个警察，我的责任是抓捕犯罪嫌疑人归案，至于判多少年，那是法官的决定。”
我埋下头，心中充满沮丧和无助，却说不出一句话。
“一会儿会有同事给你录口供，记着，和你无关的，一句都不要多说。”
这句话把我感动，他一直都爱护我，无论我如何屡次令他失望。
他似乎明白我在想什么，屈起手指蹭着我的脸颊：“谁会忍心伤害你？我一直忘不了第一次见你时的样子，那样细腻光滑的皮肤，象丝绸一样，黑色的圆眼睛象小鹿……”
我忍不住笑，眼泪却无声无息流下来。我说：“安德烈，你不仅是个傻子，视力也有问题。”
整个案子取证期间，虽然律师努力斡旋，孙嘉遇还是未能获得保释。而且因为事涉走私，他在乌克兰的所有资产均被冻结。
孙嘉遇的精神状态非常让人担心，除了律师，他谁都不肯见。而律师谈起他，也连连摇头，说他整个人极其消极，根本不在乎最终的判决，像是已经完全放弃。
邱伟的俄文不太好，和律师的沟通就有些费劲，我那点儿有限的俄语水平，更是帮不上什么忙。
原来我们都指望着老钱，可是老钱在孙嘉遇被捕之后，只来过两次，神情紧张不安，大概是怕受到连累。但孙嘉遇在看守所中守口如瓶，没有攀扯任何人。等了十几天，老钱见没什么动静才放心，借口事忙，再也没有现过身。
气得邱伟在背后拍着桌子大骂：“王八羔子，良心都他妈的让狗吃了！”
骂归骂，官司还得接着准备，最后只好从奥德萨国立大学找来一个本硕连读的中国留学生做翻译。
窗外正在下雨，淅淅沥沥的雨珠顺风飘过来，扑在玻璃窗上，再一滴滴沿着窗框滑落。有只蜜蜂落在窗台上，不知为什么没有在雨前赶回蜂巢，翅膀被雨水打湿了， 沉甸甸地再也无法起飞。
我把额头靠在窗棂上，呆望着那只毛茸茸的昆虫扑闪着翅膀拼命挣扎，耳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邱伟和律师的讨论。
按照律师的说法，现在警察局对孙嘉遇的起诉，真正能站住脚的，其实只有两件事。一是走私，这个没什么可说的，人证物证俱全，翻案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但是另一宗绑架杀人案，则很有商榷的余地。
邱伟直点头：“按您吩咐的，能做的我们都做了。现场那两个警察，已经托人搞定了，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他们心里都清楚着呢；那几个乌克兰黑帮的人，也被按住了，近期不许他们露头。”
“那很好。”律师说，“没有第三方人证和污点证人，现场物证又早被破坏，如今只剩下原告的证词，这案子的可判决性就大大降低了，很好。”
但是邱伟显然另有担心，他皱起眉：“话是这么说，可我们想得出这招儿，对方又不傻，肯定也在活动，说不定钱砸得比我们更凶，关键是嘉遇还在里面，我们投鼠忌器，人不在乎呀？”
“那就没办法了。”律师摊开手，“只能再送钱，警察局相关的人都送到。”
提起这些行贿的道道，这位乌克兰籍的律师可一点儿都不含糊，比我们还门儿清。
邱伟看看我，只能无奈的苦笑：“行吧，警局里该上香的菩萨，咱都去捐个香火钱。”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中国大使馆能帮忙吗？用他爸原来的关系，应该能打声招呼吧？”
“你可真够天真的。”邱伟把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人走茶就凉啊，何况他爸都过世六七年了，人伺候如今的新贵还来不及呢。再说这可是刑事案，谁愿意沾手惹一身腥啊？”
“那罗茜呢？”
“更没戏，你不知道，上回那事儿，嘉遇没和她商量就一意孤行，弄得她特别难堪，所以早就放出话儿来，今后谁也甭在她面前提孙嘉遇三个字儿。”
我小声说：“她说的是气话，她不会不管他。”
邱伟狐疑地盯着我：“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是女人。女人总是比较痴心的，就像彭维维，经过那么多，不管她最后时刻心里想的是恨是爱，但她最后放不下的，还是他。
邱伟想一想，还是摇头：“算了，回头再说，我才不想去死乞白赖求个女的。”
由于我们俩说的是中文，那律师迷惑地听一会儿，放弃努力，合上手中的卷宗提醒我们：“别的就不说了，关键是孙自己要配合，他不肯配合什么都是白费。”
“让您费心了。”邱伟跟他握手道别，“您见了他再好好劝劝，好歹也见我们一面。”
不知道律师都跟孙嘉遇说了些什么，几天后他终于答应和我们见面。
我和邱伟坐在会见室里等他，因为紧张，大夏天我变得手脚冰凉，口干舌燥。
二十分钟后，孙嘉遇终于被警察带进来。
我不由自主站起来，傻傻地看着他在桌子对面坐下。
他身上的衣服倒穿得整整齐齐，头发已经剪短，虽然人还是那么瘦，可是看上去气色反而比较好。但他的眼睛，比起上次我和他见面时，更加死气沉沉，冷漠得没有一点儿生气。
邱伟递烟给他，跟他说律师那边的进展，他叼着烟，就那么心不在焉地听着，看人时眼神似望着透明物体，让你觉得他的目光已经穿透你的身体，不知道落到什么地方去了。
心里有东西在搅动，疼得我呼吸困难。我知道他的确已经放弃。那天他是凌晨四点二十分报的警。没有人知道，他独自一人和对方僵持的一个多小时内，到底在想些什么。
邱伟反复叮嘱：“嘉遇，在里面你自己千万小心，这上下总有我们打点不到的地方。”
他终于抬起眼睛，眼底有一股不同寻常的神色。
邱伟凑近，声音非常非常低，低得几乎听不到：“有人不想让你说话。”
孙嘉遇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露出一丝轻微的笑意，充满嘲讽。
“行了，你们回去吧。”他站起身，今天第一次开口说话，“以后别再来了。”
我倏地探过身子，隔着桌子冲动地抓住他的手：“嘉遇……你一定要小心……”
他垂下目光，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淡漠和清冷，声音也冷冷的没有一点起伏：“离开乌克兰吧，回北京也行，这地方和你八字不合。”
警察过来要带他离开，我使劲攥着他的手不肯放开。
“松手！”他硬邦邦地说。
我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不说话也不肯松手。
他的手臂抻直了，用力要挣脱我，我的手心出了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从我手中一点点滑脱，直到完全分开。
他消瘦的背影终于在长廊尽头消失，始终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在看守所里我还勉强控制着自己不要失态，出了门再也支持不住，双腿发软，扶着墙喘息半天勉强才透过一口气。
那天晚上我在酒馆喝高了，逼着邱伟听我倾诉，把之前的无数细节都晾出来盘点。
最后我说：“你听到没有，他让我走。我还能走到哪儿去？经这么多事儿了，他干嘛还要装大尾巴狼？他要有个什么好歹，我活着有什么意思？”我用力拍着桌子，“丫就是一混蛋，我怎么会认识他？我为什么要认识他？”
邱伟开始还想笑，忍得眉眼皱成一团，然后他叹口气，沉默几分钟后问我：“你究竟了解他多少？”
我伏在桌子上，完全拒绝回答。
谁都要问我这个问题，我就是糊涂，那又怎么样呢？片儿汤话谁都会说，真遇上命里的劫数又能怎么样，如果时间可以倒回去，甭管回去多少次，到了关口上我可能还是同样的选择。
我的确不了解他。初遇时只知道他风流英俊，完全看不到月亮的另一面；等我逐渐醒悟，早已泥足深陷拔腿难逃，再也来不及回头。
邱伟说：“不怕你恨我，以前我劝过嘉遇和你分手。我说你们俩不合适，干干脆脆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嘉遇你算算，自打你们认识，倒霉事消停过吗？老辈儿人总说八字相克，不能不信。趁着感情还没到那份儿上，早分了还没那么痛苦。”
我笑了笑：“你不就想说，我是个扫把星吗？这弯儿绕得你不累吗？”
“我没这意思。”他有些尴尬，“我是想说，他的确没看错人。他跟我说，挺干净透澈一小姑娘，全心全意在我身上，我要是现在跟她说分手，就是活活儿毁了她。”
邱伟平时没这么多话，说话也不会这么语无伦次，明显他也喝多了，
我头枕着自己的手臂吃吃笑起来，笑得无法抑止。
“哎赵玫你没事儿吧？”邱伟心虚地碰碰我。
我摇摇头，一口气干了半杯啤酒，只觉得一点酸涩从心里慢慢膨胀，最后堵在嗓子眼那里。我哽咽起来，被酒呛住，咳得满眼是泪。
“赵玫……”邱伟满脸歉意地看着我。
我站起来飞快地冲进洗手间，对着洗脸池兜肠刮肚吐了个干净。
等我终于抬起头，从镜子里面看到的，是一个脸色苍白的陌生女人，眼睛下面两抹青痕，眼神呆滞，头发枯涩无光。
我手撑着台面，浑身簌簌地抖，从国内回来，左右不过一个月的工夫，自己就象老了十年。
邱伟追过来在外面敲门，“赵玫？赵玫？”
我深吸口气，撩起凉水洗把脸，然后开门出去，“我没事。”
他的酒像是醒了一半，一直道歉：“你就当我说的都是放屁，他究竟待你如何，你比我更清楚。”
“算了，邱哥。”我蘸着酒水在桌上画着圈，犹豫半天才问他，“你是不是还瞒着我一件事？”
“什么？”
“你上回没跟我说完吧，嘉遇为什么要放过那个人？”
他在腾腾烟雾中扭过脸，一脸诧异地注视我：“你跟嘉遇见面没问过他？”
我干笑一声：“你觉得凭他的脾气，会把这种事儿告诉我吗？”
邱伟垂下头，看着眼前的啤酒杯，半天不说话。过一会儿他用力捶一下桌子，震得杯子里的酒都溅了出来，“为什么呢？就因为那人跟他说，要给女儿写封信。那兔崽子告诉他：孙嘉遇，你也甭觉得自个儿委屈，你爸死了你没见着，可当年为那么点儿钱你硬是逼着我离开中国，害得我好好一家子妻离子散，老婆改嫁，连女儿的姓都给改了，我闺女打从出生长到现在，就不知道她还有我这个亲爸爸。我妈死的时候我也不在身边，她是叫着我名字咽气儿的，这笔账咱俩怎么算？”
我的牙齿在手指头上咬出几个鲜明的牙印儿，声音直哆嗦：“就为这个？”
“啊，那人还说了，你见了我闺女说一声，七年前我扔下她是迫不得已，今天扔下她还是迫不得已，跟她说她爸爸一直惦记她，以后逢着清明七月阴，让她给我烧点儿纸。”邱伟仰头笑起来，“这么着孙嘉遇他就心软了，你说说，这人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啊？”
“是有毛病。”我忍着满眶的眼泪赞成，“他就是一傻逼，特大号的傻逼，没人比他更傻逼的！”
“没错儿。”邱伟扬手叫过酒保，又上了两扎啤酒，端起杯子大着舌头对我说：“来，干杯！一醉解千愁哇！”
快打烊的时候老钱赶过来，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问：“你们见到小孙有没有问问他，关于生意他是怎么想的？原来的关系应该都还能接着利用吧？”
邱伟心情不好，再加上酒意，话就说得特别难听：“老钱你是不是太心急了？放心，他要是死了肯定交给你。再等等，就快了！”
老钱被噎得直咽唾沫，闭上嘴不再说话。
身后有喝多的人大声撒着酒疯，和着酒味烟气和人体的臭味，我觉得身边的一切都令人厌倦，站起来不发一言离开。
几天后我终于在七公里市场找了份看摊的活儿。店老板是个精明的温州人，话说得客气，可使唤起人来一点儿都不客气。我的工作时间是从上午十点到下午六点，没有节假日，每天在店里死死盯八个小时，上个厕所都要一溜儿小跑。
一个月的工钱是一百二十美金，只够我勉强支付房租水电和一日三餐。
时令已至仲夏，集装箱顶无遮无拦，每到下午吸收了半天的热量，店里便热得象蒸笼，让人喘不过气。
我不仅要看店，隔三差五还要按照老板的指示盘点存货，他又经常不在店里，我只能一个人把货箱搬来搬去。曾经精心保养的手指很快变得粗糙不堪，经常出现莫名其妙的伤口，指甲缝全部开裂。
我也就是拿创可贴胡乱裹一裹， 并不怎么在乎。比起心里的难过和煎熬，这都不算什么。
午饭便买市场里的盒饭胡乱对付一顿。那对卖盒饭的夫妻，我也认得，妻子就是曾帮我们做过家务的四川阿姨。第一次看到我，她的嘴几乎张成一个O型。
后来她唠唠叨叨地说：“真是做孽啊，水灵灵的女娃儿，爹妈手心的宝贝，送这儿遭罪。”然后为我在菜里多添几块肉。
我只是笑，感激她的好意。但那些油腻的荤腥，我一点儿都吃不下。这些肉最终都便宜了隔壁店里那只硕大的狼狗。
邱伟还在为孙嘉遇奔忙，把自己的生意都荒废了。第一次庭审，是半个月后，八月八日，一个吉祥的数字。
安德烈得知我在七公里市场打工，只要没有出警任务，他就会专门从城里开车过来，一直等我关了店下班，再送我回家。
我不想总这么麻烦他，提过几次，他只当做没听见，我就只好随他去了。
但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从来不提自己经手的案子。我知道他对自己的警察工作有一种出乎寻常的热爱，脑子里从未起过渎职的念头，也就不去难为他。可如今我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所以两个人之间常常无话可说，时不时的会冷场。
这天他送我到公寓楼下，我照例说声谢谢，开门下车。
他却叫住我：“玫。”
我转头：“什么事？”
他远远地望着我，碧蓝的眼睛里充满无数复杂的内容：“玫，你才二十二，以后的日子还很长……”
我咧开嘴笑笑，然后摆摆手，转身进了电梯。
电梯里空无一人，我对着光可鉴人的内壁，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脸上纵横交错全是泪水。二十二，很年轻吗？为什么我觉得心脏已经沧桑得象过完半生？
事情发生前没有一点预兆，我还记得那是个薄阴凉爽的夏日，上门的顾客特别多，我一直忙到下午两点，才有时间吃午饭。
刚端起已经凉透的盒饭扒拉两口，就听见隔壁店那只来自德国的纯种黑贝愤怒的狂吠。
我慌得撂下饭盒出去查看，以为又碰上税警的突击检查。因为这只名叫“牛肉”的黑贝没别的好处，只有一点，只要远远看到穿制服的人，就会大声示警，提醒市场里的人小心。
没想到在门外跟狗纠缠不清的，竟是一身警服的安德烈。我急忙呼喝“牛肉”松嘴，它悻悻地放开安德烈的裤腿，转了几圈还是不肯罢休，围着他呜呜低吠。
我笑着问安德烈：“你怎么这会儿就过来了？”
方才一番挣扎，把安德烈弄得狼狈不堪，连帽子都歪在一边，但他丝毫没有顾上整理仪容，冲过来拉起我就走：“跟我来。”
“干嘛干嘛？”我甩开他的手，“我还得看店呢，你干什么？”
“见鬼！”一向斯文的安德烈居然骂出声，固执地拖着我往市场外走。
手腕顿时奇痛入骨，望着身后越来越远的店门，我烦躁地挣扎：“你想干什么？存心砸我饭碗吗？快放手！”
他站住，转身面对着我，脑门上密密麻麻一层汗珠。
“安德烈？”我十分诧异。
他并没有立刻说什么，脸扭到一边，站了好半天才吐出几个字：“孙出事了。”
我瞪着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尖，小心地说：“孙昨天晚上被人打伤了，现在人在医院里。”
这回听明白了，我不由自主握紧拳头，咬着牙问他：“那你还磨蹭什么？带我去！”
在医院的病房门口，看守的警察不许我进去。安德烈把他的同事拉到一边，低声商量了很久。
那人看看我，终于松口，不情愿地说：“两分钟，马上出来。”
安德烈赶紧道谢，一边带我进去 ，一边还忙着替同事解释：“孙还未脱离危险期，不适宜见人。”
对他的话我几乎充耳不闻，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几乎是扑到病床前，然后我的脑子嗡一声响，眼前一片漆黑。
孙嘉遇躺在那儿，头上裹着厚厚的纱布，暗红色的血迹依旧在透过绷带往外沁透。
他身上如何我看不到，因为严严实实盖着被单。乱七八糟的管子和电线从被单下面伸出来，各种颜色的液体正通过那些透明的管子流进他的身体。
他的左手却被铐在头顶的床架上。
“伤得很严重。”安德烈脸色阴沉，声音里有无以言表的沮丧，“当时有其他嫌犯受到刺激癫痫发作，值班的警察才赶过去，否则他就被人当场打死了。”
我的脑子里象飞进一群黄蜂，一直嗡嗡响个不停，眼前除了他的脸，只剩下一片空白。
“嘉遇。”我单腿跪在床前，低声叫着他的名字。
他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我知道他听得到我说话。我贴近他：“你能过去的，多少坎儿你都过来了。”
他铐在床栏上的手略动一动，我连忙伸手紧紧握住。
安德烈在一旁催促：“时间到了，我们走吧。”
我只当没听见，凑在他耳边说：“嘉遇，不管付什么代价，我都要让你出去。”
他身子轻轻一抖，手指蓦然收紧，猛地睁开眼睛，口型是一个清楚的“不”，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摇头，忍了多时的眼泪飞溅而出：“不，不，我不想再听你的话。”
他的目光凝结在我的脸上，象关了电源的电视机屏幕渐渐黑了下去，眼中的焦点消失了。
“嘉遇？”
他的头歪到一边。
床头的仪器开始发出尖利的告警声，护士按着对讲器大叫：“医生！医生！”
安德烈把接近疯狂的我拖出监护室，我无法反抗他铁箍一样的双臂，只能拼命踢他的小腿，“他都这样了，为什么还要铐着他？你们有没有良心？”
他忍着疼用力按住我：“玫，你冷静！”
我眼睁睁看着他们把他推进手术室，两扇大门在我眼前无情地关上。
时间仿佛被凝固了一样，许久纹丝不动。
我呆呆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右眼下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动。安德烈走过来挨着我坐下，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我想对他笑笑，却连嘴角都提不起来。四周乱遭遭的，耳朵里灌满了各种声音，金属器械的碰撞，医生护士偶尔的谈话，仪器的嘀嘀声……
那些声音忽远忽近，我不能理解它们的意思，也懒得去一一辨识。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内忽然传来某种仪器拉直了的尖叫，我听到炸了窝一样的嘈杂声，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大声喊着：“一，二，三……”然后是连续不断的砰砰声。
砰，砰，砰……
一声接一声，如同重锤砸在我的心脏上。
“上帝！”安德烈手中的纸杯落地，咕噜噜滚出去很远，咖啡液泼在地板上，就象干涸的血迹。
“那是什么？”我茫然地问。
“电击，他们在做电击。”
