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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旨吃糖
作者：骈屿
内容简介
 宁姝与晋国公世子打小青梅竹马，眼看就要成亲了，却被横插一手，竹马娶了她同父异母的妹妹。 众人都等着看她好戏，谁知她入了太后的眼，召她入宫。 他们都以为宁姝进宫只是陪伴太后，谁知道宁姝陪着陪着，竟陪成了皇后。 谁都不知道，宁姝能听到瓷器说话。 青花龙纹扁壶教她如何批奏章； 邢白瓷粉盒教她美容保养； 青釉六棱洗教她吟诗作对 在诸多瓷器中，宁姝最喜欢的是一个孔雀蓝釉罐。 她在里面偷偷藏了很多糖，但是孔雀蓝釉罐从不说话。 宁姝每天摸啊摸啊：小孔雀你为什么不说话啊？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情说出来给大家乐呵乐呵。 一日，孔雀蓝釉罐终于受不了开口道：摸了朕，就要对朕负责！ 宁姝：哈哈哈哈哈哈哈。 谁知第二日，皇上寝殿里真来人把她接走了。 【纯架空甜爽文，各朝代表瓷品大乱炖，请勿考据】 【无逻辑开心文，非正经宫斗宅斗，不喜勿入】 【微博：骈屿】 本文参加了科技兴国主题征文，参赛理由：宁姝和博物馆的瓷器们一起穿越了，来自不同朝代的代表瓷器展示出我国瓷器烧制的发展与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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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月色清丽，被格扇木窗分割成大小不一的光束，再到屋内便愈发没劲儿，是晚秋独有的柔润美态。
闺阁内安安静静，宁姝却已醒了，烧了几日闹得她头昏昏沉沉。她将被子往上扯了扯，那些离的近的尘埃打着卷儿，无所凭依，扑棱棱的不知要往何处去。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了。丫鬟桐枝走了进来，又小心翼翼的掀开帘子，生怕外面的冷风灌进来。
她显然是忙了许久有些憔悴，手脚却放的极轻，一路走去宁姝床边的时候搓揉着双手，确定暖了才去探宁姝的额头。
不烧了。
还好还好。桐枝松了口气，这才折出去对门外候着的丫鬟说道：“榴雀姐姐，小姐仍在病中，外面风大天凉，夜又深了，劳烦姐姐同老夫人说两句好话，今日便不去了吧。”
榴雀是老夫人身旁的大丫鬟，在院子里自惯是有脸面的，从未有她请不到的人。
她笑了笑：“桐枝，如今不是我请，是老夫人请小姐过去。更何况，你可知道今日晋国公夫人来过了？”
桐枝方又要说什么，身后屋内传来宁姝的声音：“榴雀暂等等，我捂了汗，身上粘腻难闻，不敢惊扰祖母，待桐枝帮我擦拭整理一番便去。”
桐枝听了这声连忙进了屋子，见宁姝披着衣裳站在外间，又气又急：“小姐怎的下地了？万一又烧起来可怎么办？”
宁姝冲桐枝笑笑，说道：“哪里有这么娇弱？昨个儿就退了烧，只是躺的久有些乏了，需得活动活动。”
见她精神，桐枝也稍稍安心，这又说道：“小姐，听闻今日晋国公夫人来了，想必是来商量同小姐的婚事。算算小姐的年纪也差不多了，终于是能苦尽甘来了。”
说着说着，桐枝眼眶竟有些泛红。
宁姝亲娘生她时难产没了，父亲宁培远很快便迎娶了新人宁赵氏进门，方一年就给她添了个妹妹，便是名唤宁柔的二小姐。
新人来了，宁姝就变成了府里多余的那一个，顶了个嫡长女的身份看似风光，却只能站在一旁看别人父慈子孝。唯一稍稍能靠得住的便是府里的老夫人，体恤她一出生就没了娘，将她带在身旁。
可这慈爱也只持续到她九岁那年。
那年赵氏给府里添了个男丁，全府上下都围着他一人打转。老夫人满心眼都是乖孙子，哪里还有眼睛再看宁姝一眼？更别提她那一年难得见几次的亲爹了。
幸好当年宁姝亲娘和晋国公夫人乃是手帕交，又是前后脚出阁怀胎，便约好了若是生出一儿一女日后便要做亲家，宁姝这才算有个依傍。
“怎么说着说着你倒要哭了？”宁姝由镜子里看着桐枝。
桐枝抿了下嘴唇，小声说道：“桐枝自小就跟着小姐，见了小姐吃了多少苦。单就这次发热，院子里竟没个人问。想去多叫两个丫鬟帮忙，就推说是圣人倡俭，如今各府各院都跟着。这可是嫡小姐啊，怎能这么不当回事儿？”
宁姝对着镜子里的她笑道：“莫哭鼻子了，若是好事便该笑呢。”
“嗯。”桐枝觉得小姐说的对，连忙抹了把眼泪，给宁姝快速的整理妥当，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又淡淡的扫了一层胭脂，使她看起来并无那般憔悴。
宁姝见她拾掇好了，说道：“桐枝稍歇歇吧，这几日你眼睛都未阖。”
“小姐，我无妨的。”桐枝不放心，仍是要跟。
宁姝裹了件毛氅，推开门说道：“都是府里，再说还有榴雀在呢。”
榴雀站在门口早等的烦了，听了这话皮笑肉不笑的说了一句：“小姐还是快些，夫人和柔小姐都等着呢。”
她这话一说，宁姝眉头倒是微微蹙了一下，若是说婚事，宁赵氏在就罢了，怎得宁柔也在？
…………
宁姝站在老夫人房内，微微低头，尽量保持呼吸和缓。
屋外种的并排竹林，晚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不成节奏的混乱在一处，与房内的人声一般聒噪。
宁柔跪在地上以袖拂面，哭的肩头都在颤，一声一声的呜咽听上去可怜极了，落在宁姝的耳朵里只觉得吵闹。
宁老夫人坐在上头，说道：“姝儿，自打你小便伴在祖母身旁，祖母心疼你，定然是不会亏待你的。也是柔儿不懂事，竟做出如此丑事，只是她也是咱们府里的姑娘，这事儿传出去，对她对你都是不妥。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为了宁府的脸面，自然知道应当如何。”
宁姝心头冷笑，知道？知道什么？
全京城都知道自己与晋国公世子有婚约，宁柔身为宁姝同父异母的妹妹如何不知？
可即便知道又如何呢？并不能阻了她勾搭未来的姐夫。
依方才祖母所说，今日晋国公夫人前来，说的确实是两府婚事，只不过不是自己的，而是宁柔的。
晋国公夫人念旧友，时常让世子送些小玩意儿给自己。可谁曾想这一来二去的，竟然让宁柔钻了空子把人给勾搭走了。
如今那晋国公世子早已和宁柔私下互许终身，非她不娶了。
晋国公世子常年在外行军打仗，晋国公夫人心疼还来不及，既然儿子主动提了，那便是硬着头皮也得来。更何况，倘若就让宁姝这般嫁了，晋国公夫人也觉得对不起九泉之下的旧友。
依着她们商量的结果，便是将宁姝的婚约转到宁柔身上，反正两个都是嫡女，只说当年婚约并未指名道姓便是。
可这无非是掩耳盗铃，说出去也不过是少丢些面子罢了。
宁姝心里想着：我可去你的吧！嘴上说的好听，还不是怕我闹起来府上无光，自己还生着病就火急火燎的把人弄过来。
见宁姝不说话，老夫人厉声说道：“柔儿！还不快去给你姐姐赔不是！哭哭哭就知道哭！当日做这事儿的时候便要晓得厉害！好在姝儿打小懂事儿，不然我今日便要被你们气死了！”
她话听着是在苛责宁柔，实则却是将宁姝垫到高处，走不下来。
宁柔委屈的看了老夫人一眼，慢吞吞的蹭到宁姝面前：“姐姐，我……”
看着她那委屈的模样，好似被抢婚约不是宁姝，而是她。
宁姝摆了摆手，打断了宁柔——并不想听她假模假样，不然怕自己忍不住跳起来捶她脑袋！
宁姝冲老夫人行了个礼，缓声说道：“即是长辈安排，姝儿晓得。”
既然已经这般，总不好再在老夫人面前落个不懂事儿的名头。
老夫人听她这般说，心里一块大石落了下去，瞬间和颜悦色起来：“姝儿明白就好。”
宁姝话锋一转，问道：“只是姝儿仍有不明之处，敢问今日商议婚事可定了婚期？”
“不瞒姝儿，因这事突然，世子又要出征，我同你祖母商量便想将婚期定了。”宁赵氏在旁说道，还有点得意炫耀似的：“尽早赶在明年开春。”
宁姝转头看了宁赵氏一眼，再回头看老夫人的时候便有了几分欲言又止：“祖母，一府长女未嫁，次女却先耐不住了，加上婚约变换，怕是要被人无端猜测说三道四。”
她这祖母活了这把年纪软硬不吃，唯一能激起战斗力的只有宁府的脸面。
果不其然，老夫人听了这话沉吟片刻，对宁赵氏说道：“方才都是你自己说，我并未答应。”
宁赵氏闻言瞥了宁姝一眼，但也实在没什么能拿出来辩驳。
宁姝也懒得与她们在这儿闹腾，宁柔还在一旁哭的断断续续，她便开口说道：“祖母，姝儿身子尚未好全，出来吹了风，如今头有些晕，想先回去了。”
既然她已经表明态度，有些小脾气也是正常，老夫人也不多留，经提醒倒猛然想起宁姝还发着热，这便吩咐下人多炖些汤羹送去，也算是安抚。
宁姝一走，坐在一旁的宁赵氏终于耐不住了，猛地站起来说道：“母亲，她这是什么意思？可是给我们脸色看？”
老太太瞪了宁赵氏一眼，厉声说道：“就是给你脸色看，但如今你也得接着！柔儿打小便跟在你身旁，哪儿学来的勾搭男子？！你们既然做了这样的事儿，为了嫁入晋国公府，吃两顿落挂又如何？”
她也是憋气了一整日，今日那晋国公夫人来说事儿的时候语气别提多尖酸刻薄了。自己活了一辈子，旁人没个不尊不敬的，想不到这把年纪了，竟还被一个晚辈给脸色看。
“可是……”宁赵氏又说：“那她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老太太吐了一口浊气，想要骂宁赵氏又觉得烦，只说道：“如今都说成了这般，姝儿还有得选吗？若是闹大了撕破脸皮了，宁府没脸，她身为嫡长女也跟着没脸，日后又如何嫁人？”
“那就是……成了？”宁赵氏松了口气，这才说道：“娘，我这也是为了咱们载儿不是？如今晋国公如日中天，日后定能给载儿不少帮衬。柔儿再怎么说，也和载儿一个肚皮出来的，亲姐弟断不了。可姝儿怎么说也是夹生的，中间又隔了个我，难保日后连带载儿。”
宁赵氏所说的载儿便是她的亲生儿子，宁府如今的小祖宗，唯一的男苗子宁载。若是不出意外，日后宁府的祖荫便要交到他的身上。
老太太听了这话，略微点了下头，媳妇这话说的倒是没错。一府一家，女子们的婚事由不得她们自己，哪个能利益最大化才是选择。
更何况如今皇上登基未有几年，这皇位坐的并不牢靠，朝中便风云变幻不得安宁，说不准何时就要被架空，以宁府如今的颓势，若想长长久久的平安下去总是要找个靠山。
而眼下最好的靠山便是晋国公府。
宁柔虽行事不堪，但打小就是喜欢撒娇黏人的，比起宁姝确实是多了几分亲昵。
这么想着，老太太再看宁柔时也不再苛责什么，只摆了摆手说道：“夜深了，都早些回去休息吧。柔儿也不要再哭了，旁人见了还以为怎么了呢。”
这头宁姝回了自己的小院，桐枝早已经等不及，兴高采烈地问道：“小姐，可是来商议婚事的？定了日子没有？”
宁姝摇了摇头，一边让桐枝给自己梳洗了，一边将被换婚的始末大致说了一遍，桐枝听后气的直咬后槽牙：“这是夫人和晋国公夫人的约定，怎得就能给她做了嫁妆？她们好不要脸！”
宁姝推说自己头晕目乏，让桐枝去休息。桐枝想小姐定是难过到不想说话，便不再说什么，只理好了床褥便下去了。
待桐枝出去后，宁姝才在多宝阁前坐下。
空荡荡的房间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浑厚中年男人的声音，震得人耳朵发麻：“怕什么？咱们姝姝这般好，没了他区区晋国公世子，咱们还找不着更好的人嫁了吗？！姝姝起来！让青叔教你如何批阅奏章！日后咱们自己当女皇，想要十个二十个晋国公世子，都是一句话的事儿！”
这声像是触动了什么开关似的，房间里霎时响起数个声音，男女老少皆有。
“就算会了批阅奏章也当不上女皇啊。还是得去大院问问大黑，他不是号称跟着打过仗的吗？”
一个端庄温婉的女声说道：“停停停，你们怎么都不出些正主意？姝姝如今是倒了霉被人夺了婚约，也不知道日后外面会如何传，有没有损害姝姝的名声。”
“外面人不稀罕咱们姝姝，咱们自己稀罕啊，管他们怎么说？”
“你稀罕你能干点什么？有本事你成个精娶姝姝啊。女子嫁人乃是第一等大事儿，如今姝姝无人关护，日后的路可怎么走啊？”
还有用唱的：“没妈的孩子像根草……”
宁姝一挥手，就像乐队指挥似的，屋子里的声音顷刻都消失了。
宁姝叹了口气，说道：“摊上这样的事儿也算是我倒霉，本来看那个晋国公世子一表人才，结果竟然是个连未婚妻妹妹都能下得了手的禽兽，人品不行啊，学什么不好非学琼瑶阿姨。”
“那姝姝如今打算怎么办？”那端庄女声又响起：“若是宁柔先嫁了，姝姝日后寻人家也是难的，我倒是不信那宁赵氏会对姝姝上心。”
宁姝“嗯”了一声：“这点我同祖母提了，但估计宁赵氏怕夜长梦多，定然会给我随便塞个人家嫁了，所以在这之前我要行动起来！自己先寻个满意的下家。”
那端庄女声说道：“姝姝可还记得上次我与你提起的鹿角蜜膏方？男人都是看脸的，如今越是这个时候，便越要将自己拾掇的美美的。”
“记得。”宁姝揉了下太阳穴，她生病刚好难免乏困，打了个哈欠，由桌上放着的孔雀蓝釉罐里拈了颗饴糖含进嘴中。
嗯，甜的，是她喜欢的味道。
每次不开心就要吃甜的，这是她的习惯。
…………
皇宫深处紫宸殿，荀翊猛地醒来，恍惚灯火之中可见他英挺的面庞。
那姑娘被退婚了啊，堂堂晋国公府竟也能做出这般言而无信之事，欺负个无母的女子。
因那姑娘病了，近来自己掌控身体的时间减少了许多，今日倒是早。
朝局如今未稳，那群老臣想着法子要骑在自己头上，既然如此便更不应浪费时间，他缓缓坐起身来，声音有些冰冷：“戴庸，朕记得今日的奏折说，西北的坐藩降不住乱？”
“是，皇上。西北今年欠收，减了税百姓仍是不满，闹将起来，坐藩连写了三封信奏报。”戴庸听见这语调不由得一颤，将屋内灯火点起，仔细回道。
荀翊沉吟片刻，说道：“既是如此，那还要他有何用？着旨一折，让他亲自入京押解赈灾国粮。哦，记得，写的委婉些，别让他瞧出来了。”
戴庸应下，心知这西北坐藩但凡入京便是死路一条。那又有什么办法呢？如今朝臣都冷眼看着，但谁也不敢先冒头，这就有愣头青不信邪非往上撞，西北坐藩这显然就是仗着地方远闹腾，不治他治谁？

第2章
翌日宁姝醒了便又被叫到宁老夫人那儿去，陪坐了整日，听宁老夫人从宁府发迹说到她辛劳半生，连带着说宁姝生母多么多么好，自己多么多么中意这个儿媳，只可惜天有不测风云。
絮絮叨叨整日，还给宁姝安排喝了各类补品，言外之意便是如今宁府不容易，你消停闭嘴吧。
宁姝原本也做不了什么，闹起来只有自己受苦的份儿，何必呢？还不如在这儿喝点补品听听故事呢。
不过她听的却不是宁老夫人讲的故事，而是宁老夫人身旁那尊釉里红牡丹纹春瓶讲的。
这春瓶头一回发现还有人能听见自己说话，兴头起来说个不停，到最后连宁家府库钥匙藏在哪儿都差点说出来。
宁姝能和瓷器对话，这能力是随着她穿越到这个朝代才有的，大到瓷瓶瓷砖瓷瓦，小到勺子筷搁水盂，但不是每个都能沟通。
她这些年总结了一下，自己大概只能和人手工做出来的瓷件儿沟通。但倘若是装在石灰浆模子里批量做出来的，比如手上的这把瓷勺子，便不能说话。
想来与是否沾染人气有关。
这只是大致的分类，也有例外，比如宁姝床头用来装糖的那个孔雀蓝釉罐，虽是个手工瓷件，却从来不开口。
正因为这样，它是唯一一个“获准”进入宁姝闺阁，睡在她床头的瓷件。
瓷器们虽然有时候吵闹了些，但却十分解乏。宁姝坐在屋子里就和听评书似的，有野史密辛还有坊间八卦，你方唱罢我登场，好不热闹，日子便就没有那么难熬了。
老夫人又留宁姝吃了晚饭，到天都黑透了才将她方走。
宁姝一回自己的房里就受不住抻了个懒腰，对着桌上的孔雀蓝釉罐说道：“我回来啦，小孔雀。”
“姝姝回来了！”多宝阁上一阵人仰马翻。
“她又是先与小孔雀问好的，呜呜呜，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
“因为你太吵了！就连姝姝的闺阁也只有小孔雀一个能进去。”
“那我还是不进去了，我喜欢说话，不想当哑巴。”
“姝姝快来喝汤，桐枝丫头给你温着了。”
宁姝换好轻便的衣裳，将头发随便挽了一下，她不习惯丫鬟贴身照顾，这些年几乎都是自己一人做这些事儿。
正是将笄之年，她脸颊还有着少女的柔嫩圆润，透着一抹娇憨。宁姝的眼睛生的极好，明亮单纯，圆圆的像只幼鹿，透着些许初醒的懵懂。加上这些日子病了一场，人还添了些憔悴的美态。
她拧了软巾擦了把脸，显得愈发水灵。
瓷器们又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
“今天姝姝出门早，还未来得及和姝姝说晨安呢。”
“姝姝今天也格外好看！”
“姝姝快点擦香膏，一会儿脸要干了，对皮肤不好。”
自行洗漱完毕，宁姝这才坐到桌前，拿起勺子喝了口甜汤。
“姝姝！”有个瓮声瓮气的女童声音响了起来，义愤填膺的：“昨晚宁赵氏这个坏女人和你那个坏爹爹诉苦来着，她说她掌宁府中馈这么些年，奔波劳累尽心尽力，自己却未曾攒下多少银子，如今宁柔许了门好亲事，若是嫁妆不够难免让人瞧轻了去。然后一来二去，她就惦记上你娘亲给你留下的嫁妆了！我呸！这贱人怎么这么不要脸？抢了我们姝姝的婚约还要抢我们姝姝的嫁妆！”
“小孩子不要说脏话。”宁姝低头看向白瓷粥碗，认认真真的说道。
女童哼唧两声，又说：“姝姝你可不能把东西给她们抢了！”
“那是当然。”宁姝说道。
话虽这么说，她却有点发愁。
宁姝原本是个学艺术管理专业的大学生，在一家博物馆实习，负责瓷器室。来博物馆参观的人并不多，她每日闲着发慌就和瓷器们说说话。
幼儿园、小学、中学、大学，再到如今实习，成长二十年来她按照社会的标准前行，可谁知道突然之间竟穿到一个古代女童的身上。
那年原主方才十岁，害了一场大病，正逢宁载周岁生辰，哪里还有人记挂着她，身旁只有个桐枝守着。奄奄一息之时，宁姝就穿过来了。
在宁府住了些时日，也是偶然之间，她发现了一个和博物馆里一模一样的瓷件，这才知道不仅仅是自己穿越了，博物馆的瓷器们也跟着穿了，零零散散的洒落在这个世界。
宁姝这几年只找到了三个博物馆的瓷器，搁在自己房间里也算是藉慰乡情。
一个是那位昨夜要教她批奏章的，大家叫他青叔，其实是个明永乐年间的青花龙纹扁壶。
说是扁壶，却足有半米高，突显出永乐皇帝朱棣的基调——皇帝气魄大，瓷器也倍儿大，连上面的龙纹都是明清两代最凶的那种。
永乐皇帝在世的时候十分喜欢这个青花龙纹扁壶，就将它搁在书房案台附近陪自己批阅奏章。时间长了，青叔耳濡目染了永乐皇帝的调调，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那位声音端庄娴雅的女子全名叫秘葵，是唐代秘色瓷口葵口碗，有着“巧剜明月染春水，轻旋薄冰盛绿云”的名头。
秘色瓷算是半个官窑，能用的人非富即贵。秘葵曾经的主人也大有来头，乃是风流了千年的上官婉儿。
另外一个如今摆在大院里，是个辽代的黑釉鸡冠壶，名叫大黑，模样像极了马背民族的皮囊壶，主人不详，因为他只会几句汉语，大部分说的话是契丹语，宁姝听不懂。
按着宁姝原本的想法，她只想在宁府里安生呆着。她是嫡长女，出门在外还是很光鲜的，至于在府里并不怎么受重视她并不放在心上，毕竟她原本就不是这儿的人，与宁培远更没什么父女感情。
与晋国公府的婚事，一来是她受到读过的小说影响，对武将带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觉得各个都是男子汉大丈夫；二来便是因为晋国公夫人对她颇为照顾，若是日后嫁过去想来婆媳关系不会糟。
如今婚约被宁柔这么抢了，她实在也是没什么感觉。非要说点什么，那就是庆幸，倘若成婚之后再和宁柔牵扯到一起去，还不够她倒胃的呢。
至于宁柔会干这种事儿，她倒是一点都不意外。
宁柔生母赵氏的出身在贵门当中并不算好，宁府如今也是在走下坡路，日后想要为宁柔寻一门比自己更好的亲事可是难了。思来想去，就搁在眼前的好事儿怎么能放手，便难免动歪主意。
白瓷粥碗看着宁姝眉头渐渐蹙起，连忙说道：“姝姝，不可以皱眉。瓷器的胎骨皱了就不好看了，也不会被买走。我如果没有被买来，就不会遇见姝姝了。”
宁姝回过神，冲她笑了笑：“好好好，不皱眉。”
白瓷粥碗又逗着宁姝开心，说道：“姝姝，昨晚有个斗彩碗终于和她喜欢的瓷勺子在一处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对于这些日常会被使用的瓷件儿来说，在一处的意思就是同时被一个人类使用。普通百姓家倒还好说，宁府里那么多碗那么多勺子，能恰巧碰到一起的机会并不多。
白瓷碗接着说：“斗彩碗回到厨房的时候可生气了，她说没想到这个瓷勺这么中看不中用，才动了几下就碎了！”
“噗！”宁姝险些将嘴里的粥喷出去，如今勺子碗都这么激情了吗？这让自己日后如何面对吃饭用的家什儿。
“嗯。”秘葵的声音悠悠传来，端庄娴静的声音却说着不得了的话：“确实是应该提前检验一下，有的男性确实是中看不中用，比如说当今圣上。正值壮年，后宫又有几个女人，听闻到现在他还没有个子嗣。哎，最近他生了吗？”
宁姝摇头：“尚未听过。”
秘葵：“听说先帝子嗣就只剩下他这一个，想必当初就是劣质种子。本来女人在宫里就生存不易，如今更是连点盼头都没了。”
宁姝沉默，秘葵真不愧是开放大唐的瓷器，带着早饭时的话题朝着少儿不宜的方向一路狂奔，拽都拽不回来。幸好这是瓷器们在说话，旁人听不见，不然哪有人敢这么议论皇上的。
秘葵又说：“不过反过来想想这也是件好事儿，后宫混淆皇室血脉的总有那么几个，皇上一糊涂就容易成专业绿帽侠。当今圣上就不用担心这个，但凡能生的都是假的，都砍了就行，倒也方便。”
秘葵在博物馆也不知道呆了多久，浸淫了许多现代词汇，说起来一套一套的。
她还认认真真的劝着宁姝：“姝姝啊，如今你确实得为自己打算，省得让那对母女得逞。但是一定得擦亮眼睛，千万别找个和当今皇上一样不中用的。喏，就像你床头放着的那个孔雀蓝釉罐一样，明明是手工做的，却开不了口，图上了一身好看的釉。”
不愧是上官婉儿的瓷器，听听，发言多么振聋发聩，举例多么信手拈来。
“咳——”耳边传来一声轻响，好似有个年轻男子清了清嗓子。
宁姝转头看向孔雀蓝釉罐，颇有些激动地说道：“刚才是不是小孔雀的声音？！”
“好像是……”白瓷粥碗轻声说道，像是怕吓着人似的。
一多宝阁的瓷件们加上宁姝，眼巴巴的盯着桌上的孔雀蓝釉罐，屏气凝神，等着他开口说第二句。
可谁知等了半天，对方连个动静都没有。
青叔耐不住性子，开口道：“定然是听错了，小孔雀打第一天起就不会说话。我活了这些年，还没见过突然开窍的瓷呢。”
白瓷粥碗也跟着说：“一定是姝姝太喜欢小孔雀了。”
青叔认真将话题从方才的少儿不宜拉了回来：“姝姝，你如今可想好了要如何为自己找如意郎君吗？其实若是没想好也无妨，青叔还是可以教你批阅奏章，至少掌握一门求生技能。”
历朝历代的皇帝大概也没想到，批阅奏章竟然还是一门求生技能。宁姝一走神，“咔哒”一声轻响，勺子撞在了白瓷碗沿上。
她连忙揉了揉白瓷粥碗：“不好意思啊小八，疼不疼？”
“不疼不疼，呜呜呜姝姝你太好了，竟然认得出我是小八。”
宁姝点头：“我知道，今天是小八，昨天来的是小十二。”
“对对对！”小八话头一转，有些低落：“不过小十二今天去了宁载房里，临走前我们给他举行了一个短暂的祈福环节，希望他能平安回来。”
宁载便是宁赵氏生的那个儿子，宁府的独苗苗，由小被宠大，学问不怎么好，脾气倒是不小，一不顺心就要摔东西，尤其是瓷碗瓷盘子之类的。
小八叹了口气：“其实这都是我们的命。就像人总会死，我们也总是会碎掉的。院子里的瓷件儿们都羡慕姝姝这儿的瓷，姝姝爱惜他们，还会和他们聊天。姝姝，其实我不想让你嫁人。”
“为什么？”宁姝问道。
“万一你嫁了个夫君脾气不好，和宁载一样喜欢摔东西呢？”
她这么一说，周围的瓷器齐齐倒吸了一口气。
青叔觉得在这个时候，自己身为大家长，有必要出来安抚一下大家：“放心吧，要摔也是先摔小孔雀，他离的最近，姝姝最喜欢他。”
“说真的。”秘葵说道：“姝姝可想好法子找未来夫君了？”
宁姝想了想，回道：“再过两天便是太后生辰，往年宫内都会设宴，这不正是单身男女相亲的好去处吗！”
她说着，又从孔雀蓝釉罐里拈了颗包好的饴糖放进嘴里，抿了一下。
——
荀翊缓缓睁开双眼，宫内淳和书房金碧辉煌的模样渐渐展露在他面前。
戴庸站在一旁，说道：“皇上辛劳，还是早些休息吧。”
荀翊摇了摇头，低头继续未完的朝政要务，大小事无巨细，他俱都要自己理清一遍。由用人、过往到看着若有若无的关系网，牵一发则动全身。
过了半晌，他突然问道：“过几日来太后寿宴的未婚男子，可有脾气不好喜欢摔东西的？”
戴庸闻言：？？？陛下这是在难为我！

第3章
宁姝算了算日子，三日之后便是太后寿宴。
当今圣上年纪轻轻便登得龙位，虽在子嗣方面无所建树，但手段雷霆心智颇盛。两年前借元束案揪出老势外戚，下手毫不留情。
与儿子相较，太后却是仁慈宽厚，每次寿宴都请京中朝官贵戚入宫赴宴，且于当日在京郊设立粥铺茶店，供劳作赶路及穷苦百姓取用。
宁府虽然如今走着下坡路，但祖辈是有功的，年年也会赴寿宴，这是太后对老臣的一份心意。
这对母子，用青叔的话说便是：分工明确，一个拿棒子，一个喂口糖，让你有苦说不出，还得念着他们的好。
对宁姝来说，此刻有个问题。三日后便是寿宴，可如今宁赵氏丝毫没有让她一起跟着去的意思，连个招呼都没打，更别提其他了。
这日，宁姝便借着老夫人叫她过去谈心的时候提起此事。
宁老夫人的表情显然是知道此事的，她还没开口，她身旁的釉里红牡丹纹春瓶就和宁姝把缘故里里外外的说了个清楚。
宫里帖子下来的时候正巧晋国公夫人来谈换婚约的事儿，宁赵氏一寻思就将这帖子压了下来，来与宁老夫人商量。
宁赵氏说一来宁姝现在位置尴尬，晋国公夫人想与太后要个赐婚之流，也好压下悠悠之口，那时候若是宁姝在旁怕是不方便。
二来宁姝出去，难免会被人问起婚约之事，到时她若不小心说了出去，亦或是见了晋国公世子无状，宁府脸上无光不说，万一搅了婚事如何是好？到时候两个姑娘名声都没了，还要连累宁载。
宁赵氏的杀手锏就是宁载，宁府就这么一个男苗苗，宁老太太的眼珠子，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就要护起来。
一听宁赵氏这么说，宁老太太也觉得有道理。
毕竟以现在宁府的状况，待宁柔嫁去晋国公府，近些年便是家里的依傍，日后身为亲姐也能扶宁载一把。
这么思忖过后，宁老太太便让宁赵氏安心带着宁柔去赴宴，多与贵女们接触，若是能入得太后的眼那就更好了。
釉里红牡丹纹春瓶捏着鼻音学宁赵氏说话：“娘，您放心，柔儿素来嘴甜会说话，性子又活泼可人，哪个长辈会不喜欢呢？听闻去年寿宴上周家夫人送了自制的羊脂膏，太后最是喜欢。我特地托人找了方子，听闻有种药材叫卢会，取新鲜汁液涂面最好不过。这两日制出成品，到时让柔儿献上去。”
皇上太后倡俭，是以每年寿宴承上去的贺礼都是各府自制，显得自己有觉悟。但其中哪有几样是主子自己动手做的？
釉里红牡丹纹春瓶的绘声绘色让宁姝不由得低低笑了一声，宁老夫人看了她一眼，便觉得这丫头心里不知道藏了什么事儿，怎得提起这个这般高兴？
她开口说道：“姝儿你是嫡长女，原本应当去的，但前几日帖子下来的时候你尚在发热，这便罢了。赴宴繁琐，万一劳累再病，祖母也会心疼。”
宁姝眨了眨自己好看的眼睛，笑道：“祖母，姝儿如今已经好了。”我可去你的吧，生着病的时候就把我叫过来说换婚约的事儿，如今却体谅起来了？
她说的真挚，倒让宁老夫人有些无话可说，但思及宁府将来，她还是驳道：“好了仍有病气，总是要好好养着。再说，各府女眷都各自亲手做贺礼，你这般哪里来的及？空手去反而让人瞧了笑话。”
宁姝微微垂头，一副失望的模样，看着就像无家可归的小兔子似的，可怜极了：“祖母，姝儿知道了。姝儿定然会好好养身体，不耽误妹妹开春出嫁的大事儿。”
宁老夫人见她这般可怜模样，又想起这孩子从小便没了母亲。如今宁赵氏做的这事确实上不得台面，也多亏了宁姝懂事，才能顺顺当当。
“姝儿懂事，难为你了。”到了最后，也只有这一句。
懂事顶什么用？懂事就注定要被人欺负被人当垫脚石吗？懂事就是用自己的压抑和隐忍来承受糟糕的感受和后果吗？
大局为重没错，但问题是你压根就不在大局的规划里。
宁姝转过头去拿出帕子沾了下眼睛——眼泪没有，装装样子还是可以的。
再转过头时，她眼眶有些微红，脸上却展露出一丝笑容：“姝儿知道，晋国公世子开春之后便要去南边戍卫，如今母亲定然着急想要让妹妹早日成婚，可却因我尚未出阁耽误了。姝儿打小养在祖母膝下，看着祖母为府里操心，耳濡目染也知道生为宁府女，应当为父亲解忧，是以当日听闻消息才指出婚事次序之事。”
宁老夫人微微点了下头。
宁姝又说：“昨日柔儿妹妹来找我，与我聊了半会儿，她也是忧愁，若是要嫁入晋国公府没有足够的嫁妆可不是让人瞧轻了去？于是便想借当年母亲留给我的嫁妆一用。”
说到这儿，她停顿了一下，抬头看宁老夫人的眉头渐渐蹙起。
其实宁柔这件事做的并不好看，所以宁老夫人才这么怕会传出去，哪里有清白姑娘会私下与人许终身呢？更何况还是自己的未来姐夫。
可既然已经如此了，便也没办法，宁老夫人是被推着一步一步往前走。如今一听宁柔母女竟然还打起宁姝嫁妆的主意，连带着想到晋国公夫人那日的刻薄，更是生气。
“她竟与你如此说？”但还好，宁老夫人此刻还有理智。
宁姝点了点头：“祖母可以去问父亲，妹妹说母亲同父亲提过。”
宁老夫人这就不高兴了，若不是宁姝说了，她岂不是一无所知？宁赵氏这对母女是什么意思？
宁姝又说：“祖母，我没敢应，这事儿我做不了主，这才来和祖母商量。可妹妹若是因为嫁妆被晋国公府瞧不起，换了我，心里定然会不舒服。”
“她敢！”宁老夫人一拍桌子，骂道：“她是我宁家的女儿，嫁出去也还是我宁家的女儿。若不是……”
宁老夫人话音一停，看着眼前委屈难过却又强撑着的宁姝，毕竟是打小就在自己身边养着的，遇到事情还是要来找自己。而宁柔不同，总是和亲娘更亲密些。
譬如这晋国公世子的事儿，她就不信宁赵氏之前就不知情，但那日晋国公夫人来的时候，宁赵氏可是在一旁看着自己难堪的。
再说这嫁妆的事儿，两个人竟然又瞒着自己去找宁姝要东西。抢了别人婚约不够，如今竟然连嫁妆都要抢，还有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
宁老夫人这般想着，再看宁姝就多了几分怜爱，毕竟这孩子在府里的依靠就只剩自己了。
但这婚约又不是她想换就换，于是，宁老夫人想出个办法，赶在宁柔之前把宁姝嫁了。
宁柔的婚约这次寿宴之时，外面定然就知道了，也能给宁姝抬抬身价。至于哪里去找年轻才俊？这还用问吗？寿宴上一抓一把的未婚男子。
她又看了一眼宁姝，宁姝遗传了母亲的容貌多些，长得好看，尤其是一双眼睛。
宁老夫人在心里啐了一声，也不知道那个晋国公世子怎么长的眼睛，竟然看不上宁姝要娶宁柔。
宁老夫人顺便联想到了这些年自己爆锤姨娘的战绩，这些女的可不就是会勾搭人？在男人眼里，长得好看不好看哪有那么重要。
宁姝也没料到宁老夫人联想能力这么强，更不知道如今宁赵氏在宁老夫人心里的名望刷刷刷的往下掉，连带着宁柔一起，都被打成了这段时日需要被教育的对象。
她怯生生的看着宁老夫人，耳边听着釉里红牡丹纹春瓶连连叫好，觉得飙演技的时候有个观众给与肯定倒是一件蛮带感的事儿。
宁老夫人看着宁姝，过了片刻说道：“姝儿可有寿礼能呈上？”
宁姝一听知道妥了，连忙点了点头：“有！姝儿准备了鹿角蜜膏，是前朝传下来的养肤膏方，这几日就要好了，倒是也给祖母一份。”
大家都是膏方，谁怕谁啊？我们引领大唐流行时尚的上官婉儿绝不认输！
宁老夫人心里更觉得舒坦。听听！姝儿就知道要给自己也送一份，刚才那个还是自己媳妇呢，也不知道给自己一份，难道自己就不要美的吗？！
宁老夫人说道：“那便好好准备，缺了什么少了什么都与祖母说，到时好跟着进宫赴宴，也扫一扫近日的枯气。”
“多谢祖母！”宁姝回道。
搞定了去赴寿宴的名额，宁姝又回房里认认真真的请教秘葵鹿角蜜膏的做法。她没银子，就剩三天更不可能来得及找人去做，只能自己动手。
鹿角蜜膏做起来繁复又费事儿，到了深夜，宁姝还蹲着看火，时不时在秘葵的指导下搅一搅小锅里煮着的东西。
她身旁搁着孔雀蓝釉罐，因做的仔细认真，今夜连吃糖的时间都没有，偶尔与一旁的瓷器们说两句话，也不觉得孤单。
荀翊在旁沉默着，也跟着听瓷器们说家长里短的八卦，如今虽行动不便，但这姑娘时常会带自己出去走走，节庆之时还会去逛庙会，身为帝皇他不能看到百姓街头风光，但却可以通过这种方式共处。
他也曾听到一些有权有势之人欺辱百姓之事，都让戴庸去处理了。是以，朝臣时常私下说当今圣上有个隐秘机构，专门将民间大小事情报于他听，各个便也老实些。
与他，夜里会穿到一个瓷器里并不是好事，但他无法，只好慢慢适应起来。
将一切磨难化为自己的长处，这是他荀翊最擅长的。
秘葵开口说道：“姝姝，要不从你认识的未婚男子里找找看，看有没有能救急的？我不是记得去年有个什么周府的公子对你有意思来着？”
宁姝照看着火，回道：“对，我和他说我有婚约了，拒绝了，如今人家都快当爹了。”
秘葵：“……这么快？那想来也不是有心。等下！那他不是在找你之前就已经有种了？”
宁姝沉默的点了点头。
秘葵：“哈哈哈哈！姝姝你怎么这么可怜，难不成是他想找你喜当妈？他是不是觉得你傻？”
宁姝猛地一回头：“还不是因为和你们说话！外面都在传我是个喜欢对着瓷器自言自语的傻子，我估计我这婚约跑了，有一部分就是因为这个。”
宁姝和瓷器们嬉闹到了深夜，她实在是熬不住了，趴在桌上就睡着了。
月光由窗棱的空隙洒了进来，铺在她的身上，也照亮了一旁的孔雀蓝釉罐。月色之下，这抹蓝色衬得她皮肤愈发晶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像两只初春的稚蝶。
荀翊：“为了嫁人竟然这么拼。”
随即，他听见宁姝低哼了一声：“不……不要砸小孔雀，不然我就与你和离。”
荀翊：……谁敢砸朕？

第4章
寿宴当日，宁姝在打扮上做了一次投票。一套艳丽一套清高，让秘葵和青叔投票。毕竟两个以前都是大人物身边的，见得好东西多了。
按着人生导师秘葵的说法，男人都是视觉动物，干嘛把自己弄得小可怜没人疼似的？偏不！女人自己高贵了，人家下聘礼才会铆足了劲。不然可怜巴巴的，给你点爱都觉得是施舍。
你要爱还是要施舍？
选艳丽的那一套！再把腰勒紧点！勒紧了显得胸大！
青叔的理由倒是简单，太后年纪大了，老人嘛都喜欢喜庆的，看上去就吃不饱穿不暖是什么意思？嫌朕为你们打下的这片江山不够辉煌壮丽不够喂饱你们？
宁姝自己也是喜欢艳丽些的那套，朱红色的纱裳披挂着石青色的绢帛，头上还别了一朵含苞待放的山茶，打扮的喜气洋洋。
结果宁姝一出门就看见穿的小可怜似的宁柔，感觉一阵风刮过来人都要被卷走了。
躲在宁姝袖子里的秘葵扫了一眼，说道：“别怕姝姝，她虽然比你瘦，但是胸没你大。”
宁姝：……
宁赵氏这两天被宁老夫人抓着收拾了一顿，让她知道这府里谁才是说了算的那个，所以当她看见宁姝的时候脸色并不怎么好。
宁姝笑嘻嘻的上去打招呼：“母亲。”
宁赵氏嘴角勾了勾，快的像抽搐了一下。
到了马车上，宁赵氏拉着宁柔的手又仔细叮嘱，见了太后千万要乖巧，见了世子也莫要太过明显，让他人看出来说三道四，宁柔都一一应下。
两母女自己说完了，大概觉得嘴瘾还没过完，就来寻宁姝。
宁柔笑着问道：“姐姐，时间赶得紧，寿礼你可备好了？出门前祖母特地叮嘱过，如何也不能丢咱们宁府的脸。若是姐姐不方便，我这儿有渊郎从南边带回来的脂膏，姐姐可先拿去用。”
渊郎便是晋国公世子，全名叫做苏渊。
宁姝正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听她这么说把手一摊：“谢了。”
宁柔一下没反应过来：“啊？”
宁姝勾了勾手指：“脂膏啊。”
“哦。”宁柔从怀里掏出包装精美的小瓷盒，放到了宁姝手里。
宁姝点了下头，继续靠在车厢上眯了过去。
宁柔长长出了一口气——幸好自己真的带了渊郎送的脂膏，不然岂不是叫宁姝小看了去？哼！她竟然想借计施计羞辱自己，做梦！
秘葵在一旁笑的快昏过去了，挣扎着挤出几个字：“姝姝，我觉得你这个妹妹有点傻。”
车厢里有人，宁姝不方便说话，不然她肯定要说：“南边的脂膏啊！看看这瓷用的多好，赚到了！”
待到了外宫烨华桥，男女暂时分开，女眷下车步行由朱鹤门一路进入后宫。官位爵位低些的去往榴春宫稍稍歇息，吃些小点用些茶，也是方便她们交际。家中官位爵位高些的，便会由宫女按次序领去太后宫中，将自己的寿礼亲手奉上。
宁家没这个资格，往年只能在榴春宫这个八卦基地交换信息，但今年不同了，晋国公夫人以婚约为由呈请，过了片刻，宫女便来请着宁家三个女眷一同去了太后宫中。
当今圣上承继皇位多年，后位却一直空着，不知道的都说皇上是心怀天下励精图治，想要一扫国中颓势，无暇温柔乡，知道的心里却都吊着。
皇上这是给他们脸色看。
当朝往上数三代，先是内官弄权，好不容易收回皇权之后又遭了外戚之灾，延绵两代皇上，如今还能挺下来只能说一句天佑吾朝。
朝堂权柄如此频繁交换绝非好事，朝令夕改不说，今日戴上的乌纱帽明日说不定就连脑袋一起没了，就连百姓也蒙受各种苛捐杂税剥削。生动的说明了什么叫不是自己打下来的江山不心疼，不是自己的子民随便割。
人人自危，人人不安。
是以，如今的后位就这般空置着，便是要给那些有心的朝官些颜色看看。谁也不敢冒头提一句“皇上应立后啦”，那岂不是表明自己有弄权之心？
毕竟这位新皇还是有些手段的，不似他那父皇一般好拿捏。而他的手段厉害在哪儿，竟没个人能说个准确。
人，总还是怕未知之事，那些老臣重臣权臣就被这年轻的圣上捆的束手束脚，谁也不想当那株秀林木。
整个朝廷就被私心被未知托在一线钢丝上，维持着岌岌可危的平衡。
青叔曾说，当今圣上虽然年轻，但却非凡。作为帝王，手段并非最重要的，要想当那个真正君临天下的人，心智、胆魄缺一不可。
为帝王者，应有龙胆。
而因后位悬置，后宫里的事儿便都由太后同贵妃一并管着，可太后在先皇的嫔妃当中也是毫不起眼的那一个。如今坐在殿宇当中就像个衣着华丽的一家长者，看起来就面慈心善的。
宁姝跟着宁赵氏拜见了太后之后，束手乖乖站在一旁。
太后微微笑道：“以往未曾仔细见过，宁家这两个丫头倒是生的好看，一个娇艳一个清丽，不分彼此似的。”
太后身旁的白釉茶碗“嗤”了一声：“太后损人的功夫又上了一层楼，这两个长得不分彼此？寒碜谁呢？我要是那个叫宁姝的，现在立刻跳起来戳她眼睛。”
另一边的青釉八角楞瓶跟着说道：“方才那个胖姑娘，太后说她从小就长得喜气，和刚出锅的发糕似的，差点没把她气晕过去。”
白釉茶碗：“太后就这点爱好了，藏着话头损人，偏偏别人又说不了什么，还觉得她慈爱呢。”
宁姝：……看来这个太后和自己想象中的有点差别。
太后端起白釉茶碗，抿了一口茶润喉后，笑吟吟的冲宁姝招了招手：“来，让哀家仔细瞧瞧。到底是晋国公夫人看上的姑娘，长得就是好看。”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晋国公夫人第一个反应过来，面上不显，笑的柔柔润润：“娘娘，那位是宁府嫡长女宁姝，与世子有婚约的，是那位妹妹宁柔。”
“哎哟，看我这记性。年纪大了，就这一会儿功夫。”太后就像和人闲话家常似的。
白瓷茶碗叹了口气：“前面还说姐妹两个长得像，后面就说姐姐好看，太后绝对是故意认错的。”
青釉八角楞瓶：“贵门婚事哪里逃得过宫里的眼睛。抢人婚约被嘲讽两句怎么了？又没指鼻子啐她。”
宁姝：突然觉得这位太后好可爱怎么办！
宁柔第一次见这么高地位的人，一时有些胆怯，但随着太后的几句温柔安抚，也就松了口气，将自己的寿礼献了上去：“娘娘长命百岁，寿比南山。”
“哟，这是什么？”太后问道。
宁柔答道：“此乃卢会敷面霜，西域有种药材名叫卢会，涂在面上可使皮肤愈发莹润。”
太后示意一旁宫女收下，说道：“柔儿有心了，哀家都未听过卢会，想必是自己亲手做的吧。”
宁柔一听，连忙答道：“是，是柔儿亲手做的。”
太后满脸慈爱：“正是要如此，皇上爱民倡俭，咱们也得跟着出一把力，可不能平日光挥霍了，这一分一毫都是百姓的劳苦。”
晋国公夫人听到太后口风，即刻抓住时机，柔声说道：“娘娘，柔儿向来是最懂事儿的，不然臣妇也不会相上这门亲事。只是转年世子又要去驻守，白白让姑娘多等一年花期。”
太后敛目：“世子开春便要走？那由现在算起，若是赶着成婚确实有些急了。”
“正是如此！”晋国公夫人说道：“俗话说成家立业，成家在先，立业在后。渊儿这一走又不知何时归来，臣妇孤身一人，总也想要府中有个人陪伴。”
太后微微点了点头，过了半晌，她开口道：“确实。但既然这样，想必大家都能理解。”
在场几人一脸懵逼的看着太后，不对啊！您不应该这么说啊！您此刻应该赐婚啊！怎么能指望别人理解？
晋国公夫人又想说些什么，就听到内侍在外喊道：“皇上驾到。”
皇上来了，诸人也不便多说，只好纷纷站好与皇上问安请辞。
宁姝站在原地，低着头只看见来人袍角纹绣的金边，宛若流水一般。
荀翊由她身边走过，只看见她头上簪的那朵含苞待放的山茶，是昨晚选出来的那套衣裳。
他不开口，但也想说朱红色的好看些。
荀翊停在宁姝的身旁，对着太后说道：“母后今日这朱红披帛显得气色颇好。”
太后被儿子一夸，笑的合不拢嘴，宫女连忙上来将宁姝几人请去榴春宫静待开宴。
母子两人表面寒暄片刻，荀翊问道：“晋国公可使想要求一纸赐婚？”
太后说道：“我没应。抢人婚约的东西也配让本宫赐婚？无缘无故侮了我皇儿的名声。”说完，她有些惋惜似的：“那姐姐倒是长得好看，可被人夺了婚约竟连句话都说不出，空是让人欺负的命。听闻是个傻的，平日喜欢对着瓷器自言自语，平白可惜了一张脸。”
荀翊微微笑道：“儿臣小时候也时常被人说痴傻。”
太后听了脸色一变：“那哪儿能一样？！皇上切莫这么说，若不是当时形势所迫，皇上忍辱负重，我们母子两个如今也早就没命了。”
宁姝一行人出了太后宫中，宁柔扁了下嘴，有些不高兴的对宁姝说：“都是你，穿什么朱红色的衣裳？与太后一个颜色了，惹得太后皇上不喜，原本好好的赐婚，都被你给搅了！”
这简直就是没事儿找事儿，宁姝哪里知道太后今天用什么颜色？再说了，太后穿了难道别人就不能穿了？
她冲着宁柔呲了下牙：“自己不够好看，怪得了谁呢？”

第5章
宁柔瞪大双眼：“你说什么？！你凭什么说我？！”
“凭我胸比你大。”宁姝安安静静的说道，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看着眼前这般景象，晋国公夫人深吸一口气，她总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
她原本寻思着得了太后的赐婚后，再在榴春宫当个喜事儿说出去。可谁知道与宁府商讨换婚约且没几日，外面就都知道了。
不是自己说的，那是谁说的？
原本以为宁府书香门第，大学士供奉，无论如何家中教养少不得。自家儿子看上宁柔，也不能说全是女孩子的错处，可如今看来却不是这般。
晋国公夫人看到一旁宫女的神色，生怕她将此事告与太后，引了不悦，连忙走上去劝阻：“这是怎么了？”
宁柔一看晋国公夫人来了，想到这是自己未来婆婆，即刻小可怜样上身，一扁嘴，受了天大委屈似的：“夫人……”
宁姝心里冷笑，脸上却轻描淡写，声音也十分和缓：“妹妹，做人切莫得寸进尺。你夺了我的婚约，又想拿我娘留给我的嫁妆，且说今日若不是祖母做主，我作为嫡长女，险些连寿宴都来不得，如今连没得赐婚都要怪在我头上，你还想怎样？”
宁柔嘴巴张了两下——卧槽，她说的都是事实，该怎么反驳？
她连忙求助似的去看宁赵氏，宁赵氏连忙说道：“姝姝哪儿听来的话？怎么可能会动你娘留给你的嫁妆？今日也是怕你病没好透，夜里寒凉，万一又发起热了可怎么办？母亲心疼你，可别让院子里那些丫鬟闲嚼舌根，离分了咱们母女。”
宁赵氏一边说着，心里骂着宁老夫人，果然是老太太自小带大的宁姝，什么嫁妆什么寿宴不让来她都说给宁姝听了。要不是宁柔先下手为强，抢了这婚约，她岂不是把所有好东西都给宁姝了？
晋国公夫人只和稀泥：“是啊，母亲的心思做儿女的少时不懂，待长大自己做了娘，便知道了。”
说着，她拉起宁姝的手向前走去：“姝儿，好久未见你了，可是长的越来越像你母亲了。”
晋国公夫人脑子里一团乱，早就忘记方才太后说宁姝长的更好看的事儿了。
宁赵氏在旁听了，再看看宁柔，低声说道：“你长的随你爹。”
宁柔：？？？还有完没完了？
晋国公夫人一路往前走，心里却实在不是个滋味。看方才那模样，这宁赵氏母女平日在府里是怎么欺负宁姝的？连人家嫁妆都惦记上了。生母没了，就成了无人管的可怜孩子了。
她甚至觉得自己儿子定然是被这宁柔勾搭的，听听那话，抢了婚约，可不就是。
晋国公夫人看了一眼身旁的宁姝，幽幽的叹了口气，自己儿子是不是出去打仗打的眼睛瞎了？身边这个长得花容月貌人间富贵花似的，哪里不如那个没长脑子的小可怜？娶回家里看着还不够丧气的呢。
想到这里，她甚至有些高兴太后并未赐婚，如此一来这婚事便还有回旋的余地。
反正如今外面都传开了，定然是这宁赵氏到处说的，到时若是婚事不成宁柔成了笑柄，也只能怪她自己嘴巴大。
四人很快便到了榴春宫，加入了八卦混战。
晋国公夫人也懒得再去理宁赵氏和宁柔，这两个人在宫里都这么不知分寸，日后进了自家家门更不知会添什么乱子，娶妻娶贤，还是保持距离吧。
她怕宁姝一人留下又被宁柔欺负，拉着宁姝与人交谈，也是补偿因这婚约给宁姝带来的损失。
那头宁赵氏和宁柔被晋国公夫人这么撇下，有些尴尬，但还好以往也是来过寿宴的，也有相熟的闺秀夫人，这便自顾自的去了。
“那边那位是鸿胪寺卿的夫人，她家嫡子十分上进，年纪轻轻就挂了官职，深受皇恩。”晋国公夫人对宁姝说道：“走，咱们过去聊聊。”
宁姝：急！前准婆婆给自己介绍婚事该如何面对？！
秘葵在她袖子里小声说道：“姝姝你把这些人都记下来，一会儿寿宴上看看她们儿子到底如何。白捡来的机会，不看白不看。”
晋国公夫人带着宁姝走了这么一圈，女眷里面炸开了锅：“晋国公夫人怎么回事儿？我还以为她边上的是宁柔，差点叫错了人。”
“还不是愧疚，之前还是手帕交呢，结果说换人就换人。”
“这也正常，两个都是嫡女，肯定挑有用的那个。”
“那我可不是这么听说的，我听说是世子非要娶宁柔不可，看不上这个宁姝。”
众人意味深长的看了看宁柔，又看了看宁姝，心里都有一个想法——晋国公世子瞎了。
“之前听闻宁姝有点傻，总是自言自语，还动不动就笑一下哭一下的，但今日看起来挺正常的啊。”
“这你就不懂了，这宁姝是长女，出阁哪能次序乱了呢？晋国公夫人这是想快些给她找门亲事，省的耽误了自家的。”
“不过总是不敢娶进门的，你看鸿胪寺卿夫人的脸色，又不敢和晋国公府直接撕破脸。自己的儿子，怎么都想找个合适的媳妇，这类被人退过婚的，反而拖带自家名声。也就晋国公府这些年如日中天不惧。”
和宁姝这头不同，宁柔那边却是喜气洋洋，哪怕是平日里都不太来往的闺秀，如今都往她身边靠。
毕竟这就是此刻榴春宫存在的意义。
倒是有几个闺秀志不在此，她们家世显赫，今日穿着也各有千秋，重点是她们聊着天看彼此的眼神却是提防的。
瓷器心智纯净，跟着谁时间长，难免就会沾染主人身上的一部分特点。
所以很多瓷件儿都随主人，譬如青叔，譬如秘葵。不一定是什么方面，但肯定能看出主人的影子。
宁姝路过她们的时候就听见一名闺秀头上的簪子瓷珠十分高傲的说道：“哼！眼前这个的姿容一看就不能打，今日只要我在寿宴上表现一番，定然能引得皇上侧目。”
另外一个闺秀耳朵上的瓷坠子冷笑一声：“打扮的花枝招展，不知道皇上倡俭吗？娶妻娶贤，可不是娶祸国殃民的东西。”
秘葵在这个时候插了句嘴：“那你还是高估了对面，她还能祸国殃民？梦里吗？你也是，眼睛瞎了不要紧，自我认知也这么差。”
“你是哪个？！”
“什么东西这么说话的？！”
瓷珠和瓷坠子异口同声的问道。
秘葵藏在宁姝的袖子里，安安心心继续说道：“再说了，被当今圣上看上也不是什么好事儿。你们难道不知道？皇上是个有龙胆没龙鞭的，进了宫也是守活寡，可怜呐！”
宁姝：……再次感谢上天你们说话别人听不见。
“不能吧。”瓷坠子一听即刻问道：“皇上那长相，也能是个……嗯？”
秘葵叹了口气：“女娲造人，有些人就是好生好的捏出来的，有些人就泼泥点子洒出来的，管他长成什么样。咱们瓷器不是最明白的吗？大家都是石头胎泥，遇上好的工匠就能卖出大价钱，遇上批量生产的亦或是手艺不精的，做出来歪七扭八不堪入目。但是，世界是公平的，一个人不能什么地方都好，不然让别人怎么活？”
瓷珠：“说的好有道理，这位姐姐，敢问姓名。”
“叫我秘姐就行了。”秘葵十分有大姐风范的说道：“不过这事儿你知道也就知道了，你主人想要嫁，你也阻止不了。往好处想想，你这么喜欢和人比美，宫里那有的是和你比的，以后不无聊。”
秘葵说完，就被宁姝带着走了。她长叹一声：“不知道能不能拯救这两位背负家族使命的无知少女。”
常言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如今榴春宫里里外外不知道有多少女眷，看的人眼花缭乱。未过多时便有宫女内侍过来请，先是皇室相关，接着按官位高低一府一府的请去。
宁姝此刻只能和宁赵氏宁柔一起落座。两人刚接受了长达一个时辰的吹捧，满面红光，已经飘飘然不知道要去何处了。
女眷席位对面坐的是男子们，隔了很长一道过廊，但看的仍是清楚。
此刻男女大防并未那么严重，太后的用意是让他们借此机会能见个面，成人美事。但实际上因着能看到对方的样貌，贵门之间的婚事被闹得乱七八糟。毕竟以往只看门第，如今还得加上样貌品行，难保有些少爷小姐不满意。
天还未黑，皇上便搀着太后来了，这是自打这位皇上登基后的规矩，宫中一切夜游娱乐不得超过戌时。
寿宴也是一般，早早开场早早结束各回各家。
“太后，民女准备了舞一曲，为太后鲜寿。”那头上佩戴着瓷珠的贵女站起来行了礼，得了太后的首肯后便走到前面去备舞了。
那贵女跳着舞，眼风一飘掠过了荀翊身上，又含羞带臊的轻抿了下唇，无限娇弱。
荀翊心不在此，他看着一侧用来记时的插香，自己需得在戌时半前回到寝宫，否则倒是在众人前神魂穿到那孔雀蓝釉罐里，便会出大乱子。
想到此，他抬头在宴席中寻找宁姝的身影，她坐的位置还算在中间，正笑意盈盈的看着面前的三个小瓷件。
五彩沥粉碗喊着：“姝姝！吃我盛着的春兰秋菊！”
绿釉菊瓣碟叫嚣：“石榴籽儿有什么好吃的？吃我的广寒糕！”
柠檬黄釉莲花纹盘一努嘴：“秋天当然要吃蟹生！”
宁姝觉得自己此刻太幸福了，竟然有这么多可爱的小碟子们，说话声音也软软嫩嫩的，还要什么未来夫君？没空看！
宫里不愧是宫里，随便拿出来一个瓷都这么棒。
“那……我先吃……”宁姝抿了抿嘴，手指在三个小瓷件上面晃来晃去，逗的三个小瓷件惊呼连连。
灯火之下，她笑起来像是在发光似的，身上蒙了一层若有若无的光纱。
荀翊也不由得轻轻笑了。
那献舞的贵女见到他面上一闪即逝的笑容，跳得更起劲，心里狂喊“有戏了”！
时辰快到了，荀翊方要站起来，看见宁姝夹了块广寒糕，心里一动，转头对戴庸说道：“赏。一人赏一颗饴糖。”
戴庸：？？？就赏一颗饴糖？我的皇上啊，咱们怎么开得了口？！

第6章
宁姝偷偷抬头看了御座上的皇上一眼。
宫宴向来如此，由上首往下看近乎一览无遗，可由下往上看却好似遮遮掩掩，看的不甚真切。
宁姝只看见一个英武的身影端坐在上，他的身姿挺得笔直，双肩宽阔，便是帝王的宽广胸怀。
这么英武的人，竟然还会发糖？
突然感觉有点可爱怎么办？！
五彩沥粉碗软声软气的，还有点小骄傲：“姝姝，我们皇上是不是可好看了？”
“是。”宁姝答道。
她看不清这人的五官，但听五彩沥粉碗高高兴兴的，就应了下来。
五彩沥粉碗高兴极了：“我就知道。”
有了瓷器们的陪伴，这个寿宴便一点都不无聊。
秘葵馋酒了，宁姝便偷偷摸摸的把秘葵拿出来，倒了一点梅子果酒给她——瓷器当然不会喝酒，他们怀念的只是那种似曾相识的触感和意境。
兴许这样的东西，能将它们带回自己主人的身旁片刻。
在漫长的岁月当中，他们看着主人的生命由胜到衰，再到死亡，兴许主人的墓穴里还有他们的陪伴。
他们是历史的旁观者，也是历史的参与者，以自己特有的形式铭记。
没人知道，在自己的身旁，兴许有个全心全意站在自己身旁的，无论发生什么都会默默的支持你，为你出谋划策，为你着急为你高兴。在你离开之后，也会铭记你百年千年。
以最单纯却最深刻的方式为你。
只是，你不知道。
寿宴已经进行了一大半，内侍们走到各席之前，掀起地上的青砖。
宁姝这时才看见，原来诸席前面是一圈流水，因着地势有高低潺潺而流。到了尽头便有宫女捧着花篮将里面漂着的东西拿起来，再一路反到最上，循环往复。
云影月华映衬在水中，微波粼粼，竹叶树叶花瓣清雅漂落，伴着尺八辽阔的声音，颇具情怀。
宁姝第一次见着这样的东西，十分好奇，眼巴巴的等着下一步是什么。结果过了半晌，流水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不解的眨了眨眼，四处看了看。
五彩沥粉碗叹了口气：“太可怜了，明明我们皇上这么好看，大家却都不愿意和他玩。”
似乎明白下首的拘束来自何处，皇上又稍作了片刻便起身离席。
说来有趣，明明皇上也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压迫力却十足，坐在上面时宴席里的人都规规矩矩。可他一起身离席，宴上的年轻人即刻活络起来。
宁姝的容貌说是美艳却又不及，因脸庞还有些肉肉的，带了些娇憨气，圆润的眼睛化去脸庞的角度感。不是坚韧带刺的赤蔷薇，而是澎湃富贵的山茶花。
她这幅容貌，如今又在寿宴上便难免被人盯上。
对面几个年轻男子凑在一处，其中一名叫柳湛的小声说道：“那边那位穿朱红色衣裳的贵女模样好娇，可知道是哪府的？”
他身旁的名叫陈衿，匆匆看了一眼笑道：“想必是咱们晋国公世子未过门的妻子了。是不是，苏渊？”他撞了下一旁的苏渊。
苏渊抬眸一看，宁姝正低头不知道在说着些什么，自己的目光倒是和宁柔撞在了一处，原本宁柔就在人群里找到了她，此刻见他看过来，颇为羞赧的抿嘴笑了一下。
苏渊回道：“不是，穿朱红色衣裳的是宁府的嫡长女宁姝，与我有婚约的是一旁的白色衣裳姑娘，宁府的嫡女宁柔。”
陈衿听他这么一说，险些咬掉自己的舌头，京城闺秀这么多，宁府的地位又没有那般高，他哪里知道谁是谁，只挑了长的好看的那个说，没想到……
他欲言又止的看了一眼苏渊——这哥们还是换的婚约，眼睛瞎了？
苏渊知道陈衿在想什么，他只是淡淡地说道：“宁姝性格无趣些。”
“哦——”他这么一说，边上两个就懂了。娶妻毕竟是一辈子的事情，他们谁不怕娶个老刻板回家？家里有老爹老娘管着还不嫌够吗？
陈衿拍了拍苏渊的肩膀：“羡慕你，你说想娶哪个，你娘就去给你换。要是我敢说退婚，我娘非把我的皮剥了不可。”
柳湛沉吟片刻，突然抬头问道：“那这位宁姝可有再许配人家？”
苏渊眉头蹙起：“这是什么意思？”
柳湛见他表情不由得笑道：“苏兄，这就是你不对了，总不好效仿古人，将姐妹都收了吧？若是定了宁柔便是宁柔，便不要再惦记旁人了。”
两人家世地位在朝中相差无几，陈衿被夹在其中无奈，只好打着圆场：“好了好了，苏渊不是这个意思，柳湛你也别妄自揣测人。苏渊和我说过好些次了，这位宁府小姐解语花似的，姐姐脾性不好。”
“脾性不好不是更妙？”柳湛斟了一杯酒，冲着苏渊摇摇一举：“我与苏兄可是不同，喜欢带刺的，不喜欢娇娇弱弱的。苏兄在战场上一往无前，城池疆土踏在脚下，怎得到了女人身上就失了男人雄风？亦还是换了婚约便不管人家女子死活？”
陈衿欲哭无泪，道理他都懂，柳湛说的也没错，苏渊这般换婚约的事儿做的确实不地道，更别提如今还在他人面前说宁姝的不好。但他身为兄弟还是得为苏渊说几句话：“苏渊，你与他说说，这宁姝脾性到底哪儿不好了。咱们苏渊也不是不晓事理的人。”
“无趣。”苏渊干脆利落地灌下一盏酒。
苏渊被自己娘亲耳提面命，自然打小就是将宁姝当成自己媳妇儿来对待的，哪怕她羞涩胆怯也无关紧要，一府在外当然要男子撑场面。
幸好她后来长大了，性子开朗了许多，两人也时常说些无关痛痒的话。
苏渊看着她越长越好看，越出落越美艳，心里也觉得甜。可有一日，他正逢意气风发回京之时，想要让小青梅见识下自己的箭艺，便找了她多宝阁上放着的几个瓷碗扣过来挂在墙上一溜儿排开，当靶。
谁知道宁姝看了脸色大变，慌里慌张的跑过去将那些瓷碗都取了下来，有些因为卡的太严，拿不下来，一用力便裂了碎了。
她就哭了。
因为一些没甚特点的瓷碗哭了。
她哭的模样就好像陪伴了自己多年的亲人突然没了，那么伤心。
苏渊莫名其妙，宁姝也不理他。
苏渊一腔热血被浇了个透，转身要出去的时候便被宁柔叫住了，她说想见识下传闻中无双的箭艺……
一来二去，也不知怎得，竟觉得她柔声细语解语花般，这才是一个男人应娶回家门的女人，而不是那个到现在还在和自己闹脾气的宁姝。
甚至他还在宁柔那里听到了许多以往不了解的宁姝面孔——她仗着自己是嫡长女的身份，仗着老夫人喜欢，时常欺负宁柔，也不将母亲放在眼里，等等等等。
直到有一日，宁柔哭着找他，说老夫人知道两人之间的事情了，说她没了女儿家的清誉，要将她随便找户人家嫁了。苏渊自认这也是因自己拖累了宁柔，便同母亲说了换婚约的事儿。
恍惚之间对面的人影混在了一起，宁姝朱红色的衣裳烫了眼睛。苏渊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的跃着，半晌，他深吸一口气：“你若是有意，便自己去问。”
柳湛：“你当我不敢？”
柳湛由流水池上捡了一碟云香片，又唤了宫人前来，指了下对面的宁姝。宫人会意，端着东西便送了过来，低声说了几句。
宁姝乍得收到东西，不由得有些慌张，只抬手饮了一杯表示感谢。
秘葵在旁啧啧道：“姝姝，看来对面这人来头不小，坐的位置也颇靠前呢，长的也还行，这次寿宴没白来！”
宁姝吞了下口水，心里怂的一批，感觉自己已经大型相亲会入门了。
柳湛在对面看着宁姝敬了酒，挑着眉看了眼苏渊：“苏兄，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就切莫后悔。”
苏渊看到宁姝方才的眼神，她甚至连半丝眼风都不愿给自己。人和人总是不好站在一处的，宁柔此刻在宁姝身旁被衬的像个搔首弄姿的丫鬟一般。
他不是瞎，自然知道哪个好看哪个差些，只是觉得可笑，不过是两个瓷碟罢了。此刻她若是再来求自己，自己还能同母亲商量商量，可她不愿，那就罢了。
她身为宁府的嫡长女，又有宁老夫人撑腰，日后定然嫁的不差，但宁柔却只有他一个依仗了。
对面的宁姝丝毫没感觉到苏渊的目光胶着在自己身上，更没感觉到宁柔在自己旁边咬牙切齿，宫里的东西有点好喝，她喝了太多，想去方便。
宁姝偷偷摸摸的和身后的宫人说了，宫女连忙引她离席。
“哦？看来柳湛是有戏啊！那姑娘离席了，还不快去一诉衷肠！”陈衿说道。
柳湛冲着苏渊一拱手：“承让。”
宁姝匆匆方便完，慢悠悠的跟着宫人往回走，宫里转转折折里里外外景致无边，她借着微醺的酒兴踮着脚，晚风一吹，心情舒朗。
一旁的连廊里有几个人影和着风的气息一同消失在深宫当中，无人察觉。
快回到寿宴场的时候经过一处竹林，柳湛由里面走出，冲她行了个礼：“宁姑娘，在下柳府柳湛，过两日是舍妹生辰，想邀姑娘前去。若是姑娘愿意，明日便下请帖，到时我亲自来接姑娘过去。”
宁姝愣了一下，抬起头：“我……”
谁知道柳湛脸色突然一变，冲她又拱了下手：“宁姑娘，我不知……失礼了。”说完便转身匆匆离去。
宁姝：？？？
她摸了下自己的脸，自己脸上怎么了？这柳湛怎么和见了鬼似的转身就跑？
宁姝后退一步，结结实实的撞在了一个人身上。
她回头看，只见是个年轻男子身穿一身孔雀蓝暗纹锦绣袍子。竹林里影影憧憧，他站在阴影深处，身上的木香也朦胧。
晚风轻扬，吹的竹林沙沙作响，不远处的尺八换了编钟，叮叮咚咚像是溪水潺潺环绕在身旁。
苏渊的相貌自然是好的，鲜衣怒马早就引了无数京中闺秀侧目，可眼前这个男子要更好些。
他多了些沉稳，多了些内敛，五官却是俊美，两者在他身上卷在一起，调和在一起，融合在一起，是他特有的意味。
可他眸中却是没什么色调的，好像一盏枯瓷，外面看着光鲜，里面却掏空了胎骨。
兴许是他穿的颜色和小孔雀太像，宁姝竟一瞬间把他当成了小孔雀，似乎找到了小孔雀从不开口的原因。
“一会儿记得要吃糖。”男子声音有些耳熟，但宁姝一下子却想不起来。
她呆呆的看着这妖邪鬼魅一般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男子，直到那人身影消失，宫女唤她，她才缓过神来。
“方才那是？”宁姝问道。
宫女一脸不解：“是什么？”
宁姝眉头微蹙——难道是竹子妖？自己究竟穿越到了个什么奇怪的地方？
待她回到席间的时候，对面那柳湛三人的脸色分明有些不好。
苏渊打头，皱着眉紧盯着宁姝。
陈衿给两人倒了杯酒：“既然是皇上看中的，咱们就别跟着掺和了。天涯何处无芳草，是吧。”
柳湛摇了摇头：“看那感觉，两人早就相识了。皇上向来不喜别人他人与自己离的近，方才就直接站在宁姝身后，倒也不嫌了。”
苏渊将酒杯往桌面上狠狠一扣：“不可能！宁姝她向来少出宁府，又怎会……”
柳湛似笑非笑的看向他：“本以为是苏兄不长眼，没想到是被人给比下去了。”
三人说着，内侍宫女们已经将皇上赏赐的那颗饴糖送到了每桌人前。
虽只是小小的一颗饴糖，但当今圣上素来寡言少笑，此般行为便难免引人多想。
至于怎么想，那便是各人的解读了。
方才献舞的贵女笑的愈发娇羞，觉得自己十足十的入了帝王眼；太后看了看那贵女，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糖，陷入沉思；有些官员以这糖当做对自己这段时日的褒奖；有些则觉得良药苦口，皇上这莫非是给在敲点言官？
总而言之，随着宫女们将这一颗小小的饴糖放到各人面前时，各人的想法都不一样，甚至还有人根据自己面前的瓷碟颜色进行解读。
当朝为官真的是太难了！
宁姝面前的一颗饴糖上刷了青红两色，亮晶晶的十分好看，比她藏在小孔雀里的那些饴糖都要好看。
宁姝欣赏了片刻，方要将这块糖塞进嘴里，外面响起的窸窣的人声脚步声，隐约间可听见几个字——刺客。

第7章
“刺客……皇上……”
显然不是只有宁姝一人听到了这样的声音，寿宴上登时混乱起来。几位重臣之间眼神交汇，各怀心事。
太后脸色苍白，身边宫女急急将她扶住，又急忙喊人去传太医。
下首女眷有些吓得哭了出来，泪珠子把完美的妆面打花。
但太后还在上面，他们也不敢从这寿宴朝外去，只坐在自己的席位上，难言此刻慌乱心境。
苏渊抬眸看了眼斜对面的宁姝，他也不知道此刻究竟期盼看到她是个什么表情，是担忧？亦是慌乱？
可他却看见宁姝没事儿人似的，拿着饴糖的手搁在唇边，稍停了一下，把糖扔进了嘴里。
宁姝的这颗饴糖带了些梨子的味道，不是那么直冲冲的甜，而是在舌头上打了几个转，才不情不愿的将自己的甘甜释放出来。
她眯着眼睛，好似偷吃的猫儿，嘴角微微翘着。
“看来她也并非全心全意对皇上。”苏渊这般想着，心里竟觉得舒坦了许多。
伴着饴糖的甜味儿在舌尖化尽，只留下丝丝回味的时候，外面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振得地面作响，是戴庸带着宫内侍卫来了。
“护好娘娘。”戴庸一挥手，侍卫即刻分为两股，一股站在太后身前，另外一股则将这寿宴团团围住，铁桶似的密不透风。
戴庸抄着手走到一席前，笑道：“刘师，与咱家走吧。”
被称作刘师的人乃是户部尚书，授银青光禄大夫，原本他坐在席间十分闲怡，似是胜券在握。如今见到戴庸，面上成了十分的困惑，随后身子不由自主的抖了起来，嘴中喃喃：“怎么可能？不可能！不是说皇上他……”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强撑着身板挺得笔直：“这其中定是有人蓄意攻讦于我，皇上圣明，定会还我清白！”
戴庸点了点头，环顾席间，朗声说道：“正是，皇上圣明。魑魅魍魉如何能在朗朗皓辉之下耍出阴谋诡计，俱要现形。”
他声音一落，身后即刻有侍卫冲了上来，拧住刘师双臂，将他负走。
“等下。”戴庸声音略有些尖，这声拐着弯由重至轻，像是开腔唱了出漂亮的戏：“还有他身后的那小内侍。”
听了这声，刘师此刻的表情才算的上是灰败，有种大势已去的颓丧。“你们……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戴庸扫了他一眼，双手向上一拱：“皇上圣明，什么都逃不过也瞒不过圣上的眼。”
“不可能！皇上此刻应当睡着！”刘师喃喃着：“这些年了，从未变过，怎会突然……不！”
“污言秽语！”戴庸大喝一声，即刻有侍卫将刘师的嘴堵了起来。
戴庸向前走了两步，在刘师的耳旁低声说道：“刘大人，这宫内的内侍可是归咱家辖着的，您说呢？”
听了这话，刘师方知大势已去，方才还威风凛凛的户部尚书，如今已成阶下囚，头发有些微乱，慌忙中透出末路颓唐，几乎是半架半拖的被侍卫带了下去。
刘师和他身后的小内侍被擒走之后，戴庸又与太后报了皇上平安，那群刺客不过是班门弄斧，门都未入便被按住了。
寿宴上的人这才松了口气，可想到方才的景象，人人仍是心有余悸。朝臣并未见到皇上模样，虽戴庸这一出显然是有备而来，但也难保皇上是否受伤，伤重不重。
诸人各有自己的思量揣测，这寿宴的后半段便过得不是那么美妙，早早就散了。
宁姝跟着宁赵氏和宁柔在宫人的指引下出了宫，待到烨华桥的时候，苏渊早已在那里等着。
宁柔看见他，偷偷看了眼宁姝，又对宁赵氏娇嗔说道：“娘，你看，可不是我去找他的。”
宁赵氏见到未来女婿，自然喜不自禁，但眼看着周围流水似的归府人群，仍是要做矜持，对宁柔说道：“别急，远远看一眼好了，日后成了亲可不是天天看。”
可谁知她话音刚落，苏渊便由桥的那一头走了过来。
苏渊走到宁姝面前脚步略滞，但他还是直直的走了过去，停在宁柔面前，问道：“今日可怕了？”
宁柔摇了摇头，彻头彻尾的小可怜：“有些怕，但想到渊郎就在不远，便也不怕了。”
苏渊目光朝宁姝那头一扫，见她见了自己并没什么反应，心里像是被什么堵了一般，语气便不由地重了些：“日后我总是要行军打仗，不能时时在你身旁，身为我晋国公府的人，应当学会处变不惊。”
宁柔瞬间眼泪汪汪：“渊郎莫说那些话，你若是去前面打仗，我便跟着，天涯海角不离不分。”
宁姝：？？？赶成学琼瑶阿姨还是会传染的？
苏渊听了宁柔这话觉得受用，果然还是这般柔柔弱弱的女子好些，什么都依你，也不会像宁姝那般使性子。再想到方才柳湛所说宁姝不知何时和皇上有了关联，便愈发说服自己这婚约换的对。
他心里顺了，这才转头对宁姝说道：“我不知你是如何想的，若是想与我难堪，大可不必将自己赔进去，你择之人并非良配，所在之处也并非你这般性子能去的，若尚未铸成大错还是及早抽身。若是有何为难之处，也可来寻我，念在往日，我定然会帮。”
宁姝不知道他是犯了什么毛病，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还念在往日？往日个头！
秘葵也跟着气的不行：“他意思是姝姝你和别人有一腿？哇，这倒打一耙的功夫真是佩服佩服。换了婚约毁我们姝姝名声把我们姝姝置于险境不说，如今还来这么一出，说给谁听的？姝姝，骂他！让他哪儿凉快回哪去！”
宁姝看向苏渊，冷声说道：“不知苏公子所言合意？但说起往日，你我并无往日，苏公子婚约另有他人，此刻便站在你身旁，还请公子慎言。”
苏渊看了她片刻，冷笑一声：“罢了罢了，你既然已打定主意，我又何须来劝。”
陈衿和柳湛站在远处，柳湛仍是有些忿忿：“苏渊这是在做什么？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陈衿无奈：“毕竟人家青梅竹马那么些年，有点难舍难分也是正常。”
柳湛冷笑一声：“只是如今这人已经不是他能惦记的了。咱们这位皇上，手段可是厉害。单看看今日，真是算无遗策。”
陈衿连连摆手：“回去再说，宫前人多口杂。哎，对了，方才那位献舞的不是你妹妹吗？如今中间横插了个宁姝，你都不替她担心？”
柳湛像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后宫里便是那样，哪个能独占圣宠长盛不衰？又有何真情实意？不过是各凭家里本事罢了。舍妹既然有了这般打算，便也应有这样的觉悟。”
“你们一个两个，还真是。”陈衿叹了口气，整了整衣襟：“陈某我还是老老实实承着祖荫混日子罢了，算计着过日子，太累。”
那头太后回到宫中，思忖片刻又遣人去看了皇上，确认平安之后才放下心来。
她劳累了一整日，身旁有个嬷嬷给她捏揉着肩膀。
过了片刻，太后突然开口道：“今日献舞的，是柳家女吧。”
“是。”嬷嬷回道：“正是待嫁的好时候，回拒了好些个人家呢。”
太后若有所思，过了片刻，问道：“你说，皇上今日那饴糖，是赏给她的吗？”
嬷嬷笑道：“奴才不敢随意揣测圣意，但瞧那样子倒像，毕竟是在柳家女献舞的时候赏的，柳家小姐长得也实在是柔美。”
太后舒了口气：“皇上勤于政务疏于男女之情，后宫宛如摆设，如今连个子嗣都无。如今若真是有人能入了皇上的眼那倒好。皇上这些年，也实在是太过疲累，难为他了。倘若真有个女子能体贴他，倒是真真的好事儿。我这年纪也不知道还能替他管着多久，快些来个他中意的，让我能歇歇。”
嬷嬷手下轻捏：“娘娘还年轻着，权等着抱小皇孙便是。”
提到皇孙，太后的脸色这才舒缓了许多，这才说道：“再等几日，若是皇上不提，咱们就提了，将她接进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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罄书殿中，青铜麒麟纹鼎中氤氲着绵延流香，兽口吞云吐雾，在灯火的掩映下明明灭灭。这屋内不似先帝那般铺展的满目锦绣，而是相当的简洁明了。
殿内几乎都是青铜物件，更添几分狰狞威严。
刘师和那小内侍被按在阶下，愈显狼狈。
荀翊坐在案前，手中执一杆墨漆朱笔批阅奏章，戴庸便在一旁伺候着，时不时添些茶水。下面的人也不知道跪了多久，刘师尚好，可那小内侍却早已经吓得魂都没了，哭的软成了一滩。
荀翊将手中奏折递给戴庸，令他誊抄一份，这才缓缓抬头看向阶下。
刘师仍在挣扎，喘着粗气儿念了一句：“皇上！属下是被人冤枉的！自打皇上登基，微臣向来尽心辅佐，从未有半点忤逆之心啊皇上！”
荀翊看着刘师，眸中没有半丝波动。
他身上威压重，刘师也跟着发怵，慢慢地辩解声越来越小，到了最后竟瘫在地上，喃喃道：“既然皇上早就知道，又何必……”他摇了摇头：“只是引我入瓮的手段罢了。只是没想到，皇上竟早早地就谋划了这一出，经年累月，连身旁的人都骗了。”
“死的不冤。”荀翊只说了这一句，便再也不理刘师，戴庸带着内侍将那两人押了下去。
出了殿门，戴庸命将刘师先关于天牢留待后审。他是如何知道皇上戌时便会准时安眠的？又是如何将刺客安排进皇宫的？背后可有人与他合谋？等等等等，剥了他的皮也要将这棵大树连根带泥的拔出来。
至于一旁的小内侍，戴庸冷笑：“身为内侍竟还未干净？先带去净了身，若是还有命活着，再来回话。”
刘师一听登刻骂道：“你敢？！这可是皇子国嗣！”
戴庸冲着殿内一拱手：“先皇驾崩之时仅剩皇上一位皇子，天下皆知，这又是哪里来的妖人？刘师你当真好大的胆子，竟想混淆皇室血脉？拖下去！”
“残害手足，德允不公，皇上岂能如此？！”刘师大喊，却被人塞住了嘴。
戴庸为这贼人的满口堂皇气的发抖，再也不想与他多言，转身离去。
待他将这些料理干净再回到罄书殿的时候，荀翊仍在处理公务，他微微揉了下太阳穴，说道：“记得将那内侍也处理干净。”
“方才就处理了，干干净净。”戴庸回道。
去了净身房，哪里还有命让他留着。
“此次也是多亏了你，发现这内侍有些问题。”荀翊说道。
刘师这般行刺荀翊早已知道，朝中安分了些时日，便总有人急于冒头，他只不过将计就计趁着寿宴将所有重臣集于一堂，这才能看清他们每个人的表情，每个人的心事，也能借机敲点那些心怀鬼胎的臣子。
不是他防备的好，只是由生下来过的就是这般日子，便也习惯了。
只不过即便计算的再好，也不能万全，只因他的神魂确实会在戌时半穿到那小小孔雀蓝釉罐中，这段时间内身躯便像无主之物，遇到危险并不能自保。
宁姝并不是他计划里的一部分，只是恰好罢了。倒是方便了他，能给那些心怀不轨的人瞧瞧。
今日经过这么一番，便又能安静些时日。
“寿宴已经结束了？”荀翊问道。
“是。”
荀翊脑海里浮现出宁姝那朱红色的身影，也不知她今日可曾找到中意的人选。若是方才未看错，那与她来说话的正是柳家的嫡子柳湛，听那话音竟是对她有意。
荀翊将手中朱笔搁下，头一回主动想去那孔雀蓝釉罐子里，听听她与瓷器们是怎么说的。

第8章
烨华桥外，各府的马车都停的远远，待到宫人唤了才能近前。
宁府的马车在一众里颇为出色，周遭兜了三圈玳瑁琉璃圆珠，车厢前后垂坠着青色丝绦，唯一的问题便是漆红木梁有些斑驳，装缮过好些次。
一望便是祖荫深厚，但是这代没什么本事的模样。
宁府马车在烨华桥停好，宁柔还在柔情蜜意地目送苏渊离去。
一府马车停的时间久，难免会让旁人多等些时候，如今又是秋夜寒凉，能来太后寿宴的又哪里有普通人家？这便引得有些贵门女眷不悦。
但她们教养仍在，加上宁府攀着晋国公府这根高枝，清楚利害得失，便只在一旁稍候。只不时扫两眼宁赵氏，心里讥讽成亲前就如此不成体统，再联想到换婚约一事，心里多少有些猜测。
偶尔有几家想着要来攀些关系的，还会上前和宁赵氏客套两句。
宁赵氏原本祖家就不是什么贵门，若不是宁姝生母没了自然也是轮不到她。宁老夫人看不上她，觉得她配不住自己儿子，便时常用宁姝生母于她难堪，如今甚至连宁府的府库钥匙都不曾交于宁赵氏。
一来二去，这就在宁赵氏心里打下了个死结。
她自然没法和一个已经没了的人斗，但却可以借着欺负宁姝缓解心头的愤懑。
以往还有些不方便，但自从她生了个儿子，这宁府里哪儿还有她伸不到手的地方呢？宁柔和苏渊的事情，自然也有她的一份“功劳”在里面。
宁姝生母不是很好吗？那就抢你给女儿许下的婚约，夺你给女儿留下的嫁妆！
如今宁赵氏算是如愿以偿，便又想叫宁姝来瞧瞧——只有她不痛快了，自己才是真的痛快。
可谁知宁赵氏带着骄傲的神情一回头，宁姝早已经没影了。
宁姝早就上了马车。她不想和宁赵氏宁柔掺合到一处去，再加上苏渊，还不够头疼的。
端坐一夜实在是太累了，宁姝靠在车厢上揉着肩膀，寿宴期间她腿都麻了好几次。宫里看着哪哪都好，瓷器们可爱，饴糖好看好吃，果子酒独有风味，唯一的问题就是累，好像诚心不让你过日子舒爽了似的磋磨人。
宁柔又过了些时候才回到马车上，她打小虽在宁府里过得不错，但在外面却向来不是贵女们的中心。她自觉自己什么都比宁姝好，但宁姝仅凭这婚约便总能将自己踩在脚下。如今她可算翻身感受众星捧月，心情好极了，小可怜也不可怜了。
可当她看见宁姝，又觉得不那么美妙了。她笃定宁姝定然不愿割舍这般好事，还在盘算着如何才能与渊郎和好，否则今日渊郎为何要与她说那些？往日？什么往日？
宁柔扁了下嘴，对着宁赵氏意有所指的说道：“娘亲，你说万一咱们府里有人欺负女儿可怎么办？”
宁赵氏奇道：“如今咱们府里没人能欺负的了你，日后便更没人能欺负了。”
宁柔瞥了一眼宁姝：“万一呢，只怕有些人心里不痛快。娘亲，您还是快些去与晋国公夫人商议好成婚的日子吧，以免夜长梦多。渊郎那般好，万一有些人惦记着可怎么办？”
宁赵氏这便知道宁柔是什么意思了，她拉过宁柔的手笑道：“你这傻孩子，放心吧。再没人能爬到你头上去，除非……”
宁柔：“除非什么？”
宁赵氏说笑话似的：“除非某些人进了宫里，还得有命往上爬。不然怕是连你的面都见不着。你且记着，日后拉扯一把你弟弟，咱们才是一家人，至于旁的，都是外人。娘折腾这一辈子，可就是为了你和你弟弟。”
两人说话声音故意大了许多，特地想让宁姝听清楚，谁知隔墙有耳，车厢外面柳湛骑着马正巧经过，母女两个的声音便飘进了他耳中。
柳湛这才恍然大悟似的，怪不得这宁姝和皇上有些关系，原是想要给继母与继妹些颜色看看才行此险招。
柳湛与苏渊虽是打小相识，但向来不对付，两府都是朝中新秀，之间也较着劲儿，若不是有个陈衿在中间常年打着马虎眼，两人怕早就打起来了。
柳湛可不是什么一见钟情的主儿，只因在寿宴上听了苏渊的那番话，他才故意去问宁姝名姓的，就是不想让苏渊舒坦。
如今听了马车里这出话，只觉得苏渊和宁柔真是天生一对，活该凑一起去了。
他回家便将这事儿告诉了自己母亲，柳府夫人联想到晋国公夫人今日未求下赐婚，心里已经明白了一半儿，太后这是不满意晋国公府这出换婚呢。
柳府夫人这便打起主意，若是自己去太后那儿求了儿子和这宁府嫡长女的赐婚呢？一来可得太后青眼，柳府自然在皇上那儿就高了一等；二来则是能将晋国公夫人好好气上一气。
宁姝回到自己院里，将秘葵由袖子里取出，又拿软布小心擦拭，将这盏秘色瓷整理的干干净净，这才搁回多宝阁上。
瓷件们早已等不及了，纷纷开口问今日寿宴境况。宁姝由着桐枝给自己洗漱，外间秘葵说的风生水起，尤其是行刺的那一部分跌宕起伏，引得旁瓷惊呼连连。
未出片刻，惊呼又变成了对苏渊的厌憎之语。
原本对于他们来说，拿瓷器当靶子的苏渊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坏人，但碍着宁姝处境便也从未提起，还期盼着她能早日嫁到晋国公府去过好日子。可如今这人换婚约不说，还自大狂妄冤枉姝姝，不能忍！喷他！连带着宁柔宁赵氏打包，一个都不能放过！
宁姝收拾完，由外面桌面上抱了孔雀蓝釉罐摸了几下，掀开帘子带到自己床边去了。
瓷器们早就习惯她对待小孔雀独一份了，明明是不会说话的瓷器，可能连生魂都没有，但是宁姝就是格外喜欢他，安寝的时候也只带他一个进去。
“晚安，小孔雀。”宁姝冲着孔雀蓝釉罐笑了笑：“今晚你不在这里，对不对？”
她不知道，她只是感觉。就像感觉小孔雀其实是会说话的一样，此刻也感觉小孔雀不在，只留下了个瓷罐子陪自己。
——
三日之内，荀翊利落妥善地处置完刘师行刺的相关人员。轻的重的，仔细巧妙地维护好朝中那微妙的平衡。
他不能逼得太紧，太紧太急便会破了这平衡。一方搏命反噬难保会引来不堪后果，凡事从缓，但却不能心有柔肠。
戴庸见他忙完，这才在旁小心翼翼的说道：“皇上，几日都未去太后那儿了。因着之前那事儿，太后问过好多次，生怕皇上身子抱恙。”
荀翊略点了下头：“走吧。”
他这母后，说疏不疏，是他唯一的亲人，但说亲又不亲。
他打小未在母亲身旁长大，吃了许多苦只求保住性命。外戚当权，但凡不是皇后生的，那便是皇子不当皇子，公主不当公主，后宫里有的是法子能让你名正言顺的没了。
由肚子里就一尸两命的；害个风寒无端端没了的；冬日跌进池水里冻死的，花样百出。到了最后，连先皇都不敢再宠幸后宫了。
荀翊便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所以他装作痴痴傻傻，提防着身边的每个人，刘师这般雕虫小技他早已领教无数次，如今又岂会看在眼里。
先皇病逝的时候只剩他一个皇子，内戚见是他，以为痴傻好欺就扶他继承皇位，可谁知少年皇帝是只乔装的野兽，暗中培植己系，待到内戚惊觉大事不好的时候，早已经被哄着签了认罪状，没了脑袋。
这一路走来，荀翊的身旁从未有过其他人，更别提这位性格柔弱的太后了。
可生母依旧是生母，有了她，朝中才能有些人情味，荀翊才不至显得手段太过。
“皇上快歇歇，今日定又劳累了。”一见皇上来了，太后连忙说道，又吩咐嬷嬷将早就焙好的川贝银梨汤端上来，“皇上喝些，秋日天干，这汤羹最是去火润肺腑不过。”
“多谢母后。”荀翊将汤碗放在一旁，倒也不急，说道：“想必这汤羹定然好用，母后近日气色颇好。”
太后下意识地轻抚了下自己的面庞，这又笑道：“这倒不是汤羹的好处。是前几日寿宴宁府送上来的。也不知道哪儿来的配方，用起来麻烦是麻烦些，但敷在脸上却极为舒服，甚至比宫里采制的膏方还好用些。”
“哦？”荀翊问道：“可是自己做的？”
“是。”太后应着，让宫女去里间取了膏方来递与皇上：“眼见着寒冬便来了，皇上拿去涂涂手罢。”
荀翊托着手上的胭脂红圆瓷盒，瓷器入手冰凉，不知要多久才能捂得起来。他知道这小小鸭蛋圆的瓷盒是宁姝特地挑的，是个不沾生魂的批量瓷，大小握在女人手中也是刚好。
她费了大工夫，手上还烫了两个泡，晚上躺在床上委屈巴巴的，想要把泡挑破又害怕，纠结了许久。
由里到外，她都是用了心的。
太后见他不语，便又说道：“每年寿宴虽说要节俭，寿礼也从简，但到最后送到哀家手里的仍是暗处藏着珍贵。譬如同是宁府的寿礼，那妹妹送的是卢会膏方。可这卢会自打由西边进来，都是些晾干了的叶块，生叶子要想送到京城里可是要费大工夫大价钱的。”
荀翊：“母后又如何知道这瓷盒里的东西就不贵重呢？”
太后由他手上拈过胭脂红圆瓷盒，打开外层，里面服服帖帖的躺了张小纸：“喏，这膏方里添了什么，如何用，都写的清清楚楚，可见人也是心细的。相较而言，卢会虽是好物，但哀家用了却会起风疹。”
宁柔大概没想到，自己马屁拍在马脚上，太后竟然芦荟过敏。
荀翊停顿片刻，问道：“母后是有什么要与朕说？”
被皇上拆穿，太后倒有些不好意思，笑着说道：“今日哀家召了柳家夫人和嫡女来宫中，陪着哀家赏了会儿花。柳家夫人提起来她那儿子到了适婚年纪，前几日在寿宴上看中了宁府的嫡长女，又怕唐突了人家，想要求哀家赐个婚事呢。皇上说这巧不巧，这鹿角膏方便是这宁府嫡长女做的。”
“母后应下了？”荀翊问道。
太后由他语气当中似是听到了一丝丝的不悦。是柳家近日出了什么差错？还是自己太过拐弯抹角？
“尚未。”太后说道。
荀翊这才略松了松，端起那碗枇杷银梨汤喝了几口，说道：“柳家嫡子柳湛尚且年轻，喜冲动用事，并非良配，母后还是不要趟这摊浑水了。”
说罢，他将瓷碗放下，临走还未忘记拿着那胭脂红圆瓷盒。
太后看着荀翊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眨了眨眼——嘶，这又是怎么回事儿？

第9章
宁老夫人挂怀与晋国公府的婚约，寿宴之后又仔细问了宁赵氏，得知苏渊对宁柔十分上心，这才踏实了。
不管是如何弄来的婚约，又不管是谁嫁去，只要这婚约仍是宁府与晋国公府的，那就无妨。
过了几日，待到宁老夫人用了宁姝给自己的鹿角密膏觉得好时，这才想起院子里还有个嫡长女，命人去将宁姝叫来。
宁姝进去的时候宁柔也在，正笑嫣嫣地在宁老夫人身旁捶着腿，好一副慈孝的画面。
宁姝倒不觉得这画面刺眼，原主是因为宁家忽视才夭折的，她也未曾感受过半分宁家的温暖。
她原本就是知道的，宁家由上至下重利，对于这样的人即便是倒贴上去讨好，他们也不会放在心上。谁的势高谁的权大，他们才会青眼有加。
不过权高势大的人又怎么会看上这般人家呢？是嫌挂件不够佩还是马屁不够多？
唯有一种情况，那就是哪府不小心与宁府有了婚约。
如今的宁府，便是抓着这机会，无论如何都不会松手的。
宁柔本就比宁姝会讨好些，和宁赵氏母女两个一商量，便趁着成婚前讨好一番，由宁老太太手里将府库钥匙拿出来，多给宁柔添些嫁妆。
宁府虽然如今已经在走下坡路，但老底子仍是在的，只是宁老夫人不肯撒手罢了。
宁老夫人见宁姝来了，连忙问道：“姝儿，前些日子你给我的膏方当真好用，可还有剩下的？”
宁姝还以为是什么事儿让老太太急火火的找自己来，便回道：“就做了一些，带进宫里做了寿礼，如今却是不剩了。”
宁柔听了这话，想到自己也是做的护肤膏方做的寿礼，没想到宁姝也是？定然是母亲同祖母说了太后喜欢膏方之后，祖母又告诉宁姝的。
这么想着，她手下捶着就没那么有劲儿了。果然像母亲说的，祖母偏心宁姝。宁姝也会来事儿，还给祖母也送了一份，可不就是故意衬的自己不想着祖母？
她转头看向宁姝：“姐姐送的是什么膏方？祖母这么喜欢。”
宁姝：“是自己做的老方子。”
宁柔哪里肯信，按着母亲同祖母说的时间，她哪里还有时间去做膏方？定然是在外面买的成品。
她有心离间宁老夫人和宁姝的关系，这便说道：“这就是姐姐的不是了。如今又不是在宫里，都是自家人，便是说了自己于哪处买的膏方又有何事？我们总不会说出去的。姐姐这是不相信我，更不相信祖母呢。”
宁姝就没搞懂，宁柔怎么就能在她和祖母里还搞出个比较级呢？
她还没说话，宁柔那边连珠炮似的：“祖母，其实也不怪姐姐。姐姐哪里有空做膏方啊。您是不知道，姐姐在太后寿宴上还与男子隔着老远饮酒呢。只是……”她看了眼宁姝，抿嘴一笑：“只是那位公子怎得近日一点信儿也没有啊？啊，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那位公子定然不是酒兴上来了随便玩玩的。”
宁柔是故意不提柳湛名姓的，若是提了是柳府，那祖母岂不是又要看重宁姝？毕竟柳府和晋国公府不相上下，无论如何她都不愿让宁姝嫁了去。
宁老夫人听了这话不由得皱起眉来，怎么自己的孙女儿一个两个都这么不守规矩？还是说一个走偏了路子，另一个就动了歪心思？这让外面怎么说宁府女眷？
当然，重点还是对方连宁柔这般常在外面交际的都说不出名姓，想来不是什么特别好的人家。
虽说能去太后寿宴的定然都有官位爵位，但难保会有些新晋臣子。如今朝局未明，万一对方做事儿不上路子连累了宁府可怎么是好？
宁柔又在一旁笑道：“姐姐平日也不是这般的，想必是因为那位柳姑娘。”
“柳姑娘？”宁老夫人问道。
“是啊。”宁柔：“柳府那位嫡女在寿宴上献舞，皇上龙心大悦赏了她，想必很快就要入宫了。姐姐想必是看了这位柳姑娘这般举动，才想要毛遂自荐一下。”
宁老夫人听了一惊，倘若真的如此，那柳府可是要往上又提上一提了，正是压了晋国公府一头。
她看了宁姝一眼，只可惜这丫头就算学着与男子主动示好，也没挑到柳府去。不然自己两个孙女这么一嫁，日后只要稍稍提携，宁府便指日可待。
宁姝一句话都没说，这边两个已经由头到尾给她脑补了一遍。
宁姝看的出宁老夫人眼神变化，这宁府里女眷都不是女眷，而是一件件待价而沽的商品。能卖给谁，卖多少，便决定了宁老夫人的态度。
不行，这事儿不能往偏处想，想了就觉得愈发恶心。
就在这时，一抬轿子落在了宁府门口，里面下来个举止雍容的老嬷嬷。
管事的急匆匆冲进老太太的房里，喘着粗气儿：“老夫人！宫里来人了！”
宁老夫人连忙起身迎了出去。
那老嬷嬷正是太后身旁的。
太后思来想去也不知道皇上究竟是个什么意思，一咬牙，没事儿！宁府那个嫡长女先请进宫来放在自己身边观察几日，若是皇上真的对她有意思到时自然便知。
于是，太后便胡扯了个理由，让老嬷嬷将宁姝接进宫来。
宁老夫人声音有些发颤，问道：“不知娘娘缘何让姝儿入宫啊？”
宁姝听了这事儿也是懵的，但她想应当是因为秘葵教自己做的那鹿角蜜膏方得了太后的喜欢。
那老嬷嬷没理宁老夫人，转头对宁姝的态度倒是十分恭敬，柔声说着：“寿宴当日，太后娘娘见了姑娘就觉得喜欢。后来用了姑娘做的膏方更是赞不绝口，这便让老奴请姑娘进宫陪太后娘娘几日，也教一教我们这些奴才怎么做的膏方。”
宁柔在旁心焦，她可是一点都见不得宁姝好，连忙开口道：“那可不行，姐姐她并不会做什么膏……”
“宁柔！”宁老太太厉声打断她的话。心里冒火，这丫头到底有没有眼睛？！看不出现今是个什么状况吗？倘若让太后知道是外面买来的，这可是担不起的大罪！而相反，若是宁姝能在宫内得了太后的欢心，宁府便是受益无穷。
宁柔一噘嘴，委屈道：“我这不也是替府里着想吗！万一……”
老嬷嬷早已听说宁府婚约的事儿，如今再见宁柔这幅模样，她在宫里打滚这些年的人，如何不知道宁柔的龌龊心思，淡淡笑道：“这位是，柔儿姑娘？”
宁柔点了点头，看来自己在太后那儿还是挂了名的，果然那日就是因为宁姝自己才没被赐婚！
老嬷嬷笑道：“柔儿姑娘天真可爱，只可惜不久之后就要嫁人，在外可不比自家。”
宁老夫人一听便知道她是在说宁柔借着宠爱刁蛮任性。晋国公府自然厉害，但太后身旁的老嬷嬷却是不惧的。
她笑着带走话题，问道：“不知姝儿何日进宫呢？”
老嬷嬷说道：“姑娘暂且收拾下东西，老奴就在外面等着，太后娘娘想的紧，咱们当然是越快越好。”
“这就去啊……”宁老夫人也是担忧，万一宁姝这膏方真是买的可如何是好？还是先拖一日做些准备。
她还未开口，宁姝便在旁说道：“劳烦嬷嬷稍候，我这就去收拾收拾。”
嬷嬷笑道：“宫内被褥什么的都备好了，姑娘拿几件换洗的衣裳便是。”
宁姝这便急忙回了自己院子里，张罗着桐枝将多宝阁上的瓷器们包好放在箱子里，又拿了几件衣裳。进宫陪在太后身旁对她来说权当留学镀金了，若能得了太后的喜欢，日后的日子总不会难过。更何况宁府这幅样子，她是真真恨不得早些离开，哪怕只有几日。
宁柔得了宁老夫人的指示，中途跑来质问道：“姐姐，我倒没想到你是这般心肠歹毒的人！若是因我得了你的婚约，为何要报复宁府呢？若是让太后知道你是骗她，实则是买来的成品膏方，你也逃不了的。”
宁姝深吸一口气，转头看着她：“对啊，我就是心肠歹毒，想害宁府，你看看过几日晋国公府还要履行婚约吗？”
说完，她也不管宁柔，和这种人多说一句话都嫌浪费。
宁姝仔细抱好小孔雀，带着桐枝径直走出了宁府。
宁老夫人等了半晌，才看见宁柔抹着眼泪进来，连忙问道：“如何？可把家里的膏方方子给她了？”
宁柔从怀里掏出宁老夫人方才叮嘱她，让她送到宁姝手里的方子，哭着说道：“她说不要。她还说就是要害了宁府。祖母，她就是看不得渊郎与我好，那日渊郎便说了的！”
她原本是想吓唬下宁姝，待她求自己的时候再拿出这方子，谁知道宁姝竟那般直接走了。
宁老夫人看着那张方子险些晕过去，想了又想咬着牙问宁柔：“那日在寿宴上，和姝儿饮酒的男子到底是谁？！”
她有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在心里忽隐忽现，宁柔不认识，却能在寿宴上出现，莫非是龙椅上的那位？毕竟圣人所在，是不应抬头触犯龙颜的。
若只是太后喜欢膏方，让人取了方子去便是，何须将宁姝请进宫里呢？
宁柔此刻更不能说出柳湛，便一口咬定：“不认识，没见过！祖母，此刻该怎么办啊？若是她真的去宫里说些不该说的，我的婚事可怎么办啊？”
宁老夫人长长叹了口气，心里一团乱麻：“这便要问问你自己，为何要去抢姝儿的婚约，为何做事不留余地。都是自找的，怪得了谁？！”

第10章
小小软轿一路行的稳当，丝毫感觉不出颠簸，比坐马车不知道舒服了多少倍。待到宫门前时稍停了下，宁姝掀开帷帘向外看去。
绛红宫墙高耸威严，多少女人在此被圈禁了青春一生，但对此刻的宁姝来说，这红墙背后却是安稳，至少比呆在宁府要好。
宫门口自然不是随便能进的，侍卫亲兵连着宁姝带来的那一箱东西仔细检查完毕之后，这才放行。只是他们也觉得纳闷，太后召的姑娘怎么搬了一箱子瓷器进宫？
青砖路上，老嬷嬷走在软轿一旁，和蔼说道：“姝儿姑娘，咱们先去娘娘那儿回话，姑娘带来的东西他们自会妥善安置好的，让桐枝丫头跟着，姑娘放心便是。”
宁姝应了一声。她稍犹豫了下，决定向曾经看过的古言小说里学习。
她认真的从自己的私房钱里掏出一小块银瓜子，想了想，一咬牙，掏出一块大些的银锭递了过去。“嬷嬷一路辛劳。”
有点心疼。
宁府里面给的月钱并不多，这块大银锭还是她准备去收可爱小瓷器们时用的，攒了好久呢。
那嬷嬷将银锭推了回去：“姝儿姑娘可别这么客气，老奴为娘娘做事儿，这是应当的。”说完，她又怕宁姝多想，补充道：“姑娘福气大，老奴能出宫接姑娘也沾了半分，这便够了。”
这嬷嬷跟了太后多年，哪里不知道太后如今挂心？倘若这位宁姑娘真入了皇上的眼，日后自然贵不可言，能早早在她面前露个脸挂个名便是最好的赏赐。人的际遇都是如此，谁起谁落，说不得准。就像当初没人想到娘娘能成了太后一样。
更何况……
嬷嬷心里明镜似的，单看方才宁府里面的境况，这些银子拿的不易攒的不易，是这位姑娘懂规矩才要给自己。
人人都说宁府嫡长女痴痴傻傻，可依她看却不是如此。
“尚不知嬷嬷怎么称呼？”宁姝问道。
“奴才姓袁。”
两人说话之间已到了太后的慈棹宫中，太后正等着袁嬷嬷回话，听到禀报连忙让人进来。
宁姝今日穿的衣裙自然不如寿宴那日娇美，只是平日穿在府里的。碎蓝色不衬人，加上天气转寒，她这身子小时未好好养着，十分怕冷，穿的就更暖些。
宁姝皮肤莹白，脸上还有点肉肉的，窄细的小绒毛领一圈，不觉臃肿，反倒衬的她十分可爱。
寻常这样只会显得姑娘稚气未脱，可她笑起来下巴又是尖尖的，有些茶色的眼眸清澈地像是一捧小潭，多了几分少女的姝丽。
这般模样干净大气，没有半点艳俗，正是长辈最喜欢的长相。
“哎呀，又见面了。”青釉八角棱瓶立在桌上，同宁姝打了招呼。“长的更好看的姐姐。”
宁姝行着礼，抬头的时候冲那青釉八角棱瓶快速的眨了下眼。
青釉八角棱瓶沉默片刻，突然一嗓子嚎了出来：“天哪！她好像能听到我说话啊！有鬼啊！”
宁姝：……你一个瓷器就在说话，好意思这么叫唤吗？
“来，姝姝。”太后冲宁姝招了招手：“别怕。”
宁姝走过去，太后就拉了她的手，和蔼可亲说道：“当日见你便是喜欢的，模样生的好，看着就有福气。你那鹿角蜜膏方哀家使了，好用，也难为你这么用心，还把配方和用法誊了一遍。”
宁姝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耳根都红了，拿张小纸条写这些东西塞盒子里其实就是现代护肤品的套路嘛。她也是怕里面有什么太后用着过敏，到时候反而要出岔子。
太后见她竟害羞起来，抿嘴笑了，又说：“先皇唯有皇上一个儿子，连个公主都没，后宫孤寂，没什么新鲜劲儿，待的人都倦了。若是你不嫌我这老太婆麻烦，便在宫里陪我几日，如何？”
“娘娘哪里是老太婆？”宁姝连忙说道：“能陪娘娘是姝姝的福气。”
这太后也太平易近人了，再一联想宁老夫人，简直高下立判。
宁姝脾气直率，旁人对她好，她就对旁人也好。
太后今日可算是将她从宁柔的无理取闹和宁老夫人的怀疑审视待价而沽中救出来的，且日后好些日子不用再面对这两个人。再加上太后性情温和，言辞之间像极了普通人家的慈祥长辈，宁姝一扫在宁府里张牙舞爪时时提防的模样，成了只柔顺的小兔子。
两人又说了半天，天色不早了，太后这才放她去了安排好的后侧旁殿梳洗。
宁姝一走，太后便对袁嬷嬷说：“这宁姝比她那妹妹可好多了。那丫头看着就福薄，瘦的风一吹就能刮走。你说说，这两个姐妹站在那儿，怎么会有人换了婚约？莫不是那宁柔脾性更好些？”
袁嬷嬷摇头，叹了口气：“娘娘，可不是老奴我瞎说。今日我去宁府的时候，那可真是热闹。”她这便自己亲眼所见宁家的事情说了一遍。
“还有这事儿？”太后一拍桌子。
她原本就觉得晋国公府换婚约的事儿不地道，有种仗着家大业大压人似的感觉，毫不在意被换了婚的那个女子的名声。
如今听来，这宁府也当真是荒唐可笑，怪不得还巴巴的愿意让人换。
一府当中长幼嫡庶有序有别，府内才得安顺，而宁府一个次女竟然压在了嫡长女头上，还大呼小叫毫无礼数，半点眼力界都无。
就这样，还有脸来让自己赐婚？到时候被人说换婚约没道理，他们大可说这是太后赐婚的，将自己当做挡箭牌。
宁姝在宫人的指引下去了侧殿，桐枝早就将东西大致收拾好，除了她以外还有两个供使唤宫女，都在外面候着了。
唯有那箱瓷件儿，桐枝知道宁姝平日爱惜，便等着她回来再拆。
宁姝将大大小小的瓷器由箱子里拿出来，擦拭干净摆放在各个桌面上。
憋了一下午的瓷器们解放了，纷纷观察这新的所在。
青叔在出门的时候还在睡觉，如今堪堪醒来，四周打量一番说道：“这熟悉的感觉莫非是宫里？姝姝，青叔我实在是太感动了，你终于下定决心要学批阅奏章了！”
秘葵：“果然还是我最有用，鹿角蜜膏方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姝姝，咱们好好和太后搞好关系，沾上一点半点的光，保证一回宁府，媒人踩破门槛！”
两瓷正说着，殿内一角传出一个少年清亮的声音，有点惊喜：“青叔？秘葵？”
秘葵：“嗯？这声音听起来有点耳熟。”
宁姝循着这声音找过去，只见一处高几上放了个白瓷罐，颜色如雪一般干净纯粹。
她轻手轻脚的将白瓷罐捧起来，翻过来一看底儿，上面刻着个“盈”字。
“盈”这个字指的是唐代大盈库，是皇上的私库，基本专门接受贡品。
没跑了，这也是个跟着她一起穿过来的瓷器——唐代邢窑出的。
“你好呀。”宁姝将他妥善放到青叔和秘葵边上，半蹲下身子：“终于又找到了一个！”
“小白，就你一个吗？”青叔和秘葵显然和他认识，异口同声的问道。
被叫做小白的邢窑白瓷罐回道：“是啊，一觉醒来你们谁都不见了。”标准的少年音，好像还在变声期里似的，带了些少年风流气。若是放在现代，妥妥的能凭借一把声音当个网骗。
青叔和秘葵又齐齐舒了口气：“只有一个就还好。”
“嗯？我记得咱们博物馆只有这一个邢窑啊。”宁姝不解的问道。
邢窑时代久远，存世量不多，虽然不比秘色瓷那般神秘，但名头却是极大的。
秘葵小声说道：“不是两个邢窑瓷，而是一个邢窑和一个越窑。你记得博物馆里有个越窑青釉刻花水丞吗？他叫小花，他和小白但凡遇到一起就要吵，非要争个高低。”
宁姝瞬间懂了。这就像现代南北争执咸豆花和甜豆花一样，唐代瓷器南北对峙，南青北白，南越窑北邢窑。
一切的起因只是唐代茶圣陆羽在那本大名鼎鼎的《茶经》里写了这么一段话：“若邢瓷类银，越瓷类玉，邢不如越，一也。若邢瓷类雪，则越瓷类冰，邢不如越，二也。邢瓷白而茶色丹，越瓷青而茶色绿，邢不如越，三也。”
总而言之，作为一个南方人的茶圣非常认真的赞扬了南方越瓷，成功挑起了瓷器里的地域之争。
青叔和秘葵负责起与小白的解释工作，互相讲述了这段时间的见闻。
小白本是在宫内罄书房的，结果不知怎的，新皇并不喜瓷器，登基之后将殿内所有瓷器都挪了出去，分散在各个宫里，不然今日小白也见不着青叔秘葵。
听完小白的故事，宁姝收拾了一下就去床上睡了，依旧抱着她心爱的小孔雀。
小白十分不高兴：“怎么！再次相逢不应该来一个大大的拥抱吗？哎，为什么都是罐子，他就能去床上？我就得在一个中年大叔边上睡觉？要不给我挪个地方我去秘葵边上也行。”
秘葵：“美得你。认命吧，小孔雀是不一样的。”
小白：“凭什么？！”
荀翊睁开眼时发现自己不在宁姝房内了，心惊了一下。可仔细看看，发现宁姝就在自己边上睡着，只是换了个地方。殿内不似宁姝那处，床边没有安置他的小几。如今宁姝就将小孔雀放到枕头边。
荀翊不知道太后请了宁姝进宫，亦不会去过宫内每个殿宇，只是觉得此处似曾相识，辨识了半天才确定此处是宫宇之内。
他看了宁姝一眼，她虽睡着，但嘴巴却微微撅起，眉头也蹙着，整个身子都窝进了被子里，半弯着像个虾米。
荀翊知道，她这是畏寒。
她小时候似乎落进冰水里一次，之后就怕冷。如今正是深秋夜里寒凉，可殿内空旷愈发冷寂，她定然受不住。
荀翊想着，目光往下一掠，宁姝的亵衣领子扯得有些大，露出了小半截肩膀。他猛地扭头看向外面——还好，有软帘遮挡。
明日让戴庸送些银炭来吧，这丫头身体本来就弱，要是一生病又要养上许久，可怜巴巴的，毕竟自己的魂魄在夜里还需要她照顾。

第11章
因为寒冷，宁姝做了个梦。
她梦见刚穿来的时候，这身子又小又弱，初来的几日烧的浑浑噩噩人事不知。屋子里昏天暗地，近乎空荡荡的冰冷，还带着一股腐朽的木头味道。
身体上的病痛，心灵上的打击，接收到的记忆，所谓亲人的冷漠和禁锢，让她以为这是个噩梦，恨不得即刻由这里解脱。
她不愿和这里的人说话，虽然也只有一个丫鬟。而那时，她的床头摆着一个孔雀蓝釉罐，安安静静的。但对宁姝来说，是这个世界唯一的颜色，也是唯一的熟悉之物。
那蓝并不浅薄，深的像是夜幕下的海面，口圈上裹烫的一环金色是大海上星星的倒影。
以前在博物馆的时候，宁姝就喜欢给瓷器想模样。她想，如果是这个瓷罐，那他可能是沉郁的，表面看起来无甚波澜的，但却能掀起惊涛巨浪。没人能看懂他，但他却甘愿成为光亮的陪衬。
他说：“若是苦，便吃颗糖吧。”
宁姝也不知道怎么就觉得他的话这般有说服力，好像他就是这么过来的，再回头对她施以援手。
“如今的我，该怎么办呢？”她问。
他却没有再说过话。但她记得那个声音，一个少年的声音，语调平缓，不疾不徐——若是苦，便吃颗糖吧。
——
宁姝再醒来的时候天已亮了，她仍是维持着缩成一团的姿势。
她刚穿来的时候原主身子太弱，畏凉不说，三天两头就要生一次病，想来是之前留下的病根。
宁姝忽悠着宁老夫人请了大夫来仔细看过，吃了两年调养的药，平日里又注重锻炼身体，这才好了许多。
但底子毕竟亏了，不是说大好就能大好的。
因侧殿里阴凉，昨夜她四肢都是冰凉的，尤其是双脚，能一直凉到膝盖处。
宁姝扭头看了眼乖巧倒在枕边的孔雀蓝釉罐，伸手摸了摸，特有的釉面凹凸感摩挲着指腹。她小声说道：“小孔雀，这些年你为什么不肯再与我说话了呢？”
孔雀蓝釉罐安安静静，靠着床褥的地方没了光照，颜色愈发深沉，像是漆黑色的墨色似的。
宁姝从里面摸了颗糖塞进嘴里，嘟囔着：“要是小孔雀能暖床就好了，抱着睡肯定特别暖和。”
“姝姝，其实你也可以抱我哟~~”软帘外面传来小白的少年音，尾音拖得长：“我也是个罐子。”
想必是许久未说过话了，由昨晚开始小白的话就特别多，吵得青叔秘葵等人不得安宁。
秘葵终于受不了了，开口道：“我要是有手，现在就抓着你磕木门上，看看能不能把你磕的说话露风。”
“秘姐姐，咱们都是大唐瓷器，怎么能伤害彼此呢？可不能因为年纪大就倚老卖老啊。”小白认真说道，听那语调还有点委屈。
“你才老！”秘葵冷哼一声。
小白声音脆生生的：“但是秘葵姐姐好看呀。何况若不是出生在那个时候，思想怎能这么有深度？岁月让女人愈发沉淀，就像陈年美酒一般。”
用这样的声音说出这样的话，效果简直无敌，秘葵瞬间就满意了。
宁姝披好衣裳下床，掀开软帘来到外间，小白开口夸赞起来：“方睡醒的姝姝怎么会这么可爱，像颗蜜桃，不施粉黛也如此诱人。”
宁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问道：“小白的主人是谁啊？”
秘葵回道：“元稹。”
宁姝惊讶：“‘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元稹？”
小白：“姝姝也听过？”
宁姝点头：“当然！那可是元稹啊！新乐府运动的扛把子！小白沾染的是什么？才情？那就厉害了，但凡有一丁半点，就能一统现在寥落的诗词界。”
秘葵和青叔再度陷入了沉默。
过了片刻，青叔说道：“姝姝啊，小白呢就当他是个摆件儿就行了，他不会吟诗作赋，更不会官场风云，不要对他有什么期望，听个响就行了。”
小白表示不满：“不瞒你们说，我觉得现在在的这个地方，我的能耐真的比你们大太多了。”
“不可能。”秘葵斩钉截铁的回道：“如今进了宫全靠我的鹿角蜜膏方。”
小白：“那太麻烦了，还得自己动手。而我，只要动动嘴皮子，姝姝就能在宫里风生水起。”
小白的自信让宁姝心头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小白接着说道：“姝姝，我会撩妹啊！这宫里什么都不多，女人最多。上到太后下到小宫女，都能撩！”
宁姝深吸一口气，真不愧是元稹身边的瓷器。
别看元稹写了这首痴情诗悼念亡妻，论起情史那可真的是一言难尽。
一般的渣男要么馋身子要么馋钱要么都馋，元稹呢？他要的是心动的感觉，还是那种在你心头骑着驴撒欢跑一圈留下蹄子印的心动感觉。
不说《莺莺传》里的故事，也不说娶了几个媳妇几个妾，单说唐代四大女诗人，元稹凭借一己之力就撩了俩。
不过撇开这个，元稹此人还是不错的，官儿也当的有模有样。不然也不会和专业黑人的白居易成了死党，墓志铭都是白居易给写的。
青叔在旁怒斥：“姝姝是个女孩子！她撩什么妹？！”
秘葵脑筋转得快：“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不往那边发展就行，多个朋友也是好事儿。女子能顶半边天呢。”
秘葵那个时代出来的女性一个比一个有名，武后、上官婉儿、太平公主、韦后等等，已经不是顶半边天了。
小白：“那是，我可比小花那个越瓷有用多了。”
就算到了这个时候也不能忘记攻击对手。
虽是到了宫里，桐枝依旧在外面候着，听见殿内的声音这才从小隔间里出来，带着两个使唤宫女给宁姝梳洗了一番。宁姝则坐的规规矩矩，听小白将自己珍藏多年的撩妹心得讲了些，这才去给太后问安。
太后殿内坐着两位外臣女眷，年轻的那位宁姝见过，便是在寿宴上献舞的柳家姑娘，那另外一位想必就是柳府夫人了。
柳湛和柳姑娘都长得像她，眼角带了些媚气，好看极了。
太后见宁姝来了，笑着问道：“昨个儿睡得可好？可有不习惯？”
宁姝恭敬回道：“多谢娘娘照拂，没有不习惯。”她抿了下唇，又说：“就是睡得太好，这才睡过了时辰。”
其实宁姝没有迟于问安，只是见外臣女眷都在太后宫中了，自己方来总是不好看，这才这么说。
女孩子说话原本就有些娇嗔，更何况是好看的女孩子，花儿一般赏心悦目。
“那就好，若是有什么不习惯的事儿便去请教袁嬷嬷，也无需太过拘束。”太后笑着向柳夫人介绍：“这是宁姝，涂文阁大学士家的嫡长女。哀家让她进宫陪着几日，缓缓秋乏。”
说罢，太后又与宁姝介绍了柳府的两位女眷，宁姝这才知道这位柳家姑娘全名叫做柳非羽。
柳夫人见了宁姝之后脸色微变。那日她来与太后求赐婚，太后并未说什么，谁曾想这位宁姝竟然进了宫里，原来是太后自己相中了这儿媳。
原本应当嫁入自家的姑娘突然成了女儿的对手，柳夫人心里便有点不舒坦。
但她面上不显，受了宁姝的礼后只笑着说道：“真是好福气，能入了娘娘的眼。”
正说着，袁嬷嬷带了个小内侍进来，与太后说道：“娘娘，内务府送东西来了。”
“送的何物？”太后问道。
“是银碳。”
太后有些困惑：“此时还是秋日吧。宫内向来要等立了冬才送银碳，今年怎的提前了？”
柳夫人在旁笑道：“今年天冷的早，尤其是这几日夜里寒凉，想必是陛下体贴娘娘，这才让人送来的。”
太后听了这话心里熨帖。
皇上性情内敛沉稳，虽平日母子和睦，但毕竟自他小时便不在一处，凡事都是靠皇上自己运筹，这才有了母子今日。
平日戴庸提起，皇上才会来看一眼，时间短还好，稍稍一长便有种无话可说的尴尬，总是有隔阂一般。
更别提皇上心怀天下，更要安稳朝廷，鲜少会在这些后宫琐事上放心思。
可今日！皇上竟然主动给自己送来了银碳！
太后面上带笑，方要说些什么，就听小内侍在下面吞吞吐吐：“娘娘，这个……这个银碳……”
小内侍急出来一把汗，本以为是个好差事，结果竟然遇上了这般境况。该怎么和太后娘娘解释这银碳不是给娘娘的？这内务府就不会办事儿，给太后娘娘也送一份不就得了？！
可不说的话又如何交差？
小内侍深吸一口气，上刑场似的：“娘娘，这个银碳是给宁姑娘送来的。”
“宁姑娘？”太后一愣，看向宁姝。
宁姝只觉得殿内几人的视线都扒在自己身上，有些尴尬，但她自己也迷糊——难道是宁家有内务府的关系，特地安排的？不不不，宁家人向来对自己不上心，哪里能想到这个。那这是谁送来的？
她的问题也是太后的问题，太后问道：“是谁下的签子？”
内务府里领东西都要有统一派发的签子的，即便是临时调度也是记录在册，一分一毫都少不了。
小内侍觉得太后这简直是明知故问，临时调度自然是内务府总管派的签子呗。但他还是恭敬回道：“是戴总管。”
“戴总管……”太后往椅背上一靠，略一思忖，转头问向宁姝：“姝姝可是畏寒？”
宁姝实话实说：“是，幼时曾落入冰池里，烧了好些时候，后来就一直有些怕冷。不过都这些年了，也习惯了。”
太后脸上笑意愈深。虽然这银碳不是给自己的，但是比是给自己的还要让她开心。
戴总管是谁？可不就是每日跟在皇上身旁的戴庸。想必是皇上听闻宁姝入宫了，这才让内务府送来的。
太后舒了口气——这宁姝入宫，入的没错！自己离抱皇孙又近了一步！
太后连忙又让袁嬷嬷带着宫女去给宁姝所在侧殿添暖榻手炉。“姝姝怎不早说？你便不用客气，权当这是自家。”
“是，多谢太后。”
宁姝想着，怎能当成自家？宫里可比宁府好多了，至少还有银碳给自己用呢。宁赵氏一到天冷就推托陛下倡俭，恨不得连木炭都不分给自己。
就是不知道那位戴总管是如何知道自己畏寒的。
——
柳家两位女眷离宫后顺道逛了个街，恰巧遇上苏渊陪着母亲。晋国公府与柳府之间素来不对付，但见了面总还是要打招呼。
晋国公夫人看向柳非羽，有些冷嘲热讽：“哟，非羽怎得还未入宫？寿宴上那一舞可是传遍了街头巷尾。可别到了最后就真的只是献个舞。”
柳夫人看见苏渊在旁，冷笑回击：“今日进宫便是与太后娘娘商量时日。不过在娘娘那儿倒是见了个趣事儿，这才知道之前是我们错怪晋国公府了，甚至应当夸一句晋国公府重诺啊。”
晋国公夫人不知道这事儿怎得就拐到了自己身上，蹙眉问道：“错怪？”
“本以为换婚约娶原本新娘子亲妹这事儿是晋国公府不地道，这才知道实属无奈。”柳夫人一边看晋国公夫人的脸色，见她竟像毫不知情，愈发觉得带劲儿，慢悠悠地说道：“今日在娘娘那儿见到了宁府的嫡长女。娘娘都不知道她畏寒，皇上却一早便让内务府送了银碳过去给她，实在是体贴，羡煞旁人啊。”
苏渊在旁听了，眉头紧蹙：她竟然……婚约方才换了多久，她就已寻了新出路，可当真是拿得起放得下啊。

第12章
看着晋国公府两个人目瞪口呆，终于“嚣张”了一把的柳夫人心情大好，拉着柳非羽在铺子里买了好些东西，趾高气昂的走了。
晋国公夫人回神，低声骂道：“她有什么好得意的？她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宁姝进宫得了圣宠，可不是和她女儿成了对手，她竟然还在这儿高兴？要高兴也应该是我们高兴！日后宁府这就起来了。”
苏渊听这话，抿紧了唇。他曾想，自己的婚事定然不会落入朝野结党斗争，谁知道如今非但如此，竟还要靠宁姝来抬身价。
原本是英雄拯救小可怜青梅的故事，怎么就突然变了模样？
柳夫人出了铺子，脸色却霎地阴沉下来，对柳非羽说道：“皇上身边无人，那日却独一份的赏了你，原本以为让你入宫是好事儿，却没想到竟是晚了一步，被人抢了先机。这宁姝先前与晋国公府有过婚约，被人换了之后竟能这般快的就另攀高枝，想必也是寿宴上发生的事儿，心思手段皆不容小觑。非羽，日后你在宫中可要千万小心。”
柳非羽“嗯”了一声：“母亲放心，女儿晓得。”
柳夫人在丫鬟的服侍下上了马车，挑起软帘向外看了一眼：“真是说巧不巧，那不是宁府那对母女吗？晋国公府那女人也是可笑，定然想着宁姝若是入了宫，宁府这就气势大了。可倒也得想想，宁府这对母女这般欺辱人家，人家愿不愿意让她们沾光。”
柳非羽跟着向外看去，好看的人压根不会在意比自己丑的，她早已经不记得宁柔长得什么模样了，只凭借记忆里的大概扫了一眼。果不其然，这就看见了一抹素白纤细的身影——在柳非羽的记忆里，宁柔就是个小可怜，稍戳一下就得哭着去告状的那种。
宁姝少出门，宁柔没什么印象，寿宴那日也是她第一次正眼看这两姐妹。
“瞎。”柳非羽简单明了的为苏渊下了定论。
马车缓缓起步，柳夫人放下帘子，说道：“身为女人，尤其是进了后宫，总是要有手段绑住皇上，这点非羽你却要好好学着这宁柔。见了这般柔花，风一吹就要散架了，谁见了能不想去护一护呢？”
柳非羽沉默片刻，问道：“那母亲，同是风雨，路旁的小野花和门外盛放的牡丹，母亲要护哪个？牡丹虽看着华贵，但却不经风雨摧残，小野花看似孤苦，却未必不能转日再绽放花蕾。”
柳夫人被问的一愣，稍过片刻后叹了口气说道：“道理谁都懂，但到了那个时候，谁还记得家中仍有牡丹呢？”
——
“不不不，还是穿那件能显身材的。”侧殿之内，秘葵认真的指导宁姝选衣裳。午膳过后稍歇了歇，太后娘娘这便叫宁姝跟着一起去御花园里遛弯消神了。
小白表示不赞同：“当然是穿这件碧色带小毛领的，太后一看就喜欢，可可爱爱的女孩子。无论是委屈还是开心，心都要化了。”
秘葵：“不行！姝姝去哪里都要艳光四射！”
小白：“闲逛又不是选秀，穿那么亮干什么？老人家都喜欢规矩的女孩子。”
两个瓷吵得不可开交，宁姝最后妥协，里面穿着秘葵说的那件显身材的，外面披了件素色带毛圈的大氅，胸前用盘扣系的严严实实，算是同时满足了他们两个的要求。
到了正殿，太后早已经等在外面了，宁姝连忙走上去：“民女迟了，娘娘赎罪。”
太后上下打量着她穿的衣裳，眉头有些微蹙：“怎得穿的这么素？待晚些让她们给你量下身子，做几件新衣裳。看看这宁府怎么回事儿，这大氅的花饰前年我就见柳家的姑娘穿过了。女儿都是娇客，节俭俭在男孩子身上就是了。”
袁嬷嬷在旁应下，又说：“娘娘，时辰不早了，咱们快写去吧。”
宁姝有点奇怪，听袁嬷嬷这话，感觉太后好像着急赶着什么事儿似的，不就是普通的去御花园遛个弯儿吗？
她不敢问，自然就不知道太后确实着急。方才内侍来传话，说皇上去了御花园，太后一听立刻打算带着宁姝赶过去，她得亲自看看皇上和这宁姑娘之间到底是怎么着。
这宁姝也不好一直都呆在自己侧殿，到时候也借个由头问问，到底是先给个选侍还是直接上个贵人头衔。
带着这样的想法，自然觉得宁姝穿的太素了，恨不得即刻把宁姝塞回殿里换一身寿宴上那么明丽的衣裙。
太后觉得自己为了皇孙，真是操碎了心啊。
宁姝懵懵懂懂跟着太后御辇朝着御花园去了，待到了御花园才发现此处还挺热闹。太后不是独一份儿赶着来的，还有两队小辇在外候着，见了太后一个个都规矩恭敬行礼。
袁嬷嬷这便开口为宁姝答惑：“这两个小辇，一个是赵婕妤的，一个是刘昭仪的。”
皇上后宫人数不多，稍稍掰掰手指就能数过来，一个贵妃，两个妃，一个嫔，两个昭仪，一个婕妤，还有美人贵人才人各一个，选侍零，加起来正好十个。
袁嬷嬷耳朵上的瓷珠子老实了一路，突然开口道：“赵婕妤这些年势头比较足，直接从贵人跳级升上来的，刘昭仪已经三年没挪过窝了。”
秘葵藏在宁姝袖子里，好奇问道：“那赵婕妤有点厉害啊，不是说皇上不行吗？莫非她有什么特殊手段？”
瓷珠子答道：“哦，去年她跑到御花园拦皇上，想要表现一下，结果台阶滑，她直接在皇上面前摔了个狗啃泥，又吓又气哭了。摔倒的地方被人发现有一处近日人工碰过的痕迹，一调查发现青砖被宫人动过，里面挖空了藏了些在宫里四处偷拿的东西。皇上给她记功一件，升了婕妤。”
宁姝：……这升级的手段未免也太特殊了吧！
瓷珠子补充道：“当时本来没想跳级的，正好婕妤位置空着没人，太后说升成婕妤听着好听点，至少每个位置都有人挂名，这才升的。”
“那……刘昭仪？”秘葵小心问道。
瓷珠子：“刘昭仪啊，刘昭仪大前年发现太后木桌劈刺儿了，就升了昭仪。但是她运气不太好，这些年都没再发现其他的桌子椅子劈刺儿，就没再升位份。但现在内务府时常请她去看看呈贡的东西质量有没有问题。”
宁姝：赶成在宫里当娘娘还能兼职的？
秘葵听到这里，狠声问道：“那贵妃一定是有过人之处咯？”
瓷珠子答道：“贵妃啊，贵妃没什么过人之处啊，就是一路平平稳稳的升上来的，人也不爱出门不多说话，挺和蔼可亲的，大家都觉得不过多久，贵妃就能成皇后了。”
秘葵这才“哦”了一声，八卦心起：“看来这宫里还是有人正常的。哎，小珠子打听个事儿，听闻你们皇上身体不太行？”
瓷珠子：“没有吧，皇上身体好着呢。每日早睡早起，十分养生，也甚少生病。”
秘葵：“不是这个不行，是那个不行！”
瓷珠子立刻维护起来：“胡说！外面都是风言风语，咱们皇上只不过在男女之事上克制，精力都留在处理朝政上。每个月肯定还是会掀贵妃牌子的。”
瓷珠子非常有宫廷女官的气势：“你们只要记得，在宫里谨言慎行，切莫动不该动的心思。这宫里便是为皇上一人的，个人的那些小心思小伎俩可都要收起来，别无端端的添烦。”
秘葵小声对宁姝说：“她这是把姝姝你当成皇上的女人了，宫里的老嬷嬷们都有这个怪习惯。看来这个贵妃不得了。不过贵妃都挺不得了的，你想想当年太平公主和婉儿那么厉害，结果呢？被李隆基给收拾了。收拾也就罢了，还以为多厉害个人，结果还不是拜倒在杨贵妃裙下？”
两人说着，就看见一个衣着朴素的女子从御花园里疾步走了出来，脸上挂着两行泪，嘴里嘟囔着：“之前明明看到这里的亭子木桩劈缝了，好不容易盼到皇上来了，结果内务府竟然昨天给修好了！”
经宫人提醒太后在前面，她猛地停住脚步给太后请安。
太后也听见那出话了，有些啼笑皆非：“刘昭仪啊，你毕竟是后宫的女人，怎么就把精力放在这些邪门歪道上呢？”
刘昭仪心里更苦，这对母子怎么回事儿？！
自己之前试图勾搭皇上，在水榭里跳舞，结果皇上看了一眼转身就走，还说让自己把精力用到正地方。自己恰巧发现劈刺的木桌，皇上就给自己升了位份。
如今自己都这么努力的找劈刺了，找了三年了！太后又说自己邪门歪道，还让不让人活了！
刘昭仪抹了把泪，太后看看身旁的宁姝，不由得叹了口气——也怪不得皇上要在宫外找人，后宫里的这都什么情况啊？
她摆了摆手，不耐烦道：“快回去收拾收拾。”
刘昭仪走了，太后拉着宁姝的手，说道：“当年刘昭仪也挺机灵的，谁知是装出来的，傻。”
当时太后看中刘昭仪就是那一身柔弱无骨的舞姿，又会献媚，想着接到宫里来，谁知道现在成了宫内产品质检员。
一想到这个，太后就觉得憋气，宫里缺内侍宫女吗？她连自己本职工作都做不好，竟还想着和下人抢活儿干！
宁姝跟着太后往里走，转过一圈水榭，听见前面隐隐有人说话的声音。
隔着九曲回廊，水汽蒸腾看的不甚清楚，只能看见个挺拔的人影站在山石的那头。
下雨了，池面上响起了玲珑的滴打声，水幕沿着瓦痕断断坠下，落在已枯的莲叶上，合不拢半个圆。

第13章
这一隅像是由天地间硬生生割出来的空间，将世间所有的斜风细雨都攒了进来。外面的和风暖阳是外面的，热闹也是外面的，此处此时此刻都没有。
明明是北国，暮秋萧瑟却缺了几分枯寂，多了几分柔肠百转。
太后转目看着宁姝，只见她看着皇上所在的方向有些微愣。
“走，咱们过去看看。”太后也不说破，拉着宁姝的手踩上连廊，身后即刻有人跟着撑起了伞。
石面的连廊上积了薄薄一层水，朱漆木头被雨点浸润，山石上的闲株野草冒了头，并不在意季节的变迁。
短暂却又曲折，山河在此。
那人的身影愈发清楚，宁姝却慢慢的低下头去。能在御花园呆着，身旁还有人伺候，听了太后来无需赶着行礼的男人在宫里只有一位，百姓不应触犯天颜。
她低着头，只能看见亭台里跪了个女子，哭的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宁姝啧了啧嘴：后宫里真是个好地方，一个个小姐姐都好看极了。下次要是能自己选穿越的身体，她选择当个昏君！
戴庸在旁轻声提醒：“皇上，太后娘娘来了。”
“嗯。”荀翊只应了一声表示知道。
戴庸急忙又往回廊那头看，太后身旁跟着个常服的姑娘，想必就是那位宁姝宁姑娘了。皇上一早就命自己去送银碳，显然是上心了。
但为什么上了心还不入后宫呢？皇上又是怎么知道她在太后侧殿冷的呢？
戴庸不知道，皇上不说他什么也不应该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儿，皇上终于关心了一回太后以外的女人，那这个人就顶顶重要。
“皇上，宁姑娘也来了。”戴庸又小心翼翼的提醒一句。
不管怎么样，让人家看见赵婕妤跪在这儿哭总是不好。
“宁姑娘？”荀翊先是短暂的愣了一瞬，随即看向太后来的方向。
烟雨雾气中，她看着一点都不醒目，淡青色的大氅接近于白，边角沾了雨水往下坠着。太后拉着她的手，回廊偏窄，两人并排走难免拥挤，她侧着身子让了大半个回廊给太后走，又怕太后脚滑摔了，憋着嘴搀的专心致志。半个身子从伞里避出来，脑袋却还在努力往回挤，姿势实在不怎么好看，但也是不想着凉最后的挣扎。
荀翊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对戴庸说：“去给太后撑把伞。”
“啊？哦。”戴庸看着太后有伞，先是一愣，随即看见宁姝半年身子在伞外面，这才反应过来，也跟着笑——皇上竟然会心疼人！
他连忙举着伞划破雨幕冲了出去：“娘娘，皇上让奴才给娘娘撑把伞。外面雨大。”
因是戴庸来，太后这才松开宁姝的手。宁姝即刻往后退了一步，将太后摆在了前面，而自己也顺理成章的钻回了伞下，舒了口气。
“母后。”荀翊开口，声音和雨声混在一起，冷清的像是竹香，相得益彰。
宁姝在旁给他行礼，听见这声音不由得在心里感叹，怪不得外面人都传皇上不行，这声音听着就带着股禁欲的味道。
荀翊看着一旁的宁姝，她鬓发湿了，贴在干净的脸颊上，顺着发丝儿尖往下悬着水滴。
他由很早之前就夜夜能看见她，只不过如今的角度却是与以往不同。
太后发现了，自打自己到了，皇上的目光便都在宁姝身上，挪都挪不开。
但为什么皇上就是不开口呢？
太后陷入了沉思。
过了片刻，太后开口道：“皇上，怎得这么巧，我说带姝姝来御花园赏菊，却恰巧皇上就在这儿。”
“嗯。”荀翊不轻不重的回了一声。
宁姝一边感叹这皇上也太禁欲系了，一边为自己的膝盖哀嚎——青砖板上好凉！
秘葵在旁借着无人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哀嚎：“姝姝！快调整一下袖子！我想看不行皇上长什么样！”
寿宴在太后那处，秘葵只是匆匆一瞥看到个背影，没怎么放在心上。
宁姝偷偷动了下手腕，秘葵反倒沉默了。
过了片刻，秘葵说道：“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寿宴上的贵女们那么说了，要是有个男的长成这样，就算是不行，我也可以！姝姝你会不会跳舞？要不你即兴献舞一曲吧，你不是以前锻炼身体的时候经常跳一种名为广场舞的舞种吗？我看这个皇上好像挺喜欢看人跳舞的，说不定因为你比较猎奇就留下你了。”
宁姝：……
一张脸就打破了秘葵坚持了这么多年的信念，实在是不得了。闹得宁姝也想抬头看，但她又不敢。也不知道朝臣们每天低着脑袋会不会得颈椎病。
荀翊在旁开口：“平身罢。”
宁姝这才赶忙谢过，站起身来。
谁知道她还没站稳，太后在边上一弯膝盖，顶了下她的腘窝，宁姝一个踉跄，直直的往荀翊身上栽了过去。
荀翊往前一步，稳稳地把她接住。大氅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个，露出里面明丽的朱粉色，衬的藏在里面的肌肤光洁。
平日晚上挨得近归近，但在瓷器上是感觉不到气流和温度的，呼吸、风拂、柔软、坚硬都是不知道的。荀翊又向来不看不该看的那些，夜里大部分时间都在规矩闭目养神。
如今这样的柔软温度就在面前近在咫尺，好像浑身的热气都冒了出来，荀翊实打实的愣了一下。
宁姝仓促中抬头看了一眼荀翊，这才明白秘葵绝非虚言。
笔刻水墨的一张面庞，有刚有柔，刚的地方是眉间微拧的痕迹、是唇角笔直的弧度、是下颌流畅的线条、也是险峰一般的鼻梁；柔的地方就少些，似是只在眼里。
可一眨眼，柔又没了，换上铺天盖地的雨幕，遮挡的干脆。
宁姝的大氅哗啦一下掉了下去。
戴庸在旁抿了下嘴——太刺激了！刚才皇上趁着有大氅挡着，说不定摸哪儿呢？
太后：回去得让袁嬷嬷给我再去民间借点小话本来，这不就是霸道皇上小民女的故事吗？！我可太机智了！这一膝盖顶的好！
秘葵：姝姝你也太直接了，我只是让你献个舞而已啊！大可不必如此……
赵婕妤：我还在地上跪着啊！
宁姝往后退了一步，这回认真站稳，赶忙又跪下告饶。
皇上没说话，宁姝脑袋上倒是被个东西盖的严严实实，皇上这才说道：“回去好好洗洗。”
说完，就带着戴庸走了。
宁姝这才发现自己脑袋上盖着的是他方才披着的青缎毛锋披。她看了眼自己落在地上的大氅——嗯，确实沾水了，小毛领都不毛了。
没想到这个皇上还是个好人呢！怪不得不行呢！长得又好声音也好听人也善良，总要有点缺点。理解理解，理解万岁。
自己出去一定好好说他好话，为皇上树立英武不凡的形象！
宁姝感觉到一股奇异的视线，她向前看去，只见赵婕妤正恶狠狠的盯着自己的……月匈？
宁姝连忙用毛锋披遮挡住，冲她友好的笑笑。
赵婕妤：嘤嘤嘤，皇上果然喜欢的是月匈大的！
太后带着宁姝回去的路上时，在旁仔细问道：“姝姝是何时见过皇上？”
宁姝实话实说：“上次寿宴在娘娘殿内，恰巧皇上来了，那是第一次。”
太后猛然想到，那日自己穿了朱红色的披挂，宁姝穿的好像也是朱红色的衣裳，皇上当日鲜少开口的称赞了这颜色一回，原来是在借着自己夸宁姝？
破案了！
但问题就是，既然皇上都知道宁姝畏寒，那么两人应该聊的挺多的吧。宁姝怎么可能不知道皇上的意思呢？那皇上为什么不让她进宫陪伴呢？
待到宁姝回侧殿去，太后和袁嬷嬷认真探讨起来。
袁嬷嬷含糊了半天，方说道：“娘娘您听了别罚奴才。”
“不罚，你说。”
“奴才觉得，人家不都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吗？这宁姑娘，可能正是对了那个味儿。所以皇上这才不提。”
太后沉默片刻，一拍桌子：“所以皇上方才走时才说‘回去好好洗洗’！”
袁嬷嬷其实没想到这个地步，但太后说了，她也幡然醒悟，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太后叹了口气，掉了几滴眼泪：“也怪我，翊儿小时候受的苦多了，难保有些……特别的嗜好。罢了罢了，但凡能找个女人生个皇孙给我，谁管他呢？再说，这原本也是我这个当娘的不是，是老天有意磨难我们母子。”
袁嬷嬷也跟着流眼泪：“娘娘，娘娘和皇上这些年都不容易，可切莫这么说自己。”
太后抹着眼角的泪，叮嘱道：“一会儿去看看宁姝住的侧殿，墙边儿有没有危险，万一晚上皇上来了，别翻墙的时候磕着摔着。”

第14章
宁姝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儿。
澡是洗了，就是洗的有点复杂。
先是热水里泡，里面还加了花露。味儿太冲，加上蒸腾的热气险些把她憋过去，让她产生了一种自己在修真世界洗筋涤骨的错觉。
接着两个侍奉宫女按着她要给她涂香膏，吓得宁姝也顾不上头发还湿着，冲回自己房间裹在被子里。
宫女面面相觑，又去问袁嬷嬷怎么办。
袁嬷嬷正在布置暗中蹲在墙边保护皇上的侍卫，听了严肃答道：“洗干净就行了。”
宁姝自己应当知道皇上喜欢什么样的，就让她自由发挥吧。
宁姝躲在自己的床上拿软布擦拭头发，秘葵在外间笑：“不知道的还以为姝姝今晚要侍寝了呢，这么折腾。”
荀翊甫一睁开眼睛，就看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宁姝。
她好像刚沐浴完，身上披着亵衣，腰上简单的缠了一圈，领口尚不规整。湿漉漉的黑色长发披在肩头，肌肤上还有些闷出来的红。
床周围的帷帘已经落下，青白色的一圈，挡不住外面潇潇雨声。烛火由外洒进来，在她身上铺了一层柔软的光芒。
此刻的她不像往日，更像是个误闯人间的小妖。妖冶中满满的纯真，最是惹人。
荀翊每晚穿到这罐子里都会先谨慎的看一下周围的情况，偶尔也会看到这样的情景，他以为自己早已经习惯了，可如今却猛然想到御花园那扑到自己怀里的暖意，耳朵不由得有些发红。
一滴水溅在了枕边的孔雀蓝釉罐上，宁姝连忙伸手替他揩掉。
在荀翊那头事情就没有这么简单——他看见宁姝顶着那张干净的面庞冲自己轻扬了下眉，接着伸手过来挑了下自己的下巴。
再加上那让赵婕妤咬牙切齿的大小，上下反差极大，确实十分有冲击力。
荀翊：……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思忖南方水涝的事情，将那种奇怪的感觉从自己脑海里挥除出去。
宁姝收拾完，这才抱着正心怀国事天下事的孔雀蓝釉罐走到外间，听见秘葵在那里大吹特吹皇上的长相。
秘葵：“对了姝姝，你今天有没有趁机摸一下，皇上身子怎么样？有没有肌肉？够不够硬朗？”
宁姝喝着茶，险些一口喷出去。
秘葵：“这儿又没有别人，你就放心大胆的说出来，怎么样？当时有没有心动的感觉！”
荀翊睁开眼睛，看向宁姝——这群瓷器太吵了，吵的自己都没办法思考南方水涝的布局了。
宁姝认真说道：“皇上是高岭之花，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那种。”
当时吓都吓死了，还有空动心？
秘葵：“是不是有种禁欲感！”
宁姝：“确实。”
好像那种穿着规整西装四件套的老钱家族，由头至脚就写了两个字——矜贵。
秘葵：“那你有没有想过，越是禁欲的那种在床上就越……啧啧啧。要不你考虑一下往宫里发展吧，我看太后挺好说话的，商量下，给你开个后门。”
宁姝这回是真的把茶水喷出来了，她忙着擦桌子，一边说道：“后宫还是算了，你看今天刘昭仪和赵婕妤。哎，对了，赵婕妤为什么一直跪着啊？”
“这个我知道！”今日在桌上的是绿釉执壶，宁姝才来两日，它已经和一片瓷器打成一片了，每日被端来都带着最新的宫内八卦来和众人分享。“赵婕妤今天听闻皇上去了御花园，连忙赶过去，还别出心裁穿了一身粉色衣裙，撑了一片巨大的荷叶，之前挡太阳后来挡雨。”
“哇！”宁姝和秘葵一起赞叹。
赵婕妤生的也好看，那岂不是有种荷花成妖的感觉吗？荷花又本是清洁之物，更添了几分仙气，想想就觉得不得了！
直男青叔点评道：“此荷叶甚大。”
荀翊和青叔的看法差不多，当时他猛地看见那荷叶的时候也是这个反应——宫里的荷叶还挺大。
宁姝幽幽叹了口气，循循诱导：“青叔你联想一下，一个美女袅袅娜娜的撑着荷叶伴着水波雨声向你走来，除了荷叶甚大以外，有没有其他的想法？”
青叔思考了一下，回道：“有贼人想要以荷叶遮掩行刺朕！”
荀翊：对！
宁姝目瞪口呆，大佬们的思路都这么清奇的吗？失敬失敬。
绿釉执壶“嘿”了一声：“还是青叔厉害！当时皇上就这么想的，立刻叫侍卫拿下赵婕妤。赵婕妤被吓了一跳，一哆嗦，立刻就把自己欺负周美人的事儿和盘托出。”
宁姝：转头看向秘葵：“看见了吗？后宫里生存多难，都是钢铁直男，都是齐天大圣，妖怪不分好看难看，来了就打。”
她丝毫没有感觉到自己刚才已经妖了皇上一把。
秘葵：“这点我觉得姝姝就做的很好，不废话，直接扑上去，大氅一脱，啧。”
宁姝：“讲道理我是没站稳！”
她后来回想，总觉得自己是被人顶了一下才没摔的，但自己身旁只有太后。太后总不能干这种事儿吧，那就只能是自己没站稳。
执壶：“不过姝姝你可得小心些，赵婕妤心思重，今日你见到她丑态，如今你在太后这儿有人庇护，若是真进了后宫，小心她难为你。”
荀翊看了一眼宁姝：她进后宫？如今她也算无处可去，进宫也不是……
宁姝在那边笑，打断了他的想法：“哈哈哈哈我进后宫？不可能！”
绿釉执壶有些失望：“我和瓷器们说了姝姝的事儿，他们都想见见姝姝呢。姝姝为什么不愿意进宫呢？”
宁姝趴在双叠的手腕上，声音软绵绵的：“进宫了就不能出去逛街了。”
她还有好些博物馆的瓷器没找到呢，虽然穷自己一生，大约也不能将他们全部找到，但倘若进了后宫，那更是没办法找了，基本就是和外界诀别了。
更何况，于她而言，并没有理由将自己囚在后宫之中。
在宫里，妃嫔之间不是好相与的。如今后宫确实人少，但那是因为皇上还年轻，你等过个十年八年再看，说不准呢人满为患呢。
在宫外，也说不上好吧，但相较之下还有些自由空间，不至于喊打喊杀，今个儿跪明个儿还是跪的。以她如今，只需给自己找个当官的正妻之位，之后但凡自己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也没人敢无端休了自己。
至于为什么要自己去找？那还不是得找个好看的性格正常的。总归都得嫁，还不兴自己为下一代着想吗？
宁姝又和瓷器们聊了一会儿，这才准备去睡觉。
秘葵突然问了一句：“姝姝，最近晚上你都不怎么吃糖了。”
宁姝放下软帘，语气悲愤：“我刷过牙了。”
人为什么会有虫牙？！
“那你为什么还抱着小孔雀进去？”秘葵问道。
“我……我闻个甜味儿！”
“要不你嫁给小孔雀得了。”秘葵开起玩笑，“以后你要嫁人了，难不成还带着小孔雀进婚房？”
荀翊：？！
翌日清晨，宁姝去太后那儿问安，宫女仍在给太后梳妆。
太后倒也不避嫌，说了一句：“姝姝今日气色不错。”
宁姝回道：“昨夜侧殿暖和许多，多谢太后关怀。”
太后也不多说，冲宁姝招了招手：“来，近日宫女们的梳妆打扮看着越来越腻了，总是那么几样颠来倒去，姝姝可有什么新花样？”
宁姝看了一圈太后妆台面上，一个影青釉花卉粉盒入了她的眼帘。
“hi，小姑娘。”影青釉花卉粉盒非常现代的打了个招呼，接着对一旁的水仙盆说道，“这姑娘长的可像我们博物馆的小实习生了。”
宁姝：不瞒你说，我就是。

第15章
窗外仍在淅淅沥沥下着细雨，殿内点了几盏灯，柔弱的光芒划过窗棱，照在影青釉花卉纹粉盒上，愈发显得它晶莹剔透，素肌玉骨。
加上声音清越优美似黄莺一般，若是个真人，应是个宋代的婉约派。
太后见宁姝目光落在这粉盒上，笑道：“这个粉盒是不是很特别？尤其是在光下一照，玻璃似的。”
宁姝点头：“是，特别好看。”
“I　know.”影青釉花卉纹粉盒拉腔作调的说道。
宁姝：……
这个影青釉花卉纹粉盒曾流落到国外，是前些年在苏富比被一位富商拍下来，赠送给博物馆的。
宁姝没想到，在国外生活的这些年，这个影青釉花卉纹粉盒说话已经带味儿了。
说话间，宫女已将太后的发髻梳好，留下妆面未施，是给宁姝发挥的。
宁姝在现代和寻常大学生一样，也会护肤化妆，但穿到这里便少了。如今突然被太后点名，倒有些不知该从何处开始，更何况这是拿太后的脸直接下手啊！
“如果是我，就拿花露浮油混合脂膏涂抹在太后脸上。她年纪虽还没那么老，但早些年过于劳累，看着憔悴，花油能让她看起来精神些。”影青釉花卉粉盒见她犹豫，自顾自的说着。
宁姝在旁听了觉得很有道理，这不就是现代版的肌肤干油问题嘛，懂！
她挖了一小勺花油，添了些最简单的脂膏，在自己手背上混合之后说道：“娘娘请稍稍闭眼抬头。”
为太后仔细抹匀之后，宁姝又按照粉盒的说法施脂粉，尤其是鼻子两侧有些阴影的地方多抹了些，光感上就一下“嘭”了起来。
“O！M！G！水仙盆你看看这小姑娘，我说什么她做什么呢，好像能听见我说话似的。So　amazing!”粉盒惊讶。
“别烦我，忙着呢。”水仙盆声音幽怨，望夫石似的碎碎念：“他今天怎么还没来，是不是路上出了什么岔子？还是被小内侍欺负了？还是宫里这么大他迷路了？”
“别想了，只是下雨不想沾水罢了。”
影青釉花卉粉盒回完水仙盆，又看着宁姝扑完胭脂，自己找乐子说道：“女人不怕年纪大，老了也可以很少女。但最怕身上带着种大妈味儿，就算长得再童颜再漂亮也不行。所以说年轻心态很重要。太后娘娘身上少了女人味儿，五官亦偏淡，不妨在额上以朱砂胭脂描朵花钿添颜一二。”
宁姝以前学过画画，不然也不会去学艺术品管理这个专业，她思忖了一下如何将朵富丽堂皇的牡丹简单的画在额头上，对太后说道：“娘娘，接着要给您画额。”
这时候还不流行画花钿，太后也不知道什么是画额，只想着宁姝肯定在拾掇模样上有过人之处，不然自己儿子也看不上她，这便点了点头。
反正不好看还能洗的嘛，在宫里还挺无聊的，惊喜也好，惊吓也好，总比无聊好。
宁姝这便动手细细勾勒。
她手下不停，影青釉花卉纹粉盒在旁瞠目结舌：“Oh　my　菩萨！为什么我说什么她就做什么？”
水仙盆受不了粉盒的一惊一乍，说道：“你就是个瓷盒子，她能听见就有鬼了。”
“也是，要是有人能听见咱们瓷器说话，估计得气的把咱们摔个粉碎。”粉盒看向宁姝，十分嘚瑟地冲她哼起了歌：“如果听见说话你就摸摸我，嘿嘿，如果听见说话你就拍拍我，哈哈，如果……”
宁姝伸手轻拍了一下她。
影青釉花卉纹粉盒后半句一下子被憋了回去，也来不及拽洋文了，冒了句国骂：“草？”
宁姝落完最后一笔，向后退了一步仔细端详，这才放心说道：“娘娘，好了。”
太后睁开眼睛，便看到铜镜里仿佛变了个人的自己。
之前太后多画柳叶蹙眉，是因为先皇喜欢这种，如今即便先皇早就没了，她仍是改不了这习惯。
而今日宁姝给她画的是望山眉，柔顺却不失骨骼，也能恰好修饰她眼窝深陷的不足。
除此之外，便是太后一直不满意的法令纹看不出了，伴上花油调和，整张面庞似乎都莹润起来，不再干巴巴的。
但最让太后惊喜的还是额头上的那一朵小小的朱砂牡丹。宁姝调了下颜色，使它没有那么妖艳，添了几笔白脂粉在其中，反而带了种玉质妆成的柔和，将整张脸提起了气色。
“姝姝这双手实在是太巧了！”太后满意的对着镜子照了又照——看看人家宁姝，就是会拾掇自己，所以皇上才喜欢啊。
再想想昨天那刘昭仪，整日盘算着和下人们抢活干。宫里给你俸禄银子是让你在后宫给木匠验货的吗？！更何况人家宁姝现在还没拿宫里的俸禄呢！
太后见了这花钿十分好奇，就拉着宁姝的手说道：“姝姝，这个好玩儿，哀家也给你画一个试试。”
宁姝想着太后毕竟也在宫里呆了这么久，文艺素养总是没问题的吧，她也不能推拒，只好乖巧被太后按在面前，闭上眼睛任太后在额间“做文章”。
没事儿，大不了洗了呗。
日！还不能洗！这是太后画的！
外面的雨渐渐停了，只有屋檐落下的水滴还在敲打砖面，但声音也是越来越小。
窗沿边传来一声软糯的“喵”声，水仙盆激动的大喊：“他来了！他来看我了！影青你果然没骗我！他就是怕被雨淋！他还是想我的。”
原来水仙盆想着的是只在宫内溜达的猫。
“皇上驾到！”外面传来了内侍的通传声。
宁姝心头一动，想起昨日那个冰冷模样高高在上的男人，一时不知道该急着站起来问安，还是由着太后继续给自己画额。
脚步声进了殿内，太后这才回神，拉起宁姝端详一下：“嘶——和我想象中的有些许出入。不过不碍事儿，皇上来了，咱们先去前面。”
说完，就匆匆拉着宁姝往前殿去了，宁姝都没来得及看一眼自己如今的模样。
问安的时候宁姝老老实实低着头，倒是太后被皇上又夸了一波额间牡丹花衬的气色好，太后心里又高兴了起来。
儿媳妇要来是做什么的？给自己添堵的吗？和自己夺权的吗？显然都不是，而就应该是这样，一起挽着手逛逛街，挑挑好看的首饰衣裳，和睦舒缓的相处。
太后一直想要个女儿，只是没机会，皇上又自小不在她身旁长大。如今虽说把宁姝当成皇上的女人，但却挂念着她打小没了娘，在宁府受尽委屈，联想到自己曾经，又见宁姝乖巧懂事，模样也俊，多少已有些将她当女儿看了。
太后在旁说道：“这额间描花有名字的，叫花钿，是姝姝刚给我看的新玩意儿呢。哀家这也给姝姝画了一个，来，给皇上看看。”
宁姝抬起头——既然太后说的这么有底气，显然画的还不错？
一抹青白撞进了她的眼睛，今日皇上穿了一袭青袍，上面繁芜的编了银线在其中，暗纹流淌，广袖宽肩窄腰，莹莹如玉的面庞看不出表情，仿佛谪仙一般。
这一场雨又疾又冰，之后怕就要入冬了。
雨后的阳光还算和煦，却带着冷光，恍恍惚落在他身上，便像撒了一把琐碎的星屑。
白日亦有星辰，是他的双目。
宁姝晃了下神。
下一刻，她就看见皇上嘴角微微抽搐了两下，硬生生的把她从仙界拽回凡间。
“哈哈哈哈哈哈哈！”屋内瓷器们狂笑不止：“这额头上画的什么妖魔鬼怪？”
太后丝毫没有自觉，介绍起自己的大作：“哀家画的乃是一朵山茶，富丽堂皇，冷处偏佳。”
宁姝趁机看了一眼一旁的铜镜，险些厥过去——山茶？这是在自己额间画了个红太阳！
荀翊停顿片刻，脸上又恢复以往的模样，说道：“母后所选颜色颇好。”
宁姝：好个锤子！这不就是自己画牡丹的那个基础朱砂色吗！
荀翊若有若无的端详着宁姝的表情，见她撑着脸苦笑，对一旁的戴庸说道：“时辰差不多，今日朕便在母后这里用膳吧。”
话音一落，太后简直要把宁姝当成福星。皇上登基这些年，来她这里用膳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过来。如今无端端的留下，定然是因为宁姝。
待到宫人将午膳摆好，太后又拉着宁姝也坐在一处。
太后不是贵门出身，原本家中便是这样吃饭的，也不觉得如何。可进了宫后才发现有诸多规矩，儿子不在身边，就连吃个团圆宴也是摆个场面，人人话赶话的提防着。
失去了才觉得弥足珍贵，那时才格外怀念曾经的时光。
而如今她终于有这么个机会和儿子儿媳妇围坐在一起，就是还少个皇孙。
荀翊坐定，冲一旁的戴庸低声吩咐两句，戴庸先是一愣，随即走了出去。过了片刻，几个宫人端了热水和软巾随他进来。
荀翊拿了一块浸热了的软巾先净了手，又拿了块递于宁姝：“母后虽画的好，但吃饭难免沾污，先拭了去吧。”
“多谢皇上。”宁姝简直要跪下来山呼万岁，顺带问一问所谓朝堂上不停添乱的大臣们：你们的皇上这么温柔体贴润雨细无声，你们好意思和他作对吗？！
太后在旁看着自己儿子，心里暗暗肯定：这两人之间果然有猫腻！
待宁姝擦净，脸上的脂粉也没了踪影，露出原本干净柔嫩的面庞。荀翊看了她一眼，竟觉得有些新奇——即便是看了那么久的人，却从未在一桌吃过东西。
小内侍在这时候跑了进来，对戴庸低声说了两句，戴庸眉头蹙起，这才转达皇上：“皇上，贵妃娘娘来了。”

第16章
“她来这儿作甚？”太后正在感怀亲情的兴头上，乍然间被打断总是有些不悦。
尤其是这位贵妃天性死板，最为较真，如今后位空置，嫔妃当中这位贵妃便是位分最高，也协理后宫之事，若是看到如今三人围坐在一起用膳，定然要不软不硬的说上两句。
这性子，不当皇后真是屈才了。
只可惜太后不喜欢她。如今皇上一个就是沉默性子，再来一个谁禁得住？
自己规矩了这些年，胆战心惊了这些年，好不容易坐上太后宝座，消消停停颐养天年，帮帮儿子给朝臣喂点糖吃，容易吗？
可偏偏这后宫皇上还就宠贵妃一个。
说宠其实那也不叫宠，比起先皇宠人宠到把权柄都交出去，皇上每个月去贵妃那儿一次算的了什么？
但说不宠吧，别人那儿怎么都不见皇上去呢？
可这一点也是让太后最不满意的一点。
即便专宠，那就要为皇脉绵延子嗣做出一份贡献，可贵妃这些年肚子连响都没一个。自己生不了，却还要霸着皇上，这就很可恶！
太后想到这儿，幽幽叹了口气：人都来了，那就进来呗。
再看看宁姝，又觉得心气顺了些。没关系，日后还有宁姝，自己一定能抱到皇孙的。
宁姝之前就听瓷器们讨论过贵妃些许，知道这位贵妃姓介，是后宫里皇上最得宠的妃子。虽然宠的频率有点低，但也好歹是后宫之首。
她有些好奇，想到要给贵妃施礼连忙站起来，伸长了脖子往外看，但一想到皇上太后犹在边上，生怕失礼，又把脖子缩了回去，委委屈屈地埋起头，额头上因擦拭弄乱的头发丝儿都有气无力的垂坠下来。
荀翊在旁见她这幅模样，嘴角不由得挂上一抹笑意。
宁姝正站着低头，和荀翊的目光便这般撞到了一处。
宁姝心里一颤：这笑起来也太犯规了！有这样的祸害，后宫里谁把持得住啊？！
荀翊也微愣一下，不自然地转过头去，轻咳了一声。
介贵妃进来的时候，便是看到这样的一幕。
她跟在荀翊身旁多年，自认对他还算熟悉，甚少见他有笑。如此一来那坐在桌旁的女子身份便知道了，正是这两日后宫当中传的沸沸扬扬的涂文阁大学士嫡长女宁姝。
听闻初来一晚，皇上便让人送了银碳给她，后来在御花园更是抱在了一处。
关于宁姝被晋国公府换婚约一事，介贵妃也曾听过一二，当时还想这女孩儿可怜，如今一看哪里可怜？怕是原本志就不在晋国公府。
后宫传言颇盛，可这人就好端端的住在太后的侧殿，完全没有挪入后宫的意思，怕是外面又想出什么新法子让皇上纳新人。
你看！这两个人对视一眼还有种情窦初开的感觉呢！
介贵妃按下心思，施施行礼：“皇上，母后。”
荀翊摆了下手，介贵妃这便复又站起，说道：“臣妾不知皇上在这儿陪母后用膳，不然定多准备几个小菜。”
宁姝在旁已经施礼了，但介贵妃不看她更不提她，她便只能一直这么挨着。
“多？”太后朝她身后看了一眼，宫女手上什么都没拿啊，怎么说的好像要来找自己一同用膳似的？
介贵妃笑道：“小厨房临时做了几道小菜，想着给母后尝尝，待会儿他们便会送来。”
她身后的一名宫女会意，趁着人不注意就一溜烟儿的跑回介贵妃的茗霜宫——贵妃娘娘就是来看宁姝的，谁知道一进门皇上也在这儿，那还不得托个借口一同坐下来？
太后眉头一皱：“这都什么点儿了？介贵妃不会还没用膳吧？”
所以这是跑我这儿蹭饭了？
介贵妃脸上一直挂着柔润的笑意，好似就是个温柔解语的人儿似的，说道：“正是还没用，母后一眼便看出来了。”
“既然没吃便坐下一起吧，让他们加个座儿。”荀翊开口说道。
介贵妃欣欣然坐下，柔声细语：“谢皇上。”
荀翊又对着一旁的宁姝说道：“你也坐下吧。”
介贵妃方才落下去的心又悬了起来，原本以为皇上这是为自己说话解围，谁知道这台阶是给宁姝递的。
她像是才看见宁姝似的，眼睛一眨：“这位是？”
太后经皇上一说才意识到宁姝，想到今后自己再不用担心皇孙的事儿了，宫里也终于能有个人和介贵妃一争高下了，方才的那些不满即刻消散云端，介绍道：“这是宁姝，如今涂文阁大学士府中的嫡长女，哀家寿宴上见她颇为投缘。后宫本没什么生气，哀家这便请她来宫里住些日子，解解乏。”
介贵妃岂能听不出太后的言外之意，但仍装傻，说道：“母后既然喜欢，那便是宁姑娘的福气。只是与皇上一桌用膳，怕是不妥。若是让宫人看了去，难保会说母后这儿没规矩。”
看看看！来了吧！
太后心里多想倚老卖老说一句“老娘就想这么吃”，但想着不给自己儿子添麻烦，便只说了一句：“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母后教训的是。”介贵妃也不是那种蹬鼻子上脸的人，懂得见好就收。她转头看向宁姝：“方才一直低着头，未看清宁姑娘，长的真是花容月貌。如今年岁也不小了吧？可曾许了人家？”
宁姝很明显的感觉到自打介贵妃进来之后，太后就浑身冒了刺儿，如今两个人你来我往就像两只团成球儿的刺猬咕噜噜的在对撞。
两位隔山打牛的强者在对轰，而自己，就是中间的那座无辜的山。
宁姝回道：“尚未许配人家。”
介贵妃“哦”了一声，又要说什么，就听见皇上在旁说了一句：“食不言，寝不语。”
登刻，殿内安静了，战争平息了。
介贵妃看着自己面前空荡荡的盘子，心里愤愤骂道：我明明还没开始吃饭！
她用求助的眼神看向太后，太后立刻低头喝汤，脸上表情写的是：哎呀，今天的汤怎么这么美味？
她再用求助的眼神看向皇上，皇上正看着刚端上不久的桂花酿微微皱眉。
介贵妃连忙说道：“臣妾这儿的膳食尚未上来，先说两句啊。”见没人反对，她即刻以超快的速度说道：“皇上不爱吃甜的，这份桂花酿……”
接着，她就看见皇上用一种略带嫌弃的眼神把那桂花酿推到了宁姝面前：“朕未动过。”
宁姝一脸不解的看着那桂花酿——这是什么意思？
荀翊冷声说道：“倡俭。”
宁姝顿时醒悟：了解！皇上不喜欢吃，但是又觉得倒了浪费，所以让自己替他吃了。
这桂花酿真的特别香甜，碗却小，自己那碗几口就没了。
这世上还有这么好的皇上吗？！朝里的那些大臣你们睁开双眼看看！还有那些外面谣传皇上不行的人，皇上就算是不行，日后在自己的嘴里也一定行！
她接过桂花酿，笑的眼睛弯了起来：“谢皇上。”

第17章
用过膳之后，荀翊便走了。他向来繁忙，好似有批不完的奏折做不完的事儿，太后和介贵妃早已习惯。
荀翊出了慈棹宫，突然停下脚步，对戴庸说道：“寿宴上的饴糖，让内务府送些去宁姝那儿。”说罢，他又补充道：“多挑几个样式。”
戴庸连忙应下，心里转了好几个弯儿。
皇上这是实打实的挂心这位宁姑娘，先前送了银碳，用膳的时候也轻描淡写的维护过了，如今又送饴糖，这么一说方才那桂花汤羹难不成是因为宁姑娘嗜甜爱糖，所以皇上才给她的？
戴庸看着眼前的主子，若真有这么一出，那实在是好事儿，就千万别又是个介贵妃，放在后宫里当副门神画儿似的——权是为了避邪驱鬼。
慈棹宫内，介贵妃和太后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她本也不是擅长人情来往的人，气氛时不时被带的沉默。
过了不知多久，介贵妃终于发现了太后额头上的与众不同，这才问道：“母后额上是什么？倒是十分新奇。”
太后骄傲的抬起头，回道：“是姝姝给我新画的，名为花钿。”
介贵妃淡淡地扫了宁姝一眼：“宫中有宫中的规矩，不比民间。额上画这样的东西便是为了讨男子欢心。到时若是后宫人人效仿，凭添内务府支出不说，各个挖空了心思去叨扰皇上，可如何是好？”
宁姝：槽多无口。但这介贵妃也未免太刚了。
全程都是介贵妃自说自话，太后瞪大了眼睛，一拍桌子：“贵妃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哀家的慈棹宫，也由得你来当家作主？”
介贵妃低垂眉目，干净利落的跪了下去，但说出来的话音确实半点委屈都没有，刚正不阿的宛如言官进谏：“母后慎思。后宫乃是皇上家院，宁可顺顺当当无风无浪，也不要……”她抬眸看了宁姝一眼，意有所指：“也不要兴风作浪的红粉弄蝶。”
再次感觉自己被两位大佬对轰而不幸中招的宁姝表示：没想到自己还有个红颜祸水的人设？
太后气极反笑，在袁嬷嬷的搀扶下稳稳当当的坐下，说道：“无需拐弯抹角，贵妃的意思莫不是哀家从宫外接来的人是祸水？还是贵妃觉得皇上对宁姝不一般，怕日后成了自己入主中宫的阻碍？”
介贵妃：“臣妾从未想过要入主中宫。但如今外面各府总想着法子将女眷送进宫中，其意不言自明。后宫是后宫，并不是个前廷倒影，若是让有人奸计得逞，使皇上左右掣肘，那时又要如何是好？本宫这话便也放在这里，劝宁姑娘切莫打这主意。”
“那贵妃的意思便是宁姝是祸水了？”太后掀开茶碗盖捋了捋，哗啦一下将茶杯掀了，怒斥：“即便是皇上有意于她，也轮不到你来置喙！无端猜测，妒贤嫉能，这就是介贵妃独宠的本事吗？！”
介贵妃眼看着那茶杯就要砸在自己身上，就看见面前一个身影斜斜掠过，“噗通”一声，栽倒在自己面前。
“嘶——”宁姝被里面滚烫的热水溅到，双手通红，但低头看见手里的茶碗，缓缓了出了一口气：好险，险些在自己面前就出了一条瓷命。
茶碗在她怀里虚弱的说了声：“谢谢姝姝，我以为自己再也看不见兄弟姐妹了QAQ。”
宁姝摸了摸她的小碗盖，算是安抚。
她这么一扑，把介贵妃和太后都给扑傻了，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的看着她，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
宁姝回过神来，有些尴尬的笑笑：“那个……太后娘娘，贵妃娘娘，以和为贵，和气生财，家和万事兴！”她回过神来才觉察到手上在疼，说话不由得带了丝哭腔。
太后娘娘猛然想到她家中之事，不知道这孩子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瓷茶碗要落地，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冲上去接，然后还说了这么一堆求和的话。怕不是在宁府就是这般委曲求全长大，不然也不会无声无息的将婚约给了他人。
可就是这么个孩子，也没长成怯懦的模样，难得还乐观大方，这是多么好的一个孩子啊，真是心疼坏了。
太后急急忙忙站起身来，一见宁姝双手都红了，上面还有几个晶莹剔透的小水泡。
“袁嬷嬷，快些叫太医过来瞧瞧，切不能留下疤痕。”
介贵妃在旁也是一脸茫然，她万万想不到宁姝会替自己挡下这碗茶，甚至还为此受了伤。若说宁姝是有心为之，她是不信的。太后扔茶碗只是随手，宁姝断然不能即刻反应过来，她真的就只是没有犹豫的扑了过来。
“你……没事儿吧？”介贵妃眉头微蹙，问道。
宁姝看着介贵妃，一时也说不准她是个什么情况，哪里有这么和太后说话的？要么就是嫌自己命长，要么就是皇上宠出来的。
她觉得自己不能错过任何一个可能成为自己靠山的大佬，便点了点头：“不瞒娘娘，有事儿。”
介贵妃面色一凛，别过头去说道：“本宫无需你扑过来的，就凭你画的那花钿媚俗之物，即便是你扑过来，本宫也不会感谢你。”
宁姝：“哦……”
原来是个傲娇。
太后剐了介贵妃一眼，冷哼一声，原本想说些什么，但想到宁姝夹在中间便也咽了回去。
宁姝思忖片刻，将茶碗妥善放好，说道：“贵妃娘娘可愿听民女说句话？”
介贵妃看了眼她手上的水泡，深吸一口气：“说罢。本宫听了便算还这人情。但是不管你求些什么，本宫都不会答应。”
宁姝说道：“贵妃娘娘，女子打扮并非只是为了讨男人欢心。自己变漂亮，难道不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儿吗？”
想想刘昭仪，穿的那么朴素，太惨了！
“她体会不到那种感觉。”太后在旁冷嘲热讽：“按照她的想法，本宫如今就应当天天穿素白的，不施粉黛，又老又丑才对。”
“臣妾并无此意！”介贵妃为自己辩解道。
“哦？”太后瞄了她一眼：“刚才说我额上是不入流民间玩意儿的东西可是贵妃你吧？本宫尚未给你落个犯上不孝之罪呢。”
“臣妾是说后宫不应当效仿这些东西，到时候一个个都去皇上面前争宠还得了？”
“还不是怕别人占了你的独宠？”
“难道女子风姿非要靠这些外物？”
“你没试你怎么知道？哦，还是贵妃怕不适合自己，画了之后还不如哀家好看？”
“臣妾才不怕！”
“你就是怕！”
两个人又你一言我一语的开始了，还没个重点的乱扯，宁姝一个头两个大，小声提议：“贵妃娘娘要不要也试试花钿？若是怕后宫里他人效仿，只要在出慈棹宫的时候洗掉便是。”
其实那花钿还真的挺好看的，介贵妃想着，有些心动。她问道：“那……你的手如今还能画吗？”
宁姝尚未回答，太后娘娘在旁说道：“姝姝可没那些心眼，若到时被人倒打一耙，说画的不好看可怎么办好？不如我来画吧。”说完，她已经拿出胭脂盒与细笔，跃跃欲试。
宁姝看出来了，太后就是想画着玩。她不由得替介贵妃感到惋惜，人生中第一次尝试额间妆，就要被太后给毁了。
太医来的时候，就看见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贵妃娘娘正老实坐着，太后聚精会神地在她额头上涂着什么。
这两人平日不睦的传言宫内人尽皆知，如今看到这一幕，太医不由得有些怀疑人生。
因中间来了这么一出，宁姝回自己侧殿的时候便有些早，一进殿门就听见一堆瓷器担的担忧。
“姝姝，你没事儿吧姝姝？”
“姝姝，你的手被烫的厉害吗？快来给我看看。”
“姝姝，我这里有凉水，快冲冲。”
跟着宁姝一起回来的瓷盒十分神气：“我这里有烫伤药膏，太医院的！本烫伤药膏一抹，你好我好他也好！送亲人送朋友送上峰，还是本烫伤药膏好。”
宁姝连忙安抚大家：“没事儿，就是轻轻烫了一下，太医已经看过了，这几日不要碰水，按时上药，很快就好了。”
“可千万别留疤。”秘葵说道：“手上的疤不好处理，总不好像婉儿一样做个花钿遮挡吧。”
绿釉执壶叹了口气：“宫里太后娘娘和贵妃娘娘的关系原本就不好，如今姝姝在太后娘娘这儿，贵妃定然觉得姝姝是太后给皇上相的新人，为的就是分自己的宠。姝姝这回难做了。”
宁姝想到午后太后给介贵妃画花钿的模样，觉得两个人似乎没有那么水火不容，只是当中有些误会越滚越大，兴许说开了也就好了。
小白砸了咂嘴，问道：“这个介贵妃可有什么具体的喜好？我帮姝姝想想办法，让她日后不要来找姝姝的麻烦。”
绿釉执壶思忖片刻，答道：“好似没有，甚少听到瓷器们说贵妃娘娘，只是有个大概。”
“为何？”
“贵妃娘娘之前见皇上把殿内瓷器都搬了出去，她便也搬了。除了吃饭的时候还用，其他时日居所内都没有瓷器，哪里有瓷了解她呢？”
“那岂不是半点消息都没有？”小白惊道。
“也不是……”宁姝看着自己被白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双手，回想了一下，说道：“贵妃娘娘好像是个傲娇。”
至少宁姝觉得后宫里的坏人，得是那种表面看起来无害实际内心残虐的。而介贵妃显然不是，她太直来直往明刀明枪了。
“傲娇？”小白陷入了沉思，心里盘算着撩傲娇姑娘的办法。
秘葵突然开口说道：“姝姝，为什么我感觉你已经陷入后宫争斗了？明明你还没入后宫啊。”
宁姝深沉的叹了口气：“红颜祸水啊。就皇上那副样貌，但凡尝过鲜，谁愿意放手呢？”
荀翊：……朕刚过来，就听到了这般虎狼之词。

