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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记惊鸿照影
作者：风凝雪舞
内容简介
妹妹出人意料的逃婚，让她无从选择的嫁入天家。从大婚之夜的独守空闺，到知晓夫婿刻骨铭心的曾经，她一直淡然处之。嫁与皇子，本就注定了与爱无关。她所在意的，不过是护得家人安宁。她伴着他，一步一步，问鼎天下。她看着他，越是微笑就越是冷漠的眼睛。从未想到会有一天，自己所信仰的一切，被他亲手，毁灭得支离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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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他又一次见到了她。
漫天飞雪里，她的红衣翩跹。
他在马上，白羽铠甲，看她身后，万刃绝壁。
距离那么近，他能清清楚楚的看到她眼底变幻的光影，不遗一丝一毫。
惊痛，绝望，直到如今，只余一片哀凉如水。
她看着他身后严阵以待的兵士，微微一笑，长发在风中飞舞。
曜哥哥。
他听到她的声音，异常轻柔，以至于他开始怀疑，她并不曾真的开口，这只是盘旋在他脑海中的声音，那么多年了，还是一直顽强的不肯散去。
他有些迟疑的伸出了手，向着她的方向。
而她唇边的浅浅笑影，一点一点扩大，终究幻化为倾国倾城的弧度。
他的心倏然一沉，却根本来不及有任何动作，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跃下悬崖，那样的决绝，又是那样的沉静，翩若惊鸿般的美丽。
风刀在侧，他的右手手臂一直维持着方才前伸的姿势，古怪的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身体僵冷麻木，心也一样，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痛。
“殿下英明，天佑吾朝……”
在身后将士的跪拜欢呼声中，他缓缓的，一点一点收回了自己的手。
“回宫。”
握着缰绳，他淡漠的开口。
声音夹杂在呼啸的风雪中，惊碎一室冷寂。
“殿下……”
门外传来总管秦安略带忧心的声音，南承曜微微闭目，同样的梦魇，五年来，如影随形。
他起身，淡淡开口：“什么事？”
秦安停了片刻，声音恭谨的响在门外：“慕容丞相到了，正在前厅候着。”
秦安静静的等在门外，听屋内一片寂然。
并不担心的，他看着殿下长大，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他很清楚他的心性有多坚韧，他懂得怎样做才是最好的选择。
门不一会便开了，他并没有等太久。
南承曜一袭玄色长袍，装束随意，却掩不住，贵胄天成。
他抬眼看了一眼天边，月如钩。
并不多说什么，弧形优美的唇角淡淡勾出一个凉薄笑意，他越过秦安径直朝前厅的方向走去。
到了如今，生命中，还有什么是舍弃不了的？

第一回
慕容丞相府
“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四梳梳到四条银笋尽标齐……”
在好命婆喜气洋洋的祝祷声中，我自铜镜中看到母亲带泪的微笑。
明日，便是出阁的日子了。原以为可以万般皆由心，却终究是，割舍不了太多的牵绊。
“清儿，你幼时离家失散，我好不容易寻回了你，原想着多留你几年，谁曾想……”好命婆手中的玉梳，缓缓滑过我如水的长发，而母亲话语一噎，竟是再说不下去了。
一旁服侍的丫鬟碧芷素来伶俐，见了这般光景，忙递了绢子过去给母亲拭泪，一面巧笑着开导：“小姐明日嫁的可是我南朝三皇子，天生贵胄，俊逸倜傥，是多少女儿家盼都盼不到的恩荣，这样好的福气，夫人还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母亲闻言，含泪微笑着点了点头：“我自然知道，只是心里不舍得。”
伴着好命婆“高升”的祝祷，母亲自贵妃椅中起身，亲自扶我在身侧坐下，或许是看我神色过于安静，她方才扬起的笑容不由得一黯：“清儿，此刻房中并无外人，母亲也就直说了。我知道，这次的事情到底是委屈了你，可是慕容家的小姐同三皇子大喜的消息早已经天下皆知，滟儿又这样胡闹，做出逃婚这等陷整个家族于大祸的事情，不是万不得已，你父亲和我，又怎么肯让你受代嫁这样的委屈。”
“我明白的，并不曾觉得委屈。”我温婉一笑，心底却是清如明镜，虽为代嫁，但凡是知情的人，莫不纷纷议论着我天大的好运，若非妹妹出人意料的逃婚，我又怎能轮到这等如意夫婿，庆幸尚且不及，又遑论委屈。
将视线移到窗前高照着的龙凤烛上，我轻缓开口：“清儿只担心自己最终辜负父母期许。”
母亲听闻我这样一说，反倒微微一笑：“这便是你多虑了，天下人只知慕容家的小姐择日嫁与三殿下，诏书里面并没有写明是哪一位慕容小姐。你父亲一早已赶至三王府向殿下道明原委，有殿下应承担当，皇上那边也并不会太追究。”
我未再开口，看母亲的神情，三殿下必是应允了，一切已成定局。
母亲见我仍不言语，面色闪过一丝忧虑，忽而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握了我的手开口道：“清儿，你可是担心三殿下看重的是滟儿的美貌？”
我微微一征，未曾想到母亲会有此言，片刻之后，也便释然，毕竟妹妹慕容滟的美丽才情，早已名动京城。
还未有所言语，一旁立着的丫鬟疏影已冷冷开口：“以色侍人，有好下场的能有几人，小姐的美丽又岂是寻常人能比。”
母亲大概未曾料到她会这样插话，一怔之后，却是含笑开口：“好孩子，你和清儿一道遭劫，一直陪在她身边，这般维护她，有如此的情分，我很感激你。”
我抬眸对她微微一笑，五年前阖家迁至上京途中，遭遇前朝叛军，我的轿辇在混乱中坠下深崖，那时，我不过十二岁，而轿辇里陪伴我的，惟有疏影。
疏影不再言语，而母亲也不继续方才的话题，只是又细细嘱咐了我许多，直到夜深，碧芷几次笑着催促说需得给新嫁娘一枕好眠，明日大喜时才能容颜好，她方才离去，眸中尽是不舍。
我一直送她到小院门外，母亲握着我的手，紧紧的，却是一路无语。
一入侯门深似海，自古便是如此，更何况，天家门楣。
我们都很清楚，明日之后，就连见面，也是万般不易。
直到母亲的身影消失在花园的曲径深处，我转身，但见天边，冷月如钩。
而屋檐之上，玉钩之下，一个人影白衣胜雪，见我回身，他擎着手中的酒坛向我微举示意。
我微笑：“既然来了，也不进屋，在这屋檐上做什么？”
他一笑，足尖轻点，眨眼的功夫便已稳稳站在我面前：“走，我带你骑马去，过了今日，不知又待何时才有机会。”
我心下微暖，微笑着把手交到他伸出的掌心中，慕容潋，我最小的弟弟。
“先去琴房取筝。”我微笑轻言。
他点头，握着我的手就势一带，轻轻托住我的腰，足尖发力，便凌空跃了起来。
我只听得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间或带来疏影有些气急败坏的声音：“潋少爷，你要带小姐去哪啊，她明天便要出阁，不可以外出的……”

第二回
月朗风轻。
我与潋并坐在林间，看一旁马儿悠然自得的漫步。
他打开酒坛，自己先饮了一口方才递给我，一笑道：“欧阳伯伯没有骗我，果然是域魄酒，我记得你说过，失散齐越时最爱此酒的清冽冷香，特意托人寻来的。”
我接过，就着酒坛浅饮了一口，大婚前日，新嫁娘按例是不得出闺阁，亦是不能见任何男子的，纵然父兄亲人也是不行。思及此，我不由得微微一笑：“若是母亲知道我同你这般胡闹，必然要怪罪。”
他一脸的不以为然：“若你像他人一样拘泥礼法，我又怎么会带你到这儿。”
我看着他，我最小的弟弟，月色下，已然出落成一个风神俊朗的磊落男子，再过几年，谈笑间不知该折去多少女儿家的玲珑心思，可是，他骨子里的不羁，却一直是父母所头痛的。
潋自小聪明异常，父亲本意是想他入朝为官的，可他偏不喜官场上尔虞我诈的繁文缛节，镇日出入羽林军中，倒是深得大将军欧阳廷钊的喜爱。
那些兵法布阵、行军打仗的本事他学到多少我不知道，可是这般挺拔矫健的身手，以及坦荡然磊落的个性，却无疑是其余几个兄弟所没有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两年前父母寻我回府后，虽然对前尘旧事并不记得，就连对父母兄妹亦是有或多或少的隔阂，却偏偏与这个弟弟，极为亲近。
“二姐，明日苏先生可会来？”潋的问话，打断我的思绪。
我抬眼，右手却不自觉的抚上左臂，单薄的绫绡之下，凤凰浴火，震翅欲飞。
曾经，有人用炼金朱砂，替我细细描摹，一笔一画，温言浅笑。
炼金朱砂色泽鲜亮，而历久不褪，因此极为难求。那时的我，因坠崖的伤势尚未好全，眼睛仍不能视物，只知他在替我遮掩臂上无法消退的疤痕。
绘的是什么？我问。
他温言轻笑，凤凰集香木自焚，复从烈火中更生。清儿，自此便是你全新的人生。
他带我游历天下名川河流，教我识得星象医理，海棠花树下，漫天金针飞舞如花雨。
他为我创了这套棠花针，一点一点，执手提点。只因我坠崖后身子大为受损，虽几经调理，却已不再适合习武。而他说，这世间，唯一能真正依靠的，只有自己。所以他教给我自保的能力。
“二姐？”
前尘种种如烟，而潋的声音适时打破了我深陷的回忆，看他不解的扬眉，我淡淡一笑，收敛起自己不和时宜的思绪，轻道：“不会。”
潋的眉目间浮现出微微向往与惋惜的神色：“真是可惜，寒玉公子苏修缅，我原想见识见识这个传奇人物的。早知道当初是苏先生救的你，我便随他们亲自接你去了。”
我微垂羽睫，掩住眸中情绪，还未开口说些什么，潋已经释然一笑：“总会有机会的，待明日，我名扬天下，自能与他试剑眉山。”
眉目间是说不出的英姿俊朗，少年意气，一剑追风。
我微微一笑，起身自马背上取下带来的秦筝，轻捻慢挑，一个个音符便倾泻而出。
潋剑眉一扬，朗声而笑：“二姐，还是你最了解我。”
话语间，长剑出鞘，剑光闪处，蛟若惊龙。
“九重天，意迟迟，手寄七弦桐，挥剑倚天高。四海平，六合收，独醉笑沙场，杯酒酹长空……”
筝声激越，催发剑势，而长剑如虹，蓄势而发。最后一招剑锋凝定，我指下一曲《战台风》恰尽，剑舞筝音，配合得天衣无缝。
我抬眸，与他相视而笑。
一剑舞毕，潋已是大汗淋漓，然眉目间却掩不住，意气风发。他潇洒的举袖往额上一擦，笑道：“好久没这么畅快过了，二姐，你若走了，我上哪找人陪我弹筝舞剑……”
话语未完，他的笑意一淡，想是记起了我明日便要嫁入王府，表情有些沉闷。
我亦不言语，不想说诸如日后还有机会这样虚应的话语，只是微微笑着看他走到我身边的草地上躺下，双手支撑在后脑，看沉沉天幕。
“三姐的婚约，你何必应了？王府并不适合你。”过了半晌，他的声音自身侧传来，听来沉静如水。
我淡淡一笑：“这婚约本是天家旨意，滟儿音信全无，我总不能坐视整个家族大祸临头。”
他眼中闪过几分嘲弄的神色：“你既然都已经记不住过去种种，又何必为了可以算是陌生人的家族陪上一生，就连三姐都懂得为自己争取。”
“说得好象你不是这个家里的人似的。”我笑起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脸，不欲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看我半晌，掉转头去，重又对着漫天星斗，开口道：“对不起，二姐。”
我诧异的转眼看他，他却并不看我，只是声音径自传来，带了些无奈和自嘲：“我没法帮你过你想过的生活。”
我心下柔软，对他轻浅一笑：“你怎么知道这不是我想过的生活？”
“你心性淡定洒脱，不是一般闺阁女子能比，嫁入王府，在外人眼里荣光万丈，在我看来，不过是委屈了你。而三殿下，”他想也不想的开口，却在这时顿了顿，片刻之后，方才再继续，微带叹息：“未必肯费心思识得你的好。”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他到底还是不愿把话说得太难堪，让所有人都能保有颜面。
虽然我回到上京不过两年时间，与这位三殿下从未谋面，然而他的种种风雅事迹，却从来不绝于耳。
见我不做声，潋转头看我：“二姐，你应该是像苏先生那样，随心自由，与山水星辰为伴，不该受这些俗世羁绊的。或许，我们不来寻你，你会过得更好。”
我垂眸微笑，藏住眼中的浅浅悲哀，不期然的想起了两年前他亲自送我出谷时的绝情，并不是我想留就可以留下的。
他的生命容不得牵绊，而我的不期而至，打搅了他三年，已经太长。
再抬头，我的眸中已是一片清明，没有看潋，只是对着如钩明月笑了笑：“既然流水无情，落红何苦痴缠，不如化做春泥，至少，可以护得了那些在意我和我在意的人。”

第三回
虹裳霞帔步摇冠，钿璎累累佩珊珊。
“行庙见礼，奏乐！”
我安静的任由喜娘扶着，在赞礼官的赞唱声中盈盈下拜，我的手里，握着江南新贡上好的红绸，红绸的彼端，便是当朝三皇子南承曜，我未曾谋面的夫婿。
我看不见他的样子，龙凤呈祥的喜帕遮住了我的视线，整个世界一片明艳的红。
三跪，九叩首，六升拜。
嫁与天家，礼数更不容稍废，待到由喜娘引入喜房时，我鬓间已微有汗意。
喜房外礼乐声浓，越发显得房内安静，一个丫鬟递过一碟点心在我手中，轻道：“请王妃先用了这些点心，都是宫里赏赐下来的，奴婢每样择了一些，王妃累了一日也该饿了。”
那婢女语音舒婉得体，我微微一笑，虽然并不饿，却仍随意拣了一两样尝过，方才将碟子递还给她。
她接过，又再开口：“殿下如今在正厅酒酬宾客，一时半刻恐怕脱不得身。请王妃稍适休息，奴婢就在喜房门外侯着，王妃有事只管吩咐。”
她关上门出去了，礼数周全，诺大的房间便只剩下我一人，这个时候，就连疏影亦是只能守在喜房门外的。
我的手指，细细描摹着喜服上滚金的并蒂莲花，这喜服是远在江南出任营造司监的舅舅，遍选绣女命妇，历时三个月才完成的，快马加鞭送至府上。
青荷盖绿水，芙蓉披红鲜。一针一线，尽是旁人难以企及的尊荣。
只是，我极淡的一笑，拂过略显宽舒的衣袖。
原本并不属于我的，再怎样尊贵，终究是不合适，而这段从一开始就错位了的姻缘，又会有怎么样的结局。
“怎么可以这样？那我家小姐要怎么办？”喜房门外，疏影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纵然已经压得极低，却藏不住，不忿与焦急。
方才那个舒婉女声再度响起，亦是轻声做答，带着礼数与歉意，却是不卑不亢：“宫中急诏，圣上龙体违和，所有皇子皆需即刻入宫侍驾，情势所迫，三殿下亦是不得以。”
“再急，揭喜帕的时间总是有的，现在可怎么办，是叫我家小姐自己揭了喜帕还是干等下去？”
那个女子一时无语，显然也在踌躇，而我微一沉吟，开口唤了疏影的名字。
疏影忙应声进来，叫了我一声小姐，却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开口。
而那个清持有礼的声音，随后响起：“惊扰了王妃，是奴婢的不是。”
我淡淡一笑：“姑娘言重，事有缓急，君父之命原不可违。”
“可是小姐……”
疏影的话尚未成句，我伸手握住她的手，示意她不要接续说下去。转而对那名婢女开口道：“请问姑娘，王府中是否有福寿双全的妇人？”
那婢女想了片刻答道：“殿下乳母王夫人当是如此。”
我轻轻点头：“那有劳姑娘请王夫人替慕容清‘请方巾’。”
“这……”她有些犹豫。
我淡淡开口：“宫中既有急诏，必是圣上病势不稳，否则必不会轻易惊扰皇子婚典。因此，殿下此去何时能归尚未可知，这样等下去终究不妥。而新嫁娘若是自行揭下喜帕，是为不吉，纵然慕容清不在意，但日后传出，对殿下未尝是件好事。因此，请王夫人代为‘请方巾’，虽于制不合，却是有礼可循，亦不是没有过先例，事从权宜，有劳姑娘了。”
我的语音平静，言毕，亦不催促。
而那婢女沉默了几秒，开口道：“王妃所言极是，奴婢这就唤人去请王夫人。”
王夫人不一会便到了，随着喜帕的缓缓掀起，我看见一个华贵雍容的房间，百子帐、鸳鸯枕、龙凤被，床上撒满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各式喜果吉祥之物，摆设陈放，莫不喜气洋洋。
然而，这一片喜庆的世界里，我的夫婿，却并不在其中。
不是没有一丝失落的，然而心底，却是长长的舒了口气，纵然知道无可避免，可与一个陌生男子肌肤相亲，我想我仍未能全然放开。
迟，总比早好，至少可以能让我多一些心理适应的时间。
这样一想，又不免觉得自己有些可笑，木已成舟的事情，还有什么可抗拒，又有什么放不开的。
我在心底自嘲的笑笑，索性不再去想。
耳畔仍有喜乐和王夫人抱歉宽慰的声音，我微笑着，视线却缓缓落到了窗前。
案桌上，红烛摇泪。
此番良辰美景，只能注定辜负。

第四回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择床还是别的原因，这一夜，我睡得并不安宁，睁着眼看天边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尽管已经尽可能的放轻了动作，起身的时候，还是吵醒了睡在外间的疏影。
她忙过来帮我拾掇衣裳，一面问着：“小姐怎么也不多睡会？”
我微微一笑：“既然醒了，继续躺在床上反倒不自在。倒是你，昨日累了一整天，现在又被我闹醒了。”
“我有什么关系，”她一笑，转身就要往门外走去：“我去帮小姐抬些热水来梳洗，只是现在时间还早，也不知道王府的人有没有备好。不过也不打紧，我可以顺道打听一下三殿下回来没有。”
她还未走到门边，便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轻巧的脚步声，间杂着一个丫鬟压低了的声音：“也不知道王妃还得多久才起身，大冷的天，寻云姐姐偏还这么早就打发我们过来。”
另一个声音冷冷响起，虽也刻意压低了声音，却依然能听得清楚：“不过是鸠占鹊巢罢了，值得这样兴师动众么？要我说，即便是慕容家那个美若天仙的三小姐也是配不上殿下的，何况是她。”
我一把拉住疏影欲推门出去理论的身影，示意她不要做声，淡淡笑着听外面的声音传来。
“可是这位新王妃也是很美的，昨夜王夫人揭开喜帕的时候姐姐有没有看到？”
那个女子似是不屑的笑了下，声音依旧冷冷传来：“就连府中那些霓裳歌姬，比她美的也大有人在，更何况，也不知道……”
她后面的话语压得极含糊，我听不真切，只听得另一个婢女的声音略带惊讶：“不会吧，慕容家二小姐是曾遇劫，可后来丞相府确实派人寻回了她，自家女儿他们总不至于错认吧。再说了，当时与慕容小姐一同跌下悬崖的丫鬟，她妹妹暗香是慕容家三小姐的婢女，我恰好认得，这怎么假得了……”
她的话没说完，被一个女子打断：“你们在这胡言乱语些什么？”
我认得这声音，是昨夜那个清持有礼的婢女，淡淡笑了下，这场戏也该散了。
那女子既能进入喜房，言谈间又从容得体，不难知道她在府中虽为婢女，地位却绝不会低。
果然，先前的那两个女子一下子噤了声，讷讷叫了声：“寻云姐姐，逐雨姐姐。”
那个清持女声叹了口气，低低开口：“你们到王府的时间也不短了，还不明白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么？这样不知轻重，迟早出事，我不可能时时护得了你们的。”
那两个女子尚未开口，另一个娇俏女声已轻笑响起：“好了寻云，你又不是不知道在这些小丫头心目中，公子可是天神一样的人物，如今他成亲了，她们心里面不舒坦也是情有可原。”
那寻云似是有些无奈，轻道：“逐雨，怎么你也来添乱。轻声些，不要吵醒了王妃。还有，说了你多少次，这称谓怎么总也改不过来，虽然殿下不计较，可外人听见总是不好的……”
逐雨轻笑打断她：“行了行了，好姐姐，下次再不敢了。再说了，你也不用事事这么小心，多累呀。譬如说我们的新王妃，我就打赌她没那么早醒，昨天多累呀，不是她们这些金枝玉叶受得了的。”
“这位王妃与一般的闺阁千金似乎有些不同，昨晚遇到那样的事情，可她丝毫没有寻常女子该有的慌乱，言谈之间，淡定从容。”寻云停了片刻，才再开口问道：“逐雨，你有没有注意到她的眼睛？”
那逐雨依旧轻笑：“好姐姐，新王妃是不错，可跟着殿下那么久，咱们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我可没你那样的心思去注意她的眼睛。”
“乍看之下并不觉得，可如果你注意的话……”长时间的停顿过后，寻云终是开口：“她的眼睛，很像一个人。”
逐雨愣了片刻，有些犹豫的开口：“你是说……”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惟余沉默。
她们既不言语，另外两个小婢女自然是更不敢出声的。
门外只听得到风吹树叶的声音。
我紧了紧握着疏影的手，对一脸不忿的她安抚的笑了笑，然后又待了好一会，确信不会有人察觉到异样，方对她笑道：“好了，开门去吧，就说我们刚醒来，需要热水。”
疏影脸上仍有不忿，却仍是照我说的话去做了，门外的人纵然察觉到她的神情有异，也只会当她对昨夜的事耿耿于怀，不会有人计较，更不会有人怀疑。

第五回
我端坐在王府正厅主座，暗红牡丹绫纱锦，称明黄襦裙，腰际系上白玉飞燕佩，鬓间九凤金步摇。
这样喜庆华贵的装扮，原非我所喜，然而在这样的场合，却是再合适不过的。
总管秦安是一个面容慈善的老者，却有着一双洞悉世事的眼，此刻，他正带了府中众人一一与我见礼。
我特别留意了一下那个唤做寻云的婢女，眉目沉静，虽不是让人一眼便能记住的美丽，却是舒婉得体，而逐雨人如其声，娇俏动人。
果不出我所料，这二人皆是南承曜的贴身丫鬟，自小服侍，情分自是不浅，地位也绝非一般人能比。
“王妃，按例，今日原该入宫面圣，奉茶请安的。可如今皇上龙体违和，宫中降下旨意，一切礼节后延。三殿下现下也正在宫中晨昏侍奉，脱身不得，传话回来让王妃宽心，又命老奴带王妃四处走走，也好早日熟悉王府。”
漫长的见礼结束后，秦安躬身上前向我平和开口。
我微笑点头：“有劳秦总管。”
与他一道步出主厅，漫步在王府如画的风景中，雕阑玉砌，水榭歌台，入眼处处，莫不精雕细琢，美仑美奂，让人疑似仙境。
我淡淡一笑，这样的手笔，纵比皇宫亦不会逊色。
忽然就想起了待宇闺中时听到的坊间传闻，南承曜性喜精巧，所用所出，每一件，莫不要这天下间最好的，丝毫不忌惮世人眼光。
这也往往成了他的政敌攻击他的武器。
潋曾不屑的说过，越是无能的人，越会寻这些细枝末节，还自以为是利器。
更何况，他们所攻击的，还是当今备受圣宠的三皇子。
面对这些纷纷扰扰，南承曜只一迳笑得云淡风轻，依旧故我。仿佛他在意的，不过是丝竹佳酿，霓裳羽衣而已。
只不过，这位三殿下，也绝非无才之人。朝堂之上，但凡圣命所指，再棘手的难题，他也总能办得妥帖，带一脸散淡笑意，让人挑不出半分不是。
“王妃，前方是“枫林晚”，平日殿下常独处于此，并不喜旁人打搅。”
秦安平稳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顺着他的话语看去，密密的一片枫林，便赫然在目。
相较于府中种种精雅繁华，这片枫林却是极为清幽宁静，颇有遗世独立的意味。
我细细品位秦安方才的话语，带着敬意，也有淡淡告诫。
我身为王妃，主仆有别，他自然不能也不会直接开口让我不得入内，可按他话中的意思，这片枫林，只怕府中没有几个人能随意出入。
我对秦安温婉一笑：“多谢秦总管提点，我与疏影定会多加注意。”
他没有多说什么，眉目间依然一片平和，引了我往下一处走去。
这样一路走来，方才知道外人口中赞叹不已的三王府，确实担当得起恢弘精巧之名，大半天的时间，不过才走了几个主要院落。
秦安停步看我：“走了这大半日，王妃也该乏了。府中甚大，也不急于一时走完。不如老奴先送王妃回归墨阁休息。”
归墨阁，府中最为精巧华贵的院落，也是我今后生活的地方，与南承曜所住倾天居并不相邻，但也非遥遥相对。
见我点头，秦安便亲自引了我回去。而归墨阁内，寻云已早早等候其中，我方进到小花厅坐下，便有丫鬟捧上水盆毛巾让我净手，寻云亲自奉上一杯碧螺春，温度恰好。而小几上，各式鲜果、精巧茶点更是早早摆好了的。
待我饮过茶，又歇了一阵，寻云便上前行礼如仪：“从前府中主母空缺，殿下便吩咐奴婢暂为打理王府帐目。如今既然王妃位定，府中大小事务自当是交由王妃定夺。还请王妃随寻云移驾库房，容寻云将过往帐目一一秉明。”
我微微一笑：“方才我随秦总管一路走来，王府种种，井然有序，这都是姑娘和秦总管的功劳。现如今，不过是多了我一人进府，维持现状便好，没有必要改变什么。”
寻云微怔之后低头应道：“奴婢不敢。”
我依旧微笑：“从前殿下吩咐姑娘打理府中事务，必是能信得过姑娘，现如今，我也一样。再说了，我初入王府，一切还不熟悉，贸然插手反倒不好，所以，有劳姑娘了。”
寻云半晌不语，过了许久，方轻声恭谨答道：“既然王妃吩咐，奴婢必当尽心而为，直到王妃接掌。所出种种，寻云必每日向王妃禀告，绝无半分隐瞒。”
没多久，她便告辞了，只吩咐院内婢女细心照拂，又同疏影客气了几句方才离开。
疏影心中不忿，脸色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寻云或许以为她还在为昨夜喜房之事不高兴，也不计较。
待到房中只剩下我与疏影，我看着疏影轻笑：“想说什么便说，你不是藏得住话的人。”
“小姐，你何苦这样委屈自己？”她忍了半晌，还是开口：“慕容丞相的千金，这份尊荣，饶是在王府中，也足以让你随性而为。”
我淡淡一笑：“疏影，慕容家族权倾天下，这自然是莫大的荣耀，却也埋下了不容忽视的祸根。自古以来，为人臣者的最大险境，莫过于功高盖主，威震朝野。主子必不能容一国二君，一山二虎，终有一日会罗织罪名，将臣党斩尽杀绝。”
疏影一楞：“可皇上向来对慕容家优待有加，这次婚典不就是最好的印证吗？”
我轻轻摇了摇头：“此番赐婚天家固然是天大荣耀，可既有这样的珠玉在前，待下一次慕容家再立功勋的时候，又有何可恩赏？若是真到了圣上赏无可赏的那天，整个慕容家，便只剩下赐死一途。”
疏影面色略微发白：“小姐，你不要吓我，你是说皇上会……”
“现在还没到那一步。”我笑着握了握她的手：“只不过，从这次赐婚中已可窥见端倪。”
她不说话，只是看着我，而我把视线移向窗外，轻缓开口：
“此次婚配天家，原是为了赏赐二叔年前出使齐越，平息战乱，缔结友好的大功。可是疏影，太子尚未娶亲，而如今三皇子的婚典竟然先于太子，此番违制，旁人只道是皇上偏宠三殿下所以如此，或许事实也是这样。可是，我却不得不防另一种可能，皇上已经开始防范慕容家，赐婚是情势所迫，不得不为，可他也并不愿意让慕容家的女儿婚配太子，而长了羽翼。”
“那为什么众多皇子中，偏偏是三殿下？”她问。
我微微一笑：“因为世人皆知三殿下圣眷最浓，此番违制，也便不会有人怀疑。”
疏影脸色微变：“他为了防备慕容家，就可以牺牲自己儿子的幸福，他不是最宠爱三殿下的么？”
我笑了笑，天心九重，谁又能真正猜透。冷落不见得是真的冷落，宠爱也未必是真的宠爱。
即便他的恩宠是真，然天家皇室，最不可依赖的便是君父恩宠，为了皇权，没有什么是不可牺牲的。
“若是慕容家在朝中势单力薄，我必然费尽心思，去谋得圣宠，为家族助力。可如今父亲已经权倾朝野，那么，慕容家的女儿，是断不能再添恩宠平惹猜忌的。”我转眼看疏影，柔声开口：“我们何苦初来乍到便坏了王府延续多年的平衡。况且，疏影你记着，别人让你看的，永远都只会是她愿意让你看的，不是真相。”
她怔了半天，方再开口：“难怪老爷夫人总夸小姐慧质兰心，从今往后，小姐怎么说，疏影便怎么做。”
我忽然想起了潋在那个月夜问过我的一句话，何苦为了几乎可算是陌生人的家族陪上一生。
我在心底极淡的笑了下，纵然记忆全无，可有些东西，是深深烙印在血液深处的，虽死不能改。
我还记得初回相府的那些日子，母亲请了宫廷命妇，重新教我礼仪乐理一众事宜。
原想着我随苏先生闲云野鹤一样的生活，恣意惯了，再学这些繁琐礼仪，断是极为头痛的。
然而我所表现的种种，却是让每一个人都目瞪口呆的。一个嬷嬷曾对母亲感慨，就连天家公主，也不可能比这做得更好。
其实，就连我自己亦是惊讶的。
那样熟悉的感觉，根本不用刻意为之，只需遵循身体最自然的反应，便能将一切做到无可挑剔。
所以，即便没有记忆，我也能知道，我属于这里。
过去三年，如同是做了一个长长的优美梦境，让我识得许多人与事，不再圄于一偶，能够更加清醒与淡定的面对世事。
可是，前尘种种，却也从未稍离。对人心的猜测谋划，不需人多言，我仿佛天生懂得。而那些繁琐礼节，更像是，在梦中，就做了一辈子那么长。
只需有人轻轻提点，梦醒了，我便回归，从前的生活。

第六回
三日后，便到了归宁期。
疏影默不做声的在身后为我挽上青丝，本该愉悦的面上却没有半分喜色。
我自然知道她的愁绪为何，却不愿她为我操心，于是笑着哄她：“你不是一直挂念暗香吗，回了相府便可以打听她的消息，怎么反倒一脸愁云惨淡的样子。”
疏影咬了咬下唇：“小姐这样回去，老爷和夫人不知道该多心疼。”
我方欲宽慰她，话未出口，便被轻轻的敲门声打断，寻云的声音响在门外：“吉时将至，不知王妃准备好了没有？”
我示意疏影开了门，然后随寻云一道向王府正门走去。
王府门外，八抬金丝鸾凤轿是早早侯着的了，只是原该在轿前引导的马驹，因为南承曜的缺席，自然也就没有备下。
秦安向我恭身行礼：“殿下吩咐，今日就由老奴护送王妃归宁。待到皇上龙体康泰，殿下必然亲自陪王妃至相府赔礼请安。”
我淡淡一笑：“秦总管言重了。百行孝为先，三殿下留在宫中侍奉皇上原是天经地义，父亲母亲不止能谅解，更会欣慰。”
我看见秦安微微抬头，不动声色的看了我一眼，随后又回复了一贯的平和。他吩咐轿夫开轿，然后亲自为我掀开了轿帘。
我任由疏影扶着缓步上轿，仪态端庄，微微带笑。
随着轿帘的放下，礼乐声起，轿子很快升了起来，却迟迟不见前行。
我隐约听见前方似是有响声，却辨不真切，只能低声询问跟在轿边的秦安发生了什么事。
秦安似是犹豫了一会，方才开口告诉我：“慕容少爷过来了。”
我一惊，也顾不得其他，掀开侧边轿帘，便见一人白衣胜雪，骑在马上对我遥遥微笑：“二姐，我来接你回家。”
我沉下声音：“你胡闹什么？”
他不在意的挑眉一笑：“我想你了呀，等不及回家再见。”
我看着笑得一脸无害的慕容潋，刚要开口，一旁的秦安已经稳步上前对着他行礼道：“慕容少爷的思亲之情确实令人动容，可是这于制不合，还请少爷先行回府，老奴随后就将王妃送到。”
潋剑眉一扬，冷声道：“大婚之夜丢下新婚妻子，成婚三日未曾露面，就连归宁也要妻子独自一人，难道这就是合制？”
“圣上龙体违和，殿下亦是不得已……”
“少跟我说不得已，”潋冷笑着打断了秦安：“当我不知道么，就连太子也早在两天前便回了自己府邸，皇上即便尚未完全康复，如今也绝无大碍，他南承曜放着新婚妻子不理，还待在宫中做什么？”
秦安面色不变，只是淡淡而礼数周全的开口：“圣命难违，还望王妃和慕容少爷见谅。”
他虽是对着潋行礼开口，言谈间，却连带提及了我，我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于是微微一笑：“秦总管不必多说，慕容清明白。”
再转眼看潋，他唇角已经重新勾起了满不在意的弧度：“既然我姐姐都能见谅，我有什么好不见谅的。同样，既然南承曜执意做他的孝子，我又有什么理由放过做贤弟的机会。”
我心内苦笑，知道他是动了真怒，脾气上来，怎么劝都是不会听的。依他桀骜的性子，即便是把整个三王府拆了，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正想着，他却渐渐敛了笑，自马背上看着秦安，一字一句冷冷开口：“不劳秦总管大驾，我姐姐，我自然会护送她回家。”
秦安一时没有说话，从我的角度看过去，依旧是眉目平和。
按例，归宁当日，原是该由夫婿骑马行于轿前一路引导的。于是潋轻夹马腹，缓缓策马至我的轿旁，笑了一笑：“走吧。”
我看着他，有些无奈：“这么大的人了，还胡闹，快回家去。”
他一挑眉，微侧过头来看我，唇边挂上近乎无赖的笑容，却偏又异常好看。
他笑着说：“是了，我正要回家。条条康庄路，谁规定我不可以走这条的？”

第七回
一路上，虽然彼此都未开口，我也没有再掀轿帘。可因为知道，他一直都骑马陪在我身边，心底温暖而安定。
到了相府，父亲母亲并一众家人早已等在门外，我方落轿，便有姨娘上前为我打开轿帘。而潋姿态潇洒的下马，大步上前，将手递给了轿中的我。
古来新嫁娘归宁，自行下轿是为不吉，这本该是由南承曜完成的动作。
我停了几秒，对上潋明亮柔和的眼，微微笑了下，还是将手轻搭上他刚毅的腕，缓步出轿。
我注意到父亲的眼锋淡淡扫过潋，什么也没说，率着众家人向我躬身行礼。
潋早已侧过身体避受这一礼，而我却在父亲弯腰的时候看见他发心的银丝，心一酸，险些掉下泪来。
见礼完毕，父亲侧身让我先行，自始至终没有再看潋一眼。我有些琢磨不透，他究竟是在怪罪潋的胡闹，还是默许了他的做法。
这样想着，不由得看向潋的方向，他正巧偏过头来，视线恰与我相对，立时明朗一笑。
秦安亲自指挥人将归宁礼抬进府中，他虽是默许了潋的一路护送，却也坚持跟了过来。
父亲淡淡看向这些比礼制丰厚许多的归宁礼，向秦安淡而有礼的开口道谢。
秦安自然礼数周全而客气的答话，又代南承曜解释了一番，然后便随府中婢女到西厅休息，留我与家人相聚。
我端着青釉瓷杯盈盈下拜，向父母奉茶。家礼行过，母亲已经按捺不住的起身，一把搂我在怀里，眼中点点泪光。
父亲面色亦是有深深动容，他静静看着我和母亲相拥，过了半晌，才开口：“清儿，我们先出去，你好好陪你母亲说说话，她很挂念你。”
父亲既这样说了，屋内一众姨娘兄弟便都告退，只留下疏影碧芷几个贴身丫鬟服侍。
父亲行至门边，回头深深看了我半晌，方亲手为我们合上了门。
母亲握了我的手，在贵妃椅上坐下，一直不肯放开。
她细细端详了我片刻，轻轻开口：“清儿，你瘦了。”
我笑起来：“这才三天没见，哪能呢。”
母亲看我半晌，长叹一声：“你受的委屈我都知道。”
我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母亲已略一沉吟，便将房内侍奉的丫鬟打发了下去。
我微微讶异，房中疏影碧芷等人，原本就是心腹，连我代嫁这样的事情都未曾避讳。
此刻的摒退，又是为了什么？
“清儿，你与滟儿不同，她自小未曾离开过家族的庇护，到底过于娇弱。而你虽然遭劫，却蒙苏先生所救所教，见识绝非一般闺阁女子所能及，看似柔然若水，心性却极为坚韧。”母亲依旧握我的手，轻轻开口，声音里藏了太多感慨，因而听来，反倒只如叙述旁人经历一般的平静。
“也因此，有些旧事，母亲想让你知道。若是滟儿，我无论如何不会透露一点口风，她承受不了，日后也不一定察觉得到。可是如今，嫁与三殿下的人是你，我却不得不说。以你的聪慧，迟早都会知道，迟，不如早。”
我抬眸平静的看着母亲，等待她接下来的话语。而母亲握着我的手紧了紧，继续开口。
“你该知道，当今皇上，原是前朝护国将军，五年前拥兵直入上京，方改朝换代，有了如今的南朝盛世。”
我点了点头，即便已无记忆，可这样朝代更替的巨变是天下皆知的，五年前，正是父亲，跟随当今圣上挥军直上，自此开创了南朝的天下。待圣驾入主紫荆宫后，他又分秒未歇地追随南家三公子，如今的三殿下南承曜肃清前朝余孽，出生入死，立下赫赫战功，方才有了今日位极人臣的荣耀。
“当年的战事，三殿下居功至伟，却也因此失去挚爱，前朝公主，宁羽倾。”母亲看着我，略微停了停，眼里似是闪过一丝悯柔之色，却到底一字一句，接着开了口：“他那样爱她，却也最终，亲自逼死了她。”

第八回
我微微一惊，由于当今皇上毕竟是弑君夺位得的天下，虽然盛世繁荣，对前朝旧事却向来讳莫如深。
南承曜与前朝公主的这段过往，我从未听闻过，而母亲却在此刻提起，绝非事出无因。
我隐约能明白母亲的意思，于是隐去自己的讶异，只平静倾听。
母亲却好似丝毫没有在意我的所思所想一般，陷入某种遥远的回忆，声音依旧轻轻传来。
“据传，这位公主自降生便带有新月胎记，前朝皇上为此摒弃‘德’字这一历代公主的惯例封号，特赐名‘玉钩公主’。无限恩荣，极尽宠爱，原本是看不上三殿下为婿的，即便他是将门虎子，一表人才。可是，他们是那样的好……”
窗外有风吹过，树木枝叶一阵沙沙作响，母亲略微停顿，定了定神，重新开口，又回复了最初的淡然。
“后来，前朝皇上到底真心实意疼爱这位公主，终于肯顺着她的意指婚于三殿下。公主下嫁，按例，南家所有成员须得回上京谢恩，而他们恰恰利用了这样一个机会，暗地里调动兵马，瞒天过海，于大婚当日冲进了紫荆宫……”
“三殿下是否知情？”我静静的开口，打断了母亲的话。
“起兵时，当今皇上曾担心三殿下会因私废公，坏了大事，下了死令不得让他知情。”
我微微点头，心中却很清楚，虽有严令，可攸攸之口甚众。到底三殿下事先知情与否，除开他本人，没有人知道。
母亲淡淡一笑：“可是事实证明不过是皇上多虑了。那一夜，前朝皇上连同十余皇子公主无一幸免。唯一逃出紫荆宫的便只有前朝皇上拼死护着的宁羽倾。可这前朝最后的血脉最终也未能幸免于难，不过多活了三日，最后，一样命丧悬崖。而带兵剿灭余孽，逼前朝公主跳下深崖的，并非旁人，正是三殿下。”
我久久沉默，心底不是一丝触动也没有的，毕竟，从今往后，母亲口中的这个人，便要与我相伴一生。
母亲深深看了我一眼，才再开口，纵然自制极强，语气里也不免带上了几分怜惜愧疚：“或许也因为如此，三殿下才会性情大变，成日与丝竹美酒为乐。”
我微微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在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让妹妹做出了逃婚的举动。
母亲一顿之后，随即有丝勉强的笑笑，转开了话题：“当然，三殿下虽然行事有些放纵，却绝非无才之人。若非如此，你父亲和我即便拼死，也不会同意这桩婚事的。”
我笑笑，依旧没有开口，而母亲见我沉默，停了半晌，忽而问道：“清儿，你觉得滟儿姿容如何？”
我淡淡一笑：“妹妹丽质天成，世人皆知。”
“那是因为世人不知道有宁羽倾。”母亲摇头轻叹：“宁羽倾贵为前朝公主，寻常人等自是无法窥见天姿，而我朝开创后，对前朝种种诸多避讳，到如今，天下人不知也就不足为奇了。”
我微微一怔，听母亲的话语继续传来：
“可我曾经有过一次机会见到她。那还是前朝太后寿诞的时候，我随你父亲入宫赴宴，这位公主做惊鸿歌、照影舞，那当真是，天下无双。时人曾赋诗‘惊鸿一曲绝，照影舞动天下，广袖轻舒，惟留清影落人间’。你便可以想象她有多美。不是我妄自菲薄，你妹妹在她面前，不过中人之姿。而滟儿身上，那些被世人所赞誉的微末才情，与她相比，就更加不值一提了。”
“母亲可是想要告诉我，曾经沧海难为水的道理。好让我就此明白，不去奢望他的爱。”过了很久，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清淡，而微微带笑。
母亲目带疼惜，柔声开口：“你能看透固然很好，但我想要告诉你的是，虽然三殿下身边从来不乏软玉温香，但他不会爱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他既然能够眼睁睁看着倾心所爱的人，那样举世无双的女子跳崖身亡，又怎会分半份真心，给如今环绕在他身边的莺莺燕燕。或许你也不见得会是例外，但至少，你是他明媒正娶的王妃，是我慕容家的掌上明珠，除开三殿下本人，你无须顾忌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能给你委屈受。”
母亲看着我，带着慕容家人独有的淡定与骄傲，用一种毋庸置疑的语气，一字一句开口道：“清儿，你记着，无论何时，不管你要做什么，慕容丞相府，永远都会是你最大的庇护。”

第九回
“小姐，你还不歇息？”疏影自身后将一件纯白披风搭在我肩上，轻声问道。
我微微笑着摇了摇头，不知是不是今天母亲的话带给了我太多的感触，自归宁宴后，我的思绪便一直无法从那段隐秘的往事中走出。
举目看了一眼天边，冷月如钩。既然了无睡意，我也不愿意就这样闷在房中，于是起身，向疏影轻笑：“我出去走走，很快便回来。”
疏影本是想要陪我出来的，被我拦住了。夜来风寒，她的身子坠崖后同样大为受损，最经不得冷。再说了，我也需要一个人静一静，将尚不明朗的思绪理清。
信步而走，不知不觉中，一抬眼，面前赫然便是“枫林晚”。
我初入王府的时候，秦安便提过，这里，似乎是三王府的一个禁区。
我的唇边，淡淡扬起一抹笑，这是不是意味着，至少今夜，这里可以给我想要的宁静。
潋曾经说过，我看似温良端庄，可毕竟海阔天空的生活过，心底的自由洒脱是最受不得拘束的。我可以将一切繁琐礼仪做到完美无缺，却又从不会让那些规矩，真正约束了自己。
若是旁日，即便再心弛，我也是不会踏入这片枫林的，因为那或许会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可是今夜，天色已晚，南承曜尚在宫中，再加上没有人会轻易入内，这一切，无疑都为我提供了一个沉淀心情的绝佳场所。
我漫步在这“枫林晚”之中，有夜风徐徐。与王府其他地方的精致奢华不同，这里，静谧而古朴，倒叫我真心实意的喜欢。
然而，我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无奈的笑，人算终究不如天算，原想着能觅得一方清净，到头来，却似乎平白给自己惹上了是非。
不远处的脚步和语音已经渐近，隐约可见的人影预示着我无法悄然离去。所幸，这片枫林密密，再加上如今天色暗沉，若寻个比较好的遮蔽处隐身其中，轻易是不会被人发觉的，这样，我便可等到无人时再离开。
刚把自己藏好，便听得有女子的声音传来，听来气息微微不稳，却是柔媚入骨：“你，你这人，等等我！我叫你停下！”
“你要留我，我便陪了你三日。你硬是要到三王府看看，我也遂了你的意。若梅还有什么可不满的吗？”
说话的，是一个慵懒带笑的嗓音，蕴着漫不经心的冷，和让人晕眩的魔性，低低沉沉在空气中萦绕不绝，一字一句摄人心魂。
那女子娇嗔地埋怨道：“这些都是我要来的，有什么可稀罕！你对我若能有我待你的半分好，我又岂会这样任性？又不是不懂事，难道还不能明白你的难处吗？”
那男子的声音依旧懒洋洋的：“若真懂事，便回去吧。一会他醒来见不到你可该怎么办。”
虽是问话，却并无半分担心在其中。
而那女子的声音亦是娇媚而有恃无恐：“我在汤里下了药，不到天明他是不会醒的。别对我这样冷淡，人家想你想得心都碎了，偏你又不肯常进宫陪我……”
女子的话未完，融入黑夜，全化作媚人嘤咛。
我直觉想起身离开，并无意撞见别人的秘密，这样惊人的故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我所生活的环境和所见所闻，早已让我习得一套明哲保身的方法。
此时此刻，趁那对男女缠绵而无暇他顾之际，或许，我可以顺利离开。
轻巧的起身，还未迈出一步，左肩一麻，便再也不能动弹分毫。一粒小石子破空而来，正好击中了我的穴道。
男子低沉魅惑的嗓音适时的再度响起：“现在可以回去了？”
那女子显然还未从方才的激吻中回神，仍是喃喃呢哝着诱人低吟。而那男子已经自怀中取出一支玉笛，径自吹了起来。
一曲未绝，一个一袭黑衣的男子，携满身冷厉的肃杀之气而来，恭谨的立在一旁，并不言语。
“月毁，送她回去。顺便，取回该得手的东西。”
伴着他淡淡的吩咐，疾风起，再停。
想是该走的人已然离开。
渐行渐近的脚步声，缓慢却精准地向我所在的方向移来，我立刻明白了肩上穴道必为他所制。
月色下，一袭暗红色衣袍的男子，缓步走到我的身前，俊美得有如神坻的面容上带着一抹笑，眸光，却冷如寒星。
浑然天成的贵气无需刻意昭彰，雍容中再带上三分的漫不经心，更使得他平添了一股邪惑的魔魅气息。
我几乎是立刻的，就确认了他的身份。
当朝三皇子南承曜，我未曾谋面的夫婿。
从未想过，初次见面，竟然会是，此情此景。

第十回
慕容家的男儿，样貌都是出众的，可是，与眼前这人相比，即便是最出色的潋亦是有所不及。南承曜身上的那种风神气度，只一眼，便足以让人永生难忘。
我看着他一步一步，好整以暇的走近，不得不承认，他有一张俊逸过分的脸孔，眉眼间的线条是冷月的光，而唇边的微微笑意永远漫不经心，仿佛天地之间，再没有值得他在意的人和事一般。
只是，这人，却有着一双越是微笑，就越是冷漠的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白日里，自母亲口中听到那一段往事的缘故，我的心底，难以察觉的蓦然一痛。
“听了这么久也该够了。”我注意到，他唇边的笑意，在对上我的视线的一瞬微微凝了一下，随即又是无关紧要的弧度，低沉磁性的嗓音再度慵懒的响起：“我可以问问你听到了多少吗？”
“全部。”我的身体不能动弹，眸光却没有闪躲他冷冽的视线，一字一句，清淡开口道：“听到你与宫中妃嫔交往过甚，听到有人在当今圣上御膳中下药。”
他幽黑的眼底深不可测，似是微微震动，又像是有讶异与杀机，一闪而逝。隔了很久，他才再开口，声音依旧是懒洋洋的，带着些微笑意：“很坦白，也很有勇气。”
我垂眸，浅淡一笑，带了些无奈的开口：“我说我什么都没听到你信么？我说我什么都没听懂你又信不信？是我先到这里的，况且我想要避开，是你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南承曜唇边的笑，意兴盎然，然而那笑意，却远未到达眼底。他笑着开口道：“真是有趣。只不过有些事情，知道了就是知道了，不管是怎么样知道的。”
他一拂手，解开了我的穴道，声音清淡的散在风中：“只是可惜了这么美的一双眼睛。”
语音未落，他手中不知何时多出的长剑，已经直指我的眉心。
他的动作太快，我根本来不及有任何反应。最初那无可避免的慌乱过后，我迅速看了一眼他持剑的姿势，心下一冷，已经知道绝无半分胜算。于是索性放弃了逃脱的心思，整个人反倒渐渐镇定了下来。
他饶有兴味的看着我，脸上带上了几分懒洋洋的惋惜神色：“如此聪明的妙人儿，可惜留不得，我日后必当少了许多乐趣。”
我尚未来得及开口，便听得不远处传来疏影的声音：“小姐，小姐，你在哪儿呢？”
南承曜眸光一暗，已淡淡开口道：“慕容清？”
明是问话，可他面上淡定的神情却根本就不需我来做答。
我微一沉吟，直视他的没有温度的眼，盈盈下拜，优雅的行礼道：“是。清儿见过殿下。”
果不出我所料，他的眸光倏然转冷，唇边笑意却依然天高云淡。开口，嗓音仍旧是一贯的漫不经心：“哦？你还知道我的身份？”
我淡淡一笑：“听闻殿下吹得一口好笛，慕容清今日有幸一闻。”
“然后？我不认为单凭笛声你就可以这般笃定。”
眼看疏影的身影越来越近，我心内微急，也顾不得其他，深深吸气，然后一字一句开口道：“能随意出入紫荆宫，并与宫中妃嫔交情匪浅的人，敢在三王府中行骇俗举止的人，只怕惟有殿下本人了。再加上与身俱来的华贵与傲气是骗不了人的。殿下，慕容清无意冒犯，愿凭殿下处罚。只是清儿的婢女无辜，还请殿下高抬贵手，这原本与她无关。”
我自然是不想死的，然而却也很清楚自己如今所处的局势。
眼前的这个人，可以亲自逼死了自己倾心所爱的人，那样举世无双的女子。
明明是世人眼中圣上最为疼爱的皇子，可是，他却在暗中与自己父皇的妃嫔有私，甚至在御膳中下药。
那么试问，在这天下间，还有什么事情，是他做不出来的。
我选择将一切说得毫无保留，无非是为了表明自己对这局势的看透，让他相信，我不会苯到泄露他的秘密来自寻死路。
这是一场赌局，赌的是他作为王者的骄傲和自信，赌注却是我和疏影的性命。
尽管明知胜算不大，然而，这却是我唯一的机会。
南承曜长剑未曾离手，唇边笑容转深，正欲开口，一声尖叫，伴随着一抹纤细的蓝影，直直的冲了过来。
疏影手中的灯笼落地，她紧张地抱住我，看着南承曜：“你是什么人？你知，知道这里是三王府吗？你，再不走，我就要叫人了！”
我心内微叹，到底还是把她牵扯进来了，不动声色的将她护到身后，我微微笑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来平和安宁：“疏影，不得无礼，这是殿下，还不快行礼。”
疏影显然是大大的吃了一惊，身子已经是抖得不成样子了，却仍是再度坚持的对着南承曜开了口：“殿下，你，不，不可以伤害我家小姐。她，她是慕容丞相的千金小姐。你伤了她，怎，怎么跟丞相交代？”
“哦？她的顾虑也有道理，你说呢？”依旧是懒洋洋的笑着，南承曜直视我的眼睛问道。
我淡淡一笑：“清儿福薄，刚至王府便染上恶疾，一病不起。殿下多方医治，却仍然回天乏术。或者，在一群夜袭王府的刺客剑下，清儿不幸成了亡魂。再或者，这枫林之中随随便便一只白虎也能伤人性命。这样的理由太多了。父亲知道殿下并没有动机杀他的女儿，况且事发之时，殿下仍在宫中侍奉皇上。父亲纵然会有怀疑，也绝不会贸然行事的。而殿下对清儿的风光大葬也将给足慕容家族面子。”
“小，小姐！”疏影又惊又怕，显然没有想到我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而我却无法分心来宽慰她，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南承曜。
他手中的剑未松，唇边渐渐敛了笑，停了半晌，他淡淡开口：“你方才说，林中有白虎？”
我有些不明所以，他的话语平淡，可我直觉这必然有什么倏忽紧要的东西在其中，然而一时之间，却怎么也想不明白。只得有些谨慎的开口道：“这枫林旷远而茂密，若是殿下圈养兽类在其中以供狩猎之乐，也不是没有可能。方才清儿并未多想，只是直觉出口，若有什么冒犯的地方，还请殿下见谅。”
他的唇边重又带上笑意，似是微微自嘲的凉薄弧度，握剑的手势，却似是有所松动。
我刚略微松了口气，疏影却不知从哪里陡然生出一股勇气，猛地拦到了我的身前，义无返顾的开口道：“若是殿下必然要取人性命，就由疏影来代为受过，还请殿下饶过我家小姐！”
电火石光之间，我只看见南承曜手中的长剑剑光一闪，而下一秒，疏影已经重重的倒地。
她的胸口处，血流如注。
南承曜回剑入鞘，漫不经心的笑了一笑：“如卿所愿。”
“你，你怎么可以，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面对这突变，我的胸口蓦然一痛，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头脑中一片空白，根本无法思考。
狠狠的闭上眼，纤指紧握成拳，指甲嵌入掌心的疼痛让我渐渐清醒了过来。
深吸了一口气，不敢再有丝毫迟疑，我迅速解下身上的白色披风铺到地上，再小心的将疏影移了过去，动手解开她的衣裙检查伤势。
她白皙细腻的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而南承曜慵懒的声音漫不经心的响在身后：“但凡女子不都是很注重贞洁的吗？你如今的举动她可未必会领情。”
我的唇边泛起一丝淡漠的笑意，小心的将疏影的衣裳拉好，然后起身直视南承曜的眼睛：“性命都保不住了，还要这贞洁的虚名做什么？殿下，疏影的伤必须立刻医治，我无法把她抱回住处而不牵动伤口。”
他笑了笑：“言下之意是希望我代劳？可你忘了她的伤拜我所赐。”
“殿下，我没有时间陪您打哑谜。您伤疏影的剑法绝妙，可以使她伤及心肺，瞬间昏死，却不致命，仍可回天。您这样做无非是想要给我一个告戒。”
南承曜饶有兴味的注视着我，并不开口，我知道他在等我继续。
稍稍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我以一贯的清淡口吻平静的接着说道：“殿下，慕容清保证，今夜我和往常一般很早就在房中歇下了，不想遇到刺客夜袭。疏影为了护主而受伤，幸有府中侍卫闻声而至，这才救下了我们。这就是事情的全部，就是这样。”
见南承曜依旧但笑不语，我心内焦急而无奈，语气也不自觉的有些尖锐了起来：“殿下，如今清儿已嫁入王府，自此无论祸福，都注定与殿下共同担当，试问，我有什么理由要害了我的夫婿，而受到连坐的株连。树倒猕猴散，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这样简单的道理清儿懂得。所以，我请求您，送疏影回房。她身子曾经大大受损，若是血流太多，只怕就真的救不回了。”
南承曜看我半晌，终是笑了一笑：“但愿，你不会让我失望。”

第十一回
随着宣礼官一声唱音，我所坐的金丝鸾凤轿稳稳落下，寻云上前为我掀开轿帘，而前方，南承曜一脸慵懒笑意，漫不经心的将手递给了我。
我垂下羽睫，再抬起，已经敛去所有不合时宜的情绪。
带着无懈可击的完美微笑，我优雅的将手扶上他的腕，莲步轻移，步下鸾轿，面前，便是金碧辉煌的紫荆宫。
寻云扶着我，一路前行，这本是疏影该做的。可如今，她却一个人孤零零的躺在三王府中，昏迷不醒。
而我非但不能守着她，还得伴着伤她的那人，温言浅笑，留给世人一双举案齐眉的背影。
我心内微叹，不该怨他的。
他留下了我与疏影的性命，原本已是最大的仁慈。于他来说，又何尝不是在冒着风险，毕竟，只有死人才是最不可能泄露秘密的。
只是，明白是一回事，心底，却是没有办法做到毫无怨尤的。
我忆起昨夜疏影身上，淋漓的伤，和那样多的血，浸透了她蓝色的衣裙。
当时的我，根本无心他顾，拼尽了全力想要救回她，让她少受苦楚。
寻云显然是得了南承曜的授意，安静的在一旁为我端水研药，并不说一句话，而我亦是无暇分心在她身上。
待到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时候，我听到南承曜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微微带笑：“我竟不知慕容丞相家学渊博，就连女儿也有如此精湛医术，似乎不下于太医院国手。”
我神情微倦，却也能听明白他话中的猜忌，于是静静开口：“清儿幼时遭劫，幸得贵人所救，连带教授了这些医理常识。”
他含笑问道：“寒玉公子的医术自然非同小可，只不过他不是从不外传的吗？”
我心内一惊，世人只知我曾经坠崖遇救，可是救我的人是苏修缅这件事情，是只有家中极少数亲近的人才知晓的。一来是按着他的意思，二来，父亲也说了，与这样名动天下的江湖人物扯上关系，知道的人多了，未必是好事。
可是南承曜却这样漫不经心的一语道破，却原来，我还是低估了他的城府与手段。
我没有去问他是如何得知的，也没有让诧异写在脸上，只是垂下羽睫，温婉开口：“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
他笑了笑，并不追问，眸光是一如既往的没有温度，不再多说什么，举步出了门，只留下寻云在房中侍奉。
“王妃，前方便是皇上的寝宫了。”寻云的话语，拉回了我的思绪。
我收敛起自己的心思，带上无可挑剔的微笑，仪态端庄的任由她扶着跟在南承曜身后进了定乾宫门。
当今皇上是一个眉目冷硬的老者，或许是因为在病中的缘故，神情有些疲乏。
我双手奉茶，行礼如仪，温雅的开口道：“清儿见礼来迟，还请父皇恕罪。恭祝父皇龙体康泰，福寿双全。”
有太监自我手中取过茶奉与圣上，他微微抿了一口，便放下让我平身，语气还算温和。
奉茶过后，我便随引导太监退出了皇上寝宫，按例，该是向皇后见礼的。
可如今孝慈皇后已故，中宫一直位空，再加上南承曜的生母也已过世，于是，引导太监便领着我往庆阳宫走，庆阳宫的贵妃娘娘，目前位份最高，也最得圣宠，行管辖六宫的职权。
南承曜按例留在了定乾宫中，于是我独自一人向庆贵妃奉茶请安。
优雅的下拜，双手捧着琳琅彩釉杯举至眉间，我温婉轻道：“恭祝娘娘万福金安。”
语音毕，却迟迟的，得不到回应。
我虽低眉敛目，亦可感觉得到，有两道含义不明的视线，久久的胶着在我身上。
良久，方有一个女声慵懒开口：“宝胭，还不快接过三王妃的茶，仔细让王妃手酸。”
每一个字眼，都柔媚入骨，让人想忘，却无从忘记。

第十二回
我缓缓的抬眼，看向面前端坐在主座上的女子，紫红色金凤妆花缎，百鸟朝凰髻上宝钿花钗光彩夺目，她的闺名已经逐渐被人们淡忘，记得的，惟有庆阳宫中，雍容柔媚的贵妃娘娘。
也因此，昨夜南承曜虽是唤了她的名，我却并没有往心上去，也绝没有想到他竟然敢这样妄为，与当今圣上最为宠爱的庆贵妃有私。
心内的讶异不过一瞬，转念一想，我又不由得暗笑自己仍是太天真。若不是庆妃娘娘能毫不费力的亲近皇上，又有一个在太医院任职的哥哥，南承曜只怕也不会去与她纠缠不清。
可这位庆妃娘娘却也绝非简单角色，她的娘家人丁单薄，在朝中并没有太多势力。而她孤身一人，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终于宠冠后宫。甚至有传言说，圣上在病中的时候，就连奏章，也是由这位娘娘代为批阅。
“三王妃若是不急着走，本宫倒是想找个人陪着说说话。”奉茶礼毕，她状似随意的摆弄着染了丹蔻的长长指甲，慵懒柔媚的开了口。
我温良微笑：“能得娘娘青眼相待，是慕容清的福气。”
她带着笑，不紧不慢的开了口：“王妃大婚之日，本宫原是想亲自道贺的，可不凑巧皇上头疾发作，宫里都是女流之辈，心一慌，什么主意也没有。不得已，只好召了所有皇子回宫。连累三王妃新婚之夜独守空闺，本宫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我心内微微一笑，面上却是没有显露分毫。若说之前我还有三分相信圣上的病是真，那么如今，若说皇上此次的病与眼前这位娘娘毫无关系，我是断然不信的。
不由得在想潋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女人只要嫉妒心一起，多半会坏事。
如今看来，也不是全无道理的。
庆贵妃这一席话，无论是有意或者无心，语气已或多或少带上了尖锐与幸灾乐祸的意味。
我低眉敛目，答得温婉而恭谨：“百行孝为先，清儿不敢埋怨。”
庆贵妃眸光带笑，似不屑又似嘲弄：“我见过你妹妹一次，高傲得很呢，原以为是不是慕容家的女儿都是如此，没想到你还算本分。”
我依旧垂眸轻答：“慕容家的一切都是圣上所赐，清儿又岂敢自傲。”
闻言，庆贵妃眼中的不屑更甚，也不再费心掩饰，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忽然看向殿门外，神情瞬间放柔。
我微微讶异，一回眸，便看见南承曜的身影步入了前厅。
庆贵妃柔声笑道：“殿下进来也不叫人通报一声。”
南承曜懒洋洋的笑了一笑：“我素来最烦这些虚礼，娘娘又不是外人，在这庆阳宫中，不如就饶了我，能免则免吧。”
虽是对着庆贵妃说话，可他的眼睛却是一直淡淡看向我的方向。
我安静的微笑，像衣妆精美的木偶娃娃一般，不露出任何情绪。
庆贵妃笑了起来，声音越发的柔媚：“三殿下就是这样的人，王妃别见笑了，日后，还得请你多担当些。”
我垂下羽睫，掩住眸中笑意，这句话在旁人听来，她以长辈的身份劝导儿媳也未尝不可，但那炫耀的意味太重，我想要装听不懂都不可能。
于是仍旧温良微笑，对答如仪：“当不起娘娘一个请字，这是清儿的本分。”
抬眸，庆贵妃眼中的得色虽已掩饰得很好，却仍依稀可辨。
而南承曜却忽而笑着走到我身边：“如此我就先谢过王妃了。”
我不明白他的意图，忙起身按礼福了一福，他唇边笑意愈深，抬手扶起我的瞬间却在我耳边轻道：“你早知道她是谁了吧，却还一味的放低姿态，若不是懦弱可欺，便是深藏不露。你显然不是前者吧？”
我知道在他面前是什么都瞒不过的，于是微微一笑，同样轻声答道：“殿下若是希望我争风吃醋，清儿也是会做的。”
他低低的笑了笑，气息拂在我的颈间，微痒，我不动声色的侧身避开，刚松了一口气，却听见他笑出了声，似是觉得有趣，又仿佛心情不错的样子。
只是，那双幽黑眼眸，却依旧，了无温度。
我还来不及叹息，已经听得庆妃娘娘的声音有些嘲弄而尖锐的响起，略带挑衅：“既然三王妃如此识大体，那么，若是三殿下多留在宫中侍奉皇上几日，王妃也是会体谅的了？”
南承曜并不答话，面上依旧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于是我微微一笑，语音温婉恭顺：“清儿自然不敢有任何怨言，君父圣体安康，原是我们的福气。再说了，我与殿下既已成婚，注定携手相伴一生，夫妻之间的相处又何需急于一时，来日方长。”
最后一句“来日方长”，我字字轻缓，似含羞，更似含情。
而神情举止，却无不谦良恭谨，让人挑不出半分不是。
蛇打七寸，这个道理我懂，而越是无心出口的伤害，就越是能伤人。
再抬眼，毫无意外的看见庆贵妃面上的笑，再挂不住了。
而南承曜的唇边，却缓缓勾起，一抹意兴盎然的弧度。

第十三回
回王府之后的日子过得极为平静，我本来就喜欢宁静，如今又因为要照顾疏影的缘故，几乎是足不出归墨阁了。
南承曜固然是没有再继续留在紫荆宫中，然而却也并没有太多的时间来理会我，只是吩咐寻云重新拨了两个小丫鬟服侍我日常起居，上好的金创药和补品亦是从未断过。
疏影的身子一日日的好了起来，其实南承曜伤她的那一剑，看似凶险，实则并未伤及要害，三个月后，她已基本痊愈，心理上也没有留下太多的阴影。
毕竟她与我一道经历了这许多，心性乐观豁达，对过去了的事，并不太计较纠缠。
只是，偶尔，南承曜过来的时候她仍是会有或多或少的瑟缩。发生过的事情，终究不会风过了无痕。
南承曜并不常到归墨阁，即便来了，也只是闲散的与我对对棋，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给旁人看的意味仿佛更甚。
还记得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随着时间越往后推，我的心底也越慌，不停的在想他是不是会留宿在这里。
虽然力持平静，但面上总会不经意的流露出些许慌乱和不自然的神色，他自是看在眼里，却不点破，只是愈发故意起来，懒洋洋的斜倚在软塌上赖着不走，也不做任何示意，唇边的玩味的弧度越来越深。
待到月过中天，他依旧没有要走的意思，寻云派过来服侍我的丫鬟画意敲门进来问道：“时候也不早了，殿下今夜是不是就在这儿歇下？”
南承曜似笑非笑的看着我：“别问我，问你们王妃。”
我本就心慌，更未曾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一时间窘在那里，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他见我如此，却是笑出了声：“王妃平日里不是才思敏捷不让须眉的吗，怎么现在却一句话也不说？是欢喜过头了，还是害怕过头了呢？”
我越发的窘了起来，心底也微有恼意，心一横，正要顶回去，他却已经姿态优雅的起身，也不多说什么，只是笑着举步出了门。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夜之中，我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底，却也涌上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画意有些不解：“殿下心情很好呀，可为什么不留下来呢？”
她还小，看到的只是他唇边的笑，却没有注意到那双幽黑眼眸中，深藏的冷漠。
身为当朝三皇子，圣眷有加，他应该是什么都不缺的，却偏偏有着一双，越是微笑就越是冷漠的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知晓了他与前朝公主那段过往的缘故，每次看他的眼，我的心底总会不由得微微刺痛。
女人总是善感，总是喜欢自以为是的悲悯。潋说的还真没有错。
可是，我曾有一次无意撞见他夜宴群臣，席间一片歌舞升平的奢华与繁盛。
他坐在高高的主座上，揽着美人不盈一握的腰肢，慵懒微笑。
仿佛人生得意事，不过是杯中酒色如碧，怀中美人似玉。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我静静的站在殿外廊柱后，他没有发现我，而我却分明看到，即便是纵情笑时，他的眼睛，亦是冷冷的。
那个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却就是在突然之间，莫名的笃定，那些个靡靡乐音，或许，他早已经腻了。而虽有软玉温香在怀，大概，也从未入过他心。
他在意的，或许已不在这世间，可他竟能狠心逼死她，又是为了什么？
权势？亦或是天下？
我不懂，这江山是否真的如此重要，值得用自己的心去换取。
可即便问鼎了天下，身边已经没有了想要与之分享的那个人，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正想着，却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一会，疏影脸色红扑扑的跑了进来。
我忙起身叫住她：“这才好呢，什么事非得跑这么急，一会气顺不过来又该咳嗽了。”
她不在意的笑笑，语气难掩兴奋：“小姐，夫人到王府来了，还带着暗香一道呢。”
暗香，疏影的同胞妹妹，自小便一同入了相府，母亲挑了疏影来陪伴我，而暗香则是一直跟随在滟儿身边。
滟儿逃婚后，暗香也跟着一道离开了丞相府，音信全无，我知道疏影一直都是担心的。
现如今，终于见面，也难怪她那么兴奋。
而母亲今日带着暗香前来，是不是也意味着，滟儿，我逃婚的妹妹，终于肯回家了。

第十四回
南承曜不在府中，于是秦安便引了母亲到正厅，亲自陪在一旁。
见我过来，他行礼过后便退了下去，留下时间让我与母亲说话，只吩咐了丫鬟小心侍侯。
母亲带着暗香起身对我福了福：“见过三王妃。”
我忙扶起她：“又没外人，母亲还对女儿行这样的礼，是要叫清儿心内不安么？”
母亲直起身子，正色道：“不论何时，君臣之礼不可废。更何况如今，慕容家更是不能行错一步，平白让人抓了小辫子说事。”
我见母亲神色带了些不同于往日的严肃，不由得问道：“出了什么事？”
母亲轻轻一叹：“滟儿回来了。”
这是我所猜到了的，然而没有想到的却是，母亲提及此事时的语音沉沉。
我略一沉吟，微笑开口：“母亲还没有看过我住的地方吧，不如就让清儿陪您过归墨阁小坐片刻，您看好吗？”
母亲眼中带着赞赏的神色，微笑着向我点了点头。
到了归墨阁，诗情画意奉茶过后，便都退了出去，房间里便只剩下母亲与我，还有疏影、暗香和碧芷三个相府旧人。
碧芷侍侯母亲多年，素来心细伶俐，细细打量了一遍屋子，又到廊下窗外看了看，确信无人了，方回来对母亲点了点头。
屋内很静，我听得母亲轻轻的叹息声响在耳际：“滟儿有了身孕。”
我微微一惊，转眸看向母亲，她的神情无奈而忧心，并不像是在和我开玩笑，这样大的事情，也是不可能用来说笑的。
只是，我不明白的却是，纵然母亲面上的忧虑是真，可她眉目间虽极力克制却仍难掩的喜色又是为了什么？
沉吟片刻，我直接问了出口：“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孩子的父亲是谁？”
母亲点头，停了半晌，才再开口，语带叹息：“是当今太子殿下，南承冕。”
这一次，我倒并没有太过惊讶，虽然也是没有想到会是太子的，但这却很好的解释了母亲眉眼间那抹暗藏的喜色。
太子尚未娶妻，若是滟儿真能顺利嫁入东宫，那慕容家便真可谓是盛极一时了。两个女儿，一个嫁与了最得圣宠的三殿下，另一个，更极有可能是未来皇后。
只是，这样的皇恩浩荡，并不是所有人都承受得起的。我在心内微微叹息。
母亲并没有注意到我的沉默，继续带了些无奈又难掩欣喜的开了口：“滟儿这孩子，可真是胡闹，昨天晚上太子亲自送她回府的时候我还不敢相信。可我瞧着太子殿下对她是真的好，虽然，他为的或许是滟儿腹中的骨肉。不过，那样养尊处优的人会有那么体贴的举止，也实属难得了。”
我依旧不做声，听母亲的声音继续传来。
“听滟儿说，他们是去年上元赏灯的时候意外遇上了的，彼此都有了情意，原想等着太子殿下正式向皇上请婚旨的，却不想圣意先下，将她赐婚给了三殿下。事出突然，她一时也无法考虑太多，只得带着暗香，连夜逃婚，离了家去投奔太子。”
母亲忽而笑了起来：“也难怪了，你父亲派了多少人手去寻她都寻不到，却原来是躲到了东宫，有太子殿下存心包庇，找不到也是自然。”
或许是见我一直沉默，母亲渐渐敛了笑，握着我的手道：“清儿，母亲知道你委屈，这件事说到底都是滟儿胡闹。可你不要和她计较，她毕竟是你的妹妹，又还不懂事。”
我摇了摇头，只是开口问道：“滟儿如今可好？”
母亲闻言，浅浅蹙起了眉：“若能嫁入东宫，她自然是好。若是不能，她这一生，只怕就毁了。”
我没有说话，而疏影忍不住问道：“滟小姐不是已经怀了太子殿下的骨肉了吗，又怎么会不能嫁入东宫？”
母亲倒是没有怪她插话，却也没有理会她，只是看我默不作声，半晌，终是轻叹，开口吩咐碧芷带了疏影暗香到门外守着，握了我的手开口道：
“清儿，母亲也不瞒你，如今并不是太子殿下肯娶，滟儿就一定能嫁入东宫了。慕容家在朝中势大，圣上已起猜忌之心，慕容家已有一个女儿贵为王妃，他或许不愿意看到另一个慕容氏女子再成为太子妃。如果我们的猜测没有错，那么，滟儿腹中的孩子，很有可能不是她能嫁与太子殿下的砝码，在皇上口中，或许就成了有失妇德，不能堪当太子妃重任的借口。”
我看着母亲，静静的开口：“父亲母亲既然都能看透这局势，又何必非要滟儿入东宫，置她，置整个慕容家族于火炭之上。”
母亲似是不能置信的看着我，半晌，掉转头去，语带心酸：“清儿，对于你，我和你父亲一直有愧，原是我们对不起你。可你也不能这样曲解我们。你以为，你父亲和我为了权势，就甘愿出卖自己的女儿去换是不是？你错了！若非滟儿对太子殿下情根深种，她又怀了他的骨肉，我是万万不愿意她去趟这淌混水的。侯门院深，我已经不得已赔了一个女儿在其中，你的委屈我和你父亲都看在眼里，又怎么会愿意滟儿再入天家？”
母亲说着，掉下泪来：“有哪一个父母不是希望自己的儿女一生平顺，可在我们这样的家庭，有时候，很多事情都身不由己。如今滟儿已经这个样子了，除了太子，又有哪个好人家肯要她？即便对方因着我们慕容家的权势娶了她，又会怎样看待她呢？你妹妹没有经过事，偏又是那样高傲的性子，我怕她到时候受不了……”
母亲语音哽咽，再说不下去了，而我却在那一刻，深深的自责起来。
我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因为与南承曜在一起的时间久了，被他的疑心太重，不信任任何人影响，到如今，竟然连自己的亲生父母都要猜忌，平白惹了母亲这样伤心。
忙拿了绢子去与母亲拭泪，自己也禁不住含了眼泪和深深悔意：“是清儿错了，母亲不要伤心了，是清儿错了。”
母亲只是看着我不住摇头，眼泪依旧纷纷掉落。
我忍了泪，强自微笑：“母亲的苦心我明白，滟儿是我的亲妹妹，我必然不会让她受委屈。待到三殿下回府，清儿必当求殿下向圣上说情，定能成全了滟儿与太子殿下的姻缘……”
我的话没有说完，母亲已经紧紧的把我搂到怀中，泣不成声。

第十五回
南承曜再到归墨阁的时候，已是两天后。
我亲自沏了一壶新贡的采花毛尖，手上动作未停，心底却是一直在思量，该怎样向他开口。
将手中的茶杯递给了他，尚未开口，便听到他戏谑的声音懒洋洋的响起：“出什么大事了，值得王妃这样为难。”
我犹豫了片刻，还是把那日与母亲的谈话原原本本的告诉了他，他那样的人，我即便是想瞒也是瞒不住的。
况且，如今这局势，既是有求于他，坦白是我唯一可以做的，至于他愿不愿相帮，我却丝毫没有把握。
南承曜听我说完，面上依旧挂着懒洋洋的笑意，丝毫未见惊诧。我不知道是因为他早已经知情了，还是他早已经习惯掩藏自己的真实情绪，分毫不露于人前。
他笑了一笑，漫不经心的开口：“王妃希望我怎么做？”
我静静看他，摇了摇头：“不，我希望你什么也不做。”
若我的猜测是错的，一切不过是我们庸人自扰，那么，滟儿腹中的孩子已经足以保障她嫁入东宫，也不需要南承曜再多说什么。
可若我的猜测是真，圣上当真已不再信任慕容家，那么，再多加上一个最得圣宠的三殿下去为慕容家说情，不过是加深了皇上的猜忌，效果只会适得其反。
因此，如今，他什么都不做，反倒是最好的做法。
南承曜看我的眼中不掩激赏，慵懒的笑了笑：“你果然没叫我失望，比慕容铎他们可强多了。”
听他以这样毫不在意的口吻提到父亲的名字，我心下自然是有些不快，垂下羽睫，淡淡开口道：“当不起殿下赞誉。”
他笑了起来，一伸手，轻佻的抬起我的下颚，微眯的眼中深不见底：“知道吗，你心底越不以为然的时候，态度就会越恭顺。”
他的力道并不轻，我微微的吃疼，看着他唇边那勾玩味与轻佻的弧度，心底没来由的生了恼意。
横竖自己的小心思在这个人面前什么也不是，于是索性直视他的眼，唇边忽而绽开一抹柔然笑意：“清儿之所以不敢求殿下，是因为我知道，即便是求了，殿下也不一定会允，何苦徒惹了自己伤心。”
他唇边的玩味的笑意越发的浓了：“哦，何以见得？”
我亦是笑意盈盈的看向他：“慕容家虽不敢比昔日南家恩荣，却也算是权倾一方，否则殿下亦不会同意了这桩婚事。我既嫁与殿下，整个慕容家无论何事，自当全力以赴支持殿下。而若是另一位慕容小姐嫁入东宫，这助力可就分散了，又或者说，帮与不帮，都不一定了。”
他笑出了声：“看来当真是恼了，我都不知道王妃还有如此犀利的一面。你倒是说说看，我要你慕容家助我什么？”
我却在那一刻，蓦然回过神来，不由得在心底苦笑了下。
父亲总是赞我聪明淡定，可在南承曜面前，我的那些小心思，根本就什么也不是，而一向最引以为傲的冷静从容，现在看来，似乎也能被他轻易瓦解。
这个人，仿佛天生带着魔性，可以轻而易举的，蛊惑人心。
他见我不做声，懒洋洋的收回了捏着我下颚的手，漫不经心的笑了一笑：“真是可惜，这么快就又退了回去。”
话虽如此，他却也没有再迫我，依旧是漫不经心的举步出了门。
我看着他的完美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门外，默默在心中回答了方才他问我的问题。
天下。
虽然当今太子是圣上的嫡长子，名分早定。而这位三殿下亦是富贵闲人，从未有过任何争夺皇权的表示。在世人眼中，仿佛他所关注的，不过是亭台水榭，霓裳羽衣而已。
他把他的野心，连同凌厉狠绝，都藏到了那抹永远天高云淡的懒散笑意下，只是，那样的风神气度，那样的冷漠与高傲，又怎是甘于人下。
我将视线缓缓移向窗外，相府所在的方向。
如果，如果他的登顶能佑我慕容家族一世安稳，那么，也没有什么不好。
那么，我便助他得这天下，也未尝不可。

第十六回
三日后，太子殿下与慕容丞相千金的婚旨传遍了整个南朝。
看疏影面上的喜色，我不由得想起了南承曜那日离开时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依旧是带着那样漫不经心的凉薄笑意，他说，你放心，慕容滟不出半月，必能嫁入东宫。
我心内微微惊疑，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做何反应，只得对他福了一福，轻声开口：“谢殿下。”
他笑了起来：“谢我做什么，你不是要我什么也不做么。即便是我真的做了什么，为的也不是你，你可以收回你那句道谢。”
说完那句话，他便走了，至今我没有再见到他。
也因此，我无从得知，在滟儿与太子的这段姻缘中，南承曜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可是，不管怎样，我的妹妹终于能得尝心愿，看到有情人终成眷属，总是一件好事。
由于滟儿是带孕之身，于是婚期定在了最早的一个吉日，也就是十日之后。
这十日里，整个慕容家族兴师动众，毕竟时间太紧，要筹备的又太多。
母亲来看过我一次，眉眼间纵然喜色难掩，却也仍放不下，丝丝忧虑。我知道，她是在害怕事情再生变故。
所幸，我们忧虑的事情并没有发生，明日，便是滟儿大婚的日子了。所有族中亲人，只有我能入东宫道贺，却还是以三王妃的身份。
我看着好命婆手中的玉梳缓缓滑过滟儿黑缎一般的长发，仿若是我出阁的前夜一般。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这是世间女子，最虔诚的祝祷。
这或许是我终此一生都不能实现的，但愿，我的妹妹能做到。
母亲握着滟儿的手，细细嘱咐。滟儿如花的容颜上，宁静美丽，或许是因为经历了太多，到了如今，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情，所以她的眉眼间，并不见特别的羞怯与惊喜。
“姐姐，”或许是看我一直没有说话，滟儿突然开口唤我：“你过得好吗？”
我微怔，看着她柔声开口：“滟儿为什么这么问？”
她定定看我，方欲开口，已听得母亲的声音略带叹息的响起：“清儿，你或许不知道，不止是我和你父亲，其实就连滟儿也是一直在自责，我们都觉得对不起你。”
我心内感动而酸楚，强自笑道：“要父母妹妹为我操心，倒是我的不是了。三殿下待我很好，我在三王府中也事事顺心。一家人，还说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是存心要我难过吗？”
滟儿看着我，终是淡淡一笑：“新婚之夜让你独守空闺，就连归宁也让你独自一人，在姐姐眼里，这也是好吗？”
“滟儿！”母亲面色不豫，声音里也带上了薄怒。
滟儿不再说什么，视线淡淡转向窗外。
我安抚的握握母亲的手，微笑道：“事出有因，殿下亦是不得已，我能体谅。但凡这世间种种，各人皆有各人的缘法，这原是上天注定，强求不来。再说了，我并没有你们所想的那样委屈，凭心而论，三殿下待我，已算得上很好了。”
这一番话说下来，虽是为了要宽她们的心，却也是实情。
除了爱，南承曜待我向来不吝啬，归墨阁内所用所出，一应俱是这世间最好的。
他待我甚至算得上是纵容，从不限制我的任何行为，虽然这或许是由于他根本不在意，但是那天，当我告诉他想要回府为滟儿送嫁时，他懒懒一笑：“你想做什么便去做，不必事事向我请示，你的分寸我是相信的。再说了，即便真出了什么事情，我南承曜的王妃，还没有几个人敢说半句不是。”
那一刻，我想我是感激他的。
母亲还没说什么，滟儿却是回头看我，淡淡一笑：“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说得也是。”
我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她却忽而问我：“姐姐，明天你可会同三殿下一道来东宫观礼。”
我微笑点头：“这个自然，我等着看这世间最美的新嫁娘。”
母亲也笑了起来：“可别再夸她了，再夸下去这丫头可就真要不知天高地厚了。”
一面说着，一面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时候也不早了，清儿你也该回王府了。我送你出去，也让滟儿早点睡，明天气色才好。”
我微笑着随母亲起身，临别前，禁不住回身轻轻抱了抱滟儿。
或许，有一天，我们会走向对立也不一定。
可是如今，她能嫁入太子府，对整个慕容家来说，却无疑是最大的庇佑。
夺嫡之争本就不会因为我们而有所改变，那么，不管谁胜谁败，我与滟儿之中，至少有一个人，能佑得全家平安。
滟儿也并不说话，不知道是不是与我在想同样的事情。她静静与我相拥片刻，然后一直站在小院门外，目送我与母亲渐渐走远。

第十七回
滟儿与太子的大婚，如期举行，繁华尽现，盛极一时。
而随着那场空前的婚典，慕容家的恩荣，自此无人能撼动。
我安静坐着，看铜镜中自己蛾眉淡扫的样子，一任疏影在身后费尽心思为我妆扮。
“小姐，你看这髻上还要不要再簪朵兰花？”她细细打量我，一面歪着头思索。
我禁不住笑着摇头：“不用了，你已经把我打扮连我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
她笑弯了眼：“那是因为小姐本来就天生丽质，要换个人，我可没那么大的本事。”
一面说着，一面拿出早早备好的衣裳，就要帮我换上。
那是一件明黄色绣着凤凰的碧霞罗，下罩翠绿烟纱散花裙，一针一线，尽显尊荣与华贵，这是母亲亲自为我筹备的嫁妆之一。
然而这样的盛装，却不是谁都能当得起的。
我沉吟片刻，开口道：“疏影，重新换一件。”
疏影着急了起来：“小姐，我知道你素来不爱这些艳丽的颜色，可今天是中秋赏月，你和三殿下成婚以来皇上设的第一次家宴，老爷夫人，滟小姐还有宫里的那些皇子公主、娘娘们都会到场，你总不好再穿成平日那样脂粉不施的就去吧。”
我微笑着摇头，若真是一袭白衣的入宫，只怕才是真正不合时宜，想要不引人注目都不行了：“你把归宁那日我穿的那件妃色烟罗裙找出来罢。”
疏影自是有些不情愿，却仍是尽心的张罗着为我换装，待到一切妆点完毕，她前后左右的打量了我一番，方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小姐是天生的美人胚子，穿什么都好看，要不是你不肯换上那件衣裳，不然定能把所有人都比下去。”
我禁不住笑了起来，我的疏影护起主来，都能把黑的说成白的了。
我自然知道自己样貌并不差，可这宫中女子，又有哪一个不美，更不用提早已名动京城的滟儿和庆妃娘娘。
今日赴宴，但求不失礼，亦不引人注目便好。
与南承曜一同入宫，清和殿，圣上尚未驾临，只有一众皇子等在那里。
我一眼便看到了人群中的滟儿，在一片姹紫嫣红中，也只有她敢挑了这样一件月白色的轻罗软纱，素雅得如同月中仙子，面上神情也是隐隐傲然，却偏又美得惊心动魄。
她的腰间，用金丝软烟罗系了一朵祥云，遮住了略略隆起的小腹，而这样一称，原本过于素净的衣裳也就不会显得太失礼。
我笑了一笑，看来太子殿下是待她极好的，在这样的场合也由得她的任性。
滟儿也看到了人群中的我们，视线一直没有移开，却也没有过来，依旧静静的陪伴在太子身旁，仪容完美。
还是太子注意到了她的视线，微微一笑，带着她起身向我们走来：“三弟，你们来了。”
南承曜唇边勾着漫不经心的笑，按规矩微微欠身行礼，姿态慵懒却又偏偏优雅万分：“见过太子，太子妃。”
我跟在他身侧福下身去，而太子连忙伸手扶起了我们：“一家人，就不要拘这些虚礼了。”
我抬眼看去，南承冕并没有他弟弟那样出色的外表，然而却显得温和仁厚，恭孝有礼，语气亦是客气平和。
我曾听父亲私下里同几个哥哥说过，若是治世，南承冕会是一个仁君，若逢乱世，他却到底过于仁厚，少了几分指点河山的霸气。
南承曜依旧是漫不经心的笑了一笑，不置可否。
我在心内微微一叹，治世与乱世，恐怕很大程度上都只在眼前这人的一念之间。
南承冕许是早已经习惯了他这个弟弟的闲散，丝毫不以为意，温和的转向我开口道：“早就听滟儿提过三王妃，今日终于有幸一见，与三弟站在一起当真是一对璧人。”
我温婉笑着回礼：“太子殿下过誉了。”
正在说话间，只听得殿外宣礼太监的声音响起：“皇上驾到，贵妃娘娘到。”
空气中有若隐若现的幽香袭人，一袭盛装的庆贵妃挽着天子，雍容华贵的步入了清和殿。

第十八回
庆妃娘娘伴着当朝天子，坐在高高的主座上，她今日穿了正红色牡丹烟纱碧霞罗，胸前是宽片明黄锦缎裹胸，纤腰款摆间，绣了金丝凤凰的软烟罗逶迤散开，明艳不可方物。
今日圣上气色依旧不太好，越发显得身侧的庆贵妃红颜天娇。她一头扰扰绿鬓上，除了金镶玉步摇，还斜簪了大朵新鲜的牡丹花，伴着天子巧笑倩兮，那当真是，人比花娇，一颦一笑摄人心魂。
只是，这庆妃娘娘虽是对着天子软语娇笑，可她那柔媚入骨的眸光，却是一直似有意状无意的飘向我与南承曜所坐的方向。
我垂下羽睫，掩住眸中笑意，而南承曜似笑非笑的斜睨了我一眼，唇边忽而勾起一个坏心的弧度。
我暗自警觉，他却已经倾身过来，慵懒带笑的气息拂在我耳畔：“喜欢看戏，恩？那不如就请王妃陪本王演上一出。”
话音未落，他已经执起我的手，就着我手中的玉杯，一饮而尽，然后轻佻的落下一吻，方放开了我的手。
我心内苦笑：“殿下，不知清儿做错了什么得罪了您，殿下要这样置我于水火之中。”
他放松身体慵懒闲适的靠入我怀中，懒散的笑了起来：“既然嫁入我三王府，王妃还想着能置身事外么？”
席间众人大概早已见惯这位三皇子的放纵，明明是看见了这一幕的，却都没有太多惊异的神色，只是父亲母亲还有滟儿，一直频频的看向我这边，我知道他们在为我担心。
主座上的天子，顺着庆贵妃的手势慢慢看了过来，却也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状似无可奈何的样子，并不干涉一句。
我看着庆妃娘娘艳比花娇的秀靥上柔媚笑着，纵然掩饰得很好，可那偶尔飘向我们这一席的视线里，却难藏幽怨与妒意。
我眉目温婉，在外人看来略带娇羞的一直垂着眸，躲开各方探究的视线，却也不去看怀中人玩味的笑。
只是在心内微微叹息，知道这场中秋赏月宴，只怕又要不太平。
果然，宴未过半，便已听得庆妃娘娘带笑的声音响起，柔媚入骨：“皇上，如此良宵佳节，不如就让臣妾献曲于这清和殿，以助陛下雅兴，陛下以为如何？”
皇上笑着拍了拍她的手：“爱妃有这样的心，当然是好了。”
于是庆贵妃对着皇上娇媚一笑，盈盈起身到了殿中，早有宫女奉上玉笛，她接过，姿态娇柔的吹奏起来。
那曲子我从未听过，却不得不承认，每一个音符都精妙无双，绝非能用语言来形容它的美，而连贯起来，更如九天仙音一般，人间难得几回闻。看来这位庆妃娘娘能得恩宠如斯，不是毫无理由的。
她吹奏的时候，眸光一直若有若无的飘向我与南承曜所在的这一席，带着期待与情意，虽是淡淡，却难掩住。
而南承曜却依然姿态闲适的靠在我怀中，唇边带着永远漫不经心的弧度。
母亲虽是往我这边望了几眼，面色却还算平静。
一曲终了，掌声如鸣。
庆妃娘娘雍容华贵的重又步上玉阶，坐到了天子身边。
“爱妃果然多才多艺，一曲笛音，技惊四座啊。”皇上面上带笑，握了庆贵妃的手开口道。
“臣妾谢皇上赞誉。”
她一面娇媚笑着，一面淡淡扫了一眼我坐的方向，我心下无奈叹息，却已经听得她的声音再度响起，字字柔媚入骨：“臣妾适才忘形，却也不过是雕虫小技。早就听闻慕容丞相府上，家学渊博，慕容小姐琴棋书画无一不精通，那才真正是，大家闺秀的风范呢。不知今日，是否有幸能够见识见识呢？”
我看见，怀中的南承曜，唇边重又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第十九回
父亲连忙离席起身，向主座上的皇上与庆妃说着不敢当。
庆妃却只娇媚一笑，打断了父亲的敬语：“慕容丞相，你也不用过于谦虚了，现如今我只问你一句，可否让我见识见识令千金的才艺呢。”
话既然说到了这个份上，便是不容推脱的了，况且她以贵妃之尊，尚且奏曲助兴，慕容家的女儿又有什么理由拒绝。
我看向玉阶上的天子，一脸淡薄笑意，并不出声支持，却也不反对。
心内微微一叹，情知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垂眸，却对上南承曜懒洋洋的笑，不由得心下微恼，轻叹道：“现在殿下可是高兴了。”
一面说着，一面轻轻伸手推他，滟儿怀着身孕，总不好叫她出席表演，现如今，整个大殿的人视线几乎都集中在我身上，情知不可以，只能迎上，但求不失礼便好。
“我有什么可高兴的，这样的场合，依你的性子，能用七分力就算是不错的了。”他懒懒一笑，直起身子：“不过，能看你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表演，既不能丢了慕容家的脸面，又要控制着不抢了庆妃风头，也算一件趣事。”
我微恼的瞪了他一眼，他幽黑的眼似是一暗，我却无心再去理会，就要起身出席。
却听得一个清丽的声音抢先响在殿中：“既然娘娘吩咐，滟儿便献丑了。”
我微微一怔，滟儿已经缓步到了殿中，姿态优雅，仪容万千。
庆贵妃显然也没想到她会有如此动作，一怔之后反应却是极为迅速，娇声笑道：“不知太子妃想要奏何乐器？”
滟儿淡淡一笑：“笛子。”
立刻便有宫女捧上新的玉笛，滟儿接过，也不多说什么，轻放到唇边便径自吹奏起来。
殿内一时鸦雀无声，她所吹奏的，正是方才庆妃娘娘吹奏的那支曲子，分毫不差。只不过庆妃的笛音柔媚，而滟儿的笛音清丽。
我看见，母亲的面色微微变了一变，随即又回复了一贯的宁和。
一曲终了，依旧是满堂喝彩，庆妃娘娘娇媚笑着开了口：“慕容家的千金果然名不虚传啊。”
滟儿将玉笛交给了一旁的宫女，淡淡一笑：“娘娘赞誉愧不敢当，只不过滟儿亦是乐痴之人，机缘巧合下偶得此曲便爱不释手，一直苦练才至于此。”
庆妃依旧笑意盈盈：“既然同为乐痴之人，太子妃应该同样听闻了此曲三奏而引凤凰的动人传说，如此良宵佳节，恰好慕容家另一位千金也在席间，不若就请三王妃出席演奏一曲，成全了这段传说。”
我微微叹息，她到底是不肯让我好过。
尚未来得及应对，已听得滟儿的声音依旧清淡带笑的响起：“娘娘也说是传说了，何苦如此执着？”
庆妃娇媚而笑：“不过是讨个风雅罢了，三王妃不会不赏脸吧？再说了，有当今天子在此，也许真能引来凤凰也说不定呢，陛下您说是吧？”
皇上看着庆妃呵呵一笑：“爱妃所言甚是。”
天子既已发话，我又岂敢不从。不由得感慨庆妃娘娘此招之高，刻意扯上了皇上，那么，在众人眼里，她做得再过分也不过是在为皇上杀杀慕容家的威风，绝不会有人怀疑其中另有隐情。
于是任命的起身，仪态端庄的步入殿中，温婉开口：“既然皇上娘娘有命，清儿自当奏一曲以助兴。只是清儿不懂吹笛，可否用筝来带过？”
庆贵妃启唇轻笑道：“这可难为我了，宫中乐器一应俱全，却偏偏没有这筝。若是现在派人到坊间酒肆去取，只怕也来不及。好在这筝与瑶琴差得也不是太多，只不过一个高贵些，一个登不了大雅之堂，不知王妃可否将就，我立刻命人去取这上好的惊涛古琴。”
我尚未来得及说什么，滟儿已经淡淡开口道：“这支曲子本就极难习得，更遑论用瑶琴演奏，当今世上只怕再没人能做到。娘娘自然也是十分清楚，不然也不会弃瑶琴而取笛。现如今，又何苦再为难我们……”
“滟儿，娘娘不过是玩笑罢了。”一个温和的声音，打断了滟儿的话，我看见南承冕起身行于殿中，将滟儿护于身后，然后对着庆贵妃行礼道：“儿臣妃妾不懂事，还望父皇娘娘不要见怪。”
皇上依旧笑着，淡淡一挥手：“不碍事，女孩子心直口快，原是可爱。”
庆妃面上情绪，藏得滴水不露，也跟柔媚笑道：“本宫也一直希望能有一个妹妹，这样维护我呢。”
南承冕温言谢过君父，便带着滟儿回席了。滟儿面色微微变了变，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跟着太子安静的回席坐下。
空空大殿之中，便只剩下我一个人，看着玉阶之上，面带微笑的庆贵妃。
她的声音再度响起，柔媚带笑：“既然太子妃误会了我是在为难三王妃，那就只好作罢。既然三王妃善于用筝，来人，还不即刻去离宫最近的酒肆里取一面回来。”
我微微一笑，竟是把我比做坊间舞女了。纵然我不在意，慕容家族却是不能受辱。
于是垂下羽睫，温良开口：“清儿怎敢兴师动众扫了大家的兴，还请娘娘借瑶琴一用，清儿愿意一试。”
我虽非全无把握，但到底有些微微的紧张。
我的秦筝是与苏修缅学的，月色下，山河间，一个个音符有如行云流水，弹得极好，这我是知道的。
后来回到相府，虽然母亲亦是找人教授过我瑶琴指法，我虽是学会了，但始终觉得瑶琴不若秦筝那样写意和挥洒自如，奇Qīsuu.сom书也就没有下功夫去练习。
现如今，却是要用这瑶琴，奏一曲并不熟悉的曲子，我的镇定宁静，只在面上。
惊涛古琴不一会便抬到了殿上，我默默记诵着方才庆贵妃和滟儿吹奏的那些音符，缓缓坐下。
正欲弹奏，却忽然听得南承曜的声音响起，淡淡带笑：“父皇，若是我的王妃所奏还能入得圣听的话，这张‘惊涛’我可是要带回府上了。”
我侧眸看他，他虽是笑着对皇上说话，眼睛却是看着庆贵妃，那样冷淡，暗含警告。
圣上一笑允了，不住摇头，似是对这个不按理出牌的儿子极为头痛，却又因为宠爱而无可奈何。
庆贵妃也不再言语，微微低下头，重新安静的在皇上身边坐下。
而南承曜似是察觉到我的视线，回头看我，懒懒笑道：“我记挂这张‘惊涛’好久了，好不容易才有了机会，王妃可不要叫我失望了。”
我纤指微抬，抚上琴弦，自然是没有因为他的话而起了刻意争胜的心思，但到了如今，却也丝毫不敢再动隐藏实力的念头，只求原原本本奏完此曲，不出错，不丢了慕容家族颜面便好。
一个个音符响在我的指间，最初无可避免的有些微微的凝涩，却终于如幽涧泉水一般，慢慢流畅了起来。
我无法注意殿中各人的神情，甚至于无暇去分辨自己的琴音，只是遵循本能一般，让琴弦在指间飞扬。
待到最后一个颤音停，我素指微收，一滴殷殷鲜血，便沿着指尖，缓缓滑落到了琴面上。
耳边似是听到母亲不敢置信的一声惊呼，待我回神，整个大殿重回一片寂然，鸦雀无声。
让我觉得，方才听到的那声惊呼，不过是我的幻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四周仍是安静得有些诡异，我回头去看母亲，她的面色怔怔，并没有给我任何回应。
于是下意识的侧眸去寻南承曜，他正定定看我，幽黑的眼中深不见底。
我有些微微的无措起来，恰这时，右前方传来一阵孤零零的掌声，打破了这满室的沉寂。
我抬眼看去，太子面上带了一丝温和笑意，站起了身子，目带赞许的看向我，轻轻鼓掌。
就像是被他的掌声惊醒一般，整个大殿，霎时掌声雷鸣，久久不曾停息。

第二十回
虽是再三推辞，皇上却以一句“君无戏言”阻断了我所有的话，当即命人将那千金难求的“惊涛”古琴御赐于我，无奈，我只得跪下谢恩。
抬眼，却只见庆妃娘娘柔媚笑意下，掩饰得极为完美，只有知情人方能察觉的嫉恨。
宴罢，众皇子道别于紫荆宫门外，按例，当是恭送太子先行。
太子与滟儿所乘坐的马车驶过我与南承曜身边时，南承冕礼节性的掀起侧帘温和问道：“三弟，要不要到我府上坐坐？”
南承曜懒懒一笑：“如此良辰美景，自然是回府抱得软玉温香最为销魂，太子殿下未免也太不解风情了。”
南承冕笑了起来：“既然三弟这样说，我也不便勉强，就不耽误三弟的好时光了。”
说着，向我一笑，便吩咐马车驶了出去。
待到回到王府，疏影犹自兴奋不已：“小姐，你不知道，如今整个紫荆宫都传遍了，都说你在清和殿的那曲琴音简直是人间仙乐呢。可惜我没资格进殿不能亲眼见到。不过想想也知道，你弹琴的时候，那样子该有多美，整个大殿的人，恐怕都看呆了吧……”
我忙笑着打断她：“好了疏影，还不快帮我把妆卸了，折腾了一整天，我也累了。”
心下微微一叹，原想着安安分分过完今夜的，却偏偏天不从人愿，如果连主殿外的疏影都能描述得这般绘声绘色的话，那想必，不出几日，今日的种种，必将添油加醋的传遍上京。
我想起了临别时候，母亲复杂的神色，她显然是有话想要对我说的，却终究是没有机会。
疏影一面帮我把竹节纹玉簪取了下来，一面仍是抑制不住兴奋的继续追问着：“小姐，你弹琴的时候三殿下也看到了吧，他怎么说？”
我淡淡一笑：“殿下醉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她嘟囔起来：“那没醉之前呢，总有表示惊艳吧。”
我微微一笑：“你那么想知道，不如明天亲自去问他可好？”
她可爱的缩了缩脖子，识相的住了口。我知道，她对于南承曜，虽是不记恨，却或多或少有些惧意。
沐浴完毕，我换上平日独居阁中时最爱穿的素白软纱，坐在窗前，任疏影在身后轻柔的梳理我湿答答的长发。
思绪，却是禁不住一直在回想方才赏月宴上，南承曜的种种反常。
宴会初始他的刻意亲昵，绝非只是一时兴起捉弄我那样简单。
而后我一曲琴音毕，他幽黑深邃的眼底沉沉，似是有晦暗光影一闪而逝，却也只不过是那么一瞬的时间，待我细看，他的唇边，重又勾起了天高云淡的凉薄弧度，依旧是那个翩然如玉的贵胄皇子。
及至宴会结束，他已然醉了，至少在外人眼中是如此。
可是，只有我看到，他眼底的那丝清明冷漠。
在马车上，他始终闭目，不露一丝情绪。
待到到了王府，他方对我笑了一笑：“王妃今日也累了，早些休息吧。”
他没有下马车的意思，言谈之间更无半分醉意，我于是微笑向他行礼，在秦安的亲自搀扶下步下马车，不多问一句话。
门帘重又合上，隔住了，他淡淡的注视。
“小姐，头发也干得差不多了，还是早些睡了吧。”疏影放下玉梳，一面往香炉里洒了一把沉香屑一面说道，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点点头，起声道：“也好。”
方欲宽衣，忽而听得门外响起一阵轻却急促的敲门声，疏影奇道：“会是谁呀，那些小丫鬟我早就让她们睡下了呀，这又没见点灯也没人通报的，我去看看吧。”
一面说着，她一面往外间走去，扬声问道：“谁在外面？”
“奴婢寻云，求见王妃。”
寻云清持的声音响在静夜之中，我与疏影皆是微微一怔。

第二十一回
我忙让疏影开了门，夜色中，寻云面色难掩焦虑。
她一向都是清持沉稳的，这样形于外的情绪我还是第一次见，不由得问道：“这么晚了，姑娘有什么事吗？”
她亦是顾不得礼数，开门见山的说道：“寻云知道王妃精通医理，还请王妃带上药箱，立刻随寻云走一趟。”
我尚未开口，疏影已经好奇的插话道：“府中有谁病了吗？为什么不请大夫呢？”
寻云面色略略一顿，随即极快的应对道：“是与我同一个房间的小丫头，大概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如今正腹痛得厉害。天色那么晚了，请大夫恐怕耽误了，这才前来劳烦王妃的。”
“是逐雨吗，可我回府的时候见她不都还好好的……”
疏影一脸好奇的还欲再问什么，我淡淡打断了她：“好了疏影，快帮我把药箱找来，免得耽误了。”
疏影很快把东西给我备齐了，就要随我一同出门，我淡淡一笑，止住了她：“你留在这吧。”
“可是，小姐……”
我依旧微笑：“我跟着寻云姑娘，难道你还担心会走丢不成。再说了，你知道的，我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我懂医术这件事情，所以你留在这里，若有人再过来，你便说我睡下了。”
我注意到寻云面色难以察觉的一松，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当下只装作没看见，淡淡一笑，率先出了门，她忙提着药箱跟在我身后。
待出了归墨阁，我也不打算转弯抹角，脚步未停，直接开口问道：“殿下情况怎样？”
寻云一惊，怔怔看我。
我心内微叹，知道自己的猜测没有错，能让寻云这般不顾规矩夜闯我归墨阁的，除了南承曜，还能有谁。
只是，几个时辰前还把酒言欢的南承曜，突然之间，又会出什么事。
我见她不语，轻轻一叹：“寻云姑娘，现在并无旁人，我也不过是想先了解个大概到时候好应对一些，你无须对我隐瞒。”
寻云慌忙答到：“王妃误会了，寻云绝不敢对您有隐瞒之意，只是一时没想到王妃会这样问。”
我没有说话，而她停了片刻，轻声叹息：“殿下如今受了剑伤，腰腹间，并不轻。”
我心内微微一顿，与她默默走了半晌，才再开口问道：“为什么找我？即便是不方便宣宫里的太医，但这上京城内，总有你们信得过又医术高明的大夫，为什么找我？”
寻云低垂眸光，轻声应道：“是殿下的意思。”
我不再说话，也没时间深想，前方点点灯光，已到了倾天居园外。
倾天居是南承曜住的地方，自嫁入王府后，我虽是来过，次数却是屈指可数。
秦安一见我们，已顾不得行礼，径直就把我们往南承曜的寝殿带。
倾天居的四周自是有人守卫，并不多，但井然有序。那些人中，有些我认识，是王府侍卫。但大多数，却是我不认得的。
南承曜闭目躺在寝殿正中的沉香木塌上，逐雨正抬了热水在一旁为他作最基本护理。
只是那血，却怎么也止不住，而逐雨的眼泪亦是怎么也忍不住，可是，为他护理伤口的双手，却是丝毫没有颤抖。
我们进来的时候，脚步极轻，可他还是察觉到了，静静睁开了眼。
他暗黑的眼眸清明锐利，唇边依旧是带着漫不经心笑意，若非过于苍白的面色，让人根本看不出他身上还带着伤。
他看见我，眸光似是一暗，然而片刻之后，却依旧只是懒洋洋的笑了一笑：“折纤腰以微步，呈皓腕于轻纱。我倒有些感谢这次的伤了，不然怎么见得到王妃清水出芙蓉的样子。这个时辰，王妃似乎还是第一次到倾天居，也是第一次进我的寝殿吧。可惜空有佳人良宵，我却无福消受，当真可惜。”
我也不理会他的调笑，只是径直走上前去察看伤口。
他腰间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我细细看去，终是舒了一口气，那伤看似凶险，但却没有在要害的位置，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虽是这样，手上动作却是丝毫不敢耽搁。眼前这人，可是当朝最得圣宠的三殿下，真正的千金之躯，容不得半点闪失。
况且，他腰间那一直不断涌出的淋漓的红，也让我的心，微微一颤。
寻云与逐雨一直按着我的吩咐，端水研药。
我能感觉他的视线，一直淡淡注视着我，却无心理会。
只是一直安静细致的处理着他的伤口，像最专业的大夫。
南承曜的伤虽未及要害，却是在腰腹间最脆弱的地方，越是这样的伤，就会越痛，就如同钝刀子割肉一般的道理。
也因此，他伤口的血才会那样难止住，而他如今所承受的疼痛，甚至超过那些致命的伤千百倍，是常人所难以想象的。
虽然我早知道他绝非简单角色，可是如今，却还是不得不暗自钦佩。
原本我是要为他研制麻药的，他却只淡淡开口，说，不用，这点疼算不得什么，我没时间可浪费。
我尚犹豫，他唇边已经勾起戏谑的弧度，微微笑道，王妃该不是心疼我吧？
情知再说无益，于是我径直开始动手，虽然已经尽可能的放轻了手势，却是没有办法不去牵动伤口增加他的疼痛。
有好几次，我忍不住顿下手势，抬眼看他。
他幽黑的眼眸一直睁着，清冷锐利，弧形优美的唇边亦是始终带着天高云淡的微微笑意，只有因失血而苍白的脸色和大滴大滴落下的汗，彰示了他正在承受的痛苦。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进来一人在秦安耳际低语。
秦安面色不变，走上前来行礼道：“殿下，秦安先告退，不会有人进得了这倾天居。
“你未必拦得住他。”南承曜漫不经心的笑了一笑，眼底却是冷冷的：“我们现在还犯不上跟他正面冲突，你尽量拖延时间就行了。”
秦安应了声是，忽而对我行了个跪地的大礼：“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事情，还请王妃以殿下为重，不要停止疗伤。”
我无法分心理会他，只匆匆对他点头，表示我明白。
秦安见了，转身出了寝殿，而南承曜重新对我笑了一笑：“王妃，恐怕要劳烦你快些，我并不想，把你牵扯进来。”

第二十二回
我无心去理会外面发生了什么，只是倾尽平生所能，止血、上药、包扎、每一个细节，都一丝不苟。
待到一切终于告一个段落，我终于确定他的伤再无大碍的时候，窗外天色已经渐渐泛白。
心下一松，倦意不由得随之袭来，我随意的举袖拭去额间细细的汗意，只觉得心上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然后就在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在这之前，我自己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他的伤曾让我如此在意，这样沉的压在我心上过。
我微微打了个寒颤，不愿亦或是不敢再想下去，却是止不住的觉得有些害怕。
到底在怕些什么，我自己也分辨不清，但这样的感觉，却是我所无法抑制的。
“王妃累了吧，先让寻云送你回去。”南承曜的声音在夜色中淡淡响起，似是带了些暗沉情绪，却终究归于静默。
我强迫自己敛回心神，看着他包扎好的伤轻道：“殿下的伤已无大碍，只需休息静养，假以时日，便能康复，不会落下任何病根。清儿就不打搅殿下休息了，先行告退，明日再来为殿下换药。”
他为什么会受伤，是什么人伤的，为什么不宣宫中太医而找上我，这些问题，我并非不想知道，却明白，至少现在，绝不是该问的时候。
于是我一句话也不多说，就要随寻云出门，却听得门外有人温和中略带强硬的声音：“既然有人眼看着这刺客进了三王府，府内处处都已搜查过，并未发现刺客的踪影。只剩下这倾天居，秦总管何苦一直多加阻挠，莫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情吧？”
我微微一怔，万万没有想到，那声音的主人，竟然是当朝太子，南承冕。
之前一直凝神于南承曜的伤势，我几乎都忘了外面的纷争，现如今抬眼看向窗外，灯火如昼，人影攒动，看来已经是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了。
寻云和逐雨面色一变，立刻动手收拾水盆，药箱，还有那些染血的衣裳和被褥，两人的动作极为利落，不一会儿，整个房间便干净整洁得如同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只是，即便是一阵风过，也总会带起些涟漪，我微微的蹙起了眉。
南承曜面色倒是波澜不惊，依旧淡淡开口，吩咐寻云道：“送王妃从后门走，然后你留在那里，直到这事了了。”
寻云深吸一口气，终是无法忤逆他，沉默着应了，走到我身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沉吟片刻，开口问道：“有酒吗？”
寻云一楞，许是根本没有料到我会这样问。我也无心解释，只是一面思索着一面开口道：“如果有的话，劳烦姑娘替我拿来，越多越好，最好是殿下平日里常喝的。”
寻云依旧百思不得其解，南承曜暗黑的眼眸中却慢慢带上了些激赏的神色，他微一颔首，示意寻云照我的吩咐去做。
寻云得了他的授意，不一会便把酒端了上来，上好的域魄酒，冷香逼人。
不由得在想南承曜当真是懂得犒赏自己，潋费尽心思才帮我寻得一坛，他却存了这么多，可是现如今，却只能白白浪费。
心内惋惜，手上动作却是丝毫没有迟疑，将这千金难求的域魄酒缓缓洒于地上、塌上、椅垫上……
一室清冽酒香，取代了原本弥漫在房中的药味与血腥味，我微微一笑，如此方才算得上天衣无缝。
刚欲开口说些什么，便听得门外秦安极力阻挠的声音已经是越来越高，他在给我们警示，也昭示着，门外的人，快要失去耐性了。
“太子殿下，奴才方才已经说了，屋内并无刺客，而三殿下已经就寝了，他的脾气您是知道的，要是扰了他清休，奴才可担当不起……”
“若三弟怪罪下来，自然有我应承担当。若放走了刺客，父皇追究下来，那才是没有人担当得起。”太子殿下的声音里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强硬：“侯郢，你带人把这园子围住，绝不可放刺客逃脱，封荻，这就随我进去，务必确保我三弟无恙。”
“太子殿下……”秦安仍在奋力阻挠，却已是强弩之末，有错杂的脚步声正渐渐往寝殿走来。
南承曜面色未变，只是对着我微微一笑：“我本来不想把你牵扯进来的，可现在看来，你即便是想走也来不及了。王妃，夜来风凉，不如先到塌上歇一歇如何？”
寻云逐雨对视一眼，不待南承曜吩咐，已经飞快熄了灯烛，退出寝殿，带上了门。
我浅淡而笑：“殿下不是说过，既然嫁入了三王府，又怎敢再想着置身事外。无论祸福，清儿自当与殿下共同进退。”
他不语，只是看我。
而门外逐雨的声音响起：“秦总管，这是怎么回事啊，殿下可刚睡下没多久，你带那么多人进来，要是惹殿下生气，我可不担这个罪名。”
秦安自是与她配合尽量为我们争取时间，我心一横，将杯中域魄酒一饮而尽，然后将酒壶中剩余汁液倾倒在自己的衣裙上，一闭眼，将腰间雪色软烟罗一抽，身上那件素白软纱便旖旎滑落。
我双颊发热，却根本没有时间忸怩，迅速侧躺在塌间他留出的空位上，拉过薄被盖住自己仅着月白色裘衣的身子，一动也不敢动弹。心内不断的告诉自己，他是我的夫君，没什么可害羞的。
耳畔，似是有他低低的笑，然后一双修长手臂，隔着锦被，轻轻搂住了我。
我方躺好不过几秒钟的时间，便听得殿门轻轻一响，南承冕已经推门进到殿中。

第二十三回
“谁？”
南承曜倏然半支起身子，面向来人，声音响在空寂的寝殿之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冷冷怒意和外现的警觉，似是刚刚从睡梦中惊醒一般。
满室清冽酒香，暗暗涌动，又或者，涌动的，并不止是酒香。
寻云连忙跪下，语音轻颤：“殿下，是太子殿下来了，奴婢们不能阻拦，还请殿下恕罪。”
停了几秒，南承曜懒洋洋的斜倚在床头，一手状似随意的撩拨着我如水的长发，轻笑道：“怨不得我说大哥不解风情，这大半夜的，您不在东宫伴着如花美眷，跑我府上做什么？”
他没有唤南承冕太子，用了家中称谓，于是也就一径倚在塌上，并不起身行君臣之礼。
南承冕倒是并不以为意，温和开口，答得不慌不忙：“三弟，今夜有刺客夜闯东宫，我带人一路追过来，亲眼看他进了三王府，这才过来看看，打搅了你与佳人温存，倒是我的不是了。”
因为我侧卧向内，再加上床上轻纱垂缦，南承冕并看不到我的样子，或许只当我是他三弟众多解语花中的寻常一朵，虽于制不合，却并没有要回避的意思。
“哦？”南承曜挑眉一笑：“那大哥是在怀疑我府上窝藏刺客了？”
南承冕却并不恼，温和笑道：“看你说得这是什么话，做哥哥的不过是记挂你的安危，放心不下，这才特意过来的。”
南承曜懒懒一笑：“如此便多谢大哥了，不过我这边倒并没有什么风吹草动，美人在怀，只有说不出的惬意。”
说完这句，他不再说话，亦没有起身的意思，虽没有直接开口，却已经暗示了逐客的意思。
南承冕自然不会察觉不出，却仍是站住不动，似是不甘心就这样无功而返。
略停了一会，他重又开口：“三弟既然无恙我也就放心了，只是这件事毕竟关系重大，恐怕要请三弟与我一道召集群臣商议一番。”
“现在？”南承曜轻笑出声：“大哥不是在和我开玩笑吧，放着怀中软玉温香不理，我可舍不得。”
南承冕亦是淡淡笑道：“扫了三弟雅兴，是我的不是。不过我们身为皇子，自当以国事为重，这原是不可推卸的责任。三弟，只好委屈你即刻起身，随我去议事厅吧。事情了结之后，做哥哥的必定亲自挑选几位绝色佳人到你府上，当做赔罪。”
语毕，也并未有离开的迹象，大有非得亲眼见南承曜起身才肯罢休的架势。
南承曜似笑非笑的开口道：“大哥既然都抬出了做皇子的责任，又放上美人来诱惑我，看来今晚我无论如何都得随你去一趟了。”
一面说着，一面就欲掀被起身。
我知道他腰上的伤血已经止住，而且秦安在外面拖延时间的时候，寻云已经为他披上一件黑色中衣，若现在起身添上外袍的话，不出意外，是不会露出端倪的。
虽然他的脸色因为失血而显得苍白，可面上云淡风轻的笑却是让人即便怀疑也抓不住任何小辫子的，我知道凭他的自制绝对有本事掩饰得天衣无缝，只是，他将要承受的痛楚，却也会是常人所难以想象的。
我心念一转，随着他的动作开了口，声音低柔而慵懒，似是刚被吵醒了一般：“殿下？已经天明了吗？”
他深深看我，停了一会，才再开口，声音如往常一般慵懒带笑：“还没有，你再睡一会，我去去就来。”
我一面伸手揉自己的太阳穴，一面娇柔抱怨道：“殿下灌我那么多酒，清儿现在头还在疼呢，你别想就这样抛下我不理，清儿可不依。”
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会这样说话，刻意压低放软的嗓音里，暗含着无限娇柔和诱惑，竟是将庆妃娘娘那样柔媚入骨的风情学了几分。
南承冕许是没有料到这突然的变故，一时之间没有说话。
而我就全当醉后初醒，全然不知道他存在，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一般，依旧侧卧将脸朝向南承曜。
南承曜笑了起来：“怎么会不理你，不过本王尚有要事，一会就来陪你可好？”
我娇柔笑着不依不饶：“这么晚了，殿下哪会有什么要事，不会是又要去夜探哪位红粉知己吧？往日也就算了，可今日清儿才为殿下赢回惊涛古琴，殿下又灌了我那么多酒把人家折腾得够呛，我是无论如何不肯放你走的。殿下要是不依，从今往后可别想再来找清儿。”
一字一句，每一个语音，都将女子恃宠而娇的小性子昭显无疑，偏又软语娇柔，叫人硬不下心肠来拒绝。
南承曜低低笑出了声，面向南承冕的方向开了口：“大哥，你看现在该如何是好？”
“大哥？”我状似微微疑惑，随即不等南承冕开口便抢着笑道：“殿下又在和我玩什么花样，我倒要看看哪来的大哥。”
一面说着，一面微微转身半支起身子，动作却控制得极为巧妙。
在锦被下的右手，牢牢的握着薄被，不让它掉下来，而满头青丝亦是因着我的动作而顺势滑落，遮住了裸露在外的左臂。
然后，我状似不经意的对上南承冕意味不明的神色，让眼中原本的娇柔惬意在瞬间幻化成为大惊失色。
“啊！”
我惊叫一声，受了惊吓一般本能的缩回锦被内，背转了身，避开南承曜腰间的伤，死死搂住他，将脸埋在他怀中，不肯再说一句话。
“我不知道是三王妃在这里，多有冒犯，惊吓了王妃，是我的不是。”南承冕急忙开口道。
我依旧不抬头，亦不说话，只做羞愤难当的样子。
“王妃，好了，快放开我，你再不抬头可要把自己闷死了。”南承曜笑着哄我。
我依旧没有抬头，闷在他怀中开口，声音极轻而羞恼万分，在这静夜之中，却也够所有该听到的人听到：“我不放，都怨殿下，清儿今后可没脸见人了。父亲母亲，还有父皇知道后，不知道要怎么怪罪。”
南承曜似笑非笑的开口道：“这怎么能怪我，闺房之中，本就该多添情趣，我也想不到——大概是没有人会想到的，太子殿下会突如其来的扰了我们的闺房之乐。即便父皇和你父母知道了，还指不定怪谁呢。”
我依旧只装充耳不闻，再死死的抱住他将脸埋在他怀里，就是不肯放手。
南承曜又笑着哄了我一会，方才状似无奈的笑道：“罢了罢了，算我输了，今夜即便是天塌下来，本王也不出去，就让你像这样抱上一宿可好？”
我依旧不说话，南承曜便笑着对南承冕道：“大哥，你也看到了，我实在是脱不了身，饶是天大的事情，也只能留到明天再说了。”
南承冕因着事出突然，再加上情形尴尬，我的身份是他不能不顾忌的，因此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样应对，又听得南承曜这样说了，心内即便再不甘，也只能点头，又说了一番抱歉的话语，方离开了倾天居。

第二十四回
听着一阵错杂的脚步声渐渐走远，我仍是不敢动弹，虽已经放轻了力道，却仍是保持着环抱南承曜腰际的姿势。
他亦是不动，也不说话，满室静默中，有月光微微的洒进来，竟然有了些宁和安详的意味。
不一会儿，寻云的声音重新响在门外：“殿下，太子和他的人已经走了。”
我心底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放松。
而之前因紧张和剑拔弩张的气氛而暂时抛开的羞窘，也随之而来。
不想让他察觉到，亦不想做得太刻意和矫情，我不动声色的轻轻放开环在他腰际的手，再悄悄往床边挪了挪。
突然之间意识到，寻云之所以不进寝殿，而是在门口回话，是不是就是因为怕我尴尬，毕竟之前作戏时的种种，她们都在殿外，是知晓得一清二楚的。
双颊立时火热，不由得庆幸此刻房内并没有点灯烛，我的羞窘得以藏在这一片黑暗之中。
南承曜倒也没取笑我，只是声音听来略带笑意，他开口吩咐寻云：“到归墨阁替王妃取一件干净衣裳过来。”
我这才想起自己的衣裳适才洒了酒，现如今恐怕是没法穿了，听得寻云应了一声是就欲退下，忙叫住她：“劳烦姑娘替我安抚疏影，我一夜未归，她必然担心。”
寻云在门外恭谨应道：“王妃放心，寻云知道该怎么做。”
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整个寝殿又只剩下我和南承曜，我告诉自己不要多想，可却没有办法在仅着裘衣与他同衾共枕的情况下，还能做得镇定自若。
他放松身体斜倚在床头，并不说话，可我知道他并没有睡着，甚至能感觉到黑暗中他的视线一直落在我身上。
空气中浮涌着酒香和若有若无的暧昧味道，我深深吸气，然后有些不自然的开口道：“殿下的伤还好吗？”
他笑起来：“方才剑拔弩张之际，王妃尚且镇定自若，怎么如今反倒紧张起来了，难道，是在怕我？”
我强迫自己力持平静的开口道：“殿下说笑了，太子已经走了，我有什么好紧张的。”
话音刚落，只觉得臂上一紧，然后是身子已经被他蓦然一揽，拥到了怀中，他微微含笑的气息就拂在我耳际：“现在呢？”
我的双颊已经烧得不成样子，肌肤隔着衣料，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温热与阳刚之气，甚至可以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最初的惊乱过后，我挣扎着欲推离他，他却不肯放手，唇边懒懒勾着笑，把我困在他怀中。
我无奈的开口道：“殿下，你的伤。”
他笑出了声：“是很疼，所以王妃就不要再动了，让我可以省点力气。”
我能感觉到他这样的举动丝毫不含情爱意味，不过是带着捉弄的心思，想看到我在人前的平静完美不复。
这样一想反倒是慢慢镇定了下来，微微笑道：“殿下何不先放开我，捉弄清儿就那么好玩吗？”
我等着他反唇相讥，可隔了半晌，却仍没有得到他的回应，有些疑惑，他应该不至于会生气的，于是抬眼看去，却见他的眸光沉沉，晦暗如夜，我看不懂，亦辨不出，但心却是无端一颤。
见他仍不言语，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不由得大窘。
因为方才的挣扎，锦被不知何时已悄然滑落，肩颈及手臂处皓莹若雪的肌肤，便暴露在淡淡的月色之下。
而他目光所及，正是我左臂处，炼金朱砂绘成的凤凰。
我羞窘极了，忙伸手去拉锦被遮掩，却被他按住，微凉的手指轻轻划过凤凰的轮廓。
我的身子止不住的颤抖，一时之间无法言语，只觉得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他仍不说话，只是依旧用修长的指尖在我左臂上游离。
我强迫自己开口，打破这过分暧昧的气氛，虽是笑着，语音却多少有些僵硬：“清儿幼时遇劫，坠下山崖后幸得贵人所救。可是这左臂上的伤痕却是没有办法消退，所以才用炼金朱砂绘了凤凰来遮掩。”
我的话语终于拉回了他的思绪，他慢慢收回手，暗黑的眼中，似是带了些失控的温度，却终究被他强自按下。
他将视线从我左臂振翅欲飞的凤凰上移开，转而看着我的眼睛，终究只是笑了一笑，开口道：“很美。”