他的话一个字一个字进入我的耳朵，却象雨点打在油布伞上，蓬蓬响着四处迸溅，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下午四点的时候，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两个便衣警察过去和医生说话。我也想上前，却被安德烈紧紧拽住。
远远地透过人群，我只能看到孙嘉遇的脸，在透明的氧气面罩下，颜色惨白得不像真人。
“安德烈，请你放开我，我可以控制自己。”我试图维持平静。
安德烈根本不听我的，手指扣得更紧。
他的同事走过来：“他不能再见任何人，你们回去吧。”
安德烈慌忙站起身道歉。
那警察看着我摇摇头，又对安德烈说：“安德烈，我看她快要不行了，她需要休息。”
我坐着不肯走，安德烈没有办法，只好等我情绪稍微平复，才采取强制手段带我离开医院。
外面的天色阴得厉害，厚厚的灰色云层集结在北部的天空，空气中蕴藏着暴风雨前的反常宁静。
他为我打开车门，我愣愣地站着，身后似有个钩子拖着我的脚步，我抬不起腿上车。
“玫。”他想拉我的手。
我一把抓住他，就象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扯着他的衣袖苦苦哀求：“帮我，安德烈，我要让他出去！”
“我不知道如何才能帮到你。”他慢慢拨开我的手， “对不起，我是个警察。”
“警察？你们警察都是狗屎！”我在伤痛之下突然爆发，“明明一个垃圾国家，还要口口声声公正和民主，告诉我，你们的民主和公正在哪儿？如果不是警察局收了别人黑钱找他麻烦，怎么会有今天？如果不是有人故意放水，看守所里怎么会出这种事？我们送的那些钱呢？都拿去喂了狗了吗？吃了原告再吃被告，你们比黑社会还要无耻！”
安德烈愕然地看着我，英俊的脸上出现一种痛楚的表情，混合着伤心和失望，他看我很久，然后低下头，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我楞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追上去一把抱住他的腰，“对不起，安德烈，我说错话。”
这些难熬的日子，也只有他陪着我逐日挨过。
安德烈一动不动站着，终于艰难地开口：“你说得对，这真是个肮脏的行业！”
他用力掰开我的手，头也不回地发动车子离开了。
我已经完全脱了力，蹲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后来就起风了，硕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从天上落下来。我在雨地里站着，无言地仰起脸，狂风挟带着暴雨打在脸上，虽然象鞭子抽过一样的疼痛，却分明能减轻心中无以名状的煎熬和痛苦。
有人撑着伞从身边匆匆跑过，回头看我几眼，眼神完全象在看一个疯子。
直到一辆越野车在不远处停下，司机下车把雨衣披我身上，连搂带抱地将我塞进司机副座。
“邱哥……”我象见到亲人，到底哆哆嗦嗦哭出来。
“别怕，我们这就去找罗茜，一定能救他出来。”邱伟专注地开车，神色异常凝重。
我们坐在罗茜家的会客室里，把来意通报之后，她还是晾了我们半小时才出来，身上披着一件桃子粉的浴衣，象是刚刚午睡起来。
只听邱伟说了两句，罗茜就板起脸：“我早就说过，他的事我不会再管，还来啰嗦什么？你们还是爷们儿吗？”
邱伟把脸扭到一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却不肯说话。
她站起身，不耐烦地说：“你们走吧。”
我看看邱伟木然的神情，急得直接跪下了：“姐姐，求你！现在只有你能救他！”
罗茜脸色铁青哼一声：“甭来这套啊，没用！”
我紧紧抱住她的大腿，仰起脸几乎声泪俱下： “姐姐，只要他还在里面，那些人就有机会再来一次。” 心情激荡之下，我说得语无伦次，“他现在还用着呼吸机……”
罗茜抬起头看着邱伟：“她在说什么？”
邱伟站起来：“嘉遇昨儿晚上进了医院。”
“他病了？”
“不是，外伤。”邱伟说得很平静，“我刚去警局问了一下，一共七处通透性严重外伤，四处骨折，那些人用的是铁床腿和削尖的木棒，压根儿就没打算留活口。据说警察进去的时候，墙上地上血喷得到处都是。人还没送到医院就停了呼吸和心跳，前后输了将近五千CC的血……”
我失神地瞪着他，嗓子眼里一股腥甜直翻上来。我不明白他怎么就能如此冷静地吐出如此残忍的词句，它们简直象一根根尖利的冰凌刺进心口，生生把我的心剜了出来。
“你……你闭嘴，别再说了！”罗茜无力地挥挥手，制止邱伟再说下去。
邱伟也就听话地闭上嘴。
罗茜跌坐在椅子里，伸手去端咖啡杯，那精致的骨瓷杯就在她手中和杯碟碰得咔咔做响，咖啡液溅在她的衣袖上，把浅浅的粉色染成了一片棕红。
她抿口咖啡，神色逐渐镇静下来，抹抹唇角问邱伟：“什么人干的？”
“没人知道。”邱伟惨笑，“现在连哪些人动的手都查不出来了，警察说，监视镜头那时候正好坏了。”
“这样啊。”罗茜居然也挑起唇角笑了笑。她的五官都长得相当大气，眉梢眼角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也有一种张扬的艳丽，这个轻蔑的微笑，却让她的容貌带上几分阴鸷。
邱伟点头：“就这样。”
“我知道了，你们先回去。”罗茜再次起身想离开。
我不肯让她走，膝行几步拽着她的衣角不放： “求你……”
罗茜转头，对邱伟厉声喝道：“让她放手！”
邱伟蹲下身，拉住我低声说：“赵玫，快松手！”
“姐姐……”我不死心，还想努力挽救，但罗茜用力从我手中抽出浴衣，头也不回地上楼去了。
“我们回去。”邱伟扶着我的肩膀往外走。
坐进他的车里，我全身还在止不住发抖，胸口象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呼吸都难以为继。
邱伟没有劝我，点起一根烟闷头抽了半天，等我逐渐平静下来，才开口说：“罗茜不拒绝就有转机了。这人脾气挺怪的，最讨厌别人罗嗦。”
我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真的？”
他点点头：“真的。”
我心里又升起一线希望，虽然这希望微弱得象夏日夜晚萤火虫的光亮。

第十一章
一切都已结束， 不再藕断丝连。 我最后一次拥抱你的双膝， 说出令人心碎的话语。 一切都已结束， 回答我已听见， 我不愿再一次将自己欺骗。也许，往事终会将我遗忘， 我此生与爱再也无缘。
---------------------------------------普希金《往事》
那些天我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什么事都做不下去，也无法正常入眠，整晚坐在窗台上，一下一下啃着手指甲，把每根指头都啃得光秃秃泛着血丝。
邱伟打听到的消息，是他一直在重症监护室里，几次生命濒危，又被抢救过来。听到这些话时，我难受得简直要尖叫，想找个地方藏起来再也不用面对这样刺心的折磨，但最后我只能躲到卫生间哭一会儿，还不敢出声，生怕再给别人添堵。
在惶恐和焦虑中等了几天，罗茜果然打电话来，让我和邱伟到她家一趟。
这回她没拿捏什么架子，提前在客厅里坐着，等我们坐下就开门见山：“我问过了，不是那边做的，他们还没那么大能量。”
邱伟猛地抬起头，嘴微微张开，满脸惊疑：“你确认？”
罗茜立刻拉下脸，非常不高兴：“你觉得我是随便说话的人吗？”
“罗姐我没这意思。”邱伟慌忙解释，“就觉得奇怪，不是那边，难道……真应了我担心的那件事？”
罗茜斜眼看他：“你想说什么？”
“是不是有人害怕了，怕嘉遇说出什么对他不利的东西？”
罗茜低下头，慢条斯理地品着咖啡，然后说了一句非常奇怪的话。她说：“库奇马的连任，对政府里的某些人来说，是个噩梦的开始。”
但邱伟显然明白她在说什么，沉默地点点头。
罗茜便接着说下去：“要说这奥德萨一个港口，每年五千万吨货物的吞吐量，不知道喂肥了多少人，也难怪有人眼红。”
邱伟有点儿着急：“那……嘉遇的事，挺难办是吧？”
“是啊。”罗茜点头表示同意，“如果只是绑架那件案子，想办法让原告改口撤诉就完了，可是涉及走私，数额又挺大，在基辅那边可是挂了号的，实在不好办。”
“那……”邱伟眨巴着眼睛，没词了。
我呆望着罗茜发梢下那两道秀丽的黑眉，努力理解着他们谈话中的含义，迷惑间颇为后悔自己平时从不关心时事。忽然间想起安德烈曾对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他们的政府向选民承诺，要彻底打击走私，清除海关腐败。他那时也意味深长地问我：你知道这时候入狱，意味着什么吗？
我渐渐明白过来，握着水杯的双手止不住地发颤，大颗的冷汗沁出来。
罗茜恰在这时瞟我一眼，眼神冷冷的含着冰霜：“孙嘉遇又不傻，他自己比谁都明白，那天还能脑子进水一样执意报警，就是故意往死路上撞呢。”
我受不了她那种凌厉的注视，不由自主垂下视线，但还能感觉到她两道目光象探照灯一样，在我身上上下逡巡。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个人想着个人的心事，似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罗姐，”邱伟打破沉默，费力地开口，“嘉遇的命在您手心儿里握着，该怎么做您就说句话吧。”
“哟，这话怎么说的？我可受不起。”罗茜阖起眼睛微微一笑，说得轻描淡写，但她分明早就在等着这句话。
“罗姐您在这奥德萨上下的人脉和能力，是个人都知道。您要办不成的事儿，再没人能办得成。嘉遇年轻不懂事，您就念个旧情，抬抬手帮他渡过这个劫吧。”
我没有想到，一向有点清高的邱伟，一旦拍起马屁来也是如此言辞恳切。
罗茜果然受用，语气立刻柔软了许多：“真要把人弄出来，也不是做不成，就是得费点儿劲。基辅那边呢，有人愿意出手帮忙，不过开价高了点儿。”
“多少您说。”
“三十万。”停一停罗茜补充，“现金。”
“三十万？我靠！”邱伟倒吸一口凉气，说话间已经飞快地换算完毕，“那不就是二百七十万人民币？妈的真敢要啊，整就一个落井下石啊！”（注：当时人民币与美金的黑市兑换价为一比八点九）
罗茜闻言再次沉下脸，“你懂点儿事成吗？这么些年你简直白混了！就算是在国内，捞一个人出来你知道得花多少钱吗？”
“我没那经验也没那机会，真不明白，您给指点指点。”邱伟被数落得挂了火，但尽力压抑着。
罗茜也很不耐烦，两条眉毛全竖了起来，“你和孙嘉遇那小子一样，他妈的一对二百五！这人什么地位啊？他能开口答应帮忙已经不容易了，你还想和他讨价还价去？”
“那也不能狮子大张口啊。”
“邱伟！”罗茜拍了桌子，声音都变得尖厉，“别人看的是我十几年的面子，你爱要不要，人也不一定非要赚你这笔钱。不过我可提醒你一句，第一次庭讯，就算申请延迟，也拖不过八月底去。”
邱伟被挫得没了脾气，他慢慢别转脸，“嘉遇的资产全被冻结了，一下子凑三十万……”
“那是你的事。”罗茜毫不客气，“给你们十天时间，凑齐了再来见我。”
看着邱伟为难的样子，我忍不住插嘴：“我还有四万多美金，嘉遇留给我的。”
只有这笔钱，因为存在地下钱庄，变成奥德萨警方的漏网之鱼，依然可以提出款来。
两个人一起扭过头看我，但是表情各异。邱伟一脸无可奈何，罗茜却是惊异中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嘲笑，
“哎哟，他对女人还是这么大方啊？”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邱伟偷偷拽我的衣袖，示意我起身，一起向罗茜告辞：“那我们走了，这就筹钱去，您多费心！”
“行啊，好走不送。”罗茜坐着不动，但她眼神里的奇怪表情，又让我想起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
一直走出很远，我还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像是依然追随在身后。
离开那座豪华得令人窒息的别墅，我们在路边的快餐店停下吃饭。
“你说说你，怎么一点儿脑子都不动啊？”邱伟忍不住埋怨我，“打过几次交道了，罗茜和嘉遇以前是怎么回事儿你还不明白？在她跟前儿直杵杵地就把钱的事说出来，你不怕她泛酸吃味当场翻脸啊？”
我低着头，把手中的杯子转来转去，泪珠也在眼眶里转来转去。我不是犯傻，我只是想让他快点儿平安出来，可我好像总是选错时机说错话。
邱伟看着我，又摇头又叹气，最后还是交给我几个人的联系方式，并一一交待：“三十万咱俩得分头凑去。这几个哥们儿你都见过，去了好好跟人说，人家不借也别甩脸，都是将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主儿。”
我点头，接过那张写满名字和电话号码的纸，小心折叠起来收进书包。
邱伟不放心，再次叮嘱我：“这借钱的事儿，人借了是给面子，不借也不欠咱的，你可千万甭发脾气。”
我把脑袋点得象捣蒜：“知道了知道了。”
他看我一眼，想说什么还是忍下了，虽然忍得很辛苦。
等我跑过几家，才明白邱伟反复嘱咐我的原因，我也是第一次有机会见识到真正的人情世故，明白了什么叫做人情薄如纸。
这些人，都是曾经和孙嘉遇称兄道弟的朋友。有几个幸灾乐祸的风凉话说得极其露骨，有些还算客气，但那礼貌而疏远的笑容背后，我看到的只有避之不及。
孙嘉遇现在的价值，在他们眼里，已经直降为零，甚至负数，不再是当初趋之若骛的时候。
再提到借钱，那笑容就变得愈发勉强，大多是直接拿出三四千美金交给我，但脸上的神色分明就是把它们当做打了水漂，不打算再收回。
我假装看不到那些令人难过的表情，依旧一丝不苟写下借条。并按照邱伟的吩咐，注明半年之内连本带利归还。
在最后一家，我只借到两千美金，而且钱主人再三强调，要三分的利。这么高的利息，简直快赶上高利贷了。
我很想把钱甩在他脸上，然后掀翻桌子走人。但是想起邱伟的话，我咽下一口气，陪着笑脸在借条上签字。
钱主人尚且一副悲天悯人的口吻：“我的资金都压在货上了，哎呀，也就是看小孙遇了难处，才东挪西借凑出来的。”
我鄙夷地看着他，根本不想搭腔。就是这个人，每次在卡其诺一输就是四五千，泡起妞来更是挥金如土。但我终究记起孙嘉遇跟我说过：谁的钱又是天上掉下来的？
这一瞬间我气平了。他说得对，别人的钱，爱怎么处置那是别人的自由。
“大恩不言谢。”我站起身告别。
那人的脸仿佛红了一红，或者是我看错了，说得出那种话的人，怎么还会保留脸红的功能？我捏着薄薄一叠美金飞快地出门，发誓今后再不要看到这个人。
晚上回去，我把当天借到的两万美金交给邱伟，加上他筹来的四万多，还有他自己手里的三万多现金，也不过十万美金，离三十万还差得很远。
望着那些新旧不一的钞票，邱伟牙疼似的嘬着腮帮，眉头紧锁。
“你甭着急啊，总会有办法的。”我虽然心焦如焚，但看他一筹莫展的样子，还是空洞地安慰他。
“没事儿，也不怪他们，这季节正是上货的时候，大家手里都缺现金。明儿我想想办法，先把手里的货抵出去再说。”
我嗫嚅片刻，到底忍着没出声。
今年春节时邱伟的妻子来乌克兰，我才知道他的岳家是东北人，岳父岳母和小舅子前些年先后下了岗，邱伟自己的家境也一般，所以他们两口儿的经济压力一直挺重的，他万般无奈之下才辞职下海，就算赶得运气不错，乌克兰折腾几年小有收获，赚的不过是辛苦钱。而眼下正是是夏季商品走得最俏的时候，他这批货一抵出去，就等于贱价出手，一季的奔波辛苦完全化为乌有。
我们俩默然对坐一会儿，他抬抬手，看上去疲累不堪，直接逐客：“赵玫你先回去，有什么明儿咱们接着再说。”
我识趣地离开，走回家时已经精疲力竭，偏又赶上电梯坏了，中途坐着休息了两次才爬上九楼，最后站在楼梯口扶着膝盖又咳又喘，简直象肺结核三期病人。
“玫。”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抬起头，原来是瓦列里娅和伊万站在家门口。
“你们怎么来了？”我极其惊讶。
“来看看你。”瓦列里娅握着伊万的小手晃一晃，“伊万，给阿姨问个好，。”
伊万照例绷紧小脸儿不吭声。
我上前抱起他，孩子身上有股宜人的奶香，我凑上去，索性在他的脸蛋和脖子上乱亲一气，伊万痒得咯咯笑起来。
“玫，我都听说了。” 瓦列里娅走过来说，“孙还好吗？”
“他……不太好。”我把脸藏在伊万的胸前，用力忍下眼泪才低声回答。
瓦列里娅扶着我的肩膀，轻声叹口气：“你别难过，一切会好起来的。”
我惨淡地笑笑，几乎没有力气说话。
“来，钥匙给我。”她扬一扬手中的饭盒说，“我在中餐馆买了炒饭，你还没吃晚餐吧？”
我勉强打起精神，拉着伊万的小手在餐桌旁坐下，先拨了大半碗炒饭递给他。
伊万接过餐具就开始埋头苦吃，显然是饿坏了。
我看着实在心疼，忍不住责备瓦列里娅：“你们等了多久啊？大人可以忍着，你不能饿着孩子呀？”
瓦列里娅却没有回答我的话，从提包里取出一个纸包放我跟前：“玫，这个给你先拿去应急，过几天我还可以再拿一点来。”
我打开纸包，里面竟然是一堆零碎的格里夫纳，各种面值都有。
我困惑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我听人说，你在到处借钱。”
“那又怎么样？”
她垂着头：“这些格里夫纳折算成美金，应该有八千，我知道很少，你别嫌弃。”
我推开碗站起来，“瓦列里娅，你还要养活伊万！”
“我知道。”她没有看我，声音变得哽咽，“可是没有他，我和伊万活不到今天……”
“你拿回去。”我把纸包胡乱塞她手里，“他如果知道，绝不会同意用你的钱。”
瓦列里娅扁扁嘴，泪珠开始在睫毛上闪烁：“为什么？我一直没有机会报答孙！”
我还没有说话，一旁默不作声的伊万，忽然做出一个惊人的举动，他抓过一把钱放我面前，口齿清晰地开口：“给爸爸，给爸爸。”
我吃惊地瞪着他，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伊万，你刚才说什么？”
小家伙方才分明是看着我的眼睛，清楚地表达了他的意见。
但伊万马上又不理我了，注意力再次回到眼前的饭碗上。
瓦列里娅摸摸儿子的脑袋，笑笑说：“他遇到一个很好的医生，这段时间有很大的进步。”
“真的啊？”我捏捏伊万的小脸蛋儿，真心替她高兴，“那太好了！”
“玫，” 瓦列里娅看着我的脸色，小心地说，“还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事？”
“下下个礼拜日我要结婚了。”
“哎呀，新郎是谁？”我再次受惊。
她和我吃醋的往事仿佛还在眼前，转眼间物是人非，孙嘉遇已经成为她的过去。
