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窈窕繁华/穿越后继承了一座青楼怎么办
作者：春溪笛晓
内容简介
 秦淮河畔，花楼林立，各具特色，竞争十分激烈。 盛景意不慌！ 不就是个古代娱乐圈，捋起袖子就是干！ 漂亮小姐姐培养起来，选秀活动搞起来，口红周边卖起来！ 可是等顺利度过倒闭危机、免于从军之祸后，盛景意却发现藏身花楼当杂役的兄弟二人，身份好像不简单，她的亲娘似乎也与他们的身世秘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盛景意：我本来只是想当个古代娱乐圈幕后大佬，养养小姐姐、听听小曲儿、时不时和小纨绔们到处吃喝玩乐，结果不小心撩到了未来皇帝怎么办，急，在线等。 本文参加科技兴国比赛，参赛理由：主角利用现代知识提高科技水平与经济水平，振兴偏安一隅的南朝廷，与少年相识的伙伴们一同完成中兴北伐大计。可以浇灌营养液投票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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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这可怎么办才好啊？”
一把带着哭腔的声音传入盛景意耳里，那嗓音本就十分温柔，再添上一丝丝颤音，听着便更加惹人怜爱。
盛景意五岁就以童星身份出道，整个童年几乎都在剧组里摸爬滚打，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听过各种各样的嗓音，她从小五感敏锐，可以轻松分辨出不同的气味、可以轻松尝出食物所用的食材，更能通过聆听观察了解每个人的特质和性格。
这把嗓儿无疑是很有辨识度的，盛景意只消听上一耳朵便能从记忆里扒拉出许多对方适合唱的歌。
这人是谁？长相适合什么戏路？
盛景意本来有些兴奋，想尽快看看对方到底是谁，忽地又想到自己在拍戏时坠落悬崖，这会儿怕是伤得不轻。
盛景意的满腔期待被浇熄了，冷静地感受着自己的身体情况。
她身上似乎不怎么疼，只是浑身乏力，像是发烧了。
一时半会，她还没法睁开眼。
真是有够倒霉的！
盛景意父母都穷，她母亲是服装厂里的工人，她三岁那年被服装厂老板一眼相中，当了厂里的童装模特。
接下来两年她每天都在不停地试衣服，一开始只是试老板厂里的，后来被她母亲辗转各个服装厂找活，学没上几天，每天都要学着朝镜头微笑和摆动作。
再后来有导演发现了盛景意，邀盛景意去拍了场戏，意外爆火。
她母亲觉得拍戏来钱更快，辞职当了她的经纪人，带着她不停接戏接通告。要不是拍戏还得看剧本记台词，她母亲怕是根本不想让她上学。
稍稍长大一些之后，盛景意渐渐有了自己的想法。
她一边认真拍戏、努力与导演们和圈内前辈们交好，一边思考自己以后的出路。
在圈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她已经太累了，不想一直拍戏。
她准备考个好大学，混个科班出身，再累积点资本就转幕后当编导。她的口碑和人缘一直很不错，在她表露这个意图之后，不少前辈都表示以后愿意带她，平时她便格外留意演员们的特质，思考着“如果我是导演我该怎么安排”。
一切都挺好，可惜父母不愿意她退居幕后，在高考那么个要紧关头一个劲给她接通告不说，还偷偷改掉了她高考志愿。
这事被她发现以后她母亲理直气壮地说“你读什么书，你就不是读书的料，好好拍戏不好吗”，还说什么“你赚的那几个钱还不够给弟弟买房”，她气得和父母大吵一架。
可到了要进组的时候她还是擦干眼泪进组去了。
她还小，没有任性的资本。
好在她今年满十六岁了，已经可以在没有监护人陪同的情况下办新卡，准备以后让人把片酬都打到新卡里去。
盛景意打算得很好，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居然在剧组出了意外！
幸好，她活下来了！
等等，她应该活下来了吧？
盛景意竖起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想弄清楚自己怎么了。
很快地，一只手覆在她额上。
那把柔和的嗓音又在她耳边响了起来，听着明显是喜极而泣了：“没那么烫手了，小意儿该好了。要是小意儿有个三长两短，我真是无颜见姐姐了！”
“她自己一病不起倒是省事，把那么多麻烦留给我们！”屋里的另一个人开了口，说起话来跟霹雳弹似的，“要是我接了她的位置，我非把那些没用的废物全发卖了，另买些听话好管的回来！全是歪瓜裂枣不说，心气还忒高，好不容易养出两个能闯出名堂的好苗子，又被人截了胡！”
盛景意越听越糊涂，不晓得现在是什么情况。
她耳力很好，听过一次的声音绝对不会忘，所以她可以确定这两个女人她都不认识。可是一开始那个女人喊她“小意儿”，听着又是许多人对她的昵称，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盛景意正思忖着，就感觉自己脸颊被尖尖的指甲戳了一下，那把霹雳弹似的嗓儿又骂了起来：“大的不中用，小的更没用，从小是个痴儿，等你娘死了，我就把你也卖了！天可怜见的，天底下有谁愿意养着个痴儿到你这么大？你还这么不知恩，三天两头病一场，害所有人为你忙得团团转，真是个孽障！”说完那指甲又戳到了盛景意脸颊，只是这次还没戳疼盛景意就被人拍开了。
“你指甲那么尖，别伤着了小意儿的脸。”那声音柔美的女子语带薄怒，只是她明显是个好脾气的，指责起人来也软和得很。
盛景意听着她们的对话，只觉头上一阵阵抽痛，脑海中慢慢出现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在那段记忆里，她出生在秦淮河畔一个叫千金楼的地方。
千金楼取自“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顾名思义，这就是个寻欢作乐的地方！
在这段记忆里她同样姓盛，名字也叫景意，可惜从出生起就是个痴儿，对外界一切都懵懵懂懂，用玄乎点的说法来说就是“丢了魂”，除非反复出现在她耳边的人和事，否则这痴儿不会有半点印象。
今年“痴儿”十三岁，心智却像个刚出生不久的小孩儿，只依稀认得眼前两人一个她该叫“二娘”，姓杨；一个她该叫“三娘”，姓柳。
她应该还有个亲娘，但已经好些天没出现过了，听了二娘的话，盛景意知道她亲娘应该是病倒了。
“痴儿”虽出身烟花之地，生来就入了贱籍，却有三个疼爱她的娘，哪怕是嘴巴毒脾气爆的杨二娘，待她也像待亲女儿一样好。
盛景意一时有些恍惚，不知自己到底是那无忧无虑长大的“痴儿”，还是那个已然独自规划好未来的“小意儿”。不管怎么说，得先醒过来看看是什么情况！
许是因为盛景意求生的意志十分强烈，在她再三努力之后那灌了铅似的眼皮终于如愿被撑开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柳三娘那我见犹怜的脸庞。
真好看！
哪怕瞧着有些憔悴，那轻轻蹙起的柳眉、盈着薄泪的明眸仍是说不出的动人，看着不过才二十五六的年纪！搁在现代，这年纪她怕是不能叫娘的，只能叫小姐姐！
盛景意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柳三娘脸上。
柳三娘虽被杨二娘分去不少注意力，眼睛却还一直关注着躺在榻上的心肝宝贝。
见盛景意睁开了眼，柳三娘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既惊又喜地叫道：“二姐姐，小意儿醒了！”
而且榻上的孩子不仅醒了，看人的眼也神和过去目光无神的痴儿不太一样，眸里亮亮的，瞧着宛如天边熠熠发光的星子！
柳三娘察觉了这一点，登时簌簌地落下泪来，暗暗决定以后开始按自己立下的誓言每天茹素抄经，再不沾半点荤腥。
只要姐姐和小意儿好好的，她愿意一生常伴青灯古佛，再不动半点妄念。
柳三娘泪珠儿不停地往下掉，抬手把挣扎着坐起身来的盛景意牢牢抱进怀里，拍抚着盛景意小小的背脊说道：“我苦命的小意儿，你可算醒来了！要是你出了事，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盛景意落入柳三娘香香软软的怀抱之中，鼻子也跟着酸了起来。她以前被她母亲呼来喝去、动辄叫骂，也有一些看不过眼的前辈私底下安慰过她，有的时候你最亲的亲人，反而会是伤你最深的人，血缘不代表亲缘！
杨二娘见她们娘俩抱到一起哭了起来，忍不住教训起来：“这天寒地冻的，病了就好好在被窝里猫着，起来做什么呢，小心一会又冻病了，有你们哭的！”
“二娘。”盛景意软乎乎地开口喊人，嗓儿还带着点鼻音。
这一声“二娘”戳得人心里又酸又软，杨二娘愣了好一会，才从震惊与惊喜中回过神来，坐到塌边把抱一起的娘俩分开，摁着盛景意肩膀仔仔细细地打量起来。
见盛景意一双星眸熠熠发亮，瞧着再没有过去的痴傻，杨二娘也止不住地落下泪来：“真是作孽，你这死孩子可算会喊娘了！你长这么大，吃喝拉撒都是我们手把手教的，你倒好，都十三年了，才学会喊这么一声！”
“二娘。”盛景意又喊了一声。
这称呼喊出口以后，盛景意心里暖洋洋的，仿佛瞬间被填满了。
她越发觉得自己就是这痴儿小时候丢掉的“魂”，眼前这些人才是她的亲人，这里才是她该待的地方！
盛景意转向眼含泪花、满眼期待的柳三娘，软乎乎地接着喊：“三娘。”
柳三娘脸上还有泪痕，听到这一声后却忍不住破涕为笑。
她再次把盛景意抢回自己怀里，抱着盛景意又是哭又是笑，激动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三个人轮番抱了一会，盛景意又被塞回被窝里躺着。
柳三娘舍不得走，坐在塌边一个劲地问：“冷不冷？渴不渴？饿不饿？”最后还是杨二娘把她拖走了，毕竟饿了也得先熬粥，不是想吃就马上有。
盛景意到底还在病中，热闹了那么一会便真的乏了，杨二娘两人出去后她再一次沉沉睡去。
等她再一次睁开眼，发现塌边坐着个身形瘦削的妇人，瞧着也不过三十出头。
盛景意愣了愣，很快认出了那张憔悴清瘦的脸。
这是她的亲娘了，是这看似羸弱的女人独自生下了她、悉心把她这个“痴儿”抚养长大，在她的记忆之中从来没有父亲的身影，只有三个身如飘萍的妈妈。
盛景意小声喊道：“娘。”
见她娘不动，盛景意小小的脸颊不由往那只正在给她掖被子的手上蹭了蹭。
小孩儿的脸颊热热的、软软的，还软乎乎地喊起了娘。
盛娘这些年日盼夜盼，都不知盼了多少回，如今终于如愿以偿，眼泪自是决堤般涌出。她俯身把人抱紧，哽咽着喊道：“小意儿，我的小意儿啊……”

第2章
母女俩抱着哭了起来，引得杨二娘、柳三娘急匆匆进来拉开她们，免得两个病号哭伤了病上加病。
盛景意收了泪，与三个娘大致讲了讲自己当痴儿这些年的“奇遇”，把自己突然会喊人的事解释清楚了，也给未来要做的事提前铺垫一下，免得以后拿出什么新鲜事物还得现编借口。
柳三娘原本出身书香门第，父亲获罪下狱才成了官伎，听了盛景意的话便与其他人讲起了“庄生梦蝶”“南柯一梦”“黄粱一梦”等等典故。
柳三娘说完还轻轻抚着盛景意的小脑袋，慢声细语地说道：“显见这种事古来皆有，算不得多稀罕。”
盛景意听得一愣一愣的，差点被柳三娘说服了。
还是盛娘比较谨慎，再三叮嘱盛景意莫要再和人提起此事，免得被人当做妖孽处置了。
杨二娘倒是一脸凶相：“我看谁敢！我们小意儿哪里妖孽了？不就做了个梦？那条律法规定不许人做梦了？”
母女四人时而哭、时而笑地把话说开，相处起来便亲近得很。
盛娘是听说她醒来了才强撑着过来看她，聊了半宿，身体很快就撑不住了，又轮到她昏昏沉沉地昏迷过去。
一大早杨二娘赶紧叫杂役跑了个腿，去把郎中老方叫了过来，生怕盛娘熬不过这一关。
第二日一早，坐镇秦淮河畔的郎中老方被请了过来。
昨夜母女四人轮流哭了几场，眼都肿成了核桃，老方过来看到都惊了一下。他朝杨二娘调侃道：“香老虎，你眼睛怎么也肿了？莫不是你终于开窍瞧上个如意郎君，结果人家被你吓跑了？”
杨二娘名字里带个香字，听着婉约柔和，她当年却是个刺头，喝酒能把一桌子大汉灌醉，自己还没事人一样。最绝的是她敢抡起板砖砸人，早些年千金楼镇场子的活全靠她干，属于一言不合能惹事的客人干上一架的那种悍脾气。
久而久之，大伙给她起了个绰号叫“香老虎”。
杨二娘啐了一声，骂道：“你个挑船郎中，叫你来是让你给大姐姐瞧病的，张嘴就胡咧咧，信不信我找人砸了你的破院子。”
两人边拌嘴边往楼上走。
白天千金楼是不营业的，一楼住的都是负责干杂活或者搞安保的杂役，白天可以歇着，最近千金楼出现倒闭危机，当家的又病倒了，杨二娘便做主让男女杂役都出去接些小活计养活自己，免得千金楼还没关门人倒是全饿死了。
二楼住的是姑娘们，说来也可怜，因为千金楼发展前景不太妙，其他花楼又蓄意挖墙脚，二楼的房间已空了大半，没了拿得出手的姑娘，千金楼的境况自然一落千丈。
走到三楼，便是盛景意母女四人的住处了。
三楼比一楼二楼要小上一圈，不像二楼那样足有二十四间大小房间，但胜在视野极好，盛景意和盛娘的房间还面朝江面，开窗一看，只见江上烟波浩渺，江风拂面而来，吹得人心旷神怡。
盛景意吃好睡好，早上醒来自是精神抖擞，她早早守到盛娘房里等着郎中上门。
来到病人面前，老方便不再闲聊，正儿八经地坐到病榻前给盛娘把脉。
盛景意好奇地在旁边探头探脑。
前些年她演过个小医女，为了更贴合角色专门背过几本基础医书，此时见老方给她娘号脉，她不免也学着老方的姿势把手指搭在自己另一只手的脉门上，回忆着以前背的那几本医书。
“不错，从脉象看有好转了，再吃上半个月药，应该就好了。”老方号完脉，抬手捋了下自己引以为傲的美须，慢悠悠地说出自己的诊断结果，“不过得注意别再劳神，你们千金楼这一摊子事找个人先管着吧，不好好养着的话铁打的身体都好不了。”
杨二娘虽对老方又喝又骂，却还是挺信服老方的本事，听他这么说便放下心来，又把盛景意推到塌前说道：“你给小意儿也瞧瞧。”
老方一听，大感惊奇，仔细打量起盛景意来。
刚才他进来时便注意到这粉雕玉琢的亭亭少女，但也只当是千金楼新挖来的伎子，不曾往那痴儿上想。如今细细一看，才惊觉这便是那个千金楼三个当家平日里当眼珠子护着的痴儿。
谁曾想到，那双眼睛一有了灵气，这痴儿看起来便完全不同了！
老方感慨道：“我过去听人讲起‘画龙点睛’的传说，还道是酸腐文人瞎掰扯的，如今想来倒是我狭隘了。你们小意儿这双眼睛，不知会让多少人神魂颠倒。”
杨二娘骂道：“你个挑船郎中少拿我们小意儿打趣，赶紧给小意儿瞧瞧！”
“挑船郎中是什么意思？”盛景意不懂就问。
“挑船郎中就是在医馆药铺里打下手的伙计，”杨二娘用眼梢子扫了老方一眼，噙着笑给盛景意解释，“磨药的那玩意你见过没，长得和船一样，挑船郎中每天干的就是帮人磨药，一天到晚跟摇船似的。医馆开久了，大伙都知根知底，有本领的好郎中人人上赶着去看病，没本领的家伙自然只能天天去挑船！”
老方被杨二娘埋汰多了，也不在意杨二娘的促狭，你喊我挑船郎中、我喊你香老虎，这不扯平了吗？
老方乐呵呵地让盛景意坐下，又正儿八经地给盛景意号过脉，笑着说道：“不浮不沉，和缓有力，小意儿你这是好全了，再没什么毛病了。就是底子有些虚，既是晓事了，往后好吃好喝养养便是。”
母女俩的病都好转了，柳三娘自是千谢万谢，强塞了一锭银子给老方，多谢他一大早来一趟。
老方也不客气，收了银子下楼走人，没过多久，便有医馆的学徒颠儿颠儿跑来送药，半月份的药堆起来足有半人高。
既然老方说了不能劳神，杨二娘便人把盛娘房里的账本、文书全部搬走了，坚决不让盛娘再碰。
盛娘有些无奈：“你们应付得来吗？”
杨二娘是暴脾气，要她领着人干架还行，要她去跑关系、玩心眼，她绝对是玩不来的；柳三娘倒是个软脾气，可也太软了，吟诗唱曲挺在行，要她理账就太为难她了。
至于楼里其他姑娘，那就更不用指望了，她们都刚来，不玩绝食、不想着逃跑或者跳槽就不错了，哪能指望她们保下千金楼。
在她病倒前官府那边就下了死令，说要是开春后千金楼还亏损，她们就得关门大吉，楼里所有人统统充军去！
盛景意在旁边听着，也意识到境况不妙。
金陵城商业发达，花楼也非常多，官营的、私营的都有，私营的倒是自在，怎么来都行，有名气的女伎甚至还能自己盘个小院深居简出，遇到有人下帖请她们出场才抱着琴去场上一曲，完全是后世的明星模式。
相较之下，官营的境况就惨淡多了，官营大多不做皮肉生意，顶多只是陪着唱个小曲喝个小酒。可官营花楼接收的大多是犯官之女，起步虽然高，教起来却也不容易，许多新来的姑娘都是千娇万宠养大的，哪愿意给人陪酒唱曲？
有些性子烈的，得知自己要落入贱籍之后便自尽了，剩下的那些也好不到哪里去。
想想看，一边是自由市场，姑娘们使劲浑身解数发光发热，既能活泼可爱地唱唱跳跳，又能悠游自在地抚琴作诗；一边是封闭市场，姑娘们统统消极怠工，表现得不情不愿，天天唱什么“秋风秋雨愁煞人”，换成你你想去哪里消遣？
要不是朝廷规定官员聚会不能请私伎助兴，这些个官营花楼怕是统统得关门大吉。
千金楼属于官营之列，只不过规模比较小，从前不怎么引人注目，盛娘她们可以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
可惜好景不长，今年年初盛娘教出来的一对双生子在花神夜游会上崭露头角，引得不少纨绔子弟争相砸钱，千金楼很快被人惦记上了。
花神夜游会是秦淮一带的一个传统活动，每年二月二会举办一回，各花楼会将花船装点得焕然一新在河上巡游，姑娘们也盛装打扮、展示各种才艺表演，但凡金陵城有点家底的富贾名绅、纨绔子弟，当夜都会来赏“花”，有钱的砸钱，没钱的吟诗，齐心合力选出当年的“花神”。
今年年初千金楼就出了个花神，还是成双的花神，多稀罕啊！
可惜她们才高兴没几天，祸事转眼间便跟着来了：有人花重金挖走了百年难得一见的双子花神不说，还有不少竞争对手趁机落井下石，你一铲子我一铲子，不消多时便把千金楼的底子给铲光了！
要不是人人都知道杨二娘、柳三娘与盛娘三人情同姐妹，说不准连她们这双“杨柳”组合都有人打主意！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人都快被挖没了，千金楼连个像样的官方活动都凑不齐人去参加，生意自然一落千丈，目前已经亏损大半年了。
入冬之后，官府已经对盛娘下了最后通牒，让她要么把千金楼再带起来，要么关门大吉收拾铺盖充军去。
听着三个娘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千金楼眼前的困境，越说越发愁，盛景意也跟着愁了起来。
这明显是有人要趁机搞死她们啊！
“娘，你们有仇人吗？”盛景意小心翼翼地问。
“仇人？”杨二娘听到这个词儿，顿时就来了精神，如数家珍般和盛景意说起盛娘当年的光辉历史，“应该算有吧，我跟你说，现在好几家花楼的当家都是你娘的手下败将，当年她们在花神夜游会上输得老惨了！”
花楼这种玩意，背后的大老板一般是不会出面管理的，楼里的姑娘年纪大了，资历深了，便有机会当上“当家”，和酒楼客栈、商铺田庄的管事差不多。
盛娘这个曾经的“花神”退役了，她同期的竞争对手自然也退役了，这不，她们又在当家这个领域重新对上了！
柳三娘小小声地插话：“二姐姐也有仇人，最先挖人那家花楼背后的靠山就是曾经被二姐姐砸破脑袋的家伙，这事说不定是那人指使的。”
杨二娘气弱了一下，很快又不甘示弱地揭柳三娘的底：“三妹妹也好不到哪里去，挖走我们最多姑娘的家伙难道不是那个被你抢了未婚夫的女人？！”
“我没抢，”柳三娘气红了脸，“是他单方面向我表明心迹，我已经拒绝了！”
谁都不会想到她拒绝后那死读书的笨书生还回去把婚事退了，更不会想到对方还死在赶考路上！
人死了，这事可就好不了，他那未婚妻恨他恨到了骨子里也惦念他惦念到了骨子里，魔障似的掏钱开了家花楼和千金楼对着干！
盛景意：“…………”

第3章
秦淮的娱乐产业链已经已经发展得非常成熟，哪怕是官伎也拥有了一定的选择自由，只要能上交足够多的利钱，上面对官伎的跳槽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多塞点钱甚至还能加速帮你把手续办妥。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人家愿意按照更高的比例缴利钱，官府怎么可能拦着不让？只要按时交钱，又不擅自离开金陵城，谁都不会管你去哪卖艺。
盛景意了解完所有事情后，发现情况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千金楼这样的官营花楼，其实已经不完全算官营了，因为经营权在她三个娘手里，她们只需要每个季度按照一定数目上缴利钱就行了。
按千金楼这个规模的花楼来算，每个季度要交的钱不算特别多，要不然她们也撑不下这大半年。
简单来说就是，甭管你怎么弄钱，只要有钱就成！
这次她们之所以被官府注意上，估计还是因为有人在背后捣鬼，故意把她们的窘况捅了上去。
盛景意心里有了数，对盛娘说道：“娘，我可以试试。”
她眉眼还带着几分独属于孩子的稚气，说话的语气却很认真。
过去十来年她一直在拍戏，但戏里戏外都在努力学东西，有时候哪怕只接了个再普通不过、只有三两句对话的配角，她都要去了解一下她们的设定，查找一下她们该掌握的知识与技巧，力求把人物表现得更加真实。
她要不是有这股子韧劲，这些年不可能有那么多前辈愿意提点她、带携她。
盛景意见三个娘齐齐望向自己，知道她们肯定不信，转身啪嗒啪嗒地往外跑，取回一本账本给她们演示了一番，三两下把上面的账目理得明明白白。
这账本用的字当然是竖版繁体字，可这难不倒盛景意。
当初她接过一个民国戏，扮演一个爱读书的书香门第小闺女，着实费了不少劲去钻研这类古书，甚至还练了挺久毛笔字，她写的字当然不能和从小练起的人比，可也写得秀秀气气、清清楚楚，不追求当什么书法名家完全够用。
所以，认认账本上的字对她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这些账目盛娘心里都是有数的，有些账目她自己算起来都挺吃力，没想到盛景意只扫了一遍便讲得头头是道。
她见女儿软软地偎在自己身边说话，心里却想着女儿魂落他处时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儿女说过，她在那“梦里”也才十六岁。
要是在那边过得好，哪会那么快接受沦落为花楼官伎之女的事实，又哪会需要这么懂事、这么早慧？
一想到女儿在这边是个被人嘲笑的痴儿，在另一处也没能无忧无虑地长大，盛娘心中一阵绞痛，不由再一次把盛景意揽入怀中，又开始掉眼泪：“是娘没用，是娘没用。”她给不了女儿好出身就算了，现在连短暂的安稳也没法给！
“娘，你好好养病，赶紧好起来。”盛景意张手回抱过去，“有娘，有二娘和三娘，我好开心啊。”
以前她总是看别人向父母撒娇，看弟弟被父母带着去玩，心里又羡慕又难过，却从来不敢表现出来。
大家都喜欢乖巧阳光的孩子，所以她要一直笑一直笑，还要认真听话，什么东西都愿意学，什么苦头都愿意吃，只有这样，她才能不挨骂，才能接到戏赚到钱。
那样的日子，没比沦为这个时代的官伎好到哪里去。
要知道这个时代对伎人相对比较宽容，连良贱不通婚都快成了一纸空文，但凡有那么点地位的人都能赎买官伎、帮她们摆脱贱籍。
要是不想从良嫁人，自己择个看得顺眼的男人借种生孩子也不是不行，只要你自己养得起就行。盛娘就是这种情况，估计除了盛娘自己之外没有人知道盛景意的父亲是谁。
母女四人商量了好一会，便决定由盛景意负责拿主意、二娘和三娘从旁协助，暂且由她们三个人接管千金楼，只是盛娘实在没法完全放手，要求她们每天过来详细汇报一下情况。
了解情况算不上太劳神，盛景意三人一口答应，带着账本到盛景意房间去商量接下来的安排。
盛景意的打算很简单：首先，得先搞点钱！
只要有钱，什么都好办！官府那边能交差，别人来挖人她们也能反挖回去！
其次，搞钱过程要低调，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
主要是她三个娘仇家实在太多了，有时候被人捅一刀你都不晓得是谁捅的。她们千金楼现在是四面楚歌的小弱鸡，谁都能来踩一脚，踩重点说不准还能把她们踩死。
形势比人强，她们这种情况还是低调发育比较稳妥！
盛景意先拉着两个娘列了三份名单：一份是自己人名单，一份是仇人名单，一份是仇人的仇人名单。
众所周知，仇人的仇人就是朋友，如果目前还不是，那就创造机会去和她们交朋友。
盛景意准备赚够钱后转幕后搞搞投资拍拍电影，圈里的种种规则和潜规则她还是了解过的，人情往来上的事也学过不少，不难理清这重重叠叠的恩怨关系。
对外面的情况心里有数以后，盛景意便把杂役名单取出来，软声询问杨二娘和柳三娘哪些能当“头羊”。
赶羊时有“头羊”之说，只要能把头羊挑出来，羊群会乖乖跟着头羊走，管人也一样，只要找到适合的“头羊”，底下的人自然能管的服服帖帖。
杨二娘和柳三娘都曾是犯官之女，哪怕杨二娘的父亲是武将，她在沦为官伎之前也不曾赶过羊种过地，自是没听过这番论调。
柳三娘说道：“这说法虽糙了点，听着却也颇有道理。”
说到此处，柳三娘又有些黯然神伤。
她们在找杂役的“头羊”，可她们自己其实也是被管着的羊群，圈在秦淮河畔哪都去不了。朝廷根本不允许自立女户，她们想要摆脱这个身份，还是得仰仗男人。
可世间男子多薄幸，大多都不能指望。哪怕偶尔会出现个不那么薄幸的，谁又忍心让自己微贱的出身拖累对方？她们姐妹三人早已准备在千金楼中相依为命、一起护着小意儿长大成人，平平淡淡地了此余生，不想她们教出一双出色的姐妹花，反倒给她们带来这么一场灾祸！
怪不得圣贤书中会说“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柳三娘性格敏感，心中很是怅然了一番。
杨二娘却没想那么多，比起喜欢读书弹琴的柳三娘，她与杂役打交道还是比较多的。
丫鬟仆妇里头她圈出个叫“玲珑”的，玲珑人如其名，做事稳妥圆滑，交待给她的事情从不出错，唯一的缺陷是她脸颊上有一道从眉头划到脸颊的疤，据说是她自己划的。
官伎自毁容貌是重罪，玲珑本来要被当众打死，还是当时刚当上花神的盛娘救下了她，把她买到身边护下了。
玲珑这些年来便在千金楼中管着一干仆妇与丫鬟，把她们管教得服服帖帖。
“算起来，玲珑还是抱你最多的人。”杨二娘不甘不愿地说道。她一直不太喜欢玲珑，因为玲珑为人冷漠，做事有点不近人情，也从不和她们亲近，总让她想起小时候她父亲请来管教她的女先生。
“对啊，小意儿你记得吗？”柳三娘闻言也从刚才的惆怅与难过中回过神来，她提起玲珑时表情就柔和多了，“你小时候常常哭，像被魇着了，玲珑一抱你你就不哭了。”
盛景意愣了一下，不知怎地想到自己小时候难过了，总一个人偷偷躲着哭，有时候哭着哭着睡了过去，感觉便像是有人温柔地抱着自己哄她睡觉。
那时候她只觉得是在做梦，梦里她像弟弟一样有人抱有人哄。现在想来，她莫不是真的在投胎时被分成了两半，一半生在这边，一半生在另一个世界，只是分到另一个世界的部分比较多，所以她在这边才会是个“痴儿”。
“记得的。”盛景意回想了一下，才试探着说道，“玲珑姑姑身上有兰花的味道。”
杨二娘和柳三娘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
时人都爱熏香，她们的衣服平日里也会用不同的熏香弄得香喷喷的，连自毁了容貌的玲珑都不例外，哪怕关系不算特别亲近，她们也记得玲珑爱用兰香。
这件事，绝对没人和盛景意提起过！
杨二娘酸溜溜地说：“早知道你记事这么早，我也多抱抱你。”
“还是别了吧，”对上杨二娘，好脾气的柳三娘也学会揭人短处了，“当年你抱小意儿的时候僵硬得连路都不会走了，要不是怕你伤心，大姐姐怕是想马上把小意儿从你手里抢回去。”
“我那不是怕把小意儿摔着了。”杨二娘无奈反驳。虽然不想承认，她还真不是相夫教子的料，她可以随时随地抡起板砖砸人，却永远抱不好那么个软乎乎的奶娃娃！
仆妇丫鬟这边有玲珑管着，明显不需要她们太操心，想做点什么叫玲珑组织一下便好。
杨二娘又给盛景意介绍男杂役那边的情况。
男杂役主要分两类，一类是干粗活的，什么掏粪修房搬东西都是他们干，有个叫老张的人比较适合当头羊，这老张曾是杨二娘家的家仆，得知她在千金楼之后主动签了契约来当杂役，这份忠心没人能质疑。
另一类是搞安保的，负责处理上门挑事的家伙以及不怀好意的客人，杨二娘觉得由一个姓穆的小伙子负责挺好，这小伙子虽然年方二十，却是老张的亲戚，知根知底不说，还带着个十来岁的拖油瓶弟弟，想跳槽可不容易。
更重要的是，这小子能打，一个打十个不是事儿，遇上一百个说不准也能挡一挡。
“我能先见见这三个人吗？”盛景意询问杨二娘和柳三娘的意见。
“当然可以，你想见谁都行。”杨二娘爽快应道。
柳三娘也含笑点头，还说道：“一会你玲珑姑姑见了你，一定会很高兴的。”虽然玲珑对谁都是那副爱答不理的模样，可对上她亲手抱大的小意儿总是不一样的吧？

第4章
盛娘和盛景意双双好转的事，在杂役之间也传开了，只不过具体好到什么程度还没人知晓。
听说二当家和三当家点了名要见他们，玲珑三人便上了三楼。
都是熟得不能再熟的自家人，没外头那么多规矩，三人都在柳三娘的招呼下入座。
老张在千金楼待最久，说话也最没拘束，落座后便直截了当地问：“二当家、三当家喊我们来可是有什么事？”
盛景意偎在柳三娘身边，好奇地打量起老张三人来。
老张长了满脸络腮胡，瞧着已经四十出头，嗓门响亮，平时有什么事他扯一嗓子，能喊到江心的花船上去。
据他自己吹牛，他年轻时还靠这把好嗓子吓死过翻墙的小贼！
相比老张的张嘴就来，穆大郎和玲珑两人要沉默得多。
穆大郎身量高大，眉宇俊秀，偏是个沉默寡言的人，站在那跟个木桩子似的，不会说话，只会挡光。
玲珑也很安静，她脸上的疤还横在那，不过因为过去好些年了，疤痕已经不那么狰狞可怖，只依稀能看出当初她对自己下手时有多狠。
盛景意的目光转到玲珑脸上后，冷不丁地对上了玲珑望过来的目光。
两人四目相对，盛景意心里只觉越发亲近，不由挪到了玲珑身边坐定，仰头喊道：“玲珑姑姑。”
饶是玲珑已经注意到她的不同，还是被盛景意喊得一阵恍惚。
她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双眸灵黠的盛景意，忍不住伸手摸上那近在咫尺的小脸，这明明是她看着长大的小娃娃，此时看起来却像变了个人似的，再没有从前的痴儿模样。
小娃娃终于长大了，还会喊她姑姑了。
玲珑一向冷面冷心，对所有人都不假辞色，只这个小娃娃什么都不懂，特别爱亲近她。
要知道别的孩子看了她的脸会吓哭，这孩子被她抱起来后却能止住哭腔，在她怀里安安稳稳地熟睡过去，不是亲近是什么？
是以所有人都觉得这孩子是痴儿，玲珑还是不愿相信，总不厌其烦地教她如何自理，这些年这孩子虽懵懵懂懂，吃饭穿衣却可以自己做。
人心都是肉长的，她如今这种情况，想来一辈子都不会再成亲生子，这小孩儿便算是她的小小寄托。
她对别人都能冷下脸，对上这小孩儿，心却硬不起来。
杨二娘见盛景意和玲珑亲昵地凑在一起，心里又开始泛酸。她酸溜溜地说道：“小意儿刚还和我们说，她还记得你身上有兰花的味道。你也就是在她小时候多抱了她几回，她一直记到现在呢！”
老张和穆大郎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了。
听了这话，老张便笑呵呵地道：“好事临门，好事临门，二当家，一会我们是不是要喝上几碗庆祝庆祝？”
杨二娘啐道：“就知道喝喝喝，也不想想千金楼眼下是什么光景，小心把千金楼喝倒了，没地方收留你这酒鬼。”
“这不是有二当家你们在吗？”老张信心满满，瞧着一点都不担心。
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也就是盛娘母女俩相继病倒对她们的打击大了点，等她们振作起来了，千金楼的困境应该不难解除。
老张豪气地夸下海口：“实在不行，我老张手里也还有些积蓄，兴许可以顶个一年半载。”
杨二娘乐道：“你那点破钱还是留着讨个媳妇吧，可别断了你们老张家的香火。”
闲话说完，几人才商量起接下来的打算来。
杨二娘和柳三娘没有特别说明盛景意现在是“小当家”，盛景意也表现得很乖巧，安静地坐在玲珑身边听他们讨论对策。
多了老张这个活泛人加入，盛景意记下的仇人名单又更新了几个，她边旁听边调整着接下来的计划。
直至大伙都说完了，盛景意才说出自己的打算：“我们这段时间能不出风头尽量不出，行事尽可能低调。”她抬手在纸上画出一份简略地图，抬手圈起其中几处花楼的位置，向老张他们确认道，“这几家和我们没什么仇怨吧？”
老张闲着无聊也识了几个大字，至少外头的招牌是认齐了的，仔细瞧了瞧盛景意圈起来的几家花楼，拍着胸脯保证道：“没有，这几家和我们离得挺远，平日里往来不多，倒是和那如意楼结过仇。”
如意楼便是挖走了那对双生子的花楼，这家仗着自己的靠山厉害，没少打压其他同行，和她们有仇的人还真不少，盛景意一圈便圈出了这么几家。
盛景意心里有了数，开始安排任务：穆大郎没特别的事儿，和平时一样守好大本营就好，老张则要备好船方便她以后带人悄无声息地从水上出门。
秦淮河岸蜿蜒曲折，周围水路纵横交错，每日船来处船去的，走水路串门鲜少有人会注意，很能满足盛景意要求的“低调”。
至于玲珑，盛景意直接把人留了下来说话。
她已从杨二娘那里知晓玲珑是什么性情，虽然一直黏在玲珑身边姑姑姑姑地喊，却也没表现得太腻乎，老张两人一走，她便与玲珑她们说起了正事。
花神夜游会虽在明年二月二才开始，但选拔其实已经在进行了，得先通过好几轮官府组织的赏花赏雪赏月活动才有资格在二月二那天上台表演，其他的都只能在自家花船沿江巡游时小小露把脸。
千金楼已经错过前两轮，新接手的姑娘也没来得及调教，明显已经无缘于明年的花神夜游会。
既然如此，她们也就没必要在这一块上下功夫，不如集中力量干点别的。
玲珑听到此处，不由抚着盛景意的发顶问道：“那你准备做点什么营生？”
盛景意对这个时代的律法还不是特别了解，谨慎地询问起玲珑来：“我们应该是可以卖酒菜的吧？”
“当然可以。”玲珑点头。客人来了花楼，总不能光听曲聊天儿吧，大菜用不着，下酒的小菜肯定得有，酒水她们也有定额的酒引。
“可是我们楼里的小菜很一般，酒也都是普通的酒。”杨二娘对这个安排不是很感兴趣，“我们根本没法靠这样的酒菜把客人吸引过来啊。”
“不怕，这个可以想办法。而且前期吸引不来也不怕，正好可以麻痹一下如意楼那些人的，”盛景意甜甜地笑了起来，脸颊上露出了两个可爱的笑窝，“她们觉得我们惨淡得快要改行变酒楼了，说不准就懒得来找我们麻烦了。”
她们过得太好、出的风头太大才会招人恨，想想看，要是你在路上看到滩烂泥，难道还会特意去踩上一脚？
杨二娘三人听了都觉得在理。
“光凭这样当然还不够，所以我刚才找了几家和如意楼有仇的花楼。”盛景意说道，“我们可以试着和她们接触一下，想办法帮她们多赢几轮比赛，到时候她们几家打擂台打得火热，自然没心思来对付我们了。”
柳三娘说道：“如意楼来头大，出色的姑娘很多，想赢她们怕是不容易。”
光看她们教出来的双生姐妹花能被如意楼挖走就知道了，如意楼要钱有钱、要势有势，凭千金楼如今的境况很难与如意楼对抗。
盛景意抿唇笑道：“我们武有二娘，文有三娘，既然能教出上一任花神，自然也能教出下一任花神。而且俗话都说‘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只要肯挖掘，每个女孩子都有她们的优点，我们帮她们扬长避短，不难让她们在台上一鸣惊人。”
听盛景意这么一说，杨二娘和柳三娘顿时也变得信心满满。
小意儿都这么说了，她们要是掉链子岂不是很丢脸？不管能不能做到，先把目标立起来再说！
联合起来挖光她们的人是吧？那她们随便教教其他花楼的姑娘，吊打那些混账东西！
盛景意说服了两个娘，又转向玲珑，软声请求道：“玲珑姑姑，你能带我出去转转吗？我想去看看有什么可以用上的东西，回头叫人去采买回来。”
杨二娘和柳三娘是不方便出门的，她们虽然已经属于“退役官伎”的那一茬，过去却也风光过几年，在金陵城的文人骚客之中还有那么一撮粉丝，出门被人认了出来还挺麻烦的。
要是盛景意自己想往外跑，她们肯定不放心，有玲珑随行倒是没问题。
柳三娘没拘着盛景意不让她出门，只说道：“把大郎也带上。”大郎指的自然是一个能轻松打十个的穆大郎。
“到外头不许乱跑，一步都不许从你玲珑姑姑身边离开。”杨二娘也硬梆梆地叮嘱道。
盛景意乖巧点头。
说话间，柳三娘已经去找出张雪白的面纱，仔细地挡住盛景意那张稚气犹存的脸。
盛景意现在还没完全长开，瞧着却也已经是个美人胚子。许是因为她过去是个“痴儿”，几乎没出过门，所以脸上的皮肤白得像雪，还水水润润宛如新剥的荔枝，衬得她越发唇红齿白、眉眼如画。
在当娘的人心里，自己孩子永远是最好的，反正柳三娘很怕盛景意被外头的人盯上了。
她们这样的出身，哪怕被人当街抢了去，怕也没处说理！
玲珑由始至终都没怎么插话，等她们母女三个商量完了，才下楼取了钱、喊了穆大郎带盛景意出门去。
盛景意“病愈”之后，还只是从窗户看见过外头的景致，这算是她头一次出门。
盛景意抬脚迈过门槛，只觉明灿灿的阳光朝自己洒了过来，让她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睛去适应那过于明亮的光线。
她还活着。
她有了属于自己的家，也有了好几个可以放心依靠、可以尽情撒娇的亲人。
盛景意紧跟在她玲珑姑姑身边，任由玲珑牵着她的手往前走，身上被冬天的日头晒得暖洋洋的。她乖乖跟着玲珑走出一段路后，才转过脑袋问道：“玲珑姑姑，我们先到哪儿去啊？”

第5章
“去西市。”玲珑言简意赅地答道。
金陵城正北边有前朝留下的行宫，宫城坐北朝南，从宫门出来便是笔直的长街。长街直通正南面的宣阳门，那长长的街道皆是用青石铺就，被车辆和行人打磨得十分平整，两边商铺林立，酒馆客栈一应俱全，瞧着十分繁荣。
由于金陵城商贸发达，又是朝廷钦定的纺织业中心，所以每天来来往往的商客多不胜数，城门盘查得也不算太严格，只要不携带禁制品入城便不会有人把你拦下，出入十分自由。
西市顾名思义，位于金陵城的西面，邻近朝西郊开的西明门，交通便捷得很，汇聚着顺着长江而来的各方货物，只要你有钱，想要什么都能买到，千金楼日常用的东西大多在那边采买。
千金楼位于金陵城南面，得从宣阳门进城，再转去西市，路程不算太短，玲珑怕盛景意大病初愈走不了远路，便想雇顶轿子让盛景意乘轿子过去。
盛景意说道：“玲珑姑姑一起坐吗？”
玲珑见盛景意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便点点头说道：“多加几个钱，我们可以一起坐。”至于穆大郎，那是不用考虑的，要不是得跟着她们，穆大郎现在怕是已经走到宣阳门了，这点路途对他这样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盛景意这才乖乖跟着玲珑一起上了轿子。
轿子不大，两个人坐在里头到底还是有些挤，好在大冬天的，挨在一起反而更暖喝。
盛景意好奇地掀开帘子看着外头轿来轿往，没瞧见半辆马车，不由小声问：“玲珑姑姑，为什么都是轿子，没有牛车马车啊？”
以前盛景意也拍过古装戏，戏里的小姐姐都是马车出行，虽说她们这算是花街，但也不至于连一辆马车都没有吧？
事实上还真至于。
玲珑听着盛景意天真的问话，细细地给盛景意解释起来。
早些年朝廷退居南方是权宜之计，原先也想着收复北边诸州，后来当权的人换了几拨，渐渐地竟生出偏安一隅的念头来，再不复一开始的坚定。
朝廷收复北方的决心一动摇，最危险的便是他们金陵一带。
别看金陵城如今这般繁荣，事实上几十年前还曾被靺鞨人打过来洗劫占领过一会，要不是三十年前被朝廷收复，她们现在过得不知是什么日子呢。
马车从秦淮河销声匿迹只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影响。
要知道自从朝廷南迁，整个南朝廷疆域最北边便是她们这淮河一带了，根本没有适合大规模养牛养马的地方，于是牛马越发紧缺。
朝廷保证牛马能用到最需要的地方，便拟定了明文律法：牛只许用于耕作与物资运输，私自杀害得锒铛入狱；马只有五品以上官员极其家眷有资格用，其他人出行可以乘轿子骑驴子，反正别想打马的主意。
再说了，一般人也供不起马车这种金贵的玩意，雇几个轿夫可比养牛养马便宜多了。
两条腿的人到处都是，何必浪费畜力？
轿子也有不同的规制，像她们这种出身微贱的普通人，出门只能坐最寻常的方轿子，逾制被人发现是可以报官的！
盛景意补充了不少常识，再看窗外的风景便觉得不那么新鲜了。她偎在玲珑身边撒娇：“多亏了有玲珑姑姑在，要不然我什么都不懂。”
玲珑说道：“你还小，不必懂那么多。”有时候别知道太多才能开开心心地过日子，毕竟有些事你知道后也没法改变什么，只是徒增烦恼和痛苦罢了。若不是盛景意问到了，玲珑根本不会和她提这些事。
此时轿夫在外头憨笑着说道：“玲珑姐姐，西市到了。”这轿夫明显与玲珑挺熟，喊得也亲近。
玲珑闻言先下了轿，细心地替盛景意理了理衣襟和面纱，才让盛景意从轿里走出来。
盛景意走到外面一看，发现西市热闹得很，到处都是来来往往的人，满街都是店铺、小摊，空气里还飘着各种小吃的香气。她明明吃过早饭了，闻到香味还是被勾起了馋虫，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咕噜叫了两声。
玲珑已经付完轿钱，见盛景意饿了，便拉着她去买了个香喷喷的炊饼给她垫垫肚子。
盛景意有点不好意思，掰了一半要分给玲珑，玲珑却摇摇头，说自己不饿。
盛景意犹豫了一下，转头把那半炊饼递给一直默不作声跟着轿子走的穆大郎。
这人一路上没吱过一声，跟着轿子走了那么久，脸上没有半分疲态，显然是自幼习武之人。
盛景意以前结识过一些武打演员和武替，他们体能很强悍，饭量也大，拍完戏有时能吃光好几个盒饭来着。
消耗和摄入还是得对等才行！
盛景意面带腼腆地对穆大郎说道：“我吃不完，你能帮我吃一半吗？”她以前要保持体形，父母把她的饮食控制得很严格，时间一长，她的胃也给饿小了，有时候明明很想吃，偏偏吃几口就吃不下了。
穆大郎一顿，目光往玲珑那边看了眼，见玲珑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有阻止的意思，便伸手接过盛景意递过来的半个炊饼。他余光不经意地扫过盛景意的指头，发现那手指白白细细，一眼瞧去纤长漂亮，那白里透红的指尖偏又圆润可爱。
过去盛景意这个“痴儿”很少露脸，不过三个当家和玲珑姑姑都把她当心肝宝贝疼爱，有时他偶然见着了，也很意外这么个孩子竟能被养得这么水灵好看。如今这小姑娘不仅能说能笑了，连走路时的脚步都轻盈了许多，任谁都瞧不出她过去十几年都是个痴儿。
穆大郎为人清正，视线仅是在小姑娘指头上轻轻一触便收回，默不作声地跟在小姑娘身侧防止旁人靠近。
盛景意在面纱下小口小口吃完半张炊饼，喂饱了肚里的馋虫，脚步顿时轻快起来，小蝴蝶一样拉着玲珑这里看看那里瞧瞧，不时还拿起簪子耳坠之类的小玩意比划来比划去，问玲珑好不好看。
玲珑不爱这些，审美却是在线的，每次都能言简意赅地给出中肯的意见，碰上盛景意特别喜欢的还会掏钱买下来。
盛景意兴冲冲在西市转悠了一圈，终于想起正事来，她瞄了旁边的穆大郎一眼，发现穆大郎两只手都拿满了东西，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玲珑姑姑，穆哥，我好像买太多了。”
她头一次出来逛，有些惊叹于那些手工艺品的精巧漂亮。要知道到了后世，一张纯手工绣成的帕子都得卖个几百上千来着，要是再挂靠个牌子说不准能卖上万，更别提专业定制的衣裙包包！好在看了一圈以后那新鲜感就没了，毕竟很多货物都很雷同，没多少新鲜样式，每样买一件也就够了。
玲珑说道：“都是些小玩意，不值什么钱，想买就买了。”她见盛景意兴头已经过去了，便领着盛景意去有长期合作关系的脂粉铺子小坐，准备歇歇再接着走。
“我说今天怎么眼皮直跳，原来是玲珑姐姐来了。”两人才坐下，老板娘便挑起帘子从里头出来。老板娘面上带着爽朗的笑容，张嘴就朝那掌柜的喝道，“喂，你个混账怎么回事？玲珑姐姐来了你也不给倒杯茶，皮痒了是不是？”
那掌柜的其实是老板娘的上门女婿，妇人家里只她一个独女，传下个脂粉铺子无人继承，便挑了个人入赘。
能豁得出脸面当上门女婿的，自是不会有大出息，这掌柜的生来就是唯唯诺诺的性情，为人又木讷，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老板娘对他不太满意，丝毫没有新婚夫妇的亲近黏腻，平日里没少呼来喝去。
这会儿被老板娘点名，那掌柜的喏喏应是，赶紧过来给盛景意三人上了茶。他明显不是做生意的料子，面对外客时他眼睛都不知该往哪落好，满脸都是局促。
老板娘看了颇有些怒其不争，无奈地对玲珑说道：“玲珑姐姐，他就这德行，你别在意。”她把茶退到玲珑面前，好奇地看向旁边的盛景意，“这是你们千金楼新来的孩子？”
“不是。”玲珑答道，“这是我们小当家。”
“姐姐好。”盛景意麻溜地开口喊人，笑眉弯弯很是讨喜。
老板娘也知晓千金楼的当家有个痴儿，这会儿见盛景意瞧着乖巧又聪慧，心中颇为惊讶。不过当着本人的面，她也不好说什么痴不痴傻不傻的，只打趣道：“小当家亲自来，可是有什么大生意要提携我们这小店？”
盛景意实话实说：“玲珑姑姑说来这里歇歇脚。”
老板娘听了也不恼，反倒朗笑道：“想来便来，歇多久都行。”她又与盛景意说起自己和玲珑的交情，说她有次在外面遇到小贼，多亏了玲珑帮她追回了荷包，荷包里的钱倒是其次，要紧的是里头有她娘生前给她求的护身符，那符不值什么钱，可丢了就再也没有了。
盛景意听得津津有味，等老板娘说累了停下来呷了口茶，她才觉得自己也有些渴，端起面前的茶跟着喝了一口。不想茶刚入口，盛景意便觉得有股异样的味道，她一顿，又浅浅地抿了一下便放下了。
玲珑与老板娘聊了一会，带着盛景意把脂粉铺子里的胭脂水粉看了一遍，爽快地带走了一批新品。
三人离开脂粉铺子，又去看了布料。
金陵城不愧是纺织业中心，布料种类之多简直叫人眼花缭乱，花样各异不说，还有厚有薄、有轻有重、有粗有细、有防水有耐磨、有遮光有透视，足以满足各行各业的不同需求。
盛景意跟着这里摸摸那里看看，想法一个一个地往外蹦，眼睛越来越亮，回去的时候又抱走了好几批时兴的绢布。
这些东西自然又归穆大郎扛回去。
盛景意有些过意不去，忍不住问：“穆哥，要不把布放到轿子上吧？”
穆大郎看了眼小小的轿子，里头坐两个人就已经满满当当了，再堆几匹布上去坐着肯定不舒服。他摇摇头说：“不用。”
玲珑也说道：“别担心，他拿得动。”
两个人都这么说，盛景意才乖乖上了轿。
等和玲珑挤到轿子上后，盛景意迟疑了一会，还是小声询问：“玲珑姑姑，你和林姐姐很熟吗？”林姐姐就是脂粉铺子的老板娘，刚才在店里她们已经互通了姓名。