第二十五回
那晚之后，南承曜称病，没有上朝。
前来探病的人，自然是络绎不绝，但都被秦安以殿下在静休，不想被打搅回绝了。
圣上及满朝文武对这位三殿下的闲散和任性早已经见惯不怪了，并没有人在意和追究什么。
他们或许以为他只是生性疏懒，不愿理政才以称病为借口。
可这些人里面，绝不会包括南承冕。
我心里其实亦是有些讶异的，原以为，依南承曜的性子，即便是再痛，他也会硬撑着去上朝，不露出一丝端倪。
可如今，他却大大方方的称病，闲居在家中养伤，的确是我所没想到的。
然而自那晚后，东宫亦是再无动静，就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只是这样的平静，却没来由的让人感到，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段日子，我每日都到倾天居为南承曜换药，他到底是习武之人，身体底子好，不过十余天的时间，腰间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小姐，逐雨到底是吃了什么，怎么这么长时间了，还没有痊愈，我想要去看看她你也不让。”
疏影一面将药箱递给我，一面忍不住念叨着。
我微微一笑，开口道：“换做是你，因为贪吃而吃坏了肚子，一躺就是那么长时间，好意思让人来看吗？逐雨本就面皮薄，你可别把这事情抬着到处说。”
南承曜受伤的事情，整个王府之中，除了秦安寻云等几个心腹，再无旁人知晓。
疏影的心性善良单纯，这样的事情知道得越少，对她越好，所以我连她亦是瞒着。
她听了我的话，撅起嘴来：“我是那样说三道四的人吗？”
我笑着哄她：“不是不是，我们疏影聪明又懂事。”
她扭着身子笑道：“小姐就会说些好听的来哄我，人家心心念念这么久的事情都不肯满足我。”
“我倒想知道，是什么事情，让王妃这样吝啬。”
我尚未开口，便听得南承曜慵懒带笑的声音响在门外，我与疏影连忙起身迎了出去。
他走到房中坐下，我一面沏茶一面微笑道：“不过是小事，殿下别听疏影胡说。”
疏影不甘心的小声嘟囔道：“既然是小事，小姐怎么就不肯弹给人家听？”
南承曜今日看起来心情不错，随口问道：“弹什么？”
“就是中秋赏月宴那天小姐弹的那支曲子啊，我没资格进殿所以错过了，可是现在整个上京都在盛传小姐的琴音天籁，我就想让她再弹一次让我见识见识，可她就是不肯。”疏影一面说着，一面嗔怪的看着我，话语里也不自觉的带上了小女孩的埋怨。
我无奈的看她，正欲开口，却不经意的注意到南承曜的眸光微微转深，紧接着，他的声音淡淡响起：“不止疏影，那一曲天籁琴音，就连本王亦是想再听一遍。”
“殿下？”我有些讶异，不曾想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疏影却因着他的话兴奋不已，看看我，又看看南承曜，终是忍不住急急的开口道：“小姐，三殿下都这样说了，不如疏影这就去取‘惊涛’古琴来好不好？”
不待我开口，南承曜已经微笑着点了点头，疏影如获至宝一般，飞快的往琴房的方向跑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无奈的喊道：“慢一点，跑急了气顺不来可又要咳嗽了。”
她的身影不一会就消失在回廊尽头，我回过身，正对上南承曜的眼，不由得问道：“殿下怎么过来了，清儿正要过去帮您换药呢。”
他懒懒应道：“早就没什么大碍了，是你们非要当回事。”
我温婉开口：“还是多注意点好，这样才不至于落下病根。夜来风凉，殿下还未好全，本不该出来的，现在身上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他忽而笑了起来：“你帮我换药也有十余天了，每次见面，说的不外乎是我的伤势和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我是当真好奇，对于这次的事，你是真那么沉得住气，还是根本不在意，所以一点都不想知道。”
我淡淡一笑：“殿下想要对我说时，自然会对我说，若是殿下不想对我说，我问了也没用，与其得到谎言，清儿宁愿不要答案。”
他没有说话，只是含笑看我，于是我接着微笑开口：
“现如今，无论知情与否，清儿都已经和殿下在同一条船上了，往后无论风雨，自当祸福与共。这样一来，知道或者不知道，其实并没有太大分别，因为无论殿下做任何事，只要不是与慕容家为敌，清儿自当全力相助。”
他笑了起来，状似随意的问道：“若是有朝一日，我与慕容家兵刃相见，你又当如何？”
他问得漫不经心，然而听在我耳中，却是，字字千钧。

第二十六回
我面色微微一变，沉下声音道：“殿下，这个玩笑并不好笑。”
他不在意的笑笑，开口道：“王妃也说了，玩笑而已。”
他虽是这样说了，我心里却无端有些烦乱起来，暗自做了几个深呼吸，慢慢调整自己的情绪。
或许，他说的真的只是玩笑，可若是真有一日一语成谶，我又该如何？
正想着，疏影已经兴冲冲的抱着‘惊涛’进了屋子，秀丽的脸上不知是因为奔跑的缘故还是因为过于兴奋，红扑扑的。
看着她那样期待的神色，我到底不忍心让她失望，于是坐到琴前，默默记诵了一遍，方抬指拂上琴弦。
毕竟已经弹过一遍，又是那样美的曲子，可以让人记忆犹新，因此这一次，我弹得极为顺畅，手指如同有自己的意识一样，在琴弦上飞舞，那一个个音符，便如行云流水一般，久久不绝。
一曲终了，疏影面色怔怔，而南承曜亦是静静看我，眸光暗邃精深。
过了半晌，他方开口道：“这支曲子王妃练了多久？”
我轻轻摇头：“中秋赏月宴上，是清儿第一次听。”
他不说话，只一味的看着我，而疏影大概是以为他不相信，急急的开口道：“这支曲子我从来没有听小姐弹过，再说了，小姐平时都不用瑶琴的，要怎么练？”
他没有理会疏影，依旧深深看我，眸光意味不明：“王妃才情过人，何不就着这一曲天籁，清歌一阙，也好让歌声琴音，相得益彰。”
我一怔，疏影已经惋惜的开口道：“小姐从前因为治伤，服过一段时间的花叶万年青，嗓音受损，她都不肯再唱歌的。”
我的思绪因着她的话，回到了坠崖之初，那时我的身子大为受损，苏修缅不得不用了重剂，虽是保住了我的性命，可是自此，我的声音不复往日清越。
他曾对我说，如今的语音虽不再清越明亮，却是舒婉柔和，更胜从前。
那时，明知道他不过是在安抚我，却仍是止不住心底微微的甜意，就因为一个人，一句话。
我不欲再放任自己纠结过去，于是开口道：“好了疏影，还不快把琴送回琴房，天色也不早了，你就不用过来了，我恰好还有些事情要同殿下商量。”
疏影应声抱着琴离开了，我转身打开药箱：“殿下，清儿帮你换药吧。”
他不语，微微点了点头，却没有任何动作。
我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不早了，心想着换完药后他还得回倾天居，于是只得上前，亲自替他解开外袍。
这原本一直都是寻云和逐雨做的事情，我第一次做，虽是未抬头，却也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我，难免有些不自然，双颊也微微的发热。
他的伤其实已经好了十之八九，于是我没有再缠上绷带，抹好药，轻道：“等这次药性入了，殿下的伤便也可以好全了，不用绷带，见见风反倒更好。”
抬眼，正撞上他的视线，我的心没来由的一颤。
有些不自然的开口道：“时候也不早了，殿下该休息了。”
他笑了起来，忽然一伸手，我一时不备，整个人已经落在他怀里。
下意识的挣扎，他却没有放手，带笑的气息拂在我的耳际：“王妃已经等不及了么？”
“殿下！”
我大窘，抬眼看他，他的话虽如往常一般漫不经心，眼中却隐隐闪动着晦暗光影，心内没来由的一慌，不由得越发的挣扎着想要起身。
他本是笑着慢慢松了手的，我的心也跟着一松，然而不过几秒的时间，又重新高高的提了起来。
他的目光沉沉，落在我的肩颈间，适才的挣扎让我衣裳凌乱松散，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左臂上的凤凰若隐若现。
我看着他眼中，原本强自按捺下去的光影重又慢慢浮起，暗邃幽深，如同能把人的魂魄聚集一般，心内是从未有过的紧张，僵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再动弹。
他的目光复杂晦暗，似暗夜最汹涌的潮，在我臂上流连良久，终是慢慢伸出手，抚上我左臂处，振翅欲飞的凤凰。
虽然未经情欲，但我并非懵懂少女，出阁前母亲也曾隐晦的提过，我隐隐约的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蓦然一僵，本能的就想抗拒，可刚有动作，已被他牢牢箍住，深深的吻了下来。
我的头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心内的抵触逐渐无力，却止不住的涌上，淡淡悲哀。
为什么到了如今，还是放不开过往，眼前这人，本是我的夫君，携手相伴一生的人，如今的一切，不过是水到渠成，注定的事情，从一开始就知道，可为什么，还是放不开。
身体止不住的颤抖，在他解开我的衣裙的时候，在他有力的拥抱我的时候，我紧闭着眼，浑身无力，异常的难受，不知道是身体还是心，只能任由他掌控着我的身子，如在云端，在火中。
当双腿间的剧痛如期而至，我的眉心不受控制的蹙起，紧抿着唇不让自己痛呼出来，但眼角的那一滴泪，却终于忍不住落下。
南承曜自是察觉到我的异样，隐忍着停下所有动作，我虽是紧紧闭着眼，却也能感觉到他深深的注视。
我知道他是强自隐忍着的，他的身体紧绷，有汗水大滴大滴落在我的胸前。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而他的吻，终于轻而密的落在我的眼睫，怜惜而缠绵。
他的声音响在我的耳际，叹息一般，那样不真实。
他唤我：“清儿……”
恍惚中，现实与梦境，错乱的重叠在了一起。
我想起了五年前，当我还在鬼门关外徘徊，正是这一声呼唤，让我睁开了眼睛，前尘如梦，情意殷殷，曾经，我以为这就是我的所有。
我因为这一声呼唤而依恋上一个人，如今，却也同样因为这一声呼唤彻底清醒。
再也，回不去了。
或许，在很早以前，就已经回不去了。
身体疼痛而欢愉，这样陌生的感觉让我无能为力，在迷茫与眩晕之中，我别无选择的攀上南承曜修长有力的臂膀，任由他带领着我，看情欲之花在黑夜中恣意盛放，任由他带领着我，斩断过去，那段与山水星辰为伴的日子。
自此之后，这世间只有，南朝三王妃慕容清。

第二十七回
“殿下，宫中急召，皇上命殿下即刻进宫觐见。”
天色方微微泛白，寻云的声音便响在门外，我一时之间有些迷糊，掀开眼帘，却不意看见自己与南承曜的缠绵姿态，慌不择路的又急急闭上了眼。
“进来吧。”他淡淡道，一面轻轻把我从他怀中移开，披上中衣掀被下了床。
一经动弹，我才发觉身子酸痛得仿佛不是自己的，微睁了眼偷偷看去，只见寻云捧了朝服进来正帮他换上。
他原本是要举步出门的，却不知为何突然的一回头，我吓得慌忙重又把眼睛闭上，却听见他似是低笑了下，然后脚步声渐渐往塌间移来。
我一动不动，打定了主意要装睡，可是，当他的气息渐渐将我包围，我不受控制的想到昨夜种种，脸颊也一点一点热了起来。
他笑出了声，虽是没有拆穿我，但我知道他必然是知道我的假寐了的，我的小心思在这个人面前向来什么也不是。
明白再装下去也是无益，不过徒然让他看去自己的羞窘和无措，于是索性睁开眼睛，恰对上他的眼，心里还是不由得有些微微的慌乱，面上却是力持平静的微笑开口：“殿下还不入宫，可要迟了。”
他忽而就倾下身来，带笑的气息拂在我细致的颈项间：“若是王妃像那晚一样留我，那么即便是有天大的事，本王也不舍得出这归墨阁。”
我大窘：“殿下！”
他大笑着举步出了门，正遇到前来服侍我起床的疏影，疏影整个人都愣住了，连礼都忘了行，愣愣叫了一声：“殿下。”
他也不以为意，一笑开口：“时候还早，再让你家小姐多睡一会。”
一面说着，一面径直向归墨阁外走去，寻云深深看了我一眼，没有言语，对我行了个礼便跟着退了下去，面容微微低垂，看不出任何情绪。
待他们走远，我看了看仍站在门外的疏影，有些不自然的开口唤她：“愣在外面做什么，还不进来。”
她回过神，脸上神情由怔然转为兴奋，一面快步进来，一面扬声问道：“小姐，这个时辰三殿下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他昨夜是留宿在你房里的？难道你们圆房了……”
我羞窘万分，一把捂住她的嘴，阻止了她的口无遮拦：“你轻声些，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吗？”
她笑着拉下我的手，声音倒是放轻了，可是说的话却是促狭万分：“不愧是小姐，我想什么你都知道。”
我有些头疼而无奈的看她，她忙笑着讨饶：“好小姐，我知道错了，这就出去不扰了你睡觉，殿下方才可是说了的，要让你好好休息……”
她一面说着，一面作势就要往外走，我含笑瞪了她一眼：“别闹了，快帮我把衣服拿来。”
她笑着应声去了，我掀开锦被，却看到塌间已经干涸了的暗红血迹，心内不由得微微怔忪。
疏影拿了衣服过来，我忙拉了被子企图掩住那抹血迹，却还是被她眼尖的看到了。
不消说我，就连她脸上也飞快的染上了两朵红晕，她红着脸替我更衣，倒是一句话也不说了。
我看着铜镜中的女子，黛眉开娇横远岫，绿鬓淳浓染春烟，这样如花一般娇美的妩媚，竟然有些不像我了。
虽然昨夜云雨过后，南承曜曾抱我到屋后玉露殿的温泉池中浸泡清理，可如今身子依然酸痛不适。
反正如今他在宫中面圣，而我在王府亦没有什么事情，便带了疏影到玉露殿，想让温泉舒缓一下自己身上的酸痛。
玉露殿离我住的地方不过几步之遥，殿中汉白玉温泉池很大，终年冒着氤氲热气。
我让疏影守在门外，自己轻轻褪了外面的衣裳，缓缓步入池中，让水波将昨夜欢爱的痕迹掩住。
其实这池里的水，并非天然温泉，而是有专人昼夜不停的将加热得温度恰好的水倾到池中所以而成。
这样的奢豪之举，不过是因为南承曜喜欢，而郦山温泉宫路远，不易时时过去，所以他在王府之中仿温泉宫的样式建了这玉露殿。
自然是有无数人对他此举揪住不放的，可他并不理会，漫不经心的笑着依旧故我，时间久了，那些诟病的人也就乏了。
况且，就连当今圣上对他的所作所为都不追究，一味偏袒，其他人又何必再多此一举。
在这一室温暖的氤氲之中，我闭上眼彻底的放松身子，正有些昏昏欲睡，忽然听得身后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第二十八回
这个时间，疏影正守在玉露殿外，不得我的叫唤，是不会进来的，更遑论默不作声的就放别人进来，即便那人是南承曜，也是不可能的。
我一把扯过池边衣裳裹住自己仅着裘衣的身子，迅速回头，却在见到来人的时候不由得心下一松，漾起温暖笑意。
母亲一面往我身边走，一面笑道：“傻孩子，我吓到你了是不是？我特意不许疏影通报，原想着是要给你一个惊喜的，哪里知道反倒是吓了你一跳。一个女孩子家，怎么会有那么强的戒心，也不知道是随谁了。”
“母亲怎么来了？”
我一面微笑着问，一面就欲从水中起身，母亲却紧赶了几步，伸手扶住我的肩，就势把我按回水下：“快别起来，我都听疏影说了，多泡一会你会舒服些。”
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有些不自然的道：“这丫头好的不学，净学人家说这些有的没的。”
母亲笑了起来：“你也别怪她，是我自己觉得奇怪这个时候你泡什么温泉呀，问了半天，她才支支吾吾的说，是三殿下昨晚留宿在你房里了。不过你们也该节制些，怎么就折腾成这个样子了？”
我大窘，低垂着眼眸，看水面倒影中，自己的面容红得几欲滴血。
母亲撑不住笑出了声：“你这孩子也真是的，都成婚那么长时间了，况且我又不是外人，还有什么可害羞的。”
我心下微微一松，看来疏影并没有把不该说的也说了出去，母亲大概还不知道我与南承曜一直以来并无夫妻之实，我倒并不是想要刻意隐瞒的，只是不愿意他们再为我担心罢了。
触及这个话题，我到底还是有些放不开，红着脸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才好。
母亲见了我的样子，似是欣慰的轻轻一叹：“看你这样我也就放心了，看来这几天倒是我白白担心了去。”
我微微一怔，母亲一直对我心存愧疚，也因此，她总是担心我在这三王府中会不会受委屈，这我是知道的。
可她方才，说的却是，这几天。
我回想起中秋赏月宴那晚，也就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母亲的时候，她脸上欲言又止的复杂神色，心底微微一沉，开口却是平静：“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母亲惊觉自己的失言，忙掩饰的笑了笑：“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和滟儿，有哪一天是让我省心的。”
我静静的看着她，片刻，轻声开口道：“母亲曾经说过，我与滟儿不同。母亲也说过，有些事情，我迟早会知道，迟，不如早。所以，请您不要瞒我，不论发生了什么，清儿都能承受得住。”
她怔怔看我片刻，终是长长一叹：“清儿，你这样聪明，也不知道是福是祸。有些时候我宁愿你糊涂一些，不要那么懂事，也不用看那么透，那样也未尝不是一种福气。”
我笑笑，没有说话，而母亲面色仍是有些犹豫，迟疑的问道：“清儿，你在清和殿上的那一曲琴音，是从何处习得？是苏先生教的吗？”
“中秋赏月宴上，是清儿第一次听。”
我摇头，平静的重复昨夜对南承曜说过的话，心里却是微微一凉，知道必然有什么事情不对了。
母亲停了半晌，目光缓缓的转向窗外，声音听来有些飘忽：“你不会明白我们那时的感受，如同做梦一样。五年之后，这世间，竟然又现，惊鸿琴音。”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觉得心中某一个角落，一点一点的凉了下去，终于冷寒一片。
母亲目带怜惜与不忍，却仍是接着开了口：“那支曲子，正是前朝公主宁羽倾所做‘惊鸿歌’的乐音，当年前朝太后寿宴上，她抚瑶琴清唱，余音绕梁，风姿惊世。我曾以为，这世间再不会有这一曲惊鸿琴音，可是，偏偏却是你，清儿，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命中注定。”

第二十九回
玉露殿内，水汽氤氲，万物看在眼中皆如幻像，朦胧一片。
温泉水滑，却洗不尽我心底的冷意与悲哀。
他留宿在我房中，情难自禁，却原来只为了一曲似曾相识的惊鸿琴音，而茫茫夜色中的那一声“清儿”，唤的是我，还是“倾儿”。
嫁入天家，本就注定与爱无关，这我明白，也从未去奢望过他的心。
可是，到了如今，却发觉自己没有办法做到毫不在意。
或许，我能够接受他并不爱我这个事实。
却无法容忍，自己竟然在无意之中，做了别人的替身。
他伤了的，是我惯来深蕴不露的内心与骄傲，是我云淡风轻的洒脱与自得，是我曾经有过的，即便只存在于霎那之间的期待。
“清儿……”母亲担忧的声音响起，转头，正对上她深深的注视，盛满疼惜与内疚。
我的视线，慢慢掠过满池莹洁的汉白玉，略微停了停，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异常冷静的开口问道：“母亲可知，那位前朝公主是否性喜温泉？”
母亲怔了一下，方才答道：“这我倒不曾听说，不过因为圣宠有加，她得以常出上京避居郦山，那时，三殿下正是她的贴身护卫。”
我微微点了点头，唇边缓缓带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原来如此，果然如此，这样极致的奢华，不过是为了复原她心中所喜，亦或是为了追思曾经的美好。
就连我自己，在他眼中，是不是也只被看做一个相似的影子。
可是即便是这样，即便是这样的情深难忘，他还是亲自逼死了她，眼睁睁的看着她，坠下万刃深崖。
“清儿，你不要这样笑！”母亲用力扳过我的双肩，目光中纵有心疼，更多的却是带上了坚定强硬，她看着我，一个字一个字的开口道：“你听着，宁羽倾已经死了，我慕容家的女儿犯不上去同一个死人争宠。不管怎样，你记着，现在身处这玉露殿中的人是你，今后有资格享受这温泉以及无尽尊荣的人也只会是你，你明白吗？”
我深深吸气，心内种种情绪如暗潮涌动，却终于渐渐沉淀为最初也是最后的平静。
我看着母亲，淡淡一笑：“让母亲担心了，以后再不会了。今日种种，不过是让我看得更透，明白什么是该求的，什么不该。现如今，女儿什么也不想，只求我慕容一家，能够家业繁衍，上下安宁。”
母亲眼中是深深的动容，停了半晌，终是长长一叹：“清儿，你一直都是这么懂事的孩子。有些时候，我当真不知，告诉你这些，到底是对还是错。”
送走了母亲，回到归墨阁，却见寻云眉目沉静，立在门外，不知道等了多久。
见我回来，她上前行礼，我淡淡一笑：“姑娘既然来了，怎么也不让人去唤我，这样等着，倒叫我过意不去了。”
她安静答道：“寻云也是刚到，并没有等太久。”
说完，便从身后的小丫头手中接过一个和田白玉金盖碗，恭谨的奉与我：“这是殿下特意吩咐寻云为王妃熬的。”
我揭开金盖，玉碗中赫然便是“四喜羹”，用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熬成，意喻“早生贵子”。
大婚次日，虽然南承曜不在，可我也按例喝了这羹，现如今，又重到我手中，我不由得自嘲的笑了笑。
“殿下卯时入宫匆忙，即便思虑周密，只怕也不会费心在这等小事上，这一碗‘四喜羹’，想必是姑娘的一片心意吧，有劳姑娘费心了。”
寻云大概没有料到我会这样说，匆忙抬眼看我，我只作没看见，伸手就着金勺轻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温软清甜，入口芳香，不由得笑了笑：“寻云姑娘好手艺，我就学不来这些。”
寻云低眉敛目，答得温顺：“王妃是金枝玉叶，何必做这些。”
疏影也在一旁笑道：“好小姐，你想吃什么吩咐我便成了，我可不舍得你去做这些事情，你的这双手啊，只适合弹琴画画。寻云，你不知道，我家小姐的琴弹得有多好。”
我握勺的手一抖，险些将羹汁洒出，强自平静了下自己的情绪，虽然面色未变，可这手中的“四喜羹”却是无论如何再吃不下了。
疏影并没有发现我的异样，依旧自顾自的说了下去：“小姐，你什么时候再弹一遍昨晚的曲子给我听好不好？就连殿下，都……”
“好了疏影，别再说了。”强自按捺，却终于未能够，虽然语气未染太多情绪，但我到底没能忍住，开口打断了她。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些怔忪的看着我，我微微闭了闭眼，才再开口，略带掩饰的笑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喜欢的是秦筝。”
疏影面色一松，笑道：“我还当是怎么了呢，吓我一跳，不过说来也是，小姐的秦筝，弹得的确要更顺手一些。”
我静然微笑，不再言语，心底却止不住的微微自厌。
明明已经看透，却还是没有想象中的洒脱，做不到真正若无其事。
从见到寻云的那一刻开始，或许连我自己都没有发觉，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尖锐，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我的自尊好受一些。
唇边的弧度不自觉的带上了几分自嘲与无奈，现如今这样或许无可避免，但时日久了，总会好的。
一面这样想着，一面心不在焉的抬眼看去，却正撞上寻云看我的眼，内蕴而沉静。
我心内一动，正要说什么，却听得阁外小丫头的声音：“逐雨姐姐来了。”
我笑起来，今天这是怎么了，南承曜的两个心腹婢女都一前一后的往我归墨阁来了。
那逐雨性子不若寻云沉静，人未至而声先到，声音里有着极力自制却终究隐藏不了的慌乱意味：“寻云，你快随我回去，殿下已经到王府正门了……”

第三十回
寻云略蹙了蹙眉，先不去理会逐雨，反对我施礼开了口：“逐雨就是这个急惊风一样的性子，还请王妃见谅。”
我淡淡一笑：“不妨事的，姑娘不必在意。”
说话间，逐雨已急匆匆的进了门，寻云迎上前去，话语中微带责备：“这是怎么了，即便殿下回来，也不必急成这样，在王妃面前大呼小叫的像什么样子？”
逐雨胡乱的对我行了个礼，心神却全不在其中，她的声音，听来都有些张皇失措的意味了：“刚才秦总管差人来说，北胡来犯，皇上命殿下前往漠北平乱，明日便要率军出发了！”
寻云面色一变，倏然站了起来，再顾不得礼数，与逐雨一道匆匆对我福了一福便退了下去。
我心内亦是疑惑，想了片刻，对疏影道：“你留在这里，我过倾天居看看。”
虽然只是猜测，可我总是觉得这次的事情非比寻常，纵然军情紧急，可朝中并非无人可用，而南承曜如今正称病闲居于府，这平乱的差使无论怎么想，也是不该会落到他身上的。
纵然心底并未完全对昨夜种种释然，但我自懂得该如何取舍得失，向来不会在不恰当的时间里对不恰当的事情揪住不放。
虽则情意未有，却注定唇齿相依，唇亡，齿寒。
我既嫁入三王府，无论前路如何，再与他脱不了干系，更不可能抽身事外，既然如此，是福总好过是祸，即便真的是祸，也要尽早，防患于未然。
一路行至倾天居，由于这段时间整日出入为南承曜换药的缘故，守卫大概是得了他的首肯，从来都是依着我的性情，只恭敬的行礼，并不通报。
于是我一路畅通无阻的行至主殿，却听得逐雨娇俏的嗓音虽是嗔怪，却隐隐含忧：“说什么圣命难为，旁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么？公子是什么样的人，但凡是你不想做的事情，又有谁能勉强得了？若你真是不愿意去那漠北，必能寻个绝好的说辞去与皇上推脱了，如今却说什么圣命难为，逐雨可不信。”
“逐雨，殿下刚回府上，你就扰得他不得安宁。”寻云清持的声音里亦是带着淡淡的焦虑。
逐雨没有理会她，依旧对着南承曜开口道：“公子决意要去，逐雨自然阻拦不得，只求公子带了逐雨一块，逐雨可以女伴男装混入军中做一名不起眼的小卒，绝不会叫人发现给公子添麻烦的。这一路上，公子也有个人可以知暖知热的——你的伤还没好全呢！”
南承曜大笑起来：“虽然逐雨扮做小卒的样子倒是让我有几分期待，不过漠北边僻凄苦，我可不舍得让你去受这个罪。”
逐雨急急道：“只要能跟着公子，就没什么可以算做是苦的……”
她的话没说完，便被南承曜淡淡带笑的声音打断：“既然你也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何不安心留在府中等我得胜归来，到时候本王必然多向皇上要几缎上好的苏绣给你可好？”
他虽是笑着，语气清淡，却已经带上几分不欲再说的意味。
逐雨撇撇嘴，终究无法拂他的意，闷声不响的不再多说什么。
南承曜见了她这样子，不禁又笑起来：“你又不懂医理，跟去又能如何？”
逐雨半是赌气半是忧心，依旧一声不吭。
我本就不欲再继续这个样子听下去，恰寻了这个机会，暗自平稳了下自己的情绪，方微微笑着推门进去：“殿下的伤已经不打紧了，即便不是这样，非得有人跟去照料，那也该我去，不是吗？”
寻云和逐雨见我进来，忙上前行礼，而南承曜懒懒倚在贵妃椅上，丝毫不见讶异的微笑道：“王妃怎么来了？”
我很好的压下骤见他时心中不合时宜涌起的浅浅尖锐，依旧温言微笑：“殿下明日便要出征，我自当过来看看。皇上一早便召了殿下入宫，为的可是此事？”
他微微点了下头。
我垂眸寻思片刻，还是语音平静的问出了心中所想：“殿下既称病静养，朝中也并非无人，为何皇上还是钦点了殿下出征平乱？”
他勾起唇角，眼中却是冷淡如常：“因为有人已经按捺不住了。”
我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殿下的意思是，太子？”
南承曜眼中略带赞许神色，尚未开口，便看到秦安匆匆从门外进来，于是止住话语，只静静的等他回报。
秦安看了我一眼，再看南承曜，得他微微颔首首肯，方才开口道：“殿下的猜测并没有错，虽然不知道太子那边究竟是怎么说动皇上的，但从刚才传回的消息看，确是东宫无疑。”
南承曜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笑得异常疏离冷漠：“原本就不必他费心游说。”
我静静看了他片刻，开口问道：“殿下既然知道此行有异，何不寻个借口推脱了？”
他笑着摇头：“推脱？我求之不得。现如今我怕的不是他动，而是，他不动。”
我低头思索片刻，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现如今天下安定，而皇上圣体却日益衰弱，若是太子仁孝，安分循矩，素无过失，那么极有可能直至圣上驾崩，都能安稳高据东宫的明黄宝座。
而若要东宫易主，非重罪不能行。暂且不论虚实，单凭要落下这重罪的影，若东宫那边没有任何动作，即便三王府再懂得相时而动捕风捉影，也犹如无米之炊，绝无可能。
也因此，他说，不怕太子动，就怕，他不动。
心念微转，我微觉有些寒意，面上却是异常冷静的问道：“所以，殿下便逼他动。中秋那夜夜闯东宫，为的就是要让太子惊惧疑心，乱了按兵不动的阵脚，此番受伤，大约也是殿下早就计划好了的吧。”
他漫不经心的笑了：“现如今，这普天之下，除非我容许，就没有人能伤得了我。”
冷月微光一样的眉眼间，带着疏冷寒漠，和隐隐傲然。
我不再言语，视线缓缓移到他腰际将愈的伤处，这个位置的伤，无伤根本，却是能做出血流如注凶险万状的样子。这个位置的伤，最是痛极，若稍有偏差，即便只是一寸，也会即刻致命。
我曾以为他是靠着运气，堪堪避过这一劫的。
却不想，这一切，竟是刻意而为。
他对自己都那么狠，对旁人还有什么不舍得？
我不知道该说他太过自信，还是太过疯狂，不惜拿自己的性命去赌这天下。
这样深的心机，这样狠的手段，却偏偏藏在，这样一张翩然如玉的面容之下，这世间，可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出的？
见我沉默，他亦是不开口，只淡淡看着我，满室静然。
我暗自做了几个深呼吸，调整过自己的情绪，重新轻言，语音温婉安静：“殿下此行，必多坎坷，愿殿下保重自己，切不可轻易冒险。”
他笑了笑，眼光里带着漫不经心的冷，落到了腰间的伤上：“王妃放心，我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我这条命，在得偿所愿以前，还没有谁，有本事拿走——即便是天，也不行。”
停了很久，我才敛回自己的心神，强自择言开口道：“殿下才智过人，思虑周密，此番征战必能全胜而返——”
话语说到这里，却不由得顿下声音。
我微垂羽睫，暗自深深吸气，再抬眼，虽然面上微笑平静一如往昔，可那一声“清儿”的自称，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我只对着南承曜仪容优雅的福下身去，唇边带着无可挑剔的微笑轻道：“臣妾必每日诵祷，等待殿下凯旋。”
他落了笑，眼光淡淡看来，不过片刻之后，重又笑起，依旧是，天高云淡的凉薄弧度。

第31章
霜降时节，上京天气一日凉过一日，胡天八月即飞雪，不知此刻的漠北，是否已然一片银装素裹的天地。南承曜出征已有十余日，按脚程该是到幽州了。他出征那日，天色甚好。由于皇上缠绵病塌的缘故，上京城门外，是东宫太子亲劝饯行酒，鼓动三军。
“三弟，为兄在此以薄酒一杯为你饯行，待来日，你平定乱军凯旋归来，你我兄弟再痛饮三天三夜！”
南承曜淡淡笑着接了过来，却并没有喝，而是潇洒的翻身上马，单臂高举玉杯，一在纵马巡过身后整发的三军，一面扬声道，“只解沙场为国死，必当马革裹尸还。今日在列诸位，皆为我南朝勇士，曜在此与诸位同饮此酒，不破北朝，誓不还！”
兵部原就为他所辖，此刻在列三军之中，大半以上皆是曾经追随他一道浴血沙场的，此刻听闻了他这一席话，无不情绪激昂，大有捐躯赴国难，视死如归的加热。
“誓不还！誓不还！誓不还……”
一时之间，三军将士齐声高呼，声声饱含着披肝沥胆的忠诚和誓死追随的决心，震动云霄。
从军行，君行万里出龙庭。单于渭桥今已拜，将军何处觅功名？
我站在城楼之上，透过面纱，看南承曜在马背上白羽铠甲的身影，这是我从未见过的一面，天生贵胄，豪情万丈，却偏又，风姿惊世。而这样刻意外现的锋芒，是不是也是为了进一步激东宫行大动作？
这样想着，便不由得将视线移到城门前长身玉立的南承冕身上，他依旧是温和笑着，眉目间波澜不惊。
“三殿下此行，一别便是数月，二姐若是在府中闲闷，便常到太子府上看看滟儿，滟儿也可以有人陪着说说话。”我目送南承曜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忽而听到身边的滟儿如是开口，微笑着点了点头，却来不及多
说什么，便见南承冕登上城楼向我们迎来。
此后十余天，除了回相府探过父母一次，我一直独居三王府中，闲时读书画画，虽不精彩，自己却也能怡然自得。纵然南承曜许了我莫大的自由，但一入天家，多少双眼睛都在等着挑你的不是，我并不想给自己找无谓的麻烦。至于太子府，自嫁与南承曜以来，我只去过一次，还是在滟儿大婚的时候。现如今，在这风起云涌的微妙时刻，纵然牵挂滟儿，我还是不愿意轻易踏足，能避则避。
“小姐，小姐……”
正在胡思乱想间，疏影的声音急急的由远处奔来，带着无法掩饰的慌张。
我放下手中的书，无奈的起身迎上，“这是怎么了，说了你多少回，不要跑那么急，不然……”
责备的话语，在看到她面颊上挂着的泪时，再说不出，只剩下心疼，忙拉她坐下，一面帮她擦眼泪一面问，“出什么事了，告诉我，快别哭了，没什么是不能解决的，知道吗？”
她一国胡乱抹着眼泪，一边目带惊慌的看着我，“方才暗香托人传话给我，说她病了。小姐你知道暗香的性子的，从小到大，便是受了天大的委屈都是自己咽，断不肯让我担心半分的。可是现在她告诉我她病了，我，我，我真怕……”
“没事的，你先别急，我先差人去相府和东宫问问，可好？”我一面帮她拭泪，一面柔声劝慰。
疏影看着我，含泪点了点头，我正欲唤人，她忽而紧紧抓住我的手控制不住的哭出了声，“小姐，我害怕！你带我去太子府看看暗香好不好，我真的很害怕……”
我心疼的帮她擦眼泪，疏影自幼父母双亡，只剩暗香这个胞生妹妹相依为命，现如今她出了事，如何能不心急如焚。只是，太子府……
“小姐……”疏影依旧一面哭着一面可怜兮兮的看着我。
我微一闭眼，摈弃心中诸多猜疑避忌，或许真是自己草木皆兵了也说不定，退一步说，即使果真如此，现如今我入东宫去看滟儿，于情于理于法于制皆不会落人于口实，而我的身份放在这里，南承冕也奈何不了我。
眼见得疏影泪水琏琏，我心疼不已，柔声劝道，“快别哭了，我这就带你去看暗香。”
吩咐下人随意的打点了一些礼品，总得做做样子，方能不能落人口实，再向秦安略略说了一番，我并未瞒他，却也没多说别的，四目一对，各自心中明了。
他亲自替我掀开马车车帘，“王妃放心，府中事务有秦安看顾打理，若王妃与太子妃相谈甚欢忘了时辰，暮色时分，秦安自会亲自上东宫接王妃回府，王妃不必担心误了宫禁。”
我微笑不语，轻轻对着他点了点头。
马车一路前行，没过多久便到了太子府，疏影此刻已勉强止住了眼泪，然而神情中的急迫焦虑，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我暗地里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不必太过担心。下了马车，便有人一路引导行至前厅，我方落座，一个眉目清秀的婢女便上前几步，恭敬的奉上碧螺春ｗωｗ奇書com网，“如今太子殿下正在宫中理政，太子妃已得知王妃过府，一会便到了，三王妃请先用茶。”
我温言谢过，心内却因为南承冕的不在而微微松了一口气。
杯中的碧螺春茶香四溢，我方欲举杯入口，便见滟儿步入前厅，仪容华贵，很好的掩住了明眸之中那一抹喜色，我心中微微一顿，她的身后，并没有跟着暗香。不禁侧眸向疏影看去，她眼中已是忧心似火，却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言不动，不去为我添任何的麻烦。
心内微叹，纵然心疼她，却是无法在此刻开口宽慰她一二，我起身向滟儿身躯福了福，“见过太子妃。”
滟儿一伸手扶起了我，仪容亦是无可挑剔的完美。那么多双眼睛看着，礼数不容稍废，嫁入天家的我们，更是如此。
滟儿看了一眼我身后的疏影的神色，开口轻道，“二姐初来府上，不如先到滟儿的瑞凰楼小坐片刻，再让妹妹带你四处走走。”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跟着她出了前厅，一路上说的都是无关紧要的话语，不一会，便到了瑞凰楼。
这样富丽堂皇的名字，建筑装潢却并无太大奢华，一如太子府简朴低调的风格。与之相比，说三王府是蓬莱仙境也并不为过。
只是不知道，这是不是又是南承曜刻意做给世人看的一面。进了瑞凰楼，立即便有丫鬟摆上茶点鲜果，待到她们张罗完毕，滟儿神情清淡的开口吩咐道，“好了，你们先下去吧，让我们姐妹俩在这里说几句体已话。”丫鬟们纷纷应着退下去，轻轻带上了门。
疏影见屋内只剩下我与滟儿，再顾不得其他，开口急急问道，“滟小姐，暗香怎么样了？她现在在什么地方？怎么会病了的？病得厉不厉害？”
滟儿看着她微微笑起，“你一口气问了我这么多，要我先回答哪一个？”
疏影脸一红，却仍是着急开口道，“滟小姐，你带我去看看她好不好？”
滟儿看她半晌，终是淡淡一笑，“她没什么大碍，你不用担心。在我们这样的人家里，仍旧可以保留真性情，看来二姐当真心疼你，把你保护得那么好。”
疏影一怔，我心内一动，正欲开口说些什么，滟儿已经径直朝内间走去，“走吧，我带你去看暗香。”
疏影忙跟了上去，我亦紧随其后，一同进了一间简单却干净明亮的屋子，软塌之上躺着的人，赫然便是暗香。
暗香双颊通红，看上去像是高热不退的样子，神智倒还算清醒，见我们进屋，挣扎着起身，“清小姐，姐姐，害你们担心了……”
疏影一见这光景，就欲冲上去，滟儿却比她快了一步，亲自扶暗香躺下，替她拉好被子，“你身子还病着，不用起来了，都是自家人，二姐和你姐姐都不会和你计较的。”
暗香听话的重新躺下，疏影上前握了她的手，或许是因为那滚烫的温度，她终于忍不住掉下泪来，“可吓死姐姐了，你怎么那么不小心，烧成这样，可请了大夫看过？吃药没有？身上还难受不？”暗香乖巧的点头，
“小姐心疼我，特意宣了宫中太医来为我看病的，姐姐你不要担心，我吃过药已经不难受了，再过几天就可以好全了。”
疏影点了点头，努力忍着眼泪，却还是没能忍住心疼，握着妹妹的手开了口，“可是为什么你的热还是退不下去呢？”
滟儿站在一旁，神色安静的看着这一幕，并不上前劝慰，却也不阻挠，低垂的眸光中似是有些触动和怔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轻轻一叹，上有拉过疏影，“好了，快别哭了，你这个样子不是惹得暗香心里更难过么？既然只是发烧，又有太医开方诊疗，便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散热总是需要时间的，你不要太担心了。”
疏影依赖的转头看我，“真的吗？”
我柔声劝她，“真的，你要是还不放心，我再帮她把把脉看好不好？”
她忙不迭的点头，把暗香的手交到我手中，我微微一笑，将手指搭上她的脉象，凝起心神。
“小姐，小姐，怎么样？到底要不要紧？”见我半晌不语，疏影焦急的开口问道。
我停了片刻，看着暗香轻问，“依你的脉象，大概病了有三，四天了吧？这热原该是散了的，再加上又有太医开的药方，即便未能好全，也不该是这样病得一日重过一日——你根本就没有服药是不是？所以才会这样病势反复。”
暗香通红的脸蛋上明显的惊怔了下，她飞快的抬眼看向一旁沉默立着的滟儿，然后迅速收回目光，迎上疏影心疼责备得无以复加的声音。
“什么，你没有服药？这样样子病怎么能好？”
暗香伸手抱住疏影的手臂，虽是撒娇着，但眼底到底难藏内疚，“姐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从小就怕药苦，原想着拖一两日便会好的，谁知道会是这样。”
“你这孩子，怎么能这样胡闹……”
疏影仍在不停的絮叨着，我看着她的样子，心底不禁带上怜惜与心疼，再冷眼转向暗香，如若不是她眼底无法人伪的愧疚依恋，我当真想好好问问她，到底当不当得起她姐姐对她这样毫无保留的关切。
纵然不吃药，可病势也绝不会恶化反复成这个样子，而暗香不若疏影，自小心细熨帖，所以母亲才会特意挑她陪伴滟儿。这样一个孩子，是无论如何不会粗枝大叶得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的。
那么，唯一能解释她此时病症的，便是她自己刻意而为之。
“二姐，不如你随滟儿到我寝殿坐坐，也让疏影暗香能好好说上会话。”
滟儿清淡的话语响起，我抬眼看她，她亦是平和的回视我，不言语，也不催促，眉目淡静。
半晌，我终是什么也没说，随她起身，向门外走去。
行至门边，耳际犹听得疏影心疼的絮叨，忍不住顿住脚步，回头向暗香淡淡道，“你要好好爱惜自己的身子，不为了你自己，也要为你姐姐，你知不知道听闻你病了的时候她有多担心？”
语毕，我没有再看暗香的样子，径直举步出了门。
前方，滟儿的背影，华贵美丽，却不知道为什么，竟让我感到微微的冷。

第32章
“姐姐既然已经看出了端倪，就不想知道滟儿这般费尽心机请你过来是为了什么吗？”
诺大的寝殿里，空空荡荡，只余我与她，而滟儿的声音，淡淡带笑，有着如同曼佗罗一样的气息。
“你要见我，让人传个话便可，这有何难？”我看着她的如花笑靥，静静开口，“何必非要让暗香遭这个罪。”
她冷淡的笑了下，“东宫上下那么多双眼睛，若是我派人请你，不消片刻，我们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传到太子殿下耳中，所以我只能等你主动来看我。可是等了那么多天也等不到，眼下情势又不容我再继续等下去，那么，只有就着暗香的病引了你来，这样方可做得天衣无缝，不叫任何人起疑。”
我看着她，淡淡开口，“她不过是个孩子，你让她这样遭罪，就不会感到内疚吗？”
滟儿依旧是带着那样淡漠的笑，清冷的开了口，“姐姐，这你可错怪我了。主意是我想的，可却是暗香自己在这霜降的夜里浸了一宿凉水，这才导致的高热不退。我请太医，固然是为了让这东宫上下都知晓她的病，但却是她自己不肯吃太医院的药方，并每每在晚间不盖被子入睡，这才导致的病势反复。她告诉我，这样疏影必定会求你带她入太子府看望她，如此我便能见到你了。”
我怔了片刻，忍不住轻叹道，“她不过还是个十四岁的孩子。”
滟儿笑了笑，“所以我说你是当真心疼疏影，所以她才可以保有真性情吧。”
我看着她，我同父同母的亲生妹妹，只觉得自己竟然从来没有了解过她，曾经熟悉的容颜，现在看来，竟然是那样的陌生。
“那么，你这样费尽心机引了我过来，究竟想要对我说什么？”
过了半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无波，所有倦意惆怅都收拾得很好，分毫不露。
她落了笑，静默看我片刻，方开口轻问道，“三殿下离开上京也有十余日了，二姐可知道现如今他到哪里？”
好的话语虽轻，但我却明显的感觉到其中必然有什么地方不对了，我一眨不眨的看着她的眼睛，开口答道，“关山远阻，书信难托，除了五日前殿下捎信回府报得一次平安，我再没有得到过他的任何消息，按脚程算，大概应该是到了幽州了吧。”
“不，是凉州。”滟儿微微闭了闭眼，也不去理会我心内的惊怔，径直起身，先行到门前窗下细细看了一遍，确信四下无人了，方回身到床前，在一个隐秘的暗格内取出一摞纸片。她将纸片递给我，并不出声，漂亮的眼眸中有幽深光影静默流转。
我知她这样的话语与举动必然事出有因，当下也不多问，只毫不迟疑的接过她手中的纸片，细细读了下去。越往下读，就越是心惊，控制不住的，寒意蔓延。我将纸片递还给她，她接过，就着火烛将它焚为灰烬，一面轻道，“原本就是为了给姐姐看，滟儿才冒险留到今天的，现如今，总算可以安心了。”
我定定看她，异常冷静的开口问道，“大军在行，起止行程皆属最高军事机密，更遑论纸片上的那些记载，就连最微末的地方也都事无巨细说加笔墨。你是怎么拿到这些的？”
“这便是我为什么不择手段也要引姐姐过来的缘故了。”滟儿漂亮的双眼瞬息不离的看着我，一字一句的开口道，“这纸片的内容，皆是太子每日必得的情报，我不知道他是通过什么途径获取的，但却知道他无时无刻不在盼着。”
“即是如此机密的东西，他怎么会让你知晓？”我看着她，静然问出了声，视线同样一眨不眨的锁住她漂亮的眼。
“如若他肯不避讳的让我知道，我又何段连见你一面都这样费尽周折？”滟儿笑了笑，“是有一次他宿在我瑞凰楼的时候，恰有一封这样的急件送上，那种情势之下他都能克制得抽身离去，我便知道这其中必然非比寻常。”
她说得隐晦，我却也非懵懂，自然能明白她的所指。只不做声，听她的声音继续传来。
“后来我上了心，处处留神，他虽然把这些纸片藏得隐蔽，却到底是让我找到了。于是我便趁着他入宫理政的时候，或是夜里倦极沉睡的时候偷偷翻出这些纸片誊抄，再原封不动的放好。所以姐姐方才看到的并不是原件，只不过内容，却是分毫不差的。”
我心内震动，面上却是极为平静，深深的看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的问道，“滟儿，你既已嫁入东宫，现在却又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
她垂眸，半晌之后可有可无的笑了下，却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自顾自的说了下去，“太子能得到这些消息，必是在军中安插了耳目，只怕位份还不低。若我偷听到消息是真，那么就连平乱也只是个幌子，三殿下此行，恐怕凶多吉少，落了里应外合借刀杀人的套。”
我缄默不语，只是深深看她，而她与我对视良久，终是自嘲的笑起，“罢了罢了，看来今日我不把一切向你说清楚，你是不会信我的。二姐，你可还记得我与太子殿下的这场姻缘是从何而起的？”
我不意她会突然问这个，一面回想，一面应道，“听母亲说，你与太子殿下是在去年上元赏灯的时候意外遇上的，彼此一见倾心。”
她笑了起来，似是带着追忆，明明艳丽无双，却总叫人觉得凄楚。
她看着我，声音带着微凉的笑意，“是上元赏灯节没错，可是我遇上的那个人却不是南承冕，而是，三殿下。”
我心内蓦然一震，惊痛交加的看向她，而滟儿似是根本没有察觉到我的神色一般，继续微微笑着，开了口，“我看中一个宫灯，却猜不出它的灯谜，恰好他路过，连思索都不用，轻而易举的就替我赢下那盏令多少人艳羡的宫灯……”
她的声音里带着追忆的恍然，如梦境一样不真实，“我知道他是当朝的三殿下，有一次随母亲入宫的时候远远见过，他却不知道我是谁，笑着将宫灯递给我转身便走，那时的我，就如同着了魔一般，也顾不得羞涩礼法，追上前去便同他说‘待殿下来日到我慕容相府，滟儿必然亲自谢过殿下的赠灯之情’。”
我心内痛楚难言，紧紧的闭上了眼睛，她的那一句话，那样含蓄而情意殷殷，无非是为了将自己的身份告知，顾不得礼法羞涩，只是不愿意和他错过。
“后来，父亲大寿，指婚的恩旨也下来了，你不会知道那时的我有多开心，就如同，搞得整个春天的花朵一般……我细细梳妆，换上最美丽的衣裳，在寿席上吹笛献舞，外人皆道慕容小姐才情过人，孝感动天，却不知，我为的，不过是他在座，如此而已。”
从她的叙述之中，我隐约能猜透这事情的起承转折，却仍是下意识的抗拒，不愿意相信，我看着我妹妹皎洁如月却也清冷的容颜，微带颤抖的问出了口，“那为什么还会有逃婚一事？”
滟儿笑了起来，让人觉得无尽的凄冷而心怜，“二姐，其实你已经猜到了，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就如同当时的我一样。母亲常说，我太心高气傲，这样锋芒毕现的性子，总有一天是要吃亏的，从前我不以为然，现如今，却是不得不信。”
她继续笑着，眼中却是冷漠一片，连恨意都不带分毫，声音亦是平淡得如同再述说他人的故事一般，“父亲的寿宴之上，既是请了三殿下，又如何会遗漏了太子？是我自己作茧自缚，那一曲笛间一段舞，没有打动我爱的人的心，却是引起了东宫的兴致。”
我想起了不久前的中秋赏月宴上，滟儿一身素衣笛间天籁，清冷美丽得如同月中仙子，而她刻意而为之的那场表演我虽然未能亲眼看到，却不难想象，该是何等的惊尘绝艳。
微微闭上眼，怪不得那一曲“惊鸿”她吹奏得那么好，百转千折，耗尽心血的苦练也是为了他吗？
“我不知道南承冕是怎么跟父亲母亲说的，我只记得母亲那时的眼泪与哀求，我慕容虽然势大，却毕竟是臣子，这些王孙贵胄，得罪不起。纵然有皇上赐婚做借口，可毕竟驳了太子的意，日后境遇如何自然可想而知。”
滟儿转目看我，微微一笑，“所以，既然婚旨上并未言明是将哪一位慕容小姐指婚给三殿下，不若就由姐姐嫁入王府，我入东宫，两全其美。”
我看着她，克制住内心蔓延的寒意，问了出声，“母亲是这样同你说的？而你也同意了？”
滟儿摇了摇头，“太子的旨意压在那里，父亲母亲亦是无能为力。我还记得那天晚上母亲一直不停的流泪，我知道她亦是心疼我，可是她对我说，我是慕容家的女儿，就注定了要为家族牺牲。我能理解他们的苦衷和不得已，却没有办法做到一点都不怨恨。”
两行清泪，缓缓滑下了她如玉的面颊，她并不去擦拭，只依旧轻轻开了口，“起先，我自然不肯同意，无论母亲怎么说，我只是摇头不依。逼得急了，我甚至推开她夺门而出，母亲只是泪流满面的看着我，却终究没有阻拦。”
我看着她面上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般，越来越多，神情却是清冷如昔，心内，有暗沉的疼痛不断翻涌，眼睛也灼热的疼着。
“我在街上不停的跑，心里面唯一的念想就是要去找三殿下。我不知道自己可以凭什么样的身份去找他，找到以后又能如何？可是那时，就是那样不停的跑，不停的跑，一直往三王府的方面。”
滟儿抬起手背，随意的抹了抹泪，声音继续传来，不带心伤，只有说不出的淡漠，“他没有在王府之中，下人告诉我他正在太液湖游船，于是我什么也顾不上，依旧是急急的赶到太液湖畔。”
她忽然转过脸来看我，长长的眼睫上依然带泪，如蝴蝶的翅膀一般翩跹颤动，唇边，却缓缓带上微笑，美得令人窒息。
“那天天色甚好，碧空晴日，风景如画。我一眼便看见了他，画舫之上，他手揽美人的腰肢，畅意笑着。只是那样的风神气度，却与满船的靡乱截然不同，只莫名的让人感觉到冷。那一刻，我忽然就看清了，没有理由，却偏偏莫名的笃定——这个男人，终此一生也不会属于我。”
我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听她淡淡带笑的嗓音，继续响在一室寂然之中。
“他没有看见我，我也没有再上前，回到府中，我便听任家中安排，与暗香一道住进了东宫。我心里明白，即使自己当真嫁入三王府，也不过是他无数温柔乡中可有可无的一处，他绝不会分太多心思在我身上。可若是嫁入东宫，至少，南承冕是爱慕我的美色的，至少，我可以为他，做三王妃做不到的事情，就像今天这样。”
我内心冰凉而痛楚，微微闭目，却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她看了看我的样子，淡淡笑起，“二姐，你也不用觉得我可怜或是欠了我什么，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就像你说过的，但凡这世间种种，各人皆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得。更何况，至少太子待我，是很好的，在这一点上，我或许比你来得幸运。”
我暗暗做了几个深呼吸，强自按下种种翻涌的情绪，看着滟儿，声音却不可避免的有些沙哑，“既然你也知道太子待你很好，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你还没有放下过去，是不是？”
“是，所以今天我才会用尽心机引你过来让你看这些纸片，因为现在的我，还是没有办法眼睁睁看他出事。”她看了我半晌，淡淡开口，“但是，姐姐，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往后我不会再做这样的事了。这一次，就当作是我对以前种种，对那些美丽的梦和憧憬的最后祭奠，我也算是，用这样一种方式，来彻底结束对他的痴恋。从此以后，慕容滟只会有东宫太子妃这一个身份。如果有朝一日，东宫与三王府的敌对无可避免，那我也只会站在我夫婿身旁，哪怕是与你们兵刃相见，也在所不惜。”

第33章
滟儿回身依旧从那暗格之中取出一支笛子，递到我手中：“这是太子每日接到密报后都会放在手中把玩很久的，送信来的人手里也有一支一模一样的，这其中必然有什么玄机，并不只是单纯的接头暗号那么简单，但是我猜不透，若是送到三殿下手中或许能对他有用。
我将视线缓缓移到手中的笛子上，用料做工，皆是稀松平常，细细翻转了一遍，也未发现任何玄机。
我抬眼看滟儿：“你把它给了我，怎么向太子交代？”
她淡淡笑了笑：“我既然敢拿来给你，自然是想好了应对方法的，我虽爱他，但最爱的人却还是我自己，断然做不出牺牲自己去救他这样的事。”
有轻轻的敲门声有规律的响起，却无人开口说话，如是响过三次之后，便听得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抬眼看滟儿，她倒是眉目沉静，不见忧色，淡淡开口道：“无妨，是一个哑婢，不知道犯了什么事，我从管事的嬷嬷手中救下她，声音是毁了，不过有忠心便行。看来是太子回府了，二姐，我送你出去。
我随她一道起身，两相黯然，我实在不知道此时此刻我该同她说些什么，就连最简单的“谢谢”亦是说不出口。
“二姐，三殿下前段时间可是受过伤？”行至门前，她却忽然回身问我。
我心内微微一惊，而上却不敢现出丝毫异样情绪，毕竟这件事情即便是在三王府内，知道的人也寥寥无几。
我只不动声色的开口道：“滟儿怎么会突然这么问？”
她看我半晌，终是淡淡笑起：“我提防我也是应该的，身在我们这样的家庭，最不缺的，就是猜忌谋算之心。不过二姐，算是滟儿给你的最后一次忠告，如若三殿下果真伤了，直到出征前才勉强好全的话，那么，你就该好好考虑，你三王府之中，究竟何人才是真正可信，堪当送信重任。
说罢，她也不理会我心内的震动，径直推门往暗香的房间走去。
疏影和暗香依旧腻在一块，隔了老远，都能听到她们笑做一团的声音，我看着她们亲密无间的样子，忽然就在想，很多很多年以前，我和滟儿都还在年少时，是不是也如她们一样？
这样想着，不由得转眼去看滟儿，她长睫低垂，不言不语，不知道是不是在想同样的事。
疏影虽然恋恋不舍，但毕竟看着暗香并没有什么大碍放下心来，千叮咛万嘱咐了一番，终于肯同我一道离开。
尚未出瑞凰楼，便见南承冕已大步过来，那神色，竟像是匆匆赶来的一般。
我不自觉的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笛子，面上却是带着无可挑剔的微笑，仪态端庄的向着他福下身去：“见过太子殿下。”
南承冕连忙伸手虚抬了一下，示意我起来：“自家人，就不用拘这些虚礼了。”
其实这是那夜之后我第一次见他，但如今南承冕眉目平和，丝毫不见尴尬异样，只如同从未发生过那晚的事情一样。
于是我亦是温良敛目，随着他的样子装下去。
滟儿娇柔笑着，启唇轻道：　“殿下今日怎么这么早？”
南承冕温和的看着她一笑：“今天的折子少，不一会便看完了，刚回来，就听古总管说三王妃来了，这才急着赶过来的。
滟儿也笑：“殿下来得可巧了，再迟一步，姐姐可是要走了。”
南承冕闻言对着我开口道：“三王妃难得过来，不如就在我这里用完晚膳再走吧。”
我微笑应道：“太子殿下厚爱，我原不该推辞的，只是前段时间三殿下不知从什么地方带了两只画眉回府养着，简直如同心肝宝贝一般，金贵得不得了，非得要三殿下或者是我亲手喂食方肯吃，若是过了固定的进食时间，那是宁肯饿着也绝不再饮一滴水的。三殿下临行前千叮咛万嘱托的，一定要好好照看他的画眉儿，若让他知道我竟然让他的心头肉挨饿，这罪名我可担不起。”
南承冕尚未开口，滟儿已经撑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人倒叫两只鸟管得死死的了，这样的事，大概也只有三殿下和姐姐才做得出来！既然如此，我可是不敢再留你了，仔细饿瘦了你那宝贝画眉鸟，三殿下回来后上太子府兴师问罪可怎么办？”
她既然这样软语娇笑的说了，南承冕自然不好再开口多说什么，只对我笑了一笑道：“当真是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鸟，这高傲难伺候的性子，倒是学了三弟大半去了，也亏了王妃贤淑担当。既是如此，我也不好强留，这就和滟儿一道亲自进王妃出府吧。”
我连忙推脱，他却执意如此，一直送我到太子府门外。
分别之时，我行礼如仪，他看了一眼身侧的滟儿而后轻道：“三王妃与三弟情意笃深，如今三弟出征了，王妃在府中必然不适应。不若时常到我府上走动走动，也可以陪着滟儿说说话。我镇日在宫中处理政务没办法陪她，她一个人留在府中，其实也是寂寞。”
滟儿闻言，迅速抬起眼看南承冕，半晌之后，微微一笑：“有殿下这一席话，滟儿已经知足了。”
我看着他们夫妻对答的样子，不知怎的，忽然就想到了方才滟儿同我说过的一句话。
或许真如她所说，太子待她很好，在这一点上，或许她的确是要比我来得幸运回程的马车上，疏影一直不停的说着她方才与暗香相处的种种，我有一句没一句的应着她，并不十分上心。
终于她忍不住问：“小姐，你怎么了，从太子府出来就一直是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我忙敛了敛心神，微微一笑：“再怎么心不在焉，我也记得，自从上马车到现在，你一共提了一百八十次暗香的名字了。”
她脸一红，笑着冲我撒娇似的不依不饶。
我一面与她说笑，一面暗暗握紧了袖中的笛子。
如果，就连疏影都能看出我的心神不宁，那么我又如何能瞒过三王府中众人。
我想起了滟儿最后同我说的话，心内不由得寒意蔓延。
南承曜受伤的事情，在整个三王府之中，我虽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知情，却能肯定绝对不在多数。
就连南承曜都察觉不到的心机，单凭只与他们相处过几个月的我，又如何能分辩出青红皂白？
马车驶至三王府，秦安亲自替我掀开车帘，我看着他平和淡静的眼，首先涌上心头的，竟然是一种本能的抗拒。
我没有将心内的情绪显露出分毫，依旧得体的微笑着，应对这一切。
只是自己心中，却很清楚，怀疑已如荆棘一般在我血液里滋长，我无法再全然信任这王府中的每一个人，包括寻云逐雨，也包括，面前的秦安。
我一直紧紧握着暗藏袖中的那一支笛子，没有让任何人知晓。
心不在焉的用过晚膳，再随意翻了会书，却根本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疏影见我样子，还当是白日太累了，催促着服侍我上床睡了。
夜凉如水，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雨打芭蕉，了无睡意。
我将笛子，一直放在手中沉潜把玩，思来想去，却仍是窥不透其中玄机。
白日里所见纸片上的内容，每多想一分，心内寒意便更重一分，我想起那日在上京城楼上，看南承曜白羽铠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天边，优雅贵胃，风姿惊世，这难道竟然会是最后一面？
我该是信他的，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他是怎么样的人，其实我再清楚不过，深沉冷敛，心狠无情，他的城府，深不可测。
这样的人，原是不会那样轻易就倒下的，可是我闭上眼睛，纸片上的内容，却依旧历历在目。
行军调度，起止进程，甚至包括南承曜的起居饮食，都事无巨细，详加笔墨。能做到这一步的人，在军中，位份绝不会低。相应的，他要策反，亦是轻而易举自古英雄都如此。明枪易躲，而暗箭难防。
南承冕发出的指令我虽未能见到，可也能从这些回复的密函中窥见一二，不外乎就是八个字--里应外合，借刀杀人！
我感到疲倦，却依旧清醒，伸手轻轻揉了揉太阳穴，这才惊觉，不知何时，自己竟然已经冷汗透衣。
天幕是一片沉沉的黑，横竖今夜是不可能成眠的，我闭目静了一会，渐渐打定主意，也不唤疏影，独自起身，行至案前，就着灯盏默默将纸片上的内容提笔复原。
我能想到的，南承曜必然也能想到，思虑只会更加周密。
那么，我需要做的，便是将这纸片上的内容原原本本默出来，连同那支笛子一道，尽快送到他手中。
苏修缅曾赞我博闻强记，但凡看过的东西，虽不至于过目不忘，但总能记上八九不离十，所以他常常让我帮他誊写医药典籍。
那时虽是默记无数，却也是随性的成分居多，我与他都并未太当回事，更加没有像如今这样，耗尽心力心力的点滴回想。
虽然纸片上的内容并不少，但毕竟给我的印象太过深刻，加上隔的时间并不长，所以如今默起来也并非不可能。
研墨，展纸，提笔。
笔是湘妃竹管的紫霜毫　，纸是坚洁如玉的澄心堂，一字一句，运笔于心。
不知过了多久，疏影推门进来，见到我伏案的身影，不免有些惊讶：“小姐，你这么早起来在写些什么？”
我将最后一笔落定，抬眼看了看窗外朦胧的晨色，这才发觉，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写了一宿。
疏影上前帮我披上惯常穿的披风，双手触到我冰冷的身子时，几乎是惊叫出声“小姐，你到底是什么时辰起来的？又写了多长时间？怎么手冷得跟冰块似的！”
我一面揉了揉自己僵冷麻木的右手，一面沉声开口吩咐道：“疏影，帮我把衣服拿过来，我即刻便要出去。”
夜里默记书写的时候，我的思绪始终没有停过，越来越清明。
不是没有怀疑过这或许是东宫的故布疑阵，但滟儿那样哀凉的神情却绝非作伪。我曾随苏修缅走遍山川河岳，也见识过各种各样的人，在这一点上，我想我能够肯定。
再说了，即便这个消息是假，对南承曜而言，也不过是增加了他的防备与戒心。并没有什么坏处。
因此，现如今，我所要做的，便是将这些书信，连同那支笛子一道，完好无损的交到南承曜手中。
疏影端了热水进来，看到我正在收拾案上书信，不由得嘟囔抱怨道：“也不知道是多重要的东西，让小姐连自家身子也不顾了，写了那么长时间，现下又当宝贝一样的收拾着。
我看着手中书信，垂眸极缓的笑了下：“是很重要，所以，我一定要让他看到。”

第34章
我并不敢赌，因为赌注或许是南承曜的性命，因为一旦我输了，便再没有番盘重来的机会，上京楼上那最后的一瞥，很可能，便是诀别。
所以，在寻云逐雨前来与我见礼的时候，在秦安亲自替我打开马车车帘的时候，我都带着无可挑剔的微笑，仪容完美，亦寻不到刻意疏远的迹象。
马车徐徐动了，疏影犹不解的问道，“小姐，你即便要回相府，也用不着这么急啊，这天才刚亮呢。”
她不明白，这些信函物件，早一分到达南承曜的手中，那么他便会少一分危险。既然在三王府之内再找不到可以让我全心信任的人，那么，我便另寻可靠之人，必然要把这信件，原封不动的交到他手中。
至于这些东西对他来说有没有用，最终结果是福是祸，我并没有办法控制，我唯一能做的，便是让他知晓这一切，那么即使最终难逃此劫，也只能说是，天意如此。
人事尽，剩下的便只看，天命如何。
回到相府，父亲已经入宫上朝去了，母亲见了我，惊喜莫名，一面吩咐着丫鬟准备我爱吃的茶点，一面握了我的手，“清儿，今天怎么会过来的？”
我心底不易察觉的涌上一丝苦涩，面上却是娇柔一笑，对着母亲身后的小丫鬟道，“还不快去把你们潋少爷叫出来，我适才突然有感想成一首曲子，正好合他的那一套凤翔剑势，这才急急的赶过来的。”
母亲笑了起来，“怨不得那么多兄弟姐妹当中，他最爱黏你，因为也只有你肯陪他这样胡闹。不过这回还偏偏不凑巧了，他昨夜刚动身去了城外的别苑，说是要守着猎什么白虎来着。”
我的心倏然一沉，面上却不敢露出丝毫异样，心念飞转，片刻之后便轻笑道，“这容易，反正如今三殿下又不在，我留在王府之中左右没事，不如这就去别苑找他去。”
母亲吓了一跳，“清儿，你是在同我开玩笑吧？”
我摇头笑道，“怎么会，女儿是真的此想，王总管，劳烦你帮我吩咐门外的车夫多喂点料，做好准备，我即刻便要用。”
母亲有些哭笑不得，“你这孩子，一大清早的，胡闹些什么呀？”
我揽了她的手臂娇笑，做小女儿态，“古人都说了，人生得意须尽欢，平日里女儿规矩惯了，趁着三殿下不在，也想任性一次。母亲不知道，在三王府之中，我连说话走路都要思前想后方敢为之的。”
母亲看了我半晌，终是轻轻一叹，“很多时候我都忘了，再怎样的识礼仪知进退，你也不过还是个十七岁的孩子。”
我心底难受，面上却不敢显出分毫，只听得母亲想了片刻，有些犹豫的开口，“只是你这样贸然回来，又去别苑的话，三王府那边，会不会不好交代？”
我想了片刻，方摇头道，“三殿下出征前曾同我说过，若是在府中无聊，便多出来走动走动，滟儿那里和家里都是可以的。他都有这样的应允了，其他人还有什么好为难我的？再说了，我今日回家秦安是知道的，一会儿母亲差人过三王府那边说上一句，留我在别苑小住几日，也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即便是皇上也挑不出半分不是。”
母亲听我说完，笑了起来，“听你这么一说，倒是我太多虑了。王总管，去看看小姐的马车装备如何，不行的话就用府上的，从这里到别苑也还是有些路程的。哎，你们几个也别站着不动呀，快帮小姐打点一下行头，吃的用的穿的，碧芷，你留心看顾着点。”
我连忙开口，“不用不用，不过回一趟别苑，哪里需要这么兴师动众的……”
“你就别管了，”母亲笑着打断了我，“我慕容家的心肝宝贝出门，再怎样兴师动众都不为过。”
相府的下人办事历来得力，不一会便诸事齐备，母亲亲自挽了我的手将我送上马车，一面殷殷叮嘱，就如同每一位对着远行游子的慈母一般。
马车缓缓前行，疏影从一旁的菜篮子里挑出一小盒小杏仁酥递给我，笑道，“夫人准备的可全是小姐爱吃的，那么多，还说是让我们在路上无聊的时候当零嘴吃呢，这哪里能吃得完？”
我心里一痛，手中点心香涌清甜，软在心头，却化做丝丝苦涩。
母亲这样挖心掏肺的为了我，而我竟然还千般算计，连一句实话都不肯给。
我不敢让母亲，让家里人知道实情，因为我没有办法预料他们知道以后，会做何反应。
就像我没有办法预料，如果有朝一日，东宫与三王府的对立不可避免，他们会选择滟儿还是我一样。
该承认的，父母在滟儿一事上的作为，以及对我的隐瞒，即便本意是为了我好，但到底已在我心深处落下了一个结，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要何时才能解开，又或者说究竟有没有能解开的那一天。
现如今，我的欺瞒，是不是同样也会在他们的心底落下一个结，即便我本意没有丝毫背叛家族的意思。
是的，我的所作所为，并不等于产南承曜的重要性已经超过了我的父母家族，只是事关他的安危，那么在无损我慕容家的情况下，我愿意为他做到这一步。
哪怕自己的心里，因为欺骗而愧疚难当。
我的双手，不自觉的握紧了随身携带的小丝囊。
丝囊里，除了有我默下的信件和那支笛子外，还有一封我写给南承曜的亲笔信，他看了，自然会明白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约莫过了大半天的光景，慕容家的别苑已经遥遥在望，别苑中，有我最小的弟弟，慕容潋。
这些不敢让父母知晓的事情，我却可以毫无顾忌的告诉他，不放心让旁人送达的信件，我同样可以安心的交托给他。
光阴流逝，潋已经逐渐长成坚毅出色的大发男儿，虽然那桀骜不驯的性子让家里面的人着实头疼，但我却知道他骨子里凛然的刚正和傲气，坦荡磊落，胸怀天下。我知他必然当得起我全心全意的信任。
马车在别苑门外稳稳的停下，管事的陈伯连忙上前来对我行礼道，“这不是清小姐吗？这是怎么了？昨天夜里潋少爷才来的，您今儿个也跟着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也好有所准备呀！”
我微微一笑，开口道，“瞧您说的，自家人回来，还有什么可准备的，您这不是把我当外人了吗？”
陈伯呵呵一笑，“瞧我，这可是老糊涂了，还是清小姐会说话。”
“好了，陈伯，我家小姐大老远跑过来就专程来找潋少爷的，现在他人在哪啊，你快把他叫出来吧。”疏影把马车上的东西交给别苑的婢女打理后，笑嘻嘻的蹭上前来说道。
“疏影姑娘，这可难为我了。”陈伯依旧是呵呵笑着，挠了挠头，“这别苑里又没有什么稀罕玩意儿的，潋少爷哪里能待得住，这不，一大清早的就带着弓箭上山猎白虎去了，我看啊，猎不到他怕是舍不得回来的。”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一紧，忙追问道，“是在皇家的猎场吗？”
“哪能呢，”陈伯一面说着，一面遥遥指了指对面山上皇家猎场外围密密的枫林，“白虎性野，极难寻到，皇家猎场根本圈养不住。潋少爷不知道是从哪里听来的传言，说三殿下十三岁的时候就在这片枫林里从白虎爪下救过人，这才起了争胜心思，非得去守上一守不可。这光景，他估计是进到枫林深处去了。”
枫林与白虎，恍惚间，有模糊的记忆碎片如流星一样飞快划过我的脑海，这一片密密枫林，竟是同三王府中的“枫林晚”分外相似。
只是，如今的我，却无暇分心理会，我只能看着陈伯急问，“他可说了什么时候回来？”
“这倒没有。”陈伯摇遥头，“不过白虎难寻，潋少爷又是那样拗的脾气，他认准了的事谁都拉不回来。依我看啊，他这一去，少则三五天，多则十天半月，都是有可能的。”
我心一沉，依旧力抚育平静的开口问道，“那如果派人到林间寻他，最快需要多长时间？”
陈伯为难的看了看远处的枫林，“清小姐您也看到了，这枫林又密又阔的，人在其中根本如同蚂蚁一样，要想时间找到人，只怕是很难啊。”

第35章
我微微闭上眼，事到如今，千般思虑，却终究是算不过天，可即便是天意如此，我却也不能就此罢手，什么都不做。
脑海中清晰的浮现出他出征那日，白羽铠甲的背影，纵恩爱未有，情义却存，我不可能在明知他有危险的情况下，自己仍袖手旁观。
“清小姐，不若您先到别苑住上几天，等潋少爷回来……”
陈伯仍在一旁不停的说着，我深深吸气，心内己有计较，开口，声音虽温婉如昔却已经不可避免的带上了一丝坚持和不容置疑：　“陈伯，我是真的有要紧的事情找潋，劳烦您即刻安排人手到这枫林深处去寻他一寻，若是有幸遇到了，你只需同他说是我找他，他必然会随你们一同赶回来的。”
“那若是找不到呢……”陈伯面露难色的看了看我。
我略微一顿，定了定神，方沉声开口道：“天黑时分，无论找不找得到他，你们便都回来罢。”
陈伯虽然不解，但却一句话也未再多问，立刻挑选安排别苑中的壮丁，就往枫林的方向去了。
我举目望了一眼径霜绝艳的如醉枫红，不再言语，回身入了别苑。
若是能找到他自然最好，可若是寻不到，我却没在时间耽误下去，那便只能，由我亲自，行一趟漠北。
我从来不是忧柔寡断拖泥带水之人，父亲常说，我的冷静决断，不输男儿。得失取舍之间，我明白怎么做是最好的，也懂得当机立断。
我也不是足不出户的闺阁弱质千金，曾经与苏修缅一道放舟五湖的日子，足以让我学会应变各类突发事件，对远行，并没有太多畏惧担忧。
既然己打定主意，我整个人，便逐渐的冷静了下来，径直走到别苑书房，铺纸提笔。
若是寻不到潋，待几日后他狩猎归来，必然有别苑下人告诉他我来过一事，我不想瞒他，也需要他配合我善后，因此必得留书一封，告知他原委。
“小姐，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我写完信，才发觉疏影一直在一旁目不转睛的看着我，见我忙完，终于忍不住迟疑的开了口。
我安抚的对她笑了笑，一面把信封好交到她手中：“没什么，不过是我要外出几天。等潋少爷回别苑了，你记得亲手把这封信交给他，然后他让你怎么做，你都听他的就行了。”
未曾想到，疏影竟然猛地一缩手，不去接我手中的信，我反应不及，那信得“啪”的一声，落到了地上。
“疏影？”　我将视线从地上缓缓移到她面容上，出声轻唤。
她将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似的，一面后退，一面说道：“我不要，小姐去哪里，疏影便跟着你去哪里，我不要留在这里帮你传信给潋少爷，我不要跟你分开！
“傻丫头，我可不是去玩的，不过就分开几天而已。”我柔声劝她，心底有些无奈，又有些感动。
她还是摇头，无论我怎样安抚劝说只做不肯。
我头疼的看她，当下故意沉下脸来不理她佯装生气，漠北风寒，此行的辛苦实在没有必要拖她陪我一道承受。
疏影默默半晌，片刻之后，抬眼看我，小鹿一样的眼中明明已经隐隐含泪，却还是一脸的毅然决然：“小姐，你要骂我也好，再不高兴也好，旁的事情我都听你的，只这一件，我是无论如何不要跟你分开的。苏先生救过我的命，他不要我报答他，只吩咐我尽心照顾你，片刻不离。疏影明白自己的这条命就是为小姐而活的。
我心中震痛：“他怎么会对你说这些？你又怎么会这么想？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我要来做什么？”
她还是一脸的倔强的看着我，并不答我，只是自顾自的说了下去：“小姐，疏影知道你这次去必然不是去玩的，不然你不会不带我。疏影也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是，我们一直都是形影不离的，这一次你单独留下我，不是叫人起疑吗？再说了，我对苏先生发过誓的，我会把你看得比我自己的性命更重要，尽心照料，不离分毫。即便，即便你执意不要我去，我也会想方设法偷偷跟在你后面的！”
我半晌无语，一颗心辨不出是喜是悲，酸涩一片。
疏影呆呆看我，终是忍不住掉下泪来，怯怯开口道：“小姐，你真的生气了是不是？”
我看着她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好气，伸手替她抹了抹眼泪：“方才不是还信誓旦旦说，即便是想方设法，也要偷偷跟在我后面的吗，这会儿又在哭些什么？”
她自是听出了我语气中的松动，旋即破涕为笑：　“小姐，你肯带我去了是不是？”
我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眉心：“你呀，要是我不带上你，指不定给我添出些什么乱子来呢。不这我可先同你说明了，就像你说的那样，我这次可不是去玩的，一路上很辛苦，或许还会有危险也说不定，你趁早做好心理准备，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才不呢，才不呢，小姐，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啊？”
正与疏影说笑间，忽然听到门外一阵人声鼎沸，我抬眼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擦黑，想必是陈伯派去枫林的人回来了。
连忙起身迎了出去，人影攒动中，并没有见到潋在其中。
我心一沉，知道此行漠北，已势不能免。
”清小姐，老奴无能，我们没有能够找到少爷。”陈伯见我出来，面带愧疚的恭敬行下礼去。
我连忙扶起他：“原是我太过强人所难，陈伯这样说，是存心要叫我过意不去吗？”
陈伯目带感慨：“怨不得相爷夫人总夸赞小姐，我看着你们兄妹几个长大，这么些孩子里面，就属你最懂事。”
我看了一眼天色，知道即便要出发，也只能等明天一早了，于是打赏了今日上枫林的诸人，又同陈伯刘了会儿话，方才问道：“不知道潋的那匹‘逐风’，可曾骑了来？”
陈伯呵呵笑了起来：“那可是潋少爷的心肝宝贝，怎么能离得了。他进枫林猎虎不方便骑马过去，这才留在马厩里嘱咐我好生看顾着的。”
我心下一喜，忙让陈伯带我去看。
以往在相府的时候，潋常常会带我出去放马纵意，因此‘逐风’亦是识得我的我方入马厩，便听得它兴奋的嘶呜起来。
我一面轻轻摩挲着它的脖颈，一面问陈伯道：“这马厩里现下有没有性子温顺又适合远行的马？”
陈伯笑着引我走到隔壁马位：“清小姐，您瞧瞧这紫燕骝可使得？淮少爷府上的欢月小小姐每次来，旁的马都不敢碰的，惟独能坐一坐这匹。”
我闻言不禁一笑，欢月是大哥的孩子，也是我慕容家的第一个孙儿，自小体弱多病，娇惯异常，若是她都能骑，那这马必然驯养得极好。
顺着陈伯的指引望去，只见那紫燕骝毛色纯正鲜亮，神采奕奕，我伸出手去它也不避开，径自就着我的手掌轻轻蹭了起来，果真性情温良。
我于是微笑着对疏影道：“还不上去试试。”
疏影闻言，笑嘻嘻的上前来，利落的翻身上马，一溜烟便跑了出去。她与我一道径历了这许多，也不同于寻常女儿家那么娇怯，骑马采药，诸多事宜，她也是和我一道学过的。
陈伯有些疑惑的问：“清小姐是要去哪里吗？”
我想了片刻，方拿出怀中写给潋的那封信择言道：“是，我与疏影明日便出发。原本是要与潋一道的。可惜现如今等不了他了。陈伯，劳烦您替我把这封信转给他，他看了以后自然知道。
我既刻意避开了所行目的地，他作为慕容家家仆，问过一遍后，自然不好再继续追问，于是能能有些迟疑的对我开口道：　“就清小姐和疏影姑娘吗？要不要老奴再安排些人手护送您？”
我忙摇头：“不用不用，又不是去哪里，有人跟着我反倒不自在，若是不能尽兴的话这一趟可就白来了。”
陈伯仍面带犹豫之色，问：“相爷夫人知道吗？”
我暗地里深吸一口气，轻轻巧巧的笑了起来：“瞧您说的，若不是母亲告诉我，我怎么知道潋在这里，您今早不是也见了吗，我可是坐着相府的马车过来的。”
看到他面上的犹豫散尽，再小心的收好信，我方放下心中一块大石，一面看疏影恣意驰骋的身影，一面暗想，明日一早便要出发，免得夜长梦多，横生变故。

第36章
“穆小哥，这前面就是漠北境内了。不知道你的兄长是在哪位将军帐下任职？”
说话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真实姓名叫做什么我也不知道，只听地众人都唤他董爷，为人豪迈热心，是这商队的管事人物。
那日自别苑出来后，我与疏影皆做男装打扮，不由得庆幸自己没生了滟儿那样倾国倾城的容颜，不然如何能扮做男子。
我看了一眼自己与疏影的样子，虽是过于秀气了一些，但是只会让人觉得是两个文弱的公子哥儿，并不会泄底。
“我哥哥是随三殿下从上京出征的，现如今我也不知道他被安插在哪位将军麾下效命，原不该这样贸贸然就来寻找他的，只是家慈的病实在是拖不下去了，她又不肯让人带口信给哥哥知道，我这才带了小厮偷偷跑出来的。”
我自马上，与他一道遥望漠北广袤辽阔的土地，这一路行来，也有七，八日了。不知道此刻邺城之中的男承曜是否安好。
这样一想，不由得有些微微的心绪不凝。然而这一路上，我多方留意，却也并未听闻主帅有恙的消息，这才略略放下心来，
我并没有与疏影单独行动，而是选择了随商队一道行走每虽然这样或许会放慢一，两天的脚程，但是却无疑是最稳妥的做法。
漠北边远，且不提我们对路途不熟悉，难免会多走了冤枉路，就这一路上随处可见的马贼与路盗，如若不是董爷熟门熟路的应对交涉，我们早被耽误了多少行程都不知道，更有甚者，或许连命都保不住。
如今眼看邺城在即，我是真心感谢他在这一路上对我与疏影的看顾。也暗地里庆幸自己的这个决定。
这样想着，不由得转头诚挚的开口道，“这一路上穆钦能遇到董爷，蒙您不弃沿途多加照拂，实在是三生有幸--多谢了！”
董爷忙伸手止住我；“快别这么说，董某平身最敬佩的就是饱读诗书的忠效人示。无论是你兄长出征漠北为国尽忠，还是小哥你千里寻亲为母尽孝，都让我钦佩得很哪，这个忙如何能不帮？”
一旁的精壮汉子闻言，连连点头称是：“我家便是住在这邺城之中，每到冬季，北胡那些蛮子总要四处抢夺牲畜口粮，搅的个鸡飞狗跳的，今年这场雪势凶急，连枯燥曼根都覆得片寸不留，想是他们的牛羊马匹都饿死了，没有口粮，举国受灾，这才兴全国之兵来攻打邺城。我家那婆娘原本都吓的要死，成天闭门锁户，连牛羊都不敢外放的，自从三殿下率了兵马早邺城驻下了，这才算是安了心，小兄弟，既然你兄长亦是追随三殿下保我漠北的，那你的忙，我们是无论如何都要帮的。”
我微微笑着向他们道谢，转眼，却不想看到疏影面上藏不住的骄傲神色，仿佛被赞誉的人是她自己一般，不由得忍俊不禁。
如是又走了两日，便到了邺城前方，
董爷因为要给附近村落带货的缘故，暂不入城，学要绕道而行，于是我便与他们在邺城城外告别。
“穆小哥，你又不知道你兄长具体在哪里任职，不若和我们一道，迟几日再入城，到时候大伙帮称着你，找人也方便啊！”
话音未落，另一个爽朗的声音立刻接上：“瞧你说的，穆小哥挂念着家中重病的母亲，巴不得早日寻了哥哥一道回去，如何能等？依我说啊，不若我们先陪他进了邺城找到他的兄长，再送这些货物，这正经的倒是迟到两日没有关系的。”
商队中人皆是质扑豪爽之人，一路上行来，无不对看似文弱的我和疏影多加照顾，如今分别在即，自然也有些不舍。
我忙摇头辞谢：“诸位大哥已经帮得穆钦太多，就、断不敢在耽误了你们的正事。我虽然不知道哥哥具体在哪位将军麾下任职，但是却能肯定的是他此刻人就在邺称之中，只要我一个一个去问了。总会找到他的。”
董爷沉吟片刻后开口道：“也好，如今既然已经到了邺称，虽然边远到是民风淳朴，你径直走入城中去，也不会再遇到什么麻烦的，我们大概三，五日后便会入城，到时候万一你还没有寻到你的哥哥的话便到董记商行来找我们吧。”
我忙点头谢道，只听得董爷又到；“这揶城之内，兵站时期。大小将领自然不少，不过你先去找飞龙将军泰昭准是没有错的，他为人本事，又品节高尚，在漠北素得爱戴，声望极高，即便你哥哥没有分在他的麾下，他也许总能知道一，二的。”
自己不得已隐瞒身份，他们却这样的诚心相戴，我看着他，心地有隐隐的感动和愧疚，却也明白事情的轻重急缓。不会意气用事的将一切全盘托出。
道过谢，与他们分别后，我与疏影便直接驰马进入揶城。
邺城城区并不大，建筑也多简朴，带着极为浓郁的塞外风情，我与疏影下马步行，随意找了个卖摊饼的大娘，向他询问邺城官府的位置。
那大娘冷冷的看了我一眼，道：“看小哥的样子，不是我们本地的人吧，到邺称的官衙要做什么？”
我微笑的作揖应道：“在下兄长追随三殿下出征至此，我此番正是从上京前来寻亲的。”
她听我这样一说，眉目间的冷历缓和不少，又想了一刻方自言自语道：“不错，的确是地地道道的上京口音。又细皮嫩肉知书答理，那些蛮子可学不来的。”
我正错愕，她已经丢下了手中的活计朝我略带歉意的笑了一笑：“这位小哥，你别见怪，实在是最近有太多的北胡的奸细混进邺城。前些天还妄图行刺三殿下，我们才不得不警觉一些的。”
我心中一紧，忙问道：“行刺？那三殿下现在如何啊？”
大娘面带骄傲的一笑：“三殿下有天神的保护，哪能让那些个蛮子轻易的伤了呢？他这一来，几场胜仗一打便逼得北胡蛮子退了几十里，那些蛮子怕得不行啊，这才安了许多间隙到城内意图行刺的，我们只盼望着最后的胜利来的那一天，把北胡的蛮子彻底的打回他们的老家去！”
我心下稍微安些，片刻之后却又不由得担忧了起来，如果真如这位大娘所说的，现如今邺城因着北胡人的混入而全城戒严草木皆兵的，那么我恐怕没有那么容易能见到南承曜。
按着大娘的指引，我们很快的便来到了邺城官衙前，和我料想到的一样，这官衙不大，但是禁卫森严。
别说是我想亲自进到里面去寻人，就是现在连拿出随身佩带的玉佩让守卫通传一下他们都不为所动，只是面无表情的告诉我，先如今，除了持通行令牌者，一律不得如府。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是一样的。他们也不会帮我私相传戴什么东西，落下通敌判国的口实。
疏影急到：“你们看我家少爷像是那些北胡蛮子派来的奸细吗？你们这些人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变通？我们都不进去了，只是让你们把这玉佩拿给三殿下看一下，他见了自然就知道我家少爷的身份的！”
那兵士还是面无表情的拒绝，一点松动的迹象也没有。
一旁围观的路人见状，虽是同情我与疏影，却扔站在守卫一边开口道：“两位小个，你们也不要怪这些个守卫不通情达理。自从几日前那北胡蛮子混进官府欲行刺三殿下以后，漫说是赵大人下了严令要拼死守卫，就连这些邺城的上上下下老老少少，有谁不是提高了警惕随时防者，断然不会让三殿下再遇到危险的，还有你说的穿带物件，你可知，那日贼子就是靠这一招和里面的内应搭上线。这才混进府中有机可趁的，所以他们自责尚且不提，又怎么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听了他的话。我虽然有些气馁，却又奇异般的安下心来，自古征战靠的不外护是天时地利人和，先在看来，至少这人心，南城曜是有的。
既然邺称上下，就连最普通的民众都以护卫三殿下为己任，那么，即便我短期里见不到他，他也会安然无恙的吧？
疏影仍不死心的与守卫争辩道：“这次传带的性质根本就不一样好不好，我们是让你直接把玉佩交给三殿下，难道他会是内应不成？”
那守卫依旧毫不让步，“既然是给三殿下的，就更加不能轻易传带了，万一物件上涂了毒怎么办？”
“你！”疏影气节。
我忙使了个颜色安抚他，沉吟片刻，对着守卫开口道：“既然是见不得三殿下。那不知道大人可否唤飞龙将军出来一见？”
他看了我一眼，摇头道：“慢说是将军此刻不在，就算他在我也是不会为你传话的，这位小哥，你还是走吧。我也看出来了你不像是坏人，但是军法如山，我们也得防个万一，待到邺称太平了，小哥若真进府寻得三殿下，我李虎再跪下给你陪个不是，但是现在，还请小哥不要再为难我们了，”
我知道此时此刻，多说也是无益的，在形势未明的情况下，我也不敢贸然就透漏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即便是说了，他们也不见得会相信我。于是再有不甘，我也只能到了疏影先行离开，
我们在一家名为“半绿”的客栈里落下脚，地方虽然不大，房间用具也比较简单，但是还算干净，疏影一面收拾床铺一面忍不住有些焦急的问道：“少爷，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我看着她微微的笑了一下，这个丫头虽然看上去粗枝大叶的，但是关键时刻却丝毫不马虎，我原被是担心她改不了旧时的称谓，耳提面命的交代了好几次。没有想到这一路上行来，她倒是谨慎的很，一次也没有漏过底，就连在私底下。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他也还是称呼我为“少爷”。
她见我只是笑不说话，急道：“少爷笑什么呀，我现在在这都快急死了，只怕呀，这住客栈的银子都要开不出来了。”
“疏影，你说如今这战乱时局，什么东西最难传达，又是什么东西传得最快最容易？”我看着窗户外三五成群嬉戏着的孩子们，没有移开眼光，只是淡淡笑问。
疏影撇撇醉：“这还不清楚么？最难传达的，不就是人和物件吗？不然我们现在早就见到三殿下了，少爷何必还在这个小客栈里委屈者？”
她说完了又歪者脑袋想了片刻，方道：“这传的最快的东西吗……难道是银子？”
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也不理会她，径直起身走向门外玩耍的孩童们走去。
疏影的声音犹自向在身后，“少爷，你要去哪里呀？那到底是什么呀？”
我先到街边，用碎银子换了几个糖人递给玩耍的孩子们：“小朋友们，哥哥请你们吃糖人好不好啊？”
“谢谢哥哥！”孩子们兴高彩烈的接过糖人，笑嘻嘻的向我道谢。
“不客气，你们在玩什么呀？”
“我们在玩过家家，他是爸爸，她是妈妈……”孩子们七嘴八舌的嚷嚷起来。
我微笑的问道：“那哥哥也和你们一起玩好不好啊？”
“好啊好啊……可是哥哥你要扮演什么呢？”
我故意想了一想，然后开口说道：“哥哥扮教书先生，今天就先教你们念一首歌谣好不好啊？”
“好啊好啊……”
我在孩子们的一片欢声笑语中微微沉吟。片刻之后，轻轻念出了第一句：“。”
“上京清风度漠北----”孩子们笑嘻嘻的。拖长了声音跟在我后面念着。
我微微一笑，接着开口：“秋寒妇念送边衣。”
“秋寒妇念送边衣……”
“令如山，见不得。”
“令如山，见不得……”
“邺城独起闻奏角……”
“邺城独起闻奏角……”
“半溪空守侯王孙……”
“半溪空守侯王孙……”
我微微笑着。听他们奶声奶气的念诵，一遍又一遍。
越来越多的孩子发觉了这边的动静。笑嘻嘻的跑过来凑热闹，不一会儿，也跟着一起念诵起来。
他们稚气的声音，最初念得并不是很熟练，咯咯噔噔的，常常需要彼此之间笑闹着提点，到了都记不住的时候，便都睁大了眼睛看着我。
我微笑着一遍又一遍的教他们，不厌其烦。
在这战乱的时局下，草木皆兵，特别是如今又有了北胡人的混入，邺城之内，最难传送的便是人与物件，这一点，疏影到是没有说错。
而若要说传得最快最容易的东西，却非人言莫属。历来都是这样的，而在这战乱的敏感时期，就更加是如此了/
自古兵者，皆是为了国之大事。而两军交战，惟有知彼知己，方能百战不殆。
因此，听言视变，见机而发，历来是古来兵家的克敌之道。
所以我相信，这邺城之内，也不会有列外的，称内人心动向，言谈传闻，必然会得到为军者的极大重视，甚至会做到安排专人负责收集这些消息的地步。
所以，我并不是很担心。
遥遥看了一眼邺城官府的地方，我没有办法进去的地方，这首歌谣，却能做得到。
歌谣中的隐意，南城曜不会听不出来的。如果我预料得不错的话。不出三日，他必会差人来这“半溪”客栈一探究竟。
““上京清风度漠北。秋寒妇念送边衣。令如山，见不得。邺城独起闻奏角/半溪空守侯王孙……”
耳边犹有孩子们清脆的诵读声音，我看着官府的方向。淡淡笑起。

第37章
“少爷，几更天了？”疏影看了一眼窗外的昏暗天色，迷迷糊糊的开口问着。
我心内轻轻一叹，都病成这样了，她还死死的记得换我少爷。
我一面将毛巾拧干，放到她滚烫的额头上。一面柔声道：“时间还早。你再多睡一会，一会药好了我再叫你。”
她昏昏沉沉的看我：“少爷，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怎么会？快别胡思乱想了，乖乖闭上眼睛再睡一下，嗯？”我帮她理了理额头上纷乱的发，轻声劝慰/
她听话的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我替她拉好被子，又将新买的狐裘大衣盖在了她的身上，疏影坠崖后身子大为受损，最经不地风寒。如今病着，是断不能再受任何一点冷的。
抬眼向窗外看去，狂风卷着暴雪，呼啸而来。世人常说，胡天八月即飞雪，看来是一点错也没有的。
我起身走了出去，轻轻的替她带上了门。
下到客栈楼下，老板娘一见我便连忙起身招呼道：“穆小哥，你那小厮的药还在熬着，一会便好了，你且坐坐，好了他们便会端上来的。”
我微笑着作揖到：“有劳了。”
“这有什么的，不过举手之劳而已。”老板娘不当一回事的挥了挥手，又道：“还有，今儿个依旧没什么人过来寻人，穆小哥，你要等的人到底是谁啊？这大雪的天，出门只怕不易。”
我礼节性的笑笑，没有开口，只是心上的不确定感，一日浓似一日。
已经，第五天了。
“上京清风度漠北”的歌谣，已经传遍了邺城的大街小巷，可是官府那边，却依然动静全无。
是我太过自负，估算错了这形式？还是南承曜出了什么状况，并没有听到这首歌谣？又或者，他听到了，却没能猜出其中隐意？
无数种可能性在我心头横过，不由得苦笑了下，如若他再不来，只怕真要应了疏影说的那句话，连住这客栈的银子都要付不出来了。
此行漠北，我只带上了必须的东西，行李盘缠都是计算好的，虽是留出余地，但仍不太多。
如今偏偏又逢上这雪天，购置炭火和御寒衣物是必不可少的开支，疏影的病也需要花银子去抓药，因此，我可用的银两，其实已经寥寥无几了。
昨日，我也曾去董记商行，想看董爷他们回来没有，如今自己这状况，疏影又病着，也只好厚着脸皮上门去寻求帮助。
可是同样因为这一场大雪的缘故，他们的马队仍阻在城外山上，尚未归来。商铺里的人我都不认识，也自然不好平白给别人添了麻烦。
正想着，客栈的伙计把煨好的药端了上来：“要好了，穆小哥，小心烫。”
我道过谢，起身向老板娘走去：“劳烦你差人照者这个方子再去帮我抓几副药过来。”
“好说，”老板娘拿了呆子，即可便吩咐伙计去了。
我将怀中的钱袋取出，这才发觉，剩下的银子竟是连这药钱都不够开了。
此番出行是做男儿装扮的，身上并没有带着珠钗首饰可以典当。我心内苦笑了一下，自己何曾落到了这样狼狈的境地。
伸手自怀中取出贴身的玉佩，这上好的白玉飞燕佩，是当初南城曜下的定亲聘礼之一，我平日里倒是不常带者的，如今带来邺城远是想可以作为信物或许可以用上一二的。但是没有想到竟然派上了这用场。
我将玉佩递给了老板娘，开口道：“您就暂且拿这个换些因子吧。”
原本日日放在身边，自己也未见得特别的喜欢，可是如今就要这样轻易的给出手了，却是无端的生出了一丝不舍的情绪来，这毕竟是南城曜送给我的第一件东西，也是那些定亲的聘礼中，自己最中意的一件，况且，如若他不来寻我，我身上便连一件能证明自己身份的物件都没有了。要见他，更是万般不容易了。
这样想着，便不由得朝那白玉飞燕佩多看了一眼。
许是看见了我的神色，那老板娘原本收拾玉佩的手吨住，唤了我道：“穆小哥。我是不懂这玉的好坏。但是看你的神色，这必然是对你很重要的东西吧？”
我原本欲否认的，但是忍不住看了那玉佩一眼，还是抿了抿嘴唇开口道：“其实也没有什么的，只是如果您方便的话，能不能先帮穆钦存上几日，待我寻得亲人便拿银子来赎。”
“看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老板娘一面说着，一面就把玉佩往我手里塞，“我们又不是缺这点银子用，你快自己收好了！”
我忙推辞，她硬是不肯要。把玉佩塞还给了我，“横竖你是要住在我这客栈的，到时候再和我一起结算就行了。我这里走南闯北的来过无数人了，别的不敢说，识人的眼光还是有的，我信的过你！”
我心下感动，也不好再强推。只得接过，再三道谢。
老板娘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道：“小事一桩，有什么可谢的。不过我说穆小哥。这大冷的天，你可得多穿一点，这手冷的跟冰快私的，前些日子我不是见你新买了一件狐裘吗，怎么也不见你穿出来？”
我笑笑，礼貌的应了几句，便端了药上楼给疏影服下，她病势未稳，喝过药之后很快便又熟睡了过去。
我替她拉了拉被子，便起身到客栈后面的马厩去看“逐风”和紫燕骝，隐约听得到老板娘的声音响在堂前，似乎是有客人来了，这大冷的天，也算难得。
天寒地冻的，饶是千金难求的宝马，此刻也显得有些无精大采。懒的动弹。
见我来了，方嘶鸣了两声，就着我手中的草料吃了起来。
我一面摩挲着他们的脖颈，一面微笑着轻声与他们说着话，潋告诉过我的，马儿也是有感情的，也会寂寞的，需要人去和他们说话，他们能听得懂，现下我不声不响的骑走了他的宝贝“逐风”。虽然是料定了他不会不允许的，但是也断然不敢委屈马一，二的。
身后传来了一阵静静的脚步声音，我没有理会，心想大概是同住客栈的旅人前来看马，于是依旧自顾自问的同“逐风”和紫燕骝说着话。
等了片刻，仍然不见有人上前，身后也没有再生响动，我略微觉得有些奇怪，正欲转头，却忽然听得有一个淡淡带笑的声音响在这呼啸的风雪之中，蕴涵着漫不经心的冷，和让人晕眩的魔性。低低沉沉的在空气中萦绕不绝-----
“竟然真的是你……”
我飞快的回头，慢天飞雪之中，那人身披狐裘遗世独立一般的站着，幽雅似风，清贵如月，俊美异常的面容上，沾了一大片的雪花，而唇边淡淡的弧度，却依旧是，完美一如往昔。
这样的风神气度，除了南城曜，还能有谁？
乍见到他，一时之间，从上京出发后沿途的种种劳顿担忧，进不了邺称官府的种种无奈焦虑，以及银两用尽的种种窘迫拮据全都不受控制的飞快掠过脑海，我心中竟然涌现出了几许连我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的委屈情绪。
眨了眨眼，很好的抑制住突然上涌的微微泪意。面上却是清清浅浅的笑了。
我对着他，微微笑道：“殿下要是再不来，我可就没有因子开房钱了。”
他莞尔一笑，上前向我走来，在看到我略显单薄的衣裳时微微皱了下眉：“这么冷的天，也不多加件衣裳。”
我用力眨了一下眼，又一下，依旧微微扬起脸笑道：“如果我说，我没有银子买衣裳，殿下信不信？”
下一秒，在我还没有反映过来之时。突如其来的温暖就这样猝不及防的袭来，将我整个人包围。
他敞开狐裘密密的裹住我与他，其实他抱着我的力道并不大，只是因为共同裹在狐裘之中的缘故，两人的身字，还是不可避免的紧紧契合着。
而他低沉磁性的声音，带着温热的气息，就这样轻轻拂在我的耳即：“现下不冷了，恩？”

第38章
随南承曜一道出了客栈，这才发觉门外等着一小队的人马，皆是披盔带甲，饱经风雪，竟然像是刚远行回来一样。
南承曜似乎是看出来了我的疑问一样，揽着我的腰轻声笑道：“我前几日带人到漠北各处转了一圈，今日放回邺城便听得处处都在念诵这首‘上京清风’。”
我微微觉得有些羞涩，有些不好意思的垂下眼睫笑道：“我都到邺城五天了，一直都见不到殿下，只好想出了这个法子。”
他微微笑道：“若非如此，我又怎么会猜得到你在这里呢，只怕王妃就着的要露宿街头了。”
我闻言不由得一笑，抬起眼来看他，这才注意到周围的气氛诡异得过了头，方醒悟过来自己此刻仍然是男装打扮，却被他揽在怀里同披一袭狐裘。
大窘，不由得怪自己被狐裘一暖整个人都懒倦下来了，一时都没有留意才出了这样的状况，一面不动声色的就想要往他怀抱外挣。
他却没有放手，依旧一手拢着狐裘，一手牢牢的揽着我的肩膀。似笑非笑的斜看了我一眼，也不说什么话。
我又是羞窘又是无奈的在他的怀中轻声说道：“殿下还不快放开我。是想叫人说成是断袖之癖那？”
他垂眸看我，莞尔一笑：“若是如此清俊的美少年，我是倒不介意的。”
“殿下。”
许是看我面上的恼意，他笑了笑放开了我，又解下身上的狐裘亲自披到了我的肩膀上。
“殿下……”
我欲推辞。话没有说完便被他漫不经心的笑着打断：“怎么，想通了？还是两个人更暖和是吧？”
我无奈的看着他。知道多说无益。他一笑，举步上前对着属下吩咐道：“留一个人在这打点，其他人随我回府。”
一面说着，一面回身看我，微笑着示意。
我连忙开口道：“殿下，如今疏影身体不适恐怕多有不便，还是我留下来，等打点好了即可便赶过官府去。”
他如今既然安然无恙，那么这些信笺便不急于这一刻交付于他知晓，他的随行皆是清一色的男子，疏影一个姑娘家的。又卧病在床，照顾起来实在是很不方便。
南承曜倒也不勉强我，对着我点头微微笑道：“哦，她也跟来了？”
也不等我回答，便微微转过头去对着身侧一个眉目清俊的少年吩咐道：“秦昭，你留下来护卫王妃。”
面前众人即便是身经百战，在听到我身份的时候却都免不了微微一惊，却又顾及着此刻在外面，行礼的动作生生忍住。
虽然知道不应该，可是他们此刻左右难为的样子还是让我有些忍俊不禁。而南承曜则没有那么的好心，直接轻声笑了出来，他潇洒的翻身上马，对一众下属笑道：“走吧，先随我回去好了，日后见面的机会还有，不急这一会。”
他率领着众人渐渐远去了，秦昭则留下来帮着我打点这一切。
这是一个眉目清俊的青年，看上去不会比潋大上太多，一双眼睛仿佛蕴藏着整个天地一般的宽容和平，身上的气息沉默，干净而容忍。
这样的年轻，又是这样的气质，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把眼前的秦昭与众人口中的那个厮杀于血雨腥风中战无不胜的龙飞将军联系在一起。
他自然是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只是依旧大大方方的行事，并不避讳，却也一直沉默，不说一个字。
我上楼去唤了疏影起来，小丫头听闻三殿下来了，似乎一下子清醒了不少，喜滋滋的，看上去也精神了很多，
我略微放下心来，扶者她下楼去，秦昭已经打点好了一切，牵了“逐风”和紫燕骝等在客栈门外。
他的大名是早已经传遍漠北的，在邺称人心目中，几乎是可以说是天神一样的人物了。
因此，此刻拼着天冷，仍然是聚集了不少人在他周围，目带崇拜和敬爱。
他显然更善于应付凶神恶煞的敌人，而对民众这样毫无保留的热情，虽然是善意有礼的应对，到是到底有些手足无措，大多数的时候只是安静的默然倾听。
可是即便是如此，也阻止不了他周围的人越聚越多。
他看见我下楼，目光中似乎是松了一口气，快步过来，就要搀扶一身小厮打扮的疏影。
手伸到一半却突然僵在了半空中，进退不得，许是想到了既然我是女扮男装，那么疏影恐怕也是女子一样。
我微微一笑，将手中并不重的包袱递了过去，轻道：“劳烦将军了。”
他伸手接过，然后或许因者过轻的重量微微一征，看了我一眼，随即又安静的垂下眼眸，举步去往门外牵马。
南承曜说那一席话的时候声音并不大，夹杂在风雪声之中，只有他周围的几个下属听到。
但是他亲自过来，又留下了秦昭，这足以让所有人对我的身份好奇不已了。
老板娘或许是之前因着秦昭的寡言沉默不敢强推，此刻见了我下来，几步上前来就往我手中塞银子，“穆小哥，你既然是三殿下的人，那便是我邺城的恩人，这房钱我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收的。”
我连忙推辞，却怎么也推辞不过，只得把银子往柜台上一放，对着她作揖到地。
她吓了一跳，连忙过来搀扶我，“穆小哥这是在做什么啊？”
我看着她的眼睛诚挚的开口道：“这几日里，蒙老板娘多加照拂，大恩不言谢，如今分别在即，还望老板娘千万别让穆钦为难。”
“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有什么可为难的……”
我再一揖到地，然后看着她慢慢开口，语音清缓坚持：“您错了，三殿下治军。向来市军纪严明，其中第一条便是不能打扰人民，行军打仗之时尚能做到‘冻死不拆屋，饿死不劫掠’，现如今，穆钦如何能违反军纪占您房钱，所以我说，请老板娘千万别让我为难啊，穆钦一个人事小，坏了三殿下的军纪可就事大了。”
“这……”她面露难色，急迫万分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我知道邺城民风淳朴，这老板娘又是个仗义热心肠，若真是就这样走了，她必然要懊恼上几日。
于是我微微笑道：“身在邺城，老板娘还担心没有机会为国家尽一份心吗？这几日我在你这‘半溪’，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做‘邺城烧酒到半溪’了，果真是名不虚传，如今这天寒地冻的，行军将士都需要烧酒暖身，待我回去秉明了三殿下就到你这里来大量采购，你看可好？到时候老板娘可不要藏着不舍得拿出来啊？”
如是说了，她方高兴起来，笑道：“穆小哥你放心好了，我一定会把最好的酒给你们留者！”
我笑这与她到别，出了门，先帮疏影紧了紧身上的狐裘披风，确信不会受凉了方问道：“你可还有力气骑马吗？不行的话我去前面给你雇一顶轿子。”
她笑了起来：“吃过药又睡了一觉，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又知道可以见到三殿下了，这病啊，早就好了&#183;”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看她双颊依然红透，知道这病势仍旧还在，不过她既然有力气开玩笑了，这精神看起来也不错，想必慢慢的骑到官府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这样想着，方扶她到那紫燕骝跟前，抬眼，却正撞上了秦昭的静静的注视。
他见我看他，也不惊慌，只是重又静静的垂下眼哞，依旧不说话，只是沉默着伸出手臂给疏影。
疏影扶着他的手臂一借力，稳稳的坐到了马上。秦昭转身牵了“逐风”过来，我轻巧的跃上。待坐定之后才发觉秦昭在马前来不及收回的右臂。
不由得有些尴尬的朝他笑了一笑。
他看着我，突然极淡的弯了弯唇角，不知道是在笑我还是在笑他自己，那笑却如月下昙花一般。瞬间点亮了他清俊的面容。
我微微一征。待要看仔细，他唇边的淡淡弧度却早已经逝去，再寻不到分毫，亦如昙花一般，转瞬即逝。
他转身利落的跨上自己的马，沉默的等着我出发的示意。
我微微笑着点了下头，于是三个人便策马缓缓的向邺城官府的方向行去。

第39章
“王妃不远万里赶到邺城，不会真是为了给我‘送边衣’吧？这又是‘独起’又是‘空守’的，相思熬瘦人。可真是叫我看了就心疼啊。”
邺城官府内，南承曜提笔在铺于案牍的巨副图上勾勒着些什么，听见我的脚步声音，也不抬起头，只是唇边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声音含笑响起。
我脸一红，面上却是力持平静的微笑道：“殿下就别再打趣我了，我连房钱都开不出，要是有边衣，也早就被当了。”
他笑着放下笔，一面示意我随他过塌边坐下，一面依旧懒懒的笑道：“这倒是在怪我去得迟了。”
我无奈的看了他一眼，当下选择不再理会，又看向那踏间，不大，铺设也很简单，这才注意到他住的这间屋子虽然是比方才安置疏影的房间大些，但是家具陈设却并没有太大的差别，，与三王府倾天居中他的寝殿相比，哪怕只连“云泥之别”四个字都不足已概括。
可是，如今，他这样一个性喜精巧，所用所出皆是天下最好的人，住在这里，却像是毫不在意一般，举止潇洒闲适，就如同身在琼楼玉宇之中一样。
他看见我大量房间的视线，也不出省，一笑径自将杯中的酒饮尽，我识得那酒香，正是“半溪”烧酒。不由得轻笑问道：“殿下不是非城槐酒状元红这些陈年佳酿不饮的吗？”
他懒懒的笑道：“那是在上京，从前带兵行军的时候，别说是‘半溪’烧酒，就连带着沙砾的混水我也喝过。不过既然回到了天子脚下。我自然乐得越舒适越好，况且，也能给那些个闲人寻些是非搬弄一下，不染他们岂不是寂寞？”
我笑了一下，蒙蔽世人的同时也乐得自身舒适。他倒不曾亏待自己。
一面想着，一面自随身携带的丝囊中取出那些信笺笛子递了过去，唇边不觉敛了笑，只轻声道：“殿下看看吧。”
他接过，先随意的翻转了一下那个笛子，未觉得有异，便放下了去看信笺，一封封的读来，面上神色分毫未变，就连唇边的淡淡的弧度也一直都在，只是眼底，幽黑暗遂。冷寒如星，没有半分可以解读的情绪。
他看得极快，不一会儿。便已经阅读完，唇边虽然是漫不经心的笑着，但是那双暗黑眼眸中却一眨不眨的牢牢锁着我：“这些信笺王妃从何处得来，这么漂亮的字，非朝夕能练就，只怕我军中还没有人能写得出来。”
我知道自己的字写得是极好的，因为下了苦功去临苏修缅的书法，原本过于娟秀柔媚的字体已经渐渐内蕴劲骨，虽然他那外张华艳的挥洒笔力仍然是我学不来的，可是相比之前，字中的风神飘逸已经是不可同日而语。
这本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于是我直视他的眼睛，平静的开口，将事情的原委简单的说了一遍，除了略下滟儿对于他的情谊不提，其余种种，未隐瞒改动分毫。
他听完后笑了起来，或许他以为滟儿是为了我，所以并未有太多的怀疑，也没有追问，只是漫不经心的笑道：“不知道我那大哥知道太子妃此举后做何感想？”
我本来欲开口说一些什么的，却终究是垂眸默下声音，事已经至此，知道与不知道都再没有什么分别了。
他又抬眼看了看我，敛了笑静静问道：“你此行漠北，就是为了给我这个？”
我亦是安静回视他：“是，既然我找不到可以送信的人，我却也不能坐视不理，只好自己来了，上京之中，我已经交代好了，旁人只会以为我回慕容家的别苑小住，不会落人什么口实的。”
他静静的看我半响，终究是淡淡一笑：“你还不了解我是怎么一个人吗》？还是，我看上去就那么不堪一击，不值得你信任，让你不顾险阻也要赶来救我。”
我依旧是静静的看着他，半响，垂眸有些自嘲的笑起：“看来殿下是早就知道了的，臣妾其实也曾做过此想，不过到底不敢赌这万一。”
话音刚落，已经被他轻捏住下巴抬起脸来，不觉微微有些恼怒，转眼看过去，却正撞见他眸心中一闪而逝的温柔，然后他的声音一字一句的响起，那声音仿佛带了魔性，低低沉沉的萦绕不绝，他说：“你能来，我很高兴。”
我微微一怔，也忘记了挣扎，只是有些怔然的看着他俊美的面容越放越大，直到自己的唇瓣被他缠绵细蜜的允住，才本能的一惊，往后退去。
我忘了自己此刻身坐在塌边。身后没有着力点，立时重心不稳的软倒在塌间。
他双手依旧牢牢的揽着我，却偏偏不施力扶住我，而是就势的随我一道靠下，笑了起来：“原来王妃已经等不及了。”
他的声音虽然是笑着，却带上了与平日不同的低沉微哑，我面上热得厉害，想也知道必然是红透了。
他并没有给我时间去害羞和紧张，重又俯身吻了下来，这一次，并不同于之前的柔软缠绵。逐渐转深转重。直到彼此的呼吸都被揉碎，他方才放过我。
然后那吻，便沿着我的眉眼，下颚，颈项。一直到臂上的凤凰彩绘上留恋，然后一路，旖旎而下。
意乱情迷之间，是谁袖风一扬，挥灭了这案前的红烛，又是谁随手一挥，扯下了这塌件帐帘。遮住了，别后重逢的浓浓春意。

第40章
芙蓉帐暖，小别胜新婚。
世人常说，小别胜新婚，旁人的新婚是怎样过的我不知道，至少对我而言，有了洞房花烛夜独守空闺的对比，这句话，倒是说得并没有错。
昨夜，虽然欢愉后的身子酸痛无力，但是在他温热的情抱之中，我竟然奇异的安心，一枕安眠。
这是我自出上京之后，或者更早，是自我离了太子府之后，睡的第一个安稳觉。
春宵苦短，这亦是前人早就说过了的，如今我算是体会到了，却并非由于，日高起。
天尚未完全亮起，我便因着门外突起的响动惊醒了过来的，马蹄嘶鸣的声音，兵刃相接的声音，混着嘈杂的人声，喧嚣一片。
似是有什么人闯入了这官衙，我听见各种不同的人声喊着“护卫殿下”，抬眼看去，门窗外，早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上了重重人影。
南承曜揽着我的手安抚性的微微紧了紧，然而他身上，却连半分紧绷情绪都没有，依旧一径的闲适而放松，甚至略带了些慵懒。
他微微侧了眼眸看我，一面随意的撩拨着我如水的长发，一面漫不经心的问道：“王妃怕吗？”
我微笑摇头：“最初的惊慌是有的，不过现下，我不怕。”
“哦？”他勾起笑，略带兴味的看着我。
我微微一笑，或许是因为他眼中的玩味，又或许是他身上的放松自若影响了我，明明外面兵荒马乱的那么不合时宜，自己却仍是不由自主的起了促狭之心，笑着开口道：“有两种解释，前者情甚于理，后者理甚于情，殿下想先听哪一种？”
他眼中的兴味愈浓，笑了起来：“王妃历来言理胜过感情用事，如今竟然会有情甚于理的解释，倒叫我好奇了，自然是先听这个。”
我微微仰起脸看他，启唇轻笑道：“有什么可好奇的，有殿下在身边，我自然是什么也不怕了。”
虽然是玩笑的成份居多，可自己毕竟不太习惯说这样的话，面上仍旧有些隐隐发热。
南承曜自然也知道我的心思，笑了出声，许是一时也没想到我会有此一言，倒是难得的但笑未语。
我依旧微笑着，却慢慢收了玩笑心思，轻声开口道：“至于这理甚于情的解释呢，自然是因为我知道自己是绝没有半分危险的。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历来行刺，无不以掩人耳目出其不意为第一要务。而如今却是这样大张旗鼓的动静，我猜想，不会有哪个刺客是那么傻的。退一步说，即便是行刺，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也只能是功败垂成，成不了什么气候的。”
他微微一笑，忽而俯身在我眼睫处印下一吻，轻而凉，一触即离。
他的声音亦是很轻，微微带笑：“太聪明的女子往往不易幸福，然而我很庆幸，嫁入三王府的人是你。”
在我尚未反应过来之际，他已经姿态优雅的披衣起身，随意的一绾发，就欲出门：“你留在这里不要出来，我去看看。”
我点头，却忽然听得一个声音，奋力的越过这一片嘈杂混乱，带着怒气与焦躁，运了内劲的朗朗扬起——
“南承曜，你给我出来！我姐姐到底在不在这里？！”
我一惊，几乎是即刻便从塌间跳了起来，什么都来不及多想，本能的就要往门外奔去。
未走几步，却被南承曜一伸手，揽住我的腰，拦下了我的去路。
“殿下”，我抬眼急急的看他：“外面的人是潋，我最小的弟弟，他必是担心我，这才一路追到这里来的！”
南承曜依旧单手揽着我的腰，力道不重，却也不放开我，面上神情似笑非笑：“所以王妃打算就这个样子出去吗？”
我一怔，顿时反应过来，此时此刻，自己身上不过穿了一件素白中衣，长发披散，甚至还赤着脚，一时之间，不由得整个人都僵在那里，又是羞窘又是懊恼的。
他见了我的神情，不禁宛尔笑起，忽而坏心眼的低下头，在我耳边暖昧低语：“即便王妃愿意，我却是断断不能让你这海棠春睡初醒的容颜被人瞧去了的。”
说话之间，他的唇似有若无的摩挲着我的耳垂，温热的气息也一直拂在我颈项间。
我的脸不受控制的热了起来，外面潋的声音仍然时断时续的传来，我又是羞恼又是急的，平日里那些百转千折的心思一时之间仿佛全都用不上了，只能下意识的摇着他的手臂唤了一声：“殿下！”
他笑出了声，这才松开揽住我纤腰的手，一面往外走，一面笑道：“我先出去看看，不会有事的。”
他推门而出，又随手为我合上了门，我听得门外那些将士们对着他行礼以及劝阻的声音，却无心理会，匆匆换装，梳洗绾发，由于手边并没有女装，我依旧是一身少年公子的打扮奔出了房门。
大概是方才南承曜交代过的缘故，我才出房门，立刻便有人引我往庭中走去。
未走几步，我便看见南承曜负手而立，表情很淡，听见我的脚步声，他侧过头对我淡淡一笑，伸出了手。
我几步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眼光往楼下望去，不由得大惊。
远处庭院之中，围了密密的兵士，中央有两人骑在马上，成对峙之局，蓄势待发，却正是慕容潋与秦昭。
我急道：“殿下怎么不阻止他们？”
他的目光看着庭中，淡淡道：“他看上去倒有几分真心维护你的意思。”
看似无关的话语，我却在一怔之后，随即反应了过来。
硬闯朝廷官衙，尤其是严令禁入的要处，已是重罪，若是在上京，遇人刻意为难追究，即便是父亲也是很难保他不受处罚的。
我知道潋是担心我才会有此举动，可是这样的率性而为，又偏偏错生了官宦之家，只怕是早晚要吃亏的，所以，趁如今，让他吸取点教训，也是好的。
只是，明白是一回事，我却没有办法不担忧，他面对的是秦昭，在战场上遇敌无数，威名远扬的龙飞将军。
而秦昭，却并不知道他的身份，或许只当他是乱臣贼子也说不定，毕竟他方才的话语里，对南承曜已经是极为不敬。
正暗自焦虑犹豫之际，却听得南承曜的声音重又淡淡响起：“你不用担心，只要不是在战场上两军对阵这等万不得已的时候，秦昭的茂陵剑下，从不夺人性命。”

第41章
秦昭使剑，一柄“茂陵”，守得南朝广袤疆土和平宁静，护得漠北千家万户免受战乱之苦，亦是震得敌国将领闻之色变。
而潋手中所持的，同样是一柄稀世名剑，唤做“湛卢”，相传古时越王允常使欧冶子铸名剑五柄，其中“湛卢”为五剑之英，集天地之精，出之有神，服之有威，可让丝绢及锋而逝，铁近刃如泥，举世无可匹者。
这柄“湛卢”剑，是我慕容家先祖在机缘巧合之下得到的，本是传给嫡长子的，但大哥体弱不适合练武，“湛卢”在他手中经年，形同摆设。
倒是潋自小爱武成痴，见了此剑更如同宝贝一般，常年耗在大哥房里，成日死乞活赖着借这“湛卢”来舞，他十岁那年，大哥有一次忍不住打趣道，古有杨时、游酢立雪求道，不如你也在我门前站上一晚，我就把这柄“湛卢”给了你，成全一段“立雪求剑”的佳话可好？
本是玩笑话，却偏偏有人立时放了手中热气腾腾的马奶子，二话不说便大步跑到房门外去站着。
那时正是隆冬时节，上京城内已是飞雪漫天，水滴成冰。
大哥吓了一跳，忙追出门去拉他，他却站在那一尺来深的积雪中死活不肯走，大哥连声说不要他站了，立时把这“湛卢”给他便是。
小小的男孩子，却只是傲然的一扬眉道，我喜欢的东西，必要凭自己光明正大的取来。
天寒地冻的，不一会潋便已经冻得双唇青紫，大哥唬得不行，只好差人去请了父亲母亲过来，母亲心疼得不得了，又是训斥大哥又是哄劝潋的，好说歹说他却只是不听，打定了主意非要站上一晚去换那“湛卢”，父亲静静看了半晌，发下话来，只说由着他，我慕容家的男儿当是如此。
父亲既是这样说了，母亲和一众家人再心疼也无法继续出言反驳，只能自屋中拿了厚厚的狐裘暖炉给他，而他也就整整在那隆冬的冰雪中，站了一夜。
那一夜，阖府上下没有一个人能睡得安稳，天方明，大哥第一个便捧了“湛卢”又是愧疚又是担心的冲了出去，那个时候，潋已经冻得说不出话来了，他盯着“湛卢”，勉强的弯了弯唇角，便一头重重的砸了下来。
那一次，让他整整在床上躺了一个月，就连大夫都不无感慨的说，这个孩子的意志力太强了，竟然能在这冰天雪地里站上一宿，该要有多大的自制力和毅力方能维持清醒，不倒下去。
这件事情，直到如今，母亲都还常常半是玩笑半是感慨的提起，每次说起来，无不对她这个最小的儿子又爱又恨，潋自小聪明异常，文韬武略，样样精通，自然最得父母欢心，然而，他桀骜不逊的性子和生气起来混世魔王一般的脾气，却也一直是让母亲最为头疼的。
如今，我看着远处庭院中潋白衣胜雪潇洒持剑的身影，不由得苦笑，若是母亲知道了，不知道该是何等的担心气恼。
正想着，却只见远处剑芒一闪，是“湛卢”先出了鞘，接着一声脆响，是“茂陵”迎战的声音。
与苏修缅在一起的日子里，我虽是没有学剑，但是却曾看他练过剑，他也曾一面出招一面细细讲解给我听，时日长了，虽然自己不懂用，却也能看出些门道来。
潋自幼拜师名家，又肯苦练，一招一式，无不精妙绝伦，飘逸灵动，看上去真正蛟若惊龙。而秦昭的剑法则要简单得多，没有任何花哨漂亮的动作，剑势沉稳，干净利落，常常一发制人。
两人都是用剑的好手，一时之间，“茂陵”与“湛卢”，难分伯仲，周围围观的将士们，无不面带惊叹与隐隐钦佩，而南承曜的眼中，亦是一点一点亮了起来，那是高处不胜寒的寂寞，终于寻到了可堪匹敌的对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随着围观众人无法抑制的一声低呼，潋的“湛卢”，刺入了秦昭的左臂，而“茂陵”的剑锋，却已经直指潋的咽喉。
潋微微一怔，而秦昭已经慢慢收回了剑。
我再等不下去了，提步就往庭院方向小跑而去，南承曜并没有拦我，而我在甫入庭院的时候便听到潋干脆清朗的声音：“是我输了。”
秦昭随意扯下衣角裹住自己肩上的伤口，淡淡开口：“你只是缺少实战经验，与剑法高低无关。”
潋面上丝毫不见懊恼，倒是隐隐现出几分畅快神色，声音亦是再度清朗响起：“输了便是输了，没有什么好说的。我本该就此打住的，但现下我必须要找到我姐姐，得罪之处，慕容潋稍后再来请罪。”
一面说着，一面重提“湛卢”便欲往里面冲，我连忙出声唤他：“慕容潋。”
他听到我的声音，猛然转头，见到一身男装打扮的我之后，先是楞了一下，随即朗声笑了起来，原本紧绷的神情，也慢慢放松了下来。
“笑什么，还不下马过来，看看你闯的祸，那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一样任性？”
我本是愿意沉着脸佯装生气的，却在见到他满身的风尘和面上掩藏不住的疲惫后，心一软，责备的话再说不出口。
他会在这里，会这样千里迢迢赶来，会这样不管不顾硬闯邺城官衙，全都是因为担心我。
他先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才彻底放松神情笑道：“还好你没出什么事，那我快马加鞭赶了几个昼夜也就不计较了。”
我看他半晌，终是什么也没说，握了他的手轻道：“走吧，我先带你去见殿下。”
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面色一正：“二姐，你先等我片刻。”
我不解，他却已经松了我的手回身向秦昭走去。
潋从腰间掏出一个小瓷瓶抛给秦昭，朗声道：“这是紫玉青茯膏，上好的伤药，若非你手下留情，原该是我用的，所以理应给你。”
秦昭握着青花瓷瓶，倒也不作态推辞，只淡淡抱拳一谢。
两人眼中，都有英雄相惜的光芒隐约闪动。
潋见他收下，一笑，又举止潇洒的举步往府衙门外走去。
围观的众将士，虽是仍旧不知道我与潋的身份，但见我是从内院出来的，而秦昭又不再阻拦潋，一时之间都面带豫色，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秦昭略微点头，一抬手，示意他们下去，而潋径直走到一个臂上淌血的人身边，郑重其事的抱拳行礼。
我认得那人，正是那天在邺城官衙门外拦住我和疏影的守卫，不由得心一沉，明白他身上的伤多半是阻拦潋时被这个小魔王挥马鞭所伤而至。
紧赶了几步上前，只听得潋一脸坦荡的对那人真心诚意的开口道：“这位大哥，方才是因为我挂念家姐安危，性子急怒了些，也没多想才硬闯的，也才因此伤了你。既然你不肯打还回来，我却不能安心，这就自伤一鞭，以此谢罪！”
话音未落，他已经举右臂扬起马鞭，毫不迟疑的狠狠挥在自己左臂上，不留任何回旋余地，与那名守卫的伤处如出一辙，只怕还要更重些。
我一声惊呼尚未出口便死死按下，心疼不已，却当下不看他的伤，上前力持平静的对那守卫微笑开口道：“今日之事，还望这位大哥不要与他计较，多担当些。”
那守卫见了我的面容正兀自疑惑，忽而恭敬的对着我身后行礼道：“三殿下，秦将军。”
我回头，示意潋上前同南承曜行礼。
我知道因为我的缘故，他对南承曜其实一直是颇有微词的，不过现下大概是由于自知理亏的缘故，他很干脆的就上前对着南承曜一面行礼一面开口道：“见过三殿下。慕容潋此次擅闯禁地，情知有过，愿领处罚。”
南承曜漫不经心的笑了笑：“我治下向来赏罚分明，你虽不是我的下属，但却坏了军纪，纵然是我妻弟身份，亦不能免罚。”
潋连眉都没皱，干脆利落的答道：“这个自然，但凭殿下处罚，慕容潋绝无二话。”
南承曜看着他，依旧是淡淡开口：“如今北胡进犯，漠北境内，我南朝勇士无不浴血奋战。最后决战的日子，已经指日可待，然而面对北胡倾全国之力的一战，我们的人手，却仍是有欠缺。潋弟是慕容丞相的爱子，千金之躯，我若罚你冲锋陷阵，不知道丞相可会有异议？”
潋面上已有藏不住的兴奋神态，却仍能举止从容的抱拳朗声应道：“为国效力，本是男儿责任，父亲若是知道了，只会感谢殿下肯给我这个机会。况且殿下以皇子之尊，尚且身先士卒，慕容潋又有何理由不披甲上阵，与我南朝诸位勇士，共抗北蛮呢？”
南承曜略微点头，接着开口道：“你一无军功，二无实战经验，我只能安排你从位阶最低的兵士做起，否则不足以服众。自然，这也是最危险的位置，真真正正冲锋陷阵，身先士卒。这样，你可还愿意？”
潋面色一正，单膝跪下抱拳道：“慕容潋在此领命，誓破北蛮！”
南承曜的眸光中微带赞许，转头去问身旁的秦昭：“就把他编到你的麾下，你看如何？”
秦昭原本一直沉默，闻言抬眼向潋看去，正和潋上扬的视线对了个正着，彼此相视，缓缓一笑。
一人爽朗畅快，长久维持，一人明澈淡然，转瞬即逝。
秦昭侧眸，对南承曜正色应道：“谢殿下，得此一人，秦昭求之不得。破虏之日，指日可待。”