“就是伊万的医生。”瓦列里娅抬起眼睛，灰蓝色的眸子里盛满了媚态，笑容却带着微微的羞涩。
“那……恭喜你！”
我咧咧嘴，勉强做出愉快的样子，不知为什么却有点儿心酸，颇替孙嘉遇不值。他身边的人，竟一个个离他而去。
“玫，你会来观礼吗？”她期盼地问我。
我想了想才回答：“如果他能出来，我和他一定去教堂。”
瓦列里娅上前，无言地拥抱我，在我耳边低声说：“亲爱的请把钱留下，孙是好人，上帝一定会眷顾他。”
“谢谢你，瓦列里娅。”我拍她的背，趁机抬起手，悄悄抹去不知什么时候滑落的眼泪。
送走瓦列里娅母子，我关上门，取出那张地下钱庄的存款凭证和孙嘉遇手写的委托协议，坐在灯下看了许久。
明天它们就不再属于我，我的心里充满了眷恋和苦涩。
手指滑过那两行潦草的字迹，指尖下仿佛触到血肉的质感，就象滑过他的手心。泪光模糊里前尘往事纷纷涌现眼前。那么多难忘的画面，那么多的过去，到了今天，我真正能触摸到的，也只剩下这两行字。
我伏在桌子上，为忍下痛哭的冲动，忍得喉咙口象有把锋利的小刀在切割。
室外的天气晴朗而燥热，我全身却是冰冷的，没有一丝暖意。
第二天上午，按照电话里的约定，我早早赶到地下钱庄。依然是那张书桌，书桌后坐着的还是那个面目模糊的中年男人。我站在那张桌子前，手里紧紧捏着凭证和协议，踟躇很久，才很不情愿地递给他。
眼睁睁看着两张纸被缓缓吸进碎纸机，和心里那个人的最后一点联系，如同脱线的风筝，就此断了。我心口的抽痛，就像蚕丝抽茧，千丝万缕，一根根缠上来，缠得我透不过气。
四万七千美金，再加上瓦列里娅执意留下的八千，一共凑了五万五，我全部交给邱伟。
邱伟的货也都抵押出去，只拿到十二万现金，仅仅价值本钱的六成。
他并没有抱怨一句话，可这一刻我很怀疑，生意场上究竟有没有真正的朋友？忘了是什么人说过的，他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原来并不是人人都当得起“朋友”这两个字。
但是比照罗茜提出的价钱，还差两万多美金，能借的地方都借过了，如今再去哪儿才能找到这笔钱呢？
“实在不行，只有借高利贷了。” 邱伟说。
我吓得一哆嗦：“没别的办法了？”
“尽量不碰那玩意儿吧，真逼到这步也只有它了。或者，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
“抢银行去啊。”
“去你的。”我在愁肠百结中也差点笑出来。
“哎，说到银行我想起来件事。”邱伟皱起眉，“昨儿下午我在银行碰到老钱了。”
“嗯？”老钱这个名字已经变得如此陌生，我楞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多久没露面了？现在在做什么呢？”
“不知道，瞧他得瑟的，居然又搬回原来的地方住去了。老子以前真是没有带眼识人！”提到老钱邱伟就一脸的厌恶。
我立刻想到眼前最急的事情上去了：“对了，老钱又不走货，他手里应该有钱啊，怎么把他忘了？”
“不用指望他，他什么人我早看明白了。”邱伟冷冷哼一声，一向平和的眉目竟有些意外的狰狞，“嘉遇出事前还接过两单生意，定金都是他代收的，如今清关做不了，钱又不肯退，这笔烂帐都算在嘉遇头上，妈的再让他逍遥两天，等我把手里事料理清楚就收拾他。”
我正要接话，书包里手机响了，掏出来瞟一眼来电显示，我咬咬嘴唇递给邱伟看。
原来说曹操曹操到，这个电话正是老钱打来的。
“你跟他说话。”邱伟象看见瘟疫马上退得远远的，“别让我再听到跟他有关的任何字。”
我只好走到一边接电话。
“玫玫啊，最近好吧？”老钱的声音还象以前一样黏糊，“妮娜进城来找你，现在我这儿等着，有空你就过来一趟。”
我只是低低嗯了一声，不好多说什么。
“玫。”电话里换了人，果然是妮娜。
我问候她：“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我很好，你不用担心。”妮娜平静地说明来意，“昨天下午我收到两份入学通知书，这就给你送过来。”
我的眼圈一下红了，和邱伟打声招呼，放下电话就赶了过去。
妮娜是自己进城的。我真的难以想象，她是如何拖着不方便的左腿，从公路车上一步步挪到这里。
我走进曾经无比熟悉的客厅，屋子里没有任何改变，连餐边柜上被我擦得乱七八糟的玻璃门都维持着原样。
妮娜站起身，张开双臂紧紧拥抱我：“孩子，我可怜的孩子！这些日子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软弱地靠在她身上，眼泪汹涌而出。我无法控制流泪，唯一能做到的，只是拼命压抑着，不许自己哭出声音来。
她抱着我，一直等我平静下来，才把两个印着学校标志的信封递给我。
那两份入学通知，一份来自维也纳音乐大学，另一份来自格拉茨音乐学院，都是我曾经心心向往的学校，此刻却看得我心如刀割。几个月前申请学校时，我还梦想着能和孙嘉遇同赴欧洲，如今已经变成莫大的讽刺。
但我还是小心收起通知书，问妮娜：“为什么不打电话让我自己去取？”
她回答：“我想见见马克。”
我呆了呆，一时说不出话。我也想他，日想夜想，想得几乎疯掉，可我也没有办法见到他。
妮娜取出一本《圣经》交给我：“我想把这个交给他。”
我认出来，这本《圣经》，就是孙嘉遇在她那儿常翻的那本，妮娜的父亲留给她的纪念物。
“为什么给他这个？”
妮娜叹口气回答：“我昨晚梦到马克，他对我说，面对未知的旅程他很害怕。我想告诉他，不要怕，在主的怀抱里，他一定得到完全的安宁。”
面对她期待的神色，我不敢把他的现状告诉她，只能低下头敷衍：“警局不允许任何人会见。”
看得出来，妮娜非常失望，但她还是吻吻我的额头：“好孩子，坚持住，我父亲告诉过我，主绝不会抛弃他的孩子。”
我含泪点点头。
由于妮娜坚持要自己回去，我搀扶着她，一直把她送上公路车，直到破旧的公共汽车在我的视线中绝尘而去，才转身往回走。
边走边翻着手里的《圣经》，忽然发觉封底鼓鼓囊囊的，好像藏着什么东西，拆开外表的羊皮封面，里面居然夹着十张绿色的钞票，上面有富兰克林胖胖的头像。
想起平日妮娜生活中的拮据和俭省，我杵在路边楞了半天。身边不时有公路车呼啸而过，扬起的尘沙迷住了我的眼睛。
我站了很久，在刺眼的日光下微微眯起眼睛，突然转身朝着刚才来的方向跑回去。
我要去找老钱，我想让他把邱伟提到的那笔定金退出来。那些钱搁以前可能不算什么，如今却是救命钱。
至少我不能让邱伟赔了钱之后，再去借高利贷。
听完我的要求，老钱先是惊奇地张大嘴，上下左右足足打量了我五分钟，嘲讽的笑意渐渐爬上他的嘴角：“你有什么资格代表孙嘉遇？我是他的合伙人，你又是他什么人？情妇？还是小蜜啊？”
我被他气得浑身直哆嗦，咬着牙反唇相讥：“就算你们是合伙人，那笔钱里也应该有一半是孙嘉遇的，你又凭什么全给吞了？”
“嗬，嗬嗬，你现在变得挺厉害嘛！”他笑嘻嘻的，根本不把我当回事，“你给我个理由，说说，凭什么我要把钱分你一半啊？”
“你们合作这么多年，你就忍心见死不救？那时候你被当做人质，难道不是嘉遇救的你？”我忍着怒气试图解释。
他仰起头哈哈大笑：“救我？是他跟你这么说的吧？”
“没有，他从来没有说过。”
他看着我问：“那什么……我问你，如果你有亲人或者朋友被人绑架了，让你拿钱赎人，你会怎么做？”
我猜不透他到底什么意思，就闭紧嘴不肯回答。
于是他自问自答：“你会什么都不想，赶紧拿着钱去赎人对吧？可是孙嘉遇呢？他怎么做的？”他伸出拇指和食指，在自己肩头比划着，“嘭——，这么一下，再偏两厘米，死的就是我，明白吗？”
“他这么做怎么了？最后还不是好好救你出来了？”
“嘿嘿……怎么了？”老钱冷笑，“他怎么就对自己的枪法这么自信呢？因为我的命他压根儿就不在乎！”
我觉得这人的思维已经走火入魔，和他根本讲不通道理，就也跟着冷笑：“他要是真不在乎，干脆由着你被人撕票不是更简单？”
老钱似乎被噎住，好久没有做声，眼珠子转了半天，忽然伸手摸我的脸：“玫玫，你知道我一直喜欢你。如果你想要钱呢，咱们也可以商量。”
我厌恶地避开：“我只要那笔定金。”
“成啊。”他退回原处，来回拈着自己手指，似在回味方才的触感，然后说：“ 钱倒是现成的，不过我得准备一下，你只能晚上来取。”
我狠狠瞪着他，我一直在为自己以貌取人的态度检讨，这么看起来，以前我还真没有看错他。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我的眼睛，脸上完全是猫捉老鼠的得意表情。
我摔门离开，在大街上茫然地乱走，浑浑噩噩间大脑一片空白，太阳底下出了一身又一身的冷汗。
后来我清醒过来，发觉手里还握着妮娜送的《圣经》。
我想了想，只有再去麻烦安德烈。
拨他电话的时候，手有点抖，心中更是忐忑。自上次他从医院负气离开，再也没有找过我，不知道他是否还在生我的气。
电话通了，安德烈的声音一如既往，没有任何异常：“您好，奥德萨警察局犯罪科，我是弗拉迪米诺维奇警官，请问我可以帮助你吗？”
“安德烈，我是赵玫。”我紧紧抓着话筒，生怕他开口拒绝，手心湿漉漉地开始出汗，“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电话里有片刻沉默，我不安地等待着，隔了一阵他的声音传过来：“你在哪儿？”
“警察局门口。”
“你等等，我这就出去。”
我站在树荫下等他出来，抬头看到奥德萨警察局的标志，记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情景，恍惚间竟象已经相隔一个世纪。。
安德烈很快出现在大门口。今天他没有穿警服，只有一身便装，双手插在裤兜里，离我远远地站着，脸上的神情有点事不关己的冷漠。
“安德烈，”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自然，“有样东西，麻烦你能不能转交给孙？”
“对不起，我已经申请回避，不能再见任何涉案嫌疑人。”他果然委婉地拒绝。
我勉强笑笑，硬着头皮继续求他：“最后一次，求你安德烈，以后我再不会再为难你，再也不会了。”
他终于抬起眼睛凝视我：“什么东西？”
我把《圣经》递给他。
他接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神情显得有些惊诧：“就这个吗？”
“是。”
“可是看守所里有《圣经》提供。”
我低头，望着脚下自己的影子，缓缓说：“那不一样。”
他侧头想想，像是明白了我的意思，慢慢抽回手，再来回翻一遍，开始松口：“我会交给负责的同事，如果里面没有违禁品，应该能交到他手里。”
我感激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谢谢你，安德烈！以前的事，都是我不好，对不起！”
他没有说话，眼神依然冷淡，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
“谢谢你！”我再说一次，知趣地告辞离开。
“玫，你等等。”他最终还是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等他接着说下去。
“你真的知道我爱你吗？”身后传来的是他备感困惑的声音。
我仰起脸笑了，眼眶却不由微微发热：“我知道，我完全明白。可是我的心里只能容下一个人。” 我转身面对他，坦然地解释，“圣经里说，求你将我放在你心上如印记。对我来说，孙就是那个印记。安德烈，我只能说对不起！”
“我明白了。”他神色黯然地点点头， “下个月起，我就要离开警局去基辅工作了。玫，你自己多保重。”
他上前用力抱我一下，然后走开。
我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心象被掏空了一块，我甚至忘了说再见。
他终于想通了，所以决定离我而去，所以他彻底解脱了。
中午白花花的大太阳射下来，热得人心思恍惚，我木然地坐在路边的长椅上，被阳光晒得满头是汗，而旁边就是枝叶婆娑下的树荫。
我不想挪动，似乎只有这样，才能驱散心口的冰凉，我已经忘了世上还有中暑这回事。
老钱的电话还是追过来，“钱我准备好了，你来不来？”
海水反射着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睛，我阖上眼，眼前晃来晃去，好像浸在水中的照片，都是孙嘉遇包裹着纱布惨白的脸。
如今我只有他了，只剩下他了，我再也承受不起任何失去。
最后我说：“去。”
那天傍晚下了场大雨，雨后奥德萨的星空呈现出无与伦比的纯净和灿烂，我闭上眼睛，看到的却是生命里最黑暗的一个夜晚。
邱伟从我手里接过两万美金时，几乎被吓到，他拆开一捆反复察看，直到确认不是假钞才狐疑地问：“你用什么办法刮下来的？”
我故作轻松地笑笑，作出一副混不吝的样子，耸耸肩说：“你就甭管了，女人自有女人的办法。”
他盯着我不出声。我被他看得心慌，为掩饰窘态，伸手拿过他的烟，抽出一根点燃，谁知第一口就被呛得咳嗽不止。
等我狼狈地抹掉咳出来的眼泪，发现他还在盯着我看。我以为他会说点什么，但他只是抬手取下那支烟，扔在地上用力碾灭，然后开口：“走吧，去罗茜那儿。”
三十捆一百元面值的美钞，整整齐齐码在箱子里，摆在罗茜面前，映得她的脸都有点发绿。
她拿起几捆钞票，放在手里把玩良久，瞅着邱伟说：“听说你把货都抵押给别人了，损失挺大的吧？”
“还好。”
邱伟的回答简捷而生硬，硬得让我担心他是否会得罪罗茜。
意外的是，这次罗茜并没有在意，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就好。对了，有件事要告诉你们，算是好事吧。”
邱伟没出声，我却立刻支起耳朵，太久没有听到“好事”这两个字了。
罗茜笑笑：“那个人啊，他在中非的对头马上就要找过来了。”
她没有提名字，话说得更是模糊不清，但连我明白她在说什么，心头顿时一松。
邱伟已经耸然动容，吃惊地问：“是……是您促成的？”
罗茜避而不答，轻描淡写地说：“他们之间的旧账让他们自己去清算好了，不劳我们动手。”
“罗姐，谢谢了！”邱伟这声谢，才是真正发自内心。
“邱伟，你小子够现实的啊！”罗茜显然听得出其中的差别，撇着嘴哼一声，“还有，我托了人说情，今儿下午可以去医院看看嘉遇。”
我的心跳立刻加快，坐直身体热切地看着她。
“你就算了吧。”她斜我一眼，“他刚撤消重症监护，哪儿经得起你再折腾一次？”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好舔舔干裂的嘴唇，从她脸上移开视线。
“不过我可以帮你带个话儿，有什么要跟他说的吗?”她施舍似的补充一句。
我仔细想了想，摇头：“没有。”
邱伟看看我没有出声，眼睛里全是怜悯和同情，我勉强笑一笑，表示没关系。
罗茜扶着箱子盖，不知为什么突然叹口气：“那天我把话说得没有一点儿余地，其实挺过意不去的，可是我真的挺难办的。你说这事儿吧，本来嘉遇也有不是的地方，我要是太偏袒他，比如替他把这钱拿了，以后在这地头儿上我就没法儿说话了。邱伟你明白吗？”
邱伟咧咧嘴，露出一个牵强的微笑，不知道他是真明白还是假明白。
罗茜从箱子里抽出两沓美钞，推到他面前： “这些拿回去，算我一点儿心意。”
邱伟低头看看，却没有伸手。
她转手就把钞票扔在我怀里：“那你就先拿着吧。”
我把它们放在手心里上下掂一掂，居然噗嗤笑出来。这挺括的质感如此熟悉，从老钱手里接过时的感觉，和此刻真的没什么区别。
真的，我的确感到可笑，世界上的事真是滑稽！
老钱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甭以为那罗茜是什么救世主，这女的能混到今天可不是什么善茬儿，只怕这回她是想人财两得，盯的也是清关生意。”
把钱放在沙发上，我拉开门出去，没有说任何告辞的话。
沿着大路往家的方向走，街道上人来车往，我觉得吵闹不堪，闪身躲进路边的电话亭，从玻璃里面满心迷茫地看着他们，不知道这些路人当中，是否也有二十二岁的女人，象我一样在短短九个月里拥有这么多摧心的记忆？
不知过了多久，封闭的电话亭里温度渐渐升高，空了一天的肠胃开始翻江倒海一样地折腾，我蹲在角落里，直吐得精疲力尽。
外边有人不停敲着电话亭的门，我不耐烦，抬起头瞪着他，可能被我邋遢的样子吓到，那人退后一步，满脸惊疑地打量我。 两人对视几十秒之后，他终于败退，转身跑了，跑得飞快。
我把脸埋在膝盖间笑起来，我猜他肯定把我当做精神不正常的人，不正常就不正常吧，我已经丝毫不在乎，这本来就是一个疯狂的世界。
后来我感觉到被人抓着肩膀用力摇晃，“赵玫，你这是怎么了？”
“没事儿。”我抬起衣袖抹抹脸，镇静地站起来，“邱哥，我们回去吧。”
邱伟拉开车门没说什么，但看我的眼神就象看一个陌生人。
到了公寓楼下，邱伟为我解开安全带，侧头凝视我半晌：“嘉遇让我照顾你，我没做到，真的是……唉……”
他深深叹口气。
我笑笑：“你叹什么气啊？根本就不关你的事。”
他不说话，闷头点起一支烟，抽了一口想起我：“要来一根儿吗？”
“不用。”我摇摇头谢绝，“邱哥，你能再帮我找个工作吗？”
他叼着烟卷回头，困惑地看着我。
我这才想起，他一直不知道我在外打工的事，于是解释：“嘉遇受伤那天，我没打招呼就离开商店，让老板给炒了。”
“你为什么要去市场那种地方？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你一个学生，怎么吃得了那种苦？”
“我没钱了，手里一点儿钱都没了。”
他一哆嗦，烟头差点儿落在地上：“你们家没给你生活费？”
“我们家正需要钱。”我把脸转到窗外，慢慢说，“我妈转了慢性肾衰竭，一个月要洗几次肾……”
他不相信：“嘉遇给你的，你就没留下一点儿？
“没有，他比我更需要。”
他无言地看我半天，后来拿出钱包，抽出里面所有的纸钞，美金、格里夫纳胡乱混在一起，统统都塞在我手里：“先拿着，回头我再给你送点儿过去，就别去打工了。”
我把钱放在他腿上，推开门下车。
“赵玫。”
我站住，回过头说：“邱哥，他已经欠你太多，我不能再欠你的。”
他一拳砸在方向盘上，顿时喇叭长鸣，嘀嘀响了很久。
我怔了一下，依然加快脚步进了电梯，低头按下关门键。
再多的苦累我终会习惯，可是我不想看到别人同情的脸色，因为我怕自己会可怜自己，再也没有坚持下去的勇气。
几天后还是瓦列里娅帮我在市场又找了份看店的工作，所以她的婚礼，为着礼貌起见，我也要去观礼。
她虽然已经有了伊万，却是第一次正式的婚姻，难免兴奋和紧张。
婚礼当天，我向老板请了半天假，直接从店里赶过去，但仍然迟到了。等我气喘吁吁拉开教堂的大门，牧师已经开始让新郎新娘在上帝面前宣誓。
新郎是个长相非常普通的人，起码比瓦列里娅大十岁。但是看得出来，出身背景都很好。重要的是，对她呵护备至。