第18章
烫伤不比其他，明明没破皮没流血，但就是疼。宁姝手上被缠的严实，不方便抱孔雀蓝釉罐去床上，今夜便将他放在了外间，与其他的瓷器们呆在一处。
夜深人静的时候，瓷器们估摸着宁姝睡安稳了，这才又开始窃窃私语。
小白看着被搁在桌面上的孔雀蓝釉罐，颇有些幸灾乐祸：“哟，今晚小孔雀这是失宠了？怕是姝姝看上了皇上英武，小孔雀日后得让位了。”
秘葵无奈：“小孔雀不能说话，说不准连个生魂都没有，你和他置什么气啊？”
要是有形体，恐怕小白此刻就要昂起骄傲的小脑袋了，“我堂堂大盈库出身的邢窑白瓷罐，怎么能被一个路边随便的蓝釉罐给比下去？”
秘葵：“退一万步说，就算姝姝真是依你所说中意皇上，那和你也没什么关系啊？你不是还是不如小孔雀吗？”
小白沉默片刻，哀嚎一声：“倘若姝姝真的和皇上在一起，那日后我们岂不是都要被扔出来？他不喜欢瓷器啊。”
“小点声！姝姝还在睡觉呢。”青叔在旁呵斥道：“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呢。”
兴许是因为沾染了朱棣的皇气，青叔在这些瓷器里向来有威望，小白这就乖乖的闭上了嘴。
青叔这又说道：“今日姝姝手烫伤，尚能安稳几日。但这贵妃难缠，她认定姝姝入宫是为了接近皇上，日后免不了又要为难。依我看，姝姝还是得早日为自己打算，最好是能趁着太后喜欢讨得一纸赐婚。但凡皇上在位一日，夫家必不敢对姝姝如何。”
秘葵应道：“确实如此。否则姝姝回到宁府，单因沾了这入宫陪伴太后的光，说不准便被宁老太太‘高价卖了’。”
“你不是这些日子总是和姝姝说皇上好吗？”青叔对她这般反应有些不解。
“哎。”秘葵叹了口气：“平日里开玩笑归开玩笑，但姝姝说不想进后宫那就不进，这是她的选择，咱们都决定不了。另外就是，你是帝王身边的瓷，自然不懂。帝王多情，后宫嫔妃这么多，哪里顾得过来？这感情一事，谁用情多便伤的多，我还是希望姝姝能开开心心的。哪怕嫁个她不喜欢的，至少日后不会卷入风波斗争，也不会放多重的心思，仍能像现在这般。”
“确实如此。”青叔说道：“姝姝之前已经吃了许多苦，平安顺遂才是最重要。”
身为瓷器，各有来路。有些见识了主人雄壮一生，但也知其中取舍；有些见识了主人风光，但也知其中酸涩；有些跟着落魄一生，却见主人死后名流千古。
逝者已矣，这些说不上的滋味，便只留瓷器们在漫漫时光中品味。
房间内渐渐的沉寂了下去，瓷器们也衬着月光轻柔落入梦乡，荀翊却一直醒着。
他有点不习惯在桌子上，瓷器们方才所说的话犹在耳畔。
赐婚？
对了，她来宫里的目的原本就是为了沾太后的光，日后嫁个如意夫君。
——
翌日一早，宁姝还没从床上爬起来，桐枝就匆匆忙忙的跑进来，一把将她拉了起来，“姑娘，贵妃娘娘来了！您快些起来！”
宁姝还在睡眼惺忪，抿了下嘴刚要说些什么，就看见软帘已经被介贵妃掀了起来。
介贵妃今日穿着一身平整藕色宫服，发冠梳的规整。她的容貌不是上等，甚至不如宁柔，猛地看起来还有点凶巴巴的，如今往那儿一站，不怒自威，有种宫内教习嬷嬷上线的感觉。
宁姝挠了下乱蓬蓬的头发，裹着被子就要下地，介贵妃一摆手：“不用下来了。”
宁姝一时没反应过来，脑袋就往床上一叩：“贵妃娘娘晨安。”
她睡得迷糊，力气一下没收住，磕的木床板发出“咚”的一声。
介贵妃眉头一蹙：“怎的还未醒？皇上都要下早朝了。”
宁姝：“啊？哦。”
皇上下早朝和我睡觉有什么关系？
介贵妃看着宁姝这幅模样，眯起眼睛：“你知不知道柳非羽进宫？”
宁姝回想了一下，答道：“寿宴上献舞的柳家嫡女柳非羽？知道。”
那天在太后那儿还遇见了呢。
介贵妃又问：“那你知不知道便是今日？”
“民女不知。”宁姝答道。
后宫里进来什么女人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介贵妃仔细看她表情，见她是真的不知道，说道：“你速速穿上衣裳随本宫出去，太后如今不在，本宫不能在慈棹宫呆太久。”
宁姝被她说的丈八和尚摸不着头脑：“贵妃娘娘寻民女何事？”
介贵妃上下打量了她片刻，缓缓说道：“结盟。”
说完，她便转身离去，只留下两个嬷嬷看着宁姝快些梳洗。
宁姝：？？？结盟？贵妃和自己结什么盟？
她不紧不慢的换着衣裳，有个嬷嬷将水盆端进来不知往何处放，看见桌上搁了个孔雀蓝釉罐，里面放了些饴糖，也不怎么在意，只用手腕往边上推了推。
谁曾想那罐子底圆润，被这么一推，咕噜一下滚下了桌面。
“锵——”的一声钝响，孔雀蓝釉罐落在了一旁的木凳子上，打了个几个滚儿又要朝地面落去。
瓷器落下来的声音宁姝是再熟悉不过了，她也顾不得穿的乱七八糟，连忙冲了出去，但也实在是来不及，只在罐子就要落地的时候摸了一把，阻了大半的落力。
孔雀蓝釉罐仍是落在了地上，不过有了缓冲，只是围脚处磕掉了半个指甲盖那么大的釉面，露出里面干涩的胎骨。
宁姝脑袋嗡的一声，也顾不得手上的伤，一把将孔雀蓝釉罐抱了起来。
多宝阁上放着的瓷器们都惊呆了，连平日对小孔雀诸多言辞的小白都不敢吭声。
那嬷嬷在旁解释道：“宁姑娘，都是奴才不注意，没想着下面那么圆，失了手，幸好这瓷没怎么磕碰着。”
“我呸！”小白骂了起来：“你们知不知道对于一个瓷来说，碎一点儿可能就完了？让你缺胳膊断腿儿你愿意吗？！”
嬷嬷见宁姝表情不对，想到她毕竟是宫中近日传言皇上那儿的红人，指不准就是要拿自己当由头打压贵妃呢。
嬷嬷想到这个，对宁姝多了一些难言喻的厌恶，但她又不敢因自己给贵妃娘娘惹是非，这便劝道：“宁姑娘，宫内有修复瓷器的地方，拿去给他们看看，说不准还能修好。亦或是……反正是个糖罐儿，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宁姝和瓷器打交道这么久，怎么能不知道修复对于瓷器毫无用处？
他们只当瓷器是瓷器，就像当初的苏渊一般。可对于自己，这些瓷器是家人，是亲友，是她在这个异世界走下来的陪伴。
尤其是小孔雀，是他一开始的话支撑了自己这么多年。
可是……
她甚至不知道小孔雀是死是活，他再没说过话啊。
那嬷嬷见宁姝也不说话，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流，跟一旁的嬷嬷使了个眼色，那嬷嬷会意，这便走出侧殿，宫外找贵妃去了。
介贵妃见手下嬷嬷这么快便出来了，便问道：“人呢？可是不愿意来？”
嬷嬷说道：“娘娘，赵嬷嬷没小心打翻了她一个糖罐子，如今人在里面发脾气呢，看那样子是不能善了的，怕是想拿着这个给娘娘脸色看。”
“一个糖罐子？”介贵妃皱了下眉：“你们是不是在宫里呆时间太长了？一个两个净想着斗斗斗。一个糖罐子她给我使什么脸色？是显得她有毛病还是我有毛病？”
“娘娘，话不能这么说，如今谁不知道这宁姑娘入了皇上的眼，今个儿听内务府说，皇上给这宁姑娘赐了各类饴糖。到时候她便说这些饴糖都放在这糖罐子里了，结果被娘娘的人给打翻了，这不就带到皇上身上了？”
介贵妃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谁知道她把糖放哪儿了？她可是难为赵嬷嬷了？”
“这倒是没，就在边上一直哭呢。”那嬷嬷又说，“但就是这幅小可怜的模样才最讨男人挂怀。”
介贵妃揉了下自己的额头，她本想着柳非羽进宫定然是柳家授意，相较起宁府那式微的官位来说，柳家才是更为有力的外戚。
那日柳非羽献舞，皇上赏糖便是有意，若是真让她得了帝宠那还得了？
说起这个，怎么又是饴糖？赏个柳非羽给糖，赏个宁姝也给糖，是不是内务府的饴糖吃不完了？
介贵妃这才想着利用宁姝反制柳非羽，即便不能阻拦，总也不能让一方独大，影响了当今朝局平衡。
结果两个嬷嬷，一个不省心乱动人家东西，一个跑来挑拨，到底还有没有个能明白人了？！自己就是想看着皇上好好治理天下，当个盛世明君，不要把心思放在儿女私情上啊！
若是介贵妃将自己的心意好好与宁姝说，宁姝定然会立刻会意，原来介贵妃是皇上的事业粉啊，怪不得……
远处一个小内侍急匆匆的跑过来，见到宫门前的介贵妃先愣了一下，随即跪下行礼。
这幅面孔介贵妃识得，是皇上身边的跟着的，只是不知今日为何来慈棹宫。
她问道：“何事跑的这么匆忙？”
小内侍急忙答道：“回娘娘的话，皇上，皇上方才……唉，皇上召宁姑娘速去。”
介贵妃抬头看了眼天，这才刚天亮！白日当空！皇上不好好务政，传人过去作甚？！
随后，她觉得她懂了——今日柳非羽进宫，大抵就是这个时辰，皇上此举高明啊！用不着自己来结盟，他先用宁姝给柳非羽来个下马威！

第19章
宁姝急匆匆赶到罄书殿的时候，戴庸早已在门口候着请宁姝进去。
宁姝跟着戴庸进了磬书殿，果然一如小白所说，磬书殿内部宽阔宏大，褚红色的木梁错落高低，营造出一种皇权高高在上捉摸不定的气韵。只是内部没有半枚瓷件，在宁姝耳中，这间殿宇安静非凡。
“宁姑娘，这边请。”戴庸走到一侧屏风旁，半含着腰说道。
宁姝有些犹豫，原本皇上急召就很古怪了，如今却还要进内殿，“戴大人，这是……”
宁姝赶来的匆忙，衣领还有些不平整，戴庸只低着头说道：“宁姑娘，咱家怎么好称大人？说实话，咱家也不知道为何，姑娘进去便知道了。”
他并非说谎。
皇上早朝之后的习惯是到磬书殿，甚至可以说皇上的生活几乎就是寝宫、磬书殿和上朝三点一线，偶尔会去御花园走一圈，也不过是想换个地方换个思路罢了。
而在这旁人看来乏味的一日一日当中，皇上可说是勤政无休，没有一日贪眠，没有一日偷闲。
可今日皇上到了磬书殿没多久，突然说自己昨夜未睡好，要去内殿再休憩片刻，让内侍去御膳房煮碗桂花甜汤来，待他醒了喝。
戴庸跟着进到许久不用的内殿，皇上几乎是立刻倒在了榻上。他脸色煞白，额上尽是沁出的冷汗，显然已经忍耐了许久，只为不让旁人看出。
戴庸又是着急又是心疼，连忙要传太医，皇上却只摆了摆手，让他将宁姝传来，是以才有了如今的一幕。
宁姝看着那屏风，上面是水墨的万里恢弘江山，平阔之处还有百姓耕种，市井小像，细致入微。这算是这磬书殿内为数不多的摆设之一，兴许正是因为印证了江山社稷才能得入此间。
宁姝深吸了口气，虽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但行一步是一步吧。
待她和戴庸进到殿内，躺在榻上的荀翊说道：“戴庸先下去吧。”
“是。”戴庸仍是有些担忧，欲言又止，荀翊轻摆了下手：“去吧。”
戴庸这才退下。
宁姝方要行礼，荀翊说道：“免了。”
殿内陷入尴尬的沉默。未待多久，荀翊说道：“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他声音有些虚弱，气音偏多。
这语气颇为熟稔，好像两人早已相识许久。宁姝心里觉得奇怪，但不敢违抗皇命，便往前挪了过去。
她走的近了，偷偷看了一眼荀翊，又连忙将头低了回去。
皇上好像确实生病了，脸色不甚好，显得眸中的黑色愈发深沉。但就因为这般，他原本疏离冷漠的神情被削弱了，平添了丝凡人的气息。
“手好些了吗？”荀翊突然开口问道。和宁姝预料的不同，他问的是完全无关的一件事儿。兴许是因为他病了，语气竟还有些温柔，再一次颠覆了外界皇上严苛的传言。
宁姝回道：“回皇上，好多了。”
果然是皇上，宫里什么事儿都瞒不过他，宫斗戏诚不欺我！
荀翊扫了眼她那垂在身前的双手，他也是昨晚到了孔雀蓝釉罐里才知道宁姝烫伤了手。也正是这个缘故，才使他在桌上呆了一整夜。
既然太医看过，想来应是没什么事儿了。荀翊又问：“今日殿内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他有些怀疑自己突然之间的头疼欲裂是因为孔雀蓝釉罐受了碰撞，毕竟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虽有些陈年旧疴，但却不应是这般。
可宁姝平日里最心疼瓷器，若是她在亦或者是桐枝在，瓷器定然不会受到什么伤害，所以他有此疑问。
宁姝思量着皇上问这个，兴许是担忧太后和贵妃又闹了起来。皇上不能去问自己娘，也不舍得问自己宠爱的贵妃，就只能把自己揪过来。
她总不能和皇上说“有啊，你最宠爱的介贵妃来找我结盟啦”，便只摇了摇头，回道：“没有。”
“那你哭什么？”荀翊问道。
宁姝吓了一跳，习惯性的抬眸看了眼荀翊。两人目光对在一处，她又匆忙低下头。
宁姝定了定心神，回道：“是民女喜欢的物件，不小心被磕坏了。”
荀翊眼睛微微眯起——果然如此。自己今日的意外果然和孔雀蓝釉罐有关。
他循循诱导，声音柔和，像是感兴趣似的：“是什么物件？”
宁姝老实答道：“是个瓷罐。”
荀翊试探性的问：“对你很重要？”
宁姝想了想，答道：“对不同的人来说，陪伴的方式也各有不同。这物件对民女很重要，是救过民女命的。”
荀翊：“所以这么珍惜的东西竟然也摔了？”
提到了宁姝的伤心事，她眼眶又红了，低声“嗯”了下。
“摔的严重吗？”荀翊问道。
宁姝老实回道：“磕掉了足圈的一块釉面。”
荀翊之前便一直在想，瓷器但凡摔碎，便是死了，再也不能说话也没有了生魂。但倘若孔雀蓝釉罐碎了，不知自己会不会死。
如今他已经大抵得出个结论——孔雀蓝釉罐受损，自己也会跟着受伤，所以倘若罐子碎了，自己怕也是一命呜呼了。
如此一来，这孔雀蓝釉罐就显得十分重要。
将这瓷罐从宁姝手里拿过来？
荀翊不是未曾考虑过，只是无端端拿个民女的瓷罐子回来，珍而珍重的收好，说不准外面的人就认定里面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反倒引他们动心思。
自己第一次穿到这罐子里是六年前，正是方才登基的时候，兴许是有人施了巫蛊之术也未可知。若是真拿了这瓷罐，反而是告诉对方自己确实中术了，于己不利。
或者交给其他人保管？
荀翊在瓷罐里的这些年，宁姝从未将自己能与瓷器说话的事情告诉他人，对待瓷件儿也是无比珍重，加上无甚旁的复杂心思，他尚可放半颗心托付。若换作他人呢？
荀翊不敢想。
他从不轻易相信他人，对宁姝的信任也是被逼无奈，在这些年一点一滴累积起来的。
这些年，荀翊从不开口与宁姝说话，也是为了防止被他人知晓自己身份。毕竟瓷件无处不在，也不知道这世上是否真的只有宁姝一人有能与瓷器沟通的能力。
荀翊虽然相信宁姝不会伤害瓷器，但却不敢相信宁姝不会伤害近乎陌生人的自己。
人都是自私的，这是许久之前他便晓得的道理。
“是你自己失手摔的吗？”荀翊扫了一眼宁姝的手。
话一说出口，看见她强憋着眼泪的模样，荀翊竟有一瞬的后悔。怎么可能是她自己摔的？她昨夜因怕手不方便，连抱自己去床上都没敢。
她将瓷器当做自己的亲人朋友，向来珍而珍重。
宁姝摇了摇头：“是嬷嬷不小心碰倒的。”
荀翊不知为何舒了一口气。
如此看来，将孔雀蓝釉罐暂时放在宁姝那儿是最好的。只要她还在京城，只要她还在无人问津的宁府，一切就都还可控。
“戴庸。”荀翊低声喊了一句。
“皇上。”戴庸早在外面候着，一听见叫他连忙应道。
荀翊吩咐道：“去传太医，再让他们将桂花甜汤端进来。”
戴庸低着头，眼睛滴溜溜的转了两圈——又懂了！皇上是生怕别人看出来龙体抱恙，所以才先传宁姑娘来，再传太医。毕竟宫里都在流传宁姑娘承了圣宠，这样旁人就认为是给宁姑娘问诊。不愧是皇上，高！实在是高！
戴庸亲自把桂花甜汤端进来放在一旁小几上，这才退下。
荀翊想着事儿，也不与宁姝再多攀谈，只说：“将甜汤喝了便回去吧，那物件既然还没坏，兴许还有转机。”
“谢皇上。”
外面天寒，一口温热甜汤下肚，五脏六腑都舒展开了。之前因为小孔雀摔了的郁卒感也不再堵在嗓子眼里。
她向来喜欢吃甜吃糖，只因为小孔雀对她说过：“若是苦，便吃颗糖吧。”
苦的时候，难过的时候，吃颗糖，便能再挺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戴庸走了进来，低声说道：“皇上，太医来了。晋国公世子在外求见。”
他猛地一看那桂花甜汤竟然是给宁姝的，方才的猜测便又落了实。
荀翊转头看了宁姝一眼，见她面无表情的低着头，聚精会神吃着甜汤，对晋国公世子这个称呼半点反应都无，嘴角不由得勾了一下，说道：“让他在外面稍等等。先让太医进来，等到宁姑娘吃完这碗甜汤，再送她回去。”
戴庸连忙去办，再回来的时候宁姝已经喝完最后几口甜汤，站起身来跟着戴庸出去。
外间的苏渊就这般眼睁睁的看着宁姝从休息的后殿走出来，眼眶红红的，衣领还有些凌乱。皇上身旁的大红人戴庸对她毕恭毕敬。
“宁姝？”苏渊低声唤道。
宁姝抬眸看了他一眼。
苏渊心里震惊，一把拉住宁姝的手腕：“方才进去的可是太医？宁姝你……”
宁姝挣脱了一下，发现这人拉的还有点紧。
戴庸自然知道这两人以前的关系，生怕惹了麻烦，在旁清了下嗓子，说道：“宁姑娘，这儿有个坎儿，慢些走。”
戴庸这么一开口，苏渊登时知道自己失态，松开了手，只是在旁冷笑：“原来如此。真是好手段。”
“劳烦公公。”宁姝抽回手，目不斜视，从苏渊身旁走过——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皇上看个太医很稀奇吗？

第20章
柳非羽今日入宫，因是太后亲点的人，又多少卖了柳家面子，阵仗便与旁的不同。
青昭门内外恭敬立了一群内侍宫人，柳夫人在宫外拉着柳非羽的手仔细叮嘱。想到养了这么大的女儿便要入宫，日后甚少能见，不由得落了眼泪。可说起来入宫是好事儿，她又只能将眼泪含混咽了回去。
柳湛也一同来了，但碍着是男子，站的偏远。
未过一会儿，苏渊同陈衿由青昭门外经过，陈衿指着那处热闹说道：“今日柳家送女儿入宫，可是好大的气派，听闻连太后娘娘都亲自迎出来了，可见太后娘娘真是对皇嗣期盼的紧。”
苏渊想到方才宫内见到宁姝的模样，脸色愈发阴沉，冷笑一声说道：“那确实是快了。”
宁姝虽进了宫，但只在太后宫中，好似真的就只是来陪太后一般，外面的风言风语闹嚣了几日便觉得没趣儿，自发散了。
晋国公夫人原本想着能借宁府日后的势，等了几日见宫里一片平静，她还去特地宁府打探了一番，宁赵氏听了也只笑，说宁姝这丫头不可能。
晋国公夫人这便又有些犹豫，她原本就对宁柔近来行举不喜，总看着觉得上不了台面，加上旁人都说晋国公府换婚约一事不地道，那些言官谏臣为此还参了晋国公两本，闹得晋国公府左右为难。
她这便想着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待宁姝由宫内回来换回婚约，什么也无需说，就当之前是个误会。
儿子娶亲虽重要，但总也重要不过一府的殊荣。
至于宁柔……罢了罢了。
苏渊原本听了还有些小心动，又觉得这般负了宁柔不是男子所为，还纠结了好几日呢。
结果今日这么一看，纠结个屁，人家宁姝早就为自己找好了后路。
陈衿哪里知道苏渊近些日子经历了什么，又在宫里见了什么，还以为说的是柳非羽，附和道：“可不就是，毕竟寿宴上一舞惊人，还得了皇上的赏。”
苏渊心里不痛快，说道：“只是旁人都能光明正大的进宫，她却只能遮遮掩掩，连个名分都没有，之后的日子还不知如何难过呢。不过，这也是她自找的，阳关道不走，非要挤着过独木桥。”
陈衿又看了一眼青昭门内外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头，一脸懵逼：这还遮遮掩掩？那得什么才是正大光明啊？
原本只是选侍进宫，太后无需出来，今日只是为了给柳家面子，且后宫无事，呆着也是呆着，还不如出来瞧瞧热闹。
尚未片刻，柳夫人便已将自己情绪调整好，抿着笑将柳非羽带到太后身旁说道：“非羽，太后娘娘是最为慈善的，你入了宫，旁的不说，日后定要好好孝敬娘娘。”
这出是做给左近宫人们看的，毕竟在这宫内还是要有依仗，否则让这些下人平白欺负了去。
“是，母亲切莫担心。”柳非羽依旧是那副不见悲喜的模样，加上眼角生的妩媚，乍得一看有些冷漠疏离之感。
太后许久未见女子入宫，见到如今境况，难免想到自己当初入宫心境，这便安抚道：“非羽放心，如今初入宫内虽只是选侍，但日子总长。”
太后正说着，有个小宫女跑来与袁嬷嬷说了两句，袁嬷嬷闻言眼睛都瞪大了，又快速的与太后说道：“娘娘。”
乍的被打断，太后眉头蹙起，问道：“怎得了？”
袁嬷嬷想着总不好在此处开口，给太后使了眼色，引着太后朝一侧走去。到了无人的地方，袁嬷嬷这才开口：“娘娘，方才皇上请了宁姑娘去磬书殿，还让戴庸请了太医。”
太后一时没反应过来：“可是皇上身子不舒服？”
袁嬷嬷：“哪儿的事儿，说是给宁姑娘问诊呢。”
太后这才反应过来，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吞了下口水，难掩激动：“但是……这也太快了吧，宁姝这才进宫几日。”
袁嬷嬷又说：“那倒不一定，奴才看这样子，想来皇上与宁姑娘相识有段时日了。”
“嘶——”太后倒吸了一口冷气：“那若是真的，掐着日子算，所以晋国公府才要换婚约？难不成是因为这个？”
“奴才觉得也像。”袁嬷嬷答道。
太后啧了啧嘴：“此事事关重大，你去请给宁姑娘问诊的太医来慈棹殿，本宫需得仔细问问清楚。”
若是真的，那岂不是错怪了晋国公府？敢成是自家儿子坏了姑娘清白啊！
太后手有点颤，犹豫再三说道：“要不……哀家还是给晋国公府和宁家那个嫡女赐个婚？省的他们埋怨？”
因着小宫女带来的消息实在太过震惊，太后带着宫人一转身回了慈棹宫，连柳夫人和柳非羽的脸都没再看，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慈棹宫忙忙碌碌，却没人赶吵到宁姝这儿，自吹自擂你好我好他也好的烫伤膏确实好用，太医又来看过，手上的纱布已卸去大半。太后还怕宁姝留疤，将当初宁柔送的那一罐卢会敷面方赐给了宁姝。
宁柔做这个的时候，大抵从未想过这东西千转万转，最后落到了宁姝手中吧。
一直到夜里，宁姝都坐在桌前盯着孔雀蓝釉罐，桐枝来劝过好几次，她都不肯早些安寝。
小白打了个哈欠，说道：“被这么盯着看一晚上，死了都被吓活了。”
“少说两句吧你。”秘葵在旁说道：“你不知道姝姝对小孔雀的感情。更何况，倘若是我们中间的一个磕了碰了，姝姝也会这样对我们的。”
过了片刻，秘葵觉得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她开口说道：“姝姝，我和青叔商量着，咱们还是早些走太后这条路为好。明日起咱们就好好刷太后娘娘的好感度，到时候缠着让她赐个婚。有了这个赐婚，日后夫家也不好随便欺负你。”
宁姝点了点头：“嗯，好。”
“她听见了没啊？”小白小声问道：“都这么一下午了，饭也没吃。”
小白说这话的时候荀翊恰好穿来，他眉头不由得蹙起——一下午没吃饭？
再看看宁姝，确实面色不怎么好。
她就这么担心自己吗？
荀翊想着白日见她眼眶通红的模样，还有她说的那些话，心念所动，捏着嗓子说了一句——“早些睡吧。”
谁知道宁姝听了这声噗通就站了起来，身后的椅子被带的倒在地上。
“方才是小孔雀在说话吧！是吧！是吧！”宁姝难掩激动，想去抱孔雀蓝釉罐又担心磕碰，倒是自己在屋子里高兴的转了一圈，衣带轻盈十分好看。
秘葵初次听见小孔雀说话，也吃了一惊，回道：“好像，确实是。”
宁姝猛地停下：“小孔雀鼻音好像有点严重呢，是不是今天磕了一下掉釉，然后感冒了？”
说着，她跑到房内取了衣服出来，里三圈外三圈的给孔雀蓝釉罐包了起来，最后还在上面打了个大大的蝴蝶结。
“好了好了，这样我就放心了。皇上果然说的没错，还有转机！”宁姝开开心心抱着小孔雀进了内间，准备睡觉去了。“大家晚安~”小白：“姝姝什么时候和皇上这么熟了？”
秘葵：“重点不是这个，而是小孔雀的声音明显是个男的啊！姝姝每天抱着他睡觉！这家伙从不开口是不是想骗我们姝姝一直抱着他睡觉？！”
青叔言简意赅总结：“心机颇深，沉得住气，不可小觑。”

第21章
太后从未想过，自己的慈棹宫竟然也有这么热闹的一日。各宫嫔妃个赶个的来，没一会儿，殿内就莺莺燕燕站满了。
后宫里嫔妃不多，初入宫时也一个个雄心壮志，在自家里就像开动员誓师大会似的——我某某某自小胸怀大志！入宫之后，一定会使出浑身解数讨得皇上宠爱，为家族稳固地位！奥利给！
进宫时雄赳赳气昂昂，尤其是同时间差不多的嫔妃，谁也看不上谁。大概过几个月就都消停了，一来是介贵妃教习嬷嬷上身的在旁盯着，二来是皇上他真的就……也怪不得外面都传言他不行。
太后往下一看，这群嫔妃打扮的甚是朴素，白的、青的，甚至还有灰的，内务府是克扣她们了吗？就算讨不得皇上开心也不能这般自甘堕落啊！
太后痛心疾首，转头对宁姝说道：“姝姝，多亏了你。不然就下面这一个两个的，当机会来敲门时，她们哪里把握得住？”
宁姝寻思太后说的应该是后宫枯燥，让自己进来陪她老人家的事儿。她秉承着今日一定要好好讨太后欢心的宗旨，回道：“是姝姝应当做的。”
太后拉着她的手轻拍了拍：“一会儿让御膳房给你炖些补品来，辛劳了。”
宁姝笑着回道：“多谢娘娘，不辛劳。若是娘娘喜欢，日后只要吩咐一声，姝姝入宫便是。”
太后欲哭无泪：混蛋皇上，连个名分都不给姝姝！自己怎么就生出这么个儿子？！男人得负责啊！
下面一众嫔妃见宁姝和太后这般亲昵，心想她果然是怀了龙嗣。如今后位空置，日后说不准就母凭子贵。眼见着争宠是没什么指望了，还不如先讨好这位未来的皇后娘娘呢。
陈妃一马当先，笑的甜美：“这位便是宁姑娘吧，可是初次见。也莫嫌姐姐才来，实在是前些日子身子有些不好。这才方方好了些，就紧忙来看妹妹了。”
说完，陈妃使了个眼色，身后的宫女登时将提前备好的礼物送到桐枝手里。
“妹妹初来乍到，姐姐也没什么好送的，这是姐姐进宫时家中打的簪。”
待她说完，太后眉头蹙起：“病了还不快点回去？来这儿过病气呢？”
陈妃一愣：？？？我就是随便找个借口，不然后宫里也没什么忙的啊。
太后见她没反应，一瞪眼睛：“东西放下就走吧，回去好好养病，别没事儿往外跑。”
“母后说的是。”良嫔见陈妃受挫，即刻站了出来：“如今妹妹身子重要，若是出了意外，谁担待得起？”她一转头看向宁姝：“妹妹只管放心，宫内龙气充沛，妹妹只需安心养着便是。我这里有一座白玉制的求子观音像，最是灵验。”
陈妃冷哼一声：“既然这么灵验，怎么就未见良嫔妹妹为太后添个皇孙呢？”
“我……”良嫔气的咬牙切齿，皇上来都没来过，谁敢怀？那不是摆明了给皇上戴绿帽吗？
宁姝看着下面嫔妃你来我往，有点懵：我有点听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
秘葵也没放心思在这头，她今日特地跟宁姝出来，有重任在身，此刻正和那影青釉花卉纹粉盒隔空喊话呢。
秘葵：“映青！你要不要跟我们回去？！”
影青釉花卉纹粉盒：“OMG！这是谁啊？这不是我们的秘葵姐姐吗？My　缪斯！”
秘葵十分冷漠：“别拽洋文，好好说话。”
映青：“唉呀妈呀这不是我那大姐妹秘葵吗？”
秘葵：“问你呢，回不回去？青叔，小白都在，大黑在宁府。你要是想回来，让姝姝试试看能不能讨你过来。”
映青琢磨片刻，幽幽叹了口气：“我觉得这儿挺好的。我来这儿也有段时间了，大家都很喜欢我，估计我走了他们会哭到碎的。哎，我也没想到自己这么受欢迎，大概这就是所谓的魅力吧。”
水仙盆在一旁：“我呸！”
映青：“……”
秘葵：“反正你先想想吧，姝姝离宫之前给个答复就行。”
殿内这头仍是忙碌，由妃、刘昭仪、降了位分到美人的前&#183;赵婕妤纷纷给宁姝送了礼表达各自的关心。
大家藏着掖着互相揶揄了一番，目光落在了队伍最后的柳非羽身上。
柳非羽从进殿来便一直盯着宁姝，宁姝穿着朱红色的衣裙，小毛领竖着显得脸庞愈发漂亮。她和柳非羽的长相是有分别的，柳非羽是妩媚疏离，宁姝则是纯中带欲，各有所长。
但相较之下宁姝显得亲和许多，柳非羽不动声色看人的时候习惯性挑一下眉尾，十分有攻击性。
“妹妹，柳妹妹。”陈妃母族与柳府也算是亲戚，见柳非羽这般眼神盯着宁姝看，眼睛眨也不眨，连忙开口提醒道。
柳非羽回过神来，她也有点懵，她原本想着今日来给太后娘娘请安，没曾想竟遇上了各宫嫔妃送礼巴结，对象还是宁姝。
自己是错过了什么重要的情报吗？
眼前的问题是她什么也没带啊！
但毕竟是柳府出来的嫡女，笑笑说道：“非羽没带礼物，但想请宁姑娘到我那儿聊聊天。”
奈何柳非羽真是长了一张恶毒女配脸，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中好像带着杀气，让人实在是放心不下。
宁姝早就在人群里看见了柳非羽，身为颜狗的她不得不说，柳非羽真是长在了她的审美上，妩媚中带着凌厉疏离，不能再高级了。
被漂亮小姐姐邀请去聊天总是好的，她点了点头，笑着应道：“好呀。”
“我也想请宁妹妹去我宫里一坐。”良嫔即刻表示。
“我对宁妹妹一见如故！”赵美人就差拍大腿了。
“我……我来帮宁妹妹检查有没有劈刺的桌面！”刘昭仪以职务之便诱惑。
宁姝：……宫里的嫔妃也太热情好客了吧。
她这个也不敢推，那个也不敢回绝，一咬牙：“不如各位姐姐一起来打UNO吧！”
人太多，麻将是不行了。
“何为吾诺？”太后问道。
宁姝连忙又与太后解释了UNO的大致玩法，毕竟是纸牌游戏，现场制作也方便。
“怪不得，竟然是这般玩法。”太后听了两眼放光：“怪不得叫吾诺，看似简单，其中却有欺诈诚信的玩法，只是哀家这儿没有这般纸牌。”
宁姝：“这简单啊，不知有无油皮纸，民女这就能画出来。”
太后连忙让袁嬷嬷寻了些油皮纸给宁姝，带着她去侧殿制作。
宁姝一走，太后这才转头对下面的嫔妃教训道：“姝姝脾性好，你们掂量着办。但如今这事儿事关重大，既然皇上尚未说起，后宫便也不应多事。你们无事来陪姝姝自然是好的，但若是心里有其他的鬼主意坏点子往外冒，亦或是与他人说起此事，可就别怪哀家翻脸。”
“是。臣妾晓得。”下面嫔妃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自然知道太后是什么意思。
她们大多是些臣子的女儿，对于朝政也是略知一二，如今朝堂看似稳定实则不然，皇上和老旧势力拔河较力，说不准天平会朝哪儿倾斜。
先皇受外戚祸乱颇深，皇上自然忌惮这个，入了皇上眼的未必是好事，反倒是安安分分待着总不会引来杀身灭族之祸。
而倘若让外面的人知道如今皇上有皇嗣了，怕是又要掀起一阵风波。到时若是让太后皇上知道这话是从后宫传出去的，那基本上就完蛋了。
太后冷声说道：“既然知道便好，也约束好自己的下人奴才。此事若是出了岔子，可不是你们一个人就能担得起的。”
宁姝回到侧殿做东西，一边问秘葵：“映青是怎么说的？”当时环境太杂，她都没仔细听这两个瓷互相吆喝的内容。
秘葵将映青的回复大致说了，又说：“映青的情况比较特殊，按照她所说，她的主人也不是什么历史上的名人，只是个普通的小老百姓。据说是当时攒了好久的工钱买了映青，想要送给未过门的媳妇的，结果尚未到家便遇到战乱，映青就这样在民间一直流落。”
宁姝这个倒是知道，影青瓷并不算是什么昂贵的瓷器，哪怕是在现在的收藏界也普普通通，属于价格低廉的了。
当时影青瓷可算是铺满了整个东亚地区，自己国家远到辽宁内蒙四川广东，都有，往外看马来西亚日韩也都有出土，在南宋都城临安甚至还有专卖店，影响力巨大。
影青瓷薄，运输不方便，这样的恢弘场面归功于“工匠来八方，器成天下走”——工匠带着技术到地方做瓷。而依着映青所言，她出生的时代估计就是南宋战乱的时候了。
秘葵接着说道：“后来西方流行过一段时间收藏影青瓷，她因为时代久远又长的好看，才被掠夺远渡重洋展览。拍卖后送到博物馆也没多久的时间，映青身上沾染着各种气息，但说起主人的，却少之又少，只因他们在一起的时日也并未有多久。”
小白在旁惊道：“没受主人的影响？那可真是少见。”
宁姝摇了摇头：“博物馆这样的瓷器并不多，大家都有来头，但是在民间，这样的无主之瓷却数不胜数。”
而他们就像孩子没有父母管教，在天地之间自由野蛮生长，无人拘束无人定型。
即便是现在市面上手工造出来的瓷器也只是消耗品一般，兴许用不了多久，有了新的好看的瓷杯瓷盘瓷碗就会被束之高阁，藏在柜橱深处，再也没了声息。
谁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在那样的黑暗中呆下来的，兴许也在一遍一遍的回味当初被主人买下来时的欣喜，初带回家时被小心洗净晾干使用的快乐，喵星人在身边路过时也会胆颤心惊。
他可能在你耳边说，“算你有眼光，买了我”，也可能说，“要好好珍惜我哦，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的”。
原本宁姝也不知道这些，只是到了这儿和这些小瓷聊着聊着，才明白无论是人还是瓷，都有一样敏感的心。

第22章
太后从来没想过，自己的慈棹宫竟能一直这么热闹。
自打宁姝拿出了“吾诺牌”，宫里的嫔妃们就不对了，一个个赶着往慈棹宫跑。因为有人数限制，所以想来得趁早。
而其中来的最早的，莫过于柳非羽。
旁的嫔妃看她时总有些一言难尽，毕竟当初是一舞引得皇上赏赐之人，风风火火进宫之后竟然只能来慈棹宫打牌？本以为她心高气傲受此重创定然不服，谁知道她好像还挺开心？
宁姝这处早早便烧了银碳，比旁处都暖和些，一群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娘娘们便盘着腿往席子上一坐，开口就是“走你”。
“宁妹妹，你看本宫好不好？明明可以压你牌，可我却舍不得。”陈妃摇了摇手里的牌，笑吟吟的说道。
良嫔瞥了陈妃一眼，暗搓搓的给她下了个绊子。陈妃无牌可出，只要拿出能压宁姝的牌。
良嫔：“哟，方才不是说的可好听了。”
这样“温馨”的场景大约会持续半个时辰，客套就算结束了，之后就是真正的“厮杀”。
太后娘娘姗姗来迟，扫了一眼发现没有自己的位置，在旁轻咳一声：“刘昭仪，你不是有内务府差事吗？”
刘昭仪就要赢了，头也不抬：“没有没有，都检查过了，没有劈刺儿。”
太后转了一圈见没人主动让位置，转头看向袁嬷嬷，有些生气：“为什么不早些叫哀家起来！”
宁姝严谨秉承着讨太后开心的宗旨，站起身来说道：“娘娘娘娘，快来帮帮姝姝，姝姝就快撑不住了！”
太后一听喜上眉梢，嘴上却还说着：“唉，你这丫头最会卖巧。罢了罢了，本宫就来帮帮你吧。”
来慈棹宫各人又会带些东西，有些当做筹码，有些就随手赏给宫人了，期望明早他们帮着占个地儿。而柳非羽却是日日不曾懈怠，每日都是温养滋补的东西煮好端来。
第一天是咸的，宁姝也没什么反应就正常喝下去了，还砸了砸嘴，挺好喝；第二天是甜的，宁姝自然高兴；之后接连好些天都是甜汤，换着花样不曾重复，宁姝还和瓷器们夸柳非羽那儿的厨子做汤羹手艺好。
秘葵笑了一声：“这宫里的人无利不起早，怕是姝姝这儿能有什么让柳非羽占到好处，这才这般上心。”
青叔赞同：“不过这柳非羽察言观色确实厉害。姝姝喜欢喝甜汤，想必是喝甜的时候表情略有不同，她注意到了，这才一直送甜的过来。”
唯有小白表示不同看法：“你们不觉得柳非羽特别喜欢盯着姝姝看吗？看着看着还会扬一下眉，这等关心程度，可别是个撩妹高手！你看，姝姝这才几日，就已经满口都是柳非羽好了。”
小白的撩妹能力虽还没在宁姝身上用过，倒是把屋子里出现过的所有女性瓷件儿都哄的开开心心，实力可见一斑。
介贵妃对各宫嫔妃来打牌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只要她们都有事儿干不去叨扰皇上便是。
但她每日也在慈棹宫守着，还得占个打牌的地方，就紧挨着宁姝，贴身保镖似的，谁的手伸的长些，离宁姝近些，就得被她一巴掌拍回去。
今日宁姝将位置让给太后，端着柳非羽送来的甜汤到外面喝，介贵妃突然出现在她背后，冷声说道：“这后宫里什么样的手段都有，喝下去是甜的，到肚子里就成了刀也说不准。到时候一尸两命，便会后悔当初怎么那般天真。”
“噗——”宁姝一口把汤给喷出去了——吓得，介贵妃走路都没声儿的！
介贵妃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了她的肚子上，说道：“若本宫是你，身怀龙嗣肩负社稷，本宫便不会喝外面来的任何东西。”
“噗——”剩下的也喷光了。
“贵……贵妃娘娘在说什么？”宁姝颤颤巍巍的问道。
介贵妃满意地点了下头：“还算你有点小聪明，不会将这事儿到处去说。但这后宫当中的事儿，没有一件是能瞒得过本宫的双眼的。你好自为之。保得住自己，保得住肚子里的那个，便是真正的稳定社稷。”
说罢，她转身就走，长袖一甩十分潇洒，留下宁姝在原地半张着嘴——介贵妃说的每个字她都学过，但合在一起怎么就听不懂呢？
待到夜里的时候，宁坐在桌前把这事儿和瓷器们说了一通。
来做客的青釉执壶“啊”了一声：“我还以为他们是说着玩呢，没想到是真的！之前后宫就在偷偷摸摸传，说姝姝你和皇上之间有那么点关系。上次你去磬书殿，皇上又请了太医去，大家都说给你把出了喜脉。”
宁姝：“……我就是去喝了碗桂花甜汤！这都是谣言！无中生有捕风捉影的谣言！皇上到底行不行你们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荀翊：朕怎么一来就又听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秘葵恍然大悟：“所以最近后宫里的嫔妃们才跑来讨好姝姝，原是因为这个。”
备受打击的宁姝此刻幽幽的叹了一口气，往桌子上一趴：“本以为是一段和漂亮小姐姐们的美好邂逅，没想到背后竟然全是利益纠葛。”
秘葵在旁打趣：“姝姝，至少咱们还和皇上有过一段美好邂逅。御花园那个场面，我永远替你铭记着啊。”
青叔严肃道：“姝姝！此事须得说清楚！女子清白不能因捕风捉影的猜测被辱没了。后宫这般想，太后便也会这么想，到时赐婚必然受阻。”
青釉执壶“呀”了一声：“真不愧是青叔，太后娘娘确实早就知道了。如今没人敢往外面传也是因太后娘娘严肃交代的，也是怕有人心思歹毒伤了皇嗣。毕竟先皇的后宫可太吓人了，除了皇上，每一个能好端端活下来的。”
“我没有怀！”宁姝犹在挣扎。她将小孔雀身上包着的蝴蝶结紧了紧，叹气道：“我太难了。”
冬日渐寒，窗外冷风萧瑟，鼓的窗棱轻声作响。
屋内温暖和煦，宁姝已放下了软帘。
她叹着气从小孔雀里拿出一颗桃红色的饴糖，想了想，还是塞进嘴里，“唔，是花香的。”
荀翊知道，她一定是因为方才的事儿愁起来了，毕竟宁姝虽然喜欢嗜甜，但对饴糖还算自制力足，只有遇到愁苦郁闷的事儿才会吃一颗。
那她究竟是为什么愁？
是因为可能影响赐婚？还是因为被误会和自己的关系？其实这也非大事，他也未曾想过当日之举会引来这般误会，自然应当为她解除这个误会，还她清白。
荀翊扫了一眼宁姝，她眼睛已要睁不开了，面容舒缓下来，嘴角微微勾起，像只饕足的小猫。
这景象逐渐被雾气蒙起，荀翊就要回到自己的身体了。
兴许是白日过于繁忙，荀翊竟觉得此处十分安逸，倒有几分不舍。
窗棱突然发出轻微的一声“磕哒”，随后慢悠悠的晃了几晃，不是寻常的声响。
荀翊猛地回神想要看的仔细，一睁眼却已回到了自己的寝殿。

第23章
宁姝入眠一向快，此刻已经在做梦了。
梦里她掉进了一池子的饴糖里，还有甜蜜蜜的巧克力喷泉，一望无际的太妃糖花田，天上的云是棉花糖做的，山川河流里都是桂花甜汤。
她感动的要哭了——这是什么美好人间啊？
正当她要跳进巧克力喷泉的时候，介贵妃又不声不响的后面出现了，秉承着一如既往的冷脸说道：“你身怀皇嗣，吃多了糖不利生产。”
她潇洒一挥手，什么巧克力棉花糖全都没了，两人所站之处只有空旷的青石砖面，向四周无限的延伸出去。
宁姝泪流满面，抱着介贵妃的大腿求饶：“让我吃吧！就让我吃一口！我都多久没吃过巧克力了？”
介贵妃冷漠摇头：“皇嗣乃江山社稷的一部分，岂能因你私欲而毁？”
宁姝嚎啕大哭起来：“我没有怀啊！你看看我这么苗条！”她一低头，发现自己肚子不知何时已经那般大了。
宁姝哭的更厉害了——难道我是雌雄同体吗？
寝殿的门蓦然无声的开了，冷风瑟瑟灌了进来，软帐虚晃几下，纤细的人影一闪而过。
小白对女性的味道敏锐，他睡的迷迷糊糊，猛然间闻到一股不同于往常的馨香，哼唧了一声：“谁啊？半夜开门好冷的。”
青叔在朱棣身旁待得久，最为机警，虽然之后经历了漫漫时光，但有些东西仍是刻在骨子里的。他听见小白这声，即刻睁开双眼，发现殿外向来通彻整夜的灯笼不知何时熄灭了，殿内一片漆黑。树影重重，透过窗纸落在地上不住晃动，愈显阴森。
“姝姝！姝姝快醒醒！”凭借陪伴帝王多年的经验，青叔的直觉告诉他要出事儿了。
秘葵砸吧着嘴，嘟囔两声：“大半夜的怎么这么吵？我今天出去打了一天牌，累坏了，好好睡觉。”
青叔哪里管她，竭力大声喊道：“姝姝！宁姝！快点醒过来！”
秘葵被吵醒，她甚少见到青叔这般失态，毕竟帝王之瓷，平日里该端着还是端着的。她朝殿内看了一圈，黑灯瞎火的，但青叔既然都喊成这样了肯定是出事儿了，她便也跟着一起喊：“姝姝！！姝姝快醒一醒！”
瓷器们接二连三的被吵醒，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起喊道：“姝姝！姝姝！”
一抹人影已经摸到了宁姝床前。
秘葵急中生智，尖叫道：“姝姝！小孔雀碎了！”
宁姝猛地睁开眼睛：“怎么碎了？！”
这么一睁眼恰好和面前的人看了个对着，平平无奇的单眼皮，半蒙着脸。这人听不见瓷器的喊叫声，只看见宁姝突然睁开双眼，不由得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杀意。
宁姝吓得浑身都僵住了，刚要放声大喊，却被那人一把按住了嘴，另一只手紧紧卡住宁姝的脖颈。来人虽身形瘦小，但力气却极大，宁姝挣扎着掰扯那人的手腕，纹丝不动。
愈发喘不上气儿了，宁姝双腿在床上不停的扑腾，慢慢也卸了力。瓷器们看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只急的大喊：“姝姝！姝姝！来人啊！救命啊！”
小白恨声连连：“为什么我就是个瓷器？！为什么我动不了？！姝姝！天底下我在去哪儿找一个能说话的人啊？！我都憋了千年了！姝姝，拿小孔雀砸她！砸！平时对他的宠爱这时候该让他回报了！”
秘葵已经急的破音了：“姝姝！”
宁姝都快被掐的翻白眼了，耳朵里一片嗡鸣——日！说好的巧克力喷泉没了就算了！下狠手就不合适了吧！
“砰”的一声，殿门猛地被推开，一列侍卫快速的蹿了进来。
“快！拿下！”戴庸急匆匆喊了一声。
殿门正中，荀翊身上披了一件黑色毛锋大氅，眼神冰冷。晚风从他身后冲撞进来，将他尚未梳整好的发丝向前撩起，丝缕贴在如玉般雕琢的面庞上，竟多了一分冷面阎罗的感觉。
君子如玉，玉亦坚。
只可惜，宁姝动也不能动，无暇看他这么炫酷的登场。
“去把窗门守住了。”荀翊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声，周围的侍卫登刻停下脚步，秩序井然的各找了个地方守着。荀翊随即往前踏了一步，径直走向寝床。
那动手暗算之人倒分的清主次，松手转身就往荀翊那处佯攻去。荀翊一个侧身躲过，半丝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干净利落的一脚踹在了那人的小腿上。手上已经扯下大氅，劈头盖脸的将宁姝罩住。
那人情急之下想要破窗而逃，奈何窗户早已经被人堵得水泄不通。她过街老鼠似的东躲西蹿，最后还是被两名侍卫按倒在地。
刺客骤地松手，宁姝连咳了好几声，胸口剧烈起伏，血液回涌闹得她脑袋里阵阵嗡鸣，半晌回不过神。
过了半晌，她从大氅里挣扎着露出苍白的脸庞，嘴唇犹在不住的颤抖。方才实在是濒死一刻，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已经认定自己的小命要没了。
荀翊低头看她眼眶通红，尚有滴悬而未落的泪挂在上面，小小的身子在黑色的大氅里显得愈发单薄。
戴庸急匆匆跑来，一把扯下那人面罩，眉头一蹙：“皇上，是柳选侍身旁的丫鬟。”
荀翊头也未回，沉声说道：“交给你。朕在这儿等。”
“是，皇上。”戴庸偷偷扫了一眼殿内，见皇上仍站在寝床旁，连连冲着几个侍卫招手。
一行人如云流水般的退了出去，临走还没忘把门给关上。
太后的人这时也听见动静，匆匆赶来，正遇上戴庸，桐枝亦在门口紧张的向里张望。戴庸摆了摆手布置道：“门口留两个，切莫走远了。里面……里面暂时先别去了，皇上在里面呢。你去紫宸殿拿套衣服，皇上来的匆忙。”
戴庸欲言又止的回头看了一眼殿内——皇上可是只披了件大氅就直接来了，里面只穿了亵衣啊！如今还把大氅脱了……
荀翊站在床侧，宁姝低垂着头，声音哽咽的不成调儿问安：“皇……皇上……”
荀翊伸手轻按了下她的头顶，微微叹了口气：“免了。”
瓷器们轰的炸了。
“他在干什么！他想要对姝姝做什么？！”
“趁人之危！”
“他一进来就脱衣服是不是一种明示？”
“前有狼后有虎，不是被干掉就是被吃光抹净，姝姝怎么这么难！”
宁姝脖子往下缩了缩，方才只是临死的挣扎，而此刻，后怕、惊恐都一股脑儿分不清的席卷上来，漫过心头。
床边似是有人俯下身子，宁姝吓了一跳，连连往后挪了两下。接着，她就看见皇上复又站直，手上拎着她搁在床头的孔雀蓝釉罐。
他沉默着端看这个罐子，眉间皱成了个川字。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好看的，黑色长发和洁白的亵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衬的眸色愈深。
“皇……上。”宁姝声音沙哑，废了好大的劲儿才发出两声，方才显然伤了嗓子。
荀翊低头看她，见她目光一直落在孔雀蓝釉罐上，眼睛里尽是担忧。
“你在怕什么？”他开口问道，“怕朕摔了它？”
宁姝抿了下唇，传言中皇上不喜欢瓷器，总不能说他拎着小孔雀是为了欣赏吧。
“这就是你之前所说的，重要之物？”荀翊慢条斯理的问道，语调一如他给人的感觉，四平八稳。而如今，这样的平缓也给了宁姝满满的安全感。
宁姝连连点头。
荀翊仔细分辨她的眼神——委屈，害怕，惊慌，还有满满的哀求。
平时的她不是这样的，她是喜欢笑的，总是想法子逗自己逗瓷器们开心，一点小事儿也能让她展露笑颜，事情也总是往好的方面去想。虽然也有过挣扎也有过不知所措，但她都能尽量调整适应。
她像是一汪欢乐奔流的小溪，河沟是什么形状，她便是什么形状，但什么也阻不了她。
荀翊突然觉得自己过分了。她爱惜瓷器，爱惜这个孔雀蓝釉罐，自己早已心知肚明，何须再挑这样的时候来试探呢？
他将孔雀蓝釉罐放在原处，说道：“近日宫中有些谣言，朕已知晓，会还你一个清白。”
宁姝回道：“谢……皇上……”
这不是荀翊熟悉的宁姝。他所熟悉的，是他在孔雀蓝釉罐里看到的。
“嗓子还不舒服便不必说了。”荀翊微微吸了一口气，目光由她脖颈上掠过，那处仍有一圈红紫色的掐痕。他将声音尽量放的柔和，生怕吓到她似的：“稍后传太医来看看，朕去外间坐着。”
说罢，他便转身向外去。
“砰”的一声，殿门被猛地撞开，介贵妃的声音急匆匆的赶来：“宁姝？你可有事？”
介贵妃一掀软帘，恰巧看见只穿了亵衣的皇上站在殿内，宁姝窝在被子里哭的梨花带雨。
介贵妃来的匆忙，并未仔细分辨外面的人，如今见到这样的场面难免愣滞愣，随即“噗通”一下跪在地上：“陛下……奴才失察，未曾想到在太后宫中竟然会发生这般事。”
荀翊摆了摆手：“你去里面瞧瞧她，伤的可严重？”
“是。”介贵妃应道。
瓷器们也从惊慌中缓过神来，纷纷舒气：“没想到皇上还是很君子的嘛，没有趁人之危。”
“姝姝会不会以后不能说话了呀？万一伤到了嗓子怎么办？”
“乌鸦嘴！说不准因祸得福呢！”
青叔心思缜密，这时突然开口道：“你们难道不觉得奇怪吗？她一个贵妃，为何半夜急匆匆赶来身上却是整齐的？”
秘葵说道：“青叔是怀疑介贵妃为争宠做出此事？再嫁祸给柳非羽，一箭双雕？”
青叔沉吟片刻：“不，不应当是这般。介贵妃见了皇上，着急之下的自称为何是奴才？为何是她失察？此外仍有一件事儿是我想不通的，姝姝遇险，为何皇上是第一个知道的？他甚至连衣服都未来得及穿便急忙赶来？”
秘葵沉思片刻：“确实怪异。”
小白声音颤抖：“那个……你们看他……他正盯着咱们几个看呢。皇上不喜瓷器，是不是想着怎么把咱们给摔了？”
他这么一说，青叔和秘葵都朝下看去，荀翊确实正盯着他们，但又好似是隔着他们在看别的，眼神里说不出个究竟。
“他不是也能听见我们说话吧？”秘葵吞了下口水：“小白你试试骂他一句，看他什么反应。”
小白：“我不！万一真能听见，我不就完了！”
青叔分辨片刻，说道：“应当不是。咱们在这儿说了这么长时间，他都没有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想必是听不见我们说话的。”
荀翊又看了片刻，直到听到有人推门，他才转过目光。
戴庸走了进来，低声说道：“皇上，那小宫女是跟着柳选侍进宫的，一开始还不招，后来咬出是柳选侍派她来的。她说柳选侍入宫原本应得皇上宠爱，谁知却被宁姝半路抢先，怀了龙嗣，那便不能留她。”
恰巧这时介贵妃查看完毕，她走来恭敬站在一旁，说道：“皇上，仔细看过了，外伤只有脖颈处的掐痕，待太医来看了便知有无大碍。”
荀翊揉着太阳穴，沉声说道：“介瑜，太后揣测朕，因她是朕的生母，朕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呢？却因捕风捉影的事儿险些害了一条命。”
介贵妃听了这话吓得心里一颤，猛地跪下：“皇上，给奴才一万个胆子奴才也不敢妄自揣测帝心。”
荀翊扫她一眼：“你方才可听见戴庸所说？”
“奴才听见了。”
荀翊：“宁姝清白，朕可作证，何处来的龙嗣？”
他语气不重，但却将介贵妃的肩向下压了又压。
介贵妃一脸困惑：“没……没龙嗣？那……那……”
皇上所说定然是真的，那自己这段时间的贴身保护，还有昨日说的那番话究竟是为了什么？！
“太后那处朕自会说明”，荀翊又说：“流言伤人，且不说今夜这事凶险，倘若这话传到外面去，她一个女子日后该如何自处？既身在其位，便要明辨是非，怎能失察？”
介贵妃咬唇：“奴才知道了。”
“还有”，荀翊扫了她一眼，说道：“自称的毛病仍是改不过来吗？”
介贵妃这才惊觉自己一直自称奴才，连忙说道：“方才一急就忘了，日后不会了。”
内侍带了衣服来，戴庸伺候着将衣袍穿好。
荀翊走到床旁，看着躺在床上缩成一小团的宁姝，他低声说到：“此次事情是朕的过错，使你无故遇险，你可有何想要的？”
外间多宝阁上的瓷器们听见了这句话，小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这可是皇上的承诺啊！姝姝！快！要两屋子的瓷！”
秘葵：“要封地！咱们去包养小白脸！不成亲了！”
青叔：“自然是要赐婚的！”
宁姝想了想，抬头看向荀翊，小声说道：“皇上可不可以赏民女五十两银子？”
荀翊眉头微蹙：“只要银子？”
宁姝点了点头：“再过几日便是除夕了，民女想去夜市上逛逛。”
“啊……”秘葵说道：“姝姝是要去买汝奉吧。”
“汝奉？”小白不解的问道：“是咱们馆里的那个汝奉吗？”
“嗯。”秘葵说道：“前不久在一个瓷器铺子里看见的，卖价就是五十两。宁府那月例姝姝哪儿能买的起？那瓷器铺子有些老旧了，不知何时便会关门大吉。汝奉性子娇弱，那日哭的一塌糊涂，姝姝便一直搁在心里惦记着，如今大概是想买回来，一起过年。”
荀翊似是想到了什么，神态变得柔和起来。“好。”他说。
“还有一事”，宁姝又说道：“柳选侍的事情……”
她方才听戴庸所说，倒也不是没想过可能。但近些日子的接触让她觉得柳非羽并非那样的人，若她想害自己，何须用这种会留下痕迹的方法牵连到柳家？更何况，哪怕在那日日的汤水甜羹里下毒都比现在这法子好。
宁姝毕竟是看过许多宫斗的，觉得此事绝对不简单，但让她去破案也是不可能的，她就是个不受宠的嫡长女罢了。
她话还未说完，荀翊向她俯下身子。
他微微蹙着眉，神情专注，宁姝动也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秉住了，只能看到他高挺的鼻梁。
他伸手在她面旁轻拈了一下。荀翊的手指温暖，指尖有些老茧，轻轻划过宁姝脸颊的时候似是能带起一片涟漪。
是一撮纤长的白毛，挂在她的鬓发上摇摇欲坠。
“介瑜。”荀翊唤道。
“奴……臣妾在。”介贵妃连忙走了过来。
荀翊将手上的白毛交给介贵妃：“睡觉的时候还没有的。”
“这是……”介贵妃用指尖辨识白毛，又嗅过，顷刻后说道：“是猫。柳选侍与陈妃住在一殿，陈妃遇到猫毛便会起疹子，她们那处可没有猫。”
荀翊微微点头。
“臣妾这就去。”介贵妃说道。
“不急。”荀翊沉声说道：“再看看他们还有没有后招。既然要动手，便要多拉出几个。”
“是。”
荀翊转头看向宁姝，见她一脸迷茫的看着自己，像只懵懂的小鹿，心又软了些，算是安抚道：“朕知道你所想之事了，若不是她，便不会难为。”
太医这时来了，查看片刻后开了些外敷的药膏，又让桐枝煎煮安神汤。
安神汤苦，宁姝喝完之后又从孔雀蓝釉罐里拿了一颗饴糖急匆匆放进嘴里，将苦味尽数化尽。
荀翊便在一旁看着，待桐枝伺候着她又好好躺下了，这才回到自己的紫宸殿安寝。
躺在床上，荀翊本想及早入眠，脑海里却不时浮现出宁姝那副可怜模样。
倘若今夜不是她恰好吃了糖，自己也不会提早回到身体里，而是会眼睁睁的看着她死在自己面前。
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到。
荀翊伸出手，虚空抓了一下，又无力的垂在额前——他比任何人都知道，活下去是一件多么难的事情。而这般珍贵的生命，若不是在尔虞我诈搬权弄势中染了色，便是无端端受到牵连而消陨。
他曾经眼看着兄弟姐妹以各种方式死去，也看见过后宫和朝廷狰狞的面目，更曾经被内侍打过、被饿过、被嘲笑被欺凌。
但既然想尽一切办法活下来了，那就是想活下来的愿望比想死的念头更胜吧。
她也一样。
若是苦，便吃颗糖吧。
他也曾很喜欢吃糖，只可惜如今……他再也不能吃了，那就把自己的那份一并吃了去吧。
紫宸殿外，介贵妃和戴庸一左一右的站着。
介贵妃歪着脑袋瞪了一眼戴庸：“你就看着我这几日忙来忙去当笑话是吧。”
戴庸连忙否认：“那可真没有，我每天跟着皇上都快忙晕了。后宫向来是你看着的，也没出过乱子，我那是放心你，才没插手。再说了，谁能想到啊……”
介贵妃幽幽叹了口气，将那撮猫毛放在面前晃了晃，月亮不知何时从云后冒了头，照的人指尖发亮。她说：“是啊，谁能想到呢。你说，皇上和宁姝像不像许久之前就认识了？”
单说这猫毛，她当时就在屋里，宁姝自己都没发现，皇上发现不说，还一口咬定宁姝睡觉的时候是没有的，还就能这么巧的赶在自己前面救人，连衣服都没穿好。除非皇上是千里眼，要么就是分了一魂去宁姝那儿。
而这两种显然都不可能，所以说皇上和宁姝没半点关系，她都不信。
戴庸轻咳一声：“少在我这儿念叨，到时候又被皇上抓个现行，刚说了你妄自揣测圣意。”
话虽如此，他觉得奇怪。皇上因为儿时的遭遇，从不喜欢有人碰他，甚至连近身都尽量避免。可那日在御花园还不是稳稳的接住了宁姝？今天看上去也挺……亲昵的。
不过总感觉是皇上单方面的熟悉和亲昵，宁姑娘好像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介贵妃长出一口气：“那也不怪我啊，是太后娘娘先带偏的。”

第24章
慈棹宫这间夜里的事儿便被无声无息的掀过去了，翌日风平浪静，只是因为宁姝身体不适，来门口排队打吾诺牌的嫔妃悻悻而归，无精打采。
太后亲自到侧殿来看宁姝，乍一见她脖颈上的掐痕连连叹气：“原本娇娇软软的闺女，都是哀家之过，让你遭此大难，若不是贵妃发现及时，怕就要……”
她叹了口气，心口有些发涩。
听太后这么说，宁姝便知道了，心里也感谢皇上周全。他说替自己澄清，便连昨夜的事都安排好了，只说是介贵妃发现异常，全然不提自身。毕竟之前什么都没有就已传的风风雨雨，如今夜深男女共处一室难免引人遐思。
宁姝摇了摇头：“娘娘言重了。旁人若要害人，总是能寻出由头的，怎能因为这个自责？”
她昨夜并非伤了嗓子，只是因为过于紧张害怕，加上掐的紧了发不出声音，如今经过一夜的舒缓，已然好多了。
太后听她所说极晓事理，难得通透，又见她软软糯糯的模样，原本就干净洁白的脸今日更显苍白，不免跟着心疼，说道：“原本好端端的事儿，让姝姝进宫陪哀家，结果却弄成这般，若是让哀家知道是哪个心术不正的，非要揪出来剥了她的皮！”
荀翊一早便到了太后殿中，将宁姝的事情说的干净，太后伤心自己皇孙愿望落空之际又难免为皇上担心。经过先皇那般境况，虽皇上登基后也曾整治过，但积重难返，有些人的手难免伸的过长，心思难免过于活络。
可儿子总是长大了，论起手段能力不落人后，母亲的挂念无处安放，如今因疼惜宁姝便通通砸在了她的身上。
“哀家原本想要留姝姝在宫中过年，可又怕外面说你如何，这几日姝姝先在宫里养好身子，再回去宁府过年。”太后原本想着宁姝那家，不回去也罢，还不够受气的呢。她自己受了大半辈子的气，自然知道受气不是什么好滋味。可既然皇上都说了，便也只好撒手放人。
太后想了片刻又说：“对了，姝姝在外面可有相中的郎君？”
太后时常感觉自己就像个御用媒婆，但凡是个重臣就想要她赐婚，好像这么一指便能平安顺遂一辈子似的。可实际上啊，人与人的一辈子哪有这么简单。表面风调雨顺和和睦睦，私底下却不知闹成什么模样。
可她也知道，自己指婚对于此刻的宁姝来说只有好处。她被换婚约，家中无依无靠，甚至还有人惦记生母留给她的嫁妆，倘若有自己的指婚，日后她嫁了谁也不能苛待她。
想到这儿，太后还有点舍不得，这么好的姑娘，不留在自己身边给自己当媳妇真是太可惜了。都是皇上有眼无珠，一看他专宠介贵妃就知道了，他就喜欢那种遵守规矩刻板冷漠的人。
不行，姝姝还是不能嫁给皇上，这么好的姑娘留在宫里蹉跎了。
宁姝自然知道太后的意思，这也是她原本此行的目的。
宁姝咬了下唇，突然发现自己连一个郎君的名字都叫不出！又哪里知道人家许了婚约没有，有意中人没有。只除了那个寿宴上见鬼了似的柳湛。不过现在想想也能理解，那时候出现的人不就是皇上嘛。
宁姝抬头看着太后，委屈地眨了眨眼：“姝姝想了想，好似并不知道几个。”
她之前也一直以为自己是要嫁给苏渊的，谁知竟遭了这么一出。
太后不由得笑了：“无妨，慢慢想也好。人这一辈子，总是要找个合适的。”
“嗯。”宁姝用力的点了一下头：“多谢太后娘娘。”
她美滋滋的想，自己这般算不算因祸得福呢？
午后小憩过，柳非羽这才来了，仍是端着她备好的甜汤。
甜汤放在宁姝面前，柳非羽倒也不着急劝宁姝喝，只是略带担忧地上下仔仔细细端详宁姝，过了片刻才缓缓的吐了口气：“除了脖颈上，可还有别处受伤了？”
“没了。”宁姝说道。
柳非羽这才算松了半口气：“此事是我对不住你，长这么大眼睛却是瞎的。原本以为她跟了我三年，人又能干懂事，用惯了才带进宫里，谁曾想竟然有这幅恶毒心肠。柳家如今也去彻查此人来历了，幸好皇上英明，否则单凭这后宫发生这般事情，我柳府又怎么逃得了干系？”
“无事便好。”宁姝其实也担忧柳非羽因此受苦，那么一张好看的脸，可别磕了碰了。
如今见她无事，宁姝心里想着：大概皇上也是不想声张这种蠢事儿吧。传出去后宫嫔妃连带着太后娘娘一起误会别人怀胎，还有人派杀手来。就算是和嫔妃无关，说出去也怪丢人的。
柳非羽复又叹气：“听闻过不了许久你便要回府了？”
“是，眼看着就要除夕年关了，我在宫里待得时日也不短了，总要回去看看。”宁姝回道。
“就那宁府？”柳非羽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回去有什么意思？你若是回去被那大小贱人欺负了，直接去与我哥说一声，就说是我的意思，看他们不顺眼，立即就给他们好看。”
宁姝不得不说，柳非羽就连翻白眼都挺好看的，浑身上下带着股大小姐的刁蛮劲儿，但又不惹人厌，直来直去的。
“对了。”柳非羽笑道：“家兄名叫柳湛，姝姝应当在太后寿宴上见过。你尽管去麻烦他，他最喜欢和苏渊对着干，能气到苏渊的，他第一个冲上去。”
两人又说了会儿寻常有趣的事儿，她们两个原本就年纪相仿，说起话来共同话题多些。宁姝知道的多，讲起故事来有一套，柳非羽听得津津有味，偶尔露出些向往的神色，但又很快的掩盖下去。
柳非羽拉着宁姝的手，避开宫人拐到一处角落，低声说道：“若是没有你，这宫里呆着还有什么意思？无聊透了，本以为从我娘身旁逃开便能自由自在，谁知道只是从一处三寸之地挪到另一处三寸之地。”
宁姝：这话说的就不太合适了吧，虽然咱们两个最近打uno配合的还不错，但你进宫不是因为我哎，这让皇上听了得多难过啊。
柳非羽见她有些踟蹰，一拍手说道：“不如姝姝你也进宫吧。宫里其实挺好的，你想想，有月例，有人伺候，当今皇上的后宫人又少，太后慈善对你也好，回趟家宁府他们只敢捧着你。最重要的是不用伺候皇上，你也听说过吧，皇上他不……”
她话还没说完，宁姝一把将她嘴巴给捂住：“嘘——此话不能乱讲。”
柳非羽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原来你也是知道的？所以我就说嘛，姝姝你不可能怀上的，皇上……”这次她自顾自的停下了，看着宁姝笑的开怀。
这和往日柳非羽在宁姝面前展露的端庄疏离模样都不一样，反而带了几分恶作剧似的孩子气。
柳非羽用食指在唇间比了个噤声的姿势：“姝姝要替我保密哦。我与你不同，倘若我在外面，凭借着柳府的地位定然有许多公子哥来求娶，可谁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东西？我可不想日后还得和外面抬进来的小妾争风吃醋，亦或是被婆婆什么的给气受。两家绑在一条船上，分也分不开。如今皇上讨厌攀营结党，省的到时候我嫁的有问题还给柳家找麻烦，不如顺着父母的意思直接进宫。只要在宫里安安稳稳，我又有陈妃姐姐照顾，何苦给自己找罪受呢？”
宁姝承认，站在柳家的角度上来说，柳非羽所为是对的，她是在柳府的荣耀和自己的要求当中寻了一条折中的道路。
两人又聊了片刻，柳非羽临走时给了宁姝个挂坠，托她若是出宫了带给柳夫人。
待柳非羽回到自己的住处，一直跟在她身旁的丫鬟低声问道：“小姐，您是不是和宁府的嫡长女走的过近了？当日夫人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让小姐在宫中留意她的。”
离了宁姝，柳非羽便恢复了一如往常的疏离神色，她抬眸看了这丫鬟一眼，冷哼一声说道：“这次多亏是宁姝，若是换了宫里其他的娘娘，此刻怕是我们小命都没了。”
“小姐的意思是？”
“宁姝心软，旁人欺她她才会欺回来，但若旁人对她好，她就会拿出十二分的热忱来对人。她从小缺的就是旁人对她好，自然心心念念就是这个，被好好对待便会心存感激。如今尚用不着她，但日后却难说。处处提防，不如收为己用。”
那丫鬟思忖片刻，又问：“那小姐还有什么不高兴的？如今经这一事宁姝即将出宫，小姐也成了受害人，在太后娘娘和皇上那儿挂了名姓，怎得还有愁容？”
柳非羽摸了下自己的脸，咬牙切齿道：“我一想到自己被人当了刀使，心里就不痛快。那个贱人，也敢攀咬我？！幸好她是落在了介贵妃手里，若是落在我手里，就让她知道什么是生不如死。”
过了几日，宁姝身子大好了，眼看着年关将至便与太后辞别出了宫，还顺带把小白求了来。
一众嫔妃倒十分舍不得她，纷纷要来送行，宁姝劝阻不了，最后应承若日后得闲便来和大家一起玩牌。
太后放心不下，生怕她一回去被人欺负，又让袁嬷嬷送她一程。
宁家人早得了消息，说宁姝今日要回来，除此之外倒也没有旁的，揪得人心里七上八下。宁老太太便早早厅里面等，宁赵氏带着宁柔宁载伺候在一旁，待宁培远回到家中，也坐在一起等。
宁赵氏今日因为宁柔的婚事愁眉苦脸，晋国公夫人显然是对她有些意见，都明晃晃写在脸上了，就差提退婚二字了。自己做小伏低好生才拖住，这即将到嘴的鸭子可不能让他飞了。
想到今日天寒地冻，一大早就在这空旷的厅室里等着宁姝，结果这都快傍晚了，怎得也不见她回来。宁载平日被宠的娇惯，哪儿受得住这么会儿，直喊无聊闹着要去后院和丫鬟小厮们玩儿。
宁赵氏哄了一阵子宁载，心头的怨气没处撒，终是憋不住的说道：“宁姝这丫头，入宫一趟倒学会摆架子了。”
宁培远自然也不愿坐在这儿等，但宁姝毕竟是进宫陪伴太后，他进来仕途上屡屡出错，被人连告了两片折子，满心都觉得憋屈，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能往上爬的大好机会。
“安安心心等着吧，既然宫里的消息是今日，早晚也是要回来的。”宁老太太由着婆子捏揉肩膀，眼睛半眯对着宁赵氏说道：“你这些话，在这处说了便算，待会儿有宫里的人跟来了，可别在人家面前说。”
宁赵氏讪讪一笑：“哪能啊，这点数媳妇还是有的。”
宁柔在旁撇了下嘴，低声嘟囔道：“还不知道有没有宫里的人跟着呢，怎么说的姐姐好像归省探亲似的？”
宁培远扫了她一眼：“倘若是归省探亲，你方是应当烧高香了。”
宁姝攀上本朝最大树干，那还不是安全感十足？
宁柔平日最擅跟宁培远撒娇，此刻便娇嗔说道：“爹，原本我应当在房里绣被面儿的，如今可是耽误了。姐姐那事儿总是不知道的，可柔儿却是定好了要嫁人的。”
一提到婚事，宁老太太脑袋一转，垂坠的眼皮子挑起，看向宁赵氏母女：“我怎么听说晋国公夫人似是对婚事不满？”
“哪儿有的事儿啊。”宁赵氏脸皮拉起来，绽放了个既硕大又真诚的笑容：“这不是世子开春就要去南面了吗，晋国公夫人只盼着柔儿能早些嫁过去呢。”
宁赵氏这些日子可算是没少忙活，她见宁姝入了宫，连忙小心翼翼的到处传，说宁姝这是被皇上看上了，太后娘娘托个法子把人弄进宫去呢。
一来是给晋国公府点压力，既然宁姝要进宫，得了圣宠，那日后宁府都要跟着生辉，自家的老爷可算是个国舅了，宁柔那也是国舅爷的女儿，皇亲国戚，配他们晋国公府可不是绰绰有余？
二来也是藏了一份让别人误以为是宁姝先毁的婚约，只为攀上更高的枝儿。
至于宁姝的名声如何，到底有没有被皇上宠幸，她可是毫不在意。
“老爷！老夫人！小姐回来了。”终于，门夫急匆匆的跑了进来，身后跟着四个内侍，帮着抬弄宁姝的那个箱子，袁嬷嬷则同宁姝一起先到了主厅。
宁赵氏扫了一眼宁姝的箱子，不由得冷笑一声：这可真是什么样子走什么样子回来，半点赏赐都讨不着。
袁嬷嬷好生将宁姝送下，和宁老夫人又叨扰了两句，这才回宫去。
她未走时宁培远尚装的好，人一走宁培远便转了个身，冷声喊道：“宁姝，你站住！”
宁姝已和老太太问过安，这便要回自己院子，乍得一听这叫声脚步一滞，转身问道：“何事？”
宁培远清了清嗓子，拿出一家之主的风头，厉声问道：“你见我了，竟连句父亲都不叫？外面都在传，你进宫伺候了皇上，是真是假？”
宁老夫人自然也想问，但宁培远好歹是个男的，即便是父亲，这个问法实在是太没有分寸了些。
宁姝皱了下眉，诚如柳非羽所说，她是那种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但你若非要踩着鼻子上脸，我就敢在你头上放烟花。
宁姝上下看了宁培远一眼，冷笑道：“父亲？父亲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诋毁女儿清白吗？”
屋子里可不仅仅是有六个人，丫鬟小厮婆子不少。
她这话一出，众人便知道了，她仍是清白之身，宁老太太脸上不免有些失望之色。
这神情落在宁姝眼里更觉可笑，这宁府还好意思自称书香门第，实则就是个靠卖女儿苟活的贼窝。
宁柔脸上这才挂上了一丝笑意，叹了口气：“姐姐进宫那么久，我还以为再也不出来了呢。谁知道要进年关，还得跑回来过。”
宁姝进宫这些日子宁柔怎能不怕呢？她担忧宁姝若是真得了圣宠，那岂不是将她比下去了？宁姝便应当处处不如自己，如此才能显得晋国公府选的对。不是她宁柔抢了婚约，而是宁姝抬不上门面。
宁培远气的又要骂她，宁赵氏在旁拦了下，说道：“大姑娘方才回来，怎么就置气了？姝儿你也是，怎得一回来就要气你爹？当子女的稍忍忍。”
宁老太太不耐家里这又要闹起来的气氛，摆了摆手：“既然回来了，那便去好好歇息吧。”说罢站起身率先走了。
一家子人，宁姝回来竟没有一个问问她在宫里可顺心？可有被人欺负了？这个点儿回来可曾吃过饭了？一个两个全都瞪着眼睛等她飞上枝头变凤凰，若是没飞上去，还得讥讽一顿。
可你这儿本来就是麻雀窝，凭什么能飞出凤凰？
相较之下，宁姝突然觉得后宫里的嫔妃们实在是太难得，就连介贵妃都显得可爱极了。
宁培远气的胸口起伏，宁柔便又上来说道：“爹，姐姐向来是这样的，兴许不是和咱们不亲，而只是性子冷漠些罢了。”
“她就是随了她娘！”宁培远骂道：“这些年在咱们府上，吃的喝的穿的哪样不供给她？如今倒和爹娘甩起脸子来了？！”
宁柔笑的甜美，拉拽着宁培源的袖角说道：“爹，为了这气坏身子总是不值当。再说，您还有柔儿啊。柔儿日后嫁去晋国公府，定然会帮爹爹说话的。”
宁培远这才被宁柔哄好了，低头看她：“还是柔儿乖巧懂事，若爹只有你这一个女儿，要少操多少心。”
————宁姝的气并没有持续多久，桐枝给她稍稍煮了些粥，小八被端来的时候兴冲冲的，她攒了好久的宁府八卦，憋不住要和宁姝分享了。
还有茶壶茶碗等，都热情的和宁姝打着招呼。
原本是秘葵讲故事，如今因小白的到来换了人，小白讲起故事凭添了另外一种味道，到了深夜仍在口若悬河，桌面上的瓷器们听得聚精会神，丝毫没有打盹儿的意思。
宁姝却已经熬不住了，她抱着打好蝴蝶结的小孔雀去了床上，小白还在后面吆喝着：“小孔雀，知足吧你，再过几天等姝姝嫁人了，你就得和我们呆在一处了！”
戌时半，荀翊睁开眼睛，宁姝已经抱着被子睡着了。
他打量了一下宁姝的脖颈，只剩一圈粉痕，想必很快就会消去。
这时，他才猛然发现自己回到了宁府，心里有些怅然——原来她已经回家去了。
小八的声音在外面响了起来，仍是瓮声瓮气的：“皇上也太没眼光了！我们姝姝这么好！”
秘葵也跟着说：“你看看这家子人，靠卖女儿往上爬，恶心透了。今日姝姝说和皇上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宁培远那个神色，好像姝姝欠了他似的。”
“就是。”小八忿忿不平：“今晚姝姝就喝了一碗粥吧，厨房早忘了有这个人了，还是桐枝自己去煮的。你看，姝姝进宫一趟，养的白白嫩嫩的，回来又要过苦日子了。”
荀翊四周看了下，确实连个火盆暖榻都没给她备。
他长长出了口气，逛完夜市过完年便想个法子让她回来吧，就她这幅身板，能撑多久？
可谁知秘葵突然说道：“其实也待不了多久，太后说要给姝姝赐婚呢，对象她自己选。日后可不用再在这宁府受气了。”
荀翊的表情逐渐凝固在脸上：赐婚？朕怎么未曾听太后说起此事？”

第25章
翌日午后，宁姝收拾了一番，揣着皇上赏她的银票，带着秘葵从宁府溜达了出去。
皇上真好，她只要五十两，皇上竟然给了她二百两。宁姝心里小算盘拨来拨去——幸福！暴富！不知道该怎么花！
当然，首先是要去那个瓷器铺子把汝奉买回来。
她惦记着汝奉，一想到她在风雨摇摆的小铺子里哭的委屈，就也跟着难受。
孤零零的到了人不生地不熟的地方，宁姝已经体会过一次了。
瓷器铺子在东市石良街，周围都是些卖手工艺品的——卖石雕木雕的，卖琉璃石头件儿的，卖字画写扇面儿的，地摊儿和铺子都有，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宁姝穿越前也时常去这类的地方，潘家园报国寺都趟过好些次，也算是对一些套路门儿清了。
她熟稔的七拐八绕，停下脚步时，一眼就看见那家破烂不堪的瓷器铺子。不是眼神好，而是周围一排店铺都干净整洁装饰精美，只有这一家灰头土脸，连门帘儿都破损脏污，眼看着就是撑不了多久的模样。
宁姝方一进门，就看见病秧子似的掌柜正对着一个中年男子口若悬河。
“不能再便宜了，七十两。大老爷您看，这青瓷虎子多威风！将老虎的身子做成长条瓷壶似的，前面虎口张着大嘴，单这一个出口，两侧还刻有羽翼，这就是祥瑞神兽。”掌柜的抿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凑到中年男子面前低声说道：“不瞒您说，这虎子非同一般，但凡您夜里用了，还有……有那个功能，一般女人受不住，之后也离不了。”
中年男子长相英武，眼窝深陷，脸上有些风霜痕迹，但却不深，只添岁月滋味。肩膀极宽，穿着一身灰袍却难掩威风，衣袍颜色虽是简单，但上面的色泽纹路却不寻常，显然是个富贵人家。
他听了有些震惊：“真的？”
掌柜的郑重的点了点头：“谁用谁知道。”
中年男子显然是心动了，目光炯炯地盯着那个青瓷虎子。
宁姝就听见那青瓷虎子在边上大喊：“天哪！我不过就是个装水的水器，能不能不要随便给我安其他的功能？”
宁姝不好说话，装作对虎子有兴趣的模样蹭过去，中年男子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秘葵趁着这个时候问那青瓷虎子：“他们要把你拿来干什么啊？”
自古以来都有这样的瓷，因为早先留下来的书籍记录少，模样又长得奇形怪状，极容易引人胡思乱想，给他们安个莫须有的功用。
那虎子叹了口气：“说来还有点不好意思，这掌柜的说我是个溺器。”
何为溺器？尿壶是也。
宁姝咽了下口水，简直要为掌柜的奇思妙想鼓掌——晚上睡得迷迷糊糊，起来拿这个东西接着，还把男人最重要的地方放到这个老虎大张的嘴里。她要是男人，心里绝对过不去这个坎儿。
虎子又说：“听见了吗？他刚才还说我有那种功效，我就只是一个普通的水壶啊！虽然我长的奇怪了一点，但是功能还是很纯洁的。”
秘葵笑的不能自已：“世上真的有男人寄希望于这种东西吗？哈哈哈哈。”
那中年男子看着眼前的女子盯着青瓷虎子一会儿笑一会儿皱眉的，心里想道：不得了，这个小娘子肯定是要把这东西买回去给自己相公用，不然解释不了她此刻的表情。
他往前跨了一步，挡在宁姝面前，对掌柜说道：“七十两我买了。”
宁姝抬头看了他一眼：啊？
“不要！！！”青瓷虎子惊声尖叫起来：“我不要被当成溺器！不！我连那场景都不敢想！我是这么一个单纯的瓷水器！为什么要让我经历本不属于我的伤痛？！”
那场景，宁姝也不敢想。
她琢磨了一下，轻轻戳了戳边上的中年男子，试探着说道：“它可能不是做这个用的。”
掌柜的眼看着即将到手的银子要被搅合，一瞪眼睛：“小娘子休得胡说。我这里卖出去十多个虎子了，用过的人都说好。这是古人不传秘宝，宫里才能用的，不然皇上哪儿来的那么多子孙啊？宫里那么多嫔妃用的过来吗？”
“一听就是忽悠人的。”秘葵笑的声音都跟着颤了：“但凡有点儿用，那宫里老早就遍地是孩子了，姝姝也不至于被人掐脖子。”
又提到被人误会怀了皇嗣的事儿，宁姝脸有点红，但在那中年男子眼里看来，便是因为这话露骨，小娘子不好意思了。
别的不说，这小娘子长的还挺好看，也不知道是哪家男人运气好娶过了门，结果是个没用的，这才迫得她出来买这种东西。
想想也挺可怜的。
但是……
“我出八十两，卖给我。”中年男子认真严肃的说道。
对不住了，我也急用。
宁姝目瞪口呆的看着他：这里没人和你抬价啊，你自己和自己抬着玩儿吗？哇，此处人傻钱多速来啊。
虎子哭的更伤心了，难过的哼起了不成调儿的曲子：“朋友们啊听我唱支歌，歌声有悔也有恨啊。”
他唱也就算了，后面跟着一串儿的瓷都唱了起来，汝奉最大声，真是凄凄惨惨，想必是这段时日她教的。
宁姝抹了把额汗，豁出去了，对中年男子说道：“这位老爷，要不咱们借一步说话？”
买这种东西最忌讳在摊主这里讲究，她不是有心破坏别人做生意，但……这个瓷他就不是那么用的！
中年男子戒备心很强：“我出一百两！”
宁姝简直要翻白眼，看不出来这么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对这种东西竟这么执着。
秘葵在一旁老神在在：“所以我说啊，要‘试货’。外表是具有欺骗性的。”
宁姝实在是没办法，叹了口气：“我出一百一十两。”
中年男子看了过来，目光深邃：“一百二十两。”
宁姝：我太难了。
“一百三十两。”
中年男子：“一百四十两！”
宁姝：破产了，什么都没了。幸福走的如此突然。
“一百五十两。”
她粗略算了下，除去皇上赏她的二百两，她还自己存了二十两。除去汝奉的五十两，她最多能出一百七十两在这个青瓷虎子上。能不能买到手全看虎子自己的命了。
中年男子停顿片刻，眉头蹙起：“掌柜的你这儿就这么一个虎子吗？”
“对啊。”掌柜的看好戏，恨不得他们继续抬价。
中年男子略沉了沉肩：“虎子我先拿走，之后再送银票来，我出二百两。”
宁姝心里瞬间有底儿了，一步站在青瓷虎子前面，摇头：“那不行，这儿讲究银货两讫，万一你骗了掌柜的呢？”
“我堂堂……”中年男子猛然停住，憋了半天也没把堂堂什么说出来。他深吸一口气，冲宁姝一抱拳，颇有侠士之风：“在下银票不如人，甘拜下风，祝小娘子日后和夫君和和睦睦，早生贵子。”
青瓷虎子是抢到手了，但宁姝险些一口血吐出去。
她无力的摆了摆手，快走吧你。
宁姝回去的时候为安全起见叫了辆马车，在铺子里耽搁了些时间。这店家虽然看着破败坑人，但包起东西来麻利结实，里三层外三层的垫好，又拿了小木箱给她，还护着她上了马车。
宁姝马车走出去没多远，那中年男子从另一家店面与人结伴走出，那人正是苏渊。
中年男子说道：“因着过年，某昨日方回京，今日便进宫见了皇上和太后娘娘。也听闻你即将大婚，到时定然送上贺礼。”
苏渊笑的有些牵强，说道：“提那作甚，今日请你喝酒去，不醉不归。”
中年男子看他面色，沉吟片刻，突然开口问道：“这么说起来，你那位未过门的娘子可有个姐姐？”
苏渊眉头蹙起：“问这做什么？”
中年男子笑道：“太后娘娘说起我尚未婚娶的时候便提了一嘴，说姐姐生的好看是个难得的美人儿，又乖巧懂事。看那样子是有意撮合。我许久不在京城，谁家的闺秀长什么模样是什么性子可是全然不知。”
“乖巧懂事？”苏渊冷笑一声。
因柳家彻查的缘故，他这才知道皇上与宁姝并无瓜葛，心里竟有种松了口气儿的感觉。
中年男子又说：“既然正巧遇见了，便打听打听。”
苏渊冷声说道：“并不相熟。”
——
宁姝在马车上左手抱着青瓷虎子，右手抱着汝奉，生怕颠到两个瓷。
汝奉这段时间就一直在那里抽泣：“姝姝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的，我等你等的好苦，但我一直都在等。”
秘葵吐了一口浊气：“我突然有点后悔了，为什么要来带汝奉回来？”
汝奉娇哼了一声，撒娇似的：“是姝姝带我回来哒，和你有什么关系呀？”
秘葵：“我想打瓷。”
马车行到宁府巷口的时候停了下来，车夫回头说了句：“前面进不去了，好像有什么热闹。要不您就从这儿下？”
宁姝掀开帘子往前看了眼，就见前面熙熙攘攘的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便回道：“好。”
她拎着两个小木箱往里蹭，一边说着“借过”，也不知道今日宁府怎么了，为何有这么多人。
身旁有人咂摸着嘴说道：“看看宁家，祖上有德，到了这一辈什么不行没事儿，还能生个好女儿。”
宁姝心里猜测，这大概是晋国公府来下聘礼了。他们原本赶得就急，若要在开春时完成大婚，算算时日也差不多了。
此时要是自己从正门走总是不好看，她想了想，转身就要往一旁的小角门去。
谁知道宁培远正在门口和人寒暄，看见宁姝转身朝角门去，连忙往那处赶了几步，喊道：“姝儿！姝儿快来！”
宁姝一回头，就看见宁培远笑的和朵花儿似的，语气温和：“姝儿去哪儿了？怎得也不知会父亲一声？”
宁姝：有病？

第26章
从小到大，原主都没怎么看过宁培远的笑脸。
他仕途受挫，原本心境便不佳，唯有的那几分温柔也都给了宁柔和宁载。宁姝只是宁府里一个逝去者的影子，若不是之前还顶着晋国公府的婚约，怕是宁培远根本都不会看她一眼。
一家之主这般态度，其他人便也效仿，否则怎会在宁载周岁生辰的时候故意忽视原主的那场大病？
宁姝被换婚约的时候宁培远未说过话，等到宁姝出宫时却在门厅等着，他对宁姝的态度无非取决于有用和没用。
说到底，只是个吃着祖荫的利己主义者罢了。
仔细想想宁老太太是那样的，儿子又能好到哪儿去？
宁培远见宁姝手上还拎了两个小箱子，示意一旁的管家：“看什么呢？小姐回来也不知道接个东西？”
管家平日里就受了宁赵氏的点拨，无视这位小姐惯了，如今闻言一愣，连忙来拿，宁姝却摇了摇头：“我自己拿着就好。”
宁姝：万一宁培远突然发疯给摔了呢？我家汝奉这么可爱。
宁培远脸上的笑不免有些尴尬，转身对一旁之人恭敬道：“中使，姝儿已经回来了。”
宁姝顺着看去，原来是位宫里的内侍，也怪不得宁培远这般恭敬。
这人她之前也见过，是自己初入宫时来送慈棹宫送银骨炭的那位。
小内侍见了宁姝，脸上这才露出笑容：“宁姝姑娘方才离宫一日，太后娘娘便想了，说姑娘在慈棹宫的时候多热闹，如今却冷清了。”
宁姝：啊！走的时候忘记把做的uno牌留下了！
小内侍又说：“太后娘娘惦记宁姝姑娘，这便让奴才送些东西过来。”说着，他扫了一眼宁培远，声音冷了许多，“方才姑娘不在府中，奴才还是得将东西送到了该送的人手里，这才好交差。”
“是，中使思量得当。”宁培远面不改色的吹捧道。
小内侍冲身后招了招手，几个同来的便搬起一个个的朱漆箱子往宁府里面送去。
宁赵氏早就闻了信儿，但身为女眷总不好站在门外一同让人看，便带着宁柔在里面候着，如今见东西一箱箱的抬进来，不由得笑逐颜开。
她听宁老夫人说过，早些年老太爷还在世的时候曾得过宫里的赏赐，是个金丝雕缕的飞燕砚台。宁赵氏听的心里馋，拿着儿子宁载当由头，这才在宁载六岁的时候将那砚台扒进了自己的小私库。
如今这可是十箱宫里的赏赐啊！里面得放了多少好东西！
宁赵氏按捺住喜色，拉着宁柔上前与小内侍见礼，笑道：“中使辛劳。”
小内侍瞥了她一眼，知道这就是戴庸口中的恶毒后娘，抻着嗓子回了一句：“为太后娘娘办事儿，是咱家的光荣，哪儿来的辛劳？”
“是是是。”宁培远瞪了宁赵氏一眼，脸上却仍挂着笑：“中使用盏茶再走。”
宁赵氏也没使小性子，毕竟有这么十箱子东西放在眼前，哪儿还有空理会这些？她只在一旁拿出夫人的架势，指挥道：“这些放在中院便可，稍后府中下人会收的，不劳烦各位中使。”
小内侍皱着眉问她：“宁姝姑娘可住在中院？”
宁赵氏一愣，连忙答道：“中使真是会说笑话，自然不是住在中院，姝儿有自己的小院。”
“那烦请夫人引路，太后娘娘赏的是宁姝姑娘，咱家自然应当将这些送到宁姝姑娘的住处。”内侍撑着僵脸答道。
他早在出宫前就被戴庸叮嘱过了，东西切记要送到宁姝那儿，话要说的清楚干净，否则这家子人家难保就吞下了，半丝半毫都到不了宁姑娘那处。这东西不是给他们的，想用？自己去买！
小内侍虽然在宫里辈分小，总是被人支使，但毕竟也是辨人脸色的差事，见人下菜碟他最拿手，尤其是对付宁培远这些。
“这位中使，敢问这箱子里面装的是什么呀？”宁柔突然在旁问道，声音纤细温柔，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小内侍。见小内侍看过来，她笑了下，低下头说道：“柔儿是第一次见到宫里的赏赐，所以有些好奇。”
宁姝：？？？和小内侍撒娇就不太合适了吧。
秘葵在宁姝的袖囊里冷哼一声：“论撒娇，宁柔和汝奉比起来差太多了。汝奉，你来一段。”
汝奉在木箱里哼了两声：“汝奉才不学她说话呐！”
声音嘎嘣脆，还甜而不腻，娇滴滴却不含半分做作。
秘葵：“听见没，宁柔算的了什么。”
宁姝承认，倘若自己是男人，怕是撑不过汝奉这一关。
小内侍自然是听不见汝奉说话的，见宁柔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姑娘问，也不好意思给脸色，便回道：“是银骨炭。宁姝姑娘畏寒，太后娘娘担忧她用不惯家中的炭，这才赏赐下来的。”
他这话一说出口，宁培远在旁变了脸色，什么叫用不惯家中的炭？这些年都用下来了，就因为进宫几日便用不惯了？难不成宁姝在太后娘娘面前胡说了些东西？
“是银骨炭？”宁赵氏见小内侍对宁柔还算和颜悦色，便拉着宁柔走过去说道：“这可好了。我们柔儿近来为与晋国公府世子的婚事忙着绣被面，可天冷手寒，寻常木炭又容易起烟，看的不甚真切，如今这银骨炭可是解了大忧。”
她特地将与晋国公府世子的婚事几个字咬的重，生怕旁人听不出来似的。
小内侍从朱漆木箱上收回目光，看向宁赵氏：“夫人，这银骨炭是太后娘娘赏赐给宁姝姑娘的。不是赏给您的，也不是赏给晋国公府世子未过门的媳妇的，更不是赏给张三李四的。太后娘娘说了，给宁姝姑娘。那这银骨炭便要用在宁姝姑娘那儿，旁人谁用都不行。您听明白了吗？还是要咱家说的再清楚些？”
宁赵氏左右看看，吞了下口水：“我……我……臣妇明白了。”
这小内侍说话讲究，将方才宁赵氏着重咬的那几个字儿又照葫芦画瓢的咬了一遍，宁柔听在耳里，只觉得脸上发烫。
是啊，晋国公府又如何呢？怎能和太后并提？
小内侍“哼”地一转头，对宁培远说道：“宁大人，还请您为咱家带个路，将东西搁宁姝姑娘那处。”
“啊，是，中使这边请。”宁培远心里烦闷，好不容易宁姝这是入了太后的眼，结果家里这个女人竟出来丢人现眼！
小内侍看着东西送到了宁姝院子里，又按照戴庸的意思里外打量了一圈，对宁姝说道：“宁姝姑娘，若是没旁的事儿，咱家这就回宫复命了。”
“中使稍候。”宁姝跑回房内，将装着汝奉和青瓷虎子的两个木箱放在桌上，又拿了自制的uno牌，用纸包妥善包好，拿出来交给小内侍：“劳烦中使将这个给太后娘娘。”
小内侍颠了颠纸包，一时拿不准，小声问道：“里面不是给我‘辛苦银’吧？”
宁姝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忘记打点他了，连忙说道：“中使稍候。”
小内侍连忙摆手：“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问问清楚，以防耽误事儿。咱家出来之前特地交代过的，您给的不能拿。”
他这么一说，宁姝倒有些想太后了。方才相处这段时日，却比宁家人更惦记自己。
小内侍回到宫里先去太后处将宁姝送的纸牌呈上，太后见了那牌又仔细问了小内侍宁姝的境况。
待小内侍走了，太后对袁嬷嬷说道：“原本我是不想让姝姝嫁那么远的，睦州离京城来回要走几个月。但你看她这家人，这般不成体统，留在那处只是受罪。秦王是个好孩子，性子耿率，为皇上驻守边疆多年，府中也没个女眷，干干净净的。如今恰好孝期过了，若能和姝姝凑在一处多好。”
袁嬷嬷点头应道：“秦王年纪虽大些，但也是因守孝。而且男子年纪大些总是会疼人，宁姑娘又是从小缺人嘘寒问暖的，定能相处融洽。”
——
有了银骨炭烧着，宁姝的冬日便舒服了起来。
青瓷虎子一开始并不怎么受瓷器们欢迎，实在是因为他的长相过于怪异，再加上被宁姝买回来的原因有些难以启齿。
待他要解释的时候，宁姝把一众未成年的小瓷们挨个捧到外面去了。她想了想，最后也把小孔雀抱了出来搁在台阶上，自己则拿了根树枝，蹲在地上涂涂画画。
“姝姝你在做什么呀？”珐琅彩瓷碗脆生生的问道。
“不要打扰姝姝，姝姝是在思考！”斗彩葡萄纹高足杯奶声奶气。
正在乱涂乱画的宁姝胳膊僵了一下。
“姝姝姝姝，你觉得我和梅梅谁好看？”两个长的几乎一模一样的斗盏杯并排站在一处，模样像极了插着腰挺着小肚子的孩童。
“姝姝，为什么虎子哥哥讲故事不让我们听啊？”菊瓣盘问道。
宁姝一边和他们说着话，一边晃着树枝儿坐到小孔雀边上，两侧延展摆着各式各样的小瓷器。
月色高悬，将院子里的照的舒朗。银光铺洒在每一件瓷器身上。天气虽冷，但冷的时候亦有凛冽清爽之感，是冬日特有的气息。
荀翊就这般看着她，月光在她的身上扬了一层温暖的柔纱。她仰着头似是在欣赏月亮，但又好像是月宫仙娥怀念故乡。
银骨炭她应当收到了吧。
荀翊想着，反正是之前送去太后宫中的那些，未曾用完宁姝便走了，总是应当给她送去的。
但若只是以自己之名多有不便，便借母后的一用。
宁姝似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微翘起，眼睛也跟着弯了起来。
荀翊看她，莫名觉得心情舒缓了起来。
天高地远，即便是只看月亮，也应觉得此景美甚。

第27章
当今圣上荀翊少时登基，江山风雨飘摇，外戚兀结越主，旁人眼中他不过是个带着镣铐的木偶小可怜。
圣上十八岁时，因辽州水患治理一事怒劈龙椅，问罪外戚房氏一族，牵连出大小官吏，皇亲国戚无数。
秦王便是其一。
方到那时，众人才知这位“小可怜”帝王并不可怜，而是在仇恨中挣脱出来的真龙天子。
圣上念秦王之子秦歧州自幼不在京城，且戍守漠北有功，加之皇室子弟人数凋零，未使其连罪，依旧承继秦王的俸禄爵位。
那年，荀翊十九，荀歧州二十六。
如今三年已去，荀歧州是头次回到京城，还是因为母亲与舅舅孝期过了，他想回祖祠来上一柱香。
荀歧州打小父母关系便不和睦，母亲乃是将门虎女，行事干净利落，一次争执后便带着年幼的荀歧州跑回自己娘家，跟着兄长去漠北戍卫，活的潇洒恣意，荀歧州便是在这般环境下长大的。
其实一直到秦王出事儿，他回京城的次数也屈指可数。京中人人都知秦王荀歧州驻守边疆，却甚少有人识得他面貌。
他的骨血已经融进了北界，大抵一辈子都无法抽离出来了。
荀歧州那日听太后的意思，好像是要给他指婚，其实他对成婚这事儿并不在意。毕竟儿时父母感情不睦，后院烦乱，让他多少有些阴影。且在他成长的环境中，女人那都不是女人，是一起上战场杀敌一起浴血一起喝酒的同袍。
沙场上的女人打起架来也一个个凶的吓人，当年他娘亲就曾一人连斩对方五员大将，满身是血的跑回来，面不改色的给他讲睡前故事，哄他入眠。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个血腥的拥抱，只知道自己被吓得不敢睡，却只能假装睡着了的窘迫。
但既然如今太后说了，有这个意思，荀歧州觉得自己总还是得去看看。他不想像自己爹娘那般，要是不合适，或者人家看不上他，早点说清楚，也省的闹到最后互看成仇人。
荀歧州出府前问清楚路，便朝宁府去了。
兴许是近乡情怯，又或许是早上打定这个主意的时候脑袋还没清醒，荀歧州在宁府不远处时突然停下来了。
他猛然间想起自己这般直接登门拜访是不是不太好？往日没甚来往，如今去了该怎么说说些什么？甚至可能还见不到那位宁姝姑娘。
不行，此时还是得寻个人来当中间人。
荀歧州思忖半天，在京城里踱着步子，好巧不巧看见苏渊和陈衿经过，登时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喊道：“苏渊！”
苏渊闻声一看，荀歧州笑的诚挚，眼角的纹路又重了几分。
其实荀歧州年纪并没有看上去的那般大，但漠北风霜雪雨摧残人，数年下来，又不怎么在意拾掇自己，这才猛的一看更似中年。
“秦王殿下，好巧。”苏渊说道。
都是领兵打仗的人，见了面也干脆。
“秦王殿下。”陈衿在旁拱手行礼：“许久未见。”
“这不是陈衿嘛，如今也长的有鼻子有眼了。”荀歧州向来不会交际，往日和敌军叫阵的时候也能凭借一己之力将对方气死两个。
陈衿苦笑：敢成自己以前没鼻子没眼。
荀歧州刮了下鼻子，问道：“苏渊这是要去哪儿？”
苏渊刚一张嘴，还未出声，荀歧州便一把揽过他的肩膀，大声道：“什么？你要去宁府？唉，原本想请你今日喝酒的，既然如此便也没法。”
苏渊：我什么时候说过自己要去宁府？
荀歧州揽着苏渊的肩，一路朝着宁府的方向走去，嘴里还念念有词：“是啊，这眼瞅着过年了，的确是得去未来岳丈那儿去看看，不然说不过去。陈衿，你说是吧？”
陈衿在后面一头雾水的跟着，猛然被问，“啊”了两声，“是这么一说。”
但苏渊本不是要去练兵场吗？
“有时候岳丈确实麻烦，但苏渊放心，有本王跟着你。帮你保驾护航，毕竟年纪在这儿，经验阅历还是有的。”荀歧州说道。
苏渊：“秦王殿下尚未婚娶，哪儿来的经验阅历？”
荀歧州压低了声音说道：“太后娘娘似是想给我赐婚你未来媳妇的姐姐，咱们都是在外面领兵打仗的，总是要互相帮衬一下，让我提前见见，若是不合适好早日了结。”
苏渊闻言登时黑了脸，但他又确实无借口推脱，便只好被荀歧州半拖半拽的弄到宁府门口。
门夫见了苏渊登刻去院子里报信儿，恭敬地将苏渊三人请进厅堂。
宁培远听闻秦王来了，连忙让人备好茶厅堂见礼。听闻秦王是陪苏渊一起来的，便又觉得自己女儿这婚事好，一连串儿的大人物，日后自己的仕途可有了靠山。
宁培远说话文绉绉的，又带着些迂腐，荀歧州不耐烦听，一边用揶揄的眼神看着苏渊。
他倒是不怕的，日后娶妻要回漠北，三年五载不一定回京，哪里还用得着听这岳丈念经？
宁赵氏在旁听得心急，中间插话道：“世子，前些日子你母亲来时说后院的一株花长的喜人，柔儿让人用盆装过，世子去看看？”
苏渊得救了似的登时站起身来，说道：“既然是母亲喜欢的花，那苏渊自当去看看。”
苏渊这么一走，荀歧州和陈衿二人互视一眼，也站了起来，说是早就听闻宁府院中花木甚好，想见识见识。
宁培远这便请两人一同去院中看看。
宁赵氏将苏渊引到宁柔那处便走了，给这两人些相处时间，毕竟晋国公夫人如今心思多，还是得靠宁柔将这桩婚事牢牢的把握住。
宁柔见了苏渊，话音都软了几分。她自然也知道母亲最近的担忧，自己亦怕错失这般夫君，这便使出浑身解数。
宁柔带着苏渊朝院子深处走去，手指一拨假山石面，娇呼一声。
苏渊看她低头捂着手，十分委屈的模样，关心问道：“划到手了？”
宁柔摇了摇头，将手往身后藏去：“没有。只是……”
“只是什么？”
宁柔羞红了脸，细语道：“近日在绣大婚的被面，不小心扎了手。”
苏渊听闻觉得心疼，说道：“怎得自己动手？这事儿不是向来都是缝两针作数的吗？”
宁柔抿着嘴唇，头偏向一旁：“柔儿听人说，大婚时的喜被需得自己动手，才能得月老眷顾夫妻恩爱百年。”
无论之前有何想法，此刻的宁柔确实是让苏渊心里一动，好似又恢复了早先与她初见的时候，那般无辜纤细，好似一只无所依傍的幼鸟。
他伸手轻揽宁柔入怀：“柔儿辛苦了。”
两人小语片刻复又向一侧走去，未过多久便听见竹林后面有人说话。
宁柔听了脸色有些微变，苏渊则眉头微微蹙起：是宁姝？她为何在此处？
“小姐，可出汗了？小心着凉。”竹林的另一侧，桐枝在旁看着宁姝上蹿下跳，颇为担忧。
宁姝从桐枝那儿接过帕子抹了把汗，长出了一口气：“没事儿。”
自打穿到这处，她知道原主身子不好，就认真每日锻炼，不求变成钢铁芭比，只求少病少灾。
桐枝又拿青瓷虎子倒水，帮宁姝洗过手，宁姝擦干之后，将将帕子交还给桐枝，自己从怀里掏出瓷盒，由里抿出一些脂膏涂在手面上。
“走了。”宁姝从一旁抱起孔雀蓝釉罐，带着桐枝离去。
苏渊眼神好，老远便看见她那小瓷盒不知怎的掉了出来，落在地上映衬着日光，周遭镶嵌了一圈深色玳瑁闪闪发亮，正是他在南边给宁柔带回来的那个。
苏渊走上去，将那瓷盒拿了起来。
宁柔一见那瓷盒，猛然想起在去寿宴的路上，自己为炫耀曾将这东西给了宁姝。如今被苏渊拿在手中，不免有些尴尬。
苏渊将瓷盒捏在手里颠了颠，问道：“这是……”
宁柔顿时一脸委屈，眼见着就要流下泪来：“之前姐姐见了，说是喜欢。祖母一贯是向着姐姐的，便叫我让给姐姐。我说过是渊郎你送的，自然是不愿，但……她非要讨了去，我也无法。”
苏渊抬头看向宁姝离去的方向：非要讨了去？莫非她仍对自己挂念不下？
宁培远那头带着荀歧州和陈衿在院中散步，他父亲喜欢莳花弄草，院子里便有副盛景，但在他手上多年不顾，早已经没了往日的规格。
没走几步，便看见宁姝带着桐枝从一旁走了过来。她只用发带在头上扎了个简单的马尾，权是为了运动时方便，可这在荀歧州眼里却显然与众不同——不似闺阁千金，倒有几分像沙场上英姿飒爽的女将。
“这位是……”荀歧州出声问道。
宁培远见荀歧州的眼神，连忙说道：“这是小女宁姝。”说罢，他对一侧管家说道：“去请小姐过来。”
待得宁姝走的近了，宁培远又蹙起了眉，说道：“怎得这般无状，即便是在家中也应当妥善规整，贵客在此，你这般像什么模样？”他转头恭敬道：“秦王殿下，小女不知有贵客来，往日都不是这般模样的。”
宁培远等了半天也没听见荀歧州说些什么，纳闷的抬头一看，就看见秦王殿下盯着宁姝，十分吃惊的模样。
“是你？！”荀歧州突然问道，声音有些发颤：“你就是宁姝？”
宁姝也想起来了，这不就是那天在瓷器铺子和自己抬价的人吗？
荀歧州看了眼一旁桐枝手里拎着的青瓷虎子，目瞪口呆：“你不是已经出阁了吗？”
青瓷虎子哀呼一声：“他怎么追到这儿了？！”

第28章
这个事情说起来有些尴尬。
宁姝出门为了避免麻烦，把头帘儿和小辫儿拧成了个单鬟，快到宁府的时候又在马车上将它们拆了下来，是以荀歧州将她认成了个已出阁的妇人。
本以为会一如既往的神不知鬼不觉，但谁能想到那个“人傻钱多速来”还被掌柜忽悠的x功能障碍者是秦王殿下啊！
传说中战神一般驻守漠北，让敌军闻风丧胆，战前喊阵就能骇死几个的活阎罗秦王荀歧州竟然是个……
宁姝欲哭无泪，脸上却只能挂出职业标准笑容，一副大家闺秀的矜持模样：“小女见过秦王殿下。”
她又对着宁培远说道：“父亲，姝儿衣着不适，这便回房规整，失陪。”
说罢，也不管宁培远和荀歧州什么表情，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真女子从不回头看爆炸。
桐枝跟在宁姝身后一路小跑，不知怎的，她总感觉秦王殿下的目光一直在自己手上的青瓷虎子上。
宁姝奔回院子，原本想要闭门不出，什么秦王权当没见过，谁知没过一会儿宁培远便让管事的将她请到前院去。
宁姝百般不愿，磨蹭了好一阵子才过去，却看见前院只站着秦王和陈衿二人，宁培远不知去了何处。
也是这段时间，荀歧州从陈衿那儿听闻和苏渊有婚约的原本是这宁姝，谁知他后来看上了宁柔，晋国公府依着他换了婚约。
荀歧州对此举的看法倒是另辟蹊径：“婚配一事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也要看两人合不合得来。若是苏渊真心喜欢那宁柔，换了婚约反而是对大家都好。不然他吃着碗里的，还得惦记锅里的，让人耻笑了去。不过苏渊也是，既然当初有过婚约，便不应当和旁的女子交往过密。果然是年级尚小，经验不够老道啊。”
陈衿听闻他这番道理，笑道：“自然不如秦王殿下。”
荀歧州点了点头：“本王毕竟多吃了这些年的盐，见的风雨也比你们多些。”
陈衿以往和荀歧州甚少交往，如今接触下来倒觉得这亲王殿下十分亲和，他本就是长袖善舞之人，未出一时半会儿便就熟了。
陈衿问出了多年疑问：“秦王为何到这年纪都不娶妻？”
别说娶妻了，听闻连个侍妾都没有，为此，都开始有人传言秦王好男色了。
荀歧州叹了口气，耿直道：“不瞒你说，祖父家是将门，前些年漠北战事紧张，长辈一个接一个的没了，我宁愿在沙场上多杀一个，也不想将精力放在这些男女之情上。更何况大家都知道我父母感情不睦，全因后院乱七八糟，我娘性子直率玩不来那些后宅的弯弯绕，直接带着我跑去了漠北。我想着若是日后娶妻，后院里还有庶子庶女，还不够头疼的，不若从一开始就免了这念想。”
陈衿闻言也不得不赞叹荀歧州忠君护国之情，更免不得钦佩那些驻守漠北的将士。日后倘若让他听见旁人再说秦王的不是，他便要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那……”陈衿不愿将这话题引得太过沉重，引得荀歧州难受，转口问道：“秦王殿下回京不久，怎的好似与宁姝相识？”
荀歧州：“说来也巧，本王回京的第二日便进宫面圣，还拜见了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似是有意为我赐婚，将那姑娘说的天上有地上无的，我便想着……唉！”
陈衿心里一转便想到，宁姝在宫里陪伴太后有些时日，想必是得了太后青眼。荀歧州外祖家与太后母家有些远房亲戚，太后定然是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要将宁姝许配给秦王。
这么想着，他便问道：“那姑娘说的可是宁姝？”
“正是！”荀歧州嗟叹一声：“太后娘娘说她千万般好，本王却没想到她竟然……”
陈衿：“竟然？”
荀歧州咽了下口水：“竟然……”
他猛然想到，这般在旁人面前说道一个姑娘不应是男人所为，若要将两人相识的过程说出来，难保会对她造成什么影响。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道：“竟然还颇爱收藏瓷器。那日恰巧在老街见到她逛瓷器铺子。”
“哦。”陈衿有点失望，毕竟人人都说宁姝没事儿喜欢对着瓷器自言自语，之前听闻苏渊所讲，她确实对瓷器有所不同。但他听了那么多铺垫，心里的预期是一个曲折离奇的故事，怎么就……没了？
但天还是得继续聊下去，陈衿说道：“秦王殿下也爱瓷器？”
荀歧州含糊的说：“是啊，有那么点兴趣。”
“说起瓷器，我倒是想到一件趣事。前朝张铭学富五车官拜尚书，养气功夫极好，是个长寿老人。待他去了，家人收拾东西，这才在他床上见到个瓷枕，上面写着‘为争三寸气，白了少年头’。众人这才知道，原来他是夜夜见到这字，日日提醒他莫得动气。之后倒也兴起一阵瓷枕题字的风潮。”
荀歧州还是头回听说这档子事儿，便问：“那这瓷枕为何如今鲜少有人使用呢？”
陈衿笑道：“因这瓷枕放的位置少有人见，便都是些真心话。人走了，家人一见到瓷枕才知道了许多密辛。譬如往日看着老实的，瓷枕上写着‘今日装老实，明日多分银’，譬如平日看着老学究的，一场急病没了，没来得及收，结果被发现瓷枕上画着不堪入目的图儿，名声尽毁。此种数不胜数，慢慢的便无人敢用了。”
“原来如此。”荀歧州说道。
陈衿：“这便是以瓷识人罢。”
经陈衿这么一说，荀歧州倒是想到万一这姑娘与人说自己买青瓷虎子的事儿呢？自己的一世英名，难道就要毁在这个女人手里？
宁姝正好这时赶到，陈衿见了连忙招呼：“宁姑娘，这儿。恰好有人来寻令尊，令尊去去便回。”
他说完，一抬头就看见荀歧州皱眉看着宁姝，宁姝倒是坦然，只是脸上挂着的笑有点僵硬。
陈衿：怎么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有点古怪呢？
荀歧州先开口：“宁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宁姝：“好。”
荀歧州转头对陈衿说道：“陈弟在此稍等，本王去去就来。”
说罢，便带着宁姝往一旁的亭子里去了。
陈衿：我是谁？我为什么今天要跟着来？明明是三个人一起来的，为何我不配有姓名？
木亭开阔，倒也不必担心旁人觉得两人不清不白，周围亦只有陈衿一个人，距离是听不见两人讲话的。
荀歧州和宁姝互看了一眼，荀歧州压低了声音率先开口：“你放心吧，本王还不是那种背后嚼人舌根之人，你的事情你自己处理，本王与你并无瓜葛，不会多语。”
宁姝微笑，眨了眨眼：“殿下在说什么？民女与殿下只是恰巧在瓷器铺子遇上，都看上了个瓷器罢了，银多者胜，公平合理，有何嚼舌根的？”
宁姝思来想去，觉得荀歧州定然也不愿自己说他买青瓷虎子是为这种用处的，更何况自己尚未出阁，这种事情平日与秘葵等人说说笑笑便也罢了，怎能当着男子的面说？
于是她便决定：装傻。
“你当真不知我在说什么？”荀歧州被她这幅态度弄得有些迷茫，仔细回忆了一下当日的情景——不对！
他问道：“那你当日为何与我说那青瓷虎子不是‘做这个用’的？”
宁姝回道：“秦王殿下，民女只是听那掌柜的说夜里用什么的。但这虎子实则只是个水器，装水的，倒水的，旁的用处都是假的。民女怕王爷被那掌柜的骗，这才出言相劝。”
“那你当时为何脸红？”荀歧州问道。
宁姝一愣，回道：“民女没有脸红，想是那铺子光照不好，秦王殿下看花了眼。”
荀歧州又问：“那你当日为何要梳妇人发髻？”
宁姝对答如流：“女子在外诸多不便，扮成妇人能少些麻烦。”
毫无破绽。
至少在荀歧州这里看来，宁姝毫无破绽。
荀歧州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你为何与我争那青瓷虎子？”
宁姝语重心长：“秦王殿下戍守漠北令民女钦佩不已，而那黑心掌柜竟要骗殿下钱财，民女实在是不能袖手旁观。更何况若是让旁人知道秦王殿下将一个普通水器用来……定然也有损殿下威名。民女当日原本想提醒殿下的，奈何殿下正在兴头上，不愿听民女只言片语，民女只好这般。”
说罢，宁姝幽幽叹了口气：“不瞒秦王殿下，那些银子兴许对于秦王殿下无足挂齿，但却是小女所有的银钱了。只望殿下威名远播，震慑住那些觊觎我朝国土之辈。”
荀歧州听了还有点莫名佩服——听听，这是什么样的觉悟？简直就是女中豪杰！
他一激动，说道：“既然如此，那一百五十两，本王贴补给你！”
宁姝：？？？还有这等好事？
她犹豫了一下，小心说道：“那青瓷虎子我是不能给秦王殿下的。”
既然得知这东西只是个普通水器，荀歧州自然不将它放在眼里，大手一挥：“方才见你那丫鬟用的方便，你便留着用吧。”
“多谢秦王殿下。”宁姝脸上瞬间绽放了笑颜。
这一笑，倒弄的荀歧州有点不好意思，他抱拳道：“之前是我误会了你，你切莫见怪。”
宁姝连忙摇头：“没有没有，都是那个掌柜的胡言乱语。”
客气什么？一百五十两还给我啊！
苏渊这时回来，看见陈衿一个人站在院子里东张西望，走上前去问道：“怎得一个人在此？”
陈衿冲木亭里努了下嘴，叹了口气：“喏，还有两个人，就是站的有点远。”
苏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之间宁姝和荀歧州两人有说有笑似的，荀歧州竟然还从怀里掏出几张纸递给宁姝。宁姝娇笑着接了过来，塞进自己的袖囊当中。
她那模样似是十分开怀，与之前和自己一同时大有差别。
陈衿在旁解释：“听秦王殿下的意思，是太后娘娘要给他与宁姝指婚，这下你可放心了吧。”
苏渊声音冰冷：“我放心？”
“是啊。”陈衿回道：“之前见你对宁姝总是有点放下不，想必是因换婚约一事，怕耽搁了人家。你不是也说，她若是有难处，可以来寻你帮忙的吗？秦王殿下那也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人品宽厚，后宅安宁，又有世袭爵位，半点没比你差。如今你便可以放下心了。哎，你去哪儿？！”
陈衿话没说完，苏渊已经连跨几步走到木亭当中，看着宁姝问道：“你在这儿做什么？”
宁姝看了他一眼，有些莫名，回道：“这是我家。”
苏渊：？？？我显然不是在问这个。
“我是问你，在此处与秦王殿下聊些什么，如此开怀？”
宁姝：“随便聊聊。”
荀歧州生怕宁姝为解释将青瓷虎子的事儿说出去，连忙在旁编道：“宁姝姑娘对漠北之事颇感兴趣，便问了我些。”
“对漠北之事感兴趣？”苏渊看向宁姝。他倒是从来不知宁姝有这种喜好。
“没错！”荀歧州说道：“宁姑娘久仰漠北军奋勇杀敌的英姿，只可惜身在京城无缘得见，说是日后想去漠北出行游历，便问了本王。本王恰好年纪长些，说起游历也有几分经验，这便传授于她。”
苏渊冷笑一声：“想必是为投殿下所好吧。”
这人今天是来找茬儿的？智商有问题是会传染的吗？还是谈恋爱的男人智商为负？
宁姝心里想着，转头问荀歧州：“敢问秦王殿下，打仗之时，可否以己之心度人之腹？”
荀歧州答道：“自然不可。人与人不同，想出的排兵布阵路线打法都不一样，兵者原本就是诡道，怎能以自己的想法去推想他人的。”
宁姝点了点头：“秦王殿下不愧是名将。”
说罢，她又冲着三人行礼，转身离去。
荀歧州自然听得出宁姝是在骂苏渊，但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谁让苏渊一上来便这般恶意揣测个姑娘的？换做自己是宁姝，早就骂他个狗血淋头了，才不会这般有涵养呢。
宁姝回到房内，青瓷虎子气若游丝的问道：“他走了？”
宁姝：“走了。”
青瓷虎子长出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自己完蛋了，竟然被他找上了门。”
秘葵在旁笑道：“不过说起这事儿，正如我之前猜测，荀姓的男子大概质量都有问题。不然怎会一个至今无嗣，一个听信这种谣言，非要高价买个青瓷虎子回去？”
“这都不重要。”宁姝从自己袖囊中掏出那一百五十两的银票，往桌子上一拍：“秦王是个好人。”

第29章
今年腊月三十的夜格外寒凉，但外面却是热闹的。街头巷尾数不清的玩意儿，偶尔传来孩童的嬉闹声，似是将无尽的快乐都充填到微风当中了。
风吹到哪儿，哪儿便开怀，再团一团新的喜气，送到下一家去。
宁府用完团圆宴，宁姝便早早回了自己小院，她自然是要和瓷器们一起守岁的。
小院里鸟叫虫鸣也无几声，枯糙的枝头偶尔摇摆几下，就算是为寂静凋萎的天地增添几分活气了。
她拉着桐枝将提前做好的灯笼悬到树枝儿上，隔着纸罩，冷清的火光也变得热闹起来，年味儿登时就出来了。
几张小桌早已经搬到屋檐下了，恰好能看见月。桐枝又温了一壶米酒，泡在热腾腾的水中，伴着一碗甜粥一并放在食盘里端给宁姝。
“早些去休息吧。”待一切规整妥当，宁姝便对桐枝说道：“明日仍要早起呢。”
说罢，宁姝从桌上拿了个小木盒递给桐枝，笑道：“新的一年，桐枝也要开开心心的。”
因宁府鲜于过问，宁姝的这个小院就像单独的一处人家，她便将自己看做这家的“大家长”，每年除夕都会给桐枝包红包，带着瓷器过新年。
今年因有了秦王补的一百五十两，宁姝出手便大方了些，给她加了个好看的镯子。
“多谢小姐。”桐枝接过木盒，有些犹豫的小声说道：“我娘说，人的运气总是有起起伏伏。小姐这么好的人，来年定然大好的。”
宁姝知道她说的是晋国公府换婚约一事，但这对宁姝早已不是什么事儿了，反而因苏渊不停的刷新她的认知而感到庆幸——倘若真嫁了过去，指不定将来日子过成什么样呢。
“嗯。”宁姝点头：“我们都会越来越好的。”
不过也因为苏渊，宁姝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一开始她只是想借着婚事早些离开宁府，如今却不同了。倘若真又遇上个苏渊这般的，她觉得自己完全没办法心平气和的好好待下去，更别提万一又是个拿瓷碟当箭靶子的。
桐枝临走前又怕宁姝冷，给她重新换了暖炉里的碳，这才回了自己的小间，小院复又归于平静。
宁姝走进屋里，将瓷器一个个的捧了出来，唯有一个青叔实在是太大的，宁姝废了九牛二虎之力，这时便觉得往日没白锻炼。
“还是外面的空气舒服，在屋子里待久了，总感觉自己要发霉了。”小白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姝姝小心着凉，趁着粥还是热的，先喝了它！”今日的粥碗仍是小八，她奶声奶气的说道：“喝着又香又甜的粥，暖洋洋的看看月亮聊聊天，就是新年的好开端哟。”
宁姝拿起勺子，问道：“小八最近嘴怎么这么甜？”充满了广告营销的感觉。
小八认真答道：“我是绝对不会告诉姝姝，我们厨房的瓷器是有一个‘让姝姝每天都开心’的新年计划的！为了让姝姝过一个开心的年，大家都非常努力的学习怎么甜言蜜语！小白给我们当先生的。”
一旁的诸多瓷器陷入了沉默。
宁姝十分淡定的抿了一口粥，说道：“保守秘密辛苦了小八！”
小八：“是很辛苦，但是小八坚持的住！”
宁姝喝完粥，清了清嗓子，开始了“大家长”的新年历程。
首先是青叔。
宁姝恭恭敬敬的走到青叔面前，青叔体格比较大，身上的苏麻离青在灯火的掩映下流露出淡淡的光斑，像是在山水中浸润过一般。
一众瓷器当中，他向来是最引人瞩目的那一个。就像他曾经的主人，即便是在历史的漫漫长河里，也是最为辉煌壮阔的帝王之一。
青叔开口道：“姝姝又长了一岁，青叔却又老了一岁。”
秘葵立刻这种事关年龄的说法表示反对：“才没呢！对咱们瓷器来说就只是老了一天而已。”
汝奉附和道：“是哒！秘葵姐姐还是风华正茂！汝奉也还是妙龄少女！”
“好好好。”青叔无奈：“老了一天。”
宁姝早就备好了锦囊，从里面掏出一把丝绦：“青叔今年还是要胭脂红？”
“还是胭脂红。”青叔说道。
宁姝便在他的壶口缠了一圈胭脂红丝绦，最后打了个领结。她后退两步：“好看！真不愧是君临天下的青花瓷。”
她转身去帮小白，小白这还是第一次和宁姝一起过年，有些不好意思：“既然我叫小白，元稹最好的朋友是白居易，也有个白字，那我就选白色吧。”
宁姝笑着给小白打了个白色的领结：“小白今年有什么愿望？”
“今年……”小白仔细想了片刻，回道：“想要找到小花，告诉她，我比她好看一百倍！”
“好。”宁姝拍了拍他的头：“我会努力帮你找的。”
“不不不，也不必特地去找。”小白连忙说道：“天下这么大，也不知道她究竟去哪儿了，大海里捞针似的，兴许就找不到了呢，全看缘分。”
秘葵在旁笑道：“你们两个这些年的冤家了，分开竟不适应了？”
小白叹了口气，难得深沉：“咱们瓷器从出生开始就要不停的经历分离，和兄弟姐妹分离，和主人分离，再被别人带去，好不容易熟悉了就又要再分开。
人有一句话，叫分分合合。可咱们呢？向来只有分，没有合。
能和你们在一起待在博物馆，到了这个地方之后又重新聚在一处，能和姝姝说话，难道不是天大的缘分？
我和小花是一个时候的，南青北白被人说了多年，我们也在一起这些年，乍得少了她确实有些不习惯。”
“小白好似突然长大了。”青叔感叹道。
“啊，没有没有，我只是沾染了元稹的一些思绪。”小白用那把好听的少年音轻快说道：“我才不要长大呢。老头子多无趣。”
秘葵是个浅口碗，并不能像青叔和小白那样打领结，宁姝端着酒壶给她倒了杯酒，问道：“秘葵新的一年呢？”
“我说了？”秘葵说道。
“嗯，说呗。”
“我想看姝姝嫁人。”秘葵说道：“旁的也不多要求了，只要他能心疼姝姝就行。”
秘葵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平日插科打诨开玩笑无一不通，但到了关键时刻还是十分拎得清的。
“汝奉也是。”汝奉娇滴滴的，说起话来颇为婉转动听：“姝姝一个人，又要照顾我们真的好辛苦，汝奉想要有个男人能照顾姝姝。最好是那种写字特别好看的，还有审美品位的，不会随便往别人身上乱写字儿的！”
“噗哈哈哈”，秘葵忍不住笑了出来，“汝奉的新年愿望应该是让姝姝找到个乾隆身旁的瓷，然后狠狠的骂他一顿。”
汝奉是个汝窑青釉纸槌瓶，她的主人是宋高宗的宠妃刘贵妃，住处是奉华堂，所以汝奉的瓶底写有“奉华”二字。
刘贵妃貌美，金国皇帝完颜亮曾在南侵前夸下海口要将她掠了去。
而汝奉沾染的，正是贵妃的娇嗔和那一派天真之态。
汝窑瓷是宋代五大名窑之首，数量极少，能用寥若晨星珍如拱璧来形容。
可就是这么珍惜的东西不巧落到了乾隆皇帝手里。作为一位特别喜欢在文物上写字盖章的皇帝，汝奉自然也难逃厄运。瓶子底便被他刻了一首打油诗，意思也很离谱，是：这个瓶子上面豁了个小口，给它包了点铜。
此事一直被汝奉认为是奇耻大辱。
“小孔雀呢？”小白问道：“过大年了，小孔雀开嗓给我们来一曲儿呗。那日听你说了句话，好像嗓子还不错。”
过年的时候帝王最忙，各种事宜烦不胜烦，荀翊今日陪太后用完膳之后便早早歇下了，也有一部分是想来宁姝这儿看看，不知今年的除夕她又是怎么过。
虽然他已在了好几年，但仍是期盼着这一日。宫里没有生气，到了夜里沉寂的像一个巨大的坟墓，不知埋葬了多少性命。
而宁姝哪里，瓷器们说说笑笑，才是一家人的模样。
每一年，他在变，她也在变。
他曾自顾不暇，她也曾不知所措；他曾隐忍痛苦，她也曾偷偷抹眼泪；她好像陪着他他把所有的情绪都消化了一遍，走了一遍。
有人共度的苦痛便不觉得那般难熬。
一朵零散的小雪花旋转着由天上落下，恰好掉落在秘葵身上，又很快的消融在酒中。
宁姝抬头看天。
“下雪了！”瓷器们说道：“好久未看到雪了。”
年纪小些的瓷们惊叹不已：“这就是雪啊。”
宁姝抱着孔雀蓝釉罐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瑞雪兆丰年，来年一定会是个好年。”
荀翊心里默默附和：是，来年一定是个好年。
宁姝由罐内取出一颗糖，放进嘴里抿了抿，轻笑着说道：“新的一年要甜甜蜜蜜的开始。”
她做了个深呼吸，仰起头，微微的眯起双眼：“下雪了。”
——
荀翊睁开眼睛，由床榻上坐起，稍稍稳了下心神，向外走去，戴庸连忙为他披上大氅。
殿门推开，一檐檐的朱墙碧瓦上，朱红的灯笼一个接一个连绵而去，雪已比方才深了许多，像细碎绵密的沙粒倾泻而下。
荀翊伸出手，几片雪飘飘洒洒，落在了他的手上。
“下雪了”。他轻声说道。
“皇上，外面天寒，小心着凉。”戴庸在旁提醒道。
荀翊突然转身，说道：“朕要出宫，你去准备一下。”

第30章
京城当中家家户户热闹喧嚣，但也总有那么几处例外，镇远大将军府便是其中之一。
偌大的府邸沉寂安静，只有门匾下悬着一盏单薄纸灯，天寒地冻，连只愿意扑身而上的飞蛾都无，愈发显得冷清。
青砖石板路上走来两个人，这一丝微弱的灯火便洒了过去，将他们的身沿缓缓照亮。
走在略前的相貌隽逸英俊，眼中无波，平直的嘴角没有半分弧度，和这冷清孤寂的氛围恰是相容，好像他便应当是在这里的。从许久之前，再到许久之后，踽踽独行。
到了门口，荀翊停下脚步，看着那盏纸灯上墨黑的“魏”字。
良久，他微微呼了一口气“叫门吧。”
“是。”戴庸走上前去，轻轻叩响门环。铜质的门壁发出嗡嗡的回响，盘兀不定。
镇远大将军府内的时光像是停滞了，亭台楼阁院景连廊俱都打理的整洁干净，梅花修枝山茶冷绽，雪片落在上面，倒有番香自苦寒来的味道。
只是，没有什么人气。
所有的房屋都安安静静，像麓战方休的战场。
荀歧州坐在府内祖祠里，面前是一排排阴刻的牌位，香火氤氲，沉着迟缓的向上浮去，将时间都拉的慢了。
“殿下。”老管事在门外低唤了一声，他年纪也大了，脸上有两块褐斑，皮肤松弛，但腰杆是挺的，眼睛是亮的。“有贵客。”
“贵客？”荀歧州微微愣了一下“哪儿来的贵客？”
老管事回道“是宫里来的。”
荀歧州脸色微缓，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他站起身，拍了拍袍上的灰尘，又整了衣襟，说道“走吧。”
老管事跟了上去，他的一条腿显然有些不便，走起来高低不平，但速度却快，赶得上荀歧州。
荀歧州推开门，眼前人并不出乎他的意料，他方要跪下行礼，荀翊便开口道“今日算了。”
荀歧州笑了下，往一侧让了身子“陛下请。”
两人沿着连廊前行，桥下已无潺潺之鸣，水面结起了细碎的冰痕，雪花一层一层的铺叠下去，扶栏上已积了薄薄的雪。
“皇上怎么知道我在这儿？”荀歧州开口问道。
“你向来最不耐烦回秦王府，今日又是除夕。”荀翊言简意赅的回道。
“什么都瞒不过陛下。”荀歧州习惯性的伸手刮了下鼻子，轻叹一声“是啊，除夕守岁，总是想着要和家人在一起。”
“朕也去给将军上一柱香。”
他言中的将军不止一个，而是很多。
荀歧州的母亲姓魏，乃是镇远大将军的嫡女。魏氏一门精忠义烈，由老至幼自小习武戍卫漠北。年纪大的没了，镇远大将军的名号便由儿子来继承，儿子没了，还有女儿，女儿没了，还有孙儿。
到了今时今日，竟只剩荀歧州这一个外孙来祠堂祭拜。
但只要仍有一个人在，魏府便在，镇远大将军的旗便也在。
到祖祠前的时候，荀翊肩上已沉了雪，他轻拂大氅上的毛锋，将它们尽数抖落。荀歧州递香给他，他恭敬的对着牌位鞠了三躬。
“皇上急着回去？”荀歧州开口问道，“不急就坐一会儿吧。”
说完这话，他似是发觉自己有些越矩，连忙正色“微臣的意思是……”
“不急。”荀翊似是并不将这当回事儿，只说道“再坐一坐。兄长也不要这般多礼，像之前一般便是。”
“那……”荀歧州眼睛一亮“喝酒？”
荀翊不近酒，但见到荀歧州这般，也只好随他“稍喝些。”
老管事送了酒上来，一掀坛印子便是股浓浓酒香。
“是之前我娘酿的，她喜欢喝酒，也喜欢自己酿酒，说外面的酒不够劲儿。平日我都不舍得喝，今天是皇上来了，才开一坛。这些年多谢你。”荀歧州将酒倒满，端起说道“我数年未归，魏府无人，多亏皇上念着。”
“并非为你，镇远大将军府忠君为国，朕理应如此。”荀翊也端起酒盏。因这酒是荀歧州母亲亲酿，他一饮而尽。
冷酒入腹，却带出一股热气。
酒是极烈，但荀翊眉头也未皱一下，只是说道“兄长还记得小时候，有次春猎，兄长便带着朕去喝酒？”
“记得！”荀歧州一拍大腿，“还害你回去受了罚，甄妃当时……”
荀歧州猛然停住话头，偷看了荀翊一眼，却见他面色仍是那般淡淡的，似是早已将那些过往遗忘的干净了。
可荀歧州知道，哪儿有这般容易？
倘若是自己，怕是都活不到如今。
当今太后是魏氏旁支里出来的，正因为这个身份，加上她无争的性子，这才在先皇纷乱的后宫里活了下来。
而荀翊却没有那般好运了。
荀歧州只记得荀翊打小便身子不好，总是有些病恹恹的，初次见的时候荀歧州还被吓了一跳，以为这孩子快死了，眼珠子那么黑，但脸却白的一丝血色都无。
荀歧州那时候就已经跟着母亲在魏家了。魏家孩子也不多，但个个都好似有消耗不完的精力，长辈稍一不管就能上房揭瓦，挨长辈训时还能低着头比谁做的鬼脸更丑。
而相较之下，荀翊则是安安静静的，恨不得将自己藏在人群中间，把自己缩的小些再小些，好似只有这般，他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宁。
荀歧州当时还有些瞧不上他，总觉得他和自己心里皇子的模样相差太大了，甚至还亲自上手捉弄了荀翊一番。
被母亲知道的荀歧州自然挨了顿揍，他那时才知道，荀翊五岁那年就由皇后做主，抱给甄妃养育了。说来好笑，甄妃自己的儿子一年前无故跌死了，而当时在场的人就只有现今的太后。
甄妃将太后当做杀害自己儿子的仇人，自然不会对荀翊好。她的精神也在儿子死了之后崩溃恍惚，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将荀翊视作仇人之子，关上宫门打骂羞辱，但坏的时候却对他格外好，嘘寒问暖，教他读书认字，旁人都不准伤害他，只是唤他的时候，唤的是她亲生儿子的小名。
当今太后那时偷偷去看荀翊，被甄妃发觉之后告到皇后那儿，得来的是变相的软禁。
荀翊便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他被一个疯子按在了宫里，恍惚度过了九年时光。
在这期间外戚弄权已到了如火如荼的地步，北界一直进犯的涂凤部趁机自立为王，荀歧州跟着魏家去了漠北，自此再无荀翊的消息。
荀歧州那时已经二十了，他也曾想到过荀翊，但觉得在这样的乱境当中，怕是连活下去都很难罢。
谁知道后来他当了皇上，还将那翻天覆地的外戚一举收拾了。
外戚一案，秦王被牵扯获罪，荀歧州却被抽了个干净，仍保着秦王爵位俸禄。他在磕头谢恩的时候，甚至有些恍神，总是无法将眼前气度沉稳的少年帝王和曾经的荀翊联系到一起去。
荀翊微微笑了一下，说道“甄妃如何？”
“甄妃……”荀歧州吸了一口凉气，两片雪花趁机钻进了他的嘴里，冻的他齿间发寒，“甄妃她当时抽了你一顿。”
荀翊点了下头，轻描淡写地说道“是。”
荀歧州吞了下口水——那可不是普通的抽了一顿，是拿铜制的带钩抽的，每一下下去都能皮开肉绽，一顿下来背上没一块好的，连魏家家法都没这么吓人。
荀歧州当时作为“主犯”，自然挨了自己娘的一顿揍，但和甄妃一比，自己娘简直就是温柔体贴轻手轻脚。
他被母亲拎着去给甄妃道歉，恰好就看见了这么一幕。但最让他害怕的是，荀翊的背上看起来早已经伤痕累累，都是些陈年旧疤，也不知道他究竟受了多少这样的罚。
荀歧州的母亲显然也吃了一惊，连忙阻了甄妃。事情闹到皇后那儿，皇后问起时，荀翊却只说甄妃从未打骂过自己，背上的伤是自己小时顽劣不慎留下的，而此次受罚确实是因为自己做的不对，让母妃担忧。
“当时皇上背上的伤，真是自己跌的？”荀歧州小心问道“真的不是甄妃？”
荀翊看向荀歧州，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说“甄妃对朕有恩。”
“哎！”荀歧州愣了半晌，长出口气“都是过去的事儿了。”他端起酒盏“现在挺好的。微臣说句不好听的。”
他又停下了，荀翊问他“怎得不说了？”
荀歧州抿了下嘴，小心翼翼地说道“这可是皇上让我像以前一样的啊，我真说了皇上莫怪？”
荀翊“不怪。”
荀歧州灌下一口酒，说道“晋国公府是不是快没活干了？南边儿不是早就没什么了吗？”
荀翊闻言微微笑道“快了。”
荀歧州一抬酒盏，对着夜空“挺好的，天下太平，挺好的。”
雪丝毫没有停缓的模样，反倒是越下越大了，外面却渐渐的响起了鞭炮声，没有什么能阻挠人心中的火。
荀翊低头看着那青色瓷盏，突然想起，若是宁姝在，她会听到这瓷盏在说什么呢？
她那模样又慢慢的在他眼前浮现，她现在应当是不是已经回了房里？还是仍坐在院中看雪？她身子单薄，也不知会不会着凉。
荀歧州将酒盏搁下，说道“说起来，太后娘娘好像是要给我赐婚。”
荀翊抬眸看他“赐婚？”
荀歧州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方才的那一刻，他似乎是看到荀翊那一贯平静的面色微微变了。

第31章
“嘭！”隔着层层叠叠的围墙，不知有多远的地方打了一朵烟花，震得人耳朵嗡鸣。21ggd　21人群的惊呼声嬉闹声伴着夜风飘了过来，散在空气里，化作尘埃，落入雪中，再归于平寂。
“也是。”荀翊饮下一盏酒，盏沿碰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说道“秦王年纪确实不小了。”
荀歧州听荀翊突然叫自己秦王，莫名打了个哆嗦，“其实也不着急，这个婚事还是讲究个你情我愿，互相看着顺眼。”
荀翊自然知道为何荀歧州如此，他沉默片刻，声音平静“母后牵挂你，定然为你寻了个好姑娘。是哪家姑娘，可知道了？”
荀歧州挠了挠头“好像是宁培远家的嫡长女，叫宁姝的，看着还挺好。”
荀翊笼着酒盏的手轻抖了一下，他问道“秦王见过了？”
“见过了。”荀歧州又往酒壶里面添了些，一边说道“说来也是有意思，这姑娘还挺通晓大义的。”
“怎得说？”
“哎”，荀歧州有些不好意思，“这个，说来话长，皇上不喜欢听这种事儿，不讲了不讲了。”说着，他还有点脸红，也不知道是酒劲儿上来了，还是旁的什么。
见他这幅神态，荀翊眉尾微微一扬“我们原本便是在闲聊。”
“当真要听？”荀歧州笑着抿了口酒，轻摇着头，“那日太后娘娘提起给我赐婚，我开始推说自己在京中呆不久，娘娘说无妨，好像登刻就要将宁姝嫁过来似的。我这不想着那太后娘娘都提了，万一我一回府懿旨就跟着来了呢。听着这姑娘这么好，我怎么着也不能让她受委屈。但漠北毕竟荒凉，一个就在京中的闺阁哪儿受得住，受不住就容易闹起来。我就问了问旁人怎么才能夫妻琴瑟和谐，少有争执吵闹。他们说……”
荀歧州看了眼荀翊，见他面上未露出不耐，便继续说道“他们说，就，那个事儿呗。男的要是能忙活整晚，女的哪里有精力闹脾气。那可是一晚上啊！皇上，您后宫嫔妃多，您有经验，您说谁能忙活一晚上？”
荀翊清了清嗓子，含糊地“嗯”了一声。
“是吧。”荀歧州越说越上头，“所以我就去老街略略打听了一下。赶巧瓷器铺子掌柜的说他那儿有个青瓷虎子，每晚用这个当夜壶，就能……忙活挺久。我就想着买了呗，谁知道这时候来了个姑娘，就是这个宁姝。巧不巧？”
荀翊没答，反而问道“她听见了？”
荀歧州连忙摇头“那没，人家姑娘家清清白白的，哪儿听得懂这个啊。她只以为我要买回去当夜壶。她知道这虎子只是个装水的，而那掌柜的只是拿这个骗我，她就非要买这个虎子。结果我傻，还和她抬价，最后一百五十两她买走了。”
荀翊轻出了一口气，所以加上汝奉一共二百两，自己给她的银子就这么花了？
他说“然后呢？”
荀歧州继续说道“这就是我说这姑娘通晓大义的地方了，她后来说，当时是见我不听劝，怕我因这样的缘故被人讥笑，她崇敬漠北军卒戍卫边境，断不能见我受此无妄口舌之灾。”
荀翊微微点头“确实是无妄之灾。但后来你们又是于何处见的？”
荀歧州“当时我不知道她就是太后要赐婚的宁姝啊，后来我想着去宁府看一眼宁姝是什么样的，万一是个娇小姐就算了，我是真怕女人哭，一哭让我干啥都行，所以我不能娶这种的。就在宁府看见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荀翊语气冷淡“当真是挺有意思的。”
可是表情语气一点都不像觉得有意思啊！荀歧州心里喊着，嘴上说道“其实这宁姝人不娇气，懂事儿，最重要的是崇敬漠北士卒啊。挺好。”
“兴许太后说的不是她。”荀翊淡淡说道。
荀歧州愣了一下，片刻后说道“那也没事儿啊，她不是被换了婚约吗？我去和太后娘娘说呗，太后娘娘疼我，定然就同意了。”
荀翊听了一通，不知为何憋的心头犯堵，端起酒盏又复饮尽，外面又是一串烟火燃过。
荀歧州这时也发现了，以往皇上是不太喝酒的，可今日却连饮了几杯。
“要不咱们出去走走？”荀歧州提议道，“外面正要开始放烟花了，我都好些年没玩过了，难得回次京城。小时候老是缠着母亲要买，和魏府的小子们比谁的蹿的更高。旁的院子里没烟花的，哭的哇哇的，馋啊！”
荀翊听了这话，心有所动，站起身来“走吧。朕也……”他停顿了一下，自嘲的笑了笑，“好些年未玩过烟火了。”
其实，他并不记得自己有过这样的时光，他的过往，便只是那般了。
“好咧。”荀歧州连忙跟着站起。
戴庸连忙上来劝阻“皇上，外面实在是人多，还是早些回宫吧。”
“无妨，朕去走走。”
戴庸连忙给荀歧州眼色，让他劝着皇上回宫，还生怕他不理解的说道“万一遇上什么歹人可该如何是好？”
荀歧州恍然大悟“我记得镇远大将军府有我小时候戴过的木头面具，给皇上戴上就行了，今晚有傩戏有打夜壶，街上多着这些杂耍艺人，定然不会被人发现。”
戴庸……高估秦王殿下了！
戴庸急忙说道“这可不行，怎能让皇上……”
喂！你们别走！听听我劝啊！
荀翊“戴庸在此处等我们。”
戴庸？？？“皇上！”
荀歧州回头说道“认识你的人更多，有你跟着不是一下就被认出来了吗？”
戴庸？为什么秦王殿下突然又变聪明了？！
荀歧州寻来的面具倒是保存的好，也没什么奇异的造型颜色，只是一张弧形的老树面具。因这老树生的大，鲜少有纹路在上面，只用淡青色的笔墨由上至下沿着弧线，在左脸的四分之一处粗粗画了一道。
荀翊戴上面具，便与荀歧州一同往外去了。
“先买烟花，再找地方，我带着火折子了。”荀歧州轻车熟路地带着荀翊寻了个仍在售卖的地摊儿挑了半天。
旁边有对年轻夫妇走过，妇人噘着嘴有些不高兴“怎得花这么多银子买这个，我只是看看，又没说想要，家里还有旧的。”
“银子日后还能挣。”郎君柔声说道。“倒是过年了，辛劳娘子，以往你都没有这样的物什。”
“那倒不是。”妇人小声说道“旧的我也喜欢，但凡是你买的，我都喜欢，不在乎贵贱。”
“就这些了。”荀歧州想要给银子，荀翊却将他挡了下来，“朕……我来。”
两人买好烟花，荀歧州问道“咱们去哪儿放？那头人太多，不去凑热闹。”
像是有什么在指引着他，荀翊看向京城的另一边“那边吧，人少些。”
荀歧州对京城没了十多年前的熟悉感，听荀翊这么说也没多想，只说“走！”
由热闹到冷寂，不过是两条街巷的时分。
他每晚都会到她身边去，但却从未亲自踏上这一条路，青砖上的落雪已被闹得一塌糊涂，原来不远，也并不难行。
“这儿？”荀歧州问道。
荀翊“嗯”了一声，“就在这儿吧。”
他凭着记忆里的方向，走到一堵墙旁，指尖搭在石墙的缝隙上。他的手干净修长，骨骼明朗，是另一种生命力的舒张。宁府将她扔在了府苑的外沿，和这堵墙只有一个景致小院相隔。
在自己知道的时间里，她与自己一般，也未曾放过烟花，更别提在除夕。她每年都陪自己过除夕，自己却从未送过什么给她。而如今，她应有一份热闹。
“姝姝！墙外有人放烟花！”汝奉轻呼一声，“好漂亮。”
宁姝抬头向外看去，那小小的一簇烟花就从墙外不远的地方升了起来，旋尽世间所有瑰丽灿烂的颜色，逆着风雪向上。
“真的！”宁姝见那烟花似是离自己不远，只隔了个堆着假山石的小院，便沿着烟花盛放的方向走过去。
“嘭！”一声大响之后，烟雾拖着长长的尾巴攀上了夜空，不知撞了多少雪。
空中绽放了巨大的烟花，绚烂的能使一切都失去颜色，像是将周围所有的光都吸走了，只有此处，最为光亮。
“哈哈哈哈。”一阵男人爽朗的笑声由墙后传来“原来你没放过烟花啊！无妨，兄长给你补上！”
宁姝脸上的浅笑刹那停滞——是秦王？秦王是兄长，那弟弟是谁？
她哪里知道皇家的那些亲戚关系，只想了下下，搬来梯子爬上墙去，双臂架在墙沿上。这套她轻车熟路，以往宁赵氏不让她出门的时候便这么干，反正也无人来自己这儿查看。
隔着墙，宁姝就看见荀歧州和一个男子站在一处，荀歧州笑的爽朗，毫无遮掩。
他听见动静，转头看向墙后，有些吃惊，“哎，怎么又这么巧？宁姝？你怎得还爬墙？”
宁姝看着他身旁的那个戴着奇怪面具的男子，他正拿着火折子低头点烟花，闻言，修长的指尖颤动了一下。
“嘭。”又是一团烟花划过天际。
宁姝看见带着奇怪面具的男子穿着一身烟色的大氅，头上身上已然落了许多的雪。他也在看着这处，只是隔着面具，宁姝不知道他是什么模样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深的像海。
雪，寒冷，盛放的烟火，还有无关的喧闹声。
烟花的光亮骤然放大，宁姝仰头去看。而荀翊微微抬头，看她。

第32章
恣情的绽放之后，是无声无息的消陨。
烟花散去，只留下燃烧过的气味，昭示着自己曾经的存在。
荀歧州转头对荀翊说：“忘了和你介绍了，这个就是宁府的嫡长女宁姝。”
因有面具遮掩，荀歧州并未发觉荀翊的眉头蹙了起来。
“嗯，我知道。”荀翊冷声回道。
“你知道？”荀歧州说，片刻后他恍然大悟：“对对对，太后娘娘说前段日子宁姝进宫陪她了。”
“丫头！”荀歧州热情，仰头冲着宁姝喊道：“你会翻墙吗？你出来啊。这儿还有好多烟火。”
宁姝连忙冲他比了个小声的手势，心虚的回头看了一圈。
还好，外面的喧闹声太大了，暂时还无人发现。
她犹豫了一下，摇头：“我不出去。”
话虽如此，可荀翊却分明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还快速的扫了那些烟火一眼。
“为什么？我看你爬墙爬的挺顺当的，连梯子都自备着。”荀歧州不解问道。
宁姝给他的印象绝不是个老实呆着的闺秀，没有哪家千金爬梯子这么顺当，趴墙沿趴的这么安稳，更没有哪家千金为了出门扎个妇人的发髻。
宁姝：“我还有东西没收，不能一个人出去。”
瓷器们还都在看雪过年呢，不能把他们留在院子里不管。
荀歧州呲了下牙，不屑一顾道：“还以为多大点事儿呢，让你丫鬟收，你出来放烟火。”
宁姝还未答，荀翊便已在一旁说道：“她丫鬟已经歇下了。”
“这样啊……”荀歧州略一沉吟：“东西多吗？要不要本王帮你收？”说完，他便要撸起袖子翻墙了。
荀翊闻言，快速往前走了一步，挡在荀歧州前面：“兄长，这般不妥。”
荀歧州恍然大悟，“对对对。”
还是皇上想的周到，人家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自己半夜翻墙过去成什么样子。
宁姝开口问道：“你们还要去别的地方放烟火吗？”
荀岐州：“不去。我们两个就是寻个安静些的地方回忆一下往昔，又不是烟花坊的，难道还挨街挨户的放过去给人看热闹不成？只是赶巧，寻的地方就在你院子边上，你可是有眼福了。”
皇上亲手放的烟花呢，不说出来是怕吓死你。
宁姝这才笑了起来：“那你们就在这儿放吧，我光看看也挺好哒。”
她把胳膊肘往墙沿上一搁，双手一合抱拳道：“多谢秦王殿下。”
她将目光转到一旁戴着面具的男子身上，不知道对方姓甚名谁，犹豫片刻，她说道：“稍稍等我一下，去去就回。”
宁姝嗖的一下从梯子上下去，消失在墙的另一边。
“看看，这墙爬的多利索。”墙外，荀歧州啧啧道。说完，他怎么想怎么不对劲儿，转头问道：“皇上怎么知道她丫鬟歇下了？”
荀翊面不改色：“她方才说过了。”
“是吗？”荀歧州回想片刻，不疑有他，嘀咕道：“难道是我没听见？”
过了片刻，宁姝又冒了头，手里拿个了牛皮纸袋子晃了晃，冲荀翊扔了过去：“接着。”
烟灰色的大氅微微一抖，多少雪花扬起，荀翊已经将纸袋握在手里。
他打开纸袋，看见里面放了块崭新的帕子。
宁姝指了指头上：“擦一擦，很多雪呢，小心不要着凉。”
她自己也多披了一件白色的绒毛披风，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为什么我就没有？”荀岐州看着荀翊抖掉身上的积雪，又用手帕掸掉发丝上的雪，不由得问道。
宁姝连忙解释：“就一块新的，本来绣好花打算新年用呢，总不能给亲王殿下用旧的，你们若不嫌弃合起来用用？”
荀岐州“哦”了一声，转头看向荀翊：“借我也用用。”
荀翊已将手帕收了起来，回道：“已经湿了，擦到身上更冷，暂且忍忍吧。”
荀翊和荀岐州在墙的这头放烟火，宁姝就近距离看着。荀翊细心，总是和宁姝所在的墙边保持一定距离，生怕不小心伤了她。
荀岐州放着放着，便看见宁姝闭上眼睛，眉头微蹙，好像在为什么为难。“你在干什么？”他问。
宁姝睁开眼睛，回道：“我有三个愿望，希望新的一年老天可以满足我。”
“三个？！”荀岐州惊道：“你还挺贪心。”
宁姝眨了眨眼睛：“就许了三个嘛，哪个能实现都行。”
“多大人了还相信这个。”荀岐州嗤之以鼻，“要是这就能准的话，以后我们都不用打仗了。”说着，他还夸张的双臂往天上一举：“老天啊，请赐我们风调匀顺和乐太平。”
说完，他抬头问道：“那你许的什么？说来听听。”
宁姝冲他笑道：“保密。”
又过了不知多久，烟花已经快放尽，宁姝挂在墙头摇摇晃晃，头一点一点的，想来已经有些困倦，却强撑着。
她已经多久没这么近看过烟火了？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似的。
荀岐州见状喊道：“宁姝，快醒醒，省的一会儿掉下去。喂！宁姝！你都快变成雪人了！”
“谁在这儿放烟火？！”兴许是声响太大，引了角门看门的过来。京城虽让放烟火，但许多富贵人家周围是不允的，也是怕有什么没住人的院子落了烟火无人发现，走了水。
荀岐州一见，忙说道：“快走。”
若是让人家发现皇上半夜戴了个面具出来放烟火，还不够传的呢。
荀翊神色微动，脚下踢起一团雪，洋洋洒洒遮住了来人的视线。
“兄长先走。”他说道：“镇远大将军府见。”
荀岐州接着就见荀翊跃上了墙头，一把揽住昏昏欲睡的宁姝，另一只手拉着木梯子，飘然落到了另一侧。？？？怎么就进去了？方才不是还说不妥吗？！
荀岐州一时没反应过来，但也知道不能跟着进去，而是往街巷另一头蹿去，一边还故意弄些大的声响引着看门的来追自己——身为臣子，这个时候就是要为皇上顶锅！
跑着跑着，他也想明白了。
方才宁姝有些迷糊，若是来不及下去被角门发现了，告诉宁府中人难保会把自己给招出来。皇上果然是皇上，想的就是全面！
“放就放了！有本事追上我啊！”这么想着，荀岐州也不着急跑了，逗着看门的似的慢慢悠悠，打算到了安全的地方再甩掉，之后再兜回来保护皇上。
“唔，冷。”骤然的失重让宁姝不由得睁开眼睛，脸还靠在了什么冰冰凉的东西上面。
“没事儿，睡吧。”耳边传来了男子的声音。
宁姝听见这个声音有点懵，对方的语调很温柔，她好像在哪儿听过，却又说不上来，但这声音带着种让人安心的感觉。
脸旁的冰冷消失了，暖洋洋的，原本就体寒的宁姝没忍住往上蹭了蹭。她在墙边梯子上趴了太久，身子都有点冷了。
原是听她说冷，这才将大氅褪下的荀翊瞬间僵住了身子，他低头看着被自己抱在怀里的宁姝，突然觉得脑袋有些炸。
荀翊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大氅将宁姝裹着。
“方才，你许的什么愿望？”荀翊轻声问道。
宁姝迷迷糊糊撑开半只眼睛，慢悠悠地说道：“希望能找到瓷器们，希望能离开宁府，希望能找到合适的……”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听得不甚真切。
“合适的什么？”
“夫君。”
细细弱弱的一声，好像在唤人似的。
——
原本看门的只是打算将人赶走，莫要在宁府边上放烟花便是，谁知道荀岐州一通操作，仇恨值拉的满满，看门的竟跟着他狂跑了五条街，直到最后荀岐州隐入人群再寻不到踪迹，看门的这才罢休。
荀岐州估算着时间也差不多了，便先回了镇远大将军府，看看荀翊可回来了。
谁知进门没多久，戴庸就扑了上来：“皇上呢？！”
荀岐州“啊”了一声，惊慌问道：“皇上还没回来？”
戴庸往他身后看去，见确实没人，急道：“秦王殿下！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儿！”
荀岐州连忙说道：“我再回去找找，方才我们一同放烟火，谁知道被边上门房发现了，皇上就翻墙进去了，临走时与我说镇远大将军府见。我怕皇上被发现，引着门房跑了好几圈呢。”
戴庸气的牙痒痒：“为什么要带皇上去放烟火？！又翻的是哪家的墙？”
荀岐州一边往外走一边答道：“就宁府啊。”
戴庸语调骤然抬高了几度：“嗯？宁府？涂文阁大学士宁培远的那个宁府？”
荀岐州：“是啊。皇上带我去寻了个安静地方放烟火，赶巧就是宁府外面，还遇上宁姝了呢。”
可能还真不是赶巧。
戴庸沉默片刻，反倒没方才那么急了，停下脚步问道：“所以皇上和秦王殿下在宁府边上放烟火了，然后遇上宁姝姑娘了。”
“对。放的地方隔墙就是宁姝住的小院。”荀岐州答道。
那可能确实不是赶巧。
戴庸继续总结：“然后皇上翻进去了。”
“对对对。”荀岐州连连点头。
“哦……”戴庸感觉自己冷静了下来，并在心里给太后娘娘磕头：没想到太后娘娘早就预料到皇上会翻墙的事儿了，真不愧是知子莫若母啊。
不行，皇上说了不能随便揣测圣意，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戴庸清了清嗓子：“那，亲王殿下就在府里等着吧，万一皇上待会儿回来。咱家就去墙边蹲着等皇上了。”

第33章
荀翊抱着宁姝绕过山石，走进她的小院。
灯笼上堆了一层厚厚的雪，压的树枝儿低垂。廊前立了个矮胖的雪人，脑袋歪在一边，黑石子儿扣出来的眼睛一高一低，像是在问荀翊“你是谁”，想来是在他去镇远大将军府的时候堆的。
沿着檐下一串儿过去是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瓷器，静默无声。
但荀翊知道，只是自己听不见，他们此刻定然已经炸开了锅。
正如他所料，小八一马当先喊了出来：“坏人！是坏人！姝姝说女孩子不可以被男孩子随便抱抱的！”
“坏人！快放下姝姝！不然敲你脑袋！”高足杯被吓得有些哭腔，却仍强撑着试图奶声奶气的撂狠话，“就算是今天不行，总有一天我也会敲到你的脑袋！呜呜呜好可怕，他的面具好可怕。”
“大胆采花贼！以为带着面具就能人不知鬼不觉了吗？”小白怒道：“我们可都看着呢！来，我数一二三，我们一起把姝姝叫起来，掀开此人的真面目！”
汝奉则有些与众不同：“哇，好浪漫。所以烟花之后是抱抱吗？”
秘葵打了个嗝：“等等再喊，这个人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瓷器们都停了下来，等着秘葵的后话，谁知她思索了半天，叫嚣道：“雪这么大，看不清脸。是真男人别躲着藏着，有本事从树干后面出来啊！”
“不是藏在树干后面，是他戴了张木制面具。”青叔叹了口气：“秘葵你喝多了。”
明明瓷器就不能吃食喝酒，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把自己弄醉的。
“青叔为什么不紧张啊？”小八问道。
“要先看清眼前的状况，仔细分析。”青叔指出：“方才姝姝说秦王殿下在外面放烟火，她趴在墙上看一会儿。翻墙翻的如此无声无息，想必功夫还不错，那这人想必就是秦王殿下了吧。”
“他不是秦王！”青瓷虎子登刻反驳，声音沉痛：“那个男人的身影，是我一辈子都无法磨灭的噩梦！这不是他！”
“是哒。”曾经见过秦王的汝奉也附和着，用柔软的语调说着：“秦王殿下的身型要更加魁梧一些，是仅用一条胳膊就能把姝姝勒死的那种。”
“那他是谁？”此刻大家都有点懵了。
秘葵慢悠悠地说道：“根据我多年的经验和观察，此人身板不错。虽然看不见脸，但气度非凡，丝毫没有猥亵油腻之感，清清爽爽的，平日应当不甚近女色。这么说起来，倒是有个人曾经给我过同样的感觉。”
“谁？”大伙儿问道。
秘葵傻笑了两声：“当然是宫里那个皇上啊，高岭之花。”
她说完，瓷器们又一致目瞪口呆的看向荀翊。
“这么说确实有点像。”小白嘟囔着。
原本就出生在这个时代的小瓷们听见皇上仍是诚惶诚恐，一听都忍不住要打哆嗦，说起话来都结巴了：“不不不……不能吧。”
秘葵又说：“不过也有所不同，想来应当不是一人。”
“何处不同？”
秘葵：“皇上给人的感觉是高高在上不容侵犯，碰一下都觉得玷污了，浑身上下散发着禁欲的气息。但现在这个人不一样，你们看他耳根红的，不知道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儿。嗝儿。”
“那姝姝岂不是更危险？！”小白惊呼一声。
青叔仔细端详着眼前的男子，过了半晌说道：“此人对姝姝没有敌意。姝姝只是睡着了，他将姝姝抱回来而已。”
青叔的话向来是瓷器里面的定心石，既然他都这般说了，瓷器们便也打消了齐声叫宁姝起来的念头。
汝奉在旁说道：“是呀，姝姝今天忙了一整日。给我们擦干净，又要为和我们一起过年做准备，早就应当累了。”
这头瓷器方才消停，桐枝那头却响起了窸窣的脚步声，原来是她听见外面门房和喊声，生怕宁姝出什么意外，这就要出来了。
荀翊听见声响，抱着宁姝快步闪进屋内。
几乎每个夜晚他都在此处，房里的结构、床桌的摆放位置他已不能再熟悉，荀翊轻车熟路的绕过暖阁，这就要将宁姝放到床上。
她身上的披风已经沾了好些细碎的雪，在他的怀抱里消融，沁入了外层的布料。荀翊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她的披风解了下来。
他从未给女子解过披风，手指不经意间划过宁姝的纤细修长的脖颈，不免有些微微颤抖。
桐枝的脚步声去了院子，她见周围没了宁姝的踪影，但瓷器们却仍摆在外面，心里咯噔一下落了半截。
荀翊将披风扔在一旁，方要寻个地方藏起来，却发现不知何时被宁姝拽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宁姝的手软绵绵的，荀翊不舍得用力，轻挣了两下却挣不开。方才抱在怀里不觉得距离多近，如今她躺在床上，荀翊不得不半弯着腰看着她白皙娇嫩的脸庞。
这和身为瓷器看着她的感觉完全不同，连呼吸起伏都能感觉的清楚。
宁姝抿了下嘴唇，眉尖微微蹙起，十分委屈的哼了一声：“我也想放烟火。”
荀翊怕被桐枝听见，轻声安抚道：“下次带你一起去放烟火，好不好？”他的语调温柔，像是在哄她一般。
“好……”即便是在梦里也仍是个容易被哄的，宁姝“嗯”了一声，把手松开。
“小姐？小姐。”桐枝已走到门口，嘴上唤着：“小姐可睡着了？外面不知怎得有些吵。”她稍等了片刻，未听见宁姝的回应。“小姐，桐枝进来了。”
桐枝小心翼翼的推开门，屋子里仍是暖洋洋的，她快步绕到后面，远远看见宁姝裹着被子躺在床上，睡的正香。
“说好了哦。”宁姝喃喃了一句梦话。
“嗯？小姐说什么？”桐枝一边问着，一边向床边走去。
只要她走的足够近，便会看见宁姝未脱下外衣，也会看见藏在床侧的荀翊。
宁姝含糊冒出一句：“桂花甜汤好香。”
桐枝停下脚步——原来是在说梦话。小姐既然想了，明日便在小厨房给她煮些。
这般想着，桐枝转身出去，将门轻轻掩上。
荀翊轻舒了口气，由床后走出。
他有些莫名其妙，不知为何事情竟会发展至这般，自己不过就是因为她睡得迷迷糊糊，担忧她摔下去，也担忧若是不管不顾，到时被门房发现反而会给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可怎得如今好像在……
“他怎么还不出来？”门外的瓷器们窃窃私语，“桐枝都已经回去这么久了。”
秘葵“嗯”了一声：“感觉就像在偷情似的。”
荀翊在屋里又稍稍待了片刻，待到确定外面没了声响，这才拿着软布将宁姝头上的雪仔细的清了。一时又有些后悔让她顶着雪趴在墙沿上那么久，倘若明日发了热，又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好。
收拾妥当后荀翊走出去，他尽量放轻脚步，沿着檐下将瓷器们一个一个的仔细收到暖阁间——瓷器并不适合乍冷乍热，需得先将他们稍暖暖，再一点一点的挪进来。
“对对对，就是这样，再转一下头，让我从面具缝里看一下你的脸。”秘葵在桌上东张西望，想要看清眼前这人到底是谁。
“他怎么知道要把咱们收拾起来呢？”汝奉被捧着，说道。
“哎呀不要这么粗鲁！温柔一点！”青瓷虎子大喊道：“为什么这个人对你们都那么温柔，却偏偏拽的我把手疼？！难道是因为我高昂的身价让他自惭形秽了吗？啊！他针对我！”
外面仍在下着雪，荀翊最后将孔雀蓝釉罐拿了进来。
他坐在桌前，试着敲击孔雀蓝釉罐的每个位置，来检验自己究竟会感觉到多少疼痛。
虽然这种感觉怪怪的。
“小孔雀现在一定气坏了。”小白在旁说道：“小孔雀你要是疼的话就吱一声。”
待到瓷器们渐渐暖了，荀翊便又将他们挨个放到多宝阁上，省得明日桐枝生疑，也省得万一不小心磕碰了这些瓷器，宁姝到时难免伤心。
“他怎么知道我是放这里的？”小白迷惑地问道。
“他好像也知道我在哪里。”青瓷虎子说道，“细思极恐，瑟瑟发抖。”
“呕——”秘葵被放上去的时候喊道：“慢一点慢一点，你这个升空速度太快了，我要被晃得吐出来了。”
未过多时，该在多宝阁上的瓷器便都回了自己原本的位置。而那些原本就不属于宁姝房间的瓷器则被放进食盘里，搁在一旁的桌面上。
“不过他好温柔哦，你们看他不仅将我们都好好收了进来，还去看过姝姝有没有发热。”汝奉柔声细语，“明天一定要让姝姝问问秦王殿下，这一起来的面具男子是谁。”
此时此刻，戴庸正按照荀岐州说的地方蹲在墙外，嘴里念念有词：“我的皇上啊，你怎么还不出来啊。再待下去天就要亮了，到时候更难出来了。”
夜已经深的不能再深了，此刻更是连朵烟花都没了踪影，家家户户赶着除夕夜闹了一番，如今都回了各家，等着一早再起来贴门神与春联。
小巷的尽头有人走来，看那模样应当是个成年男子。
他走到一处角门，轻轻叩响门环：“是我。”
随即，角门一开，宁培远便由里面迎了出来，恭敬却又热情：“快进快进，等了好些时日了。”
“嗯？”戴庸眉头蹙起：这人是谁？为何会在半更三夜来宁府，还是走的角门。
他想看的更仔细些，可那人的身影面庞却早已藏在了阴影当中。

第34章
戴庸毕竟是跟着皇上的，大小官员但凡他见过，没有一个认不出来的。他在心里比量之后，大概有了个范围。
他将这些人名一一捋过，轻叹了口气，继续不动声色蹲在墙边，当他的石头人。
石墙的另一侧传来了细微的响声，戴庸竖起耳朵仔细听——先是搬弄东西的声音，很轻，还是从自己身后这堵墙边移走的；接着是扫帚一类的哗哗声，按照常理来说，这个点儿没人扫雪，一般都是干完坏事儿后清理雪上的足迹。
脚步声是个男的，是皇上吗？
不能吧，宁姝能让皇上干活吗？
但除了皇上，难道这院子里还有别的男人在？
今夜的宁府面对戴庸散发着前所未有的诱人的气息，引他深入，想要一探究竟。
“咔嚓”一声，戴庸险些被踩得背过气儿去。
荀翊方一落地便感觉自己踩了个——人？
他低头看去，“戴庸？”
戴庸欲哭无泪，脸上却仍挂着内务府统一要求的职业性标准化微笑：“皇上，您出来了，脚扭着了吗？是奴才等的地方不好。”
荀翊站到地面上，问道：“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说了镇远大将军府等吗？”
戴庸连忙站起身，快速的整理了下仪容，“奴才担心，就在外面等的，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荀翊莫名其妙的看他，又问：“方才可伤到了？”
“回皇上，没有。”
他偷偷摸摸的看了下皇上的衣着——嗯，看上去只有那么一丝丝的凌乱，无妨，旁人一定看不出来！
“回去让他们瞧瞧，若是伤了也别瞒着。”说罢，荀翊便向着街巷的另一侧行去。
戴庸连忙跟在后面，总觉得今晚的皇上比起往日多了几分柔情，而这些可能都要归功于宁姝。
只是……
戴庸想到那抹进了宁府角门的身影，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只可恶宁培远这个坏东西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若真是自己想的那个人，宁姑娘岂不是要被他拖下水？
可这事儿也不能不与皇上说，戴庸压低了声音，说道：“皇上，方才奴才在外面等您的时候见到个人，由角门进了宁府，宁培远亲自出来迎的。听那说话，两人是约好了这个时辰的。”
“可看清了是谁？”荀翊冷声问道。
说起正事，戴庸便敛起神色，正经起来，“太暗了，那角门早早就将灯笼取下去，奴才没看清脸，但看着那身型，约莫是参知政事周携齐。不过奴才并没有十足十的把握，也有其他的几个相仿的。”
“回去递个单子给我。”荀翊说道。“周携齐。”他将这人的名字慢慢念了一遍，过了半晌说道：“朕知道了。”
戴庸稍松口气，皇上这么说便是心里有数了。
可他在荀翊身旁待得时间久，最是了解不过，往日皇上说这话的时候总是冷冰冰的，可今日却多少添了几分温度在其中，想来也是因为宁姝。
戴庸回头看了眼宁府，涂文阁大学士说到底只是个清高衔头，并非实权，这府苑看上去也并不多大。祖上蒙了恩典留荫，那便更是应当老实本分，可宁培远偏生是个不知深浅的。
只是戴庸也想不清楚，既然宁培远如此无用，为何还要来寻他？又有什么用呢？
——
阳光穿过窗棱，散漫的洒在地上，宁姝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方才还迷糊的脑袋瞬间开始思考人生三大终极问题：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干什么？
先吃颗糖冷静一下。
宁姝习惯性的摸了下床头，从小孔雀里拿了颗糖塞到嘴里。
她环顾了一周，确定自己是在自己闺房里，小孔雀还在。但昨晚自己不是趴在墙上看秦王殿下放烟火吗？
宁姝低头看了眼自己，还穿着昨夜的衣裳。
她慢慢记起，昨夜后来确实太累了，但烟火又很好看，她舍不得走。披风太暖和，趴着趴着好像回到了上高中的时候——窗外飘着鹅毛大雪，冰凉的窗台下面是热乎乎的暖气，烘着烘着就能打起瞌睡，然后接受老师粉笔头的洗礼。
但自己是怎么回到床上的？
兴许是自己实在熬不住了摸回来的。
糟了！瓷器们还在外面！
宁姝连忙跳下床，刚到暖阁就听见汝奉温柔地打着招呼：“姝姝早安呀，睡得还好吗？”
宁姝愣了一下，环顾四周，瓷器们都回到了自己的位置，秘葵竟然还在打呼？
汝奉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秘葵姐姐昨晚喝醉啦，可能有点吵。”
宁姝仔细检查了一遍瓷器，确定它们都被放回了原本的位置，一个都没少，看来是桐枝收拾过了。
她心里稍稍安定，坐到桌前，揉了揉自己的脑壳儿：“不好意思汝奉，昨晚我睡着了。”
“姝姝为什么这么客气？”汝奉温柔说道：“平日已经很辛苦啦。大家昨天也很开心，还有那么一丢丢刺激，都累坏了，还在谁着呢。”
“那汝奉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汝奉认真说道：“美丽的女人都是需要自律的，如果起得晚，晚上就会睡不着啦。熬夜会老的，汝奉不想变成老汝奉！汝奉要永远漂漂亮亮哒～”宁姝：膝盖莫名中了一箭。
桌上放着的热水已经有些凉了，不知桐枝是什么时候端进来的。宁姝洗了把脸，这才觉得稍清醒些，说道：“桐枝今日搬你们定然辛苦极了，平日她总说记不住你们放在什么地方，今日一看，没有半点记不住的。”
汝奉：“姝姝，昨晚不是桐枝把我们搬进来的，是个男人。”
“男人？”宁姝一愣，难道是秦王？
汝奉那头接着说道：“是个戴木头面具的。对了姝姝，你知道他是谁吗？真的好温柔。他把你抱进来的时候特别帅！”
“他把面具摘了？”宁姝问道。“不对！谁谁谁把我抱进来的？！”
汝奉应道：“是呀，姝姝你都睡着了，外面下这么大的雪，后来门房还出来赶人，难不成就让你挂在墙沿上吗？万一摔下来可怎么办？”
宁姝吞了下口水：“门房赶人？”
汝奉：“我也只是听见的，好像说什么不能在此处放烟火，然后你就被抱进来了。想来秦王殿下没有被抓住，不然早就闹翻天了。”
宁姝：我家门房真有胆量。
她稍理顺了一下：“也就是说我睡着之后被戴面具的人抱了进来，他还帮我把瓷器收了进来，规整好才走的？”
“嗯。”
宁姝再次环顾这个房间，多宝阁上，柜子上，妆台上，大大小小的瓷器即便是她都时常忘记一二位置，而对方竟然能一样不错的放好？
“他难道也能听见瓷器说话？”宁姝问道。
不然没法解释这种巧合了！
“没有呀。”汝奉答道：“他看上去像听不见的，而且我们也没说自己应该放在哪儿。他还很细心的先把瓷器放在暖阁外沿，待温度慢慢便高些，才放进来的。”
宁姝目瞪口呆：世上竟然还有这样的田螺姑娘，啊不，田螺男子吗？
“不过……”汝奉又说：“不过他似乎对小孔雀很感兴趣，拎着小孔雀敲来敲去的。”汝奉见宁姝急的就要跳起来，连忙说道：“但我看他还是颇有分寸的，没用多大力气，就只是指关节敲了敲。”
“他还针对我！”青瓷虎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了，向宁姝哭诉：“他好像特别不待见虎虎嘤嘤嘤。”
宁姝：“谁是虎虎？”
青瓷虎子：“我啊。”
宁姝：“……”
汝奉又说：“所以，我觉得他还挺不错的，连秘葵姐姐都说他气度非凡呢。姝姝不如去问秦王打听一下对方是谁，好歹让我们看下帅帅的脸啊！”
“他没摘面具你就说他帅？”
“唉”，汝奉叹了一口气，身为一个生在高级审美朝代的瓷器，对宁姝这种只看脸的行为深表不赞同，“人不能只看脸，就像写出来的字，主要看气韵。姝姝你还记得馆里的粉彩百花不落地花觚吗？”
宁姝点头：谁能不记得呢？那可是汝奉之怒&#183;毁图者&#183;图章之王&#183;大清国统治者暨全境守护者&#183;红底小碎花之父&#183;民族收藏家&#183;文物标记者&#183;江南名小吃代言人&#183;爱新觉罗&#183;古稀老人&#183;弘历时期的杰作。
“漂亮吗？”汝奉问道。
“漂亮。”宁姝实话实说，虽然很多人说乾隆皇帝农家乐审美，其实只是因为他喜欢富丽繁缛，喜欢热闹。
他在的时候，江山稳固，社会繁荣富足，身为统治者这时候就喜欢热闹，所以粉彩有了新的种类——百花不露地。顾名思义，瓷器上铺满花卉，密不透风，不留半点空隙。
粉彩百花不留地觚内里是蓝色，颜色并没有那般艳丽，其实也还挺好看的。
“那你把它和我比呢？”汝奉问道。
宁姝答道：“那当然是汝奉更胜一筹，不过这也是每个人的喜好不同。”
譬如乾隆他爹雍正，就喜欢舒朗淡雅的，所以雍正非常喜欢宋代瓷器，在位期间还大量仿制过宋瓷。
“不对！所有人都会喜欢汝奉哒！”汝奉强调道：“那为什么粉彩百花不落地觚外面这么漂亮，却没人喜欢它呢？”
“难道不是因为看起来太农家乐审美了吗？”
“不不不。”汝奉说道：“是因为感觉不到内涵，而汝奉，是非常有内涵的。而这个带着面具的男人，汝奉光看他的手就觉得好看了！”
宁姝：……说来说去还不是因为长得好看，扯那么多……
两人正说着，桐枝急匆匆的跑了进来，说道：“小姐，老爷请了秦王殿下来做客，如今叫您过去呢。”
宁姝：“啊？”
汝奉：“姝姝！快去！问他那个人是谁！”