第42章
“你就这样什么也不管的跑到邺城，上京那边可怎么办啊？”待一切告了一个段落，我一面帮奁潋左臂上的伤处上药，一面语气淡淡的开口。
我用的药，是伤药中药性最为霸道的天心脉络散，原本他只是皮肉伤，寻常性温的伤药便完全可以应付，但是我是刻意想要让他长点教训。这天心脉络散，虽然是见效奇佳，可是用药时伤者的疼痛也是不容忽视的。
我替他包扎的手法并没有刻意放松，他疼的龇牙咧嘴的，但是看到我刻意沉下的面容，所有抱怨都只得重新压了回去，小声说道：“我是先回上京交代好了这才过来的，你放心，我已经告诉家里的人了，你是因为思念丈夫心切，这才千里迢迢的去往漠北了。”
我要笑不笑的看着他，“我在信里面交代你留在上京帮我善后，你就寻思了这么个好理由？思夫心切？骗谁呢？父亲母亲要是信了你信中的鬼话那才是奇了怪呢！”
他扬扬眉道：“信也好不信也好，反正问来问去我就是这个话，他们再怀疑也不可能偏不帮自家的女儿吧？所以对外，甚至对家里其他人都只是说你在别苑小住。出不了什么问题的。既然有父亲母亲在上京顶着，我留在那里也帮不上你什么忙，还不如过来寻你呢。省得在家里日日夜夜操心，噩梦都不知道做了多少回了。”
我忍不住心一软，虽然仍然是沉着脸，但是语气已经慢慢的松动了下来，手上的动作，亦是不自觉的渐渐变轻柔，“少给自己开脱，你这次来，多半也是瞒着家里的人吧？”
他干脆大方的点头承认：“是。不过我有留书了，是跟你学的。”
我一时气结，瞪了他一眼，也不说话，只是用力的将包扎好的绷带打了个结。
“二姐，你轻点……”
他疼的龇牙咧嘴的怪叫，我知道耍宝的成分只怕是要更多一些，当下也不理他，只一经似笑非笑的斜睨着他：“现在知道疼了？先前呈英雄的时候呢？”
他当下噤声，却仍然是不甘心的看了我一眼，重又不服气的小声说道：“明明是你错在先的，不声不响的骑了我的‘逐风’就跑了出来，漠北那么远。一个女孩子家的，你也敢？我原本是想着我找到你之后一定要大发一顿脾气的，怎么现在被训的人反而是我？你嫁给三殿下好的不学，净学着他的阴阳怪气的脾气来了，这么个要笑不笑的样子，真是看得我就心低发毛。”
我一怔，尚未来得及反映，他已经重新笑着蹭上前来哄我：“好姐姐，被你骂我也认了，只要你不生气，就算打我两下我也心甘情愿。你不知道，我在家里，成日梦见你要不是被马贼捉了要不就是出了什么事了。每次醒过来都是一身冷汗的，你也知道我的性子的，这怎么能呆的下去呢？所以才忍不住来的，你就饶了我这一次吧！”
我听他如是说着，本就已经心软，此刻面上再也撑不住了，一笑叹道：“你呀，真是拿你没有办法。”
他见我笑了，面上的神情彻底的放松了下来，低头看了看臂上的纱布，然后一仰头姿态闲适的靠在塌间：“你可算是笑了，我臂上这天心脉络散的疼也算是没有白挨。”
我又好笑又好气的看着他：“原来你也知道呀？”
他冲我扬眉一笑：“跟你在一起那么长的时间了。虽然不懂得医人，对这些草药什么的也总算能知道一二，你刚才才把药瓶子打开，我一闻哪个味道就知道不好了。看你那个样子，却也只能认命。乖乖的由着你折腾，就指望着你折腾过后气能消些。”
我微笑着用手中的折扇轻敲了下他的头：“这么说来，我帮你包扎，倒是在折腾你了？”
他笑了起来，从塌间潇洒的起身：“古人常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看来是一点都没有错的。横竖我说不过你，罢了罢了，不如去看‘逐风’去。它要是饿瘦了我回头再来找你算帐----”
他本来是笑着说话，话音却忽然顿住，我有些不解，抬眼向上看去，却见他面上的笑意不再，目光沉沉的盯着我的颈项间，声音里也带了一些紧蹦，“二姐，你受伤了？怎么弄的？”
我诧异，顺着他的眼光看去，不由得大窘，以俯视的角度看下去。昨夜里欢爱留下的红痕。若隐若现。
连忙脸色绯红的一把抓紧了衣领，几乎是有了些许手忙脚乱的意味了，然后我急急的起身背对着他站住开口道：“没有什么事，你不是要去看‘逐风’么。还不快去。”
他见了我的举动疑惑片刻，却是想岔了，声音越发的紧张焦虑起来，甚至隐隐带怒意：“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了？是谁伤了你啊？”
我越发的窘迫，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一味的背对着他轻声道：“说了没有什么事了，你快别问了。”
他如何肯听，见问不出结果，索性一伸手抓过我来，我吓得死命的挣扎，失声语带警告的叫他：“慕容潋！”
他却根本充耳不闻，一手牢牢箍着我的腰，一手已经轻轻的拨开了我的颈项间的衣裳去查看那所谓的“伤处”。
我又是羞窘又是无奈，只看着他面上的神情先是微微一怔，旋即反映过来，一张俊颜立时涨得通红。
再怎么的少不更事，他却也并不傻。又身在官宦之家，对于男女情事，虽然是从未经历，耳熏目染之下，却也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懵懂莽撞少年，如何不懂吻痕与伤痕的分别。
因此，只一楞，他便明白了过来，满面通红更肩手足无措的，只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了下去，甚至忘了放开箍着我的手。
我亦是羞窘尴尬万分，正欲出言让他放手，却听得门外一声清咳，抬眼望去。南承曜正淡淡的看着我们。目光中似乎有微微的不悦。
我轻轻打了下潋的手，他立时反映过来，如同丢开烫手山芋一样跳出去老远，也不看我，冲着南承曜匆匆道：“姐夫，我去看‘逐风’。
也不等他回应。涨红了脸，头也不回的就向门外冲去，不消一会的工夫，便连人影都看不到了。
这样的不合礼仪，就连称谓也在情急之下顺口用了寻常人家的称呼，好在南承曜也并未太在意。
我看着南承曜目光中的光影由最初的略微不悦。到征然惊醒，复又到更加清明而略带自嘲。直到如今，重又恢复了一贯的漫不经心向我走来。
我垂眸淡淡一笑行礼，然后启唇轻道：“既然臣妾已经把该给殿下的东西交托了，也不便继续留在这里了，待过两日疏影的病全好了，我们便动身回上京，不会叫殿下为难的。”
他深深的看了我一眼。片刻之后淡淡的笑起：“你从来就不会让我为难，既然已经来到了邺城，王妃就不想亲眼看着我大破北虏吗？”
我微微一怔，他已经微笑的向着我伸出了手：“走吧，我带你去见识见识真正的漠北风光。”
盗骊青骢，是这世间难寻的良驹，毛色纯黑鲜亮，四蹄雪白，乘之如蹑云踏雪。振鬣长鸣，则万马皆喑，是以极其珍贵。
本就是好马。又跟随南承曜多年，驯养得当，因此在整个南朝，“盗骊青骢”之名几乎是家喻户晓，早已经成为了名驹的代称。如今我与南承曜两人一骥，而这“盗骊青骢”纵行几百里却依旧扬蹄如飞，当真不负这良驹之名。
冬至时节，漠北境内依旧是大雪纷飞，南承曜用上好的狐裘拢住我与他，我整个人靠在他温热的怀中，那狐裘甚至盖住了我的半张脸，只留下了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因此耳边虽然是寒风呼啸，我却也并没有太过寒冷的感觉。
南承曜一面带我弛过漠北广袤如画的土地，一面扬鞭遥指前方在我耳边轻道：“你看，这前方山头上那些炊烟升起的地方，便是北胡人驻营的地方了。不过几日，我便要叫他们彻底的从这里退出去，这片土地，容不得北胡蛮子染指一分！”
我听着他话语里的淡定微冷和隐隐傲然，与他一道静静的看那炊烟起处，没有说话。
他察觉到我的异样，一吓开口道：“王妃可是心存仁慈。在担心生灵涂炭？”
我摇了摇头，没有回身，看着远处轻声开口道：“两军交战。成王败寇，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容不得丝毫心软仁慈。况且在这乱世之中，真正的仁慈，并不是一味的拘泥‘戒杀’，而是去诛杀奸佞以保全弱小，就此战而言，本来就是北胡进逼侵犯在前，殿下迎战护卫家国在后，所作所为，皆是为了我南朝成千上万的子民平安康泰。绝对无半分不妥之处，臣妾也绝对不会有半分不合适宜的妇人之仁。”
“哦，那王妃方才的沉默又是为何？”他的话语。淡淡带笑，随风传来。
我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开口道，“臣妾记得兵法里曾经说过，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再次伐兵，其下攻城。此次与北胡一站，臣妾以为亦是如此。”
“哦？”他自马背上潇洒的一跃而下，伸手给我，暗黑的眼眸中隐隐显现出激赏。
我将双手递给他，任由他抱我下马，然后再一同裹在狐裘之中，同望北方，这才重新轻轻开口道：“臣妾在来邺城的途中，曾经听闻每年冬天，只要一下大雪，北胡人就会因为口粮不济而屡屡犯境盗掠，扰民滋事。今年之所以会举全国之兵攻打邺城，亦是由于今年冬雪势凶急远甚于往年，牲畜冻死的冻死，饿死的饿死，北胡全国，已经无口粮过冬。因此，臣妾认为，以兵力相逼，不过是权益之计，不若开放边贸，互通有无标本兼治。若能如此，不但如今边患可以解除，漠北民众亦可得万代安宁！”
他深深的看着我，良久，方缓缓的勾起笑。看着我的眼睛开口道：“这么美丽的一双眼睛。竟然能够将这些个起承转合瞬间看透，王妃错生了女儿之身。这等远见，除秦昭之外，我帐下的那些将军竟然再无一人想得到。”
我微微一怔，随即反映过来，有些不解的轻声问道：“殿下既然已经想到了这一层。为什么还要坚持此次的兵戎？”
他重新看向北胡军队驻营的位置，淡淡的开了口，语气里蕴着漫不经心的冷漠与笃定，“北胡习性张狂，若是不能先赢他们几仗。日后商议通商时难免受他制肘。所以这场仗，一定要打，而且，非要大获全胜不可！”

第43章
一路策马返回邺城，却在城门外边碰上了一小队外出巡视的军士，那些人纷纷下马向着南承曜行礼道：“参见三殿下。”
南承曜一抬手示意他们起来，然后一面将自己肩上的狐裘披风解下来披到我身上，一面翻身下马向一众下属走去。
他的那些下属，本是刀枪堆里出生，见惯大场面的军士了，但是此刻见到了我与他共乘一骑，他又是如此的举动，面上的惊讶神情还是有些藏不住的，虽然是极力克制，但是眼光中却还是忍不住老是往我身上飘。除了大量猜测的意味之外，竟然都是一致对人羡慕和对马的惋惜的神情。
这样的神情我是不陌生的，以往骑潋的“逐风”之时。便常常能够见到，这“盗骊清骢”自然是要比“逐风”更为出名，因此重又见到这样的神情，我倒是并不意外，只是不由得莞尔一笑。
那一队军士里面大概是有人在“半溪”客栈前见过我一面的，因为那个时候太过匆忙，看得太不清楚，此刻见到我笑了，方如大梦初醒一般反映过来。不由自主的换了出口：“王妃？”
我微微笑着点了点头，其余人皆是大惊。立时解下头盔就要对我行大礼。
他们对南承曜行的都只是军礼，这大礼我如何敢受。忙轻巧的跃下马来。避让谦辞道：“诸位将军戍边辛苦，劳苦功高。又是在外面，这礼就免了呵，慕容清当不起。”
南承曜微微一笑，却并不出声阻止，他走过来站到我的身旁，任由一众下属纷纷行下礼去。
他的声音微微带笑，淡定从容，向在这漫天飞雪之中------
“你是我南承曜的王妃，是这世间可以与我比肩而站的女人，没有什么是当不起的。”
我抬眼看他，他没有看我。侧脸的轮廓，印在风雪之中，英俊异常。
那一刻，我微微垂下眼，知道自己内心深处的某根柔软的弦，被轻轻触动。十日后，邺城北城门外，南承曜亲点三军，整顿待发。
我换上了一早准备好的衣裳，亲自捧了饯行酒，款款步下城楼。
虽然我此行并没有准备女装，可为了这一日，仍然是让疏影跑遍了整个邺城买来可以找到的最好的绫锦，亲自动手，日夜赶工，精织细缝煞费苦心，终于在今日赶制出了这件粲然生辉的华服。
红色牡丹绫锦长裙逶迤曳地，裙摆处金丝秀成的凤凰振翅欲飞，我一手轻轻挽屺罗金丝软纱，腰际系的正是那快白玉飞燕佩。
漠北边远，民众难得窥见天颜，对皇族成员总是带着莫名的向往与崇敬，我面带雍容完美的微笑，仪态端庄的轻移莲步。向南承曜缓步而去，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皆是宫廷礼仪的最佳典范，留给世人一个合乎想象的身影。
此时此刻，我代表的，不再是我自己一个人，而是南承曜的妻子，南朝三王妃慕容清。
由于我找不到合适的钗环的缘故，我在拢起的鬓发见，斜簪了几支寒酶，倒比那些普通的珠花多了几分的灵气与飘逸。我闻着淡淡的梅香，仪容优雅的福下身去，然后双手举起这饯行酒，虔诚祝祷，“第一杯酒，愿天佑南朝，战无不胜！”
我将酒汁洒于尘土。再斟满金杯，微笑着捧与南承曜：“第二杯酒，臣妾恭祝殿下旗开得胜！”
他接过，淡淡一笑，一饮而尽。
我再亲手斟满第三杯酒，仪态端庄的对着南承曜身后整装待发的三军将士扬声道：“第三杯酒，慕容清敬我南朝诸位勇士，我与你们的妻子，姐妹一道，在邺城等众位英雄凯旋归来！”
“誓破北胡！誓破北胡！誓破北胡……”一时之间，三军将士豪情万丈，声音响撤云霄。
南承曜微微笑这，自我手中接过金杯。缓缓举高，顿时，原本人声鼎沸的地方再无一人说话，。只听得他的声音坚毅笃定的响起，“诸位勇士，今天，我们为了保卫家国，守护我们的父亲，妻子，姐妹而战，曜在此与众位同饮此酒，来日必当以富贵相见！”
将酒杯交还给我的时候，他修长有力的手指覆盖上了我的手臂，沉稳而温暖。安定人心。
他定定的看着我的眼睛，极轻极缓，却是一字一句的开口道：“等我回来。”
我沉柔的看着他，轻轻的点头。
他微微一笑，松开了我的手，姿态潇洒的翻身骑上“盗骊青骢”，白羽铠甲的背影渐行渐远，只留给世人一个风姿惊世的背影。
我在远去的三军之中寻到了秦昭的位置，马背上的背影沉默坚毅，挺得笔直，仿佛永远也不会被压垮一样。
这个人，在所有漠北民众的心目之中，便是他们的希望和天神。
我没有找到潋，他混迹于千千万万个普通士兵之中，任我极目去寻，也看不到。
然而，我却能猜得出他此刻脸上的意气风发，戎马铠甲。杀敌报国，本是他的信念，与追求。无奈父亲母亲并不舍得让自己最小的爱子征战受险。此番得了机会，他如何能不豪情万丈。兴奋难当。
或许正是应了“不打不相识”这句老话，那日潋与秦昭比试过后，彼此都生了惺惺相惜相间恨晚之心，潋就不用说了，早在尚未出征的时候，他便已经日日追着秦昭。或比剑，或是共同探讨兵法。
而秦昭倒也乐得与他一道。潋虽然博学聪明。但是毕竟缺乏实战经验。不若秦昭历练。也因此有很多地方需要向秦昭请教。
每一次，秦昭都极有耐性的同他细说，而潋在一旁，专注倾听。
不由得感慨这世事的难料，潋与秦昭，一动一静，性子南辕北辙，就如同他们生活的地方一样，上京与漠北，相去何止千里。
然而，偏偏就是这两个人，在机缘巧合下相遇相识，惺惺相惜，竟成就了一段莫逆之缘的开端。
我寻不到潋，于是便重新去看秦昭的背影，我知道，潋必然是在他附近的某个位置，带着一脸的跃跃欲试的神情。
其实不是一点都不担心的，但是我愿意相信潋。我的弟弟是那样的优秀出色的男儿，自党在漠北这片广阔而美丽的土地上，绽放光芒。经过战争。经过血与火的历练，最终蜕变成为真正的伟岸男儿。
我相信，他必定可以做的到。
回到邺城，我依旧住在邺城官府衙门之中。由于绝大多数的兵士都跟随南承曜一起上阵征战去了。人手方面不免捉襟见肘。于是我便吩咐撤去了那一曾又一层的守卫。成天等着前线军报传来。
“禀告王妃，前线军报。我军与北胡在翰海沙漠处激战。杀敌无数。北胡再度后撤三十里……”
……
“禀告王妃，前线军报，北胡军夜袭我军营地，欲火烧我军军粮，幸得龙飞将军帐下一名士兵及时警觉，未能得逞……”
……
“禀告王妃，前线军报，我军再次与北胡军激战，杀敌八百，俘获马匹兵器无数……”
……
这些八百里加急军报，日复一日，从前方战场中，传到我的手中，再由我亲自封好，快马加鞭的送往上京，一日一日，未曾间断。
待到南承曜离开邺城的第一十八天，我终于盼来了长久一直等待着的捷报。
“禀告王妃，前线军报，我军已经大破北胡。不日便可班师回邺城。”
由于牵涉机密，每日传送军报的人皆是同一个人，所以那个声音相貌我是记得的，也因为如此，乍然之间听到这样一个沉稳之中隐含霸气的声音，我不由得放下手中的笔，抬眼望去。
这一看，不由得真真正正的心惊而便体生寒。
那人亦是深深看我，一面缓步上前，一面重又开口道：“所以，我没有时间了，只能委屈王妃。得罪了！”

第44章
我看着他走近。心也一点一点的寒了下来，刹那之间，只觉得浓浓的疲倦渗入五脏六腑。再也无力去争辩反抗些什么。
即便是要反抗，又能如何，他既然能堂而皇之的进到我住的房间，举止神情一派从容，又是那么轻而易举的就随口道出了机密军报，只怕如今，整个邺城官府已经尽在他的掌握之中了。
我缓缓的站了起来，唇边不由自主的带上了一丝苦笑，“竟然是你。”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眼光复杂莫测。
我有些自嘲的笑起：“这么说来，从上京到漠北的一路照应，根本就是一个局是不是？我曾经为能够遇到董爷这样的仗仪之士而感到庆幸不已，却原来，到底是我太天真了。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是不是？”
董爷安静的看着我，点头，并且不加掩饰的开口道：“是，我和商队在驿站整整等了三天，才等到王妃，没有想到王妃竟然主动开口要求加入我们。这倒是让我们有些意外，然而却是求之不得。”
我敛了笑，淡淡的看着他：“你既然会特意等我，必然是知道我为什么会去漠北，那为什么不直接了当的劫了我的信笺更干脆些，何须还大费周章的取得我的信任，再一路送我到这里。”
他静静的看了我半晌，终究是淡淡一笑：“王妃其实已经猜测到了，不是吗？只不过是你到底心存冀望。不愿意相信董某真那么阴险丑恶。”
我微微闭上眼，没有在说话。
自上京出发，直至漠北，遥遥路途中，商队的诸人对我与疏影的种种照顾，一幕一幕的浮现在我的脑海之中，我没有想到，这一切竟然都是刻意而为之。
我想起了枕下的那支笛子，自嘲的笑了一笑，而后开口道：“到了如今，我竟然还不知道董爷的全名。不知道董爷可以告知否？”
他虽然是微微有些疑惑，但是动作却没有迟疑，提笔在案前的宣纸上写下两个字----“董狄。”
董狄，“狄”与“笛”，原来如此，果然如此，一切都已经昭然若揭，只是，我知道得到底还是晚了。
我的心底，寒意蔓延，现在看来，此行漠北的一举一动，尽在南承冕的控制之中，他并不拦我，甚至安排人一路送我到上京，为的，正是今日，要的，却是南承曜的性命。
我从来不知道南承冕温厚的面容下，竟然藏了这样缜密狠绝的心机。他推举南承曜出征漠北，想要借助北胡人之手除去他，又让滟儿放出消息给我，引我一路追到漠北，等的就是今日，万一北胡没有能成事，那么挟持我在手，又有邺城在握，势必要让南承曜永远留在漠北。
到了那时。无论他是死在谁人的剑下，这罪名，一律推到北胡人的身上便是了。
只是，我却不知道，滟儿，我的妹妹，在这次事件中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一个角色。
是南承冕刻意让她知道的，再借他的口向我放出这些消息的，还是她根本就是从头到尾的参与到这场棋局之中，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着董爷，轻轻开口道：“我与董爷一道来到漠北的途中，曾经听到商队中的诸位兄弟痛恨北胡的盗掠行经。面上神情义愤填膺，我不信那些都是假的，可是董爷如今这样做，难道不是在无意之中做了北胡人的帮凶吗？你这样做，置商队的兄弟于何地，置你家中的妻儿老小于何地，又置这万千边民于何地？”
董爷的目光变了变，沉声道：“北胡已经撤退，边患已经解除，董某此行只是为了太子殿下。与万千边民何干？”
我淡笑摇头道：“北胡人生性张狂反复，这一点，想必董爷比慕容清更加清楚。如今他们虽然是退回了阴山以北，但是冬雪未停，他仍然是没有口粮过冬，你又怎么会知道他们不会重新整兵折反，杀我军一个措手不及。接着直取邺城，进犯南朝，涂炭生灵无数呢？”
我说话的时候，董爷面上的神情一直是阴晴不定的，他看了我良久，却终于只是缓缓一笑：“怨不得太子殿下叮嘱我说三王妃聪明绝顶，不可小视，这一番话说下来，情理具在，闺阁女子能有这样的魄力，果然是不让须眉了。只是可惜，董某受太子殿下的大恩在先，但凭他的吩咐，虽万死不辞，只能对不起三殿下与王妃了。”
他停了停，踌躇片刻，方又再开口道：“至于万千边民，太子殿下只吩咐留下了三殿下与三王妃，董某自然不会为难其他人，若是北胡蛮子再敢犯进，自然会有一众将领勇士奋力抵抗的，这一点，就不用劳烦王妃费心了。”
我还欲再说些什么，却被他果断的一抬手制止了，他看着我，斩钉截铁的开口道：“王妃不必在多费口舌，董某深受太子殿下重恩。断然不会改变心意的，对不起王妃之处，惟有来世再报了！”
我看着他面上的冷硬神情，情知多说无益，正在这时，却只听到门外疏影惊惧慌乱的声音：“放开我，你们要带我去哪里？小姐，小姐你在哪里，小姐……”
我攸然转眼看向董爷，冷声道：“你们不过是要用我来威胁南承曜，我跟你走便是了。你们不要为难下面的人。”
董爷看我一眼，开口向门外唤了一句：“陈三，动作轻一点，不得无礼。”
疏影在外面叫喊的挣扎声音渐渐的远了。董爷起身开了门，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还请王妃随董某到董记商行小住几天，一起等三殿下回来。”
我笑了笑：“如今这邺城官府不都尽在董爷的掌控之中了么？还有这个必要吗？”
他转头看我：“王妃太过于聪明了。而这里的人总是不及我董记商行自家底盘的人来的放心，难免不会被王妃几句话便说动了，所以还请王妃屈尊移驾，随董某走一趟，轿子已经在房门外侯着了。”
我依旧勾起唇角，眼中不掩饰的嘲弄：“董爷既然如此深谋远虑，当初何必不直接把我扣下，这样大费周章却又是为的什么？”
事到如今，他也不在避讳，直接看着我的眼睛开口道：“太子殿下吩咐过。三殿下的性情也是狡诈多疑的，必要让他先见了王妃他才会相信，况且，我既然敢放走王妃，自然也是有把握把王妃在请回去的。”
我微微笑着，眸光愈冷，“那太子殿下有没有告诉过你，三殿下并不会为了我一个人，就放弃到手的一切，更遑论束手就擒，他根本就不是那样的人，太子殿下有没有告诉过你，三殿下身边最不缺的，便是如花美眷。一个女人，尤其还是没有感情基础只是凭借利益联姻不得已娶进府的女人，是无论如何都威胁不到他的。”
我劳劳的看着他眼光中的变幻的光彩，声音越来越轻柔温婉，却偏偏绵延悠长：“太子殿下有没有告诉过你，三殿下绝对不会因为我在你的手中就心存顾忌投鼠忌器，我火不了了，可是，董爷你的处境也是危险的很呐……”
“不要再说了！”董爷猛的一挥手打断了我的话：“董某自然知道此次任务的危险，但是我们这样的人，本来就是提着脑袋跑江湖，多火一天都是赚，死又有何惧？王妃也不用太过谦了，若是你威胁不了三皇子，太子殿下又何须大费周章的将你从上京请到这里！”
我浅浅一笑，看着自己手中的白玉飞燕佩，淡漠的开口道：“董爷还不明白么？三殿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太子殿下只怕要比你我都要清楚十倍，他岂是那么容易就除得去的？此番布置，又大费周章的诱了我来，能胁迫到三殿下进而一举得手自然是最好的。
如若不能的话，自然还有比这刀剑更厉害的东西准备在后头。”
我淡淡的看了一眼面带疑惑与不解的董爷，一个字一个字的开了口：“那便是，流言与人心向背。”
董爷倒抽了一口冷气，我知道他是渐渐的明白了过来，却也并不理会于他，只是冷淡的笑着，自顾自的往下说----
“身在天家，若是不得民心，便就得不了天下，所以太子殿下此次即便是除不去三殿下。也要让他落得个置发妻于不顾的骂名，三殿下有了这样一个冷酷无情的形象，自然是比不得仁厚东宫更得上意和民心，所以，他吩咐你放我先入邺城，不是为了让我去取信于三殿下，而是为了这漠北众人都知道我来了，要这邺城上下都看着，三殿下为了保全自己而舍弃的，正是他的结发妻子，当今南朝，货真价实的三王妃！”
他目带震惊的看着我，久久不能成言。
我亦是看着他的眼睛，极轻极淡的笑了一下：“所以，在太子殿下的这局棋盘里，你与我，都是牺牲品。”

第45章
“王妃，请用早饭。”
一个眉目清淡动作利索的侍女一面说着，一面将饭菜往桌子上张罗，我抬眼看去，五香酱羊肉，煨牛筋，琉璃肺，木须肉，卷煎饼。还有温烫的马奶子。在这漠北苦寒之地，能筹集上这么一桌子饭菜，也算是不容易了，竟然是比昔日住在邺城官府的时候吃得还要讲究。
我并不会做绝食之举抗议这样幼稚而又得不偿失的事情，除了和自己过不去与途增笑话以外，根本是无事于补。
因此，每一餐，但凡他们送来，即便是再没有胃口，我也会强迫自己吃下去的，我不知道前面等着我的是什么，让自己随时保持体力却总是没有错的。
这已经是我住进董记商行的第三日了，三天前，在邺城官府，董爷索然是没有再说什么话，但是仍然是沉默的坚持将我带到了这里，而且也拒绝再听我说的任何言辞，面色阴沉的吓人。
其实严格的说起来，除了不得自由这一点之外，董爷对我倒算是宽容，除了吃穿住用俱是这董记商行之中最好的外，他还特意遍寻诗书琴棋，嘱咐人日日送来我的房中。
对一个死囚犯来说，这样的待遇无疑是最好的了。
疏影没有与我软禁在一起，董爷那时候并没有看我，只是默然的说，他不想连她的性命都伤了。
我轻轻一叹，没有说话，却到底在心内存了一分感激。
我与他都知道，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他是断然不可能放我与南承曜生路的，那么隔离开了疏影，不让他知道事情的始末，或许还能保住她的一条命。
既然没有了疏影跟在我的身边，董爷便重新挑选了两个商行的婢女来服侍我，两人皆生的端庄秀丽，行事举止也颇为伶俐，只是，眉目之间永远笼着一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霜，除了必要的敬语之外。从来不与我多说一句话，就连我的问话，也从来都是充耳不闻的，更别提开口回答了。
我都知道这必然是董爷的授意，不由得感慨他的心思缜密，我甚至连这两个婢女的名字都不知道，只能一律以姑娘代称。
方把碗筷放下，那两名婢女便立刻上前手脚利索的收拾，我淡淡一笑，开口道：“有劳姑娘了。”
一如既往的得不到任何的回应。
不一会他们便全部都收拾好了，由其中一个人端了出去，另一个人则留在房中等我的吩咐。
我随手从董爷送来的书籍中抽出了一本打发时间，还没有翻上几页，便听的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略微耳熟的声音语带焦虑的响起：“臻玉，快出来！”
我看着房中那个婢女神色一动，对着我福了一福，便快步出了门，娇俏的笑着应道：“铭主子，什么事情这么着急？瞧你头上这汗！”
我从来没有听到过他这样柔软的语调。不由得淡淡的笑了起来，原来这女子唤做臻玉，在这刻意伪装的淡漠表象下，她一样有着女儿家的柔软情思。
那男子却无暇理会他的玲珑心思，只是依旧急急的开口道：“快把这衣裳给王妃换上！”
我心念一动，攸然起身出了门。
房门外，臻玉手中拿的，正是出征那日，我亲手缝制的棉绣衣裙，我清楚的记得，自己是把它留在了邺城官府之中的，现如今，董爷竟然重又把它找了出来，并且点明了要我换上，那只能说明了一个事实，南承曜回来了。
我看着臻玉身旁的男子，微微一笑道：“董大哥，你好，我们又见面了。”
他大概没有想到我会出来，更加没有想到我会有此一言，面上神情有些狼狈和慌乱，说话也不利索起来：“穆-----王妃！”
面前这个人我认识，是董爷的独生儿子，唤做董铭，不过十几岁的年纪，此次亦是在商队中同行，一路上对我和疏影百般照顾。
我依旧微笑着开口道：“在商队里承蒙你一路照顾，那个时候我却不得以的隐瞒了自己的身份，实在是过意不去，我一直想着能好好的跟你到一次谢谢的，现在得了机会，还请董大哥受慕容清一礼。”
我一面说着，一面礼数完美而优雅的福下身去，董铭立刻手忙脚乱的伸出手去扶我，而面上却隐隐显现出愧色。
我微微低下头，伸手抚摩过臻玉手中的衣裙，羽睫微颤，犹如濒临死亡的蝴蝶翅膀划出最后的舞姿，声音亦是微微带颤的：“董大哥，看在我们曾经有同行之缘的份上，你对我说一句实话，现在董爷要我换上这身衣裳，是不是意味着，我就要死了。”
“不是不是，我爹爹会让我带这件衣裳过来给你换上是因为南承曜就要快到了……”
董铭连连摆手，还欲再说些什么，却被臻玉冷声止住了：“铭主子，您别忘记了，董爷交代过的，三王妃聪明绝顶，切不可和她多说一句话以免动摇了心性！”
董铭一怔，深深的看了我一眼便猛然转身，头也不回的大步往院子外面走去，声音里依稀可以分辨出几分张皇慌乱，“臻玉，帮王妃换好了衣服之后便请她到前庭，爹在那里等着。”
“请吧，王妃。”
我对上臻玉重又寒孀笼罩的秀丽面容，只能在心底无声的叹了一口气。
任由她帮我换装打扮，依旧是那身摇曳的华服，低垂在鬓发间，斜簪了几支珍贵的珍珠碧玉的钗环，董爷是跑商路的，这商行之中倒也有几支上等的珠钗保存着，如今，全部都用到了我的身上，虽然自是不能与家中的那些首饰相提并论，但是戴在头上，却也不会显得掉身价，依旧是一派从容华贵之姿。
臻玉将我带到商行的前庭，董爷自然是早早的等在那里了，董铭也在，只是低垂着面孔不肯与我对视。
我微微笑了一下：“董爷这让我今日这一身打扮，却不知道是要我带往那里去啊？”
他看了我半晌，静静的开口道：“邺城城楼。”
我心下一沉，面上却只是不动声色的微笑，安然恬静的随他一道出了商行的大门，坐上了轿子撵直奔赴邺城城楼。
风雪怒号。我身上的衣裳虽然是雍容华美，却是并不保暖的，即便是坐在这轿子之中，不一会儿，婶子已经是冷得微颤。
下轿的时候，是董铭亲自为我打开的轿帘，我看着他伸出的手，心念一转，到底是没有拒绝，素指轻轻的搭上了他的手腕，任由他扶我下轿。
待到站定，我方欲收回自己的手，却发觉手心一沉，然后便是暖意自指间蔓延开来。
抬眼去看向董铭，他却早已经走远了，根本不再看我一眼，而我的手心之中，被宽舒的衣袖遮住的，却正是方才他借着扶我下轿的机会塞过来的暖手炉。
“王妃，请！”
董爷稳步走到我的面前，黝黑刚毅的脸庞之上不带一丝的表情。
我微微一笑，跟在他的身后登上了这邺城的城楼，我的夫婿，便在这城门的另一侧，即刻便到。
他离开邺城那日，我正是穿着这身盛装华服为他饯行，如今他凯旋而归，我又换上了同一身衣裳，却不想，是此情此景。
他离开的时候，握再我的手，一字一句。话音坚定。
他说，等我回来。
如今，我等到了，却不知道，会有怎么样的结局。
“盗骊青骢”是这世间绝好的良驹，日行千里，脚程如飞，不需要多久，便会把他带回邺城。
当他目带凯旋的喜悦遥望家国之时，当他看到邺城城楼上一身红衣盛装的我时，当他看到我身后严阵以待的层层兵士以及颈项之间雪亮的刀剑之时，那双幽黑冷漠的双眼之中，可会闪过一丝紧张与担忧？
还是，依旧漫不经心一如往昔，冷静从容的应对这所有，不留一丝余地，完美得无懈可击，就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切一样。
又或者，跟本就是。

第46章
我站在这高高的邺城城楼之上，红衣盛装，长长的裙摆处，金丝秀就的凤凰迎风振翅，翩然欲飞。
董狄站在我的身旁的不远之处。与我一道，极目遥望。苍茫之处。雪天连成了一线。
风雪呼啸的声音响在耳际，时间横古悠长，我们都没有说一句话，一直沉默着远、望，直到原本广袤无垠的地平线上，渐渐出先了无数的黑点，向着邺城的方向，急驰而来。
董狄眼光一沉，上前一步，伸手用力的扶住城墙，沉声低语道：“终于来了。”
他缓缓回头看我，眸光复杂难测，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匆匆奔上城楼的守卫打断了：“董爷，刚收到的消息，三殿下亲率的先驱部队人数不是五百，而是，而是三千，董爷，这下我们该怎么办？！”
董狄面色一变，急问：“邺城上下总共有多少兵力？”
“不到，不到两千……”报信的人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此时此刻，语音颤抖，隐含绝望。
董狄横声一喝。打断了他：“怕什么！我们就这邺城之险，又有堂堂的三王妃在手，我就不信品不过他南承曜！”
他一面说着，一面猛然转头看我，目带凶狠。我平静的回视，不发一言。却也不避不让。
他恨恨的盯了我半晌之后，却是大笑出声，几许悲怆几许狠绝，“凯旋之师，不按例先领五百人入城，倒是率领三千人众，气势汹汹。这究竟是班师回朝，还是兴兵攻城，三王妃说的果然没有错，三殿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董某今日算是领教到了。如今邺城禁闭。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他在千里之外，竟然还能对这里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这般料事如神，让人不服也难啊！就不知道王妃是怎么心甘情愿的牺牲自己做饵来引董某，还是同样是被抛弃的可怜人！”
我依旧是静静的看着他，眸光如水，语音宁和：“事到如今，大局已定，无论慕容清在其中究竟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他收敛了笑容，眸光中现出跑江湖之人惯有的狠辣和不管不顾，“大局已定？只怕未必，他三殿下想要从董某手中夺下这邺城，恐怕也没有那么容易！”
我心一沉，刚要开口说些什么，他已经毫不迟疑的一转身，不容质疑的冷声开口吩咐一众下属道：“立刻给我带人进城，把所有参军将士的妻儿老小一家一并捆到这里。不要伤了人，但是，一个也不许放过！”
“董爷？！”饶是和他一起走南闯北多年，以性命相交的一众兄弟，听了他这一席话，也忍不住惊呼出声。
他一语不发，决绝的扬刀挥下，电火石光之间，城头上迎风招展的挚天巨旗已经应声而断。
他收刀转头，目光激狂而又阴冷的逼视一众下属。一个字一个字的开口道：“如违此旗！”
他的身上，有阴骛狂猛强大压迫力，目光沉沉逼来，那一众手下，终究是受不了这样的震慑，一个个沉默着下了城楼。
我看着他刚毅宽广的背影，心底微微焦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的淡漠开口：“董爷，纵然道不同，但是在慕容清的心目之中，一直敬你是一个人物，可是如今，就为了一己私利，你竟然是要将这满城无辜妇孺都牵扯进来了吗？他们的丈夫兄弟，为了守卫这漠北的安宁而浴血沙场，他们日日等待，终于盼望到了这重聚相逢的一日，你如今这样做，于心何忍？”
董狄扬天而笑，笑声浑厚而悲怆，久久不绝。
他没有看我，望着远处越来月近，已经依稀可以分辨的军队缓缓开口道：“自古忠孝难两全。忠与义，亦是同此理，若非太子殿下的大恩，便不会有今日今时的董某，我就算负尽天下之人，也断然不会辜负了殿下的深思！纵然最后不能为太子殿下留了三殿下的性命在这漠北，但是我拼死也要为他除去这问鼎途上的最大障碍！既然太子殿下要三殿下背上这离弃发妻的恶名，董某索性做绝，将这满城的妇孺一并绑来，端看三殿下如何抉择，忠与义，既然不能两全，董某索性舍了一样占全一样，也算是，没有白活这一遭！”
我冷冷的看着他：“为了你的愚忠，便要这千百无辜的妇孺陪葬，即便是背上千古骂名你也在所不惜吗？”
他激狂而笑，应道：“董某但求快意今朝为心无愧，担这些个虚名做些什么！”
话音刚落，他的属下已经押着一众妇孺步上了城楼，相较于男人的沉默，那些女子无不呜鸣哀号，整个邺城城楼，刹时一片凄切惨然之景。
我定定的看着董狄，一个字一个字的开了口：“事到如今，董爷还能说出‘问心无愧’四个字吗？”
他魁梧的身子陡然一震，却只是硬声道出了一句：“待到过了今日，董某便以姓名谢罪于漠北上上下下，也就是了。”
我心内沉沉一声叹息，知道了他的观念已经根深蒂固，再说下去亦是无益。当下不再言语。只是重新将视线移向天边，唇角，也不自觉的带出了一抹不为人知的苦笑。
三千精兵，他是早就算好了这一切的。
其实我早就该想到的，在他开口让我留在漠北的时候，在他要我盛装华服亲自劝饯行酒的时候，在他握着我的手，告诉我等他回来的时候，我就应该猜想的到的。
在南家兄弟的这场战争中，我是一颗完美的棋子，任由他们翻转于手，攻击彼此。
忽然就想到了母亲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他说，能安然平淡的度过一生，是这时间至上的福气，只是身在我们这样的家庭之中，却没有一个人能想得。
我唇边淡淡的自嘲笑意，不由得又稍稍扩大了几分。
铁骑如飞，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南承曜以及他的三千将士便已经兵临城下。
董狄立在城头，扬声道：“三殿下，在下董狄，请三殿下一人入城！”
南承曜的白羽铠甲。立“盗骊青骢”于城下，英姿潇洒，浑然天成的王者风范彰显无疑，他遥遥看着董狄，淡淡开口道：“你受何人差使在此等候接本王入城？”
董狄神色一正，硬声道：“没有旁人，便是董某自己想请三殿下一聚！”
南承曜依旧淡淡的看着他，眸中却不掩饰的轻蔑：“既然无上意，你拥兵自重，阻挡我大军归返，不啻为判国贼子，竟然还妄想与本王相聚吗？”
董狄面色一僵，攸然推我到身前：“三殿下，你这样说，竟然是要置你的结发妻子，置这邺城百千妇孺于不顾吗？”
南承曜却根本一眼都不看我，他的视线，缓缓扫过城楼之上不住啼哭的妇女孩童，却在快要靠近我的位置时，停住。
然后，他的声音响在这漫天风雪之中，一字一句，沉稳坚毅，带着莫名的，蛊惑人心的安定力量----
“众位姐妹亲人，你们的丈夫父兄，此刻俱在我的身后，他们日夜牵挂着你们，断然不会置你们的性命安危于不顾！我南承曜在此立誓，纵然拼却性命，也要夺下这邺城，保你们一家团聚！”
他的话音刚落，邺城城楼上的一众妇孺便有大半暂时止住了哭泣，转而焦急而又期待的在他身后的那三千军士之中去寻找自己的亲人。
即便是人海茫茫根本无从寻找，但是她们却愿意相信，她们的丈夫与父兄，就在其中。如同每一个绝望的人都会做的那样，死死的握这突如其临的阳光与希望。
“强子他爸，我在这里！你看见没有，我在这里！我在这里等着你，你一定要来啊……”
不知道是谁，先大声喊了出来，刹时之间，一石激起千层浪。
满城妇孺，都对着城楼下的那密密麻麻看不清面孔的士兵声嘶力竭的喊了起来，纵然南承曜治下军纪严明，并无一人出声回应，但是这并不妨碍她们情绪的宣泄。
那一声声包含相思与期盼的喊声，回荡在邺城的上空漫天的飞雪之中。久久不绝。
董狄眼见得这形式骤然之间急转直下，猛的一把夺过我身后侍卫的刀架在我的颈项之上，情急之下，自然也就忘记了控制力道，那锋利的刀刃便在我的颈项间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其实，我并不感觉到疼。
在漫天飞雪之中站了这么久，就连袖子中的暖手炉都已经凉透了，我的身子僵硬冷而麻木，根本就感觉不到一丁点的疼痛。
只是骤然之间听到潋肝胆俱裂唤我的声音，这才下意识的低头去看，却发觉，殷殷的鲜血，竟然已经顺着董爷手中的刀面，一路流淌，滴落在邺城城楼下的雪地里，点点滴滴，红白相映，犹如新梅傲雪凝香，煞是夺目。
董狄大概也没有想到会伤了我，微微一惊，松了手上的力道，但是那把刀，在外人眼里，仍旧是好端端的架在我的颈项之上。
“二姐----你等我----”
潋一面惨声唤我，一面发狂似的就要打马上前，却被身前的秦昭看准时机，冷静的一伸手劳劳制住。
我微微闭上双眼，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听到南承曜的声音抢先一步响起。
他依旧没有看我，只是死死的盯着董狄，一字一句的开口，声音里没有了惯常的漫不经心，却蕴涵着我从未见识过的外现的森寒与杀意，竟然是比这冰天雪地更冷上几分：“你若是敢再伤了她半根头发，我必然叫你董氏一门，灭尽九族！”
最后四个字，他的语音诡异的轻飘如羽。却偏偏带着无尽的森冷与极强的压迫力，将那嗜骨的恐惧与绝望绵延至人心。
字字千均。
邺城城楼上下，包括懂狄在内，面色都不自觉的一变，没有一个人敢怀疑他话语中的可信度。
南朝三皇子向来，言出必行！
尚未等董狄反映过来，他已经毅然果决的横剑立马。背对着身后的一众将士，以一种不容质疑的王者姿态发出军令：“第一个入邺城者，立赏千金，封千户邑！擅用箭失者，斩！”
他手中的“转魄”剑缓缓出鞘，剑芒如电，曜目生花，攸然之间直指董狄：“三军听令，攻！”

第47章
古来兴兵伐城，最好的兵器莫过箭矢，可是如今董狄挟邺城妇孺在手，密立城头，以南承曜的心机，他如何看不穿东宫意图．所以，他下了严令，擅用箭矢者斩！
我知道他顾忌的，除了这满城妇孺之外，还有那些刀刃相见的兵士，他不见得是真心在意他们性命，可这些人，却毕竟是南朝子民，若是杀戮太过，在万千边民眼中，他始终会落得一个心狠手辣的名声。
百干年后，或者更短，只需数个年甚至数年，他今日攻城的原因会渐渐被人们淡忘，而这一战死伤的南朝兵士和邺城漫天的血光却会成为众人心中挥之不去的记忆，更会被有心之士一直揪住不放。
所以，即便他要董氏一门的性命，也不会是在这里，此情此景。
更何况，要想扳倒东宫，活着的董狄可比死了的要有用得多。
虽然在兵力上南承曜要强于董狄，但一方有所顾忌，一方又肆无忌惮完全摆出一副搏命的姿态，又占据着这邺城之险，一时之间，竟是激战异常，难分胜负。
我看着箭矢如雨，自城楼之上，密密飞往攻城的兵士之中，虽是有甲盾扩卫，但毕竟不可能面面周全，一个接着一个的军士倒了下去，死伤无数。
不断有人冒着密集箭雨拼死爬上城墙，被刀剑无情的杀戮，重重的趺落下去，却不过转瞬，又有新的面孔，闯入我的视线。
他们不过个多二个来岁的年纪，稚气未脱的脸庞上却因为战争而爬满裂痕与沧桑，血污之下，那一双双眼晴异常坚毅而明亮。
我眼看着又一个年轻的士兵奋力攀爬上城楼，距离那么近，他抬眼上望的时候甚至对着我略带羞涩的一笑，然而那笑意尚末完全绽开，便永远凝固在这邺城苍灰的天幕下。
一把冷亮的刀，就这样在我面前决然挥下，温热的血涌了出来，点点滴滴，溅了我的衣裙面容．
我艰难的闭上眼睛，然而，狂怒的风雪声，箭矢破空的啸鸣声，骨头关节的摔裂声，将士临死前的悲鸣声，冲锋高喊的口号声……不断的混杂在一起，撞击着我的耳膜。
再睁开眼，有些茫然的看向城楼之下．一片混乱中，南承曜临阵指挥的身影依旧英姿盖世，每一句指令都沉稳有力，每一个手势都坚毅完美，天地之大，却仿佛只容得下他一人而巳。
潋与秦昭，亦是立于马上，挥剑杀敌，招招凌厉而狠绝，没有半分的犹豫和心软。
这本就是命悬一线死生相搏的战场，他们这样做并无半分不是，少年英雄，风姿潇洒，可是，却让我莫名的觉得冷．这是他们身上，我从未见过的一面，这亦是战争最为残酷的一面，一将功成万骨枯！
忽然之间就觉得自己没有办法再继续看下去了，我别开眼，眼角余光却扫过城墙之上，依旧前赴后继不断拼死攀爬的士兵。
止不住的摇头，我想要阻止他们，声音却哽在喉间，根本开不了口。
闭上眼晴，用力的吸气，呼气，再吸气，再呼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我微微启唇，跟着记忆中的旋律，缓缓轻唱---
“夫出邺城妾在家，山重水长望眼枯。
一行书信千竹泪．寂寥空守长灯孤。
儿忆夫兮妾忆夫，辞家见月几回圆。
漠北边马有归心．带我夫君走归途……”
这是邺城之中，传唱巳久的一首歌谣，我住在“半溪”客栈的时候曾经听人唱过，词中的我哀寂和曲意的幽怨曾经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此番唱来，虽是无法尽然诠释其中凄婉，却也能词曲达意，连贯而完整的将它唱出，一遍又一遍。
最初的哑涩轻颤过后，我的声音逐渐宁和柔婉，轻轻而又绵延，不曾停歇。
我身边站着的女子，原本已经瘫软得整个上部靠在城墙上，这时却也渐渐止了泪，慢慢的随着我的语音，轻轻的和了起来。
最初难免断断续续，可唱着唱着，她的声音也逐渐平稳了下来，慢慢站直身子，与我一样将视线越过厮杀的军士，一遍一遍唱这歌谣。
有了第一个人，自然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待到整个邺城城楼上的妇女都随我一道唱起这首歌谣时，我清楚的看到，董狄眼中赤裸裸的杀意。
当下只是有些麻木的将视线投向这邺城上空纷飞的雪花，继续一遍一遍的开口唱着：“夫出邺城妾在家，山重水长望眼枯……”
我知道，邺城的守军，多半并没有反心，此番会拼死守城，一来是为了追随董狄，二来巳是骑虎难下，为了保命，不得不为之。
可即便是这样，面对南承耀的三千精兵，以及不日便抵达的凯旋大军，每一个人其实都是恐惧而心虚的。
漠北边民生性刚直豪爽，他们对于挟满城妇孺上城楼做令箭这样的事情，其实亦是心中有愧的，那毕竟是他们的乡人邻里，曾经一道喝酒出游，互相串门。
所以如今，当这首耳熟能详的相思之曲绵绵唱出，更是让他们本就不强的求战之心又黯淡了几分。
而城楼之下血战的兵士，听得此曲，效果却恰恰相反，这一曲歌谣，只会激发出他们心底争胜归家的渴望。
突然间，已有兵士攻上城头，我微微闭眼，知道邺城守军军心巳乱，而攻城一方士气大振。
“啪”的一声，董铭一记重重的耳光打到了我的面额上，力道很大，我一时站立不稳，重重的摔倒在地上。颈项之间，原先已经渐渐干涸的伤口又重新渗出血迹．而手中的暖手炉，也重重砸裂，碎片深深嵌在我的手心之中，湿黏一片。
“你们凭什么打人？！”一个熟悉而愤怒的声音响起．我转眼看去，竟然是“半溪”客栈的老板娘。
我微微笑了下，对她轻轻摇了摇头，她的视线与我相对，怔了片刻，随即也是一笑，傲然又不屑：“这里有这么多人，这么多张嘴，老娘倒要看看你们管得了多少！”
她也不再废话，直接转身面向城楼外，看向远处，歌声重新稳稳的响起：“漠北边马有归心．带我夫君走归途……”
董铭背对着我，对董狄急道：“爹，这个女人再留在这里只会动乱军心，让孩儿先把她拖下去锁住！”
董狄冷冷的看我半晌，又看董铭，终是一闭眼，话带决绝的开口道：“你即刻便带她离开邺城，能走多远算多远，虽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有她在手上，总算多了一道保命符！”
“爹！”
董铭惊急的失声而出，然而董狄却不理他，重又提刀上前，厮杀于阵上。
董铭的背影虽极力压抑，但仍是克制不住的颤抖，但他最终只是一咬牙，一把握住我的肩膀将我从地上拽了起来，一言不发的住城楼下奔去。

第48章
董铭死死的钳制着我的手腕，几乎是一路将我拉下城楼，无论我说什么他都不理，动作粗鲁的将我强拉上马，狠狠挥鞭前行。
一路上，他依旧一个字也不说，唯有风声自耳边呼啸而过。
我不知道他要把我带到哪里，待到马停，才发觉眼前赫然便是董记商行。
商行里大半的人都抽去守城了，那个唤作臻玉的婢女一见我们进门．便急急的迎了上来：“铭主子，你可回来了，没伤哪里吧？”
董铭没有理会她，只是径直将我甩到她身边．话速沉急的开口道：“臻玉，帮她把伤处理一下，然后好好看着她，不能让她离开董记商行一步！”
他说完，转身便走，臻玉急唤：“铭主子，你还要去哪里啊？”
“回城楼，我不能丢下我爹一个人！”
董铭一面说着，一面大步便住门外走去，我看着他的背影，自此一别后，不知道还有没有再见的机会。
不由得微微闭眼，起身轻道：“董大哥，方才的救命之恩，慕容清铭记在心。”
若非他方才的那一耳光．只怕董狄早就已动手了，即便他最终不一定能成事，但毕竟是我加速了他抵抗之心的破灭．他眼中的杀机与恨意太过明显，根本不费心掩饰。
董铭的身影因着我的话微微一僵，他顿在门边，却依然没有转头：“胁迫你一个弱质女子，原为男儿所不齿．但形势所迫，不得不为，是我们对不起你。我如今只能暂时保住你性命，却不能放你走，爹说得并没有错，对于我董氏一门成百上千条人命来说，你始终是一道保命符。”
他顿了顿，方又重新开口：“三王妃，我董家欠你的只有来生再报了！”
话毕，他再不多留半刻，疾步而出，安排了两个侍卫守在房门外，然后，他刚毅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我视线之内．一次也没有回头。
臻玉重又换上了一脸寒霜，盯着我项间的伤处看了半晌，终是不情愿的取出药箱，想要帮我上药。
“多谢姑娘，我自己来吧．”
我淡淡说着站起了身，此刻身处温暖的房间之中，先前因寒冷而麻木的疼痛渐渐笼罩上来，手心里嵌进了密密的暖炉碎片，血一直没有止住，必须要先清理干净才行。
臻玉正待说些什么，便听得门外一件急促的奔跑和呼喊声：“臻玉，臻玉，你在不在，还有松哥和天哥，你们还在这里做什么，这邺城就快被攻破了，快些随我一起走吧！”
那臻玉一惊，也来不及放下手中的药箱便匆匆迎了上前：“姐姐，你说什么？”
门外的宁卫也是急问：“臻珠，你从哪儿听到的消息？”
那臻珠一跺脚道：“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问来问去的！快随我走，一会晚了．可就想走也走不了了！”
“我不走，我要等铭主子！”臻玉一扭头．咬了绢子开口。
臻珠一步上前扳过她的肩：“你这丫头犯什么糊涂？人家就从来没把你当回事过！再说了，就连董爷都死了，铭主子即便进出来也不见得会再回这里！”
“什么？！”其余三人皆是大惊。
臻珠面上的表情越来越急，话这也越来越快：“我也是听人说的，快别再浪费时间了，收拾好东西跟我走．我已经安排好了，门外马车刚好够我们四个人坐！”
臻玉也慌了，六神无主的看了一眼屋里的我：“那她怎么办，铭主子变代过要看好她的……”
臻珠看我片刻，心一横：“找绳子把她捆起来，锁到密室去，要是铭主子回来，他自该知道她在哪里！”
那两个守卫面露犹豫：“这，不太好吧…”
臻珠柳眉一横：“不然你说怎么办？我和臻玉反正是要走的，你们谁爱留在这里守着她自己留去！”
那两个守卫对视了几秒，终是默然的找来绳索，毕竟自己的性命更为重要。
我亲眼看着这局势，情知多说无益，只是淡淡看向他们　“不知几位可否客我先把这伤处处理一下？”
“王妃联明绝顶．只怕处理估口是假，拉延时间是真，我们尚且放你一条生路，你竟是要留下我们的性命了么？”
我看着臻珠面上的冷嘲与恨意，当下不再多说，若非她妹妹对董铭的话言听计从，她就算一到杀了我．也不是没有可能。
我任由他们带我迂回反夏的绕行良久，终于在一处极隐蔽的地方触动机关，推开了一扇岩门。
那密室藏得极深，一椎门而入．寒气逼人。
我安静的任由他们用柱子牢牢束缚住我的手脚．既然挣扎反抗无用，我断不能让人看了我的狼狈和笑话，也可以多保留一分气力应对未知。
麻绳深深的勒紧皮肤之中，隐隐作痛，臻球臻玉两姐妹先出去了，我轻轻叹了口气，对着那两个守卫开口道：“不知道两位大哥能否找些卸寒之物给我，这样冷的天，房间里也没有火炉，我只怕会撑不下去。”
那两个守卫面带恻隐之色，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听得臻殊在门外厉声道：“你们还不出来，别忘了，就是她的好夫君将最们通到这个地步的！”
那两上对视一眼，终是飞快的解下各自身上的外袍披在我肩上，然后猛然转头大步出了门。
我听着密室的门重重关上，然后是暗格归位的声音，一室黑暗。
我并不怀疑，南承曜必能夺下这邶城．甚至不怀疑，他一定可以找到我。
只是我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他。
我自己身上的衣裳单薄，即便是加了那两个守卫的外袍，在这个天寒地冻的地方，亦是起不了多少作用，失了血的身子尤其畏冷，不多一会，身体已经僵冷麻木得失去了知觉。
这间暗室没有窗户，我困在其中，根本不知道时间变化，一分一秒．却像一生一世那样长。
我竭力让自己保持神智的清醒，因为我知道．在这样滴水点冰的寒冷天气里，一旦睡了，便有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
满室黑暗之中．我强迫自己一遍遍记诵看过了诗书典籍，想从前每个开心的时刻，想我经历过的每一个生活片段。
十三岁之前的记忆，是旁人给我的，官宦世家，深宅大院，锦衣玉食，娇贵无比的生长。
十三岁之后的近六年岁月，我却仿佛活了从前的一辈子。
坠崖，让我遇见了苏修缅，他轻轻一唤，那一声“清儿”，开启了我全新的人生。
那医谷中，红尘之外，戈壁沙漠之上，山林水泽之间，三年的时间很矩，记忆却是如此绵延悠长。
直至家人找到了我，他亲自送我出谷，最后一瞥，是他绝情而去的背影，一次也未曾回头。
后来回到相府，生活温宁安适．虽与族中诸人都有着无可避免的隔阂，却也能寻到真实的温暖．
我想起了那些与潋在一起策马对饮的时日，想起了他的剑舞，想起了我的琴音。
再后来，便是大婚，那一室空荡荡的红，那一对垂泪到天明的龙凤烛，从未刻意记着，到了如今，却发觉，自己也从未忘记。
然后便是“枫林晚”中的第一次相遇．他穿着暗红色的衣袍，一步步走到我的面前，俊美得有如神抵的面容上，带着一抹谩不经心的淡漠笑意，眸光，却冷如寒星。
我想起了庆和宫中．他唇边意兴蛊然的弧度。
到了中秋赏月宴，一曲“惊鸿”毕，那双幽黑暗遂的眼中，深不见底，有晦暗光影，如流星，一闪而逝。
然后便是夜深人静时候的上药裹伤，倾天居内与太子斗智周旋，我看到了他的忍耐与野心，也见识了他的心机与狠绝。
同样还是那一曲“惊鸿”，他第一次留宿在我归墨阁内，缠绵悱恻，缱绻轻怜，却原来只是为了一个相似的影子。
然后，然后便是他立于“盗骊轻骢”上的身影，白羽铠甲，号令三军，纵然早如他的卓绝出众，可那样的盖世风姿，却仍是给我留下了太深的印象。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当第一屡光亮穿进这满室黑暗，亦是穿进我昏昏沉沈的意识时，我努力的想要睁开眼．却在恍然中，着刭一个白羽铠甲的身影，逆光而站，颠倒了时空，凌乱了记忆，现实与梦境．错综复杂的交织在一起，不变的，只有那人的风神气度，傲然于天地之间。
手上的绳索被解开，我整个人被拥入一个温热的胸膛，他抱着我的手臂那样的紧，紧到略微颤抖。
我听着他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渐渐感到心安，然后疲惫困倦便如潮水，霎时袭来。
正想放任自己陷入昏睡，却忽然听到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传令，董府上下一个不留。”
他是抱着我背对着门外一众将军下达的命令，自始至终没有回头，也没有稍微改变姿势，只是声音寒漠，宇宇千钧，不留半点转换余地。
我听得他的属下一怔之后，却是无人敢上前劝阻，纷纷应声去了。
心下一惊，奋力的张口唤他：“……殿下……别……”
他抱着我，依旧定定不动。
我越发的急，想要阻止他，可是却浑身无力，嗓子亦是声涩沙哑，只能勉强发出几个音来：“……留着……太子……牵制……”
董府上下百余人命，他们中有大多是与我一路前来漠北，日夜同行，对我与疏影多加照顾的质朴男儿．又有太多本是无辜。
我以为晓之以厉害局势．或许能救下他们．毕竟要扳倒东官，这是可以大做的文章，而活人远比死人有用得多．以南承耀的心机，不会不明白这一点。
然而他却只是抱着我站了起来，伸出一手轻柔的覆上我的眼睛：“我说过，他敢伤你半根头发，我便要他董氏一门．九族灭尽。”
话气很轻，却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说话时，他已经抱着我走出了那间密室，他的手掌一直温柔而坚定的轻覆我的眼睛，不让我被骤然而来的亮光剌伤，也不让我看到那一片染血的红。
然而，虽是看不见，可刀剑扬起的声音，哭喊哀求的声音却一直不绝于耳，我心内惊痛，努力伸出双手抱住他敷在我眼睛的手臂，想要张口说些什么，却只一阵急痛涌上，本已经到达极限的身体再也无力支撑下去，只能任温软的黑暗将我包围，整个人也软软的靠进了他的怀抱之中。

第49章
我仿佛又回到了那医谷，若耶溪畔，那一片密密的海常花树。
当层层如轻纱一般的雾气散去，一切惭渐变得清晰．我又一次见到了他，缓带青杉，卓然而立。
今日的阳光穿过重重摇曳的海常花影，温存的抚上他的眉眼，他忽而转眸，视线往我的方向定定看来。
我想要走近，却根本动弹不了分毫，就这样两相对视良久，他终于缓缓向我走来。
雾气，重又一层层笼了上来，我费力的去寻他的身影，却依稀只见．那袭淡墨青衫，恍惚间化做了白羽铠甲，“盗骊轻骢’上，那人漫不经心的勾起唇角，眸光，却清冷如星。
他越来越近，慢慢向我伸出了手，我有些迟疑的向着他的方向伸出了自己的手，然而眨眼之间，一支长箭破空而来，然后有鲜艳的红从他的胸口涌了出来，他身后骤然出现了万千兵士的身影，挥舞着刀剑，倒下了，又站起来，带着满身淋漓的伤，厮杀，厮杀……
我想要叫喊，声音却哽在喉间，那样难受。
我紧紧的环抱着自己的双肩，可是还是止不住的颤抖，更控制不住心底蔓延的寒意。
我看见他在马背上，一手捂着伤处，弧形优美的唇边依然带着漫不经心的些微笑意，他看着我．极缓的动了动唇．似乎是在对我说话，可是风声太大，我听不到。
屏住了呼吸，越发努力的去分辨，终于听得有话音断断续续的传来---
“……你给我说清楚……怎么回事……”
那声音很熟悉，带着外现的怒意，并不是他的，我有些的疑感，却听得那声音继续响起——
“南承耀，你给我说清楚，你是故意留我姐姐在邺城做铒，诱出董氏逆贼的，是不是？！”
“若非殿下有绝对的把握可以救出王妃，断不会这样做的。”另一个清静的声音响起，似乎是，秦昭。
“绝对的把握？我姐姐差点就已死在董老贼刀下了！我慕容家捧在掌心呵疼爱的的女儿，为了你三殿下，不辞辛苦千里迢迢来这漠北，临阵清唱助你攻城，而你给了她什么，三殿下？大婚之夜你让她独守空闺，就连归宁也让她孤身一人，到了如今，你又让她一身是伤，躺在床上昏迷了一天一夜，到现在都还没能醒过来！”
我努力的睁开眼睛．想要撑起身子，却终究未能够，颈项间和手心的伤处，巳然得到了很好的护理，此刻，正襄着纯白的纱布，然而我的全身却如同散架一般绵软无力，没有一处不在叫嚣着疼痛。
开口，嗓音微弱沙哑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可是还是让门外的人立刻便有了动作，急促的脚步声匆匆向我房里奔来。
最先推门进来的是潋，他面上是掩不住的惊喜和关切，上前跪坐在我床边，一把握住我的手开口道：“二姐，你可算醒了！有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
其实手心伤处，被他骤然握住，疼痛顷刻间袭来，我尽力压抑下自己的轻颤，对他微微笑着摇了摇头。
一双修长有力的手，却适时的伸了过来，南承曜在我床头坐下，扶我起身靠在他怀中，再不着痕迹的握着我的手腕将我受伤的手轻轻带了出来。
虽然他做的没有丝毫刻意，但潋是何等聪明，先前是由于太过欢喜忘了情，此刻一怔之后，立时反应了过来，神情一下子自责而焦急起来：“二姐，我方才是不是弄疼你了，你有没有事？”
我的喉咙干涩疼痛异常，开不了口，于是依旧只能微笑着对他摇了摇头。
南承曜自床边案上取了水杯亲自喂我，由于太长时间的滴水未沾，身体已经到达极限，此时双唇触到温水，我有些贪婪的一饮而尽，如同琼浆玉液一般。
一连饮了三杯，方才觉得喉咙的疼痛缓和了些．抬眼，却看见潋已经别过脸去，似乎是不忍再看的样子，我这时才感觉到，南承曜揽在我腰际的左臂，亦是微微发紧，但他依旧什么话也没说，用空余的右手再斟满一杯温水，送到我的唇边。
虽然嗓子依旧不舒服，可是如今这样。我却是怎么也喝不下去了，微微摇了摇头，我轻声开口道：“谢殿下．臣妾觉得好多了。”
还好，声音虽然微哑，却并没有到剌耳的地步。
他静静看我．终是什么也没说．抬手替我理了理鬓间凌乱的发。
“殿下，军医到了。”
秦昭的声音响在屏风后面，按例，他是不得入内的。其实严格说来，纵然潋是我的亲弟弟，亦是不能进到我的睡房内间．可是这个小魔王只要脾气一上来根本就是个谁也劝不住的主，更不会把这些繁文缛节当回事，好在，南承曜也并没有说什么。
待南承曜应了之后，两个随军军医便走了进来，望、闻、问、切，长长的诊治时间。
我忽然忆起，自从出了邪医谷后，我已经有太长时间没当过病人了，但凡身体不舒服，无不是自己配药处理，如今这样娇惯，竟然都有些不适应了。
这样想着，不由得淡淡露出一抹笑意，南承耀伸手抚过我的长发，在我耳边轻道“王妃医术高明，只可惜“医者不医己”，让他们看看也无妨，若是方子不对，只管按着你的意思去做便是了。”
我有些窘迫，一来没有料到他竟然看出了我在想什么，二来自己也没有托大到那个地步，军医自然是医界翘楚，民间也自有藏龙卧虎的高人，我不过跟在苏修缅身边学了几年，断不敢就此目中无人。
我张口欲语．却碍于大夫仍在身边，并不好解释什么，所幸南承耀方才那句话是在我耳边低语的．我只能暗暗祈愿他们没有听到。
南承曜看着我略微尴尬的模样，修长的指抚摸过我因为窘迫而染上苍白双颊的淡淡红晕，终是慢慢笑起，这是自他凯旋归来，我所看见的，他的第一个笑。
“殿下，按理，三王妃的伤口在外表，不应该昏迷那么长时间，现在既然醒过来了，那应该是没有大碍了……”说话那名军医面上带上了几分豫色，与另一人对视了一会方再开口：“只是，如今王妃的脉象却依旧虚亏，并且甚为不稳，我等暂时也断不出这是为何，只有等回上京与太医院诸位同僚会诊，方能对症下药。这段时间，王妃需得悉心调养，凡事放宽心……”
他又停了片刻．方才有些迟疑的再开口，只有短短的一句交代：“……切忌要注意饮食，不可思虑过甚。”

第50章
南承曜淡淡点了下头，那两名军医便退了下去。
潋急急的开口问道，“二姐，那两个军医说得云里雾里的，你到底有没有怎样？”
我微笑着摇了摇头，“不碍事，休息几天就好了。”
我看他仍是一脸的不放心，连忙赶在他还欲再问之前开了口，“我有点饿了，你帮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山药粥。”
他立刻站起身来，扬眉道，“二姐，你等着，即便是没有我也要他们现做了来。”
说着，他便大步往门外走去，我看着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屏风外，尚未收回视线，便听得南承曜的声音响在耳际。
他一面抚着我的长发，一面开口道，“待你的身子调养几天，我们便起程回京，上京城内名医不少，你不会有事的。”
我温婉应道，“臣妾本来就没事，何苦还要劳驾太医。”
他淡淡一笑，“军医太医，保的只是平安，他们治病，大多是温方，惟恐担了责任，如今只是形势所限，等回了上京，我自然不会找他们。”
我不由得笑了起来，“殿下说这话可要小心，别忘不了了‘医者手上一把刀’。”
他宛尔，“我倒忘了，眼前便有一个握刀子的，看来是该小心一点。”
我略带嗔意的看了他一眼，他亦是回我一笑，方揽着我接着开了口，“世人都以为宫中太医院国手是妙手回春的神医，其实没有一个不是以保自己的命为重，患者的命为轻的。若非他们处在那个位置上，比旁人多得些‘下刀’的机会，在我看来，那就真的是百无一用了。”
我微微一笑，“为君王皇族看病，好了，是你的本分，不好，却是要被砍头的，这原怪不得他们。”
“也是。”他淡淡笑了笑，“不过真正的医之大者，却藏于民间，不知道王妃有没有听说过‘淳逾意’的名字，虽是比不得苏修缅那一手惊天地泣鬼神的医术，却也并没有白担了‘妙手郎君’的虚名，此刻他便在上京之内，等我们回去，我便让他到王府替你看看。”
我转头看他，刚要说话，却被他以一指轻轻点住了唇，“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过‘医者不医已’是老话了，让他看看总没有什么坏处。”
不由得笑了起来，伸手轻轻推开他的手，“我是想问殿下，这‘妙手刘姥姥’向来行踪不定性情古怪，殿下怎么那么肯定他在上京，又怎么知道他会愿意来帮我看病呢？”
他难得的估算错我的心思，自己也不免觉得有些好笑，过了一会，才重新淡淡笑着对我开了口，“是人皆有弱点，只要抓住了，便能叫他死心塌地。而淳逾意的弱点便在于贪恋美色，一个桑慕卿，就足让他沉醉温柔。”
他口中的桑慕卿我知道。“不愿意君王诏，只盼慕卿顾”，上京忘忧馆桑慕卿的名声，早已经传遍了大江南南北。滟儿不可谓不美，庆贵妃亦是国色天香，但他们之于世人，却更多的是如天上明月一般，可望而不可及。惟有这们桑慕卿姑娘，却真真正正让天下男了，但凡想起，无不心醉而神往。我虽是没有亲眼见识过她的风采，但有一回却是听潋儿开口赞过，虽然他眼中只是纯粹对世间美好事物的欣赏，并未情动，但能让他这样，却断然不是常人所能为。
我想起了上京城中流传甚广的公开的秘密，桑慕卿身为南朝第一舞姬，自然眼高于顶，拒绝过的王孙公子文人雅士如过江之鲫，却轻易的让当朝三皇子南承曜做了入幕之宾，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如今在这样毫无心理准备的时候听他提起，说的却是这样一番话，一时之间，倒叫我不知道该怎么应答了，只能一径的垂着羽睫，不言不语。
他见我沉默，似是有些疑惑，却忽然一笑，揽着我的腰从后面俯下身来，温热含笑的气息就拂在我的耳际，“王妃怎么不说话？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我面上微微发热，有些不自然的开口道，“殿下说，是人都有弱点，那这位慕卿姑娘的弱点想必殿下也握住了？”
不然，怎么能说动这样心高气傲名满天下的奇女子去应承淳逾意。
他笑出了声，语气里重又带上惯常的漫不经心，“是，桑慕卿的弱点便在于她对我动了真情，只是，王妃确定你想问的只是这个？”
我微垂羽睫，没有说话，心底，却莫名的涌上一丝冷意。
这世间有多少人做梦都想着能见上桑慕卿一面，眼前这人，却只将她奉上的真心视为可以利用的工具，他利用她笼络人心，或许还利用她收集各方消息，我不知道这世间，到底有什么是他真正在意的。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我勉力自他怀中直起身子，转过头去看他的眼睛，声音很轻，却是一字一句的开了口，“那么我呢，在殿下看来，臣妾的弱点是什么？”
他的眼眸转深，定定看我半晌，方淡淡开口，只有四个字，“太重情义。”
我一时怔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唇边漫不经心的笑意渐渐淡了，只是深深看我，良久，才再开口，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叹，“王妃慧质兰心，心气与才学不让须眉。只是，太过聪明的女子，往往不易幸福，识大体，顾大局，然后一味的委曲求全。”
我轻轻垂下眼睛，看向自己缠着绷带的手，没有说话，而他的声音，依旧静静传来——
“你弟弟说得没有错，你嫁入三王府，我对你亏欠良多，可是你从来没说过我半句不是，相反，还赶赴漠北，处处维护。”
“臣妾既然嫁给了殿下，自当祸福与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臣妾懂得。”
我没有看他，只是轻轻开口，而他却伸出手抬住我的下颚，微一用力，迫我抬头看他的眼睛——
“你方才说的，是身为当朝三王妃、慕容丞相府千金的深明大义，为了这，你放弃了一个妻子最基本的冀望和要求。”
他松开手，却依然看着我的眼睛开口，“就说这一次，我不信你一点都没有察觉，我为什么要留你在这邺城。可是你一句话也不多问，明知道危险却依然留了下来。我让你一身是伤躺在床上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可是你醒过来以后，却连半句抱怨的话都没有。王妃究竟是一点也不在意，还是太过自苦了呢？”
我别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就像秦将军所说的，殿下会这样做必然是有把握可以救出臣妾的，臣妾相信殿下。”
“若是我告诉你，换做别人我可能就不会行这一招棋了，王妃又会如何？在我的算计和笃定里面，你占了其中之一，因为是你，所以我相信凭你的聪明，必然可以等到我来，但这其实也是一场赌。”
我缓缓抬眼，对上他幽黑暗邃的眸光，然后努力绽出一抹柔然笑意，“可是，我们毕竟赌赢了，不是吗？”
我用了“我们”，然后看见他的身体，微微的，几不可察觉的一震。我依旧静静的看着他的眼睛，语音宁和而坚持，“若是旁人，殿下未必不会行这一步棋，却不一定会去在意一颗弃卒的性命。而如今，臣妾安然无恙，我相信殿下的笃定里面，除了臣妾自身的因素外，必然还有重重安排，所以，臣妾没有半分埋怨。”
他深深看我，没有说话，而我却终是没有止住心中横亘不去的那一丝涩然，别开了眼，轻声开口道，“只是，下一次遇到这样的事，臣妾却希望殿下能够一早告知，只要是殿下的意思，臣妾绝不会有半句推辞，我只是不想被瞒着，最后一个才知道。”
“不会再有下一次，”话音刚落，我整个人便被他伸手密密拥入怀中，他的语音里带了一丝不同于往日的低沉和悸然，“那天在邺城城楼下，我看着你的血滴在雪地里，才发觉，原来我在意。”

第51章
屋内火炭烧得“噼啪”一声响，塌间被衾温暖，我靠在南承曜温热坚毅的怀中，两个人的身子密密的契合着，我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窗外怒号呼啸着的漫天风雪与寒冷，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他有些自嘲的笑了笑，“所以，那个时候我根本不敢看你，因为或许只要一眼，我就会心软，继而答应董狄的条件，好让你完好无缺的走到我身边。”
我静静的靠在他怀中，柔婉应道，“臣妾已经完好无缺的在殿下身边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有些默然的将我缠着绷带的手放在唇边，在手心伤处，轻轻印下一吻。然后，他的声音重又响起，带着释然与承诺，“不会再有下次了，我保证。”
我心底一点一点的柔软下来，刚想要说些什么，却听见潋的声音远远传来，“二姐，山药粥好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端着满满一大碗山药粥大步到了我的床边。我看了一眼碗中的粥，不禁好笑的转眼看他，“这么多，我可吃不完。”
他剑眉一扬，“吃不完也得吃，这粥是我亲自守着他们熬，并且亲手盛来的，你无论如何都得把它吃光！”
我笑起来，想他自小养尊处优，连厨房的门都没进去过，何曾做过这样的事情。我看着他眼睛里和南承曜一样密布着的红血红，不由得开口道，“这些事情何必你亲自去，交给疏影就好了。”
他的面色有些不自然，然而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便重又笑道，“有我服侍你不好么？”
我心一沉，虽然他极力的掩饰，但到底是不善作伪的性子，就着他手中的勺喝了一口山药粥，我静静开口，“疏影呢，怎么都不见她？”
潋握勺的手一僵，垂下眼睛不吭声，我心底越发的不安，“她到底怎么样了？”
南承曜搂着我的手微微紧了紧，然后开口道，“我不想瞒你，她并不在董记商行之中，我已经派人去找了，你不用担心。”
我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目光恳求的看着他开了口，“殿下，疏影自小就跟着我，在臣妾心里，就如同妹妹一样，请殿下看在臣妾的份上，一定要找到她。”他点头，“你放心。”
不知道为什么，有了他这句应在，我的心奇异的微微放宽了些，正欲开口道谢，门外却突然传来秦昭的声音，“殿下，军情报奏。”南承曜并没有避讳我，淡淡开口，“讲。”
“赵漠带人在翰海沙漠附近追到了董铭，目前已经收押在邺城大牢，该怎么处置，还请殿下示下。”
忽然之间，我觉得胸口很闷，有些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南承曜松开揽着我的手，就欲扶我在床上躺下，我伸手扶住他的手臂，轻声却语带坚持的开口道，“殿下，就在这里说。董氏一门毕竟都与我有过太多牵扯，我想我应该知道。”
其实，这是我自醒来以后，就一直沉在心上的一块巨石，几次想要问出口，却又生生忍下，现如今，骤然听到董铭还没有死，那丝松懈还来不及展开，他被捕入狱的消息却又紧随而来。南承曜看我半晌，终是几不可闻的轻轻一叹，然后他对着屏风外的秦昭开口道，“先不要动他，我亲自去审。”
秦照应了一声“是”，又再开口问道，“那陈三怎么处置？”
南承曜淡淡问道，“董铭的行踪不是他透露的吧？”
“不是”
“他仍旧没有半分归顺之心？”
“没有。”
南承曜可有可无的笑了笑，“他倒是个难得的人才，只是，可惜了。”
对面的潋捧着粥碗，定定看他，“殿下的意思是，杀？”
南承曜依旧是漫不经心的一笑，眼底却冷漠一片，“不得即弃，成大事者，当收放自如。”
我知道他这么做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对，既然不能收为已用，又注定对立，放虎归山不若斩草除根。可是，明白是一回事，心底还是无法抑制的微微发冷。
南承曜伸手拿过一个枕头，动作轻柔的扶我靠在上面，然后开口道，“让潋留在这里陪我，我随秦照去去便来。”
我看着他微微点了下头，然后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外。
“二姐，快趁热把粥喝了。”潋一面说着，一面又舀了一勺送至我唇边。
我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色和眼中密布的红血红，不由得有些心疼，“你们行军归来，本就大耗元气，又守了我一天一夜，身体只怕会吃不消，唤个丫鬟来便成了，你快去歇息一下。还有殿下那边，你也差人去和他说一声，别太累了。”
“我没什么，至于南承曜你就更不用觉得过意不去，”潋的眉目一冷，“原是他欠你的！”
我微微蹙眉，这样的率性而为口无遮拦，又生在相府这样的官宦之家，早晚有一天要让他吃亏的，“潋，你也不是小孩子了，三殿下的名讳是你能直呼的吗？”
他眸中隐现怒意，“他竟然敢把你留在这邺城之中作饵引董老贼，我连叫他的名字都叫不得了么？”
我微微一叹，“殿下会这样做，必然是做好了各方布置，我现在不是没事了吗？”
他眸中的怒气稍稍缓和了些，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开口，“若不是看在他是真的在意你，你以为我会就这样算了吗？”
我就着他手中的勺，又喝了一口粥，没有说话。
潋一面喂我，一面接着开口道，“那天我们久攻不下，你又被带走了，谁也不知道会怎样。那个时候，是三殿下自己冒着箭雨，飞身上了城楼，‘转魄’剑出，不过一招便要了董老贼的性命。”
纵然对南承曜极为不满，可是说到这里，他的面上还是带上了些钦佩向往的神色，或许他自己也察觉到了，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下，又舀了一勺粥喂我，方才继续说道——
“董老贼一死，邺城守军也就溃不成军了，我们攻下邺城，即刻便去找你，害怕误伤到你，三殿下下了严令邺城之内任何情况下不得兵刃伤人。他让我和秦昭赵漠欧阳献分别带人出邺城沿着不同方向去找你，他自己则赶往董记商行。后来我得到消息你已经没事了，这才带兵回来，等我到了商行，他已经下令灭了董氏一门。”
我的心底，沉沉一滞，没有说话。
而潋没有注意到我的异样，依旧一面喂我喝粥，一面自顾自说了下去，“后来你昏迷不醒，不管用什么方子都不奏效，我们便一直守着，现在想来，那两个军医的日子可真不好过。若非找不到旁人，我早就把他们生吞活剥了！三殿下倒是一句话也不说，不过那个阴沉的样子连我看了都发寒，也难怪那两个军医每次回报你的病情时都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了。”
他说着，自己忍不往带上了笑意，我却一点也笑不出来，犹豫了片刻，还是有些迟疑的开口，“董氏一门……”
“除了董铭被董家家奴陈三拼死护着逃了出去，而殿下要追回董铭暂时留下了陈三的性命以外，在董府中的其他人，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
潋干脆的开口，一丝犹豫都没有。
见我默然，他叹了口气，“三殿下一早已经说过，若他们敢伤了你，必要董氏一门九族灭尽，你还不了解你的夫君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其实换了我，也会这么做。”
他又舀了一勺粥喂我，我却怎么也吃不下去了，他见状，倒也没再迫我，放了粥碗，起身看着窗外开口，声音里有着少的叹息和沉静……
“二姐，我知道你心慈仁厚，可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只有胜负输赢，不论是非对错，谁无辜？谁含冤？就算是天也仲裁不了。你也不要把一切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来，董氏被灭门，固然是因为他们伤了你，但董狄谋反是铁一般的事实，按例当诛九族，三殿下这么做也并没有半分不是。他身为竽子，扬威立信的维护法纪权威都是必须的。”
他转头看我，“再说了，留着董家的人，固然是可以做点文章，但是想要扳倒东宫，又岂是朝夕之间可以做到的。既然董狄已死，剩下的这些人根本不足以让三殿下一举成事，那么，他必然不会打草惊蛇，又何苦要保住这些恨他之人的性命，平白让人嚼了舌头去，一传十，十传百，在民间落得个心狠残酷的坏名声？”
我从来没有想到潋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一时之间，只能有些怔然的看着他俊朗的面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自然知道潋聪明异常，可是他历来不愿沾染朝堂之事，为了这，不知道让父亲母亲伤了多少脑筋。
此番随南承曜出征，纵然南承曜没有防备他，但到底时日太短，然而他却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将一切说得的，说不得的暗合转折清楚看透，却是我所没有想到的。
潋看了一眼我的神色，重又转眸看向窗外，朗声开口，眉目间坦荡而隐隐傲然，“父亲总叫我入朝为官，我总不肯，其实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我不是不懂，不屑而已。”

第52章
大约傍晚时分，南承曜重新回房，潋见他进来，淡淡行礼告退离开了房间。
待到屋内无人了，他开口轻问：“王妃觉得怎么样？”
我微微一笑：“吃过药，又睡了一下午，已经好多了。”
他点点头，而我看着他眼底淡淡的青色，不由得轻声开了口：“倒是殿下，该好好歇歇了。”
他笑起来，忽然俯身在我耳际暧昧的开了口，语音略带沙哑，而愈显魅惑：“这可是王妃说的，待会，不要后悔。”
一面说着，一面伸指沿着我的长发和颈项间的弧度，缓缓摩挲下移。
虽然明白他不过又是在捉弄我，可还是忍不住微微羞窘的侧开了身子：“殿下，臣妾是说真的。”
他含笑看我：“我也是说真的，怎么，王妃不信？”
我有些无奈，当即决定转移话题：“殿下早上出去，事情都处理完了吧？”
本是无心之语，话一出口，自己的心却是倏然一沉。
他早上出去，为的多半是董铭的事情。
他“恩”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唇边的笑却是渐渐敛了。
我深深吸气，直视他的眼睛，轻轻问道：“殿下打算怎么处置董铭？”
他静静看我，只说了四个字，语音中不带一丝情绪：“谋反必诛。”
我的心一寒，声音里也不免带上了一丝颤抖：“殿下的意思是说，他已经……”
说到这里，竟是再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他淡淡看了我一眼，方才开口道：“还没有，不过罪无可赦，迟早的事。”
我轻轻点了点头，垂下眼睛，不再说话。
他看了我半晌，终是起身到我面前：“律法如山，谋反当诛，本与你无关，你不要多想，军医也说了，你不可思虑过重。”
我勉强自己牵起唇角对他微笑着点了点头，将手交到他伸出的手心中，任由他揽着我的腰一同往塌间走去。
“王妃早些睡了，我换人进来服侍你就寝。”
我不由得转头看他：“殿下还不休息吗？”
他笑起来：“我是很想，可是王妃身上有伤，我不舍得。”
本是沉郁难解的心境，被他这样一打岔，我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
尚未开口，本欲开口说些什么，却心念忽转，生生止了下来，力持平静的微笑着仰头看他，轻道：“殿下小心。”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然后听着马蹄声渐渐远了，闭上眼，略略定了定神，再转头对着南承曜派来服侍我的小丫鬟道：“我有些头疼，劳烦姑娘去帮我取些酒来，再把白日里军医开的方子上的药取一副过来，不用煎。”
那小丫鬟应声去了，不一会便取了回来，我道过谢，又随意与她说了几句话便打发她下去了。
关上门，我慢慢打开药包，白日里喝药的时候我记得其中是含了南洋金花和桂枝醛的，若是将这两种草药研成粉，放入温酒之中，那便是，一剂极好的麻醉散。
我摒弃心中的一切顾念，温酒研药，不让自己多想什么。
此时此刻，我只需记得从上京至漠北，漫漫路上的种种关照维护，只需记得邺城城楼下暖手炉的温暖，只需记得他救了我这条命，便是了。
待到一切准备得当，已是月过中天，手心的伤处，疼痛细密涌上，但我却在意不了这些，沉吟了片刻，我开口唤了在外间候着的小丫鬟：“如今天气甚寒，官衙中缺还有许多军士轮岗值班，你去取些酒来，随我一道送给他们暖暖身。”
那小丫鬟半是倒极为利落，不一会便带了几个人搬着酒坛过来了，我端起桌上兑好的温酒，温言浅笑：“如今大牢之中正关押着朝廷要犯，守卫之人最是任重辛苦，大家便随我先去那里吧。”
由于我们落脚的地方就是邺城官衙，地下便是大牢，从房间走过去，并没有耽误太多时间。
此刻大牢里只关押着董铭一人，因此只有两个差役在那里守着，见我带了一众丫鬟进来，慌忙站起来行礼：“小的见过三王妃！”
我温婉一笑：“董铭乃朝廷要犯，还请两位多加警惕，这天寒地冻的，两位辛苦了，本宫特意带上一壶温酒让两位暖暖身。”
我亲手将那一壶酒放在他们面前的桌上，那两个差役自然受宠若惊的推辞，我微微一笑：“不过是一壶薄酒，比起你们对朝廷的尽心尽力根本算不得什么，两位就不要推辞了，本宫还要给其他将士送酒去呢。”
这样一说，那两人方千恩万谢的收下了，我垂下眼眸，很好的掩住其中的愧疚，然后转身离去，继续带着丫鬟将她们手中的酒分送给其他守卫。
将邺城官衙走了一整圈，我回到房中，估算着药效差不多该发作了，便推说自己要静下来看会书，打发那个小丫鬟先下去睡了。
待听得她的脚步声走远了好一阵子，我方才起身，拿着桌上的酒壶推门而出。
酒壶里其实已经没有酒了，但有这个道具在手，门外轮岗的守卫因着我之前送酒的举动也并未生出太多怀疑，又碍于我的身份不好多问和阻拦，我得以一路畅通无阻的下到地牢。
那两个差役已然倒地失去了知觉，我微微闭了闭眼，但既然已经决定的事情，再多的犹豫亦是枉然，心一横，我上前从其中一人身上取下一整串的牢门钥匙。
一路走下去，转角处那间牢房中关押着的，便是董铭。
他神情倨傲的闭目盘坐着，听得响声也不睁眼，我心内轻轻一叹，也不开口唤他，径自动手一把一把的去试钥匙。
这一直持续的开锁声音到底是激起了他的诧异，他倏然睁开眼睛，看见我，不由得一震，有些不可思议的脱口而出：“是你？”
恰此时，我手中的钥匙“喀嚓”一声，打开了锁，牢门应声而开。
我看着他，没有上前，只是平静的微微笑着开了口：“董大哥，邺城城楼上是你出手救了慕容清一命，现在，换我救你。”
董铭起身，大步走了过来，却在距离我还有两三步的位置，倏然停住：“你是瞒着南承曜来的，是不是？放了我，你怎么跟他交代？”
我微微一怔，南承曜是他杀父灭族的仇人，他自然该恨他，可是南承曜缺也是我的夫君，然而此刻他对着我，虽然面色复杂，缺不带仇恨，所说出口的话语更是没有半分怀疑，竟是含了几分为我着想的意味在其中，我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他。
他看了一眼我的神色，转过头去，语带复杂的开了口：“原是我董家对不起你在先，咎由自取。只是明白是一回事，我缺做不到一点都不恨。”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沉柔开口：“董大哥，你不用说了，我明白的。如果董大哥还信得过我，这就随我一道走吧。”
他有些凄怆的笑了笑：“连陈三都死了，我就一条烂命，还有什么值得王妃做戏骗我的？若不是爹爹心心念念希望董家至少能留下一息血脉，我即便是死在这里，也没有什么好牵挂的。”
一面说着，一面举步出了门。
我心底难受，当下却只是强自温言开口：“董大哥，外面的牢役如今不醒人事，你换上他们的衣服随我出去，自然是要担一些风险的，可是我之前已经做了一场戏，将这风险降到最低，而我到底还是当朝三王妃，外面的守卫即便是怀疑，应该也不敢多加为难的。只是，董大哥，话虽如此，最终结果如何，慕容清却不敢向你保证。”
他定定看我半晌，慢慢开了口：“若是王妃能对南承曜交代得了，在这大牢底下，我知道有一条暗道是可以直接通往邺城官衙外面的。”
我心下一松，当即开口道：“董大哥既然这样讲，必是有把握可以出去的，这样我便放心了。你不用担心我，我已经做了些安排，不会让人怀疑到我的。再说了，即便是知道了，我是三殿下的王妃，是当朝丞相的千金，不会有事的。”
他深深看我，然后什么话也没说，一转身便往牢房深处走去，在一个看似平淡无奇的墙壁死角不知道怎么捣鼓了几下，然后那墙上，便推开了一个狭小的门，仅供一人进入。
他没有转头，只有声音沉沉传来：“三王妃就这样毫无防备的跟了过来，就不担心在下挟住你做保命符，又或者是利用你找南承曜报仇吗？”
我看见他扶在墙壁上的手隐约的克制与用力，青筋尽现，我知道他心目中不是一点这样的念头都没有闪过的。
在这样的时刻，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我很清楚自己绝对不能后退一步，亦或是表现出半分慌乱后悔的情绪，所以我只是轻声开了口，语音平静宁和，带着淡淡坚持：“如果你是那样的人，当初在邺城城楼便不会留下慕容清一条命，今日我也就不会有机会为你做些什么了。可是……即便董大哥真的这样做了，慕容清也绝不后悔今日所为。”
久久的沉默，他依旧没有转身，我也依然站在原地，不后退一步。
然后，他终于松手，背对着我开了口，语音沙哑而疲惫：“三王妃，今日一别，此生大概都无缘再见了，大恩不言谢，王妃，保重了！”

第53章
直到第二天中午，我才重又见到了南承曜，他推开门，挟满身严寒气息而入。
我看着他眼底的倦意和冷漠，在心底轻轻一叹，看来董铭的事情，他多半是知道了，而且，多半已猜到是我的所为了。
其实一早已经知道，我根本不可能瞒过他的，之前种种，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我毕竟是南承曜的王妃．私放朝廷要犯，于他难免不好交代，至于他要怎么处置我，我倒没有让自己去想。
他淡淡看我．漫不经心的开口道：“一夜末见，王妃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的吗？”
我起身，平静端正的对着他行下礼去，不带半分隐瞒之心：“殿下，臣妾知道这样做实属不该，可是董铭毕竟救过我．我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他问斩。殿下要怎么责罚，臣妄绝无半句怨言。”
他听我如是说了，眸中的冷意慢慢淡去，看我半晌，终是轻轻一叹：“所以我说，王妃最大的弱点便在于太重情义。”
我有些怔然的抬眼看他，他淡淡一笑，伸手将我拉到怀里：“也罢，你本就太过委曲求全，如今只要你在我身边．便尽管按着自己的想法去做无妨，即便出了什么事，也没有我担当不起的。”
我心内微微一暖，理智却仍未放松，有些小心翼翼的开口确认道：“殿下肯放过董铭了吗？”
他淡淡笑了下：“王妃说笑了，董铭巳于昨日在狱中畏罪自尽，何来放过不放过这一说．”
他如是说了，我一直悬着的心，虽是无法完全放下，却也安定不少。
其实心里亦是有疑惑的，他的心狠无情，我太过清楚，他并没有正面答我，因此，我并不敢确定，他是真的放过董铭了，所以才找了这样一个借口给世人ｗωｗ奇書com网，还是已经派人去追了，必不留一丁点隐患。
刚想开口再问，他却微笑着一偏头，落了个轻吻在我面颊上：“这一整夜，王妃的心思都在别的男人身上，可真叫我伤心，就没有半分思念我吗。”
我有些不自然的转开眼眸：“殿下就别再捉弄臣妾了。”
他低笑出声，一手扳过我的身子，一手以指极其缓慢的划过我的眉目唇残，语音微哑而魁惑：“怎么会是捉弄．一整夜的时间，我骑在马背上，可是没有一刻不在想念王妃……”
语音渐淡，终于消失在他刻意缠绵的一吻之中。
我心底微叹，放弃了追问的念头，因为我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的。
他那样的人，若是不愿撒谎．最精于的，便是不动声色的敷衍。
而我也一样，与其欺骗，我宁愿不要答案。
用过午膳，我看着他眼底微微的青黛之色，虽然依旧风神不减，却到底有依稀可辩的倦意，于是柔声再三劝他到内间小憩片刻。
他或许是真的累了，再加上不愿拂了我的意，便起身到内间塌上躺下，那柄“转魄”，依旧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我微垂羽睫，这个人，即便是睡着，也依旧警觉而戒备，换句话说，他或许并没有一刻，能得到真正的休息。
转身出了房间，轻轻的为他带上门。
有些随意的在邺城官衙的小花园中走着，仍然有雪．但我身上救了厚厚的狐裘，倒并没有感觉到冷。
这个时候，不知道董铭身在何处，由于事出紧急，我并没有办法为他准备卸寒的衣裳，而只是备下了银两，虽然足够．我却不知道他有没有机会用出。
还有疏影，我设有一刻不在为她担心，这样冷的天，她的身子最是经不得寒气，此时此刻，她可有冬衣保暖，又到底是在哪里？已经过去那么长时间了，却还是，杳无音信。
不如道过了多久，我看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正欲回房，却突然听得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花园外隐约传来：“可算是能好好睡上一个安稳觉了，就为一个小小的董铭，也真够折腾的。”
我一惊，听得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近，下意识的隐身在积了雪的灌木后面，刚藏好，便见有两人身披铠甲并排走了进来。
那两个人我见过，虽是叫不上名字，却也知道他们是南承曜的亲信，跟随多年。
“殿下说了，王妃心慈，若是眼睁睁看着董铭问斩，必然心生郁结久久不散，这才刻意让她得了机会的。不过我们这位三王妃也不是简单角色啊，我还以为要在密道出口那守上多久呢．没想到会那么快…”
话没说完，便被另一人打断：“轻声些，殿下吩咐过不能透露半点口风的。”
原先说话那人笑了起来：“得了吧赵漠，这里半个人影都没有，又才刚轮过岗，外面的守卫哪一个不是你的人，谁敢偷听？即便真听去了，又有谁敢泄露半句出去？”
那赵漠似乎也觉得自己小心过头了，笑了笑，重又随意的开口道：“小心点也好，我可不想我的人再重夏那两个牢役的下场----虽是弃卒，却到底无辜了些。”
先前那人笑道：“赵漠，你什么时候也开始有妇人之仁了。跟在殿下身边那么久了，你还不明白吗，三殿下做事要不不做，一旦做了，便会做绝。他既然存心要让三王妃不悲悯自伤，又断然不会放走董铭为日后埋下任何一丝祸根，便只能棋行此招。而若是要做得天衣无缝．不让王妃落下任何一点私放朝廷要犯的口实，最万无一失的办法，就是灭口．再说了，那两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然怎么会被刻意安排在昨夜当差？”
赵漠笑笑：“我自然知道，说说罢了。不过跟了殿下这么长时间．倒真没见过他在哪个女人身上费心的．到底是王妃，是要不一样一些----不过他既然吩咐我们不得泄露口风，自然是怕王妃知情，这样看来，倒又不全是因为她丞相千金的身份了。你说，殿下该不会真爱上王妃了吧？”
先前那人想了想，方才说道：“现在看来，爱上倒不好说，在意是肯定的了。不然做什么这样大费周折的。其实我倒宁愿他可以爱上王妃，或者任何一个女子都行，只要能让他走出倾儿公主的阴影----”
“欧阳献！”
他的话没有说完，便被赵漠厉声打断，也许是这个名宇真正犯忌，那欧阳献顿时惊醒住口，半晌无话。
过了良久，我才听到欧阳献的声音重新从花园的尽头隐约传来：“……殿下从前…现在看他这样…你就不会难受吗……若没有枫林……白虎那一遇……或许…”
我看着他们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了花园另一侧的门外，声音也渐渐听不见了。
我依旧维持着方才隐身灌木后方的姿势，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我终于站起身来，这才发觉，膝盖已经酸麻无力，而天色，也已经不知不觉的暗了下来。
一颗星，倏然划过天际．耀目光芒转瞬即逝。
我想起苏修缅曾经说过的话，每一个人，都有着自己对应的星相，星埙，人亡。
那么，我适才看到的，是不是就是属于董铭的那颗星？
斩草不除根，向来不会是南承曜所做的事情，我一早巳知道。
他那样的人，断然不会为了谁，打乱自己的计划，更不会为了谁，为自己埋下隐患，所以，他不会因为我而放过董铭．我知道。
如今，他能做到这一步，费了这样大的周折，只是想让我心里好过些，没有负担，不再悲悯自伤．已经出乎我的意料了。
却没有想到，自己的恻隐之心和自作聪明，不仅救不了董铭，反倒还连累了两个无辜的人。
我微微闭眼，胸口沉闷的疼着．一双手．却自身后轻轻；揽住我的肩，我听到南承曜的声音淡淡响在耳际---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我回头，撞进他幽黑暗遂的眼眸深处，隐约的柔光。
想要微笑的，却终究未能够。
我知道自己此刻的眉目间的哀伤必然逃不过他的眼，什么也不说，反而会引得他猜疑。
于是我就着他揽着我的手势，放任自己轻靠入他怀中，我听着他的沉稳有力的心跳，然后听见自己的声音低低响起---
“我很担心疏影．殿下．真的很担心她。”
我感觉到，他揽着我的手臂微微一紧，我将脸埋在他怀里，泪藏于睫。
他不愿意我知道，那么．我便不知道罢。

第54章
南承曜陪我一道用过晚膳，便离开了，纵然已经大胜，却仍有一众军中事宜等他处理．
我心结沉郁，更加不想一个人闷在房中，去找潋，他却也不在，于是只好一个人在这雪地里漫无目的的走着．
“王妃！”伴随着一声脆生生的轻唤，一个五、六岁摸样的小女孩穿着红色衣裙，一蹦一跳的跑到，我的面前。
我记得她叫灵儿，是邺城官衙内务管事的女儿，因为在这整个官衙里只有这么一个小小的女孩．所以甚是得大家的欢心，南承曜也授意让丫鬟常带她来陪我。
见到这么个粉妆玉作的小人儿，纵然心绪郁结，但到底还是缓缓微笑着弯下腰，摸了摸她肉乎乎的粉嫩小脸，柔声道：“灵儿乖，冷不冷呀？”
小灵儿摇了摇头，细声细气的说道：“不冷。我刚才和爹爹去采买物品，见到了小玉姐姐，她让我把这个带给你。”
她一面说着，一面从怀中取出一块帕子递给我，我的心倏然一沉，那块雪白的绢子上，绣了傲雪寒梅，旁边题着两句诗—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那是疏影从不离身的绢子，与暗香一人一块。
我尽量不让自己的焦虑吓到小灵儿，可是声音里却还是有着拉制不住的急迫：“灵儿，这块帕子是哪个小玉姐姐给你的？她现在在哪？”
“就是董记商行的小玉姐姐啊，以前每次跟爹爹去商行采买东西的时候她都会给我糖吃的，可好了。”
我明白她口中所说的小玉姐姐多半是臻玉，现在看来，疏影也多半在她手上，只是，我却不知道她挟持了疏影究竟想要做什么。
“灵儿知不知道小玉姐姐现在在哪里？还说别的话了没有。”
“小玉姐姐说了，这是我和她之间的秘密，只能告诉王妃，不可以让爹爹知道的．她还说她今天晚上亥时会在邺城南门外的青木崖等你，让你只能带着铭哥哥一起去，王妃，铭哥哥在这里吗？我怎么都没有见到他呢？”
我微微闭上眼，臻玉的目的已经昭然若揭，她不知道通过怎样的手段挟持住了疏影，然后想要利用疏影与我交换心上人的性命。
只是，这天下之大，我又上哪去赔她一个好端瑞的董铭？
“王妃，晚上我可以跟你一起去玩吗？”
小灵儿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略略定了定神，勉强自己微笑轻言：“灵儿问过小玉姐姐了吗？她怎么说？”
小灵儿撇撇嘴：“小玉姐姐不让，她说了，只能让王妃一个人在亥时带着铭哥哥去，多一个人，或是晚一刻她都会不高兴的。”
我长长一叹，伸手摸了摸小灵儿黑亮的小辫子：“灵儿也听到了，今天晚上我不能带你去，不然小玉姐姐是要生气的。”
我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去找潋，董铭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普天之下．我再没有可以与臻玉交换疏影的东西．那么，与其自己孤身前去被动的等她发落，不若多一个武艺卓越的潋在身边更便于应对一些，臻玉几人武艺皆是低微，以潋的修为只需藏好了，他们必然不会发觉。
然而，潋却依然不在，我略一沉吟，直接举步去往军营，却不想，就连南承曜也不在，听留守的侍卫说，因为连日的大雪，通住上京的道路多半被封住了，他带了秦昭和潋，以及一众军士探路去了。
我眼看着天色一点一点的暗下来，亥时将至，而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却犹未可知。
我心一横，略微定了定神，一时之间也寻不到笔墨，重回官衙只怕时间会来不及，于是我只得对那名守卫交代道：“本宫如今有要事外出，若是三殿下和慕容潋将军回来了，劳烦你第一时间告诉他们到青木崖来找我，不带人。”

第55章
无论是南承曜还是潋，我相信他们必然都能听出我话语中的不寻常，也会知道该怎样做。
我没时间再耽搁，径直骑上侍卫从军营中牵出的马驹，向着青木崖的方向一路疾驰而去。
青木崖，是邺城以南大约十里地的一个高崖．因着地险，纵然出名，却是人迹罕至。
远远的，我便看见两个模糊的人影立在崖前，策马近了，那个一身惟悴面客上犹挂泪痕的人儿正是疏影．她的双手被缚，嘴唇被堵住发不出声音，颈项间，横着一把长剑，臻玉独自一人站在她身后胁迫着她，目光冷冷的向我看来。
“怎么只有你，铭主子呢？我明明听人说他被抓进邺城大牢了的．他现在怎么样了？”她见我一人前来．焦急起来，手上的长剑跟着往疏影颈前一横，虽是没有伤到她，可是威胁的意味已经不言而喻了。
“臻珠姑娘和另外两位大哥不也没跟姑娘一道过来，所以你不用担心，董大哥如今和他们一样．好好的。”
我看见她面色上一闪而逝的异样，明白自己的猜测并没有错，她这次来，多半是瞒着臻珠一心只想要保全心上人的性命。
若是只有她一人，那或许我便可以有机会寻到一个两全的法子。
我的右手，藏在宽舒的衣袖下，手心之中，有金针孥然生光。
这套棠花针是苏修缅亲自为我创的，一招一式，执手提点。
我虽是太久没有练过，却依然有把握能够救回疏影，只是此刻她们所站的位置在悬崖边上，任何一个细微的闪失都有可能让她们双双失足坠下，我不得不防。
而我心中，不到万不得巳，亦是断然不愿意伤了臻玉的，即便她和我之间并没有恩义，但她却是为了董铭以身犯险，我救不了董铭，到了如今，更加不愿意连累他的丫鬟再有死伤。
“他既然没事，你为什么不把他带来？！”臻玉的声音再度响起，拉回了我的思绪。
我密切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一面握紧手中的棠花针，一面平静开口道：“姑娘也知道，董大哥现在在邶城大牢之中，守卫森严，我没有办沽把他放出来。”
臻玉面上的神情隐隐狂乱：“什么？你不是当朝三王妃吗？怎么可能没有办法？！”
我依旧静静的看她：“牢中守卫敬我．却并不会听令于我，现如今能放得了董铭的，就只有三殿下一人。我求过他，可是他并不允．。”
“既然你救不出铭主子，还来这里做什么？！”臻玉的声音有了些歇斯底里的意味，她一把拽住疏影的头发．将她一推上前来一步：“你就不在乎你这丫鬟的性命了吗？她倒是拼死拼活一心维护你几次自尽就为了不拖累到你！”
我心内一痛，面上却是不敢露出分毫，依旧平静的看着她开口道：“我自然在乎，不然今天就不会来这里了。”
她凄厉的笑起来：“你救不出铭主子，还指望我会放了她吗？”
我轻轻摇头：“我自然知道不可能，但若是我有办诗让董大哥从牢里出来呢？”
“那你方才又说…”
“我方才说的，是我一个人并没有办法救出他，但若是加上你，结果就不一样了。”我打断她，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开口道：“三殿下之所以不允我的要求，是因为他不会去在意一个丫鬟的性命，但是他却不可能不在意我的。所以如今，我亲自来，用我自己交换疏影，有我在手，你的要挟才有可能成功。”
臻玉的面上有着鱿鱼和不信任，而疏影听了我的话，死命的挣扎和摇头，被堵住的嘴里不住发出呜咽之声，我对着她安抚的微微一笑，轻声开口：“臻玉姑娘，三殿下不在意疏影的性命，然而在我心里，她如同我的亲生妹妹一样，我是不可能置她的安危于不顾的。她既然不惜自尽也要维妒我，我又为什么不能为她做点什么呢？”
她看了看我．又看看疏影，表情有些松动，而我强迫自己不避不让的直视她的眼睛，继续轻声开口道：“臻玉姑娘，董大哥对我有恩，这你是知道的，慕容清没有一天忘记过。现如今他有难，我又如何能坐视不理？你相信我，我与你一样，都希望他能平安无事。”
她面上的怀疑逐渐散去．可犹豫仍在，带了几分不确定的开口问道：“董爷说过，三王妃聪明绝顶，我怎么知道你现在说的这些话是真是假，又为什么要相信你？”
我静静看她，一宇一句沉柔应对：“你还有别的这择吗？”
她一时怔住，哑口无言。
而我轻轻一叹：“臻玉姑娘．我已经愿意用自身来交换疏影了，姑娘还有什么是不放心的？”
臻玉一咬牙，开口道：“你下马，自己慢幔的走过来。”
我没有说话，下马，一步一步向悬崖边走去，藏在衣袖中的手，稳稳的握着金针。
疏影丝毫不懂武艺．若是能先让她离开，我们脱身的可能性便会大大增加。
臻玉一手紧紧的拽着疏影的衣裳，一手死死的握着长剑，我知道她很紧张，因为她握剑的指节，隐隐泛出青白之色。
“你背过身，慢慢后退着走过来！”在我离她大约十步远的时候，她骤然开口喊道。
我依言而行，一步一步慢慢后退，忽然感觉到自己发上一痛，臻玉手中的长剑已经架到了我颈项间，而疏影则被她一用力，推出几步跌倒在地上。
疏影从地上站起身来，依旧双手被缚，口不能言，可她哀哀看我，怎么也不肯离去。
我心想着越快离开这悬崖边越好，于是一面对着她温言开口，一面暗暗递了个眼色让她先到马驹那里----
“疏影，你即刻便回邺城官衙，告诉三殿下我的处境，告诉他，若是想让我活命的话，便放了董铭！”
臻玉听我如是说了，一直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了下来，正待挟着我走离这悬崖，却忽然看见远处一人一骑飞驰而来。
她握剑的手一紧，厉声道：“你竟然叫人来！”
我断然开口，手中却握紧了金针：“不是，姑娘何不等看清楚了再做定论。”
那人影渐渐近了，竟然是臻珠，她隔了老远就已在喊：“臻玉，你快过来，别上了她的当！铭主子已经在昨夜自尽在牢里了，公告都帖在邺城城门上了，你不要信她胡说八道——”
臻玉又惊又痛．不受控制的喊出了声：“什么？！”
而我却明白到了此刻，已是不得不为，一杨袖子手中的金针直直飞入她持剑的右臂之中。
她吃疼，长剑“哐啷”一声落地，然后顺势弹落下了悬崖，我立刻想也不想的拽上疏影提步飞奔，我们的马儿就在不远处，只要到了那，便有机会脱身，臻珠虽然也有马，却不见得会拿自己的性命陪她妹妹胡闹。
“三王妃，你好狠！”身后的臻玉，凄厉叫着，竟是不管不顿从身后一扑死死拖住了我。
人在绝望和不管不顾之际，总是能激发出惊人的力量的，此刻的臻玉，便是如此。
我的身子连带双臂被她死死拉住，根本动弹不得分毫，而尚在远处的臻珠声声急切的叫换，臻玉根本冲耳不闻。
疏影双手被搏，无法上前帮我，情急之下，她弯下腰一张口，狠狠咬了臻玉的手指，臻玉吃疼，本能的一松手，却又立刻更加死命的箍住我，我听着她凄厉狂乱的声音响在耳边。
“铭主子既然已经不在了，那么我活在这个世界上也没什么意思了，不若拖着你一道，去给他陪葬！”
话语未落，她已经发狠的手脚并用缠在了我的身上，和我一道纠缠着摔倒在地上，然后死命的一滚，我只来得及伸手重重推了疏影一把，便感觉身体凌空下坠，耳边除了风声，便是她凄厉诡异的笑声，久久不绝，直到，直到无边的黑暗，将我包围。

第56章
我仿佛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有水榭歌台，有三山五在，有丝竹瑶琴．也有铁马金戈。
时光的长河从眼前缓缓流过，盈盈水波中，粉妆玉琢的小女孩慢慢长大，红衣盛妆，坐上花轿，一回眸，便是一生一些那样长。
我知道水中的影像便是我自己，却上前不得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顶喜气洋洋的大红花轿，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浓雾之中。
待到层层雾气散尽，随风摇曳的海棠花树下，有人缓带青衫，静然而立，只留给些人一个清绝冷寂的背影，或仰望，或艳羡，唯独不能靠近一步，他的生命中，容不得太多牵绊。
我远远的看着他，静静等待浓雾重新涌上将他带走，一知从前的每一次一样。
然而这一次，他却慢慢向我走来，越来越近，带着久违的药香，还有那样熟悉的气息。
他缓缓伸手，冰凉的指尖轻轻触上我的眉眼，微颤。
或许是因为这一次的梦境太过真实，我没来由的感到悲伤，那样的哀婉，又那样的温凉，心底伤寂虽淡，却是一直顽强的绵延着不肯散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才会在潜意识里抗拒着睁眼，不想让醒来之后挥之不散的惆怅空洞再一次将我包围，于是，我便放任无边的黑暗，柔软又温存的再盘将我环抱。
我并不知道又过了多久，自己才完全清醒过来，睁开眼，触目所及便是四周坚硬的石壁，然后一个女子冰冷的声音响了起来：“你醒了？”
那声音我并不陌生，因此才会越发的不敢置信和迟疑，我极其缓慢的转眸去看她，只见那么子素颜白裙，眉目间的美丽欺霜傲雪，一如我记忆中的样子。
我有些怔然的开口道：“漓陌姑娘？
恍然如梦，又或者，我根本就还没有醒来。
她却并不理会我的仲怔，径直递了碗滚烫的药汁到我手上，我一时无力，那药碗险些从手中滑落，强自勉力，方略略稳住了。
她不掩嘲讽的淡淡开口道：“自己喝了，我可没时间伺候你。”
一面说着，一面就折转身往光亮处走去，走了几步，却又站住，回过头来冷冷看我：“清小姐和邪医谷还真是有缘，两次坠崖居然都能遇到，你与其兴出那么多的是非，何不干脆死了算了，留在这世上不过是徒增祸害----我倒想问问你，这样很好玩吗？”
她这句问话，本来就没打算要我回答，话音刚落，她转身便走，我心下一急，也来不及过多思量，脱口就问道：“他在哪？”
漓陌漂亮的唇角勾出一个冰冷的弧度，什么也没说，便径直走了出去。
我环视四周，这才发觉，自己此刻身处在一个天然的岩洞之中，身下铺了厚厚的虎皮，身上裹着暖暖的狐裘，岩洞内燃着几处篝火，倒是半点也感觉不到冷。
我一仰头，将碗中的药汁一饮而尽，然后便情急的想要起身出去寻个究竟，然而这一用力，疼痛刹时蔓延四肢百骸，不禁重又重重的摔了回去，再聚不起半分气力。
心内涌上深深的无力感，随之而来的还有淡淡的伤怀惆怅。
即便是在沉睡之中，亦能感觉到的温凉注视，却原来，那并不是梦。
一连三天，我都没有办法起身，见到的，依旧只有漓陌冷冷的容颜。
她不再同我说一句话，却每日为我施针疗伤，一目三次，从不间断。
除了施针，她便只有送药和送粥的时候才会进这个岩洞，依旧是一句话不说，放下就走，更不会理我是不是有力气拿得动药碗，又或是吃了没有。
而我每次，即便再无力也会强迫自己撑起身子．将她送来的药汁和粥喝尽，我没有再徒劳的挣扎浪费力气，亦没有再多问她些什么，我知道，现在我唯一可以做的，便是养足力气，然后，我才可以走出这岩洞，知道我想要知道的事情，见到我想要见到的人。
我微微的闭了闭眼，三天了，他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到了第四天清晨，漓陌为我施完针便一言不发的离去了，我尝试着扶着岩壁站了起来，然后一步一步，慢慢向洞外走去。
岩洞外面，是一片银装素裹的天地，骤然以昏暗的岩洞中出来，一时之间，有些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线，我难受的闭了闭眼，再睁开，定睛看去，面前枯木成林，却是没有半个人影，雪地上，只留下了一排清浅孤单的脚印，向着树林深处延伸了去。
我跟着那脚印，慢慢向前走，步入那片枯林，走了没多远，便看见前方状似无序的堆放着几块大石，但只要细看．便是一个简单却精妙的阵法。
不由得庆幸如今条件所限，苏修缅并没有摆出什么奇难怪阵，否则今日的我，即便看得透，只怕也没有气力走出去。
仔细将那几堆石头的摆放暗自默记了几遍在心上，又看了看方位走势，这才缓步入阵，从景门入，先折向离位，前行五步，复寻坤位接巽位，前行七步后，走震位，从生门出。
其实并没有费多大的功夫，可是因为脚步片刻也不能停顿的缘故，待到出阵，我鬓间巳微有汗意，体虚得连我自己也有些不敢相信。
出了石阵，我略微顿了顿，调顺呼吸，再向前行不远，面前赫然便是一汪深潭，在这天寒地冻的时节，潭水却并未起冰，依旧一汪深碧，宛若昆仑山顶上好的苍玉。
碧潭边静坐着一个青衫之人，怀抱秦筝，背对着我，平静的面向这一汪幽碧，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一袭白衣的漓陌，清艳如霜，静立在他身后，直当我不存在一般，连半分注视都吝于给予，所有的眸光都静默的投在那人的清绝冷寂的背影之上，温柔宛然。
再一次的见到他，纵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却仍恐相逢是梦中。
不自觉的顿住脚步，那样近的距离，竟是迟疑着久久无法上前。
而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有淡漠的话语随风传来：“你自崖上坠下，便是落在这潭水之中，所以侥幸捡回了一条命。”
我的唇边，缓缓的带出一丝淡淡的自嘲笑意，我自然知道，一直都知道，过住种种，巳不可追，也从未有过太多不切实际的奢望。
我也从来没有放任自己去想，如果再见面，会如何。
因为我知道，所有构建出的想象，在重新面对他的时候，必然全然坍塌分崩离析。
似从未远离，又似，陌路。

第57章
在苏修缅的身边，总能让人感觉到一种侵骨的冷，可是这种冷，可是这种冷，可是这种冷，却带着温柔。而这种温柔，只有用心，才能体会出来。
犹如昆仑山顶，由九天落融的冰雪所化而成的天池水一般，虽蕴冷寒之神，却终年不结冰，清绝宛然。
又如他的剑，“沉水龙雀”，剑光冷，剑意却极温柔，每一剑所激起的惊世风华，无论是谁看到都会有一刹那的痴迷，而惊醒时，往往便是魂断时，带着些许一去不复返的悲凉。
与南承曜越微笑就越冷漠的绝然无情不同，苏修缅清绝冷寂，该出手时亦是狠辣凌厉从不容情，但他的内心，却常怀慈悲之意。
邪医谷世代定下规矩，若要出师，必先弑师，他做到了。
在不过十三岁年纪的时候，便以夺命一剑，了结了从襁褓中便一直将他养大的师父苏古稀，自此以一柄“沉水龙雀”，承邪医，仗剑江湖。
邪医谷还有另一个亘古不变的规矩，但凡求医问药者，从不收取银两珍宝为报酬，但必要受治之人，能做得到谷主提出的一个条件方肯出手救治。
他拒绝过的达官显贵江湖名侠不知凡几，我曾亲眼见过，有人在谷外痛得凄厉嚎啕，或哀求或诅咒，直至血涌而亡。
而他冷眼看着，丝毫不为所动。
我也见过他费尽心力施针救治乡下农村和街边乞儿，所要的报酬不过是一杯粗茶一首童谣。
唯一的例外，大概便是我吧。
那时的我，因为坠崖而昏死，自然也就没有办法达成他的要求。
然而，他依旧把我从鬼门关外拉了回来，后来我曾问过他为了什么，他却只是极淡的笑，什么也不说，犹如寒冰溶化成为涓流，润泽新梅。
也曾轻笑宛然，问他到底要向我提什么样的要求，就这样平白坏了邪医谷规矩岂不有损谷主之尊。
他站在满树海棠花影之下，声音隔了那么多的年月却依然那样清晰的萦绕在我耳边，宛若昨日重现一般。
他说，并没有坏什么规矩，我还没想到而已。在我想出之前，你先欠着。
这一欠，便到如今，而这次他又再度救了我，漫漫年月中，若要两清，不知要待几时，又可会有这样一天。
这样想着，忽然心底一惊，当年与我一同坠崖的疏影他救下了，可是这一回的臻玉，却不知是怎样的情形，无论是在岩洞之中，还是此时此刻，我都没有见到半分她的影子。
她挟持疏影，又拖我坠崖，我虽然并不喜欢她，可到了如今，却也不至于憎恨。
因着董铭的事，我本就对她心存了几分愧疚之意，此刻自己毫发无伤，更因此能再见到他，所以，我的潜意识里，是希望她也能安然无恙的。
我暗自深吸了一口气，上前在他身侧轻轻坐下，与他一同注视那一汪幽碧，然后开口轻问：“与我一同坠崖的那名女子，她现在在什么地方？”
他没有任何动作，语气中亦是不带一丝感情，只淡漠开口道：“死了，如今便沉在湖底。”
虽然不是没有想过这种可能，可如今真切听道，却还是免不了有些难受，可我又怪不了他，于是只能垂下羽睫，藏住眸中的淡淡哀思。
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一面随意的拨动手中的秦筝，一面清淡开口道：“以你现在所处的位置，如若还是这般心慈，日后的路会很难走。我教你的棠花针，是让你自保用的，不是用来玩过家家的游戏。”
我垂下眼眸不说话，他的筝音未停，继续开口道：“不说话，看来我猜得没错。你既然能那么精准的把棠花针刺进她的阳池穴令她骤然手麻无力，何不反手刺向她的咽喉更为简单。如若不是这一潭碧水，你一时的心软已经害死了你自己。”
我闻言转头看他：“你方才说她已经身葬湖底，那又怎么会知道她手上棠花针的位置？”
他停了拨筝的手指，第一次转过眼眸来看我：“你以为，我看了她手上的棠花针，还会救她上来吗？”
我一时怔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他重又回头，不再说话，自顾自的拨弄秦筝，低首清眸中，是亘古不变的寂寞，温凉得幽冷，幽冷得清绝。
气氛有些微微的冷涩，我并不想，这样的凝滞横亘在我和他之间，于是勉强自己转换话题开口，然而那句话，却也是我一直放在心上想要问出的——
“苏修缅，你怎么会在这里？”
唇齿之间，柔软的摩擦着气息，隔了那么长的时间，终于又再次唤出了那三个字，苏修缅。
他拨筝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的名字，是不常被唤的，邪医谷内，他是众人仰望如神的“公子”，江湖之中，他是世人口中惊艳传奇的“苏先生”，可我却只记得，当我意识刚刚清醒，却发觉自己双眼不能视物的无助彷徨之际，响在耳际的那个声音——
他说，不要怕，你不会瞎的。
他的声音轻而温凉，如同上好的寒玉一般，我的心奇异的略略安定，问，你是谁。
他静了片刻，然后开口，只有三个字——苏修缅。
永世难忘，所以不忘。
所以后来，即便知情，也不愿意改了最初的称谓，甚至连前面的“苏”字都不愿去掉，只一径在唇齿间柔软的摩挲着气息，声声唤他，苏修缅，苏修缅……
我的唇边，缓缓勾出一个自嘲的笑意，那样婉转玲珑的少女心思，离我，已如一生那么遥远，却仍然记得，当年意中眼中，总缠绵。
现如今，我重新开口再唤这个名字，柔软依旧，却已在不知不觉中，轻染伤怀。
还来不及再说些什么，漓陌嘲讽厌恶的声音冷冷传来：“怎么会在这里？何不问问清小姐你怎么不在上京王府中待着安生做你的三王妃，偏要跑到邺城做俘虏惊动天下，邺城城楼那一段，王妃可是出尽风头……”
她的话没有说完，苏修缅微转眼眸淡淡看去，那眼光其实并算不得冷，可是漓陌已经骤然住口，垂下眼眸不再多说一个字。
我尚未从她方才的话语中回过神来，却忽然听得身后枯林之中风声大作，那是石阵被触动的声音。
然后，一个低沉凉薄的声音淡而从容的随风传来：“不知道林外是何方朋友，可否出来一见？”