第6章
有些话，关系近的人可以说，关系不近的人不能说，这是盛景意在片场摸打滚爬摸索出来的基本道理。
有句古话说得好，疏不间亲。
比如人家夫妻俩因为某些原因吵起来了，你冲上去劝架，还说什么“过不下去就离了吧”，回头人家冰释前嫌好得如胶似漆，马上会想起你曾劝他们离婚，觉得你真是用心险恶。
玲珑在千金楼那么多年，也算是阅人无数。听盛景意这么问，她立刻明白这孩子在顾虑什么。
像她们这样的出身，不是去哪都会受到热情招待的，有些面对达官贵人家眷开的店铺根本不会让她们进去，生怕做了她们的生意太掉份。
既然结过林老板这个善缘，玲珑自然不希望断了这情分，当即说道：“林老板和你二娘一样，都是嘴巴毒辣心里软，是个值得一交的朋友。”她认真地看着盛景意，“怎么？你发现了什么吗？”
盛景意说道：“我的舌头很灵。别人尝不出来的味道，我碰一下就能尝出来。”
其实不仅舌头，她五感都很灵敏，学起很多东西来总能事半功倍，唯一不太好的是痛觉也特别灵敏，以前她母亲打她时、拍戏磕伤碰伤时她都格外地疼。
什么东西都有利也有弊，盛景意小时候发现不对劲的地方都会立刻说出口，后来她慢慢学乖了，学会先审时度势，再找适合的机会说出自己的发现。
“刚刚我喝了林姐姐店里的茶，觉得不太对劲。”盛景意缓声说道。一般人去脂粉铺子自然没闲心喝茶，那茶具明显是林老板自用的，自用的东西上有异常，林家又是那样的情况，盛景意不得不多留个心眼。盛景意顿了顿，才继续往下说，“那茶水里有铅的味道，铅这东西长期吃的话对身体害处很大，日积月累下来甚至可能致死。若是有孕的话，甚至还可能导致流产或者孩子畸形。”
铅是重金属，很难排出体外，一旦摄入便会在体内积累。更要命的是，人在妊娠时身体里积累的铅重新活跃起来，导致孕妇体内的铅水平大大增加，孕妇容易出现铅中毒症状，严重的会血压急降、丧失意识，稍有不慎便会一尸两命。
这一点，还是盛景意接拍一个公益广告时了解到的，当时那个公益广告讲的是污染问题。
正是因为铅中毒对孕妇和孩子影响最明显，所以当时拍摄方特意找了她这个名气最大的童星出镜，她也在这个过程里学到了不少东西。
那时候她跟着拍摄方去过污染严重的地区，发现那边的饮用水确实有股淡淡的酸涩，小小喝上一口就叫她很难受，所以便记住了这个味道。
后来盛景意再长大一些，还曾接拍过一部刑侦剧的小配角，里头也有在食物里长期投毒手法。
不管那茶水里的异味是有心还是无意，盛景意都觉得该和玲珑说一声。
要是无意的，那不用考虑，怎么都该提醒林老板；如果是有意的，那就复杂了，林老板招的是上门女婿，自古以来上门女婿图谋不轨的事不在少数，该怎么和林老板提及此事，还是得玲珑来斟酌。
玲珑闻言心中微惊。
她还是头一次听说这种说法，要知道铅粉这东西是许多女子常用的，胭脂铺子里头要弄到铅粉就更容易了，都说“洗净铅华”，这铅华指的便是用铅粉之类的胭脂水粉上妆，只不过那都是敷在脸上的，自是不会有人把它吃下去。
说没人吃也不恰当，听说那些个道士炼丹时会放这东西，铅粉最开始还是炼丹的余料来着。
这东西洁白细腻，上脸比以前惯用的米粉更加显白，一面世便风行开去，这数百年来用它上妆的女子多不胜数，在某些时期甚至连男子也会用！
见盛景意一脸慎重，明显是极为信任她才与她说起此事。
玲珑郑重叮嘱道：“你先别对旁人提及这事。”玲珑比盛景意年长得多，盛景意能想到的事，她自然也能想到。别人的家务事没那么好管，尤其是这种涉及到性命和子嗣的，要是不谨慎些可能平白惹来一身骚。
盛景意乖巧点头。
一路上两人没再说话，直至轿子停到了千金楼前，玲珑才从重重思虑中回过神来。她看着一派天真偎在自己身边的盛景意，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都说女子嫁人就像是第二次投胎，夫君如何对女子后半辈子的影响着实太大了。
连家中小有家底的林老板都挑不着称心如意的好郎君，她们的小意儿往后该如何是好？倘若生在一般人家，在这个年纪都该开始议亲了，只可惜造化弄人。
两人下了轿，穆大郎默不作声地把盛景意买的东西搬上三楼去。盛景意朝他道了谢，又挨个给三个娘以及玲珑分战利品，她买东西不全是为自己买的，除却拿来参考的那部分之外基本都是给其他人挑的礼物。
虽说她花的其实还是她们的钱，可送礼最要紧的其实是心意，至少杨二娘她们拿到东西后都特别高兴，珍而重之地收了起来，活像要把它们藏着当传家宝。
吃过午饭后，玲珑就下楼去了，盛景意搬了绣凳坐到塌前和她娘兴致勃勃地讲了许多见闻，那兴高采烈的模样渐渐感染了盛娘，娘俩不时齐齐笑出声来。
柳三娘在一旁绣花，耳朵也竖着，听到屋中久违的笑声，她眼眶慢慢湿润了。多好啊，一切都在变好，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
到了盛娘该午歇的点，盛景意便与柳三娘一起下楼去。
盛景意想要见一见楼里剩下的姑娘们。
楼里所有能上台去的姑娘都被挖走了，剩下的都是官府新发配过来的。
干过这行的人都知道，官伎新发配过来这个阶段最难搞，不说她们还什么都不懂，提防她们自杀、自残就是一件麻烦事。
要知道一个人真想死的话你根本拦不住。那些还有亲人在世的姑娘还好，她们要是自杀或者自毁容貌不仅自己会获罪，还会累及家人，她们心里会掂量掂量。
那些已经没有牵挂的姑娘就没办法了，楼里顶多只能派人好好盯着。
可即使她们不想自杀，想把她们说通，让她们和那些自愿入籍的私营伎人一样积极主动地待客，那得好好做她们的思想工作，光软不行，光硬也不行，得拿捏好分寸来个软硬兼施才能让她们安心留在楼里。
可惜盛娘一病，最会拿捏这个分寸的人没了，这批新来的姑娘目前还处于放养状态。
兴许是官府那边有意为难，这些姑娘们还一个个没牵没挂，看起来一脸的生无可恋。
人头数倒是足的，一共有十二个。可惜年纪都还小，最大的也不过十四岁，最小的比盛景意还要小，怎么看都不可能马上上岗。
也就是说这一两年内，千金楼都得面临没米下锅的困境。
这一点盛景意已经从三个娘那里了解过了。
千金楼会落入现在的困境，其实与她三个娘待人宽厚有关，别的地方都会与姑娘签长契，千金楼却是短契，而且还和姑娘们分成，每月的营利上缴一半之后剩下的是楼里和姑娘们平分，这些钱大多都用于千金楼的日常运作。
这种契约在千金楼境况好时吸引力很大，可随着千金楼的营业额下滑，这份分成的吸引力就小多了。
要是在千金楼一个月只能赚十两，分到手也不过二两出头，可要是换个规模大些的花楼，哪怕只分给她们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都比留在你这蹉跎下去要好得多。
更重要的是，在千金楼这种小花楼，很难遇到适合的良人。
想想看，但凡有点身份的人都不会造访这种老破小花楼，即便她们留下来能多分些钱，等她们年华老去，将来该怎么办？
她们要的是出名，要的是站到更高的地方，这样哪怕只能去给人做妾，挑选的余地也多些！
要不是今年那些竞争对手做得太狠，盛娘她们根本不会在意姑娘们跳槽，甚至还会备上些银钱送她们离开。
都是苦命人，她们争取当上这千金楼的当家，也不过是想帮帮这些同病相怜的“晚辈”罢了。
盛景意知晓了三个娘决定当这个当家的初衷，也不打算改变千金楼的路线。
老破小就老破小吧，只要能好好地开下去，当个练习生培训基地也没什么不好。
盛景意要和姑娘们谈心，柳三娘便让人把姑娘们都叫了出来。
不见不知道，见到人之后盛景意发现这些姑娘们瞧着都又瘦又小、神容憔悴，显然是被人“精心挑选”后送过来的。
好在最糟糕的姑娘也不过严重营养不良，长相和体态上并没有明显缺陷，毕竟能被充为官伎至少五官得周正！
十二个姑娘一排站开，看起来稀稀落落，一点精神头都没有。
盛景意不想把气氛搞得太严肃，叫她们自己拿个蒲团围坐过来，姑娘们也行尸走肉一般照做，瞧着怪渗人。
盛景意想单独和她们谈，杨二娘和柳三娘都不太放心，转到隔壁隔着墙偷听她们说话。
人都坐定了，盛景意看着一群花一样年纪的女孩儿，想到了自己为数不多的上学时光。
这个年纪的少女，一般都无忧无虑地念着初中，她以前不是拍戏就是上通告，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大多时候只能自己抽空自学，偶尔回学校去听课，总感觉自己与其他同学格格不入。
所以，这些少女们的痛苦与绝望她能懂。
这些少女们甚至比她还要可怜。
后世当明星好歹算是正当职业，这个时代当官伎可不怎么正当，连户籍都给挪到贱籍去了。
这十二个小姑娘原本是官家小姐，本来只需要学学管家、学学女红，最大的苦恼可能是不知道去赴宴时穿什么衣裳好，这样娇养着长大的女孩儿，怎么可能忍受得了这巨大的落差？
哪怕没勇气自杀自残，她们也已经没了努力生活的想法。
男人们从不让女眷参与外面的事，可他们犯的错最后却要牵连到她们身上，这对她们来说是多么不公平。
盛景意缓缓把千金楼如今的处境说了出来，重点提及官府的最后通牒：千金楼真要倒了，最惨的可是她们这些新来的姑娘，毕竟她们身上一点钱都没有，想上下打点都做不到。到那时候可就不是卖不卖艺的问题了！
十二个小姑娘或多或少也从底下的人口里听过这些事，可这会儿听盛景意亲口说出来，仍是不免心头剧震。
她们这样的身份去充军，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那可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你们打算就这样过一辈子吗？”盛景意开了口，目光在少女们脸上逡巡。
她还小，脸上未施脂粉，瞧着却白里透红，泛着健康的红晕。十二三岁的年纪，本就该是鲜活俏丽的，而不该像槁木死灰一般死气沉沉。
盛景意缓声说道：“我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只知道我想好好活着，我想交很多有趣的朋友，我想吃很多好吃的东西，我想穿漂亮的衣裳戴好看的首饰，我想在春天去看花冬天去看雪，我想把每一天都过得有滋有味。”
盛景意嗓音青稚，说起话来不疾不徐，却莫名地牵动人心。
好几个女孩抬起头看向盛景意，只见她逆着光坐在窗前，整个人仿佛浸在冬日的暖阳里似的，镀着层淡淡的光晕。
她双眼奕奕有神，体态分明纤柔羸弱，此时却像是春日里生命力最旺盛的野草，浑身上下透着股勃勃生机。
盛景意眉眼含笑：“我的出身不是我能改变的，可我过得快不快活，同样不是别人的目光能左右的——哪怕是被扔进烂泥潭臭水沟，我也不会心甘情愿地烂在里面。我本就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别人越是想看我笑话，我越要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更多的女孩儿抬起头来看向她。
“如果你们愿意，千金楼以后就是你们的家。”盛景意朝她们笑了起来，语气柔和之中又透着股难言的坚韧，“你们如果想清楚了，明日一早就过来这里集合，我会着手安排你们接下来的训练内容。现在，你们先回去好好想想吧。”
女孩们闻言三三两两地起身走了出去。
盛景意是最后走的，才到门口便被柳三娘给抱住了。她抬头看去，发现柳三娘眼睛红红，显然刚才在隔壁哭过。
柳三娘一向多愁善感，方才盛景意开口没多久，她眼泪便哗哗地流，一来是自伤身世，二来是心疼自家小孩儿。
只有真正懂的人，才能说出那种平平淡淡却叫人心碎的话来。
柳三娘又落下泪来，哽咽着说道：“我们小意儿这辈子一定会快快活活的。”她们的小意儿又乖又懂事，老天怎么忍心让她不快活？
盛景意抬手轻轻拍抚柳三娘的背脊，边安抚爱哭的三娘边软声说道：“当然会的。”眼下她们过的日子根本算不得苦，往后也只会更好，她有什么理由过得不快活？钱会有的，生意会有的，什么都会有的。

第7章
第二日一早，盛景意早早醒过来。她生活一向自律，昨夜写训练计划到入睡时间便去睡下了。
这些姑娘们第一阶段首先要做的是吃好喝好，适当锻炼，她会在这个过程中观察她们的特质，挖掘她们的天赋，引导她们往喜欢且适合的方向发展。
盛景意吃过早饭，到了昨日集合的房间，便见屋里坐着约莫六七个小姑娘。
比起昨天她们身上终于多了几分活力，但也只是那么几分而已，很多人看上去眼底隐隐发青，晚上肯定没好好睡觉。
昨天“谈心”的时候，盛景意也没说什么特别的话，可那些话却莫名地在她们脑海里打转。
盛景意所说的那几个“我想”，其实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东西，可是就是那么普通的一切，在家里出事以后就无情地离她们远去了。
在那之前，她们从未吃过什么苦头，从未想过如何在不依靠父母兄弟的情况下活下去，只需要发愁父母将会为自己选什么样的夫婿、只需要琢磨小姐妹们头上新绢花是怎么做出来的。
家中出事后她们遭遇的一切，她们无法接受更无法适应！
这些日子里她们一直在自怜自哀，浑浑噩噩如在梦中，而且是天大的噩梦。
昨天听完盛景意坐在冬日暖阳中和她们说的那番话，她们一夜辗转难眠。
是啊，沦落至此并非她们的过错，为什么她们要寻死觅活、觉得自己继续活着是一种罪过？
连她们都这样看待自己，她们就真的永远无声无息地烂在这烂泥潭里了。
小姑娘们愁肠百结一整夜，天还没亮便起床，早饭也不吃，默不作声地来到昨日的蒲团上坐着等待盛景意。
她们不知道盛景意会如何安排她们，可她们心里有了一丝希冀，希冀那个满身冬阳的“小当家”能带她们看到不一样的未来。
盛景意也坐到昨天的蒲团上。
坐定一数，盛景意发现小姑娘们一共来了七个，比她想象中要好得多。
毕竟都是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儿，心性还没定下来，对很多事都还懵懵懂懂的，受了嘲笑和奚落容易想不开很正常，容易接受别人的劝说走出来也很正常。
既然来的人超过一半，那就相当于成功了一大半。
情绪这种东西是会相互感染的，只要这七个人积极配合、积极训练，剩下五个人迟早也会走出来。
盛景意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信心和耐心。她抿唇笑道：“既然你们来了，以后就是千金楼的人了。接下来我们进行第一项训练，”
她轻轻一拍手，便有丫鬟捧着七份营养均衡的早饭鱼贯而入。
盛景意示意人把饭菜摆到每个小姑娘面前：“以后她们就是你们的助理，会负责记录和安排你们一天的日程，你们现在太瘦了，体力跟不上，暂时不能进行体能训练，所以要按时进食。”
这时代最不缺的就是纯天然食材，每日都有人一早把楼里要用的蔬果禽肉送来，哪怕是冬日里也没断供。
这也是盛景意觉得她们现在这小日子过得不算苦的原因，作为有官方背景、被官府圈养起来的“金丝雀”，她们的衣食用度比起寻常百姓要好上许多。
七个小姑娘默默听着盛景意说话。到底都是小姑娘，好奇心还是有的，一个身着淡紫色衣衫的小姑娘忍不住发问：“什么是助理？”
其他人的目光也无意识地集中到盛景意身上，明显也好奇这个新词。
盛景意说道：“所谓的助理，取的是‘协助与处理’之意，她们会帮你们处理好各种生活琐事，让你们安心完成自己的主要任务。至于往后你们的主要任务是什么，等你们打好基础之后再做决定。”
她看向发问的小姑娘，发现她长着双可爱的杏眼，瞧着很是讨喜。
刚才听她的声音那也是脆生生的，可塑性很高。
盛景意准确无误地点名：“幼晴，接下来暂时由你来当临时队长，负责每天的集合和列队。”
七个小姑娘对此没有异议，那个叫“幼晴”的杏眼姑娘眼睛更是微微发亮，眼里终于有了神采。
正事说完，盛景意便让她们先吃早饭，转去与杨二娘、柳三娘商量第一天的训练计划。
既然练习生已经就位，导师自然不能缺，昨天她已经说过了，武有杨二娘、文有柳三娘，塑体课这一块当然是交由杨二娘负责，柳三娘则要给这七个练习生当文化课老师。
前期都是基础课程，没什么特别内容，塑体课主要是提升她们的体能和身体柔韧性，盛景意已经和杨二娘讨论过了，发现花楼自有一套方法，便只是提了几个后世经过验证的训练之法，其他全由杨二娘来安排。
文化课主要是先摸清练习生们的底子，接着学些琴棋书画方面的内容，不需要样样精通，但最好样样都懂一点。
还是那句话，先上基础课，她们不必太着急。
盛景意安排完练习生接下来一段时间的课程，自己便闲了下来。
听老张说船已经备好了，盛景意来了兴致，找上玲珑说想乘船出去看看。
玲珑虽不苟言笑，对盛景意却格外纵容，闻言把手上的事情交代下去，便带着盛景意乘上那艘平平无奇的乌篷船泛舟河面，带着盛景意辨认两岸的花楼，算是先认个门。
盛景意坐在船头，满脸好奇地欣赏着那些各有特色的花楼，听玲珑娓娓说出各家姑娘所擅长的技艺。
这也是盛景意想知道的，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她不会天真地以为自己随便出个点子就能轻松打垮这数不清的竞争对手。
要知道南北朝廷加起来已经延续两百多年，其中一百多年都在埋头发展经济和文化，不管朝廷还是民间都是一派繁荣富贵景象。
在这样的温床上，花楼这种“娱乐业”空前鼎盛，琴棋书画、吹拉弹唱只是基本功，有文化的连诗集词集都出了许多本，没文化的甚至还剑走偏锋去学勾栏之中的野戏杂耍。
所以说，论起开花楼，人家可是专业的，没那么容易被吊打！
听玲珑细数各家专长，盛景意颇有些惋惜。
这些人搁在后世，那可都是她们要尊称一声“老师”的专业人士啊！
幸好她们千金楼也不差，她三个娘都各有专长，还在这一行里浸淫多年，既有经验又有才艺，还攒了些家底，远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盛景意乘船在江上转悠一圈，大致已经摸清眼下流行什么调调。她与玲珑一起回到千金楼，已到了午饭时间。
柳三娘正巧结束了一早上的文化课，见盛景意从外头回来，便招呼她赶紧上楼吃饭。
盛景意正要上楼，忽地感觉有道视线在暗处盯着自己。
她一顿，抬眼循着那道视线所在的方向看去，只见最后头那间杂役房前站着个年纪和自己差不多的少年，对方身穿麻布衣裳，周身气度瞧着却不像个杂役。
许是触及了她望过去的探究目光，那少年一语不发地转身回了房。
玲珑注意到盛景意的停顿，不由问道：“怎么了？”
“穆哥的弟弟住在最里面那间房间里吗？”盛景意好奇地问。
楼里的杂役她大都见过了，她记性好，哪怕只是扫上一眼也能记住对方是谁。
那少年是她从来没见过的，很可能是穆大郎带着的那个拖油瓶弟弟。
玲珑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盛景意会突然问这个。她点点头答道：“对，大郎兄弟俩住在那，不过大郎弟弟体弱多病，很少出来，你应该没见过。”
“原来是这样。”盛景意没再多问，只在心里记住了那个不太懂礼貌、见到人后转身就走的少年。
这兄弟俩长得不太像，感情倒是挺好，穆大郎有那么一身好武艺，到哪都能出头，却甘愿带着病弱弟弟长居千金楼当安保队长，多感人的兄弟情谊！
要不是那少年周身散发着低气压，他那张脸可真适合反串！
盛景意用过午饭，才问起柳三娘那几个练习生的底子。
这时候就体现出官伎的优势来了，七个练习生都是犯官之女，基本的识字算数都是会的，不需要从头教起，所以柳三娘早上在教她们格律和音律。
每个人都有自己格外在意的东西，柳三娘在文学上就从不含糊，平时那么软和一个人，教起这方面的内容来竟是个严师，把七个练习生管得服服帖帖不说，还给她们布置了不少课后作业——头一天就给她们好几篇“背诵全文”。
柳三娘和盛景意讨论完教学进度，还摸出一份留作备份的课后作业，对盛景意说道：“你也看看自己背过没有，没有的话你也把它背一背。”
柳三娘出身书香门第，从小学的除了诗词歌赋之外就是相夫教子那一套，她深谙溺子如杀子的道理，虽心疼盛景意当了这么多年的痴儿，却绝不愿纵容盛景意什么都不学。
她怕她们护不了盛景意一辈子！
若是别的盛景意还会怕，背书她却是不怕的。当初她在学校的出勤率那么低，还能在十六岁就参加高考，背几首诗词歌赋而已，小意思！
盛景意乖乖答应下来，下午又去观摩了一下杨二娘负责的塑体课。
到傍晚，杂役头头老张领人推着几辆定制的小吃摊推车回来了。
这种小吃摊推车灵便得很，哪里人多哪里就有它的身影，卖的小吃花样也很多，腌的晒的，蒸的煮的，生片的活烤的凉拌的，想吃什么都应有尽有！
盛景意叫老张去让人定制的小推车看起来平平无奇普普通通，没有引起太多人注意。
不过数日后一个晨光烂漫的清早，不远处的如意楼注意到千金楼的两个动静。
其一，千金楼新来的姑娘们一大早在外面哼哧哼哧地跑了两圈，一个两个瞧着全是瘦巴巴的类型。那小身板儿平得像搓衣板就算了，她们竟还穿上了方便跑步的裤子，瞧着跟跑来一群少年郎似的。
其二，千金楼门前支起了一排小吃摊子，远远看去，只见那些个摊位上方支着“手抓饼”这么个牌子，那字瞧着还怪好看的，怎么看怎么像是出自有名的秦淮才女柳三娘之手。
如意楼围观群众：？？？？？
千金楼这是终于快倒闭了？！
都说好奇心杀死猫，不少人见此情景，打底衣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于是有人试探着来到千金楼前一探究竟。
等她们神使鬼差地走到手抓饼摊位前，已经不好意思两手空空地走了，都意思意思地买了一个来尝鲜。
一尝之下，她们发现这东西还挺不错，吃了管饱不说，味道还很不错，烫得热乎乎的面饼里裹着几种食材与酱料，每口咬下去都有不同滋味。
更要紧的是，这玩意的价钱虽算不上特别实惠，但也不贵，别说她们了，连寻常杂役都吃得起！
好奇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后厨准备的面饼很快消耗殆尽，刚培训上岗的手抓饼摊主们训练有素地表示“今天的份额售罄，大家明天请早”。
后面过来的人本来只是来看个热闹，倒不是非吃不可。可人就是这么奇怪，听千金楼的人这么一说，她们心里顿时跟猫抓似的痒得很，感觉空气里飘荡着的余香闻着越发诱人了！
明早……明早她们一定再来看千金楼的笑话！

第8章
由于千金楼新推出的手抓饼业务，楼里的杂役们变得繁忙起来，每天一大早穿着整齐划一的杂役服饰在门口支摊子。
手抓饼好吃不好吃还是其次，关键是出来卖饼的都是千金楼的男杂役，还个个都收拾得清清爽爽。
经过姑娘们的巧手一拾掇，这些男杂役们瞧着竟都盘靓条顺，脑袋上甚至还有练习编发的杰作，每个人头上扎的那一根根小辫辫十分时髦。
这些小伙子一字排开，看起来和那些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很不一样，跟那些灰头土脸的车夫农户更是完全不同。
千金楼这回走的是什么路数？
难道她们还准备用这些杂役来勾引秦淮花楼的姑娘们？
还真别说，确实有人越看越觉得摊饼小哥们顺眼了。
花神会年年都办，可能成为“花神”的每年也就那么一两个，能借此出名的也就那么一小撮，富家子弟要纳妾什么的肯定从最顶上那批挑。
这些杂役做的虽是最低微的工作，任谁都能对他们呼来喝去，可他们与各花楼签的大多是三五年的活契，户籍上依然算是良家子。
这样的年轻汉子要是看着足够顺眼，对那些名气不显、眼看要在花楼里蹉跎一辈子的姑娘们来说竟也算是不错的选择了！
何况哪怕无心嫁人，每天早上出来散散步、看看年轻健壮的小哥哥，偶尔再调戏几句，不也是难得的乐子？
心动的远不止是姑娘们，还有那些负责帮姑娘们跑腿的小丫鬟。
她们一开始是奉命去千金楼买手抓饼，后来发现卖饼小哥人好脸帅腿还长，不同摊位还各有特色，不少小丫鬟便很是心动，见价钱不贵，当即给自己也买了个饼！
一时之间，这小小的手抓饼竟卖得挺火爆！
当然，也不是人人都瞧得上这种小生意的。
这天一早，如意楼的孙当家便登了千金楼的门。
大家都在秦淮河边混，杂役们都认得这位孙当家，见孙当家亲自登门，众人一边招呼她一边去找杨二娘。
早上练习生们晨跑之后是柳三娘开的文化课，杨二娘正闲得抠脚。听人说孙当家来了，她坐直了身体，叫人把孙当家带进来。
一见到人，杨二娘便阴阳怪气地“哟”了一声，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我说什么味道这么熏人，原来是孙当家来了。”
孙当家说道：“你们已经很久没客人上门了吧？这都支起摊子卖饼了，”她朝杨二娘扬了扬眉，比杨二娘更加阴阳怪气，“要是你们千金楼实在撑不下去了，我借你们几个姑娘怎么样？这秦淮河畔没了你香老虎，着实有些冷清。”
不等杨二娘接话，孙当家便听有人脆生生地接话：“好呀。”
孙当家闻言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站在门边，眉眼看着有些熟悉，却又比她以前见过的那些姑娘都要美上几分。
更重要的是，她的双眼瞧着格外有神，很容易让人心生喜爱。
孙当家心中微惊，试探着问杨二娘：“这是你们上哪挖来的好苗子？”
见到盛景意，杨二娘再没有刚才的尖锐，只朝孙当家啐了一声：“呸，这是我们小意儿。”
孙当家的表情顿时变成震惊了。
这些天千金楼停业这么久只捣鼓出那么几个破摊子，孙当家便亲自过来奚落一番，顺便瞅瞅她们是不是真的被如意楼打得起不来了——没想到盛娘女儿的痴病竟好了！
眼前的女孩儿完完全全地继承了她母亲的美貌，若是长开了甚至还更胜一筹。要是再过一两年，恐怕她往台上那么一站，千金楼就要再出个花神！
盛景意刚才听人来通风报信说如意楼的孙当家来了，特地过来看看这位竞争对手。
她见孙当家直直地盯着自己看，仿佛在估量着她的价值与威胁，也不在意，只甜甜地上前问道：“孙当家，您准备借多少个花娘给我们？”
孙当家本只是挤兑一下杨二娘，哪是真要借人，这会儿听盛景意顺着杆子往上爬，登时有些下不来台。
她心念一转，很快想到最近定国公家的小孙子迷恋上她们花楼一个姑娘，定国公扬言说要是那姑娘再勾引他孙子便要叫人砸了她们花楼！
这种情窦初开的小公子最难搞，他们看似很痴情，实际上根本没法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定国公那种家世不是她们能攀上的，他们家纳妾都不可能找花楼女子！
回头那位小公子被逮回家继续当自己的公子哥儿，白白被人唾骂、白白被人砸烂的还不是她们花楼？
孙当家想到此处，便有了祸水东引的想法。她朝盛景意笑了起来：“多的话我还真的做不了主，毕竟入冬之后我们如意楼得抓紧时间排练，接下来有很多活动在等着我们。你们真那么缺人的话，我明日让含玉到你们这边来好了，我们含玉的琴技可是秦淮一绝，再没有比她弹得更好的了。”
这位叫含玉的姑娘确实擅长弹琴，年初虽没当上花神，人气却也不差，有不少文人愿意写词给她唱。
这么个摆在一般花楼可以当头牌的姑娘，孙当家怎么会愿意借给千金楼？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杨二娘站起来要替盛景意拒绝，盛景意却已经笑着答应下来：“好啊，我娘病还没好，我正愁楼里没有精通音律的老师。”
音律这一块，基础部分柳三娘可以教，更深入的话可就有点吃力了。
要是孙当家能把那含玉姑娘借来，不管里面藏着什么坑，盛景意都想把人收了。
孙当家见盛景意一脸天真，刚才生出的警惕顿时少了大半。
盛娘这女儿长得好又如何，性情这般软和幼稚，想来也改变不了千金楼如今的困局！
孙当家又和杨二娘你来我往地互刺了几句才离开。
到了门口，孙当家看了眼那几个手抓饼摊子，心中越发得意。
现在的千金楼，也只能做这种不入流的生意了！
另一边，杨二娘已经和盛景意说起这孙当家的可恶之处来，她与孙当家“入行”时间差不多，孙当家一直在和她较劲，孙当家现在的靠山就是从她这里捡去的。
当年那人深情款款地对她说“虽然我很快要成亲了，但我心悦之人永远是你”，她当场把人打得满地找牙。
结果呢，这孙当家就趁机凑上去小意安慰，使劲浑身解数攀上了心心念念的大靠山。
呸，就那么个破男人，她还捡得挺开心！
杨二娘痛快地骂完了孙当家，才对盛景意说道：“反正这家伙肯定没安好心，我先叫老张去打听打听含玉最近碰上了什么事。”
老张一向兼职当包打听，杨二娘把人叫来后他都不必出门的，张口就和杨二娘说起了定国公小孙子的事。
定国公凶名在外，对自己的儿子孙子都十分严格，只是这小孙子出生晚，定国公年纪大了，对他便宽纵许多。
这小公子从小备受宠爱，被惯得不知民间疾苦不说，不知怎地还成了个小乐痴。
据说他前些年赴宫宴时听到有人弹琴，还曾误闯宫妃住处，要不是他年纪尚小，说不准会闹出什么事来！
前些时候那小公子被友人撺掇着偷偷去了如意楼，意外听见含玉弹琴，当即说什么都不愿走了，大手一挥在那里包了个包厢住下。
最后还是定国公派人上如意楼把人捆回家，那位小公子才没住下去。
定国公已经放出话来，哪家花楼敢再勾引他孙子，他就把哪家花楼砸个稀巴烂！
要说临京那边的话，勉强还能找出几家能和定国公比肩的，这金陵城就不一样了，金陵城最大的贵人就是定国公！
自从南朝廷收复金陵城，定国公这位军功赫赫的老将便举家搬了过来，非要在金陵城扎根，谁劝都不听，执拗得不得了。
有定国公坐镇金陵，靺鞨人还真没再动过南下的主意，这也是金陵城如今这般繁荣安定的原因。
这位定国公平生有三恨，一恨北地难收，二恨文官误国，三恨……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当年朝廷南迁没几年，就有人在临京西湖边题过这样一首诗：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听听，直把杭州作汴州，果然一语成谶！
这些年朝廷偏安一隅，在有机会收复北地时不仅不往北打，反而还主张和靺鞨人议和，要钱给钱，要地给地，要称臣就称臣，要自认孙子就自认孙子。
反正只要不打仗，怎么样都可以！
有几个人还记得他们最初南迁时，一直是想要回汴京去的？
所以，定国公虽定居金陵城，却从未到过秦淮河畔，也不许家中子弟混迹其中。
如今家中出了这么个孙子，定国公自然勃然大怒，一边教训孙子一边朝各花楼撂下那样的狠话。
千万别怀疑定国公到底会不会那么做，这位老人家估计早就想把秦淮河畔这些个花楼全砸了。
听到这里，盛景意和杨二娘都明白了，孙当家这是想祸水东引！
而且她只说是借，又没说一直把人给千金楼，回头要是定国公那边没动静了，如意楼又可以把人弄回去。
总而言之，这事对千金楼来说没太大好处，只借来一个姑娘用处并不大，却可能惹上天大的麻烦！
盛景意说道：“人来了我们夜里也不开业，问题应该不大。”
她们现在唯一的对外业务就是卖个手抓饼，夜里并不开门，那国公爷家的小公子想来蹭住也没机会。
杨二娘还是觉得不妥，正要再劝，却听有人在外头敲门。
她抬眼看去，只见玲珑领着个熟面孔过来，竟是西市脂粉铺子那招了上门女婿的林老板！

第9章
哪怕士农工商之中商排最末，寻常商贾之家的女人也是不会到这一带来的。
虽说这边都是正规花楼，不做那种上不得台面的皮肉生意，可终归不是良家妇人该来的地方。
杨二娘在秦淮河畔待久了，已不会再像柳三娘那样自伤身世，见到林老板她只是略有些意外，接着便问玲珑：“这位是？”
比起上回见面，林老板要憔悴许多，没了原先那股子精神气。
她从小被父亲当成接班人教养，是个扛得住事的，自从玲珑暗中将盛景意的发现告诉她，她便不动声色地观察了几天，看看那个被她当成窝囊废的男人到底做了什么。
这一观察，还真叫她大吃一惊，这人居然真的每天偷偷往她吃用的东西里添那铅粉。
她们胭脂铺子不难找到这玩意，哪怕逮个正着，他也能说是不小心弄的，等闲真拿他没办法！
林老板胆大心细，仍是按兵不动地盯着丈夫，结果被她逮住了对方与他一青梅竹马有一腿。
对方也嫁人了，嫁的是个仵作，不过那仵作年初喝醉酒摔死在外头，对方这才又和林老板丈夫搅和在一起！
这种食物投毒之法，便是那仵作妻子听她仵作丈夫提到过的。
这对苦命鸳鸯一合计，是他们命定的缘分不该断绝，不如把林老板弄死，接收了林家的脂粉铺子！
这样一来，他们有情人从此成双对不说，又有使不完的银子，岂不是快活得很？
于是这对“有情人”便暗中算计起林老板来。
别的下毒方法会被验出来，这铅毒却不易验明，哪怕验明了也可以推说她常年与胭脂水粉打交道，兴许是接触太多了才被它毒害！
寻常人天天拿这玩意擦脸，谁会知道它吃多了会害死人？
那几天林老板以身体不适为由，把丈夫赶到外间去睡，每夜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踏实。
最终林老板还是选择报官，她雇人拟了一纸状纸，把丈夫给告了，要跟这可怕的男人一刀两断。
没办法，换了谁知道自己身边睡着个想要自己命的男人，都不可能睡得安稳。
报官也不是万能的，那个窝囊废干的事虽被她发现了不少蛛丝马迹，却很难拿出确凿证据，麻烦事还挺不少。
不过林老板是街坊们看着长大的，都知道这林家大娘子心直口快，人并不坏，如今有外人要害死她侵占她家产，自是不会袖手旁观，都主动出来作证说哪天看到他们在哪里私会。
原本他们都以为那只是余情未了，也没想着告诉林老板，免得伤了他们夫妻情分，没想到他们竟存着这样的歹心！
有这么多人证在，那上门女婿和那寡妇通奸之事算是板上钉钉的了，别的事虽还没有确切证据，判个解除婚姻关系还是没问题的。
只是离婚之后又有了另一个大问题：林老板父亲已经去世，只剩林老板这女儿，真要离了，她要么马上再找个丈夫，要么只能把家产充公，反正女子是不能独立门户的。
林老板也是个狠人，她毫不犹豫地把丈夫扫地出门，在路边揪了个乞儿去官府登记，说这无父无母的乞儿往后就跟她姓林，算她儿子！
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来来回回撕扯了好些天，弄得林老板筋疲力尽才总算消停了。
这不，千金楼这边的手抓饼业务都走上正轨了，林老板才终于腾出空来向玲珑道谢。
玲珑原本没提到盛景意，这会儿知晓了事情原委，自是不会占了盛景意的功劳，当下便说这是盛景意发现的，自己当不得林老板这声谢。
两人这才一起来寻盛景意。
杨二娘都不晓得还有这一出，听玲珑两人说完，当即义愤填膺地说：“世上竟还有这种狼心狗肺的男人？亏他还是读过书的！”
能当上门女婿的，家境肯定很一般，白白娶了个林老板这样的美貌妻子，入赘到别人家里享福，竟还想着杀妻夺财好和旧情人双宿双飞！
林老板上前抓住盛景意的手说道：“多亏了你这孩子，要不还被蒙在鼓里，被害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我不说什么虚头巴脑的好听话，往后我们林家脂粉铺开一天，你们千金楼的胭脂水粉就全由我们包了！”她红了眼去把玲珑的手也握住，“你们千万别推脱，要不是你们提醒我，别说那铺子了，连我这命都要没了。”
盛景意见林老板话说得真心实意，知道这是个值得深交的人。她拉着林老板坐下说话，“这可使不得。都说往来往来，总得有往有来才长久，要不然时间久了，再多的情分都会被磋磨光。不如这样，我们来合作吧，我有一些不太成熟的小想法，要是林姐姐愿意，我们可以联手推出一批新产品试试看行不行得通。”
林老板上回只觉得盛景意长得好，这会儿听了盛景意这番话，顿觉这半大少女颇不简单。
既然是谈生意，就不能光讲情分了，两个人相对而坐，很快进入正题，你来我往地讨论起来。
杨二娘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不时往旁边同样在旁听的玲珑看上一眼。
玲珑像木头一样站在那儿，看不出她听没听懂，反正同样一句话都没插进去就是了。
到林老板离开时，身上那股子颓靡一扫而空，连步伐都轻快了许多。
她还是由玲珑送下楼，到了大门口便让玲珑不必再送，爽朗地笑道：“玲珑姐姐不用送了，以后我应该会经常过来的。”说完她又感慨了一句，“和你们小当家聊完，我整个人都舒坦了，男人算什么？哪怕没男人，我也会一直把铺子开下去，往后还要去临京开分号！”
玲珑顿了顿，静静立在门边目送林老板离开。
盛景意身上确实有股能感染别人的活力。
那十二个小姑娘早前还半死不活的，随着课程展开她们人慢慢聚齐了，脸上慢慢有了笑容，饭吃着香了，跑起步来不喘了，连因为营养不良推迟没来的癸水都陆续来了。
如今一群小姑娘不时脸红红地交流癸水来时的应对之法，瞧着总算有了小女孩该有的模样。
通过这半个月来的基础训练，这群小豆芽们面色看着红晕了许多，按照盛景意的说法，那就是心肺功能在逐步提升。坚持锻炼下去，她们说话力气都会更足，吹拉弹唱什么的自然也更放得开。
这些转变，都是盛景意带来的。
另一边，杨二娘正帮盛景意把签的契书收好。
亲兄弟明算账，哪怕林老板因为这次的事对她们心怀感激，谈生意时还是习惯把契书拟的清清楚楚。
大体来说，这契书还是盛景意占便宜，因为她只需要出主意、画图样，脂粉铺子那边推出的新产品便要和她五五分，而产品的研发与推广、销售都得由林老板负责。
这事自然没瞒着盛娘和柳三娘，母女四人就着合作之事聊完，盛娘抚着盛景意发顶说道：“既然签了契书，那就要用心些。”
她在秦淮河畔扎根多年，见多了人情世故，自然知晓利益比人情可靠得多。
要是能把彼此的利益牢牢地捆绑在一起，可比一直挟恩朝林老板讨要些胭脂水粉要聪明。
盛景意笑道：“那是自然的。”
第二日开始下雨，瞧着隐隐有了雪意，天气比往常更冷了，盛景意便顺势宣布户外训练结束，接下来她们的所有课程都安排在室内。
她给十二个小姑娘开完晨会，玲珑便领着含玉来见她。
含玉在如意楼地位不低，身边跟着两个丫鬟，一个擅长梳妆打扮，算是含玉的专用化妆师；一个手脚功夫很不错，平时负责帮含玉把那死沉死沉的琴抱来抱去，也帮着挡一挡那些不守规矩的客人。
人就不说了，光是箱笼什物也有好几箱，全是如意楼杂役负责抬过来的，不知道的人会以为含玉这是要到千金楼定居。
事实上这只是一个高人气姑娘到外面小住该有的架势！
含玉不是爱高调的人，只是她这次出来要是不高调些，难免有些踩地捧高的人会觉得她被如意楼放弃了，什么阿猫阿狗都敢让她跟前凑。
哪怕不太看得上小小的千金楼，她也并不摆什么架子，礼貌地跟着玲珑上楼见盛景意。
瞧见那粉雕玉琢的千金楼“小当家”，含玉明显愣了一下。
幸而她本就不是因为容貌才出名的，要论容貌她还排不上前三，她擅长的是琴艺，嗓儿也很不错。
含玉上前笑道：“这就是小当家么？”
她相貌温婉纤丽，语气天生带着几分独属于江南的温柔，听得盛景意都有点小心动。
盛景意说道：“含玉姐姐叫我名字便是，不必这般客气。”她邀含玉坐下，与含玉说起接下来的安排。这段时间十二个姑娘都在打基础，含玉来了，可以帮柳三娘分担掉音律方面的课程。
至于外头各种活动，含玉要是想参加也是可以去的，毕竟她们不能阻了含玉的前程。
含玉说道：“我也想歇一歇。”
这段时间含玉着实心力交瘁，主要是面对定国公这种人家压力太大了，外头还传言说定国公家小公子已经是她的入幕之宾，闹得别的客人来了也不敢找她，她的不少熟客都被人截胡了。
她倒也挺喜欢清静，只是她若不趁着年轻多攒些钱，老了该怎么办？
难道真的只能指望哪个男人能为她赎身？
即便真有能依靠的男人，她手里总还是要有点银钱的，要不然日子还是过不下去。
含玉觉得前路茫茫。
盛景意没让含玉迷茫太久，安排好含玉的住处之后便引她去见一见十二个练习生。
大半个月的户外锻炼，让练习生们充分享受了外面的灿烂阳光与新鲜空气，从瘪瘪的豆芽菜变成了水灵灵的小白菜。
含玉过来之前，盛景意已经正儿八经地给练习生们宣讲了一番，重点讲述含玉的琴艺有多高、人气有多旺。
有盛景意的铺垫在前，练习生们心里已经带上滤镜，见到含玉携两个清秀婢子踏入“教室”之后便觉得果然名不虚传。
她们小当家说得对，无论那个行当，能成为其中翘楚都很了不起！
双方对彼此的观感都挺不错，千金楼第一堂正式的音乐课就此顺利展开。
盛景意也蹭听了不少古代基础乐理。学好这些还是必要的，要不然她所知晓的那些曲子和唱词不好拿出来！
又过了小半个月，盛娘的病终于好了大半，可以下床了。
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查账，一查之下她才发现看似不入流的手抓饼业务收入竟很不错！
由于出力的厨子和杂役们都能拿到一定的抽成，所以他们干起活来十分卖力，一个月下来主动想出了不少手抓饼新花样，一个摊位就能为楼里赚个三百多贯！
几个摊位加起来，一个月随随便便就能入账过千贯！
别看一千贯听起来不多，可这对她们而言已经很了不得了。要知道她们每个月要缴给官府的，顶了天也不过五百贯，剩下的钱完全足以维持她们千金楼的运转！
卖饼这么赚钱的吗？
就在盛娘对着账本愕然出神之际，千金楼迎来了这些日子以来的头一位客人。

第10章
“公子，我们千金楼不开业。”出面的仆妇好言好语地劝说着，面色十分为难，“我们千金楼最近在休整期间，不能招待外客。”
那位被挡在大门口的少年公子眉心一皱，耐心地对那仆妇说道：“我不是来找乐子的，我听说含玉姑娘被借来千金楼了，不知能否让我见含玉姑娘一面？”
他身着华服，头戴玉冠，整个人透着一股子难言的清贵，不用说都知道他出身不凡。
难得的是他和人说话还颇为和气，丝毫没有以势压人的专横跋扈。
不消多言，这小公子自然是定国公之孙，姓徐，名昭明，取的是世道昭明之意，可见定国公对他寄予着什么样的期望。
偏这徐昭明却不按长辈的期许长，从小好音律，起初只是到处收集曲谱，后来还跑码头之类的地方记录船夫唱的号字，拉着来自天南地北的客商了解他们所熟知的词曲，称之为乐痴一点都不为过。
可惜他这个喜好，在旁人看来可能还能称一句“风雅”，在定国公看来便是不务正业了！
徐昭明在如意楼住了那么些天，得空便拉着含玉姑娘探讨乐理，他提供曲子和理论，含玉姑娘将它们弹唱出来，两人之间坦荡交游，不带半分龌龊，可惜传到别人耳里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徐昭明在家中挨了几顿打，禁足了一个多月，在他祖父面前装乖卖巧好些天，总算重获自由。
他听人说含玉姑娘被排挤出如意楼，被安排去个快倒闭的小破花楼，心中十分愧疚，叫随从揣上自己手头所有金银便寻了过来。
金银虽俗气，可他也知道对普通人来说这些阿堵物很重要。有了这些个阿堵物，含玉姑娘才能定下心来钻研琴艺！
仆妇听徐昭明言辞恳切，不知还要不要阻拦，却听背后传来盛景意脆生生的嗓音：“是徐公子么？”
徐昭明听到盛景意的声音，目光一亮。
少女的嗓音清亮好听，咬字清晰而轻快，颇有江州司马所写的“大珠小珠落玉盘”之感，分明没开腔唱曲，却已经叫人忍不住多留意几分。
想不到这快倒闭的小破花楼里还藏着这样的好嗓子！徐昭明望向盛景意的目光顿时充满欣赏：“姑娘是？”
盛景意还未回答，旁边的仆妇已经代为开口：“这是我们小当家。”
徐昭明不满地横了仆妇一眼。
这仆妇嗓音一般，再加上上了年纪，声音难免粗哑，虽不至于难听，却远不如盛景意那甘泉般的嗓儿。
仆妇被徐昭明这一眼看得心里直打突，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惹这位小公子不悦了。
“徐公子若不嫌弃，喊我盛姑娘便好。”盛景意含笑答道。
“不嫌弃不嫌弃。”徐昭明忙不迭地说道。
他一向格外偏爱嗓儿好听的人，用后世的说法来说的话，他就是个声控，听到好声音就走不动路的那种。
徐昭明没忘记走这一趟的初衷，边跟着盛景意往里走边说道：“不知含玉姑娘最近可好？我一直被家里禁足，才知道她被借到你们千金楼来了。”
盛景意没立刻回答，而是邀徐昭明在雅座落座，派人去把含玉姑娘请下楼。
徐昭明见盛景意年纪虽小，举止却落落大方，心中越发欣赏。
他打小被人宠着长大，既是觉得盛景意顺眼，便不觉得她身份低人一等，热络地问她可会唱什么歌儿，他家中有一些唱词感觉很适合她唱。
盛景意听着徐昭明热情的话，大致也摸清了他的脾性，含笑推说自己过去曾得过痴病，音律乐理之类的最近才开始学，没学得其中精髓，还不敢献丑。
盛景意这话说得坦坦荡荡，不曾隐瞒自己曾是个痴儿之事，徐昭明对她观感更好了。
正要再说，他余光却扫见含玉娉娉袅袅地走下楼了，脸上只施了淡妆，瞧着很有“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琢”的感觉。
徐昭明立刻起身迎了上去，殷殷喊道：“含玉姑娘。”这语气乍一听十分热切，仿佛见着了心仪的姑娘，可他下一句话便打破了这种有情人欢喜重逢的美好气氛，“你的琴呢？”
说着他还往抱琴的丫鬟那边看了看，神色颇为失望。
含玉：“…………”
盛景意：“…………”
看来这位徐家小公子很可能要把自己的一辈子献给音乐了，毕竟他是凭本事单的身！
含玉涵养极好，闻言便叫丫鬟上楼把琴抱下来。
不管徐昭明性格是不是有点古怪，光凭他出手足够大方、背景足够厉害这两点，她们就得好生招待。
徐昭明从小被宠爱着长大，一向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说话太直接。
见含玉叫人去取琴了，他也叫人将备好的两份礼物送到含玉面前，一份是金银珠宝之类的俗物，一类是曲谱唱词之类的书册。
“我祖父生起气来很不讲理，这段时间他一直把我禁足在家里，我也不知道有没有连累到你。这些金银俗物你若是看得上眼便留下花用，当做是我给你赔礼道歉。”
徐昭明拿起一本曲谱，诚恳地向含玉说道：“以后我可能不能常来这边，只偶尔来听你弹几曲。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你能不能学一学这上面的曲子，下回我过来时你弹给我听听？”
含玉郑重地接过徐昭明递过来的曲谱，认真答道：“承蒙徐公子厚爱，含玉却之不恭。”
她到如意楼也好几年了，早已见过不少外客，很多人哪怕是来听琴的，心思也不全是在琴上，那往她们身上逡巡的目光是藏不住的。
只这一个徐小公子目光永远澄明直率，眼神不带半分污浊，有时候甚至会让她觉得自惭形秽，为自己生出借他这股东风从如意楼脱身的想法感到羞惭。
可惜便是这样坦荡相交，仍是避不开那些污言秽语和恶意揣测。
她们这样的人，配有知己吗？
含玉垂下眼睫，掩住眼底的黯然神伤。
徐昭明没那么多想法，他自觉与含玉说定了，又转身去与盛景意搭话：“你的嗓子真的很好，回头我叫人给你送几本曲谱和唱词过来，保准适合你唱。”他欢欢喜喜地补充道，“要是下回我过来时，你能唱几首给我听就好了。”
盛景意笑眯眯地说道：“徐公子家中有很多曲谱吗？”
提到自己的珍藏，徐昭明就精神了，滔滔不绝地说起自己的宝贝收藏来。
徐昭明收藏的曲谱和唱词有些是从前流传下来的孤本，老贵老贵了，他都舍不得翻，都是亲自另抄一本反复看；还有些则是他自己收集或者派人收集回来的手抄本，北曲南戏都有。
上回他住到如意楼那么久，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拉着含玉她们一起校正这些通过各种渠道抄来的曲谱和唱词。
人提起自己喜欢的东西时话永远是说不完的，丫鬟把琴抱下来摆好了，徐昭明还在滔滔不绝地给盛景意介绍自己的宝贝。
盛景意在旁边很捧场地聆听，不时还给说到口渴的徐昭明续茶，他俩本就年纪相仿，坐在一起说说笑笑的画面看起来竟极为和谐。
立在含玉身后的丫鬟忍不住小声喊含玉：“姑娘……”
含玉摆摆手，示意丫鬟住嘴。她今年已年过二十，徐昭明却只有十四岁，别说两人的身份差距摆在那，便是年龄也是不相合的。
更何况徐小公子对她从来没有那样的想法，他所喜爱的不过是她的琴艺罢了。
含玉沉静地翻看起徐昭明带来的新曲谱。
旁边的徐昭明已把家中的收藏介绍完了，盛景意一脸羡慕地看着他，眼低带着明显的艳羡和遗憾：“可惜我们千金楼没几本曲谱，我们这种身份也不好向徐公子借来传抄。”
徐昭明对喜欢的人最大方了，立即爽快说道：“这有何难，我叫人抄了送来给你们便是。有人弹唱，这些词曲才不至于明珠蒙尘。”
两人就着曲谱之事聊完了，都注意到琴已经摆在台上。
徐昭明心中顿时一片火热，眼巴巴地对含玉说道：“含玉姑娘，你能弹几首新曲子给我听听吗？”
含玉起身应诺。
盛景意平时没少听含玉弹琴，对含玉的琴艺很是佩服，见含玉走到琴桌前坐定，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准备沾沾徐昭明的光享受即将到来的音乐盛宴。
十二个练习生小姑娘得知盛景意和含玉要见外客，也偷偷摸摸地在楼上探头探脑。她们现在已经活泼了不少，对包括盛景意在内的几个老师都很崇拜和喜欢，这会儿自然也好奇来的是什么客人。
她们窥见徐昭明长得俊秀，气质又端方谦和，心中暗暗惊讶。
不过她们也清楚，这样的客人肯定万里挑一，只有才艺足够出色、名气足够响亮的伎人才有底气挑拣客人。若是不用心学，未来就真的没指望了！
等含玉坐到琴前，小姑娘们也安静下来。
这是她们这一个月来养成的课堂习惯，只要老师给她们演示，她们就会静下来认真观看，不错过老师传授的每一个要点。
比起平时的随堂演示，含玉坐在台上弹琴时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平时她的琴音听起来还是可以学的，不会给人遥不可及的感觉，这会儿她的琴音却让人恍惚觉得自己身在云端，到处仙雾袅袅，什么都看不真切。
盛景意早就知道含玉是个大宝藏，见识了含玉真正的实力之后更觉自己这坑跳得对。
哪怕将来真的要面对定国公的雷霆之怒，她也觉得值了！
倘若她是有钱有势的公子哥儿，她也会天天砸钱听含玉弹琴！
一曲终了，徐昭明没让含玉弹第二首，只眉开眼笑地夸道：“含玉姑娘的琴艺又精进了不少，光凭这一曲，我这趟就来对了！”他看了看天色，想到自己是偷溜出来的，起身说，“我得回去了，下回我再来看你们。”
徐昭明也没让两个姑娘相送，带着随从径直离开千金楼。
回到家后，徐昭明和丫鬟们打听了前院的动静，知道他祖父和新来的知府出去谈事情还没回来，心中大定，叫人寻了批识字的文人来抄书。
既然答应了要给盛景意送曲谱和唱词，他自然要说到做到。而且他送了这么多珍本，下回说不准能请她们合作一曲！
含玉姑娘的琴艺是秦淮一绝，嗓音比起来却稍逊一筹，听着总不那么完美，要是她负责弹、盛姑娘负责唱，岂不是成秦淮双绝了？
徐昭明喜滋滋地指派人手安排此事，畅想着能听到“秦淮双绝”弹唱的美日子。

第11章
徐昭明一走，千金楼又清静下来。
盛景意与含玉一块上楼，十二个姑娘已经乖乖巧巧回了教室，正襟危坐地候在那儿，仿佛刚才没有出去偷听偷看。
含玉到如意楼时年纪比这些小姑娘还要小些，见她们这般表现，免不了想到当年的自己。
说实话，比起在如意楼见客或者受邀出去演奏，教教这些小姑娘还更让她觉得轻松愉快。
千金楼和如意楼那种人人争先的氛围不大一样，许是因为千金楼这边本就没什么上升空间可言，所以不管是姑娘们还是丫鬟们都挺心平气和，平日里连句挤兑话都听不到，更别提种种明争暗斗。
想到如今被如意楼捧得很高的那对姐妹花，含玉不免又在心里叹了口气，她们如今这样的身份，再保留这么几分天真也不知是福是祸。
含玉很喜欢这些花儿一样的小姑娘，免不了便坐下来与小姑娘们上了额外的一课，教导她们如何应对那些麻烦的客人。
盛景意在一旁蹭听，越听越发现这可以算是后世开价很高的礼仪课以及情商课。
这种东西可全是能现学现用的干货，一般人绝不会那么好心去教别人，果然琴表其心，琴艺超绝的小姐姐心地也十分善良！
含玉给小姑娘们讲完课，才对上盛景意目光灼灼的眼睛。
这位千金楼的小当家是最让含玉意外的，她年纪很小，据说从前没学过琴，悟性却极佳，能轻松指出每个姑娘弹琴时的谬误，自己上手也很快，没几天已经能弹出像样的曲子。
这小孩还有两副面孔。
对上三个当家、对上她和玲珑时都软和得很，会撒娇会缠人，活脱脱一个天真无忧的小姑娘。
可在要拿主意的时候这小孩又很有主见，永远能轻松说服其他人，轻而易举地把自己的计划推行开。
盛当家养病这段时间，千金楼里主事的人竟是这么个小丫头！
盛景意对上含玉复杂的目光，马上蹭过去撒娇：“含玉姐姐，你真好。”她对上自己人时声音软甜软甜，目光还亮亮的，整个人像块甜滋滋的糖糕，换了谁都受不了。
含玉也很吃她这一套，抬手弹弹她额头，说道：“你天赋很好，要是多用点心思，我那‘秦淮一绝’的名号就该让给你了。”
提到“秦淮一绝”，含玉语气满是自嘲，当年她们在家中习琴时，哪曾想过自己将来会靠这个讨生活？
世事变幻莫测，谁都不知道未来将会如何。
含玉叹息着道：“你啊，对自己多上点心。”
“我很上心的。”盛景意正儿八经地应道。
在含玉这边蹭完课，盛景意又去看一楼的洗剪吹培训班进行得如何。
说洗剪吹其实不太恰当，毕竟这年头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等闲是很少剪发的，也就是洗洗头发弄弄编发这样。
这年代的女子在头发上弄的花样已经很不少，寻常珠翠钗簪之类的的自不必说，甚至还有专门的假发可供各种场合套用。
在普通百姓家没这么多讲究，在权贵之家以及各大花楼之中可没少捣腾这些。
盛景意从三个娘那里取了不少经，再结合后世一些美容美发经验整合出一套符合这个时代需求的洗剪吹教程，交给玲珑培训楼里的丫鬟们，以便她们往后能当个合格的助理。
丫鬟们对这个培训非常积极，技多不压身嘛，哪怕往后她们不在花楼里找活了，也有个好手艺可以当营生啊！
卖饼小哥们的成功告诉她们，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哪怕是去摆路边摊，拾掇整齐点生意也能比别人好！
今天一群小丫鬟仍然在仆妇们的指导下拿卖饼小哥练编发，她们已经从一开始的脸红心跳成长到把杂役们当成工具人，还能和他们讨论一下（头发的）粗细长短。
盛景意在一楼的洗剪吹训练基地里溜达一圈，注意到穆大郎从外面回来，两眼顿时又亮了起来。
她笑吟吟地走到穆大郎面前，不怀好意地看向穆大郎梳得齐齐整整的发丝：“穆哥，要不我给你编个发？”
穆大郎虽也算是杂役，不过他是安保队长，待遇自然不一样，他不想卖饼也没人勉强他去卖。
其实单论相貌与气势，其他杂役连穆大郎的一根指头都比不过，这么好的脸蛋和身材，不出道——哦不，不出卖一下色相替楼里创点收着实可惜了。
小姐姐们还小，小哥哥们难道不该挺身而出挑起养家重担！
“不了。”穆大郎无情拒绝，一如既往地惜字如金，连个理由都不肯编。
“那好吧。”盛景意语气黯然，一副失落无比的模样。她叹着气说，“他们都不敢让我上手，肯定是嫌我以前是个痴儿，觉得我笨手笨脚。”
穆大郎沉默。
盛景意挤出笑容，小声说道：“穆哥你忙你的去吧，不用觉得内疚，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头发那么重要，你们怕我弄伤也很正常。”
小小少女不过十二三岁，此时耷拉着眉眼，瞧着难过得很，偏又故作坚强、强作笑颜，谁看了都会觉得伤害她、拒绝她是天理难容的事。
穆大郎：“………”
很快地，穆大郎在其他小丫鬟好奇的目光中迈入洗剪吹训练基地。
小丫鬟们纷纷向盛景意投以崇拜的目光。
穆大郎长得那么出色，她们自然也动过向他示好的心思，可惜穆大郎太擅长于拒人于千里之外，平时连半个多余的字都不会和她们说，坚决不给她们半点幻想的余地。
要不是那些在千金楼待了大半辈子的仆妇告诉她们穆大郎兄弟俩在这里住许多年了，她们会觉得这根本不是个杂役，而是哪个公子哥儿特意伪装身份混进来寻开心的！
现在盛景意居然要在穆大郎头上编发，这让她们怎么能不佩服？小当家不愧是小当家，一出马连冷冰冰的穆哥都得屈服！
盛景意想法多，动手能力也不差，平时也会和柳三娘她们相互编些新鲜发型，此时拥有了一个发质、气质完全不同的编发工具人，顿时有些爱不释手，来回尝试了几种编发手法，引得其他小丫鬟都忍不住围拢过来看她现场教学。
（编发工具人）穆大郎：“…………”
周围围着的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鬟，他便是有能以一敌百的好身手也无处施展，只能乖乖地任由盛景意捣腾。
关键是，其他人能看见编发成果，不时地发出“哇哇哇”“还可以这样啊”“太好看了吧”的惊叹，他本人却没法看见自己的头发被捣鼓成什么样了，只能绷着一张脸坐在那里任由盛景意反复蹂躏。
穆大郎从来没觉得时间可以过得这么慢！
盛景意在穆大郎脑袋上痛痛快快地一展身手，最后才良心发现，给穆大郎弄了个适合日常出行的帅气发型。
她一脸歉疚地和穆大郎道歉：“穆哥，我好像耽误你太久了，对不起啊。”
小姑娘的声音软软甜甜，又真心实意地表达了歉意，穆大郎自然不好说什么。他说道：“没事，我也没别的事要忙。”
这是大实话，最近千金楼不开业，自然也没有闹事的客人，别的杂役都去卖饼或者当帮厨了，他这个安保队长反倒成了最闲的那个。
盛景意脸上这才少了几分自责，目送穆大郎离开后继续去检查小丫鬟们的学习成果。
只有人人都投入去做自己的事，千金楼上下才不至于人心浮动，赚不赚钱倒是其次，人心先要抓牢了！
另一边，穆大郎出门后就遇到老张。
老张显然喝了点酒，耳根红通通的，远远见到穆大郎，他先是一惊，然后走进仔细端详，赞叹道：“这是谁给你弄的头发？把你衬得更俊了！”
别以为男人就不重视发型，哪怕是行军打仗的士兵，他们在帽巾底下也编着各不相同的发型，就是很多时候会把那发型维持一整个冬天，到春暖花开时节再统一拆洗罢了。
老张从前是乃是杨家仆人，也算见多识广，连他看了都觉得格外英俊，可见发型一改，整个人的精神气都会不一样。
他绕着沉默的穆大郎啧啧感叹了一会，对穆大郎说道：“好看是好看，就是这样走出去会不会太招摇了？小心整个秦淮河畔的姑娘都朝你扔手帕掷果子。”
穆大郎平静地说道：“一会我就把它解了。”
他刚才答应让盛景意捣腾，不过是见不得小姑娘黯然神伤罢了，那种情况下换成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忍心拒绝。
老张也没多说。
等穆大郎回房去了，他才大摇大摆地跑去洗剪吹培训基地，对着玲珑搓了搓手，腆着脸问道：“玲珑妹妹，能不能安排个人把我的头发也打理打理，你知道的，我要出去打听消息，老这么灰头土脸也不好，那不是丢我们千金楼的脸吗？”
玲珑沉默地看了他那一脸络腮胡子几眼，勉为其难地给他点了两个巧手的丫鬟过来替他弄个新造型。
没办法，这家伙发量太多，要是只点一个丫鬟的话，人小丫头中午怕是吃不上饭了！
老张美滋滋地坐了下去，还对玲珑指派过来的两个小丫鬟说道：“我不要求太多，你们给我整刚才大郎那样的就好。大郎那么一捣弄看起来真俊，我要是女的，我都想嫁他！”
小丫鬟胆子早锻炼出来了，听了老张这话不由呸了一声，伶牙俐齿地辩驳道：“那是穆大哥底子好！”
一群人边忙活边热热闹闹地说说笑笑，气氛十分融洽。