第35章
坐在宁府的正厅，荀歧州再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脑壳儿疼，宁培远就像个老旧的教书先生，惨无人道的对他进行精神摧残。
他打小就不耐读书，除了那些话本子里的大将军陷阵杀敌，旁的一律都是催眠曲。
幸好魏家生的孩子们基本都这德行，一代代传下来早就换了教学方针，寓教于乐，让这些半大小子在一起以打闹、听说书、看故事的形式传授兵法，否则百年镇远大将军府早就被这些混小子给瞌睡没了。
荀歧州没忍住打了个哈欠，宁培远见状愣住，眼巴巴的看着荀歧州。
荀歧州正色说道：“本王昨夜守岁，今日亦不敢忘魏府家训练武，是以有些困乏。”
宁培远眨了眨眼，赞扬道：“不愧是秦王殿下。若是知道秦王殿下如此，下官便不应请秦王殿下前来，应让殿下好生歇息。”
荀歧州摆了摆手：“来都来了。”
宁培远朝外张望片刻，见宁姝还未来，话题一转，说道：“如今也是秦王殿下辛劳，若是府中有个知寒问暖的，便会少许多烦心事儿。”
荀歧州有些惊讶的看向宁培远，说道：“天是冷是热难道自己不知道？”
宁培远咽了下口水，感受到了和荀歧州聊天的难度。他换了个说法：“自己当然知道，但若是有人关心岂不更好？”
荀歧州：“当然是更好。”
宁培远听他这般说，以为他好不容易上道了，接着就听见荀歧州说道：“不然请管家干什么？”
宁培远：……
他清清嗓子，说道：“下官并非那个意思，秦王殿下莫怪下官逾越……”
话没说完，荀歧州：“既然逾越就别说了，本王脾气不好，摸着你这桌子也不结实，万一给你拍碎了怎么办？”
宁培远：……和秦王殿下说话怎么这么累？
荀歧州：这个宁培远净说些废话，怎么还有脸和人聊天？
以各自的方式互相伤害的两人互看了一眼，宁培远悠悠吐了一口浊气——坚持住！只要能坚持住，说不准秦王日后就得管自己叫爸爸！
宁培远挤出一丝笑容，说道：“下官是想说，秦王殿下不如为秦王府添位女主人？”
闻言，荀歧州愣住，一时有些怀疑是不是宁培远已经知道太后娘娘的意思，这便来试探自己了。
恰在这时，宁姝这时匆匆赶来，她稍微拾掇了一下，毕竟昨夜和衣而睡，头发闹得一团乱。
“姝儿。”宁培远见她来了，笑的温和，俨然一位慈父，“秦王殿下恰好有些困倦，院子里梅花正好，你平日里对花草颇有研究，不若带秦王殿下四处走走。”说罢，他看向荀歧州：“不知秦王殿下意下如何？”
荀歧州看向宁姝，哪里还不知道宁培远的意思，但相较之下他宁愿跟着宁姝兜圈儿，也不愿意继续坐在这里一边听宁培远的之乎者了。
他应道：“既然如此便叨扰了。”
宁姝一看宁培远那脸就知道了，他肯定是在打卖自己的主意。但此刻她也有话问秦王，便顺水推舟看向荀歧州：“秦王殿下，请。”
荀歧州同宁姝前后脚出了正厅，宁培远在后抻长了脖子，以目光送着两人去了院里。
两人方走，宁赵氏便从后面帘子里走了出来，她看向宁姝离去的方向十足的不屑。
“老爷”，宁赵氏说道：“这秦王当真能看上姝儿？”
她这想法不无道理，秦王和宁府之间的地位差距过大，单拿晋国公府来说，都是宁府高攀不上的。若不是因宁姝生母缘故，压根想都不用想。
宁培远看她一眼，说道：“上次秦王殿下来的时候就明显和宁姝认识，宫里传来的消息，说太后娘娘有心给秦王赐婚，说的好似便是宁姝，秦王殿下显然应当知道此事。”
“既是娘娘赐婚，老爷还担心什么？”宁赵氏问道。
宁培远摇了摇头：“秦王殿下生性不羁，天家又生情种，若不是他真心喜欢，怕是不会娶。太后娘娘又怜惜他，那自然是他说什么便是什么。既然如此，还不如让姝儿早些混个面熟。”
天家生情种这话倒是没错。
譬如先皇，就能不管发生了什么都只宠皇后，连带着皇后家人都鸡犬升天。譬如荀歧州的父亲，也是因为宠爱府中姨娘，这才把荀歧州的娘气走的。听说那姨娘死的时候，荀歧州他爹哭的吐了血。
“姝儿……”宁赵氏一想到宁姝若是嫁给秦王，岂不是比宁柔又要强上许多？她心里这便有些不乐意，嘴上说着：“秦王殿下日后仍是要回漠北的，姝儿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若是出什么意外，亦或者是受了气，可怎么办？还是应当在京城给寻一个便罢了，即便不是什么达官贵人皇亲国戚，但至少还在咱们身边。”
宁培远转头看了宁赵氏一眼，厉声说道：“能嫁去秦王府是她的福气，远近又如何？”
宁赵氏被吓了一跳，再也不多说什么。
门外，宁柔站在一侧将宁培远与宁赵氏的对话听了个透，回头看往院子的方向。她就觉得奇怪的，怎得什么好事儿都让宁姝摊上？即便是嫁不了晋国公世子，转眼便有秦王殿下。
这头荀歧州没走两步，长出了口气，说道：“你那爹真是一顶一的人才，每每见面便要说的我瞌睡，听来听去，还不知道他究竟说了些什么。哎，昨个儿烟火好看吗？”
宁姝想起昨夜，不由得笑了起来：“好看，多谢秦王殿下。”
荀歧州摆手：“多大点事儿，我打小放烟火放的就多，哪个好看哪个好玩早就摸得门儿清。我看你爬梯子爬的倒是很麻利嘛，以前没少爬吧？”
荀歧州聊起天来倒不像是个王爷，一如既往的平易近人，也不耐烦那么多规矩。
宁姝回道：“想出去自然要找法子啊。”
“嗯，也是。”荀歧州想到她盘妇人发髻的行径，相较之下爬梯子也算不上什么事儿了，他点了下头：“女人比较麻烦，时常便要被按在家里。”
荀歧州往日很少和女子这般相处，与上次有个青瓷虎子当话题的情况不同，加上方才宁培远的那番意有所指的话，他如今看着宁姝便想到赐婚，不免有些紧张。
荀歧州习惯性的摸了下鼻子，没话找话说：“方才在街上碰巧遇见了你爹，他非要请我来你们府里坐一坐，我这才来的。不过昨日我也算是开眼了，竟还有人能趴在墙沿上睡着的，可着凉了？”
宁姝有些不好意思，说道：“多亏了昨日同秦王殿下一同来的那位，不然非要跌个好歹。不知那位姓甚名谁，如今住在何处，民女也好表达感谢……”
她话没说完，就看见前面突然有个女子由假山后摔了出来，跌在地上。
那女子抬头，眼睛在宁姝身上一荡便移开了，最后落在荀歧州的身上。她嘴角抿了抿，眼睛有些微红，十足十的小可怜，“姐姐，这位是……啊，好疼。”
宁柔一声娇呼。
宁姝：……牛逼！

第36章
荀歧州和宁姝的目光都被地上的宁柔吸引了。
院内为了保持那份质朴自然的景致，除了石板路清出条道来，其余地方并未扫过雪，如今宁柔倒在地上，难免蹭了些雪刮了些泥，就像帝王游猎时于林中发现的仙灵精怪，纯真无邪，愈发显得楚楚可怜。
荀歧州压低了声音问宁姝：“你妹妹？”
宁姝点了下头：“算是吧。同父异母的妹妹，宁柔。”
荀歧州恍然大悟：“原来就是苏渊的那个未婚小娘子啊。同父异母，怪不得长的不像。”他后退两步，看了看宁姝，又看了看宁柔，宁柔一被打量连忙垂下脑袋，泫然欲泣。
荀歧州总结道：“苏渊眼瞎了？”
按照常理来说，男子娶妻娶贤，宁府毕竟世代书香门第，想必女子教养应当不错。那原本婚约这姑娘长相动人，为何非要换个小豆芽菜呢？是珍馐吃多了想吃口咸菜白粥？
话有点难听，但宁柔听这句“苏渊眼瞎了”听得已经有点麻木了。她见荀歧州在打量自己，不由得有些得意，眼神微动，由下至上看着荀歧州，眉间微蹙。
这招是宁赵氏教给她的——女人永远都要用崇拜的眼神看着男人。微微仰头露出下巴，再加上几分示弱，男人便会在你这儿满足无尽的虚荣心，得到无比的成就感。你的威风和攻击都留给后院的女人们，但因你平日这般柔弱，即便是起了冲突，男人也定然是向着你的。
宁赵氏是用这招对付宁培远的。
宁柔是用这招对付苏渊的。
之前每每在苏渊还能想起自己有个婚约的时候，宁柔便是这般委屈柔弱，他就觉得宁柔这般可怜，若是没了自己能怎么办啊？
许多人永远都是同情“弱者”的。
无论真假，只要看上去弱就行了。
殊不知最应该心疼的是那些看上去什么都能撑下来，打碎了牙和着血也只能往肚子里吞的人。
但宁柔并没有想到，荀歧州和苏渊不同。
苏渊虽然是晋国公世子，去南面行军打仗，但毕竟不是主力。
出了事儿有旁人担着，再大的决定都是由晋国公他是少年将军，在那份夸赞之下他心里便真当这么认为吗？
他知道自己的不足，他需要肯定。而当宁柔出现的时候，恰好满足了他这一需求——同情一位对自己无比崇拜的“弱者”，让他得到了满足。
荀歧州却不一样，他许久之前就已担起了□□和镇远大将军府的重任。他经历了亲人的一一离去，而这些年的漠北几乎可以说是由他一人撑起来的。
他不需要旁人的肯定，身上的伤痕便是他的勋章，刀枪剑戟握在手中才会让他觉得安心。
这也是意志强者和弱者之间的差别。
所以当宁柔这般模样看他的时候，他满脑子就是：啊，哭了，最害怕女人哭了，不就摔了一下吗？至于吗？至于吗？！
毕竟，这个人的童年有点怪异，娘亲会打完仗杀完敌一身鲜血的回来哄他睡觉，还面不改色心不跳。
荀歧州问宁姝：“怎么办？”
宁姝思忖了一下，问宁柔：“你能站起来吗？”
宁柔试着动了一下，眼泪流的更厉害，哽咽着说：“动不了，脚好疼，好像骨头断了似的。”
荀歧州在旁说道：“看不出来你这妹妹也挺淘气的，连骨头断了都知道是什么滋味。”
听他那语气，还有点幸灾乐祸？
宁柔面色一僵，小声说道：“只是感觉，柔儿并没有像姐姐那般淘气的。”
谁知荀歧州话锋一转：“本王觉得淘气挺好。活泼。”
宁柔吞了下口水，连忙说道：“但柔儿有时也挺淘气的。”
“是吗？”荀歧州看向宁柔：“倒真看不出来，说两个例子给本王听听。”
宁柔眨了眨眼，认真的思考起来。
过了片刻，她说道：“想起来了！我七岁的时候想要弟弟的金锁，他怎么都不给我，我就趁他不注意偷偷拿出来，扔到池子里去了。”
宁姝：……这不是淘气啊我的弱智妹妹。
宁柔见荀歧州没反应，连忙继续想：“对了！还有我十岁那年……”
荀歧州平直刀眉一挑，打断她说道：“你淘气不淘气和本王有何关系？”
宁柔一脸怀疑人生：方才不是你让我举例的吗？我举了你又说和你没关系？
宁姝：太精彩了，都不忍心打断了。想到御花园发生的事情，眼中怀疑荀家这两堂兄弟都是钢铁直男。
宁柔再次拿出自己的杀手锏。
“秦王殿下不要打趣民女”，她一噘嘴，竟然脸还有点红，欲言又止，“民女脚伤了，可否劳烦秦王殿下……”
荀歧州甚少回京，但凡他多回来两次，亦或是宁柔更上点心，便会知道荀歧州嘴毒到每每叫阵之时都能气死两个敌军，更何况是她这样的小姑娘。
他是石头，神仙水点在上面没用。
荀歧州叹了口气：“相见即是有缘，你若是伤了脚，苏渊日后定然要愈加照顾你，他仍要为君为国，若将精力多分在你身上定然徒增劳累，本王也于心不忍。这样……”
宁柔听到他语气放软，不由得有些期待。
“本王知道京城有家开了多年的跌打馆子，药效不错，若是遇上苏渊便告知他一声。”荀歧州说道：“你年纪这般小，跌一下就骨头断的，想必是先天残疾，一会儿让你娘给你炖点大骨头汤喝了吧。”
说罢，荀歧州从宁柔一旁绕了过去。还蹦跶了一下，生怕别人会突然绊他似的。
他走出去没两步，转头叫宁姝：“走啊，你又抱不动她。”
宁姝已经被他的言行举止搞的惊呆了，宁柔在后面低喊求救：“秦王殿下，地上这般凉，可否请殿下将我送到房里去，亦或是找个软塌都可。民女好冷～～”荀歧州冷声说道：“你算哪根葱？配让本王抱吗？”
说罢，他又问宁姝：“哎，刚才本王好像没有自我介绍吧，她怎么知道我是秦王的？”
宁姝：你发现了不得了的盲区！
荀歧州思索半天，自言自语道：“一定是本王的英姿在外传闻颇广，稍稍留神便能认出来。”
宁姝：“是，秦王殿下简直就是天神下凡。”
气死人不偿命天神。
荀歧州转头看她，笑道：“不必如此夸赞本王，本王年纪比你大些，经验也足些，对待这些事情早已习以为常。保持平常心，戒骄戒躁。”
宁姝：目瞪口呆.jpg两人又走了段路，荀歧州这才说道：“其实今日就算你爹不请我来，我也会来宁府寻你。”他声音低沉，有种在风霜中磨砺过的沙哑，“太后娘娘似乎有意要撮合我们两个，你明白吗？赐婚。”
宁姝尴尬笑笑：“民女并不知太后娘娘有这般意思。”
荀歧州深吸一口气，转身正对宁姝：“宁姝，自打那日你为了维护本王名誉，舍身买了那青瓷虎子，在本王面前便无需自称民女，本王最欣赏的就是你这种做好事不留名的人。”
宁姝：不不不，那倒不是。
荀歧州表情严肃，认真说道：“本王活到这把年纪，饶是经验颇多，也未曾想过有这么一日，竟有一名女子替本王挡下了蠢名。想必这就是话本里的侠士风范，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
宁姝：你才蠢！要不是因为你，我至于花一百五十两吗？！啊，不对，他把银子还给自己了。秦王殿下是好人！
荀歧州又道：“本王孤身一人这些年，方才经你爹提醒，竟也觉得若是身旁有个这般仗义执言的，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院子一角有个黑花瓷水器，扯着嗓子大叫道：“注意注意！各院瓷器注意！这里有人似乎要表白了！秦王要对宁姝表白了！重复一遍！秦王要对宁姝求娶了！宁柔趴在地上还没起来呢，好像真的摔到了！”
隔壁院子里传来一声中年妇女的呐喊：“不要说宁柔！谁管她？快多听点秦王和宁姝的细节！”
黑花瓷水器：“收到！”
宁姝嘴角抽搐了两下。
荀歧州耐心说道：“你别怕。之前你不了解本王，但本王绝对不是苏渊那种见异思迁加眼瞎的男人，对待家人定然全心全意，也保证日后只有你一个。若是谁敢欺负你，你便说一声，本王自会帮你出气。”
荀歧州伸手拍了下她的肩膀：“宁姝，太后娘娘那儿本王自会说明，你只要装作不知情便是。本王想要收你当兄弟，但奈何你是个女子，便收为义妹，你觉得如何？”
宁姝：哈？虽然但是，总感觉哪里有点不太对。
为了确认自己耳朵没出问题，宁姝确认了一遍：“兄弟？”
荀歧州点了点头：“没错，本王仔细想过，做夫妻怎么比的上做兄弟长久？一来本王对成亲兴致寥寥；二来本王沙场征战，万一哪日殉国了，也省的连累个姑娘年纪轻轻成了寡妇；三来家中无牵无挂，也省的其他人乱打主意以此要挟。怎么样？当我的义妹那可是天大的荣光。虽然我所有的兄弟姐妹都死了，但你放心，我每年都记得给他们烧纸钱，从不让他们难过。”
宁姝：？？？最后这句话是怎么回事儿？
荀歧州看向宁姝，眉峰低压：“你觉得如何？”
宁姝微笑：“觉得……挺好，是民女高攀了。”
荀歧州十分豪爽：“知道就行，但本王并不在意。”

第37章
宁培远根本没想到荀歧州会在自家吃年初一的晚饭，自然也没做什么准备，待到快用饭的时候，他眼巴巴的看着荀歧州坐的稳如泰山，丝毫没有要走的模样。
直到下人们拾掇好桌子来请吃饭，荀歧州也站起来跟着过去了，动作相当自然娴熟。
宁府人口少，过年便是聚在一桌吃饭，也省得男女分桌了。荀歧州略略一点——少了一个座儿，当即便有些不高兴。
“宁府这是连顿饭都不愿给本王准备？”他低沉着声音问道。
宁培远连忙说道：“岂敢岂敢，秦王殿下愿在寒舍用饭，那是赏了下官天大的颜面。”
荀歧州略略一扫屋内站着的人，心里了然：“宁姝呢？”
加上他屋里一共六个人，桌上六个席位，少了哪个不言自明。
宁培远平日里少管这些琐事，以为宁赵氏都已料理好了，谁知竟然还能出这样的岔子，他看了一眼宁赵氏，颇为不悦。
宁赵氏见了，连忙在一旁解释：“秦王殿下，姝儿话少喜静，向来在自己院内用饭，我们为此还在她院内特地辟了个小厨房呢。”
荀歧州刀眉一挑，沉声问道：“今日是什么日子？”
宁培远恭敬回道：“大年初一。”
荀歧州问道：“既然知道是大年初一，为何不与家人共用晚饭？”
他这话问的颇有漏洞，宁柔突然智商上线，一瞬间抓住了这丝漏洞，柔声细语地说道：“秦王殿下，容民女说句公道话。此事并非父亲母亲之过，而是姐姐不愿与我们一起。”
荀歧州上下打量了她片刻，说道：“你不是脚断了吗？”
“……”宁柔硬是撑起一丝笑容，说道：“多谢秦王殿下关心，柔儿没事儿，只是方才扭了一下，让殿下看笑话了。”见荀歧州语气有些缓和，宁柔便继续说道：“正因是大年初一，母亲是怕伤了一家的和气，这才让姐姐在自己小院用饭的。”
话里话外，就是宁姝不懂事儿。
“哈哈”，荀歧州冷笑两声：“既然如此，那本王也不想在此处用饭，便去陪她吧。”
宁培远乍听惊了，去个未出阁的姑娘院子里用饭，这传出去多不合规矩。
但是！秦王这显然就是看上宁姝了，方才那话是心疼她独自过年呢！
宁培远端起了十分的和气，笑着说：“岂能这般，下官这就让人将姝儿请来，一家人一起吃个大年饭。”
荀歧州眉头蹙起：“谁和你是家人？大胆，竟敢和本王攀亲！”
毕竟是战场上生死历练出来的人，这么一声险些将宁培远吓得跪下去。
回过神来，宁培远深吸一口气，默念：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日后秦王叫爸爸。
他强撑着找了人送秦王去宁姝的小院，待到秦王走了，这才往椅子上一摊，揉起脑门。
宁赵氏在一旁也吓得冷汗涔涔，回过神来问道：“老爷，这是怎么回事儿？”
宁老夫人毕竟见识的多些，倒没像自己媳妇儿一样失色，老神在在说道：“秦王殿下这是在给姝儿出气呢。你们日后需得对姝儿好些，再过不久，姝儿不准便是秦王妃了。之前与晋国公府的婚约变数也是这孩子命好，否极泰来呢。”
宁柔听了这话，咬紧下唇，晋国公府虽好，但和秦王比起来算什么？怎得宁姝就这般命好？先是生母留了个旁人都眼红的婚约，没了之后还能再火速攀上秦王殿下。凭什么？！
宁培远思忖片刻，对宁赵氏说道：“一会儿你让厨房去给宁姝送几道好菜，就这个鸡和这个鱼，每样再来点，省的秦王觉得咱们难为她。”
宁赵氏连忙应道：“是，老爷。”
她交代过后，想了想，又问宁柔：“方才听你说话，好似之前与秦王殿下见过？”
宁柔哪里敢让旁人知道自己存了那般想法，便将过程简化了一番：“方才我在院里跌了一跤，恰好遇上秦王殿下和姐姐。”
谁知道宁辙这时候突然跳起来说道：“我知道！我看见姐姐趴在假山后面等着秦王殿下来，然后自己扑出去了，她还让秦王殿下抱她呢！”
宁辙这话说出来，屋里几个人都变了脸色。
宁柔吓了一跳，连忙解释：“没有，我是在与珍珠玩儿呢，谁知道脚下一滑摔了。”珍珠便是她的丫鬟之一。
宁辙“哼”了一声：“哪里有这么巧的事儿？”
宁柔眼泪哗啦一下就流了出来，哽咽道：“摔了一跤，脚上现今还疼，弟弟竟然还这么说我。宁姝方才也是仗着秦王在侧对我出言相辱，我……我究竟做了什么天大的坏事儿，受如此报应。”
宁赵氏哪里不知道自己女儿的那点小心思，但这时候宁培远和宁老太太都在边上，她也只好和稀泥：“辙儿，你胡乱说些什么？怕是往日听话本子听多了，日后不准再听这些了。”
宁辙听了突然放声大哭：“我方才都听见了！之前祖母给我的那个金坠子去了哪儿！原来是姐姐给我扔了！”
宁老夫人来了火：“宁柔！”
屋子里一片鬼哭狼嚎，宁培远“啪”的一下将筷子拍在桌上：“吵吵吵就知道吵，我看你们是非要把我活活气死！闭嘴！都吃饭！不然就回自己的院子里去！”
瞬间安静。
宁老夫人看向宁赵氏，慢悠悠地说道：“之前便与你说过，空闲的时候少和外面的人闲扯，你那娘家没事儿也少回去些，不知你都学些什么东西？把柔儿带成这幅样子。之前晋国公府的事儿我便没说你，如今反而得寸进尺。看看我带大的姝儿，再看看你带大的柔儿，反省反省，休得再祸害辙儿。”
宁老太太以往不管，如今宁姝要嫁的好了，功劳便都是她的。
宁赵氏咬牙切齿，但仍是得说：“是，娘说的有道理。”
那头鸡飞狗跳，宁姝的小院里也不得安静，小八正津津有味的和大家分享厨房带来的八卦：“宁柔当时那个着急啊，恨不得直接扑到秦王身上。”
“嗯。这世间就是有这样的女人，但凡是她能看见的一切男人，都得是她的裙下之臣。”秘葵睡了一日，如今声音还有些懒洋洋的：“但问题是，这个也得看基础配置，不是人人都能当祸水的。”
“是哒！”主人算是半个祸水的汝奉表示赞同。
此时大家还算心态平和，毕竟宁柔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们早就习惯了。可谁知小八接着就把荀歧州要认宁姝当义妹的事儿绘声绘色的讲述了一番，当她说道“本王想要收你当兄弟”的时候，多宝阁上发出一阵“丧心病狂”的笑声。
小白：“不愧是秦王！不愧是一百五十两要买虎子的男人！”
青瓷虎子：“往事不要再提！至少如今我安全了，我不用日后跟着姝姝去他那儿了。”
秘葵痛心疾首：“唉，姝姝你来说说，你是怎么把秦王这么好的一个成婚对象发展成兄弟的？”
青叔则在旁说道：“你们不要小看这秦王。他虽然行事有些狂放，但既然能在漠北戍守多年，手握重兵，却又将自己从权力角逐当中抽离出来，便不是普通人。更何况一心为国者，原本就值得尊重。他若是能认姝姝让义妹，自然也是有自己的考量，绝非一时兴起。但不管怎样，姝姝有了这个身份，日后也会方便许多。”
“那要如何才能看出秦王有自己的考量呢？”小八问道。
秦叔：“倘若有心，此刻定然在前面敲打宁培远，让姝姝往后不再受欺负。”
小八：“秦王殿下真是个好人。”
“姝姝”，汝奉小声问道：“那姝姝有问昨晚那戴面具的男子是谁吗？”
宁姝“啊”了一声：“忘记了。”
她原本是问了的，却被宁柔打断，后来更是被认作义妹冲击到，哪里还想的起来这个。
院内响起脚步声，显然是有人来了。管家急急忙忙的敲了敲门，说道：“小姐，秦王殿下来了。”
宁姝站起身走到院中，荀歧州正负手站在那雪人前面，听见宁姝出来，说道：“既然日后是一家人，今日便先吃个团圆饭吧。”
——
荀翊忙了一日各种祭礼，由昨晚开始几乎未睡。他心里惦记着宁姝，不知她有无着凉，便盼着戌时半早些来。
他尚未睁开眼睛，耳边先传来了瓷器们的声音。
“要磕头了！要磕头了！”
“太刺激了，没想到姝姝的小院子里还能有这么一出。”
“秦王殿下能装下两个姝姝吧？”
荀翊愣了一下，随即睁开眼睛，便看见院子里一对男女手拿线香，正对着天地叩拜。
秘葵这时候说了一句：“这简直就是私定终身啊。”
荀翊只觉得嗓中干涩，但究竟是为何他也不知道，只是觉得心里好似有些抽丝剥茧似的疼。
荀歧州这时走到宁姝门口，说道：“既然如此，总得有个信物。”说罢，他从腰上解下常戴的玉佩，扔给宁姝，“拿着，日后有麻烦就报本王的名字。宁府不管用，报了还不够丢人的。”
宁姝连忙谢过，想着自己给秦王个什么东西才好。
荀歧州想着宁姝也没什么值钱东西，省得她难为，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就看见桌上放着个豁了口的孔雀蓝釉罐。
他走上前去，将那罐子拎在手里颠了颠，说道：“也不用麻烦了，就这个吧。”

第38章
这孔雀蓝釉罐看着残缺了些许，看着规格也不大，想来并不值几个钱。
荀歧州本是好意，怕宁姝为难，可恰恰选中了她最为难的东西。
他也并无过错，因宁姝将银子都花在了瓷器上面，寻常女子喜欢买的首饰基本都是宁府给的，数年没有更换过，更别提能和秦王这玉佩相提并论的东西了。
其实无论是这孔雀蓝釉罐，亦或是其他的瓷器，除非他们自己要求，否则宁姝都是不会交于他人的。
屋子里一片静悄悄的，瓷器们也不再嬉笑了。
他们只是物件罢了，客人来室见了喜欢，主人向来都不会推拒。就像孩童的玩物，拿来送人也无需问过孩童意愿。
这是一种往日都会刻意忽视的恐惧，因为与宁姝在一起太过开心，便将自己仍是个只是个物件的事情抛在脑后了。如今秦王这般举动将这恐惧悉数唤醒，就连往常最喜欢找小孔雀麻烦的小白都默不作声。
过了稍许，秘葵轻笑了一声，说道：“多大点事情，看把你们吓的。若是真能给姝姝换来好处，就算把我送去也成，哪处不能聊天？想开点，说不定还能遇上什么帅瓷呢。”
“是。”青叔说道：“瓷器的初衷便是被使用，怎样不是被使用呢？搁在案头是被使用，送去给人只不过换了个案头罢了。”
汝奉附和：“是哒是哒，作为一个瓷器，要活的够本呀。”
多宝阁上又热闹了起来，小八盛着一碗甜汤，兴许是风在上面荡过，吹起层层涟漪。
“什么是活的够本呀？”她问。
“每个瓷都有不一样的答案哦。”夜已深了，灯火照在秘葵身上，明明灭灭，似一轮明月映在春水之上，潋滟生波。“每个人也有不一样的答案，也可能，一直到死都没有找到答案。”
“那秘葵姐姐的答案是什么？”
秘葵轻轻地笑了，她原本声音就端庄雅致，就像个贵妇一般，此刻更是多了几分利落。
“有用。”她说，“曾有用过，便够本了。所以我才说，若是换我也是可以的。”
许久未开口的小白突然说道：“小孔雀，永别了。你走了之后，姝姝最喜欢的瓷罐子就会是我，我会替你好好装糖的，放心吧。不过要是我走了，你以后可别恃宠而骄。”
“唉！罢了罢了！就把我给他吧，只怪我太过迷人。”青瓷虎子长叹一声。
荀翊看不清眼前的人，他只能看见地上的影子，一对儿影子。
灯火斜照，将一高一矮的两个影子合到了一处，好似依偎在一处。
“人都是要找个伴儿的，喜欢着，把人搁在心里，就能把心窝子捂暖。”太后的话不知怎得便在他脑海里浮现出来。
类似的话他听过无数，朝臣的，太后的，好似有了人陪伴他就能变成另一个人。
但皇上，原本就是孤家寡人。而他，也一直都是一个人。
说到底，是他不愿意，也没办法去相信别人。
谁都不行，太后不行，戴庸不行，介贵妃不行，秦王也不行。
各在其位，各司其职罢。
可不知为何，他看着这一对影子，心里绵绵密密的像被针扎一样疼。
想闭上眼睛视而不见，却又害怕真的再也不见。
“秦王殿下。”宁姝清脆的声音响起，“秦王殿下若是不介意，姝姝拿这个跟秦王换可好？”
她走到院中树下，冲荀歧州招了招手。
“姝姝想，秦王殿下在外面行军打仗，应当喜欢喝酒。外面的酒大多是米糟所制，香味虽足，但劲道乏缺。姝姝送秦王殿下两坛好酒，下次大捷之后，饮尽助兴。”
荀歧州听这话不由得笑了起来，朗声问道：“何处有酒？”
宁姝指着树下：“挖开就有。”
“你藏的？”荀歧州问。
宁姝颇有些骄傲：“我自己酿的。”
“好！”荀歧州颇为赞赏的点头，将手中孔雀蓝釉罐轻轻放到宁姝手臂当中，“下次若大捷，请你一同喝酒。”
青叔叹了口气：“这酒是我看着她学着酿的。她那时候方从病里出来，宁家的人也不管她，她自己找事情做，日日都不肯闲下来。好不容易得了点酒曲酿好藏在树下，说是日后成婚的时候拿出来喝。”
他沉默片刻，又说：“咱们都魔怔了，姝姝怎么会把咱们送给别人？”
宁姝将两坛酒挖出来，送过荀歧州，这才回到房里。
她一进屋便对着满屋瓷器说道：“你们方才是怎么回事儿？怎得就突然一个个生死离别似的？”
秘葵有些不好意思：“昨晚酒劲儿没退。”
其实她知道小孔雀对宁姝有多重要，虽他甚少说话，但却像是宁姝的主心骨。
秘葵看过了大唐那段日子的风云，她只知道人不能没有主心骨，但朋友但亲人却会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中渐渐疏离。
小时的玩伴，长大后各自有志分道扬镳，她见过太平公主和韦氏；挚爱的亲人，哪怕是母子哪怕是夫妻，在选择面前不堪一击，她见过武后。
兴许后来甚少有那般家族血腥之事，但时间，但距离会使人莫名的疏远，在对方生命中所占的分量会越来越少，直至最后淡然退场，连位鼓掌的观众都没有。
而人对此早已经习惯，更别提对物件了，这便是生活当中的无情。
说什么天哪儿不能聊，去哪儿不行，说不定还有新的邂逅，不过是秘葵用来安慰自己的话罢了。她只是不想让宁姝难做。
宁姝用指腹轻轻敲了敲秘葵的碗沿：“别想那么多呀秘葵。就算我没有这两坛酒，还有别的东西，秦王殿下不过就是那么一说，并不会指望我给他什么价值相同的东西的。”
“嗯。”秘葵的声音有点闷。
小八这时又问：“姝姝，那姝姝的活够本是什么啊？”
“我？”宁姝深吸了一口气，思忖片刻，笑了起来：“我很没出息的，如果能找到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和他一起把这世上所有好吃的糖都吃一遍，我觉得就够本啦。”
“姝姝你要记得刷牙漱口，不是都已经有一颗虫牙了吗？”秘葵登刻化身管事婆，“小孔雀你也是的，姝姝晚上吃糖，你就不能管着点？”
小白插科打诨：“其实姝姝也快嫁人了，日后总有夫君来管就是。小孔雀到时候连床边都沾不了了。”
瓷器们从方才惆怅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再度恢复了往日的欢乐，唯有荀翊每听一句话心里便莫名的不舒服几分——是不是方才秦王拎罐子的时候又磕磕碰碰到哪儿了？怎得如此不舒服？
“对了！”宁姝突然说道：“今日说起初七女眷要入宫见太后娘娘的，好久没见娘娘和柳非羽了，有点想她们！”
荀翊闻言眉间一跳：初七女眷要进宫？那岂不是太后赐婚最好的时日？
秘葵笑道：“原本咱们还想着找个合适的郎君让太后娘娘赐婚呢，赶在宁柔前面，也省的被她惦记姝姝的嫁妆。但今日有了这事儿，便无需着急了，宁府里的人看着秦王殿下，也不敢对姝姝苛责。”
宁姝喜滋滋的，新年刚开，她便走了大运，怎么也要庆祝一下。
她低头看了眼孔雀蓝釉罐里，撅了下唇，有些懊恼，“宫里的饴糖都没了，那就只能吃颗以前的了。”
宫里那些花花绿绿各有千秋的饴糖，不但模样好看，味道也是一顶一的，是她最近的最爱。
“都说了少吃糖！”秘葵教训道。
宁姝偷瞄了秘葵一眼，像个犯错的小朋友，“不，不是我吃的。”
“这院子里就只有你一个，难不成还是桐枝吃的？！”
宁姝眼睛转了几圈，认真回道：“一定是那个戴面具的男子，汝奉说他敲小孔雀来着，说不定就是在吃糖。然后糖太好吃了，他就都拿走了！”
秘葵：“……你觉得我们会相信吗？”
——
荀翊渐渐醒来，低唤了一声：“戴庸。”
戴庸连忙赶来：“皇上，奴才在。”
荀翊微微舒了口气，右手搭在自己的胸口：“传太医来，朕心头有些痛。”
戴庸一听连忙去请太医，可太医把了脉又不觉得哪儿有异样，这便问道：“皇上是近日才疼的吗？”
荀翊想了片刻，答道：“不，以前也有段时日，但前不久好了，这两日却又突然复发。”
“可频繁疼痛？”
荀翊答道：“倒也并不。”
太医：“那是……？在做什么事亦或思考什么的时候会痛？”
荀翊仔细回想了一下，好似碰上宁姝才会这般，便说道：“好似每次想到特定人的时候便会如此，如细针绵密，酸楚万分。”
太医：……这个病症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不知皇上是想到何人？”
荀翊扫了一眼太医，摆了下手：“若是无妨便回去吧。”
太医连忙提了药箱就跑，临走前戴庸将他拦在外面，仔细问了一遍，再回去看荀翊的时候眼神便有些不对。
“皇上，早些歇息吧。”戴庸说道，“太医说是思虑过重，肺气滞塞所致，奴才安排了煎药，明日皇上醒来喝一剂。”
荀翊微微点头，突然又像想起了什么，说道：“戴庸，明日去太后娘娘那儿一趟，便说太后娘娘身子不适，今年初七女眷入宫免了。”
戴庸午后还看见太后娘娘精神奕奕的在御花园里溜达，如今突然就身子不适？
戴庸应道：“是。”
“还有，”荀翊想了片刻，说道：“参知政事这案，牵扯甚广，需得稍缓一缓。”
戴庸束手听得仔细：“是，皇上。”
“上次内务府的糖可还有？每样各挑几粒包好。”

第39章
太后娘娘不开心，非常不开心。
原本想着好不容易当上太后，和过往心惊胆战的日子说再见，自此可以过上舒坦的退休生活，含饴弄孙，后宫夺宠她也能看个热闹，结果什么都没有！
好不容易心心念念大年初七女眷入宫，自己舒坦坐在上面听人讲些趣事，还能看见小姝姝，谁知道一早戴庸带着太医跑来，硬是说自己病了！皇上孝顺，为让太后安心养身子，初七女眷入宫免了。
哀家没病！
哀家好着呢！
但毕竟是皇上的意思，太后也只能认了。
午憩过后，袁嬷嬷给太后捏揉肩膀，见她无精打采的，开口调剂道“娘娘，皇上也是担忧您劳累，这宫里每每都闲，唯有过年几日鞋底都不落地似的。”
太后低“嗯”一声，“哀家这是想着，秦王在京里还不知道能待多长时日，看他那副样子也不是个能自己讨媳妇的。当年后宫闹成那样，也多亏了镇远大将军府还时时想着来看一眼，如今这家里就只剩秦王一个外孙，老将军若是泉下有知，总也想看他有个着落。”
“娘娘是看准了宁姝姑娘，那也当真是她命好，入了娘娘的眼。”袁嬷嬷说道。
提起宁姝，太后心里又觉得不舒坦，“袁嬷嬷你说，若是秦王和姝姝成亲了，漠北那头风吹日晒的，好好个姑娘娇客可别给糟蹋了。能不能让姝姝就留在京城，时不时的来宫里陪哀家坐坐？”
袁嬷嬷尴尬笑笑，手上的力气恰到好处，说道“娘娘，秦王三年才回京城这么一次，若是宁姝姑娘成了秦王妃，总不能让人家小两口三年见一次啊，想来总是要去漠北的。”
“也是。”太后幽幽吐了口气“不然孩子都不认爹了。”
“娘娘若是真不舍得宁姝姑娘，大可以给她赐个旁的婚事。”袁嬷嬷提议道“离的近些也好。”
太后听了这话，又在心里头把年纪合适的青年才俊们扒拉了一遍，“袁嬷嬷你看，状元郎乡里有原配，在家中供养父母，哀家赐婚，一年后就是话本子上棒打鸳鸯的坏人，连姝姝都要被拎出来骂；鸿胪寺卿家的大儿子，听说最爱寻花问柳；群牧司家的听说马味儿太重；晋国公府的眼睛瞎；柳府的听说是个混不吝，到时候可别给姝姝气受。还有几家早就定下了，就剩一个秦王了。”
两人正说着，荀翊来了，太后连忙让人去准备些甜糕，笑道“皇上小时候最爱吃甜的，今日他们做了这道蜜枣芙蓉糕来，倒是不腻，皇上试试。”
“母后有心。”荀翊只看了那甜糕一眼，并没有动手。“儿臣见母后方才聊的正开怀，可是有什么趣事？”
太后叹了口气“能有什么趣事？不过就那么几件事儿翻来覆去的想呗。”
袁嬷嬷连忙在旁混合“方才娘娘在说宁姝姑娘的婚事，娘娘是将宁姝姑娘当成自己掌上明珠似的帮着选呢。”
荀翊听了这话，眼底有些沉色。
“这姑娘可怜，但又是个好的，哀家喜欢。”太后娘娘说着，“哀家喜欢的人，便应当给些优待。”
荀翊明知故问“母后心中可有了人选？”
“有了。”太后说道，“数来数去便也只有秦王了。这孩子原本脾性就好，哀家知根知底的，到了这个年纪也未婚娶，也实在是让哀家惦念。”
说罢，她便去看荀翊面色，荀翊倒是不言语，面色一如既往的冷清，可站在一旁的戴庸却略带担忧的看着他。
“皇上有烦心事儿？”太后关切问道。
荀翊回过神来，“朝廷上的事儿，母后无需担忧。”
太后就看见戴庸在旁轻咬了下唇，更显担忧。
往日戴庸都不这样的，跟在帝王身旁，自然知道应当喜怒不形于色，怎得突然……莫非这神态是故意做给自己看的？
太后陷入了沉思。
可未等她想明白，内侍前来禀告“皇上，娘娘，秦王来了，在外面候着呢。”
太后又看了荀翊一眼，说道“快让秦王进来暖和暖和，外面天寒地冻的。”
荀歧州今日穿了件熟褐色的外袍，怀里抱了个盒子，一如既往精神抖擞，进来干净利落了行了礼。
这般活力的年轻人最讨长辈喜欢，更何况秦王功勋一身，也不是只凭个性子取胜的人。
太后笑道“昨个儿便不见秦王来，哀家原本可等着你一起吃大年饭的。”
荀歧州将怀里的盒子往前一送，说道“歧州昨个儿有件大事儿去做，耽搁了，想到新年还未给娘娘送礼，连忙把压箱底儿的东西请了出来。”
袁嬷嬷接过盒子，送到太后面前打开一看，里面放了只五彩缤纷的瓷花觚，上口大些，下口小些，中间还有个圆弧的束腰，富丽堂皇。
“哟，倒是喜庆热闹。”太后仔细打量这花觚，只见上面描绘了牡丹、菊花、石榴花等仪态各异色彩万千的花朵，将整个瓷面俱都填满，不留丝毫白地。
荀歧州说道“这是前些年在漠北见的，歧州一见正中的牡丹便想到太后娘娘，连忙买了下来。一开始那人还不肯出呢，后来听说是要献给太后娘娘的，您猜怎么着？”
“怎么着？”
“白送给歧州了。”秦王毕竟是在魏家“历练”过的，一张嘴就能讨长辈欢心的本事不输人后。
太后听了愈发开心，“秦王有心了，千里之外仍想着哀家。巧了，哀家方才也在和皇上说你的事儿呢。”
荀歧州抿了下唇，“说歧州什么？”
“正说歧州年纪也不小了，应当早日成家娶妻生子，也给镇远大将军府留半丝血脉不是？”
荀歧州刚回京，太后便将这事儿同他说过，算是提前打了个预防针，试探他的态度，有无看中的女子。如今几日过去了，他都没个声响，太后这心里便算是有了底儿，如今便是要戳穿这层窗户纸。
可谁知，荀歧州就像听不懂太后这话似的，压根没搭茬，也没接着往下问，只话锋一转，说道“太后娘娘可知道歧州昨日忙什么去了？”
“忙什么？”太后倒也不急，先顺着他说道。
荀翊看着荀歧州，他便不用说自己也知道，秦王昨日去了宁府，和宁姝月下交拜私定终身了。荀歧州的性子向来如此，但凡未触碰到禁区，都率性而为。
荀翊轻轻吐了一口气，掌心微微出汗，心口那怪异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戴庸在旁跟着紧张，方才他感觉到太后就要说出给秦王和宁姝赐婚的事儿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不知道皇上会是什么反应。如今秦王将这事儿打断，他的那颗心便又稍稍落回去了些。
“歧州这次回京，可算是大有收获。”荀歧州说道“往日不知，京城里竟然还有如此侠义的女子。”
“哦？”太后听了这话，心里也跟着忐忑起来，端起茶碗慢慢的捋了起来，“什么事儿？听着好似挺有趣。”
“可不就是。”荀歧州将自己买青瓷虎子这事儿三两下掐去不堪回首的内容，变了个法子说了一遍，之后又说“歧州之后遇到晋国公世子，随他一同去宁府，结果就遇到这仗义执言的姑娘了。一问之下才知道她便是太后娘娘那日夸赞的宁姝，娘娘，您说这事儿巧不巧？”
“巧！”太后心里舒坦了，这不就是话本里的内容吗？落难千金与王爷将军！这不就是天定的姻缘吗？她掀开茶碗盖，抿了一口茶。
“昨日歧州便是去见她的。宁府也真当不是东西，初一还让她一个人在小院里吃饭。”荀歧州说道。
“宁府这般确实过分。”太后点头，“歧州可帮了姝姝？”
荀歧州一拍手“那是自然！歧州当时一生气，就去宁姝院里与她一同吃了大年饭，让他们瞧瞧，这宁姝非但得了娘娘的青眼，如今秦王也是她的靠山。”
“做得好！”太后点头肯定。
“可是歧州一想，去个女子后院用饭，被人说出去可不是败坏女子清誉？”荀歧州话锋一转，说道“歧州苦思冥想该如何解决这事儿。”
这便说得通了，因担忧影响宁姝清誉，所以不若直接娶回家中。
荀翊想着，只觉得这慈棹宫虽大，但竟有些呼吸不顺，只想出去走走。
他站起身，说道“儿臣想起还有奏折未批，既然有秦王在此陪母后，儿臣便先回磬书殿了。”
太后正听得兴起，极度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匆忙说了两句送皇上的话，目光便又转回荀歧州身上“然后呢？歧州可想到了什么法子？”
荀歧州嘿嘿一笑“歧州一不做二不休，也是为了长久考虑，这便当机立断认了宁姝姑娘当义妹。”
“噗——”太后没秉住，一口茶喷了出去。袁嬷嬷连忙拿了帕子来擦。
“你你你、你说什么？义妹？”太后声音都有点颤。
荀翊方要踏出殿门的脚又收了回来，又转身回去坐了下来。
太后眼神涣散的看他，“皇上不是还有奏折未批？”
“朕记错了，是昨日的奏折，今日的已经批完了。”荀翊坐的安稳，面色如常。
太后深吸了一口气，几番话就在嘴边，犹犹豫豫，最后说道“这个收义妹也不打紧，旁人还不知道吧？”不知道就不影响赐婚！
荀歧州“歧州是第一次收义妹，便想着告诉一声祖宗，香都点了，头都磕了，天地共鉴。日后谁欺负宁姝，就是对□□和镇远大将军府不敬！”
太后只觉得头有点晕，默默看向一旁的儿子嗯？皇上怎得有点高兴？

第40章
太后气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想再也不管这荀歧州了，爱怎么着怎么着吧，有本事一辈子都别娶妻生子。
看看眼前这两个天家子孙，一个不生孩子，一个连媳妇都不娶，自己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孽非得嫁给姓荀的，操这份苦心？！
好想把手里这个瓷花觚直接砸到秦王脸上！
荀歧州就知道今日太后定然要恼，早已做好了吃顿训斥的准备，谁知道皇上这时又站起身来。
他这一站，殿内的人便俱都看了过去。
荀翊面不改色，说道“母后辛劳，调养身子重要，儿臣不多叨扰先行告退。”说罢，他又对荀歧州说“秦王随朕去趟罄书殿。”
救人于危难，不愧是皇上！荀歧州连忙对太后说道“娘娘，那歧州先去了。”
说罢，生怕皇上反悔似的，紧跟着便出了慈棹宫。
太后靠在椅背上，一句话都说不出哀家没生病！都给哀家回来！
到了罄书殿，荀翊让戴庸去门口候着，于书阁上找了折信递给荀歧州“你们漠北那边的事儿，读读。”
荀歧州接过那信，指尖粗粗一抿便知道这确实是西北常用的纸笺，粗中方砺，正是那处人的脾气秉性。
他展开信仔细读了遍，轻哂道“前不久还见了他老娘，精神的很，哪儿身子不适了？”
荀歧州所言的这个他，便是西北坐藩吴濛。
年前西北上折子道欠收，荀翊下旨减了田税，谁知非但没有安抚住，百姓反而闹将起来。吴濛管不住，连上了三道急信向朝廷求援。
荀翊让他亲自来京押送国粮，谁知他就突然来了这么一封信推诿，说老娘病危，由嫡子代为来京。
“西北坐藩稳不住民心这事儿，你可知道？”荀翊问道。
荀歧州老实回答“知道，略有听闻。”
说起吴濛，是个先皇时便在的坐藩。西北要戍守边境，边上就有个兵权更厉害的荀歧州蹲着，还不归他管，日常压力贼大，还算老实。
如今荀歧州回了京，吴濛无人制衡，便成了朝野天平里不乖巧的秤砣，这就要坐不住了，打算出个头闹一闹。
荀翊将那折信收走，轻飘飘的挥至火上，烈焰顷刻舔舐上涌，将这一张粗粝西北纸化成了揉指灰。
“漠北仍是需要兄长去守着，唯有你坐镇，朕才放心。”荀翊抖了抖手上沾的纸痕，沉声说道。
此时的荀翊便又是平日里沉稳内敛的帝王了，半丝除夕夜喝酒放烟火时的模样都无。
有时荀歧州也会想，这两个究竟哪个才是他？又或者是儿时那个恨不得将自己藏在人群中的可怜皇子？又或者，那都不是他。
荀歧州收回心神说道“皇上放心，西北暂时妥善的。吴濛这处定然有猫腻，不然他一个坐藩还降不住这些？兵卒给他是吃白饭的？也别在我面前装什么爱民如子，本王就在他边上看了这些年，他有什么花花肠子，我门儿清。”
“秦王说的没错，此事确有猫腻。”荀翊抬眸看向荀歧州，目光冷清，“朕和秦王交个底。西北凉州受灾，吴濛趁机伙同商贾低价强买民田。朕的库粮他要吃，百姓的命他也要吃，你说他就这么个薄肚皮，他吃得下吗？”
荀歧州闻言，脑袋里嗡的一声——吴濛好大的胆子，真当现今皇上如先帝那般好糊弄？听皇上这话风，显然是已派人去查过了。
明面上看地方上折子，朝廷批复，可就这一来一回之间，皇上的人早已经神不知鬼不觉的查明上报了。
荀歧州想到吴濛和自己相距甚近，这些年来许多辎重都得经由凉州，他面子上做的倒是好看，什么事儿都优先镇远军，两人各有所司，倒也相安无事。可谁知他竟然还藏着这般祸心。
“吃不下。”荀歧州想到这个便有些恼火，恨自己没早些看清这人的面孔。
荀翊不似荀歧州那般喜怒形于色，他只缓声问道“那秦王可知他这些东西都送去了哪儿？亦或者说，要送去哪儿？打算做何用？”
荀歧州愣愣地看着荀翊，历代帝王最怕坐藩拥兵自重，隔得远一时难以觉察不说，人心便越往外越散，更何况是这些老牌坐藩。
吴濛这么做便是在挑拨百姓和皇上之间的关系，想做什么不言而喻。
荀翊见他似是想到了什么，负手在罄书殿里踱着步子。他说话声音不轻不重，甚至有些平淡，但只需短短几句话便能将人点醒。
“太后寿宴，宫中出现刺客欲行刺朕，当时查出主使是刘师。”
荀歧州听闻有些不解，“这刘师不是皇上亲手提拔起来的吗？”
荀翊并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继续说道“当日在刘师身后跟了个少年，装成内侍模样。秦王可知他是谁？又或者说，他自称是何人。”
荀翊转过身去，面向荀歧州，眼中有一团绀青隐隐跃动。
荀歧州摇头“微臣猜不到，这哪儿猜得到。”
荀翊“他自称是先皇后的幼子。”
“不可能！”荀歧州登刻反驳“不可能！当日是我母亲亲手……不可能。”
他神态有些失常，只因这是魏家做的唯一一件见不得光的事儿。
先皇后早年无子，后怀胎时年纪已大，当时外戚已经掌控朝政，若是让先皇后再诞下皇子继承大统，这江山怕是就要改名易姓了。
先皇自己胆怯，却也知道这是万万不可，便将这重任交到了魏家手里。荀歧州的母亲当日是从接生婆那儿亲手以一具死婴换走的，随后将真正的皇子藏起，带出去溺死。
堂堂镇远大将军府，和敌军对阵守家卫国的女将，却要做这样阴暗冷血的事情。
这也是魏家一直以来的秘密，而如今唯有荀歧州和荀翊二人知道。
兴许是因为提到了荀歧州的母亲，提到了镇远大将军府最不愿提起的那一幕，荀歧州显然有些激动，眉间的川字深如刀削。
荀翊走到荀歧州身前，拍了几下他的肩膀，使其冷静下来“一开始我也是不信的，可那少年说他有先皇密诏证明身世，册封其为太子，他日先皇驾崩，便由他来继承大统。”
“那这密诏呢？”荀歧州急忙问道。
荀翊反而在这时笑了，嘴角微微勾起“没了。到他所说的地方已然没了踪影。”
荀歧州清楚，今日在这磬书殿中听闻之事说小可小，但说大也大。无人再提便也罢了，但若是落在有心之人手里便可大做文章。
荀歧州不相信荀翊会败下阵来，但当年外戚势力颇大，斩草未除根，如今也不知有多少是他们的人，倘若发难，朝野动荡是至少的。
“天下方才有太平之象，这群人为了一己私欲竟然！”荀歧州恨声说道，此刻才恍然大悟，“所以皇上是怀疑吴濛与此事有关。”
荀翊摇了摇头“吴濛应当只是一个试探朕的马前卒。当年之事牵扯众多，朕根基不稳暂且管不了那么多，便先掩了起来。如今他们这是在寻机会，想与朕拼个你死我活。”
“妈的”，荀歧州没忍住，在御前骂了句脏话，“他们算个屁！老子这几日便回去，什么马前卒，先把他的腿给打折了！看他怎么探路！”
“不急。”荀翊推开门，外面阳光猛烈，霎时照了进来，万物显形。“等过了十五吧。”他淡淡说道。
——
今日非但只有太后心情不好，连宁姝心情也不好。
她原本在自己院子里开开心心的，宁培远却突然将她叫了过去，问些和秦王如何的话。宁姝便将秦王收了自己做义妹的事儿说了，谁知宁培远突然脸色大变，将她里外骂了一顿。
甚至还说出了“义妹如何比的上夫妻？怎能将秦王绑住？养你这般大，连个男人都抓不住，岂不是要害死我”这般莫名其妙的话，枉他平日自诩清高。
宁姝被气的还了几句嘴，转身回了自己院里。
到了夜深，她越想越气，就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为什么就穿越到这么个家里，专门给自己添堵的吗？
瓷器们问她，宁姝便将宁培远的话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荀翊听到这话，似是突然明白了些什么——为何宁培远这般没用，参知政事仍要在除夕深夜到访。为何宁培远翌日能在那般热闹的京城找到荀歧州，请他到家中。
原来这一切都是有人在背后指点。
晋国公府—镇远大将军府—西北吴濛—参知政事，看似无甚关联各有阵营的四处，便被宁府巧妙的勾在了一起。
宁培远往日太过无用，若不是因为宁姝，这些要被隐瞒到何时才会被发现？
宁姝气鼓鼓的含了颗糖，钻到床上用被子将自己的头埋住。
院门，有名男子与宁培远并肩站着，他问“养了这么大的女儿，便这么舍得？”
“成大事者不惜小费。”宁培远冷声说道“吴濛将自己的嫡子都送来京城替他死，我牺牲个女儿又能如何？更何况，她日后还要谢谢我帮她促成一段美事呢。”
“实则换成个普通女子也成。”那名男子笑道“只要将秦王拖在京城中再过三十日，西北的事儿便稳住了，倒是要看现今的那位圣上如何接招。”
“自然不行。普通女子难以管教束缚，日后亲王说不准仍有用的。”宁培远说道。
中年男子点了点头“只可惜我自己没有女儿。你且放心，日后太子重登大宝，定会记你一功。”
…………
荀翊猛地睁开眼睛，他站起身，急忙向外走去“戴庸，快，她要出事。”
“谁？”戴庸糊里糊涂，皇上不是都睡下了吗？
“宁姝。”荀翊声音冰冷，似是半点温度都无。

第41章
戴庸闻言微怔——宁姝？
荀翊此刻已无初醒时的慌乱，不是不害怕，不是不紧张，而是这些年的经历教导他，这些情绪俱是无用的。
他强压着自己的纷乱的心绪，快速说道“拨五名影卫去寻秦王踪迹，两名随朕出宫。”稍稍停顿之后，又说“戴庸，带两队内侍去宁府，阵仗要大，速度要快。”
戴庸一时没反应过来，忙问“去宁府，奴才要说什么？”
荀翊系好最后一颗暗锦扣子，将收在一侧的木纹面具取了下来。他指尖有些微微的颤抖，但声音却仍是坚定“去接她进宫。”
“是、是奴才想的那个接法吗？”戴庸急忙给荀翊披上大氅，问道。
荀翊此刻已经走到殿门，回头看了戴庸一眼“是。”
“可皇上，只有两名影卫跟着您，是不是太冒险……”戴庸还没说完，荀翊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黑暗之中，被宫墙吞没了。
戴庸也来不及细想，只知道皇上这幅模样定然是出了大事儿，便登刻去按照荀翊的指示忙碌起来。
荀翊纵马在京城街道上掠过，刀片一般的寒风刮蹭着他的面庞，他的心一点一点的沉了下去，好似坠进了深渊冰窟，连跃动都是难为。
可周围却又是热闹的，人声鼎沸。初一至初七的京城灯火彻夜通明，一年也仅有这么一段时日是兴高采烈的。它是将过往种种尽数抛下，难堪的痛苦的都留在前一年。
日子望不到头，可每天都是新的。
荀翊带着暗卫绕开人群，他头一次觉得原来自己和宁姝之间隔了这么远，怎得还未到？
这重重叠叠的街道灰蒙蒙的，曲折离奇的好似个迷宫。
他离她，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夜夜相伴，却总被一墙相隔。
这一墙，不仅是万里山河。
——
宁姝窝在被子里，门外的瓷水壶正放声大喊“姝姝快跑！宁程远没安好心！他在院子门口和一个男人说什么牺牲女儿什么的！我听不懂！但是肯定不是好事儿，你快走！”
宁姝愣了一下，从被子里伸出头来。
青叔听了，大声说道“他们此刻便在院门口？”
瓷水壶“是！宁程远那个脸一看就是在想什么坏主意！”
青叔仍是冷静，问道“他们现在在说什么？”
瓷水壶有一说一的学道“只要将秦王拖在京城中再过三十日，西北的事儿便稳住了，倒是要看现今的那位圣上如何接招。”
青叔几乎是没有滞涩的对宁姝说“姝姝！快找个地方藏起来！宁培远这是密谋要反，你万万不能被牵涉其中！”
青叔并没有听全首尾，但陪伴帝君身旁多年，只是这么一丁点儿的话头便能猜出七八分。
宁姝闻言连忙从床上爬起来，环视房间——能藏到哪儿？！
“箱子里箱子里！”小白大喊“姝姝快进去，我们帮你盯着，有什么事儿喊给你！”
宁姝迅速掀开箱顶，“嗖”的一声便钻了进去，又拿了些衣裳摆在脑袋上，将自己埋了起来。
她自然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但此刻也没别的办法。门外有人堵着，这又是宁府，自己跑都跑不了。
只是，宁培远为何突然要这样？
未过多久，屋子里便传来几个男子说话的声响。
“没人？”
“不可能，今日她并未出府。”这声音是宁培远。
“床上还是温的，怕是听到你我谈话了。那眠药你没给她喝吗？”
宁培远“掺在汤里送来了。”
宁姝咬紧下唇，那汤她确实没喝。小八说看见厨房的人往里面倒了东西，她那时还以为是宁柔使些没意思的小手段，便直接倒了。
“姝儿，姝儿你在哪儿啊？”宁培远突然换了个腔调，柔声细语地唤道“姝儿，为父知道你被柔儿抢了婚约多有不喜。为父这就给你找了段新的姻缘，秦王殿下神武难当，难道不比晋国公府更好吗？”
他大抵以为能将宁姝这般哄出来，只是在宁姝耳中，宁培远此刻就像只伪善敲门的大灰狼。
“别喊了。”那男人说道“既然让她听见，便留她不得。”
乍然听闻宁姝要被灭口，宁培远一惊，他只想着卖女儿，却从未想过要致宁姝与死地。“大人，让我说说，万一她说通了呢，说不准此刻只是害怕。”
那人使了个眼色，身后的人便在房里搜寻起来。那男人朝着门外走去，说道“不要留下痕迹。”
“大人！大人！”宁培远急忙跟上。
“留步吧，宁大人。”那男人说道“方才你也说过，牺牲个女儿又能何妨？成大事不惜小费。方才收到信，秦王那处他们已经料理好了，只等送人过去，我还要去寻个合适的女子，便不在此耽搁了。”
“那、那我……”宁培远问道。
“你放心，但凡晋国公府还在的一日，你这宁府便还有一日安生。”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也不知道他们翻箱倒柜到了何处，宁姝动也不敢动，她就是迷迷糊糊，原本自己不就是个小可怜吗？怎么就突然地狱难度了？
“咔哒”，有人碰到了箱子，宁姝感觉遍身的血液都要凝住了。
箱子被猛地掀开，一柄剑直接刺了进来，堪堪划过宁姝的脸颊。她兴许被割伤了，但她感觉不到，恐惧占了上风，将其他所有的感情和触觉都掩盖下去。
剑尖将里面的衣裳挑了起来，微弱的光照进木箱。
拼了！
宁姝咬牙，将剩下的衣服一股脑儿的扔了出去，转身就要往箱子外面爬。
这举动是突如其来，拖不了多长时间，宁姝方才迈出去就被身后的人一把抓住衣袖向后拽去。
“锵”的一声，是剑与剑相撞的嗡鸣。接着，有些滚烫的血溅到了宁姝的脖颈上。
“不要看。”她耳边传来了男子温柔的声音，对方伸手盖住了她的双眼。
荀翊看着眼前的宁姝，她吓得不住颤抖，嘴唇发白，纤白的脖颈上沾着血珠，多添了一丝妖冶。
“没事了，别怕。”荀翊压低了声音。
“是他！”汝奉惊喜喊道“姝姝，是戴面具的人呀！他来救姝姝了！”
曾经闻过的松柏冷香涌了上来，宁姝这才觉得自己安全了，腿上脱力踉跄了一步。荀翊便站在她的面前，掺了她一把。
她低垂着头，抵在他胸口，像是要借股气力似的。
荀翊犹豫了一下，轻轻拍她的后背，安抚道，“没事了，我来了。”
——
宫门轰然大开，御灯掌在最前，举的极高，像是要将这夜空挑破一般。星星点点的绛红灯笼由两侧铺展开来，一顶软呢轿子由里抬出，两列宫人紧随其后，沿着官道浩浩荡荡的走着。
京城的人看傻了眼，不知都到了这个时辰，宫里怎得还有贵人要出来？
两侧的侍卫也不赶他们，像是任凭看了去似的，人群越攒越多，都在两侧看着热闹，不知这顶软轿要去向何方。
这队走的快，倒稳得住规整，待到宁府前面停下脚步。
管事远远瞧着，连忙进去请了宁培远。
宁培远此刻正在失魂落魄当中，乍得一听还要打起精神去府门口。
等到他匆匆赶出来，宁老夫人，宁赵氏，宁柔宁辙也都在门口候着了。戴庸这才不紧不慢的说道“皇上口谕，着宁姝即刻进宫。”
宁培远愣了，皇上叫宁姝入宫？
“这……这……”宁培远结巴了，在他心里，宁姝此刻已经没了。
宁老夫人见他不说话，也不知情，只笑着问道“可是太后挂念姝姝了？”
戴庸扫了一眼这老太太，也没有丝毫的客气“这是皇上的口谕。”
“皇上？”宁老夫人惊的说不出话，再看后面蜿蜒的队伍，反倒乐了——宁姝这丫头真是命好，秦王她还看不上呢，非得进宫当主子去了。
戴庸也不多言，只冷冷看着宁培远，厉声喝道“宁大人！”
宁培远被吓了一跳，满头冷汗“中使稍等，微臣这就去……去……”
他要去哪儿寻宁姝？！难不成给皇上送具尸体不成？自己真是糊涂，早知道宁姝得了皇上的宠，怎么也不能做出这等事儿啊！
“父亲要去哪儿找姝儿？”
宁培远听见这声音后猛地转头，却看见宁姝好端端地站在自己身后，一时慌不择言“你、你不是应当……”
“应当如何？”宁姝向前走了一步，冲戴庸行礼“劳烦中使，我还有些东西要带，请中使拨几个人帮我搬下。”
戴庸恭敬点头“是，姑娘稍等。”
待到内侍帮着宁姝将房子里的瓷器整理妥当，宁姝又跑去正院将一直要不来的大黑拿来，带着桐枝一并走了。
一直到她坐进软轿，她都未再看宁家人一眼。
逶迤的队伍渐渐看不见灯火，宁培远匆忙冲到府里，只往宁姝小院奔去，宁赵氏不知为何，但见他神态匆忙也跟了过去。
宁老太太倒是不在意自己儿子这异样的反应，面上得意。她抬头看了眼宁府的门匾，只觉得日后宁府便要一帆风顺了。
宁柔看着那华丽的队伍，抿紧了双唇。
宁姝院中没有半丝打斗的痕迹，可宁姝却好端端的，宁培远痛苦的将脸皱了起来，瘫倒在地，对着宁赵氏一字一句的说道“如今只有一个法子可以救宁府。快！登刻便去晋国公府，无论如何要将柔儿的婚事敲定下来。”

第42章
将宁姝接到宫里之后，戴庸倒是犯了难——皇上没说将宁姝姑娘送到哪儿去安顿啊。
他又不敢去叨扰太后，毕竟皇上尚未回宫，总不好漏了风声出去。
思来想去，戴庸将宁姝带到了紫宸殿，让她先在外间稍歇，暂等皇上回来，又让人传信给介贵妃，让她速来。
“姝姝，这里是皇上寝宫，怎得将你带到这儿了？”因为体型小便于携带，秘葵一直是跟在宁姝身旁的。
宁姝环顾四周，见宫人离的远，这才小声说道：“我也不知道，皇上好像不在。”
她有些紧张，声音都跟着打颤。但此刻已经不是不久前的生死之间的恐惧，而是不知现状不明前路的忐忑。
夜里被那么大阵仗接进宫，如今又在皇上寝宫，都不用搞黄色就能想到不得了的事儿了！
秘葵应声，“姝姝别慌，至少这个时候将你接进宫里不是坏事儿。而且我有理有据的怀疑皇上看上你了，还派人在你身边保护。你想，上次你在太后宫中遇险，皇上第一时间赶来，今日你在宁府遇险，戴庸便在那时候来接你进宫。世上哪儿有这么巧的事儿？”
“秘葵是说……”宁姝想了想，问道：“那个戴面具的男子也是皇上派来的？”
“我觉得像。”秘葵说道：“姝姝想想，自己身旁有什么人能随时得知你的动向？说不准就是皇上派来的。”
宁姝：“除了你们，还有谁知道我的动向？今夜的事儿也突然，连桐枝都未惊动的。”说到这儿，连她自己都觉得好笑：“总不能说皇上是你们中间的一个吧。”
“那自然不可能，咱们屋子里的瓷器都是这么多年共处下来的。”秘葵也觉得这想法离谱：“何况若皇上真的是个瓷器化的，就瓷件儿那一摔就半死不活的模样，他早就把那瓷器从你这儿拿走供起来了。”
“可我与皇上并无交集，寿宴上是第一次见，也并未说过什么话。”宁姝又说。
“男人都是视觉系动物，喜欢胸大的，你想想唐代的女子衣装。”秘葵斩钉截铁的说道，“毕竟寿宴和那次在御花园，姝姝穿的都是显身段的。”
宁姝脑海里浮现出皇上那张冷清面庞，连忙摇了摇头：“……应该不是吧。”
“哼，狗男人你永远也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秘葵总结道，“罢了罢了，这事儿还是得问问男人，晚些时候安置好，问问青叔，他比咱们都更懂帝王心。”
两人正说着，介贵妃匆匆赶来。她穿着十分简单，半丝都没有贵妃往日的雍容，此刻清汤寡水的倒像是个秀气的小宫女。兴许是来的急，领口不那么规整，便显得胸更大了。
秘葵：“看！这就是证据！后宫为何独宠贵妃？”
宁姝小心翼翼扫了眼介贵妃的胸口——宫里这是有什么丰胸秘籍吗？这才多久不见，感觉介贵妃又发育了。
宁姝连忙给介贵妃行礼，介贵妃打量宁姝片刻，开口说道：“先把脸给收拾了，免得日后留疤。”
戴庸也没传太医，介贵妃侧着身子坐在宁姝一旁，为她清理着脸上的剑伤，一边像是让她安心似的说道：“伤口倒没那么深，我那儿有伤药涂了便是，只是近日不好沾水。”
介贵妃凑的近，宁姝只感觉到自己胳膊一直被她二次发育的地方撞来撞去，加上秘葵方才说的那些，她脸便不由得红了。
“你脸红什么？”介贵妃处理完伤口，往后退了稍许，看向宁姝：“大家都是女人，碰碰你怎么了？之前见你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多事儿。”
“贵妃娘娘”，宁姝欲言又止，伸出食指小心指了指她的衣襟。
介贵妃顺着低头看了一眼，只见都快要从领口跳出来了似的，幸好上面系了口子挡的严严实实。
她低骂了一句，转身向外走去：“戴庸，跟本宫出来。”
戴庸连忙跟上，两人躲在紫宸殿的一角。
介贵妃毫无芥蒂，就当着戴庸的面理了理衣领，说道：“出来太急了，没塞好。”
戴庸看她这般，绷不住笑：“幸好当日抽签是我赢了，不然今日就是我了。”
“就你这长相，旁人见了还以为皇上眼睛瞎了呢”，介贵妃白了戴庸一眼：“这是怎么回事儿？怎得突然就将宁姝召进宫里了？”
戴庸摇了摇头：“我哪儿知道啊，皇上正睡着，突然就起来说宁姑娘有麻烦。自己带了影卫去宁府，又让我去接，还拨了一批去寻秦王。”
介贵妃沉吟片刻：“想来是和如今西北有关，皇上尚未回来？”
“还没。咱家这不是怕走漏了风声，宫外对皇上不利，这才将宁姝送到紫宸殿。她脸上的伤也不敢传太医，只得叫你小心前来。”戴庸说道。
介贵妃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露出些许坚毅，“皇上向来沉稳，自有打算，宁姝接到宫中定然也是谋略的一部分，需得好好照料。”
戴庸：“照料还不是你后宫的事儿？”
介贵妃：“权等皇上回来，暂看如何安置。”
荀翊回到宫里的时候已是半夜，他一进紫宸殿便看见宁姝已经趴在桌案上睡着了。半侧着身子，软绵绵的。脸颊上的伤口已经简单的处理过，也不知道会不会留下疤痕。
戴庸连忙要将宁姝叫起来，荀翊摇了摇头，轻声说道：“让她睡吧，今夜也是吓坏了。”
他将木纹面具递给戴庸，想了想又换了身衣裳，这才又走去外殿处理剩余的事儿。
“钟妃那儿安静些，给她拨个侧殿安置。”荀翊思考片刻说道，既然将她接进了宫里，总是要给她一份名声的。
后宫两妃，陈妃那处侧殿已被柳非羽占了一半，毕竟孔雀蓝釉罐仍在宁姝那处，荀翊不想放她去与她们挤。而钟妃身子一直不好，往日甚少出自己的主殿，更何况钟妃家中是荀翊难能信得过的。
“那位分……”戴庸应下，又问道。
“按着来便是。”
“是。”戴庸本以为宁姝能跳个两级，没想到同柳非羽一般，也是先从选侍开始。
这般最好，不至于在宫中树敌。想到上次有人试图谋杀“皇嗣”之事，戴庸仍是有些后怕。
荀翊沉吟片刻，又说：“拟道懿旨，太后娘娘请秦王明日进宫。去吧。”
“是。”戴庸领命，再也没有多问。
荀翊将事情又在心里捋顺了一遍。
今夜之事，宁培远只是个纽带，若是成了，便是将晋国公府和秦王连在了一处。
他日若是彼方起势，不说晋国公府亦或者秦王日后会不会被撺掇，单就因婚事和逆臣有了瓜葛，他们便难免为求自保而畏手畏脚，更难说宁培远到时会不会反咬一口弄混这趟水。
两权相争，从来没有中立一说，非彼即己。
对方不是莽夫，显然是在下一盘大棋，与己博弈。
宁培远此人本事不高却又执着于仕途，心术不正便极容易误入歧途。偏生他又能用没本事这一项作为遮掩，旁人只觉得他借着女儿的婚事，殊不知背后另有他谋。
但他也不过是被人吊在指尖的玩偶之一，荀翊更好奇的是今日在院中与他说话的男子身份。
西北此刻难为，京中又这般，荀翊也是为免打草惊蛇，一来西北要稳住，二来能更好的端看朝臣，将这些人尽数挑拣出来，这才让戴庸以大阵仗的将宁姝迎来。
就此一举，让对方摸不准脉门，想来还要在自己人里面剔选一波，看看究竟是谁走漏了风声。
而宁培远此刻为了活命，定然是要将自己的用处使到最大，连夜去晋国公府商讨婚事了。
彼方愈乱，己方便愈能看的清楚。
荀翊思及此，又看了一眼趴在桌案上睡着的宁姝。幸好不晚，也能将她从宁家拉拽出来，以免日后连累。
荀翊睡意全无，他寻了本书坐在宁姝一旁的软塌上，灯火晃动，他心思一动，不自觉地低头看了眼两人的影子——没有在一起，但总比之前要近了许多。
他抬起手，在空中轻轻地动了两下，影子看去就像他摸了摸她的头一般。
宁姝听见动静，迷迷糊糊的哼了一声，又睡了过去。
荀翊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这感觉有些奇怪，就像普通百姓家男子放工回家晚了一般，屋里总有个人在等他。
翌日上午，太后醒的时候袁嬷嬷快步走上来，满面笑意，将身后宫女端着的暖身汤接过，说道：“娘娘，有喜事儿。”
“喜事儿？”太后抿了一口暖汤，稍定定神，“能有什么喜事儿？”
想起这个她就来气，秦王这个混孩子，好好的姝姝成了他义妹，皇上到现在还没个龙嗣，还能有什么喜事儿？
袁嬷嬷服侍着太后漱口擦脸，这边说道：“昨夜皇上将宁姝姑娘接进宫里了。”
太后不屑地“哼”了一声：“怕不是要让哀家做戏做全套，觉得过意不去，所以寻了姝姝来陪哀家。”
袁嬷嬷摇头：“这可不是。戴总管亲自带了仪仗去宁府接的，连东西都一起搬来了。奴婢听闻昨夜宁姝姑娘进宫之后直接去的紫宸殿，宿了一夜呢。”
太后：？！
“快快快给哀家换衣裳，哀家要去看看姝姝。”
太后心里车轱辘似的，怪不得！原来是自己误会了秦王。
秦王定然是知道皇上和宁姝之间的事儿，这才将宁姝收成义妹。有了秦王做靠山，至少无人敢欺负她。
秦王果然还是个好孩子，贴心贴肺的好孩子。
当然这其中也有自己的功劳。皇上一见自己要给宁姝赐婚，这才着急了，夜深人静之时觉得苦寒寂寞，这才让戴庸将宁姝接进宫里。
罢了罢了，秦王的婚事先由着他吧。

第43章
宁姝醒了，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睡在张大床上，接着就听见秘葵的声音冒了出来：“这是龙榻。”
嘶——宁姝吓得又钻回被子里去了。
她做了一晚上的心理建设，最后决定就当一个朴实无华的颜狗，欣赏一下皇上和后宫小姐姐们的美颜就可以，这才安心睡去。
秘葵幽幽叹了口气：“没人，皇上早早就去上朝了，至今未归。”
宁姝听了小心翼翼的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发现确实连个宫人都没有，转头就看见秘葵安稳立在枕边。
“放心吧，昨晚皇上回来的很晚，你都趴桌子上睡着了。”秘葵的声音有些闷闷的，“他就坐在你旁边看书看到天微微亮，把你抱到床上就去上朝了。哦，还把我从你袖囊里取出来放在枕边，大概是不小心隔到他了。”
皇、皇上把自己抱过来？
宁姝吞了下口水。
她想着，又听到秘葵叹了口气。
“秘葵怎么了？”宁姝问道。
秘葵：“没事儿，只是替姝姝可惜，最终还是落到了荀姓男人手里。一个皇上一个秦王，貌似质量都不太行。”
宁姝：“那也挺好的，至少我还有点适应期。”
“嗯。”秘葵声音愈发低沉，像在讲鬼故事似的，“就是我突然想起来，不行的人偶尔会有些奇怪的癖好。”
宁姝：……求求你别说了！我给自己的定位只是一个普通的颜狗，不需要知道这么多秘辛！
“里面醒了吗？”门外传来介贵妃的声音。
宫人连忙回道：“回贵妃娘娘的话，还没听见动静呢。皇上临走时说宁姝姑娘昨夜累到了，让她多睡一会儿。”
介贵妃：累！到！了？！
——
荀翊下了早朝，里里外外又有些朝臣进来。待到快正午时荀歧州便进宫了，他心里清楚是因为昨晚的事儿，在太后那处并未呆许久，直接来了磬书殿。
荀翊正批阅奏章，见了荀歧州微点了下头，说道：“先给秦王看座。”
戴庸挪了个小凳过来，未过多时，荀翊便放下手中朱笔，转头问戴庸：“宁姝可起来了？”
“回皇上，已经起了，贵妃娘娘带着宁选侍去云舟宫安顿过了。”戴庸回道。
荀翊“嗯”了一声，略略迟疑后说：“请她来磬书殿用膳吧，给她添双筷子。”
今日毕竟是她入宫第一日，总还是叫来见一面，免她不安。
“是，皇上。”戴庸应的大声，荀翊扫了他一眼，他连忙跑出殿去准备了。
也怪不得戴庸这么激动，后宫这么多年，除了太后和那个真真假假的介贵妃，皇上还没和人一起用过膳呢。皇上这是开窍了，要好好待宁选侍呢！
荀歧州抿着嘴，京城里早已经传的沸沸扬扬，他又如何不知道宁姝被接进宫的事儿？
“恭喜皇上。”荀歧州想了半天，最后冒出来这么一句，“那我日后算是国舅，还是亲王？”
荀翊有些无奈的看着他：“你想当什么便当什么吧。”
“哎。”荀歧州说道，“那还是秦王吧，听起来威风点。我正愁着怎么给我妹子找个好人家呢，结果没想到她竟然有这份造化。也好，省得宁府里闹腾。就是昨夜皇上接人进宫好不风流，微臣却忙着赶桃花，吓也吓死了。”
荀翊：“哦？”
荀歧州说道：“昨夜微臣在街上闲逛，突然闻到一阵酒香，味儿和除夕那晚咱们喝的一样，就好像是我娘重活了过来酿的。我本来就爱酒，闻到这个味儿更加不能自己，就想着去看看。”
荀翊听了眉头不由得蹙紧，秦王多久没有回过京城？对方知道他好酒便也罢了，竟连过世多年之人酿酒的味道都能仿出，筹备已然不是一年半载。
荀歧州继续说着：“那不是处酒庄，而就是个普通人家，微臣也没放在心里。微臣本想着只买几坛酒便走，谁知进去才知道那家的男人以前是镇远军的，后来胳膊少了一截，这才回了京城，酿酒也是同当时的将军学的。听那描述大概是我二舅父。他见我喜欢这酒，又连着抬了几坛不同年的，这就与他就着聊起来了。
但我又不是傻子，世上哪儿有这么巧的事儿啊。我娘说了，事出反常必有妖，打仗太顺的时候也要仔细斟酌是否中了对方的圈套。
对方这个套儿下的太没意思了。要是换了我的话，我肯定先和他拉扯一番，装作不太情愿的模样，然后假装被不报姓名的秦王所慑服，诚心诚意的献酒。隔两天来一次，这才能使对方完全放松警惕。”
荀翊点了点头：“确实如同用兵，兵者，秦王有数。”
荀翊毫不怀疑，若不是因为荀歧州在京城呆的时间短，对方又着急，定然也会按照荀歧州的说法来做，而不是这般贸贸然落了破绽。
荀歧州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继续说道：“所以微臣老早就落了个心眼，趁着去出恭的时候给府里传了信儿，也只喝了六分醉就装睡过去了，看看他们想干什么。结果！”
荀歧州的表情一言难尽：“结果没想到啊，他们竟然要给我落仙人跳！想要借机勒索本王！到了夜深，他们试了试微臣确实睡着了，去抬了个女的进来往微臣身上搁，还要给我脱衣裳，吓死我了。当场就跳起来和他们打了一架！”
荀歧州说的后半段确实和暗卫讲的一般——秦王见到女的躺在身旁，跳起来就把院子里的人都揍了一通，还把人都捆了起来，连带着女子一同送到衙门去了。
确实，处理仙人跳的正确方法。
“这不是普通的算计。”荀翊说道。
荀歧州当时确实也醉了些许，之后醒了酒便也反应过来。倘若真的是仙人跳，只为了勒索他，何必大费周章的又是镇远军老兵，又是娘亲酿的酒的？但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是为何。
“是，后来微臣也想到了。兴许是秦王妃的名头太好听了，又或者是微臣英俊魁梧，让他们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幻想。”荀歧州说道。
荀翊炸了眨眼，有些无奈的说道：“确实是秦王妃的名头太好听了。你可知道被你塞到衙门的女子是谁？”
荀歧州：“是谁？”
荀翊：“门下侍郎的千金。”
荀歧州：“啊？还是个有名有姓的啊？那怎么说？我没碰她啊！我是吓得一脚把她踹出去了，但是……那不是形势所迫吗？我大不了赔个看大夫的银子呗。皇上，您得为我做主啊，微臣清清白白的。”
“无事。”荀翊安抚他道，“正因为是有名有姓的千金，若是和你有了什么，岂不是要在京中成婚？”
“是啊。”
荀翊说道：“他们想将你留在京中三十日，待到西北的事儿结了，再让你回去。兴许是想不到什么法子了，这才使了这么下作的手段。”
荀歧州没有家人，□□的早被荀翊给杀光了，但就算还有人在荀歧州也压根就不在乎他们。镇远大将军府如今也只剩荀歧州一个外孙。荀歧州至今未曾婚娶，更别提子嗣，所以想拿家人来胁迫荀歧州是不可能的。
钱、权、势、亲，荀歧州可算是无懈可击。
“三十日？”荀歧州听到这话气的急了，“他们想动我的镇远军？！去他们奶奶个腿儿的。皇上，微臣不等了，微臣现在就回去，把吴濛的脑袋给拧下来。竟还敢算到本王头上？本王在外面打仗的时候，他们还在家里玩泥巴呢！算就算了，还找个那么丑的！害谁呢？！”
荀翊轻咳了一声，提醒道：“门下侍郎今年五十有二了。”
他当朝为官的时候，你还没生下来呢。
荀歧州气的咬牙：“这群人真当胆大，天子脚下！都这些年了，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不好吗？等下，所以说门下侍郎是和吴濛一伙儿的？”
荀翊说道：“暂时不能确定。”
对方心机颇深，借此故意颠倒真假也说不准。
荀歧州拍着胸脯说道：“皇上放心，但凡微臣还在的一日，就不能让西北乱了！”
“辛劳兄长。”荀翊说道。
“皇上。”戴庸在门外轻声说道：“宁选侍来了，时辰也差不多了，该用午膳了。”
荀翊闻言，抬头对荀歧州说：“兄长一起用膳吧。”
荀翊这儿没那么多规矩，围在一桌吃饭也无不可，宁姝之前在太后那儿也和荀翊一同用过饭，只是这次是换了个身份，感觉自然不同。
荀歧州坐在对面，偷偷看了眼荀翊，这人连吃饭的时候都是正襟危坐的模样；再看看宁姝，自己的义妹怎么这么乖巧。
荀翊轻扫了眼宁姝，她面前放了几碟菜，其中一碟已经吃的七七八八，另外两碟却没怎么动过。他这儿倒不讲究排场，午膳样式简单。
“不合胃口？”荀翊侧着头低声问了她一句。
宁姝吓得筷子险些掉下去，连忙说道：“民女，啊不是，臣妾不太喜欢吃酸的，但也不是不能吃。”
“戴庸。”荀翊唤了一声。
戴庸登时明白，亲手将两碟撤下，又让内务府去做新的来。
新菜还没上来，荀翊见宁姝没了菜，非常理所当然的由自己碟中夹了些，放到她的碗中。
“多谢皇上。”宁姝谢道。
荀翊说道：“你无须紧张，同往日一般便是。”
他也不知这般宁姝会不会好些，自如些。
荀歧州眼睁睁的看着皇上往日淡薄的神色添了一丝绯红，险些被饭粒呛过去，这顿饭他吃的真是太不容易了！人家两个你侬我侬，自己在这儿干什么？！

第44章 （一更）
宁姝方来便与皇上在磬书殿一同用膳的消息很快就在后宫传扬开了，听闻皇上还给她亲自布菜，宠爱可见一斑。
有些对介贵妃的管束颇有怨言的嫔妃们忍不住偷笑，等着看介贵妃失宠的后话；而有些往日便不怎么见得到皇上的，这便打起主意，想借着宁姝上攀；还有些心眼儿不怎么好使的，仍在兢兢业业的找着劈刺儿。
外面如何传言宁姝并不知情，她只在云舟宫侧殿认认真真布置新住处。
宫内给她调拨了两个宫女两个内侍，乍得一看和柳选侍进宫时无甚差别，但这人却是戴庸亲手挑的，能干活会来事儿更忠心，知道主子是什么意思，也能帮着避祸防宫斗。
这宫里大大小小的事儿多少出在宫人身上，宁姝初进宫就已全无这般烦恼，甚至可以说是直接安了几个门神在殿里。
“姝姝，我不要在这么高的地方，呜”，小白瑟瑟发抖，忙不迭的喊着：“刚才桐枝把我放到多宝阁上面了，我、我、我恐高。”
宁姝连忙踩在凳子上将小白抱了下来。
每个瓷器都有自己的喜恶，比如小白害怕高的地方；青叔讨厌潮气重的角落；秘葵虽然体格小，但却喜欢宽敞的隔间；汝奉因为听了豌豆公主的故事，便要求一定要垫块软缎布子。
宁姝都尽量满足他们。但这侧殿毕竟不是她布置了多年的小院，仍有大把不方便的地方。
小八也被从宁府一并带来了，虽然她时常想念自己的兄弟姐妹们，但宁姝答应她如果之后有机会，便去宁府厨房里把她的亲戚们都带过来。
为此小八还挺骄傲的，每天都美滋滋的说，“这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谁能想到我这样子的白瓷碗也能进宫？等我多见见世面，回去就有新的八卦和大家分享啦！”
宫人知道宁姝喜欢瓷器，也由桐枝那处知道她格外珍重这些瓷器，一切便都像以往那般，尽量小心挪动这些瓷件儿，以免磕碰。
云舟宫的主宫乃是钟妃，父亲钟沛为执掌财政收支之大计的三司使。待到下午时候，钟妃殿里的宫女来说钟妃方才觉得身子好些，这便请宁姝过去一叙。
宁姝还没出门，戴庸安排来的宫人便给她科普了一番。
钟妃虽然在后宫内不如介贵妃受宠，但皇上也是时常挂念她的，那些珍品补品时常送到钟妃殿里。
这还是因为钟妃向来身子不好，若是也健健康康的，怕早就蹿到皇后位子上了。
但钟妃在这后宫里却是独一份儿不合群，因身子弱不喜交际，只在自己宫里，无声无息的。旁人想起她，也只是这个月皇上又赏了她些什么药材补品。
宫人看着宁姝，给她鼓劲儿：“选侍放心，如今选侍得了皇上宠爱，钟妃定然也不敢难为选侍。”
宁姝：我只是去串个门儿，为什么有一种就要真人下场宫斗去的感觉？
宁姝收拾妥当，想着自己入宫竟然连个见面礼都没有。若是送以往宁府的那些，怕是钟妃根本看不上眼。
思忖片刻，她由木匣子里拿出个香薰包，这是和汝奉前不久一起做的，里面摘了些当季的梅花晾干，再配上松果与柑皮，味道清凛却又不失温柔。
在生活小情趣方面，宋瓷汝奉不输他人。
值钱的东西自己没有，手作的还稍稍显得有心些，宁姝将香囊包揣好，这便去往主殿。
一进钟妃的主殿，屋子里便有股闷人的感觉，好似到了三伏天一般。钟妃身子弱，地龙想来是没个完的烧，生怕她着了风寒。
这股闷热伴着药味，肆无忌惮的弥漫在殿内，熏得人头昏脑胀。
钟妃坐在上首，病恹恹的斜靠着，身下放着几个软垫。她眉目生的寡淡，却别有一番风味，舒淡的柳叶眉微蹙，五官小巧，神态出尘，实打实的一个病美人。
宁姝连忙请安：“钟妃娘娘。”
钟妃轻轻笑了下，一开口便将事情说了个清楚，毫不拖泥带水，“宁选侍快起来，不要与我客气，这云舟宫日后也是你的住所。我因身子不好，早上你搬来时未去看你，且莫怪。我不喜热闹，这身子日后便也免了问安，宁选侍只要一切按照往常就是。”
说罢，她轻抿了下手旁的水，瓷杯子缓缓叹了口气：“唉，我们可怜的小钟儿，身子怎么就还不见好呢？这个宁选侍什么时候搬来不好，非要在小钟儿病情加重的时候来，小钟儿听了硬是从床上挣下来的，说是皇上的脸面，定然要给。”
宁姝听见这话，再看钟妃不免有几分惭愧，连忙将自己做的香囊送上去。
钟妃接过香囊，轻嗅了一下，温柔说道：“味道清爽，可是自己做的？之前便听闻宁选侍给太后娘娘做了个鹿角膏方，深得娘娘喜欢。”
“是。”宁姝恭敬回道，“若是娘娘喜欢，也给娘娘做一份。”
“那边罢了，我平日也甚少见人，无需刻意打扮。”钟妃使帕子捂着，闷咳了两声，脸色便愈发透明了。待她缓过气儿来，又说：“宁选侍日后也无需担忧，若是出去被旁人以位分欺负了，只回来与本宫说便是。咱们如今住在一处，兜的是云舟宫的脸面。宫里争来争去，无非也就是为了个脸面。”
宁姝点头应下，只觉得钟妃虽然常卧病榻，但毕竟也是三司使千金，气势仍在。只可惜这么好看又干脆的小姐姐，身子竟是这般。
“但若是恃宠而骄，出去作恶，本宫也是不会轻易饶过的。”钟妃抬眸看她：“皇上心慈，前朝又有诸多事务，切不能因自己而搅乱祸害，给皇上徒增烦恼。若是日后圣宠不复，也不能心生歪念，你可明白？本宫受皇上恩典多年，若是有那么一日，本宫自然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宁姝：“是，钟妃娘娘。”
说罢，钟妃便摆了摆手：“本宫也无什么好礼相送，听闻宁选侍爱瓷，便让宫人送了份过去。若无他事，选侍且先回去吧。”
她能在外面说这么久的话已经难得，这便有些力不从心，面带倦色，宁姝便也不久留。
待她回到自己侧殿的时候便听见小八大喊：“姝姝快来！我们抓到了一个奸细！”
“嗯？”宁姝闻言连忙过去一看，原是一个小兔毫盏，正是钟妃让人送来的。
“我、我不是奸细。奸细是什么我不知道，所以我不是奸细。”兔毫盏颤颤巍巍在桌子正中搁着，通体漆黑，点了许多细密的白灰丝缕，兔毛一般，是以得名。
“不是奸细？你分明就是钟妃那处来的！得到我们的情况之后就会告诉钟妃殿内的瓷器们！”小八义愤填膺。
小八最近沉迷看话本子，导致宁姝每次都要一边喝汤一边看书，小心翼翼的不让汤水溅到书页上，脑袋里还不时响起小八的话音——“翻页，谢谢姝姝”，“翻页，谢谢姝姝”，“啊！刚才那里，姝姝快翻回第二十七话！”
是以，小八最近的脑补能力略强。
宁姝拎起小八放在面前，认真说道：“她只是个瓷盏，又不能长脚自己跑回去。再说了，旁人也听不见瓷器说话，哪儿来的奸细一说。”
小八：惊！说的好有道理！不愧是姝姝！
兔毫盏：“有鬼啊！这里有人能和瓷器说话啊！妈妈救我！”
宁姝：……又来了。
“兔毫盏？是女孩子吗？”小白忙不迭的问道。
“是……”
小白：“你叫什么呢？我们这里每个人都有名字，我叫小白，你呢？”
兔毫盏小声说道：“我的名字就是兔毫盏呀。”
小白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似的再次进入哲学模式：“女孩子怎么能被代号化呢？女孩子要更加懂得爱惜自己。你叫兔毫盏，你姐姐妹妹也叫兔毫盏，那哪个才是我的兔毫盏呢？”
毫无修饰痕迹的就说成是他的兔毫盏了，夹带私货毫不留情，面不改色心不跳，不愧是撩妹高手小白。
兔毫盏被绕晕了，琢磨了片刻说道：“意思就是我应该有个代号？比如钟妃、宁选侍、介贵妃这样可以分辨出彼此？”
“对。”小白说道：“有了名字，就有了灵魂，有了灵魂，就有了自我。你便不再是普通的一个瓷器，而是……”
兔毫盏好奇问道：“而是什么？”
小白深沉说道：“而是一个有名字的瓷器。”
兔毫盏还挺高兴：“好棒呀！我要做有名字的瓷器！”
小白对新瓷器这么上道十分满意，说道：“这样吧，从今天开始你就叫月野兔。”
宁姝：……是谁在博物馆的电视里放美少女战士的？！
瓷器热闹，一个时辰过去了，小兔便和大家混成了一团，毫无芥蒂的被秘葵引着将云舟宫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原来钟妃当年进宫先是美人，后来每病重一次就升一阶，今年病的更重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升到贵妃位去。
在见识过刘选侍和赵婕妤的升迁之路后，宁姝对后宫独特的升迁方式已经不再大惊小怪了。
要说侍寝，钟妃因为身子不好一次都没侍过。
当年进宫也是因为在外求医问药不便，皇上和钟沛一商量，将钟妃接进宫里养着，反正宫里什么都有，权当给心腹之臣的养女儿了，好让他专心仕务。
秘葵听完，砸吧了一下嘴：“也挺好的，总好过到了年纪嫁人。旁人定然是认准了她爹的官职，接回家里是死是活熬两年利用过便是，说不准还为了攀附强求她生孩子。就钟妃这个身子，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还生孩子吗？那不是直接要了命？到时候后院里小妾姨娘乱七八糟，说不准孩子生下来还要被别人祸害，直接被气死了。”
汝奉：“没想到皇上还是挺好的，替人养女儿呢！这就是传说中的喜当爹吧。”
宁姝将软缎铺好，将汝奉放到多宝阁上，无奈说道：“喜当爹可不是这么用的。”
瓷器们正说笑着，有内侍跑了过来，传话道：“皇上一会儿便来选侍这儿，选侍快快收拾一下。”
宁姝看了眼外面已经落幕的天，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转头问秘葵：“不不不是我想的那样吧？”
秘葵疏导道：“既来之则安之，认了吧姝姝，我们在外面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或者，我现场传授你一些技巧？到时候反客为主，说不定还能改善一下感受。哦，对了，记得今晚千万别把小孔雀抱进去。”

第45章 （二更）
荀翊到云舟宫的时候太阳已经全然落山了，原本按照习惯，他用完晚膳后常要再在磬书殿抽几本先皇时期的年注细看，倒是戴庸提了一嘴，问上次备下的饴糖不知要送去哪儿。
荀翊这才惊觉天色渐晚，也不知宁姝初日过得如何，可还习惯。
其实这般事儿他到了戌时半后自然会知道，宁姝那时往往还没睡下，仍是要和瓷器们聊会儿天的，可不知怎的他仍是想去看看。
依她之前所言，她实在是不愿进宫的，觉得不自由。如今贸然接她入宫，总是怕她紧张忐忑。
到了宁姝那处，御膳房方才将晚膳送来，宁姝施礼之后便站在门口一言不发。
“抬起头来，让朕看看是不是像花儿一样。”小白的声音由殿内传出来。
小兔已经和他配合的很好了：“讨厌，皇上好坏坏嘛。”
“女人，你看外面是什么？”小白又说。
小兔甜蜜蜜的：“是星星是月亮是我对你的心意。”
“不，这是朕的江山。”
小兔：“是为臣妾打下的江山吗？”
“不，是朕继承的江山，和你无关。”
小兔被小白逗得笑了起来，“小白哥哥你怎么这么坏！”
宁姝听了，眉间控制不住的跳了两下，现在把小兔送回给钟妃还来得及吗？
荀翊进了殿门，大致打量了一下环境，果然只是作为一个瓷器是没办法好好的一眼看尽的。她的瓷器多，这次来就像搬家似的，屋子里尚缺几个多宝阁。
“还在用饭？”荀翊见桌上仍有吃食，看那模样似是还没怎么动过。
宁姝回道：“是。”
“朕也还没用饭，可能给朕添双筷子？”荀翊走到桌旁，戴庸连忙过去搬开椅子，听到荀翊说这话的时候不由得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可真是开眼了，皇上明明吃过饭了，为了陪宁选侍，竟也睁着眼睛说瞎话。
宁姝连忙让铜枝去备餐碟筷子，之后便有些手足无措的站在一旁。
“坐吧，不用拘束。”荀翊甚少见她这副模样，竟觉得有些可爱，像只小兔子似的。
宁姝坐下之后就听见荀翊的声音近在咫尺：“今日不用，日后也不用。”
“嗯？”宁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朕说，今日不用拘束，日后也不用。”荀翊为她解释道。
他今日穿着的墨色锦缎的袍子，领襟是暗纹涌动的白色，衬的他人愈发笔挺，如玉一般。
宁姝心里想着：不得不说，皇上虽仍是冷清面孔，但说起话来语调还是很温柔的，怪不得钟妃——啊不，钟妃是进宫养病的。
自打听到汝奉说“喜当爹”之后，宁姝再想钟妃和皇上的关系就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她这么想，一旁的戴庸却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语调兴许放在别人那儿不算温柔，但对皇上来说简直就是破天荒。他跟在皇上身边最久，最是了解不过。
后宫终于来了个正常的！为宁选侍呐喊！
汝奉站在多宝阁上面，若有所思，这个声音语调怎么听着有点耳熟呢？
之前在太后那儿倡导食不言寝不语的皇上，如今就坐在宁姝一旁，抿了一口汤后，拿帕子沾了沾嘴唇，问道：“宫里还习惯吗？”
宁姝应道：“之前在太后娘娘那儿待过一段时日，暂时还习惯。”
“之前是做客，如今却不同了。”荀翊回道，“若是有什么不方便不习惯的，便去与贵妃说。”
宁姝点了点头。
小白在边上说道：“姝姝千万不要被他骗了！他这都是技巧，让你以为他很温柔！”
秘葵吐槽道：“皇上需要什么温柔，都直接接到宫里来了。”
吃饭的时候宁姝发现皇上似乎胃口不甚好，吃两口就会停下，偶尔看看自己，再低头喝一口汤。
“现在吃太饱，一会儿就吃不动了。”秘葵幽幽的说了一句。
“咳咳咳——”宁姝听了这话，一口气儿没顺下去便呛到了。
她看了眼多宝阁，就听见秘葵又说：“看这样子姝姝今晚是逃不过了。”
虽然听不见，但荀翊知道这些瓷器会说话，看见宁姝的表情便也知道他们此刻定然在说些什么。他有些好奇，顺着宁姝的目光看去——是秘葵，一般都不是什么好话。
秘葵突然被看了这么一眼，不由得有些发怵：“上次我就觉得皇上好像能听见我们说话，这次这感觉更强烈了。”
“那倒未必。”青叔说道：“倘若真的能听见，方才小白开玩笑的时候便已经有反应了。”
“那也说不准，当皇上的大部分心思都深。”秘葵又说。
待到宫人将晚膳撤下去后，荀翊便朝门外走去，宁姝乖巧在后面：“恭送皇上。”听那声音还有点高兴。
荀翊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朕何时说要走了？你不是向来习惯饭后散散步吗？云舟宫假山嶙峋最是好看，朕也一同走走。”
宁姝“哦”了一声，原来是要和自己散步。她硬着头皮跟荀翊出去，方才走到门口，桐枝便递了披风和手炉来，仔细系起这才出门。
两人身后，多宝阁上的瓷器们开始讨论。
汝奉：“想来皇上还是十分关心我们姝姝的，连姝姝的习惯都知道，这样我就放心啦。宫里面不在乎什么人得了什么，皇上宠你才是最重要的。”
“那倒未必。”经历过风风雨雨的秘葵深沉说道：“有时宠爱反而会带来厄运。”
汝奉：“那是旁人，可姝姝有我们呀。”
荀翊与宁姝在云舟宫内慢悠悠的走了半圈，宁姝有点紧张，脑袋里只好想些别的缓解情绪，比如：今天是颜狗开心的一天，但晚上颜狗就要……摆脱了宁府好开心，但晚上就要……本来已经做好了可能会先婚后爱的准备，没想到晚上就要……
胡乱想了一通，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更紧张了。
戴庸远远跟在后面，见两人都不说话，心里着急，皇上快说话啊！
“什么时辰了？”皇上说话了，但问的是戴庸。
“快酉时了。”戴庸回道。
以往皇上都是戌时便要准备安寝的，就是不知道今日如何。若是真要留在宁选侍这儿，也好歹让内务府赶快收拾收拾。
荀翊“嗯”了一声，转头对宁姝说：“回去吧。”
回到侧殿内，宫人早已经将东西撤下，屋子里点了些香，是宁姝与汝奉前不久一同做的梅花冷香。
荀翊像来喜欢这种味道，只觉得心境舒畅，便让戴庸取了年注过来看。
“上啊姝姝！”秘葵说道：“圣宠向来保不了多长时日，日后来个新人，皇上便要将你忘了。先在他这儿捞点好处！”
“是哒是哒。”汝奉在旁帮腔：“男人在这时候最容易被忽悠，你到时候就能求出宫玩儿了，就能继续出去找瓷器啦。日后要是哪儿不顺，咱们就一走了之再也不回来了，就像秘葵说的，反正好处先捞一捞，攒点家底儿。”
宁姝听到这个也觉得有些道理，便乖巧站在一旁给荀翊添茶。
“不行不行！姝姝不能添茶，喝茶喝多了夜里精神起来怎么办！还不是折腾你？”秘葵说道。
宁姝闻言立刻转头对宫人说道：“寻些温水来吧，喝多了茶夜里总是睡不好，皇上身子要紧。”
荀翊抬眸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
他突然心里有点别扭，如今自己毫无提前招呼便将宁姝接进宫里当了选侍，那若是旁人将她娶了，她是否也会这般对别人关心？

第46章 （一更）
宫人烧了一壶热水放着，只待它凉，热气轻轻上涌，飘散在空中。
荀翊又低下头去读年注，灯火之下他的眉目更清晰了，不再是之前隔得很远，每次未仔细看便连忙低下头去那般。
宁姝面前也搁着册话本，小八摆在一旁，她有意无意的帮小八翻一下便是。
她托着腮，慢悠悠的看荀翊的脸，反正他现在在认真看书，学霸看书的时候向来是雷打不动的。
他的睫毛很长，偶尔眨一下，便在脸上带出一道晨昏不定的光影；鼻梁高挺，同流畅的下颌线一般，是男人硬朗的骨骼线条；只是嘴角有些淡漠，兴许也是因为他在看什么不悦的内容，眉头也跟着微微蹙了起来，在眉间淡淡的画了个川字。
宁姝的目光顺着往下，看到了荀翊的脖颈，白色领襟严实规矩，可却因坐姿稍稍偏了一些，露出里面的——疤？
宁姝愣了一下，想仔细看过去，却恰好对上荀翊微抬的目光。长睫遮掩之下，他的眼睛愈显幽深，表面却无甚波澜似的。
宁姝这时才发现，原来皇上的眼尾有道淡红色的疤痕，只轻轻扬了那么一丝，竟为这张极淡泊的面庞添了一丝美态。
“嗯？”
这声音有些低沉，轻轻扫过。
“皇上渴了？”宁姝腾地站了起来，拎着那壶热水倒满瓷杯，“先这般晾一晾，皇上稍等会儿再喝，夜里便不要再喝茶了。”
她有些手足无措，手上拿着瓷杯还有些抖，也忘记还能先将瓷杯搁到桌子上。
荀翊见她这样觉得有些好笑，伸手接了过来，自然而然地说道“烫，小心些。”
颜狗遭到致命打击，宁姝提着半口气无处安放，这和她设想的后宫设想的皇上不一样！
荀翊扫了一眼她面前的瓷盏，里面飘了两片接近透明的纤白花瓣，说道“你夜里也少喝些茶，虽是花茶，但你往往喝了花茶最容易睡不着。”
说罢，他猛然停住了，抬眸去看宁姝。
宁姝也是一脸困惑，皇上怎么知道自己喜欢喝花茶？自己的体质是有点奇怪，喝普通的茶没甚关系不影响睡眠，但一喝花茶便会睡不着。可这些皇上又是怎么知道的？
两人静止了一瞬，荀翊猛然开口道“戴庸，回去了。”
戴庸“哎”了一声，难免有些失望，他原本还想着今晚指不准皇上要留寝呢，也不知道皇上这是突然怎么了。
荀翊走到侧殿门口，又止住脚步，回头冲宁姝招了招手。
宁姝连忙走过来，“皇上。”
荀翊问道“你可知道秦王名讳？”
宁姝点头，“秦王姓乃国姓荀，名歧州。”
废话，她当然知道，结拜的时候秦王在边上说的中气十足，谁记不住？
“那你可知道朕的？”荀翊又问。
这倒是问倒宁姝了，皇上的名姓向来都是忌讳，尊称又多，旁人说起来的时候“皇上、圣人、天家、陛下”一大堆，她上哪里知道皇上的名姓？
她摇了摇头，也不明白为什么皇上会突然问这个，只得老实回道“臣妾不知。”
荀翊一字一字说的清楚，“朕是荀姓，单名一个翊字。立，羽。记住了？”
宁姝笑笑“臣妾记住了。”
记住又怎么样，总不能见了皇上荀翊荀翊的叫吧。
荀翊得了这一句，这才转身离去。
宁姝松了口气，目睹了方才一切的瓷器们已经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起来。
小兔“皇上为什么要让姝姝记住他的名字啊？”
小白“小兔你涉世未深不懂得，这其实是男人的一种招数。旁人说起名字简单利落，情圣却能用姓名大做文章，让你以为自己于他是独一无二的。”
小兔“嗯”了长长的一声，“那小白哥哥刚才不是也这样对小兔了吗？”
“啊？”小白语塞，“那不一样，那不是因为你本身没名字吗？”
“对哦。果然还是小白哥哥最好啦。”小兔笑道。
宁姝木讷的站在殿门前，看着荀翊的背影没入了夜色之中。她想不明白皇上为何要这么在意一个名字，最后只得无奈的笑一声作罢，回到殿内去。
“狗男人！”秘葵见宁姝回来了，大喊一声，“他刚才肯定是想到别的女人了，说什么花茶睡不着的事儿，这宫里肯定还有另一个这样的女人。在我们姝姝这里竟然还想着别的女人！”
汝奉有些不悦地说道“皇上功力还不够呀，兴许是后宫嫔妃还太少，他年纪也还轻，待到人多了些，他就能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扯谎了。姝姝你别难过，来日方长呢。”
秘葵附和“对！就算为了咱们能出宫找瓷器，为了能攒一点本钱，就先让这个狗男人乐呵两天。”
宁姝没说话，而是将多宝阁上的孔雀蓝釉罐抱了下来，她靠在暖榻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摸着蓝釉罐——宫里进的太突然，她似乎又进入了另一个不可捉摸的世界，就像最开始穿越来一样，脚总是踩不到实处。
只是这次，你还会拉我一把吗？
——
宁姝有件事情说错了，对于荀翊，就算是喝了再多的茶也不会有影响。
戌时半的睡意总是来的仓促，就像浑身突然脱力一般，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已经到了孔雀蓝釉罐里。
宁姝正抱着孔雀蓝釉罐，不知道在想什么，有些出神。
宁姝。
荀翊在心里想着。
他原本是想同她说的，日后我们便是夫妻了，不用拘束。
虽然有些突然，但如果能举案齐眉也是好的。
朕会好好待你，但朕不想要欺骗。
可他突然觉得，就算这样看着她也挺好的，或许她若是嫁给别人便会对别人好，可如今她是在自己身旁。
他自小看到的后宫是你争我夺的，不是战场，却比战场还要血腥。
帝宠是手腕，是刀是剑。
他是身处其中的受害者，也是幸存者。明明是罪魁祸首的皇后，却也有让他动容的一刻。
在先皇病的奄奄一息的时候，先皇对皇后说，“你还记得朕叫什么名字吗？不要只叫皇上，不要只叫陛下，叫朕的名字，朕才能找得到你，再护着你。”
明明已经是那么虚弱的人了，撑着说完这段话便连气儿都要喘不匀，可他还是想要让自己宠了一辈子的女人记住自己的姓名。
是一个帝王，最后卑微的请求。
“荀翊。”宁姝突然缓缓开口，“澄然太空，秉心惟一。明哲保身，神所辅翊。”

第47章 （二更）
宫内的软榻做的规格大些，坐在上面又有地龙烘着，浑身暖洋洋的，没过一会儿宁姝就打起盹来。
她头猛地一顿，嘴唇蹭到了怀里的孔雀蓝釉罐上。
宁姝睁开眼睛，缓慢地眨了眨，呓语似的“小孔雀闻起来好甜。”
她声音像极了撒娇，秘葵在多宝阁上叹了口气“若是姝姝对皇上能有对小孔雀的十分之一就不愁了。”
小白跟腔道“我要是皇上，遇到这么可爱的姝姝，我就现场表演一个把持不住。只可惜啊，小孔雀是个闷葫芦不说话。哎，你们说我之前的怀疑有没有道理？小孔雀会不会是个变态大叔啊？”
“那倒不会。”秘葵回道“姝姝说了，小孔雀是个少年声音。”
小白“那也可能是天山童姥爷啊。”
宁姝听到这些话时瞌睡已经半醒了，此刻只想问，究竟是谁？在博物馆里不仅放美少女战士，还放天龙八部？！把瓷器都带坏了！
“唉——”多宝阁上突然传来了一声悠长的叹息。听着和青叔一般，是个中年男子，只不过嗓音更为低闷。
“这谁？！”小白有些紧张，“宫里的多宝阁还闹鬼的吗？”
宁姝由软榻上下来，将孔雀蓝釉罐放在桌上，在一处隔间前站定，微微蹲着，问道“大黑你怎么了？”
“大黑？”汝奉沉吟片刻，哼了一声“是他？！汝奉不想和他说话。”
大黑是个黑釉鸡冠壶，之前一直在宁府主院里放着，宁赵氏哪里肯将东西给宁姝。宁姝没办法，这次才借着进宫一并抱来了。
反正我人都走了，有本事你来宫里找我要啊。
大黑这个瓷器有些特别，他是在内蒙古一处墓室中发掘出来的，是个辽代瓷器，说的基本是契丹语，这就使得他和其他瓷器和宁姝之间的交流出现了障碍。
“￥！……！”果然，大黑叽里咕噜的说了一堆，大伙儿面面相觑。
宁姝想了想，问道“大黑是想回宁府吗？如果是就说是，如果不是就说不是。”
好在大黑虽然口语零分，听力却算勉强过关。
“不。”他斩钉截铁的答道。
“那是不喜欢宫里吗？”
“不。”
“也不是？那为什么要叹气呢？是……”宁姝在屋子里转了两圈，又兜回来问道“大黑是有其他想去的地方吗？”
“是。”
想去哪儿显然是不可以用“是”或者“不是”来回答的，问题问到这儿便又犯了难。
宁姝将放在小孔雀里的糖拿了出来，翻来覆去一颗一颗的数着。她约摸思考了半盏茶的功夫，脸上这才显出笑意，抬头问道“大黑是不是想去草原？”
“是。”
宁姝舒了一口气“大黑别急，我帮你想想办法。”
辽代有种瓷器很特别，就像大黑这种，是专门做成模仿皮囊壶的模样。
皮囊壶是种水器，按理来说游牧民族是很少用到瓷器的，瓷器在迁徙过程中损耗极大，所以游牧民族用的几乎都是金属器或者皮革器。
将瓷器做成这般模样，实际上也是一种不忘祖先传承的追求。
所以说，大黑只是个摆件。
他出生于兵荒马乱里的温室，主人却是草原上的雄鹰，大黑心里难免会产生向往。
宁姝又问“可是去草原路途遥远，容易磕碰坏掉。大黑仍是要去吗？”
“是。”大黑用坚定的语气回应着。
他听过主人夜讲兵法，见过主人月下大醉，见过豪迈，也见过老将折休。他就一直立在一处，伴着生活，随着入葬，而他的原型却是应当跟着主人一起驰骋在草原上的。
他只是想家。
哪怕并不是原本真正的家，也并不妨碍他向往。
那是一场美好的梦。
“谢谢。”大黑坚定的说了一句。
倘若不是宁姝，他可能永远都无法达成自己的这个梦。
“别客气呀，还不知道能不能办成呢。”宁姝笑道。
她想着，若是能将大黑托付给秦王，说不准就能让他得偿所愿了。只是如今自己的身份有点尴尬，不知怎得才能将大黑托付过去。
——
翌日一早，宁姝便早早起来拾掇打扮，昨日太后怜她是夜深入宫，免了新人入宫的问安，就连介贵妃也没让她去，今日定然是该去了。
宁姝先去了太后的慈棹宫，之前虽来过，但这次是由后宫过去，便又是另一番心境。
太后仍是一副和气慈祥的模样，见到宁姝忙招了招手“快来，哀家好久未见姝姝了。原本昨日便想见的，但谁知道皇上这么不懂事儿，占了姝姝一整日。”
在旁的袁嬷嬷打趣道“娘娘，这哪儿是皇上不懂事儿啊？若是宁选侍进了宫，皇上看都不看一眼，娘娘又要不高兴了。”
袁嬷嬷跟在太后身边多年，早已经习惯了和太后的相处方式，这话递出去既是让太后心里愈发舒坦，又是抬举了宁姝。
宁姝低头说道“倒也没占了一天。”
她是实话实说，平日里就听说皇上政务繁忙，又是个勤勉的，昨夜坐在一旁也是看书，好似都没说过几句话。
可落在太后眼里，这就是女孩子害羞了。
嗯，没错，想想自己生的儿子长的又好看又有能耐，哪个女孩子会不动心？
太后想着，越看宁姝越顺眼，皇上果然是自己儿子，连喜欢的姑娘类型都如出一辙。
“这些日子未见，姝姝倒是瘦了许多。”太后打量片刻说道，“若是缺什么，想吃什么，尽管说便是。”
太后和气可亲，又有些孩子气似的，宁姝也是当真喜欢她。仔细想想就算在外面嫁人，兴许婆婆就没这么好说话，瞬间便觉得进宫也不错，唯有一点不好，不能出去逛街找瓷器了。
“哀家听闻，昨夜里皇上在姝姝那处？”太后问道。
宁姝规矩回话“是，皇上与臣妾一起用的晚膳，只是吃的不多，后来呆了一会儿便走了。”
太后“走了？”
宁姝点头，“走了。”
太后深吸了一口气——儿子啊！皇上啊！你这是在干嘛！人都被你接到宫里来了，你倒是努力一下啊！
太后面上不显，只是拉着宁姝说东说西，又提起之前的吾诺牌坏了，宁姝便主动提出再做一副。
“明明是太后眼看着要输就耍赖，介贵妃不让，两个人为了一张牌争了起来，结果把牌撕坏了。”太后案上的瓷瓶旁若无人的把真相说了出来。
宁姝听这说话声音似乎与之前的花瓶有所不同，便偷偷瞧了一眼——惊！太后娘娘这里是什么瓷器宝库？竟然是前不久汝奉提过的粉彩百花不落地花觚。
因宁姝还要去介贵妃那儿问安，太后便没强留她，只又叮嘱了几句。
宁姝方走没多久，荀翊与荀歧州便到了太后这处。
今日荀歧州进宫，说起自己已准备明日启程返回漠北，但因此次事情特殊，他决定乔装暗中回去暗中探访，倒要看看吴濛打了什么鬼主意。
荀翊说的也十分简练，若是发现吴濛当真有反意，便也无需与他客气周旋。
京中的事情尚可徐徐图之，只待将背后藏着的黑手一举揪出，但西北那处原本就是戍卫辎重的必经之路，岂能落到他人手中？
说罢朝廷上的事儿，荀翊想到宁姝昨夜所言，她既然是想将那黑釉鸡冠壶送去漠北，想必是要经过秦王之手，那倒不若自己将秦王送到她面前。
是以，他让戴庸去打探了宁姝行踪，知道她在太后这儿，这才和荀歧州赶来，谁知竟晚了一步。
宁姝不在，荀翊只打了个声招呼便要走，却被太后叫住“皇上午膳可用过了？”
荀翊答道“尚未。”
太后听了不由得皱起眉头，唠叨起来“皇上念着社稷，哀家知道，但也不能不顾自己身子。龙体康健那才是最为重要，怎能不好好吃饭？”
乍然听太后这么说，荀翊倒有些不解，只说“儿臣用饭尚好，母后无需担忧。”
“听戴庸说，你昨夜吃的甚少。”太后眉头一挑，她是不打算出卖宁姝，便随便拎了个替罪羊。
戴庸我没有不是我太后娘娘冤枉奴才！
荀翊听了恍然大悟，说道“昨日儿臣先在磬书殿用过，后去宁选侍那处，她正在用膳，见了儿臣有些局促，便陪她一同又吃了些，是以吃得少。”
太后听了非但没有觉得开心，反而愤怒想着你还知道人家局促，怕人家不好好吃饭？你这么会你昨晚怎么不在那儿睡觉？！

第48章 （一更）
宁姝由慈棹宫出来又去与介贵妃请安。
介贵妃所在的温琉宫倒不似她的给人的感觉那般风风火火，而是十分冷清简单的所在，位于后宫正中。
传言里说，温琉宫的这个位置可见皇上对介贵妃的重视，若是日后不出意外，便是妥妥的后宫之主。
宁姝到的时候正巧遇上介贵妃的母亲入宫来看她。经跟着的宫人提点，宁姝才知道介贵妃的父亲乃是太常寺卿，执掌祭祀礼乐等事，如此也怪不得介贵妃对宫中礼数要求苛刻。
介贵妃看了宁姝一眼，说道“脸上的伤可好些了？恰好你来了，也省的让他们去送药。”
“多谢贵妃。”宁姝应道。
介夫人转头看着宁姝，笑道“这便是方才入宫的宁选侍吧，果然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听闻皇上深夜接了选侍入宫，真是格外不同。”
所谓的格外不同宁姝也听过好些次了，原是因为荀翊本身是个极按着规矩的人，往好了说是沉稳安定，一心扑在朝政上，国之安定，往不好了说就是没什么意思。
而在深夜将宁姝接进宫里，可算是皇上这些年最为出格的一件事儿了。
宁姝回礼道“多谢介夫人。”
介夫人又说道“宁选侍当真是初绽的花儿一般。”说罢，她看了一眼介贵妃，又说，“这宫里一年四季都有花开，可哪儿有不败的花呢？就是不知花败之后可是要移位子？”
介贵妃凤目挑起，声音不轻不重“本宫宫里的花，向来不移位置。四季轮换，该它的时候自会盛放。”
介夫人指尖轻轻在桌面上点了点，脸上的笑容一直挂着“贵妃可是十足十的有信心啊，和那人可真像，只是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再见到贵妃。”
介贵妃这便转头去看介夫人，神情倦怠“母亲的意思本宫已经知道了。”
宁姝站在殿里，把自己缩的又小了一点——既然宫里正在这么劲爆，方才就不要让自己进来啊。
介夫人耳坠上挂着朵瓷花，幽幽地叹了口气“又来了，又开始了，得寸进尺的老妖婆，我这么好看的瓷花落到你手里，简直就是糟蹋了。唉，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藏在宁姝袖囊里的秘葵一听好像有八卦，立刻问道“介贵妃和介夫人这儿是怎么了？”
介贵妃的殿内没有一个瓷器，便也不能问到，只能从介夫人身上打主意。
那瓷花就当与人闲聊似的，反正也不担心有人听见，说道“老妖婆是来求介贵妃，让贵妃给弟弟寻份差事。可贵妃那弟弟，仗着姐姐在宫里当贵妃不学无术。贵妃不愿意，老妖婆这是在借着新来的小选侍暗指贵妃总有一日会不再受宠，还不如抓紧母家。”
秘葵嗤笑一声“仗着母家？她家就是个太常寺卿，四品！放在我们唐代也不过就是个从三品，她好意思吗？”
“谁说不是呢？大概是贵妃这些年受宠给了她错觉，以为自家就能爬上一品大员了吧。”瓷花附和道。
“那老妖婆说的那人又是谁？”秘葵问道。
“是贵妃的亲妹妹啊。”瓷花还一副生怕被别人听见似的，压低了声音说道“贵妃实际上是介老爷养在外面的女人所生，十几岁了才被接回府里，以夫人亲生嫡女的名义入了宫。妹妹这才也去了介府，但这老妖婆就拿着她的婚事要挟贵妃。”
瓷花又叹了口气“说是盛宠，实际上皇上也不可能面面俱到的，这家宅里的事情，难不成还拿去叨扰圣上？”
“贵妃又不是她生的，她有什么脸！”秘葵听着火大，“真是家里人生怕她得道，猛着劲儿的拖后腿！”
介夫人听了介贵妃的话心里得意，知道这是拿捏住了，她见宁姝看着自己眉头蹙起，就当宁姝是被自己这般骇到了，只说“宁选侍日后也会明白的。”
宁姝正了下肩膀，说道“兴许我不会明白。”
就宁府那样，宁赵氏敢来宫里和自己这样，先把她打出去。
介夫人站起身，对介贵妃说道“既然贵妃娘娘有客，便不多叨扰了。”
介贵妃无力的摆了摆手。
待到介夫人走了之后，介贵妃这才对宁姝说道“让宁选侍看笑话了，家母不会说话。今日本宫有些乏了，宁选侍拿了药便先回去吧。”
宁姝应下，这才回到自己宫中，正巧戴庸带人送来了几架新的多宝阁，大小隔间错落有致，规整摆在宁姝侧殿。之前那些不知道搁在哪儿的瓷器如今也有了着落。
除此之外还有个铸铁软木柜，正面的木头不知用的是什么，摸起来十分顺滑，像是套了层软缎似的。
就是和外殿的装饰有些不衬，总显得有些突兀。宁姝这便让人搬到檐下，摆了盆山茶在上面。
稍微拾掇片刻戴庸这才提起，皇上还在磬书殿等着宁选侍一同用膳。
宁姝愣了一下，看着自己方才折腾的乱七八糟的衣裳，说道“那还得劳烦大伴稍等。”
戴庸说道“宁选侍慢慢来便是，皇上特地嘱咐过的。说选侍见了这些东西定然要先打理，让奴才看着选侍理完再说用膳，无须匆忙。”
宁姝点了下头，连忙回殿内整理。
原本昨夜皇上突然走了，铜枝还在心惊胆战，如今见了这些东西，又见戴庸态度恭敬，说的话也好听，这才放了心。
宫里其实同宁府里无甚差别，人依旧是捧高踩低，单看下人眼色就能分辨一二。
她一边给宁姝收拾着，说道“皇上实在也是关心小姐的，定然是昨晚进来见到瓷器无处可放，记在心里这才让人送来的。过年的时候可说的没错，小姐运道到了。”
宁姝想到荀翊昨夜猛然抬头时的模样，脸便有些红。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深的叹了口气。
“小姐怎得叹气？”桐枝问道。
宁姝摇了摇头。
她性格便是这样，旁人对她好，她自然会对别人几倍的好；若是旁人对她差，她便也该反击的时候反击。
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性格。不够强硬，但也不会软弱。
原本若是皇上对她不好也就罢了，后宫这么大，这么多可爱的小姐姐，看看脸就能下饭。可皇上对自己挺好的，这就让她产生了一种想要回馈的心情。
一来二去，总是难免动感情。
动了感情就要完蛋。
因为这儿不是别的地方，是宫里。
宁姝再看镜子，拉出了一个大大的微笑。
“妹子！你来了！”宁姝方踏进磬书殿，秦王的声音便由里面传出来，“等你好久了，为兄都快饿坏了。”
宁姝脚步一顿，一时不知道该往里走还是该退出来。
“进来吧，朕在。”荀翊的声音由里面传来，与荀歧州不同的是一份安宁，像温吞的细雨。
宁姝这才往里走去，见已经布好了午膳，就等自己了，倒有些不好意思“皇上，秦王久候了。”
“哎，这算什么？”荀歧州说道“为兄原本还想结拜之后带你出去玩儿呢，结果如今倒也去不了了。”
荀翊先在桌旁坐下，说道“快些坐罢。”他看着宁姝坐下，凑到她耳旁低声说道“秦王明日便要回漠北，你可有什么要交托他的？”
伴着话音，他唇间轻轻吐气，闹得宁姝耳朵一阵发痒。
宁姝轻“啊”了一声，转头看着荀翊，又不知道该怎么谢他。毕竟他可能只是随口一说，亦或是想到秦王收了自己做义妹，怎么可能知道自己想要安托大黑？
可这种感觉又实在太过微妙，胸腔被惊喜填满，还是那种柔润的关怀。
“多、多谢皇上。”宁姝看着荀翊，眼睛里闪闪的。实在是她在这里鲜少被人关心，哪怕如今皇上只是无心，她也有种突然被人珍重了的感觉。
荀翊嘴角微微勾起，伸手揉了下她的脑袋“待会儿再说，先好好吃饭。”
荀歧州眼巴巴的看着面前的这两个人——又来一次？之前皇上不是说好了不在自己面前再这样了吗？不是说今天要让宁姝给自己践行，所以才叫宁姝来的吗？为什么到现在感觉自己又是多余的了？
用膳的时候，宁姝偷偷看了一眼荀翊用的汤羹，和自己的不一样，是咸的，甚至可以说是十分清淡，所以皇上是比较喜欢喝清淡的东西吗？
她小心的将自己的发现记在心里。
这是关于他的一点小知识。
用过膳后，宁姝便与荀歧州说了大黑的事情，但她也只是托说有个故人做了这么个瓷器，想要带它去漠北，结果却因病早亡，交托了这么个心愿。
荀歧州闻言豁达笑道“还以为是什么事儿呢？就这么个瓷器？这倒是没问题，但话说在前面，路上颠了磕了碰了，我可不负责。”
宁姝连忙说道“这是自然，他只是想去漠北。因为那人的家乡就在漠北，只是之后一直未曾回去过。有时候我看这瓷，就像他的魂魄仍在上面似的。劳烦兄长了。”
荀歧州之前便在瓷器铺子里见了宁姝，也听闻宁姝的那些事儿了，知道她爱瓷，加上今日皇上特地叫她来一同用膳，显然就是给她机会说这个，自己怎么会推拒。
“只是，本王不方便去你那处，要不一会儿请皇上派个小内侍跟着去拿可好？也省得你来回跑辛劳。”荀歧州说道。
荀翊“也可。”
宁姝替大黑开心，笑着谢过两人。

第49章 （二更）
宁姝回到云舟宫，将大黑从多宝阁上取了下来。
“准备好了吗？”她拿着软布，仔仔细细的将大黑擦拭了一遍。
这里没有现代珍视古瓷的各种技术，一切都恢复到了最初也是最基本的方法。
“嗯。”大黑轻轻地应了一声，学着宁姝说着略微生硬的话语，“准备、好。”
历史的掩埋，时光的流逝轻噬了他原本光滑无痕的黑色釉面，里面的白胎斑驳地展露出来，就像是真正的皮革在一次次的使用当中磨损。
“秦王是个好将领。”宁姝轻声说着，“他很厉害的，也是一个好人，会好好的将大黑带到漠北，大黑也要好好的。”
“嗯。”大黑应道。
屋子里一时安静了下来。
稍过了片刻，小八的声音有些哭腔，“大黑，好好学说话。日后要是能再看见你，你一定要给我们好好讲漠北的故事。”
“好。”
青叔一如既往地四平八稳“去吧，好男儿志在远方。”
大黑是辽瓷，身为南宋瓷器的汝奉一向不怎么搭理他，如今却也小声说道“汝奉仔细想了想，大黑的主人似乎和我的主人差了些年份，总的说起来我们还有共同的金朝做敌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更何况，如今我们都是华瓷，汝奉觉得还是可以和你做朋友哒。那……大黑要照顾好自己，也要记得想我们。”
“好。”
他们原本就是在一个博物馆共度了许多时光的瓷器啊。
宁姝抹了把眼泪，“快点学会说话，之后好教我怎么打仗。”
“嗯。”大黑应道。
宁姝将大黑包了起来，又拿了些软垫隔好，放进个小木箱里。
“大黑，再见。”
盖子“咔哒”一声，盖上了。
宁姝不放心，又亲自抱着木箱走到殿外，依依不舍的交给小内侍，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妥善交到秦王手里啊。也别赶着，小心些，里面有些容易碎。”
小内侍连连点头，“放心吧选侍，奴才一定小心，您快进去吧。”
云舟殿外的拐角，有个宫女躲在墙后，将这些都收入眼中。
毫不知情的宁姝又在殿外站了片刻，直到小内侍没了影儿，她这才转身，却看见柳非羽从对面的竹林中款款走出，离得老远，柳非羽冲宁姝招了招手，笑着唤道“姝姝！”
宁姝见是柳非羽，连忙挥手回应“非羽。”
宁姝朝她那侧快走两步，柳非羽却是一路小跑跳到了她的面前，一把将她抱住“姝姝，好久不见了，想你！”
“我也想你呀。”宁姝笑眯眯地说道。
“真的吗？”柳非羽噘着嘴，“本来想着我们两个一墙之隔好难再见，却没想到你竟然也入宫了。想想也是，我们姝姝这么可爱，谁会不喜欢呢？哦，除了瞎眼的宁府。”
宁姝笑道“如今都是在一墙之内了，以后可以时常见。”
柳非羽摇了摇头“哪儿能呢，皇上定然要把姝姝占了去的。”
宁姝拉着她的手向云舟宫走去，笑着说“非羽不要胡闹。”
“哪里胡闹。”柳非羽眼珠一转，凑到宁姝边上问道“听闻姝姝第一日来宫里便是宿在了紫宸殿呢。”
宁姝打着哈哈，话题一转，问道“非羽在宫里这些时日可怎么样？”
“老样子。”柳非羽笑道“和我预想的差不多，吃吃喝喝，和陈妃姐姐下下棋，陪太后玩玩牌，也没什么旁的事儿。倒是你，若不是我先来看你，还不知你要忙到什么时日才想起我呢。”
“哪里。”宁姝摇了摇柳非羽的手，“走，我正想做个香囊送你呢，你来自己挑味道。”
借着下午时光方好，两人便在云舟宫的侧殿选着各种颜色纹路的锦缎，将几种宁姝之前风干了的花草卷在里面，玩的不亦乐乎。
临到天快黑了，柳非羽这才回过神来，对宁姝说道“天色不早了，我得回去了，今日真是太高兴了，我下次可还能再来这么玩儿吗？”
“当然。”宁姝说道“我再寻几种新的花草，其实有些中药材的味道也甚好，到时再在一起做，你也给柳夫人做一个，她定然很想你的。”
提到柳夫人，柳非羽的表情有些微愣，笑意尽散，“或许吧。”她搪塞着，“其实想给我哥哥做一个，但就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他。”
待到柳非羽回到自己殿内，于软榻上靠着，身旁宫人端了热茶进来。她轻扫了一眼，身旁由柳府跟来的丫鬟便明白了，将宫人尽数支使出去，又掩上门。
柳非羽微微闭上眼睛，声音冷清“方才那个奴才可看清了是那儿的？”
丫鬟回道“选侍，看着好像是赵美人那处的。”
柳非羽冷笑一声“区区一个靠翻出宫人赃物的美人，连婕妤的位置都坐不稳，还想动手动脚？也不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
“可是方才，确实听见宁选侍与那小内侍送了东西，且还是给秦王的。”丫鬟说道“说不准，这正是将宁选侍拉下来的法子，咱们要不要推波助澜些？”
柳非羽全无方才在宁姝那处的活泼温和，冷漠的拒人于千里之外，“宁姝现在正是盛宠之下，只有傻子才会去触霉头。皇上即便是知道了，她大可推脱秦王殿下是她义兄。秦王殿下驻守漠北，你说皇上会不会去动他？”
丫鬟说道“不会。”
柳非羽又问“既然不会动秦王殿下，你说皇上会不会动宁姝？”
丫鬟这才恍然大悟“那自然也是不会。”
柳非羽闭上眼睛，任着丫鬟给自己捏揉额头，慢悠悠地说道，“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去帮一个蠢货赵美人，而与秦王殿下结仇呢？”
丫鬟“选侍的意思是？”
柳非羽打了个哈欠，“先睡一会儿，待得那蠢货真去告状了，咱们再去当个好人。”
那丫鬟仍有些不放心“选侍入宫至今都未私下见过皇上一面，可这宁选侍已然在紫宸殿宿过，听闻皇上还特地陪她用膳。选侍您便是一点儿也不担心吗？”
“担什么心？”柳非羽嘴角勾了一下，“先不说能不能怀上，有个人帮我柳家怀龙嗣，难道不是件好事儿吗？”
丫鬟闻言一愣“选侍的意思是？！”
柳非羽伸出食指，轻摇了摇“你留着这样的激动对母亲说吧，我可是半点都不想见到她。以前不觉得，只觉得人人都这般，后来进了宫，发现原来没她的日子当真脱胎换骨一般。”
“小姐……”丫鬟抿了下唇，“夫人也是为了小姐好。”
柳非羽轻轻挑了下嘴角“从小就拿孩子与旁人家比较的，借着孩子在院子里斗的，可不是为了孩子好，而只是为了自己好。”
——
荀翊今日忙碌安排漠北事务，待到稍回神的时候才发现时间近乎戌时，外面的夜色早已浓的化也化不开了。
他便按照往常回了紫宸殿，洗漱一番后安稳躺在床上。
只是稍稍片刻，他便有种微妙的失重感。接着，秘葵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其实今日柳非羽来的时候，我真的好怕姝姝心里不舒服，若是之前未曾认识过便也罢了。”
荀翊四周看了看，发现宁姝并不在此处。
汝奉说道“今日我看见柳非羽走了后，姝姝对着外面发呆了。我又怕姝姝喜欢上皇上，到时候心里难受；可我又想让姝姝喜欢上皇上，至少这样她还能高兴些。当个瓷器可太难啦！”
“只是”，秘葵琢磨了片刻，又问，“皇上究竟为何接姝姝进宫？难不成真的是接来陪太后娘娘的？”
“好了好了，姝姝回来了。”青叔清了下嗓子“姝姝自然有自己的做法和想法，这些咱们谁都取代不了。”
他话音方落，宁姝便推开门走了进来，带着一身的寒气。
她将身上的披风摘了下来，做到软榻上呵了呵手“白日看着暖，夜里还是冷。”
“姝姝快点休息一下，那山茶就算明天再拾掇也好啊。”方来没多久，小兔已经加入了姝姝大军。
宁姝倒了杯热茶给自己，端在手里方要喝，却又看见里面飘着的花瓣，想到昨晚兴许认错人的皇上，不由得叹了声气将茶放在一旁。
汝奉见状问道“姝姝怎么了？”
宁姝不想让这些瓷器为自己担心，便说道“是想到了贵妃今日的事情。”
“啊！今日我和姝姝在介贵妃那儿，倒是头一次知道原来介贵妃不是介夫人亲生，而是外室生的。当年十余岁被认回去，顶了个嫡女的身份入了宫。”秘葵替她解释道，“贵妃有个亲妹妹仍在介府，介夫人便以此为要挟，似乎是想让贵妃给自己儿子安插个差事呢。”
青叔闻言冷哼一声“正是因为这些自视甚高、无法无天的外戚，朝廷才会一塌糊涂。”
宁姝连忙为介贵妃分辩道“我看贵妃似是回绝了，只是介夫人抓着不放手，她又担心妹妹。毕竟贵妃是个以皇上朝政为第一优先的，不然贵妃便早就提了，岂还能让介夫人不停的来找她？”
“还说是盛宠呢。”汝奉哼了一声“这不是一丝一毫都不关心介贵妃吗？”
青叔说道“这倒不是。身为帝王需要关心的事儿太多，若是连后宫嫔妃的家务事儿都要来烦他，岂不是连觉都没得睡？”
“之前甚少见到贵妃难为的表情，今日她还记得给我药膏呢。”宁姝说道。
“要不”，小白出着搜主意，“要不然和大黑一样，把介贵妃的妹妹塞给秦王去。劳烦他帮忙寻个人家。”
“你怎么什么事儿都要找秦王啊？”秘葵不满地说道。
小白“那不是除了秦王，姝姝也没什么人能靠上了吗？”
荀翊听到这一句不由得有些不悦，什么除了秦王便无人能靠上？难道自己不可吗？
宁姝眼看着秘葵又要和小白掰扯起来，连忙抱起孔雀蓝釉罐跑到里殿去，“我去洗洗睡了，大家也早点睡，晚安。”
宁姝将小孔雀放到靠墙那侧的枕头边，还给他垫了个软垫在后面，自己洗漱过便钻进被子里。
“小孔雀晚安。”她的嗓音甜蜜蜜的。
如今这床大些，一人一罐之间的距离为实有些远。荀翊倒在床上，看着睡入梦想的宁姝猛然想到——朕特地让送来的那个斗柜去哪儿了？不是搁在床头刚好吗？这般就能离得近些了！

第50章 （一更）
太常寺卿介葛下了早朝便被荀翊以春祭的名义叫到了磬书殿。
殿内晋国公与参知政事周携齐正在，不便入内，戴庸于他倒了一盏茶，暂且让他稍候在殿侧的翼房之内。
他方将一盏茶慢悠悠喝完，便看见周携齐怒气冲冲的走了出来，见到他正喝茶，冷笑一声：“太常寺卿可算悠闲，什么时候本官也想有个这么悠闲的日子。”
介葛端着茶碟嘿嘿一笑，脸上挤出了层层褶子，皮包骨似的，“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啊。下官能力差些，只能任这小官，和周大人不一样。”
周携齐被他不咸不淡的挤兑了一句，嘴角抽了两下，拂袖离去。
再过片刻，晋国公由内出来，与周携齐那般喜怒形于色不同，他倒是甚少能看出心境，即便在南部晒得发棕发黑，仍然能看出他年轻时相貌应当不错。
晋国公府发迹也是正赶上南部兵患，由上代才得了封赏，正是朝中的新贵，风头一时无两。
介葛规矩站起来冲晋国公行了个礼，晋国公只是匆匆点了下头，自有番将士行举的利落含在其中。但介葛看得出，晋国公也是不悦的。
“介大人，这边。”戴庸由来到翼房，恭敬请着介葛。
介葛连忙跟他进了磬书殿。
“皇上。”介葛恭敬下拜。
他年纪已经不小，为官经历两代皇上，也算是亲眼目睹着磬书殿由一片繁华到如今处处威严的模样。
若是说起，也是两位皇上自有太多不同。
先皇心是软的，最怕谁都来求一求，也是活的，江山万里什么新鲜玩意儿都要看上一看。
而现今的皇上，清净冷淡，早先看着小可怜似的，实际刀枪剑戟全都扎不入，任你数十年为官之路见了无数牛鬼蛇神，也看不透他心里想着什么。
大抵是一颗死了的心，早在年幼的时候便被打磨的没了生气。
荀翊敛眸看他，说道：“今年春祭，太常寺卿可有什么想法？”
介葛连忙将之前便想好的说出来：“往年春祭都是皇上带着朝臣务农亲工，今年除夕大雪，正是瑞景兆丰年之相。外苑早已准备安稳，就等皇上亲临了。”
荀翊没出声，这倒让介葛有些不知所措，往年皇上并不将心思放在这些祭礼之上，能简则简，如今可是有其他的想法？
“自朕登基，重农事工事，只为百姓能有份安乐。”荀翊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清，无甚感情似的，总给人一种他早已活了千百年，再看人间便觉得乏味的感觉。“如今朕倒想着应去春猎一番。”
这话透露出来的讯息就多了，往小了说便是皇上多了峥嵘之心，往大了说兴许就要将刀子送到军权上。
介葛不敢多想，但还是劝了劝：“皇上，春猎并非不可，只是如今朝局仍不算平稳，怕是有些人包藏祸心，借着春猎的时候行无法之事啊。”
尽冬的寒风不算和煦，由窗外刮了进来，将一侧的藏青色帷幕鼓的乱舞。殿内的熏香也摇摇晃晃，被挂的四散。
荀翊走到介葛面前，沉声说道：“朕倒是也想看看，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介葛闻言心中一动，沉沉点头：“是。微臣这便去安排。”
他曾亲眼看着荀翊坐上皇位，看着他由少年傀儡皇帝一步一步走来，劈龙椅，斩亲王，诛外戚，如今这几年稍稍安定了些，却也不能忘记他的胸怀和手段。
真龙自当有真龙的气魄。
“还有一事。”荀翊突然开口说道：“贵妃那儿，爱卿许久未见了吧。”
“寿宴上远远见过一次，但拙荆倒是时常进宫来，以免旁人猜测。皇上交托的事情微臣万不敢忘。”介葛不知皇上为何有此一问，连忙回道。
荀翊微微点了下头：“夫人倒是有心，贵妃这般身份进的介府，她也能毫无芥蒂。”
介葛闻言“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有些微颤：“皇上，微臣从未将那事儿与他人说过。外面都当贵妃是微臣亲生，拙荆那处只托说是外室生的。微臣只将这事情藏在心里，半点也不敢与旁人道。”
荀翊扶着介葛站起，“朕若是不信爱卿，当日也不会将他交托于你。朕记得容袖还在介府，也不知她过得如何，想必贵妃应当挂念的紧。”
介葛连忙说道：“微臣自然也不敢怠慢，回去就请容袖来见贵妃。”
荀翊微微点头，“爱卿辛苦。朕记得爱卿有个独子，如今年纪也不小了，可想过要进书阁？”
这便是皇上有意给安排闲差，介葛受宠若惊，连忙叩谢。
荀翊：“那春猎一事，朕便全权交托给爱卿了。”
“是。”介葛退下，走到翼房的时候抹了把汗，见戴庸在一旁，不由得问道：“贵妃那儿可是出了什么事儿？皇上以往都不问的。”
戴庸清了下嗓子：“介大人，这是皇上和贵妃之间的事儿，奴才哪里知道。但有句话，皇上既然提到了夫人，想来应是有些缘故。皇上向来对臣子宽厚，念着大人家中独子，可皇上想着咱们，咱们总也得将皇上揣在心里吧。”
“那是自然。”介葛应道。
待介葛回到府邸，将介夫人叫出来一问，这才知道这是介夫人去宫里找了贵妃说道儿子的差事，登时气的牙痒痒。
“你你你！你这岂不是害我？！”介葛怒道：“贵妃是何人？你也敢去找她说道这些东西？！”
介夫人眼睛一翻，骂道：“还不是你不中用，旁人都往上爬，偏只有你坐在这太常寺卿的位置上这些年，动也不动。四品，在这京城里四品官员可是一抓一把！她既入了宫当了贵妃，自然应当为介家出力，旁的我也没求，只为儿子寻个差事又如何？她在外面的时候难道没吃你的俸禄？如今家里还要养着她那妹妹容袖，都是白养不成？”
介夫人一番抢白，介葛头阵阵发晕，却又不敢将贵妃和容袖的真实身份说出来，重重地喘了半天气，指着介夫人说道：“旁的我不管，这事儿如今皇上已经知道了。你道贵妃是盛宠，确实，贵妃将你做的事情说的事情全都说于皇上，你且看你那儿子之后还能有什么好出路！”
介夫人闻言也跟着怕了，她是想威胁威胁介贵妃，不过就是想给儿子寻个差事。她也打定了主意，如今宁选侍入宫正得了皇上喜欢，在这争宠的节骨眼上，贵妃是万万不能将这些事儿说于皇上招厌的。
可谁知她还真说了？说了也罢，皇上还真管了？
目光短浅且又毒坏之人，胆子向来也是最小，欺负眼前好欺负的，对着厉害之人便没了气势。
介夫人吓得一激灵，连忙说道：“那……那现今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介葛指着门外，“你速速进宫去与贵妃道歉，我不管你怎么求她，只得让她心里舒服了才行！”
当日下午，介贵妃迷迷糊糊便得了介夫人的百般讨好，态度和昨日判若两人。
她原本仍为这事儿烦心，容袖仍在介府她不能不管，也应当与皇上说。但……这说起来是后宫之事，岂能去给皇上添乱？
更何况介葛乃是当年为数不多帮着皇上的，正因为皇上信他，才将自己和容袖送了过去。这份君臣之间的信任，岂能因为介夫人而生芥蒂？
可就当她犹豫之时，介夫人突然就来了，还带着许久未见的妹妹容袖一起。言语之间似是皇上已经知道了此事。
介贵妃百思不得其解，最后想到了宁姝，她昨日来时恰好遇到介夫人在，难不成是她将此事告诉了皇上？
介贵妃长出了一口气，一时倒也不知道该说她是多事，还是该谢谢她，但这个人情自己便是欠下了。
——
“选侍，选侍。赵美人预备带着那宫女往皇上那去了！”
柳非羽摆弄着昨日与宁姝一同做的香囊，又放到鼻前闻了闻，眉头蹙起：“去皇上那儿了？”
“是。”丫鬟回道，“方才他们来报的，估摸着打算趁着皇上在御花园的时候去说。”
柳非羽冷笑一声：“区区小事，也敢往皇上那处去捅，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吗？”她站起身，将香囊妥善收到袖囊里：“我记得咱们院子里有些初绽的白梅？玉兰是不是也快了？”
丫鬟不知她为何有此一说，只木讷点了点头，回道：“是。”
柳非羽朝殿外走去：“那应当请姝……宁选侍来走一趟。”
丫鬟见她往外走，连忙跟上：“选侍这是要去哪儿？”
柳非羽回头看了她一眼，“当然是去做好人啊。”
“做好人？”丫鬟说道：“选侍可是要去皇上那儿帮宁选侍说话？”
“我也不知道母亲为何要将你这么蠢的丫鬟送来，这还要我教你不成？”柳非羽摇了摇头，“当然是去介贵妃那儿。贵妃最厌恶宫斗，赵美人如今盯着宁选侍下手，居心不良！恰好被我撞上。我不是要帮宁选侍，而是为了借着这赵美人得介贵妃的青眼。如今皇上、太后都喜欢宁选侍，帮她说话就是给自己面子，且也能让宁选侍将我的好记住。”
丫鬟被绕的有些晕，问道：“可这说来说去也只是帮宁选侍开脱。”
柳非羽叹了口气，小声说道：“宫斗一事，岂是你打我一个巴掌我就还你一个这么简单？今日你被人打，我替你打回去，之后有人欺负我，你需得身先士卒。宫里不讲究一朝一夕，讲究的是长远。”

第51章 （二更）
柳非羽带着那丫鬟，掐着时间进了介贵妃的殿宇。
“贵妃娘娘，出大事儿了。”柳非羽一开口就把紧张害怕演了个活灵活现，倘若宁姝在边上，可能还会向她请教一下演技。
柳非羽平日就待在陈妃侧殿里，也不往皇上身边凑，行举十分符合介贵妃心目中的乖巧。今日突然这么一来，介贵妃还有些懵。
“何事？”想她平日规矩，如今定然是当真有大事儿，介贵妃不由得正起身子，问道。
柳非羽喘了口气，说道：“贵妃娘娘，臣妾昨日去见宁选侍，恰好看见赵美人宫里的人在云舟宫外探头探脑。臣妾原本想着，兴许是赵美人也想来看看宁选侍，毕竟曾经大家都是相熟的。可谁知……”
她说到这儿，眉头蹙起，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可谁知什么？”介贵妃厉声问道。
“可谁知赵美人说她见了宁选侍进宫之后不规矩，与他人私相授受。”柳非羽并不愿将秦王扯出来，便将之前想好的内容说道：“臣妾之前便与宁选侍交好，她擅长做些香囊，臣妾看着喜欢，宁选侍这次入宫便做了新的香囊来送臣妾。因宁选侍初入宫，仍有许多事儿忙碌，这便寻了个宫里的内侍给臣妾送来。”
一旁的丫鬟闻言，总觉得哪儿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小姐这不是全心全意护着宁选侍吗？哪里给自己脸上贴好处了？
但她随即想到小姐所言：这宫里讲究的是来日方长，便将疑虑压了下去。
柳非羽说罢，将昨日与宁姝做的香囊递了上去：“其中有松柏、山茶，还有臣妾最喜欢的秦艽花。”
介贵妃拿了香囊，轻颠了颠：“后宫流言蜚语且不管它，过不了几日便会烟消云散。你所谓大事不好是由何说起？”
柳非羽定了定神，看向介贵妃：“贵妃娘娘，赵美人如今去了皇上那儿。”
介贵妃猛地瞪大双眼：“哪儿？”
柳非羽声音平静，一字一句说的清楚：“赵美人如今去了御花园，皇上便在那儿。”
介贵妃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咬牙切齿：“好个赵美人。”
当自己是摆设？
柳非羽都知道有事儿要来先找自己，她竟然就敢直接把这些事儿闹到皇上面前？
介贵妃带着柳非羽匆匆忙忙赶往御花园时，赵美人正站在一旁，跟着她的宫女口若悬河，不去说书都可惜了。
“当时，奴才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可偏偏就听见宁选侍与那内侍说，将这东西妥善送给秦王，让他好好保存，还说什么前缘已尽，往后各自珍重之类的话。”
赵美人在旁幽幽地叹了口，还在装好人：“臣妾这是想着，无论之前与秦王殿下有什么，宁妹妹如今入宫做出此举也算是放下了。臣妾这才来找皇上。也是怕若让贵妃知道了去，宁妹妹免不了要被重责。”
她方说罢，介贵妃的声音便由身后传来：“哈？”
赵美人“噗通”一下就跪在地上，“贵贵贵……贵妃娘娘。”
实在是介贵妃平日管束太严，给她造成的心里阴影过大。
介贵妃冷觑她一眼，对着皇上行礼过后说道：“皇上，此事另有说法，柳选侍便是当事人。”
她心里也犯嘀咕，毕竟赵美人告状在先，不知道如今这番说辞皇上能听进去多少。
但凡是个男人，谁能受得了自己喜欢的女人心里念着旁人的？还是自己堂兄。
更何况皇上今日还为了宁姝的两句话寻了太常寺卿，可见宁姝在皇上心里的分量。
早上还好好的，下午就被人告诉你喜欢的人心里有别人，这谁受得了？
介贵妃说罢，也不再说，只等着皇上定夺。
赵美人也屏着一口气，就看皇上下一句话究竟偏向哪一方。她与介贵妃一样的想法，都这样了，那个男的受得了？更何况是皇上。
唯有戴庸在一旁默默地以怜悯的目光看向赵美人。
荀翊神情只是淡淡的，说道：“宁选侍给秦王送东西这事儿，朕知道。”
赵美人脸上浮出一丝笑意，柳非羽脑袋里嗡的一声——皇上竟然已经知道了？也不知自己编的这出能不能帮着宁姝逃过皇上的责罚。
荀翊又说：“那送东西的内侍是朕派去的，正是怕宁选侍不方便。”
赵美人：？？？
介贵妃：我错了，皇上不愧是皇上。皇上不但受得了，还爱的卑微。
柳非羽：……我之前都在干什么？我是谁？我脑袋都想破了结果你来一句人是你派的？
荀翊看向介贵妃，说道：“赵美人蓄意诬陷后宫，该当何罚？贵妃做主吧。”
说罢，他也不看赵美人，转身离去。
“掌嘴二十，剥去位份。”介贵妃冷冷看了赵美人一眼。
柳非羽在旁状若无人的嘀咕了一句：“皇上这般护着宁选侍，旁人当真是羡慕不来。赵氏这般喜欢闲言碎语，日后指不准又来闹腾呢。这人啊，一旦生了这份心思，难保日后要做些什么。”
赵&#183;再次被剥了位份&#183;前前婕妤&#183;前美人&#183;氏一脸不可思议：“我……我……皇上！”
介贵妃一摆手，登刻有两个宫人冲上来将赵美人拽到一边。
赵美人仍是不甘，冲着介贵妃喊道：“宁选侍一入宫便得如此盛宠，贵妃娘娘就不怕吗？我们与贵妃娘娘不同，皇上从来都是不正眼瞧一下的，可贵妃娘娘就不怕他日皇上也不瞧贵妃了吗？如今我做这事儿，也是为了贵妃娘娘！”
介贵妃微微挑眉：“那你想多了，本宫从不想争宠，只愿皇上勤勉政事天下太平。”
猛然被拍了一脸大道理的赵美人懵了，片刻后喊道：“你定然不是这般想的！冠冕堂皇！”
介贵妃一甩袖子，留下一段话：“吾等身处宫墙之内，受人叩拜，也自当为天下尽一份力。平日我约束你们，便是不想你们去叨扰皇上，将这些琐事放到皇上面前。如今你既做了这般事，也怪不得旁人。”
柳非羽跟在后面，冲赵美人一呲牙：“怕你学识不够，帮你翻译一下，贵妃娘娘的意思就是‘本宫懒得理你’。”
赵美人这事儿后来自然也传到了太后耳中，她对着袁嬷嬷说道：“怎么可能？秦王和姝姝？真是要笑死哀家。但凡这两人彼此有点意思，姝姝如今还能在宫里给哀家当媳妇？哀家当时听见秦王说收了姝姝当义妹的时候险些气死呢。”
袁嬷嬷连忙说道：“什么死不死的，娘娘。娘娘长命百岁，还得抱皇孙呢。”
“就是。”太后“哼”了一声：“幸好上次打吾诺牌的时候赢了这赵氏，想到若是输给她这样的人，我今夜都要睡不好了！传哀家的话下去，日后不许任何人带赵氏一起玩牌了！”
——
宁姝乖巧待在自己的侧殿认真做着吾诺牌，哪里知道外面还有这一出。
她想着光玩吾诺人也是会厌的，太后喜欢新鲜玩意儿，听柳非羽的话感觉她平日里也没什么事情可做，不如把自己以前玩过的桌游梳理一遍，反正后宫人数绝对够，总比待着强。
她先下手的是狼人杀，这游戏规则简单，玩起来也热闹。但玩之前还要先研究怎样才能将游戏规则改的不那么可怕。
你想，这游戏玩着，边上有个人说道“昨夜死的是太后”，结果一出“是介贵妃杀的”，这游戏还能玩下去吗？
谁敢玩？抽到狼人先当场表演一个自杀。
她正想着，荀翊便来了。宁姝连忙搁下手里的东西去“伺候”皇上。
“皇上可用过晚膳了？”宁姝问道。
已经吃了的荀翊非常淡定的回道：“尚未。”
宁姝这便露出一丝笑意，嘴角的梨涡隐隐若现，转头说道：“桐枝。”
桐枝会意，带着两个宫人去了。
荀翊不知她高兴什么，待到布好菜了才发现自己面前的汤与宁姝的有所不同。
他兜了一勺放入口中，恰好是自己喜欢的味道，不轻不重，还是咸的。
太后只按着自己小时嗜甜，却不知人是会变的。而他从不说，是不想将记忆里的阴暗翻出来。
过去的兴许会过去，但并非从未发生。
“这是……”荀翊知道宁姝喜欢甜的汤羹，御膳房定然也是按照她的口味送饭肴，怎得会有咸汤？
“好喝吗？”宁姝问道。
荀翊一侧头便看见她略带期盼的眼神。
“嗯。”荀翊轻声答道。
宁姝眉间舒展开，眼睛一笑像轮弯月似的，说道：“我……臣妾自己煮的。”
“特地煮给朕的？”荀翊有些意外。
“嗯。”宁姝点头。
荀翊有些不自在似的，低声说道：“很好喝。”
宁姝之前在太后那儿见皇上不喜欢喝桂花甜汤，又在磬书殿见了他平日的膳食，算是半猜半试的跑到云舟宫的小厨房煮了汤。
本来也没盼着皇上今日就会来，谁知道就这么巧！
她开心，不是因为皇上喝了她煮的汤还夸了她，而是因为有种心想事成的快乐——第一次猜的事情猜中了，第一次尝试做的事情做成了，有种被幸运之神小小瞥了一眼的感觉。
谢谢皇上帮忙，这才能顺利将大黑交托给秦王殿下，煮点汤做回报是在算不了什么。
想到这是专门为自己煮的，且她还发现了自己的喜好，荀翊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很快便将那汤喝完了。
两人用完膳，荀翊又让戴庸将未批完的折子拿了过来，在宁姝这处坐了许久。
戴庸临去拿折子的时候想看看到底是什么神仙东西，竟能让皇上这般高兴，日后也常让御膳房做去。
他探着脑袋一看——排骨山药汤？就这？！
暖阁这处，荀翊清了清嗓子，说道：“再过不久便是春祭，今年朕欲去春猎，你可想一同去？”
宁姝眼中透露出一丝向往，那可是春猎啊，书里倒是读过很多次，“当然想去！”
休假旅行谁不爱？
荀翊点了点头，“好，到时穿的暖些，也让他们给你多准备些被褥，外面夜凉，不比宫里有地龙。”
“多谢皇上。”宁姝回道。
到了戌时，荀翊一如既往的回了紫宸殿，路上便与戴庸说道：“拟个诏，抬宁姝做美人。”
戴庸：？？？这么快？宁选侍进宫才三天不到！
觉察到戴庸的震惊，荀翊正色说道：“素手做汤羹，这份心意难得。”
戴庸：那碗看似普普通通的山药排骨汤是搁了迷魂药吗？

第52章 （一更）
翌日一早，戴庸便带着旨意和赏赐的东西来了云舟宫。
戴庸将皇上的赏赐一样一样的念道，前面还十分正常，都是些布帛首饰一类，到了后面画风突变，连戴庸都有些不好开口。
“内务府造各色饴糖三百颗，荷茎绿三十颗，石榴红三十颗，缃黄二十颗……”
戴庸一边念一变心里骂这谁拟的单子？后面一定要写清楚颜色吗？！
宁姝在下面听着，戴庸每念一种颜色她心里就舒服一些，琢磨着究竟是什么味道的饴糖。
石榴红应该就是石榴味儿吧，缃黄很有可能是佛手柑，闻着好闻吃着就有点不尽人意，自己一直不太喜欢，没想到短短几日，内务府已经打探出自己的喜恶了？真不愧是宫里。
好不容易将颜色念了一遍的戴庸，看着下面一条险些两眼一抹黑，但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念下去“茯苓牙粉一屉，马尾松柳牙刷一屉，轻盐一屉。”
宫人安静了，皇上这是什么意思？宁美人有口气？有口气都能升的这么快，没口气那还得了？
宁姝听了，抿了下唇唔！这是在告诉自己吃糖可以，但是要好好刷牙吗？懂了，真不愧是皇上，一出手就明明白白什么叫做可持续吃糖。
宁姝谢过皇恩，又要拿东西打赏戴庸，戴庸一如既往的不敢收，拔腿就走毫不留恋——现在已经不是自己收东西才是给人面子的问题了，而是自己能来给宁美人送东西就是蹭到面子了。
宁姝以她毫不知情的一己之力刷新了后宫的升迁速度，跳过才人贵人两阶，直接成了宁美人的消息火速在宫内宫外传开了。
而这一切只在她入宫三天之内便达成了。
若说旁人没什么想法，那是不可能的。
比如柳夫人午后便入了宫，对着柳非羽耳提面命一番，当日皇上赐你糖，如今再看看，你这些日子在宫里都做了些什么；比如病恹恹如钟妃，身为主宫与有荣焉，让宫人送了些东西给宁姝；比如爱热闹如良嫔，恨不得立刻冲到宁姝侧殿摆张牌桌表达自己的亲近；比如尽职尽责如刘昭仪，真的忙，内务府往宁姝那儿送的东西都得经她进行一番“质量检测”；比如突然成了赵氏的前美人，回去开始思索新的出头之路；而另一位从未露面的昭仪，如今开始刻苦研究预备发明出一种可以祛除口气的东西。
太后娘娘听闻这事儿的时候十分开怀，只是袁嬷嬷已经乏了，实在不想告诉她皇上雷打不动的回了紫宸宫，并没有留寝。
这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宁府，宁老太太喜上眉梢，一整日都是春风满面，恨不得拖着老寒腿上街跑一圈，大喊“这就是我们宁府出来的女儿，快来讨好我呀，今日你对宁府爱理不理，明日就让你高攀不起。怕不怕？这是我亲手带起来的孙女儿。”
但碍于身份，且要表现得矜持一些，宁老太太只能将这份喜悦消化在宁府内部，对象便是宁赵氏。
原本宁姝入了宫，宁赵氏还得按照宁培远的说法，赶忙跑到晋国公府去敲定婚事。
让她最堵心的便是说来说去发现宁府此刻最大的筹码竟然是宁姝，因为她入了皇上的眼，入了宫，宁家日后定然不可同日而语。
但让宁赵氏稍稍安慰的是宁姝只是个选侍，她还有些意料当中似的尖酸刻薄，安慰宁柔说“还以为这么大阵仗是要怎得呢？结果不过就是个选侍罢了。柔儿放心，这宫里可不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想想先皇那宫里。她如今不过就是个选侍，上面还有的是嫔妃呢，咱们都不用挂念，光宫里那些就能把她撕了。你却不同了，日后的晋国公府夫人，在你那宅子里就是你说了算，旁人哪里敢惹你？”
但宁培远却完全不是这样的想法，甚至连半丝喜悦都感觉不出。
他之前见仕途不顺心生怨气，恰好有人指点，让他不惜一切方法要将宁姝嫁给秦王荀歧州，借此将荀歧州按在京城三十日。
那人和他交了底，而这底恰好是宁培远想要的。
先皇后诞下的皇子未死，先皇当日知道外戚如此定然引人报复，为保皇子平安交托给位大人秘密养着，且有密旨传皇位于这位皇子。
要知道，当今圣上继承皇位那是因为所有的皇子都死了，只剩他一个，没有遗诏，他也从来不是太子。
比起当今圣上，这位秘密养在外面的皇子才是真龙天子。
当今皇上虽看着位置坐得稳，可当时外戚门下有多少官员，如今俱都蛰伏着，就等先皇后的这位皇子一呼令下，拨乱反正。
可当今皇上继位这些年也不是什么都没干，他手下自然有人，譬如那位镇守漠北的镇远秦王荀歧州。
但秦王和皇上之间也并非插不进针，毕竟皇上雷霆手段，当年可是将秦王的父亲和他那些兄弟姐妹一并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半丝仁慈都无。
还有些新提拔的，如今便只要将这些人能收归己方阵营的收归，拉偏离间君臣的拉偏，待到时机成熟，当今圣上便只能说是真真的孤家寡人了。
而宁培远在这其中便是起了枢纽的作用，宛如棋盘上通气的子儿，将晋国公府和秦王府拴在一起不说，还能将秦王按在京城三十日。
到时漠北的军权会落的如何，便无人知晓了。
漠北坐藩借着灾年百姓的名义起事，又有兵权在手，这事儿便成了一大半。
宁培远原本就胆小，听了这些事情之后吓得险些晕过去，深知若是不按照对方的意思来，怕是自己小命难保，一时还恨上了宁姝的生母——若不是当日她结了这份婚约，宁府岂能被卷入这场逆天的阴谋当中？
但事后他又仔细想了想，这难道不是天赐良机？
自己的仕途眼看着没个升头，到时若是新皇登基，自己这般只需嫁两个女儿，便有了从龙之功，日后待换新主自己也算是有功之臣。
宁培远这才和人一同设计了宁姝，谁知道宁姝竟然逃过此劫，还被皇上接进了宫。
宁培远吓得半死不活去找当日引荐的参知政事周携齐，周携齐只说他病了，让他回去好好准备宁柔和晋国公府的婚事，但也需晓得，人切忌左右摇摆，谁知道万一一个不小心，脚下便是万丈深渊呢？和他通气那人便是险些行错了路。
这些人看的准，宁培远胆小怕事，哪里敢将这事儿说出去？若要说，他已经设计了秦王，哪里还有活路？
宁培远回家想了想，也就这般病了，卧榻不起。
宁老太太哪里知道他在背后做了这么些鬼事，还一马当先冲进来将皇上的旨意仔仔细细复述了一遍给他冲病，实则宛如在宁培远的伤口上撒盐，惊得他险些一口血吐出去。
他现在满心思就是希望宁柔能快些嫁到晋国公府去，他虽然不知晋国公府到底是黑是白，但总之是有用的，否则自己的小命便不会还留着。
于是，宁培远将宁赵氏叫来，让她明日进宫一趟看看宁姝，同她说一声，如今她是已经嫁了，那些嫁妆便留给宁柔了，反正她也用不着。
相较宁府这般，宁姝在宫内却是开开心心，有新的饴糖吃，位分还升了，更是没什么烦心事儿，狼人杀也经过深思熟虑改好了，明日就能约着后宫的嫔妃和太后娘娘一起玩耍啦！
夜里荀翊方走，宁姝便和瓷器们聊了起来。
宁姝有些忧愁的摸了摸肚皮，叹了口气“进宫这才没几天，就感觉自己胖了点。”
汝奉连忙说道“姝姝也要多运动些，不然就要变成胖子啦。”
小白一如既往的会说话“姝姝就算是个胖子也是可爱的胖子呢。我们大唐就喜欢有点肉的。”
“这儿又不是大唐。”秘葵吐了口气“但姝姝最近的心情倒是好了许多，方进宫的时候我们还担心姝姝适应不来，毕竟这进了后宫，往日一起打牌的牌友都不尴不尬的。还有柳非羽，姝姝与她要好，但说到底大家却是竞争的关系。”
宁姝眨了眨眼，“不会啊。我已经想通了。”
“哦？怎么想通的？”秘葵问道。
宁姝说道“现在这就是我的工作，后宫的小姐姐们都是办公室同僚。大家都想升官，但平时也可以一起吃饭喝酒打牌唱歌啊。你们看，工作还能带薪出去度假春猎，待遇多好。说不定我争取一下，上司还能给我特批，能让我出外务。”
“什么是外务？”
“就像刘昭仪一样啊，她在宫里有兼职。我也能有兼职，采办瓷器？”
“那……”秘葵问道“上司是皇上？”
“不不不。”宁姝摇头“上司是太后，上司是大家进步的目标，后宫嫔妃的目标当然是当太后，怎么可能是当皇上？若要非说的话，皇上是大客户。”
“哦。”秘葵有些犹豫，小声说道“要是不想到可能还有侍寝业务，还挺合理的。但一想到侍寝，就觉得你们这个公司有点问题。不过这个不担心，经过我这段时间的研究，皇上肯定有点问题，毕竟荀家子孙质量都有问题。”
“那姝姝的目标也是当太后吗？”汝奉问道。
宁姝想了想，回道“这个我暂时还没想好，我觉得介贵妃当挺好的。太后还得赐婚，还得接待女眷，有点忙。我能当个不用陪葬的吉祥物吗？”
荀翊在旁听着，头有些大，敢成自己晚上方吃的莲藕排骨汤只是她认真工作的一部分？

第53章 （二更）
荀翊听了宁姝那番工作理论之后整整两日都未去云舟宫，既然要工作就工作吧，自己不去还免得她劳心费神。
旁人原本都擦亮了眼睛等着看宁美人受宠，却没想到升了位份之后反倒被闲置了，不由得认真思考起宁美人是否真的有口气？说不准皇上这是给她时间，让她将口气治好了先？
皇上不来，宁姝煮的汤没人喝了，桐枝还觉得可惜，谁知道宁姝拎了几个大蜜枣切了几段玉米往里一扔，再炖一会儿就成了甜汤，还带着丝丝的咸味儿。
宁姝表示中华美食花样众多，广式煲汤，你值得拥有。
她白天受了柳非羽的邀约，去陈妃娘娘宫里采花，扩充自己的香料库，做完几个香囊之后便给了往日牌友送去。
太后留她们用午膳，看着宁姝就想到自己未来的皇孙，高兴地还多吃了一碗。
待到午休过后，宫里的一众嫔妃又凑到太后娘娘那处玩吾诺牌——之前那副被太后使小性子扯了，如今好不容易又有了副新的。
原本这后宫的一堆人被介贵妃管束的毫无用武之地，如今终于能明面上互坑，不免有些上瘾。
尔虞我诈有什么意思？暗地里算计人有什么趣味？哪里比的上如今有仇有怨当场报来的爽快？
宁姝每次和嫔妃们打牌都是被狂虐的那一个，一方面是因为使起心眼是当真不如这些在府里就“久经磨砺”的女人们，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瓷器们太吵了。
太后这里固定的几个瓷器你一言我一语的已经很闹腾了。
影青日常操着一口半洋不中的口语，水仙盆每日碎碎念和那只猫的情感纠葛，新来的粉彩百花不落地花觚最爱热闹，就差清清嗓子唱一首夕阳红了。
除此之外，嫔妃们身上或多或少的都会带点瓷物件。
陈妃头上的瓷花坠一副昨晚没睡好的模样，打着哈欠说陈妃半夜在宫里开嗓子唱黄梅戏；良嫔耳坠上的瓷珠叹气，说主人把自己当成蛟珠到处和人炫耀；刘昭仪随身的脂膏瓷盒延续了主人的一贯作风，瞪着眼睛看周围的木头有没有劈叉的。不过它已经不限于木头了，还要顺带看一下各位瓷器们有没有落灰，连检查卫生都要一手包办了。
柳非羽的瓷珠子还是那般喜欢比美，恰如秘葵给她的建议，进宫了就有的比了。不过最近这瓷珠子也日渐咸鱼，开始寻找新的出路偷看别人的牌。
唯有介贵妃，当真是个好样的，说不用瓷器就是不用瓷器，由头到尾都是真金白银，清清静静。
未过多时，宫人来报，说是宁氏如今就在宫门，递了笺折要来探望宁美人。这笺折是为防止宫内嫔妃想念家人给各府的福利，每个月可来宫中一次。
宫里都是人精，早就知道宁姝家里的那些事儿，毕竟换婚约这茬可不是人人都能做出来的，乍然一听宁赵氏竟然还进宫找宁姝，不由得都看向她。
太后眼见自己就要输了这局，趁机把手里的牌一扔，说道“姝姝，若是不想见便不见了。”
介贵妃眼尖，把太后的几张牌迅速捡了起来塞回去“若是不见还能继续玩下去。”
宁姝看了看太后，又看了看介贵妃，一咬牙“见！”
太后闻言立刻又把牌扔到牌堆里，“那就先不玩了，咱们一起看看她进宫来做甚？”说罢，她又对来报信儿的宫人说道“请她到慈棹宫来吧，也省的姝姝再跑一趟。为了她？还不值得。”
丝毫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的宁赵氏被请进宫来，那宫人态度恭敬，宁赵氏登时觉得自己如今可是有脸面了，宁姝这些年也算没白养。
她一边走着，一边想宁柔这回拿了宁姝的嫁妆，也算是好看些，至少嫁入晋国公府倒不会被笑话。日后宁姝在宫中若是继续受宠，宁辙可就有保障了。
她该帮着的，好歹都是一家，再说了，这些年自己亏待她了吗？
宁赵氏想的美滋滋的，进慈棹宫的时候还觉得有些眼熟，好似自己曾经来过似的。
她正疑虑着，一进殿门就看见太后坐在正中，左右两排坐的都是衣着华贵的女子。
见她进来，这群女子也都转头看了过来，方才还在言笑晏晏的说些什么，如今见了她，脸上都像挂了霜似的。
虽这些嫔妃里面不是人人都喜欢宁姝，但宁赵氏做的这种事儿实在是太过，身为女子大有一种同仇敌忾的意思。
宁赵氏哪里知道她们是谁，只看见上面的太后娘娘，连忙先跪拜行礼。
太后也不着急，给袁嬷嬷使了个眼色，袁嬷嬷带着跪在地上的宁赵氏一个一个的拜了过去这是介贵妃，这是陈妃，这是良嫔，这是……
一趟下来，宁赵氏头晕眼花，感觉自己和进了寺庙拜佛似的——一圈儿似的拜下来，反正都拜了，也不管究竟是如来佛还是观音菩萨。
宁赵氏堪堪站稳身子，眼看着这么些原来都是宫里的贵人，也感觉在这儿与宁姝说要嫁妆的事儿有些不合适，这便说道“姝儿，好久未见，母亲甚是想念，总不好叨扰各位贵人，也想去你那处看看，看看你如今住的如何？也才能放下心来回去与你父亲，祖母交代。”
宁姝一听就知道，宁赵氏这是有事儿要求自己，还是那种拿不上台面来说的事儿。
她微微笑道“放心，宫里定然比宁府舒服。”
宁赵氏不依不饶“还是去看看才好。”
宁姝“云舟宫主殿钟妃身子不好，听闻父亲生病卧床，还是不要将病气传过去了。”
宁赵氏见她铁桶似的一点口儿都撬不开，有些求助似的看向太后。
太后往后一靠，施施然说道“宁氏有何不放心？是不放心哀家？怕哀家亏待了姝姝不成？”
“臣妇岂敢。”宁赵氏连忙说道。
陈妃倒是温柔，对宁赵氏说道“咱们这儿都是女人家，有什么是开不了口的呢？宁美人如今得了皇上的宠爱，宁夫人自然功不可没，若是当真有什么事儿，咱们大伙儿也能出分力不是？”
陈妃笑的和气，语调不疾不徐，让人如沐春风。宁赵氏被这么一吹捧好似飞了天似的，想着宫里果然是这般地方，如今宁姝得了宠，即便是妃位也得给自己几分面子啊。若是将宁柔的婚事这么一说，到时这些人家岂不是都要来送贺礼？那多添脸面啊。
她想着，这便开口说道“姝儿，原本是不想来叨扰你的。但咱们府里的境况你也知道，你祖母贯爱排场，尤其是打你小便都将各种好的往你身上堆，这才带出了个如花似玉又通情达理的你。如今府里有难处，怎么的你也得帮帮不是？”
宁姝这时还不知道宁赵氏入宫是为了嫁妆，只以为宁培远是不是埋怨仕途，想着让自己吹枕边风。
对不起，吹不了，因为就没同床共枕过。
柳非羽似是担忧她，袖子下面轻轻拉住了她的手。
宁姝转头看了眼柳非羽，笑了一下，表示自己没事儿。
是真没事儿，宁府这样她早就知道了，这么些年和宁赵氏宁柔有来有回的也没怎么吃亏，唯独婚约这事儿。
但仔细想想，和苏渊婚约解了有什么吃亏的？
宁姝问道“府里有什么事儿？”
宁赵氏这便顺着说道“还不是你那妹妹宁柔和晋国公世子的婚事。”
殿里几位嫔妃面面相觑，这实在也是太夸张，还敢在宁姝面前提这婚约？甚至还敢在太后面前提这婚约？
良嫔有些面露厌恶，想说些什么，但仍是憋了回去。
宁赵氏继续说道“咱们府里如今也没什么底儿，若是柔儿就这般嫁过去岂不是要被晋国公府瞧不起？母亲同你父亲商量了一番，想将你的那些嫁妆给柔儿。姝儿你现今得了皇上的赏赐，想必也看不上那些老东西。”
她还算有点数，没说出“反正日后你也用不着”这种话。
宁姝眨了眨眼，问道“可是我生母给我留下的那些？”
宁赵氏清了下嗓子“姝儿这是哪儿的话？虽说是你生母留下的，但不都是宁府的吗？”
“你错了。”宁姝摇了摇头“这些不是宁府的，是我的。”
宁赵氏“姝儿，母亲知道我与你之间是有些误会，但那也是为了你好。旁人都说母亲将你的婚约换走给了柔儿，可那是晋国公夫人亲自来提的，母亲想着强扭的瓜不甜啊，也满心思给你挑个好人家。”
“放肆！”太后娘娘一拍桌子“宁美人是哀家的媳妇，是我们皇家的人，何时轮到你来操心？！”
宁赵氏被凶的一脸懵，噗通一下又跪了回去。
良嫔冷笑一声“啊，臣妾以往听过有贴补弟弟的，没听过还要贴补异母的妹妹的。”
介贵妃冷冷看向宁赵氏“宁氏，说话要慎重，如今这是宫里，可不是你那街头巷尾三姑六婆。”
宁赵氏连忙看向陈妃，方才她可是帮着自己说过话的。
陈妃此刻正低头抿着茶，连眼神都懒得给她。
宁赵氏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臣妇这不是想着，那些东西留在府里不用也是浪费，不若拿去……”
柳非羽瞥了她一眼，眼看着就要蹿起来骂她，宁姝却已经站起身，转头对太后说道“宁氏这话有错。臣妾的便是皇上的，怎能说是宁府的呢？皇上的赏赐虽说是给臣妾的，但实则也是皇上的呀。”
太后点了点头“姝姝实在是通晓事理。”
宁姝转头看向宁赵氏“宁氏你放心，晋国公府通晓大义，定然不会因为嫁妆而瞧不起旁人的。再者，皇上倡俭，婚嫁怎好大肆铺张？”
宁赵氏被一阵尖酸刻薄外加连哄带吓，出宫的时候浑浑噩噩，已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她一走，大家又欢快地跑回去打起了吾诺牌，良嫔还在一旁说“类似宁氏这种多来几次，出出气也挺好的。”
陈妃笑道“正是，适当出气有助于身心健康。”
到了晚膳的时候，荀翊在磬书殿前走了好几圈，也不说自己在想什么，戴庸却心里清楚，这便上去说道“皇上，今日宁赵氏入宫见宁美人了。奴才听闻，宁赵氏说的那些话，可是要将宁美人气哭了。”
荀翊眉头微蹙，宁赵氏如何他怎么不知？如今竟还能追进宫给宁姝脸色看？
她哭了？
“将宁府的笺折撤了吧，日后不要让宁府的人进宫叨扰。”荀翊往前走了一步，又说，“去云舟宫看看。”