第58章
我倏然一惊，本能的站起了身，那声音的主人，赫然便是南承曜。
苏修缅淡淡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头对着漓陌微一颔首，漓陌便转身径直网枯林处走去。
我深深吸气，掉转了视线没有看他，然后力持平静的开口道：“漓陌姑娘，石阵里困住的，是三殿下，我随你一道过去吧。”
话是对着漓陌说的，可是想要告诉的人，却是身后的苏修缅。
漓陌的唇角，勾起一个冰冷又嘲讽的弧度：“这世上有谁不知道王妃的夫婿就是名动天下的南朝三皇子南承曜，王妃何必还要再炫耀一遍呢？”
我轻轻一叹，当下不再同她多说什么，也不去理会身后的苏修缅作何反应，微垂羽睫一步步往枯林深处走去。
身后，深潭静水幽碧莹然，雪地深绿，美丽得恍若梦境，而我却一步一步的远离，去向前方，现实与命定的方向。
慢慢的近了，才看清楚，石阵之中大约困了十余人的样子，骤然间见到我，或许是大大出乎了他们的意料，即便是潋和南承曜，都有了片刻的怔然，目不转睛的看着我，一动不动。
片刻之后，是潋先有动作的，他眼中的光彩粲然生辉，神色之间几欲成狂的欣喜是我从未见过的，他提步就要向我奔来，却有因此再度触动石阵，一块大石迎面便向他飞去，饶是他反应敏捷才堪堪避过了，尚未站定，便已急急的向我喊道——
“二姐，这石头堆里面有古怪，你不要过来！”
我快速扫了一眼石阵的动势和位置，如今这石阵已经被触动，只会比我先前入阵时更为复杂难走，我眼见得坤位的生门若隐若现，已成隐约的闭合之势，当下不再迟疑也来不及解释，只是扬声对着石阵中的众人开口道：“跟着我说的方位走，不要停顿。”
说罢，也来不及去注意他们的反应，只能一面密切注视着石阵的方位走势，一面尽量平稳而清晰的开口道：“往左走三步，然后往前走七步，不要停，一直走，向左五步，再后退九步，从右边第三、四块石头中间出来。”
待到他们全都安然无恙的走出石阵，我一直紧绷集中的心神才放松了下来，只觉得原本就虚弱的身子更是无力。
潋一步上前握住我的双肩，力道大得让我疼得止不住微蹙了眉，可我知道他这一次必然是被我吓坏了的，即便现在或许仍旧是惊魂未定，我的弟弟，平日里总是开朗坚韧的潋，此时此刻，就连声音都仍是带着微微的颤抖——
“二姐，你怎么可以这样！为什么不等我们回来？！你知不知道当我和三殿下赶到青木崖，远远的看着你坠崖却什么也来不及做的时候，心里面是什么样一种滋味？！你知不知道当我们一路沿着悬崖寻下来却连半分你的影子也找不到的时候又是什么样的心情？！每一棵树、每一丛枯草堆，每一块石头都不敢放过，知道这样漫无目的的找很蠢也起不到多大作用，可是又根本不敢停下来不找！整整四天，你知道这四天我们是怎么过来的吗？你怎么可以这样？！”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潋，心下微酸，却说不出话来，勉强自己用力的弯起唇角，对他安抚性的微微笑了笑，然后慢慢的调转视线去看他身后，那暗沉如夜翰如深海一般眸光的主人。
即便是在方才凝神石阵时，我亦能感觉到他的眼光没有从我身上移开过片刻，就像如今的深深注视一样。
他没有说话，出阵以后亦是没有再上前一步，就那样一直静静看我，幽黑眼眸中所暗藏的光影，让我的心，止不住的轻轻一颤。
我略微垂下羽睫，然后抬起，勉力带上一抹清浅笑意，安静的走到他身边，抬眸看他，避开了他暗沉如夜的眼，然后启唇轻道：“让殿下担心了，臣妾……”
话未完，已被他一把拉住拥入怀里，起初似是尚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迟疑，然后慢慢的，他的双臂一点一点的收紧，带着微微的颤抖，那样用力，就像是想要将我嵌入他的身体之中一样。
我没有料到他会有如此举动，却在不经意间看到他随性的一众下属全都默契十足的垂下眼眸，不看亦是不动，只是面上神情，仍是无可避免的略显尴尬。
有些赧颜，抵在他胸前的手轻握成拳微微用力去推他，他却根本不理会我的抗拒，越发用力的收紧了手臂。
一时之间，我有些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而他依旧一句话也不说，就那样紧紧的抱着我，温热而略略紊乱的呼吸就拂在我的颈项间，酥麻一片。
两个人的身子密密的契合着，恍惚中，竟然给了我一种错觉，仿佛我是他失而复得的珍宝一般，所以才会那样的用力，不避人前，亦是久久不愿放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一点一点慢慢的松开了我，暗邃幽深的眸光细细巡过我的眉眼，肩颈和全身，似乎是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安然无恙一般。
“殿下，臣妾……”
我被他看得有些微微的不自在，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他以一指，轻点住唇，然后他看着我的眼睛，开口：“我不想听你再自称臣妾。”
略微粗粝的拇指，缓慢而稍带诱惑的摩挲着我的唇瓣，酥麻微痒的感觉让我双颊微热，直觉的想要避开。
刚刚有所动作，却被他更快的箍住了纤腰，他眼底自制极强的冷漠和清明似是慢慢淡去，然后那些我看不懂的暗黑情绪不受控制的涌了上来，我的心亦是不受控制的颤抖着，下意识的想要避开，身子也有些慌乱的挣扎起来。
他眼底的清明重新浮现，似是更加克制，又带上了几分决然的强硬，他伸手，将我箍得更牢，明明是叹息呢喃，却根本不容人拒绝转圜——
“我不会让你再离开我身边……”
话音未落，他已经不容抗拒的低首吻住了我，我的脑子轰的一声炸了开去，从未在人前与他有过这样亲昵的行为。
双颊热得几欲滴血，不住的挣扎，却是浑身无力，只能任他轻而易举的掌控着我的身子。
我微微的仰着头，闭着眼，有些被动的承接着他缠绵而又强势，带着些微诱惑与安抚的一吻。墨色的长发在风雪中飞舞，全凭他揽在我腰间的手支撑才没有让自己瘫软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一个冰冷却带着几分厌恶嘲讽的女声传入耳中——
“既是如此鹣鲽情深，又何至于任她身犯险境，又是坠崖又是中毒的连累别人。堂堂南朝三皇子，没有想到竟是这样无能！”
我倏然一惊，趁着南承曜微微放松之际，挣开他转过身去。
一眼，便看到了白衣胜雪的漓陌身后，静静立着的苏修缅。
他没有说话。
淡墨青衫，冷寂清绝。

第59章
“原来是苏兄。”
南承曜牢牢的搂着我，对漓陌的冷嘲充耳不闻，也不去理会我的僵硬，只如往昔一般，勾着天高云淡的些微笑意，对着苏修缅开了口。
苏修缅静静面向我们，似在注视，又似根本没看，隔了不算近的距离和漫天风雪，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着他淡淡一点头，算做应答。
我心内微微有些疑惑，他们两人都是名动天下的人物，彼此之间素有耳闻也是常情，可是看眼前的情形，竟像是之前就见过一样。
南承曜似是看出了我的疑惑，侧眸垂首对我微笑道：“我年少时，曾有一次和苏兄对剑眉山，那么多年过去了，当时那种酣畅淋漓的感觉竟然一直都忘不掉。”
我尚未应答，他已经重又抬眼，依旧稳稳的搂着我，对着漓陌开口道：“姑娘刚才说的中毒是什么意思？”
漓陌冷笑：“你自己王妃的事你不知道，倒要来问我这个外人不成？”
我回想起她方才的话语，亦是觉得有些疑惑，若是说我中毒了，怎么自己半分感觉都没有，这样想着，不由得有些疑惑的转眼去看苏修缅。
他的表情印在风雪之中，我看不真切，只能听得他的声音淡淡响起：“已经没事了。”
一旁站着漓陌忍不住冷冷开口道：“你知不知道，就为了解你身上‘千日醉兰’的毒性，公子耗了多少心力，他……”
“漓陌。”
苏修缅冷淡的一唤，止住了漓陌未完的话，她纵然再不甘，也只是死死的咬住自己的下唇，然后垂下眼眸，不再多说一个字。
而南承曜搂着我的手臂倏然一紧，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已经听得潋的声音急急的响起：“我姐姐怎么会中毒的？”
“好了，潋，我不是已经没事了吗？”
我出声止住了他的继续追问，心底，却止不住泛起冷意和深深的无力感。
“千日醉兰”，无色无味的慢性毒药，混入食物，是很难让人发觉的，而服下之后，易是无痛无感，起止行为如同常人一般。
这毒其实并算不得稀罕，亦不阴狠，只要不被催入“归心散”做药引，对身体其实并没有太多的害处，然而想要完全的解了这毒，却也是万般不易。
“千种风情闻醉兰”，这“千日醉兰”的毒，因着调制者配入剂量多少的不同，解法亦是各有千秋，若不知道具体配法，而要强行解毒，一个不慎便会引起血脉逆冲，让本沉眠于体内的毒瞬间致命。
所以一般而言，若不是配毒之人亲力亲为，这个毒即便是日后察觉了，亦是解不了的，然后我如今却已安然无恙，这普天之下，能做到这一步的，只有苏修缅一人。
只是，我却不知道，究竟是谁对我下的毒，又是为了什么。
有些惶然的转眼去看南承曜，他弧形优美的唇边没有了惯常的凉薄笑意，此刻正微微抿着，面色虽然不变，然而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息却是阴沉难测。
“看来是真的了，什么时候的事情？”他不带任何感情的开口问苏修缅。
“具体时间没法推出来，但她身上染毒不到半年，不然即便是我，也没有把握。”
南承曜闻言，面色更是冷峻了几分，揽着我的手也不自觉的加大了力度，半年前，正是我嫁入三王府的时候，这样说来，我身上的毒，便是嫁他之后才染上的。
苏修缅看着他的样子，缓缓开口：“看来三殿下是一点都不知情了，那么清儿也没必要再跟在你身边日日不得安宁。”
南承曜亦是静静看他，慢慢勾起了唇角，一面稳稳的搂着我，一面从容开口道：“我的妻子，日后必然不会再遇到这样的事情，况且，有没有必要，也要问清儿自己才行。”
我整个人僵住，所幸他并没有真的来问我，而苏修缅淡淡看了我一眼，缓缓的拿起了他的剑，“沉水龙雀”。
我心下一惊，却听得他的声音冷淡而不留半分转圜余地的响起：“口说无用，三殿下若是想要带清儿回去，便先接下苏某的三十招，如若不能，那即便是她自己愿意也不行。”
“公子……”
我听见漓陌焦急的声音，然而只来得及唤了他一声，便被他冷淡的一个眼神止住，欺霜傲雪的美丽容颜上，带了些惶急与幽怨，却只是咬牙噤声，狠狠的闭上了眼。
我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听得南承曜的声音响在风雪中，淡淡带笑：“当年眉山上那一场比剑，在下至今记忆犹新，今日一试，求之不得。只是，苏兄确定只定三十招吗？”
苏修缅慢慢举步上前，眉目之间清绝傲然：“三殿下能接下苏某三十招，已经足够。”
我有些不解，苏修缅的剑术自然了得，可我也曾听他赞誉过“转魄”剑势，他那样的人，从不轻易赞人，南承曜能得他这样的评价，剑术自然不弱。
我虽不懂用剑，却也知道，高手过招，常常是几百招之内都分不出胜负的，而他出言三十，又是为了什么？
正想着，却听得南承曜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漫不经心的冷淡笑意：“原来苏兄此举只为试探在下，并非夺人，苏兄对内子的关爱，在下代为谢过。”
苏修缅眉目间的清绝冷寂并未因着他的话有丝毫改变，他淡淡道：“三殿下忙于政务，没有太多时间练剑，而苏某的三十招，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接下的。”
这一次，南承曜只是微微笑了下，没有说话，揽着我的肩往潋身边走去：“照顾好你姐姐。”
潋的眼中，有抑制不住的兴奋光芒，无论是南承曜还是苏修缅，他们的剑术已成为世人心中的传奇，然而这两人，即便是年少仗剑江湖时，亦是很少出手，而一旦出手，便足以让观者惊艳痴迷，永世难忘。
此番得了机会看他们比试，以潋爱武成痴的性子，如何能不兴奋难当。
他一面护着我后退到剑气所及的范围之外，一面目不转睛的看着远处那两人的身影。
我心内纷乱，抬眸与他一道看去，却突然听到身旁漓陌冷淡微讽的声音传入耳中：“能让这天下两大绝顶剑客为你比试，王妃的面子还真不小，就不知道他们两人当中，王妃希望谁胜谁负？”
我微微闭眼，再睁开，没有转头看她，而是平静的直视前方开口道：“诚如姑娘所说，无论谁胜谁负，我都还是南朝三王妃慕容清，这一点，不会改变。”

第60章
“转魄”一出，河山变色。
我还记得苏修缅说这句话时，眼中微闪的亮光。
在我的记忆中，只有这一次，他眼中亘古不变的寂寞，微溶为易于辩解的隐隐期待，他说，惟有“转魄”，方配得起“沉水龙雀”重新出鞘。
“沉水龙雀”是他的剑，十年前，他以孩童之姿，手刃邪医谷上任谷主，亦是他的授业恩师苏古稀，继承了这柄剑，也成了邪医谷新任的主人。
那是邪医谷代代相传的规矩，惟有强大到能杀死授业恩师，方算出师，而自苏古稀继任谷主以来，一甲子年间，邪医门下无一弟子。
也因此，当苏修缅以十三之龄，便杀古稀，承邪医时，整个江湖，一阵哗然惊骇。
自然有不少人以为这不过是个意外，提剑上门比试的人几乎踏破了邪医谷，却从来没有一个人，能活着出去。
自此，他便以一柄“沉水龙雀”行走江湖，待到束发那年，除开邪医谷莫测高深的势力不提，江湖上已经无人不知“苏修缅”三个字，这三个字的背后，便是剑术、医术以及毒术的颠峰。
到了他十七岁的时候，“苏修缅”三个字却渐渐被人淡忘。正邪两道，即便是白发苍苍的老者，亦或是再张狂的门派掌门，见了他的面，也要规规矩矩的唤上一句——“苏先生”。
及至弱冠，他便收起了那柄名动天下的“沉水龙雀”，先换寻常铁剑，再换竹剑，待到心中有剑而手中无剑时，他便彻底隐于江湖，在邪医谷前遍布奇门遁甲之阵，将漠漠红尘隔绝于外。
也因此，能听到他这样话语，见到他如此的神情，才会让我心生讶异。
那时的我，并不识得南承曜，只知道他是当朝三皇子，一柄“转魄”，便是幼时学艺后师承的名剑。
他的剑法如何我并没有见识过，但能得到苏修缅这样评价的，却断然不是寻常的高手所能做到。
后来我回到上京，嫁入天家，虽无缘识得南承曜的剑法如何，却是有机会见过他那柄同样传奇的“转魄”剑的。
其实严格说来，“转魄”与“沉水龙雀”一样，若论剑身精良，或许并比不上“湛卢”，它们之所以名动天下，大半得益于用剑之人。
苏修缅说，“转魄”从不轻易出鞘，一旦出鞘，势不空回。
只可惜局势突变，南承曜贵为皇子，朝中之事尚应接不暇，更无时间如从前年少时一样仗剑江湖，那柄“转魄”，虽从不离身，但却如“沉水龙雀”一般，鲜有出鞘之机。
可是如今，“转魄”剑出，而“沉水龙雀”的锋芒，亦是冷映雪色。
我不懂剑，只能看到他们最初的那一招。
枯林雪地里，“转魄”破空而来，带着妩媚风情，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慵懒的倦，可这慵倦之下，却是暗藏着致命的狠艳，持剑之人，白衣胜雪，风姿惊世。
漫天飞雪中，“沉水龙雀”横空出世，如同穿越千年的流星，那样美丽而温柔的一剑，惊起些许清风，带出一片淡墨之影，而那人清绝遗世，缓带青衫惊鸿若。
后来的比试，我便全然看不到了，他们的动作太快，剑光太过绚目，我只能隐约辨出一青一白两道人影，蛟若惊龙，迅疾如风。
身旁的潋和漓陌，全都目不转睛的盯着远处比试的那两人，屏息凝神，生怕错过一分惊动一分。
潋的眉目间是显而易见的痴迷神往，而漓陌面是，则隐现幽怨和担心。
疾风骤起，再停，我转眸看去，南承曜和苏修缅已经分开站定，漓陌早已经忍不住奔了过去，我和潋也快步上前。
走得近了，但见白衣青衫，安然如初，就连气息都尚算平稳，我的心略微定了定，至于谁胜谁负，我不知道，也并不关心，只要他们无恙，便已足够。
漓陌眼带关切，却只是静静立在苏修缅身后，不说一句话，也不上前一步，只那样深深的凝视他的背影。
我略微顿了顿，然后暗自做了个深呼吸，勉力调整了一下自己复杂而不稳的心绪，垂下羽睫，一步一步，缓缓走到南承曜身边。
我看见他唇边原本漫不经心的笑意几不可察的一深，而对面的苏修缅，眉目间清绝如常，表情，却是极淡。
南承曜微笑开口：“苏兄潜心武艺，不是在下这些世俗中人能比，若是继续比下云，“转魄”必然挡不住“沉水龙雀”之锋。
苏修缅的表情依旧很淡，声音亦是波澜不惊：“三殿下能接下苏某三十招，已经够了，就此别过罢。”
我的心倏然一惊，不受控制的抬眼看去，却根本没有立场开口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能说些什么。
恍如隔世的一见，却这么快，就要分离，还是说，此生能再见，我已该知足？
虽是这样想着，却抑制不住心内的纷乱疼痛，整个人怔怔的，一动也不能动。
恰此时，一双修长有力的手臂拥住了我，稳稳的将我整个人搂入一个温热坚毅的怀抱之中，我依旧有些茫然的抬眼看去，他并没有看我，弧形优美的唇角略略扬起，似是要说些什么，然而，尚未开口，潋的声音已经更快一步的响起——
“苏先生，在下慕容潋，一直仰慕先生剑法，虽然自己人微技拙，但可否请先生赐教一二？”
苏修缅淡淡看了一眼他握“湛卢”的手势，再转眸直视他的眼睛，开口道：“慕容公子过谦了，以你的资质修为，若是勤加修炼，五年之后，有缘再见的话，苏某定当与公子一较高下。”
他的话语极淡，却叫人无法出声再多说什么，潋虽然一脸遗憾，却仍是慢慢收回了握着“湛卢”的手，片刻之后，重又潇洒的一扬眉，朗声笑道：“既有苏先生此言，慕容潋定当不负所望，五年之后，再亲自到邪医谷向先生讨教！”
苏修缅微一颔首，没有多说什么，亦没有往我的方向看上一眼，转身便欲离开。
“苏兄，请留步。”竟是南承曜出声唤住了他：“在下听闻邪医谷救人，必要满足谷主提出的一个条件以做诊金，苏兄此次救下内子，不知道开出的条件是什么，在下必当尽力而为。”
苏修缅顿住脚步，转眸看来：“三殿下的意思是，由你来完成苏某的要求？”
南承曜淡淡一笑：“这个自然，夫妻本是同心同体，何必再分彼此。”
苏修缅的面色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语而有丝毫改变，依旧清淡开口：“若是苏某开口向三殿下讨一件稀世珍宝呢？”
南承曜唇边弧度依旧，平静开口：“只要苏兄想要，在下能给。”
苏修缅清绝的眉目之间，忽然隐现出几分倦意：“只可惜，三殿下能给的，苏某都看不上，就此别过罢。”
南承曜静了片刻，方牢牢的搂着我，对着苏修缅开口道：“既然如此，苏兄日后若有任何用得到的地方，我夫妻俩必当全力而为，以还今日欠下的恩情。”
苏修缅缓缓转眸向我，虽是对着南承曜开口，视线，却一直清寂静然的落在我身上，隔着风雪，他的声音听来有些飘忽——
“她欠我的，这一世是还不了了，等来生吧。”

第61章
由于大雪封路的缘故，班师大军不得不几经绕道而行，再加上这一路上，南承曜顾及我的身体状况，脚程放得很慢，经常是与我同裹狐裘，骑在这“盗骊轻骢”上，漫看风景，指点斜阳，倒像是在游历山河一般，因此，待到我们返回上京的时候，已有融融草绿破开冰雪，春意渐临。
经过了邺城那一役，我与潋远赴漠北的消息已经不可能再瞒得住，我不知道南承曜是做了怎么样的安排打点，又给了圣上和世人一个什么样的说辞，反正，我们进邺城的那一日，万人空巷，上京城内家家户户全都涌到城门外，夹道迎送，声声饱含景仰爱戴的欢呼声中，竟然还有不少是给三王妃的，我不觉有些讶异。
而马车里一同坐着的疏影，却是兴奋难奈：“小姐，小姐，你看，那么多的人，都是拥戴你和三殿下的呢！”
我看着她，忽然就想到了回到邺城再见她时，小丫头紧紧抱着我不肯放手，哭得惊天动地的，那样毫不掩饰的依恋和热情，即便是如今回想起来，心底仍旧一片暖意。
我顺着她掀起的车帘看了出去，一眼便寻到了最前方“盗骊轻骢”是那个英挺卓绝的身影，白羽铠甲，风姿惊世。
耳边俱是民众歌颂欢呼的声音，而三军军令口号亦是整齐如一，气吞霄汉，一时之间，我的视线竟然有些胶着，连自己都没有发觉。
疏影慢慢放下车帘，却不经意的撞见我下意识偏头去寻的动作，不由得一面伸手重又将放了一半的车帘拉高，一面掩嘴笑道：“不放不放，让小姐可以好好看三殿下。”
我微窘，面上一热，瞪她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她笑得眼儿弯弯的，见我再不好意思往外面去看，于是放下了车帘，蹭到我身边腻着，抱着我的手臂歪着脑袋撒娇道：“小姐，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呀，疏影看着你和三殿下这一路上的样子呀，心里面不知道有多高兴呢！要是相爷和夫人知道了，也会高兴的……”
她说着说着，突然突发奇想的开口道：“小姐，你什么时候生下小世子或者小郡主呀，到那时……唔……”
我大窘，情急之下一把捂住了她的嘴：“你这丫头跟谁学的，净说这些有的没的！”
她笑着挣开我：“成亲生子，这本来就是人之常情呀，小姐害什么臊啊？”
我面上发热，瞪她一眼，故意道：“我之常情，我看你是大了，等有机会我便央求母亲替你寻一门好亲事你说好不好？”
她吓了一跳，慌忙道：“小姐，你说什么呢，疏影谁都不要，就要陪着小姐一辈子！”
我饶有兴趣的看她：“成亲生子，本来就是人之常情，这可是你说的。”
“好小姐，我错了还不成吗？疏影以后再不敢打趣小姐了！”她越发的急了，抱着我的手臂连连讨饶。
我看着她这个样子，撑不住笑了起来，她见我笑了，明白我方才不过是在说笑，松了一大口气，随即又不依不饶的扭起身子来：“小姐，你什么时候学得这么像三殿下呀，净爱捉弄人，他捉弄你，你就全用在疏影身上了……”
正说着，马车已经缓缓停下，很快便有太监为我掀开车帘，狭小的车厢之中，立时明亮了起来，而在光亮那头，南承曜缓步过来，微微一笑，伸手向我。
我轻轻将手交到他手中，任他扶我下车，从紫荆宫承天正门而入，步御道，经嘉德门、太极门、朱明门、两仪门，最后到了宣政殿前。
圣上今日气色仍是不太好，可因着南承曜此次的大功，即便抱恙，他仍然亲自盛装相迎。
我跪在南承曜右后方，按规矩对着汉白玉阶上的天子先行国礼后见家礼。
圣上亲自步下玉阶，亲手扶起了南承曜，亦有宣礼太监利落的过来扶起我。
天子的面容，隐于十二旒冕冠下，朱、白、苍、黄、玄的彩玉摇曳，表情看不真切。
他的声音听来有些中气不足，对着南承曜道：“皇儿此次平定北胡叛乱，收归漠北民心，扬我南朝国威，功莫大焉，朕甚是欣慰。”
南承曜微笑应道：“父皇圣明烛照，儿臣岂敢贪天之功据为已有。”
皇上呵呵一笑，眉目间的冷硬之色散去一些，随意的拍了拍他的手背，然后一径握着，并没有放开，转而拉着他面向我的位置开口道：“难得你的王妃深明大义，肯为了国家置生死于度外，果真巾帼不让须眉，寻常女子谁肯陪你冒这个险？”
我有些不明所以，只能一径温良垂眸，淡带微笑，不言不语。
南承曜笑着应道：“国家国家，没有国哪里来的家，这原是儿臣们份内的事。”
皇上听了南承曜的话，笑了一笑，转而问我道：“三王妃呢，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我温婉微笑着应道：“儿臣并不懂这些大道理，只是知道妻以夫为天，既然是三殿下的吩咐，那儿臣无论如何也是该听从的。”
我看着皇上眼中的试探猜疑缓缓淡去，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气。
我是当朝三王妃，南承曜的妻子，也是慕容家的女儿，潋因着此次战功，已经铁定封赏甚厚，那么此时此刻，我是断然不能在有任何锋芒再外现的。
皇上乘龙撵赴上京城楼巡视犒赏此刻列阵于城门外的凯旋之师，南承曜身位主帅，自然陪伴同行。
这样的场合，我身为一介女流，自然是不便跟随前往的，早有宫中管事的太监备下马车，一路将我送至三王府。
三王府中众人，想是早就得到消息的了，秦安带着寻云、逐雨并一众管事家仆，恭敬的人侯在王府正门外，不知道等了多久。
见礼过后，我回到归墨阁，由于南承曜尚未回府，秦安并寻云逐雨亦是一路尾随侍候而来。
归墨阁内，与我离去时候相比，并没有什么变化，整洁如初，丝毫看不出来主人离开过的痕迹，我微笑着看向秦安他们：“有劳秦总管和两位姑娘费心了。”
秦安连忙应道：“王妃千万别这么说，都是份内的事罢了。”
正说着，寻云从身后小丫鬟的手中端过一杯碧螺春，清持有礼的开口道：“王妃舟车劳顿，先喝口茶润润嗓子吧。”
我接过，还没来得及道谢，疏影已经一把按住我的手：“小姐，等一下！”
我有些不解，直到看着她从怀中取出一枚银针放入茶中去试方明白过来，不由得有些尴尬，一面略带抱歉的看向寻云，一面伸手止住疏影的动作：“你这是在做什么呢，快别胡闹了。”
她收起锃亮如初的银针，面色中是从未有过的固执和认真：“三殿下交代过了，从今往后，但凡小姐的饮食，必要疏影亲自检查过才行，就算是在王府中或者回相府都得这样。”

第62章
我看着无论是秦安，还是寻云逐雨，一时之间，因着疏影的话，面色都有些松怔，我略觉尴尬，正欲开口说些什么，秦安已经抢先一步开口道：“王妃是千金之躯，多注意点也是应该的。”
我有些抱歉的看了他一眼，又看寻云，开口道：“疏影不懂事，但她没有别的意思，姑娘不要多心。”
寻云垂眸应道：“王妃言重了，既是殿下的意思，我们都该好好遵从才是，即便不是殿下的意思，就像方才秦总管所说的，王妃是千金之躯，也该处处留神注意，寻云又怎么会有别的想法。”
用过茶，又略微休息了一会，便有丫鬟过来禀报沐浴香汤已经准备好了，于是秦安他们便告辞离开，疏影陪我到浴间洗去满身风尘。
虽然行程极慢，但到底是长途跋涉归来，我沐浴过后便到归墨阁寝殿内小憩补眠，直到晚膳时分，疏影才把我唤醒，她一面帮我更衣一面开口道：“小姐，该用晚膳了，我已经吩咐小丫头们在外间摆放着了，你起来梳洗一下过去刚刚好。”
我有些疑惑，开口问道：“晚膳不用到前殿去吗，怎么会摆在归墨阁？”
疏影道：“是寻云安排的，她说三殿下反正也不回来，小姐又舟车劳顿，就直接命人把晚膳送过来了，我想着这样也好，省得大冷的天还要走到前面去，就应下了。”
“殿下不回来用晚膳吗？”我在铜镜前坐下，随意的问道。
疏影取过玉梳帮我梳理长发，一面开口答道：“恩，听寻云说，好像宫里面派人传话回来，说皇上留三殿下用晚膳，还告诉府上若是太晚了就不用等了，兴许殿下就宿在宫里了。”
我原本梳理发丝的手指，微微一顿。
虽然庆功宴设在明晚，但南承曜毕竟是圣上最宠爱的皇子，如今凯旋归来，皇上留他吃一顿家宴也不算为过，而紫荆宫中，亦是有专门为皇子准备的殿堂居所，皇子酒后留宿宫内也是常有的事情，因此，即便他今晚不回来，也是合情合理，没有半分说不过去的地方，我不该怀疑什么的。
可是，我却骗不了我自己，当我听了疏影的话，第一个闪入脑海中的影像，竟然是庆阳宫中，雍容柔媚的贵妃娘娘。
她连我们大婚的时候，都有本事寻到机会把南承曜叫走，一留便是三日，现如今，又有谁知道她会不会故技重施。
虽然那时，南承曜或许是因为对我心存顾忌，所以乐得借机脱身，但是如今，又何尝不会再为了庆妃而留下？
我也知道，他或许并不爱庆贵妃其人，但却无疑是爱着她的身份的，身为皇上的宠妃，对寻常人来说难于登天的事情，到了她那里，却不过是举手之劳，所以，南承曜并不会轻易去拂她的意，毕竟，在他的棋盘上，她还是一枚大有用处的棋子。
更何况，他又何尝肯委屈了自己，雍容柔媚的庆贵妃，倾国倾城的桑慕卿，哪一个不是这世间男子做梦都盼着能见上一面的人物，我的唇边，不由得带出一个微微的弧度，几许自嘲，又几许苦涩。
“小姐，你这是怎么了，还不快松手，再扳下去，这钗都要被你扳断了，这可是你顶喜欢的一支！”
疏影的声音拉回了我的思绪，我一惊，倏然松开手，手中的玉钗应声落地，真正断成了两段。
“哎呀，这可怎么办，都怨我！”疏影忙俯身捡起断钗，心疼不已。
我心绪纷乱，随口安慰她道：“不过是一支钗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一脸惋惜与懊恼：“这可是殿下当初送的彩礼，我看啊，那些东西里面你喜欢的也就只有那块白玉飞燕佩和这支钗，现在可怎么办？”
我略微定了定神，开口道：“好了，我本也不爱这些首饰，没什么大不了的，走吧，一会饭菜该凉了。”
如是说了，她方怏怏的放下断钗，随我一道出去。
我看着她用银针一一试菜，虽然觉得有点小题大做，但到底心绪一直不稳，也就无心开口阻止，再说了，即便我说了以疏影认死理的性子，只怕也是不会听的。
晚膳准备得极为丰富，珍宝圆子、翠微芦笋，八宝鸭、鲍汁灵菇扣鹅掌、白果炖乳鸽、六式血燕、酥虾饼、荷叶膳粥，满满的一大桌，一点也不像是准备给一个人吃的。
然后，我却没有太大的胃口，只随意挑了几样清淡的吃了几口，便吩咐他们撤下去赏给下人了。
疏影有些担忧的看我：“小姐哪里不舒服吗，吃得这样少。”
我淡淡笑着摇了摇头，她不知道，我不舒服的，是心里。
我嫉妒吗，或许。
我想起当日在庆阳宫中，笑对庆贵妃的种种，那样的漫不经心和不以为意，从未想过会有一天，自己的情绪竟会被她影响如斯。
然而，这却并不是我心绪不稳最主要的原因，此时此刻，我心底有多惶恐害怕，只有我自己知道。
不是不知道南承曜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的，从一开始就很清楚，他也从未试图瞒过我。
不是不知道他的心狠无情，不是不知道爱上他的女子有多少，结果又是如何，不是没有控制我自己的。
我一直以为我可以做到，或者说，今天以前，我一直以为我自己是做到了的，有恩情而无情意，举案齐眉。
然而，随着那支玉钗应声而断，我心底的凉意和无奈也一丝丝扩大，到底，还是在意了，是不是？
即便或许仍不是爱，但是我却骗不了我自己，看着他和其他女子温存，甚至只要想起，即便面上装得再淡，可是心底，却再没有办法再像以前那样的淡然以对了，我在意。
我闭上眼，长长一叹，听见自己的心在重复，我在意。
有身为三王妃和慕容家女儿的骄傲与自尊，也有作为妻子的隐隐期待，愿得一心人，白首相不离，是的，我在意。
不愿放任自己陷在伤怀的情绪里自怨自艾，我起身欲到外面花园走走，却见一个小丫鬟进来通报道：“王妃，相府来人求见，正在前殿偏厅那候着呢，秦总管差奴婢过来禀报。”
我略微有些讶异，这个时候，会是谁呢？
于是问道：“是谁来了，丞相夫人吗？”
那小丫鬟摇了摇头：“不是，说是慕容少爷的随从，叫青荇的。”
我越发的奇怪，青荇是自小伺候潋长大的，读书骑射，样样都在一起，这次潋急着赶往漠北寻我，没带上他，这大概是他们长这么大第一次分开那么长时间，可是，这个时候，他来找我做什么？
当下也不再多说，径直往前殿走去，才踏进偏厅，青荇一见到我，就如同见了救命稻草一样，跌跌撞撞的几步奔来我面前，“扑通”一声跪下道：“清小姐，您快随我回去救救少爷，晚了，他可就要被老爷打死了！”

第63章
青荇年纪虽然不大，但办事是很稳当和有分寸的，也因此，才会被母亲特意安排在潋身边跟着。
现如今，他情急之下竟然用来在家中的旧时称谓，唤我“清小姐”而不是“三王妃”，我知道潋这次的祸必然是闯大了，真正惹了父亲生气。
当下不再迟疑，吩咐秦安备车，然后一面往外走一面问青荇道：“到底怎么了？父亲可是在气他私自离家去漠北的事？”
青荇紧紧的跟在我身边一道往王府正门走，摇头应道：“不是的，少爷私自离家，老爷夫人虽然担心，但他毕竟是立了大功回来的人，人又好好的，没伤哪里，老爷夫人嘴上虽然免不了责骂两句，但是心里面的气已经是消了大半的了。况且，少爷还没回到上京，皇上的赏赐就已经下来了，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一股脑的送来，堆都快堆不下了，听说，皇上还有意封少爷一个将军呢——这样大的荣耀，慕容家那么多的少爷里面可没有一个享得，我看得出，老爷夫人心里面都是顶高兴的。”
我看着他面上隐现的骄傲神色，知道他所言非虚，不免有些疑惑地问道：“那又是为了什么？”
“还不是少爷那犟脾气闹的。”青荇面上的眉飞色舞垮下几分，看了看四周无人，方放低了声音开口道：“这一次皇上除了封赏以外，似乎还有意将懿阳公主下嫁给少爷，这本是天大的好事，可是老爷才略略的跟少爷提了，他马上一口拒绝，任凭老爷夫人好说歹说就是不肯点头，这才气提老爷要动家法的。”
正说着，已经到了王府正门，不过片刻的功夫，马车已经备好侯着了，秦安亲自为我掀开车帘，我上车，而青荇在一旁道：“王妃，您先过府去看少爷，奴才小跑着一会就回来。”
秦安忙叫住他：“这位小哥，已经为你备下马匹，你就骑上随王妃一道走吧。”
青荇道过谢，翻身上马，我微微点头示意，车帘便放了下来，马车向着相府的方向驶去。
疏影不解的问道：“能娶公主是天大的好事啊，潋少爷为什么不答应呢？”
我微微一叹，是，在世人眼里，这是莫大的恩荣，更何况这位懿阳公主南承睎，是圣上娇宠有加的掌上明珠。
可是，我却知道，这样的姻缘，潋是断然不会答应的，以他的性子，即便皇上真的下了圣旨，只怕他也有本事做出抗旨的事情，更何况现在，也难怪父亲会震怒如斯，奇.сom书对着自己这个最小亦是最偏疼的儿子，竟然要动用家法。
一路赶回相府，从下人口中得知，潋已经被父亲关进了祠堂，除了父亲，再不许任何人进去。
我连忙住祠堂的方向赶去，只见几个哥哥围在院外，神情都有些焦急，却又因着父亲的吩咐不敢进去，见我来了，全都现出松了一口气的神情，大哥上前与我见礼道：“见过王妃。”
我连忙扶住他：“哥哥这是做什么，现在在家里，又没有外人，潋呢，他怎么样了？”
大哥也不再拘泥，对我急道：“妹妹，也算是你来了，我从来没有见过父亲发这么大的火，又不让我们进去，你好歹想个法子劝劝。”
我点头，祠堂前的守卫拦住了哥哥们，可我毕竟是当朝三王妃的身份，因此他们都面有难色，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于是我开口道：“你们放心，父亲若是责罚，有我一应承担，是我硬要进去的，原不关你们的事。”
那两人犹豫了片刻，终是开门放我进去，我踏着青石板铺亦的小径，穿过庭院，往祠堂正殿走去，远远的就听见潋的声音，倔强而不肯转圜：“……这天下的两大难事，一是陪太子读书，二是做公主驸马，父亲母亲为什么非要把儿子往火坑里推呢？姐姐已经为了慕容家赔上一生了，现在轮到我了是不是？”
父亲的声音气得隐隐发抖：“你，你这个逆子，你说什么……”
“啪”的一声，似乎是鞭子落下的声音，我心中惊痛，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而母亲啜泣的声音已经心疼不已的响起：“潋儿，你就依了你父亲吧，这大冷的天，再这么折腾下去，可怎么得了啊？”
“不依！其他的都行，只这一件，我说什么也不依！”
“啪”，又是一声。
母亲的声音也越发的急起来：“懿阳公主国色天香，有什么不好，那是多少人做梦都羡慕不来的尊荣啊。即便她的性子娇纵了些，但成婚以后总会慢慢变的，你若是真的不喜欢她，日后少见面也就是了。娶了公主，虽然不能像常人一样三妻四妾的，但我们这样的家庭里，你要是想收上一两个中意的女孩子做侍妾也不是不可能，你这孩子何必非这么认死理转不过弯呢？”
潋依旧扬声道：“我从来就没想过要什么三妻四妾的，也不会娶什么公主，谁爱要这尊荣就让谁要去，我只娶我自己真心喜欢的人，然后一辈子对她好！”
“混帐东西！”父亲怒道：“你倒说说，你真心喜欢的那个人是谁？”
“现在没有，但我总有一天会找到的！”
父亲依旧怒不可遏，骂道：“你连公主都看不上，这普天之下还能看得上什么样的女人？不若直接出家算了！”
潋不假思索的开口道：“我看上的女子自然是世间难求，即便她比不上二姐也不能相差太远，反正，绝不会是懿阳公主！”
我轻轻一叹，推门进去，一眼便看见潋脱去上衣跪在先祖灵位前，后背虽不至于血肉模糊，但已经有了好几条清晰的鞭痕，其中有一两条已经渗出了血丝。
潋是父母最小的儿子，又自小聪明异常，全家上下无不把他宠得上了天，自小养尊处优的，即便是父母轻易也不舍得斥责半句，又何尝受过今日这样的皮肉之苦。
我心一疼，却知道父亲这一次是动了真怒了，不敢说话，正左右思量着，已被母亲一把拉住了手，忍泪道：“清儿，你快劝劝你弟弟，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我连忙握住母亲的手，安抚性的紧了紧，却见父亲定定看我，忽然放下手中的鞭子，正装敛容向我走来，恭恭敬敬的对着我行了个大礼道：“臣慕容铎参见三王妃。”
我吓了一跳，大惊失色的避了开去，又手忙脚乱的去搀扶父亲：“父亲这是在做什么，存心要叫女儿心里不安吗？”
他任由我搀扶着他直起身子，然后看着我的眼睛开口道：“你此次回来，是以我慕容家女儿的身份，并不是当朝三王妃，是不是？”
我一怔，纵然已经明白了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却还是只能轻轻的点了点头。
而父亲的声音缓缓响起：“既然这样，我教训你弟弟的事情，你不要插手，到祠堂外面等着去。”

第64章
“二姐，我没事，你先出去，不用管我。”潋虽是跪着不敢动弹，却扭头对我开口道，眉目之间有几分焦急，倒像是在担心我不肯出去而惹了父亲生气，也一并受罚一般。
我看着他的唇色冻得微微发青，背上有几道伤口已经渗出血迹，不由得心内一疼，这初春的天气，仍然极冷，饶是他身子骨结实，却到底养尊处优惯了，怎么能禁得住这样的折腾。
母亲眼中有泪，可是看了一眼面色冷峻的父亲，终是什么话也不敢多说，缓缓的放开了握着我的手。
我心底微微一叹，垂下眼睫，走到父亲面前规规矩矩的跪下，轻声开口道：“父亲是一家之主，教训弟弟原属应该，女儿原本绝无半分插话的余地的。只是如今潋刚刚凯旋而归，明日紫荆宫中还有皇上亲设的庆功宴在等着他，若是缺席，这可是大不敬之罪。而即便是他去了，若让皇上看到他身上有伤，也不好交代呀。”
父亲神色微微松动了些，却仍是铁青着脸一声不吭，于是我继续低垂羽睫，敛容轻道：“这次的事情，归根结底全错在女儿身上，潋如果没有远赴漠北来寻我，也就不会生出这许多事。如今看他一人受罚，女儿心中实在难受，如果父亲执意不肯原谅他，女儿自然不敢多说什么，只好陪他一径跪下去吧。”
话音刚落，潋已经急急的叫道：“二姐，你发什么疯，地上寒气这么重，是你受得了的吗？谁要你谁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谁要你陪我跪？是我自己不愿意娶懿阳公主，与你何干？”
我不理他，径直跪行到他身边，他越发的急了，又因为受着家法不能起身，只得对着母亲连声呼唤道：“母亲，你快让二姐起来呀！”
母亲面色亦是焦急，转向父亲：“老爷，你看这……”
父亲并不理会母亲，沉着面容对我道：“连他自己都说了，这件事情与你不相干，你如今这样做，是在要挟我吗？”
我垂眸轻道：“女儿不敢，只是父亲责他，女儿责已，只有这样才能心安。”
“不敢？我看你分明就是！”父亲怒极，冷冷一笑。
我心中难过，低着头，不再说话，只是依旧端端正正的跪着，面对先祖灵位。
母亲忍不住掉下泪来，深吸了一口气，向父亲开口道：“老爷，孩子们不懂事，你生气是应该的，可是千万不要气坏了身子啊。我先陪你回房歇歇，潋儿这里，让清儿好好同他说说，他们姐弟感情好，清儿的话他会听的。”
父亲冷冷道：“她都敢来要挟我了，你以为她还会劝她弟弟什么话吗？他们大了，翅膀硬了，眼睛里也没有我这个父亲了，更没有这个家！”
我心中一痛，越发的垂下眼睫，强咬住下唇方没让自己掉下泪来。
而母亲流着泪，长长一叹：“孩子们再不好，也还是你我的儿女，看他们这样，你就不心疼吗？这天寒地冻的，祠堂里面寒气又重，真的冻出病来可怎么办，明天晚上可是还有皇上亲设的庆功宴啊！”
父亲看了跪在先祖灵位前的我和潋良久，终是什么话也没说，拂袖而去。
我知道他是饶过潋了，可是心底，却是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我想起了他方才对我行大礼时，发心微闪的银丝，心一酸，险些掉下泪来。
母亲自然是没敢理会我和潋的，急急的跟着父亲出了祠堂，我和潋自然也不敢起身，就那样跪着，我无心开口说话，他却也是沉默。
直到大哥和表荇荇奔进了祠堂，手忙脚乱的搀扶我们起来。
到了潋的节南山居，青荇在内间帮他上药，大哥他们嘱咐我好好劝劝潋，便到父亲住的主屋那去了。
我一个人静静的坐在外间，潋不一会就上好药换了衣裳出来，走到我身边道：“二姐，父亲是在生我的气，不关你的事情，你不要自责，他也是被我气过头了才会说那些话的。”
我勉强笑了一笑：“我知道的。”
他见我这样，顿了顿，又道：“你本来也是为了我才会那样做的，又不是真的存了忤逆要挟的心思，父亲是知道的，我们都知道，你就不要再钻牛角尖了。”
我苦笑：“可是，不管有意或者无心，我真的是在赌父亲的不忍心。”
他一愣，随即又很快朗声道：“那也是因为……”
“好了潋，你不用再找借口宽慰我了，”我出声打断他的话：“有没有做错，应不应该，其实都是心底自知的事情，我不后悔，也就是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看我，而我不愿意继续想下去，转了个话题开口道：“怎么样，身上的伤还疼不疼？”
他摇了摇头：“一点小伤罢了，我只担心父亲被我气坏了身体。”
我轻轻一叹：“你也知道会惹父亲生气，为什么脾气还是那么犟呢？”
他冷冷一扬眉：“皇家公主，哪一个是省油的灯，而这个懿阳公主，又要更费油一些。父荫看看她做的那些事情，遍选俊美少年到她宫中伴游玩乐不说，还与朝臣走动过甚，一个女人，哪来的那么强的权力心，要我娶她，我不如直接出家算了！”
我轻轻一叹：“你不愿意，可以把原因向父母说明呀，又或者，你去跟父亲母亲好好说，就说你年纪小，不想那么快成家，父亲母亲疼你，总会有转圜余地的，何苦像现在这样硬着干，闹得那么僵呢？”
他的声音听来有些闷：“二姐，你知道我素来最烦这些拐弯抹角的事情了，对旁人那是逼不得已，我不想对自己的家人也要这样。我原以为父亲母亲能明白的，也不会逼我，没有想到会这样。”
我有些难受，正欲开口宽慰他几句，他却已经很快的调整过自己的心态，对我一笑，只是不知道是真的释然了，还是只是不想让我担心。
我只能轻轻叹道：“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他对我笑了一笑：“我已经想好了，你就不用操心了。”
我有些疑惑，正欲开口问他，他却明显的不想多说，放松身体靠在身后的窗棂上转换了话题，对我笑道：“二姐，都怨你，要不是你，我还好端端的在别苑的枫林里面狩白虎呢，现在倒好，白虎没等到，倒等来一个甩都甩不掉的公主，二姐，你说，你要怎么补偿我？”
我虽然仍是有些担心，但看着他这样刻意做出的轻松姿态，也只能配合的微微一笑：“白虎是那么好狩的吗？也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听来的那片枫林里面有白虎，偏就那么认死理。”
他笑道：“不是说三殿下十三岁的时候就在那片枫林里面从白虎爪下救过人吗，你弟弟我也不会比他差。”
我轻笑出声：“这样的传言多了去了，你也相信？”
他笑了笑，开口道：“我没等到白虎，原来也以为是传言的，后来问了秦昭才知道不是。三殿下的确是在十三岁那年，从白虎爪下救了前朝一个公主的性命，可是为什么到我的时候，就只有公主没白虎了呢？”
他的话音落，而我的心，几不可察的，微微一颤。
枫林白虎，原来从未深想，可是现如今，想要不在意，也已经不可能了。

第65章
枫红似火，系霜更艳，点点留人醉。
密密的枫树林中，有层层雾气环绕，视线受到阻碍，朦胧一片。
而在这片茫茫白雾之中，一个身着红色衣裙的小女孩漫无目的的奔跑着，美丽的小脸上写满了惊惶和害怕。
“父皇，父皇你在哪里，倾儿不乱跑了，倾儿再不敢淘气了……青鸾，青鸾，你在哪里，我要回宫，你快带我回宫……”
小女孩大约八、九岁的样子，一双盈盈大眼黑白分明，美丽的容顔上挂着泪珠，已能窥见日后的倾国之姿。
她的声音轻轻软软，甜美异常，只须一听便会叫人心下柔软即而生出怜爱，只是，在这寂静空旷不见人影的枫林之中，听到她求助声的，却外出觅食的白虎。
这里，是皇家围场外面的枫林，此刻，众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正在围场内狩猎的她的父皇身上，而她的父皇，以为此刻她正在围场内的皇帐之中熟睡，并不知道她已经瞒着婢女偷偷的溜了出来，更不知道她为了追寻一只小鹿，竟然跑出围场在这枫林之中迷了路。
白虎见到猎物，发出兴奋的咆哮声，她惊骇的叫喊，拼命的奔跑，红裙在林间如蝶翻飞，划出一道又一道美丽的弧线。
那白虎本是兽中之王，此刻因着饥饿，越发的凶猛，如何是她一个小小的女孩所能躲得过的。
当她被白虎猛然扑倒的时候，当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当她绝望得连哭喊挣扎都放弃了的时候，一个少年，手持长剑，犹如天神一样从天而降，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他不知道她的身份，却从白虎爪下救下了她，过程并不轻松，因为他也不过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待到白虎终于倒地不动的时候，他亦是伤痕累累的倒在了她的面前。
后来，她的父皇派来寻她的人终于赶到，她死死的抱着昏迷不醒的他不肯放手。
后来，他被封为御前侍卫，贴身负责她的安危，自此朝夕相对，长伴长随。
再后来，他们大婚，漫天的红光，是喜色，还是流不完的鲜血？
再后来，他在万刃绝壁前与她相对，亲眼看着她从崖上跳下，带着玉碎的决绝，和翩若惊鸿的美丽，以生命为局，留他一世不得相忘，自此再不爱任何人，空老生年。
她身亡，他心死，谁输了，谁又赢了，谁的过错，谁错过。
她用她的性命，教他一生不再有爱，冷血冷心。
或许，这就是她最终的报复。
我长长一叹，闭上了眼。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太过感性，还是因为那个人是南承曜的缘故，潋简简单单的一席话，竟然能让我生出这样多的联想感慨。
即便此刻，漫步在三王府的“枫林晚”之中，初春的枫叶只是零落和绿，然而，那一幕幕枫红白虎的影象，却如同画卷一般徐徐展开，异常清晰的呈现在我脑海中。
我不知道，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是不是恨他，就像不知道他是不是爱她一样。
若是爱，怎么忍心看她在眼前，粉身碎骨。
若是不爱，玉露殿内的温泉，还有这片轻易不让人踏足的枫林又是因何而存在？
忽然想起，我与他的第一次相遇，也是在这枫林之中，却并没有英雄救美的缠绵悱恻与荡气回肠。
他本欲取我性命，最后留下，现在想来，我竟然不敢确定是不是因为我随口而出的枫林白虎之论，触动了他心底残存的柔软追思。
我的唇边，不由得缓缓带出一抹自嘲笑意，几许苦涩，几许无奈，不是不在意的。
“我听疏影说你在这里，夜深露重，也不知道多披件衣裳。”
低沉好听的嗓音在夜色中响起，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整个人被拥进一个温热的怀抱，这才惊觉，自己竟然出神出得这么厉害，连他走近也没有察觉到。
我任由他搂着，没有动弹，亦是没有说话，刚刚从深陷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又骤然遇见他，我实在不知道应该怎样面对。
南承曜自是觉察到了我的异样，扳过我的肩，然后伸出一手抬起我的下巴，迫我直视他的眼睛，问：“怎么了，疏影说你从丞相府回来以后就一个人来了这里，出什么事了？”
我暗自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调整自己的情绪，却仍是不由自主的避开了他的眼睛，才开口道：“没什么事，殿下今晚不是要宿在宫里的吗，怎么这么晚了还回来？”
本是无心之语，他却忽然笑起，弧形优美的唇勾出诱人沉沦的弧度，异常好看。
他的声音亦是带着笑意，响在这枫林之中：“原来你是在恼这个，所以，连我送你的玉钗也折了，是不是？”
我一怔，反应过来，自他怀中直起身子，有些急急的解释道：“不是的，是我不小心才……”
“我会给你更好的。”
未完的话，被他轻轻以指点住了唇，他微微笑着，重又将我拥入怀中，良久无语，只静静的，随意漫步在这枫林当中。
他不说话，我自然也是沉默，直到整片枫林都快被我们走完了，我正欲开口提醒他天色已经很晚了的时候，却听到他的声音重新响起：“清儿，你是我的王妃，是这世间能够与我比肩而站的女子，是要与我共度一生的人，所以，日后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都希望你能信我。”
我顿住脚步，有些怔然的看他，不知道是因为他所说的这一番话，还是仅仅是为了那一声“清儿”的称谓。
他唤的，是“清儿”，还是“倾儿”。
恍然间，却见他微微笑着，重又对我开了口：“比如说今天，我知道你在丞相府里必然是遇到了什么事的，就不知道你是因为不相信我的能力，还是因为不相信我会帮你，所以才不打算告诉我。”
我摇头轻道：“不是的，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依旧微笑，放柔了声音：“在我面前，你不需要顾忌什么，怎么说都行。”
我抬眼看他，这么近的距离下，他的面容俊逸非常，唇边的弧度亦是魅惑众生，在那双暗邃幽黑的眼眸深处，虽然并算不得冷，也有隐约的柔和，然而，眸底的清明自制，却一如往昔。
这或许，就是那一缕芳魂，最终的目的。
轻轻的垂下羽睫，我强自甩开心中突如其来的酸涩，然后抬眸轻道：“臣妾今天回相府，听闻圣上似乎有意将懿阳公主下嫁给臣妾的弟弟，不知道殿下是否知道此事？”
他轻笑出声：“这可不是我决定的，怎么听你的语气倒像是在和我生气一样了。”
我微微垂眸，不做声。
他笑了一笑，开口道：“王妃希望我怎么做呢？”
我轻轻摇头：“我不知道。”
他轻轻笑起：“我如今算是知道什么叫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了。慕容潋既然不愿意娶公主，那我保证不会有人强迫他，王妃可满意了？”
我骤然抬眼，看见他淡淡含笑，面上神情带了点无奈又似有些头痛，纵然心底沉郁，却仍是不由得微微一笑：“臣妾谢殿下。”
有他应承，我知道至少这次，潋可以不用做他不想做的事情了。
我不知道自己可以护得了他多久，但潋是那样真性情的人，却偏偏错生了官宦之家，我只惟愿自己能够让他随心所欲自在生活的时间延长一些，即便杯水车薪，也是好的。
正想着，南承曜双臂微一用力，重又将我困在他怀里，低头看我，慵懒笑道：“这句道谢可是一点诚意也没有，我说过的，不想听你再自称臣妾。”
我闭上眼，再睁开，很好的敛去所有不合时宜的情绪，轻轻开口道：“清谢殿下。”
他一笑，俯身呢喃道：“只一句话？”
唇瓣摩挲着唇瓣，气息暧昧又亲昵的交融。
我脑海中突然想起当日在玉露殿内，母亲对我说的那一席话，她说，我慕容家的女儿犯不上去和一个死人争宠，现如今，身在玉露殿的人是我，今后享受无尽恩容的人，也只会是我。
我缓缓的伸手，勾住了他的脖颈，将心底所有自怜自伤的情绪沉淀尘封，然后闭上眼，轻轻印上了他的唇。

第66章
因为昨夜太晚入睡的缘故，第二天早上，几乎快要日上三竿了我才醒来。
这段日子以来连日行军，纵然南承曜顾及我的身体放缓了行程，可毕竟是在路上，我已经有太长时间没有好好睡上一觉了，如今回到了熟悉舒适的床榻，又能睡到自然醒，我心里，有着久违的慵懒放松。
我能感觉到有温暖的阳光柔柔的照进床幔，却仍是贪恋那份初睡醒的舒惬慵懒，像猫儿一样将脸埋进被阳光晒得又暖又软的枕头间，蹭了几秒，方心满意足的睁开了眼。
睁眸欲起身，却不意撞进南承曜宛尔不已的神情，我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开口问：“殿下怎么没去处理军务？”
这些日子以来，虽然夜夜同塌而眠，但他从来自制极强，每日凌晨必然先起身练剑整兵，处理军务，他的治下军纪严明，然而从无一人叫苦抱怨，很大程度上，其实都是因为主帅的以身作则。
他每次起身是的动作都很轻，然而有几次我还是被弄醒了，每当此时，他总会微笑着在我光洁的额上轻轻一吻，说，时候还早，再睡会。
更多的时候，他什么时候离开，我都是一无所觉的，所以今日才会忘形了，以为还是像住常一样，他已经先离开，是我自己一个人。
突然想起自己方才的小动作大概已经全然落进了他的眼底，不由得面上一热，却见他唇边笑意更深，一伸手已将我搂进怀里，低笑道，“春宵苦短日高起，自此君王不早朝，我还理会那些军务做什么？”
我面上越发的热了，心里却已经明白过来，回了上京，他重又是世人眼中玩世不恭的三皇子，自然乐得越安逸越舒坦越好。
抬眸，却看到他因我的脸红而越发深浓的笑意，不觉有些赫然，心底却不愿一径示弱下去，于是暗暗做了个深呼吸，然后力持平静的扬起微笑轻道，“殿下要蒙蒙旁人，却偏偏扯上清儿做幌子，世人不明就理还以为清儿真是在狐媚惑主呢。”
他笑着俯身，温热的气息拂在我的颈项间，酥麻一一片，他的声音亦是低沉含笑，微哑而愈显魅惑，“谁说不是呢，我意从来不知道，王妃初睡醒的时候，是那么的娇憨动人，叫我怎么舍得离了去早朝呢……”
话音渐渐暧昧消散，他轻轻含吻住了我的耳垂，我的身子一震，阵阵酥麻的感觉从耳垂扩散到全身，再撑不住，只得勉力抬手按住他在我后背缓缓游离的指，半是娇羞半是求饶的唤了一声，“殿下……”
他的手顿了片刻，方低哑笑道，“若不是还有正事，真不想放过你。”
我脸红得不成样子，虽是看不见，但想也知道大概都能滴出血来了，一动也不敢动弹，只能一径低低垂着羽睫不说话，连呼吸都摒着。
他又是一笑，方放开我起身，自己披上中衣，然后唤了门外候着的丫鬟进来服侍。疏影进来帮我更衣梳洗，而寻云替他披上外袍，方清持的开口道，“殿下，宫里来的御辇已经侯了多时了。”
我一怔，有些不解的问道，“庆功宴不是晚上才开始的吗，御辇怎么会这个时候过来？”
南承曜不太在意的开口道，“庆功宴是要平衡全局，在这之前，父皇要我们先进宫到宣政殿以示亲赏。”
“我们？”我又是一怔。
他点头，“是，父皇说了带你一道，还有赵漠和欧阳献。”
我有些不解，此次平定北胡一役，秦昭、赵漠、欧阳献和潋四人功劳最甚，此刻秦昭仍在漠北镇守，潋身份特殊需要避嫌，另外两人自当先期进宫以示亲赏，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叫上我。不由得看向南承曜轻叹道，“殿下到底是怎么对外面产的，清儿只怕当不起。”
他转眸看我，一笑道，“无论旁人怎么赞你，你只须做出理所当然的样子就好，况且，你也没什么是当不起的。”
我有些无奈，转向寻云道，“御辇是什么时候来的？”
“卯时就已经侯着了。”
我一惊，看了一眼外头高起的太阳，只怕此时连巳时都过了大半了，不由得微微着急，转向疏影开口道，“疏影，快帮我把那件妃绣白梅的衣裳取了来，头发我自己会梳。”
南承曜笑着走到我身后，径直拿过我手中的钗环就欲往我发上簪，“你慌什么，不过是随意说几句话罢了。”
我轻轻打了下他的手，抢过玉钗，“都怨殿下不告诉我，我要早知道了就不会贪眠了，现在已经够慌张的了，殿下就别再跟我添乱了。”
见皇上，我自然不慌，只是身为慕容家的女儿，本就站在风口浪尖上，又如何敢处处小心，真叫天子久侯，即便担着南承曜的名，也总是会落下口实的。
他一笑，倒也罢手，笑着看我对镜梳妆，一面道，“又不是什么大事，我怎么舍得扰了王妃的好梦，我让你起来，可不是为了进宫。”
我一怔，他已经转向寻云问，“淳逾意来了没有？”
寻云应道，“已经在前厅等着了，是桑姑娘陪他一道来的。”
南承曜点点头，“不然以他那脾气怎么肯等这么久。”
我明白过来，正欲开口，疏影已捧了衣裙过来替我穿上，南承曜微微一笑，伸手给我，“走吧，我们过去，再迟了，依淳逾意的性子，只怕是桑慕卿也安抚不下了。”
我轻轻道，“殿下，我已经没什么事了。”
他淡淡一笑，声音里却透着坚持，“我知道苏修缅的医术了得，但多一个看看，总没有坏处。”
说着，已经接过寻云手中准备好了的面纱亲自替我带上，然后上前揽住我的肩，径直带着我向门外走去。
“可是殿下，御辇……”
“不急，让他们侯着吧。”
我被他看似清淡，实则不容拒绝的一路带往前殿，不免有些无奈，心底，也因为即将要见到人而涌上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上京忘忧馆的桑慕卿，寻云唤她，桑姑娘，并不像是初识。

第67章
一进前殿，我的视线便不由自主的被那个浅碧轻纱的身影所吸引，从来没有见过哪一个人，能将绿色穿得这样妩媚，纯真中透着诱惑，柔婉中含着艳丽。
她的面容隔了面纱我看不真切，忽然就想起了坊间一直被人津津乐道的传言，上京忘忧馆桑慕卿从不以貌示人，原来竟是真的。
那么，见过她面纱后容颜的，是不是也只有南承曜一人呢？
现如今，亲眼见到桑慕卿，我便明白了，“不愿君王诏，只盼慕卿顾”并非空有虚言，她的确当得如此。
即使看不真切她的容颜，可那只需静静站着便已经浑然天成的落落风情，面纱之下若隐若现的秀色，以及眼底的那一颗红色泪痣，就已经足以让人心醉神迷了。
我看到，她的视线，自我们进门后，先在我身上胶着片刻，然后缓缓移向南承曜，自此停留。
而南承曜，却并没有看她，他只是微微笑着，上前对一脸不耐与厌烦的淳逾意开口道，“让淳先生久等，这就有劳了。”
“妙手郎君”淳逾意，医术了得，脾气却也十分古怪，向来都只有别人求他等他的，现如今让他等我这么久，他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
见我们进来，甚至连南承曜上前与他说话时，他都好端端的坐着，不起身，不应答，连看也懒得看上一眼，倨傲不已。
桑慕名卿想是不愿南承曜难堪，转向淳逾意轻轻唤了一声，“淳先生。”恳求的意思，埋怨的意味，还带了点轻轻的撒娇，那样柔软而清甜的一唤，荡人心魂。
淳逾意再不情愿，也经不得她这一唤，站了起身，转眼看向我们，眉目间却仍是带着不耐和嘲讽，薄唇微动，似是要挖苦几句的样子，却在看到我的时候微微一怔，咽下到了嘴边的话，只开口道，“找个安静的房间，我把脉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打搅。”
南承曜点头微笑，“这个自然，已经为淳先生备好静室，这就请先生随我来。”一面说着，一面揽着我率先走出前殿，往一旁偏厅内的休憩室行去。
淳逾意跟在我们身后，而桑慕卿本也欲跟上，却被她身边的青衣侍婢拉住，低低的，不知说了句什么，然后桑慕卿的面色微微变了变，没有说话，亦是没有再向前一步。
我行了几步，不自禁的又悄然回眸看去，正对上她幽幽的视线，竟是一直看着我，含义不明。
我的心微微一顿，却来不及多想什么，南承曜已经揽着我转过回廊，休憩室就在眼前。
南承曜吩咐秦安亲自在外面守着，然后自己跟了进来。淳逾意不悦的开口疲乏，“我说了把脉的时候不见第三人。”
南承曜淡淡一笑，语气却并不容转圈，“淳先生只要不住这边看，本王绝不会让先生察觉到这静室里还有第三天。”他一面说着，一面转眸看我，原本淡薄的笑容里带出几许打趣的意味，“再说了，我若是留在外面，只怕有的人又要胡思乱想了。”
我面上一红，略微窘迫的看了他一眼，而淳逾意本欲再说什么，却忽然转眸定定看我，目光肆无忌惮又毫不避讳。我有些不悦，却听得南承曜的声音已经淡淡响起，“请淳先生为王妃把脉吧。”
淳逾意一面示意我伸手，一面仍是毫不避讳的探究着我面纱下的容颜，我有些不情愿，肩上却被南承曜安抚性的轻轻一握，不忍拂他的意，于是我伸出了自己的右腕。
淳逾意的手指慢慢搭上我的脉，起初仍是将大部分注意力放在我的面容中，却慢慢的，一点一点凝起心神，面色也渐渐专注起来，隐带兴奋。
“王妃可是中过‘千日醉兰’的毒，后来又解了？”
我轻轻点头，看来此人的医术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帮王妃解毒的人是谁？现在何在？可否让在下一见？”他的话语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和兴味。
我并不想让不相干的人知道我和苏修缅之间的事，于是摇头道，“本宫机缘巧合下幸得贵人所助，并不知道他是谁，更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淳逾意“啊”了一声，面上神情混杂着兴奋和惋惜，悠悠开口道，“‘画鬃如霜’，没想到我有生之年竟然能见到这套传奇针法，我还以为这世上除了邪医谷苏先生外就再没有人会了，没想到，没想到啊……”
我一怔之后，开口打断了他的喃喃自语，“淳先生怎么如此肯定本宫身上的毒不是邪医谷苏先生解的？”
他想也没想的开口道，“原来要想解‘千日醉兰’的毒性而又保王妃无恙，除了原来的施毒者外，普天之下，就只有苏先生一人能做到，而这套‘画鬃如霜’的针法，会的人也只有他。可是我很奇怪，从施针手法来看，却并不像他。”
我又是一怔，问：“此话怎讲？”
他缓缓开口道，“‘画鬃如霜’，是天下最为奇绝的针法，然而会的人却屈指可数，一来固然是因为这套针法极为难学，然而最重要的，却是因为这套针法太过耗损心力，欲救人，先伤已，救人三分，伤已七分。所以即便这套针法精妙得无以伦比。却仍是慢慢失传，我还以为，这套针法，已成传说。”
我没有说话，听他的声音继续传来，“从王妃的脉像看，余毒已清，再无祸害，这前面的针法精妙绝伦，的确像是苏先生亲为。可是王妃体内仍虚，可以看得出最后这固本还原的针法施得极为绵软不稳，虽是勉强收势，保了王妃性命无忧，却无论如何不像是出自苏先生之手的。”
我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淳逾意不知道，我却是很清楚，替我解毒的不旁人，正是苏修缅。
那淳逾意口中的针法绵软不稳，是不是意味，他为了救我，已被那欲救人先伤已，救人三分伤已七分的‘画鬃如霜’伤了心脉？
我想要开口问些什么的，话音却哽在喉间，做声不得，整个人也僵硬得不知动弹，恰此时，一双手，稳稳的握住了我的肩，他掌心的温暖传递到我的身上，然后，他的声音淡淡响起……
“有没有可能是苏先生施针治人反伤了心脉，以至于后面的针法绵软不稳？”
他替我问出了我问不出口的话语，我虽无力回头用微笑以示谢意，便心里，却是感激的。
淳逾意依旧是一口否决，“不可能，以苏先生的修为，‘画鬃如霜’的反噬断不至此。”
我想起了再见苏修缅时，他的眉目如常，并无病态，甚至还能与南承曜对剑比试，心内虽然仍有疑虑，却也略略安定下来。
而淳逾意眼见得不出个结论，也不打算再浪费时间，径直取了纸笔替我开方子，一面写，一面道，“毒性全退，王妃的身体其实已经没什么大碍，我开的，也不过是温补的药，好好调理便是。”
我接过方子，轻轻道谢。
他盯着我看了半响，突然开口道，“看在你有几分像卿儿的份上，我奉劝你一句——人如灯，思如油，思虑过甚，常人自然无妨，虽积弱一点，但伤不了根本，你却不一样，从你的脉象看，身体已经是几乎耗损，特别是头部承灵、百会、天冲三处要穴，气血不行，凝塞淤堵，就边‘画鬃如霜’亦不能打通。没有厚实的身体底子撑着，却要劳心思量的话，那便只能是，油尽灯枯。”
我怔住，他又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整理自己的药箱，声音一字一句传来，“慧极必伤，情深不寿，王妃好自为之吧。”

第68章
我随着南承曜乘上御辇，向着紫荆宫的方向驶去，我的心神不定，一直沉默，而南承曜却也闭目不说话，于是一路无语，直到御辇在承天门前停下。
“恭请三殿下、三王妃落辇入宫。”
引导太监恭敬而略显尖细的声音响在外头，我正欲起身，转眸看向南承曜，他却没有动。
“殿下。”我轻轻唤他。
他睁开眼，深深看我，忽然伸出右手抚上了我的面颊。
我一时没想到，本能的往后退去，他却没有让，左手一紧，牢牢稳住了我的腰身。
“殿下……”
他的手指有着练剑留下的薄茧，略微粗砺的缓缓摩挲过我的面颊，我有些不明所以的唤他，却在他暗沉如夜的眸光注视下，慢慢带上了些心慌。
他牢牢的锁着我的眼眸，然后开了口，声音很轻，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然而每一个字，落音却极沉：“清儿，我要你记得我昨夜在‘枫林晚’中说过的话，不管发生什么事，我要你信我，不要什么都自己一个人担着，忧思自伤。”
话音落，他没有等我回答，甚至没有给我反应的时间，径直收回了自己的手，然后对着御辇外淡淡应了一声。
立时便有人替我们打开车帘，我看着他的唇边重又带上漫不经心的些微笑意，眸底，一片清明冷漠，缓步下车，逆光而立，并没有回头再看我。
我慢慢的将手伸给御辇下躬身垂首的引导太监，步下御辇，跟在南承曜的身后，一路走过嘉德门、太极门、朱明门、两仪门，最后到了宣政殿前。
我的脸颊上仍留有他手心的余温，有阳光暖暖的打在身上，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心底，却莫名的觉得冷。
“皇上有旨，宣三殿下、三王妃进殿——”
在宣礼太监拖长的尾音中，我伴着南承曜缓步入殿，一眼，便看到了玉阶主座上高高端坐着的天子，身着明黄龙袍，气色看上去要比昨天见时更好一些。
而许久不见的庆妃娘娘，今日穿了一件湖蓝色绣牡丹的绫缎锦裙，手握一卷卷轴，正伴着天子巧笑软语不知说着什么，但见皇上的神情是极为愉悦欣然的。
见礼过后，天子恩隆，赐我与南承曜坐上第一级玉阶，而赵漠和欧阳献是早早来了的，正在玉阶之下的首席坐着。
“曜儿，来，你看看这幅画如何。”
皇上从庆妃娘娘手中接过卷轴，示意身后侍奉着的太监徐徐向我们展开，我和南承曜一道起身望去，雪天苍茫，铁马金戈，激战正酣，气势如虹。
皇上笑着开口道：“庆妃特意画了这幅雪天破阵图，以贺我军凯旋。”
南承曜微笑应道：“娘娘落笔如神，儿臣在此先带三军谢过了。”
庆妃娇柔一笑：“三殿下率军大胜北胡，扬我南朝威仪，神勇英姿，又岂是笔墨所能道尽的呢。本宫只是有感圣上有如此忠孝善战的皇子，我南朝又有这样德才兼备的良臣，这才一时感慨提笔，画就这幅雪天破阵图的，还请三殿下和两位将军不要见笑了。”
南承曜并赵漠、欧阳献闻言自然是起身谢恩，庆妃目带温柔的看了南承曜一眼，方拉回视线转向皇上娇媚笑道：“陛下，臣妾方才求您的事情呢，陛下就允了臣妾吧。”
皇上笑着开口：“朕怎么会不允爱妃的一片良苦用心呢，即便是你不开口要求，朕也是打算在这画上题字的。”
一面说着，一面吩咐身后侍奉的太监准备笔墨。
御前伺候的人办事自然是极为机灵利索，想是庆妃方才求字的时候，这笔墨就已经是备下了的，因此皇上话音刚落，立时便有小太监从宣政殿门外捧着笔墨鱼贯而入。
圣上凝神想了片刻，方提笔挥墨到——
“雪天旌旗摇曳影，更催飞将追北蛮。
将军百战穿金甲，丈夫一诺誓许国。
朔气长趋纷纵横，甲光映日耀金鳞。
功成还师人尽羡，威扬南朝河山阔。”
最后一个“阔”落笔方定，庆贵妃已经鼓掌笑道：“好诗，好字，臣妾这幅画能修得陛下亲题的这奇句佳字，真正是心满意足三生无憾了！”
皇上含笑将笔将给小太监，面上隐有得色。
而南承曜亦是上前微笑：“父皇随手一书便是经策瑰玮，气象不凡，才思敏捷不弱当年。”
庆妃一面捧着画卷爱不释手，一面笑着赞不绝口：“这诗句之妙暂且不提，就看这字吧，笔力雄浑，苍劲有神，陛下的这一手好字，可真叫臣妾爱煞了！”
南承曜笑着接口道：“父皇年轻时候就写得一手好字，现如今运笔于心，写得是越发传神了，只可惜我再怎么去临摹，也练不出那份风骨。”
皇上呵呵一笑：“你小时候没在我身边，长大了字定型后就不易改了，不过你现在的笔力虽不像我，却也是大有可观啊。”
庆妃一面将手中的画卷小心翼翼的交给太监，示意他们捧下来让赵漠和欧阳献也亲自膜拜一下圣上墨宝，一面笑着对皇上开口道：“三殿下的字臣妾没怎么见过，不过依臣妾看啊，这么多皇子当中，字写得最有君父风范的恐怕要属太子了，去年皇上寿宴的时候，太子亲自书写了《孝经》以做贺礼，臣妾看着那字啊，竟是将皇上的笔力学了个七八成去。”
皇上笑着点了点头：“他的字，是我从小一笔一画把着手教出来的，自然是要像一些。”
而这边，赵漠看完画卷，不由得随口附和道：“的确，太子殿下的字，写的是极像皇上的，果然是虎父无犬子，真正的皇家风范。”
欧阳献笑着捶了他一拳：“你瞎起哄什么，你我都是军中的大老粗，又一直待在漠北，你倒说说，你什么时候有机会去见识太子殿下的字的？再说了，别说你我，这天下间又有谁不知道太子殿下的字是千金难求，绝不外传的，你上哪儿去见去？”
他们本是在军中无拘无束惯了的，好在皇上前半生也是在戎马倥偬中度过的，并不计较，倒是庆妃闻言忍不住掩着嘴笑出了声。
赵漠面上一红，急急解释道：“真的，当初我带人查封董府的时候，董狄书房内就挂着一幅太子殿下写的字，所以我才知道的……”
“赵漠，休得胡言。”他的话没有说完，已被南承曜断然出声止住：“董狄是谋反罪人，太子殿下的墨宝怎么可能在他府上。”
赵漠面上神情倏然一惊，整个人僵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我心里已经明白过来，微微垂下羽睫不做声，只听得天子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响在静悄悄的宣政殿内：“你之前既然从来没有见过太子的字，又怎么能那么肯定那幅字就出自太子之手呢？”
赵漠一下子跪倒在了地上，磕头开口道：“微臣死罪！”
皇上透过十二瘯冕冠看他，依旧面无表情的开口道：“朕在问你话。”
赵漠咬牙，仍旧跪在地上不敢起身，然后语带颤音的开口应道：“微臣，微臣只是看到那题字上有太子殿下的印章，所以就以为……微臣死罪！请皇上恕罪！”
朱、白、苍、黄、玄的彩玉摇曳，天子的表情看不真切，声音却依旧淡漠传来：“那题字现在何在？”
赵漠伏地，声音越发的抖了：“董府查抄之物，已经全数上交刑部，由刑部备案封存，那题字，想必也在其中……”
不待他说完，皇上已经一挥衣袖，下令道：“来人，即刻便去刑部将董府查抄之物开箱，找出那幅字有太子印章的题字带到殿上，不得有误！”

第69章
皇上一声令下，立时便有人应声去了，然而，尚未走出殿门便又被皇上叫住——
“等等，取字的事情仔细着点，别张扬出去。”
那太监躬身敛目应了一声“是”，然后悄无声息的退出殿外，整个宣政殿重又回复一片死寂，皇上缚手站在玉阶处，来回走着，显而易见的心绪不宁。
既然天子一言不发，其余人又如何敢说话，赵漠依旧跪地伏身一动不动，就连娇花解语的庆妃娘娘亦是默不作声的静立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没过多久，去刑部取字的太监便捧着卷轴回来了，恭谨的跪地呈给皇上。
皇上停了片刻，方单手拿过那卷轴，然后自己缓缓打了开来，随着卷轴一点一点的展开，皇上的视线亦是目不转睛的定定看去，整个宣政殿内鸦雀无声，惟听得天子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响起。
皇上握着卷轴的手因用力而略显颤抖，指节处亦是隐现青白，然而他的面上，却是冷冷笑起，一步一步慢慢走下玉阶，来到南承曜身边：“你看看，这幅字是不是出自你大哥的手笔？”
南承曜的视线在那卷轴上停留片刻，然后垂眸应道：“儿臣并不精于书法，请父皇恕儿臣眼拙。”
皇上依旧冷冷一笑：“眼拙？是认不出？还是不敢认？”
南承曜还来不及再开口说些什么，皇上已将手中卷轴用力掷往地上，怒道：“好一个‘同携劲旅意气甚’！好一个‘会当翱翔冲九天’！他是要与谁同携？董氏逆贼吗？！又要冲怎么样的九天？！朕还没死呢！”
我快速垂眸扫了一眼地下的卷轴，那上面题的是一首长诗，我并不敢细看其中的内容，但想必方才皇上念的那两句就是出自其中。
我心内无声叹息，即便这卷轴上的诗与题字真的是出自东宫之手，可太子落笔之时，大概是并未深想的，也未必就真的存了忤逆心思。
想太多的人，是皇上。
古往今来，文字冤狱数不胜数，杀伐决断其实都在天子的一念之词，高处不胜寒，自古君王最害怕也是最忌讳的，就是有人夺权，无论那人是谁。最不吝啬也是最不缺少的，便是猜忌多疑，骨肉之间亦不可信。
而身在高位，他也有这个能力，宁肯错杀三千，绝不放过一人。
那卷轴孤零零的落在地上，却没有人敢上前触动，就连眼光，也不敢停留片刻。
皇上在宣政殿内来来回回的走了几步，面容上的盛怒渐渐淡去，他含义不明的扫了一眼地上的卷轴，又慢慢转眼看向南承曜，淡淡开口道：“你说，这件事应该怎么处理才好？”
南承曜直视皇上的眼睛，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开口道：“父皇息怒，依儿臣看，这字体虽与太子殿下的笔法极为相似，但若是有人刻意诬陷作伪，也是有可能的。”
他的言辞果决平静，目光中也不带一丝回避，皇上不动声色的细细打量了他片刻，却看不出任何不妥，于是不动声色的移开了视线。
既然南承曜跪下，我与欧阳献自然也跟着跪了下去，从我的角度看过去，我看到庆妃娘娘因着南承曜方才的话，美丽的眼中透出一丝不解，我缓缓垂下羽睫，她不明白，我却很清楚。
皇上看了我们一眼，重又开口，怒意已经控制得几不可察，语气中只带了些淡淡的嘲讽：“诬陷作伪？能学得这么像吗？他的字可是朕亲自手把手教出来的，朕会不知道？”
皇上说话的时候，眼光一直若有似无的看向南承曜的方向，想必是心中已经存下了疑忌。
我心内无声叹息，此情此景，又如何能不疑？
撇开庆妃娘娘不提，赵漠与欧阳献，原来就是南承曜的人，此番题字的事是经由他们的口引出的，再怎么的状似无心，然而身份和立场已经摆在那里了，由不得皇上不疑。
而如今的题字事件虽是南承曜精心策划的一次发难，然而董狄已死，董氏已亡，在死无对证的情况下，皇上是不可能仅仅因为一幅题字就去废了太子的，我都能明白的道理，南承曜自然不会不清楚。
所以，他才会跪地出言为太子开脱，因为即便无法彻底消除了皇上对他的疑心猜忌，至少在面上，他是没有落下半分不是的。
而此番布局，为的，也不是扳倒太子，只要能在皇上的心目中，落下一个对东宫猜忌和不信任的影子，也就够了。
然而，事情至此，很显然皇上对南承曜已经开始存疑，那么他无论是怎样开口应对，都容易加深皇上对他的猜忌。
所以，他选择平静沉默的跪地，既不出言落井下石，也不再开口帮太子辩解什么，在皇上含义不明的注视下，神色并没有半分不妥，让天子自己去判断定夺。
整个宣政殿内一片死寂，因此，皇上来回踱步的声音也就显得越发的清晰，玉阶之上的庆妃娘娘想来也是发觉了皇上对南承曜若有若无的猜忌，目光中隐约现出一些惶急，然而，却苦于无计打破这个僵局。
我明白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僵持得越久，皇上心中的猜忌只会越重，心内长长一叹，面上却是温良恭顺的敛容伏下身去，轻轻开口道——
“父皇，儿臣有几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南承曜跪地的身影似是一僵，转眸看我，眼光幽深，他断然向我开口道：“朝堂之事，岂是你一个妇道人家能过问的，还不快向父皇请罪！”
虽是语带斥责，我如何不知道他是为了我好，就像这次的事情他事先没有告诉我一样，我想，如果不是因为皇上下旨要我入宫，他今天必定是不会带我一起来的，我知道他不想把我卷到政治斗争——这场鲜血与阴谋交织的噬人漩涡中来，离得越远，才越平安。
所以，即便在如今这样说什么错什么的微妙时刻，他仍是出言想要制止我，那么，我为他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皇上淡淡看了南承曜一眼，又转向我，开口道：“无妨，朕就听她说说，这不光是朝堂之事，也是家事。”
于是我恭顺垂眸，温婉的开口道：“父皇，儿臣并不懂得书法，所以辨不出这题字是不是真的出自太子之手。可是，即便这卷轴上的字真的是太子殿下写的，儿臣也是绝不相信太子会与逆臣贼子有任何关联的。”
皇上不动声色的开口问道：“何以见得？你嫁入三王府没多久，与太子更是没有过多的交集，怎么能把场面话说得这么肯定呢？”
我看见南承曜眸光一闪，似欲开口，忙抢先一步轻声应道：“儿臣的确是与太子殿下没有过多的交集，但是在邺城的时候，儿臣曾有一段时间被董氏逆贼挟持囚禁在董府之中，所以知道他这个人极爱附庸风雅，四处收集名诗字画，太子殿下的字既然早已经扬名天下，董氏又敛财过多家底殷厚，那么，他想方设法求来一幅也不是不可能的。”
皇上不说话了，面色深沉，于是我继续温婉说道：“父皇，太子殿下向来宽厚仁爱，满朝皆知，断不会与谋反逆贼有牵连，做忤逆之事的，还请父皇明察。”
皇上看了我良久，淡淡开口道：“你嫁入了皇室以来，为人向来本份低调，与太子又素无来往，今日怎么会为了他的事据理力争呢？”
我深吸了一口气，越发的恭良温顺，略略带上了些惶惑无措的语气开口道：“儿臣既嫁给了三殿下，自然以夫为天，视殿下的父兄为自己的父兄，视殿下的家人为自己的家人。儿臣实在不愿意见到，因为一幅小小的题字，而伤了父皇与太子殿下之间的父子感情，也不愿意见到，因为一幅小小的题字，让太子殿下和三殿下兄弟之间，出现隔倪。这才一时忘形，把心底的话都说了出来，还请父皇恕罪。”
皇上又不说话了，一径沉默，面色深沉。
而南承曜跪行几步，到了我的身侧，与我一同面向皇上开口道：“父皇，儿臣妃妾不懂事，擅自妄言有扰圣听，然而她所说的，也正是儿臣心中所想的，还请父皇明察。”
皇上看了我们良久，终是缓缓一笑：“曜儿，你今天能这样做，朕很是欣慰。”
“儿臣只是谨守本份，不敢当父皇称赞。”南承曜依旧沉稳平静的开口应道。
皇上微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将视线缓缓移向了我，面上神情也渐渐变得复杂难测起来，虽然他仍是笑着开了口，但那笑容里却暗藏了太多无法言明的深意：“慕容丞相将这么知书达理深明大义的千金嫁入皇家，真正是忠心可嘉啊，朕可得好好谢谢他。”
我刚刚放下的心，倏然一沉，而南承曜亦是眼眸一暗，正欲开口，皇上已经不在意的笑着，重新步上玉阶，摆手示意我们起来：“都起来吧，跪着做什么，就为了一幅小小的题字，折腾成这样，传出去还不让文武百官笑话。”
他话语里的松动含义，南承曜如何会听不出来，只能压下原本想说的话，微笑应道：“今天的事情，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儿臣是不会去跟旁人提的。”
皇上含义不明的笑着，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视线一移，立时便有太监恭身上前来收拾方才被皇上掷于地上的卷轴，然后默不作声的退了出去。
我微垂羽睫，明白皇上是要将此事就此带过不了了之，这卷轴也多半是不会再留着的了。
然而，毁得去的是卷轴，毁不去的却是人心的猜忌。
如今，皇上面上做得越是避重就轻的不在意，就说明他心底对太子的猜忌也越深。
正想着，已听着皇上的声音再度响起：“闹腾了这么久，朕也乏了，晚上还有庆功宴，你们先去御花园走走，累了就到两仪殿歇着等候，不用出宫去折腾，也就不用陪朕了。”
南承曜应了一声“是”，而庆妃娘娘也立刻娇柔笑着上前扶住了皇上的手臂：“陛下，那臣妾先陪您到庆阳宫歇歇，您看可好？臣妾已经吩咐宝胭一大清早就熬着燕窝了，您也喝一口润润嗓，好不好？”
皇上点了点头，淡淡笑着携庆贵妃一同出了宣政殿，我和南承曜并赵漠欧阳献自然是跟着恭送了出来。
一直到天子的御驾消失在御花园另一侧，再看不到了，赵漠四下看了看，确信无人，方才吁出一口长气，语音极轻的笑道：“殿下，来日若是你不能承得大统，那恐怕臣有几个脑袋都保不住了。”
欧阳献用手肘横了他一下，轻道：“还在宫里呢，说话注意点，不过你刚才，实在是……”
一面说着，一面忍俊不禁。
赵漠面色神情一僵，虽是恼羞成怒，却仍能注意着压低声音不让旁人听道：“你还笑，早知道这跪地的差事让你去做！”
欧阳献大笑出声，而我纵然心底微微郁结，也免不了被他们逗出了笑意。
不经意的转眸，却撞进南承曜暗沉如夜的眼眸深处，他没有理会赵漠和欧阳献的笑闹，只是深深看我，良久，终是几不可闻的一叹：“还是把你牵扯进来了。”
我微微一笑，语带轻松的开口道：“殿下不是说过，既然嫁入了三王府，就不要想着置身事外了吗？”
他没有笑，依旧看着我，静静开口道：“不后悔吗？”
我的脑海中，忽然就回想起皇上临走前，最后看我的那一眼，他的面上虽是笑着，眼中却一片晦暗的高深莫测。
不是不知道，今日之举，也许会让自己一直以来刻意的低调露底，也许会招来皇上对我、对整个慕容家的猜疑顾忌，也许会把自己和整个家族都放到风口浪尖之上，可是——
我看着面前人那双暗邃幽深的眼眸缓缓摇头，语音极轻却是一字一句的开口道：“今日种种，不是慕容家女儿该有的举止，然而这却是，身位南朝三王妃和一个妻子应当做的。所以，清儿并不后悔。”

第70章
“丽人献茗：君山银针、狮峰龙井——乾果四品：奶香杏仁、冰糖核桃、白玉桃仁、酥炸腰果——蜜饯四品：蜜汁樱桃、花盏桔子、金丝蜜枣、蜜酿龙眼——饽饽四品：糯米凉糕、翠玉豆糕、鸳鸯卷、椰子盏——酱菜四品：紫香乾、雪里蕻、桂花辣酱芥、甜酸乳瓜——”
在御膳房掌事太监报菜名的声音当中，我伴着南承曜缓缓步入清和殿，仪容端庄，唇边微笑温婉完美，无懈可击。
只是心中，却不由得有些沉郁挥之不去。
我一直忘不了宣政殿内，皇上临去时看我的那一眼，含了大多难以言喻的晦暗情绪在其中，莫测高深。
虽是不后悔今日所为，然而内心深处，却也是有几分不安的，我知道自己的言行，必然在皇上心中存下了对慕容家的疑忌，只是不知道，这疑忌有多大，又会有怎么样的影响。
这样想着，下意识的便转眼去寻父亲母亲，他们是早早来了的，坐在玉阶之下的首席，而潋没有和他们同席，被安排在了第三席。
见我与南承曜进来，父母连忙起身叫上潋一道过来见礼，我虽心底不是滋味，面是却只能微笑如仪，眼睁睁看着父母在自己面前躬身下拜。
见礼过后，父亲同南承曜随意的说着此次征战的情况，我与母亲自然只能在一旁微笑倾听，我看见母亲虽是笑着，眼底却不免带了些隐约的担忧，我知道她必然还在为了潋不肯娶公主的事情操心。
不由得将视线越过母亲去看跟在她身后的潋，他今天由于是以平乱功臣的身份入的宫，因此与赵漠欧阳献一样穿了在军中时候穿的甲胄，只是没有偑剑。
银甲清辉，又少了行军作战时的风尘疲倦，他看上去只有说不出的英姿俊朗和意气风发，整个人仿佛都散发着光芒，叫人没有办法移开视线。
此刻，他站在那里，听着父亲与南承曜之间无关紧要的场面话，又因为家规极严不敢走开，因此，面上表情显得无聊至极。
我见他似是努力忍住想要翻白眼的冲动，却正好撞上我的视线，于是很快的对着我展顔一笑，眉目间明朗干净。
我本想交代他几句的，但奈何场合与时间都不对，又想到南承曜既然已经应承过不会让潋违心的却娶公主，于是也就放下了心，只对着他轻轻回了一个微笑。
“前菜七品：松鹤延年、芥茉鸭掌、凤凰展翅、虾籽冬笋、天香鲍鱼、三丝瓜卷、椒油茭白——膳汤一品：竹荪鱼唇…——”
随着小太监捧着膳盒悄无声息的鱼贯而入，太子并滟儿亦是双双步入了清和殿内，这是我自离开上京之前，太子府那一别之后，第一次见到他们。
我看着太子殿下宽厚依旧的眉目，以及滟儿面上那抹完美得无懈可击的微笑，很多事情，突然不轻罪控制的就在眼前一一浮现。
我想起了那支笛子，想起了董氏父子，想起了远去漠北的种种，想起了邺城苍灰低垂的天幕，想起了那个年轻战士略带羞涩的最后笑靥，也想起了几个时辰前，宣政殿内的那幅题字。
心内涌上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我暗暗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温婉笑着，随着南承曜一道行下礼去。
我与南承曜行的是家礼，只是略微福了福，而父亲母亲对太子及滟儿则是行了君臣之礼。
我看着滟儿得体微笑着轻轻抬手示意双亲起身，只是那微笑之下，或许也藏了和我一样的无奈心酸。
见礼过后，南承冕亲厚的上前亲自握住南承曜的手，言辞殷殷的开口道：“三弟，你这次大胜北胡，真正让我南朝威扬四海，做哥哥的很是高兴啊！”
南承曜淡淡一笑：“全靠圣上与太子圣明烛照，不然也不会有此大捷，臣弟怎么敢将功劳据为已有。”
南承冕依旧温和笑道：“三弟太过谦了，你不知道，因着此次的大捷，父皇有多高兴，你们的班师大军距离上京还有半个月脚程的时候，父皇就已经吩咐我着手筹备着今晚的庆功宴了。”
南承曜微笑应道：“皇兄费心了，臣弟在此谢过。”
“一家人，还说什么谢不谢的，你在前线浴血拼杀，做哥哥的能做的也就只有尽心备下点酒菜，实在惭愧。”
“太子殿下身担家国社稷，乃千金之躯，自然不能冒任何风险。”
南承冕闻言一笑，也不松手，径直拉着南承曜一道往玉阶之上走去：“大家怎么都站着，这就各自入席吧。”
清和殿宴席三级玉阶，最高一级的主位自然是留给皇上和庆妃娘娘的，我与南承曜的席位在第二级玉阶的左侧，太子殿下与滟儿坐在右侧，最下面一级玉阶则是留给其余皇子公主并一众嫔妃的席位，而玉阶之下，便是臣子的宴席。
我们方入座没多久，第一轮御菜便络绎不绝的传入殿内，小太监拉长了的声音尤显尖细——
“御菜三十六品：砂锅煨鹿筋、红梅珠香、凤尾鱼翅、白云猪手、串炸鲜贝、蝴蝶虾卷、菊花里脊、山珍刺五加、玉笋蕨菜、鲜蘑菜心……”
在长长的通报菜名声中，席间众人纷纷起身，静静侯着，既然御菜开始上了，那便意味着圣驾就快到了。
果然，不一会，宣礼太监响亮的通报声压过了御膳房太监的声音：“皇上驾到，庆妃娘娘到——”
众人纷纷行礼接驾，皇上携庆妃娘娘缓缓步上玉阶，自我们身旁经过时，我低首敛容，只闻得到一阵幽娆香气直入心脾。
皇上与庆妃娘娘坐定，方示意众人起身入席，我抬眼看去，庆妃已经换下了方才见过的那套湖蓝色衣裙，穿着一袭明黄色绣凤凰的金丝绫缎裙，手挽玫红软烟罗，瑰姿艳逸，仰抚云髻，俯弄芳荣。
待众人坐定后，古乐声响，十二名身着华服的宫女焚香入宴，在她们身后，是当朝懿阳公主南承睎，身关正装红裙，笑意明艳动人，亲手捧了金杯御酒，步上玉阶，在皇上向前盈盈下拜，端酒举过头顶，落落大方的微笑道：“请父皇升御酒犒赏功臣！”
皇上如传言一样很是宠爱这个女儿，一手接过金杯，一手亲自拉起了南承晞：“怎么是晞儿亲自来了，朕方才还在奇怪怎么在席间见不到你。”
太子起身笑着回应：“是九妹非要如此，我被她缠得没办法了只好允了。”
懿阳公主向着皇上甜蜜一笑：“太子哥哥为了朝政日夜操劳，三哥哥为了国家浴血沙场，晞儿身为女子，不能为父皇分忧，就只好亲奉御酒，尽自己的一片心意，也算是，不白担了南朝公主和父皇女儿的名号。”
一番话，将本不合时宜的举止说得入情入理，更能深得上意，看来真如外界传言所说，这位公主，热心朝政，若身为男子，那便是一个不容小视的厉害角色。
我忽然就想起了那日在相府潋对我说的话——天家公主，哪一个是省油的灯，而这位懿阳公主，又要更费油一些。
这样想着，不由得就带上了些宛尔笑意，转眼去看潋，他倒是一眼都没看懿阳公主，面上神情还算平静，只是眼底的那丝厌烦若不是亲近的人，是不会察觉出来的。
大概是感受到了我的视线，他转眸看我，许是察觉到了我微笑中打趣的意味，他挑眉斜睨我，我不觉笑意更深，他也没撑下去，重新对我明朗一笑。
“慕容潋不看他未过门的妻子，倒看你这个姐姐做什么？”
南承曜含笑的声音轻轻响起，我转眸看他，略带嗔意的轻笑道：“殿下，你可是答应过我的。”
他唇边的弧度一深，正欲说什么，已见皇上高高举起了金杯：“朕以此酒，贺我南朝勇士凯旋，威扬四海！”
“谢陛下！”众人纷纷举杯应，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一杯饮尽，皇上又对席间众人说了几句场面话，方才将金杯交还到懿阳公主手中的托盘上，慈爱笑道：“晞儿向来懂事，朕没有白疼你，快入席去吧。”
懿阳公主爱娇一笑，捧了金杯莲步轻移，仪态万千的走出清和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自己的先入为主，我总感觉她在路过潋所坐的席位时，略微的放慢了脚步，视线也有意无意的柔柔飘去，而潋一如既往的压根没注意。
不一会儿，懿阳公主便换了件嫩黄色彩蝶双飞的碧霞罗回殿入席，她方一坐定，第二轮四十八品御菜便端了上来，乌龙吐珠、干连福海参、蟹肉双笋、沙舟踏翠、腰果芹心、明珠豆腐、草菇西兰花……无不色鲜精致，丰盛至极，而伴席歌舞，亦是准备得美仑美幻，犹如天音仙姿，疑似梦里。
想来，南承冕为了今日的庆功宴，是花了很多心思的，虽然他为的不是南承曜，而是皇上。
待到第三轮七十二品御菜撤下，皇上缓缓笑着看向父亲母亲与潋坐的席位，不急不徐的开口道：“慕容丞相不仅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膝下子女亦是国家栋梁，此次平定北胡一役，丞相的子女均是功不可没啊，尤其是慕容潋，亲上战场，浴血杀敌，战功显赫！”
父亲慌忙避席而出谦辞道：“慕容一家深受君恩，所作所为均属本分，皇上这样说，实在叫臣惶恐。”
皇上淡淡笑道：“慕容丞相就不用过谦了，朕向来赏罚分明，此次平定北胡一役的功臣，朕均已论功行赏，惟有慕容潋，因为之前并不是朝廷在编官员，所以朕迟迟没有定论，今日庆功宴，实在是不宜再拖了，朕就当着这满朝文武并众位皇亲的面，亲封慕容潋为我南朝上将军，不知道慕容丞相意下如何？”
父亲与潋忙跪地叩谢：“谢皇上隆恩！”
皇上微笑着点了点头，看向潋道：“起来吧，上前几步让朕看看。”
潋依言而行。
皇上略带笑意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微笑道：“果然是少年英雄。”
我的心里微微一沉，听皇上的语气，似乎是想在这宴席之上就提起潋与懿阳公主的婚事，虽然南承曜应承过我，可是此时此景，事出突然，我虽然相信他，可是潋却是不知道这回事的，我实在害怕他不知转圜的直接出言抗旨，造成不可预计的后果。
我的心内略微焦虑，不知道是不是反映在了面上，只觉得自己放在案下的手一暖，南承曜伸手覆住了我的手背，他倒是没有转头看我，只是握着我的手微微一紧。
我明白他的意思，心下稍安，还来不及表示些什么，皇上淡淡带笑的声音已经响在这清和殿内：“慕容丞相，不知道你这孩儿可有定亲，又或者是有心上人了没有？”
父亲忙恭敬应道：“犬子年纪尚小，又一副心思全在兵法剑术上，还没有考虑婚嫁之事。”
皇上似是满意的微微颔首，正欲开口，潋却抢先一步明朗笑道：“皇上，臣先前有幸看过皇上题在‘雪天破阵图’上的墨宝，其中有一句让臣至今记忆犹新。”
皇上不意他会突然将话题转到这件事上，微微一怔，但或许是不愿拂了新封上将军、大概也是未来驸马的意，况且他提的又是这样一件事，于是含笑问道：“哦，是哪一句？”
潋剑眉微扬，目光奕奕的朗声念道：“将军百战穿金甲，丈夫一诺誓许国——皇上真正写出了微臣的心声！”
皇上微微一笑，虽是没有说话，然而目光中，却带上些赞许和得意的神色。
而潋却突然正色敛容，对着天子抱拳跪地，目光如炬，一字一句朗声开口道：“天恩浩荡，慕容潋今日在这清和殿上得封上将军，必将披肝沥胆、奋勇杀敌，以报皇上深恩！微臣在此一诺许国，若非有功业建树，否则绝不言家业妻小！”
皇上略略一怔，随即目带笑意的开口道：“上将军有这样的心，朕很是欣慰，不过，若是真叫你戍边杀敌耽误了娶妻生子的大事，只怕你父亲要找朕诉苦来了。”
父亲忙道：“微臣不敢。”
而潋亦是正色道：“保家卫国，本是男儿职责，臣在邺城的时候，曾与龙飞将军秦昭有约，他保漠北，臣守南疆。今日微臣借着新封，就在这清和殿内向皇上请旨，将臣派往南疆镇守，五年为期，臣若是不能肃清齐越屡犯一事，绝不还朝觐见圣顔，列不轻言娶妻生子！”

第71章
潋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南疆边苦，齐越渐强屡屡犯境是人所周知的，因此，没有人能想到一个自小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会出言自请戍守南疆，更立下不定齐越不娶妻生子的严苛誓言。
我心内既感慨又有些说不出来的难受，不期然的就想起了那一日在节南山居中，他让我不用操心，说他自己自有应对，却不想，会是这样一个法子。
他并没有不知轻重的出言抗旨，一席话说下来，入情入理，叫人挑不出半分不是。
其实还在漠北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潋并不是什么都不懂、单纯而又少不更事的孩子，我明白的，他都明白，我懂的，他也全都懂，不过是生性高傲磊落，不愿作伪，也不愿勾心斗角的活着而已。
他今天这样得体应对，巧妙的堵住了皇上赐婚的话，其实就连我也想要是鼓掌称赞的，如若不是，他自请去漠北，一去五年，那样漫长。
我看见父亲面色虽然不变，眸光却略略沉了下去，而母亲纵然微笑如仪，然而眉目之间，却已经隐有恸色，再怎样极力的掩饰仍是不受控制的流露了出些许。
他们的心思，我如何不知，怎么舍得，自己最小也是最疼爱的孩子，在南疆那样边僻动荡的地方受苦，还是五年那样长。
“南疆偏远，气候恶劣，战乱不断，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你可是想好了？”
隔了好一会儿，皇上才重新开口道，他大概也是没有想到潋会有此一说的，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目光里半是感慨半是莫可明状的难测。
潋跪地行礼，正色道：“身为南朝男儿，自当以身报国，区区困苦又何以为惧？臣心意已决，还请皇上恩准！”
皇上淡淡看了他半晌，方将视线移向父亲，开口问道：“这件事，慕容丞相意下如何？”
父亲伏下身去，应道：“但凭皇上圣断。”
他的声音平静沉稳，面容低垂。
我虽看不见他的神色，但想也知道，必然不会是像他所表现出来的那样平静，有着身为人父的骄傲和无奈，也有对爱子即将远行的不舍。
我们都很清楚，潋此行漠北，已成定局。
“既然如此，朕就允了。”果然，没过多久，皇上的声音便重新响在这清和殿内：“慕容潋听旨。”
“臣在！”
“上将军慕容潋，忠君爱国，英武善战，现钦封‘定南侯’，遣行南疆，戍边驻守，安固国邦，择日起程。钦此。”
“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潋果决清朗的谢恩声中，一切已成定局，我的弟弟，将要在南疆这片偏僻而动荡的土地上，度过他人生中，最为宝贵的五年岁月。
我看见懿阳公主南承晞的视线幽幽投向潋的方向，她的神情并没有太大变化，唇边，也还挂着若有若无的淡淡笑意，似是略带嘲讽。
只是，她的眼光里，却一直阴晴不定，似有幽怨，又似不甘，终于缓缓闭上，再睁开时，所有情绪已经敛得分毫不露，面上的微笑，也越发的无懈可击。
皇上淡淡挥了挥手：“慕容丞相和上将军都起身入席吧。”
父亲和潋重又叩头谢恩，然后才依言起身回席。
他们方坐定，便有太监宫女捧着膳盒鱼贯而入。
“饽饽四品：金丝酥雀、五彩抄手、水晶梅花包、如意佛手酥——膳粥四品：百花慧仁粥、荷叶墨鱼羹、红豆膳粥、稀珍黑米粥——水果一品：应时水果拼盘龙凤柔情呈上——”
应时果蔬既已端上，也就意味着，这清和殿内庆功宴，已经到了尾声，只等着最后告别香茗的呈上便可结束。
我因着下午宣政殿的题字事件，也为了现如今潋即将远去南疆的既定事实，只觉得心神微倦，越发的想尽早结束了这宴席，也好不用再硬撑着强顔欢笑。
于是不由自主的就向清和殿外看去，隐约见得黑暗中有光影远远的往这边过来了，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奉香茗的人。
正犹自出神，却不防南承曜的身子斜斜靠来，我吓了一跳，连忙转头垂眸看去，他的眉目之间，已经带上了一眼就能辨出的醉意，虽然仍然睁着眼，还在笑着，但似乎已经不能很好的维持住自己身体的平衡，所以斜斜的靠进了我怀里。
只是，那却不过是落在旁人眼里的情形。
在外人看来，他整个人已经全部靠在了我怀里，然而事实上，他却并没有把身体的重量完全转移到我身上，我并不辛苦，也没有感觉到沉累。
虽是明白他极有可能又在装醉，却不知道这次是为了什么，此情此景，众人都在看着，我们身在玉阶高位，一举一动自然吸引了各方的视线，就连庆妃娘娘，都在娇媚笑着，纤指一伸，引了皇上向我们看过来，皇上带了点宠爱又有些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并不出言说些什么。
所以，我也只能轻轻扶住他，垂下眼眸柔声问道：“殿下还好吧？”
他似是想了半天才听明白我说的话，依旧笑着看向我，不说话，只摇头，醉眼迷离。
可是，在我与他视线相接的那一瞬，我却分明看到了他幽黑如夜的眼眸深处，瞬间现出又即刻敛去的清明锐利。
正当此时，身着正装华服的宫女手捧金盘玉杯缓步入殿，而御膳房太监尖细拖长的声音也再次响起——
“告别香茗：珠兰大方、杨河春绿——”
因为今日有资格入清和殿的，多是皇亲国戚功高权贵，所以这一场天家宴席，在座诸席饮食菜品与天子享用的并无二至，唯一的不同便在于宴席最初的丽人献茗和这最后的告别香茗。
宴席之初，呈给天子的是“君山银针”，而其余席位准备的则是“狮峰龙井”。
现如今，我们桌前放上了“杨河春绿”，而“珠兰大方”则是每次宴后，天子御用的告别香茗。
本该是按规矩波澜不惊的进行下去的，就如同从前的每一次一样，可是偏偏，这一次，却出了点意想不到的小变故。
“陛下，今日午后在庆阳宫请平安脉的时候庆太医才说过，他今日新给陛下开的方子须得要忌性寒之食，而臣妾记得这”珠兰大方“里面是放了‘积雪草’的，陛下龙体要紧，还是不要喝了，不如就赏下去给皇子吧，陛下以为如何？”
庆妃娘娘对着天子，娇柔的出声劝道，声音并不大，只是因为我与南承曜所在的席位离主座极近的缘故，所以我才听到了。
而皇上亦是微微一笑，伸手拍了拍庆贵妃的手背：“难得爱妃有心，什么时候都这么为朕着想。”
庆妃娘娘粉腮含笑，秋波一盈，艳冶柔媚的开口道：“臣妾不为陛下着想，又能想什么呢？这原是臣妾的本分，更是本心。”
皇上闻言心情更是愉悦，倒没再同庆妃再多说什么，只是握着庆妃柔夷的手，却是一直没有放开，就连声音里，亦是带着显而易见的快意：“来人，将这‘珠兰大方’送去给三皇子。”
他此言一出，席间众人再不动声色，却总有些掩藏不了惊诧，以及惊诧过后的暗自盘算在这清和殿内形成暗流，四下涌动。
“珠兰大方”，本是御用告别香茗，即便皇上忌口，要赏给皇子，有太子在前，无论如何也不该是轮到南承曜身上的。
我明白，皇上会这样做，多半是因为几个时辰前宣政殿的题字事件，一来他心底对太子已经猜忌不满，所以断不会把御用香茗再赏给他，二来，也是做给南承曜和赵漠欧阳献一众知情人看的一种姿态。
太子的面色微微一变，虽然控制得极好，不过转瞬之间又恢复成若无其事的样子，然而，他的眼底，却或多或少的染上了些阴霾情绪，再怎样掩饰也不可能分毫不露。
而滟儿则微垂螓首，表情极淡，辨不出悲喜，怀孕将近七个月的身体，看上去已经显得有些臃肿，然而她整个人，却仍旧是美丽得不可方物。
御前宫女端着金盘玉杯，轻轻走到我们面前，跪地行礼道：“请三殿下受赏。”
南承曜依旧靠在我怀里，不言不动，只是微笑，醉眼朦胧。
我于是轻轻推他，用不大但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见的声音开口道：“殿下，父皇赐你香茗呢。”
他似乎费了很大劲才弄明白我在说什么，慢慢转过头去看皇上，还是微笑：“谢父皇。”
一面说着，一面伸手就去端玉杯，摇摇晃晃的送至唇边一饮而尽，然后语音含糊的开口道：“好酒……”
这样牛嚼牡丹的喝法，又说了这样的话，就连皇上亦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而庆妃娘娘掩唇一笑，转向皇上道：“陛下，您看这席间，三殿下醉成这样自是不用说了，六殿下、十殿下看样子也喝多了，今儿个宫里的毓顺殿可有得热闹了。”
“可不是喝多了，一会吹了冷风又该头痛。”皇上笑道：“我看啊，待会亦不用出宫去折腾了，让他们在毓顺殿歇一宿，等天明了再各自回府吧。”
毓顺殿，是专门为留宫皇子安排的居所，皇上此言既出，那南承曜今夜必然是要宿在殿内的了。
我明白这或许就是他想要的结果，却猜不出，他这样做意欲为何。
身处禁宫，一举一动都有千百双眼睛盯着，行事绝不会有在三王府方便，又或者，他要的，正是这样的万众瞩目。
正想着，却见皇上面上带了几分倦色，似要开口散席。
然而，懿阳公主却更快一步的起身出席，对着皇上盈盈笑道：“父皇，儿臣为了贺我军大捷，曾与女伴下功夫苦练了一段歌舞，不知道父皇肯不肯恩赏儿臣就在这清和殿内表演，为众位勇士庆功，也算是，代表了所有皇家公主的一片心意。”
皇上虽掩不住倦意，却到底不愿拂了爱女的意，微微笑着点了点头。
懿阳公主甜蜜一笑，随即吩咐下人取来玉笛，就在这玉阶之上站定。
太子微笑问道：“九妹，你要表演，怎么之前都没听你提起？”
懿阳公主依旧甜甜笑着：“太子哥哥，那是因为臣妹想要给你们一个惊喜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多心了，总觉得她说这话的时候，盈盈眼波若有若无的飘向南承曜的方向，隐含期待，和藏不住的微微兴奋。
“九妹既然说是歌舞，为何只有你一人持有玉笛独奏呢？”太子又问。
懿阳公主爱娇一笑：“呵呵，太子哥哥，你就等着看吧。”
语毕，她不再多说什么，径直将玉笛放到唇边，吹奏起来。
随着那乐音悠扬响起，我的心不受控制的一沉，她吹奏的，虽然不若庆妃娘娘和滟儿那样娴熟，却毫无疑问是“惊鸿曲”的旋律，而且很明显是下过功夫去练的。
前奏初停，一人红衣盛装，如轻云出岫一般，自清和殿外的无边夜色中款款而至，柳腰轻，莺舌啭，衣袂拂落影，飞去逐惊鸿。
我看见，母亲面上的神色，微微一变。
跳舞的，是一个身材曼妙的女子，面垂轻纱，又舞动得极快，所以容顔看不真切，可是那一段美仑美幻的舞姿，却已经足以让众人惊叹折服。
纵然此次庆功宴上的歌舞全都经过了太子的精挑细选，无一不是上乘之作，然而，此刻，在这精妙绝仑的舞姿面前，也只能统统黯然失色。
最后一个折袖下腰，那女子人已身在清和殿门外，一如来时，起舞的位置，嫣然之初态，真正应了“小垂手后柳无力，斜曳裾时云欲生”的句子。
然后，她缓缓直起了身子，恰好一阵清风过，她面上的轻纱随风飘落。
她并没有去拾，而是轻移莲步，慢慢走进这鸦雀无声的殿堂之中。
明亮的火烛，渐渐照亮了她的容顔，盛顔仙姿，掩映生辉，纤纤弱质，我见犹怜。
她仿佛是从，身后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翩然而来。
又仿佛是从，谁心底那一段最尘封的往事里，挣脱出来。
母亲的面色骤然一变，而我看到，南承曜握玉杯的手，微微一紧。

第72章
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
一袭红衣，款步姗姗，那女子面向玉阶盈盈下拜：“民女杜如吟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风髻雾鬓，盛顔仙姿，清喉娇啭，楚楚动人。
皇上停了一会方才开口道：“起来吧。”
“谢皇上。”杜如吟依言起身，明眸一漾，似有若无的转向我与南承曜所在的席位，未做停留，即刻敛回，如海棠标韵一般含娇静立。
“果然是个色艺双全的女子，只是，你是谁家的女儿？朕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皇上看着她开口问道。
既是懿阳公主的女伴，那必然只会身官宦之家，只怕家底还不弱，不然，怎么会有机会得见公主，更能让懿阳公主亲自引了在这清和殿内献舞一曲。
杜如吟轻柔应道：“民女的父亲是内阁侍读杜奉安，民女的哥哥亦是在军中供职委署骁骑尉，人微职轻，都不曾入陛下圣听。”
朝中大大小小的官员多如鸿毛，内阁侍读不过是正六品的官员，委署骁骑尉更是只有从八品而已，皇上自然是不会知晓的。
所以皇上只是可有可无的点了下头，淡淡开口道：“倒是把你生了一副好样貌。”
只是，却不知道这杜如吟是不是也是因为这韶顔舞姿，所以才得到了懿阳公主这样超乎寻常的抬爱。
正犹自想着，南承晞已经将手中的玉笛递给了身后侍立着的宫女，转向皇上甜甜一笑：“父皇，儿臣是在前不久，领侍卫内大臣黄恭的女儿做生辰的时候才偶然遇见杜姑娘的，那个时候她就以一支霓裳羽衣舞技压群芳，所以儿臣才会想着让杜姑娘同我一起练习，在今夜清和殿内献舞庆功的。不知道父皇可还满意？”
皇上漫不经心的“恩”了一声，沉吟片刻，却是向着杜如吟开口问道：“你方才所跳的，可是‘照影舞’？”
杜如吟柔柔一笑，带了点羞涩的开口道：“民女有幸在懿阳公主的书房见过这记载‘照影舞’舞姿的画册，原本是不敢这样不自量力支练这传奇舞姿的，但是被公主对皇上、对南朝众位勇士的一片心意所打动，这才斗胆献丑了。”
皇上略微点了点头，淡淡道：“能跳成这样，已经很难得了，一会到内务府领赏去吧。”
杜如吟跪地领旨谢恩，螓首微垂，露出半段秀颈，颈间雪肤细润如脂，粉光若腻。
而随着内务府太监奉旨将她请出清和殿前去受赏，这一场庆功宴也就就此落下了帷幕。
既然皇上已经开口吩咐过了，那南承曜今夜是须得留宿在紫荆宫毓顺殿内的。
早有宫内太监，在宴席初散时，便抬来软塌，伶俐的将烂醉如泥的南承曜扶了上去，然后向着毓顺殿的方向稳稳行去。
按着规矩，我是不能够留宿宫内的，然而南承曜既然酩酊大醉，我身为三王妃，即便明知道他不过是在装醉，可是在面上，于情于理，都须得赶往毓顺殿亲加照拂，待他睡下了方能离宫回府。
因此，纵然倦意深浓，我也只能随着众妃嫔贵妇一道，先到清和殿前厅“清晏厅”品茗侯着，等引导太监带了各殿各府的丫鬟过来。
母亲目中似是蕴含着千言万语，却奈何时间与场合都不对，上前不得，只能隔了几个席位，遥遥看着内间中的我与滟儿。
我心绪郁结不定，也无心说话，却听得坐在旁边的滟儿忽然开口问道：“姐姐觉得方才清和殿杜如吟的那一舞如何？”
我随口应道：“杜姑娘色艺双全，那一段舞跳得极美。”
滟儿淡淡一笑：“一个小小内阁侍读的女儿，今日倒也出尽风头，只不过真正厉害的，却是我们那位懿阳公主。”
纵然她语音极轻，我还是下意识的四下看去，所幸外间众位命妇都端坐如仪，而内间各嫔妃公主舞都围着懿阳公主说笑，并没有人注意到我们的谈话。
滟儿却像是根本没察觉到我的动作，也浑然不在意一般，略带嘲讽的轻轻笑了笑，然后继续轻道：“这些个天家的皇子公主，就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惊鸿歌，照影舞，姐姐，你可要小心了。”
我的心一沉，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刻意忽略的沉郁不安，现如今，被她一语迫得不得不去正视。
是的，我并不相信这是巧合。
如果说，之前懿阳公主和杜如吟投在南承曜身上那若有若无的视线我还以为会不会是自己多心的话，那么，当“惊鸿曲”的乐音响起，当皇上道破那一舞名为“照影舞”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一切亲没有那么简单，只是，我却猜不透，她们究竟意欲为何。
我没有说话，而滟儿微微垂眸，将手轻而温柔的抚上自己已经隆起的小腹，淡淡一笑，开口道：“二姐，尽快要一个孩子吧，当你觉得什么都没意思的时候，至少还有他，是完全属于你的——”
她的语音突然停住，原本抚摩着自己小腹的手也略微一顿，虽然不过片刻，又重新淡淡笑起，洁白如玉的双手重又温存的覆上自己的小腹，就像是，守着这世间最为珍贵的宝贝一样。
她的声音，沉定宁和，有着翰如深海的温柔和坚持：“我的孩子，我必然会全心爱他，不会让他经受他母亲所经历过的。”
我一怔，却还来不及开口去问，便见引导太监带了一众不得入清和殿而在阅微偏馆侯着的婢女走进了清晏厅，疏影、暗香和碧芷都在其中。滟儿不欲再多说什么，已经径直起身迎了上去，我也只得默下本欲问出口的话语，带了疏影走出清晏厅去往毓顺殿的方向。
到了毓顺殿，南承曜已经在东暖阁睡下了，我正欲进门，却听得怀瓶碎地的声响夹杂着嘈杂人声从西暖阁的方向传来，毓顺殿掌房的姑姑立时吩咐身后的两个小宫女过去看看，然后才对着我开口笑道：“也亏了是三殿下好服侍，已经睡下了，要是像西暖阁歇着的六殿下一样，王妃可有得辛苦了，奴婢看啊，六殿下的张侧妃不到后半夜是回不了府的了。”
我隐约听到西暖阁那边传来女子既无奈又头痛的哀求劝慰声，不由得一笑，若是南承曜也学他六弟，那倒是能让这场醉装得更像一些，只是，须得大大考验他的演技一番，也苦了我跟着受折腾。
一面想着，一面向那姑姑道了一声“有劳”，便带着疏影轻轻走进东暖阁。
东暖阁内，南承曜已经睡下了，火烛微微明着，塌间床幔低垂。
侍立在床塌外的太监见我进来，低眉敛目的默然行了一礼，然后再轻轻替我打开厚重的床幔。
我走到床边坐下，南承曜闭目平躺，呼吸均匀，面色也算平静，虽然知道他多半是没有睡着的，但碍于人前，还是只能伸手替他将被子拉好。
我一手轻轻拉起他放在被子外面的手，一手拉过被子重新替他盖上，正欲收回自己的手的时候，却不意被他反手握住。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的用力去抽手，他却没有放，掌心温热有力。
隔着床幔，又有被子遮着，没有人看得到我们的动作，他依旧闭目，像是睡着了一样，只是唇角，几不可察的微微勾起。
我既不能出声，又不敢动作矿太大，瞪他他也看不见，不觉半是好笑半是窘迫，正有些无奈，他却慢慢伸过另一只手，用双手一起握住我的手，微微一紧，然后再缓缓松开。
我怔住，他这个举动安抚的意味太明显，我明白他或者是想告诉我不要担心，却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
慢慢的自被下收回自己的手，我转眸去看他的脸，他依旧闭着眼，面色沉稳平静。
侍立着的小太监重又将床幔放下，于是我只能按下心中的猜疑和隐隐不安，带着疏影走出了毓顺殿。
有引导太监提着灯笼一直将我与疏影往宫门外送，那里，三王府的马车已经早早侯着了。
“我的绢子！我的绢子不见了！”
走了一半，疏影突然慌慌张张的叫了起来，我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冷不防被她吓了一跳。
这样一惊一乍的，又是在宫闱深处，我本想说她两句的，可是在看到她急得快哭出来的神情时到底还是不忍心，转而问道：“你先别急，什么绢子不见了？”
她语带哭音的开口：“就是我和暗香一人一块的绢子，在阅微偏馆的时候我们还拿出来看的，可是，它现在不见了，小姐，我该怎么办？”
我知道那块绢子对疏影有多重要，想了想，便对给我们带路的小太监道：“那绢子很有可能是落在阅微偏馆了，劳烦公公带我们过去看看。”
那小太监慌忙跪下：“求王妃饶了奴才吧！那阅微偏馆是下人们去的腌脏地方，奴才要是把三王妃带去了，准会被徐公公活活打死的！”
我就着灯笼的火光看去，那是一张极稚嫩的面容，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颤抖，想是刚入宫不久，被那些太监总管管束得狠了，胆子极小。
我不欲为难他，转而开口道：“这条绢子很重要，不如我留在这里等，公公带着我的婢女去阅微偏馆寻寻看，公公以为如何？”
“这……”他仍是有些犹豫。
于是我语带坚持的再次开口：“劳烦公公了。”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急得快要哭出来了的疏影，犹犹豫豫的点了点头，想了想，又向我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灯火通明的殿堂：“三王妃，前面就是懿阳公主居住的畅音宫，不如奴才先送王妃过去公主那里小坐片刻，待奴才陪这位姑娘拾回了绢子再来接王妃。”
我淡淡一笑：“公公不必费心了，你尽管带着疏影去找绢子就是了，懿阳公主那里，本宫自己会去。”
疏影到底跟我久了，明白依我的脾气是不可能进这畅音宫的，又不好点破，只得小声的问了一句：“小姐，你一个人真的没关系吗？”
我拍了拍她的手：“快去吧，要是在阅微偏馆找不到，你就赶快回来，宫闱之中不能乱闯的，回来以后我们再想法子。”
“小姐放心，这点分寸奴婢是有的。”
她点头随着那名小太监去了，我无意进畅音宫，又没有了灯笼的照明，于是便在黑暗当中随意漫步。
然而，没能清净多久，就见不远处点点灯火正往这畅音宫的方向行来，我想着自己此刻孤身一人，无论来人是谁，遇上了都免不了要费口舌去解释，更难说会给有心人落下话柄，于是便就着黑暗，隐身在湖边一块巨石之后。
不一会，一个略微苍老的男子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传入我耳内：“……我虽在外面，却也听说了吟吟那一段舞跳得满堂喝彩，总算是没有辜负我和你母亲从小教你琴棋书画声乐舞蹈……公主殿下，不是我自夸，小女的舞比南朝第一舞姬桑慕卿也只怕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说句大话，即便是在紫荆宫里，恐怕也没有几个人能比得上……”
“父亲，”娇娇柔柔的嗓音带着淡淡的坚持，打断了说话的人：“桑慕卿名动天下，并不是只要舞跳得好就能做到的。再说了，她身为青楼女子，歌艺舞姿或许重要，可是到了宫闱之中，天子之家，琴棋书画声乐舞蹈，这些技艺，可以说重要，也可以说一点用也没有。这后宫女子官宦千金，又有哪一个不是有一技甚至几技之长的呢？但是您以为，庆妃娘娘能有今天这样万人艳羡的恩荣仅仅就是因为她懂得吹笛画画吗？中秋赏月宴上，三王妃又何尝不是以一曲惊鸿琴音艳惊四座，所以父亲，吟吟今后要走的路还很长，这样的话您往后就不要说了。”
懿阳公主的声音略略含笑，响在这黑夜之中：“杜侍读，看来，你女儿可要比你看得明白多了！”
那杜奉安慌忙应道：“下官该死，下官知错，请公主殿下责罚！”
懿阳公主咯咯一笑：“杜侍读何错之有呢？你生了个这般玉质天成的女儿，又肯对我尽忠，我不恩赏，倒要责罚，不是是非不分了么？”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杜奉安一径的唯唯诺诺。
懿阳公主也不理他，径直对杜如吟开口道：“今儿个夜深了，你又才受过赏，这了避人口舌，我也就不留你到畅音宫了。明日一早我会派人到你府上接你，你妆点得仔细些，三哥今晚留宿在毓顺殿内，明儿一早父皇必会要他去怡兰轩共用早膳的。”
杜如吟如同黄莺出谷般的声音再度轻轻柔柔的响起：“吟吟明白，只是公主，吟吟适才见席间三殿下已经醉了，所以担心他并没有看见吟吟跳的‘照影舞’。”
“酒醉尚且三分醒，更何况我三哥可不是常人，不然怎么值得我如此煞费苦心的示好。从前他总是避重就轻，不拒绝，也不接受，厉害得很，可是这一次，我猜，他必然是不会再拒绝我的了。”懿阳公主笑了一笑：“即便他真没看到，你也不用担心，你这张天姿国色的脸，就是最好的武器。”
杜如吟柔软而恭敬的应道：“吟吟但凭公主安排。”
懿阳公主淡淡笑了笑：“时候也不早了，你们先跟着小路子出宫去吧，别忘了我交代你的事情，回去后好好休息，明天才能有好气色。”
“吟吟明白，谢公主提点。”
有火光渐渐远去，想是杜家父女走远了，懿阳公主的声音再度淡淡传来：“但愿，她当得起我费的这些心。”
另一个伶俐的女声很快的接口道：“公主，只靠她一人，奴婢总觉得有点玄。”
懿阳公主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本来慕容潋与我那三嫂关系极好，我若能嫁他，势必就与我三哥更亲近一步，现在却只有杜如吟这招棋好走了。”
“那慕容潋真是不识好歹！”
“话虽如此，但他这样做，我倒是有几分真心实意的欣赏他了，是个有担当的男子，只是，算了——”懿阳公主重又淡淡笑起：“不过禧儿，这个杜如吟可也不是什么简单角色，据小路子探到的消息说，她为人处事向来低调本分，却在黄伊媛的生辰宴上自请一舞出尽风头，你焉知她不是为了吸引我的注意？”
“公主这么一说，倒像是真有这么一回事了。”
“我利用她拉拢我三哥，她何尝不是在利用我试图改变自己的命运——即便三哥不给她名分，荣华富贵却肯定是免不了的了。而若是她手段厉害一点，我三哥用情再深一点，纳了她做妾，那可是她一个小小内阁侍读之女原本想都不要想的尊荣。”
“奴婢看这杜如吟，倒是个伶俐的，比她父亲强多了。只是公主，你为了三殿下煞费苦心，万一……”
“不会有万一。”懿阳公主断然的打断了那个侍女的话：“金鳞岂是池中物，我绝不会看错——所以，绝对不会有万一。”