第12章
接下来几天，徐昭明没再过来，倒是雷厉风行的林老板找了过来。
这次她熟门熟路地找上盛景意，向盛景意展示她带来的新品。
她们是第一次合作，林氏脂粉铺又不是什么大作坊，盛景意没给林老板出什么难以完成的主意，她只是给林老板画了个小机关，让林老板研制口红的螺旋套筒。
这时代的口脂产业已经很成熟，花色繁多不说，连不同的香味都有了，唇妆更是衍生出了各种花样，有复古的有创新的，不比后世落后多少，只比后世少了两样东西：包装和营销。
现代社会营销最成功的产品之一就是口红：这东西小而精致，哪怕是大牌子的价格一般人咬咬牙也能买得起，而且只要买了就能用上且让人看到；口红选择也多，既可以买便宜的当日耗品，也可以买品牌货满足自己拥有一件“大牌”的心愿。
对于许多女孩子来说，拥有一支口红是基础需求，拥有多支口红是正常需要，拥有各种色号的口红是普通喜好，所以，在各种女性彩妆畅销榜之中各大品牌的口红永远名列前茅。
这市场很大，而且成本低！
盛景意上回和林老板商量的就是这事儿，别小看这小小的口红，别的不说，秦淮河畔有多少姑娘？
这些姑娘每天都要用口脂，而且每天衣服总是要换的，总不能天天用同一种颜色吧？
一个有机会上台的高人气姑娘，难道不该备上市面上所有能买到的口脂，甚至时不时极具创意地混用一下？
没错，盛景意目前并不打算和竞争对手们一较高下，她瞄准的是竞争对手们的钱袋子。
手抓饼只是热个身、发挥一下杂役们的剩余价值，顺便来个投石问路而已。
现在这石头砸下去感觉还挺响的，她便摩拳擦掌准备占领中高端口红市场，她们的口红首先品质要上去，从色号和质量上都要碾压目前在售的口脂；其次包装也要高端大气上档次，叫人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甚至可以说，后者还更重要些！
目前口脂产业早已有添加蜂蜡的类型，足以把口脂的硬度增加到轻松塑型的程度；金陵城手工业高度发达，只要画出图纸，完全可以做出后世盛行的螺旋套筒，做出便于携带、随时能补妆的口红。
往后市场占好了，还可以推出唇笔唇釉等等，用于基础护理的润唇膏自也不可少……
反正，光是针对嘴这一小块，各类产品就可以推出成千上百种，等品牌名声打出去了，她们还可以进一步推出更多护理系列和彩妆系列。
不怕产品没市场，就怕生产跟不上！
盛景意上回已经意思意思地给林老板描绘了一下彩妆业前景，她说得简略，林老板却听得心潮澎湃。
这才签订契书没几天，林老板已经忙不迭地拿着成品来找盛景意。
第一批口红的颜色是按照盛景意做的比色卡调出来的，都是常用的色号，不过按包装不同分为了中档和高档。
中档只比现有口脂的价格翻上一番，用的是木套，看起来清雅秀致，上头还雕刻着十二种花卉，一字排开十分吸引人。
高档的是银管口红，顾名思义，那外壳是银做的，光是拿在手里就十分亮眼，别人远远就能看见，上头雕刻的图案则是十二花神，全是盛景意照着楼里十二个姑娘画出来的，虽有特意往好里画的嫌疑，可谁拍照不用滤镜呢？谁画画不美化一下呢？这都是小事，不用太在意！
高档银管口红材料贵，手工也贵，价钱当然要昂贵许多。当然了，要是你买全套，那肯定有优惠，比如总价50两，买全套卖你49两，感觉是不是便宜多了？
是不是觉得买全套划算？
那可是一两银子哪，寻常人家够一两个月花用的了，她们绝对是大出血搞优惠！
再说了，这银管这么精美，还是限量款，你这次不集齐全套以后可就没机会了！回头要是手头紧，还可以拿银管去卖了换钱啊，她们这套口红绝对保值，说不准还会升值！
盛景意收下林老板送过来的两套样品，给林老板讲了讲自己的一点小想法。
林老板听得恍恍惚惚，不知道为什么感觉盛景意才是真正的生意人，自己就是个刚入门的小学徒。
这种胆大包天的定价，这种不要脸的优惠策略，她们这小脂粉店根本想都没想过，都是一样的东西，换个包装就卖那么贵，真的有人会买账吗？
盛景意见林老板不吭声，以为她在担忧卖不出去，也不逼她把步子卖得太大，只笑着说道：“我们先做一批试试水，这种小东西成本不算太高，亏不了多少。”
在盛景意看来，这东西绝对不会亏，毕竟林家脂粉铺勉强也算个老字号，自有属于自己的销售渠道；她这边也早已做好结交“敌人的敌人”的计划，顺便推广一下这种新式口红根本不费什么功夫。
只要“敌人的敌人”用上了林家脂粉铺的口红，而且在年底的各项活动中顶着新造型和新妆容大绽异彩，那不愁别家姑娘不买她们这套“花神”系列口红。
要知道外面的人不知晓她能在林家脂粉铺那边拿分成，更不知晓主意是她出的，顶多只会觉得她们千金楼喜欢用这家的东西。
好用的东西谁会不喜欢？谁会因为讨厌的人用过了，自己就永远不用？讨厌的人肯定都喝粥吃饭，也没见谁因为这个绝食把自己饿死的！
林老板当然不是怕亏，她只是一时没缓过神来。听盛景意缓声劝慰自己，林老板立刻说道：“我可不是怕亏，这样的好东西都卖不出去，那我干脆把脂粉铺关了算了！”
两个人又针对什么限量啦、优惠啦、推广啦之类的东西商讨了挺久，彻底把两套口红的生产计划和营销计划敲定下来。
口红运营小会议告一段落，盛景意对林老板说道：“往后林姑姑不要经常跑我们这边，别看我们千金楼又破又小，盯着我们的人可不少，回头玲珑姑姑出去采买时多往林姐姐那边去便是。”
林老板点头：“我省得的，接下来我会抓紧让人多做些出来，免得太快卖断货。”
这年头可没什么专利可言，别人见你这货卖得好，马上会跟风做起来，你根本拿他们没办法，所以能卖的时候得尽快开卖！
比方说千金楼这手抓饼业务，东市西市其实已经有跟风的了，还是千金楼这边占了地理位置优势，拿准了一般人不会来这边摆摊、其他花楼又豁不出脸学这种业务，这才红火了这么久！
林老板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走，盛景意把两套口红拿上楼，按照三个娘的肤色和喜好先给她们分了几支试用，又给玲珑和含玉也分了几支，自己只留了一两支备用，她还小，这个年纪哪怕不施脂粉，那也是眉目秀丽、唇色娇艳的，怎么看都是一朵待放的花，所以她平日里一向不怎么虐待自己的皮肤和嘴唇。
对于化妆品，女人永远不会嫌多，壳子好看的化妆品尤甚，三个娘拿到手便用了起来，还一天换三个色，看起来对这新品满意得不得了。
据盛景意悄悄观察，连平时从来不沾脂粉的玲珑都涂了她送的豆沙色，因为这颜色低调得很，无妆上脸完全不违和！
不管她们是不是为了让她开心才用上的，这一批试用者反馈给盛景意的信息都挺不错。
林老板那边正在备货，盛景意也不急着搞推广，目前她的首要任务是整理徐昭明派人送过来的曲谱和唱词。
有权有钱就是好，那么多书册，徐昭明一声令下便让不少穷书生日以继夜地狂抄不停，愣是在短短几日内便全部抄写完送到千金楼。
那么多书要送到千金楼，动静自然不小，不少人眼馋地看着那一箱箱东西往千金楼里送，十分好奇里头都是什么宝贝。
如意楼的孙当家见千金楼不仅没遭定国公府定点打击，反而还得了这么多东西，险些咬碎银牙。她左思右想，觉得把含玉借给千金楼还是太亏了，第一时间派人去试探含玉要不要回来，回来的时候记得把徐小公子送的东西全带回如意楼。
含玉委婉表示既然说了出借她，这么快反悔不太好，至今千金楼都还没重新开业，她心里过意不去，觉得白拿了千金楼给的真金白银。
接着含玉还让人告诉孙当家，那些宝贝不是给她的，是给千金楼小当家的，徐小公子与千金楼小当家一见如故、相见恨晚，所以徐小公子才这么大张旗鼓地送东西过来。
至于那都是什么宝贝，她就不好去打探了。
含玉这样的回应自然是要气一气孙当家。
自从挖走千金楼培养出来的那对姐妹花，孙当家说她年纪也不小了，该找个好人家从良了、一定要抓住机会、要求不要太高云云，哪怕是年纪能当她爹的老畜生要纳她当妾，孙当家也卖力游说撮合，她不肯依从便明里暗里挤兑她。
那种软刀子一刀刀割下来的痛苦，只有尝过的人才知道。
二十岁对于普通女子来说都算是老姑娘了，更何况她们这种出身，再年长些肯定更叫不出价，孙当家这是想趁她还卖得出价钱给她找机会“从良”。
更何况在遭到定国公府的威胁之后，孙当家毫不犹豫地把她撵来千金楼！
含玉从前是顾着多年的情面忍而不发，如今在千金楼过了一段畅快自在日子，不知怎地便没了和孙当家虚以委蛇的耐性。
含玉这些年攒了不少钱，虽然没心仪之人、不能给自己赎身，可把自己的伎籍转到千金楼来还是可以的，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她很确定千金楼不会关门，甚至很有可能起死回生！
她心里有了计较，回起孙当家的话来便没了往日的温婉忍让。
孙当家收到含玉的答复，险些没把鼻子气歪。
千金楼到底开了什么条件，居然能让琴艺堪称秦淮一绝的含玉甘愿留在那边？！
这次是她大意了！

第13章
含玉看似柔弱，实际上是个很有行动力的人，她让人给孙当家回话之后便找上盛娘，提出想把伎籍转到千金楼来。
盛娘身体虽还很虚弱，处理楼中事务还是可以的，听含玉这么说有些讶异。
含玉说道：“我不想嫁人了。”她低着头说，“我母亲当年因为父亲宠妾灭妻含恨而逝，我是决计不会去给人做妾的。”
不做妾的人，她能挑的人不多，与其等着被人挑拣，不如转到千金楼来。千金楼可以说是秦淮河畔最有人情味的花楼了，连最低等的伎人年老色衰后都能留下来当仆妇，哪怕现在正面临危机，她们也没驱逐任何一个人。
盛娘能听懂含玉话里的未尽之意，她叹息一声，答应下来，让杨二娘和柳三娘陪同含玉去官衙办手续。
不少人正等着看千金楼的笑话，没想到千金楼都这样了，竟还能从如意楼嘴里把含玉这块香饽饽叼走！
她们能怎么办，只能祝千金楼被定国公派人砸烂，同时狠狠嘲笑孙当家赔了夫人又折兵！
金陵城很快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金陵城作为长江下游的重要据点，今年派来的知府是朝中一等一显赫的人物，名叫韩端，乃是昭康长公主长孙，家中出过两任北朝廷宰相，姻亲皆是朝中显贵，说是含着金钥匙出生也不为过。
这位韩知府明明可以靠恩荫出仕，偏把恩荫让给了族中子弟，自己参加科考，十五岁便中了进士，在朝里朝外历练数年，如今年方二十二，已是金陵知府。
金陵有行宫以及成套的官衙，甚至还有独属于金陵的国子学和驻军，可以说相当于一个独立于小朝廷。在这样的地方当一把手，喊一声“小相公”也不为过！
他才二十二岁！
这样的人不管在哪里都是众人讨论的焦点，盛景意虽不怎么外出，却也从老张和小丫鬟们口里听说了这位知府。
要不是秦淮河畔没传唱什么“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或者“谁在用琵琶弹奏一曲东风破”，盛景意会以为这位厉害人物可能是自己的“老乡”，可惜从这人的身世和升迁轨迹来看，人家很可能就是个天才。
天才不一定有大出息，但天才加上显赫家世，必然会步步高升。
盛景意心里倒没什么不平之处，她很庆幸老天给她活过来的机会，也很感激老天给她那么好的天赋，她所求的不多，能好好地护住重要的人、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到想帮的人就心满意足了。
盛景意本来只当听个八卦，没想到第二天含玉便收到府衙传来的花帖，邀她出席赏雪宴助兴。
这种文人雅士聚会，大多会下帖请自己欣赏或喜爱的伎人出场，报酬不低，还是刷名声的好场合。而且这可是府君相邀，别说那位府君年轻有为、相貌出众，便是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儿，这一趟也得去啊！
含玉如今已经转到千金楼，她收到这么重要的花帖，代表着久未开张的千金楼终于有机会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了！
杨二娘等人是见惯了风雨的，听到这消息也没太激动，楼里的小丫鬟就兴奋多了，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畅想起开在行宫的赏雪宴是什么样的，会不会去很多青年才俊。府君这么年轻，他宴请的朋友应该也很年轻吧？
盛景意本来兴致盎然地听小姑娘们聚在一起讨论赏雪宴之事，她娘却喊她上楼商量事情。
盛景意回到三楼，却见含玉也在，正噙着笑看向她。
盛娘拉她坐下，温声说道：“你没怎么出过门，也该出门见识见识了。这次赏雪宴你含玉姐姐打算带上你，”盛娘轻轻拍了拍盛景意的手背，“你到了以后不要乱跑，记得寸步不离地跟着你含玉姐姐。”
以前盛景意是个痴儿，盛娘便想着只要她好好地长大就好；如今盛景意好了，她自然要为盛景意将来做打算。
盛景意要摆脱如今的身份，要么是盛家平反，要么是找个好人家嫁了。
平反是不可能的了，毕竟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朝中诸人兴许连她父亲是谁都忘了，谁会大费周章去从犄角旮旯扒拉出那么件陈年旧案给她们家平反。
所以盛娘心里期望盛景意能遇到个不介意她出身的良人，再不济，盛景意也要在秦淮河畔站稳脚跟，不至于在她们撒手人寰后无所依傍！
要做到这一点，眼界很重要。
短视之人无论在什么行当都走不远。
对于出去见识一下大场面这种好事儿，盛景意还是很乐意的。她一口答应下来，接着便兴冲冲地拉着盛娘和含玉去挑衣服，问她们出席这种宴会在穿着上有什么忌讳，免得不小心踩了线。
杨二娘她们听到动静，也齐齐来给盛景意出谋划策，几个人合力给盛景意选了一套新行头。
小姑娘年纪小小的，穿衣打扮其实不用太讲究，而且她不是受邀的主角，太过隆重会显得喧宾夺主，所以她的衣裳和披风都比较素净，妆容自然也不必太艳丽。不过她年纪小，发间缀两只小玉兔，瞧着便显得娇俏可爱，比满头珠翠要强。
盛景意对着铜镜照来照去，也觉满意得很，给盛娘她们转了个圈展示全身效果，极大地满足了她们打扮女儿的乐趣。
翌日冬雪初霁，冬阳又从云端冒头，盛景意裹得严严实实乘轿子出门，听着轿子咿咿呀呀地晃到行宫之外。她甫一下轿，便见斜刺里跑出个人影来，竟是许久没见的徐昭明。
盛景意抱着手里暖炉，立在雪中的小轿前微微地翘起唇角，喊道：“徐公子。”
徐昭明本就是馋盛景意的声音和含玉的琴艺了，特地蹲在行宫外守着。他在两个轿子之中摇摆了一会，想着琴不能马上听到，嗓儿却是一打招呼就能听见的，所以才先跑到盛景意面前。
金陵下了两天两夜的雪，地上、树上皆是一片素白，盛景意也裹着素色披风，本不会太显眼，可她站在那里弯起唇朝他一笑，徐昭明不由得有些恍惚，头一次注意到她除了声音好听之外还长得这么好看！
徐昭明是在国公府里长大的，平日里见到的大多是千娇百宠养大的官家小姐，断没有哪个丑得有碍观瞻，大多都娇美可爱，是以他不甚在意别人的容貌。他很快回过神来，又聊回了自己的兴趣爱好：“盛姑娘，那些唱词你可有看过？”
盛景意说道：“看过好几本了，只是唱得很一般，还得多学学。这次含玉姐姐带我出来见见世面，我正好看看别人是怎么唱的。”
徐昭明就喜欢这种认真好学的人，他说道：“那你好好听，别浪费了你的好嗓子。”
盛景意乖乖点头，与徐昭明一同跟上前头正等着自己的含玉。
徐昭明欢欢喜喜地与含玉打了招呼，问她有没有学他送的新曲子，两人飞快就新曲子之事交流完后徐昭明才恋恋不舍地与她们话别，免得一会他祖父见了又要揍他。
盛景意乖巧地跟在含玉身边，从侧门往里走。
对于普通人来说，哪怕是从小小的侧门走进行宫，那都是天大的荣耀。
盛景意以前拍古装戏去的都是影视城，很少有实地取景，这回有机会见识真正的行宫，她免不了好奇地左看看右看看。
虽然韩知府兼任行宫留守，却不可能借用整个行宫，她们被仆妇验身之后便沿着曲折的回廊被往里带。
盛景意时而看看庭中的花木，时而看看梁上的彩画，觉得样样都很新奇。这和后世变成景点的古建筑不一样，花木是按照时人的喜好栽的，彩画也绚丽鲜活，没有记忆中那种久不住人的寂定感。
小土包子盛景意走到回廊尽头，挨着含玉在供伎人做准备的偏院歇脚。都说不是冤家不聚头，她们前脚刚到，后脚来的便是如意楼那对双生姐妹花。
那对双生姐妹花见到含玉，微微讶异了一下，接着便浅浅地一笑，算是和含玉打了招呼。哪怕是作为竞争对手，她们这些姑娘也不兴当众撕破脸的，那会让看客觉得她们品行不好、脾气糟糕。
盛景意见她们两人长得跟模子印出来似的，当下便猜出她们的身份。她好奇地多看了两眼，觉得这样的小姐姐养出一个已经很了不得了，她们娘居然一下子生出两个，真是了不起！
盛景意的好奇心也就那么一点点，目光很快转到其他姑娘身上。
府君请客，自是不能只请一两个伎人，那多寒酸？少说也得把有名的女伎全请来助兴才够牌面！
这次能到场的，大多都是秦淮河畔名盛一时的官伎，这也是官场上默认的规则。你找人弹唱助兴可以，别找那些乱七八糟的私伎，得照顾朝廷的生意！
盛景意正欣赏着纯天然的小姐姐们，便见一群韩府君家的丫鬟端着托盘鱼贯而入，给她们面前摆了些冒着热气的点心和清茶，说是一会赏雪宴开始以后她们得轮番出去献艺，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散场，让她们先垫垫肚子。
盛景意眼睛熠熠发亮。
她和其他人一样小口小口地尝着摆在自己面前的点心，等吃饱喝足了，才一派天真地转头小声问含玉：“含玉姐姐，你看我口脂是不是掉了？”她的声音虽小，却足以让旁边几个同行听得一清二楚。
含玉一顿，打量着盛景意的唇，发现上面是少了一小块。她温柔地和盛景意打配合：“是掉了点，你口脂给我，我帮你补一下。”
其他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盛景意唇上，小姑娘唇色如淡淡春樱，又水灵灵粉嫩嫩，叫人一看便想到春暖花开的暖融春日。
与她相比，旁边的含玉便显得成熟许多，可成熟也有成熟的美，含玉脸上的妆明明不算明艳，那一点水红朱唇却把她整张脸点活了！
这种颜色的口脂，她们手上好像没有？
众人思忖间，盛景意已经拿出自己带来的银管口红。
她自留的银管口红是樱色的，外壳雕的是坐在樱树下抚琴的樱花花神，别的不说，光这银管便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离她们最近的双生姐妹花一下子看直了眼。
含玉接过盛景意掏出的银管口红，用她嫩葱根般的修长手指把那樱色口红旋了出来，那口红通体泛着水润光泽，不管是色泽还是形状都十分漂亮，用起来也简单得很，轻轻涂上去便能着色！
盛景意的唇色本来就很漂亮，只需要薄涂就很好看了。含玉飞快给盛景意补完唇妆，又将口红旋回银管之内，隔绝了其他姑娘的探究目光。
有人见盛景意马上要把那银管口红收回去，顿时按捺不住追问道：“含玉姐姐，你们这口脂哪买的，样式看着很新鲜。”
盛景意见她们一个两个都盯着自己手里的银管口红看，一脸警惕地把它收了起来，怯生生地说：“这是我娘送我的！”意思是不许她们打她宝贝口红的主意。
其他姑娘都有些哭笑不得，她们够格收到府君大人的花帖，难道还缺买口脂的钱吗？谁会图她那手里那一支！
含玉笑道：“这是我们当家从林家脂粉铺那里买的，刚出来不久，兴许你们没碰上。”
各个花楼都有自己的采买渠道，像如意楼这种背后有靠山的还能去东市那些达官贵人才能出入的铺子采买，过去孙当家没少为此骄傲，在场这些人大多也会设法用东市铺子的胭脂水粉，所以听含玉这么一说，也就明白自己为什么不知晓这种新样式了。
虽然不太看得起西市的脂粉铺子，不过那银管口红看着很不错，回头一定得派人去买回来试试。
有些东西，她们不一定要用，但一定要有！

第14章
盛景意小小地带了下货，见好就收，没太猖狂。
林老板那边才刚备好第一批货，广告打得再响她们也吃不下这市场，没必要为别人做嫁衣裳！
这么多小姐姐聚集在一起，也是很有意思的，盛景意昨天已经拿到“节目单”。
韩府君出身名门望族，哪怕自己挺洁身自好，家中也不免养着一群家伎。
这种大型宴饮场合，节目编排主要是由府中人安排，歌舞表演之类的基本由家伎承包了，她们这些从外面请来的不过起着点缀和暖场之用。
昨日一早收到的花帖之上已写明她们负责哪一个环节，到点才会被安排上台。
盛景意听着小姐姐们低声讨论着彼此的上场顺序，越发觉得每个行业都不好混，当官伎更是如此，这次被请过来的就涵盖各种专长的小姐姐，连行酒令都有专业人才。
行酒令这个，盛景意也是补过课的。
从玩法上来说，靠运气的有藏钩、射覆、拧酒令等等，基本和后世的掷骰子差不多，只是道具不一样而已，比如藏钩就是把东西藏在手里让人猜有没有、有几个，拧酒令就是推动一个类似不倒翁的“酒中仙”，“酒中仙”指到谁谁就要喝酒。
靠实力的有律令、著辞令等等，律令是在现有的名人、名句、名诗里面玩花样，著辞令是现场作诗词，各有各的玩法，但都需要一定的知识储备。
简而言之，哪怕是陪达官贵人喝酒，也得足够专业才有资格当陪客，要不然你连酒筹是什么意思都看不懂，坐过去完全是在丢自己的脸。
外面开宴之后，盛景意这边就安静下来，专注地听着外头的热闹动静。
盛景意耳力不错，隔着厚厚的院墙也能听到那边的弹唱声。
只可惜舞却是看不到的，她听说韩家养的家伎舞技过人，大多是昭康长公主从教坊那边弄来的，算是实打实的“宫廷派”。
自唐朝以来，舞就已经被细分为软舞、健舞、花舞、字舞、马舞五大类。
软舞步调轻缓，健舞欢快有力，字舞和花舞更是后世各种大型节庆晚会必不可缺的传统技艺，舞者通过编排好的舞蹈动作排列出文字或者图案！
至于马舞，那和后世的花样骑术差不多，就是把人和马都打扮得花里胡哨做出各种特殊动作。
而在这五大类之下，又数百种不同名目的舞蹈，可以让人跳个十天半个月不重样！
这些东西盛景意在蹭课时都听过了，只可惜一直没能亲眼所见，也就看杨二娘给她们楼里的十二个小姑娘演示时有点样子（而且杨二娘显然比较擅长健舞）。
既然只能待在后台，盛景意便也不惦念了，反正到花朝节总是有机会看到的，到时还有花船巡游，什么表演看不到啊！
她安安静静地窝在含玉身边，听着小姐姐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都是从经年累月在台上练出来的功力，哪怕是年纪最小的双生姐妹花看起来也不甚紧张。
前头歌舞停了，先让几位有才的姑娘出去陪着行酒令，主要负责管着酒筹、呈送罚酒，若行的是著辞令，还需要负责抄录诗词。
这次到场的多是金陵的文官及他们家中子弟，行的自然是雅令，座中人轮番唱和，算是给年轻人一次表现机会。
这同样是受邀伎人们的机会，一会她们要先出去开个嗓，方便座中人选择把自己的词交给谁唱。
一般来说，在这种官方活动中表现突出的人有机会争取到明年花神夜游会的名额，头名更是能直接保送！
是以哪怕这种活动规矩多、要求高，收到花帖的人也会欣喜不已。
作为今年的“花神”，坐在盛景意旁边的双生姐妹花是最先出去献唱的。
这对双生姐妹花一开腔，盛景意就知道为什么她们能拿下今年的花神了，虽然不愿意承认，但音乐这领域很多时候是靠天赋吃饭的，天赋很重要，声音的辨识度也很重要。
这姐妹俩的声线属于甜美温柔的类型，听了叫人如坠温柔乡，恨不得溺死在里面；选的词也缠绵柔婉，一句句一声声都像藏着勾人的钩子。
这还是盛景意隔着墙听，要是能边听这歌儿边欣赏那眼横秋波、眉山如黛的小姐姐，一定更加赏心悦目！
很快地，姐妹俩从前头回来了，又接连去了几人，才轮到含玉登台。
盛景意这才有机会跟到前院去看一看。
她兴冲冲地肩负起抱琴这个重要任务，准备把含玉惯用的琴放到场中的琴桌去。
没错，这次她是作为助理跟来长见识的！
可惜才转到外头，守在回廊上的丫鬟便把她拦下了，礼貌地接过她怀里的琴引含玉入内。
盛景意这个小打杂哪怕出了偏院，也只被安排在回廊外候着，没法亲眼看着含玉现场演奏。
盛景意虽有些失望，却也乖乖地等在外头。说是赏雪宴，可冬天这么冷，自然不可能全程在户外看雪，宴会主场还是在室内进行。
盛景意立在回廊看着外头的雪景，只觉这边比刚才的偏院要大多了，亭台楼阁一应俱全，还自带小花园。
这园中种的是梅花，不少都已经含苞待放，远远看去花色雪色混在一起，竟有种满园梅花齐盛的错觉。
光是这梅林就很值得赏玩，更别提周围全是富丽堂皇的雕梁画柱。
盛景意目光在园子里转了一圈，里头也传来了含玉的琴音，含玉的嗓音也不错，不过琴声更佳，两者配合起来效果极好，只是耳朵灵的人会听出两者之间有些差距。
好在光听琴声就足以让人陶醉，很少有人能留意这点小差距。
当然，徐昭明那个标准声控兼乐痴除外，差距再小这家伙都是能分辨出来的。
含玉发挥得很不错，因为是赏雪宴，她们备的曲子也大多与雪有关。
她所选的词是柳永的《瑞鹧鸪》，有“天将奇艳与寒梅”“绛雪纷纷落翠苔”之句，虽不甚出名，却也清丽动人，配合含玉那可以称为“秦淮一绝”的琴技更是令人心旷神怡。
严格来说，《瑞鹧鸪》不算词名，只算是词牌名，人人都能写《瑞鹧鸪》，人人都能写《青玉案》，人人都能写《水调歌头》，就看你写得好不好了。
作为这时代的弹唱型选手，她们需要熟知各个词牌名的格律与唱法，以便拿到唱和词后可以立刻唱出来。
别觉得有现成的曲子可套就很简单，这里头要下的功夫大得很。
自从得知眼下流行的词牌名有多少个之后，盛景意对含玉她们就佩服得五体投地，你要没个好记性、没个好心态，根本没法在这行混下去！
可惜不是所有人都认可这种努力，至少定国公今天赏脸参加了韩府君筹办的赏雪宴，从开宴便一直在忍耐。
这种磨磨唧唧的宴会着实不对定国公的胃口，要不是思及韩端出身韩家，算是难得的“北伐派”，他是决计不会出席的。
此时见旁边的孙子两眼发亮地看着那弹琴的官伎，不时击节赞叹，再听周围人边议论边有意无意地朝他们这边看来，定国公顿时怒火中烧，不等含玉唱完便重重地把手里的酒杯往桌上一放，发出巨大的声响。
琴音一滞。
定国公起身骂道：“靡靡之音！”说完他竟是连韩端的面子都不给了，径自拂袖离席。
含玉唱的是柳词，说是“靡靡之音”也不为过，可自从朝廷南迁，流行的多是这种“靡靡之音”，再没什么亮眼的新风格面世。
其实前头那些伎人选的也差不多是这种类型，定国公在这时候发作，显然是因为韩端把迷惑他孙子的罪魁祸首给请来了。
定国公在金陵城是数一数二的人物，他这么一撂脸，其他人都噤若寒蝉，含玉更是不敢再往下弹，僵坐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盛景意心中发紧，却没法突破重围进去看看里头的情况，只能守在门外干着急。
她往宴客厅门口看去，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自屋内走出来，老者哪怕已经六七十岁，腰板依然挺得笔直，眉目冷肃，嘴唇紧抿，满面怒容，显然是极为不喜这种铺张奢靡的宴会。
老者走得很快，转眼已下了玉阶，接着里头才追出来两个人。
一个是熟人徐昭明，这小乐痴满脸焦急地跑上前拉住定国公，不让定国公再往前走，引得定国公对他怒目相对，想挥袖甩开他，又怕真把人甩出去把爱孙给摔伤了。
这么多儿孙之中，他唯独偏爱这个不成器的混账东西！
另一个是生面孔，盛景意没见过，从她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他同样略带焦急的侧脸。
比起喜形于色的徐昭明，这人明显要成熟沉稳许多，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周身的气度已极不一般。
这位显然是这次赏雪宴的举办人韩端韩府君了。
“国公爷且留步。”韩府君的声音低沉好听，仿佛浸润着与生俱来的温雅与沉着。
盛景意隔着回廊外的疏梅看去，便见那韩府君长身玉立，追上前与定国公说起话来。
因着距离有些远，盛景意没法听见他们在说什么，但定国公听到韩府君开口后转过身来了，她能看到定国公脸上的盛怒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叹息。
最后定国公在孙子和韩府君的注视下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看来定国公是准备重新入席了！
盛景意好奇韩府君的长相，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那道修长的背影。
很快地，韩府君也转过身来和徐昭明一起引定国公回屋。
盛景意以前见过不少长相出众的人，对各种帅哥美女大多仅限于欣赏，不至于一乍一惊，可乍一看到这位韩府君的正脸，她还是忍不住感慨老天的不公平——
这人脑子特别好使不说，还有绝佳的出身、绝佳的长相，完全是一点都不给别人活路的类型！
可惜现在不是关注韩府君长相的时候，最要紧的还是被定国公迁怒的含玉。
盛景意赶紧收起对这位韩府君的好奇，竖起耳朵听里头的动静。
定国公三人重新落座之后，韩府君和气地对含玉说道：“不知含玉姑娘可会唱《满江红》？”
含玉一愣，忙说道：“会的。”
韩府君便叫人把备好的唱词呈到含玉面前，让含玉改唱《满江红》。
含玉知道这是自己要是唱不好这一曲，往后怕是再也没有机会出席这种场合了。她深吸一口气，看向摆到自己面前的唱词。
幸运的是，这首《满江红》是含玉学过的，乃是忠武将军所作，写的是失地之恨、北伐之志。
前些年忠武将军的冤狱平反之后，她们秦淮河畔虽还不敢传唱这首《满江红》，私底下却都传看研习过。
含玉初读只觉慷慨激昂、心潮澎湃，再读却不免为之黯然：忠武将军一死，中原之地再陷靺鞨人之手，她们金陵城成了抵御靺鞨人的前线城池，时刻笼罩在战乱的阴云之下，也不知将来会不会落入敌手！
含玉飞快把早已诵记过的唱词核对了一遍，在众人的注视之中再次弹唱起来。

第15章
《满江红》本是在抒发忠武将军收复北地之志，如今时过境迁，众人听到韩府君报出这一首曲子，免不了都心头一跳。
仔细想来，这场赏雪宴一开始就透着不寻常，毕竟一般人开这种宴会都不会把定国公请来。
谁不知道定国公最厌恶这种场合？定国公能忍耐那么久不发作，已经很叫人意外了！
听闻韩家是坚定的北伐派，他们韩家本就扎根北边，收复不了北地，他们的根就没了！众人心中各有思量，都在琢磨自己是另谋出路好还是紧跟着韩家走好，一时都无心听含玉弹唱。
可含玉的调子一起，所有人都像被什么摄住了心神，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看向安坐场中、素手抚琴的年轻女子。她身形纤弱、眉眼戚然，脸上只一点水红唇脂比较鲜亮，但此时此刻，连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容貌，只觉那琴声能把每个人的心脏紧紧攥在手里。
原本慷慨激昂的词句，经她一句句弹唱出来，不知怎地少了几分激越，多了几分怆然。
这种唱法巧妙地避开了她嗓子的缺点，把整首《满江红》用她自己的方式演绎了出来！
这份怆然，正好是在场许多人如今读这首《满江红》时的感受。
不少人看向含玉姑娘的目光都带着怜悯。
要知道徐家那小子连到了宫里都敢乱来，寻常花楼又怎么可能把他拒之门外？想来是韩府君初来乍到，不知晓徐家那小子不久前闹腾的那一出，所以竟把这含玉姑娘也请来了。
这样有才华的女子沦落烟花之地，正好符合许多男人“救风尘”的癖好。
光凭这首《满江红》，已经让座中之人大多觉得这含玉姑娘堪当他们的红颜知己！
只可惜他们眼下官位不算高，俸禄还得用来养家糊口，真想“救风尘”也有心无力，只能在心里为她惋惜一下。
定国公心里对含玉怀有偏见，本来想说“你也配弹《满江红》”，又想到刚才韩端劝他说“想要北伐需要拉拢更多人”，他又生生忍住了。他绷着一张脸坐在原位，眼睛没往含玉身上看，耳朵却没堵住，硬是被那琴声灌了进来。
听到“收拾旧山河”一句时，定国公终于没能忍住，抬眼往专注弹琴的女子看去，只见两行清泪从含玉脸颊滑落，在她那浅淡的妆容上留下两道泪痕。
这会儿座中众人见含玉在被定国公喝骂之后仍然弹出这种动人心弦的曲子，甚至还弹得动情落泪，不由都觉得“秦淮一绝”果真名副其实！
听说汉时流行过一种“啼妆”，女子故意把妆容弄成啼哭状，以此引人怜爱。以前他们还觉得这般矫揉造作美在哪里，如今见含玉潸然泪下，总算有些明白这“啼妆”为何曾风行一时了！
说实话，换成是他们被位高权重、可以决定自己生死的人当众叱喝过后，肯定不可能再镇定自若地抚琴弹唱了。
一曲终了，最先喝起彩来的是韩端。这次赏雪宴是韩端筹备的，有他领了头，其他人马上也跟着夸赞起来，徐昭明这小孩瞧了眼仍是绷着一张脸的祖父，一开始没敢吱声，直至其他人都夸了，他才壮起胆子给含玉叫好。
等含玉退下了，他还凑到他祖父近前小心翼翼地给含玉说好话：“祖父你看，含玉姑娘她弹得可好了对不对？我就是想听她弹琴，我没别的想法。这首《满江红》经含玉姑娘一唱，我听着心里怪难受的，恨不得自己也披甲上阵。”
定国公端起面前的酒一饮而尽，才骂道：“就你这小身板还想披甲上阵？你那是去送死！”
说完定国公又闭了嘴。
北伐之事拖得越久，实现的希望就越渺茫。
皇帝换了一个又一个，朝臣换了一茬又一茬，等所有人都渐渐忘了中原本来属于他们，自然没有人愿意兴师北伐。
谁家儿孙不是儿孙？又不是所有人的老家都在北边，打仗对他们可没什么好处，他们更愿意缩在南边享受眼前的安定富贵，闭上眼睛“直把杭州作汴州”。
定国公没再说话。
徐昭明也见好就收，没继续解释什么。
另一边，盛景意接过婢女抱出来的琴，紧跟在含玉身后往偏院那边走。等走到左右无人之处，盛景意才紧张地问：“含玉姐姐，你没事吧？”
含玉摇摇头，缓声说道：“我没事。”
她们这样的身份，免不了会遇到一些难缠的客人，她在如意楼待了这么多年，若是连这点心理素质都没有根本不可能熬出头。
顶多只是这次压力比任何一次都要大而已！
盛景意见识了这么一场风波，顿时表现得更乖了，果然前期还是比较适合低调发育，高调起来很容易被人随手摁死！
其他姑娘许是听见了刚才的动静，全都静了下来，没了最开始的轻松和期待。有含玉高超的琴艺在前，后面几个姑娘都表现平平，甚至有些失常。
到前头行著辞令时，碍于定国公刚才发过飙，一开始没人敢指名让含玉唱。
直至一名姓庚的通判派人把新写的词送过来，含玉才算有机会再次登场。
这姓庚的通判写的词竟也是一首《满江红》，同样是有北望中原之意！
到含玉唱完这曲归来，众姑娘许是觉得刚才那场风波正式过去了，又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来，有消息灵通的姑娘说道：“说起来这位庚通判长得也是一表人才，不过已经娶了妻，极少参加外面的应酬。”
另一位姑娘也贡献出自己掌握的八卦：“听说这位庚通判是北边回来的，不仅词文写得好，还能上阵杀敌呢！”
盛景意竖起耳朵听姑娘们聊八卦，很快知道这位好心给含玉打破困局的庚通判竟是一位“归正人”。
所谓的归正人，指的是从小流落外邦、后来归附正统的能人，他们之中不乏厉害人物，可惜“归正”终归不是正统，在朝中没有正经出身，地位不免有些尴尬。
比如这位能文能武的庚通判虽在金陵城这种重要战略据点任职，实际上对府衙事务根本没有决议权，平时就是整理整理文书、传达传达命令，完全是个干不了实事的闲差。
有更通判起了头，其他人见定国公没再发作，显然是认可了含玉的琴艺，接下来含玉陆续又收到不少新词。整场赏雪宴开下来，她收到的词不比双生姐妹花少多少，最后竟和她们打了个平手！
这种官方活动，她们出场是有底价的，每次加场也会增加相应的赏钱。
含玉来这一趟赚了不少，连带盛景意也领了一份赏钱。虽然她这份不多，但好歹是她来这个时代后头一次从外面赚到钱，盛景意出了行宫，见天色还早，便和含玉说道：“不如我们去西市看看，我好久没见到林姐姐了。”
含玉点头。
她们平时不能离开秦淮河畔，哪怕是出去窜门，也只能在花楼和花楼之间走动，难得有机会出来，她也想多在外面待会。
穆大郎一直等在行宫外，他昨天又被盛景意拉去当练习编发的工具人，过了一夜发型也纹丝不乱。
自从自己拆过一次盛景意编的发、拆到自己怀疑人生后，穆大郎已经放弃挣扎，只要他戴上头巾，就没有人会发现他的发型有多花里胡哨。
这会儿穆大郎脑袋上就裹着平民专用的葛巾，身穿麻布袍，完全是不起眼的杂役打扮。
得知盛景意两人要去西市见林老板，穆大郎没说什么，默不作声地跟在轿子外往西市走去。
盛景意三人直奔林家脂粉铺，林老板新招了伙计，她收的那个义子也在店里帮忙，店里瞧着倒也热闹。
得知盛景意来了，林老板亲自出来相迎，喜笑颜开地和她们说起口红的销量。
最近她见货备得差不多，便和玲珑商量着开始对外开售，林家脂粉铺开在西市，往来的顾客手里大多没多少余钱，所以木管口红卖得比较好。
林老板怕盛景意觉得银管口红没卖出去不太开心，宽慰道：“银管没备多少，按你说的‘限量’来卖，应该是能卖出去的。”
正说着，便听伙计热情地招呼新进来的客人：“几位客人里面请，请问想看什么？”
那几位客人却没立刻答话，而是看向正和林老板说话的盛景意两人，笑着寒暄起来：“含玉姐姐也在这？”
含玉笑道：“我手里只有当家给的两支银管口脂，觉得不太够用，所以想自己买一套。”她眉眼温柔，说话也不急不缓，“虽然我比较喜欢淡妆，不过有时候也想关起门来试试别的颜色。”
交流起化妆心得来，女孩子们话就多了，大伙都很赞同含玉的话。
要不是营业需要，谁愿意一种风格走到头？而且哪怕是营业需要，有时候改换一下妆容说不准也会有意外之喜！
有年纪小些的姑娘已经心痒痒，朝伙计说道：“那个银管口脂是一整套的吗？拿来给我们看看吧！”
伙计不由看向林老板。
银管口红定价奇高，平时都不摆出来卖的，谁要买这个会由林老板亲自招呼。
林老板在刚宽慰完盛景意，客人就上门了，这打脸来得太快，她都有点反应不过来。不过她到底是从小在市井里打滚的人，很快便回过神来：如果这是打脸的话，她希望以后打脸来得越猛烈越好！
林老板爽利地取出一套银管口红给姑娘们介绍起来。
这套口红由精致的匣子装着，推开匣盖一看，十二支银管口红整整齐齐地躺在红色锦缎上，光是这包装就叫人爱不释手。
不得不说，女孩子购物很多时候先看颜值再看品质，只有少数人会精心研究什么成分啊配比啊产地啊。对于大部分的普通顾客来说，产品颜值越高，她们花钱买的念头就越强烈！
林老板又按照盛景意前面说的吹起了来，说银管口红不管是材质还是人工都贵得很，所以定价会比较高。不过她们也不准备多卖，每次出新品只会卖一百套银制版，卖完就没有了！
如果觉得价钱太高，还可以选择木管套装，虽然外观不一样，但色号差不多。
林老板说着还把木管套装也摆了出来。
木管套装数量是一样的，色号也确实差不多，不过不管是盛它的匣子，还是上面的花纹，看起来都差了一等。
单看的话其实也很不错，新奇又实用，问题是有在闪闪亮亮的银管套装旁边，那平平无奇的木管套筒就显得黯淡无光了！
含玉这个托很敬业，问完价后当场表示自己要买一套。她买完了，那几个姑娘很快也下定决心，一人带走了一套，有财大气粗的还一口气买了三五套，说是回去送给自己的小姐妹。
一直到这波客人走了，林老板都还挺恍惚，不敢相信自己一下子卖出了好几个月的营业额。
没等她缓过劲来，又陆续有几波丫鬟打扮的客人寻了过来，直接问她们店里那亮闪闪的口脂怎么卖，有的问完就买了一套，有的面露为难地走了。
一直到傍晚打烊，来询问或者来买银管口红的人就没停过，掏钱买的那些大多不会单买，都是直接把一整套买走。
短短大半天，限量一百套的就银管口红竟全部卖出去了！
因为跑腿的小丫鬟手里也有点闲钱，连带那备货充足的木管口红也卖出了不少！
光是对外发售的九十九套银管口红就入账将近五千两，哪怕除去成本和人工，也净赚四千多两！
这份利润虽然要缴钱，可交完税她们还是分别分到将近两千两，这可是一天之内赚来的！
早知道卖得这么快，她说什么都该争取做他个两百套！
林老板揣着那么多现银很不安，当即叫义子悄悄跑千金楼一趟，叫玲珑带上信得过的人来脂粉铺分钱。
突然多了这么一大笔银子，不赶紧把千金楼那份分出去，她怕夜里睡不着！

第16章
林老板男人没挑对，随手拉去入籍的义子倒不错，这小孩今年不过七八岁的年纪，手脚麻利，肯学肯干，喊起人来嘴巴也甜。
小孩流落在外时年纪太小，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只依稀记得自家姓孟，林老板认义子时便给他起名叫林孟。
在金陵城中，各种“外卖”服务已经很成熟，很多商贾人家的小孩都会帮忙跑腿送货，虽说一个半大小孩往秦淮河畔跑不大好，但时下风气开放，这样的小童出现在秦淮河畔倒也不显眼。
林孟飞快找到千金楼，报了名号。楼中杂役得知是来找玲珑的，便领着林孟去见玲珑。
林孟把林老板写的信转交给玲珑，又一溜烟跑了。
玲珑拆信看完，心中暗惊，赶忙去找盛娘说起此事。
盛娘也知晓盛景意在和林老板合作，利钱五五分，却没想过那新式口脂竟能卖得这样好。她把盛景意找了过来，拉着盛景意的手问她这口脂是怎么卖出几千两高价的。
盛景意和含玉便把自己现场带货的事给盛娘讲了。
今天她们回来时已把行宫所发生的意外和盛娘她们讲了，盛娘几人都在为定国公当众发难的事揪心，盛景意和含玉也就没提起这个小插曲。没想到限量一百套的银管口红居然一天之内全卖光了！
看来秦淮花娘们的购买力比她预料中要高出不少，不愧是金陵城最纸醉金迷的娱乐场所！
盛娘心情很复杂，她这么多年来虽攒下一些银钱，手指缝却很松，手头现银不多。
这次千金楼遇到危机还是姐妹三个凑钱应付官府那边的，没想到盛景意先捣弄个卖饼摊子赚了不少钱不说，还在短短一天之内从林老板那边分来小半年的利钱。难道她真的老了？
盛娘说道：“这次能卖得这么好，多亏了你含玉姐姐，拿到这分红以后可要分一些给她。”
“我省得的。”盛景意乖乖点头。找托肯定要给回扣，至少不能让人自己掏钱买产品，这是行业规矩！虽然含玉是自己人，但亲兄弟也要明算账，只有互利互惠才能长长久久地把合作关系维持下去。
盛娘便拜托玲珑和穆大郎去西市取回利钱。
盛景意偎在盛娘身边感慨起那位孙当家的慷慨来：“要是没有孙当家把含玉姐姐送到我们千金楼来，我们还不一定能这么快度过难关呢。娘，要不我们明天给孙当家送幅大字去，上面就写‘乐于助人’四个字！”
盛娘刮了刮她挺翘的鼻尖，忍不住笑骂：“就你促狭，别把人孙当家气坏了。”
正说着，杨二娘从外头撩帘而入，口里问道：“你们娘俩在说什么？笑得我在外面都听见了！”
盛景意便把自己的主意如此这般如此这般地告诉杨二娘。
杨二娘一听，顿时来劲了：“这主意好，我们这就找你三娘去，好叫她赶紧把字写出来，我叫老张去让人裱好送去。”
盛娘说道：“二娘，别带着小意儿胡闹。”
杨二娘说道：“我哪胡闹了？她自己做了什么她心里没数？就许她明里暗里搅风搅雨，还不许我们埋汰她几句？”说完她已拉着盛景意大步往外走，兴冲冲地找柳三娘“题字”去。
“二娘这人都多大了，性情还是和当年一个样。”盛娘无奈地叹了口气，没有再去阻止她们胡来。
反正孙当家在秦淮河畔混了这么多年，想来也不是个受不得刺激的，就这点小事应当不至于气出个好歹来！
事实证明盛娘把孙当家想得太豁达了，双生姐妹花一回到如意楼，就被孙当家找了去，询问她们表现得如何。
初时听到双生姐妹花说定国公在席上发难，孙当家心情很不错。等得知她们竟然在这种情况下和含玉打了个平手，孙当家眼前一黑，差点没背过气去！
这不对啊，定国公都当场骂了含玉，怎么后面含玉还能和她们并列第一？
孙当家细细问了过程，才知晓是韩府君给了含玉弹第二曲的机会。
含玉那琴艺是没得说的，只要给她机会，她完全可以打动所有她想打动的人，至少定国公听完那一曲《满江红》后便没再针对她。
“这狐媚子运气可真好，居然能入那位韩府君的眼！”孙当家骂了一句，摆摆手打发走双生姐妹，自个儿生了半天的闷气。
到晚上，孙当家又收到东家叫人传的口信，东家命那家仆骂了她一通，说她怎么能逼走含玉这么个好姑娘，白白便宜了千金楼。
孙当家知晓她们东家肯定也参加了赏雪宴，甚至还很欣赏含玉，心中更加郁结，她年轻时与东家有过一段情，可现在她年过三十，虽不算太老，却已经比不过年轻美丽的女孩儿。
再年轻个十岁，哪怕是含玉这种相貌寡淡的姑娘，瞧着也格外动人。岁月不饶人，到她们这个年纪，敷再多的粉也掩盖不住岁月在她们脸上留下的痕迹。
孙当家辗转反侧一宿，心里难受得很。结果第二日一早，有两个千金楼的杂役扛着幅裱好的大字来敲门，说这是他们杨二当家给孙当家送的。
孙当家一听就知道准没好事，直觉要拒绝，却又没忍住心里的好奇，上前一把扯开挡在那幅大字前的红布。
红布一落地，上头硕大的“乐于助人”四个字便映入孙当家眼帘。
孙当家一口气没上来，险些当场气昏过去。她叫人把那幅大字给砸了，自己怒不可遏地上了楼，才把房门关上便扶着桌子坐了下去。接二连三的刺激叫孙当家心里梗到不行，一整天吃不下饭，到夜里便真的病倒了。
孙当家被气病的消息到第二天一早才传到千金楼。
杨二娘和盛景意面面相觑。
杨二娘忍不住嘀咕：“这家伙不会这么玩不起吧？”
说实话，她和孙当家吵了那么多年，算起来却真没什么深仇大恨。
挖人什么的都是花楼之间的正常竞争，倒没有非要斗个你死我活的意思，要不然孙当家也不会心大到把含玉送到她们千金楼来“避风头”。
盛娘得知孙当家病倒的消息，再次叹了口气。
前头她病倒后孙当家也来看过她，虽说里头未必没有幸灾乐祸的意味在，可好歹也是认识了快二十年的老朋友了，或多或少总是不愿意看到任何一个人出事的。
孙当家这气性也是绝了，怪不得和杨二娘那么不对付。
盛娘取了些补品亲自去了趟如意楼，没杨二娘这个暴脾气在，她与孙当家见面后倒是客客气气。
盛娘温声替杨二娘她们道了歉，说出那损主意的是盛景意，她年纪还小，不懂事，二娘三娘又惯着她，所以才会干出这样的事来。
换了平时，孙当家肯定要嘲讽盛娘又来当老好人，过去杨二娘、柳三娘她们惹了事都是盛娘出来调和，上次盛娘一病倒，整个千金楼都兵荒马乱，可见这千金楼最离不开的就是盛娘了。只是总这么面面俱到，不累吗？
可这会儿听盛娘提起她女儿，孙当家却一下子出了神。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虽然已经年过三十，她还是很注意维持身材，所以腰身依然和年轻时那样纤细，只是再也没有与人好来好去的劲头。
她年轻时也幻想过生一个孩子、嫁一个良人，只要真心相爱，哪怕做妾她也愿意。可现实很残酷，当她告诉那男人说她有孕了，那男人不仅没有为人父的欣喜，反而亲自盯着人给她灌药。
那天她流了一整夜的血，整张床榻都被染红了。
从那以后，她对男人就再也没有什么指望。
但凡讲点体面的人家，孩子哪能由个贱籍官伎来生？她们这样的人，是没资格拥有自己的孩子的。
以前盛娘生了个痴儿，她没少嘲笑盛娘傻，生下这么个拖累有什么用？这会儿听盛娘提及女儿时眉眼柔和无比，一种羡慕便在孙当家心里油然而生。
“不关她们的事。”孙当家幽幽说道，“是我自己想不开。”她没有盛娘勇敢，没有勇气自己生育、抚养一个孩子，也不愿意孩子生在这种腌臜地方。
两人说着话，外头又下起了大雪，鹅毛般的雪花簌簌落下，覆盖了没化完的积雪。
两人对着外头的大雪沉默了许久，盛娘才叮嘱孙当家好好养着身体，起身准备离开。
盛娘下了楼，却见一道披着绛色披风的身影远远朝她跑了过来。那小小的人儿跑近以后，藏在伞下的笑脸便露了出来，正是一手打着伞、一手抱着另一把伞的盛景意。
“娘，下雪啦。”盛景意踩着地上的积雪在盛娘面前亭亭站定，把带来的伞塞到盛娘手里，开开心心地说道，“我来接娘回家！”
盛娘心中一暖，打开伞牵起盛景意的手往回走。
“孙当家怎么样了？”盛景意知晓孙当家气病了，心里也有点小愧疚。她知道盛娘这次去探病其实是在给她们的胡搞瞎搞擦屁股，所以还挺关心孙当家的病情。
“病得不算特别重。”盛娘说道，“熬过去就好。”谁都有点伤心往事，谁都有钻牛角尖的时候，有些事只能自己熬，能熬过去的话什么都好。若是熬不过去，也不过是秦淮河畔少了一个活人、多了一缕香魂而已。
盛景意见盛娘情绪不高，也没再多问，母女俩踏着薄薄的积雪回了千金楼。
雪下这么大，天气格外寒冷，既然手里有了余钱，接下来她们可以先窝在楼里躲冬了！