第54章 （一更）
荀翊沿着朱红宫墙缓步，乍一抬头，竟看见各角小门早已悬挂起靛蓝小灯，下面又都挂个了更小的朱橙花碗，洋洋洒洒，沉寂稍许，温柔稍许。
“上元节了啊。”荀翊轻声说道。
“是，皇上。”戴庸回道。
荀翊向来不在意这些时节，得了提醒才能想起一二，但一年除了除夕清明中秋，其他的他都置若罔闻，好似与己无关似的。
戴庸习惯了，太后也习惯了，宫里的嫔妃们也都习惯了。
比起先皇凡是节日都要热闹一番的性子来说，当今圣上反而像个没甚情感的仙人，高高在上，不可攀。
但那又能怎样呢？
先皇爱热闹，最后死的也热闹，各路势力纷争，恨不得揪个荀家的子孙就能当幕后皇上。
在那样的环境下出来的荀翊，性子反而冷到了冰里。
只是他们不知道，在他们都瞧不见的地方，荀翊也是有丝温柔的。
一如宁姝不知道，原来皇上在他人眼里是那般冷面冷心。
“京城今日热闹？”荀翊问道。
戴庸笑道：“回皇上，热闹，上元节哪儿能不热闹呢。过了今日，很多人的年便也过完了，等不及再到正月三十了。”
荀翊“嗯”了一声，沿着这花灯照出的小路走去。
正是夕阳落下的时候，今日的晚霞甚是好看，火烧似的镶着边儿，一路铺天盖地的翻涌着。
花灯下缀着的朱红花碗里俱都盛了一小碗的水，原是为了防止走火。但此刻，晚霞斜斜的映照在这水中，像是一团团烧的正旺的火。
天火、人火掩满四周，像是瓷窑里闷烧的风景。
荀翊到云舟宫的时候，宁姝正在院子里忙着收那些晾晒的花草，夜里湿气重，搁在外面总是容易变潮，倒是就不能用了。
她将白梅等理到藤板上，方要抱起来，身旁有人抢先一步将藤板拿了起来。
“不用帮忙的，我自己来就好。”宁姝说着伸手去接——嗯？今天宫人怎么这么高？
她抬头一看，皇上正端着那藤板站在自己面前。
“皇上。”宁姝连忙行礼。
荀翊微点了下头，问道：“要做花茶？”
宁姝是有这些大大小小的习惯，很多是各个朝代瓷器教她的，用着用着也就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
“不是。”宁姝看着那藤板，思索该怎么不动声色的将这藤板接过来，让皇上拿似乎不太合适。“是用来做香囊的。”
“要放去哪儿？”荀翊转身，自然而然的问道。
看来今日客户想要干活！
宁姝从石桌上抱起小些的藤板，说道：“就搁在暖阁便可。”瓷器们也很喜欢这样的香气，地龙一烘，屋子里好闻极了。
她话一说完，手上的那个藤板也没了踪影，荀翊一手托了一个，简练说道：“走吧。”
宁姝连忙跟上去，生怕皇上一个不小心，把自己好不容易折腾出来的花草给打翻了。
谁知道万一到时候打翻了，皇上恼羞成怒，说不准就要使小性子怪在自己头上呢？
戴庸跟在两人后面，抬头看了眼天——很好，太阳还是从西边落下去的，没有天象异变。
荀翊将藤板放在宁姝指定的位置后，殿内陷入了沉默。荀翊转头去看多宝阁上的瓷器，宁姝则低着头翻弄花草。
不是她不愿意说，就是觉得怪怪的。虽然入职，不是，是入宫了，位份也升了，但她一点都不了解皇上这个人，只觉得他不似外界传言那般吓人，相反，还有点温柔。
荀翊则是一如既往的话少，往先就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让戴庸拿折子拿年注。如今……
“用过晚膳了吗？”荀翊一如既往的问出了这个问题。
“尚未。”宁姝一如既往的回答。
“朕也未曾用膳。”荀翊将话题一如既往的继续下去。
宁姝点了下头：“知道，他们见皇上来了便去准备了。”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戴庸在边上低着头，装出看不见听不见的模样，但却在心里咆哮：这两个人干什么呢？！宁美人快点讨好皇上啊！皇上，刚才出来的时候不是还问奴才今日是不是上元节吗？这么好的话题快开启来啊！
多宝阁上的瓷器们屏住呼吸，此刻都心照不宣的不说话，眼睁睁的看着宁姝和皇上之间的互动。
待到所有菜上来了之后，荀翊看了一眼面前的汤便知道，这是出自御膳房之手，并非是宁姝亲手煲的。但转念一想，自己两日未来，她今日又受了宁赵氏的委屈，没空煲汤也是正常。
他抿了一口那汤，虽然用料仍足，但不知怎的就是不如宁姝那简单的小汤来的舒坦。
想来应当是料华而掩本味了。
宁姝下午在太后娘娘那儿吃了太多点心，如今有些吃不下，匆匆吃了几口便停下了。
荀翊看在眼里，问道：“胃口不好？”
宁姝猛然想到皇上倡俭朴啊，自己这不是摆明了在他面前铺张浪费吗？还要不要升职加薪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了？
她连忙摇头，低头继续吃：“没有。”
就是真的有些顶，吃的艰难。
荀翊见她这般更是触动，想来她是因为宁赵氏的缘故，戴庸不是说她哭过了吗？胃口不好却还要强撑着无事。
为不让宁姝不自在，荀翊也很快吃完了，之后便一如既往毫无悬念的让戴庸拿了折子过来。
戴庸不情不愿的去了：……奴才今天不想拿折子，奴才就想看门。
荀翊翻着折子，突然看到一张暗中递上来的，状告参知政事周携齐家的嫡子周仰杀人辱尸。
折子上写的简单，但内容却是字字含血。
这周仰打小读书不成，也心不在仕途，前些年缠着自家娘掏了银子开了个布匹庄子。前几日在布庄里看见个试衣裳的小娘子美貌，就要强占了人家。
这小娘子前不久已成了婚，她夫君恰是一同来的，见状便当街骂了周仰几句。
周仰平日里哪受过这种气，二话不说就让庄子里的护卫们将这两人捆到后院去，当着男人的面把小娘子强了，又将那男人活活抽死。
原本这事儿因那小娘子被周仰锁在布庄应是无人知道，周仰也是毫不在乎，可如今却绕过了京城的三衙，直接到了荀翊的案头。
荀翊看着那折子上的字，若有所思。过了片刻，他问道：“朕记得，上元节的时候，京城里的铺子是要多开些时辰的。”
“对。”宁姝顺着答道：“要到子时才关门呢，年也就这般闹完了。”
荀翊思忖片刻，问道：“什么时辰了？”
“皇上，马上便要戌时半了。”戴庸回道。
荀翊微微点了下头，抬头问宁姝：“之前赏赐的那些糖可尝过了？”
“尝过。”一说到糖，宁姝便十分开心：“好吃。多谢皇上。”
“喜欢便好。”荀翊身上有些微微的脱力感，离他要去孔雀蓝釉罐的时间近了。他缓缓开口，问道：“现在想吃糖吗？”
“嗯？”宁姝不知他为何这般问，便抬眸看，只觉得他眼神有些微微的迷离，不似往日那般冷清。
而这丝微微的失神，让荀翊有了一丝人气。他眼尾原本就有些美态，只是平日不显，如今迷离当中霎是勾人。
荀翊的意识开始有了丝离散的感觉，他撑着一口气，竭力在意识全部流散之前，由一侧的孔雀蓝釉罐里捻出一颗糖，剥去糖衣，递到宁姝面前：“啊——张嘴。”
一颗朱红色的糖放在了宁姝面前，是她喜欢的石榴味道。
宁姝微愣，一瞬间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有，乱七八糟的缠成了一团。而她在这里面硬是揪出来了一根，上面写着三个字：石榴味。
宁姝微微低头，由荀翊指尖含走了那颗糖，朱红色抿在她的唇边，添了一丝缱绻的意味。
“啊啊啊啊啊啊！姝姝是不是蹭到了皇上的指尖！这是什么少儿不宜的画面！”青瓷虎子大叫：“禽兽！放开姝姝！我都不敢看了，我要捂上眼睛。”
秘葵“啊”了一声：“姝姝脸红了。”
“岂止是红，是很红。”汝奉添加了内容。
“啧啧啧，还是从小孔雀里拿出来的糖。”小白在旁说道：“不知道小孔雀现在的心情如何，想不想一罐子把眼前的这个男人给砸死。”
“嘘嘘嘘，小点声，快看皇上什么反应！”秘葵把众瓷的声音压了下去。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宁姝低着头，满脸通红的抿着饴糖，皇上却半丝反应都没有，好像——睡着了？
“？？？”小白，“皇上有问题。”
秘葵点头：“问题很大。”
下一刻，荀翊缓缓的眨了下眼，指尖还有她的温度。看着宁姝的模样，他猛然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做了什么，不由得有些尴尬羞愧，耳根也跟着红了。
“咳。”荀翊状若无人的伸手揉了揉宁姝的头：“今日是上元节。”
宁姝“啊”了一声，总是觉得哪儿有些不太对，接下来的发展应该是揉脑袋吗？
“带你出宫，如何？”荀翊问道。
宁姝猛地抬头，脸上的红晕还未散去，倒显得像是激动一般。她眨着小鹿一般的双眼：“真的吗？臣妾可以出去玩吗？”
“嗯。”荀翊说罢又伸出食指在自己唇间一比，“但是不能告诉别人。”
“好！”宁姝连忙点头，“不告诉别人！”
在云舟宫宫人一片欣慰的目送当中，宁姝欢天喜地的地跟着荀翊去了紫宸殿。
云舟宫侧殿内，瓷器们回过神来，小白轻声说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小学生谈恋爱吧。”
秘葵沉重的附和：“是。”
汝奉不赞同地说道：“你们的思想真的是太龌龊了，活了这些年，难道岁数都活到奇怪的地方去了吗？小学生似的谈恋爱有什么不好？往好处想。”
连一贯甚少对宁姝感情指手画脚的青叔都忍不住了：“当皇上的，怎么能这么宠后宫！唉，是姝姝啊，宠吧宠吧。”
秘葵想了片刻，说道：“其实小学生谈恋爱也没什么不好，汝奉说得对，最是青涩最是难忘。嗯？等下，皇上为什么也这么青涩的感觉？”
小白经过一段时间的思考，声音沉重：“我觉得皇上不是青涩，而是撩妹技术趋于化境，返璞归真了。刚才是不是勾的姝姝一愣一愣的？”
“那按你这么说，姝姝还撩而不自知呢。”秘葵嗤之以鼻，下了断言：“就是小学生谈恋爱，初段水平都不到。枉费姝姝跟我在一起这么些年。”

第55章 （二更）
戴庸不知从何处寻了套合适的民间富贵女装给宁姝，宁姝接过衣裙，在荀翊的首肯下钻进了寝殿屏风后，自己换衣裳去了。
戴庸还有些担心，一边服侍荀翊将外衣换了，一边问道：“需不需要寻个宫女来帮宁美人？”
在他的印象里，宁府就算再苛责，宁姝那也是嫡长女，身旁跟着丫鬟，这些自己收拾的活定然做不惯。
“不必，她自己便可。”荀翊轻描淡写地说道。
戴庸便再不吭声。他认准了皇上和宁美人早就认识，不然解释不得为何皇上对宁美人这般了解，什么喝花茶睡不着，什么喜欢吃糖，如今连宁美人能不能自己穿衣裳都知道。
可戴庸就是搞不明白，皇上究竟是什么时候和宁美人认识的呢？
换装之后，戴庸在前面引路，七拐八拐的从一处小偏宫门出去。看门的侍卫看了这侧一眼，恭敬下拜，似是知道这处出去的便是皇上。
宁姝对此一点都不意外，皇上嘛，想干啥不行？小宫门安插两个自己的心腹那还不是轻轻松松？
出了宫门未走多久，道上便有一驾寻常马车候着。
荀翊冲宁姝伸出手：“来。”
他的人看着冰冷，可掌心却是热的，骨骼修长干净，宁姝将手搭上去后他稍稍用力，托她上了马车。
戴庸驾着马车缓缓向京城的热闹处驾去，车厢内荀翊对宁姝交代道：“出去便无需那般拘束守礼。”
宁姝：我懂！经过纪晓岚还有还珠格格的洗礼，皇帝微服私访的戏码我看过的比你出去的次数还多。
但看归看，自己却未亲身实践过，她满是新奇地问道：“那咱们在外面是不是也得有个名头？比如我叫你黄老爷？我是你的丫鬟？”
荀翊无奈笑道：“就当一对方才成婚不久的夫妇吧。你这样的打扮，说是丫鬟旁人也不信。”
“好的。”宁姝脑袋里已经跑过了一万个剧本，接受了自己的人设是个新婚娘子后带入的也很快，即刻便想到也不知道皇上出宫带没带银子，万一看见好看的东西能不能要，或者看见花灯想买怎么办？
她偷偷顺着晚风鼓动的风看着外面，如今这国尊奉的是靛蓝色，街头巷尾的铺子小摊都挂了一盏靛蓝色的小灯，影影绰绰，像海一般。
她这是头一次和人一起逛上元节。
但对于荀翊来说，与宁姝出门倒不是第一次。
宁姝喜欢上元节，往年总是会偷偷从宁府溜出去。有一年抱着孔雀蓝釉罐一同去了，结果被人挤来挤去，生怕磕碰了自己的糖罐子，便提前跑回去。
但还算运气好，回来的时候路过一处小桥，下面河水飘飘摇摇送着无数的莲花灯。
其实那也是荀翊第一次看花灯，或者说是第一次心平气和的看花灯，他儿时的上元节只能用支离破碎来形容。
微凉的夜风由外涌入，扑在脸上，他猛然想起方才宁姝的手那般凉，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将手好好的笼在袖子当中。他便将帷帘向下拉了拉，挡住了夜色，也挡住了冷风。
戴庸将马车停在夜市外不远，荀翊带着宁姝下了马车。
街道上人来人往的熙熙攘攘，女子们精心打扮的漂亮，头上缠着繁复的花枝，笑意盈盈的；猜灯谜比对联的下面站了些文绉绉的书生，各自较着劲儿；孩童手里拎着各色的小花灯，胖嘟嘟的小脸可爱极了；老人也有，步履蹒跚些，但被花灯照的也多了几分年轻的气色。
宁姝被挤了一下，荀翊将她揽到了自己身旁，想了想，拉住了她的手。
“在想什么？”荀翊有些尴尬，便试着转移宁姝的注意力。
“在想，这般的花灯能看几次？是不是每次看的时候，都会想到之前看花灯的模样。”宁姝说道：“不停地回忆回忆再回忆，然后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为什么总是要回忆？”他拉着她的手，为她辟开人潮汹涌。
宁姝想了想，说道：“因为回忆的时候是能将很多很多好的事情凑在一起的时候。”
“那不好的事情呢？”
舞狮的队伍走来，锣鼓敲得震天。
宁姝大声说道：“为什么要回想不好的事情？！”
荀翊一愣，笑道：“是，为什么要去回想不好的事情。”
她脸色被夜灯映衬的漂亮，眼睛像是会发光一样闪闪动人，心无旁骛的看着舞狮人戏耍。荀翊握着她的手，只觉得她掌心软的不像话，又好像是此刻自己心里，软的不像话。
“好看吗？”荀翊突然问道。
宁姝点头：“好看。”
她稍停了下，往荀翊身前蹭了蹭，恰好能将荀翊挡在身后。
荀翊有些奇怪，附在她的耳边问道：“为什么要站在前面？”
宁姝半侧着头沉声说道：“以防万一。”
她儿时看的电视剧里最经常出现的场面便是舞龙舞狮的队伍里窜出来一个刺客，扑向恰好出来微服私访的皇上。
周围没有别人，宁姝觉得自己有必要保护一下大客户的安全。毕竟自己是有准备的，一旦发现异样立刻就能反应过来。
他站在她的身后，替她挡着汹涌人群；她站在他的前面，自认为替他挡着暗箭。
戴庸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两个：咿——皇上和宁美人脸都快贴到一起去了，宫里也没见他们这般亲昵。
舞狮的人无惊无险的走了，荀翊带着宁姝去逛夜市，未走几步便看见了周仰开的布庄。
宁姝用一种十分熟稔的语气介绍道：“这是京城里最好的布庄了。”在她心里这毕竟是皇上，虽然江山都是他的，但他不熟，相较之下自己反而更熟悉这些老街。
“进去看看。”荀翊走了进去。
宁姝实在是不知道荀翊究竟带了多少银子，看他这个模样似乎是想让自己挑一点，但万一挑贵了他没带那么多岂不是很没面子？
为求谨慎，宁姝还是小心翼翼的问道：“相公，你带银子了吗？”
荀翊闻言一愣，有些失笑，头轻轻歪了下：“你说呢？”
宁姝：我不想说！我就想知道你带没带！带了多少！
荀翊拉着她走到了一匹看着就很贵的布匹前，问道：“这个喜欢吗？”
宁姝：哦，胆子这么大，看来带了不少，放心了。
“喜欢！”
“好，你挑，待会儿都送你。”荀翊说道。
此时在布庄屏风后，掌柜的跟在周仰一旁，眼看着周仰炯炯有神的盯着外面，连忙问道：“少爷，怎么了？”
掌柜的实在是太熟悉周仰这个眼神了，每次看见都知道要出点什么事儿。他想劝，但也知道劝不住，只好也往外看去，只想外面的倒霉鬼快些走吧。
周仰一吸鼻子，说道：“这个男子，长得真是好看！”

第56章 （一更）
布庄内庭宽敞，做的倒是颇有现代服装定制店的感觉。
进了门先是寻常的布匹展示，由价格、款式新颖决定前后顺序，为方便客人感受也有成品展示。
再往里走是贵客室，小小的房间内五脏俱全，隔间可以换衣，布景绿植等使人感觉舒适，可在此处量体裁衣，和庄内伙计商议款型配色等等。
荀翊似是打定了主意要给宁姝买些东西，在伙计的邀请下施施然走进了贵客室。
那伙计对荀翊这般干脆有些不自在，尴尬笑道，“今夜花灯这么好看，怎的不去看花灯？却要来布庄看布？”
这话问的就有些奇怪，荀翊却罔顾答道：“内人喜欢。”
“两位真是恩爱。”那伙计扫了一眼荀翊和宁姝握在一处的手，脸色愈发有些不好：“其实过两日会有新样子，两位若是不急，不若改日再来。”
“不必。”荀翊说道：“难得来一次。”
他是实话实说，但因为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淡，倒像是给伙计落了面子似的。
伙计见劝也劝不住，只好给两人倒好茶，恭敬退了出去，只说去拿方才看中的布匹，还有些图样也可一同挑选。
“唉，又是一对苦命鸳鸯。”宁姝耳边传来了一声叹息，是个青年男子，声音略带磁性，说起话来颇有些魏晋风流的感觉。
她低头去找这声音的来源，原来这小间当中为了画样方便备有文房四宝等物，其中便个青釉刻花水丞，花纹呈螺旋状上升收紧，勒到丞口，古朴雅致。
这青釉颜色清亮，同是青釉，却不似汝奉的灰蓝色那般温婉，而是有些绿里透黄。
宁姝一眼便看出这正是秘葵口中的小花——和小白比了千年的瓷，南青越窑。
见到小白心心念念的小花，宁姝自然激动，但因为方才小花那一句话，她也有些疑惑，什么是苦命鸳鸯？但碍着如今荀翊还在一旁，她总不能对瓷器说话，便开始仔细思考如何才能不动声色让这越窑水丞道出实情。
荀翊轻轻一扫便知道宁姝的目光落在何处，他只当不知道，不动声色的帮着宁姝顺话：“这水丞倒是古朴。”
宁姝正愁没处开口，荀翊简直是在给她瞌睡时递枕头，她连忙说道：“是啊。倒是让我想起一首诗。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
这首诗便是唐代诗人陆龟蒙所说越窑的，宁姝现在所在的这个时间没有唐宋元明清，自然也不会有什么越窑，更不会有诗人陆龟蒙。
但身为一个常年和邢窑互相比较的越窑，如何能不知道这首诗？
宁姝这是在暗中表明自己的身份。
果不其然，那越窑青釉刻花水丞“嗯”了一声，随即说道：“这诗怎得听起来这般耳熟？可惜可惜，会念这般好诗之人竟然就要没在这里了。”
听了这话，宁姝更是摸不着头脑了——怎得感觉此处是个黑店？但周家布庄在京城开了也有几年了，名声颇大，天子脚下，哪里会有人敢开黑店呢？
但她不敢怠慢，如今毕竟是跟着皇上出来的，万一皇上出什么岔子，回去单单介贵妃就能把自己的皮给剥了。
宁姝转身对荀翊说道：“相公，我突然不想买了，咱们还是去放荷花灯吧。”
不管怎么样，还是走为上策。
荀翊眉尾微微一挑，“喜欢这个瓷？”
现在是瓷的问题吗？！虽然确实很想要，但来日方长，瓷器放在这儿又没不了。
宁姝狠心摇了摇头：“不喜欢。”
“没眼光。”小花在旁冷哼一声。
不在孔雀蓝釉罐里的时候，荀翊便听不到瓷器说话，但他见宁姝这般反应，便知道眼前这瓷器同宁姝说了些什么，兴许就是折子上周仰所做的那番脏事。
“客官？”小间外面传来了一声，是青年男人的，尾音上挑，使得普通的两个字沾了些猥琐的气息。
宁姝平日里听惯了瓷器们说话，他们没有表情没有动作，只能凭借语气语调表达自己的情感，是以宁姝对语气十分敏感，她听了这声不由得蹙起眉头，愈发觉得不妙。
外间那人走了进来。
宁姝匆忙看了一眼，只见这人面皮白净，倒是富生富养的公子模样，只是五官堆在一起说不出油腻。
这进来的人正是周仰，他嘿嘿笑道：“方才夫人挑的布子恰好有成品，布庄已经备好了，还请客官去往隔间稍等，请夫人在此处试试尺寸。”
周仰趁机上下打量了荀翊两人一番，眼前的男子相貌冷清，通身的气派不近凡间色似的。旁边这位娘子好看是好看的，但终究是人间美色，自然和仙君无法相提并论。
更何况，越是这般冷清禁欲的，便就越让人生出想将他拉入凡尘情事，看他哭喊挣扎的念头。
周仰不自觉的吞了下口水。
荀翊这时候开口问道：“这水丞可卖？”
周仰听他说话，更是心里酥麻，连忙点头：“送客官了。”反正之后人是死是活都说不准，还能拿走这水丞吗？
荀翊示意宁姝：“方才你不是说喜欢？”
宁姝摇头：“如今又不喜欢了。”她拉着荀翊的袖角，为了不引起旁人疑惑，撒娇似的，“相公，我想去放花灯，不是说好带我去的吗？”
荀翊揉了下她的头，声音宠溺，“先试衣裳，我去去就回。很快。”说罢，他又对周仰说道：“可有温水？内人不喜我夜里喝茶。”
周仰见这人中计，忙说道：“有的有的。劳烦客官同我来，我这便去备。”
宁姝被一个人留在这小间当中，这才开口对花丞说道：“小花？”
越窑青釉刻花水丞被吓了一跳，“你能听见我说话？”
“是我呀。”宁姝言简意赅：“博物馆工作人员！”
小花沉吟片刻，问道：“人类现在的科技已经进步到有穿越服务了吗？你是来抓我回去的吗？你是通过微电波同频来和我对话的吗？”
宁姝：……
“不是，你听我说。其他的事情暂且先不搁着，到时候我们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说。小白现在也在我那处，到时候让他和你说情况。你先告诉我，苦命鸳鸯是什么意思？”
小花“哦”了一声，“原来你是问这个。不过只怕你进了这地方，小白什么的我也用不着见了。但是人类不是有手枪之类的东西了吗，你奉命来抓我们的时候带了吗？还是现在已经流行激光枪了？”
宁姝：……算了，先不和他解释了！
“没带手枪！”宁姝压低了声音说道。
“哦。那你完了。”小花说道：“冷兵器时代要是有个手枪就是王者，当然你也要带够子弹。我们换一个角度来说，现在你还可以通过呼叫时光机器……”
“闭嘴！”宁姝忍不住了，一把抓起水丞举了起来：“废话少说，快点告诉我怎么回事儿！”
“哦，人类无论如何演化，却怎么都无法逃离粗暴的本性。”小花仍在絮絮叨叨。
宁姝把手又举高了一些。
“好好好！真是的！我说！”小花语气顿时慌乱了起来：“方才那个来和你们说话的人叫周仰，是这里的老板。前不久就是有一对新婚夫妇，哎，对了，方才那个扮演你相公的也是时空纠察队的？长的还不错嘛！”
“快……说……”没想到小花竟然是个科幻狂，宁姝深吸了一口气，按捺住自己。
“周仰为了霸占新婚夫妇的女子，把男的杀了，如今女的锁在后院！”小花言简意赅的说道。
宁姝眯了下眼睛：“你一直在这里待着，你是怎么知道的？”
“塞拉同在后院！”小花说道，“是他喊给我听的！”
塞拉同也在这里？！果然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一个地方竟然有两个博物馆的瓷器！
所谓塞拉同，便是龙泉青瓷的西方叫法，因为叫的顺口，博物馆的人也会这么叫他。小花说的，想必应该是博物馆所藏龙泉窑青瓷凤凰耳瓶。
宁姝吞了下口水，皇上不能在这里出事，自己也不能出事。
“你和隔壁喊一声，问问隔壁现在什么情况。”宁姝给小花下命令道。
“我这么有气质的瓷器，怎么可以大喊大叫？”小花惊恐道：“我是吟诗作对的瓷，怎么能像泼妇骂街一般扯着嗓子喊？”
宁姝再次扬起了手臂。
“隔壁的瓷器你们那里情况怎么样了？男的还活着吗？”小花立刻大喊道。
未过片刻，隔壁传来来瓷器的回音：“刚才那个长的很好看的男人吗？他出去了！”
宁姝：？？？出去了？
难道是被周仰骗出去了？！
也不知道戴庸在外面如何，功夫够不够，皇上会不会功夫，能不能打得过布庄里的护卫。
她转身便要朝外跑，门外却传来脚步声。
宁姝犹豫间，身后突然有股大力将她往后拖去，瞬间便将她拉到更换衣裳的布帘之后。
阴暗的狭小空间里，暗红色的厚质绸缎像是流水一般席卷下来，将里面的人照的影影绰绰。
“夫人，成衣样子还要稍等。”屋外传来伙计的声音，只不过有些粗犷，还带着一丝笑：“我进来帮您量量身子。”
宁姝被人拥在怀里，她低着额头恰好抵在那人的肩骨处，干净的松木冷香味道顷刻填满了她身旁的空间。
明明不是缱绻的味道，却有着缱绻的意味。
这味道似曾相识。
宁姝缓缓抬起头，线条干净的下颌入目。
“嘘。”荀翊往前稍许，凑在宁姝的脸旁，气息扫过她的耳畔，“别急，我在这儿。”

第57章 （二更）
宁姝僵住了，并不是被外面吓的，而是因为荀翊就离自己这么近。
这换衣的空间狭小，他一只手揽住宁姝的腰身，另一只则紧扣着她的手，不像往常那般温柔，而是充满了强硬的意味，蓄势待发一般。
宁姝匀了几息，侧过头去看他，眼神里充满了探究。
荀翊微点了下头，唇角勾起：“我知道。”
宁姝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客官，您要的温水。”隔壁传来青年男子说话的声音。
荀翊松开揽住她腰的那只手，为她抚平了眉心，凑在她耳旁轻声说着：“周仰，参知政事周携齐的嫡子。那夜宁培远便是与周携齐商议，险些将你害了。”
两人靠的近，荀翊一松开手，宁姝便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却又被荀翊拉了回去，“稍等等，戴庸去寻官了。”
宁姝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那皇上也不能只身涉险啊，自己又不会功夫，等下！
宁姝又微侧着头仔细观察荀翊的下颌，这下巴的线条……她伸手轻轻遮住荀翊的面庞，再看他的眼睛。
深的像海一般的眼睛，沉静的似是能把人溺死在其中。但此刻，这眼眸中沾染了绸缎的殷红，像是在深处纵了一把浓烈的火。
“面具……是你？”宁姝极小声的问道。
荀翊看她，微微点了下头。
宁姝：原来戴着木纹面具的人是你……原来是皇上……我究竟是个弱智还是个眼瞎？
也不怪她没想到，而是荀翊给人的感觉实在太高高在上，不像半夜和秦王跑出来放烟花的人，她也实在想不到救下自己的人会是皇上。
她甚至都能脑补一出“一个长得和皇上有些像的暗卫，平日里保护皇上还会替他出席危险场合，为了不让旁人发现所以他经常戴着面具”的阴谋大戏，但却怎么都想不到，也不敢想那人就是皇上。
而这样的发现，却为眼前不食人间烟火似的男子添加了一丝人气。
他原来也是喜欢玩烟花的？原来将自己瓷器规整放到多宝阁上的人是他？原来救了自己的人也是他？
不知是不是两人离得太近，宁姝的脸微微红了起来。
荀翊倒没想到她会在这时认出自己，原本他带那面具也不是为了瞒着宁姝，而是为了不让外人看去。她竟然也是现在才知道？
而且……荀翊心里有些别扭，为什么想起了那戴面具的身份后，她反而脸红了？难道她之前对那戴面具的身份有意？
“人呢？！”周仰的声音再次传来，有些着急似的，两步迈到了这侧小间前，一把推开门。
在宁姝这间前的粗粝男声回道：“我一直在这屋前，未看见有人出来。”
“那他们还能插了翅膀飞出来不成？！”周仰气急败坏，“给我找！他们一定就还在这布庄里！是不是你们方才说什么说漏了嘴，让他们生疑了？！”
他的脚步急匆匆的向外走去：“关门关门！别让他们趁机跑了！”
因发现了荀翊的另一重身份，此刻的宁姝反倒觉得安全极了，待外面人离去了，她小声问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荀翊轻叩后面的墙面，竟发出“空空”的声响。
这些房间都是一样的布局，不是真正的泥砖墙体，自然能想办法进出。
小花的声音在外面响起：“进来人了，他们在挨间挨间的检查，这时候要是有个红外线扫描，嗖的一下，就能知道里面有没有生命体了。”
待会儿会如何宁姝不知道，但至少会有短暂的冲突，宁姝担心外面的小花不小心磕了碰了。小花若是没了，塞拉同便也要难找。
她这么想着，拉了拉荀翊的袖子，对他比了个口型：瓷。
荀翊点头，让她放心。
“警报警报！敌人已到达换衣间外！警报警报！”小花学着机器人的声音，重复说道。
宁姝指了指外面，荀翊环着她的腰一个转身，便轻飘飘的将宁姝带到了自己的身后。他的手却未放，一直握着宁姝的手。
“在这儿！”外面的人猛地一掀帘子，刚出了声，荀翊已经扯过殷红绸缎往他身上一扬，飞脚一踹。
他一转身，小花发出“啊”的一声，下一瞬已经被荀翊塞到了宁姝手里。
“拿好，省得一会儿不见了。”荀翊说道。
绸缎似火一般，在宁姝周围褪了下去，待她再看清的时候，前面已经有人打了起来，想来皇上出门果然也有人暗中护着，不可能只自己到危险的地方。
宁姝也往前挤了挤，蹭到荀翊身前，张开双臂像护崽似的——保护皇上，人人有责！
荀翊看她小小的一个挡在面前，有些心疼，可随即又想到，因自己是皇上，所以她才要保护自己。若自己是那个戴着木纹面具的男子，她会不会有所不同呢？
他不知道自己好似哪里在变，好似不知满足，好似要求更多。
荀翊清了清嗓子，低头对宁姝说道：“他们不知道我是谁。”
宁姝有些诧异的回头看他。
荀翊扬起眉毛：“周仰好女色，你应该站在我身后。”
宁姝：？？？自己被电视剧的逻辑套进去了，单方面的先入为主了！所以这根本不是什么刺杀皇上，而只是个见色心起的故事？
她立刻往荀翊身后一躲，从他身侧探出半个脑袋：“可是方才他还将我们当成普通人，如今你有这么多暗卫护着，也能猜出个大概吧。”
她话音方落，周仰从一侧冲出来，看着荀翊眼神都变了：“我要活的！把这个男的抓了给我！就把女的赏给你们！”
宁姝：？？？不是说好了是好女色吗？！为什么到了我这里就是抓男的？！没想到你还挺有眼光的，一下子就能分清哪个比较值钱？但我有被冒犯到哦。
荀翊声音有些冰冷：“看来他猜不出呢。”
宁姝默默地又站回了荀翊身前，表示赞同：“是个弱智。”
“一会儿再带你放花灯。”荀翊说着，由一旁又扯了块布子递给宁姝：“水丞包一包，免得磕了。”
外面已经传来了兵卒的声音，戴庸已经回来了。
布庄方才关闭的大门就这般被撞了开来，周仰气急败坏的走到门口，指着打头的戴庸质问道：“什么东西？你们也敢来我这儿捣乱？也不问问我是谁？”
“知道。”戴庸看见荀翊和宁姝站在里面好好的，这才放下心来，虽然有暗卫的保护，但他还是着急，一路狂奔回来的。“不就是参知政事周携齐的嫡子吗？”
“知道你还敢……”周仰话没说完，眼看着京衙提督穿着一身便服，急急忙忙的从人群里冲了出来。
“戴大人！”京衙提督得了消息，从家里连忙赶来，一见戴庸连忙行礼。
戴庸“嗯”了一声，“剩下的事儿便不用多说了吧。”
京衙提督一挥手：“布庄的伙计、护院，还有周仰全部带走！”
他明白戴庸突然前来想必是因为之前那对夫妻的事儿，但那事儿无人声张，自己可以权当不知情。可如今这出何尝不是在演给自己看？想来皇上已经知道了，若自己想要保得官位便还是应当表现的大公无私些。
他目光扫到店内，看见荀翊就那般站在里面，登刻便要跪下去。
戴庸眼尖，一把将他搀住，在旁说道：“大人，小心台阶。”
京衙提督看向戴庸，戴庸只轻轻地摇了摇头，轻声说道：“皇上和宁美人出宫看灯，切莫扫了皇上的兴。”
京衙提督吞了下口水，为在皇上面前好好表现，将功赎罪，做事便愈发麻利起来。
周仰一直到被抓走，还在那处尖叫：“轻些！本公子的手也是你们随便碰得的？！”
待到人都被抓光了，宁姝这才转头看向荀翊，小心问道：“相公，方才他……你不生气吧。”
荀翊微微笑了一下，“不气。总比出言辱了娘子好。”
他越回忆便想的越多，宁姝之前是想去问秦王那木纹面具男子的身份的。她要问来作甚？
宁姝不知为何，总觉得皇上哪处有些不对，好像是在生气的。嗯，钢铁直男被这种猥琐男惦记一般都是会生气的，更何况是皇上。
布庄里的人顷刻间便被清的一干二净，大门一关，荀翊说道：“娘子方才看中了哪匹布？让戴庸送到马车上，造衣局的手艺不差。”
宁姝：……怪不得你方才这么笃定自己买的起，原来根本就没打算给钱！在下佩服。

第58章 （一更）
宁姝倒不着急这些布，内务府发的衣裳已经够多了，前不久升美人的时候皇上还赏了些。
布帛这种东西在古代也是有流行的，不仅仅是颜色，还有纹理、绣面、图案、打板、配色等等，其实和现代的服装流行没什么差别。
一旦过了流行，仓库里那些布帛反而无人问津，不是浪费吗？
她随手挑了几匹布子，全都是些方便做香囊的，里面还有些彩缎线绦，更符合后宫嫔妃的喜好。
荀翊在旁看着，突然指着一卷青灰色的布帛说道：“我觉得这个颜色不错。”
宁姝歪着脑袋看了半晌，说道：“我觉得不合适，这明明是给男人用的颜色。”
荀翊：“确实。”
宁姝挑完，对荀翊说道：“相公，我想去后院看看。”
据小花所说，塞拉同还在那处。
“我陪你。”后院尚未清出，万一有什么危险，荀翊说道。
说罢也不由得宁姝反对，自行向后院走去。
他个子高，走的也快些，宁姝要接近小跑才能勉强跟上。
她抱着小花闷着头往前赶，荀翊却突然停下。她一个没注意便撞上他的后背，丝绸的衣袍在这样的环境之下便更显的凉。
宁姝揉着脑袋，却感觉到荀翊拉了她的手，脚步也渐渐放慢下来。
果然，皇上还是有点生气的。宁姝想着。
但因为他又来配合她，宁姝便未往自己身上想，只觉得定然是方才那周仰胡言乱语所致。
“忘记问了，你想去哪儿？”荀翊问道。
宁姝回道：“我想想。”
宁姝将布包拉出一条小缝给小花看路，趁着荀翊没看这处的时候对他小声说道：“去找塞拉同，带路吧。”
“收到。”小花声音严肃：“声纳探测器启动。”
宁姝：这是什么东西？小花体内是被安装了什么不得了的事物吗？以前在博物馆的时候没听说过啊。
她还在疑惑，下一刻小花大声喊了起来：“塞拉同！你在哪儿？！塞拉同！”
宁姝：……不就是大喊吗？！
塞拉同轻柔的声音在不远处响了起来，比之小花的声音多了几分平和，喊叫起来也没有那么崩塌，唯一的问题是内容有点让人接受不能。
塞拉同：“哦！刻花水丞，我的朋友，我就在这儿。你是如何逃脱了那牢笼？这声音离我越来越近，宛如徘徊的幽灵。”
宁姝仔细想了一下小花和塞拉同聊天时的场景，觉得小花能从塞拉同那里听到些八卦其实也不容易。
她顺着声音拐进个小屋内，窗台上便放着塞拉同——龙泉窑青瓷凤凰耳瓶。
他和汝奉同是南宋的瓷器，梅子青色泽温婉，如宋词一般。
不同的朝代瓷器的模样、色泽都有不同，只要打眼一看便能感觉到那份各个年间特有的韵味。瓷器是人文的一部分，他们以自己的模样铭记下时代的感受。
龙纹凶猛的青叔是朱棣的大明；神秘瑰丽的秘葵是风云变幻的中唐；色泽柔润的汝奉是南宋暮雨江南；粗犷磨砺的大黑是辽的金戈铁马；富贵堂皇的百花不落地是中清的繁华热闹；追求纯净的小白是想摆脱黑夜留住光明的发明。
塞拉同也是一样，只不过，作为十六十七世纪被大量走私的瓷器，作为欧洲贵族拥有为荣的瓷器，塞拉同见证的更多是海外的风光。
龙泉青瓷之所以有塞拉同这样的名字，也是因为当时法国上流社会流行了一部名为《牧羊女》的歌剧，戏里的男主塞拉同相貌英俊，所穿的青布长衫和龙泉青瓷的颜色一样，自此，龙泉青瓷也有了塞拉同这样的名字。
塞拉同一见宁姝和荀翊，又来了一段：“哦！这是凡间的仙姝，这是阿尔卑斯山上的众神，亦是青春女神和她的英雄？他们带着光……”
宁姝二话不说就把他也塞进个布包里——受不了了，这两个青瓷都可以拿回去让青叔教导一下。
“呸呸呸！这是灰，是尘土将我包裹，是我的阳寿就要到了吗？即将前往那无尽黑暗的冥府。”布包无法阻止塞拉同继续他的诗性。
小花在一旁以科幻台词对峙：“旧时代的生物，你的存在已经毫无意义，现在是宇宙的大航海时代。Live　long　and　prosper！”
宁姝做了个深呼吸——忍住，自己一定能忍住。
荀翊见她眉间抽动了两下，不由得轻轻笑了，“还要去别的地方吗？”
宁姝方要摇头，塞拉同又说道：“那美和经商的化身，便藏于墙后，他的肉身被束缚于此，但思想仍能徜徉天际。美的钥匙便是墙上的油灯，以灯以火照亮这枯乏的世界。”
“相公稍等下。”宁姝凭借自己还算看过一点西方歌剧的记忆，硬是从塞拉同乱七八糟的话里找到一点信息。
她环顾房间，果不其然，在一处墙壁上有个嵌在墙内的油灯，此刻正烧着，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宁姝走上去，学着荀翊方才的模样敲了敲墙壁，侧着耳朵听。
她有些丧气，完全听不出来！方才那个是木板所以听得清楚，这个却是一堵墙！
荀翊眼眸微抬，走到宁姝身旁，将她护到身后，沉声说道：“墙后确实有隔间。要让他们强行打开吗？”
“总是有开关的吧，我先试试看。”宁姝按照塞拉同所说，试着拨弄那油灯——钥匙是油灯嘛。
……
可恶！自己太矮了！
宁姝踮起脚，手指方方能碰到油灯底座。
荀翊在后看着她有些无奈，走上前去，抬手拨弄那油灯。
“哇哦！”塞拉同看着眼前两人的模样再次惊叹：“他俩这样互相抱住，白蜡似的纯洁臂膀缠的好紧，那嘴唇就像枝头的四瓣红玫瑰，娇滴滴地在夏季的馥郁中亲吻。”
宁姝：我要疯了。
“咔哒”一声，油灯底座被荀翊旋住，墙体也向一侧缓缓转去。
里面只有个小小的暗室，并不是什么想象中的密道。荀翊拿下油灯照向内侧，只见密室里蹲着个瘦弱的男人，胡子许久都未刮过，显得邋遢。
见到光亮，他似是有些不适应，快速的低下头抱住自己的膝盖，嘴中喃喃：“不，不要打我，我这就画！”
他身上衣衫褴褛，瘦弱的身子撑不起一件完整的袍子，脖颈纤细苍白，大抵是许久未见天日的缘故。
荀翊几乎是第一时间将宁姝挡在了自己的身后。
他仔细看过，见那男人脚踝上挂了一根粗粗的链条，链条的另一端则被埋进墙里。那只被锁住的脚踝淤青发肿，伤口似是好了又坏，不见完好的一处。
宁姝揪着荀翊的衣服，想从一侧探出头来看，却被荀翊又按了回去。
“别看。”他说道。对方衣冠不整，岂能让她见了？
宁姝不满的撅了下嘴。
“里面是个画师，叫乔昼，原本是擅长做仿画的，被周仰弄来给布庄画图样，还得设计货架等的摆设。”小花见宁姝不方便看，便好心的为她说明道：“周仰布庄赚了银子，生怕他跑了，就将他锁在这里，若是画不出或者晚些就要挨鞭子的。”
“咿——”宁姝有些厌憎的皱起眉。
这个周仰，不是普通被养废了的那种，而是有反社会人格吧？
“他是做什么的？”荀翊问道。
他没有问那男人，而是问向宁姝。
宁姝随便回了句：“给布庄里画样子做设计的。”
说完，她猛地捂住嘴——自己都没看见，怎么能知道对方是干什么的？
她连忙补救：“我看这房内装饰古朴，又有密室，想来是对布庄极为重要之人，那应该就是能生钱的那种。猜的，不一定对。”
荀翊清楚，眼前的男人不一定说实话，但宁姝说的一定是真的。她是从屋内瓷器那儿听来的，虽然也不排除瓷器会骗人，但她既然一路朝这处来了，想来应当是相熟的瓷器。
戴庸一直不远不近的跟着，荀翊让他带人将这男人解开放出去，这才转头问宁姝：“想要的东西都拿好了？”
宁姝连忙点头，“拿好了。”
“走吧，再晚花灯便要看不上了。”荀翊说着，一手拎了塞拉同，一手拎了小花，向外走去，宁姝便在他身后快步跟着。
小花一摇一晃冲着宁姝喊道：“哎，快跟上啊！星舰就要起航了！”
塞拉同则是啧啧两声：“这位阿尔卑斯山上的神祗正在生气，我看到了他拧紧的眉。何事会让一位神祗如此烦恼？那是因为最芬芳的花蕾中有蛀虫。”
“什么蛀虫？”小花问道。
塞拉同：“最聪明的人心里，才会有蛀蚀心灵的爱情。爱情，便是那蛀虫。他在为爱情而烦恼苦闷。”塞拉同又对宁姝说道：“后面的那位仙姝，你的无情伤害了他。”
宁姝：？？？
撇开爱情不说，宁姝思来想去，终于想出了个除了周仰以外的，荀翊不开心的缘故——原来如此！
她跑到荀翊身旁，歪头说道：“相公，给我拿一个布包。”
荀翊声音冷清：“沉。”
意思便是都他一个人拎就好。
宁姝笑着从他手里拎过来一个，换到另一只手上，这只手便自然而然的拉了荀翊：“这样我们两个就都能空出一只手拉手了呀。”
荀翊：？！
宁姝：皇上缺乏安全感，出门一定要拉手怕走丢，没关系，拉呗，谁让这是我工作的一部分呢。
塞拉同：“他就紧紧地捏住我的手！嘴里喊‘啊，可爱的人儿！’然后狠狠的吻着我。”

第59章 （二更）
戴庸安置好那暗室里的男人后，一回头便眼睁睁的看着皇上和宁美人一人拎了个布包，手拉手的走了出来。
宁美人看着挺开心的，就是皇上有种说不出高兴不高兴的感觉，嘴角绷得那么紧。
戴庸：我就离开了一会儿，这是又发生了什么？
戴庸连忙赶上去，说道：“皇上，那画师安置妥当了。”
荀翊“嗯”了一声，将手里的布包递给他：“妥善收好，里面是宁美人挑的瓷，直接送到云舟宫去就是。”说罢，他又将宁姝手上的拿了过来，递给戴庸。
戴庸接过抱的稳稳当当，问道：“皇上还要去哪儿？”
“去看莲花灯。”荀翊拉着宁姝朝一侧的偏门去了，正门如今堵得严严实实，外面也都是看热闹的人，难免杂乱拥挤。
宁姝回身冲戴庸摆了摆手。
戴庸把手里的瓷器往个暗卫手里一塞，“听见了吗？云舟宫！小心些！”
说罢，他匆匆忙忙跟了上去。
戴庸不看热闹，就紧跟着皇上，他原本觉得皇上今日出宫是因为那张参了周仰的折子，因为周仰是参知政事周携齐的嫡子，毕竟周携齐似乎和逆反一事有关。
可如今他又觉得，皇上就是想亲自找周携齐的麻烦给宁美人出气的。不然随便找个人出来查周仰的事儿便行了，何必亲自来？
戴庸越想越觉得这般想得通。
他看着荀翊的背影，看着那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旁的不说，单说皇上之前就不喜欢别人靠近自己，如今对宁美人却是当真毫无芥蒂。
倘若真能一直好好的……
戴庸鼻子一酸，一定得好好的。
——
宁柔走在街上，面露微笑。前几日宁府和晋国公府的婚期终于敲定了，今日上元节，她早早便与苏渊相约出来看灯。
苏渊原本相貌就不差，又有军功加身，旁的贵女见了虽面上不显，但心里定然也是艳羡的，这便大大的满足了宁柔的虚荣心。
宁姝的事儿只要无人提起便是，反正她日后在宫中并不得常见。
宁柔这般想着，不自觉地又往苏渊身旁靠了靠。
宁赵氏近日将自己“毕生所学”全都一五一十的传授给她，其中十分重要的一点便是：无论婚前婚后，总是要将男人抓住了，这样哪怕日后婆婆苛待你，你也仍是有个靠山。
苏渊低头看她，宁柔撅着嘴抬头，柔声细语：“渊郎，这处实在是太挤了。”
灯街上确实人多，但还没到会把个女子随便挤来挤去的程度，苏渊微微蹙眉。他也不知道为何，以往觉得宁姝不够柔软，可如今宁柔这般，自己又觉得乏味。
他吐了一口气，一抬头便看见宁姝好似在人流中一闪而过。
宁姝？
苏渊随即否认了自己的想法，她如今已经入宫了，听闻还升迁成了美人，怎么可能在这处。
“渊郎？”宁柔拉了拉他的袖角。
她试探着伸手去拉苏渊的手，苏渊却猛地抽了回来，看向宁柔：“此处人多，不妥。”
宁柔有些赌气：“我们都婚期都已经定了。”
“相公！这边！”
好似又是宁姝的声音，苏渊猛地转头，便看见宁姝站在灯下冲这头招手，笑道：“相公，我想要这个橘子糖！”
灯下她的笑容甜美动人，愈发让人挪不开眼睛。
苏渊微微愣神——自己这是出现幻觉了？为何会想着她叫自己相公？
他像是被下了魇咒似的往前踏了一步。
“渊郎？”宁柔见他这般，不由得顺着他看的方向看去，却见到宁姝就在不远处，笑意盈盈的。
她身旁走去个男子付了铜钱。
那男子生的真是一幅挑不出任何错处的模样，仿若站在那儿便是一幅山水画似的，和这热闹的灯市格格不入，但却又被宁姝从仙界拉入了凡尘一般。
宁柔就算一百个不愿意，她也只能承认，这男人比苏渊生的要好看许多，气度也是一顶一的。
宁姝趴在小摊前挑了半天，最后拿起一根晶莹剔透的橘子糖，转头想着问荀翊：“你吃不吃？我请你呀。”
橘子糖像是个缺口的月亮，在花灯的掩映下折射着温暖的光，而她就站在这么温柔的光里，笑眯眯地着看自己。
荀翊沉默了须臾，嘴角起了一丝笑意，问道：“你带银子了吗？”
宁姝咬着下唇，撒娇似的：“先借我一点嘛，之后拿了月例之后还给你。”
荀翊笑着揉了下她的头：“不了，我不喜欢吃糖。”
宁姝恍然大悟，怪不得皇上总是喜欢喝咸味的，原来是不喜欢吃糖。
再偷偷记一下，他的一点小信息。
“为什么不喜欢吃甜的呀？”宁姝抿了一口橘子糖，“吃甜的心情会变好呀。”
“这就是你一直这么开心的缘故吗？”荀翊将话题轻轻带开。
宁姝点了下头：“世上已经有这么多让人不高兴的事儿了，还要自己和自己过不去，那就真的熬不下去啦。”
“姐……姐？”宁姝身旁突然传来了一声低呼。
宁姝转头一看——老天这是在玩我？这么开心的时候竟然出现了宁柔？
苏渊此刻也走了上来，看见一旁的荀翊，他神色有些黯然，冲荀翊行礼。因着是在人群处，便只是作揖，倒也没有引得旁人注意。
宁柔偷偷看了荀翊一眼——这便是皇上？宁姝究竟是走了什么运道？还能让皇上陪她出来逛灯市？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人也是一般。苏渊虽平日看着优异，但和荀翊一比便到了凡尘泥土里，宁柔不免有些吃味。
宁柔心里掂量来掂量去，抬头方要说什么，就看见宁姝猛地冲到荀翊面前，抬头说道：“相公，我不想和他们说话，你让他们快点走。”说罢，她又怕荀翊赶臣子难办，补充道：“我曾与这位郎君有过婚约，到时别人看见，又要在相公面前说我不是了。”
“嗯。”荀翊扫了一眼苏渊，声音毫无波动：“去看灯吧。”
苏渊没想到宁姝竟然这么说自己，又或者，她这般是因为仍放不下那婚约？
但既然皇上这般说，他也只能应下，对宁柔说道：“我们去旁处吧。”
宁柔也是一脸懵，她还没开始发挥呢！她还不想走啊！
宁姝见她还在扭捏，一拍手：“喂！苏渊走了你还不跟上去？我把秦王那事儿告诉苏渊咯？”
“姐姐在说什么呢？柔儿不知，姐姐怎得又要欺负柔儿？”宁柔像是突然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眼看着就要落泪了。
未曾想到，宁姝拉着荀翊就朝河边快步走去。
宁柔只看到两人紧紧交握的手——连皇上在这般人多的地方都愿意和宁姝拉手，为何渊郎却不愿和自己……
宁姝走到看不见宁柔的地方，这才转头说道：“方才不是我有意的，但宁柔她有点，有点……”
宁姝挠了下头，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无论怎么说好似都有种在说宁柔坏话的感觉。
她虽然不在意说宁柔什么，但却有些在意皇上怎么看自己。她不想让两人之间有误会。
宁姝深吸一口气，说道：“总之就有点问题。我没有欺负过她，刚才挡在你前面也是怕她一下倒在你身上，上次秦王……”
她话没说完，耳边便有烟火纵上天际的巨大声响。
荀翊将她往自己身旁揽了揽，低声说道：“我都知道。”
“嗯？”宁姝侧头看他：“你刚才说什么？”
烟花在空中炸开，荀翊微微笑着：“我说我今晚很开心。”
她没有护过秦王，但却要来护着自己。

第60章 （一更）
气味是最容易勾起记忆的，烟火味道有些刺鼻，但那也是辉煌热闹的气味，因热闹背后，总有旁人看不见的阴影。
仅仅能站在一处观看这璀璨，已经是种运气了。
宁姝转头偷偷看了荀翊一眼，对她而言，这气味勾起的是那带着木纹面具之人的记忆。好像由他出现开始，日子就也频繁的被点了烟花似的。
她低头抿了下唇，嘴角止不住的翘起。
烟花将京城的夜空照的彻亮，一排排白墙青瓦的屋顶幻化着不同的颜色，烟尘飘散在空气中，像是要将这座城抬到天上去一般。
“放灯去。”宁姝拉了下荀翊的衣角，说道，“趁着人还不多，不然一会儿烟花看完了，河边都是人。”
“好。”荀翊拉着宁姝沿着小巷走去。
他没有选那些很多人会放灯的地方，而是绕出了灯市，去了一处普通的石桥。
石桥下河道上寥寥放了几盏小灯，烟花也映照不到这么远，水面若隐若现的偶尔才会变个颜色。抬眼望去，河道涌到了尽头便越来越黑越来越浓烈，直到拐了个弯，便再也看不见它们了。
热闹中，它是独一份的安静。
宁姝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这儿有莲花灯放？”
荀翊未答，只是拉着她的手走向桥边。
她不知道，自己唯一看过的一次莲花灯便是在这里。
与她一起。
桥边卖莲花灯的是个老人，背脊有些佝偻，头发也是花白，可眉目却是慈善的。
他身旁有个木头扎的小架子，上面放了好些大小不一颜色不同的莲花灯，里面的花蕊也模样不同。一旁还有桌子，几块石头压了各异的纸笺，笔墨俱都是备好的。
宁姝看花了眼，拽了拽荀翊的衣角：“挑个能漂的远的。”
那老人听见她这话，笑着说道：“都是自己家作的，从过年前就开始准备了，都能漂，漂可远可远了。”
荀翊思索片刻，说道：“那就每样来一个。”
老人和宁姝一同愣了。
宁姝连忙解释道：“我相公从小没放过莲花灯，不知道。”说罢，她转头对荀翊说：“莲花灯不是那么放的。你看这里。”她拿起一个莲花灯，指着底座上的一个小孔，“一个莲花灯是一个心愿，写好放进里面，再用蜡封起来。如果能漂的很远，漂到看不见了，那就是上天收到了你的心愿。”
荀翊微弯着腰仔细端看，两人的脸不自觉的凑到了一处。
“太多的愿望上天是不会理你的，所以只能挑一个。”宁姝说罢，猛地一转头，嘴唇从荀翊脸上划过。
宁姝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将莲花灯妥善放了回去。
荀翊“哦”了一声，面不改色的清了下嗓子，说道：“可是你除夕的时候许了三个愿望。”
宁姝：？！
她抬头看向荀翊，“我什么时候许过三个愿望？”原本除夕那晚她就睡的昏昏沉沉，哪里还能记得有这么一出。
“收集瓷器、离开宁府、找到合适的夫君。”荀翊数起来。
宁姝眼睛瞪大，脸烧的通红，骤然将他打断：“停停停！别说了！”
荀翊眉尾微微挑起：“那你都实现了，可见上天格外优待你，如今多许几个也无妨。”
宁姝：是谁给你的勇气说你是合适的夫君的？！
但她不敢说，只是苦笑，倘若不算这个，还真的都实现了。如果自己没进宫，自然就不知道粉彩百花不落地花觚在太后那儿，也不可能发现小花和塞拉同。
“那……那话不是这么说的。”宁姝小声说道：“人不能太贪心，不然运势都要用光了，以后就没得用了。”
“没有。”荀翊开口说道。
宁姝：“什么没有？”
荀翊看向她，绯红色的烟火使他眼角的那一抹红愈发明显愈发恣意，好似放下了往日冰冷的面具一般。
是，有如此的面容才能与他此刻的双眸契合。
荀翊凑到她耳旁小声说道：“你的运势还是你的，因为你的这三个愿望都是朕帮你实现的，与上天无关。”
宁姝：？！仔细想想这说的一点问题都没有！
“那……日后也有需要运势的时候。”她说道。
荀翊拉过她的手，沉声说着：“不会有那么一日。倘若真的有那么一天，朕的运势便借你。”
宁姝僵住，真龙天子的运势能是说借就借的吗？
不对。
那是什么时候，还需要天子借自己运势？
宁姝挠了挠头，这简直就是个悖论，皇上肯定是说着玩的。
网络诚不欺我，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但她还是笑道：“那我记下啦，谢谢相公。”
“我觉得夫君比较好听。”荀翊突然说道。
宁姝：“……多谢夫君。”
算了，你喜欢，你大你说了算！
站在一旁的老人见这两人在一起嘀嘀咕咕，女娃被逗弄得面红耳赤，虽听不清他们两个在说些什么，单看着这两人的模样便觉得心里也甜，好似回到了自己年轻的时候。
他不由得笑道：“要是实在挑不好，就两个人各挑一个，再一起写一个。现今姑娘们都喜欢这个，朱红色的，莲花底儿也大些，漂的远，两个人一起写一个，长长久久。”
“那倒不用。”宁姝连忙说道，“我就挑这个孔雀蓝的吧，蕊心好看。”
看花灯只是看花灯，她并不敢想太多。至于长长久久，她如今都在宫里了，岂能不长久？
她走到桌旁提笔写字，想了想，最后写下：希望大家都平平安安，不要有磕碰。
写罢，她把那纸笺卷好，放到孔雀蓝莲花灯当中，交给老人封口。
荀翊便在一旁看着她，眼中有说不出的意味。
宁姝转头看她：“夫君，你也写一个？”
“好。”荀翊回着，他拿起老人推荐的那个朱红色莲花灯，“就这个吧。”
笔悬在纸上，却又不知道能写些什么。片刻之后，他落下四个字：此时此刻。
宁姝见了那字，不由得问道：“什么是此时此刻？”
荀翊尚未回答，一旁有孩童疯跑了过来，嘴里喊着：“爷爷！我也想放莲花灯！”
“哦！好好好。”老人笑着说道：“想要哪个？”
几个孩童穿的衣服上还有补丁，看这样子不是新的，但好在洗的干净。他们脸上俱洋溢着笑容，烟花漫天，将他们的笑铺衬的愈发灿烂了。
“我想要红的！”
“我要黄的！”
“你们别要这么多，我们几个凑一个不好吗？爷爷做了好久的莲花灯呢。”有个小姑娘在后面委委屈屈的说道。
为首的小男孩挠了下头：“也是啊。那我们就一起挑一个大的吧！”
说罢，他拿了一盏鹅黄色的莲花灯：“就这个！快，把你们的愿望都说来，我帮你们写！我偷着学了好几个字儿呢！”
“我想来年爹爹能常回家！”
“我……我想爷爷了，可不可以让我梦见爷爷。”
“我要当大将军！”
“我想娘做的衣裳能多卖几件！”
“你是不是傻啊？你娘做那么多衣裳不累吗？我想地上能捡到银子！”
为首的小男孩脸上露出一分难做的模样，他挠了挠头：“你们……这字儿也太多了！我哪里学了那么多？”
老人笑着看向荀翊：“能不能劳烦相公帮这些孩子稍写一二？花灯钱我便不要了。原本我自己是能写的，但如今年纪大了，眼睛也花了。”
荀翊“嗯”了一声，转头对那群还在你一言我一语闹哄哄的孩子们冷声说道：“排队，挨个说。”
围成一团的孩子也不知是不是被他骇的，登刻得了命令式的排成一排，眼巴巴的看着他。
“名字？”第一个说完了，方要走，荀翊问道。
“啊？”那孩子被冷冰冰的荀翊吓得愣住。
宁姝连忙过去解释：“要说自己名字的呀，不然老天怎么知道是谁的愿望呢？”说罢，她还从袖子里掏了颗糖给那孩子：“给你糖糖吃。”
孩子拿了糖，登刻笑逐颜开的报上自己的名字。
很快这群孩童的愿望纸笺就写的满满的了，荀翊特地将字写的小些，这才能将他们全都装进来。
待到他们欢天喜地的放了莲花灯走，宁姝这才猛地想起，问向老人：“他们还没付钱呢。”
老人笑着说：“唉，都是附近的孩子，没什么钱的。原本这地方也卖不了几个莲花灯，要不是有他们年年来捧场，老头子我岂不是显得很没用？连一盏灯都要卖不出去了，可要被老太婆笑话。”
老太婆？
宁姝在这儿待了好久都没看见有旁人，那莫非是已经去世了？
宁姝也不敢再顺着这话说下去，便说：“好些年前我路过这儿就看见大伯您在卖莲花灯，这都好些年了，没想到您还在。可是这莲花灯要是卖不出去，那岂不是做白工？”
老人摆了摆手：“哪里，别看老头子我这样，这只是我的副业。爱好知不知道？老头子我年轻的时候就是因为做莲花灯，这才和老太婆认识的。不吹牛，她在灯下真是好看，不比娘子你差啊，我还挺有福气的。之后有段时日忙着活命，那时候哪里有过年的劲儿啊，人人都忙着活下去，京城里黑黢黢的一片，这手艺也拿不出来，拿出来也没人要。直到新皇登基，这些年才又渐渐的热闹起来了，我这也赶着过年做点灯，大家一起热闹热闹，我和老太婆也回忆一下往昔。”
宁姝撞了一下荀翊，抬头看他，笑道：“夸你呢。”
荀翊挑了下眉：“朕知道。”
“又和人胡说什么呢？！”小巷出来个精神奕奕的老太婆，个子不高，身板却是挺得笔直，手里拎了个竹篮走来。“快些吃，一会儿凉了。”
她打开那竹篮，由里面拿出几碟小菜，还有刚腾好的酱牛肉，铺在热腾腾的碱水面上，一把葱花就将味道激了出来。
是普通的市井家常菜，但却是这冷冬当中最为温暖的东西。
“你吃，你先吃。”老人拍了拍肚子：“我还不饿。”
老太太瞥了他一眼：“我在家里都吃完了才来的，你再不吃，面就不好吃了。我帮你看会儿摊子。”
“哦。”老人连忙捧过大碗，还有些不好意思的冲宁姝和荀翊笑笑：“我吃了啊。”
宁姝：……幸好方才没说节哀，原来是回家做饭了。
老人吃了一口面条，吞到肚子里，这才又转头对两人说道：“当时我和我太婆就是放的这种朱红色的莲花灯，真是长长久久。”

第61章 （二更）
夜深了，戴庸将马驾到了附近，宁姝上车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两个漂在河里的莲花灯——它们孤零零的，但载着灯火又照的河面波光粼粼。
它们越漂越远，摇摇晃晃的好似随时都能被漆黑的夜色吞没一般。
直到它们似乎寻到了彼此帮助的法子，紧紧的依偎在一起，那火看着便大了些，又能携手走一路了。
宁姝上了车，发现塞拉同和小花还没来得及送回宫里，如今被妥善安置在座位一旁。
她趁着荀翊尚未上车，拍了拍塞拉同，说道：“点歌行吗？来首音调轻松欢快的。”
“未曾想这位仙姝竟然知道我的擅长！”塞拉同幽幽的叹了口气：“只可惜此处没有伴奏。”
“我回去想想法子，看看能不能帮你改编一下。”宁姝说道：“先对付唱着吧。”
宁姝小时候也学过一点钢琴，一个城市里像她这样的女孩子数之不尽。
“女人善变无常，如羽毛飘风中，莫测的声调，善变的思想，看来总是可爱的，诱惑藏于温柔。”塞拉同开腔唱道。
荀翊进了车厢，马车缓缓驶动。
宁姝掀开帷帘又看了一眼，不知何时，河面上多了许多的莲花灯。两位老人将架子上的一盏盏莲花灯都点燃，向河道送去。
“好好看。”宁姝呢喃道。
此刻的河道就像更为璀璨夺目的银河一样，是群星在熠熠发光。
它们簇拥着，相伴着，紧紧的跟在那两盏原本相互依偎的莲花灯之后，使这河面不再孤单寂寞。
卖莲花灯的老人朝马车这处看来，挥了挥手。
“怎得哭了？”荀翊看向宁姝。
宁姝扁着嘴，掏出手帕胡乱抹了一通：“我也不知道。就突然、突然觉得真好。夜也深了，他们就把莲花灯都放了，可能也是太漂亮了。”
荀翊：“不是他们自己放的，是朕都买下来让他们放的。”
宁姝眼泪卡在一半：“嗯？”
她眨巴了两下眼睛，破涕为笑：“我还以为……”
还以为是他们自己放的。
“君无戏言，方才便说都买了。”荀翊一本正经的回道。
其实他如何不知道两位老人年年守着这莲花灯摊辛苦，虽然只是为了圆满自己曾经的记忆，但他们对孩子也是那么温柔。
江山如故，为一己私欲的人有，良善的人也有。
他在那么高的地方，不能事事都关照到，但但凡能看见的，便应给予嘉赏。
更何况，荀翊看向宁姝——她很开心，只是没想到她会哭。
荀翊伸手将宁姝拉了过来，“不哭了？”
宁姝有些无语的看他，“本来很感动的，结果是夫君买的，那我还哭什么？”
荀翊见她一脸委屈却又娇嗔的模样，笑着揉了下她的头，“傻。”
宁姝捂着自己的脑袋——再揉？再揉发型都要被搞坏了！揉一晚上了！喜欢揉去养条狗狗不香吗？
敢怒不敢言，你大你说了算！
马车朝着宫墙那侧缓缓驶去，在宁姝的耳中，塞拉同还在认真的唱着：“你看她刚在哭泣，却又露出笑容，女人善变无常，你若轻信她，必心生痴狂。你不会不感受到，那炽热的欢畅，轻倚靠在胸怀中，将爱情来品尝。”
待回了云舟宫，宁姝将小花和塞拉同放到多宝阁上之后，一众瓷器惊叫起来。
率先开腔的当然是和小花水火不容的小白，“还真的让姝姝给找到了？！别啊，就让南青的传说消失在这个世界不好吗？反正他们也不是很重要。”
小花冷笑回敬：“一进来这么亮，还以为是粒子光束灯呢，原来是北白的邢罐子。”
“什么是粒子光束灯？”小白一下懵了，他们两人之间的争端一直都是围绕着古人描述南青北白的诗词来的，没想到小花突然换了个说法。
“没什么。”小花语气中带了一丝无所谓，“就在你看美少女战士的时候，我看了工作人员电脑上放的星际迷航而已。”
宁姝：……是谁？！上班的时候看美剧看电影？！
小花继续说道：“瓷总是要与时俱进，我们都已经探索到宇宙空间了。现在关心的是大宇宙问题，关心的是黑洞，关心的是有无外星文明。”
小白努力思索了一下，不服输地回道：“当然是有外星文明的。”
小花：“哦？你竟然也知道？”
小白：“月亮上有生命体。因为月野兔的前世是月亮公主倩尼迪。”
小花：“原来美少女战士竟然是外星女战士吗？所以她们那个星球使用的是意志力？”
宁姝：这种突然窒息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她想过小白和小花的重逢，很可能是一个言之凿凿“内丘白瓷瓯，天下无贵贱通用之”，一个则是“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的对峙；也可能是许久未见彼此突然想开了，停战了，共同开开心心的；最坏的也就是在瓷器里搭帮结派，把青瓷和白瓷分成两大阵营，每日争论不休。
但她却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展开。
汝奉对塞拉同倒是极为温柔，一见便说：“是弟弟呀，可惜哥窑还没找到呢，不过汝奉会暂时代替哥窑照顾你哒。”
毕竟汝奉和哥窑同为宋代五大名窑，塞拉同算是哥窑的弟弟，代为照顾也是合情合理。
“哦，这不是汝奉吗？”塞拉同唱了一路，嗓子有些干涩，但仍强撑着说道：“美好的汝奉，要是我在哪一天哪一个时辰里不曾为了你而叹息，那么在下一个时辰里，让不幸的灾祸来惩罚我的薄情吧！”
汝奉沉默了一下：“啊，突然觉得最近有点累，要不还是青瓷虎子你来照顾吧，你俩反正都是青的。”
瓷器们虽然一见面有点波折，但总体看到旧日朋友还是很快乐的，小白将发生事情言简意赅的说给了小白和塞拉同，宁姝便在一旁给荀翊倒了杯温水：“皇上辛劳了。”
她手有点颤，难道今晚自己就要侍寝了？
荀翊接过水，说道：“今日有些晚了，早些休息吧。”
宁姝点头：“好……”
空气有些凝滞了似的，秘葵在旁说道：“等会儿再说等会儿再说，姝姝要献身了。”
宁姝不由得瞥了多宝阁一眼——什么叫我要献身了？！你们看看皇上这脸，再看看皇上这身材！我显然是占便宜的那一个好吗！
荀翊也看到了她这一瞥，目光慢悠悠的在多宝阁上荡了一圈，站起身来：“朕先回去，明晚给朕煮汤？”
用的还是问句。
宁姝立刻回道：“好。臣妾恭送皇上。”说罢，她又从房间里拿了件黑色毛锋大氅出来，“外面似是要下雪，皇上还是披上一件。”
这件正是荀翊第一次盖在她头上的那件。旁的不说，宁姝现在一定是后宫嫔妃里拥有皇上大氅最多的那个。
这兴许是第一次她主动关怀自己身子？
荀翊面做冷清的“嗯”了一声，等她将大氅给自己披上。
宁姝伸着手小心翼翼的将大氅给荀翊披上，又绕到前面帮他系带子。
她没给男人系过，只知道怎么打西式领结，想来塞拉同应该喜欢，但是皇上……宁姝想了想，认真的打了个蝴蝶结，然后把毛锋整理了一下，将蝴蝶结埋在里面。
宁姝退后两步，确定这个蝴蝶结看起来并不扎眼，这才笑道：“好了。”
荀翊点了下头：“你也早些休息。”
“好。”宁姝答道。
待荀翊走了，宁姝这才走到多宝阁前，“你们继续说，我去看看布子，若是有你们喜欢的，就告诉我哦。”
她拨弄这那些布，突然发现其中藏了一卷青灰色的锦缎。
好像不是自己挑的，宁姝歪着脑袋想了片刻——罢了，既然拿都拿了，那就随便做点东西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荀翊出了云舟宫，戴庸在旁小声说道：“皇上，那人如今在磬书殿候着呢。”
荀翊略一点头：“走吧，去磬书殿。”
周仰那处锁着的画师乔昼，原本是个道里极为出名的仿制师傅，因对颜色等十分敏感，在制假古画古字方面拿手，可使他真正成名的，却是仿制印章和做老做旧。
只有加了各种印章，附上时间的痕迹，那才是一副真正的画，难辨真假，甚至有传闻乔昼伪出来的画卷比原画更像真的。
这人不在旁处，偏生就在参知政事周携齐嫡子周仰那处，还锁了起来。
倘若只是画衣服样子的师傅，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结合近来发生的事情细细思索，戴庸知道事关重大，方才回宫的路上便与荀翊说过了，荀翊这才让他将人带到宫中。
一来是为了保护，二来是为了问个清楚，传闻中先皇那份立先皇后儿子为储君新皇的密诏是否与他有关系。
荀翊如今倒也并不在意这份密诏究竟是真是假，但总要寻个由头平息悠悠之口。
这人若是当真仿制过密诏便是一说，倘若没有仿制过，那也可以使他说仿制过，无论怎样，这密诏连同他们想要扶持的人，都是假的。
荀翊入了磬书殿，戴庸帮他解下大氅时愣住了，他倒是第一次看到蝴蝶结这样的打结法，一时有些不知该如何下手解开。
“皇上，宁美人这个结打的，有点复杂。”戴庸手指伸了又收，生怕硬拽伤到皇上。
荀翊低头看了一眼，抬手一拉，便将那蝴蝶结解开了——他当孔雀蓝釉瓶的时候被她打这样的结包了太多次，已经轻车熟路了。

第62章 （一更）
“小花、小白、秘葵、汝奉、塞拉同、青叔。”宁姝退后一步，对着多宝阁上数道：“还有去漠北的大黑，太后娘娘那处的粉彩百花不落地花觚和影青。一共九个，我记得博物馆一共收有十九个瓷。”
“不对。”秘葵说道：“应该是二十个。有一个刚运到，还在修复室。”
“是有这么回事儿。”小白附和着，“我记得博物馆货门坏了，是从正门抬进去的，当时姝姝已经下班了，还是馆长亲自看着送来的呢，就从我旁边过去的，也不知道它有没有一起过来。”
汝奉听了这段话，低语两声：“那是有点可怜的，他还不认识我们，突然到了这处，也不知道会不会害怕。当时汝奉就吓哭了呢。”
“我们也不认识他啊。”已经得知前后关系的小花说道：“这你让姝指挥官去哪儿找？哎，那个电灯泡，你刚才不是说就从你旁边搬过去的吗？你可看见那瓷长什么样？”
所谓电灯泡，就是小花给小白的新称呼。
“你才电灯泡呢？你见过我这么贵的电灯泡吗？你见过下面刻着大盈库的电灯泡吗？”小白气的咬牙切齿：“总比你灰土土的强！”
眼看着这两个瓷又要吵起来，青叔清了下嗓子，沉声说道：“好了！小白先来说说，可有看到那瓷器长什么模样？”
青叔一锤定音，小花登刻便也老实了许多。
小白还没忘冲他“哼”一声，之后说道：“当时是夜里，只开了地灯，倒也看的不是很清楚。好像是个黑瓷，但又好像是个金的，但又好像是个绿的。”
他越说大家越皱眉，说道最后秘葵终于忍不住了：“又是黑又是金又是绿的，上釉色的师父眼睛瞎了吗，做出这种配色？哪里有瓷长这副模样？你倒不如说说是个什么形状的。”
“那不是因为当时正在睡觉嘛，迷迷糊糊也没看清。”小白嘟囔着：“好像是个罐子。”
罐子。当真是摆件瓷器里最常见的了，说了和没说没有区别。
宁姝戳了下小孔雀的镶金口：“小孔雀这种金？”
小白扫了一眼，“不知道，当时眼睛太花了。再说了小孔雀是蓝色的。”
“春来江水绿如蓝嘛，指不定就是小孔雀呢。”秘葵开了个玩笑。
宁姝掰着手指算了半天，叹了口气说道：“还有十个，真希望后面的都像小花和塞拉同这种成对儿的出现，不然我得找到什么时候啊。”
“那倒也不急。”秘葵说道：“你看，自打你进宫了之后，一下子就是五个。这半年的功夫都赶上你之前这几年了。”
小花在旁说道：“倘若将所有穿越的瓷器都收集齐，是不是能开启穿越时空的隧道？到时候我们就能回去了！我还有好几集星际迷航没看完呢！”
提到回去，秘葵有些担忧的看向宁姝。倘若真的能回去，姝姝那时候会回去吗？
她笑着打起哈哈：“什么回去不回去的，说的好像集齐博物馆的瓷器就能飞天遁地了似的。那我也许个愿，要是瓷器收集齐了，我就能便成人。”
提到瓷器能便成人，宁姝显然起了兴致：“要是秘葵能变成人，可有什么想做的？”
秘葵低声说道：“你懂得，当然是找个身形魁梧结实且质量好的先睡一觉过把瘾。”
秘葵大概就是那种理论上的王者，行动上的矮子。说起来一套一套的，实际上却连动都没动过。
“青叔呢？”宁姝又问。
青叔想了想，说道：“那姝姝帮我问问皇上身边缺不缺帮批奏章的吧。”
宁姝：……那他可能真的不需要。
塞拉同说想去唱歌剧，把音乐带给街头巷尾的每个人；小花说要去研究宇宙，看看这个时空到底处于哪个空间宇宙；小白拉着小兔问，小兔扭捏说想变成美少女战士打击坏人恶徒；汝奉扭扭捏捏，说也没想好，目前想开个幼儿园一类的，教小朋友们画画写字，拯救恶俗审美捆绑。
青瓷虎子一脸悲痛，说自己要去堵秦王的门口，告诉他自己不是夜壶。
“那小孔雀呢？”大家问道。
小白哈哈笑道：“小孔雀肯定是要娶姝姝啦。”
“那有点难。”青叔说道：“他还得先造个反。”
大家说的正是兴头，桐枝捧着一叠衣裳走了进来：“小姐看看，这些衣服可合适？”
入宫这段时日，桐枝仍是改不过来叫宁姝小姐，不过没人的时候宁姝也就随她去了，全怪美人这个称号实在是太羞耻了。
她抱进来的衣裳是为春猎准备的，内务府也得了令，里里外外为同行的嫔妃们准备。
皇上后宫，介贵妃定然是随行的，钟妃因身子不好定然不会出去，陈妃要留在后宫帮太后娘娘管理后宫，便也不得去。宁姝是皇上开了口，后来又添了秋昭仪。
柳非羽得知宁姝要去，便也想跟着，谁知皇上回下来一句选侍位份不够，这便将她回绝了。
柳非羽气的不行，原本并不在意这位份，如今这两日却卯足了劲儿想要晋升，天天往太后那处跑，陪着打牌陪着赏花，就想网上窜一窜。
宁姝大致翻了下衣裳，也觉得没什么问题。她在宫里这些时日，内务府像是知道她体寒似的，太医来看过好几次，也开了药，如今搞得旁出都说皇上原来喜欢病美人，所以云舟宫的两位才能这么受宠。
一个当然说的是生一次重病晋升一级的钟妃，另一个说的便是宁姝了。
不过也多亏了这份体贴，加上天气渐渐转暖，宁姝便也没有冬日那般畏寒了。
看完灯会翌日，皇上确实也来喝汤了，之后几乎每晚他都会来和宁姝一起用膳。吃完一如既往的看看书批批折子，到了戌时便会回自己的紫宸殿。
宫里的人都擦亮了眼睛看着，宫外的人也都紧盯着。说宁姝受宠吧，皇上偏生不宿，说不受宠吧，也不能夜夜在此一同用膳，那是之前连介贵妃都没有的待遇。
旁人猜归猜，荀翊一如既往的来了宁姝的侧殿用膳。
他扫了眼宁姝备下的衣裳，说道：“那件披风可能有些不够，明日让内务府给你选几件好皮子，赶工出来带去。”
戴庸连忙在旁默默记下。
宁姝见他来了，连忙让桐枝将今日煲好的白果筒骨汤端出来，给荀翊盛了一碗放在桌上。
她这两天仔细想了下自己的晋升道路，蓦然发现难道是因为自己煲了一手好汤，这才得了皇上青眼？
不愧是皇上，为了喝汤就能如此任性。
荀翊今夜来也恰好是有事问宁姝，用膳过后，他便问道：“朕往日见美人时常抱着那孔雀蓝釉罐，想来珍重，不知这次春猎是否要带去？”
他自然是希望能将宁姝带在身边，可宁姝若是去了，孔雀蓝釉罐被单独放在宫中他又心有不安。
宁姝想了想，回道：“臣妾是想带去的，但总怕路上颠簸。原本就磕了一下，万一再伤了。”
荀翊转头问戴庸：“美人喜欢这罐子，内务府可有法子能让她随身带着，却又不会磕磕碰碰？”
这有何难？就算是难，为了皇上一句话，创造条件也要让它不难啊！
戴庸立刻回道：“自然是有法子的！”
荀翊这便看向宁姝：“带着吧。”
没出三日，内务府是想出来了法子——孔雀蓝釉罐放在一个软垫盒子里，平日便放在美人的行辇上，盒子下面刚好可以卡住桌面，任周围怎么晃动都不会掉下来。要走的时候，这个盒子还能合起来变成个木质背包模样。
安全，便携。
据说是宫里某位嫔妃的发明。
宫外这便传扬开了，尤其是宁府，再次欢天喜地。
宁老夫人并不知道宁培远那一出，对于自己家儿媳妇跑进宫里要嫁妆这事儿也是不齿。
宁老夫人都能想到当时的场景，回来就对着已经吓糊涂了的宁赵氏一通骂。
那上面都是坐的谁啊？你也有脸去当面提要姝儿嫁妆的事儿？那里面的是姝儿如今的婆婆！
宁老夫人被宁赵氏这行为气的三天没下床，生怕宁姝为此不受宠了。虽然这宫里的宠爱更迭的快，但总不能在宁家还没捞到好处的时候便失宠了吧。
都怪这宁赵氏，往日里给她面子，自己却不知道长进，这是要害死宁府啊！
要不是挨着宁柔如今和晋国公府的婚事，宁老夫人便能即刻让宁培远休了这没眼力界的女人。
可如今，她不担心了，宁姝这显然是还在盛宠当中。
皇上要去春猎，特地指明了让她跟着，连她平日抱在手里的瓷都让内务府想法子包起来，随她一并带去。
宁家这就是还有戏！
宁老夫人想着。
外面的人自然也有差不多的想法，觉得宁姝这是妖媚惑主了，不就是一个瓷罐子吗？怎的还能如此劳师动众的？
是以，几个朝臣一商议，便上折子请皇上早早立后。
还有那种自认忠言逆耳利于行的言官，折子上说，当今圣上至今无所出，按照祖宗规矩，便应当从宗室里抱养一位男童，以储君教习。
他们数着数着，发现两代之内的皇亲男子只剩下秦王荀歧州一个了，也是个不省心没孩子的，不然正好能抱过来。
再往三代去数，好不容易揪出来一个丘行侯的孙子年纪差不多，正是四岁开始记事儿了，模样也生的不错，这便打算在早朝时说出此事，逼着皇上抱养这孩子过来。

第63章 （一更）
荀翊登基数年，这是头一遭这么大阵仗的出京城，京中三衙调配了一部分跟着，另有沿途抽调的防军，队伍浩浩荡荡绵延不绝，一眼望不到头似的。
此次春猎随行官员也颇多，尤其是年轻一辈的，柳湛、苏渊、陈衿等人均在列，京中便留由左相暂理。
左相赵敬叫苦不迭，旁人出去游猎，自己却要被关在磬书殿一旁的窄间里待到皇上回京。
这还不算，皇上临走前竟还搬了个龙纹的青花瓷扁壶搁在桌面上，这瓶子体型大，每每他一抬头便能看见那耀武扬威张牙舞爪的青花巨龙，好似皇上就这么盯着自己似的，便只好又低头认真处理奏折。
若是有什么不好自己评断的，才会快马递去给皇上。
这个被皇上搁在这处的青花龙纹扁壶自然就是青叔了。皇上临行之前，突然说起宁姝这处这扁壶龙纹气势颇盛，恰好可以用来督促右相赵敬。
青叔一听这就是要看着人批奏章了，心里痒痒，宁姝便也不阻拦，它便被搬到磬书殿的小间当中，盯着赵敬看折子。
后宫一切交由太后和陈妃两人共同打理。
荀翊知道，太后原本就看多了杀伐，心慈不说，有时候还爱胡思乱想，后宫交由她一人不妥，还是要有人扶着。
以往这人是介贵妃，如今介贵妃毕竟要跟着出来，陈妃家世颇大，又连带了柳家的关系，这时抬她一抬，暂且安定。
安置好了前朝后宫，荀翊这才出发。
宁姝也在随行当中，自己有两个车辇，前面的自己坐，后面的是桐枝和同行的宫女，还放了些需要用的物件。
她此次出来带了孔雀蓝釉罐，里面认真塞满了糖，又在秘葵等瓷的督促下，心不甘情不愿的装了牙粉等物。一众瓷器商讨半日，决定谁才有资格跟着姝姝出门。
青叔如今有地方去，其他的几个要么体型过大，要么没什么用。
比如说塞拉同，难不成要让他开嗓子唱一路的歌剧？还是小花，现场来一段科幻脱口秀？小白显然有些靠不住，汝奉体型有些不便携，思来想去，还是带了秘葵，一如既往的藏在她的袖囊里。
出行的第一日一切都好，就是无聊了些，宁姝坐在自己的车辇里看看外面的风景，和秘葵随口聊聊天。待到午后时候介贵妃这便来了，往她车里一坐，靠在门边，怀里还抱了个长匣子，乍得一看颇有些江湖女侠的感觉。
宁姝仔细看了介贵妃半晌，见她一上车便闭上眼睛，小声同秘葵说道：“贵妃娘娘现在看着特别像来护镖的。”
秘葵从袖子里往外看了一眼，十分赞同：“像。那个长匣子若不是外面包了一层绿花纸，我都要以为她抱的是剑了。”
介贵妃并非当着睡着了，她微微抬了下眼皮，打缝里看了眼宁姝，又看了眼她面前的孔雀蓝釉罐——也不知道皇上是什么意思，要让自己来这里守着，竟然还特地叮嘱要看好那装糖的瓷罐子？
倘若不是因为之前宁姝帮自己解决了介府那档子事儿，自己便也要怀疑她当今恃宠而骄了。
又过了稍许，待车辇再次停下休息的时候，秋昭仪竟也来了。
宁姝这是第一次见秋昭仪，与钟妃一般，往日太后娘娘那儿的热闹她也是不参与的。可钟妃是因为身子抱恙，秋昭仪却不是。
秋昭仪在宫女的搀扶下登上车辇，环顾一周。
宁姝见她目中无人似的，连个眼神都不屑给介贵妃，有些惊讶，但昭仪的位分在她之上，宁姝连忙行礼：“见过秋昭仪。”
“宁美人？”秋昭仪转头看向宁姝，脸上露出一丝微笑，配上阴沉的眼神颇有些阴暗狰狞。“在这儿呢。”她小声说道。
“好、好吓人啊。”秘葵说道。
吓人归吓人，宁姝就觉得这眼神似曾相识，好似在哪儿见过一般。
秋昭仪朝着宁姝这侧迈了两步，“噗通”一下，被介贵妃怀里的长匣子给绊了一跤，整个人跌了出去。
宁姝吓了一跳，连忙冲过去扶住她。
秋昭仪缓缓抬头，眯着眼睛半挑着眉毛，凑的离宁姝近的不能再近了，这才笑道：“哦，原来在这儿。失礼了。什么东西绊了我一下？”
她回头看去，介贵妃懒洋洋的开了口：“秋昭仪，眼神不好就不要到处乱跑。”
“贵妃娘娘。”秋昭仪一听这声音，连忙行礼。“原来贵妃娘娘也在，方才可是贵妃娘娘的腿？臣妾实在不是有意为之。”
“知道，快坐下吧。”介贵妃的眼神一直停在桌上的孔雀蓝釉罐上，生怕秋昭仪一个不小心将那瓷给打了。
宁姝这时猛然想起为何介贵妃这眼神似曾相识了！这不就是高度近视加散光的眼神吗？！
摘掉眼镜就成了个瞎子，只能眯着眼睛挑眉毛看东西。
也怪不得她不出门，实在是看不清路，出门对她实在是太难了！
秋昭仪这时在旁说道：“盒子呢”“什么盒子？”宁姝不解的问道。
秋昭仪：“就是内务府给你装糖罐子的那个。”
“哦哦哦。”宁姝醒悟过来，拉着她的手摸向盒子，“在这儿呢。”
秋昭仪摸摸索索，凑的极近，待到她整个人都要贴上去的时候，介贵妃在旁抬起那长匣子，将她拦胸向后挡去：“看就看，离那么近作甚？”
皇上说了，要保护好这糖罐子，万一秋昭仪一个不小心给打了可怎么办？
秋昭仪坐回原位，砸吧砸吧嘴，说道：“还行。其实之前一直有海运商人想要进口瓷器，但海上运输环境差，我便一直在考虑如何才能将瓷器妥善收好，方便货运，如今这般就方便许多。只要再将这盒子做的简便些，做成大箱的形状。就是怕船上颠来倒去，还是有些不放心。”
宁姝：？！原来秋昭仪是个发明家？！失敬失敬！
她琢磨片刻，说道：“若是在造船的时候就将这木箱钉到船底呢？就像钉在这桌子上一样。这样就算颠簸，箱子也不会来回移动。”
秋昭仪一拍手：“对啊，如此一来还能专门造出运送瓷器的船只外售！宁美人果然是天降福星！”
宁姝：？？我怎么就天降福星了？
秋昭仪那双迷离的眼睛突然绽放精光，说道：“咱们可以一起做生意啊！到时候出口瓷器加外销运瓷船，怎么样？”
宁姝“啊”了一声：“好呀！”
赚钱的事儿谁不想赚啊！
“既然介贵妃也在这儿，听者有份，咱们三个一起当东家？”秋昭仪摩拳擦掌。
介贵妃冷冷说道：“后宫嫔妃还想着这般事儿，也得先问问皇上同不同意，岂是你我就能做主的？”
秋昭仪：“宁美人去说啊！就说自己没有家底，想要自己赚点外快，交给内务府管，到时候入项分给宫里一半，咱们三个再分。皇上如今这么宠宁美人，那还不是她一句话的事儿。”
宁姝：我没有我不是别乱说。
谁知道介贵妃倒是被说动了似的，“若是一半分到宫里倒也不错，能替皇上分忧解难。”
秋昭仪连连点头：“这般我的那些小发明也都能有用处了，说不准还能卖些银子呢！”
“你都已经入宫了，还天天想着赚银子。”介贵妃扫了秋昭仪一眼，说道：“平日里就你那处过得最为节俭，宫人都抱怨过好些次了，好似月例少了你的一般。”
秋昭仪不好意思的抿嘴笑了：“这不是都购置东西用了吗？前不久攒了三个月的月例才托人买了本西洋炼金术的书，传说中能撒豆成兵，练尸还魂，使土变金，还能拉天界神女神器来此处。可惜我眼神不好，不然……”
“不然后宫早被你折腾没了。”介贵妃点着她的耳边说着：“你看看你这处的疤，当年非说要将烟火改良，说能轰穿城门，结果呢？自己的小命差点没搭进去。”
秋昭仪被说到痛处，低头小声说道：“那万一真是成了呢？皇上也说有可能的。”
介贵妃被她气的脑壳儿疼，微微吐了口气：“总之就是不准在后宫搞这些！不然你就自己去冷宫呆着！省的左近的人都被你吓的不得安眠。”
待得天色昏暗之后，仪仗便停下就地安营了，待得明日再行。
宁姝这处方才安置好，戴庸便匆匆赶来，说道：“宁美人，皇上请您今夜去皇帐里安寝呢。”
宁姝连忙收拾好东西，背着小孔雀去了皇帐，在帐内倒是见到苏渊和陈衿二人。荀翊冲她微微点头，说道：“先带美人去后面稍等，方才煮的甜羹已经凉好了吧？”
戴庸恭敬回道：“是，好了。”
荀翊点了点头，又问宁姝：“美人今日可累了？”
每次被人叫到位阶的时候，宁姝都会有些尴尬，尤其是这话从皇上嘴里说出来，颇有些暴君妖妃的感觉。当初到底是谁提出要有个位阶叫美人的？
她摇头：“臣妾不累。今日还见皇上骑马了，实在是英姿飒爽，只可惜臣妾不会骑马。”
宁姝的意思很明确，在十分了解她的荀翊耳中也十分明确，那就是她想学骑马！
可她原本声音就有些娇，求人的时候难免低声下气些，落在苏渊耳中便是撒娇使性子。
苏渊抬眸快速看了宁姝一眼，以往可从未见过她这般柔软模样，如今却在对着另一个男人如此情态。
“好，朕知道了。”荀翊将苏渊的眼神揽入目中，不动声色的说道：“明日朕亲自教你骑马。”

第64章 （二更）
陈衿向来善于察言观色，见到宁姝进来便格外留神苏渊，生怕他流露出什么不应当的神色表情。
前两日苏渊方被皇上从南边调回来，给了个半文半武的兵部的活儿挂着，明面上看是升迁，实际上大家心里都明白，这是将晋国公府的兵权往回拉。
一国南北两处，北边守着的是秦王殿下，那和皇上毕竟是堂兄弟，加上秦王性子随了镇远大将军府，刚直忠诚。
就算是天塌下来，因为这姓氏，因为这魏家的骨血，他也是要守住这国的。
而晋国公却不同了。
当今皇上平日看似平和，说话也不重不轻，甚少流露情绪，但就单凭这天下未稳之时敢出来春猎便值得夸赞一句。
若皇上是个意气用事的，春猎也就春猎了，无非是耀武扬威。可他又不是，此行出来将朝中一众青年才俊带了出来，明面上是说年龄相仿热闹些，实际上不就是拿着要挟朝廷里的那拨人——老实些，精心养大的儿子在我这儿。
再加上往年发生的那些，没人敢小瞧他。
陈衿觉得挺没意思的，他也算是由先皇那个时候长大的，眼睁睁的看着京城变成了什么模样。如今百姓安居乐业，朝廷开始补足前些年的亏空，好好个烂篓子让皇上补得七七八八，还得一边同那些老臣旧臣斗着法。
你说这些老臣老旧势力是为了什么？
说句不好听的，他娘的当日的圣人训诫都白读了！生而为人，好歹有点担当吧。
但这也就是陈衿一个人想，他不敢和柳湛说，也不敢和苏渊说，虽然两人都是他的好友，但家里不同，说不准是哪个派系的，如今这些人藏得可深，可能连柳湛苏渊自己都不知道家里是怎么想的，他自然也不想趟这摊浑水，好好当个正经的纨绔子弟不好吗？
眼看着宁美人说完那段话之后，皇上对她那般态度，苏渊眉间微微蹙了起来，陈衿心里大呼不好。
“咳——”他清了下嗓子，暗地里拽了下苏渊。
苏渊这才猛地回过神来，自己方才确实是失态了。
原本和宁美人层有过婚约便已经会令皇上不喜，如今再有这幅旧情难忘的模样难保牵连到宁姝。自己倒是无妨，晋国公府的世子，皇上难保会手下留情，但后宫嫔妃那么多，宁姝日后却是难得再入圣怀。
可他看着宁姝笑的甜蜜，若要拿水果相比，此刻的她便像一颗正是时候的水蜜桃，饱满的香气袭人。
明明是同一个人，面对不同男人的时候便有不同的模样。
不过是为了向上爬罢了，她打小什么样，难道自己不知？
苏渊心里不由得冷笑，之前同秦王殿下在一起的时候也是，她眉目之间的妙处是自己从未见过的，那时难道她不是想攀着秦王殿下？
谁知道早就入了皇上的眼，这便将秦王殿下甩下，开开心心的进宫当起了那数名女人中的一员，和那么多女人共同分享一个男人，可笑。
荀翊抬眸看了苏渊一眼，冷声说道：“苏卿可还有事？”言下之意便是你们可以走了，朕要和爱妃开开心心了。
苏渊一顿，稍理了下思路，说道：“皇上，微臣只是想起当日在宁府所见，好似宁美人和秦王也十分熟稔，和如今神情多有相似。”
陈衿恨不得一把把他拎出去，这人是不是和宁柔在一起待得时间长了，脑子也跟着不好用了？这话是什么意思？往深了想岂不是挑拨皇上和秦王之间的关系？
荀翊听了，转头看向宁姝：“哦？”
宁姝心里大呼不好，当日她将秦王当成脑子有问题的贵人，如今她把皇上当成客户，那表情自然而然的就有些像，就是职业微笑啊！
但自己现在身份不同了，谁敢给皇上戴绿帽子？哪怕自己压根就没和他圆房。
去你大爷的苏渊！换了婚约还这么多事儿，是老天扔下来故意给自己使绊子的吗？
秘葵躲在宁姝的袖子里，见状连忙说道：“姝姝！快点撒娇！皇上现在是觉得你可能给他戴了绿帽子，他不会对秦王如何，但肯定就要给你脸色看。咱们就算是输在宫斗上，也绝对不能败给苏渊这个垃圾！你现在就撒娇，表明态度自己就对皇上一个这样！”
宁姝听了，暗暗吸了一口气，挂上职业笑容，用自认为娇嗔的声音说道：“哪里的事儿？皇上，秦王不是臣妾的义兄吗，皇上不是知道的吗？”说完，还拉着荀翊的手臂轻轻晃了晃。
罢了，活命要紧，妖妃这个名号自己先担下了，反正自古以来没有个两把刷子也当不了妖妃。
荀翊“嗯”了一声，转眸看向苏渊，“苏卿可听清了？”
苏渊还要再说些什么，陈衿一把抓住他的衣袖，说道：“时日不早，皇上同宁美人早些歇息，微臣这就告退了。”说罢，生拉硬拽的将苏渊给拉了出去。
待到出了营帐，陈衿一把将苏渊推了出去，骂道：“你疯了吗？！当着皇上的面说这种话？你是嫌自己不够死还是嫌晋国公府近些年太过顺当了？倘若你现在想不好，我给你指一条明路，你现在就滚回京城去。当然，皇上是不会准你回去的，要么你就自己刺自己一刀，告病窝在自己的帐子里！”
苏渊神情木讷，过了半晌这才看向陈衿：“她以往不是这样。”
陈衿气的翻了个白眼，跺脚道：“你方才没看出来吗？！皇上是特地让宁美人这般说的！皇上如何会不知道秦王和宁美人的关系，就是说给你听，让你快滚！皇上已经生气了！”
苏渊吞了下口水，叹了口气：“是，你说得对，我不应当如此，反倒拖累了晋国公府。”
陈衿见他稍稍冷静，这又说道：“你还得想想宁柔，之前你负了一个不成，如今还要再负一个吗？你与我说那宁柔种种，当日我便告诉你，这宁柔是有心思望你身上蹭的，你偏不信。如今弄成这样，难道不是你一意孤行？若不是宁美人后期有这些奇遇，她被退婚日子要有多难你可曾想过？现今好不容易得了皇上宠爱，你已与她毫无关系，就算是补偿人家，你就当前面的都是你在做梦，也切莫再表现出来这般害了她。之前她还有退路，如今她在宫里，还有何退路？”
苏渊听了这堆话眉头蹙起：“怎得听你这般说，是我对不住她？若不是她当日不分青红皂白发脾气不理人，我也不会置她于不顾。”
陈衿冷笑一声：“得了吧，就那宁柔的手段，和你这幅自以为情圣的模样，无论当初是什么情况，你最后都会换婚。”
苏渊拂袖怒道：“若她一开始便真诚待我，我怎会又那样对她？我自小就是知道她是我要娶进家门的。”
陈衿听他这话猛地一激灵，连忙去捂他的嘴：“求求你了苏大爷，求您就将前面的事儿忘了吧。咱们都不配当情圣。您回去好好和宁柔过日子，我回去也寻个看对眼的姑娘家，生儿育女老老实实，行吗？”
陈衿全是为了苏渊好，若是旁人他定然理也不理，如今话已经说尽了，若是苏渊仍然执迷不悟，他也不好陪他一道送死。
一道送死也讲究个缘故，为国为民为家死而无憾，但为了个女人，还是人家压根就不稀罕他的女人，自诩多情的纠缠找事儿，那实在是死得冤枉，恕不奉陪。
荀翊坐在帐中，宁姝此刻也不在他身旁腻着了，自打苏渊走出去，她就老老实实束手待在一边，等待发落。
过了半晌，戴庸端着甜汤进来，荀翊这才冲宁姝招了招手：“来，把汤喝了。”
宁姝看了眼戴庸，见他没甚其他表情，这才慢慢挪了过去。毕竟秘葵说了，一般不行的男人心里都有点变态，占有欲格外强，万一真因为苏渊三言两语给自己落毒了怎么办？自己就算做了鬼也……实在是不想再见到苏渊，这人有点弱智，做鬼就放过他吧，日后就让他深刻感受一下宁赵氏和宁柔的能耐。
荀翊看了宁姝这一步一步和上刑场似的模样，不由得笑道：“干什么呢？平日不是最喜欢喝甜汤了吗？”
宁姝低着头，小声说道：“有虫牙了，今日不太想吃。”
“哦。”荀翊兜了一勺，慢悠悠的说道：“那朕喝了。”
说罢，他便在宁姝的注视之下抿了一口。
宁姝：嗯？难道这当真是普通的甜汤？
戴庸在旁看了不由得眉头蹙起，连忙端了杯水过去给荀翊。
荀翊低头看着那汤，说道：“可惜朕不喜欢吃甜的，还是让他们倒了吧。”
“别！”宁姝一个箭步奔了上去。“浪费了，臣妾晚上好好刷牙便是。”
仔细想想倘若皇上想让自己完蛋，那什么都拦不了，就算不喝汤还有别的法子。再说了！要相信皇上是明君，不会因为苏渊几句话就残害他人。
荀翊看着宁姝喝完甜汤，又安排了宫人帮她洗漱更衣，待她进了后帐，这才问向戴庸：“方才他们两个在外面说些什么？”
宁姝他倒是不担心，毕竟他每晚都会过去，知道她心中所想，可苏渊就不一定了。
戴庸将外面那两人所说的话小声叙述了一番，荀翊听了微微点头：“陈衿倒是看得明白。”
戴庸心里也想：是啊，陈衿看的明白。奴才现在也想去问问陈衿，皇上您和宁美人这到底算什么。
荀翊沉吟片刻，说道：“先将陈衿调到皇辇近处吧，朕有些话要同他聊聊。”

第65章 （一更）
侧帐里只有一张软榻，宁姝尚在犹豫自己是应该睡在外面还是里面，荀翊便走了进来。
他早已洗漱完毕换上亵衣，黑发如瀑般披在肩头，幽暗灯火之下，配上那眼角的红纹便添了几分美态，将往日冰雪寒冬一般的气质消减许多。
“皇、皇上。”宁姝赤脚站在软榻上，两只脚紧张的互相搓了搓。
荀翊扫了一眼她的模样，“嗯”了一声，似是没有情绪一般。
宁姝有些紧张，被放在软榻一侧的秘葵提醒道：“姝姝，皇上好像不太高兴。”
能高兴吗？方才苏渊就像个弱智一样，害人害己。
“姝姝，要不……”
秘葵话还没说完，便被荀翊拎了起来，转身递给戴庸，吩咐道：“拿到外面去妥善放好。”
戴庸双手接过秘葵，应了一声，倒退着出了内帐。
“姝姝！”秘葵抓紧最后一点时间大喊道：“姝姝！记得！使出浑身解数让皇上高兴，咱们的瓷命就把握在你手里了！让他舒服！”
宁姝：等一下！怎么才能让他舒服？秘葵你说清楚！
她一回头，便碰上荀翊的目光，这时候也想起来外面传言皇上不喜欢瓷器，能让自己带着小孔雀出来便实属不易。
宁姝想到这儿，痛定思痛的往一边蹭了蹭，把床边的小孔雀挡在身后。
荀翊自然看见那孔雀蓝釉罐了，也看见了宁姝小心翼翼的挪动。此刻她脸上的表情确实复杂，没了往日华美衣裳的衬托，愈发显得单薄，束手无措站在那里像只想逃却又害怕的兔子，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
荀翊走到床边，冲她招了招手，“来。”随即坐下，背朝着宁姝。
宁姝见他似是没有发现小孔雀，稍稍松了口气，脑袋里翻来覆去想着秘葵所说让他舒服让他开心些。
“皇上今天骑马可辛劳？”宁姝小声问道。
“尚可。”荀翊声音有些发涩，像绷紧的弦。
宁姝由后看着他宽阔的肩膀，灵机一动，“那臣妾给皇上松松肩膀？”
“嗯。”荀翊应下。
宁姝双手搭在荀翊肩颈上，揉捏起来，一边说道：“臣妾以往见皇上都是在看书写字，不知道皇上还会骑马打猎。”
其实荀翊春猎这事儿还是有些刷新宁姝对他的印象的，毕竟皇上看起来是偏书生那系列的，皮肤白眉宇冷清不说，平日里常见也是批阅奏折亦或是看书，说话向来不紧不慢，成竹在胸似的，很难将他和荀歧州这般武将联系在一起。
“那谁才像骑马打猎的模样？”荀翊问道。
宁姝跪在他身后，手上用了力气，荀翊的肩膀比她想象中精壮许多，捏起来还有点费劲儿。
“秦王殿下。”宁姝一边捏着一边说着，反正看上去秦王殿下和皇上关系挺好的，过年还一起放烟花呢。
荀翊沉默片刻，突然问道：“那苏渊呢？”
宁姝被吓得一抖，为什么又要提这个脑瘫？！今晚是过不去了吗？
她由揉捏敢成轻捶，说道：“苏渊怎么能和秦王殿下比？”
“怎得不能比？”荀翊语气缓缓松了下来。
宁姝说道：“秦王殿下是主将，镇守一方，战功皆是一个人拼杀下来的，苏渊则是蒙承祖荫，亦不是主将，怎能相提并论？”
荀翊点了点头，话锋一转，说道：“朕儿时曾和秦王一同游猎，朕赢过他。”
宁姝在他身后眨了眨眼，这什么？秦王比苏渊强，朕比秦王强，所以朕比苏渊强？
皇上的好胜心果然非同寻常，记下了，皇上一定要比别强，就算不强在自己眼里也一定最强。
以为领悟到精髓的宁姝立刻说道：“皇上竟然如此文武全能，实乃天下百姓之福。”
“今日见过秋昭仪了？”荀翊似乎从苏渊那处不悦中脱离出来，语气也温柔了许多。
宁姝揉捏的时候，亵衣难免松弛，她就看见皇上的脖颈一侧确实有疤痕的模样，也是红的，像攀援的烈火沿着领襟向内侧爬去。
那疤痕看着狰狞，像是被火烧过的模样。
她稍顿了顿，答道：“见过了。秋昭仪倒是十分特别。”
荀翊：“秋昭仪可有和你提起一同赚银子的事儿？”
皇上都这般问了，想来已经知道了，这宫里有什么事情能瞒得过他呢？
宁姝只得老实回道：“提了。因为装孔雀蓝釉罐的盒子，秋昭仪想出了如何解决瓷器远销的船运问题，便问臣妾要不要一起。”
“哦？”荀翊尾音上挑，“你能给她什么帮助？她竟然来找你？”
“这个……”宁姝有些难开口，说自己受宠，自己实在是问心有愧，因为皇上还没宠过自己呢。她深吸一口气：“大概因为臣妾长得招财？”
荀翊低声笑了起来，过了片刻，他带着些笑意说道：“难道不是因为觉得你受宠，但凡你来与朕说，便容易许多？”
宁姝：你都知道了你还问我？有意思吗？
荀翊又问：“美人觉得呢？”
宁姝又被这个美人称呼惊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个词就是有这种魔力，就算是从这么高冷的皇上嘴里说出来，也能把这句子染出酒林肉池的狎媟之感。
她一个没跪稳，向前跌去，因原本双手就在揉捏荀翊的肩部，此刻便向前伸去，整个前身扑在荀翊的背上。
曾经让原&#183;赵美人怒视的地方理所应当的扁了。
…………
帐内安静了一刻。
宁姝腾的直起身子，胡乱冲着荀翊的后背捶了几下，打着哈哈：“皇上觉得舒服些了吗？”
荀翊微微闭上眼睛：没有，非但没有，反而难受了。
但他没说，只是微微吐了口气，“秋昭仪此事朕还要细想，并非那般轻易就能答应的，但也并非不是件好事。”
说罢，他转过身看向宁姝，两人近在咫尺，连呼吸都能感觉到。
宁姝的脸已经红的不像话了，只低着头玩着衣服上的带子，脑袋里实则什么都想不了了。
“你想出宫吗？”过了片刻，荀翊突然开口问道。
“嗯？”宁姝脑袋里一团浆糊，回道：“臣妾不知道。”
“想过会嫁给我吗？”荀翊又问。
宁姝心提到了嗓子眼，声音越来越小，“没想过……”
荀翊伸手轻轻地抚了下她的面庞，他指尖温热，在她的脸上划过时似是能让人颤栗。
这时间既短暂又漫长，宁姝心跳得厉害，心里大喊：要来就来吧！不要再说了，再这样下去心脏要跳出来了！
荀翊收回手，声音有些飘忽：“早些睡吧，明日还要学骑马呢。”说罢，自己掀开被子躺下了。
宁姝：嗯？？？就这么躺下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是自己魅力不够？
“外面冷，进来。”荀翊说道。
宁姝老实的钻进被子里，就……很尴尬，因为她发现皇上睡着了！一瞬间，睡着了！撩完自己之后秒睡了！
这已经不是皇上行不行的问题了，而是自己行不行的问题。
荀翊缓缓睁开眼睛，这感觉倒是新奇，看着自己的身子和宁姝躺在一处，宁姝一脸迷茫又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伸手戳了下荀翊的背，小声问道：“皇上？”
没反应。
宁姝吞了下口水，眉头微微的皱了起来——她已经有点搞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情况了。
受宠？没啊。皇上还在自己边上秒睡了！还睡得这么熟！
不受宠，也没啊，明天早上桐枝肯定要欢天喜地庆祝自己第一次侍寝。
但问题是……就算外面怎么传，自己竟然还是清白的！
她小声说道：“要不咱们降一阶吧，美人美人的叫着，感觉好奇怪。”
帐外，戴庸将秘葵妥善放好之后，退了出去。
介贵妃此刻站在帐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简单的劲服如同侍卫一般，勾勒出挺拔的身子。平日束在头上的发饰也一并取下，如今干净利落的将头发盘了个高圆髻在上面，露出素净的一张面庞，比起往日多了几分英气。
她怀里依旧抱着那个长匣子，见戴庸出来，半挑着眉问道：“你怎么出来了？不在里面伺候着。”
戴庸嘿嘿一笑：“皇上的意思是我出来，我这不就出来了。哎，你怎么在这儿？”
“皇上让我保护宁美人和那糖罐子，我这不就在门口蹲着。”介贵妃吐了口气，回头往帐子里看了一眼，心里了然：“挺好的。不然我就要喜当娘了。”
戴庸“噗”的一声笑出来：“你就那么确信是让你抱养？不是让宁美人养？”
介贵妃白了戴庸一眼：“养孩子这么难的事儿，当然还是得我上，皇上舍得让宁美人喜当娘吗？两个人开开心心的，边上跑过来个别人的孩子，吧宁美人给缠走，皇上能顺心吗？不放到宁美人那儿，这孩子若是到了别的嫔妃手里，怕是成了人家母族的权柄。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得交给我。”
戴庸摇了摇头：“你想多了。就咱们皇上这性子，你觉得这孩子他会抱来吗？”
介贵妃笑道：“不会。”
“那就是了。”戴庸一停：“而且说不准过了今夜，咱们就有小皇子了，急什么。”
介贵妃停顿片刻，问道：“方才那苏渊可是进去作死了？”
戴庸应了一声：“是。我还怕皇上误会宁美人，可这么一看，管它误会不误会的，人家两人好着呢。”
一切诚如戴庸所说，非但好着呢，翌日一早皇便封了宁姝成婕妤。
旁人都以为宁姝是跟着春猎讨了皇上开心，谁知只是因为宁姝并不喜欢美人这个称号。
苏渊便更觉得迷茫了。
他昨夜回去仔细想了陈衿所说，确实也觉得自己当时有些过火了，好像脑袋突然间就停工了似的，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到宁姝。若是她就此不被皇上宠爱，独自冷清在宫中，自己如何对得住她？这辈子要如何才能心安？
他翻来覆去一整夜，脑袋里一会儿是宁姝同荀翊撒娇的模样，一会儿又是她可怜巴巴哭泣的模样，心中好像有无数虫噬一般，又酸又疼。
原本今日一早他已经打定主意要寻个机会与宁姝道不是，谁知找了半天，发现宁姝竟然骑着一匹温顺小马跟在皇上身旁，皇上竟然也慢悠悠的依着她的步调。
接着苏渊就听见一旁的陈衿说道：“皇上这般宠宁婕妤，想来皇嗣应当不远了。”
“婕妤？她昨晚不还是美人吗？”苏渊问道。
陈衿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说道：“人家因祸得福，劳烦苏大哥你远点去吧，你怕是没有这般福运的。”

第66章 （二更）
秘葵一早便被送回给宁姝，此刻躲在她的袖子里连连追问：“老实交代吧！昨夜最后到底怎么说？”
宁姝一脸苦涩，“没怎么说啊。”
“我不信。”秘葵语气里都透露出她的不信任，“你今天升位阶了，还是从一个以为自己被戴了绿帽子的男人那里升的位阶。不付出点什么怎么可能？”
宁姝大呼冤枉：“我真的！我就给他按摩了一下肩膀。”
秘葵深深吐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姝姝啊，咱们在一起也这么久了，有什么还要瞒着我的呢？”
这话说出来秘葵不相信，外面的人谁能相信啊？按个肩膀就能升位阶，那后宫嫔妃集体去进修按摩得了，还搞什么其他宫斗？还搞什么百花争艳？
宁姝侧头看了一旁的荀翊一眼，见他目视前方，似是未将精力放在自己身上，这才说道：“真的，皇上他睡着了。”
“睡着了？”秘葵沉默片刻，问道：“所以你们什么都没说就睡了？”
“没……”宁姝想到昨夜那副场面，尤其是身为颜狗的自己受到皇上的美颜近距离暴击，脸又满腾腾的红了，“他好像撩我了，还摸我脸。”
“然后呢？！”秘葵激动起来：“然后是不是你说了什么干了什么不合时宜煞风景的话？”
宁姝委屈：“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干！硬要说我干了什么，那就是他摸我脸的时候我抖了一下。然后他就说，早点休息，然后就睡着了，还是秒睡的那种。”
秘葵沉默片刻：“……姝姝你等等，我帮你理顺理顺。这么突然，我也得消化一下。你当真没骗我啊？”
宁姝：“真的没有！”
为什么一大早所有人看到我都是一副“嘿嘿嘿”的表情，桐枝高兴的和过年了似的，而自己！实则根本不配被他们这么看！
过了稍许，秘葵这才说道：“现在有三种可能。第一种可能性是他不行，毕竟这个外面就在传言了。你没听说？外面都有臣子让皇上抱养个有皇室血脉的孩子回来养了。但是我仔细思索了一下这个，觉得有些不像，就算男人真的不行那也不耽误他们想。按照姝姝你说的，皇上是秒睡，所以这就来了可能性二，他有嗜睡症。”
宁姝：“嗜睡症？！”
“对。”秘葵说道：“这样也能解释为什么他总是在戌时左右回紫宸殿，从不在你这里留宿。但这里又有地方说不通了，上元节那日，他带着你出宫了，精神还挺好。”
“是。”宁姝跟着秘葵发散思维：“还有寿宴那日，他也没睡，还有刺客那日，他也没睡。细说起来很多晚上他都挺精神的，比如除夕放烟花，比如我遇到危险那晚。”
秘葵经宁姝提醒，也觉得嗜睡症这个有些离谱，便说道：“那或者就是第三种可能。”
“嗯。”宁姝竖起耳朵。
秘葵说道：“我怀疑介贵妃不能生育。”
宁姝：“那……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秘葵整理了一下思路，说道：“这个就很简单了。在你之前，皇上最宠爱介贵妃，你看看这宫里，仔细想想皇上好像哪个也不是很在意，唯有介贵妃入了他的眼。但是因为介贵妃不能生育，这些年被太后、朝臣诟病，皇上这是借着你帮介贵妃转移压力。你进阶越快，介贵妃那处压力越轻，待到你还是不生皇嗣之后，旁人又会来说你。”
宁姝：“有点道理！”
秘葵继续讲解道：“寻常后宫当中嫔妃之间的关系可不似姝姝你如今看到的这般，勾心斗角互相坑害数不胜数。你来了，风头压过了介贵妃，她却不急不忙，好似十分笃定似的。你再想想当初你进宫陪伴太后之时她撂的话，怎得如今却对你平缓了？”
“莫不是因为……”宁姝犹豫片刻：“皇上和她早就说好了？”
秘葵欣慰说道：“还是姝姝，一点就透。”
作为见惯了大明宫内风云变幻的秘葵，对宁姝谆谆教导：“既然皇上是利用你，姝姝你切莫也别客气。咱们借着皇上把瓷器找找，昨日秋昭仪所提的事情我觉得也不错，趁着这个时候装傻从皇上那儿讨了这般好处，日后也有傍身之物。如今宫里诸人是不知就里，当然是处处对你好言好语。可在这宫中，人一旦落势了，那需要钱财疏通的地方便多了，咱们也得早日为自己打算。”
“那”，宁姝抿了下唇，看向一旁的荀翊，有些小声，“若皇上不是这般想的呢？”
秘葵虽然讲的有理有据，但宁姝进宫这些日子也听闻了一些先皇时期的事情，若皇上只是因为看多了先皇时期后宫争斗，而在感情方面没什么安全感呢？
荀翊似是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看她，原本拉的平直的嘴角有了一丝单薄的弧线。
他勒住嚼绳，微侧马头向宁姝这侧过来，待凑的近些了，看到宁姝微微蹙着眉，这才问道：“累了？”
宁姝摇了摇头：“还好。”
“头一回骑马，稍走片刻就是了，下次再骑的时间长些，不然秋猎之时反而动不了了。”荀翊柔声说道。
宁姝也不知道怎得，反倒扁起了嘴，心里疙疙瘩瘩的，说道：“真的无事，皇上无需担忧。”
她不想听皇上这般温柔的语气。
荀翊并不知道她为何突然这般，好像突然使起了不轻不重的小性子。而在他的记忆里，宁姝使性子的时候实在是少之又少。
莫不是因为昨夜她未休息好？早知今日便不一早起来教她骑马了，应当让她多睡些时候。
荀翊思忖片刻，对一旁的戴庸说道：“送宁婕妤回车辇。”
戴庸原本就在一旁着急，这昨夜那般，今早又起来学骑马，宁婕妤哪儿能经得住？皇上这般不懂得体谅人，到时候宁婕妤使起小性，闹得还不是奴才们？
听到皇上这句话，他心里稍稍安定，应后拉着宁姝的马嚼子向一侧退去。
因今日陈衿被安置的离荀翊近，这两人的举动便全都收入眼中。
一方面他感叹苏渊果然是眼瞎了，原来看不出宁柔的别有用心，如今也看不出皇上对宁婕妤的一片温柔。另一方面陈衿也在心里啧啧道，果然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荀翊见陈衿在旁这般神色，心里有数，知道他看出了什么，这便往那边靠了靠，开口问道：“朕记得，陈衿外祖家中曾出过两位御医。”
陈衿连忙应道：“回皇上，正是。”
陈衿外祖家和陈家关系甚好，住的还是隔壁宅院，时常往来。外祖家是行医世家，他从小耳濡目染，自然也听了不少，加之也有行医天赋，以往还解决过几出疑难杂症，这便是他不着急于仕途的原因之一。
荀翊微微点头，指尖在嚼绳上略略摩挲，过了片刻，沉声说道：“朕时常觉得心头有刺扎一般，但宫中御医查看只说无碍，陈衿可曾听过有类似的缘故？”
陈衿略一沉吟，心里想的却是：皇上这莫不是因为自己和苏渊关系好，所以让自己去点一点苏渊？皇上说心口针扎，莫不是在说因苏渊这般，想到晋国公府所以心痛？
要如何能让皇上知道自己明白了呢？
陈衿斟酌稍许，回道：“想来是因为感情之故。”
“感情？”荀翊不知在想些什么，目光向远处缓缓飘去。
如今已经入春，虽万物尚未完全复苏，但原本枯寂的山河似是沾染了浅淡的妆，隐约已经可见嫩绿盎然，连外处的风都温柔了许多。
“似是独占作祟。”荀翊轻声说道。
妈呀！
若说陈衿之前还有些不确定，此刻已经是十分确定了。皇上这就是想借着自己敲点苏渊老实些！连独占都用上了！
陈衿吞了下口水，平复片刻说道：“男女之情，独占确属正常，皇上无心担忧，微臣明白。”
荀翊这便不再说话了。
他不懂何为男女之情，他所见的男女之情便是先皇的后宫。
身体和容貌是为了将权势扒下来片毫，披在自己身上。那得来的权势是挥向无辜稚童的刀刃，是骄纵是狂妄是外戚弄权，是天下大乱国库空虚。而落在他这处最实实在在最感同身受的，便是当年甄妃挥在自己身上的鞭子，按在自己身上的火盆。
这些难道不是因为男女之情吗？
他同荀歧州一般，不愿与怨偶消磨终身，后宫嫔妃的怨恨会变成其他有形无形的刀刃。他并不想将过多的心思放在后宫纠葛当中，也不愿自己重蹈先皇覆辙，哪怕只有一丝半毫，他也不愿，否则也不会有介贵妃这样一人出现。
而对宁姝，他自认为是感激她一直妥善保护孔雀蓝釉罐，因长时间的陪伴而信任她，且心疼她这些年的遭遇。
直到这其中独占的意味却越来越浓，他才觉得有丝不对。
譬如昨夜，譬如上元节，他会因为苏渊说那些话而动气；譬如他昨夜的动情；譬如以往他也曾想过对待宁姝如同其他嫔妃一样，养在宫中，日后她说想走便放她走，可如今……
他蓦然想起上元节卖莲花灯的那对老夫妇。
长长久久。
若是宁姝，定然不会像先皇后宫那般。
荀翊回头看向宁姝的车辇，片刻后，他缓缓闭上眼睛——一个只把皇上当成客户的婕妤，当真会有什么真感情奉上吗？
荀翊再转过头时，嘴角微微勾起，眼中多了一分笃定。
她当然会有。

第67章 （一更）
当夜春猎的队伍就开到了围场，随行人众多，但却有条不紊的按照位阶，官位等将营帐铺设出去，到了外围再回头往里看，千帐灯火，浩浩荡荡。
而在这千帐正中，层层叠叠被拱在正中的，便是皇上所在的皇帐。
随行的女眷们自然也有单独开辟出的一块位置，以介贵妃为首，向下逶迤而去。
原本跟来的女眷便不多，但安顿好了便理应来与介贵妃行礼问安，谁知介贵妃推说自己路上颠簸受了风寒，让她们都回去了。
若是沾染了风寒，怕是之后的春猎都难能观看，这趟岂不是白来？
一众人这便觉得介贵妃是因宁姝升迁上了婕妤而不喜，故意使性子给皇上看的。
但这毕竟是皇上的家务事，她们也只能互相使了个眼色离去。
她们并不知道，那位号称沾染了风寒的介贵妃，此刻正穿着一套普通侍卫常服，怀里抱了个长匣子，靠在宁姝的帐子外面假寐。
待会儿若是皇上将宁姝叫走，她还得跟着去皇上帐子外面蹲着，夜深无事的时候还能和戴庸聊聊天，可比端在自己营帐里舒坦多了。
可今夜荀翊并未传宁姝过去，只是让内侍送了安神汤来，让她好好休息。
——
春风停了，帐子里原本摇曳的烛火也乖巧平顺下来。
荀翊拿着一张短信抖进火里，顷刻间讯息都成了灰，再寻不到踪迹。
烛火衬的他眼睛深邃，却又异常坚定的，像是破开岩层的黑色晶石，堆叠了千万年的情绪。直到这些情绪厚的不能再厚，深得不能再深，便再也无人能看懂，只当那是漂亮的珍贵的东西而已。
信是荀歧州送来的，他沿途一路北上，也确定了荀翊所说，西北坐藩吴濛确实是在两头吃——一边按着朝廷赈灾的粮，等灾民再也受不住，便以极低的价格买其土地；一边向朝廷报着又没了多少人，让朝廷继续下放赈灾粮饷。
原本这种赈灾的过程都会有押送监督官，而这次派去的监督官显然与他们是同一派的人，只在一旁冷眼旁观，半句也不提。
在百姓眼里看来，赈灾的粮确实有，不信你看衙门门口的粥铺。但数量却是极少，根本不够灾民填饱肚子。
若是问起，地方衙门也一脸委屈，“朝廷就给了这些，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之前亏空成什么样子了，如今朝廷能有粮食给你们便已经是皇上开恩了。唉，皇上也不易呐。”
听着是在帮皇上说话，实际却是在挑拨关系。
另一面，由皇上决定春猎开始未出两天，吴濛便有些坐不住了。
他以秦王不在，但西北仍需驻守为名，将周遭的兵卒全都拉到了一处去，到底是给谁施压都不好说。
荀歧州也不客气，按照之前荀翊与他说的法子，装傻进了吴濛府里，给他送了一份大礼——正是代父其前来京城押粮的吴濛嫡子的脑袋。
吴濛打开匣子的一瞬间人都愣了，他自然是想到儿子不会那般容易回来，甚至很有可能就折在京城了，毕竟成大事者，牺牲在所难免。
他还一直暗中拿镇远大将军府自我安慰——看看镇远大将军府，连个自己的崽儿都不剩了，自己还有什么舍不得的？
幸好吴濛并未将这话与他人说起过，否则以荀歧州的那个性子，听到他竟然拿镇远大将军府和他这般下作之人类比，吴濛便是有十个脑袋都不够他砍的。
吴濛没想到皇上竟然这么狠，说杀就杀，还将头颅给自己送了回来。
一个愣神间，荀歧州就直接将他的头颅砍了下来，与他那嫡子的头撞在一处，显得既滑稽又苍凉。
吴濛连死，都没想到秦王竟然是这般回来的。
他是多年老臣，心里带着一股傲气，瞧不上新帝，觉得之前和荀翊对垒败下阵来的那些不过是愚笨，换做自己定然有所不同。
他却忘了，当年的新帝也是在血里趟出来的，硬是将一颗尚有跳动的心浸的冰冷。
荀歧州将一切按下，对外仍是一派吴濛仍活着的模样，粥铺照样那么少的供着，只是出现了几个商人给灾民送粮。
那督察官觉得有些不对，想要来找吴濛的时候，那几个商人便被衙门抓了——反正粮食也派出去了，他们如今在吴濛府上被荀歧州供着好吃好喝，就等大事一了各回各家。
荀歧州如今是演不下去了，他烦躁这些弯弯绕，恨不得直接提着刀子去把这些和吴濛一伙的人挨个砍了，但荀翊却说，“等着，再忍段时日，看看这段时间究竟有哪些人哪些官往吴濛身边靠”。
这才将荀歧州按下，继续躲在吴濛的宅子里，一边埋怨这些人不会看日子非要在这时候闹事儿，不然自己岂不是能好好的跟着去游猎一番？
而京城这一头的那伙人，想来是要在春猎时期行事，和吴濛里应外合。
荀翊将这些事情由头到尾的思量数遍，不放过其中的任何细枝末节，最后几乎可以肯定的是：吴濛、宁培远、周携齐这几个人不过是为这场戏拉开帷幕的小丑，无足轻重不值一提，如同这春猎行刺的手段一般使得滥了。
他们若是能成事，便成了，若是成不了，总还有第二次第三次。
而对于荀翊，既然他们来了，那就干脆直接连着底儿一起拔干净，省的第二次第三次的一起出来在作妖。倘若能顺腾摸瓜找到幕后主使，也省了事。
对方既然想要破绽，自己就给对方破绽。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
翌日天色尚早，宁姝便被叫了起来。春猎时穿的服饰也与往常有稍许不同，多了几分干练清逸，少了些繁复娇柔。
但因为宁姝身份毕竟如此，不必参加游猎，是属于在一旁看着加加油助助威的那种，若要非给她个名头，那大概就是皇上专属的拉拉队吧。
介贵妃抱恙不来，便只有秋昭仪和宁姝一起。
秋昭仪眼神不好，听到宁婕妤来了之后回头一把拉住桐枝的手，压低了声音问道：“之前同你说的那事儿，你怎么想的？”
秋昭仪平日里眼神就吓人，此刻便轻而易举地把桐枝吓了一跳，连忙说道：“秋秋昭仪认错人了，奴婢从未……”
她话未说完，秋昭仪就摸了摸她的手：“确实不是宁婕妤，不好意思啊，你是哪儿的小宫女？”
宁姝见状有些哭笑不得的走了过来：“秋昭仪，我在这儿，你方才拉的是我的宫女。”
“咳咳咳”，秘葵在宁姝的袖子里清了清嗓子，说道：“皇上朝你这边看过来了，准备迎敌。记得，微笑，皇上加油皇上超棒皇上今天一定能第一。”
这是昨晚秘葵耳提面命灌输的，不管之后怎么样，现在让皇上开心就行。哪怕就只是配合他的演出，也要倾尽自己的演技。
宁姝转头看向荀翊，将耳边的发丝向后微微拢去，与此同时低下头，做出一副娇羞的模样。
倘若昨晚荀翊没有穿到孔雀蓝釉罐里，说不准他就信了宁姝此时的演技。但好巧不巧，秘葵和宁姝商讨对策的时候他就在一旁静静听着，哭笑不得。
但也无妨，至少自己与她还有些用处不是？
就当是饵。
荀翊远远冲宁姝招了招手，宁姝拎着衣角快步走了过去。
“皇上。”宁姝低着头。
荀翊拉过她的手，凑在她耳边低声问道：“昨日忘了问你，婕妤好听吗？”
宁姝：对音控和颜狗的双重暴击！没关系，我可以！
她隔着袖子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挂上职业微笑：“皇上觉得好听就好听。”
“那今日……”荀翊略略停顿，“行猎前，宁婕妤可有什么要与朕说的？”
宁姝又掐了自己一把，回道：“臣妾希望皇上猎得头鹿，但也希望皇上安全第一。”
太难了！自己好想像秋昭仪一样高度近视，这样就只用受到声音的一重攻击了。
“没了？”荀翊问道。
宁姝想了想，继续拍马屁道：“也给其他年轻臣子些机会，不然风头都要被皇上抢了。”
“抢了又能如何？”
宁姝：你是皇上你老大啊，你说抢就抢，旁人还能怎么着？这种比试，皇上向来都是被排除在排名之外的。
但她嘴上却说：“臣妾失语了，皇上是皓日之辉，从来都不存在抢风头一说。”
荀翊自然知道她口中所说与心里所想不同，但见她一本正经绞尽脑汁的拍着马屁，不由得轻轻笑了起来，揉了下宁姝的头：“别乱跑，等朕回来。”
近旁的人听了这两人的对话，心里确定了一件事儿：皇上原来是喜欢溜须拍马的，说不准正是因为宁婕妤这张巧嘴，才使她连连晋升的呢。
荀翊说罢，转身跨上马。一旁的礼官放出百鸟，荀翊搭弓射箭。
一支箭矢划破天际，鸟群凌乱的羽毛遮挡住目光，宁姝看也看不清，却只见一只苍鹰身上扎着箭翎由空中坠落。
“皇上好箭术！”
与此同时，远处的兽笼也开了。
荀翊回头看了宁姝一眼，喝了一声驾马而去。
他今日穿的是靛蓝色的骑服，更显得人气质硬挺，好似将往日那般温润全都抛尽了似的，是把出鞘的千淬宝剑。
“终于走了。”宁姝想着，再不走胳膊要被自己掐坏了。
她并未看见，荀翊直朝那被射落的苍鹰而去，与此同时，队伍中几人颜色大变，也朝着那处急跟过去。

第68章 （二更）
男人们各显本事去了，女眷顿时就松散下来，三两成群的围成一团讲近日见闻。有那么几个本身也会骑术的便相邀到附近跑两圈过瘾罢了。
荀翊走了，宁姝的职责便也结束了，她漫不经心的在野地上散步，想着待到天黑了就能去左近的温泉泡澡了。
“婕妤，要不要骑会儿马？”一旁有个内侍恭敬问道。
骑马这种事儿就像刚学会骑自行车，上瘾。不提便罢了，一旦提起来就勾的人心里发痒，想试试。
宁姝四处看看，确实也有女子骑着温顺的小马四处溜达，再加上自己身旁还有侍卫，安全！
她点了点头：“好。”
未过多久，荀翊特地给她挑的那匹小枣马就被牵来了。这马的性子温顺，个头也不如男子骑得那般高大，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看见宁姝还十分熟络的用头蹭了蹭，一看就知道被驯的很好。
也不知道被驯了多久，原本是打算给谁骑的。
宁姝脑海里猛然冒出这个念头。
管他呢！
宁姝摸了摸小枣马的鬃毛，现在就是自己的了！取个名字给她好了。
她沉吟片刻，低头对那小枣马叫道：“大客户。”
反正旁人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骑上“大客户”，秘葵在她袖囊里几乎要笑疯了，“姝姝你这样不好，要是皇上知道他也是你的客户，你就完了。”
宁姝“嘿”了一声：“反正他也不知道啊。”
秘葵：“对对对，这是我们瓷器和姝姝之间的秘密。”
宁姝开开心心的骑着自己的小马驹溜达，跑了几圈之后宫女再也走不动了，便只有侍卫跟在一旁。
“婕妤，咱们要不要往远处跑跑？”那内侍拉着马缰绳，回头说道：“这处人多，难免磕碰。前面有处空地，跑的舒服，离得也不远。”
宁姝低头看了他一眼，断然拒绝：“我不去。”
内侍愣了一下，连忙又劝：“不远的婕妤，这处都能瞧见。”
宁姝冲一侧的侍卫招了招手：“这个人，他想诓我去远处。”
侍卫都是戴庸安排的，闻言登刻走过来，那内侍意见大事不好，脚下一踹宁姝的小枣马，自己则向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我去！”宁姝骂了一句，语音被马颠儿的上下起伏。
站在不远处的介贵妃见状，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冲两个侍卫一摆头：“去追那个内侍，要活的。老子倒要看看是谁敢在老子面前搞这出把戏。”说罢，她便冲着宁姝的方向掠去。
“姝姝！你抓住马绳，夹紧马腹！”秘葵喊道：“千万别松手！就是要被抖吐了也别松手！”
相较之下，宁姝倒还算冷静：“不瞒你说秘葵，这马实在有点小，除了跑得快，真的不怎么颠。就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让她停下来，还没学到这一课呢！”
“后来来人了！”秘葵喊道：“是个侍卫！细皮嫩肉的长的眉清目秀的！他要是救了我我就以身相许！太浪漫了！”
宁姝：……你还挺自得其乐的？就是这个细皮嫩肉的感觉怎么像妖怪见了唐僧似的。
秘葵接着又回过神来，劝诫道：“这是我啊，姝姝你可不能以身相许，皇上就算是那你给介贵妃当挡箭牌，也容忍不了后宫嫔妃给他戴绿帽子，到时候你死了我们就都成了无家的孤儿了。”
“我没……”宁姝话音未落，就看见前面出现三个猎户打扮的人，大抵就是为了掩人耳目提前布置在此的。
这三人一见宁姝的马过来，互相使了个眼色，向她这处纵身而来。
就在一个人马上就要抓到宁姝衣襟的时候，“砰”的一声，一道银光从宁姝面前闪过，微微一动，那人就被敲了额头打了出去。
银光接着没了踪影。
一转头，银光已经挡在另外一侧之人的腰身。银光往后一荡，那人重重的被拍在地上。
顷刻之间两人便被借力打力贯在地上，最后一个人已经抓住宁姝，刚要往下一拽，宁姝已经反应过来，拉着马绳往他脖子上一缠一拉，松手，肘关节往那人侧腰上一推，那人没忍住笑了一声。这么一漏气儿的功夫，脚下没了平衡，被马拉着往前拽去。
下一刻，那道银光再闪过，重重的将被马拖着的人钉在地上。
小枣马拽不动，“吁”了两声原地停下了。
那侍卫赶了上来，将宁姝从马上扶了下来，“看不出你还有点能耐。”
宁姝这才看清，方才那银光是根长枪，正是这侍卫的武器。
“多谢搭救。”宁姝松了口气，安抚似的摸了摸小枣马的鬓毛——总感觉这马的害怕比自己还多。
那侍卫也不多说话，银枪往肩上一扛，沿路拎着那三个早已经七晕八素的人领子，向驻扎地拖拽而去。
他走了没两步，回头扫了宁姝一眼：“别愣着，快走啊。”
宁姝猛地回神，拉着小枣马往前没走几步，宫人内侍便都迎了上来，仔细询问查看她是否受伤。
宁姝低头小声问秘葵：“这侍卫，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秘葵“嗯”了一声，“方才离的近了我也觉得，你说他是不是长得有点像介贵妃？”
“那不能。”宁姝为秘葵解释道：“介贵妃家里也是书香门第，又是最守礼的，而且介贵妃月匈那么大，这人是个平的，定然不是介贵妃。这般功夫没个扎实的基本功使不出来，你看那枪耍的干净利落，放在现代能帅晕一众小姑娘。”
秘葵：“那说不准是介贵妃的弟弟什么的，或者生母的亲戚的孩子。之前不是说她生母是养在外面的吗？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人为什么要来抓你。还用的这么低劣的手段，连你都能识破。”
宁姝：？？？什么叫做连我都能识破，有被冒犯到哦。
——
另一侧荀翊策马飞驰，周围的人越来越少，他只紧盯着那向下坠落的苍鹰。
那鹰在起飞的时候就与其他鸟族有所不同，而是前后瞻顾一般，仔细看去便能注意到它脚上缠着的细小竹筒——对方倒也打的好主意，趁着这时候将信鸟藏在其中，趁此刻一起放飞，若不留神便就飞出去了。
荀翊自然知道自己身后此刻定然有人追击，他们不会放任这苍鹰脚上的信笺落在自己手中。
那就来吧。
荀翊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他已经有点厌烦和他们玩捉迷藏了。
眼看着离那苍鹰越来越近，身后的人果然耐不住性子了，弓箭离弦之声破空而来。
想要行刺皇上，春猎不恰恰是最好最方便的场景吗？刀剑无眼，旁人就算知道你是有心，但皇上已经回天乏术，那自然也会乖乖闭上嘴巴静观其变。
荀翊向前一伏身子，那箭便由他上方飞过，猛地贯入前方的树干。
荀翊轻喝马，身子一侧，陡然转入树后，追袭之人兵分三路，一路拦着跟随荀翊的近卫，两路分追而去。
眼见皇上的身影就在前方，一人再次搭弓射箭，奈何这处树枝颇多，荀翊稍稍侧身就驾马躲了过去。
“你们不是说皇上只是个文弱书生，不通兵刃之事吗？！”有人似是被荀翊戏耍的急了，低声骂道。
“是啊！先皇宫中那样，他何处习来的武艺。但皇上心思缜密过盛，此刻定然只是借着这些树与咱们周旋，切莫被他弄得心浮气躁！”另一个人急声说道。
“我呸！你看方才他搭弓射箭的模样，那么远都挑中了咱们那只鹰，一看就是练过的！那么远，你能一箭就射中？那么多鸟儿，你就这么胸有成竹？！”
一位声音沉稳些的老者喝道：“如今西北和京城都等着咱们的信儿，皇上显然是知道了才射下那苍鹰。只要咱们几个在这里把皇上截下，再放信儿不迟！若是截不下也不慌，还有两手准备。”
“嗯，朕亦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荀翊的声音传入他们耳中。
众人大惊失色，再一回头只见荀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身后了。他们只来得及看见那凉薄面孔上的微微一笑，便再也没了生息。
…………
荀翊身上难免溅了些血，他有些厌恶地抖了抖袍子，一旁的暗卫走上来，说道：“皇上要不要换身衣服？”
荀翊稍一停顿，摆了摆手：“不用了。你去帮朕打只稀罕毛皮的兽来。”
荀翊转身又对急匆匆赶上来的戴庸说道：“这苍鹰脚上缠着的信看过后再寻个法子送去给京城。”他瞥了一眼身前的几人尸首，“既然赔上了性命，怎么好还让这些信送不到呢？”
说罢，他转身上了马，慢悠悠地朝着围场外面踱去。
他的身后，方才还在密谋弑君的几人尸首俱都瞪大了眼睛，似是根本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
收猎的号角声响了起来，宁姝便又老老实实的跑到前面去准备“上班”。她已经想到了，见到皇上立刻微笑，不管他究竟打了什么都要鼓掌叫好。至于自己遇到的事儿，想必定然会有人告诉皇上，而自己只要做好本职工作就行了。
可谁知，皇上竟然是最先回来的。
他手里拖拽着一只野豹，身上还沾着血，脸色有些苍白的冲宁姝笑笑，一如既往温和的冲她招了招手：“来。”
宁姝连忙走上去，荀翊轻声说道：“这只豹子，朕见它皮毛漂亮，铺在你多宝阁下面一定好看。喜欢吗？”
“喜、喜欢。”宁姝由荀翊语气中听到了一丝虚弱的感觉，再想到他身上的血迹，一时倒也拿不准这些血迹究竟是这豹子身上的，还是他身上的。
可她随即还是放下心来，皇上身边毕竟跟了好些人，怎么也不可能让皇上受伤的。
野豹被旁边的内侍拿走，荀翊轻轻的往宁姝那旁靠了靠，几乎是贴在她耳旁，声音晦暗：“朕受了伤，你别动，朕不能表现出来，不然难保周围有怀有异心之人。”
宁姝吞了下口水，心里砰砰直跳，就感觉到荀翊的身子往自己这便压了下来，但也只是轻轻的，并没有用多大的气力。
“朕，能信得过婕妤吗？”荀翊问道。
宁姝重重地点了下头。
“朕稍靠一下，辛劳婕妤。”荀翊低声说道，“切莫让他人看出。”
宁姝搀扶着荀翊，心里乱如鼓擂——他一定是受了很重的伤，不然怎么会这么虚弱？当皇上也太不容易了，这时候竟然都还要演戏！

第69章 （一更）
荀翊说着，身子又往下沉了沉，宁姝深吸了一口气才稳住脚步。
荀翊敛目看她，见她虽脸上已经涨的有些微红，却还挂着淡淡的笑意，尽职尽责的配合自己演戏。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收了些力，却听见宁姝侧头与他咬耳朵：“臣妾没事儿，皇上不用担心。”
荀翊嘴角勾了一下，却又很快的恢复往常的模样，轻声道：“辛苦婕妤。”
皇上安全就是我安全！
宁姝一边在心里给自己喊着号子，一边觉得这个婕妤升的还挺合适的，不然现在皇上一口一个美人，谁能受得了？
两人亲昵，旁人看在眼中。
皇上猎来一只豹子，一回来就给宁婕妤看，还说要给她垫在多宝阁下。接着也不管周围有多少人，搂着宁婕妤就朝营帐里走。没眼看啦！
到了皇帐里，宁姝这才敢露出一丝怯。她转头看了一眼愣在一旁的戴庸，连忙说道：“快来帮一手呀！”
戴庸已经看不懂皇上这一套操作了，被宁姝一提醒连忙冲上去搀住荀翊：“皇上，皇上哪儿受伤了？奴才万死莫辞，竟没发觉，奴才这就去请太医。”
荀翊看了他一眼，见戴庸是当真以为自己受伤了，有些无语，摆了摆手：“你去外面安抚，就说朕换套衣服便出去。”
戴庸看着荀翊的眼神，电光火石之间领会了，连忙说道：“是，奴才这就去。”说罢，他转身对宁姝施礼：“劳烦婕妤了，皇上他……不容易啊。”
说完，也不再看荀翊，掀开帘子就往外走。
荀翊看着他的背影蹙眉：别没事儿给自己加戏行吗？
皇上受伤并不是小事，若是因此落了残疾，亦或是因为古代还没有抗生素一类，若是感染可麻烦了。
宁姝虽然平日里不太关心朝堂，但耐不住青叔天天在自己耳边分析，多少还是知道些的。
譬如天下并不安稳，譬如皇上的龙椅坐的还不够沉，譬如先皇时期外戚弄权等等。虽然只是一知半解，但已经足够她联想到：倘若皇上就这般没了，没有皇嗣定然会引起动荡夺权，到时后宫难保平安。
往好了说说不定宫里安排个位置，颐养余生；往中等说是去当个尼姑；往不好了说指不定就全拉去陪葬。
让客户开心虽然很重要，但没说连客户成了鬼都要跟着啊！也不应该有陪葬这个业务！
所以当务之急还是保护好皇上！背靠大树好乘凉，树倒猢狲散的道理她还是很懂的。
宁姝梳理了一下思路，转头看着靠在软榻上的荀翊，吞了下口水，说道：“皇上不想请太医？”
荀翊微微点头，太医来了不就穿帮了？
宁姝想了下，说道：“介贵妃那儿有伤药，不知有没有带来，皇上放心，臣妾小心去找介贵妃，很快便回来，一定小心不让旁人看见。”
荀翊眉毛微微一挑，动也不动的看向宁姝。
这般沉默倒让宁姝停下了脚步，她看着荀翊的眼神，由其中看出了些……不高兴？
对，介贵妃生病了，皇上定然也不想在自己喜欢的女人面前露出软弱的一面。
宁姝想着：皇上也真是的，女人其实不就最吃这一口吗？平时强硬淡泊，但只在你一个人面前流露出软弱的一面。钢铁直男就是什么都不懂。
宁姝看着荀翊，思忖片刻问道：“皇上这儿有干净的纱布吗？臣妾去端水，拿皂角来，咱们先稍稍清理下伤口，以免……”
她可怜巴巴的看着荀翊，嘴唇扁了起来，眼眶有些微红：一想到这么好看的人说不准就要得狂犬病，颜狗觉得不可以。而且转念一想，外面那么多人都能作证，皇上是为了给自己猎豹皮才受伤的，虽然自己根本没要吧，但到时候真出什么事儿还不是要让自己背锅。
皇上生死残疾，这锅自己背得起吗？
显然背不起！
已经不存在什么好中坏的结局了，一旦皇上出事儿，自己只有最坏和更坏的结局。
荀翊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以为她只是关心自己才这般，不由得微微笑道：“别怕，不是什么重伤，没……”
“心里狂喊：不要随便立flag啊！要不你先把我和秋昭仪的事儿批了再说！
荀翊牵过她的手，往自己怀里拉了拉。
宁姝一愣，有些不太明白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荀翊看她神情，说道：“就是这儿有时候会有点疼。”
宁姝：？！我好难啊，我再也不想带薪旅游了。
“皇上，咱们还是找太医吧，臣妾、臣妾害怕。”
是真的害怕，一点儿不掺假，宁姝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打颤了。
荀翊看她样子，知道确实将她吓到了，连忙又要安抚她，“放心，朕……”奈何宁姝又把他嘴堵上了，就是不让他说完。
宁姝深吸一口气，痛下决心，转身由水壶里倒了些水，扯了一旁干净的衣裳说道：“皇上，臣妾给你收拾一下吧。”
她看着荀翊身上的血骇人，也不知道里面伤口究竟如何。
荀翊无奈，往后坐了坐，点了下头：“好。”
说罢，便动也不动了。
宁姝见他这样，也知道皇上嘛，脱衣服哪里用得着自己动手？连忙往前脱下秀鞋上了软榻，往前凑了凑，帮他去解盘扣。
一颗，两颗，皇上的脖颈便露了出来。
宁姝这时候也发现，皇上其实很少穿正常领子的衣服，总是有些高，不知道是不是想要掩饰脖颈上的伤痕。
她将荀翊的骑服上衣褪了下去。
皇上的肩膀确实很宽，那晚她在按摩的时候就感觉到了。而且和秦王殿下那种魁梧却又不同，而是像翠竹一般，精壮挺拔。
里面的内衬好像繁琐些，宁姝对男式的衣服制式也不了解，只好凑得更近些，又怕碰到他的伤口，小心的不能再小心。
时间好像就这样静静的流逝而去，她中间还抬头看了眼荀翊，微微笑着：“皇上没事儿，一会儿就好了。”
荀翊点了点头。
宁姝解开皇上的衣服，看到他背上的时候愣住。
伤口不深，就一道浅浅的伤痕，也没怎么出血。
不是他的血就好。
可宁姝却不敢松口气，只因为她看见了更加骇人的东西。
荀翊的背上不是他表面的那般风平浪静，而是布满了长短不同的伤痕，在他白玉一般的背脊上显得那么突兀，那么不合衬。
而其中最吓人的，则是一处烧伤的痕迹，一大片狰狞的伤口沿着背脊上爬，一直延伸到脖颈。
宁姝也不知怎的，眼泪哗啦就流了下来。
“朕不是说了，不是什么重的伤。”荀翊原本没想让她看什么，只是被缠的没办法，又看她紧张，这才只好这样。
“嗯。”宁姝抹了把眼泪：“皇上还是找太医看看，说不准是内伤呢。”
“怎么哭了？”荀翊将她拉到正面，低头看她。“吓哭了？”
宁姝只低着头揉眼睛，“没有。”“荀翊揉了揉她的头。”这只是一些小小的代价。”
这只是一些小小的代价，为了活下去，为了抓住那唯一的机会，兴许，也是为了……遇见你。
“皇上，臣妾——啊，不，奴才今日抓到三个人想要挟持宁婕妤。”帐外传来一阵含糊的声音，接着皇帐便被掀开，介贵妃仍穿着一身内侍衣服走了进来，“哇——哦！奴才什么也没看见！”
介贵妃看见眼前的一幕吓了一跳，这两个人凑得这么近，皇上还没穿上衣呢！他转身就要往外走，却被荀翊叫住，“在外间等着。”
“是。”介贵妃眼观鼻鼻观心，考虑着要不要将自己的耳朵也捂住。
未过片刻，荀翊已经穿好走了出来，头发衣服一丝不乱，眉宇间还有些怒意。“你方才说什么？有人想要挟持宁婕妤？”
介贵妃点了下头，将那时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讲了一遍。
荀翊吐了一口气，想着她今日定然也受惊了，而自己竟然还想着法子逗弄她。但他又觉得宁姝提防心怎得这么重，还用马绳把人拖了去。
“人呢？”他声音有些沉，熟悉的人便知道是气了。
介贵妃连忙说道：“奴才关在帐子里了。”
“哪个帐子？”
“奴才的啊。奴才这不是害怕别人看了去，想来想去也不知道关在哪儿安全。”介贵妃答道。只有他那帐子里都是自己人。
荀翊这时候也知道了，当时那欲要行刺之人所说的“两手准备”是什么。因为自己宠爱宁姝，所以就要拿她来要挟自己？
荀翊冷笑两声，对已经回来的戴庸说道：“将行刺的这几人的头砍下来，快马加鞭送回去。”
“送到哪儿？”戴庸问道。
“送给他们当最后一顿饭。”荀翊说完，回头看了一眼内帐。
戴庸和介贵妃互相看了一眼，有些惊慌——皇上已经许久未有这样了。
旁人都觉得皇上温和，那不过是这些年被时间作祟忘记了。当年皇上为取回皇权，血染京城的模样，他们两个在其中出了许多力，自然铭记。
一个温和冷清的人，怎么可能夺回皇权？怎么可能将如今天下治理成这般？以德服人？在权势里从来便不存在的。作为皇上，只有让旁人又敬又怕。

第70章 （二更）
男子们猎来的东西各有不同，撇去那些珍奇异兽，普通的飞禽走兽便都被拿走宰杀，夜深的时候成了一出烧烤宴。
这处围场早先便安排过了，但凡是幼崽及孕中的母兽皆早已被移往他处，只因春乃万物生长之际。
春蒐、夏苗、秋狝、冬狩，应时四季，生生不息。
兴许也是因为出来了，远离京城那般拘束的模样，年轻人们都放开了些，也没有往日宫宴那般拘谨。
宁姝一开始坐在自己帐前，东张西望还觉得有点没意思，毕竟旁人都能到处溜达，但她身为后宫中的一员，不管真实情况如何，但对外仍是皇上的女人，只能老实规矩。
她想揪几根小草，却发现这处早已经清理的一干二净，实打实的寸草不生。
不远处的皇帐那儿传来了烤羊肉串的味道，宁姝第一次看见这烤羊肉串这么实在，肉块这么大，火一燎油滋滋作响，落在火里又噼啪几声，光闻着就香，现代那些速冻的肉哪里比得上这里现抓现杀的。
再看看自己面前——肉羹，青菜，粥。
虽然说女眷都吃这些，青菜还是一路从京城带来的，而且大口吃肉什么的不利于形象保持，但撸串小达人宁姝不觉得啊！不比不知道，一比这难道不是在伤害自己幼小的心灵吗？凭什么他们吃肉串，我要喝白粥？
她用幽怨的眼神朝离自己最近的烤串儿点看去，皇上坐在火光后面，面色一如往常的冰冷，丝毫没有被肉串儿吸引。
荀翊也看向宁姝，探询似的扬了下眉。
宁姝顿时眼睛一亮，站起身来——都让开！本婕妤要表演了！
她快步走到皇帐那边，小心翼翼的看了眼皇上，荀翊点了下头，“过来。”
因着周围的嘈杂和火声，他的声音并不甚清楚。
宁姝走到荀翊身旁，他拍了拍自己身侧，示意宁姝坐下。
宁姝乖巧一坐，身旁便是皇上，她看着面前的篝火，不知为何有种自己成了压寨夫人的感觉，下面吃吃喝喝的都是俺们山的土匪。
她侧头对荀翊小声说道：“皇上受了伤，羊肉乃发物，还是少吃。”
但！这并不是宁姝的目的。
她又说：“皇上倡俭多年，若是让旁人看见此处浪费总是不好，臣妾帮皇上分担一些。”
说罢，她完全不给荀翊反驳的机会，立刻拿过一串羊肉，开吃！
一口咬下去，羊油和瘦肉之间烤的恰到好处，只是洒了简单的盐巴便已经非常好吃，烤过的肉香弥漫了口腔。
宁姝幸福的闭上眼睛：爽！天下何事最开怀？撸串儿！要是再有冰镇扎啤就更美了。
兴许是今日骑马的时候险些被人挟持，倒了些霉，此刻她想什么来什么。没过一会儿，荀翊递给她一碗冰镇米酒。
宁姝惊喜的看向荀翊：“皇上怎么知道臣妾此刻想喝酒？”
荀翊点了下她的额头，低声说道：“少喝些，过过嘴瘾便是。”
论起了解，兴许在这个世界上没人比他更了解她的喜恶。不过他也知道，这不过是些浮于表面的，但也足够。许多人活一辈子，在一起一辈子，或许连对方真心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而自己知道，兴许便也能顺藤摸瓜，知道她什么时候是真心，什么时候是假意。
宁姝抱着那小碗抿了一口，这米酒有些甜，沁人心脾似的。她又吃了一口肉串，伴着新鲜盎然的夜风，不能再美了。
荀翊在旁看着她眯起眼睛，实在是开心的模样，看了良久。
宁姝也知道皇上在看自己，她哪里管他，一口气儿又是喝米酒又是撸串儿的，顾不得形象了，先吃了再说。
“皇上。”宁姝唤了一声，转头问道：“要不要给介贵妃送些？”
吃了客户的喝了客户的，总是要为客户着想一下，宁姝觉得自己还是很有职业道德的。
“咳咳咳——”坐在一旁的一个侍卫好似被米酒呛到了，咳了两声。
宁姝一看，这不是今天救了自己的那个侍卫吗？长的特别像介贵妃的那个！
“嗯，说的也是。”荀翊点了一下：“你去送些给贵妃吧。”
连绵的青山此刻已经沉入了夜色当中，山脊的曲线像是轻柔的一首诗，又或者，是浸润了墨，将深黛的夜空填上漆黑的色泽。
虫儿也复起鸣叫，要为这夜间的宴席奏乐。
一个个冬去春来，小到一只蚂蚁，大到波澜壮阔的江山万里，都有自己的变化。在同样的夜色下行走的人儿，也总有不同。
荀翊寻了处低矮的山丘坐下，宁姝便乖巧的坐在他的一旁。
“朕小时候，也时常这样看星星。”沉默良久之后，荀翊突然开口说道，“不过心情和现在不一样。”
那时候的他啊，为了躲开甄妃的伤害，总是会藏在宫里的一处偏僻废弃水井里。那水井不深，但对一个孩童来说已经十分可怕，四周都是幽暗的，什么都看不见。
那时候他就抬头看，看天上的星星，想着此刻虽然难熬，但却是难得的一次机会，他能熬下去的。
他学着使心计，学着故意惹怒甄妃，学着操控她的情绪，在宫里让她能一直保持在疯了的状态。她将自己当成亲生孩子，什么都手把手的叫自己，读书认字，还请师傅来教自己功夫。而到了人前，甄妃又是那个正常的她，把荀翊当成仇人之子，□□伤害。
那时候他多大来着？荀翊自己都记不清了。
她只是想，兴许是背上的那些伤，是不能说也不愿意想的往事吧。
“是啊，都过去了。”荀翊说道。
正是那样的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今日他才能在旷野之下看到这样的星辰。
“冷吗？”荀翊看她脸色有些苍白，问道。
宁姝点了下头，外面毕竟还是不如篝火旁暖和，就算她体寒的情况有所改善，但也依旧是怕冷。
荀翊身上披着大氅，本可以解下给宁姝，但他想了想，还是将宁姝整个环在怀里。
他声音不变，一贯的冷清：“朕也有些冷。”
宁姝：？？？那你冷你回去啊，你在这儿干什么呢？算了，只要不看脸我觉得自己还能坚持住！
“吃糖吗？”荀翊突然问道。
宁姝摇了摇头：“忘记带糖出来了。”
宁姝抱在怀里软绵绵的，荀翊想到一会儿要回那个孔雀蓝釉罐里，有些舍不得。
“朕带了。”荀翊说道宁姝一脸惊喜：“皇上怎么出来还带着糖？”
荀翊正色道：“朕不喜欢吃糖。”
所以是特地为你带的。
宁姝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放心，就像刚才那个羊肉一样，臣妾帮皇上吃了。为皇上分忧解难是臣妾应当做的。”
荀翊：……
他稍顿了顿：“等会儿再给你吃。那小枣马你还喜欢？朕一早决定带你来春猎，便让人特地驯过。”
“大客户啊。”宁姝笑道：“喜欢，多谢皇上！”
荀翊一脸狐疑：“大、大客户？”
宁姝点头：“这是臣妾给那匹小枣马取的名字！”
荀翊面色僵住：……你叫朕大客户就算了，现在一匹马也是大客户，你还要骑它？？？
他清了下嗓子，又问：“还没问过你，今日可被吓坏了？”
宁姝疯狂点头：“臣妾今天当真是被吓到了，结果谁知道皇上没什么事儿。”
后来荀翊当真还是叫了太医来，当着宁姝的面仔细问过，这才让宁姝放下心。结果那太医又被荀翊命令给宁姝问脉，确定宁姝也无大碍才放了走。
“不是问朕这个，而是问你，那几人想要挟持你的时候，马跑得那般快可吓到了？”荀翊柔声问道。
宁姝眨了眨眼，思考片刻，点头：“吓坏了！不过臣妾想到兴许是因为近日皇上宠爱臣妾，臣妾这才遭此一劫。唉——”她悠长的叹了口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宠爱？朕好似还未宠爱过你。
明明知道她是故作此态，荀翊还是笑着问道：“哦？那婕妤可想要朕怎么补偿你？”
还可以要补偿的吗？！
“那臣妾想……”宁姝故作犹豫，说道：“臣妾想要和秋昭仪、介贵妃一起做生意！秋昭仪说了，到时候挣来一半的银子给宫里用。这样也帮皇上了不是吗？“她今天没被别的吓坏，倒是被皇上不知道何时可能遭遇的危险吓到了，再联想到自己可能遭遇的未来，这宫里的事儿太说不准了，必须得给自己找点退路。
现代人统一特色，有钱就有退路。
荀翊刮了下她的鼻子：“嗯，那是不是还要给你个职务？”
“那就不必了。”宁姝不好意思的笑笑。
有银子就行了，别的都是虚的，搞不好还成了负担。
荀翊沉吟片刻，问道：“姝姝之前未曾做过生意，那先从小的开始吧，想不想开布庄？”
宁姝：皇上这么好！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真是什么倾世皇妃呢！被皇上这双眼睛一看，连我都要以为皇上看上自己了。
“上元节时咱们去过的那个布庄正好。”荀翊说道。
宁姝知道那处的东家是周仰，正是京中参知政事嫡子。她对朝堂不通，周仰如今被关在三衙里，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周携齐的仕途，但这布庄怎么说也是周家的。
“周家不要了吗？”她问。
荀翊看向远方，声音有些冷：“犯了这么大的事儿，怕是没胆子要了。”
这次他回京，周家的人怕是连命都要没了，还要什么布庄？
宁姝并不知道周携齐如今是死路一条，只觉得还是皇上厉害，不但要白拿人家的布子和瓷器，如今还要白拿人家的生意！
这样一来自己说不定也能时常去宫外走走，到时候便能多找些瓷器。
她连忙点头：“好呀！”
皇上没事儿还是多吓唬吓唬我吧，我觉得我能忍！

第71章 （一更）
春来日夜温差大，但荀翊的怀里却格外暖洋洋的。
宁姝被荀翊从后环抱着，一开始背脊挺得笔直，丝毫不敢往后靠。
荀翊也不着急，只慢悠悠地说道：“朕有个礼物送给你。（）？（）？（com）”宁姝猛地回头：“礼物？（）？（）？（com）”两人脸庞凑得极近，宁姝微愣，稍往后靠靠，脑袋往一旁侧去。
她不敢看。
荀翊站起身，拉她起来，也将她由方才那窘迫当中拉了出来。“走，带你去看看。”
说罢，他朝着皇帐走去。
宁姝跟在他后面心里七上八下，皇上总不会是知道……吧？
随即她又将这念头打消，不能，看着也不像。如同青叔说的，皇上将大部分重心都放在朝政上，哪里会记得这些琐事。
若是他真的记得，倒像对自己格外上心似的。
可目前两人，虽然在旁人眼里看来自己好似格外受宠，但实际如何她自认为心里清楚。
她也不得不假装清醒，从她穿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开始，她就知道这不是一个安定的现代法治社会，生为一个女人就愈发难。
她也算是有金手指，但却不像里的那些穿越女主，今天能上阵杀敌，明天能迷得男人们头脑发晕，后天就是富甲天下。
她也没有那么坚韧不拔的性情，她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子，不想给旁人添麻烦，没什么太擅长的，性格不够强烈，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成长的过程得过且过，考上大学找份工作，也曾为闺蜜出头痛骂渣男，也曾收到过情书，也帮人传过小纸条。
唯一的优点就是乐天，好似不管多大的事情笑一笑就能过去。
其实只是自欺欺人的办法罢了，又或者，她所在的世界并没有那么多让她忧愁烦恼的事情。
她只是个寻常人。
宁姝恍惚间，被荀翊带到皇帐。
“闭上眼睛。”
宁姝睁开眼睛，帐内只有一只小小的蜡烛点着，红橙色的烛火摇曳，映衬在荀翊的手上。
他的手一直很好看，骨骼清朗修长干净，有几处老茧，但也只平添意蕴，握起来的时候是干燥温热的，轻易就能将她的手包在其中。
荀翊的手上托着一只小小的胭脂红碗，颜色清丽悦目，却又不似单薄的红那般浅薄，而是一抹深沉的、富有意蕴的红色。碗口釉也切割的干净利落，内里油润。
这么好看的胭脂红，比丝绸还要和缓流畅。
日升月恒，颜色釉。
宁姝将胭脂红碗反过来一看，上面写着“朗唫阁制”四个字。
果不其然，朗唫阁是雍正皇帝即位前，雍亲王所在书阁的名字。这四个字代表的并非是“大清雍正年制”，而是切切实实雍正本人使用过的东西，是最切实他审美与喜好的东西。
“也没想到有朝一日，我竟然还会被拿来骗小姑娘。”胭脂红碗叹了一口气，说着：“见过送胭脂的，见过送发簪的，倒是第一次见过送碗的。不过红碗吉利，人家大婚也都用的红碗呢。”
宁姝微微张大了嘴，抬头看向荀翊。
荀翊点了下头：“今日是姝姝的生辰。”
“皇、皇上。”宁姝又看了一眼那胭脂红碗，红碗已经有一下没一下的哼着小调儿了。
“臣妾”，宁姝又是感动又是不安，小声说道：“臣妾回去一定默记皇上生辰。”
荀翊闻言眉角一挑：“倒也不必，朕生辰之前你便会知道，宫里总会提前就排布。”
“那又不一样。”宁姝低着头，由袖囊里拿出一份石青色的香囊，递了上去。
“给朕的？”荀翊问道。
宁姝重重的点了点头。她如今能有今日，也全靠皇上。那日见那布料之后就想给他做一个香囊，奈何每次闻到他身上的香气又觉得自己配的这什么垃圾香气，压根配不上高岭之花的皇上，便做完了就一直揣在自己这处。
一来二去，拖了又拖，志气都被消磨了，哪里再拿得出手？
如今实在是情为所动，便想着回他些什么，这才拿了出来。
荀翊以为她没得到自己的暗示，才不管那匹布子呢，如今见了这香囊笑容浮上脸庞，说道：“谢谢姝姝。”
被如此郑重的感谢，宁姝倒有些不好意思，说道：“其实，内务府的手艺比我好多了。臣妾也只是……”
宁姝话未说完，便被荀翊猛地拉进怀里。
“只是什么？”他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上，问道。
“臣妾只是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送，这才只能自己动手做。”宁姝一哆嗦，嘴里顺着就说出来了。
荀翊：……
胭脂红碗“啧啧”两声：“破坏气氛啊破坏气氛，但凡你有胤禛批奏折功夫的一丝半点，你今日就不是婕妤了，至少是个贵妃。”
宁姝：那我自然是没办法和雍正皇帝比的。“朕实在不知怎么疼你”的下场不是年羹尧被列大逆罪吗？
宁姝看见桌上立了一堆奏折，不由得想到即便是出来春猎，即便是宫里留了人批阅奏折，皇上的工作量还是好大啊。
她小声问道：“皇上，平日贵妃这时都会帮你做些什么呀？”
倒不是想要取代介贵妃，只是想对他好一点，却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嗯？”荀翊有些不解：“平日贵妃？”
宁姝指了指桌案：“研墨之类的？”
毕竟书上都是这么写的！
荀翊恍然大悟，“那劳烦姝姝帮我研墨。”
他倒也不避讳宁姝，坐到案前，展开折子。宁姝就看见他沾墨在下面写了一遍又一遍的“朕安”“朕甚安”。
宁姝一脸懵逼，这难道就是批阅奏折的诀窍？那青叔平日还说要传授给自己什么批阅奏章的法子，这还用传授吗？！
荀翊抬头看她，有些无奈的说：“有些都是日常请安的折子，攒了个把月，这次带出来一次批了。”
宁姝：啊，仔细想想下面真的官员无数，每个每周写一张折子就够他写“朕安”的了。这些官员是不是有瘾？想要皇上签名？皇上也是实属无奈，这种折子不批不回不行，看起来却又实在浪费时间。
试想一下，倘若此刻有群，早上起来之后就有不同的人不停的弹消息给你——这周天气真好，这个月风调雨顺，今日身体好吗？
谁受得了？
怕是早就被逼疯了。
当皇上也不容易啊。
时间过得很快，荀翊稍稍觉得脑袋有些昏沉之感，知道戌时半便要来了。他将朱笔搁下，看向宁姝：“累不累？”说罢，装作若无其事的从一旁捻了颗饴糖出来，还十分体贴的将糖纸剥了，一半捏在手中递给宁姝。
宁姝一伸手，她研墨不在行，手上已经乱七八糟的都是颜色。
荀翊递的自然，她吃的也自然，歪头凑过来含进嘴里，继续低头努力。
荀翊看她片刻，嘴角微微勾起。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宁姝实在撑不住，便迷迷糊糊的在桌案旁睡着了，荀翊批完奏折将她抱了起来，走进内帐。
他向来都是一个人，身边乍然多了这么一个，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甚至看着她嘴角便总是不由得上翘。
荀翊的目光落到一旁的胭脂红碗上，慢慢变得有些幽暗。
他也是能理解这些瓷器们的感受的，成百上千年无人问津，突然有个人类能听见他们的诉求，听见他们的呼唤，那让他们付出什么都可以。
自己也是一样。只是再也不想回到那样的时光里了。一个人蹲在井里提心吊胆以数星星消磨恐惧的时候，静谧的像是时间都停止了的时候，他再也不想了。
一旦有过热闹，便再难耐住寂寞。
一旦动心，便再难收心。
“皇上，都准备好了。”戴庸此时走来，将手上的信笺递给荀翊。
荀翊接过，快速扫了一眼，点了下头：“给秦王准备的信发了吧。”
戴庸：“按照皇上的意思，已经发了。”
“那明日就差不多了。”荀翊说道，“明晚戴庸跟着朕夜里回京，此处……”
宁姝此刻就在荀翊怀里睡的香甜，似是听见说话的声音，也可能是因为荀翊接信的动作，她不安的往一侧拱了拱。荀翊十分熟稔的轻拍两下她的肩膀，宁姝便又沉沉睡去。
荀翊稍等片刻，这才继续说道：“此处交给介凉。影卫会扮成朕的模样，装作猎豹的时候受了伤。介凉将宁姝和那孔雀蓝釉罐护好，若有人胆敢进犯，杀无赦。”
介贵妃站在一侧，此刻的她已经穿了一身宫中嫔妃的常服，眼眉描绘过，有些棱角的脸部骨骼也以粉脂修整过，不再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内侍，而是淡泊清净的介贵妃。
“交给奴才便是，皇上且放心，倘若当真有什么差错，奴才拿命来赔。”他说道。
戴庸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道：“赔不起吶。”
介贵妃低头冲戴庸做了个鬼脸，说道：“奴才这就去叫个宫女进来帮宁婕妤梳洗。”
戴庸回瞪了他一眼，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儿呢？！这些年扮贵妃白扮了？这时候还要什么宫女？
两人出了皇帐，介贵妃略略扫了一眼戴庸，妆容拉的眼角微长，“看好身份再说话。”
戴庸无奈的低着头：“不就是当日抽签没抽上吗？我要是抽上了……”
“你要是抽上了，现在大伙儿看着宁姝得宠，就该都说皇上终于治好眼睛了，贵妃那么丑，怎么能得圣宠的？”

第72章 （一更）
宁姝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呆了，惊呆了，为自己放肆豪迈的睡姿惊呆了。
她斜躺在软榻上，头和脚的角度贴合床的对角线，右胳膊因举在头顶时间过长而发麻。
宁姝用左手把右胳膊搁下来让它慢慢回血，一侧头：妈呀！皇上！
荀翊靠在软榻的一侧，顺着宁姝歪七扭八的方向侧躺着，只沾了一点床边，将大部分的空间都让给了睡姿豪迈的宁姝。
宁姝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平日里她睡觉不会这样的，还算老实。
还挺好看的，趁他还在睡先偷看一会儿。
皇上的睡颜也是俊美的，脸上没有表情的时候像是覆了一层薄冰，更像是上好的白瓷胎底。
为何以瓷胎做比？
是因为荀翊的面部线条硬朗流畅，即便是在温柔的时候也看不出有丝毫女相。
他眼位的红痕愈发明显，宁姝仔细看了又看，才发现那是一小截疤痕，离眼睛那么近。
按理来说，男孩子小时候都淘气些，身上有些疤痕也实是正常，但皇上本不是个淘气性子，加之宁姝看见他背上的烧伤，如今便觉得这眼角的疤痕并非那么简单。
宁姝有点生气，这么好看的眼睛，这么好看的脸，哪个没良心的敢碰？！暴殄天物是要遭雷劈的！
她伸手将荀翊脸庞落下的头发向后轻轻别去。
电光火石之间，荀翊猛地睁开眼睛，宁姝就被禁锢似的按在了床上，脖子上还搭了只冰凉的手，好似随时就能将她捏死似的，就像是对付一只无足轻重的飞虫。
宁姝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原来皇上睡觉的时候手是凉的。
第二反应是——这时候的皇上好帅！
第三反应才是——啊！救命！
荀翊低着头看她，眼睛里似是燃起了一团火，惊涛骇浪卷着青绀色，将面上的那层薄冰悉数击碎。他的长发向下铺涌而去，将两人的脸都笼在这一份小小的阴暗的天地当中。
“皇上，晨安。”宁姝小声说道。
荀翊回神，连忙将手收了回来：“弄疼你了？”
宁姝摇了摇头，其实方才荀翊就没用什么力气，想来是一瞬间反应过来，但身体却已经条件反射地先将她按住。
“对不住。”荀翊说道。
宁姝向一侧歪了脑袋，咬紧了嘴唇说道：“皇上，您，您先起来。”
她都看见了！皇上穿着亵衣，这个姿势的时候领口微微敞开，紧实的胸膛由里面露了出来。这还不算什么，主要是锁骨的形状好看。
往日皇上都包的严严实实，还身体力行的穿着高领衣袍，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实打实的高岭之花。
高岭之花什么时候最动人？
带着微热的人间气，有些凌乱的时候最诱人啊！
荀翊见她脸颊上慢慢的泛起了红，轻声说了一句：“对不住，朕做噩梦了。”
“噩梦？”宁姝问道。
荀翊缓缓闭上眼睛，过了片刻，像是从什么里将自己抽离出来一般。他松了松按住宁姝手腕的那只手，轻声说道：“没事儿，都已经过去了。”
宁姝听出来，他尾音还有些轻轻地颤抖。
啊，小可怜。
宁姝在心里叹了口气，那只松在一旁的手抬起来，像是拥抱一般拍了拍荀翊的后肩。
谁知道这么一拍不要紧，荀翊的眉头蹙起，宁姝吓得连忙又将手缩了回来。
“没事。”荀翊舒展开眉目：“不是真的疼，只是梦的缘故。”
宁姝蓦然想到，方才自己拍的地方正是他背后的烫伤，莫不是这里觉得疼？
她好奇，但求生欲告诉她不应该问，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荀翊见她没有问的意思，犹豫了一下，由宁姝身上起来，躺在软榻上，一动不动的看着皇帐顶。
他的眼神太过专注，宁姝也忍不住的朝上看去。
皇帐是深深的靛蓝色，正是本朝最崇尚的颜色，也只有在天家才能看见这般纯正的颜色。旁的，比如上元节的那满街的灯漏异样，都是按照礼法规矩掺了其他的颜色在其中，使那蓝色虽看着漂亮，但更多的是一种浅薄的华丽。
这不是天的颜色，天的颜色要更单薄，这样才能飞起来。
这是浩渺大海的颜色，更深沉更惆怅，也有黑暗抹在其中，挥不去似的席卷万物。
“暂时在我身边待一会儿吧。”耳旁，荀翊说道。
不是请求，亦不是来自于皇上的命令，而是一种无法推拒的陈述。
“说说话给我听。”荀翊继续说道。
她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但或许皇上还沉浸在噩梦里？那兴许也不是噩梦，而是曾经真正发生过的事情，所以他一时没办法从里面抽离出来，这才让自己说说话。
宁姝“嗯”了一声，看着那靛蓝色的皇帐开口说道：“说点什么好呢？我很喜欢吃糖，什么味道的其实都好，但是不喜欢吃太酸或者太涩的。可是吃太多糖其实不好，但就是忍不住。一开始的时候是因为觉得好难，后来有人告诉我，吃颗糖就会开心起来。我吃了，真的会开心起来，慢慢就习惯吃糖了。”
“嗯。”荀翊知道，毕竟他就是那个告诉她要吃糖的孔雀蓝釉罐。
“皇上为什么不喜欢吃糖呢？”宁姝小声嘟囔了一句。她这段时间在宫里看见太后还是会给皇上做些甜点，他就吃一口，然后就放下了，而平日里内务府是完全不在皇上的膳食里主动做甜的。
但就是这样的皇上，还非喜欢赏赐人糖。赏赐柳非羽也是糖，赏赐自己也是糖。
“秋昭仪眼睛不好，不知道有没有那种透光性很好的玻璃，还有可以打磨玻璃的工匠，说不定能稍稍缓解。”宁姝并没有指望皇上回答，只是继续自顾自的说道。
“朕小时候也很喜欢吃糖，非常喜欢。”荀翊突然开口说道。
“什么？”宁姝愣住。
荀翊转头看她，她的脸庞很小，嘴唇看起来软绵绵的，眼睛总是奕奕有神，没有掺杂什么复杂的东西。荀翊其实一直在想，倘若宁姝是一个阴暗的性子，亦或者是什么其他，瓷器们还会愿意和她做朋友吗？
很多事情或许只用巧合并说明不了什么。
“我小时候也很喜欢吃糖。”荀翊又重复了一遍：“很喜欢，母后知道，所以到现在还经常准备甜食给我。可是我从有一刻开始就不吃糖了。我生母虽然是太后，但当时却被抱给了甄妃养育。甄妃对我管教甚为严格，有次我偷偷吃了一颗饴糖，内侍告诉甄妃之后，她罚我喝了三盆饴糖烧制的糖浆。”
宁姝听到这儿几乎是僵住，三盆！盆！
她知道甄妃是谁，听说过皇上自幼在她那处长大，也知道甄妃在皇上少年时期不小心跌入宫内荒废多年的井里没了。
那年皇上因为甄妃服丧未跟着出行游猎。兴许是甄妃冥冥中保佑皇上，那年行猎有两名皇子一名公主落入虎腹，先皇众多子女原本就极容易早夭，自那次行猎之后便只剩下荀翊一人。
先皇一夜愁白了头，之后身子便急转直下，没了往日康健。
内里的细节宁姝虽然不曾知道，但也能感觉到那几年京城的风声鹤唳。
就宁姝这段时日和皇上的接触来说，皇上算的上是文武全能，宁姝一直以为这其中也有甄妃的功劳，毕竟皇上自小在甄妃那处长大，可如今一听这严母严的有点吓人。
那时的孩子胃才能有多大？三盆糖浆还得是温热的吧！身子不要了吗？
“我当然没喝。”荀翊见宁姝那样的表情，轻声在她耳边吐气说道：“别哭。”
其实是喝了的，但是实在太多，喝不下去。
“我才没哭呢！”宁姝一噘嘴。
还好没喝。想来也是，一个妃子怎么可能这么苛责皇子。
荀翊接着说道：“然后就有了背上的伤痕。”
宁姝瞪大眼睛，猛地转头看向荀翊：“是那时候烫伤的？”
“不是烫，是烧伤的。”荀翊淡淡说道，好似在说旁人的故事，于己毫不相干。“恰好是在冬日，边上有个火盆，就当给我些教训了。”
“怎么……”宁姝不可思议的摇了摇头，“怎么可能。”
荀翊伸手摸了她的头，温柔的将她的鬓发往一侧拢去，两人此刻已经是面对面的躺在床上，宁姝看着荀翊，因对他所说内容的震惊，甚至都没空为这距离面红耳赤。
“甄妃她”，荀翊嘴唇的颜色是浅淡的，好像身处寒冷当中似的，“她精神不太好。她以前也有个儿子，小时候没了。她以为母后害了她儿子，所以有这样的行为实属正常。但有时候也是好的，把我当成她的儿子，那时候便会很好。”
简单的几句话，可联想到他身后的伤痕，宁姝便能想到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她记得皇上去甄妃身旁的时候似乎还很小，那么小的他，是怎么面对这样的境况的？
帐外有太阳升起，将整个皇帐照的亮了起来，任辉万里似的，将荀翊的身周镀了一层金边，甚至连他的发梢，都茫茫乎灿烂极了。
可在这样的辉煌之下，在这样的身份背后，他所经历的究竟是什么呢？
要走过多少噩梦，趟过多少曲折，才能像抵达了终点一般松口气呢？
宁姝缓缓地拉了荀翊的手，他的手还有些冰凉的，而她却变成了热的那一方。
她将他的手握在其中，轻轻地搓了搓：“皇上本身也是很温柔的人啊，太后娘娘以为皇上还像小时候一样喜欢吃糖，皇上为了不让太后娘娘多想，怕太后娘娘知道了伤心，这才一直不说自己不爱甜食，甚至主动吃两口。”
宁姝越说越委屈，好像她自己受了同样的苦似的。
这显然对糖要创伤后应激障碍了，可他还是能忍着。
她猛然想到了什么，问道：“那，皇上上次还在臣妾面前喝甜汤。”就是苏渊来的那次！自己怀疑皇上要赐毒自己的时候。
荀翊淡淡笑了下，语气宠溺：“是怕你担心，怕朕要害你，朕不想让你误会，但又知道倘若只是说出来只显贫乏，不如亲自喝了给你看。”
宁姝连忙说道：“皇上只要说，我就会信的！下次不要这样了……”
这么体贴温柔的皇上，甚至不是皇上，就算是个普通的男人也好温柔，自己怎么能不相信他？！当时的自己一定脑子被雷劈了！
“以后也都会信？”荀翊问道。
宁姝重重点头：“会的！”
说罢，她又问道：“那……太后娘娘还不知道这些是吗？”
荀翊回道：“母后并不知道，没有他人知道。”
宁姝自动略过了后面的那句，问道：“所以连皇上身上的疤痕也不知道吗？”
荀翊轻轻摇了下头：“不知道。”
宁姝敛眸，怪不得皇上总是穿这样的衣服，只是怕不小心露出来让太后娘娘担心。这么好的孩子哪里找啊？！
荀翊再次问了那句话：“朕，可以信得过姝姝吗？”
只是这次没有说是婕妤，而是姝姝。
宁姝直视荀翊的眼眸，抿了下唇，认真说道：“可以。”
荀翊像是松了一口气，眉目间都有了些轻松喜悦之情，这样一来，他的脸庞便像是有了生气一般。
他将食指轻轻搭到宁姝唇上，说道：“这是我们两个之间的秘密，不可以告诉别人。和姝姝聊了之后，感觉过去那些冰冷的回忆，似乎也渐渐远去了。谢谢姝姝。”
宁姝的心后知后觉的跃动了起来，噗通噗通。