第73章
回到三王府，我脑海中挥之不去的一直是懿阳公主与杜如吟之间的对话，很明显，她们的目标毫无疑问正是南承曜。
风鬟雾鬓，威颜仙姿，那杜如吟生的的确倾城倾国我见犹怜，就连庆妃娘娘和滟儿在她面前，只怕也要逊色三分。
面南承曜常久以来留给世人的印象无疑正是只愿“杯中酒色常碧，怀中美人如玉”，也因此，懿阳公主才会谋算籍着杜如吟的美貌来向南承曜示好。
只是，那么长时间相处下来，我却很清楚南承曜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也愿意去相信他。我所担心的，其实一直是他在毓顺殿内对我的最后那一握，安抚的意味过明显，让我想要忽略都难。我自然知道他必然是有所策动才会借着装醉留宿宫中的，却不知道究竟所为何事，我虽然从未怀疑过他的心机和能力，然而，刚睡着没多久，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寻云在外面一面敲门一面急急的开口道，“王妃，奴婢寻云有急事求见王妃！”
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东方才微微泛白，而能让寻云急成这个样子，方寸大乱到连规矩也忘了的，必然只会是与南承曜有关的事情。于是一面披衣起身，一面吩咐在外间的疏影开门。
寻云进门，鬓发没有了往日的一丝不苟，看上去有些微微的凌乱，她匆匆对我行了个礼，然后急急的开口道，“王妃，宫里传下旨意，要王妃即刻入宫，马车已经在王府正门候着了。”
我微微一惊，“现在？”
寻云答道，“是，奴婢已经帮王妃传了早膳，即刻便会送到归墨阁内，请王妃先梳洗更衣。”
我随意点了下头，心里隐隐不安，问道，“这么急，是出了什么事了吗？”
寻云犹豫了片刻，方开口道，“宫里派来的人并没有说，但是，据我们的人得的消息，三殿下似乎身中剧毒，已经惊动了御医，如今就连皇上都亲自赶到毓顺殿去了，所以这才派人来请王妃的。”
我的心倏地一沉，只觉得一阵噬骨的冷和疼霎时蔓延四肢四骸，过了好半天，才慢慢回过神来。
“小姐，你别这样，你别吓我，三殿下不会有事的！”疏影慌忙扶我坐下，一迭连声的劝着。
而我想起了他在毓顺殿内那安抚性的一握，略略定了定神，方向寻云道，“殿下现在怎么样？”
她摇头，目带惶急，“奴婢也不知道，只是知道皇上已经把太医院的众位国手都召入毓顺殿为三殿下会诊了。”
我点点头，对身后的疏影吩咐道，“快帮我梳洗更衣，我即刻便要进宫。”自然是没有时间也没心思去用寻云传来归墨阁的早膳，我带着疏影直接出门，乘上了宫里派来的马车。虽然心底仍是无可避免的有着担心，然而随着马车的飞驰，我已经渐渐的镇定了下来，思绪也一点点清明，昨日发生的种种蛛丝马迹，慢慢浮现在我脑海中，最终汇集为越来越清晰的四个字——“珠兰大方”。
下了马车，早有引导太监候在承天门前，急急带了我就往毓顺殿赶，那里，早已经是禁卫森严，灯火通明有如白昼。引导太监并没有将我带到东暖阁去看南承曜，面是先进了毓顺殿的正厅毓安厅。毓安在主厅上，坐着一脸冷厉之色的天子，身着便装，连冕冠也未戴，只是在外面披了一件明黄色的披风，眉目间有压抑得太深而终究掩饰不住的冷怒。而另一侧，身来爱惜衣妆容颜的庆妃娘娘，此刻亦是装束随意，就连鬓发也略微的凌乱，想是事出突然，他们都来不及去打理衣装。既然宫里的人对宣我进宫的原因避而不提，于是我面上也很好的敛去了那些不合时宜的担心和不安，只是上前温良行礼，面容低垂。
皇上淡淡开口让我起身，视线冷冷的巡过我的面容，不放过一丝一毫，过了半晌，方出言赐座，又对一旁躬身立着的太医道，“帮三王妃把把脉。”
我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面上却只做不解惶惑神色，没有开口去问，只是迟疑的伸出了自己的右腕。自己这样的动作自然是逃不过皇上的眼睛的，他面色神情缓和了些，开口道，“你不要怕，请个平安脉罢了。”
我温良垂眸应了一声“是”，然后任太医搭上我的脉博，不一会儿，太医收手，向皇上低声回道，“三王妃脉象平稳，并没有任何异常。”
皇上眉目击者间的冷意更深，面上神色乍看之下虽然波澜不惊，但却如同暴风雨前出奇的平静一般，内蕴着或许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一闪而逝的杀意。而另一侧主座上坐着的庆妃娘娘，却突然手一抖，上好的青釉彩瓷便骤然落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而杯中滚烫的茶水也溅了不少到她身上。她身后侍奉的小宫女吓了一跳，一面说着“奴婢该死”，一面跪地用娟子仔细的替她擦拭裙子上的茶渍，再收拾一地碎片。
皇上本就心烦，又听见这么一阵响支，即使是对着一向疼宠有加的庆贵妃亦是失了耐心，虽是没有直接斥责她，却迁怒的将手中的茶杯一下子砸到那跪地收拾茶杯碎片的宫女身上，骂道，“连个茶水都伺候不好，还留着你们干什么，拖下去！拖下去！”
立时有太监悄无声息的进来，架着那个不断哭喊求饶的小宫女出去了，整个毓安厅重又回复了一片寂静。庆贵妃依旧怔怔坐着，一幅失魂落魄的样子，就像是对方才的事情浑然未觉一样。她的贴身婢女宝胭被她这个样子吓到，也顾不得会不会被皇上责罚了，语带担忧的轻声问道，“娘娘，娘娘你没事吧？”
庆妃娘娘却依旧如同闻所未闻一样，脸色苍白，身子也控制不住的隐隐发抖，过了好半天，她才哆嗦着嘴唇，喃喃自语道，“幸好他们不知道皇上忌口，幸好他们不知道皇上忌口……”
皇上或许没有想到她会这样，一怔之后，看向庆妃娘娘的眼神已经带上了爱怜与柔和，他隔了案几伸手握了握庆贵妃的手，“你不用怕，朕还没那么容易死！”语毕，眉目间的冷硬戾色越来越甚，语带森寒的开口道，“朕让他筹办庆功宴，他倒是筹办到朕的御用香茗里来了，就那么急不可耐的想要‘翱翔冲九天’？”满座寂然，没有人敢说话，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我低眉敛目，明白在皇上心中，即便没有之前的题字事件，他对太子的猜疑不满也已经是不可能再消除的了。
本来，谋害皇子就已经是罪不可赦，更何况，在天子心里，他想谋害的那个，并不是南承曜，而是皇上本人。我与南承曜同席，饮食用度皆无二致，现如今，南承曜身中剧毒，而我安然无恙，于是所有的疑点，都避无可避的落到了那唯一的例外上面——本该是皇上享用，却因为忌口而赏赐给南承曜的御用香茗——“珠兰大方”。
鸦雀无声的毓安厅内，只听得天子语带冷怒的重新开口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太子府把那个逆子给我即刻绑来！”
一旁侍立着的领侍卫内大臣黄恭闻言色变，骤然一跪，开口道，“陛下三思啊！”黄恭是朝廷一品要员，掌管统率侍卫亲军，护卫圣上安全，地位颇为尊崇，见他跪下，毓安厅内其余奉诏入宫的官员也跟着跪下，“请皇上三思！”
皇上怒极反笑，“好啊，你们一个个，都要搞旨了是不是？”
黄恭刚直应道，“微臣不敢！只是此事关系非同寻常，还请皇上给微臣一点时间去调查清楚，以免……”
“冤枉？你知道太医是怎么说的吗？那是黑叶观音莲！”皇上怒极打断了黄恭的话，“若非曜儿自小习武，身子骨强于常驻机构人，所以才能侥幸不死，你以为，如果用到朕身上，你如今还能见到朕吗？！”
“皇上息怒！微臣只是以为，既然是太子筹备的庆功宴，那么他又怎么会做这种引火烧身的事情？他明明知道，一旦出事，他的嫌疑就是最大的啊！”
“嫌疑？”皇上冷笑，“朕还没死，你们就已经一个个向着他了，若是朕真的喝了那杯‘珠兰大方’他就是名正言顺的新帝，你们忙着巴结都还来不及，又有谁会在意这莫须有的嫌疑？！”
“皇上！微臣誓死效忠皇上，绝无二心！请皇上明鉴！只是太子素来宽厚仁慈，满朝皆知，今日之事，或是有人蓄意诬陷也不可知，就这样以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处置了太子，微臣只担心朝廷中有人不服，传到民间，也会有损皇上的天威啊。若是皇上定要拿下太子，微臣这就领兵出门绝无二话！只是，微臣恳请皇上三思啊！”
黄恭此言一出，跪地的其余官员立刻附和道，“请皇上三思！”
皇上的目光冷冷的巡过他们每一个人，杀机一闪而逝，只是跪地的众人无一例外的伏地，面容低垂，所以，并没有看见。停了半晌，皇上才再开口，声音已经恢复平静，“都起来吧。”
黄恭等人将信将疑的抬头，有些迟疑的问道，“那太子殿下如何处置？”
皇上嘲讽的笑了一笑，“你们那么多人都力保他，朝廷当中站在他那边的人肯定更多，朕要真办了他，不就成了昏君了？”
那一众跪地的大臣惶恐的开口道，“微臣不敢！”
皇上漫不经心的笑了一笑，“说了让你们起来，还跪着做什么？”
那些臣子们略带迟疑的起身，尚未站定，已经听得皇上的声音重新响在这静悄悄的毓安厅内，淡淡带笑，“传旨，御膳房所有参与昨日庆功宴的太监宫女，全部杖毙，一个不留。”

第74章
一场风波，看似就这样平息下去。
太子作为清和殿功宴的主筹划人。以“渎职”、“监管不力”和“有负圣恩”的罪名，于东宫禁足一个月，罚半年俸禄。
而御膳房那日当值的几百太监宫女，却因为皇上的一声令下，全部杖毙。
这并不是紫荆宫中的第一起冤案，也不会是最后一起。
我垂下羽睫，很好的掩藏住眸中所有不合时宜的情绪。
“闹腾了这么久，朕也乏了，今日早朝就取消了，你们也下去吧。”
皇上神色疲惫的挥了挥手，毓顺厅内的一众大臣便悄无声息的恭身退了出去，方才替我把脉的孟太医籍着退下的动作，飞快的看把我一眼，显现出些许欲言又止的神情，然而，在毓顺厅冷凝阴沉的气氛中，终是明哲保身的暂时默下了声音，退出毓顺厅，往南承曜在的东暖阁行去。
我虽有些疑惑，但随即想起了淳逾意之前帮我把脉时所流露出的对“画鬓如霜”的兴奋与痴迷，或许这位孟太医同样看出了一二也说不定，而我此时此刻，实在是无心去探究他的心思。
“刚才的事情，三王妃是怎么看的？”待到黄恭等人告退离开了毓顺厅，皇上的声音重又淡淡响起，面上神情虽然看似漫不经心，但一双厉眼，却牢牢巡过我的面容，不遗漏一分一毫。
我心内一叹，明白皇上纵然盛怒，但方才黄恭等人的话他也不是全然没有听进去的。
如若下毒事件真的是太子所为，那么包藏逆心，又加上了结党营私之嫌，皇上是无论如何不会放过他的，即便如今碍于形势缓下了，但心里的刺，却是一直横亘不去，只需要最轻微的风吹过，就能蔓延成致命的荆棘。
但如果，太子真是无辜，而有人存心陷害的话，太子之后，运载眷最浓的三皇子，自然嫌疑也就最大。
我暗暗深吸了一口气，力持平静却带着明显颤抖的向皇上僵硬的牵扯唇角：“儿臣，儿臣以为，儿臣以为……”
并不连贯却仍勉强出口的语句，就如同惶恐到了极致却仍勉力强撑着一样，只是，这强撑终于如紧绷的弦一样“啪”的一声断掉，我也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浑身瘫软的跪坐在了地上，泪水滴滴如雨。
“父皇……殿下他到底出什么事了……父皇……儿臣能不能……能不能去看看他……”
在我克制不住颤抖恐惧的啜泣声中，我看见皇上原本冷硬的眉目之间，慢慢的缓和了下来。
我知道，他原来或许也不相信南承曜会不惜用自己的性命来布这个局，却总是不可避免的存着一分怀疑猜忌，现如今，见我这样，只怕这疑惑，也慢慢消减了。
只是，我垂下眼眸，明白不管是否出自本心，我都已经成了催生荆棘的第一阵风。
“小姐，小姐你没事吧？”疏影慌忙过来扶我。
而皇上目光一巡，立刻便有宫女上前将我扶起，圣上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柔和：“你不用太担心，曜儿是龙子之尊，又有太医院一众国手看顾着，不会有事情的，他如今就憩在东暖阁，这就让他们带你去看看他吧。”
我依旧不住流泪，软弱无力的开口道：“谢父皇。”
皇上看着我，目光里越发柔和：“你也不用谢朕，曜儿是替了朕才——”
他的话语倏然顿住，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疲倦的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你去吧，他若醒了你就告诉他，朕先回定乾宫歇歇，晚些时候再过来看他。”
我垂眸轻应了一声“是”，一旁的庆妃娘娘已经语带关切的向皇上开口道：“陛下，您是不是头疾又犯了，臣妾这就陪您回定乾宫。”
“不用了，让李康安跟朕回去就行了。”皇上握了握庆妃的手，开口道：“你留在这里陪陪这孩子，她一个人看着怪可怜的。”
庆贵妃答应着，起身送皇上出了毓顺厅，我自然也只能跟在后面。
待到圣驾出了毓顺殿，庆妃娘娘方回转身来，视线正巧与我相碰，她似笑非笑的斜睨了我一眼：“没有想到，三王妃和三殿下倒是情意笃深啊，走吧，这就随本宫到东暖阁去。”
我没有做声，跟在她身后静静走进了东暖阁，侍奉在东暖阁的一众太监宫女并四名太医连忙对着我们请下安去。
庆妃娘娘随意的一挥手，示意他们起来，又看向四名太医，语带不悦的开口道：“怎么只有你们四个，其他人呢？”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躬身应道：“启禀娘娘，孟、齐、梁、宋四位太医年岁高了，昨晚又熬了一宿，如今三殿下已无大碍，奇Qīsuu.сom书所以微臣便奉旨让他们先回太医院小憩侯着，以便轮岗。”
庆妃娘娘微微一笑，视线若有若无的飘向庆太医，隐带担忧。
而庆太医几不可察的略略对她点了点头，她方彻底舒开眉结，雍容而略带强硬的开口道：“白太医，你既然是太医院院判，怎么个安排轮岗就自己看着办吧，只是，我可要提醒你，三殿下可是圣上最宠爱的皇子，他若有个闪失，你们几个统统都吃不完兜着走。”
白太医忙一迭声的应着“是”，而庆贵妃又随意的问了几句关于南承曜的情况，她听得并不仔细，我知道她想要的答案已经在方才她兄长的那一下点头里了。
果然，没多久，庆贵妃玉手一挥，开口道：“你们先下去吧，我和三王妃留在这里陪陪三殿下，也说几句体已话，有事会叫你们的。”
待到太医舞退了出来，她又对身后的宝胭吩咐道：“三殿下需要静养不能被人打搅，我和三王妃陪在这里，你到外面去守着，可别让人进来，仔细着点。”
宝胭伶俐的应了一声“娘娘放心”，便悄无声息的领着疏影和一众太监宫女退了出去，疏影无奈，却也只能跟着往外面走，一面频频回头看我，我安抚性的对她微微点了点头，她方乖巧的出了门。
待到四下无人了，庆妃娘娘的一双美目，不受控制的看向拉起的床幔之后，南承曜平躺着的身影，半晌，终究是缓缓移了开去，强自走到东暖阁内的主座坐下，语气平淡的开口道：“你过去看看吧。”
我慢慢走了过去，南承曜并没有醒，闭着眼，脸色苍白，双唇也没有一丝血色，印堂之间仍有隐约的黑气。
我心一惊，慌忙一手握着他的手做依恋状，另一手暗暗搭上了他的脉，过了片刻，方轻轻吁了一口气，重新拉被将他的手盖好。
他的脉象虽弱，但已趋平稳，体内虽仍有余毒，但已无伤根本，只需悉心调养便能恢复，凶险之势已去。
庆妃娘娘一眨不眨的看着我的动作，缄默不语，我对于她和南承曜之间的事情是知晓的，只是这一点，她却并不知道。
就像这一次的“珠兰大方”事件，她并不确定我是否知情，有没有参与到其中来，所以如今，只能坐在主座，眼中带着几分掩藏得很好的幽怨不甘，远远看来。
“三殿下一时半会醒不过来，既然王妃人已经见过了，不如就先行回府吧，我让宝胭送你。”
过了片刻，庆妃娘娘的声音带了丝不耐的响起，我微微一叹，明白她方才携我一同进来，又摒退左右，为的，不过是这一刻。
毕竟身为帝妃，绝无可能与皇子独处一室，可是偏偏她心挂南承曜，又以为我不过是个温软可欺之人，所以一面利用我做掩护，让众人以为我与她同处东暖阁之中，一面又要心腹婢女将我暗中送走。
我垂眸温良答道：“谢娘娘关心，只是清儿想等殿下醒来好服侍殿下一同回府，等多久都没关系的。”
庆妃娘娘淡淡道：“你不用等了，皇上方才已经下过旨意了，三殿下身体复原之前，都会留在紫荆宫中由专人照顾打理，饮食用度都有天子一一过问，王妃没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我答得越发的恭顺：“这个自然，可是清儿还是想等殿下醒了才能放心回去的，否则，三王府中众人和清儿的父母亲也不是能宽心的，请娘娘见谅。”
“你……”庆妃恼道，却不过片刻便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敛回外现的怒气，一言不发的看着我，不知在思量着什么。
我只作不知，就像未曾察觉到一样，转而起身略带不解和惶惑的问道：“娘娘有什么吩咐？还是，清儿说错了什么吗？”
她自然是挑不出我的不是的，一时之间没有说话，神色复杂而略带担忧的飞快看了一眼我身后的南承曜，终究还是什么动作也没有。
我心内有种奇异的冷漠渐渐升起，明明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明明知道她也不过是个可怜的女人，却偏偏不想退让分毫，疏离而无动于衷的看着她乏力的伸手用绢子抹了抹自己的脸。
正当此时，门外宝胭的声音急急响起：“娘娘，内廷的王公公求见！”
庆妃娘娘吃了一惊，略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和仪容，方开口道：“让他进来吧。”
那太监一进门，庆妃便笑道：“王公公，咱们可才分开没多久，怎么李公公又打发你过来了。”
我明白庆妃口中的李公公多半就是内廷总管李康安了，那这位王公公此来，只怕是与皇上的事有关。
果然，那太监尖声尖气的开口道：“哎哟娘娘，可不好了，皇上才一回定乾宫，头疾就犯了，李谙达这才打发奴才过来请白太医的，奴才想着，这样的事，怎么能不告诉娘娘呢，这才擅做主张的求见呢。”
庆妃一使眼色，宝胭立刻伶俐的上前塞了一张银票到那太监的衣袖里：“可有劳公公了。”
见那太监满面堆笑的收下银票，庆妃方微笑问道：“太医们都过去了吗？”
“除了庆太医自请留在这毓顺殿看顾三殿下以外，其余太医都过去了，娘娘还是快些动作吧，奴才方才来的时候，看见丽嫔娘娘不知是不是也得了消息，正往定乾宫赶呢！”
庆妃满意的点了点头，飞快的看了一眼南承曜，眉目间的抑郁担忧一闪而逝，她闭上眼，再睁开，重又是那个雍容华贵的贵妃娘娘，对着我淡淡开口道：“既然如此，本宫就不陪三王妃了，王妃担心三殿下是好，可也得仔细着时辰，别误了宫禁时间。”
我垂眸应了声“是”，然后目送庆贵妃走远，此刻紫荆宫的全部注意力，都移到皇上那儿，这毓顺殿也清净不少，或许是因为庆妃方才的吩咐，又或者是因为宝胭办事得力，反正此刻，诺大的东暖阁竟然一个人也没有，就连疏影也不知到哪去了。
我自己动手将门关上，然后缓缓走到床边坐下。
我看着南承曜没有血色却依旧英俊的面容，沉睡中的他，没有了平日萦绕不去的那种漫不经心的冷漠，也看不出任何深沉心机，安静得像个孩子。
不受控制的慢慢伸出了手，指尖在触碰到他苍白脸颊的时候，那低于常温的触感，还是让我不由自主的瑟缩了下，即便我明知道，这一切都是他掌控着的，即便我知道，他不会有事。
我的手指，轻而缓慢的抚过他的眉眼，他皮肤的凉意，一点一点，透过指尖，传递到我心底。
有无法抑制的疼，可是疼痛之下，却上莫可明状的害怕和侵骨的冷。
我想起了自己方才，在皇上心中吹生的荆棘，想起了滟儿温柔抚摩腹部的样子，想起了自己面对庆妃娘娘时那种陌生却顽强存在的冷漠，终于狠狠的闭上了眼。
从来没有一刻，像如今这样厌恶我自己，也从来没有一刻，这样的害怕无助，看不到前方，也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不是对。
我睁开眼睛，看向面前的南承曜，他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事情，要我相信他，可是我却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可以让我什么都不用想，全心去依靠。
他对自己都那么狠，对旁人还有什么不舍得？
他连自己都不在乎了，我不知道这普天之下，还有什么是他真正在意的？
慢慢收回了手，我一点一点的环抱自己的肩，可是没有用，还是冷，那样冷。
终于再无力强撑，我颓然的埋首于自己的臂弯当中，深深藏起此刻眸中的脆弱无助，却无法藏住，心底涌出的，暗沉如夜而又无法挣脱的害怕以及，沉沉悲哀。

第75章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有人在轻轻触及我的衣裳，于是从臂弯当中抬头，回眸看去，正对上南承曜暗邃幽黑的眼。
我深深吸了—口气，垂眸轻问：“殿下醒了，觉得怎么样？”
他静静看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我依旧垂眸，不去看他，也不带任何情绪的轻道：“皇上刚回定乾宫不久，嘱咐殿下好好休息，稍后会再来看望殿下，庆妃娘娘也一直守着，刚刚才走。太子殿下因为“渎职”、“监管不力”和有负圣恩“，被圣上责罚在东宫禁足一月，并罚半年俸禄。御膳房昨日当值的所有太监宫女．全部杖毙。”
是不是，这就是你想要知道的？
他的眸光微微转深，仍旧没有说话，只是一眨不眨的看着我。
我静静垂眸，不再说话，没有问他那“黑叶观音莲是不是真的放在那杯“珠兰大方“当中，又是怎样放进去的，到如今，再说这些，也是枉然。
他如此煞费苦心的布局，先用题字，引起皇上对太子的疑心，再安排庆太医和庆妃娘娘一起演一出戏，以“忌口”为名，阻止皇上去喝那杯“珠兰大方”，皇上既然巳对太子起疑，又或者是为了作一种姿态给知道题字时间的人看，必然是不会将御用香茗再按照常理去赏给太子的．那么，即便那杯“珠兰大方没有如他所料落到他的手了，无论是谁喝了去，太子殿下也一样脱不了意图弑君的嫌疑。
他将一切都谋算得无懈可击，不惜赌上自己的性命，却并没有能够一举扳倒太子，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会觉得失望。
又或者，这一切其实都在他的掌控当中。
突然就觉得有些倦，而正当此时，疏影推门进来：“小姐，庆妃娘娘走了吗？怎么外面一个人都没有，刚才庆妃娘娘的婢女说娘娘有新贡的茶叶要赏给小姐，硬是要我去庆阳宫拿，我又不敢不去，折腾到现在才回来呢。”
我点了点头，转而面向南承曜轻道：“既然殿下醒了，我和疏影就先回府了，寻云他们大概是一直担着心的，皇上下了旨意要殿下留在宫中调养，庆太医刺客就在外面候着，清儿请他进来替殿下看看吧。”
话毕，起身欲走，却不意被他扣住了手腕，他体内剧毒初解，并没有太大的劲力，然而即便这样，他仍是牢牢握着我的手腕，不容我挣脱。
他没有看我，只是对着疏影开口道：“你先到外面守着，别让人进来，我有话要和你家小姐说．”
疏影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的到外面去了，轻轻的帮我们带上了门。
待到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我与他，南承曜却并没有放开我的手，幽黑的眸中暗沉无波，直直看进我的眼底，或许是因为初醒的缘故，他的声音虽是沉静，却带了一丝暗哑：“你在怪我？你觉得我不择手段心狠无情？但你知不知道，如果不这样，我根本就活不到今天。”
我有些怔然的转眸看他，他的眉宇间留着一抹淡淡的疲倦，他一点一点松开我的手，转而掀开盖在身上的薄被，就要自己坐起来。
我心内轻轻一叹，终究是没有办法做到无动于衷，上前拿个个软枕放在他身后，扶他斜倚在塌间，再拉过被子替他盖到腰际：“殿下体内仍有余毒未清，不能受凉的。”
正想收回自己的手，却不意被他握住，我下意识的挣了一下，他却并没有放．握着我的手，就势覆伤了他自己左胸的位置，静静开口：“这里的伤，你知道是我多大的时候留下的吗？”
肌肤相亲的时候，我见过，在他左胸上，靠近心口位置，有一道伤痕．其实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处并不算少，我一直以为是长久以来的仗剑江湖和军旅生活所以如此。
他并没有等我回答，声音淡淡带笑，再度响起：“我五岁那年，父亲受诏进京，他一离家，便有一群刺客离奇闯进了守卫森严的将军府，正好不偏不倚的选中了我住的偏房，苦非从小看着我长大的嬷嬷以身为盾护住了我，这个世上便不会再有南承曜。”
他依旧握着我的手，一同覆在他左胸的位置，继犊说道：“那一剑穿透嬷嬷的身体，刺进这里，只要再偏离分毫，便是心。这并不是我经历的第一次刺杀，也不是最后一次。”
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在我的所有想象里，他是圣上最为疼爱的儿子，即便并非自小降生宫闱，却也应该是像潋那样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长大，从未想过他会有这样的过往。
而他的语气淡漠，带着些微笑意，就像是在述说一则，与自己毫无关联的故事一样，继续开口：“后来母亲为了让我能活下去，不如道用什么方法说服了父亲，忍痛将我进到天山学艺，一别十余载，相见的次数屈指可数，而她一个人留在将军府，独自承担一切。”
“皇上怎么会放任你们承受这些？”忍不住的，我还是问了出口。
他笑了一笑：“他需要依靠大夫人，也就是太子生母娘家的势力为助力，而我母亲，不过是一个寒门女子，虽与他青梅竹马，却柢不过他平步青云的抱负。只不过他到底还是爱她，不然也就不会有我，然而却也因此，我们母子成了将军府中其余夫人公子的眼中钉，当他的爱只是表达却不敢也无力保护的时候，也就无可避免的成了反刃的利剑。”
他放开了我的手，将眼光移向窗外，唇边依旧带着天高云淡的些微笑意：“我十六岁那年，师承“转魄”，我以为我可以护得了她不再受苦，可是当我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却撞见了一场滔天大火，听人说．，那火已经烧了整整一天一夜，却依旧熊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想要等我回来。”
我的心里，因为某种预感说不出话来，只能听着他的声音继续传来--
“她们说她通奸，找出一堆所谓的证据，而他明明知道那些证据没一件是真的，却仍是眼睁睁任大夫人将她按所谓家法梆上木桩，活活烧死……我到的时候火仍在烧，他在房里流泪，而我一直看着那大火，直到它熄烬，那一刻我知道，只有武艺，是远远不够的，我的想法太天真。”
我看着他眉宇间的倦意越来越重，印堂之间的黑气也越来越浓，可是唇边，却偏偏还是带着那样淡漠的微笑，漠然得，让大的心都跟着隐隐发疼。
“那个时候南家势大，前朝皇帝早巳心存疑忌，借口要南家的一个公子入宫，好弥补前朝皇上不得时时见到南将军的遗憾---明为封赏，实则不过是质子，大夫人和其他夫人自然不会舍得让自己的孩子身陷险境，所以父亲便把我送入上京。”
他的眼眸深处，慢慢浮现出些微柔光：“那段质子生涯，其实是我这一生过得最轻松的一段，我曾以为……”
我垂下眼睫，明白刺客他心中想起了谁，然而他却没有继续说下去，略微一顿，转换了话题，声音里那些不易察觉的柔和尽数潋去，剩下的，只有淡漠。
“后来，皇上登基，我遇到了现在的庆贵妃，那时，她还不过是个村野姑娘，笑起来的样子很像我母亲，我明白皇上其实并没有忘记过她，所以留下庆妃，教她所有该学的，再说动她参加选秀入宫。她果然深得圣宠，从秀女，到婕妤，再到贵妃，可谓是天恩浩荡，而原来将军府中，现如今的紫荆宫内，所有不该存在的人，也慢慢的，一个一个消失。”
我想起了传言中翊坤宫内的那场大火，没有说话，突然就在想，或许孝慈皇后并非是如诏书昭告天下的那样，只是单纯病逝。
他转眸看我，直视我的眼睛开了口：“我和庆妃并没有到你以为的地步，你即便不相信我，也该清楚我并不是一个会给自己找麻烦的人，我知道她对我动了真情，否则当初她不会同意入宫，现在也不会借着可以帮到我使一些无上大雅的小性子，但是不管你信不信，那晚在“枫林晚”中，是唯一的一次，也是为了想要堵住她的话最简单直接而又不着痕迹的法子。”
他的话音虽淡，但话语里听来却像是带了几分解释的意味，此时此刻，我内心的震动复杂，是言话所难形容的。
从没有想过，他会有这样的过往。
我明白，以他的性子，是断然不会轻易提起从前的往事的，可是他却因为顿及我的感受，将这段沉重，重新回顾。
我该知足了的，是不是，尽管他依旧缄口避讳着前朝公主的种种，尽管心中的涩然不安依旧没有办法避免，可是他毕竟愿意对我慢慢敞开心怀，我该相信我们之间，会越来越好的，是不是？
静静抬眸，对上他幽黑暗邃的眼，我没有说话，只是慢慢伸手，一点一点，重新握住他的手。
他静了片刻，然后缓缓的回握过来，我们都没有说话，掌心相暖，指间缠绵，时光如生命般悠长．
“小姐，再不走咱们可就要误了宫禁了。”疏影在外面轻轻敲门，打断了这一室宁静的温情。
我浅淡而笑，轻轻开口：“殿下，清儿就先回府了。”
他回了我一个微笑，慢慢松开手，我正要收回自己的手，却被他猝不及防的骤然用力握住，我有些疑惑的抬眼看去，却见他唇色青白，额间隐现冷汗，印堂间的黑气，更是阵阵浮现。
我的心一惊，“黑叶观音莲，毒发必催心。”他为了取信于皇上，不惜做到这个地步，然而，此时此刻，我似乎又没有办法再去指责他什么。
深吸一口气，我迅速取过桌上太医留下的药箱：“殿下，清儿现在为你施针，‘画鬓如霜’我虽不会，但‘灵柩’针镇痛还神见效奇佳，清儿现在就开始。”
他却一把按住我的手，冷汗湿鬓，却仍是费力的一个字一个字开口：“去叫太医。”

第76章
由于皇上下旨，南承曜留在紫荆宫毓顺殿中修养调理，我虽明白事情原委，也知道他多半是不会有事的，但却不可能一点都不担心，尤其是，在已经将近半个月没能见他一面的如今。
按着规矩，没有奉召，我是不能擅自入宫的，即便如今南承曜正在宫内调养，我也是不能轻易去探望的。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庆妃娘娘的关系，反正自那日一别之后，宫里就再没有降下旨意宣我入宫，只是每日都会有报平安的太监过到三王府，说一句最简单的“殿下一切安康，请王妃放心。”
放心，他那样的人，原是没有什么让我不放心的，可是，我却控制不了我自己，脑海中挥之不去的，一直是最后见他时，他的青白唇色，和额上涔涔冷汗。
三王府中众人，泰安、寻云、逐雨，想是已经得知了消息，不再担心，至少在面上是如此，该做什么，该怎样做，依旧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如同南承曜仍在府中一样。
只是，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了，我总觉得他们在有意无意避着我，而即便是在无可避免要面对我的时候，他们的眼神里，也总有一种不易察觉的躲闪。
“小姐，这是你要的川乌头和天南星，各两钱，我已经研成细末了，可是疏影不明白小姐要它们做什么呢？”
疏影的问话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接过她手里的药，笑着催促她：“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现在快帮我去请泰总管到归墨阁来一趟。”
泰安不一会儿就到了，对我行礼道：“不知王妃有什么吩咐？”
我微微一笑：“听闻皇上最近头疾缠身，太医们试了好多法子，收效都并不是太好，我却恰好知道一个偏方，或许会有用，请泰总管帮我向宫里递个折子求见，我想试试。”
泰安停了几秒，方才应了一声“是”，然后退了出去。
疏影有些迷糊的看着我：“小姐，你找这些药来就是为了给皇上治病吗？你不是不希望别人知道你懂医术的吗？”
我微笑开口：“可是我想要进宫，就只能如此。”
“小姐是想去看殿下是吧？”疏影笑起来，面上现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却不过几秒，又更加迷惑不解的问道：“可是小姐想要见殿下的话直说不就行了，为什么还要费那么大的周折呢，难道小姐还害臊不成？”
我淡淡一笑：“疏影，殿下会留在宫中，是因为皇上下了旨意，毓顺殿内无论针石诊疗还是饮食用度都由天子亲自过问，都是最好的。这样一来，若我还因担心殿下为由请旨进宫的话，虽是人之常情，但总免不了会被有心人抓住不放，你明白吗？”
她似懂非懂的点了下头，我笑了笑，没有再说，也没有告诉她，若是以担心思念为由，有庆妃娘娘在，只怕求了也等于白求，甚至适得其反，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我却不知道，南承曜这么长时间都不曾提出让我入宫，是不是也是因为庆贵妃的关系。
心里，无法控制的，仍是涌上一丝莫名的不舒服，然而很快，我便用微笑将它压了下去。
他既然肯将与庆妃的种种亲口告诉我，我就应该信他，不该再多想什么的。
泰安办事极为利落，又或者是因为皇上真的如同传言一样头疾难耐，反正，不过一炷香的时辰，他便已经将一切办妥，入宫的马车也已经停在王府正门了。
我带着疏影乘上马车，不一会儿便到了紫荆宫承天正门前，已有引导太监早早候在那里，将我引向皇上住的定乾宫。
定乾宫门外，之前在毓顺殿东暖阁内见过的那个太监正不住向外张望着，一见我来，满面堆笑的上前对我行了个大礼：“奴才见过王妃。”
我温言道：“王公公快不必多礼。”
那太监显然没有料到我会知道他，愣了一下，随即巧舌如簧的开了口，眉目间暗藏一抹喜色和得意：“奴才王海这般卑贱姓氏能得王妃金口提及，今儿个可真是死而无憾了！”
我微微一笑：“公公可真是言重了，父皇现在怎么样了？”
那王海立刻像是换脸谱似的，眉目间的喜色尽敛，苦着一张脸开口道：“刚才白太医才给皇上施的针，可是效果不大，药也不知用了多少了，就是不见起色，所以一听闻王妃有妙方，李谙达可立时就让奴才在这里候着啦，奴才这就带王妃进去。”
我跟在他后面进了皇上就寝的太极殿，刚一进门，便只觉眼前光影一闪，尚不及做何反应，原本已经退在我身侧的王海猛然一扑，挡到了我的前面，于是皇上盛怒之下掷来的花瓶便正正砸到了他的面门。
“奴才该死！奴才惊扰了皇上！奴才该死……”王海面上血迹斑斑，却根本不去擦拭，只一径跪地磕头。
皇上见差点误伤了我，不由得一怔，却不过片刻，又用双手抱住头，神情狂躁而痛苦。
内廷总管李康安面带焦虑，上前匆忙对我行了个礼，然后道：“王妃可是有什么法子，不妨现在就为皇上诊治吧。”
我点点头，一面从随身携带的丝囊中取出事先准备好的药粉，一面对李康安道：“劳烦公公让御膳房送写新鲜的葱汁和一盆冷水过来。”
李康安并不多问，立时吩咐人去办了，不一会葱汁便盛在一个青花瓷缸中送了过来，而冷水更是早已经准备好了。
由于疏影不能进入定乾宫，所以我只能亲自动手，用小勺将缸中的葱汁舀入玉碗，再将等份的川乌头和天南星研成的药粉，放入葱汁中搅拌均匀。
待到一切就绪，我对这李康安温言开口：“李公公，劳烦您扶父皇先用冷水浸头。”
他大惊：“这怎么可以？”
我温婉开口，却是对着皇上轻道：“父皇，儿臣曾失散民间，机缘巧合下学得这个方子，也亲眼见过它的实效，还请父皇相信儿臣。”
皇上头疼难耐，也顾不得这许多，一点头，李康安立时便使眼色示意小太监将水盆捧来。
皇上深吸了一口气，将头浸入冷水之中，屏息片刻之后抬起，李康安慌忙拿了毛巾小心的将皇上面上发上的睡擦去，再扶皇上平躺在龙塌上。
我轻轻走过去，在李康安端来的红木凳上坐下，将调好的药浆一点一点，仔细的涂抹到皇上的太阳穴上，然后将碗递给了身后侍立着的宫女。
皇上闭着眼，面上的狂躁神色一点一点的平复了下来，我的心也慢慢安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等皇上睁眼。
却不想等了半日，也不见皇上有所动静，只听得他的呼吸声渐渐平稳均匀。
里康安轻手轻脚的凑上前去，片刻之后，面上带喜的示意我随他一道轻轻出了太极殿。
“可亏了王妃了，陛下不知有多长时间没睡上个安稳觉了，如今既能安睡，奴才也就放心了。”出了太极殿门，李康安长出一口气，向我行礼开口道。
我温婉应道：“李公公言重了，为君父尽忠尽孝，原是本分。”
他暗暗看了我一眼，然后开口：“王妃功德无限，皇上必然会有重赏降下，只是如今圣上方歇下，奴才实在不敢惊扰，劳王妃一直在这定乾宫等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奴才先着人送王妃回府，等圣上醒了再由奴才禀明，王妃以为如何？”
我微笑点头，温良开口道：“公公思虑周全，就依公公说的办吧，只是既然入宫，我还想顺道去看看三殿下再走，不知道合不合适？”
李康安飞快的看了我一眼，目光中似有什么一闪而逝，然而我还来不及细细分辨，他就已经平静如常的开口道：“王妃说的是哪里的话，奴才这就着人带王妃去毓顺殿。”
我跟着李康安指派的小太监一路行到毓顺殿，南承曜却并不在，毓顺殿的掌事姑姑许是没有料到我会来，但毕竟待在宫中年月待得久了，面上的异色不过一瞬，很快便微笑着行礼开口道：“三王妃来了，可不巧三殿下正在御花园散步呢，不如奴婢先陪王妃到东暖阁稍事歇息，殿下应该很快便到。”
我还不及反应，她已经一迭连声的吩咐了下去：“晚晴，还不快去把新送来的碧螺春给王妃泡上，记得要用从梅树上积下来的雪水去煮，夕烟，快去把御膳房刚刚才送来的蜜饯青梅、翠玉豆糕和鸽子玻璃糕那些个小点心给王妃端来，哎，还有你们几个丫头，愣着干什么呢，还不快去准备些新鲜水果来！”
她的声音利索，语速极快，那些小宫女们急急忙忙的应着下去准备了，原本我是想要直接到御花园去找南承曜的，此刻见她这样兴师动众的，也不好拂了她的意，只得随她一同步入东暖阁。
毓顺殿的宫女很快便把茶水点心摆了上来，掌势姑姑立在一旁陪着，我虽没什么胃口，但还是随意取了玛瑙碟中的青梅来尝，毕竟南承曜在毓顺殿调养的这段日子，需得靠她多加照拂。
我问了她南承曜的身体状况，她一一答了，还没说上几句话，便有小宫女进来：“姑姑，庆阳宫的莺儿奉庆妃娘娘的意又来请姑姑过去了。”
掌事姑姑面带为难的看了看我，我微笑道：“无妨，姑姑去就是了，我看这毓顺殿的花园打理得极好，正好一边散散步，一边等殿下回来。”
那掌事姑姑自然是赔了许多不是，又安排了妥帖的宫女陪着我，方离了毓顺殿往庆阳宫去了。
我带着那宫女在小花园里信步走着，不意在一株海棠树下，看到一把闲置的铁锹，而松土的人却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不期然的就想起了若耶溪畔的那一片海棠花林，每一株树，我都曾亲自松土，引了若耶溪中的净水来浇灌，细心看顾照拂，而那花也如同有灵性一般，朵朵娇美，绯艳似霞。
忽然就很想再动一次手，而我明白以如今的身份，又是在这紫荆宫中，旁的不说，就是身后跟着的这个宫女，恐怕是拼死也不敢让我去碰那铁锹的。
看了一眼四下无人，我于是笑着停步对那宫女道：“劳烦姑娘到东暖阁替我取些方才的青梅来解解馋，我刚才吃着味道挺好。”
她答应着去了，我眼看着她出了边门，整个花园安静得只听得到风吹树叶的声音，于是不自觉的牵起了唇角，提起裙裾就在那株海棠花树旁轻轻蹲了下来。
却不想刚拿起铁锹，还来不及有什么动作，便听得一阵急急的脚步声伴着一个女孩子稚气未脱的声音从身后不远处传来：“姐姐，紫绮姐姐，你怎么还在这啊？我还以为你和他们一道去御花园看杜姑娘跳舞了呢！”
我的唇边本来正带出一抹无可奈何的笑意，正欲放下铁锹起身，却因为她最后的一句话，心内一顿，而那笑，也淡淡的凝在了唇边。
那小宫女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想是才入宫没有多久，因此即便此刻走近看清楚了我的样子，也并不认识，但因为见我方才拿着铁锹，于是大着胆子好奇的开口道：“真是对不住，我还以为是紫绮姐姐呢，可是姐姐，你是谁呀，我怎么从来都没有见过你呀？”
我的唇边维持着淡淡的微笑，并不回答，只是温言轻问：“你方才说杜姑娘在御花园跳舞，是不是真的？”
她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怎么不是真的呀，杜姑娘现在就在御花园跳舞，她本来就美，听紫绮姐姐她们说，她跳起舞来，更是如同天上的仙子一样，可惜我不能出毓顺殿，没有能够亲眼见到，就连三殿下画的那些画，也没有福气看上一眼。”
“你说的杜姑娘，经常来这毓顺殿吗？”我静静开口。
她有些不解的看了我一眼，但还是迷迷糊糊的答道：“是啊，杜姑娘每天都会跟着懿阳公主一道来看三殿下，三殿下的饮食起居，好多事情都不要我们插手，只让杜姑娘服侍呢，杜姑娘还常常跳舞给三殿下看，她跳舞的时候，三殿下就在一旁拿笔画画，紫绮姐姐们都说，没准，杜姑娘以后会成为三殿下的侍妾呢！”

第77章
自古以来，依靠进献美色来拉拢人心的做法，并不少见。
对于荒淫贪色的人来说，面对这些美色，自然是乐得的接受，多多益善，但我却很清楚南承曜并不是这样的人，尽管，他留给世人的正是这样一个玩世不恭的形象。
纵然杜如吟盛顔仙姿，姝丽难求，但我却并不相信南承曜会是受她的美貌吸引进而难以自制的人，更不相信他会在方与我坦承执手过后，就那样轻易的，又陷入另一个女子的情网。
所以，在去御花园的路上，我的心里虽不舒服，但在心底，却并没有太相信计较毓哤殿那个小宫女的话。
甚至于，当我亲眼看到那女子在百花当中舒长裙，飘广袖，繁姿曲向终，而他在一旁执笔勾勒，眉目柔和时，我仍在暗自存疑。
我告诉自己，古来并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先例，接纳美人，其实可以无关红顔本身，他接受的，不过只是美人身后的示好势力，只是一种姿态。
可是，懿阳公主之前的话语言犹在耳，这并不是她第一次向南承曜示好，之前，他虽未抗拒，却也并不接受，为什么，偏偏是如今。
那一舞照影，美仑美奂，精彩得让人移不开眼，所以，并没有人注意到我的到来。
我缓缓的顿住脚步，看他眉目间的温存，那样的柔和太过真实，却又带了些许飘忽遥远，我的心，不易察觉的疼了一下，话语哽在喉间，却问不出口，这一切，竟然只是因为一段照影舞么？
正当此时，杜如吟舞毕，笑意盈然的在南承曜面前盈盈下拜，腮晕娇红，羞娥凝绿，那样楚楚动人的风情，只怕天下，大概没有几个男子会不动心。
她并不拘束，也不去等南承曜开口唤她起来，动作轻巧的一侧身，就要去看南承曜手中的画卷，却被他笑着动作更快的伸手一移，杜如吟画没看到，反倒失了重心，不偏不倚的正巧倒在了南承曜怀中，琼姿花貌立时飞红一片。
“吟吟可是跳舞跳得无力了？”南承曜微微笑着将她从怀中扶起。
杜如吟眸含秋水，微微一嗔，娇柔的开口道：“殿下还说呢，每次画完人家，都不给人家看，那吟吟明日也不跳舞给殿下看了！”
话中如此，语音却含嗔带情，一旁侍候的宫女太监面是全都隐隐含笑，只是不敢笑出声来，而不远处凉伞下坐着的懿阳公主却是撑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吟吟这话说得，就跟猫儿撒娇似的，连我都骗不过，又怎么去威胁我三哥哥呀？”
杜如吟的面容越发娇红，嗔道：“公主怎么也帮着三殿下来打趣吟吟，吟吟可不依！”
懿阳公主笑道：“我不过是说事实而已，你们俩自个的事，我可没帮谁不帮谁的，别扯上我啊。”
”公主……”杜如吟窘道，却又不知该怎么开口，因此只唤了一声便停住了，羞窘的模样相信没有一个人看了不会心生爱怜。
南承曜，也不例外。
他微微笑着，一手拿画，另一手抬起替她理了理因着跳舞而微微凌乱的云鬓，开口道：“九妹，你明明知道吟吟性子纯良羞怯，就不要总是作弄她了。”
懿阳公主娇声笑道：“瞧瞧，瞧瞧，可不是心疼了，三哥哥，晞儿从小到大，怎么也不见你帮我说上一句话呀？”
杜如吟的脸已经红透，娇羞无比，而南承曜微微一笑，对着懿阳公主道：“九妹自小聪明伶俐，又深得父皇疼爱，谁敢欺负你，又何需我来帮忙？”
懿阳公主嫣然笑着，正欲说些什么，却不知怎么看到了我，微微一怔之后，随即笑得更加甜美，玉手迎风轻摇：“三嫂嫂，你怎么也来了，快过来呀！”
我看见南承曜的身影似是一僵，但不过片刻便潇洒如常，他慢慢侧眸看我，唇边依旧带着天高云淡的些微笑意，幽黑的眼底暗沉如夜，异常深静，更没有一丝可以解读的情绪。
“王妃怎么来了？”他问，一面不动声色的收起手中的画卷。
我在暗地里深深吸气，不愿意在人前将自己此刻的心境流露分毫，所以我只是将腰挺得笔直，然后仪容完美的微笑开口：“听说父皇头疾难耐，我恰好知道一个偏方，所以进宫来试试有没有用。”
“见过父皇没有？”他依旧波澜不惊的不开口问道。
我点了点头：“父皇已经睡下了，所以清儿正打算回府。”
他尚未说什么，懿阳公主已经在天下一旁笑道：“父皇睡下了？那可真是太好了，看来三嫂嫂是真的懂医术，刚刚我还以为你是因为不放心三哥哥，所以才寻了个借口进宫来的呢！”
我淡淡一笑：“公主说笑了，殿下在宫中调养，饮食用度皆由父皇费心过问，我怎么会不放心呢？”
懿阳公主明眸一转，娇声笑道：“三嫂嫂可真会说话，只不过，晞儿说的不放心，可不单单是指饮食用度呢！”
“九妹。”南承曜淡淡开口，表情更是淡得看不出来任何多余情绪。
懿阳公主掩唇一笑：“不说了，不说了，留给三哥哥自个儿解决去。”
一面说着，一面对杜如吟笑道：“吟吟还愣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过来见见我三嫂嫂。”
杜如吟闻言，款步上前，对着我盈盈下拜，端正优雅而无可挑剔的行了一礼道：“民女杜如吟见过三王妃。”
我淡淡一笑：“杜姑娘不必多礼。”
“三嫂嫂还记得吟吟吗？”懿阳公主笑着开口问道。
我依旧淡然微笑：“那夜清和殿上杜姑娘一舞照影让人记忆犹新，怎么会不记得呢。”
懿阳公主依旧笑眯眯的开口道：“吟吟可不光是舞跳得好呢，三嫂嫂你也知道，我三哥哥这个人凡事是最讲究挑剔的，毓顺殿那些宫女哪里伺候得来，这段时间，可全亏了吟吟尽心服侍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笑容越发的优雅端庄，对着杜如吟温言道：“我先前去毓顺殿的时候就听说了，正想着找个机会好好谢谢杜姑娘呢，宫里的规矩摆在那儿，我也不敢随意进宫，可是又担心着殿下身边服侍的宫女不称心，还好杜姑娘顶上了。”
懿阳公主不说话了，虽是笑着，看我的眼神却不自觉的微微转深，我点到了规矩，虽然杜如吟由她带进宫并没有人会说什么，但如此频繁，终究是不合规矩，而我虽言辞温良殷切，却也并没有遂着她的意抬举了杜如吟而反衬自己卑微，状似不经意的一句话，却已经是清楚的表明我不过只是将她视为宫女。
杜如吟垂眸轻轻应道：“王妃这么说，民女实在惶恐，民女做的不过都是小事，怎么能当得起王妃金口言谢。”
我淡淡一笑，正要说话，懿阳公主已经抢先一步笑道：“好久没有听吟吟这么拘谨的说话了，听着可真是别扭，三哥哥你说是不是？”
她虽是在问南承曜，却并不等他回答，径直笑道：“依我看啊，你和我三嫂嫂也差不了几岁，不如就叫她‘姐姐’吧，反正，过些日子啊……”
她的话语越来越轻，语音也越来越暧昧，终于悠长一顿，羊脂般的玉手轻掩住唇，意味深长的笑了起来。

第78章
从宫中返回王府的路上，我一直沉默，大概是因为见我神情不对，疏影目带担忧的看我，几次欲言，却又强自忍住。
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想问，却又不敢，我明白她是在为我担心，可是此时此刻，我实在是堆叠不出心情来安抚她，也不想再强顏欢笑下去。
一路回到三王府，归墨阁内，寻云已经派人传好了午膳，菜品很丰盛，大多是我爱吃的，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留心记住了我偏好的口味，只是今天，她的这一番用心，却要白费了。
“小姐，你不吃东西怎么能行？多少吃一点吧，要不，就喝一小碗松子粥，好不好？”疏影见我吩咐撤席，连忙拦下，焦急而又担忧的问道。
我摇了摇头：“我现在没什么胃口，什么时候想吃了再传吧。”
疏影无奈，只得点头让小丫鬟舞将一桌子菜撤下，一面绞尽脑汁的边想边问道：“那小姐要不要先睡一会，还是疏影亲自去小厨房替你炖点鲜杏汁燕窝吧，噢，对了，毓顺殿的宫女之前送了些青梅到阅微偏馆来，说是小姐喜欢吃，小姐要不要先吃一两颗，梅子酸，顶能开胃的！”
她手忙脚乱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再小心翼翼的捧到我面前，面上那献宝似的紧张神情和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担忧，终究是让我不忍心，轻轻点了下头，拿起盒中的青梅小小的咬了一口。
她明显的松了一口气，刚想说什么，却听得外面的小丫鬟通报道：“王妃，秦总管求见。”
我开口道：“快请他进来。”
秦安进来向我行了个礼，我以为他是要问我进宫的情形，却不想他根本不提，只是恭敬开口道：“王妃，方才丞相府派人过来，上将军的送别宴定在今晚，说只是家宴，想请王妃回相府一聚。”
我点点头：“那劳烦秦总管即刻便准备马车，我现在就过去。”
虽然送别宴是晚上才开席，而现在不过刚过正午，可是秦安并没有多说什么，恭谨应着退了出去，不一会便着人来请我。
我带着疏影来到王府正门，马车是已经早早侯着的了，除了马车，秦安还备下了厚礼，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备齐这些，虽说他办事极为得力，但更有可能是早在父母亲差人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准备着了的。
我开口道谢：“秦总管费心了。”
“这都是老奴该做的。”他平和恭敬的答着，一面亲自替我掀开了车帘。
马车徐徐开动，疏影虽然极力避免盯着我看，但面上的担忧神色总是藏不住的。
她跟在我身边那么久了，明白依我的性子，在距离开席尚有那么长的时间便赶回相府，不可谓不反常，可是如今，我却并不想再去费心在乎旁人会怎么想，又会不会落下话柄。
潋就要走了，去往南疆那块边远动荡的土地，一别五年，在这漫长的年月当中，我将很难再见他一面，不是不牵挂的。
而我此刻，不管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态，都并不想继续留在三王府内，虽然我并没有完全相信南承曜是真的对杜如吟动了心，可是心底仍是不可避免的不舒服，我觉得累，想要抛开一切，什么都不想，哪怕只是暂时的，可让我能够舒一口气，也是好的。
回到相府，门口侯着的下人见到我，先是一愣，随即高高兴兴的进门通报去了：“夫人，夫人，清小姐回来了！”
母亲急急的迎了出来，一把握住我的手，语带惊喜的开口道：“清儿，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我心底一暖，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女儿想父母亲了，早些过来不好吗？”
母亲一面拉着我的手往里面走，一面笑道：“瞧瞧这孩子，都这么大的人了，又做了别人的妻子一国的王妃，还来跟家里撒娇。”
我的笑容一淡，随即又强自转换心情开口道：“潋呢，怎么不见他出来？”
母亲略带感伤与不舍的勉强笑了笑：“他出去你们从前常去的山涧骑马去了，说是这一走不知道要隔多长时间才能再去，他不知道你会那么早来，不然哪会出去——王总管，你即刻派人去请少爷回来，就说小姐来了。”
我忙拦住母亲：“不用了，让他顺着自己的心意再多玩会，不用急着赶回来。”
母亲拍了拍我的手：“你又不是不知道，家里那么多的兄弟姐妹，他和你是最投缘的，感情也最好，如今他要走了，若是知道你回来了我们不去叫他，准又要发一顿脾气……”
一面说着，一面微微点头示意王总管下去办了。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随母亲进了暖阁，才坐定，碧芷已经张罗好了一案几的瓜果茶点，母亲亲自拣了几样放到我面前：“清儿，来，莲心花盏，奶白杏仁酥，这些都是你爱吃的，我一早就吩咐厨房准备着了。”
我不愿意拂了母亲的意，微微笑着，拿起一块杏仁酥在手里，却并没有吃，这些都是素来我中意的小点心，只是此刻却实在是没有什么胃口。
自己这个样子自然是没能逃过一直注意着我的疏影的眼睛，她看了一眼案几上的点心，向母亲开口道：“夫人，不知道府上有没有青梅？”
“疏影。”我出声唤她。
母亲有些讶异的开口道：“有是有，不过清儿不是不爱吃酸的吗？还是……”
她一面说着，一面不动声色的看向我的小腹，我有些窘，疏影却没有注意到，自顾自的开口道：“小姐胃口不好，今天中午都没用午膳的，所以我想着吃点酸的东西或许能开开胃。”
“这样啊。”母亲的眼中现出微微的失望神色，随即吩咐下人去取青梅。
我连忙道：“不用麻烦的，都一桌子点心了，况且现在我也不想吃什么。”
母亲转眸看我，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问道：“清儿，听何全从三王府回来说，你今天早上进宫去了，是不是？”
我点点头：“我恰好知道一个偏方，所以进宫去看看对皇上的头疾有没有用。”
“一切都还好吧？”
她问的有些小心翼翼，我虽然暗自奇怪，但并没有深想，点头道：“我走的时候皇上已经安睡了，持续用下去应该会有用。”
母亲面是现出些许欲言又止的神色，停了一会，越发小心的开口问道：“你进宫，有没有顺道去看看三殿下？”
我看着她眼中掩藏得很好的担忧和紧张，慢慢垂下眼睫，唇边不受控制的泛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原来，我竟然是最后一个才知道。”
我想起了秦安、寻云、逐雨对我异样的回避，想起了紫荆宫中李康安和毓顺殿掌事姑姑看我眼中一闪而逝的异色，直到现在，我才知道，那抹异常，名为怜悯。
母亲神色一急，心疼的握着我的手道：“清儿，你也不要太着急，一切都还没成什么定数，那杜如吟要得意，就让她先风光上几天，那杜奉安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内阁侍读，他的女儿，即便长得再怎么像前朝玉钩公主，也终究只是麻雀，成不了凤凰的！”
我的心不受控制的一颤，略微缓了缓，才静静开口问道：“母亲方才说，那杜如吟长得像前朝公主？”
母亲眼中的悯柔心疼更甚，她迟疑了片刻，终究闭了闭眼，开口道：“清儿，我并不想瞒你，那杜如吟若论五官样貌，的确是有几分肖似前朝玉钩公主，但就像我之前说过的，她只是麻雀，无论如何也是成不了凤凰的。”
母亲站起身来，面上显出些许沉思回顾的神色：“你不知道玉钩公主有多美，那是真正的风华绝代一顾倾城，只需看上一眼，就足以让人记上一辈子。而那杜如吟虽在样貌上有六、七分像玉钩公主，风神气度却是云泥之别，这两个人，是根本就不能够相提并论的。”
“我并不是为了要安慰你才刻意这么说的，事实就是如此。”母亲顿了顿，接着说道：“其实就像那夜她在清和殿跳的照影舞一样，技巧纯熟，翻袖折腰，每一个动作都精妙无双，可是，你应该在有这样的感觉，美则美矣，却并不能震撼人心。而你知道真正的照影舞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吗？杜如吟提到的那本画册家里也有誊本，你看了便知道。”
碧芷得了母亲授意，不一会便从书房取了绘有照影舞姿的誊本过来，我翻开来看，且不论绘本上每一个动作姿态的优美精妙，单这扉页上，便题着这样一段话——
“一舞照影，燿如羿射九日，矫如骖龙翔舞，来如雷霆收怒，罢如江海凝光，飘然转旋如轻雪漫步，嫣然纵送如游龙惊鸿。斜曳裾时如朝云欲生，风袖垂时如低莲温柔，观者无不痴迷忘醒，天地为之久低昂。满堂开照曜，莫不愿年年，得陪此宴。”
见我看完，母亲轻道：“这是当年有名的舞乐大家公孙赞，在观前朝太后生辰宴上，玉钩公主的一段照影舞后所画所题，这一舞照影，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模仿得来的，而那杜如吟，更是想都不要想。”
我缓缓合上书本，而母亲握着我的手，一字一句开了口，带着慕容家人独有的骄傲笃定：“清儿，我和你说这些，是想要告诉你，不管这杜如吟存了怎么样攀龙附凤的心，都不过是如跳梁小丑一样不自量力，且不论我和你父亲不会放任你受委屈，就是三殿下自己，也不见得会看得上她这样一个冒牌货，所以，你没什么可担心的。”

第79章
不期然的，我想起了几个月前，正是那一曲惊鸿琴音，他留宿在了归墨阁中。
心底突然就有了浅浅的尖锐疼痛，不受控制的蔓延，再怎样的淡然，再怎样的看得开，再怎样的说服我自己，可终究是，没有办法不去想，不去在意。
我的骄傲与洒脱，在这一刻，似乎全都低到了尘埃里面，这一路上自己不断告诉自己的，关于信任，关于他不过是在做戏的那些念头，到了如今，统统变成了再可笑不过的自欺欺人。
一舞照影，本已勾动了他的情思，现如今再加上了那相似的，所以他眉目之间的柔和才那样真实，所以，他的视线总是不受控制的落在她身上，带着几许悠远的温柔。
我想起了那花园内的那张画像，他移了开来，没有给杜如吟看到，却恰恰落入了我的眼中。
不过是寥寥数笔的勾勒，画中人却宛若眼前。
清眸顾盼，柳眉如烟。
画的，是杜如吟，却又分明不是。
知道现在，我才知道，画中人是谁。
那本在他心底，不在眼前。
她用她的性命，赌他一世不能相忘，即便只是六七分的相似，已经够了。
我垂下羽睫，藏住此刻眸中的如水哀凉，却没有办法藏住心中，那深重到几乎让我再不堪负荷的无力感。
“不是说二姐回来了吗？现在在哪里？”远远的，便听见了潋明朗快意的声音响起，一路向着暖阁的方向行来：“二姐，二姐……”
我连忙收拾起自己的心情，随母亲一道起身迎了出去。
“瞧瞧这一头大汗，你又是打马回来的是不是？”母亲见他一路快步行来，连忙从碧芷手中接过绢子去给他拭汗，一面埋怨到：“这么大的人了，又封了上将军即刻便要离家戊边，还压不住性子跟个急惊风似的，等到了军营里，对着一众下属，你也这样吗？”
潋不在意的笑着拿过母亲手里的绢子自个儿胡乱的抹了把脸，然后递了回来，一面看着我笑道：“这可不怨我，谁让二姐没个准信，这么早就回来了。”
看着他明朗干净的笑容，我心底的那些沉郁似乎也跟着散去了一些，我能感觉到母亲仍是目带隐约的担忧看着我，不愿意他们担心，也不愿意放任自己一味的自怜自艾下去，于是我强自压下心底的纠结，微微笑道：“这倒是怪起我来了。”
他挑眉一笑：“你自己说是不是，要提早回来也不先说一声，害我一点防备也没有跑了出去，现在又一路催马回来，折腾得够呛。”
“那我先回去等时辰到了再过来好不好？”我微微笑着作势要走。
他也明知我不过是在说笑，却仍是急急忙忙的伸手一拦：“哎，哪有你这样的人，开个玩笑都不让的。”
我看着他面上的神情，不由得一笑，他也笑了起来，面容明朗干净得让人不舍得移开眼。
他突然笑着拉过我的手腕：“走，我带你骑马去。”
我笑着想要睁开：“你发什么疯？”
“怎么是发疯，我都多久没跟你一起骑马了，又有多久没和着你的秦筝舞剑了，我这一走，就更没机会了，快先让青衍给你找套男装换上，免得被人认出又有麻烦。”
他竟然像是真做此打算一样，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母亲已经急忙开口拦道：“潋儿，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是这样不知道轻重的，你们一个是上将军，一个是当朝王妃，这样一起跑出去骑马，要是被人认出来了，成何体统？”
“认出来了又怎么样？她首先是我姐姐，才是三王妃的，谁规定她嫁了人了我们就不可以一起骑马了？至于上将军这个虚名，我更是不在乎，管这些体统做什么？”他满不在意的说着，一面拉了我的手就往外走。
“潋儿！”母亲慌忙上前拦住他的去路：“你不要胡闹，你不在乎，可你姐姐不行，你一走南疆当然什么不用管了，可是清儿还要继续留在上京这块是非之地，她怎么办？你知道那些流言蜚语有多能中伤人吗？你要真的为你姐姐着想就快别这样胡闹了！”
他兴致正来，脾气一扭起来又跟个小魔王似的，本来是说什么都不会听的。
我正寻思着该怎么办，却不想他听了母亲的话慢慢顿住了脚步，回头来对着我有些无奈的笑了笑，然后松开拉着我的手，仰头看着天空道：“二姐，我走了，家里有父亲守着，不会出什么事情，其实我最担心的反倒是你。”
我心底温暖而感动，尚未开口，已经听到母亲松了一口气的声音含笑响起：“听听这孩子说得是什么话，你二姐贵为王妃，又比你懂事，有什么好值得你担心，你顾好你自己别惹出什么事情来我就谢天谢地了。”
潋像是突然意识到还有人在我们旁边一样，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随即转了话题：“三姐呢？什么时候过来？”
母亲面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然：“你三姐怀着身孕，身子不舒服，就不过来了。”
潋点点头，倒并不怎么在意，只是眉目之间仍然带着一丝不甘遗憾，我知道他仍为了不能带我出去骑马的事情介怀。
于是笑了笑，转身对碧芷说：“我的秦筝带去了三王府，家里应该还有其他的吧？”
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而碧芷也极为伶俐，立时笑道：“自然是有的，碧芷就去替小姐和潋少爷取来。”
秦筝不一会便取来了，虽然不是自己惯用的，但慢慢调弦，不一会儿，也就顺了。
潋在庭院中站定，手握“湛卢”向我笑道：“还是《战台风》吗？”
我摇头微笑：“前几天闲着没事的时候，我新作了一曲，比之《战台风》更加能和你的风翔剑势，不如现在试试。”
他挑眉一笑，并不多问一个字，只是潇洒的一舒臂，“湛卢”剑芒耀目，倏然出鞘。
而同一时间，我弹指拨弦，一个一个的音符，便如行云流水一般，和着他的剑势，倾泄而出。
“九重天，意迟迟，手寄七弦桐，挥剑倚天高。四海平，六合收，独醉笑沙场，杯酒长空……”
待到我指尖最后一个音符响绝，他的一套凤翔剑势恰好舞尽，剑意暗合琴心，每一个招式都如同演练过千百回一样，天衣无缝。
回剑收琴，彼此相视一笑，他眉目间的神色畅快淋漓，就连青衍都在一旁感慨道：“少爷好久没有舞剑舞得这般尽兴了，只是清小姐，这曲子真的是新作吗？青衍怎么看都不象啊？”
潋畅快笑着顺手拿起剑鞘敲了他的头：“你懂什么？你家少爷我今天都还是第一次听，你可算是有耳福了，等我们去了南疆，上哪找这么合心合意的曲子去啊？”
青衍本是苦着脸摸着方才被潋打过的地方，听到最后一句，笑着抢话道：“这还不容易，让清小姐每做了新曲便写成书信，让人送来不就成了？”
潋横了他一眼：“你来弹筝吗？”
“啊？”青衍傻了眼，不说话了。
我看他们这样，不由得微笑道：“你若是真想听，偌大的南疆，还怕找不到一个会弹筝的人吗？”
“又不是你弹的，找来做什么？再说了，你做的曲子，我怎么可能让别人来弹？”他想也不想的开口道。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样接话，他倒也并没有要我回答的意思，冲我挑眉一笑：“你要写信给我，还不如说点有用的，譬如说谁欺负你了，我要是知道了，即刻便领兵攻到上京替你讨个公道。”
“混账话！你都封了上将军，说话做事还是一点分寸也没有，这样的话，是你能说的吗？”不知道什么时候，父亲已经从宫中理政回到了后花园，面带愠色。
父亲定下的家规极严，尤其是对一众兄弟，潋也没有想到会恰好被他抓住，暗地里冲我咧了咧嘴，再对着父亲小声道：“这不是在家里吗？又没外人。”
父亲脸色一变，眼看着就要训人，他却连忙在父亲说话前急急的开口道：“父亲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政事都处理完了吗？累了吧？青衍，你还愣着干什么，不是说练了很久，要帮老爷捏捏肩的吗？”
“啊？”青衍再次傻眼。
“啊什么啊？”潋瞪他：“快呀！”
青衍硬着头皮道了一声“是”，便要上前。
父亲等了他们一眼，“行了，行了，我这把老骨头还不想被你们折腾散了，你怕我教训就自个掂量着点，懂点分寸。”
潋笑起来：“早知道什么都瞒不过父亲了，父亲也别生气，儿子也只是在家里才这样，在外面啊，我可是上将军，威严着呢。”
被他这样一胡闹，父亲的气也消了大半，再加上父亲嘴上不说，但是心底对这个最小的儿子打小便偏疼，如今他就要离家了，父亲自然也不舍得再怎样责备他，瞪他一眼，叹了口气，也就算了。
“老爷今日怎么这么早便回来了？”母亲一面吩咐碧芷去端参茶，一面轻问。
“没什么事。”父亲虽是淡淡说着，但视线却转到我身上停留了片刻，才再移开。
我心下一顿，知道必然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还来不及细想，父亲已经再度开口道：“夫人，你和清儿到我的书房来一下。”
母亲有些不明就里，却还没来得及问，父亲便已率先离去。
于是母亲只得对我笑笑：“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咱们走吧。”
潋也跟了过来，却在书房中被父亲拦住：“我让你来了吗？”
他挑眉道：“凭什么二姐能听我不能啊？”
我看着父亲眼底不易察觉的那一抹沉重，其实已经猜到了大概会是为了什么，所以也和他一样，并不想让潋知道，否则依潋的性子，没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
强自笑着，上前去推他，“你和我比什么，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
他有些哭笑不得，却还是不肯走：“你才比我大多少啊？”
其实换了平日，这些朝堂之事他是最烦听的，从小到大，他最怕去的地方便是父亲的书房，今日执意要来，我知道是因为我的缘故，聪明如他，想必是已经猜到了，父亲要说的事情必然与我相关，因此才想要知道。
越发的费力去笑，一面推他往外走一面道：“不管大多少，我总是你姐姐，说了不让你听就不让你听，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眼底似有什么情绪一闪而逝，然而待我细看时，他却只是配合的做出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一面嘟哝着不公平，一面任我将他推出了书房。
书房门合上，母亲轻声问父亲：“老爷，究竟是什么事？”
父亲看了我一眼，方才缓慢开口：“我方才离宫之前，皇上召见了我，他告诉我，三殿下跟他提起，要纳杜奉安的女儿做侧王妃。”
“什么？侧王妃？这怎么可以？！”母亲惊怒交加，失声叫了起来：“那杜如吟是什么身份？收了做侍妾已经是天大的抬举，还说什么侧王妃？她想也不要想！老爷你有没有跟皇上说啊？”
“糊涂！”父亲沉声喝到：“这是我们能决定的事吗？皇上既然会专程跟我提，就表示这事多半已经是定了，天家的婚事，我们的意愿有什么用？皇上没有一道圣旨下来定论，已经事先让我们有心理准备了，除了谢恩，我还能说什么？！”
母亲不由自主的看向我，忽然就闭眼落泪，不再说话。
而父亲的声音略微缓和了些，虽是宽慰的话，却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钝痛：“朝中的大小官员，哪一个不是三妻四妾的，更可况三殿下还是皇子，再说了，有我慕容家一天，清儿便绝不会叫人欺负了去。”
母亲气极，终是没能忍住：“那怎么能一样？那杜如吟是什么卑贱身份，她也配？！我的女儿凭什么要受这种委屈和侮辱？！皇子又怎么了，这才成婚没多久，太子殿下不也只有艳儿一个，即便是她怀着身孕不能伺候也没听说要纳侧王妃侍妾什么的……”
“越说越不像话了！”父亲打断母亲：“女儿还在呢，你快别哭了！”
“可是……”
母亲还欲说什么，我轻轻按住了她的手，异常冷淡的笑了笑：“母亲不用再说了，不是每个皇子都会这样，但是，他是皇子，便可以这样做了。”

第80章
潋走的那天，我却并不能前去相送，独资在归墨阁内，拨动秦筝，一个个如水的音符，便自我指尖流淌了出来。
那一日在相府，他曾问我这一曲曲名为何。
我缓缓微笑，只说了两个字，思归。
他怔住，半响不说话，青衍却在一旁不解道：“这曲子气势不凡，都能和少爷的凤翔剑势了，怎么会叫这么一个女儿态的名字呢？”
我依旧一笑，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拨动秦筝，筝音激越，倾斜而出，初听磅礴，若然细品，曲中却暗藏温婉缠绵之意，道不尽的牵挂和思念。
这曲思归，是我特意为他而作，我知道他能听明白我曲中的意思，愿如筝音那样快意潇洒的生活，即便两地相隔，也知道，自己并不孤独。
身在官宦之家，有太多的无可奈何，我只希望，我的弟弟，能在南疆这一块虽然边远却远离是非的土地上，真正按着自己的心意生活。
这，便是我想要告诉他的。
潋到达南疆的第二天，南朝三皇子南城耀与内阁侍读千金杜如吟的婚旨颁示天下。
即便是只有六七分的相似，他仍是不愿意委屈了她，即便冒着天大的非议，他仍然愿意给她一个婚礼，而不是随随便便收作侍妾那样潦草。
上京城内，甚至于整个南朝，每一个人都在津津乐道着他与她的相遇相识，缘定今生，每一种说法都演绎着千回百转的浪漫与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美满，引人绮思无限。
父母亲担心潋知道消息以后会胡来，甚至让大哥专程带着我的书信赶在婚旨到达前前往南疆。
我记得我把信交给母亲的时候她眼中的泪，她说，清儿，你是这样懂事的孩子，是母亲对不起你。
我摇头浅淡而笑，没有说话。
皇上的头疾一日好似一日，除了厚重赏赐源源不断的送入三王府以外，他还下旨，恩赐我入宫觐见天颜。
定乾宫内，他曾淡淡问我对杜如吟怎么看。
我微微垂眸，静然开口，她是三殿下未过门的侧王妃，儿臣怎么看并不重要。
一旁的庆妃娘娘笑中带刺，只道三王妃不愧是丞相千金，果真是识大体啊。
我极淡的笑了下，识大体，我并没有那么好的气度，只是，学着不再期待而已。
出了定乾宫，李康安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王妃是离宫回府还是顺道去看看三殿下？
说话时，我的正对面便是敏顺殿的方向，笑了一笑，我只是温言轻道，劳烦公公，我直接回府便成。
然而，我没有想到的是，自定乾宫回来后没过几日，皇上便卧病龙塌，太医说，是偶染风寒继而引发的一系列并发症，病势如山倒，汹汹而来。
太医院自然倾尽了全力，而钦天监监正亦是夜观天象，卜出一卦—四方列宿，随时迭运，危宿，有星三，北宫玄武虚危，危为盖屋，欲度此劫，三月内需忌嫁娶，以避虚梁之灾。
在这样的情况下，南承耀与杜如吟的婚典自然只能无可避免的后延，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又是因为庆妃娘娘的不甘心。
可是，本就是木已成舟的事情，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更何况，钦天监只是出言不得嫁娶，并没有阻止他们的亲近。
南承耀自紫荆宫搬回了三王府，随他一道回来的，还有杜如吟。
杜奉安以三殿下身体尚未好全为由，将女儿送入了三王府服侍，只道是在紫荆宫敏顺殿时三殿下便已经习惯了杜如吟的照顾，离了，恐不习惯，而原本杜如吟入府，也不过是早晚的事，若非皇上恰恰染病，此刻的杜如吟，便已经是南朝三殿下的侧王妃了。
他没有去考虑女儿的名声，只一心不愿错失了任何一个取悦南承耀与懿阳公主的机会。
而南承耀，并没有拒绝。
纵然有违礼法，可圣上的婚旨摆在那里，又有前情种种，至少在面上，并没有人敢说半句不是。
而整个三王府上下，也在为杜如吟的到来，准备万千。
秦安曾到归墨阁问过我，该怎样安排杜如吟的住处。
我还记得他那一向万事不予外露的精深眼眸深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并有看我的眼睛。
我尚未开口，树英已经忿忿不平的开口道：“秦总管，你这是什么意思，刻意来落井下石的是不是？”
“秦安绝无此心，请王妃明察。”他断然开口，自入我归墨阁以来第一次直视我的眼睛：“王妃是三王府的当家主母，府中大小事宜皆由王妃定夺处置，今后也不会改变，所以老奴才来请王妃示下。”
我知道秦安必然是为了顾全我的面子，所以前来给予我身为一个王妃的尊严和最起码的尊重，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南承耀的授意。
可是，在杜如吟进府这件事上，从来就没有任何人顾及过我的意愿，那么，现如今，我要这些细枝末节的尊重，除了徒显可怜，还能有什么用？
我也不愿意再委屈自己强装大度，所以只是淡淡一笑，对着秦安开口道：“秦总管看着办便行了，若有什么实在拿不定主意的，就直接去问三殿下吧，不必刻意过我这一道。”
他静了半响，终是什么话也没有说，躬身行礼，告退出去。
而杜如吟的居所也很快定了下来，韶仪馆，虽离南承耀的倾天居有一段距离，然而却是，整个三王府中最为精巧华贵的院落，虽不及归墨阁大，方位也略微偏些，然其余种种，只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小姐，时候也差不多了，你来看看这两套衣服要换哪一套？”疏影的身影打断了我的思绪，我看向她手中，千挑万选才选出来的华服，极淡的笑着摇了摇头：“不用换了，我穿身上这身便行。”
她急了起来：“那怎么行？今天三殿下可就回来了，还有那个杜如吟！”
我静静看她：“那你是希望我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去和杜如吟争奇斗艳，然后用尽浑身解数去争夺三殿下的心是不是？”
她不说话了，面上神情像是快要哭出来了一样，过了半响，却仍是不甘心的道：“难道咱们就任由他们欺负？”
我微微笑着，拍了拍她的手：“疏影，你还记不记得那天在家里父亲是怎么说的，只要有我慕容家一日，便没有人敢欺负我。”
她到底还是孩子，憋着嘴，努力去忍泪，不想惹我更伤心，所以拼命掩藏自己的情绪，只是那一脸的委屈，又如何能藏得住。
“我知道你是在为我抱不平，在替我委屈，可是，疏影，不需要了。”我轻轻一叹，将视线投向窗外的苍茫天际：“如果不再期待，那么，就没有什么能再伤得了我，很多事情，其实都只在于你怎么去想，又怎么取舍。”
回头对上她有些松怔的神情，我淡淡一笑：“疏影，你要记得，这个世上，原本就没有人能给你委屈受的，除了你自己。”

第81章
“王妃，寻云姐姐求见。”通传的小丫鬟轻声说着。
我点头，示意她请寻云进来，我知道寻云此刻来我归墨阁是因为什么事情，也明白他们的为难，不然何需寻云亲自来请我。
寻云进门，恭恭谨谨的对着我行礼轻道：“王妃，方才宫中太监来报，殿下已经出了毓顺殿，待拜别皇上后便乘御撵归返王府了。按报信之人的脚程算，只怕此刻殿下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因此秦总管让寻云前来请王妃到前殿去。”
我不意为难他们，起身带了疏影径直住前殿走去，秦安想是顾及我的心情，小心的估算过时间，因此我才到前殿没多久．便听得通报，南承曜已经到了。
我看着他在人群簇拥下越来越近的身影，还有他身后梳云拢月仪态万端的娇美女子，极淡，极淡的微笑。
“三哥哥，你这三王府可真美的跟仙境似的，吟吟以后可有福气了。”待到他们走近了，我尚不及向南承曜行礼，懿阳公主便已经娇笑开口，不等南承曜回答又偏头转向我笑道：“三嫂嫂天天住在这神仙住的地方，可让人羡慕死了。”
我淡淡一笑：“公主说笑了，公主住在紫荆宫中，恢弘气度，又怎是三王府可比。”
懿阳公主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倒是杜如吟自南承曜身后走出，一袭粉衣，螓首微垂，对着我盈盈跪地，行了个端端正正的拜见大礼：“民女杜如吟见过三王妃。”
懿阳公主有些嗔怪的对杜如吟道：“吟吟也真是的，说了你多少次了，往后啊，你和我三嫂嫂可就是一家人了，做什么还自称民女这么生分见外的，你身子又不好，不要总是跪来跪去的，叫一声姐姐也就是了---即便在宫里的时候，我三哥哥都不舍得让你行这些虚礼，更何况如今是回了自个儿的家呢！再说了，我三嫂嫂又最是识大体的，断然不会跟你计较这么多的，对吧，三嫂嫂？”
我依旧云淡风轻的一笑，却并不理会懿阳公主，也不伸手去扶杜如吟，只是对着她，淡淡笑道：“杜小姐快起来吧，就像方才公主说的，你是三殿下未过门的侧王妃，用不着对着我行这么大的礼。”
而杜如吟却并不起身，秀眸微垂，答得恭谨而谦卑：“即便是有圣上恩旨赐婚，又有殿下王妃怜爱，可毕竟吟吟尚未过门，如今只是卑贱身份，礼不可废。”
一面说着，一面端端正正的对着我磕下头去，半段秀颈随着她的动作隐隐现出，钿润如脂，粉光若腻。
我微微一笑：“方才听懿阳公主所言，在宫里的时候，你对三殿下都不用拘这些虚礼，现下第一天进府，便对我行了这么大的礼，我怎么担当得起，杜小姐还是快起来吧。”
杜如吟闻言，面色微微一变，俏脸渐渐变得粉白，无意识的用贝齿轻咬下唇。一双盈盈水眸更是如同小鹿一样．含羞惊惶无措，求助似的看向南承曜。
纤纤弱质，我见犹怜，南承曜自然也不例外
他虽是没有直接伸于去扶杜如吟，却柔声出言劝慰道：“吟吟起来吧，王妃本就不是拘这些虚礼的人，日子久了你便知道了。”
他这一出言，自然有伶俐的丫鬟太监上前将杜如吟扶起，杜如吟依旧轻咬下唇，犹豫了片刻，还是怯怯的看了我一眼，然后轻轻开口道：“吟吟只是不愿意尚未过门便替殿下惹人闲话，不知道是不是让王妃不高兴了。”
我笑了起来：“杜小姐说的是哪里的话，你一心为殿下着想，我怎么会不高兴呢？”
我不知道是不是出于嫉妒，还是因为那一晚在紫荆宫懿阳公主居所旁无意间听到的对话给了我太过先入为主的印象，我直觉觉得，这位杜小姐远非面上所表现的那样娇怯温柔，我没有办法去喜欢她，也并不想，强迫我自己。
“好了好了，咱们别光站在前殿说话，多累人呀！”懿阳公主娇笑着转向南承曜：“三哥哥，你这就带我们去看看吟吟的新住所吧，顺道啊，让吟吟也熟悉一下你这三王府。”
她这样一说，宫里派出护送南承曜回府的一众太监侍卫中，为首的一人便跪下求道：“公主殿下，可不好耽误了回宫的时辰，陛下还等着复命呢。”
懿阳公主眼波冷冷一扫，面上却是娇娇柔柔的笑着：“图公公，你可是越老越糊涂了，父皇既然肯准了我让我跟着三哥哥出来，那就是他老人家家默许了我玩个尽兴再回去，你连这个都看不透，怪不得那么多年了，都没能重新把内廷总管的位子从李康安手里再抢回来，你要是再不带识人的眼色啊，只怕连御前，都够不上资格伺侯了呢！”
那图公公面上青一阵紫一阵的，过了半响，只是恭身行礼道：“奴才谨遵公主教诲！奴才谢公主提点！”
见他如此，其余众人自是更加不敢再有异议，于是懿阳公主笑道：“吟吟，走吧，咱们跟着三哥哥一道去看看你的韶仪馆，你知不知道，这可是三王府里面建得最精巧的院落了，三哥哥因为你要来，又是修葺整顿，又是跟父皇讨了宫里的多少奇花异草来布置其中，真可谓是大费苦心啊．我都等不及要去看看这如今的韶仪馆变成什么样了呢！”
她一面说着，一面一手拉了杜如吟．一手去挽南承曜，便欲往这王府内院走去。那一众太监侍卫，自然只能规规矩矩的跟在她身后。
我看着南承曜的眸光穿越人群，落到我身上．却尚未开口，便听得杜如吟娇美甜美的声音含羞轻笑的响起：“让殿下费心了，吟吟真不该提喜欢花草的事。”
“瞧你说的，你不知道他做这些的时候心里可甜着呢，对吧，三哥哥？”懿阳公主掩嘴笑道。
杜如吟粉颊羞红，并不说话，只柔情脉脉的静静看向南承曜。
而他早已经将视线放回到她的身上，微微一笑。
恰此时，懿阳公主如同突然想起我的存在似的，回眸笑道：“三嫂嫂要不要跟我们一道去走走呢？”
我唇边的微笑如仪，直视懿阳公主笑意盈盈的眼睛开口道：“我成日无事只能待在王府之中，所有的地方都走遍了，你们招呼杜小姐便好。”

第82章
回到归墨阁，纵然是不可能一点都不去在意，但已经没有了当日在相府听母亲道明一切时的那种震痛凄伤。
我淡淡一笑，告诉自己，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也相信，终有一天，自己能够真正淡然。
南承曜到归墨阁的时候，我正在抚筝，小丫鬟在门外通传，我恰好拨出最后一节音符，于是收手，起身，对着他温静的福了一福：“见过殿下。”
他看着我，刚欲开口，疏影带着几个小丫鬟端着茶水点心走了进来．看他的眼神里虽有怨忿，但更多的，却是期待，不住的看看他，又看看我，隐隐焦急。
我心底微微一叹，却只是垂下眼眸，一味的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并不想多说什么。
隔了许久，终是他先开口：“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我淡然一笑：“殿下希望臣妾问些什么？”
他看我的眼眸一点一点转深，有太多晦暗的情绪一闪而逝，我看不透，也并不想再去分辨。
他终究是什么话也没有再说，我看着他的身影渐渐走远，唇角，一直带着极淡极淡的微笑。
“小姐，三殿下好不容易才回来，你为什么不好好和他说说，现在这个样子，现在这个样子……”疏影急得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我淡淡一笑，安抚性的拍了拍她的手：“傻丫头，到了如今，我说与不说，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分别，不会改变什么的。三殿下不会因为我的话，就不去娶杜家小姐，也不会因为我什么都不说，就不承认我是名正言顺的三王妃。”
“可是，可是……”她一脸焦急，却又无法找到合适的话语来表达此刻心中所想于是一张俏脸憋得通红。
“好了疏影，去厨房看看燕窝炖好了没有，我有点想喝了。”我不愿意她为了我这样难受，也不愿意她再继续说下去，于是想要转换她的注意力，也知道因为这段时间我胃口一直不好，她没少操心，这样一说，必然是有用的．
果然，她胡乱抹了抹眼角的泪，一面小跑着出去一面道：“我怕他们做的不合小姐的口味，一早就亲自去准备着了，一直用小大煨着，现在应该刚刚好，疏影这就去给小姐端来。”
我看着她急急跑出去的背影，心底长长一叹。
我不是不知道她是为了我好，只是生命中，终究是有太多事情，没有办法去强求。
就像我曾经以为，若耶溪畔的那一片海常花林，就是我永远也不用走出的美好一样。
就像我曾经以为，我和南承曜之间，或许可以不只是利益联姻那样简单一样。
我曾经以为我可以。
可是终究是，把一切想得太过单纯。
他说，有什么是想要问他的。
可是问什么呢？又怎么问？
问他，为什么左手承诺右手伤害？
问他，为什么在每一次我以为我们之间更进了一步的时候，一抬眼，却发现面前有一道更深的鸿沟。
我不是不知道，他娶杜如吟，除了那肖似的容颜，或许还有其他思量考虑，甚至是，所谓不得已的苦衷。
可是这些于我，已经不再重要了。
我能明白，甚至可以尝试着去理解，却没有办法让自己毫无芥蒂的接受。
我甚至不想去听他的解释，因为即便这一次我最终谅解了，却根本不知道他下一步还会怎么做，而到了那时，我又该如何自处？
并不是在逃避，只是真的不想，再一次次的经历，期望与失望之间，让我日益不堪负荷的巨大落差。
并没有觉得委屈，其实，只要不再期待，也就无谓伤害。
那天之后，我和南承曜之间很少再有交集，即便再见面，说的也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话语。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成婚之初，相敬如宾的生活。
只是，多了一个杜如吟。
南承曜政务繁忙，不能时时在府中陪她。
然每日到我归墨阁晨昏问安。
我觉得很累，对于这样的关系和相处模式，而在潜意识里，我也并不认为这位杜小姐如同她所展现给世人的印象一样单纯娇弱，所以并不想勉强自己去应付她，再让自己陷入钩心斗角的争宠当中。
所以对于前几天她的请安，我都让疏影寻了理由回了，并没有见他，可是今天，杜如吟似乎是存了非见我不可的心思。
“王妃，这都过了一个时辰了，杜小姐还在外面站着，怎么劝都不肯走，说是一直要等到王妃睡醒了呢。”画意进来咂嘴道，明显的有些无计可施。
疏影柳眉一横，啐道：“她爱站就站呗，做给谁看啊。”
我看了一眼窗外高照的阳光，也相信杜如吟必然是说到做到，再一径这样下去，落在外人眼里，那只能是我因为嫉妒可以的去欺负她，如若她再如外界传言那样身子娇弱的话，这样在日头底下站着，万一中暑晕了过去，我的罪过便大了。
心底轻轻一叹，只不过想要一份清净．却原来也是奢望。
“请杜小姐到前厅吧。”我起身开口道。
“小姐，做什么要理会她？”疏彰没有想到我会这样吩咐，不满而愤然的开口道。
我没说什么，只淡淡道：“你们去就是了。”
杜如吟不一会便随着画意到了前厅，见到我，前行几步，端端正正的行下礼去：“民女杜如吟见过王妃。”
我淡淡一笑：“杜小姐快起来吧，就连三殿下都恩许你不用拘这些礼节，我又怎么受得起你这么大的礼。”
她身后服侍的红衣婢女上前扶起了她，看我的眼神里带了些不易察觉的怨恨，而杜如吟，却是眉目楚楚，谦良开口道：“打搅了王妃清眠，是吟吟的不是，只是吟吟入府已经第五天了，却一直没能正式拜见王妃，总觉得心理不安，这才想要执意等下去的，还请王妃不要见怪。”
“杜小姐言重了。”我并不想虚与委蛇下去，于是直截了当的开口问道：“不知道杜小姐想要见我，除了问候之外，还有别的事情吗？”
她轻轻的咬了咬下唇，忽而就面对我，重又笔直的跪了下去：“我知道王妃并不喜欢吟吟，也明白王妃的确是应该生气的，可是吟吟有几句话，很想要告诉王妃知道，请王妃许了吟吟把它讲出来吧。”
我静静的看着她：“你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
一面示意前厅侍候的丫鬟去扶她。
她却并不肯起身，依旧端端正正的跪着，谦卑而柔弱的应道：“请王妃听吟吟说完了，吟吟再起来。”
我依旧平静开口：“你要说什么起来再说，杜小姐是要我亲自过去扶你吗？”
她飞快的看了我一眼，然后垂眸轻颤道：“吟吟不敢。”
一面说着，一面任丫鬟扶了起来。
她看着我，明眸之中含了一层雾气，微微低着头，然后开口道：“我不知道王妃会不会相信吟吟所说的，可是吟吟在敏顺殿服侍殿下的时候，真的从来就没有想到过会有这样的结果。”
我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她的声音继续传来-----
“那个时候懿阳公主吩咐说，三殿下凡事最为讲究，惟恐敏顺殿的宫女不称心，这才让吟吟尽心服侍的，可是吟吟那时，绝不敢多想其他。后来，有一次皇上到敏顺殿探望殿下，吟吟没来得及避开，我没有想到公主会突然笑着去跟皇上提让三殿下收了吟吟做侍妾这件事，更加没有想到三殿下会提到侧王妃。”
“杜小姐的意思是，你是被迫接受这道婚旨的，是不是？”我看着她，淡淡一笑。
杜如吟飞快的抬眸看我，不过片刻，重又敛回，仙资玉质一般的面容也垂得更低了些，她摇摇头：“不是，吟吟欣喜若狂，只是这一切就像做梦一样，那么不真实。”
语毕，她重新抬眸看我，两行清泪顺着如玉秀面缓缓滑下：“吟吟不比王妃是真正的金枝玉叶，却偏偏长得尚算有几分姿色，所以总是有太多的身不由己，从小活得很辛苦，这些，王妃或许并不能理解。但也因此，吟吟有自知之明，之前从未妄想过有一天能修得这样的福气，可以认识懿阳公主和三殿下。”
“我不敢欺瞒王妃，吟吟的确是倾慕三殿下，从第一眼见他，我就再没办法忘记他，三殿下是那样出众的人，大概这世间，没有哪一个女子会不动心。”她名没有伸手去拭面上的泪，依旧楚楚柔弱的看着我，轻声开口：“我不知道王妃会不会相信我所说的，可是吟吟在敏顺殿的那段期间，真的就从来没有妄想过有一天自己可以有资格成为三殿下的身边人。”
我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她。
而她带泪对我凄楚一笑：“我知道王妃可能并不会接受我，吟吟今天来，又耽误王妃时间说了这许多，只是想要王妃知道，吟吟并不是那种为了攀龙附凤不择手段的人，更从未妄想过可以和王妃相提并论去争宠，以前是这样，现在是这样，今后，还是这样。”

第83章
如果，没有畅音宫外的那一次误打误撞，我看着她梨花带雨，蝉露秋枝的楚楚容顔，或许是没有办法不心生怜意的。
可是如今，我只觉得倦，于是淡淡开口道：“杜小姐多心了，圣上的婚旨既已颁示天下，你是三殿下尚未过门的侧王妃，实在是不需要特意过来同我说这些的，因为我怎么看你，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三殿下怎么看。”
她含泪看我，似是还欲再说什么，可我实在是不愿意再勉强自己陪她虚应下去，只道是想要休息，便让画意送她出了归墨阁。
这一次，她倒是并没有再痴缠，端端正正的对着我行了个大礼，然后静静退了出去。
待她走了，疏影想了半晌，还是忿忿道：“即便她说的都是真的，可我还是讨厌她！”
我笑着拍了拍她的手：“疏影你记着，若是真的为了我好，那么即便你再讨厌她，也要忍着。”
杜如吟方才说的，其实并不全是假的，我相信她如同她所说的那样，因为天姿貌美，自小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可是也正因为如此，让我确信，她并不是世人眼中那个单纯无害的女子，她的绵密心计，或许更超出我的想象。
“小姐，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委屈自己，咱们根本用不着给她好脸色看的！”疏影愤然不平的开口道。
我极淡的笑，摇了摇头：“我并不委屈，只是不想遂了旁人的心意。”
那天之后，杜如吟依旧每日晨昏必来我归墨阁请安，即便我真正肯见她的次数不过十之一二，即便南承曜曾出言，让她不用拘这些虚礼。
我从未费心留意过关于她的一切，但人言总是无处不在，韶仪馆的种种，仍然断断续续延绵不断的传入我的耳中。
他们说，他对她极尽宠爱，不惜重金封赏，寻遍天下奇花异草，只为搏红顔一笑。
他们说，他为她摒弃了弱水三千，就连南朝第一舞姬桑慕卿，也只不过成了旧时顔色。
他带她赏花游湖，带她踏春赴宴，席间极尽温存体贴，情难自禁，并不避讳人前。
虽尚无侧王妃之名，但上京城内，已无人不知“杜如吟”三个字。
而在三王府中，她的身影亦是无处不在，只除了“玉露殿”和“枫林晚”。
我笑了一笑，再怎么的像，却终究不是，她到底是抵不过他心中缠绵不去的那一缕芳魂。
我不知道杜如吟是不是知道前朝公主的旧事，可我相信，即便是知道了，她也会装作不知。
我曾听她在王府花园练过一曲《浣溪沙》，清喉娇啭，柔婉缠绵，一字一句，尽是道不完的相思意——
“叹只叹，满目山河空念远——愁只愁，落花风雨更伤春——愁只愁，一向年光有限身——知不知，不如怜取眼前人——”
我并不知道她是不是练了去唱给南承曜听的，她也并没有察觉到我的到来，只是一遍一遍的唱着，曲意缠绵，却又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惆怅，那一刻我知道，她所说的，对南承曜的情意并非是假。
“王妃，杜小姐还是不肯走，说是有东西要呈给王妃，我说要替她转交她也不肯，非得要亲自交给王妃不可。”画意进来，一副无计可施的样子：“我从来就没有见过这么固执的人。”
“她这哪是固执，分明是不要脸，小姐都已经摆明态度不想跟她搅和不清了，她还非要天天过来戳我们的眼，也不知道是存了什么样的心！”疏影忿忿说完，又转向画意：“她要给小姐什么东西？她有的那些东西我家小姐哪样没有，又哪样不比她好，谁稀罕她乱献殷勤！”
“好了疏影，跟你说过多少次，以后这样的话就不要再说了。”我开口打断她，虽然知道她是为了我在抱不平，但她是那样单纯又与人为善的孩子，我并不愿意让她的纯善心性因为我而有任何改变。
疏影撇撇嘴，不说话了，而画意开口道：“我也不知道杜小姐要给王妃送什么，她说是要亲自呈上呢，那王妃现在怎么办，要不要见她？”
我开了一眼窗外飘飞的细雨，淡淡道：“如若不见，她只怕又要一直等下去，请她到前厅去吧。”
画意应着出去了，而疏影陪我来到前厅坐下，杜如吟尚未进来，我便先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袭来，并不浓烈，却绵延悠长，久久不断。
她一身粉衣，裙裾鬓发因着细雨微微的湿润，而她身后的红衣婢女手中捧着一个红木匣子。
“民女杜如吟见过王妃。”她依旧是端端正正的先对着我行了个大礼。
我已经倦于再去说阻止的话，只是直截了当的开口问道：“杜小姐今天来归墨阁有什么事吗？”
她唤了一声“红茵”，她身后的那个红衣婢女便将那红木匣子交到她手上，而杜如吟恭恭敬敬的捧着匣子，上前一步轻声开口道：“民女的姑姑在恒山专营香料生意，恒山虽地远，但香料却极为出众，这是她自家秘制的‘舒和安息香’，是用甘松、郁金、葶本、冰片、川芎、伽南沉等等十几种香料调配所得。本来这么一点微末的东西吟吟是不敢呈给王妃的，但这香吟吟已经用了十多年了，对舒神安眠，温行定血最有奇效。姑姑新近才从恒山托人又捎了几盒到上京家中，吟吟想着王妃闻惯了宫里的天木、旃檀这些名贵的香，或许愿意换了一试，这才拿过来的，还请王妃笑纳。”
我微微笑道：“杜小姐冒雨在归墨阁外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要送这‘舒和安息香’给我，我若是不收，岂不是太不识好歹了吗？”
她连忙跪地应道：“吟吟不敢，若是王妃真的不喜欢，吟吟再拿回去也就是了，绝不敢有多余想法的！”
我不欲再纠缠下去，唤了疏影接过她手中的红木匣子，淡淡的道谢过后，便让画意送了她出去。
那香倒是好香，即便没有点上，又隔了厚厚的木匣，仍是沁人心脾。
疏影恨恨的盯着自己手中的匣子：“小姐，你收下这香做什么，咱们什么好的没有，何必用她这些害人的东西！”
“即便是收下了，也没人逼你去用，何苦落得个目中无人的坏名声。”我自她手中接过匣子放到桌上，敛了笑正色道：“但是疏影，即便是在归墨阁内，你方才那话也不能再胡说。”
疏影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一时没忍住嚷了起来：“我可没胡说，她就是到处用这香害人的！那天我去找寻云拿东西，恰好就在韶仪馆附近撞见里面的小丫鬟拿着一盒东西神神秘秘的，寻云觉得奇怪就跟过去看，一看才知道那是燃尽的香料，审了半天她才哭哭啼啼的说，是红茵要她埋了的，说是，说是，催情媚香……”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脸也涨得通红。
我断然开口打断了她：“你不要听人瞎说，除了红茵以外，韶仪馆侍奉的人可都是三王府的人，怎么可能会这么做。”
“小姐，那是我亲眼见到的，哪会有假呀！”疏影急道：“寻云当时就气得脸色发白，那个小丫鬟像是新入府的，经不住韶仪馆那位的几句好话才干下的糊涂事——小姐，我可没胡说，你不信就去问寻云！”
我轻轻的叹了口气，手指也无意识的把玩着桌上的红木匣子，虽然我对香料并不在行，但也知道催情媚香用了是会对身体有损伤的。
疏影还在自顾自说着：“最可气的是后来有一次我路过韶仪馆的时候，又见那红茵捧着个盒子，我倒是不知道盒子里面装着什么，但那盒子却是跟先前那个小丫头拿的是一样的，我猜，她还在用那害人的东西！”
“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我沉声问她。
她有些支支吾吾的开口道：“都过了好长时间了，小姐最近本来胃口就不好，我害怕小姐听了以后更生气伤心，所以才没说的……”
“你后来撞见红茵捧着盒子的时候有没有跟谁提过？”
她点点头：“我当时就去找寻云了，可是她的态度变得好奇怪，说是之前弄错了什么的，我一直很纳闷，怎么会弄错呢？那时她明明很生气的，怎么后来就像默许了一样，难不成她也被那杜如吟收买了？我们要不要去告诉三殿下呀……”
她说话的时候，我心底的凉意，一直不受控制的丝丝散开。
疏影并不知道，这件事如果寻云清楚，南承曜如何会不晓。
默许的不是寻云，而是南承曜。
既然明了，却刻意压下，无非是想要包庇保护杜如吟不受人非议，亦或是，这原本就是他们的，闺房之乐。
疏影犹在自言自语的猜测着，我打断她，静静开口问道：“疏影，你会不会背弃我？”
“小姐怎么问这样的话？疏影就算死了也是不会背弃小姐一分一毫的！”她吓了一跳，急道。
我安抚性的握了握她的手，轻轻一叹：“你别急，我这样问只是想要告诉你，寻云对南承曜就像你对我一样，她和逐雨自小跟在他身边，在他最艰难的时候都依旧忠心不离分毫，现在就更加不会背弃他。”
“那为什么寻云会这样？”疏影迷惑的问道：“难道之前真的弄错了，那并不是什么媚香……”
我闭了闭眼，唇边带着一个微凉的弧度：“有没有弄错我不清楚，但我知道，即便这件事是真的，那也是，三殿下自己愿意。”

第84章
即便疏影没有提起“催情媚香”的事情，我也并没有打算真正去用杜小姐送来的这“舒和安息香”。
纵然这香是上好的香，而我也相信以杜如吟的心计，她必不至于笨到亲自将下过毒的香拿来送我，甚至于，她所说的，她沿用这“舒和安息香”直到如今的话我也相信，只是，我心底却一直没有办法抹去，对她的介意与戒备。
所以，这香我虽然是收下了，也阻止了疏影想要扔出去的冲动，却也一直压在香料奁的最底层，从未动过。
一面想着，一面心不在焉地随手拨筝，却见疏影端着一个紫砂杯小心翼翼地往我的方向走来。
“小姐，你这段时间胃口不好，身体也越发拖得虚了，疏影记得你的月事又有好长时间没来了，这是我刚煮好的人参养荣茶，你快趁热喝了吧，小厨房那边我已经吩咐他们熬着淮山药薏米粥了。”
我接过她手中的紫砂杯，笑了一笑。
当年坠崖后，我的身子大受损伤，虽是侥幸拣回了一条命，然而却也落下了气血亏虚的病根，虽经苏修缅多方调理，却到底积弱过深，没有办法彻底根除。
后来回到家中，母亲亦是想方设法打点我的饮食，除了按着苏修缅给的方子每日备好人参养荣茶之外，像是参归鲳鱼汤、淮山药薏米粥、芪枣羊肉羹这一类的补品，也一直是变着法子地端到我面前。
日子久了，就连疏影似乎都成了半个大夫，不需人提点，便将我的饮食打理得面面周全。
慢慢将手中的参茶喝完，恰好弹得也有些乏了，便起身带着疏影往寝殿走去，想要小睡一会。
一路上和她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不一会便到了。
疏影推开门，一阵绵延幽馥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这是什么香，我怎么从来没闻过？”疏影一面往香炉那走，一面问收拾房间的小丫头。
“这是放在香料奁最下面那个红木匣子里的……”
她的话没说完，疏影已经脸色一沉，劈手就将案上的香炉掀到了地上：“我早就交代过你们的，谁让你们用这匣子里的香了？”
那小丫头才入府没多久，吓得簌簌发抖，颤声哭道：“是，是往日用的旃檀香恰好完了，我，我闻着这匣子里的香很好闻，所以才……”
“好了，没事了，你先下去吧。”我目前用绢子替她擦了擦泪，又转向疏影微微一笑：“不就是点了点香吗，至于气成这样？”
疏影原本也不是对着那小丫头生气，见她这样，也有些于心不忍，慌忙又是道歉又是安抚的，直到那小丫头抹着眼泪下去了，她转身看向地上的残香，面上又现出一些忿恨的神情，也不说话，一个人闷头收拾起来。
我知道她对杜如吟的成见已经根深蒂固，其实就连我亦如此，又如何能强求她太多。
轻轻一叹，当下也不多说什么，径直转入屏风的塌间躺下。
我睡得并不安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香的缘故。
“舒和安息香”的确是上好的香，即使灭了，疏影又通了好半天的风，却仍能闻得到幽幽香气，延绵不绝，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心理在作祟。
其实那香本是安神稳眠的，却因为送香的人，让我的心理终究还是不舒服，不由得苦笑，再怎样看得开，至少如今，到底还是没有办法完全释然。
直到晚膳时分，疏影唤我起来的时候，我其实都并没怎么睡着。明明已经是重新燃上了旃檀，可我总觉得“舒和安息香”的香气仍是若有若无。
没来由的感觉有些厌，头脑也有些昏沉，身子更是有说不出来的不舒服，起身才走了几步，便觉得下腹隐隐作痛，足下一时无力，几乎瘫坐在地上，幸亏疏影眼明手快地扶住了我。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你没事吧？”她急急地问。
我本欲摇头安抚她，却突然感觉身下涌出一阵热流，而小腹间的酸坠疼痛似乎也越来越甚。
“扶我到床上。”我勉强开口。
她自是不敢耽搁，小心翼翼地扶我半倚在塌间，满脸焦急地问着：“小姐，你到底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不要吓我啊！”
我根本无力去理会她，心里因着某种猜想惊疑不定，也越来越害怕。
这并不是月事来时的疼痛，我知道。
缓缓地将手探入裙下，触到温热的湿意，再慢慢的，慢慢的伸出，指尖一片淋漓暗黑的红。
并不多，然而却是那样的触目惊心。
有沉锐的痛狠狠袭来，那一刻，我疼得连呼吸都不能。
“小姐！”耳边传来疏影惊痛的声音。
我迟缓地抬眸，却发现看不清她的脸，只是觉得冷，那样冷，似乎连心也跟着麻木。
我勉强地开口，却控制不住地打着颤，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费力开口道：“疏影，快去请大夫，一定要快……”
她怔了怔，随即猛然起身，跌跌撞撞地朝房门外冲了出去。
我慢慢地闭上眼，伸出双手，一点一点覆上自己的小腹，就像是护着我毕生最珍贵的宝贝一样。
可是，可是我却不知道我能不能护得住他。
我忽然间想起了那一日在毓顺殿内，孟太医的欲言又止。
泪水缓缓地沿着面颊流了下来，记忆中，我甚少哭泣，父母亲总是赞我心性洒脱坚韧，可是直到现在我才知道，那只是因为，从未有一种痛，可以像如今这样。
对不起，对不起，母亲不知道你的到来，我竟然一直都没有意识到，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能保护好你。
是我太自私，沉浸在自己的情绪当中，以为那些的反常，不过是因为旅途劳累和最近的心绪郁结所致，从未深想，那样的不小心，所以如今，犯下了这样不可饶恕的大错。
可是，可是我求求你，不要离开我，我的孩子，不要离开我。
你会是母亲最心爱的宝贝，我会用我全部的心力来爱你，我再不会放任旁人伤害你一丝一毫，再也不会。
所以，我的孩子，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恍惚中，我听到门外有急急的脚步声大步而来，身体下意识地紧绷起来，双手也更加紧密地护住小腹。
疏影出去请大夫没多久，绝不可能那么快回来的。
屏风外有隐绰的人影越来越近，疾步而来，绕过屏风，来到了我面前。
我看着他眉眼间的焦灼紧张，方才紧绷的身体此刻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软软地向后倒去。
他慌忙上前扶住我，将我小心地抱入怀中，声音里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和一丝我无力去分辨的暗沉情绪响在我的耳际：“淳逾意很快就到，我不会让你有事。”

第85章
我靠在南承曜温热坚毅的怀里，心绪复杂难言。
真的，不是一点也不怨的。
若不是他，若不是他……
小臆间忽然又是一阵疼痛袭来，我的身体下意识的紧绷了下，手指也紧紧绞住了衣裙。
他的声音里同样带着紧绷与焦灼，双臂紧紧的拥着我：“清儿，你不要怕，你不会有事的，我不会让你有事！”
我的心里突然就有尖锐的疼痛不受拉制的蔓延，费力的转头，我看着他的眼，唇边勾起一个凄伤而冰凉的弧度：“殿下，你能不能保证，臣妾肚子里的孩子，也一样不会有事？”
他的眼中骤见惊痛，手上也不自觉的加重了力道，紧紧钳住我的肩，问：“你说什么？”
我深深的吸气，一下，两下，可是还是没有用，用力的闭上眼，却关不住泪水悄然滑落：“臣妾大概是有了孩子，可是，我不知道能不能留住他！”
再也无力多说什么，也强撑不住，我闭上眼，任由他沉默的一点一点拥紧我，谁都没有再说话，可是我能感觉到，他拥抱中所传递的那些压抑得太深的情绪，那些和我一样，还来不及喜悦便骤降的疼痛，肆意蔓延。
我想我真的是累了，昏昏沉沉的闭着眼，周围似是有脚步声渐渐近了，可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去理会，只是下意识的，伸出双手护住自己的小腹，然后便放任柔软的黑暗，一点一点，将我温存环抱。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直到有断断续续的声响传入耳中------
“……体内也有‘千日醉兰’……内贼……那么久……还没查出……”
“……泰安无能……恕罪……”
微微动了动身子，掀开眼睛，却发现自己仍是靠在南承曜怀中，他见我醒来，眉眼一柔，开口让屏风外的秦安退下，然后带着隐约的怜惜与喜悦，握着我的手，一同覆上我依旧平坦的小腹：“我们的孩子，已经有一个多月大了。”
我心中一直沉甸甸压着千钧巨石，在那一刻，终于放下。
“殿下，我……”
我的话没有说完，就像是心底的那丝温宁喜悦尚末扩散开来便已噶然而止一样。
门外，是红茵声嘶力竭的声音-----
“让我进去……我要见殿下……殿下……殿下……我家小姐突然晕过去了……奴婢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殿下……你快去看看呀……呜……呜呜……”
他搂着我的手，微微一顿。
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有晦暗光影一闪而逝，然而待我细看，却只见他极缓的闭上眼，俊美无铸的面容上，没有一丝可以解读的情绪，那样平静。
我几不敢置信的看着他松开拥着我的手，再抱我平躺到塌间，俯身拉过被子。
他暗遂幽深的眼在我面上定定停了几秒，似是含了一丝悯柔之意，却终究是什么话也没说，毅然决然的起身，大步向门外走去，声音里含着鲜有而外现的冷恕：“还不快放开她……吟吟身子不好，我不是吩咐过你一定要好好照料她，怎么会晕过去的，宣了太医没有……”
我听着他的声音越来越远．双手慢慢的抚上自己的小腹。
垂眸，极淡极淡的微笑轻言：“没有关系，没有关系，你还有我，母亲会保护你，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一分一毫，决不！”

第86章
南承曜离开没多久，疏影便端着药汁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小姐，这是照着淳先生开的方子熬的安胎药，你快赶热喝了吧。”
她扶我坐起来，我接过她手里的药汁，慢慢喝完，将碗递还给她的时候，一抬眼，却发现她站在一旁看着我怔怔落泪。
“小姐，都是疏影不好，你月事没来，胃口又不好，我还以为跟以前一样，又因为三殿下伤了心，所以就只顿着拼命熬补血养气的汤药，压根没往这方面去想，这才会让你受那么大的罪，差一点，差一点就…”
我摇了摇头，一手伸过去握她的手，另一手轻轻的覆上自己的小腹，垂然而笑：“怎么能怨你，是我自己疏忽了，可是今后，我们都不会再犯这样的错了，是不是？”
她猛然点头，我安抚性的紧了紧她的手，然后放开：“淳先生现在还在府中吗？”
“他帮小姐诊脉施针稳住孩子以后，三殿下就让他一直在前厅候着，怕有万一，有位桑姑娘也一直陪着呢，疏影这就去请他过来再帮小姐看看。”
她一面说着，一面退了出去，我的双手，轻轻扶着自己仍然平担的小腹，闭上了眼。
我的孩子，已经有一个多月大了。
默默推算了一下时间，应该是在从漠北归返上京的途中，他来到我身边。
当日意中眼中，情渐笃。
谁曾想不过短短的一个多月时间，竟然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
认定的，一点一点幻灭。
坚持的，逐渐变得可笑．
我已经不想再去追究是非对错，也无力再去探询其中的曲折隐情，这些于我，已经不再重要。
脑海中忽然就想起了那一日在紫荆宫时，滟儿淡笑的话语。
她说，二姐，尽快要一个孩子吧，当你觉得什么都没意思的时候，至少还有他，是完全属于你的。
轻轻的抚摸着小腹，其实什么也感觉不到，可是心底却无端的宁和了下来，那样柔软。
我的孩子，那样的乖，他肯原谅我的疏忽，他愿意继接留在我身边。
那么，我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有任何机会伤害他一丝一毫，绝不！
疏影不一会便带着淳逾意进了房间，她先绕过屏风拿起床头的面纱替我戴上，又替我整了整衣裳，方请屏风后的淳逾意进来。
淳逾意伸手搭上我的脉，片刻之后开口道：“这一次算是侥幸保住了，不过你的脉象跳浮，胎位不稳，再加上本身身子就弱，如若再有什么闪失，只怕是神仙也救不了，不但孩子保不住，夫人也会有危险。”
我轻声道谢，停了片刻，看着他的眼睛静静开口问道：“淳先生之前曾帮我把过一次脉，那时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他干脆的一摊手：“那时我初触到你体内有‘画鬓如霜’的痕迹，谁还有心思管你的喜脉，别说我真没注意，即便留意到了，也不见得会说出来，三殿下可没说让我看这个——再说了，怀孕谁不会啊，‘画鬓如霜’是人人都有机会遇到的吗？”
“你——”疏影气极，却碍于毕竟是淳逾意救的我，压下了脾气没有发作。
我垂下羽睫，微微思索。
淳逾意也是聪明人，见我选样，直截了当的开口问道：“怎么，王妃是怀疑我还是怀疑卿儿？”
我摇了摇头：“是那香，对不对？”
淳逾意一怔之后，也不罗嗦，点头道：“是，那香的确是好香，由十几种名贵香料配成，所以掩住了其中的麝香香味，若非卿儿喜欢香料，我这大半年时间一直潜心研制这些，也察觉不出来。这麝香其实亦是名贵难求，只是却能导致寻常女子不孕，而孕妇闻了会有滑胎的危险。”
“三殿下知道吗？”我静静问。
淳逾意点头：“知道，而且你的婢女也把这香的来龙去脉都说了。他那个时候脸色阴沉得可怕，我还以为他必然是不会故过那位杜小姐了，可谁知道，不过是一个莫须有的晕倒，又急急的赶了过去，三王妃，这样的男子，我真不知道你和卿儿究竟看上他什么了？”
我没有去回答他的话，只是转向同在屋内服侍的画意，开口道：“你即刻带人去书韶仪馆，将杜如呤平日里燃的‘舒和安息香’给我取来，她若不肯，便强行搜来。”
大概是见我面上的冷静坚持，画意没敢多问，应声去了。
淳逾意带了丝嘲弄的看着我：“怎么，你还是不死心？”
我摇了摇头：“不，我相信杜如吟如她自己所说的那样，一直在用这“舒和安息香”，也相信她所用的香闻起来，与送我的味道并无二致，却是少了一味麝香。我现在想要做的，不过就是请淳先生鉴别后，好名正言顺的将这隐患永远拔除。”
即便我相信，这位杜小姐并没有那么大的胆子，也不至于那么笨，尤其是在根基尚浅的今时今日。
这一次的事，如果真是有人存心暗算的话，她也只不过是成了旁人手中借来的那把刀。
可留她在身边一日，终是隐患，我不愿意让我的孩子再时时生活在危险当中。
谋害三王妃腹中的胎儿，只这一条，即便有南承曜护着，她性命无虞，但从此以后，绝不可能再妄想踏进三王府半步。
淳逾意不说话了，只是一径深沉的看着我，我也不去理会他，让疏影将他请到屏风外，自己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画意不一会便回来了：“王妃，杜小姐说，这次的‘舒和安息香’得的少，已经全奉予了王妃，若是王妃喜欢，她过些日子再叫人从恒山送来。”
她看着我停了停，有些喏喏的重新开口道：“因为三殿下吩咐，任何人都不准打搅杜小姐休息，所以奴婢们不敢去搜韶仪馆，还是杜小姐吩付人放行了，奴婢才能进去见到她的。”
我深圳吸气，明白这香，即便还有，只怕也毁了。
“三殿下现在还在韶仪馆吗？”我问。
画意道：“奴婢方才去的时候，杜小姐刚醒，三殿下也并没有在韶仪馆，听说好象是皇上圣体违和，宣所有皇子进宫呢！”
我笑了笑，似乎所有的事情都挤在这一时段了。
于是先对屏风外淳逾意道：“淳先生．劳你白等那么久，这就不耽误先生时间，我让婢女送你出去；今日恩情，慕容清永铭于心。”
淳逾意起身，临行顿住脚步，隔着屏风对我道：“如果王妃真心想要这个孩子，我劝王妃一句，无论你做什么，切不可情绪过激。”
我点头道谢，待到小丫鬟送他走远，方慢慢转向疏影，平静开口道：“疏影，你现在即刻去韶仪馆请杜如吟过来见我，就说是我说的，一刻也不能耽搁！”
依她呈现给世人的弱者之姿来看，有我这句话，她不可能不来。
果然，杜如吟不一刻便到了，依旧是恭恭敬敬对着我行了个跪拜大礼，只是这一次，我却并没有叫她起身。
“你知道本宫今天找你所谓何事？”
或许是我刻意端起的架势让她一怔，随即更加温良的应道：“吟吟不知，请王妃指点。”
我淡淡一笑：“杜小姐不知道，那你送来的‘舒和安息香’害得本宫几乎滑胎的事你知道吗？”
她浑身巨震，几不可置信的瞪向我的小腹，震惊、失望、后怕、怨毒，种种神色混杂在一起，那样的复杂而真实，我便明白，自己的猜测并没有错。
尚末开口说些什么，杜如吟已经极快的收拾好自己的情绪，跪地行至我的塌前，梨花带雨的哭道：　“王妃明察，吟吟就算借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做出这样忤逆的事情啊！那香的确是吟吟从小用到大的，只不过新近得的少，全奉给了王妃，这才没有办诗证明吟吟的清白。吟吟从来都不知道王妃有孕，即便知道了，也只有小心服侍祈福的份，绝不敢这样大逆不道--谋害皇嗣，那是死罪，以吟吟一家的卑贱身份，诛九族都有可能，吟吟怎么敢，请王妃明察啊……”
“够了，杜小姐，我不想再浪费时间。”我冷冷打断她的声泪俱下：“本宫相信你不知道本宫怀有身孕，也相信以你今时今日，还没这个胆子敢谋害奉宫的孩子，ｗwｗ奇書com网但是，若说你不知道这香里有麝香，那也只是贻笑大方。我猜，你是听信了谁的撩拨，亦或是自己本身就是这么打算的，想要让这麝香，让本宫不孕，却没有想到，本宫已经有孕在身。”
“王妃……”
她还欲再说什么，被我厌颊的一挥手打断：“你可以省省你的那些巧言令色，本宫不想听，叫你来，也只是要你明白一件事，你最好好好记着，也可以说给撩拨你的人听。”
她不说话了，只是定定着我。
而我亦是自踏上挺直身子，居高临下的看着贵在地上的她，一宇一句的开口道：“从今往后，谁敢再伤害本宫的孩子一丝、一毫，本宫必然十倍奉还，至于你，杜小姐，你最好每日求神拜佛祈祷本宫肚子里的孩子平安康泰，因为从今天开始，只要本宫身体有任何一丝不适，我不管是不是与你有关，都绝不会轻易饶了你！而一旦本宫的孩子有什么意外，不单是你，就连你杜氏一门，都得全部跟着陪葬！本官向来，言出必行！”
“你敢！”她惊恕交加的看着我，忘了所有伪装。
我微微一笑，依旧居高临下的看她：“本宫的父亲是当朝宰相，本宫的兄弟皆在朝中位列要职，本宫的妹妹是当朝太子妃，就连本宫自己，也因为治愈父皇头疾有功圣眷正浓，你倒是说说，我敢不敢，又做不做得到？”
她仙姿玉质的面客上面，一片惨白，怨恨至极的看着我，却偏偏一个字也说不出，过了半晌，方勉力咬牙开口道：“三艘下绝不会放任吟吟不管的。”
我继续笑着，伸手覆上小腹轻轻抚着，声音也越发的轻柔：“三殿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想必你也清楚，他断不会为了儿女私情而耽误正道，你以为，他会为了你一个小小的内阁侍读之女，而得罪我整个慕容家吗？”

第87章
我并不知道杜如吟是怎么去向南承曜控诉的，也不知道南承曜是如何安抚她的。反正自那日之后，她再没有到我归墨阁来过，也绝少出现在我面前。
而杜家的仕途，也因为这一个女子，越走越顺，直上青云。
她的父亲，不过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已经从一个正六品的内阁侍读，一路破格升迁到正四品通政司副使，而她的哥哥也官拜门千总，虽然位阶不高，但却实权在手，掌握着上京兵防往来。
其实古来帝王对待宠爱的妃子，无不极尽所能的提携其亲属族人，委以要职，即便明知那些人或许并当不得此重任，但只是为了，心爱的女子能够，得到一分庇护，不被人轻易欺辱，往往，不得不如此。
我不知道南承曜这般提携杜家父子，是不是也是居于这个考量，但是这些于我已经不再重要了。
双手轻轻的抚上自己的小腹，我的孩子，在这个世界上，我嘴爱的宝贝，那样的乖，怀孕至今，除了嗜睡，和胃口不太好之外，他都没有太多的折腾他的母亲。
“小姐，快把这安胎药赶热喝了。”疏影将药碗端给我。
我接过喝下，那日以后，纵然南承曜隔三岔五便将淳逾意请进府替我号脉安胎，但我却再没有按着他的方子服药。
虽然知道自己这样做或许太以小人之心去度君子之腹，但他的医术比我高明太多身边又有一个桑慕卿，女人的嫉妒心与枕边风是这世上最可怕的武器，我不得不防。
自然也是从来不敢去喝宫里太医开出来的药的，于是暗地里请母亲找了稳妥的大夫，隔一段时间便到三王府替我请脉，而所服汤药，皆是待我亲自过目后由疏影亲手煮来，不假人手。
这些，南承曜自然是知道的，他什么话也设说，沉默而放任。
其实孟太医也曾奉诏到三王府替我诊过脉，他绝口不提当日在敏顺殿的事情，我也没有问。
越是这样，事情越是昭然若揭，只是我不知道。当初他将我有身孕的事情透露给了谁，是懿阳公主，还是庆妃？
而如果是庆妃的话，她与懿阳公主和杜如吟之间，又有着怎样千丝万缕的关系？
眼中不自觉的就浮起了一丝坚毅神色，我的孩子，无论如何，我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他一分一毫。
“王妃，这是方才丞相府遣人送来的长白山老参，奴婢刚从前殿拿回来，再加上三殿下准备的那些和宫里赐下来的，咱们归墨阁的补品啊，只怕是吃上一辈子也吃不完了！”
画意笑盈盈的捧着好几盒人参走了进来，自我怀孕的消息被正式确认以来，母亲就没少为我操心，虽然因为担心管的多了惟恐皇上和南承曜不快而低调了不少，但所有我能想到的，没有想到的，却仍是样样张罗好了源源不断的送往三王府，所用所出，无不是这天下间一等一好的。
“王妃，丞相夫人还传来了口信，说是王妃什么时候方便，夫人想过王府来亲自看看王妃。”
其实除了我怀有身孕的消息正式确认的最初，母亲带着嫂嫂到三王府看过我之外，彼此顾虑太多了，反倒把自己的思念生生压下，直到如今，未曾再见过面。
我又曾求她私下给我安排稳妥的大夫，她眼中的担忧焦虑是那样明显，以至于到了如今，终于忍耐不住，不再顿全良多，只是想要见我，好确认她的女儿是不是一切都好。
心底长长一叹，恰逢小憩初醒精神不错，而待在王府也闲来无事，于是对着疏影笑道：“准备一下，咱们现在回相府一趟。”
疏影面上现出几分雀跃神色，随即又猛然压制住：“小姐，你还正怀着身孕呢．这样折腾来折腾去的行不行？”我笑了起来：“我整日除了吃喝就是睡，适当的动动只会有好处，让他们把轿子垫得软些，也抬得稳当些就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疏影应声去了，才走了几步，我忽然心念一移，出声叫住了她：“疏影，现在三殿下或许还在王府，你去找他，告诉他我要回相府一趟，请他安排。”
我向来浅眠，方才小憩之时，其实不用疏影她们说，我也知道他来过。
微凉的手指缓缓的抚过我的眉眼，再轻轻的，隔着被子覆在我小腹的位置。
并非一无所觉，却下意识的不想睁眼，直到寻云不知道为了什么事将他叫走，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清楚我的假寐。
疏影因着我的话怔了怔：“这点小事连秦总管都不用经过，我就可以去安排好了的呀，为什么还要惊动三殿下呢？”
我淡淡道：“你去就是了，就告诉他是我说的。”
即便是，到了如今，我想我还是能够相信，至少对于我腹中的孩子，他并不会那样轻易的放任他出事。
轿子不一会便备好了，疏影扶着我走到王府大门的时候，秦安亲自替我打开了轿帘，而南承曜站在一旁，静静将手伸向我。
我暗暗做了个深呼吸，将自己的手交到他手中，任由他扶我上轿，没有拒绝，却在坐定后看着一旁的“盗骊轻骢”轻声问过：“殿下是要准备外出吗？”
他看了我半晌，终是静然开口：“我陪你回相府。”
我微笑着摇头：“殿下政务繁忙，臣妾只是不得巳才劳烦殿下准备轿撵，断不敢再耽误殿下更多时间。”
他深深看我，幽黑的眼中晦暗深沉，我亦是静静回视他，不带一分多余情绪。
良久，终是他先别开眼，淡淡吩咐了一句：“起轿。”
轿帘快要放下的那一刻，我透过他走向“盗骊轻聪”的背影，着到了提裙款步而来的杜如吟，心底，忽然就不受拉制的尖锐起来。
“殿下，”骤然拉住轿帘，我开口唤他，纵然依旧微笑如仪，语气里却是不容错认的坚持：“臣妾此次归宁是要与母亲说一些私房话，倘若殿下跟去恐不方便。”
他的身体似是一顿，然后平静转身，唇边弧度优雅贵胄，笑意却淡到漠然。
他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并不是对着我开口---
“既然这样，秦安，你亲自护送王妃回相府，凡事当心。”