第17章
马上要过年了，秦淮河畔自然少不了张灯结彩迎接新春。
对于久不开张的千金楼来说，外面的热闹仿佛与它无关，因为天气太冷，愿意出门的人少，千金楼连卖饼摊子都没没开，安静得仿佛已经不再是秦淮河畔众多花楼的一份子。
下了两天的雪，瞧着没有停的意思，老张便指挥穆大郎爬上屋顶清理上面的积雪。
这雪一直堆着不行，得及时扫光，可能压垮屋顶还是其次，它还容易侵蚀瓦片，真要留它一冬天，来年春天雨水淅淅沥沥地下，屋里也会滴滴答答地漏水。
盛景意对爬梯上屋顶这件事极感兴趣，由于房子基本是原生态的土木结构，所以哪怕是繁荣到极点的秦淮河畔瞧着也没什么高楼，倘若上了屋顶，视野肯定非常开阔。
盛景意很有些跃跃欲试，可惜没一个人愿意让她上去看看，连最大大咧咧的杨二娘都说下雪天太危险，要上也得雪停了、天晴了再上去。
盛景意没办法，玩耍不能建立在让关心自己的人担心的基础上，所以她按捺住了心里的蠢蠢欲动，只在底下帮穆大郎扶梯子，顺便给穆大郎摇旗呐喊，有板有眼地让穆大郎小心些别摔着了。
穆大郎给盛景意当编发工具人的次数多了，渐渐也与盛景意熟悉起来，这女孩儿大多时候都是活泼天真的性子，对什么都很感兴趣。
这种到屋顶上扫雪的事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听到有人在底下殷殷叮嘱，他的动作却不由自主地谨慎小心起来。当然，他面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仿佛根本没把盛景意的话听在耳里一样。
盛景意也不介意有没有回应，兴致勃勃地在底下扶着梯子，仰头看着那覆着雪的屋檐。这小楼虽不算多富丽堂皇，住着却很舒心，难怪她娘这么多年来一直守着它。
第二日雪停了，盛景意还是不能上楼，因为雪化了，屋顶很滑，容易摔伤，杨二娘直接把梯子藏了起来。还是接连晴了几日，到了小年这天，那梯子才重见天日。
盛景意跟着祭完灶王爷，拉着穆大郎上楼，按照她的说法，上回她给穆大郎扶梯，这回该穆大郎给她扶梯了。有来有往，没有毛病！
穆大郎也不辩驳，默不作声地跟着上了三楼，给盛景意扶好梯子，方便盛景意爬到屋顶上去。
盛景意期待了好些天，这会儿终于得偿所愿，手脚都比平时利索了许多，三下并两下爬到屋脊处，稳稳地在上头坐定。
高处的视野果然极为开阔，往前看是蜿蜒而过的秦淮河，这几日天气转暖，水面笼着渺渺烟波，两岸张灯结彩的花楼朦朦胧胧地映在水中，瞧着仿佛有两个世界。
冬日的冷风吹来，连吸入胸腔的空气都是凉的，盛景意不由得在屋顶上打了个喷嚏。
她爬到屋脊上坐定。
以她对历史课本的记忆，这个时代对她而言是完全陌生的，似乎不曾在她所知晓的历史上存在过，所以她无法确定金陵城将来会不会再次沦陷。偏偏她们的伎籍落在金陵，等闲是出不了金陵城的，往后她们的命运大概会和这座城绑在一起……
她看向远处隐约可见的金陵城，心中想着若是只图眼前的快活，她们这一辈子快乐无忧倒是没问题的，至于百八十年后这个国家、这座金陵城可能被铁蹄踏破，与她们这些小人物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些事，本就不是她们可以左右的。
盛景意深吸一口气，觉得肺腑都被高处的冷空气冻住了。
“小意儿，下来吃灶糖了。”杨二娘的声音从底下传来，唤回了盛景意的思绪。
盛景意回过神来，麻利地爬回梯子那边，手脚并用地往下爬。
穆大郎本来在廊下看着，见盛景意要下来，便一丝不苟地走近扶好梯子。他全程目不斜视，没往盛景意身上看，鼻端却还是略过一阵香甜的气味，是少女身上独有的甜美熏香。
盛景意安全下地，穆大郎便说道：“我下楼去了。”
“好啊，谢啦。”盛景意向穆大郎道了谢，又径直往杨二娘身上扑去，扑到杨二娘暖乎乎软乎乎的怀抱里撒娇，“不上去不知道，上去才发现屋顶上好冷，冻得我都打喷嚏了，亏穆哥那天还在上头扫了那么久的雪。”
杨二娘抓住盛景意的手，见她手上果然冷冰冰，不由说道：“这么冷的天你还往高处爬，那不是自讨苦吃吗？大郎和你可不一样，男孩子本就没那么怕冷的。”她替盛景意捂了一会手，等盛景意觉得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了，娘俩才一块下楼分灶糖。
所谓的灶糖是麦芽和着小米熬出来的，上面添了许多芝麻，出锅后压成扁平的一大块，看着香酥可口，掌厨的师傅拿出洗得亮锃锃的菜刀，一个手起刀落，便把整块糖均匀地分作一个个小方块。
平时大伙只有嘴馋了才会去买点麦芽糖尝尝甜味，这会儿可以聚众吃糖，自然分外开心，也不分什么当家什么杂役，来了便人手一块，可以咔滋咔滋地咬着吃，也可以小口小口地舔味儿。
盛景意分到糖时，那糖还暖乎乎的，一口咬下去，又甜又酥，味道很不错。她笑眯起眼，三两口把自己那块糖吃完，兴致勃勃地抱上一小箩糖说要去给人分糖吃，免得大伙没听到要分糖，把糖给放凉了。
盛娘几人见她兴致这么高，也不阻止，由着她把掌厨师傅新切好的糖拿去分掉。
盛景意一人派一片，叫她们自己拿，派完丫鬟仆妇又去派杂役，不知不觉竟走到穆大郎兄弟俩的房间前。她很快想起穆大郎那个病弱的弟弟，这少年很了不起，她“醒来”这么久，竟只见过他一面，可见他平时基本是不出门的。
这么热闹的小年，这家伙也闷在屋里不出来吗？盛景意抱着糖上前敲门。
里头传来一声询问：“谁？”
“我啊。”盛景意说，“灶糖做好了，我给大家送来！”
少女的声音软软甜甜，甘澈如泉，里面的人安静片刻，起身打开了门。许是因为常年待在房中，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很符合他对外宣称的病弱说辞。
少年眉眼乍一看比寻常女子更好看，走到近前便会发现他浑身上下透着令人难以接近的冰冷和漠然。
盛景意毫不避讳地欣赏了一番少年的美貌，热情地把盛糖的小箩递到少年面前：“新做好的，你尝尝看，不是很甜，吃着香喷喷！”
不知道为什么，她莫名觉得眼前这少年不喜欢甜食，这少年的气质太孤僻了，和甜滋滋的糖一点都不搭。
少年抬手取了一块。
难得和少年打了个照面，盛景意又好奇地问：“你叫什么名字啊？穆哥是大郎，难道你是二郎？”
“不是。”少年语气淡淡，却对盛景意有问必答，“我单名一字钧。”
“哪个钧？千钧一发的钧？”盛景意追问。
少年没再开口，只点了点头。
他看起来明明比女孩子还纤弱，气质却比徐昭明这个有点傻气的徐家小公子还要清贵几分，比之少年得意的韩府君也差不到哪里去，只是因为年纪还小，气势上稍弱些而已。
两人本也不算熟悉，盛景意也没再多聊，继续兴冲冲地给其他人分糖去了。
少年默不作声地关起房门，还能听见盛景意招呼别人吃糖的动静，先是那踩着木地板走远的脚步声，然后是碰到人后停下来说话的交谈声。
他垂眸看了眼手里那块灶糖，自从这位“小当家”不再痴傻，便每天活力充沛地跑来跑去，哪怕他只待在屋里看书，也时常听到外面传来的欢笑声。
秦淮河畔这种地方，原就是用来寻欢作乐的，整日欢声笑语也不稀奇，只是最近的千金楼总感觉不太一样。
要说最近千金楼有什么变数，那必然是盛景意这个“小当家”无疑。
他思来想去，还是开了门，想亲眼看看不时把穆大郎支使得团团转的“小当家”到底是什么样一个人。
少年正看着自己手里的糖看，却听门又被人从外面敲响了。听着那有节奏的敲门声，少年收起手里那块灶糖，淡淡吩咐道：“进来。”
从门外进来的自然是穆大郎。他进门后把门关好，才询问道：“刚才盛姑娘来过？”
少年点头，没有多言。
穆大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交流，他们都不是多话的人，这么多年来倒也没起什么摩擦。不过刚才远远看到盛景意和少年说话，他心里还是有点担心，这才特地回来问一问。
见少年神色如常，看不出有什么不对，穆大郎还是解释了一句：“盛姑娘没有恶意。”
也不知这句话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少年听后竟微微地一笑，以他的相貌，笑起来本应让人分外心动，可他眼底分明没有笑意，这一笑便叫人心里头没来由地泛起一阵冰寒。
穆大郎心中一凛。
少年却说：“我知道。”
那就是个活泼热情的小女孩儿，痴傻了十三年，醒来后对千金楼这些“家人”格外依赖，除了那脂粉铺的女老板外基本没接触过外面的人，能有什么恶意？他笑的是穆大郎急巴巴地回来和他解释这么一句。
那样鲜活美丽的女孩儿本就招人喜欢。
穆大郎也是人。
穆大郎这样的年纪跟他待在这烟花之地，倒是耽误了娶妻生子。
少年说道：“她年纪太小，要不然你先留个后也挺好，毕竟我们如今这情况若是稍有不慎，穆家兴许会断在你这一代。”
少年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聊外面的天气。他天生凉薄，并不相信情爱之事，偏又拥有比谁都敏锐的洞察力。
穆大郎跪地请罪：“属下——”
少年做了个噤声手势，接着说道：“此事不必多说，我没有怪罪你。”这个年纪慕少艾是人之常情，只要不耽误正事，他不会管穆大郎喜欢谁或者迎娶谁。
穆大郎起身走出屋外。
回廊尽处是江面，他们旁边的屋子已经被改做杂物间，其他人都知道他这个弟弟体弱多病，见不得生人，平时也不会往这边跑，所以这处杂役房十分清静。
他们藏身千金楼，事前是打听过情况的。比起其他花楼，千金楼的人员构成要简单许多，哪怕平时同样会招待外客，暴露风险也非常低。
他刚才看到盛景意跑到这边来，心里有些紧张，没想太多便回来替盛景意解释。
过去日子平平淡淡地过，他心里也没多少感触，安安心心地在千金楼当杂役；自从盛景意这位小当家醒过来，许多东西便不同了，每个人脸上都多了几分笑意，哪怕依然没有开业，整座千金楼还是不缺热热闹闹的欢声笑语。
那么小一个小姑娘，他私心里是不想她卷入这些事的，可事实上在他们选择千金楼时，已经把这座小小的花楼卷了进来。倘若有一天他们的行踪暴露，他们兴许还能逃出生天，盛景意她们却无处可逃。
每每思及此处，他心里便生出几分愧意，做起事来越发勤勉。
至于什么留后，他从来没想过。
那么小的小姑娘，他又不是禽兽，哪能下得了手。更何况目前这种情况下他根本没想过娶妻生子，既然他没有办法尽为人丈夫、为人父亲的责任，何必去祸害别人？
盛景意可不知道自己下楼送一圈糖，还能送出这么一段曲折，她把手里的糖箩送空了，又跑回去寻盛娘她们。
盛娘几人正在烧灶王爷像，这叫辞灶，把灶王爷像烧了，过年期间她们就可以尽情大吃大喝，不必受灶王爷管束了！她跟着三个娘正儿八经地搞完迷信活动，又兴致勃勃地带着姑娘们参与柳三娘主导的写春联、剪窗花、做灯笼集体活动。
这些东西可以到外头去买，只是想要找合心意的挺难，反正她们现在也清闲，不如直接买红纸自己弄！
一群小姑娘忙得不亦乐乎，正热闹着，玲珑却撩起门帘走进来对盛景意说：“小当家，徐公子来了。”

第18章
小年这种日子，徐昭明家里也是一通忙活，趁着大伙都忙，心痒难耐的徐昭明便又悄悄偷溜出来。他最近的心头好就是含玉的琴艺、盛景意的嗓儿，溜出府后目的明确地直奔千金楼。
盛景意踏入待客用的雅室，便见徐昭明正眼巴巴地看着门口方向，看起来一脸迫切。
“徐公子。”盛景意笑盈盈地喊道。
徐昭明一听到盛景意喊他，心里就舒坦了。他高高兴兴地说：“我跟你说，我得了本新曲谱，是从临京那边传过来的，今天正巧有空，赶紧拿来给你们看看。”
盛景意在徐昭明邀请下落座，接过曲谱看了起来。
徐昭明不时地凑近对着曲谱上的曲子指指点点，说自己以前没想到曲子还能这么弹。盛景意认真地翻了起来，发现徐昭明确实是个乐痴，但凡有点什么新曲子，他肯定能弄到手。
不过她只翻了几首，就晓得这不是临京传来的曲子，而是她叫人悄悄送去其他花楼的，现在经由徐昭明送回来，完全算是出口转内销。
上回含玉在赏雪宴上表现得很不错，算是有惊无险地度过了最大的难关，她已经拿到了明年参加花神夜游会的保送名额，接下来可以专心准备明年的花朝节，年前年后那些大小活动便可以不用参加。
盛景意给这些竞争对手送曲子，不是她善良大方热心助人，而是准备先给这种新曲风打好群众基础。任何艺术都不可能凭空出现，没有良好的群众基础，想要进一步扩大影响完全是做梦。
这些曲子大多源自于被誉为昆曲鼻祖的曲圣魏良辅。
魏良辅和徐昭明一样痴迷音乐，常年收集南戏北曲，和一群同好对这些曲子进行再创作，形成了清丽悠远的“水磨调”，也就是后来的昆曲，在接下来数百年时间里备受文人雅士喜好，到清朝后更是连皇帝都会在自己的戏台上唱几句。
有魏良辅打好基础，后来陆续出现了许多优秀的创作者，把昆曲从清唱推向舞台，涌现了许多优秀的故事，包括但不限于《长生殿》《桃花扇》《牡丹亭》等等，唱词兼顾故事性和艺术性，令一代代人如痴如醉地沉浸其中。
金陵城时下流行的唱法便类似于昆曲的前身。
千金楼的姑娘们的身体养得差不多了，该准备准备练习一下才艺了，盛景意本来正犹豫着该走什么方向，在扫过徐昭明送来的曲谱之后便有了决定：让昆曲提前成熟。
盛景意对昆曲的了解，其实源自于一部文艺片的拍摄，这部文艺片讲的就是昆曲传承，她在里头演一个上昆曲传习所学昆曲的小姑娘。为了拍好这部片子，她自然少不了去了解故事背景，连带唱腔也跟着老前辈学会了。
当时老前辈送她一本明显被经常翻阅的《古今词曲》，说她很有天赋，慈爱地询问她要不要转行。
这事被她母亲知道之后，她母亲当着她的面把《古今词曲》撕成两半，还骂那老前辈老不修，这种没几个钱可赚的行当也敢骗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去学！
当时盛景意还小，听着莫名难过。
兴许是出于小孩子的逆反心理，她背着母亲把书重新黏了起来，藏在枕下时不时拿出来读一读，这个习惯一直维持到长大后都没改变，那本《古今词曲》也被她翻得快散架了。
到后网络上开始流行“中国风”，她因为在节目上秀了一段唱腔引起观众热议，她母亲终于觉得这东西不是一无是处，允许她把整套书买了回来。
只是在那以后，盛景意再也没有开过腔。
想到过去的事，盛景意情绪有一瞬的低落，不过也只是那么一瞬而已。那一切都已经离她远去，她现在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身边的人，让身边的人都快快乐乐地过她们的小日子。
这种从“临京”传来的唱法既然能被人送到徐昭明手里，自然是已经在外面唱开了。盛景意对这个效果挺满意，含笑对徐昭明说道：“这些曲子我们也开始学了。”
徐昭明两眼一亮，说道：“那敢情好，不如你给我唱一段。”他略带腼腆地说，“要是能让含玉姑娘来弹琴，那就更好了。”
盛景意自然没有拒绝。
徐昭明天真热忱，是个天然的昆曲推广者，以后许多事少不了他参与，先拉他入伙才是正理。
有徐昭明牵桥搭线，不愁昆曲没有市场。
只要市场足够大，昆曲就有充分的生长空间，必然会涌现许多优秀的创作者和表演者。
不管是出于对昆曲的偏爱，还是出于给千金楼找到保命符的初衷，盛景意都想好好地把自己所知道的那些昆曲推广出去。
只要昆曲接下来在金陵城风行开去，她们千金楼在秦淮河畔的地位也稳住了。
盛景意叫人去请来含玉，两人一个弹、一个唱，合力把对徐昭明来说还很新鲜的水磨调演绎得淋漓尽致。
徐昭明从盛景意开腔后就听呆了，全程没法挪开眼睛，生怕自己一眨眼便会错过其中一句。
一曲结束，徐昭明却没能回过神来，只觉自己还身在曲中。
他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唱法！
每一个字都轻慢婉转，仿佛能唱进人心里去！
等回过神来，徐昭明懊恼地说：“早知道我就不让你们一起上了，孔圣人说听完好曲子后‘三月不知肉味’，我这哪是三个月啊，怕是好几个月听别人弹琴唱曲都没滋没味了！”徐昭明这人心思纯粹，说完这话以后兴致又高昂起来，“这种‘水磨调’真是新鲜，不知那位尚泉先生是何许人也，若是能见上一见，我和他必然能结为至交好友！”
盛景意听徐昭明感慨了这么多，不由莞尔。
曲圣魏良辅号尚泉，她便给曲谱署名为尚泉先生。倘若尚泉先生生在此时，自然会和徐昭明相见恨晚，只可惜尚泉先生没生在这个时代，即便徐昭明掘地三尺也是找不出来的！
盛景意说道：“光是这秦淮河畔，我就听说有不少唱得好听的人，徐公子不必担心‘三月不知肉味’，兴许该担心每天吃什么肉好。”
徐昭明一听，顿时来了兴趣，问盛景意都有哪些人唱得好听。两个人其实都没怎么去过外头，都是从别人嘴里听来了，这会儿倒是正儿八经地讨论上了，不时还询问一下坐在一旁的含玉“这是真的吗”。
含玉没盛景意那么放松，徐昭明问起来时她都是斟酌着回答。
含玉性情温柔，评议起各楼的姑娘来完全做到了不吹不黑，客观地把姑娘们唱法、唱腔上的优缺点都一一点了出来。要是含玉在后世当个音乐节目评委，肯定是全场的专业担当，不炒作不拉踩、只负责专业评价的那种！
盛景意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感觉自己又涨了不少新知识。
徐昭明满怀期待地过来，满载而归地走，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心满意足”四个大字。他揣着和盛景意两人讨论出来的“优秀唱腔名单”“乐器高手名单”，决定回头挨个去听一听，反正大过年的，他祖父肯定舍不得揍他，就是要揍，他祖母也会拦着！
徐昭明喜滋滋地跑了。
水磨调反响不错，显然已经在官方活动里露过脸，盛景意心里有底了。她送走徐昭明后拉着含玉说了一会悄悄话，塞给含玉一本手抄书，让含玉抽时间看一看，接下来她们的教学重点要摆在这里。
当然，现在含玉算是千金楼的台柱，她要是有兴趣的话，自然是可以优先上台演出！
这本书的来源，盛景意也和盛娘对过口风，就说是盛娘一位叫“东塘先生”的故交写的。至于这位东塘先生家住何方、姓甚名谁、如今身在何处，那她们自然是不晓得的，谁会和一个官伎交待这些？
盛娘对自己的“知己”们一向三缄其口，这一点从至今都没人知晓盛景意父亲是谁这一点就可以看得出来，就算她再多拿出几本手抄本来，别人也绝不可能生疑。
含玉接过盛景意递来的书，只见上面写着《桃花扇》三个字，字体是时下常用的官刻体，写得方方正正、粗细均匀，完全看不出出自谁的手笔。
这种字体是读书人必练的，因为科举时用这种字体写文章整齐清晰，便与誊抄，不至于因为誊写之人看不清字而抄错，导致科举出岔子！
含玉虽不知道这书写的是什么，却还是郑重其事地把它收了起来，表示一定会好好看，尽早把里面涉及的曲目学会。
盛景意对含玉的专业水平很放心，又溜达上楼去找三个娘说话。
柳三娘也正在翻看《桃花扇》。
其实她帮盛景意抄录这本《桃花扇》时已经哭肿了眼睛，不过她一向心思敏感，听曲子听哭都是常有的事，也没让别人起疑心。
这会儿柳三娘看到动情处，不由自主地潸然泪下，也不知是为书中人物而落泪，还是又一次自伤于自己的身世。
盛景意走过去，脱了靴穿着白袜子上榻，挨到柳三娘身边唉声叹气地说道：“三娘，你可别再哭了，再哭二娘铁定要把你这书烧了，省得你把眼睛哭瞎了！”
柳三娘本来满心伤怀，又是伤心又是叹惋，被盛景意这么一打岔，顿时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只能说道：“这位东塘先生果真才华横溢，可惜无缘得见。”她是为数不多知道这本《桃花扇》从何而来的人，此时只有她们两个凑在一起说悄悄话，自也没避讳什么。柳三娘叹息道，“若是真有国破家亡的那日，我也不知能不能和那李香君一样决然地斩断尘缘。”
她虽诚心礼佛，可也知晓出家的日子没那么好过。哪怕是沦为官伎，她一路走来也是顺风顺水，不曾吃多少苦头，若是正经庵子愿意收她还好，她自是诚心皈依，可若是遇到那乱寺淫庵，她可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这事光是想想就这么艰难，更显得《桃花扇》中的李香君是多么勇敢决绝。
盛景意软声说道：“三娘怎么能斩断尘缘，你还有我呢！你莫不是要抛下我？”
柳三娘眼角还噙着泪，听到这话后被逗笑了，说道：“我怎么丢得下你这黏人精。”她伸手把盛景意揽入怀里，万分感激老天把这么个孩子送到她们身边，她们原本可能孤苦一生，如今却越活越有盼头，全是因为这个乖巧又聪慧的女儿。
有盛景意在身边，柳三娘便收起自己翻来覆去看了许多回的《桃花扇》，和她商量起花朝节之事来。
有含玉在，她们千金楼也算有资格在花朝节露露脸。现在离花朝节还有两个多月，以幼晴为首的姑娘们底子都不错，要是只排一两场盛景意所说的折子戏的话，时间勉强是够的，只是戏服和乐器之类的都得着手准备了。
只要能在花朝节打个漂亮的翻身仗，她们对官府那边便有了交待，再不必忧心明年会被发配充军。
哪怕柳三娘心里觉得这本《桃花扇》值得用更久的时间去排练，也知晓现在不是清高的时候。
柳三娘摸着盛景意的脑袋说出自己的打算：“等过了这一关，我会写信给几个相熟的乐师，邀他们带上弟子一起来排戏。”
这时候已经有零零散散的杂戏，大多是佛家故事，还有一些唐代传奇，吃这口饭的人一代一代地演下来，基本已经定型，很少有令人眼前一亮的故事出现。达官贵人们也不好这一口，倒是百姓们会围在瓦肆勾栏外看个热闹。
像《桃花扇》一样细腻而详实、既有儿女情长又有家国兴亡的故事，在外头是很难找到的，柳三娘虽为它哭了许多回，却也打定主意一定要把它完美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盛景意见柳三娘目光变得坚定，心里高兴得很。
三个娘里面，她亲娘通透圆滑，她二娘性情豁达，只有三娘让她不太放心，怕她时常自伤身世、积郁成疾。
在那么多昆曲里头她挑了《桃花扇》，原因之一就在于《桃花扇》的主角李香君乃是秦淮八艳之一，身世与三娘她们相似，都处于社会的最底层。
可就是这么个位于社会最底层的小人物，最初便以命相搏、拒绝嫁给不喜欢的人；后来乱世乍起，她又当众怒斥为人反复的奸臣小人；最后见国破家亡、无力回天，她便毅然斩断情丝，出家为尼。
由始至终，《桃花扇》里的李香君都表现出一个小人物在那种乱世之中的坚持与决然！
小人物有小人物的活法。
小人物未必就要放弃自己的气节。
哪怕人生来就分了个三六九等，哪怕她们不幸地成了最末一等，同样也能堂堂正正地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

第19章
徐昭明回到家后，对盛景意唱的水磨调念念不忘，不过想着含玉对其他人的客观评价，又觉得自己该欣赏一下不同的美，于是便趁着年节期间家里管得松，时不时叫上狐朋狗友一起上各花楼去“点唱”。
各花楼都知晓如意楼被定国公威胁的事，都有点担心招待了徐昭明可能会把他祖父招来，不过见徐昭明还真只是抽空来听人弹唱，没有住着不走的意思，一颗心总算放回原处。
定国公得知孙儿一个个花楼造访过去，又生起了闷气。上回他威胁如意楼，主要是他这孙子太荒唐了！
跑那种地方一住大半个月，哪怕真的清清白白，传出去别人会信吗？
就算别人真信了，怕也会觉得你莫不是有什么隐疾，要不怎么在花丛里扑腾那么久还清清白白？
他也到了该议亲的年龄了，哪家少年郎不是十四五岁开始物色人选定个亲，过几年就把人娶进门？这种名声传出去，难道他真想一辈子和那些曲谱过不成？
定国公窝火得很，却也拿这事儿没辙，年节期间年轻人出去玩玩很正常，这家伙又不是专门跑某家花楼，而是这里听一曲那里听一曲，他总不能把秦淮河畔所有花楼都给砸了吧？
徐昭明照着盛景意的推荐名单跑完了秦淮河畔大半花楼，感觉十分满足。
等跟着定国公去韩府君家拜年时，徐昭明想起这位年轻的韩府君也是通晓乐理之人，算是半个同道，便和韩府君分享起自己这几天的收获来。
韩端听徐昭明说得兴起，也不打断，不是含笑附和几句，俨然把徐昭明当成平辈来论交。
他听徐昭明夸完那些嗓儿好的伎人，又长篇大论地夸起那位盛姑娘，眸底不由掠过几丝异芒。
这小姑娘倒是挺聪明，懂得投其所好把徐昭明往别处引，既避免了徐昭明频繁跑千金楼、招来定国公的怒火，又给徐昭明留下了好印象。
只要在徐昭明心里奠定了“同好”的印象，何愁徐昭明这个乐痴不对她另眼相待？
韩端并不反感这种无伤大雅的小谋算，听徐昭明说那日赏雪宴那位盛姑娘也去了，在心里回想了一下，却没想起当日有哪个姑娘是姓盛的。
既然想不起来，韩端也没有勉强，他笑着说道：“你把她们夸得那么好，下回有机会我也要见上一面。”
徐昭明说道：“那你一定要见，我在秦淮河畔听了一轮，那临京传来的‘水磨调’再没有比盛姑娘唱得更好的了！”
韩端最近也听人唱过水磨调，上回他族弟来看他时听人说是临京传过来的，还纳闷说“我在临京怎么没听过”。
如今临京那边也已经有人唱了，一时竟无从分辨这唱法到底是从临京传到金陵的还是从金陵传到临京的。
韩端说道：“这种唱法综合了南曲和北曲的优点，听来确实很不错。”
临京和金陵流行的江南小调用的多是吴语，外人听着觉得好听，很多时候却不明其意，只能凑个趣。
这种新唱腔保留了江南小调的清丽，唱的时候又改用咬字清圆的中州韵，这边让当初虽南朝廷迁往临京的达官贵人也能直接感受唱词的美。
韩端这一针见血的点评立刻让徐昭明把他引为知己，本还要再大谈特谈，他哥却悄悄拉了他一把。
徐昭明忙转头看去，冷不丁对上他祖父凶横的目光。
他知道自己一聊起这方面的事来又进入忘我状态，当即乖乖地闭了嘴，免得回头他祖父又把他关禁闭。
徐昭明蔫耷耷地坐在一边听他祖父和韩端寒暄，心里十分同情年纪轻轻就要独自面对自己这些迎来送往之事的韩端。
见天和他祖父这样的老头子聊来聊去，有什么趣味可言！
另一边，千金楼已经很有年味，盛景意正在指挥穆大郎贴柳三娘写的春联。
以前春联叫“桃符”，是用桃木制成的，通常只有达官贵人家能用，随着造纸之法日益改进，纸质春联渐渐代替了桃符，哪怕是寻常百姓家过年时也会想办法弄一副来凑趣。
秦淮河畔的秦楼楚馆如今也算得上是风雅之地，每家花楼都会贴出有自己特色的春联，有些是文人雅客所赠，有些是书法极佳的楼里姑娘展露一把才艺，反正光是赏玩那一副副妙趣横生的春联就是一桩乐事。
别家的都是巧妙地夸夸自己的花楼、祈求一下来年一举夺魁，千金楼就比较淳朴了，写的完全是平安喜乐之类的，只求明年别再有那么多波折。
贴完门口的春联，盛景意又满楼跑来跑去，不是指挥人贴窗花就是指挥人挂灯笼，上上下下忙活一通，额上都渗出了一层薄汗。
到夜里吃过饺子，盛景意先收到了三个娘包的大红封，而后玲珑、含玉也给她塞了一个，接着楼里上了年纪的仆妇也都给了她压岁钱，还说什么“钱不多，意思意思”。
盛景意眉开眼笑，一整晚眼睛都喜得弯弯的。
满楼人一起守夜到子时，外头便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这是除夕夜惯有的接财神活动，据说谁家的鞭炮响得最早、声音最响，财神就会到谁家里安家。
盛景意以前很少和家里人一起过年，毕竟过年是各种电视台开晚会的日子，她不管是去当陪衬也好、有单独的节目也好，都会被塞去排练以及上台演出，这么好的露脸机会和捞钱机会，她父母无论如何都不会错过的。
那种万众瞩目的日子，她已经过了许多年。
这一次，她只想和三个娘一起守着千金楼过日子，并不想成为太引人注目的存在，在背后出出主意、搞搞策划，也算是延续了她当初的一部分心愿。
只可惜这个时代没有女人能上的大学，她继续进修的愿望恐怕没法达成了，很多事只能自己慢慢摸索着来。
盛景意捂着耳朵在走廊看杂役们在底下点燃鞭炮，属于千金楼的鞭炮声也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比起那些偷跑的花楼来说慢了一些，优点是没那么多人一起放，听着倒是响亮得很。
鞭炮放完了，各家又放起了烟花。
千金楼的姑娘们到底还是十来岁的女孩儿，这会儿也走出走廊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看烟花。
盛景意一点睡意都没有，叫人架起梯子又一次手脚并用地爬上屋顶，还兴冲冲地招呼她三个娘：“在这里看烟花更好看！”
盛娘和柳三娘自是不会和她一起胡闹的，杨二娘倒是被盛景意勾起了少女时期的回忆，揣上壶酒麻溜地爬梯上屋，轻轻松松地走到盛景意身边坐下。
柳三娘在底下不放心地叮嘱：“二娘，你们在上面小心些啊。还有，别给小意儿喝酒，她还小呢！”因为隔得有点远，平时说话细声细气的柳三娘嗓儿都提高了不少。
杨二娘瞟了盛景意一眼，目光落在盛景意胸前，活脱脱一个流氓：“是还小，我不会给她喝的。”
盛景意：“……”
说人小就说人小，看她胸做什么呢！她怀疑她二娘在搞人身攻击！
盛景意也礼尚往来地看向杨二娘鼓鼓囊囊的前胸，心里有点小羡慕，以前她因为节食得太厉害，有时都到营养不良的程度了，一直到十六岁身材也是平平的。
虽说搓衣板身材什么衣服都能驾驭，上镜也更好看，可谁不想拥有健康漂亮的身材？那种节食过度的小身板儿，脱了衣服她自己都不想看。
杨二娘见盛景意一脸羡慕地看着自己前胸，不由又把胸脯挺了挺，揉揉她脑袋说道：“不要羡慕，等你再长大点也会长的。有时候我还觉得挺烦恼的，这地方长太大一点不方便，得用上束胸才方便练武来着。”
盛景意听了杨二娘的苦恼，觉得她家二娘一定没有朋友！
杨二娘见盛景意一脸幽怨地看着自己，不由哈哈一笑，眼底映着天上刚刚绽开的烟花，看起来分外开怀。
她也不用酒杯，一手撑在屋脊上，一手直接用酒壶往自己嘴里倒酒。
这种粗狂豪放的动作，由她做来却一点都不显得粗俗，反倒多了种寻常女子没有洒脱与疏阔。
盛景意觉得自己三个娘真是美得各有千秋，难怪当年能在秦淮河畔称王称霸。
这时天上又接连绽开几朵烟花，盛景意的目光很快被那稍纵即逝的烟火吸引过去，靠着烟花绽开的方位推断是谁家又在烧钱。这么好看的花儿，开一次可得花不少银子！
到子时将过，这阵独属于除夕夜的热闹才算停歇。盛景意终于有些困了，爬下屋顶准备回去睡觉。
她俩在屋顶上看得起劲，盛娘和柳三娘可一直在底下盯着呢，生怕她们一不小心摔着了。
等她们平安落地，两人才放下心来，各自回房歇下。
盛景意回到房中，本要上榻，忽听窗外传来一阵簌簌响动。
那声音极轻，偏外面已经万籁俱寂，她耳力又好得很，一下子就注意上了。
盛景意小心地推开窗，只见天边有一道小小的残影，似乎是什么鸟类在往远处飞。
她眉头一跳。
有些事哪怕看出来了，也不好挑明了说。
比如穆大郎兄弟俩一看就不是池中物，甚至连是不是真兄弟都不一定。
她不知道盛娘她们有没有发现这一点，但她见了那穆钧两面，便觉这少年绝非寻常人物。
这样的人藏身在千金楼这种地方要么是避祸要么是在谋划着什么，或者两者兼有！
只要她们装糊涂帮着遮掩过去，等他们的“大事”了了，说不准还会记她们的情。可要是她们非打破砂锅问到底，把事情彻底挑明了，反而会招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别的不说，人家叫你一起“共谋大事”，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当然，这种身怀隐秘的人估计也看不上她们，完全是想着藏在这种地方不容易被人发现而已！
他们想利用的，由始至终都只有她们的“低贱”。
盛景意顿了顿，悄无声息地把窗户关拢，当做什么都没发现。
她也没想着让他们记住千金楼的收容之恩，只希望这兄弟俩在身份暴露前可以赶早离开千金楼！
盛景意辗转反侧了两刻钟，才模模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直接睡到天亮。
翌日一大早盛景意就被她娘弄醒了，说什么“新年第一天得起得早，这样一整年都能生龙活虎。要是新年头一天就睡懒觉，今年肯定提不起劲”！
盛景意很想反驳这种没理没据的歪理学说，不过她昨晚子时过后才睡的，眼都还睁不开，只能迷迷糊糊地应了，顺便把脑袋往她娘怀里埋，没脸没皮地在她娘怀里蹭来蹭去。
盛娘被她这迷迷瞪瞪的模样逗乐了，叫人把梳子拿来，一下一下地替盛景意梳理睡乱了的头发，接着又手把手地替盛景意把新裁的衣裳穿上。
经过盛娘的一番折腾，盛景意已经完全清醒了，乖巧地坐到铜镜前任由她娘亲手给她弄头发和修眉上妆。
新年第一天，总得漂漂亮亮地出现在人前才行，哪怕全是自己人也该好好收拾自己！
盛景意跟着三个娘一起吃完早餐，便见病愈的孙当家从门外走进来。
病一好，孙当家又打扮得花枝招展，显然是个不服老的。
盛景意三个娘以及含玉她们都不是走这种富贵风的，见孙当家满头珠翠乱晃，盛景意不由多看了几眼。
要是搁在现代，孙当家这才三十出头，努力努力是可以从偶像往演员方向转型的，演员的生命可比偶像长多了，一直到七老八十还可以活跃在荧幕前。
可惜在这秦淮河畔大伙吃的都是青春饭，过了三十便是半老徐娘，花团锦簇的偶像生涯从此结束了！
杨二娘见到不请自来的孙当家，挑眉说道：“哟，孙当家前些天病了一场，怎么看着反而还胖了点？”
孙当家：“…………”
孙当家深吸一口气，没理会杨二娘的挤兑，先客客气气地塞给盛景意一个红封，接着才开门见山地问道：“听说近来你们也在练那水磨调，不知你们元宵节准备的是什么曲子？你们别多心，我就是不想和你们撞上。”
她们如意楼规模那么大，说是秦淮第一楼也不为过，结果总是阴差阳错地和花神之位失之交臂，她花重金挖回那对双生姐妹花，就是为了冲击今年的花神之位。
孙当家想要这对姐妹花今年再次拿下花神之位，挖到人以后就一直在给她们造势。结果上次含玉弹了一曲《满江红》，险些把她寄予厚望的姐妹花压了下去！
这次元宵灯会对她们来说算是花神夜游会的预热，她希望她手里这对姐妹花能够有更亮眼的表现，所以才特地跑这一趟。
唱法撞上了不打紧，至少别连曲子都撞上了。
看在人家给了压岁钱的份上，盛景意没跟着杨二娘一起挤兑孙当家，而是笑眯起眼老实回答：“含玉姐姐确实在练唱水磨调，不过含玉姐姐要唱的曲子和外头的都不一样，孙当家您就放心吧。”
孙当家听了这话，心里不由咯噔一跳。
怎么觉得更不放心了？

第20章
孙当家亲自走一趟，其实也不全是为了打探含玉的选曲，她也想在这日子出来走动走动。她家里没人了，这些年来又没交几个朋友，碰到年节时分，连客人们都要回家去，如意楼便显得分外冷清。
孙当家便寻了个借口到千金楼走一趟。
结果这借口似乎没找对，听着盛景意笑眯眯地叫她放心，孙当家一颗心七上八下，感觉前面有个坑，她却不知道坑离自己有多远。
那么大一座如意楼，难道她们真的无缘花神吗？无缘也就罢了，要是含玉得了今年的花神，她的老脸往哪搁？她怎么向东家那边交待？
孙当家心里想法很多，面上却没有表露出来，等听到杨二娘来了一句“怎么？你怕了？”，两人再次进入惯常的互损模式，成功达成了新年第一吵成就。
其他人对她俩这种相处模式早就习以为常，压根没人上去劝架，等吵够了，孙当家自然会走人。
盛景意见识这种场面的次数不多，兴致勃勃的搬了张小板凳坐在旁边，津津有味地听她们吵。
今年大年初一，盛娘说她又长了一岁，往后可能要出去走动，专门给她新配了个丫鬟，叫立夏。顾名思义，这小丫头是立夏那天生的，村里的先生去吃酒是觉得她生得巧，便建议她父母给她起名“立夏”。
结果那一年逢上大旱，她父母觉得立夏出生的她是灾星，对立夏非打即骂。等立夏能吃饭了，父母发现另一件更可怕的事：她饭量奇大！
这对普通农户人家来说简直是灾难，谁养得起这么个饭桶。所以在立夏六岁那年，她父母就到处找人接手立夏，什么契书都愿意签，反正只要甩了这么个负累就成了。
立夏吃得多，年纪又小，干不了什么事，很快被主家嫌弃，辗转换了几户人家，勉强也养到了十岁。
她那父母本来丧心病狂地想把她卖去当私伎，还是杨二娘碰上了给买了回来，教了她两年拳脚功夫。
立夏学了杨二娘不少本领，保护盛景意不是事，性情也很活泼，这会儿见盛景意挪了板凳来看戏，马上去弄了一盘烘得香喷喷的南瓜子给盛景意旁听杨二娘两人吵架用。
杨二娘和孙当家吵得有点累了，瞥见盛景意兴致盎然地坐在那嗑南瓜子，顿时又好气又好笑。
她拿修长的手指轻轻戳了戳盛景意额头，笑骂道：“你个小没良心的，不给我帮腔就算了，还嗑起瓜子来了，你当我们是在给你演杂戏？”
盛景意说道：“二娘你们要是上台演戏，一定好看极了！”
杨二娘啐了一声，说道：“我们这把年纪了，还上台不是招人笑话吗？”
“二娘你们明明还年轻得很！”盛景意说道，“我听说那些个书生去考进士，考到七老八十还在考；朝廷那些个当官的，当到七老八十还在当，我二娘怎么就老啦？二三十岁，连一辈子的一半都没过完呢！就许他们读书读到老，不许我们演戏演到老吗？”
杨二娘被盛景意这番话说得一愣一愣，不知这小家伙拿来这么多歪理。
偏偏听她这么一说，她觉得还真的挺有道理，她这二三十岁的，不正是人生中最好的年华吗？可不能因为那些臭男人偏爱年轻的，便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杨二娘教育道：“你小小年纪的，别连朝廷命官都敢埋汰。”哪怕她也不喜欢那些爱摆官架子的官老爷，可基本的敬畏之心还是要有的，太过肆无忌惮很容易招来祸事。
盛景意乖乖巧巧地点头。
孙当家见杨二娘不和她吵了，反而和盛景意其乐融融地聊了起来，觉得没趣，没再多留，径自回如意楼去了。
她心里惦记着盛景意说的那句“和外面的不一样”，感觉不太踏实，又把那对双生姐妹花叫来敲打了一顿，让她们别被眼前的繁花似锦迷晕了眼，要是今年输给手下败将，那些摇摆不定的公子哥儿以后肯定不会再支持她们了！
双生姐妹花跳槽后一直顺风顺水，听孙当家这么训话，心里很不以为然。
上回含玉和她们打了个平手，她们私底下讨论过，都觉得那是因为韩府君曾给含玉开口圆场。
韩府君可是那次赏雪宴的东道主，又是金陵城名副其实的一把手，到场的人谁会不给他面子？
论姿容、论嗓音，含玉是决计比不过她们的！
至于琴艺，元宵灯会和花神夜游会那种热闹喧哗的地方，谁会静下心来听琴？要是那些看客有心情听琴，去年含玉也不会输给她们！
双生姐妹花悄悄对视一眼，在彼此眼里看到了相同的想法：孙当家真是越来越过分了，动不动就找由头教训她们。
如意楼这番对话，盛景意她们自是不会知晓的。
过了年，盛景意需要的道具渐渐凑齐了，她早前通过林老板叫人定做了一批白面扇子，趁着过年和三个娘一起窝在家中画扇子。
在《桃花扇》之中，扇子是个重要道具，当初在学术界还曾经考证过《桃花扇》里的扇子是团扇还是折扇。
《桃花扇》的故事发生在明末清初，当初文人士子大多用的是折扇，所以很多人认为是当年用的道具应该是折扇；也有人认为文中写的是“宫扇”，宫扇在从前指的一般是团扇，毕竟折扇随用随开，李香君以头撞柱、血染扇面时不可能特地把扇子打开！
盛景意选的是折扇，没别的原因，就是因为一般来说用折扇舞台效果更好。
更重要的是，这个时代虽然也有零星的折叠扇出现，但大部分做工都很粗糙，只有少数贡扇比较精美，是以这个在明朝几乎成为文人骚客标配的耍帅道具目前还没有在士林之中流行起来。
先让折扇在《桃花扇》里好好露把脸，回头就可以卖起来了，别看这只是个小玩意，真流行开指不定能养活不少人。
盛景意没多大的野心，接下来的计划也很明确，先捞点小钱凑齐班底，好把《桃花扇》完完整整地演出来。往后要是她们真碰上什么大动乱，指不定还能卖卖扇子养家糊口，想想后世一把绢扇也能卖个千八百来着。
对于娱乐业和服务业来说，节假日不仅没法休假，反而还更为繁忙。
千金楼虽一直找由头不开业，却也闲不下来，连带含玉在内的姑娘们开始闭门练基本功。
昆曲界有种说法，那就是“一歌一舞，皆有规矩，一翻一扑，不离程式”，它的特点就是把生活中常有的动作变得程式化，比如上马下马、开门关门这些动作，在昆曲之中都有特定的表达方式，观众一看便知道台上在演什么。
身段表演这一块，是由杨二娘来负责监督的，盛景意想着自己目前也不怎么出门，便把立夏贡献出来协助杨二娘给姑娘们搞特训。
转眼来到元宵这天，一大早徐昭明这位国公府小公子又溜了过来。
徐昭明见到盛景意，心痒难耐地问：“我听说你们元宵节要唱新曲子，唱的是什么？”
这家伙过年期间到处一天到晚“流连花丛”，见他祖父没发作，胆儿越来越肥，出门都不用找借口打掩护了，小日子过得越发潇洒。
盛景意说道：“徐公子你来得巧，我正好有件事想要拜托你。”她眼也不眨地给徐昭明编了套说辞，说有位东塘先生曾赠与她们一本书，她们看了觉得很适合搬到台上去，只是知道这书的人少，怕别人看不明白，想找人把书印出来售卖。
徐昭明说道：“你怎地不早说，这事简单，我有个好友开了书坊，要印多少你只管开口。”他拍着胸脯打完包票，又和盛景意讨书看，说想瞅瞅这书讲的是啥，怎么能搬到台上唱。
盛景意也不藏私，取了本抄本给徐昭明看。
徐昭明接过书，只见书封上写着《桃花扇》三个字，字体看起来秀丽端雅。他见猎心喜，也顾不得和盛景意闲聊了，翻开书认真看了起来。
这书乃是作者孔尚任走访多地、前后花了二十年才写出来的，不仅功底深厚、词藻优美，讲的还是发生在金陵的故事，代入感很强，徐昭明一看便入了迷，恍然觉得那李香君是真的存在的，那媚香楼仿佛也无声无息地耸立在秦淮河畔。
待看到守楼与寄扇一出，徐小公子竟跟着潸然泪下，为那“桃花薄命，扇底飘零”黯然神伤。他忍不住抹了把泪，和盛景意分享阅读感受：“这些恶贼仗势欺人，瞧中了人就要强娶，着实可恶至极，李香君与李贞丽虽出身烟花之地，品性却比他们强不知道多少倍！”
盛景意见徐昭明泪流满面，叫立夏取了块干净的素帕给他擦眼泪。她知道徐昭明是看到了李香君血溅诗扇、拒绝另嫁那一出，便跟着徐昭明叹息起来：“世间身不由己之事太多了。”
徐昭明接过素帕擦完泪，派人去把家里开书坊的狐朋狗友叫来，又接着往下看，期间小厮提醒他该用午饭了，他也无动于衷，硬生生饿着肚子把整本《桃花扇》看完了。
徐小公子那狐朋狗友听说约在花楼，本以为是徐昭明发现了什么小美人，立刻抛下手里的事往千金楼跑。不想他屁颠屁颠地应约而来，看到的却是徐昭明毫无形象地坐在那儿大口大口吃汤圆！
也不知是太饿还是太好吃，这家伙一嘴一个还嫌不够，直接把两个一起往嘴里塞，塞得腮帮子鼓鼓的，活像饿死鬼投胎，毫无国公府小公子的气派。

第21章
时下的汤圆叫“圆子鼓鼓”，形如其名，圆圆的鼓鼓的，馅料有咸有甜，今儿是元宵佳节，千金楼备了不少口味的圆子，其中就包括徐昭明正狼吞虎咽的芝麻汤圆。
徐昭明见好友来了，把嘴里塞的两个汤圆嚼巴嚼巴吞了下去，抬手招呼好友坐下。
这人名叫寇承平，乃是华州寇家子弟，本也算出身簪缨世家，不过但凡传承久些的人家，哪家不会出几个纨绔子，寇承平就是家中没甚出息的子弟。
寇承平对仕途没什么野心，倒是颇爱收集野史传奇，自己掏钱开了个书坊，因着他不差钱，装帧和印刷都是往好里弄，几年下来倒是经营得有声有色。
今年寇承平不过十五岁，已经赚得荷包满满，当然，这钱不是卖野史传奇得来的，而是他垄断了金陵国子学的课本和参考资料印刷业务。
寇承平这书坊开得也巧，当时官府发现市面上一堆“程文短晷”的科举备考资料，进行了一场针对出版业的打击行动。
这种情况下，他那家有寇家当背景的书坊就乘风起飞，一举占领了金陵教辅资料市场。
有这样的运道，寇承平怎么能不赚得盆满钵满！
寇承平为此得意洋洋，觉得自己天生是做生意的料。
许多人见他有钱，麻溜地凑上前和他交好，诱得他染上了不少恶习，平日里不是在秦淮河畔寻花问柳就是在赌坊里挥金如土，小小年纪竟是吃喝嫖赌样样具通。
年前就是寇承平把徐昭明引去如意楼听曲儿的。
“有那么好吃吗？”寇承平也不见外，拉开张椅子坐到徐昭明对面，瞅了眼徐昭明碗里剩下的几颗圆子，怎么看都觉得平平无奇。
“挺好吃的，”徐昭明和寇承平相熟，相处起来从不摆架子，他跟寇承平说了实话，“主要是我饿。”他把自己饿着肚子看完的《桃花扇》递给寇承平，让寇承平也看看。
寇承平见左右只有两个姿色平平的丫鬟在伺候，显然没什么美人可见，便也收起旁的心思。
他一双桃花眼微微挑起，说道：“那我倒是要看看什么书能让你看得这么入迷。”
徐昭明又往嘴里塞了个芝麻汤圆，闻言嗯嗯啊啊地应了一声，意思是“你肯定也会看入迷”。
寇承平心里不以为意，觉得徐昭明看这些杂书比他少，没他见识广，可能拿普通书当宝。
不过他和徐昭明打小就认识，既然徐昭明特地派人把他叫来，他便也专注地看了起来。
只看了两回，寇承平便被故事吸引住了。
比起徐昭明，这个背景对他来说更有代入感，毕竟徐昭明只是来听曲的，他却是真的在流连花丛，外宅都置了两个，用来养着自己喜爱的美人。
他固然许不了她们名分，可帮她们赎身、给她们一个落脚处却是轻而易举的事，彼此各取所需，一直以来也没闹什么幺蛾子，所以他觉得自己与故事里那位侯生很相像，都是个多情的痴心人！
徐昭明吃饱了，觉得有点寂寞，就在旁边给寇承平大说特说自己的读后感，很不要脸地疯狂剧透。
寇承平本来正看得津津有味，被徐昭明这么一骚扰，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无奈地放下手里的书，对徐昭明说道：“你能别把后面的故事提前说出来吗？”
本来他正看得心潮澎湃，觉得这出才子佳人写得真妙，结果徐昭明直接告诉他结局特别惨！
结局特别惨的话，这些花前月下、欢喜结缘岂不是都变味了！
徐昭明说道：“我又没得看了，光你自己看，我多无聊啊。”他取出一份拟好的契书，叫旁边的小厮把笔墨和印泥取来，照着和盛景意商量的结果对寇承平说，“你看个开头得了，这个开头写得够好了吧？这书你给我印出来，先赶印个千把本搁你们书坊卖，卖得好再加印。来，把这契书签了。”
寇承平虽和徐昭明关系好，却也不会傻乎乎地叫签就签，他说道：“不行，我得先看看这契书，免得你把我卖了。”
“我俩什么关系？我要是会卖你，你早被你爹打死了！”徐昭明不服气地嘟囔完，还是把契书给寇承平过目。
寇承平仔细看起了契书，发现这契书果然更偏向这本《桃花扇》的所有者。
一般来说，有良心的书坊会给作者一点润笔费，但更多书坊是拿到稿子就印，盗版更是猖獗得很，这份契书却要给《桃花扇》的所有者分三成利润，宰他们书坊得还挺狠。
除此之外，契书上还规定说书房要帮忙寄卖《桃花扇》的周边产品，却只意思意思地给书坊分一成利润！
寇承平看向徐昭明的目光十分复杂，语气幽幽地追问：“你这家伙，是不是给这千金楼投钱了？”要不徐昭明为什么这么坑他这个好友？难道真的是重色轻友？
徐昭明矢口否认：“没有的事，你不想看这《桃花扇》演出来吗？没有钱，哪里能演得出其中精髓？”
他虽然爱乐成痴，却也不是不通俗务的人，要演好这本《桃花扇》，舞台布景要钱，戏服首饰要钱，培养专业人才也要钱，要不是盛景意说想试试自力更生，他都要想办法弄点钱砸进去了。
徐昭明哼了一声：“你要是不乐意，我就找别人去。”他觉得盛景意脑瓜子好使，《桃花扇》印出来以后肯定稳赚不赔。
徐昭明都这么说了，寇承平还能怎么办。他说道：“行了，我叫人把雕版工都挪来给你印这书成了吧？”他说完便拿起笔在契书上稍微改动了一下，叫人重新誊抄一份给他签。
徐昭明探头一看，发现寇承平竟把“三成”改成“五成”，登时眉开眼笑地夸道：“这还差不多。”
等立在一旁的小厮把契书誊抄过来，寇承平便爽快地在上头签上自己的名字，沾上印泥摁下自己的手印。
他把那本《桃花扇》收了起来，对徐昭明说：“那我先走了。”他可不想再在这里接着往下看，怕徐昭明再给他剧透更多细节！
徐昭明见契书已经签好，也不留他，喜滋滋地叫小丫头去把盛景意喊下来。
盛景意得知契书被改得比原来更偏向她们，立刻知道自己是沾了徐昭明的光。她说道：“多谢徐公子帮忙。”
“这是哪里的话！”徐昭明爽快说道，“好书就该让更多人知道，你们能把它演得更尽善尽美，享受的也是我。”
盛景意知道徐昭明鉴赏能力一流，便邀他听听含玉今晚要在元宵灯会上唱的曲子。
徐昭明一听可以提前欣赏，自然心痒难耐，忙不迭地点头说好。
此时已经临近傍晚，含玉早已穿上戏装、做好上台准备。
听到要给徐昭明提前唱一遍，含玉便也不忸怩，在徐昭明期待的目光中施施然地上台。
含玉本以琴艺闻名，相貌在秦淮河畔排不上号，可这次的装扮却分外亮眼，在逐渐昏暗下去的暮色中仿佛一道浓墨重彩的风景。
徐昭明一下子坐直了身体，险些没认出台上的人来！
含玉一开腔，更是把他的魂都给勾去了。
他以前觉得含玉的嗓子差了一筹，这回却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他痴痴地看着台上之人，觉得眼前的人分明就是那位令他哭了几回的李香君，那一句句一声声的婉转低唱，仿佛唱进了他心里去。
很快地，徐昭明后悔了。
因为含玉这一曲转眼就唱完了。
其实说是曲子也不恰当，这更像是一个预告，把《桃花扇》的精华段落挑出来唱了一段，至于这到底是怎样一个故事、故事里的人又有一段怎么样的恩怨情仇，抱歉，这次时间太紧张，展现不出来，敬请期待后续表演！
徐昭明心里痒痒的，恨不得马上看到《桃花扇》的全本戏，可他看着含玉那精致的戏服、漂亮的妆容，很清楚要演全本戏得投入多少钱财和精力。
他关切地问道：“你们排了多少啊？还有别的吗？”
盛景意笑眯眯地回道：“没了，就这么多，我们准备排一段折子戏在花朝节演出。如果书能在花朝节前印好卖出去就更好了，大家了解了完整的故事，看起折子戏来才更容易入戏。”
徐昭明不懂就问：“折子戏是什么意思？”
盛景意给他解释了一番，像《桃花扇》这么长的故事，要演出全本戏少不得演个十天半个月，便是台上的人能演，台下的人也不一定有那么多时间看，所以一般会挑拣其中的精彩部分选编到台上呈现出来。
比起费时费力的全本戏，折子戏冲突明显、人物鲜明，更受广大群众喜爱，昆曲和京剧发展到后来大多都是以折子戏为主。
徐昭明懂了，就是把最精彩的部分挑出来演。
在经费不足的情况下，这么做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徐昭明说道：“真希望花朝节快点来！”他又给盛景意打包票，“你放心，我会督促承平兄赶紧把书印出的。”
盛景意眉开眼笑，又给徐昭明赠了一把折扇，正是《桃花扇》的重要道具。
刚才含玉唱“预告曲”时已经展现过它的用法，徐昭明拿到后喜欢得不得了，不顾外头是什么天气就啪地打开来扇了几下，觉得很是新奇，兴高采烈地拿着它回家去了。
此时夜幕降临，千金楼沉寂已久的花船终于再次驶离河岸，沿着河心缓缓驶向元宵灯会所在的方向。
盛景意和一群小姑娘登上花船，好奇地透过窗户看着周围的夜景，只见河面上满是游船画舫，两岸也人头攒动，人群都朝着前头的临水高台下走去。
那高台便是今夜的表演处，台上灯火通明，四周饰有色彩斑斓的绢花布幔，人站在上头宛如立在繁花争艳的仙境之中，平时瞧着只有三分美的人也会变成十分美。
更妙的是，在上面说话唱曲都能传得很远，哪怕站得不怎么靠近，也能听见上头在唱什么。
盛景意看着那花团锦簇的高台，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被灯光聚焦的舞台下，成了那个紧张等着上台的小女孩。
《桃花扇》会在这个时代大绽异彩吗？
盛景意正思忖着，前头已经轮到她们的花船靠岸。含玉领着抱着乐器的姑娘们在丫鬟仆妇的簇拥下缓步下船，甫一亮相便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以前含玉的妆容多以素净淡雅为主，这会儿穿上全新的戏服、配上全新的妆容，许多人和徐昭明一样没认出来，直至唱名的人唱出她的名字，群众才沸腾起来——
“居然是含玉姑娘？”
“含玉姑娘这装扮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含玉姑娘这样打扮太美了，我今晚要支持含玉姑娘！”