第73章 （二更）
指尖传来她跃动的脉搏，荀翊感觉得到，它跳的快了起来。
“以后朕还可以和姝姝这样聊天吗？”荀翊柔声问道。
“当然。”宁姝几乎是没有犹豫便答应了。
谁能拒绝这样的小可怜？！
宁姝自认为没办法在甄妃手里活下来，即便活下来了怕是也心理扭曲了，自己撑不住。
她知道皇上其实很温柔，他会挂念着太后娘娘；会若无其事地买了那些莲花灯；会在人潮汹涌的时候拉着自己的手；还记得自己的生辰。
即便是在那样的环境之下成长，他也好好地长成了这么温柔的一个人。
虽然平日皇上时常有种淡泊冷漠的感觉，但和他认真处理政事，仔细写下每一个“朕安”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谁还没个保护色了？
“可以像今日这般轻松的，好像是普通夫妻一样聊天吗？”荀翊又问，不知为何，还有点小心翼翼似的。
“当然可以！”宁姝受不了他那个眼神，冲击太大，立刻答应了下来。
荀翊微微笑了下：“那……姝姝先叫我一声。”
“嗯？”宁姝眨了眨眼睛，“夫君？相公？”
这有什么难的？上元节的时候不是都叫过了吗？
“不。”荀翊反手将她的手握住，“想听你叫我的名字。”
宁姝吞了下口水，直接叫皇上名字还是有点难度。
荀翊不急不忙，反而问道：“姝姝是把我的名字忘记了吗？”
“当然没有！”为了证明自己记住了，宁姝一字一顿的念了出来：“荀翊。”
眉毛一挑，还挺得意。
荀翊嘴角勾起，直视着她的双目，沉声唤道：“嗯。姝姝。”
宁姝方才还半热不热的脸此刻腾的烫了起来。皇上这么一声像是把小刷子似的滑过她的心，骤然抖了一下。
可不单单是心抖了，连肚子也一起抖了——宁姝的肚子没出息的咕噜了一声。
宁姝：？！
她不好意思的抬头看向荀翊，半含试探的神色。
荀翊嘴角勾起的弧度愈发大了些，他伸手揉了揉宁姝的头发：“让戴庸他们送早点进来？昨晚你吃的有些厚重，今日就喝些粥罢。”
宁姝被刚才那声肚子叫弄得愈发羞愧，头都要垂到地上去了，只点了点头。
戴庸带着宫人进来的时候还挺纳闷，皇上往日最有规矩，为何今日要把早点送进内帐里？结果他一进去就看见脸红红的宁婕妤。
戴庸顿时就觉得他懂了。
若说以前是揣测圣意，以为皇上当时还未入后宫的宁婕妤有什么关系，此刻就是实锤啊！这还有什么好怀疑的？一会儿赶快得和介贵妃说一声，宁婕妤今日明日后日都不能再骑马了！
皇上果然是皇上！
戴庸心里想着，这是因为今夜要回京，先做好准备！
之前一起用过午膳、晚膳，但早膳还是头一次。宁姝喝了口粥，偷瞄了一眼荀翊。
在外人面前的他又恢复了以往的冷清矜持，好似方才发生的只是一场梦。没有什么绝世小可怜，也没有什么应激障碍后遗症。
他是高高在上的皇上，心思意志坚定，怎么会在夜里做噩梦？而梦见的又是那样凄冷的童年？即便是真的，他也不需要另外一个人与他分享那样不堪的过往。
宁姝咬着下唇，心里突然有些酸涩，狰狞的不是滋味，嘴里的东西宛如嚼蜡。
罢了罢了，就当是一场梦，醒来之后还是很感动吧。
宁姝深吸了一口气。
可就在这个时候，宫人转身去倒水，荀翊突然侧头对着宁姝眨了下眼睛，食指在自己唇前轻轻一比。
宁姝的心好像又搁回了原位。
她低下头慢条斯理的吃粥，忍不住嘴角上扬，抿了好几下嘴唇。
戴庸在旁看完全套，心里啧啧了两声。虽然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但皇上当真是一出手便知有没有，自己站在这么远的地方都能觉得甜丝丝的，和昨晚不一样了。
戴庸正了正肩膀，还是自己抽签抽的好嘛，跟着皇上什么都能看见，贵妃又如何，还不是拿不到第一手消息。
用完早膳又整理好，荀翊这又拉着宁姝出去走了一圈，这才放她回自己的营帐。
秘葵昨天晚上就被送回帐子里了，百无聊赖的试图和同在营帐里的小孔雀交流，结果半天都没动静，气得她脑袋发晕。
秘葵确定肯定以及一定这个孔雀蓝釉罐是会说话的，前不久还说过呢，怎得又装起哑巴来了？
终于看到宁姝回来，秘葵激动坏了，连忙打招呼：“姝姝，你可回来了！还没和你说生日快乐呢。”
宁姝笑道：“谢谢秘葵。”
秘葵嘿嘿一笑，“我活了这么久，记得生辰的两个人，一个是婉儿，一个就是姝姝了。早知道我能活这么久，又能遇到姝姝的话，我就把自己的生辰也记得，到时候好能讨些酒喝。对了，我有礼物要送你。”
“秘葵也有礼物？”宁姝问道：“是什么？”
秘葵声音有些深沉：“是一份来自大唐的瓷生告诫。”
宁姝连忙点头，这时代还是有点久远了。经过这么久的时间沉淀，想来应该是非常有用。
秘葵：“我昨晚仔细想了很久，我们还是应该务实一点。”
“务实？”宁姝有些迷糊。
“对，务实。”秘葵解释道：“姝姝你一夜未归，我想着这说不准就是被皇上嘿嘿哈哈了，当然，前提是他行。我一直特别担心你，因为姝姝的时代讲究男女平等恋爱自由婚姻自由一夫一妻制，而现在这个时代却不一样。可能对于姝姝来说，没办法接受自己的男人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对不对？”
宁姝点了下头。
“但是如今姝姝是后宫嫔妃之一了。皇上嘛，就算心在介贵妃那儿，也不妨碍占着别的嫔妃身子。当然，也不能单说皇上，男人都有这个通病。”秘葵盘旋一圈，终于说到了重点：“所以在这个时候，我们能做的就只有务实。反正丑的男人会花心，帅的男人也会花心，我们为什么不能务实一点，睡个帅的呢？”
宁姝：……这什么大唐瓷生告诫……
秘&#183;人生导师&#183;葵继续说道：“人不能好高骛远，更不好做不切实际的梦，到时候自己心里会很难受的。务实一点，务实一点，先睡个帅的。”
“咳。”宁姝手里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我方来，便听此胡言乱语。”
秘葵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忙问：“谁？！”
宁姝将胭脂红碗放在小案上，秘葵“哇”了一声：“胭脂！”
胭脂红碗沉声说道：“谁是胭脂？说了多少遍不要叫我胭脂！叫朗唫！”
姝姝小心的给秘葵介绍道：“这是昨晚皇上给的生辰礼物。”
秘葵发出了和胭脂红碗一样的感叹：“过生辰送红碗？怎么不送个金的？”
“哈，听你的意思是本碗比不上金碗？”朗唫幽幽反问，“本碗的成交价可以顶数十个金碗。”
秘葵不屑道：“那又不是在现在。”
朗唫懒得和秘葵交锋，只是说道：“秘葵莫要给姝姝随意支招，她的事情自然有她自己思量，各个皇上亦有不同，切莫拿你那时的皇上作为类比。譬如胤禛和弘历明明是父子，审美就天差地别。胤禛是天，弘历？嗯，地面已经不足以描述他了，不知道在哪个村儿挖的坑里呢。”
秘葵知道朗唫说的有道理，但仍是没忍住反驳了一句：“我那时候的皇上是女皇，当然不能类比。”

第74章 （一更）
“朗唫你怎么一来就好似和姝姝认识了很久似的？”秘葵突然问道：“叫起姝姝这么顺口。”
朗唫慢悠悠地说道：“穿越之事我见的多了，尤其是以胤禛为主角的。如今遇到这样的情况，大概猜也能猜出来。不过还有些细节，譬如这些年你们都在哪儿，并不知情。”
朗唫说完这些便再也不言语了，闭目养神去了。
在博物馆的一众瓷器里，青叔的话最少，兴许便是帝王之瓷的缘故，言简意赅。但青叔带着的是一种看尽千帆的老人心态，对年轻人就多了几分宽容。
当然，兴许也和他身上的龙纹有关，海纳百川。
而朗唫虽然也是帝王用过的瓷，但颜色釉自然不能和青花瓷比，碗自然也不能和壶比，连主人也有所不同。
他说话是看情况，时多时少，但在一众瓷里嘴最严，众瓷见面撬他话撬了半天也撬不出来，顾左右而言他，亦或是不想回答就直接当做听不见，沉默不语。
秘葵知道若是他不想说，自己再努力也是白搭。
有时候她也觉得朗唫怪怪的，毕竟一直以来瓷器是不能与人沟通的，那就算是在瓷器之间议论事情，也对人类本身的行为毫无影响。
放到瓷器自己身上，瓷器动不了，也不能像书中妖怪似的化人，彼此就算着再不顺眼也不过是互骂几句，毫无实质性的伤害。
就像是脆弱而又随处可见的小小生命，因为数量众多，因为实用，这才在历史上留下了浅淡的影子。而除了他们以外，还有数以千万计的东西也有自己的影子。
历史，便是由这些细微的影子与人类的纠葛叠加在一起的。
因为影子太多太多，这才显得厚重。
桐枝将宁姝请到外间收拾打扮，待到这处再无人气，朗唫这才又开口，缓声说道：“既来之则安之，无法做影响时代的人，就只能顺应而为。秘葵你生在大唐女性最为自由放肆的时代，和宁姝之间自然谈得来，但有些事情，还是让她自己做决定。”
“我知道。”秘葵堵了一口气，但也不得不承认朗唫说的对，“方才你已经说过一次了。”
“我再说一次，是为了让你记住。”朗唫说话掷地有声，让人不注意也难，“在这之后，还有更多的决定，更多的抉择，可能性命攸关，可能虽不至生死但却比生死更难，这些都要让姝姝来做决定。切莫忘了你我的本分。”
瓷器的本分。
秘葵像是被堵住了嘴，一声也吭不出来。
瓷器的本分无非就是器件，何为器件？君子善假于物也的物罢了。
换句通俗点的说法就是，人之所以是人，是因为人开始使用了工具。而瓷器便是工具的一种。
为人类服务，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便是他们的本分。
她在心里将这些东西消化一番，说道：“你这话有别的意思。”
“还算你聪明，也是你主人未白教你，倘若今日是小白在这儿，便是另一番光景。”朗唫说道。
秘葵虽然平日时常嘲讽小白，但在这时候却维护他，说道：“小白与你我的情况不同。他最早意识萌芽的时候被放在大盈库内，少有人问津，后被赐给元稹却也鲜少被带在身上，反倒是博物馆的电视给了他启蒙。若非要说，他还只是个孩子。”
朗唫“嗯”了一声，慢悠悠地说道：“你也与我不同。”
“废话。”秘葵冷笑一声：“你是男的我是女的，我们能一样吗？你那时候还讲究程朱理学呢，我讲究吗？”
“并非说这个。”朗唫说道：“而是认主。”
“认主？”
“我朗唫认的主人只有胤禛一个，即便宁姝载好，即便她能帮你们和这世界联系在一起，我也不会认她。”朗唫声音沉稳，甚至有些沉重，“所以对于宁姝，我不会帮她，只是旁观，这点先说好。”
秘葵有些不悦：“要说帮忙，实则我们并没有帮姝姝什么，反倒是她一直在保护我们。”
朗唫：“生死在天。主人离世之时便应当有跟着去的觉悟了，只是各种盗墓、考古、意外将我们从其中带了出来，重见天日。”
秘葵能理解朗唫的说法，瓷器和人一样，也有各种各样的心理。
有的瓷器在主人死去之后恨不得跟着主人一起，但碍于只是个瓷，只能被搬到墓穴里，亦或是留给后人继续用。
但没有关系，时间是一切的良药，兴许总有一日记忆被冲的淡薄了，便再也记不起那些过往。
但有时，像朗唫这样的瓷器也存在，时间于他们而言是毒药，一遍一遍的在静谧的世界里重温着那些记忆，便再也抽离不出。
瓷器也并非只有好的，至少现在姝姝遇到的这些，性格虽各有不同，但都是些开朗的瓷器，这也是因为他们在重见天日之后的环境造成。
无论主人是什么样子，瓷器并不理解，他们只认为主人面对的就是世界的本来模样，主人做的便是应对这个世界的最好方法。
然后他们就会学习，会效仿。
喜欢骗人的人拥有的瓷器也会说谎，性情顽劣的人拥有的瓷器便不温顺，心思歹毒之人的瓷器也会恶毒。
瓷器和人的关系就像是给瓷器上了第二层的釉面，喜怒哀乐，好坏慈杀，是这看不见的第二层釉面。
说起认主，秘葵心里清楚，自己已经将宁姝当成了第二个主人，一个新的主人，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会忘记自己的第一个主人。这在瓷器里也是很正常的情况，没什么值得诟病。
如同人都会有自己的选择，瓷器也有，只不过不动声色，不会被人觉察罢了。
毕竟对于无法察觉瓷器说话的人类来说，这毫无意义。
但她也知道，类似小花、塞拉同只是偏向姝姝，他们并没有将姝姝视为第二个主人，又或者说，小花和塞拉同原本就是无所谓，他们被经手过太多次，已经不想费心思在这些上面了。
而影青和大黑则是很明确的表现出了自己的喜好和要求，影青想要留在太后娘娘那处，大黑有自己追求的归宿。
“看你现在的样子。”朗唫开口，打破了秘葵的沉思，他说道：“至少小白、小花、塞拉同你们是遇到了的。”
秘葵觉得好累，这种费脑子的对话就应该交给青叔。为什么青叔那么大个儿？为什么他就不能来这里？
但她不知道回去之后，在那么多瓷器面前朗唫是否还会开口，所以她必须趁着这个时候多打听些，至少在他的口气和内容当中，他似是知道什么其他的、自己并不了解的事情，譬如那所谓比生死更难的抉择。
“还有大黑和青叔。”秘葵说道，“也还有其他的一些。”
朗唫“嗯”了一声，这和他所料的相差无几，原本大黑就不太会说话，影青则是满口西洋话，青叔虽然深思熟虑，但总而言之都是良善的瓷器。
“你们性情开朗些，但也最容易因为这个挟持他人。”朗唫说道：“宁姝在博物馆时便是个责任感很强的职员，而且非常容易产生共情。”
“等等等。”秘葵打断了他：“这你又是怎么知道的？你好像姝姝很了解似的。”
朗唫有些无语，声音拔高了几度：“她经常哭你没发现吗？！”
“哭就是共情咯？那外面天天被欺负的小孩子还哭呢。”秘葵反驳道。
一提起宁姝，秘葵就有些不高兴，朗唫原本就是出于好心规劝，便不想同她继续话题，只说：“随便你们吧。只是记得，你只是瓷器，而不是个人，切莫以自己的思考和存在来影响她的决定。无论那决定是什么。”
“是什么样的决定呢？”终于把话题扯到了秘葵最关心的地方。
“当姝姝把瓷器找齐便知道了。”朗唫说着。
“你怎么知道姝姝还没有找齐？”秘葵在他的话中抓捕到了一些信息，“你好似对我们很了解。”
朗唫闷笑了一声，“因为博物馆的第二十个瓷器。咱们十九个里面，只有他曾经和这第二十个在同处待过一段时日。若是你们现在找齐了，便不是现在的光景。亦或者说，别说第二十个，就连他，你们都还没找到。”
朗唫所说的话可谓是玄而又玄，秘葵沉吟片刻，问道：“他是谁？是哪个瓷？和第二十个又有设么关系？又或者说，这二十个瓷器有何关系？”
她脑海里猛然闪现出前不久瓷器们插科打诨时的玩笑话，说不定凑齐二十个瓷器就能穿越回去，也说不定能满足一个心愿之类的。
但随即，秘葵又觉得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太过玄幻。
朗唫只微微的叹了口气：“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说罢，便再也不做声，任凭秘葵在他边上喊来唤去，他也再不开口。
秘葵觉得朗唫的信息量实在是有点大，别的不说，她甚至忘记问了，昨晚在皇帐里姝姝和皇上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个朗唫应该是知道的吧。
可这时候朗唫又成了个哑巴。
秘葵看了看朗唫，又看了看一旁的孔雀蓝釉罐，觉得这次出行实在是太不美好了，这还没怎么样呢，就先被朗唫耳提面命的上了堂思想教育课。
第二十个瓷器，还有原本二十个瓷器里有一个是特别的，朗唫又知道些什么。
秘葵“啊”了一声：自己只是一个瓷啊！为什么要思考这么复杂的问题？！

第75章 （一更）
宁姝在外面溜达了半圈，有些沮丧。
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反正外面的侍卫不让她骑马，说是“大客户”昨日受到了惊吓，为免伤到婕妤，今日不能骑马。
哦，明日可能也不行，后日可能也不行。
什么时候能骑“大客户”？
全看“大客户”自己的心情，什么时候它好了，什么时候就能骑。
宁姝觉得很不开心，自己都已经是个婕妤了！竟然还要看一匹马的脸色？！
堵心，难受，没事儿干，不知道能干什么。
她痛定思痛，决定去看看另外一个“大客户”在干什么。
结果刚走到一半就被不知道什么时候生龙活虎的介贵妃给截走了，还带着秋昭仪一起，拉着她非要讨论之后做生意的事儿。
然后不知道怎么着，聊着聊着就打起了牌。
秋昭仪眼神不好，宁姝眼睁睁的看着介贵妃不停地出老千骗秋昭仪。
宁姝看了介贵妃一眼，介贵妃冲她非常友善的笑笑，意思就是：别说！
秋昭仪这个人别看是个高度近视加散光，胜负心还特别强，越输越来劲儿，一定要赢一局才放两人走。
之后还有两个女眷闻讯加入进来，一位叫刘琼，是新任兵部侍郎的内人，从小也喜欢兜风骑马的，性子也算爽利。另一个则是抱了来讨好介贵妃的心的，名叫陈周周，父亲乃是三衙中一位首领。宁姝之前见过陈周周，以往她和宁柔玩的好，时常在一处。
陈周周进来一见秋昭仪和宁姝都在这儿，心里这便有了数，乖巧坐到介贵妃身旁的软垫上，软声软气的：“贵妃娘娘，民女坐在这儿可好？”
介贵妃扫了她一眼，往一侧挪了挪，和她拉开距离，声音有些不耐：“你都坐下了还问本宫干什么？”
介贵妃原本就算记着秋昭仪好胜心强，尤其是在这种小游戏上，这才不停地出老千，想着将宁姝拖住，不让她发现皇上已经回了京城。谁知道这刘琼和陈周周进来了，那自己还怎么光明正大的出老千？
陈周周先是被介贵妃这幅冷漠的模样吓了一跳，随即稳住心神，有些委屈地说道：“贵妃娘娘怎得嫌弃周周似的。”
“嗯，你眼神不错。”介贵妃实在是懒得和这些贵女们你来我往，一如既往的冷淡：“你坐那么近，想偷看我牌不成？”
刘琼没忍住，在一旁笑出声来。
秋昭仪拍了拍席面，严肃说道：“哎哎哎不行啊，不能偷看别人牌。”
“对。”介贵妃附和道。
宁姝：你还有脸让别人不要偷看吗！
莫名其妙就被扣了个偷看牌的陈周周一脸委屈：“民女没有偷看牌，民女是因为喜欢贵妃娘娘，才想靠的近些……”说到最后还有点不好意思。
介贵妃对如此大胆的表白表现冷淡，正气凛然：“本宫并不喜欢你。”
陈周周：？！我不是那个意思啊！为什么说的好像我要和皇上争抢女人一般？就算我想，我也不敢啊！
陈周周决定换个角度换个说法，让介贵妃明白自己并不是看上了她，“贵妃想想，民女只是久闻贵妃娘娘美名，心生向往，若是日后能跟在贵妃娘娘身旁，学得一二，想必定然能受用终身。”
这就是明摆着想入宫，还是想从介贵妃这里入宫的意思了。
陈周周继续说道：“若是周周跟在贵妃娘娘身旁，定然鞍前马后，为娘娘省去许多烦恼。”说着，她还看了宁姝一眼。
宁姝：为什么我有种被人当成烦恼的感觉？
秋昭仪等了这么久，还想着要赢介贵妃复仇呢，被陈周周说了几句之后有些不悦，在旁说道：“打不打了还？”
“打打打。”介贵妃想着要将宁姝留下，连忙说道。
陈周周见介贵妃不言语，低下头去，听了规则之后便开始地打起牌来。
刘琼完全是来玩的，没玩上几轮就摸清了规则，很快便投入了战局，成了相当有实力的一位吾诺牌成员。但她碍着一起玩的三个都是后宫的嫔妃，还有些束手束脚的。
宁姝看向因有外人来了之后明显老实很多的介贵妃，此处有贵妃在，她便不能做主说话。
介贵妃立刻了然，对刘琼说道：“牌场无高低，放手来吧。”
快点展示你惊人的打牌天赋，拉住秋昭仪，顺带缠住宁姝。
刘琼听了心安，玩的便愈发起兴，一边问道：“这牌民女以前怎得从未玩过？实在是新鲜。”
秋昭仪把一张牌放在自己眼前，凑近的看了又看，才确定是什么内容，转手打了出去：“这是姝姝发明的，我们就比你们早玩一点。”
刘琼惊道：“宁婕妤竟然如此奇思妙想！”
宁姝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毕竟这个吾诺牌怎么说也是抄来的，连忙摆手说道：“没有没有，也是我在民间学来的，并不是我自己发明的。”
陈周周在旁听了，偷看一眼介贵妃，笑道：“是，民女也曾经在民间见过，刚才还想这怎么会是宁婕妤发明的呢。”
陈周周想着，自己若是想要通过介贵妃进宫，那定然得先表现一下。
怎么表现？帮贵妃娘娘打压对手。
谁是对手？谁现在被皇上宠谁就是对手。
她从宁柔那儿听了许多宁姝进宫之后的事儿，打听来来听去发现宁姝这宫进的舒坦。皇上长的那般好，哪个女子不心神向往？若是进了宫，哪怕就是个小小的美人选侍，也比在外面强，以她的家世，定然嫁不去十分富贵的人家的。
原本宁柔也是如此，和陈周周两人颇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谁知道一朝宁柔要嫁进晋国公府，而宁姝进了宫。陈周周这些日子每每说到要去找宁柔玩，家里的人都是一副让她好生与宁家搞好关系的模样，哪怕低声下气也无妨。
陈周周再见宁柔的时候，宁柔竟然也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哪里还是往日的手帕交？
陈周周心里愤懑，想到平日宁柔说宁姝不好的话，这便觉得，既然宁姝这样的都能进宫，还得圣宠，自己又有何不行的呢？这才打起了主意。
她原本就不会骑马，也甚少出门，这次游猎乃是千求万求才求来的，谁知方走到一半便晕了，缓了一整天才缓过来。她听闻介贵妃病了，连忙来看，谁知道竟然看见介贵妃和宁姝等人在打牌。
陈周周不通吾诺牌的规矩，眼看着宁姝偶尔抬头看看介贵妃，介贵妃冲宁姝尴尬笑笑，确定两人之间的关系定然不怎么好，这便打定主意走介贵妃这条路出头。
可她哪里知道，那不过是因为宁姝看到介贵妃在出老千而已！
“见过还玩的这么差。”介贵妃一句话就将陈周周打的直发懵。
陈周周心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贵妃不是应该顺着自己的话攻击宁姝吗？
“贵妃娘娘，周周只是见过，并未玩过。”她连忙说道。
介贵妃转头看她，“周周是谁？”
陈周周眨眨眼：“是，是民女啊。”
介贵妃问道：“你姓周？”
陈周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民女姓陈，方才进来就报过家门了。”
“哦。”介贵妃点了下头，“不好意思没注意。陈周你到底玩不玩？”
陈周周纠正道：“贵妃娘娘，是周周。”
“我！”介贵妃还没从侍卫的角色里抽离出来，有些气急败坏：“本宫和你很熟吗？要叫你周周？！”
宁姝在旁实在看不下去了，低声提醒道：“贵妃娘娘，她全名就叫陈周周。”
你方才忙着藏自己出老千的牌，连人家说名字都没注意听。
介贵妃：？？？不行，本宫的脸面要本宫自己维护。
她清了下嗓子，说道：“那就叫小陈吧，咱们这里只有一个叠字的，就是姝姝你呀。”
宁姝：“臣妾并不是叠字……”
介贵妃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我当然知道，但是叫姝姝亲切不是？”
“对”，秋昭仪在旁附和，“每次叫姝姝，都让我想起曾经带我做实验的堂叔，我就叫他叔叔，特别亲切。”
宁姝：……算了随便你们吧。
陈周周在旁看着这三个嫔妃之间有说有笑的，丝毫没有那种传言中后宫撕位分的感觉，不由得觉得自己是不是走错了。
她决定再看看，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打下去，然后就从黄昏打到了夜里。
介贵妃眼睁睁的看着沙漏，玩到一半突然叫一旁的宫女送上饴糖和甜糕分给几人，算是中场休息。
皇上交代的，宁婕妤有个小爱好，在戌时半的时候一定要吃颗饴糖，自己不在，介贵妃千万别忘了，不然宁婕妤第二日的心情便会不好。
介贵妃自然以为这是皇上宠爱宁姝，一丝不苟的执行下去。
可谁知宫女送进来只有三份，原本就是只给介贵妃、秋昭仪、宁姝三人的，介贵妃倒是大方，直接将自己的那份递给眼巴巴瞅着的刘琼，刘琼谢过之后尝了一口，连声称赞还是宫里的手艺好。
陈周周眼见着介贵妃紧盯着宁姝面前的甜糕和饴糖，自以为懂了：其实贵妃根本就不想把甜糕给刘琼，只因自己是主人，这才让她，如今这才紧盯着宁姝那份。
陈周周再次觉得，是自己表现的时候了。
她清了清嗓子，说道：“贵妃娘娘都没有甜糕吃呢，民女是没有，否则定然会献给贵妃娘娘。”
没人搭理她，只有刘琼吃着嘴里的甜糕突然不香了，妈呀，这是在暗示自己夺了贵妃所爱吗？
陈周周看着宁姝，说道：“婕妤娘娘，在我们家里，若是长辈吃完了，晚辈还没吃，最小的那个定然要将自己的送给长辈。”
宁姝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甜糕，再抬头时看见介贵妃正紧盯着自己，连忙问道：“啊！贵妃娘娘想吃吗？咱们一人一半？”
让一个爱吃糖的人全给是不可能的，一人一半已经是我最大的退让了！
介贵妃连忙摇头：“你吃你吃，我不喜欢吃甜的。姝姝喜欢吃甜的，我们都知道。”
陈周周就看着介贵妃盯着那甜糕，眼睛一眨不眨。这你和我说你不喜欢吃甜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秋昭仪在旁慢悠悠地说道：“抢什么啊？不就是个甜糕饴糖吗？来来来，姝姝喜欢吃甜的，我的这份儿也给你。”
说罢，示意宫人将自己还未动过的甜糕饴糖送到宁姝面前。
宁姝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两份甜糕和饴糖，笑的酒窝深深：“谢谢贵妃娘娘，谢谢昭仪娘娘。”
她也不客气，端过来就开始吃，一边吃一边还摇头晃脑十分开心的样子。
介贵妃眼看着她吃下去了，但饴糖还没动，眼看着沙漏的时间就要到了，她连忙说道：“吃糖，姝姝吃糖。”
宁姝摇了摇头：“不着急，先吃糖的话甜糕就不显得甜了。”
介贵妃“嘶”了一声，“要不甜糕还是给我吃一口吧。”
宁姝有些提防，慢吞吞的将甜糕递过去：“可是臣妾已经吃过了。”
“本宫不嫌弃你。”介贵妃看着面前还剩下一大块的甜糕，一狠心，长大了嘴，一口把甜糕全都塞了进去，嘴里鼓鼓囊囊的含混不清：“吃糖，吃糖。”
宁姝：？？？
介贵妃一看宁姝的神情，连忙把甜糕硬咽下去，安抚道：“没事儿没事儿，不就是个甜糕吗？让他们再去做，姝姝想要几块呀？”
“那，再来三块吧。”宁姝说道：“吃完了我就去外面小山那里散散步，省的胖了。”
“胖了也无妨的，胖点好。”介贵妃说道。
陈周周从帐子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好了。宁婕妤哪里是只得了皇上宠爱，这简直就是团宠，秋昭仪也维护她，介贵妃那简直就是宠溺她，怪不得装作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似的！
她凭什么？！一个人坐在那里不言不语和朵绝世白莲花似的，就有人对她这么好！
他们宁家就是产白莲花，宁柔平日在外面也一副白莲花模样，尤其是在男人面前那副楚楚可怜的！可在自己却又趾高气昂，鼻孔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陈周周想到一进帐子之后自己的经历，就更憋了一口气。
她转了几个弯，突然看见前面阴影处站了个男人，那人一把拉住她，压低了声音问道：“方才你可看见宁婕妤了？她可还好？”
陈周周怎么会不认识这男人，这是宁柔的未婚夫婿晋国公府世子苏渊啊！
她眉头蹙起：“世子可知道自己在问谁？”
苏渊吐了口气，正色道：“听闻昨日宁婕妤受到惊吓，怕柔儿担心姐姐，我这才上心问一句。”
陈周周猛然想到宁柔这婚事是从宁姝手里抢来的，莫不是因为宁姝当时就要入宫，所以才成全了宁柔？毕竟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宁姝长的比宁柔好看太多。
自己当时还真的以为晋国公世子眼瞎了，如今一看，原来世子也没放下宁姝，只是碍于两府婚约，这才只能娶宁柔。
她心里起了坏主意，这便说道：“世子怎得不亲自去问？想来凭借你们的关系，婕妤娘娘定然十分愿意听到世子嘘寒问暖。”
苏渊眯了下眼睛，问道：“你从何得知？”
陈周周笑道：“方才在帐子里，听见宁婕妤对着窗外叹气，我便想上去问问，谁知道听见婕妤念念有词，说渊郎渊郎什么的。我吓了一跳，连忙退后。唉，反正听得含糊，还有什么若是有缘，戌时过后小山处什么的。”
“此话当真？”苏渊心里猛的一跳，他就知道，她定然不会忘记自己，也不会放下自己。
陈周周犹豫半天，又叮嘱道：“兴许是我听错了，世子千万别放在心上。如今那是婕妤娘娘，可不是外男能近身的。不过……兴许婕妤娘娘过的并不好。”
“怎得说？”苏渊问道，声音有些严厉。
陈周周叹了口气，幽幽说道：“方才在贵妃娘娘的帐子里，贵妃娘娘叫了甜糕来分给大伙儿，却不给婕妤。我想着怎得也是柔儿的姐姐，便好心将自己的分给节约。谁知道贵妃娘娘就是不给婕妤吃，硬是抢了过来，把婕妤都气抖了。而听昭仪娘娘的话，此番事情发生的可不是一次两次了，昭仪娘娘都已经习以为常了。”
苏渊拳头掩在袖中，越攥越紧——陈衿说的没错，当初若不是因为自己，她何故受这般苦？此刻想来已经在晋国公府过好日子了。

第76章 （二更）
陈周周看到苏渊脸色越来越差，心里越发笃定宁姝和他旧情未了。一方面压根没有为自己的好友宁柔感到可惜，甚至还觉得有些幸灾乐祸；一方面又觉得宁姝真是走了狗屎运，晋国公府世子不好吗？好。但和皇上比起来呢？当然是皇上更好！
这种走运的人实在是看着让人厌烦。
陈周周觉得自己还能火上浇油一番，干掉宁婕妤证明自己，向介贵妃献上投名状！没错，方才贵妃的表现一定是因为碍着人多，后宫当中，一旦争宠皇上定然不喜。
为了眼前那虚无缥缈的曙光，陈周周对苏渊说道：“世子放心，此事我定然不会告诉他人，毕竟婕妤她，也是个苦命人啊。”
苏渊听到这句话，脸色微变，紧盯着陈周周，近乎咬牙切齿的说道：“她、苦命？”
陈周周点头：“是，在宫中却想着世子。这宫里一旦进去，可就是……”她做出悲戚状。
苏渊喃喃道：“确实如此。”
他接着问道：“你为何对宁婕妤如此关注？仅仅是因为柔儿？”
陈周周被问住了，她能说自己是为了向贵妃献投名状吗？显然不能，于是她灵机一动，咬着嘴唇说道：“其实，周周已经心仪世子许久了，只是不想破坏宁柔和世子之间的关系，所以……”
苏渊恍然大悟一般：“原来如此。”
陈周周：？他这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儿？喂！你醒醒！我就是随口一说，我的目标是皇上，你和皇上一比那简直就是臭水沟。
苏渊凑到陈周周耳旁，压低了声音说道：“既然心仪我，那心仪到何种程度呢？”
陈周周还是第一次和男子离得这么近，脸上便冒了火，心里产生了一丝不合时宜的旖旎想法：莫不是这位晋国公世子对自己有意思？
她没回答，还沉浸在自己的脑补当中——倘若自己和苏渊在一起了的脑补。
但随即，她猛地摇了摇头，坚定立场，皇上！
没等她说话，苏渊的声音便在一旁响了起来：“我不能看她受苦。她如今这般境况已然是因为我，倘若让别人知道她在宫中，心里却还想着我，那对她更是不利。你明白吗？”
陈周周有点不明白。
可用不着她明白，苏渊的声音接着嘹亮起来，他喝道：“何等龌龊心思！宁柔将你当手帕交，你竟敢做这样的事情？！好大的胆子！”
陈周周直接被喊懵了。
这两天游猎无聊的人，尤其是女眷们，唰啦从各自的帐子里探出脑袋：妈呀！终于有戏看了！
宁姝也跟着介贵妃往外看，离得远她看的还不是很清楚，介贵妃在旁边给她解释：“是晋国公世子苏渊和方才那个什么周的。”
“陈周周。”宁姝说道。
介贵妃点了点头：“对，就是这个周。”
外面天黑，离着又远，宁姝瞪大了眼睛也看不清，不由得夸赞道：“还是贵妃眼神好。”
“那肯定的。”介贵妃随口答了一句：“这么远的麻雀我都能射到，这么大的两个人我还看不见吗？”
“啊？”宁姝回头看了她一眼。
介贵妃连忙解释：“吹牛，吹牛懂不懂？这么这么开不起玩笑呢？”
宁姝转回头去继续往前看：问题是贵妃娘娘您平时不是一个爱开玩笑的人啊，今晚您怎么了？先是表演一口吞甜糕，接着现场吹牛，别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吧。
这么想着，宁姝又回头看了介贵妃一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介贵妃今天的胸好像扁了一点，没有以前那么大了。
“那贵妃娘娘年纪大了容易花眼，保护眼睛。”宁姝正常的说道。
她曾经有个英语老师，眼睛特别好用，结果一上年纪就老花眼了，她教师节回去看老师的时候还特地带了一副老花镜当礼物呢。
介贵妃听了说道：“那可不好，有什么法子吗？”
宁姝将自己知道的保养眼部的方法都说了一遍：“可以泡菊花茶，用蒸汽熏眼睛；多看看绿色；还有就是可以做眼保健操。”
“眼保健操？”介贵妃问道。
“我也要做！”秋昭仪在旁喊道。
于是，旁人看热闹的时候，这边三个后宫嫔妃认真地做起了眼保健操。宁姝一边指导一边数着牌子：“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
介贵妃还认真的交代边上的侍卫：“快快，先让晋国公世子和那个周不要说，带到本宫面前再说，本宫要为他们主持公道！”
唉，还不是怕宁婕妤看不见听不见？
未过多时，三个人做完眼保健操，介贵妃眨了眨眼睛：“一套做下来，还真的是神清气爽啊。”
“确实，我感觉我都看清了。”秋昭仪跟着说道。
宁姝：你想看清还不太可能，不然这就成神功了，初高中生也不会有那么多近视眼。
“贵妃娘娘，晋国公世子与陈周周带到。”外面有人说道。
介贵妃“啧”了一声，对宁姝和秋昭仪说道：“你们两个在这里听着便是，我去去就回。”
她是替宁姝着想，也是替皇上着想，毕竟这是苏渊呢，宁婕妤的前任未婚夫，万一有什么纠葛谁受得了。
介贵妃出去一问，苏渊率先说道：“此女在微臣营帐后守着，想要、想要邀微臣……”他似是气急了，怒道：“此女乃是微臣未婚妻宁柔的好友，微臣以为她有何事，谁知竟然是趁这时候想要邀臣做些……对不起未婚妻的事情！心思龌龊！”
陈周周早就是一脸懵逼地看着苏渊，此刻连忙解释：“民女没有！民女并无此意！民女方才从贵妃娘娘这儿出去，怎么会特地等在世子帐子后面呢？”
介贵妃：“竟然还敢攀扯本宫？”
陈周周跪着往前蹭了几步，想要抱紧介贵妃的大腿，谁知介贵妃轻巧的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她。
苏渊在旁继续说道：“微臣还听她说宫里的女人命苦。”
介贵妃冷笑一声：“好大的口气？竟然敢以下犯上？”
陈周周被苏渊这翻脸不认人的模样给吓住了，解释道：“并非如此，民女、民女只是……”
她确实是说宁姝命苦了，但都是瞎说的，宁姝压根就没念着什么渊郎。自打她进去开始打牌，宁姝就一直坐在那儿，若是自己此刻说了，岂不是要被当场戳穿，倒是罪名便更大。
陈周周犹豫了一下，说道：“民女只是说宁婕妤气色不好，想来出宫不习惯。”
介贵妃：气色不好？！你是不是看不起昨天晚上的皇上？宁婕妤气色好着呢！戴庸交代自己今天不能让宁婕妤骑马你知不知道？啊，你当然不知道。
介贵妃脸上露出一丝冷色，皇上临回京时自己可是拿命做押的，绝对不会让宁婕妤有丝毫意外。
她冷声说道：“来人，把她拖下去关押起来，先教教她怎么说话，再带回京交由衙门定罪。”
陈周周：？！“贵妃娘娘，贵妃娘娘饶命！”
苏渊在旁冷色，他看见帐子内的女子身影，想来应该是宁姝，心里五味陈杂酸涩不已——宁姝，你如今的局面都是由我造成，我便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一分一毫。如今我为了你，哪怕牺牲自己的名声也在所不惜，哪怕伤害一个心仪我的女子也在所不惜。
我就是一切的原罪。
虽然姝姝你念着我，但……就算你站在离我如此近在咫尺的距离，我们之间也只能是万丈深渊。
由你被接进宫的那一刻，我们的命运便注定好了。
日后，我也会守着你护着你，只不过是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若是来世我们有缘……
那帐子身后的女子身影突然动了，苏渊的心噗通的跳了起来，心里狂喊：不！你不要出来！若是你此刻出来，旁人只会看你的笑话，我可能也会忍不住带你离开这些纷纷扰扰。我们一起逃到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我挑水来我种田，你织布来你做饭，过着简单朴实只有彼此的男耕女织生活。
那女子身影走到帐门边上，一侧身走了出来，苏渊望眼欲穿，恨不得直接冲上去拉着她来一场说走就走的私奔——唉？这皱着眉眯着眼睛的女人是谁？宁姝呢？
秋昭仪在后面说道：“这种人，刚才我就说了，她定然是想要偷看牌，心术不正。若是人人都像贵妃娘娘这般品行正直，皇上要省多少心事儿。”
介贵妃点头：“确实如此，秋昭仪看人看的准。”
宁姝在帐子里面含着糖，只觉得这两个人互相吹捧的内容十分奇异。出老千的被说品行正直，高度近视加散光的被说看人看的准。嘿，苏渊果然厉害，在外面就有桃花哗啦哗啦的往头上砸，宁柔以后可是得辛苦了。
宁姝又吃了一口甜糕，是方才介贵妃让人又拿来的，她翘了翘脚，心里想着：也不知道皇上今日都在忙什么呢？是不是又在桌案前认真地批着“朕安”。
“皇上？”戴庸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随后是夜风的感觉，马儿就在身旁。
荀翊睁开眼睛，握了下拳，感受力气又回到了自己的体内——这次并没有耽误多长时间，介凉有按照自己说的，让宁姝按时吃糖。
他翻身上马，点了点头：“继续赶路吧。”
不远处，京城里面脚步匆匆，穿着护甲的兵卒神色紧张，好似要有什么大事发生。

第77章 （一更）
慈棹宫处，袁嬷嬷有些慌张的快步进来，低声对太后说道：“娘娘，奴婢打听回来了。外面在传皇上游猎之时负伤昏迷，生死不明。戴总管传疾信回京，几名老臣说朝廷不可乱，这便要进宫求见太后娘娘主持大局，如今正在宫门外跪着等召呢。”
粉彩百花不落地花觚在一旁给她打气：“太后娘娘稳住啊！你儿子心眼看上去就贼多，一定不会有事儿的！”
屋子里的瓷器声音也此起彼伏。
“啊！这个时候最容易出事儿了！宫人啊什么的一看大事不好就会开始搬宫里的东西！”
“那咱们这些瓷器不就完蛋了吗？”
水仙盆声音紧张：“那我和猫先生岂不是要被迫分开？！到时候天各一方，再也无法见到彼此！”
影青安抚她道：“No　worries，　baby，你这种水仙盆没什么人会拿的，你看见外面那个粉彩百花不落地了吗？一般都拿那种看上去贼贵的。你这种盛花的，又不好搬又寻常，拿你干什么呢？”
水仙盆：……虽然但是，不知道该开心还是该难过。
还有些瓷器跟着百花不落地一起给太后娘娘加油。
“太后娘娘撑住！”
“袁嬷嬷快点给太后娘娘掐人中，不要让她晕过去呀！”
“太后娘娘平时也多读一点兵法书嘛！总是看话本！”
“太后娘娘快，跟我一起念心经。”还有个青瓷莲花尊喊着。
但太后听不见他说话，只是沉下眼眸，四周看看，自从她登上了这位之后，慈棹宫内何时显得如此空旷？好似没个依仗似的。想来她这一路走来大多是托了旁人的光，一听皇上如今死生未卜，不由得急上心头，竟险些晕过去。
“袁嬷嬷。”太后声音有些颤抖，“现今……”
袁嬷嬷沉声等着，但太后又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沉默许久，殿内只能听见水漏计时的滴答声，而这声音，在此刻也像催命符似的，催着她快些下决断。
太后心里如何不明白，如今皇室血脉少之又少，倘若皇上没了，那之后便是一场纷乱，更何况还有先皇时的外戚余孽仍存。
改朝换代，亦或者说是权力更迭，自古以来大多是以鲜血和人头铺就的。
哪怕，哪怕此处只有妇孺。
权力从不心慈手软。
“娘娘。”外面有宫人进来，传话道：“娘娘，柳选侍如今正在殿外求见。”
柳非羽虽然只是个选侍，但毕竟是柳家的嫡女，此刻求见定然有事，太后像是终于能抓住个主心骨似的，连忙说道：“快，快请柳选侍进来。”
柳非羽此刻便在殿外，她方才便也听到外面传闻，心里大呼不好，连忙跑来太后这里。如今被请进去，脸上甚至尚未着妆，加上过度的担忧，便显得脸色有些苍白。
柳非羽规矩行了礼之后，说道：“太后娘娘，因当前形势所迫，臣妾说话想来有些越矩，还请娘娘恕罪。”
太后连忙说道：“可是因外面传言之事？如今宫内便只有咱们这些女人，皇上尚未回来，咱们总得为他把这个家守住。只是不知道外面那些老臣究竟是何用意。”
柳非羽稍稍一顿，说道：“太后娘娘，宫门万万不可开。如今你我听到的都是传闻，未见真真的书信。娘娘这般想，倘若皇上当真有个意外，戴总管跟在皇上身旁那些年，难道不知皇上会担忧太后？定然首先写信给太后娘娘，稳住宫内。”
柳非羽是将话往好听了说，让太后娘娘听着舒心，不然难道说：戴总管知道娘娘您是个撑不了事儿的，怕您自乱阵脚，肯定先安抚您。
太后听了这话，心里稍稍安定了些：“那，莫不是皇上实际上无事？”
柳非羽却不敢说。若对方没有完全的把握，怎会突然冒险而为？这一但失手可不仅仅是一人做一人当的后果。
但此刻大家都是在赌，赌皇上究竟如何，赌谁才是算无遗策受老天眷顾。
柳非羽稍缓了缓心神，说道：“太后娘娘，皇上离宫之前将大小事宜交给右相赵敬，太后娘娘若是不知怎么办，不如将右相请来一问。”
她这么一提，倒是提醒了太后，太后连忙点头，找了宫人去传右相赵敬前来。
“那如今……咱们应当如何呢？”太后问道。
柳非羽一开始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也在骂街，怎么出去一趟就出事儿了？那自己在后宫混吃等死的计划不就失败了？倘若真的来了个什么心狠手辣的，后宫这些女人还有个活头吗？自己还没活够本呢！
她担心自己，担心陈妃，也担心的如今人在外面的宁姝。
倘若宁姝此刻也在宫里，自己就能静观而动，大不了到时候让柳家想法子来接自己。凭借柳家的地位，想必外面这些人也不敢动什么脑筋。
柳非羽还幻想了一下，到时候宁姝就跟着自己留在柳家，毕竟曾经都是皇上的女人，旁人也不敢娶。实在不行就在外面自己找个院子住，岂不美哉？
柳非羽停顿片刻，说道：“娘娘，还有一事。此次皇上春猎，将京中大部分的年轻士族都带走了。倘若皇上当真有事，有这些人在手中，京中暂时也不会大乱。”
“那这宫门……”太后问道：“就不开了？”
柳非羽一口咬定：“不能开。”
太后沉思片刻，点了点头：“非羽所说确实有道理。只是此刻，咱们还能做些什么？”
柳非羽答道：“太后娘娘若是能调遣几个精兵，不若让他们快马兼程去春猎的地方瞧瞧情况。臣妾记得春猎的地方离京城并不太远，车辆缓行需要接近三日，但是快马飞驰定然要快些。”
“那要是当真出了事儿呢？”太后问道。
这就问到柳非羽想要说的点子上了，她回道：“这也是臣妾这段话里最重要的意思。如今贵妃娘娘，昭仪娘娘，还有宁美人皆在外面，谁知道她们会不会遇到什么事情？尤其是宁美人，最近受宠，怀上皇嗣也颇有可能，到时岂不是最为危险。娘娘。”柳非羽话语诚恳：“娘娘，后宫的女人也是脸面，倘若连宁美人都留不住，到时可怎么办？”
提到可能已经存在了的皇孙，太后握了下拳，“确实。袁嬷嬷。”她由袖囊中掏出一块玉璧递了出去：“传哀家的命令，调禁军三人火速去春猎的地方刺探真假。”
袁嬷嬷方才接过那玉璧，外面又有宫人冲了进来，疾声说道：“娘娘，不好了，东华门由里面开了。”
气氛骤然紧绷，太后怒拍桌子：“谁开的？！”
“是个内侍，有皇上的手谕令牌。”
“娘娘！”又有宫人紧忙赶来，说道：“外面有士卒集结，但如今部分三衙禁卫等随皇辇出行，宫内门道分散，人数怕是难以抵挡。”
柳非羽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沉声说道：“娘娘，臣妾去看看情况。”
太后此刻思绪已经全无，只听柳非羽的，这便答道：“好。”
柳非羽一出慈棹宫，登刻朝齐周门而去，跟在她身后的丫鬟问道：“小姐，如今咱们是要去哪儿？这前面再走可就是齐周门了。”
柳非羽看向齐周门的方向，心里犹豫，齐周门的侍卫是她往常打点过的，就是想着万一哪日宁姝亦或者自己出了危险，便从此处逃出。
此刻由不得她不急，已经能听见兵卒那种列队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了。
那丫鬟吃了一惊，连忙问道：“小姐是想要趁乱出宫？倘若让夫人知道了，定然要狠狠……”
柳非羽回头瞪了她一眼，厉声问道：“狠狠什么？如今我的命都要没了，难道还要怕她说我？”
如今看这局势，里应外合，想来便是已经谋划许久了。皇上在外面负伤这事儿恐怕也是真的，那她还留在这里做什么？给皇上陪葬不成？
那丫鬟听了柳非羽的话连忙劝阻：“小姐，小姐万万不可，夫人培养您这些年，都是为了柳家，倘若此刻您……那就算活下去了也毫无意义啊！”
柳非羽最恨听到这句话。母亲常常对她说，生为柳家女要活的有意义，倘若进了后宫当不上皇后，那便是没意义。
可当她听到自己最厌恶的话时，她的脚步却停下了，这是她这辈子的魔咒。
那丫鬟继续说道：“夫人对小姐您最近已经很不满了，宁美人如今受宠，指不定就会诞下皇子。如今还有消息说皇上要抱养一位有皇室血脉的孩子来宫内养，那定然也是和小姐没关系的，说不准就送到宁美人那儿去了。”
柳非羽原本就急，此刻被她念得头晕脑胀。
她头上之前和秘葵聊过天的瓷珠子冲着那丫鬟狂喊：“你懂个屁！整天就夫人夫人的！非羽我们快走，活着才是最重要啊！听着声音那边有好多人来了！”
这瓷珠子的声音响起，像是一石惊起千层浪，周围大大小小的殿内传来此起彼伏的瓷器声响。
“外面怎么了？”
“听闻皇上没了，外面怕是要造反呢。”
“那我们怎么办？”
“砸了我吧！我要跟着小钟儿一起！”
“呜呜呜我们皇上那么好看，对百姓也那么好，他们没有心！”
也有瓷器冲着身旁的主人急声喊道：“快躲起来！有坏人来了！”
他们的主人可能是嫔妃，可能是每日拿它们喝口茶的内侍，也可能是普通的宫女。
万物有言。

第78章 （二更）
参知政事周携齐骑在马上，立于东华门前。
重重叠叠的宫禁便在眼前，什么都无法形容他此刻心中的激动。
半日之前他收到了春猎行伍中的消息，称皇上在首日游猎当中马匹受惊，不慎被压于马下，如今昏迷，怕是时日无多，只是戴庸等人全意护主，还按着太医在救治，并为稳住京中局势，杜绝所有消息流出。
一个时辰前他收到了来自漠北的消息，西北坐藩吴濛已经挟持隐秘回漠北的荀歧州，利用他将镇远军控制住，如今压兵在州界处，只待京中消息。
西北、京中，是周携齐等人的双重保障。
原本是想着利用京中局势要挟皇上让位给先皇后的独子，若是皇上不肯，再以西北军的声势和旱灾受灾百姓的怒火胁迫。
可谁知道皇上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春猎，更是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游猎重伤皇上，西北一如既往，只是京中——周携齐笑了笑，此刻便不需要先皇后的独子了，传闻那宁美人近日颇受皇上宠爱，先不论她究竟有没有怀上龙嗣，只要将她捏在手里，便是捏了个摄政大臣。
至于龙嗣？哪怕就是自己现在去宠个女人，到时候算着日子剖出来，取代真龙血脉有何不可？也是旁人不知不晓的事儿。
周携齐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瑟瑟发抖的宁培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是宁大人有福气啊。日后非但有从龙之功，更是皇上的外祖家。”
宁培远愣了一下，颤颤巍巍的问道：“那、那皇上？”
周携齐压在头盔下面的眼睛微微一眯，笑的诡秘：“所以才说宁大人有福气，这不是天时地利全都偏向你们宁府吗？”
“不、不是。”宁培远心有戚戚，平日里说归说，但到了真实要上“战场”的时候，他又是真心害怕。“姝儿她怕是不愿听我的。”
周携齐“哈哈”一笑，扬起了手里的马鞭：“到时便由不得她了。”
“由不得谁？”周携齐的耳边响起了男人清润的声音，在东华门后空荡荡的广场上显得格外突兀。
周携齐听见这声音头皮都麻了，但他往前看的时候，前面却是一片漆黑，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疾声问道：“是谁？！谁在前面装神弄鬼？！”
周携齐分明清楚，这是皇上的声音。
但不可能，他不可能出现在这里，此刻的他应当是在春猎的皇帐中昏迷，那封信还在自己的胸口里装着，那上面的字迹，那上面的印章都旁人学不来的！
这一定是幻觉。
或者，是皇上死了，他的鬼魂回到宫里了！
宁培远此刻却在一旁颤颤巍巍的说道：“周、周大人，是皇上。”
“不可能！”周携齐猛地回头，就看见荀翊就在东华门的城楼上，身边不知何时站满了手持长弓的侍卫。
黑夜之中，荀翊身旁的火光起起伏伏，映衬的他面色晦暗。
“朕方才没听清，周爱卿不妨再说一次，由不得谁？”荀翊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清，但在这份不紧不慢的音调当中却能听出他的怒意。
“皇、皇上。”宁培远连忙下马，噗通跪了下去：“皇上饶命，微臣是被参知政事胁迫的，他拿微臣女儿的性命胁迫啊！皇上！”
周携齐猛地看向宁培远，他这么一说自己可还有退路？早知道他胆小怕事，却不知这么不经吓。就这般，竟然还有痴心妄想？更可笑的是，当日宁培远自己拿出来不管生死的宁姝，如今竟然还成了他的免死金牌？
周携齐一狠心，咬牙道：“此人乃是假的！皇上如今在春猎，怎会突然至此？”
“哦。”和周携齐那急匆匆的语气不同，荀翊站在高处只略点了下头：“那，爱卿为何领兵在此呢？”
“我……”周携齐语塞。
“朕帮你想想。”荀翊沉色说道：“因为有假冒的皇上出现，参知政事周携齐为保护太后娘娘，这才领兵至此，实为护驾。”
周携齐陷入了沉默，皇上这么一说，可是将他想说的全都给堵住了。
“但是有件事情朕想不通”，荀翊说道：“倘若将太后娘娘请到此处，你说太后娘娘会分不出自己的亲生儿子吗？亦或者”，荀翊从一侧侍卫手上取过火把，照亮自己身旁：“冒牌货竟然还能冒牌出来一个一模一样的戴总管？”
戴庸乖乖站在一旁：有点害羞，皇上亲自给自己打光。
周携齐嘴唇颤抖片刻，脑海里有无数个念头，此刻竟然开始悔恨为何不将那道先皇密旨拿来，只想着自己独占首功。倘若带了，此刻自己还能有一搏的借口，到时鹿死谁手……
他有些无奈的笑笑，是在嘲讽自己的无知。
皇上算无遗策，这明明就是设圈给自己跳，连出去春猎都只是一个请君入瓮的圈套而已，等着有异心的人跃出来。
可随后他又想到，宁姝当日进宫，说不准便是将这些事儿告诉了皇上。虽然信息不全，但对皇上这般多智已经足够，他只是想要看看，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想法。
周携齐深吸了一口气，算是临死前的挣扎：“皇上狠心，当年将秦王满门赶尽杀绝，只剩下当今秦王殿下一个，还是为了安抚住镇远大将军府。怎得如今镇远大将军府里的人都没了，皇上便不在乎秦王殿下的生死了吗？”
他如今只能将所有的赌注都押在西北坐藩吴濛身上，但愿皇上恍惚之间还能有机可乘。
谁知荀翊接过了一弓一箭，轻轻了拉了几下，眼睛都不抬地说道：“戴庸，那几位跪在宫门前的老臣如何了？”
戴庸回道：“回皇上的话，都请到宫里去坐了。”
荀翊点了下头，将箭搭在弓上，瞄准周携齐的方向：“朕狠不狠心，由不得你来置喙。”
话音一落，箭“嗖”地飞了出去，周携齐原本就不是武将出身，登刻被骇的动也不敢动。
可那箭却不是射在他的身上，而是贯入他身下的马侧腹。
马惊叫一声轰然倒地，周携齐躲避不及直接便被那马压在了身下，口中吐出一口鲜血。
他心里明白，皇上这是在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那信上写的是皇上御马受惊，被马压在身上，如今他便是一模一样的伤法。只是那信里内容显然是假的，而到了自己这处却做不得假了。
宁培远得空偷看了一眼，就见皇上正冷冷地看着自己，眼中说不出的厌恶。
宁培远抖如筛糠，心里却在不停的安慰自己：没事没事，如今姝儿受宠，即便是因为姝儿，自己也决计没事儿。皇上不能要了自己的命，更何况柔儿还要嫁人呢，还有晋国公府要嫁呢。
周携齐在一旁自知时日无多，拼劲了气力大喊一声：“荀翊！你心狠手辣不顾同族！镇远大将军府如今就剩秦王殿下一个子嗣，镇国大将军府忠心为国，你竟然也下得了毒手！西北旱灾，百姓连饭都吃不上，你竟然还要春猎！”
“皇上！”戴庸在旁怒道：“奴才这就去……”
荀翊摆了摆手：“将他好好的照顾起来，那几个人的脑袋他还没吃呢，怎么能这么快就去了。”
周携齐这般简单粗暴的手段，想来是被眼前的权势所蒙蔽双眼，思考不得。所以也只能说他是对方手中一颗无用的棋子，如此心志不坚，如此见利忘本，如此短视，岂能在背后做出这般大事？又岂能调动西北坐藩？
不过无妨，今日落网的人已经很多了。
荀翊转身走入宫内，东华门的城门轰然关上。
戴庸连忙走了几步，问道：“皇上，那宁婕妤的父亲……”
荀翊淡淡说道：“一样。”
跟着周携齐来的兵卒有些毫不知情，知道如今是什么情况。他们只以为自己是来护驾的，那皇上说的没错啊，而且显然皇上也不太需要自己啊。
但也有些被周携齐临死前的那一嗓子给惊到了，面面相觑。
荀翊倒也不急，这些事情自然会有人去做，更何况周携齐是因自以为漠北稳了，这才开口，却不知如今荀歧州正坐在吴濛府里百无聊赖呢。
倒是辛劳他了。
荀翊进宫先去了太后那处，太后什么性子他如何不知，确实如柳非羽所想，遇到这种时候太后靠不住。可正因为她靠不住，这才显得真实。若是提前与她走漏了风声，就太后的性子实在是难以让人信服。
太后见了荀翊安然归来，眼泪哗啦就下来了。过了半晌这才抽泣着说道：“这些人怎么就这么坏心眼呢？咱们皇上吃了那么些苦。”
粉彩百花不落地花觚在旁说道：“你们看我说什么了？我说了嘛，这皇上看上去就是心眼儿贼多的那种，绝对不会出事儿！这都是攻心计啊。”
他说的对，荀翊非要将这件事情引出来，而并非直接了当的当时处理，便是想要借着这次打击对方的心理，动摇对方的信念。
一步棋，想到当前并不难，但却应想到十步之后，百步之后。
“看见皇上我就安心了，这世上除了猫先生，没有人给我这般的安心感了。”水仙盆说道：“皇上在，此处便安稳，我和猫先生也能长相厮守。”
影青非常不合时宜的说道：“身为一个瓷器，今年我快九百岁了。倘若一只猫以活到十五岁算，我大概是……嗯……活了六十只猫了呢。你只要像我这么长手，就能和六十只花色不同的猫先生‘长相厮守’呢。”
水仙盆：……你是不是对长相厮守有什么误解？

第79章
“皇上，赶了许久的路，早些休息吧。”
戴庸辅衬着荀翊将叛贼一事处理完毕，天边便已经有些隐隐翻出鱼肚白。
若说宫内最平和的是什么人的心态，那定然是内侍们了。
后宫安生，他们便也安生，亦没有想往上爬互相坑害的想法。
为什么？
看看戴总管，每天眼睛下面一片黑眼圈，都快变成固定妆容了。
累啊！
自己的事儿什么都不用想，反正也没时间想，光皇上的事儿就挤的满满登登的。
那都不能给自己谋福利了，谁还往上凑合？赶着做贡献吗？说不准还被卷进权力漩涡里，到时候啥都没了。
还是不了。
于是，每当皇上用人的时候，内侍都是一片往后退的——“你去吧，皇上看你眼熟了，日后便有好日子过了。”
“别别别，我觉得扫扫地挺好的。”
“你看戴总管多风光，想不想自己也风光一把？”
“风光风光，但是我不配。”
东华门开的蹊跷，查到最后竟然是个扮成内侍的宫女开的，可见内侍心态多么平和——别给我策反什么的，我不吃那套！老子压根就不想当总管！啊！你想让我当总管，原来你竟然是想害我！
虽然宫女也是归戴庸管的，但他每日忙的不行，所以这一部分宫女是交由介贵妃管理，如今介贵妃不在宫中，自然会有些纰漏。
内侍们就看着因介贵妃不在宫中，戴总管便更忙了，各个生怕触了霉头，干起活来愈发小心谨慎，以免给戴总管添乱。
戴庸心里也清楚，连着这些日子，京城少不了一片腥风血雨。
这些人平日里触霉头也就罢了，怎么想着就要去动宁婕妤呢？那可是皇上捧在手心里的人。
皇上这人平日里自己吃苦就罢了，虽然最后还是会将人揪出来收拾，但过程中为了顾全大局他都能忍，属于最自己比较心狠的那种。可对宁婕妤，戴庸叹了口气，自求多福吧。
算了也别求了，你们不配。
荀翊轻抚了下太阳穴，稍稍舒了口气，问道：“春猎那处状况如何？”
戴庸连忙将今日介贵妃传来的消息念了一遍，总而言之，风平浪静，毕竟皇上本就不是喜欢热闹的性子，他们也都习惯了。即便没有从皇帐里出来，大伙儿也都以为皇上是在勤勉政事。
全靠以往形象维护的好。
荀翊微微点了下头，“宁婕妤呢？”
戴庸回道：“介凉这上面没写，想来应当无事。”
介贵妃写这信的时候尚未发生苏渊与陈周周的事情，所以她也未提，但即便是发生了，以介凉的性格想来不会写。但戴庸跟在荀翊身旁这些年，何等细腻心思，即刻便明白了。
一会儿给介凉写封信，得将宁婕妤的近况写一下，皇上放心舒心，大家都就放心舒心了。
“乔昼呢？”荀翊突然开口问道。
戴庸答道：“回皇上，乔昼就在奴才那儿歇着，他一路跟着赶回来也是劳累，怕是睡了，皇上可是要召他来？”
荀翊：“让他来吧。”
乔昼便是之前被周仰关在布庄里的那名伪造画师，被荀翊和宁姝救下之后便藏在宫中疗伤。
说来兴许真的是自有天助，乔昼说来，周仰将他关在那处非但是画布庄的东西，还曾经让他仿制过几个印章和字迹。荀翊不露声色的稍对比了下，便知道乔昼确实仿过先皇的字迹。
如此一来便知道了那先皇的密旨由何而来。
荀翊并不害怕旁人拿着密旨来说他抢占了皇位，更不怕在外面流落的皇室血脉。对他而言，能调查清楚这事儿最好，只因对荀歧州是个交代。
当日先皇后那孩子是荀歧州母亲亲自动的手，这是镇远大将军府所做的唯一一件暗事儿，兴许不够光彩，但既然做了，便也只有成功一说，镇国大将军府于光于影都不能有一丝丝的被玷污。
未过多时，乔昼便跟着戴庸来了，他睡得还在迷糊，神情有些迷离。
他已经不似刚被救出来时那般消瘦，脚踝处的伤也得到了妥善医治，只不过周仰当时是打定了主意不会让他从那暗室里出来的，仍是留下了病根，走起路来有些跛。
乔昼生的还算好，眉目之间是江南烟雨的疏离，但身上的气氛却是有些痞气的。
见了荀翊，他连忙下拜：“皇上。”
荀翊抬手，说道：“此次伪做字迹辛劳你了，算是立了大功，可有什么想要的？”
让荀翊这次反将一军事半功倍的便是乔昼，因有了他帮着伪做字迹和落款，这才能轻易骗过周携齐等人，让他们掉以轻心。因怕路上出什么状况，荀翊这才由游猎的地方带他一道回来。
乔昼思忖片刻，低头回道：“皇上，草民目前没想到。”
说实话，乔昼不敢出去，虽然现在和内侍们住在一处，还得被看着，但他也知道这其实是为了保护自己。他又不是傻，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假的东西吗？如今被正主皇上抓住，能活命那是因为自己还有用，但倘若出宫去，说不准就被谁给杀了灭口呢。
在宫里，又没让自己当内侍，还好吃好喝，太医给看病，有什么不好的？不比在周仰那小密室里藏着挨饿挨揍强？
说到底，他唯一后悔的就是自己入了这行。而且自己有点过于天赋异禀，这才引火上身。
唉，那怎么办呢？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乔昼还挺为自己骄傲。
但这就是干活，也得找个福利待遇好的，反正去哪儿都危险，宫里挺好的。
戴总管就是这么说的，戴总管说话可真是发人深省引人深思，有道理，不愧能坐上这个位置！
荀翊也不急，只说：“过不了几日怕是你又要重操旧业了。”
乔昼结结巴巴：“又、又要做什么东西？”
荀翊：“那布庄不过几日便要重新开张，还要靠你画些东西。”
“周仰又能开布庄了？！”乔昼惊讶问道。
“不是。”荀翊持笔在纸上写了几笔，说道：“是宫里的生意，也不会让你白画，到时候自然有人和你商讨分成的事儿。”
乔昼打心里惊到了，没想到皇上非但深谋远虑，还会挣银子呢！那布庄一年入项多少，如今要是卖的好了都是皇上的，而且还没人敢惹，也省得贴补银子去给三衙里打点了。
乔昼走的时候偷偷问戴庸，“咱们皇上怎么这么厉害？当时就能知道我在周仰那处。”
戴庸实话实说：“主要是周仰和他爹，好像和你没什么关系。”
你就是一个不巧被发现的附属产品，赠品，只是没想到这个赠品这么良心。
乔昼摇头：“那不能，那密室那么隐蔽，布庄后院里那么多房子，怎的就直接进了这间？还发现了密室？皇上就是没和你说，但是咱们皇上心里都清楚。”
戴庸眼睁睁的看着这个人逐渐变成了皇上的迷弟，撇了下嘴：“谁跟你咱么皇上？那还真的就是巧合，凑巧发现你的，而且还是宁婕妤发现的。”
戴庸心里也觉得挺奇怪的，后来想了想，这不就是宁婕妤与众不同的地方吗？陪皇上出去上元节赏灯，结果误打误撞的就在后院里发现个“大人物”，大事儿虽然没解决，但却一举解决了许多细枝末节的小事儿呢。
是宁婕妤有福气，把这福气也带给了皇上。
哎不对，这么说不合适。
是皇上有福气，宁婕妤也有福气，凑到一处就是囍。
接着两日，京城里果不其然风声鹤唳。但这也仅仅是朝廷里的人人自危，百姓却是拍手叫好。
为何？
还是皇上好手段。
百姓哪里知道这些朝廷的就里，只知道那天晚上调兵遣将似的，好像要有什么大事儿发生。
结果消息一出来，说书的一渲染，大家听的开开心心。
周仰欺凌百姓目无王法，惊了还在春猎的皇上。皇上被气的春猎也不猎了，直接回到京城要查办。参知政事周携齐纵容嫡子，还有心将周仰从大牢里救出来，还想进宫求太后娘娘，谁知太后娘娘压根不见他。
周携齐胆大包天，趁着皇上不在京中想要硬抢周仰，将此事瞒过，谁知这就恰好赶上回京的皇上。皇上回来的急，马上还挂着弓箭，一箭就把周携齐射下马来，还有那些和周携齐平日交好的，要求情的，也都一并抓走处置——不需要这样的官。
至于周携齐当时大喊的那几声，皇城外面一圈是没有百姓住的，只有那些兵卒听见了。但戴庸何许人也，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摆事实打比方举例子，说的一个个心服口服——周携齐都敢逼宫了，还有什么话不敢说的？有病！还要把咱们一起牵连进来。
再加上与此同时，西北坐藩吴濛也被秦王殿下砍了脑袋，只因为他将朝廷给灾民的银子私吞了，那些伙同大商贾硬买的灾民田地也都还了回去，周携齐的话自然是不攻自破。
另外，还有件从宫里传来的小道消息：你说人家宁姝怎么升位份升的这么快？原来是因为怀了龙嗣，皇上这是抬举孩子呢，这也是人家的福气，该着就是要入宫的。前面和晋国公府的那些纠葛也是福气，因为福气才没嫁进晋国公府呢。
由此证明，不是皇上不行，是介贵妃不行。
春猎的队伍已经缓缓像京城进发回来了，宁姝还在带着介贵妃和秋昭仪熟悉新改良的狼人杀，尚不知道自己在百姓嘴里，一个成了有福气，一个成了介不行。

第80章 （一更）
介贵妃回到京中，连自己的寝宫都没回，直接去了皇上那儿复命。
罄书殿内皇上正在和右相赵敬商讨事宜，介贵妃便只好在外面等着。
戴庸给她递了一盏茶，“掐着时辰给你晾好了，这一路辛苦了。春猎人多，队伍不好带吧。”
介贵妃左右看看，见没人在，端着茶直接一口干了，“没啊，挺好玩的。”
能不好玩吗？春猎的人都老实，每天除了看热闹就是烤肉吃，除了打牌就是看着宁姝吃糖，除了怼人就是研究新游戏的玩法。宁姝花招还特别多，硬是把一场有政治目的的出游变成了小学生春游，带着一群年轻亲贵们直接回到无忧无虑的小时候，都不想回来了。
回去干啥呢？
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疯狂往上爬？
不呢。这样挺好的，有吃有喝放松自我，啥也不用想，不去读书母亲都不拿家法抽我啦！
戴庸这几日自己实在是累坏了，脚下不停，手上不停，连嘴巴都不能停，肉眼可见的憔悴下去，脸色直接从一个细皮嫩肉的矮胖内侍头头变成了外面打铁的工匠——黑了！
因此，他自然也认为介凉也辛苦，说道：“我知道你性子就是这样，逞强。累就累呗，有什么不能说的。”
介贵妃一脸懵逼：“没啊，我真的觉得挺好玩的。”
介凉将自己这些日子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戴庸的脸色越来越不好，低骂道：“我在京城这么辛苦，跟着皇上骑马赶回来大腿皮都蹭破了，走路还不能露馅儿。你竟然玩的这么开心？！我可是连你管束的宫女都一起管了，你竟然自己在外面玩？！”
“再来一盏。”介贵妃把茶盏递给戴庸，笑的说道：“那能怪谁呢？这不都是命吗？当日你要是抽签抽到了贵妃，现在你不就吃香的喝辣的还能玩了吗？”
一提这个，戴庸气的简直要磨后槽牙。
之前说自己幸好没抽到，不然旁人说皇上眼瞎，现在说自己怎么就没抽到呢，这就是命。
戴庸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心平气和的说道：“好的坏的都让你说了。”
介凉：“那是啊，谁让我是贵妃呢。”说罢，她将自己手里的茶盏往前推了推，“倒茶啊。”
戴庸真又去给他倒茶，过了片刻才说：“要是皇上真能和宁婕妤相知相守，日后婕妤娘娘诞下皇子，江山稳固，你这贵妃便能不做了。也恢复原本的身份，到时候你若是想去做什么，便……”
介凉一手撑头，凤目微扫：“到时再说吧，如今且还不好说呢。容袖还在介家，怎么也得给她将之后的事情安排好。日后她嫁了，我在这个位置便不会有人敢欺负她。”
戴庸叹了口气，“容袖那处，既然留下了她，皇上定然不会让她辛劳。”
“我知道。”介凉说道：“但皇上还有那么多事儿要做，你伴在皇上身旁，可也是见了他每日忙碌，那可是皇上熬心血熬出来的，咱们再拿这些小事儿去叨扰，也不合适。”兴许是觉得这般说下去话题有些过于沉重，介凉语气一转，问道：“对了，我这次回京，怎么感觉周围的人都好像瞒着我点什么？宫里的气氛也变了。好像是在说什么……不行和行的？”
戴庸闻言一愣，突然笑的憨厚：“没什么没什么，兴许是你当贵妃当太久了，敏感。”
介凉：“真的？”
这些年相处下来，介凉怎么会不知道戴庸的秉性，笑的越憨厚那越是心里有鬼。
戴庸点头：“你放心。对了，之前那个开东华门的宫女我帮你理顺了，你可得盯紧了，别每天想着在宫里凑牌局。”
一提到这宫女，介凉就一股气，又说：：“我听闻那日来安抚太后的是柳选侍？”
戴庸“嗯”了一声，又说：“如今已经不是柳选侍了，升了美人。太后近来可是靠她，她说什么太后都觉得好。咱家也没好说，那日有人看着柳选侍似乎想要偷跑出宫。”
介凉嘴角勾了一下：“大难当头可不就是得各自飞。她能来看看太后安抚几句就不错了，还算是个可用的，就是心眼太多。”
“也还成，皇上并没有追究。”戴庸说道：“皇上是怎么想的咱们又不是不知道。这后宫里养病的养病，研究小玩意儿的研究小玩意儿，当兼职的当兼职。”
“就宁婕妤一个。”一想到后宫这幅风貌，介凉也有些无奈。
戴庸又说了：“问题是感觉宁婕妤也不怎么上心，就皇上自己上心。嘿，你说奇了怪了，咱们皇上论起样貌也好看，学问修养权柄哪个不是一顶一的，怎么就这么费劲呢。”
说到费劲，费劲的那个宁婕妤一回云舟宫便被钟妃处的宫女给吓到了。
宫女认真的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宁姝去看看她们的钟妃娘娘。宁姝还没说话，那宫女眼泪哗啦就下来了，“婕妤娘娘方来的时候，我们娘娘身子可是好些了。可这几日开春，婕妤娘娘伴驾春猎，我们娘娘的身子就又沉了下去，各种药石俱都试过了，就是不见好。如今外面的人都在传婕妤娘娘自带福运，奴婢胆大妄为，想请婕妤娘娘去看看，救我们娘娘一命。”
宁姝正喝着水，听了险些没呛到。
她活了这么些年，尤其是在宁府里，怎得就从没有一个人说自己带福运的？还有人说自己克死了生母呢。
而且听这个宫女的意思是自己在这里的时候，钟妃身子就好了，自己不在的时候，钟妃身子就变差了？
作为一个坚定地唯物主义，宁姝觉得这肯定和自己没啥关系。
但耐不住这里的人相信啊！
宁姝让人去请了太医，同自己一起过去。
前些日子见到钟妃的时候她还能坐着说两句话，如今却躺在床上，人倦倦的。但不知为什么，宁姝觉得钟妃看上去气色还行。
太医照常诊断之后仍是让钟妃照常服药，平日少些忧思，兴许身子便会好起来。太医千叮咛万嘱咐，平日切莫让钟妃伤心，她原本就气血不足，若是伤心过度难免伤及心肺，身子便会越来越差。
宁姝在殿外叫住太医，想着仔细问问，钟妃一进宫就是病的，平日没什么人来往，就待在自己的云舟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家人又不在身旁，遇到这般事儿连个能依仗的人都没有。
太医只是叹气，说道：“钟妃原本身子就单薄，但这也是无碍的，但她有心病。这些年在宫里虽然毫升将养着，但不知怎的心病却是越来越重的模样。心病自然还需心药医，普通的药材即便再好也是外物。”
宁姝皱着眉在云舟宫的院子里兜了几圈，试图分析。
一般来说，在故事里嫔妃的心病有两个原因。
第一，皇上恩宠不在，亦或者是曾经怀过孩子，被害掉了，受到了伤害。
名侦探宁姝为此偷偷采访了一下云舟宫的原住瓷器们。
常年蹲在园中的青花大缸回忆了一下当年的情形，说道：“没有，没听说钟妃掉孩子的。”说着，他还问一旁的瓷园设：“钟妃怀过？是皇上的吗？”
不但不知道，还要给皇上戴绿帽子。
瓷园设：“没吧，没听说过。哎，你不是前阵子和皇上逛园子的那个宁姝吗？你是想对钟妃下手吗？那不用，看样子她活不了多久了。你看你多福气啊，都不用自己亲自动手。”
宁姝：……
小八带着宁姝交代的重任，被送去云舟宫的八卦汇集地小厨房，一番说明之后，厨房里的瓷器们陷入了回忆。
瓷碗：“皇上除了介贵妃还宠幸过别人？”
瓷勺子：“宠幸过啊，听说那个宁婕妤最近风头可劲了。”
瓷碟：“那就是被宁婕妤气的呗。宫里终于有个来宫斗的了？要动手了？我终于有戏看了？我还以为一直到我碎掉都看不到后宫纷争了。”
宁姝经过多方汇总，觉得好像不是第一种猜测。
于是，她进入了第二种猜测：钟妃在宫外有喜欢的人，青梅竹马，入宫是拆散了他们。
这个调查起来就比较难了，宁姝揣着小兔去了钟妃那处，将她放下之后自己就坐在钟妃床边，同她说说话，与此同时，小兔便在一旁试图和钟妃这里的元老瓷器们搭话。
钟妃见宁姝来了，眼皮耷拉着，一副恹恹的模样：“我没事儿，宁婕妤还是回去吧，切莫沾染了病气。春夏秋冬生老病死都是常事，而我也总有一日将要归于这平静当中，无妨。没人在意秋日的落叶生死，我便是那秋风中凋零的叶子，兜兜转转，累了。”
钟妃说话有气无力的，完全不像那个前几日还说要给自己撑腰的人，还有点伤春悲秋似的。
宁姝吞了下口水，就听见小兔那边大喊：“姝姝！他们说钟妃以前也没有什么青梅竹马，钟妃就是喜欢看书。”
看书？
宁姝心念一动，问道：“钟妃娘娘近日可看书了？听闻娘娘好读书，若是话本之类的，我说不准也能聊聊。”
钟妃转头看她：“你也喜欢看话本？”
宁姝点了下头：其实不是她喜欢看，是太后喜欢看，看了还总要和其他人分享，她或多或少的就听了一些。
而且自打听了太后的分享之后才知道为何太后娘娘心态如此年轻，她就喜欢看些搞笑的小甜文，能一边看一边姨母笑的那种。
钟妃一见宁姝点头，眼睛都发光了，接着问道：“那宁婕妤可看过《右宫》？”
宁姝：诱、诱攻？是自己想的这个吗？
钟妃见她神情，说道：“这个确实有点小众了，看的人不多。这几日我正是看了这本，一开始有多甜，后面就有多痛。男主竟然杀了女主全族，最后爱而不得，女主死了，留下男主一个在这世间寂寞。”
宁姝：这个剧情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钟妃又说：“还有个写上古众星宿的，最后为了这世界，化成了桃林。生时的快乐只有那么短短一刻，爱不得。”
钟妃说着，越来越起劲儿，完全没有方才那种病入膏肓的模样，一口气儿都不带停的：“两人之间至死都未能解开误会啊！看的我真的好心痛。还有那个至始至终的默默付出，旁人都不知道，连他最爱的人也不知道，好可怜。还有个看似还有希望，他明明也拼尽了全力，但实际那时候我便已经知道，没希望了，那种挣扎，看的人好生难过，恨不得替他去了。”
宁姝是个好的倾听者，更何况她以前也看过不少网文，网文曾经还流行过一段虐文时期，那真是为虐而虐，每一个全乎的，虐的人心肝脾肺肾没一处是好的，看完之后整个人连着好几天都缓不过劲儿来。
宁姝把自己曾经看的几篇虐文也拿出来和钟妃分享，钟妃一边听一边苦叹，为什么自己就是买不着这样的话本呢？
两人说到一半，钟妃冲一旁的宫女说道：“给我端杯水，说的口干舌燥了。”
宁姝再看钟妃，她完全不像个生病的人啊！
她此刻大概明白了，钟妃是一个深沉的虐文爱好者。她每时每刻的各种表现，完全取决于看的文里面的女主性格。
她本来身体就不好，气血就弱，还非得连着看虐文。但又不像现代社会读者，总还要上班上学的，周围也有朋友聊天说话，也有各种事儿要干，她这完全就是自己虐了无法排解，这才心结越来越大。
钟妃这个容貌身板放在现代，妥妥的就能去当个非常沉戏的演员啊。
是时候看点别的了，不要只是看虐文，小甜文也很好看呀，沙雕文也很好看啊，打脸爽文也不错啊。
过来人宁姝心里想着，下次要去太后娘娘那儿的时候，自己还是得借两本话本过来给钟妃试试看。针对她这种病状，看看打脸爽文和沙雕文最好了。
又或者，就是自己每天有空过来陪钟妃聊聊天，给她找点事儿做，陪她纾解纾解。
待到宫人来寻宁姝，说皇上晚膳要来云舟宫侧殿用的时候，钟妃这才依依不舍的和她挥别，嘴里还说着：“早知道姝姝也看这些，我便早些和姝姝聊了。姝姝放心，若是日后谁敢欺负你惹你，你就来和本宫说，本宫绝对不会放过他们！”
宁姝微笑：“钟妃娘娘还是养好身子，明日姝姝再来寻你。身子养不好，可就不能聊天了。”
钟妃一拍胸膛：“谁说我病了？我身子好着呢！”说罢，她还让宫女从自己的书库里拿出一叠书交给宁姝：“这都是方才我提的那些，你先拿去看，以后想看话本就来我这处，别和我客气。”
钟妃脸上都写满了“安利安利安利”。
宁姝只好收下，谢过宁姝这才回到自己的侧殿。
在回去的路上，那来请宁姝的宫女又噗通一下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婕妤娘娘果然是有福气的贵人，一去我们娘娘的身子眼见着就好了。多谢婕妤娘娘的大恩大德。”
宁姝觉得自己受之有愧，之前自己来的时候可能钟妃刚开始看一本话本，还没到虐的时候，自然身体显得好一点。然后自己去春猎，她可能正好看到结尾，实际上当真和自己无关。
皇上这时候来了，见到那宫女跪着，便将事情了解了一下，问宁姝：“明日姝姝要去钟妃那儿？”
宁姝点了点头：“是啊，事情好多的。要先去太后娘娘那儿，钟妃娘娘要聊天，柳美人还约我去说说春猎，介贵妃叫我去玩牌，秋昭仪还说让我去看看她的发明。明日一早就要起来，还不知要忙到什么时候呢。”

第81章 （二更）
荀翊听了，回头看了戴庸一眼。
就一眼。
戴庸瞬间就一如往常的明白了，心里还有点小得意，如今这宫里说起谁最了解皇上的心，那果然还是我呀。
皇上来了，周围的宫人便都沉默了下去，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躲到角落里。
宁姝见状还觉得挺奇怪的，以往皇上也来啊，怎得今日气氛这么凝重？
荀翊入座没多久，便看见桐枝端了宁姝平日爱煮的那些汤来，不免有些吃惊：“姝姝今日方回来便煮了汤给朕？”
荀翊生物钟向来准，觉得批阅到差不多的时候一问，确实是要到晚膳的时候了。他约摸着宁姝也应当整理完毕，这才让人去通传，也省的她手忙脚乱。
是以宁姝即便知道了荀翊要来，也是完全没时间煮这汤的。
宁姝笑着说道：“臣妾不知道皇上今夜来不来，就先煮上了。”
几日未见，荀翊再看宁姝笑竟觉得她笑起来更甜了，加上这心意，荀翊看着宁姝笑起来弯弯的双眸，不由得也跟着微微笑了起来，说道：“多谢姝姝。”
宁姝：“是臣妾应该的，皇上喜欢就好。”
感谢皇上，让我开开心心的参加春猎！
感谢皇上，还要给我开布庄！
拍好马屁，表达谢意，全都融汇在这一碗汤里了！
荀翊这几日处理着周携齐与吴濛造反之事，抽丝剥茧的往出拉拽他们的势力，那几个跪在宫门前的老臣一个比一个还油嘴滑舌，一问三不知，就说单纯是担心宫里担心皇上，没有丝毫其他的想法。
荀翊原本就憋了一股气，面色便更是阴沉，即便是戴庸这些日子都小心服侍，宫里的人也能感觉到那股低气压，全都绷紧了皮，是以方才宁姝觉得店内气氛凝重。
戴庸是天天盼着宁婕妤能早些回来，说不准宁婕妤回来了，皇上心情就好了。
等到宁姝回来了之后，戴庸又觉得不能那么简单，自家皇上是什么样的？这又是朝廷大事，怎么能因为宁婕妤就敞开心扉呢？这紧绷绷的日子看来还要再过一阵子才能好。
可谁知道，就一碗汤，又是一碗汤，皇上脸上的寒冰碎的稀里哗啦，实打实的春风拂面。
宁婕妤的汤里面一定放了什么迷魂药。
皇上一笑，宫人瞬间也都松了口气。
两人安静吃饭，宁姝还乖巧地给荀翊布菜，倘若没有后面那些跟着伺候的宫人们，这两人就像普通人家的夫妻似的。
用过膳后，荀翊一改这两日勤勉政事日夜不停的模样，陪着宁姝在云舟宫里消起神来。
走到一半，荀翊看着钟妃住下的殿宇，说道：“这云舟宫还是有些小。”
戴庸跟在不远处，暗自点了点头，听皇上这话的意思是打算给宁婕妤赐个新的住处了。
也是，一来宁婕妤如此受宠，难保已经怀有龙嗣，钟妃这里常年有病气，不合适。
而来是当日原本是因为钟妃身体不好，事情少话也少，皇上才把宁姝放到这处的。怎得今日一见，钟妃不知何时与宁姝关系那么好了，平日孤高冷清的钟妃，竟然主动邀约宁姝去聊天。
不是说自打春猎之后身体就每况愈下了吗？
刚才在殿门口见了感觉还能再活五百年呢！
戴庸替皇上着急啊，听宁婕妤的话，这忙起来可能一日都见不着皇上了。
但是要换新住处，那就得升位分啊，宁婕妤不是刚升了婕妤还没半个月呢吗？
说起这个，戴庸倒是想到了另外一件大事儿——宁培远！
按照当日的情况来看，宁培远也是那些逆臣贼子当中的一员，可皇上就简简单单的将他悬起来了，没像对付周携齐那般手段。
戴庸揣摩着，皇上估计心里也有疙瘩，倘若处置了宁培远，难保宁婕妤心里是什么想法。那就算平日里再怎么不对付，也是亲生父亲，到时候一伤心一落泪的，和自己疏远了怎么办？
而且一旦婕妤成了罪臣之女，之后的升迁之路便不会那般容易了。
戴庸这处想着，倒是皇上开了口，说道：“不瞒姝姝，朕前些日子提前回来是因为京中有人谋逆，想要趁朕不在宫中下手。”
宁姝一路回来倒是听到了不少关于周携齐的事情，她也以为是因为周仰才牵扯出这么些事儿，如今听皇上这么说，难不成是这周携齐谋逆？
她眨了眨眼，不知皇上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但她还是抓住了其中的重点，继续自己的拍马屁之旅：“皇上洪福齐天，这些人定然都上不得台面的！”
荀翊停下脚步，伸手给她理了下衣襟山沾着的桃花花瓣，继续说道：“这其中，有宁培远。”
荀翊知道宁姝在宁府的境况，是以直接称呼宁培远其名，而不是说“你的父亲”。
戴庸在不远处听了，心都吊了起来，就要看皇上接下去怎么说，宁婕妤接下去是什么反应。
谁知道，宁婕妤说道：“真的是他？”
好像有点不敢相信。
荀翊：“确实是他。”
宁姝：“哇！没想到他竟然有这个胆子呢！”
宁姝转念一想，这青叔不是早就说了吗？那夜要不是皇上来的及时，自己说不准命都没了。
哼！这么一想就觉得好生气！
荀翊嘴角勾起：“胆子倒是不大，想法却有些多。”
“他就是这样。”宁姝对皇上的评价非常赞同。
荀翊说道：“朕一直等着你回来，便是想与你说一声，谋逆之罪定然牵连九族。”
宁姝闻言摸了下自己的脖子，心里暗骂：去你大爷的宁培远，给你当了这么久的女儿你搭理都不搭理，势利眼的不行。当日就险些被你害死，如今我好不容易离开宁府，你又来这一套？平日里没见你有这么大能耐啊，还敢谋逆了？！
荀翊拉过她轻抚脖子的那只手，握在掌心：“但有些人还是可以通融的。”
宁姝眨了眨眼，转头试图挤了下眼泪，谁知道因为听到宁培远倒了大霉之后有点开心，哭不出来了！
她拎出帕子捂住脸，声音有些颤抖：“皇上，臣妾实在是无颜见皇上。”
先求饶装弱扮可怜保命再说。
荀翊一见她这样，顿时有些慌乱，声音温柔了好些，说道：“姝姝放心，朕是怕你担忧，这才将他的事儿一直悬在那处。朕也知道他对你向来不好，怎会连带了你？”
宁姝藏在帕子后面的眼睛转了一下——不会连累我？
她还在想着，就听见皇上说：“好了，不哭了。”
宁姝：下次我要准备一块擦了洋葱的手帕！等下，这个世界还没有洋葱！连活路都断了！
宁姝只好偷偷用力揉了下眼睛，弄出眼睛红了的模样再放下帕子，委屈的看着皇上。
荀翊见她这样愈发心软，将她搂到怀里，说道：“宁培远这般定然免不了一死，但因着你的缘故，其他人倒是死罪可免，只是家财祖荫全都没了，这样可好？”
宁姝抬头：“臣妾还有东西在宁府留着呢。”
荀翊笑道：“那些自然是给你留着。”
原本因为宁培远多日未归，宁府上下就陷入一片混乱，如今突然得知宁培远当日帮周携齐求情，一并被抓到牢中，结果惧怕过度，直接吓死了，愈发一片愁云惨淡。
三衙带命抄家，将宁老夫人、宁赵氏、宁柔和宁载直接给赶了出来。不但身无分文，连祖上留下的田地房产一并没了。
还好宁老夫人身上偷偷留了些珠钗当了，四人这才寻了处地方住下。
宁老夫人又是悲又是气，骂道：“眼看着姝儿在宫内愈发出息了，他这时候不老老实实的就等着升官儿便是，去与旁人搅在一处作甚？”
“就是！”宁赵氏也气，骂道：“如今他一个人去了倒是干净，留下我这孤儿寡母的可怎么办？”
宁老夫人白了她一眼：“那你跟着他去啊！”
宁赵氏一脸不可思议：“母亲您在说什么？那宁姝进了宫也受宠，怎得就不会帮她爹说句好话，但凡她说两句，皇上至于吗？自己在宫里过着好日子，却完全记不得有咱们了。”
宁老夫人气的胸口起伏不定：“倘若不是姝儿，今日咱们都得跟着陪葬，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日后再过些时日，还得去看看姝儿，她向来都是脾性好的，等忘了你那什么抢婚约要嫁妆的坎儿，咱们才能有转机。”
“若不是我，宁姝能嫁到宫里吗？”宁赵氏说道。“再说了，当日柔儿和晋国公世子的婚事，娘您也首肯了的。当日您不说，如今倒都把错推到我一个人身上了，我可担不起。”
“姝儿嫁到宫里也成了你的功劳？！那明明是我打她小教导的好！”宁老夫人怒道：“人都说娶妻娶贤，你呢？！平日里只会搬弄是非！若不是你，如今咱们能落到这种田地吗？如今到了这儿你竟然还管不住自己的那张嘴？！要不是你平日里只会那些手段，培远他……怎么会走到今日这步？”
“这儿子可是您生的养的，秉性早就定下来了。”宁赵氏说道：“这怎么能怪我？”
宁柔听来听去，哭丧着脸在旁说道：“那我现在可怎么办？”
如今这般，晋国公府哪里还敢和宁家牵扯到一处去？宁柔的婚约自然是想都不要想了。她千辛万苦算计，谁知道竟然一下子全都落空。
宁老夫人想了片刻，说道：“明日去问问，就算是不愿意娶柔儿，那也得要点银子，就当是赔偿了。至于柔儿确实年纪也到了，倘若晋国公府当真不娶，咱们也得赶快给她找个人家。”
宁柔闻言尖叫起来：“我不！我就只值几两银子吗？”
她心里清楚，此刻给她找人家不过是嫌她多吃了一口饭，还不如快些嫁了，还能拿点彩礼钱。
宁老夫人往日不觉得，如今却当真发觉宁柔说话尖声尖气，听了就勾起一团怒火：“那不去咱们娘几个吃什么喝什么？你弟弟宁载以后不用读书认字了吗？”
宁柔哭了起来，她心里暗暗打定主意，明日定要去找渊郎，渊郎一定会帮她的。哪怕如今不能明媒正娶，即便是做个晋国公府的妾也好啊，总好过在这破落院子里吃不饱穿不暖的好。只要自己进了晋国公府的后宅，日后不怕得不了渊郎疼爱，那时再想法子便是。
宁柔这么一哭，宁载便也干嚎了起来，“我要小姐姐陪我玩！我要吃饭！我肚子饿了！”
与此同时，宁姝正拿着从太后那儿借来的沙雕风话本翻阅，笑的没心没肺。

第82章 （一更）
云舟宫正殿暖榻上，小桌摆了各色小吃甜糕，清茶早已经搁的凉了，连丝热气都不肯往上升腾。宁姝和钟妃凑在一起，脸贴着脸分享一本沙雕话本，看得津津有味。
“哈哈哈哈，这个女主简直是个钢铁直女，竟然看不出来男主喜欢她。”钟妃笑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手上拿着帕子沾了沾眼角。
“搞快点啊！男主直接上啊！”宁姝恨铁不成钢的说道，“再不动手，男二号就要抵达战场了！”
她招了招手，桐枝会意，夹了一块甜糕送到宁姝口中。
宁姝翻了一页，钟妃快速看完大喊：“这就完了？这就没了？下一册在哪里？”
宁姝吞下甜糕，老神在在地说道：“今天就只能看一册。”
“为什么只能看一册？！”钟妃生的还是好看的，加上常年病容，小脸瘦的愈发让人怜惜。
钟妃这个情绪敏感度，万一把自己笑死了怎么办？况且她此刻属于疗程初期，过于大悲大喜不好，容易出事情——心理医生宁姝如此想着。
所以现在每日就先看一册，然后将精力放在现实里，做些力所能及的运动，身体才会慢慢好起来。说是长命百岁到不至于，但总比现在要好些。
可毕竟钟妃的位分在那里，宁姝立刻就把锅甩到了太后娘娘身上：“太后娘娘说一日只能借一册，明日我去请安的时候就能换一本了。”
钟妃幽幽叹了口气：“怪我自己身体不好，不然一天就能看完。”
宁姝不解：“这和钟妃娘娘身体不好有什么关系？”
钟妃转头看向她，解释道：“太后娘娘一定是怕你沉迷话本，伺候皇上不够尽心尽力，这才限制你每日只能看一本。若是我身子好便能去慈棹宫亲自借来，我不用伺候皇上，天后娘娘一定随便借我的。”
宁姝：……钟妃娘娘您误会了，我实在是没怎么伺候皇上的，我和皇上还挺清白的。
想归想，她并不能说。
宁姝站起身来，说道：“书看完了，钟妃娘娘起来咱们围着屋子里走走？”
钟妃撅着嘴：“不想走。”
宁姝一歪头，蹙着眉：“这是看到第三话的时候便说好了的。”
钟妃：“你让我看完前三话才提出来的，我又想看能怎么办？只好先答应你。”
宁姝：“钟妃娘娘的意思就是，这是权宜之计？”
钟妃点头：“对。”
毕竟原本每天的生活就是躺着坐着看话本，衣来张手饭来张口，幸好身体不好所以人瘦，不然怕是早就圆溜溜了。
过上了宅女的快乐生活，谁愿意去运动呢？
宁姝点了点头：“行吧，既然钟妃娘娘这么说，那明天我就不去借第二册 了。”钟妃：？！
她立刻站起来，抖了抖袖子：“你这是在要挟本宫，本宫就是不想动弹，本宫身子不好，本宫走两步就要喘不上气儿，本宫站久了浑身发虚，本宫……”越说越委屈，越说越想哭。
宁姝看着眼前的楚楚美人，心疼，但为了钟妃好，她还是认真说道：“钟妃娘娘是时常不动，这才体虚。”
冬天这殿里烘的地龙最暖和，如今外面都春暖花开了，里面还在烘地龙，还不开窗通风换气，这不是要把人活生生的憋死吗？
钟妃千不愿万不愿，但想到宁姝所说要不给自己借来第二册 ，也只好咬牙站起来，算是妥协：“那就走一小会儿。”宁姝又让宫人开了两扇窗，拿了件袍子给钟妃披上，带着她在殿内遛弯。毕竟才刚开始，还是从最简单最轻松的散步运动做起，之后要是觉得身体好些了，再慢慢增加其他项目。
为了防止钟妃走的时候无聊，产生抵触心理，宁姝还一边陪她聊着话本里的内容。
宁姝：“在我的老家，这些话本都是可以被拍出来的。就真人演。”
钟妃：“我知道，唱戏嘛，咿咿呀呀的好没意思，而且都看不清人长什么模样。”
宁姝为她解释道：“我们老家那里不用唱的，就念上面的话，后面也搭背景，就像真的在你面前发生一样，也不上那么浓厚的妆面，细微到眼神都能看出来。眼睛都会演戏才是好戏子。”
钟妃：“当真还有这样的东西？那怎的京城里一直没有？”说完，她猛然意识到什么，问道：“不是，你老家不就是在京城吗？”
宁姝眨了眨眼，她只是想解释电视剧电影这样的东西，随口说了句老家，毕竟对现在的她而言，原来的时代就是老家，结果倒是忘了对于钟妃她们而言自己是宁家人，而宁家一直都在京城扎根。
她连忙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我生母老家。我生母老家不在京城。”
钟妃幽幽叹了一口气，眉宇间有些寂寞的神色：“外面的世界是不是有意思极了？常听说你还与太后娘娘她们一起打牌，都是些民间玩意儿。我打小身子就不太好，府中落寞，只能看书解乏，甚少出自己的小院。到了宫里之后也一直待在云舟宫，什么都没见识过。”
不仅宅，还孤僻。
其实也不能怪钟妃，只能说是时代的产物。倘若宁姝没有那些瓷器陪着，就宁府里的那般状况，说不准她也要又宅又孤僻了。
有人能说说话，商量事情，便不会那么辛苦，也不会钻牛角尖儿。
宁姝想到自己之前压力大的时候，就是几个闺蜜把她从屋子里拽出去，吃顿火锅，什么事儿就都好了。
没有什么事儿是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
一锅解千愁！
宁姝将钟妃带到窗口，指着外面被春风莳弄过的花草说道：“看看远方的绿色，这样对眼睛好。方才娘娘在看书的时候时常眯眼睛，想来是在烛火灯光下看书太多，万一日后看得不甚清楚，反而看不了书了，得不偿失。”
钟妃惊讶于宁姝这般细致的观察：“你怎么知道我看书如今有些眼花？这般心细，依我看，你倒是能在宫里谋一份太医的差事了。”
“娘娘谬赞，这都只是些经验。”宁姝回道。
能没有经验吗？上学的时候周围的人一大堆近视眼，近视眼的方法多种多样，但表现出来却都是一样的瞎。什么昏暗的环境下看书，烈日下看书，偷藏在被窝里看手机，都是诱因。
“若是能不必看书，这些故事直接就灌到脑袋里就好了。”钟妃看着远处茂盛的绿色，微微笑道：“原来云舟宫外面还挺好看的，以往倒是未曾注意过。”
钟妃这句话倒是提醒了宁姝，为什么就不能在这里拍电视剧呢？！虽然没有电视台，但是有戏台啊！
仔细想想遍地都是黄金啊，只是自己之前缺乏发现的眼睛！
宁姝觉得肯定是因为皇上说让自己开布庄，将自己的胃口调大了。倘若换在原来在宁府，这些主意她想都不敢想——就算想了，一来出门是问题，二来还没有本金，三是宁家那些人还不够给自己添堵的呢。
如今就不同了，自己是有业绩的业务员。
今晚给大客户炖什么汤呢？
有没有那种喝了就什么都能答应的汤？！
过了片刻，钟妃由窗边回到软榻上，她确实是身体弱，这才走了站了没一会儿就有些薄汗了。
钟妃轻抚那话本封面，想了想又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说这个女主好不好笑？钢铁直女还天天说别人钢铁直男，到现在拉个手都脸红呢。”
宁姝：“就是，都拉过那么多次了还能害羞。”
“我看话本上写，倘若是互相喜欢的人，手握在一起过不了多久便会出汗呢。”钟妃拉起宁姝的手，笑道：“就像这样，你看，咱们两个握在一起就没什么反应。”
宁姝：那还不是因为我体寒手冰凉，你自己气血不好还林妹妹，两块冰块对在一起怎么出汗啊？！
她义正言辞的说道：“这都是假的，寻常人握个手而已，怎么会出汗呢。又或者，等三伏天的时候，让你和人拉个手一时半刻的，谁都能出汗。”
“也是。”钟妃笑道。
两人正说笑，荀翊便从外面进来了，他来云舟宫时常不让宫人通传，今日也是一样。只不过先去了侧殿见宁姝不在，听闻她在钟妃这处才寻来。
荀翊一眼就看见宁姝和钟妃两人共挤在一个暖榻上，还手拉着手？？？
荀翊清咳一声，宁姝和钟妃的手这才松开，连忙站起分别向他行礼。
两人低着头，钟妃还冲宁姝挤眉弄眼。
宁姝：相信我，我和皇上之间真的是清白的！
钟妃继续挤眉弄眼。
宁姝：懂了，皇上来了，所以钟妃这是高兴呢，让自己快些退下。
荀翊免了礼，这才开口说道：“钟妃身子看上去好了许多？”
钟妃笑道：“那都是姝姝的功劳。多谢皇上当日让姝姝来这云舟宫，可比一百个太医管用。”
“朕也这般认为。”荀翊说得是实话，自从宁姝进宫，他原来心头不舒服的感觉便消去不少。
荀翊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却一直在这两人方才握着的手上面。
戴庸跟在后面，心里想着：恐怕皇上现在最后悔的事情就是让宁婕妤来这云舟宫了，钟妃娘娘，再过不几天，怕是云舟宫就还是只剩下您自己了。
宁姝这时也抬头看荀翊，见他盯着钟妃的手，又想今日皇上可是来的主殿，自己不是那种没有眼力界的人。她语气轻快：“那臣妾先告退，不打扰娘娘和皇上。”
说罢，一溜烟儿的就像往外跑。
多好，钟妃娘娘以后身体好了，皇上的宠爱就能回来了，有业绩大家一起努力！
谁知道她刚蹭到门口，就被荀翊一把抓住手。
荀翊的声音有些低沉，似是有些不悦：“婕妤要去哪儿？”
宁姝：？？？皇上你这就不太对了啊，还想两个人一起安排？
但她还是笑着回道：“回臣妾的侧殿啊。”
荀翊近乎咬牙切齿的，一字一句说道：“朕，正是来寻你的。”
宁姝：“啊，哦。”
她老老实实要站回去。
荀翊拉着她的手往后拉了拉，将她束在自己身旁，抬头看向钟妃：“钟妃好好养身体。”
说罢，就拉着宁姝走了。
宁姝还冲着钟妃挥手，用嘴型说着：“明日我再来！”
钟妃睁大了双眼踮着脚尖儿看，直到人影都看不见了，钟妃这才转身端起软榻小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自言自语道：“咱们宫里是不是缺个能快速抵达战场的男二号？”

第83章 （二更）
宁姝被荀翊一路拉着向云舟宫外面去了，荀翊走的快，她还得一路小跑才能跟上。
“皇上，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她喘着气儿问道。
荀翊停下脚步，转头看她，声音不轻不重：“听婕妤这话，之后是还有旁的事情？”
明明语气与平日相差无几，宁姝还是感觉到了皇上似乎有那么一丝丝的不高兴。
这个点儿皇上一般刚刚批阅完奏折，可能是被政事气到。
自己倒霉被皇上逮到，将极有可能成为出气筒。
宁姝非常有灵性的回道：“臣妾昨晚同皇上汇报过，臣妾之后还要去柳美人、秋昭仪那处。”
再配合上自己的微笑，向皇上表明后宫一片和气，没有人搞宫斗，皇上放心。
荀翊气极反笑，摇了摇头：“婕妤这是比朕还忙？”
“那绝对没有。”宁姝实话实说：“皇上处理的都是国家大事朝廷政务，臣妾是瞎溜达，天上地下，怎能相提并论？臣妾就是连站在皇上身边都不配！”
“哦？”荀翊挑眉：“不能相提并论？不能站在朕的边上？”
一旁的石榴树早已经长得郁郁葱葱，由宫墙内探出头来，清风一吹，树叶哗哗作响，在两人身上投下一片阴影。
明明天气已经热起来了，宁姝突然觉得有点冷。她往一侧挪了挪，身体力行“我不配”。
荀翊冷眼看着她挪，抬眸冷声说道：“婕妤可知后宫嫔妃的第一要事是什么？”
此时此刻，宁姝愈发明确的感觉到皇上今日心情不佳，心里骂着不知道是哪个大臣惹恼了皇上，一边想着：凶我？找我出气？枉我每日炖汤给你喝！
她随即又想到钟妃——也怪不得皇上找自己出气，钟妃那小身板被他吓，怕不是当场就要背过去。
罢了罢了，就当自己为钟妃挡劫吧。
想通了之后，宁姝火速制定好应战计划，总而言之就是做小伏低装可怜呗，这招她曾目睹宁柔用过千万次，一般男的但凡不是秦王殿下那样的脑回路，应该都挺好用的。
于是，宁姝低头小声说道：“伺候皇上。”
“婕妤原来知道。”荀翊点了下头：“那柳美人和秋昭仪那处，还去吗？”
宁姝：要怪就怪自己最近飘了，只顾着和办公室同事处好关系，连本职工作都快忘了。宫里生活还挺滋润的，桐枝都好吃好喝眼瞅着胖了，还有人伺候有人招呼有人打牌，还能公款旅游，放在现代那也是超五星级出游标准了。
客户照顾你生意，是为了让你和办公室同事搞关系的吗？
不是！是为了让你能加薪升职早日迎娶白富美啊！
宁姝委屈巴巴：“今日不去了，臣妾知道错了。”
“今日？！”荀翊简直就是要两眼一抹黑，恨不得此刻将宁姝按在墙上，看看她脑袋里究竟装了什么？是不是记忆出了问题，自带遗忘功能。就前几日，两个人在皇帐里还情意绵绵的，怎么这么快她就都忘了？
宁姝连忙为自己解释：“不是不是，皇上您看。其实臣妾看刘昭仪那样也挺好的，在内务府兼个差事，不然平日里都挺闲的。”
“挺、闲、的？”荀翊一字一顿。
“不不不，臣妾不是这个意思。皇上身体要紧，关乎百姓民生，皇上又是明君仁主，不可能……沉于女色，对吧。”宁姝尴尬笑着，这么说皇上总不会以为自己在暗指他不行吧。“臣妾想着皇上忙，自己就陪各位娘娘们解解乏找找乐子。”
“这么说，婕妤还是在替朕分忧？”荀翊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宁姝：“是、是吧。”
“朕也很乏。”荀翊又说。
戴庸在不远处抖了一下，皇上这是在说自己没意思吗？
宁姝吞了下口水：你不是刚春猎回来吗？听闻中间还回来杀了一拨人，这还能乏？帝王心海底针，怎么这么难捉摸？
见她不说话，荀翊沉着声音问道：“婕妤不给朕解乏吗？”
宁姝：你当我是魔术师吗？解乏说解就能解，张口就来，伸手就来？
但眼前的是皇上啊！
宁姝将眼睛挤成了个月牙，职业假笑：“皇上想怎么解乏？”
荀翊想到宁姝与钟妃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一手成拳捂在唇边清了清嗓子：“就像钟妃方才那样。”
宁姝恍然大悟：“这还不容易！”
云舟宫里的宫人眼睁睁的看着皇上方才拖着婕妤出去，还有些怒气冲冲的，一个个心惊胆战，想着自己主子这荣宠难道就要到头了？
想来也是，宁府遭了大殃，宁婕妤又如何能独善其身呢？
谁曾想过了一会儿，宁婕妤带着皇上又回来了，还张罗殿内的宫人去准备。
软榻上放好吃食小点，注意，加几份咸的点心。
上好茶，要那种能舒心纡气的，口味清淡一点。
再来一点水果吧，心情不好的时候需要补充糖分，但是皇上不喜欢吃甜点，什么橘子梨桃子，还有前不久内务府送来的蜜瓜，切好端上来。
宁姝请荀翊坐在暖榻上，自己捧着话本走过来，坐在小桌另一侧，仔细想了一下，这大概就是因时制宜的场景再现，自己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她恭敬地将手里的话本递上去：“皇上看书。”
荀翊：？？？
“方才不是这样的。”
宁姝：难道皇上是想在殿内遛弯？
她还没说话，荀翊冲她招了招手：“你过来。”
宁姝连忙跳下软榻，走到另一侧，荀翊拉着她的手向前一拽，宁姝被拉得向前跌去——刚刚好，就跌在荀翊的怀里。
衣袍之间像是有着无尽的绸缎，层层叠叠，是一个标准的拥抱。
宁姝连忙要往上挣扎，一边说着：“是臣妾没站稳，皇上可还好？”
荀翊眯了下眼睛，松开拉着宁姝的手，捂住自己的左肩，眉间微蹙：“朕没事。”
宁姝一看，连忙又回去，只不过这次身子的重量没有压在荀翊身上，她着急问道：“皇上是这里疼？”
自己没这么沉啊！怎么还能把皇上给压坏了？难不成是因为最近吃的太好了，胖了？这时候该怎么量体重啊？猛然想到古代没有体重计，好幸福！啊，不是，当务之急是自己好像把皇上压坏了。
荀翊见她着急的模样，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但声音仍是不急不缓：“是，左肩。”
“那……”宁姝咬了下唇，“传太医来看看？”
“太医看过了。”荀翊答道。
宁姝：嗯？看过了？
荀翊一本正经地说道：“前几日回京之时，还是有些危险，受了些伤。”
戴庸：？？？皇上你全程就站在宫墙上，连个人都没近你的身，怎么受伤的？什么时候看了太医的？
宁姝听闻，松了口气：不是被自己压的，吓死了。
她一松气，便连此刻的姿势都顾不上了，跪坐在荀翊面前，半个身子似是依偎在他的怀里。
宁姝刚要下软榻，就听见荀翊说道：“但刚才是婕妤碰到了，才疼的。”
宁姝：？你就不能一口气儿说完？
“是、什么伤？”宁姝小心问道。若是刀枪剑戟这类，自己这么一撞怕是伤口要裂开的。
荀翊安抚似的将她的手拉了过去，微微笑道：“不碍事儿，方才姝姝可是要与朕一起看话本？”
他说完，稍稍侧了下身子，拿起话本放在小桌上，将宁姝拢在怀里——宁姝在前，荀翊在后松垮的抱着她，前面是话本和小桌。
荀翊将下巴轻轻搁在宁姝的肩上，轻轻翻了一页，低声问道：“方才和钟妃看的便是这一本？”
眼前这本并不是方才钟妃那本，当时是皇上拉着宁姝走的，她哪里来得及再去拿话本？只能从太后娘娘给自己的那几本册子里随便拿了本封面看起来非常严肃的。
荀翊的气息围满了宁姝周围，这个姿势让她有些僵硬，更别提那丝丝萦绕在耳边的声音，她还没看见话本上的内容，只是无意识的回道：“是。”
荀翊低笑一声，似是无意，嘴唇轻轻滑过她的耳廓，低声说道：“想不到婕妤喜欢看这些书？还喜欢与人分享？不如和朕也分享一下心得？”
不就是沙雕话本吗？皇上难不成还一目十行了？分享女主是钢铁直女的心得吗？
宁姝一低头，就看见摊开的“话本”有一半是字，一半是画。画的内容虽然没有露出什么重点部位，但内容却是十分劲爆的。
比如摊开的这一页，一个长发男子将个女子按在墙上亲，墙上还有些桃花花瓣落下，画面还挺唯美？
宁姝快速翻到下一页——男子从背后抱着女子，女子回头，眼中含泪，两人亲在一处。
宁姝再翻一页——？？？战场后面的老树旁，这么刺激的吗？
分享个屁的心得！
宁姝快速把话本一合：“不是我的书，我不知道我没看过我是无辜的。”
荀翊说道：“哦？那这书怎么会在这儿？是谁的？”
宁姝深吸一口气——说出来怕你吓死！是你妈的！但是我不敢说！太后娘娘定然是不小心把这书放进来的，自己绝对不能出卖太后娘娘！让儿子知道老娘看着这种书，可能会损害良好的家庭关系。
她摇头：“我不知道，大概是自己跑来的，又或者是不小心自己掉进去的？哈哈，皇上你看里面也没什么禁忌的那种图，很正常嘛，书中自有颜如玉，大家都是成……”她越说越小声。
“很正常？”荀翊问道。
“是啊……”宁姝看着眼前越来越近的皇上的脸，觉得有些窒息——都这么久了，还是不能对这张脸产生抗性。
别别别，别靠这么近，头要晕了。
荀翊低下头，轻轻地含住宁姝的嘴唇，亲了下去。
瓷棹宫内，太后一边吃着春日方下的脆桃，一边问袁嬷嬷：“那本里面带图的话本可是给姝姝塞进去了？”
袁嬷嬷应道：“放进去了。”
太后看着外面的大好春光，说道：“这可是哀家的一片心意啊。光看话本都没意思，最好是里面带图的，这话本里面画的还好，写实又不失旖旎。”
袁嬷嬷：“太后娘娘可是最疼宁婕妤，这话本平日自己都不舍得翻弄呢。宁婕妤来借，娘娘二话不说就让奴婢放进去了。”
太后点了点头：“这都是小事儿，一本话本而已，再金贵又能如何呢？哪里比得上哀家的皇孙金贵？但愿姝姝能明白哀家的意思，好好伺候皇上便是了。”

第84章 （一更）
戴庸一摆手，宫人俱都心领神会，低着头猫着腰悄然无声的退了下去。
戴庸临走没忘记将殿门小心关上，最后抬头看了一眼暖榻上的两人——想看不能看才最寂寞！
宁姝脑袋里“嗡”的一声，她本能的想往后缩，但腰身抵在檀木小桌的边缘，似是退无可退。平日里感觉既温和又疏离的皇上此刻多了像是侵略一般的意味，不愿亦不准她退后。
松柏一般的清冽气味似是变了——由外处往里看，绵延无边的松柏森林壮阔波澜，风动海涌，那是往日不曾见过的风景，只能叹佩。
而真正踏进才会发现，森林内的雾气浓厚，看不清摸不透，越往里走越是晦暗不定。也会迷失方向，会踩到不知何人何时安置的陷阱，然后便会与这森林融为一体，再不分离。
若是顺顺利利能再往里走些，夜幕深沉，野兽孤狼声起，在月色下亮出獠牙。
这是个表面平和内里危险重重的地方啊，一如他的人。
荀翊将手往后伸，搂在了她的腰上，将她与小桌隔开，免她受苦。但又将她往前托，像是要按进自己的怀里。
宁姝突然就蹦出了个奇怪的想法：他是在寻找他的肋骨，缺失的，被生生取去分离的肋骨。
她又觉得自己像是步入了松林当中的孤客，脚下是层层叠叠不知多少年的落叶，赤红的像是火光，又是累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沉淀记忆。
他将它们都剥离下来，抖在地上，既不想拿起来再次观瞻，亦不愿它们随风离去。只将它们散乱的放在地上，当做食粮当做养分，也为能走到这里的人铺路，任她践踏。
宁姝身子被按的倾斜，她双手攥住荀翊的双肩，清凉的柔滑的丝绸被撺出了褶子，弥漫在白皙的指尖。
——他的肩？有伤。
宁姝蓦然反映着。
她松开手，头向后仰，想要从这个禁锢的亲吻当中挣脱开来，想看看他肩膀的伤势有没有再加重，但随着她仰起头，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那个吻便滑到了她的下巴，再向下移去。
荀翊抬头看她，眼眸中隐隐有些绀青色，他往日淡薄的唇色如今也殷红了起来，像谪仙入魔。
宁姝胸口剧烈的起伏，眉心微微蹙起来，有些担忧又有些迷茫地看着他。
荀翊伸手，拇指在她的唇上轻轻摩挲，那唇已经被亲的微红，带着些水汽，像是晨起的娇花。
“哇——”多宝阁上传来了一声惊叹：“小兔快把眼睛遮起来。”
是小白。
宁姝猛地回神，脸像烧起来了一般。她平定了一下心绪：“皇——”“姝——”荀翊也在同一时间开口。
“皇上先说。”宁姝从身后端了已经微凉的茶，一口气儿干了。太热了，一定是因为钟妃那处还在烧地龙。
荀翊握住她的手，抬眸看了眼多宝阁上摆放着的瓷器们，“姝姝的侧殿太小了。”
宁姝搞不清楚他为何这么说，“嗯？”
荀翊想了片刻，说道：“栎望宫吧。朕记得主殿入门有两间，其中一间恰好可以用来放姝姝的瓷器。”
“主殿？”宁姝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怎么就能担得起主殿了？一宫主位怎么着也得是个嫔吧，而自己只是个小小的婕妤而已，还是嗖嗖嗖窜上来的婕妤。
前一段时间恶补过皇上和宁姝之间“情感纠葛”的小花不乐意了，表示：“哦，这个皇上是想拆散咱们和姝姝啊。”
“废话。”秘葵在旁说道：“你没看见宫人都很懂事的退下去了吗？旁人是不知道这么多瓷器就在这里眼睁睁的看着，不然搬着咱们一起退出去。”
“那电视上演的那些男人女人拥吻，不也有好多观众吗？人少了他们还挣不着钱不高兴咧。”小花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秘葵：“那是电视，那也不是真人，而是演员，靠这个吃饭的。”
“姝姝也是靠这个吃饭的啊。”小花再次说道。
秘葵：……你这么一说，莫名还挺有道理。
“就这么结束了啊？没有后面发展了吗？”汝奉还觉得看的不过瘾，叹了口气：“问题是皇上不用在意啊，他又不知道有瓷看着。”
“但姝姝知道啊，姝姝会觉得别扭。”秘葵答道。
“不。”一直在试图让小兔闭眼睛的小白开口了，声音难得的沉重：“我觉得皇上是知道的。”
“嗯？”大伙儿齐声问道，“为什么？”
小白试图分析起来：“之前好几次了，皇上的目光总是落在多宝阁上。你们还记得吗？姝姝初次进宫陪伴太后的时候遇刺，皇上就看过一次，后来在宁府，如果那个戴面具的确实是他，他也看过一次，刚才他又看了，这才提出要将瓷器和姝姝分开。”
“或者……是不是姝姝同他说过？”汝奉小心问道。
“不能。”一直跟在姝姝身旁的秘葵说道：“姝姝没有和皇上说起，倘若她要说，也会先来问过我们。更何况在这个时候，若是说自己能和瓷器说话多吓人，说不定就被打成邪祟。”
“塞拉同怎么认为呢？”汝奉问道：“塞拉同看过的这类戏剧最多，他一定有自己的见解。”
“像你以森林演奏，也请以我为琴。”塞拉同高声诵道：“拥抱她，亲吻她，不要错过这一朵美好的蔷薇。”
瓷器们一同陷入了沉默。
耳朵里听见瓷器们讨论的宁姝暗中摇了摇头：不对！这句诗虽然听起来很像情诗，但实际上是以西风作为革命力量象征的！塞拉同还是回去说莎翁吧，雪莱不适合你。
“要是青叔在就好了。”秘葵叹了口气：“青叔就能把这些一起联起来，说不定会有什么新发现。”
秘葵这一声倒是提醒宁姝了，她抬头问荀翊：“臣妾的青花瓷，还好吗？”
荀翊一愣，大抵猜到是瓷器们说了什么，宁姝这才有此一问。她昨晚方回宫里，青叔尚未给她送回来。
荀翊点了点头：“嗯，很好。这段时日帮朕看着右相批阅奏折呢。”
宁姝连忙傻笑：“当是青花上面的龙纹似是皇上，起了威慑的作用。”
“看看，更像了。”小白指出：“还知道把青叔放在那儿看着批阅奏折，物尽其用，何其了解我们。”
“那也不能啊。”汝奉回想道：“皇上和咱们见面的次数有限，就算是当真能听见我们说话，他也并不知道青叔是什么来头，擅长什么。更何况，倘若他真的能听见，难道不怀疑我们说这些奇奇怪怪的，好似不是这个时代的话吗？”
“对啊。”小兔赞同：“连我一开始都觉得你们说话奇奇怪怪的，和钟妃那处的瓷器相差甚大。同你们日日聊天之后，这才知道你们的来处。想想既然瓷器都能和人说话了，旁的又有什么奇怪的？”
被搁在角落里的青瓷虎子这时候突然大喊道：“皇上！你不要怕！倘若你真的不行，说不定……万一我真的有那个让男人骄傲让女人心动的功能，你要是此刻能听见，就将我带到你的寝宫里吧！我、我就当为姝姝献身了！牺牲小我，成全你们两个的幸福生活！试一试，损失不了什么的！”
瓷器们听了，目光又都转到荀翊身上，见他毫无知觉，甚至脸上都没什么特异的表情，不由得舒了一口气。
秘葵：“肯定听不见的，虎子这段话换成任何一个男人听了，立刻就能跳起来就把它摔了。”
“那没有。”小白反驳道：“秦王殿下就挺高兴的，还和姝姝竞价呢。”
“那他可能是真不行，死马当活马医了。”秘葵说道。
荀翊没什么反应，宁姝倒是听了这话之后眼皮一直在跳，倘若皇上当真听得见瓷器说话，这一屋子瓷器怕是早就都要保不住了。
“戴庸。”荀翊突然开口唤道。
“奴才在。”戴庸在外面应了一声，心里还想着：怎么这么快？结束了？二十多年的积累就这么一会儿？不能啊！
他推开殿门恭敬进来，偷偷扫了一眼暖榻上的皇上和宁婕妤，稍稍松了口气：衣裳看上去还齐整，不是那么快，是还没开始！
荀翊说道：“拟份旨意，宁婕妤聪慧敏捷丽质轻盈，出淤泥而不染，品格坚韧，升为宁嫔。”
“啊？”戴庸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重复了一遍：“宁嫔？”
中间还有个昭仪的位置呢！刘昭仪辛辛苦苦找了几年的木刺儿，还在内务府兼着差事，才勉勉强强是个昭仪。
而且这个出淤泥而不染，不是就在说宁府是一滩烂泥吗？也是，反正都谋反了还能是什么好东西？吓死了算他走运，便宜他了。
只是没想到老子谋反，女儿反而借着升了位份？还不知道明日上朝之后，因为宁姝这位份狂升，言官谏臣会掀起一片如何的腥风血雨呢？
还有那几个指望着皇上去旁系抱个孩子来养的，怕是又要啰里啰嗦趁机提起此事。
荀翊倒是全无这方面疑虑似的，沉声说道：“赐栎望宫为住所，让内务府快些准备吧。”
戴庸：无论如何，这个我是猜对了的，宁婕妤，啊不，现在是宁嫔了，在云舟宫侧殿待不了多久，钟妃的福气没了。整个后宫最了解皇上的果然还是我！
戴庸啧了啧嘴，这栎望宫可是后宫里离紫宸殿和罄书殿最近的宫殿了，但相对的，却是离其他的后宫宫殿远了许多。皇上将宁嫔挪到那处去，可不就是想把人往自己这边放？
荀翊看向一旁目瞪口呆的宁姝，嘴角勾起，伸手给她理了理衣服，“栎望宫远些，若是要去钟妃、柳选侍那处怕是要走上好久。栎望宫主殿大些，你倒是可以让她们常来你这儿。”
荀翊心里算的好，钟妃身体不好，走不来！即便柳选侍她们来了，为了赶晚膳也得早早就回去，省的一天缠着宁姝。
宁姝小声提醒：“皇上，是柳美人。”
皇上一开口，别让戴庸以为要降人家位份。
“哦。”荀翊应了一声，似是不太在意，“姝姝随朕出去一趟？”
“去哪儿？”宁姝回神问道。
“去你的布庄看看。”荀翊声音又恢复了以往，有些些温柔，有些些冷清，“给你安排了个助手，布庄后面颇大，但你又不住在那处，所以要如何整理整理些什么，怎么改变，去看看心里才有数。”
宁姝：这简直是一套连招！要是有个男的这么追我，我怕是就要抵挡不住了！

第85章 （二更）
两人换好衣服，趁着天色还亮出了宫。
秘葵心里苦，宁姝没像往常一样将自己放在袖囊中带出去。
小白难能见到秘葵被放在多宝阁上，安抚秘葵道：“姝姝被亲的昏头转向，懵了，忘了也正常，下次肯定记得。”
秘葵叹了口气：“男色误事儿啊！”
荀翊原本来云舟宫就早，正是为了能带宁姝早些出去。
周仰那布庄表面看上去无甚特殊的，只是个不小的铺面，走进去才发现内里藏有乾坤。
由外面看不出，只觉得这条街巷家家户户距离颇近，实则这些都是布庄的后院，掩人耳目罢了。
布庄内里颇大，墙与墙之间是暗门，将后面的空间规整分割出不同功能的区域。
周仰如此行事，周携齐岂会不知？京中官员岂会不知？
可即便如此，他仍能在京城寸土寸金的地方归置出独属于自己的农庄一般的地方。往大了说，有资格在京中布置出这么一副光景的只有皇上大兴土木；往暗了说，此处说不准便是他们密谋造反之处。
儿子尚且有这般胆量开这布庄，将私制先皇字迹龙玺之人藏在此处，周携齐当日胃口大到想要独吞了这天下便多了可信之处。
也正是因为这布庄牵扯出来的众多官员，荀翊这才忙碌了许久。
如今他已经不是方才登基的稚嫩少年皇帝，权力之争非此即彼，没有中立，更是没有冷眼旁观。
将树叶枝桠好好修剪一番，这才能长成参天大树。
只是这份严苛这份戾气到了宁姝面前，俱都化成了一腔柔情——天还亮着方便宁姝看的多看的仔细，由布庄铺面向后走去，不仔仔细细逛个小半日是不够的，倒是怕是夜都要深了。她方才回来，好好休息最为重要。
荀翊掀开马车帘子，问戴庸：“饴糖带了吗？”
戴庸一愣，随即回道：“奴才去买！”
宁姝在马车里嚼着风干牛肉咯嘣咯嘣的，此刻说道：“我知道那附近有家糖铺子可好吃了，就离晋国公府挺近的，以前我老来，掌柜的看我眼熟了，还给我便宜呢。”
荀翊看向戴庸，眼神有些冷。
戴庸小声说道：“皇上没让奴才带饴糖啊。”
再说了，谁知道宁嫔娘娘张嘴就来晋国公府啊，奴才也不知道晋国公府边上恰恰好还有饴糖铺子，又那么恰恰好宁嫔娘娘以前经常去。
荀翊看着戴庸，背对着宁姝神情冷冰冰的，说出来的话却一如既往的柔和：“好，那一会儿戴庸去买，我和姝姝在布庄等你。”
宁姝：“不用，顺路的。就前面左拐左拐再左拐，路边就是。”说罢，她还拉了拉荀翊的袖子，递了块风干牛肉过去：“皇上，啊——”荀翊乖乖回头，咬住她手里的半截风干牛肉，慢慢嚼了起来。
宁姝冲戴庸笑道：“我也好久没去过那家饴糖铺子了，一会儿路过咱们一起去看看。”
戴庸连忙看向荀翊，眼神中透露着：皇上怎么办？！我只是个奴才我做不了主！
谁知皇上根本没搭理他，只是看向宁姝，问道：“这牛肉是御膳房做的？以往未曾见过。”
宁姝笑着回道：“春猎的时候附近有还有些农家呀。农家自己腌好晒的，是我买的！就这些了，其他的都让我分了。再吃一块，有点油，别脏了手，啊——”“你自己去的？”荀翊看她指尖上拈着的那块牛肉，问道。
宁姝老实答道：“那当然不是，我们好多人一起去的，反正待着也是待着。”
春游怎么可能只在一个地方待着？带薪休假怎么可能只在酒店里躺着？她当时可是努力撺掇了一番，介贵妃才答应的呢。
荀翊眼中含着笑意：“看来姝姝对这次春猎十分满意。”
“那是自然。”自打穿越到这里，都多久没旅游过了？有没有人问问她的感受？
人又不是机器，工作上学习上不能一股劲儿拧紧往前冲，偶尔也要停下脚步，去一个以前没见过的地方放松心情。
手里的风干牛肉皇上还没吃，宁姝举得有点累。她刚要放进自己嘴里时荀翊拉过她的手，将那一小块牛肉咬了去，舌尖在她的指尖上轻轻扫过，似是有意，却又像无意一般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好吃。”荀翊低声笑道。
方才一瞬发生的太快，宁姝手还举在空中，此刻听了这句话脸即刻便红了。
冷静冷静，宁姝，他是皇上，是客户。
职场上喜欢上客户，一般有什么下场？
被坑。
宁姝深吸一口气，撩开帷帘让风灌进来，吹散她脸上的热气。
“就是那里了。”她突然指着外面说道：“就是那家糖铺子，看见招牌了吗？红红蓝蓝的特别好看。”
宁姝回头，风吹的她鬓发舞动，但却掩盖不住她脸上的笑意。
其实荀翊分辨的清楚她的笑容何时是真何时是假。
真正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是闪闪的星辰，酒窝也深的像能盛一杯酒；假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但却少了些生机与活气。
面对自己的时候，很多时候都是假笑。
荀翊都知道。
因为自己是皇上，所以大多数时候对于自己所说的事情，她都不会反抗，哪怕有些事并没有那么确定。
先有了畏惧，便难以生情。
车轴压上一块石头，马车颠了一下，宁姝身子不稳，荀翊伸手将她拉了回来。
他稍多用了些气力，将她带到自己怀里。
抱过一次就贪心的想要抱第二次，抱了第二次就彻底被这具柔软温暖的身体打动，不想放开。
那是和瓷器不同的人的质感，也是和男人不同的身体。
但真正使他心动的，却是整个的她，换了旁人都不行。
宁姝似是被抱怕了，刚要挣扎出来，荀翊便在她耳边低语道：“乖，别淘气就带你去。”
宁姝：我是那种人吗？！我是那种为了去饴糖铺子就出卖自己灵魂的人吗？！
对不起，我是。
她不动了。
荀翊搂她在怀里，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是一个并不完满的拥抱，其中还有许多的空隙，但没关系，时间还很长。
马车停在饴糖铺子门外，荀翊拉着宁姝的手下去，四周打量。此处确实和晋国公府的一处角门很近，只隔了条小巷的距离。
与荀翊的谨慎不同，宁姝则是满满地吸了一口气，感受到空气中的甜腻气息之后，整个人都像是被治愈了一般，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想她之前来的时候还在宁府呢。
因为宁府，宁姝顺带想到了这次谋逆，看着荀翊往铺子里走去，她转头小声问戴庸：“谋逆的人现在都怎么样了？”
戴庸以为宁嫔这是在关心皇上，立刻回道：“宁嫔放心，皇上下令，都杀了，一个不留，绝对不会留下半丝半毫的可能让他们来复仇。”
宁姝打了个寒颤，不愧是皇上，杀伐果决。
她连忙跟着荀翊进了饴糖铺子。
那掌柜的并不是大富大贵的模样，只像是个老实的手艺人，见了宁姝之后笑开了怀：“哟，都好久没来了！以为你夫家不让你出来呢！我这儿可是缺了个忠实客人。”
“确实是出不来。”宁姝小声嘟囔了一句。
掌柜的一听，转头看向荀翊，摇了摇头，颇为不赞同地说道：“小郎君，莫要怪我多嘴，怎得能将娘子关在后宅呢？后宅那是什么风光？外面又是什么风光？人都呆傻了。你可别听人家说什么女子搬弄口舌是非，我和你说，那都是闲出来空出来的毛病。我这个客人脾性好，喜欢吃甜的脾性都好。你对她越好，她自然就对你也好。心里舒坦了，哪里有时间去闲唠嗑？还不是每天都想着你？”
宁姝在旁疯狂摇头暗示：掌柜的你停下，这是皇上！后宫我是当真出不去的，和普通府里的后宅不一样。
掌柜的看了宁姝一眼，指着她说道：“你看，我这才说你两句，你媳妇就不乐意了。”
宁姝“哈哈”笑着，慢悠悠蹭到各色饴糖前面：“啊！掌柜的这个是什么？以前没见过！”
求求你了，别再教育皇上了。你看着他好像无所谓似的，一下子不高兴了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掌柜的清了清嗓子，拿了个小夹子走过来，夹了块切给宁姝一点：“尝尝。”
宁姝抿了下外面，是酸酸的，“好像是柑橘？”
“往里再吃点。”掌柜的催促道。
宁姝抿着抿着，突然眉头皱了起来，委屈巴巴：“好苦。”糖芯儿竟然是苦的！好像是苦瓜汁做的，简直要人命。
“这个叫做人生糖啊！我的新发明。”掌柜一脸自豪地递给宁姝一杯茶水清口：“人生就是先甜后苦，小时候多幸福啊，什么都不用想，长大了就添了许多的苦事儿啊。”
宁姝连灌了好几口才缓过劲儿来，说道：“掌柜的，这话虽然听上去有点道理，但糖真的不能这么做，我只是想单纯的吃个小甜甜而已。而且，而且也有人小时候是苦的，长大了通过自己的奋斗才甜起来呢。你这个最多只能叫一半人的人生糖。”
“也是。”掌柜笑道，“那再做个先苦后甜的吧，组合在一起叫人生糖。”
宁姝连忙摇头表示反对，拎着掌柜的递来的小篮子，低头在各色饴糖里挑选，荀翊便站在一旁看着。
掌柜的百无聊赖，转头对荀翊说道：“你们是不是不住在京城啊？按理说你这个长相，倘若我见过肯定记得。”
荀翊微微点了下头：“嗯。”
“嘿，话还挺少。男的话少好，闺女喜欢。”掌柜的又说：“你是做什么的？看穿的这么好，家里有不少田吧？”
“尚可。”荀翊回道。
宁姝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叫尚可吗？天下都是他的。
掌柜语重心长：“你小子长的倒是不错，可别学那些世家子弟的三妻四妾，委屈了我这客人，女子啊，就得娇宠着。”
宁姝吞了下口水：岂止三妻四妾。听过那句话吗？后宫佳丽三千人。兴许不久的将来，这就是我周围的真实写照。
掌柜的向外看了一眼，又开口了，只不过这次小声了许多：“过来人的劝告，妻妾多了，年纪大了之后容易不行，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听到这句话，宁姝吓得手里的篮子都放下了，即刻冲到荀翊身旁，抬头看向掌柜，坚定地说道：“我夫君，天下第一，没有不行，特别行！年纪大了一样行！”
掌柜的！我是在救你啊！

第86章 （一更）
饴糖铺子的掌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看看你这个小娘子，知道了知道了，你也不用说的这么大声，行不行你自己知道就行了呗。”
宁姝委屈：恕我直言，行不行我真的不太了解。
但表面上仍要挺胸抬头，不能露怯。
掌柜的将她的篮子拿过来，又往里面装了些新鲜的饴糖，这才凑到宁姝身旁小声说道：“家里有田，长得俊俏，再让别人知道特别行，那扑上来的女人就更多了，你得多看着点儿。叔刚才是为你好才和他那么说，你也得自己多小心点儿。”
宁姝尴尬笑了两声：“好。”
不用扑，身边女的多了去，以后说不准还更多。拦，是拦不住的。但凡要拦，那就是腥风血雨的后宫争斗，自己有点不太擅长，还是算了。
掌柜的也热情，将饴糖包好塞进牛皮纸袋，开朗道：“银子就算了，也不值几个钱。好久没见着你还挺担心呢。今日看见你过得都挺好，这点就当送你的新婚礼了。”
宁姝连忙说道：“这哪儿好意思啊。”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之前你每次来的时候都抠抠巴巴的，总是挑便宜的。”掌柜的说道：“那时候就是给你往便宜了算，以后常来就行，没事儿报个平安。”
宁姝之前在宁府是当真没什么银子，自己省吃俭用省出来买点喜欢的东西，这糖铺掌柜的大方，人又有意思，宁姝这才成了熟客。
宁姝歪头小心看了荀翊一眼：“主要是……”
常来我可能真的不太行。
荀翊十分顺手地接过宁姝拎着的糖袋子，说道：“那就以后常来看看，你不是最喜欢糖有花样吗？这里的花样多。”
宁姝喜出望外：“真的？”
荀翊点头：“真的。”
宁姝一把抱住荀翊：“还是皇——相公最好啦！”
荀翊被她乍得一抱，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随即浮现出笑意，揉了下她的脑袋：“你高兴就好。”
掌柜的看见宁姝此举，不由得在后面偷偷伸了个大拇指——方才说让她多盯着多表现，这不就来了？
宁姝与荀翊肩并着肩方才走到门口，便看见外面有对男女急匆匆走过，女子哭的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正是宁柔，男子自不必说，便是旁边晋国公府的世子苏渊了。
宁姝连忙拉住荀翊袖子，示意他稍等。
荀翊则是眉头微蹙，又是苏渊，怎么哪儿都能看见他？当真是冤魂不散。
宁姝见他皱眉，连忙拉住他的手，轻轻摇了摇。她记得上元节的时候皇上就表现过，因为儿时缺少安全感而喜欢拉手！
荀翊低头扫了一眼宁姝拉着自己的手，也不多问。他此刻突然觉得心情很好，在哪儿都可以，苏渊又是谁？对了，这外面不远处便是晋国公府的角门，那他在这里是应当。
宁柔和苏渊往一侧走了走，离晋国公府的角门保持些距离。
苏渊四周看看，宁姝连忙往后退了一步，以免被他看见。
苏渊确定周围无人，这才开口说道：“之前已经同你说过，更何况你母亲也已来过，如今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宁柔哭的眼泪汪汪，说道：“可那不是我的想法啊。渊郎，我娘亲她是要将我逼到绝路啊。”
“即便不是你的又如何？”苏渊有些懊恼，眉头蹙起：“如今事情已经这般，倘若我再反悔，旁人不是要看我们晋国公府的笑话？”
宁姝在饴糖铺子里面听得是稀里糊涂，什么事儿？再说了，旁人看晋国公府笑话也已经不是一时片刻了，苏渊怎得这时候还要面子起来？
饴糖铺子掌柜的见又是这两个人，叹了口气，给宁姝解释道：“这个男的就是晋国公世子，女的则是以前宁府的二小姐宁柔。前几日宁府出事儿了你们可知道？”
宁姝点了下头，那必然是知道的。
掌柜以往并不知道宁姝身份，只当她是个喜欢吃糖的小丫头，这便敞开了话匣子说道：“这事儿说起来要从去年开始。宁府里有两个女儿，一个是已故夫人的嫡女宁姝，和这位晋国公世子有婚约在身的，另一个则是现在夫人的女儿宁柔，就眼前这个哭的稀里哗啦的。谁知道去年这晋国公世子不知道是不是出去一趟磕坏了脑袋，非要换婚约。还是将与宁姝的婚约还给宁柔，你说可笑不可笑？”
宁姝点头，趁着掌柜的不知道自己是谁，说出心里话：“可笑！不仅可笑，还可恨！可恶！”
“是啊。人家是亲姐妹，到时候回门省亲，宁姝看见自己以前的未婚夫成了妹夫，得是什么想法？”掌柜的又说，“更何况换婚约一事儿辱没了人家姑娘的名声，还让不让人活了？不知情的便猜宁姝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亦或者和人有什么猫腻，宁府没法子这才只好随着晋国公府换了婚约。”
宁姝明显感觉到荀翊的手微微握紧了。
她连忙说道：“我估计，宁姝看见晋国公世子变成妹夫，应该挺高兴的吧……”
“啊？”掌柜的不解。
宁姝苦笑：“指不准宁姝也很希望早点摆脱这个婚约呢。您不是都说这晋国公世子磕坏脑袋了吗？说不准宁姝当时还挺高兴，回去吃了几颗糖庆祝呢？”
皇上的手微微松了，宁姝也跟着松了口气。
“你这丫头，还以为旁人都像你似的喜欢吃糖吗？”掌柜的说道：“也是，能干出这种事儿，平日里说不准是什么样儿呢。可然后你猜那宁姝怎么着？”
“我猜……”宁姝感觉身旁的皇上就是个定时炸弹，她背上沁出一层冷汗，万一自己答错了，皇上就把自己咔嚓了呢？
她认真思忖片刻，说道：“我猜这宁姝日后一定有大机缘，否极泰来，遇上贵人走运了！”
“对！”掌柜的一拍手，“这宁姝得了太后娘娘的喜欢，接进宫里，谁知道竟然入了皇上的眼。那晚的仪仗你见了吗？浩浩荡荡的宫人来到宁府外面，将宁姝接进了宫。而这个宁姝在宫里也实在是深受盛宠，连跳好几级，跟着皇上出去春猎不说，听闻还怀了龙嗣，现在都是婕妤了！所以之前的流言便都不攻自破了，人家宁姝什么事儿都没有，干干净净清清白白，不然皇上怎么这么喜欢呢？就是宁府和晋国公府不干人事儿！”
宁姝笑的尴尬：说出来吓死你，现在已经是宁嫔了！但龙嗣确实没有。
“对！他们不敢人事儿！皇上太好了！”
掌柜的接着说道：“但是你说，这宁姝在宫里得了这么多的宠爱，她心里好受吗？”
宁姝：“好受啊，这能不好受吗？”
“你就是不懂揣摩人物心理。”掌柜伸出食指在宁姝面前摇了摇：“没有。她心里一定很不甘愿。”
宁姝：“为、为什么啊？”
“那晋国公府世子毕竟是和她从小青梅竹马长大的啊，有感情的啊，仁义不成买卖在啊。”掌柜的乱说一气：“你想想，晋国公府来换婚约，对宁府来说，换，旁人要笑话的啊，而且自己府上嫡女的名声怎么办？以后难不成不嫁人了吗？不换，晋国公府也没办法是不是？可结果是什么，方才我们说过了，你来回答一下。”
宁姝眼看着掌柜的摇身一变快成大学导师了，条件反射的回答：“婚约换了。”
“对。这就是问题所在。”掌柜的一拍手，说道：“这证明宁府里面就不是很看重宁姝这个嫡女，有了后娘自然就有了后爹，大家根本不在乎宁姝。宁姝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还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呢，她心里能不愤懑吗？凭什么妹妹有的，自己没有？凭什么现今您们竟然还把我的大好婚事给了她？那可是我生母给我留下的。”
宁姝为自己辩解：“不、不是，我觉得她可能不是这么想的。她可能觉得终于离开宁府了，以后也不用和这群恶心吧唧的人再有牵扯了。你走你的独木桥，我走我的阳关道。开心！”
她回头看了眼荀翊，点头：“开心，特别开心。”
“你说的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可能，但后面还有呢，你听着啊。”掌柜的继续说道：“宁培远，就是宁姝的爹是周携齐的同伙儿，心思不正，被皇上投入大牢。这时候宁姝身为宁府的嫡女，她是不是应该给爹求情？结果你猜怎么着？这宁培远直接死在大牢里了，这难保就是宁婕妤心怀愤懑，偷偷下黑手呢。毕竟皇上念在宁婕妤出身，疼她宠她，还是给宁府其余人留了一命的。”
宁姝：不是啊，这人自己胆小吓死的，和我有什么关系？而且我回京知道这事儿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我完全是被动的呀，不要往我身上安复仇黑天使的人设。还有，皇上怎么就突然加了痴情人设？
掌柜的往外一努嘴，示意宁姝再看外面的宁柔：“宁府抄家，宁老夫人带着宁赵氏和孙子孙女出来住。她也知道宁府如今落入这般境地，晋国公府定然是不会要这份婚约了，还不够被牵连的呢。这不就前两日，宁赵氏来晋国公府走了一趟，主动把婚约解除了。”
“啊？”宁赵氏这个操作宁姝倒是没想到，当时她们因为这婚约多激动多高兴啊，恨不得在脑门上刻着“此处和晋国公世子有婚约”，如今说解除就解除，这么干净利落的吗？
说到抄家，宁姝还觉得挺有意思的，之前宁老夫人瞒着宁赵氏藏东西，不给她府库钥匙，两人为此你来我往后明面上暗地里过招无数次。结果这次宁培远终于一劳永逸的解决了这个问题，都不用抢了，没了。
掌柜的：“听说宁赵氏走的时候拿了百两银子，至少短时间内他们的日子是能挨过去了。往简单了说，就是卖女儿，把宁柔这婚约主动解除了。富人才要脸面，穷人得先活着啊。但宁府这些女眷以往富贵惯了，花起银子来流水似的，由奢入俭难。听闻那宁载出来住的不习惯，还生病了，如今到处找大夫看病呢，老太太也急的跟着病了，也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天道好轮回看谁笑到最后。”
宁姝这才明白，原来是宁赵氏为了银子，把宁柔的婚约给解除了。
因为之前抢了婚约，宁柔原本就名声不好，全都指望在苏渊身上，如今这么一来岂不是要她的命？
宁府还真是宁府，无论在哪儿无论家境是好是坏，全都逃不了卖女儿的路数。也怪不得当初宁培远有这么一出，原来都是跟宁老夫人学的，一脉相承。
那么如今宁柔又是为何来找苏渊？
宁姝大概明白，对于宁柔来说，她定然是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安排的。
掌柜的看向宁姝：“你把前面后面连在一起，你再想想，这毕竟都是自家人，宁婕妤管都不管的？”
宁姝眨了眨眼，莫名其妙：“管他们做什么？”
掌柜的一拍宁姝的肩膀：“说得好！我就是喜欢你这样的性格，管他们做什么？”
荀翊回头看了掌柜的一眼，目光落在他搭在宁姝肩头的手上。
掌柜的连忙把手收回来，嘿嘿一笑：“小郎君还挺容易醋。”
外面宁柔和苏渊正说得如火如荼。
“渊郎！”宁柔往前走了两步，凄凄惨惨说道：“渊郎，你这不理不睬的模样，是要让柔儿去死啊。若是这次的银钱花没了，母亲为了宁载为了银子，说不准又要将我送去何处，那我还不如趁着现在死了！干干净净来，干干净净去。也愿，愿渊郎日后仕途平顺，幸福安康。”
苏渊看着她这般，不由得皱起眉来：“你这是作甚？”
宁柔哭着说道：“渊郎，想当日我们二人情投意合，如今造此大变并非我意，柔儿实在是什么都不知道啊。柔儿自打当日见了渊郎，便想着嫁给渊郎，未曾想要嫁于他人啊。可……奈何造化弄人。”
苏渊深吸了一口气，再看向宁柔时神色冷漠：“你从第一眼看到我，便想要嫁给我？”
宁柔一听以为有戏，连忙答道：“是啊！”
苏渊冷笑一声：“怪不得。当日陈衿于我说你是有意设计，我还不信，如今听你这么说倒确实如此，回想起来确实处处都是巧合。当日我与宁姝吵架，心神不定，你便突然出现嘘寒问暖说她不是说你委屈博我同情。”
“不……不是这样的渊郎！”宁柔闻言脸色微变：“你与姐姐因为瓷器闹矛盾，我又如何得知？只是在旁见到姐姐为了几个物件这般不珍惜你，心里觉得难受。”
“嗯。”苏渊冷漠说道：“宁府抄家遣散家仆，恰好就有那么个家仆来我晋国公府求份差事。他说当日将那些瓷器由宁姝屋内拿出当靶子的行为，却是受了你的指使。”
宁柔微张着嘴，片刻才说道：“他胡说！他就是为了寻差事！墙倒众人推，如今我不再是宁府小姐，他便这般作践糟蹋我不成？柔儿以往在宁府就是不受喜欢的那个，谁曾想如今宁府不在了，他们还是这般。”
说着就哭的更厉害了。
让宁姝佩服的是，倘若她自己哭成这样，说话都得哽咽抽抽，宁柔就能由头到尾说得清清楚楚，一个嗝儿都不打。
苏渊坦然：“此事无论是真是假，当日射箭的是我，怪不得别人。但你我之间既然由算计开始，趁着尚未婚娶，便不如就此算了，也省的日后相见想起这段冤孽，两看生厌。”
苏渊并没说的是，宁府出事之后，他被晋国公拉去家法了一顿，让他和宁府撇清关系。宁培远犯的是大罪，切莫牵连了晋国公府。
苏渊虽然往日脑子不太好，但关乎到晋国公府存亡之事定然不敢轻易任性，加上宁赵氏来拿宁柔换钱，那家仆所说一堆宁柔算计他的事情，还有他自己脑补的和宁姝的恩怨情仇，若不是念在往日还和宁柔有情分，苏渊此刻还能听宁柔在他面前哭哭唧唧？早就一甩袖子走人了。
他这脾性，哪儿能受得了被人欺骗被人设计啊。
“我只恨自己当时眼拙。”苏渊深吸一口气，说道：“看不出你的设计，冤枉了她，错怪了她。”
“她？”提到宁姝，宁柔登刻尖酸刻薄起来，“她有什么好的？怎得人人都向着她偏袒她？怎得都是宁府女儿，她的命却那般好？渊郎如今这般说，可是因为从未忘记过她？”
苏渊看着宁柔这样嘴脸，丝毫没有之前的柔顺娇羞，冷声说道：“是，我只恨自己当日眼瞎，不然……”
不然自己和宁姝何故因一道宫墙阻隔，互相思念对方，这一生一世都要在对彼此的回忆中度日？！
想她在春猎的时候，看到自己，心里该有多难过啊。
不过无妨，这是老天爷对自己的惩罚，惩罚自己眼瞎目盲，看不清真心对自己的那个人，反而为奸人所骗，这是自己应得的下场。就让自己在思念和孤苦寂寞中度过一生吧！
宁姝在门后听了这段话，连忙拉住荀翊的手搓了搓——娘哎，我什么事儿都没干啊，活着怎么就这么难？掌柜的人生糖应该做夹心儿的，吃起来一会儿甜一会儿苦一会儿酸的，这才是人生。
“不然如何？”宁柔气的咬牙切齿：“她如今已经是高高在上的婕妤娘娘，和旁的男人百般恩爱换得荣华富贵。你这些，她兴许根本就看不上眼！你的这颗心，她也只会踩在脚下不屑一顾！她若是对你有意，怎得转身就进了宫伺候了别人？上元节那日你也看到她与皇上如何，岂是心里有你的模样？！”
“你闭嘴！”苏渊怒喝道：“她也是……也是无可奈何！不然她一个弱女子，在宫中要如何自保？”
宁姝多难啊，为了掩饰对自己的爱意，只能和皇上表现的愈发恩爱，都是为了保全自己，不然她何苦如此？
掌柜的不知就里，也在一旁说道：“这晋国公世子难道和宁姝还藕断丝连？不得了不得了，胆子很大啊。”
“哦？”荀翊的声音在宁姝耳边轻轻响起：“当真如此？”
明明只是一声轻叹似的，在宁姝耳中却像炸雷一般。
去你妹的苏渊！我就来买个糖！
宁姝心里骂道，她立刻把荀翊的手往下拉拉，凑到荀翊耳边十分诚恳地说道：“这些都是他们自己想的，我没这么想过，我对他没感情。”
“你竟然这么无情？”荀翊也凑在她耳旁，轻声问道：“不是你青梅竹马吗？”
宁姝看了一眼荀翊，求生欲促使她认真严肃说道：“从小没见过几次啊。而且有情无情那要看对谁。对相公，我是一腔温情爱意，就是不擅表达，不知道怎么才能让相公知道。”
“我教你？”荀翊轻声问道。
宁姝立刻：“行。”
这时候还能说不行吗？
荀翊低头，在她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宁姝：！
她麻木转身，抱住皇上，抬头，用眼神示意你低一低头。
荀翊低下头，宁姝踮着脚尖闭着眼睛凑了上去——不就亲一下吗？
就在要亲上的瞬间，荀翊一歪头，宁姝准确无误的亲到了他的唇上。
宁姝睁开眼睛一脸茫然，荀翊快速抬头，脸色平静低声说道：“嗯，感觉到了。”
掌柜的在旁捂住眼睛，笑嘻嘻地说道：“幸好我捂眼睛捂的快啊，你们现在这些小年轻，真是的，女孩子都这么主动。”
宁姝：？？？这是一个圈套！

第87章 （二更）
宁姝偷偷看了一眼荀翊，皇上一脸镇定甚至还有点面无表情，她原本噗通噗通跳个不停的小心脏一瞬间掉了回去——冷静了。
对于皇上来说，一个浅尝辄止的吻算什么？
她低下头去，用脚尖踢了下平整的地面，自己当真是魔怔了。
宁姝憋着一口气，松开荀翊的手。
不拉了不拉了，讨厌！出了一手汗！看看把自己吓成什么样了！
荀翊低头看向宁姝，见她不知何时扁起了嘴。他再看外面，苏渊仍和宁柔“对峙”，好似曾经的温情曾经的婚约都只是一出闹剧一场笑话。
宁府的人是咎由自取，苏渊是眼瞎狂妄，而其中唯一白白受伤的人便是宁姝了。
荀翊反手将宁姝的手拉住，她小小力气地挣扎了几下。
宁姝此刻也同样是想到了这一点。
倘若不是因为皇上出现，自己可能那晚就没了。就算没死，也难保被宁培远作死牵连。她不是宁柔，还能换银子呢，自己到时候就真是两眼一抹黑，甚至连那些瓷器都保不住。
自己方才有句话是真心的，宁姝确实是遇到了贵人，只是这贵人得要自己以身相许。
以身相许也不是不行，但是不能走心，也不敢走心。
他是皇上，两人身份地位有天地之差。他今日新鲜，说不准明日就把你给忘了，到时眼睁睁看着他去宠幸新人吗？宁姝自认做不到。
拉着人家的手从自己面前过去，说不准还要住在自己的侧殿里，眼神掠过自己的时候就像看见了空气。
宁姝抖了一个激灵，罢了罢了，想那么多干什么？自己就是这点不太好，脑补的太厉害。
你是皇上你说了算，你想拉手就拉手，反正我出了一手手汗，全擦你那儿。
思及至此，宁姝也不挣了，老老实实的任凭荀翊握紧她的手。
宁姝抬眼往外看去，宁柔此刻竟然笑了。她后退两步，眼中带泪，笑的那个凄凄惨惨戚戚。
宁柔摇了摇头，垂眸向一侧看去：“渊郎的心思，我一直都是知道的。所以在渊郎如今看来，我好似在说姐姐坏话，我好似算计了你们分开，我好似……”她声音哽咽，再抬头看苏渊时神色反而平静了，“但是都没关系。如果这些能让渊郎在今后的日子里过的舒服些，回想起曾经也不算痛苦，那对我来说，都是值得的。”
“柔儿，你……”苏渊见她这般，看她这样，反而觉得她似乎要做什么事情，就像是在诀别一般，不自觉的就叫了她柔儿。
宁柔微微敛目，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笑道：“柔儿原本是想说，倘若能看着渊郎，即便是在晋国公府里当奴为婢也无妨。柔儿自小长大便在姐姐的阴影之下，祖母总是说姐姐好，父亲也总是让我学着姐姐，柔儿好似就是姐姐的一个替身似的，没什么属于自己的东西。就只有这么一点点小小的心愿，柔儿从小到大没什么想要的东西期待的东西，渊郎是唯一一个。只可惜……”她轻叹一口气，“也只是个梦罢了。”
要不是宁姝切身体验过宁府生活，简直就要被宁柔这一番剖白给骗了过去。
宁老太太什么时候老说自己好了？宁培远什么时候让她学自己了？宁柔什么时候被当成自己的替身了？
她说的这么声情并茂，连自己都要信了呢！
“姐姐脾气不好，总是颐气指使，柔儿便学着温顺讨大家喜欢；姐姐喜欢的东西便要得到手里，柔儿便学着大度都让她；姐姐心高气傲，甚至连家人都看不上，只想着如何嫁入宫里。这个，渊郎想必不知道吧。”宁柔说道：“所以打从一开始，姐姐就没想要嫁给渊郎你。那家仆为何说瓷器是我的主意，柔儿也不知道。但柔儿可以告诉渊郎，姐姐每年的年夜饭都不与我们一起吃，她看不上我们，说自己日后一定能飞上枝头。”
苏渊先是被宁柔的自我剖白震的心智动摇，如今再听到她说这些话，不免开始疑惑：原来这才是宁姝吗？宁柔是在骗自己吗？
不！宁姝不会的！春猎的时候她的表现绝对不是骗人的，她还分自己风干牛肉吃了！
“不，你骗我。”苏渊回味着风干牛肉的味道，剩下的那一块他都没舍得吃！包了好几层带回晋国公府放在了床头！每日闻香思人，便是老天对自己曾经眼瞎心盲的惩罚。
宁柔见苏渊面色动摇，说道：“渊郎若是不信，尽可去问秦王殿下。那日初一秦王殿下可是屈尊降贵来了宁府，只为陪姐姐过年，知道姐姐不与宁家家人一起用新年饭，为此还发了火。当日是让下人端了菜去姐姐小院的，秦王殿下亲自陪姐姐在小院吃的饭。”
说罢，宁柔还补充了一句：“亦或者，渊郎可以回去问那个家仆。”
宁姝听了这话简直要给宁柔鼓掌：之前觉得自己这个妹妹智商有点问题，没想到是没被逼到份上啊！如今走投无路的时候智商突然上线。秦王殿下那么远，让谁去问呢？但凡搬出来这尊大佛，旁人谁会不信？
那是自己不去和他们吃饭吗？是！
为什么？因为堵得慌！光听宁赵氏逼逼和宁培远说教还不如让自己死了算了呢。
但是！
宁姝抓住了宁柔这段话里的重点！
她转头看向荀翊，凑到他耳边认真严肃地说道：“她说的都是真的，我从来就不想嫁给苏渊，我就是想进宫。”
我管你苏渊怎么想呢？我当务之急是要让皇上明白我的一片赤诚之心！
“哦？”荀翊侧头问道：“姝姝何时开始中意朕的？”
宁姝思考了一下，回道：“从懂事儿开始！听闻皇上风姿卓绝杀伐果断机敏睿智，就动心了！”
荀翊眉角微微挑起，倘若他不是每天晚上要穿到那孔雀蓝釉罐里，他都要信了！
“那秦王？”他有意逗弄宁姝。
“兄妹之情。”宁姝回答的掷地有声。
“哦。”荀翊也信了，只因当时他确实就在孔雀蓝釉罐里，眼睁睁的看着这两个人拜天拜地，自己还险些被秦王拎走。
“你们两个说什么悄悄话呢？”掌柜的在旁说道：“精彩的都来了！晋国公世子动摇了！我的天，我在这儿开铺子真是命好！一定是祖上早就预料到今天我会在这里看到一出大戏，这才买了这地方留给我！”
掌柜的搓了搓手，看别人八卦看的兴致勃勃：“听见了没？那宁姝竟然是个心机颇深的！我之前是真的没有想到竟然还有这一层！你说的对，她应该是早就发现这晋国公世子脑子有问题，加上自己心高气傲，于是！”
掌柜的手干净利落的往下一挥，荀翊眼疾手快，搂着宁姝的腰往后退了一步，这才堪堪躲过。
“不好意思啊。”掌柜的尴尬笑笑：“没把握好距离。”
“于是什么？”宁姝忙不迭地问道。
掌柜清了下嗓子，说道：“于是她就将目标转移到了其他人身上。但是你想，她是个心高气傲的，怎么可能让宁柔踩在自己头上？于是，她就将目标放在了京中那些地位和晋国公府世子不相上下的男子身上，比如说秦王殿下，还有个你可能不知道，据说柳府的公子柳湛，之前也想过，只是没抢过皇上。”
掌柜的抿着嘴点了点头：“厉害！怪不得在宫中能受皇上宠爱，这玩弄男人的手段绝对不是盖的。你想想，柳湛是个纨绔少爷型，秦王殿下是个战场将军型，皇上是勤政爱民型，苏渊是个……脑子有坑型。这几个人各有千秋，全都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中。”
宁姝：？？？刚才我不还是复仇黑天使的人设吗？怎么突然就变成渣女人设了？还有，勤政爱民型是个什么型？你这个人物属性总结有问题啊！皇上他明明就是个童年阴暗挣扎着从血和暗的深渊里爬出来，外表看起来高岭之花高贵冷艳实际上内在温柔，处理政事杀伐果断聪明智慧长得巨好看且“不行”的小可爱啊！
宁姝觉得需要为自己正名：“不是，我觉得宁柔说的这些都是假的，她只是为了骗晋国公世子。”
掌柜的一皱眉：“不行，我就要相信她是个绝世妖妃，不然这故事我听它干什么？不爽不甜，听它还不如吃糖。”
宁姝：……行吧，你开心就好。
荀翊在旁看着宁姝一言难尽的表情，嘴角微微勾起。
“你——当真为了我，愿意进晋国公府为奴为婢？”苏渊在外问道。
宁柔点了点头，笑的苦涩：“只是如今，这也只是奢望罢了。”
掌柜的在里面认真点评：“嗨，晋国公世子这是还没习惯宁府已经没了。如今宁府这样子，宁柔虽说只是个普通老百姓，但因为父亲的牵连，谁敢用她当奴婢啊？而且她显然就是不会照顾人的那种嘛，以前当大小姐当习惯了，哪里还会当奴婢？花银子请回府里干什么？有钱没处花啊？一点实用价值都没有。就故意说说给晋国公世子听的，这种女人的把戏，我在年轻的时候就见多了。更何况，两人之前之前有过婚约，如今晋国公府要是收了宁柔当丫鬟，那还不是被人笑掉大牙。”
宁姝一开始也觉得宁柔说的挺感人的，听掌柜的这么一说，觉得也是啊！这不是浪费银子吗？
苏渊显然深受这句话的影响，他沉默片刻，摇头道：“不可，怎么说你曾经都是金枝玉叶，怎么能到我府中做这种事儿。”
显然，他并没有掌柜的那班深思熟虑。
宁柔苦笑着点头：“柔儿知道，即便是柔儿这么一点点小小的愿望都是很难达成的。柔儿在这世上，已然没什么眷恋了。今日既然和世子殿下说清”，她微微弯腰福了个礼，“希望世子之后一切都好。”
“柔儿。”苏渊摇头，“你又是何苦如此？天无绝人之路，日后你还有许多日子要走要过，不必毁在我一人身上。我原本就是个罪人，老天要惩罚我，让我看着她与旁人在一处恩爱，我又怎么能让你拿未来的幸福与我一起陪葬呢？我这一生，已然孤苦，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激起我心中的半分涟漪。”苏渊叹了口气，拍着自己的心窝：“它已然是一汪死水，倘若能在沙场战死，兴许是我最好的归宿。”
苏渊说着还自嘲的笑了一下：不知道自己战死的那一日，宁姝会不会想起自己？会不会为自己流眼泪？会不会痛不欲生？
但后宫幽深，她这般做可能连自己都害了啊。
自己死了无妨，但是她要好好的活着。宁柔失去的只是婚约，而她失去的，却是爱情啊！
宁姝听到苏渊这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自己没看错，苏渊就是琼瑶阿姨时不时的附身一下。
“不！它不是！”宁柔喊道，冲到苏渊面前：“它不是。渊郎你为何要如此啊。”
宁姝：没想到还有人能接上你的戏呢！厉害厉害。
谁曾想，下一个瞬间，已经破罐子破摔的宁柔突然把自己外衣一脱，露出干净皎洁的肩膀。
她拉着苏渊的手放到自己的月匈前，“渊郎，你感受一下，它是活着的，为你跳动的。”
宁姝目瞪口呆之余，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的用力拉住荀翊的衣袖，将他往下拽过来，随即一把捂住他的眼睛，压低了声音：“不不不、不能看。”
“嗯，不看。”荀翊乖乖半蹲着，感到宁姝指尖慢慢烫了起来。
外面宁柔还在一边哭一边说：“渊郎，求求你成全柔儿一次吧。柔儿今日来原本只是想与你诀别，想着只有来世与你相见了。但在死之前，柔儿还是想和你成为夫妻。你也无需担忧和宁府扯上关系，这柔儿之后就去死，再也不会来讨你厌烦。因为柔儿如今才知道，原来渊郎心里想的根本就不是我，柔儿下辈子再学着做个姐姐一样的人，兴许渊郎就能多看我一眼。如今，渊郎就算是圆满了柔儿的这个梦，渊郎……”
宁姝眼看着宁柔不管不顾地扑到苏渊身上：这也太劲爆了！哎，我的手呢？
她手忙脚乱的想要也遮住自己的眼睛，真人版她不想看也不想听，还是宁柔和苏渊的，晚上做噩梦怎么办？
但她的一只手被荀翊拉着，另一只手捂在他的眼睛上，闭上眼睛还能听见声音，简直就是无孔不入！
荀翊嘴角一直轻轻地勾着，此刻像是心有灵犀似的，他突然揽着宁姝的腰转了个身，如此一来他的背冲着店外，便不会看到苏渊和宁柔之间的事情。
随即，他松开宁姝的手，低声说道：“看他不如看我。”
说罢，荀翊将手轻放在宁姝耳旁，为她隔去外面所有的声响。
宁姝心领神会，也伸手捂住荀翊的耳朵。
荀翊半弯着腰，宁姝便认真看他，荀翊也看着她。
宁姝这才发现原来他笑起来更好看了，眼睛里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似的。只是他平日里的笑容少些，他一冷脸，就愈发显得不食人间烟火了。
什么是“看他不如看我”？那是肯定啊！苏渊怎么和皇上比！对着皇上这张脸，自己今天晚上能吃三碗饭！
掌柜的在一旁看着这两个人，自己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然后举起将自己的耳朵捂住，闭上双眼：这不是能这么简单的解决吗？现在的年轻人啊，非得搞得这么旖旎，显得自己很孤单似的。

第88章 （一更）
稍过了片刻，宁姝歪着脑袋想往外看，却被荀翊一左一右捂在耳朵旁的手推拉回来。
“看一眼！”宁姝皱起眉，一字一顿的用嘴型说道。
荀翊摇了摇头。
“就一眼！”宁姝再次重复。
荀翊又摇了摇头。
宁姝咬了下唇，我不看我怎么知道他们两个有没有继续啊？我还得去看我的大布庄呢！不能被困在这糖铺子里！
“嘿！”宁姝快速的向左歪头。
荀翊也向左歪头，及时挡住了她的视线。
“哈！”宁姝又向右歪头。
荀翊也随着向右。
“诶！”宁姝试图向左虚晃，再快速向右。
荀翊动也没动，只是双手稍稍用力，把她的脑袋老实固定在原地。
宁姝怒视荀翊，随即又把眉头舒展开——对着这样一张脸，气都生不起来。
她小声嘟囔：“那咱们也不能一直在这儿啊，万一他超常发挥呢？”
荀翊嘴角蓦然拉平，略带疑惑的看向宁姝——超常发挥？是自己理解的那个超常发挥吗？她脑袋里都装了什么？
荀翊思至此，脚往后一踹，低矮的门板轰然一声打开。
掌柜的“哎哟”一声，心疼万分：“我勤劳肯干物美价廉的小门板哟。”
门外不远处还在拉拉扯扯的两人听见这动静顿时停住手，朝着这处看过来。
掌柜的冲着苏渊和宁柔两个嘿嘿一笑，和蔼可亲：“没事儿啊没事儿，你们继续。我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什么都没听见，眼睛做糖被烟熏了，也看不太清。哈哈哈哈，人老了。”
骗谁呢？
苏渊看他也就四十岁出头的模样，耳清目明的，哪有半分糊涂模样？
更何况……苏渊目光饴糖铺子里扫去，门后有衣襟露出，看来此处还有旁人？那自己刚才所说的话岂不是都被听了去？
苏渊剑眉拧紧，眼底幽暗，带出一丝杀意。
宁柔却突然大声抽泣起来：“我、柔儿不知道此处有人，柔儿没想到会辱了世子殿下的名声。但柔儿是不怕的，柔儿的心早就给了世子殿下。”
有人？
天助我也！
宁柔心里狂喜乱舞，但还要将这份快乐转换成悲痛和害怕表现出来。
就算今日并未发生什么，只要有人看见苏渊与自己一处且自己衣冠不整，那就算是为了名声，晋国公府也会让自己进门。
虽定然不是正妻，但只要自己在后院稍加努力拿捏住苏渊，是不是正妻又有何妨？总比到时候再被卖给不知道谁好。
宁柔生怕别人认不出自己认不出苏渊，还非常机智的将口口声声的渊郎改成了世子殿下。
谁知苏渊压根没搭理这茬，而是慢慢地走向饴糖铺子。
苏渊知道饴糖铺子的掌柜的定然是听见了，那屋内的人自然也是听见了，他与宁柔如何无妨，但他怕人联想到宁姝，联想到宫里的宁婕妤。
无论是处心积虑想要嫁入皇宫，亦或是和秦王殿下有不清不楚的牵连，还是和自己旧情未熄，这对宁姝来说都是致命的打击。
春猎当日他便为了宁姝陷害陈周周，如今为了宁姝，他也可以杀人灭口。
只要宁姝能好，他就算这一辈子都只能站在阴影里又如何？只要能一直守着她护着她，到时看着她的孩子坐上帝位，在每次她的寿宴上看她慢慢变老，也好。
自己会好好守住晋国公府，宁府没了，待到自己日后话事，晋国公府日便是她的依仗。
自己会扶着她，一步一步走上权力的巅峰，到时便无人再敢说什么。
倘若让宁姝知道苏渊此刻想了这么多，定要跳起来拍他脑袋：我摊上这些事儿还不都是因为你在这里胡言乱语？你还好意思给我深情？去你大爷的，皇上好的不得了我还用得着你？再说谁要生孩子谁要踏上权力的巅峰啊？
“咳咳。”掌柜的在宁姝边上清了清嗓子，提醒道：“走过来了啊，气势汹汹的看上去要下狠手啊，咱们三个这是吃瓜不成反要被瓜噎死啊。他就腰上佩了一把剑，咱们三个只要快速跑到街上他就不敢当众怎么着。但问题是，能不能跑的到。”
荀翊向来提防心强，从那矮门被他踹了一脚之后他便已经将手稍稍松开，相对的，宁姝也稍稍松了手，如今两人都听见了这段话。
荀翊方要转身，却被宁姝制止，她低声问掌柜的：“女的穿好衣服了吗？男的也还穿着吧？”
掌柜的：“是你让我看的啊，不是我自己主动看的，到时候她万一破罐子破摔赖我身上你可得给我做主啊，好歹我也有个铺子呢，地理位置这么好，想给我当续弦的不少。”
“是是是，我让你看的。”宁姝说道，“她要是赖上你，我管她。”
“你还能管得了她？”掌柜的一撇嘴，有些不相信。
宁姝：“她是我妹，长姐如母，我当然能管。”
掌柜的“嘿哟”一声，“小姑娘还学会占人家便宜了。宁柔的姐姐可是宫里的宁婕妤，你这么说，你边上的相公还是皇上呢。”
宁姝有些无语：“你到底还是不看？”
“我看看啊，女的还没穿好，男的倒还挺规整。”
宁姝抬眸看向荀翊，软声软气：“我没说回头，你不准回头。”
“好，都听娘子的。”荀翊微微笑道：“不回头。”
考虑到宁柔喜欢往男人身上倒这个毛病，宁姝又强调道：“不能让她靠到你身上。”
荀翊有心逗她：“不让我回头，又不让她碰到我，好难。”
宁姝嘴巴一瘪，荀翊立刻败下阵来：“好好好，都听娘子的，碰不到就是碰不到。”
宁姝这才放下心来，她也觉得莫名其妙，皇上想看谁就看谁想碰谁就碰谁，看看宁柔自己这么不高兴做什么？
啊，对，一定是因为现在的后宫里的太后嫔妃们都很好，要是宁柔去了还不够自己烦的。
此刻的情况也由不得她再剖析一下自己的心理，毕竟吾日三省吾身，宁姝她从来就没没做过。
宁姝往后退了一步，略微活动肩颈，由荀翊身后慢慢的探出个脑袋，冲苏渊摆了摆手，笑道：“世子，这么巧啊。”
苏渊原本杀气腾腾的脸突然就僵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门里面竟然还有一个人！更是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人竟还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宁姝？！
他有一瞬间的失神，然后拿着剑柄敲了下自己的脑袋——难道是梦？自己真是太不应该了，一边梦见宁柔对自己百般讨好，还在自己面前宽衣解带欲在大庭广众之下投怀送抱；一边竟然还梦见宁姝也在附近，她还笑着冲自己打招呼！自己这是什么龌龊的心思？！
金属剑柄敲在脑袋上：疼，不是梦。还好还好，就说自己还不至于。
可不是梦，宁姝为何会在这里？
就在苏渊恍神的时候，宁姝看到他身后也一脸懵逼的宁柔，脑海里突然蹦出来一个想法，她迅速的侧回头问荀翊：“我要是对他们使坏，你会讨厌我吗？”
“娘子喜欢就好。”荀翊眸光温柔，因为她问的是“你会讨厌我吗”，而不是“你会罚我吗”。
第一反应是自己对她的看法，而不是其他，这就足够了。
“相公最好啦！”宁姝得到荀翊的首肯，快速说道。
这次她不再是单纯的探出头去了，而是向外迈了出去。
她一边走一边将身上的袍子解下来，行到同样目瞪口呆的宁柔面前，她将袍子给她披了上去，叹了口气，声音听起来还算平静：“你传信儿进宫，说是祖母病危想要见我最后一面，让我来到此处暂候，谁曾想竟然看到的是这样一幕？”
宁姝这番话说出，宁柔和苏渊都变了脸色。
苏渊猛地转身，目眦欲裂，对着宁柔恶狠狠地说道：“宁柔你竟然设计我？你今日在此处等我，又故意送信到宫里请她出来，是想让她看到什么，看我们两个如何荒唐吗？！我当初当真是瞎了眼，竟然会相信你的鬼话！”
宁柔忙声解释：“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并不知道宁姝会在这儿，不是我约她来的，我没有设计渊郎你的意思啊！”
她看到宁姝难道不迷茫吗？听到宁姝那番话不是一脸震惊吗？
这台词以前没有啊！
宁姝给宁柔系好袍子，退后一步，迅速和她保持安全距离，然后开口说道：“若不是你以祖母为由传信进宫，我何必出来呢？你当真以为宫里是旁处？想出就出想进就进？而我也偏生这么巧，就在此处？我看在信上你所写似是迷途知返，这才求了皇上出来，谁知今日一见，你竟然毫不悔改。”
宁姝嘴上冷清，心里却在吐舌头：不好意思，其实就是这么巧。但是事到如今你为了上位仍要踩我说我坏话，我就忍不了。
苏渊显然更相信宁姝，毕竟从后宫出来并非那么容易，倘若不是别人事先说好，怎么恰好会在这儿呢？而看她所在的地方，显然是将方才自己说的话都听了去的。
那她，有没有听到自己那微不足道的心思？
苏渊的手在袖内慢慢的攥紧。
宁柔此刻已经是百口莫辩，宁姝这简直就是在关键时刻跳出来给了她一巴掌，坏自己好事！
宁柔紧紧咬住唇，一不做二不休，噗通一声冲着宁姝跪下了，然后狠狠的磕了一个头：“姐姐，我知道当日母亲对姐姐生母有冒犯，姐姐一直记在心里，看我们母女不顺心。如今我给姐姐磕头了求你了，如今姐姐已经是宫内贵人了，且放过我们吧。”
宁姝冷漠看着她，待宁柔稍稍一停，她冷漠问道：“磕完了？就这么几个？”
宁柔吞了下口水，再抬头时眼神凶恶：“姐姐还想怎样？”
宁姝慢悠悠的往饴糖铺子那侧踱步，实际上是在往荀翊身旁挪，万一宁柔突然暴起伤人呢？疯狗惹急了还会跳墙呢，安全第一。
“第一，我先告诉你，如今以我们两个的身份，你见到我便应当跪下。”宁姝一边走一边说道。“第二，如若不是因为我，你早就跟着宁培远一起去了，此刻还轮得到你在他人面前辱没我？更何况，辱没我，便是辱没皇上辱没太后娘娘，你担的起吗？”
宁姝看着宁柔那怨毒的眼神，心里啧啧道：这就是以权压人的快乐吗？爽！客户的大腿抱的值得！
宁姝沉声说道：“我八岁那年跌入冰里，你在旁看见了却不言语叫人。我后来被人救起，为此险些丧命。你总是对旁人说你可怜，活在姐姐的阴影之下，家中都偏爱我。那为何我生病有月余，大夫多次告知病重，家中却从未有人来看过我？”
苏渊知道宁姝曾经病过，但宁府也不过就是一句话带过去的事儿，好似并不是什么大病，未曾想背后竟然是这般境况。
确实，倘若那时候她都无人看顾，那又怎么能说是占了宁柔的宠爱呢？
宁姝：“你说父亲让你学我？除了今年因为秦王殿下来府，他已经好几年都没见过我了。他还知道我什么模样吗？让你学我？简直是可笑！”
就更别提带人要杀自己的事儿了，自己才不要被这种人疼爱呢。
“我知道你喜欢晋国公夫人这个名头，你心愿很大，也不在意会不会伤害到旁人，只要是你想要的。但是我却没想到竟然是你设计让世子取我多宝阁上的瓷器。也幸好”，宁姝转头看向苏渊：“因此我才能看清人。”
“不，姝……宁婕妤您听我说。”苏渊试图解释，“我……”
宁姝一抬手，示意他闭嘴：“你的事情我们稍等一会儿再说。”
宁姝表面上看着冷静，其实一看见苏渊张嘴就恨不得将他的嘴巴缝起来，求求您了，别说了！命都快被你说没了！
无妨，此时此刻！宁姝已经写好了剧本！按着宁柔的脑袋打，且，把刚才苏渊说的那些话给他塞回去，顺带，向大客户表示忠心。
一箭三雕一石三鸟，我可真是太牛逼了！
苏渊听宁姝这般说，便安静在一旁等着，眼神还挺深情。
“既然要说，就说清楚，省的你说本宫以权压人。”宁姝继续说道：“你说秦王殿下似乎和我有些不清不楚？初一便陪我吃饭？你莫要忘了秦王殿下和我是义兄妹。”
宁柔反驳道：“这世上哪里有纯洁的男女关系？当日我在院子里秦王殿下百般维护你，难道我是瞎了不成？”
“哇。”宁姝给宁柔鼓起掌来：“是你先提的，我本来都没想到这一出。你当时是不是往秦王殿下身上靠来着？非要让秦王殿下抱的是不是你？”
宁柔闻言连忙看向苏渊，苏渊更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看她，“你竟然做出如此不知羞耻之事！想当日你还和我有婚约在身！”
宁柔连忙摇头：“柔儿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不知羞耻的事情！”
“你对自己的总结很到位。”宁姝在旁对宁柔表示肯定。
宁柔看向宁姝，胸口剧烈起伏，过了半晌她质问道：“那皇上呢？那柳公子呢？你若是安分守己怎会与他们有瓜葛？”
宁姝慷慨陈词：“你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不知道，但不代表这世上没有。秦王殿下为国为君，一片赤诚之心，在你口中成了不分青红皂白耽于美色之人。你这非但是辱没了我，辱没了秦王殿下，更是辱没了千千万万镇守边疆的镇远军！”