我找个座位坐下，恰好牧师在问他：“你是否愿意，无论是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你都将毫无保留地爱她，对她忠诚直到永远？”
新郎转过头，深情而持久地凝视着他的新娘。新娘子穿着贴身窄窄的白色婚纱，金发上一顶小小的栀子花冠，美得几乎不象真人。
牧师再问一句：“你是否愿意？”
他拉起新娘的手，清楚明白地回答：“我愿意。”
“那么你呢？”牧师转向瓦列里娅，“你是否愿意，无论是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你都将毫无保留地爱他，对他忠诚直到永远？”
瓦列里娅羞涩地低下头：“我愿意。”
祭坛下安静的人群起了一点儿小小的骚动，显然被这场面触动。
身边的老太太抽出手绢印着眼角，“真是美丽，对吗？”她抽泣着问。
我呆呆地看着他们，脸上痒酥酥的，似有什么凉凉的东西爬过脸颊。
“美丽的人，美丽的爱情。”老太太还在感动中继续。
忽然间我无法忍受，旁人的幸福简直让我嫉妒得发狂。我站起来快步离开教堂，并没有看到新郎新娘交换戒指和亲吻的场面。
站在教堂外的街道上，我仰起头假装看着天空，其实是为了隐藏满脸的泪水。
对面教堂的穹顶，此刻正映着日光璀璨生辉，一侧墙壁精致的石雕上，大天使长加百利的衣襟似在轻风中飘荡，白色的鸽群低低掠过晴空，这平时司空见惯的场面，却让我心头异常柔软。因为往日再平常不过的的清平安乐，早已变成我心中最深的奢望。
十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我从市场下班回家，转过街角，眼看家门在望，忽然听到路边轻轻两声车号。
我回头，一辆鲜红的欧罗巴跑车在身边停着，车窗摇下来，罗茜对着我笑一笑。
“上车来。”她的声音不容置疑。
她领我去的，是那家旧俄罗斯风味的私人俱乐部，孙嘉遇经常带我吃饭的地方。
我们一落座，就有熟悉的领班凑过来为她点烟，亲手捧着菜单请她点餐。
“想吃点儿什么？”罗茜问我，“这家的牛排做得不错，来点儿好吗？”
她难得对我和颜悦色，我几乎受宠若惊，赶紧回答：“您甭破费，我随便吃点儿就行了。”
沙拉主菜一道道上来，我们两个默然对坐，谁都没有心思动一下刀叉。她专门来见我，绝对不是为了请我吃顿饭，这一点我心知肚明。
“姐，有什么话您就说吧。”
罗茜对着天花板吐了个烟圈，这才开口：“结果出来了。长期居留权被取销，十五天之内必须离境，不然就会强行行政遣返。”
她说得没头没脑，但我明白话里的主语是谁。我松口气，禁不住如释重负：“嘉遇什么时候能出来？”
她微微一笑：“人已经出来了，现在就住我那儿。”
我抬起头，沉默地看着她。
罗茜再喷出一口烟雾：“他现在只能靠轮椅进出，我家里地方宽绰，服侍的人也是现成的。”
我觉得口干舌燥，咽下一口唾液，费力地说：“我能见见他吗？”
“你想见他吗？” 罗茜显然明知故问。
“是，我要见他。”我不肯示弱。
罗茜托着腮帮看我很久，平时她很少有这样女性化的举动。
我无言地回望她。
“哎小姑娘，我告诉你件好玩儿的事。” 罗茜终于按熄香烟，扬起嘴角笑一笑，笑容里却有明显的讥讽，“昨天上午老钱到我那儿去了，他拿着一盘摄像带去找嘉遇，要拿这东西交换嘉遇在乌克兰七年结下的业务网络，要么他就要把那带子里的内容放到网上去。嘉遇没的选择，只能听任他摆布。七年的心血，你知道是什么概念吗？还有，你想不想知道那盘带子的内容啊？”
我耳边嗡地一响，一下跌坐在椅子里， 睁大眼睛瞪着她：“你什么意思？”
“你觉得我什么意思呢？” 她扬起眉毛冷笑，“两万美金和男人上次床，奥德萨顶尖儿的鸡也没这个价钱，你以为你是谁？”
我深深地吸口气，双手慢慢握成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手心。
“你想知道老钱做了什么是吧？”罗茜嫌恶地看着我，那目光刺得我坐立难安，“ 对，老钱动用了针孔摄像机。我说赵玫，你怎么就不动脑子想想，这事儿究竟合不合常理？是不是你觉得男人都该是冤大头？”
如同五雷轰顶，我紧紧攥着椅子两侧的扶手，微微闭下眼睛，眼前飞过点点青蝇。
原来还是我太瞧得起自己了。我总算明白，但是这个代价付得太大了。
“一个男人的救命钱，是女友用身体换来的，这是在拿刀子活活儿捅他你明白吗？你让他还有什么脸见你？”罗茜的声音不自觉提高，招得旁边桌上的客人投过诧异的眼神。
我无法忍受她目光的逼视，低下头想找个地方蜷起身体，却控制不住牙关互扣的嗒嗒声。
罗茜再看我一会儿，声音忽然变得柔软，“赵玫，我象你这么大的时候，比你还傻。姐姐这就教你一句话，你要记着，永远别高估自己对男人的影响力，他们有自己的世界和原则。也别为他们牺牲，他们会感激你，但不会因为这个更爱你。”
我侧过头不出声，原来心疼到极点，就会变得麻木。
她叹口气：“嘉遇这人命犯桃花，这辈子就栽在女人手里。一动真格儿的准倒霉，先是一个范淼，接着是彭维维，然后是你。我第一次看到你被吓了一跳，眉梢眼角说不出的象，笑起来活脱脱就是小一号的范淼。”
我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刀叉杯碟，张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像是完全失去语言能力。我不知道后面还有多少意外需要我做好心理准备去承受。
罗茜仿佛没有看到我惨变的脸色，依然自顾自说下去，“嘉遇有没有跟你说过范淼？她比嘉遇低两届，是他们系有名的美女，千辛万苦追了一年才吊上手，跟朵花儿似的捧着，就差做个牌位把她供起来了。那年给老爷子办完丧事，嘉遇急着回匈牙利还债，把手里仅余的三十多万交给范淼，让她帮着付笔进货的尾款。没想到那妞儿看孙家树倒猢狲散，再也不是以前的孙家，居然不声不响办好了留学手续，却一直闷着不吭声，等他前脚离开，后脚她就带着三十万消失了。那可是九几年，三十多万还真当钱花。他被困在匈牙利，最惨的时候，手里只剩下六百美金，回国的机票钱都不够。他没了办法，只好来乌克兰另打天下。”
说起这些，罗茜的脸上有一丝恍惚的微笑。
我能够想象得出，孙嘉遇初到奥德萨，举目无亲人地两生，她提携他帮助他，身处异乡的男女彼此慰籍，互取所需。
而事后，事后总是一样的。
我终于苦涩地问她：“他是恨她还是忘不了她？”
罗茜再点起一支烟，无奈地笑笑：“以前追过你的小男生，隔这么多年，你还能记住他们长什么样吗？”
我怔怔地摇头。
“这就对了，女人只会对让她们流泪的男人念念不忘，男人也一样。他们只记得让他们伤心的女人。”
什么都不用再说了，我把头靠在手臂上，浑身发软，手脚都已麻痹，完全动弹不得。
最后罗茜把一个纸袋交给我，“公共场合别打开，回家再看。你要真为他好，就别再纠缠，让他踏踏实实离开。”
她摸摸我的头发，想说什么终于没有说出来，叹口气结帐离开。
我一动不动地伏着，时间长得惊动了领班，他过来询问：“小姐，是否需要帮助？”
我摇摇头，他对我笑一笑，悄无声息地退下。
我没听罗茜的劝告，直接撕开了纸袋，伸手摸进去，然后我控制不住地翘起嘴角。
纸袋里果真是五沓面值一百的美金。
另外夹着一张纸条，最上面写着“玫玫”，然后一片空白，最后才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忘掉这一切，继续你的梦想。往前走，会有人比我更爱你。”
我呆呆看着，实在忍不住微笑。
他还真是个妙人儿，第一个女友拐了他的钱跑掉，他就用钱一个个打发掉身边的旧人。
这就算是补偿吗？十个月的心碎情伤，换回四十多万，这笔生意，还真划算。
真是划算，我仍然只能微笑，因为实在哭不出来。
我把纸条凑在烛火上，眼睁睁看着它缓缓化为灰烬。
但我不相信，过去的日子里，那些点点滴滴中流露的真情和爱护，都只因为我是某个人的影子。
我也不相信，一起经历过这么多，几乎抵得上别人一生一世的相守，就因为我不识人心险恶再一次做下的傻事，他会忍心再不见我。
我完全不相信。
我心里存着一线希望，一天天数着日子。
但他始终没有任何音讯，直到第十五个夜晚象其他夜晚一样无声消逝。
一切都已过去。
窗外无名的古树，繁花早已凋落，枝头的绿叶开始泛黄，奥德萨这个漫长的夏日终于结束。
缘起缘灭，光转流年，所有的终会结束。
我开始收拾行装准备回国。孙嘉遇说得对，这个城市真的与我八字不合。
能送人的东西都送了人，我想把关于这个城市的一切记忆，一笔抹去，我再也不会回来。
到机场送我的，只有邱伟。在安检口，我笑着与他道别。
“赵玫，别恨他……”邱伟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打断他，努力露出最轻松的笑容，拎起行李大声说：“邱哥，如果你回北京，一定来找我，我请你吃饭。”
一路滑行，波音七四七终于轰鸣着冲上蓝天，从舷窗望出去，硕大的机翼下，是乌克兰广袤的原野，黑海波光粼粼的水面，在阳光下如金鳞点点，跳动不已。
这一天是八月二十四日，美丽的乌克兰平原已经初现秋意，但我再没有机会走在深秋温暖的阳光下，身后是黄叶飘零的海滨大道，眼前却如画卷一般，展开一片绚烂火红的山楂树林。
我对着窗外挥挥手。
再见，奥德萨。
再见，乌克兰。

尾声
一年半后的一个下午，我在学校的BBS上，无意中发现一条五个月前的旧帖。标题用黑色的粗体字写着：“不顾一切寻找中国学生赵玫！”
打开帖子，正文非常简单，只说让本人或者知情人看到帖子尽快联系，下面是邮箱地址和联系电话，最后的署名是程睿敏。
这个名字我还记得，两年前的北京首都机场，温柔平和的笑容，令人印象深刻。
我望着题目呆了好半天，才想起那段时间我人在希腊，所以没有看到。奇怪的是，为什么事后竟没有一个同学提醒我？再琢磨一会儿我明白过来，从来维也纳音乐大学报到注册的第一天起，我一直用的都是英文名字“May”，而帖子上显示的，却是拼音“Mei”，大概留意到这个帖子的人，都没有把这个名字和我联系在一起。
我迅速关上帖子，打算忘记这件事。以往的一切，我再也不想沾上半点关系。
但那天后来的几个小时，无论我做什么，不管看书还是练琴，眼前总是晃动着那触目惊心的几个字。
不顾一切。
我敲着琴键犹豫很久，还是回到计算机前，按照帖子上附的地址发了封邮件给程睿敏。
他的回复快得出乎意料，第二天我就收到回信，却是一封空白的邮件，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网站的链接。
点进去，是Chinaren的同学录，我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迎面看到孙嘉遇的一张黑白照片，下面竟是他于五个月前因胃癌去世的消息。
主贴里说：在离开乌克兰前就已经发现病情，回国后进行第一次手术，打开腹腔二十分钟即行缝合，因为不再有切除病灶的必要，已经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
发帖人就是程睿敏。
他在最后总结：世间最痛苦的事，就是眼睁睁看着朋友或者亲人，在你面前一天天枯萎凋谢，你却无能为力。这样的创伤，终其一生不能痊愈。
而照片后面的跟贴，充满了缅怀的文字和十年前的老照片。
那些或站或坐的集体照中，少年时的孙嘉遇并不十分触目，和他周围的同学一样，眼神清澈，笑容单纯灿烂，是可以透过显示屏触摸到的青春。
我定格在电脑屏幕前，手指不能移动分毫，视线渐渐模糊。那些我以为早已遗忘的往事，又在眼前一一鲜活。也许它们从来都没有离开过我，只是藏在某个黑暗的角落，一经召唤立即在阳光下现身。
我伸出手，打算象以前一样去摸他的脸，手指触到的却是坚硬冰冷的屏幕。他毫无知觉，依然隔着屏幕微笑注视着我，笑容依旧诱人。
我想起他摔伤后曾被我逼着做过一次全身体检，还有他最后的决绝和放弃，这其中的种种异常，当年我从未往心里去过。
恍惚中拨通程睿敏的电话，听我报上姓名，他“哦”了一声，随后陷入长久的沉默。
隔着六千公里的时空和距离，我听到他叹息一样的声音：“那时候我拼命在找你……维也纳音乐大学和格拉茨音乐学院都贴了寻人启事。你到底看到了，可是太晚了……太晚了……”
电话最终从我手中悄悄滑脱，无声地滚落在地毯上。
一周后我收到一个来自国内的包裹，包裹里是妮娜那本熟悉的《圣经》，同时附着程睿敏一封短信，信中说最后的日子孙嘉遇一直把它带在身边，直到去世。
我慢慢地翻开，柔软的羊皮在我的手指下发出细微的轻响。烫金的羊皮封面，因为无数次的摩挲抚摸，褪色磨损得十分厉害，尤其是四个书角，已经破得露出下面的底色，却被人用透明胶带细心地粘补过。
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心电感应，我下意识地揭开那些胶带，拆开封底，果然，一张照片轻轻飘落在桌面上。
照片上是二十二岁的我，正靠在一架钢琴上，对着镜头笑得肆无忌惮。
翻到背面，我看到一行黑色的字迹，上面写着：我的女孩，祝你一生平安喜乐！落款是二零零三年八月二十四日，我满怀伤心离开奥德萨的日子。
世界在我眼前逐渐褪去缤纷的色彩，最终变成了黑白两色。
我记起那张被我烧掉的纸条，原来他是想用那些空白告诉我，他能为我做的，只有这么多。
可惜当时的我，以为自己从此看破红尘，看透了男人。
那时太年轻，我不懂。
如今我终于明白，却已经太迟太迟……
人们都说，奥地利的春天是世界上最值得留恋的春天，窗外此刻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春日， 西斜的日光透过白纱窗帘，在墙壁上留下模糊的光影。清风透窗而入，带来孩子们银铃一样的笑声。
我却听到心里细碎的一声轻响，仿佛就此关上了两扇冷宫的大门，所有的心事终化灰烬，关山万里，从此再无任何心愿。
伸出手，我看得到手心里流沙一样逝去的旧日时光。我曾经遗失在奥德萨的爱情，十个月的时间，竟成为一世一生。
原来爱一个人，由人由天，就是由不得自己。
那些属于生命里美丽的瞬间，当时并不觉得珍奇，可当我回头时却发现，原来最灿烂的一刻已经过去。
奥地利的冬天也多雪，但是我再没有遇到一场雪，大得过当年喀尔巴阡山麓那场雪。
我也再没有遇到一个人，象他一样爱我如自己的生命。
那个吉普赛女人对我说：你的身体在一处，心却在另一处。在神的驱逐下，永不停息地流浪。
原来一切早已注定。
我认了命，反正怎么过，都是一生。
我的名字对你有什么意义？
它会死去，
象大海拍击海堤，
发出的忧郁的汩汩涛声，
象密林中幽幽的夜声。
它会在纪念册的黄页上
留下暗淡的印痕，
就像用无人能懂的语言
在墓碑上刻下的花纹。
它有什么意义？
它早已被忘记
在新的激烈的风浪里，
它不会给你的心灵
带来纯洁、温柔的回忆。
但是在你孤独、悲伤的日子，
请你悄悄地念一念我的名字，
并且说：有人在思念我，
在世间我活在一个人的心里。
——普希金 《我的名字》

【前传】今夜我不会遇见你
罗茜在B大四年，名声一直不怎么好。客气的，说一句她风流债太多，不客气的，便直指她道德败坏，以玩弄异性感情为乐。别人这么说，也不是没有道理和根据的，从大一到大四，两件惊悚的风流案足以让她全校闻名。
第一件，发生在罗茜大二那年。一个新闻系的男生，因为爱上罗茜而和女友分手，结果那个女孩一时想不开，半夜爬上女生宿舍的天台。幸亏被同宿舍的同学及时发现，没有酿成悲剧，最后涉案三人都脑了一个灰头土脸，各背了一个处分。罗茜同时还得了一个外号，叫“名誉校长”。意思是说，B大的校长走出来，不一定人人都认识他，但是罗茜这个人，却是校内大名鼎鼎的新闻人物。一提到罗茜的名字，几乎每个人都会反应：哦，就是中文系那个长得有点像伊丽莎白。泰勒的女生？
最后这件事，则完全演变成一场血光之灾。身为中文系大三学姐的罗茜，是主角之一，另一个主角却是一名大一新生，政经系的黄炜。
出事那天，已临近寒假前夕，大寒刚过，北京城内大雪初霋，正是一年当中最冷的季节。黄炜冒着寒风在女生宿舍楼下苦等罗茜四个小时无果，在晚饭前后人流量最大的时候，从羽绒服里掏出一把锋利的德国军刀，当中切断了左手两根手指，霎时鲜血喷涌，宿舍楼前顿时渣炸了锅一样，吵吵嚷嚷乱成一团，有被满地鲜血吓得号啕大哭的，有扑上去帮忙止血的，有狂奔而去找老师的……黄炜在众人的包围之中，依然声嘶力竭喊着罗茜的名字，情绪激动地质问：“我那么爱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后来黄炜被送进医院，两根手指万幸是接回去了，可是功能却打了一半折扣，恐怕终生再无法完全伸直。
事发时，罗茜就躺在宿舍里，耳朵里塞着耳机，一边听歌一边看小说，因此楼下的喧扰混乱她一直充耳不闻。知道舍友打饭回来，告诉她惨剧发生的经过，罗茜的目光才似乎呆滞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问了一句：“人呢？”
“送医院了。”舍友回答。
她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重新塞上耳机，翻个身照样读她的小说，完全没有看到身后几个女生互相交换一下眼色，脸上纷纷露出深恶痛绝的表情。
罗茜在宿舍里的人缘不算很好，其他女生对她评价不一，但有几个词是空前一致的：孤僻、刻薄、冷血，还有——放荡。黄炜“断指事件”之后，在舍友 眼里，她已经变成了透明人。她们在一起谈论男生，交流毕业后工作的去向，共享零食，却默契地将罗茜孤立起来。只要罗茜一出现，原先叽叽嘎嘎的说笑声便会戛然而止，大家各自使个眼色，然后各忙各的，完全当她这个人不存在。
这种明显的敌意，罗茜感受得非常清楚，同样的情景发生过两三次之后，除了晚上睡觉，她就不怎么回宿舍了。不过，她并不发愁没有地方消磨时间，因为即使有黄炜的覆辙在前，约会她的男生依旧络绎不绝。仅仅一个周末的晚上，她就有上下两场约会，先和一历史系的男生跳舞，十点之后再与生物工程系的另一男生去看夜场电影。
打扮妥当挽着大衣出门，在宿舍楼门口的镜子前，罗茜停下脚步，略略站了片刻。
镜子里的女生，高挑而丰满，酒红色的紧身羊毛衫与蓝色的弹力牛仔裤，勾勒出三围分明的成熟身段，开的极大的V型领口处，裸露着大片白皙诱人的肌肤，而丰厚柔软的双唇，微微上挑的嘴角眉梢，更让她的五官充满与年龄身份迥异的妖冶艳丽。
这个样子的罗茜，在B大校园里穿行，总会赢来超过百分之九十的回头率，但背后那些窃窃私语里，却不一定都是褒义的用词。有人偷偷评价说，她颇像《埃及艳后》里的克莱奥帕特拉，具有毁灭性的魅力。更有促狭的物理系男生跟在她身后，手掐秒表嘴中念念有词，位的是计算她胸前双峰波峰至波谷的振幅与实践，以便计算出它们的平均颤动频率。
对这些不和谐的声音，罗茜完全不在乎，即使她知道那些约会她的男生多数贪恋的不过是她的美色，她也不在乎。