第22章
含玉在一片叫喊声中到了临时拨出来的后台，安静坐下等待上台。周围的姑娘们的目光都悄悄聚集在含玉身上，觉得含玉自从去了千金楼，感觉越发不同了。
仔细想想，去年那对双生姐妹花底子虽好，能一举拿下花神之位不也离不开千金楼的调教？别看千金楼那三位现在都不显山不露水，当年有她们三个在，哪有别人露脸的机会？有她们三个一起教人，想来连母猪都能教上树！
一时间，有人心里羡慕，有人心里懊悔，只是面上谁都没说出来，反倒热络地和含玉攀谈。
盛景意的想法是，只有受众足够多，《桃花扇》才能真正流行开，所以她认为这些东西不必藏着掖着，就像前面分享魏良辅先生的曲谱一样，她们可以大方地把《桃花扇》也分享给别人。
只要这些姑娘们敢于和她们同台竞技，即便是选同样的曲目、同样的片段上台演出，她们也是不在意的！
反正等她们拿到正式面世的桃花扇，估计已经离花朝节不远了，影响不了她们为花朝节排的折子戏。
含玉和盛景意早就就这事聊过几次，应答起来心里也有底，基本上能说的她都大大方方地与其他姑娘分享。
众姑娘对含玉和千金楼的作派都是服气的，换成她们必然不愿意把自己吃饭的东西分享给别人，哪会像含玉她们这么大方？
唯独有两个人心里不忿，那就是如意楼那对双生姐妹花。这样的戏服、这样的首饰，由她们来穿戴不是更适合吗？她们穿上肯定比含玉好看！而且含玉这次要唱全新的曲子，没听说千金楼跟谁讨了新曲，必然是盛娘她们自己拿出来的。
为什么她们在千金楼的时候，盛娘几人不拿出来给她们用呢？
即便现在含玉大方地分享给所有人，那也已经晚了一步，往后别人一想到这妆容、这打扮，首先想到的肯定是含玉，哪有她们什么事！
含玉也注意到双生姐妹花那含嗔带妒的目光，不过她没在意，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会羡慕、会妒忌，再正常不过了。
这次含玉仍是排得比较靠后，其他人陆续上去了，她还是耐心等在后台。
一直到明月高悬，前头才再次唱了她的名。
见负责配乐的姑娘们有点紧张，含玉温声安抚了她们几句，带着她们走上高台。
人走到台上，那亮如白昼的灯光便集中到含玉身上。
初次上台的小姑娘们抬眼看去，只见江上满满当当都是游船画舫，数量之多让她们几乎找不到自家的花船。桥上、岸上更是挤满了人，对面的酒楼茶馆同样灯火通明，似有达官贵人、富贾豪强坐在雅间里头往外看。
这样的场景，与她们想象中的官伎生活大不相同，与她们曾经那毫无波澜的官家小姐生活也没有丝毫相似之处。她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也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么多人为了看她们而来！
如果说她们开始认真接受盛景意安排的课程是为了好好地活下去，那么这一刻她们心里的想法忽然有了极大的改变。
就和盛景意她们说的一样，她们生在后宅之中，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都是别人告诉她们的，她们没有多少机会见识外面的世界，也没有多少机会选择自己的未来。
现在她们虽然被迫从一个囹圄进入另一个囹圄，却是拥有了新的机会，也许她们再也无法拥有能相伴一生的如意郎君，也无法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孩子，但她们终于可以尽情地看一看人生百态，而不是一辈子困在后宅之中、往来就那么几户相熟的人家。
小姑娘的目光都聚集在含玉身上。
此时含玉亭亭立在戏台中央，明亮的灯光落在她身上。凑近看的话兴许还能看出她脸上的脂粉痕迹，台下的人隔远了看，恍惚觉得台上之人美得不似人间能有的。
不知是谁起的头，底下的人开始大声喊起含玉的名字，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徐昭明回家露了把脸，又被寇承平约出来看灯会（看美人）。见含玉终于上台，徐昭明精神一振，对寇承平说道：“看，我没说错吧，含玉姑娘一定是今晚最美的！”
寇承平回去找管事安排完《桃花扇》的印刷事宜，又全神贯注地把整本书看完了。他常年读这些话本传奇，看书比旁人快，也比旁人更能评断优劣，他很确定这本书肯定能大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要给含玉砸钱。
这会儿看见含玉这装扮、这身段，寇承平更坚定了自己想法：书坊现在着手印书，到花朝节前肯定能印出第一批，不如趁这个机会打个广告把第一批书卖出去。等花朝节后他们继续马不停蹄地印更多出来，趁着花朝节的热度把书卖遍金陵，甚至卖到大江南北！
寇承平好色归好色，生意头脑还是很不错的。
台上的含玉还没开腔，寇承平便大手一挥，叫人看赏。
这种大型灯会官府有专人组织，收到的赏钱会一一被记录下来，到时抽掉税之后分给对应花楼，虽然税钱比较高，不过也抵不住纨绔子弟们愿意在这种地方砸钱。
还有一点，当打赏数额达到某条线时，负责唱名的人会高高喊出“谁谁谁赏某某姑娘多少钱”，倘若愿意加点小费，还能定制喊话内容，很能满足纨绔子弟们的炫耀心理和攀比心理！
寇承平开了个头，其他看呆了的纨绔子弟也不甘落后，开始疯狂给含玉砸钱，表示自己觉得含玉全场最美。
一波热热闹闹的砸钱活动停歇之后，台上传来悠扬的乐声，仔细分辨会发现那是多种乐器在合奏。偏偏这么多乐器齐奏，听来却丝毫不乱，反而清丽悠长，像是天上仙宫飘来的美妙乐章。
众人一下子静了下来。
台上之人随着乐曲动了起来，还未开腔，身段已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引得台下的观众一颗心都跟着揪起，想知道台上的佳人遭遇了什么。
含玉完成了一段身段表演，原本藏在袖中的折扇露了出来，在所有人面前徐徐展开。在灯光的映照之下，那折扇竟通体泛着光，仿佛也是仙家之物，被凡人窥见纯属偶然。
随着含玉唱了起来，那折扇便配合着张张合合，把那曼妙的身姿、昳丽的妆容衬得越发动人。
美人半掩面永远是最勾人的，很多人看完整段表演，还没消化完含玉唱的是什么，心里已经冒出一个想法：这扇子哪里能买？他们也要拥有这样的扇子，立刻，马上！他们自己用一把，再买几把送给家中舞姬，回头也教她们这样使扇子！
比起游船画舫上那些个纨绔子弟，挤在桥上、岸上那些文人墨客更关注的是那凄婉优美的唱词，他们如痴如醉地跟着默唱，越发觉得含玉内外兼美，乃是世间少有的奇女子。他们钱不多，但是人多，等台上唱完，他们已经开始在心里起草诗文，准备狠吹含玉和这曲《桃花扇》一通。
这时一个小姑娘取代含玉走到台前，大大方方地向众人宣布一个消息：她们千金楼将会在花朝节演出《桃花扇》中的守楼与寄扇一段。而《桃花扇》的通行本未来将会在太平书坊发售，到时还会有含玉姑娘亲手绘制的十把桃花扇同步上架。
当然，这款桃花扇数量比较少，到时肯定是价高者得，如果只想日常使用，不必特地竞购限量款桃花扇，选择普通款诗扇、画扇也一样，都是质量上等的好扇。到花朝节那日大家把扇子亮出来，马上知道彼此是同好了！
众人本就还沉浸在含玉那曲《桃花扇》的余韵之中，听说花朝节能听到更完整的《桃花扇》，而且还有即将开售的通行本，自然期待得很。
至于扇子买不买，那当然是要买的。虽然现在还不适合用扇子，不过到花朝节那天不是能带出门了吗？到时候要是不拿把扇子，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是支持含玉姑娘的？！
买，必须买！
这一番操作，把砸了不少钱想把含玉捧到第一的寇承平都给震住了。
他以为他做起生意来已经很不要脸，怎么感觉这千金楼更不要脸？他们太平书坊接下来是不是要天天给她们千金楼卖扇子了？他出店铺、出人工，只能分到一成利润？
寇承平幽幽地对徐昭明说：“兄弟，你坑我。”要是知道千金楼那边这么狗，他才不会同意那个帮卖周边条款，这不是让他辛辛苦苦给别人赚钱吗？
徐昭明说道：“说不准这些人买了扇子会顺便买点书呢？我觉得你还赚了！”他哼哼两声，有理有据地为自己辩驳，“你要不乐意，我自己弄个店铺专门帮盛姑娘她们卖这些，肯定也能赚得盆满钵满，还不用分给你！”
寇承平也只是感慨一句，倒没有真怪徐昭明坑他。他听徐昭明又提起“盛姑娘”，不由摸着下巴说道：“听你提了这么多次那位盛姑娘，我有点好奇了。那位盛姑娘长得好看吗？”
徐昭明警惕地看着他，说道：“人盛姑娘是好姑娘，你别想祸害人家。”兄弟归兄弟，徐昭明对寇承平一些做法实在无法苟同，更不想让寇承平这个整日流连花丛的家伙接触盛景意，要不然昨天他也不会让盛景意避开、亲自和寇承平谈合作了。
寇承平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徐昭明问：“你那是什么眼神？”
寇承平说道：“没什么眼神，你小心些，别让你祖父知道了，要不然你可能只是被打断腿，那位盛姑娘说不定就要命丧黄泉了。”
徐昭明没好气地横他一眼，言之凿凿地说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跟什么，我只是不想人家一个好姑娘被你祸害了。”他又不是傻子，当然知道他祖父什么脾气，哪怕以前不晓得，上回他被祖父派人逮回去后也知晓了。
寇承平拍拍他的肩膀，一副“我都懂”的表情。他同情地说：“等你以后谋个差使，自己去外地当官什么的，就可以和我一样潇洒自由了。”
徐昭明听得直摇头，他一点都不想当劳什子官，四书五经他不爱读，文章诗词他写得也很一般，一想到那些弯弯绕绕的官场往来、人情世故他就脑仁疼，还不如多听几首新曲子。
寇承平知道徐昭明的性情，也不再多说。
第二日一早，寇承平所开的太平书坊就收到第一批在他们店里寄卖的折扇。
管事的叫人清点了一遍，确定数目和质量都没问题，便叫人摆到架上开始对外售卖。

第23章
折扇这东西，工艺不复杂，生产过程很简单，盛景意最初看了几种样品，挑了成本适合、搭配起来好看的扇骨和扇面，再在扇骨上刻些小花样，瞧着便有别于市面上粗制滥造的普通扇子。
反正人工便宜，盛景意很乐意把它做得雅致点，这样别家要仿造也得多费些心思。
那扇面，也是林老板到寺里寻些寄住的读书人照着图样仿的，分诗扇和画扇。
自古以来，寄住在寺庙里的大多是穷书生。
比如当初北朝廷的名相范仲淹便曾在寺中借宿数年、刻苦读书。
再比如唐时有位叫王播的读书人年少时曾寄住在佛寺，结果惨遭僧人嫌弃欺辱，愤然题诗而去，后来王播发迹后故地重游，那佛寺的僧人竟用碧纱笼把他的诗给围了起来，以表对他重视！
这些读书人手里没多少钱，心气又高，寻常活计是没法干的，平时也就帮人抄抄书写写家书换几个钱。
接到林老板这边的大订单，这些读书人们都颇为高兴，挑灯夜战把扇面都仿了出来，不少人对自己的仿作十分满意，对这种精巧漂亮的折扇也非常喜爱，大多和林老板商量着少拿几个钱换把扇子。
林老板也大方，直接给他们一人送了一把，喜得他们直夸林老板“巾帼不让须眉”。
这批货赶在元宵节前便备好了，林老板本来还琢磨着也没几个读书人来自己的脂粉店里逛，不知该怎么把这些又是诗又是画的扇子给卖出去。
没想到昨天夜里，玲珑便找过来告知她把货都送到太平书坊去！
太平书坊和她那脂粉铺子可不一样，太平书坊开在东市，乃是金陵城最繁华的所在，往来的也多是金陵城中的达官贵人，寻常百姓到了东市那些铺子外头都忐忑不已、不敢进去。
林老板昨日要看铺子，没有去看元宵灯会，自也不晓得昨晚秦淮河畔的那场热闹。
她一早把扇子送到太平书坊，也不急着走，转到对面的茶馆楼上叫了壶茶，坐在窗边看着太平书坊那边的动静。
这扇子，真能卖出那样的价钱吗？不会卖不出去吧？按照盛景意的意思，今天还要着手生产第二批，要是卖不出去岂不是要亏本？
当然，这本钱对现在的她们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根本不算什么大事，只是她也投了一半钱进去，要是真卖不动，那么多扇子搁到哪去？
林老板一颗心七上八下，既好奇盛景意她们是怎么搭上太平书坊的，又好奇那折扇到底能不能卖出去。
事实证明，现场打广告的效果还是很好的，林老板茶没喝几口，已见到几个鲜衣怒马的公子哥儿潇洒跨马而来。
这些人显见是官宦子弟，一个两个都是一身锦衣华服，看起来都不是读书的料子，偏却径直停在太平书坊门口。
这群公子哥儿相互见了，都笑嘻嘻地打招呼，一并进了那太平书坊，显见彼此间都是认识的。
不一会，这些公子哥儿又从太平书坊里出来了，他们手里拿着把折扇，走出大门后啪地打开，也不顾外头还是天寒地冻的天气，愣是拿着那扇子慢悠悠地扇了起来。
更夸张的是，他们背后大多跟着三两小厮，此时那些小厮都抱着好几把折扇！
隔着青石板铺成的长街，林老板依稀能听见他们的交谈——
“据说这可是定情之物，送美人正适合，今儿我就去如意楼走一遭！”
“如意楼有什么意思，可惜那千金楼要闭门排戏，要不然我们可以去见见含玉姑娘。”
“不知那《桃花扇》什么时候出，我也想买一本，天知道我多久没买书了。”
“就你认得的那几个字，你看得懂吗？”
“我叫人念给我听不就得了，何必费眼？”
那群公子哥儿边闲聊边上马离开，林老板也听明白了，千金楼昨天肯定在元宵灯会上一鸣惊人，给这折扇做了次活广告。
对盛景意的生意头脑，林老板心里有一千个一万个佩服。
可惜盛景意不是男孩儿，要不然她一准把盛景意收为义子，这样既可以帮盛景意摆脱贱籍，又可以靠盛景意让林家脂粉铺更上一层楼。
不过，现在也不差，光是卖那口红就已经足以让她把旁边的院子盘下来扩大店面了！
虽然已经有别的脂粉铺子开始仿制她们的口红，她们的生意却没受到太大的影响。
要知道金陵城那么大，人口可是以百万计的，只要能留住现在的客户就够她们赚的了，用不着那么贪心。
最近天气快要转暖，她们马上要上春季新款了，相信一定又能狠赚一笔！
想到马上要掉进自己口袋的银钱，林老板心中一阵火热，正要起身回去看看新店面的装潢情况，余光却扫见对面来了一群书生。
林老板已经离开椅子的屁股又坐了回去，只见那群书生热热闹闹地进去，很快又满面笑容地出来，手里都拿着把折扇，边走还边讨论着上头的诗文和画作。
样板是盛景意给的，林老板记得有十二款诗扇、十二款画扇，每一款的诗文和画作都是不一样的，仔细一品却又各有关联。
由于大伙都没看过完整的《桃花扇》，只能靠上面诗文与画作猜测具体剧情。
第一拨书生走后，又有第二拨书生来了，每个人都乘兴而来、持扇而归。
比起那些钱多到烧手的公子哥儿，这些书生手里就没那么多闲钱了，没法把全套都买了，大多只能买上一把凑凑趣，想要赏玩整套折扇，他们便要凑在一起交流。
于是那些书生本来只是三三两两结伴而来，走时却呼啦啦凑成一群，讨论得热火朝天。
林老板坐在茶馆二楼把一杯茶喝光，对面的太平书坊又有了新动静，书坊里的伙计满面疲色地拿着张告示出来，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大字：今日折扇已售完。
只一盏茶的功夫，这些天赶做出来的折扇就卖完了！
大冬天的，他们眼也不眨地花大价钱买扇子？！
林老板忙付了茶钱，急匆匆赶回西市，敦促自己雇佣的手艺人赶紧多做些白面扇子，她还得去找人画扇面呢！
林老板一通忙活，感觉累得很，又兴奋得很。她叫义子林孟跑千金楼一趟，和盛景意汇报一下太平书坊那边的情况。
林孟乖巧地点头，转头就往外跑，没多久已跑到秦淮河畔。
到了这一带，仿佛连空气都带着几丝脂粉香，他被林老板收容后便住在脂粉铺子里头，早已习惯了这种香味，一路目不斜视地来到千金楼前。
在千金楼门口，林孟碰见正要外出办事的穆大郎。
他在店里见过穆大郎几回，撞见了便乖乖喊人：“穆哥！”
穆大郎朝他点点头，心中却不由想到上回从林家脂粉铺搬回来的那些银子。
这是盛姑娘又赚钱了吗？
他昨夜也跟着花船出去了，听到了那位叫幼晴的姑娘在台上说将来可以在太平书坊买到《桃花扇》，对盛景意的赚钱手段便十分佩服：她竟能借着徐小公子搭上太平书坊这条线！
林孟是来传口信的，没跟穆大郎聊太久，径直入内找玲珑姑姑，由玲珑姑姑引上楼去见盛景意。
“卖完了？”这速度连盛景意都有些意外。
她一琢磨，很快想明白了：应该是徐昭明他们在纨绔圈子里摆显了一番，那些公子哥儿便闻讯而去；那些读书人见了，也跟着去太平书坊走一遭。
这就是圈子的重要性，只要成功打进某个圈子，随随便便就能带动销量。
下回徐小公子过来了，她得邀请徐小公子来看她们排戏，很多事情参与度越高越容易上心！
这里头就涉及到沉没成本的问题，你越是对一件事情付出了无数心血与金钱，越不容易放弃它，毕竟你已经付出这么多了，再抽身岂不是白瞎了前面的投入？
盛景意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交代了林孟几句，又去和盛娘她们说起这一喜讯。
以前戏班子都是达官贵人才养得起的，要是没有钱在手，她们千金楼哪有底气停业排戏？
哪怕只有含玉一个可以上台的姑娘，她们也得咬咬牙开业！
所以钱这东西，当然是越多越好啦。
盛娘早前已经看过相关契书，折扇的利润她们仍旧和林老板对半分，只是得先除去太平书坊的抽成。
这等同于她们还是不需要烦恼生产和销售问题，只需要提供图样和打打广告便能拿到四成半的纯利润！
盛景意心还挺黑，把折扇的价钱定得比寻常扇子高很多，盛娘原本都想着这约莫是个赔本买卖了，没想到头一天就卖光了备了好几天的货！
盛娘从来不知道钱还能这么赚。
她心里既欢喜又担忧，欢喜的自然是她们手里有了余钱，做什么都方便；担忧的却是女儿太出色，又长得貌美如花，若是像那李香君一样被人看上强娶怎么办？
盛娘抬手抚着盛景意的发顶，说道：“钱是赚不完的，记得要见好就收。”
盛景意说道：“我晓得的，我已经让林姐姐去和太平书坊那边商量好，往后每天就卖个十套，绝不多卖。”
别看十套很少，一套一共二十四把，加起来可是两百四十把，让人家读书人每天把一幅画仿个十遍已经是极限了，再多人家得画到吐！
可要是改成雕版印刷的，感觉又没有那个味，所以还是控制一下数量比较好，免得还没到花朝节整个市场就饱和了。
要是产能还能再提高一把，也不用急着往外卖，大可存着等花朝节后卖。
到那时书出来了，天气也暖和了，扇子能卖得更好！
更何况卖少点也有卖少点的好处，很多人买不起整套，免不了就要和别人交换着赏玩，顺便讨论一下诗画之中暗藏的剧情线。
讨论度一上来，期待《桃花扇》的书和演出的人会越来越多，指不定连原本不感兴趣的人都生出看看它的想法——毕竟大家都在讨论，你一无所知岂不是很不合群？
盛娘听盛景意偎在自己怀里细细地和自己讲着里头的门道，心情更加复杂了。
她对盛景意说道：“你三娘明日要去天禧寺还愿，你陪她去吧。”
自从这孩子痴病好了，小脑瓜子就没停过，连卖个扇子都弄这么多弯弯绕绕，她着实有些放心不下。
还是得让这孩子去佛祖面前走一遭，让佛祖保佑保佑她，免得哪天那些被她坑过钱的人反应过来要找她麻烦！

第24章
天禧寺位于金陵城南边，历史悠久，数易其名，至今香火不断。
年节时期每日都有不少香客来上香，过了元宵人才少些，柳三娘便选在节后去天禧寺还愿。
因着天禧寺不算远，柳三娘便携着盛景意步行前去，只带了立夏和另一个青衣小婢同行。
天色晴好，四人边走边聊，倒也不乏味，到了天禧寺，柳三娘去了常去的偏殿，诚心诚意地跪在佛前点香。
盛景意虽不信神佛，不过经历了两魂相融之事，对鬼神便多了几分敬畏，乖乖按着柳三娘的意思跪坐在旁边的蒲团上。
柳三娘明显是个虔诚的信徒，家伙很齐全，她一跪下，随行的青衣小婢便取出莲瓣鹊尾炉呈给她。
盛景意还是头一次看见这个时代的礼佛用具，不由仔细打量起来。
这莲瓣鹊尾炉顾名思义，炉身做成莲瓣形，像朵半开的莲花。
莲花这东西，不知什么时候起逐渐沾了佛性，许多与佛教有关的东西都与莲结下了不解之缘。
炉身左右还悬着两个同样做成莲形的香宝子，是用来放香饼和香丸的地方。
柳三娘打开香宝子的盖子，取出一块香饼放入炉中燃上，手持炉柄合上眼念念有词地念起经文来。
袅袅香烟自那莲瓣鹊尾炉中飘出，使得殿内的气氛越发沉静庄严，盛景意不好再胡思乱想，索性跟着闭上眼睛放空脑袋。
不知是不是柳三娘自制的合香有安神效果，她不由自主地在满屋檀香之中打起盹来。
等香饼烧完，柳三娘转头看向旁边正打瞌睡的盛景意，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这小孩果然没有佛性。
这样也好，寻常女孩儿不必太有佛性，七情六欲俱全才正常。
柳三娘轻声把盛景意唤醒。
盛景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瞧见柳三娘已经上完香，马上打起精神说道：“三娘，还完愿了？”
她以前行程排得很紧，练就了到哪都能睡着的基本功，别说跪坐着睡了，站着她也能睡得很香。
“还完了。”柳三娘起身带她走出偏殿。盛景意难得来天禧寺一趟，柳三娘便领着她在寺中走走，算是认认地方，往后再来也知道往哪走。
盛景意对佛寺兴趣不是很大，不过既然已经来了，她也不急着走，只不紧不慢地跟在柳三娘身边认路。
两人在寺中绕了一圈，把佛殿认了一遍，很快行至一片禅房外。
柳三娘给盛景意介绍道：“这是佛寺给外客准备的，大多是那些寒窗苦读的读书人，你自己来的话少往这边走。”
盛景意点点头。
这就是林老板招聘画扇人才的地方！
时下佛道两家都昌盛得很，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只要出家便算是“斩断尘缘”，不必再管赋税徭役之事，有时候水灾旱灾或者战事一来，便有不少人出家避祸。
只要这些人的出家人身份在官府备了案，还能让佛寺增加一定份额的田地。
同样的，这些田地自然是不用交税的，所以一些香火鼎盛的大佛寺都有钱得很。
事实上佛寺不仅很有钱，还很有群众基础。
定时来礼佛上香的达官贵人信众自不必说，这部分人每年都心甘情愿地为佛寺贡献不少香油钱。
除此之外就是佛寺之中开设的这些“廉租房”，佛寺占地广阔，多建些禅房对外租给读书人，既能小小地创收一把，又能在士林之中撒下一颗颗种子，将来这些读书人出人头地，自然会反哺佛寺！
盛景意两人再往前走，便是佛寺的悲田院和施药院。
悲田院其实是安养院，用以收留一下无家可归的鳏寡孤独，施药院则是有寺中精擅医术的僧人留守，替一些看不起病的穷人看病，甚至还给他们赠药。
这也让佛寺在百姓心中的地位变得更为特别。
柳三娘正在给盛景意介绍着悲田院和施药院的情况，她们身后就响起把有些熟悉的声音：“这不是柳娘子吗？”
盛景意转头看去，一下子便瞧见了上回去千金楼给她们看病的老方。
老方背着药篓，须发乱翘，造型有些狂野，显见是刚从山上下来。
他眯起眼看了看旁边的盛景意，笑呵呵地道：“这是盛小娘子吧？你带这娃子来礼佛？”
柳三娘应道：“对。”她和老方寒暄起来，“方先生采药去了？”
老方说道：“那是自然，顺便带几个小和尚认草药。”
他说着往身后努了努嘴，只见他身后缀着四五个脑袋光溜溜的小孩，大多才十岁出头，最年长的瞧着约莫和盛景意差不多大，长得倒是唇红齿白。
那小僧人双手合十，彬彬有礼地朝盛景意几人见礼：“几位施主安好。”
盛景意笑吟吟地回道：“小师父好。”
隔着面纱，她只露出一双笑眉弯弯的眼睛，不过那星眸亮亮的，叫人越发好奇她到底长什么样。
小僧人只与她对视了一眼，赶忙收回视线，心中念了句“非礼勿视”，便不再多言。
老方天没亮就带几个小孩上山，早有些不耐烦了，摆摆手让小僧人们回去补他们的早课。
赶完了人，老方朝盛景意两人邀请道：“你们来挺久了吧，不如进来喝碗茶再走，免得路上渴了没地方歇脚。”
柳三娘显然与老方挺熟悉，也没拒绝，领着盛景意跟老方入内。
老方虽不是僧人，却自称“俗家弟子”，常年借住在这施药院中。
平日里他早把这院子当自己的，这会儿带了客人进来也不觉有什么，还打发给他当药童的小和尚去煮杯茶来。
今日不是赠药的日子，前两日老方又告知周围几个老病号他今天要上山采药，因此施药院中还挺安静，除了几个和尚之外找不到旁人的身影。
盛景意好奇地看着屋中的陈设。
刚才一走进这院子，她就闻到阵阵药香，坐定一看才发现不仅院子里晒着一筛一筛的药草，屋里也摆满了长长一排药柜，想来屋里屋外全是药。
小和尚煮好茶送上来，给柳三娘几人一人送了一碗，连立夏她们也有份。
盛景意端起茶尝了一口，只觉这茶有些发苦，时人喝茶爱放些姜粉、米粉、山药粉之类的，要是斗起茶来还得讲究谁的拉花好看，讲究得很。
至于施药院这茶，估计更偏向于后世的凉茶，应该添了些药材进去。
盛景意正琢磨着，老方就给她们几人介绍起来：“别看这茶喝起来苦，这可是健胃养脾的药茶，等闲人来了我还不给他们煮来着，你们可别浪费了。”
“您是岭南人吗？”盛景意忍不住问。
以前盛景意拍戏时在粤省小住过两个月，那边的特色之一是家家户户的妈妈都会煲汤，特色之二就是满街都在卖凉茶。
但凡你有个头疼脑热，那肯定是上火了，得喝杯凉茶消消火！
后来那些丧心病狂的商人们，还试图把凉茶卖到了全国各地，通过疯狂的广告攻势让它一跃成为全国火锅伴侣！
真是只要广告打得好，没有卖不出去的产品！
老方有点意外盛景意会这么问，转念一想，应该是杨二娘跟她说的。
老方点头说道：“我确实是岭南一带的人，以前被征召到军中当了几年兵，后来退下来了，想着家里已经没什么人，索性也不回去了。我全家就我这么一口人，在哪活不是活啊。”
老方一向能说会道，盛景意起了头，他便给盛景意介绍起岭南的风土人情来。
岭南一带瘴疠多，人容易被外邪侵袭，他们从小便会辨认草药、熬制药茶，他这药茶可是综合多家祖传秘方改良过的，特点就是一般般苦，喝惯了以后甚至隐约能品出回甘来，其他药茶可能哭得小孩子一入口就哇哇大哭！
总而言之，这是好东西，你们赶紧喝喝看。
老方这么积极推销，盛景意几人也不好一点面子都不给，全都忍着苦把整碗药茶给喝完了。
眼看时间不早，柳三娘说道：“我们该回去了，就不打扰你做事了。”
老方也不再挽留，起身送她们出施药院。
一行人才走到门口，便听前头传来一阵吵嚷声，俨然是有人在叫骂：“你这浪蹄子，仗着自己有点姿色一天到晚勾引人，连自己小叔子都不放过，你要不要脸啊！”
那女人边骂边把人推倒在地，自己也一屁股坐到地上，哀哀地哭了起来——
“出了这么丢人的事，你有脸活，我都没脸活了！”
“你胡说八道，不许你污蔑我娘！”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挡在被骂的女子面前，满面怒色地反驳道，“我们已经搬回舅舅家了，你还想怎么样！”
“你这不知哪来的小野种！轮得到你说话吗？”那女人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又一次连珠炮似的骂了起来，“搬了出来，那没良心的还巴巴地来给你们娘俩送钱，不是你娘勾着他还能有什么原因？”
小男孩涨红了脸，气得再也憋不出反驳的话来。
这时一个青年闻讯而来，看到坐在地上的女人和周围越来越多的围观群众，脸色铁青地上前把女人拉了起来，拽着她便往寺外走。
那女人扔不罢休，口里叫嚷着要去让官府评评理，要官府好好治治这对奸夫淫妇。
周围人看了这么一场闹剧，不由得窃窃私语起来。
老方喝道：“都围着做什么？散了散了，都吃饱了没事做是不是？没事做来给我晒药！”
众人这才一哄而散。
盛景意上前给那默默流泪的女子递了张素帕。
女子擦了泪，朝盛景意道过谢，才转身领着孩子入了悲田院。
原来那小孩所说的“舅舅家”，竟就是天禧寺的悲田院。
老方叹了口气：“也是可怜人，兄妹俩逃难过来的，都在悲田院长大，哥哥早出家了，现在正管着悲田院。妹妹从小聪明伶俐，制得一手好香，好不容易嫁了心仪之人，结果没两年人死了，小叔子还娶了个泼妇。你们也看到了，那泼妇泼了她一身脏水不说，连小孩都不认，直接把她们娘俩赶出家门。”

第25章
柳三娘听完，不由叹息了一声。
战乱、灾荒这些天灾人祸，对普通人来说影响太大了，一个个原本幸福美满的家庭很容易随之破碎。那位在悲田院长大的女子好不容易苦尽甘来，竟又被命运这般磋磨，着实叫人惋惜。
盛景意软声问道：“她做的香卖吗？”她刚才嗅见一种淡淡的、特别的香气，想来是那对母子常年和香打交道，身上沾了香料的味道。
这时代几乎人人都要用香、人人都会制香，因为谁都离不开它，所以各种香料一度和茶酒布匹一样成为货币一样的存在。
不过随着香料来源日渐广泛，各种树脂香料、动物香料比比皆是，香料已经很难保值了，有些地方逐渐开始不接受用香料来抵钱。而且自己合香更容易合出喜欢的气味，很多人逐渐不在外头买现成的香饼、香丸、香粉之类的成品，鼎盛一时的制香业从此盛极而衰，逐渐走入低谷。
柳三娘听盛景意这么问，也觉得既然遇上了，可以帮一把便帮一把。她也含笑说道：“对啊，她做的香卖吗？正好我的香丸不多了，最近也忙着排戏，要是适合的话我在她那里买一些回去。”
老方说道：“卖是自然卖的，她回来以后靠教人制香度日，悲田院里的老老少少都在学她那手制香绝活。目前悲田院做的香都是通过寺里卖给香客，也算是开始自食其力了，你要买的话我领你进去买。”
人是他喊过来的，老方可不放心让柳三娘和盛景意这两个娇滴滴的姑娘自己进去悲田院。
俗话说得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哪怕是走在大街上都得提防会不会被别人盯上，更何况是悲田院这种人口混杂的地方。
老方边说边引着盛景意两人入内。
如果说前头读书人租住的禅房十分普通的话，那这悲田院就可以用简陋来形容了。
这里头大多是无家可归的老人和小孩，小孩又以女孩为主，男孩子估计不是被领走了就是到寺里当小和尚去了。
老方踏入院中，直接喊道：“小云子，你在哪儿？”
不知是不是老方喊的次数太多了，这不伦不类的称呼竟也有人愿意应，只听一声回答从屋顶上传来：“我在这。”
盛景意抬头看去，只见一个二十八九岁的和尚竟在上头补屋顶。他应完也不急着下来，口中应道：“你先等会。我看了看今天的云气，今晚应当要下雨了，得赶紧把漏水的地方补完。”
老方转头朝盛景意两人介绍：“这就是方才那位尹娘子的兄长，法号虚云，绰号小云子。这悲田院就是他管着的，我瞧着这悲田院上下也就他一个能上屋顶的，补屋顶这事自然只能由他来干。我们不管他了，直接去找尹娘子吧，你们都是姑娘家，说起话来也方便。”
柳三娘点点头，跟着老方入内。
尹娘子已擦过泪了，只是眼睛还有点红。见老方引着人进来，不由上前问道：“方大哥，有什么事吗？”她的目光转到了柳三娘和盛景意身上，有点好奇她们是老方什么人。
柳三娘便把想买香丸的事给尹娘子说了。
尹娘子刚才拿了盛景意好心递来的素帕，对她们很有好感，再想到她们是老方带来的，便说道：“两位姑娘想要的话，拿一些走就是了，都是我自己做的，不值什么钱。”
柳三娘说道：“那可不行，我们可能需要挺多的。”她也没隐瞒，把自己乃是千金楼三当家的事与尹娘子说了。
香丸这东西，买了总能用完的，哪怕她们自己不用外面的香丸，赏给楼里的丫鬟仆妇也行。若不是她们只带了两个小丫鬟，拿不动太重的东西，她们说不定可以把这边的现货包圆了。
尹娘子听柳三娘自报家门，表情很平静，许是熬过了许多艰难困苦的日子，她身上所有的棱角都被磨平了，只剩下好好把儿子养大的念头。她转身引盛景意几人入内，取出自制的香丸样品供她们挑选。
盛景意这几个月也跟着制了几回香，她鼻子灵，不敢说能合出多好的合香，分辨好坏却是轻而易举的事。
女孩子对挑东西这件事一向没有抵抗力，至少盛景意是这样，她拿起那一颗颗单独隔开的香丸细细分辨它们的香气，不一会便挑中几种自己想要的气味，取出来说每样买十颗。
尹娘子的儿子手脚麻利地取出几个小布袋，仔细又迅速地给盛景意装袋，仿佛生怕盛景意反悔。
他每天跟着悲田院的人喝稀粥，感觉没滋没味的，偏又不好养着他娘带他出去大吃大喝，所以干活便格外积极，想要努力改善一下悲田院的伙食，哪怕只够买些豆腐也能解解馋。
柳三娘挑得比较多，选了十来种，也是每种要了十颗。她把盛景意掏小荷包的手压了回去，连带盛景意那份一并付了钱。
尹娘子极少遇到一口气买这么多的客人，刚才被人闹上门的愁闷都散了大半，跟儿子一起认认真真分装香丸。
这位尹娘子明显就是脾气太软，所以遇到那个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泼妇根本无计可施。
盛景意看了眼小男孩，说道：“弟弟该读书了吧？”
尹娘子一愣，神色黯淡地说道：“我在教他认几个字，等他能读医书了，就让他跟着方大哥学点医术，也算有了门谋生的本领。”
都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当年他们夫妻俩刚有了这么个孩子，总凑在一起勾画着他的未来，他们都想着砸锅卖铁也要送他去读书，读了书，将来肯定有大出息，可以光宗耀祖。
现在她丈夫不在了，儿子没读上书，连祖宗都不能认了。都怪她这个当娘的太软弱，没法扛住那样的侮辱带着儿子回了悲田院。
她们这一走，想回去就太难了，他那小婶婶根本不可能再让他们母子俩踏入家门半步。
柳三娘见小男孩一脸伶俐相，不由顺着这个话题说道：“若是小孩愿意读书的话，还是读些书好。隔壁禅院便有不少读书人借宿，不妨让方哥带他去拜个师，送些束脩让人教他几年。”
那些读书人虽还没有功名在身，给个八九岁的孩子起名却还是足够的。
小男孩刚才一直抿着唇没有插话，听到柳三娘的话后目光顿时亮了起来。
尹娘子本是一时冲动才回了悲田院，听柳三娘这么一提，顿时觉得可行。
若是儿子能读书的话，自然是多读些读书好，她好好制香，总能供得起儿子读书的！
尹娘子连声向柳三娘和盛景意道谢：“多亏了你们提醒，要不然我可就把鸿儿给耽误了。”
她们孤儿寡母本来和小叔子一家住在一起，小叔子也有孩子，她不是爱管事的人，这些年来卖香的钱多是交给弟妹管着，不想每次她提出想让儿子去读书都被弟妹驳回，后来更是变本加厉诬陷她和小叔子不清不白。
这次弟妹来闹，也是因为小叔子觉得她赚的钱以及她丈夫留下的钱该还给她，结果弟妹就在大庭广众之下撒泼打滚。
她没能好好护着儿子，还让他跟着自己蒙受这样的欺辱！
柳三娘见她眼神黯然，心中又是一阵叹息，叫随行的丫鬟取了香丸往外走。
尹娘子送她们到门外。
老方正和虚云在院子里的葡萄架子底下下棋，棋子是木做的，硬是被老方敲得噼啪响，很有气势万钧的感觉。
盛景意走过去一看，发现他们下的棋类似于象棋，瞧着规则应该差不多。
她粗略扫了眼，发现气势万钧的老方不仅处于下风，他那元帅简直都快变成光杆司令了，亏得他走棋时还那么信心满满，似乎自己马上要将对方军一样！
柳三娘也看出来了，和盛景意一起陷入沉默。
老方杀红了眼，见柳三娘她们出来了，不由说道：“听说柳娘子你下棋很有一手，你来给我瞧瞧下一步该怎么下？不是说下棋高手一出手，可以让整局棋马上反败为胜！”
柳三娘摇摇头，表示自己爱莫能助。
既然没法逆转，老方便把棋子一推，说道：“那不下了，我先送你们出去。”
虚云脾气和老房不一样，他做什么都慢吞吞的，被推了棋他也不恼，反而礼貌地朝盛景意几人笑了笑，算是和她们打过招呼了。
老方把盛景意几人送出寺外，挥挥手目送她们走远才折返到悲田院中。
虚云还坐在原位，正把棋子一颗一颗收好，见老方回来了，他想了想，又把棋子重新摆了回来。
老方刚才没杀过瘾，坐下和虚云一起摆棋。
虚云顺势把拜托老方帮忙给外甥找老师的事说了出来。他虽在寺中长大，还负责管理整个悲田院，但在交游这方便着实比不过老方，这种涉及人情往来的事还是拜托老方最适合。
老方听虚云转述了方才屋里几人的谈话，觉得柳三娘和盛景意倒是热心肠。他说道：“没问题，你放心吧，这事包在我身上，我一定给小鸿子找个最好的老师。”
虚云听到他的称呼，沉默了一下，终归还是懒得纠正，只决定下一盘继续不让着老方，继续杀他个片甲不留！
另一边，盛景意乖巧听话地跟着柳三娘回到千金楼，又兴冲冲地盛娘她们分香丸，说自己都是按照人挑的，觉得这个香味适合她们。
盛娘等盛景意把带回来的小礼物分完了，才把她叫到身边问她感觉如何。
刚才她趁着盛景意跑上跑下的当口问了柳三娘，知道她在佛殿里打起了瞌睡，心里有些担心她冲撞了佛祖。
盛景意说出自己的感想：“天禧寺很大！”
盛娘：“……”
盛景意接着说：“我觉得当和尚真有钱！”
盛娘：“…………”
盛景意又把碰上尹娘子母子俩的事告诉盛娘，和盛娘说起自己的新想法。她说道：“尹娘子那边有现成的人手，虽然都是老弱妇孺，不过把事情分摊下去的话，每天应该能做出不少香来。我想过两天让玲珑姑姑去和尹娘子谈谈，和她订制一批新香。当然，要是她们愿意长期合作，那我们还可以签长约。那样的话我们就不用继续逮着太平书坊这只羊薅，可以走天禧寺的路子卖——”
盛娘忍无可忍，抬手捂住盛景意的嘴巴。
盛景意眨巴着眼，一脸无辜地看着她娘。
她说错了什么吗？

第26章
盛景意这想法还真不是临时起意。
她们这种阶层能接触到的人本就不多，能和太平书坊签下契书全是托了徐昭明这个乐迷兼戏迷的福。
俗话说“靠山山倒，靠人人跑”，既然想在这秦淮河畔安心排戏，她们不能把希望全部寄托在徐昭明身上。
说句难听的，说不准徐昭明还会招来定国公的雷霆之怒。
所以，如果能和天禧寺合作，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
今天去天禧寺走了一圈，盛景意已经意识到这时代的和尚又有钱又有靠山，还有广泛的群众基础！
别以为和尚全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家人，他们手里有了钱，也会到处投资，自家寺庙里还会开展各种吸引香客的新旧项目。要知道最开始各种俗讲就是从寺庙里开始的。
当初为了让佛教迅速在东方扎根，和尚们可是编故事讲故事的急先锋！
要是能和天禧寺扯上点关系，钱就不说的，最要紧的是又靠上一棵大树，比起从前可稳妥多了。
时下的官伎们可是不做那皮肉生意的，搁在后世这些姑娘们要么是艺术家要么是偶像演员，只要是对悲田院那边真正有帮助的，天禧寺应该不会拒绝才是。
盛景意算盘打得很好，不过见她娘一脸的一言难尽，她也没把话继续往下说，只准备回头和玲珑好好商量一下。她现在还太小，很多事都不好出面，还是得玲珑帮忙跑跑才行。
盛景意这边在规划着新生意，另一边的寇承平却在为《桃花扇》的刊印奔走。
这年头虽然有很多盗版书商随随便便印书，可那都是挑市面上有的书来印，像寇承平这种正儿八经的书坊压根不是想印什么就印什么、想卖什么就卖什么。
要不然当初朝廷打击出版业时怎么会让他捡了个大便宜？
寇承平是真的挺喜欢这本《桃花扇》，所以第一时间叫人抄录了几本，亲自送到负责管出版业的金陵国子监那边，希望对方能尽快帮忙审核一下，最好能呈送一本给韩府君。
寇家南迁到金陵多年，在金陵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寇承平打了招呼，那边的人自然客客气气地应下，准备自己先看一遍再送去给韩府君过目。
这一看，负责审核书籍的金陵国子监官员却是看到了下衙时分。
既然能监管金陵城出版业，这人自然也是文官出身，而且是在文坛上小有影响的那种。他拿到《桃花扇》后看了开头，本以为是那些个老掉牙的才子佳人，看看这背景，又是秦淮河畔，又是青楼名妓，又是什么送扇定情，不是那些个谈情说爱的老掉牙话本是什么？
不想随着故事展开，负责人却越读越心惊。
民间出版其实没多少禁忌，只三样，其一是不能擅自修史，其二是不能刊印朝廷机密，其三是要“有益于学”。
第一、第二个好理解，这种东西历来都是不允许私印的，第三个可操作的余地却很多，你说你的书是解读经典，有很多独特的新观点，成，印！你说你的书词藻优美，读来可以不仅可以陶冶情操还可以提高文学水平，成，也印！
具体就看你怎么吹。
这《桃花扇》在“有益于学”这方面是说得过去的，作者方面有点小疑问，但有寇家做担保，这个问题也可以忽略。
只是这书中所写的王朝与风土人情皆与当世不大一样，与过去历朝历代的情况也大不相同，负责审核的人有点拿不准能不能放任它刊行。
当今陛下的寿辰在五月，要是这书印得快、流行得广，到时说不准会流传到临京去，到时有人拿这个做文章，说他们金陵这边在这节骨眼上印本写人亡国的书，岂不是要糟？
可抛去这些顾虑，负责人对这本《桃花扇》十分喜爱，别人都下衙了，他还沉浸在书里舍不得走。
这本书表面上写的是一个秦淮名伎与有志书生的爱情故事，实际上却借他们的故事讲述一个王朝的倾覆。
这些国家兴亡之事，投射到一个小人物身上，就是她们几经离合、家园被毁、爱情无望——所有她们想要的都会得不到、所有她们拥有的都会失去！
不管是李香君眼睁睁看着媚香楼焚毁在大火中，还是苏昆生唱的那段“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都让人久久无法释怀。
比起空口说什么“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这样一个小人物反而更能牵动人心、更能让人思考起若是遭逢乱世自己会面临什么样的绝境！
这个叫“大明”的王朝维持了两百多年，已到了强弩之末，外有强敌，内有奸佞，可谓是内外交困、风雨飘摇，与如今的南朝廷是多么相像！
负责人只犹豫了一会，便带着书去求见韩端。
韩端平日里就住在府衙内，听人说金陵国子监那边的人求见，心里有些纳罕，不知道国子监那边为什么挑这个点来见他。既然人已经到了，韩端也没耽搁，穿着便服出去相迎，和气地邀对方坐下。
听对方说明来意，韩端留下了对方带来的《桃花扇》，又寒暄了一番，才起身送对方离开。
国子监是有负责审核书籍的责任，不过韩端来金陵几个月了，也没什么书非要经他过目才能印，是以他没太关注这方面的事。
听负责人说得慎重，韩端草草把晚饭吃了，拿起那本《桃花扇》看了起来。
韩端自幼好读书，许多人都夸他能一目十行、过目不忘。他从不自夸，却也没否认外面的传言，有个天才名声在哪里都吃得开，他又何必去澄清那些神乎其神的说法？
比起普通人，韩端看起书来确实很快，记性也比寻常人好，别人要看上大半天的书他只须一个时辰便能看完。他坐在灯下把《桃花扇》看完，掩卷叹息起来。
这个故事在讲香君的命运，同时也在讲一个王朝的命运，无怪乎国子监那边拿不定主意。
韩端垂下眼睫，灯光在他脸上落下淡淡阴影。从小到大，他都被灌输一个思想：中原是我们的根，我们总有一天要收复中原。
可惜随着他渐渐长大，才发现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想法。就连身在那个位置的当今陛下，也不一定还怀有收复中原的想法。
韩端定定地看着手里的《桃花扇》。
他选择来金陵，为的就是集聚一批有志于收复中原的文武官员。等他回朝之日，他需要彻底掌握在朝中的话语权。
这条路不好走，他的一些打算在许多人看来甚至是大逆不道的，可只有掌握了绝对的权势，才能让朝廷上下真正为他所驱使。
这本《桃花扇》来得到巧，临京那边他不敢保证，至少在金陵城，他可以保这本书顺利刊行。
等这本《桃花扇》传到临京那边，想来该看的人都看过了，想销毁不让人看、不让人传唱也来不及了。
韩端收起国子监那边送来的样书，连夜写好答复意见，又叫人拟了帖子明日一早送去定国公府和寇府。
第二日一大早，徐昭明和寇承平都收到了韩端下的帖子，说是邀他们过府一叙。
徐、寇两家情况与韩家相似，家乡都在中原，算是比较坚定的北伐派，韩家向来与他们交好，两家子弟自然也是有往来的。
不过韩端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与徐昭明、寇承平这种在外名声荒唐的纨绔子根本不是一类人。平时徐昭明他们与韩端打交道都是跟在家里人后面去的，从来没有正儿八经地收到别人的帖子！
徐昭明乍一听着韩端给自己送帖子，还有点不敢置信。
徐昭明拿着帖子翻来覆去地看了老久，兴高采烈地跑去找自己兄长说起这事。
一直被人当小孩子看待的人，最喜欢的就是别人把自己当成大人，韩端这么正式地下帖子邀请他，可把他给乐坏了！
徐家兄长见徐昭明在那傻乐呵，有些无奈，但也好奇韩端找徐昭明做什么。
要讨论学问、讨论时势，不是找他们这些当哥哥的更适合吗？
徐家兄长心里酸溜溜的，看着自家傻弟弟很不是滋味。
韩端可是二十二岁就已经出任金陵知府的朝中新贵！
要知道别处的知府都是从四品，金陵这样的战略要地，知府都要比别处高一级，是正四品官。
这种年纪的正四品，一百年也不一定能出一个！
本来他是昭康长公主之孙，算是外戚一挂的，偏偏他从小文才出众，诗文写得极好，又拜了颇有名望、弟子满天下的大儒为师，士林从不把他当外戚看待，反倒把他当成自己的一份子，提起他来一向只有夸没有骂！
这样厉害的人物，他们简直连妒忌都生不出来，只想和他好好结交一番。
徐昭明可不管自家兄长酸不酸，他到处摆显了一通，又回去把自己从头到脚拾掇了一番，见时辰差不多了便大摇大摆地出了门。
外头天气明明还挺冷，他手里还拿着盛景意送他的桃花扇，一路招摇过市直奔府衙赴会。
不想到了府衙门前，徐小公子与损友寇承平不期而遇。
徐小公子抬眼看去，只见他家损友打扮同样骚包得很，手里还拿着同款扇子——哦不，扇子上的画不一样，倒也不算撞扇。
可扇子撞没撞都没差，外人一眼看去，都觉得这两个人是一伙的：他们穿得差不多不说，还都在这春寒料峭的季节拿着折扇边走边扇——他俩要不是约好了这么干，那就是脑子有同样的毛病！

第27章
国子监那边既然送书过来，自然说明了事情原委。
韩端特地把徐昭明、寇承平请过来，是想让徐昭明两人发挥一下他们的专长，配合着把《桃花扇》做出来。
既然《桃花扇》讲的是金陵故事，大可以在它的基础上打造一条文化产业链，全方位向临京以及其他地方输出，把更多人吸引到金陵来。
至于把人来了有什么用，那自然是不用说的，有人就有经济，有人就有文教，北地收复不收复另说，至少这金陵不能再丢了。
要是能让大部分人意识到丢了金陵就是在割肉，而且还是割在每一个人身上，才不至于让上头随随便便割地求和，把金陵城这种战略要地也扔了出去！
韩端邀徐昭明落座，与他说起自己的看法：“以《桃花扇》的篇幅，光凭千金楼应该无法演出全本吧？”
徐昭明听了点头，说道：“这个盛姑娘和我提到过，她说花朝节后可能会邀其他楼的姑娘一起排戏。”既然韩端起了头，徐昭明立刻打蛇随棍上，替盛景意提出要求，“要是教坊那边愿意分拨乐师和伎人给她们的话自然更好，那就不用她们自己去找人了！”
这是韩端第二次听徐昭明提起“盛姑娘”。
听到徐昭明说盛景意还真打算排全本戏，韩端觉得这小姑娘很不一般，一般人想到需要耗费的人力物力和精力，肯定都会知难而退，这小姑娘却决定迎难而上。
韩端说道：“戏是由她排的吗？那我倒是少邀了一个人。”
寇承平插嘴：“韩世兄若是想见那小姑娘，不如叫人去把她请来。”他睨了眼旁边的徐昭明，和韩端诉起苦来，“我上回被这家伙诓去千金楼，明明是我和那位盛姑娘签的契书，他还把人藏着不让我见，捂得可严实了！我们太平书坊现在天天给那位盛姑娘送钱，我却连她长什么样都不晓得。”
韩端说道：“没有提前相邀，临时把人请来怕是太唐突，下回我再单独请盛姑娘过府一叙便是。”
他有官职在身，可以在宴请客人时邀请伎人登门助兴，自己去花楼却是要遭弹劾的，所以他要见盛景意的话只能找个由头下帖子把人邀来。
寇承平可以和徐昭明瞎闹，却不敢闹韩端，只能应和：“韩世兄说得有理。”
不知道为什么，韩端这人明明带人很和气，偏就是给他一种他们不是一辈人的感觉。
他们这些纨绔子弟，在长辈面前还是不敢造次的，毕竟有长辈庇佑他们才可以肆无忌惮地在外头胡作非为！
既然寇承平开了口，韩端便又与他询问起《桃花扇》的刊印事宜。
得知太平书坊那边已经着手准备雕版，万事俱备，就差个府衙的批复，韩端说道：“那你过两天就可以下印了，国子监那边明天会给你批文。”
寇承平喜道：“多谢韩世兄。”
虽然要分五成利润给那位盛姑娘，但以这《桃花扇》的质量，寇承平觉得接下来金陵城的纸要涨价了！
寇家自己就有造纸作坊，纸价涨了印书成本也不会涨，说不准到时候他们的造纸作坊还能趁着这股东风赚上一笔卖纸钱，这部分可不用给别人分！
韩端见寇承平两人皆是喜形于色的直率人，心中对他们多了几分好感。他笑着说道：“不必谢我，我也很喜欢这本《桃花扇》。若非那位东塘先生把书托付给千金楼的人后便不知所踪，我定要和他见上一面。”
韩端又和徐昭明商量着让他跟进排戏的事，他不方便往秦淮河畔跑，往后怕是得劳烦徐昭明递消息。
韩端还让徐昭明放心，定国公那边他会去说通的。
徐昭明两眼一亮，一口应承下来，表示自己一定会多往千金楼跑，递个消息根本不是事儿！
寇承平和徐昭明离开时都很欢喜，因为他们这两个整天被骂的小纨绔，居然和韩端喜欢一样的东西！
四舍五入，那就是他们得到了韩端的认可，往后他们可以以韩端的同好自居！
徐昭明脑子一热，家也不急着回了，径直往千金楼奔去。
寇承平见机不可失，当下也死皮赖脸跟上，一定要看看那位盛姑娘到底长什么样。
人这种生物，本来就是你越不让他见他就越想见，男人尤其如此！
徐昭明心情好得不得了，也没有赶寇承平走，于是两个穿得同样骚包的人摇着折扇再度踏入秦淮河畔。
好在最近拿着折扇出来骚的公子哥儿不算少，大伙勉强也接受了“初春用扇子很正常”的奇葩现象，忍着没往这两个小纨绔身上投以怪异的目光。
徐昭明到了千金楼，叫人上楼去寻盛景意下来说话。
他还特别跟负责上楼通报的小丫鬟强调说有寇承平在，说是盛景意不愿意的话他可以把人赶走再请她下楼。
在徐昭明心里，盛景意已经是他的朋友了，他对朋友一向都是想见就登门，没那么多虚来虚去的讲究。
寇承平的话，不仅是朋友，还是损友，损友之间呼来喝去完全不是事！
盛景意听说徐昭明和寇承平来了，唤上立夏一起下楼。
寇承平现在算是她的合伙人，上回没签契书，她依着徐昭明的意思没有露脸，这回契书都签了，她觉得还是见一面更好。
朋友的朋友，总不如自己的朋友来得可靠，认认人还是必要的。
盛景意下楼时没戴面纱，她一踏入雅间，正和徐昭明嬉笑的寇承平便静了下来。
他曾听说当年盛景意的亲娘一登台便艳压全场，轻轻松松拿下花神之位，当时他还觉得夸张，现在见了当年那位花神的女儿，突然觉得那些传言十分可靠。
要是他看到这样的美人站在台上，他也会给她砸钱让她当上花神啊！
世上皮囊好的人不计其数，能长久地吸引住别人的目光，还是得有足够好的仪态和气质。
至于世上有没有皮囊好、仪态气质也好的美人，当然也是有的，只是很少，说是万里挑一都不为过。
眼前这个还没长开的小美人，约莫便是那万里挑一的“一”。
盛景意落落大方地应邀落座。
她身上瞧不出半点卑微怯弱，浑身上下都透着股仿佛与生俱来的从容，仿佛她面对的不是两个身份悬殊的公子哥儿，而是两个偶然来造访她的友人。
寇承平有点明白徐昭明提起这小姑娘时为什么总是夸了。
“盛姑娘？”寇承平开口喊道。
盛景意朝他一笑，喊了一声“寇公子”。
她的态度虽不至于拒人于千里之外，却没有许多姑娘看到他时的热情和亲近，寇承平一听便知道这不是那些他可以随便可以找个宅子安置起来的女孩儿。
想到徐昭明对盛景意颇为上心，寇承平心里那点小心思也歇了，两人相互认了人，话题便转到韩端今日的邀约上。
盛景意没想到韩端会这么重视《桃花扇》。
她对这个时代的局势还没有太清晰的了解，只能从上回的赏雪宴推断出这位韩府君和定国公都是立志要北伐的。
对盛景意来说，收复中原这么大的命题她没办法做评议。
哪怕她比别人多一段经历，算起来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女孩，要她考虑这些事实在太为难她了。
谁都知道收复北地好，朝廷的地多些，能养活的百姓多了，说不定还有地方可以养牛养马，往后她们出行至少能乘上牛车。
可要收复北地，那肯定是要打仗的，而打仗必然伴随着流血牺牲，伴随着无数家庭的支离破碎。
真打起来，说不准金陵城又会陷落敌手，她们这些无力自保的普通百姓面临的就是李香君那样的命运：不是被敌军掳走就是流离失所，幸运的话可以苟活下来，不幸的话自然是命丧黄泉！
打还是不打，连她们这些说不上话的人心里都有杆秤，时而往左偏时而往右偏，更何况是朝中那些真正有决定权的人！
那位韩府君特意过问《桃花扇》的事，是想利用它做点什么吗？盛景意心里有点打鼓。
其实若不是徐昭明有寇承平这个朋友，她根本没想过把《桃花扇》刊印成书。
虽然都说“富贵险中求”，可卷入这样的大势里面也太危险了，她拿出《桃花扇》，只是想给自己和三个娘找个目标。
要知道前世《桃花扇》的全本戏早已失传，哪怕后来有人费心改编过青春版《桃花扇》，那也不算真正的全本戏。
当初她认识的那位前辈一直十分遗憾，后来病重时仍念念不忘说“好多东西都失传了”。
盛景意是想着，哪怕她排出来的全本戏和历史上曾名盛一时的全本戏不太一样，至少她们可以有许多时间耗在这上面，慢慢把它完善起来，慢慢让它变得完美。
如果人死后真的还有机会在别处相见，她也可以告诉那位前辈她与许多人尝试过去复原她念念不忘的《桃花扇》全本戏。
虽然这个身份在旁人看来十分低贱，对盛景意来说却不算什么。
有这样的身份在，她其实是幸运的，至少现在她能兼顾爱好与赚钱，把每一天都过得有滋有味。
真要投生成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她可能会觉得那是一种煎熬！