第89章 （二更）
我一直认为你是年幼不懂事儿，宁姝回头，由高至低端详宁柔，声音不轻不重，说出来的话却宛如刀子一般割在宁柔身上，“如今看来你并非是不懂事儿，而是不明事理！你自小就被宁赵氏带在身旁亲自管教，难道教的都是些用在男女之情上的手段吗？”
苏渊的心随着宁姝所说的每一句话往下沉。
当初自己是为何觉得宁柔比宁姝好的？是因为她乖巧柔顺知言解语讨自己喜欢。可如今看来，那不过是一场可笑的骗局，一场由母亲教导女儿行骗的谋划！
“姐姐是比我懂得多，可那又如何？想找一个自己喜欢的郎君难道也是柔儿错了吗？”宁柔仍在努力为自己辩解，“我喜欢渊郎，我爱他，为自己的未来而努力也是错吗？姐姐说我年幼无知，可你若是知道这么多，为何从来不与柔儿说，只是在旁看柔儿的笑话？”
宁姝轻轻摇了摇头：“第一，我没有看你的笑话；第二，我说你年幼你还真的顺杆子往上爬？你就比我小一岁！你凭什么觉得我就该比你懂得多？”
宁柔愤懑道：“那为何你知道这些？”
宁姝微微叹了口气：“人傻就要多读书。本宫的这一身沛然正气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是在宫中跟在皇上身旁久了，浸染出来学到的。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懂吗？”
宁柔突然笑了起来：“姐姐如今进了宫当了婕妤，可当真是一口一个皇上，渊郎你听见了吗？她早已经将你忘了。”
宁姝即刻纠正道：“是从来就没放在心里过。本宫心心念念，每日挂怀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皇上！”
苏渊听了这话险些就要站不住，他木然的看向宁姝，谁知宁姝竟然连个眼神也懒得给他。
宁柔沉思片刻，她的目光也看见了饴糖铺子里的那一抹男子袍角。
宁柔想着，宁姝毕竟是宫里的婕妤，想要出宫一趟定然有内侍有侍卫陪同保护，想必就是此人。如今自己是被宁姝将军，但她也别想落了好，只要这内侍将自己今日所说之话回去与皇上秉明，宁姝便再也无翻身的机会！
有几个男人愿意被带绿帽子呢？更何况是皇上。
宁柔苦笑道：“反正今日我说什么旁人都是不信了的。但我只有一句话要问你，倘若你对渊郎没有半分情意，为何要在我们两个拉扯的时候出来？你还不是怕渊郎当真与我行那种事？你心里，还有他！”
苏渊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抬眸看向宁姝。
宁姝冷冰冰：“你想太多了。我并不是故意挑这个时候出来，而是怕你们两个当真当众龌龊行事，我可不想污了自己的耳朵。”
“我没有，我没想，不是我。”苏渊立刻在一旁反驳。
他什么都没干，怎么就落了个当众龌龊行事的帽子？
宁柔继续大声说道：“方才渊郎说他心里仍然有你，可你明明听到，走出来说的话却像是刀子一样割在他的心头，他的心在滴血啊！你怎么可以如此薄情寡义？”
宁姝：本来就没感情，曾经有那么一点点的感激也从他射瓷器的那一刻开始，加上他后面的骚操作弄没了。
而且几次了？这都几次了？！不知道的以为这个苏渊和我有什么深仇大恨，次次都要置我于死地！
宁姝回道：“你刚才说只有一句话要问我的，这是第二句了。”
“你怕了！你不敢回答！”宁柔跪的有点累了，方要挣扎着站起来，宁姝便在一旁冷声说道：“谁让你起来了？跪着。”
宁柔一愣，猛然想到对方是婕妤啊，只好咬着嘴唇又跪了回去。因为宁姝突然出现，自己原本的一切计划都被打破了。她就是个丧门星！但偏偏碍着权势地位，自己没办法如何。
她从小就什么都不想输给宁姝，家人的宠爱她要抢，东西也要抢，婚约要抢，秦王要抢，如今便更不能随便输给她。
这世间她谁都可以输，但绝对不能输给宁姝。
宁柔愈发这么想，越是难受，齿间用力咬在嘴唇上，竟硬生生的将嘴唇咬出了血。
“姝儿。”苏渊看不下去，他虽然震惊于宁柔竟然做出这些事，但毕竟还是动过感情的，此刻做不到心如磐石，便忍不住去劝宁姝：“何苦至此呢，柔儿怎么说也是你的亲妹妹。她、她嘴唇都咬破了。”
“世子逾矩了。”宁姝瞥了苏渊一眼，冷声说道：“世子应当叫我一声娘娘。更何况此刻当真羞辱她的人不是我，而是你。”
“我？”苏渊不解。
“不是吗？逼她到你家当奴为婢的人是你，让她哭着在小巷子里宽衣的人也是你，自以为多情方才发现自己眼瞎目盲的人也是你。”宁姝说道：“更何况，不要这婚约的，也是你们晋国公府啊。”
苏渊听到最后一句，已经完全忘记宁姝之前说了什么，只是喃喃道：“当初，若不是我受人挑拨用了那些瓷器当靶子，是不是我们两个不会像今日这般？那样，晋国公府也不会换婚约，也不会……”
“不。”宁姝摇头，“宁培远该出事儿还是会出事儿，宁府该没还是会没有。更何况……”
宁姝侧头大声说道：“我很早就喜欢皇上了！只有皇上这样的英明神武勤政爱民才是臣子们的表率，也是我心目中的真男人！你们刚才也听到了，本宫是一个一身正气的人。”
荀翊在门后听到她喊这些不由得笑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她这是故意喊给自己听的，真真假假不提，但听了就是舒心。
苏渊方要在说些什么，就听见边上“噗通”一声有人跪在地上。
掌柜的此时此刻才回过神来，冲着宁姝跪下：“草民叩见婕妤娘娘。”
宁姝侧头看他，语气轻快：“别客气，起来吧。本宫现在已经不是婕妤娘娘啦。”
苏渊闻言眉头蹙起：“不是婕妤娘娘了？莫非你也受到宁府牵连？可这与你又有何关系呢？当日你在春猎队伍中，旁人都能做正，怎能不分青红皂白……”
宁姝对苏渊的反应一点都不惊奇，这些人就是非得给你往不好的方面去想，谁知道自己简直是营销的一把好手，洪福齐天，大客户满意着呢。
她笑眯眯的说道：“现在我是宁嫔啦。”
“宁嫔？”宁柔吃惊的抬起头，不可思议的看着宁姝。
后宫是什么地方？难道真的像宁姝所讲是靠一身正气论品阶的不成？
显然不是。
无论去了哪儿，后宅还是后宫，但凡不是皇后之位，那都是看女人本事的地方。就宁姝这幅样子，连个苏渊都能给放走，如何套的住皇上的心？
宁柔有些不可置信，更多的是不甘愿。
倘若自己当初没有和苏渊纠缠上，而是在寿宴的时候入了太后娘娘的眼，顺理成章的取代宁姝进入宫内，现在自己说不准就是个宁妃了！
宁姝岂能看不出宁柔眼中的不甘？
她对宁柔说道：“怎么？你很吃惊？”
宁柔冷笑：“宁府没了，你却升了位分。”
“愚蠢。”宁姝大义凛然：“宁培远是谋逆之人，本宫却是一身沛然正气，皇上目光如炬岂会分辨不出？本宫怎会受这种人牵连？你可知道宁培远及其同伙所做之事会给普通百姓带来多大的伤害？为这个稳定和谐的社会带来多少危害？”
宁柔一阵恍惚，心中有很多问号。
——之前的宁姝是这么爱国爱民的人吗？如今两人之间的差距已经这般大了吗？宁姝说的这些自己都听不太懂怎么办？现在多读书还来得及吗？为何两人都在宁府长大，她却如此突出？
宁柔颤抖着嘴唇，瘫倒在地，哭出了声音：“姐姐，柔儿错了，姐姐能原谅柔儿吗？柔儿被姐姐身上的正气影响，幡然醒悟，日后定然痛改前非，为姐姐马首是瞻。”
宁姝吞了下口水，心里大赞一声：牛逼！
真不愧是宁柔，识时务者为俊杰，大丈夫能屈能伸啊！
宁府没了，婚约没了，如今这放在眼前的大腿不抱白不抱啊！
宁柔跪在地上向宁姝蹭过来，一边哭道：“姐姐姐姐，求你原谅柔儿，求求你。”
宁姝被她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谁知道就在此刻，宁柔猛地站起，从怀中掏出一把利刃，冲着宁姝就要刺下去。
她的表情变得十分狰狞，尖叫着：“你去死吧！如果没有你，什么都是我的！如果没有你，我何苦落到这样的田地！”
宁姝：我真的惊呆了，是我高估她了，我竟然以为她是有脑子的！
苏渊见状连忙扑上来，口中高喊：“小心！”
但距离太远了，且在宁柔亮出刀刃之前谁都没有料到。
宁姝眼前蓦然划过一段灰蓝色的锦缎，像是天上乍然飘过的云。
云上自然是应当有仙人的，宁姝抿嘴笑了起来——方才自己那一套说辞一定十分打动皇上，不然他绝对不会救自己。
自己的小命是保住了，切切实实的，全角度多方位的。
下一个瞬间，宁姝突然脸色大变，大喊道：“不能看！”
宁柔方才拿利刃的时候已经把披在身上的袍子扔了！此刻衣冠不整！
宁姝没功夫，定然不能像电视上演的，女的再一转身挡在男人身前——就宁姝这个身高她也挡不住，而且那自己不就背心中刀了吗？！搞到最后还是要挨刀子？！
宁姝觉得不行。
她猛然想到一个好办法！
宁姝树袋熊似的抱住荀翊，吧唧亲了上去，正好！你看我就行了，这样就看不着别人了！
但是这样万一皇上背心中刀了怎么办？
宁姝还没想清楚，荀翊脚往后一抬，“咣”的一脚已经把宁柔踹出去了。
宁姝看着倒飞出去的宁柔，不由得感叹：会功夫是多么的重要。她还趁机看了一眼一边的苏渊，他此刻也是一脸震惊，下巴都快惊掉了。
“看我。”荀翊嘴唇稍稍离开，说道：“亲我的时候不要看别人。”
宁姝嘴唇抖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辩解就被荀翊又亲了一口，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掌柜的把握时机相当好，在旁跪拜道：“草民恭迎皇上！”
苏渊被这声惊醒，这才猛然回神跪在地上，“微臣叩见皇上，不知皇上在此。”
他心里愈发忐忑，方才的那番纠葛想必皇上也听见了，宁姝之后会如何呢？
苏渊转头怒视宁柔——都是她的错！心思恶毒！今日她先约宁姝，再约自己，借机想要纠缠自己，再让宁姝对自己失望，最后还能在皇上那儿害了宁姝。真是一石三鸟一箭三雕之计啊，毒妇！
荀翊丝毫不理一旁的苏渊，只是低头对宁姝说道，“碰了。怎么办？”
“嗯？什么碰了？”宁姝不解的问道。
随即她醒悟过来，荀翊说他碰到了宁柔。
“那哪儿算碰啊。”宁姝说道。
那不是碰，那是踹！
荀翊扫了一眼地上跪着的苏渊，幽幽叹了口气，还有点委屈：“虽然是为了保护姝姝，但还是违反了约定，朕与姝姝约好不碰其他女人的，回去姝姝罚朕吧。”
宁姝：？？？不是，今天流行给自己加戏的吗？我什么时候和你约定过这个？皇上怎么可能不碰其他女人？
她试图挣扎一下，只因现在这个抱姿有点丑。未曾想荀翊轻轻将她放下，拉住她的手，柔声说道：“好了，知道你不高兴了，别使性子了，乖。”
宁姝：怎么感觉我被套路了？问题是我哪儿被套路了？套路我干什么？
苏渊在旁，看见听见皇上对宁姝竟然如此。
为了宁姝，皇上竟然连其他的女人都不碰了。而自己呢？竟然连个宁柔都摆脱不了。皇上都能耐着性子哄宁姝，而自己呢？还嫌宁姝脾气不好？
荀翊拉着宁姝的手向街巷外面走去，戴庸带着两个衙役不知从何处何地冒了出来，看着宁柔叹了口气：“怎么都给踹晕了，皇上也太狠了。咱家最讨厌料理这些了。抓抓抓抓起来，送到大牢去，竟然敢对宁嫔娘娘行刺？”
他说着，那掌柜的嗖嗖爬到戴庸身旁，笑道：“那、那我呢？我送了宁嫔娘娘糖。”
“你等等啊。”戴庸走到马车旁片刻，再回来时伸给这掌柜的一张纸，上面用墨水写着几个大字：“吃了此处的糖，生活甜如蜜！皇上吃了都说好！”

第90章 （一更）
到了马车上，荀翊也一直未松开拉着宁姝的手。
车厢空间很大，两人却偏挨在一起坐。
过了片刻，荀翊突然抬手揉了下宁姝的头，轻声说道：“是朕来晚了。”
宁姝以为他说的是方才宁柔的事情，连忙说道：“没有没有，那个时候出场刚刚好，浑然天成，不然不是显得咱们仗势欺人吗？”
荀翊看宁姝嘴上说着这些话，但眼角却有些微红，想她兴许是强撑着。
她一直都是如此。
一开始荀翊以为宁姝会同瓷器们抱怨，谁知道她竟也是不舍得的。这些无理的抱怨只会让周围气氛愈加沉重，她从来都是一个人撑着，只会在夜深的时候对着孔雀蓝釉罐抹抹眼泪，然后又背过身去偷偷哭。
那时候算是两个人的忍耐，彼此都为各自的困境挣扎。互相看着，就算不说话似乎也是彼此的支撑。
后来宁姝渐渐喘过气儿来，荀翊也挣脱了外戚的束缚。他忙得不可开交，只有夜里在她身旁才得一丝安宁；她脸上有了笑容，以自己的方式小小的抵抗着那些伤害。
荀翊此刻只觉得自己当真愚笨至此，到了近处才发觉那份沉淀的感情不单单只是信任。
而是喜欢她，想一起走下去，不再隔着冰冷的瓷器，而是以人的身份和她拉着手，走到彼此时间的终点。
“方才宁柔和苏渊所说……”荀翊想要安慰她，却被宁姝打断。
宁姝“哈哈”笑了两声，脑袋往荀翊肩头一靠，乖巧说道：“宁柔太坏了，她竟然为了进晋国公府胡言乱语。苏渊这个人也真是狠心，现在宁府没了，他为了不让宁柔进他们家门也是张口就来。”
宁姝：他们什么都没说！刚才皇上听到的都是假的！
荀翊一愣，这才明白过来她误会了，以为自己是要为那顶并不存在的绿帽子问罪于她。
他垂眸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宁姝：只有这个时候才知道装乖讨巧。不过也好，她只和自己装乖讨巧，于之前在宁府，于苏渊秦王那处并不行此举。
“不过臣妾已经替皇上教育过他们了。”宁姝认真说道：“整日就知道想着儿女私情，如何才能做好臣子的本分？这两人凑在一处，晋国公府岂不是要乌烟瘴气？”
“嗯。”荀翊憋着笑说道：“姝姝一身沛然正气。”
“咳咳咳。”再提这个词，宁姝有些尴尬，那当时不是在和宁柔飙演技吗？自己毕竟是经过九年义务教育参加过高考上过马列毛的祖国花朵，开出来的花都是红色的。“都是皇上言传身教的好。”
“朕言传身教过姝姝？”荀翊逗她。
宁姝：怎么回事儿？刚才在别人面前还一脸自己宠我疼我的样子，还说让我罚他呢。怎么一进了车厢就开始秋后算账了？真是男人的嘴骗人的鬼，我当时还一阵恍惚，幸好我把持得住没有信了你的邪。
宁姝说道：“是臣妾用词不当。”
“哦。”荀翊一本正经：“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你怎么记得就这么牢呢？
宁姝开口问道：“皇上究竟是什么时候生日？”
荀翊：“农历十一月的生辰，怎的？”
宁姝：不出所料就是个天蝎座，这么记仇！
她虽然心里这么想，嘴上却甜蜜蜜的说道：“臣妾只是问问，好提早做准备。”
“姝姝可是想好了，这才先来问。”荀翊说道。
宁姝：“是、是啊，是份大礼。”
不管有没有想好，先应下吧，为了这份大礼自己也能安然无恙的苟到农历十一月。大礼送的好，就能再延个寿。
她一开始是被荀翊那个全杀了给吓到了，之前每次看见皇上并不觉得他是个浑身杀气的人，甚至有时候还挺温柔的，可仔细想想，这毕竟是皇上啊。
再联想到之前的传闻，什么为稳定皇位赶除外戚而血洗京城啦，外面的人都说他冷漠无情啦，网文小说里翻脸不认人的大猪蹄子黄上们，秘葵说男人不行心里都会有点变态啦，这心里就开始慌了。
自己这份工作是终身制的啊，对标客户也就这一个，一旦失业就完了。
“倒也不必麻烦，省的准备起来愈发忙了，如今姝姝在后宫已经很忙了。”马车一颠，荀翊顺势将手搭在宁姝肩上，往自己这侧拢了拢。
宁姝敏锐的从皇上的话语当中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儿：他和之前一样不高兴了！
宁姝快速说道：“上次皇上教育过臣妾之后，臣妾便知道错了。”
荀翊一脸迷茫，自己什么时候教育过她？
宁姝仰头，委委屈屈：“臣妾知道后宫的职责是让皇上开心，伺候皇上。”
“哦？”荀翊垂眸看她，“姝姝总是说得好听，可却从未做到过。”
宁姝：？？？我就差耍杂技了！你竟然说我从未做到过？！
她脸上挂着微笑，问道：“不知臣妾哪处做的不好？”
荀翊手臂轻轻用力，将宁姝抱到自己的腿上坐好，问道：“姝姝口口声声说伺候皇上，可姝姝知道什么是伺候吗？”
宁姝瞪大眼睛：？！我当然知道“伺候皇上”内含深意，但这个事儿做起来难度很大啊！
首先，要求男女双方有能力，而我现在合理怀疑皇上你没有。
其次，皇上你自己一到夜里就睡了，春猎那天我都视死如归了，结果不是你秒睡的吗？
再次，你想拉手就拉手，你想亲亲就亲亲，我都随你了。
“臣妾……”宁姝委屈，这时候该说点啥？举报了，皇上随口开黄腔！他自己不行还要怪我不伺候他！
荀翊见她低头，以为她害羞了，头往前微微低下，和宁姝额头对在一处，柔声说道：“后宫还有个职责，为皇上绵延子嗣，姝姝忘了说。”
宁姝：妈呀！造物主真的是太公平了！这么好看的脸这么精壮的身子，结果竟然有这种隐疾。
或许是刚才被苏渊的琼瑶台词荼毒太深，宁姝灵机一动，低头往荀翊胸口一趴，埋起头来娇嗔道：“皇上讨厌，这还在宫外呢。”
求求您了，就让这事儿过去吧，皇上您不用强求自己，咱们冷静一下，不用这么拼。
想到自己此刻的姿势有点丑，宁姝还往里挪了挪。
“宁姝……”荀翊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晦涩。
宁姝猛地抬起头，食指搭在荀翊的唇上：“皇上，方才您还说碰了旁的女人让姝姝罚您呢。皇上金口玉言可不准反悔。臣妾现在就罚您就这样抱着臣妾，一直到布庄，不准乱动。”
说罢，她往荀翊肩头一靠，也不说话了。只是鼻子靠着荀翊的脸颊很近，吐息间难免吹到他的后颈，那丝丝热气就像长了腿似的，从他的襟领处向下蔓延而去。
荀翊：？？？
但还好，马车里瞬间安静了，皇上好像再也不强求了。
宁姝坐着觉得有点硌得慌，还想着自己是不是有点太沉了？这一路马车颠自己沉得，会不会把皇上给压坏了？
她扭着身子，试着换一段坐坐。
“咳。”荀翊眉头突然蹙起，清了下嗓子，宁姝吓得立刻不动了：“皇上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荀翊过了半晌才说话：“朕没事儿，你别动。”
“哦。”宁姝立刻僵住。
宁姝微微叹了口气：自己可真是太难了。要是秘葵在就好了，秘葵肯定知道自己是哪里出了错，皇上的心也太难猜了。男人心海底针，皇上的心难度翻倍。
宁姝想着，晚上回去之后定然要好好问问秘葵，倘若日后又遇到这样的情况，皇上他撩我，可是我又怕知道他不可告人的隐疾，那我应该是回避掉这个问题呢，还是装作天下男人都是这样的，还是……啊！为什么自己以前看的网文都是男主特别行的？！女主只要负责第二天腰酸腿麻当朵娇花就行了，那我现在研究一下腰酸腿麻的表现还来得及吗？
宁姝蓦然想到，不行好像也分很多种，那皇上到底是哪种不行？自己知道了也好见招拆招对症下药。
果然还是得先和后宫嫔妃们把关系处好了，试图从她们那里得到一些信息。
待到了地方，戴庸恭敬说道：“皇上，娘娘，咱们到了。”
“到了。”荀翊看向宁姝，声音有些冰冷：“下去。”
宁姝忙不迭的就从荀翊腿上下去，掀开车帘方要下去，就听见荀翊在后面说道：“戴庸先去寻个暖和些的袍子给宁嫔，朕在此处稍等你一会儿。”

第91章 （二更）
周家布庄的牌匾已经被拆下来了，门口贴着封条。本是热闹街市的档口，以往熙熙攘攘，如今却冷清寥落。
京中大部分人都知道周家倒了，且正是这处布庄引起的，多少觉得有些晦气，生怕沾上。
可如今却有马车在门外停住，加上京城三衙的衙役们往这处跑的间隔变短了，好似在防范着什么，恰逢路过此处的百姓便多少起了些兴趣，想看看究竟是哪方大官儿又打起了这块地的主意。
只见一人怀抱了件衣袍匆匆跑来，递入车里。
未过多时，里面下来一位俊逸男子，看着高贵冷清，他回身扶了个女子下马车，动作温柔谨慎，一举一动皆有克制。
围观众人这便更好奇了——男子尚且省的谪仙一般，那女子得生成什么模样啊？便一个个都点起了脚尖抻直了脖子要往这处看。
只可惜，男子感觉到附近的骚动，眼眸微微一转，待到女子踩到地上站稳，男子便将袍后的兜帽给她戴上，遮住她的容貌使人无缘得见。
宛如珍宝似的。
宁姝抬头看向荀翊，戴庸找来的是件白底缀红的斗篷，一圈毛绒绒的白边衬得她愈发可爱娇美。
荀翊说道：“夜里风大，以免着凉。”
宁姝点了点头，将斗篷又裹紧些。
戴庸在旁吞了下口水，暗想：原来刚才让我去拿袍子是为了挡住宁嫔的脸不让旁人看去？
他走在最前，示意门口守卫将封条扯了去。
荀翊又对宁姝说道：“原本走侧门方便些，但日后你便是这儿的东家，初次来便要走正门。”
“多谢皇上。”
宁姝面上镇定，心里已经在打滚儿了：我竟然有自己的生意了？我竟然就要在这里创建自己的香奶奶了？穿越回去的时候这些家产能带着吗？
“皇上，娘娘，这布庄里面大，步行怕是一时难以逛完，要不要坐个垫车？”戴庸在旁恭敬问道。
所谓垫车便是用来取代小辇代步的，但相较起小辇只能乘坐一人且至少要两人抬着，垫车只需要一人在前面拉便是，且能同时乘坐两人。
里面根据垫车主人的具体情况不同，里面放置的软垫柔软程度和使用布料皆有不用。
宁姝一抬眼，几个内侍打扮的人已经摩拳擦掌的站在垫车边上准备就绪了。宁姝之前见过他们的功夫，那还不得把车拉的飞起来？
“不必，朕陪宁嫔走走。”荀翊说道。
他想和宁姝多单独相处一些时间，单独的，就像在马车里的一样，属于两人自己的空间。
可戴庸却另有想法，他是想让皇上能早些回宫稍稍歇息歇息的，这几日皇上赶着宁嫔回京前将事情都处理妥当，不仅是谋逆那档子事儿，更有春猎几日积累下来的奏章，今日为了早些出来连午间歇息都免了，他看着都累。
但说来也奇怪，宁嫔没回京前皇上每晚都熬夜处理政务，自己还以为皇上要在宁嫔那处宿下呢。结果宁嫔回来的第一个晚上，皇上照例戌时睡下了。
这……就有些奇怪了。
人没回来赶着做事好似在等人回来，结果人回来了皇上自己睡了？
难道是非得宁嫔在京里，皇上才能睡得安稳？
戴庸看向宁姝，说道：“皇上，宁嫔娘娘方才回京，娘娘是女子，指不准累了呢。”
宁姝原本想说自己不累，毕竟她确实也没干什么。现在的生活比起在现代实在是轻松太多了，每天除了吃就是玩，伺候皇上连点体力活都不用干。
但是她看见戴庸略带担忧的表情，想了想，答道：“是有点累了，想坐车。”
宁姝心里微微叹了口气，戴庸大概是担心皇上吧，毕竟每日有那么多事情要处理，他看起来是个好皇上呢。
百忙之中还要抽时间来后宫，真是太辛苦了！自己日后一定尽自己所能，让后宫嫔妃们开心一点！就算是帮皇上分忧解难了，用来报答他的大布庄！
荀翊闻言这才点头：“那就坐个厢车吧。先大致走走，一时半日怕是规整不好的。”
宁姝坐在车上逛了半圈才知道荀翊所说一时半日归整不好是什么意思，这周家布庄岂止是大，就这占地面积甚至能用广袤一词来形容。她以前在后海坐人力车也就这么个长度距离吧，里面能开多少家小酒吧啊。
她颤颤巍巍地问道：“皇上，这么大的地，都给臣妾啊？”
荀翊微微笑道：“都是宁嫔的，土地文书到时一并送到你宫中。”
宁姝：惊！突然又有了一种祸国妖姬的实感！但我啥事儿也没干啊，这样就显得我很不敬业。
不过毕竟是皇上，想必之前也这么给其他人送东西。
当真是看不出来皇上还有这样的昏君属性。当然，这种东西都说不好，当年李隆基年轻的时候，秘葵也没想到他后来连宠妃都保不住啊。
所以自己就要趁还受宠的时候多从皇上这儿拿点东西，以免老无所依，连打赏宫人的银子都拿不出来。
嫔妃这个行当果然还是吃青春饭的。
虽然这么想，宁姝还是微微叹了口气：皇上这么送东西不成啊，到时候要被朝臣进谏，后世写他的时候说不准还会浓墨重彩的描绘出一个骄奢腐败的形象。这些本来都是内库的，能用来银子生银子的，怎么能这么不知道珍惜老祖宗打下来的江山？
而自己竟然还要从皇上手里骗更多赏赐，唉，矛盾。
在旁等宁姝感谢自己的荀翊等了半天也没等到那句谢谢，反而眼看着宁姝嘴巴扁起来了，还叹了口气？
“姝姝怎得叹气？”荀翊猜测：“是地方太小了？”
宁姝一听更愁了。他为什么带着一脸霸道总裁的感觉——你看这是朕为你承包的鱼塘。
一方面她确实是想要更多的，但另一方面她又不想让荀翊有这么个昏君属性。
“这地方太大了，臣妾有点……”宁姝理了理思路，说道：“要不这样？皇上将这块地的使用权租给臣妾，布庄挣了银子之后给宫里一半，剩下的我还要和贵妃娘娘和秋昭仪商议过看怎么分。日后皇上还能再把这块地送给别人。”
“再送给别人？”荀翊一时没有理解她的想法。
宁姝点了点头，语重心长地说道：“咱们不能过奢华无度的日子，得开源节流。”
她自己都尚未发觉，此刻自己非但心态有些变化，由一开始能坑则坑变成替皇上着想，称谓还变成了咱们。
荀翊听了她的说法后哑然，随即笑了起来：“好，都听姝姝的。”
“嗯。”宁姝微笑点头。
都听我的？
我信就有鬼了，我毕竟是看了不少古言小说古言剧的，那里面的皇上可不就是来一个爱一个，不来都要去民间祸害一波。
而自己，一没什么特长吸引人，二没家族背景，就连什么生个孩子固宠她都没机会，那不就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被拍死在沙滩上吗？
可荀翊听了她的话后却心情大好，难得的开起了玩笑：“朕倒不缺这几块地，但既然姝姝都这般说，那日后宫里的一部分进项都要靠姝姝了，想法子怎么将这处布庄做的赚钱些，可也帮朕分忧了。”
听听这话，自带昏君属性。
罢了罢了，这是他执意要给自己的，自己只好发挥来自现代的经商眼光，多给内库赚些银子。毕竟皇上才是自己最大的靠山，要稳住。
宁姝回头看了一眼那错落有致的院墙，此处外面看着杂乱无序，实则里面都是规规整整，一如京城的街巷纵横平直。
她大概有了个思路，但具体还是要回去和介贵妃、秋昭仪商议，当日便说好了是三个人的生意。
又过片刻这便兜了一整圈，再回到铺子里面的时候乔昼已经等候多时，见了荀翊同宁姝，他连忙上去参拜。
宁姝看着他过了好半刻才想起他究竟是谁，主要是这人养胖了和没养是两个模样，加上当日她一把就被荀翊遮住眼睛，也并未看仔细。
如今看来，他模样斯文，气质当中有画师的那种静在。
“是你？”宁姝说道：“脚踝上的伤可好些了？”
乔昼回道：“多谢娘娘关怀，好多了。”
荀翊在旁说道：“这就是朕给你找的帮手，之前周家布庄生意兴隆自然也有他的缘故在，你若是有什么主意便都告诉他一声即可。”
宁姝谢过荀翊的细心安排，接着就问出了一个非常富有灵魂的问题：“那，他的工钱是我给还是皇上给？”

第92章 （一更）
将乔昼引荐给宁姝之后，荀翊又让人取来命他们绘制好的地图，抄周府的时候自然也一并抄了布匹，如今也原封不动的搬进了库房，甚至连之前那些进布的路子都提前压了合约文书在此处。
地方、人、货、路子全都铺就好了，只差东家接手再寻个合适的掌柜看着，稍一规整便即刻可走上正轨。
将这些事情都与宁姝交代清楚，夜已经深了，两人这才走出布庄。
如今外面已经是万家灯火，这条热闹的街巷看不见头儿似的，各个门前都挑着温暖的光。店家的孩子聚成一团从那头嬉笑着跑到这头，偶尔从铺子里探出个大人的脑袋看他们一眼，眼底都是满满的笑意。
宁姝蓦然想到了自己儿时的场景。
那时候城市里还有很多平房未拆，走进大门，拱形的门洞是孩童们的游乐场，不用等到逢年过节亲戚就会聚在一处各自分工，有做饭的，有收拾东西的，热热闹闹。
爷爷家的屋顶上爬满了葡萄藤，天热了爷爷就会带她去吃，还掐青嫩的须子给她嚼，也是满满的葡萄香气。奶奶会摘野菜，挂着面糊炸了，香气在大门外就能闻到。
后来城市发展了，平房变成了高楼，好像失去了那个家，大家便也都各奔东西了。
她毫无知觉的拉了荀翊的手，像是要寻求一丝温暖或者慰藉似的。
荀翊看她，轻声问了句：“怎么了？”
宁姝抹了把眼泪，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想家了。”
荀翊眉头微微颤了一下，随即将她搂到怀里轻轻拍了拍：“我知道。”
宁姝：“你不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呢？他肯定以为自己想的是宁府，毕竟那才是现在这个自己名义上的家。
可他却知道。
荀翊笑的有些苦涩，他微微叹了口气，却又不知如何开口。他可以实现她千千万万个愿望，但这个听起来最简单最平凡的愿望，确是他无法达成的。
荀翊看向街道的另一侧，对宁姝说道：“你在这儿稍稍等我下。”
说完，他便疾步走了过去。
宁姝看着那灰蓝色的身影渐渐远去。
街上人很多，但他却很醒目，她一眼就能看见他，目光也追随着他，不会丢失。
或许不会丢失。
或许此刻不会丢失。
又或许，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荀翊的身影终于消失在人群当中。
宁姝突然打了个抖，原来晚风真的挺凉的。
她有些像自嘲似的笑了笑，深吸一口气，再慢慢把它吐出去，低下头——没事儿，我没事儿。
在抬起头的时候，她就已经调整好心情了，试着笑一下。
然后宁姝就看见荀翊手上拿了个糖人快步向自己走来，看见宁姝，他冲她远远的笑了。
冷清眉目的一个人，笑起来却好似冰山初融春雪初化，满是生机满是温润。
宁姝感觉到自己的心突然有点不太对劲儿，它猛烈的跃动起来，像是要脱离自己向他狂奔而去。
宁姝按了下自己的胸口，低头说道：“老实点儿。你过去了，我怎么办？待在自己的胸口里，更暖和。”
她同自己说话的片刻，荀翊已经走到她的面前。他拿了个捏成小兔子形状的吹糖，上面还活灵活现的点缀了两颗红色的小小饴糖算是红眼睛。
“苦的话，就吃点糖吧。”荀翊将糖递给她。
宁姝愣愣的接过那糖，嘴唇动了几下，声音颤抖地说道：“这话，皇上是从哪儿听来的？”
荀翊未答，只是拉起她的手向马车走去：“我们回家了。”
回宫的路上马车颠的颇有节奏，荀翊靠在一侧似是有些昏昏沉沉，眼睛微微闭了起来。
此刻并未到戌时半，他只是寻常的累了。
这几日他过于辛劳，如今在宁姝身旁难能放下平常的戒备心，稍得片刻安宁。
他原本是靠在车厢后，京城路上都是青石板铺的，用的久了颠簸起伏乃是正常，他的头便一颠一颠的。宁姝见状怕他休息不好，这便小心蹭近些，把斗篷的兜帽平整铺在自己肩上，又轻轻挪着荀翊的头往上靠去。
——这样能稍稍睡得好些吧。
宁姝感激荀翊，他需要忙的事情那么多，却又分毫不差的将布庄都安排妥当交给自己。
是实打实的金口玉言。
宁姝低头拉过他的手，仔细看了看，荀翊的手一直很好看，骨骼修长干净，像是上好的白瓷瓷胎。
宁姝点了点头：嗯，不是大猪蹄子。
回宫的路有些远，她低头数他的睫毛，数到眼花又觉得自己像个痴汉似的。
由上面看，他的鼻子愈发英挺了。没了眼睛里的光，神情都显得柔和清淡起来。
宁姝的目光又落在了他眼角的红色伤痕上，像一簇小小的火焰，又像瓷器磕伤上碎裂的痕迹——当时一定很疼吧。
宁姝想着，慢慢地把头靠在荀翊那侧。
就靠一会儿。
就一会儿。
荀翊再醒来的时候宁姝也已经昏昏沉沉的睡过去了，马车早已经由戴庸直接驾进了宫里。他见皇上和宁嫔娘娘都在小憩便老实等在马车外面守着。
荀翊脸庞边是斗篷温柔的触感，他轻轻抬头屏住呼吸尽量不去弄醒宁姝，直到她枕在自己肩头这才稍松了口气。
马车外晚风正好，徐徐将帷帘鼓起，却又气力不足。
宫里安静的连虫鸣声都清清楚楚，燥动着却又宁静安谧。
他低下头，轻轻地亲吻了她的额头。
这不是一个梦。
荀翊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不知道此刻是什么时辰，他对时间的把握一直不是那么准确。他的意识尚且清明，离戌时半大抵还有些时候，所以他还能在等一等。
“皇上，戌时了。”戴庸在外面小声提醒。
“嗯。”荀翊应了一声，“去云舟宫吧。”
戴庸应了一声，又驾着马车往宫墙里面的小巷子里挤去。马蹄踏在青砖之上，放出铿锵有力的声响。
待到云舟宫前，荀翊将斗篷盖在宁姝身上，将她抱下马车，一路进了云舟宫。
他甫一进屋，多宝阁上的瓷器们便瞠目结舌，眼看着他头也不回的抱着宁姝直接进了寝殿。
小白吞了下口水：“我、那个、这是不是有点心急啊？”
“就你想得多。”秘葵瞥了他一眼：“姝姝明显是睡着了。”
荀翊将宁姝轻放到床褥上之后，他才感觉到一丝头晕——大概是时辰了，自己要回孔雀蓝釉罐里面去了。
他躺在宁姝身旁，看她的脸，嘴角微微勾起：“晚安，宁姝，明天见。”
“嗯。晚安，荀……翊。”宁姝含混不清的回了一句：“谢谢你。”
荀翊再睁开眼睛已经在多宝阁上了，他身旁放了刚跟着宁姝回来的朗唫。
多宝阁上的瓷器们在聚精会神听寝殿里会发生什么，结果听了半天发现什么都没有，不免有些失望，便小声地各聊各的起来。往常这个时候，秘葵都会和大家分享她今日跟宁姝出去的见闻，而今日她没出去，大家显然就没什么精神。
这些瓷器今日难能这般安静，荀翊正打算睡去，就听见身旁额的朗唫说道：“我知道你。”
荀翊不知他是何意，一如既往的没有开口，只是留神听着。
“我知道你就是博物馆来的第二十个瓷器。”朗唫说道，“也知道，这孔雀蓝釉罐还好好的时候，你的生魂早就没了踪影。”
朗唫等了片刻，见孔雀蓝釉罐不说话，这才自嘲的笑笑：“何必与一个空壳说话呢？”

第93章 （一更）
荀翊发觉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自从宁姝成了那个布庄的东家之后便愈发忙碌起来了。
第一日，宁姝抱着小孔雀带着宫人看着瓷器搬到烁望宫。宫人整理正殿的时候，她拿了抄来的周家布庄账目反看起来，手头还放了几张纸拿着笔坐在多宝阁边。
已经被皇上送回来的青叔说道：“听姝姝所言，那布庄颇大，为方便行事不若保留原本的框架。原本那布庄也是客流云集，皇上给你寻了这处地方也是为你排忧解乏，并不是真的打算让姝姝赚多少银子贴补宫中。”
宁姝用毛笔玉顶抵着下巴，眉头微微蹙起：“可是这个账目上，为了维持这么大个布庄花了不少银子。护院一堆、小工一堆，布料什么的也是用的最好，还有些过季的就直接处理了，怪浪费的。”
“依我说，或许可以把这个布庄隔开，后面用不着的地方直接租了。”秘葵出主意道：“那处本来就是商铺巷子，想来要租的人不少。前面还是做布庄。”
宁姝拿毛笔凌空点了两下：“秘葵这个主意不错，可以考虑。”
汝奉说话一如既往软软的：“可是我觉得皇上给姝姝布庄是因为喜欢姝姝，姝姝若是忙起来冷落了皇上，皇上岂不是会觉得很难过？”
塞拉同诵起：“整个世界都是属于我所有，我愿意把一切捐弃，但求化身为你。”
小白将他打断：“等等等等，为什么是化身为你？”
小花替塞拉同解释道：“大概这样就能操控着姝姝的身体去触碰他自己吧。”
“咿——”秘葵觉得不行：“仔细想想还觉得有点恶心，自己亲自己。”
宁姝用毛笔杆敲了敲桌面，清下嗓子：“跑题了，回来。”
“对对对。”小花说道：“要不然让秋昭仪在那里建一个实验室？将现在这个时代的科学发展拔高一千年！明年建飞船后年探索宇宙十年后实现人类新星际大帝国的梦想！”
“梦想很美好。”宁姝总结道：“但和赚钱有什么关系？”
小花思索一下，说道：“如果那时候发现还有更赚钱的，就可以通过时间穿越回到这个时候，告诉自己什么赚钱了！”
宁姝点了点头：“很好的创意，下一个。”
众瓷的目光落在朗唫身上，朗唫沉默片刻，说道：“既然要收集瓷器，为何不开个瓷器铺子？”
“话是这么说”，秘葵说道：“那不是皇上说开布庄的吗？”
“他喜欢宁姝，撒个娇不就行了。”朗唫言简意赅。
“对呀！”小白附和道。
宁姝笑的有些尴尬，转移话题道：“塞拉同你还记得乔昼吗？他如今在内务府里住着，皇上让他给布庄画图。”
塞拉同：“啊，是那美与艺术的化身。我当然记得，他那天神一般的绘卷。是他唤醒了我生命中对于美的渴望与追求。等下，他成太监了？”
小白听了笑个不停：“我看，还不如把塞拉同送给乔昼呢，他肯定愿意去。”
“也可以啊。”塞拉同听了还很高兴的模样，“我愿意安抚他失去第二段人生的痛苦。”
宁姝“啊”了一声：“他好像、我没听过有人说他成了太监啊。”
小白：“那可惜了，《史记》出来也是差不多的坎坷。”
“嗯。”朗唫冷笑一声：“有你们帮忙出主意，宁姝在后宫一定能顺风顺水。”
小白闻言还有点不好意思：“一般一般吧，毕竟我也是大盈库里出来的瓷，主人也有文化。”
朗唫语调不变，但听起来就是充满了嘲讽：“宁嫔给个未净身的男子送东西，在后宫这样的地方里，一定能保她步步高升。”
电视剧上瘾患者小白说道：“啊！真不愧是四郎的瓷器！只可惜你刚来，不太了解现在皇上的后宫情况，那比起四郎的后宫纷争——能变着法子写一百部宫斗宅斗小说的这种比起来，简直就是团结友爱风平浪静。”
“凡事不可绝对。”朗唫声音低沉，“若人都是表面上看的模样，便也不会有尔虞我诈互相陷害了。”
“好了。”青叔开口道：“塞拉同要送也不是不可，只是要寻个法子。譬如等他画好图样之后作为赏赐，姝姝与他商议事情的时候也尽量同介贵妃、秋昭仪一起便是。”
“就是，光知道逼逼，却一点解决方案都不提。”小白“哼”了一声：“还是我们青叔，稳重踏实值得依靠。”
朗唫轻嗤一声，便再也不说话了。
汝奉默默地看着宁姝将话题扯去了别的地方，柔声说道：“姝姝，汝奉想晒晒太阳哒，姝姝能不能抱我出去一下？”
“好呀。”宁姝想着一时也拿不定个主意，还是再和介贵妃秋昭仪二人一起商议再说，便放下手头的毛笔，抱起汝奉去了院子里。
走了小片刻，汝奉小声问道：“姝姝是不是不想和皇上撒娇呀？”
宁姝摇了摇头：“那也不是。撒娇本来就是我现在的工作之一，就是觉得，带着目的性去撒娇不好。”
“哪里不好？”汝奉问道。
想要“业绩”而撒娇难道就不是目的吗？
宁姝幽幽叹了口气：“我也挺纠结的。皇上他对我这么好……是真的很好的那种，就觉得倘若我只是把布庄闹着玩，比如像青叔所说，只是排忧解闷就算亏了银子或者赚不了多少，会让外面的人说皇上是昏君。原本他就挺忙的，难道还要因为我被一群言官每天在耳朵边上苍蝇一样的烦？”
汝奉听了这话，又问：“姝姝怕到时候因为这些影响皇上对你的宠爱？”
“这倒没考虑过。”宁姝叹了口气，“汝奉这么说确实也有可能。”
汝奉犹豫片刻，小声问道：“姝姝，你是不是喜欢上皇上了？”
“不……应该！”宁姝吓得险些把汝奉给扔出去，“我这就属于报恩心里，投桃报李，你给我木瓜我给你桃子，你给我布庄我给你银子。”
“真的？”
“真的！”宁姝回道：“皇上喜欢嫔妃是一时的，若是动心了对嫔妃却是一世的。到时候我还能和后宫里的小可爱们快乐的一起打牌吗？我看见他和别的女的在一起拉拉手亲亲嘴，我得多难受啊。不了不了。”
汝奉思考片刻，说道：“汝奉对做生意不精，但也觉得姝姝这布庄至少要有两件事儿能做到。一来是姝姝不能因为有了布庄而怠慢皇上，这才是根本；二来是至少收支得过得去。但这就难了，又要东家不那么关心，又要能赚银子。”
“可不就是嘛。”宁姝叹了口气，“我也想开瓷器铺子啊，或者开个当铺也行啊。”
宁姝看着外面规整的整整齐齐的花圃，突然一跺脚：“有了！”
过了一会儿，宁姝召集了“合伙人”介贵妃和秋昭仪在院子里研究布庄大计。
据宫人所说，介贵妃被宁嫔忽悠的一愣一愣的，秋昭仪则是大呼“世外高人”“神机妙算”“你是不是活了几辈子”等奇怪的用语。
第二日，宁姝给太后娘娘问安之后回自己的烁望宫，后宫嫔妃纷纷来贺她升了宁嫔。
据宫人所说，宁嫔带着大家一起做冰，样式新鲜，众人和乐融融，太后晚上高兴地多吃了两碗饭。
第三日，宁姝和介贵妃一同去了布庄，请乔昼设计样子。
据宫人所说，宁嫔回到宫里的时候钟妃与柳美人都在了，两人还吵了一架，后来以钟妃捂着心口然人传太医结束了。宁嫔担心钟妃，让柳美人先行回去，明日自己再去找她。
柳美人败在身体太好了。
第四日，宁姝看乔昼通宵画出来的样图。
据同行的侍卫所言，还遇见了浑浑噩噩的晋国公世子，躲在布庄附近偷看。
第五日，介贵妃遮住脸把晋国公世子按在墙角里揍了一顿。
宁嫔让人在布庄外面贴了彩色大纸广而告之，后又找个工匠干活。
第六日，宁嫔娘娘拿了副奇怪的玻璃片给秋昭仪，秋昭仪把那玻璃片戴到脸上，然后哭了，抱着宁嫔说“以后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谁欺负你谁就是和我作对，我拿烟花对着她脸轰”。
第七日，宁姝早上就出宫了，在布庄呆了一整日，见了很多人，夕阳都开始落了才回宫。
七天就这么过去了。
荀翊突然觉得当初不应该给宁姝随意进出宫的权限，这七天，他一共就见了宁姝七面，且都是在用晚膳的时候。
她确实还记得要给自己煲汤，晚上也照例和瓷器们聊会儿天，但时不时就会打一下瞌睡，好似白日累到了一般。
荀翊踏进烁望宫，便听见里面宫人忙碌的声音。
宁姝就在人群当中，日子已经渐渐热起来了，她穿的衣裳也渐渐轻薄。宁姝喜欢穿颜色鲜艳的衣裳，她眉目开朗，也确实适合这般的，整个人就像盛放的花儿一般，让人看了便心生舒畅。
荀翊对一旁的戴庸说道：“宁嫔穿的这个颜色布子可还有？再让内务府送些。”
戴庸“哎”了一声之后纳闷起来：皇上之前不是讨厌这个颜色吗？上次前&#183;赵美人穿的时候，皇上还皱眉呢，让她以后不要穿颜色这么明丽的衣裳，说伤太后眼睛。怎么到了宁嫔这儿……罢了罢了，这就是爱情的酸臭吧。
宁姝见皇上来了，转头对荀翊笑着挥了挥手，由人群里跑了过来：“皇上来的方好，臣妾刚拿出来的冰棍，皇上尝尝？”

第94章 （二更）
荀翊扫了一眼，见一个内侍手上碰了个盒子，上面用棉厚的布盖的严严实实，方才宁姝就是掀着这个在看。
“是你自己做的？”他问道。
荀翊对吃食的要求很简单，言简意赅就是好伺候、没什么口腹之欲。对于这样的人而言，吃什么便显得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出自谁手。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对宁姝煲的汤十分中意。
荀翊自然听宫人说起宁姝前几日带着嫔妃们一起制冰，想必就是此刻宁姝口中的冰棍，是以他才有一问。
宁姝有些不好意思：“不是臣妾做的。臣妾做了几根当示范，被介贵妃和柳美人拿去分了。但是大家都做的很好啊，比我做的好多了，皇上来一根尝尝？”
荀翊轻摆了下手：“朕今日胃肠不适，下次吧。”
“胃肠不适？”宁姝有些担忧的模样：“可是最近天气突然热了的缘故？”
她看皇上还穿着半高领的衣袍呢。他原本手心就热，环境一热，不知道会不会闷到。
见她为自己担忧，荀翊笑道：“无妨，只是小事情。”
“皇上龙体，怎么能当做小事？”宁姝一本正经的说道。
当自己身体不适的时候，你百度过自己的病情吗？
宁姝百度过。
她时常胃肠不适，动不动就上吐下泻急性胃肠炎，有一次她在网上百度病因，根据结果有三种可能：第一，胃癌；第二，肠癌；第三，胃癌和肠癌。
宁姝被吓哭了，想自己年纪轻轻风华正茂怎么就得了这种绝症。于是，她抱着必死的决心吃了很多好吃的，结果人越活越精神，还胖了十斤。
后来去医院检查发现，自己只是生理期的时候会引起胃肠功能紊乱。
宁姝有种劫后余生的快乐，于是又吃胖了五斤。
百度误人，有事儿去找医生。这是宁姝胖后的感悟。
但这件事情本身也给她增加了许多心理阴影，那时候她在网上一搜，感觉是个小隐患背后都可能是绝症，更何况古代对胃肠不适的说法就那么几种。
“宁嫔娘娘。”有个宫人走了过来，给荀翊也行了礼后说道：“宁嫔娘娘，冰库里还有个单独的冰棍，是娘娘那日后来做的，是要放在一起吗？”
“放——”“给朕吧。”宁姝话还没说完，荀翊便在一旁开口。
宁姝转头劝道：“皇上您胃肠不适，还是少吃凉的。”
荀翊一本正经：“突然舒适了。”
“那也不行，这次莫要怪臣妾多管。”宁姝对宫人说道：“送去给柳美人吧，她那日一直要再吃，也省的单独找个盒子装起来麻烦。”
“是，宁嫔娘娘。”宫人说罢便领命走了。
荀翊侧目看了戴庸一眼，抬了下下巴。
戴庸眼睛一转：皇上，恕奴才不能领会您的意思。
荀翊趁宁姝没主意，侧头对戴庸吩咐道：“想法子将那根冰棍拿回来放到冰库，明日拿到罄书殿。”
戴庸：？？？皇上让我去抢一根冰棍儿？继太后娘娘寿宴上赏人一颗糖之后，又有了新的丢脸操作？
戴庸又偷偷看了一眼荀翊，荀翊此刻已经转头去看宁姝，戴庸明白了：自己并不是单纯的去抢一根冰棍，自己抢的，是宁嫔娘娘的心意！
戴庸冲着荀翊的背影重重地点了下头：皇上！您放心！倘若奴才一时失手被人看去了脸，定然不会告诉旁人这是皇上的意思！奴才一定为您抢来宁嫔娘娘的心意！
“戴庸……”宁姝看着戴庸离去，有些不解的问道：“他还有事儿吗？本来还想请他尝下冰棍儿呢。”
荀翊微微笑道：“戴庸要帮朕处理很多政务，向来繁忙。”
“哦。”宁姝想起自己的布庄大业，对皇上说道：“再过三日布庄就要试营业了，皇上若是不忙，可来看看。”
“你动作倒是快。”荀翊陪着她一边往里走一边说道：“朕听闻你这阵子十分忙碌，可不要累坏了。”
他基本上这几日只关注了宁姝的行踪和日常，也知道她由内务府取了许多东西订了许多东西，还信誓旦旦的打下欠条，说是日后来还。
内务府早就得了皇上的口谕，自然全力配合，是以近日十分忙碌。
但至于她做了什么订了什么东西荀翊倒不是很在意，没想到只消十日她便能将布庄重开出来。不过仔细想想，周家布庄原本就自成体系，东西他都给了宁姝，哪怕是当日开业也说得过去。
“臣妾倒是不累，有事情做做还觉得身体好多了呢。”宁姝笑着挽起荀翊的手臂，说道：“其实能这么快，还是多亏了宫里的嫔妃们。”
说罢，她又连忙为自己澄清：“臣妾当然没有让她们动手帮忙，不然到时候传出去说皇上后宫自己做东西卖岂不是贻笑大方？臣妾就是借了她们的宫人帮忙，人多好办事儿，人多力量大嘛。”
荀翊被宁姝这个挽手臂的动作弄得心情大好，他说道：“朕知道了，姝姝想要做什么，但做无妨，朕都会帮你。”
“真的？”宁姝问道。
荀翊点头：“当真。”
两人走到烁望宫主殿，宁姝拉着荀翊坐到桌旁，又跑进房里抱出笔墨纸砚摊在荀翊面前：“皇上，臣妾还缺一副匾额。”
荀翊不喜欢到处留笔墨，相对而言平日话也少些，这就更显墨宝弥足珍贵，听闻那个糖铺子的掌柜的这两天卖糖都卖疯了，到处夸皇上真龙天子百姓之福。
宁姝就很不开心：讲道理，那里面的内容还是自己想的呢，怎么就不夸夸宁嫔娘娘演技动人天纵奇才呢？
哼，为了自己“布庄”的发展前途，自己也要皇上的墨宝。
荀翊看她摊了一桌面的东西，无奈道：“好，姝姝帮朕砚墨？”
“嗯。”宁姝点头，将各类东西摆放好。
荀翊：“姝姝要朕写什么？”
宁姝清了清嗓子，这个她早就想好了：“先写个大的，星光大道。”
“星光大道？”荀翊迷茫的提起笔，大致比划了一下尺寸：“这样？”
“可以。”宁姝比了个大拇指，趴在桌面上看荀翊写字。
荀翊把给她写字当成一件大事儿来办，自然是认真严苛。宁姝就在一旁托着脸看荀翊的模样，当真是好看的一场脸，侧面比正面更好看，五官的轮廓愈发显得深刻。
是谁之前说的，男人认真的时候最迷人？
如果不想隐疾，简直就是十全十美。
“写好了，姝姝看看。”荀翊站到一旁说道。
当日给糖铺子掌柜看的时候宁姝就发现了，荀翊的字偏古朴恢弘，大气十足，单单放在那里就足够震慑人心了。再想到用这样的字迹回复那些日常奏折“朕好”“朕亦好”“朕知道了”，就特别有意思。
宁姝连忙让宫人将这副字妥善放好晾干，之后再拿去做匾额。然后她又拿了张更大的宣纸铺好，笑嘻嘻地说道：“再写个更大的。大卖。大小的大，卖东西的买。竖着写。”
宁姝说完还有点不好意思的冲荀翊眨了眨眼睛。
荀翊提笔点墨，突然抬头问道：“朕帮姝姝写这个，可有什么奖励？”
宁姝正欣赏着荀翊眉目，突然被这么一问，“嗯”了两声问道：“皇上想要什么？”
荀翊笑着摇了摇头：“不急，先放着。”说罢，他又将这两个字一气呵成写了下来。
宁姝心满意足，自己日后就是京城里商铺间的扛把子，试问有皇上写的匾额，有介贵妃当幕后东家，谁敢动这个铺子？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这就是以权压人的快感吗？太让人上头了！
做完这些，宁姝又拿了个册子，问道：“之前还没问过，皇上最喜欢什么颜色？”
荀翊回道：“朱红色。”
他以往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喜好，平平淡淡无懈可击似的，但朱红色，却是宁姝今日所穿的颜色，也是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她所穿的颜色。
当日他便说过：这颜色甚好。
“朱红色。”宁姝快速记下来，点了点头，又问：“那皇上喜欢什么形状？有三种可选，星星、月亮和小花。”
“哎，叫我干嘛？”小花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宁姝：……
荀翊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随意回道：“那就星星吧。问这些是为何？”
“布庄在出新品，想给皇上第一个试试。”宁姝回道。
荀翊不自觉自己在宁姝这儿十分放松，好似方才那些政务上的杂乱烦恼都抛到了脑后，问道：“哦？是什么？”
“臣妾可以先保密吗？”宁姝用册子遮住自己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意盈盈的大眼睛，闪闪动人。
“好。”荀翊点头。
“那……”宁姝拿了软尺走到荀翊身旁，“臣妾给皇上量一下尺寸。”
荀翊张开双臂，宁姝拿着软尺围了一圈，两人之间的距离贴的很近，但其实之前也有过更近的时候，只不过每次的接近都会将之前的记忆唤醒，让人面红耳赤。
宁姝低着头记下数据，心里一边感叹，这究竟是什么样美好的身躯！
荀翊凑到她耳旁，轻声问道：“究竟是什么？”
宁姝只感觉道自己脸上“哗”的一下涌上热度，接近落荒而逃：“皇、皇上等着就是。”
问完这些，宫人将晚膳也收拾的差不多了，两人便又一起去用晚膳。
宁姝觉得皇上真的是非常好相处，可能这就是那种对自己的家人很温和，对外面则十分强势的人吧。看看后宫，没有一个人说皇上不是的。
比起那种动不动对自己老婆发脾气，在外面怂到不行的男人，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看看皇上，只要喝汤就很满足了，这是皇上吗？多好养活！
宁姝心里也觉得方便，毕竟让自己天天炒菜就有些困难，但是汤容易啊。材料选好泡好，锅里烧开水往里一扔，炖一会儿去加把盐闷着就行了，宫人帮着看火，简直不要太方便。
这么想着，宁姝还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皇上对自己这么好，自己就拿这种东西糊弄他？不行，想想布庄开业那日，得送皇上一份大礼！
用了晚膳之后，荀翊又在此处待了一会儿便回了紫宸殿，宁姝则一如既往的在多宝阁前和瓷器们聊天。
“娘娘”，有个宫人走来，有些疑惑问道：“这冰棍儿怎么又回到冰库里了？”
宫里有一个大的冰库，但只给皇上以及嫔以上的后宫使用，所以定然不是柳非羽放回去的。
宁姝看了一眼，说道：“兴许是那天做多了好几根？罢了，给我吃了吧，牛乳密瓜味的我可以！”

第95章 （一更）
全京城都知道，周家布庄易主了，来头很大，但具体易到谁手里就不知道了，只知道排场也很大，为了重新开张里里外外白天黑夜的忙。
小内侍刘柄被戴庸派来听宁嫔娘娘调遣，每日眼睛也不阖的按照宁姝交代的去办事儿。人生初担大任，又没干过类似的事儿，幸好宁嫔娘娘条理性强，一条一条的列出来誊抄在纸上，他只要做一件划一件就行了。若是遇上什么问题，只要再在后面记下来就成。
说起来这个刘协也和宁姝有点渊源。
一开始宁姝进宫陪伴太后，就是他给送的银炭，后来又去了宁府送，恰巧如今需要个人，他办事又麻利脑筋转得快，戴庸这才将他放到此处。
宫里的内侍们都羡慕坏了，一来刘柄能出宫了，二来谁不知道宁嫔娘娘是皇上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啊？脾气又好，这但凡办事儿妥帖了，日后就稳了。
刘柄也知道这差事好，不敢怠慢，每日需的检查好些遍才能过关。
今日便是布庄重新开张的日子，刘柄按着宁姝的意思备好了丝绸扎好的大花，介贵妃和秋昭仪已经来了，他便掐着时辰等宁姝来。
门外早已经挤满了人，里面也热热闹闹的，刘柄最后一次确认一切都安排妥当，刘昭仪也陪着秋昭仪从里面走出来，说道：“里面最后两样东西都检查好了，没问题，木头没有劈刺儿的，也没有线头，干净利落。”
秋昭仪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说道：“今日天气也正常，和我预测的一样，不会下雨不会下雾不会多云，月亮就好好的挂在天上。”
“是。”刘柄听了这些话更是放心：“昭仪娘娘辛苦了。”
秋昭仪一撇嘴：“还不是为了姝姝。”
刘昭仪非常认真地说道：“对，下次打牌的时候能不能让我一把？”
秋昭仪：“不能。”
自打秋昭仪有了眼镜之后，再也没人可以在她面前出老千了。秋昭仪凭借其出色的头脑逻辑，立于后宫牌局的不败之地。
过了片刻，戴庸驾着马车来了，刘柄一望便知道，这是皇上也来了。
宁姝今日穿的简单方便，快速的从马车上跳下来。
刘柄连忙迎上来：“宁嫔娘娘，都准备好了，就等您了。”
宁姝点了下头，“离吉时还差多久？”
“还有半刻钟。”刘柄答道。
“来得及。”宁姝往来时的路看去，刘柄随着她一同看去，只见又有两辆马车驶来，上面接连下来几个眉清目秀的年轻男子。
刘柄吞了下口水——我滴个妈呀！这些脸我都见过，这不是宫里的娘娘们吗？怎么两车就给全拉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太后娘娘，她倒是未曾男装，难得出宫面上难掩激动，快走几步到了宁姝面前说道：“这布庄看起来可真大？可取好名字了？”
宁姝往后退了一步，让出荀翊亲手写的牌匾，“取好了，就叫星光大道！”
太后猜测问道：“可是因为穿上这布庄里卖的衣裳，就像仙子飞天一般？”
宁姝摇了摇头，笑道：“过会儿母亲就知道啦。”
“母亲？”太后娘娘疑道。
荀翊在旁帮宁姝解释道：“毕竟是民间，未免麻烦，咱们就以富庶人家称呼。”
熟读各类话本的太后娘娘一拍手，兴致勃勃：“所以儿子现在是一家之主，是老爷？”
荀翊点了下头，方又要说什么，一旁的柳非羽站出来说道：“那姝姝便是老爷的小妹，我今日着男装，就当是姝姝的相公吧。”
荀翊面色一冷。
钟妃咳了两声，以一个喜欢看虐文之人的素养说道：“不，贵妃娘娘是家中老二，你是老二的相公。我是家中老三，身子孱弱，母亲为给我冲喜，娶了姝姝进门。”说罢，她向宁姝微微笑了起来，倒真有几分病弱公子的文气，“姝姝笑起来这么好看，我今日的身子又觉得好多了。”
刘昭仪和秋昭仪有职责在身，不必参与这种活动；陈妃和良嫔向来不对付，但听到这儿发现就剩她们二人了，各自厌恶的摇了摇头：“我们两个当老四老五，年纪还小，未曾婚娶。”
荀翊在旁冷声说道：“姝姝，过来。”
宁姝连忙跑到荀翊身旁，荀翊也不与她们争辩什么，只拉了宁姝的手，旁若无人的往前走去。
钟妃撅起嘴，跺了下脚：“姝姝说好了今天会带我去买话本的！让我好好跟着她不要乱跑。”
太后看着皇上这般疼爱宁姝，又是开布庄又是提字又是众目睽睽下拉手的，心里高兴，这便转头对钟妃说道：“怎么身子好些了，人却不懂事儿了？你过来跟着哀家，啊不是，跟着你母亲我，我带你去买话本。”
话本二人组一拍即合，开开心心的跟着荀翊宁姝往里走去。
宁姝点了一遍，确定人到齐了，这才对刘柄说：“之前让你准备的绢花呢？快快快。左右拉开。”
戴庸连忙和刘柄一左一右的拉开那绢花，宁姝又寻了几把剪刀来分给了荀翊、太后、介贵妃和秋昭仪，安排大家站好位置——正中是皇上，边上是太后，然后是介贵妃，自己就站在最边上，再边上则是秋昭仪。
“吉时马上到了，咱们剪个彩啊，求个好兆头。”宁姝开口解释道。
“剪彩？”太后不解的问道。
宁姝：“就想象一下这条花团锦簇的绸带是咱们大门，进来的时候得人挤人把这绸缎挤断了似的。”
和他们解释也解释不清，毕竟剪彩一举算是西方传来的舶来品。
还好太后接受新事物快些，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宁姝清了下嗓子，说道：“感谢各位兄弟们帮我赶工，咱们这星光大道才能如期开业，各位辛苦了。也感谢老爷给了我……”
荀翊在边上纠正道：“相公。”
宁姝点了下头，继续说道：“也感谢相公给了我这个机会，让我能为宫里做些贡献。咱们兄弟都是大富大贵之人，就把身上的运气借一点点给咱们这星光大道。我数一二三，咱们一起剪啊。一、二、三！”
“生意兴隆！”
“财源广进！”
“和和美美！”
“快抱皇孙！”
大家各喊各的，两侧还有秋昭仪开发的小型礼花炸了出来，倒显得愈发热闹。
剪彩结束，宁姝一挥手，带着众人往里走去。
门口先是个小摊儿，有个看上去挺老实的伙计坐在那处，一见人来了连忙站起来吆喝：“冰棍儿冰棍儿，夏日冰棍儿，清热祛暑。吃一根，透心凉！”
“这莫非是咱们那天试着做的？”陈妃开口问道：“吃了一次之后想的紧，快给我来一根。”
“成，客官要哪种口味？咱们有冰糖的和牛乳的，又有不同的水果在里面。”那伙计掀开小棉被拿了一根举起来给陈妃看。是根冰糖的，模样晶莹剔透，最顶端是纵切成圆片的橘子，被周围灯光一衬闪闪发光如宝石一般。
“随便挑！今天我请客！”宁姝十分豪迈。
“那就这个！”陈妃接了过来。
周围的人一哄而上，柳非羽一边吮着冰棍一边问道：“放在这儿这么多，姝姝不怕待会儿化了？”
宁姝为她解释道：“这个不怕，咱们先进去，半个时辰后大门就正式开了，到时候会有很多百姓进来。光这些我害怕不够吃呢。”
说完，宁姝眼看着皇上拿了根冰棍，她便在旁一叉腰，说道：“相公不准吃冰棍！”
荀翊一愣，随即说道：“我帮你拿，免得你手冷。”
宁姝听了这才点了下头：“那好吧。”
太后娘娘在旁看着还觉不够，连忙说道：“快咬一口，都快化了。”
荀翊非常自如的将冰棍递到宁姝嘴旁，宁姝“啊呜”一口毫不含糊。
太后娘娘觉得心里更美了。
众人又往里走，这才发现原来布庄铺子的地方成了个接待室一样的，里面根据不同的房子有各自的规划，保留了原本的取景供人歇息，房子与房子只见由木头棚子连在一起，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由首饰到手工艺品，由小吃到话本，由胭脂水粉到瓷器玉石，应有尽有琳琅满目，每个铺子后面还多多少少站了伙计一般的人。
地面上嵌了碎瓷片，灯光月光一照，当真宛如走在星河当中似的。再向前望，望不到头似的，当真是天上的街市，怪不得叫星光大道。
宁姝带着众人走过卖衣服的区域，各家各样，还有些舶来的西洋玩意儿。
“雇这么多人，进这么多货物，想比花销不少吧。”太后娘娘觉得喜欢，但同时也有些忧心。
宁姝摆了摆手，解释道：“咱们这儿其实就是有这么一块地，装修一下，按照铺面大小和位置算不同的租金。这些都是租铺子的人自己的货物，卖东西的也是他们自己，咱们一分钱都没花。”
往简单了说，就是个物业公司，把京城里里外外想要摆摊子的人都汇聚起来，再分好区域，定期做点节日活动促进消费，平日吃房租吃管理费的那种。
这就是宁姝想到的，既不用费很多心思，又能赚钱的法子。
“哎？”一旁的陈妃突然指着自己吃完的冰棍儿问道：“这是什么？”
宁姝侧头看了一眼，只见上面写着“再来一根”。她笑道：“恭喜陈妃娘娘中奖了，一会儿咱们出去的时候就能用这个签儿再换一根。”
“那我的呢？”柳非羽连忙咬了两口，将木棍递了过去。
宁姝念道：“谢谢惠顾。意思就是没中奖。”
柳非羽叹了口气，看向陈妃央求道：“好姐姐，把你那根让给我吧，要是中奖了再给你！”
陈妃连忙护住自己的木棍，连连摇头：“不行不行，你自己再去买嘛。”
一众嫔妃在一处互相看彼此中没中奖，长吁短叹的。荀翊趁机看了眼自己手里的冰棍，问道：“我这里是什么？”
宁姝凑过去看，这冰棍里面写的字其实千奇百怪，什么都有，就是一进门添个趣味的，荀翊这个写的就挺有意思。
“爱要大声说出来。”宁姝给他解释，“就是……爱要大声说出来啊。”
荀翊低声问道：“那这算你的冰棍还是我的冰棍？”
宁姝：？？？不是，这就是闹着玩的，皇上你还真的按照上面的做啊？
她正想着，介贵妃在原地翻了三个跟头，引得嫔妃们叫好连连，秋昭仪在旁为宁姝解释：“贵妃娘娘的木棍上写着原地翻三个跟头。”
宁姝：……你们为什么都如此认真？

第96章 （二更）
介贵妃翻完跟头，猛然想起自己应当是司礼介府里的高雅大小姐人设。
她停顿片刻，思考此时此刻应当如何补救。
稍许之后，介贵妃一抖衣袖，一仰头说道：“说到做到，即便我本不擅长于此，但既然抽到了生死签，那也定然会做到。”
更何况外面最近都传的什么？介不行？
不！我很行！
秋昭仪率先给介贵妃鼓起了掌，“不愧是贵——老二！”
戴庸跟在后面有些幽怨的看了眼秋昭仪，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为什么要在介贵妃面前提老二？
“姝姝。”柳非羽走到她身旁，问道：“姝姝抽到了什么？要是再来一根可不可以送给我呀？”
宁姝有些尴尬的笑笑，把冰棍往身后藏了藏：“不是再来一根。”
“不是？”柳非羽不相信，她探着身子去够宁姝握在手里的木棍子，“藏得这么严实？”
宁姝一时没提防，木棍就这样被柳非羽抢去了，柳非羽翻过来一看上面的字，表情僵硬——爱就要大声说出来？
宁姝深吸一口气，开口道：“这是老爷的冰棍！我只是帮他看看。”
众人的目光便一起看向了荀翊。
荀翊：早知道今夜就应当让她们都待在宫里，还不够添乱的。
陈妃娘娘最会看眼色，这时便在一旁打着哈哈：“你们真是的，哥哥即便要说也是说给嫂嫂听，咱们在这儿围着干什么？这都是人家房里的话。”
众人认真反应了一下陈妃话中谁是哥哥谁是嫂嫂之后，心照不宣的“哦”了一声。
大家彼此都知道，除了介贵妃，她们都是闲差。如今宁姝来了，这才知道贵妃那也不算什么盛宠了。但贵妃都不在意，还和宁嫔玩的好，可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她们当中有几个和宁姝并未有那么亲密的，也就顺势而为，只是没想到还有这么好玩的一出。
与陈妃最不对付的良嫔率先发难：“哟，五哥这话说的，这木棍儿上写的不是大——声说出来吗？偷偷说，哪能算大——声说出来？嫂嫂，你说是不是？”
宁姝：我我我不是你嫂嫂，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你们都挺入戏的。
柳非羽看看皇上的脸色，又看了看宁姝的脸色，在旁掺和道：“不是说秋昭仪在这儿还开了自己的店面吗？咱们去看看？”
“对对对。”宁姝连忙说道：“旁边就是话本铺子。”
太后和钟妃一听，顿时来了兴趣，决定去书里寻找“爱要大声说出来”，其他的就暂且先抛在一旁吧。
太后走前还没忘记拍拍宁姝的肩膀：“母亲最喜欢你，上次那话本好看吗？再给你买一本？”
宁姝拼命摇头：那还是算了吧，上次差点玩出火。
太后娘娘带了头，介贵妃哪里愿意皇上当众做这般事儿，以目光押送良嫔先走一步。良嫔旁的不怕，怼起人来也时常不看场合不看情况，但她宫里最怕就是介贵妃，介贵妃一瞪她，立刻老实往后一缩，乖巧的当起自己的家中老六。
有秋昭仪在前面带队，荀翊和宁姝这便落到了队伍的最后，这里面的东西都是宁姝一手打造的，设计出自乔昼之手，两人商议磨合过好几次。
乔昼做事情麻利，稍稍说出哪儿有些不足就能即刻调整，即便是放在现代那也一定是各个传媒公司包装公司争夺的大佬美工。
宁姝还将自己对乔昼的满意表现的格外明显，终于挑了一日将塞拉同赏给了乔昼。塞拉同釉色干净纯粹，加上又是宁嫔娘娘赏赐，想来乔昼定然会妥善保护。
在这漫漫长河当中，塞拉同在海外生活了几个世纪，主人不停更迭。他在意大利所浸染的艺术气息让他选择了乔昼，就像大黑，每个瓷器都有自己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情想完成的心愿。
但无论心愿能不能达成，他们仍是竭力完成自己出生以来的任务，从不懈怠。
荀翊一直以为宁姝是按照旧的布庄模型来打造，也未曾放在心上，如今见她将这处弄成个大型夜市，光怪陆离，但确实是星光大道，走进此处好似会忘记尘间烦恼。
周家布庄确实是京城中最为寸金寸土的地方，一家挤得周围店家面积小不说，连店面也没多少个，霸占了许多百姓的生计。毕竟土地、山海、人口税远远不及商业税的收入，倘若能重振商业，民生也定然会越来越好。
而如今宁姝将这处改成这般，倒也是解决了荀翊心头的一处疙瘩。
荀翊抬头向前方看去。
前面太后娘娘皱着眉和话本铺子的人讲价，陈妃一脸同仇敌忾的模样，想来这两个人对商品价格如何并不在意，在意的是自己究竟能讲下来多少价。
柳非羽跟着秋昭仪跑进店里，一会儿拿了个小礼花出来，兴致勃勃的冲天上防去。
介贵妃一如既往的提防着周围，快乐归快乐，但毕竟此地此处同时出来的便是皇宫里的重要人物，她还是要小心些。
这么想着，介贵妃跑进秋昭仪的店铺里抱了缠着黑布的长枪，前两天她就是用这个揍得苏渊呢。只有这长枪在手，才觉得心里安稳些。
摆摊铺的百姓也都竭力推销自己的商品，一旁宁姝还安排了伙计帮忙，以免老实些的半晌说不出个字儿。
众人身上都充满了生机，那感觉就好像瓷器将自己的生机奉献出来、分给了旁人一般。
“姝姝。”荀翊突然开口道。
“嗯？”宁姝回头，月光下笑的好看：“怎么了，相公？”
“轰隆”一声，不远处的大门开了，静待的百姓涌了进来。为了防止第一晚人数过多，发生什么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布庄原本的铺子店面才被改成接待室，根据之前在门口取的号叫号排队。比如现在门口的伙计喊道：“一三二号，星光大道喊你进来成仙啦！今天也是可爱的小仙女呀！”
当初设计这段台词的时候完全是参考了知名餐饮店外婆家的喊号方法，宁姝也没多想，如今却猛然想到，自己这不是可以在面放几个真人展示衣裳的吗？
这样外人排队的时候也不会觉得无聊，相反的，还会增加他们的购买欲！
“姝姝！”人群当中，荀翊抓住了宁姝的手，将她往自己身旁拉了拉，在她耳旁说道：“朕、心悦……”
“嗯？”宁姝一时没听清，主要是附近吆喝叫卖的声音实在是太嘈杂了。
宁姝觉得这样不行，至少不能把星光大道变成杂货铺子吗？
她拉着荀翊的胳膊往一侧人少的角门去了，又问了一遍：“皇上方才说什么？”
“哟！这不是姝儿吗？！”人群里突然有个熟悉的女声响起，“姝儿！姝儿！是我啊！”
宁姝闻言转头一看，哪里还有什么别人？正是宁老太太和宁赵氏，而如今满心欢喜叫宁姝的便是宁老太太。兴许是宁赵氏在宁姝面前吃过不少亏，如今脸色有些压抑。
“娘！”宁赵氏小声说道：“咱们不是出来找柔儿吗？”
宁老太太往后退了一步，上下端详宁姝：“嗯，肩膀挺直的，脸也圆润了不少，看这宫里的日子确实是比宁府里强呢。”宁老太太还不知道宁柔如今可能小命都要保不住了，只想着就算是能沾上一星半点宁姝的光也行啊，不然这日子自己便要先过不下去了。
至于宁柔，那早就是没用的东西了。
她向来如此，捧高踩低。

第97章 （一更）
荀翊垂眸看了一眼宁姝——他之前便隐隐觉得宁姝与自己之间似乎哪里有些不对，却总又想不出，如今看宁姝这份架势这份动作他才幡然明白。
从上次在布庄便开始了，宁姝她总是将自己护在身后。
荀翊稍一踟蹰的时候，宁老太太已经开口了，兴许是当真感怀过去宁府荣光尚在的时候；或许是极力想要将自己从如今的艰难生活中解脱出来，如今抓住了救命稻草；又或者两者皆有，掺杂了其他千头万绪的感情混杂在一处。
“姝儿。”宁老太太声音有些哽咽，伸出来的双手颤抖。
宁姝稍打眼看了看，以往宁老太太的手保养的好，细嫩绵软一看就是从未干过什么粗活经历什么磨难，如今这才多少日子便干枯起皮，想来受了不少苦。
宁姝没动，眼神有些审视的意味。
宁老太太顿时有些慌张，她伸手拉着身旁的宁赵氏出来，喝道：“还不快给姝姝道歉？”
宁赵氏哪里肯。
她不是不会审时度势，但以往她就将宁姝生母当成自己的假想敌，延顺到宁姝身上，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她早已经习惯用那般态度对待宁姝，否则也不会上次进宫的时候那么不知分寸。
原本在宁府她处处受到宁老太太压迫，如今却不同了，家中现在用的银子还是因为取消了宁柔的婚事得来的，宁老太太什么都没了，此刻还在自己面前呼喝谁？
既不甘又不愿，她深吸了一口气，冲宁姝行了个礼：“民妇见过宁嫔娘娘，宁嫔娘娘竟然也能出宫逛集市？”语气平淡，甚至还带了一点奇妙的意味。
宁老太太被宁赵氏的表现给惊住了，她偷偷扫了一眼宁姝，见对方没有什么特殊的表现，这才稍稍放心。
宁老太太一想，这之前宁赵氏对宁姝可算是不怎么在意，甚至多有为难，自己若想要借宁姝的光，那必然是需要先表个立场的。
于是，她便转身挺直了肩膀，对宁赵氏喝道：“让你与姝儿道歉，你这倒是不乐意了？以往我在宁府当中便总是教导你，未曾想这些年了你竟然半点长进都没有。倘若姝儿生母犹在，宁府何以至此？！”
原本宁赵氏说完是有些想服软的，毕竟为了宁辙她还是得攀附些关系，可宁老太太这句话又将她那软话堵了回去，气的头晕眼花。
宁赵氏冷笑一声：“母亲，宁嫔娘娘可不一定愿意让您叫她姝儿。更何况，如今宁嫔娘娘高高在上，您见了却不知行礼吗？还故意挑起宁嫔娘娘的伤心事儿，是何居心？”
她知道宁姝她动不了惹不起，那收拾个老太婆总是可以的吧。
若不是为了名声好听，为了宁辙将来，她早就不管宁老太太死活了。今日若是能借着挑拨关系送宁老太太一程，那对她而言，可是天大的好事儿。
毕竟家里没银子，养不了那么多人，宁老太太如今年纪到了，日后有个什么病什么灾的可怎么办？
更别提现在一家人吃喝的银子都是靠宁柔舍弃了终身大事得来的。可宁柔一不见，宁老太太第一反应不是担心，而是怕宁柔不知轻重失了清白。
“何时轮到你在此处大放厥词？”宁老太太听宁赵氏竟然还敢顶嘴，气不打一处来，骂道：“姝儿是我从小带大的，若不是你这贱妇从中作梗，怎会至此？”
宁赵氏反唇相讥：“从小带大？我可记得母亲在宁嫔娘娘还生着病，就将她叫到自己院子里了。”
宁老太太：“那还不是你催的紧？说什么晋国公府换婚约的事儿，未免夜长梦多！”
原本宁姝都已经做好了“如何干掉且摆脱恶心亲戚”的准备，可谁知这两个人却你一言我一语的爆起料来。
原来蠢是祖传的。
她眨了眨眼，下一刻荀翊已经绕到她身前了。
这些事情荀翊之前知道些许，但并不多，毕竟每日他穿到孔雀蓝釉罐里的时间有限，又都是夜里。如今听着宁赵氏与宁老太太的话，只觉得心都揪起来了。
这些人，就是在这样一日一日当中算计宁姝的。
他拉着宁姝的手，食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像是安抚宁姝一般。
宁老太太自然早就看见宁姝身后站着的男子了，她不知道这便是皇上，只是看这男子跟在宁姝后面，两人之间也不亲昵，便想他应当是个随身侍卫之类。
可如今这两人竟然手都拉到一处了！
宁老太太连忙四周看了看，快速说道：“姝儿，祖母也是为了你好，虽说如今皇上对你宠爱有加，但……”她眼睛瞟了一眼宁姝和荀翊交握的手，果不其然，宁姝有点想要由他掌心里抽出来的意思，想来是怕被人看见。
于是，宁老太太的声音愈发低了：“如今你做的这事儿若是让皇上知道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如今宁府虽然没了，但自己好歹活下来了，且宁家还有个宁辙留后，但倘若宁姝给皇上戴了绿帽子被发现，那自己基本上就别想活了。
宁姝没理解宁老太太的意思，眉头一皱：“什么事儿？”
她话音方落，柳非羽寻寻觅觅找了过来，往宁姝身旁一凑，拉起宁姝的手臂摇了摇：“姝姝，明日说好了要来我这儿，咱们不是要一起赏花喝酒吗？”
钟妃这时候急急忙忙的跟了上来，她跑的急难免喘的厉害，但经过这段时间的锻炼体质显然好些了。“姝姝，我找到一本好好看的话本，明日咱们再在一起读书可好？”
不知何时赶来的良嫔连忙说道：“不若还是一起玩牌？”
刘昭仪一袭干净利落的男袍，说道：“姝姝明日还要与我一同查验货物。”
陈妃带着自己的小心机安抚众人：“还是在一处玩吧，人多有意思些，只有两个人的话也寂寞。”
宁老太太就看着几个男子纷纷走来，将自己和宁姝中间挡了个人墙似的。
这些男子当中有病气的一看就是个读书人；还有明明眉眼疏离却要撒娇的，如今还拉着宁姝胳膊不放手呢；还有温文尔雅的；还有个听上去是伙计？
前一秒钟还以为宁姝与和侍卫不清不楚的宁老太太已经懵了，宁姝这显然不是只有这一个侍卫相好啊，这还有一大堆呢！更可怕的是他们竟然还能凑在一处？
宁老太太不自觉的吞了下口水。
宁姝拨拉开人群，冲着宁老太太问道：“放心，皇上知道的。”
她以为宁老夫人所说的那件皇上知道就会掉脑袋的事儿是出来游市集，这便如此回道。
宁老太太瞠目结舌——自己好像知道了宫中密辛，还能活下去吗？

第98章 （二更）
宁老太太又看了眼宁姝，干咽了下。
以往，她确实听过外面关于皇上的一些传言，但也就是听一耳朵并没放在心上。
可如今呢？
宁姝盛宠，宁府的事儿也没半分牵连到她，且还升了位份；外面新开的市集宁姝能出宫来逛，身旁还一群类型不同的男人与她拉拉扯扯，看着都有点女气，那说不准就是那些面首宦官内侍之流；最可怕的是，宁姝还说这些皇上都知道。
这啥？
细思极恐啊！
宁老太太不敢细思，竭力按捺自己心里那些念头，不让它们脱缰野马似的狂奔。可这念头一旦有了，那真是不听管教上蹿下跳。
短短一会儿，宁老太太脑袋里已经颠七倒八无数个奇怪的可能解释了。
她再看宁姝的时候又多了几分怜悯——宫里不好讨生活啊，眼看着那些嫔妃一个个都端的高贵，却没想到背地里还有这种不能与外人言道的秘辛。
旁人都觉得入宫伺候皇上是一门之荣，却没想到在里面还得干这种事儿？那万一哪天皇上不高兴了，或者闹出混乱皇嗣血脉的大事儿，岂不是要把这些人全都给咔嚓了？
万一不够解气，再想起之前宁府家里人还没死绝，一并咔嚓了解气。
宁老太太打了个哆嗦，连忙给宁姝行了个礼，匆忙说道：“姝儿你在宫里伺候皇上也是颇为不容易，处处危机如履薄冰，宁家原本就对你不好，你心里也应当十分清楚，日后咱们莫得再有来往了。”
说罢，她拉了把宁赵氏，宁赵氏哪里理她，一扭身子将她甩开。
宁老太太也不管宁赵氏了，钻进人群落荒而逃，一溜烟儿的没了踪影，好似宁姝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宁姝闻言一脸懵：是什么使宁老夫人有了这样的觉悟？
她抬头看了眼荀翊，见他眉头微微蹙着，便又踮起脚尖伸手揉了下他的眉心，小声道：“可别因为这样的人皱眉，到时候眉间有褶了就熨不平了。”
说罢，她又想起皇上哪儿知道宁府里的那些事儿啊，只是他好似一直都懂一直都明白，这才让自己有了错觉。
宁姝笑笑，又说：“只是臣妾家里的一些小人罢了。”
荀翊见她如此，柔声道：“姝姝不在意才是真的。”
宁姝点头：“是宫里吃的不好还是睡得不好，我要想她们自找不痛快？再说了，今晚原本就开开心心的，大家难得一同出来。”
一旁的宁赵氏尚在奇怪，前一刻宁老夫人还是要从宁姝那儿讨些好处的模样，怎得突然之间就落荒而逃了？
旁人进宫早，兴许未曾见过宁赵氏，但柳非羽却是一眼就认出了她。柳非羽再看看宁姝，心里了然，怕不是再这儿巧遇了，对方赶着上来恶心人。
想来也是，她就算是在宫里都听闻宁府的事情了，对方就这么几个平日养尊处优的女人，哪里有来路挣银子呢？只能来找宁姝。
可就她们之前做的那些恶心事儿，竟然还想着能从宁姝这里讨得好处？做梦！如今能留条命都是托了宁姝的福。
柳非羽想着，慢悠悠绕到宁赵氏面前，皱着眉头说道：“这是谁啊？哦，难不成现在还惦记着我们宁嫔娘娘的嫁妆？真是好大的狗胆。”
经她这么一提醒，原本在一旁的嫔妃们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上次那个舔着脸来宫里要宁姝嫁妆的继母？
原本后宫生活无甚趣味，既没有孩子也没有宫斗，大家只要在自己宫内相安无事就是，与世隔绝似的，时间长了却也就渐渐接受了。
原本还有些野心的譬如陈妃，如今早就过上了“退休生活”，偶尔用来调剂生活的就是和良嫔拌拌嘴。如今宁姝来了，带着大家玩的开心，宫内吃好喝好，回家省亲万众瞩目，没什么不如意的了。
原本就是进宫养病的钟妃自打宁姝进宫这些日子，身体倒是变好了，看起了沙雕搞笑文，人都放松了许多。
介贵妃和宫中诸多嫔妃都有不同，但也有挂怀的事情，结果宁姝竟然帮着解决了。
刘昭仪在内务府没什么大事儿干，却因为宁姝开了这个集市忙得不可开交，人都有存在感了，如今走路都带风，特别潇洒。
秋昭仪有了眼镜，虽然不是那么清楚，但比之前可是好多了。而且宁姝还会与她讲些奇异的发明，秋昭仪简直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柳非羽是被家里从小按照进宫这个路子养的，但耐不住有个哥哥柳湛性子野，带的她从小也有自己的小九九。她不喜欢家里的安排，但若是让她奋起抗争也不现实，毕竟周围的人都是这样过来的。
而后宁姝来了，她觉得这人有意思，脾气性格长相都对自己的胃口，从小没什么手帕交的柳非羽，竟然头一回想和宫里的“竞争对手”成为朋友。
陈妃抖了抖袖子，掩住口鼻：“怪不得觉得周围这么臭，原来是有这般人在。”
刘昭仪摇了摇头：“怎么又是她？这种眼力不好的人也干不了什么事儿。”
良嫔：“这才多久没见，怎么就像个乡村野妇似的？哦，可能是我记错了，原本就是这样的。”
介贵妃颇有心得的说道：“别说这么多了，依我看，这种平日里欺负着不是自己生的女儿，到了这时候又想贪便宜要好处的，就应该打出去。”
钟妃之前因为生病没发挥过，这时候也跳出来说道：“这种就是话本里恶毒女配配配的典型，放心，日后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宁赵氏怎么听怎么觉得这些个声音口气似曾相识，直到太后娘娘也走了过来，朝她这处轻轻一瞥，宁赵氏脑袋里“轰隆”一声，噗通就跪在了地上。
太后娘娘早就忘了这人是谁，还给一旁的侍卫使眼色：“这是干什么？好好的市集开张，这人不会是来碰瓷的吧？太不吉利了，这不是想坏我家钱财？快拖走拖走，省的让旁人看见。”说罢，她还转头对宁姝说道：“这种人想来就是要讹银子吧？”
宁姝点头：“确实。”
那可不就是想借着自己讹一笔？
太后啧啧两声：“心术不正。有手有脚怎得不会自己干活？我家的银子也是你能讹得起的？是不是？”
荀翊微微点头：“母后说的极是。”
母后？！
宁赵氏匆忙看了一眼荀翊，吓得腿都软了，连跪都要跪不住，下一刻就带着一脸惊讶的被两个侍卫给拖走了。
太后摇着脑袋感叹：“能留条命就不错了，还敢往眼前送，哀家这也是日行一善，救她一命啊。”
钟妃扫了一眼太后手里方买的几本话本，认真回道：“那是，咱们太后娘娘真是心善。”
柳非羽这时离开人群，悄悄的跟在那两个侍卫后面，待到见不到的人时候才摆了摆手，让那两个侍卫稍停，自己则走到宁赵氏面前，又让两名侍卫稍稍退下，这才小声说道：“如今你们住在何处？可缺什么东西？”
宁赵氏看着她一愣，想了半天才想起这原来是柳府的小姐，这才颤巍巍的问道：“你、你想做什么？”
她觉得自己很冤枉，今日明明是宁老太太想要凑宁姝的热闹，谁知道这老太太跑了，留下自己一个人受苦受难。
柳非羽冲她笑笑：“那还不是因为宁姝如今在宫里太受宠，挡了我的路。明明我们两个前后脚进宫，怎得她就能如此受宠？”
宁赵氏一听，连忙顺着柳非羽的话说道：“就是！我早就看出来她是个不安分的，不知道用什么邪魔外道缠着皇上，不然就她那秉性那张脸，怎么比的上柳……柳……”
“柳美人。”柳非羽好心提醒。
“对，怎么比的上柳美人娘娘一分半毫？就连给您提鞋都不如！”宁赵氏这时心里稍稍安定，接着说道：“民妇、民妇不知有什么能帮上娘娘？”
柳非羽垂眸看她，“你觉得能有什么帮上我？若只是小打小闹，可都没法子扳倒她。”
宁赵氏清晰地感觉到柳非羽在给自己递橄榄枝，但她在脑海里搜刮半日，怎么也想不出宁姝有什么罪大恶极品行败坏到一下子就能扳倒的地方啊。
但她需要银子，就算没有也能编出来，反正现如今宁府什么都没了，宁姝又不会帮自己，还不如换些银子好。
这么想着，宁赵氏点了点头：“有的！只是现在不方便说……”
她还得再仔细想想，给宁姝安排个什么罪名合适。
柳非羽声音温柔：“那如今你们住在何处呢？”
“周家弄，一进去就能看见。”宁赵氏吞了下口水。
柳非羽点了点头，说道：“那明日我遣人过去？”
“好。好。”宁赵氏连连应道，激动地面部都涨红起来。她总算是在如今抓到了一丝生机，没想到宁姝还有这样的用处，早知道如此，当日也不必舔着脸去宫里挨骂了。
柳非羽转身，脸上的笑意瞬间变凉——姝姝心肠好不想搭理你们，我可不一样。这样的人但凡一日不赶尽杀绝斩草除根，难得哪日有心之人就会用她们闹事儿，到时候姝姝半点娘家仰仗都没有，可怎么办？
柳非羽想的其实和荀翊想的差不多，荀翊自然也看出这宁家如今的情况，为了防止之后这些人不会对宁姝造成什么伤害，便吩咐的戴庸去处置。
戴庸得了令放要下去，荀翊突然问了一句：“戴庸，倘若有个女人总是在危险时站在你前面，你觉得是为何？”
戴庸干净利落的回道：“那这女人应该是我娘。”
荀翊：……
他一字一句说道：“如果不是娘呢？”
戴庸想了想，问道：“是故意站在前面给人看的？”
荀翊：“不是。”
戴庸：“那就是把我当成儿子了。”
荀翊：……这和是娘有什么区别？！
他沉着语气又问了一次：“这女人论起年纪还比你小，总之和娘无关！”
“哦，和娘无关啊。”戴庸明显感觉到皇上有点不高兴了，但他不知道皇上这么问的意思是什么啊，只能积极应对：“那就是，她觉得这人需要保护，应该是一个充满了母爱光辉的女人。”
荀翊：“戴庸，你是不是想告休了？”
戴庸慌乱中说道：“奴才知道了！她一定是有求于人，怕这人死了自己就要跟着倒霉，或者什么好处都没了！总而言之，这个人肯定可以说是她某种意义上的衣食父母！”

第99章
戴庸感觉自己惹皇上不高兴了，也不敢多做停留，连忙告退去干活。
他也糊里糊涂，感觉自己没说错啊，也不知道皇上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唉，帝王心海底针啊。
介贵妃手里拿了根冰棍，看见戴庸往一边来了，冲他招了招手，两人一闪身躲到阴影里，介贵妃将冰棍递给戴庸：“看你可怜巴巴的，连根冰棍都吃不上，送你了。”
“你出门还带银子了？”戴庸有些惊讶的接过冰棍。他看了眼上面包着的软纸，捋了把自己的脑袋：“还是橘子冰呢。”
介贵妃往墙上一靠，双手环胸：“你别告诉我现在你已经不喜欢吃了。”
戴庸撕去软纸往嘴里塞了一口：“还是小时候的味儿，一点没变。”
介贵妃嗤笑一声，“怎么可能是一个味儿？这是宁姝做的，你没看见里面还有真橘子肉吗？”
“差不多。”戴庸又咬了一口：“小时候的味儿早忘光了，那时候也不是想吃橘子冰，就是想折腾，结果把自己折腾进宫了。”
“这都是自己选的，就像我，自己选的这条路。”介贵妃抬头看天，过了半晌说道：“怎么了？方才看见你闷闷不乐的模样，又想不明白事儿了？”
“可不就是。”戴庸向前张望了一眼，说道：“皇上非问我，一个女人要是总在危险的时候挡在自己身前，那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就是我吗？”介贵妃一听，说道：“一旦遇上危险，我就第一个蹦皇上面前。”
戴庸默默的看向介贵妃：“你入戏有点深啊。天知地知你我知我知皇上知，不能把你归到女人一列。”
介贵妃：“那你是怎么答的？”
戴庸回道：“我就实话实说啊，我说这女的就把他当儿子啊，皇上就不乐意了。”
“也是。”介贵妃赞同道：“毕竟是皇上只有太后娘娘一个娘，谁敢这么想那就是嫌脑袋太多。然后呢？”
戴庸又说：“我看皇上脸色不好，慌乱中就说了句这人可能把皇上当衣食父母，不能让皇上出意外。虽然到现在我也不知道皇上口中的这个‘你’是不是就是指的皇上自己。”
“这也没错。”介贵妃点头应道：“这天下谁不把皇上当成衣食父母？天下都是皇上的，咱们的命也是皇上的，遇到危险的时候自然也应当保护皇上。”
戴庸把剩下的橘子冰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个呢？那皇上遇到危险，是个人在边上都会扑到皇上面前保护着啊。可是……皇上这么问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介贵妃不在外人面前时便显得有些顽劣，她用舌头将腮侧顶出个小包，说道：“你是不是最近脑袋不好使了？咱们配让皇上专门问一句吗？”
戴庸摇头：“不配。”
介贵妃说道：“那你说皇上想问的女人有几个？”
戴庸恍然大悟，瞪大了眼睛：“所以皇上问的是宁嫔娘娘。”
“对！”介贵妃一拍手：“然后你和皇上说，宁姝是把皇上当儿子看，你说皇上能高兴吗？”
“不是……”戴庸“嘶”了一声，皱着眉想了半天：“那皇上和宁嫔娘娘，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状况？要是没啥的话，宁嫔娘娘夜不能升的这么快吧，这眼看着再蹦跶两下就没你的事儿了。”
“这有什么状况？”介贵妃一摊手：“咱们皇上不是那种耽于美色的主儿，不然这后宫莺莺燕燕早就一地皇子公主了。皇上就是想将心换心，入宫归入宫，嫁人归嫁人，但心思若是不在皇上这儿呢？”
“她不敢。”戴庸立刻说道：“再说了，咱们皇上长得也好文韬武略哪儿不成啊？可堪万千少女的梦，怎么可能心思就不在这儿？”
“那也说不好，感情这事儿，谁都说不好。”介贵妃拍了拍手：“这个月皇上是不是还没去我那儿？”
戴庸也不知道她为何突然这般问，回道：“是啊。”
介贵妃点了下头：“那就劳烦戴大伴给安排安排？”
戴庸眼珠子滴溜一转，“嘿”了一声：“好咧，还是介凉你聪明啊！就是……到时候万一连累了你可怎么办？”
“我这位置原本就是为皇上分忧后宫里的事儿，难不成还真打算到最后让我当个皇后？哪天被人发现了可是要出大乱子的。如今各处眼睛盯的更紧了，咱们都得谨慎谨慎再谨慎些。话说回来，宁姝那性子我是信得过，没什么连累不连累的。”介贵妃抖了抖裙摆，将那双比一般女子要大些的脚遮住，说道：“棍儿呢？”
戴庸不解：“什么棍儿？”
介贵妃：“冰棍里面的木棍儿啊！”
戴庸“哦”着，连忙将尚未来得及丢弃的木棍递给她。
介贵妃低头一看，那木棍儿上刻着几个小字——再来一根。
介贵妃美滋滋的拈着木棍往人群中走去，伸手冲戴庸摆了摆：“橘子冰都吃了，快点去干活吧。”
“星光大道”刚开，各种大事儿小事儿层出不穷，刘柄忙的晕头转向，有些自己拿不定的事情只好来问宁姝。
宁姝毕竟是在现代商业社会里浸淫出来的，没吃过猪肉还见过猪跑呢，各类营销手段早就亲身经历过无数次了，干净利落的就给刘柄分派解决下去，颇有些霸道女总裁的模样。
不过这也是亏得这个时候商业气息没有那么浓烈，她想的很多东西都偏理想化，实际操作起来若不是因为不用付地租，怕也难成。
宁姝交代完，转身跑到荀翊身旁，笑道：“对了，相公刚才是不是有话与我说？”
方才宁老太太和宁赵氏来的不是时候，硬生生地把荀翊的那话给截断了。
荀翊此刻满脑子都是戴庸所说“她把你当儿子”“她把你当衣食父母”。他回过神再看向宁姝，却觉得方才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是觉得姝姝奇思妙想，开了这个集市出来。”荀翊微微笑道。
这地方热闹不说，且看今日出宫的嫔妃与太后也都乐在其中。人生有许多事情都无法自我掌控，该开心的时候能开心便是好事。
“还是皇上好，将这地方借我用。”宁姝回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
两人慢慢向前逛着，宁姝看见这其中有很多地方可以改进，便默默的记在心里，之后再和介贵妃和秋昭仪商议。
她偷偷的看了一眼身旁的荀翊，又低下头去，眼睛里却都是笑意。
明明没有什么特殊的情况，但能和他在外面这么并肩走着，她很喜欢。
之前的上元节是这样，一起逛布庄也是这样，一起春猎散步也是这样。
这是一种有些奇异的感觉。
当一个人走在人群当中的时候，目标性和方向性都是很强，脚步走的很快，会错失很多左近的风光。
可当你身旁有那么一个人的时候，你又希望走的慢一些，再慢一下，看看附近有没有可以落足休憩的茶馆食斋。
这感觉，就像整个世界突然都变成了假的，只有你，只有他，是真实存在的，因为彼此而存在的存在。
像是知道宁姝心里在想什么似的，荀翊突然在旁开口道：“我与姝姝在一处的时候，总觉得周围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嗯？”宁姝愣了一下，笑着回道：“是不是还有一种这条路很长很长，希望它更长的感觉？”
荀翊点了下头：“确实如此。”
宁姝说道：“皇上平日太过辛劳了，偶尔需要出来散散心。”
“是这样吗？”荀翊并没有再多说些什么。
这市集里的东西多，连方士也要掺上一脚，长条旌旗带着各类家么事儿看起来有模有样，宁姝和荀翊路过，眼看着旗子上面写着“知天事通古今，种种皆有天意”。
宁姝停下脚步，从袖子里捏了一枚碎银，请这方士为自己占上一卦——既然种种皆有天意，自己和瓷器们穿到这个时候，想必也有自己的命数。
可随即，她又自嘲的笑了笑，天命怎是那般容易便能算出来的？
那方士掀了几个卦面，沉吟片刻，这才开口道：“一青莲十二浮屠，上呈香，下烈火。姑娘是平安顺遂的命格啊，只是没那么安稳。”
“此话怎说？”宁姝问道。
方士笑道：“这莲花一颠倒，上头成了火，下面成了土，便是要飞上枝头当凤凰了。”
说罢，他还挺得意，眼巴巴的等着宁姝赏钱。
“那要是再颠倒回来呢？”宁姝没听明白，反正这些算命的说话向来都是玄之又玄。
“再颠倒回来？火就被土给盖灭了呗，怎么还想着回去呢？”方士说着，又仔细看了卦象，说道：“该回去的时候自然会回去。”
宁姝还没动弹，倒是荀翊脸色微变，递了锭银子给那方士，说道：“借你吉言。”说罢便带着宁姝向前走去。
宁姝眼看着那锭银子还有些心疼，回头看了两眼，眼瞧着那方士笑的合不拢嘴，还用牙咬了咬那银锭。
待到快要夜深的时候，马车便又在后面一处角门候着了，接了太后及众嫔妃们往宫里回去。大伙儿还有些意犹未尽似的，掀开帘子再看一眼这热闹集市，也不知下次再能出宫是什么时候了。
紫宸殿里，荀翊方才坐下，戴庸就十分勤快的端着茶盏走进来，说道：“皇上，喝水。”
“水？”荀翊问道。
戴庸恭敬地将茶盏放在桌上，往后退了数步，回道：“宁嫔娘娘方才走的时候特地交代的，皇上夜里喝茶不利于眠。而且皇上惯喜欢绿茶，娘娘说皇上胃肠不舒服，想来是因为绿茶有些刺激。”
荀翊将那茶盏掀开，里面确实是干干净净的一杯水而已。
他沉默片刻，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说道：“这种事情她倒是有心。”
今夜也发现了，哪个嫔妃喜欢吃什么喝什么她心里都有个大概，太后娘娘喜好话本她也能帮着挑出来。明明是颇为细心的一个人，为何就偏偏不知道自己的用意呢？
亦或者，是她知道，但却不愿。
“皇上。”戴庸小声说道：“皇上好久没去介贵妃那儿了。外面现在都盯着宁嫔娘娘有没有怀龙嗣的事儿，宁嫔娘娘毕竟不是介贵妃，心里不明白，到时怕撑不住这么大的劲儿。”
他这一句话倒是提醒了荀翊，他思忖片刻，站起身来说道：“走吧，趁着还有些时间，去介凉那儿。”

第100章
因这些日子忙碌，翌日宁姝起得晚些。
收拾妆发的时候宁姝便发觉宫女神色有些不对，似是频繁打量她的眼色。后来她在外面舒展筋骨的时候内侍频繁往这处打量，宫外一有人过去，桐枝就忙不迭的冲出去瞪着人家，闹得旁人只好快步离开烁望宫的地界。
这感觉好像宫里的人都知道了什么天大的秘密，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
宁姝收拾妥当，宫人送了清淡早膳进来，就听见珐琅彩杏林春燕图碗细声细气地说道：“这处便是烁望宫呀，我还是头一次来呢，以往这儿都没人，旁人都说烁望宫里面多么漂亮，如今一见确实如此。瓷瓷都说宁嫔娘娘如今正是盛宠，不然烁望宫怎么会落到一个嫔位手里？”
和她配对来的白瓷勺子回道：“盛宠归盛宠，但盛极必衰，上坡路也得看人走到什么地方。有人走到一半，不及山顶就原路掉回去了，有人却能一往无前，最后攀到顶峰。”
“这是什么意思？”珐琅彩杏林春燕图碗问道：“怎得听着好似在说丧气话似的。”
“这不是丧气话，这是看得明白。”白瓷勺子被宁姝捏在手里，以为宁姝如他人一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只管大大咧咧地继续说道：“自打宁嫔入宫，外面传言纷纷。加上宁府遭出来的事儿，大臣言官们没少递折子让皇上将宁嫔娘娘一并处置了呢。”
多宝阁上的秘葵闻言有些不悦，忍不住开口道：“我最看不惯的就是这些人了，这和他们有何关系，又不是他们娶媳妇，管得忒宽。自己家务事儿搞清楚了吗？夫人姨娘小妾之间的关系和睦吗？嫡子庶子都教育好了吗？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青叔在旁帮她说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对！”秘葵应道：“就是这个。”
白瓷勺子：“说是这么说，但皇上的家事儿就是国事儿，更何况皇上如今一无所出，连皇后的位置都是悬空的。这民间没什么事儿念叨了，总不好让这些言官不说话了吧，那不是显得他们白吃空饷，无能得很吗？这就变着法子闹出新事情来呗。”
珐琅彩碗轻嗤道：“可那也只是他们的一厢情愿，你看还不是接着就升了宁嫔？听闻连着宁府剩下的女眷子嗣都还留了条命呢，可见皇上还是十分看重宁嫔的。”
“怕也是被烦到了。”白瓷勺子沉吟一声：“人好归好，但耐不住这么多人在皇上面前计较啊。这不，咱们都知道这阵子宁嫔娘娘为了那个布庄的事儿劳碌，听闻挣来的一般银子还是要归到宫里内库的呢。介贵妃和秋昭仪虽然也跟着忙，但不过是占了小头。”
“能者多劳，会赚银子又会伺候人的女子谁不喜欢？”珐琅彩碗说道。
“对。”白瓷勺子继续说道：“但是你猜怎么着？昨天晚上外面回来，皇上竟然掀了介贵妃的牌子，去了介贵妃那儿。”
秘葵惊讶问道：“住下了？”
“住下了。”白瓷勺子又说：“你看，所以说这宫里还是介贵妃的天下。宁嫔娘娘忙碌了这么久，结果还把皇上送到旁人床上了，之前这段时日皇上可是只来宁嫔娘娘这儿的。所以说啊，女人就不应该搞事业，你看看，每天忙着忙着，把相公给忙没了。”
“这话我甚不乐听！”珐琅彩碗娇叱一声：“依你所言，女子都得在家待着素面朝天不成？”
白瓷勺子回道：“对啊。”
珐琅彩碗“哼”了一声：“把我卖了能买一百个你呢！素面，你自己才是素面呢！你怎么不和烧瓷的工匠说给你涂点色儿呢？和你配一对儿给人吃饭我还不乐意呢。”
宁姝闻言，沉默的把白瓷勺子拿起来放到一旁，端起珐琅彩碗直接喝起里面的粥。
“我就是好言好语帮这宁嫔娘娘想，怎得还说起我的不是了？”白瓷勺子有些不乐意：“再说了，女人可不就是附庸着的，看看自古以来哪个女子当官当皇上的？”
秘葵冷冰冰地说道：“没见过代表你见识少，孤陋寡闻而已。”
“就是！”小白跟着附和：“身为一个男瓷，要先学会如何尊重女瓷！你简直就是给我们白瓷丢脸。”
小花拿出自己最喜欢的电视剧举起例子：“《星际迷航》里面还有女子当舰长独当一面呢！外星人都当舰长了，人类都走向异种族的星际大同了，你还在这里纠结性别？”
汝奉有些委屈：“看见汝奉的底儿没有？汝奉的底儿就是自大男性给刻上去的，汝奉好难过哒！”
朗唫听了汝奉这句，难得开口问了句：“汝奉所言，莫非是胤禛那审美异变的儿子？”
“就是！”汝奉就算生气起来也是软绵绵的。
朗唫也不知道怎么安慰汝奉，只好对白瓷勺子说道：“汝之愚，不可化。”
宁姝在一旁沉默的喝完粥，又沉默的等宫人将勺子碗端走，自己坐在屋子里发愣。瓷器们心里大多有数，便都在这个时候跟着安静下来。
宁姝想了想，抱起孔雀蓝釉罐，从里面拈了颗糖出来放进嘴里。接着，她面不改色的伸了个懒腰，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前些日子种的海棠结果没。”
“结什么果啊。”青瓷虎子开口道：“姝姝，你才种下没几天，花儿都没开呢，就像皇上似的，外面看着挺宠爱你的，实际上连个‘种子’都没种，谁知道是不是想让你帮他包养个孩子回来。听说还有好多言官拿皇嗣说事儿呢，就让皇上从旁支里面找个男孩儿带回来养。你看看，昨日都那么晚了那么累了还往介贵妃那儿跑呢。”
“就你话多！”秘葵骂了一句。
“你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一直往男女性别上做文章吗？！”小白叹了口气。
青瓷虎子傻乎乎的：“为什么啊？”
小花：“我要是有一把激光枪，现在先冲你来一枪。硬核如我都知道，你竟然不懂？”
小八：“虎子哥哥，我有一句话你听听是不是这个道理。”
青瓷虎子：“什么话？”
小八：“好好活着不行吗？为什么长了张嘴呢？”
小白：“哟，不说不要紧，一说看到青瓷虎子的嘴，是挺大的。”
“你们人身攻击！”青瓷虎子委屈说道：“不能因为我有一张大嘴就这样欺负我！我要哭了！”
“好了好了。”秘葵将众人的话头打断：“姝姝出去了。还是又吃了一颗糖出去的。姝姝一遇到闹心的事儿就会吃糖，这一会儿两颗进去了。”
“唉。”小兔十分深沉地说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小白哥哥，是这么说的对吧？”
“是这么说的没错”，小白回道：“但这个暂且不是用在这儿的。”
小兔：“那应该用哪一句？”
秘葵干脆利落的说道：“男人都是大猪蹄子。”
过了片刻，秘葵又幽幽地叹了口气：“这可怎么办？其实咱们都知道，姝姝对皇上是有点好感的。眼看着皇上除了生理上有点问题，其他的都还成，后宫也挺和谐的，没想到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出。若是放在平时也就罢了，非得放在市集开了之后，姝姝心里得多不舒服啊。”
“没事儿。”青瓷虎子还稀里糊涂的，说道：“和虎子一样一直单身就可以！”
秘葵直接无视了青瓷虎子的话，说道：“要是塞拉同在就好了，塞拉同看过的故事多，这时候还能出点主意。”
“问题是出主意给咱们没用啊。”小花在旁说道：“这不是皇宫嘛，那不是皇上嘛，这么多嫔妃难道就是养在后宫里干看着的吗？”
“确实。”青叔说道：“他毕竟是个皇上，怎么选择就看姝姝自己的了。”
宁姝走出殿门，这才明白为什么一早上宫人的眼神都有点不对劲儿，甚至连带着桐枝都不对劲儿。但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知道这种事儿竟然是从瓷器这儿听来的。
宁姝想了想，还是按照往常先去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娘娘正拿着新话本看的津津有味，看见宁姝来了连连称赞昨夜的市集，这边还在哀苦要是这些话本都看完了可怎么办，那卖话本的摊主看她买的多，还给她便宜了许多呢。
说着说着，太后娘娘拉着宁姝的手上下看看，说道：“姝姝这么辛苦，哀家自然有东西赏赐，姝姝想要些什么？”
太后其实也有自己的心思，她本来脾性也是这样，自然喜欢宁姝多些，一想到要是日后介贵妃那严苛不苟的性子给她生了皇孙，还要教导起来，这孩子岂不是一点天真烂漫都没了？
想想昨晚在集市，那冰棍儿上写的字儿她还真的就去做了，耍个赖不行吗？说翻跟头就翻跟头，平日怎么没见她有这么大本事呢！
一早宫人便来同太后娘娘说了，昨晚皇上去了介贵妃那处。太后想着宁姝忙活了这么久，怎得自己这个儿子就在人家开业大吉的当晚去了别的女人床上，换谁心里也不舒服啊！
不行，还是得让姝姝给自己生皇孙！钟妃身子不好；介贵妃太迂腐；秋昭仪看不清东西，谁知道会不会传给孩子；良嫔脾性太大；刘昭仪难道要生个木匠吗？陈妃倒是好的，就是模样不如宁姝；柳美人太厉害，打牌的时候老压自己牌！
思来想去，这宫里当然就是宁姝一个最合眼缘。
太后：这笨蛋儿子，还得让老娘来安抚你的女人吗？
这么想着，太后才让宁姝挑个东西，连带着把话也往旁处说，让宁姝高兴些。
宁姝也不客气，装摸做样了一番，指着那搁在架子上的百花不落地花觚，说道：“臣妾想要这个，行吗？”
“有何不可？”太后娘娘笑道：“这原本就是秦王送哀家的，但是这花觚太热闹了，哀家不喜欢这么热闹纷繁的东西，正好姝姝拿走，也是为哀家解忧了。”
说罢，便让袁嬷嬷将百花不落地花觚取了去包好，送到宁姝的烁望宫去了。
宁姝从太后娘娘那儿出来，按照往常再去介贵妃那儿请安。
结果这一请安不要紧，门口的宫女看着宁姝笑道：“宁嫔娘娘，我们贵妃昨夜累着了，如今还在床上歇着呢，方才说了免了后宫各位嫔妃的请安，宁嫔娘娘请回吧。”
宁姝：累着了？！
介贵妃此刻正趴在床上，唉声叹气：早知道就不让皇上来了！昨晚难得皇上没在戌时半入眠，拉着自己切磋武艺打了大半宿，自己哪里敢对皇上下狠手？那还不是只有挨打的份儿？！腿都青了好几块！结果皇上走的时候还来了一句：介凉功夫退步了啊。
介贵妃：我为了你们的事情，牺牲我自己！你竟然还打我？！委屈！

第101章
烁望宫的宫人们都觉得不对了，他们的宁嫔娘娘从外面逛了一圈，回来之后就一直趴在百宝阁旁的小桌上，面前放着太后娘娘方才让人送来的百花不落地花觚，自言自语自问自答。
宫人们自然也知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宁嫔娘娘受宠，之后他们也能跟着沾光飞黄腾达，宁嫔娘娘受冷落，他们在宫里的地位也会跟着往下掉。
几个亲近的推推搡搡最后挤到了桐枝面前，一名宫女面露担忧，问道：“桐枝姐姐，娘娘这……可是出去一趟知道了？”
方才是桐枝跟着宁姝出去的，她思忖片刻回道：“似是不知道。娘娘确实去了贵妃娘娘那处，但宫女只说贵妃娘娘昨夜累着了，并未说是什么缘故。除此之外，咱们娘娘似是也没听到旁人说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有个内侍叹了口气：“该知道的总是会知道的，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但后宫里的娘娘这些个，也是迟早。”
“那不一样。话虽是这么说的，但规矩是规矩，常情是常情，你若让人打心眼里接受可就难了。”一名见惯了风雨的老嬷嬷给他们解释道：“宁嫔娘娘一进宫皇上就百般宠爱，这段时日皇上都未去旁的地方，和宁嫔娘娘你侬我侬的。如今突然来了这么一出，咱们娘娘一下子受不住也是正常，还是得循序渐进的疏导开通。”
一名宫女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所以现在咱们还得让娘娘接受这个事实。”
桐枝转头看向殿内，宁姝此刻走到多宝阁前，将那胭脂红釉碗拿了下来，放在桌上，人又趴在了桌上，背朝着这处。
众宫人一同随她看去，其中这便有人说道：“这胭脂红釉碗可是皇上在娘娘生辰的时候送的，那时还在外面春猎呢。娘娘必然是看见这胭脂红釉碗，想起了当时温存的皇上。”
“唉。”老嬷嬷又说：“宫里动感情伤人伤身伤心，最好是那种什么都不动的，心如磐石，才能攀上顶峰。”
桐枝连忙说道：“我们娘娘没有那些想法。”
老嬷嬷“嗯”着点头：“是没有这种想法，但是在后宫，你不往上走，到时候自然会有人踩到你头上。到时候连自己都保全不了。今日的姐妹，明日的对手，更不要提日后还有那么多要进宫的女子了，哪能一个个都安安稳稳不动些歪主意呢？”
他们又凑在一处看了眼宁姝的背影，纷纷叹气。
老嬷嬷这又说道：“其实咱们也不用帮着宁嫔娘娘想些什么主意，这些都是自己想通的。宁嫔娘娘心思好，定然不是那种钻牛角尖儿的人。先让娘娘开心乐呵乐呵就成。”
“对了！”有个宫女说道：“今个儿早上我去内务府取花器的时候看见个仿古玉釉瓶，看着是古玉的，实际是个瓷的。今日的管事也是会来事儿，想着咱们娘娘喜欢瓷器，这瓶子长的又别致，就让我拿了来给娘娘。”
“那还等什么？快去取来给娘娘送进去。”旁边的宫人连忙说道。
“哎！”那宫女连忙应下，快步去拿仿古玉釉瓶。
宫人这处担忧，孰知宁姝这在这处听“爹骂儿子”的戏码。
百花不落地花觚：“这，我觉得我长的挺好看的啊。热闹，主要是得热闹，不热闹怎么能表现出我大清国富民强威震四海呢？”
朗唫（胭脂红釉碗）接近咬牙切齿地说道：“不提大清也罢，但凡提了大清，我倒是要来问问你，大清向来是喜欢庄重典雅之风，汝祖父，汝祖父之祖父，汝父皇惯来如此，而你们呢？大俗之风，皇室颜面何存？”
百花不落地花觚哼哼了两声，答道：“那……人的审美总是在不时变化的嘛。艺术这种东西最怕固执己见，你就是固执己见，没办法接受新事物。”
朗唫吐了一口浊气：“你再说一遍？”
百花不落地花觚继续说道：“你拿你这个单色釉和我这种粉彩比当然是这样，你但凡拿我们弘历的单色釉出来比比，我们也很好看的。”
宁姝在旁听了，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雍正偏爱单色，乾隆则喜欢多彩，这个兴许和继位时期继位历程有关。
雍正之前的皇帝们要么是经历了开国、入关等戎马生涯，要么就是压根不想当皇上，要么就是从小就要和大臣们勾心斗角，一路风雨走来。
但说雍正也毕竟经历过九龙夺嫡，性格原本就隐忍沉稳，年纪不小了才得以继承大统。
而乾隆则不同了，生来就是人间富贵花，各路宠爱不断，清朝在几代人的努力下也是最为稳固坚实，性子难免没有那么内敛，更是二十五岁就登基了，正是人生最有精力的时候。
四十岁喜欢的东西能和二十岁的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
雍正时期的斗彩诗情画意精雅细致，青花颜色也深沉构图舒朗，总而言之，雍正是个喜欢留白的审美。
而乾隆时期斗彩颜色大胆，红配绿之类屡屡皆是，给人强烈的印象，就连青花瓷的颜色都变得明快起来，只是布局繁文缛节些，少了留白。
这就和乾隆喜欢盖章一样啊，见缝插针满满当当，现在人也没办法采访到乾隆帝了，说不准他就是觉得这种满满当当才是好看呢。
——让天下一看就想到我大清！
一个乾隆瓷母瓶，上面共有十六种釉面，可不就是做出来给人看的。就算旁人看不到，自己看看也挺好——我大清多厉害！
百花不落地花觚又说了：“而且主要还有个原因，是你那时候穷啊，皇上又那么小气，当然没办法做出这么漂亮繁复的颜色。”
朗唫：“你你你！你说什么？！你花的钱难道不是胤禛辛辛苦苦攒下来的？！”
宁姝：人身攻击就不合适了啊。
确实，雍正皇帝自己赚钱自己攒钱，谁能想着电视里那么多穿越女主心心念念的胤禛四爷，背地里负债那么多，还得给自己爹还债补空子。
而乾隆则是富二代，讲就是开心就好。
那他不是名牌穿一身，炫耀一下自己有钱？
汝奉在旁听了，帮着朗唫开口：“那你乾隆还往我身上刻打油诗呢！”
百花不落地花觚一看就是个诡辩派的职业选手，他说道：“那不是怕你之后被人仿了去，做个假的出来吗？下面加上弘历的题字刻印，仿做起来就难多了！”
汝奉：“我还得谢谢他？”
百花不落地花觚“嗯”了一声：“谢也谢不着了，心领了啊。”
朗唫维护汝奉，就像雍正喜欢宋朝瓷器一般，他说道：“正是因为这样的心态，大清才会走向下坡路。你之后的那些瓷，拿出来我都懒得说。”
百花不落地花觚：“那是不用说，我那时候就是瓷器集大成的时候，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幸好之前在博物馆我没和你们放在一起，不然每天光被你们嘟嘟囔囔我都要裂开了！幵！”
“……”朗唫已经无话可说了，第一次见到这么不要脸皮的。
汝奉这时在旁突然开口：“算了，是我们对他要求太高了，文化水平一般般，艺术鉴赏怎么能指望呢？”
百花不落地花觚：“我怎么文化水平低了？”
汝奉：“不是说你，是说爱写打油诗的那个。《咏城墙》是乾隆皇帝写的吧。”
百花不落地花觚被戳中死穴，陷入了沉默。旁的不说，这首《咏城墙》他实在是无法反驳，太打油了！
——远看城墙齿锯锯，近看城墙锯锯齿。若把城墙倒过来，上边不锯下面锯。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转移话题：“哎呀，今日看见这么多瓷器在这里，热闹，富丽堂皇，我心情大好，不和你们一般见识。”
宁姝敲了敲他的沿儿，柔声说道：“对待长辈要有礼貌哦。我们这里还有年纪不大的小瓷器，百花不落地花觚这么好看，又是皇上用的瓷器，要给他们当个好榜样。”
“有小瓷？”百花不落地花觚立刻清了清嗓子，端着声音说道：“方才就是许久未见博物馆的瓷了，有点激动，不要学。”
宁姝笑了笑，吵嘴归吵嘴，百花不落地花觚倒也是个可爱的瓷。
她正想着，宫女就将从内务府领来的仿古玉釉瓶取了来，送到她面前，规矩将这仿古玉釉瓶的来历说了遍。
“阿古？”朗唫突然开口。
“哟，这不是朗唫嘛！”仿古玉釉瓶兴致勃勃的回道：“我的天哪！这里有这么多老朋友？我和你们说，我之前在的一个地方，就像地府一样，吓死瓷！”
“怎么说？”多宝阁上的诸多瓷器起了兴致，他们活了这么久，有些连陪葬都去过，倒从未觉得哪个地方能想地府一般。
阿古说道：“就是那个介贵妃那儿啊。你们是不知道，里面全都是不会说话的青铜器和玉器，屋子里安安静静，太可怕了。”
多宝阁上的瓷器们一听见“介贵妃”三个字，不由自主地看向宁姝，生怕她又想到什么不好的地方去，影响心情。
阿古并不知情，只是自顾自地说道：“我这不是仿古玉做的吗？但其实就是个瓷，他们不知道，把我送到介贵妃那儿呆了几个月呢。昨天半夜皇上和介贵妃比武的时候不小心撞了我一下，我吓死了以为自己就要碎了，结果碎倒是没碎，却被发现不是个真玉器，宫人就把我送回内务府了。”
“比……比武？”宁姝在其中突然找到了一句不太对劲儿的内容。

第102章
“可不就是。”阿古答道：“就现在介贵妃都还在床上躺着呢，皇上下手忒重。”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阿古满当当的京城口音，说起故事来有滋有味，给他供个台子就能成出单口相声了。
众瓷器沉默了许久，还是百花不落地花觚作为毫不知情的热心围观群众，大呼一声：“各位小瓷们听好了，皇上这样做是不对的。咱们男瓷对待女孩子们要大气一点。女瓷娃儿们也记住了，家暴是不对的。如果你遇到了家暴，请及时报警，家暴是病，不要忆往昔对他怀有任何怜悯之心。”
好端端的，百花不落地花觚凭借一己之力硬生生的将比武扭曲成了家暴。
“咿，没想到皇上看上去人模人样的，却喜欢家暴。”汝奉咂咂嘴说道：“怪不得听闻皇上只去介贵妃那里呢。”
“啊，不……”阿古方开了口想要解释，就被秘葵打断。
秘葵说道：“之前听闻是每个月去一两次，难不成是和介贵妃有什么约定？让介贵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偷偷摸摸的打介贵妃？上次春猎的时候我和姝姝还看见一个长得特别像介贵妃的侍卫呢，好像是介贵妃的弟弟，也不知道他晓不晓得此事。”
“不是，没……”阿古试图解释。
“这么一想就有些过分了，家暴是病啊。”电视爱好者小白说道：“说不准这段时日皇上看上去正常，是因为春猎还有之后造反的这波人让他发泄过。但毕竟坚持不了多久，昨晚一经历热闹，内心澎湃，这就去找介贵妃动手了！”
秘葵深以为然：“毕竟之前我就说过，一般不行的男人心理都会有些疾病，这么一想就想通了。因为不行，所以不去别的嫔妃那里，对来献媚的赵美人也是视若无睹。而且我和你们说，这种心理有问题的人很会找狩猎目标的。”
“怎么说？”这些都说到小花的知识盲区上了，但作为人性的一部分，他也听得津津有味。
秘葵解释道：“要找一个合适的狩猎目标，不会影响他光辉伟岸的形象，对外还能保持好名声。介贵妃家中毕竟是司礼的，想来自幼就被教育要三从四德，对于皇上这方面的要求大抵也忍辱负重了。更何况根据我们的接触来说，介贵妃是一个更希望皇上好好治理国家的人，那只要能满足介贵妃这个需求，旁的她大概都能接受。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皇上不去家暴其他人呢？”
青瓷虎子琢磨了一下，说道：“钟妃身子单薄，可能一打人就没了；陈妃不吃暗亏；良嫔嚣张嘴巴还大；两个昭仪都是干活的；柳美人家世显赫，还是个大小姐脾气。”
“对！”秘葵肯定了这个答案，又说：“所以咱们反过来推论一下，皇上总是往姝姝这儿跑，可能就是在试探姝姝的心理状况。先救姝姝于水火之中，再故作温柔让姝姝全心全意想着他，最后再斩草除根断掉后路，把宁府的人都干掉，姝姝半点和外面联系的关系都没有。到时候姝姝为了自保，也可能是因为心仪于他，没有后路，想必就会接受承受这样的家暴。好狠的心机！”
大家听了半晌没有缓过神来，连阿古听了秘葵这一番解释都产生了自我意识动摇，感觉皇上昨晚就是在家暴吧。
汝奉连忙安慰在旁目瞪口呆的宁姝，说道：“姝姝不要难过，咱们往好处想想，对于这样的人，他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最好永远都别来咱们烁望宫呢。趁着姝姝还没有动心，及早看清楚这样的人也是好事！”
“对！”小白附和道：“阿古今天来就是天意！揭穿这个衣冠禽兽的真面目！”
青瓷虎子和小兔两个人带着哭腔：“本以为姝姝柳暗花明又一村，没想到却又遇上这样的人这样的事儿，怎么命这么苦啊。”
青瓷虎子还有点幽怨：“早知道当初还不如跟着秦王拉倒。我相信就秦王那脑袋不太好的感觉，有秘葵出招汝奉指导，拿下他一定不成问题。大不了就是我牺牲一点。都怪我，当时死活不愿意被他拿走，不然说不准太后娘娘赐婚都成事儿了。”
“过去的就过去了。”青叔也被这群瓷器们带偏了，沉声说道：“日后仍是得向前看，自己的人生自己做决定。不做待宰的燕王，就要做大明的明成祖！”
“是啊。”秘葵被青叔这句话带起了斗志：“就凭咱们这么多人，旁的做不了，鉴定个瓷器真假好坏还是轻轻松松吧。如今姝姝这个集市也开好了，再过不久就有进账了，到时候攒攒钱，趁着出宫去市集的时候逃了，天下这么大，皇上上哪儿去找？”
“都别乱出主意。”朗唫听了这么多瓷你一句我一句，下一秒宁姝就要潜逃出宫了，不由得指出其中破绽：“你们想一想，倘若姝姝要走，带不带咱们？带了咱们装几箱子，会不会被觉察？这还是其一，其二是宁姝一个弱女子，要逃去哪儿？天下虽大，但处处皆为王土。”
百花不落地花觚还记念着方才朗唫说自己审美差的事儿，立刻跳出来说道：“那依你这么说，姝姝就是哪儿都不能去，留在这里挨打咯？各位小瓷们听好了，尤其是女瓷娃儿们，这家暴有一次就有第二次，必须要抱着鱼死网破的心和他斗争到底！”
“那是皇上。”朗唫提醒道。
“那又如何？！”百花不落地花觚带着一股自信，说道：“就当我们为民除害了！”
朗唫一听他的意思是要刺杀皇上，不由得勃然大怒：“天下就是因为有了你们这些人的奇怪想法，这才有了吕四娘这种奇葩故事！口口声声说胤禛是被刺杀死的！”
眼见着话题又要跑偏了，宁姝连忙阻止两瓷之间的争执：“好了好了，阿古方才话还没说完呢是不是？介贵妃伤的重不重？方才你说去过好几个月了，那这几个月当中可是时常这样？怪不得介贵妃那里时常备着伤药，原来是因为这样。”
显然，她也要相信家暴的故事了。
听了一番激烈的家暴探讨，阿古吞了下口水，小心翼翼地说道：“那个……真的不是家暴，就是日常比武，切磋，对，就是切磋武艺。”
“怎么可能？”秘葵对这个解释嗤之以鼻：“介贵妃乃是书香门第出身，自小学习琴棋书画女德女规，怎么可能会武艺？更别提和皇上切磋武艺了。那日春猎，皇上射箭瞄准天上苍鹰的时候，别提多准了，显然就是武艺傍身，介贵妃一介弱质女流怎么能和他比武？”
“介、介贵妃他不是一介弱质女流。”阿古摘取他认为其中最重要的部分，解释道。
众瓷：“啊？”
秘葵：“行吧，她看上去是腰板儿挺硬的，那就算一介普通女流吧。”
阿古带着那股京片子，说道：“介贵妃是男的啊。”
众瓷：“啊？”
宁姝：“瓷器里面也会有近视眼吗？是不是阿古没看清啊？也不能啊，介贵妃的月匈多大呀。”
她实在是无法忘怀那个靠在自己边上，软绵绵的月匈不停蹭到自己的触感。
阿古：“那是假的呀。里面是鱼鳔扎的水袋。”
众瓷：“啊？！”
已经到了他们有些无法接受的地步了。
秘葵：“阿古你不要为了安慰姝姝就乱说话，介贵妃她在宫里这么久，是男是女旁人不知道吗？再说了，皇上若是知道她是个男的，不早砍了介家满门？”
阿古：“皇上知道介贵妃是男的啊。”
众瓷：“啊？！”
宁姝：“等等、等一下，我脑袋有点转不动了。”
不愧是看电视看动画几十年的小白，此刻反应特别快，高声疾呼：“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介贵妃是个男的！皇上喜欢男的！就阿古你们那皇上，乾隆什么的，不是野史里面还说他和和珅有一出吗？”
秘葵：“也是，自古以来有龙阳之好的帝王不在少数，说不定是男女通吃呢。是不是，青叔？”
青叔：“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别问我。”
秘葵：“这不是想着你是帝王之瓷，熟门熟路吗？”
阿古：“这个，皇上喜不喜欢男的我不知道，但和介贵妃好像没有什么亲亲我我的行为举止啊。”说到这儿，他还有点急了：“你们怎么就是不信呢？真的就是两个人在殿里切磋比武。”
“那宫人呢？”宁姝问道。
“介贵妃那儿的宫人都站在一旁看着呢，介贵妃还让他们喝彩呢。”阿古答道。
宁姝磕磕巴巴：“喝、喝彩？”
“对啊。”阿古答道：“桌子椅子什么的都搬开，一个内侍在正中拿了个小锣一敲，就开始了。还有个宫女在边上计分呢，最后看总分谁赢谁输。介贵妃输了。”
屋子里陷入一阵沉默。
过了半晌，宁姝吞了下口水，说道：“所以我们整理一下啊。介贵妃是男的？”
阿古：“对。货真价实的男的，我约莫着春猎在你们边上那个侍卫就是介贵妃扮的。”
宁姝眨了眨眼，吞吞吐吐：“有、没有那个？”
阿古：“哪个？”
宁姝：“下面的那个。”
阿古：“咿，姝姝你好坏，我没事儿看那个做什么？我是个男瓷啊，我怎么可能看那种东西，怪不好意思的。”
宁姝抿了下嘴唇：“那，这个先不管他啊。介贵妃是男的？真的是男的？”
阿古：“是啊，我以瓷命作保！男的！反正不是女的！”
宁姝：“皇上知道他是男的。”
阿古：“对。”
宁姝：“介贵妃今日所言昨晚累到了，下不了床是因为和皇上切磋武艺受伤了，或者打了一晚上累了？”
阿古：“对对对。打了一晚上，也受伤了。后来都上兵器了。介贵妃用的是长枪，皇上使的是把剑。”
宁姝看向秘葵：“所以那个用长枪的侍卫确实就是介贵妃。在马车里介贵妃怀里抱着的其实是包好的兵器。”
秘葵颤颤巍巍：“真人不露相吧，没想到介贵妃可男可女，应用价值这么高。”
宁姝深吸了一口气，总结道：“所以，皇上拉了个男的进宫当贵妃，和我们每天在一起嘻嘻哈哈聊打扮陪打牌，还要装出一副皇上独宠她一人的样子，还要穿女装，还要用鱼鳔灌水当月匈，还要管理后宫，还要当侍卫，还要陪皇上切磋武艺。”
阿古：“对！”
宁姝：“那，贵妃娘娘就领一份月银，皇上赚大了啊。”

第103章 （一更）
宁姝感觉自己好像一个不小心得知了惊天大秘密。
譬如介贵妃实际是个男的，身手了得。
这个不能细想，一细想就要牵扯出介家难道不知道介贵妃不是女的？
但宁姝上次听那瓷珠说道，还有介夫人咄咄逼人的模样，显然是不知道贵妃实际上是个男儿身。
介夫人一个当家主母都能不知道，那介贵妃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怎么进宫的？
在现代非常擅长玩狼人杀的宁姝陷入了游戏逻辑：很显然，只有一个人在整个事件中信息最全面，就是皇上！
那么关于介贵妃入宫等事必然出自皇上之手。
青叔也和宁姝往一处想去了，只不过他是正经的朝堂逻辑，宁姝是游戏逻辑，但殊途同归。
青叔这便说道：“据我所知，皇上即位也就这些年，所以在即位之前他就已经开始动手为自己将来做准备了，不然怎么可能有个背景这么干净不惹人生疑的贵妃？”
朗唫也应声道：“无错。”
青叔又言：“以此看来，他之前就对自己的位置有了谋划。知道自己将要遇到的危机，所以外戚才会在争权上败北。皇上已经筹划多年，外戚却只将他当个傀儡孩子戏耍。”
“能走到这一步的人，定然都不简单。”朗唫说道。“他正是怕重蹈覆辙当年外戚弄权，这才找了个心腹来管理后宫。”
秘葵：“所以这也怪不得介贵妃一直都对嫔妃严格要求，皇上需得以国事为重。”
宁姝那头听完这些还在继续想着：话是这么说没错，皇上的形象变得更加英武了，但也引出了一个更为严重的问题，就是皇上他似乎真的不行。
之前还以为他时不时的去介贵妃那儿一趟，结果现在连去介贵妃那儿都成了切磋武艺？这说出去谁信啊！
小白在旁突然笑个不停，连气儿都要喘不上来了，“妻子听闻老公夜不归宿，且和另一女子同处一室，妻子闻信去抓，一推开门发现里面两人正在切磋武艺！哈哈哈哈！”
“你这个一点都不好笑。”汝奉软绵绵地说道：“小白你的联想能力是不是有些问题，方才就联想到了家暴。”
秘葵一本正经地说：“我现在怀疑小白从元稹那处学来的不是如何撩妹，而应该是联想力。”
宁姝眉头慢慢蹙了起来，越琢磨这个事儿越觉得不对：如果之前的解释还算说得通，现在就有一个问题说不通了。
那就是——皇上为何对自己这么好？
说不通啊！
而且自己知道了这件事儿，之后要如何面对介贵妃？把她当成男的还是女的？！
“完了。”还在外面观望宁姝情况的宫人们见她蹙眉，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连忙又凑在一处去想新的法子，试图让宁嫔娘娘稍稍开怀些。毕竟在这后宫当中万万不能和自己过不去，否则到时候便宜的是其他人。
到了用午膳的时候，宫人们都挑了平日里宁姝最喜欢的食物，导致餐桌上一水儿的甜。宁姝吃的还挺开心，加上内务府怕娘娘们苦夏，许多菜肴是用甘洌冰水镇着来的，那便更有一番独特风味。
汝奉还趁机隔着盆泡了个“冰水澡”，朗唫被搁在一旁，连话都要说不利落了。
另一处，荀翊在磬书殿用膳，离了朝堂批过奏章，他的心思自然是想到了宁姝。
戴庸眼看着皇上夹了一筷子菜，放到面前沉默片刻，又慢慢的把菜放下了。
在旁观察的戴庸默默记下：嗯，今天天气热，皇上胃口不好也是正常，之后要让内务府多做些清热解暑的来。
谁知道荀翊突然转头问道：“这菜看着清凉可口，到时候让人送些去烁望宫。”
戴庸停顿了一下，回道：“今日便送吗？”
戴庸和介凉一直跟着荀翊，知道他的想法，若是皇上认定了宁姝，那之后断然也不会有其他女人了。
如今安排夜宿介贵妃这事儿不也是因为这误会能解开吗？
可昨晚刚去了介贵妃那儿，怎么着也得试探试探宁嫔娘娘的反应之后，这才好把东西往那头送吧。
而且落在宁嫔眼里，这头一天晚上睡在别的女人那儿，第二天还要给自己送东西，皇上不成了大猪蹄子了吗？宁嫔不就更气了吗？
人生气的时候都不能正常思考的，到时候没什么事儿也闹出事儿来了。
荀翊听了戴庸这话眉头微微蹙起，“那就，过两日吧。”说罢，他又看了一眼那菜，问道：“这菜过两日还能有新鲜的吗？”
戴庸嘿嘿一笑：“奴才去问问内务府，想来应当不难。”
哎哟我的皇上哎！
戴庸感觉自己服侍了皇上这么些年，喜欢了他的算计和杀伐果断，这还是头一回感觉到皇上有点可爱。
荀翊顿了顿，又问：“宁嫔那儿可有什么动静？”
戴庸提醒道：“皇上，这才晌午呢。”
别说这消息有没有传到宁嫔那儿，你也得给人家点反应时间吧，砸东西生气闹脾气还得酝酿一下呢。
而且戴庸也没来得及去打探，这事儿他让别人去不放心，还得自己盯着。
昨晚他在旁看皇上和介凉切磋，匆匆睡了片刻便急忙给皇上收拾上早朝。今日朝上那几个言官老臣又揪着宁嫔娘娘入宫许久没动静一事儿闹腾起来，拿着国祚说了好些。
这些言官倒也不算是坏心，一部分只是想到之前宁培远和周携齐那出事情，便难免对宁姝有偏见，更不要提出了事情之后，这宁婕妤不但没有受到牵连，反而成了宁嫔。
他们不是当事人，光在外面瞎猜也觉得皇上对宁嫔绝非一般，如今尚能如此，之后万一又是一个祸害可怎么办？
另一部分朝臣倒是并不担心这个，反而觉得皇上这是心里有数，宠爱一个女人便要将她的父系尽数折剪，这才能免得外戚专权。
可他们为了表明立场，便也跟着提两句，不过是借题发挥，想要皇上考虑下皇嗣之事。
皇上和朝臣之间并非单纯的统治与被统治关系，那些铁骨铮铮的清明言官也不过是故事里的人物，同大贪官一般，千百年才出一两个，值得在史书上留下一笔浓墨重彩。
普通的朝臣，不过是借由一两件事由和皇上拉扯，试探皇上的意思和底线罢了。谁若是率先让了步，在之后变回处于被动，是此消彼长的关系。
然而也并非所有的谏言都是如此，有些皇上只需要投胎投的好，但想要做个好皇上，朝堂上的谋略政术比起文韬武略可能要更为重要些。
荀翊“嗯”了一声，说道：“你去看看吧，朕稍歇一歇。”
戴庸也关心宁姝的反应，这便应下，赶忙往烁望宫去了。
戴庸到的时候宁姝已经午睡了，他便只好拉着一个心腹宫人问道：“宁嫔娘娘早上出去了？”
“嗯。”那宫人不知就里，只以为这是大总管来关心宁嫔，心里还觉得挺高兴，毕竟戴总管的意思向来就是皇上的意思。看来皇上也想到了宁嫔娘娘，问题就是皇上你明明想到了你还去，这时候再来问人，显得更没心了。
于是，这宫人就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通：“别提了，一早上就有好几个内侍宫女的在我们烁望宫前面来回走，说话还特别大声，说皇上昨晚去了介贵妃那处，吓得我们都站在门口，让他们都绕道走。”
戴庸抿了下嘴唇：就这几个内侍宫女还是本总管百忙当中亲自安排的，你们竟然赶走了？！那宁嫔娘娘上哪儿去知道这事儿？！
宫人继续说道：“这倒还好，然后宁嫔娘娘就出去给太后、贵妃请安了。结果贵妃宫里不让进，说是贵妃昨夜累着了，下不了床，让宁嫔娘娘回呢。”
戴庸：不愧是介凉！做得好！
宫人又说：“然后宁嫔娘娘就回来了，看样子是不高兴的，在桌前趴了好久。之后一个人在殿内兜圈子，还自言自语的。奴才听到两句话，好像是什么‘没想到’‘日后如何面对’之类的。”
戴庸：这就是了，没想到皇上竟然在集市回来当晚去了介贵妃那儿，日后如何面对他们。
于是，戴庸问道：“宁嫔娘娘看着不高兴？”
宫人答道：“对！”
戴庸又问：“生气吗？”
“气啊！总管您是不知道，娘娘今天中午气的多喝了好几碗汤呢。”宫人答道：“往日都没吃过这么多的。”
戴庸琢磨了片刻，说道：“若是之后宁嫔娘娘还有什么其他的反应，速速告诉我。”
“是！”宫人连忙应下。
戴庸又跑回了磬书殿，将方才听来的事情与荀翊如实说了一遍，荀翊越听面色越沉。
戴庸：“皇上，奴才听闻太后传各位娘娘们午后去瓷棹殿打牌，不若先让介凉看看宁嫔娘娘的反应？”
荀翊沉吟片刻，说道：“也可。”
说罢，他又补充了一句：“内务府清凉甜糕最近做了吗？各色做些，之后你拿着与朕一起去烁望宫。还有饴糖，之前的想必都太久了，还有上次那个巷子里的糖铺，她喜欢那里的糖，去买些。还有，之前作图让你寻的瓷器可有消息了？”
戴庸听着，心里反倒有些可怜皇上，皇上怎么就和做了错事要拎着礼物上门赔罪似的？
荀翊这头纠结，未曾想宁姝那头还在睡着，因为头一回喝到那么好吃的甜汤，一下次多喝了些，如今连打嗝都带着一股甜丝丝的味道。

第104章 （二更）
午休之后，宁姝按照之前约好的前往慈棹宫。
宁姝之前看各类宫斗剧宫斗小说，一直以为后宫生活尔虞我诈，怪不得很多镜头都是宫女给嫔妃梳掉了头发。就这劳心费力的模样，能不掉头发吗？没秃都是因为保养得当。
谁知当她自己进了宫，才发现后宫的生活乏善可陈。
此刻的她只想说一句：过着这样的日子还能保持体型，嫔妃们都太不容易了。要是自己能在后宫开个健身房，感觉就能一日暴富。
因为这牌局是好些天前就说好了的，太后娘娘当时也没想到自己那清心寡欲了些许年的儿子能有这般“出息”，如今眼前坐着一看就是昨夜没睡好、兴许还是“折腾”了一整夜的介贵妃，还有白嫩软糯的宁姝，头都大了一圈。
太后：突然觉得之前宫里的生活还挺好的，儿子造的孽搞出的修罗场，为什么要让自己这个老娘来承担！
在戴庸之前的“努力”之下，场上的这些嫔妃几乎也都知道了昨晚皇上夜宿在介贵妃那儿的事，再看宁姝不由得有些心疼——明明昨晚姝姝带着她们出去玩的那么开心，姝姝弄这个集市这么操劳，结果皇上这个大猪蹄子平时不去，非要昨晚去介贵妃那儿。
啊！心疼姝姝！
姝姝才进宫没多久呢！
柳非羽拉着宁姝的手臂，像是要给她传输功力似的，还一直冲宁姝重重点头，说着：“没事儿没事儿，最近我那里花开了好多，姝姝来看看？夏花最灿烂了。”
自打上次宁姝去了柳非羽那里挑花做香囊，柳非羽就让一众宫人把自己侧殿附近都种满了各类的花，保证一年四季鲜花不断。
宁姝一听，连忙问道：“可有芍药？”
柳非羽：“有！紫色的白色的红色的都有！”
宁姝：“我去！”
柳非羽：“好！”
钟妃因为身子好多了，如今也参与到嫔妃牌局当中，如今见了宁姝，拉住她另一侧的手臂说道：“姝姝，这个人心情不好的时候就要看一些沙雕文，哈哈一笑十年少，咱们长命百岁。之前我看了一个话本，里面女主还在说要比坏人多活些年岁，之后好到他坟上尿尿呢。”
钟妃说话一如既往的柔声细语，但搭配上“尿尿”这两个字就有些不妥，可见看了这段时间的话本，对她的说话产生了很大影响。
宁姝在现代也见过类似的人，看抖音看多了的，一张嘴就都是抖音金句。
但是！宁姝没听懂钟妃的意思，她说道：“我心情还可以啊。”
钟妃叹了口气：“逞强。”
说着，她还顺着看了看柳非羽，两人达成一致的点了点头，异口同声道：“逞强。”
宁姝：我怎么就多了个逞强人设？？？
陈妃和良嫔对宁姝并没有那么亲近，当相对介贵妃平日那副不苟言笑又苛刻的模样，她们当然是更喜欢宁姝一些。
往近处说，她们自己是没戏了，但倘若宁姝当了后宫之主，那日后玩的还能少吗？那不是想出去逛集市就能去了？
往远处说，宁姝性格温和，比起介贵妃来说更容易拿捏。
更何况现在大家都在猜皇上铲除掉宁家是为了给宁姝日后铺路呢！
倘若宁培远此刻还活在世上，恐怕要被这些流言气的再死一回。自己是被吓死的这件事情原本就很丢脸了，怎的如今还成了是为了给宁姝垫脚才死的？
这么想着，陈妃和良嫔也在心里划好了阵营，对介贵妃有些不冷不热的。
秋昭仪和刘昭仪倒是没怎么将这件事儿放在心里，两位都是后宫的“事业型”女强人，如今只是将宁姝也放到了“事业型”这一拨。
要感情有什么用？不如自己赚银子！
太后大致看了一圈殿内的情况，深吸一口气，说道：“哀家今日状态不好，要不然牌局还是改日吧。”
原本以为这样就可以避免尴尬，两位当事人定然欣然接受，宁姝倒是无所谓，谁知道介贵妃却跳了出来，义正言辞地说道：“既然太后娘娘约了我们，总是要守诺的，不然何以要求天下？”
太后完全不懂介贵妃的思路，这玩个牌怎么又和道德与天下扯上关系了？
于是，她问：“所以贵妃的意思是？”
介贵妃答道：“这牌，要玩！”
太后又看向宁姝：“姝姝觉得呢？”
宁姝的目光不时地往介贵妃身上瞟，在旁人看来她就是对介贵妃有些介怀，孰知宁姝只是因为知道了介贵妃是个男的，这才忍不住的打量——这月匈当真是鱼鳔灌水？之前也没闻到腥味儿啊，是不是在姜水里泡过好久？头发是真的吗？还是假发？万一到了三四十岁开始脱发怎么办？男的不是会荷尔蒙脱发吗？万一地中海了怎么办？介贵妃脱了衣服会不会露出一胸胸毛？腿毛会不会和钢丝一样粗？为什么看不出有胡茬呢？每天早上修面的吗？
听到太后娘娘问她，宁姝猛地回神，尚未答，一旁的柳非羽便低声说道：“姝姝！打牌！我帮你，咱们输不了！”
钟妃：“对！她就是想和你分个高下！咱们不能怯场！”
宁姝：不是，介贵妃想用UNO和自己分高下吗？为什么要和自己分高下？别人不知道他自己难道不知道吗？
宁姝先回了太后娘娘的问话：“姝姝无妨，全听太后娘娘的意思。”
说罢，她又低声对钟妃和柳非羽说道：“我觉得贵妃娘娘不是这个意思。”
柳非羽和钟妃一脸怜惜，异口同声道：“姝姝就是太善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宁姝听了，心里高声喊道：你们误会了！其实介贵妃是个好人，他为了掩饰皇上不行这件事情，哪怕自己被误解被攻击也无妨！
宁姝又看了一眼介贵妃，冲他点了下头——我懂你！
介贵妃：宁嫔为什么冲我点头？下战帖的意思？皇上！宁嫔娘娘吃醋了！
然后一群人就看见介贵妃脸上露出了一丝“胜券在握”且“对宁姝有些轻蔑”的笑容；然后又看见宁姝脸上露出了一丝“咱们来日方长”的笑容。
刺激！
无聊的日子有救啦！
这场牌打的异常生猛，宁姝倒是挺让着介贵妃的，毕竟介贵妃为了皇上的秘密辛苦了。她一边还想着也不知道介贵妃夏天里面带鱼鳔热不热，还是因为里面装了水能凉快点？
这么一想怪不得介贵妃殿内冬日甚少烧地龙，年轻小伙子火力壮啊！
但宁姝温柔，其他的人却都火爆。一左一右柳非羽和钟妃两个，就像左右护法一样，来的不好的牌全都挡掉，一度让宁姝觉得她们两个偷看自己的牌了。
陈妃和良嫔在其中挑拨生事，一会儿看看介贵妃的反应，一会儿看看宁姝的反应，乐在自己的脑补当中。
只有秋昭仪和刘昭仪是在一本正经的打牌。
第一局宁姝莫名其妙的就赢了，柳非羽和钟妃看她的目光神情让宁姝想到了看见自己孩子能扶东西站起来的家长，好似自己孩子此刻已经是未来的奥运冠军了。
介贵妃冷笑一声：“不过是些运气罢了，长久不了的。”
第二局介贵妃在良嫔一个失手之下赢了，看向宁姝：“你还差得远的。”
宁姝嘿嘿笑了笑，心里狂喊：太尽职了！不愧是贵妃娘娘！自己的演技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鉴于两人之间的火药味太重，太后经过两局的深思熟虑后，终于敲定了作战方案，在第三局一开始的时候，太后娘娘就开口说道：“这局哀家要赢，你们都看着办吧。”
第三局太后娘娘毫无悬念的赢了。
牌局散了之后，钟妃和柳非羽一路送着宁姝回了烁望宫，想了想还觉得有些不放心，三人便约好在云舟宫一起用晚膳——男人有什么用？这时候还是要靠姐妹！
于是，当夜里荀翊从介贵妃那儿听来宁姝确实吃醋了的消息之后，带着戴庸搬着各种甜糕饴糖冲到烁望宫时，门口的宫人回道：“宁嫔娘娘方才去云舟宫了，是与钟妃娘娘与柳美人约好了的。”
荀翊回头看了戴庸一眼，戴庸立刻颠了颠手里的东西：“这些是皇上赐给宁嫔娘娘的，还不让宁嫔娘娘赶回来接赏？”
说罢，戴庸对荀翊小声说道：“皇上放心，宁嫔娘娘一回来看见您带了这么多东西来，定然心花怒放。”
荀翊摇了摇头：“罢了罢了，东西放下，改日再来。”
说罢，他便转身走了。
此刻的荀翊开始怀疑戴庸这个主意的实际可操作性。
都这个时候了，戴庸还能让宫人把宁姝从云舟宫叫回来，那她不是更生气？戴庸连这个都想不到，怎么能想到其他呢？
譬如，自己好不容易把宁姝从云舟宫从钟妃从柳非羽那儿弄出来，如今她又自己跑回去了！
譬如，要怎么和宁姝解释其实介贵妃是个男人，让她摸摸介凉的月匈吗？这绝对不行！
譬如，今晚连晚膳她都不和自己吃了，连汤都不煲了啊！
荀翊觉得今夜自己需要认真的待在孔雀蓝釉罐里，好好听听瓷器们是怎么说的。
于是，当夜里荀翊到了孔雀蓝釉罐里的时候，就听见宁姝把今晚和钟妃柳非羽在一起时的笑话讲给大家听，一群瓷器和宁姝一同笑的前仰后合。
荀翊：？？？这就是戴庸和介凉二人所谓的，宁嫔吃醋了宁嫔生气了？

第105章
“其实这样也挺好哒”，看到宁姝如今模样，汝奉稍稍放心，说道：“至少姝姝还有我们呀。”
宁姝抱起汝奉，原本想蹭蹭她，但又怕蹭上去一脸脂粉，便只将她托在手心，笑道：“谢谢汝奉，也谢谢大家陪我。”
荀翊抬眸看她。夜深了，殿内的灯并不明丽，显得有些恹恹的，但照在她的脸上却显得那般温柔纯净，与许久之前、与一直以来他看到的都一样，未曾因为身份位置的缘故有半分改变。
她能坚守住自己的心。
而这份心意倘若能放一丝半点在自己身上，该有多好。
荀翊突然觉得自己这一日的所作所为幼稚无比，像个蒙昧无知不懂事的孩童一般，完全没有顾及到旁人的心情，只自顾自的“哭喊”着，试图博得一丝丝的关注。
“没事儿。”
“就是姝姝一句话的事儿。”
“咱们是一家人呀。”
“平时姝姝也对我们很好。”
瓷器们笑嘻嘻的说道。
外人看起来独居烁望宫，无依无傍，可只有身处里面才知道，这处有多么热闹。
荀翊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自己顾虑太多，倘若当真和宁姝将心的话说出来呢？
“哈哈哈哈哈哈。”他正想着，殿内传来了小白奔放的笑声：“我只是没想到，皇上他是真的不行，后宫的嫔妃难道都是用来干看着过眼瘾的？这皇上当的，也太憋屈了。”
尚不知道自己和介贵妃已经被阿古卖了的荀翊纳闷：为什么又提到朕了？怎么又提到这件事儿了？
青叔清了下嗓子，严肃说道：“小白，休得再提此事。”
荀翊：不愧是帝王身边的瓷。
谁知青叔接着说道：“各人都有各人的隐疾，若是被人拿来取笑心里定然不适。此处还有小瓷们，这般作风言谈对他们不好。”
荀翊：……
青叔素来有威信，宛如瓷器中的大家长，听他这么说小白便也蔫儿了，回道：“知道了，日后不说了。我不说，秘葵也不能说，青叔你不能厚比薄此。”
秘葵：“我也不说，提这个人干嘛？平日里温柔解，实则压根就没想过我们姝姝的处境，还不如钟妃和柳非羽呢。”
“对！”
“就是，今天姝姝去太后娘娘那儿的时候，宫人一直在说呢。连咱们自己宫里的都这么认为，何况外面的人？”
“晚上还装好心送了甜糕和糖来，昨晚干嘛去了？”
“平日还以为他对姝姝格外不同呢，谁知道。”
就连一直帮着荀翊说话的汝奉都忍不住开口道：“其实皇上之前给我的印象当真好，不过如今想想，那也不过就是一两次，人最经不住长久的日子。尤其是在这宫里，帝王的宠爱向来单薄，经不起什么推敲。”
荀翊越听越觉得不好，想要开口解释，又怕露馅，思来想去之间已经被宁姝抱起来搁在床头了。
接着，宁姝就哼着小调儿就去洗漱了，荀翊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视野中，莫名觉得她心情似乎有些好？
倘若此刻不是在罐子里，荀翊就立刻要把戴庸叫来，问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了。
折腾了一晚上一白天，自己被晾了不说，一点用都没有，甚至还开始自责了！
过了片刻，宁姝梳洗完毕回来，嘴里还哼着那个小调儿，离得近了荀翊才听到她大概唱的是什么——“明天我要离开，你给的爱，无助的等待，是否我一个人走。你给的爱，甜蜜的伤害。”
荀翊：恨不得此刻瓷器有手，硬塞一颗糖到宁姝嘴里。
直到外面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宁姝躺好，这才抬头看向孔雀蓝釉罐。
良久的沉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宁姝突然开口：“荀翊。”
荀翊吓了一跳——难道她知道了？
可随后，宁姝又缓声说了起来，像是在诉说一个无关紧要的旁人的故事：“小孔雀，其实我今天并不快乐。其实说出来你可能不能理解，早上我听闻他昨夜去了贵妃娘娘那儿，是很不高兴的。但我也知道，一来我是后来的，贵妃很早很早之前就进宫了。如果以我的想法去要求其他人也不现实；二来是这就是皇上的后宫啊，后宫向来如此，我进宫后大家也没有对我有什么偏见。所以我不应该使小性子的。
但是我当时还是很不开心。
我好像有点喜欢他的。可是就那么一点点，说不准还是因为感激，对吧？”
她的声音放的很轻，似乎怕让外面的瓷器们听见而为自己担忧似的。
“好像特别拧巴。但我也想了，如果只是普通的心动，只是寻常的喜欢，其实很快就会过去的吧。如果只是这样的，那就不需要想太多了。”宁姝嘴角向后拉扯，像是在笑，但嘴角却一点弧度都没有。
“那如果他也喜欢你呢？”荀翊忍不住开口问道。
宁姝愣住，这声音听着何其耳熟，但她此刻也只以为自己是幻听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我可能一整天都在想这个问题，所以不自觉地把小孔雀你的声音听成了他的。”
荀翊沉默，他尴尬地清了下嗓子。此时此刻哪里能让宁姝知道自己就在这里？怕不是要被当成变态。
想自己最开始到现在，被宁姝抱到床头附近基本都是闭紧双眼睡觉的，不愿唐突，至于为什么一直不说话，一来是之前怕人发现，二来是觉得在这个女孩子身旁会比在多宝阁上安全些。
宁姝思考片刻，说道：“皇上喜欢我也是正常的啊，就像我说的，普通的心动很快就会过去的。我能理解他这个时代的心理，毕竟我也看过那么多后宫小说。”
说到这儿，宁姝突然反口道：“不对，皇上应该是不喜欢我的，他可能就是把我当……幌子？”
荀翊：幌子？
宁姝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一拍手：“对！仔细想想皇上这个后宫，秋昭仪刘昭仪他从不去看，钟妃说是身体不好也不去，柳非羽那儿也不去，也没听说去过陈妃良嫔那处，之前试图邀宠的赵美人也被撇到冷宫去了。从头到尾我们听说的就只是皇上特别宠爱介贵妃，介贵妃宠冠后宫。嗯……虽然后宫人口有点少。”
荀翊竖起耳朵，心里想着：正是如此！朕除了介凉那儿，旁的地方都不去。即便是去介凉那处，也不过是个幌子，不想让大臣们诟病让母后担忧罢了。
宁姝继续说这：“介贵妃又是个男的，皇上处心积虑给他身份让他入宫，捧他上贵妃的位置，难道不是因为皇上喜欢介贵妃吗？所以皇上不是不行，是好男色！”
荀翊：？？？第一，你是怎么知道介凉是男人的？第二，你是怎么得出结论朕好男色的？
宁姝一副自己破案了的表情：“原来如此！所以皇上对我好，也不过就是为了给旁人看，把我当幌子！至于集市，自然也有介贵妃的一份！毕竟独宠一人，却一直无皇嗣所出，贵妃娘娘压力也会很大。如此一来，群臣针对的就又有了个我。”
荀翊：不是，那是你自己要带着介贵妃和秋昭仪的，你说你们三个人商量好了的，朕从来没开口让你带介凉。而且我昨晚去介凉那里，有一部分也是为了给你缓解朝臣言论压力，如今怎么反了？
宁姝叹了一口气：“之前就觉得介贵妃看着好看，这么好看果然是男孩子。不过介贵妃也实在是辛苦了，为了皇上忍辱负重，这份深情让人自愧弗如。”
荀翊：？？？戴庸呢？！快给她塞颗糖，朕受不了了！
但显然，戴庸并不能出现塞宁姝糖，于是荀翊只好“自给自足”，稍稍沉了下声音，小心翼翼地说道：“但是，我从未听过皇上有这般癖好，兴许是你想多了。”
宁姝听了反倒笑起来：“小孔雀你一直都是跟着我的，我们都不知道皇上到底喜欢男人女人，你更不可能知道了呀。再说了，这种事儿怎么可能让外人知道。”
荀翊：朕真的知道！
他犹豫片刻，说道：“此时不若你亲自去问他。”
宁姝：“我傻啊？我跑过去问‘皇上你是不是喜欢男的？’我还能好好活下去吗？”她说着，在自己的脖颈前比了个“咔嚓”的动作：“我会被灭口的！”
荀翊说道：“皇上并非那种滥杀无辜之人。”
宁姝戳了下他的罐身，说道：“小孔雀你是个瓷器，性格单纯些，孰知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到时候我要是没了，谁来管咱们这一大家子瓷呢？听说皇上不喜欢瓷器，到时候万一想到我不好，把大伙儿都摔了。不行！我就算是为了你们也要珍惜这条命！我的小孔雀断然不能被人随便摔了！”
荀翊苦笑：朕并不会自己摔自己。
他说道：“皇上对姝姝向来好，想必是在表达对姝姝的喜欢？”
宁姝回道：“说不定堵口费呢？而且皇上虽然对我好，但也从未亲口和我说过喜欢我呀。而且说这事儿的时候是要讲究天时地利人和讲究气氛环境和感情的，不能随便。”
荀翊：天时地利人和气氛环境感情，记下了！
“嗯？”宁姝突然反应过来什么，问道：“小孔雀你为什么之前一直都不说话？你能看见你能听见为什么不说话？就连朗唫这般寡言少语，也是时常说话的。等下，刚才听你的声音好像很沉，是个大叔？那你岂不是每天晚上……”她哗啦一下把自己的亵衣捂好。
荀翊连忙回道：“我是瞎子。烧出来的时候不小心碎了一部分生魂，非但看不到，且生魂还十分虚弱，时常陷入沉睡，并非故意不与你说话。”
“瞎……瞎子？”宁姝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真的看不见啊？”
“是。”荀翊答道。
宁姝仍是有些不敢相信，问道：“真的？”
荀翊一本正经的装起了“陌生瞎子小孔雀”，说道：“是。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周围都有何物。我最后看到的颜色只有炉火里赤红色的火，除此之外再无见过其他东西。”
“连光都感觉不到吗？那岂不是一直都在黑暗里？”宁姝不疑有他，松开衣领，摸了摸小孔雀的罐口：“我可怜的小孔雀。没关系，小孔雀之前帮过我救过我，我还是会一如往常，尤其是不会让小白知道你的隐疾。”
荀翊：事到如今，绝对不能让宁姝知道这个罐子里就是朕！

第106章
翌日清晨，戴庸服侍荀翊时便觉得有些不对，皇上若有所思不说，且总是有些担忧的看着自己。
戴庸将今日朝堂上的事儿捋了又捋想了又想，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地方做的不好不对，值得皇上用这种眼神看自己。
在去上朝的路上，戴庸试探性地问道：“皇上昨晚睡得好吗？”
荀翊闻言，又用那种略带担忧的眼神看向他，欲言又止似的，说道：“尚可。”
荀翊这些年说话都有了自己的体统，戴庸也渐渐形成出一套关于皇上心情、眼色的大致理论。
听了这句“尚可”，戴庸便更揪心了：是不是昨夜突然变天，凉到了？还是湿气大闷的不甚舒坦？
戴庸总觉得皇上有心事，但又不敢开口问，便闷着头跟在荀翊身后，步入了大殿。
今日早朝并不安生，晋国公驻守的南部今日海寇愈发猖狂，且都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甚至还掠夺了许多当地百姓，押着他们在船头作战。
这些百姓不敢回首，因在其身后便是海寇的长矛利刃。可寻常驻兵也不愿同室操戈，率先下手攻击百姓，这便形成了僵局。
北边老实了些许时间的外族也闹腾了起来，只不过这次他们一改之前一盘散沙的境况，统一结了个盟，供一位大酋长，如今号称月族。
之前散沙模样的外族就能折腾这么些年，几个部落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打着车轮战，如今集结在一处，想来是做好了一战到底的准备。
江南还不知怎的闹起了百年难得一遇的藻灾，浩浩荡荡的南海里都是青藻，渔船出不起，甚至就是出去了也打不着鱼，再往远处走海面浩瀚，风暴难以预测，人时常出去便回不来。
原本的富裕鱼米之乡，此刻宛如死海一片。
有大臣这边站出来说道：“怕是这藻灾并不简单。”
“正是，百年难得一遇，连史书上的记载都是寥寥。”有人复议道。
荀翊高高在上，沉默的看着朝臣一句话一句话的递过去，偏偏谁都不愿当那个出头鸟先开口。在这个位置上，这样的一幕一幕他见得实在是太多了——顾左右而言他，话里话让人去琢磨他们的心思。
荀翊突然想到，自己何尝不是这般对待宁姝的？若是有话便应当直截了当的说出来，是死是活，也免得旁人揣测自己的心意。
“宁培远意图造反大逆不道，此等罪状自然应当祸连九族，可如今皇上将罪人之女护在后宫恩宠有加，他日若是此女生出龙嗣，怎会不念祖父之死？这是老天在给皇上示警啊！为了千千万万代的延绵，皇上！不可耽于女色啊！”突然有位老臣沉声说道，其语气悲痛沉重，似是就要看到宫破城塌的那一刻了。
冠冕的细碎珠子之后，荀翊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皇上，此言非虚啊！”一旁又有老臣跪在地上：“微臣听说，那藻灾便是在罪人之女宁氏升为宁嫔的时候开始的。”
“哦？”荀翊声音不轻不重，但却一如既往的沉稳：“此话是从何处听来？”
那老臣连连叩首，顾左右而言他：“皇上！深思啊！皇上切莫耽于女色，影响民生朝政！忠言逆耳利于行，微臣愿意用这条命以死进谏！”
“爱卿可见过藻灾？”荀翊并未急躁。
那老臣一愣，回道：“微臣虽未亲眼见过，但也听能听到江南流民叫苦不迭。皇上，您是天下之主，他们在向您求救呢！”
荀翊尽量一字一句的说道：“即便日后她生出皇嗣，那也首先是朕的儿子，是这一国的皇子，其次才是他人的亲人。一国之运更非系于一名女子身上，倘若如此，还需用你们做什么？成，明君贤相；不成，女子为祸，这便是你们的为官之道？那朕给你们俸禄，还不如多请几个江湖术士占卦便是。”
那老臣被荀翊几句话噎的说不出什么，跪在地上唯唯诺诺：“可……可这……可这藻灾确实……”
“确实为何？藻灾一日便成？”荀翊问道。
“是、是啊。”老臣答道。
“又是听闻？”荀翊又问。
老臣：“是。”
荀翊沉默片刻，说道：“听信流言，以此进谏，知否大错？”
老臣愣在原处，众人亦是面面相觑。他们不愿看见皇上独宠一人，有些家中更是送了女子入宫，譬如刘昭仪譬如良嫔陈妃等，之前有介贵妃在上面压了一头便很不甘愿了，也是时时进谏，更别提如今皇上宠爱的宁姝家中都没人了，岂不是任他们揉圆捏扁？
他们也想得好，之前是拿着皇嗣说事儿，后来用宁家造反，现今便是用藻灾、用皇上的名声胁迫，谁知道竟然给了皇上反击的把柄。
荀翊环顾下面一圈，再不开口，戴庸登刻明白高呼下朝。
众臣渐渐退下，那方才要以死进谏的老臣也都还活的好好的，猛然间，他开口说道：“方才皇上的话微臣想到了！先皇时候难道不是因为外戚弄权，这才使得天下大乱？”
同路的大臣略笑笑：“皇上有心便是，你们何必抓着个女子不放呢？”
“这还不是为皇上排忧解难！”老臣说道：“难道后世史书上要给皇上留笔污名吗？”
“你又如何知道这便是污名呢？”那同路的大臣冲他行了个礼：“皇上是皇上，皇上的家事皇上心里有数，你们的手啊，伸的未免太长。”
老臣说道：“那我家孙女儿如今还在后宫呢，这些年了也没见着皇上对她如何。你也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似的，你家钟儿不也在宫里？”说罢，他还讥讽一般：“哦，我倒是忘了，钟妃娘娘身子弱，伺候不了皇上，还不如我家那良嫔娘娘呢。”
同路的这位大臣正是钟妃的父亲，荀翊的心腹，他听了这话倒也不恼：“你以为这样就是帮了你孙女儿？”
说罢，钟父便自顾自的走了。
旁人不清楚，他如何不清楚？钟妃如今在后宫身子越来越好，之前是托得皇上用药石吊着，如今却是托了宁嫔娘娘的福，身子非但大好了，连性情也开朗了许多，不再如之前那般病恹恹了。
他身为人父，当初便是将钟妃交托给了皇上，自己则在暗处鞍前马后，只求女儿能活着。这般小小的愿望，旁人未经历过便很难感同身受。
所以谁再说宁嫔娘娘不好，就是说自己家小钟儿的救命恩人不好！
今日宁姝觉得也十分奇怪，良嫔平日里嫌少主动来她这处主动串门的，今日突然就送了个天蓝海棠渣斗式花盆给她。
这花盆内里是天蓝色，表面则是海棠红，上层的天蓝色还显在外面，海棠红倒是一层深过一层，将整个瓷器呈现出一种层层递进的过渡感。
釉面深厚，甚至还有些乳浊感，是窑变系的瓷器。
宁姝一眼看见便知道这是博物馆的钧窑瓷，传闻中“入窑一色，出窑万彩”“夕阳紫翠忽成岚”的便是它了。
她将这花盆翻过来，见上面写了个“七”，心里便愈发笃定，只等良嫔走了之后再和这花盆聊聊。
良嫔在旁笑道：“贵妃娘娘向来不喜瓷器，闹得这后宫里人用瓷器的时候也小心翼翼，如今倒是听说妹妹你喜欢瓷器，毫不畏惧贵妃娘娘的威压，我们这也轻松些。这天蓝海棠渣斗式花盆可跟了我好些年了，平日里都藏在柜子里不敢取出来用的。”
“滴嘟滴嘟！”小白喊了起来：“警报警报！有人想要搞宫斗！”
秘葵也附和道：“姝姝别答她话，傻笑就行，她是来试探你的。”
来了！该来的还是来了！
宁姝心里警铃大作。
根据她观看宫斗小说的经验，良嫔此举可以分为几个意思。
第一，外面人都觉得介贵妃这两日和自己闹不和，在太后娘娘那里就尤为明显了，敌意很重。良嫔这是想趁机以瓷器为由说介贵妃的不是，让自己和介贵妃关系彻底分崩离析，日后在宫里成为两股势力。
至于鹤蚌相争，渔翁要不要得利就不知道了。
第二，良嫔拿着这瓷器是想站在自己这处？这说不准，想要搞宫斗的人向来不简单。
第三，良嫔这是在试探自己究竟是个傻子，还是个潜在宫斗行家。
第四……第四暂时没想到，之后和瓷器们在一起商讨商讨吧。
宁姝只盯着那花盆，拿在手里爱不释手，“那就多谢良嫔了。”
见宁姝如此顺手的接了下来，良嫔脸上的笑意有点僵，随即说道：“妹妹喜欢便好。妹妹放心，这宫中的姐妹哪个不心向着妹妹？”
宁姝抬头看她：“那你昨天打牌还压我？”
良嫔尴尬一笑：“这不是，平日贵妃娘娘管束我们多有严苛，余威尚在，我哪里敢公然和她对着干？之前的赵美人妹妹可记得？可不就是犯在贵妃手上，直接给扔进冷宫了。”
宁姝：？
她小声提醒道：“赵美人当日可是诬陷你妹妹我和秦王殿下暗通曲款的。”
良嫔：？！糟糕，时间过久把这茬给忘了！
良嫔笑的愈发尴尬，只说道：“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贵妃娘娘睚眦必报，到时妹妹就知道了。”
宁姝沉吟片刻：“那昨天你也压贵妃娘娘牌了。”
良嫔：……你要不要观察的这么仔细？
昨日良嫔与今日心态有所不同，还和陈妃处于看热闹的状态，那可不就是一会儿帮帮这个，一会儿帮帮那个，恨不得能多看些。谁想到今日祖父托母亲带话过来，让她想法子让介贵妃与宁嫔对立。
良嫔不知祖父究竟为何要如此，但也想着此时两人一闹，加上国事烦忧，皇上定然心生厌恶。在这宫里，旁人也就罢了，可偏偏她和陈妃最不对付，遇到什么事情闹到最后，陈妃说不过自己就会拿位置压人。倘若能借着这次的事情往上蹿上一蹿，即便不是贵妃，平起平坐也好。
甚至说不准自己占了先机，到时候抚慰皇上，反倒能怀有龙嗣一飞冲天呢。
良嫔脸上仍是挂着笑，拉着宁姝的手说道：“妹妹，这宫里许多事情并非妹妹看的那般简单。妹妹进宫晚，和嫔妃们接触也少，并不知道其实际的模样秉性，还是要多些提防之心。许多表面上看着的动作，兴许也并非是这人本意，妹妹日后时日长了，便晓得了。”
宁姝心里想着：问题我和你接触的也不多，也不太了解你，别人不说，我现在就觉得你很可疑。