第88章
我所坐的金丝鸾凤轿，不一会，便稳稳当当的停在了相府正门前，疏影方扶我下轿，原本在堂前忙碌的下人们便都欢欢喜喜的上前来向我请安，小丫鬟们一面笑着，一面就要进府通报．而王总管亦是笑呵呵对我开口道：“今儿个可真是好日子，夫人方念叼着什么时候过三王府去看看清小姐，小姐就来了。”
我的唇边，不禁弯出了一抹愠暖笑意，忽然就心念一转，出声叫住正要去通传的小丫鬟：“你们等等，我自己进去。”
小丫鬟们都不由得一怔，而王总管笑道：“清小姐怎么吩咐你们就怎么办，还不明白呀，小姐想给夫人一个惊喜呢！”
一面说着，一面亲自引我进门，又吩咐了丫鬟将秦安引至偏厅休息。
我们一路来到母亲住的主院落外，恰好见得碧芷出来，她正欲开口向我请安，我连忙做了个噤的手势止住了她，也不顾她的疑惑，径直轻轻巧巧的笑着，往母亲的屋子走去。
“我说了我不会再见她，让她不必再来，若是她不肯听，你也不必再向我通报，直接让她回去！”
一推开门，还没来得及出声说些什么，便见母亲背对着我坐在案前，声音里有着掩藏不住的心烦意乱．
“这是怎么了，谁惹得母亲这么不开心？”
虽是笑着轻问，但我心里还是有些微微的疑惑，记忆中母亲总是笃定从容的，鲜少会有这样浮躁的情绪外现。
母亲显然没想到会是我进来，明显的吃了一惊，飞快的起身回头，强自压了压情绪，才上前来握着我的手笑道：“清儿．你怎么来了，外面的人也不知道都干嘛去，怎么都没人来告诉我。”
“是我不要她们说的，想要给你一个惊喜，”我看着母亲唇边那仍是带了丝勉强的笑意，不由得有些担心：“到底出什么事了，让母亲这么心烦。”
“没什么事，不过是下人们不懂事怪烦的。”她拍拍我的手，然后起身从案前倒了杯茶水亲自端过来，面上重又一派温宁气定，再也找不出任何一丝烦躁的痕迹：“这是碧芷方才送来的，冷热刚刚好，你喝了解解渴。”
我自然明白母亲并不愿意多说，虽然仍有些不放心，但也不想去勉强她，于是微笑着捧过她手中的杯子，没有再多问什么。
倒是母亲，握着我的手上上下下的打量我，然后开始从每日饮食到作息时间，事无巨细，一一过问。
我不知道是不是怀了身孕就特别容易敏感，还是因为自己方才先入为主的撞见所以多心了，我总觉得母亲；虽然样样细细问来，眼神里却总有些心不在焉和欲言又止，似乎是真正想问的话，其实并不是这些。
我略微想了下，料着她想问的或许是大夫的事情，不愿意她为难，于是浅浅笑着主动将话题引了过去：“母亲给我安排的黄大夫医术很好呢，人也忠厚实在，等孩子平安出世后，女儿一定要重重的谢谢他。”
母亲的眼神变了变，终是握着我的手开口道：“清儿，其实我很早以前就想问你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害怕说错话，平白惹得你伤心，可是如今既然你提，我也索性问个清楚好安心----宫里不是有旨意让御医定时到王府替你请脉安胎的吗，即便你信不过他们．又为什么是让我和你父亲来安排大夫，而不去找三殿下呢？”
即便我早就已猜到了母亲迟早会有这一问的，闻言，唇边的笑意还是不由得僵了僵，不愿意父母太操心．也明白什么都不说反而会让他们更担心，于是避重就轻的择言道：“宫里的太医虽好，但多个人看顾总是没坏处的，女儿头一次有孕，什么也不懂，所以难免紧张了些，而三殿下政务繁忙，我不想连这点小事也要让他操心。”
“小事，这怎么是小事？他是孩子的父亲，那是他的骨血，再怎么样的操心都不过分！”母亲摇头，看着我的眼神中，悯柔伤痛之色也越来越甚，良久，终是握着我的手长长一叹：“傻孩子，你不用再瞒我了，你受的委屈我和你父亲都看在眼里，你不会知道我们有多心疼！”
我僵着笑，并不知道该怎么去回答，而母亲看着我，怔怔落下泪来：“那杜如吟是什么下贱身份，可不知道三殿下为什么偏偏就如同鬼迷心窍一般，放着你这么温婉贤淑的妻子不爱，倒是将她捧上了天去……现在可好，整个上京，甚至整个南朝，有多少人在看着我们慕容家的笑话。”
我垂下羽睫，轻道：“是女儿不孝，让父母亲担心了……”
“这怎么会是你的错？”母亲骤然打断了我的话，语带怜意的对我开口道：“这场婚姻，原本就不是你愿意的，是我和你父亲对不起你，其实我们一直都在想，该怎么样才能补偿你，又到底该不该，明明知道你过得这样辛苦这样委屈，还放任不管，任由这错误继续。”
“母亲怎么这样说，女儿既然已经嫁入天家，自然很清楚自己将要走的路，女儿只愿能护得我慕容一家家业繁衍．族人安宁，也就心满意足了。”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轻轻响起，如同响在遥远的彼端一样。
怎么会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和我提起这样的话语，其中暗含的深意，我不是不明白。
只是，只是，仍然不愿意相信，所以才会，才会问出口来确认。
母亲并没有察觉我的异样，只是拿绢子抹了抹眼角的泪：“你一直都是那么懂事的孩子，只是，身为女子，我们都有太多的力不从心，就像是，你虽然是三殿下的王妃，却并不能阻止三王府与东宫的矛盾越来越闹得不可开交---滟儿再过一、两个月就要临盆了，又不比你心性坚韧，我去太子府看过她，她现在整日都担惊受怕情绪不稳，我真担心万一出了什么事可该怎么办啊？”
“母亲是要我去劝三殿下安于人臣吗？”
母亲大概没有想到我会有此一问，一怔之后，却仍是摇头长长一叹道：“即便你肯劝，三殿下只怕也不会肯听。”
“那母亲希望我怎么做呢？”依旧是极轻极轻的语气。
母亲看我半晌，眼眸深处藏了太多我看不懂也无心无力再去分辩的复杂情绪，她一一字一句含泪开口：“清儿，其实不用我说，你也已经明白了，是不是？”

第89章
母亲说，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
母亲说，东宫与三王府的争斗势必不能两全。
母亲说，身为慕容家的女儿，就注定要为家族繁衍牺牲自己，顾全大局。
她还说了很多，很多，整整一个午后的时间。
她眼中的泪，和我心底的空茫，黯淡了窗外一树碧意。
其实后来回想起来，很多话我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轻而坚持的摇头，只记得母亲眼中掩藏不住的失望神色。
后来，纵然她亲自挽了我的手送我出府，言谈殷殷，细细叮嘱，又说了许多宽慰的话语，让我不要多想，好好养胎。或许事情并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可是我心里却很清楚，一切，已经不同了。
不是没有试图说服我自己，可是母亲眼底的那抹失望太浓，藏都藏不住，所以，我连自欺都不可以。
在东宫与三王府的这场政治斗争中，我的家族．已经选择了放弃我。
一个失宠的王妃，自然是没有一个恩眷有加的太子妃更有希望成为皇后，也自然没有办法为家族带来更大的利益。
既然无法两全，便只能割舍，趋利避害本是人之常情。
我相信若是今日我与滟儿易地而处，父母亲的选择倾斜，极有可能便是南承曜，慕容一族家业的繁衍，原就是比什么都要重要。
我明白的，一早就知道，可是为什么，心还是会疼，那样疼。
或许我应该听从母亲的话，找出她所说的南承曜手中那份预谋废嫡的密函与名单，这样，才是一个慕容家女儿应该做的，护得家人安宁，不也正是我同意这门亲事的初衷。
可是，我做不到。
即便到了如今，即便他身旁日日伴着的如花美眷不再是我，即便母亲承诺过不会伤他性命，我还是，做不到。
“小姐，这是我刚熬好的安胎药，你快趁热喝了吧。”疏影捧着药碗走了进来，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看着碗中浓黑的药汁，并没有去接，只是慢慢的伸手覆上自己的小腹。
我的孩子，在这世间，只有你，是完完全全属于我的，是不是？
只有你，不会放弃我，不会离开我，是不是？
那么，母亲也会尽最大的努力，保护你不受任何伤害，平安康泰的降生，长大，不再经历母亲所经历过的种种。
“小姐，”或许是见我久久不去端药，疏影有些奇怪的出声唤我。
我将视线从药碗缓缓移到她面上，轻轻开口：“疏影，从今天起，安胎药的方子，由我亲自来开．”
“为什么呀，黄大夫不是看得好好的吗，老爷和夫人带小姐找的人，还能信不过不成？”她不解的问。
“你照我的话去做就是了，不要让旁人知道。”我垂下羽睫，藏住此刻眸中的沉沉悲哀。
却不曾想，就连这一刻的安静我也并没有能够享受太久，画意进来，有些小心的开口道：“王妃，桑姑娘又来了，这一次是和淳先生一道----因为三殿下令淳先生替王妃请脉安胎，所以秦总管不好阻拦，现在他们都在偏殿候着，秦总管让奴婢来请示王妃该怎么办。”
我并不知道，这位桑姑娘为什么一定要见我，自那日从相府回来之后，几次三番的求见，到了如今，甚至不惜拉上了淳逾意。
纵然我知道是因为她，淳逾意才肯给我请脉．可是如今的我实在是没有力气，再去应对又一次的勾心斗角。
于是让画意随便找一个借口推脱了，她点头应了，一面住外走一面对疏影咋舌道：“阿弥陀佛．但愿她明天不要再来了，我现在都快一见绿色就害怕了。”
我的脑海中，忽然就闪现出当日自相府出来时，迎面落下的那一顶小轿里，轻风吹起轿帘，轿中人一袭绿色罗裙，看不到面容。
当日并未在意，一直以来也从没有详想，毕竟桑慕卿出游，怎么可能会委身于这样一顶不起眼的小轿—绿意华盖花满路，十里红妆迎慕卿”这才是，南朝第一舞姬的专属荣华。
可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忽然就有个念头一闪而过，或许，那日轿中所坐的绿衣女子，就是桑慕卿，或许，母亲口中不愿意再见的人，也正是她。
那么，她来找我，究竟意欲为何？
出声唤住画意，我带着疏影慢慢住偏殿走去，一进殿门，依旧是一眼便看到了那个浅碧轻纱的曼妙身影，隔着面纱，容颜看不真切，只是那样浑然天成的落落风情，却是不容人错认。
这一次，她身边只有淳逾意，并没有看见以往从不离她身侧的那个青衣婢女。
淳逾意先替我号了号脉，开了安胎的方子，又叮嘱了几句不可心神郁结之类的话语。
我道过谢，吩咐疏影接过那单子，心里却明白自己是断然不会去用的。
桑慕卿见淳逾意替我号完脉，盈盈起身：“秦总管，淳先生，可以让我和王妃单独谈谈吗？”
秦安转眼看我，我微微点了下头．于是他便带着一众下人退了出去。
淳逾意深深看了桑慕卿一眼，头也不回的跟着走了出去。
而疏影却定定站在我身后，动也不动，迎着桑慕卿的目光开口道：“我可不走，我绝对不离开我家小姐一步。”
“你对你家小姐倒是挺忠心的，”桑慕卿笑了一笑：“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忠心有可能给错了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疏影气鼓鼓的开口。
桑慕卿却不再理会她，径直转向我轻问道：“王妃呢，听说你因为坠崖失去了从前的记忆，但是，难道你从来都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身份？又或者，失忆只是一个借口，你根本就不想脱离如今的生活。”
“桑姑娘去找我母亲，也是为了说这些有的没的？”我看着她不答反问，淡淡开口。
她一怔，随即笑了笑，那笑容却让人觉得说不出的酸楚：“原来她已经告诉你了，原来她是真的不相信，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我看着她眼中，怔怔落下两行清泪，唇边却偏偏带着笑，那样凄楚而单薄，让人不由得心疼。
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见她忽而纤手一扬，一把扯下了自己的面纱，然后明眸一转定定看向疏影：“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呢？你也不认识我了吗？”

第90章
“……将军府花园内有一棵参天古树，有一次我最喜欢的美人风筝被树枝挂住，是你抢着爬上去替我去拾的，手臂还不小心被树枝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这些，你都不记得了吗，疏影，真的不记得了吗？还需要我再继续说下去吗？”
疏影的目光，由最初的震惊，慢慢转变为茫然，从桑慕卿的面上，一点一点转到我身上，再茫茫然的转向她，再转向我，带了点不知所措和依赖的唤了一声：“小姐……”。
我看着桑慕卿那张梨花带雨的美丽容颜，其实并算不得有多相像，然而，却仍是能让人一眼，便可以从我与她的面容之间，联想到彼此。
只是，她眼底的那颗红色泪痣太过妩媚，那样艳丽的刺骨风情，却是不容旁人错认的。
或许是意识到了我的目光，她微微笑着，泪盈于睫，伸手抚了抚自己眼底的泪痣：“便是它，让我记着自己再不是从前的将军府二小姐---王妃觉得好看吗？炼金朱砂王妃想必是知道的，你可以用银针深深刺破你的皮肤，然后点入炼金朱砂和守宫壁虎血试试，只是，这一试，可就再难回头了。”
我依旧不动声色的看着她，淡淡开口问道：“如果桑姑娘所言非虚，那么我不明白，为什么到了如今你才说出来呢？”
她美丽的眼中极快的闪过一丝矛盾而复杂的神色，强自闭了闭眼，再睁开，转向窗外的苍茫天际，唇角微微的勾着，极缓极缓的开了口，声音听来遥远而苦涩：“因为一份恩情，因为一个承诺，因为我原来以为他不过是不得巳才娶你，我原以为即便没有名分，可是不会有人能替代我在他心中的位置，所以只要能陪在他身边，我什么都不计较了……可是，那一次你险些出事，我看着他，才明白自己错了，可是我说服自己，他不过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才这样，虽然就连自己也知道这个说辞有多可笑，可是我宁愿相信……再后来，再后来我便骗不了我自己了，其实从他第一次让淳先生给你请脉的时候，我就知道了的，只是偏偏不愿意相信。”
她忽而转目看我，泪痕犹在，唇角的微笑却倔强的不肯淡去：“他一开始根本不爱你的，连一点在意都没有，所以我那时候甚至觉得，上天真的是公平的，甚至还可笑的庆幸过……可是，可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日久生情是不是？可是，原本该嫁他的人是我，原本该与他日日相伴日久生情的也是我……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桑姑娘，王妃该休息了。”轻轻的敲门声，连同秦安恭敬平和的声音一道响在门外。
桑慕卿怔了怔，随即自嘲的笑起，慢慢蹲下身，将方才扯落茌地的面纱拾起戴了，再慢慢的站了起来，长长的羽睫在她红色的泪痣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微微的垂下，如同蝴蝶濒死时颤动的翅膀，羸弱的美丽、淡到不似真实的忧伤和绝望。
她什么也没有再说，一步步向门外走去，淡绿轻纱的背影看起来单薄异常，腰却挺得笔直。
“王妃，老奴送王妃回归墨阁。”秦安在门外对着我行礼平和道。
我慢慢拉回放在那一袭绿衣上的视线，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起身，却看见疏影仍然仲怔而收不回来的视线，我闭了闭眼，轻道：“走吧。”
她有些茫然的回眸看我，张了张口，却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
一路送我回归墨阁，秦安不一会便告辞离开了，疏影一反往日话不离口的性子，一脸迷茫的不吭声，似乎在用力思索，和回想着什么。
我让画意先带着小丫鬟们退了下去，看着疏影静静开口问道：“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她转眼看我，带了些困惑和不知所措的张口欲言，却终究也是慢慢低垂着脸摇了摇头，小声呢喃道：“我不知道。”
我压抑着内心翻涌着的种种情绪，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力持平静的开口道：“没有关系，你怎么样想的就怎么样说，在我面前你从来都藏不住话的----还是，你觉得我不再是你的小姐了？”
她猛然抬头，又惊又急的开口道：“疏影一辈子都只认小姐一个，小姐永远都是疏影的小姐，小姐……”
我看着她急得快要掉眼泪的样子，长长一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你不用说了，我都明白的，我只是想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从我们坠崖的时候开始，你把你记得的，能想起来的，慢慢告诉我，好不好？”
她点点头，一点—点开始回忆，声音里带了些迷茫和不确定：“那个时候我快要死了，是苏先生救的我，他要我发誓这辈于子都在小姐身边，尽心服侍，这原本就是我想的啊，所以我当然就答应他了。我想去看小姐，可是连手指头都动不了，过了好久我终于能起身了，可是苏先生说小姐伤得很重，不仅身子遭受损伤，就连以前的事情也不记得了，连脸都伤了，暂时还不能让我见你。我虽然心里急，但是为了小姐好也只能等啊，后末，后来的事情小姐就知道了啊，我见到小姐的时候小姐脸了还缠着绷带呢，小姐不记得我了，我虽然难过，可是我想就像苏先生说的，只要小姐好好的活在这个世上不就好了。”
我的思绪，也缓缓的回到了当年初见那一日，那时我面上仍缠着绷带，就连眼睛亦是不能视物，只感觉一个温暖柔软的小丫头，把头埋茌我的怀中，细瘦的手臂紧紧的抱着我哇哇大哭，那时的我依然不记得从前，但是却能感觉到那样毫无保留的热情和真心。
“苏先生救了我和小姐，又带我们回邪医谷，对我们那么好，我想要报答他．可是他不要，说我之前答应缸的那一个要求便是诊金了。可是我想那本来就是我会做的呀，就算他不说我也会好好服侍小姐的，那怎么能算呢，可是苏先声却只是说邪医谷的规矩就是如此，如果我硬是觉得过意不去的话，就起誓，把小姐看得比我自己的性命更重要，尽心照料，不离分毫便够了。”
我想起了去漠北之前，她对我说过的话，原来，他真的要她起过这样的誓。
“小姐待我那么好，比我对暗香还要好，即便不发这样的誓我也会一辈子跟着小姐的，我们一直在一起，从来就没有分开过．小姐当然是小姐啊…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因百思不得其解而克制不住流露出的惶急无措：“可是，可是为什么那个桑姑娘会知道这些事情，有的事情除了我和小姐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的呀！她，她还长得那么像小姐，为什么会这样呀……”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我也很想知道．
其实最初并不相信的，可是桑暮聊眼底的那抹哀伤绝望太过真实，而疏影的反应也骗不了人，到了如今，我虽仍有疑惑．但也明白，这件事情并没有原以为的那么简单。
一整夜，我睡的都并不安稳，到快天明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再醒来，辰时已经过了大半，疏影过来帮我梳洗，我沉呤片刻开口道：“让画意来做便成，你换换装，到忘忧馆去请桑姑娘到王府一趟。”
不是不知道这样做并不合适，可是我并不愿意逃避问题，更不愿意不清不楚的活着，既然想了一夜也没有办法理出一个头绪，那么，我便只能请最清楚事实真相的人来解答那一个个的疑点。
至于她说的是不是真的就是事实，我想．我只有听过之后才能去判断。
所以，再怎么的不合适，我也要见她，即便她不肯来要我亲自去忘忧馆，我想我也是会去的。
疏影愣了愣，还是咬着嘴唇点头去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小姐，疏影这辈子就只有你一个小姐！”
我心一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便低着头匆匆跑了出去。
画意过来替我梳洗更衣，再传来早膳，我刚入座，便有小丫鬟进来通报道：“秉王妃，秦总管让奴婢前来通报，淳先生正在前殿等着替王妃请脉呢。”
画意奇道：“不是昨天才请过脉的吗，怎么今天这一大早的又来了。”
那小丫鬟答道：“秦总管也问过了，淳先生说，昨天请脉的时候发现王妃脉象有异，所以今儿个一早又来了，三殿下入宫理政去了，秦总管不敢耽搁，这才让奴婢来请王妃的．”
画意吓了一跳，连忙道：“王妃用了早膳咱们就过去吧．”
我料想着他的话多半是托词，心里反倒不是太紧张，只是问道：“桑姑娘来了没？”
那小丫鬟显然没有料到我会有这么一问，愣愣的摇了摇头。
我也不多说什么，虽是没有什么胃口，但是为了腹中的孩子着想，还是挑着吃了些，然后便带着画意住前殿走去。
一进殿门，便看见一身黑衣的淳逾意背对着我冷肃立着，听见通报和脚步声依旧一动不动，只是缓缓开口道：“我请脉的时候旁人都退出去。”
“这……”秦安有些为难。
淳逾意依旧没有动，只是冷冷道：“你家主子尚且顾忌我的脾气，你就不担心我一个失手你家王妃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仕吗？”
秦安还欲说些什么，我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秦安于是垂眸恭敬而平稳的应道：“老奴就守在门外，王妃和淳先生有什么吩咐出个声就是了。”
我明白他话中的意思，隔着面纱对他微微笑着点了点头。
待到房门关上，淳逾意慢慢回过头来，看着我冷笑道：“王妃何不站近一点，你只要尖叫一声，门外自有一群终是的狗奴才会冲进来救你，但是淳某要说的话，还不想扯着嗓子喊了让人听去！”
他眼底掩藏不住的哀痛欲狂和话语中的恨意让我不由得一怔，没有上前，虽然克制着自己没有后退一步，但是心底的疑惑扣警惕已经越来越甚。
他冷冷讪笑：“你怕什么，我既然已经答应了她，就不会动你，相反，我还得保得你们这一群人面兽心的败类要好好活着，千秋万代！”
“淳先生今天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我看着他静静开口。
他看着我面纱下的容颜，忽然就有片刻的失神，随即是更深更沉的伤痛，忽而就落下泪来，直直看着我喃喃开了口，像一个迷了路找不到方向的孩子一般，只有四个字，无限的悲凉绝望与落寞……
“卿儿死了……”

第91章
“……她跟我以往交往的任何一个女人都不一样，她是那么的美，一举手一抬足都充满着诱惑，却偏偏又有着难以言语的高贵，我知道她是为了南朝三皇子才陪在我身边的，我嫉妒得发狂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就那么彻彻底底的栽在她身上……”
淳逾意看着我苦涩又荒芜的笑了笑，声音里带着遥远的追思和空洞，喃喃响起--
“我不是什么纯情公子，更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嫉妒得失去理智的时候，我甚至用过强，她不抗拒，只是僵着身子无声哭泣，那些眼泪全都砸在我的心里，我根本就什么法子都没有……所以，昨天晚上她一开口留我的时候，我根本就不敢相信，就算是真真正正得到了她，我还是不敢相信，就像是做梦一样，只可惜，她却并没有让这个美梦持续太久。”
“她逼我发誓，这辈子都忠于她的三殿下，她那样逼我！”淳逾意的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绝望，唇边带着荒凉笑影，声音却惨痛无比：“若非如此，若非如此我又怎么会扔下她一个人摔门而去，铸下这辈子都无法挽回的大错！”
我深深吸了口气，可是依旧没有办法从他方才所说的话和桑慕卿已经不在这个世上的消息中会过神来，那或许，或许才是真正的慕容清。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响起—“淳先生，桑姑娘是怎么死的？”
淳逾意的眼中骤现暴虐与深恨：“怎么死的？这就要问问王妃和三殿下了，昨天你到底和卿儿说了些什么？三殿下又到底做了些什么？”
他一步一步的逼近，我尽量克制住自己不显露出任何害怕和异常的情绪，只是静静的看着他，身体却暗自紧绷而戒备。
我站的位置距离门并不远，只要他再上前几步，我便不会再放任自己留在这里，即便没有问出我想要的答案．
而我相信，秦安一定是带着一众手下候在门外的。
他隐隐狂乱的视线，在对上我沉静的眼眸时忽然怔住，脚步也不由自主的顿了下来。
我暗暗松了口气，他却看着我面纱下的容颜恍惚出神，却终究只是别开眼，惨然开口道：“他们说她悬梁自尽，没有一个人肯相信我的话，真正要了她性命的，是鸡酒，可是没有一个人肯相信我的话，就这样萆草结案，就这样让她凄惨枉死……”
他转眼看我，一个字一个字惨痛问来：“三王妃，卿儿究竟找你说了什么得罪了你，你又对她说了什么？还有南承曜，她那样为他，他怎么能下得了手？！”
我震动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半晌，才强迫自己定了定神，勉力开口问道：“淳先生为什么一口咬定是三殿下？”
他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唇边冷冷笑起：“王妃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装傻？玉杯夺魄不正是宫廷之中最常用的手法吗？寻常人上哪里去找鸩酒，又怎么可能让那些官差俯首听命？或许我
还该谢谢他到底顾念旧情，让她就这样无痛而亡……”
他后面说的话我渐渐听不到了，只是莫名的觉得冷，门外突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和秦安的声音：“王妃，淳先生，疏彰姑娘想要进来。”
淳逾意的面色渐渐转为冷漠，倒是并没有出言阻止。
我轻轻应了一声，疏影便独自一人推门进来，带了点惊慌而又茫然的看着我怔怔道：“小姐，桑姑娘自尽了。”
我深深吸了—口气，伸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抱了抱她，是安抚，也是汲取让我能够镇定下来的温暖。
“伸手。”淳逾意突然出言冷冷道。
我不明所以的转身看他。
他的眼底唇边俱是冷漠，一面打开自己随身携带的药箱一面漠然道：“我答应过卿儿，我会看着你们怎么样个千秋万代的繁衍下去，我会看着你们都有什么样的报应----所以现在，请王妃伸手，淳某替你请脉安胎！”
我有些恍惚的伸出手，他一言不发的搭上我的脉，片刻之后松开手，然后又是一言不发的开好药方递到我手上。并不正眼看我，只是硬声道：“王妃想要抱住你腹中的胎儿，就每日照着淳某的方子服药。”
我不甚在意的将手中的方子递给了身后的疏影，依旧沉浸茌自己的思绪当中。
淳逾意看了我一眼，也不再多说什么，整理完药箱，起事便走。
“淳先生，”我深吸了一口气出言唤住他：“可否请淳先生帮我一个忙？”
他回身讥讽的看我，并不说话。
我静静看他：“我知道如今我说这样的话很唐突，但不管淳先生相不相信，我要请淳先生帮忙的事，我想，也是桑姑娘会希望的。”
他的眼神，在听我提到桑慕卿的时候仍是不受控制的柔软恍惚了一下，看着我面纱下的容颜，虽然仍是沉默，身上讥笑冷嘲的气息却已经慢慢散去。
而我暗暗做了个深呼吸，一字一句的开口：“我希望淳先生替我告诉三殿下，我腹中的胎儿，现如今一切良好，可是由于我体质太弱，气血亏虚，生产的时候不可避免的会有危险，就连淳先生亦是没有把握能保孩子万全，而这世间唯一能做到的人，或许只有苏先生．”

第92章
我走进倾天居寝殿的时候，并没有让人通报。
或许是因为刚从宫中下朝回来的缘故，又或者，是因为伊人永逝不可再得，他的眉峰微聚，栖着一抹淡淡的疲惫，温煦的阳光从窗外斜斜射来，他的面容一半沐浴微亮一半仍留在浅暗的阴影里，侧脸的弧度英俊异常，那是只需一眼，便足以诱人深陷的心折沉沦。
听见脚步声，他懒懒的睁开眼睛，眼眸深处的漫不经心，在对上我的那一瞬间骤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闪而逝的亮光，他定定看着我，没有说话，就连空气中，仿佛都带了一丝紧绷。
我暗暗做了个深呼吸，垂下羽睫，对着他温静福下身去：“臣妾见过殿下。”
再抬眼，他眼中的亮光已经寻不到了，眸中重又只余一片深静幽邃的暗黑，似是自嘲的勾了勾唇角：“你有身孕，不必拘这些虚礼。”
很快便有丫鬟进来端上茶水点心，而我看着他静静开口：“臣妾有事想要求殿下应允。”
他淡淡点了下头，寻云便带着一众小丫鬟退了下去，轻轻带上了门，诺大的房间里便只剩下我与他。
我暗暗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平静看他，轻而坚持的开口：“臣妾想要去一趟邪医谷，请殿下恩准。”
我告诉他，淳逾意已经对人说过一遍的话。
我告诉他，我想要留住这个孩子。
我告诉他，邪医谷地处奇险又遍布奇门遁甲之阵，寻常人根本无法进到其中，更遑论得见苏修缅。
而即便是见到了，也断无可能将他请出谷，拉入这俗世红尘之中。
这些，是我说给他听的理由，也是我心中所想。
当日，我让淳逾意替我撒下这个谎，我还记得他眼中反复挣扎的矛盾神情，激烈到，就连我也微微错愕。
当他终于点头应承的时候，目中似有释然又似有伤痛愧疚的神色，复杂而又古怪，却并没有等我多问，提起药箱扬长而去。
我并不知道，他是怎么去和南承曜说的，但我知道，从他点头的那一刻起，他会做到。
而我，也并没有骗他，若是桑慕卿还在这个世间的话，我想，她也会希望这一切的真相，大白于天下。
苏修缅，或许并不是这世间唯一一个，可以保护我腹中孩子平安出世的人，却无疑是，最有可能知道这所有真相的人。
南承曜的点头，其实是在我的预想当中的。
我准备好了太多的说辞，预演过一遍又一遍，为的，就是他能同意。
甚至于，我还想过，即便他不同意，另辟途径我也是要去的。
可是我没有想到，他同意得那样轻易，我还有太多的说辞没来得及说出口，而他只是极淡的点了下头，说，既然这样，我安排人护送你去邪医谷。
我有些怔然的看他，知道这其中，必然有什么是我所不知道的，很重要，可是一时之间，我并没有办法猜透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我并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我只是想要知道一个答案，并不会耽误太久的。
而他深深看着我，眸底有藏得太深太沉的晦暗光影，唇边却渐渐勾出轻松微笑。
忽而就上前，不顾我的抗拒将我拥入怀中，我看不见他的脸，只能听他的声音，明明笑着，每一个字却都沉得嵌入我心底，直到如今，还一直在我耳边回响，久久不绝，就如同，他最后的那个拥抱一样，紧到微微颤抖，却终于，一点一点，慢慢松开。
他说：清儿，你等我，等我把手边的事情处理好了，便到邪医谷陪你，等我们的孩子出世。
我只记得自己，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夫人，前方应该就是邪医谷了，只是马车无法通行，还请夫人下车一看。”
车帘外，冷肃寒洌的声音响起，是月毁。
之前我只见过他一次，那一晚，枫林晚中我初遇南承曜与庆贵妃，南承曜一曲笛音唤来了他，便是他，带着庆妃娘娘离开。
他的身上总是有着浓得化不开的冷酷肃杀之气，虽对我们一直恭敬有礼，疏影却总是一见他就控制不住的瑟缩，还曾暗地里对我小声嘟囔，也不知道三殿下怎么就选了这么个可怕的人护送我们，之前从来都没见过，现在又成天跟着，也不怕吓着小姐肚子里的孩子。
然而我却知道，最得力的剑，往往也藏得最深，依南承曜的性子，对他却连庆妃娘娘的事情都尚不避讳，可见信任之深。
现如今，他又让他一路护送我前往邪医谷，其实我是并不担心的。
除了月毁，还有几个我从未见过的男子与我们一路同行，皆是恭敬而规矩的跟在马车外面，礼数周全，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而这一路上，我认识的人，便只有马车内的疏影和寻云。
我此次出行并没有让外人知道，就连父母亲，或许也只是以为我如他所说的一样，因为体弱，正在三王府内，静养安胎，不让任何人打搅。
所以此行的随从装备，就外表看来，全都极为简单，他或许是担心疏影的性子太经不得事，于是便将寻云安排在我身边，寻云做事历来清持稳重，这一路走来，很多事情，也的确是多亏了她一一费心打点照料。
此刻，她将面纱取出替我戴上，方轻轻拉开了马车车帘。
疏影先跳下马车，然后小心的伸手扶我下车，我举目望去，不由得一怔。
是按着我记忆中的方位一路走来的，眼前，也的的确确是邪医谷的入口。
只是，记忆中苏修缅亲手布置，用来阻隔漠漠红尘的那些精深阵法，却再寻不到了。
依然是有奇门遁甲之阵封住入口，只是那却是最简单的，只要略懂一二的人，都不会被困住，而若非亲眼所见，我绝不相信这会是他所安排的。
按捺住心中的疑惑，我念着口诀带众人一同入阵，一开始还步步谨慎，担心着这阵中是不是会暗藏玄机，可是没有，我们并没有费太大的劲，便轻轻松松的闯了过去，站到了邪医谷的境地。
当那片郁密的海棠花林重新出现在我眼前时，我心中的担忧和疑惑，才稍稍得到缓和。
四顾看去，亭阁依旧，只是多了精妙阵法环绕其中，他竟是将原本置于谷外的玄机放入了谷中。
短暂的释然过后，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疑惑，既然他依旧不打算让人随意进入，那何不把所有喧嚣隔于谷外看不到也听不到的地方，既容外人入谷，却又不肯让其深入，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正暗自思量，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女子冰冷嘲讽的话语：“我还当是谁呢，原来竟是当朝三王妃，可真是稀客啊！”

第93章
我又一次来到了若耶溪畔，那一片茂密的海棠花林。
未能赶上花期，满目惟有深静的绿意。
我透过漓陌欺霜赛雪的美丽容颜，下意识的四下寻去，却并没有见到苏修缅的身影。
漓陌冷笑着看向护在我四周的月毁等人，再看向我微微隆起的小腹，目光中尽是憎恶，却并没有惊讶。
我明白她一直以来都并不喜欢我，也不想与她虚情假意的客套，只是轻而直截了当的开口道：“漓陌姑娘，苏先生现在在哪里，我有事想要找他。”
漓陌唇角一弯，不掩厌恶与嘲讽的笑了起来：“那王妃来得可真是巧，公子今日一早刚入藏风楼，王妃自个儿进去找他吧。”
我心底微微一沉，却也只能无可奈何的轻轻叹道：“既然这样，我便在这里等他出来。”
漓陌还是笑：“王妃可真是会说笑，邪医谷又不是济难所，几时收留过不相干的人？”
“漓陌姐姐，小姐并不是不相干的人，苏先生知道了一定不会不见小姐的，你就让我们在从前的轻漪园先住下等苏先生出来好不好？”疏影忍不住小声的央求着。
漓陌却忽然面色一冷：“你以为轻漪园是一直留着等你们的是不是，当邪医谷没人么？”
我不欲再与她牵扯下去，于是止住了还欲再开口说话的疏影，对着漓陌淡淡道：“若是苏先生从藏风楼出来，劳烦姑娘转告他，我就在谷外马车上等他，不见到他，我是不会走的。”
说完，也不再过多纠缠，藏风楼一直是邪医谷的一处禁地，那里，供奉着邪医谷历代谷主的灵位，除了谷主，没有人能够进去。
苏修缅几乎每月都会到其中闭楼修炼，从不允人靠近，即便是当年的我，也从来都没有例外过。
我不知道这一次自己会等多久，他闭楼修炼的时间从来不定，少则三五天，多则十天半月，都是有过的，然而不论要等多久，既然来了，那么我便一定要见到他，将所有压藏在心底的疑团问个清楚。
我所乘坐的马车，外表看来毫不起眼，然而其中布置却是极为柔软舒适的，寻云办事又向来妥帖，马车内存了足够的口粮和御寒的衣物。
我也并不担心漓陌会骗我，亦或是瞒着苏修缅，她虽厌恶我，但对苏修缅却是奉若神明，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不惜倾尽性命来完成，所有事情，亦从不欺瞒。
可是，即便如此，等待的日子还是让人心焦。
所以，当邪医谷中的青衣侍婢款步而来，告诉我他在等我的时候，我的心中，竟然克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一步一步，穿过那片郁密的海棠花林，直到那个淡墨青衫的背影静静映入眼帘，我都没能平缓下自己的心绪。
这一切，在我的梦中出现过太多次，多到让如今的我，感觉不到丝毫真实。
“从我知道桑慕卿死了的那一天起，我就猜到你会来，只是没有想到会那么快。”
他的声音静静响起，而我不由自主的顿住了脚步，有些怔然的看着他慢慢转身，柔软的光线穿过层层摇曳的海棠花树，温存的抚上他的眉眼，他一步一步向我走来，声音似是叹息——
“清儿，如果你问，我不会瞒你，只是，你确定你想要知道？”
我记得自己轻而坚持的点头，记得他清冷的眼眸深处，隐约闪动着的叹息与悯柔。
在他还没有说什么的时候，我的心，却已经止不住的越沉越低，再怎样的不愿相信，可是到了如今，我却不能再自欺下去，当日桑慕卿口中的一切或许是真的，或许，她才是慕容家真真正正的金枝玉叶。
那么，那么，我又是谁？我究竟是谁？
我的恍惚，自是没能逃过苏修缅的眼睛，他微微一叹，伸手，似是想要替我整理被风吹乱的长发，却在快要触及时，缓缓顿住，目光静静巡过我微微隆起的小腹，然后，归于清寂。
我尚不知该如何反应，他的手已经静静搭上了我的脉，眉心几不可察的微蹙了下，然后收手，看似清淡却不留任何转圜余地的开口道：“这段时间你就留在邪医谷内将养，什么也不要多想，因为在我觉得你可以承受这些事情之前，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
他带我穿过海棠花林，越过断虹桥，重又来到轻漪园。
亭台轩榭，依旧是我记忆中模样，就像未曾远离。
只是当年，我与疏影一道亲手种下的梅树，已经枝叶横斜，三两成林。
我告诉自己不要再去想，关于上京，关于慕容家，关于桑慕卿的种种，我试图让字的心境真正的平和下来，就像是，多年前曾经有过的那样。
因为我知道，苏修缅说过的话，从来没有不作数的，如果我的身体真的虚乏到无法承受，那么我也就丧失了探知真相的机会。
苏修缅每日都会到轻漪园来替我诊脉施针，亦是有青衣婢女，将熬好的药汁每日三次的送来。
我从未见过他开的方子，也不知道碗中的汁液是用什么药材熬成的，可是每一次喝下，都没有丝毫的迟疑。
即便是到了如今，在明知道他藏着关于我的天大秘密的情况下，仍是莫名的笃定与心安，我相信他。
也曾在他替我施针时，小心而试探的问过，当日的“画鬓如霜”是否是他亲为，如果是，那为何淳逾意会有“绵软无力”之说？
他静静看我，并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开口：“若是你的身子并没有什么不妥，便不该信旁人甚于信我。”
我摇头轻道：“我只是担心。”
他的目光略微柔和了下，却即刻敛去，眸底清绝冷寂，更甚往昔。
我的心底，忽然就泛起一丝隐约的不安，可是我不知道这不安究竟缘自什么，想要理清的，他却并没有给我机会，手势沉稳的收针入匣，然后抬眸定定看我，声音一字一句随风传来——
“如果你仍是想要一个答案，明天一早，我会在藏风楼等你。”

第94章
藏风楼，是邪医谷供奉历代谷主灵位的地方，是除了谷主之外再不允人踏足的地方，是邪医谷千百年来的一处禁地。
然而此刻，漓陌一袭白衣胜雪，纵然目带隐恨与不甘，却仍只是侧开了身子，让我进去。
到了如今，在邪医谷，苏修缅就是所有的规矩。
门在我身后缓缓合上，我一个人走过空寂无声的前殿，沿着狭长幽深的楼道逐级而上，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陪伴着我。
他站在藏风楼的最顶层。
我透过他淡墨青衫的背影，看向他对面那幅与真人一般大小的卷轴。
美人如花隔云端，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
那是画中的题字。
那女子隔了漫长的年月遥遥看来，盛颜仙姿，韶雅无双，明明是似曾相识的容颜，却偏偏给人绝然不同的感觉，即便看见的只是画中人，可我已经明白，当日母亲口中所说的“云泥之别”所出为何。
最初的震动之后，疑惑却又开始一点一滴的蔓延。
藏风楼里为什么会有这样一幅酷似前朝公主的画像，是的，只是酷似，画中人，并不是她。
那幅卷轴，即便是得到了最小心的保存，却终究抵不过时间，纸张的边缘，微微泛黄，而从笔力勾勒处，亦是一眼便能看出，这幅画已经放置了漫长的岁月。
落款处，寥寥写着两个字——古稀。
我一怔，随即明白这幅画多半是邪医谷的前任谷主，也是苏修缅的授业恩师苏古稀所为。
“这是先师毕生最爱的女子，云端。”
苏修缅没有转身，面对卷轴，静静开了口。
“先师绘制这幅画的时候，已过不惑之年，而她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年方韶华。他们之间，相差的不止是身份、地位，还有十五年的光阴。”
在苏修缅清淡平静的讲述中，我的眼前，仿佛缓缓的展开的一幅长长的画卷。
她十四岁那年，他二十九岁，他们初相识。
他是年轻有为名声远扬的邪医谷谷主，点头答应救治，不是因为她父亲母族奉上的那数不胜数的稀世珍宝，只是因为，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美丽眼眸。
日日年年的朝夕相对，让他几乎忘了，他与她之间，那相差了十五年的巨大鸿沟，忘了她的身份，忘了她注定入宫为后的宿命。
满心满眼，只见得到她如海棠花一样娇美的容颜，和盈盈双目中，缠绵依恋的情意。
直到那一道圣旨终于降下，直到她流着眼泪死死握住他握剑的手，直到她不惜以死相逼。
他颓然的松手，其实一早就已经明白，抗旨逃婚，这样会置整个家族于大祸的事情，善良如她，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的。
哑声开口，你放心，我什么都不会做，等你明天入宫，我便离开……
她在他的怀里哭得累了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他却一夜未眠，守着她直到天明。
手指在她左臂上缓慢而无意识的游移，他知道在那道单薄的绫纱之下，有一个新月形状的印记，那是每一个云家嫡女都有的胎记，从她降生之日起，就昭示了她一生的宿命。
不是没有动过念头毁了这个胎记的，就像是，不是没有动过念头，就这样不管不顾的带走她一样。
然而，他到底还是做不到，怎么忍心，伤害她一丝一毫，怎么忍心，让她的余生都在无尽的痛苦和愧疚中度过，若要负，那便负他吧。
天微微明的时候，她仍在熟睡，而他强迫自己离开，其实并没有走远。
隐身在暗处，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看那顶世间最尊贵的花轿，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他的视线内，终于消失在他的生命中。
从此，从此便是，美人如花隔云端。
他回到了邪医谷，她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新皇后极受圣宠，天下皆知，因为体弱的缘故，她的性情总是清淡，于是皇上便遍寻天禧奇珍异宝，只为搏红颜一笑。
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没有说话，想起了她从前总是如海棠花一样娇美的笑靥。
那样的女子，这世间又有哪一个男子会不动心。
入宫不过一年的时间，云皇后便诞下了皇脉，虽然只是一名公主，但皇上仍然龙颜大悦，大赦天下为公主积福。
相传，公主降生的时候，身上带有新月胎记，皇上爱若珍宝，摒弃了‘德’字这一历代公主的惯例封号，特赐明“玉钩公主”，极尽的恩宠。
他只是苦涩的笑，提笔，极其缓慢的在纸上一笔一画的勾勒出她的名字——美人如花隔云端，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
“邪医谷有一个世代不变的规矩，若要出师，必先弑师，这，你是知道的。”
苏修缅慢慢转过身来，看着我静静开口。
我轻轻点了下头。
“只是，还有一点你并不知道，那便是，出师的弟子必须倾尽全力，去完成先师交代的遗愿，不惜以生命为代价。”
我略微怔住，而他的视线缓缓移向窗外的苍茫天际，声音带了写淡漠与遥远再度响起——
“我十三岁那年，亲手将‘沉水龙雀’刺进先师的心口，剑很快，他看着我缓缓微笑，要我发誓这一生都无条件的去保全善待身上带有新月胎记的女子。我那时候并不知道原因，只是点头应承，直到后来我整理先师遗物时，看见他的手记和这幅画卷了才明白。”
我自然明白他绝不会无缘无故的和我说这些，我也明白这绝不是单纯的追思倾诉，其实心底隐隐约的有着某个预感的，在他说到云端左臂处的新月胎记时，在他说到他对苏古稀的应承时，可是仍然，下意识的不愿接受。
他不说话了，只是静静看着我。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却是有着不可抑制的轻颤：“云端和我，是什么关系？”
他看我良久，话语中带着几不可察的叹息，静静响起——
“她是前朝皇后，也是，你的母亲。”

第95章
他用匕首，划破自己的手指，温热的液体，缓缓滴落在我左臂处，炼金朱砂绘就的凤凰之上。
我的手中，握着浸了域魄酒和藏红花汁液的纱布，一点一点，缓慢而轻颤的擦拭。
温热和着冰凉的触觉，让我的肌肤止不住的战栗，就如同，自己此刻茫然无措的内心一样。
当炼金朱砂的痕迹一点一点的褪去，我看着自己手臂上清晰浮现的月牙印记时，初闻时的震动已经不见，只是茫然，从未有过的茫然。
“当年我救下你的时候，你的面容被树枝尖石划得血肉模糊，只有臂上这个新月胎记，因为有衣物的保护，所以完好无损。”
“你救我，就是因为这个新月胎记？”我没有看他，只是有些恍惚的开口。
“是。”片刻之后，他静静开口：“当时你伤得很重，而我手边并没有足够的续命良药，我只能用‘画鬓如霜’暂时稳住你的心脉，然后往邪医谷赶。你一路上都没有意识，从脉象上看本不应如此，我很清楚拖得越久你醒过来的机率便越小，在用尽药物针法都没有效之后，我便明白这是你自己的问题，是你的内心不想醒过来。我本该收手，可是我答应过先师，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救回你。”
我没有说话，只是听他的声音淡淡传来——
“其实比我想象中容易了太多，只是一声‘倾儿’——那个时候我握着你的手，一直叫你的名字，后来你睁开眼睛，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是把你从鬼门关里拉回来的，却无疑正是这个名字。”
我静静看他，问了出口：“你会这么唤我，是因为知道我的身份？”
“改朝换代并不是一件小事，而你容颜虽毁，但身上残破的嫁衣和手臂上的新月胎记已经足够让我知道你的身份，更何况还有一路搜捕的官兵。”停了片刻，他才再开口：“对剑眉山的时候，我听过他是这么唤你的。”
我的心底蓦然一痛，自然明白苏修缅口中的他指的是谁。
从刚才到现在，刻意的不让自己去想，刻意的忽略，可是并不是，只是忽略就可以抹杀的。
苏修缅的话，让我的思绪不受控制的开始飘远，骊山与眉山本就相邻，那一日，经不住她的缠人，他带她偷偷溜出温泉宫，骑马踏雪，一路到了眉山，遇见苏修缅，他与他比剑，她在一旁看着，满心满眼全是情浓。
多可笑，我在意了那么久，介怀了那么久的人，竟然是我自己，我是不是应该释然而开心？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心底的情绪那样复杂，有太深太沉的悲哀，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而这一切，这一切，又是那么的不真实，就好像是做了一场荒诞的梦，而苏修缅的声音，继续在梦中响起——
“快到邪医谷的时候，我们遇上了真正的慕容清，在马车之中，又有疏影死命护着，她伤得并不算太重，然而，我若不出手相救她也活不了。我要她的身份当做诊金，她若想活下去这一世便只能去做旁人，她答应了，我将她单独安置在桑篱轩直到痊愈，然后用炼金朱砂合着守宫壁虎血在她眼下点了一颗泪痣，要她终身不得取下面纱。我派人送她出谷，并没有再去理会她的去向。只是几年之后南朝第一舞姬桑慕卿名声大噪，我才知道原来她到了上京忘忧馆，也是那时，才让漓心出谷去到她身边的。”
“漓心？”我喃喃低语，不期然的想到了桑慕卿身边从来不离半步的青衣婢女。
“她既然能够告诉你这些，那么漓心必然是不在这世间了。”苏修缅的视线转向天边，缓缓开口。
“为什么？”我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定定看他：“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没有看我，对着窗外淡淡开口：“你既然不愿意想起从前，我便给你一份新的记忆，一个新的身份，慕容家的二小姐，足以保你一世无忧。你和慕容清本就长得有些像，特别是眼睛，所以我调配出玉骨生肌膏，照着慕容清的样子整易你的面容，自然只是有几分相似，不然我也不用在她眼下点泪痣。后来慕容家的人前来寻你，我告诉他们你坠崖后容颜伤了，他们再见你时又是三年后，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子面容变化本就不足为奇，再加上有疏影和慕容清坠崖当日贴身戴着的玉佩，自然不会有人怀疑你的身份，在他们看来，我也并没有必要撒谎。”
他的唇边，忽而牵出一抹自嘲的弧度，依旧没有看我，声音清淡响起：“我那时只是为了先师的遗愿，并没有想太多，就像是当日的慕容清，我既出手救了她，就不会再出尔反尔，可如果换做今日，我绝不会留她性命。”
我没有办法理清自己纷乱的思绪，深深吸气，一下，两下，却终究只是颓然的闭眼：“她才是真正的慕容清，可是直到她死，都没能向父母家人证明她的身份，而我……”
“你这么想？”苏修缅转身，声音里带了点冷漠打断了我：“如果他们不相信她是真正的慕容清，她便不会死了。”
我震惊的抬眸看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心底的冷，不受控制的蔓延四肢百骸。
而他依旧静静看我：“你以为她是自杀？”
我摇头，不是没有这样想过，然而更多的时候，我脑海中，一直挥之不去的却是淳逾意的话。
“南承曜？”他又问。
我不说话了，只是看他。
“不会是他。”而他也不等我回答，只是径直淡道：“不是他不够狠，也不是他做不到，只是他心气太高，是不会对她动手的。”
我闭上眼，努力调整自己的情绪，然后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问：“我记不起从前的事情，是因为你吗？”
他静了片刻，才再开口：“可以这么说。”
我的唇边，缓缓勾起一抹苦笑，听他的声音继续传来——
“你醒过来以后不记得从前的事，我施针探出你头部承灵、百会、天冲三处要穴凝塞淤堵，料到你的失忆便是因此所致。那个时候若是动用‘画鬓如霜’，或许能将血气打通，但是我没有。到了如今，即便合我与先师之力，只怕也是不可能了。”
我记不清自己是怎样走出藏风楼的，只记得他一直握着我的手腕，持续不断的温热暖流，便沿着我的阳池穴，一直传到全身。
可是，即便这样，还是没有办法驱散我心底，那挥之不去的空冷茫然。
穿过海棠花林，正欲往轻漪园的方向行去，却忽而听得谷外阵行隐动，不一会便有一个面色惶急的中年男子怀抱一名昏迷不醒的女子入到谷中。
“苏先生？求苏先生救救内子！”
不待苏修缅做何表示，一直跟在我们身后的漓陌就已经上前：“你走吧，我家公子近日不见旁人。”
那男子仍是急迫哀求，而漓陌已经失去耐性的一挥手，于是听到阵动而赶来的几名青衣男子便只是漠然的阻隔住他的去路，虽不动手，却一步一步，将他逼往谷外。
苏修缅并没有过多干涉，他只是握着我的手，静静往轻漪园的方向走去，而我心绪纷乱恍惚，也无力再去理会身后那名男子苦苦的哀求。
许是见我们的身影越来越远，那名男子的声音忽然犹如绝处逢生一般焦急万状的骤然拔高，隔了那么远的距离，却仍是断断续续的随风传入我的耳中：“……求苏先生……我有……我有三王妃的消息……慕容一家……全垮了……”

第96章
“……我有……我有三王妃的消息……慕容一家……全垮了……”
那声音其实并不大，隔了太远，断断续续的传来，然而响在我耳中，却犹如平地惊雷一般。
不由自主的挣开了苏修缅的手，急步走回，心底是掩藏不住的震惊焦灼，犹自带了一丝不能置信。
即便是到了如今，听到这样的消息，我依旧是没有办法无动于衷。
心绪太过复杂，一时之间我分辨不清。
或许，富贵平淡之时我不知道该怎样再去面对他们，或许，已经渐筑心墙，然而现如今这般光景，我只知道，曾经的关爱照拂，并不是，一丝真心也没有的。
“你刚才说的，慕容家垮了，究竟是怎么回事？”深吸了一口气，我开口问道。
那男子看了一眼缓缓走到我身后的苏修缅，见他虽未点头，却也并没有出声反对，当下不再迟疑，飞快开口道：“慕容一族谋反，已经被当今皇上抄了家，灭九族也是无可避免的了。”
“谋反？”我有些不敢置信：“怎么会？”
那男子依旧语速飞快的开口道：“皇家的事情，我们寻常人也知道得不真切，只是世人都这么说，慕容一族狼子野心，不单谋反，还将脏水往太子身上泼，反正皇上也是这么定论的，那这件事情，不是也得是——其实慕容家早就烈火烹油了，有这么一天，一点也不奇怪。”
“慕容丞相和夫人呢？上将军和太子妃呢？他们现在怎么样？”我的声音里，带着克制不住的颤抖。
“听说本来慕容一族都是要被凌迟处死的，但圣上最终顾念慕容家毕竟过去有功，所以只是下旨将慕容家的成年男子问斩午门，女人和孩子白绫缢死。除了太子妃和三王妃怀有皇家血脉，上将军慕容潋逃离南疆暂免一死以为，慕容氏上千口人，只怕再无一人能得幸免。”
“你是说他们都已经死了？”我的心底，寒意蔓延，那样的冷。
那男子摇了摇头：“我来的时候还只是收益，不过谋反那么大的事情，连太子都因为莫须有的牵连便被皇上禁闭东宫，慕容一家，早晚都是死。”
我还欲再问什么，那男子却只是面色焦灼的看了一眼他怀中容颜惨白的妻子，急急对着苏修缅开口道：“苏先生，可以救内子了么？求苏先生救救内子，她的病经不得再拖了！”
漓陌眉目一冷：“谁问你话的你找谁救去。”
我正想说些什么，苏修缅已经淡淡吩咐身侧的青衣童子：“带他们去梵安殿，我随后便到。”
“谢苏先生！”那男子大喜过望。
而漓陌急道：“公子，你——”
她的话顿住了，看着苏修缅清冷的视线，却终于还是没有忍住：“如果公子一定要救他们，请公子允漓陌代为施诊。”
苏修缅依旧淡淡道：“你的针力不够，况且，我也要你出谷去做别的事情。”
漓陌怔了怔，问：“什么事？”
“你随三王妃回上京，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你。”
漓陌直觉的抗拒，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不去！”
苏修缅眉目间的神情没有一丝改变，依旧清淡开口：“那么，你也不必再留在邪医谷了。”
漓陌惊惶幽怨的张口欲言，他却只是挥手止住，继而转眸深深看我，良久，才再开口：“倾儿，我知道你如今恨不能立刻赶回上京，我拦不住你，但是，我要你答应我，在我到上京找你之前，你什么也不要做。”
他眸心深处，似是含了一丝紧绷，我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就像很久以前就已经习惯的那样。
他见我点头，神情微微松了下，却并不多说什么，也不再理会漓陌，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便往梵安殿的方向走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走远，闭了闭眼，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向清漪园。
“我们即刻起程回上京。”我对疏影说。
并没有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说，家里可能出事了。
可能，我用了这个词。
心底依旧隐约期盼，这只不过是谣传。
虽然潜意识里已经知道，这个消息，多半是真的。
那名男子衣着华贵，即便情急之下依然气度雍容，一看就不像是会信口开河的人。
而他言谈间的不假思索的坦然不讳亦是骗不了人。
“王妃身子弱，寻云以为为了这莫须有的消息奔波劳碌，并不值得。就算不为了您自己考虑，也该想想您腹中的孩子，不是吗？”
寻云的话语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并没有料到她会出言阻拦，不由得怔了一怔。
我以为，她即便和漓陌不同，但至少亦是想要早些回到南承曜身边的，照顾我对她来说，不过是看在南承曜的份上。
她见我不语，微微敛容：“寻云只是担心王妃的身体经不得快马劳顿，这才逾矩了，还请王妃恕罪。”
我摇了摇头：“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是既然听到了这个消息，我就不可能当作什么也不知道，依旧安心的留在这里，我自己的身体，我会小心的。”
漓陌万般不愿，却仍然跟我们一路同行，有苏修缅的那一句话在，我也并不好再出口推脱拒绝。
她不多与我说一个字，只是每日，必然替我施针安胎。
我并没有拒绝，虽然我明白她并不喜欢我，但却很清楚，因为苏修缅的关系，她是绝对不会害我的。
回程的马车驶得并不快，或许是因为归心似箭的缘故，我甚至觉得，速度比来时慢了许多。
待到我们终于临近上京城门的时候，马车却渐渐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我问。
越离得近，心底仿佛越是不安。
月毁的声音响在车帘外：“前面有些拥挤，请夫人稍适休息，很快便可以通行的。”
我点了点头，静坐在车内等待。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马车却只是艰难的向前行了几步之遥，我想要拉开车帘看一眼前方路况，却没能拉动，只听得月毁的声音再次响起：“夫人，此处人多杂乱，请夫人在车中等待，不要露面。”
他说的话并没有什么不妥，因此我虽心焦，却也只得作罢。
正无奈，却忽然听得马车外几声唏嘘不已的感慨——
“真是惨啊，那么显赫的慕容家，怎么会落得这么个下场……”
“快别看了，怪吓人的！”
“还有慕容家的那个小少爷，怪俊俏的，是不是也要问斩啊？听说他在南疆很得人心啊！”
“刚才囚车从城门下面过的时候，你没见他那样子，哎，或许死了才是解脱……”
我周身的血液，一点一点，冷凝成冰，伸手就要去掀车帘，寻云却面色一变，紧紧拉住，语带恳求的开口：“王妃……”
我直直看着她的眼睛：“你们早就知道的是不是？”
她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我深吸了一口气，也不再理会她，直接伸手就去拉车帘。
她迟疑了下，终是没有抵过我的决绝。
随着光线一点一点穿透而来，我抬眼看去，昔日本就熙熙攘攘的上京城门外，此刻更是挤得水泄不通，密密匝匝的人群聚集在城下，带了一丝无可避免的幸灾乐祸。
我的视线，随他们一道，慢慢上扬。
上京城楼上，那高悬着的人头，我曾经，唤过他，父亲。

第97章
我不知道冥冥当中，是不是真的有所谓天意。
让一切兜兜转转之后，又回到了原点，仿若轮回。
如果坠崖后的人生可以算做重活了一世的话，我竟然两世都爱上了同一个男人，而他，毁了我的家两次。
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样失去意识的了，只记得一睁眼，便撞进他暗黑眼眸深处，那一抹复杂的柔光。
我一眨不眨的看着他，声音沙哑得连我自己也不相信：“你之所以同意我去邪医谷，是因为已经料到会有今天了，是不是？”
他深深看我，然后点头：“我不想瞒你，是。”
“和你有关系吗？”
他顿了顿，还是点头：“有，但不是你想的那样。清儿，你愿意听我说吗？”
“说什么，说你的不得已？”我的心突然一阵尖锐的疼痛，深深吸了一口气，一个字一个字的开口：“因为不得已，你逼死了自己曾经所爱的女子。因为不得已，你对杜如吟极尽恩宠。因为不得已，你毁了我的家——三殿下，你告诉我，你还有多少不得已？”
“清儿……”他的眼中似是一抹压抑的沉痛，伸手用力握住了我的双肩。
我却只是漠然的抬眸看他，打断了他的话：“都死了，是不是？什么时候轮到我？等孩子出世以后吗？”
他的眉宇间，缓缓袭上一抹疲倦，闭了闭眼，开口：“你是我的王妃，我不会让你有事，至于旁人，我顾不了。”
他松开手，起身向门外走去，我看着他的背影，依旧执意开口问道：“潋和滟儿呢？他们现在怎么样？今后又会如何？”
他的脚步顿了顿，却并没有转身，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推门而出。
门外候着的是疏影，显然是狠狠哭过的样子，一双眼睛又红又肿的。
见了南承曜，她下意识的就要垂下头，南承曜淡淡道：“帮你家小姐梳洗更衣，我们即刻便要进宫。”
我忽然觉得想笑，而我也真的笑了出来：“殿下怎么会认为，我还能够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陪你进宫去演一出，我并不知道剧情的戏码呢？”
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开口：“一个时辰之后我会让人过来接你。”
语毕，他再不多留片刻，大步走远。
直到他的身影看不见了，疏影方“哇”的一声扑进我怀里，痛哭失声。
“小姐，你都睡了整整一天了，你吓死我了，你要是醒不过来我可怎么办啊？”
“傻丫头，不要怕。”我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背，做了个深呼吸，却仍是控制不住语气中的急迫：“你告诉我，在我昏迷的这段时间里，你有没有听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潋和滟儿现在究竟怎么样了？”
她哽咽着开口：“小姐……老爷和夫人……都不在了……慕容家也没了……滟小姐没事……只是被废了太子妃的封号……可是潋少爷被官兵围剿受了伤……现在被关押在天牢死囚室……听说要择日凌迟处死……哇……小姐……我们该怎么办……我们以后要怎么办……”
“凌迟处死？”我不敢置信的重复道。
就连对父亲和其余兄弟，也只是问斩午门，为什么偏偏是潋，要受这凌迟的酷刑？
疏影泪流满面的点头：“他们说，慕容家谋反事败后，皇上已经宽厚处理免去了凌迟的酷刑，可是潋少爷不但拒捕，还带了几个人攻回上京意图再行谋反之事，是此次随他回来的一个将军中途禀告了朝廷，所以才……他们说，皇上怒不可遏……要……要……”
她的话说不下去了，而我缓缓的闭上了眼。
以潋的率性冲动，我能想象他初闻这晴天霹雳一般的消息时，会有怎样的反应。
虽然，我知道，他快马加鞭赶回上京并不一定，是为了谋反。
“谋反，外间都是这么说的吗？慕容一族落得今天的下场，是因为谋反？”
“我起初也不相信的，可是他们都这么说！”疏影哭道：“他们说老爷谋反，事情败露后，还诬赖太子殿下是主使，所以皇上才会那么生气！”
我想起了那日在邪医谷中，那名男子所说的话语，似乎太子也因为受到禁闭，不由得问道：“太子和滟儿现在怎么样了？”
“皇上下令彻查此事，在事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太子和滟小姐都禁闭在东宫之内，不得出来，小姐，我好担心暗香，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可是我又打探不到她的消息……”
“她只是个小丫头，只要滟儿没事，她也不会有事的。”
我轻轻搂住她颤抖的身体，心里，其实也是惶然不定的。
滟儿就快要生产了，遭逢剧变，她又一直生活在家族的庇护之下，我真的担心她会承受不住。
还有潋。
即便没有血缘关系，可是那份亲情却是实实在在的，我没有办法，眼睁睁的看着他出事而什么也不做。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吟片刻，对着疏影开口道：“帮我梳洗更衣。”
疏影怔了怔，我却不再多说，径直起身走到铜镜面前梳理长发。
我不知道南承曜要我进宫所为何事，自己又可以做些什么，却明白，如果我只是留在归墨阁内自怜自伤，那便真的，什么也改变不了，什么也挽回不了。
当秦安到归墨阁请我的时候，我已经一切收拾妥当。
我随着他一步一步走到正门，那里，早早的候着一辆马车。
南承曜也许是没有想到我会那么快就出来，又或者是因为见了我一丝不苟的妆容和唇边一直顽强维持的淡漠笑意，他的眉心，几不可察的微微蹙了一下。
他将手递给我，想要扶我上车。
我暗暗做了个深呼吸，然后将手交到他手中。
马车很快向着紫荆宫的方向驶去，南承曜深深看我：“清儿，不管你在想什么，答应我，什么都不要做，你只要跟着我就好。”
我的唇边，忽然就勾出一个冰冷又嘲讽的弧度：“殿下如果后悔带我同行，现在还来得及，因为从此以后，不管何事，我只凭本心。”
他的眸中似是有压抑得太深的情绪一闪而逝，却终究只是闭了闭眼，一字一句的开口：“慕容滟呢，你也不顾她了？”
我僵住，定定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而他缓缓转眸，目带决绝的看我：“今日入宫，我说什么便是什么，如果你多说一句话，我会让你后悔一辈子。”

第98章
我浑身冰冷，几乎是不敢置信的看着他了。
他却转眸不再看我，也不再多说一个字，侧脸的弧度冷峻异常。
恰此时，马车缓缓的停了下来，宣礼太监尖细的嗓音打破了这近乎凝滞的空气——
“恭请三殿下、三王妃入宫！”
他没有理会我，径直掀开车帘下车，也没有丝毫伸手扶我的打算。
早有小太监低眉敛目的垂首恭立一旁，等着扶我下车。
而我定定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动弹。
“恭请三王妃入宫！”许是见我久久未有动作，那小太监重新细声细气的开口催促，虽然仍用了敬语，但话语里已经隐约可辨几丝不耐。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听得南承曜的声音冷冷传来：“连主子也敢催促了，可真是李康安教的好奴才！”
那小太监一惊，猛地跪倒南承曜脚边不住磕头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请殿下恕罪！奴才该死！请殿下恕罪……”
南承曜冷冷看他：“你跪错人了。”
那小太监也是极为机灵的，立时转向我磕头如蒜：“奴才该死，求王妃恕罪！求王妃恕罪……”
我正欲开口，却听得南承曜的声音轻描淡写的传来：“都愣着做什么，还不拖下去。”
立时便有人应着“是”，利索的架住那个小太监往我们的视线外拖去，那小太监被堵住了嘴，连声音都发不出，只有微弱的呜咽声渐渐远了。
我抬眸去看南承曜，正想开口说些什么，他却已经大步走回车前，不容抗拒的握着了我的手腕，看似是扶，力道却大得几乎是拽我下车了，暗黑的眼眸深处，没有一丝可以解读的情绪。
双足甫站落在地的那一刻，他松开了我的手，声音低低的响在我的耳边，那样轻，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得到，却每一个字都沉入我心底：“你最好记得我刚才说的话。”
我跟在南承曜身后，随着引导太监从承天门入，一路走过嘉德门、太极门、朱明门、两仪门，最后缓缓步入了皇上居住的定乾宫正门。
在这高墙禁宫之中，传得最快的便是流言蜚语，承天门前发生的事情不过就在刚才，可是，却像是已经传遍了这紫荆宫的每一个角落一样，亦或者，是因为我太过敏感。
总觉得，这一路行来，所遇宫女太监，对着我们行礼，无不恭敬到小心翼翼。
而他们虽极力避讳却仍控制不住看向我的眼神里，亦是包含了太多意味不明的光影在其中。
我垂下羽睫，掩住所育不合时宜的情绪。
进了定乾宫后殿，皇上正神情倦怠的靠在太师椅上，闭着眼，气色并不甚好。
而庆妃娘娘亲自侍奉一旁，一双羊脂般的玉手正轻轻替他按摩头部。
我跟在南承曜身后，咬牙对着眼前这个眉目冷硬的老者跪了下去。
他的手不甚在意的挥了挥，示意我们起来。
正是这双手，沾满了我至亲之人的鲜血，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
可是，我却什么也不能做，一个字都不能说，藏在宽舒衣袖下的双手，指甲深深的嵌进掌心，那样的疼。
然而这疼，却抵不过我心中的万分之一。
“你带她来做什么？”皇上淡淡开口问道。
“听闻父皇近日头疾又犯了，儿臣想着她恰好知道一些偏方，之前还有些用处，所以这才带着她进宫来试试的。”
皇上闻言，眸光微微缓和了下，出口的话却仍是不冷不热：“那是过去，现在她再给朕开方子，焉知不会是毒药。”
“父皇言重了。”南承曜并不回避皇上的视线，带了点不在意的语气开口道：“女人么，既然嫁了人，就像是从娘家泼出来的水一样，今后种种，自然是相夫教子，以夫为天，哭过了闹过了也就算了，日子还是得照样的过。父皇信不过她，难道还信不过儿子吗？”
皇上深深看他，半晌，才再开口：“你还是要保她？为什么？”
“她怀了儿臣的骨肉。”
皇上嗤笑了下：“慕容滟不也怀了你大哥的骨肉，他点头废太子妃的时候可没有多少迟疑。曜儿，我一直以为你并不是一个儿女情长的人。况且，我现在只是要废了她三王妃的名分，她的命自然可以留到生产过后。”
南承曜没有说话，停了片刻，突然静静开口：“父皇，你还记不记得母亲？”
皇上面色一变，静默不语。
而南承曜的声音略微低沉，再度响起：“儿臣很清楚自小没有母亲照顾是什么样的感受，并不想让我的孩子再经受一次。”
皇上看着他，目光渐渐柔和了下来，那丝柔和当中，又带了些许愧疚伤痛的复杂情绪，似有所松动。
却不想庆妃娘娘忽而轻轻叹道：“三殿下和王妃倒是情意笃深，只是可惜了慕容一族辜负皇上深恩，做出谋反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日后的小世子或者小郡主，有一个罪臣之后的母亲，也不知道……唉……”
南承曜缓缓转眸看向庆妃，而庆妃娘娘却并不看他，眸光中带了一丝决绝和复杂，朱唇微抿。
皇上的眉目重又冷硬了下来，他沉吟片刻，然后对南承曜开口：“待孩子出世之后，你可以将他交由新王妃抚养，杜家那个女儿虽然貌美，但出身到底低微了些，宠着点无妨，但不能太过，朕会再为你挑一门合意的亲事的，必然会选择一个贤良淑德的大家闺秀来承担小皇孙的养育重责，朕相信，无论是小世子还是小郡主，新王妃都必定会视如己出的。”
“视如己出，‘如’，毕竟不是‘是’。就连亲生孩儿之间，也有亲疏远近之别的。”南承曜的唇角，缓缓带出一个微凉的弧度：“父皇，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的，不是吗？”
皇上的神情深深震动，良久没有说话，而目中那丝复杂光影也越发的幽深。
庆妃娘娘柔媚的眼中含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不再闪避，直直看向南承曜，一个字一个字的开口问道：“三殿下一直不肯废妃，今日又将她带到定乾宫来说了这许多，只是为了孩子吗？”

第99章
“不然娘娘以为是为了什么？”南承曜淡淡开口，一字一句，不答反问。
庆妃娘娘深吸了一口气，唇边维持着一抹倔强的尖锐笑意：“方才承天正门前那一幕，三殿下可真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啊。”
南承曜冷笑了下，目带冷意与警告的看向庆妃：“我的东西，再不合意，我宁可自己毁了，也容不得旁人来欺侮轻慢，更何况还是个吃了豹子胆的狗奴才！”
庆妃娘娘咬了咬下唇，不说话了。
而南承曜也并不等她反应，重又对着皇上放缓了声音说道：“父皇，她腹中怀的，是儿臣的第一个孩子，儿臣自然爱惜。只是，这的确不是儿臣不肯废妃的最主要原因。”
他略微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份奏折，交给了身侧的小太监呈到皇上手中，静静开口：“父皇看了就明白了。”
“这是什么？”皇上一面展开奏折一面问。
“这是父皇命儿臣代阅的折子当中的一份，是龙飞将军秦昭，自邺城六百里加急送到朝廷的。与北胡一役是什么样的情况，儿臣班师之后已经向父皇禀报得很清楚了，只是当时因为慕容清是儿臣妃妾，很多功劳不便多说。但她在邺城置生死与度外，巾帼不让须眉，为我南朝立下大功是真，她在漠北极得民心也是真，父皇可以看看折子后面附上的漠北边关万民请愿书，骤然废妃恐失民心。按秦昭在折子当中描述的情形来看，造成变乱也不是不可能的。”
皇上一页一页翻看着奏折，以及其后所附的请愿书，面色阴晴不定：“类似的折子还有多少？”
“不多，但也是有的。就像是南疆那边也有折子上来替慕容潋请命一样。”南承曜状似略微思索了下才再开口。
皇上“啪”的一声将手中的奏折砸到地上，冷笑道：“还果然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那慕容潋都有胆子带兵攻到上京了，若非他手下的那员副将良心发现禀告了朝廷，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到现在，还要朕饶了他们吗？”
我没能忍住，正欲开口，南承曜的声音却抢先一步急急响起：“父皇息怒！慕容家气数已尽，而我南朝却是天命所归，这一点，慕容潋想必也是知道的，否则不会只带三两个亲随就回上京的。儿臣以为，就像是当日慕容清告诉儿臣的那样，他还没这个胆子谋反，也谋不出什么名堂！”
他一面说着，一面转头看我，眸中的森冷强硬，似是在提醒我他之前说过的话一样。
“是吗？”皇上淡淡看向我。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点头应了一声“是”。
“可是，他身为武将，不得旨意擅自带兵返京就是死罪，连这点规矩都没有，朕又留他何用？”皇上一面冷笑，一面不动声色的看着我。
我死死的咬着牙，却仍是不能克制住自己的颤抖，只得一径低垂面容，强迫自己忍耐，一言不发，而南承曜的声音，再度响起——
“这个自然，军令如山，否则对天下也不好交代。”他顿了顿，重又开口：“只是，儿臣以为，可将凌迟处死改为问斩午门，慕容潋毕竟在漠北一役中战功显赫，在南疆戍边也有苦劳，仅以两三人所行的‘谋反’一事就将他凌迟，未免有伤军心士气。而慕容清更不过是一介女流，当日慕容家起事的时候，她在府院深处积弱养胎，儿臣可以确定她并不知情，既然现如今一切已成定局，儿臣以为，留着她已无伤大雅，倒是可以安抚漠北民心，更能彰显我朝宽德。”
皇上一言不发的听他说完，半晌，语气清淡的开口，眸光，却如鹰一样锐利，牢牢锁住了南承曜的面容：“当初，也是你提出的将慕容铎一家的凌迟之罪改为问斩的吧——你几次三番为慕容家说情，究竟是为了什么？”
南承曜坦然回视皇上，语气平静：“父皇会这样问，是因为儿臣的王妃是慕容家的女儿，可是父皇忘了，这桩亲事并不是儿臣求来的。若是换做任何一个不相干的人来提儿臣的建议，父皇思量之下或许就会发现，这些话并没有任何不妥的地方，只是到了如今，所有人对涉及慕容家的事情都是能避则避，而儿臣不过是尽了一个身为皇子的本分。”
在他说话的过程中，皇上一直一眨不眨的盯着他，可他神情坦荡自然，并没有半分不妥，见皇上仍然不做声，他微微垂下眼眸，片刻之后重又抬起，一字一句静静开口——
“如果父皇一定要怀疑儿臣的居心，儿臣只能说，现如今的慕容家，还有什么是值得我图的？相反，那是一个火坑，一个不小心就会引火烧身，儿臣明明懂得，却还是知不可谓而为之，除了为我南朝社稷着想之外，唯一的私心，就是想给我的孩子一个正常的、有母亲陪伴的童年，以弥补儿臣儿时的遗憾。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皇上的神情震动了下，眸光也慢慢缓和了下来，忽然的一皱眉，抬手扶上自己的太阳穴用力的揉着，庆妃娘娘连忙道：“陛下，头又疼了？”
李康安亦是一迭连声的吩咐着：“还不快宣太医来！”
房中伺候的小太监应了声“是”，匆匆去了，不一会却是王海端了个托盘匆匆进来，动作那么快，绝不像是临时起意才准备的。
庆妃一见托盘上的东西，不由得气急骂道：“狗奴才，你瞎掺和个什么劲！让你去请太医呢！你拿这些东西进来做什么？！”
王海慌忙跪地磕头：“奴才见万岁爷头疼得紧，以往这偏方又最是管用，所以奴才才想着在太医来之前，先……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皇上看了一眼托盘之上，玉缸中的葱汁，眼中极快的掠过一丝复杂神色，或许又是一阵疼痛袭来，他猛然皱眉：“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帮朕上药！”
王海连忙应着“是”，上前将药汁奉到李康安手中，自己端着冷水盆跪到了皇上跟前。
皇上用冷水浸过头后，闭着眼任李康安擦拭，当合了川乌头和天南星的葱汁一点一点涂抹到他的太阳穴上的时候，他的面色也渐渐平和了下来。
睁眼，看见仍候在殿中的我和南承曜，他的眼中缓缓染上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却终究只是略带倦意的一挥手：“就先这么着吧，你们也都下去吧，朕乏了。”

第100章
“谢父皇！”
南承曜一面跪地谢恩，一面状似不经意的冷冷看来，眸中的警告与冷硬不言而喻。
我深深吸了口气，随着他一道叩下了头。
皇上虽然没有明言恩赦，但语气中的松动已经很明显了，这件事情，多半就会像这样不了了之。
而我，却必须对着这个原本就一手造成这一切的人，跪地谢恩。
走出了定乾宫门，明晃晃的阳光刺得我几乎睁不开眼，也将前方南承曜的身影拖出了一个长长的影子。
我垂下眼睫，沿着他的影子，一路走出紫荆宫。
车帘合上，狭小的空间里重又只剩下我与他。
我深吸了一口气，开口：“殿下，就像你刚才说的那样，若是谋反，潋不会只带两三个亲随便返回上京的……”
他打断了我的话：“那又如何，就像你刚才听到的那样，慕容潋身为武将，不得旨意擅自带兵返京，已经是死罪了，更何况，他原本就没有可以不死的理由。”
“一点法子也没有了吗？”我问。
他看着我，目中似是带上了一丝悯柔神情，缓缓开口：“清儿，我在意不了太多。”
“那么滟儿呢？她不过是一介女流，既然现如今一切已成定局，留着她也无伤大雅，殿下，这是你方才说的。”
我一眨不眨的看着他，我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说，也知道自己或许不该，可是，我没有办法。
“我说的，并不代表圣上想的，”他依旧静静看我：“我只能保证，孩子出世以前，她不会有事。”
“那孩子出世之后呢？”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罪臣之女，又无太子妃的名分护着，更无功绩和民心可依靠，只能一死。”他眸中的悯柔复杂之色逾甚，伸手握住了我的手：“清儿，我不会让你有事，但是旁人，我顾不了太多。”
“旁人？”我闭了闭眼：“对殿下而言或许是，但对我来说，潋和滟儿，在这个世间上，他们是我仅有的亲人。”
抬眸直直看进他的眼底，我一个字一个字的开口问道：“从漠北回来以后，殿下刻意让世人知道，甚至夸大其辞的，关于慕容清的种种，是不是就是为了今天？”
他握着我的手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从那时起，殿下就在谋划这一天了，是不是？”我依旧一眨不眨的看着他，唇边忽而就泛出一抹荒凉而又自嘲的弧度：“殿下一手毁了我的家，现在却又恩许我留下这条命，我是不是应该感谢殿下？”
我抽回了自己的手，他僵了下，却终究只是慢慢松开。
我的心里，忽然就不受控制的想起了从前，那一段从我记忆中抹去的从前。
当年，他亲眼看着我从悬崖上跳下，结束了一切的爱恨纠缠。
而如今，他在极力的保全我，我不是看不出来。
只是，却不知道，到底哪一种才算做真正的残忍，而哪一种，又算仁慈。
恰此时，马车缓缓的停下，我心底复杂而沉郁的情绪，几乎让我承受不住，可是，我却还不能倒下去。
“殿下，房大人、杜大人和赵大人他们几位，已经在前厅候了多时了。”我们方一下马车，秦安便上前来对南承曜开口道。
我无心理会这些事端，独自一人走进了王府，或许是得了南承曜的授意，秦安一直将我送到归墨阁方才离开。
我并没有再多说什么，此时此刻，我的思绪一片混乱，我告诉自己必须先冷静下来，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理清接下来的路应该怎么去走。
在如今这样的局势之下，我很清楚，行错任何一步，所要付出的代价都不是我所能承受得起的。
回到归墨阁，我却并没有见到疏影，听画意说，我们刚进宫，她便出府去了。
我料想着她必然是因为牵扯暗香，所以出去打听消息，虽然不可避免的有些担心，但也明白，她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丫头，不会出什么事的，反倒是限制了她的自由把她困在府中，依她的性子，只怕要被焦虑与忧心折磨疯了。
一面暗自想着，一面走回房间，房间里并没有旁人，只有漓陌一袭白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张单子把玩。
见我进来，她也不起身，依旧拿着那张单子，抬起眼睛，似笑非笑的看我：“三王妃，这张方子是从哪里弄来的？”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中的单子，一看之下才知道，那是当日淳逾意开给我的方子，只是那时，我整个人因为桑慕卿的事情太过震惊混乱，不过是随手将单子交给了疏影收着，并不甚在意。
后来便出府去了邪医谷，一连串的变故几乎将我的心力耗尽，我压根就忘了还有这么一张方子，不知道漓陌是从什么地方又将它找了出来。
“怎么了？”我问。
她依旧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我的小腹：“王妃想必还没有用过这单子上的药方吧，也算是走运了。”
我的心微微一顿，将那单子上的药材重又细细看了一遍，却依旧看不出任何不妥。
漓陌笑道：“王妃就省省心吧，开得出这张方子的人，这世间没有几个，除了公子，大概就只有淳逾意、萧圣音寥寥几个人有这个本事了，你看了也是白看。”
我看着手中的单子，回想起当日淳逾意的话语：“这张单子，的确是淳先生写给我的，那时，他告诉我，若是想要保住腹中的胎儿，就每日照着他的方子服药。”
漓陌笑了起来：“说得是不错，只不过说少了一个字，三王妃若是不想保住腹中的胎儿，倒是可以每日照着这个方子来服药。”
我心下一冷，而漓陌继续略带嘲讽的笑道：“这张方子开得高明极了，即便是宫中太医院院判只怕也看不出任何端倪，这几味药材，看似温补，凑在一起对王妃自然也无碍，不过对腹中的胎儿如何，可就不好说了，看这方子上写的，偏又特意强调必须‘煎汤代水’，可真算是煞费苦心了，既要落了孩子，又极力避免损伤了王妃的千金之躯，真是有趣。”
我心底寒意蔓延，勉力扶着案几站稳身子，却还来不及做任何反应，门外，已经传来了疏影的哭声——
“小姐，小姐，现在可怎么办啊，潋少爷就要被问斩午门，刑期已经定了，就在三日之后……”

第101章
疏影的面上，写满了惊痛惶恐的神色，泪水更是如同止不住一样，泛滥成灾，她紧紧的抱着我，浑身颤抖。
可是，此时此刻，我根本无心无力去安慰她，我握住她的双肩，咬牙问道：“你刚才说什么？从哪里听来的消息？”
“就在刚才……我出府去打探暗香的消息……走到城门的时候……正好遇到张榜告示……那告示上就是这么说的……三天以后……潋少爷就要被问斩午门了……哇……小姐我们该怎么办啊……”她哭得连气也喘不上来。
而我，如同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一样，再无力强撑下去，软软的跌坐在塌间，一段段的往事，却历历在目。
二姐，我带你去骑马。
那少年剑眉星目，对我明朗一笑。
多少次，我骑在“逐风”的背上，与他并辔驰骋。
而又有多少次，他舞剑，我抚筝，剑势琴音，仿若共生了千年。
纵然没有血缘关系，可是彼此间的那份牵挂，不是假的。
我并不是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刻，却没有想到，会是那么的快，在我什么都还来不及准备之前，如同平地惊雷一般，让我一时之间，措手不及。
可是，可是，那是潋。
是有着一双坦荡泪落眼睛的潋，是这个世间毫无保留全心待我的潋，是每一想起就会让我从心底泛起暖意的潋。
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问斩午门，而我自己却什么也不做。
猛地站直身子，我径直往倾天居行去。
其实在回来的马车上，南承曜就已经算是拒绝过我一次了，然而事到如今，不管有多荒唐讽刺，下意识里，我最先想到的依然是他。
南承曜并不在倾天居，逐雨说他正在思渺轩会客。
忽然想起刚从紫荆宫回来的时候，秦安就曾等在王府正门说有客来访，这么不凑巧的时机，可是我却别无选择。
三天之后，潋就要被问斩午门了，我根本就不敢耽误，也耽误不起。
一刻不停的往思渺轩赶，至少在表面上，相府的下人们对我的态度仍然和从前一样，并没有半分不同。
所以依然是，没有经过通报，我便能顺顺畅畅的进到思渺轩当中。
透过庭前小院，隔了疏疏朗朗的花枝，正殿的门虚掩着，而正殿当中诸人交谈的声音，便随风传来。
“……原来是这样，是我误会了三殿下，还请殿下不要见怪。”
说话的，是一个年轻气盛的声音，而杜如吟有如黄莺出谷一般的嗓音紧接着柔柔响起——
“哥哥，你总是急躁，三殿下对吟吟如何，父亲和哥哥也是看在眼里的，怎么还好这样误会殿下呢？”
*奇*听她这样一说，我便明白，方才秦安口中的杜大人，便是杜如吟的兄长，现任上京门千总的杜如滔，只是不知道她的父亲杜奉安有没有同来。
*书*“我这不是为你着急吗？”杜如滔笑道：“谁能猜透三殿下原来只是想要利用慕容清来拉拢人心，你如今又有了身孕……”
*网*“哥哥！”杜如滔的话没说完，被杜如吟又羞又急的打断。
我不由自主的顿住了脚步，一动也不能动弹，只能听得杜如滔的声音带了点满不在乎，再度传来——
“怕什么，我说的本来就是事实啊，况且如若不是皇上病着，你已经是名正言顺的侧王妃了，如若不是现在处在废嫡与否的关键时刻，民心犹为重要，你就是我南朝三王妃了——是不是啊，三殿下？”
“委屈吟吟了。”南承曜并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说了这样一句。
那杜如吟依旧柔柔开口：“只要能帮到殿下，吟吟什么都愿意，并不觉得委屈。”
南承曜不欲再多说下去，转而问道：“这位是？”
杜如滔答道：“这是卢鸣辉将军，原来在慕容潋手下任副将的，卢将军可真是忠君爱国，若非他及时将慕容潋的行踪通报给了朝廷，可有得折腾呢，所以我才镶着带他来给殿下见见。”
南承曜没有说话，倒是那卢鸣辉连忙开口道：“末将深受朝廷和皇上重恩，如何敢不披肝沥胆竭诚回报，当日在南疆，慕容潋拒捕意图谋反，杨夺、司徒少权不辨是非誓要追随，还逼得末将不得不点头跟随他们一道返京，但末将怎能有负皇恩呢，于是就在途中伺机将消息禀告了朝廷。”
杜如滔接道：“将军的苦心没有白费，杨夺、司徒少权那两个叛徒可没慕容潋那么走运，有殿下‘活捉’的口谕，早死了，不过这慕容潋，我估摸着也没几天好活了。”
卢鸣辉连忙应道：“他们是罪有应得……”
接下来的话，我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
卢鸣辉这个名字，我并不陌生。
潋在书信中曾多次提到，称他英勇武隆，甚是器重。
却不想，他全然没有保留的信任，竟然换来了如此惨痛的背叛。
我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看着仍旧侃侃而谈的卢鸣辉微微一笑：“敢问卢将军，若是谋反，潋会不带南疆重兵，反倒是带一个叛徒同行吗？再说了，当日卢将军是被逼无奈，还是自请同行，本宫可是怀疑得很。”
“你——”
他似是想要发作，却被南承曜淡淡止住：“她到底还担着三王妃的名。”
卢鸣辉不说话了，而南承曜转向我，冷淡而不悦的开口：“你来做什么？”
我深深看他：“殿下，潋不是谋反，根本就不是。”
“那又如何？”他别开眼睛不再看我，依旧冷淡说着。
我正欲开口，思渺轩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尖细的声音：“圣旨到——”
宣旨的太监走进正殿，拖长了声音念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慕容潋逆谋罔上，判于三日后问斩午门，特命三皇子南承曜午时监斩，钦此——”
“臣领旨谢恩！”他一字一句的开口，每一个字都如冰刃一样，刺进我的心底，从未有的绝望几乎让我承受不住。
“殿下，我有几句话想和殿下单独说。”闭了闭眼，我强自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他却并不看我，漠然道：“如果是为了慕容潋的事情，没这个必要。”
“殿下，”我几乎是在哀求他了：“潋不是谋反，根本就不是，只要他没事，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依旧不看我，一字一句，冷漠而残忍：“你能为我做什么？”
站在他身后的杜如吟，唇边缓缓勾起一丝幸灾乐祸的笑，可即便如此，也依然美丽得倾倒众生。
“殿下要的如果只是宁羽倾的脸，我没有办法给你，但是——”
声音里掩不住凄然绝望，我狠狠的一闭眼，将手伸向了自己的衣袖。

第102章
我的话没有说下去，只是狠狠闭上眼，默不作声的伸手想要拉自己的衣袖。
如果是他，看了，是不是就会明白，又是不是还会感念着曾经种种，而我所要的，只是潋能活着。
然而，更快的，我的手指刚触上衣袖，“啪”的一声，他重重的一记耳光打到了我的脸上，止住了我所有的动作，力道大得几乎让我站立不住。
从我记事起，连一句重话都未曾听过，可是如今，打我的人，竟然是他。
思渺轩内一众人等，包括大都统房刚璞在内，全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怔住了，鸦雀无声。
而南承曜面色铁青，隐约泛白，贵为南朝三皇子，他杀人或许无数，动手打人，并且是一个女人，大概还是平生第一次。
却没有想到，竟然是我。
他的声音冷寒如铁：“谁准你提这个名字的？出去。”
根本不等我有任何反应，他已经厌烦的开口吩咐屋内候着的秦安：“送她回去，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让她踏出归墨阁一步。”
秦安上前，对着我面无表情的开口道：“走吧，王妃。”
我慢慢站直身子，冷冷看向南承曜，那样久。
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离开。
秦安一直送我回到归墨阁内，我看着他，一字一句的问：“秦总管真的打算就此将我禁足在这里？”
秦安面上现出为难的神色：“王妃，其实殿下……”
我疲倦的打断他：“你只要告诉我是，或者不是。”
秦安静默了片刻，点头。
我嘲讽笑起，而他对着我躬身行下大礼：“请王妃相信，不管殿下做什么，都是为了王妃着想，殿下心里的疼，不会比王妃少半分。”
“他也疼，可还是心狠。”我闭了闭眼：“他不要这孩子，也是在为我着想吗？”
说完，不等秦安反应，我起身径直走向内间。
其实只是猜测，并没有肯定，可是无可否认，这个念头，真真切切的存在我的脑海中过，所以才会，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就脱口而出。
淳逾意那一日所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没有忘记。
我还记得，他说起桑慕卿要他发誓时候的样子，那样痛入骨髓的绝望与无可奈何，如何能作伪得出？
他那样爱她，又怎么会忍心不答应她，他既然愿意依着她的遗愿效忠南承曜，又有什么理由要害我，若说这是桑慕卿的意思，那又何苦在方子上大费周章，既要落了孩子，又不伤我性命。
我没有办法不去想，这或许是南承曜的授意，虽然我想不出，他这样做的理由。
难道，仅仅是因为，这个孩子身上，无可避免的流淌了他所不希望承袭的血脉？
难道，仅仅是因为，杜如吟已经怀孕了，所以他不在乎了？
心底有尖锐的疼痛不受控制的泛起，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现如今，我所要想的，所要做的，只是救出潋而已。
可是，他连归墨阁都不肯让我出，是不是也是料定了我不会放任不管，那么，我到底又该怎么做呢？
按着心口，我一下一下的吸气，可是还是疼，几乎就要喘不过气来。
可是不行，我还不能倒下去，潋，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出事。
忽然之间，一只手，一把抓过了我的手腕，然后细细的银针精准无误的扎入了我的阳池穴中，疼痛随之一点一点的缓解。
漓陌一袭白衣，厌恶的看着我：“我最恨你这副要死不活的鬼样子，既然照顾不好自己，何不死了干脆，留在这个世上只会拖累别人！”
我轻声道谢，疲倦的闭了闭眼，再睁开，没有想到原来还是得走这一步。
“漓陌姑娘，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我看着她，轻声开口。
她嘲讽的笑了起来：“现在还没到晚上呢，怎么王妃就开始说梦话了呢？”
我并不去理会她含讽带刺的话语，依旧自顾自的说了下去：“从前在邪医谷的时候，苏先生曾教过我一种名为‘彼岸生香’的药丸方子，服用之后可以使人一个昼夜呼吸几无，身体僵硬，形同死亡，而一个昼夜之后，药效便自然消退，服用之人仍与常人无异。我虽知道该怎么配，但之前从未试过，我需要万无一失，也没有时间慢慢研制，所以想要请漓陌姑娘帮我。”
“你想把这‘彼岸生香’用到慕容潋身上吧？”漓陌似笑非笑的看着我：“那药丸我身上便有，用不着去配——可是，我刚才似乎听说，三王妃今后连这归墨阁都走不出，即便拿着药，又怎么能送到看守森严的天牢死囚里呢？”
“在倾天居三殿下寝室正中的沉香木塌旁，有一处暗格，暗格当中还有两道暗层，其中第二道里，放着皇子通行的令牌，拿着这块令牌，你便可以轻松进入天牢当中。”
我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漓陌：“我需要姑娘帮我，拿到这块令牌，然后扮成男装以三殿下的名义去天牢看慕容潋，就说三殿下顾念他毕竟在与北胡一役中有功，特命人来送他最后一程。我会写一张纸条给姑娘，请姑娘伺机将它并‘彼岸生香’一道交给潋，他看了，会明白该怎么做的。”
漓陌跟在苏修缅身边多年，医术武艺均得他亲传，一手易容术更是出神入化。
苏修缅曾出言若她离了邪医谷，在江湖上另立门户，不会比淳逾意、萧圣音差，也曾有过这样的意思放她离开，可是，漓陌却说什么也不肯走。
事到如今，我只能寄望于她，也相信她能做得到，即便是我没有被南承曜禁足，隆起的小腹也无法掩饰身份，我一样需要她帮我。
只是，我很清楚她一直以来对我的厌恶，又怎么会轻易答应帮我？
果然，漓陌冷笑着开了口：“三王妃想得倒是挺好，只是我凭什么要帮你？”
我和缓而坚持的开口：“我自然没有办法勉强姑娘，我这想让姑娘知道，如果潋有事，那么我一个人独活在这个世上，也没什么意义了。”
“你死你活与我何干？”漓陌依旧冷笑。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自然是没有关系，姑娘还可以自此解脱回邪医谷复命，只是不知道姑娘会怎么跟苏先生说。”
她冷冷看我，声音亦是寒若冰霜：“你在威胁我？”
我垂下眼眸，轻轻开口：“对不起，我只要潋能活着。”
“三王妃似乎忘了，三殿下是何等厉害的人物，他的寝殿，是旁人能随便进去的吗？更何况还要拿到令牌。再说了，王妃就不怕皇帝老儿不解恨，非要在慕容潋诈死的尸体上砍上个百千刀才罢休？”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冷而尖锐。
“那就是我的事情了。”我缓缓闭上了眼：“无论用什么法子，今天晚上，我会拖住三殿下，剩下的人，我想对姑娘而言，就不是问题了。”

第103章
“小姐，你一个人留在这里真的没事吗？”疏影担忧的看着我。
“没事，我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今天晚上你就先去画意那里睡上一宿，也让我寝殿里服侍的人都下去吧。”我看着她轻道，伸手揉了揉眉心的倦意。
她看我这样，也不敢多说什么，点头带着小丫鬟们都下去了。
漓陌冷笑看着我：“王妃还真是会作戏，是不是从前在公子面前那些个纤纤弱质的样子，也全都是装出来的呢？”
我没有理会她话语中的厌恶嘲讽，只是看着她轻道：“我不想说谢谢，但是姑娘的恩情，慕容清会永远铭记在心，虽然姑娘并不稀罕，但从此以往，只有姑娘开口，但凡是我能做的，慕容清绝无半个不字。”
“慕容清？”漓陌笑了起来：“她可早死了，我找谁开口去？王妃是当慕容清当得忘乎所以了呢，还是在和我玩文字游戏，给一个永远也兑现不了的承诺？”
我僵了一下，闭了闭眼，然后缓缓开口道：“不管是慕容清还是宁羽倾，都不会忘了对姑娘的承诺。”
“那如果我要你永远不见公子呢？”她依旧笑问。
我深深吸气，然后开口道：“如果这是姑娘要我给出的回报，那么我答应你，只要潋没事。”
漓陌的笑容骤然冷了下来：“在你心里，就连慕容潋都比公子重要？”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口，而她也不等我反应，冷冷道：“三王妃欠我的承诺，可记好了，我总有一天要讨回来的。还有，若是王妃拖不住三殿下，又或者是皇帝老儿非要在慕容潋身上砍个百千刀才解恨，那么就连公子也怪不得我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清冷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当中。
门重又合上，我静静坐着，看天色一点一点的暗了下来，起身将桌上备好的酒倾倒在寝殿四周的窗棂布匹之上，然后将高照的红烛扔下。
酒是上好的酒，火势不一会就蔓延了起来。
南承曜在思渺轩的种种表现，又刻意将我禁足在归墨阁内，就已经意味着他是铁了心不会帮潋，甚至于不会让我有机会牵涉到潋的事情里来。
既然这样，若只是单纯请他过来，他未必会见我，所以，这或许是我唯一的出路。
我其实是在赌，赌他对我是在意的，赌他并没有不要这个孩子，赌我原来的猜测其实是错的。
而即便是我赌输了，也不至于会一败涂地。
按着他话里的意思，他还需要我继续担着三王妃的名，以笼络民心，那么，也绝不会轻易放任我葬身火海。
只是，我一面用沾了清水的纱布捂住口鼻，一面伸出左手抚上自己的小腹。
我的孩子，我曾发誓不再让任何人有机会伤他一丝一毫，可是如今，让他陷入危险当中的，却是我自己。
虽然之前已经请漓陌帮我施针稳固胎儿，我也在房间里备下了足够的清水和纱布，避免吸入过多的浓烟对孩子不利，可是，我依旧是，没有能够好好的照顾他。
火势越来越大，门外喧嚣而惊惶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
“……王妃还在里面，快去救王妃……”
“……现在烧成这样，已经进不去了，只能想办法灭火……”
“……快去禀告三殿下……”
我慢慢闭上了眼，归墨阁的这场大火，应该会吸引过整个三王府的注意力，漓陌拿到令牌应该也更加容易。
只是，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来，又要我等多久？
即便是掩住了口鼻，浓烟却依旧呛得我不住流泪，一下一下，痛苦的咳着。
我用尽全力保持自己意识的清醒，忍受着高温以及渐渐逼近的火舌侵袭。
然后，我看见了他，披着浸透了水的褥子，从熊熊的火光当中而来，越来越近。
他发上的水滴落在我的面上，烟雾重重，我看不起他的样子，也开不了口说话，只知道他将身上湿透了的褥子紧紧的裹在我身上，然后抱着我避开已经开始坍塌的柱梁，从被火封住的窗口，一跃而下。
他将我的脸按在他怀中，我看不见，只能听到风声。
闭上了眼，是无力，也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若是清醒，我该对他说些什么，又怎么来留住他。
很多话我说不出口，很多话他不会相信。
所以我只能闭着眼，假装自己失去了意识。
他将我抱到了归墨阁的偏殿，疏影的哭声响在耳边，我心知她必然是吓坏了的，却无法开口安慰她。
“殿下，不如先让疏影替王妃更衣免得王妃受凉了，殿下的衣服也湿透了，寻云已经带了新的过来这就伺候殿下换上。”寻云跟在我们身边快步走着，轻轻开口。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小心的放到了塌间，然后疏影一面哽咽一面和几个丫鬟一道替我换下被那褥子浸湿的衣裳。
然后有脚步声响起，我重又靠入一个温热的胸膛。
有人用温毛巾替我轻柔的擦拭面容，亦是有人轻搭住我的手腕替我号脉，在整个过程中，我一直靠在南承曜的怀中，而淳逾意的声音响了起来——
“幸亏她掩住了口鼻，才没出什么大事。”淳逾意松了手，继续道：“不过三王妃的身子本来就弱，从脉象上看她最近情绪波动极大，再这么下去不单孩子难保，她自己也会有危险。”
“我还是那句话。”过了良久，南承曜的声音才缓缓响起，暗沉如夜。
淳逾意含讽笑道：“有三殿下这句话，到时候我拿掉了孩子，三殿下可别又怪罪我。”
依旧是过了很久，南承曜才再开口，只有两个字，沉到漠然：“不会。”
我几乎是用全部的意志力来控制住自己不要颤抖，却没有办法止住，心底那越来越甚的冷意蔓延。
然而，我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放柔身子，靠在他怀中，任由他的手，一下一下，抚过我的长发。
淳逾意走了，他坐直身子，似是想要放下我起身下塌。
我暗暗做了个深呼吸，放软了身体，随着他的动作，状似无意识的，更加偎进了他的胸膛。
我感觉到，他的身体似是一僵，然后缓缓的放松了下来，重又靠回塌间，依旧抱着我，气息沉默到柔和。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虽然闭着眼，可我并不敢放任自己睡过去，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还醒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毫无顾忌的被打开了，然后漓陌的声音含讽带笑的响起：“王妃可真是本事啊，竟能将三殿下拖到现在呢！喏，三殿下，你的令牌，现在还你——”

第104章
漓陌将令牌隔空掷了过来，南承曜伸手接住，也因此松开了原本拥着我的双手。
“王妃交代我的事情我可都办好了，至于怎么去跟三殿下解释，后续又该怎么办，那可就是王妃自个儿的问题了。”
漓陌的笑语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嘲讽，冷冷看向我与南承曜，语毕，也不再多留片刻，径直转身离开，连房门也懒得合上。
我慢慢自南承曜怀中坐直了身子，其实并没有想到漓陌会这样做的，然而这一切却又在情理当中，我没有办法去怪她。
毕竟是自己不择手段的威胁她在前，而她能顺利将“彼岸生香”交到潋手中，我已经打心底里感激她了。
我转头去看南承曜，他一手握着令牌，却并没有分神理会，只是定定的看着我，暗邃幽深的眼底没有一丝可以解读的情绪，一言不发。
“就想殿下听到的那样，”我深吸了一口气，不避不让的直视他的眼睛，然后一字一句的开口道：“我求漓陌帮我到倾天居取来殿下的令牌，然后凭借令牌进到天牢死囚当中去找潋，将一种名为‘彼岸生香’的药丸找机会交到他手中。”
“归墨阁的这场大火，也是你自己放的。”他看着我，开口，明明是问话，却已经用了陈述的语气。
我点头，本就没有想过能瞒住他，也不欲在这件事情上面多说什么，只是继续开口道：“彼岸生香，服用之后可以使人一个昼夜呼吸几无，身体僵硬，形同死亡，而一个昼夜之后，药效便自然消退，服用之人仍与常人无异。潋会在明天晚上服下这药丸，可是我不敢肯定皇上会不会非要在他身上砍上几刀方肯罢休，我求殿下帮我，不要让这样的事情发生，我只要他能活着。”
“如果今天晚上我不来，又或者是来得晚了，你有没有想过，你或许会被活活烧死在这归墨阁当中。”他没有理会我方才的话，依旧深深看我，话语里藏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怒和紧绷。
我平静回视他，开口：“那又如何？救不了潋，我一个人活在这世间也没什么意思了。”
他的眼神骤然一冷：“你一个人？难道连孩子你也不顾了吗？”
我忽然觉得想笑，而我也真的笑了出来，眼睛却灼热的疼着：“到了如今，殿下还来问我这样的话，不觉得可笑吗？”
他的眼神微微转深，略一思索，似是明白了我话中的意思，伸手握住我的双肩，一字一句的开口：“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当日事出危急……”
“殿下，我不想再听你的不得已，”我开口打断了他：“我只要你答应我，潋诈死以后，不要让他出任何的事，这就足够了！”
他的眉心，忽而就栖上了一抹疲倦，眼底的暗色的光影那样沉，沉得几乎令人窒息：“清儿，原来你一直都不相信我。”
我看着他，笑到落泪：“殿下要我怎么相信你呢？在你毁了我的家之后，在你对着杜如吟极尽恩宠之后，在你不要这个孩子之后，在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了我之后——殿下，你高估我了，我并没有你想象当中那么坚强。”
他暗黑的眼眸深处，现出些许震动的神色，忽而伸手再度握住我的双肩，语气中也带上了少有而外现的急迫：“清儿，如果我说，我从来都没有不要这个孩子，也从来都没有爱过旁人，你会不会信？在东宫和慕容家谋反这件事上，我算不得无辜，但并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又愿不愿意听我的解释？”
“殿下，”我疲倦而无力的闭目摇头：“现在我唯一想要的，只是潋能活着，至于其他，我已经不在乎了，真的不在乎了。”
过了良久，他慢慢的松开了手，起身下塌，令牌掉到了地上，碎成两半。
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向门外走去。
“殿下还没有答应我。”我看着他的背影，哑声开口。
他顿了一顿，声音里带着些许倦意与淡漠：“如果你想要我答应，从此以往，再也不要做今晚这样的事。”
说完，他并没有等我回答，径直离开，依旧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夜色当中，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竟带上了几分萧索的意味。
我躺在床上，心底一片空茫，自然是不可能睡着的，睁着眼一直到天明。
疏影进来替我梳洗更衣的时候，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小姐，你吓死我了，他们都拦住我不让我进去，说火势那么大，进去也只能是再搭上一条命……可是小姐若是出事了，疏影还活着做什么，但我挣不开他们……后来三殿下来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他那个样子，根本就没有人敢拦他，他一个人什么也不说就那样冲进火场当中，又不知道小姐在哪里，就只能从第一层进去开始找起，那个时候刚好有一根着火的梁柱掉在他身后，只差一点就要砸到他了，逐雨眼看着都快晕过去了……”
“好了，疏影，”我闭了闭眼：“都已经过去了。”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幸好小姐没事，只是小姐，从今往后，疏影半步也不要离开你了。”
我轻轻抱了她一下，轻道：“傻丫头。”
待到梳洗完毕，我走出偏殿，看大火过后的一片狼藉，心底复杂难言。
秦安上前来对我请安开口道：“王妃的寝殿现如今已经住不得人了，秦安已经将荷风轩收拾妥当，虽比不得归墨阁舒适，但也算清幽，还请王妃暂时委屈几日，待归墨阁一切修葺完毕，再请王妃搬回来。”
我点点头，带着疏影进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我的东西，大部分都在那一场大火中灰飞烟灭。
料想着不会太久的，却不想等一切妥当我们进到荷风轩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的暗了下来。
我的心绪越发不定，却也明白，现如今这个紧要关头，自己是万万不能轻举妄动的。
我躺在床上，了无睡意，终于熬到了天明，我强迫自己如平常一样起身梳妆，看书漫步，纵然心底已经是忧心如焚。
直到快晌午的时候，疏影“哇”的一声哭着冲进了我房里：“小姐，外头都说潋少爷昨儿个夜里在牢里畏罪自尽了……”

第105章
疏影用了“畏罪自尽”四个字，而不是“暴毙”，或者“离奇死亡”，我一直揪着的心，终于慢慢的放了下来，虽然并没有，也不可能完全落定。
我看着疏影伤心欲绝的样子，却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连一句安慰的话都不能有，只能陪着她默默流泪。
起身出了荷风轩想要去找南承曜，他却并不在府中，寻云静静的看了我良久，方才一字一句开了口：“殿下出府去了，临行前交代，如果王妃过来，就请王妃回去等着，什么也不要做……其实寻云以为，王妃是什么也用不着担心的，因为即便是天塌下来，也有殿下帮你顶着，寻云只求王妃能够体谅，殿下也是人，他也会疼，也会累的。”
这是她第一次，直视我的眼睛和我说话，没有了以往低眉敛容的恭顺。
我闭了闭眼，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在归墨阁偏殿，南承曜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我不是不懂，他或许是爱我的。
可是，这样的爱，我已经无力再去面对。
我想我永远也学不来他的心狠无情，对人对己。
或许我能够明白，甚至试着去理解，却没有办法心无芥蒂的接受，当一切没有发生过。
就像是，他可以眼睁睁的看着曾经的我，从他眼前纵身跳下，而我却无论如何不能看着潋被问斩一样。
那一段曾经，并不是我不记得，就不存在的。
就如同，以爱为名，并不是所有的伤害就会被抹杀一样。
我不知道自己还会遇到什么，也不知道他还会怎么做，我并没有他想象当中那样坚强。
我已经太累了，而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事情，并不是有爱就可以的。
回到荷风轩，或许是见我面色不太好，疏影强自忍住哭泣，反过来劝我道：“小姐，你不要伤心了，潋少爷最心疼小姐了，他如果知道，不会愿意看到你这个样子的，疏影服侍你躺一躺好不好？你不为了自己打算，也要想想肚子里的孩子啊！”
我伸出手臂抱住她，我的疏影，总是全心全意的给我温暖的疏影，可是我却没有办法告诉她实情，至少现在不行，在潋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之前，我根本就不敢去冒任何一丝的风险。
等在荷风轩内，不是不心焦的，然而我想起了南承曜的话，并不敢有任何动作。
一直到夜深了，我才再见到他，他的眉心栖着一抹疲倦，手中拿了一顶斗篷。
这个时辰，除了疏影死活不肯离开我房间以外，下人们都已经睡下了。
我一下子站了起来，忽而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或许太急了，强自定了定神，开口对疏影说道：“疏影，你先下去睡吧，我有话想要和殿下说。”
或许是亲眼看见南承曜冲进火场去救我的缘故，她听我这样一说，又转眼看了看南承曜，乖巧的点头出去了，帮我们带上了门。
“殿下……”
我刚开口，便被他的动作止住了声音，他伸手将斗篷披到我身上，亲手替我系好，出口的话语却是极淡：“慕容潋不会听我的安排，所以我来接你一起去。”
我一直悬着的心，到了此时，才终于安定。
我看着他眼底淡淡的青色，却终究只是微垂羽睫，轻声开口：“谢殿下。”
他没有做声，只是深深看我，半晌，唇边勾出一个淡淡的弧度，似是自嘲又似苍凉，声音却淡漠得不带任何一丝多余的情绪。
“不用，是我自己愿意。”他说。
不等我有任何反应，他已经转身大步向门外走去，我看着他的背影，压抑下自己种种复杂心绪，跟上了他的脚步。
他在庭院中站住，将手伸给了我，我暗暗做了个深呼吸，把自己的手交到他的手心。
他微一用力，将我待到怀中，轻托住我的腰，开口：“闭上眼睛，不要怕。”
其实我并不怕，潋曾经这样带我出府过，然而仍旧依言轻轻闭上了眼，只听得到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
待到他唤我睁眼的时候，我们已经身处在了一个狭小昏暗的房间当中，我一眼便看到了塌上躺着的潋，什么也顾不得了，立时奔了过去。
自他去了南疆，这是我第一次见他。
他瘦了很多，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昔日明朗俊逸的面容上面，少了几分柔和与意气风发，多了许多棱角分明的冷厉与疲惫。
我忍不住伸手，心疼的抚上他消瘦的面颊，虽然已经渐渐回温，但那依旧异于常人的冰冷，却仍是让我的心止不住的轻颤了下。
从此以后，这个世间，将再也没有慕容潋的存在。
屋内并没有其他人，我坐在塌边等潋苏醒，而南承曜静静的站在我身后，不发一言。
当沉睡中的潋慢慢睁开眼睛的时候，我握着他的手，几乎是连呼吸都屏着了。
“彼岸生香”，我虽然听苏修缅说过它的药效，却从未见过，更是第一次使用。
用在自己至亲之人的身上，我没有办法不悬着心。
他眸中涣散的光影慢慢聚拢了起来，我在他眼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他定定看着我，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表情有些怔然。
我深吸了一口气，止住不断上涌的泪意，放柔了声音，对他开口道：“你觉得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舒展一下身体试试……”
我的话没有能够说完，他忽然起身一把搂住了我，然而毕竟因为药力刚过的缘故，他方才的动作又太急，一时无力，重又重重的跌回到了塌间，而我也被他的手臂带着，整个人倒在了他身上。
他没有放开我，反倒是加大了臂上的力道，紧紧的搂住了我，声音里听来，竟然含着一丝紧绷和颤抖：“二姐，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他搂着我的手臂是那样的紧，紧到甚至让我感觉到微微的疼，我闭上眼，无声叹息。
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忽然听到身后南承曜的声音冷淡传来，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觉得可能吗？”
我感觉到，潋的身体，在那一刻，骤然紧绷。

第106章
我死死的抱住潋的身子，他一来因为药效刚过使不上太大的劲力，二来也是因为害怕伤到我不敢强推，所以并没有能够挣开我，只是依旧目带恨意的开口道：“二姐，就是他们姓南的，害得我们一家家破人亡，我不会放过他的！”
“如果不是你姐姐，你连活着说这句话的机会都没有，还谈什么放不放过？”南承曜笑了下，眸光却极为冷淡：“放手，你姐姐还怀着身孕，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潋越发的怒意纵横，却不敢再乱动，眸中的惨痛恨绝让我的心止不住的生疼，却又担心他的胡搅蛮缠白白断送了自己的生机，情急的开口道：“潋，多亏了殿下肯帮忙你才没事的，你快别闹了！”
他惨声笑道：“他先害得我家破人亡在前，现在又扮好人放了我，难道还要我感激他不成？”
我紧紧握住他的手臂，闭目摇头，语气极轻却是一字一句的开口：“我只是要你好好活着。”
他僵了一下，原本暴怒的气息慢慢的柔和了下来，似是想要开口说些什么，然而南承曜的声音却已经淡淡传来，不带任何一丝多余的情绪……
“门外已经备好了马匹银两，足够你出上京安顿下来，天亮之前从安定门走，不会有人盘问。”
他一面说着，一面将手中的“湛卢”扔了过去，潋下意识的伸手接住，原本愤恨的眼眸看着手中的“湛卢”慢慢转深，良久，抬起眼来，对南承曜嘲讽的一笑……
“三殿下就不怕会放虎归山？你现在不杀我将来一定会后悔，因为总有一天我会回到上京让你们南家血债血偿！”
“潋！”
他却并不看我，而是目不转睛的盯着南承曜，南承曜却并不以为意，依旧是淡淡道：“要找我报仇，你首先得有命活着离开上京，天快亮了。”
潋的眸光幽深，看着南承曜：“我不会领你的情，你记得我的话，我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我南承曜做事从不要人领情。”
他的语音其实并不重，淡漠中透着些许决绝和苍凉，每一个字都沉进我心底，我回头，看见他眼底淡淡的青色。
心底那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尚不及清理，潋已经一把抓住了我的手：“二姐，我们走！”
“你觉得我会让你带走她吗？”南承曜冷冷看向他握着我的手，原本淡漠的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冷意。
“难道继续留她在杀父灭族的仇人身边，每天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潋讥讽问道。
南承曜的面色僵了一下，然后缓缓开口：“生不如死，那也是活着，只有活着，一切才有可能。”
他闭了闭眼，重又冷声道：“离天亮只有一两个时辰了，到时候你连上京都出不去，带着她陪你一起送死吗？”
潋依旧固执的拉着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以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对我开口：“二姐，你相信我，我不会让你受苦的，我们先离开这里，然后再找机会回来接三姐，我会有办法的，你相信我，你什么也不用担心。”
他的眼眸深处，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黑色，藏着些微的急迫和无法错认的温柔，语气中笃定让我略微愣了一下，却并不是开心。
我在心底无声叹息，如果有可能，我更愿意他就此抛弃慕容潋的身份与责任，真正纵情山水，无拘无束的生活。
可是，我看着他的样子，看着他眸底深刻的痛楚与执着，知道这一切也仅仅只会是我的希冀。
然而，我却没有办法开口劝他什么，而即便是出言相劝，他也不会肯听。
“要走你一个人走，不走你就留下来等死，我不可能让你带她走。”南承曜冷硬的声音里已经隐约带上了几分不悦，转身推门而出，而一声马匹的嘶鸣声，也随之传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拉住潋站了起来往门外带：“你快走，天就要亮了。”
他死死的握着我的手：“要走一起走，我不可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我死命的一面推他，一面想要挣开自己被他握着的右手：“我不会跟你走的，你快走，我费那么大的劲把你救出来就是让你留在这里等死的吗？”
他的犟脾气上来，也固执得不肯放手：“你和三姐是我在这个世间唯一的亲人了，三姐我现在没有办法救她走，但是若是连你我也没办法保护，我还活着做什么，不如死了算了！”
无论我怎么样劝说，手上又怎么用力，他却只是固执的纹丝不动。抬眸看见欲曙的天色，心底越发的焦急起来。
他的性子我太了解了，情知无法，索性心一横，我咬牙开口道：“你放开我，我根本就不是你姐姐！”
他充耳不闻，冷笑道：“你连这样的话都说得出来了！但是我告诉你，没有用的！”
“你以为我在骗你？我也希望是这样！可事实上我的确不是你姐姐，真正的慕容清已经死了！”
或许是因为我语气中太深太沉的复杂情绪是无论如何也伪装不来的，他僵了一下，定定看着我不说话。
我闭了闭眼，强自调整了一下自己此刻的心境，开口：“潋，我从来都没有骗过你，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可我的确不是你姐姐。当年苏先生救了我和你姐姐，出于种种原因，他整易了我的容貌，让我顶替了你姐姐的身份，而我因为失去了记忆，也一直以为自己就是慕容清，直到前些日子我去了邪医谷，苏先生亲口告诉了我，我才知道的。我不会骗你，而苏先生也不会骗我，这一切虽然荒诞，可毕竟是真的……”
“那你是谁，谁又是我姐姐？”他打断了我。
“你姐姐已经死了，而我是谁并不重要。”我没有告诉他桑慕卿的事情，或许这样做很自私，可是她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告诉潋也只能平添他的伤怀，或许有一天我会亲自告诉他的，但是，不是现在。
我看着他的眼睛，几乎是用尽全力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语，然而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
“一直以来，你所依赖仰仗的家族已经垮了，不能够再给你庇护和荣光；你所信任的人也背弃了你，用你的信任甚至性命去换取荣华富贵名利地位；你的冲动几乎害死了你，而你唯一的亲人，只剩下滟儿，她还在等着你来救她离开，可是现在的你，根本就没有这个能力！”
他不说话了，只是深深看我，而我依旧强撑着自己站直身子，一字一句的看着他开口：“所以，你不可以再这样恣意妄为下去，你要学会长大，因为从现在开始，这个世间能帮你的人就只有你自己而已。你要记得，从现在开始，昔日意气纵生率性而行的慕容家小少爷已经死了，这个世间再不会有慕容潋，从现在开始，你的人生是全新的，能依靠的人也只有你自己，你明不明白？”
他的眸中，现出深深的震动，却依旧是瞬息不离的盯着我的眼睛：“你呢？就因为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所以你要和我撇清关系，从此以后，只当我是一个陌生人？”
我咬牙刚想点头，他却忽然一把将我紧紧的搂到怀中：“你不要说，因为你即便说了我也不信，我不是傻瓜，那曲‘思归’，那些情分怎么可能是假的？”
我感觉颈项间，有微温的湿意，心底蓦然一痛，本能的想要抬头，然而他却没有让。
他伸手，将我的脸牢牢的按在他怀中，话音里微微的颤抖，却一字一句，坚沉如铁：“你说的没错，现在的我并没有能力带你离开，但是，你等我，终有一天我会回来，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我发誓。”

第107章
南承曜站在门外，背对着我们，隔了并不算近的距离，我并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我方才说的话。
他那样的人，既然选择先行出门，是不屑偷听的，而即便是他听到了，知道了我不是真正的慕容清，我也没什么好在乎的了。
我看着潋在马背上的身影，越行越远，一直舍不得收回自己视线，而他，一次也没有回头。
我所拥有的，已经越来越少，少得已经没有多少东西可以失去了。
直到潋的背影渐渐看不见了，南承曜不知何时来到了我的身侧，伸手拥住我的肩：“你不用担心，他不会有事的。”
我感到有些茫然，没有挣开他，却也仍旧怔怔看向潋远去的方向。
他松开我，走向拴在树上的马匹，径直牵了过来，然后不等我反应，一伸手轻而易举的将我抱上了马背。
我微微一惊过后，也就沉默了下来，他能做到这一步，我已经该感激他了，自己的确是没有理由让他陪我在这里漫无边际的傻站下去。
南承曜也没多说什么，利落的跃上马背，将我圈在怀中，策马驰骋了起来。
他用自己的披风裹住我为我挡风，我的身子微微僵硬，闭上了眼，并没有挣开。
这匹马和之前潋骑走的那匹一样，外表看上去并没有多出色，然而现在自己真正骑上去了才知道，这马匹纵然是比不得“盗骊轻骢”和“逐风”那样的绝世良驹，然而却无疑算是百里挑一的好马了。
我以为南承曜要带我回三王府，没想到马匹却往相反的方向一路奔驰，正微微的疑惑，一抬眼，前方豁然便是安定门。
我有些震动，回眸去看他，他的脸印在明灭的天色中，如刀刻一般深竣。
他没有说话，只是立马于安定城门下，自己先利落的跃下，然后伸臂将我抱下。
安定门的守卫，本是面无表情的低垂眉眼，仿若泥雕一般立着，一副对周遭的一切不见不闻的架势，在见到他骤然出现之后，皆是微微一惊，然而也并未慌乱，只是默不作声的对他行了个礼。
我们一路登上城门，所遇守卫寥寥无几，却毫无例外的都是如城门口的守卫一样的状况。
我知道这是他安排好了的，能选在今晚在这里当差的必然不会是常人，也明白他带我来是想让我确认潋已经安然无恙的离开上京了，心底，不是一丝触动也没有的。
他带着我一直登上安定门的最高处，扶着我的肩将我的身子微微转向城门外侧。
我正不解，却忽然之间，在视线的尽头，发现了一个极小的影子正朝着远方奔去。
克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我伸手握上城墙的棱角，其实什么也看不清的，只是一个模糊的移动着的影子，可是，我知道那是潋。
那么，南承曜一路纵马飞驰带我来到这里，竟是为了可以让我多送潋一程吗？
我没有回头，依旧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模糊身影，慢慢幻化成小小的黑点，然后彻底的消失在这苍茫的天地之间。
可是，我知道，南承曜一直站在我身后，陪我一起目送潋的离去，那或许，是他来日的大敌，又或者，他根本就没有把潋放在眼里。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此刻的天色已经一点一点的亮了起来，这一次，南承曜倒是并没有催促我，他只是解下自己的披风搭在我的肩上，然后静静的陪我站着，奇.сom书直到他的一个下属提着一个食篮来到我们面前。
“殿下，这个时候气温最低，城楼上风又那么大，这里一时之间也筹不出什么好东西，末将只提了些白粥上来，请殿下和王妃将就着暖暖身子。”
那人我虽没见过，但听他与南承曜说话的语气并没有半丝客套生分，只是白粥，他也敢拿来奉与南承曜，想来是当真为他着想，应该是他的心腹之人。
南承曜看了一眼热气腾腾的白粥，又看了看在寒风当中略微瑟缩的我，淡淡开口：“也好。”
那人将我们请到供守军休息的房中，里面自然并没有旁人，他舀了一碗呈给南承曜，南承曜接过递到了我的面前：“先将就着暖暖身子，回府再让他们重新准备早膳。”
我点点头，有些心不在焉的喝下，随他下安定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
骑马一路回到王府，为了避人耳目，走的是后门，还隔了一段距离，便看到秦安眉目焦灼的站在那里不住张望。
在我的记忆中，秦安一直都是平和沉稳的，我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
正微微的疑惑，然而下一刻，我的视线正巧触及了他看我的眼神，心，没来由的一沉。
“出什么事了？”南承曜抱我下马，沉声问道。
秦安踌躇了一下，就欲上前对他附耳轻言。
我心底莫名的不安越来越大，有些急促的开口道：“出了什么事，不用回避我，就在这里说！”
秦安看了一眼我略微焦急却坚持的神情，又去看南承曜，南承曜面无表情的站着，没有任何表示。
或许是知道终究瞒不过，秦安低低的开了口：“疏影姑娘出了点事情，不过王妃不要担心，寻云和逐雨都在荷风轩照顾着她，也已经请了淳先生过来……”
“究竟出了什么事情，我不要这样含混的回答。”我盯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的问着。
秦安默然半晌，终究还是开了口：“疏影姑娘清早起来没有见着王妃，有些着急的想要到倾天居来找我们询问，路过韶仪馆附近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杜姑娘，杜姑娘惊动了胎气，可能以为她是故意的，忧心孩子之下惊怒交加的命令韶仪馆的下人对疏影姑娘动了板子，我们赶到得晚了，虽然劝住，但疏影姑娘已经伤了。那些人我已经都处置了。”
“清儿——”
我眩晕了下，南承曜连忙伸手扶我，他的面色微微泛白，眼中带着极深的沉痛，似乎还有隐约的紧绷害怕。
我深深吸气，稳了稳自己的情绪，然后站直身子，一点一点不留任何一丝余地的从他臂中挣开。
我一眼也没有看他，转向秦安一字一句的问道，声音冷静到麻木：“疏影现在怎么样？”
秦安目光中转瞬即逝的闪烁光影并没有能够逃过我的眼睛，虽然他很快便温良垂眸，平缓的语气那样真实。
“秦安留在这里等殿下和王妃，并不知道疏影姑娘如今的状况，但是有淳先生和寻云逐雨在，请王妃不用太担心。”
他是这样说的。
我漠然的点头，再不多说一个字，进了府，一步一步往荷风轩赶。
荷风轩只是一个小小的院落，没有办法与归墨阁相比，因此，才进大门，我便听见屋内淳逾意的声音随风传来——
“……她的身子本来就受过重创，再加上气急攻心之下跑出去受了寒，又骤然经了这么一顿毒打，如今就算是我，也是爱莫能助了……”