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罗茜挑起嘴角嘲讽地笑笑，心理再明白不过。即使她恶名在外，它们也肯和她厮混，并且肯从为数不多的生活费里，抽出几张钞票请她吃饭、跳舞看电影，不过是以为她身上有便宜可占。而且从他们谈论起黄炜时那种鄙夷兼幸灾乐祸的口气中就能知道，当目睹他人遭受痛苦时，男人比女人更缺乏同情心。
罗茜从镜子前离开，再次在心里下了结论：男人永远都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没有什么好东西，更不会有什么真感情。
但她的结论还是有一点疏忽，这世间没有绝对但真有异数，到底有人来为黄炜打抱不平了。
这天是个周日，天气阴沉，下午四点，光线就已昏晦不明，室外温度骤然下降。中午半融的积雪此刻又重新冻上，光溜溜的更加湿滑难行。
罗茜在校门口下了公交车，抱着一个双肩包，小心翼翼地择路而行。尽管她已经非常小心，但仍然不时趔趄一下。书包里藏着几个玻璃瓶，里面盛着母亲特意给她现做的辣椒肉丁和豆瓣酱。
她只顾专心护着怀中的易碎品，后面有人连声叫：“喂——喂——喂——喂……”她都当做没有听见。
身后那人终于不耐烦，随着车铃脆响，一辆捷安特山地自行车擦着她的身体滑过，在斌面上轻盈地转过一个高难度的一百八十度，然后两条长腿一支，截住了她的去路。
眼见躲不过，罗茜只好停下脚步，摆出一个冷若冰霜的表情：“你要干什么？”她以为又是一个趁机套瓷的男生。
不了那男生一脸愠怒，骗腿儿从车上跳下来，将自行车随意往路边一摆，叉腰站在她面前，大声问道：“罗茜！黄炜还躺在医院里，你倒跟没事儿人一样！你这人有没有良心啊？”
罗茜立刻明白了，脸上慢慢现出她那招牌式的嘲讽笑容，同时用轻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眼前的男生。
这人一看就是个大一的新生。先不说那种明明愣头愣脑却自以成熟的表情，就从他羽绒服胸前端端正正别的那枚校徽上就能看出端倪。老生很少戴那个，因为不屑一戴，走在校园里，都是B大的人，谁又戴给谁看？只有一年级的小豆包儿，才会炫耀地戴着它招摇过市。
不过这小豆包儿的脸，虽然带着脱不去的青涩稚嫩，眉目却意外地英俊，个子也不低。罗茜的身高在女生里算是比较高的了，穿着高跟靴子也只到他眉毛下面，保守估计他至少一米八零。
罗茜心里有数了，把书包挂在肩上安置好，她开口：“你是黄炜的同学？”
“啊，怎么地？”小豆包儿仰起脸来面带挑衅。
“跟他一个宿舍的？”
“嗯，我住他上铺。”
“你叫什么名字？”
小豆包儿不高兴了，拉下脸问：“我叫什么关你什么事儿？”
他的表情虽然幼稚，声音却好听，音色相当清澈。是那种被中文系的女生形容为青檀击玉一样的嗓音。
罗茜笑笑：“你要为同学打抱不平，总得让我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吧？”
“在下姓孙，名嘉遇。”他气鼓鼓地回答。
“哎呦，孙嘉遇……”这个名字让罗茜挑起眉毛，上下左右重新端详了他一番。
孙嘉遇是政经系91级新生里挺有名的一个人物，因擅长在公开场合和教授叫板而成名，对政治和经济问题常会发表一些稀奇古怪的理论。半年多的时间里，罗茜只闻其各种传奇而没有机会看到真人，今日总算见到正主。
孙嘉遇没戴帽子，本来挺漂亮精神的一个男孩儿，却理了一个傻呵呵的流行“富城头”——至少在罗茜的眼中如此。此发型的精髓在于前额四六开，后面剃得厚圆，乍看上去很像个鸭屁股，走路时还要配合地甩上两下，那才能显得够帅。
罗茜暗自撇撇嘴，嘲笑一下这些男生匪夷所思的审美，然后问：“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我问你，罗茜！”孙嘉遇瞪圆了他那双本来就不小的眼睛，“你既然不喜欢黄炜，为什么还要招惹他？你到底对他做过什么，害得他去自残？”
他的声音很大，语气也很凶。罗茜被呛得差点背过一口，她一边斜睨着孙嘉遇，一边冷冷道：“我只做过一件事……”
“对，你就做过一件！”孙嘉遇接话，用词非常戏剧化，“你始乱终弃！”
罗茜大笑，觉得这小孩儿傻得可爱，忍不住上手捏了捏他冻得通红的耳朵，凑近他的脸拉长声音道：“哎呦，你才多大点儿呀，真的明白什么叫做始-乱-终-弃吗？”
罗茜的手冰凉，指尖却飘散出一股柔腻温暖的香气，那是护肤品在年轻女孩皮肤上消融的味道。她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脸颊出，孙嘉遇的脸蛋上立即泛起两团可疑的红晕。长这么大，他还没有和女生如此接近过呢。但他的表情很冰冷，冷冷地拨拉开罗茜的手，他的声音也冷而生硬：“那你这么大年纪了，懂什么事男女授受不亲吗？”
他说得认真，惹得罗茜更加笑不可抑，用拳头堵着嘴忍了好一会儿，她才回答：“我真不懂，你给我讲讲好吗？”
孙嘉遇不屑地勾起唇角：“有意思吗？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
罗茜说：“有意思！我觉得特有意思！”
“真无聊！”
罗茜笑：“怎么也比不过你当街调戏女生无聊啊！”
“谁调戏谁啊？”孙嘉遇跳起来，“你刚才……刚才还动我耳朵，你你你……你在猥亵我知道吗？”
“猥什么？你说我怎么你来着？”
“猥亵！”孙嘉遇说得斩钉截铁。
“呦！”罗茜咬着嘴角，忍笑忍得十分辛苦，“你还挺能拽几个书面用语呢。都谁教你的？”孙嘉遇瞪着她：“管着吗你？”
“我是管不着，可这词的属性，你用得不对，小孩儿。”
“对不起，我不姓小，也不叫孩儿。”
“那你叫什么？”
“孙嘉遇。”
“哦，对，你叫孙嘉遇。那孙嘉遇，你明白什么是猥亵吗？不明白？姐我教教你，猥亵就是用性交以外的方法实施的淫秽行为。你觉得咱俩刚才那性质，够得着猥亵的高度吗？”
B大女生向来以开放着名，但豪放到罗茜这种程度，还是很少见。孙嘉遇的脸顷刻红得像深秋的冻柿子，但他又不愿在女孩子面前示弱，强作镇定地说：“你们中文系的就爱咬文嚼字。”
罗茜笑眯眯地看着他：“你语文课尽逃课了吧？”
孙嘉遇诚实地点头：“是，我才不爱学那些八股文呢，浪费时间。”看到路边的自行车，他忽然想起来自己来找罗茜的目的，原是为了兴师问罪，竟被她带着扯了半天不想干的事，连主题都给忘了。
“谁跟你讨论语文？”他恨恨地跺脚，“你什么时候去看黄炜？”
罗茜说：“我不去！”
“你凭什么不去？”
“我凭什么去？”
孙嘉遇额角的青筋都蹦起来一根：“他今儿这样子就是你害的！他再也不能弹吉他了，你知道吗？”
罗茜翻翻眼睛：“关我什么事儿？又不是我把他的手指头切下来的。”
“你你你……”孙嘉遇气得手都抖了，“你要脸不要脸哪？要不看你是一女的，我我我……我非揍你一顿！”
“你才不要脸！你一男的讲理不讲理？”罗茜也被激怒，搡着孙嘉遇的肩膀嚷，“你去问问黄炜，刚开始交往的时候，我有没有说过，两人只是玩玩，谁也不动真格儿的，他有没有同意？现在是他单方面毁约，凭什么所有屎盆子都扣我头上？孙嘉遇，你以为他是因为喜欢我才自残吗？我告诉你，才不是！他是因为被我甩了不甘心，咽不下这口气。好，如今他成全了自个儿，我成了别人眼里始乱终弃的荡妇，我他妈找谁说理去？”
她一厉害起来，孙嘉遇的其实便被完全挫败，怔怔地看着罗茜，他的两颗眼珠似乎变得又大又黑，仿佛所有的精神都凝聚在他的目光里。
罗茜受不了这样一双眼睛的注视，把脸扭到一边。
孙嘉遇没有再说话，默默地垂下湿咸，默默地扶起倒在路边的自行车，默默地骑上车走了。但他只走了十几米，忽然又扭转自行车骑回来。他亦步亦趋地跟在罗茜的身后，无视她不耐烦的神色，小声说：“我就想告诉你一句话，你别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都没有真心。你这种想法很狭隘，很自私，很以己度人，很那个……什么……你学过物理吧？哦，对，你是文科生。那你总听过什么是作用力和反作用力？什么是能量守恒定律吧？我知道你没学过，可总该知道一点点吧？”
罗茜回头瞟他一眼：“这可不是一句话，七句八句都有了吧？”
孙嘉遇刹车，长腿支在地上维持着身体平衡，只把右边眉毛跳起来，两道眉毛一高一低，形成一个极其卡通的造型。
他说“前面不算，那是免费大奉送，下边儿这句才是浓缩的精华。”
罗茜站住：“愿闻其详。”
“罗茜，你不肯付出真心，别人又怎么会回报你真情？”
罗茜愣了片刻，蓦地抬起靴子照着孙嘉遇的自行车踹了一脚：“你个小屁孩儿！你懂什么？还教训我呢？滚！”
孙嘉遇挨了骂，却没有生气，反而做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罗茜的眼神就像医生看病入膏肓的患者，然后摇摇头，一提车把，再来一个潇洒的漂移转弯，迅速扭转方向，脚蹬蹬得飞快。
这回他真的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罗茜在原地站了很久，不小心把大量冷空气吸入肺中，呛得她不停咳嗽。方才那一瞬，她的心完全乱了，是那种一时间想到无数并不具体的悲哀的那种乱。孙嘉遇最后一句话，直接触到了她心灵深处隐秘的一块伤。
这一生，她不知道能不能遇到一个人，值得她付出所有的真情。
黄炜在一个多月后出院，他的手指再植成功，并未留下残疾。因为这件事，他成了B大的名人，赢得一个“情种”的名声，也博得罗茜同系一个师蛛的青睐，拼命地追他，两人很快开始成双入对地觋身校园。
而罗茜侥幸没有受到任何书面处分。不过经此一劫，尤其是系主任和她严肃谈过一次话之后，罗茜的言行收敛了许多，至少在学校里再见不到她和男生公开出入。B大的文凭，她还是很在乎的，不希望最后落到一个被开除学籍的下场。
至于孙嘉遇，后来的日子，除了断断续续听到一些关于他的传闻，罗茜再没有见过他，直到这一年的暑假，她陪母亲去医院看病。
实际上，罗茜母亲的肝区疼痛已经持续很久了。罗茜催促过多发，让母亲赶紧上医院看看，但她直找各种理由拖着不肯去。
那几年罗茜的母亲日子过得并不好。三年前，罗茜的父亲为了一个年轻女人，犯下生活作风错误，连仕途受累都在所不惜。像其他性格刚烈的女人一样，一发现丈夫的婚外私情，宁可玉碎也绝不瓦全，罗茜的母亲立即提出离婚，并且同意了份对自己极其不利的离婚协议。在这份协议里，尚未成年的罗茜被判给了父亲，因此房子也留给了父亲，母亲只身一人提着两只旧皮箱离开家门，住进间单位临时出借的北向平房。平房的条件非常不好，冬天没有暖气，只能靠蜂窝煤取暖，夏天通风极差，每到下午热得像蒸茏一样，和家中三室一厅的新房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罗茜当时想不通，母亲为什么会作出这样的选择。几年之后，当她亦为一份感情辗转蹉跎之时，才知道这么做的原因，不过是不敢面对现实，不过是不甘心，不过是幻想有一天他还能心存负疚回心转意。
可那年罗茜未满十八岁，显然难以理解其中的婉转挣扎。她能做的，只有三件事。第一，以一个未成年女孩的全部力量仇恨着父亲的薄情，由此影响到她对整个男性群体的仇视，抛却对爱情的无限幢憬，迅速蜕变为个游戏感情的轻浮女生。第二，故意和嫁过来的继母作对，气得她经常哭哭啼啼地向父亲告状。父亲在后妻和女儿之间左支右绌，有时候难免偏袒年轻的妻子。罗茜一怒之下做了第三件事：收拾行李搬去与母亲同住。
临走前，她指着父亲发了毒誓：我没有你这个爸爸！这辈子我都不想再见到你！将来就算要饭我都不会到你家门口！否则我出门就被车撞死！
平日罗母独来独往，和邻居没有任何交集，女儿周末假期能和她做伴自然高兴，但她的人变得厉害，原来干净利落的一个人，如今衫垂袜甩，疲惫邋遢。面对女儿让她看病的哀求，她常说的一句话是，我死了那边儿才称心呢，似乎已完全放弃了自己。对母亲的固执，罗茜也无可奈何。这回估计实在是疼得厉害，她才笞应罗茜一起去医院看看。
到了医院方知道，B超检查的预约，已经排到了一个月以后。
母女两人颓丧地坐在诊疗室的门外，正是七月最热的几天，大暑，溽热的空气中有几只苍蝇在头顶嗡嗡盘旋。母亲的肝部又疼起来，她蜷起身体，前额的头发浸透冷汗，全都贴在脑门上。
看着母亲蜡黄的脸，罗茜心里难受得厉害，酸楚之气一阵阵涌上头脸，逼得她几乎流出眼泪。最后她咬咬牙，跟母亲说：“妈，你先回去吧，我找找同学，看有没有熟人帮忙加个塞儿。”话是这么说，但罗茜明白，除非她能回去找父亲——可二十一岁强烈的自尊心，绝不允许她食言，否则能帮忙的只有她自己。
送走母亲，罗茜在医院门外的小卖部买了两盒“红塔山”揣在包里。对着玻璃窗的影子，她整整头发，将衬衣的纽扣再解开一粒，年轻饱满的胸部便在领口边缘若隐若现。
坐在B超室门口负责叫号的，是个头发长长的小伙子。当罗茜以书包做掩护，将两包烟偷偷塞给他时，小伙子拉下脸：“干什么？别来这一套啊！”他的眼睛却在罗茜的颈部胸部溜来溜去，眼神像两把沽满襁糊的刷子。
罗茜忍着浑身不自在，硬是挤出一脸媚笑，膝盖貌似无意磕碰着小伙子的膝盖。她那两条从牛仔短裤里延伸出来的大腿，修长圆润，白花花地晃花了小伙子的双眼。
小伙子终于接过香烟，冰凉粘湿的手指似乎无意中拂过罗茜裸露的大腿。罗茜激灵灵打了个寒战，浑身都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但她再次咬牙忍下了，充满期望地望着他。
小伙子却说：“我做不了主，你得找科主任，所有预约检查单都要她签字。”罗茜瞪着他，忽然扬起手，将他桌面上的东西全部扫在地上，同时骂了一句女孩子绝不该骂的粗话  ：“我X你妈！”
内科主任是个嘴唇奇薄的中年女医生，看着眼前的年轻女孩：白衬衣宽大的下摆拦腰系出一个轻盈的死结，短得不能再短的牛仔短裤，露在外面的是二十岁的青春肌肤。她那×光般的犀利眼神，明明白白写着“鄙夷”两字，那种对一切外表美好的东西的固有轻视，看得罗茜恨不能就地遁形。
她说出来的话，也像她的嘴唇一样薄而锋利 ： “这预约单上每个患者都需要尽快检查。哦，你妈情况特殊，那您告诉我，哪位患者的性命不重要，活该为你妈让路？”
罗茜败下阵来，落荒而逃。走出医院大门，她又热又渴，乏力得厉害，几乎一步都走不动了。她买了根雪糕，托着腮帮坐在马路牙子上，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像被晒化了的柏油路一样黏滞混沌。
雪糕渐渐融化了，一滴滴顺着竹棒流下来，滴在水泥地上，形成一个个不规则的图形。罗茜盯着那些深色的印迹，心中无望的凄凉越升越高，眼前渐渐模糊，泪水也越聚越厚，眼看眼眶已经承受不住它的重量，被地心引力吸引着，马上要剥离出来形成一个完整圆熟的泪珠。
就在那颖泪珠将落未落时，一双白色的运动鞋踢踢踏踏经过她身边，走过去几步，突然又退回来。接着一个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真的是你！罗茜，大热天你坐这儿干什么？”
悦耳的略带磁性的男中音，只听到声音还没有抬头，罗茜心里便冒出一个名字：孙嘉遇。
孙嘉遇——这个男生的声音和面孔，都给罗茜留下过深刻的印象，那些流传在B大的关于他的江湖传说，和低年级女生谈起他时的一脸倾慕，更是加深了这种印象。
抬起头，她果然看到张年轻的脸，正垂着眼帘打量她，阳光透过睫毛，在他的眼睑处留下浓密的阴影，发梢和睫毛都被夏日的阳光映成淡黄色。此刻的孙嘉遇，睫毛比头发还长。他那个郭富城式样的发型已荡然无存，头顶仅留有毛茸茸一层短短的发茬，让他看上去特别的幼稚，仿佛还有一种特别的委屈。
“你怎么啦？哭了？”孙嘉遇略皱起眉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罗茜从不肯在人前示弱的，用力闭闭眼睛，再睁开时已经把摇摇欲坠的泪意生生挡了回去。“放屁，你才哭了呢！”她拍拍屁股上的灰站起来。
孙嘉遇退后两步，把双手插进裤兜，摆出一个潇洒的姿势，同时耸耸肩，表示不和罗茜一般见识。这姿势是他从那些外国电影里学来的，他自己觉得格外有范儿。
和罗茜一样，孙嘉遇也穿着牛仔短裤，上身一件白色的圆领T恤，脚上则是一双运动鞋加厚厚的白色棉袜——这是当时男孩们夏天晟时尚的装束，为了时髦，即使捂得运动鞋里汗流成河也在所不惜。
吸引罗茜注意的，是他T恤胸前一行醒目的黑字：别理我，烦着呢！
看着那几个宣言一般的黑宇，罗茜忍不住笑了，暂时忘却了自己的烦恼，想张口调侃几句，但似乎是方才站得太猛太快了，她眼前的一切像被浸入了水中，开始漂浮不定，一阵强烈的恶心忽然诵上心口，胃部像被一只大手拧搅着开始翻江倒海，脊背上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
恍惚中，她听到一个声音在问：“我扶着你能走得动吗？喂——喂喂——我靠——”
罗茜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回答，后来的记忆对她而言都是支离破碎的。她只记得自己被放在什么人的背上，一路疾奔。等她清醒过来，发觉自己躺在一张窄窄的床上，不远处拉着道白色的布帘。头顶天花板上一只吊扇正以最大速度嗡嗡旋转，空气流动带起黏涩的热风，毫无清凉之意。窗户大开，窗外的蝉鸣声让人愈加烦躁。
罗茜想坐起来，稍抬头便觉头晕眼花，呻吟一声又躺了回去。
这轻微的声响惊动了布帘那边的人，一颗圆圆的脑袋从布帘另一侧探出来，短短的发茬湿漉漉的，额头发梢还残留着亮晶晶的水珠。
他说  ：“你醒了。”
罗茜转过眼珠，有气无力地喝一声：“孙嘉遇，你过来！”
孙嘉遇笑嘻嘻地走过来，他身上那件文化衫不见了，规规矩矩穿着一件长袖大白褂，袖口一直卷到肘部，前胸背后皆有一个被汗浸湿的圆圈。
罗茜忘了自己想说什么，睁大眼睛问他：“你捂黄酱呢？穿这么厚干什么？”
孙嘉遇撇撇嘴：“还说呢，要不是你吐我一身，我至于三伏天遭这份罪吗？”他挺挺胸，“哎，我穿上白大褂是不是帅呆了？”
罗茜从鼻孔里哼一声：“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虽然评价很刻薄，她的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孙嘉遇。
孙嘉遇比冬天的时候瘦了一圈，浓眉深目愈加分明，除了过短的头发，五官轮廓都在向“英俊”两字飞速靠拢。罗茜就这么盯着他看，同时心里暗笑，倒要看看他能坚持多久。
孙嘉遇果然被看得紧张了，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的双手手心开始冒汗，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不对劲。但他表面上的确是撑住了场子，任凭罗茜一双眼睛上下打量毫不动容，只是晒成小麦色的皮肤下面，渐渐沁出血色来，他到底羞涩了。