第28章
盛景意不想把事情往坏的方向揣测，那位韩府君看起来确实是个光明磊落的君子，要是人韩府君单纯喜欢《桃花扇》想让更多人看到它，她这么想就有点太对不起人家。
盛景意按下那些一下子冒出来的想法，与寇承平两人说起接下来的安排来。
一般知府任期是三年，既然韩府君认可了《桃花扇》，那这三年就是《桃花扇》的黄金发展期。而且韩府君还打包票说能说服定国公，那定国公这把悬在头顶上的刀也算是解决了。
只要不去深思韩府君的用意，这次徐昭明两人带来的却是全是好消息。盛景意眉眼弯弯，亲自给徐昭明两人添了茶，说道：“既然韩府君特意过问，不如我们把计划再搞大些。”
寇承平一听，顿时来了兴致：“怎么搞大些？”不是他瞧不起自己，他从小到大就没干成过什么大事，比较擅长的可能是搞大别人肚子。要不是他这么混账，他开书坊赚钱后也不会被人说是仰仗家里发的财了。
徐昭明虽痴迷音乐，却也还是少年心性，听说要搞大事，他也来劲了，跟寇承平一起等着盛景意往下说。
盛景意说道：“以我们千金楼现在的人手，排折子戏已经是极限了，不如回头办一场选角活动，选择嗓音、身段适合的人来演出对应的戏份。”
盛景意会提出这样的想法，主要是因为见识过元宵灯会的热闹，听说花朝节比元宵灯会要更盛大，那么在这个时代举办选角活动应该不成问题。
对盛景意来说，只要危机过去了，就可以愉快地扩大昆曲的影响了。
只要能拉到足够多人入行，将来不愁演不出完整的《桃花扇》，所以她们先趁着花朝节把《桃花扇》的热度推上去，然后再利用选角活动拉一群官伎、私伎入门。
趁着这股东风，千金楼可以趁机转型成真正的人才培养基地，这样既可以满足她三个娘帮姑娘们一把的想法，又可以避免千金楼再次因为频繁被挖角而濒临倒闭。
盛景意娓娓给徐昭明两人讲起昆曲需要哪些人才。唱昆曲的分为生、旦、净、末、丑五个总家，这五个总家底下又分出五十个细家门，每个细家门都有自己的“脸谱”。
所谓的“脸谱”，也就是特定的身份、性别、性格以及年龄，人站在台上一开腔，观众就知道她是男是女、是忠是奸。
简单来说，就是把生活中常见人群的特征提炼出来，通过一定相应的手法表演展现，方便观众辨识和代入！只有做到了这一点，才能让看戏的人迅速认同剧中的人物与剧情。
对于选角活动选出来的姑娘们，她们千金楼愿意无偿引她们入门，顶多只是让她们在出师时对曾经支持她们的观众做一场汇演，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要是像太平书坊这样的大金主肯砸钱当投资方，她们还可以设置高额奖金，吸引更多姑娘参与这次选角活动。
当然，如果韩府君那边再把这次活动定为官方活动，那就更好了，有官方背书，估计秦淮河畔所有有姓名的姑娘都愿意参加！
徐昭明和寇承平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样的话确实搞得很大，所有人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只是他们俩乐意参与，不代表别人也乐意参与。
寇承平看向盛景意的目光都不一样了，这小姑娘不仅待人处事落落大方，胆子还虎得很，这是连韩府君都盯上了！
盛景意腼腆地说道：“这只是我的一点小想法，不一定行得通，但试试也不吃亏，对吧？”韩府君一个磊落君子，就算不想掺和这种事，应当也不会和她这样的小姑娘计较才是。
徐昭明提出自己的疑问：“可是，你们无偿教别人岂不是很吃亏？”他一个小纨绔，对生意方面一窍不通，只觉得千金楼要是这么无偿把自己的看家本领教给别人，听这架势接下来也是不准备对外营业，往后靠什么吃饭？
寇承平白了徐昭明一眼，感觉和徐昭明当好友太亏了，一起走出去说不定会被人质疑他是不是也是个傻子。
就盛景意参与个元宵灯会就把扇子卖得满金陵都是的架势，能是吃亏的人吗？
只要大伙想看《桃花扇》，秦淮河畔的姑娘们就得跟着学；她们要跟着学，那就必须参加选角活动才能真正入门；到时千金楼给第一批人训练三五个月，开张让这些被选出来的姑娘演个几天，往外卖门票赚的钱就不说了，谁知道这鸡贼的小姑娘还会趁机卖点什么？
即便将来满秦淮都会演《桃花扇》，别人提起它来还是会想起千金楼这个昆曲摇篮。
寇承平说道：“我为什么要拿出钱来办这个活动？”
盛景意笑道：“你要是出钱，将来汇演可以由你指定地方。像你们这样的人家，家里肯定有酒楼茶馆之类的，再不济自家肯定有个园子，到时搭个台让姑娘们过去演一场，你千挑万选悬出来的姑娘，难道不想在亲朋好友面前摆显一下？”
至于能靠这场汇演获得多大的收益，是看重立刻回本还是需要借此打出名气，那就全凭投资商自己去运作了，总不能让她把这部分也干了吧？那可就不是一个价了！
寇承平听了，竟觉得有点心动。
盛景意说得对，他们寇家名下也是有酒楼茶馆之类的产业的，要是能让由一干纨绔子弟选出来的姑娘过去汇演，不怕当天不爆满。赚不赚钱都是其次，重要的是有面子！
寇承平说道：“那第一次选角活动的奖金我出了！”
徐昭明很有些心动，可是他手里没多少钱，没法像寇承平一样爽快，神情顿时有些落寞。
盛景意当然没冷落徐昭明，对于有助于千金楼的贵人，她怎么都不会把人晾在一边。她含笑说道：“外头都知道徐公子是‘乐痴’，徐公子耳力好，认识的人又多，有件事可能非徐公子出面不可。”
徐昭明精神一振，马上表态：“什么事？只要是我能办的，你随便安排。”
寇承平觉得没眼看了，他怎么觉得徐昭明越看越像只在摇尾巴的小狗，盛景意不给他骨头他都围着人汪汪叫的那种！
盛景意说道：“我们平时看人容易先入为主，看人先看相貌出身，不容易做出公道的判断。所以我们选角时不妨先来个盲选，第一轮海选不看身份、不看相貌，不管是美是丑、是官伎还是私伎，都可以参加。我们邀请几位专业的前辈对她们的声音进行评定，确定她们适合入生旦净末丑中的哪一家，再让她们分别进入第二轮选拔。”
徐昭明双眼熠熠：“这个好！”
盛景意望向他，说道：“我觉得提到分辨嗓音，没人比徐公子更擅长了，徐公子一定得当出面坐镇。不过光由徐公子来选，大家不一定服气，还得徐公子请一些有资历、有名望的前辈来当这个评选老师。”
徐昭明拍着胸脯说道：“没问题，这事只管交给我！”
徐昭明这些年收集了这么多曲谱，自然也少不了结识同好，但凡有点名气的前辈都被他骚扰过，他相信只要让这些前辈看了《桃花扇》，他们一定愿意出山！
这可不是胡搞瞎搞，这是连韩府君都认可的书！
三个人凑一起商量完选角活动的事，时间已经不早了，徐昭明和寇承平便各自回了家，满心期待地想着花朝节后他们要怎么干大事。
到那时候，他们可就是引领金陵城风潮的人，一定叫那些平时整天说他们不学无术、不务正业的家伙惊掉下巴！
接下来几天，盛景意便忙着写《桃花扇》的运营策划案。
首先，花朝节不能搞砸，有寇承平他们兜底，哪怕她们作弊也能作弊到第一，但打铁还需自身硬，想要真正扩大昆曲的受众还是得拿出精彩的表演来。
这点盛景意还还挺有信心。上回时间紧迫，含玉只改了妆容，没拿到定制的头面，花朝节上台时含玉会全副武装出场，到时舞台效果肯定更好！
其次便是围绕选角活动的一系列安排了。
正如寇承平所想的那样，只要把这个活动捏在手里，来钱的方式多不胜数，甚至还能形成一个庞大产业链。
别的不说，从道具到衣裳首饰都可以拿来做文章，折扇现在已经卖开了，别的也可以卖起来。只要有心推动，完全可以把《桃花扇》相关的文创产业渗透到许多人的衣食住行之中。
盛景意每日与盛娘她们商量此事，逐步填充更多细节把自己的构想进一步细化。
对盛景意这个庞大的策划案，盛娘几人一开始还有些忧心，怕摊子太大千金楼兜不住。等知晓徐小公子、寇家公子都会参与，甚至连那位韩府君也曾亲自过问，她们总算放下心来。
都是吃了十几年艺术饭的人，她们当然看得出《桃花扇》的好。
比起盛景意的一系列商业策划，关于推广《桃花扇》、吸纳昆曲人才的部分更让她们上心。
要是能培养出足够多的专业人才，她们将来说不准真能凑齐班底把《桃花扇》完整地在戏台上呈现出来！
那样的未来，想想就叫人期待。
柳三娘在给姑娘们上课时，也小小地透露了千金楼的转型计划。如果转型成功，她们往后就不会干那些迎来送往的事情了，顶多只是在官方活动上登台演出。
要是她们愿意下苦功夫学习和练习，说不准在首次选角活动结束后还能荣升为第一批入选姑娘的老师！当然，要是她们更想上台演出，也可以报名参加选角活动。
这个消息让小姑娘们都欢喜雀跃起来，感觉未来多了许多选择，眼前的一切倏然变得亮堂极了。
在这种氛围之下，十二位小姑娘自然都马力全开，倾尽所有精力去完成老师们布置的任务不说，私底下还自己加练！
小姑娘们那股子折腾自己的狠劲，连盛景意这个曾经吃过不少苦头的演技派都自叹弗如，赶紧给她们做第二轮思想工作，让她们不必把自己逼得太紧。
可连含玉这个主演兼老师都从不松懈，小姑娘们又怎么愿意落后，她们嘴里答应得很爽快，回头该疯狂加练还是疯狂加练。
就在盛景意发愁“我们家小姑娘太用功了怎么办”的时候，一张来自韩府君的帖子送到了千金楼。

第29章
有徐昭明和寇承平提过醒，盛景意收到帖子时并不意外。从那位韩府君的履历来看，只要打个照面，估计徐昭明和寇承平两个小纨绔什么底都给人抄了，卖掉她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因为心里清楚很可能是要谈《桃花扇》的事，盛景意也没特意盛装打扮，挑了身寻常衣物，往脑袋上插上两只自己最喜欢的小玉兔便带着立夏出门了。
相比盛景意的从从容容，盛娘她们心情没那么轻松。
女儿大了，总是要让她学会独当一面的，给她挑了立夏当丫鬟就是为这个做准备。可这一天也来得太快了，她们都还没做好心理准备，怎么那位韩府君就派人来下帖子了？
她们在秦淮河畔待了那么久，什么人没见过，像韩府君这种出身名门、少年得意的年轻人最招女孩子喜欢了，要是女儿一不小心陷进去了该如何是好？
诗经里都说“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对于她们这种出身的人来说更是如此。有时候很多姑娘明知道不可能，还是想飞蛾扑火，如意楼的孙当家不就是一个例子？
不是盛娘她们觉得自己女儿不好，相反，她们觉得自家孩子哪儿都好，配天底下最好的儿郎都行。可自己的想法是一回事，现实又是另一回事，做人总要清醒些不是吗？
杨二娘见盛娘与柳三娘都满面愁容，开口劝慰道：“你们也别瞎操心，听说那位韩府君为人清正，早已与他老师的孙女有婚约，只是因为女方要给父亲守孝才耽搁了婚期。他哪怕是为了保持尊师重道的好名声，也不会在这节骨眼上闹出什么流言蜚语来。”
这些东西自然是包打听老张给打听回来的。
她们这些在秦淮河畔混的，其他事都可以不管，首先得摸清官府的动向，去年她们被官府下通牒，不就是因为有人在官府那边捣鬼吗？因此新的父母官一到，老张就出去打听了对方的出身和作风了。
另一边，盛景意乘着轿子来到府衙，从后衙侧门被人领了进去。
自古以来都有“官不修衙”的说法，一来是为了显示自己为官清廉，不好奢靡；二来是到地方上当官往往三年就会挪位置，掏钱修自己只住三年的后衙不太划算。
不过每任主人不同，这后衙看起来还是不大一样的，盛景意从花木扶疏的后园往里走，不一会便被引到一处临水小谢前。
江南一带的人大多爱风雅，修园之风盛行，比之当年处处都是达官贵人园子的洛阳有过之而无不及，连这金陵府衙的后衙也是有山有水。
盛景意进门时已有人入内通传，这会儿韩端已候在临水小谢之中。
这临水小谢虽不算特别大，却四面开阔，过往的仆从只消远远看上一眼，便能对里头的情况一目了然，这样的安排可以避免许多不必要的误会。
盛景意也从老张那边了解了关于这位韩府君的情况，瞧见韩端的安排立刻明白对方的意思。
韩端纯粹就是邀她来谈事情的，对她这样的小姑娘没什么想法，也不希望她生出什么不切实际的想法。
盛景意心中稍定。
这时代家里养些姬妾很正常，但凡有点家底的人都可以纳妾，没名没分的舞姬歌姬就更不用说了，有时候达官贵人之间甚至还会相互赠送，送完还传为佳话。
只是别人怎么样是别人的事，当初她在娱乐圈见过不少片场夫妻、见过不少“应酬”与潜规则，对这些事情非常反感。
虽说谈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很俗气，但如果她将来真要和什么人结为夫妻，她不希望对方身边还有别的女人。
相识之前的事也就算了，谈恋爱分分合合很正常，可要是两个人同床共寝之后对方还去和别的女人寻欢作乐，她完全无法接受。就算是吃的东西，她也不乐意别人吃过的，更何况要容忍丈夫亲完又来亲自己，甚至要和别的女人排好日子轮流等着和丈夫上床。
在这个时代订了婚基本和成亲没什么区别，韩端在她眼里已经不是单身人士了！既然她无意和别人分享丈夫，自然也不会对别人的丈夫有什么想法。
盛景意上前向韩端见礼。
上回她只是在廊下远远见了韩端一面，没看得太仔细，这次韩端单独相邀，她好奇地多看了两眼，发现韩端果然不愧是让秦淮河畔无数姑娘津津乐道的美男子，那姿仪、那风度都是没得说的。
见她被人引进来，韩端虽没亲自相迎，却也含笑起身叫她不必多礼，客客气气地邀她坐下。在他身上竟看不出半分上位者的倨傲与盛气凌人，对待她一个官伎之女也像对待正经邀请来的客人一样。
盛景意心中暗惊，面上却没表露出来，规规矩矩地喊了声“韩府君”，才在韩端对面落座。
韩端今日休沐，穿着一身便服，有点类似道袍，细看是上等的白底青纹料子做成，款式虽常见，做工和衣料却都是一等一的好，搁在后世那就是权贵富豪专享的高定款。
他双目清明，气质和雅，丝毫没有许多男人身上那股子叫人想要避而远之的油浊感。
见小姑娘端端正正地落座，一双星眸忽闪忽闪，似乎在想着该起什么话头，韩端先叫人给她上了茶，接着便开门见山地说道：“这次我邀盛姑娘过来，是因为徐小公子说《桃花扇》是由你来编排的。”
盛景意一听，明白了，确实是徐昭明卖了她没错。徐昭明的道行在这位韩府君面前却是不够看，估计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套了话，心里头还把这位韩府君当知己和同好来看待。
既然韩端确实是冲着《桃花扇》来的，盛景意也不藏着掖着。她转头喊了立夏一声，示意立夏把她们带来的策划案拿进来。
立夏正和韩家的丫鬟远远守在水榭前，听到盛景意喊自己，她不由一阵紧张。
刚才她偷偷看了韩府君一眼，对韩府君的长相惊为天人，但正因为韩府君长得俊，她才免不了想起临行前杨二娘对她的嘱托：一定不能让她们小当家栽在这位韩府君身上！
可韩府君可是金陵城的一把手，他真要想做点什么，她该不该动手？哪怕是来巡街的衙役，对她们来说都是得笑脸相迎的人，更何况是这位身居高位、出身高贵的韩府君！
立夏紧张兮兮地把策划案拿进水榭。
韩端见这位看起来明显会点身手的丫鬟这种表现，余光不由又落到盛景意身上。
从一开始，这个小姑娘就表现得规规矩矩、端端正正，乖巧懂事这种事装得出来，紧张不紧张、从容不从容却不是能伪装的，人要是处于紧张害怕状态，哪怕她努力克制，表情和动作也会带出端倪。
很明显，那小丫鬟的种种表现才是寻常小姑娘应有的。
不过对于官伎来说，最重要的功课便是送往迎来，这个小姑娘既然是官伎之女，从出生起便入了伎籍，她的母亲会教她如果应对这些场面也很正常。要是连这种场面都应对不了，上台表演肯定也演不出多高的水平。
韩端正想着，盛景意已将带来的策划案呈到他面前。
韩端疑惑地问道：“这是？”
盛景意说道：“这是民女拟定的《桃花扇》全本戏排演方案，内容比较复杂，很难讲清楚，不如韩府君先看一看。”
既然想让韩端把选角活动列为官方活动，盛景意自然不会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以前她想向幕后转型，跟着圈中前辈拉过投资、选过演员，不管是想让金主投钱还是想拉大咖参演，需要谨记两个原则：第一，你得不要脸，很多事就是张张嘴的事，你不大胆地开口，怎么知道谈不成？开个口又不会掉块肉！第二，你得随时做好充足的准备，因为你不知道机会什么时候会降临！
所以在听说韩端对《桃花扇》有兴趣时，盛景意便着手写正经的策划案，随时准备忽悠，哦不，游说韩端站出来给《桃花扇》撑个腰。
韩端接过盛景意递到她面前的策划案，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娟秀漂亮的字迹。
兴许是因为年纪还小，这字缺了些力道，不过隐隐已经有了自己的风格，看似秀气，实则暗藏筋骨。都说字如其人，从这字看来，眼前这个看起来有些柔弱的小姑娘，内里怕也不会太软弱。
等韩端仔细往下看，目光渐渐变得专注起来。
前些天看完《桃花扇》之后，韩端就在思考如何扩大《桃花扇》的影响力，几日下来他心里已经有了不少想法，所以今天他下帖子邀盛景意过府一叙。
盛景意这份策划案里面有不少思路与他的构想不谋而合，若非他从未和旁人说起过，他都怀疑是不是有人向盛景意泄露了自己的思路。
等把这份清晰明了的策划案看完，韩端知道这不是盛景意想办法偷了他的想法，而是盛景意的打算和他不谋而合。他看向盛景意的目光多了几分欣赏，说道：“这是你自己写的？”
盛景意说道：“这是我与徐公子、寇公子商量出来的，我娘她们也给了不少意见，我只是把她们的想法整合起来而已。”
她说话不疾不徐，语气从容不迫，言语间也并不居功，反倒给韩端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份策划案应该就是出自这小姑娘之手。
若非初生牛犊不怕虎，普通人绝不敢有这种大胆的想法：寻常官伎能收到这类活动的帖子就该欢天喜地了，谁敢跳出来说要自己牵头搞一个？
韩端剑眉微挑，启唇笑问：“盛姑娘只要我派教坊的人主持选角？”
教坊的人来主持，就是意味着这活动是官方认可的。
盛景意可不是瞻前顾后的人，既然起了头，那当然是撸起袖子干到底。她一点都没害臊，麻溜地顺着杆子往上爬：“若是韩府君可以出面和教坊那边说一声，那自然再好不过。”

第30章
韩端从小就是同辈之中最出色的，后来到了外面便连不少年纪比他年长的人也与他平辈论交，同龄人还在和同窗打马球、踢蹴鞠的时候，他便已与他们的父辈同朝为官。
在外为官时，韩端也吃过年纪小被人看轻的亏，不过等他在地方上施展开后就没人敢在轻视他，碰上的人要么与他诚心相交要么对他俯首帖耳。
至于那些执意要和他对着干的，自然全都无声无息地被他打压下去。
文人报仇，讲究的就是不动声色置你于死地。
眼前这个小姑娘却与韩端遇到过的人都不一样，这小姑娘胆大心细，很懂得拿捏分寸、把握机会。
才十三四岁的年纪，竟然已经有这样的心性，着实叫人意外。
韩端不反感有野心的人，正相反，他喜欢和有野心的人合作，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把事情办好，那些整日清谈、满口仁义的人，事到临头说不准跑得最快。
既然两人目标一致，韩端也没有故意吊着盛景意，爽快应下盛景意的请求。
盛景意目的达成，立刻得寸进尺地问道：“等姑娘们出师汇演，韩府君会去看吗？”
要是韩端能亲自到场，效果比什么都强，毕竟他现在可是金陵城的一把手，还是无数姑娘的热议对象。她偷偷瞧了韩端一眼，觉得韩端露把脸出卖一下色相，说不准汇演当日还能吸引不少女观众！
光是做男人生意怎么够，经济学家经常说，女人和孩子才是消费主力！
韩端看了眼盛景意发间缀着的那两只小小的玉兔，觉得这小姑娘就是只小兔子，只要没有危险她就蹦得很欢。
就是不知道遇到危险时她会不会像小兔子一样瑟瑟发抖。
面对盛景意伸出来试探的小爪子，韩端淡淡笑道：“这个的话，到时再说吧。”他主持一府事务，不是什么邀约都会应的，倘若盛景意几人真的能把选角活动办得有声有色，他到时当然会去捧个场。可现在谈这些还太早了，连花朝节都没过，《桃花扇》也没开始往外卖，不确定因素太多了。
盛景意也没指着动动嘴皮子就请动韩端。她来这一趟的主要目的已经达成，看韩端这态度，估计只要汇演能办起来他肯定会出席，到时候她们再正式下帖子邀请就好。
事情谈完了，茶也喝过了，盛景意搁下手里的茶杯，起身向韩端告辞。
韩端也搁下茶，起身叫人引盛景意出园。他看着盛景意带着丫鬟走过不远处的小桥、穿过岸边的假山往侧门走去，忽地轻轻地笑了起来。
过去来拜访他的男男女女，只要他没给逐客的暗示基本都不会提出要走，这小姑娘倒是现实得很，把自己想谈的事谈完就毫不留恋地告辞。
韩端在水榭中小坐片刻，叫人取来笔墨，提笔写了封书信封好。
他老师乃是当世大儒，曾开设书院、广收门徒，这么多年下来早已桃李满天下，在士林之中影响力很大不说，拜了这么个老师，他在朝在野都有不少“同门”。有这样一重关系在，他对未婚妻自也要多加关怀，一封书信写得情真意切。
未婚夫妻互通书信，不可太露骨，也不可太疏淡，韩端早已写得驾轻就熟，转眼便一挥而就。
他看着纸上那被许多人夸赞过的字，眼底的笑意慢慢淡去。
本质上来说，他与刚才那位小姑娘应当是同一类人。
韩端叫人把书信送去老师家，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这时有人来报说当今陛下与太上皇又起争执，吵得去当和事佬的昭康长公主又一次犯了头疾，他半垂着眼，神色淡淡地问道：“这次又是因为什么事？”
“还是立太子之事。”来报信的人小声说道，“这两年各地到处都在传，瑞庆郡王有痴病，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
能作为茶余饭后谈资的，自然不是单纯一句“傻子”那么简单，大抵就是有人编了不少跟“何不食肉糜”之类的故事在民间流传。这些故事是先在外面流传开的，而后才慢慢传到临京，等众人发现时已经传得人尽皆知。
这些流言当然不是真的，真实情况比这些流言更糟糕，不仅这位瑞庆郡王有痴病，当今陛下还有疯病，时不时会突然失控。
也不知是不是赵氏的血脉有问题，此前就出过三两个有这种疯病的皇帝，轮到当今陛下以后大伙虽然还是心力交瘁，但都已经接受现实。相对之下，立一个有痴病的太子算不得什么，痴病安安静静的，事情都由宰辅来办，他只需要乖乖坐在龙椅上便好。
按照韩端的计划，等他年纪再大些、羽翼再丰满些，便说服祖母让太上皇同意立瑞庆郡王为太子，将来再寻机让当今陛下退位，占个拥立之功，朝中便是他的天下。
现在瑞庆郡王的痴病被传得人尽皆知，已经有不少人认为立瑞庆郡王为太子必然会导致天下倾覆。
若是放任这种风向蔓延开去，将来必然会影响到瑞庆郡王继位。
韩端轻轻敲着扶手：“这种事，你们等传到临京才发现？”
来汇报的人忙跪地请罪：“属下无能。”
韩端说道：“算了，这是有人以有心算无心，和你们没关系。”
瑞庆郡王的情况一般人不可能知情，能传出去的人必然不是简单人物。
帝后成婚多年，仅育有两子，长子早早夭折，如今只剩下瑞庆郡王这个次子。
孙皇后为人强悍善妒，成婚之后便驱散当今陛下的姬妾，后来入主中宫更是肆无忌惮，当今陛下但凡多看谁一眼，她便找由头把人杀了。
许多人都认为当今陛下的疯病兴许与这个脱不了关系：任谁看到自己想宠幸的美人总在第二天变成尸体摆到自己面前，都会有巨大的心理阴影！
这种情况下，当今陛下自然没生出别的儿子来。
要说宗室之中有没有别的人选，当初也是有的。
当年太上皇极为喜爱长子所出的长孙宣义郡王，一度带到宫中亲自教养，后来这位宣义郡王到地方任职之后表现也极为出色，在当地极有人望。
许是因为太上皇对宣义郡王的偏爱助长了当初那位皇长子的野心，皇长子不服太子由弟弟来当，竟私造兵器意图谋逆。
那会儿朝中不少人都被牵连，连带刚成婚不久的宣义郡王也被平叛大军杀死，太上皇伤心之下不再理事，渐渐淡出朝堂，后来更是禅位给太子，自己当起了太上皇。
现在孙家想早些立瑞庆郡王为太子，太上皇不同意，当今陛下也左右摇摆，一直没拖着没遂孙家的意。
倒不是当今陛下想立别人为太子，他只有一个儿子，他也想自己的儿子继承大统，可孙家在朝野的势力在急剧膨胀，要是立了太子，估计孙家会更加无法无天。
当今陛下虽然有疯病，继位后时不时犯个病，但他不犯病时还是有脑子的，看得出孙家人的狼子野心。
只要孙家还得意一日，太子之位便不会定下来。这次当今陛下会动立太子的心思，估计是因为知道了外面的传言，怕现在不立太子，自己儿子将来就没法当太子。
这些事情在韩端脑海里过了一遍，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现在立太子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好事，这意味着他将要对付的是更加难缠的孙家。好在太上皇坚持不答应，朝中也有不少反对的声音，这次立太子之争应该会和以前一样不了了之。
所以现在需要先查清楚的是那些流言到底是谁散布的。
韩端朝仍跪在地上的人吩咐道：“起来吧，派人查清楚流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不可能无缘无故就传遍各路。”
那人喏然领命，这才起身离开。
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纵然事情出现了偏差，韩端也没有太忧心。反正不管将来由谁坐那个位置都不可能喜欢孙家这种只手遮天的外戚，想对付与孙家为伍的一系列主和派将来有的是机会。
……
另一边，盛景意心情很好地回了千金楼，并不知道自己离朝中波诡云谲的局势曾那么接近。她下了软轿，领着立夏上楼去见她三个娘。
盛娘几人见她回来得挺早，脸上还满是笑意，顿时放下了心头大石，腾出位置让她上榻。
盛景意凑到亲娘身边坐下，和盛娘说起与韩端见面的情况，她略过心里那些还没影的猜测不提，兴致勃勃地与盛娘说起韩端答应牵头举办选角活动的事，夸下海口说要是办得好韩府君肯定会来看汇演。
盛娘几人对视一眼，都觉得有点不真实。
她们不是没和达官贵人打过交道，但都是达官贵人说什么是什么，她们只有当陪客的份。就像孙当家接手如意楼，从来都只有东家吩咐她做事的份，哪有她反过来要求东家配合她行事的道理？
等把盛景意支开去忙别的事，盛娘单独留下立夏询问当时的情况。
立夏全程跟韩家的丫鬟一起候在水榭外，里头的对话还真没听到多少，她说的基本和盛景意没差，只是忍不住表达了一下对盛景意的钦佩——
哪怕她跟着杨二娘练了几年武艺，面对韩府君时还是有些腿抖。那可是知府啊，金陵城最大的官，她们小当家却敢坐下和韩府君商量事情，叫她怎么能不佩服！
盛娘听了，又是骄傲又是心酸。
也不知她们小意儿曾去过的那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想来那肯定是个很不一样的时代，否则怎么能养出这样的小意儿？

第31章
金陵城很大，可金陵府衙这么重要的地方，自然是每天都有人关注的。
今天盛景意的轿子刚停在府衙后门处，已经有人悄悄上前给轿夫送了把钱，问他进去的是谁、又是为什么来的。
轿夫们每天赚点辛苦钱，艰难地养家糊口，有人送钱他们自然乐意胡侃几句。
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能够收到韩府君的帖子对伎人来说能极大地提高自己身价的，她们一般巴不得能让更多人知道！
于是抬轿的轿夫们便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把盛景意受邀而来的事传了出去。
很快的，秦淮河畔的各大花楼基本知道了这个消息。
听说盛景意这位千金楼的小当家入了韩府君的眼，很多人心情都挺复杂。
当初盛景意她娘在花神夜游会上来了个三连冠，不知多少人恨她恨得咬牙切齿，结果第四年，她的肚子突然大了起来，自己也不再参加花神夜游会，而是成了千金楼的当家。
原以为她们总算有机会了吧，谁知道她又陆续培养出杨二娘和柳三娘这两个“接班人”，把接下来两年的花神之位给占掉了。许是老天见不得她们千金楼太得意，盛娘逐渐发现自己独自生下的女儿居然是个傻子！
自那以后，盛、杨、柳三人都不再争夺花神之位，改为培养新人维持千金楼的运转，平时大部分时间都用于调教姑娘以及教养那个“痴儿”上。
对于盛娘一个人生下女儿这件事，不少人都觉得她傻，以她的才貌和名气，当年完全等到年纪差不多了便挑个好夫婿从良。现在可好，生了这么个累赘，哪还有人愿意娶她？
这么多年来，很多人私底下都拿这件事笑话她。
没想到去年年底，盛景意这个傻了十几年的“累赘”忽然不傻了。
千金楼三个当家本就是曾经接棒霸占花神之位的厉害存在，碰上这样的喜事，她们马上又活跃起来——这不，今年的元宵灯会千金楼又一鸣惊人了！
没想到三个当亲娘当干娘的本领过硬，小的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连一次台都没上过，竟已经能被那位韩府君单独下帖子邀请！
对于韩府君邀请盛景意的原因，众人也各有猜测，有的是觉得上回赏雪宴时韩府君注意到她了，也有的是觉得他们莫不是在别的地方见过。
比起别人一个劲地瞎猜，如意楼的孙当家更直接，她又一次去了千金楼，直接打听起事情原委来。
杨二娘还是怎么看孙当家怎么不顺眼，不过提到盛景意去府衙这事，杨二娘还是很乐意在孙当家面前炫耀一下的，她得意地扬起眉：“当然是我们家小意儿聪明可爱，韩府君也想见她一面，这才下帖子请她过府。怎么？你们如意楼从我们这挖了两个花神回去，今年连张像样的帖子都没收到？”
孙当家被杨二娘噎得不轻。
去年如意楼刚挖到那么对双生姐妹花，自然是帖子不断，每天都快挑花眼了。可今年元宵灯会后，她们如意楼收到的帖子大大减少，反而是她亲手送给千金楼的含玉收到的帖子越来越多！
更气人的是，含玉还说要专心排戏，所有邀约都给婉拒了。
人嘛，就是越得不到越惦记着，含玉不答应那些邀约，名气反而又上升了一大截。花朝节都还没到，已经有不少人天天跑去抢购那一百套折扇，准备到时拿着折扇到场支援含玉！
这可真是气死人了。
孙当家脸色难看得很，硬梆梆地说道：“怎么可能没有？全金陵的公子哥儿几乎都往我们如意楼下了帖子，每天专门为她们来如意楼的人也多不胜数，忙得很！”
杨二娘说道：“是吗？真那么忙，你怎么还有空过来跟我说闲话？”
两人你来我往地嘲讽了一通，孙当家又被气走了。
等孙当家走远，杨二娘若有所思地上了楼，与盛娘她们说起孙当家跑来说酸话的事。
既然孙当家知道了盛景意受到韩府君邀请，那秦淮河畔大部分人应该都知道了，她们本来不想盛景意太早出风头，现在看来她们怕是压不住这孩子了。
好在这孩子比谁都有主意，真到了到要独当一面的时候她应该能应对的很好！
几人心里又是喜又是忧。
当父母的人总是这么矛盾，既希望自己的孩子有大出息，又不希望自己孩子太早面对外面那复杂的世界。
盛景意不知道自己三个娘在担心什么，她正跟着玲珑捣鼓香料。
这年头熏香主要用树脂香料，大多做成香饼或香丸，用来熏衣裳被褥；还有一种讲究的会做成香篆，也就是做出特定的字形模型或者图案模型，比如福禄寿之类的，把香粉小心地压上去，点着礼佛或者看书，瞧着就很有情调。
盛景意和玲珑确认了一番，发现这个时代少了一种后世最常见的香：线香。
线香这东西，最早的记录出现在元代，在此之前有没有这玩意没有人知道，反正按玲珑的说法，市面上流行的香她们都做过了。
这也是盛景意萌生和寄居天禧寺那位尹娘子合作搞制香生意的原因。
那位尹娘子处境艰难，但是她的条件其实很好：第一，她有足够多的人手，要知道她哥哥管着悲田院，可以组织悲田院的老弱妇孺干点手工当补贴，在此之前他们也靠这个改善生活；第二，她有足够好的技术，上次她们从天禧寺买回来的香丸，大伙可都是很喜欢的，都觉得香味合得很特别，比她们以前买过的都要好。
有这两个便利，只要稍加安排，把制香生意做大做强完全不是事。
哪怕外面可能有很多人会开始仿作，天禧寺的生意却是别人抢不走的，毕竟悲田院是要靠天禧寺拨善款养活的，要是他们能自力更生，最高兴的肯定是天禧寺的人，他们怎么会让别人来抢悲田院的生意？
这门生意，钱不钱什么的倒不要紧，要紧的是她们千金楼可以借此搭上天禧寺。靠山这东西，当然是越多越好、越大越有保障！
盛景意静下心来捣鼓了几天，终于有点成效了。
她做出了一把样板线香，央着玲珑带她跑天禧寺一趟，和尹娘子兄妹俩谈好这事，最好能在选角活动开始前能开始生产线香。
线香这东西，不仅可以摆在台上当道具，还可以做成计时工具。
以前许多书都会用“一炷香”来计时，所谓的一炷香，其实就是从香点燃到熄灭的时间，一炷香是多久，其实全靠制香之人来把握，一般来说一炷香是两刻钟，也就是半个小时。比起现有的各种香，线香明显更加方便也更加直观，非常适合面向群众推广。
要知道时下人人都以焚香为雅事，发展出一系列的香文化，光是瓶炉三事（香合、香炉、香著瓶）的花样就多不胜数。
目前上层的香文化市场已经饱和了，再也玩不出更多新意，相关产业都开始进入平台期，甚至可以说正在逐渐衰落！
线香不一样，线香是以前没有出现过的，或者在某个时代、某个地区曾经出现过但是没有盛行开，只要操作得当，完全可以打开一个新市场。
盛景意对这个还是很有信心的，为了保持《桃花扇》的艺术性，强行插入广告这种事她是肯定不会干的。
不过强行插入不行，不代表没有机会插入。《桃花扇》里本来就有不少地方是可以摆上香炉当道具的，把里头的香换成线香影响不大，甚至还更贴合明末清初背景，因为那时候线香已经风行开了。
再说了，比赛这种事，有不少需要限制时间的地方，到时她们完全可以制作一批可以燃烧指定时长的香作为赛事计时器亮相。
在选角活动进行期间，她们完全可以有意识地强调时间观念，并且暗搓搓表示“一个成功的人必须要有良好的时间管理意识”，最好能让观众们觉得自己不买上一把线香回去简直没机会成功！
在玲珑和立夏的陪同下，盛景意再一次来到天禧寺的悲田院。
见到盛景意，尹娘子很是欢喜。
上回盛景意几人不仅给了她让儿子去读书的建议，还从她这里买走了一大批香丸，让她凑够了儿子拜师的束脩，现在她儿子已经正儿八经地读书去了，这让她怎么能不感激盛景意。
都说为母则刚，想到儿子将来会有前程，尹娘子性情都强硬了不少，后来她弟妹又来闹了两回事，她都已经能轻松应对，借天禧寺的势让对方再也不敢上门骚扰。
她绝对不能让儿子背上野种名声，要不然书读得再好也没办法考功名！
盛景意跟着尹娘子走入悲田院，落座后便开门见山地说起自己的来意：“我想长期和你们定制一批新香，以后你们也可以做同类型的香来卖，但我定制的这些你们不能卖给别人。”
尹娘子说道：“自然可以。”
合香这东西看似简单，实际上里面门道多得很，从选料到配比都有无数变数，兴许连窨香时间长短都可能影响香的味道，一般人很难仿制某种香味，除非她们能弄到详细具体的香方。
盛景意先拿出准备好的契书给尹娘子看。
尹娘子有点不好意思：“我识字不多，只知道香料和数字的写法，要不我叫我兄长来看看？”
契书这东西谁都知道不能随便签，万一对方欺负你不识字骗你签个十年八年的卖身契就完蛋了。
盛景意点头，坐在原位等着尹娘子去把她兄长唤来。

第32章
虚云和尚在外面给花木除草，听了妹妹的请求，他去旁边的净池里把手洗干净，拍拍身上沾的泥土，这才跟着尹娘子入内与盛景意相见。
虚云今年约莫三十岁，眉眼与尹娘子有些相似，算是男生女相的那一挂。
他见到屋里都是女子，在心里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迈步上前在盛景意对面落座，取过那份契书看了起来。
各种契书在官府是有定式的，签完之后还要送一份去官府留档才有效力，因此但凡看过几回契书的人都能直接找到重点部分看看有没有问题。
虚云做事一向是慢性子，看起契书来倒是不慢。
这份契书其实就是讲盛景意要和尹娘子定制一种特殊的香，双方进行长期合作，这种香只能供给盛景意一方，其他方面没有太多限制。
倒是结算一块有两种选择，一种是盛景意一方直接按照正常价格付钱；一种是悲田院这边参与抽成，成本双方共同负担，卖出之后双方各抽五成利。
盛景意给虚云兄妹俩吹起了自己的销售渠道：“我们这边可以和太平书坊合作卖香，还会通过各种活动打响这香名气，如果你们能走走天禧寺的路子，我们双方合起来会拥有庞大的顾客群。”
这也是她特地准备契书的原因，要是普通地定制一批线香，那只是小打小闹，根本用不着这么正式。
虚云是出家人，本该不为名利所动，但他管着这入不敷出、常年需要去向寺里讨补贴的悲田院，早已知晓钱粮的重要性。
没钱吃不饱穿不暖，谈什么弘扬佛法？为了讨点饭钱，他可没少挨寺里师兄弟的白眼。
虚云对着两种结算方式琢磨起来，要是求稳妥的话当然是第一种比较稳定，不会有什么风险。
可如果盛景意的话是真的，那第二种结算方式很可能会给他们带来难以想象的暴利！
哪怕他们懒得去走寺里的路子，躺着等盛景意那边把香卖出去，获利恐怕也比只收个成本和人工费要赚得多。
别以为他不知道，隔壁住着的那群书生最近都偷偷吃起香油小烤鸡来了，一个个吃得满嘴油光！
那群书生现在天天轮流帮太平书坊那边题扇面，字越练越好不说，还攒了不少余钱，看把他们得意得，才入春就拿着把自己画的折扇到处乱晃！
据消息灵通的老方说，这折扇生意就是千金楼那边弄出来的，现在金陵城里但凡认得几个字的公子哥儿和文人士子，哪个手里没几把折扇？
这千金楼和太平书坊连大冬天卖扇子都卖得这么成功，他们说要卖香，肯定也能卖得很好！
不过现在家家户户几乎都会制香，市面上也充斥着五花八门的香饼香丸，要怎么样的新香才值得这么郑重其事地签订契书？
虚云有些拿不定主意，只能仔细把两种结算方式解释给尹娘子听，询问她想要选哪种。
他心里是偏向第二种的，哪怕卖不出去，他们也不过是亏点成本而已，现在香料价格低廉，亏不到哪里去！
尹娘子听虚云特意把第二条来回解释，知道兄长心里已经有了选择，便说道：“我听哥哥的。”
虚云放下心来，说道：“那签第二种。”
盛景意听虚云这么说，顿时眉开眼笑。
双方在契书上签好字，盛景意才拿出制好的线香样本给尹娘子看。
她是跟着玲珑她们学的制香，至于线香怎么做，她其实不太确定，只能把想要的样子告诉玲珑，让经验丰富的玲珑出谋划策。
这些样本是她跟着玲珑捣鼓了几天才捣鼓出来的，看起来品控一般，有粗有细有长有短。
不过她们不是专业人士，弄个样子就差不多了，具体怎么规范化生产还是得由尹娘子这样的专业人士来把控。
盛景意给尹娘子说了自己的要求：她希望成品长短粗细一致，分别有能燃三分之一刻钟（五分钟）、一刻钟（十五分钟）、两刻钟（三十分钟）的，到时她们举办选角活动时需要用来计时。
广告由她们千金楼来打，这部分研发工作由悲田院这边来做，双方的贡献算是打平了！
尹娘子从前也没少用点香来计时，看到这线香便觉得眼前一亮，这种细长笔直的香看起来更加直观也更加方便。
她本就是爱香之人，要她负责研发她也不觉辛苦，反倒感觉浑身都是劲。
尹娘子说道：“没问题，我会尽快按你的要求做出一批能计时的线香。”
虚云看完契书便默不作声地坐在一边。
见妹妹眼底焕发出久违的光彩，他眉头动了动，主动开了口：“等悲田院这边产的线香有余了，我会去求主持让我们在寺里卖。”虽然他感觉被盛景意找机会一炒作，这种新香在外面怕是会供不应求。
盛景意说道：“肯定会有余的，往后我们赚了钱不是可以雇人来制香吗？”
虚云倒没想那么长远。
仔细一想，其实真要雇人的话，人手好找得很，寺里过得清闲又清苦的和尚可不少，要是制香有钱可赚，他们肯定也愿意来干活。
虚云深深地看了盛景意一眼，感觉眼前这小姑娘指不定从一开始就盯上了天禧寺的一堆闲散和尚。
这小姑娘今年也不过十三四岁，怎么想法大胆到这种程度？怕是连主持也没打过这种主意吧？
虚云性情温和，看破也没说破。他双掌合十，诚心诚意地说道：“阿弥陀佛。倘若能办成此事，往后悲田院就能救济更多穷苦人了。”
盛景意见虚云一脸宝相，满脸虔诚，不知怎地有点小心虚。
双方已经是正式的合作伙伴了，盛景意介绍玲珑给尹娘子认识，说往后有什么事会通过玲珑联系，悲田院这边也可以去千金楼找她们。
要是不好意思去千金楼，也可以去西市的林家脂粉铺留个信，她们与林家脂粉铺也是合作关系来着。
盛景意连太平书坊都能搭上线，再有跟个脂粉铺合作也没什么稀奇的，尹娘子兄妹俩都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
既然事情已经谈完了，盛景意也不再多留，起身向尹娘子道别。
盛景意三人在尹娘子的相送下从侧门出了天禧寺，比起香客往来不断的正门，侧门是悲田院和施药院出入之处，人比较少。
立夏最近听了不少话本故事，据说这僻静之处很容易出事，全程警惕地盯着四周，生怕突然冒出辆失控的马车或者手拿大刀的劫匪。
事实证明她纯粹是想多了，一直到她们走上官道都没什么意外发生，倒是她手臂上被蚊子叮了几个包。
立夏发现自己手上多了几个红红的小鼓包，哭丧着脸和盛景意说道：“已经是春天了啊，天气一暖和，蚊子都出来了。我从小就招蚊子，有我在蚊子都不咬别人的！”
盛景意笑道：“我看是你见到草丛就跑去踢一下，才把蚊子踢出来的。”
立夏说道：“我不是怕里头藏着人吗？要是他们突然跳出来就糟糕了，还不如主动出击。”
她把自己从话本故事里听来的各种故事给盛景意讲了，表示走偏门小路非常危险，能走大路还是走大路好。
盛景意和玲珑听了，都觉得立夏有点逗。
话本是话本，现实是现实，现实里哪有那么多意外。
事实证明意外还挺多的。
三人正有说有笑的往前走，前面忽然有华贵的马车往她们这个方向驶来，马车旁还有个锦衣青年骑马相陪。
盛景意定睛一看，发现那青年竟还是个有过两面之缘的熟人：韩端。
盛景意三人避让到一边，给那马和马车让路。
盛景意估摸着韩端这是陪家中女眷去天禧寺上香，应当没空理会她们这些闲人才是。所以等韩端离得近了，她才遥遥行了一礼，算是打过招呼。
韩端本来正有一搭没一搭地与车里的人说话，余光扫见避让到路旁的盛景意三人，竟停了下来，含笑朝盛景意喊道：“盛姑娘。”他坦坦荡荡地对车里的人介绍起来，“祖母，这便是我和你提过的盛姑娘。”
盛景意心中一惊，没想到自己出来一趟居然能碰上昭康长公主，更没想到韩端居然会直接把她介绍出来。
要是换成秦淮河畔别的姑娘，怕是早就被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说不定从此就对韩端死心塌地。
想想看，一个年轻有为、位高权重还长得特别帅的男人表现得丝毫不在意你身份低微，温和有礼地把你介绍给家中长辈，你除了感激涕零还能怎么办？
盛景意来不及思考普通姑娘遇到这种事该如何表现，已经被玲珑推着迈步向前跟昭康长公主行礼。
昭康长公主乃是太上皇的妹妹，今年已经六十岁，但精神矍铄、气质雍容，目光也清明得很，瞧着不像韩端的祖母，倒像是韩端的母亲似的。
她对韩端这个孙子格外偏爱，这次便是特意过来散散心顺便看看孙子。
听韩端特意给自己介绍一位姑娘，昭康长公主心里有些纳罕，不由仔细地打量起盛景意来。
盛景意今年不过十三四岁，脸上戴着雪色面纱，不过从露出的那双眼睛来看应该是个美人胚子。
韩端是和她提过有位盛姑娘在排新戏，还说回头带她去看看，没想到这位盛姑娘年纪会这么小。
昭康长公主笑道：“既然是行之的小友，不必这么多礼。你们是刚从天禧寺出来？”
盛景意不卑不亢地答道：“是的。”她们是从天禧寺出来的没错，虽然她不是来拜佛的。
自从上回在佛殿里头睡着，她家三娘连抄经书都不喊她了！
盛景意觑了眼韩端，见他好整以暇地坐在马上看着她们说话，心里直犯嘀咕：这人到底在干嘛？他祖母是什么身份他自己没数吗？介绍一个官伎之女给他祖母认识是几个意思？
韩端接收到盛景意的目光，朝她微微一笑。
昭康长公主瞧见两人间的小动作，不由也笑了起来，觉得这小姑娘倒是挺有趣。
她从手腕上脱下一只镯子，说道：“我也没带什么东西，这小玩意你拿着当见面礼好了。”
盛景意觉得韩端祖孙俩都不是正常人，正常家长不是该像定国公那样勃然大怒，暴跳如雷地骂“你敢勾引我孙子”吗？
这位长公主殿下倒好，不仅和和气气地和她说话，还给她送见面礼！
盛景意说道：“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她和韩端说白了就是合作关系，没理由白拿韩家长辈的东西。
昭康长公主说道：“算不得多贵重，这样的镯子我一年也就戴上一两回，平时摆在那儿也是浪费，给你这样的小姑娘正好。”
这是大实话，她连自己有多少镯子都不晓得，很多都是戴过一次就搁置，送不送人都没差。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盛景意还能怎么办，只能把那烫手的镯子收下了。
见小姑娘郑重其事地接过镯子，面上终于有了点寻常小女孩儿该有的忐忑，昭康长公主才放过她：“那我们先去天禧寺，回头你到行之那儿给我说说那《桃花扇》排得怎么样了。”

第33章
盛景意三人立在道旁看着马车驶远，等那队人马离远了，才齐齐舒了口气。即使是老于世故的玲珑，也过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盛景意身上。
盛景意的相貌与性情是很受长辈喜爱的类型，若是能生在个好些的人家，何愁嫁不到好人家。可惜天不遂人愿，把她生在了千金楼这种地方，她们虽然都很疼爱这个偶然降生的小生命，能给的却很有限。
立夏没玲珑那么多愁绪，她杏眼圆睁，激动地对盛景意说：“那位是韩府君的祖母吗？我们居然见到了长公主殿下？长公主殿下那身打扮好有气势，我都不敢多看，只偷偷地瞄了一眼！”
盛景意知道立夏还是小孩心性，也不嫌她咋咋呼呼，笑着听她叽叽喳喳地说了一路。
回到千金楼，立夏便憋不住了，径直跑到杨二娘那说起她们半路遇上昭康长公主的事。
杨二娘听到昭康长公主，眉头一跳，罕有地出了神。
她十五年前被送入教坊，后来便被安排到千金楼，遇到盛娘和三娘，三人义结金兰，相依为命十余年。
过去的事杨二娘已忘得差不多了，骤然听见这么个离她已经非常遥远的人物，不由有些恍惚。
她当年在临京生活过几年，偶尔被父母逼着去参加各种宴会，因为喜欢练武不喜琴棋书画没少被人疏远排挤。其实哪怕她扔开刀枪去学琴棋书画，也是没法融入她们的，毕竟她父亲是个武将，天生就和她们不是一类人。
结果有次宴会上昭康长公主把她喊上前，含笑拍着她的手背说：“还记得我吗？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昭康长公主出面了这么一次，她这个外地来的武将之女才逐渐被人接纳了。
在杨二娘的印象之中，昭康长公主是个平易近人且颇有智慧的长辈。据说太上皇与当今陛下都很看重她，那么多公主之中只她一个在朝中说得上话，其他的兴许连两位陛下的面都见不上。
金陵城新来的年轻知府，还是昭康长公主的亲孙子。
这样的人物，恐怕早就不记得当初她出面照拂过的那个武将之女了。
杨二娘少有地惆怅了片刻，目光便落在盛景意带回来的镯子上。
听说昭康长公主生了几个儿子，一直想要个女儿，可惜一直没有，因此便格外喜欢别人家的小姑娘，尤其是长得好看的小姑娘。这么多年过去了，昭康长公主对遇到的女孩儿还是这么偏爱，还给了盛景意这么个见面礼。
杨二娘把盛景意拉到身边，拿过她抓在手里的镯子，小心帮她戴到手腕上。
昭康长公主虽年过六十，随身之物却鲜少有老气的物件，这镯子乃是羊脂玉制成，通体细嫩晶莹，白得十分滋润，分明光素无纹，瞧着却很名贵。
盛景意手掌软若无骨，收起来和小孩子的手差不多大，镯子很轻松便被杨二娘套到她腕上。
她手腕皮肤柔嫩白皙，乍一看竟得和那羊脂玉镯差不离。
杨二娘把盛景意揽进怀里，叹着气说道：“昭康长公主是个好人。”
盛景意听出杨二娘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想问“您认识昭康长公主吗”，忽地又想到杨二娘的身世。她把话咽了回去，乖乖偎在杨二娘身边说道：“是挺好的。”就是感觉他们祖孙俩都不是省油的灯，应对起来得更小心一点才行。
千金楼这边在讨论昭康长公主，昭康长公主那边也在说起盛景意。
昭康长公主到佛殿上完香，便与韩端前往禅房歇脚。
祖孙俩分坐两边，韩端亲自给昭康长公主煮起了茶。
昭康长公主与韩端讲完朝中局势，话题一转，转到了盛景意身上。她笑着说道：“你只说有位盛姑娘在排新戏，却没说是这么个小姑娘。”
昭康长公主最喜欢年纪小且长得好看的小姑娘，哪怕刚才盛景意只露了双眼睛，她也觉得这小孩看着很顺眼。
至于什么官伎之女，那也不是那小孩自己能选择的，当初就有个她很喜欢的小姑娘受到谋逆案的
牵连成了官伎，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那场谋逆是兄长心中的逆鳞，她当时也没办法做什么，只可惜了那么个英姿飒爽的孩子。
韩端自然知晓自家祖母的喜好。他脸上带着淡淡笑意：“是个有趣的小姑娘。”他从小背负着太多期望，鲜少对人感兴趣，对他来说人大抵分成两类，一类是能利用的，一类是不能利用的。能从他嘴里说出有趣两个字，其实是件很稀奇的事。
昭康长公主见孙子面上含笑，眉眼却一如既往地无波无澜，不由在心里叹息了一声。
这个孙子样样都好，就是在感情上太淡漠了些，能对她这个祖母亲近些已经十分难得了。
她记得当初他们祖孙俩下完一局棋，孙子面色平静地说他想要求娶老师的孙女。她乍一听还挺高兴，以为孙子终于开窍了，结果细问之后孙子却给她分析迎娶他老师孙女有什么好处。
这样的婚事，怎么能让她安心？
昭康长公主接过韩端递来的茶，说道：“你也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平时多交些朋友。你祖父和你父亲自己都没做成的事，他们怎么有脸逼你去做？你这个年纪，不该承担那么多不属于你的年纪。”
韩端说道：“祖父他们没有逼我。”他端起茶抿了一口，淡淡的苦味在口腔里泛开。
韩端喜欢苦茶，那挥之不去的苦意能让他维持清醒。
昭康长公主说道：“再过几个月，沈家那孩子便能出孝期，按你爹娘的意思，你的婚期也该提上日程了。”她注视着韩端，“你想好了？”
“婚事早已定下了。如果这时候悔婚，对我来说影响可能不大，对她来说却是致命的。”韩端的笑容里没有半分勉强，他知道自己祖母担心什么，所以温声保证道，“祖母，我会对她好的。”
他会迎娶她当正妻，不在外拈花惹草，夫妻两人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等再过几年，他兴许就能为她挣到诰命。
天下女子想要的东西，他都会给她。
昭康长公主看着韩端认真的表情，没再说什么。她虽然喜欢可爱的女孩子，但更疼爱自己的孙子，哪怕孙子迎娶沈家那孩子存有利用之心，他也确实是个很好的丈夫人选。
至于什么情啊爱啊，年轻的时候还能挂在嘴边说说，等再年长些就会发现还是能一起把日子过好的人更重要，谁还想那些情不情爱不爱的。
祖孙俩把一碗茶喝完，韩端又送昭康长公主去与主持聊佛法。直至中午留在寺中吃过斋饭，他们才离开天禧寺。
昭康长公主虽然提了一句让盛景意过府说话，接下来两天却没叫人来送帖子或者传话。
盛景意这两天也忙得脚不沾地，花朝节近了，她要和徐昭明他们一起看含玉等人反复排演《桃花扇》的守楼和寄扇一节。
含玉对这次演出非常用心，过了年她便二十一岁了，对于一个伎人来说，她活跃在人前的机会不多了，若是这次有这么好的机会她都不能在台上站稳脚跟，往后再也不必想着上台！
许是因为她把自己逼得太紧，在花朝节前三天，她竟把自己逼病了。
盛景意见含玉想带病排练，顿时气不打一出来，把她赶回房间休息去。要知道这个时代医疗水平不怎么高，有时候感冒都能拖死人，现在含玉还只是嗓子唱哑了，休养两天肯定能好，可要是不管不顾天天跟着彩排，那她嗓子就别想要了，说不定人都给病没了。
玲珑打发人去天禧寺请老方过来给含玉瞧瞧。
老方听说是染了风寒，还把嗓子唱哑了，便直接把相关的药带上了。他过来给含玉把了把脉，又看了看含玉的喉咙，说道：“没什么大碍，喝几剂药就好，这几天不要动嗓子。”他刷刷刷地写了张方子，还从药箱里配出一副药叫人去煎了给含玉喝。
瞧见含玉一脸紧张地看过来，盛景意替她问了出口：“那花朝节那天含玉姐姐可以上台吗？”
老方沉吟片刻，说道：“这两天好好养着应该可以，我后天再过来看看。为了稳妥起见，你们最好做好两手准备。”
盛景意说道：“那先谢谢方叔了。”她亲自送老方下楼。