第107章
良嫔在宁姝这处讨不到半句话，也不知道宁姝是真傻还是装傻，试探半天没个结果，心里有些不悦。但她既然来了，也知道哪里有一次两次就能成了的事儿？日后便多下些功夫便是。
只是凭借她原本的行举，若是突然对宁姝多加关心定然要被怀疑，便只好笑笑，留下瓷花盆先行告辞。
良嫔一走，宁姝就搓着手拿了软布将钧窑天蓝海棠红渣斗式花盆里里外外仔细擦过，在这个过程当中，多宝阁上的瓷器反而不怎么说话。
小兔不知就里，感叹了一声：“这个花盆的颜色可真好看，好像天上的晚霞一般，也像仙女的羽衣。”
“咳——”小白清了下嗓子，快速的中止了小兔。
宁姝这也发现，之前无论是汝奉还是小花、塞拉同，甚至一来就和朗唫、汝奉闹了不开心的富贵儿——粉彩百花不落地花觚来的时候，大伙儿也对他挺热情的，怎的到了钧窑这处就悄无声息了呢？
钧窑天蓝海棠红渣斗式花盆倒也不在乎似的，目光在多宝阁上轻飘飘地扫了一圈，说道：“大伙儿都在呢。汝奉怎么装作不认的我？咱们不都是宋瓷官窑吗？”
被点到名的汝奉含混着，声音还有点委屈：“咱们虽然都是宋瓷，但……但……咱们不是一个时间的。”
意思就是我和你不熟。
钧窑瓷轻笑一声：“对，汝奉是宋高宗，而我是宋徽宗时期，那汝奉是不是应当尊称我一声呢？”
汝奉声音软软的，“这……”
朗唫在旁开口道：“瓷器之中原本就不以年龄断高低，称呼全凭自己喜欢，你若非要这般断个高下求个尊称，那宋代五大官窑，钧窑为魁。《二委酉谭》中所记载‘宋时窑器以汝州第一。’你是否也应当尊称一声汝奉呢？”
钧窑瓷不甚在意似的：“可是在《陶雅》里‘古窑之存于今世者，在宋曰均（钧）、曰汝、曰定、曰哥、曰龙泉、曰建’，同是你们清朝人许之衡的《饮流斋说瓷》里也有‘宋最有名之窑有五，所谓柴汝哥官定是也，更有钧窑，亦甚可贵。’难道我钧窑不是排在汝窑之前的？”
朗唫又要开口，汝奉连忙阻止：“没事儿的，他原本就比我年纪大些，尊称也无妨。”
“一上来就以大欺小，那你先叫我一声姐姐啊。”秘葵不乐意了，说道：“逮着汝奉是觉得她好欺负吗？”
“就是！”小白那声音还是少年一般，说道：“你还得叫我哥哥呢。博物馆这些日子也没见你叫过一声呢。”
“到了我们这儿就得遵守我们这里的规矩。”青瓷虎子“哼”了一声：“我也不欺负你，你就叫我一声爷爷吧。”
小白和秘葵一同看向青瓷虎子：“你什么意思？”
他叫我们两个哥哥姐姐，叫你爷爷，我们两个不也要叫你爷爷了吗？
“汝奉就是汝奉。”钧窑瓷被这般群起而攻之，也没有半丝气急败坏，还有些讥讽似的：“和你的主人一样，闹得男人为了你出名。”
汝奉立刻说道：“不准你说奉华！那是男人的事情，又不是奉化可以控制哒！”
钧窑瓷冷漠回道：“哦。那你是不是承认钧窑应当排在汝窑前面呢？”
宁姝听着汝奉这软软糯糯还在竭力维护自己原主的声音，在旁清了下嗓子，说道：“不同时期审美不同，古人的话不能拿来当完全佐证。晚清时期喜欢钧窑，之前确实也是更偏好汝窑。”
毕竟连五彩大棉袄瓷都有人喜欢，眼缘喜好这种东西说不准的。
钧窑瓷听见宁姝突然开口稍愣片刻，开口问道：“她能听见我们说话？”
“是啊，吓坏了吧！”小白说道。
钧窑瓷沉吟片刻，突然换了一种腔调说话：“咱们之前都打过交道，你们也不喜欢我，但时隔这么久流落在外还是颇为想念你们的。我不擅长和瓷打交道，方才只是想与汝奉打个招呼，毕竟是一个朝代前后脚的瓷器。多有冒犯。”
众瓷们猛然听到这段话，稍稍沉默了一会儿，倒也再没和钧窑瓷“对垒”，但态度也不甚热络。
秘葵突然开口道：“姝姝，今天还要不要给皇上煲汤啦？”
宁姝这才想起这件事儿，说道：“要的。”
秘葵：“我倒是想起之前婉儿做过一种汤羹，适合这炎热天气喝，姝姝带我去看看没有有食材？”
“好。”宁姝将秘葵照例放到袖囊当中，又给钧窑瓷在多宝阁上寻了个地方安置好才出去。
宁姝方才走到院子里，秘葵便开口道：“当着渣斗的面有些话不好说，但大家对他这幅态度也是有其原因的，并不只是因为他说话不好听而已。”
因旁边还有宫人在，宁姝便只是留神听着。
秘葵继续说道：“渣斗，也就是姝姝你知道的钧窑天蓝海棠红渣斗式花盆，他的原主是蔡京。我们或多或少都会从主人那里沾染些习态，之后才能真正形成自己完整的生魂。蔡京这人自然不必多说，姝姝应该明白的。”
宁姝点了下头。
蔡京嘛，著名奸臣除了秦侩就是他了，《水浒传》里人人都知道，四起四落的六奸之首。听秘葵这话里，渣斗沾染的定然也不是他的书法才能之类了。
秘葵：“我与他之前就在一个博物馆，后面又一起来了姝姝在的博物馆。渣斗以往就喜欢在瓷器里说些有的没的，故意挑拨瓷器们的关系。如果只是无心便也罢了，但他偏生以此为乐似的。所以他说的一些话，我们都是不相信的。原本若只是我们瓷器之间的事儿便也罢了，但姝姝你现在能听见瓷器说话，这就成了我们对外连接的通道。渣斗方才明显在发现你能听见我们说话后态度变了，若说他是真的只是和汝奉打个招呼，可却并没有道歉呢。我猜他只是想给姝姝留个好些的印象，方便之后行事。”
宁姝身旁的瓷器性格大多明朗天真，如今突然来了个渣斗这般还有心机的，还有点小激动——和宫斗系列钟妃一起来的，还有宫斗系列的瓷器吗？
她沉吟片刻，小声问道：“那也不能不理他啊。”
“也没说不理。”秘葵说道：“就是提防些，毕竟他现在在你手里，不是博物馆，是私人的东西，他还是不敢乱来的。”
“好。”宁姝答道。
宁姝根据秘葵的记忆做了个祛火汤，自己先尝了下没有问题，便在宫里溜达起来了。最近她吃的有点多，而且还都是些甜腻的东西，感觉自己都要胖起来了，每日固定时间散步溜达，早上起来之后再做些运用，围着宫里跑跑步——人就是一台机器，老放着不动会迟钝的。
她溜达着突然想到，为什么自己要给皇上煲汤？之前是因为他经常来，说自己做的好喝，自己就煲了。如今又说不准皇上来不来，那天晚上切磋说不准也是因为介贵妃不高兴了才打起来的，皇上说不准还在哄贵妃娘娘呢。
哦，对了。
宁姝为自己找到了借口。
之前是因为皇上是大客户，所以自己才尽职尽责的给他煲汤，作为维护客户关系的手段。
这么一想宁姝心里就舒坦些了，默念：他是客户他是客户，对客户动心是要被坑的！
“啪嗒。”有颗小石子落在了宁姝脚边，宁姝没怎么放在心上。
“啪嗒。”又飞来一颗小石子，准确无误的从宁姝眼前落了下去。
宁姝看了一旁的城墙一眼——质量问题？豆腐渣工程？掉石头呢！
她顺便起了一脚，把那石头踢进了不远处的水池里，溅起涟漪朵朵。
“啪嗒。”这次她看清楚了，石头不是从墙沿上落下来的，而是从外面飞进来的。
她想了想，把这块石头捡了起来。
只是一块普通无奇的小石头，硬要说有什么特别的，这石头的感觉有些粗粝，像是拿了一大块砖石敲碎敲开取出而成的。
宁姝将这块石头拿在手里颠了颠，猛然发现上面还写了个字儿——“你”。
宁姝左右看看，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得这偷偷摸摸的举动可能是个阴谋。但即便是阴谋，她还是心里痒痒，连忙把第一块掉在自己旁边的石头捡了起来，上面写着“我”。
你？我？
宁姝倒吸了一口气，咬着嘴唇怎么想也想不出来这是个什么内容。但让她找第二块儿吧，她又一顺脚给踢到池子里去了，现在正是荷花盛放的季节，连落到哪处都看不见，哪里还能找到？
她站在原地等了半天，却未等到第四块石头再落下来。
我X你？你X我？
我恨你？
你等我？
我求你？
你骂我？
宁姝想的脑壳儿都疼了，再看看写着“我”这个字的石头右上角还点了个黄点，好像是写字的时候不小心滴上去的颜料。
算了，就当没看见吧！这种偷偷摸摸的行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事儿！
宁姝想着，连那两块石头一起扔到了池子里，拍了拍手——不知道没看见，肯定是有坏人想要偷偷害本宫！
——
烁望宫外，几个宫人面面相觑，皇上和戴总管站在烁望宫一处墙旁，不知道在做什么，想来表情这么严肃，应当是朝堂上的事儿吧。
宫人小心凑近：“皇上，要不要禀告宁嫔娘娘一声皇上来了？”
荀翊成竹在胸，说道：“不必，一会儿宁嫔自然会出来的，你们先去准备晚膳吧。”
宫人领命退下，戴庸这才开口：“皇上，这样真的行吗？”
“只要你扔的准。”荀翊说道。
戴庸嘿嘿笑道：“奴才扔的挺准的。”
荀翊胜券在握一般，解释道：“这石头是用水井的石头砸出来的，春猎之时朕曾与宁嫔提起过朕在井里待过的事情。第一块石头，写‘我’的那个，朕特地在上面以明黄色表示出朕的身份。聪慧如她，定然能知道朕的心意。”
戴庸“哈哈”干笑了两声——第一次看见在自己后宫给自己嫔妃写“我爱你”三个字示爱的皇上，还隔着墙扔进去，这万一一个不小心砸到脑袋上可怎么办？而且，皇上，你为什么不写“朕爱你”啊？
戴庸小心翼翼的提出了自己的疑问：“皇上为什么这般曲折迂回？”
戴庸接着就看见，皇上又用早上那略带担忧的眼神看向自己，并且说道：“男女感情，讲究的是天时地利人和环境气氛，缺一不可。你不懂，朕不怪你。”

第108章
宁姝并不知道此刻皇上就与自己一墙之隔，她坐在烁望宫主殿殿内，托着腮，一边想着大客户今晚会不会来。
不是期盼他来，而是习惯了，而且不来的话汤就白煲了！没错！就是这样！
宁姝这般想着。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夏天的时候她时常喜欢喝些花草浸泡的茶，清凉爽口，再把之前蔬果切片晾干的果干泡进去，还有一丝天然的甜味在里面。
古代有个好处，就是水果蔬菜特别好吃，自然而生自然而熟，也没有什么雾霾和水污染。
宁姝想着，又觉得自己的集市可以多个营生，就卖水果茶吧。
可随即她又想到，这种东西岂不是家家户户都能自己做？就晾在屋顶就成了，哪里用得着从外面买？
也不是每个能在现代挣钱的营生都适合古代，还是要因时制宜。
过了一会儿，宁姝看着外面时辰差不多了，想着皇上大概不会来了，这便叫了桐枝来，说道：“时辰也不早了，随便吃些就是。”
桐枝连忙问道：“娘娘这是要用膳？”
宁姝不解她为何有此一问，点了点头。
桐枝回头看了眼殿外，有些局促不安地说道：“要不娘娘再等一会儿吧。”
宁姝以为桐枝是让自己再等一等皇上，便说道：“要来的话早就来了，不会来的话，我就算是等到天亮，人也不会来的，我总不能自己饿着肚子吧？”
这一句话方落，桐枝眼眶里就有泪珠打转了，都让宁姝不由得怀疑她是不是被宁柔附身了。
桐枝忍着眼泪说道：“小姐若是能想开便好，桐枝担心了好几日，也不知该怎么劝小姐，如今想开便好。”
桐枝打小便跟着宁姝，在宁府吃了不少脸色，也没得了什么好处，但却一直忠心耿耿。之后跟着宁姝进了宫贴身照顾着，正是因为有她在，宁姝的生活才能与以往一样，并不会因为换了一拨人伺候而难以习惯。
宁姝拍了拍桐枝的手，说道：“没什么事儿，你就放心吧，今年过年的时候还给你包个红包，这次咱们包个更大的。”说着，她还比出个点钞票的动作，笑着说道：“咱们如今有自己的进项了，过两天我还得去集市对账拿银子呢。”
桐枝见她这般，破涕为笑：“皇上其实是对小姐好的。”
宁姝“嗯”了一声，若有所思似的：“是好的。”
怎么可能不好呢？若是他对自己不好的话，自己会纠结着给他煲汤吗？
但两个人在一起，并也不是简简单单的互相看着喜欢就行了。小时候不知道喜欢和爱的差别，最会说“我爱你”，但当长大了，懂了这词的重量之后，便再也难以开口了。
更何况如今她知道了一些关于皇上和介贵妃之间的秘辛，便更不会自讨没趣了。
宁姝想到这个，有些失笑似的：“别说那么多了，我都饿了，咱们上饭吧。”
桐枝停顿片刻，对宁姝说道：“再等等吧。”
宁姝一瞪眼睛：“你有事儿瞒着我。”都在一起相处这么久了，桐枝又不是个有心眼儿的人，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能看破她。
桐枝撅了下嘴，有些为难，但接着还是小声说道：“小姐，皇上就在烁望宫外面呢。”
宁姝：“那为何还不进来？”
这儿也不是去介贵妃那儿的路啊。
桐枝继续说道：“在外面好久了，就在墙边上和戴总管站着。方才有宫人去问，皇上说不让告诉宁嫔娘娘，让我们进来各忙各的。”
宁姝：这是搞什么幺蛾子？
“站了多久了？”
桐枝：“约莫着有小半个时辰了。”
宁姝皱起眉，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两圈：“皇上就一直站在墙边？”
桐枝点头：“是啊。”说罢，她还怕宁姝要和皇上使小性子似的，帮着皇上说了几句好话：“娘娘，外面天这么热呢。”
宁姝：“皇上有说为什么站在墙边吗？”
桐枝：“回娘娘，没说。”
宁姝踮着脚在地上磕碰几下，托着腮思考起来，她脑海里冒出一段话——题目：现有时间地点人物三要素，请根据这三要素，结合之前的背景故事，编出一则合情合理的小故事。
时间：傍晚，准确的说是饭点儿；地点：烁望宫外；人物：皇上和戴总管。
宁姝进行了自己的第一次尝试。
皇上在介贵妃那里碰壁，介贵妃让皇上和自己断绝关系，戴总管监督。走到烁望宫前皇上觉得太没面子，但又想和介贵妃重修于好，于是止步不前。
宁姝觉得这个应该不太对。一来是介贵妃应该不会逼着皇上做这种事儿，二来是以皇上这种手起刀落文韬武略的人设，他也不会接受。
于是，宁姝进行了自己的第二次尝试。
因为宁嫔的汤煲的实在是太好喝了，皇上一日不喝就觉得浑身难受。傍晚，皇上肚子里的馋虫指引着他走到了烁望宫外面，但因为想到介贵妃之前吃醋，于是皇上踟蹰不前，在心中进行了“美食”和“美人”的对决。
这个显然也有点问题，这内心对决能持续小半个时辰吗？显然不能。
宁姝决定最后再尝试一下，但还没等她想呢，一旁的渣斗便开口了，他说道：“想来是因为今日朝堂上的事儿吧，这我倒是略有耳闻。”
“嗯？”宁姝转头看他。
渣斗低声笑了两下，说不出的阴郁感，“良嫔与你说我一直在她那儿，其实是假的。我一直是在良家的，摆放在她祖父的书桌旁，这次也是她从祖父那儿得了我，看着好看这才将我送了过来讨好你。”
渣斗所说的话当中半真半假，真的是他一直都在良家，且良嫔用它来讨好宁姝；假的是良嫔并非是从祖父处主动得了渣斗，而是今日通过良嫔的母亲将渣斗特地送给良嫔，让良嫔拿来给宁姝的。
但这些事情渣斗自然不会完全告诉宁姝，他只需要保证宁姝相信自己所说的话便是，尤其是在宁姝这多宝阁上的瓷器们都是坦诚直率的性格，她便更容易相信瓷器。
渣斗继续说道：“听闻今日朝堂上又有臣子上书奏了宁嫔娘娘一本。当然，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之前也频繁发生。”
宁姝眨了眨眼：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成了前朝的热门话题？
“他们说宁培远乃是造反逆贼，女儿想必也不是什么好货色，劝皇上早些处置你，切莫沉迷于女色。”渣斗说道。
渣斗方才听了些宁姝这处的境况，心里便有了打算。
他非好非坏，只是不喜欢这般安静平淡的生活，想要看戏，想要翻云覆雨，想要看周围的人因为自己的巧舌而陷入混乱。
但之前他能沟通的只有瓷器，瓷器就算再厉害也不过是动动嘴皮子，没什么趣味，他都已经有些乏了。可从今日起便不同了，宁姝能和瓷器沟通。也就是说通过宁姝、以宁姝为突破口，他就能把人类搞得混乱起来。
人闹起来多有意思啊，又能动手，还能勾心斗角，更能让对方心境起起伏伏，不停地勾连着对方的心情和行为。
一人之祸可以延绵百人千人万人。
更何况通过宁姝，能操控能影响的甚至是一国之君！这可是连渣斗的主人蔡京都没办法做到的事情呢！
渣斗见宁姝不说话，继续说道：“更是有大臣说南部海域的藻灾爆发正是与娘娘封嫔为同一日，是因为娘娘您德行有亏，这是上天在给皇上示警。”
宁姝：嘿！身为社会主义接班人拒绝相信这种东西！藻灾显然是因为水质富营养化造成的。放在现代，尤其是近海地区，连小学生都知道缘故。
渣斗在旁慢悠悠地说道：“别的我也不多说了，姝姝你现在有的瓷器当中，各有各的擅长。不瞒你说，我的原主乃是是北宋蔡京，论起朝堂上的这些勾心斗角弯弯绕，我是最清楚不过，也能给你提些建议，就当是我在这儿受你照顾的报答吧。”
渣斗说的十分诚恳，若不是之前秘葵已提醒过宁姝，宁姝说不准就放下戒备之心了。
但此刻，宁姝只是小心听着，一边试图判断渣斗的用意。
渣斗说道：“前朝这些大臣自然是为了后宫的嫔妃着想，如今皇上没有子嗣，大家心里都清楚，谁能率先怀上龙嗣，谁日后的位置便稳了，谁家中的势力便也稳了。他们不过是借着踩你来试探皇上的态度罢了。但让我没想到的是，皇上在早朝上痛斥了那位参你的大臣，更是说出一国之运并非系于一名女子身上，而是要看君臣民如何这般话。”
渣斗方才进宫，加上瓷器们对他有些排斥，到如今他也并不知晓宁姝和皇上之间的就里。他只是想着良嫔如今想要站队，想要挑起宫斗，从中获利都是小头，依他在良家听到的内容，这背后还有更有意思的事儿呢。
但此时此刻，介贵妃和宁姝之间显然要势均力敌才好玩啊。
于是，他尽自己所能在宁姝面前说皇上的好话，想着宁姝心里一高兴自然就要去缠着皇上了。这不就是给介贵妃脸色看了吗？听闻介贵妃还是个耿直脾性，也不喜欢后宫嫔妃花枝招展的，平日管教甚是严格。宁姝若是这般，到时候介贵妃便直接要杀到烁望宫了！
更不要提那些前朝大臣听闻此事之后的反应了，不仅后宫，前朝更是要乱了。
渣斗就打算看这出好戏了！
果不其然，宁姝听完他说了这出话后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嘴里自然自语着：“算了，我还是出去看看皇上究竟在干什么吧。外面这般热，他又总是穿立领的衣袍，万一热坏了可怎么办？”
别的不说，皇上多难得啊！历史上有多少把过错都推到女人身上的皇上？
这么好的皇上，难道就不能来自己这里喝一碗汤吗？！

第109章
渣斗不露声色，宁姝出去之后它才敢窃笑一声，又怕旁的瓷器听见了，连忙收敛。
但并非无瓷听见，小兔耳聪目明，听见这声笑意后，有些忧心忡忡地与身旁的小八说道：“总感觉他的这声笑特别反派。”
小兔和小八并不知道渣斗之前的所作所为，在瓷器里年纪也不大，并不了解这其中的弯弯绕。
小八十分实诚的回道：“没事儿，咱们姝姝吉人自有天相。我从宁府就一直看着姝姝咧，坏人到了这儿都成了坏心办好事。”
“真的吗？”小兔有些诧异，“那姝姝的气运很好呀。”
“真的。”小八一五一十的给她数着：“你看，之前要不是晋国公府换婚约，姝姝就要和晋国公世子在一块了，想想他那些行举，我都害怕哪天他就把晋国公府给折腾没了。姝姝第一次进宫遇刺，可不就是皇上来救的？那时候估计就入了皇上的眼。再后来遇到坏人，就直接进宫了。”
小兔连声“哦哦”，“那就不怕了，就算他是反派也会做好事的。”
渣斗在一旁听的清楚，半眯起眼睛：这些小东西，还不知道本大爷的厉害呢。只可惜自己只是个瓷器，不能肆意走动，不然也像个人似的四处溜达溜达，至少还能看一眼自己闯出来的祸事，闹出来的乱子。
宁姝提着衣裙快步走出烁望宫，桐枝在她身后跟着，到了宫门口的时候宁姝猛然停下脚步，说道：“你先回去吧，看着上晚膳，皇上平日里哪些喜欢吃的不喜欢吃的，记得要安排妥当。”
不管什么原因，想来皇上并不想让宫人知道，宁姝这才打发桐枝的。
她按照桐枝指的位置走过去，临到拐角处深吸一口气，默念：“冷静面对，冷静面对。”
宁姝突然有种校园剧里暗恋优秀学长的感觉，藏着掖着不确定着，自顾自的小心翼翼，结果画风急转直下，退出来一看电视剧分类——纯爱。
而自己之后只有两种出路，一种是成为标准女N号，之后剧里就再也看不见自己了，另外一种则是带头成为皇上和介贵妃的CP粉，日后但凡有他们两个一同出现的画面，自己就得冒星星眼。
宁姝拉扯了一下嘴角，做出了标准的职业化笑容。
转角的另一侧，随着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荀翊脸色越来越沉，戴庸也跟着越来越小心翼翼。
又不知道站了多久，戴庸怕荀翊心里难受，认真努力想法子让荀翊笑一下，这便往地上一跪一趴，说道：“皇上，要不您坐上来吧，站这么久了，怪累的。”
荀翊眉头蹙起，“哪儿学来的这些东西？”
他素来不喜宫人们搞这些献媚自贬的手段，原本心里就有些沉闷，此刻便愈发不悦了。
戴庸还趴在地上，一抬头：“皇上，奴才不是搞这些东西，而是皇上您要不直接当面儿和宁嫔娘娘说呗。万一皇上您想的这个法子，对宁嫔娘娘就像奴才趴地上给皇上当椅子似的，人家就不好这口儿呢？”
荀翊一听，似乎说的有些道理啊。
戴庸不错，这还懂得以身为例呢。
他想着，轻踢了下戴庸：“说的对，还不快点起来？”
戴庸还没来及站起来，荀翊就看见宁姝从拐角处走了出来，脸上还挂着那种标准假笑。
宁姝转过来也愣了：这两个人是在做什么？戴总管跪在前面，皇上站在他身后。
这这这、这也太光天化日了吧！
宁姝脸上的假笑都僵了，就想现在冲到介贵妃那里大喊一声：我破案了！为什么外面都在传言皇上宠爱我，但是却从不在我这里过夜！每晚还要赶回紫宸殿去！都是因为戴庸！
我破案了！！！
宁姝偷偷看了一眼戴庸，想着：果然是各花入各眼啊，又或者皇上看重的并非是外表，而是内在，不然戴总管和介贵妃之间的长相也差别太大了些。
戴庸一看见宁姝，原本站到一半又趴了回去，给宁姝请安。
宁姝笑的更尴尬了，甚至有点像哭——谁能想到纯爱电视剧画风急转直下，变成了多角的。
“戴总管快起来。”宁姝连忙说道，心里却在想着自己这么久没有对戴庸有过什么不合适的举动吧？
戴庸连忙站起来，往荀翊那头靠了靠，小声说道：“其实什么手法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娘娘心里有皇上。”
荀翊听了这话，再看着眼前的宁姝，嘴角微微勾了起来。可随即，他又清了清嗓子，说道：“戴庸去里面看看，他们可缺什么？前两日让内务府送来的菜可到了？”
戴庸一听就明白，皇上这是嫌自己碍事儿了，他往边上一迈，说道：“奴才这就去看。”
说罢，沿着墙根儿快走几步，人就不见了。
周围一个人都没了，只有盛夏的浓烈绿色遮遮掩掩。暮色已深，连带着那些浓妆艳抹的绿透成了黑。虫鸣开始一声一声地响了起来，却不显鼓噪，只是为这安静的景色添了几分生机，让这两人站在这儿不似一幅画了。
“你……”
“皇……”
两人同时开口。
宁姝是撇了又撇才将方才看到的画面和翻腾不休的念头都由脑海里赶了出去。
她觉得后宫里实在是太难了，不是妃嫔之间尔虞我诈，也不是生孩子怀孩子还得看脸看命，而是不小心得知了皇上的秘密，那可真当是脑袋悬在脖子上，说不准哪天就没了。
荀翊想着自己之前确实有些语焉不详，既然今日连石头都扔了，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便开口问道：“方才那三块石头，姝姝可看见了？”
宁姝心里暗忖：皇上这是什么意思？看他表情这么严肃认真，难道是扔石头的人被皇上当场抓获，然后这人说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就像上次赵美人说自己与秦王有不清不楚的瓜葛一般？所以皇上现在是在套自己的话？
但既然皇上都知道了这么一出，自己再装傻显然有点不合适。万一皇上确定自己当时就在场呢？自己岂不是成了欺君之罪？
于是她答道：“看见了。不过……”
不过没看全！反正就说都掉进池子里好了！
荀翊接着问道：“那几块石头，姝姝既然看见了，是怎么想的呢？”
宁姝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答道：“臣妾没怎么想，没想法。”
荀翊：“没想法？”
宁姝郑重地点了下头：“不瞒皇上，臣妾当时就在宫内散步，突然就飞来三块石头，还险些砸到了臣妾的脑袋。臣妾也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来头，但在宫里哪有如此行事的？臣妾也没敢多停留，连忙回了殿里。”
荀翊闻言愣住：“回了殿里？”
宁姝神情严肃，点头：“臣妾生怕给皇上引来麻烦，头都没回就走了。”
荀翊：……
他消化了片刻，这才又问道：“一个都没看见？”
宁姝看他神情，似乎还有点眼巴巴期盼似的，想着难道这是皇上给自己的一次机会？
于是她说道：“看见了，一个写着‘我’。”说罢，她又想了想，说道：“这个石块上面还点了一点黄，想来是不小心蹭上的，若是皇上有心想找这人，这想来能当做线索。”
宁姝一边说，一边看着皇上的脸色越来越沉。
她连忙补充：“哦哦哦，还有一块写着‘你’。另一块臣妾是真的不知道，一开始落下来的时候，臣妾还以为是墙沿儿坏了呢，一抬脚就踢进水池子里了。”
她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荀翊的神色，并未见他有什么好转。
宁姝也没法子，该说的能说的她都说了，皇上要是非得怎么怎么，自己也没办法。
“也不知道这是谁想出来的法子，扔石头到墙里，手法幼稚！”
平日里荀翊的形象实在是太靠谱了，为人又沉着冷静，风里雨里血里蹚出来的，宁姝怎么想也没想到扔石头这人就是眼前的皇上。
荀翊长长吸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是谁这么胆大包天，竟敢朝烁望宫里扔石块！”
宁姝立刻附和：“就是！”
荀翊轻抚了下额头，装作没事儿人一样，问宁姝：“姝姝怎么出来寻朕？”
宁姝心里想着：那还不是宫人，你当别人都眼瞎啊？
但嘴上不能这么说，她笑笑说道：“臣妾煲了祛暑的汤给皇上，眼见着皇上还没来，这便想出来看看，万一赶巧能迎到皇上呢？”
荀翊听了她这话，心里别提多熨帖了：“姝姝有心。”
就是前两天，晚上跑去钟妃殿里和柳非羽玩儿，那时候就根本没想到朕，更没想到汤。
宁姝见荀翊神色舒缓，这才说道：“那时辰也不早了，皇上同臣妾一起用晚膳？”
荀翊：“那是自然。”
两人沿着墙边向朔望宫里走去，荀翊方才走了几步，仔细想了下之前戴庸所说，这不同的个人喜欢的东西确实也不一样，自己想的觉得好的，宁姝未必觉得好。
有了这次的失败经验，荀翊此刻便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旁人都说女子心性细腻，喜欢风花雪月，母后也喜欢看话本，那姝姝喜欢什么样的？”
这就关乎于“政治正确”了，宁姝毫不犹豫的回道：“臣妾喜欢皇上这样的！”
荀翊脚步一停：“当真？”
宁姝心想：废话！我当着你的面说我喜欢别的样的，不是找死吗？
她也停下脚步，还有些羞涩似的低下了头：“是。”
荀翊往宁姝那处走了一步，又问道：“姝姝说的可是心里话？不因朕是皇上，而只是单纯的将朕当成个男人看待？”

第110章
皇宫里说小不小，但倘若说大也未必处处光明敞亮，逼仄角落处处可见。
如今宁姝与荀翊所在便是这样的一处地方。
离着烁望宫只有一墙之隔，但却是小弄当中，潮湿雨季的温度轻抚在肌肤之上，好似将周围的空间愈发往里压缩了。
荀翊这般往前，宁姝便只好往后退了一步，身后就松垮垮的挨着墙了。
夏日的墙受了一整昼的日晒，吸取周遭鸟语花香，此刻一股脑儿地释放出来，足以让人感到头昏脑涨。
宁姝不小心碰了下墙，也不知道是自己热还是墙热，摸上去都无甚分别了。
她不敢抬头，心里扑腾扑腾地乱跳一气，平日里就喜欢胡思乱想的脑袋此刻乱成了一团，挤着拉着拽着往不同的方向去了，她愈发理不清了。
宁姝只好低头看荀翊的衣袍，试图找回一丝清明神智。
他今日穿的是藏蓝色的袍子，暗纹流涌，边圈纹绣了着有些发金的明黄色。两种颜色搅合在一起，像是盘枝的莲花。
宁姝看着那明黄色，突然觉得这颜色和那石头上的黄点有些相似，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突然一抬头：“皇上，臣妾知道了……唔……”
一只手轻抬住她的下巴，让她无处可逃。可说到底，宁姝也没想逃，甚至可以说是什么都反应不出来了。
荀翊身上那股清明雅致的松柏气息将她包裹，空间愈发逼仄，是他亲了下来。
那是一个绵长的吻，与之前的克制不同，又或者说前面荀翊还是很克制的，但似乎想要的越来越多，就再也不愿克制，而是将她按在了墙上，禁锢在自己的臂怀之中。
宁姝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忘记呼吸，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形态，心里好像一直在融化。
她原本就不是一个心冷心硬的人，一次次给自己树立起来的屏障轻而易举的就土崩瓦解，直到什么都剩不下了。
黏腻的晚风也来凑热闹，带着树叶轻轻拍了拍宁姝的头，像是在安抚一般。
她的世界霎时间缩的只有这般小，又或者是亲密的有他站在自己的身前。
“这样的，也喜欢吗？”荀翊的声音在她耳旁响了起来，有些黯哑，尾音向上挑着，勾的人心里发痒。
宁姝愣住，她嘴唇嚅动两下，却说不出半句话发不出半点声音。心里突然有很多种奇形怪状的情绪浮现，酸甜苦，不是人生百态，而是青涩和不解的滋味。
喜欢他吗？
是喜欢的。
但是……
但是太多了。
或许是她眼神里有些闪烁和迟疑，荀翊眉间的纹路有了浅浅的痕迹。
“喜欢的。”宁姝突然说了出来，她伸手轻抚荀翊的眉间，“不要皱眉。”
就只是不想看他皱眉的模样，哪怕只有一点点。
“我也喜欢你。”荀翊看着她，神色真挚。
“嗯？嗯……”宁姝含含糊糊，心里还有好多好多的疑问：“可是，皇上不是喜欢……”
宁姝欲言又止，她知道在这个时代在这个环境在这个位置上，自己不应该有任何要求。
但感情的事情，又有谁说的准呢？
“喜欢？”荀翊的鼻子与她凑的很近：“喜欢谁？介凉？”
宁姝点了点头，一想起来觉得更委屈了，不知道介贵妃是男的也就罢了，知道之后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介凉是男人，朕怎么会喜欢他？”荀翊十分平常的就将秘密说了出来，只是这句话是凑在宁姝耳旁说的，像是两人之间的小秘密。
宁姝听了更懵了：“皇、皇上不喜欢男人？”
荀翊眼角止不住一抖，他就说方才宁姝看自己和戴庸的时候哪儿奇怪，原来是因为宁姝觉得自己喜欢男人？！
他声音听起来十分认真：“姝姝是不是因为朕前几日去了介贵妃那儿不高兴？”
宁姝低头小声说道：“臣妾不敢。”
“你想问什么，想知道什么，朕都可以回答你。你想要什么，朕也可以给你。朕心悦你，喜欢你，也只有你。”荀翊松开辖制她下巴的手，说道：“所以不要再逃了。听见了吗？”
“啊？哦。”宁姝懵懂点头。
荀翊的嘴角微微勾了勾，下一个吻便落了下来。
浓烈的一如这炎热的夏日。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是巡宫的侍卫走了过来。远远看着这处有个人影鬼鬼祟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这就冲了上来，“什么人？！”待走的近些，看见好似是一男一女拥在一处，为首的侍卫大声喝道：“宫禁深处，何人在此行腌臜事？命不要了吗？！”
荀翊明显感觉到宁姝在自己怀里一颤，他慢悠悠的半侧过身去，声音低沉，“睁大眼睛。”
侍卫借着手里的灯火一看，吓得噗通跪在地上，“皇、皇上！”
荀翊：“还不走？”
“是！”一队人连连后退，其中有好奇的偷偷探着脑袋想看皇上这是与何人在此，却除了那摆朱红色的衣裙，当真半丝半毫都看不见。
这队侍卫快速的退到远处，这才都松了口气——也从来没人叮嘱过会在宫禁里看到这种事儿，看见了该怎么办啊！
一个侍卫小声问道：“不是都说皇上清心寡欲的吗？”
伍长瞥了他一眼：“皇上难道不是男人？”
“也不知道是哪个宫女要飞上枝头了。”另一个侍卫啧啧道。
“什么宫女？！”伍长呵斥道：“你也不看这是哪个宫外！这是烁望宫，里面住着的可是宁嫔娘娘！”
侍卫吞了下口水：“不、不能吧，那在烁望宫里不好吗？非得跑到外面？”
“妄论皇上，怕是你的脑袋不要了！”伍长往来处张望片刻，说道：“这后宫就是皇上的家，在自家里想干什么不行？走了走了，换另一路继续巡着去。”
这头荀翊低头看向宁姝，她拉着自己的衣袖似是格外紧张，脸红彤彤的，嘴唇饱满红润，一双眼睛水色潋滟，实在是诱人。
他就是不想让旁人见了她这幅容貌去，想了想便将她抱起，低声说道：“我抱你进去。”
宁姝二话不说便钻到他怀里，把头埋了又埋。原本亲热和喜欢都是非常私人的事情，结果亲到一半被侍卫撞见，如今又要被宫人看着，怪不好意思的。
走在路上，荀翊又小声对宁姝说道：“那日朕去贵妃那处，确实是去切磋武艺的。说起贵妃的功夫，姝姝想来见过，春猎时救你那侍卫便是他。”
他的声音似是已经从方才抽离出来，恢复了往日那般克制内敛的模样。
宁姝在他怀里努着嘴：皇上你恐怕不知道，这些我都知道。
烁望宫的宫人就眼睁睁的看着方才风风火火出去的宁嫔娘娘如今被皇上抱了回来，一个两个互相使眼色——“看见没！还是咱们宁嫔娘娘，圣宠不衰！”
“皇上抱进来的呢！你看皇上看娘娘的眼神，呀！”
“这下可放心了。”
晚膳已经备好了，桐枝看见宁姝这般回来也吓了一跳，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直接出去，还是继续待在这儿伺候用膳。
荀翊不紧不慢地将宁姝放在软榻上，坐在她身旁，揉了下她的头顶，说道：“饿不饿？吃饭了。”
宁姝小声问道：“皇上，臣妾能问件事儿吗？”
荀翊微微笑道：“姝姝但问无妨。方才朕便说过了，你想知道的想问的，朕都会告诉你。”
宁姝想了想，突然笑了，摇了摇头说道：“没什么，是臣妾太过患得患失了。”说罢，她抬起头直视荀翊，轻咬了下嘴唇：“臣妾也心悦皇上。”
荀翊摇了摇头：“不一样。”
宁姝一愣：“何处不一样？”
荀翊说道：“朕是只喜悦姝姝。”说罢，他还特意补充道：“这世上无论男女，朕只心悦姝姝。”
宁姝歪了下头：“臣妾也是只心悦皇上啊。”
“最重要？”荀翊引导着问道。
宁姝：“嗯！”
“倘若朕和钟妃、柳美人共同遇险呢？姝姝要先救哪一个？”荀翊的问题越来越古怪。
宁姝本能的感觉到这是一个陷阱，对纵横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多年的选择题小能手来说，钟妃和柳美人显然是先后级一样的两个选项，那么正确答案只有一个！
“救皇上！”宁姝脱口而出。
接着，她就看见荀翊脸上浮现出“答对了加十分”的表情。
桐枝懂得看眼色，早就让人将晚膳移放到小桌上，搬到软榻前面。
“唉，今日的菜可能没有往日新鲜了。”有个瓷盘小声说着。
瓷碗问道：“咱们瓷器又尝不出来，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看见了呀。”那个瓷盘说道：“不是说菜肉不新鲜才会往里面放调味料吗？就那种白乎乎和粉似的，用来遮掩臭味。刚才换盘子的时候我就看见个小宫女往汤里倒了好些。”
瓷碗“哇”了一声，“那也应该是在做饭的时候就放啊，怎么可能是在换位置的时候放？”
瓷盘说道：“兴许是怕凉了更明显？”
荀翊见宁姝看着桌上的饭菜慢慢皱起眉头，好似有些困惑搁在心上，他拿起勺子兜了一勺汤，笑道：“这是姝姝今天特地给朕炖的？”
宁姝瞬间脸色大变，抬手将拿勺子打落，“不、不能喝。”
荀翊何等心思，加上方才宁姝一直盯着饭菜皱眉，想她定然是听到了什么。
他厉声说道：“方才这桌上饭菜是何人更换碗碟的？！”
投毒？即便不是烈毒，为何偏偏只挑这汤下手？
只因为这汤是宁姝煲的。
可以对我下手，不过是死路一条，但想牵连宁姝，那就不是死那么简单了。
只有宁姝此刻在想别的：完蛋，皇上接着就要问自己是怎么知道这里有毒的了！自己说听见瓷器说的皇上会相信我吗？肯定不会啊！小孩子都不会相信的！
皇上会不会以为自己是“得不到他就要毁掉他”？
然后因为方才一番深情之后自己改变心意，不忍他出事儿，所以心软打掉了勺子？
宁姝吞了下口水，眼看着戴庸将一个宫女拎进来扔在地上。
殿内还没人说话，那宫女就瑟瑟发抖指着宁姝说道：“是宁嫔娘娘让我下的毒！她恨皇上前几日去了介贵妃那处，介贵妃还在太后娘娘那儿给她脸色看，宁嫔娘娘拿我全家做要挟，我被逼无奈才……皇上！求皇上救救奴婢！奴婢知道此事万死莫辞，但还请皇上救救奴婢全家！”
说完就开始磕头，俨然一副要把自己直接磕死在这儿的模样。
宁姝：完了！怕什么来什么！

第111章
殿内除了那宫女一声声钝钝的磕头声，再无其他声响，再过片刻，好似这磕头声都成了应当的晨钟暮鼓，不往耳朵里面去了。
众人都秉着呼吸，大气不敢喘。
几个脾性大些的瞪着那宫女，恨不得冲上去抽她两耳光。
不说平日里宁嫔娘娘对这些宫人到底如何，单就说若是一宫之主犯了这等弥天大祸，宫人能逃得开避得了？
往日在一起干活，和和睦睦的，却没想到还有人包藏这样的祸心。
但就连他们自己都没意识到，好似从头到尾就没人怀疑宁嫔真的会投毒。
宁嫔嫉妒？
压根没有的事儿，当天人家就开开心心有吃有喝的了，早就想开了，还拿了集市里的新鲜玩意儿给大家一起分了呢。
但眼前这般情况没轮到他们宫人说话，也轮不到他们说话，这便老老实实站在一旁，只能用眼神杀死这乱攀附的宫女。
宁姝心里拐了无数个弯，却发现怎么也不能把自己摘干净，毕竟之前自己的表现是很明确知道这汤碗里有毒的。
她只好默默地看向荀翊，回想着刚才自己表现够不够好，能不能在皇上这里争取一分信任票。
殿内的所有人也都眼巴巴的看着皇上，等他的决断。
荀翊拉过宁姝的手，轻轻握在掌中摩挲两下，倒不着急问那宫女，只是对宁姝说道：“别怕，不是什么大事儿。”
宁姝：我当然怕！说出去我可是因妒要毒死皇上啊！
那宫女听了荀翊这话，登刻着魔了似的喊道：“皇上！皇上切莫相信宁嫔所言，她父亲密谋造反居心叵测，她想必也是如此，入宫定无甚好事，皇上切不可被她迷惑了双眼。”
她话音一落，戴庸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一把按住她，喝道：“拿布子来，此等污言秽语也敢在皇上娘娘面前招摇！”
戴庸其实在旁边也迷糊，甚至有点怀疑宁姝，但皇上一开口那就不一样了，皇上这句话的意思显然是相信宁嫔娘娘的！
于是，向来为皇上冲锋陷阵的戴庸把握住了这次机会，一马当先。
那些早就咬牙切齿的宫人们紧随其后，立刻拿了抹布来，狠狠地往那宫女嘴里一塞，拍拍手再哼一声。
戴庸打头，一套操作猛如虎，已经将这件事情定性了——宫女企图诬告陷害宁嫔娘娘，甚至还要毒害皇上，其心可诛。
荀翊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他由小到大碰到这样的场面这样的内容也太多了，要是每个都要大惊小怪一番，怕早已经把自己给吓死了。
荀翊摆了摆手，给这件突如其来且对方显然做足了完全准备的事件暂且画上了句号：“戴庸将人带出去，问问清楚是谁指使来的。”
“是，皇上。”戴庸应下，心里想着：那万一这人一口咬定就是宁嫔呢？
荀翊似是知道他心中所想，补充道：“她是个宫女而已，怎会一直咬定一件假事儿呢？”
戴庸恍然大悟，应道：“奴才这就去。”
荀翊这话是在宁姝面前说的含蓄，实则这宫里能让人招供的法子实在是太多了。
之前戴庸是拿不准皇上是不是要这宫女的一份假口供给宁嫔娘娘脱罪，如今这么一听明白了，皇上确定这宫女说的是假话，这就定要将身后的主谋抓出来。
接着又有侍卫将这桌上大大小小的东西碟子都收了去，宁姝眼看着那些瓷碟瓷碗被收走，瓷碟还在说着话：“唉，你说咱们倒不倒霉，非碰上这种事儿，这下好了，这条命也就活到现在了。”
瓷碗也跟着嘟囔：“再看看外面的天吧，再看看小花小草，日后就再也见不着了。”
他们听着还算豁达，但宁姝不由得拉了下荀翊的袖子，小声说道：“瓷……盘子和碗就这么扔了会不会浪费？外面都说皇上倡俭呢。”
荀翊微微笑道：“好，和他们说把瓷盘瓷碗什么的都收好，日后爱惜着用。朕倡俭，瓷器烧制不易，日后便更要小心。”
“多谢皇上。”宁姝抿着唇，还是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从鬼门关前面掉头回来了。
荀翊见她脸色有些微微苍白，说道：“为何要谢朕？爱惜物件提廉倡俭本是好事，姝姝做的对。姝姝这般为朕着想为这江山着想，朕理应嘉奖你才是。”
宁姝：啊？不是，刚才还有宫女在下面疯狂磕头说我下毒害你呢，你怎么就这么不放在心上啊？你的心下水道那么粗吗？她磕头磕的地上的血都还在……啊，已经被宫人擦干净了。
荀翊将宁姝往自己怀里拉了拉，低头问道：“姝姝想要什么嘉奖？”
宁姝身子一僵，脱口而出：“皇上，皇上你离臣妾太近了。”
荀翊眉毛一扬：“所以？姝姝方才还说喜欢朕的。”
宁姝干咽了一下，气若游丝地说道：“臣妾容易上头，怕吓到皇上。”
“容易上头？”荀翊笑着问道：“何为容易上头？”
凑的更近了！还在笑，这根本把持不住！
宁姝一咬牙一狠心，亲了过去，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好看的东西人人喜欢，人人想要亲近，自己只是个俗人！
她原本只想浅尝辄止，却没料到荀翊手臂一展就将她兜进怀里，一手按在她的脑后，轻浅的吻变的绵长，沾染了情欲。
“皇上为什么这般信我？”宁姝抽空低声问了一句。
“一会儿说。”荀翊并没有给她答案，而是迫不及待的将吻延续了下去。
宫人早已经没了踪影，偌大的烁望宫便只有两人相拥在一处。
“外面到底怎么样了？”小白在隔间多宝阁上火急火燎的问道：“这外面就没个能通风报信的瓷吗？！”
渣斗在旁冷笑一声：“还能怎么样？原本两人就是好着进来的，方才那宫女说话之后，皇上不信，那定然是继续好下去，这也要给你描述不成？”
“你怎么知道他们方才是好着进来的？”小白诧异问道。
渣斗瞥了他一眼：“就说你们在这儿这么长时间都干什么了？那当然是本斗撮合的好。”
小白听了这话之后更是不解：“你什么时候也这么好心了？按照你的性情，你不是应当掺和的皇上和姝姝互看不顺眼吗？”
“鼠目寸光。”渣斗回道。
小白自然不知道，渣斗的目的是借着宁姝闹腾皇上，祸害后宫和朝堂，自然不会让宁姝和皇上两看生厌。
只是渣斗千算万算，却没算到皇上夜夜就在这些瓷器里面呆着，更没算到皇上到现在连个嫔妃都没宠幸过——毕竟白天都在认真处理政务，夜里要来宁姝身旁报道，哪里有时间再去宠幸嫔妃？
方才的晚膳都撤了下去，御膳房赶忙又做了新的呈上来，就在荀翊和宁姝面前以银针试了毒，确认无万一，这才退去。
宁姝捧着自己的碗，喝倒是没喝两口，就一直偷偷摸摸的看荀翊，偶尔还抿下嘴唇，按捺住笑意。
荀翊被看得多了，抬手夹了些菜给宁姝，十分宠溺说道：“多吃些，难不成还要让朕喂你？”
宁姝扒拉了两口饭，又偷看了起来。
她此刻宛如情窦初开，看着荀翊就觉得饱了，心里像灌了一罐子蜜糖，哪里还有胃口。
“皇上为什么这么相信我？”宁姝又问。
按照常理来说，就算是再相信也得问问清楚，哪里有那般直截了当的。
荀翊面不改色的扯谎道：“若是朕说能听见姝姝的心里话，姝姝可相信？”
不然难道说自己知道她能听见瓷器说话？然后她问自己怎么知道的，自己说因为我就是小孔雀啊。
宁姝先是一愣，随即认真的思考起这个可能性。过了片刻，她笑道：“臣妾不信。”
当然不信！自己心里说了那么多稀奇古怪的话，要是皇上能听见自己的心里话，自己已经死无数次了。
“那，姝姝可曾想过为何每次出现危险，朕都会出现吗？”荀翊继续问道。
宁姝眨了眨眼，这么一说确实，无论是在宫里还是在宁府，生死攸关都是皇上来救的。
“确实，这是为何？”宁姝问道。
荀翊凑到她耳旁，小声说道：“晚些再告诉你。”
“晚些……”宁姝显然会错意了，脸腾地就红了。这也发展的太快了些，晚些岂不是要晚到床上去？
荀翊原本想告诉她晚些就是迟些，过些日子，此刻却也不说了，只看着她笑。
以往的心情也曾舒畅过，却从未有这般感觉。
荀翊放下筷子回看她，“姝姝这表情，好似是在问朕方才说的嘉奖到底是什么。及时发现落毒，提议倡俭，还有……”他点了点自己的唇，说道：“三个一同，不如给姝姝升到妃位？”
宁姝吓了一跳，自己这才刚到嫔位没多久，小说里一熬都要熬个十来年才能到妃，自己没背景没靠山的，合适吗？
“会不会给皇上添麻烦啊？”宁姝问道。
毕竟听渣斗说前朝好像有挺多大臣对自己挺有意见的。
“朕的江山，谁能置喙？”荀翊说道。
许多人看荀翊总是有不同的态度，尤其是朝内这些老臣，总是带着一种还在看儿皇帝的感觉。
朝中风平浪静些时日之后，他们便又想着法子来折腾，却忘记荀翊早已经不是曾经的孩童，也忘记了如今的皇上是如何走到今日这般地位的。
“那……”宁姝提议道：“这次能不能赏赐里不要放牙粉了？”
外面已经传我口臭很久了！

第112章
晚膳用过，离着就寝的时间便越来越近了，宁姝心里难免忐忑，毕竟皇上方才是说过“晚些说”这样的话的。
虽说不是大婚，但竟然有种当夜的紧张感，尤其是——宁姝偷看了一眼荀翊，沉思道：皇上到底行不行呢？没人告诉过自己，这个问题的答案要自己亲身试啊！
荀翊见她心神不定的模样，也知道她为何如此，笑着问道：“朕看会儿奏折可好？”
宁姝连忙点头，这样她也能稍稍松口气，整理一下心情。
等着宫人去取奏折的时候，荀翊又说道：“有些事情要提前与姝姝说，免得你日后心中又不好受，苦于这般身份憋在肚子里，他日反成你我二人之间的罅隙。”
说罢，荀翊摆了摆手，让近旁伺候着的宫人全都退下。
他凑到宁姝耳边，压低了声音说道：“朕说了，姝姝可莫要笑话朕。”
宁姝连连点头，就算是皇上不说她也不敢笑啊，哪里有人敢笑话皇上？再说了，这般好的皇上哪里有人配笑话？
荀翊低声说道：“在姝姝之前，朕未曾喜欢过其他女子，也并未与其他女子亲近过。”
宁姝听了这话乍地瞪大眼睛看向荀翊，眼睛里俱都是惊讶和不可思议。
荀翊将宁姝的手拉过来，柔声说道：“朕与姝姝说些心里话。之前在春猎的时候也与姝姝说起过朕身上的伤疤。”
宁姝点头，那也算是荀翊第一次闯进她的心里了吧。若说之前自己只是将皇上当成个大客户，或者说是脸长得好看的大客户，在那之后她就切切实实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了。
荀翊继续说道：“先皇宠爱皇后，后宫擅权外戚作乱，后宫当中的皇子尽数早夭，只留下朕一个。也正是因此，朕才能登上皇位。”
宁姝回握住荀翊的手，她没想过让他说出这些陈年旧事的，这些曾经在他生命中出现，并且伤害过他的事情应当早已经消亡，无需再提。
可他却将这些事情拿出来与自己说，好似将自己的伤痕再次展现到自己面前。
荀翊冲她笑笑：“无妨，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朕如今很好，不能再好。反倒是怕如今的一切像是水中倒影，随意撩拨两下便要成空。”
“不会的。”宁姝拉着荀翊的手往自己脸上放了一下：“热的吧？”
荀翊点了点头：“热的。”
“那就是真的，听说梦里是没有温度的。”宁姝说道。
“那或许，更早之前，朕度过的就是一场梦。”不知为何，荀翊突然这般说道。
他目视前方，好似在看宁姝，但又像是透过她在看其他的时间空间，不知思绪飘去了何方。
过了片刻，荀翊收回目光继续说道：“朕儿时看过的太多，经历的太多，便不想再重蹈覆辙，对于女子也怀有戒心。这宫中嫔妃，有些是特别的，譬如介贵妃，他的身份是朕给的，为的就是帮朕管理安置后宫。太后性格平顺温柔，且惦记的总是皇嗣，并不擅长此事。”
说道太后娘娘，宁姝体会最深，太后娘娘真当是无时无刻不想着抱皇孙。若是让太后娘娘来管理后宫，皇上还不够被闹腾的。
“介凉的身份朕也无妨与姝姝说，因你我之间不应当有秘密。”荀翊说道：“介凉乃是先皇一名侍卫之子，姑母因长相出众被采入宫中，诞下一名公主，却遭宫内嫔妃陷害。这名侍卫自然不愿自己的亲妹妹遇险，便起了胆子，想连夜将人送出宫去。结果人是送出去了，但也被人发现，全家惨死，只剩下介凉与那位方才三岁的女童。”
宁姝之前听闻过许多先皇时期后宫境况，但也不过是些语焉不详的市井道听途说罢了，若不是之前荀翊与她说起过，她哪里敢相信这是真实发生的。
可如今，她恍惚之间这是又知道了些宫中密辛，还是皇上亲口说的。
宁姝吞了下口水，认真问道：“皇上，臣妾知道这么多，皇上万一日后不喜欢臣妾了，或者别人陷害臣妾，皇上会不会灭我口啊？”
荀翊有些无奈的摸了摸她的头：“不会。朕向来言出必行。日后无论发生什么，朕都会护着你。”
对于荀翊，这兴许就是他能说出来最真挚的情话了，他向来不愿表露太多感情。
自古皇上都是当世权势地位最高的人，但想听一句真心话，想寻得一人真心对他，都是难上加难。
荀翊的眼神真挚，宁姝也愿意信他。
关于介贵妃的话题到这儿也就结束了，至于之后的事情，那都是介凉自己的选择和经历，荀翊只要说明白介凉的来历便是。
“但是”，荀翊将食指轻轻点在宁姝唇上，“这些话却不可以对他人讲起。对外面，介凉还是介府的人，也是朕的贵妃。”
宁姝点了点头。
“至于钟妃”，荀翊继续为宁姝介绍自己的后宫，想来这些皇帝当中只有这么一人会自行说明后宫嫔妃的，“钟妃的父亲帮了朕大忙，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身子不好，便送进宫来希望能以宫中金贵药石续命。”
这个宁姝倒是知道，如今想想，钟妃每病重一次就升一次位阶，难道不是皇上在向钟家表明自己从未忘记后宫还有这么一个需要药石的？
“良嫔和陈妃确实是硬被塞进来的，但这些年了，她们兴许也早习惯了，这还要多谢介凉。”荀翊笑笑：“陈妃是先入的宫，也是为了平衡柳家和朝廷局势。朕也不怕你知道，虽然朕相信一些朝臣，但也不敢完全相信，仍是要留一手的。”
宁姝点头，一边说着：“没事儿，臣妾对这些朝堂上的事儿记得不甚清楚，以往也不关心，皇上此刻说了过不了许久臣妾就搞不清了，更不会与旁人说起。”
“知道便好。”荀翊说道：“但对你，朕放心。”
毕竟是相处了这些年下来的，宁姝究竟是什么性子什么脾气，荀翊可以说是再了解不过。
旁人还需要去观察去揣摩，甚至用权势压用财帛勾，但宁姝都不用，她便是她，这般就很好。
荀翊继续说道：“良嫔要晚些，她与陈妃是手帕交，自小就在一起长大的，兴许也是为了进宫为伴吧。”
宁姝心里想着：这却不是，皇上您不在后宫自然不知道后宫是什么模样的。陈妃和良嫔一起玩的时候还是一起玩的，但平日互相揶揄也是常有的。陈妃先入了宫，很难讲良嫔是不是不愿屈居之下才也进了宫的。
“至于其他人”，荀翊又说：“倒也不重要，有些是太后娘娘看人家有意思就塞进来的，秋昭仪则是特别，朕想着让她试试看能不能研制出炸药。”
炸药？
宁姝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儿。
如今这个时代是没有炸药的，那皇上自然是也不应该知道炸药这个词儿的，那又怎么能让秋昭仪研制呢？
她眉头方才微微蹙起，荀翊便说道：“想来姝姝不知道什么是炸药，其实同烟花差不多。烟花可以炸上天空，时常也会因为操作不当让周围的人负伤，那为何不能以此为凭借做出一个兵器来攻城，亦或者是给漠北那些外族些警示呢？或者，应当称之为□□更为恰当？这样便可大幅减少我们将士的牺牲。”
皇上既然都给她解释了，那想来是没什么问题，兴许就是自己想多了。
宁姝笑着说道：“皇上如此为将士着想，实乃将士之福。”
荀翊抿了一口茶，说道：“这岂不是姝姝来哄朕开心的话？”
宁姝连忙摇头：“没有没有，臣妾说的是实话，发自内心！”
“朕的后宫便是如此，如今可是都像姝姝掀了底。”荀翊说道：“朕不想有太多的嫔妃后宫，也只想一生一世一双人，姝姝可明白？”
宁姝听到这里，嘴唇动了动。她何曾不想一生一世一双人呢？但穿到这样的时代，进了皇上的后宫，基本上就宣告她和这个梦想告别了。
可千回百转的，没想到皇上竟然……
宁姝抬眸看着荀翊，一字一句说道：“臣妾明白。”
“还有”，荀翊说道：“姝姝想来也是想到了的，但却不方便与朕说。后宫嫔妃们，朕也想过，日后若是有想要出宫的，朕自然也会寻个方式放她们出去，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宁姝此刻当真要怀疑荀翊是能听见自己的心里话了，她确实是在想这些嫔妃之后该如何办，总不好就这般蹉跎了吧。
荀翊突然往前凑了凑，问道：“姝姝身上是什么香？为何这么好闻？”他靠在宁姝的肩头，低声说道：“如今朝堂不稳，看这模样似是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候，姝姝怕不怕？兴许就要被朕拖下水了。”
他的意思便是，此刻并不是做这些事情的时候。
宁姝捧住荀翊的脸，将自己的额头靠上去：“皇上说什么呢？之前皇上能行，现在也能行。”
她莫名地相信荀翊，至少上元节那卖莲花灯的老翁说的是真话——之前的京城和现今的京城相差甚大，而这一切的差别都来自于荀翊，来自于一方明君。
“哦？不是说朕不行吗？”荀翊嘴角扬了起来，含住宁姝的唇。
宁姝：？！我什么时候当着皇上的面说过皇上不行？！我没有！
戴庸抱着奏折沉默地站在门口，想着自己现在是进去呢还是再站一会儿呢？算了，外面还挺凉快的，不如就站在外面吧。

第113章 （一更）
荀翊约估着时辰，目光在烁望宫正殿里兜转一圈——将宁姝搬来烁望宫是正确的，非但距离紫宸殿近些，这主殿的隔间也十分方便。
方才戴庸先进来打点的清楚，将原本摆放在主殿的瓷器俱都收到一旁隔间的多宝阁中。除了那几盏微不足道的茶器，方才也一并被换成了铜器，少了那些聒噪。
但戴庸并不是知道宁姝能听见瓷器说话，反而是怕方才那宫女惹得皇上不悦。
他也以为皇上素来不爱瓷器，只想着如何能让皇上和宁嫔娘娘快些捅破窗户纸，便禁不住将场面做的让皇上心情舒畅些。
荀翊想都不用想，便知道倘若此刻秘葵等瓷在，宁姝能听到些什么东西。
他如今已经不想再让任何人打扰了。
“朕不知说这些，可否消除姝姝的心结？”荀翊握着宁姝的手，以指腹轻轻摩挲。
他的手并不像表面看的那般光洁，虎口、指腹等处皆有老茧。
宁姝知道这些痕迹来之并不简单。
荀翊的年纪并不大，扣去年幼时期的那份挣扎，他甚至要付出更多的心血在这些上，用来弥补曾经失去的时光。
可就是这样的人，却也好好的长大了。
宁姝想着，又凑上去亲了下荀翊的脸庞。
“嗯？”荀翊嘴角一直翘着，今晚少有往日平淡的表情。
宁姝给了荀翊一个大大的拥抱，朱红色的裙裾和黛蓝色的衣袍搅在一处，就像上元节那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的灯火。
“就是想抱抱你。”宁姝抱着荀翊不松手，但也有些不好意思，头埋在他的肩上低声说道。
这么好的皇上，值得人好好对他呀。
“皇上为什么不恨那些欺负过你的人呢？”宁姝问道。
如果换做是她，可能就早已经在凶残暴戾的后宫里销声匿迹了，哪里还给她机会黑化？
“以前是恨的。”荀翊一字一句地说道，他的声音向来认真，如今却因为宁姝在旁多了一份柔软，“当日也有人对我说过，人心，要狠一些。因为有了慈悲和怜悯，亦或者是自大和鄙夷，才会留下后患。要比芥辣更冲，比姜蒜更辣才行、才能活下去。他们想让你流泪，你便要让他们流血，他们想让你留伤，你便要让他们挫骨扬灰。”
宁姝：可以，这非常暴君。
“可是”，荀翊在宁姝看不见的地方，轻扫了她一眼，说道：“在我最为挣扎的时候，也有个人对我说了其他。她说，世道是会变好的，人也不是只有坏人，并不能因为自己周围都是这般的人就粗暴地对待自己，那样的话，自己与这些人又有什么差别？”
宁姝点了点头：“这个人说的很对，是不是什么绝代高僧之类的？”
荀翊抬头看她，掩藏着笑意问道：“姝姝想要见她？”
“那倒不是特别想，就是觉得这个人和我想的差不多。”宁姝回道。
这段话其实是宁姝说给自己听的，她在方来到这个世界时也受到了很多苛待，难能保留住一颗一如既往的心。
于这一点上，她和荀翊是一样的。
也正是因为两人在这样的时空以这样的方式相见，或许对彼此都是冥冥中注定的一场救赎与解脱。
“但是很难。”宁姝拉了拉荀翊的衣领，“很难的。”
对她来说尚且容易，她只需要面对那么几个人，不要想着对她们落黑手便是。但对于荀翊来说，这要有多难？他所承担的恶意要比宁姝多上成千上百倍，甚至更多。
“所以我还是想谢谢他，谢谢他和皇上曾经这么说。”宁姝软绵绵的说道。
毕竟兴许如果没有人这么对他说过，那现在可能就是另一个荀翊了。
她觉得，现在的皇上就很好。
“以后总有机会见到的。”荀翊轻刮了下她的鼻子，“姝姝还记得我叫什么吗？”
相较于“朕”，他这次用的则是“我”。
宁姝点头：“那自然是记得的。”
“你我单独在一处的时候，没有朕与臣妾，也只是你与我，荀翊与宁姝，可好？”荀翊声音柔和。
宁姝轻抿了下唇，点头应道：“好。”
她知道，自己好似一路是被荀翊牵着鼻子引导着说出这些话的，但他也给了自己选择的空间。
想到这儿，宁姝突然往后端坐，问道：“倘若方才臣妾说不喜欢皇上呢？皇上会不会也会像对待其他嫔妃一般对待臣妾？”
荀翊未曾想过这个问题，在他世界里，宁姝已经是必须要被自己握着手拉在身旁的人了。
对于自己，她是很重要的人，是非常重要的人，是不能割舍的人。他甚至不愿去想象一丝一毫没有宁姝放离开的感觉。
因为她，其实是支撑了自己这么久的那个人啊。
只是有些事情，如果不抽身站到外面去看，便再也看不明白，当局者迷。
而幸好，到了夜里他会去另一个“身躯”里，站在另一个“设计好的角度”去旁观，去倾听。
——许多事情都是提前安排好了的，包括相遇。
他有时候会冒出这样奇怪的想法。
“很多事情，都是提前安排好的，是不是？”荀翊突然开口，将心里的话问了出来，“包括我们的相遇。”
宁姝想了片刻，说道：“不是这样的。”
荀翊：“嗯？”
宁姝笑着说道：“我觉得不是这样的。因为喜欢一个人，会让人有种命中注定的感觉。”
荀翊：“那你如今有没有命中注定的感觉？”
宁姝将荀翊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胸口，语气笃定：“有的。它今天跳了一个月的分量。”
荀翊脸上露出一种类似心满意足的表情，他笑着拉过宁姝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我也是。”
说罢，荀翊又说道：“朕很喜欢你，兴许有些自私，但并不会放姝姝你离开。你要一直陪着我，陪到我走不动的那一日，陪到……”他稍稍停顿。
莫名的，宁姝从他的笑容里感觉出一丝悲意。
宁姝只以为这是荀翊想到生死之间所流露出来的感情，并未觉得有他。她郑重地点了点头，手掌轻抚荀翊的面庞：“会一直陪着你的。”
荀翊笑笑：“陪到你所喜欢的荀翊消失的那一刻为止，就好。”
戴庸在门口站的腿都发麻了，见里面过了这么久都没个动静，倒也不像宁妃娘娘侍寝了的模样啊？
他想了想，还是在殿外小心翼翼说道：“皇上，奏折拿来了，时辰不早了。”
过了半晌，荀翊拉着怀里还抱着孔雀蓝釉罐的宁姝走出烁望宫，头也不回的对戴庸说道：“今夜回紫宸殿歇息。”
戴庸看见宁姝跟在后面，先是一愣，随即憋着笑意说道：“皇上，可要给宁妃娘娘寻个轿辇？夜里寒气重。”
荀翊低头看了宁姝一眼，柔声问道：“陪朕走走？”
宁姝点了点头：“好。”
今夜月色正好，温柔的像是一首诗。影影绰绰的从云中探出脑袋，周遭的虫鸣轻重婉转，像是奏出了一首曲子似的。
宫墙里的巷弄也不似平日那般可怖了，一盏盏的灯挑的高，是朱红色的远山与黛蓝色的深海。
“若是走的累了便告诉我。”荀翊将脚步放缓，两人互相迁就着彼此的步调。“我抱你回去。”
宁姝脸烧的通红，她自然知道在紫宸殿歇息是什么意思——自己怎么就跟着出来了？怎么就被怀里塞了个小孔雀？
她想到了很久之前瓷器们提出的问题——自己洞房的时候，难道小孔雀还在一旁看着？

第114章 （二更）
宁姝没想到，自己到了紫宸殿还没坐稳，荀翊就往自己嘴里塞了一颗糖。
“啊——”他从孔雀蓝釉罐里拈了一颗石榴红色的饴糖，像逗弄小动物似的。
宁姝以往就受不了糖的诱惑，荀翊又好像最为知道她喜欢什么味道一般，总是从各色饴糖里挑出她最喜欢的那颗。
晶莹剔透的，像雪霜打在山茶花上欲垂欲坠，是冬日的泪珠。
宁姝乖巧张开嘴巴，荀翊将糖放到她唇边，宁姝刚要把糖含进去，荀翊手一抽，反倒把糖放到了自己口中。
他轻抿了下，笑道：“朕一直想尝尝这糖是不是和姝姝一样甜。”
宁姝眉头一皱，转头去看小孔雀，却又不好意思过去，毕竟在她眼里小孔雀是有生魂的，虽平日不爱说话，但有些事情显然他都知道。
她心下一横，双手捧住荀翊的脸，自己往前一送，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亲吻。
荀翊先是一愣，随即被她青涩的吻法撩拨了起来。
唇齿之间是饴糖的清香，带着些许甜酸的滋味。
手插进发丝，顾不得其他。
“怕不怕？”
“不怕。”
荀翊的声音含着一丝情欲：“怕也来不及了。”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敲打在屋檐上像是连绵不断的乐声，滴滴答答，又像是轻盈的可以纵于天际的翅膀。
雨是细腻的，沁人心脾，轻浅柔润的。
但也不过是一阵，轰隆隆的雷声掩盖了多多少少的声音，随后暴雨猛烈，再也寻不到人际踪影。
紫宸殿的灯挑了大半夜，后又不知道被谁吹熄，归于平静。
宁姝软绵绵地靠在荀翊怀中，早已迷迷糊糊地睡去。荀翊却仍未睡，他侧头看着她，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在心里，临摹上万遍。
“你也，走不掉了罢。”荀翊突然开口，轻声说道。
他转头看向远处的孔雀蓝釉罐，没有光亮的映衬，此刻的釉色愈发深沉，像是要沉入这夜色中，也一觉不起了似的。
过了半晌，荀翊轻声躺下，宁姝似乎感觉到他的举动，轻哼了一声，随即抓住他的衣襟。
她做梦了，梦见自己在一处小船上，于浩瀚海面漂泊摇晃，无根浮萍一般，抓不住一点实在的根基。
荀翊轻拍着她的背，在她额头上留下了一个看似浅淡的吻。
宁姝嘴唇动了动——梦里的海，好似并不是那般可怕。它是温暖的，安宁的所在。
宁姝又睡得沉了，荀翊看着榻顶的木辕。
他体验过很多东西，经历过很多东西，也曾使过深沉心机毒辣计策，不然他活不到现在走不到如今。也许他并不似宁姝所想的那般好，但这都没有关系。
一颗心落到了实处，他头一回又这般感觉，这般真实的，变成了一个人的感觉。
经历过繁华之后，又如何才能回到枯寂的世界去呢？
同生共死？
生而同寝死亦同穴？
怪不得古人会有这样的想法，因为一生一世不够，想要生生世世，即便化成了夜色，化成了风霜雷雨，也要再一次次的相遇相爱相知相守，相互纠缠。
翌日宁姝醒来的时候，荀翊已经上朝去了。宁姝有些懊恼，原本她是想着早些起来帮他穿衣袍的，然后目送他上朝，等他回来。
结果自己竟然睡过头了！
不！这显然不是自己的错！
宁姝这么想着。
这显然是皇上的问题！
她有点欲哭无泪，之前究竟是谁说皇上不行的？让自己轻敌了！
这要是不行，那行的得什么样？难道是满清十大酷刑了吗？
这还不是最气的，最气的是她本来还有一堆问题想趁着那时候问，比如“皇上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呀”“皇上为什么喜欢我呀”“皇上能不能把孔雀蓝釉罐拿远点呀”之类的，结果那时候才发现自己连说句话都是颤的，更别提说全了。
说不全！
带着奇怪的声音还不如不说呢！
再过一会儿她也把这些问题都给忘了，脑子里一片空白。结果皇上这时候还问了一句“如今姝姝可知道朕行不行？”
宁姝咬紧嘴唇，撑出一丝清明，鬼使神差的想着，要是这时候来一句“不行”，是不是还能更刺激点？
罢了罢了，今天先到这儿吧，反正自己是不行了。
“放、放过你。”宁姝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冒出来这么一句，“今日念在你是初犯，暂且放、放过你。”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一时贪图口快的结果就是晚上睡觉都感觉自己还在摇摇晃晃。
宫人一早就在外面守着了，就等着宁妃娘娘什么时候醒来呢。眼看着时辰也差不多了，连忙给她整理好，不然再过一会儿说不准皇上都要回来了。
此刻荀翊还在罄书殿，一众奏折搁在案头，他沉着性子一本一本的看过来。
看到一半，他再也耐不住，抬头看向一侧，说道：“戴庸。”
“皇上。”戴庸应道。
“昨晚那宫女可招了？”荀翊问道。
烁望宫当时人多，难保有些话传出去，若是到了朝臣耳中，便又成了弹劾上奏宁姝的资本。
戴庸往前走了一步，小声说道：“皇上，那宫女招是招了，但奴才总觉得哪儿有些不对。她非要牵扯出柳美人，但柳美人向来与宁妃娘娘交好，不似作伪啊。”
这是想要一石四鸟？
宁妃、陈妃、柳美人以及柳家，一个都别想逃。
“她既然有胆子当场状告，想来已经留有后手，你自然知道该怎么办。”荀翊暂且搁下手中朱锋：“去看看宁妃如何了，可醒了？身子可有不适？不然去拿些凉糕，夏日恰好消暑。”
“奴才这就去。”戴庸应下，一边想着皇上这可是连一时半刻都不愿意耽搁，心里挂念的紧呢。
他自然也不敢怠慢，连忙先往内务府跑，路上恰好遇见出来在后宫巡视的介贵妃。旁边还有宫人，戴庸装了个样子行礼，待那些宫人退下之后，介凉眼睛瞪得溜圆，压低了激动的声音问道：“怎么样？”
戴庸：“成了。”
“成了？”介凉一脸的不敢置信：“就皇上那扔石头的主意？”说着，他还伸手朝空中扔了几下。
“注意形象。”戴庸连忙提醒道：“具体怎么成的我不知道，但反正成了！”
“宁姝没问我的事儿？”介凉摸了下自己头上的发髻：“我那天都表现的那么醋了！”
戴庸看向介凉，叹了口气：“我感觉吧，和你好像没啥关系，还差点把关系搞得更差了。”
“那不能。”介凉说道：“有误会，解决了之后感情就会更进一步，你不能磨灭我的功劳。这我心头就放下一块大石头了，这两日我好让容袖进宫，给她偷偷指下宁姝，让她看看怎么样，怎么说也算是她皇嫂呢。”
“容袖不知道自己身份吧。”戴庸小心问道。
“那自然是不知道，咱们也不在乎。”介凉左右看看，“就是最近这丫头有些烦人，老是闹腾着要去学医。我觉得女孩子还是不合适。”
戴庸笑道：“容袖进宫也让咱家看看，许久未见了，小丫头都长大了。”
“那是肯定的。”介凉想了想，又说道：“不过你就从远处看看啊，别让她一看见你认出来，到时候让旁人生疑。”
“放心！”戴庸拍了拍介凉的肩膀。
两人说着话，朱墙拐角处有个裙裾身影一闪而过，良嫔带着宫女正从烁望宫回来，听闻宁姝昨晚夜宿紫宸殿，知道宁姝这大势已定。
如今她却猛然撞见戴庸和介贵妃在一处偷偷摸摸，心中想着，宁姝既然觉得那瓷器做投名状不够，不若将介贵妃往外推一把，也算是帮了宁姝的大忙。

第115章
良嫔状若无恙地回到自己宫中，将这事儿颠来倒去想了许久，这才慢悠悠地与贴身宫女说道：“传封家书出去，就说本宫思念老夫人了。”
她犹记得赵美人那事儿，如今宁姝的位份虽然节节攀升，但后宫仍是归在介贵妃手中的。说是帮太后协理，但谁人都知道，太后只是个富贵闲散人儿，偶尔介贵妃还会顶撞太后两句，太后娘娘也并不说些什么。
以往不同，那是介贵妃是后宫当中独一份儿的帝王宠爱，说不准哪日会生出皇嗣，甚至前些时日朝臣提议的抱养，若当真抱来了，那孩子想必也是搁在介贵妃膝下的。
这后宫当中的嫔妃想要后半生过的好，哪里不要靠着介贵妃呢？
可如今，宁姝来了，这宫里的局势也应当变一变了。
良嫔自己不愿主动去触介贵妃霉头，谁知道皇上是不是仍想着护着介贵妃呢？那不如借他人之手，将自己往外摘干净。
窗外的夏花开到了尽头，已有枯萎之相，良嫔拈了下发簪，前两日祖父的话仍犹在耳——“你虽是宫中良嫔，但更是良家子孙。良家多年养育之恩，此刻正是相报之时。这后宫越乱，良家才能越稳。”
良家？
良嫔想到自己那进宫探望自己却唯唯诺诺的母亲。
自己岂是什么事情都要争个高下？自己岂是嘴下不饶人？只是因为生母虽是良府夫人，但性情太过软弱，若是自己不强着些，如何能护住母亲护住幼弟？
荀翊以往午膳总是匆匆用些，他比旁人都更珍惜时间，可如今他心里多了个人，那人的模样时不时的就要在他眼前笑一下，更是令他心神难安。
戴庸尚未回来，一旁伺候着的是位旁的内侍，见皇上站起身来，手脚干净地将桌案稍稍归拢，问道：“皇上是要用膳？戴总管方才交代过了，这个时辰差不多些。”
荀翊稍稍停顿，说道：“朕回紫宸殿用，将东西都摆过去便是。”
“是。”内侍规矩应道。
他只是按照戴总管的吩咐问一句，戴总管之前也说了，今日皇上怕是要回紫宸殿用膳。
宫里的消息传得快，他们自然清楚，那是因为宁嫔娘娘昨夜宿在了紫宸殿。但同时也感叹这哪里有人比的上宁嫔娘娘呢？
荀翊回了紫宸殿，人还没走到殿门便看见宁姝远远站着，她今日穿了一身淡藕粉色的衣裙，袅袅娜娜的像是一幅美人图。
荀翊不自觉的笑了，随即才意识到，原来当真有人就有这般能耐，远远见了就能让人觉得心情舒畅烦恼尽无。
宁姝听宫人禀报皇上来了，想着自己早上未曾送他，如今总是要迎他回来的，这便慢悠悠踱到了殿门口，斜倚着门扉——不是她一定要停在这里，而实在是身体条件不允许。
她以往觉得小说里擦那些清凉化肿膏之类实在是太夸张了，但如今亲身经历之后，只想问问他们是在哪儿买的，宫里可有备货？
荀翊走的近了，宁姝往前走了两步，刚要规规矩矩行礼就被荀翊打横抱了起来。
宁姝：？！皇上注意您的人设！
荀翊不似她心里话那么多，只将她往怀里一颠，跨步迈入紫宸殿内。
宁姝抬头只能看见荀翊的下颌，他下颌右侧有一处若隐若现的痕迹，正是宁姝昨晚嘬咬的。这般一看，宁姝又想到夜里的场景，脸颊不由分说地红了。
荀翊将宁姝放在软榻上，这才开口说道：“看你站着就不对，是不是疼了？”
宁姝眨了眨眼：皇上这不是很懂吗？！为什么男的都这么懂？是天赋异禀吗？
“不……不疼！”宁姝挺了下胸，表示自己不能被小看了去。
“哦。”荀翊拉长语调似笑非笑的看她：“看来朕确实还有些不够努力，今夜……”
宁姝一把将荀翊的嘴捂住，“不了不了，皇上身体要紧。”
荀翊握住宁姝手腕轻轻拉下：“朕身体很好，向来很好，有了姝姝之后，只会更好。”
“臣妾觉得，皇上好生歇息更为重要。”宁姝有些惊慌，但还是绷着神情说道——不不不！皇上！咱们不能落个白日宣那个啥的名头，不然外面的朝臣知道了，还不把我生吞活剥了？
“姝姝”，荀翊慢慢低下头，离宁姝的脸庞愈发近了，“还有别的方法可以让朕不说这些话，你想知道吗？”
宁姝连连点头。
荀翊含住她的嘴唇，快速地一点，在宁姝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离开了。
“可学会了？”他问。
宁姝：？之前那个扔石头表白的单纯皇上去哪儿了？
荀翊见宁姝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笑了起来。他笑的舒畅，好似要将这些年的开心事儿一并笑出来一般。
荀翊揉了下宁姝的头，笑道：“饿不饿？戴庸送来的凉糕可吃了？”
宁姝这才明白方才荀翊是在拿自己逗开心，一扭头说道：“没吃！”
“是不合胃口？”荀翊问道。
戴庸在旁看的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但仍是没忘了自己的职责，他连忙说道：“宁妃娘娘听闻是皇上送来的，便想着皇上一定是吃了觉得好的，便自己没舍得吃，想等皇上来了一起吃呢。”
荀翊看向宁姝，眼睛里都是掩不住的笑意：“一起吃？”
宁姝点了点头：等了这么久，要不是想着你，这样好看的凉糕我肯定一早自己便吃了！
戴庸也知道女孩子这时候难保脸皮薄些，上了凉糕之后见两人无事便退下去站在殿外。
荀翊先扎了一块凉糕递给宁姝，宁姝接过凉糕，却转手往荀翊嘴边递去，荀翊笑着咬了口，说道：“朕是不是有些可笑？”
“哪里可笑？”宁姝不解的问道。
荀翊：“好似还像个愣头小子初娶亲，激动过了头。”
宁姝：激动不激动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昨晚真的有点……腰倒是没怎么觉得酸，就是腿是真没力气了。
她回道：“没有，倒是臣妾……”她伸手轻抚荀翊那处微青的下颌，问道：“这处疼吗？今日可被人看见了？”
荀翊轻轻摇头：“不疼。”
或者说疼些也好，总让自己知道这不是一出美梦，而是真实。
宁姝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会咬下去的。”
“嗯，朕知道。”荀翊替她开脱道：“当时是朕撞的太用力了些，你牙才磕到的。”
宁姝：？？？

第116章
宁姝与荀翊用过午膳，因宁姝又乏又累，荀翊便坐在床旁半揽着宁姝，待她睡着之后才拿了册书看。
过了片刻，戴庸送进封粘了翎羽的信笺，荀翊着意他拆开递到自己手上。
荀翊一抖那信笺，是晋国公送来的南部战况。
只能说是不如意。
敌方战船上开头绑着的都是被俘虏的平民百姓，兵卒将士方面受到的影响过大。
战局在前，众人心里明镜似的，但谁都不愿担这个骂名下令，推推搡搡便又将这个烂摊子扔给了荀翊。
再加上那传闻当中因宁姝而起的藻灾，南部兵荒马乱，大有一副就要不受控了的模样。
荀翊心里冷笑，这真是再荒唐不过。坐于皇位之上要受下方多少掣肘？这些文武百官吃朝廷俸禄真当是白吃不成？亏得一个个平日里说替皇上分忧解难说得好听，到了这时候却元相毕露。
“北方如何？秦王可有战报送来？”荀翊问道。
“今日还未有。”戴庸回道。
荀翊点了下头，他心里明镜似的，周携齐与宁培远不过是一次试探，先皇时的外戚余孽定然不会轻易放过曾经的富贵权势。
眼前这南北交迫，正是他们抓住了宁姝这一点，想要趁机兴事罢了。
如今他倒是能理解先皇的些许想法了，喜欢的人成了搁在喉头的刀剑，既然不舍得将着刀剑折断，那就只能被架着脖子要挟一辈子。
但自己不是先皇，宁姝也不是先皇后。
自己不会让人将刀剑搁在喉头，宁姝更不是那把刀剑。
只是被人抓着软肋的感觉实在不好。
对方藏得好，譬如宁培远与周携齐那次，宁愿将人都赔进去也绝不留半点痕迹。撇去这些容易暴露的，剩下的哪个不是老奸巨猾？
这便让荀翊半点苗头都抓不到，反倒被动了，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埋。
但他真正想要的，是能拉出一个人拉出一条线，轻轻一拽便能将这些人都由脏污的臭水沟里牵出来。
宁姝睡得并不踏实，她翻了个身，软绵绵的靠在荀翊身上半睁着眼：“皇上，臣妾是不是耽搁皇上时间了？”
宁姝虽然不知道此时此刻外面的境况，但她想着荀翊以往的经历，断然也是不想因自己而牵扯他太多时间的。
“无事。”荀翊收回方才想事时的冷漠神色，冲她笑笑。
“一会儿皇上要回磬书殿，臣妾就回烁望宫了。”宁姝说道：“晚上皇上来用膳吗？煲汤给你喝呀。”
“好，但姝姝切勿劳累。”荀翊叮嘱一番，又着人送宁姝回了烁望宫，这才前往磬书殿。
宁姝乍一回烁望宫，苦熬了一夜半日的瓷器们此起彼伏的说了起来，一个比一个热闹。
秘葵：“怎么样姝姝，皇上可欺负你了？”
小白也跟着紧张：“昨晚后来到底怎么样了？我真的怀疑皇上能听见我们说话，不然何必一个瓷器都不留。”
“小孔雀回来了！问小孔雀！”小八念叨着：“小孔雀肯定知道什么。”
“好了好了。”汝奉柔声说道：“姝姝定然累了，先喝口水歇歇。外面的天气这么热呢。”
外面确实热，但夏日的酷暑已经有所收敛，宁姝抿了口水，往木椅子上一坐，左右看看才发现放着多宝阁的这间竟然没有软榻，木椅子坐着还是有些难受。
汝奉一看宁姝的神态心里便知道了大半，但她也不多说，只是多关心了两句：“近来天气潮热，木椅子难免坐着不舒服，还是让桐枝送个干燥些的软垫近来吧。”
宁姝一听，汝奉这是连台阶都给自己找好了，连忙让桐枝送个软垫来，一边偷偷冲汝奉比了个大拇指。
秘葵见状登时也明白过来，清了下嗓子：“我倒是还有一道可供夏日消暑的汤品，姝姝要学吗？”
宁姝听到消暑，条件反射的问了一句：“降火吗？”
秘葵憋着笑回道：“那是自然。”
宁姝连忙拿着秘葵和汝奉两个去了外间，留下里面一众瓷器大眼瞪小眼。
小白幽怨说道：“姝姝如今长大了，都有东西要瞒着我们了。”
小兔这段时日在汝奉身旁学了很多，如今乖巧说道：“这是女孩子的话题，小白哥哥你怎么总是想掺和呀？”
小白：“那元稹怎么也算了解女子心，算女子的半个闺蜜了，我就算是一半的一半闺蜜不成吗？你看看咱们边上，小花还在做梦飞上太空，小八年纪还小，虎子没法说，剩下三个两个帝王瓷器都不爱说话，剩下那个渣斗说了还不如不说。”
小兔：“小白哥哥没关系，小兔还在这里呀。”
如今的小花已经不是早年非要和小白一争高下的那个小花了，他已经有了全新的瓷生喜好，目标是宇宙星辰，此刻也懒得说些什么。
小八早就习惯小白满嘴跑火车，加之自己年岁小，也不答话。只有青瓷虎子颇有些不悦的说道：“我怎么没法说了？”
小白安抚他道：“你太天真，不懂这些男女之间的弯弯绕。”
青瓷虎子一听就不服气了：“说起男女之间的弯弯绕，你怕不是不知道当初我为什么来了姝姝这儿吧？那可是秦王要把我买去担当大任的！”
“嗯嗯嗯。”小白含混道：“可不就是，那可真是大任。”他说完，目光才转向一旁桌子上搁着的孔雀蓝釉罐，试探性的喊道：“小孔雀？小孔雀？昨晚你不是跟着姝姝吗？你倒是说句话啊。”
青叔终是受不了小白的鼓噪，开口说道：“正是因为小孔雀平日不说话，姝姝才将他带在身旁。你想知道的男女之事，即便小孔雀知道，也是不会同你说的。”
青叔还算客气，就差没说：你也是个罐子，怎么罐子和罐子之间的差距就这么大呢？
渣斗在旁看了全程，了然的同时也窃喜，如今皇上和宁姝这般一成，哪里有男人愿意让自己心爱的女人受苦呢？至少宁姝受宠的这段时日不成。那南边闹事儿就更加有了保障。
倘若不出他所料，如今南方就更要借着宁姝说起藻灾之事，加上还打着仗，非要闹得皇上下不了台不可。
到时候牺牲宁姝还算是小事儿，皇上若是执意不愿，起兵造反之流岂不是更有看头？
渣斗心里美滋滋的，就是不知道现在外面情境如何了，不如……不如把之前在一处的元青花想法子弄来，他知道的定然比自己要多。
渣斗仔细盘算了一番，打下个主意如何才能让宁姝将藏在良府的元青花弄进宫来。但也不能白白告诉她，自己在这其中还是应当得些好处才可。
那头宁姝带着秘葵和汝奉坐到外面软榻上，小声问道：“这得疼多久啊？”
汝奉先是一愣，随即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姝姝，这个你问我们，我们却也不知道啊。”
秘葵笑道：“若是哪日有机会当了人尝过这般滋味，便再来告诉姝姝好了。”
宁姝一愣，回道：“那到时候还得你来问我才是。”
秘葵笑道：“依姝姝如今的模样，皇上不是不行，只是之前都不愿意行。”
提起这个行和不行，宁姝努了下嘴，说道：“之前也不知道是怎么传出来了，让我轻敌了！只是不知道这个行和不行的标准到底是什么。”
汝奉听了这话终是忍不住笑了出来：“姝姝，这事情也要问个究竟的吗？只要你觉得行就是行呀。”
“那……”宁姝小声嘟囔着，一想到昨晚的时光不由得红了脸。
“倒是有件事情让我颇为在意。”秘葵突然说道：“昨晚那个一口咬定姝姝投毒的宫女到底是谁指派来的。这宫里我跟着姝姝在外面的时间最多，除了个赵美人之前作妖不成，如今剩下的这些哪里是有多余心思的模样？”
汝奉略微思忖片刻，提醒道：“良嫔。”
“对，良嫔。”秘葵说道：“但依照渣斗所说，渣斗是从良府拿来的，就是良府的人有心让良嫔结交姝姝，站在姝姝这边，那她为何又要陷害姝姝呢？这不是前后矛盾吗？”
“渣斗说的这话，是真的吗？”汝奉一边说一边叹气：“渣斗的话，总是要先问一句是真是假，也当真累。平日不想让他说话，省的麻烦，但真的不说又觉得他有些可怜。”
“哪儿可怜了？”秘葵冷哼一声：“他闹腾旁的瓷器不和睦的时候，也没觉得旁的瓷器可怜。但这事儿我信渣斗说的是真的，不然他不会知道朝堂上那么多事儿。”
汝奉想了想，小声提议道：“不如我们将这事情同青叔、朗唫商议一下，看看境况。”
“姝姝这边最好是寻柳非羽，问问她。”秘葵倒也不藏私，直截了当的说道：“我们毕竟是瓷器，消息少些，柳非羽是柳家嫡女，又恰好是陈妃的表妹，陈妃和良嫔素来有些不合，寻她正好。柳非羽的性情说是直率也不尽然，但据她身上佩戴的瓷器珠饰所言，她倒也有不得已的苦衷，至少对姝姝好是真心的。”
宁姝听了片刻，微微叹了口气说道：“劳烦秘葵和汝奉为我想这般多。”
“这有什么的？”秘葵笑道：“我们都是看着姝姝长大的呀。”
“我没有”，微妙的提到年纪，汝奉立刻就反驳道：“我一见姝姝，姝姝就是这么大的。汝奉还是很年轻哒。”
宁姝笑着给秘葵盏里倒了杯清茶，又给汝奉面前倒了杯，自己端着一盏和两瓷碰了一下：“都年轻，要是能变成人都是又漂亮又机智的小姐姐。”

第117章
宁姝同两位“闺蜜”瓷有说有笑，未过多时，戴庸便带着新一轮的赏赐来走过场了，从此刻起便要改称一句宁妃娘娘了。
宁姝看着那些赏赐的东西流水般的抬进来，还有些不真实感——不是因为突然升了宁妃，而是因为这位分升的实在是有些太快了，这些东西都已经变得和日常赏赐差不多了，一点都没有激动人心的感觉。
相较于宁姝的平静，烁望宫的宫人倒像是欢天喜地过年一般。毕竟对于他们来说，跟着宁姝就像抽签抽到了头等一般，但凡宁姝一直受宠，他们的日子便也跟着好过，更何况宁姝还十分好相处。
戴庸这次倒是没大声念着赐给了宁姝些什么，想来是荀翊特地交代过。戴庸只站在一旁给宁姝大致讲了遍这是些什么，内容类似于：“这是皇上特地给宁妃娘娘挑的。”
“这个皇上之前爱不释手，要不是娘娘，皇上定然不会拿出来。”
“皇上说娘娘定然喜欢这个。”
“娘娘，皇上可是煞费苦心啊。”
宁姝默默地看了一眼戴庸，抬手倒了杯茶递给他：“辛劳戴总管，喝茶润润嗓子。”
“多谢娘娘。”戴庸也不客气，抿了一口眉毛都要跳起来了，“娘娘这茶是哪儿来的？清凉可口。”
“自己做的，打算过段时日看看有没有更方便便宜的果子，放到市集里去卖卖看。之前的棒冰想必大家都要吃腻了。”宁姝笑道：“戴总管要是喜欢，之后让桐枝给你那儿多送些。”
作为一个现代鲜果茶爱好者，宁姝拿了荀翊赏赐的美人香葡萄捣碎，加上传统的茉莉花茶和蔗糖，平日用冰将果茶浸泡着。
若说有什么不如意的，那就是没有吸管，没办法将葡萄肉一起喝进嘴里。
其实刚穿到这里的时候，宁姝也曾想着凭借自己在现代会的东西挣些银子，结果发现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实在是太难了。她若是要上街卖这些东西，宁培远知道了就能立刻把她锁在府里，日后想要再出来可就更难了。
大家都是穿越，怎么自己就这么难呢？
戴庸弯腰笑道：“娘娘，要不奴才带些回去给皇上？”
然后就说是娘娘给的，皇上肯定又要开心了！
宁姝：“好，有劳戴总管。”
说罢，她又让桐枝取了两份，一份给戴庸的，一份给荀翊的。
戴庸忙完要走，宁姝将他一路送到烁望宫宫门外，同时小声问道：“戴总管可方便告诉我，昨晚那宫女落得是什么毒吗？可有眉目了？”
戴庸四周看看，回道：“毒倒不是什么剧毒，但吃下去总也免不了大病一场，且牵扯后宫的人颇多，如今皇上还未发落，将此事交给了贵妃娘娘，奴婢不敢乱说。”
他说这么多已然是难得，毕竟宁姝就是当事人，总是应该心里有点底儿。
宁姝回道：“多谢戴总管。”
如今因为知道了介贵妃是个男的，每次听到旁人叫他贵妃娘娘总觉得哪儿不太对。
“娘娘和皇上长长久久，便是奴才最盼着的了。”戴庸回了一句，行礼走了。
待到戴庸走了，宁姝思忖片刻，寻了个不起眼的小内侍借着送香囊的由头，跑去给柳非羽送了个信儿，叮嘱千万只能说给她一人听。
未过多时，太后娘娘也得了这个信儿。
她一早起来就听见袁嬷嬷说宁姝昨夜睡在紫宸殿了，一直到用完午膳才走。
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当她听闻宁姝成了宁妃的时候，一拍桌子，笑的前仰后合：“成了！成了！”
“什么成了？”袁嬷嬷不解问道。
太后激动地拉了袁嬷嬷的手说道：“成了！这回哀家可是真的能抱乖乖皇孙了！”
袁嬷嬷恍然大悟，跟着高兴：“娘娘日盼夜盼盼了这些年，终于……”她话说到一半，脸色有些微变，劝道：“娘娘，奴婢有句话可能煞风景了，但这次可千万别再是空欢喜了。”
太后一挥手，十分笃定：“不能，哀家老早就看宁姝能行。”
说罢，太后又让袁嬷嬷从慈棹宫取了些温润滋补的东西给宁姝送了去，表示自己的一番心意。
待到这些人和事儿都撤了，柳非羽也偷偷的跑来了。以往她身边总带着个柳府的丫鬟，今日难得没跟着。
柳非羽一见宁姝，连忙将她按在软塌上，上下仔细看了看，颇有些叹息地说道：“唉，没想到姝姝你还是落入皇上掌心了。我听人说第一次难免辛苦，给你带了点补身子的甜汤，你先喝了吧。”
柳非羽一边看着宁姝喝甜汤，一边压低了声音说道：“我待不了多长时间，咱们长话短说，你方才托人传信让我速来是为何事？”
宁姝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秘葵，又向殿外看了一眼，说道：“原本是有一件事儿，如今却又变成了两件事儿。你先听听。”
“好。”柳非羽应道。
“第一件是事关良嫔，她突然向我示好，似乎有意挑拨我与贵妃娘娘之间的关系。而且这示好并不一定是她本人的意愿，而是良府。”宁姝说道。
柳非羽略一沉吟，说道：“之前良嫔确实对姝姝没有格外在意，若是突然示好，联系到前两日良嫔母亲进宫，想来确实是良府的安排。且还不是一言两句说说便罢，而是态度强硬让她来和姝姝交好的。”
“正是。”宁姝说道。
“这个倒不是什么大事儿，姝姝自己应当有定夺。”柳非羽拉着宁姝的手说道，“再说了，还有皇上在姝姝这边，宫里哪个敢对姝姝下手的？”
“我倒不是在意这个。”宁姝说着，桐枝送了两根冰棍进来，宁姝和柳非羽二人一边嘬着一边说着，场景倒有些逗趣。“昨晚我这儿有个宫女指认我落毒给皇上。”
“什么？！”柳非羽脸色微变，又上下看了看宁姝，说道：“还是皇上明白，没当真误会了姝姝，将姝姝如何。”
宁姝：这还没把我如何？今天都快成废人了！长这么大就没觉得自己如此像一朵娇花过。
柳非羽又说：“但今日并未听闻此事，想必是这宫女说出了些其他的东西，亦或者攀扯出其他人，皇上一时难下决断。”说罢，她笑笑自嘲道：“总不会又攀扯了我吧？这要攀扯，怎么也先瞄着贵妃去才精彩。”
秘葵在旁听了柳非羽说这话，与汝奉说道：“听见没？柳非羽一说就说到了有意思的，倘若这宫女咬定是贵妃，反倒是将宁姝和贵妃一起拉下水，且更难断案。”
“但方才听戴庸的话，皇上将这事儿交给贵妃，那便是这宫女未咬贵妃。”汝奉说道。
秘葵：“所以这才需要柳非羽来。她兴许说对了，就是又攀扯到她身上了。”
宁姝叹了口气，说道：“方才我探了戴总管的口风，似是牵扯了后宫不少人，但并没有牵扯到贵妃娘娘。非羽可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柳非羽抿着嘴唇半晌，抬眸看向宁姝：“姝姝相信此事和贵妃无关？”
“是。”宁姝答道。
柳非羽不知道介贵妃的真实身份，旁人更是不知，遇到这样的事情难免觉得是贵妃自导自演，说不准就是为了将后宫其他人一起打下水。
但宁姝知道啊！她知道介贵妃在宫中的位置和要职，这些事情虽然不能对柳非羽说，但却可以给介贵妃打个包票。
介贵妃是奉旨当贵妃，你以为人家堂堂男儿为什么要假扮女子？很辛苦的！
“既然姝姝这般说……”柳非羽指尖在椅子柄上轻点，心里盘算半天，叹了口气，一歪脑袋：“这还是算计到了我身上，非但算计了我，主要算计的却是陈妃姐姐。但……”柳非羽想到了和汝奉秘葵两人一样的东西，她想了半天，又将宁姝前后说的话联系到一处去，眉头蹙的紧紧：“可若说是良嫔，那也说不通。”
宁姝见柳非羽想的这般辛苦，连忙给她递了杯茶。
柳非羽和宁姝自幼成长环境不同，她打小就被母亲要求算计这些东西，加上对贵门女子自幼熟悉，多少有自己的考量。
柳非羽慢条斯理地喝着茶，最后开口说道：“这事儿定然不是良嫔做的，她虽然脾气大些，心高气傲些，但并不是什么坏心肠，不然陈妃姐姐也不会同她相处这些年。但良府就不一定了，总是脱不开关系。”
她也想到了跟在自己身后的丫鬟，各家都有各家的事儿，说不准良嫔那儿也有说不出的苦头。
“可良府又何必这么做呢？”柳非羽说道：“想来想去，都觉得指使这宫女的除了贵妃，再无他人了。”
柳非羽说着，宁姝突然想到事情兴许没有这么复杂！
若是自己听不见瓷器说话，是不是皇上就直接喝了毒汤？那不管这宫女说什么，自己定然成为众矢之的。且从那宫女二话不说就指自己谋划投毒也能知道，原本的矛头就是指向自己的。
如今这宫女供出来的人，只是介于并没有害到自己，所以换了个新的对象，想要将矛头指向贵妃。
主谋之人不知道贵妃真实身份，便给她安了这顶善妒的帽子。
这人难道不就是想除掉自己和介贵妃吗？
只要这投毒主谋在宫里，自己还能抓不着这人？
每天带着秘葵去两三个嫔妃那儿，让秘葵套套话，问问瓷器们看见什么不就成了？
唉，宁姝微微叹了口气，辛苦柳非羽跑一趟了，自己这个金手指为什么不好好用一用呢？

第118章
凭借宁姝此时此刻的位分，去各宫各处走走倒并非难事，但想要让各宫里的瓷器开口却不容易。
秘葵大致了解过宁姝的想法后也提出了这个问题，“姝姝现今收集的瓷器们大多原本就是博物馆的，对你难免有亲近之情。而类似小八、小兔这些瓷器制成未久，秉性未定，天生纯善。若是想要通过瓷器破解此事，怕是没有那么容易。”
这事儿仔细想下来也是，瓷器也有各种性格。
譬如朗唫、青叔是不爱说话的；譬如小花与塞拉同这种，说起话来找不着个头绪；譬如大黑连个普通话都说不好；譬如小白和青瓷虎子一开口，想要等他说到重点不知要等多久；更不要提还有渣斗这种恨天下不够乱的好事分子了。
“若是灵云在就好了。”秘葵嘀咕了一句。
“灵云？”宁姝根据这些瓷器们互相起名的方式猜测道：“莫非是那个斗彩灵云纹碗？”
“正是她！”秘葵说道：“姝姝不知道她原本的主人是谁！”
宁姝听秘葵这么一说，心里已经有底儿了，试探性地问道：“可是汪直？”
“姝姝怎么知道的？！”秘葵连连应道：“正是汪直。”
宁姝这么猜测也并非空穴来风，博物馆的斗彩灵云纹碗是明成化年间文物，明成化年间的当家皇帝明宪宗朱见深也算是历史上赫赫有名。
最为家喻户晓的就是和自己的乳母万贞儿谈了一场相差十七岁的旷世姐弟恋，且万贞儿此人在记载中简直就是先皇后的写照，皇帝纵容她残害自己的骨肉和其他嫔妃。
但朱见深此人当皇上还是没什么问题的，也能算的上是明后期的再兴之主，只可惜生不逢时回天无力罢。
而朱见深在位期间有件大事儿，便是设立了“锐意欲知外事”的西厂，特务统治在他手上达到的顶峰。而汪直便是第一任西厂厂公，和明成祖时期设立的东厂形成了竞争关系。
秘葵说到明成化年间的斗彩灵云纹碗，又说到了打探消息，这世间还有比东厂西厂更会刺探消息的人吗？
是也并不难猜。
“姝姝放心，灵云虽然是汪直那儿出来的瓷器，但却十分豁达，想来和汪直曾上过战场领过兵有关。但每每渣斗闹事儿，总是灵云出来戳穿渣斗的。”秘葵说到此处，微微笑道：“这样也不怕渣斗了。”
宁姝停顿片刻，不好意思地提醒秘葵道：“秘葵呀，问题是灵云不在这儿呢。”
秘葵一听，顿时泄了气：“是啊，灵云不在这里，想这么好，瓷却不在。”
汝奉在旁听了这些，开口道：“说不准灵云不好找的原因是因为……她是个小碗？”
“这话怎么说？”宁姝问道。
汝奉解释道：“姝姝身边的瓷器都是大件儿的，至少也是个罐子之流，这才能入了铺子。这里面最小的是秘葵，但秘葵姐姐是从姝姝到了这边就在的；其次是朗唫，可朗唫颜色特殊，且是皇上送的。此外除了自家厨房，姝姝就再也没有收集到小的瓷器。”
“对！”宁姝连连点头，“最早我来宫中参加太后娘娘寿宴之时，确实见过宫中碗碟各色各样都有，若是灵云藏身在此处便很难被发现。”
可说到这儿她又泄气了：“那不仅仅是宫里，外面还有那么多官宦富贵人家，说不准灵云会落到哪儿去呢。”
“依我这段时间的观察。”秘葵在旁说道：“博物馆里的瓷器至多就在京城里。比如我、青叔和大黑都是落在姝姝身旁的，想来这也不是没有原因。”
“秘葵姐姐的意思是……”汝奉想了想，说道：“博物馆的瓷器们来的地点是以姝姝为中心散落。”
“对。”秘葵继续说道：“目前出现的所有瓷器共有十二件，而博物馆也不过只有二十件瓷器罢了。”
宁姝沉吟片刻，“我倒是有个法子佐证秘葵的这个想法。”
她跑到多宝阁找了富贵儿，问道：“当日听闻太后娘娘说你是秦王殿下于漠北买下的，是一开始就在漠北吗？”
富贵儿一开腔声音就显得十分浑厚，和身上的繁复百花相合相称，“我这种京瓷，就算换了个地方也是京瓷，只要这种热闹太平繁华且人山人海的地方才能和我相配。我当然是被那商贾带到漠北去的？想着忽悠一下外面没见过世面的人高价卖了。啊，当然，就算我是在京城也能高价卖出去，任谁看我都只有一个字——贵！”
宁姝笑笑：“是啊。”
然后那商贾就把秦王殿下给忽悠了。想着秦王之前要花那么多银子买青瓷虎子的举动，即便是被人忽悠买了百花不落地花觚也一点都不意外呢！
冤大头舍他其谁！
“都说人的命天注定，瓷的命也是天注定。”富贵儿打开了话匣子便喋喋不休起来，“像我这样高贵的皇家瓷器，自然是要回到皇家的。你看，我这不就是被秦王买了送给太后，又被太后送给了姝姝。姝姝可知道这是为何？”
“为何？”宁姝问道。
“因为我看上去就是一个字——贵！”富贵儿的语气一点都不似在开玩笑，而是真心实意的觉得自己就是如此优秀。
宁姝赞同：“是！”
别的不说，百花不落地花觚这种模样拿出去，旁人一看就知道烧制起来十分繁复，人家就把“我烧起来很难”这个写在脸上的。
而相较之下，汝奉这类素净的瓷器反而是需要有心之人才能体悟其中意境。
这大概就是玉石镯子和实心儿金镯子之间的差别吧。
“说是贵，但却不如我见到的那个。”渣斗在旁听了，突然插话道。
“哪个？”宁姝听了他这话，连忙问道。
“元青花。”渣斗慢条斯理地说道。
“尉迟恭救主？！”宁姝和周围的瓷器们异口同声地惊呼出来。
和众瓷的反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渣斗只是轻飘飘的“嗯”了一声。
这次就连向来自诩“贵”的百花不落地花觚都没了声音，只因为画有人物纹的元青花十分罕见，零零散散全世界加起来可能都不到十个，价格那是真的贵不可言，已经不是金镯子和玉石镯子的差别了。
宁姝记得她穿来这里之前没几年曾经见到一个元代青花萧何月下追韩信梅瓶拍卖，一个不足四十五厘米高的梅瓶，硬是拍到了接近七亿。
和带有人物纹的元青花比，没有瓷敢在他面前说自己“贵”。
当然，现在对于宁姝来说瓷器也有了别的含义，也不能统用价格衡量。
众瓷和宁姝的反应让渣斗十分满意，这就是他想要的，并且因为这元青花的价格昂贵，他甚至可以向宁姝提出些条件，将这后宫闹腾起来。
“我可以告诉你它在哪儿，但有一个条件。”渣斗说道。
谁知道宁姝看也没看他，自己转身朝外走去了，“明日去良嫔那儿一趟，这东西肯定是在良嫔家里藏着的。”
既然良嫔家中有意让良嫔接近自己，那拿出个青花罐子总是没问题的吧，毕竟在这个时代没人知道元青花值多少钱，说不准就把它当成个普通的瓷罐子呢。
渣斗见她一言道破元青花所在，愣了，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挣扎道：“元青花并非在良府！”
宁姝挠了挠头：“没事儿，不在也没关系。直接找良嫔其实也挺麻烦的，我有别的法子。”
渣斗：？？？怎么就和自己想的不一样？！她不是应该很担心博物馆的瓷器们吗？
渣斗不知道宁姝和秘葵、汝奉在外面说了什么，反应过来之后对着青叔开始挑拨道：“她这是……什么意思？她不想找博物馆的瓷器们了吗？难为你们如此为她着想，她竟然任由其他瓷器在外生死不知？！人果然是人，自私自利！”
青叔懒得理渣斗，渣斗愈加气急败坏，“你为什么不说话？！我知道了，定然是因为你们同为青花，元青花来了就将你比下去了！”
小白在多宝阁上方，冲着下面的渣斗喊道：“你会批奏章吗？”
渣斗：“什么？”
小白：“青叔从来不和不会批奏章的瓷器说话。”
渣斗：“啊？”
小白认真道：“我们为了和青叔说话，都很认真的学过了，要不你也学一下？”
阿古在旁憋了好久才把笑憋回去，附和道：“是啊，你看你这么久不在，都不合群了吧？我们最近的爱好就是批阅奏章，毕竟皇上时不时的就来姝姝这儿批奏章，我们就跟着讨论一下，集思广益，说不准还能帮到姝姝呢。”
渣斗：？我错过了什么？
宁姝那头回到秘葵、汝奉身旁，说道：“确定了，富贵儿原本也是落在京城的，只是流落出去了。但也说不好灵云会不会也流落出去。而且元青花也在京城，极大可能就是在良府。”
“那一般也就富贵儿这种看着贵的才会出去，不然路途遥远，谁会没事儿带着瓷器长途跋涉？”秘葵说道：“既然如此，姝姝不如就……”
宁姝嘿嘿一笑：“一会儿就让乔昼帮我画出各个瓷器的画像，然后让刘柄带到集市上张贴出来，高价收购瓷器。”
“那良府里的元青花，他们未必愿意卖，毕竟不缺这些银子呢。”汝奉说道。
宁姝：“没关系啊，这市集大家都知道是我的，良府一看这不是和我搞好关系的大好机会嘛，说不定还白送呢。”
“白送元青花，真好。”秘葵笑道。

第119章
荀翊来烁望宫用晚膳的时候，发现乔昼也在。
乔昼正在多宝阁里作画，宁姝站在一旁端看，偶尔凑上去指点两句。
乔昼原本长相就清秀，如今在宫中养过这段时间，加上如今无人强迫他做事，整个人脱胎换骨了似的。
宁姝样貌愈发美艳，两人站在一处倒有几分才子佳人的感觉。更不要说宁姝对人向来和气，话中带笑，气氛便不似那般凝滞。
荀翊心里有点儿不舒服了，尤其是看到放在桌子一旁的孔雀蓝釉罐的时候，愈发觉得别扭。
“咳——”荀翊在旁清了清嗓子，试图引起里面那两个人的注意。
以往他不想搅的好似两人身份地位相差过大，每每来宁姝这儿都是无需通传的。
宁姝听见声音一回头，看着荀翊笑了起来：“皇上。”
乔昼也连忙下拜行礼。
荀翊倒是不着急，先拉了宁姝过来，语气有些宠溺，“怎得不好好歇着？”
宁姝心里想着：又不是上阵杀敌断胳膊短腿，也不是生孩子要坐月子，怎得就说的好像自己不歇个十天半月就动弹不了了似的？
是！腿是有点没力气，但自己缓了一整天，又吃吃喝喝补充了一波体力，此刻已经没有早上那么难受了，甚至还能再战几轮！
不了，几轮还是不行的。
随即，宁姝又想到，皇上这么问兴许是来自于一个男性的自信？如果自己此刻说“其实还好，我已经缓过来了”，会不会伤到皇上的自尊心？
于是，宁姝顺势往荀翊身上一靠，娇嗔道：“臣妾今日收了那么多上次，便想着帮皇上多赚些银子，歇着总不觉心安，只好晚上早些歇息。”
顺便还能把几轮的事情解决掉！以前看的小说里面有指导，类似皇上这种属于年轻气盛，食髓知味之后说不准又要折腾。
虽然荀翊的原意并不是让宁姝说这些，但听到这话还是觉得心里受用。他轻飘飘的扫了一眼仍跪在地上的乔昼，又对宁姝说道：“今夜就不去紫宸殿了，你来来回回也不方便。”
说罢，他叫了跟在后面的戴庸，“今夜朕宿在烁望宫。”
戴庸得命，连忙让人去打点起来。
“乔昼在此作图？”荀翊一改与宁姝说话时的柔情蜜意，声线平淡问道。
“是。”乔昼头不离地回道：“宁妃娘娘让草民来作几张瓷器的图样。”
荀翊点头：“宁妃喜欢瓷器，你定然要好好画。”
“是。”乔昼应道。
荀翊这时才说道：“起来吧。”
乔昼方站起来，宁姝便又要去看他方才画的纹路，瓷器这些东西若是比着原物画定然无妨，但只听自己的描述来画却十分难，稍有走形就很难寻到原物。
她方才往前走了没两步，荀翊便又将她拉住了。
宁姝回头看向荀翊，平日里皇上可不是这般黏人的。虽说她见到荀翊也很高兴，心里甜甜的，但自己这不是在榜皇上分忧解难吗？早一日找到灵云，自己就能早一日成为“情报科科长”。
尤其是如今也不知道那宫女究竟攀扯了谁，总不好无辜连累他人，这都是争分夺秒的。
不过荀翊如此她也能理解，毕竟皇上不知道自己能听见瓷器说话。
宁姝这边方要开口，便听见荀翊说道：“朕饿了。”
见荀翊神情自如，宁姝：原来是自己想多了。
她连忙让桐枝去准备晚膳，自己问道：“皇上午后没吃些东西吗？”
“近日奏折有些多，朕又想早些见到姝姝，便未用过。”荀翊说着这般近似于撒娇的话语，但语调却是一如既往的稳重。
乔昼偷偷看了一眼荀翊和宁姝，只觉得这两个人站在一处实在是般配，样貌般配，彼此之间的眼神也动人。
他将这一幕记在心里，想回去偷偷画出来。
乔昼想着，又偷偷看了一眼两人，想要将更多的信息记住。
这一眼恰好荀翊也看了过来，在他眼中乔昼就是在看宁姝——不然难道是在看自己？男人看男人有什么好看的？
荀翊开始思索，之前将乔昼放在宫里是为了他的安全，毕竟此人会模仿先皇笔迹，甚至可以伪造出先皇私印以假乱真，并不能使他再落入他人手中。
但宫里显然是不应该有正常成年男性任意走动的吧？还是不应该将他送到宁姝身旁帮那集市做工？
自己的姝姝这么乖巧这么可爱，虽然在宫中也不至于有万一，但被别人看了就是觉得心里不畅快！
荀翊想到这里，食指点在宁姝下颌处轻轻抬起，“姝姝在想什么？”
宁姝：在想什么？！太阳还没落下去呢！其实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边上有人，自己有点害羞。
见宁姝不说话，荀翊微微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亲了一下。
他再次偷瞄乔昼，乔昼也紧盯着看，心里想的是：亲了亲了！皇上此刻的眼神很好！唉，可惜宁妃娘娘是背对这边的，看不见她的正脸。
而荀翊：哼！想看姝姝？朕偏不让你看！
一边想着，一边将宁姝的脸又往自己这旁转了转。
乔昼这人说是不怕死，其实也是为艺术献身的那种，不然塞拉同也不会特地过去。他此刻就是想看看宁姝的神色，他还没见过女子脸红的模样。
形容听过很多，桃子、苹果等等，但那连团红晕究竟应当是如何的呢？
乔昼想到个办法，“宁妃娘娘，您看草民这处画的可对？”
宁姝一回头：“啊，我看看。”
如今画的正是元青花，上面的纹饰复杂，宁姝自己也记不得全部，还是在多宝阁瓷器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提醒下慢慢完善的。
说罢，她便要走过去。
荀翊哪里肯。
他拉住宁姝的手微微用力。
宁姝回头看他，荀翊笑道：“在画什么瓷？朕也瞧瞧。”
乔昼紧盯着宁姝的脸庞，心里想着：原来女子娇羞时的脸红应当是这般，那颜色应当是用哪几种混在一处才能显出意蕴呢？
“对对对，就是这样。”宁姝看了乔昼的画连连点头。
乔昼的画风与他人不同，既有古风风韵，又带了些西方的写实风情，画起寻物图来最好不过。更别提他心细手稳，画中追求繁缛细节了。
荀翊扫了一眼那画，冷声说道：“乔昼的画艺确实还要精进些了。”
他也并非找茬，接着就指出乔昼画中的几处不妥。
荀翊言简意赅，乔昼听着只觉受益匪浅，在旁连连应声，又请教了些问题，荀翊也一一对答如流。
宁姝看着这没完没了的两个人，一边嗟叹荀翊实在是厉害，甚至在绘画上也有如此高的造诣，能指导乔昼这种打从生下来就握画笔的人。
时间管理的大师！
但有个问题就是，皇上您不是饿了吗？
果然艺术家们进行切磋的时候是可以忘记一切的。
荀翊指导完乔昼，再转头看向宁姝的时候脸上挂着微微笑意，“姝姝若是下次想画什么，可以来找朕。”
宁姝回道：“皇上朝政繁忙，怎能在这些事上费心。再说了，这画是要拿到市集里展览用的，难免风吹雨淋日晒，皇上的墨宝就应该挂在烁望宫里好好保存。”
她说的是实话，如果荀翊亲手画了画给她，她定然要好好藏起来不愿给别人随便看的。
“朕知道了。”荀翊莫名地说了一句。
宁姝一抬头，见桐枝在外面站着，便知道晚膳已经备好，说道：“皇上不是饿了？今天也给皇上煲了汤，不过臣妾身子不适，今天就只是挑了材料。”
“姝姝有这份心便好。”荀翊揽着宁姝向外走去。
走过桐枝的时候，宁姝想起屋内的乔昼，还吩咐道：“乔昼似乎也没吃什么呢，桐枝记得给他也准备些。”
荀翊：？！朕要把汤全都喝掉！
两人走出去后，多宝阁上的瓷器们开腔了。
小白：“凭借我多年观看元稹和女人们之间的恩爱情仇，我押十个渣斗，皇上醋了。”
渣斗：“为什么押我？”
小白：“因为你之前经常拿我们开玩笑，现在是时候还债了。”
汝奉啧啧感叹：“这位皇上精通武艺，书法了得，且也在作画上颇有见地，实在是难得。”
“甚至还能平叛乱，镇佞臣呢。”阿古附和道，“一般人能在二十多岁的时候就做到这些吗？”
“能啊！”富贵儿说道：“我们弘历不就是一位十分具有书法、文学才能的皇上吗？文韬武略，还能下好多次江南呢。”
他说到这里，所有的瓷器默默的看向他，汝奉开口道：“你再说一遍弘历有书法、文学才能？你再把他写的打油诗拿出来背一遍。”
“那……”富贵儿挣扎道：“至少也超过了九成的人吧。”
“因为认字的人就不多。”秘葵说道，“他但凡会认字，就已经超过九成普通老百姓了。”
富贵儿想了想，看向在一旁安安静静的朗唫，说道：“子不教父之过，弘历之所以爱写打油诗，定然都是父亲的过错！”
朗唫慢悠悠地睁开眼睛：“嗯，胤禛一定后悔为什么留下那么多银子给弘历，养成了他富二代的坏习惯和坏品味，如今竟然还要甩锅过来。”
“反正如果我是皇上，我肯定不会这么多东西，人类的时间太有限了，怎么可能精通这么多？”小白说道，“我连补番都补不完呢。”
“那不一样。”秘葵幽幽说道：“所以外面都传皇上不行，那可不就是因为他把时间都用在别处了。”

第120章
荀翊说到做到，当真喝了个“汤”饱，看的宁姝一愣一愣的。荀翊毫不怀疑，若是这汤剩下，宁姝转手就能给“辛劳”作画了半日的乔昼补上两碗。
姝姝的汤，只有自己能喝！
戴庸也在一旁惊讶，一边想着自己午后去忙事儿了，这是小内侍没给皇上端茶倒水？怎么渴成这样？
夜色一沉，乔昼便退下了，但好歹画完了灵云和元青花的两张，交由刘柄先送去市集处张挂出来。
宁姝原本就疲乏，又折腾了整日，她身子原本就不硬朗，如今吃饱喝足便难免餍足，靠在软榻上看着批阅奏章的荀翊，颇有种心满意足的感觉。
烛火温暖，照在荀翊面上像是洒了一层金粉，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内。
宁姝的目光仔细勾勒着他的眉眼轮廓，心里想着，怪不得旁人都说认真的男人最好看，如今皇上稍稍蹙眉，亦或者是神情无奈的模样，实在是百看不厌。
荀翊知道宁姝在看自己，偶尔批阅完一本奏折后便抬眸看看宁姝，嘴角微微勾起。
荀翊便是这样的长相，明明给人种禁欲的高岭之花感，但如今嘴角勾起的时候却又显得有些诱人，兴许是他眼尾的那一抹红勾勒的烘托的。
烁望宫正殿内十分安静，宁姝将桌面上的水盏往前推了推，说道：“皇上，先喝口水。”
“嗯。”荀翊应着，但手却未动，也实在是方才喝了太多的汤，再喝不下去了。
殿内一片安逸，宁姝靠着靠着便睡了过去，荀翊再抬头看她的时候，见她已经睡着，漂亮的脸庞不远不近，他一时有些微愣，肢体都跟着僵住了似的。
这样的距离，这样平静的注视，似乎只有当他在孔雀蓝釉罐里的时候才会出现。
帘外有阵晚风拂过，吹动了他的鬓发，扫过他的眉角。荀翊乍然发现，原来自己此刻是坐在宁姝面前的。
他微微动了下手指，感觉到属于自己的身体。
荀翊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好笑。
当生命充满坎坷与曲折的时候，他不以为这是噩梦，而是坦然的面对他们，挣扎着走出一条自己的道路。可当美好出现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他反而胆怯，生怕这是一场美梦。
是只有磨难和苦痛才愈发显得人间真实吗？
还是因为有了这些，一个人回想起来的时候，才有活着的感觉？
亦或者是因为有了恐惧，有了伤痛，这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人？
荀翊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有很多东西，温柔但却黏腻的夜风，树下躲着的夏虫鸣叫不休，四肢每一处的控制，这些都是在孔雀蓝釉罐中所感受不到的。
戴庸站在一侧，心里盘算着时间差不多了，马上就要戌时了。但他也不敢做声，毕竟那是皇上以往的作息习惯了，如今在宁妃娘娘这儿，谁说的准呢？
荀翊自己心里也有数，转头对戴庸说道：“早些休息吧。”说罢，他抱起宁姝走进寝殿。
宁姝骤然被抱起来，迷迷糊糊的“哼”了一声。她恍惚睁开眼睛，看见荀翊之后似是心安了，头往荀翊怀里一埋，继续睡了过去。
荀翊嘴角莫名的勾了起来，此刻想想，在孔雀蓝釉罐里并非全无可取之处，至少让自己遇见了她。
兴许，这也算是一种别样的恩赐。
荀翊在床上搂着宁姝，他在等自己去到孔雀蓝釉罐里的时刻，他不舍得将宁姝弄醒吃糖，她是真的累了。
荀翊开始有些昏昏沉沉的了，他将宁姝往自己怀里又搂了搂，这样至少她还有个依傍，等到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仍能看见自己。
宁姝翻了个身，轻轻拉住荀翊的衣襟，她睡得似乎有些不安稳，荀翊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肩，很温柔的，像是一只曲折的树枝落在了泥土上，无声无息。
可能在宁姝的眼里，自己对她的喜欢突如其来，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喜欢她是一件漫长的事情。
从一开始只是一颗小种子落下，慢慢发芽破土，抽出根芽枝叶，到现在已经是棵参天大树了，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荀翊在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到了孔雀蓝釉罐上，他今晚没有将它放到宁姝床头，兴许也只是想听听瓷器们说些有的没的，譬如昨夜之后宁姝是怎么想的。
瓷器们这头还算热闹，除了几个年纪轻些的早早就睡了，其他的仍在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
秘葵：“哈哈哈你们看见晚上皇上喝汤的样子了吗？当时我就在软榻小桌上，皇上真是一点都不打算给旁人喝啊。还偏生要忍着不说，维护自己的形象，实际上不就是不想给乔昼吗？”
汝奉：“看见了看见了，挺好的，皇上心里有姝姝呢。”
“其实姝姝也很早就喜欢皇上了吧，但毕竟这个后宫也挺麻烦的。”秘葵说道：“旁的后宫，比如婉儿那时候的后宫，都说武皇手段狠辣，但其实又怪不得武皇。那个后宫除了几个当真没心思的，其余都瞄着那一个位置，你若是不动手，但凡有些许圣宠加身，旁人总是要害你的。若是不想无缘无故连自己怎么死的都闹不清，只能挺起腰板来。但如今这个后宫，一众嫔妃都好朋友似的，这哪儿受得了啊。”
“姝姝是怕今日放了感情，明日一拉钟妃的手，钟妃又躺在床上，说昨晚皇上来过了，自己没力气。也怕本来和柳非羽好好的，结果为了争宠成了仇家。”小白嘻嘻哈哈说道。
汝奉：“但现在就好多了，皇上直接将话说明白说清楚，姝姝心里就有底儿了。”
“可不就是。”小白说道：“不过这件事儿姝姝能想开些，也多亏了阿古误打误撞的在介贵妃宫中，这不就把误会解释清楚了吗。”
荀翊在旁听了，默默记下：日后有什么事情都要直接说明白说清楚，切莫在两人之间再造成误会或是罅隙。至于什么扔石头弄吃醋这等事儿还是不要了，他今日试过吃醋的感受，并不怎么舒服。
至于后宫这些嫔妃，他一早就有打算，也同宁姝说过。只是让她们出去的时机还是要再等，至少要等到将那些忤逆之人捉出来，平定朝堂，再将宁姝扶到皇后之位上。
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介凉日后定然要恢复男儿身份，容袖如今养在介府，虽不是自己的同母妹妹，但原本应当是位千金公主。只是介凉遵照姑母的遗嘱，不想再让容袖卷入宫廷当中了。
荀翊正想着，一旁的阿古说道：“也不知道那个布告贴出去有没有人送来，若是真的能将灵云找到，指点一二，姝姝能省不少心。”
“哪里是姝姝省心。”秘葵笑道：“姝姝是为了给皇上省心。若是能查出那宫女投毒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也省得柳非羽和陈妃平白无故蒙冤。再往深处想想，说不定人家还是借着此事陷害良嫔？再往反处想想，也说不定就真的是这几个人，不过是借着这个给自己上个保险罢了。”
汝奉对宫斗一类没什么想法，思忖半天，突然说道：“只是汝奉不明白这后宫都这样了，怎么还能有人闹起来？”
“嗨，女人心海底针。”小白说道：“人家说不准根本不在意皇上喜不喜欢，就只是想要个尊贵位置呢？你想啊，旁人能被宠爱，凭什么我就不行？这心里一不平衡，就很容易出幺蛾子。”
听到他们讨论，荀翊恍然大悟，原来乔昼是来画瓷器画的，宁姝想要寻那位灵云帮自己打探消息。
这么一想，自己晚上因为吃醋做的种种行径，尤其是喝的那一碗碗的汤，就显得很……幼稚。
渣斗被怼了一天，如今听见灵云的名字立刻打起精神，他以往最讨厌灵云，是因自己每每想挑拨闹事儿，都会被灵云发现。
自己的大业还未成，怎能让灵云那般快回来阻挠？
然而他又只是一个瓷器，若是想阻止总是不能够。
渣斗这般想着，便开口道：“能不能找的到还不一定呢，灵云那么小一个，看上去不怎么值钱，说不准就被人摔了磕了砸了。”
“呸呸呸！”瓷器看不出来，但秘葵却仍是努力的剐了渣斗一眼：“胡说什么呢？你都没碎，灵云怎么会碎？”
渣斗笑笑：“这灵云的事情谁也说不准，你们若说我秉性不好，那灵云的主人可也好不到哪儿去，说不准她也只是在逗弄你们罢了。”
荀翊也是这几日才见到渣斗，但并未听过他说话，如今听他所言的确是个好事挑拨的瓷，只是不知道宁姝是从什么地方寻来的。
他正想着，就听见小白说道：“说不准渣斗是和良府一伙儿的呢，良府没事儿特地送个瓷器进来，通过良嫔的手给了姝姝，说不准良府也有人能听见瓷器说话，这是在我们中间布了个眼线！”
小白这话有些荒唐，倘若良府当真有人能与瓷器对话，那送去的地方也定然不是宁姝这处，还不如送到戴庸那处知道的更多些呢。
但这句话却是提醒了荀翊，良府为何要让良嫔与宁姝示好？难道当真是为了日后良嫔能在宫中好好生活？
显然不是，至少这个动机在自己这处不够解释的分量。
荀翊在心里将良府的镜框梳理了一遍，蓦然发现，自己似乎是找到了那根可以将忤逆之人一举拉出来的那根线的线头。

第121章
原本的周家布庄被改成了“星光”市集之后，便成了京城人流的新去处。
因为荀翊将这地方给宁姝无偿使用，宁姝也想的明白，第一年除了基本的保证金和“物业费”以外并未收其他租金款项，甚至可以签订合同延后交付，这便吸引了各类以往无处可去的小摊贩涌了进来。
先免租减租拉商户进来，等到商圈成熟了再开始收租，比一开始就费口舌声明自己这里多好多好可容易多了。
开业嘛，就要开的轰轰烈烈！
因为人流多，那贴在最明显地方的瓷器画很快就传到街头巷尾，赏金可观，人人都回家翻弄瓷器，想看看有没有和画上相似的瓷器。
而且这布告下面还写了一段话，表示这只是第一次收瓷器，之后还会有。
翻箱倒柜的人们因为这句话，对即便不像画上的瓷器也妥善保管了起来，万一日后就轮到它们出头了呢？
隔日午后，宁姝就收到刘柄送来的消息，由昨晚到现在共收到了七十二个斗彩碗，大的小的都有。
如何辨认这些斗彩碗哪个才是真正的灵云？
这对宁姝来说并不难，她揣好秘葵就去了罄书殿，以一杯清凉花茶换了皇上的出宫文书，附加皇上的亲吻一个。
荀翊担忧宁姝安全，又特地让介凉也跟着去了。
只不过这次介凉并没有穿宫服，而是以一身侍卫的清净打扮出现，怀里仍是抱着那似是藏在画卷里的长枪，想必荀翊已经同他说过宁姝知晓其男身了。
宁姝端正坐在马车里的时候，介凉就这样一掀帘子迈了上来。
没有了往日繁琐宫服的束缚，当真是一抬腿轻飘飘就上来了，一看就是练过的，怪不得能和皇上半夜切磋武艺。
两人见面还挺尴尬的。
介凉仍是在车厢口上一坐，冲着宁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之前宁姝不知道他的性别身份，他演起戏来没觉得有什么负担，毕竟这么久都演下来了，已经是“老戏骨”了。
但一旦知道了，再想想前不久自己还在太后那儿给她脸色看，装争风吃醋，这就十分尴尬了。
宁姝也有点懵，主要是没想到介贵妃这么直接的就穿了一身男装来，本来以为他多少还会意思意思呢。
宁姝挤出一个笑容，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个……贵妃娘娘，我现在该叫你贵妃娘娘还是？”
介凉上下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装，说道：“反正都出去了，让人知道身份不好，你把我当侍卫便可。”
“这不适合吧。”宁姝说道。
怎么着这也是贵妃啊！自己怎么能这么没有礼貌？
介凉思忖片刻：“那你叫我二哥吧。之前咱们去市集，太后娘娘不是排好了吗？我是家中老二，只不过现在不是女装，叫我二哥便是。再说了，你还有秦王当大哥，我当个老二就行了。”
宁姝：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除了老二老二的感觉有点怪以外。
“不愧是贵妃娘娘，思虑周全！”她说道。
介凉喜欢被人夸，笑着摆了摆手：“小意思。”
反正皇上不知道，趁机占皇上点便宜。
介凉的声音也一改往日那般女腔女调，宁姝这才发觉，原来宫里不是只有皇上一个喜欢穿立领的衣裳，贵妃娘娘之前也是很喜欢的。
她一直以为那是贵妃保守，如今再偷看一眼，这明显就是为了遮喉结啊！
当初皇上让他扮女人的时候就没想到过这个问题吗？！
宁姝努力控制自己的目光，但仍是忍不住往介凉身上飘——大胸没了！
这就难免让人多想，扮女装扮就扮了，为什么非要那么大的月匈？没有觉得不方便吗？
秘葵似是知道宁姝在想什么似的，在她袖子里说道：“这个根据我多年观察的经验，一般男的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子，扮女装的时候就会朝着这方面努力。所以贵妃喜欢的是月匈大的。”
宁姝：虽然我不知道秘葵你是哪里多年观察下来的，又是观察了谁，但是我一点都不想知道这方面的信息！
秘葵接着说道：“唉，只可惜我是个瓷，倘若我是个人该多好。”
宁姝从秘葵的语调中听出了一些不太对的味道，她借着低头小声问道：“秘葵你不会是喜欢上他了吧？”
“那倒没有。”秘葵幽幽叹了一口气：“说实话，本来我是挺喜欢秦王的，但是我仔细考虑了一下。如果我真的能体验到做人，那我怎么着也不选秦王这种为了‘行’而去买青瓷虎子的男人啊。反正也变不成人，做个梦总行吧。”
宁姝：“行！”
介凉听到这声，抬头看了过来：“怎么了？”
宁姝连忙摇头，笑道：“没事儿没事儿。”
介凉似是想到了什么，对宁姝说道：“皇上已经同我说过那宫女投毒之事，这后宫女子原本就是我管辖范围，出此大事我难辞其咎。我知道妹妹你也关心此事，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亦或者有什么线索都可以来和我说。”
介凉一口一个妹妹叫的极为顺口，比他假作贵妃的时候还要顺当。
宁姝微微颔首：“好。”
她可不就是在为弄清这件事情在奔波吗？
秘葵在旁偷笑，说道：“这要是让宫里的那些嫔妃，尤其是良嫔看见日后姝姝和贵妃走的这般近，怕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介凉犹豫片刻，似是痛下决心一般，对宁姝说道：“之前那事儿是我做的不好，其实没那么复杂的事情，反倒让皇上为我解释，险些闹出乌龙。”说罢，他还补充道：“但我和皇上当真是一点猫腻都没有，妹妹千万别误会。”
其实当日荀翊解释过后，宁姝就已经不放在心里了，可谁知道介凉又特地来解释一番，反倒将方才缓和的气氛变得愈发尴尬了。
介凉见她没说话，便又说：“这个主意也不是我想出来，戴庸也有一份儿。咱们皇上之前没这么动心思过，我们都不太懂。”
宁姝：就这么痛快的把戴总管也拖下水真的好吗？
她摇了摇头，对介凉说：“无妨的，我都知道了。原本也没事儿。”
当时是真的有点冲击，结果宁姝还没来得及难过，阿古就从介贵妃宫里来了。相较之下，反倒是阿古所说的那些更有冲击性。
比如鱼胶做的假月匈。
宁姝又想到了阿古“爆”的那些料，比如早上各宫嫔妃去给介贵妃问安之后，介贵妃立刻就会换下宫服卸下假月匈，穿着长袍在殿内蹦跶，过一会儿再去院子里扎马步。
但介贵妃这时候是不卸妆不将头发散下来的，以防突然发生什么事情。
仔细想想这个场景还挺有意思的。
还有介贵妃喜欢抱着自己的长枪睡觉，在宫里动不动就踩桌子翻跟头，就像无处安放的多动症患者一般。
还有就是时不时要展示一下自己的男人本色男性雄风，似乎是怕自己扮女人扮多了。
宁姝当时听了这些，只觉得介贵妃这些年实在是辛苦了。
两人说话之间，马车已经到了市集外，刘柄如今专管这处，早早接到消息便在外面迎着，一路将宁姝介凉二人引入屋内，屋内已经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斗彩瓷器，将这简单朴素的小屋衬的色彩斑斓。
宁姝没去过堆了这么多瓷器的地方，唯有一个还是当初那瓷器铺子，但里面瓷器也只是在青瓷虎子的带领下展示了一出大合唱。
如今这房间里闹哄哄的，若非要拿什么来做比较，那大概是下课铃乍响的中学班级，还得是全年级最闹腾的那个班。
宁姝借口看瓷器时不喜欢旁人打扰，让刘柄和介凉在外面等她，自己则搬了把椅子往诸多瓷器前面一坐。
一个斗彩缠枝莲纹碗说道：“哎呀，你们是不知道，方才我正看着男女大戏呢，刚把外衫脱了，亲着呢！那老鸨就冲进来把我拎了出去。可惜了，下次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有如此眼福呢。”
另外一个斗彩葡萄纹碗说道：“我就更亏了。我在的那户人家还算有些家底，谁知道前些年抱错了孩子，如今亲女儿回来了，抱错了的女儿不肯走，哭哭啼啼求着留下来呢。我还不知道后面怎么样了呢！这万一要是被选上了，我岂不是一辈子都不知道结果了？”
斗彩菊花纹碗笑道：“你们那算什么？我这里正巧遇上我们公子的白月光被找回来了！假的那个已经给公子生了个儿子了，如今正对峙呢！”
“嗨，为什么你们那儿都这么精彩？”斗彩团莲纹碗：“我这里就每天只能看读书人在家读书，每天唯一活动的时间就是娘子送饭。那娘子可好了，还帮他照顾爹娘呢。”
斗彩花鸟图碗听了，在旁起哄道：“这个我知道！后面都是大戏！”
屋子里乱七八糟，简直是个八卦集中分享角，等到它们再被送回原主人的地方时，身上就带着满满的八卦，短期不愁无聊了。
“咳咳。”宁姝清了下嗓子，中气十足地喊道：“灵云！”
瓷器们稍稍安静片刻，几个斗彩三秋碗回过神来，不解问道：“这人是在干嘛？”
斗彩瓷碗中传来一声女声，略微有些沙哑的，清亮当中却还带着股懒洋洋的气息：“大概是来找我的吧。”
秘葵听见这声，连忙喊道：“灵云灵云！”
“哟，听这声音是秘葵？”灵云声音中带了些笑意，“这么大张旗鼓的，还以为什么事儿呢，现在看来就是为了找我？”

第122章
灵云声音有些慵懒，在一众街坊巷谈的斗彩碗中显得格外突兀。好像周围都是闹的，但偏偏到了她这处就安静了下来。
宁姝按照声音的方向寻去，终是在一排排斗彩碗中寻到了灵云。
成化斗彩无大器，灵云便也是如此。
胎质洁白细腻，比起寻常吃饭使用的碗要小上许多，胎骨轻盈莹润，几乎可以映见出另一侧的手指。
但这只是眼观，瓷器的胎骨经多年磨砺仍坚挺笔直，灵云也是一样，并不会因这单薄而柔弱。
在这小小胎上，宛若灵云一般的四色灵芝纹似燎原天火，外围则以青花围栏相衬，翻过底部，则以青花楷书写有“大明成华年制”的字样。
“宁姝？”灵云问道。
宁姝看着灵云，一时不知道她所问的是在博物馆工作的宁姝，还是在这个时代的宁姝。
“宁妃？”灵云又问了一句。
宁姝更懵了，自己封妃也不过就是这两天的事儿，灵云是怎么能知道的？
灵云不疾不徐的说道：“之前偶闻京城有位女子能听见瓷器说话，不知真假。如今见了你我却是信了。”
“灵云灵云，我好想你！”秘葵难掩再见灵云的快乐，惊喜喊道，甚至带了些难能的孩子气。
“嗯。”灵云言简意赅回应，“这处太吵了，咱们换个地方。宁妃若是不着急便再等等，元青花大概不久便会来了。”
宁姝捧着灵云走出小屋，身后还有一群斗彩碗看着热闹，她心情很复杂——当你发现自己作为一个人，知道的消息还不如一个瓷器多的时候，这种感觉就好像大学生做不出小学奥数题，然后被小学生鄙视了一样。
宁姝一出门，刘柄先凑了上来，“是这个碗？宁妃娘娘眼光好，方才小的就看这里面这个碗最打眼。”
介凉扫了一眼，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若是旁人，大抵又要说宁姝不过是想要个瓷器，还需要这般大张旗鼓？可见皇上对她宠爱过度。
但放在介凉这处却不一样，这地方皇上都给宁姝了，她在自己的地盘张贴告示找东西，有什么大不了的？
只要皇上高兴就行，旁人？旁人算个屁。
宁姝又寻了一处安静小屋，带着秘葵和灵云进去了。她一开始也不急着插嘴，秘葵许久不见灵云，激动得紧，又更为相熟，便让秘葵先说。
秘葵先问了灵云这段时日在什么地方，灵云随口答道：“不过就是在一个商贾人家。也因为是商贾，信息多些罢了。”
秘葵这才将自己穿到这儿的经历同灵云说了一通，连带着把宁姝一路的故事也说完，说到最后，自己停顿片刻，问道：“口干了口干了，姝姝快倒点茶给我润润嗓子。”
宁姝连忙倒了些茶给秘葵，还叮嘱道：“茶水还有些烫，等等再喝。”
虽然她也知道瓷器是没什么温度感觉的，不然那些每天盛热汤热茶的瓷们不得被烫的嗷嗷叫？
更不要提说是润润嗓子，实则秘葵也根本喝不了。
灵云看着秘葵这副模样，微微笑道：“许久不见，秘葵倒是越来越像个人了。”
秘葵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怎么的，以前根本也不会有口干舌燥的感觉。兴许是和姝姝说话说多了，沾了些人气。”
秘葵在旁休息，宁姝这才同灵云说起话来：“灵云方才怎么一见了我就确定我能和瓷器说话？”
“这倒也容易。”灵云说道：“之前有听其他瓷器偶尔说起来过，但大家都当笑话听听罢了。但我既然能到这个时代，其他的有些什么更怪异的又有什么不可能呢？再见到你和博物馆那姑娘长的一样，还特地来找我，想必这传闻便是真的，那个能和瓷器说话的女子也就是你了。”
“那灵云怎么知道元青花一会儿就到呢？”宁姝问道。
灵云回道：“我在的那一家商贾恰好和良府有些关系，看了那图之后想起曾在良府书房内见过元青花，送我来这儿的时候还特地遣人去了良府通知。这个时代的人对瓷器没什么感官，想来也觉得元青花不稀罕，若是能借此和宫里的大红人宁妃攀上关系，何乐而不为呢？是以过不了多久元青花便会过来。”
“哈，姝姝你看，元青花就是在良府呢。”秘葵又对灵云说：“之前渣斗还说元青花不在，骗鬼呢？”
听到渣斗，灵云嗤笑一声：“渣斗最近如何？”
秘葵想了想，说道：“渣斗虽然说话还是有点烦人，但却没有以往那般爱糊弄大家了，最近和小白他们相处的还算好。”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灵云说道：“想必渣斗如今有了新的目标，为了完成这个目标不得不和你们好好相处。”
秘葵：“新目标？”
灵云声音冷冷清清：“眼前就有一个离权力中心那么近的人能听见他说话，倘若不利用这个人将周围搅的一团糟，怎么对得起他渣斗？”
听她这么一说，秘葵和宁姝都愣了，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就随便猜一猜，待会儿元青花来了，一问便知。”灵云慢条斯理地分析道：“渣斗由良府送入宫中，良嫔带去送给宁姝，为何？”
宁姝摇了摇头：“不知。”
秘葵惊讶道：“难道灵云你知道？”
“啊，实话实说，我也不知道。”灵云答道：“但显然良府是有某个想法的，而从良府出来的渣斗兴许就知道，毕竟良府同良嫔说话的时候，渣斗在场。但有一点，渣斗既然知道元青花在良府书房，那么他曾经所在至少离书房不远，不然他如何知道元青花在何处？所以我们甚至可以说，渣斗知道良府如今具体的想法。然后渣斗依此做了什么呢？”
“他……”秘葵回忆片刻，说道：“撮合了皇上和姝姝。”
“对。”灵云说道：“这个思路理得通，良府想让良嫔攀上宁姝，日后再宫中生活更好，甚至可能能借此得宠。渣斗知道良府的想法，便帮助良嫔良府撮合宁姝与皇上。”
秘葵和宁姝跟着在旁连声应“是”。
“但是。”灵云又说，“倘若这是个别的瓷器，比如是秘葵，是汝奉，是小白，这能说得通。但此刻做这事儿的人是渣斗，他若是想要借着宁姝搅得所有人都不安生，会这么好心吗？”
秘葵斩钉截铁：“不会！”
那是谁？那是恨不得天下大乱的渣斗，倘若是个人至少是个反社会人格的渣斗啊！
灵云轻笑一声，继续说道：“所以之前的结论便要推翻，反着想。首先，渣斗撮合宁姝和皇上，这便是他计划的第一步。若是我没说错，宁姝这个位分升迁速度，想必有很多朝臣不满，甚至因为先皇时期外戚的关系，有很多朝臣是故意这么说的。南方藻灾，如今也是将恶名推到了宁姝身上。皇上喜欢宁姝，年轻气盛，与宁姝相好之后定然要继续赏赐，反倒引起更大的朝廷动荡。许多原本持观望态度的朝臣也会觉得皇上这般举动是在给他们脸色看，难免不舒坦。而更多的文臣则会考虑到自己的名声，在此刻攻击宁姝便是流芳千古的最好时机。综合而言，这便是渣斗想要的外乱。”
宁姝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么多，怪不得人家是汪直的瓷，一点点小小的线索在她这处就能拉出一条线来。
“那这么说，我不是成了皇上的软肋吗？”宁姝有些不知所措，她并不想成为荀翊的阻碍。荀翊做了这么多事情，总不能因为自己而被诟病，留下个骂名吧？
“这倒也不是。”灵云说道：“是皇上怎么能被朝臣勒住喉咙？”
“对！”秘葵也跟着说道：“是男人怎么能连对女人好都看旁人脸色？”
话虽是这么说的，但宁姝心里还是有些担忧。但这些事情和瓷器们说是没有用的，她之前答应过荀翊，两人之间有什么事情都要直截了当的说出来。
“再次就是对内”，灵云继续分析道：“因为众多瓷器对渣斗不怎么说话，所以他知道关于宁姝和皇上的也不多，甚至当时兴许都不知道介贵妃是个男人，所以他想挑起宁姝和贵妃之间的斗争，而自己作为撮合宁姝和皇上的功臣，在其中煽风点火，便能看到后宫大乱了。”
“一内一外，想的倒好。”秘葵对渣斗嗤之以鼻，“怪不得我说他怎么突然转了性似的。”
“反推回来，良府让良嫔和宁姝交好也并非是为了日后在宫中好过。”灵云又说，“但具体究竟是为了什么，怕是连良嫔自己都不知道，毕竟良嫔的名声在外，听闻是个从小脾性就直接的人。大时可掩藏，但从小都如此，除非也是被人穿了，不然这般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千金小姐，怕是本性难改。良府兴许也是借此，想要掩饰什么，亦或者是达成什么都说不定。”
宁姝简直要跳起来给灵云鼓掌，相比之下宫里那都算什么啊？大佬就是大佬！
“好！不愧是灵云！”秘葵没手，但也连连叫好，“灵云在了我就放心了。青叔虽然也靠谱，但青叔不懂女人心啊，更不懂后宫这些弯弯绕。”
“青叔是帝王之瓷，是阳谋，与我不同。”灵云舒了一口气，声音又懒洋洋了起来，“如今我们就等着元青花来吧，等他告诉我们良府究竟想要做什么。”
说到这儿，灵云又似是安抚一般的对宁姝说道：“放心，说不准你也是帝王阳谋中的一部分，不必为他担忧。”

第123章
日头倾斜，由小小木扉窗照进来，又被窗棱分割成一道一道的阴影。一半照的灵云莹润透亮，一半又成了黑影，连上面的灵芝祥云纹都看的不甚清楚了。
灵云所说的内容太过复杂，宁姝在心里揣摩了些许时间才理顺出来。
“其实还有件事儿。”宁姝说道：“想请灵云帮忙。”
“说吧。”灵云并不推拒，也没有不厌烦，但比起秘葵等瓷对宁姝的态度仍是显得淡淡的。“你也无需觉得不好意思。我与秘葵、大黑是好友，听闻你为大黑所做，值得一帮。且对于我不过是几句话的事情便能让生活更舒坦，何乐而不为呢？”
“多谢。”宁姝冲灵云抱了下拳，仔仔细细的将那名宫女投毒的事情与灵云说了。
灵云思忖片刻，轻笑道：“还以为是多难的事儿，依我看倒是不用想法子从各宫里找罪魁祸首。”
“为何？”秘葵不解问道。
灵云不答反问：“可有人说宫中出事儿，定然是宫里人做的吗？倘若都写在明面上，那天下事未免也太容易了，还要我们东西二厂做什么？”
秘葵和宁姝面面相觑，一人一瓷此刻心里想的内容是一样的——不怕人笨，就怕人比人。
一比，就想回去多读点书，不知道还有没有得救。
秘葵和灵云相熟，此刻已经破罐子破摔了，“灵云你就直接说嘛，这事儿兴许是谁做的，目的呢？”
“目的？”灵云说道：“所谓计谋，单单能让人想到一步两步的都不算计谋。最好是把人的心理行动都能算进去，对方多算一步，你就依照他的行为多算一步，一环套一环、计中计、以计设计才算是绝佳的朝堂阴谋。”
秘葵：“灵云，道理我们都懂，但我们就是脑子转不过来，你直接告诉我们吧。”
顺便把宁姝也代表了。
宁姝毫无反驳，在旁拼命点头。
灵云省略了一大段分析，言简意赅地说道：“说简单些，就是凡事反着想。若是顺着想，难免会中了他们的套。所以从一开始思路走到分岔点的时候，便不能按照常理选择。譬如说良府让良嫔攀附宁姝，不是为了良府日后好过，而是为了掩人耳目，给自己洗清嫌疑也说不定。”
秘葵听到这里愣了，宁姝也瞠目结舌。过了半晌，这两个人才回过神来，秘葵对宁姝说道：“姝姝，咱们之前确实也觉得不应该是良嫔。”
“是。”宁姝尝试用灵云的法子想了一通，说道：“所以我们后面会有很多个选项。选项一，良嫔指示宫女投毒陷害我。选项二，良嫔指示宫女投毒陷害柳非羽和陈妃。选项三，陈妃下毒被揭发。选项四，介贵妃在其中设计想要一网打尽。选项五，其他未被牵扯入内的嫔妃。”
“在旁人眼里兴许还有选项六和七，譬如宁妃自用苦肉计陷害他人。”秘葵琢磨着说道。
“然后你们就开始怀疑后宫。”灵云所言所语好似她就在当场，亲眼听到宁姝等人的商议似的。“宁姝不愿放过给皇上投毒之人，必然要去各宫调查，对于你们选项中的这些嫔妃也会带有审视和敌意。敌意自然引来敌意。然后”，灵云停顿片刻，看向宁姝，“你想到了什么？”
“然后后宫便乱了。”宁姝慢慢说着，“啊！”猛然间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方才灵云说渣斗是想要让内宫也乱起来，而且渣斗是从良府来的，应该是知道些什么！”
灵云笑道：“还是聪明，一点就明白了。”
秘葵喃喃道：“明明是两件事儿，到了灵云这儿这么一分析，竟然套在了一处？最后都指向良府了！良府不是个好东西！”
“但这些都是我的猜测罢了。”灵云说道：“虽也算是八九不离十，但还有一成等到元青花来的时候验证便是。”
宁姝好奇问道：“那倘若是在你们东厂遇到这样‘八九不离十’的情况，一般是怎么办的？”
“东厂从来没有‘八九不离十’。”灵云颇为潇洒答道：“所以无人愿意和东厂为敌。”
宁姝：虽然这话里透着血腥，但感觉灵云好帅，灵云收不收徒弟！我可以！
灵云又说：“不过这些我能想到，皇上想必也能想到，亦或者他想不到，身旁总有太监内侍一类帮着想吧。”
荀翊想没想到宁姝不知，但戴总管……毕竟干的不是东厂西厂的活，怕是没有灵云这般经验丰富。
灵云停顿片刻，对着宁姝说道：“如今天气炎热，听闻这集市里有种棒冰可吃。”
“我这就去拿！”宁姝立刻站起来冲出去，灵云大佬想要棒冰，天天供应都可以！
宁姝出去了，灵云这才对秘葵问道：“宁姝找到青釉莲花尊了吗？”
“没有。”秘葵回道。她又有些好奇地问：“怎得挂念起青釉莲花尊了？以往也未见你们常说几句话。”
灵云随口答道：“没什么，随便问问而已。朗唫呢？”她又问。
秘葵未将灵云的话放在心上，只叹了口气，说道：“朗唫倒是在的，只不过一见面就给我上了一课，说些糊里糊涂云里雾里的话。你看吧，原来只有我和青叔、大黑的时候挺正常的，现在瓷器渐渐多了，队伍大了，瓷心散了，不好带啊。”
灵云爽朗笑道：“是，辛苦秘葵了。”
“一般般、一般般。”秘葵也跟着笑了起来，“夏日是真燥热啊，感觉胎骨都要被晒裂开了。”
灵云听闻这话突然停滞片刻，问道：“从方才开始你便在说口干舌燥，如今又是燥热。你可当真知道这两个词的意思？”
从人类那儿听到这次词并不稀罕，但瓷器毕竟是不能亲身体悟的。可在秘葵这儿，好似就像当真能感觉到冷暖寒暑似的。
毕竟一个无知无觉的瓷器立在桌上，是很难说出这种话的。
“嗯？”秘葵说道：“我倒是真的想。当个人多好啊。”
“人没有久远的寿命。”灵云低声回了一句。
“瓷也说不准啊。”秘葵说道：“灵云想想当日多少瓷器和我们一起造出来，虽然大家只是那繁华世界熙攘社会的一点点存在罢了，但如今呢？还剩下几个？灵云那个时候的天字罐，如今还剩几个？拍卖会里都是些‘剃头（注1）’的’，就连以往常常一双一对出现的成化杯都难寻一对。”说罢，秘葵幽幽叹了口气，“瓷器的生命，不由自己的时候实在太多了。”
“那你兴许是误会了人类。”灵云扫了一眼外面的阳光，声音轻描淡写：“他们的人生，不由自己的时候也实在是太多了。”
介凉守在屋外不远处，怀抱长枪斜靠在一栋墙上。
他也在仰头看天，集市外面的街道传来了一连串的仓促马蹄声，踩得青石板路哒哒直响，听这马蹄铁的声响倒像是宫里出来的。
皇上理清楚了，要开始动了。
有些人好日子过腻了，还想拉着所有人下水？
介凉冷笑了一声——来吧，谁怕谁啊？这么些年自己连女人都扮过了，还怕什么？
他正想着，宁姝拎着四根棒冰回来，给了刘柄一根，又走到介凉身旁，往他手里一塞、“热吧？”宁姝问道。
原本焦躁的掌心此刻被冷度熨平，介凉低头扫了一眼，是橘子冰，是小时候最喜欢吃的橘子冰。
其实上次和戴庸没说谎，这些年了，谁还记得橘子冰是个什么味道？不过是想着能吃到的时候的快乐罢了。
但那些快乐，再也找不回来了。
“再不吃就要凉了。”宁姝小声提醒道。
介凉回神，看了一眼宁姝手里的两根冰棍，问道：“你自己吃两根？”
宁姝总不能说这两根是给瓷器享用的，只好回道：“是啊。”
“哦。”介凉点了下头，“现在还有再来一根吗？”
宁姝愣住——原来介贵妃喜欢吃棒冰！
她笑着回道：“有呀。如果没吃到再来一根你就直接让刘柄给你拿就行，摊子是我的，随便吃。但是不能吃太多啊，不然肚子受不了。”
说罢，她拎着两根棒冰回了小屋，一根桃子的给了秘葵，一根苹果的给了灵云，妥当的搁在二瓷之中。
“舒坦。”秘葵深吸一口气说道：“光看这冒出来的白雾就觉得凉快。”
灵云颇有些担忧的看了秘葵一眼，却什么也未说。
两瓷一人就这样静悄悄的看着窗外等着元青花，偶尔秘葵和灵云聊上两句，宁姝问上两句。
没过一会儿，刘柄捧了个元青花进来送给宁姝：“娘娘，这是皇上给娘娘送来的。”
“啊？”宁姝看着面前的元青花，“皇上送来的？”
不是说元青花在良府吗？
介凉不知何时已经斜靠在门口，说道：“良府来了，方才吃冰棍的时候，良府被抄家了。”
宁姝：？！
秘葵在旁听了，啧啧道：“看来灵云说的没错，皇上也明白了。”
灵云“嗯”了一声：“这皇上雷厉风行手段强硬，倒是有我们东厂人的几分风度。”说罢，她问宁姝：“你可知道我们还有个用处是什么吗？”
“是什么？”宁姝不解。
灵云语气平缓，但说出来的内容却是惊人：“不怕这些‘八九不离十’的人不招，怕的是皇上优柔寡断瞻前顾后不愿下手。有些人便是如此，你对他们慈悲，就是对天下百姓的不慈悲。而我们，就是专门剃掉慈悲的人。你说是不是啊？元青？”

第124章
“衣食以厚民生，礼义以养其心。”元青花的声音沉闷，听起来并不如何好听，“以谋谋民心，只一时耳。”
这点是与其他瓷器不同的。
瓷器们无论长相如何年代多久保存是否得当声音粗细与否，大多声音都有钟磬之感，一句“大珠小珠落玉盘”都担得起。
可元青花的声音却像嗓子受到过什么伤害，毛坯不平似的，刺刺哑哑。但言语当中却是对灵云所说极为不赞同。
灵云倒也不恼，语气轻松的对宁姝说道：“元青嗓子哑，教书教的。劝你千万别动心思去看良府抄来的瓷器们，怕是现在都满口‘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了。”
宁姝闻言看向元青花：这竟然是个教书先生？罐子上画的可是尉迟恭救主，加上元朝征战名声在外，她一直以为元青花和大黑一样，得是个武将瓷呢。
还有他一开口就说的那句话——衣食以厚民生，礼义以养其心，怎么听怎么耳熟。
“此女能听到吾等言语？”元青花一开口除了文绉绉还是文绉绉，虽然有些惊讶，但完全不似小白那般呼喊模样。
每个瓷器来的时候都要解释一遍，秘葵也解释的有些乏了。但也为了防止元青花不明不白回到宫中，又被渣斗忽悠，她还是强撑着想将宁姝的事儿再说一遍于元青花。
秘葵方才开了个头，宁姝便在一旁说道：“我来说吧，秘葵稍歇歇。”
秘葵说道：“不是不让姝姝说，而是怕元青花不信。我们都是瓷器，灵云又在这里，说话有保。”
“就让宁姝说。”灵云在旁说着：“爱信不信，元青都活了这些年教了这些年了，还能是非不分？”
“灵云勿要激我。”元青慢条斯理地说道：“说吧，是曲是直一听便知。”
宁姝抿了口茶，将从自己穿来开始的事情又说了一遍，中间偶尔有些遗漏，秘葵也会一一补充。说完，宁姝接近口干舌燥，外面的天也开始变得灰暗低沉了，她开始想念宫里的甜汤。
夕阳西斜，落日的余晖渐少，宁姝点起一盏油灯，三个瓷器的影子斜斜拉伸在地面，长长短短大大小小，不像是瓷器的影子，倒像是个人站在那儿。
元青花思忖片刻，说道：“你们这是寻到了渣斗，方想拉拢阵营吧？”
“非也。”宁姝也被元青带的说话文质彬彬的，“而是想问元青可是知道良府如今密谋何事。”
“良府已然被抄，此事既然瞒不过皇上，前朝自有公论。尔乃一后宫嫔妃，怎可探问前朝之事？纲常伦理国家一日不可废。”元青花不愧是老派的教书先生，开口就上纲上线了。
秘葵在边上小声提醒宁姝道：“许衡。”
宁姝恍然大悟，元青花的主人是元朝许衡。
许衡何许人也？
忽必烈授国子祭酒，也就是主管学务和教学的官员。本人更是著名的理学家和教育家。二十七年仕途中八次被诏入朝为官，又八次辞归故里，以教化为乐。这也就怪不得元青花喜欢教瓷器，也怪不得对宁姝要求守礼。
她就说方才那句怎么听着耳熟，不就是许衡的“名人名言”之一吗？
灵云打了个哈欠，似是有些疲乏了：“大家都是为主救国救民，如今皇上并未怠忽荒政，反倒是那些逆臣贼子兴风作浪，为从你这处问些东西怎得了？你这瓷也怪没意思的，一开口就说我们拉拢阵营，区区渣斗，还值得我这么劳师动众？”
元青花沉默片刻，似是觉得灵云所说有些道理，但他只是说道：“皇上如何，良府如何，都是朝堂上的事情。如今皇上已抄良府，显然心中有数，尔等无需多管。”
“嗯，我觉得也是。”灵云附和了一句，“只是汝奉如今就在宁姝这儿，好像和宁姝关系还不错，回去若是知道了元青你这么……啧啧，我倒是不会说你什么不好，但到时候若被问起那宫女投毒怎得没有个下落，该怎么说啊？说元青明明知道但是讲究伦理纲常，不肯告诉我们女子？还是说元青教书教的嗓子哑了，说不出话了呢？”
宁姝：惊！难道元青喜欢汝奉？！
“怎可背后语人？！”听到汝奉的名字，元青有些恼羞成怒。
灵云：“没有背后说你不是啊，你放心，我向来光明磊落，自然会当着你的面和汝奉说清楚的。更何况，我这不是还在给你选择理由的机会吗？”
宁姝本以为元青还会挣扎一下，谁知道他都没怎么思考，开口便问：“你们想知道什么？”甚至连语气都一改方才的文绉绉，颇有些焦躁。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元青不语理学。
“就把你知道的，良府的事情都说出来。”灵云说道：“藏藏掖掖也没意思，你有许衡那样过目不忘的本事，糊涂也莫装了。”
元青花长叹一声，看向宁姝，说话云里雾里，宛如朗唫再现。只不过朗唫话里的玄是针对瓷器们的，而元青花则是针对如今时事的。
“花谢花开，时去时来。福方慰眼，祸已成胎。”元青花说道。
“说人话。”灵云冷声说道。
元青花：“良府与人密谋篡权夺位，今日落到如此地步，罪有应得。”
“与谁密谋？”灵云问道。她的语气容不得人犹豫亦或者是拒绝，大有一种审讯的感觉，大概是在东厂呆多了，身上有些杀伐果断的气度。
元青花就这么毫无反抗地说了几个人名，其中有些宁姝还是听过的。但果不其然，介府、钟府都未被提起，且柳府和陈府也不在其中，宁姝不免松了口气。
倘若这些府邸被牵扯，先不说他们当中是否有荀翊信得过的，会不会将一些秘密的东西透露出去，甚至这些宫内的嫔妃往日也没做什么错事，大家相处甚好，都是牌友，宁姝这几日还拉着钟妃想要研究出个“剧本杀”和大家一起玩呢，怎么愿意看她们错愕惊慌？
秘葵问道：“那良府为何要让良嫔和宁姝拉拢关系？”说完，她还补充道：“我和汝奉现在关系可好了。”
元青花如今已经是有问必答，说道：“良家想借良嫔和宁姝的关系撇清自家嫌疑，又因宁姝在皇上面前能说的上话，说不准也是另外一条路子。至于那投毒之事，便是良府想出来的主意，不过就是想借着南方藻灾将事情一并推到宁妃身上。且能借口皇上被宁妃迷惑，诋毁圣名。”
宁姝听到这里有些不解，“可倘若良府密谋造反，良嫔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元青花答道：“良嫔不过是良府的牺牲品。良嫔生母在良府并不受宠，加上良嫔在宫中多年并未得宠，家中早已经不在她身上倾注什么了。”
“她若是死了，亦或者皇上被扳倒，那如今在良府里受宠的这位便能一步登天了。想的真好真妙啊。”灵云笑嘻嘻地说道，但这笑听了实在是让人有些毛骨悚然。“但我最厌恶的就是这种看不清自己的身份地位，做不好自己本分的人。”
秘葵：“这么说，良府还当真和自己府里的这女人一样，做着不属于自己的春秋大梦。”
“人以类聚，物以群分嘛。”灵云冷声说道。
“只是……”宁姝想到良嫔的模样，在没有良府的指示之前，她在宫里也算自我，可良府一旦有了说法，她也不会拒绝。“说不准良嫔也是为了自己娘亲，听闻还有个亲弟。”
“正是如此。”元青回道：“良嫔自小要强，不过就是为了撑一口气。她生母天性软弱，反倒被人祸乱了后宅。既为一家主母，堂堂夫人，怎可如此不经事？”
秘葵一听元青这话就蹿起火来，怒道：“按照元青这么说，好像这事儿是良嫔生母不是？若不是有人心术不正，男人又经不住撺掇，好好的日子谁不想过？原本这时代就有妻有妾有姨娘的，你这当先生的怎么不去骂良府男人宠妾灭妻？？反倒指责起他人来？”
“这……”元青一时语塞。
秘葵接着说道：“对，你们男的就是这么难伺候。若是正妻厉害些，你们又心疼妾，说正妻擅妒。若是正妻软弱些，你们又说正妻没尽好职责。”
元青反驳道：“那定然也是有既能抓住夫君心思，又能治理好府邸的。”
“我要是那么优秀，凭什么嫁给你？梦里吗？”秘葵翻了个白眼，“直男癌，别说话了。反正该问的都问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宁姝从小屋里出来后一低头，发现介凉面前竟然用冰棍的杆子搭出了个小房子框架，她张了张嘴，“这……你吃了多少根啊？”
“十七根。”介凉答道，还将原委推到了宁姝身上，“你在里面太久了。”
宁姝：“吃这么多肚子会疼的！尤其是你还是个女孩子，怎么能吃这么多凉……的……”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不好意思的停下：“不好意思，一时忘了没改过来。”
“没事儿。走吧。”介凉干脆利落的答道，脸色还有些苍白。
此时此刻，他只想赶回宫里出个恭……
因午间就与荀翊说过，今日可能来不及煲汤给他了，宁姝倒也并不着急，就是不知道皇上有没有等她一起用晚膳。
不过想来应当是没有，毕竟今日刚抄了良府，皇上定然有一大堆事儿要做。
宁姝尚未踏进烁望宫正殿，便闻到一股好闻的甜香味道，她将装着瓷器的木盒放下，一边问桐枝：“今日可是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闻上去好生清甜。”
桐枝笑着回道：“娘娘怎得不自己去小厨房看看？”
宁姝眨了眨眼，明白桐枝定然意有所指，难道是皇上赏赐了什么东西？
她顺着那香甜的气味朝小厨房一路走去，宫人见了她脸上都带着一种奇妙的笑容行礼，宁姝愈发觉得奇怪。
门外空空荡荡，连个人都没有，实在也是不寻常。
她推开门，俗世的烟火涌了上来，混着甜丝丝的滋味。
烟尘当中，荀翊回头看向她，笑的温柔：“来喝甜汤，已冰过了。”

第125章
在烁望宫的小厨房见到荀翊，是宁姝怎么都想不到的。
他是皇上，高高在上地位尊贵再无人可以比拟，更何况今日他不是刚刚抄了良府吗？此刻难道不应当忙着去处理、审问那些意图谋反之人吗？怎么还跑来给自己煮甜汤了？
她迷茫着，荀翊已经端了一碗甜汤送到她面前，声音温柔：“先尝尝？”
宁姝迷迷糊糊接过甜汤，又抬头看了一眼荀翊，荀翊正低头看她，眼角满是温润笑意。
和初次相见比起来，他好像变得温柔了许多，那时候的他虽然看似平静，但周身都是想要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哪里会想到有如今这般情境。
但宁姝知道，荀翊其实一直都很温柔。
倘若他没有一颗温柔的心，此刻天下便不会是这样。他可以为了报复去当一个暴君，亦或者是完全不顾忌的虐杀曾经的仇敌。
但他都没有，他选择了对自己最崎岖最坎坷最艰难的那一条路。
“夫君煮的，一定很好喝。”宁姝捧着碗，抬头对荀翊说道。
她眉眼笑的弯弯，像天上悬着的清丽月牙，但月牙却没有这般艳丽温软，也并不会让荀翊心头有这般暖意。
因为她叫了自己夫君。
千古帝王术，养心养气，可却没人在意似的，只当帝王权力这般大，那便不应当有不能为的事情，也不应当和朝臣百姓置气。
都当帝王是真龙天子，可即便是真龙，也有七情六欲繁琐人间。
而在此处此地此时此刻，宁姝像是将他从方才的严酷审问当中带了出来，回到了人间烟火处。
脚面落在了实处，再也不会被那些思绪裹挟。
宁姝抿了一口甜汤，笑着说道：“好喝。今日我当真是累了，正想着回来寻些东西喝，谁知道皇上竟然在这里等我。”
荀翊笑笑。他当然知道她出去是做什么的，也知道为了给元青花和灵云解释定然破费诸多口舌。
来这里做甜汤一方面是为自己转换一下心境，二来也是为担忧自己的宁姝送份贴心。
也多亏了瓷器们所说的那些话，让他想明白了良府的事情。但这些他并不方便和宁姝说，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那便假借瓷器之手告诉她也是可以。
“今日姝姝同我说可能来不及回来煲汤，我便想喝了姝姝这么多汤，总是要还的。”荀翊笑着说道：“你喜欢便好。”
宁姝喝完甘爽甜汤，将碗搁到一旁，往前走了两步轻轻抱住荀翊。
荀翊身上一直是凛冽的松柏青竹味道，但此刻他身上却有若隐若现的血腥气，在这处便愈发明显。
宁姝并不在意这个，她往荀翊怀里蹭了蹭，问道：“皇上可知道臣妾喝过最好喝的甜汤是在什么时候？”
“难道不是此刻？”荀翊有些惊讶问道。
宁姝摇了摇头，像只小猫似的在荀翊怀里蹭了蹭，说道：“是第一次在太后娘娘那里用饭，皇上将自己的甜汤给了我。”
“为何那时最好喝？”荀翊不解。
宁姝回道：“当时倒也没觉得很甜，只是之后每每想起，便觉得那碗汤愈发甜了，有种初见甜。”
“初见甜？”荀翊笑了起来。
只是那时并非是我初次见你。
“那太后寿宴上的时候，赏赐的糖就不甜吗？”荀翊又问。
宁姝想了想，回道：“那时候不一样，皇上长什么模样我都看不清。”
“有何区别？”
“那定然是要皇上就在身旁，才觉得甜上加甜。”
荀翊听宁姝这般说心里愈发开怀，他半开玩笑地说道：“姝姝何时嘴这么甜了？我倒是之前听闻宁府嫡女可不是个嘴甜的姑娘。”
宁姝一本正经：“那兴许是皇上赏赐的糖太甜了吧。”
荀翊拉着宁姝的手从小厨房里出来，四周的宫人互相递着眼神，戴庸远远守着，此刻见了皇上脸上带着笑出来，这才松了口气。
良府的人怎么也不肯说，可是费了些功夫。自己倒是无妨，只是皇上来的时候那场景有些不好看，有几个知道反正要死的，倒也不在意天上地下了，还将皇上污蔑讥讽了一番，实在气死个人。
宁妃娘娘是皇上的解忧散，一见就能好。
戴庸连忙快步跟上去——方才皇上还怕自己站在一旁会被宁妃娘娘发现，让自己远远躲着呢！
宁姝和荀翊二人进了正殿，宁姝一看桌上还摆了个木盒子，问道：“这也是皇上送的？”
桐枝再旁回道：“是太后娘娘午后遣人送来的，说是近日得了一双瓶子，想到娘娘您速来喜欢瓷器，便赏了来。当时娘娘不在，袁嬷嬷便放下了，说是娘娘回来定要仔细看看，是太后娘娘的一番心意。”
宁姝又看那木盒，盒子倒是颇大，里面定然不是个小器件。
她走到木盒旁，还没掀开，就听见里面两个少年声音吵架似的。
一个声音清脆些，说道：“这人也当真是麻烦，就算送东西还要寻个由头，直接说就是送你的不就成了？”
另一个声音尖锐些，说道：“那怎么能直说呢？当然要含蓄一些才好。以景言志，借物抒情，这不就是咱们的意义吗？不然你以为咱们两个当真是插花的瓶子？”
清脆：“东西就是拿来用的。”
尖锐：“哦，那你自己脑袋上插花吧，花粉花叶落一脑袋，还时不时有几只虫子飞过来，水换的不勤肚子里都是臭的。”
清脆：“不然你以为咱们是干什么的？”一个气不过，问道。
尖锐：“当然是替太后娘娘说话了的。”另一个说道：“宁妃到时候看一眼咱们身上的图案，就都明白了。”
清脆：“那万一她看不懂呢？”
尖锐：“不能。”另一个声音说道。
“你就这么确定？万一她是个斗彩、五彩，甚至连后挂彩都分不清的人呢？”清脆的声音又问。
尖锐声音答道：“都说了宁妃娘娘喜欢瓷器，那定然是有研究的。再说了，斗彩、五彩、粉彩分不清不是很正常吗？咱们清代前期不也是都叫五彩，还是后来才分开了的，就算不知道也是正常。”
宁姝将手搭在盛放瓷器的盒子上，里面顿时安静了。
过了稍许，尖锐声音说道：“怎么还不开盒子？我还有点紧张呢。”
“你紧张什么？”清脆声音问道。
尖锐声音还有些逗，念道：“宁妃喜欢瓷器，那她过眼的瓷器定然不少，万一不喜欢咱们两个怎么办？那还不如往我头上插花呢，当物件的，定然还是要被使用心里才安稳。”
“放心吧，咱们俩个寓意这么好，怎么可能不喜欢。到时候见了咱们两个，恨不得将咱们恭在香台上天天拜上一拜。”此刻反倒是清脆声音来安慰他了。
荀翊看着宁姝动作停顿，也好奇她为何不将木盒打开，但他知道，里面放着的瓷器定然又说了些什么有趣的事儿。
“为何不打开看看？”荀翊问道。
宁姝有个小小的猜测，其实当日博物馆里有两个瓷瓶是一对儿的，上面的图案意头挺好的，这木盒里万一是这两个呢？
拿出来有点小尴尬。
既然荀翊都问了，宁姝只好装作不知情的样子打开木盒，果然如同她所料，是博物馆那对清康熙年间的五彩仕女婴戏纹瓶。
瓶子是白底儿的，上面有怪石屋檐祥云松柏，但最为打眼的还是人像，上面绘有四妃十六子，算是瓷器上非常常见的题材了。
意思为何？
就是希望大家多娶老婆多生孩子。
毕竟康熙时期拿下江山后总是希望社会安定人口增长的。
太后娘娘将这对瓷瓶送给宁姝，其意不言自明，就是让宁姝赶快给自己生个皇孙。
“你看。”左边的瓷瓶声音清脆，说道：“她被我们两个震慑住了，你看她的表情，应该是惊叹！”
宁姝：不是，是惊讶。众里寻你们两个，今日还在想怎么能和乔昼说清楚画你们俩，结果你们自己就送上门来了。
右边的瓷瓶声音尖锐，说道：“我看不是惊叹，而是害怕。”
声音清脆的瓷瓶问道：“为什么要害怕两个瓷瓶？”
另一个瓷瓶答道：“你没听博物馆的会计叹气抱怨吗？家里催完她结婚之后又催她生孩子，催完生一胎之后又开始催二胎。所以应该是女人天生就对生育有恐惧之心。”
尖锐问道：“那也应该是畏惧啊。”
荀翊见宁姝不说话，凑了过来，嘴上说着：“是什么？让朕也瞧瞧。”
当他看见那两个瓷瓶的时候稍愣了下，过了片刻才开着玩笑说道：“看来母后十分挂怀我们两个。只是这瓶子有些不合适，四妃十六子，我倒不需要那么多，明日让他们将上面的女子涂了去，就留下一个再拿来给姝姝。”
荀翊这么一开玩笑，原本有些尴尬的气氛便有些消散了。
两个瓷瓶异口同声地喊道：“不行！不能再烧了！再烧我们就成后挂彩了！”
“那也不是后挂彩，后挂彩是之后补颜色，咱们两个就要成后抹彩了！”
宁姝连忙说道：“太后娘娘有心，臣妾很喜欢这两个瓶子。”
荀翊：“当真？”
宁姝连忙点头，她也怕荀翊君无戏言，这就要将两个五彩仕女婴戏纹瓶送去“回炉重造”了。
荀翊嘴角微微勾起，看着宁姝说道：“那既然如此，总不好让母后失望，姝姝觉得呢？”
宁姝：我觉得什么？我觉得你这句话的意思是想开车！