罗茜清楚地看到那点隐藏的红色，得意地笑出来，正要放过他，屋门吱吖想了一声，接着轻柔的脚步声走近，布帘那边有人问：“小遇，你在跟谁说话呢？”
孙嘉遇回头：“妈，我同学醒了。”
布帘拉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走进来。她的头发都掖在帽子里，眉目娟秀，和孙嘉遇竟有几分相似。
罗茜霍地收敛了脸上的笑容，换上一副庄重的模样。平时学校里在放浪形骸，在长辈面前她还是维持着该有的礼貌。她强忍着不适想坐起来：“阿姨。”
女医生赶紧按住她：“躺下躺下，等你感觉好点儿再起来，一会儿让小遇送你回家。”
罗茜问：“我刚才怎么了？”
“中暑。”孙嘉遇忙不迭插嘴，“今儿预报的气温可是３９℃，你傻啦吧唧地坐太阳底下，干吗呀？有什么想不开的？”
他妈在他背上猛拍一掌：“这孩子，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孙嘉遇怪叫一声跳开：“妈，你这玄冥神掌修炼得越来越深了！我是您亲生的吗？虎毒还不食子呢，您下手如此阴毒啊？”
女医生忍俊不禁，吵罗茜笑笑说：“这小子从小这样，从来不正经说话。”
罗茜也笑笑。对这种不拘形迹的母子关系，心里颇有一丝羡慕。她和自己的妈妈，印象里似乎从未如此亲热随便过。她的母亲事事要强，对一双儿女的要求也十分严厉，平日罗茜反而和父亲更接近一些。所以当他背叛家庭投入另一个女人的怀抱时，罗茜才会恨他入骨，发誓永不原谅。
她疲惫地闭上眼睛，不想再说话。耳边听到孙嘉遇的母亲在轻声叮嘱儿子：“这个值班室白天没人来，让她多休息会儿。你想用车送同学，得去跟你爸打个电话，省得他知道了又骂你。”
看到那辆垂着深色窗帘的奥迪轿车静悄悄地开过来，一个秘书模样的人从司机副座下来，毕恭毕敬地为他们拉开后车门，罗茜心里暗暗咯噔一下。虽然她父亲的官阶不高，可她这方面的见识并不少。在北京街头到处跑着黄色“面的”的九十年代初，桑塔纳是最常见的公务车，四个圈的奥迪则是绝对的高端品牌，代表着权力和级别。她回头再看孙嘉遇，除了见多识广滋生的进退有节的从容，倒瞧不出太多家庭背景的影响——他身上并没有多数红色贵族与生俱来的优越与傲慢。
车里的空调安静无声，暗色的窗帘击退了窗外的炎热，营造出一片清凉。罗茜谨慎地选择了沉默，除了回答孙嘉遇关于回家路线的询问，一路上她没有多说一句话。实际上她很想问问孙嘉遇，他那在医院做儿科主任的妈妈，能不能帮忙走个后门，让母亲早点做检查。一路上她斟酌再三，总不知如何妥帖开口。一向在男生面前游刃有余，面对孙嘉遇，她竟然莫名其妙地感觉紧张。
直到家附近，罗茜下车，孙嘉遇趴在车窗前问她：“真不用我送你进去？你不是怕我见到你父母吧？喂，我这样儿，就算见你父母也不会给你　丢人吧？”
罗茜似笑非笑地瞟着他。这个半年前在她面前还频频脸红的小男生，才一个学期的工夫，就被其它女生宠出了一张厚脸皮。
她说：“你明儿最好去一趟故宫角楼。”
“干什么？”
“跟城墙拐弯儿比比脸皮厚度。”
孙嘉遇面不改色，流利接上：“那你陪我去吗？你陪我我就去。”
罗茜回答他一个“呸”字。
顺着胡同里的阴凉处往家走，罗茜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哒哒追上来。余光瞥见是孙嘉遇，她只是放慢脚步，并未停下。
孙嘉遇也不出声，跟她并肩走了几步，才开口说：“上回黄炜的事，对不起。”
罗茜侧过头问：“谁对不起谁呀？”
孙嘉遇低头笑了笑：“你说的话，还算比较正确。”
罗茜拿白眼对着他：“我说过的话多了，你指哪句？”
孙嘉遇站住，笑的双眼弯弯，笑出了一口整齐的白牙。他讲双手抱拳举于胸前，学者武侠电视剧中江湖人士的口吻，他说：“师姐，我欠你一个人情，将来若有差遣，上刀山下火海，小弟万死不辞！”
那天晚上，罗茜闭上眼睛，眼前就是孙嘉遇双手抱拳的样子，孙嘉遇的眉毛，孙嘉遇的眼睛。她歪过脑袋，仿佛就能看到他俊秀的侧影。
罗茜在黑暗里微笑起来。睡梦中迷迷糊糊翻个身，她口齿不清地嘀咕一句，真讨厌！怎么跟哥小屁孩儿纠缠不清？她那时还不知道，她已经被一种叫做爱情——那仅存于年轻心脏中的情愫正正击中，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在她的心里悄悄地生根发芽，静静酝酿着，准备要开出一朵硕大的花。
一个月后，罗茜的母亲的检查结果出来了：肝癌晚期，合并胰腺转移。
手捧着诊断证明书，罗茜彻底傻了，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三伏天里只觉骨头缝里向外咝咝透着冷气，心却像在滚油里，翻来覆去都是煎熬。医生的声音在她耳边嗡嗡作响，她竟是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直到医生用笔尖敲敲她的手背，她才回过神来，听见医生问她：“你父亲呢？”
罗茜呆滞的眼珠略微动了动，缓缓摇头：“我没有爸爸。”
医生打量她，貌似明白地叹口气：“那你家还有其他亲戚吗？”
罗茜梦游似的点头：“有个哥哥。”
“那好，你回去和你哥哥商量一下，看需不需要把实情告诉你母亲。
还有，下面该怎么办，是放弃治疗，还是采用保守疗法延长生命，你们家属要做个决定。“罗茜好像 突然从梦中惊醒，苍白着面孔一把抓住医生的手臂：“大夫，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嘛！”
大约是见多了情绪激动的患者家属，医生不为所动，只是冷静地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摇头说：“太晚了！肝上的毛病，可能和 心情长期不愉快有关，对你妈妈好一点儿吧，小姑娘！”
那一天的内科门诊门口，来来往往的无数患者和院里的医生护士，不少人都对一个倚门痛苦的女孩子印象深刻。
那女孩白衣黑裙， 黑色的大圆裙摆上，洒满白色的雏菊。她趴在门框上，哭得纯粹而放肆，带着死心塌地认了命的绝望。
尽管已被医生判了死刑，罗茜和哥哥商量后的结果，还是将真实的病情瞒着母亲，只是说是肝硬化需要住院治疗。兄妹俩都觉得，只要生命还能延续，就有希望存在，现代医学发展这么快，没准儿这期间就有对付癌症的特效药出现。
罗茜父亲不知道怎么听说了消息，亲自送来三千块钱，被罗茜当街摔了出去。她这一生，是真的不会再原谅这个男人了！
侯了半个月的床位之后，罗茜的母亲终于入院，床头的纸片上，写的病名是肝硬化。治疗的过程并不顺利，化疗和服用各种中药的副作用，让她母亲的脾气愈加暴躁，罗茜便首当其冲成为她言语暴力的受害者。因为知道母亲时日无多，无论多难听的话，罗茜都默默忍下了，柔顺地尽着个女儿的本分，虔诚地祈求上天能给她个奇迹。
可是罗茜母亲的病情恶化得很快，癌细胞迅速转移，她很快瘦成一把骨头，两个月后的某天晚上，终于走完了人生最后一段路程。弥留之际，她嘴里口口声声念着的，依然是罗茜父亲的名字。
罗茜父亲接到儿子的电话连夜赶过来，想见前妻最后一面，却被罗茜堵在病房门口，死活不许他进门。就在两人情绪激动纠缠不清的时候，罗茜母亲咽下了最后口气，死不瞑目。
当夜，罗营和哥哥为母亲守灵。没有呼天抢地和号啕痛哭，也许悲痛到了极点反而会让人变得麻木。罗茜只觉胸前像被人生生挖出了一个血洞，明明心中难过得像火烧一样，但翻来覆去也说不出要怎样做才能减轻一点儿痛楚。她靠在哥哥身上，想起从此后世间除了哥哥再无—个可亲可近之人，人生最后的退路和防线，都随着母亲的离去而消失，她感觉悲不可抑，张开嘴想要痛哭，眼睛却干巴巴得没有一滴眼泪。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两声哽咽。
如此熬到凌晨，窗外天色已经大亮，罗茜摇摇晃晃走出太平间的大门。门外是一个秋季微凉的早晨，初升的晨曦从建筑物的间隙挤过来，带着温暖的金黄色调，恍惚的光影里似立着一个虚幻的身影，被朝阳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罗茜被明亮的光线剌痛了双眼，但她不敢闭上熬得通红的眼睛。她担心这一切都是幻象，等她再睁开眼，一切都会消失。
然而他走过来，站在她身前，透过空气传递过来的温度和呼吸都真实可靠。他低声说：“我妈告诉我的。我来看看，万—你需要帮忙呢？”
罗茜捂着眼睛没有说话。
孙嘉遇犹豫片刻，慢慢伸出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阿姨已经走了，你自己更要保重。”他说。
罗茜接受了他的安慰，心中滋生出一阵温暖的酸楚，含着眼泪点了点头。此刻，她的心事如此沉重，如此绝望，她希望有人能借她一个怀抱，让她能扑进对方怀中哭上一场，仅此而已，她没有其他的想法或者企图。
仿佛是看懂了她的心事，孙嘉遇放在她肩上的手迟疑很久，最终伸开手臂，轻轻拢住了她的双肩。
这是个没有分量的轻飘飘的拥抱，但是已让罗茜满足。她力不能支地靠在他的肩上，眼泪从脸上决堤一般肆虐而下。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即使是陪着母亲在医院里度日如年的日子。她也没有落过泪，此时所有的防线瞬间土崩瓦解。
似乎从那个早上开始，她的心里便有了片小小的空白，刚刚容她把一个小小的影子放进去，她在日后得到的所有，都比不上这个影子在个悲凉的早晨留给她的慰藉。
那天之后，罗茜发觉自己的泪腺似已干涸，后来的许多年，无论经历多艰难的境况，她再没有掉过一口眼泪。
那一年罗茜大四，孙嘉遇大二。
孙嘉遇踩着一地玻璃心的碎碴儿趟过了他在B大的第一年，有意无意间不知伤害了多少少女的芳心，到了儿他栽在一个名叫范淼的女生手里。
这个女生比孙嘉遇低一届。他在迎新晚会上对她一见钟情。
罗茜听说过政经系的那次晚会，范淼代表新生表演节目，钢琴独奏《梦中的婚礼》。虽然台下没多少人听懂，但她在台上自衣白裙飘然若仙的形象，当即俘获了不少男生的爱慕之心，这些心如撞鹿的人群中，就包括孙嘉遇。
在孙嘉遇过往将近二十年的生命里，他几乎没有机会接触到精致的南方女孩。他父亲工作很忙，母亲也是一个视事业为生命的模范医生，从小他就是一个人吃机关食堂长大的，周围同学伙伴的家庭也基本上大同小异，因此在范淼之前，他从未想象过生活能被有心人经营得如此细腻温情。
他去过范淼的寝室，在一众花花绿绿的女生床铺中，她的地盘显得那么与众不同。雪白的绣花床单，小碎花的壁布与淡蓝色的床帏起营造出一方温馨的私人天地。连她喝水的杯子都和别人不一样：最普通最便宜白勺白色搪瓷杯，外面套着一个粉蓝格格的棉布手工杯套，上面绣着小白兔和雪孩子……曾让孙嘉遇幼时流过眼泪的童话中的角色，因而显得极其别致，据说是范淼自己的手工。
他就是被这些小小的细节击中了软肋——当然主要原因还是范淼的漂亮，而彻底拜服在她的裙下。
曾经骄傲得如孔雀一班的孙嘉遇，一旦放下架子倒追女生，使尽浑身解数，却怎么也追不到点子上。费了几个月的工夫，范淼对他还是不冷不热不咸不淡。不过，她对谁都是这个样子，惹得一众追求者既满腔挫败不知所以，又不能放弃那点渺茫的希望。
孙嘉遇在女生面前的优越感全线失守，他陷入了长久的情绪低迷与不自信中，不得已，去向大他两岁的罗茜求救。
罗茜母亲去世之后，孙嘉遇跑前跑后帮了不少忙，两人的关系从此逐渐熟稔起来。那段时间，罗茜已从丧母的悲痛中慢慢走出来，但她和父亲的关系彻底交恶，坚决拒绝搬回父亲家，宁可一个人住在那间简陋的小北屋里。母亲的单位原要收回那间房子，考虑到罗茜的实际情况，只好让她先暂时住着，等她大学毕业以后再说，所以罗茜一进大四，就开始忙毕业分配，求在报社工作的舅舅帮忙弄了个接收名额。她想先下手为强，找一个比较好得接收单位，除了实现她要做中国阿桑奇的理想，还能在离开学校以后，分配一间单身宿舍供她容身。
听完孙嘉遇愁眉苦脸的倾诉，罗茜不屑地说：“你们男生都是什么审美观？那范淼哪儿长得漂亮啊？小鼻子小眼儿，五官淡得好像热毛巾一把就能抹干净，穿衣服跟四五十岁老太太的口味差不多。哦，她皮肤确实不错，上海人的底子都好，这得承认。”
“我觉得她很漂亮很有味儿啊！”孙嘉遇说，“你们女生就是喜欢对同性横挑鼻子竖挑眼。”
罗茜撇嘴：“我挑剔她干吗？她还够不上让我挑剔的资格。”
孙嘉遇说：“你就是容不得有人比你更漂亮呗。”
“放屁！”
罗茜叉着腰，她骂起人来还是一如既往的奔放，柳眉倒竖，上挑的眼角让她的艳色里带上一丝凌厉。
她发脾气的时候，孙嘉遇就一直歪着头看她，等她气息平顺了，他颇为赞许地一点头：“你生气的样子可是比她好看。”
罗茜气得要将他撵出门，孙嘉遇拿脚顶着宿舍门，懒兮兮地不肯离开：“我的问题你还没给解决呢。”
罗茜冷笑一声：“那种上海小女人，浑身都挂着精打细算的小算盘，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她装来装去，就是为了待价而沽，专等着你们这群傻瓜前赴后继，你只要把你爸的背景跟她透漏一二，保证她自己上赶着就扑上来了，还用得着你傻啦吧唧地去追求她？”
孙嘉遇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你就是嫉妒！范淼才不是那种人。”
罗茜照着他的脚背狠跺一脚，趁他哎呦一声蹦开，她砰的一声摔上门，在里面大声嚷了一句：“笨蛋！没见过比你更笨得！”
恰好管理宿舍的老师经过，批评她不爱惜公物。罗茜还嘴硬，连声嚷嚷：“门坏了我赔钱成吗？”其实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生这么大的气，或许因为孙嘉遇口口声声说她嫉妒。
“我嫉妒她？”罗茜跟自己说，“一黄毛丫头，毛都没长齐呢，我要嫉妒她，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孙嘉遇显然没有采纳罗茜的建议，依然锲而不舍、艰苦卓绝地追求着范淼。那会儿男生追求女生的方式还比较淳朴，不过是请吃饭请跳舞请看电影之类的，没有如今花样翻新的手段，最出格的也不过是抱着吉他在女生宿舍楼下唱一夜情歌。
每回见到孙嘉遇，罗茜都忘不了冷嘲热讽几句：“还在做孝子贤孙伺候着哪？”“还没有完成奴隶到将军的转变啊？”
说急了，孙嘉遇就会回两句：“你怎么这么热衷毁灭美好的东西？毁灭了别人你感觉很爽吗？”
罗茜说：“白痴！傻瓜！再加笨蛋！”
孙嘉遇便垂下眼睛双手合十，叽里咕噜念了一大段。
罗茜听不懂，着急地推他：“你嘀咕什么？骂我呢？”
孙嘉遇一本正经地嘘一声：“别吵别吵，我在念经，唵嘛呢叭咪！戒嗔戒”怒戒打人。“”噢嘛什么？
他哈哈笑：“记不住吧？记不住我教你，来，跟我一起念， Al”l money go my home！“气得罗茜哭笑不得。
转眼到了春节，孙嘉遇的母亲知道罗茜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便邀请她来自己家里过节。
除了孙嘉遇，另有一个与孙嘉遇同龄的男生也常驻孙家。孙嘉遇介绍说，这是他高中同学，叫程睿敏，关系最铁的发小，知书达理，品学兼优，尊师重道，秀外慧中…看他费力推销，颇有撮合他跟罗茜的意思。可惜这两人根本就不来电。
那个男生总是面色冷冷的，没事儿就捧本书看，也不爱说话，虽然长得清秀，可是鼻子上架着副眼镜，人就显得特别文弱。罗茜才不喜欢这类书呆子呢，她对孙嘉遇的良苦用心嗤之以鼻。
寒假很快结束，开学后罗茜去外地实习了两个月，等她回到学校，政经系系花范淼居然已经名花有主，终于成为孙嘉遇的女朋友。
罗茜是在去食堂的路上，无意中撞到两人手拉手在校园里散步，看上去男的英俊女的清丽，金童玉女般的模样。那瞬间她似重新回到母亲去世那一刻，再次体会到万箭穿心的滋味。她忘了吃饭，转身就往宿舍跑，踉踉跄跄一路飞跑，边跑边用力按着心口的地方。
她心疼，疼得一时间难以呼吸。
她以为自己十分强大，以为自己早已看破男女之情，以为自己游戏感情从不投八就不会受伤，以为凭借自己的美貌能在感情的世界里所向披靡，没想到伤害会在这里等着她。那埋藏了七个月酌不能见光的感情，还没有萌芽就夭折在黑暗里。
一夜工夫，罗茜脸上那层属于少女的润泽气色便消失了。她忽然迷上了武侠小说，-套套从租-书店借回来，一天一夜时间便能读完四本。她一本一本地看下去，困了倒头便睡，饿了便让舍友从食堂随便带点儿馒头包子。
作为中文系的学生，以前她并不喜欢看这类东西，但她现在读进去了，她发现世俗的故事和文字里反而有简单的快乐。
在床上晨昏颠倒腻了个多星期，她爬起来，吃饭洗脸，化妆穿衣，好像完全恢复了原来酌状态。
再按按胸口，她觉得那里已经和金刚石一样无坚不摧——再不会被一个人的只言片语牵动喜怒哀乐，再不会仅仅听到那个名字就感觉到放在心里的小小的窃喜，再不会说到某甸相关的话或听到某首有所深意的歌就会想起他，再不会在话语里假装不经意提起他，其实只是想打探他的消息，再不会一次次失望却又克制不了自己的期待。
她再不会为情所伤。
五月底，毕业分配方案下来了。罗茜被分到京西门头淘地区一个基层文化站，一个清闲得不得了的事业单位——几份报纸、两杯茶水就能打发掉天的地方，距离京城将近五十公里，每星期只能回一次北京。
这个结果如晴天霹雳一般，让她惊得大脑一片空白。
按说分得差的不只罗茜一人。因为上面有政策，应届毕业生一律不得留在机关，全部下基层锻炼。但罗茜想不明白，自己跑来的报社指标，原以为铁定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为什么会落在另一个学生的名下？
她抱着一线希望去系里核实，希望是名单被搞错了。可得到的答复却是：木已成舟，不可更改。再托舅舅去报社询问，报社领导说，报社原是点名要罗茜的，但校方答复，像罗茜这样生活作风败坏、道德水准低下的学生，不适合在报社这种地方工作，同时推荐了另名戒绩优秀的学生，党员，人品正直，绝对可靠。对报社来说，不过是招一个符台条件的应届毕业生，至于招谁，并没有多大分别。
想起去外地实习前，辅导员曾吞吞吐吐暗示她，一定要盯紧分配的事，千万别掉以轻心。罗茜歪起一边嘴角冷冷笑了，明白自己还是天真得可怕竟然轻信管分配的人对她的承谱，她忙活了几个月，原来都是在为别人做嫁衣。
一点一点，她将派遣证撕得粉碎。
也许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片黑暗，但不是每个人都会有机会让它蔓延。当罗茜将手中的碎片抛洒进窗外的夜色中时，她分明看到，那些曾经细小的焦虑、愤怒、痛苦和悲伤通通纠结在一起，最终溢生出茁壮的黑色藤蔓，缠绕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上天既然不给她路，她死都要再趟出一条路。她的青春，她的美貌，不是用来消耗在门头沟那种远离繁华的荒凉之地，消耗在无望的等待和琐碎的时光里。