第108章
我轻轻推开房门，房中诸人见我进来，纷纷起身，看向我的眼神里，复杂中略带了一丝愧疚和不忍。
疏影的伤口应该是已经处理过了，此刻，她正安安静静的趴在床上，身子盖了一层薄薄的床单，闭着眼，依旧是清秀乖巧的样子，就像是在沉沉睡着一般。
只是，她的唇色青白，脸上，连一丝血色也没有。
淳逾意见我进来，怔怔看着我，一动不动。
我并没有理会他，只是对白衣胜雪的漓陌开了口，声音轻而飘忽：“漓陌姑娘，求你救救疏影，我求你，救救她。”
漓陌自疏影塌边起身，看我的眼神里第一次没有带上嘲讽厌恶，她只是淡淡开口：“三王妃，不是我不想，只是医者医病不医命，我无能为力。”
我的手足一片冰凉，漓陌面色一变，上前一步一把抓住我的手，迅速将银针扎入几个穴位，然后开口道：“王妃也是懂医术的，生老病死本是人生常态，不必太过于难过，就算不为了你自己，为人父母，也该为了你腹中的胎儿考虑。”
我闭上眼，定了定神，却忽然听见疏影轻轻唤我的声音——
“小……小姐？”
我慌忙想要奔过去，而漓陌的声音低低传来，似是带了一丝叹息：“有什么话，王妃好好和她说说吧。”
我坐在塌间，握住了疏影的手，那样紧，就像是想要握住她不断流失的生命一样。
她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看着我，目中竟是放松和欣慰的神色：“小姐，还好你没事，我早上见你不在，怕死了……”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握着她的手，难过自责得说不出话来。
如果，我从一开始就对她坦白；如果，我昨夜没有支开她，又或者是告诉她我要出去；如果，我没有在安定城门上空站那么长时间；如果，我没有喝那一碗白粥……
是不是，她就不会出事？
“小姐……你不要难过……我有话想要对你一个人说……”
疏影有些费力的开口，寻云闻言，立刻带着屋内众人一道出去了，南承曜深深看我，我能察觉到他的视线其实一直都没有离开过我身上，却一次也没有回头。
他终究只是静默转身，一句话也没说，门合上，隔绝两端。
“小姐，对不起，我不能再照顾你了……”疏影的声音轻轻响起：“我对不起相爷和夫人，对不起真正的清小姐，我原想着，我永远也不要对你和苏先生说这三个字的，可是我还是没有做到……”
我震动的看着她，而她费力的对我牵了一下唇角，继续开口道：“其实，从那天桑姑娘来找我们以后，我慢慢的回想，知道或许她才是真正的清小姐……因为那么多的事情，都是只有我们两个人才知道的，她还知道我手臂上的伤……”
她顿了顿，突然转了话题开口问道：“小姐，你还记不记得你教我弹的第一支曲子？那曲‘幽兰’？”
我含泪点头，她见了，也心满意足的笑着点了点头：“我也记得，还记得你教我读书，教我写字，还有在漠北的时候，你为了救我，连命都不顾……所以，疏影的小姐就只有你一个，只会是你……咳咳……”
“我知道，我都知道，你不要说了……”
我握着她的手，泪如雨下，而她依旧目带依恋与不舍的看着我，轻轻开口：“小姐，我总是急躁，总是经不住事，可我本来是想要永远都守着这个秘密的……可是，现在慕容家已经垮了，你不要怪三殿下，我看着他冲进火场救你，他是真心对你好的，小姐……还有，我挨打的事，你也不要怪他，这本来就跟三殿下一点关系都没有的，是我自己不小心，你不要伤心……也不要为了我去做什么……咳……”
我的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在她的手背上，而她眼中的光彩，已经开始一点一点的涣散，声音，却依旧费力而固执的响起——
“小姐……你答应我……你不要怪三殿下……你要原谅他……像从前一样……像在漠北的时候……因为……只有这样……你……你才能……幸福”
她的声音，渐渐的低了下去，最后两个字，幸福，其实已经模糊得难以辨认，可我知道我不会听错，就那样，轻飘飘的沉入我的心底。
我抱着她的身子，感觉她在我怀中一点一点变冷，我不想放开，我的疏影，平日里是最害怕冷的。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轻轻的推门声响起，南承曜走到我的面前，试探性的扶住我的肩，向来淡定自若的语气中，竟然第一次带上了几分迟疑和沉痛，他唤我：“清儿……”
我没有挣开他，甚至没有改变抱着疏影的姿势一分一毫，只是静静抬眸，一眨不眨的看着他：“殿下，疏影死了。”
他的眼中现出痛意和怜惜，似是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一样。
而我依旧死死的盯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的开口道：“是被杜如吟活活打死的。”
他忽然一把紧紧搂住了我：“清儿，我知道你有多痛有多恨，你放心，我不会让疏影就这样白白枉死的，你相信我……”
“殿下打算怎么做？”我在他怀中，没有挣扎，只是一字一句的开口：“如果我说，我要杜如吟现在就给疏影陪葬，殿下答不答应？”
他的身子似是一僵，搂着我的力道也不自禁的加大，有些困难的开口道：“清儿，你相信我，我不会放过她的，但是，现在还不行……”
“出去。”我漠然的闭上眼，打断了他的话。
“清儿……”
他的语气里似是带上了一丝惶急，而我却再也不想，也没有办法再听下去，我开始死命的挣扎，那样无力而绝望——
“你出去，疏影还在这里，我不想看见你，你出去，出去，出去！”
他抱得越紧，我挣扎得越厉害，我能感觉到他怀抱中所有压抑的沉痛，可是我的痛，又有谁知道？
或许是声响太大，漓陌急急的冲进门来，冲着南承曜骂道：“你想逼死她吗？还不快让开！”
南承曜悚然一惊，松手，幽黑的眼眸深处，震痛而苍凉，有些麻木的任秦安和寻云半推半拖的拉出门去。
漓陌也不劝我，只是飞快的在我身上各个穴位施针，我一动不动，按着她的话抬手，放手，深呼吸。
“三王妃这个样子，不会是疏影想要看到的，逝者已矣，王妃就算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也不能再像方才那样激动了。”或许是因为施针耗费了她太多的心力，漓陌的面色有些苍白。
我点头：“我想一个人陪陪疏影。”
她没有多说什么，提着药箱出去了，帮我关上了房门。
我看着怀中疏影如同熟睡一般的容颜，轻轻开口：“对不起，我知道你不要我为你做什么，是我自己，办不到。”

第109章
疏影一面笑，一面提裙盈盈跑着，风吹起她嫩黄的衣裙，她笑得眼儿弯弯。
“跑慢一点，一会咳嗽起来又该难受了。”我跟在她身后，想要将手里的披风给她披上，她的身子不好，是最经不得冷的。
然而，她却如同没有听到我说话一样，依旧自顾自的笑着，跑着，忽而在一个转角处，撞上了大腹便便的杜如吟。
杜如吟的眼神是那样怨毒，怨毒当中又带了几分得意，疏影被按在了矮凳上，然后板子毫不留情的，一下一下，重重砸到她的身上，血慢慢的染红了她嫩黄的衣裙。
可是，她的面上却依旧带着笑，她遥遥看着我，呓语一般开口，小姐，你要原谅三殿下，只有这样，你才能幸福。
我想要冲过去救她，可是却根本动不了一分一毫，声音哽在喉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只记得自己，满脸冰凉的泪。
“……王妃烧得很厉害……幸好三殿下没走，一直暗地守着，发现得及时，现在还不算晚……我要人参、黄芪、生地、鳖甲、香附……我施针的时候绝对不能受任何打搅……”
恍恍惚惚间，我仿佛听见漓陌的声音干脆冷静的响起。
“……淳先生，我见过你之前开的那个方子，我不知道你究竟意欲何在，但是如今情势危急，我的‘画鬓如霜’针力还不够，所以我必须要请淳先生在一旁辅针协助……三王妃是公子看得比自身性命还重的人，你救了她，整个邪医谷都会记得你的大恩，而若是你有什么动作，同样的，你就是与整个邪医谷为敌。我还想告诉你一句话——医者父母心。”
“……从我答应帮她撒那个谎开始，我就已经放弃了……我写了那个方子，也算是没有违背卿儿的意思……至于，至于她用不用，就不是我能管的了……”
“……开始吧……”
漓陌和淳逾意的声音交替的在我梦中响起，亦幻亦真。
我的身体时而犹如火烧，时而如坠冰窟，似是酸痛，又不尽然，直到最后，黑暗一点一点的袭来，将我细密而温存的包围。
再次醒来的时候，意识依旧混沌，我看见疏影在喂我喝粥，下意识的张口，如同以往的每一次一样。
可是慢慢的，疏影的面目不知怎的变成了寻云，那一口粥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那样生生哽在了喉间。
记忆的碎片仿若灵光一般蓦然闪过我的脑海，我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吃的是什么，其实并不是我故意，身体已经诚实的做出了反应，连我自己都控制不住，伏在床边，将方才喉间的粥吐的一干二净，就连五脏六腑也要呕出一样。
怎么能忘记，如若不是这一碗粥，疏影或许就不会出事，依旧还是那样纯良笑着，声声唤我小姐。
“清儿……”
南承曜慌了，连忙让寻云出去请人，我这才发觉原来自己一直被他抱在怀中，想要挣开的，却连一丝气力也没有，就连开口说出“放开”两个字，似乎都做不到。
不多一会，门外传来一阵急急的脚步声，我以为是漓陌或者是淳逾意的，却没有料到撞入眼帘竟然是苏修缅清绝冷寂的身影。
“苏先生，不是说王妃已经没事了吗，为什么会这样？”寻云急急问道。
苏修缅看了一眼碗中的粥，又看我，然后拿起南承曜随手放在案上的粥碗，来到我塌间坐下：“倾儿，你听着，你现在的身体很弱，只能靠最清淡温补的粥食来补充元气，这个粥其实也算是药，是我让漓陌亲自熬出来的，你就算再难以下咽，为了你肚子里的孩子考虑，也要逼着自己喝下去，知道吗？”
他向来清冷的眼眸深处，带着一抹隐约的心疼与焦灼，我的双手无意识的护上了自己的小腹，一动不动的看着他，眼泪忽然就怔怔的掉落了下来：“疏影死了。”
开口，声音沙哑无力得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
他眼中怜意更甚，点头，声音是久违的温和，一如很久以前的记忆：“可是我相信，她不会愿意看见你这么折磨自己，这并不是你的错。况且，你也并不是一个人，你还有肚子里的孩子，倾儿，我知道你很疼，也很累，可是，你要坚强，你肚子里的孩子还需要你保护。”
我感觉到，南承曜拥着我的双手微微发紧，可是他一个字也没有说，而我亦是无心无力再去理会他，只是很努力的就着苏修缅的手，喝下了那一勺粥。
我是真的很想要咽下的，可是，我做不到，我拼尽全力也克制不住自己的反应，我的身体比我的意志更加倔强，几乎是以一种最蛮荒的本能抵制着粥液的下咽，我再度呕了起来。
“不用粥，换做渗汤之类的可不可以？”南承曜的声音里带上了从未有过的惶急和心痛，对着苏修缅问道。
“如果可以，我从一开始就不会逼她去试。”苏修缅并没有看他，依旧握着勺喂到了我的唇边，方才淡漠的声音也变得柔和：“倾儿，再试一次，好不好？你已经做了母亲，你要坚强。”
我点头，可是依然做不到，身体似乎有自己的意志，并不听从我的支配，我看着苏修缅手中的粥碗，身体虚脱而轻微痉挛。
南承曜骤然放开了我，寻云在他的眼神示意下在他方才的位置坐下，代替他扶住了我。
而他一句话也不多说，接过苏修缅手中的粥碗，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他的唇，便压了下来，不顾我口中尚有残留的秽物，强硬的撬开了我的唇舌，将口中的粥渡了过来，然后一手牢牢揽住我的腰，一手紧紧的扣着我的后颈，逼迫着我生生将粥咽下。
一次又一次，我不知道自己咽下多少，又呕出多少，只记得他唇舌的力道，强悍而绝望，而他揽在我腰间的手，那样紧，紧到微微颤抖，颤抖着沉痛。
在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的意识一直都是昏昏沉沉的，我依稀感觉到有人抱着我，一遍一遍唤我的名字，就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一样。
可是我知道，这一次，我睁开眼，现实依旧是现实，我再没有忘记一切的幸运。
他亲吻我的发心和额头，告诉我，清儿，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
过去了，可是怎么过去？
有谁知道，如果爱到了尽头，恨到了尽头，想要回头，还有没有路？
我不知道自己过了多久，才真真正正清醒过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南承曜的一句话，我才清醒。
他握着我的手，对我开口，声音温柔到小心翼翼，竟然有点不像是他了：“清儿，滟儿要走了，你想不想去送送她？”
“走？”我的心一惊，哑声问：“去哪里？”
“你别着急，她没事，”他连忙握住我的手：“太子被废黜，贬往幽州，她只是跟着一道去。”
“滟儿已经不是太子妃了，她又快要生产了，幽州那么远，为什么要她也一起去？”
他静静看我：“是慕容滟自请随废太子一同前往的，她语意坚决，我已经安排人上奏请父皇赦了她的死罪，你不用担心，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废太子？”我定定看着他的眼睛，适才忧心滟儿，到了此刻，我才理清他话中的意思，唇边忽而就带出一抹嘲讽而微凉的弧度：“那我是不是应该恭喜殿下，终于得偿所愿？”
他的眸中蓦然一痛，却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第110章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昏睡了多久，一梦醒来，沧海桑田。
太子被废，大腹便便的滟儿要随他一道被贬幽州，而杜如吟，连同她腹中的胎儿一道，死了。
我不知道事实与真相究竟是什么，漓陌告诉我的时候，语气用词皆是极为平淡，就像在说一则很久以前无关的故事一样。
她告诉我，杜如吟在前往普济禅寺替腹中胎儿祈福的时候，被太子府的死士挟持，借以威胁南承曜交出那份预谋废嫡的密函与名单。
事情，正发生在疏影死后的第五天。
南承曜自然是不会答应，指派杜如滔亲领精兵前往营救，这其中有怎样的惊心动魄漓陌并没有说，只是告诉我，疏影并没有白死，杜家兄妹，已经为她陪葬。
而杜奉安，因为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刺激，形同痴疯，逢人便说自己的女儿不日便可当上皇后。已被皇上降旨，罢了所有官爵。
我不知道南承曜是通过了什么样的手段才让那批死士供出太子的，又或者就连这批人的存在都只是一个莫须有的幌子，他们真正效忠的人，指不定是谁。
可是，这一切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相信他。
而也正是经由这一事端，引发了太子的最后一搏，逼宫。
可是，这原本就是他费尽心思设下的局，又怎么可能会让太子有半分胜算。
皇上本是动了“玉杯夺魄”的杀意的，却最终只是降旨，将太子废为庶人，贬往幽州苦寒之地。
或许是因为他也老了，再经不得这样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凄凉，更何况送走的那一个，还是他亲手了断的。
漓陌告诉我这一切的时候，马车正缓缓停了下来，南承曜亲自替我们掀开了车帘。
“三王妃，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不知道令妹会怎么样跟你讲，所以我先让你知道我所了解的最客观的真相，让你能做好心理准备。你的身子再也经不得任何折腾，再来一次情绪过激，不用说孩子，就连你自己的命，恐怕也保不住了。”
漓陌说完，径自下了马车，而我缓缓抬眸看向面前的南承曜，没有动弹。
我想过很多种，替疏影报仇的法子，却没有想到，没有一种能用得上。
杜如吟死了，我该开心的，可是此刻心底越积越深的心凉和悲哀，又是为了什么？
我看着他，唇边忽然就带出了一抹飘忽而微凉的笑意：“权势真的就那么重要吗？为了它，你可以牺牲自己曾经深爱的女子，甚至是自己的亲生骨肉。”
他的眼中，晦暗如夜，眸心深处却又偏偏带着一丝希冀的亮光，微弱却顽强得不肯熄灭：“清儿，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来都没有爱过旁人，那个孩子，并不是我的。”
他的语气暗哑，带了一丝苦涩与苍凉，声音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得见。
我看着他眼底淡淡的青色，想起了画意告诉我的他一直守在荷风轩的话语，却只是缓缓的闭上了眼——
“殿下，你让我觉得很可怕。”
他眼中微亮的光渐渐黯了，我没有再看他，只是径直下车，我现在什么也不愿再去想，我只是想要见到滟儿，我只是想要她平平安安，余生静好。
这是我第二次来太子府，并没有去瑞凰楼。
我跟在一个低眉顺眼的下人身后，来到这个简陋的院落，南承曜和漓陌都默不作声的跟在我身后。
我不知道是不是南承曜已经做好了安排，这一路上，竟然安安静静，一个人也没遇到。
“三王妃，你记着我方才说的话，不管发生了什么，情绪都不能太过激，我就在外面候着，你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要马上叫我，我并不是在和你说笑，你明白吗？”
我点了点头，轻声道谢，然后推开了面前的门。
屋内的女子，褪尽华服，小腹高高的隆着，即便是身处在这简陋粗鄙的房间当中，她也依旧是清傲而美丽的。
她见到我，笑了一笑：“没有想到，我走之前还能再见见你，姐姐。”
那一声“姐姐”，让我的心控制不住的刺痛了下，我看着她高高隆起的小腹，强自压下自己心底的情绪：“滟儿，你为什么要自请去幽州，那么远，你的身子怎么能承受得住？”
“姐姐以为我为的是什么？废太子吗？”她依旧是淡淡的笑，摇了摇头：“不，我为的只是我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
她的双手，缓缓的抚上了自己的小腹：“我没有那么伟大，陪他共患难，我会这么做，只是因为我知道，留在上京，南承冕又不在身边，即便是逃得过死罪，日子也不会好过，下人们其实是最势力的，从前在家里看那几个不得宠的姨娘和她们的孩子就知道了的，只是有一天，自己身临其境，才真正明白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我想起方才进来的时候，她的小院落里连一个下人也没有，即便是因为南承曜刻意的安排，可我环视了一下她住的房间，竟是连寻常茶点都没有备下。
禁不住心一酸，而滟儿却如同浑然不觉一样，自顾自的谈笑轻言：“我选择跟南承冕一起去幽州，至少他会对孩子很好，而无论是在毁了慕容家还是在废太子妃的事情上，我知道他对我是有愧疚的，所以日后待我也不会差，即便环境恶劣一点，也总比留在这里强，至少，我的孩子会更安全。”
“滟儿……”我唤了她的名字，却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她却忽然转眸看我：“姐姐，我一直欠你一句对不起。”
我有些不明所以，她笑了笑，轻轻吐出两个字：“漠北。”
我的面色微微一变，她见了，微笑道：“姐姐别误会，我虽然深知官宦之家连亲情也可以利用的道理，自己却还不屑去做那样的事，是后来有一次我无意间撞破的，那时我才知道这原来是南承冕利用我设下的一个局，可是已经晚了，不过还好你安然无恙，甚至因祸得福，我还记得我去恭喜南承冕的时候，他气得脸都白了，差一点没失控把我掐死。”
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不仅因为她方才所说的话，更因为她漠然带笑的语气。
“姐姐不用这么看着我，其实我知道他是爱我的，或许我也爱他，只是我们似乎都喜欢以激怒对方为乐。”她笑了笑：“从那次之后，我才知道，原来他早就知道我对三殿下的那份心思了，所以才会设了那个局。到后来，他也不避讳了，总是对我笑着说三殿下的种种风雅事迹，和姐姐又是如何恩爱，可是他越说，我面上的笑容就越无懈可击，偶尔还会符合两句赞誉的话来气他，外人都道太子和太子妃是天作之合，相敬如宾，又有谁知道其中的真相呢？”
“滟儿，你为什么要这样呢？”我闭了闭眼：“你曾经告诉过我，慕容滟只会有东宫太子妃这一个身份，为什么不让自己好过一点？”
她淡漠的微笑当中，终于出现了一丝凄凉的裂痕：“那是因为，说那句话的时候，我还能看到希望，可是当我发现所有的温情都是欺骗的时候，我只能绝望。”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却没有理会，依旧微微笑着，对我开口：“姐姐，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的，我为什么会嫁给南承冕？”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因为某个预感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母亲告诉我，是他看上了我，硬逼着父母要娶我，家里没有办法。”滟儿凄然微笑，眼泪滴落在她的粗布衣裙上，很快便寻不见了，只有那晕出的水印，证明它真真切切的存在过：“可你知道事情的真相是什么吗？他是看上了我，没错，可是根本不用他多说什么，仅仅只是席间略带欣赏与痴迷的眼神，就已经足够让我的父母不惜一切也要将我推到他身边了。”
她闭上了眼，泪掉得越发急了：“姐姐，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未婚先孕吗？我一直以为那盅燕窝是南承冕做的手脚，其实从我答应住进东宫的时候我就想到会有这一天了，也从来没有怨过，我只是没想到，竟然会是母亲。”
“滟儿，”我费力的开口：“或许这不是真的……”
她摇头，有些恍惚的笑了起来：“我也希望，这不是真的，我也希望，那天我没有去书房，没有听到这一切……”
她闭了闭眼，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其实我知道，因为三殿下手里的废嫡密函和在朝廷日益壮大的势力，让他心生不安，所以和父亲一起图谋篡政，只可惜事情败露了，他为了自保，只能将一切都推到慕容家身上，也是为了自保，废了我太子妃的名，我并不怪她，换了我是他，或许也会做同样的事情。只是我看着他与父亲反目，不惜一切的想要拖下对方以求自保，忽然就在想，父亲与母亲机关算尽，可曾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她的声音，依旧很淡，淡到飘渺，却又藏不住隐约的颤抖，我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是走过去紧紧抱住了她，她柔顺的将头靠在我的颈项间，与我依偎。
“姐姐，”她依旧靠在我的肩上，轻轻开口：“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要你知道，就如同我自请随南承冕去幽州一样，慕容家已经垮了，可是我们还活着，不为了自己，也要为肚子里的孩子考虑。况且，三殿下是真的待你好。”
我略微僵了一下，没有说话。
而她依旧静静开口：“他来找过我一次，为了这次见面。他说你身子不好，交代了我很多，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在意你，也想明白很多事情，比如说，皇上为什么会赦了我的死罪，本是贬斥流配，又为什么会有恩旨下来可携一名稳婆家仆同往，我可不认为这是南承冕争取来的，如今的他，说话已经没有任何分量，更何况，他爱我，但更爱他自己。”
临行的时候，我握着她的手，不知道该怎么嘱托，只能对着暗香轻道：“你要好好照顾滟小姐，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
暗香乖巧的点头：“我会的，只是清小姐，我就要去幽州了，你告诉我姐姐不要牵挂我，要照顾好自己，我总有机会回来看她的。”
我的心一疼，险些站立不住。
一双手，稳稳的扶住了我的腰，他掌心的温热让我的心强自镇定了下来，却依旧不敢开口，害怕一开口，眼泪就会控制不住的掉下来。
滟儿看着我，似是明白了什么，开口：“你放心，暗香跟着我，我不会让她吃什么亏的。”
我闭上眼睛点了点头，而南承曜搂着我，对滟儿开口道：“我们走了，孩子的事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安排过了，一路上都会有人照应，我答应你的也会做到。”
穿过狭小而萧索的庭院，眼看就要离开，我再也忍不住，流着眼泪回头去看，或许，这是此生我看滟儿的最后一眼。
她依旧站在那里，静静的看着我们，眸光温良如水，唇角却隐约带了一抹柔和的笑意，整个人如同陷入了一场遥远的追思。
上元华灯明明灭灭，太液湖畔香车雪柳，那人自熙熙攘攘中翩然而来，赢下了宫灯，交到她手中。
“待殿下来日到我慕容相府，滟儿必然亲自谢过殿下的赠灯之情。”她说。
顾不得礼法羞涩，只是不愿意和他错过。
然而，却终是错过。

第111章
“……先师留下的手记里曾记载，因为你的母亲云端极受圣宠，所以你一出世，便被前朝皇上视为掌上明珠，甚至连只有皇子才能随行的围猎祭天，他也总带你在身边……”
苏修缅的声音，含着微沸的水声响起，一室药香。
而漓陌一袭白衣，低眉敛目，在一旁安安静静的煎药，冰不多说一个字。
“……前朝皇上为你遍寻天下最好的名家，教你琴棋书画声乐舞蹈等等技艺，甚至然给你进入御书院随皇子们一起上学，而你也天资聪慧，惊鸿曲照影舞，虽然有幸亲眼目睹的人并没有多少，但只要见识过的人，无不惊艳赞誉，一传十、十传百，时日久了，便成了一个没有人能够企及的传奇……”
没有旁人的时候，我会央他告诉我从前的事情，那一段已经从我记忆当中抹去的从前，却并不是，我不记得，甚至刻意回避，就不存在的。
“……我曾在眉山遇见过你们一次，你裹着狐裘，只露出一双眼睛，我那是并不知道你的身份，只是听你叫他‘曜哥哥’，他待你很好……”
我想起了那一日在太子府，滟儿告诉我，“三殿下是真的待你好”。
同样的话，疏影也曾对我说过，她说，小姐，你要原谅三殿下，像从前一样，像在漠北的时候，只有这样，你才能幸福。
幸福，那样远，又那么近，曾经，我离它，不过咫尺。
“……你十三岁那年，前朝皇帝将你指婚给了他，那场大婚轰动了天下，不仅因为空前的排场与奢华，还因为，那场宫变。”
滟儿曾经告诉过我，慕容家已经垮了，可是我们还活着，不为了自己，也要为肚子里的孩子考虑。
可是，我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得到。
在经历过那么多的事情之后，依旧心无芥蒂的，留在他身边，就当所有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如果说，慕容家的事情，我还能够用滟儿的话来说服自己，毕竟，那一场谋反，并不是子虚乌有，毕竟，他们曾经，也是想要置他于死地的，甚至不惜通过我的手。
可是，对于宁羽倾的身份，我又该如何自处呢？
真的就这样自欺欺人的当作，自己只是做了一场荒诞而离奇的梦，不再去想，是他毁了我的家，也不再去想，他曾经逼我跳下万丈深崖。
我只要去想，漠北那间寒冷而黑暗的密室里，他挟光明与温暖来到我面前；我只要去想，归墨阁的那场大火中，他将我紧紧拥在怀里，还有，还有我们共有的孩子，这样就足够了，是不是？
人总是这样，知道怎样的选择才是最好的，可是却往往过不了，自己的心这一关。
“倾儿，我知道你为什么会问我这些，只是当年那场宫变，世人传说的并不一定是事实，更何况，当日的南承曜身为质子，远在上京，在那次事件中，他究竟知不知情，又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
苏修缅静静看着我，良久，才再开口：“如果你想要理清自己的心，等他从齐越回来，就去问他，让他亲口告诉你真相，到了那时，无论你的决定是什么，我都会帮你达成。”
“公子，药好了。”漓陌将刚煨好的药端了过来。
苏修缅接过，用勺试了试冷热和药色，然后递给了我：“趁热喝吧。”
我依言服下，而漓陌的声音重又轻轻响起：“公子，是时候练针了，漓陌陪你到静室闭关吧。”
因为放心不下我，这段时间以来苏修缅和漓陌一直留在三王府中，从前在邪医谷的时候，苏修缅总是每隔一段时间便到藏风楼闭关，所以当漓陌不客气的提了之后，南承曜自然很快吩咐泰安备下静室，并派人在四周守卫，以做苏修缅闭关之用。
我连忙道：“你们去吧，我现在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你不用天天陪着我的。我记得从前你都是隔几个月才需要闭关一次，然后每次时间都不短，现在是不是因为我，每次都只闭关几个时辰就急着出来，所以才要每天都去的？”
苏修缅静静看我，没说什么，倒是漓陌冷冷道：“王妃不用自作多情了，是我的‘画鬓如霜’总欠火候，公子才不得不每日提点我一二罢了。”
我有些微窘，只能笑着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若是不困，可以出去散散步，对孩子有好处的。”苏修淡淡出言为我解困，说完，方才起身，行至门边，又顿下脚步，回头看着我开口道：“倾儿，你也该好好想想，如果南承曜回来以后，证实了齐越的新驸马就是慕容潋，你该怎么办。我不认为，慕容潋只是单纯的想要当这个驸马。”
我的心，不受控制的一沉。
想起了那一日，南承曜离开时的情景。
其实自太子府回来以后，他依旧是每日都来荷风轩陪我，我虽然没有办法全然的接受他，但看着他眼底的青色，太多的话与抗拒似乎都说不出来了。
他也并不过多的纠缠我，只是静静的陪在一旁，看我喝药，看我弹琴，听苏修缅说腹中的孩子情况如何。
有的时候，甚至一整天一句话也不说，只是这么静静的相对。
那一天他将要替代病重的圣上，赴齐越参加齐越国君独生爱女天恋公主的大婚，齐越虽与南朝历来暗中敌对，但毕竟没有正式交战，表面上的外交功夫，总是要做的。
他告诉我他要走的时候，我并没有说什么，依旧低垂眼睫拨动秦筝，只是指尖，却微微划破一个颤音。
驸马的名字，叫做慕容潋。
他说。
我倏然抬眸，一时没控制好，指尖被琴弦划出细细的口子，然后血珠便涌了出来。
他蹙了下眉，上前想要拉我的手，我却顾不得，只是一眨不眨的看着他：“殿下说的是潋吗？”
“我不确定，但我觉得不会是同名。”他一面接过画意手中的药膏替我抹上，一面淡淡道：“南疆和齐越相邻，而慕容潋又早已经声名远扬，他有机会见到齐越重臣甚至是公主都不奇怪。只是，如果真的是他，他连名字都不去换，看来是真的存了报仇的心了。但至少你不用再担心，他并没有出事。”
我忽然想起了送潋走的那一日，他握着我的手，告诉我他有办法时，眼睛里的执拗和笃定。
我知道，那是他。
却不知道，自己该是为了他的平安无事而庆幸，还是该为了他的决定而感到悲哀。
天下有两大难事，一是陪太子读书，二是做公主驸马。这是他曾经说的。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潋，却偏偏，成了敌国公主的驸马，为的，仅仅只是报仇么？
漫不经心的走着，并没有要丫鬟跟着，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走出荷风轩很远了，这里似乎是下人住的院落，我平日里都没怎么来过。
折转身子，想要按着原路回去，却忽然听到身后花丛里穿来小丫鬟低低的声音：“……真的吗？废太子真的死了？那废太子妃和孩子呢？”

第112章
我仿佛陷入了一场永远也醒不过来的梦靥，无论我怎样的挣扎，都没有用，我挣不开如影随行的黑暗、疼痛、凄怆和绝望。
“……小声些，泰总管不准我们提废太子的事情的，大哥也叮嘱过我绝不能说出去，可我心里怪难受的……”
“……现在就只有我们两个，不会有旁人知道的，姐，是哥哥从幽州回来以后告诉你的吧，到底怎么样了……”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有声音挥之不去，顽强得不肯放过我，我不想再听下去，真的不想……
而是不是，只要听不到，一切就还是可以如从前一般，我的妹妹，依旧在幽州，静静抱着她爱逾性命的孩子，陪她长大？
“……其实没有到幽州的，哥哥说幽州那边似乎有什么变故，赵将军当机立断在路上就动力手的，废太子倒也没什么，横竖殿下总是不会放过他的，只是废太子妃怪可怜的，听哥哥说，她眼看着废太子和那个小女婴死了，连一滴眼泪都没掉，甚至还微微笑了，从客栈的楼上纵身就跳了下去，连赵将军都没来得及拉住……”
“……都，都死了？”
“小妹，你可千万不能再跟旁人提这件事情，你要记得，废太子就像是外头传的那样葬身客栈的大火当中了，不然不单会害了咱们殿下，就连我们一家难说都活不了，明白了吗？”
“殿下对我们那么好，我怎么会说……”
我在黑暗与寒冷当中沉浮，曾经的信仰，记忆中的美好，瞬间掠过，无声凋零。
那些明明灭灭的悲喜渐渐远了，剩下的，只有血肉分离的疼痛，锥心刻骨一般，永世难忘。
所以，当我真真正正清醒过来的时候，下意识的伸手去护自己的小腹，掌下，却只是一片平坦的空空荡荡。
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里，都是那么的小心翼翼，他们或许以为，我会歇斯底里的苦恼。
我忽然就明白了滟儿为什么在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时，一滴眼泪也没有掉，反倒是微微笑了。
真正的疼，是哭不出来的，就像是真正的伤，不会流血一样。
这世上一直有一个词，在劫难逃。
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用在自己身上，无论是曾经的宁羽倾，还是如今的慕容清。
南承曜紧紧的拥着我，怀抱当中是压抑不住的深通，而他的唇边，却偏偏勉力勾出了一个安抚的弧度：“清儿，没关系的，以后我们还会有很多很多的孩子……”
他的话音渐渐顿住，忽而控制不住的加大了手臂的力道，原本就已经那么紧的拥抱，此刻更像是想要将我揉进他的骨血深处一般，他将脸埋在我的颈项间，声音里带着隐约的颤抖：“我差一点就失去你了……”
我没有挣开他，只是安安静静的任他抱着，或者是我异样的沉默终于让他察觉到不对劲，他略略松开我，有些迟疑的开口唤我：“清儿……”
我看着他的眼睛，轻轻开口：“殿下知道孩子是怎么没了的吗？”
他的眼中略微迟疑了下，那片刻的怔然让我明白他纵然有过猜疑，却并未真正知情。
或许三王府中每个人都不知道，为什么无缘无故，我会晕倒，会情绪过激到连自己都控制不了，会保护不住腹中的孩子。
又或许他们知道，只是这些，我已经不想再去理会了。
我看着他强自压抑下种种沉痛，吻着我的发心轻道：“我们以后还会有很多孩子的，很多很多，我只要你没事……”
“不会有了，”我摇了摇头，依旧是静静的看着他：“滟儿已经死了。”
我闭上了眼，不想再去看他眸心深处的种种震痛：“请殿下出去吧，我很累了，什么解释也不想听了。”
我不愿意再见到他，漓陌说，我不能再受任何刺激，所以强悍得坚决不许他踏入我房间半步，我不知道她这么做，是不是因为受了苏修缅的嘱托，自我醒来后，苏修缅就一直在闭关，我一次也没见过他。
其实漓陌的话，在三王府当中，是起不来多大作用的，南承曜本不用听她的，然而他却一次也没硬闯过。
只是，寻云总会低低问我，殿下一直没离开过荷风轩，王妃要不要见他一面？
自从疏影出事以后，寻云便一直在荷风轩服侍我。
我看着她，只是极淡极淡的摇头，我不想见他。
直到，那一道诏书公告天下，从此以往，南朝三皇子南承曜多了一个新的身份，东宫太子。
太子加冕仪式的那天，晴空万里无云，我看着蔚蓝的天际，却仿佛看到滟儿的脸，还有那样多的鲜血，染红了湛蓝。
“王妃，寻云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寻云轻轻的来到我身边，开口。
“你是想劝我去参加新太子的加冕仪式，是不是？”我没有看她，淡淡问着。
寻云微微一怔，垂下面孔，恭顺当中带了一丝企求，她点了点头，轻道：“王妃，虽然殿下向皇上禀明，因为王妃的身子弱，正卧病塌间所以没有办法参加仪式，但是这样的场合，历朝历代的太子妃，不管是有什么样的理由都从来没有缺席过的，文武百官都在看着，寻云实在不愿意殿下加冕太子的第一天，就成为所有人的笑柄。而寻云其实最想说的是，如果王妃肯去，殿下的心里会好过很多。寻云不知道为什么王妃对殿下有那么深的误会，可是寻云知道，王妃失去了孩子，殿下不会比你的痛少半分，他……”
“今天的加冕仪式是你们盼了很多年了的吧？”我依旧看着天边，打断了她。
寻云不明所以，没有说话。
我淡淡笑了笑：“可是对我而言，这场仪式，却是由无数我所在意的人的鲜血和性命，所铺就的。”
“王妃……”寻云急急开口。
我没等她说话，只是径直转身进屋：“帮我梳妆吧。”
到了此刻，她反倒是有些迟疑，如同没有反应过来一样，站在原地看着我，一动不动。
我淡淡一笑，也不去看她：“你再这么站下去，仪式可就要完了。”
她猜不出我在想什么，虽然有着略微惊喜的神色，然而更多的却是猜疑和警惕，有些小心翼翼的问道：“王妃是要入宫参加殿下的加冕仪式吗？王妃愿意原谅殿下了？”
我没有回答，也并不解释，只是淡淡道：“不是姑娘说要我进宫的么，如果担心的话，我不去便是了。”
她看了我一会，终是不再多说什么，唤上画意一道开始为我梳妆。
“王妃穿哪身衣服呢？”画意问。
我的衣服，其实在归墨阁的那场大火当中，大多都已经付诸一炬了，惟有几件当日慕容相府为我备作嫁妆的华服，因为总是嫌它们太过张扬贵重，我几乎没怎么穿过，于是让疏影好生收着放到储物间里了，也因此，得以幸免。
我略微想了想，对画意道：“原来放在归墨阁储物间里的那个沉香木箱子，我不知道现在在哪里，你把里面的衣服都拿过来让我看看吧。”

第113章
我的手指，划过丝缎的光滑，翻紫摇红，一针一线，尽是世人难以企及的尊荣，然而，却终成凄艳。
不期然的，那一件正红衣裙撞进了我的视线，裙摆处，金丝绣就的凤凰，振翅欲飞。
其实一眼就能看到，这一袭红衣所用的衣料，与沉香木箱中的其余衣裙相比，差了太多。
毕竟，这一匹正红绫锦，只是邺城当中所能找到的，最好布料。
我想起了那一日，我穿着这一身红衣盛装，在邺城城门外，亲劝饯行酒，他修长有力的指，握着我的手，对我说了两个字，等我。
我想起了那一日，寒风凛冽，飞雪漫天，也是这一身红衣，我站在漠北苍灰的天幕下，看他在马上白羽铠甲，风姿惊世。
我颈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雪地里，他手中的“转魄”，直指董狄。
那样恍若隔世的曾经，再也，回不去了。
“王妃？”画意见我对着手中的红裙怔怔发呆，不由得有些小心的唤我。
我回过神来，笑了笑：“就这件吧。”
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无论是宁羽倾还是慕容清，都该有个了断的。
寻云和画意做事都是极为利索的，不一会便将我妆点妥当。
我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正红色牡丹绫锦长裙逶迤曳地，臂间轻挽屺罗金丝软纱，白玉飞燕佩垂在腰际，随步款摆，双鬟望仙髻上，没有的梅花，斜斜簪了九凤金步摇。
寻云抱着“惊涛古琴”，沉默的跟在我身后，或许是从我换上这一席盛装开始，或许是从我让她带上“惊涛”开始，不同于画意的欣喜惊艳，她一直都没有说过话，眸光中带着犹豫和迟疑，像是随时都有可能开口阻止我入宫一样。
然而，她终究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沉默的跟在我身后，或许是因为她的心中，依旧存着幻想和希冀。
一路到了紫荆宫中，从承天正门入，才得知太子加冕仪式已经结束了，如今除了皇上身体不适先行回了定乾宫以外，南承曜并满朝文武此刻都在清和殿内赴宴。
太监宫女们见到我，虽然面有异色，却依旧恭恭敬敬的将我引向清和殿的方向。
眼见得清和殿就要到了，前方转角处，却忽然现出了一个袅袅娜娜的身影，一袭明黄华服的庆妃娘娘正自清和殿的方向走离。
她的面上隐含微笑与遗憾，本来皇上抱恙，她是该陪在左右的，但到底不愿意错过所爱之人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所以不知寻了个什么借口留了下来，然而，却终是不能多待。
她见到我，先是略微一怔，眸中飞快的闪过一丝尖锐的恨，然而很快便又掩在了柔媚的笑意之下。
她朝我款步行来，微微勾着唇角开口道：“不是听说三王妃，哦，不，现在应该唤你太子妃了，太子妃新近表妹，又卧病在床，却还是挣扎着来参加太子殿下的加冕宴会，可真是识大体啊。”
我回了她一个微笑：“娘娘过誉了，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去识什么大体，反正不管出了什么事，总有殿下为我担着，我只要做我想做的事情便成，就像是今天，我会来，只是因为我想来。”
在试图伤害自己的人面前，笑，永远比哭有用得多。
果然，庆妃娘娘面色一变，唇边却仍是带着笑开口吩咐她身后的宫女和我身后的寻云道：“你们都先下去吧，本宫和太子妃难得见上一面，要说几句体己话。”
她既然这样说了，寻云和一众宫女自然只能远远站开。
庆妃娘娘虽然面上含笑，柔媚的语音当中却是暗含了说不出的狠厉：“太子妃可真是厉害啊，天牢死囚里的人也有本事能救得出来，可别告诉我你不知道，齐越天恋公主的新驸马是谁。”
“怎么会？我当然知道，为了这，我还谢了殿下好多次呢。”我回了她一个明媚的微笑：“娘娘既然知道了，却隐忍着不说，大概也是想到了，仅凭我一个弱女子，是没有办法救出他的吧。”
“你！”庆妃娘娘面色突变。
而我也失去了敷衍的兴致，直截了当的开口道：“无论娘娘是想要威胁我，还是逼我什么，都是没有用的，太子殿下的生死，只怕娘娘比我紧张百倍。而我，连自己的性命都不在乎了，又怎么会去在乎他的。”
我不愿意再理会她，漠然的越过目带震惊与恨意的庆妃，径直朝清和殿正门走去。
寻云小跑着追了上来，死死的盯着我的眼睛：“王妃究竟想要做什么？”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宣礼太监拖长的声音层层传响：“太子妃到——”
我淡淡一笑，伸手去接寻云手中的“惊涛”。
她先是不放，我也不急着用力，僵持了一阵，毕竟场合不对，她只能松手，几乎是带着哀求的看着我低低道：“王妃，寻云求您不要再伤殿下了……”
“怎么会，我只是想要弹一只曲子给他听。”淡漠笑着，我抱着“惊涛”，缓缓步入清和殿中。
我不去看所有人的表情，只是微笑：“愿以一曲以贺太子大喜。”
皇上不在，南承曜坐在主座之上，深深看我。
或许是因为我出人意料的到来，又或许是因为我的装扮，他幽黑的眼中深不见底，带了几分隐约的期盼，然而更多的，却是强自镇定的恐惧。
他迟疑着似是想要起身，而我却并不给他时间，径直抱琴坐下，然后那一曲“惊鸿”，便自我的指尖，倾泻而出。
仿佛很久很久以前，也是在这里，也是这一张“惊涛”，也是这一曲“惊鸿”。
我什么也不愿去想，只是潜下自己所有的情绪，指尖凝着全部的心力，划出一个又一个如水音符。
当最后一个颤音凝定，满室寂然，而我也不等他们反应，强自凝了凝气力，然后越琴而起，翻袖折腰，急速飞旋，幻化出“照影”，惊尘绝艳的风姿。
“一舞照影，燿如羿射九日，娇如骖龙翔舞，来如雷霆收怒，罢如江海凝光，飘然转旋如轻雪漫舞，嫣然纵送如游龙惊鸿……”
我几乎是在用自己全部的执着来舞这一段“照影”了，每一个动作，如同在梦中一样，百转千回。
“……斜曳裾时如朝云欲生，风袖垂时如低莲温柔，观者无不痴迷忘醒，天地为之久低昂……”
我想起了画册上的句子，其实自那一日看过之后，私下里，我也曾独自练过，毕竟这一舞照影，那样美，美得几乎虚幻，就如同，宁羽倾的身份一般，那样的不真实。
我只是没有想到，第一次完完整整的跳完这一段舞，会是此情此景。
鸦雀无声的殿堂里，我缓缓抬起了自己的脸。
这一曲惊鸿、一舞照影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的心力，强自稳住身形，我向着主座上的南承曜，微微笑着，莲步轻移。
他暗沉如夜的眼眸深处，蒙上了一层悠远与恍惚，他定定看着我，一动不动。
我唇边的弧度愈深，略略加快的了脚步，正欲开口，却不想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袭来，我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再无力强撑，软软的倒了下来。
然而，意料之中的疼痛却并没有到来，我睁开眼，对上他眸底深藏着的紧张和担忧，微微一笑，放任自己靠入他温热坚毅的怀中。
“曜哥哥。”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那样轻，那样柔，仿佛害怕惊碎一个遥远而不真实的梦境一般。
我感觉到，他抱着我的手臂无可自抑的一震，幽黑暗邃的眼眸深处，有控制不住的光影挣扎流转，震惊、压抑、痴迷、沉痛、温存、害怕……那样复杂。
而在这一片暗沉而复杂的情绪当中，我似乎没有办法找到惊喜，当一切沉淀，便只剩下一片刻骨的深痛和绝望，充溢整个世界。
想要开口，话语辗转喉间，却被一阵难以自制的激咳冲碎，意识也渐渐变得模糊。
“我……咳咳……咳……”
那样痛苦，几乎要连呼吸都不能够，五脏六腑仿佛都要被咳出来，可是，我依旧拼了命的想要维持自己的清醒，用力挣扎着想要将破碎的话语说完全。
“不要再说了！太医，快宣太医，快去请淳逾意！”
我看着他面上掩藏不了的惊痛神色，以及眼中的恐惧，他抱着我的手臂那样紧，紧到颤抖。
“我……”
话未完，他却猛地俯身吻住了我的唇，那样的激烈，那样的惶恐，那样的，绝望。
吻住了一个人的唇，是不是就可以堵住她没有说出口的决绝？
死死的抱在怀里，抛却了裂痕，只当它是一片小小的青瓦，什么也不要再去理会，是不是，就可以避免了玉碎？
我根本就没有办法去挣开他，只能无力的任他吻着，直到喉间的腥甜之气抑制不住的泛起，终于沾染了彼此。
他如同骤然惊醒，松开我，死死的盯着我瑰艳的唇色，天地间只剩下了死寂绝望，冷寒如冰。
瑰玮鼎盛的清和殿，仿佛在霎那之间，熄了所有的灯火。
似是带着惧意，他迟缓的伸手，想要拭去我唇边温热的红，他的手指一直在颤抖，几近痉挛。
我用力的吸气，呼气，再吸气，再呼气，平稳着自己的气息，我非礼的弯起唇边的弧度，本不是这样的，然而到了最后一刻，出口的话，终是连我自己也不能控制——
“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直到我死……”
眼角滑下一行清泪，湿了谁人衣衫。

第114章
“王妃醒了？先趁热把药喝了吧。”
寻云的声音静静响起，触目所及，是荷风轩寝殿里熟悉的布景，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寻云一个人，而她身上，穿着丧服。
“药是漓陌姑娘煎好了的，她和淳先生一直守着，直到方才煎好了药，又确定王妃没事了才离开了去静室那边，听说苏先生今日出关。”寻云一面将我扶坐起来，一面淡淡开口道。
或许是注意到我的视线一直落在她所着的丧服之上，她面无表情的垂眸：“皇上驾崩了，殿下按例必须留在宫中守灵十五日。”
她的话语还算平静，然而我却看见，垂眸的那一瞬间，她的眼中，分分明明的流露着恨意。
“王妃先喝药吧，不然一会药该凉了。”
她将药碗递给了我，我接过，本已无所谓，却在那碗浓黑的药汁甫入口中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淡淡一笑，放下了药碗，看着寻云轻道：“归心散，我想知道姑娘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那么恨我的？”
她眸中的震惊一闪而逝，随即笑了笑，仍算平静的开口道：“王妃果然是知道了，既然如此，又何必问我这样的话。若无‘归心散’，‘千日醉兰’本不伤人，其实寻云当日从桑姑娘那里求来这药的时候，也只是用来防备万一，我本事希望永远都不必有用上这‘归心散’催发毒性的一天的，可是如今，与其让你这样伤他，长痛不如短痛，当年‘玉钩公主’那一道坎殿下能迈得过去，如今也一样能。就算是这一辈子再爱不了任何人，也胜过他受如今这样的折磨——我真的很想问问，王妃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他那样为你，你从来就看不到吗？那么高傲的一个人，可是如今……”
我静静打断了她：“我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又中毒了，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寻云微微一怔，随即淡淡开口道：“或许我从来都没有和王妃说过，你的眼睛很像一个人，从前的玉钩公主，她和殿下的事情想必你是知道的，所以我想我不用解释太多，那次殿下受伤，居然不要去请淳先生，反而让我到归墨阁找你，虽说时间紧迫，但到底说明他心里已经不排斥你了，到了第二天我才听说了清和殿上的那一曲‘惊鸿’琴音，或许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才想到要对你用‘千日醉兰’的，在你们圆房之后的那一碗‘四喜羹’当中。因为我知道，如果有一天你和殿下之间出了问题，你或许有能力把他伤得很重，就像如今这样——你毕竟是慕容家的女儿。”
她忽然神色一黯：“或许，我的‘归心散’仍是用晚了，只是我看着他那样待你，我总以为你们会有和好的一天，仍是我想得太圆满，也罢，你的心既然是铁做的，太子的心，也不该装下私情。”
我摇了摇头：“我不是问你从前的事情，既然在漠北的时候，我体内的‘千日醉兰’已经得解，而姑娘此刻却还是给我端来了‘归心散’，那必然是在我回来之后又再度得手，只是自从回来以后，我的饮食都是有人层层把关的，不单是疏影，就连我自己也在留意，可是我仍然没有察觉，姑娘是什么时候又得手的。”
“什么？你说‘千日醉兰’已经解了？怪不得，怪不得你刚才用了‘又’字……”寻云面色一震，随即凄然笑起：“殿下只是说你中毒了，要我们尽快找出内奸，即便是对着我们，他也从来都没有说过你体内的毒已经解了……他这样对你，可是你呢，你给了他什么？除了伤和痛，除了埋怨，你给过他什么？”
我垂下眼眸，没有说话，而寻云眸光骤然一深，现在几许恨意几许决绝，她看着我，一字一句：”既然王妃有胆子在清和殿上闹出那么一场，是打定了主意不想活了吧，既然如此，何不死得干净些，我不管你是不是真的玉钩公主，还是在装神弄鬼，趁着殿下如今不在，匕首，白绫，‘千日醉兰’，还是其他？王妃自己挑一样吧……”
“寻云！”
我尚未开口，门外泰安一声厉喝，目光沉沉的走了进来。
寻云面色微变，略略垂下面容，片刻之后，却重又倔强的扬起。
“怪不得你要支开丫头们，我若不是恰好遇到画意，问了几句感到奇怪才想要过来看看，你不知道还要做出什么混事！”泰安的声音缓了缓：“打小我就看着你长大，你从来都不是脑筋不清楚的孩子，今儿个是犯什么糊涂了，还不快给太子妃跪下！”
“太子妃？”寻云冷笑：“泰总管，你是不是还打算择日叫她一声皇后娘娘，只可惜这一切人家都不稀罕，全都是我们在一相情愿——”
她的话没说完，“啪”的一声，泰安重重的一记耳光打到了她的脸上，力道那样大，她的半边脸很快便肿了起来。
我微微一震，却终究只是默下声音，在这样的场合之下，我很清楚无论我开口说什么，都不啻于火上浇油。
所以我只能静静看着寻云慢慢伸手理了理自己凌乱的额发，却并不去理会脸上的掌印，她只是流着眼泪看向泰安：“泰总管，你打死我算了，不然，我绝对不能再让她这样伤殿下，我不能看着殿下毁了……泰叔，我们都是一直跟在殿下身边的人，他那样的人，为了她做到了这一步，可是她却还……泰叔，您看在眼里，就不会为殿下不值，就不会心疼吗？”
泰安动容，到了此刻，也没有办法再粉饰太平，只能叹息着问道：“千日醉兰是你下的，我们一直要找的那个内奸也是你，是不是？”
寻云面色略微有些僵，却依旧是倔强的点了点头。
“那杜如吟身上的‘千日醉兰’也是你下的？”
寻云依旧点头：“可是后来，我发掘她不过只是一枚棋子，便给她解了。”
泰安长长一叹：“你，你怎么就那么糊涂，如果殿下知道了，你……”
寻云毅然打断了他：“殿下断不了，那么我便帮他断，寻云一条命，换一个千古明君，无怨无悔。”
泰安摇了摇头：“经过了这一次的事，你还不明白吗？在殿下心目当中，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你以为是为他好，可是寻云我告诉你，我看着殿下长大，这么多年了，江山和权势从来都不是他最想要的，他会选择走这样一条路，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其他的路可选择，从他下令逼宫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如果王妃出了什么事，那殿下才是真正毁了！”
“逼宫？”我有些震惊的开口。
寻云目带恨意的看我：“王妃以为是为了谁？”

第115章
“……‘惊鸿曲’、‘照影舞’，当着满朝文武，清和殿上王妃可真是出尽了风头，你是不想活了，又或者根本就是故意，呵呵，不然你怎么能说出那样的话，‘不管出了什么事，总有殿下为我担着，我只要做我想做的事情便成’，呵呵……”
寻云的声音略响在寂静空旷的荷风轩当中，她重复着那一日，我对庆妃说过的话语。
我没有开口解释什么，即便那些话并非顺从本心只是刻意，却毕竟是我曾经说过的。
“……不管你是不是真的是玉钩公主，只要皇上信了，那么你便是了，即便是不全信，你也不可能再活着，你本就是罪臣之女，失了皇嗣，一条命原本就是殿下死死护着的，现在又加了或许是前朝公主这个罪名，满朝文武都看着，皇上如何能容你？庆妃娘娘又如何肯放过这个机会？”
案上那一盏晕黄的灯盏明明灭灭，泰安闭了闭眼，却不再出声阻止寻云，他向来平和的眼中隐着很深的情绪，他和寻云一样，也是在为他的殿下不值的吧。
“……后来赐死的那一道圣旨下来，我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不管是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终于是结束了……可是，我错了，殿下竟然为了你，下令逼宫！在他最艰难的岁月里，也从来都没有想过要走这一步，不是我们没有这个能耐，而是因为殿下曾经答应过夫人，永远也不要去憎恨他的父亲，要尝试原谅和爱……所以那么多年了，他宁愿隐忍着，不惜自伤，不惜留给世人一个浪荡王孙的形象以求自保，也没有走到逼宫这一步，却偏偏是如今，却偏偏是他已经名正言顺的当上太子了，过不了多久便可以堂堂正正的问鼎这万里河山的如今，就因为你，就因为你！”
寻云的情绪越来越激动，语速也越来越快，不自觉的带上了尖锐：“你知不知道亲手逼死自己的亲生父亲是什么样的感受奇Qīsuu.сom书？虽然殿下本意只是要逼皇上退位，但皇上本就病体沉疴，如何能经得起这样的刺激，他就死在殿下面前……这样的结局殿下不是没有料到，可他毅然选择了逼宫，就因为你！但你可曾有半分体谅过他？你又想过没有，此刻在紫荆宫中守灵的他会是什么样的心情？！他愧对的不仅仅是他的父皇，还有对他母亲守了那么多年的承诺！”
我的胸口，沉闷的疼着，双手也无意识的按在心口处，可是，依旧是抵不过那一阵阵窒息的压抑。
泰安看了看我，默然片刻，嗓音暗哑的开了口：“好了，寻云，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怎么会没有意义？”寻云打断了他，一双眼睛因着怒意和深恨，闪亮如天上星，再寻不到半分昔日沉稳清持的模样：“我就是要告诉她，让她知道，殿下为了她做到什么样的地步！我就是要她知道，她根本就不配殿下这样待她！她以为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呵呵，真是笑话，若不是殿下，她连命都没有了，还谈何委屈？而即便是有，那也是她自己给自己找的！”
“寻云！”泰安出声唤她。
而寻云却根本不去理会，只是目带恨意的看着我，她已经压抑了太久，情绪一旦寻到一个最细微的宣泄口，便挡无可挡，以一种近乎崩溃的方式喷涌而出——
“我不明白你究竟在怨殿下什么？因为慕容家吗？他们选择支持太子，你要殿下怎么做，引颈等死吗？殿下那么多年来苦心经营，我们的人脉早已遍布朝野，而且大多都是与慕容家相左的势力，在夺嫡这条路上，慕容家的力量对殿下来说虽不是无足轻重，但早有防备，掀不起太多风浪的，可是因为你，他仍是不想与慕容家正式冲突，那一次你要回相府，他不顾宫中急招想要配你一起回去，只是为了给你的家人一个提点，告诉他们，他爱的是你，杜如吟只是一个幌子！告诉他们，不要因为表面就放弃你，而去选择太子！是你自己坚决不要他同行的！可是，可即便如此，他仍是让泰叔陪你一道回去，本来王府总管何须做这样的事情？还有那顶轿子和礼物的准备，哪一样殿下没用心，你的父母若是稍微留神，便能看出殿下对你的重视，只可惜，他们的心都被权欲蒙住了，一心以为你失宠了，所以急不可耐的投靠了太子！”
我紧紧的闭上了眼，却止不住泪水潸然滑落，而泰安沉沉的声音，亦是低低响起：“王妃不要怪寻云无礼，她说的，都是事实，而王妃亦是亲眼所见，殿下放走了慕容潋。只是这之前要做多少疏通要冒多大风险，这之后要承担多少后患，王妃是看不见的。王妃也看不见，你弟弟毫无顾忌的用了本名成为齐越驸马后，殿下为了确保王妃无虞，为了避开牵连，费了多少周折。或许有一天，慕容潋会带着齐越重兵回来复仇，以殿下的性格，他本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可是为了你，他还是放他走了。王妃，我们会这样冒犯，说了这么许多，只是想要请你能试着去体谅殿下的苦心。”
“她若是会体谅，又何至于会那么狠心？”寻云讥诮而凄凉的笑了起来：“王妃，我们今天就一次把话都说明白吧？你自个认为的那些委屈，在我看来，其实什么都不是。”
她站了起来，眼中不自觉的带上了痛意，看向窗外：“我知道你因为杜如吟的事情没少埋怨过殿下，可你想过没有，如若不是她，被太子府死士挟持至死的人便有可能是你！诚然，殿下接受杜如吟最大的原因是因为懿阳公主，可他本犯不着委屈自己去对着她千恩万宠。你知不知道，杜如吟第一次用催情香的时候，他甚至用匕首扎得自己鲜血淋漓来换神志的清醒，可是，又能怎么办呢？为了将她哄抬在明处高位，他只能忍着。我拿着燃尽的余香去找淳先生配来解药，你知道我递给他的时候我心里有多恨？他那样高傲的人，何至于委屈自己到这样的地步，都是因为你！而你却没有半分体谅他，成日给他脸色看，你知不知道他心里有多痛！可是，可是，即便这样，他还是……只要你能安然无恙，呵呵……”
我震动得说不出话来，而震动过后，心底却袭来阵阵钝痛和苍凉无力，我看着寻云，极其缓慢的开口：“从来就没有人告诉过我这些，而就如姑娘所说，他是为了保护我才设的这个局，除了夺嫡路上的风险以外，那个一直都查不出来的内奸，是不是也是他会这么做的原因之一。”
“你！”寻云面色剧变。
而我只是有些麻木的摇头：“我并没有要怪谁的意思，他曾经问我有没有什么想要问他的，可是我没问，他也没说，我们都太骄傲，所以到了如今，已经牵绊成一个解不开的死结，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怎么会没用？”泰安突然跪地正色道：“如果王妃愿意对殿下打开心结，就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无论如何，王妃依旧是殿下的正妻，若不是琴瑟合鸣，相敬如宾，便只能两相折磨，含恨终老，没有第三种选择——泰安相信，王妃必然会做出对大家都好的选择。”
我怔怔看着他，尚未完全理清他话中的意思，门外，却忽然传来一个清绝冷寂的声音——
“她什么都不用选，她会跟我离开。”

第116章
一袭青衫，苏修缅走到我面前蹲下，平视我的眼睛开了口：“之前我没有进来，是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知道真相，可是现在，我要带你离开这里。”
“苏先生！”泰安惊道。
苏修缅却并不理会他，依旧静静看我：“我以为在这里你会过得很好，可是我错了，他带给你的还是一身伤痕。倾儿，跟我离开，即便是我不能陪着你，但以你的心性，无论是开医馆，还是做一个普通的山间游医、教书先生，都会过得很好，至少，不会像现在这么痛。如你所言，你留在这里只是一个死结，无论是对你还是对他来说，都是解不开的死结。”
我有些怔然的看着他，他轻轻一叹，伸手握住我的手：“我不是要逼你，我只是不认为你留在这里还能幸福。知道了他的不得已，可是结果已经不可更改，你能放下，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吗？我并不这样认为。那么，告诉我，你要怎么去面对他？”
我说不出话来，而泰安上前一步正色道：“苏先生，你救了王妃性命，全府都敬你谢你，甚至于只要你一句话，可以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但是如今，你精要想要带走当朝太子妃，甚至是未来的皇后娘娘，不觉得太荒唐了吗？”
苏修缅冷淡看他：“只要她想，这世间的事在苏某看来就没有什么是荒唐的。我本来可以用慕容潋用过的法子带她离开，换做是我，必然可以做到天衣无缝。只是我不愿意去骗南承曜，还是你以为你家主子可以承受她死了的消息？”
泰安一时语塞，而苏修缅重又转向我，开口：“倾儿，你自己去想，但是我可以给你的时间并不多，越早离开，才越有可能，我只会等到南承曜守灵结束出宫的那一天——既然他不能保护好你，我会带你离开。”
我看着他淡墨青衫的背影往门外走去，忽然就想起了从前在邪医谷的时候，我们曾经遇过一个身患绝症的妇人，其实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治，就连“画鬓如霜”亦是无法回天，苏修缅冷眼看着那妇人的丈夫苦苦哀求，和那妇人痛苦不堪的神情，只是将一粒服之毙命的药丸交给了那名男子，淡淡道，她未必愿意再拖下去，只不过自己下不了狠心了断。
我想起了那妇人面上最后的隐淡笑意，想起了那男子带着痛与茫然却终究解脱了的神情，想起了苏修缅说的最后的那句话——迟早是要做决断的，迟不如早，一味优柔，累人累己而已。
“不用等那么久，”我缓缓站了起来，看着苏修缅，一字一句，说给他听，也说给我自己听：“你只要等我写几句话给他，然后我们就走。”
“王妃！”泰安惊呼，也顾不得礼数，上去一把拽住了我的手：“你不能这么做？你走了，殿下怎么办？！”
我闭了闭眼，力持平静的开口：“泰总管，你方才说过，你相信我会做出对大家都好的选择，在我看来，我离开，便是这样的选择。我在这里已经无亲无故，不用再为谁活着，其实我们都太累了，只有我离开，我和南承曜之间的那个死结才能解开，否则只能是将彼此都勒到窒息。而我知道，无论是昭告天下说我病逝，或者其他，他必然可以找到合理的解释让世人信服。”
我轻轻抽出自己的手，走进寝殿另一侧，用屏风隔起来的小书房。
荷风轩不比归墨阁，格局布景都小了太多，虽然也有专门的书房，可隔得太远，且地处阴湿。
疏影担心我的身子经不得太重的湿气和寒意，特意叫人拿屏风就在这寝殿内隔出一个小小的书房，其实放不了太多东西，只是一个案台，和几架我常看的书，却也已经足够。
想到疏影，心底还是不由得一窒，我闭了闭眼，或许离开，真的是我唯一能够选择的路。
提起笔，依旧是湘妃竹管的紫霜豪，依旧是坚洁如玉的澄心堂，本来觉得有万语千言，可是到了此刻，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落笔。
终是只落下了“珍重”二字，终是在起身的时候将纸张揉碎，既要离开，又何苦再这样空留牵绊。
我转出屏风，泰安和寻云已经不在，苏修缅静静的站在那里，对我伸出了手。
自然知道我与他之间是再不可能的，可是就如他所说，即便他不能陪着我，或者到无人认识的小镇开一间小小的医馆，或者就做一个山间游医，我并不求能过得好，我只是想要放过我自己，也放过南承曜。
漓陌等在荷风轩外，我们三人俱是什么行李也没带，这里其实并没有什么是真正属于我的，我能带走的，只有疏影的灵位而已。
尚未走离几步，灯火忽然如昼，一层又一层的侍卫手持火炬围住了我们，而泰安，走在最前面，面色沉毅，斩钉截铁的开口道：“王妃，你错了，如果我让你走了，你和殿下之间的问题才真正是永远都没法解开的死结。我不能眼看着殿下毁了，所以，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你离开。”
我尚未开口，他又转向苏修缅：“苏先生，我知道你和漓陌姑娘都是身怀绝技的高手，但是，仅凭你一己之力，怕是也没有办法和三王府上千死士对抗。他们以一打一或许不及苏先生，但是如若是一起上的话，车轮战术之下，苏先生恐也难敌。泰安不愿意把事情闹大，所以没有惊动御林军和骁骑营，但如有必要，我会。所以请苏先生三思，三王府上下并不愿意与显示为难，只要显示舍了带王妃离开的心，那无论先生是要走，还是继续留下来做客，泰安绝无二话。”
苏修缅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亮出了他的剑，“沉水龙雀”。
剑如寒霜，在暗夜中泛起一道苍白的冷光。
那么多年了，“沉水龙雀”又再度出鞘，带着几许噬血的兴奋，和久违的惊世风华。
我转眸去看他，他清绝的面容，被月光和火烛染上淡淡光彩，映着“沉水龙雀”极清极冷的剑光，让人不敢逼视。
他的身上萦绕着淡淡的药香，声音亦是沉静，不愠不惊：“我苏修缅想做的事，还从来没有人拦得住。”
泰安微微变色：“苏先生竟是要真的以为凭一己之力可以带王妃离开吗？”
苏修缅尚未答话，漓陌已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泰总管何不先看看你身后的那些个死士如何了。”
仿佛是应了她的话一样，除了离我们比较近的泰安和三五个侍卫之外，其余人不等她话音落，接二连三的软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他们手中的火把也应声掉落，慢慢灭了。
饶是泰安见惯风浪，也经不住骇然回头，死死盯着苏修缅，声音还算平静：“敢问苏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漓陌依旧笑道：“不过是暂时失去意识罢了，过上四、五个时辰自然会醒过来的，泰总管犯不着大惊小怪，你们既然铁了心要以多敌寡，就怪不得我使这些小动作了，若不是念在这几日你对我们照顾还算不错，我用的药，可就会让他们倒下以后再醒不过来了。”
“姑娘什么时候下的药，为什么我们几人没事？”
“就在刚才啊，虽说这‘摄魂粉’散在空气中没什么味道，劲可是足着呢。”漓陌依旧笑着，微微含讽：“你们几个会没事，不过是因为挨公子站得近，公子身上的淡淡的药香，便是紫檀念珠散出来的，那可是邪医谷的震谷之宝，佩戴者可百毒不侵，何况才是小小的‘摄魂粉’，公子可以施了内力，散出它的香味，本是顾念王妃的，却叫你们几个也捡了便宜。怎么，还想来拦我们吗？就人数上看，可依旧是你们占优势啊。”

第117章
“御林军和骁骑营，泰总管倒是提醒我了……”漓陌一面笑着，一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姿，飞快掠过，我看不清她是怎么动作的，只见到白影一闪，然后泰安和那几个侍卫便如之前的那些死士一般，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
火炬全都熄灭了，只有月光，清冷如霜。
漓陌安静的回到苏修缅身后站定，轻声开口：“不能让他们去搬救兵，所以我点了他们的睡穴。”
苏修缅对她的所为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依泰安为人，必然已经派人入宫去通知南承曜了。”
“什么？三殿下不是正在宫中守灵，不满丧期不得离开的吗？”漓陌微微一怔。
苏修缅没有回答她，只是将手伸给了我：“我们得快一些，先到上京城门外。”
漓陌忙道：“漓陌已经按着公子闭关前的吩咐都打点好了，漓珂早就带着人在上京城南客栈里乔装候着了，我刚才在荷风轩外等公子的时候已经放出‘飞萤’，想必此刻他们都准备好一切等在城门外了。”
苏修缅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揽着我的腰纵身飞掠而起。
我闭着眼睛，只听得风声在耳边呼啸，带走过去与前尘。
上京城原本有九道城门，因为皇上的驾崩，国丧期间其余八门皆闭，只留安定门可以通行。
我们到达安定门外的时候，果然见到邪医谷一众侍从引马等候在那，苏修缅亲自牵过一匹白驹到我面前，静静看我：“后悔吗？”
我暗暗做了个深呼吸，然后翻身上马，对他摇了摇头。
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骑上另一匹马，然后淡淡开口：“走吧。”
马蹄扬起轻尘，消散往事如烟，天色一点一点的亮了起来，我并没有回头，却也能知道，上京城，渐渐远了。
其实我们的速度并不慢，也走离上京有一段距离了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心底总是莫名的安定不下来。
而就像是要印证我心底的不安一样，天蒙蒙亮的时候，我们身后响起了一阵急促如风的马蹄声，那声音并不大，听起来应该只是一人一骑，却越来越近，而南承曜的声音也隐约可辨——
“清儿……”
苏修缅静静停住了马：“盗骊轻骢是世间难求的良驹，终会赶上来的，既然要做了断，迟不如早。”
我明白他说的并没有错，可是心底，却越发的惶然起来，在刚刚听了寻云与泰安这一番话的此时此刻，在已经决意离开的此时此刻，我并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离宫追来的他。
虽是无可避免的随着众人一道停下了马，但我迟迟不肯回身，而苏修缅几不可闻的轻轻一叹，翻身下马，走到了我面前将手伸给我：“你不要怕，我会带你离开，只是如今这样，不弱当面说清，就此恩怨两忘。”
我终是扶着他的手下马，终是慢慢的一个人上去几步，却还是忍不住，有些无措的回头去看，他站在我身后对我微微一笑，于是略略心安，强迫自己定了定神，看向马蹄声近的方向。
是的，如他所说，既然要做了断，迟不如早，我不可能逃避一世的。
一人一骑的影像渐渐近了，南承曜自马背上一跃而下，一把将我搂入怀中，急迫而紧窒，竟然半晌无话。
我被他搂得有些喘不过气来，终究只是闭了闭眼：“殿下，你先放开我。”
过了很久，他才微微松开我，我正想开口，他却深深看着我的眼睛，嗓音微哑：“清儿，不要离开我。”
“我……”
他并没有让我把话说完，牢牢握着我的双肩：“你先听我说。我知道你在怪我什么，慕容家的事情，我的确脱不了干系，如若不是我在朝堂上的动作，他们不会谋反，至少不会那么急不可耐。但是清儿，不是他们，便会是我，身在帝王家，不能有任何的心慈手软，苟泽就只有死路一条，那一场谋反并不是莫须有，我所能做的，只能是尽全力保你安稳，你明不明白？除了你，我也从来都没有爱过旁人，你又相不相信？”
我没有说话，他也并不要我回答，依旧是一眨不眨的盯着我的眼睛，哑声道：“至于慕容滟，我没有想到她会寻死，你先听我说，她曾经求我放过太子，我没答应，也不可能会答应，她或许也知道，所以并没有国语纠缠，只是求我留下她腹中孩子的性命。我所能应承的只是，除非那个孩子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才有可能活下来。所以她生产的时候，事先安排好的稳婆用一个弃婴，换下了她与太子的骨肉，然后送入一户普通农家，没有任何人知道那孩子的身份。我不可能告诉慕容滟孩子的下落，她是同意的，也从没有问过，但我没有想到她会寻死。”
“那孩子还活着？现在在哪里？”我不自觉的揪住他的衣袖。
他的眸光微微一沉，避开了我的眼睛：“送孩子的稳婆已经死了，如今并没有人知道孩子是送给了那户人家，而那个村子里的村民因为旱灾全都离乡外出，所以孩子的下落暂时不明——但是清儿，我已经让人去找了，你相信我，总会找到的。”
我有些苦涩的摇了摇头：“不用了，就让那孩子只做一个寻常百姓，或许会更幸福。”
我想，这也会是滟儿的期望。
家没有了，丈夫死了，而自己的孩子永远也见不到了，在这个世间已经没有什么是值得她留恋的了，所以，她才会纵身一跃，那样决绝。
可是，因为知道自己的小宝贝是好好的，虽然没有锦衣玉食，却能享有现世安稳，会健康快乐的长大，拥有平凡的幸福。
所以，她并不担心。
所以，她纵身一跃的那一瞬间，唇角才会带着微笑。
是不是这样？
南承曜没有说话，而我缓缓抬眸直视他的眼睛，平静的，一字一句的开口道：“其实我们也一样，如果分开，彼此都可以得到解脱，或许会更幸福。”
他的眼中骤现深痛，他死死的握着我的手，就如同在天地崩塌的死寂与绝望之间，握住最后一块浮木——
“清儿，告诉我，你要怎样才肯原谅我？”

第118章
我听见匕首刺进皮肤的声音，如裂帛般华丽，带着瑰艳而温热的红，沾染了彼此的双手。
本能的想要尖叫，声音却生生哽在喉间，如同每个深夜如影随形的梦魇一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然后无能为力，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匕首锋利的刀刃没入他的身体，而镶嵌宝石的手柄握在我的手中，冰冷坚硬的刀柄，在我的手心留下清晰沉钝的疼痛。
骇然的想要甩脱，可是，我根本做不到，他修长有力的手，紧紧的握着我的手，他甚至对着我笑了一笑——“这一刀，我还你曾经。”
我惊怕异常，想要抽出自己的手，可是他死死的握着，根本不放，害怕牵扯到他的伤口，我不敢太过挣扎，只能听任他暗哑的声音响在耳际——
“那个时候我知道，如果换做别人，便真正一点生机都不会再有，所以我自请领兵，却没有想到还是没有办法，太迟了，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你跳崖，什么也做不了……”
他的面色，因为疼痛和失血而渐渐变得苍白，一双眼睛，越发的暗邃幽深，忽而抬起静静看我：“倾儿，如果我说，父皇起兵叛变，我事先并不知情，你会不会相信？”
并没有等我回答，他的唇边已经勾起一抹淡淡的自嘲笑意：“你不会相信的，你怎么会相信，因为就连我自己都不相信……那个时候，我并不是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只是到底还存着幻想，所以终是犯下大错，覆水难收。”
我怔住，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答，而更快的，他已经握着我的手，微一用力，拔出了那把匕首，我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失声尖叫——
“不要——”
可是没有用，那样快的速度，那样不容转圜的决绝，温热的液体再度溅上了我的手背。
明明只在瞬间，可我却清晰无比的感受到匕首的锋利，一点一点，划破他的皮肤，穿过骨骼，然后血流了出来，一片淋漓的红。
“这一刀，我还你如今。”
他还在对我微笑，面色苍白如纸，却偏偏强撑着稳稳站住，握着我的手，那样深那样沉的看着我的眼睛：“倾儿，你原谅我，不要离开我。”
痛到极至，我只是有些木然的闭上眼睛，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见：“你不能这样逼我。”
他握着我的手一僵，却仍是牢牢的不肯放开：“我只要你留在我身边。”
终于抬眼空茫看去，明明就在眼前，却又如同什么都看不到一样，我不知道自己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声音轻得如同呓语，那样不真实：“你已经得到这天下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不恨你了，真的，也不是在闹情绪，我只是想要离开，我没有办法忘记，只有离开，对我们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
“够了，我不会让你走的！”他的一只手，依旧紧紧的握着我握匕首的手，另一只手，死死的钳着我的肩：“整个天下都可以是你的，我只要你留在我身边！”
眼中的泪，如同有自己的意志一样，纷扬滑落，怎么也控制不住，我不停的摇头，他苍白的面色和我手上的血迹那样触目惊心：“你先放开我，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他忽而一笑，旷远的苍凉与寂寥：“是不是，当初夺嫡的时候，死的那个是我，一切都一了百了？是不是，我把命赔给你，你就会原谅我——”
握着我的手骤然一紧，匕首再度拔出，我骇极死命挣扎，他终是颓然倒下，手中的匕首，掉到了地上。
苏修缅站在他身后，伸出一手接住了他：“我点了他的睡穴。”
南承曜面容惨白，没有血色的唇微微动了下，他在极力想要保持神智的清醒，却终不能够。
那句话，没有声音，可是我依旧听到。
他说，原谅我。留在我身边。
我闭上眼睛，泪雨滂沱。
我原谅。
可是没有办法忘记。
苏修缅扶南承曜平躺在地上，解开他的衣衫察看伤势，再上药，包扎，手法快而沉稳。
“金针。”他重又扶南承曜坐起，没有回头，对着身后的漓陌吩咐道。
漓陌的声音里微带惊意：“公子要金针做什么？用上了‘九玄玉露’，他已经性命无虞，可以等到来寻他的人带他回去的！”
“他的心脉已伤，虽不致命，日后总会留下后患，但我如今施针可保他无恙，”苏修缅静静转向我：“倾儿，你并不欠他什么，自此便是真正的恩怨两清。”
“金针。”他重又淡淡吩咐漓陌。
漓陌无法，只得拿出玉匣，忽然重重的跪到了地上：“公子，你今日才出关不久，漓陌的阵法虽然有待精进，但确保三殿下无恙是有把握的，求公子让漓陌代为施针！”
一旁跟着的唤做漓珂的青衣婢女也跪了下来：“求公子准了漓陌姐姐，漓珂可在一旁辅助施针，必然能保三殿下无恙。”
苏修缅却只是淡淡接过漓陌手中的玉匣：“我亲自来，起帐吧。”
听闻此言，再不情愿，漓陌与漓珂也只能默下声音，而邪医谷的其余侍从早已从马背上的行囊当中取出厚厚的青缦，将苏修缅与南承曜围在了其中。
青幔很厚，并不透光，其实什么也看不到。
可是，我的视线，却依旧死死的盯着面前的青幔，仿佛想要将它剜出个洞来。
漓陌察觉到我的视线，嘲讽一笑，冷冷的开了口：“既是舍不得，又何苦闹成这样，到了如今，公子为你做到这个地步，王妃该不会是心软了想回头吧？”
我依旧看着青幔，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心已经疼到麻木，周身僵冷，空气稀薄。
而漓陌陡然色变：“你该不会是真的后悔了吧？”
“漓陌姐姐！”漓珂连忙拉住她，轻声道：“有什么话好好说，公子此刻正在施针，‘画鬓如霜’经不得半分打扰的。”
漓陌闻言面色一震，压低了声音，却是以着从未有过的认真看着我开了口：“王妃可还记得，你曾经许给我的一个承诺？”
我慢慢回头看她，而她依旧一眨不眨的盯着我的眼睛开口道：“那一次你让我帮你盗得令牌，混入天牢死囚将‘彼岸生香’交给慕容潋，我做到了，而王妃说过，不管是慕容清还是宁羽倾，都不会忘了对我的承诺，王妃可还记得？”
我静静看她：“姑娘要我做什么？”
她一个字一个字的开口：“我要你跟我们一起离开。”
我的唇边，忽而就不受控制的勾出了一个苦涩而苍凉的弧度，只有浅淡一弯，尚未展开，便已消失无踪。
我重又将视线移向厚厚的青幔，这一次，再没有移开。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响起，散在风中，消失无痕。
“我不会留下来的，留下，只是将今天发生的一切，无限延长，所以，我会离开。”

第119章
担心人太多了被察觉，苏修缅让漓陌带着邪医谷众人先往前行，而他陪着我隐于暗处树梢之上。
我一直睁着眼睛，安静看着，看南承曜躺在地上孤零零的身影，看他因为失血而苍白的容颜，看远处马蹄扬起的灰尘，看泰安赵漠焦灼万分的带人赶来，再小心翼翼的将他带走。
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
纵然疼到极致，我也明白自己不能回头，这是我们唯一的出路。
他们会好好照顾他的，他不会有事，知道这些，就够了。
一直到泰安等人的身影再看不见了，苏修缅也不开口，只是伸手揽过我的腰，足下发力，凌空跃了起来，不一会便追上了等在前方的邪医谷众人。
漓陌和漓珂见到我们，连忙迎了上来，苏修缅松开揽着我的手，开口：“倾儿，南承曜醒了以后，即便不能明着来，也会在暗地里四下找你，我会让漓陌替你先易容，至少先避过这一阵子。”
我点了点头，而他继续道：“邪医谷会是他最先想到的地方，虽说地远奇诡世人难寻，但毕竟他的属下曾经来过，即便我在沿途故布迷障，但终有一天他会找到，所以，我会让漓珂陪你一道离开……”
“公子！”
漓珂惊急的开口，而漓陌本是寻找易容材质的手，亦是不由得一顿，飞快的转头去看苏修缅。
我敛了敛心神，连忙道：“不用，我自己可以……”
未完的话，却被他抬手打断，或许是因为施针耗费了他太多心力的缘故，他的面色看来有些苍白，语气却是沉静而不容拒绝：“无论你想开医馆还是其他，漓珂都会帮你，无论你想去哪里，她都会听你的，倾儿，从此以后，你只需要为你自己而活。”
他的视线淡淡转向漓珂：“从今往后，你只需要听她一人吩咐，明白了？”
漓珂咬着下唇跪地应了声“是”。
苏修缅淡淡点了点头：“该准备的东西都带来了吧，收拾一下，等倾儿易容完毕你们便走。”
漓珂此刻平静了下来，点头，默不作声的走向马匹去整理行李，我没有说话，此时此刻我说什么，他都是不会允的。
并没有想到的，那么快就要与他分开，虽然从没有存过与他一起回邪医谷长住的心思，但也没有想过会那么快，他便让我离开。
忽然就忆起了他说的话，迟早要做了断的，迟不如早。
这样一想也就释然了，我总要学着一个人生活下去。
只是他苍白的脸色，以及方才揽着我时指尖的冰凉，到底还是让我有些放心不下，不由得问道：“你的脸色很差，要不要紧？”
他轻描淡写的开口：“每次施过‘画鬓如霜’之后都会这样，过一会便好了，没什么大碍。”
我还想说什么，漓陌已经捧着一堆东西来到我面前，声音微冷：“王妃，漓陌帮你易容。”
苏修缅淡淡道：“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三王妃了，今后你便唤作余轻吧。”
余轻，是“羽倾”还是余生轻松？
我微微一怔，而漓陌很快的应了一声“是”，重新说过：“余姑娘，漓陌帮你易容。”
我点头，闭上眼睛，任她的双手抚上我的面容，再睁开眼时，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我看着溪流中的自己，陌生而平凡的一张脸，走到哪里都会被人群淹没。
漓珂背着包裹，牵马过来：“余姑娘，走吧。”
我最后看了一眼苏修缅，他静静站着，面色依旧苍白，微抿着唇，而漓陌一袭白衣站在他身后，难得的没有看他，微微敛容，眉目间略有哀意。
见我看过来，苏修缅默然半晌，开口只是短短一句：“去吧，往后照顾好自己。”
我向他点了点头，没敢开口，只是翻身上马，与漓珂一道策马行去，一直走了很远，终是没能忍住，回头去看，朦胧的人影依旧，他还站在原地。
漓珂问我要去哪里，我并没有想好，脑子里一片茫然。
漓珂说不急，姑娘慢慢想，不管姑娘怎么决定，漓珂都会全力去做。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们恰好赶到一户农家投宿，这一路上，她的神色一直不定，我看在眼中，于是微微笑了笑：“漓珂姑娘，明日一早你便回去找他们吧，我会写书信给苏先生说清楚，不会让他责怪你的。”
漓珂连忙道：“不是的，余姑娘，漓珂自此只有你一个主子，绝无二心，我只是担心公子所以才会——”
她的话倏然止住，然而，却恰恰是因为这样的突兀，让我的心不由得一沉。
我想起了最后看他时，他苍白的面色，凉意一点一点，蔓延四肢百骸。
原本没有留意到的点点滴滴，此刻纷纷不受控制的涌现。
“画鬓如霜”，本就是欲救人，先伤己，救人三分，伤己七分的针法，这段时间，他为了我，用过太多。
是不是，正因为如此，所以才需要如此频繁的闭关？
是不是，正因为如此，他才会那么情急的让我离开？
“他怎么了？”我力持平静的开口。
漓珂自悔失言，此时面上只有勉强笑意：“其实公子也说了，每次用过‘画鬓如霜’都会有些不适，休息一会便好了，是我自己在这里瞎操心罢了……”
我没有等她说完，已经起身出门，既然问不出来，那么我便亲自去看就。
“余姑娘！”漓珂情急的拦住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轻而坚持的开口：“无论你说什么，我是一定要回去的，漓珂，你也担心不是吗？我们一起回去。”
她的眸光震动而挣扎，终是闭目流下泪来：“公子，他很不好。”

第120章
又到海棠花开时节，半年光阴弹指而过。
南承曜称帝，自此君临天下。
没过多久，齐越出兵南朝，虽然还未大肆进犯，然而战事已是迫在眉睫，无可避免。
领兵的，是齐越天恋公主的驸马，慕容潋。
而南承曜的后位则留给了他的发妻，罪臣慕容氏次女，慕容清。
一时之间，关于“慕容”二字的种种传闻，甚嚣尘上，就连隐于邪医谷这一片避世的小天地，毅然能有所耳闻。
我不知道潋的出兵是不是为了复仇，就像我不明白南承曜为什么要这样做一样，告知世人我已经死了是最好的办法，可是他的诏书里却只有短短几句——
慕容氏女清，贤良淑德，明理晓义，贞静持躬，应正母仪于万国，兹以册宝立为皇后。
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只是知道如今整个南朝都在传言皇上的重情，只因她是他的发妻，一路陪伴，所以他给她中宫之名，纵然她是罪臣之女，纵然她身体积弱得只能终年卧在深宫，甚至于册后大典都因此极简。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苏修缅只是静静看着我说，他没有派人来找你，但是却以这样一种方式告诉你，他在等你回去，不管多久，他会等到你心结尽释的那天。
我将温热的药碗递到他手中，勉强自己微笑着对他开口：“你不用想赶我走，我如今哪都不去，就赖定在邪医谷了。”
他却没有笑，转开头去，淡淡道：“生死有命，我值得么，要你这么伤心。”
我忽然感到害怕，那样无力而深重的惧意就如同初与漓珂赶回的那一日，其实就在分别的原地，我看见厚厚的青幔围住，而他却不在。
漓陌一袭白衣，容颜亦是苍白，她看见我们回来，眸光动了动，开口，你回来，就不要再走了吧，公子不会留你，可我希望你能陪着他，不会太久了。
他在青幔之后，我看不见，漓陌说，公子疗伤从不在人前。
记忆的片段如流星般闪过，我无力的闭眼：“他每一次闭关，其实都是疗伤，是不是？我竟然以为还是和从前他如藏风楼修炼一样。”
“是一样。”漓陌无视我震惊的眼，继续默然开口：“姑娘也不必自责，就连邪医谷上下，知道的人也不过二、三，更何况，公子是刻意想要瞒你，那么你是绝无可能看出任何端倪的。”
“他到底怎么样了？”我哑声问。
漓陌默然的声音里带上了些许痛到极致的麻木：“我不知道，公子从来不说，也不让我们看。我只知道他很不好，可是我无能为力，只能看着他甚至是用毒来压制体内的伤，一次又一次。”
回到邪医谷以后，漓陌给我看了他自己开出的药方，平时无华的温良方子，我的心，在那一刻，如坠冰窟。
顽疾需猛药，若为吊命，只要温方，这个道理我如何不懂。
所以，当体内的伤病肆虐无忌的时候，他只能用毒来压制，经年累月。
我看着他侧脸异常优美的弧度，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直视他的眼睛：“你救了我那么多次，我一直欠你诊金，你总说没有想好要什么，那么现在我帮你想。你从前是赞过我聪明的，你相信我，我总会找到法子治好你的伤，就当做欠你的诊金。我知道你的医术高我太多，可是‘医者不医己’是老话了，你让我帮你号脉，即便我不行，还是漓陌，你让我看看好不好？”
说到后面，我几乎是语带哀求了。
而他深深看我：“你夜夜挑灯看医书，白天又成日陪着我，甚至不惜以血入药，就是为了要治好我的病？”
我一怔，不明白他从何得知，尚未想到说辞，他已经轻轻一叹：“其实你用不着自责愧疚的，我如今这样并不是因为你。先师曾断言我活不过弱冠，多活的这些年月，已经是上天恩赐了。”
一阵风过，海棠花落如雨。
他的声音响在漫天花雨里，听来极淡：“我自出世起，全身上下便没有一处不带伤病，那些伤病里面，至少有一、两种，就如今来看，无药可治，还有三、四种，到目前为止，连名称也不曾有。所以先师收留了原是弃婴的我，本意是用做试药，后来大概见我意志与天分都还有些，才转了念费心医治，可毕竟医者医病不医命，以毒压伤虽是饮鸩止渴，却也不失为延命的法子。”
我震动得说不出话来，而他转眸，静静看我：“先师对我有恩，我会救你，也是因为我答应过他，要全力照拂臂上有新月胎记的女子，所以即便‘画鬓如霜’会有一定反噬，我仍会不遗余力。但我如今这样，是自幼以来的积重难返，如我所言，我的性命，早该是到头的，并不是因为你。”
我定定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想要你好起来，你答应我，总会有办法的。”
他深深看我，几不可闻的轻叹，没有再说话。
一夜疾雨。
到了天明，推窗望去，原本滂沱的雨，经了一夜，如今也转为淅沥，渐渐停了。
我到药房，漓陌将药篮递给我：“公子不在房中，去了若耶溪畔。”
我点点头，将写好的方子递给她：“漓陌姑娘，这是前日你写给我看的方子，我重新加了一味药做引子，劳烦姑娘先熬着，今夜我们再试过。”
纵然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失望，纵然知道只是杯水车薪，可是，我与漓陌还是一次次的尝试，不愿意放弃。
漓陌接过方子，没有说话，回到邪医谷以后，她一直很沉默。
我提着药篮来到若耶溪畔，远远便看到了海棠花林前的那一抹淡墨青衫，待得走进，心却没来由的一沉，那一片因为暴雨而残败于地的海棠，还有他孤绝清冷的背影，不知为何，竟让我心底略略的害怕着。
我将药碗递给他，他接过喝下，递还回来的时候注意到我的视线，只是淡淡道：“凋零才是常态，盛开只是一种过去，只要盛开过，也就没什么好遗憾的了。”
我越发觉得害怕，强自笑着岔开话去，说要弹筝给他听。
他没有拒绝，和我一道步入海棠花林中的小亭，我弹筝，他在一旁看着，到了后来，他静静走到另一把筝旁坐下，和我一道弹完这一曲舒惬安宁的音符。
相视的时候，他的眸光很深，看着我静静开了口：“倾儿，你昨天提起的诊金，我已经想好要什么了。”
我走到他身边坐下，给了他一个轻松笑意：“你知道我现在两手空空，万一付不起可怎么办？”
“你可以的。”他淡淡笑了下：“我只是要你今后无论何事，都不要去顾念旁人，只以你自己为重，好好的生活，安然过完这一生，这样，即便在九泉之下，我见到先师也能有所交代。就以这，当做是你欠我的诊金吧。”
我心底骤痛，藏在衣袖之下的手心死死握紧，面上却依旧只是微笑：“怎么听着像是我捡了个大便宜一样。”
他也笑，却是深深看我：“答应我。”
我的眼睛灼热的疼，于是不动声色的站了起来转过身去，暗自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勉力稳住声音开口道：“我答应。”
转而调试过自己的情绪，睁开眼，重又回头对他微笑：“可是，还是我捡了个大便宜呀，你明明救了我好多次，却只跟我要一次的诊金。”
他的眸光忽而变得悠远，越过我去看我身后的海棠花林，过了良久，才缓缓开口：“如果，我还能再要一次诊金，倾儿，许我来世吧，如果有来世，你便与我一起，日日年年，看海棠花开。”
他忽而起身，并不等我回答，甚至在我根本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已经极快的抬手拂上我后颈的睡穴。
我惊急而努力的想要睁眼，却控制不住身体的软倒，我感觉自己跌进一个萦散药香的怀抱，眼角的一滴泪，终于挣脱，笔直掉落。
恍惚中，我仿佛听见他的声音，那样低沉，又那样轻。
他说，不要让我伤心，所以，你不要伤心。

第121章
我醒来的时候，房间内并没有人，香炉里的香屑已经燃尽，空气中的味道敛得极淡了，却依旧能够分辨出，是供人安眠用的。
情急的起身便往他住的地方赶，穿过海棠花林的时候，却见漓陌白衣胜雪，默然站着。
我能察觉出身体血气较之昨日通畅了许多，所以心底才越发的害怕，我强自压下那隐隐约的不安，出声向漓陌问道：“他在房里吗？”
漓陌慢慢的转眸看我，脸色苍白，神情更是寒漠如霜，仿若一昔之间褪了所有的柔和温软。
她看我良久，才再开口，声音里不带一丝可以解读的情绪：“不在，公子离谷远行了，临行前嘱你记得答应过他的诊金。”
“离谷远行？”我心底一窒：“他去了哪里？”
漓陌并不理会我，只是从怀中取出张薄纸递了过来：“这是公子临走前写给你的，他替你活络了身体里的经脉，然后写下这张方子，瞩你日后按着上面的药方和剂量煎药服用，忌情绪过激，虽不可能完全与常人无异，但经年调理，总会有起色的。这上面都写着，你自己看吧。漓珂已经誊了一张去了，她会照着打理，你用不着操心。这一张，姑娘留着吧。”
我接过，那薄薄的一张纸上，墨迹新干，每一个字都挥洒有力，内蕴劲骨，是早已名动天下的苏氏笔法，也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字体。
“他去了哪里？”我深深看漓陌，语带恳求。
漓陌忽而冷冷一笑：“他离谷出走本就是为了避开你，别说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就算知道，又能如何，你想去追他吗？公子自从点了你的睡穴便离开了，而你昏睡了一个昼夜，你觉得还能赶上吗？”
我闭了闭眼，正想说什么，却见漓珂提着药篮匆匆而来，她看了漓陌一眼，许多复杂情绪一闪而逝，似责备，又似哀求，然后她转向我，温静开口——
“既然公子有意离开，必然是不希望姑娘去找他的，这一点，不管是公子，还是我们，都希望姑娘能够成全。我知道姑娘担心公子，可姑娘何不怀着希望，或许有朝一日，机缘巧合下，公子会有奇遇医好自己身上的伤，然后你们会再度重逢。这也是公子会离谷的原因，毕竟目前来看，留在谷内并没有更好的办法。”
她一面说着，一面从药篮里取出药碗递给我：“这是按着公子写的方子煎好的药，姑娘趁热喝吧。其实公子都是跟我们交代好了的，他会这样做我们都明白，漓陌姐姐也是一时情急所以语气不太好，姑娘不要介意。你是公子最看重的人，所以，清姑娘一定要好好珍惜自己，不要劳己伤神，就算是为了公子。”
漓珂的声音很静，而漓陌深吸了一口气，过了良久，才再对我开口，语气已经恢复了漠然：“漓珂说的对，是我的不是。姑娘这几日就暂且住在邪医谷吧，我已经让人快马去往齐越寻慕容潋了，相信不日他便会差人前来接你……”
“公子并没有……”漓珂急道。
而漓陌只是烦乱而冰冷的一抬手，打断了她，依旧对着我开口道：“公子交代我们要好好照顾你，我不会违背他的意思，但是我没有办法在邪医谷当中日日面对着你，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说出本不该说的话，你明白吗？”
漓珂不做声了，而漓陌继续道：“慕容潋虽然不是你的亲弟弟，但我知道你们的感情向来很深，而他现在也有能力护你周全。当然，漓珂依旧会随你一道去，在邪医谷内，她的武艺医术都是出类拔萃，性子也好，所以公子当初才会安排她配在你身边，但凡姑娘有什么需要，漓珂会知道怎么联络邪医谷，邪医谷上下也必将为了姑娘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我将视线慢慢从手中的薄纸上移开，轻轻摇了摇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
漓珂却忽然在我面前跪了下来：“这是漓珂欠公子的诊金，请姑娘不要推辞，不然漓珂唯有一死，以报公子深恩。”
我的心骤然剧震，心底明明纷纷扰扰疼得连呼吸都不能，眼睛里却干涸得2并没有眼泪。
他为我安排好了一切，然后离开，不带任何人在身边。
他那样清绝傲然的人，不会愿意让人看见他脆弱的样子，即便是死亡，他也不允人打搅。
我想起了他最后一次抱我的时候，怀抱中所萦绕着的淡淡药香，还有他低低的话语。
他说，不要让我伤心，所以，你不要伤心。
手心不受控制的紧紧握起，却在还未完全握牢的时候，忽而想起自己如今握着的是什么。
突然被烫到一样急急松开，缓缓的将方才那一握留在纸张上的褶皱一点一点仔细展平，然后按在心间，慢慢的回身。
奇遇，我该这样怀着希望吗？
如果真的有奇遇，我宁愿拿自己的命来换，如果当初他没有救下我，是不是才是最好的结局？
“姑娘，”漓陌突然开口唤我：“你走之前，能教我弹筝么？”
我回头，她的面色依旧漠然，不避不让的看着我，而漓珂在那一刻垂下眼睫，寂然无声。
我们在海棠花林中抚筝，其实面对此情此景，我心底的哀意是弹不好的，可是漓陌却执意要我弹。
她其实也并无心去学，我想，她想要的，其实也只是听曾经他弹过的那些曲子吧。
那一日，我依旧与她在海棠花林中相对弹筝，其实是我一个人在弹，她与漓珂在一旁默默听着。
一个青衣侍从前来行礼道：“前往齐越的弟子刚刚回来，慕容潋此刻正在谷外候着，是否引他进来？”

第122章
潋一把搂过我，那样用力，微微颤抖，就如同他离开上京的那个夜晚一样。
从前我没有能力带你离开，可是现在，我再也不会让你受任何伤害。他说。
依旧是剑眉星目，依旧是我记忆中那个风神俊朗的挺拔男儿，可是，却又分分明明不一样了，原本明朗率性没有任何阴暗的磊落眼底，如今已经敛得极沉极稳，更多了许多我看不透的陌生光影在其中。
我在心底长长一叹，曾经的少年意气，一剑追风，再也，回不去了。
“你曾经说过，这个世间有两大难事，一是陪太子读书，一是做公主驸马，”我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的开口问他：“告诉我，为什么要娶齐越公主，只是为了复仇吗？”
“是。”他避开了我的视线，声音里带了些许复杂，却并没有瞒我：“我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变强，而娶齐越公主，无疑是最快最有效的法子。”
他转过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我：“我说过我会带你离开，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我心底有说不出的难受，或许他也看出来了，于是一笑，试图以轻松说笑的语气来缓解我心底的郁结：“可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你竟然躲到邪医谷来了，那紫荆宫的凤藻殿里岂不是在唱空城计了？可真是会故布疑云，害我还大费周章想要领兵把你抢出来呢。”
我却并没有笑，缓缓的摇了摇头：“潋，你知道吗，我只是想要你好好活着，不需要顶天立地，也不需要有多能干，只要能够平安喜乐的过完这一生，就足够了。你走的时候我告诉过你，慕容潋已经死了，我不愿意你被一个死了的身份和责任束缚，我希望你能够真正按着自己的心意生活……？
我的话没有再说下去，而他的身子僵住，良久没有言语。
我们都明白，已经，太迟了。
与潋一道离了邪医谷，漓珂坚决要跟在我身边，那一日她将话说到了那个份上，我也没有再坚持。
离开邪医谷是必然的，只是我心底其实并不愿意跟潋一道去往齐越，尤其是在此刻，两国交战的微妙时分。
他却如同知悉我的想法一般，早早的，就将我没有说出口的话语堵了回去。
他握着我的手，声音一字一句传来，坚定有力——
“你什么也不用多想，你只是随我回家而已。”
我本能的想要摇头，他却忽而抬眸，深深看我，声音里带上了淡淡的悲哀与落寞：“如今就连三姐都已经死了，在这个世间我只剩你一个，我不想连你都护不住，你，也不要抛下我一个人。”
我怔住，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笑了笑：“我说了，你只是回家，天恋还在齐越等我们回去呢，她早就想见见你了。你看，从这条路一直往南，翻过那座山，再有两天我们便到了，至少，随我去看看我如今生活的地方。”
似乎没有理由再去拒绝，况且，就算明知是蚍蜉撼树，我也有想要去试一试的事情。
漓珂在我耳边轻道：“姑娘先去无妨，什么时候想走，咱们走便是了。”
我轻轻的点了点头。
越往越南行，环境越位恶劣，这里还是南朝的境地，是脸曾经誓死捍卫守护的南疆，可是如今，却成了他攻城掠地的第一道突破口，成了他想要撕裂的第一道防线。
我们乔装成商队，他对南疆地势、风土人情又极为熟悉，因此即便是在两国交战一触即发的戒严时期，我们也总是能够一路前行没有遇到太多阻挠。
我看着四周弥漫着的剑拔弩张硝烟将起的紧张氛围，忍不住侧头去看并辔驰骋的潋，由于两匹马之间离得很近，他顾及我的身体一路上速度也不快，所以他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我的视线，一笑问道：“累了？我们先休息一下吧。”
我摇头微微笑了下：“你忘了从前常带我骑马的，哪里有那么娇弱。”
他却已经吩咐队伍停了下来，翻身下马然后过来扶我，又接过侍从手中的水袋打开来递到我手中：“我知道这几天连续骑马把你累坏了，但是如今这局势，早一天到齐越境内我便早一天心安，在南朝的地盘上，毕竟夜长梦多。”
说到后面，他的语气不自觉的低沉了下来，似是想到了什么，我正欲开口，却忽然看见前方不远处一阵烟尘翻飞，即便隔了有一段距离，仍是能分辨出那是一小队人马往向我们的方向疾行而来。
潋的眸光一沉，面色倒是极为平静，一手握了我的手站起来，将我护在身后，另一手，则在暗中按上了腰间的“湛卢”。
“我们只是普通商队，不要自己乱了阵脚，明白了？”他淡淡开口吩咐着身侧的侍卫。
那些侍卫一看便知是平日里训练有素的，并没有半分惊慌，每个人都在表面上做着无关的事情，然后不着痕迹的将我与潋护在了中间。
潋低眸看我，紧了紧握着我的手，问：“怕不怕？”
我微微一笑，重复他方才所说的话：“我们只是普通商队，即便真的交战了，也是要走商往来的，何况如今。有什么可怕的？”
他笑了起来，明朗的眼，飞扬的神色一如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一如，我记忆中所熟悉的样子。
“是没什么可怕的，”他笑道，忽而飞快的侧身拥抱了我一下，一触即离：“我真高兴，你在我身边，就像从前一样。”
那队人马渐渐近了，依旧是看不真切，却忽而听得一声哨音悠然响彻云霄。
我看见，原本围绕在我们周围的那些个随行侍卫，原本紧绷的神色全都因着这一声哨音放松了下来。
潋笑了笑，收回原本按在“湛卢”上的手，重又扶我坐下：“没事，是来迎我们回齐越的。”
那队人马不一会便到了眼前，马背上的人皆是装扮平常，纷纷下马向潋行礼。
带队的，是一个清秀过分的少年，我自己从前扮过男装的，就连此刻亦是男装打扮，因此免不了多凝神看了一会，这一看，不由得微微笑起。
潋亦是笑：“绿袖，怎么是你，你不在天恋身边跑这来做什么？”
那女扮男装的清秀少年露齿一笑：“公主知道驸马快到了，特命绿袖前来迎接，公主在军营那边，有急事等着驸马回去呢。”
“什么急事？”潋虽然嘴上这样吻着，表情倒是不慌不忙，依旧笑道：“你家公主的本事我可是清楚得很，带兵打仗恐怕都没什么问题，何况现在只是按兵不动的守着。”
“瞧驸马说的，”绿袖掩唇一笑：“是什么急事，婢子可不敢妄言，驸马去了就知道了。”
于是重又整装上路，几个时辰之后，我们便彻底的离了南朝境内，却也没有往齐越的国都前行，而是策马进了边城的一处官衙。
潋先扶我下马，然后走向等在官衙外一身华服的女子：“公主怎么出来了？”
天恋公主先是对着我礼节性的笑了下，然后转眸深深看潋，目光中暗藏情意绵绵和隐秘的喜色，她的声音很好听，低低柔柔的对潋开口：“因为我等不及想要见驸马了。”
或许是因为我在身边，纵然潋的面色如常，依旧带着笑，可我却能察觉出他有几分不自然，暗暗将视线往我的方向看了几次。
不觉有些莞尔，忍了笑听他岔开话题去问天恋公主：“方才绿袖说有急事，怎么了？”
天恋公主眸中暗藏的喜色愈浓，面上却敛了笑，正色道：“我要向驸马控诉一个人。”
潋有些哭笑不得：“谁要敢惹公主不开心，公主一声令下就是了，何须还等我回来？”
“这个人做的事情该怎么处置，要由驸马说了算。”天恋公主摇了摇头，终究是掩饰不住心底的喜悦慢慢微笑了起来：“他竟然敢用脚踢你妻子的肚子。”
潋一怔之后，旋即明白了过来，我看着他的表情终于忍不住莞尔笑起，却没有想到他忽而转头看我，眼底的情绪那样复杂，猝不及防的，直直对上了我的眼睛。
我一时怔住，动弹不得。

第123章
“……你看，这把筝名为‘武象’，是以金丝楠木配冰弦制成的，是我当日在南疆的时候机缘巧合下得的，即便后来发生了那么多变故，我也让青荇一直好好收着，我就知道，总有一天我会送到你手中……”
房间并不大，所以一眼看上去，就像是被秦筝充满了一样，我跟着潋身后，听他一把一把的讲给我听——
“……这就是‘桑濮’，你跟我说过的，没想到竟然藏在了齐越王宫当中……还有这把，你看，这是有一日我见了一颗上百年的紫檀古树，心想着这木材做筝必然是最好的，虽说是有人在一旁提点着，这筝的样子也做的丑了一些，不过这把筝可是我亲自做的，就等着你来取名字呢……”
青荇跟在我们身后，情绪已经没有了初见我时那样激动，此刻听潋说着，忍不住插嘴道：“清小姐，这每一把筝可都有名堂，是少爷自从来了南疆以后就一直收集到现在的，有不少还是他亲手做的呢，那天他起程去邪医谷接你的时候，便吩咐我回都城将这些筝都取了来，清小姐，你非得好好弹个尽兴不可，没有你在一旁弹筝，我都有好长时间没看过少爷舞剑了呢！”
潋看着我，眉目一点一点亮了起来，也不说话，只是带着期待。
我不由得想起了初到齐越的那一天，他眸中太过复杂的情绪，当时的我，之觉得心念一惊，然而不过片刻，他便已经恢复如初，上前拥抱了他的妻子，并正式介绍我们相识。
所以我曾以为，这只是自己的错觉，一笑也就过了。
这些天以来，他待我一切如常，因为齐越国君身体微恙，天恋公主回了国都，在这边城的小官衙当中，我与潋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在相府的日子，或者说，这是他尽力想要给我的感觉。
只是偶尔，他看着我的时候，眼神和笑容，几乎温柔到让我害怕的地步。
分分明明有什么是不同了的，于是我明白，我该走了，所以有些事情，也不能再拖下去了。
寻了个借口将青荇打发下去，我接过潋手中的筝，那是他亲手用紫檀木做成的，虽然做工算不得精致，但毕竟用料极好，我轻轻拨了一下弦，银色纯净幽深，于是抬眼看他，一笑开口：“是等我给它取名吗？”
他含笑点头，眉目柔和。
我深深看向他的眼睛：“你觉得‘期和’二字怎么样？”
他的笑容一僵，没有说话。
我站了起身，看向窗外：“我记得那一次父亲兴致来了，以御赐的铠甲为题，要考教你们的诗文，几个哥哥写的都是捐躯赴国的慷慨之语，而你写的是‘功成班师回望处，不见人烟空见沙’。”
他没有说话，沉默着走到我身边。
我转眸看他，轻轻开口：“潋，你知道我一直都希望你能真正按着自己的心意生活，可是到了齐越，看到你如今的生活，其实也挺好的。我能看得出来，天恋很爱你，你们也有了孩子，为什么还要执着于过去，让自己被仇恨束缚呢？我知道这场战争是你一手策划发动的，不可以放弃吗？”
“放弃？”他淡淡的重复了一句，唇边勾出一个苍凉而自嘲的弧度：“或许对你来说很容易，但对我而言，那是灭门的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我静静看了他几秒，然后不发一言转身离开，还没走出几步便被他拽住了手腕，蓦然从身后搂住了我。
他的脸埋在我的发中，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闷：“是我不对，你不要生气，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种混账话，可是我只要一想到你有可能是为了南承曜才劝我的，我就……”
我不着痕迹的想要挣开他，他却没有放手，于是我只能沉静开口：“我没生气，你先放开我。”
他立刻依言放开了我，看我的眼神里却还是带来些紧张。
我暗地里做了个深呼吸，然后直视他的眼睛开了口：“我会劝你，不是因为我知道了自己的真正身世，也不是为了任何人。我没有从前的记忆，从我醒来，我就只知道自己是慕容家的人，即便是到了如今，在我心里，你依旧是我最亲的弟弟，永远都不会改变。”
他的眼眸深处，飞快的闪过一丝压抑的光影，似要开口说些什么，我却并没有给他机会，抢先一步开了口：“潋，就像你所说的，滟儿已经死了，我身边的亲人也之剩下你一个，你不会知道我有多在意你这个弟弟。其实想想，这个世间只有亲情才最长久，所以，答应我，即便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你也不会不认我这个姐姐。”
他的面色平缓了下来，就连气息亦是沉静，惟有一双眼睛，深瀚如海，静静的看着我，带了点浅淡的悲哀，并不做声。
我本就没有打算迫他现在就回答，我明白他只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家破人亡二感到茫然，连带对我产生了过度的依恋，现如今他自己尚看不清的情感，总会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我的离开而还原，他自小就聪明，我并不担心。
我看着他静静开口：“其实我也明白很难改变你的决定，但是我还是觉得，有些是情你应该知道。知道以后，如果你仍旧不肯放弃复仇，还是要让自己背着这个枷锁过一辈子，我不会再拦你。”
我告诉他，母亲曾经让我盗取密函的事情，而我拒绝了。
我告诉他，那一场谋反并不是莫须有，是慕容家与太子府共同策划的，只是事情败露以后，南承冕为求自保将一切过失都推到了慕容一族身上。
我告诉他，我最后一次见滟儿时，她对我说的话。
我告诉他，桑慕卿的真实身份和苏修缅的猜测，无论他信与不信。
我告诉他，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他与滟儿的性命，其实南承曜都曾尽力保全过，还有滟儿那个流落在民间的孩子。
在我长长的讲述当中，他一直没有出声，表情复杂难测，我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轻声开口：“你离开上京的时候我说过，我从来都没有骗过你，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我风采所说的，或许你一时难以接受，但是我可以发誓，没有半字虚言。现在，你还是坚持要兴起这场战事，让万千平民死伤离散，就为了你复仇的执念吗？”
过了良久，他才再开口：“我承认，这场战事是我一手谋划挑起的，我当初并没有想太多，为的只是——”
他的话语有些突兀的顿住，片刻之后才再开口，并没有看我，只是以一种柔软与坚定奇异的融合在一起的语气开了口：“可是现在，这场战事并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整个齐越都在兴全国之力而筹备，而我，也早已经不是南朝慕容潋了，在南朝对我赶尽杀绝的时候，是齐越收留了我，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是天恋愿意许给我一个家，我答应过她，要用这天下来回报她。”

第124章
青荇在庭院中央，早早的焚好了香，见我们出来，兴冲冲的笑道：“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吧，好不好？清小姐要用哪把筝，青荇这就去抬去。”
潋神色淡静，提不起多大兴致的样子，青荇本也不见得有多想听我弹筝，会这样说，多半是为了他，可是如今见他这样，不由得也是一愣。
我微微笑了下，对青荇道：“去吧，我们在这里等着，就用你家少爷亲手做的那把紫檀木筝吧。”
青荇眨巴着眼睛去看潋的脸色，潋却只是极其缓慢的转眸看我，眸光深静而复杂，终究只是别开眼睛点了下头，什么话也没说。
青荇将筝搬到亭中的时候，面色上是带了几分小心翼翼的神色的，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缺能察觉出气氛有些不对了。
我对着他安抚的笑了一笑，然后走到筝前坐下，素指微抬，划出《战台风》雄浑的音符。
潋却没有动，不带任何情绪的开口：“既然要弹，就换做《思归》。”
我抬眼望去，他却并没有看我，逆着光，微垂着眼睫，表情看不真切。
我在心底长长一叹，转了手腕，反指拨弦，一曲《思归》，便自我指尖，绵延倾泻。
“铛”的一声，是他的“湛卢”出鞘，剑光闪处，蛟若惊龙。
“九重天，意迟迟，手寄七弦桐，挥剑倚天高。四海平，六合收，独醉笑沙场，杯酒酹长空……”
依旧是那一套凤翔剑势，剑意与琴心，依旧配合得天衣无缝。
筝抚到尽处，如天涯霜雪，寂寞无痕。
剑舞到极致，如斯人永隔，思意更浓。
“湛卢”的最后一招剑锋凝定，我指下一曲《思归》恰尽，相视的时分，他深深看我，戴着浅淡的悲哀，于是我本欲带起的微笑，终究是蓦然淡去。
“啪啪啪”的掌声响起，我转头去看，一身华服的天恋公主唇边带着安然深静的优雅微笑，正向我们缓缓行来。
她的身后，跟了一个花白胡子的威仪老者，同样一身华服，眼神锐利如鹰。
潋很快的收了剑，神色如常的迎上前去：“公主和丞相怎么过来了，父皇的身体怎么样了？”
天恋公主对着他一笑开口：“父皇的身体是老毛病了，一时也急不来，如今大战在即，所以父皇可看不惯我们闲着围在他身边，嘱我和丞相到前线来看看呢。”
她一面说着，一面将目光转向了我：“姐姐的筝弹得可真好，从前驸马总是和我说，他的二姐，哦，也就是当今的南朝皇后，一手秦筝弹得天上人间难求，不知比姐姐弹得如何？”
我尚未开口，潋已经笑道：“我二姐的秦筝弹得是无人可比的，义姐虽然隐于世外清心潜修了一段时间，但在我看来，还是远远不及二姐的。天恋，等咱们把二姐接回来了，让她弹给你听你便知道了。”
前来齐越之前，潋是知道我在身份上的顾虑的，于是只告诉众人我是慕容家的义女，因为身世复杂所以一直隐于世人，而由于身体积弱自幼便送往邪医谷修养，每年不过回府探望几次，因此得以躲过慕容家的灭门之灾。
我曾好笑的问道：“身世复杂？究竟要复杂到什么样的程度才需要隐于世人？这样的话，骗谁呢？”
他却只是笑了一笑，眼中有着淡然的笃定：“我只说我自记事起有这么一个义姐，至于是什么样的复杂身世，父母亲从来不说，也不许我们问，不会有人敢置疑的。你也不用怕咱俩太过亲近了露出端倪，灭门之下，谁都会对仅有的亲人看重珍惜，所以当初我要到邪医谷接你的时候，天恋一句话都没多说，还催我尽快启程呢。”
见我没有说话，他又接着道：“纵然猜疑或许免不了，但他们是拿不到真凭实据的，谁能想得到你此刻没有深居紫荆宫凤藻殿反倒是在我身边呢？再说了，我既然敢带你回齐越，必然是有万全把握可以保你没事的，这万全把握里面，也包括了，你的真正身份被知晓后该怎么应对。其实我是并不怕的，即便是他们知道了，整个齐越如今也不会有人敢伤，或者说能伤你一分一毫。我只是因为你顾忌，不想你为难，也是希望万无一失才会这么说，但是你相信我，如今的我，已经有能力护你周全，绝不会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我收回思绪，微微笑了下，坦然平静的迎向天恋公主，我能感觉到她身后那个老者正目光犀利的盯着我看，可我唇边的微笑如仪，并没有半分破绽。
潋陪着天恋公主和齐越丞相去军营阅视去了，嘱青荇送我回房。
刚一到房中，漓珂便将煎好的药递了过来：“姑娘趁热喝吧。”
我接过，看着她轻声开口：“漓珂，你准备一下，我们尽快离开齐越。”
她半句话都不多问，直截了当的点头：“本就没多少东西要收拾，姑娘想走，随时都可以。”
“宜早不宜迟，就今夜吧，等天黑了我们便走。”我点了点头，略一凝神，重又开口道：“或许我们走得不会太容易，我记得从前漓陌姑娘用过一种名为‘摄魂粉’的药，可以很快使人失去知觉，如今你身上有没有？”
漓珂点头。
我想了片刻，再度开口道：“我还需要一种可以让人立刻致死的毒药，便于携带，服之毙命。”
漓珂从怀中瓷瓶里取出一粒朱红的药丸递了给我，迟疑片刻后还是问道：“姑娘要用在什么人身上，交给漓珂处理吧。”
我摇了摇头：“我只是备着以防万一。”
她看我片刻又问：“我能问问姑娘出了什么事情了吗，这样漓珂也好提前做些准备。”
“南朝和齐越的战事已经不可避免，而我的身份特殊，留在这里或许会给某些人可乘之机，所以我们必须尽快离开。”我淡淡道。
如今的潋，有了妻儿，有了新的责任与承诺，或许此生都不能再随心所欲的生活。然而，能够与深爱他的妻子一起，相敬如宾互相扶持着过完日后的生活，或许也是一种幸福。
其实我是明白的，也明白渺小如我，以微不足道的一己之力不可能改变什么，更遑论平息这场战争，只是，没有亲眼所见，没有试过，我终究还是放不下。
我想起来天恋公主与齐越丞相看我的眼光，对我的身份，他们或许并不是一无所觉，虽然我相信潋的话，这几日相处下来，我也能感觉得出他排兵处事的沉稳老练以及在齐越军民心中的分量，他说他有能力护我周全，并不是信口雌黄，我相信。
然而，终究是不愿意让他为难，也不愿意让自己陷入两难。
“姑娘是想自己服这毒药吗？”漓珂想明白过后，大惊失色，一迭连声的苦劝道：“请姑娘千万珍惜自己，不要辜负了公子的苦心，请姑娘记着答应过公子的诊金！”
我握住她的手，对她安抚性的微笑道：“你放心，我说了只是备做万一，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用的，我不会轻贱自己的性命，可也不想自己成了要挟旁人的工具。”
漓珂沉默了一瞬，然后坚定看我：“姑娘不需要用这药，漓珂一定会带姑娘黯然离开齐越的。”

尾声
雪下了整整一月，天地之间一片银装素裹，直到今日，方才现出些许略略停缓之势。
在这个边远之地的小客栈当中，炭火烧得正旺，并不宽敞的堂前，三三两两的客人围坐在一起，倒也并不显得冷清。
“听说，为了祈祷雪灾平息，来年风调雨顺，皇后娘娘要亲自前往泰山祭天呢。”
“这么冷的天，皇后娘娘还要到泰山为苍生祈福，可真是菩萨心肠，心系黎民百姓啊！”
我微微笑了一下，想起了最后一次见她之时，她唇边温定坚持的笑意，那个时候我便知道，这个女子，如有一日真正母仪天下，必然会是这世间仰望的典范。
那个时候，她不避不让的看着我的眼睛，如仪微笑，告诉我——其实，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并不是他的亲姐姐。
那个时候，她唇边的笑意掩住了眸中一闪而逝的脆弱，告诉——我和他成婚那么长时间了，作为丈夫，他温柔体贴，待我极好，作为驸马，他文韬武略，万般能干，一切都是那么的无可挑剔。可是，太完美的，往往都不真实。
她问我，你愿意相信我吗。我会让你安然离开，我可以容忍他有其他的女人，却没有办法容忍他最爱的女人不是我。
我们乔装成男子，顺着她指的方向一路前行的时候，漓珂曾经问我，我们能相信她吗？
我笑了笑，点头。
她连我的身份——这原本可以大做文章的武器都愿意放弃了，我相信她是真的爱潋，也相信以她的聪明，以她对潋的情深，她必然会让我安然无恙的离开，不会让任何人抢走他心中“最爱”的位置，即便是死亡也不能。
而即便是我赌输了，她是真的想要我的命，为了避忌潋，也断然不会大张旗鼓，在人少的时候，用上‘摄魂粉’，我和漓珂的离开也会更加容易。
当我们最终离了齐越境内，遥遥回望的时候，我知道我赌赢了，也知道她会按她所说的一样，这一生都倾尽全力来爱潋。
“也只有这样的皇后娘娘，才配得上当今圣上啊！”
“就是，咱们的皇上啊，年轻有为，又体恤民情，可真是难得的好皇上！”
南来北往的旅客扔在七嘴八舌的说着。
当年，那一场战争的残酷，那一段以骨作笔、泪当卷、血为墨的历史几乎已经没有人会再提起。
对于普通百姓来说，他们要的，不过是生活安定，丰衣足食，至于那把高不可攀的龙椅之上坐着的人是谁，他们并不关心。
即便已经过了那么久，听到这些，心底依旧是微微的拧着疼意。
其实我已经记不清当年初闻他自焚于紫荆宫中的消息时，自己是什么样的反应了，我只记得漓珂一直握着我的手，不断在我耳边重复，姑娘，你要记着你答应过公子的诊金，你要记着你答应过公子的诊金。
她甚至从邪医谷请来了漓陌，不休不眠的守了我很久。
“姑娘，时候也不早了，你先回房休息吧，等药煎好了，我再给你端上来。”漓珂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她的语气听来有些小心翼翼。
我转眸看她，极淡的笑了下，原来一直以为自己深隐了沉郁得化不开的疼痛，克制了，掩藏了，却没有想到，仍是泄露在熟悉的人眼底心中。
或许她与我一样，很早便知道了，有一些伤痛，有一些爱恨，存在过了，就如同融再血里的毒，惟待浮华掠过，至死方休。
所以，她才会一直跟在我身边吧。
我们没有定居在某处开医馆，而是三山五岳的远行，做最普通的游医，连姓名都不需要。
纵然知道渺茫，可毕竟从未放弃过这样的希望，或许有一天，在这世间某个未知的地方，我们会碰巧再遇上那个缓带青衫的男子，又或者说，我宁愿不要这样的相遇，我之期望他过得好，从此远离伤病，安然一生。
客栈们外传来一声马嘶，许是有人漏夜投宿。
我看了看窗外又渐渐飞起的雪花，对着漓珂点了点头：“也好，我先去后庭把咱们的斗笠收了便回房，眼看着这雪又要下大了。”
漓珂点头去了，而我起身出了客栈偏门走往庭院。
伸手试了试斗笠，上面的水气已经干了，可摸上去依旧阴冷，毕竟这雪也才消停了几个时辰的光景，又重新漫天飞舞了起来。
看样子只能回房以后费点神用碳火来暖，不然明天一早离开的时候没法穿。我一面想着，一面收起了斗笠。
转身就欲回房，却不意看见客栈的偏门那站着一个小小的女孩，娇小的白色狐裘下面露出火红的衣裙，正一眨不眨的盯着我看。
心底没来由的柔和了下来，我对她微笑，却还来不及开口，她便已经向着我的方向飞奔了过来，笔直的扑进我的怀中——
“娘亲——”
我僵住，一时之间甚至忘了放下手中的斗笠。
小姑娘依旧在我怀中不依不饶的扭动：“娘亲，我和爹爹一直在找你，现在总算找到你了，我们一家人再也不要分开了好不好……”
我尽量让唇边的那丝微笑不要那么僵硬，放下斗笠蹲下身去安抚哭得惊天动地的小姑娘：“小朋友，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并不是你的娘亲。”
小姑娘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了我几秒，又再度重重的扑进我怀里，细小的胳膊死死的搂着我，就像是生怕一放手我便消失不在了一样。
“你是娘亲，你明明就是娘亲，爹爹画了那么多幅娘亲的画像，我才不会认错呢！娘亲为什么不认小滟，小滟会听话，会很乖很乖的……”
我正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却因着她的话，忽而心念一闪，有些不敢置信的略略拉开怀中的小人儿，从她粉雕玉琢的漂亮脸蛋上，寻找似曾相识的印记，开口，声音竟然微微发紧：“你说，你叫小滟？你爹爹呢？”
“爹爹在后面付房钱，我们一起去找他啊！”小人儿一面说着，一面死死的抓着我的手就要将我拉进客栈，却在转身之后，忽而欢快的叫了起来：“爹爹，爹爹你快看啊，我找到娘亲了！”
猝不及防的抬眼，陡然撞入一双幽深暗邃的眼眸。
漫天飞雪中，那人身披狐裘遗世独立一般的站着，俊美如昔的面容上面，沾了大片的雪花，一如很多很多年前，那一个风血之夜。
他一步一步向我们走来，声音低低沉沉在空气中萦绕不绝——
“竟然，真的是你……”
（全文完）

番外桑慕卿1
“……昨儿个领侍卫内大臣黄恭和礼部尚书张明玄在撷绮院里一直留到卯时才走，席间喝酒的时候就隐约透露出想要推举殿下代替圣上到泰山祭天的意思，我便央蝶飞和微眠散席后多下点功夫，今晨听她们说，似乎是真的呢。”
纤手仔细的将玛瑙葡萄皮剥净，然后亲自喂入怀中人懒懒勾着的薄唇当中，她轻言细语。
他懒洋洋的靠在她怀中，却偏偏有着说不出的优雅贵气，品着玉手送来的葡萄，可有可无的笑了下，并没有说话。
“殿下不担心吗，即便是皇上圣体违和，也该由太子前行泰山才是，此番推举，明为抬高，背地里会不会有问题呢？”
“没有问题也就没有乐趣了，不是吗？”依旧是慵懒的，不甚在意的嗓音。
她忽而就有了些微微的恼，在恼些什么自己也不知道，随手就将手中剩下的半串葡萄扔回玉碟：“殿下似乎还很期待？”
他笑了起来：“怎么会，我就要离开上京了，十天半月都不能见你一面，只会是失落才对。”
“殿下何不带慕卿同行呢？”她明眸一漾，玩笑之下掩藏着隐约的期待，皓腕勾住他的颈项，巧笑嫣然。
他一笑起身：“沿途辛苦，本王怎么舍得慕卿经受风霜，况且，只有在忘忧馆中的你，娇花解语，让人忘忧，才是最美的。”
她看着他挺拔优雅的背影，终是没有忍住的幽幽一叹：“殿下从泰山回来，就该与慕容家小姐大婚了吧？”
他转身似笑非笑的斜睨她：“那又怎么样，桑慕卿永远独一无二。”
就是这样，只需要一句话，连承诺都不算，却偏偏让她沉沦得心甘情愿，也才有了，继续维持誓言的力量。
他一直都是她的劫，无法也不愿意避开的劫。
“慕卿啊，三殿下走了？”鸨母推门进来，带了一丝小心的陪笑问道。
她点了点头。
那鸨母的神色越发的小心为难起来：“那，你看，这方才刘大人和黎大人等了多时了，说是想要看看你的舞姿，我虽然让蝶飞、微眠和朝颜她们几个陪着了，但刘大人他们毕竟都是慕了你的名才来的，也只是想要看你跳一支舞，这毕竟是朝中一品大员，虽说有三殿下在，但咱们也不好连这点面子都不给是不是？你也不能成日只陪着那个江湖郎中的是不是？”
她起身：“我明白的，柳姨，慕卿换身衣服便下去，不会让你难做的。”
那鸨母忽而握着她的手长长一叹，流下些许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假意的泪水：“慕卿，难为你到了现在还肯念着旧情为我着想。”
她淡淡的笑了下：“慕卿能有今日，全亏了柳姨，若非当年你在柳家村收留了我，又一路带我上京，我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只怕早就饿死街头了。”
鸨母退了出去，漓心一身青衣进来替她梳妆更衣。
她的心忽而就尖锐的疼了一下，唇边却偏偏勾出一个灿烂的笑：“方才三殿下在我房里的时候，你是不是就一直在门外偷听，然后随时准备摇铃？”
漓心表情不变，依旧自顾自的替她绾发上妆，漠然开口：“只要桑姑娘谨守对公子的承诺，漓心也乐得省心，姑娘和我都可以好过些。”
慕卿忽然就将手中的梳妆奁狠狠掷在地上，冷笑道：“桑姑娘？你在叫谁呢？我可不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漓心已经自怀中取出了一个精制的玉铃，轻轻摇了起来。
铃声牵动了她腹中的蛊虫，疼痛霎时蔓延四肢百骸。
漓心并没有摇太久，就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她只是想要警告她。
她疼得跌坐在地上，额上冷汗涔涔，只能听得漓心的声音继续平淡传来：“这样的话桑姑娘以后还是不要说了罢，姑娘也不必用这种眼神看我，若非担心姑娘会不守诺言，漓心比你更加不愿意留在这碍你的眼，而现在看来，公子的担心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她忽然间颓然闭眼，如同被抽走了全身力气一般，一动也不能动弹。
漓心上前将她搀扶起来，在她如云的发间簪上一朵盛开的牡丹：“桑姑娘觉得委屈吗？可是在漓心看来，每个人都必须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她无力的笑了一笑：“你是在告诉我，一个身份换回一条命，原是我拣了个大便宜，是不是？”
漓心一面取过面纱替她戴上，一面轻道：“我只是想要告诉姑娘，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从你点头要公子出手救你的那一刻起，你就该谨守承诺，如果姑娘一定要问漓心的看法，漓心觉得，一个身份换回姑娘的一条性命，至少是公平的，如果姑娘知道公子每动用一次‘画鬓如霜’对他的身体损伤有多大，那么你此刻也就不会露出这种自怨自艾的神情了。”
她的眼前，恍惚间，仿佛又出现了那一片郁密的海棠花林，和那一抹淡墨青衫。
那男子，有着这世间最清绝的面容，周身的冷寂气息不染半分凡尘肮脏，他逆光站着，颀长的身影被镀上了一道微微的亮，眼中，却是亘古不变的寂寞。
你想要活下去吗？他问。
那一刻，她以为自己遇到了天神。
伸手极缓极缓的抚上自己眼底的那颗朱红色泪痣，她深深吸气，终于能够哀凉而平静的笑起来：“你放心，苏先生对我的恩情，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我没有办法回报他什么，那么至少，我答应过他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提裙款步下楼，面纱遮住了如花的笑靥之下，容颜的凄伤。
翻袖，折腰，一个个优美的动作连贯舞来，那些惊艳的目光和叫好的声音统统离她那么遥远，她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将军府中那个金碧辉煌宽敞明亮的殿堂，四周是一众姐妹和官宦家命妇小姐隐含嫉妒的称赞声——
“慕容夫人，你家二小姐的舞姿可真是出众啊，人又出落得标致，再过几年，没准能指婚给皇子呢！”
“清儿姐姐，这段霓裳羽衣舞你教我好不好？”
……
直到如今，她还能记得母亲握着她手心的温暖，和那欣慰含笑的柔和声音——
“清儿的舞跳得可真好，等你再大些，母亲便请人来教你跳照影舞，好不好……”