第126章
宁姝还是挣扎了一下的，“皇上，还未用晚膳呢。”
荀翊点了下头，一脸严肃说道：“确实，姝姝在外辛劳一日。”
宁姝想着：那我还是没有你辛劳，毕竟今日皇上是抄过旁人府的，再加上元青所透露出来的那些前朝事情，皇上定然也是殚精竭虑。
谁知道她尚未想完，荀翊又说道：“何况饿着肚子总是没气力，安排晚膳吧。”
宁姝目光在殿内兜了一圈：我现在怀疑皇上背后有高人指点，又或者是我耳朵太不纯洁了？
荀翊看着宁姝的神情变化。
喜欢一个人是一件很微妙的事情，可以长到沧海桑田，却也可以短如昙花一现。
当用尽心思得到自己心里那人的喜欢之后，可又常常觉得不够。
这道理，大抵如同官吏对权势的渴望，亦或者是商人对于财帛的追求，总是觉得不够，不够，想要再多一些。
想要让她切切实实的爱上自己。
又或者是她已经爱了，只是自己仍是觉得不够。
是贪心吗？
荀翊又想到曾经噩梦一般的过往，想到先皇和先皇后的种种，这就是人类所谓的爱吗？是要抛下一切取悦对方才能得到的吗？
“皇上？”宁姝见荀翊眉间微微蹙起，似是想到了什么并不开怀的事，她轻轻唤道：“皇上。”
听见这柔柔糯糯的一声，荀翊猛然回过神来：“朕走神了。”
宁姝也不知道他走神想到了什么。明明前一秒还在试图开车，后一秒就皱起了眉头，是因为今日良府的事情吗？
也是，被臣子欺瞒，甚至妄图造反实在不是一件可以得过且过的事。
宁姝夹起一块鱼腩送到荀翊唇边：“今日鱼肉好吃。皇上也忙碌了一日。”
荀翊笑笑，将那筷子上的鱼肉含进嘴中，慢条斯理的咀嚼起来。
戴庸在旁看了许久，谁能想到以往并不喜欢旁人靠近的皇上如今竟然连递上来的鱼肉都毫无疑虑地吃了，哦不对，那不是旁人，是宁妃。
戴庸信得过皇上的眼光，但仍是有些担忧。
今日良家那些人破口诬蔑大骂里就提到了宁妃，说她是祸国妖妃，皇上定然是受她诱惑蒙了心，看不见南部藻灾受苦受难的百姓！
造反并非一日之功，更何况能与外戚攀附牵扯的岂能是良善忠心之辈？
他们这般说不过是为了气荀翊，求个干脆死法，而不是在宫中幽暗潮湿的角落受着折磨摧残的酷刑，夜里奄奄一息的时候还要被老鼠啃噬脚指。
不怕造反、不怕百姓苦困、不怕死，但却怕折磨，实在也是令人费解，好似死就能一了百了，成了盖世英雄似的。
不过是困顿池塘小鱼，以为自己所在汪洋大海，翻腾着想要称王称霸罢了。
但他们说中了戴庸也想不明白的一点——宁妃这位分升的确实有些快了。
若是皇上中意非她不可，其实也不必急于这一时半刻，待得万事平静的时候再给宁妃个名目，亦或者生了皇嗣之后再升，那还不是一样？
毕竟宁妃已经进了宫，那就已经是皇上的女人了嘛。反倒是皇上，平日谨慎，偏生在这事儿上不管不顾的，落了他人口舌。
戴庸于这一刻也想到了先皇，毕竟外面总是说天家出情种。
戴庸又偷偷的看了荀翊一眼——不能，皇上向来心里有数。再说了！劳逸结合！只管朝政不生孩子不是好皇上！
他给自己稳了心神，又暗中骂自己险些被那刁臣恶民的污言秽语离间，和介凉走这条道的一开始就明白，眼前的这人是他们要服侍一辈子尽忠一辈子的。
只有皇上能为自己为介凉报仇。
生之恩、养之恩、救之恩，人不能忘本。
荀翊吃了宁姝递来的鱼肉，回过神来，打算给宁姝去些鱼刺，表现一下。谁知道他一伸筷子，发现鱼里面的骨头刺早已经去干净了，这才蓦然想起宫里向来都是将鱼刺剔掉的，此刻倒无他用武之地了。
宁姝见他筷子悬在空中，仍以为他是因今日之事心情不好，这便有心逗他开心，说道：“皇上，臣妾听见您筷子下面的瓷盘在说什么了。”
“哦？”荀翊装作不知道她是真听见了的模样，问道：“它们说什么？”
宁姝：“盛鱼的这个瓷盘说今日是他第一次看见皇上，很激动，但是却有些难过。”
荀翊问道：“为何？”
宁姝学着瓷盘委屈的声调说道：“因为皇上好像不太喜欢他盛着的这盘鱼。”
宁姝在说这些的时候，那瓷盘惊得都说不出话了，对着一旁的瓷碗颤颤巍巍的说着：“她她她，她能听见我说话！”
瓷碗叹了口气：“就是瞎蒙的，听说这宁妃蹿升的快，那没点手段怎么能？这就是会哄皇上。”
瓷盘：“可是她和我说的分毫不差！”
瓷碗：“那你再说一句试试看。”
瓷盘思忖片刻，说道：“听闻皇上最喜欢宁妃，有什么烦心事儿都不如宁妃亲一下来的哄人。”
说罢，他还解释道：“毕竟是在用膳，唇上不干净，她要是能亲就有鬼了！”
这瓷盘话音方落，就看见宁姝拿着帕子沾了沾唇，转头凑到荀翊面前，冲他招了招手：“皇上，有句悄悄话。”
“嗯？”荀翊侧过头去，宁姝快速的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抿着嘴说道：“皇上再不用晚膳，晚上可就没力气了。”
说罢，她脸上腾红了一片：为了哄皇上，自己付出的实在是太多了！
荀翊微愣之后笑道：“那，朕觉得即便不用晚膳，朕也是有力气的。”
“哟！”瓷碗啧啧道：“受不了了受不了了，本来今天装的就是甜汤，如今又要被甜腻坏了。”
瓷盘则是颤颤巍巍：“她亲了！她真的亲了！有鬼啊！”
荀翊逗弄宁姝，故意问道：“倘若姝姝当真能听见瓷器说话，那……”他指着太后送来的那对五彩仕女婴戏纹瓶，“它们说了什么？可是说宁妃娘娘千万莫要辜负太后的一番心意啊？”
宁姝张了张嘴，急道：“才没呢！它们说……”宁姝的目光朝着五彩仕女婴戏纹瓶掠去。
那对瓷瓶双生儿一般立在桌面上嘻嘻哈哈，声音清脆些的问道：“倘若宁妃生了龙嗣，皇上是不是就不会把咱们两个‘后去彩’了？”
“那是自然，说不准还给咱们立个香案，每日找宫人伺候咱们呢。”另一个说道。
“那还说什么？”声音清脆的那个冲着宁姝喊道：“不管你能不能听到！话撂在这儿了！快生！皇上给点力啊！”
另一个叹了口气，说道：“身在宫中，怎好说话如此粗俗？”
“那你说！”
“咳咳。”声音尖锐的清了清嗓子，好似瓷器当真有嗓子似的，装模作样说道：“皇上乃百姓效仿之源，理应带头繁衍。微瓷观今夜天象，正适合繁衍之事，且行之。”
宁姝咽了下口水：你们两个还是去元青那里进修一下古言？啊，不行，说不定他们两个能把元青给气死。
荀翊在旁笑道：“看姝姝这表情，他们定然是说今夜便是好时日？”
宁姝又看回荀翊，有些惊讶问道：“皇上怎么知道？”说罢，她又连忙捂住自己的嘴，矢口否认：“没有没有，他们没有这么说。”
“嗯。”荀翊点头，嘴角微微勾起，“姝姝定然知道不可欺君。”
晚膳用过，两人仍是寻常，宁姝在旁做些香囊小物，荀翊则拿着书册不知在写些什么。
宁姝抬头看了荀翊一眼，心里想着，如今这样倒像是寻常人家。可她随即又想到了良府被抄一事，她很想问问良嫔如今如何了，却不知如何开口。
若是皇上还在良府的气头上，自己问了反而是火上浇油，可若是不问……宁姝想起元青所说宁嫔母亲的境遇，又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没用了。
荀翊不知何时抬头，见宁姝面色郁郁，好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也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便说道：“良嫔受到良府牵连，按理应当贬为庶人。”
“可良嫔并未做什么。”宁姝小声说道：“她若是出宫，无处凭依，岂不是让她去寻死路？”
“所以说是按理。”荀翊尽量轻描淡写地说道：“让她自己决定。”
良嫔向来要强，心高气傲，在宫中多年也未迎宠，如今母族犯了大错处，日后就算她仍留在宫里也难免郁郁。
但身为女子，出宫之后的路却一样难行。
只不过宁姝等人时常能出宫，定然会给些照料。
宁姝听了荀翊的话稍稍安心，至少听这话良嫔还算无事。以往电视里小说里看的多了，但实际上诛九族这种事情实在是可怖可惧。
至少，不能落在自己牌搭子身上。
“对了，明日不要给朕煲汤。”荀翊突然说道：“朕明日带个人来用膳。”
“带人为何不煲汤？”宁姝问道。
荀翊抿了下唇，有些不情愿地说道：“他不喜欢喝汤，只喜欢吃肉嚼馒头。”
宁姝：“哦，那臣妾明日准备些银丝馒头？臣妾会做的！”
荀翊：“突然又想起来，他好像也不怎么喜欢吃馒头。”见宁姝又要说话，荀翊又补充道：“好似也不怎么喜欢吃肉了。随便让御膳房做些便是，姝姝无需亲自动手。会累的。”
当天夜里荀翊似是比前几日愈加强盛，宁姝被撞得快要喘不上气，这才明白何为“会累的”。
当真是累。
唯一让她觉得有些怪异的莫过于皇上每次都要让自己吃颗糖，可皇上不是不喜欢吃甜的吗？

第127章
翌日宁姝去给太后娘娘请安，就在慈棹宫前遇到了衣着华贵神态端庄的介贵妃。
介贵妃妆容精致衣着女装由软辇上下来，那仪态那步伐，谁能看出来这是个使长枪那般顺手的年轻侍卫？
宁姝不由得在心里为介凉的精湛演技叫好。这要是出生在现代，加上这幅容貌身板，简直就是影帝配置。
介凉看见宁姝，冲一旁宫人抬了下手，自己便迎着宁姝走了过来。
待到介凉走的近了，宁姝这才发现他面容有些憔悴，眼睛下面扑了厚厚的粉用以遮盖黑眼圈。除此之外，脸色也不太好，有些发青发白。
“待会儿见到太后娘娘，切勿提到良嫔的事情。”介凉声音有些虚弱，开口提醒道：“虽皇上手下留情，但太后娘娘却未必乐意。毕竟与太后娘娘这处，良府乃是抄家大罪，是对皇上不忠。对亲生儿子有害，即便无辜也难免被迁怒。”
宁姝点了点头，回道：“知道了。”说罢，她又问道：“贵妃可是今日不舒服？”
“没有。”介凉往前走了两步，宁姝眼看着平日可以说是“一步一个脚印”的贵妃娘娘难能的脚步虚浮，朝着一旁跌走两步，幸好及时稳住了身子。
介凉毕竟是习武之人，这就显得有些不太对。
介凉抹了把额发，清了清嗓子后转头对宁姝一板一眼地说道：“于公，我也不会为良嫔求情，但于私，糟心的母亲我也体会过。良嫔是无妄之灾，但她与良府的牵绊，可是比起你我和家中的牵绊要深的多。前朝……”
宁姝点着脑袋，将早上青叔所分析的内容说了一遍：“皇上的朝务已然忙碌，切莫借由宠爱生出事端。”
介凉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明白就好。”
他笑起来的时候仍是有些男子气，往日并不会如此，今日像是没了什么气力遮掩一般。
宁姝犹在纳闷，就听见平日里“端庄娴雅”的贵妃娘娘的肚子“咕噜”了好几声。
宁姝抬头看向介凉，介凉比她高半个头。以往宁姝不知道贵妃是男人，只觉得贵妃看上去十分有压迫感，不愧是主管后宫之人。如今她却是明白了，要是介凉和自己一般高，那就白长了一张秀气脸庞了。
宁姝试探问道：“贵妃娘娘，您不会是……昨日吃棒冰吃多了吧？”
介凉愣住，随即别过脸去，有些尴尬说道：“胡说。本宫身体向来很好。”
宁姝了然，这是当真吃多了棒冰闹肚子了。
能不闹吗？那么多根！什么东西好吃也经不住这么个吃法啊！
后来宁姝才知道，介贵妃将自己作为后宫的表率，以身作则，数年如一日的来太后娘娘这儿问安，无论刮风下雨，但凡他在，那就定要来走一趟，即便是肚子疼也不能阻止她。
想到介凉吃了这么多棒冰闹肚子也有自己的缘故在，宁姝后来又让人送了些温宁肠胃的花茶去。
见过太后，宁姝又与几位嫔妃一同被留了下来打牌。
宁姝左右看看，果然良嫔未来，须知往日这些凑热闹的事儿总少不了她的。
她心里惦记着事儿，好几次牌都出错了。当然也不仅是宁姝，平日和良嫔常在一处却又互相揶揄的陈妃也有些郁郁，柳非羽则是在旁不住的看向宁姝，面有担忧。
幸好同样留下来的介凉时不时地要去出恭，将所有人的神色都掩了下去。
玩到最后，太后终是受不住了，摆了摆手说道：“罢了罢了，今日你们全都心不在焉的，贵妃身子也不适，都早些回去吧。”说罢，她又对宁姝说道：“姝姝暂且留下，陪哀家说说话。”
太后一见宁姝就高兴，将方才玩牌时输的事情都一并忘了去。她冲宁姝招了招手，笑道：“姝姝快来，让母后好好看看。”
宁姝走上去，太后当真仔细端详了她片刻，点了点头对一旁伺候着的袁嬷嬷说道：“昨日哀家便在想，那对瓷瓶子上的四妃可是比不了我们姝姝万分之一。”
袁嬷嬷笑着迎合道：“宁妃娘娘生的貌美又是福气像，那画上的人儿定然是比不了的。宁妃娘娘日后诞下龙儿，也是那画上的孩童比不了的。”
“嗯。”太后娘娘仿佛有个“开关”，但凡提到皇孙就能乐开花：“皇上也生的好看，想想我这皇孙到时候得是个什么模样啊。”
“那还是因为太后娘娘生的貌美。”袁嬷嬷说道。
太后摸了下自己的面庞，愈发高兴，但嘴上却说着：“人年纪大了，哪里还有什么貌美不貌美的？”
宁姝听了这番话，懂了，太后娘娘这是生怕自己不明白那四妃十六子的五彩瓶子的寓意，仔细说给自己听呢。
她算是含混过关，倒也不是不想生个小团子。太后的话也十分勾人，想想荀翊的孩子那得好看到什么程度啊？
但是自己和皇上互许心意其实也没多久的事儿，这种感觉就像刚成亲父母里就开始催生孩子了，非常容易激起叛逆心的！
但宁姝知道放在现代，皇上年纪并不大，但放在这个时代他已经要被批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了，更何况他还是坐拥后宫的男人，也就怪不得之前外面都在传皇上不行。
可是，宁姝想着时日还早，自然而然便是，二人世界还没过够呢。
太后娘娘又与宁姝寒暄片刻，赏赐了些滋补之物，这才放宁姝走。
宁姝前脚刚走，太后便幽幽叹了口气：“袁嬷嬷，你说姝姝能明白哀家的苦心吗？”
“定然能的。”袁嬷嬷给太后捏揉起来：“宁妃娘娘聪颖孝顺，定然不会让娘娘您失望的。”
“就算是失望，哀家也不怪姝姝。”太后说道：“先皇生了那么多个，结果就剩下这一个。如今皇上却是一个都不生，我真是日盼夜盼，愁煞了。”
听太后娘娘这话头似是在怪天家，袁嬷嬷哪里还敢答话，只笑笑说道：“皇上励精图治乃是万民之福。”
太后应道：“是啊，万民之福。偏生就有那么些人不愿意当这万民里的一个，非要跳出去折腾。”
“娘娘说的可是良……”袁嬷嬷小心问道。
“不然呢？”太后往后一靠，咬牙切齿说道：“这些人可是好大的狗胆！天下初初太平，皇上又有何处亏待过他们？竟然包藏如此祸心！依哀家说，这良嫔就应当一并处置了，怎能还让这般罪臣之女在宫里逍遥自在？！”
袁嬷嬷不敢说话。太后的心她能理解，全因为当年正是外戚有了祸心，这才闹得天下不得安宁，也闹得后宫纷争，太后和皇上母子分离，皇上打小吃了那些苦头。
但太后娘娘这也太双标了！
宁妃娘娘的父亲宁培远难道不是罪臣？那宁妃还连升了两阶呢，太后娘娘看人家的时候也是一脸的慈眉善目。
太后越是思量越觉得不妥，这便问道：“介贵妃呢？贵妃平日在后宫立威管事，怎得如今却突然无声无息了？良嫔平日和陈妃也走得近，难保陈妃被她带坏了，更别提还有个柳非羽在陈妃那处。若是当真出了什么事儿，哀家要如何同柳家交代？不成，此事本宫定然要去找皇上讨个说法。”
“娘娘。”袁嬷嬷连忙劝道：“皇上宅心仁厚，定然也有皇上的思量。”
太后娘娘叹了口气，说道：“要说良嫔这孩子，原本也是个好孩子。但袁嬷嬷你说，如今这后宫安不安宁，日子过得舒不舒服？以往后宫乱，当日哀家想要关起门来过个安生日子都是奢求，如今她们却不将这好日子放在眼里。哀家看在眼里，实在是痛心啊。”
太后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眼看着自己曾经期盼的日子被旁人折腾，又大有要害皇上的意思，太后娘娘定然不愿。
而在太后心里宁姝则不同，她原本在宁府就是不被待见的，即便宁培远想做什么，也不会想到宁姝。
袁嬷嬷猛然想到什么，连忙说道：“娘娘，今日奴婢看见小石榴结出来了，就在宁妃娘娘的烁望宫不远。娘娘昨日给宁妃娘娘赐了四妃十六子的瓶子，今日那小石榴也长了出来，实在是吉兆啊。”
袁嬷嬷不愧是常年待在太后身旁的，这么一段话下来就将太后说的又笑了起来，全将良嫔的事情抛在了脑后：“哀家终于要抱皇孙了！”
而另一处，身负太后众望的宁姝被内侍请到了罄书殿去——荀翊想了又想，还是觉得不应让旁人去烁望宫。
宁姝一进殿门就听见里面响起一声浑厚男声：“妹子！哥哥我回来了！”
伴着声音，殿内走出来一个身形健壮的男子，即便是一身布袍也不能掩盖其英武，身上难掩肃杀之气，比起上次告别脸上新添了几道伤疤，皮肤颜色似是更黑了些，正是应当在漠北抗敌的秦王荀歧州。
“见过秦王……”宁姝说着看见荀歧州脸上有些不喜，连忙加了两个字：“兄长。”
荀歧州脸上这才浮现出笑意，上下端详宁姝几遍，眉头蹙起，转头对一同出来的荀翊问道：“我这都走了多久了？怎得我还没有小外甥侄儿？”
“外甥侄儿？”宁姝不解问道：“只听过有外甥和侄儿，兄长这是？”
“哎。”荀歧州一摆手：“谁让我占了两份亲戚呢？”
说罢，他凑到荀翊身旁压低了声音问道：“要不要给陛下介绍些郎中？不能堕了我们荀家威名啊！”

第128章
荀翊扫了一眼荀歧州，眼中大有了然之意。
荀翊低声道：“朕倒是无需这种东西，倒是秦王可需要御医帮着瞧瞧？说不准也能了了母后的一桩心愿。”
荀歧州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腾地红了，倒多亏在他肤色黑些，不怎么显得出来，“这倒不必，我，我只是不想，不是不行！”
他说道最后的时候显然有些激动，声音骤然大了些，荀翊咳了几声，将他的那些话按在了其中。
荀翊说道：“姝姝还在这儿，闹什么？”
荀歧州偷扫了宁姝一眼，懊恼说道：“咱们不提这个了。”
说罢，他转身对宁姝说道：“妹子，兄长回来可是给你带了礼的，你来看看。”
宁姝好奇荀歧州给自己带了什么，连忙谢过，三人进了罄书殿里面。
说来今日罄书殿也有些奇特，往日外面流水似的朝臣，还有一群伺候着的内侍，今日殿内殿外倒是干干净净，门可罗雀的模样。
荀翊见宁姝打量周围，便对她解释道：“旁人并不知道秦王入京，是以今日朕以病开脱，将他们都挡在了外面。”
宁姝恍然大悟，但也明白皇上这是将大事儿告诉了自己，虽没有来龙去脉，但显然他是极为信得过自己的。
宁姝看着荀翊的眼睛，郑重的点了下头，用手在嘴上比了个封口的动作。
荀翊笑笑，伸手揉了下她的头。
荀歧州在旁自然是看见了，也只好装作自己没看见，但也放下心，至少皇上不给宁姝委屈，军国大事能让知道的都是极为信任之人，可见两人关系亲近。
到了殿内，荀歧州拎出来个包裹，上面灰扑扑的，显然这一路荀歧州回来走的不是什么平坦官道，可即便这样他还是想着给宁姝带份礼。
对于荀歧州来说，宁姝虽然只是他一时心血来潮认的妹妹，但这妹妹懂事儿，又是皇上真心喜欢的，他既然认了，那定然会好好待她。
魏家人一言九鼎，他骨子里便带着这样的心意。
荀歧州豪爽的将包裹递给宁姝，笑道：“打开看看，保准是你喜欢的。”
宁姝拆开那包裹，只见里面是一大一小两个木盒，规规整整的叠在一处。
她先拆了大的那个，里面倒是个“熟人”，正是大黑，只不过头上的鸡冠碎了小半块，如今用蒜汁粘着，周围小心翼翼的包了起来。
“这可不是我摔得啊！”荀歧州见状连忙解释：“之前打仗的时候，他们冲了一波进了营帐，虽然原本就是调虎离山之计，但还是难免让里面的东西受了些伤。我立刻就找人黏了。”
盒子里的大黑似乎是累到了，正睡得迷迷糊糊，发出微弱的鼾声，偶尔还念叨两句梦话：“对！打！这就是你们的本事吗？太不济了！吃我一刀！哈哈哈！”
宁姝稍愣了一下，大黑这是出去一趟还学好了官话回来？
但无论如何，大黑梦话当中所表达出来的，显然是满足之情。
她抬头对荀歧州说道：“兄长带着他辛苦了。”
原本大黑要去漠北就是抱着回不来的心去的。他毕竟只是个易碎的瓷器啊。
“这个不是带给你的礼物，另外那个才是。”荀歧州一摆手，解释道：“其实我还挺喜欢这黑不溜秋的瓷的，看着就像个皮酒壶似的。但是我回京也无处妥善安放，倒不如先放在你这处。你爱惜瓷器，也能将我这‘黑蛋子’兄弟照顾好。”
宁姝：……黑蛋子是什么诨名？而且刚才不是很豪迈的说是给我的礼物吗？怎么一转眼就把大黑塞给我照顾了？
她略带迟疑的看向放在一旁的小盒子。
荀歧州笑道：“这个里面真的是礼物了！妹子你生辰的时候我也不在，升位分的时候我也不在，听皇上说这宫里发生了大大小小的事儿，还有你那个没出息的爹，为兄都不在，说不过去。”
宁姝原本也以为荀歧州说认妹妹就是那么一时上头，没想到他当真记挂在心里。
一开始，她在这个世界除了瓷器们也算了无牵挂，一直以来在宁府也受足了冷遇，谁知道后来有了秦王这个实心眼的兄长，有了后宫诸多嫔妃好友，更重要的是也有了皇上的关怀和偏爱。
听秦王这么一说，她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宁姝低着头拆那个小木盒，荀翊看了荀歧州一眼，走到宁姝身旁搂着她，轻轻的拍着她的肩膀以作安抚。
荀歧州一愣，端详了宁姝好半天说道：“就送个礼而已，妹子你怎么哭了？定然是皇上平日不给你什么好东西是吧？没事儿，咱们家啥都有，宫里这些内侍宫女的，你就随便给银子让他们好好待你都给不完。反正为兄平日都在外面，也用不着这些，再苦不能苦孩子！日后要是生了个小子，先给稳婆几个大银锭，什么都稳妥了。”
他口不择言，荀翊倒也不恼，原本荀歧州就是这般性子，荀翊也不是那种较真儿计较繁文缛节的皇帝。
但他仍是说道：“这些朕自然会安排好，无需兄长操心。”
荀歧州回道：“皇上操劳国事，一时半会儿照顾不周全的。这宫里里里外外这么多内侍宫女的，万一哪个藏了坏心思，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荀翊点头：“确实如此。”
荀歧州说的有道理，这也是荀翊近来思忖的点。
外戚势力仍在不死不休，难道当真是因为那权势？大概也不尽然，而是当初自己斩杀外戚并未带草除根的后遗。
当日荀翊因为皇权未稳，加之年纪尚轻这才导致一些人逃了，而如今他们定然是要冤冤相报的。
而宁姝，兴许就是他们的目标之一，更不要说倘若宁姝当真怀了皇嗣。
荀歧州又说：“要不这样，今晚先搬来一箱银子，姝姝拿去发一发。”
荀翊眉头微微蹙起：“这倒不必，这宫里的人朕还是心里有数。”
“有数。”荀歧州点了点头：“真要是有数也不会连续发生这些事儿了。主要是有些人吧，你看着他挺忠心，但难保里面是个什么东西啊。这个我最清楚，行军打仗最怕有内鬼。”
“兄长说的对。”荀翊也不和他多做辩白，再加上宫人众多，确实不似旁的地方，哪怕原本进来的是个清白之人，也说不准何时便被策反了也说不定。
于是荀翊只是说道：“这便是之后要与兄长所说之事。”
“他奶奶的。”荀歧州骂了一句，随即又说：“不好意思啊，说脏话了。”他对着宁姝说道：“皇上特地嘱咐过我的，别把军营里的那些话带到你面前。”
荀翊在旁皱起了眉，荀歧州大事还是很有条理的，兴许是从小亲属关系好，又在军营里呆的时间多了，见到所谓的亲人就忍不住多说两句。
宁姝问道：“为什么不能在我面前说军营里的话？”
荀歧州答道：“嘿，还不是军营里那团小子每天说话没有个正形，一群血气方刚的大老爷们能说什么好听的？”
荀翊冷声说道：“是怕姝姝你学的太快，转头这宫里就都说起了混话，到时母后听了不妥。”
宁姝被两人的话逗笑了，那她在现代学会的混话也太多了，还没发挥呢。
她将那小木盒里的软纸软缎拿去，就看见里面躺着一个紫地珐琅彩开光花卉纹碗。
如今这碗也在睡着，人怕旅途劳顿，瓷器也怕，大黑和它两个都睡得极为安然。
荀歧州笑道：“妹妹你喜欢瓷器，我从你那儿得了黑蛋子兄弟，自然也要送你一个。卖这碗的掌柜的吹的这东西是神乎其神，说是海外一位盛世帝王曾经用过的，你看碗的反面，就写着御制呢。这皇上的名头我倒是从来没听过，想必确实是海外来的洋货。”
宁姝按照荀歧州的话一翻那紫地珐琅彩开光花卉纹碗，就见下面写着“康熙御制”四个大字。
对于荀歧州等人来说自然是没听说过康熙大帝的鼎鼎大名，说是盛世帝王一点都不为过。
明清时期当中最有传奇色彩的大地就是珐琅彩了，五彩、斗彩、粉彩都是中国名字，可偏生珐琅彩是个舶来名，还有个本土的民间俗称“古月轩”，流传更广。而且在珐琅彩前期的两百余年，除了皇上以外民间是无人用过见过的，身份高贵可见一斑。
而珐琅彩的传奇色彩，自然和那位精通西学的康熙大帝有纠缠不清的关系。
宁姝小心翼翼的将这紫地珐琅彩开光花卉纹碗放了回去，心中想到康熙大帝的一生，难免有些波涛翻涌。她抬头看向荀歧州，诚恳说道：“多谢兄长，这瓷器真是好看极了。”
“是吧！”荀歧州说道：“虽然本王不怎么懂瓷器，但你看这花纹样式，倒像是往铜胎上做的一般，更别说其如此精细，那牡丹花画的栩栩如生，和咱们的画儿都不太一样，应该确实是外面流进来的。想到海外兴许还有大国和咱们这儿一样，百姓耕种从生，帝王统管天下，年年还要考科举，女子在家织布照顾孩童，是不是有种……很神奇的感觉？”
宁姝点了点头：“确实。”
宁姝在心里数了数自己收集到的瓷器，如今已经有了十七个，如果自己没记错，那应当还有一个青瓷的莲花尊，还有一个釉里红。至于瓷器们所说的可能还有的第二十个，她倒是没见过，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瓷器。
没过多时，戴庸亲自将午膳安置好，这段时间荀歧州便躲在侧殿里，和宁姝、荀翊说他在漠北的神武模样。
“你可知道皇上为何这么久都不给我赐婚？”荀歧州问宁姝。
宁姝摇头，太后当日也是有心给荀歧州赐婚的，实在是这人年纪不小了，倘若一直耽搁难保会被人指指点点。
想想，荀家如今和天家血脉近些的就只有荀翊和荀歧州两人了。兄长这把年纪都不愿意成亲，弟弟又被外面传不行，难保就要以讹传讹出些新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就是互相理解。”荀歧州说道：“我帮皇上在太后娘娘面前打掩护，他帮我断了赐婚。互相帮助。”
“朕不需要你在这处帮助。”荀翊在旁冷冷说道。
荀歧州嘿嘿一笑，说道：“那不是这么说，当臣子的，总是要主动为皇上分忧解愁。”
三人用过午膳，宁姝知道荀歧州这番秘密回京定然是有事与皇上商议，这便告辞回了自己的烁望宫。毕竟她还有两个瓷器抱在身上，急着回去问问紫地珐琅彩开光花卉纹碗的主人是谁，是不是自己的“偶像”康熙皇帝呢。
荀翊让荀歧州在此处等他，自己则拉着宁姝送她回去。
宫人们远远跟着，如今已经是夏末，时常会有一阵暴风骤雨席卷那些开至灿烂的花朵，扫也扫不及，落得宫中步道好似被花叶铺满了一般。
有些带果实的树枝还算强健，但兴许再过一段时日，它们就要被压得抬不起头。
宫内倒是一片和气，一堵高墙将里里外外隔成了两个世界——烁望宫有烁望宫的故事，罄书殿有罄书殿的细节，慈棹宫有慈棹宫的担忧，但往外走，兴许又是另外的一个世界。
一堵墙，左右各是故事。
“姝姝见到秦王开心吗？”荀翊突然开口问道。
宁姝点头：“开心的。”
“见到朕呢？”荀翊又问。
宁姝有些不解的看向荀翊，回道：“自然也是开心的。”
“那见到朕和见到秦王，哪个更开心？”荀翊看着远处的树枝，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
宁姝牢记一件事儿，那就是欺君是大罪，于是她老实回道：“都开心啊。”
荀翊转头略微看了宁姝一眼，还没说话，宁姝就踮起脚尖亲了下荀翊的脸庞：“但是开心是一码事儿，觉得心里甜又是另外一码事儿。”
荀翊先是微愣，随即有些无奈的笑了：“姝姝这么会哄人。”
宁姝眨了眨眼，一本正经地说道：“喜欢你才哄你嘛。再说了，这也不叫哄，这是真情流露。”
荀翊拉过宁姝的手，说道：“倘若之后姝姝发现朕有事瞒着你，怎么办？”
宁姝认真想了片刻，说道：“皇上有事情瞒着臣妾不是很正常吗？总不好家国大事都要和臣妾说吧？臣妾也听不懂。”
“如果是关于姝姝……相熟之人的事情呢？”荀翊神色有些紧张。
宁姝此刻还不知道荀翊说的是什么，只当他随口这般问，便说道：“想来皇上自有主张，只要之后同我说就好了。”
其实说起两人之间的相处，虽然恋人之间说是彼此之间不好有隐瞒，但这要求也太难了。
两个在一起的人和睦的关系应该是基于彼此信赖，而信赖永远不是通过强求能获得的。
“这么相信朕？”荀翊问道。
宁姝笑笑：“也不是相信，是自信，就是知道皇上不会做对我不好的事情。”
荀翊握着宁姝的手，点了点头：“是，朕绝不会做伤害姝姝之事。”
已经看着她度过了那般无助的岁月，倘若当时清楚明白自己的心意，那便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她难过的。
荀翊将宁姝送到烁望宫，看着她稍稍午睡之后，便动身回罄书殿。
未走多时，戴庸便碰了个木盒寻来，见到荀翊之后低声说道：“皇上，寻到了。”
荀翊抬手将木盒掀起一道缝，大致看清里面躺着个香尊模样的青色瓷器后又将那盖子合上，低声说道：“放到紫宸殿吧。”
戴庸未曾多想，只觉得是皇上寻来给宁妃的，毕竟宁妃喜好瓷器是众所周知之事。他应下，拿着瓷器便往紫宸殿去了。
荀翊看着戴庸远去，缓缓吐了一口气，他见到那盒子当中的瓷器时便心跳擂擂。倘若这事情是不可避免的，那当初却又为何这般？
但无论如何，既然如今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他就决计不会轻易放手。
人是自私的，从他来到这里的那一刻他便学会了。
也只有如此，只能如此。
是现实也好，虚幻也罢，这一切他都要牢牢抓在手里。
就当是……一场惨痛且又美好的梦境罢。

第129章
原本宁姝是没有午睡的习惯的，也是到了这处才慢慢养成，实在是因为现代社会需要做的事情太多，学习工作都要努力的往上爬，但这处却不一样，硬说起来确实是换了另外一种人生体验。
她在软榻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这软榻还是前两日新添的，就放在了安置瓷器的多宝阁里，也省的她每次来到这里都要规整坐椅子。
以往还好，但后来和荀翊之后便觉得不太可以。
宁姝未曾清醒，便听见一旁瓷器们的说话声音。
“我有我有！”阿古激动地说道：“一百馒头一百僧，大僧三个更无争，小僧三人分一个，大小和尚得几丁？”
一个软声软气的同汝奉有的比的男声说道：“大和尚有二十五人，小和尚有七十五人。”
“对吗？”小白问道。
阿古含混了半天，最后说道：“那我肯定是不知道答案啊，不然我能记这么久吗？”
小白气鼓鼓地说道：“那你不知道你还拿出来考别人？”
阿古据理力争：“那怎么能说是别人呢？这怎么说也是我们清代瓷，和我都是皇宫里出来的，是一家人。”
“别吵别吵，数数就知道了。”小花在旁说道：“一、二、三个小和尚，一个馒头，四、五、六个小和尚，第二个馒头……”
众瓷当真安静下去了，仔细的听小花一个一个的数数，一直数完七十五个小和尚后说道：“这样小和尚是一共二十五个馒头。然后一个大和尚吃一、二、三个大馒头，第二个大和尚吃四、五、六个大馒头……”
小花数完了，认真说道：“当真是一百个馒头！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那软声软气的男声温润回道：“这便是算术。”
小花想了想，说道：“我正缺你这样的瓷才！本瓷想要探索宇宙，但没了算术总是不行，需得计算的东西实在太多。咱们两个合伙，到时候做出个宇宙飞船来，一起飞到天上去！”
“那不用这么麻烦。”渣斗冷嘲热讽似的：“想上天？给你绑到烟花上，嗖的就能飞到天上去，然后炸成碎片落下来。”
“嗯。”灵云说道：“最好是落到渣斗身上，将他也砸成个碎片，世间就此少了个祸害，小花你也不算亏。”
小花：“……你们怎么回事儿？瓷要有梦想！没有梦想没有想象力的瓷生怎么能完整？瓷怎么能进步？”
“我觉得小花说的很有道理。”富贵儿在旁说道：“你们就是太过于遵循祖训，这才对我这样花纹嗤之以鼻。须知只是墨守不变，那社会如何进步？”
“就你事儿最多！”朗唫冷哼一声：“你爷爷算术算的这么好，你爹我还债还的这么辛苦，结果你呢？闭关锁国，还好生说他人墨守不变？”
“墨守不变和闭关锁国是两回事儿！”富贵儿回了一句：“而且别爹和爷爷的，这紫地珐琅彩开光花卉纹碗比我听上去还年轻呢！”
宁姝这才听明白，原来那听上去软声软气的男声就是珐琅彩开光花卉纹碗，怪不得一上来就开始算算术呢，毕竟康熙皇帝精于算术之道。
“年龄无关紧要。”紫地珐琅彩开光花卉纹碗开腔说道：“尔等唯知康熙算术之精，却不知其学数之故。”
渣斗冷笑道：“说的玄乎，但既然是皇上，处理朝政就已经能殚精竭虑了，何处还有时间来学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宁姝一听就跟着火大，毕竟康熙是她的偶像，不能被渣斗这么说！
她从软榻上蹦起来，说道：“‘后之学此者视此甚易，谁知朕当日苦心研究之难也！’当日康熙皇帝向西方学习岂止是单单算术一门？天文地理药学解剖音乐绘画拉丁文哲学等等无一不涉猎。康熙帝生在皇家，却不因此等优渥生活放弃对自己的要求，这才能出一位千古一帝，康乾盛世由此开启，难道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渣斗见宁姝醒了，嘲笑道：“你自然是为皇帝说话，毕竟方才皇上可是哄着你午睡的。”
这宁姝就更不愿意了，她说道：“皇上自小也不是前百般呵护宠爱长大的，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日，如今诗书皆通，武艺也不落后，朝堂治理已经实属不易，换了你你试试？”
“可别。”灵云笑道：“换了渣斗，这世间就天下大乱了。”
见到宁姝醒了，紫地珐琅彩开光花卉纹碗十分有礼地说道：“这便是他们口中的姝姝吧，我曾经在博物馆见过你好多次，观察你很久了。”
宁姝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不好意思说道：“观察我作甚？”
紫地珐琅彩开光花卉纹碗说道：“当日你来博物馆的时候还是实习，仍是要做些学堂作业，你的算术时常算错。可惜当日不能和你说话，不然倒是能指导你一下。”
宁姝：当时我做的题都是高数！为什么你连高数题都会做了啊！
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一般，紫地珐琅彩开光花卉纹碗说道：“虽然这些算术我之前并未学过，但仔细看看还是有规律可循，稍加思考便解出来了。”
宁姝：……人不如瓷。
紫珐显然和小花有很多共同话题，又逐一追问关于所谓宇宙、航天飞船的种种，感叹道：“我在博物馆所处的地方靠后，倒是从未看过电视，尚不知世界竟然已经有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而这一切都是建立在算术之上，可见当日玄烨目光之长远。”
“只可惜”，灵云打了个哈欠：“所有的事情都逃不过自然而言的趋势，一个朝代也不是一个两个帝王便能说了算的。”
宁姝此时此刻只想对天高歌一句：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
大黑在旁显然是被他们的争议声吵醒了，他含混睁开眼睛，看了眼四周，有些惊异：“这是何处？姝姝你怎得在这里？”
当日他被送给荀歧州的时候宁姝还在钟妃那处侧殿住着，大黑自然没见过烁望宫。
宁姝大致给他解释了一番后，大黑这才松了口气：“幸好如此，否则我都要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行军打仗的美梦。”
大黑说完，只见周围的瓷器们都沉默不语，他有些慌了，连声说道：“我是大黑啊，你们忘了我吗？虽然之前确实是很少与你们言语，但至少我们见过啊。秘葵？青叔？小白？”
秘葵沉默片刻，说道：“认识确实是认识，也没忘了你，但你怎么官话说的这么好了？”
大黑“哦”了一声，说道：“原本还是不会的。”
小白：“当初你走的时候弄得那么感人，还说要学官话回来和我们聊天，讲述你的经历，结果你压根就没打算学？”
大黑：“这、这不是当时感情到了吗，就随口说两句，毕竟我就没想着能回来。行军打仗，碎两个瓷器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原本以为大黑是个铁血耿直硬汉人设，没想到啊。”小白啧啧两声。
“这也很正常。”汝奉小声说道：“男人的话能相信吗？”
元青听到汝奉这句话，登刻跳出来说道：“这定然是秘葵给你灌输了不好的思想，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君子徙木为信，君子言能践行，君子一诺千金。”
“这些都是男人用来忽悠女人的话。”秘葵在旁说道。
元青强压着火气说道：“读书人，自然应当以书鉴行。”
“对。”秘葵继续说着：“要是读书人人人都能这么做，也不会有什么陈世美、杜十娘、王宝钏一类了。书是书，人是人。当人把书当成了经典，说不准还有良心。最怕突然发现自己往上够够不着了，那就开始将书当成工具垫在脚下，那就说不准了。书都能踩，更何况是书里面的圣人圣训呢？”
元青被秘葵这一套顶的毫无还口之力，只能讪讪说道：“唯女子和小人难养也！”
“是啊。”秘葵应和：“我又没让你养，这里的女子瓷器有让元青养的吗？”
灵云：“呵呵。”
小兔：“什么算养？我有姝姝就够啦！”
汝奉：“汝奉也有姝姝就够啦！”
元青深吸一口气，再也说不出一句。
这处的争端停了，宁姝便问大黑：“那大黑怎得突然学会了官话？”
大黑答道：“说来也是神奇，当日我眼睁睁看着营帐被掀，一群外族呼喝而入，似是要寻找什么东西，不慎将我摔在了地上。你们看我脑袋上那个鸡冠的纹路了吗？其实是磕掉了，后来秦王又找人粘合起来的。”
宁姝点头，一开始小孔雀上也是有个豁口的，但她就是找不到豁了的那一小块在何处，不然蒜汁就可简单的粘起来，日后再做处理也好。
“自打这个豁口有了，我的官话就日日突飞猛进。”大黑笑道：“这不就变成现在这样了。那一阵子我还做了好几个梦，梦见我在战场里醒了过来。不过不是什么好梦，因为我醒来看了看自己，是个已经死了的兵卒。结果天一亮，我就又回来了。”
众瓷听他说的十分玄乎，都秉住了呼吸。
大黑又说：“不过这事儿说来也挺好的，毕竟能以人的感觉感受这个战场。冰冷的月色、鲜血的气味、金戈铁马的感觉，这个是身为瓷器都体验不到的。”
“怕就是你在做梦吧！”小白心大，嘻嘻哈哈笑道。
大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兴许吧。”
几个心思重些的瓷，譬如青叔、朗唫、秘葵、灵云、渣斗这些，心里想的却不是这个。
瓷器原本就不能感受到温度气味等，就算是做梦，没有经历过的事情如何能做出梦来呢？大黑的这番话里有些地方经不起详推，除非是他当真在梦里去了他人的身体。
渣斗好奇，率先问道：“那你每天晚上是在一个人身上，还是不同的人身上？”
大黑想了想，回道：“这我也没注意啊。在战场上都穿的那么好，我怎么知道我今天高矮胖瘦年纪几何？”
“哦，对了！”大黑突然说道：“姝姝现今和皇上如此好，我倒是听闻了个新鲜消息，秦王这次赶回来的时候特地赶在戌时半前回来的，听闻皇上每日戌时都会准时躺下，从十五年前他被甄妃抽了一顿开始便如此了。以往皇上与他夜半还会相约出来，跟着魏家的老将军学些武艺，之后便再也不肯在夜半出来了。秦王还觉得纳闷，毕竟两人白日十分难见一面。所以日后要是皇上突然乏了，姝姝也别急，说不定就这么多年的瞌睡上来了。”
秘葵在旁说道：“所以说啊，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半夜不睡觉。皇上现今哪里是戌时半睡觉？可见秦王魅力不如姝姝啊。”
“啊？”大黑惊道：“哦！”
宁姝按了下秘葵的边沿：“秘葵！”
秘葵：“嗯嗯，不能乱说了。主要是我们都看着姝姝从小到大的，突然有种女儿嫁出去的感觉。”
“那谁是爹？”灵云突然在旁问道：“难不成是青叔？那你们两个教育的有点失败，宁姝倒现在都还不会批阅奏章呢。”
秘葵：“……”
青叔：“……”
“不过！”大黑嘿嘿一笑：“告诉你们个好消息，此次秦王在漠北一役大胜，他们的大王被擒，此次押送回京。姝姝看见秦王脸上的伤疤了吗？有两道就是和那大王肉搏的时候留下的。”
“这么大的好事儿为什么秦王还有偷偷摸摸回来？”秘葵不解问道。
青叔清了下嗓子：“大抵是帝王之计吧。”
灵云应道：“兴许是觉得拉扯下去对己方不好，又或许是看到那四妃十六子的瓶子之后想到了姝姝，想到了日后的皇嗣。而这些人一日不除，皇上便一日无法安心。之前这外戚势力或许对皇上来说是能平衡朝廷的手段，如今他却不愿意要了。即便是自己亲手打破这样的平衡，哪怕如今、之后要费上更多的心力整治，皇上也不想要了。”
小白听得糊里糊涂，问道：“为何不想要了？”
“为何？”灵云笑道：“那自然是因为有了牵挂。有了牵挂在心之人，便不愿意她受到一点风吹雨打。姝姝，皇上这是要将你当做娇花来养啊。”
宁姝听他们分析了一通，此刻在旁认真点头：“没错，我就是娇花！”

第130章
听瓷器们天南海北的唠嗑也是件很有趣的事。
殿外的天已经有些转凉了，烁望宫内呈上的俱都是些温润茶汤，味道虽然浅薄，但抿在唇齿之间却暖洋洋的。一将喝进去，将肺腑经脉都舒展开来。
浓烈的绿色在殿外招摇，宫内有很多奇异的植株是在民间见不着的，如今却都成了随处可见的景致。
宫外的人说宫内都是奇珍异宝，言语间透着觊觎；而宫内的人却说宫外都是热闹，眉宇间都是向往。
仅是一墙之隔，便分出两个彼此猜测的世界。
树上的雀儿叫的好听，婉转的像娇柔女子的笑嗔。宁姝想着自己何其有幸，既有宫内的繁华，亦有宫外的热闹。不论荀翊是何身份，帝王也好，百姓也罢，他有那般一心一意的情感。
可日子总是流水般会过去的。
一时一时，一日一日，闲散的日子比白驹过隙还要快，一晃眼，说不定就已经垂垂老矣了。
瓷器们都有自己的故事，数百年数千年的活下来了。他们不能动不能走，这无聊都挨了下来。
或许，他们的故事太过沉重，亦太过繁琐，寄托了曾经主人的一份感情在内，是他们唯一能抓住的，关于主人的记忆和承载，那便永远也不想让他消失。
毕竟，曾经的人早已化成了烟，洋洋洒洒铺在史书里了。
而冷漠中直的只言片语，无法承担一个人性，也无法透过寥寥几字涤荡出一生的波澜壮阔，亦或是铁血丹心罢。
宁姝这般想着，宫人送了封信来，正是乔昼送来的。他今日和刘柄前往市集，原本想着要趁在秋日叶黄之前将市集换一个风格装缮。待得冬日来临，伴着雪花和着新年又有另外一番风景。
宁姝展开信笺，上面确实是乔昼的字体。说是之前宁姝让画的那副釉里红十分难寻，但好在今日有户人家送了来，他看着确实和画上、和宁姝曾经描述过的那瓷壶相似，这便想请宁妃娘娘何日有空前来看看。
在宁姝心里，釉里红是她在博物馆所知道的瓷器里倒数第二个了。她后退一步，看着多宝阁上熙熙攘攘的瓷器们，深吸一口气，对桐枝说道：“让他们备辆马车，我去皇上那儿说一声。”
“娘娘要去市集吗？”桐枝问道。
宁姝“嗯”了一声，一旁便有小宫女拿着简便衣物来帮她更衣。
宁姝去罄书殿寻荀翊的时候，戴庸正在门口伺候着，说皇上和秦王在内议事，让宁姝稍稍等等，他去传个信儿。
待到戴庸再出来的时候，同一侧内侍说了两句，那内侍拔腿跑的飞快，一溜烟儿就窜出了宫宇。
对于他们，这墙与墙之间的界限似是没有那么难以逾越，但那也只是在宫里。再往外走，人性和人性之间的界限，却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天沟地堑。
宁姝看着那内侍奔出去的，是以在马车旁又看见了介凉并不意外。
两人早已经没有了之前那般尴尬，互相挥了挥手上了马车，朝着市集的方向去了。
宁姝倒也不算是荒废生意，到了之后她只见到刘柄，刘柄说乔昼好似还在屋子里午睡。他难得出宫一趟，便在市集里寻了些老酒来喝，形意洒脱之中还画了幅画，拿给宁姝看。
宁姝展开那画粗略扫了一眼，脸上登刻飞上了红霞。
乔昼画的这幅图兴之所至，乃是一对男女看向彼此。他原本所学的就是制假，古人的画风他都能学个七七八八，起笔落锋都颇有意蕴。
那一男一女衣着寻常富贵人家衣裳，男子清隽女子娇艳，可却不像是普通的绿叶衬托红花，而是山间竹林深处开了一朵浓艳山茶。
山茶足够浓烈足够娇艳，翠竹也足够笔挺足够风流潇洒。
相伴相生。
有山茶在，翠竹的墨绿便愈发深沉；有翠竹在，山茶便愈发娇美。
相辅相成。
简单几笔勾勒，注重神采而非细节，但也就是这简单寥寥几笔，却能将男女之间互相凝视的眼神添的有神，好似彼此的眼中只有彼此，周围这世界都容不下了。
宁姝感叹这男女之间的情意绵绵，却不知当日乔昼在看她与皇上之时，颇有种被容不下的世界之感。
男女只是面对面的站着，指尖交缠，衣角蹭到了一出去，好像纠缠不惜的缠绵情谊。
而让宁姝脸红的缘故则是她认出来这是画的自己和荀翊。
虽然只是写意水墨，但那轮廓和模样骗不了她，更何况这画原本就是乔昼想画的，是以让熟识的人一眼便能看出这是宁姝和荀翊。但他还是胆小，做了些手脚，未将殿内和衣着画的尽数还真。只是那一旁桌面上隔着的孔雀蓝釉罐实在是过于醒目打眼。
宁姝将画卷了收好，听闻乔昼还在酒醉昏睡便也不先去打扰，只让刘柄将近日的账目拿来给她仔细看过。
古代记账的法子还是她现学的，为的就是能看懂市集的进出项。
账本子和介凉一同翻过一遍，确认没什么问题，又仔细算了下收入，两人还相视一眼抿嘴乐了，显然是核算下来比宫内的月银要多不少。
介凉想的是这些银子都能攒下来给妹妹容袖成亲结婚用，虽然她如今名义上是介府的小姐，家姐又在宫中的贵妃，但介府有多少本银介凉能不清楚吗？倘若日后妹妹要做生意，亦或者嫁人之后总是需要走动的，银两那自然是越多越好。
容袖毕竟打小没有母亲疼爱，也受了不少委屈，但凡是介凉能给的，他便都愿意给这个妹妹。
宁姝倒是不太在意银子多少，但这两日她听闻良嫔想要剃发出家，她便想着要给良嫔攒些银子，也算是有个保障。
当日良嫔有了这决定之后许多人都去劝她，但良嫔也是卯足了心思。她心知良府造反一事辩无可辩，母亲弟弟等人都无法脱罪，她如今能留下一条命，甚至是在宫内好好活着已经是皇上莫大的恩典。
她不敢奢望，也不想有什么其余想法。
尤其是当她知晓良府竟然将她当做备用的弃子，而她从小维护，强撑着维护的母亲是知道这件事儿的，只是为了弟弟未来的荣华富贵，为了弟弟的仕途前程而将她抛弃，甚至指使她成为弃子之后，那股曾经支撑着她的一口气也没了声息。
宁姝也去劝过，但那已然太难了。
这世道，没了依傍的女子就像无根的浮萍，不是无法生存，而是飘飘乎就没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对一个人来说，没有活下去的意义是最难的。
宁姝和介凉看完账本，又等了一炷香的时辰，刘柄有些着急，便开口说道：“那白底儿红壶子就在乔昼那小屋里放着，他好生写了信怎得又这般醉不起来？娘娘稍后，奴才这去看看，将那瓶子拿回来，倘若正是娘娘寻的那个，便直接取走就是。”
宁姝看着天色也不早了，便点了点头应下，又叮嘱刘柄倘若乔昼仍是在睡着那便无需将他吵弄起来。
刘柄这便去了，未过多久，他抱着个白底红花纹路的壶子走出来。
那壶子实在是体积庞大，竖起来越有小半米了，也怪不得之前刘柄不亲自去取，实在是每走一步都让人看着心惊胆战。
宁姝扫了一眼就知道，这肯定是博物馆里的那个釉里红缠枝牡丹纹执壶，毕竟寻常人家谁没事儿把壶做成这么大？而这执壶样貌确实稀奇，有盖子不说，还有银链连接。
明洪武瓷器存世量不多，其中大约八成都是釉里红，甚至比更加简单烧制的青花瓷器都要多。大抵是因为明朝改朝换代之后使用了红色作为正统之色。
宁姝记得当时在博物馆的时候，馆长还特地说过，这执壶是在西藏被发现的，也表明了明洪武时期朝廷对西藏的重视。
史书可以骗人，但是物件不会骗人。这也大抵是为什么有些瓷器所说曾经主人的时候和史书上有些出入的缘故。
史书无情，物件却有情。
刘柄将釉里红大壶找了处稳妥桌面小心放下，一边说道：“这也太难带回去了，路上马车一颠就要闹出事儿来。”
介凉倒是不怎么放在心上，如今在他眼里，宁姝非但解决了皇上的终身大事，还帮着自己将介府的事情办妥了，自己也能给容袖攒点体己钱，宁姝于他简直就是福星，护着一个大壶又有何难？
“交给我便是，保证不会少个齿儿。”介凉说道。
刘柄自然信得过介凉，他虽然不知道眼前的这个就是贵妃娘娘，但皇上派出来保护宁妃娘娘的侍卫能不身怀绝技吗？
刘柄又吩咐人将马车里铺上层软垫，这才说道：“到底是乔昼突然就不见了，方才还喝的昏天暗地，说自己难得出来一趟，睡得迷迷糊糊。怎得突然就寻不见人了？”
“不见了？”介凉听到他的话后眉头一蹙。
“是啊。”刘柄说道：“我一推门进去，里面什么人都没有。”
宁姝这时便听见那釉里红缠枝牡丹纹执壶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半个时辰前就没了。”
“没了？”宁姝有些诧异的问那执壶。
刘柄还以为她是在问自己，又回答了一遍：“回宁妃娘娘，乔昼不见了。”
而那釉里红缠枝牡丹纹执壶也说道：“对啊，方才有两个人从侧窗爬了进去，那乔昼睡得正迷糊，连挣扎都未挣扎便被两人由侧窗抬出去了。”
这釉里红缠枝牡丹纹执壶尚未说完，集市边上突然有行人大喊道：“出大事儿了！听闻南方这回是真的打起来了！晋国公率军攻打寇匪了！”
“那那些被绑在寇匪船前的百姓可怎么办？”有人问道：“岂不是要成了寇匪的肉盾？”
“管他什么百姓！晋国公这是被逼急了，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还不如拼了！”
“确实，倘若一直拉扯着，那寇匪可是占足了优势，咱们将士疲于奔命不说，还消耗那么多粮草呢。”
“你那些都是放屁，皇上是百姓的皇上，船头上绑着的难道就不是平民老百姓？”
“那不动兵好了，到时候其他的百姓不苦吗？”
“苦啊！要我说，苦归苦，但咱们都不想因为个女人苦！”
“你这是什么意思？”
“南方闹成这样，还不是因为藻灾？那藻灾怎么来的？可不就是那造反的宁培远女儿成了妃。这是老天在向皇上示警，此女留不得！祸国啊！”

第131章
刘柄听了这话率先不乐意了，他僵着脑袋就要往外去，将这些嘴上没门的人都哄走。倒是宁姝招了招手将他拦下。
“倒也不必。”她说：“随他们吧。”
她早就知道外面传成了这样，皇上也知道，如今哄散不过是让自己耳边清净少许，和掩耳盗铃有何区别？
再者，即便是被说了，她还能少根毫毛不成？与其平白赶人，平添一份更能口口相传的跋扈罪名，还不如安静如鹌鹑。
灵云也说了，藻灾一事是那些外戚余孽编造出来的，借着这机会拿着自己给皇上泼脏水的。
藻灾是什么？
宁姝心里清楚，尤其是在这压根没什么非生态垃圾的古代，富养而出的藻灾确实罕见，也怪不得闹出这般大的阵仗。
倘若他们生活在二十一世纪，没事儿去旅游海滨城市的沙滩看看，也就见怪不怪了。
但转个念头，这藻灾平白无故的出现，会不会也是有人故意为之呢？
好巧不巧，传言里说就是自己封嫔的那日；好巧不巧，寇匪冒头了，还有了新的招式，将百姓绑在船头上当肉盾；好巧不巧，南方因这藻灾闹腾起来；好巧不巧，漠北也立了新王卷土重来了。
若说荀翊不是个好皇帝，那也就罢了，该。
可荀翊显然是个好皇帝，旁的宁姝看不出来，那卖莲花灯的老头说的话却不能作假。
一扫先皇治乱，百姓安居乐业，旱灾有赈灾的粮饷，朝臣虽各安各心，但好歹也在荀翊的压制下各司其职，各行各业井井有条，商业农业大有振兴之相，还待如何？
换个人？
换那外戚再来主导局面，能更好些？
怕是不尽然吧。
刘柄还在一旁骂骂咧咧似的抱怨，“这些人，逛着娘娘的市集，平日买东西尝新鲜都便宜方便不少，还在这里叽叽歪歪，这些人就不能让他们进来，吃了他人的好处还嘴上骂着，半点良心没有。”
他骂的重了，实则旁人谁想得到这么多。
介凉一拍桌子，自己先坐不住了，走到那几个百姓面前环胸一站，冷声说道：“没本事的人才在嘴上动干戈，你若是觉得南方不济，怎得不自己去前线过两招？”
那几个百姓是几名男子，个头颇高，正是壮年，乍地一看好像是哪家护院。
他们眼看着这么个单薄精瘦还有些女相的小年轻这般说，一脸不屑，其中一人说道：“怎得？兵律里面写了，自愿，我就不自愿去前线，又能怎么着？谁傻谁去前面！”
说着，手上不老实，就要来推搡介凉肩膀。
宁姝一看不好，这可是贵妃！歹人！
她方站起身，就看见介凉一把握住那人的手，简单粗暴的往侧折去。
那汉子似是不相信这女相青年竟然比自己气力还要大些，咬牙切齿想要硬掰回来，介凉脸色不变，轻描淡写的脚下一踹，那汉子便“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嘴里“哎哟哎哟”的叫个不停。
介凉冷声道：“手好腿好，心却不怎么好。我教训你，是因为你口无遮拦，说前面的士卒是傻的。倘若没有他们，你如今还能过上安生日子？”
刘柄也奔了过去，一边骂道：“就是！”
他招手叫了市集的护卫，将几个人扔到外面，还恶狠狠地对着大街骂道：“这几个人，看好了认住了，以后想来市集，就把他们赶出去！前线的士卒将领也是你能辱骂的？！人得长良心！咱们这儿可不要没良心的人进来！”
说完，刘柄回到宁姝身旁，小声说道：“这样总成了吧，娘娘，咱们给他扣这个罪名，以后再也不让他来！”
宁姝笑着点了点头，转念又说：“只是乔昼……”说着，她看向了介凉。
介凉心领神会凑了过来，宁姝小声说道：“乔昼不见了还需让皇上知道。”
“万一他只是醉酒，稍后便回来了呢？”介凉问道。
宁姝摇了摇头，她从釉里红处听到的却是乔昼被人掳走的。乔昼此人说起来也十分重要，荀翊虽然未曾说他究竟为何重要，但乔昼毕竟被安排住在内侍处，倘若只是普通关系想必便虽他住在外面了。
宁姝站起身，走到乔昼方才歇息的小屋前，一把推开。
刘柄慌着上去遮掩，自己先探头往里看看，见到乔昼确实不在屋内，这才请宁姝进去，一边还挥了挥手说道：“这屋子里酒味好重。”
宁姝走到那侧窗边上，探头看了看，说道：“乔昼是被人掳走的。”
“啊？！”刘柄吓了一跳，连忙探头去看，可看了半晌也为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这……娘娘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介凉此刻也凑上来，等着宁姝给个说法。
宁姝指着侧窗上的泥说道：“这泥还是湿的，今日早晨方才下了场雨，侧窗外有花圃。想来是花圃上的泥沾到了脚上。倘若是乔昼自己走的，我们都没看见他出门，那这屋子只有个侧窗。”
“而侧窗上有泥土印。”介凉捻起一小块泥土捻在手里，说道：“他要是出去，怎么会把这潮湿的泥土弄到侧窗窗台上呢？”
宁姝点头：“所以是旁人进这个屋子的时候沾上的。”
刘柄在旁惊叹不已，顺势拍了一波马屁：“不愧是娘娘！”
宁姝有些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小意思，毕竟从小看柯南长大的，可惜自己还没看到柯南的结局就穿越了。若是柯南完结时，家祭无忘告乃翁。而且自己这是从釉里红那处知道了结局，这才来找破绽，就算没有这泥，自己也能瞎说一通定性成乔昼是被人掳走的。
介凉思忖片刻，说道：“咱们先回宫，此事需得皇上知道。”
两人火速上了马车，介凉一路当真非常用心的护着那釉里红执壶。到了宫内，介凉说自己现将这瓷送到烁望宫，让宁姝快些去罄书殿找皇上说明此事。
宁姝不敢停歇，连忙去了罄书殿与荀翊说乔昼被掳了的事情，可荀翊的表现似乎并不怎么惊慌。
他眉间有种疲态，好似这几日确实是有些辛劳了，可在宁姝面前却仍是打起精神，带着淡淡的笑意说道：“朕知道了。”
说罢，又怕宁姝多想似的，将她拉到自己面前，说道：“姝姝给朕揉揉额头。”
宁姝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担忧，她老实站在荀翊身后替他揉捏额头，轻声说道：“乔昼他……是不是又被有心之人掳走了，想对皇上不利？”
荀翊微微吐了一口气，说道：“兴许。近日宫中会有大事，姝姝暂且将瓷器们寻个安全位置收起来，以防万一。”
宁姝：？！
荀翊话没说透，但宁姝却明白这话语中的含义，也就是宫中可能生变？亦或者皇上担忧宫人生事？
“放心。”荀翊柔声说道：“不会出事的。今夜朕暂且不能和姝姝一同用晚膳了，姝姝要好好吃饭，切莫饿了肚子。”
宁姝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烁望宫，她呆坐在多宝阁前细想荀翊的话和表现，心里越发觉得不安。外面的事态似乎越来越严重，一个良府倒下去，背后说不准还藏了许许多多的旁人。
而皇上，却可算是孤立无援。
自己能做些什么呢？
而在另一旁，罄书殿内戴庸领了旨意下去，将乔昼的画像张贴至京城寻找此人。
荀歧州不解的看向荀翊，问道：“怎么不将事情与她说清楚？”
荀翊停顿片刻，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何时才能坦诚相见？”
荀歧州愣了一下，随即说道：“说句犯上的话，皇上难道没有秘密？怎得倒挑剔起旁人有秘密了？”
“朕有何秘密？”荀翊看向荀歧州。
荀歧州皱着眉想了片刻：“那微臣就不知道了。倘若知道了，那还能叫秘密吗？只是皇上和我这妹子之间的关系有点奇怪，皇上喜欢她怜惜她，却总是不够实诚。不过这都是正常，我是看多了魏家的儿女情，太平盛世就缺了一腔孤勇，更何况宫里的事情，都太复杂了。”
荀翊闻言笑道：“那依照兄长的话，朕还要特地开辟出个乱世，用以鉴情？”
“那倒不是这个意思。”荀歧州话锋一转：“譬如乔昼这事儿，明明是我去掳的，我这妹子也聪明，一下就看出来人是被掳走的。”
荀翊笑笑，那是，屋子里留了个瓷器，可不就是给她留了双眼睛。
“不过，我也挺纳闷的。”荀歧州又说：“为何非得掳这个乔昼啊？”
荀翊看向荀歧州，神情淡淡的，“逆党想要作乱，朕就顺着他们的意思，让他们顺风顺水，偶尔给他们些阻挠，让他们破解。他们以为这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南部藻灾民患，漠北大战，良府此事一激，他们定然以为时机便到了。”
“对！”荀歧州应道：“所以南方这几日越来越闹腾了，我看晋国公已经要压不住了。”
“是朕让他压不住的。”荀翊说道：“不然你以为临阵用兵不当，他还能在那里磋磨那么长时间？”
“啊？”荀歧州琢磨琢磨说道：“也是啊。”
荀翊又说：“一切都顺他们的心，晋国公明日也会诈降。而如今突然冒出个神秘的第三方，不是他们的人，也不是朕的人，却将乔昼掳走了，你说他们今晚要去做什么？”
“找乔昼，照这个第三方的人。”荀歧州说道。
荀翊点了点头：“正是如此。他们正应是贪功冒进之时，却又如此小心谨慎，朕不能让他们这般，只好让这假的第三方引他们出来，推他们一把。”
“那……为何不同我那妹子说清楚啊，皇上信她。”荀歧州问道。

第132章
翌日早朝时，天上蒙了层雾霭似的细雨，面纱一样半遮半掩了京城的初秋萧瑟。
朝臣的轿子马车泊在宫墙外，执着伞行过桥，连伞檐儿都坠不下半滴雨水。
可远远看去，这处就像是一大叠的浓云重墨拼成了荒芜的走兽，浩浩荡荡地向着宫内行去，直压的人喘不上气儿。
即便是身处其中的人，亦不可知自己已成了野兽的一部分。
旁枝的乌鸦见了这模样被吓的惊上了天，发出惊恐的低沉吼声。
朝臣三三两两的走入殿旁漏屋，在此静候。
半个时辰过去了，腿脚站的有些发麻，互相之间的阿谀场面话也说到了头，再寻不出新鲜的词语。
一个时辰过去了，往常这个时候天已经开始泛白，今日却依旧低压着卷盖在城墙上，好似下一个眨眼就会有天兵天将由云端落下。
人心也跟着牵扯，跟着往下坠——为何还不见皇上的踪影？
皇上自登基以来励精图治可堪典范，即便身体有过小恙却从未缺过早朝，但如今连着两日不见，再联想到近来朝堂民间种种流言蜚语，朝臣原本就各有想法，如今便更难免酿出新的盘算。
观文殿学士邹津拢着袖袍一言不发，与一旁的兵部侍郎王俞打了个眼色，两人慢慢就退到了一旁去。
邹津看了一眼安置在板阁上的胭脂红花瓶，小声说道：“可有宫里的消息？”
王俞应了一声，回道：“听闻皇上这两日都没出紫宸殿，太医传唤了好几回。”
邹津眉头蹙紧：“怎得突然如此？前几日不是还好好的吗？”
王俞嘴角勾了勾，带出个有些不以为然的笑，说道：“皇上还是年轻，经不住吓。他以为他这位置做的稳了，眼手通天，除掉个周家良家就周全了，尚未想到自己能不能过这百姓间的悠悠之口。”
邹津指尖轻搓了下官袍，不露声色道：“皇上还是想到了的，不然良府也不会那么轻易便被揪出来。”
“即便知道又如何？”王俞不屑道：“听闻宫里给良家人用了重刑，刑不上大夫这句话在咱们皇上这儿也是空的。这也能间接说明，皇上实则什么都不知道。心里没底儿，这才要找人问呢。”
邹津微微点头：“确实如此。”
“我呸！”窃窃私语的两人头顶传来了一声娇叱：“良家都造反了，还刑不上大夫？他配当大夫吗？”倘若是宁姝在这儿，便能知道这声正是那胭脂红花瓶所言。
胭脂红花瓶一边听着下面两人窃窃私语，一边大骂：“吃了朝廷的俸禄，还在这儿想着怎么折腾？脸呢？！我要是能动，我先掉下去砸死一个！再趁着还有一口气儿的时候只会残躯划破另一个的喉咙！想造反？我可去你的吧！是男人想造反就明刀明枪的来啊！都能当人家爷爷的年纪了，喊你一句老贼都是抬举你！哎哟我怎么这么惨，刚被挪到这么重要的地方就眼睁睁的看见乱臣贼子。”
邹津和王俞哪里知道自己脑袋上面有个花瓶正在吵吵闹闹，邹津待面前太常卿从面前路过，两人打了个照面之后，他又转身对王俞小声说道：“如今一切都已妥当，只差那作假的画人。”
王俞：“如今皇上突然病了，岂不是也是天助吾等？只是不知道究竟是何方人士将这作假画人掳走了。”
“皇上这些年树敌并不少，他还年轻，有时难免冲动。”邹津缓了缓神说道：“而在咱们这里，便夸他手腕强硬便是。也不是一日半日的，有人看准时机想要翻天也说不准。而这对于咱们来说总是好事儿。”
王俞啧啧嘴，有些不喜地说道：“当初若不是只剩这一个皇子，定也不能选了他。谁知道他坐上龙椅之后竟还不知道报答，反倒抖起威风来。”
“你这话说的，可是颠倒臣纲啊。”邹津微微叹了口气，他的目光一直未放在王俞身上，而是在这漏屋之中打量——戴庸不在，方才的内侍伺候着各位大人喝了茶就退下了。这漏屋并不大，里外各几间，平日里荀翊勤政，鲜少见到这般热闹的景象。
“如今大人还怕这个不成？”王俞听邹津竟然如此说，连忙说道：“前两日有封信递到了我府上，里面的内容正是这次漠北大战时粮草的事情。”
邹津瞥了他一眼，算是及时将他的话匣子按了下去，“有些话不应当在这处说。”说罢，他却又是不放心似的，问道：“里面写的可是那件事？”
王俞沉重地点了点头：“咱们如今可是不能回头了啊，无论是今夕还是去岁，这些事情但凡被掀出来，那都是要命的。”
“谁翻？”邹津冷声说道：“当年的事情当年毕，魏家如今除了个秦王半亲，旁的都掩埋在黄土之下了，难道还从阴曹地府里爬出来不成？”
王俞：“话是如此，但这事儿皇上似乎上心了。您又不是不知道，皇上他原本就是想要秦王帮着的，如今秦王却被困在漠北回不来，皇上心里定然着急，这不一查，好似被他查到了咱们当年通敌卖驻防图的蛛丝马迹。”
邹津叹了口气，一个错处总是需要另外一个错处来遮掩，这些年的卵子越来越大，错处越来越多，他又何曾想将漠北兵卒推到水深火热当中？
但倘若不这样做，那陷入水深火热甚至没命的便是自己了。
王俞又说：“倘若让皇上知道，让秦王知道当初魏家一个个的战死是因为咱们送了这副驻防图……”
门外有匆匆脚步声，邹津知道时辰差不多了，宫内应当有消息来了。
邹津抖了抖朝服，说道：“无需在意秦王，他此刻自然是在漠北被缠的抽不了身，能不能活命还是一说。即便他再骁勇善战，但总是智谋不足略显急躁，自然是也逃不了瓦哲部的手。想当初我们还想将秦王收为己用，但他既然不识好歹，那就怪不得我们心狠手辣。”
“辣你个头辣！你知道什么是辣吗？”胭脂红春瓶又骂了起来：“我一听就知道你们肯定是干了什么缺德事儿怕被人知道，这才想着要自己当家做主的！哎哟我这个暴脾气，谁都别拦着我，我现在就要跳下去砸死他们！”
“砸吧，没人拦着你。”另一处的五彩鱼藻纹盖罐悠闲说道：“你要是能砸你就别留情。”
胭脂红春瓶被噎了一下，“哼”道：“我要是能动，我现在就砸下去！你听见了没有，他们通敌卖国！”
“听是听见了。”五彩鱼藻纹盖罐：“但是你能动吗？”
胭脂红春瓶有些讪讪的：“不能……”
五彩鱼藻纹盖罐：“是啊，那你就只能在这里气自己，然后一会儿看着他们再离开，你能干什么？”
胭脂红春瓶幽幽地吐了口气：“我这不也是为了咱们自己着想吗？咱们难道不想好好的过日子吗？问题是每次宫变，最倒霉的莫过于咱们了，不能跑不能动的，这宫里的内侍宫女们眼睛里都是银子首饰，急急忙忙冲进来，平日里好好呵护着的瓷器那时候就都不重要了，碰在脚边上还得嫌碍事儿，一脚给你踹到墙边，碎的时候头都得转晕了。”
“那你想出法子没有？”五彩鱼藻纹盖罐问道。
“没有。”胭脂红春瓶颇有一副知天命但是连人事都不想尽了的感觉。
两个瓷器下面，王俞又说道：“如今京城中听咱们调遣的几名大将手下有近五万人马，外面的京兆府府司也在帮着调兵，只是不好直接开到城里来，在外面坡子树里藏着，如今皇上不问朝事，正是好时候。”
“只怕没有这么简单。”邹津说道：“皇上在这个时候抱病也实在是蹊跷。”
“管他蹊跷不蹊跷。”王俞冷哼一声：“他若是有胆子，即便是未病也是怕了，想着躲起来就能平息？不可能！”
邹津沉吟片刻，突然笑了一下，说道：“依我看，皇上如今倒不是身体抱恙，而是这几日在宁妃的温柔乡里爬不出来了罢。”
“那就更好了！”王俞咬牙切齿，脸上有一丝狠戾掠过，但声音仍是一如既往的低沉：“咱们要的就是他沉迷宁妃。他还得感谢咱们，让他和那小贱人能死在一处，以后成了鬼也是一对鬼鸳鸯，有人陪着呢。”
邹津点了点头，看向窗外那遮天盖日的阴暗浓云，说道：“就是今日了。天也变了啊。”
“我有个法子。”五彩鱼藻纹盖罐突然说道。
“什么？”胭脂红春瓶被气得牙痒痒，听到这话连忙问道。
五彩鱼藻纹盖罐和胭脂红春瓶一样，是昨日才被内侍挪到这里的，皇上不喜瓷器，所以原本皇上所在的地方和他们这些瓷器是没什么关系的，宫内都在传，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宁妃的缘故，皇上这才开始在宫内的一些地方妆点起了瓷器。
只是，紫宸殿和罄书殿还是一如既往的干干净净，以铜器为主。
五彩鱼藻纹盖罐说道：“我之前在的府库里有几个碗筷儿应季被换下来，听他们说宫里有人是能听见瓷器说话的。我们在这儿怨天尤人，不如喊两嗓子传给外面的瓷器听，然后一传十十传百的，说不准就能让那人听见，到时候皇上岂能不知这两人的阴谋？”
“这……能行吗？”胭脂红春瓶有些犹豫：“再说了，说不定这就是宫内传闻，和井里面有男孩子跳出来一样，无稽之谈。”
“死马当活马医吧。”五彩鱼藻纹盖罐说道：“倘若真的成了，皇上也应该谢谢宁妃。若不是因为她，皇上下令在宫内各处摆放瓷器，咱们现今还在府库里面待着呢，哪里能知道这些事儿？”
“你说，真的有这么个人吗？”胭脂红春瓶吸了口气：“算了算了，管他有没有，我还年轻，我还不想死呢。尤其是，我得看着这些人造反失败，也被一并关到天牢里，之后问斩，吓得哆哆嗦嗦，我才能瞑目！”
五彩鱼藻纹盖罐清了清嗓子，说道：“那你可能一辈子都看不到了，还能当真有人抱着你托着你护着你去各处看这些不成？”
胭脂红春瓶一撇嘴：“万一呢！瓷活着，要有梦想！外面的瓷器听得见吗！听得见回个话！这里是漏屋的胭脂红春瓶！”
“还有五彩鱼藻纹盖罐！”
漏屋里人声不算鼎沸，但这两个瓷器的声音却能刺破屋顶似的，顺着风一路向外飞去。
“外面有没有瓷器啊！”胭脂红春瓶喘了一口气，说道：“你看咱们两个像不像被关起来的那种，‘有没有人来救救我啊’的喊法？”
“管他像不像。”五彩鱼藻纹盖罐喘着气儿，一扫方才的悠闲态度，喊道：“有没有瓷器能听见我们！！！”
过了半晌，外面传来了一个瓷器的回音，飘飘乎好似随时就能散了似的，“听见啦！那个鱼什么的！你的名字太难了，我记不住！”
五彩鱼藻纹盖罐惊喜喊道：“那就叫我藻藻好了！你附近有没有瓷器啊？你是在哪里的瓷器啊？”
“我在漏屋外面！”那个瓷器的声音回道：“我是昨天新搬来的大缸！我肚子里也有一条鱼，好巧啊！藻藻你好，我叫大刚！”
“你快喊两声，问问外面有没有瓷器能听见你说话，咱们传个信儿！”五彩鱼藻纹盖罐喊道。
“哎！我问问啊！”
戴庸这时才匆匆忙忙由一处来，拱手说道：“皇上今晨龙体抱恙，早朝暂免了，各位大人早回吧。”
人群互相看了一眼，面色大多不悦，但也有人上去问两句皇上如今安康？仍有些要紧的折子要递。
戴庸身旁跟着个小内侍，手上拖了玉盘，戴庸接过这些所谓的“要紧折子”，转手放入那玉盘之上，说道：“既然重要，政事总是不能免，皇上特命咱家收到紫宸殿去，待皇上稍稍歇息醒了，便先看上一些。”
邹津在旁听了，面色和善地夸赞道：“有如此皇上，乃是百姓之福，也是咱们朝臣的福气啊。”
王俞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跟着应和道：“可不就是嘛。就是不知皇上如何了。”
戴庸冲这两位朝臣拱了下手，叹了口气，面色有些愁苦地说道：“各位大人关心皇上，也是社稷之福。”
“戴总管你被骗啦！”胭脂红春瓶激动地在旁大喊：“这两个人是坏人！嘴上舌绽莲花，肚子里都是坏水儿！”
大刚浑厚的声音又从外面传了进来：“问到啦！我边上有个瓷器！”
“好！”五彩鱼藻纹盖罐喊道：“我们这里听见两个奸臣要造反，听闻宫里有人能听见瓷器说话，想要一个一个的传过去，倘若此人能将这事儿报给皇上，也省的咱们到时候受些无妄之灾！”
“好！你说！”大刚喊道：“两个人什么样儿的叫什么名字？密谋什么了？”
五彩鱼藻纹盖罐形容道：“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一个老的头发都白了。”
胭脂红春瓶跟着喊：“这么老了还想着造反呢！我都怕他造反的时候一个激动把自己吓死了！我刚才看见他站了这么长时间腿都在打抖，人家明明给了凳子椅子，他却非要来这里聊坏事儿，活该腿抖！”
五彩鱼藻纹盖罐：“另一个听方才说的，好像是个兵部侍郎，声音尖的和女扮男装似的！”
胭脂红春瓶：“对！连我们戴总管都看着比他男人！他竟然是个兵部侍郎！”
五彩鱼藻纹盖罐：“他们两个说，如今京城内有五万人马！外面还有在等着的！另外就是，他们通敌卖国，把漠北的布防图交出去了，导致漠北将士平白无辜战死沙场，其实都是自己人害的！”
胭脂红春瓶：“还有最近，最近好像也给秦王下套了，让秦王无暇分身京城。”
大刚“哎哟”一声：“这两个人怎么这么坏啊！”
胭脂红春瓶跟着喊道：“坏透了！快把这话传出去！不然就来不及了！谁知道他们造起反来是什么时候，万一就是一会儿可怎么办！”
大刚：“成咧！你们看好吧！”
瓷器们一传一的传话，传到宁姝耳中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她正在御花园散步，就听见一个瓷器的声音由远处传来：“这里有没有瓷器啊！我已经是传递的第一百二十三个瓷器了！有几句话带给这宫里能听见瓷器说话的贵人！”
宁姝：？？？
她还在发愣的时候，御花园曲折廊桥下面传来了一声闷响，伴着水声嗡嗡的，语调听起来像是唱戏似的：“这里有装荷花的老青花坛子！远处的瓷器怎得了？”
“有人想要造反啊！”远处的瓷器喊道：“我们一路传过来的！你也帮着我们一起传吧！不然到时候百姓受苦不说，光咱们也少不了被糟蹋的命！”
老青花坛子闷闷地应了一声：“竟然有小贼想要造反？呀呀呀呀我这一身的荷花儿先不能答应！咱们瓷器胎骨板正挺直，绝对不能姑息这种事儿。方才听闻你是传信儿的第一百二十三个瓷器？”
“正是！”
“辛苦了！”老青花坛子喊道：“下一站就交给老坛子我吧！御花园儿的老青花坛子，第一百二十四站！”
“那你可听好了！”
老青花坛子应道：“说罢！可别耽误了事儿！老坛子我洗耳倾听！”
宁姝听了这一段之后有些哑然——这是什么？瓷器总动员？

第133章
远处那瓷器的声音传来，大致将事情说了一遍。
“今早漏屋里有两个人要造反！”
青花老坛子：“哦，今早落雨有两个人要吃早饭！”
“京城内有五万兵马！外面还有接应！”
青花老坛子：“京城内有五万病马！要送到外面去。”
“一个是老人，白头发，一个是兵部侍郎。”
青花老坛子：“一个是老头，一个是养病马的！”
“他们还将漠北的布防图给出去了，通敌卖国！想将秦王按在漠北！”
青花老坛子：“他们还要把病马送到漠北，给敌国，给秦王帮忙！”
青花老坛子自己念念叨叨说道：“那这是好事儿啊，给敌国送去了之后那不就传染他们的马吗？他们没马怎么打仗呢？这两个人连早饭都没吃就要去送马了，哎哟，也不是好事儿，京城怎么有这么多病马啊？”
宁姝：……刚才说洗耳恭听的坛子是哪一个？不会是坛子周围都包裹着泥把耳朵给堵住了吧。
青花老坛子确定好自己听的内容，这就开腔开始唱戏了：“远处的瓷器你们听好了，如今有一件大好事儿就要发生了！我这里是御花园的青花老坛子，第一百二十四号。”
宁姝往前走了一步，低声说道：“我听见了。”
“哎！这个瓷器姑娘说话挺好听的，那你到时候可别矜持地不敢喊，老坛子我教你唱两嗓子戏！”
宁姝冲身后跟着的宫人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后退些许，这才转头说道：“我就是你们找的那个能听见瓷器说话的人，我此刻就站在你边上的廊道上。”
青花老坛子微微一愣，随即说道：“那……你先把我捞出去吧，周围都是泥，也不知道老坛子身上的画儿有没有花掉。”
宁姝：“……刚才不是有瓷让你传话吗？”
青花老坛子耳朵聋，但并不代表他心里不清楚啊，他说道：“那你刚才就站在边上的嘛，你能听不见？老坛子我可是怕记错词儿，重复了两遍有余呢！你且听好了，京城里有五万匹病马，要送到漠北去害人。这些马可不能让京城老百姓碰着，不然说不准就是场大灾啊！姑娘你没见过瘟疫吧？”
宁姝：“未曾。”
青花老坛子：“这么巧，我也没见过。”
宁姝：那你还问！
青花老坛子又说：“然后要让皇上重重的赏那两个送病马去漠北的人。他们不在意个人安危，为朝廷出力，皇上应该要好好地重重地赏！”
宁姝：我这就把你捞出来送到青叔面前，让他给你好好上上课。
宁姝也未在此处多做久留，只是吩咐宫人将这青花老坛子捞出来，自己则快步朝着紫宸殿的方向去了。
荀翊如今还在装病，宁姝这是知道的，但这是顶大的事儿，她还是应当快些告诉他。
宁姝在去的路上，却不知道京城今日有个爆炸性的消息——晋国公败了，被一群寇匪给打败了。如今南侧户门洞开，又有藻灾，百姓动乱，而带来这个消息的则是一位举家逃难到京城的南方商贾。
京城甚少有这样阴郁的天气，是以许多百姓将这天气一并看成了国有大难的象征，一时人人自危。
原本还有些人想要趁这个机会去抢些粮食，谁知道大的粮铺早已经关门了，就剩下几家小的，还不够抢的，很快也就挂上了锁。
没了这些，逛集市的也不去了，出门劳作的也早早返家了，将所有的东西都收好藏好，门窗掩盖，回家商量今后该如何办。
京城当中一片愁云惨淡，邹津坐着马车路过街道的时候看见这副模样甚至有些好笑，与一旁密谋之人说道：“此次可算是抓住了荀翊的由头，定然能成事。”
那密谋之人戴了一顶棕色檐帽，宽大的边沿将他的大半张脸都盖住了，但却无法盖住脸上的疤痕。那疤痕沿着他的左额一路向下，硬生生的在脸上开阔疆土一般，愈发显得很绝孤戾。
他人至中年，面部养护很好，但却只有一只眼睛，另外一只被那刀伤划过，眼眶子里早已经没了内容，凹陷进去。好似原本是锦衣玉食过得日子，如今却只能得过且过。
又像是从地府里爬出来纠缠不休的孤魂野鬼，只为在这人间做件复仇大事，无惜将天地所有人一起卷入深渊。
“荀翊，我全府上下的命，定要你来赔。”他语气平淡，但却能从其中听得阴戾之感。
“国舅爷。哦不，日后便是摄政王了。”邹津冲他拜了一拜：“荀翊又算是什么呢？不过是个毛头小子，恰好手中握到了权柄，就想着要嗜主了。咱们这些年，什么事儿没一起趟过？他还嫩着呢。”
那刀疤之人说道：“且不能小看这荀翊。当年家姐原本将他交到旁人手中，就是想要摧残他死，可他竟然好端端的熬了过来。”
“那还不是靠的魏家撑腰？”邹津说道：“如今没了魏家没了秦王，他独木难支啊！况且南部咱们又得了大胜，就连晋国公也不是对手。”
刀疤之人冷声一声，道：“晋国公倒是条汉子，只是他不肯为我所用，那便只好送他一程。”
邹津早上和王俞说话的时候还一副爱答不理冷漠疏离的模样，如今在这刀疤之人面前却是毕恭毕敬，极尽溜须拍马只能：“还是摄政王您想的周到，拿那晋国公世子为诱饵，果然晋国公方寸大乱。只是这晋国公世子竟然是个硬骨头，怎么也不肯哼一声，若不是切下他一臂给了晋国公，怕晋国公都不肯信，也不会退。”
“我也未曾想到，这晋国公世子竟然断指的时候连哼都不哼一声，可惜了。”刀疤之人点了点头，说道：“再过不久，便送他们父子‘团聚’，来世好好投胎，可要选对了边才是。”
刀疤之人略想了想，又问：“今日宫内境况如何？”
王俞原本在旁看着邹津这般阿谀奉承的模样十分不悦，被这么一问语气有些不好答道：“宫里一切都顺当的，方才来的消息，皇上如今还在紫宸殿，宁妃在御花园不知道想了什么，命人将一个青花老坛子捞了上来。”
“荒唐。”刀疤之人冷声说道：“荀翊若不是耽于男女之情，一开始就将这宁姝处置了，或许不会落到今日的地步。晋国公若不是困于亲情，自然也不会将南方军势拱手相让。情之一字，若能当真摆脱了，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说罢，这刀疤之人端起一盏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哎哟我呸呸呸呸！你别用我喝水！”那斗彩葡萄纹瓷盏大叫道：“你不是抱着给家人报仇的名声才混到今天的吗？如今还说别人耽于感情？依我看，你这就叫那什么来着，装逼！哈哈哈哈这个词真的太好用了，是我上次从市集里学的，还是个叫灵云的斗彩瓷盏教我的呢。哎哟，说了别用我喝水，被你这样的人用过，我都觉得自己要得瘟疫了！”
放下茶杯，刀疤之人又说：“漠北的事情可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王俞说道：“如今漠北军卒，连同秦王都被瓦哲部缠上了，他们有咱们的布防图，想要缠个秦王还是十分容易的。”
刀疤之人点了点头，说道：“但这瓦哲部也不能让他们太猖狂了，不然收复山河总是难。”
“那是自然。”王俞说道：“这已经想好了，到时咱们假意请瓦哲大军入驻之前承诺给他们的城厥，到时门一合，再放把火烧个三天三夜，就不信他们还有什么能活下来的。至于里面的百姓，到时就说是瓦哲部作恶走水，也都说不到咱们身上。”
马车路过一个犹在卖豆腐脑的摊子，那粗茶瓷碗听见了，大喊一声：“逮！此处马车里有歹人！哇呀呀呀呀你可敢来我这里吃一百碗豆腐脑？！之后赐你一个脑满肠肥再被我砸死！”
豆腐脑摊子边上的客栈檐旗是一整块烧好的瓷，他也跟着大喊：“有什么故事，快说给我听！我好将他编成书来说！这些人干的坏事儿，让他们在瓷器里恶臭百年！”
“百年怎么够！”一处破旧瓷器铺子里的瓷器喊了出来：“怎么也得千年、万年！”
掌柜的正在门口洗东西，抬头看了眼天：“这天是要下雨啊？唉，最近生意都不好，怀念曾经人傻钱多的秦王。”
他身后破旧瓷器铺子里的瓷器们开始说话，中途有个瓷大声说道：“咱们就用汝奉当时教咱们合唱的法子，我数一二三，女声先来。咱们一起把这事儿传出去，是哪辆马车，是什么人，当日那带汝奉走的女子能听见瓷器说话，咱们也不算没机会。”
“对！既做世间瓷，便做世间事！”一个瓷器附和道。
“宁做太平瓷，不做乱世人！”另一个也说道。
“你这句话就不对了啊，现在是鼓舞气势的时候。”
“好了好了，各位准备了！一！二！三！走你！”
宁姝走到紫宸殿前，突然转身看了一眼宫外的方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好像听见了京城里瓷器嘈杂却又整齐的说话声，好像是有什么想要倾诉有什么想要说明一般。
随即她又低头笑了笑，也可能罢。宫里的消息通过瓷器们这般传来了，那宫外兴许也有消息呢。自己先在这儿和皇上将宫内的事情说了，再去外面看看。

第134章
紫宸殿外一阵斜风卷过，裹挟着树叶萧瑟匆匆而落。
宁姝抬起头，殿檐角上的狻猊琉璃构件在多年风雨洗礼之中早已斑驳了，但仍威风凛凛昂首挺胸。
“说的时候要想好哦。”狻猊前方的凤型琉璃构件说道，他声音和气，带着些许的骄矜。
宁姝脚下一顿。
骤雨似乎要来了，天上打起了滚雷，一个闪过去，照的紫宸殿上的琉璃构件们阴晴不定，原本枯木的眼睛当中含了一丝光蕴，像是要活过来一般。
这些琉璃构件高高在上，于京城万千屋檐上的最高点向下俯瞰，似千百年公正的史官，将王城变迁更迭铭记；又像是原本就就端坐云上的神仙圣兽，只看凡间挣扎喘息繁衍争斗。
空气越来越沉重，直压得人喘不过气儿。
凤型琉璃构件温声说道：“你由瓷器那处听来的话语，可想好了如何同皇上说？可莫要被当成牛鬼蛇神，一并打入地府。”
海马琉璃构件语气轻松，打趣道：“可莫想要从皇上那儿瞒过去，他比你想的还要老奸巨猾呢。”
龙型琉璃构件终于开口，声音沉稳浑厚，道：“何为老奸巨猾？此乃用词不妥。”
一旁的宫人觉得奇怪，宁妃娘娘提着裙摆要进不进，人却是向上看的，好似天上有什么吸引她的东西一般。
宫人也跟着往上看，除了一片浑浑噩噩的天，再也看不到其他。
云压得真的很低了，好似再不留神就要沾在殿檐上了，龙行凤舞的琉璃构件时不时被吞吐其中，似是就要乘云而去。
“帝王之心啊。”屋檐上又传来了悠悠一声，可那云压得太低了，已不得而知究竟是哪个祥瑞所言。
宁姝知道“凤”所说的是什么意思。
自己若是此刻匆匆走进去同荀翊说早朝时瓷器们听见的内容，要么荀翊相信自己能与瓷器说话，要么自己就很有可能被戴上一个窥听朝政的罪名——早朝朝臣等待的漏屋并不是一个后宫嫔妃应该去，亦或是应该下手的地方。
两者相较而论，任谁都更愿意接受后者。毕竟自己还有个造反的爹，怎么说都能牵扯上。
宁姝抿了抿唇，她所知道的皇上是什么样子的呢？
一直以来，她在小说、电视当中认识的皇上都是一个面貌。
皇位像是一个深渊，无论是谁，曾青春年少意气风发也好，曾深沉筹谋隐忍刻苦也好，好的坏的强的弱的，无论通过何种形式，最后都会变成一个模样——帝王。
心是帝王的，头脑是帝王的，驱使他们走下去的，或许早已经不是一开始的想法，而是那日日夜夜在耳边窃窃低语的“皇位”，直到最后所有的情感都成为皇位的傀儡。
帝王之德，同天下之利。
荀翊呢？
宁姝往后退了一步。
她很喜欢荀翊，这个是她可以确定的，但她也知道，在这样的时代在这样的地方，真心喜欢上一个帝王是很不容易的。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
宁姝垂眸，她有些害怕，不敢拿喜欢去冒险。
紫宸殿内，荀翊看着殿外那一个虚晃的影子，一言不发。
他在等，等她何时会推门进来。
“皇上”，戴庸在旁小声说道：“要不要将宁妃娘娘请进来？”
荀翊没有回答，他的指尖轻轻抚上一方木盒。
木盒寥落无语，也是，只是一个普通的器具，怎么能开口说出人言呢？可荀翊知道，他一定对现在的局面有自己的看法，他说的出，而自己却听不见。
“兴许你说的对，凡事皆有因果。”荀翊微微低头，轻声说道：“我是不是不应该？”
周围无人，戴庸愣了一下，随即问道：“皇上？”
“无甚，朕自言自语而已。”荀翊又问道：“什么时辰了？”
戴庸回道：“回皇上，申时快尽了。”
戴庸心里着急，他如何不知道外面现在的境况，但皇上却好似不紧不慢不慌不忙似的。
“差不多了。”荀翊站起身：“让宁妃回去吧，让介凉去烁望宫带上她先去密道。今夜见血，她……”荀翊顿了一顿：“处境危险。”他寻了个理由解释。
“是。”戴庸应下。
他往殿门退走的时候只觉得奇怪，为何皇上不愿见宁妃娘娘呢？为何宁妃娘娘踟蹰不进来呢？为何皇上好像欲言又止？为何……
他想不明白的太多了，梗在心里不上不下的。
“等下。”荀翊在他身后唤道。
戴庸连忙停下脚步，抬头看向荀翊。
荀翊略微犹豫了一下，将桌案上的木盒向前推了推：“把这个给她。”
倘若她拿到了这个，她就能知道一切，关于自己的一切。
“是。”戴庸恭敬取了木盒，他自然知道里面是什么，这东西原本就是皇命之下他询回来的，正是一盏花纹纹饰做的极其精美的青瓷，模样是莲花尊，由上至下繁复纹饰共有十二层。
戴庸开门，恰巧宁姝正要推门，戴庸连忙弯腰，说道：“宁妃娘娘，皇上请您回呢。”
宁姝一愣，隔着那殿门的缝隙向里看去，紫宸殿内未曾点燃烛火，虽是白昼，但因着外面阴沉天气，里面看上去影影绰绰的。
她只能看见桌案后面有个人影，而那人似乎也在看她。
是荀翊。
宁姝可以肯定。
她张了张嘴方要说话，戴庸便将木盒往前一送，说道：“这是皇上赠予宁妃娘娘的。”
宁姝接过那木盒，戴庸这便趁机走了出来，将殿门在身后掩上。
宫内修有佛寺，宫外亦是佛寺绵延，大有千佛百庙之势。而不知为何，它们竟在此刻一起敲了铜罄的禅钟。
“凡事皆有因果。”不知是谁的声音，兴许是屋檐上的瑞兽构件，又或许是其他的什么。
“噹——”禅钟先是一声，随后千千万万声，浑厚深沉的像是佛家喝偈，似是伴着这声不知何人所说的言语，在这蔓蔓绵绵的城中宫中回响。
门缝在两人之间合上，宁姝突然往前走了一步，有些匆忙的，有些忐忑的。
“荀翊”，她突然开口道。
戴庸在旁打了个激灵，宁妃竟然喊了皇上的名姓？！他二话不说就扑通跪了下去。
捧着木盒，宁姝往里走去。
下雨了，含蓄酝酿了一整日的阴沉终于奔涌而出，雨幕狂骤，像是要将人所有的退路一并切断似的。
前路已定，不问归途。
宁姝向前走着，一步一步的走向那桌案旁坐着的人。
兴许她是个自私的人，首先想到的是两人的感情会不会受到影响。她是笼中雀，他是天上龙，原本就是高低悬殊的二人。
但撇去这身份这地位这来处，爱了就是爱了，因为爱上，所以……你要做什么想做什么，我都愿意去陪你达成。
你要去九霄天外，我也……纵是翅膀孱弱，也能陪你走上半途。至少在这半途当中，我很开心，你也不会孤单。
更何况，还有千千万万的百姓，岂能因为一己私欲而眼看他们受苦？
瓷器所唤为何？
他们沾染的生魂来自于千千万万个普通人，他们便也拥有千千万万各异的性情和想法，只是不为人闻，但却不能因此否认其存在。
佛祖面前，蝼蚁尚有生意。
无所达闻的境处，万物有灵。
瓷器所唤为何？
那亦然是潺潺民声，那是一个两个三个灵魂的碰撞合鸣。
因瓷器的单纯，反倒更像是摈除七情六欲外界叨扰的直白和执拗。
瓷器与人一般，胎骨亦是脊梁。
瓷器所唤为何？
倘若真有因果，你是因？还是果？
宁姝不知道，她此刻也想不了那么多，从来只是洪流中的一滴水，以为被席卷向前，却不知仅是自己的行动，仅是千千万万滴水的行动，才席卷出天地之间纵贯的洪流。
她只知道，她想去他的身旁，不问因，不问果。
此刻，无因无果。
“他们来了。”屋檐上的龙型构件说了一句。
狎鱼琉璃构件问道：“你押谁？”
龙轻声说道：“外面的不是真龙，里面的也不是真龙，押谁都无关紧要。”
天马琉璃构件“啊”了一声：“无关紧要？你可真当胡说。”
“可不就是。”凤型琉璃构件说道：“今日也不知道是谁扯着嗓子装第一百二十三号，给那御花园里的青花老坛子传信儿。”
“咳咳。”最前面的仙人骑兽构件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说道：“龙是不是真龙不重要。”
“那什么才重要？”斗牛构件问道。
仙人骑兽啧了啧嘴，颇有些神秘地说道：“一青莲十二浮屠，上呈香，下烈火。只是这莲花一颠倒，上面成了火，下面成了土，便是要飞上枝头当凤凰了。”
众构件心领神会，便再也不言语了。
狂风骤雨伴着雷电交织，也只衬的他们是普通凡间造物，同那些瓶瓶罐罐碗碗碟碟一般，是人寄予在其上美好的依思，做个讨吉祥顺遂的摆件罢了。
吉祥不吉祥，顺遂不顺遂，又怎是瓷器们能决定能评断的？
紫宸殿内，宁姝将木盒放到荀翊面前，抿着嘴唇微微笑了，“屋顶上的琉璃构件告诉我，外面下雨了，回不去了。”
荀翊笑笑，勾起嘴角的样子煞是好看，“那就陪我待一会儿。”
外面雷电交加，伴着轰隆雨声，似乎可以听到敲击在青砖石上的马蹄声，浩浩荡荡向着宫门而来。
这雨说不准是为谁下的。
但只一点，暴雨过后，万物涤净。

第135章
暴雨将甲胄洗刷的干净，石板路上积了些浅薄的水痕，被蹚着向前，依稀的划痕像箭像矛，又同人身上的钢铁一道衬出满城刺骨的寒意。
宫中仍是一片安静，外面的骚动是外面的，独此一处，内里的人还要过内里的生活。
好似毫无准备，手无寸铁的待要束手就擒，可又有些安静的过了头。
“皇上。”戴庸由门口接了口信，连忙进来禀报：“如今叛军已到金苑桥外。”
戴庸匆匆赶来，头上身上都浇了雨，滴滴答答的沿着衣裳底儿往下流，坠在地上溅起一滴一滴的水花。
不出一会儿，足下就积了一滩浅薄的夜色。
平日里戴庸定然不会如此无礼，但此刻，他却不敢耽误一时半刻。
也正是这般才流露了他半丝的怯，一丝不苟的模样当中添了几分焦急与狼狈似的。但他的语气还是平缓镇定的，好似只要荀翊还在此处，那就仍能挺过去。
也是，这么些年都熬过去了，还怕几个余孽不成？
戴庸不是对自己信任，也不是对着天下百姓信任，更不是对朝臣信任，而是单纯对荀翊对皇上信任。
信任他能化险为夷，信任他能平定干戈，信任他能将这脓疮延绵化成万里锦绣山河。
荀翊应了一声，声音沉着说道：“便也不急，等他们入第一道宫门吧。既要一个不漏，便总要给他们些甜头，才好引到罐子里。”
那些逆臣不愿承认当年失利，心里仍将荀翊当做年纪浅薄轻慢，这才能为己方壮胆一二。
可即便年纪浅薄又如何？
荀翊也不急，这殿内相较之下反倒是宁姝最为慌张。
她脸色有些微白，也顾不得其他，匆忙要将由瓷器们那儿听来的事情告诉荀翊。但她方一开口，荀翊便打断了她，只对戴庸说道：“去将介凉寻来。”
戴庸领命离去，荀翊这才转头看向宁姝，微微笑道：“别急。有些话，是不是只好让我一个人听？”
宁姝张了张嘴，他向来都是思忖周全的，似乎是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似的，这才先将戴庸遣了出去。
“其实”，宁姝说道：“是没关系的。”
若是放在以前，她要说的这些话被旁人听去是万万不可的，可今时今日她既然决定坦诚，那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听又有什么关系呢？
荀翊的神色没有半分急躁，他抬手将案上的油灯点燃，一抹温暖的光摇曳着填满殿内，好似也带来了暖意，将那狂风骤雨带来的寒凉一并驱散了。
他看向宁姝，说道：“可是姝姝的秘密，我只想自己一人知道。”
有些人便是有这种魔力，即便是在这旁人看来千钧一发的时候，他也能轻轻松松一笔带过。旁人的紧张是旁人的，与他何干？
而他，却能轻抚时间，熨平眉头。
宁姝正了正神，说道：“皇上，今日早朝漏屋内有两名朝臣涉及漠北战事及今日谋逆，一名似是兵部侍郎，另一位则是个白发老人。数年前他们曾将漠北边防图交给瓦哲部，引来祸端，也正是因此魏府上下将领才会在漠北陷入苦战，殒命在外。而今日，他们为了掩藏当年所作所为，竟联合他人作乱。”
“当真？”荀翊挑了下眉。
宁姝郑重地点头，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荀翊听到这般内容时并不惊讶，倒有点像是在假模假样的问一句，给自己捧场似的。
未等她想明白，荀翊又问道：“这是姝姝由哪儿听来的？”
宁姝心里清楚，他总是要问这个问题的，便回道：“皇上兴许不信，臣妾打小是能听见瓷器说话的，这些是今日漏屋里的瓷器们传出来的。臣妾当时在御花园赏花，恰好听到。”
荀翊看着宁姝，她掩盖不住胸口起伏，眼眶已经有些微红，但却竭力克制住自己，好像在等待宣判一般。
可她的眼神是坚定的，一如既往干净平直，荀翊在那当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宁姝又说：“皇上，臣妾知道这说法很荒谬无稽，甚至还有攀扯朝臣的罪名嫌疑，但……但臣妾句句属实，听见这般话便不能不来说。”
荀翊问道：“是为天下？为百姓？还是为漠北战死的士卒？亦或是为了秦王？”
宁姝不解他为何要问这些，老实回道：“都有。”
“不怕朕不信吗？”荀翊问道。
“怕……”宁姝低下头。
见她这般模样，荀翊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笑道：“朕知道了。”
“嗯？”这反应和宁姝预想中的都不一样，她甚至都做好了要被荀翊当场叫人拖出去的准备了。
荀翊声音温柔，安抚她道：“之前朕与姝姝曾说过，要信任彼此，如今你能将自己的秘密与朕说，朕十分开怀，又怎会不信你？再者，姝姝今日所说之事是为国为民也为了朕，又有何处不能相信？天下之大，吾等所见也不过是木之一叶沧海一粟罢了，岂能因自己所知所闻评判？”
原本是一件很大的事情，可在荀翊这处就像是能轻拿轻放一般。只是宁姝不知道，荀翊等她将自己的秘密坦诚已经很久了。
甚至在片刻不久前，他觉得自己是等不到了，是以才将那木盒交给宁姝。
那不仅仅是个盛着瓷器的木盒，他是将自己所有的秘密所有的故事，连带着一颗不那么完整的心一并交给了她。
前路如何，命运如何，都交给她罢。
可她来了，她看着这幽深的大殿，看着这层层叠叠想要吞噬人的宫宇，将自己隐瞒了多年的秘密向他和盘托出，终是将他从当年那阴暗的井里拉了出来。
兴许是他要求的太多，只有一片阳光也不足够。要将这太阳揽在怀中，将她的光芒占为己有，哪怕灼伤自己也不愿放手。
哪怕碎了，碎成千千万万片，哪怕湮没成灰。
荀翊微微笑道：“只是，朕信任姝姝，姝姝却并不十分信任朕，还怕朕不相信你，也怕朕罚你？”
宁姝嘴唇嚅动片刻，小声说道：“并不是怕皇上罚我，而是怕……怕……”
“怕什么？”荀翊问道。
宁姝脸憋得通红，一狠心一咬牙说道：“开始是不敢，怕被人当成异类，后来、后来却是怕皇上因此再不喜欢我了，怕之前的种种都成了空。”
荀翊神情一怔，随即笑道：“傻瓜。”
一直以来担忧的事情，原来对方也在担忧；一直以来珍重对方，原来对方也将自己珍而重之。突然发觉的那一刻，便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明明又甜又暖，心口却跟着酸涩起来。
“不怕。”荀翊半弯着腰，额头贴在宁姝的额头上，柔声说道：“不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皇上不觉得我是异类？”宁姝问道。
荀翊柔声说道：“姝姝是老天给朕的礼物，天上的礼物，总是要特别些。”
“皇上。”戴庸回来的很快，身后跟着已经一身护卫装的介凉。
两人乍然见到荀翊与宁姝的亲昵，不由得脚步一顿，互看一眼之后再装作无事的向旁处看去。
荀翊直起身，抬眸看向方走进的两人，冷声问道：“宫内境况如何？”
介凉快速回道：“禀皇上，如今宫内稍有混乱，但方才以贵妃之名传话，已请各宫安定。明面上看似寻常，但难免有些心怀叵测之人，亦或是胆小畏惧宫人会有举动。只是如今若要再分出人手去维稳各宫却也太过浪费，更是难以全面。”
“稳住便可。”荀翊略一沉吟，转头看向宁姝，声音却是软了许多：“既然姝姝来了，那朕有件事情交托于你，如何？”
宁姝点头，“臣妾有何能做的？”
荀翊站起身来，拉着宁姝的手走到殿门向外看去，说道：“这紫宸殿位置恰好，后宫一目了然，朕此刻要去带兵平乱，而姝姝则帮朕管好后宫。”
“我？”宁姝诧异道。
荀翊凑到宁姝耳旁说道：“姝姝不是能听到瓷器说话？瓷器遍布后宫，那便能看到这宫内的景象，倘若有人有异举，小事便将他记下，大事便当场让人拿下。人总有看不见的地方，宫内地方又繁复，姝姝若是愿意，可是解了朕一处心头患。”
宁姝立即应下：“臣妾，尽力而为。”
“介凉。”荀翊站直身，说道：“朕知道你多年以来被贵妃身份所困，空有一身武艺却无法上阵杀敌，今日可愿撇下这身份随朕一同去前面杀贼？”
介凉深吸一口气，抱拳朗声：“介凉愿意！”
荀翊让戴庸安排人手于宁姝，又亲自搬了把椅子放在檐下，正巧对着那凤型琉璃构件的方向。他寻了一把伞，递到伺候着的宫人手里，仔细给宁姝撑着，这才让戴庸给自己穿上甲胄。
宁姝这还是第一次见荀翊穿如此正式的甲胄，他将发丝挽在头后，露出那伤痕累累的脖颈，但却不觉得狰狞突兀，而像是一把火，一把能将泥土淬炼成瓷的炉火。
而他，便是那胎骨最为规正的瓷，英挺俊朗。
孔雀蓝色的内衬显得乌金色的铠甲愈发冷寒铮铮，那上面的龙纹攀援盘旋，荀翊的眉眼原本就冷漠疏离，以往像是温润书生，如今却更添刚硬轮廓，好似年少战神下凡了似的。
荀翊往前走了一步，雨幕之中，他转身看了宁姝一眼，说道：“这处就交给姝姝了，朕去去就回。”
宁姝有些紧张，眼中满是担忧，荀翊嘴角勾起，被那一抹殿内映出来的暖色染得面庞好看极了，他说：“等朕回来。”

第136章
紫宸殿上一声龙吟咆哮，响彻天际。
龙形琉璃构件高喝出声：“宫内诸瓷听令，今贼人祸乱宫廷，皇上已率众截杀，无暇管束宫内，今吾等为救江山百姓，亦是为自救，倘若宫中有人行不轨之事，速速报来。”
龙形琉璃构件声音浑厚沉稳，在这紫宸殿上静待了不知多少年份，说起话来颇有帝王威严。
一旁的凤形构件轻笑了两声，说道：“方才还说不管呢。”
龙形构件冷哼一声，说道：“方才那是逆贼尚未到宫前，看的不仔细。如今看的清楚了方才知道不是什么好货色，丑便也罢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可取，为攻宫廷竟不惜拆墙掀瓦。那外面的瓷器展件们也与咱们遥相呼应这么些年了，怎能使他们这般贼人无端折腾去了？”
狻猊形构件向远处眺望片刻，笑道：“这皇上也是煞费苦心啊。”
“怎得？”獬豸形琉璃构件问道。
狻猊示意他向下看去：“别的且不说，自打当今这位皇上登基，咱们这附近便没有什么瓷器。可如今他像是算计好了似的，以紫宸殿为中心，烁望宫为轴，铺了好长的一段瓷器路。高高低低，藏在水里的，摆在亭台的，千奇百怪什么瓷器都有，倒像是早早就想好了。”
“这也不过是前两日兴起？”斗牛形构件问道。
行什形构件最喜欢雨天，能将他翅膀上的污秽一并冲去，此时言辞当中便带了些欢快愉悦。他说：“依我看，皇上早就知道宁妃能听见瓷器说话了，这才有此一举。”
“别说那么多了。”海马形构件在旁不耐烦的说道：“快看看外面的战况如何了。”
龙形构件向前看了看，说道：“这如何看得出来？雨这般大。”
风形构件笑道：“不必看了，当年皇上能治得了他们，藏了这些年，如今便也能胜。”
“确实。”海马形构件说道：“有时候我都会怀疑，这皇上打小便心思胜于旁人。换做其他孩童，岂能在那甄妃手下活出来？他却不同，非但熬下来了，反而甄妃成了他的护身符挡箭牌。”
“护身符挡箭牌便是无错。”斗牛形构件说道：“当年甄妃临去之前，也是为他挡了大劫。只是甄妃向来疯癫，临死前说不准还将他当成亲生儿子呢。”
“其实我倒有些怀疑，当时甄妃死的时机恰好，不然他也不会那么巧的逃过一劫。”海马说道。“因这甄妃没了，他才成了最后一个活下来的皇子。”
“怀不怀疑又能如何呢？”龙形构件说道：“自古便是这样，宫廷里的暗斗你我见的也不少了。你若是怀疑这个，还不如怀疑他天纵奇才，生来便是做皇帝的料。这些年了，我倒是从未见过一个孩童能有他这般聪慧的。那感觉就像……就像他天生就懂，亦或者许久之前他就目睹过许多明君帝王。”
“许多？”海马形构件笑道：“那岂不是在地府里有个帝王开的学府，他是那儿学出来的？”
“正是有次感觉。”龙形构件说道。
“嘘——”骑兽仙人打断了他们的话：“有人来了。”
众多神兽向下看去，只见殿外急匆匆跑来个女子，身后跟着几个宫人。那女子在紫宸殿外拐角处犹豫片刻，最后还是一抬脚走了过来。
宁姝就看见紫宸殿外有个侍卫赶了进来，禀报道：“娘娘，柳美人求见。”
宁姝连忙让他将柳非羽带来，如今宫内人人自危，柳非羽却在这时候跑来，想必是有什么大事。
柳非羽进来看见宁姝，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说道：“姝姝，我有些话要同你说。”她回头看了看，宁姝心领神会，屏退两旁的人。
柳非羽往前一步，拉着宁姝的手说道：“姝姝，如今宫内不安定，谁也不知道之后如何。旁人不说，如今他们是打着姝姝你引起藻灾一事兴兵的，倘若姝姝落到他们手里定然难堪，姝姝不若早做打算。”柳非羽打量了下宁姝的表情，又说道：“姝姝，你先跟我走，倘若皇上赢了，咱们神不知鬼不觉的回来便是，保命第一。”
说罢，她冲跟在自己身后的两名宫人招了招手，又对宁姝说：“连偷偷跑出去的衣裳我都备好了，到时你我就扮成宫女模样。”
上次有人造反的时候宁姝不在宫中，不然柳非羽当时便也要拉着她一同跑的。上次准备的东西没用上，如今便有用了用武之地。
宁姝笑了笑，拉过柳非羽的手，又让人给柳非羽搬了把椅子放在自己一旁，这才说道：“非羽，如今我是不会走的，我还要在这儿帮皇上看着呢。”
柳非羽叹了口气，有些恼道：“介贵妃如今人都不知道在哪儿，就算是看着后宫，也应当是她来。”
“她此刻有更重要的事情。”宁姝轻拍她的手说道：“非羽既然来了，不如陪我一起？”
柳非羽愣了一下，她想问宁姝在这儿有什么用，也想既然说不通，那自己便走了算了。可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来，她自小受到母亲管束，几乎没什么朋友，偏偏如今有了宁姝这个朋友，便怎么也舍不得放手了。
宁姝小声说道：“其实我知道非羽身旁有位你母亲派来的丫鬟，时常在你耳边念叨些什么。”
柳非羽猛然瞪大眼睛，看向宁姝。
宁姝又说：“但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父母对孩子的期望总有不同。”
柳非羽的母亲对她的期待近乎高到了天上去，但这也没什么。现代网络社会，什么样的家长都能看到能听到，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向孩子身上添加原本不应当是他们承受的梦想。
而这些，兴许不过是家长们从未完成过的梦罢了。
他们不了解孩子身上的压力，也从不问他们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到了最后还要以爱的名义掩盖，让人进退两难自我折磨。
不想对不起父母的期待，却也没办法改变自己真实的想法。
而在这个时代，只能更为严重，柳非羽便是这样的一个。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直到现在她还愿意敷衍母亲，也只是因为她过于善良，不想让母亲失望难过罢了。
宁姝冲柳非羽笑着说道：“我也知道非羽自己并不喜欢这些，但如今有些事情做，皇上定然也会看在眼里，总好能交代搪塞母亲段日子。”
柳非羽听了这话觉得有道理，确实如此，若是皇上再像上次一般给自己升个位分，当真能让母亲消停些。
她略微犹豫之后叹了口气，慢悠悠的坐在宁姝一旁，“你说吧，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听。”宁姝轻轻说道。
“听？”
江山万里，神龙八荒，一眼望不到边际的辽阔稻田，起伏不定巍峨嶙峋的山峦险峰，奔流血脉的是河流江海。
亦有浓郁的森林，随处舒展的单薄花瓣，山崖上的百兽踟蹰。
亭落里和着小曲儿的孩童，瓷窑里忙碌的工匠，展帆出海的渔民迎着清晨的第一缕光亮，宣纸上腾挪氤氲水墨，不知又是谁家生的炊烟。
雨越下越大了。
宁姝甚至可以听见回荡在宫围的隆隆厮杀声，她将身上的披帛紧了紧，又仔细听瓷器们报来的信儿。
这是此时此刻她能做到的事情。
慌乱与否，担心与否都不再重要，她只要眼中看着这一件事，做好这一件事就好。
有些人的好并不会放在表面，但他却将一切都为你想好了。
倘若今日宁姝不来，荀翊便会让介凉去护她周全；而倘若她来了，为她寻一件事去做，心里多少也会有寄托。
甚至连这前几日便在宫中各处重新安置摆放的瓷器们，也是荀翊的意思，是为宁姝铺展了一道方便的讯息之路。
漏屋那两个瓷器也是新摆上去的，否则宁姝听不到那两个逆臣的话。
他引她来，诱骗她做决定，可他也将“回家的路”交给她，届时无论成败，她都能安然离去。
他把一切都交给了她，至于她明不明白，并不重要。
而宁姝此刻也知道，不管前面如何，她只要守好这一寸方圆便好。
“云舟宫有动静。”宁姝对一旁的侍卫说道：“是个小宫女，在偷拿钟妃的东西，□□含。”
“梨柳宫有内侍出来，朝着东亭门的方向去了。跟上看看。如今内宫门万万不能开。”
“良嫔那儿有宫人要闹。”
“朱雀门外有逆贼绕过来了。”
“哇，竟然还有人敢动烁望宫的东西？”
宁姝只坐在这儿，没一会儿便说一句，边上的侍卫早已经得了荀翊命令，一名将那些偷拿东西的宫人名字记下，另一个则叫了一旁的人赶快赶往梨柳宫和朱雀门一探虚实。
柳非羽在旁看的目瞪口呆，自己也和宁姝坐在一处，怎得就什么都不知道？
她让自己听，自己就能听见风声雨声，甚至连远处的厮杀声都听得不是那么清楚，而她怎么就能知道这么多的事儿？
柳非羽看着宁姝，方才自己刚来的时候她似乎还有些胆怯，可如今却放开了，眼睛晶亮，倒衬着雨水像是饱含了天地之间的水泽。
而这一股气劲好像也影响了她，她就要和这漫天的雨幕融合在一处了。
柳非羽正想着，宁姝突然转头看向她：“非羽能去太后娘娘那儿一趟吗？”宁姝问道：“太后娘娘似乎有些担忧，脸色都不好了。”
“啊？”柳非羽一愣，随即点头：“啊，好。”

第137章
内城池装不下五万逆贼，金翎桥上站着密密麻麻的士卒，手持生铁兵刃，寒光沁满了整个夜空。
城门关不上，皇城内的侍卫亲兵数量有限，饶是骁勇善战也抵不过一片片汹涌的人潮。
他们像是杀也杀不尽砍也砍不完一般。
刀疤男人骑马站在中后方，身旁跟了许多近卫护他安全。
他抬头看，今夜真是个好天气啊，当年这小皇帝得位下令灭他们一族的时候也是这般天气，只能说是报应不爽。
刀疤男人等了许久了，却未见荀翊出来，便只冷哼一声，十足的不屑。
兵部侍郎王俞此刻便在他身旁，此事似乎进展的过于顺利，顺利的有些不详。皇上的手段他也曾领教过，绝对不是如此简单能了事的。
王俞对刀疤男人说道：“逍君，此事这么容易，只怕是有诈。我在朝中多年，皇上什么手段再清楚不过。”
刀疤男人姓王，全名为王逍君，是先皇后嫡弟，只不过当年事发的时候他和父亲在家人的保护之下逃过一劫。
可当年毕竟眼睁睁的看着全家丧命，那些原本府邸之中活生生的面孔都成了木桩上的青黄人头，分不出你是谁他是谁。
那些时日，京城里的空气都是满满的血腥气味，他能闻到熟悉的丫鬟味道，能闻到小厮劈柴的气息，能闻到孩童身上的奶香。
而这一切，只在一瞬间便消失不见。
一朝荣光，只是一日之间便成了无处可归的流浪儿。
更可笑的是，竟然是被他们认为是傀儡的小皇帝给拉下来的，显得愈发屈辱。
王逍君父亲筹谋多年，得了乔昼伪造遗诏，只为将荀翊拉下皇位，再扶王逍君的儿子登位。可却在中途病去，只剩王逍君一人。
他不及父亲老谋深算，但却有着更深的刻骨之仇，他愿意按照父亲所说的隐忍，蓄势待发，可他也知道不能再拖了。
皇位上坐的是谁，与百姓来说是不能决定的，他们只能被迫的接受。可对朝臣来说却有大大的不同。
荀翊不是正统登基，且他算是个极为清明的帝王，先皇时期做过腌臜事的朝臣生怕被他抓到过处，战战兢兢。
他们眼看着同期因曾经大小事宜被慢慢处置，也知道皇上并不是不管不问，只是打算将他们分而处之。
一刀一刀削，一笔一笔算，总有轮到他们的那日。
若是上折子自请罪处，说不准原本皇上还不知道，且这一生操持都成了空；若是不自请，那说不准何时便要轮到自己。
更何况，当年外戚把持朝政，这朝廷中有多少他们的门生，有多少他们簇拥，早已经数不清了。
一位圣明君主的皇位只有越坐越稳，若是再不将他掀翻下去，那便再无时机了。
天上打过一道雷，闪出雷霆万钧的气势，映在王逍君的脸上显得他愈发狰狞。
王逍君停顿片刻，说道：“如今京兆府也就只有那么些人，宫内的侍卫亲兵人数向来有限，按照这些年朝廷的度用来说，人数应该和我们估量的相差无几。荀翊能靠得上得也只有秦王一个，但秦王如今远在漠北。再说，就算他一个人回来了，又能有什么用处？晋国公便更不用说了，儿子还在我们手里，怕什么？他手上能有几个人？又能抵挡多久？”
王俞看着宫墙下厮杀的士卒，眼睛微微眯起，虽然早已经知道会走到这样一步，但……
王逍君扫了他一眼，冷笑道：“你还不会是突然心疼起这边的士卒了吧。当年你和邹津将漠北的布防图交给瓦哲部的时候，可未曾有这般善心，莫不是因为年纪大了，开始伤春悲秋心软起来？”
王俞：“我……”
王逍君声音骤然变得尖利起来：“你可要知道，当年若不是你将那布防图献出去，你也做不到兵部侍郎这个位置。既然当初已经下了决心，可是再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王俞被他的声音吓得一抖，方才想要劝说他再小心些的话也被按了回去。他略微沉下头，说道：“我知道了。如今已经派人去牵禾门了，不需片刻，牵禾门开之后，我们便能分兵而入，到时他就是想将我们困在这两道宫墙当中瓮中捉鳖，也是不能了。”
王逍君冷笑道：“到时候他便是那鳖，我们反过来围他一遭。他不是向来不喜先皇后宫纷乱吗？那就让后宫干干净净，里面所有的人，一个都不要留。我所有尝过的苦，都要让他百倍千倍的奉还回来！”
他话音方落，前面突然响起了一阵喧闹声，连带着此处的阵型微微变动，王逍君和王俞二人向前看去，只见一柄旗高高的立了起来。
那旗原本是没有的，黛蓝色的旗帜是天家独有的色泽，是沉重的青天，亦是包容的海洋。
旗上以金色绣出大大的“荀”字，是盘旋在天上与海中的龙。
“兴风作浪。”王逍君由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不过是小儿的把戏罢了，我倒要看看他想要做什么。”
王逍君儿时见过荀翊，这也是为什么他即便是到了如今仍然不将荀翊看在眼里的缘故。
那时候后宫动乱外戚当权，他身为皇后的嫡弟，在宫里内侍眼里可是要比荀翊这不受宠甚至根本挂不上名的皇子要尊贵许多。
荀翊那时候还小，兴许只有四五岁的光景，脾气又软又柔，动不动就要哭，甚至连内侍都怕。
明明是皇子，做错了事情却吓得浑身发抖，一张秀气的小脸吓得青白，实在是可笑。
王逍君记得那时候就是荀歧州替他出头的。
不过是个窝囊废，如今又有何能力站在自己头上？当日王家扶他当皇上的时候当真是瞎了眼，荀翊也是个不识抬举的。
王逍君眼看着那黛蓝色的旗未出片刻便被雨水打了个尽湿，不由得笑出声来——如今荀翊的模样，应该也和这般差不了多少吧。
王家一家的仇怨，就由自己来报。
他从一旁的近卫手里抽了一杆银枪，喝马向前奔去。
“都说了让你不要拿旗了！”戴庸混在兵卒里喊道。
介凉手上持着那柄高高的皇旗，抬手一转，格住三个士卒的弯刀，他啐了一口，骂道：“不拿旗怎么能分出谁是正谁是邪？去他大爷的，这些人拿的是弯刀！”
前面的兵卒武功了得，弯刀被格之后反应极快，一起猛地向后一拉，试图夺过介凉手中的旗杆。
介凉往后一拉，那三人也跟着向后使劲儿，形成僵持之局。
介凉嘴角一勾，作势要后拉，那三人眼看着便愈发用力。介凉却突然往前一松手，哗啦一下，那旗杆被三人猛地向后带去。
三人一起用力，如今却失去平衡，纷纷向后跌去。
介凉往前一探身，又将那旗杆抓在手中，趁着那三人没站稳，旗杆一荡，一连三下打在那三人的脸上。
旗杆尾巴一收，再向前用力一推，狠狠地贯在了第一个人的胸口，将他向后猛地拍去。
第二个人一看事情不好，迅速欺身向前，举刀便向介凉手腕砍去。
“咣”的一声，那刀猛地被挡开，荀翊站在一侧沉声说道：“别玩。”
介凉有些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说道：“这不是好久没打架了吗，活动活动筋骨。”
戴庸在后面喊道：“你就差把自己的手腕给活动没了！还活动活动！”
“左手活动完了。”介凉瞥了他一眼，右手却不知道何时抬起，上面是他不常用的一把半长不短匕首，将一旁挥刀而来的人挡住，反手一抖那匕首，直接抹掉了身旁攻来之人的脖子。“现在是右手。”
“啧啧。”戴庸双手持着一把精钢剑，快缩成了一个团，但还是有空和介凉唇枪舌战：“花架子。”
“花架子也比你管用。”介凉左手又是一荡，旗杆所到之处划下一片士卒。“他们用的都是弯刀，这不是我们的士卒。”
“早就知道了！”戴庸回道：“不然你以为为什么南边那么容易败，他们又哪里来的五万兵卒藏在京城？”
“你的意思是……”介凉心里一惊，再看荀翊，却见荀翊脸上并没有什么波澜，想来皇上是知道这件事情的，甚至连这件事情也是在他的计算之内。
南部久战不止，贼寇使用百姓血肉作为城墙抵挡晋国公所率士卒。
想想也是，即便是再势大的贼寇，又怎么能和晋国公麾下相比，以百姓血肉之躯作为盾牌确实能延缓颓势，但也只是守而非攻。最不济就是那些将领俱都不敢担责，这才慢慢拖着。
可晋国公哪里敢拖着？拖着如何与皇上交代？
但他却就是拖了。
再仔细想想，那些百姓被撸到了贼寇那儿，难道能不吃不喝？可这些贼寇却偏偏将这些百姓养着，先不管吃的好坏，反正没让他们死，每次打仗的时候就拖出来用一遍。
如今看着眼前的弯刀，介凉是想明白了，那些贼寇就是如今的逆贼，他们用挟持来的百姓充人数，要打仗了也不着急，就拖着，一边造势声讨皇上宁妃，一边借着兵荒马乱的态势将那些兵卒想方设法的移动到京城来。
先不管京兆衙门有没有和他们沆瀣一气，也不管他们怎么将这些士卒送来的，但如今他们有如此之多在京城，那南部的压力定然少了很多。
如此一来，晋国公便可率众袭击。
而对于这些逆贼们而言，京城才是最重要的地方，南部可放，于是他们行此招数。
但对于皇上来说，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逆贼在远处不好解决，不如引到自己的地盘上，且还给南部减缓了压力，对那些被俘的百姓也能更为轻易的解救。
介凉甚至想到，说不定就是因为今年藻灾，所以皇上让这些人帮他养百姓也说不准呢。
宁姝突然停住，她眉头微微蹙起，似是想要再确定什么似的。
过了须臾，她对一旁的近卫说道：“良嫔出来了，她好像是要去……牵禾门附近。”
按理来说，良嫔如今已经被禁足，只等着个日子去往寺庙，可她如今无缘无故亦在无人管束的时候出了自己所在的宫宇，这并不寻常。
如今外面一片混乱，想来良嫔下面的宫人也应当知道，她怎得还会向外去？
那近卫一拱手，说道：“属下这就去看看。”
宁姝略一沉吟，说道：“一个人去兴许有危险，多带几个。”
“姝姝应当没事儿吧。”烁望宫内多宝阁上，几个瓷器议论纷纷。
方才有个宫人想趁机进来摸些东西，被及时拦住，但瓷器们却是听闻到了不少内容，尤其是外面的瓷器似乎不停地在喊些什么，他们听的模模糊糊，但联系在一起便也能将现今发生的事情串个七七八八。
汝奉小声说道：“想来没事的，皇上定然将姝姝护的好好的呢。”
“只怕宁姝如今还有别的用处。”灵云好似刚睡醒，声音还有些飘，“你听外面的瓷器好似在传讯息，大多说的是一些各宫境况。这消息传给谁呢？瓷器们自己传着玩？想来不是，儿时要说给某人听。那这宫中除了宁姝，还有谁能听见瓷器说话呢？”
“这倒是个妙用。如此一来宫中的戒防压力确实小了很多。”青叔说道：“姝姝如今应该是在调教后宫，这般战事往往是后宫先乱，但凡有人敢开宫门，即便是个小小角门，那也会引来无数逆贼，到时候就后患无穷了。”
元青在旁慢悠悠地说道：“不论如何，后宫但凡干政，总会引起后患，只是轻一时重一时罢了。”
“等等等等！”小白突然大声喊道：“那这意思就是皇上知道姝姝能和瓷器说话的事儿了？”
秘葵应道：“想来应当是知道了。倘若事态到了这样的程度，依照姝姝的脾气，她略一纠结就会将自己能听见瓷器说话一事说给皇上听。”
“那……”小白磕磕巴巴：“那皇上知道了之后，不会觉得姝姝是妖邪吗？！姝姝可怎么办啊！这才刚刚过上好日子没多久，怎得又起了波折？”
渣斗显然是今晚最兴奋的那个瓷，他声音有些亢奋，为这到来的大乱而激动，“这就是女人！她以为皇上喜欢她，定然会放她一条生路，却不知道原来天下最无情的就是皇上！说不准这一会儿利用完她，下一刻就要治她的罪了！”
“你胡说！”汝奉“哼”了一声，说道：“最讨厌渣斗啦！”
元青立刻跟上附和道：“君王之情以天下为重，并非无情！渣斗此话乃是胡言乱语！有损皇威！”
“元青说的也不对！”汝奉仍是不高兴，“皇上也有情，还特别喜欢我们姝姝！”
渣斗不以为然：“这里面最了解帝王的莫过于朗唫和青叔，你们不如问问他们两个，皇上究竟是有情还是无情？”
众瓷的目光看向朗唫和青叔，朗唫清了清嗓子，说道：“依我看，皇上早就知道宁姝能听见瓷器说话，不然也不会每次都把瓷器放在外面，也不会将烁望宫单独弄出一个多宝阁来盛放我们。”
青叔赞同道：“这个之前我也想过，皇上心思深沉，如今这局势便是他一手引出。方才听外面瓷器传讯，外面的逆贼用的是弯刀，那弯刀是南部贼寇使用。也就是说皇上故意拖到了他们来京城，以自己为饵缓解南方压力。而他这个饵恰好是这些人最想要的，便不顾一切的策划着攻上了宫来。因我不在外面，信息有限，但这些也足以证明皇上是一个沉得住气，且十分擅长使计攻心的人。当日他春猎，他将我放到右相那处时我就隐隐有了这样的想法。”
“什么想法？”阿古问道。
“阿古你也应当明白的，为何皇上和介贵妃的宫内都没有瓷器？原本我们以为介贵妃是为了讨皇上喜欢，如今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之后，这投其所好显然已经不能当做理由了。那便是皇上那时候就知道瓷器能说话了，他担忧还有旁人能听见瓷器会说话，所以这才不将瓷器放在自己身旁。”青叔说道。
“啊！原来如此！”阿古惊叹道：“我倒是当真没有想到这一点！”
小白在旁颤抖着声音说道：“我就说了吧，从我第一次看见他我就说了吧，他好像能听见我们说话，总是抬头看我们。”
“之前放烟花的时候，他也是看了我们一遍。”秘葵说道。
众瓷此刻都沉默了，开始回想起自己究竟有没有在荀翊面前说过不该说的话。
“不过……”朗唫又说：“皇上兴许是不能听见瓷器说话的，不然就你们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秘葵长时间跟着宁姝在外面，皇上定然也听到了不少，你们还能好端端的待着，想来他是听不见的，也可能只是见过有人能听见而已。”
“按照年龄算，那时候皇上还不认识姝姝，就已经让人将瓷器都挪出去了。”富贵儿突然开口道：“唉，我可以确定皇上肯定听不见瓷器说话。”
“如何确定？”小花问道。
“因为太后娘娘那里的瓷器们有些爱闹，有的喜欢唱山歌，有的喜欢唱黄梅戏，还有一个喜欢上了一只猫。皇上要是能听见，每次去太后娘娘那儿还能面不改色？”富贵儿说道：“还有，我要是皇上，我就受不了你们天天在他面前说他不行。”
一众瓷器又沉默了，因为经由富贵儿提起，他们猛然想到自己曾经说过皇上不行，而且还不是一次两次，而是很多次。
“先假设皇上听不见瓷器说话，但他知道这世上有人能听见瓷器说话，且许久之前就知道宁姝可以与瓷器对话，那我们倒可以说他是当真喜欢宁姝的。”灵云突然开口道。
“为何？”
“既然知道宁姝能听见瓷器说话，这么好用的探子为何不用？”灵云反问道。
秘葵恍然大悟道：“因为舍不得！不想让自己心爱的人掺杂到这些朝廷谋略当中！”
“呀！好浪漫！”汝奉听了这话之后欢欣鼓舞起来。
唯有渣斗，这时候还在孜孜不倦的说着旁的不中听的：“兴许就是不想让后宫干政，不然又是个弄权的。”
汝奉和秘葵异口同声道：“关你什么事儿？闭嘴！脑子不甜就不要说话！”

第138章
宫墙为何而红？
兴许只是为了遮掩亡魂猩红的色泽。
荀翊甲胄之中的黛蓝愈发沉了，不知道是雨还是血，只觉得是一双双沉重的手将他向下拉拽。
在这分不清天色月色的夜，时间都没了踪影，一刻也那么长，一个时辰却那么短。
手中的剑挥了太多太多次，手腕都被震麻了，更不知道剑刃上磕打钝了没有。
如果手中的剑也会说话，不知道它此刻是在呐喊厮杀，为饮足鲜血而感到酣畅淋漓，亦或是为自己的苦楚而痛苦万分。
荀翊也不知道。
人类的爱恨情仇对他来说曾经都是疑问，那些藏在狭小身躯里的感情却能如此充沛，那些留存于历史上的思绪能如此美妙，还有那些工艺、那些文字、那些故事、那些数不清甚至不为人自己所知的传承。
你爱惜珍重之物，在他人眼中却视如敝履；诚恳慈善之人或许不如贪婪狠辣之人富有；孤苦者无依，却又有非亲非故之人施以援手；小小的执念却能划破时光……
这些他都不能理解，瓷器的世界非黑即白，色彩不过是谄媚的用途。
他不能理解，但如今他似乎也理解了。
喘息声呼出唇边，霎时便会被雨水冲刷而尽，和那些鲜血、残肢、哀鸣混合在一起，铺在地上，流往不知何处岁月。
他还记得那日，也是这样的雨，敲的外面的玻璃窗发出残裂的声响。
他只是一抹附在碎瓷上的孤魂，他的栖身之处，又或者说是他的身躯已经碎裂。像是一杯放在阳光之下的水，总有一日会蒸发的消失殆尽。
这或许是每一个瓷器会经历的故事，他们经历了太多，看到了太多，听说了太多。
他们自己只以为那是沾染了主人的生魂，实则不是的，他知道，因为经历了一样的经历，看到了一样的人间，听到了一样的诉说，所以才像。
因为经历的不足，永远不是人类那样自由的行走在天地之间，所以才只有一部分相似。
他那么期望可以活下去，那么期望可以用肢体感受人类所说的——温度？甜酸苦辣？春风夏日秋雨与冬雪？
鸟的喙碰触碰在脸上是什么感觉呢？花瓣真的与看上去那般柔嫩吗？制造出他们的泥土又是怎样的感觉呢？是冷的？还是热的？冷热又是什么呢？
像是感觉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开始走马灯似的回忆曾经的故事。
但那些都是他旁观而已，他旁观了这么多，回忆起来自己参与的却又寥寥无几，甚至可以说是没有。
那么，他存在意义是什么呢？
为什么要拥有意志么？
他看着新来的博物馆，另一个大厅里的瓷器似乎还在有说有笑，夜已深了，他们仍是热闹。
一个温柔的女生说道：“姝姝今天给我读了书哦，原来后来是这样记录奉华的。”
另一个有些活泼的少年声音说道：“姝姝今天帮我稍稍挪了下灯的位置，这下就没有那么照的难受了。”
“可惜她不会给我放胭脂，我还想试试胭脂的感觉呢。”另一个瓷器说道：“秘葵我的MUSE，如果你的身上有那么一抹杏红，那定然就是博物馆里最美的瓷。”
有个声音端庄的女子声音说道：“即便不用那抹杏红，我也是这个博物馆里最美的瓷。”
是瓷器的烟火人间。
他听见了一个重复不休的名字——姝姝。
好像是个人类？那就是人类吧。短暂生命却又拥有无限自由的种族，工匠的种族。
但他已经想不了那么多了，他很虚弱了，他慢悠悠吐了一口气，只可惜最后连消亡都是这么无声无息的。
“你想，活下去吗？”
突然，他身旁有个瓷器开口说道，那声音沉稳之中带着梵唱的音韵，让人不由自主的被吸引了过去。
那瓷器是个青釉莲花尊，体型虽小却刻造的极为精细，上下共有十二层，上六层正立，下六层则颠倒，其上人像、动物、建筑栩栩如生，仿若是两个镜像世界隔着一层水面彼此参照。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座莲花尊。
说什么呢？这样问题的答案实在是太浅显可见。
“去看看吧。”那莲花尊缓缓说道：“今日雨夜，恰好有个必死的孩子也想要活下去。”
那个蜷缩在井里的男孩，冻的浑身发抖，嘴唇的颜色被一样深沉的夜色染暗了，他的神采也暗着，但眼中有那么微弱的绀青色火苗。
他觉得这个颜色很好看，他想再看看。
周围虽然冰冷，但他觉得这是一种新奇的体验。井外内侍的声音忽远忽近，他看着那孩子，他的眼神并非不甘，而是深深的担忧。
他那时候想的是，为什么人类会如此不爱惜自己的生命？即便是瓷器，完全不能自主生命的物件，也会怕死啊，也不想死啊。
他们，后来都活了下来。
但他不再是他，那男孩也不再是那男孩。
他以为自己是那男孩，那男孩或许，早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吧。
他知道，那男孩是有执念的。因为这执念，因为那眼中担忧的火苗，所以他来了，他要完成他的执念。
兴许这只是，佛祖给了自己一个走下去看下去的灯塔。
荀翊的手抬起，格挡住那猛砍而来的剑刃。
不够！还不够！他还要再拖住一时片刻。
秦王在外面拦截兵马，他带来的都是漠北厮杀出来的铮铮铁骨男儿。
等他，等他由外部截断。
等南部的战讯送来。
而眼前的这些人，哪怕也是活生生的生命，哪怕也有爹娘孩童，他却一个都不能留。
他喜欢生命的种种表情，却独不喜欢他们死前的模样，悲哀也好，痛苦也好，愤懑也好，挣扎也好，甚至平和，甚至安慰，他都不喜欢。
他喜欢烁望宫里的翠竹，喜欢那一碗冒着热气的面，喜欢她在自己面前打着瞌睡，喜欢她趴在墙上看烟花时映的通红的脸庞，喜欢她小小软软的模样，喜欢她吃糖时候的笑容。
可如今他只能无数次的挥下剑刃，仁者杀人，因为他还有那男孩的执念要去完成，他还有渴求了千百年的生命要去完成，他还有那等在紫宸殿的人儿要共度余生，还有年年要放的莲花灯，还有数不清的春花秋月风雨云霁。
他不能停，他要朝前走，踏出一片人间；他亦不能退，身后便是心爱的人，是他的梦想。
王逍君已经叱马冲到了他的面前，精粹的刀，映着血光，映着湖光山色宫墙庙宇，映着死去的人活着的人，向他砍了下来。
“皇上！”介凉在不远处喝了一声，转身要来，却被王逍君带来的人挡下。
荀翊抬腕，手上的剑被重锤狠狠砸了一记，虎口处传来一阵酥麻，连着整个胳膊都震的麻了。
与此同时，不远的地方射来一箭，贯穿进荀翊的后心。
几乎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时间，那重锤往下又是一砸，荀翊手上的剑便落在了地上。
王逍君冷笑一声，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候。荀翊疲惫，而自己则是精力满满。他杀的筋脉疲累，而自己则是以逸待劳。
只要这个时候，砍下他的头，再拿那伪造的先皇遗诏出来，任是路边随便抓来的孩童说是先皇后流落在外的皇子便是。只要把所有的错处都往荀翊身上推，他就可以得到这天下，成为真正的掌权者。
王家，从未没落。
“啊——”荀翊缓缓舒了口气，他好像一直都在憋着气，此刻终于将心中的感情一并吐纳出来。
他抬眸，王逍君愣住。
此刻的荀翊已经和小时候的模样尽然不同。
儿时的他白净细嫩，像是天边的一朵云，干干净净的不像个男孩，又好似不应当在这人间似的。后来他曾听无数人说起皇上的风姿，但也不过将他当作一个娘娘腔罢了。
可如今，荀翊像是佛经里所说的阿修罗一般，英俊的面庞上沾了血，也不知道是何人的，兴许是他的，也兴许是那些倒在周围的兵卒的。
甲胄上顺着纹路向下蜿蜒血痕，却又被雨瞬间冲刷干净。
他抬眸，眼角的红色伤痕似乎颜色更重了，衬的眼睛里有那么一抹极寒的绀青火光。明明是高不可攀的仙人模样，如今却添了那么多那么重的妖冶之感。
王逍君看着荀翊笑了，嘴角微微勾起，似是说了一句什么，他想仔细听，却怎么也听不见，耳边不知道是风声雨声还是人声，又或者是他们隔得太远了？
他什么也听不到。
他只看到荀翊脱剑的手中不知何时握了一支箭，那箭头上带着血丝，也一如既往的被暴雨洗涤的干干净净。
王逍君的马嘶鸣一声，轰然倒地。
原来是介凉将手里的旗杆猛的向这处贯来，中间被人挡了一记，最后只砸在了马腹上。
王逍君几乎是没有反抗的跟着落了地，马很快站起身，嘶鸣着狂奔而去，却迷失在这兵荒马乱的宫墙之下。可王逍君却再也没有起来。
他的目光一直看着荀翊，直直的，带着一丝困惑，脖颈上有一道血痕，雨下的很大，便不知道他的深浅。
好似很浅，因为那血总是积不住，但又好似很深，不然怎得不见他站起身来？
“妖、是妖怪。”王逍君缓缓说着，伴着鲜血吐了出来，随即便被马蹄踩碎了。
荀翊骑在马上，粗粗的扫了一眼王逍君的尸首，便踩了过了。
死的是谁？他并不在意。
因为对方不配。
“寇首已死！！”介凉解决周围几人，一个箭步冲了上来，将王逍君泥泞不堪的头颅砍了下来，拿在手里大喊：“寇首已死！寇首已被皇上亲手砍下！吾皇万岁！”
“尔等首领已死！还不速速就擒？！”戴庸也跟着喊道。
近处的兵卒被这声激的大有溃败之势，后面的兵卒却还不知，只被驱使着向前。
退也不是，进也不是，那便……再杀？
邹津等人显然也被这突变吓了一跳，但既然事态已经如此，那便不得不反。没了王逍君，他们也可以当李逍君、邹逍君啊。
“快去！”邹津对身边人说道：“快去那做假画的人那儿，先把他弄来。”
只要有他在，那就不愁之后的事情。
身边人快速的去了，便再也没有回来。
邹津看着近处的几位将军统领，也看着王俞，他们方才都一同让近卫去寻过乔昼的下落。
过了片刻，只见王俞手下的近卫跌跌撞撞的回来，身上似是负了好重的伤，将一卷东西交到了王俞手里，匆忙说了一句“大人小心信任之人啊！”便没了气。
邹津眉毛一挑，冷声问道：“这是何意？为何王大人你的近卫回来了？”
王俞正在揣摩那近卫临死前的那段话，猛得听到邹津这么问，怒道：“我这近卫为何而死？”
邹津反唇相讥：“王大人的意思竟然是要怪我们？”
王俞上下审视邹津，原本平日邹津的十分傲慢无礼，如今加上那近卫所说便更加让人难免多想。“邹津你心里清楚！”
邹津：“我清楚什么？”
“我近卫临死前让我小心亲近之人。”王俞怒道。
邹津：“王大人莫非是在怀疑我？”
与其说怀疑，邹津等人反倒更担忧王俞，他原本就是兵部侍郎，又掌了近京兵力，是如今几人当中最为强盛的一支。
王逍君一死，这些人便似群龙无首一般，谁都相当那个龙头，这才让近卫去寻乔昼，谁知道竟然……
邹津用下巴点了下王俞手中的卷轴，问道：“那是什么？莫不是王大人见逍君没了，想要捷足先登？”
面对如此挑衅，王俞也不怯懦，他也知道自己如今兵卒甚多，邹津等人根本无法和自己相提并论。他将那卷轴收好，既然是近卫临死拼命拿来给他的，说不准便是自己此刻最想要最需要的东西。
王俞说道：“王大人不也是这般想法吗？不然又何必在意我手中是什么？”
造反的几位将领之间争执渐起，不远处一座三层小楼上，陈衿抄手站在里面，身边站了几个宫内的侍卫。在他们周围，里里外外躺了几具尸身，分别是那几位前来寻找乔昼的近卫。
陈衿踢了一脚地上躺着的尸体，叹了口气对一旁的乔昼说道：“谁这么倒霉？非要和皇上做对？皇上算无遗策，没想到还有这么一计在这儿等着他们呢吧？这群逆贼很快便要内讧吵起来了。到时候哪里还管谁要造反谁要当王？就这么一个根本摸不着的高位在那儿悬着，就能让他们铤而走险呢。”
乔昼还在画画，画中是一片桃花林，只是那桃花只有树枝。
他由地上沾了些鲜血，抬笔往那画上一撒，便变出了万里鲜艳桃林。
“这些桃林结的桃子，谁敢吃？”陈衿瞅了一眼那画，突然问道：“对了，方才那卷轴上你写的什么？”
乔昼看向他，有些狡黠的说道：“那还能写什么？无非就是‘先皇遗诏，特封你为大王八乌龟孙子’呗。”
陈衿闻言一愣，随即抚掌大笑道：“对，就是大王八乌龟孙子！一群混蛋玩意儿们！”
他再向窗外看去，风将木头窗棱刮的来回晃荡，砸在窗框上发出不休的恼人响声。
“南部，应该也好了吧？”陈衿小声说道：“苏渊，柳湛，你们两个，虽然有时候有点烦人，但这时候可万万不能掉链子啊，不然可是要被我看不起了。”

第139章
两日前。
已入秋日，南方的气候却更为温厚。
山脊线绵延起伏平缓，和风拂过，深翠山林摇动恍惚如同海浪波涌，是与入秋后便极速干戈萧索的北方全然不同。
再往远看，是静谧的海面，平静的像是一块巨硕的深色蓝宝石。
一只山雀惦着脚尖立于树枝之上，忽见下方郁郁葱葱的草面里隐隐有亮光闪过，便扇着丰裕的翅膀落下。
它歪着脑袋，黑润晶亮的小巧豆眼透着一丝不解。
由它所见，风卷起时草木下遍布着一个又一个闪亮的物件向前延绵。
雀儿不懂，这是藏身于山林中的兵卒身上甲胄的光芒。
“轰”的一声，不远处传来一声巨响，震的山石倾倒碎裂，小雀猛的腾起。
山林中的鸟雀也一并飞起，在天上带出了一道匆忙的黑影；走兽连连而逃，逃向何方并不知道，但总是要走要逃，本能告诉它们此处很快便会被别的什么侵占。
小雀在空中往下看，沿着那闪光的方向向前看，一直看到了尽头。
“苏渊怎么办？”柳湛耳中仍在嗡鸣，面色焦急问道。
晋国公在旁下达命令，令官将各侧对略以不同旗色展示，待到切实部署完毕，晋国公这才转头看了柳湛一眼。
他沉声说道：“蒙皇上圣恩，天下百姓和乐太平，如今逆贼以百姓性命为要挟，视其性命为草芥，若此等逆贼持天下权柄，岂为天下之祸？我苏姓虽不及魏家数代传承，但既为武将，既为皇上所信，精忠报国安定天下便是晋国公府之人肩上的担子。不分男女，无有老幼。”
柳湛闻言，仔细端详起眼前这位驻守南方的武将。
晋国公年近方百，体格强壮，却在这几日里早早的白了头发。
苏渊原本就是他中年得子，以往厚爱的不行，苏渊的断指被送到军帐当中的那夜，晋国公便像被人抽空了气力。
可那也只是一夜，如今在家国大义面前，他依旧是端的方正。
晋国公又说：“如今皇上为了南部百姓安危，以自身为饵将贼人的兵力引到京中去，吾岂能因为一子的性命而辜负皇上的期许？又岂能为了一子的性命而让百姓枉死？”
柳湛后退一步，冲晋国公深深鞠了一躬：“晋国公高义，柳湛定然铭记于心。”
随着下一声巨响，被逆贼所据的城池城门大开，高旗一挥，山上潜伏的士卒猛的站起身，潮水一般向下奔流而去……
——————
京城三里亭外，一骑快马掠过，马背上的号吏风尘仆仆，俨然经历了长途奔波。
他纵马掠过驿点，惊觉今日京城三里亭外的兵卒换了一波人，更与平日不同的带了一副严酷肃杀的模样。除此之外，便更不要提周围的动乱模样，好似刚刚打了一场硬仗，地上的尸首尚未来得及收拾。
“南部战讯！”号吏匆匆喊道。
驻守三里亭的兵卒挥了下手，大声回道：“快去！”说罢，他又拽了一匹马来翻身跟了上去：“就等你这个了，我送你进去。”
号吏愣了一下，心里也知道京城定然发生了什么境况，只是因为夜幕浓重，他看不见稍远的境况，只有喝马驰过的时候才隐隐感觉到地面好似被什么覆盖了似的，高低起伏软硬不平。
提着的心方到城门，这才发现今日京城的外城门关的格外早。
“是南部的战讯！”带他来的那个兵卒冲城墙上大声喊着：“快开门！”
城墙上有士卒往下看了一眼，确认对方身份且只有两人后，这才开了一侧小门让他们下马进来。
号吏有些奇怪，这些兵卒身上穿着的甲胄盔甲好似是魏家军，如今那不是应当跟着秦王镇守漠北吗？怎得突然揽了京城的戍防？
“快去！”开门的士卒和前面的人说了同样的话：“就等着南方战报了！”说罢，推了号吏一下，让他往前踉跄两步，也将他推出了这一方城墙下的天地。
号吏猛的一个踉跄，被眼前的景象吓得一个激灵。
暴雨此刻方歇，但又有浓重的水汽从地面蒸腾而起，往日生机勃勃的街道像是突然跌落到了什么地方，见不到人影，却又处处都是人影；见不到商贾小贩，却又处处是失了主的马匹乱行；见不到灯火牌坊，却又处处是猩红的色泽。
整个京城都被笼罩在不详之中，像是逢魔时刻由地下腾起的雾，魑魅魍魉，看不见前路。
号吏被这样的景象吓的发愣，他再想回头，却发现后路也早已没了——原本的黄土青砖路上横七竖八密密麻麻排满了人的尸首，分不清谁是谁。
号吏想到自己来时便是踩踏着这些尸首，急急低下头去干呕。
开门的士卒拍了下他的肩膀，声音带着一股子奇异的爽朗，至少是不应当出现在这种境况下的爽朗：“现在没什么给你喝的，你也别缓了，送完这道信再一起缓也来得及。”
“要不咱们去帮着送信？”一旁的兵卒建议道。
“傻啊你。”那士卒指了指他的衣服：“你穿着漠北的军服，去了能服众吗？到时候被说成咱们串通好的怎么办？”说罢，他又对号吏说道：“快去吧，可别因为你耽误事儿。”
号吏匆匆点了头，心知此刻事情颇大，连忙再度上马向城内奔去。
他以前也来过京城数次，从未见过这般光景，外面好像已经安定了，至少城门稳固，但城内却是一片尸身，尚未来得及收拾。
在这样的境况之下，马匹行路难，他将马随处找了个路旁的木桩拴上，转而步行。
号吏越往里走越皱眉头，原来外城竟也还算是状况好的。
越往里走，尸首越多，好似曾有一场硬仗在这里打过。若是放在漠北放在南部也就罢了，但此处却是京城啊！高门豪客天亲贵胄所在之处，更是一个国家的心脏，怎会如此……如此像一个修罗地狱？
再往里走，干戈声不绝于耳，号吏被人撞了个满怀，结实摔在地上，刮了一身的血迹，分不清是地上的，还是他自己的。
将他撞倒的那个人只剩几声喘息，随即便再也不动了，好似和这周围的环境融洽在了一处，也成了其中的一部分。
号吏被吓得身子发僵，他试图将身上那人推下去，却又一点气力都用不上，胳膊手好像一时间都被吓软了。
他向后蹭，一边小心护着怀里的战讯。他不知道京城发生了什么，但本能的、通过方才那两个兵卒的言语之间，他知道很多人都在等这一封战讯。
他朝一旁挪去，一边有个穿着漠北军服的人疾奔过去，他伸手喊了一声：“南部战讯！急报！”
那人冲的快，尚未听见他的声响就没了影儿，但一旁还有其他衣着的兵卒听见了，转身便朝号吏这处看来。
“喂！”号吏还在犹豫要不要等那兵卒过来同他说一声，请他为自己开路，就听见一旁有个男人的声音传来：“左边第二根柱子，能爬起来快走，那边的兵卒见人就砍呢！”
号吏此刻也不知道该相信谁，只凭着直觉将全身的气力都绷紧向那柱子后跑去。
“快走！”号吏尚未看见柱子后的人，就被拉着在京城的小巷中狂奔起来。
他们走的地方很多都是城中小巷，尚未有那么多尸首和兵卒，反倒是拉着他走的这人轻车熟路，好似将京城的每一条小巷都牢记在心里。
“咔哒”一声，那人将号吏拉进了一处小屋，反手将门关上，又一把捂住号吏的嘴冲他比了个噤声的姿势。
外面追赶而来的兵卒很快就跑过去了。
那人偷偷拉开门朝外看了眼，说道：“没人了，你就朝这条小巷往里跑，很快就能到……你是来给皇上送信儿的吧？”
号吏疯狂点头，这才惊觉这原来是一家饴糖铺子，店内放了各色饴糖，看来此人只是京城当中普通的一名商贩，也怪不得对京城小巷如此熟悉。
“快去快去，我刚才就看见城门秦王的兵放你进来的。”那卖糖的商贩说道：“刚才追咱们的是造反的逆贼，千万可别让他们抓了去。算了，还是我送你一程吧。”
“这……外面危险。”号吏如今也反应过来，怪不得京城里面房屋门扉紧闭，原来是百姓早已经藏了起来。但如今外面这般境况，怎能让个普通商贩和自己一同冒险？
饴糖铺子商贩一挥手，指了指门口的匾额：“看见没，这是皇上亲笔写的。咱们能好好卖个饴糖，过点安稳日子不容易，得知道好日子是怎么来的！快走吧！”
号吏懵懵懂懂跟着饴糖商贩穿梭在街巷里朝着宫宇而去，那红墙的颜色今日不知为何比往日更加强盛，不远不近的挂在天上似的，像盏彻夜不熄的灯。
“喂！卖糖的你去哪儿？”道路一旁的破旧小屋有个人探出头来，说道：“外面兵荒马乱的，你怎么还到处乱跑？”
饴糖商贩指了下一旁跟着的号吏：“送信儿的，就知道走大道。大道上现在多吓人啊，刚才还有几个造反的要来抓他呢。”
那人掏了掏耳朵，冲号吏一摆头：“从我铺子里穿吧，这里近些。”
号吏又跟着饴糖商贩走近这破旧小屋，原来里面是个瓷器铺子，柜子上摆的满满都是各类瓷器。
“平日里看不出来你这么热心啊。”饴糖商贩调侃了他一句。
卖瓷的人嘟囔两句说道：“那还不是希望这种事儿快点过去，咱们带着瓷器也不好跑。再说了，秦王若是能因为这事儿得个封赏什么的，说不准就又能来我这儿买几个瓷。”
“那你可不能坑秦王啊！”饴糖商贩回了一句。
“再说吧。你还走不走了？！”卖瓷的推开自己小屋后门，向前一指：“喏，这里就穿市集了，离宫门就不远了。秦王方才到了，外面也被肃清了，如今就应当剩下那些负隅顽抗的，也不成什么气候。”
“那你们要更加小心。”一直以来战战兢兢的号吏突然开口说道：“流寇为了活命难免伤人。”
“放心吧。”卖瓷的笑道：“咱们这儿一屋子瓷，谁进来就照脑袋砸！”
号吏往前跑着，方才被抽空的气力似乎又回来了。或许是生活的烟火气，或许是商贩的话语，又或许是其他的东西，但总而言之，他觉得自己又能动了，四肢的血液也跟着热了起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破旧小屋的四周，满屋的瓷器好像也在催促他快些去，快些，再快些……
“报！”侍卫中有人喊着，一个传一个的向里面传去：“南部战讯！”
“南部战讯！”
“南边大胜了！”
“晋国公率军使用火药将贼寇城门炸开，大破贼寇！”
“百姓皆已无恙，如今晋国公正带人清点！”
“南部大胜了！”
这一声声不仅仅是得胜的欢呼雀跃，更多的是对城内逆贼的一记重击。
突如神兵天降的秦王率漠北军由京城外截断逆贼兵力，他们曾以为宫墙内外是皇上为他们设下的瓮，还在嗤笑这么小的一隅怎么可能困得住他们这么多人。却没想到实则整个京城才是他们的瓮。
荀翊以身为饵，秦王则是那个关门打狗的人。
秦王到了，证明漠北的瓦哲部已经不能将漠北军牵扯在前线，漠北早已经打了胜仗，他们所谓的布防图也早已经是张没用的白纸。
秦王到了，更意味着他们的所作所为早已经被皇上看在眼里算在心里。
邹津终于从王俞那儿抢到了那张明黄卷轴，他颤颤巍巍的打开那一张纸，只见上面写着——“先皇遗诏，特封你为大王八乌龟孙子。”
邹津一口鲜血吐出，他听见远处有人在喊“南部大胜了！”“秦王到了！”“贼人寇首已被皇上斩落，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邹津茫然四顾，或许原本此刻应当四顾的人不是他，但这份萧索这份兵败如山倒这份被人算计的穷途末路，总该有人来体会的。
原来，皇上从来不是仁慈手段，也不是少不更事，而只是想要将他们所有人一网打尽连根拔起。
只要能做到这些，哪怕以自己性命作为赌注也毫不在意。
他从未发现，原来皇上是个豪赌的赌客啊。
他们以为皇上没有子嗣，定然会更战战兢兢小心谨慎，如今却蓦然惊醒，原来这些皇上根本就不在意，他从未放在心上。
干戈已静，再数年数十年之后，他这皇位都稳稳当当，荀家依旧，先皇何德何能有这般子嗣？
邹津抬头看天——今夜没有月了。
原来以为是大好的日子，天气都在填威助彩，结果才明白，原来是这场杀戮这场无用的争端，老天并不想见。
眼前有银光闪过，荀歧州一刀便将邹津的头颅割了下来。落在地上和着血打了几个滚儿，脏污万分。
荀翊站在城墙下，他已经太累了，连喘气都觉得疲乏，尚未到戌时，但他身体已经沉重的像是随时都要离去。
后心隐隐约约的疼着，又或者是很疼，但他已经分辨不出。
他回头看了一眼宫内的方向，视线却被宫墙遮挡，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姝姝应当还在紫宸殿外等着他。
他不回去，她就不会走。
荀歧州走到他的面前站定，所有的人都在看，如果秦王想要在此刻夺位，也不过就是片刻须臾的事情。
甚至没有给他们惊叹的时间，荀歧州在荀翊面前跪了下来：“禀告陛下，逆贼首领已经全部被斩。”
荀翊点了点头，强撑着声音说道：“还有些流寇，以免他们去百姓家中，劳烦兄长了。”
“臣，领命。”一个字，便已经摆明了立场。
京城的黄昏傍晚，便在这样一场无头无尾的杀戮中度过了。与此一同度过的，是南方归家的百姓，是漠北整顿的边防，是他处酣睡中的美梦，是明晨兴许更美的初日。
宫门大关，就在门关上的一刹那，戴庸和介凉冲了过来一左一右扶住荀翊，声音焦急：“皇上！您后背的伤！”
荀翊摆了摆手：“去紫宸殿吧。”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般会不会吓坏宁姝，只是觉得周围的色彩渐渐消散了似的。心里好似有什么事情达成了，能喘一口气儿了。
佛寺的钟声在荀翊耳边响起，他有些奇怪，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有佛禅声？
“你们，听见寺庙的钟声了吗？”荀翊问道。
“什么钟声？”戴庸四周看看，随即吓了一跳似的：“皇上，皇上！快传御医！”
介凉剐了戴庸一眼，说道：“皇上，是钟声呢！寺庙为了超度今夜亡魂，所以与平日有所不同。皇上您再等等，御医马上就来！宁妃娘娘还在等着呢！”
仿佛有钟声传来，宁姝抬头看向宫墙的方向，她听见在这些佛禅声中龙型琉璃构件说了一句：“他回来了，外面大定了。”
宁姝猛地站起身，朝着紫宸殿外跑去。
只有等待，才显得感情愈发珍贵；而那些须臾间的等候，却足以让一个人变老。
她向着外面一路跑去，钟声好似就在她的耳边，越来越响，越来越强。开始只是低声细语，后来变成了齐声诵唱，好像在说着什么，但她不懂。
视线愈发模糊了，连身子也没了气力，荀翊对这样的感觉再熟悉不过，这是他要去孔雀蓝釉罐的感觉，又或者，原来这就是死亡的感觉？
“有点赌大了啊……”他轻轻呢喃了一句。

第140章
暴雨停歇，干戈休止，像是准备罢了的戏台子，浓重的夜幕缓缓拉开。
一轮弯月楚楚盈盈的挂在天上，终于肯正眼再看人间。
秦王带着兵卒开始清扫涤荡京城，或许明日清晨，待得新日东起的时候，京城又恢复成往常的模样。
而这一切，都只不过是一场短促的噩梦，风一吹便散了，笑一声便忘了。
历来好似快乐易忘，苦难铭记。可真正的，陪伴着普通人走下去的只有快乐，哪怕这些快乐微不足道，哪怕这些快乐只有那么小那么小，小到说出来的时候都会因它的渺小而勾一勾嘴角。
那也够了。
足够活下去了。
总有人也会记得，曾经发生的事情，曾经背负的苦痛，曾经的暴雨，即便你忘了，也有人会帮你铭记。
譬如卖饴糖的掌柜，可能只是为了主顾吃到糖时候的笑颜；譬如扎莲花灯的老人，可能只是为了孩童目送花灯远去的欢呼雀跃。
但他们都记得，扎莲花灯的老人知道着太平盛世何来，卖饴糖的掌柜知道好日子知恩图报。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千个甚至万个普普通通的人带着普普通通的心，就足以让时光深刻。
不必言明，自有人能体会，天地万物都能明白。
介凉背着荀翊向里走着。
他咬着牙，他不明白，他恨的牙痒痒。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什么恶事都没做，却要面对这么多事情？凭什么皇上打小吃了那么多的苦，却还是愿意将所有扛在肩上？凭什么有些人就是不懂，凭什么有些人就要做恶，凭什么因为他们就有那么多人要去赴死？
凭什么？
凭什么妹妹身为皇女却只能躲在旁人家里？凭什么自己和妹妹从小要吃那么多苦？凭什么戴庸进宫净身？凭什么几人贪念要全天下吃苦？
“皇上，御医马上就来了。”介凉一边快跑一边说。
他身上也有数不清的伤口，但此刻却不觉得疼了，只是要跑的更快些。他记得当年年幼的时候，父亲附在自己耳旁的低语：“跑快些，跑快些啊小凉。”
就从那一刻，他带着妹妹跑了出来，跑出了这漫漫一生的开端。
而如今，他又要跑，背着天下往前跑，兴许就能跑完这漫漫的一生。
“嗯。”荀翊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虚无缥缈的，好像下一刻就要听不清了。“你与宁妃说……”
“我不说！”介凉发了脾气：“我不听！要说皇上自己说！”
“介凉！”戴庸在旁喝道：“听皇上说！”
“我不听……”介凉的声音哽咽，“皇上自己说……宁妃还在紫宸殿等着皇上呢。皇上，之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嗯。”荀翊便不再说什么，又或许是他再也说不出什么。
如此就够了吗？
人间烟火，酸甜苦辣，悲欢离合，够了吗？
借来的这段人生，如此便够了吗？
宫墙漫漫，好似望不到头似的。
宁姝提着裙摆，沿着宫墙一路向前跑。
城墙漫漫，跑过一处前面仍是一模一样的，好像掉进了迷宫，永远跑不到终点找不到出口似的。
地上的青砖起了个角，她踉跄了两步，却不敢停歇，只能无休止的向前。
耳旁的钟声一声胜似一声，但又好像在方才的一瞬间消弱了下去，只有余韵还在回响。
那钟声震的她心头慌乱，但此刻要消弭了，她又好像缺失了什么一般，想要紧紧抓住这声响，不让他走。
红色的宫墙转角，她终于看见了自己的“出口”，看到了自己的“终点”。
宁姝从未见过如此狼狈的荀翊，在她的记忆里，荀翊一直都是游刃有余的模样。
他语调平缓闲逸，却又令人信服，他说等他回来，他就能回来。
他护着自己从宁府里出来，将自己护在身后，他明白自己心中所想，知道自己所需。
珍惜、呵护、体贴、理解，他是世上最好的人，也是最好的帝王。
他给自己放烟花，他带自己放莲花灯、游猎，他也有脆弱的时候，他不是高高在上的谪仙帝王，他只是一个因为曾经所以懂得的普通人。
她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其实更多时间都被自己困在原处，只是和瓷器说话，只囿于那一步三分地，是因为他，自己才被真实的拉入了这个世界。
无论是柳非羽、钟妃、太后、介凉，无论是市集上的众人，快乐、满足不仅仅是因为他，也是因为这个世界的缤纷融入了自己的肢体血脉。
而这么好的人……宁姝突然有种奇异的感觉，甚至可以说是不详的感觉，太过圆满的事物，太过完美的人，或许原本就不是这世界的所属。
是世界上，原本就不应该存在的人啊。
像是生怕吓坏了什么一般，宁姝走的小心，甚至连呼吸都不知道该何处凭依。
介凉在旁低声说道：“皇上，宁妃来了。”
荀翊“嗯”了一声，他有些无力的抬起头，眼前却已经看不见了，视线混沌模糊，好似周遭都被雾霭遮掩。
他唯一能看见的，只是那抹朱红色的衣裙。
是了，那次他就说过，这颜色好看。
很温暖。
原来温度也可以用颜色来感觉啊。
他冲着那个方向勾了下唇角，声音有些沙哑：“不是让你在紫宸殿等的吗？”
“我……”宁姝张了张嘴，“我想你。”
他并不脏污，暴雨冲刷了一切，包括那些他脸上的血污，身上的伤口，甲胄依旧闪闪发光，只是上面平添了许多砍痕。这一道一道，都是想要划在他身上的恶意。
还有多少恶意，能不能被毒辣的日头一照就消弭蒸腾？
“嗯。”荀翊伸手向前：“我也想你了。”
他手伸来的方向有些偏移，宁姝连忙轻抚过他的手，抬在自己的脸上。
他的手好凉，像一盏束之高阁的瓷器。以往的他不是这样的，他很温暖，明明看上去是个冷漠的人，但宁姝知道他其实很温暖。所以他才将这万里山河都担负在自己的肩上，所以他才会因为体恤百姓而将危险拖拽到自己身上。
因为温暖，所以才能知道旁人不知道的事情，看到旁人看不到的事物。
“如果……”荀翊的声音越来越小，宁姝不得不向前才能听得清楚。
“其实，我一直都在你的身边……”荀翊低声说道。
他再也没有气力了。
那日也是这般好的月色啊，有人见过吗井里的月亮吗？
月色轻柔的洒在世间，披在屋檐上，挂在殿脊上，像是无声抚慰这一场动荡后的人心。
风穿过屋檐下的铜铃，发出“呜呜”的声响，好似在呜咽。
柳非羽扶着太后，宫人来报干戈已定；钟妃又低下头去看话本；陈妃扶着殿门向良嫔曾经住着的宫宇里看去；秋昭仪戴着眼镜，又低下头去研究新的物件……
京城里的百姓推开了窗，看着冲刷干净的街道；孩童问“是不是有人摔伤了，这味道像是磕破出血了呢”；秦王回头看向皇宫的方向，抿紧了唇。
灯又一盏一盏的亮了起来，取代那些兵戈甲胄的色泽，取代那些蜿蜒狰狞的血迹。
一切都恢复了原本的模样，不必问，不必说。
灯底是黛蓝色的，是苍天大海的颜色，上面是朱红色的，是日复一日的暖阳。
只有亘古，才能安慰人心。
可那些最容易破碎的东西，千疮百孔的人心，残破不全的瓷，又应当去哪里修复呢？又能去哪里寻找呢？又能以什么样的方式表达自己的爱呢？
爱，难道不是亘古的吗？
只有以这样的东西填充，脆弱方能刚硬，残破亦能补全。

第141章 完
四日后。
“娘娘。”桐枝的声音好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拨开了云雾雨幕，在重重叠叠的人声当中显得那般无力。
宁姝猛的回过神，她先看了一眼床上躺着的人。
他还在，胸膛的起伏表明了他的生机，但仅仅有这些生机是不够的，是不足以让他睁开眼睛，不足以让他说句话的。
他脸上还有伤痕，但却无碍他的容貌，但或许是因其昏迷着，之前身上所带的那股不同于常人的气魄也一并消散了，像是宝剑蒙尘。
仍是未醒，自从那日昏迷之后，他便一直是这般睡着。
“娘娘，御医来了。”桐枝说道：“到施针的时候了。”
“嗯。”宁姝站起身朝一侧让让，猛然间觉得有股恶心涌上来，她低呕了一声，随即又强咽着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让他进来吧。”
桐枝跟在宁姝身旁也许多年了，如今见她突然如此不由得有些吃惊，小心问道：“娘娘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要不要御医瞧瞧？”
宁姝回道：“没事儿，想来是这几日未曾休息好，先给皇上施针吧。”
桐枝这才转身出去请了御医进来，但仍是不放心地小声叮嘱了御医一句，说是娘娘好似身子不舒服，如今太后因皇上昏迷而神伤，切不能让宁妃娘娘再损了身子。
御医闻言应下，进殿按照这几日的境况给荀翊施针之后，这才又向宁姝请脉，只说是太后娘娘的意思。
宁姝一心挂在荀翊身上，到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只是随手伸出去请太医把脉。
只是这次太医把脉前后辗转了好久，宁姝正要开口问，就看见御医猛地站起身来跪在地上：“娘娘！大喜啊！”
直到太医走了之后，宁姝还是一脸迷茫：自己怀孕了？怀？孕？了？
平日看的小说和电视剧里关于怀孕的内容实在不少，如今她面前就像有两条杠在来回闪一样。
原来很多事情没有亲身经历过便不能知道它原本应有的感受，譬如喜欢一个人，譬如担忧挂念，譬如怀了孩子。
她摸了下自己的肚子，如今还没有什么模样，但感觉就是很奇怪，好像安安稳稳的有了定心柱一般。
慈棹宫内，太后正在和袁嬷嬷说着，这几日她也经历了大喜大悲，容颜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荀翊昏迷的第一日她就已经指着老天破口大骂过了，往日看着娴熟端庄的太后娘娘，谁也不知道她竟然有那么多话能骂出来。
她也痛恨，痛恨这世道痛恨老天不睁眼睛，自己的儿子吃了那些苦，如今却又跌跌撞撞的成了这副模样。
“也不知道，皇上这回能不能否极泰来。”太后叹了口气，随即又呸了两声：“定然是能的，如今只是昏迷，想来过不了两日就能大好了。”
袁嬷嬷也跟着在一旁安抚，但宫人心里都明白，什么境况之下人才能整整昏迷了四日啊？但他们不敢说，当着太后的面不敢说，互相在私下更是不敢说。
若是皇上醒不过来，怕是秦王就要顺理成章的接过皇位了，到时候难免宫内又是一番光景。
“宁妃如今还在皇上那儿呢？”太后又问道。
袁嬷嬷点了点头回道：“还在呢。”
“这孩子，好不容易苦尽甘来，怎得也这么……”太后说道一半，叹了口气，又说道：“当初那日多亏了宁妃在紫宸殿主持大局，后宫这才算安稳。这孩子，平日里倒是柔柔顺顺的性子，到了节骨眼上也能站出来。只是可惜了，若是生个皇孙，那得是多好的孩子啊。”
袁嬷嬷不敢搭话，只跟在一旁应和。
宫人这时送了些臣子的折子来，前两日还没的，只是由今日开始，似是听闻皇上如此境况，便纷纷上书请秦王暂代朝政，太后垂帘听政。
太后翻了那些折子之后先是气了一通，骂道：“这群没良心的，这是我皇儿豁出命去的江山！”
可她过了片刻，又有些无力的靠在软榻上，说道：“确实也如他们所说，朝廷不能一日无主。这荀家真是要害死我，到了这个时候还要我来主持大局不成？哀家实在没那个气力了，他们愿意如何便如何吧。”
“娘娘！太后娘娘！”殿外跑进来个宫女，脸上还带了些不与此时相符的笑意。
“什么事儿？如此大声喧哗？”袁嬷嬷连忙走下去将她拦住，厉声问道。
“娘娘！”宫女喘了一口气，说道：“宁妃娘娘有喜了！”
“咔哒”一声，太后手上的折子落在了地上，扬起看不见的灰尘。
太后猛地站起身：“当真？！”
“当真！好几个御医轮番看过呢！”宫女回道。
太后又软绵绵地坐倒在软榻上，不知觉间脸上已满是泪，“老天，你还不算是没眼睛。袁嬷嬷，哀家、哀家有皇孙了。”
“是，是。有皇孙了。”袁嬷嬷也跟着流泪。
太后娘娘千盼万盼，却定也不想如此。
在她的心里定然是愿一家人都能和和睦睦团团圆圆的，苦尽甘来，往后都是数也数不清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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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去冬来，数不清的日子。
谁也不知道皇上什么时候才会醒，但他就那般好好的躺在床上，好像随时都会坐起来似的。
从一开始的惊诧到后来的习惯，所有人都默认了这般的状况，毕竟皇上看着就像是谪仙似的，真龙天子有些不同于凡人之处也是正常的。
宁姝将多宝阁上的瓷器擦拭了一遍，一旁宫人们都小心翼翼的护着，桐枝连声说道：“娘娘，您还是歇歇吧，千万别累着自己。”
殿内银炭很早就点了起来，暖洋洋的，宁姝抹了把汗笑道：“没事儿，我们那边说了，要多多干些活才能健康。若是每日都坐着躺着，反倒是不好生下来。”
荀翊恍惚间听见有人说话，但好像隔了很远很远，他听不清。
桐枝端了甜汤进来，又带着内务府的人将宁姝那孔雀蓝釉罐里填满了糖。
宁姝已经不像以往那般嗜甜了，她依稀记得好像有个什么孕期糖尿病的症状，生怕自己也得了，便认真的控制着吃糖的数量和次数。
“姝姝，为什么我们听不见小小荀的动静啊？”小白嘟囔了一句。
“他还小呢。”宁姝答道。
她向殿外看去，天色一点一点的沉了下来，今夜是除夕夜啊，外面是不是又要放烟花了？
“小白今年要什么颜色的绸带？”她问道。
“今年要粉色吧！”小白回道。
宁姝应着，又让宫人将瓷器们小心挪到外面去。
她收拾妥当，转身进了内殿，之前为了方便她搬到了荀翊的紫宸殿，也将瓷器们都挪了过来。
宁姝看着床上安静躺着的荀翊，笑着说道：“若是你醒了，看见自己的殿里有这么多瓷器，会不会生气啊？”
荀翊没有回答。
宁姝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吻了一下，说道：“过年啦，你要快点起来，给我放烟花啊。”
宁姝？
荀翊听见了，是她的声音。
“姝姝。”
他试着呼喊她的名字，但顷刻之间那些声音就被周围的雾霭吞没了。
他挣脱不开，找不到能回到她身边的路，他向前狂奔，脚下是水迹是火焰，一步一步深沉的脚印凌乱的散布在周围。
“宁姝！”
听到我的声音了吗？我在向你走去的路上。哪怕只有回音也好，请传到你的耳边。
宁姝深吸了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转身走出殿门。瓷器们已经在外排好，她要开开心心的过年。
“姝姝除夕有什么好吃的？怎么不请我们来？”殿外柳非羽钟妃等人来了，介凉不情不愿的女装混在人群当中，但眼神却十分关心宁姝。
“我也没准备什么。”宁姝笑着回道：“就有甜糕。”
柳非羽走进来看见殿外放着的瓷器们，有些无奈的说道：“要是我们不来，姝姝是不是要和瓷器们一起过年？”
欢腾与喧闹是一时的，宁姝为了和瓷器们好好过年，借口自己要早些休息，过了一会儿就请柳非羽等人回去了。
她一如既往听着瓷器们新年的愿想，听着他们的故事，这里只有一人，但却并不孤单。
至少表面上看来，并不孤单。
“我想，新的一年荀翊那小子能醒过来。”青叔开口说道。
秘葵应道：“嗯，我的愿望也是，快点醒过来吧。”
“再不醒就要成非自然现象了。”小花说着：“是不是被外星人俘获了？”
“胡说什么呢！”小白瞥了小花一眼：“真龙天子，可能回天上修复修复就回来了。”
“那不是说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吗？那我们还要等多久啊？”渣斗有些冷嘲热讽的说道。
“一定很快就会醒过来哒！”汝奉语气坚定的说道：“会醒来哒！”
“快些醒过来吧。”阿古他们都开口道：“会醒过来的。”
“嗯，会醒过来的。”宁姝坐在檐下，托着腮看着天上的弯月。
过了片刻，她向自己的一侧看了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好似感觉荀翊就在自己的身边。或许是因为他说“他一直都在自己身旁”吧。
“小孔雀呢？”宁姝问道：“小孔雀都好久没说话了，有没有什么新年愿望呀？”
“想和你在一起。”有些沙哑的声音传来。
周围瞬间安静了，宁姝还在发愣的时候小白在旁笑道：“你晚了小孔雀！姝姝现在都已经怀了别人的孩子啦！”
宁姝笑着把小孔雀抱到怀里，说道：“我们不是每天都在一起吗？”她从罐子里拿了颗糖放进嘴里，笑嘻嘻地：“过年就吃一颗。”
“你们看！”小白啧啧两声：“小孔雀又不说话了，我之前就说了，小孔雀绝对对姝姝有想法！”
寺庙的钟声又响了起来，一声一声的，像是要敲到心里去。连连绵绵，像是惆怅的雨幕将周围包覆起来。
“你们听见钟声了吗？”宁姝问道。
“什么钟声？”秘葵不解的问道：“是不是寺庙开始敲头钟了？”
身后传来了人的脚步声，好似有些虚浮的，但却一步一步稳稳地踩在地上。
“我想你，想和你在一起。一直一直。”荀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宁姝愣住，眼泪不知怎得就落了下来。她一边回头一边抹着眼泪，“我不能哭啊，哭了对孩子不好，我……”
荀翊将她搂进怀中，轻声说道：“我听见了你的声音，一直一直传过来，我找到了回家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