六月底，九八级毕业生陆陆续续离校了。
虽然之前的每一天都在期望着这个日子，即使在学校的日子并不是多么愉快，但这一天真的来临，面对宿舍一片狼藉，罗茜心里还是充满留恋。
出了校门，他们失去的，将是一个嫩绿的青葱的伴随他们十几年的身份——学生，他们中的很多人，也许这一生将不再相见，而未来却充满未知的迷茫和挑战。
她几乎拖到了最后一刻才离校。
傍晚的时候，孙嘉遇按照约定来帮罗茜收拾行李。
其实自从他和范森正式拍拖，再加上罗茜多数时间在校外实习，两人大半学期都没有见过面。昨天忽然收到罗茜的口信，她说时日无多，孙嘉遇该是你兑现承诺的时候了。孙嘉遇才想起来去年暑假他许下的那个愿赴刀山火海的诺言来，所以今天他义不容辞地来践约了。
罗茜住的宿舍早已走空，六张光光的床板，到处是旧报纸、旧书，还有破烂的杂物，仿佛经过一场彻底的洗劫。只有罗茜的铺位上还留有着凉席和床单，没有开灯，她一个人安静地坐在黑暗里，像一个单薄的黑色剪影。
“罗茜？”孙嘉遇站在门口叫了一声。
凝固的剪影晃动起来，从黑暗中移动到略微光亮的地方。
“你怎么才来？”她的声音有点齉，像是得了重感冒。
“回家找尼龙绳和塑料布，找了好长时间找不到……咦，为什么不开灯？”
“咔嗒”一声，灯光顷刻雪亮。
看清楚罗茜的模样，孙嘉遇像被强光刺激到，眼睛一下眯了起来。
罗茜穿一件无领无袖的短袖碎花睡衣，柔顺的布料贴着身体水一样流下，饱满的胸部，窄窄的腰，浑圆的臀部，都在衣服下若隐若现，薄薄的衣料难掩其美好的形状。
他的目光无意中落到最不该看的地方——衣服胸前两点明显的凸起，灯光下无处遁形。显然，她的睡衣下面没有戴胸罩。
孙嘉遇的胸迅速充血，想调开目光，可那个地方像磁铁一般，牢牢吸引着他，让他的眼睛难以移动分毫。
罗茜是多第敏感的人，孙嘉遇的异样被她捕捉到，顺着目光向下一看，立刻就明白了。
她掩着嘴打了个哈欠：“不好意思，刚睡起来。”
她嘴里说着不好意思，可脸上没有一丝不好意思的表情。
孙嘉遇不由得吹了声口哨。
罗茜在他脑袋上敲个粟暴：“小流氓！”
孙嘉遇彻底红了脸，赶紧转过脑袋，嘴去不肯吃亏：“你个女流氓！”
“小流氓！”罗茜骂回去。
“女流氓！”
罗茜笑嘻嘻抬腿踢他一脚：“流氓哎，快点儿帮我把这几个箱子捆好。”
孙嘉遇惦记着半夜的球赛，只求快点完事好赶紧走人。罗茜四年的行李并不多，一只装罗季衣物的皮箱，三只装满书和杂物的纸箱。他一件件捆扎打包，热得满头大汗。
罗茜抱着手臂在一旁看热闹，没有一丝打算动手的意思，只是从身后细细端详着孙嘉遇。
他正踮着脚从上铺往下拿东西，裹在运动长裤里的两条腿结实修长。再向上则是柔韧利落的腰与端正宽阔的背。他用力踮着脚，微微仰起了头，明亮的灯下，就见他那个毛茸茸的圆脑袋，短短的头发下似乎蕴藏着一种稚嫩的热力。
罗茜眼睛里似有一层水雾隐隐约约的飘过。走廊上有人经过，走到这间宿舍门口时，无意探探头，看到屋内一坐一站的两个人，触电一样缩了回去。
罗茜走过去关门，不知想起什么，手搭在门锁上半天不动，深色忐忑不定，最后她轻轻反锁上门。
孙嘉遇并没有察觉她的小动作，还在卖力地忙活。罗茜的东西虽然看着不多，但收拾起来也费了不少时间。等所有琐碎物品都进了箱子，最终只剩下罗茜床上的被褥和简单的洗漱用品。孙嘉遇直起腰，瞟一眼腕上硕大的潜水手表，这才惊叫一声：“糟了，过十点半了。”
十点半女生宿舍关门，看门的老太太又是极其认真负责的一个人，简直把楼里的女生当做自己家孙女一般看管，生怕她们在男生那里吃了亏。这会儿下去找她开门，不但要费一番功夫，而且准会被当众批评教育，嚷嚷得满楼皆知。
孙嘉遇可不愿意闹得动静太大，再传到范淼耳朵里去，依着她的小脾气，只要她冷下一张脸，半天不跟他说话，他就得百爪挠心一样难受很久。
“这可怎么办？怎么出去啊？”
看他急得热锅上蚂蚁一样满屋游走，罗茜反而笑微微的，带着点儿戏弄的口吻说：“一楼水房有个窗户，原本是可以钻出去的。”
孙嘉遇如蒙大赦，松口气就要去开门，罗茜背后幽幽地追了一句：“可惜前两天被保卫处的人给钉死了。”
孙嘉遇泄气了，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
罗茜好整以暇地趴在床上，双手支着下巴，从床栏杆的缝隙里望着他：“还有两个办法，就看你有没有胆量了。”
“甭吊人胃口，快说吧！”
“第一呢，”罗茜不紧不慢竖起一根手指，“从这个窗户下去，要是你技术好的话，准能毫发无伤地从四楼爬到一楼。”
“别扯了，你以为我是007啊？”
“那就没辙了，只有最后一个办法了——就这一个办法啦。”
孙嘉遇气急败坏跳起来：“姐姐你一次把话说完好不好？别跟挤牙膏似的，逗我玩儿呢？”
罗茜说：“留下来过夜，明早开门溜出去，神不知鬼不觉。”
孙嘉遇被这个大胆的建议吓住了，眼珠骨碌骨碌咕噜转了半天，才行使否决权：“不行，晚上会有人查宿舍。”
“毕业生的宿舍，才没人管呢。”罗茜仰面躺下，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安静地闭上眼睛，“路我给你指了，你自己看着办吧。不行你就下去找吴老太太，求她给你开门。”
孙嘉遇站着斟酌半天，似乎只有这最后一条建议比较可行。他屈服了，委委屈屈地打量四周，揉揉鼻子问：“都是光板儿床，我睡哪儿？”
罗茜朝床里挪挪身子，拍拍身边的空位子，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
孙嘉遇把脑袋摇得飞快：“不行不行！孤男寡女，同处暗室，干柴烈火，冰雪交融。我可不敢保证，半夜会不会犯错误。”
罗茜睁开一只眼睛，似笑非笑地瞟他半响，打了个呵欠说：“那我就睡了，你请自便吧。”
两人正说着话，宿舍楼里熄了灯，屋里顿时一片黑暗。
罗茜翻个身，脸冲墙合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对面的床板被压得吱呀作响。孙嘉遇翻来覆去调整者躺卧的姿势，可是无论哪块地方落在床板上都硌得难受，更别提床板上的毛刺不时扎在裸露的皮肤上。
二十分钟后，他忍无可忍地爬起来，小心翼翼地摸到罗茜的床边，曲着腿悄无声息地躺下，将身体蜷得像一只蒸熟的大虾。
罗茜睁开眼睛愣了一会儿，听他的呼吸时快时慢，时重时轻，被扰得心烦意乱，终于忍无可忍，从脑袋下抽出一个枕头，砸在他身上。
孙嘉遇伸手摸一摸，也就接过来，毫不客气地垫在自己脑袋下面。再伸伸腿，把自己调整成一个相对比较舒服的姿势，然后满意地叹口气。到底年轻，身体一放松，不过几分钟，他的呼吸就变得匀细绵长，就那么熟睡了。
睡到后半夜，他忽然被什么动静给惊醒了。他的人醒了，可是被唬锝一动不敢动。
是罗茜从身后抱着他，丰满的胸部紧紧贴在他的背上。他感受到了来自女性身体的压力，那令人身心沉溺的柔软细腻与温暖。
“孙嘉遇！”她的声音模糊得似梦中的呓语，“以后你会不会忘了我？”
他的后背像过电一样阵阵发麻，只能咬紧牙关抵挡着身后的诱惑，把呼吸刻意加重，假装还在熟睡状态中。
身后柔腻的温软轻轻吻上他的脖颈。
诱惑持续升级，他无法再装睡了，软弱地抗议：“罗茜，你别这样。”
“孙嘉遇，你有没有喜欢过我一点儿？”
温热的气流丝丝落在他的耳根处，让他全身酥软，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某个生理部位的变化。
“孙嘉遇，你喜欢过我吗？哪怕一点点？”罗茜问得执着。
“那个……一点点……还是有的，可是…”
他的话被堵在半途，再也说不下去。罗茜找到他的脸，一下下亲着他的脸颊和嘴唇，然后凑到他耳边低声问：“我给你，完完整整地给你，你想要吗？”
孙嘉遇的呼吸时急时缓一片紊乱，浑身控制不住地打着摆子，却不敢回答，也不敢动，只能直挺挺地躺着。他知道自己快顶不住了，一呼一吸都是热浪，脸也变得滚烫。
罗茜引导着他的手，轻轻放在一个地方——温热的，柔软的，丝缎一样光滑的触感，顶端如同小乌的喙，硬硬地轻啄着他的手心。
耳朵里嗡地声响，孙嘉遇感觉到种类似时空坍塌的震撼，心脏狂跳，浑身肌肉绷紧得像一张满弦欲射的弓。他想抽回手，又万分舍不得，大脑片混乱，心里却被什么东西撑得满满的，带着种盲目无边的畏惧。
然而就在罗茜想更进一步深入的时候，他突然翻过身，紧紧抓住她的手，清清楚楚地说：“不行，罗茜！”
那晚看不到月光，窗外却有邻舍的灯光。他侧转脸，灯光便映进他眉弓下两泓深深的潭水里。在那里面，罗茜看到一个二十岁男孩惊人的克制，也看到他眼中的怜悯。
那一瞬间，罗茜忽然明白，原来他什么都知道。自己以为藏得很好的那份无望的单恋，原来都被他看在眼里。
很多年过去之后，当罗茜站在孙嘉遇的墓碑前，回忆起这个晚上的细节时，她还记得当时自己的委屈和仇恨。那一刻她简直委屈冲天，怒不可遏，张开嘴就咬在他的肩头上。
她感觉到他痛得浑身发抖，可他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直到罗茜松开牙关，把他的肩头释放出来，他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摸了摸一边肩膀上深凹的齿痕，又把那只手臂从罗茜的脖颈处伸过去，将她搂在自己胸前。
她的脸就贴在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就跳在她的耳边。他拥抱她的姿势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像是要用他的身体为她围起一座城堡。
可惜，她并不是城堡里那位需要他无限呵护的公主。
这时候他说话了。他说：“你还是个女孩儿，将来总要结婚嫁人的，我不能害你。”
似听到非常可笑的笑话，罗茜埋下头笑起来，笑得眼角泪花飞溅。最后她抬起身体，再一次用嘴唇碰碰他的唇角，慢慢说了一句话：“该走了，姐姐没什么可送你的，就送你一句话。你千万记住殷素素跟张无忌说过的那句话，以后遇到漂亮女人，一定不要相信她们，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
第二天罗茜就离开了中国。
就在孙嘉遇走在通往图书馆的路上，揣测着她前往京郊的这一路如何山高水长，罗茜已经提着一个随身的小皮箱，登上了北京至莫斯科的国际列车。在这趟七天七夜的旅程中，她并不是只身一人——在某个软卧包厢里，有一个男人在等她。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包括她的父亲和哥哥，早在一个月前，她就答应了那个男人的邀请，答应跟他去俄罗斯和乌克兰。
这个男人她并不爱，但他可以带她离开北京，远离曾令她伤心的一切，他也答应她，虽然他不会给她任何名分，但一定会让她在将来的某一天俯视她曾憎恶过的人和事。
她也没有告诉孙嘉遇，虽然她在学校的名声那么坏，可她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处女，在他之前，还没有男人碰过她的身体。她想把一个女孩最珍视的第一次，交给一个自己喜欢的男孩，但是他却不要。
列车一路向不可知的未来飞奔，远处是深蓝的夜空，天鹅绒一样的天幕上，挂着一个嫩黄的月亮，月亮下的村庄静寂无声。月光透过铁路边的树木与电线杆，波涛一样打在她的脸上。后来的岁月，罗茜再也没有见过如那晚一般明亮而萧瑟的月色。年轻的罗茜并不知道，她的人生从那一夜起，将会走出一段传奇。可她一生所有的爱情，也同样埋葬在那个晚上。
今夜我不会遇见你
今夜我遇见了世上的一切
但不会遇见你——海子

【后传】 假如我是真的
2009年，六年后的故事。
高阳第一次见到赵玫的时候，除了一心一意的惊艳之外，并未奢望过两个人还会有以后的交集。
那是美乐公司驻华二十周年的盛大庆典。为了运作这个为期一周的年度重要项目，整个公共关系部忙得人仰马翻。而身为美乐公共关系部的经理，高阳的记忆里已经半个月没有一个完整的睡眠。
兵荒马乱中一天天数着褥子，终于熬到了最后一个夜晚。美乐公司的总裁特意从美国飞来中国亲致贺辞，在保利剧院迎来了庆典的落幕仪式，一场和谐而昂贵的音乐会。
直到八点整音乐会正式开始，高阳吊在半空的心才算放下一半，有时间退到休息室喝口水定定神，取出自己的长焦相机，打算为公司的年鉴留下一些非正式的花絮。
此刻，舞台上着名的小提琴家正演奏到如痴如醉的境界，淙淙流水一般的钢琴声恰到好处地托起小提琴细腻悠扬的华丽音色。高阳站在过道上，透过相机尽力搜寻着拍摄的最佳角度，镜头带着他的视线缓缓掠过灯火辉煌的舞台，忽然在舞台左侧的伴奏钢琴上定住了。
高阳从相机后移开目光，怔怔地盯着钢琴后的伴奏者一时间仿佛把呼吸都忘记了。看了好一会儿，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忍不住拉近镜头，按下了连拍键。
会后拿过节目单，高阳记住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赵玫。公司的资料显示，她刚从欧洲回来不久，现在音乐学院任教，当晚属于友情客串。
庆典结束，高阳给筋瘦力尽的下属们放了年假，他自己则发扬风格留下来守摊。这天他的助理从外边回来，将一沓新洗出来的照片摊开放在他的办公桌上：“头儿，洗印公司刚送来的，我替你签收了。”
高阳从电脑屏幕前收回注意力，漫不经心地瞟一眼，立刻拉开抽屉，将照片尽数扫了进去。
助理把一张粉脸凑在他的眼前，嬉皮笑脸地问他：“您这么心虚做什么？那女孩儿是谁呀？”
高阳板起脸推开她：“去去去，工作时间不要涉及个人隐私，赶紧干活去！”
助理却不肯就此放过他，笑嘻嘻地说：“是女朋友吧？长得真漂壳，恭喜御弟哥哥，御弟哥哥您艳福齐天哪！”
高阳索性紧紧闭上嘴唇，对她的不敬置若罔闻。说起公共关系部，除了经理高阳，其他清一色全是靓丽的女性，加上高阳的助理正好七个，所以被刻薄的人戏称为“盘丝洞”，而高阳身为难一的男性，自然跑不脱“唐僧”这个称谓。
不得已端起上司的架子，三言两语总算打发走助理，高阳这才拉开抽屉取出照片细细看了一遍。
照片上的女人，穿一件黑色的长礼服，长发盘在头顶，五官并不是顶美，相当传统韵长相，一张凸凹有致的小圆脸，圆嘟嘟肉藏的双唇，上唇微翘，每当她专注于指下的黑白琴键，便会露出一点白白的齿尖，不经意间显出些娇憨的气息。但她有双特别韵眼睛，带着和容貌极不相称的成熟。无意中望向镜头时，在浓密睫毛的遮掩下，眼神中似藏着无尽的往事和回忆，仿佛沉入了另一个未知的世界。
在音乐会现场，高阳就是被这双眼睛生生摄去了魂魄。
他一张张仔细观赏完毕，最终叹息一声，把照片锁进抽屉深处。这样的女人，不知道将来会花落谁家，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就是注定不会属于他这种还在为房子、车子和未来苦苦挣扎的普通白领。
高阳虽然一向自视甚高，但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有。唏嘘了几天，也就把这事抛到脑后，继续风生水起地统领他的“盘丝洞”，接着做他的公关经理。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还能有机会再次见到他的梦中情人。
一个慵懒的周末夜晚，高阳和几个外地来京的朋友泡在后海酒吧里消磨时间。中间去洗手间时，他看到了赵玫。
赵玫坐在吧台前，卷曲的长发都松松拢在一侧，一件薄薄的白色贴身长衬衣，一条磨得发白的牛仔裤，紧紧包裹着修长的双腿。旁边坐着的男士，大概是她的朋友，她正侧头看着他笑，钻石耳钉在灯下闪闪发亮。
高阳的双脚像被胶水粘在地板上，再也无法挪动。他真是喜欢她那种潇洒独特的气质，那种在办公室女性身上难以寻觅的秀韵天成。
在吧台和洗手间之间艰难挣扎半晌，借着酒意，高阳费力地咽口唾沫，终于身不由己地走过去。
“赵玫……”他直接叫出那个名字，看到对方诧异的神色，又赶紧改口，“赵小姐，您好！”
赵玫看着他没有回应，但脸上的表情分明是在问：“你是谁？”
高阳自诩见过无数大场面，这一刻却紧张得口干舌燥，说话都有点不利索：“对不起啊，我有点儿冒失。那什么，您月前为我们公司演出过……鄙姓高，高阳。”
赵玫微微蹙起眉尖，似乎努力回忆了片刻，随即笑起来：“啊，想起来了，有人指给我看过。”她促狭地挤挤眼睛，“我以为你姓唐……她们都叫你唐僧。”
赵玫的朋友看着高阳，绷紧嘴唇也没能忍住笑意，不过为着礼貌起见立刻把脸转到一边。
高阳的脸皮居然罕见地微微泛红，这种情景，用助理的话说，就是他被人“调戏”了，可他内心深处显然很享受这种调戏。不过赵玫的平易近人，也让他非常意外。原以为她应该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傲艺术家脾气，没想到她竞如此活泼。
然后高阳就安静下来，因为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以前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迟钝过。
最后还是赵玫先开口  “一起喝一杯好吗？我请你。”
高阳这才回过神，慌忙回答：“我请我请。”赵玫微笑着点点头。她的朋友便站起身让出自己的座位，往旁边挪了—个位置。
高阳觉得不妥，连连道歉：“对不起，打扰了。”
那男人举起酒杯笑了笑，请他随意。
高阳于是不客气地坐下。
赵玫把朋友介绍给高阳。那男人三十多岁的样子，有一双会笑的眼睛。他向高阳伸出手，客气地自我介绍  “程睿敏。”
高阳亦职业化地同他握手，报上自己的姓名，同时在心里把自己和对方细细比较一番，竟然生出些自惭形秽的感觉。
程睿敏仿佛看透他的心思，淡淡说一句：“我是赵玫的大哥，她回国后也是第一次见面。”
高阳顿时觉得心情大好，顾不得琢磨赵玫的大哥为何会姓程，只抬手叫过酒保，给两个男人各要一杯白兰地，另绘赵玫点了一杯龙舌兰。
她喝酒的姿态着实令他着迷，放肆中带着点儿不羁，却又不会让人觉得过分。
三个人的谈话漫无边际，从欧洲前年夏天罕见的高温到去年四川的大地震，几乎都是赵玫引领着话题。唯一对高阳有用的信息，是赵玫回国的原因。她说，她放弃一切匆匆回国，是因为母亲的健康状况欠佳。
离她的身体那幺远，高阳觉得头有点晕，似乎酒吧内的氧气严重不足，尤其鼻端细细一缕幽香似有似无，那香气的尽头似有自己的生命，宛转缠绵，一点点钻人他的心底。
散局的时候，高阳抢着要付账，到底没有争过程睿敏，只得怏怏地放手，眼睁睁看着两人一起出了酒吧的大门。