番外桑慕卿2
不愿君王诏，只盼慕卿顾。
这是世间男子对她的痴迷神往。
绿意华盖花满路，十里红妆迎慕卿。
这是南朝第一舞姬，专属的荣华。
然而，再怎样的风光，她终究只是桑慕卿。
慕卿，慕清，却永远也不可能成为“清”，原本的自己。
她还记得，当年的柳姨，拿着一个白面馒头递到自己脏兮兮的小手当中，问她叫什么名字的时候，她说了这两个字。
其实并没有深想的，到了后来连自己也不明白，当年，只有十二岁的自己，怎么就能冲口说出这两个字，一语成谶。
那你姓什么？父母呢？可以摘下面纱让我看看吗？柳姨问。
她只是摇头，死死护住已经又脏又皱的面纱。
柳姨细细看了她面纱下的眉目身形半晌，然后开口，孩子，你愿意跟着我吗，不会再挨冻受饿，也不会再有人欺负你，我会给你吃最好的，用最好的，你今后就跟着我姓柳，好不好？
我要给你什么吗？她问。
十二岁的女孩子，已经明白，在这个世间上，不会有人平白去对另外一个人好，凡事，都是有代价的。
柳姨的笑里隐含赞赏，我会教你跳舞，你只要跳给旁人看就行了。
我会跳舞。
十二岁的她点头，忽而就想到了醒来时窗外那一望无际的深绿，想到了那一抹淡墨青衫，想到了牌匾上飞扬有力的三个字——桑篱轩。
她看着柳姨，轻声开口，我姓桑。
多年之后，她回想起来，如果当日，她知道柳姨口中的跳舞所指为何，还会不会点头答应。
答案，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不是不悲哀的，可是她告诉自己，若非如此，若非南朝第一舞姬芳名远扬，她又怎么可能认识他，更遑论留在他身边。
这样一想，心底的伤痛自怜仿佛才能慢慢平缓，她才能让自己觉得好过一些。
直到，直到那一道婚旨颁布天下。
她一直以为是滟儿的，却从来不知，嫁给他的，竟然是慕容家的二小姐，慕容清。
心底尖锐的疼痛几乎就要将她撕裂，她不管不顾的就要去找他，可是漓心自怀中取出玉铃，她在剧痛当中仍然固执的一步步往门外爬，直到失去了所有神志。
她想起了她再清醒过来时，漓心淡漠的眼中似乎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忍，她说，昨天夜里皇上圣体违和，所有皇子全都奉诏进宫，就连三殿下的大婚也被打乱了。
她的唇边勾出一丝苦涩又漠然的笑，那又怎么样？
那又怎么样？他还是娶了别的女子，那个占据了她身份的女子。
“慕卿啊，你还不快下楼去，三殿下的马车都已经到了门外啦——”
柳姨的话倏然拉回了她的思绪，她不敢置信而又惊喜莫名的起身：“你说什么？”
柳姨掩嘴笑道：“瞧你，高兴得傻啦？不过也是，这三殿下才从宫中出来，都没送新王妃回王府，可就先赶来看你啦，就连昨个儿三王妃归宁听说都是独自一人呢，依我看哪，咱们三殿下的心可全在你身上呢!”
她已经无心去理会柳姨的笑语，只是飞快的对着铜镜理了理松软的云鬓，然后提裙便往楼下奔去。
满心满眼全是抑制不住的喜悦，纵然她心底再清楚不过，他会来忘忧馆，为的，其实并不是她。
可是没有关系，只要能陪在他身边，只要能帮到他，那么怎么样都没有关系。
心王妃美不美？她终是没有能够忍住，轻轻问道。
他只是漫不经心的笑，若不是你眼底的红痣，她长得倒是和你有几分像。
并不甚在意。
她一直知道，他从来都不是，外人以为的贪念美色之人。
也曾试探性的问过，他与新王妃的种种。
他的漫不经心她看在眼里，就如同她心底的窃喜一样真实，她知道他是真的不在意，那只不过是一场利益联姻，只不过是，圣命难违。
直到，直到那一次，他让她带淳逾意入府去替他的王妃请脉，那时，她就知道必然有什么是不一样了的，却偏偏不让自己去想，偏偏就这样自欺下去。
从漠北归来之后，他几乎不再来忘忧馆，即便有事，也只是叫府上的秦安，或者寻云逐雨前来问询传达。
在漫长的寂寞光阴里，她总是在想，如果那一次，她没有迟疑，将真相全都说出了口，这一切，是不是就会不同。
他曾问过她的，虽然只有一次，唇边的笑意温和，幽黑的眼眸一眨不眨的看着她，慕卿，你从前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她垂下羽睫，低低道，我十二岁以后便跟着柳姨学艺，后来到了上京，慢慢的有了忘忧馆，也才能有幸认识殿下。
十二岁以前呢？
他还是那样看着她，她几乎就要被蛊惑，将所有的一切脱口而出。
门外隐隐传来一声玉铃轻响，她腹中的疼痛只一下便归于了平静。
怎么了？他问。
她的脑海中，忽然就闪现过那一抹淡墨青衫，略微迟疑了下，没有说话。
可是心底，却是隐含期盼的，如果他继续问下去，她是不是就有理由打破这个誓言，是不是从此，就不用再这样年年月月的活在煎熬当中。
可是，他却只是漫不经心的笑了一笑，并没有追问。
“桑姑娘！桑姑娘！淳先生在不在？”
秦安惶急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不由得微微一怔，记忆中，秦安从来都是深沉而稳重的，这样乱了阵脚，还是第一次。
她的心骤然一紧，根本来不及细问，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进淳逾意的房间，不由分说一手拽了他的手，一手去提他的药箱便往候着的马车上赶。
他虽不情愿，却沉默着没有抗拒，空着的右手隔空一伸，接过了她手中沉沉的药箱。
她其实知道会是这样的，却已经没有心力再去愧疚，她所仗着的，其实也不过是他爱她。
“秦总管，三殿下现在怎么样了？”一直到了奔驰着的马车上，她才勉力压抑下内心的恐惧，颤声开口。
秦安一怔，那双洞悉人心的眼眸微微敛下：“殿下很好，此次劳烦淳先生是因为王妃。”
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下来，然后便是沉入，暗不见底的深渊。
一路上，她都不敢去看淳逾意，害怕看见怜悯又嘲弄的神情。
及至到了三王府，秦安片刻不停的将他们带往归墨阁。
那女子在他怀中，沉沉睡着，容颜隔了面纱，看不真切。
她只记得，他向来慵懒带笑的唇角，抿出冷硬的弧度，眼底，是不容错认的焦灼沉痛，他搂着她的手臂，那样紧，紧到让她陌生。
见他们来，他并没有起身，依旧环抱她在怀中，只是看着淳逾意，一字一句——不要让她有事。
淳逾意也不多说，直接上前去探她的脉，片刻之后面色凝重的松手道，她有了身孕，但是有可能误打误撞吸入了麝香，很危险。
她的心犹如在云端，起伏不定，辨不清自己是喜是悲。
她听见他的声音暗沉如夜，一个字一个字缓慢的砸进她心里。
他说，如果万不得已，放弃孩子，我只要她没事。
她多希望自己没有听到。
一直以来，她以为他不再来忘忧馆，是因为世人口中的杜如吟。
她没有见过杜如吟，可是听传闻也知道该是怎样的仙姿玉质，所以才会让他那样的人，上了心。
虽然仍是不可避免的抑郁心痛，可是绝不会疼过现在。
在那个叫疏影的婢女说起舒合安息香的来龙去脉时，他的眼中分分明明，闪过杀机。
虽然稍纵即逝，不会有人察觉，可是她太了解他，一颗心，又全在他身上。
后来杜如吟的婢女过来，他看着那些阻拦她的人，声音里藏不住冷怒。
疏影委屈得都快哭出来了，淳逾意在她耳旁冷冷开口，这样的男人，值得么？
她只是恍惚的笑，他们不明白，他的怒意是真，却并不是世人所以为的。
从三王府回到忘忧馆，她倒头便睡，一夜昏昏沉沉，睁开眼，是淳逾意紧张惶急的面容，他握着她的手说，卿儿，你病了，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怕，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好的。
她点点头，眼角却滑下一滴泪。
再怎么也没有办法忘记，知道那女子无恙之后，他眉梢眼底一直持续着的那一抹焦灼紧绷，终于散去。
他拥着她，握着她的手一道放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面，就像是，拥着这个世间上最珍贵的宝贝一样。
她的这场病，来得急，去得却很慢，真正应了“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的老话。
她知道，在她缠绵病榻的这段时间里，他依旧将杜如吟捧在世人艳羡的高度上，也一直安排淳逾意，替他的王妃，请脉安胎。
“桑姑娘，该喝药了。”漓心端着药碗进来。
她接过喝下，就爱你个碗递还过去的时候忽然就落下泪来：“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漓心面色一冷：“这样的话，我劝姑娘以后就不要再说了。”
语毕，端着药碗转身出去了。
她看着漓心的背影消失在那扇闭合的门外，缓缓的擦干了自己面上的泪。
对不起，可是，我没有办法。

番外桑慕卿3
她看着漓心宛如沉睡一般的容颜，眼角，极缓的落下了一滴眼泪。
淳逾意慢慢的走近，在她身后站定，话语中是从未有过的淡漠。
“牵机钩吻，毒发毙命只在顷刻，她并不会太痛苦，只是，你既然铁了心逼我配出这副毒药，现在掉眼泪又何必呢？”
她闭目摇头，没有说话，只是在心底不停的重复，对不起，对不起，可是，我没有办法，真的没有办法。
她砸碎了那个玉铃，以为自此腹中的蛊虫再不会被催动，以为再没有人能拦着她做回真正的自己，哪怕只是一天，只是一刻。
为了能再见他一面，她历尽周折，可是，他却连听她说完的机会都不肯给予，一字一句，如刀割一般刻进她的心底——
像这样的胡言乱语，不要再让我听到。
胡言乱语。他是这样说的。
她看着他决绝远去的背影，唇边缓缓的勾起一抹荒芜而又凄凉的笑影，他不相信她，他怎么会相信她，就连生她养她十二年是亲生父母亦是不肯承认她的身份，更何况是他。
可是，她却并不肯死心，她需要一个了结，好让自己能从无处不在的煎熬当中解脱出来，并不想去管，是怎么样的了结。
然而，她并没有想到，再去丞相府的时候，母亲已经不肯再见她了。
她告诉自己，必然是哪里弄错了的，或许是下人没有传达清楚，或许是母亲真的不在府中，她一直这样告诉自己。
直到那一次，她亲眼看见，相府门外，母亲握着那个女子的手，目带慈意，殷殷叮嘱，惟恐遗漏了什么。
母亲分明是看见了她的，却只是漠然的转身，任相府的大门在她面前，缓缓合上。
她其实并没有想过，自己这般执着，到底是为了什么，也从来没有奢望，还可以换回原来的身份生活，去做慕容家的二小姐，去做他的妻子。
可是她不甘心啊，那样的不甘心，凭什么自己在经受这样噬心刻骨的折磨与煎熬时，另一个人，却可以心安理得的鸠占鹊巢下去？
于是她去找她，一次又一次的求见。
多可笑，她要见她，却必须求见，若非淳逾意，她或许连她的面都见不到。
她看着她眼底的震动，心里忽然就泛起近乎扭曲的快意，即便心里那样清楚，自己其实什么也没有得到。
她的话并没有能够继续下去，秦安敲门，恭顺却不容转圜的开口，王妃该休息了。
是了，到如今，她是众星捧月的金枝玉叶，而她只是杂草。
那一刻，她笑到落泪。
在回忘忧馆的路上，淳逾意一直深深看她，欲言又止。
她无心理会他，一倒在塌间，便沉沉睡去。
可是为什么，即便是梦，也不肯让她如愿以偿，哪怕只是短短的一刻？
你居然敢冒充我们的女儿，还不快滚！
那是父母饱含霜冷的脸。
你违背了自己的誓言。
那个男子缓带青衫，漠然而带着几许责意的看来，她痛苦而愧疚的摇头，张口欲言，却一个音节也没有办法发出，而那一抹清绝身影，却渐渐幻化成漓心惯常穿的青色衣裙，长发飘零的女子，一步一步向她逼来——桑姑娘，你好狠的心，你还我命来！
她张皇的逃离，前方依稀可见那抹让她心安的身影，她紧紧抱住他的手臂——殿下救我！
他却只是冷漠的一拂袖，绝情笑道，救你？留你在世间继续胡说八道么？
她自梦中惊醒，他眼中的憎恶直到现在似乎都还清晰可见，而手心的温暖却一点一点，拉回了她的神志——卿儿，你做噩梦了，不要怕，我在这里。
淳逾意眼中温柔又心痛的光影，她并不陌生，当她觉得无望却又停止不下来去爱那一个人的时候，它们就会出现在她眼中。
她第一次久久的凝视淳逾意，就像是在看，另一个自己。
他被她看得有些奇怪，正想发问，她却忽然一伸手，勾下了他的脖颈。
她一直闭着眼，任他的吻，带着不敢置信和几欲成狂的温度，失控一般落在她的身上。
当她的身体因为骤然而至的疼痛而绷紧之时，他同样僵着身子，大滴大滴的汗就那样落在她白玉一般的肌肤上，眸光中的震动、惊喜和温柔几乎将她溺毙。
他亲吻她的眼睛，几乎是在哄她了，声音柔得让她的心微微发疼。
她却只是强忍着所有的不适，一字一句开了口，你答应我，答应我两件事。
他没有丝毫迟疑的点头，而她继续咬牙颤声道，你答应我，这一辈子都会效忠三殿下……
那一刻，他眼中的温度骤然冷却，几乎是暴怒了，猛地离开了她的身体，随手抓过外衣披上就要离开。
而她也顾不得自己此刻凌乱的发与光裸的肌肤，死死抱住他的手，仰头盈盈看他，我从来没有求过你，只是这一次，淳先生，我求你答应我。
他看着她在月光下莹洁美丽的胴体，克制不住的颤抖，他冷笑着问，第二件是什么？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不要让三王妃腹中的孩子出世。
他如同看陌生人一样冷冷看她，出事与出世，同音却异意，她眼底的那抹疯狂与决绝告诉他，他并没有错会她的意。
忽而就仰天长笑，眼角微微湿润，而她依旧盈盈看他，执意想要一个答案。
他收了笑，冷漠开口，我为什么要答应你。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然后什么也不说，只是一点一点，极尽所能的取悦他。
他猛地推开她，头也不回的大步踏出门去。
她听着他重重的掼门声，视线却缓缓落到了床单上那一抹刺目的红上。
他没有想到，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南朝第一舞姬桑慕卿，竟然还是处子。
他们以为她是三殿下的人，没有人敢碰她。
而三殿下，却不会碰她。
她知道他身边其实从来都不缺乏红颜温柔的，她们或许不及她美貌，不及她擅舞，但是承欢君前的，却永远都只是旁人，而不是她。
其实心底是明白的，当年也是她自己的选择，宁愿做他手中的一把剑，长久追随，也不要当他身下的一朵花，短暂开放。
他既然用她，就不会碰她，一向如此，她早知道。
只是心底，不是没有遗憾的。
慢慢的起身，换上初见那一日，她穿的淡绿罗裙。
对着铜镜细细描摹，妆点出最美丽的样子。
她看向床后暗格出，那里，自她决定将一切说出的那一天起，便藏着一条白绫。
她没有办法遵守对苏先生的承诺，那么就只有，把自己的命还给他。
其实一早已经想好，只是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已经坚持不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又或者，根本就不会有那么一天。
起身，正欲往床边行去，却突然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
她以为是淳逾意的，唇边缓缓勾出一抹荒凉笑影，如若她死了，他便无论如何都会答应她了，她其实一直是个自私的女人。
转身，却整个人都怔住了，斗篷之下的身影，分明是母亲。
门外候着的两人将门缓缓合上，慕容夫人微微颤抖的手，捧着金杯，一步步上前。
她这一生流过无数的泪，眼泪对于她来说，只是武器，即便是对相伴一生的丈夫，即便对着承袭了她的血脉的儿女。
可是此刻，她心底沉锐的疼痛几乎让她握不稳手中的杯子，眼底灼热的疼着，可是她却并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哪怕只是一滴。
清儿……
终于可以这样叫她，最后一次。
她看见女儿的身体，陡然剧震。
怎么会认不出她，那是她怀胎十月生养长大的女儿，从她第一次在她面前摘下面纱，从她含泪说着从前种种的时候，她就知道，这才是她的女儿。
可是，她却不能认她。
不再见她，不是因为不信，恰恰是因为相信。
然而，还是太迟了，当他们终于还是知晓了她的存在，当她并不肯死心仍然一趟一趟的去往三王府，当丈夫眼含沉痛告诉她预料当中的决定时，她空茫的眼底，没有一滴泪水。
只是漠然开口，不要安排不相干的人，我的女儿，我亲自送她离开。
回忆无期，她闭上了眼，指间的金杯，轻颤。
慕卿静静看着，母亲手中，那浅浅的一杯鸩羽金屑酒。
虽从未见过，却也知道，那是可以让人瞬间毙命，无痛而亡的，是只有皇子公主被赐死时，才会动用的凄荣。
忽而就笑了，接过金杯，对着依旧雍容华贵的母亲浅浅开口，在我床头的暗格里，夫人想不想知道藏了什么？
一饮而尽，不是不怨的。
她感觉有人搂着自己渐渐软倒的身体，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的面颊上，有一个复杂痛楚的声音遥遥响起——
清儿，若有来世，我什么都不要，只要做一个称职的母亲……
她的唇边，费力的弯出细微的弧度。
若有来世，我什么都不要，只要能做，我自己。

番外杜如吟（上）
“吟吟，你看，委署骁骑尉姜大人正和你哥哥在外间喝酒呢，你是不是出去陪一下，我知道你不愿意，可你哥哥日后到底得仰仗他……”母亲的声音有些嗫喏，越来越小。
我笑了笑：“父亲母亲对女儿万般栽培，我的不就是这些吗，母亲还有什么好开不了口的，又不是第一次了。”
随手挑了一件玫红色的衣裙换上，俗丽的布料，可因为正当韶华，所以镜中的自己看起来依旧明艳不可方物。
我注视着镜中的女子，直到她眸中的冷意与厌恶再寻不到分毫，直到她的唇边重又带上了小鹿一样羞怯而纯良的笑意，方转身出门。
一曲舞毕，对着姜禄色迷迷的眼神，只是娇羞垂眸，慢慢抽回了自己的手。
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起，面对这样的事情，我已经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吓到哭泣，又或者是羞愤得痛不欲生。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十三岁，十二岁，还是更早？
其实家人也是奇怪的，可这奇怪当中又暗藏了庆幸，父亲母亲都不过相貌平常，几个姐妹也顶多可算是中人之姿，却偏偏是我，生了这仙姿玉质的容貌，幸或者不幸？
“杜如滔，你这个妹妹是你亲生的吗？瞧这娇滴滴的水灵样儿，可真招人疼，这样吧，不如就随了我做我的第五房小妾如何？”姜禄开口。
我只扮作娇羞模样，掩面离席奔往后院，并不担心的，区区委署骁骑尉，他们如何能看得上眼，他们还指望我攀上更高的枝。
“姜大人抬爱，末将真是三生有幸，只是我妹妹出生的时候有个江湖术士断言，她未行笄礼前只能留在娘家，不然会一辈子克夫，等她笄礼一过，我立刻就将她送往大人府上可好……”
千篇一律的说辞，我已经不想再听了，江湖术士的断言，是有的，不过他所说的是，我这一生，必然能站在世人艳羡的高位，享世人所不能享的荣华。
正是因为这句话，和我越来越出众的外表，父母亲几乎是，用上整个杜家的财力来支撑我的成长了。
他们为我请来最好的先生，教我诗书礼节，教我刺绣女红，教我琴棋书画声乐舞蹈，无所不含。
他们为我买来他们所能支付的，最好的衣裳和首饰。
别说是其余姐妹，就连几个兄弟，所用所出，也是不及我的。
可是——
心底忽然就想起了今天清晨去市集挑选布匹时看到的景象，那样华丽的马车，那样如云的仆从，还有那样尊贵的阵势，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讨好的笑意。
一阵轻风吹过，马车上的女子一脸淡静恬然的笑意，并非是不美丽的，只是，她眉心深处那份隐约的忍耐与不喜，霎那之间刺痛了我的心。
那是我可望而不可及的东西，她却弃之如履，仅仅只是因为出身不同么？
周围的行人羡慕低语：“这就是慕容家的二小姐，听说前些年走失了，现在又寻回来了，长得可真是漂亮……”
红茵注意到我一直收不回的视线，开口劝道：“小姐长得可比她漂亮好几百倍呢！”
我知道她是为了讨我开心，所以刻意的夸大其辞，可是即便事实如此，又能怎么样？
她依旧是尊尊贵贵的慕容家二小姐，我只是空有一张美丽容颜的小官吏之女，满腹才情，却只能用做应付姜禄之流的手段。
我并不甘心，然而生活，却还是只能这么日日年年继续下去，及至她嫁了人，夫婿是最受圣上恩宠的三皇子，及至我行及笄礼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随着时间一天天的推移，就连父母脸上，也不自禁的带上了许多埋怨神色。
“吟吟，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前些年上门提亲的总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人，你父亲和我不等你说也就回了，可是如今你父亲和哥哥也算是慢慢升上来了，结识的人都算是有头有脸的，可你为什么总不答应呢？像是这次的刘大人，虽说年纪大了点，可人家是朝廷正三品的大员啊，真不知你这孩子还在挑什么？等你过了及笄，看……”
我看着母亲嫣然一笑，眼底却是冷冷的：“母亲不用担心，再过几日，便是领侍卫内大臣黄恭的女儿黄伊媛的生辰了，女儿已经拜托刘大人想办法带女儿前去赴宴了。”
母亲面上一喜，笑了起来：“哎呀你这孩子，什么时候的事，可把我们瞒得——”
我打断了她，将手中的匣子递了过去：“母亲，你帮我把这些首饰全卖了，然后去‘云霓布庄’替我买回新从齐越运来的那种粉红色的罗绮，我要用它亲自做一身衣裳。”
母亲一愣，随即笑了：“也是，吟吟穿粉色是最娇美的了，刘大人也赞过的是不是？不过这些首饰你都收着，我和你父亲会想法子给你买的，什么也不戴可怎么行。”
母亲说完便走了，我看着匣子里的首饰，是我所拥有的最好的了，然而和黄伊媛之类的名门闺秀相比，却根本什么也不是，戴上了，只会徒增她们的笑柄而已。
没过几天，母亲便将那匹罗绮送到了我的手上，一面心疼的道：“就这么一小匹布，可真是贵，吟吟你可得在刘大人面前好好表现表现。”
我没有理会她，只是一个人，花了整整五天的时间将那罗绮裁剪成这世上独一无二的衣裙，然后在如云的发间，簪上了一朵新开的菊花。
我看着刘柄海痴迷得合不拢嘴的样子，知道自己的装扮必然是美丽的，只是，我为的并不是他。
一路到了黄恭的府上，我一直在找寻，很早以前便听闻，圣上最为宠爱的懿阳公主今天也会来。
对于这位公主的种种风雅事迹，以及她对朝政的热心，坊间一直津津乐道。
我曾听说，她物色过不少妙龄女子，作为讨好她父兄及权贵们的工具。
是的，工具，可是我并不介意。
因为我知道，即便只是工具，可是只要是出自懿阳公主之手，那么身价也绝不是一个内阁侍读的女儿所能比的，而她所要讨好的人，也绝不会是如刘柄海这般区区三品之流。
我的目光一直都追随着懿阳公主，早已经趁着簇拥的人群将刘柄海甩了开去，只是，懿阳公主却一眼也没有看见我，她又怎么会看得见呢，她的身边，包围了太多的谄媚和逢迎。
时间越来越晚，我不是不着急的，可是依旧静静等着，我在等一个可以让我一举成功的机会。
喜气洋洋的舞乐开始上演，其实宴席才不过刚开始，可我看着懿阳公主和身旁一个俊美少年一直低声调笑，已经隐约露了先行离席的意思。
这才真正急了起来，这样的场合，她肯来，已经是给了黄家莫大的面子的，根本就不用留到最后。
恰好一段舞乐完毕，我再也不敢耽搁，起身走到殿中，向着主座上的懿阳公主盈盈下拜，却是低着眉眼，对黄伊媛开了口：“黄小姐生辰祥瑞，吟吟特意准备了一段霓裳羽衣舞，以贺小姐生辰，愿小姐年年今日，富贵吉祥。”
几乎是所有人都怔住了，一来是因为他们并不知道我是谁，二来是因为他们没有想到我会这样不合常理的突然离席。
我却并不给他们时间反应，甚至连询问或者同意的话，我都不等他们开口，径直舒展双臂，舞了起来。
就为了这一舞，我练了整整一生。
当最后一个动作凝定，我抬起眼睛，去看主座上的懿阳公主。
她的眸光一动，随即是掩藏不住的兴味，甚至还带了点，隐约的兴奋。
我缓缓微笑，重新垂下面容，对着懿阳公主，端端正正的行下礼去。

番外杜如吟（中）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在紫荆宫中，他穿着紫色的官服，正和几个官员说着话，略微挑起的眉梢，不容置疑的手势，真真正正的王者风范。
“三哥哥。”懿阳公主笑吟吟的出声招呼。
他转过脸来，阳光温存的抚上他眉眼间的优雅，天生贵胄不须言语便倾泻满堂。
他和懿阳公主随意的说了几句，并没有注意到懿阳公主身后，小小的一个我。
“这是我三哥哥，父皇最宠爱的三皇子南承曜，我让你练的照影舞可就是为了跳给他看的。”待到他和那几个官员走远，懿阳公主微微笑着对我开口。
心底的喜悦忽然就不受控制的上扬，而这份喜悦当中，却也带了几分惆怅。
方才他面对着我们与懿阳公主说话之时，他一眼也没有看我，纵然我按着懿阳公主的吩咐戴了面纱，那样不合常理，可是他一个字也没有多问。
“怎么不说话？”
懿阳公主转头看我，可我眼中除了纯良羞怯再没有任何一丝多余的情绪，从我记事开始，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掩饰自己，多年来已经做成了习惯。
“吟吟只是在想，公主为什么要让吟吟戴着面纱呢，如果让三殿下看见了吟吟的样子，说不定，说不定……”我嘤咛着，面色绯红，声音也越来越小，没有把这浅薄的话语继续下去。
然而就是这短短几句，已经足够了，在懿阳公主眼里，我只是一个懂点小聪明，却终成不了气候，可以听凭她差遣的浅薄女子。
果然，懿阳公主漫不经心的笑道：“现在还不是时候，我这三哥哥可不是普通角色，若不能一鸣惊人入了他的眼，那你即便生得这张好容颜也只能是白费了，再等等吧，等你把照影舞练得更纯熟些，到时候我亲自吹曲子给你伴奏。”
我低眉敛目乖巧的应了一声“是”，却没有想到，这一等，竟然是几个月之久。
他称病，出征漠北，待到我终于盼得他凯旋，清和殿庆功宴上，我一舞照影技惊四座，眸光带着期盼状似不经意的落到他身上时，心止不住的一凉，他，醉了？
不是不失望的，我苦心练了那么久的舞，他却只是倚靠在他王妃的怀中，醉眼惺忪的对着她笑。
那个女子，很奇异的，自从当年上京街上那匆匆一瞥之后，我竟然从来都没有忘记过她，此刻，她怀中拥着整个南朝最优秀的男子，唇边微笑纵然如仪，可那一抹窘迫的姿态，又如何能隐藏得住？
这样的女子，怎么能配得上他，仅仅，只是因为出身吗？
回到家里，其实我一点睡意也没有的，可是我仍是强迫自己闭上眼，数着蝴蝶入眠，只求明天能有一个好气色，能让他看到，最美丽的自己。
可是，却不想天明以后得到的消息是，他中毒了？
从我察觉到自己心慌害怕的那一刻起，我同样明白了，他在我心中，已经不仅仅只是可以让我攀离困境的一枝高枝而已。
我遇到了他，他就如同我从降生起就开始做的一场美梦一样，即便仍不算是爱，可我已经没有办法强迫自己再去接受其他的高枝。
所以，我倾尽全力的去照顾留在紫荆宫中调养的他，就算是，当年在母亲的病榻前我也没有这么尽心过。
我以为这只是手段，可是慢慢的我才发觉，很多事情我根本不用刻意，是我的心让我这么做。
或许，只是因为他对着我的舞姿做画时，眉眼之间的那一抹温存。
或许，只是因为他看着我时，眸光中醉人的柔和。
或许，只是因为他轻轻的那一唤——“吟吟”。
一切都变得美好而甘愿。
当懿阳公主选了机会跟皇上提起让他纳了我做侍妾的意思时，他沉默不语，生平第一次，我竟然紧张到连呼吸都不能。
可是我没有想到，片刻的沉默过后，他竟然向皇上提起了侧王妃，我不敢置信的看着他，却发现他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我用力的眨了一下眼，再眨了一下，可还是看不清，原来不知何时，我已经泪流满面。
这是我在漫长的年月当中，第一次忘了掩藏自己，他走过来，温柔的拭去我面上的泪，声音轻轻响起——
父皇，我不愿意委屈了她。
他说。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就算是要我立刻为他去死，我也心甘情愿。
我以为我很快就可以名正言顺的站在他身旁，可是皇上突如其来的一场病，让我们的婚期，不得不延后。
他劝慰我的时候那样温柔，可是女人的直觉永远都是最准的，我努力的去找寻，从他的眉眼，到他的语气，可是我找不到，任何一分遗憾。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我才同意了父亲所说的，以服侍为名，跟着他住进了三王府。
入府的第一天，第一次见那女子，我连呼吸都演练了千遍。
后来的相处里，我渐渐发觉，她并不是我所以为的，那样娇怯怯不堪一击，可我也从来没想到，那样柔弱似水，清淡傲然的女子，为了她的孩子，竟然可以变得那么强悍。
其实，我并不知道她有孕。
然而她说得并没有错，我送给她的舒合安息香，与我惯用的相比，多了一道麝香。
我还记得在庆阳宫中的那一场戏，庆妃娘娘不知道为什么请懿阳公主将我带入宫让她看看，三个人本是说着客套话的，却不想一个宫女拿了个香囊来到庆贵妃身边低语了几句，庆妃娘娘美丽的容颜立时气得隐隐泛白，一把抓过香囊狠狠掷在地上：“这个贱人竟敢在送我的香囊里放麝香，她想让本宫生不出孩子来，本宫绝不会放过她！”
我和懿阳公主都被她的失控吓到，而她也立时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强自压了压自己的情绪，开口：“公主，杜小姐，真是对不住，我还有些事情要打理，就不留你们了。”
我和懿阳公主自然识趣的告退，正要走出殿门的时候她忽然低低唤住了懿阳公主：“公主，方才是我失态了，不要让你父皇知道。”
懿阳公主笑吟吟的回头看她：“娘娘的雍容气度可是懿阳一直都想要学的，又怎么会失态呢，我们不过是一起饮茶聊了聊家常而已。”
庆妃娘娘含笑点了点头，眸中现出松了一口气的神情。
正是这样的神情，卸下了我对她的戒心，就算是如今，我也依然拿不准，她是刻意想要陷害我，还是这一切只是巧合，她贵为皇妃，又何须与我为难，更加没有，谋害三殿下骨肉的理由。
我记得懿阳公主意味深长的笑容，出了庆阳宫，她以只有我们两人才能听到的语气轻笑：“吟吟不是说过，你姑姑世代经营香料么，如果方才那个不知名的嫔妃，能得到你姑姑亲自配制的香，就不会那么快便让人察出，里面藏了麝香吧？”
如若不是，她真的有了身孕，是这样的。
可是，事实与期望之间，永远横着天堑鸿沟，她怀孕了，她察觉了，而孩子，并没有掉。
我咬着牙，力图让自己的声音不若内心一样苍白无力。
“三殿下绝不会放任吟吟不管的。”我说。
她只是居高临下的微笑，声音也越发的轻柔：“三殿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想必你也清楚，他断不会为了儿女私情而耽误正途，你以为，他会为了你一个小小的内阁侍读之女，而得罪我整个慕容家吗？”
我清楚吗？我不知道。
在他为我寻遍天下奇花异草送入韶仪馆的时候，在他带我赏花游湖踏春赴宴的时候，那样极尽的温存体贴，还有世人艳羡嫉妒的眼光，我以为，他是爱我的。
可是，可是，更多的时候，我一遍一遍的问自己，我了解他吗？真的了解吗？
答案，从来都不是肯定的。

番外杜如吟（下）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走出归墨阁，回到韶仪馆的。
有些失神的往青花白釉的熏香炉中不断添着香屑，唬得红茵一把按住了我的手：“小姐，这香还是少用一些的好，夫人交代过，这香一次只能用一点点，上一回，你都快要认不出我了，可把红茵吓坏了……”
我略微回神，眸光中却渐现执拗与决绝，将手中满满的一把“海棠春睡”扔入香炉当中，我看着袅袅的香烟一字一句的开口吩咐道：“你去王府正门侯着，三殿下一从宫中回来，你就立刻请他过来，你告诉他，不知道三王妃对我说了些什么，昨夜从归墨阁回来以后我很不好，你很害怕，请三殿下快过来看看。”
红茵怔了一下，点头去了，我起身，在另一个彩釉的香炉里扔了一把“舒合安息香”。
“海棠春睡”，是父母亲请姑姑特意调配给我的香料，味道只是清淡，在“舒合安息香”的馥郁掩饰下，几不欲让人察觉。
我已经记不清当母亲将这香料交到我手中，低低告诉我它的功用时，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了，母亲说，就连皇上用的只怕也没这个厉害，它会让三殿下对你更死心塌地的。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一句话，我留下了它。
第一次在他面前点燃这香的时候，我紧张到无以复加，可是，我没有办法。
其实，他对我是极好的，就从世人艳羡的眼光当中，我也能感受得到。
只是，我却控制不了自己心底，一直蔓延着的隐约不安。
“我三哥哥还没有碰你？”懿阳公主不止一次的这样状似不经意的笑问：“他那样风流的性子，也算难得了，看来他倒是真的疼惜你……只是吟吟，男人都是一样的，骨子里其实都是喜欢荡妇的，所以你看那桑慕卿多得意，你太矜持了只怕会便宜了旁人……再说了，父皇的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三个月过后万一又生个什么变故可怎么办……不过若是你怀了我三哥哥的孩子，那就没什么可操心的了，你看看人家慕容滟，表面上多冰清玉洁的，人家可本事着呢，吟吟，你得多学学！”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只垂眸做娇羞状，其实，我又何须她来提点，她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想过，她没说的，我也想过。
我从小就懂得利用自己的美貌，也从小就学着应对各种各样的男人，矜持，我早就抛弃了，在他面前，我连自尊都可以不要。
明示暗示，我都试过，他却只是微笑，吟吟，我不愿意委屈你，我会等到我们洞房花烛的那一天。
男人们的欲望与丑陋本性，我自小便见过太多，特别是对我这样没有丝毫背景的陪笑女子，即便表面上表现得再尊重，心底，也总是轻贱和盼着能占到便宜的。
所以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那样感动，那个时候我真的觉得，就算是立刻死了，我也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可是随着时间一天天的推移，我心底的不安越来越大，我听过太多关于他的风雅事迹，我也知道他再也不去忘忧馆了，那么，这段时间以来，与他肌肤相亲的女子，难道一直都只有她？
然而，我是不能开口问他的，而我，其实也并没有这样的机会的。
他带我外出游玩赴宴时，总是跟着无数艳羡的眼光，我无可避免的有些飘飘然，而他又是那样的温存体贴，当着人前，这样的话，我怎么问得出口？
可是私下里，他贵为皇子，总是很忙，没有多少时间留在府中，而韶仪馆虽然精贵华美，却与他住的倾天居相距甚远，很多时候，一连几天，别说是见面，我就连他的消息也听不到。
然而，上好的绫罗绸缎，世间少有的瓷器首饰，还有他大费周折收罗来的奇花异草，总是源源不断的送入韶仪馆内，每每这时，红茵都会说，小姐，你看看，殿下可真是疼你，就没听往归墨阁送了些什么。
我点点头，仿佛安心一些，然而下一刻，却又不受控制的想到，他虽然没有往归墨阁送什么，却曾留宿在了归墨阁，相比之下，我宁愿韶仪馆里什么也没有，只要有他，就足够了。
嫉妒如同毒蛇一样每日每夜狠狠啃噬着我的心，或许就是从那时起，我打定了主意，让姑姑将麝香混入“舒合安息香”当中。
也是从那时起，我第一次在他面前，点燃了“海棠春睡”。
他看着我的脸眼神渐渐变得飘忽。
在这之前，我已经独自用这“海棠春睡”有一段时间了，我让自己慢慢的习惯它的香味与药力，所以此刻，我仍是清醒的。
咬着牙褪去自己身上的粉色外裙，我如同菟丝花一般整个人依附到了他的身上，娇美的手臂缠绵的勾住他的脖颈：“殿下，让吟吟服侍你……”
他的眸中骤现清明，几乎是有些失控的一把推开了我，可是香烟袅袅，那丝清明在触及我的面容时，似乎又渐渐的消散。
我的心一横，正要再次纠缠上去的时候，他却忽然自怀中取出了一把匕首，“噌”的一声，那镶着宝石的刀鞘落地，寒光闪处，他竟然毫不迟疑的将匕首刺进了自己的腿中。
其实并不太深，他一直是那么会把握分寸的人。
可是这流血的痛已经足够让他清醒。
在我的失声尖叫中，他温柔的拾起地上的衣服替我披上，话语里尽是歉疚：“吟吟，是我唐突了，我也不知道今天为什么会这样……以后再不会了，我保证，你不要怕。”
明明事实不是这样，可是，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怔怔的看着他唤红茵进来服侍我，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去，他甚至没有留下料理脚上的伤。
有了第一次，自然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我慢慢的加大了剂量，可是，他却再也没有过意乱情迷，他只是雅贵的微笑着和我说话，不一会便离开了。
如若不是有一次，我因为放了过多的“海棠春睡”而让自己意识不清出现了幻觉，我甚至会怀疑这香是假的。
“小姐，三殿下说，他回倾天居换下朝服后便赶过来。”红茵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慢慢暗了下来。
我的唇边，忽而就不受控制的勾起一抹微凉的弧度，我已经让红茵说了那样的话，可是，他却说，他要先换朝服。
回的是倾天居，还是归墨阁？
再怎样的说服我自己，我也没有办法忘记，就在昨天，疏影跌跌撞撞哭着跑过花园的时候，他向来雅贵慵懒的面容，微微一变。
他并没有唤人，几乎是立刻就从软椅上起身拦住了她，问，出了什么事。
疏影哭着开口：“小姐流血了……她那么疼……她要我去请大夫……她说一定要快……”
他的脸色陡然巨变，不等疏影的话说完，他已经大步往归墨阁奔去，只剩下那句沉毅当中掩不住惶急的话语，还久久的在我耳边回荡：“秦安，快去请淳逾意！”
周围的人渐渐散了，我的手臂，依旧僵硬的微微扬在风中，那无人欣赏的最后一个动作。
“小姐……”红茵有些怯怯的唤我。
“……知不知，不如怜取眼前人——”我缓缓唱出这最后一句，轻柔而完美的折腰收袖，唇边的笑还来不及收回，眼泪却汹急涌出。
收回思绪，重又抓了一把“海棠春睡”扔进香炉，我对着红茵吩咐：“你们都下去吧，我一个人留在这里等殿下。”
她担忧的看了一眼香炉，想要说些什么，我只不耐烦道：“行了，我有分寸。”
她不敢再说，带着小丫头下去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铜镜中的女子，眸含春水，酥胸半掩。
我想起了教我诗文的先生曾在我醉后写下两句诗——鬓云欲度香腮雪，粉腻酥融染春烟。
我知道我当得起。
我站在房中等他，当脚步声慢慢响起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连站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眉头，在甫踏入房中的时候，几不可察的蹙了下，眼中似是闪过一丝厌恶和冷意，然而不过片刻，他便已经放柔了声音开口问我：“红茵说你不舒服，怎么了？”
我对自己笑笑，我今天燃了太多“海棠春睡”，竟然连自己都出现了幻觉，他那样温柔，我那么美，他是一个男人，怎么会厌恶我呢？
我飘忽的笑着，将腰间的系带轻轻一拉，衣裙便旖旎而下，粉色的衣裙当中，白玉一般皎好的身子不着寸缕。
“你这是做什么？”他拾起地上的衣裳就往我身上披，而我就势软软的倒进了他怀中。
其实已经不是作戏了，我不顾一切的吻他，如果，有了孩子，是不是，我就不会一直这样不安？就不会这样一直的患得患失？
“别闹了！”他的声音里仿佛藏着厌烦和冷意，按住我的肩，然后拽过被子盖在我身上：“我明天再来看你。”
“殿下……”我沙哑的开口，也顾不得自己光裸的身子，掀开被子，随手扯了床单裹住自己，就要下榻去追他。
可双脚方一落地，立时绵软无力的向前跌了下去，滚烫的肌肤沾到冰冷生硬的地板，那样刺骨锥心的疼痛让我止不住战栗，双眼空茫的向着敞开的大门外寻找他的身影，可我找不到。
一阵夜风，吹灭了烛台，无边的黑暗，是夜色，还是我此刻的心？
终于再也承受不住，我失声哭了出来，声声嘶哑的唤着殿下，到了此刻，我仍不相信他会这样狠心的拒绝我，一走了之。
红茵深知我的脾气，早早带着小丫头们去了另一个院子睡下了，不到天明是不会过来的。
所以任凭我怎样哭泣，回答我的仍然只有一片死寂的空茫与黑暗。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泪眼婆娑中，我却忽然发现他静静站在门外看着我，陡然之间，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我跌跌撞撞的站起来扑向他怀里，床单滑落在了地上。
他到底是放心不下我的，是不是？
他到底是爱我的，是不是？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也不想去看，只是不顾一切的吻他，“海棠春睡”的香味，依旧妖娆满室。
他一开始仍是想要抗拒，炙热的手掌在触上我冰凉娇腻的肌肤时，终于流连得再移不开，他的手，沿着我纤腰的线条，迟疑的摩挲，终于不再压抑，一把抱起了我，重重的压倒在了塌间。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并不在身边，如若不是塌间的落红，我几乎要怀疑，自己昨夜是不是仅仅做了一场美好得不可思议的梦。
直到红茵打探消息回来，告诉我，宫中有急诏，三殿下不得不在天还没亮时，便进宫了。
我想起了醒来的时候，自己身上盖得好好的被子，想起了昨夜，即便是那样意乱情迷的时刻，我也能真真切切感受到的怜惜和爱意，忽而就释然而喜悦的笑了。
父亲和哥哥的官，越做越大，我知道这离不开了他的安排。
我终于可以不用每天活在不安当中，心底充满了满足和喜悦，就连红茵每次来酸溜溜的告诉我，淳神医又来给三王妃安胎了这样的话，我也可以努力压下心中的那根刺，淡然一笑了。
仿佛为了补偿我过去受了苦一般，上天终于开始眷顾我，没过多久，我发现自己怀孕了，起先犹不敢相信，到懿阳公主请来的太医终于点头确认的时候，我忍不住，热泪盈眶。
为了腹中的胎儿，我压抑下自己激动喜悦的心情，慢慢的，一步一步稳稳的走到倾天居。
我告诉他，我们有孩子了。
他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几乎是所有人都向我们道贺，上好的补品源源不断的送入韶仪馆中，就连皇上，也亲自下旨将我们诏进了宫中，虽然他的身子不好，并没有说多少话，但有一句，我记得很牢，他说，等这个月过了，你们就把喜事办了吧。
我想，当年那个江湖术士并没有说错，如今的我，真的已经站在了世人艳羡的高位，享世人所不能享的荣华。
如若不是，如今处于废嫡的关键时期，他需要靠着她来拉拢民心，或许，我的荣华会不止于此。
那天在思渺轩内的种种，已经说明了一切，那一耳光，将我心底一直积压着的怨气、不安、卑躬屈膝……统统都打掉了。
我的双手，缓缓的抚上了自己的小腹，我的孩子，将不会再经历我曾经经历过的种种贫瘠挣扎。
我曾不止一次的想，我的宝贝会是什么样子？
我希望他是个男孩子，有着如他父亲一样冷峻坚毅的眼，和优雅清贵的微笑。
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龙章凤姿，天质自然。
我希望他，平安健康的长大，从皇子，到太子，最终君临天下。
这便是，我全部的希冀。
所以，当疏影那样冒冒失失的撞上我时，我真的是吓坏了的。
肚子隐隐约约的作疼，我害怕得紧紧抓着红茵的手，一迭连声叫人去请太医。
昔日种种的屈辱，不受控制的浮现在脑海中，我想起了那女子居高临下的轻蔑笑意，她以为，慕容家的风光会是一生一世，她以为，如今失势了就想来伤害我的孩子吗？
“来人，给我把她拿下，打二十板子！”
所有人都怔住了，一个家仆讷讷地说：“杜小姐，她是三王妃的人……”
“那又如何，她只是个奴才，蓄意谋害皇脉，已经是死罪了，我连罚都罚不得了么？”我捂着肚子，咬牙道：“若是我肚子里的孩子有什么意外，你们是不是想我让三殿下来罚你们？快啊！”
那些下人不敢再迟疑，按住疏影便动起了板子。
她的哭喊声响起，我不禁打了个冷战，不想再听下去，转身回了房间。
我承认，我是故意的，除了报复，还带了些小小的试探。
那一日，他奔往韶仪馆的身影给我留下太深的印象，我并不确定，那时的他，为的是慕容家，还是她？
女人或许天生就带着攀比心理的，我想要知道，时至今日，我在他心中的地位，是不是比她还高了呢？
只是，我没有想到，疏影会死。
除了入宫理政，他一直留在荷风轩当中，我心底沉寂许久的不安，重又一点一点泛滥。
我去荷风轩找他，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他，苍凉而冷寒，眸光所到，让人止不住颤栗。
才几天的功夫，他却瘦了许多，或许正因为如此，他的眉目之间多了几分棱角分明的冷厉。
我哭着向他解释，说我当时吓坏了，说我不是故意的，说我根本就没想到疏影会死。
过了良久，他才勉强开口：“你明天到普济禅寺为孩子祈福，我不想他还没出世便染上罪孽。”
他的语气依然极冷，我却因着这句话，重新燃起了希望。
第二天一早，我便带着红茵坐上小轿去往普济禅寺，可是我没有想到竟然会遇到劫匪。
他们的目标是我，让红茵回去报信：“告诉三殿下，想要他的女人和孩子没事，就拿那份盖有红印的密函和名单来换，你这么说他就知道了。”
红茵跌跌撞撞的往回跑去，我并没有挣扎，害怕他们的粗鲁会伤到孩子，我顺从而配合的随着他们走上一处废旧的城楼。
并不担心的，我爱的人，是这天下最优秀的男子，没有什么是他做不到。
我只需要安心的等着，等他来救我。
可是，我没有想到，我等来的不是他，而是哥哥。
我看着哥哥身后的精兵，哑声问：“殿下呢？”
哥哥一面发起攻势，一面道：“殿下已经入宫将此事禀奏皇上，一会，骁骑营的兵马准能赶过来！”
挟持我的大汉冷笑道：“就对付我们几个人，也用得上骁骑营，兄弟们，咱们面子可真大，可是——”
他的刀往我的颈上逼近了些：“狗急了还会跳墙，这么个如花似玉的美人，三殿下就不担心我一怒之下杀了——他连自己的骨肉也不顾了么？”
我看着远方，腰挺得笔直，轻轻开口：“他会来的。”
那个大汉嗤笑了下：“你倒是挺自信，他若是会来，何必费事进宫，就下面这些人也够我们死的了，不过你可别高兴得太早，就算要死，我也会拖着你陪葬的！”
我没有说话，依旧看着远方。
自信？
我只是，只是不想绝望。
虽然占着地利的优势，但毕竟人数悬殊过大，除了顾忌我在他们手里哥哥的人不敢强攻以外，胜败几成定势。
挟持我的大汉眼见得自己的兄弟一个个的倒下，猩红着一双眼操起刀吼道：“老子这就拖着三殿下的女人和孩子一起陪葬，也算是值得了——”
“等等！”
我忽然急迫的出声制止了他，他顺着我的眼光一道看向远处，一人一骑正以不要命的速度飞驰而来。
渐渐的近了，我的心却瞬间沉入谷底，马背上的人，并不是他。
那是原来韶仪馆的侍卫，叫李虎，高大而纯朴的青年。
我记得他，为了拉拢人心，我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温柔的对他们每一个人笑。
只是，似乎他不在韶仪馆当差也有好长一段时间了。
“不要杀她！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三殿下的！你们放了她……”隔了老远，他便声嘶力竭的喊着。
“你胡说什么！”哥哥愤怒的回头冲他吼，而就在那时，一支羽箭瞅准了时机，直直飞往他没有防备的后背，狠狠没入，然后穿透了他的身体。
“哥哥……”
我的声音唤不回他，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倒下，死不瞑目。
李虎显然也没料到会有这样的突变，然而事发之际，他已经到了城墙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咬咬牙，跳下马来仰头道：“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三殿下的ｗωｗ奇書com网，你们放了她，要我做什么都行！”
挟持我的大汉笑了起来：“不是三殿下的，难道是你的不成？”
李虎年轻的面容上，立时红白相交，低下了头不敢看我。
那大汉大概也没全信，却偏偏嘴巴上不饶人：“我说三殿下怎么舍得不顾这么个大美人的生死，原来她肚子里的种是偷来的，哈哈……”
我几乎要晕过去了，双手的指甲深深的嵌进掌心当中，可我根本就察觉不到疼，我只是死死的瞪着城墙下的李虎：“你在胡说什么？”
他却忽然对着我跪了下来：“杜小姐，是我对不起你，那天晚上我听到你哭，我只是想要来看看你出了什么事的，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控制不了我自己，我知道你把我当成了三殿下，可是我、我控制不了我自己……后来我害怕极了，天还没亮我就去跟三殿下请罪，三殿下原谅了我，只是将我调到了倾天居，命令我跟谁也不准说这件事……后来没多久你怀孕了，秦总管给了我一笔钱让我回老家……可是，可是我算着日子，那孩子，那孩子可能是我的，我……我本来一辈子都不会说的，可是如果你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三殿下的，他们是不是就会放了你……”
他后面说了些什么，我一个字也听不到了，周围的人是什么样的表情，我也看不见了，我想起了我告诉他我怀孕的时候，他面上的笑，我想起了他要我来普济禅寺为孩子祈福时，眸中的冷意。
原来，这就是我的一生，我以为我终于得到了，到头来，却只是一场笑话。
我转头对着挟持我的那个大汉柔柔一笑：“你知道，我这一生当中做得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他看着我的笑容，有片刻的失神，怔怔问：“什么？”
我狠狠的将自己的颈项撞上他手中的尖刀，在漫天红意中，我依旧微笑，唇边的弧度愈深：“就是刚才……我对你说的那两个字……‘等等’……”

番外关于苏修缅1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还不是邪医谷谷主。
我那时病得快要死了，躺在简陋的医馆当中等爹娘回家拿钱，可我怎么也没等到，我等来的，只是医馆的先生嫌恶的指使下人将我扔出了门。
“既是没钱，那就只有等死，你爹娘都不要你了，我这里也不是救济所，你可怪不得我。”
其实即便有钱，我的病也是医不好的，爹娘为我几乎花光了家里的积蓄，又辗转了好多地方，我是知道的，也并不怨他们。
蜷缩在街角的时候，我以为我要死了，可是生活往往会在你最绝望的时候，为你带来最浓烈的惊喜。
他来到我面前的时候，我甚至以为我见到了天神。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好看的人，虽然我见过的人并不多，而他其实也只是个比我大不了几岁的男孩子，可是我一直固执的以为，在这个世间不会有人比他更好看，而随着年岁的渐增，我见到的人也越来越多，我依旧这样以为。
他问我，愿不愿意把命给他。
我并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可是我点头，说我愿意。
于是他出手救了我，给了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唤作“漓陌”，他将我带到邪医谷，我曾听他的其余同门师兄弟说他只是一个弃婴，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他才救的我。
可是，原因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可以留在他身边。
后来他杀了先谷主，成了邪医谷的主人。
很多人不服气，以为只不过是侥幸，仗剑比试的人络绎不绝，却从来没有一个能活着离开。
我冷笑，如果他们见过他练剑的样子，如果他们见过他以身试药，就会明白，这世间，从来都没有侥幸。
我知道他的身体一直不好，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到藏风楼闭关，我知道那其实是疗伤，也知道他一直一来都用毒压制体内的伤病，他并没有刻意避讳我，却也从来不会告诉我一二。
我担心，心底却也病态的泛着苦涩的甜，这是只有我知道的秘密，我和他之间的秘密。
在世人眼中，他从来都是一个传奇。
他们只记得“沉水龙雀”破空而来所激起的惊世风华，只记得他在眉山之巅傲视天下的绝世风姿，从来没有人知道，支撑这个传奇的，是一个饱经伤病的身体。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他一直都是清绝冷寂的人，我曾以为这一生都会如此，然而，我错了。
他救了她，最初只是为了先谷主的遗愿，这我是知道的。
后来，他教她医术，教她弹筝，带她游历天下名川河流，甚至为她创了棠花针，我告诉自己，这也只是因为先谷主的遗愿。
再后来，我便骗不了自己了，他会在她没有注意的时候，静静看她，那样柔和的目光，仿若害怕伤到她一样，小心翼翼的敛了其中的冷意，柔和得并不像苏修缅。
可一旦她察觉，他的眼中便重回冷寂，而她的目中藏着依恋。
自她醒来以后，或许是因为一直和他在一起的缘故，性子越来越淡泊，对每个人的礼貌之后，总是透着疏离，还有连她自己也察觉不了的防备，除了对他。
她对他，即便还算不上爱，可那份依恋，即便是我亦能看出，我不信他不知道。
可是后来，却是他亲自送她出谷离开。
那一次他们外出的时候，遇上了慕容家的人，她没有记忆，即便有，也不会是关于慕容家的。
若不是疏影，可能他们根本不会相认。
她看着众人对她行礼，说她的父母一直在找她，目光茫然，越过人群便去寻他，寻到了之后就再也不肯移开。
而他并没有看她，眸光极淡。
她说她有东西要回去收拾，我知道她心底是隐隐期盼着留在邪医谷的，我不知道回到谷中以后她有没有对他开过口，我也曾想过或许他不会让她走，可是最终，却是他亲自送她出谷。
他进藏风楼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待在里面的时间也越来越久，我想我隐约明白他为什么会送她离开，纵然这个猜测并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所以我宁愿相信，他会让她离开，只是因为唤醒她的是那一声“倾儿”。
其实我曾经亦是见过她的，在眉山之巅他与南承曜比剑之时，那个时候她还是前朝公主，裹着大大的狐裘，只露出一双眼睛，而那双黑白分明的美丽眼睛里，只容得下一个人的身影，并不是他。
她走了以后，他将邪医谷前精深的奇门遁甲之术移至谷内，在入口处换上了最简单的阵法，他那样的不愿让旁人打搅，却还是给了他们可以入谷的机会。
只是因为，他想要知道她的消息。
自她走后，但凡有人入谷求医问药，他的诊金，永远都只是慕容家二小姐的消息，后来，变做了南朝三王妃。
会来寻他的，能寻得到他的，都不会是常人，而所患之病，必然也是世人口中的神医都难以医治的。
纵然他的医术极高，不必每次都用上“画鬓如霜”，可是终有需要动用的时候。
那一次，他刚欲入藏风楼闭关，便有人带着她的消息前来求医。
我一眼便看出那人的病非“画鬓如霜”不能治，极力的阻止，可还是没有用，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取走了装金针的玉匣。
一直死死的守在门外，半步都不敢离开，待到他终于出来了，我的心疼得连呼吸都不能。
他的唇色青白，额上鬓间，冷汗涔涔。
我下意识的上前想要伸手扶他，他却只是疏离的一挥手，避了开去。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了我的手，温度冰冷得可以冻伤人心。
我终是没能忍住心中剧烈翻涌着的疼痛，落下泪来：“公子，你为什么还要施针，你的身体根本就吃不消！”
他的眸光没有了平日的清绝冷寒，却显出几分淡淡的郁悒优柔，明明那么疼，藏得却那么深，然后，微笑。
他笑起来的样子异常好看，犹如冰雪初融，润泽新梅。
他是那样清绝冷寂的男子，我跟在他身边已有十余年，可是我见过他笑起来的次数寥寥无几，而这屈指可数的每一次，却都与她有关。
后来她走了，他的笑容也跟着走了，如今重见，风华更甚，之因为多添了一抹艳色——血染轻唇。
我的手足冰凉，他不要我搀扶，拒绝任何人靠近，所以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带着那样惊艳又飘忽的淡淡笑意，开了口，眼光，静静的投在雪天之外某个未知的地方。
他的声音温柔而惨痛，他说，我想要知道她的消息。
我浑身巨震，根本连动都不敢动一下，我知道人在痛极的时候意识会出现混乱，但他的眼神确实那样清醒，然而他在清醒的时候，却又从来不会说这样的话。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了出去，青衫血袖，踏梅缓行，终于，慢慢的倒了下去，落雪无声。
那一次，他得到的消息，是关于她与南朝三皇子的，盛世婚典。

番外关于苏修缅2
他喜欢海棠。
若耶溪畔那一片郁密的海棠花林，是他最爱停留的地方，曾经，他与她一道，引了溪中的清水浇灌。
后来她走了，满树缤纷的花影仿佛也失了颜色，他一个人久久的立着，那一袭淡墨青衫幻化成一个寂寥的孤影。
除了若耶溪畔，他最常去的地方便是清漪园，她曾经住过的地方。
推窗望去，有她亲手种下的几株梅树。
他常常静静的坐在那里，就如同，守着整个冬天的寂寞。
那一日天色回暖，雪后初晴，窗外几枝寒梅凝香。
我送药过去，如今她走了，他服药的时候也不用再避讳，其实我是松了一口气的。
并没有多想，推门而入，却见他正对着面前的画卷出神，身侧的笔，墨汁已干。
听得响动，他极快的收起画卷，揉于掌心，然后微一蕴力，那画纸便化作了虚无。
我神色如常的将药端给他，没有告诉他其实我已经看见了，就像没有告诉他，只有越是珍重，才会毁得越是如此决绝一样。
她已经嫁给了此生最爱的人。他不允许任何人破坏她的幸福，哪怕那个人，是他自己。
后来，我无数次的在梦中重见那一幅画。
疏疏朗朗的几树梅枝，没点上花瓣，婷婷袅袅的一抹背影，描不出容颜，可是分明，每一截衣裙，每一个姿态，都透着眼熟。
他吩咐我即刻起程去往漠北的时候，我并没有丝毫的惊讶，即便，他才刚从藏风楼出来。
我只是在心底奇异的庆幸着，幸好带消息回来的人是谷中弟子，并不是挟消息前来寻医问药的。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后悔，南承曜并没有如他所期望的那样，很好的保护着她。
其实我与他都知道，邪医谷与漠北相距甚远，而她已经在董氏一门的手中，即便是我们以如今这样快的速度赶赴邺城，多半也是来不及做什么的。
可是，我明明知道却没有开口阻止，就像他明明知道却仍旧策马急行不分昼夜一样。
或许真的是机缘注定，又或者当真是他前世欠了她，阴差阳错，她竟然再度坠崖，身体里还盘亘着“千日醉兰”的毒性，而他，再度救了她。
情知劝不得，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再一次的以毒压伤，然后罔顾连日的奔波急行，动用“画鬓如霜”只求她能安然无恙。
他第一次开口让我在一旁辅助施针，他本就是医者，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再清楚不过，而因为是她，他容不得半分的闪失。
到了后来，他的心力透支太多，我不知道需要多强的意志，或者说是爱，才能让他坚持着勉励施完最后一针。
我看着那女子依旧昏迷的容颜，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为了救她，他几乎是在用自己的性命来换。
他疗伤的时间远远不够，他不愿她知道，所以算准了她醒来的时间出关，再一次的以毒压伤。
我想他或许是想要带她走的，既然南承曜远不能如他期望的那样照顾好她。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出言要与南承曜比剑，又或者他只是想要以此来激他，从此好好待她。
我也不知道，他看着她在另一个男人的怀中，缠绵亲吻之际，心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他们都不明白，为什么他与南承曜的比试，仅仅只以三十招为限，只有我知道，那是此刻的他，所能承受的极限。
南承曜牢牢的搂着她，开口：“苏兄日后若有任何用得到的地方，我夫妻俩必当全力而为，以还今日欠下的恩情。”
他的眸光清寂静然，隔着风血落在她身上，声音听来有些飘忽。
他说，她欠我的，这一世是还不了了，等来生吧。
他们走了，并不知道，这一次，就在原地，青幔当中，他闭关疗伤，足足半月之久。
她再次来到邪医谷的时候，是为了她的身世。
那个时候她已经坏了身孕，他事先便知道了，所以面试只是淡然，然后在淡然之下，倾尽心力的为她调理安胎。
那个时候漓心已经死了，我没有办法不厌恶她。
当年他救下真正的慕容清，要了她的身份当做诊金，以他的性子，自此两清，他不会再理会她的生死，也不会去置疑纠缠她的承诺。
可是，就因为她，从他知道上京忘忧馆桑慕卿名声大噪的那一天起，他派出了漓心。
证实了那个总是以轻纱掩面的女子的真实身份以后，漓心便一直留在了忘忧馆。
即便是做这样令他自己不齿的事情，只要她安好，他不会有半分迟疑。
只可惜这些，她却并不知道，他不会让她知道。
她匆匆赶回上京，并不会知道，因为担心，他在邪医谷施完‘画鬓如霜’之后，伤情大动，本该立刻入藏风楼闭关疗伤十天半月的，他却只用了五天，然后马不停蹄的赶往上京，然后再一次的以毒压伤，施针保她安稳。
她不会知道，他的身体已经一天天接近极限，所以才需要南承曜准备静室，日日疗伤。
本该是长时间的闭关的，可是如今的局势，他放心不下她，所以只是每日入静室几个时辰。
他在她面前做出安然无恙的样子，他知道此刻的她，再经不起任何神伤。
她问他的时候，我在一旁听着，她说，我现在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你不用天天陪着我的。我记得从前你都是隔几个月才需要闭关一次，然后每次时间都不短，现在是不是因为我，每次都只闭关几个时辰就急着出来，所以才要每天都去的？
我冷冷开口，王妃不要自作多情了，是我的‘画鬓如霜’总欠火候，公子才不得不每日提点我一二罢了。
我为的，并不是她。
她的孩子，他是真的无能为力，就连她的命，也是他拼尽自己的性命才换回来的。
最后的针法，是我与淳逾意合力施出的，即便再怎样的以毒压伤，他终究不是神，所以那一次，他进静室闭关疗伤足足十天。
闭关前，他勉力交代我种种，出关后，他只是平静的握着她的手，说，既然他不能保护好你，我会带你离开。
就这样吧，他不想让她知道，只想让她毫无牵挂的幸福，那么我便成全他。
所以，我听着他告诉她，他所做的一切，只是因为先谷主的嘱托时，什么话也没有说。
所以，那样多的事情，我统统都不会告诉她。
所以，她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个世间，有一个人，那样深的爱她。
幸或者不幸？
我看着他们，或弹筝，或漫步海棠花林，话语并不多，时而相视一笑，那一刻，我只愿时间从此静止。
她夜夜挑灯研读医书，甚至不惜引血入药，她以为他不知道，他又怎么会不知道。
就如同她知道，他仍然时时以毒压伤一样。
只是为了能让对方觉得好过些，他们都假装不知道。
从他不再进藏风楼，只为了多一些能与她相伴的时光开始，我便知道，他的性命，已经渐渐走到了尽头。
或许，他们也都明白，只是没有人会说出来。
我曾有过这样极端的想法，在他离世后，一刀了结了她。
既然他放不下她，那么她就该下去陪他。
他未必知道我所想，却终是不会给我这样的机会。
后来我终于知道，在今后的漫长年月，我将注定活在这毫无可恋的世间，替一个人，守着他一生的梦想。
他活着的时候，是一个世人仰望的传奇。
等他死了，便成了这世间永远也无法企及的神话。
这样的人，即便是无法预知的死亡，他也要亲手安排，不会允人打搅，即便是天，也一样。
他点了她的睡穴，最后一次替她施“画鬓如霜”。
其实“画鬓如霜”治伤的功效是远远大于固本还原的，可是我并不想阻拦，我知道那是他想要做的。
她两次坠崖，身体的积弱一直是他所挂心的，到了最后，他为她施“画鬓如霜”，纵然不可能就此放心，却也能让他心底的牵绊少一些，所以，我不会阻止。
那女子在他怀中，他看着她的脸，眸光温柔而眷恋，那样不舍。
天色一点一点的亮了起来，她的睡穴再过几个时辰就要解开，她就要醒来。
他骤然开口：“还不动手。”
目光却依旧舍不得离开。
从小到大，我已经习惯了遵照他的一切指令，不管那指令是什么。
我手中的“沉水龙雀”，穿透了他的身体。
他的面色安详，没有半分痛苦，唇边缓缓的带上了一抹浅淡的笑，眸光，依旧没有移开分毫：“将我的骨灰，葬入海棠花林，不要留下任何痕迹，更不要让她知道。从今往后，你姓苏，苏漓陌，为邪医谷继任谷主……我要你发誓，自此倾尽性命，护她一生安好……”

番外天恋视角1
我初生的时候，齐越国都一连几月阴雨连绵，按钦天监卜出的卦意来看，这一切都预示着，整个齐越翘首期盼的，将会是一个公主的临世。
可是，即便如此，也依旧无法改变我生而成为这个国家唯一皇嗣，也是日后唯一正统继承人的身份和命运。
天恋，是我的名字，是父皇与钦天监翰林院合计了整整三个月才选出的名字，连上天都眷恋的公主。
父皇过了知天命的年月才得了我这一个女儿，自小对我宠爱非常，然而这份宠爱，却与别国公主所习以为常的衣香鬓影和无尽娇奢不同，他是将我当做这个国家的继承人，他唯一的接班人来疼爱。
我的母亲，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宫女，性子温顺而胆怯，父皇醉酒过后的一夜恩宠并没有能够改变她的命运，是我的降生，才让她成为齐越仅次于皇后的尊贵女子。
每当父皇亲自考教我治国方略和领兵技能的时候，每当我在庭院中练防身剑术的时候，每当我洗净素手焚香抚琴的时候，她总是在一旁静静看我，目光温柔而忧郁。
我想，她或许是并不喜爱父皇的，她唇边的笑掩饰不了内心的不快乐，我十二岁的那年，她过世了，临终前摒退众人，单单握着我的手，告诉我，原来，我并不是父皇的孩子。
原本笃定的尊贵与骄傲顷刻瓦解，她喘息着，费力的开口，求我帮她向那个男人说一句对不起。
他是宫中太医，所以能够让一切天衣无缝。
他是俊逸忠厚的男子，所以能够让她念念不忘了那么多年。
然而，最重要的，他是她做宫女时便爱上了的人，本已说好放出宫去就成婚的，却终究是，抗拒不了，这注定凄艳的荣幸。
我按着她的吩咐去找那个男人，我故意撞上他手里端着的药汁，滚烫的汤药溅了我一身，我看见他眼里真真切切的关爱与心疼，与我在父皇眼中常见的并无二致，却原来，他是知道的。
我尖叫起来，所有人都慌了神，我哭着要父皇将他赶出宫，他的眼神里带着一抹了然的悲哀，更多的，却是不舍和牵挂。
我转过头，没有再看，即便我知道，这将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其实，我并不知道是先有了我，所以他与母亲不得以才设计了那一夜醉酒，还是那一夜过后，她哭着去找他，然后有了两个人的请难自己，我也不想知道。
我只知道，我所拥有的一切，和将来会拥有的一切，都不再是上天注定，我想要维持，我想要得到，所能依靠的，惟有自己而已。
而我，也只有强迫自己优秀，成为让整个齐越为之骄傲的公主，成为父皇心中引以为傲的女儿，才能对的起，他毫无保留的错爱。
所以越发的用功，事事争做最好，再没有了任何的埋怨和叫苦。
所以开始留意着收买人心，也不放过任何对我有助益的机会。
所以当关于南朝上将军慕容潋的奏折一而再，再而三的送到我手中时，我便告诉自己，不要放过这个机会。
我很清楚，齐越与南朝最终难免一战，所以我使计混入他的军营，心里想着即便不能劝降他，即便不能盗得关于他排兵布阵的相关消息，多了解他一些，掌握他的弱点，对我们日后交战总是有好处的。
绿袖曾经苦劝，公主平日做事最有分寸，为何这一次偏偏要以身涉险？
我笑了笑，开口，这你别管，到时候，让你哥哥养的白虎乖乖听话不出纰漏便成。
后来想想，我才发觉，或许从那个时刻起，我便爱上了他，或许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借口，我只是迫切的想要亲眼去看看，这个让齐越几员大将都如临大敌忌惮于心的少年将军，究竟是什么样子。
所以才会有了生平第一次，瞒着父皇，这样不管不顾的任性。
一切都按照我设计好的剧情发展，他从白虎的利爪底下救下了我和绿袖，就像绿袖不放心我的安全执意要跟着我一样，我也执意让自己受了点轻伤，以便让戏演得更逼真，以便能有机会跟他回去。
我处心积虑而又不着痕迹的亲近他，让他对我有好感，对我来说这些其实并不难。
我知道自己长得很美，也知道自己有足够让天下人惊叹的才情和学识，然而，最后的结果却是，泥足深陷的人是我，而他待我，仅仅是对世间美好事物的欣赏那么简单。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我竟然开始嫉妒他的二姐，南朝三王妃慕容清，连自己也觉得可笑和莫名其妙。
然而，这种嫉妒却是真真实实存在的，在他不厌其烦的寻觅甚至亲手去做那一把一把秦筝的时候，在他收到她的家书时所展露出孩子般的喜悦和满足的时候，在他因为我按着那曲《思归》的乐谱弹奏了寥寥几个音符而大发雷霆的时候，我是真的嫉妒她。
我暗地里叫人寻来她的小像，她是美丽的，然而绝非美得让人过目不忘，这样的美丽无聊南朝与齐越都俯拾即是，我不明白为什么她竟可以让他这样，为什么她竟可以在他眼底心中，近乎完美。
绿袖和文丞相一遍又一遍的催促我，我知道自己该回去了，心底不舍又不甘，正当我一遍遍的问自己要不要告诉他一切的时候，绿袖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南朝慕容家，举兵谋反。
她在四下无人的时候低低对我开口：“公主，我们不如趁此机会举兵相助慕容家，一举掀了南朝皇帝的宝座，这样，既对齐越有利，也能让慕容潋感念公主的恩情。”
“现在出兵还不是时候，不过是换个人坐那把龙椅，南朝仍旧岿然不动，何苦露了底还损了自己的元气。”我缓缓的开口：“齐越要的不是交好和归顺，而是真真正正的拥有，整个天下。我也一样，我要的不是慕容潋的感恩，而是，要对他别无选择，永远留在我身边。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我并没有在潋的面前透出任何一丝口风，只是安静的等待着，直到南朝派来逮捕他的人来到南疆，直到他拒捕，逃了出来。
其实我已经做好了安排，不会有任何危险，然而他却并不知道，仍以为这是死生一线的紧要关头，而他，并没有丢下我。
他牵过马匹让我与绿袖上马，这条路一直下去便是回齐越的方向，我怔了几秒，没有动弹，他于是开口催促：“快走，一会追兵来了你就麻烦了，我如今保不了你。”
“你知道我是齐越人？”我仍是试探性的问。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带你回来，又怎么会任凭你的婢女几次三番趁夜外出，天恋公主。”他不避不让的直视我的眼睛，直截了当的开口，却忽而露出一丝苦笑：“只是现在，不需要了。”
绿袖骇得说不出话来，我一眨不眨的看着他：“原来，你早知道了，怪不得，军营方位布阵几乎每天都在变，甚至连最基本的晨昏练兵，你都不让我有任何机会接触得到，怪不得，先前我要走的时候，你会开口留我，如果当时我硬是要走，你是不是会强行扣住我？”
他依旧平静的直视我的眼睛：“是公主使计在先，怨不得慕容潋将计就计，这段时间，公主既然没有做出任何让慕容潋为难的事，如今我也不想让公主有事，况且，也不需要了，所以你走吧。”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一开始吗？知道了我是齐越公主所以你才会出手救我的，是不是？”明知道这样问下去一点意义都没有，可是我控制不了自己，心底自然是震动和懊恼的，然而冷静下来之后，竟然有着奇异的认定与倾心浅浅泛起。
是了，如果他会被我如此轻易的骗过，就不是慕容潋了，也不是值得我去爱，进而心甘情愿与他分享整个齐越，整个天下的男人。
“是我出手以后，才发现不对劲的。”他的眼神依旧透着坦荡：“我曾经猎过白虎，白虎性野而凶猛，而伤你的那只，不难察觉出是驯化过的，又是那么凑巧的时机，我那时只知道事情不简单，并不确定你的身份，只是忽然想到以前听说过的一个故事，虽然自己也觉得无稽，但凭直觉还是决定带你回来，后来去察，没有想到你的身份竟然真和我猜的一样。”
我正欲开口，却见远处一个身影急急的奔了过来，是他的贴身小厮，唤作青荇，他上气不接下气的对着潋开口道：“少爷，马匹都准备好了，只是杨将军、司徒将军和卢将军他们硬是要同我们一道回去。”
潋皱了下眉：“胡闹，未得到旨意擅自领兵入京，不是坐实了谋反的罪状吗？我现在不清楚上京那边究竟是什么样的情况，我放不下爹娘和二姐他们，所以我不能乖乖认命被他们就地正法砍了头，我必须回去看看，但是，只有我一个人回去，跟他们，跟你都没关系，听明白没？”
青荇急道：“杨将军他们已经留下令牌辞官了，他们说少爷对他们有知遇之恩，此番回上京只是以个人名义陪兄弟走一趟，无关朝政，更不会有谋反一说。至于青荇，自然是少爷去哪里我去哪里，就算是死也不跟少爷分开的！”
我再听不下去了，开口：“南朝皇帝都已经将你慕容一族满门抄斩了，就连你，若是不逃现在也早就没命了，你还要回去做什么？送死吗？还是心存侥幸以为是误会？”
他神色一僵，没有说话。
而我深吸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开口：“这段时间的相处，虽然我们都有隐瞒，但什么是假的，什么是真的，你我都会分辨，慕容潋，我不信你看不出来，我喜欢你。”
他似是想要说些什么，而我并没让他有机会开口和拒绝，更快的抢先一步继续道：“我知道你现在并不喜欢我，但至少是不讨厌的吧，我不会放任你出事，所以，现在，你随我一道回齐越，从此你会有全新的人生。”
他看了我良久，才再开口：“既然如此，慕容潋的确有一事相求。”
我点点头：“你说。”
“青荇与我自小一起长大，并无其他亲人，我去上京以后，请公主代为照顾他，若我能回来，我会接他一起走，若我不能回来，就让他跟在公主身边吧。”
青荇听他这样说，急得不行：“不，我总是要跟着少爷的……”
“你跟着我做什么？给我添麻烦吗？”潋冷冷的一抬手打断了他，不容置疑的开口道：“你的武艺骑术都是半吊子，跟着我不仅帮不到我，很有可能连累到我，此行凶险，我自顾尚且不暇，你不要在这个时候来拖累我！”
他的语气虽重，但任谁都能明白他对青荇的关照，青荇虽然万般不舍，却也咬牙不再说话，他也明白，潋说的每一截，都是事实。
“公主？”潋对着我询问的一挑眉。
我一字一句的开口：“我能保他平安，自然也能保你无事，你也说了，此行凶险，你的父母亲人很可能都已经死了，你为什么还要往同一条死路上走呢？”
他的视线缓缓看向天边：“上京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要亲自去查清楚，即便皇上果真要慕容家死，我姐姐怀着皇嗣，孩子出世之前也会暂时没事的，我必须要回去一趟。”
他提到了他的姐姐，我看着他的样子，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因为我明白，再怎么说也是枉然。
我只是摘下自己贴身戴着的玉佩递给他：“如果你能回来，或者是中途想通了愿意回来，拿着这个便能找到我。”
绿袖与我一道看着他策马远去，渐行渐远，迟疑的开口问我：“公主，就让他这么去了？”
我没有移开视线，有些自嘲的笑起：“说实话，他这样明知是死路一条也执意要回去，真的让我很失望。但是或许，他不去管他的家人就这么留下他偷生，我会更失望，是不是很矛盾？”
“公主……”绿袖有些担忧的又唤了我一声。
我定了定神，开口：“你先行回宫，传我的旨意给奉将军，让他安排人手暗中跟着慕容潋，但不能暴露身份，我要的只是慕容潋平安，现在，还不是时候和南朝翻脸。”
其实我知道，不能亮出身份的十多个人，武艺再高，也是无法与一个国家的集权和军队相抗衡的。
所以，当我得知他被出卖，继而押入南朝天牢死囚的时候，并没有太意外，只是心底竟然那么疼，让我始料不及，几乎承受不住。
我开始安排人对付卢鸣辉，我知道潋走的时候是一个人，是他们自己硬是追上去的，然后，出卖了他。
那么，我便要他不得好死。
我甚至不顾文丞相奉将军他们的劝阻，执意安排人去往南朝，必要时以齐越一国的名义和南朝谈判，甚至是私下劫法场。
这件事情并没有能瞒过父皇，他深深的看我，眼中有失望和怜惜。
他在那个午后和我说了许多许多，具体内容我已经记不清了，我只记得自己疼痛而绝望的流着眼泪点头，还有父皇那个愧疚而心疼的拥抱。
我安排去往南朝的人回来了，那儿时候我已经得到消息，潋在狱中畏罪自尽了。
我知道他不是这样的人，可我强迫自己相信他已经死了，我不敢给自己任何希望，因为我已经没有办法再承受一次这样的打击，我受不了。
奉将军前来复命的时候，我漠然开口，吩咐重赏去此行众人，奉将军看着我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公主，慕容潋或许并没有死，他并不是会轻生的人，况且，魏佟从南朝回来已经告诉我，他们筹备着劫法场的时候，似乎想要救他的并不止是我们。那些人的动作很隐秘，所以魏佟也只是猜测，他查不出对方的底细，只是打探到为首那人似乎姓‘岳’，连魏佟都查不出的人，肯定不会简单，他或许真有本事救出慕容潋，畏罪自尽只是一种手段，所以公主不要太伤心，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我淡淡的点了点头：“行了，我明白，没什么事你先下去吧，我还有奏章要看。”
父皇的身体已经越来越弱，现在几乎所有大小国事都是有我在打理，而我，也正需要这样不分昼夜的忙碌来麻醉自己。
一直到，一直到他活生生的出现在我面前，那样的憔悴和消瘦，可眉目之间，分分明明是我爱恋的样子。
我一动不动，一个字都不敢说，害怕这只是自己在做梦。
他将玉佩交到我手上：“不知道如今公主可还愿意在齐越留一席之地给慕容潋？”
我伸出双臂拥抱了他：“我会给你一个家。”
他的身体瞬间僵住，我以为只不过是一时的怔然，却没有想到他慢慢的推开了我，开口：“对不起，慕容潋不能担公主厚爱，我可能有了喜欢的人。”
最后一句话，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然而我却立刻敏感的察觉出了他语气中隐约的迟疑和迷惑，于是我便明白了，他所说的人是谁。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她并不是他的亲姐姐，如果我知道，或许就没有那样的自信和勇气去赌，赌他最终会明白亲情和爱情的区别，赌自己终有一天会让他全心全意的爱上。
可是当时，我什么都不知道，于是我只是对着他微微一笑：“没有关系，只要你日后喜欢的人是我就行了。”
他似是要说什么，而我抢先一步堵住了他的话：“我不知道你喜欢的人是谁，但你也说了，只是可能。而我既然身为皇室中人，你就改明白，如果日后你要纳了这个女子为妾为妃，这点肚量我不会没有。”
他面色一正：“我若喜欢一个人，绝不会委屈她，所以我不会——”
我心底刺痛，越发不愿意让他继续说下去，几乎是有些失礼和尖锐的打断了他：“原谅我说一句实话，现在的你，如果不留在齐越，或许很难给你所爱的女子安宁。而在齐越境内，你想要占一席之地，那没有哪一块地方会比我的身侧更有价值，这一席地可以帮你做到更多的事情，譬如报仇，又譬如，救出你姐姐。而你知道我是喜欢你的，若是不能嫁给你，我不知道我的嫉妒心会不会影响自己对你才能的判断，我并不是要挟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自己也不想这样，但我终究是女人，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控制好自己做到公正。”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就在我以为，他或许永远都不会再开口的时候，他抬起眼睛看我，眸光复杂幽深：“我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像你爱我那么爱你，这样，你也不在意吗？”
我知道自己此刻绝不能逼他太紧，我知道他的心底仍然有着磊落和高傲的天性，所以我只是对他绽开一抹柔美而豁达的微笑：“没有关系，我会要你送我这天下当做补偿，整个齐越都会支持你，我相信你做得到，就像，相信我自己的眼光一样。”

番外天恋视角2
他几乎满足了我整个少女时期对于男子和丈夫的全部憧憬与想象，他年轻、英俊、聪明、博学、体贴、知情识趣，更重要的是，他有足够的气魄与能力，和我共同治理整个齐越，甚至整个天下。
他待我极好，纵然没有爱上我，但我能感觉得到，他是真心实意想要扮演好丈夫这个角色，我明白，即便他永远也不会爱上我，但至少，他会对我好上一辈子，不管境遇怎样改变。
只因为，我在他最落魄的时候，给了他一个家。
我们大婚之前，我曾打算给他一个全新的身份和名字。
但是他摇了摇头，开口：“我用我本来的名字，但是，换一个身份。请公主务必让世人知道，今日的慕容潋，生在齐越，长在齐越，是地地道道的齐越人。”
我刚想劝他何不直接换了名字一了百了，却忽而心念一转，去看他的眼睛，不出意外的觅到了其中深隐的光影和追思。
我忽然就明白了他这么做的原因，他想要他远在南朝的姐姐知道他的消息，他想要告诉她如今的他已经安然无恙并且有能力去救她，他要她等他。
无可厚非，他一直对这个二姐不一般，我知道，或许还加了点与生俱来的骄傲，所以他不愿意放弃本名。
只是为什么是我，要帮他善后，帮他编织一个谎言，来保护她不被牵连？
他抬起眼睛看我：“公主觉得为难吗？这样做，即便有人会怀疑，但没有任何真凭实据，南朝是不可能仅凭此事就和齐越翻脸的。”
我笑了一笑：“而你姐姐既能知道你的消息，也不会被牵连，是不是？”
他平静的回视我，点头，并没有否认：“请公主见谅，我不会改名。还是，不管公主信不信，替我安排一个全新大身份，对齐越来说，可以当掉的麻烦是远甚于我姐姐的，我姐姐怀着皇嗣，在孩子出世之前是不会有事的。”
所以，你才敢冒这样的风险，是不是？
我闭了闭眼，告诉自己没有关系，那毕竟是他亲姐姐，我不该那么小气。
我对着他点头，微笑：“你放心，我明白该怎么做。”
他的眼中，似是闪过了一丝笃定过后的愧疚，亦或是谢意，对着我轻轻开口：“谢谢你。”
我伸出双臂勾住他的脖颈，在他耳边轻而坚定的开口：“我们就快是夫妻了，所以不管我做什么，你永远都不需要对我说这三个字。”
及至我们大婚的时候，代表南朝前来的，是南朝的三皇子，未来的太子殿下，也是他的二姐夫，南承曜。
彼此之间都心照不宣，表妹上却只是若无其事的冷淡客套，我原以为他们的这一次见面就会这样无风无浪的过去，其实严格算来也可以这么说，只是当中，却出了一段我意想不到的小插曲。
在我们新婚后的第三天，我与潋大宴宾客，南朝与齐越尚未正式闹翻之前，南承曜是贵客，自然也在其中。
觥筹交错之间，他的随从不顾守卫阻拦忽然闯了进来，这样的失礼，我知道必然出了什么大事，面上却只是不动声色。
直到，我看到原本淡定自若，在侍从闯进来时都不曾流露出任何多余情绪的南承曜，却在听了短短的一句话之后，陡然变色。
原本握在手中的酒杯，被他没有控制住的力道捏碎，鲜血和着域魄酒汁，沿着他修长的手指，淋漓而下。
他的反应极快，纵然面色隐约泛白，眸中仍有深痛未能完全沉淀下去，但确切的说，他的师太，不过只有捏碎酒杯的那一瞬。
他将鲜血淋漓的右手收握成拳，隐于身后，几乎是立刻起身向我们告辞，一言一行并没有任何失礼，只是那大步离开的背影，却分分明明透着深掩着的剧痛和急迫。
南承曜马不停蹄的离开齐越赶回南朝，而潋在众人面前并没有因为这个风波而流露出任何异样，依旧把酒秉祝，谈笑风生。
但我是那么的了解他，就如同了解我自己一样，我能清楚的感觉到，自南承曜离开宴席之后，他便一直心不在焉，带着隐约的担忧和不安。
他或许在担心，南承曜的离开，会不会与他姐姐有关。
而事实证明，他的预感并没有错，没过多久他派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告诉我们，南承曜之所以如此不舍昼夜快马驰骋的往南朝赶，是因为，他的王妃，失去了孩子，几乎性命不保。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一件事情，潋才下定决心要向南朝开战，他想我提的时候我没有丝毫迟疑，微笑着点头，告诉他，不单是我，整个齐越都会全力支持他。
我知道他万般能干，也知道自从我在朝堂上宣布过后他便一直在筹谋着，在准备着，只是我没有想到，当一切就绪，竟然会那么快。
文丞相曾经语重心长的对我道：“公主，你要多留心驸马，我活了那么一把年纪，还从来没有见识过谁有他这等心机手段和魄力的，而他又是那么年轻，我担心……”
我静静开口打断了他：“没什么可担心的，他是我亲自挑选的夫婿，我相信他。”
文丞相缓缓的摇了摇头：“虽然齐越为了与南朝的这场战争准备了多年，，然而有本事将这方方面面轻重缓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理顺、整合、重组，方眼南朝，没有几个人能做得到。公主，你与驸马一直琴瑟和鸣自然是我齐越之福，也是老臣所衷心期盼的，但我仍是想要提醒你一句，如果说在老臣眼中，当日的南朝上将军慕容潋是一个极为难缠的对手的话，那么，今日的慕容潋不会有任何人愿意与之为敌。他在齐越的威望也越来越高，老臣担心，万一有朝一日他辜负了公主的信任，后果将不堪设想。”
我看着这个自小教我治国方略，待我如女儿一般的长者，一字一句，轻而坚持的开口：“丞相放心，我绝对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文丞相走后，我心里莫名的有些空，于是临时起意带着绿袖去往前线，到与南朝相临的榕城去探望我的夫婿。
虽然两国大规模的战争并未正式爆发，但潋身为齐越主帅，已经亲率三军驻守在了边境，而我则留在宫中处理政务，不时的到榕城去探望他，顺道看看备战情况。
长时间的抽车劳顿，我到榕城官衙的时候夜已经深了，官衙中的守卫对我的到来已是习以为常，虽然此次有些突然，却也并没有闹出多大动静，他们只是告诉我，驸马已经就寝了。
我止住了前去通报的人，自个儿走往他的房间，路过窗边时随意往里面看了一眼，青荇正靠着床边打盹，而潋躺在床上，眼底有淡淡的青色，睡得并不安稳。
我迟疑了一下，没有进去，害怕吵醒他，却也舍不得离开，就那样静静的站在窗外，目光心疼而柔软在他的脸上留连。
他的眉峰深锁，面上神色也越来越不对劲，似是遭遇梦靥一般，我正犹豫着要不要把他叫醒，他却忽然从床上惊坐起身，而那一个惊惧中依旧透着缠绵的字眼，便不受控制的挣脱他的睡梦与自制，撞进了掩藏一切的浓黑夜色。
虽然只是简单而模糊的一个音节，可我知道自己不会听错，那分分明明，是一个“清”字。
我下意识的掩身藏进黑暗当中，看着青荇连忙起身，急急的问他道：“少爷，你又做噩梦了？”
不待他说那噩梦是什么，青荇已经自顾自的接了下去：“少爷，清小姐会安然无恙的等着你的，你就不要自己吓自己了。既然三殿下当初肯冒着天大的风险放你走，必然是对清小姐用情很深，他断不会让她有事的，所以你才会决定出兵的呀，这可是你告诉我的。”
“是，是我说的，我不得不赌，赌注却是她的安危，我真恨我自己。”潋抹了一把额上的冷寒，疲倦的闭了闭眼：“可是青荇，如果我不出兵，我就一辈子都救不出她，你明白吗？”
“我明白的，少爷，你快躺下再睡一会吧。”青荇连忙道。
潋却如同没有听到他的话一样，整个人陷入了自己的回忆当中，话语也有些凌乱：“那个时候我真的很想带她走，可是我知道我带不走她，我做出那些冲动的举止明知道会让她担心难受，可是我却不得不做，我担心南承曜只是当着她的面放我离开，背地里派人取我性命，就像当年的董铭一样。所以我让他以为，我只是个冲动莽撞成不了气候的纨绔子弟，不会对他产生任何威胁，我不知道他看出来没有，我只知道，我拉着她的时候，他的眼光冷而隐忍，每一句话都强势决绝得根本不留任何转圜，那个时候我便知道，他不会放开她，他不可能放开她——可是，他已经害她受了那么多苦了，还差一点连命都保不住了，我不能让她继续留在他身边，我只有出兵，你明不明白？”
青荇早就被他那没有逻辑的一连串“他”与“她”搅得头晕眼花，此刻只能一迭连声的应着明白，又劝道：“少爷，你就不要再胡思乱想了，从前清小姐去漠北的时候，你不也成天梦到她被马贼劫了什么的吗，结果她还不是好好的，现在也一样，她是你姐姐，所以你才……”
“她不是我姐姐。”他却忽然开口这样说。
“什么？”青荇停住喋喋不休，怔了一怔。
而潋却如同慢慢回过神来一样，没有再说任何一个字，闭着眼重又躺回了床上。
青荇并没有太在意他的话，上前替他拉了拉被子，而我面无表情的转身，沿着来路离开，没走多远，却见榕城官衙的守卫提着灯笼往潋的房间走来。
“驸马已经休息了，没什么大事不要打搅他。”我淡淡吩咐。
那名守卫连忙道：“是邪医谷的弟子连夜赶来求见驸马，说是为了驸马姐姐的事情。”

番外天恋视角3
他对所有人说，那是他的义姐，因为身世复杂所以一直隐于世人，而由于身体积弱自幼便送往邪医谷修养，每年不过回府探望几次，因此得以躲过慕容家的灭门之灾。
他告诉我的时候，我虽有些疑惑，却并没有深想太多，毕竟慕容清贵为南朝皇后，尚在紫荆宫凤藻殿中，而他虽然从未提过这个犹如横空出世一般突然多出来的义姐，可我实在想不出他有什么动机要来骗我。
所以，我只是略带好奇的问了一句，以当时慕容家的在南朝的地位，你义姐的身份到底有多复杂才需要这样藏着？
他没有看我，只是淡淡道，我从懂事开始便知道自己有这么一个义姐，至于她的身世来历，父母亲从来不说，也不许我们问，所以我也不清楚。
如今正是两国即将交战的关键时期，而他对这场战事的重视程度又是无人能机，早早的便亲临了第一线，谋划布局，沙场点兵，无一不是运筹帷幄倾尽心力，我知道，他是想要毕其功于一役，他不会让自己走错任何一步。
可是我没有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竟然要亲自前往邪医谷接他的义姐回来。
绿袖并不觉得有任何问题，或许暗生疑惑与不安的只有我一个人，所有人都以为，灭门血灾之下，他会对幸存无几的亲人产生超乎寻常的关切与保护，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是，我看着他眼中那掩饰不住的巨大喜悦和渴盼，这样外现的情绪已经很久没有在我夫婿那张完美得无懈可击的面容表情之下出现，恍惚间，我甚至以为时光在倒流，我面前的，依旧是当年那个，拿着姐姐的家书就如同得到了全世界一样满足的少年将军。
他毕竟没有完全抛下自己此刻的使命与责任，他是在打点和安排好一切之后才动身去邪医谷的。
我知道，在他的心底，一直都没有完全抛弃昔日那个坦荡正气的磊落男儿的影子，我并不担心他会一去不返，他不是这样不负责任的人。
他向我告别的时候，我知道其实不过是一个形式，我知道我拦不住他，所以我只是微笑着催促他上马，说：“快去快回，告诉义姐，我会准备好齐越最美丽的房间和衣裙等着她来。”
“她不在乎这些的。”
他笑了起来，虽然这样说着，可是看我的眼神里带上了一抹柔和，这便是我想要的。
我看着他策马远行的背影，消失的那样快，突然没来由的觉得害怕。心底莫名的有着某个荒谬的预感挥之不去，并且越来越明显。
或许，他口中的义姐，正是当今的南朝皇后，那个与他没有血缘关系、外界传闻身体积弱得终年卧病在深宫不露面的慕容清。
所以，当她真真切切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能够将自己种种不该有的情绪，控制得滴水不漏。
又或者是因为，我迫切的想要把我怀有身孕的消息与他分享，那份巨大的喜悦暂时压倒了一切。
可是我没有想到，他听闻这个消息之后，最直接最真实的反应，竟然是回头看她，虽然不过一瞬，我上来不及拾掇自己心底的冷漠，他已经温柔的拥抱了我，然后正式介绍我们相识。
宫里传来消息，父皇的病逝又恶化了，我不得不匆匆赶回国都。
临行，我对潋说，榕城地偏，环境又那么恶劣，不如让义姐与我一道先回国都吧，我已经命人将重华宫收拾好了，就等着她来住呢。
他却笑着摇头，轻轻巧巧的推脱了过去，只说她不在乎这些，反倒是宫里头规矩多，她在外面闲散惯了恐会拘束，还是先在榕城适应一段时间再说。
我不知道他的拒绝是出于不舍与她分开，还是在担心她的安危所以要留她在自己的身边随时护着，又或者，根本就两者都有。
我只知道，我改变不了他的决定，我只知道，他让青荇将这么多年来收集着的秦筝全都带到了榕城。
我也不知道，那天他对她说的那一番话，是为了要让她安心，还是因为知道我就在门外所以故意而为之。
我只知道，如果说我之前心底仍有犹豫，仍在举棋不定的话，那么当我听到他亲口说出，要用天下来回报我这一段话的时候，我清清楚楚的感觉到自己的心在一寸一寸软化，即便真的是计，我也心甘情愿让他得逞。
文丞相几乎是痛心疾首的瞪着我开口道：“公主，你明明知道驸马的那个义姐，很可能就是当今的南朝皇后，她长得就跟前些年我找给公主的那张小像一模一样，可你为什么还要让她走呢？你该知道，有她在我们手上，那可是比刀剑有用百倍的武器啊！”
“如果因为而让驸马恨我，即便他不至于与我翻脸——其实坦白说，我连这点把握都没有——我会觉得得不偿失。而丞相你也说过，今日的慕容潋，不会有任何人愿意与之为敌，他为了他姐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看着文丞相一字一句静静开口：“而我相信，即便不靠慕容清的身份，我的丈夫，也有能力为我赢来整个天下！”
文丞相虽然不再劝了，却终究长长一叹，摇了摇头：“公主，你想过没有，或许这就是驸马说那一番话的目的。”
我垂下羽睫，对自己笑了一笑：“我只要知道，即便如此，可他那一番话并不是违心之论，就足够了。”
文丞相告退吸取，着手安排人手和路线了，而绿袖忍不住在我耳边轻轻问道：“既然公主都决定放弃利用慕容清南朝皇后的身份了，那何不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您心底的这根刺，永永远远的拔掉？”
我淡淡开口：“你是想让我和驸马闹翻，还是想让齐越从此不得安宁？”
绿袖连忙跪下：“公主明明知道，婢子不是这个意思的。况且，让一个人消失而不留下任何痕迹的方法，多了去了，驸马绝不会知道与公主有关的。”
“你以为，以驸马的今时今日，他想要知道的事，还会有察不出来的吗？”我自嘲的笑了笑：“其实我让慕容清离开，这件事都未必能瞒得过他，我之希望，等他发觉的时候，一起已成定居。”
我知道，死亡总会让一些东西永恒，我一直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会赢得他的心，所以我不会取她性命，让她成为他心底不可超越的唯一。
我要他知道，是她自己选择离开的，是她放弃他，这样的女人，并不值得他坚持。
我没有伤她，或者是做出什么不可饶恕的打错，而他现在也依旧需要我皇室正统的身份，所以我相信，他并不会仅仅因为我放她离开，便与我决裂。
这其实也是一场赌，只不过我的赢面要大得多，我知道他如果知情必然会怪我，却并不会把我怎样，我知道，他心底始终都不会忘记，当日拥抱他，对他说“我会给你一个家”的天恋。
更何况，此时此刻，我腹中还有我与他的骨肉。
我站在榕城官衙的最高处，看向那条她即将离开的小路，绿袖问我：“公主，她会听我们的安排吗？”
我淡淡一笑：“绿袖，你知道吗，我去找她的时候才发觉，原来她早有离意，以她的聪明，不会看不出我的意图，所以你放心，她一定会来的。”
似乎是为了响应我说的话一样，那条清冷寂然的小道上出现了两个隐隐绰绰的人影，虽然看不真切，可我知道那便是她和漓珂。
我看着她们骑在马背上的身影渐渐远去，一颗心尚未安全放下，却忽然放心了方才那条小道上，多了几个黑衣人影，策马向着她们远去的方向跟了过去。
我心底一惊，转身逼视绿袖，克制不住的怒道：“是你还是文丞相自作主张？还不快让他们停手！”
绿袖慌忙跪下：“公主既然已经吩咐了，婢子和文丞相又怎么敢阳奉阴违？这些人手，婢子确实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正欲开口，眼光却突然凝在了榕城官衙的那一颗参天古树上面，茂密的枝叶下，藏了个隐约的身影。
我下意识的拉着绿袖，隐身在廊柱后面，害怕被他看见。
片刻之后，却又自嘲的笑了笑，他的眼光，一直都落在远处，渐行渐远的人影身上，直当周遭万物不存在一般，又怎么会留意到，小小的一个我。
再说了，他既然会在这里看她离开，那么必然是知悉了一切的，我想要掩饰，也终究只是枉然。
心底，忽然飞快的闪过一个年头——那些黑衣人，是他派去拦她回来的？既然这样，那么他为什么不亲自去？
倏然回头去看，细看之下才发觉，那些黑衣人的速度并不是很快，始终与前方的两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仿佛担心被察觉到一般。
我闭了闭眼，心底已经清如明镜。
他知道了我所做的事情，他不愿意和我闹翻，所以成全了我，放她离开，而那些黑衣人，是他一手安排的，只为护她周全。
是的，当时的我就是这样以为的。
他放她离开，我以为是因为我，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他为的，一直都只有她。
她想要离开，所以他成全。
她想要自幼，所以他给予。
他娶了我，自觉已经没有资格再给予他曾经想要带给他所爱的女子的，那样纯粹而毫无保留的幸福，他不愿意委屈她一分一毫，所以他放手。
他不愿意她在齐越与南朝的战争当中，在他与她的夫婿之间左右为难，所以他任她离开，只是暗中派人，保护她的安全。
他对她的感情，比我所能想象的，还要深。
她的身影其实早已经消失在天边了，就连那些黑衣人的影子都寻不到了，可是，他依旧一动不动，定定的看着远方。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从树上一跃而下，凌空舒展，“湛卢”出鞘，剑光如电，要目生花。
“九重天，意迟迟，手寄七弦桐，挥剑倚天高。四海平，六合收，独醉笑沙场，杯酒酹长空……”
这是我第二次看他舞这套剑法，也是最后一次。
我想起了白日里，庭院中，同一个地方，那一场惊艳人心的琴心剑意，每一个音符，每一个剑势都配合得天衣无缝，仿若天作之合，共生了千年一般。
而此时此刻，没有了《思归》的筝音，他一个人在清冷的月色之下，寂寥的舞这一套剑势。
每一个动作都做到极致，尽善尽美，然而却始终有一股极浅极淡的气息萦绕着他的身影，是悲伤，亦或是脆弱？
一套剑势舞完，他久久的凝视着自己手中的长剑，隔了太远，他的表情我看不真切。
那柄“湛卢”我是知道的，是他从不离手的名剑，当日我与他大婚的时候，我曾将齐越王室世代相传的“玉柄龙”赠于他，他微笑着收下了，可是贴身用的，依旧是这一柄“湛卢”。
青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听得响声来到了他身边，他似是吩咐了他一句什么，青荇便折转身回房，不一会竟然拿了“玉柄龙”出来。
他接了过去，一手握“湛卢”，一手握“玉柄龙”，慢慢的在庭院中踱步。
然后，忽然的举臂用力，在所有人都尚未反应过来之际，他手中的“湛卢”和“玉柄龙”，已经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碎成了两断。
青荇完全骇住不知动弹，而他独自一人，手持那柄断了的“湛卢”，来到那颗古树之下——他最后一次与她琴剑合鸣的地方，将剑深葬。
转身，他对着青荇重又吩咐了几句，青荇迟疑了一下，却抵不过他的坚持，仍是转身回房，不一会，从房中搬出了一把又一把的秦筝。
当他亲手将那一地秦筝点燃的时候，我竟然不知道自己的心这么疼是为了什么。
他淡淡的拦住了想要冲上去抢筝的青荇和听得动静赶来的官衙守卫，异常安静的注视着熊熊的火光，然而却终究是没有忍住，飞身冲入烈焰当中，抢出了那怎么也割舍不下的一把秦筝。
他的手指，在已经焦了的紫檀木筝面上缓缓摩挲，似乎完全感受不到灼人的高温一样。
那一把筝，他曾亲自上弦打磨，她曾亲手拨弦弹奏。
其实此刻，他手中的筝，已经被火烧毁了一小半，不能再继续弹奏了。
可是，没有关系，他本来，也就不会让任何人再去触碰这一把筝。
我缓缓的闭上了眼，不想再看。
我去告诉他，是我让他姐姐离开的时候，他正将那柄断了的“玉柄龙”，差人送给齐越最好的铸剑师修复。
我告诉他，不管他相不相信，原本他姐姐就有离意。
我告诉他，我不愿意我们之间因为这件事产生任何隔阂，所以我亲自来向他坦白，如果他要怪我，或者想要知道什么，我希望是由我亲自回答，而不是经由旁人的扣。
他看着我，眸光沉静，并不见任何多余的情绪，片刻之后缓缓开口道，我让你觉得不安，是我的错，可是你相信我，我一直都在尽力去做一个好丈夫，日后，也会尽力去做一个好父亲。我会把整个天下，捧到你们面前。
不是不感动，可是心底的那一丝酸涩却怎么都挥之不去。
是因为，你永远也没有办法像我爱你一样的爱我，所以你才会想要用整个天下来补偿，是不是？
我冰没有让这样的情绪在面上显露一丝一毫，我也不会让它占据我的心房太久，我只是对着他含泪微笑，说，对不起，我明白，我一直都相信。
我告诉自己，不管怎么样，此刻拥有他的人是我，为他生儿育女的人是我，将来与他一同俯瞰这秀丽河山的人也只会是我。
其他任何不相干的人和事，我都不会让它们来干扰我，破坏我的幸福。
我们的生活一如既往的平静，平静到我常常问怀疑，那个女子是不是真的曾经闯入过我们之间。
如若不是那一次，我撞见，他一个人对着那烧焦了的半面筝，长久出神的话。
我问青荇：“驸马常常这样吗？”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复又急急的替他的少爷解释道：“公主，你不要怪少爷，他只是因为……”
我微笑着止住他：“我明白，我不会怪他，我现在所想的，只是怎么样打赢这一场仗，如此而已。”
齐越与南朝的这一场战争，严酷而浩大，持续多年。
每一个小小的战役，我们都赢得万般不易，但是所幸，我们一直在前进。
我不知道做了皇帝的南承曜，何以对这场战事如此的漫不经心？
我曾经听潋提过，他是百年难得一样的旷世名将，可是在战火纷飞的如今，在我们一步步逼近南朝国都的如今，他依旧以一种无所谓的姿态，深居在上京紫荆宫中，仿佛从未有过任何御驾亲征的打算。
而据上京那边传来的消息称，他即便是在朝堂之上，也从来都是，只准奏，而不做出任何决定。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即便我们一直再赢，潋的面上也很难染上喜色。
他倾尽心力的一役，原以为可以和势均力敌的对手，堂堂正正的交锋，却没有想到对方根本就不当一回事。
可是，即便如此，到了此刻，所有的人都已经是停不下来了。
我们的面前，距离上京，只剩下最后的一道屏障，壅州。
而南朝守卫壅州的将领，是从漠北赶赴过来的，泰昭。
泰昭，这个名字我并不陌生。
是除了他二姐之外，他提得最多的一个名字。
我虽从未见过，但也能感觉到他们之间的情谊非同一般，我知道在他心中，泰昭亦师亦友。
我将儿子留在宫中，交给绿袖照顾，自己动身去了壅州。
我知道他要与泰昭兵刃相见心里会有多难受，所以，在这个时候，我一定要陪在他身边。
那个时候，他已经久攻壅州三月不下，壅州可谓仅凭泰昭一人，便稳稳的抵挡着齐越一波又一波的攻势。
我到军营的时候，他正在宴客，只是我没有想到，这个宾客，竟然是前来归顺的壅州知府赵天义。
“……驸马爷几次三番的劝降泰昭，情真意切，可那小资偏偏不识抬举……当今天下，识时务者为俊杰，齐越一统天下已经是天命所归……如果驸马爷不嫌弃，赵某愿意奉上泰昭的项上人头以表诚意……”
赵天义喋喋不休的说着，潋的面上一直带着淡淡的笑意，只有与他相知甚深的人，才会察觉到他眼底的厌恶。
直到听了赵天义的最后一句话，他才可有可无的问了一句：“哦，赵大人要如何做到呢？”
赵天义道：“若论武功民心，赵某自然比不得泰昭，但泰昭是君子，赵某只是小人，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况且赵某今日来，没有人知道，泰昭信任我，不会防我。总之，驸马爷不用管赵某是怎么做到的，只需要相信，赵某一定会做到便成。其实我之前的书信里就有提过，驸马爷总是没有回应，今日赵某亲自来了，就是想向驸马爷表示我的诚意。”
我没有说话，迅速在脑海中盘算着赵天义的话语。
南朝拥有地势之利，以逸待劳，而我军长线作战，粮草供应已经渐渐跟不上了，若不能尽快攻下壅州，便只能折返整顿，重新再来，而这无疑让南朝有了喘息之机，先前我们所取得的胜利很可能在顷刻间就会化为乌有。
而壅州之所以能够撑到如今，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有泰昭在，而一旦除去了他，那么破城之机，便会指日可待。
我知道泰昭之于潋，亦师亦友，可是战争的严酷根本容不得丝毫心慈手软，更容不得什么君子之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没有第三种折中的选择。
我不能放过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也不想让我的夫婿背上愧疚的枷锁，那么，一切的决定，都有我来做，一切的罪名，也由我来担吧。
“赵大人字字句句只提驸马，就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了吗？”我对着赵天义粲然一笑。
他一时失神，连连应着“不敢”。
我转向潋：“我有事要和赵大人谈，请驸马回避。”
潋没有动。
我其实是料到他会这样的，也不在意，只是笑了一笑：“驸马不要忘了，如今在齐越，依旧还是我说了算，今天的这个机会，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赵大人，你介意随我到另一个营帐详谈吗？”
“不用了。”潋蓦地闭了闭眼，然后不带任何一丝感情，沉声开口：“留他全尸，不要让他太痛苦。”
赵天义一愣，却仍旧是点了点头。
“……你动手之前最后再劝降他一次。”
赵天义道：“他要是肯降早就降了，何必还……”
“叫你去就去，哪那么多废话？！”潋几乎是暴怒着打断了他。
掩面救不得，血泪相和流。
我明白，此时此刻，他的心里有多疼。
最深的，最沉的，最哀的，最痛的，不是因为无能为力，而是有力而不能为。
并非救不得，而是，而是不去救，甚至要自己亲手去促成他的死亡。
赵天义唯唯诺诺的应着“是”推力出去，我走到潋面前，跪坐在他膝前，伸手抚上他的脸颊，让他的视线与我相对，然后一字一句，轻而坚定的对他开口：“你的决定没有任何错误，战争本来就是如此，不是他死，就是你亡，而你知道，我和炀儿都不能失去你，整个齐越也不能失去你。”
他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疲倦：“可我宁愿在战场上亲手杀了他，也不愿意用这样的手段。”
我起身，轻柔的将他的头揽进怀中，温宁坚定的继续道：“战争的残酷就在于，成王败寇，永远都只以成败论英雄，而无关过程。潋，你也知道，我们长线作战，粮草供应已经很乏力了，我刚才来的时候看见，很多军士一餐仅能吃一个馒头，这样继续拖下去，可能会死更多的人，他们或许不及泰昭对你重要，但他们也有自己的兄弟妻儿。你这样做，只是牺牲泰昭一人，壅州和齐越的上千军士民众，却可以免受战争之苦，你的决定，并没有任何错误。”
他侧了个身，将脸埋进我怀中，紧紧的抱着我，长久无声。
赵天义在回到壅州之后的第七天，兑现了他的承诺，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也不想知道，更不想让潋知道。
我只是以齐越最尊贵的王侯之礼，厚葬了泰昭。
泰昭一死，壅州便成了一盘散沙，于是壅州知府赵天义站在城楼之上，对着全城兵士和满城民众流泪道：“赵某到壅州二十多年，没有做出什么大的功绩，对满城百姓雾恩无德，现在又连累大家受了那么长时间的战乱之苦，于心何忍？”
遂开城门称降，迎齐越大军如壅州。
入城前潋下了严令约束军士，不得伤民扰民一分一毫。
我骑在马上看向北边，上京紫荆宫那扇金镶玉砌的大门，仿佛已经遥遥在望。
及至我们攻入紫荆宫的时候，父皇已经过世，潋成为了齐越名正言顺的国君。
我没有要女皇的身份，而是选择当他的皇后，战在他身侧。
有些守旧的大臣一而再、再而三的上书劝说，我只是一笑置之，一来，我是真心爱他，并不在意这些虚空的名分。
二来，是因为我将这局势看得很透，如今他在齐越的民心威望，已经在我之上，与其有一天，他想要来拿这顶宝座，又或者是有人想要逼我让出，我宁愿现在给予。
我这么做，虽然说不上众望所归，但至少，我在他眼底心中，位置会更稳固，我要的，也不过如此。
潋骑在马上，对与他并辔驰骋的我微微一笑，那样的风神气度，直叫周遭一切黯然失色。
他对我说，天恋，我说过，我会为你赢得整个天下，现在，我们一起去开创属于我们的王朝。
他并没有把我藏在身后，我也从来不是那样的女子。
太平之时的素手抚琴红袖添香我做得来，战乱之期的运筹帷幄披风历雨我同样不会示弱。
我要与他一道，一起俯瞰这锦绣河山，一起为我们的孩子，开创出没有风雨的王朝。
因为知道南承曜并没有离开，依旧在这紫荆宫中，所以我们一路前往定乾宫，他却并不在。
我们是在凤藻宫中找到他的，相较于外面的血雨腥风，这里倒是一片安静，如同与世隔绝一样。
沉香木的雕花大床上，一件红色的衣裙代替了它的女主人，孤零零的躺在那儿。
我看见，潋的眼神，微微转深。
“你没有尽力，我不需要你让我，也一样会赢。”潋对着南承曜面无表情的开口。
南承曜漫不经心的笑了一笑：“我已经尽力了。”
“尽力？至少我知道，你并没有尽全力。”潋冷冷一笑：“你的本事我太清楚了，如果尽力，你会不御驾亲征只留在这里等你？如果尽力，你会每逢朝会只准奏从不亲下决定？你前三了从前服侍的旧人，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今日？”
南承曜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那又如何，你已经赢了，而我要这把龙椅的最初目的，也只是为了倾覆。”
他的身影，在黎明的微光中，在明黄色龙纹刺绣的缠绕下，清晰又冷漠，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与潋一道，定定的看着他。
或许是见我们这样，他淡淡笑着，不甚在意的开口道：“为这把龙椅殉葬的人已经太多了，我所要的，不过是反过来，举国殉一人，如此而已。”
他不愿意再继续说下去，第一次敛了眼中的漫不经心，看着潋开口问道：“她呢？”
潋微微一怔，然后不动声色的开口：“我不明白你指的是谁？”
南承曜自嘲的笑了笑：“我知道她从邪医谷出来以后，跟你去了齐越，我安排的人回报说，从未见她离开，但她并不像是生活在你身边，四下去寻也没有结果，所以我现在问你，她在哪里？”
过了很久，潋才将眼光缓缓的从他面上移到沉香木床上的那件红色衣裙上：“以你的性格，兵败之后居然会留在这里等到现在，就是为了问这一句，是不是？”
南承曜并不说话，只是静静的等着他的回答。
潋却突然冷冷一笑，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将一粒朱红的药丸倒入酒杯之中，斟满了酒递了过去：“你想要知道，自己去问她啊！”
南承曜的面色渐渐泛白，声音听来暗哑而紧绷：“你是说，她，她——”
他那样的人，一句话竟然会说不下去。
潋语带恨意的开口：“你以为她有多坚强可以经受你一次又一次的伤害，她坠崖之后身体一直不好，我本来以为我接她到齐越，我可以好好照顾她，可没想到——”
后面的话，或许触动了他深藏的情思，他的语气竟然微微凝涩，侧开了眼睛，不再说下去。
而南承曜，却因着他没有丝毫作伪的语气和举止，一动不动。
他那双幽黑暗邃的眼眸深处，有晦暗的绝望、痛楚、自责……种种复杂情绪游走叫嚣，最后慢慢的沉淀为犹如天地坍塌过后的空茫，而他的唇边，却自始至终，都带着一抹自嘲的弧度。
仿佛痛得越深，笑得也就越厉害，痛到了极致，那笑意，便也凝到了绝处。
我别开眼睛，不忍再看。
我不知道潋为什么要这样故意的误导他，我原以为是恨，后来，我才明白是试探，或者说，考验。
我看着南承曜将那被毒酒一饮而尽，明黄的一截衣袖拂起，华贵而冷寂。
潋牵着我的手一道走出凤藻殿，已经有人临时收拾整理好了房间供我休息，潋扶我躺倒床上，亲自替我拉好了被子便欲离开。
我拉住他：“你不休息吗？”
他微微一笑：“我还有事要处理，你先睡。”
或许是因为连日来的跋涉征战耗尽了我太多的气力，或许是因为多年来的夙愿终于得偿让我可以彻底的松一口气，所以，即便是换了一个全新的环境，我也一夜安眠，很快便沉入了梦乡。
我是被外面的喧闹声吵醒的，抬眼看向窗外，天还没亮。
我唤来随军服侍我的婢女奕芪，问：“出了什么事？”
奕芪应道：“昨儿个夜里，南朝的皇帝和皇后在凤藻殿里自焚，这火一直到如今才算被浇灭，他们都往那边赶着去看热闹呢。”
皇帝和皇后？自焚？“我诧异的开口。
奕芪不明所以的看我：‘是呀，他们兵败了横竖都活不了，自己烧了也算留了点气节吧。”
我压下心底的疑惑，面上只不动声色的吩咐她替我梳妆，然后微笑道：“反正也没什么事，不如本宫也到凤藻殿去凑凑热闹。”
昔日金碧辉煌的凤藻殿，一夜之间，黯了颜色。
我找到潋时，他正用手指，仔细的描摹手中红衣的裙摆处，金丝绣就的凤凰。
他的神情专注而温柔，即便是我的到来，他也没有察觉到分毫。
我没有进去，敲了敲敞开着的房门。
他听到声音抬起脸来，眼中尚有还未完全消褪的遥远追思。
他将手中的那一套我曾在凤藻殿沉香木床上见过的红色衣裙小心的放好，然后起身向我走来。
我告诉自己不要去理会，这些不相干的人和事，即便是那件衣裳是她的，又如何，反正，他已经失去她的消息，那么长时间。
当年他派去保护她的那些人没过多久便都回来了，她那样聪明，而漓珂又有武艺，察觉到有人跟随并甩脱，我并不觉得意外。
可是，他却因此大发雷霆，派了人满世界的去找她，却一直杳无音信。
这个世间何其大，尤其是对一个想要可以隐藏自己的人来说。
“怎么不多睡一会？”他问。
“被吵醒了。”我对着他弯了弯唇瓣，选择开门见山：“他们都说，南承曜和他的皇后作业在凤藻殿里自焚，是怎么回事？”
“消息和火都是我放的，”他淡淡道：“我恨了他那么多年，可总不好让世人知道，他们未来的皇上，心胸这样狭隘。”
他没有看我的眼睛，只是给了我这样一个无懈可击的答案，所以我选择相信。
我没有告诉他，我去看了那两具烧焦到分不出形态的骸骨，我还记得南承曜服下毒酒之后，笔直的倒地，而那两具骸骨，却都分分明明的蜷缩着躯体，就如同，真正遭遇烈火焚身，痛苦而死一样。
我没有告诉他，他每次对我撒谎的时候，都会避开不卡我的眼睛。
我没有告诉他，我所联想到的种种。
我知道他以前得过邪医谷的赠药——彼岸生香，他曾经告诉过我，那是一粒小小的朱红色药丸，服之可以使人一个昼夜呼吸几无，身体僵硬，形同死亡。而一个昼夜之后，药效便自然消退，服用之人仍与常人无异。当年的他，正是依靠这“彼岸生向”，诈死逃过一劫。
他最终放了南承曜，我不知道是为了还他当年的情，还是只是为了那个女子。
他不舍她孤身一人辛苦飘零，也知道他爱她极深，所以他饶了他的性命，期许着阴郁的宫门之外，山林水泽之间，那一份相遇的可能。
该是怎样情深？又是怎样沉默而无奈的交付与守望？
他甚至连我都瞒着，他是不是在担心，我知道以后会不放心，暗地里找人去取南承曜性命，去毁了那女子可能的幸福？
我真的很想告诉他，我不会的。
一个连唾手可得的天下都可以当作游戏来颠覆的男子，任何的权势在他眼中都只不过是过眼云烟，或许不会及得上所爱之人的一抹浅浅笑靥。
而那女子，即便我与她交往不深，可是我不会错认，她淡泊宁静的性子，并不喜欢宫廷之中的勾心斗角阴谋诡计，而她，也绝对不会前来掠夺，她弟弟的王朝。
既然不会对我构成任何威胁，那我何苦赶尽杀绝？
成全一段佳话，为自己留一些余地，也为我的炀尔积福，何乐而不为？
“怎么不说话，对我失望了？”或许是见我久久的没有做声，潋开口问道。
我收回自己的思绪，扬起脸，对着他绽出一朵最明媚的笑花，一伸手勾住了他的脖颈：“你在说什么傻话，我怎么可能对你失望？你是整个天下最最优秀的男人，是我与炀儿最称职的丈夫和父亲，更重要的，你是我这一辈子最爱的人，我爱你都嫌时间不够，哪里有功夫来对你失望？”
他的眼中，现出动容的神色，或许还含了一丝愧疚，不过我并不需要。
我只是主动将自己的柔唇印上了他的，长而缱绻的一吻，缠绵悱恻。
却偏偏有人不识趣的前来搅局，“咳咳”的假咳之声响起，我平日里再怎样的镇定自若，此刻也忍不住羞红了脸埋首于他的怀中。
潋笑着放开我：“我先随他们去处理些事情，稍后再回来陪你。”
我点头，含笑看他们离开，然后一个人在这瑰玮秀丽的紫荆宫中漫无目的的闲逛。
“娘娘。”文丞相迎面走来，向我行了个礼。
我微微一笑：“陛下和允将军他们在商议国事呢，丞相快去吧。”
话一出口，我看着他的脸色微变便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果然，文丞相带了丝落寞酸涩的开口道：“陛下并没有叫我，我如今也只是虚担着一个丞相的头衔了，现在的陛下，提拔重用他自己培养起来的新人，新人有闯劲有能力不是不好，只是不该对从前的齐越元老这般轻待呀……”
文丞相所说的这些事情，我是知道的，可是没有关系，我可以放任甚至帮助他排除不顺从他的人，不断巩固属于慕容潋的势力和威信，只要是为了我的孩子，为了齐越，为了我们的新王朝好，我不会在这些小事上和他起争执。
况且，他提拔重用的，绝不是无能之人。
文丞相见我久久不接话，转了个话题开口道：“我是特意来找娘娘的，想问问娘娘南朝的那些皇室遗宗和嫔妃应该怎么处置？”
我笑了一笑：“这件事要由陛下定夺，我可做不了主，不过你刚才说嫔妃？可我记得南承曜之在登基的时候立了一位皇后，没过多久便与齐越开战，所以他一直都没有封妃呀。”
“是上一任南朝皇帝的妃嫔，除了有一位贵妃当年吞金自尽追随老皇帝去了，如今那些妃子们都在普济禅寺带发修行呢。”文丞相先回答了我的问题，停了片刻，又再开口：“正是陛下让老臣去查这些南朝皇室遗宗和嫔妃们的，我想先问问娘娘的意思，陛下心里有没有个大致的处置意见，如果陛下闻起来，老臣也好应对。”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略微佝偻的身体，这个自小教我治国方略，如父皇一样疼爱我的人，真的是老了。
我心底忽然生出一抹不忍，将本已经辗转到舌尖的搪塞话语咽了回去，轻轻叹道：“那些妃嫔掀不起太多风浪，可以留着，这样，也会给世人一个陛下仁厚的形象。但是那些皇室遗宗，一个都不能留，斩草必然除根。”
他连连点头，陪在我身边奏折，明显的欲言又止。
于是我问：“丞相想说什么便说吧，您在我心里，一直相当于半个父亲。”
他苍老的眼中，闪过感动和泪花，颤巍巍的开口道：“既然这样，老臣也就直说了，我知道娘娘与陛下的感情一直很好，但如今天下一统，而陛下总会，总会要有妃嫔的。娘娘应该明白，这后宫，从来都是朝堂争斗的延伸，是陛下制衡朝臣权利的重要场所，所以老臣虽然明知道娘娘的委屈，却还是不得不提啊……”
我的笑意凝在了唇边，半晌没有说话。
而文丞相苍老的声音，继续响在我耳边：“……奉将军的侄女和李大人的女儿年纪刚刚好，人品样貌各方面又还端正，奉将军和李大人都是我齐越的老臣了，一直一来忠心耿耿，他们的侄女女儿入了宫以后，必然也会尽心服侍陛下和娘娘的，总比，总比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新秀们家里的女眷要懂分寸……”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对着文丞相如仪微笑：“我明白的，劳烦丞相替我状告奉将军和李大人，尽快将府中适龄女眷们的画像送进宫里，我会找时间向陛下说的——对了，我记得丞相有一个孙女年纪也差不多合适，不若一道画了送进宫来吧。”
老人的面上呈现出受宠若惊的神情，眼底却掩饰不住那一丝得偿所愿的喜色，依旧以退为进的连连推辞：“我那孙女薄柳之姿，哪能和奉李两家的千金比。”
我唇边的笑意越发的亲和：“瞧您说的，该不会是舍不得自家孙女，不愿意送入宫中给我当妹妹吧？”
“娘娘哪里的话，既然娘娘不嫌弃，我一定会教导俪儿好好的服侍陛下和娘娘！”
文丞相一迭连声的应着，心满意足的告退。
我看着他蹒跚走远，垂下羽睫，掩住其中的倦意、无奈，和浅浅悲哀。
“娘娘您快看，多美啊！”
身后奕芪的惊叹声响起，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旭日初照，从古老的宫墙后面一点一点升了起来，明亮的阳光，与琉璃瓦和清碧湖色交辉，洒向这瑰玮恢弘的宫殿中的每一个角落。
我在晨曦当中对着自己微笑。
不管怎样，这是全新的一天，而我面前的，是一个全新大王朝，它是那样的美丽祥和，由我和潋亲手开创，也终将会在我们手中，一天一天壮大富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