第34章
换人上台，千金楼自然是做不到的，因为花神夜游会的参与规则是得在前一年有特别突出的表现，去年没在官方活动拿到好名次的人根本没资格上台。
所谓的两手准备，不过是退出这次花神夜游会罢了。
前面为了让姑娘们提起劲来练习，盛景意已经与她们透露过一部分后续计划，而且这个计划涉及到的人和利益太广，要是在第一步折戟沉沙，想要再重启这个计划就太难了。
老方不知道这些事，走的时候还在琢磨怎么千金楼的人都一脸凝重，不就是一次花神夜游会吗？
盛景意送走老方，心情不可避免地有些低落。
不管什么时候，人都是最重要的，人要是出了事，那才是什么都没有了，是她过于自负，太早把摊子铺开，没想过这会给要上台演出的含玉什么样的压力。
盛景意整理好心情，准备上楼劝慰含玉一番。再好的计划都会有失算的时候，都这样了，也只能放宽心看看过两天会不会好起来，实在不行，她们就退出好了。
“盛姑娘。”盛景意正要迈步上楼，穆大郎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盛景意回过头，只见穆大郎立在那儿，面色带着几分犹豫。她问道：“怎么了？”
穆大郎掏出一盒膏药，说道：“这是我们穆家祖传的药，和水拌匀喝下，对喉咙有好处。”
楼上又是停止排演又是请老方，含玉病倒的消息自然在楼里传开了。
盛景意看向那盒膏药，发现它是由白瓷圆盒装着的，瞧着虽不名贵，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素雅，显见是讲究的人家才会用的东西。
一般来说哪怕自己手上有药，不是相熟的朋友也不会随便送人，因为药不是别的东西，药是要入口的，要是用错了药很可能让病情雪上加霜，难怪穆大郎会这么犹豫。
盛景意没有接穆大郎递来的药，笑着说道：“已经请方叔给含玉姐姐开过药，要是两种药药性相冲反而会加重病情，还是先看看方叔的药效果如何再说。”她认真朝穆大郎道谢，“谢啦穆哥，回头要是方叔开的药不管用我再找你要！”
穆大郎没有勉强，把药收了回去。
等盛景意上了楼，穆大郎折返房中，把药还给了坐在屋里的少年，并把盛景意的话复述了一遍。
穆大郎其实也觉得送药不靠谱，毕竟谁都不会随便吃来历不明的药，老方的医术再一般，吃出毛病也能找到人负责，这种别人给的“祖传膏药”谁敢随便吃？
少年抿了抿唇，没说什么，默不作声地把膏药收了回去。
穆大郎见少年神色郁郁，又想到少年前些天烧毁的那封密信。当时他收到消息要秘密保护少年去天禧寺，少年却没有去，还当着他的面把那封密信烧得干干净净。
穆大郎少有地主动开了口：“您那天为什么不去天禧寺？”
少年看了穆大郎一眼，淡淡说道：“永远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情义与良知上。”
昭康长公主是个好人，可好人不代表她会为了一个死去的人做太多牺牲，她有丈夫、有孩子，有庞大的产业和强大的夫家，如果只凭他身上那点血脉就指望昭康长公主豁出一切帮他们，那无异于自寻死路。
他们还太弱小了，赌不起暴露身份带来的后果。
穆大郎不说话了。
他自幼专心习武，顶多多读了几本兵书，要他冲锋陷阵他眼都不会眨一下，要他考虑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着实有点为难他。
见穆大郎一声不吭地杵在那，少年摆摆手让穆大郎忙自己的事去。
等人出去了，少年静静坐了一会，又掏出那盒膏药看了眼，脑中莫名掠过少女那双带着盈盈笑意的眼睛。
啧，不要算了。
他可不是爱管闲事的人。
……
另一边，盛景意重新上楼。
屋里的其他人已经散了，只剩含玉静静靠在榻上出神。
含玉以前琴艺了得，可惜花神夜游会那种热闹的日子并没有多少人能静下心来听琴，再加上她不管相貌还是扮相都不是顶尖的，所以总是和花神之位擦身而过。
今年她因为在元宵灯会上惊艳亮相，支持她的呼声很高，她憋足劲想把戏唱好，没想到却在这个节骨眼上病倒了。
也许不是她的东西，她就不该妄想。
盛景意见含玉神色黯淡，心里有些发愁。养病最要紧的是自己要打起精神，只有自己精神状态好，身体才恢复得快，在这个医疗水平匮乏的年代更是如此。
她正要上前说点什么，忽听外面传来了《守楼》一出的前奏。
接着一把柔美的嗓音悠悠唱了起来，才一开腔，便把人带入了戏中。
含玉霍然抬起头来。
她让丫鬟扶她起身。
盛景意见含玉要下榻，和丫鬟一起走过去一左一右地扶起含玉。
三人走到她们平日里排戏的地方，只见有三个人在台上，一个作李香君打扮，一个作李贞丽打扮，一个作杨龙友打扮，乃是这出戏的主要人物。
在这段剧情中，李香君撞破脑袋表明拒嫁之志，血染诗扇，养母李贞丽毅然代她出嫁，杨龙友感慨良多，将扇上斑斑点点的血迹改做纷飞的桃花，这也是就是“桃花扇”的来由。
台上的三人虽没用上整套头面，那装扮、那气质，却完完全全已经是剧中那三位各有特色的人物。
盛景意和含玉两人立在台下听她们唱，恍惚感觉自己也是那戏中之人，为她们的遭遇满心难过，为她们的选择感慨万千。
等她们把整出戏唱完，屋里瞬间静了下来。
盛景意最先回神，跑上前往盛娘演出的“李贞丽”怀里扑，口里夸道：“娘，你们唱得好好啊！”
平日里姑娘们在练习唱腔和身段，柳三娘她们也会跟在旁边唱，只是正式排演都是含玉和其他姑娘搭戏，她们从来没有上过台。
现在三个人同台演完这么一出戏，给盛景意的感觉像是又看到了后世那些大舞台：成熟的唱腔、完美的配合、全程没尿点的演出！
盛娘三人相识十余年，彼此间的默契不是这两个月临时磨合的含玉几人能比的。
本来盛景意觉得含玉几人的表演上台完全可以惊艳全场，可看过盛娘三人演的以后又发现含玉她们还缺了点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还很多！
含玉也回过神来。
盛娘三人都曾经拿下过花神之位，哪怕她们已经到了官府规定的改行年龄，实力却摆在那里，她同为女子也被她们演的这出《守楼》震住了。
相比之下，她确实只有琴艺拿得出手。
含玉原本的自怨自艾早已不复存在，那压在心头的巨石也落了地。既然她不想嫁人，那她有的是时间磨练自己的琴艺与唱腔，她并不是非要今年就拿下花神之位不可，有些东西你越是想要，反而越是得不到，还不如顺其自然。
现在盛娘三人已经帮她们做好老方所说的“两手准备”：哪怕三天后她嗓子好不了，她们可以登台演出。
至于登台资格怎么办，那自然是她抱着琴上去弹奏，演出部分交给盛娘三人来！
她只是嗓子哑了，手又没有问题。
含玉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庆幸过自己的选择。
千金楼和如意楼最不一样的地方是，如意楼一切向利益看，有能力的就能上位；千金楼却是一个人情味很浓的地方，她们对利益并不怎么看重，反而希望姑娘们能有更好的出路，不管是嫁人从良还是跳槽到机会更多的花楼，盛娘她们都乐见其成、从不阻拦。
含玉觉得在这样的地方，哪怕她拿不下花神之位，她也不会被卸磨杀驴，只要她愿意，她可以和杨二娘、柳三娘一样在楼里养老，每天教教小姑娘、学学新曲子，想弹琴时弹弹琴，想喝酒时喝喝酒，日子想怎么过便怎么过。
含玉也上前，哑着声音对盛娘三人说道：“让大当家你们费心了，我会好好把病养好。”
杨二娘说话一向不中听，张口便道：“不能说话就不要说，你现在的声音怪难听的。”
柳三娘宽慰道：“是我特别喜欢这一出戏，才叫大姐姐和二姐姐陪我演一会过过瘾。你且安心养病，不要担心花朝节的事，实在不行，我们三个过气的厚着脸皮跟着你上台去便是。”
含玉点头。
她心里已有了计较，比起盛娘三人的表演来，她们磨合得还不够，不管到时候她嗓子有没有好，她都希望上台的是盛娘三人。
三个曾经的花神同台演出，噱头可比她带着两个小姑娘演出要大得多，她既然想留在千金楼养老，那自然得做出对千金楼最有利的选择。
何况，弹琴才是她的专长。
含玉听完这么一出戏，回去的时候竟都不用人搀扶了，完全没了早前的虚弱。
盛景意见含玉的精神气完全不同了，也不急着跟过去宽慰，她绕着盛娘三人转了几圈，说道：“娘，不如以后你们多上台演演《桃花扇》吧！”
盛娘刮刮她鼻子，说道：“说什么胡话，我们都多大的人了，还上台不是招人笑话？”
盛景意说道：“娘你才三十出头呢，二娘三娘才二十几岁，年纪哪里大了。便是五六十岁，只要精力跟得上，那也是可以登台的！二三十岁分明年轻得很，怎么就招人笑话了！”
盛娘抚着她的发顶，说道：“就你会说话。”
许是因为心态的变化，又许是因为老方的药真的有用，含玉的嗓子第二天就好转不少，不像昨天那样咽口水都疼，声音也没那么嘶哑了。
她没再练习李香君的唱词，而是着手调整伴奏团队，小姑娘们听说计划有变，也不难过，本来她们就有点紧张，怕自己发挥不好把事情搞砸了，现在只负责伴奏她们反而更安心。
有含玉这个琴艺堪称“秦淮一绝”的琴师加入，伴奏团队的实力提升了不是一星半点，磨合了一上午便让参与其中的姑娘们觉得她们原来的配乐简直不堪入耳！
这边改得很顺利，含玉便去寻盛娘三人商量花朝节的事，就剩这三天了，既然要换人唱，自然得早早敲定下来才能安心彩排。
盛娘三人听了含玉的决定，对视一眼，都没有反对。
花朝节这一步对整个关于《桃花扇》的计划来说至关重要，要是这一步迈不出去，接下来的安排全部要搁置！
含玉现在这种情况，哪怕嗓子明天好转了，状态怕也达不到一鸣惊人的效果。事已至此，她们索性就厚着脸皮登台一回，看看还有没有人记得她们好了。
谁也没规定已经不再见客的官伎不许上台演出！
四人商量妥当，第一时间把这件事告知盛景意和其他姑娘，二楼的练习室很快又热闹起来。
第二天老方来给含玉复诊，听见练习室那边的动静顿时停下了脚步。他问引自己上楼的玲珑：“我听着怎么觉得像你们三当家在唱？”说着他的眼睛还忍不住往练习室那扇紧闭着的门上瞧。
玲珑语气平静地说道：“三当家只是不见客了而已，又不是不开腔了。”
玲珑对人的态度一向冷冷淡淡，老方没听出什么不对来，点点头认可了玲珑的解释。他去给含玉把过脉，又检查了一下含玉的咽喉，满意地说道：“养得很好，别再过度用嗓就好，再喝两剂药明天就该好全了，上台唱它一个时辰都不成问题。”
含玉含笑向老方道谢：“多谢方大夫。”
老方摆摆手，表示自己是拿钱出诊，没什么好谢的。他背起药箱准备下楼，路过练习室时又听见另一个人开腔了，这次他忍不住停下脚步，注视着那紧闭的门扉。
等屋里的人唱完一段，老方才迈步跟上等在前头的玲珑，口里说道：“你们二当家唱男人还挺适合的，她那火爆脾气本来就跟个男的似的，还喜欢舞刀弄枪。”
当年杨二娘在台上表演了一场剑舞，气势力压全场，端的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不知曾让多少人念念不忘！
反正老方至今没忘。
玲珑没再接话，客客气气地送老方下楼。
第二日便是花朝节，这天一早千金楼里所有人都忙碌起来，不是在检查花船的装点情况就是在完成最后的彩排，气氛从早上一直绷紧到傍晚。
当夜幕降临大地，一艘艘灯火通明的花船纷纷离岸，开始了一年一度的花朝节巡游。

第35章
楼里姑娘们这次虽没机会正式露脸，盛景意却为她们准备了一点花絮，让她们可以在花街巡游时演出一点小片段，算是不浪费她们这段时间的辛苦训练。
值得一提的是，有钱就是可以为所欲为，寇承平那边得到府衙的批复后便开足马力印书，几乎把全金陵的雕版师傅和印刷工都召集过来，以一般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完成了雕版与印刷工作，竟赶在花朝节前两天让《桃花扇》顺利上架开卖！
这两天，不少抢购了折扇的人都第一时间拿到了《桃花扇》，捧着书如痴如醉地读了起来。
有些人见朋友看得入迷，也被勾起了好奇心，自己也去买了一本。
这本书的唱词佳句不断，很显功底，读来叫人惊叹不已；其他戏词又偏白话，鲜活又鲜明，看着看着书中那一个个人物仿佛都跳到了你面前来。
许多人啃多了短小老套、重复度超高的话本，突然出现这样一个既有风花雪月又有家国天下的动人长篇故事，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久旱逢甘霖，让他们恨不得翻来覆去地把它看个十遍八遍！
文人之间有圈子，纨绔子弟之中也有圈子，这两个圈子一般又是最活跃、最爱聚头的。
没到花朝节，太平书坊印出的第一批《桃花扇》已经卖光了，到处都是讨论《桃花扇》的声音，上回含玉唱的那出预告也被人拿出来回味，说当时只觉得好听，对着书终于能理解唱词里的含义，更期待今天晚上的演出了！
当然，也有人说含玉的嗓子其实一般，要是换谁谁谁来唱肯定更加出彩，不过都被含玉的粉丝堵了回去。为了这个，这两天那群公子哥儿没少针锋相对、打架斗殴！
入夜之后，秦淮河畔便热闹起来，有钱的都早早占据最佳位置，在花船巡游终点等着欣赏姑娘们的表演。
活力充沛的小年轻却不爱坐着等，他们一般跑到河岸上蹲守自己支持的姑娘所在的花船，船开以后他们便跟着跑，那股积极劲头要是用来读书，说不准状元都能给他们考上！
随着花船陆续入场，小年轻们都欢腾起来，辨认起驶过来的花船，要么交头接耳地讨论着那些花船的装饰与表演，要么热血沸腾地跟着花船往前跑，整个秦淮河岸仿佛一下子变成烧开了的水，沸腾得不得了。
千金楼这种小花楼，入场顺序自然不靠前，她们的船在后头排了一会，小姑娘们都听见了前面那些花船赚到的阵阵喝彩声。
盛景意坐在船舱中好奇地看着沿岸的景色，此时船上和岸上都灯火通明，连氤氲的月光都被这人间灯火给挤走了，瞧着好不热闹。随着前头的花船一一驶入赛区，玲珑叫姑娘们都做好准备，该她们上场了！
花船两边的过道都被改成临时舞台，上面装饰有各种花灯，看起来灿亮如昼。
经过大半个月的筹备，千金楼的花船也被装点得像模像样，花船入场之后，姑娘们深吸一口气，徐徐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展现起她们这些天排演一幕幕小片段来。
岸上的人隔得远，听不清她们的唱词，可光是远远地看她们的动作与神态，甚至看她们投在船身上的曼妙身影，对观众而言便是一种难言的享受。
很快地，不少拿着折扇的小年轻先往千金楼花船所在的位置跑，接着便是不少摇摆不定、没有选好支持谁的路人。
他们看着船上的人演出这书中一些小片段，都回想起书中的一幕幕剧情来，两边叠加的效果可不是单纯的歌舞表演能比拟的，他们觉得那轻轻甩动的水袖简直甩到了他们心里去！
不知谁起的头，小年轻开始边跑边喊：“桃花扇！桃花扇！桃花扇！”那呼声高得，一下子把其他声音给盖了过去，引得原本不晓得千金楼花船入场的人扎堆跑了过来，纷纷引颈往江心的花船上看去，简直像一群边跑边伸脖子的鹅。
寇承平和徐昭明自然是不会去跟船跑的，他们派了批去蹲守千金楼的入场情况，必要时当个托帮千金楼聚拢人气。
船还没驶过来，寇承平便和徐昭明讨论起来：“你说她们临场换人靠谱吗？今晚该不会得靠我自己砸钱捧场吧？”
既然是合作伙伴，演出阵容有了变动是不可能隐瞒寇承平两人的，盛景意早叫立夏去给寇承平他们传了个信。
这两天寇承平都盯着卖书的事，只徐昭明过去看了彩排，所以寇承平心里不太踏实，生怕大好的局面被千金楼那边出的状况给毁了。但凡千金楼规模大点，哪怕只是多准备一个替补，都不会有这种情况出现！
徐昭明说道：“你别瞎担心，肯定行的，你不相信她们也该相信我才是。”
他昨天去看了彩排，看完之后晚上做梦都还惦记着！
以前他听的唱腔大多是十几岁或者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嗓子，二十五六岁以上的人大多都不唱了，昨天乍然听到盛景意三个娘唱的《守楼》和《寄扇》，他简直都听傻了，觉得自己以前错过了好多。不知道给钱让那些已经退役的花神们复出可不可行？嫩嗓子有嫩嗓子的好处，成熟嗓子也有成熟嗓子的妙处，他都想听！
寇承平听徐昭明这么说，心里总算踏实了一点。他正纳闷派出去的小厮怎么还没回来报信，雅间的门就被人敲响了，外面传来小厮明显喘着粗气的叫唤声：“少爷！”
寇承平没好气地说：“喊什么喊，滚进来。”
外面的小厮们推门而出，徐昭明和寇承平随意地转头看去，一下子被小厮们的模样惊住了：这几个被派出去的小厮头巾歪了，衣领敞开了，头发还撞散了，瞧着就跟刚和人打过架似的！
寇承平吃惊地说：“怎么回事？你们和人打架了？”他的声调陡然拔高，“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家伙敢打我们的人？！”
小厮们忙不迭地摇头否认：“没有没有，我们没和人打架！就是人太多了，我们挤了半天才挤出来，这才回来晚了！”
小厮们争相给寇承平两人描述起千金楼花船入场后的盛况：整个河岸的小年轻几乎都挤到一块了，喊“桃花扇”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差点没把他们耳朵震聋！他们本来早早混进人群里准备当托，才刚开腔呢，声音就被人盖了过去，人家千金楼根本不需要他们几个小喽啰助威！
寇承平听到这种盛况，哪会在意小厮们回来慢了，摆摆手让他们出去把自己收拾收拾，转头一看，便看到徐昭明一脸得意地坐在那，脸上只差没写着“看到了吧我家盛姑娘厉害吧”。
寇承平也是看好千金楼的，不过瞧见徐昭明那嘚瑟样就忍不住想和他唱反调：“可别捧得越高摔得越狠。”往年又不是没有过高开低走的情况，没到最后谁都别把结果想得太美好！
徐昭明才不介意寇承平张嘴在那叭叭叭。
他把窗户推得更开，往河面那边张望，想看看盛景意她们的花船什么时候驶过来。他们的位置很好，既能把台上的表演看得清清楚楚，又方便在兴起时派人下去砸钱，可以说是全场最佳位置之一。
寇承平见徐昭明那模样，满肚子话收了回去，看向旁边停着的那首画舫。他捅捅徐昭明，说道：“听说隔壁那首画舫是韩世兄雇的，还有好一阵才有人登台，我们要不要过去和韩世兄打个招呼？”
徐昭明说道：“一会其他人就该回来了，要是撞上了我们难道喊他们一起去？”
今天这么适合聚众玩耍的日子，他们自然邀了一批狐朋狗友一块来，不过狐朋狗友凑热闹追花船去了，只留下他俩在这边聊事情。
只他们两个去和韩端打招呼还好，要是叫上一群狐朋狗友就不太适合了。
在徐昭明和寇承平心里，韩端和他们始终不是一类人。
另一艘画舫上，韩端正在给昭康长公主煮茶。他小时候曾养在昭康长公主身边，与昭康长公主最为亲近，但凡有他在，昭康长公主喝的茶就不会由他人经手，全是他亲手煮的。
秦淮河这种地方，一般女子是不会来的，不过昭康长公主不是一般人。她都六十岁了，身份又摆在那，想到哪去都没避忌，别人避着她还差不多！
这几日昭康长公主本想派人去把盛景意喊来聊聊天解解闷，却被韩端劝下了，说是千金楼这几天在筹备花神夜游会，正是最忙的时候。
昭康长公主也没觉得非见那小姑娘不可，只是对这次秦淮盛会很感兴趣，便让孙子带自己来凑凑热闹。听说可以砸钱支持喜欢的小姑娘，她还准备了不少现银来着！
韩端看着他越活越年轻、万事俱备只等砸钱的祖母，眉头突突直跳，感觉今晚他怕是要落个一掷千金的名声。
他祖母正在兴头上，他也不好扫兴，只能温声给他祖母介绍起今夜的节目来。
比起家中养的歌姬舞姬，外头这个姑娘更加多才多艺，什么才艺都有，杂剧往年也是有人演过的。
由于杂剧耗时比较长，而每个人的演出时间是有限制的，所以得靠观众砸钱续时间。一般来说如果不是对自己和自己的土豪粉特别有信心，没人敢轻易挑战。
弹唱跳舞又直观又简单，大家也喜欢听喜欢看，为什么非要去挑战高难度？杂剧一般还要带别的姑娘上台一起演，一个不注意就被人抢了风头，到时想哭都没地方哭！
所以花神夜游会举办了这么多年，选择到台上演杂剧的人寥寥无几。凭本事拿到的上台名额，为什么要把属于自己的舞台分给别人？
也正是因为今年出了个难得一见的杂剧节目，群众的期待值才会这么高。
今晚千金楼报的节目时长还挺惊人的，胆子特别大，野心也特别大，明显是那个小姑娘的做事风格。要是真让她们完整地演完了，不仅她们拿到的打赏数额会创下新记录，后头的节目也会被她们挤到子时之后去！
昭康长公主听完，笑着说道：“你们玩的花样可真不少，看来我往年倒是错过了不少乐子。”
韩端淡淡地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只把煮好的茶送到昭康长公主面前。
他们的朝廷是有钱的，他们的百姓也是有钱的，就是这些钱都用不到刀口上。
朝廷把大部分收入拿来议和，养着的兵跟没养似的，既不怎么训练，也不怎么挑选将才，吃空饷的情况屡见不鲜，看似拥有庞大的军队，实则一打就散。
南迁后的富户豪强揣着钱心里不踏实，一个劲地买地，一个劲地捞钱，扎根南方经营几十年后终于又缓过劲来，开始快快活活地找乐子。
至于地就那么多，田地被人占了的普通百姓怎么办？那多简单，自然是到别人的庄子上种地去，儿女的出路也不少，给人打下手当伙计当学徒不是挺好吗？给人为奴为婢拿月钱不是挺安逸吗？不愿意？不愿意也没办法，你还能造反不成？
小老百姓一向能自发寻找适合自己的生存之法，几十年过去，他们渐渐习惯了现在的新生活。
像今夜这样的热闹，穿梭其中的便有成千上百个负责跑腿打杂的小厮小吏、丫鬟仆妇，除此之外还有划船的、赶车的、卖货的。
熙熙攘攘，往来奔走。
韩端抬眸注视着不远处装点得富丽堂皇的戏台。
谁都喜欢过快活日子，可若不北伐、不取回中原之地，这种快活日子又能持续多久？可惜很多人不想考虑这些，只想及时行乐。
韩端正想着，外面忽地喧闹起来。
小年轻们高喊“桃花扇”的声浪席卷而至，引得昭康长公主都忍不住起身走到另一侧的窗前看看是怎么回事。
韩端跟着走过去，只见千金楼那船身仅是中等大小的花船徐徐驶来。
伴随着袅袅乐声而来的，便是船上那认真沿着《桃花扇》书中片段的小姑娘们。
她们一动一静皆有章法，哪怕隔得不算近，也能看出她们是什么人、在做什么。
好看的小姑娘做什么都是好看的，何况很多人刚看完《桃花扇》，正是书粉滤镜最厚的时刻，谁说这不是最好的，他们就跟谁急！
这不，一群小年轻从赛区入口一直追到进场处，边跑边喊，嗓子都给喊哑了，比寇承平他们找的托敬业一百倍！

第36章
千金楼还没上台已经闹出这阵势，不少花楼的人心里酸溜溜的。
元宵灯会和花朝节离得不算远，上回含玉在元宵灯会惊艳亮相，一举拿下第一，早就让不少人心里蒙上一层阴影，这些天太平书坊那边天天往外卖扇子，最后几天还正式卖起了《桃花扇》那本书，卖得所有人心都凉了。
今晚花船入场之前，不少人还心存侥幸，觉得他们兴许只是喜欢那本书，不会真心实意支持千金楼和含玉，没想到才刚开场，这些书粉们就打破了她们心里最后一丝希望。
千金楼，今晚注定要成为她们共同的敌人！
作为所有人注目的焦点，千金楼花船不紧不慢地驶入指定区域，稳稳当当地停靠到岸边。最先下船的是几个负责打杂和补妆的丫鬟，她们训练有素地分列两旁，防止有人突破教坊设立的警戒线冲撞到要下船的盛娘等人。
走在最前面的自然是拿到这次登台资格的含玉。
她今日又恢复了一贯的装扮，整体打扮偏素雅，不像来角逐花神之位的，倒像个随家人出行的大家闺秀。
众人见到这样的含玉都愣了一下，有些闹不清情况。今天不是要演《桃花扇》吗？为什么含玉打扮得还没有刚才演出的小姑娘们隆重？难道他们弄错了，今晚含玉只是上去弹个琴？
虽说他们也很喜欢含玉的琴艺，觉得那是秦淮一绝，可是他们是冲着《桃花扇》来的，还追着花船喊了一路，现在突然发现可能看不到想看的节目，他们心里自然是失落无比！
有素质的都意思意思地喊起了含玉的名字，脾气火爆的就直接嚷嚷起来——
“今晚不演《桃花扇》吗？怎么回事啊？”
“你们上回说要演《桃花扇》的，可不能出尔反尔！”
“对啊，你们不演《桃花扇》，我们可就要支持别家姑娘去了！”
含玉盈盈地朝他们行了一礼。
众人一下子静了下来，想听听她怎么说。
含玉说道：“今晚我们是要演《桃花扇》，不过我还是比较喜欢弹琴，所以我会负责弹奏部分。”她侧身往船上看去，“我们的主演马上要下来了。”
含玉话刚落音，只见三道身影从丫鬟撩起的珠帘处出现。都说美人如画隔云端，那宛如画中人的美人远远立在珠帘侧，头上的珠翠在灯下闪着熠熠光辉，脸上的妆容瞧不太真切，但一眼看去便觉得这人身段好相貌好气质好，总之，样样都好！
在美人身侧还站着另外两人，一个扮相比美人稍微年长一些，但同样美丽；另一个则作中年书生打扮，面相瞧着有些圆滑，举手投足间却英气十足，显见是个颇讲义气的读书人。
光是往那儿一站，不少人已经看丢了魂，有些已经问起了身边的人：“那是谁啊？”“千金楼又挖了新人吗？”“没听说有这样的人啊！”
倒是旁边的花船上有人把盛娘三人认了出来，失声叫道：“她们疯了吗？”
开口的不是别人，正是如意楼的孙当家。她自诩和千金楼当了许多年对头，对千金楼那边的动静自然格外关注，一看之下她都觉得自己眼花了，可那三个人化成灰她都认识啊！
孙当家疾步上了甲板，朝盛娘几人喊道：“香老虎！”
杨二娘眉头一动，转头朝孙当家看去。对上孙当家不敢置信的目光之后，杨二娘弯唇一笑，打开手里的折扇慢悠悠地扇了两下，那模样竟真像是个风流倜傥的俊朗书生。
这一声“香老虎”落入夜色之中，不仅没有被无边月色吞没，反而还在四周砸出圈圈涟漪。
香老虎？
这个称呼新入行的人已经不晓得了，只有在秦淮河畔待得足够久的人才记得那个英气十足的杨二娘。
听到孙当家的呼声，周围有更多人认出了盛娘三人，这个消息也逐渐在那一艘艘花船画舫以及周围的酒楼茶馆之间传开。
那些年纪和盛娘相仿或者更年长一些的花娘，不管是成了当家还是当了仆妇，都觉得盛娘三人这个举动太过疯狂。那是年轻人的戏台，她们上去做什么？难道她们觉得自己还能像当年那样只要站在台上笑一笑就能赢得无数人追捧？
她们已经老了！
尤其是盛娘，连女儿都快十四岁了，跑上台去凑什么热闹？！
在众人或惊愕或惊叹的目光之中，盛娘三人已经与含玉一起带着其他人物的扮演者进场，留下一片久久难以止息的议论声，所有人都热烈地交换着自己知道的消息，还有人遥遥询问如意楼的孙当家她们是谁。
盛娘三人要作死，孙当家自然不会替她们兜着，直接把盛娘三人卖了个底朝天，说她们是千金楼的三个当家，千金楼显见是没人了，连三个半老徐娘都敢上台，丢人不丢人！
孙当家的酸话一说完，问话的小书生看向她的目光顿时带上了狐疑，那表情明显写着“你那什么眼神啊这还叫半老徐娘”“那么美的姑娘你居然说人家坏话你一定是嫉妒人家”。
孙当家被众人鄙夷的眼神弄得一阵窝火，却不好得罪他们，只能回船舱里呆着去。
这些家伙大半都是读书人，没什么钱，但笔杆子厉害，要是她和他们吵起来，回头少不得被他们写臭！
孙当家这一声“香老虎”的影响却远不止于在小年轻之中传播，当消息传到周围的游船画舫、酒楼茶馆之中时，不少原本安坐在雅间里准备优哉游哉欣赏一下这次盛会的中青年人群都站了起来。
他们年轻时也像底下那些小年轻人一样在秦淮河畔浪过，追船砸钱写文章一个都没落下。
现在他们大多有了家庭和事业，再也不像当初那么浪荡了，做事渐渐稳重起来。不过遇上这种一年一度的盛会，他们还是会约上三两知己好友，出来一边小酌一边回忆当初那年少轻狂不知愁的快活日子。
没想到今天他们居然还能再看到当初曾靠他们捧上去的三位花神上台！
这叫什么？这叫来得好不如来得巧！
几乎所有听到这个消息的人都不由自主地迈步挪到窗边，齐齐看向那还空空如也的高台。
人呢？香老虎呢？柳三娘呢？还有他们那个捧出来、绝无仅有的三连冠呢？
虽然他们曾被她们的无情伤透了心，可是能再看到她们站在台上，感觉又可以原谅她们了！
还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叫随行的小厮跑去知会当年曾经一起喝过花酒的损友们，叫他们别在家里装正经了，错过今晚往后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在看到她们！这可是绝无仅有的三花神同台演出！
底下的小年轻们还不知道，他们父亲那一辈的人就在现场或者即将赶赴现场，正激动地讨论着一会的《桃花扇》会演成什么样。
他们大多都不认得盛娘三人，不过千金楼既然敢换她们上台，她们肯定不会让人失望的吧？
等打听出盛娘三人的光辉过去，众人更激动了，那可是三位花神！虽说好像已经过气了，不过看那模样、那气质，分明一点都不老啊！
管它什么过气不过气的，好看就完事！
花神夜游会的表演还没开始，《桃花扇》的热度已经被推到最高。
这可苦了前面上台的几个节目，观众对它们根本没什么期待，支持的人寥寥无几，甚至还有些不讲理的公子哥儿提出想砸钱换《桃花扇》先上来。
教坊那边的人见此情景，只能赶紧调整上台顺序，把《桃花扇》挪到了前头，并叫人上台重申杂剧演出规则：一般来说一个姑娘最多只能演出一刻钟，要是想加时得看看有没有人支持。
所谓的有没有人支持，那就是看有没有土豪砸钱了，砸到一千贯可以加一刻钟，加砸五千贯可以加两刻钟，往后再要加的话，就得再砸一万贯了！
这是最低下限，至于上限么，当然是没有的。
盛娘几人还没上台，台下负责唱名的人已经高声念出了一连串打赏，名号和赏钱数额报出来的时候人群中忽然寂静下来。
底下挨挨挤挤的都是小纨绔和小书生，他们听着那些巨额打赏面面相觑，忽然觉得自己囊中羞涩，兜里那三瓜两枣在这些人面前根本不够看！
更可怕的是，那些名字听着怎么这么像他们的父亲叔伯老师？
一定是同名吧？！
一定是的！
不少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觉得背上凉凉的，给《桃花扇》摇旗呐喊都不敢那么大声了。
这时台上的幕布缓缓拉开。
台上最先出现的是中年文士打扮的“杨龙友”和作小旦打扮的“李贞丽”，随着几个小生抬着轿子、嫁衣、银钱上台，剧情便由此展开了：由于内阁首辅派人来帮着逼嫁，杨龙友与李贞丽只能先应下来上楼劝李香君。
开场就是扣人心弦的逼婚催嫁，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到台上几人身上。
三人依次开腔唱了起来，她们的气息很稳，咬字清圆，行腔婉转而细腻，听来仿佛横亘在他们面前的不是悠悠江水，而是漫长的时光长河——她们仿佛不属于这世间，只属于那个名为《桃花扇》的故事！
偏她们还不仅是唱，她们全程配合着唱词作出对应的身段表演，便是一时没听清她们在唱什么，也能从那紧贴剧情的动作感受到她们的情绪变化。
她们那唱腔、那身段再配上含玉那琴艺，谁能不深陷其中？
在李香君说出“便等他三年，便等他十年，便等他一百年，只不嫁田仰”的时候，所有人的心都被揪了起来。心爱的男人为避祸不知所踪，一介女子面对首辅之威仍是含泪说出这样的话，任是你铁石心肠都会动容！
到李香君拿诗扇挡在身前一步步退后，绝望之下一头撞柱血溅诗扇，台下响起了一阵吸气声，原来是不少小年轻不由自主地落下泪来。
台上的美人又美又痴情又坚贞不屈，这谁顶得住啊！
相比狂掉泪珠子的小年轻们，那些闻讯而来的中青年文士、官员、豪绅表达喜爱的方法要直接得多：砸钱！
第一波钱续的时间还没用完，第二波钱快把总数砸到两万多贯了，而且还在不断增加中！
盛景意是随着花船一起入场的，她远远地看着台上的表演，唇角微微扬起。她眉眼弯弯，不笑时也像在笑，现在她心里高兴，眼睛弯得更像月牙儿了。
她眼中映着灿亮的灯光，像极了熠熠发光的星子。
穆大郎对台上演着的《桃花扇》兴趣不大，他最近天天听着她们排戏，对这些唱词早已烂熟于心，哪怕台上的人唱得再动情他也没什么感觉。
穆大郎的目光落到盛景意身上，却见盛景意仰着脑袋看着远处的高台，仿佛不管听了多少回都很喜欢、都很新鲜。
有那么开心吗？
穆大郎的目光转回台上。
盛景意没注意到穆大郎短暂的注视，她专注地倚在护栏前听戏。
同一部戏，每个人的演绎是不一样的，甚至连同一个人的不同场次，演绎出来的感觉也是不一样的。
今夜这样的灯光、这样的呼声、这样的盛况，明显给盛娘三人带来了不小的影响，她们今晚的演出甚至远胜于今天早上的最后一次彩排！
就在盛景意听得入神的时候，立夏从船下跑了上来，气喘吁吁地朝盛景意喊道：“姑娘，韩府君给当家她们砸了一万贯！”
别看前头已经砸了两万多贯钱就觉得这钱来得很容易，要知道朝廷一年的总税收也不过几千万贯，能攒下万贯家财已经算是富得流油了。刚才那两万贯可是今晚这么多观众联手砸出来的！
韩府君一出手就是一万贯，简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有钱的没钱的全都跟着疯狂砸钱。
连韩府君都砸了，你不砸？你是不是不懂得欣赏？
你这么没品味的人，我要考虑以后还和不和你做朋友了！
到戏中的杨龙友开始画扇点题、朝观众亮出贯穿全文的桃花扇时，底下的人已经不把兜里的钱当钱了，恨不得把最后一个铜板都送出去！
看到这种大阵仗，连盛景意都呆了一下。
等盛景意回过味来，忍不住在心里犯嘀咕：这赏钱官府要分走一半，她们千金楼拿的那一半还要上税，最终大头基本是进了官府的口袋。韩府君从兜里掏出一万，最终收回的可能没十万也有八万！
所以说，那位韩府君是不是在给他自己当托，磨刀霍霍要狠宰一波今晚这堆花楼常客？
姜还是老的辣，狐狸还是大的奸，比不过比不过！

第37章
台上台下的热闹还未结束，因为众人砸的钱远超加时数额，所以台上从《守楼》演到了《寄扇》，只是演完《寄扇》便没了，她们没排演其他部分。
《寄扇》终了，所有人站到戏台中央谢幕，配乐有弹琴的、弹筝的、弹阮的等等，演出有旦、小旦、小生、净、末、丑等等，不过是短短两出折子戏，俨然已经出动了千金楼所有能出动的人手。
此时台下的观众们还沉浸在《寄扇》的余韵之中，有些已经买到折扇的人觉着自己手上的扇子越发珍贵起来，那些没买到的则琢磨着明天一早叫人去抢购，一把扇子哪里够，一定得把两套诗扇和画扇全买到手才行！
就在观众们下定决心大肆抢购周边的时候，台上扮演“李香君”的柳三娘开口了，她娓娓介绍起筹备《守楼》和《寄扇》所投入的精力和钱财，表示她们都十分喜爱《桃花扇》，想排演出《桃花扇》的全本戏。
对于这个决定，观众们自然欢欣鼓舞，纷纷高喊自己一定会去看。
柳三娘话锋一转，说道：“光凭我们千金楼很难做成这件事，所以接下来我们准备在整个金陵城中进行选角，不管官伎还是私伎，不管相貌与年纪，只要有过人的天赋或者适合的才艺都可以来应征。这次选角由教坊、太平书坊、千金楼联合举办，入选者可以拿到丰厚的奖金，也可以参与《桃花扇》全本戏的排演。”
至于更多的细则，柳三娘没有多说，有兴趣的人到时自然会来打听，她只是负责放出这个消息而已。
柳三娘说起话来温声细语的，和她开腔唱起来时完全不一样，她扔出这么个大消息也像是在和人闲谈似的，很多人直至台上的人齐齐退场之后都没反应过来。
等回过味来，最先炸开的是各花楼的当家和姑娘们。
今晚她们已经见识过《桃花扇》的霸场能力，想来以后客人来花楼都会问一句“会唱《桃花扇》吗”，要是她们不学这个，接下来一段时间怕是要门庭冷落。可是要学的话，就得参加这什么选角活动，把自家姑娘送去给千金楼使唤！
上回如意楼想祸水东引，把含玉姑娘给千金楼送去了，结果怎么样？结果人家不仅没被定国公的怒火扫到，还搭上了徐小公子和寇家公子，这不，太平书坊又是给她们出书又是搞选角活动，连教坊都愿意替她们撑场子！
她们把姑娘送去参选的话，不会和如意楼那样肉包子打狗吧？
一干花楼当家觉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今晚的花神夜游会还没结束，她们已经感觉自己没什么希望了。
看看刚才那些人砸钱的疯劲，后面上台的姑娘们能打得过才怪！
许是因为受到的打击和冲击都太大，后面上台的姑娘都表现平平，甚至还有唱错调的，弄得底下的叫好声越发稀疏。
这些姑娘平时也是备受吹捧的当红名伎，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委屈，下台之后便默默回自家花船上抹泪去了。
有这种想法的人可不是一个两个，基本上看过孙当家笑话的人这会儿心里都在打鼓。
没办法，千金楼现在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着实让人放心不下！
盛娘几人根本不在意别人在猜测什么，她们已经由丫鬟开路回到自家花船上。
盛景意第一时间带着造型团队帮她们卸妆，怕厚重的脂粉在她们脸上待太久会伤到皮肤。不过卸完脸上厚厚的妆容后还是要给补回淡妆的，不管什么什么时候都要给人看到自己光彩照人的一面，这是当偶像明星的基本操守！
盛景意帮她娘重新描眉，问她娘上台的感觉怎么样。
盛娘微微地笑了起来，任由盛景意仔细地在她眉上描画，口里说道：“还挺怀念的。”
当初第一次上台，她正处于最彷徨、最迷茫的年纪，她想好好地活下去才努力表现，结果竟意外受欢迎。后来她一路顺风顺水地走了过来，其实没受过什么挫折，便是生下个痴儿，她也安安心心地抚养自己的孩子长大。
想不到她们这些年有意识地淡出众人视线，这次重新站到台上竟还能碰上这么多支持自己的老熟人。
现在想来，她有在秦淮河畔自立门户的底气，约莫是因为从一开始就被捧着。
上台前她们已经听到不少老熟人报出熟悉的名号在给她们砸钱，别看杨二娘和柳三娘都没说什么，上台之后她们却都全力演出，在戏中的表现比彩排时强多了。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她们并非自愿入这一行，可这么多年走下来，说是一点都不喜欢站在台上的感觉那是不可能的。她们真要不喜欢，总有机会嫁人从良，而不是结伴守着小小的千金楼。
母女俩正聊着天，忽听立夏进来传报：“当家，韩府君派人来请你们过去一叙。”她报出那边点的人，那边指名要见刚才登台的三个主要角色以及含玉，最后还补上个盛景意！
盛景意与盛娘对视一眼，都有些讶异。
她们抓紧把妆补完，走出船舱一看，便见韩家画舫已移船靠近，她们只需要下个船就能上去。
盛景意乖巧地跟在盛娘身边，心里拿不准韩端的意思。
教坊参与选角活动这事他们是商量好了的，刚才全场反应热烈，她们按计划公布选角的事似乎没什么不对。
左思右想，盛景意没想出太大的问题，当即定下心来跟在盛娘身边当乖巧的小鹌鹑。
很快地，她们被引上画舫二楼。
才刚踏入二楼雅间，盛景意就愣住了，因为里面坐着的不仅有韩端，还有那日有过一面之缘的昭康长公主。
盛景意跟着盛娘几人上前行礼。
昭康长公主叫人把她们拦下了，给她们赐座后笑着说道：“不必多礼，我今夜是来听戏的，不是来摆架子的。”她打量着盛娘三人，目光忽地落到杨二娘脸上。
昭康长公主一愣，仔细辨认了一会，不确定地凝视着杨二娘说道：“是杨家的二姑娘么？”
十几年过去了，她记忆中的小女孩儿已有些模糊，不过对好看的小姑娘她一向印象很深，凭空回忆可能想不起来，见到人绝对能一下子对上号。
杨二娘上回听盛景意说见到了昭康长公主，心绪便被扰乱过一回。如今在被昭康长公主当面问起，饶是她平日里性情再要强，鼻头也不由微微泛酸：“回殿下，是我。”
昭康长公主心中也是一阵感慨，示意杨二娘坐到自己身边。
认出人以后，昭康长公主已没什么心思谈那《桃花扇》了。她本想提出给杨二娘赎身、帮杨二娘寻个如意郎君，可话没出口她又想到太上皇年纪渐长，越发听不得别人提起当年那件逆案，思来想去，终究只能拍着杨二娘的手背轻轻叹气。
韩端是想让昭康长公主高兴高兴才叫人去请盛景意几人过来，没想到竟成了故人重逢。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杨二娘几眼，心中猜测当年杨二娘定然长得明艳动人，要不然不可能让他祖母一直记挂着。
眼看气氛越发低迷，韩端开口询问盛景意：“选角的日期定下了吗？”
盛景意见韩端明显是要自己答话，她也不怯场，应道：“我们觉得三月三上巳日不错。”
小姑娘脆生生的声音打破了刚才的沉寂，昭康长公主的目光转到盛景意身上，小姑娘眉目秀丽、唇红齿白，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亮亮的，瞧着就叫人心生喜爱。
上回路上遇到了，昭康长公主乍见之下只觉这小姑娘鲜活可爱，怎么都没想到这孩子竟还是杨二娘的干女儿。
昭康长公主把盛景意也叫到身边，拉着她的手仔细打量片刻，才感慨地说道：“想不到啊，真是想不到。”她说完又转头询问起盛娘的出身。
盛娘的父亲当初不过是个金陵小官，不过不小心卷入一场官场大案之中，被朝廷的余怒扫到了才会祸及妻儿，男的流放千里，女的充入教坊。
盛娘报了家门之后，昭康长公主没什么印象，只好把名字记了下来，转而询问柳三娘与含玉的家世。
昭康长公主从前便爱看杂剧，可从来没有人演出刚才那种感觉，她觉得台上的“李香君”是活生生的人，台上嬉笑怒骂的“杨龙友”与“李贞丽”也真实存在的。
昭康长公主真心喜爱这一出《桃花扇》，对杨二娘几人便分外怜惜，觉得她们唱的李香君同时也是她们自己。
朝廷大事她掺和不了，但可以先记下她们的家世，回头叮嘱孙子留意一下，将来能帮的便帮上一把。
两边聊着聊着，外头的歌声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教坊的人上台宣布花神之位归属。
观众已经用脚投票，纷纷把钱砸给了《桃花扇》，今年的花神之位自然也落到了千金楼手里。千金楼是以含玉的名义参与的，今年的花神便是含玉无疑！
台下的观众们可不管这个，反正他们支持的是《桃花扇》，现在《桃花扇》拿奖了，他们自然高兴不已，欢呼声让整个秦淮河畔再一次沸腾起来。
昭康长公主听到外面的动静也认为这是实至名归，当场和盛景意打包票：“你们要是钱不够或者人手不够，只管去找行之，他会给你们补全了。”行之是韩端的字，一般是长辈和亲近的朋友才这么喊他。
盛景意瞄了眼含笑坐在一旁的韩端。
这人做事真是不拘一格，带自己亲祖母来看秦淮河畔举办的花神夜游会不说，还当着亲祖母的面一掷千金。不过昭康长公主显然也不是拘泥于规矩的人，要不然也不会出现在这艘画舫之上。
这祖孙俩都不是一般人！
既然昭康长公主都这么说了，她当然要好好把握机会！盛景意一口应下：“好，要是遇到问题，我们会去找韩府君的。”
昭康长公主就喜欢爽利的孩子，又拉着盛景意聊了好一会关于《桃花扇》选角的事。
直至外面人声渐悄，昭康长公主也有些疲乏了，两边才终于分别。
盛景意一行人从韩家的画舫上下来，正要回自家花船上去，岸边的柳树后又跑出个熟悉的身影来：“盛姑娘！”
盛景意转头看去，只见徐昭明兴冲冲地朝她跑了过来。
跑到盛景意面前后，徐昭明脸上还带上了点小委屈，口里抱怨道：“韩世兄找你们去做什么啊，你们怎么去那么久？我本来想去找你们，结果立夏说你们被韩世兄请去了，我一直等在这，等了半天你们都没下来。”
盛景意不答反问：“徐公子还没回去？”
据她所知，自从徐昭明跑如意楼住了大半个月，他家就给他设了宵禁，严令禁止他再跑外面胡混。
徐昭明表情一滞，看了看天色，脸色顿时不好了：“完了，这么晚了，再不回去我祖父又该发飙了！”他也没说自己为什么等在这里，和盛景意说了一声便带着人回定国公府去。
盛景意莞尔。
她目送徐昭明跑远，转头便对上盛娘几人担忧的眼神。
盛景意知道她们在担心什么，可这种担心根本没必要：一来徐昭明对她没那个意思，二来她也不打算给自己找苦头吃。世间好走的路千千万，她又何必选最难走的那条！
盛景意笑眯眯地跑回盛娘身边，仰起头说道：“娘，我们回去吧。”
盛娘对上盛景意清澈澄明的眼睛，没说什么，带着她上船。
花船徐徐碾碎江上斑斓的灯影，沿着来时的路驶回千金楼。

第38章
千金楼的花船驶远了，韩府的画舫才缓缓往回开。
画舫之中，昭康长公主仍在叹息，她对韩端说道：“当初，我其实是想把杨家二姑娘说给你小叔的。”
昭康长公主出身摆在那，嫁的又是堪称官宦世家的韩家，儿媳自然是想怎么挑就怎么挑。
她的儿子们基本没什么野心，昭康长公主挑儿媳的标准就很直接了：家世不重要，长得好看就好。先看完长相，再看看品行，两样都过得去了，就可以圈起来当备选了。
当初昭康长公主对杨二娘非常满意，没想到她还没叫人去保媒，杨家就出事了。
当年她得知自己疼爱的宣义郡王被杀时害了场大病，等她好转后一切都已尘埃落定，皇兄又决定禅位当太上皇，朝野上下一片混乱，她自然没有心思再想什么儿女婚事。
那场谋逆案有关的罪人，当年没有人敢为他们求情，谋逆不比别的罪名，谁沾上了都讨不了好，即便她与皇兄感情深厚也没法插手此事，听说杨二娘被充入金陵教坊后也只能叹息一声。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竟还有机会再相见。
韩端见昭康长公主神色怅然，哪会不明白她的意思。
事实上当年那场逆案很大程度上是孙家的手笔，那会儿当今陛下还是太子，而且太上皇格外宠爱宣义郡王，孙皇后自然很有危机感，生怕宣义郡王威胁到丈夫和儿子的地位。
这一点，当时身在局中的人可能看不明白，可他这个局外人推导当初那桩谋逆案发生的过程，很快便发现什么人获利最大、什么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想要对付孙家，确实得趁着太上皇身体还算健朗的时候动手，到时候顺手捞一把杨家也不算什么大事。
韩端说道：“祖母放心，只要有机会，我一定会帮他们一把。”
如果这几家人还有男丁活着，捞出来应该比一般人更好用。
只是对付孙家这种庞然大物不能轻举妄动，要么不动手，要么就一棍子把它咬死，绝不能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昭康长公主望着韩端，心里免不了又是一阵叹息。
孙子年纪越大，她越是看不透，她不太清楚他想做什么，更不清楚他已经做了多少。
不过孙子答应过的事鲜少有做不到的，所以听孙子把事情应下后昭康长公主就放下心来，回到府衙便直接歇下了。
韩端没有睡意，他到书房看了会书，披着外袍走到窗前。
庭中不知开着什么花，缕缕暗香随着夜风吹来，韩端抬头看着天边银钩般的月亮，脑海里想着的却是朝中的局势。
这三年，他要收拢足够多的人才，同时也要掌握足够多的罪证，回去后一举扳倒孙家；如果还没有把握，那就再到别处待三年，直到确保能踩下孙家独掌权柄为止……
他还年轻，他有时间，更有耐心。
……
另一边，盛景意也没有睡。
今晚算是她参与筹划的第一次大型活动，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没睡着，听着盛娘她们的房间没了动静，她便赤着脚悄无声息地打开门走了出去，沿着走廊走到放梯子的地方，沿着自己已经用得很习惯的梯子爬上屋顶。
才二月二，天上的月亮细细的，偶尔还会隐没在云里，不仔细找都找不着它到底在哪里。
这样的夜晚外面本来应该黑漆漆的，不过对于秦淮河畔来说这还不算太晚，举目望去到处都是灯火通明的花楼。
盛景意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屋脊上吹着春天的夜风。
不知过了多久，她身后忽地传来人踩在瓦片上的动静。
盛景意一惊，警惕地站头看去，只见一个眼熟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跑楼上来了，还跟着她爬上屋顶。
少年穿着缁衣，整个人仿佛融入了夜色之中，偏他皮肤又格外白皙，夜里看着仿佛会发光似的。
这少年不是别人，正是穆大郎那个常年病痛缠身的病弱“弟弟”穆钧。
他平时等闲是不出房门的，没想到今天会突然跑上楼来！
盛景意怕吵醒盛娘她们，压低声音问：“你怎么上来了？”
穆钧还是第一次上屋顶。
他没马上回答，而是手脚并用地爬到屋脊上，从从容容地坐到盛景意身边。
穆钧说道：“哥哥有事出去了，我从水里看到你在上面，就想上来看看。”他的声音也刻意压低了，两个人在屋顶上这么喁喁低语，莫名有种天底下只有他们能听到彼此在说什么的感觉。穆钧轻轻地道，“我没有上过屋顶。”
任谁听了这么个俊秀少年一脸怅然地说出这种话，都会忍不住心生怜悯，大方地说“以后你想上来就上来”，盛景意心里却生出更多警惕来。
她刚才那些乱糟糟的思绪早没了，只剩下一个想法：这人有什么企图？他是不是见千金楼要起来了，想利用千金楼做什么？
盛景意不动声色地劝道：“你身体弱，还是不要上来的好，夜里风凉，你要是冻着了染了风寒就糟了。”
穆钧转头与盛景意对视，从那双乌眸里读出了明显的提防与戒备。
他莫名想到上次盛景意分给他的糖，甜丝丝的，他虽不怎么喜欢太甜的东西，却还是吃完了。
在很小的时候，就有人不断地给他灌输“你以后要如何如何”的想法。
他们要他读书习武，要他样样都强，要他记住血海深仇，要他背负起他应该背负的责任。
没有人问过他的想法，因为他本来就没有别的选择，他只能沿着这条路往前走。
穆钧注视着那小兔子般防备着自己的眼睛，忍不住伸出手捏了捏盛景意的脸颊。
这是他第一次触碰到女孩子的身体。
事实上在上次她给他送糖的时候，他就很好奇这张脸蛋捏起来是什么感觉，这次捏上了，只觉得和想象中别无二致，软乎乎的，又颇有弹性，就是太娇嫩了点，他都没怎么使劲，上头就留下了浅浅的红印。
不等盛景意瞪过来，穆钧就先声夺人地反问：“那你为什么跑上来坐这么久？”他一点都没有为自己刚才的举动解释的意思，反而还正儿八经地教育起盛景意来，“女孩子更容易受冻，你年前才病了一场，应该更注意才是。”
要不是脸上还有点疼，盛景意都要觉得刚才被捏脸是自己的错觉了。
眼前的少年给人的感觉太危险，盛景意决定开诚布公地和穆钧谈谈：“我不知道你们要做什么，但是我们都是没什么本领的小人物，只想好好过我们的小日子。将来只要有人随便威胁我一下，我肯定二话不说出卖你们的，要不你们还是另外挑个安全的地方谋划你们的大事？”
穆钧眼睫微垂，注视着坦坦荡荡说“我肯定二话不说出卖你们”的盛景意。
少女的脖颈白皙纤细，隐隐能看见细细的血管，仿佛只要轻轻掐一把就能把她掐断。
美好的事物总是脆弱的。
穆钧又一次朝盛景意伸出手，只不过这次却落在了她颈边。
他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盛景意的咽喉，像在估量着用多大的力气能把她杀死，又像是在感受那细腻的触觉。
盛景意背脊一凉，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
穆钧轻笑一声，把手收了回去，说道：“如果我不走呢？”他长长的眼睫扇了下来，语气平静得很，仿佛是在说别人的事情，“等你出卖了我，我被人杀了，你说你晚上会不会梦见我？”
盛景意没想到这家伙长得人模狗样，居然会这样威胁她。
他以为他这么说，她就会害怕吗？
如果将来有一天她不出卖他们，她和盛娘她们就会落入险境，她当然不会替他们保守秘密！
人都是自私的，她也不例外，如果他们“兄弟俩”只是吃不饱穿不暖的可怜人，她自然愿意留下他们。
可他们明显不是吃不上饭的人，他们要做的事很危险，危险到这么个清贵骄矜的少年不声不响藏身在花楼之中这么久！
盛景意决定把丑话说在前面：“我说了，我不会替你们隐瞒，我肯定会出卖你的。”
穆钧笑道：“你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出卖我？”他以手撑着屋脊，俊秀的脸庞噙着笑朝盛景意逼近，“不过你要是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告诉你，无论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我。”
盛景意立刻说道：“我不想知道！”知道得越多，牵扯得越深，将来想脱身会更难！
穆钧笑了笑，也没非把盛景意拉上贼船不可。
他自己也清楚这艘船挺破的，没什么值得让人上来。
他不过是打开窗见到那倒映在水里的少女身影，突然想来找她说说话而已。
哪怕只短暂地接触过两次，他也敏锐地发现盛景意应该已经猜出了一些东西，只是聪明地没和任何人提起。
今晚千金楼明明在花神夜游会上拿下了花神之位，她却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屋顶上出神，应该是有什么心事。
说不准就是在琢磨他们“兄弟俩”藏身千金楼的原因。
穆钧注视着盛景意，认真保证道：“我不会连累你们的。”
他虽不是什么善人，却也不是恩将仇报之辈，千金楼收留了他们兄弟俩这么多年，他怎么都不会让千金楼的人牵连进来。
十来岁的小姑娘，就该每天快快活活地考虑“今天的衣裳配什么首饰好”，而不是被迫卷入那些与她们无关的风风雨雨里面。
那些事，成不成都和她们没关系。