赵玫没有和他说再见，看上去也没有任何再见的意思。
那个晚上高阳彻底文青了一把，喝得烂醉，朋友送他回家，四月的深夜春风沉醉，众人只听到他不停地自言自语，听仔细了，原来他在吟诵古老的《九歌》：“君思我兮不得闲，山中人兮芳杜若……”
这次酒后的表现，被朋友们当做一个笑话取笑了很长时间。
然而即便是山中人兮芳杜若。却终究是镜中花水中月，辗转至浑不可得。一连几夜，他的梦中部有白衬衫的影子。
后来隔了很久，偶尔想起自己那天晚上的失态，高阳还是感觉不可思议。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只见过两面的女人念念不忘。他只记得，当她侧过头对他微笑的时候，他并没有像第一次那样惊艳，心却咯瞪一声，异常地酸软一下。
酒精，一定是酒精的缘故，最后他总算为自己找到开脱的理由。
美乐公司有所谓的“四大公子”，编派的自然是条件比较好的单身风流男性。其他几位称得上实至名归，唯有高阳忝居末位很有凑数的嫌疑，但说起来也勉强当得起“风流倜傥”四个字。谁能猜得到，他也会有被人彻底无视的一天？
四月底的几场春雨升高了气温，北京2009年春季短暂的尾巴终于就此甩过去了。月初的公关部例会，高阳照例提前坐进会议室，等待下属们鱼贯而入。
一间不大的会议室，渐渐人满为患，高阳身处花团锦簇之间，耳听着身边莺声呖呖，娇声笑语不绝于耳，更有各种味道的香水扑面而来。不知为什么就想起赵玫的白衬衣，还有她身上那股若隐若现的清淡香气。
这一刻，他被自己的回忆撩拨得心猿意马，完全走神了。
会议一结束，他迫不及特地乖电梯下楼。公司旁边就是太平洋百货。他问香水柜台的促销小姐：“有种香水，闻上去好像莱莉花的香味，是什么牌子？”
促销小姐为他取出几款，高阳一样样闻过去，好像都不太像。直到她取出个扁扁的瓶子，形状看上去很像西部牛仔随身携带的银酒壶，琥珀色的液体喷出来，高阳便被一股熟悉而清新的熏风层层包围起来，他激动地一拍柜台，“就是它！”
促销小姐趁机说：“先生您品位真好，这是世界顶级品牌，迪奥的Diorssimo，送人最合适，来一瓶吧！”
高阳拎着迪奥的小纸袋会办公室，坐在桌前楞了半天，最后苦笑一声，拉开抽屉把香水扔进角落，因为他忽然想起来，他根本就没有赵玫的任何联系方式。
他想找，自然找得到，可是没多大意思，即使送出去了，又能怎么样呢？
于是那瓶世界顶级品牌香水，只能委屈地再他的抽屉里躺了很久，久得他都忘掉了这回事。
他强迫自己忘记那场邂逅。多年的职业生涯，早已教会他不去过分奢望超出自己承受能力的东西，无论是职位，是豪宅，是华车，还是感情。
然而在一个周六的中午，在国展中心附近的家乐福超市，高阳再次遇到赵玫。他不得不相信，或许世界上真有缘分这回事。
他看到赵玫的时候，她正站在超市门口的花档前，背对着他专心挑选鲜花，脚边放着一个超市的塑料袋。她挑的是两打白色的玫瑰和菊花，很大一捧，几乎遮住她半边身体。付了款，她有些吃力地提起塑料袋出了大门。
今天她穿的是一条灰蓝色的丝绒长裙，裙角一路飘拂，露出精致的脚踝，脚下是一双纤巧的灰紫色麂皮鞋。
高阳犹豫一下，便鬼迷心窍般跟上去。
赵玫并没有注意后面的跟踪者，她站在路边试图打车，但正逢国展中心一年一度的大型人才招聘会，络绎不绝的人潮涌来涌去，想顺利登上一辆空出租车，必须同时具备眼尖腿快兼脸皮厚等诸多功能。她显然不擅此道，几次拦车都被手脚更加伶俐的人半截走。人流把她挤到东又挤到西，她紧紧抱着怀中的花束，神色很有些无可奈何的茫然。
高阳迟疑很久，终于鼓足勇气上前招呼她：“我送你一程吧。”
赵玫似乎被吓了一跳，转头看到高阳，略微有些惊讶，但随即响起什么，松了口气露出笑容：“是你呀，真巧。”
这个笑容让高阳感到安慰，不管怎么说，她还记得他。
“你去哪儿？我送你过去吧！”他说。
赵玫连连摇头：“谢谢谢谢，不用麻烦，我去的地方太远，是在不方便。”
五月的中午，天气还不是很热，她却额头鼻尖都见了汗，几缕额发沾了汗水贴在眉际，双颊被热气蒸的绯红。
高阳看得心疼，不由分说夺过她手中的塑料袋，转身道：“车在哪边，跟我来。”
赵玫直到上了车还在客气：“真的太麻烦你了，要不你把我带到前面路口好打车的地方吧。”
高阳没接她话茬儿，直接问：“地址？”
“什么？”她转过脸。
“你要去哪儿？看朋友吗？”
赵玫的脸上忽然掠过一丝黯然，低头拨弄着花瓣，没有回答。
高阳马上反应过来问错了花。如今并非菊花的当令时节，她手里的花又全是白色，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她要去看的，是已经去世的人。
他赶紧道歉：“对不起。”
赵玫却摇摇头，过一会儿说：“你说得没错，是的，看朋友，今天是他的忌日，我去看他。”
高阳吐口气重复一次：“对不起。”
赵玫抬起眼睛看看他，反而笑了：“你真虚伪！”
高阳便不敢再胡乱说话，乘机下台：“往西走？”
“对，西山的福田公墓。”
出了西直门再往北转，高层建筑渐少，多的是青墙灰瓦的旧建筑。绿树上方的天空，相比人烟稠密的京城东北部，放佛更加蓝翠深远。路上两人并没有多做交谈，因为赵玫的神色郁郁寡欢，已经清楚表明她没有聊天的心情，高阳只好一心一意专心开车。
这座位于香山脚下的着名公墓，高阳还是第一次见识，环境异常安静。暮春的阳光透过叶片的间隙洒落在丰厚的草地上，耳边静得只能听到沙沙作响的风声。
赵玫抱着鲜花下车，站得远远的，对高阳说：“我可能会在这儿待很长时间，您先回去吧，回头再找机会谢您！”
明明白白的疏远，一口一个“您”字让高阳听得非常难受，和酒吧里那个活色生香的赵玫，简直像两个人。高阳手插在裤兜里，淡淡地回应：“我第一次来，正好顺便逛逛，你随便吧。”
赵玫便点点头，什么也没有说，转身往墓地深处走去。
她决然而去的背影噎得高阳竟然哽咽一下，返身坐进车里，他想马上驱车离开。至于沦落在荒郊野外如何回城，那时赵玫自己的事，跟他没关系。
在发动机的轰鸣声里，他忽然想起那个晚上的邂逅，当她笑眼弯弯地调侃他是唐僧时，眼角眉梢都似乎充满流转的风情。
高阳的心顿时软了，平时那点儿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倔犟劲又泛上来。他拔下钥匙熄火，决心豁出一天的时间，奉陪到底。
福田公墓里安葬的名人极多，一座座凭吊过去，也颇能消磨一段时间，直到高阳觉得又渴又热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才看到赵玫低着头从去时的路上慢慢走回来。
“嗨——”他叫了一声。
赵玫抬起头注视他的一瞬，脸上现出几乎是受到惊吓的表情：“你还在呢？”
“啊。”高阳打算把不要脸进行到底，“等你一起回城。”
赵玫垂下眼睛，浓密的睫毛颤动一下，终于低声道：“谢谢你。”
回城的路上赵玫依然寡言，额角抵在车窗上，默默看着窗外流逝的黄昏风景。
高阳很想伸手为她抹去，酝酿了半天还是没有足够的勇气，颓然将手放回到方向盘上，索然无味地建议：“晚上有约吗？找个地方一起吃顿饭？”
赵玫转过眼睛，在他脸上迅速扫了一遍，居然点点头：“行。”
干脆得让高阳大吃一惊，他本来已经做好被拒绝的准备。
赵玫勉强笑笑解释：“我不想这个样子回家让父母担心。”
高阳建议的地方，是一家有名的私人菜馆，位于什刹海附近的一条胡同深处。小小的后院搭着木架，上面爬满了茶藦，一路走过，时不时会有细密的白色花瓣飘落肩头，丁香树下更是暗香袭人。
赵玫显然很喜欢这个地方，从洗手间出来，她的神色开朗了许多，脸上的妆容也明显整过，多少恢复了高阳记忆中的旧观。
等菜的功夫，高阳找些无关紧要的话题问她：“怎么样，国内的工作还适应吗？”
“不太好。”她摇摇头，有些无奈，“人事太复杂，几乎应付不来。”
“刚回来都这样，我刚从澳洲回来那会儿，简直恨不得收拾行李再飞回去。过三个月，最多半年你就适应了。”
赵玫说：“那就托你吉言，但愿如此吧。”
高阳一时顾不上说话，只是近乎贪婪地看着她：中式的立领，长发盘在脑后，成熟的装扮，脸上却有一种天真的孩子气。
身边半埋在途中的金鱼缸，在满院静寂中逸出波波的水泡声。高阳感觉有些恍惚，仿佛与现实完全脱节。
“赵玫，”他有些困惑地问，“像你这样的美女，怎么能为人师表呢？会不会有学生暗恋你？”
赵玫扶着额头笑起来：“哎呀，现在的孩子见多识广，眼界高着呢，老师都是古董，根本入不了他们的眼。”
“我才不相信。”高阳故作神秘地凑近她，“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我的初恋对象就是高中的英语老师。”
赵玫举起红酒杯，看似无意却正好挡住了高阳进一步亲近的企图。透过杯中殷红的液体，她分明在审慎地打量他。
“我也告诉你一件事，我最近在闹一个笑话，”她说，“我的一个学生，男的，刚上大一，前天来找我借唱片……”
“然后他说他爱你？”
“去你的！”赵玫被逗笑了，露出几颗细密的牙齿，“我取了唱片给他，却到处找不到封套，然后我随口问了一句，‘我没套，你带套了吗？’那孩子立刻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撒腿就跑了。” 高阳当即哈哈大笑。
赵攻咬着嘴唇佯怒：“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高阳为她续上半杯酒，忍笑问：“这叫什么话？为什么我就不是好人了？”
“因为我五分钟之后才反应过来，他为什么会跑掉，臊得直提找个地缝钻。”
想象一下当时的情景，高阳笑着捶下桌子：“能把老师调戏成这样，你这个学生太有发展前途了！”
赵玫笑得有些无奈，只把雕花的玻璃酒杯贴在脸颊上，似乎要用那冰凉的酒液褪去脸上的潮热。
这家私菜馆有一道私密的酒品，对外只说是用话梅浸泡的花雕酒，酒色暗紫，有一个风雅的名字叫做“如梦令”。很多人只觉得入口绵甜酸爽，不知不觉便会喝下很多，要到第二天早上，才能在头痛中领教这酒的后劲。
赵玫吃得很少，却喝下不少“如梦令”，此刻双颊晕红，很有点酒不醉人人自醉的境界。
高阳开始还试图阻止她：“我不是君子，你这么醉在我面前，保不齐会出什么事。”
赵致耸耸肩，照旧把酒当水一样喝下去，拿他的话当耳旁风。看得出来，她有很重的心事，就是在成心买醉，而且她的心事，显然和下午在福田公墓祭奠的那个人有关。
高阳很气馁。心仪的异性能够在自己眼前肆无忌惮地买醉，只能说明一件事，或者对方一点儿都没有把他放在心上，或者他让人放心得无所顾忌。
无论哪个原因，对任伺一个男人的自尊心来说，都是一种赤裸裸的羞辱。不过，如果真要选择，让赵玫在他面前喝醉或在其他男人身边喝醉，他宁愿选择前者。
这一刻，他十分嫉妒那个已经去世却仍让她念念不忘的人。他很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人，能让她在多年以后，依然为之黯然神伤。
结果菜式虽然精致，两个各怀心事的人都没有动几下筷子，酒却喝了不少。最后一道甜品“鹊桥仙”送上来，赵玫点着那个完整的被红酒浸过的雪梨，笑道：“这个名字取得太俗了，为什么不叫‘醉花阴’或者‘点绛唇’呢？那该有多么香艳。”
她颇有点醉意了，可是离真正的酒醉还有一段距离。
高阳解释：“这是赠莱，名字是店主起的，祝天下有情人皆两情长久。”
“以牛郎织女的故事祝福有情人&#39;”赵玫面露惊异的表情，“鹊桥仙、鹊桥仙，牛郎织女最后隔河相望，一年才能见一次面，哪对情人愿意接受这样的祝福？”
这个问题高阳可没有考虑过，想了想，他说：“可能店主说的是秦现和苏小妹吧，他们不是终威眷属了吗？”
“愿有情人终成眷属？这个愿望太奢侈了！”
高阳点头表示同意：“对，我觉得也是。你想想，就一个‘愿’宇，道尽多少悲凉无奈。”
这话文艺得太过分了，完全不是他的风格，可见高阳多少也有了醉意。赵玫用手托着下巴，微笑注视着他，漆黑的眼睛里，却有种说不出的迷茫，仿佛在极度渴望着什么。
从第一次见面，高阳就被她眼神里那点无名的渴望打动。但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芳华正盛的年纪，有份不错的职业，又长得这样美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眼神？
咳嗽一声，他再攻尝试着劝解：“我那天看杂志，看到一篇文章，提到因纽特人的一个风俗。”
赵玫侧侧头。“什么？”
“那篇文章里说，假如因纽特人有亲朋去世，他们就会约定聚在一起谈论去世的人，关于他生前的点点滴滴，一直谈论五天五夜，到第六天的凌晨，大家相约一起忘却，从此再也不提起他一个字。如果有人再提起，他们认为会让逝者的灵魂不得安息。”
赵玫转开脸，声音一下变得晦涩：“只是忘却吗？嘴里不说，心里真的能忘掉吗？”
她完全弱白他想说什么。
高阳说  “你想忘掉的事就一定能忘掉，忘不掉只是因为你不愿忘记。”
赵玫回过头，定定地望着他：“高阳你太单纯了，你真的没有经过什么事。有些事你再尽想象，也不可能想得出来。”
高阳摊开手，承认他说得对。除了偶尔的失恋和办公室中的倾轧，好像她还真没经过什么太大的挫折。他叹口气：“是的，我也很遗憾，我没有一个人让人叹息的过去。不过，这应该不是我的错吧？”
赵玫抱歉地拍拍他的手臂：“对不起，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说，没有经历过，你不会明白。”
高阳安静地看了她好几秒，最终摇摇头，对此很不以为然。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里都挤满了人，无数苍白的脸下藏着一颗同样苍白的心。谁又没有自己的故事？但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把自己永远封闭在黑暗的回忆里，再也不肯接受新的阳光。
他希望自己这一生都能一直往前走，抛却身后的一切不如意。
夜已深，店主出来将树上的灯笼点燃，摇曳的独光在花影中流转，昏黄朦胧。风吹过，凋谢的花瓣飘落在肩头膝盖，带着残留的香气。远远一声汽车喇叭，更显得周围环境似幻似真，总让人又远离闹市的错觉。
赵玫转着手中的酒杯，犹豫了很长时间，仿佛想有所倾述，却努力压抑，最终改为：“去奥地利之前，我在乌克兰……十个月后离开……中间遇到一些事……有很长一段时间，整个人濒临崩溃，不能接触任何和音乐有关的东西，甚至一碰到琴键就会嚎痛哭。觉得生活没有一点意义，日出日落四季更替，但是他们和我再没任何关系。我甚至开始恨上帝，恨上帝的光芒之照耀着别处，我却看不到一点儿他的眷顾。”
高阳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倾听。
赵玫抬起头，正对着他，脸上是隐隐的哀伤：“他跟我说，‘往前走，会有人比我更爱你’。可他太高估我了……我真的做不到，做到忘记他。后来当地通向介绍我去做义工，到医院陪那些孤零零将要离世的病人走完最后一程。我做了很久，终于开始明白他为什么让我走。到了最后时刻，为一线生机苦苦挣扎，人会失去所有的尊严，对亲人来说，那种情景是最大的折磨和痛苦，因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完全无能为力。”
高阳的眼神顿时黯淡下去。他虽然年纪不大，可是在公共关系这一行里滚了多年，早已经是人精一样的角色。看着赵玫的样子，再往深里多想想，基本上就能把这个事实猜出个八九分。她果然是一个有过去的女人，但他不知道这一刻自己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握住她的手？搂着她的肩？好像都不对劲，他过去所有和女孩相处的经验，仿佛都失去了作用。
赵玫说：“那些临去的人，无论生前活的如何痛苦，如何生不如死，在死前一刻总会有留恋。临终的刹那，他们会忘记一切不快，只记得生命力最好的一瞬，最美好的回忆……高阳，你有过美好的回忆吗？”
高阳怔怔地点点头。
“那你很幸运……真的很幸运……所有我想，这样也好，毕竟我们在一起经历过最美最好的时候……我终于好好地毕了业，荣誉毕业中唯一的华裔，他一定喜欢看到这样的我，他要我一生平安喜乐……”
赵玫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高阳低头喝酒，假装没看到他渐红的眼圈。把他的话总结一下，他差不多能勾画出答题的轮廓。似乎是有个人，知道自己得了绝症，却把女友从身边赶走，免得目睹最伤心最难堪的时刻，连对方最后一点美好的记忆都荡然无存。
高阳试着把自己带入角色，片刻之后无奈地放弃。他并没有被感动，只是觉得可怕。这人对自己真是恨到了极点，他做不到。如果换成了是他，宁可哭着喊着，他也要逼对方目睹全过程。
可这招也真厉害，他算是住在他心里了，让他一辈子也忘不了他。
赵玫说完了，摇摇晃晃站起身：“高阳，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是个烂苹果，并不适合你。”
高阳的脸色变了变，再迟钝也该醒悟，她在明白的拒绝他。或许她答应和他吃这顿饭，为的就是这句话。但他原本漂浮不定的心脏，却因他毫无转图余地的一句话，下意识地安定下来：“小姐，十二年前我就十八岁了，早就有了民事行为能力，不用你教我如何做人。”
赵玫看着他微笑，然后眼泪缓缓流下了她的脸颊。
她彻底醉了。
最后高阳叫了出租车送她回去，然后一个人在夜凉如水的深夜，穿过半个城市，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去。
北京的夏日，不到五点就已经天亮。高阳坐在护城河边，望着对岸丛生的芦苇，想了许久。
他承认自己不够豁达大度，对有些事情难免耿耿于怀。活人和死人争宠，向来没有太大的胜算。治疗那样大的伤口，需要很长的时间，也许十年，也许八年，甚至下半年。据说世上有两件遗憾的事，一个，是想要的得不到；另一个，却是得到。他已经可以预见到自己未来坎坷的情路。
衣袖上昨晚残留的香水，此刻依然暗香浮动，仿佛伊人仍在身侧。太阳升起来，阳光照在高阳身上，他终于感觉到温暖和希望。
也间总有些事，是值得一试的；世间总有些人，值得你碾转反侧。
而爱，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件事。
取出手机，上面有他送赵玫回家时，耍个花招下的手机号。对着那个手机号，高阳内心挣扎良久，终于用赵玖的名字保存下来，再编辑一条短信发到她的手机上：“你今天有课吗？下课后我去接你好吗？”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