第39章
盛景意看着眼前差不多与自己一般大的少年，也才十三四岁的年纪，此时眉宇之间却带着难言的沉郁。
搁在后世，这也就是初中生小屁孩，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还敢口口声声说什么“一定不连累你们”。
盛景意盯着那近在咫尺的漂亮眉眼，只觉得这小屁孩要是生在未来，铁定能靠脸吃饭。想到刚才穆钧那些让她浑身发毛的举动，盛景意恶向胆边生，抬手往他脸上捏了回去。
少年的脸颊也热热的软软的，和普通人没区别，平时却活得跟个魑魅魍魉似的，连在人前露脸都不敢。
就这么个十来岁的少年，能犯什么大事，想来也是和她们一样被家人所牵累，只不过他家底丰厚些，还能逃脱在外罢了。
盛景意放肆地把少年漂亮的脸蛋捏捏又扯扯，见阴郁的乌云慢慢聚拢在他眉间，她才松手说道：“少说大话，你什么都保证不了。”人都在千金楼了，说什么都没用，不可能穆钧说撇清就撇清。而且照她对她三个娘的了解，估计她们知道内情后反而会帮他们到底。
穆钧盯着那近在咫尺的脸庞。
他从来没与女孩子这么靠近过，更没有见过这种看起来软乎乎、说起话来却毫不留情的女孩儿。
她胆子还很大，被男的掐了把脸不仅不跑不躲，还敢反捏回来。她不知道孤男寡女单独在一起，吃亏的只会是女孩子吗？
盛景意没管穆钧眸底涌动着什么情绪，继续说道：“只要你别利用我娘她们，你要做什么都和我没关系。”说完她也不等穆钧回答，径自转身爬下扶梯。
盛景意落地时，瞧见了隐在一侧的穆大郎。
千金楼到处都已经熄了灯，月初的月光又不怎么亮，乍然看到个大活人悄没生息立在黑黢黢的过道边还是很吓人的。盛景意抬眼与穆大郎对视片刻，接着便像是没见到他似的，轻手轻脚地回自己房间去了。
穆大郎目光转向扶梯处。
穆钧在屋顶坐了一会，也从扶梯上下来了。他看到穆大郎，目光顿了顿，没说什么，转身下楼去。
直至两个人回到房里，穆大郎依然一声没吭。
穆钧也没有解释的意思，他们本就是主仆，他是主穆大郎是仆，他要做的事没必要和穆大郎解释。哪怕他刚才是去见穆大郎心仪的姑娘，还顺手捏了她的脸一把，那也不算什么，他又不是没让穆大郎去大胆追求喜欢的人，是穆大郎自己说不要。
穆钧在灯下静坐片刻，才朝穆大郎开了口:“那份帛书，拿出来给我看看。”
穆大郎一顿，从贴身的衣物处仔细取出一份帛书。
说是帛书，其实不太恰当，应该说是血书才对。
穆钧很少看这份血书，因为上面的名字对他来说再陌生不过，他从未见过他们，也从未受过他们庇佑，有时候他甚至痛恨这么一份从他出生起就跟着他的血书，因为每个人都说他将来一定要替他们平反。
借着昏黄的灯光，穆钧一行一行地往下扫。
虽然没看过几次，但他记性太好，上面的名字他烂熟于心，据说这是他父亲叫人送走他母亲前用自己的血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写下来的，这么多年过去，上面的血色早已黯淡无光，也闻不到什么血腥气，上面的名字看起来也很平常，没什么特别之处……
穆大郎安安静静地伫立在一旁。
这份血书由他随身带着，他年纪比穆钧稍长，当初那场惨案发生时他已经是能记事的年纪。
这名单上许多人都是他曾经见过的长辈，变故来得太快，谁都来不及反应，哪怕是想连夜送走刚怀上身孕的郡王妃，也得宣义郡王用自己的命来争取时间。
穆钧垂着头把手中的血书过了一遍，缓声询问：“韩端在搜集孙家的罪证了？”
“对。”穆大郎应道。
穆钧叠起血书，让穆大郎收起来，吩咐道：“叫南边的人把手里的东西放出去。一点一点地放，别让韩端起疑心了。”
韩端虽是朝中的后起之秀，野心却不小，今年韩端便要迎娶恩师最偏爱的孙女，从此半个士林恐怕都将成为他的羽翼。
这样的人是把锋利的刀，却不是人人都能借他的势，他只会做对他自己有利的事。
穆大郎喏然应是。
穆钧站到窗前看着江上的倒影，那里已经看不见那个独坐屋顶的少女，只剩下几点黯淡的灯火随着江水轻轻曳动。他静静地望着黑黢黢的江面许久，抬手关上了窗。
……
相比韩端几人复杂的心思，那群快把嗓子喊哑了的小年轻们都一夜好梦。
梦里他们还站在台下痴痴地看着台上演《桃花扇》，哪怕他们全程只能站着，一站就是好几个时辰，他们也甘之如饴，恨不得她们再唱个十场八场。就算把他们的腿站断了，他们也要把戏听完！
第二天不少人意犹未尽，一大早先叫人去抢购一波折扇，接着又呼朋唤友凑一起讨论花神夜游会的演出。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大伙都开始讨论昨天听到的那些打赏大佬，有人小声哔哔：“我总觉得那个湖山居士有点耳熟，我们国子监的赵博士好像自号‘湖山’？”
其他人开始搭话：“我也记得，赵博士有块私印，上头刻的就是‘湖山居士’四个字。”
有记性好的开始把自己记下来的字号挨个八卦过去，发现其中不乏是平日里整天痛骂他们不学无术的长辈。
昨晚他们鸡血上头，没空仔细琢磨，今天凑一起一讨论，觉得世上没那么多同名同姓的人，那些个砸了大头的人肯定是他们家亲爹/亲叔伯/真老师无疑！
接下来几天有写个胆儿肥的小纨绔起了歪心思，屁颠屁颠地跑回家威胁他爹要封口费，不然就告诉祖父祖母或者亲娘说他们在外头砸钱捧秦淮名伎！还有些没敢要钱，但也痛心疾首地跟他们亲爹说：“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没想到您居然是这样的人！”
这些作死的家伙大多挨了顿竹笋炒肉，不过也有些不幸的人因为儿子告密脸上挨了抓挂了彩。这些人相互碰上了，都笑呵呵地表示家里的葡萄架倒了，不小心刮伤脸，没事，没事，这就是爱的代价！
当然，其中也有比较特立独行的人，比如学生们讨论的那位湖山居士赵博士。
赵博士在《桃花扇》刚出来时便买了两本回家，一本自己读，一本给自己妻子读，说这书特别好看，元宵灯会那会他看了别人抄录的唱词便一直惦记着，花朝节前书终于出了，他特地叫人去蹲点等着买，可算买到了两本！
赵博士的妻子唐氏乃是书香世家之女，听丈夫兴致勃勃地与自己分享《桃花扇》的故事，自然也来了兴趣，夫妻俩便一同看起了《桃花扇》。
到花朝节那日，赵博士还提前定了个包厢把唐氏也带去看演出，那天的赏钱还是他们夫妻俩一道打赏的。
这种事传出去，怕是会惊掉不少人下巴！
不过赵博士对此浑不在意，他本来就是个随心所欲的人，比如娶妻这件事上，唐氏其实曾嫁过一次，嫁给他算是二嫁，赵博士却毫不在意。他性情疏朗洒脱，每每在外头碰上什么新鲜事物便带回家与唐氏分享，夫妻俩虽说不上是蜜里调油，却也算琴瑟和鸣，说出去不知能羡煞多少人。
这天赵博士下衙回到家，径直去寻唐氏商量事情：“娘子，定国公府那位徐小公子找上我，说想让我去当‘评委’，你觉得我去不去好？”
他给唐氏解释了一下评委的含义，就是让他去挑选适合的嗓子。既然是《桃花扇》选角，自然是在《桃花扇》的书粉里面挑人，要是请个连书都没看过的，他们怎么可能挑得出适合的声音？
徐昭明挑人的法子很简单，先把自己认得的专业人士列了个清单，再要来昨天的砸钱名单一比对，选出两份名单重合的部分挨个邀请过去！
现在赵博士手里已经拿到了这次选角活动的详细策划——
将来每个角色都会选出三个人选，将来她们会按照实力分为正选、一替和二替。
顾名思义，那就是她们会学习同一个角色的演法，到时学得最好的一套班子可以上台参加第一次汇演，当正式演出出意外时一替、二替有机会顶上，没什么意外的话她们就只能乖乖当替补了。要是不愿坐冷板凳，学成之后回去自立门户也是可以的，千金楼和教坊都不会阻挠。
第一次海选不规定角色，只分为生、旦、净、末、丑几个总家，将来入门以后能演什么，全凭自己的水平决定。
每场海选都有专业评委和观众评委，专业评委负责点评和决定去留，观众评委负责举牌子表达表达自己的意见，不过基本就是表示一下自己的喜好、验证一下自己的口味和专业人士一不一致而已，不需要太高的专业水平。
由于地方有限，观众评委每期只挑一百个，到时凭票入座，没票不得进入。
至于这个观众评委票怎么获取，按照太平书坊那边的说法是这票不直接售卖，只随机出现在本月下旬新上架的《桃花扇》相关商品之中，出票后记得第一时间去太平书坊登记，否则可能得排到下一期下下期才有机会入场！
唐氏听丈夫洋洋洒洒地介绍了一番，那会不知晓知晓他对这个选角活动很感兴趣。她心思敏捷，听完后便感叹起来：“不知下旬卖的是什么？难道是新扇子？”
他们家已经集齐两套扇子，诗扇和画扇都齐了，就差含玉亲笔画的限量版，毕竟那太难抢了，赵博士也三十好几了，不好跑去和一堆小年轻竞价。
当然，现在大伙更想要的是柳三娘她们亲笔画的桃花扇，太平书坊那边还没出消息呢，已经有人喊起了高价，纷纷让柳三娘她们只管敞开了画，他们有钱！
赵博士见妻子感兴趣，便取出徐昭明送他的线香礼盒给唐氏看，说道：“到时应该会卖这个，好像是一种新香，瞧着和以前不大一样，这是徐小公子提前送我的。”
唐氏打开线香礼盒，只见里面躺着一套秀雅别致的炉瓶三事，香炉、著瓶瞧着都还寻常，只其中的香盒做成了长匣状。
唐氏伸手取出那长匣状的香盒，推开匣盖一看，只见里面躺着一根根大小均一的线香。这些线香长短粗细瞧着都一般无二，摆在一起莫名叫人心旷神怡，更重要的是，香还没点上，已经能闻见淡淡幽香。
这是什么香？
竟是以前从没见过的！

第40章
这个线香礼盒，自然是盛景意搞的。
炉瓶三事这玩意到处都有得卖，金陵城外就有不少现成的作坊能搞，她和寇承平商量了一下，说要给新周边定制个包装，寇承平信了她的邪，给她推了个可靠的作坊作为定点合作对象，然后成品一出来，寇承平脸都麻了。
好嘛，这真的是稍微包装了一下，首先是印有桃花扇插画的礼盒，而后是桃花扇主题的炉瓶三事，最后在炉瓶三事的香盒里头才搁着屈指可数的那么几根“新产品”。
你这是卖香吗？你敢说你这是卖香吗？你知道你这几根香占了太平书坊的仓库多少位置吗？就问你要脸吗？你年纪轻轻的，还是个女孩子，怎么这么不要脸啊？
寇承平腹诽了一番，最终还是抵不过“大家一起搞大事”的诱惑，捏着鼻子把隔壁的铺子给盘了下来，拾掇拾掇变成《桃花扇》主题商店，准备在二月下旬正式开业。
既然是《桃花扇》主题商店，专门卖《桃花扇》有关的商品，扇子线香新书齐齐整整摆上一溜，什么桃花笺桃花笔桃花砚搞一波，还按盛景意的意思搞了一批人形立牌立在门口，保证开业时让这家主题商店成为整条街最靓的崽！
反正文房用具什么的，上哪买不是买，随便找个作坊定制一批带点《桃花扇》元素的笔墨纸砚摆里头，还愁卖不出去吗？
好在盛景意还是有点良心的，这次总算没把太平书坊坑太狠，至少主动承担了雇佣人手的钱，算是两个人合作开的新店，只是挂靠在太平书坊名下而已。
寇承平虽然还是觉得盛景意挺不要脸就是了，但看在徐昭明的面子上他认了，反正这点小钱他还不看在眼里。
随着选角活动通过各种渠道传开，金陵城内外的官伎私伎心里都有了决断，流行这东西，你不跟着它走，你会死得很惨，所以有机会的话还是得去学一学。
而且这个活动是官方承认的，算是明年花朝节的预热，就算再不想捧千金楼的场，她们都得捏着鼻子参加！
相比这些伎人们的纠结，广大书粉们的反应就比较直接了：什么？选角活动他们还可以参与？不用买票，只要买周边就有机会掉落现场观众票？哪还等什么，当然是买买买，你们只管把东西摆出来，我们保证给你一波带走！不亲自参与选角，算什么死忠粉！
于是那主题商店还在紧锣密鼓地装修中，已经成了不少人关注的焦点，每天都有不少人跑去太平书坊问店到底什么时候开，他们的钱袋子已经饥渴难耐了！
太平书坊的伙计们每天应付这样的询问，简直不胜其烦，最后索性在门口立个告示牌，表示本月下旬《桃花扇》主题店正式开业，在这之前不要问，问就是还没开，且耐心等着！
想花钱都花不了，一干钱多得烧手的小年轻只好天天聚众讨论剧情，甚至还学着唱上几段，听别人挖伏笔讲深意，感觉自己看了跟没看似的，又回头去把书重读一遍。
在这种愈来愈热烈的气氛之中，时间终于转到了二月下旬。《桃花扇》主题店如期开业，为了炒热场子，开业的第一项节目自然是拍卖柳三娘亲手所画的十把桃花扇。
柳三娘当年便是秦淮才女，过了这么多年，她的字和画都精进了不少，即便她只是个寂寂无名的穷书生，字画拿出去也是能卖不少钱的，何况她名气还不小！
还有一点特别吸引人的就是，买下这十把扇子，稳送观众票！
柳三娘这段时间抽空画出来的十把折扇一放出来，闻讯而来的书友们立刻疯了，掌柜还没宣布竞拍开始，报价声已经此起彼伏，越喊越高、越喊越离谱，弄得府衙那边都派衙役过来盯着。
要知道普通商品售价太高是犯法的，价格不能太惊人，至少得有个上限。
其实朝廷对商品定价不怎么干预，但朝廷给每样商品都拟出了参考价，你翻个十倍二十倍很正常，但你要是翻个成千上百倍就有点离谱了，官府必须得出面干预。
可即便有官府的人出现，场面也一度失控，甚至还出现了当爹的躲在对面茶楼遥控家仆竞拍，结果儿子在底下瞎抬价，间接导致亲爹痛失爱扇，气得亲爹捋起袖子下来痛揍不孝子一顿的家庭伦理问题！
经过这么一通热闹，《桃花扇》主题店的人气算是聚起来了，不少人秉承着“来都来了，逛逛再走”的想法，纷纷进店溜达了一圈，有钱的直接对折扇套装和线香礼盒下手，没钱的随便买点文房用品。
值得一提的是，哪怕是买一小盒桃花笺，也是有机会出观众票的，就是掉率比较低，一百盒里头可能才出一张，像线香礼盒这种又贵又大件的新品掉率就高多了！
有个特别有钱的纨绔也不知是不是钱多得慌，居然一口气买了一百个线香礼盒，现场搞了个开箱直播，说是要看看自己运气如何。
这个大手笔震住了不少人，围拢过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叫那纨绔格外得瑟，最后在那一百个线香礼盒里开出了二十几张观众票，他豪气地给围观群众派送了十几张，还叫人把开过的线香礼盒分了，自己喜滋滋地揣着剩下十张票回去送给亲朋好友去了。
有人起了头，不少小纨绔有样学样，纷纷搞起了现场开箱直播，《桃花扇》主题店正式开业还不到一个时辰，前一百张观众票就开齐了，线香礼盒的存货也卖去了一大半！
目睹了整个过程的掌柜，感觉自己迎来了职业生涯的一个全新挑战：赚钱太快了怎么办？货卖太快怎么办？
难怪他们那位小当家说以后要搞什么限购规则，这要是不限购，不消半天就该把东西全卖光了，往后只能关店歇业！
盛景意听着老张从东市那边带回来的消息，顿时笑弯了眼。
钱不钱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知道大家吃这一套，往后就可以大胆地搞事情了！当然了，要是能赚钱自然是最好的，没有人会嫌弃钱多！
东西卖出去了，还得看反响。
接下来几天《桃花扇》主题店依然生意兴隆，虽然第一轮的观众票已经登记完了，但接下来开出来的票可以安排到第二轮，所以群众的购买热情并没有消退。
一开始大家买线香礼盒只是为了凑热闹，目的主要是为了从里头开出观众票，没有多少人真正注意到里头摆着的是一种新香。
等这股子开箱热冷静下来，才有人注意到里头的香盒是长匣形的，再拿起说明书一看，发现这香不仅香味清幽雅致，外观也很独特。
按照说明书的说法，这香点着后能燃烧两刻钟，读书时可以点上一根，当香燃尽时就应当起身活动一下筋骨、眺望一下远方，这样对身体好对眼睛也好。
这份说明书写得充满人情关怀，体现了主题店对每一个书友的关爱，看得大伙感动不已，当即拿出根线香点了起来。
一用之下，不少人便觉出其中妙处来——
香饼香丸大多是要把香炉分两层，通过炉底冷烧导热让香饼香丸挥发出来，这个过程配上精巧的博山炉来用的话十分有情调，但也有些麻烦，如果只想随意看看书听听小曲，要这么捣鼓未免太过繁琐。
线香不一样，线香只要点着插上就能用！
而且就像说明书里描述的那样，你看看这亭亭而立的线香瞧着俨然有松柏孤竹之态，袅袅升起的轻烟又隐隐有婀娜美人之姿。谁能说它不高雅？谁能说它没情调？
往后他们书房一定要常备这种新香！

第41章
《桃花扇》主题店大获成功，一跃成为许多人心中的东市必逛之地。
相比这边的热闹劲，如意楼却迎来了一次重大的人事变动：孙当家被扫地出门了。
说是扫地出门也不恰当，孙当家还是被允许带走自己这些年的积蓄的，只不过她被背后的东家指婚给一个田庄管事，从此算是从了良，可以安安心心地相夫教子了。
至于她自己愿不愿意，这没什么人会关心，反正如意楼上下一片欢欣鼓舞，尤其是那些常年被孙当家训斥的姑娘，私底下全都幸灾乐祸地讨论起来——
“听说那管事原配刚死没几天，还有两个孩子，这一去可就是当后妈去了。”
“我听人说，那管事长得满脸横肉，凶横得很，也不知会不会打媳妇。”
“让她平时那么得意，现在遭报应了吧？没本事就不该占着位置！”
孙当家正命人整理东西，出去煮茶的丫鬟便抹着泪回来，把这些话告诉了她。
孙当家静静地听着，表情出奇地平静，心情也前所未有的平和。
一切其实早有征兆。
当初东家见到那双姐妹花时眼神便和平时不一样，何况这几年如意楼在她手里每况愈下，东家也是早有不满。
最重要的是，她已经不年轻了，而有钱有权的男人没有“不年轻”一说，他们永远可以拥有年轻貌美的女人，不必怜惜容颜已经老去的情人。
孙当家这种出身，哪怕是正儿八经的续弦也不好大办，因此叫人先将东西送过去，自己则抱着装有贵重东西的宝匣撑着小轿低调出嫁。
在轿子经过千金楼的时候，孙当家若有所感，掀起轿帘往外看，却见杨二娘立在楼上看着她。
孙当家和杨二娘较了十几年劲，如今她要灰溜溜地嫁给个田庄管事当续弦，本来应该挺不甘心的，可也不知怎么回事，她见到杨二娘站在那里目送她出嫁时却忍不住笑了，笑得前所未有地轻松。
孙当家朝杨二娘喊道：“今天我出嫁，就不和你吵了，回头你要是想找人吵架，就来南郊找我喝酒。”
杨二娘朝她啐了一声：“谁要找你喝酒，看到你我连酒都咽不下！”
孙当家笑容更盛，没在说什么，收回撩着轿帘的手让轿夫继续往前走。
软轿没被抬出多远，忽地又停了下来，有人从外头撩起轿帘，递进来一个红檀匣子。
孙当家转头看去，只见那是个圆脸小丫鬟，看着就挺机灵。
小丫鬟脸圆圆的，笑起来格外喜庆，她高高兴兴地说道：“这是我们几位当家给您的添妆！”
孙当家转头朝千金楼方向看去，只见盛娘她们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到了栏杆前远远望着她这个方向。
孙当家接过那红檀匣子，朝盛娘几人挥了挥手，算是道过别了。
软轿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孙当家轻轻打开红檀匣子，只见里头摆着套崭新的首饰，不算多贵重，但样样都有吉祥寓意。
她们这样的人身如飘萍，永远不知道自己将落往何方。如今她勉勉强强也算是尘埃落定，有了个属于自己的归处，虽然嫁得有点草率、虽然不知道往后的日子会过成什么样，但只要不再奢望自己不该奢望的东西，应该不至于活得太艰难才是。
往日的种种执着、种种恩怨，从此都该放下了。
……
盛景意陪着三个娘目送孙当家突如其来的出嫁，抬头询问盛娘：“她是自愿的么？”在此之前她完全看不出孙当家有要嫁人的意思，感觉这事来得太突然。
盛娘摸着她的脑袋说道：“昨日因，今日果。”
孙当家当初选择依附于人、选择献身于人，现在命运被别人决定也很正常。别说是她们这样的身份，就连当今陛下成亲前纳的侍妾，在大婚后都被皇后挑好人家嫁了。
盛景意皱起小小的眉头。
人活在世上，总免不了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只是对她们来说身不由己的事也太多了。今天嫁的虽然是孙当家，可也不知道将来这事会不会落到自己头上！
“别担心。”盛娘把盛景意揽入怀里，安抚般轻轻拍她背脊，“我们绝不会让其他人决定你的婚事。你遇到喜欢的人，就开开心心出嫁；你要是谁都不喜欢，我们就养你一辈子，以后千金楼也交给你。”
她们几个当娘的，自然最希望盛景意能够遇到心仪之人，可要是遇不上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当初盛景意还是个痴儿的时候，她们就已经决定要养她一辈子，现在她们的决心也不会变。
盛娘见盛景意和平时一样偎进自己怀里撒娇般蹭来蹭去，不由笑着说道：“不过现在看来，说不准是你养我们一辈子才对。”
盛景意当场夸下海口：“我肯定养！”
她就不信以她的本事，盘不活她们的千金楼！只要千金楼成为全金陵最乖巧安分且赚钱的纳税大户，哪怕有人想动她们，官府那边都不会同意！
瞧见盛景意干劲满满的模样，盛娘与杨二娘、柳三娘对看一眼，都看见了彼此眼底的笑意。
上巳节即将来临前，寇承平和徐昭明再次聚首千金楼。
经过大半个月的发酵，《桃花扇》主题店每天的营业额已经和太平书坊卖的教辅资料持平了，其中的各种玩法简直叫寇承平这个当了十几年纨绔的人都叹为观止。
在寇承平眼里，盛景意俨然已经是没有感情的赚钱机器，什么东西经她手一改头换面，都能变成畅销产品源源不断地给他们创收。
说实话，他现在更担心徐昭明了，感觉徐昭明会给盛景意忽悠得渣渣都不剩，还眼瞎地觉得这姑娘人甜心美，从头到脚都好得不得了。
事实证明寇承平猜对了，徐昭明还真是这么想的，他觉得盛景意特别聪明，特别有办法。
这些钱给谁赚不是赚，盛景意能让它们跑进自己口袋里，那就是盛景意能干！
不过徐小公子从小不缺钱，对赚钱不太感兴趣，看寇承平和盛景意合伙赚得盆满钵满他这个牵线人一点都不妒忌，只兴致勃勃地拉着盛景意说起他邀请的评委人选。
这种新鲜活动，绝对不能选那些老古董，所以徐小公子挑的人都偏年轻。
也不知徐昭明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他列出来的评委名单分布得还挺均匀——
他自己出身定国公府，算是勋贵代表。
有教坊乐正一名，是位有名的琴师，姓江，算是官方代表。
有金陵国子监博士一名，姓赵，算是读书人代表。
有金陵首富从小痴迷乐理的弟弟，姓沈，算是富户代表。
还有一位是琴僧，出身天禧寺，和虚云一个辈分，叫虚宁，算是出家人代表。
这么五个人凑在一起，简直把金陵城中有话语权的几大势力都一网打尽了！
盛景意一开始还做好了徐昭明挑来的人选不太靠谱的准备，听完名单后她彻底放下心来。
每个人的天赋果然都有它的用处，只要用对了地方，他们能把事情做得比谁都好。
盛景意夸道：“你挑的人选都很好。”
徐昭明听着盛景意真心实意的夸奖，心里高兴得不得了。
他特别给盛景意介绍了一下他和沈家那位忘年交：沈首富那位弟弟今年已经三十八岁了，连女人的手都没碰过，一心扑在乐理上。早些年他自己跑出去采风，记录各地的特色曲子，经常因为听曲太入迷而身陷险境，早些年还曾落到靺鞨人手里去了，最后还是庚通判组织人手反抗靺鞨人时顺便把他救了下来！
徐昭明一听这光辉事迹，立即把这位沈先生引为知己，主动跑去和沈先生交换曲谱、交流乐理。
听着沈先生讲起出去采风时的趣闻，他心里也痒痒的，要不是怕被他祖父打断腿，他特别想效仿沈先生到处跑，亲耳听听大江南北的曲子！
一聊起这个话题，徐昭明的话根本打不住。他又和盛景意说起那位庚通判，说庚通判出生在北地，少年时便募集人手找靺鞨人麻烦，他岳父也一心向着朝廷，当初便寻机开城门迎王师，与庚通判一起成了“归正人”。
眼看徐昭明把话题越扯越远，寇承平听着觉得徐昭明怕真的能步那位沈先生的后尘，三十好几都摸不上女人的手。
谁和女孩子讲话光挑自己喜欢的话题讲？哪个女孩子有兴趣听这些话题？
寇承平说道：“我们还是再确定一下明天的安排有没有问题吧。”太平书坊那边已经把一百个观众评委的名单整理出来了，明天这些观众会凭票入座，位置也是按照登记顺序排列的，至于他们私底下会不会进行倒买倒卖，那就不是他们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盛景意虽然挺想听徐昭明多说说外面的事，不过第一期选角活动就在眼前，还是先搞好正事要紧。她笑道：“我们这边也已经整理好第一期选手的名单，今天与她们沟通过赛程了。你们进来时应该看到了外面的布置，一楼厅堂就是选角赛区，你们要去看看吗？”
寇承平和徐昭明都站起身来，用行动表达自己的意愿。
盛景意跟着起身，带他们出了雅间前往厅堂处。
千金楼规模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厅堂正中央是个平时姑娘们弹唱和演出用的舞台，舞台后方有姑娘们休息和更衣用的厢房。
此时在舞台上已经挂上缀着水晶的帘幕，在灯光映照下，帘上的水晶闪闪亮亮的，叫人忍不住想象帘后站着的将会是什么样的绝色美人。
徐昭明看向摆在最前面的五张桌椅，不管是大小还是样式，它们都是全场最显眼的。他好奇地问道：“这便是我们的位置吗？”
盛景意点头。
寇承平和徐昭明不一样，他不是用问的，他是直接坐了上去，把椅子转得溜溜转。
这个时代的木匠手艺高超，转椅这东西不难做出来，盛景意只是往工匠那边提交了需求，很快便收到了成品。
椅子谁家都有，不过这种带转盘的类型寇承平还是头一次见到，转了几圈还不过瘾，兴致勃勃地说道：“这转椅坐着舒服，回头我也去叫人给我做一张。”
徐昭明见寇承平在那转得起劲，自己也挑了张转椅试着转了转，发现果然好玩得很。
想到明天可以坐在这里挑选各种各样的好嗓子，徐昭明心里就兴奋得不得了：“真想明天快点到啊！一想到选角要明晚才能开始，我今晚都要睡不着了！”

第42章
徐昭明屁颠屁颠回到家，晚上却没辗转反侧，而是香香甜甜地睡了一觉，少有地天没亮就醒来。
用早膳时定国公也少有地没给徐昭明冷脸看。
主要还是此前韩端找定国公谈了个话，谈话内容是关于针对徐昭明的教育问题。
许是因为两家关系近了，韩端说话也比较直接，先问定国公觉得他孙子能不能上战场，定国公沉默；再问定国公觉得他孙子适不适合入朝为官，定国公更沉默了。
最后韩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既然徐昭明在乐理方面有天赋，何不让他发挥一下长处。
乐舞这东西自上古时期便出现了，一直传延至今，历朝历代都有专门的衙门管理着这一块，不能说它的存在是没有意义的，古时军中不还唱“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生死契阔，与子成说”之类的战歌吗？当年唐太宗还亲手操刀一曲破阵乐舞，曾在军中风靡一时。
如果非要阻止徐昭明搞这一块，逼着他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他自己活得不开怀，事情也不一定做得好，何苦来哉？
倒不如放手看看他们能做到什么程度，要是他们这次能把选角活动办大办好，说明他们在这方面很有天赋，将来当个大乐令什么的，虽算不得是高官厚禄，却也可以平安畅达地过一辈子。
定国公听完这么一番话，心里已有些动摇，等韩端给他展示过完整的《桃花扇》运营计划之后，他便答应了韩端的提议。要不是看过那份策划书、派人去盯梢过太平书坊那边的动静，他根本不相信一本小小的《桃花扇》能对金陵带来这么大的影响！
要是这几个小的真能把事情做成，倒算是有那么一点本事了。
定国公难得没骂徐昭明，对徐昭明匆匆吃完早饭就往外溜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倒是徐母忍不住对徐父说：“这小子一大早的，怎么又往外跑？”
最近《桃花扇》选角的事在年轻人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在男人圈子里也传得沸沸扬扬，不过在女眷圈子里基本是不怎么讨论的，毕竟谁都不会跑外面说“我丈夫去给某某女伎砸钱了”，那不是打自己脸吗？
徐母最近也没出去交际，是以并不晓得外面发生的一连串新鲜事，更不知道那些事和她小儿子有关。
徐父听了妻子的问题，被茶水呛了一下。见妻子关切地看过来，徐父一脸镇定地说：“没事，喝太急，呛到了。”他捧着茶语重心长地宽慰妻子，“少年人么，爱往外跑很正常，他都那么大的人了，你也别太操心，由他去吧。”
定国公看了徐父一眼，没说什么。别以为他忘记了，这家伙年轻时也没少被他追着打，成婚后才勉强有点担当，估计徐昭明这混账小子就是像的他！
这一天不少少年人连上课都不踏实，一个劲地看着外面的天色，恨不得马上天黑。
他们之中虽然大部分都没抢到票，但这不妨碍他们到外面瞧瞧都有哪些人参加了这场选角活动，要是遇到心仪的姑娘，他们会蹲在外面竖起耳朵听里头的动静！
对于千金楼只准备一百张观众票这件事，不少人心里都颇有微词，要知道那些大点的勾栏可是能容纳近千人的，你千金楼要是塞不下那么多人，倒是把举办权让给别人啊！
可惜的是他们意见再大，举办权还是捏在千金楼手里。
现在有门路的人都晓得的，千金楼不仅靠山多，傍上的都是大靠山，先是徐小公子，然后是寇家公子和韩府君，据说连天禧寺都与她们有合作，这小小的花楼，和那些个显贵人物攀起交情来可真是八面玲珑啊！
想想吧，定国公那么厌恶“靡靡之音”的一个人，居然同意徐小公子来这个选角活动当评委，这还不够惊人吗？
在盛景意有意无意的宣扬之下，千金楼身上已经贴上了“我来头很大”“我靠山很多”的标签，办起什么事来都比以前方便很多，连教坊的人现在都对她们客客气气，仿佛此前威胁她们的事根本不曾发生过一样。
转眼到了傍晚，穆大郎领着人在门外拉起了警戒线，不让闲杂人等入内。
千金楼停业这么久，杂役们都改行卖手抓饼去了，现在重新捡起安保工作，背脊虽挺得笔直，脸上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标准微笑。
不得不说，习惯是很可怕的事情！
国子监放学后跑过来围观选角活动的书生们远远见了，心里不由犯嘀咕：这些家伙是千金楼的杂役吗？为什么他们身上的衣裳看起来那么骚包？为什么他们头发似乎被人精心打理过，隐约能看到几根小辫子？为什么他们看起来肩宽腰杆直，瞧着还有点眉清目秀？这些也就算了，为什么他们一个两个都笑容可掬，比那些姑娘们都像卖笑的！
有这么一群长腿帅杂役杵在那，来凑热闹的小书生们都不由自主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襟，扶了扶自己的冠帽，生怕自己看起来不够英俊潇洒，被这些杂役比了下去！
盛景意这个总策划，这天晚上却是被三个娘留在楼上不让下楼。
今天是第一次举办选角活动，来的人鱼龙混杂，这些人兴许还带不少家仆随从之类的，谁知道会不会出什么乱子？盛娘三人怕人多眼杂顾不上盛景意，便让盛景意在楼上呆着听个响。
盛景意对这个安排没什么意见，她现在对舞台已经没什么执念，并不觉得自己非上去不可。
相比之下，她更喜欢待在幕后搞策划。
她有着属于另一个时代的记忆，可以尝试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没必要非要去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比较令盛景意郁闷的是穆钧这小子也到楼上来了。
按照穆大郎以前的说法，他这个弟弟身体孱弱，在人多的地方容易发病，今天这么多人，他希望穆钧能和以前一样到楼上待着。
盛景意回忆了一下她当“痴儿”时的记忆，却发现自己根本不记得穆钧有在二楼出现过。还是柳三娘随口应下，说让穆钧还是和以前一样到书架另一侧待着，她才知道过去穆钧是有隔着书架旁听柳三娘给姑娘们授课。
再聪明的天才少年，一开始也是得有人领进门的，这么说起来她家三娘倒还是这家伙的启蒙老师了。
盛景意瞅了眼横在一侧的几排书架，总觉得穆钧也在里头透过书架朝他看过来。
盛景意没太在意，等柳三娘她们都下楼去招呼五位陆续到来的专家评委了，她才轻手轻脚地跑到外面往下看，想瞧瞧今晚的第一期选角活动能不能顺利举行。
有徐昭明盛情邀请，另外四个评委都准时到来。盛景意挑了个适合观看的角度，打量着包括徐昭明在内的五位专家评委。
不得不说，搞艺术的人身上确实有种特别的气质。
徐昭明就不用说了，他长得本就俊秀得很，又是锦衣玉食养出来的，寻常人根本没他身上那股子与生俱来的贵气。
另外四位也差不到哪里去，代表教坊而来的江乐正和代表天禧寺而来的虚宁比较年轻，今年也就二十五六的样子，五官都周正得很；那位与徐昭明十分投缘的沈先生也是一表人才，此时正与徐昭明凑在一起讨论着什么；来自金陵国子监的赵博士瞧着是个性情疏朗之人，他立在一边旁听徐昭明两人说话，不时插上一两句话，看着十分和谐！
总而言之，这导师阵营明显囊括了帅中年、帅青年、帅少年！

第43章
盛景意正认着人呢，就感觉有人在靠近。她五感一向比常人敏锐，似有所察般转头看去，却见穆钧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立在旁边的梁柱后瞅着她。
“外面人多，你出来不好吧？”盛景意小声质疑。
不管“不能在人多的地方待着”是真是假，你以前都把话搁在那了，现在往外瞎跑算什么事？
“屋里闷，出来看看。”穆钧淡淡说道。
这会儿人基本都下楼帮忙或者准备参选去了，二楼静悄悄的没什么人，只有楼梯入口处守着两个身强体壮的仆妇，一看就是能拿针扎人的那种嬷嬷。
楼上倒是意外地只剩下盛景意和穆钧两个人。
盛景意见他有意识地隐匿在柱子后头，显见还是有注意避着外人，心里暗暗琢磨起来：这家伙长相虽然出挑，却也没到出门会引人围观、要小心躲着不让人瞧见的程度，他这么躲躲藏藏说不准是因为他长得和谁很像，见过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盛景意不由看向守着楼梯口的两个仆妇。
这些人大多是盛娘她们好心收留的，再加上老张这个“杨家忠仆”，也不知千金楼这些年到底藏着多少穆钧自带的人手。
她瞧了眼穆钧，倒是想到个新东西。
这年头女孩子出行不想露脸可以戴上面纱，男孩子要是带个面纱就太奇怪了。
可男人平时戴别的东西也不适合，比如要是你戴面具吧，像跳大神的；你要是戴蒙面巾吧，像做贼的。
这个时候就要考虑后世明星出行的标配了：墨镜和口罩。
墨镜这个不好捣鼓，口罩还不容易，拿布一剪，缝上两个挂耳绳完事。
不过这玩意光一个人往外戴也不太妥当，可以考虑先从别的方面推广，比如让它尽好它本来的职责：医学防护。
医学口罩这个时代还没条件生产，但盛景意早前逛过布店，适合做棉纱口罩的布料还是可以找到的，可以考虑先做棉纱口罩，以后有条件再摸索更适合的材料。
别小看这小小的口罩，它对于许多靠飞沫传播的传染病有极好的防护作用，这时代的大夫和亲属面对患者时和裸奔无异，经常有一场瘟疫过后全村甚至全县死绝的情况，大夫能把自己保护好的话至少能多救几个人！
要是能把口罩推广开去，虽然不能提高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好歹也能阻断一些传染病的传播。
像千金楼有人生病就会找老方，而老方在施药院那边每天都会接触来自各方的病患，自己等同于暴露在各种病毒病菌之中，回头他给别人看完病再来千金楼出诊，她们也有可能被传染。
所以这东西确实得搞出来，甭管效果怎么样，有总比没有好！
等以后戴的人多了，穆钧要走出房门时戴上它，看起来就不那么突兀了。对她们千金楼来说，这也算是多了一重保障，免得他真给人认了出来！
穆钧见盛景意突然盯着自己的脸看，眼睛还忽闪忽闪的，不知在想什么，心里有些纳罕。
他斜倚着梁柱，好奇地发问：“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不对吗？”
穆钧不觉得盛景意是忽然被他迷住了，这小姑娘比寻常女孩儿要聪明得多也清醒得多，绝不是那种会被皮相迷惑的人。
盛景意说道：“我想起最近有姑娘经常气息不畅、猛打喷嚏，身上甚至还起红疹，应该是因为春天来了。我听人说，春天到处都有柳絮和花粉乱飞，她们把这些东西吸进去就容易出现类似的问题。”
穆钧不明所以，耐心等着盛景意往下说。
盛景意说道：“我觉得要是做个布罩把口鼻挡住，也许可以减少这种困扰，回头我就去给方叔说说这事。”她大大方方地欣赏了一番近在眼前的美色，才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像你这种人太多就身体不适的毛病，兴许也可以试试看，说不准对你这情况也有用。”
穆钧目光落在她慧黠的笑眸上，也笑了起来。他说道：“好，回头我试试看。”
少年不笑时便像画里走出来的人，眉眼染上笑意之后更是皎若云间之月，瞬间映照得周遭的一切都明媚起来。
直接面对这种秀色近妖的家伙，给人的压力还是很大的，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不小心栽进他那看似蕴着笑意的眼眸里。
盛景意迅速移开眼，目光转回楼下，继续跟进底下的活动进展。
刚才她在琢磨口罩的事没注意看，这会儿她三个娘已经与五位专家评委相互认了人，双方站在那里聊上了，瞧着似乎还相谈甚欢。
今天出来当主持人串场的是幼晴姑娘，盛娘三人把她也带上了。
幼晴姓宋，今年不过十四岁，但一点都不怯场，不仅人美声甜，待人还接物落落大方，属于给人第一印象非常好的那类人。
当初在盛景意安排训练课程时她是配合得最积极的，这次选角活动要挑主持人，她也第一个跳出来响应。
比起学昆曲，幼晴感觉自己更喜欢主持这份工作，所以她没报名参加选角，而是苦练了大半个月的报幕与串场，力求今晚好好表现！
这时由丫鬟转岗而来的助理们引专家评委入座，把规则重申了一遍：第一轮海选里五位专家评委背对着舞台，每位参选者有一炷短香的时间可以展现自己的嗓音特色，遇到觉得适合的就把椅子转向舞台。
如果一炷短香烧完后没有评委转过来，该参选者就算是出局了！
专家评委转身后将会对参选者的职业方向做出适当的建议，如果参选者同意评委的建议就可以走进对应的“门”里登记姓名等着师弟妹加入。
当然，这个家门并不是定死的，以后要是发现自己更适合唱别的也可以转过去，只是这次选角活动会按照海选时的选择来分组和培训而已。
事实上想演生旦的人明显会更多，不过各个花楼既然想把整套《桃花扇》学过去，自然不会只冲着生旦来，要学，那就学全套！
这次来报名的姑娘有不少都是各花楼提前安排过的，要她们冲着对应的家门去表现。
不管是揣着什么心思来的，双方对接下来的选角都充满期待，毕竟这可是属于昆曲和《桃花扇》的第一次大型选角活动！要是办成了，他们可是名副其实的“第一人”！
赵博士几人在徐昭明的指导下坐上转椅。
不得不说，纯手工打造的转椅坐起来舒服得很，扶手和靠背的曲线都设计得恰到好处，试坐体验比一般椅子强多了。
最有特色的当然还是特意添加进去的转盘，这个设计让椅座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就是一会得注意转的时候别转过头了！
在专家评委席后方设有观众评委席，每个位置上都有双色投票牌子，绿色一面代表自己喜欢，红色一面代表自己不喜欢，观众可以举起牌子表达自己的想法，千金楼这边会有专人统计每个参选者的支持率。
五位专家评委就位之后，持票观众陆续对号入座，因为参选者还没出场，所以观众们入场之后先看看千金楼的陈设，心里觉得也就一般般，不够豪华不够气派，平时请他们来他们都不会来！
等目光落到徐昭明五人坐着的转椅上时，不少人都愣了一下。
倒不是他们慧眼如炬发现椅子会转，他们只是疑惑五个传说中的“专家评委”为什么背对着舞台，负责选人的人不看参选者看观众，这是什么操作？
头一批抢到票的大多都是会吃会玩的纨绔子弟，彼此间都是认识的，见到熟人便交头接耳地讨论起来。
还有些小纨绔和徐昭明是老朋友了，也不猜来猜去，直接跑下去问徐昭明怎么回事。
徐昭明说道：“我们是来挑嗓子的，要防止先入为主的印象影响自己的判断，所以要背对着她们用心去听！你们这些当观众的就比较幸运了，参选者一上台你们就能看见！”徐昭明介绍完了，又兴致勃勃地给他们转了两圈转椅，让他们充分了解这种新椅子的特色！
大家此前分明是一样的小纨绔，徐昭明和寇承平现在却样样领先，有什么新鲜好玩的都是他们先玩，其他人顿时有些羡慕妒忌恨。
有个家里兼做家具生意的小纨绔脑子活络得很，马上说：“要不我回家让管事安排下去，坐批这样的转椅来卖！”
徐昭明一听，想到这转椅是盛景意的主意，不由积极地给盛景意争取分钱机会：“可以是可以，不过你得把利钱分一半给千金楼，这可是人家弄出来的东西。承平兄卖《桃花扇》的书也是分一半利钱给千金楼这边的！”
小纨绔本来觉得千金楼什么都不干就要分走一半利钱有点过分，可一听寇承平都按这个分成，当即也不再讨价还价。
反正他们主要是想做个同款转椅自己坐着玩，分一半就分一半吧，想来也卖不了多少！
徐昭明一点都没把自己当外人，听小纨绔应下以后便叫立在一旁的玲珑去拟契书，等今晚这第一期选角活动结束之后便把合作敲定下来。
那架势落在旁人眼里，立刻就引起了不小的误会：看来徐昭明现在已经是千金楼背后的东家，要不他怎么跟个东道主似的，连楼里一个不起眼的仆妇他都如臂使指地随意使唤？
没想到啊，定国公家终于也沦陷了！
回头千金楼这边再有什么生意，他们也得掺一脚才行，绝不能叫寇承平他们独占先机！
真正的好朋友，当然得有事一起搞、有钱一起赚！
直至穆大郎率人过来提醒观众们入座，围拢在徐昭明身边的小纨绔才转身回自己的座位上去。
等一百个观众席坐满了，千金楼里的灯忽然齐齐黑了下去。
观众席上一片喧哗——
“这么黑怎么看？”
“谁摸我手？离我远点！”
“搞什么鬼？千金楼没钱买蜡烛了吗？”
作为主持人的幼晴徐步走到评委席和观众席之间的香台前，咬字清晰地给观众们介绍起今晚的赛程。
随着她将这次选角活动的安排娓娓道来，舞台周围的灯也逐盏逐盏亮起。
许是因为观众席上是黑漆漆的，所以正对着他们的舞台便显得分外明亮，那缀着水晶的帘幕更是显得璀璨夺目。
听幼晴讲完选角活动的玩法，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那帘幕后头。当专家评委又怎么样，美人出来后还不是他们先睹为快！
场子热得差不多了，幼晴便上前掏出火折子点着一根线香。
负责唱名的人看到点亮的线香，立刻高声唱道：“有请第一位参选者进场——”

第44章
五个专家评委之中，赵博士的处境其实有点微妙，因为他们背对着舞台的时候是面向观众席的，而今天到场的一百个幸运观众之中不乏金陵国子监的学生。
你说他们不是纨绔子弟吗？纨绔子弟也是要读书的，而且国子监收的学生本就是以官宦子弟为主，寒门子弟才是少数，那还是朝廷南迁以后国子监扩招的结果。
所以现在的情况就是，老师在评委席，学生在观众席，两边遥遥相对，一起在秦淮河畔搞《桃花扇》选角。
幸运的是，千金楼把灯灭了，好歹让黑暗给他们稍微打了个掩护！
此时唱名刚结束，水晶帘幕便被人从两侧徐徐拉开。
看到里头走出来的第一位参选者，观众席一片哗然，和邻座的熟人三三两两地讨论起来。
徐昭明见小伙伴们一脸惊诧，凑在那里哇哇叫，自己却不晓得登台的是什么人，恨不得马上转过去看看上来的是什么人。
好在因为有时间限制，登台的第一位参选者不敢拖延半分，走到舞台正中央便开腔唱起了一曲《念奴娇》，随着唱腔一并响起的竟是铜琵琶洪浑的调子。
铜琵琶是前任改良的，琵琶声本来凄婉哀伤，后来为了贴合唐朝后期涌现的众多边塞诗，有人改用铜做琵琶背板，制成了音色浑厚悲壮的铜琵琶。
据传苏东坡曾问起自己的词和柳词比怎么样，有个擅长拍马屁的人回答他说：“十来岁的女孩儿拿着红牙拍板便能唱“杨柳岸晓风残月”，你的话，怕是要关西大汉拿着铁板才能唱‘大江东去’。”
后来便有了“抱铜琶执铁板唱大江东去”之说。
这台上的人显然不是个关西大汉，不过她唱起“大江东去”来气势一点不弱，那嗓子和铜琵琶配合得很好，叫人忍不住想要是当年有这么个姑娘，怕是东坡先生也万分欣赏，恨不能让她把“明月几时有”也唱了！
盛景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台上女子的打扮上。
昆曲后来男女分明，男人演旦角比较平常，女人却很少能在生门里挑大梁，台上的女子年约二十出头，对她们这一行来说不算年轻了，不过她今天身穿一袭儒袍，作男子打扮，身姿俊秀挺拔，乍一看完全瞧不出女相，反而有种自内而外的英气。
更难得的是，她的唱腔也很贴合这身装扮，明亮高亢之余又不失细腻，这一点和将门出身的杨二娘又不太一样，她的嗓子很符合“水磨调”的要求，已经被打磨得十分漂亮，是个入行就能上手的成熟选手！
盛景意眼也不眨地看着台上的“俊秀书生”。
一旁的穆钧见底下只有台上是亮着的，没有人看得见楼上的情况，便也从梁柱后挪了出来，悄没生息地立到盛景意旁边。
盛景意感觉有股陌生的淡香无声无息地覆笼过来，转头往穆钧身上瞧了眼，又看向他那身看起来平平常常的缁衣。这种穿着粗布衣裳都不忘往衣服上熏点香的臭毛病，将来哪天他真暴露了身份也不冤，没见人家农民伯伯熏香的！
穆钧垂眸与盛景意对视。
盛景意挪开眼，觉得还是专心看选角比较好！有这么一张脸杵在旁边，她怕看多了一会她看到漂亮小姐姐都觉得不香了，他一个大男人，长得比她这个女孩子更好看是几个意思？！
穆钧也看向楼下，他虽藏身千金楼多年，却鲜少有机会看这样的热闹，对这陌生的一切也颇为好奇。
此时那位妙龄女子正抱着铜琵琶在台上接着往下唱。
兴许是因为这是第一位选手，所以五个专家评委都比较慎重，直至她唱到“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时声音陡然走高，徐昭明才抑制不住好奇把转椅转向舞台方向。
有徐昭明起了头，赵博士四人也齐刷刷地转了过来，齐齐看向台上那位妆容素淡、英姿飒爽的“男子”。要不是知道今天来参与选角的人全是金陵女伎，他们会觉得台上的人是个实打实的潇洒文士！
一曲还没终了，徐昭明几人都没开口打断，耐心听着这段由铜琵琶伴奏的《念奴娇》。直至琵琶声停了，徐昭明才迫不及待地说道：“这位‘公子’，介绍一下自己吧。”
作为盛景意的好友兼合伙人，徐昭明是评委之中唯一认真背过台本的。他也确实很好奇，前段时间他被盛景意忽悠去到处听曲，却没听说过有这样一位姑娘。
这姑娘既然敢于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自然不会怯场，她落落大方地做起了自我介绍：“我叫许秋白，我娘是私伎，生下我以后没多久就人就没了，她临终前把我托付给一个从良的姐妹苏姨。”
她的嗓音天生少了几分柔软，多了几分英气，说起自己的往事来也不见半点自怜自哀。
“原本我与苏姨的儿子定了亲，后来苏姨儿子考上了进士，不仅瞧不上我，还瞧不上苏姨，只认嫡母不认苏姨，亲事自然是成不了的。”
“后来主母以苏姨生病为由把苏姨赶到庵子去住，我也被扫地出门。”
“我想靠自己供养苏姨，便入了这行，每个月接些活帮补家用。”
这私活自然也不是什么皮肉生意，只是逢年过节或者红事白事时去乡绅豪强家中唱唱曲儿罢了。
她什么活都接，所以登台经验很足，嗓音也被打磨得细腻成熟。
这次许秋白来参选，想着旦角可能竞争比较激烈，没她一个私伎什么事，所以便别出心裁地选了男装出场，看能不能在生门占个先！
原本众人只觉得许秋白这身行头与她本人十分相配，如今听她说了自己的过去，便觉得故事里那个男的着实狼心狗肺。
只认嫡母不认亲娘也就算了，勉强也算是合理合法，可你辜负了这么好看的姑娘，又是悔婚又是驱逐，逼得她操起她娘当年的旧业养家糊口，这是人干的事吗？！
再说了，这年头嫡庶也没分得那么清楚，庶子也是可以考功名靠自己熬出头的，不是非得记到嫡母名下、坚决不认自己亲娘不可。
这么干的人无非是瞧不起自己亲娘的出身、想走更好走的捷径罢了！
这负心汉着实可恨可憎啊！
观众席的小年轻们看到台上的男装美人淡淡地陈述过去的事，顿时都心疼不已：哪有什么天生的英姿飒爽，不过是为生活所迫罢了！
真要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独自在市井之中谋生，还不被人活吞了去？
观众席上很快举起一片绿牌，表示自己强烈支持这位秋白姑娘！
徐昭明和赵博士几人相互商量了几句，由作为教坊代表的江乐正宣布结果：“我们一致觉得你很适合走生门，要是你觉得可以接受的话，先在可以通过左边第一道门成为生门第一位弟子了。”
许秋白听完后朝五位专家评委行了一礼，再看向后面朝她挥动牌子表达喜爱、瞎喊着“秋白姑娘你很好”“那个负心汉错过你是他的损失”的观众席时莫名有些心潮澎湃。
饶是她向来要强、从不在人前落泪，在这种热烈的气氛之下还是忍不住热泪盈眶。
她郑重其事地朝观众席再行了一礼，才迈步走进那为她亮起灯的“生门”。
生门之中的事情外面的人不晓得，此时一根短香已经烧完，幼晴这个主持人第一时间上来串场，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点起了第二根香。
许是因为前面的许秋白唱的《念奴娇》太激动人心，接下来两位出场的选手表现得都很一般，听着甚至连基本功都不太过关，挑剔的徐昭明压根没转身，其他人也轻轻摇头，觉得挺一般。
小纨绔们倒是觉得看脸还行，尤其是第三个，长得多美啊，纷纷举起绿牌表示支持，还朝混到评委席上去的徐昭明一个劲地喊“转啊快转啊”。
徐昭明是个很有追求的人，他看人从来不看脸，才不会因为他们的起哄才瞎转身。
他要对《桃花扇》负责，更要对自己的耳朵负责！
徐昭明铁石心肠地杵着，弄得台上的姑娘唱着唱着都唱出了哭腔，听起来十分委屈。
穆钧也觉得这两个参选者都唱得一般，转头问盛景意：“这个出场顺序你们特意安排过的？”
盛景意十分含蓄地说道：“主要参考她们的个人意愿和含玉姐姐她们的意见，也没太刻意。”
她们只是把一看就实力超群的选手随机安插在那些名不见经传的选手之间，保证每隔一刻钟能出一个爆点，这样才能保证观众既不会因为持续兴奋而逐渐倦怠，也不会因为长时间没有看到好苗子而彻底失去兴趣。
没有台本的综艺节目，能叫综艺节目吗？
一个合格的策划，必须要保证整个节目张弛有度，让观众全程津津有味地跟看且不觉得累！
穆钧听懂了。
没太刻意，那就是确实安排过没跑了。
在此之前，穆钧还真没想到一个选角活动还能玩这么多花样。这才是第一期，后续再发展下去，金陵城这群公子哥儿怕是要把那《桃花扇》主题店搬空。
想想看，要是像刚才那个许秋白一样的参选者多来几个，又有实力又有故事，简直浑身都是话题！
等今天来参加选角活动的观众回去一吹嘘，别人听了还不心向神往？那些没抽到票的疯狂想来看看，已经抽到过票的又不想退出，自然是疯狂抢购周边商品，希望多开出几张票来！
果然是无奸不商，这可比直接卖票赚得多太多了。
两人说话间，三号选手因为没有评委转身已经唱不下去了，在台上伤心地哭了起来。
一曲终了，徐昭明几人转过身往台上看去，只见那是个哭得梨花带雨的美丽少女，瞧着还真有点我见犹怜的味道，怪不得那群小纨绔一个劲在那起哄。
琴僧虚宁好心劝道：“落选而已，没必要哭，你回去多练练，下回还有别的机会。”
首富弟弟沈先生是个实诚人，从来不懂怜香惜玉，只会就事论事：“你自己不知道自己唱得怎么样吗？你为什么会想到来参选《桃花扇》选角？我要是你的话，我就不会报名了。”
现场一阵沉默。
虽然吧，这姑娘唱得确实不怎么样，可你也不能这么直接吧？没看到人家都哭了吗？
徐昭明却不觉得有什么，还一个劲在旁边点头应和：“对啊，人贵有自知之明，你自己心里要有数才行。”
众人：“…………”
难怪你们是忘年交，不仅喜好一样，连眼都差不多瞎！
你看看这个姓沈的吧，家里超有钱，长得也超英俊，弹琴还超好听，结果愣是没娶上媳妇，徐小明你能不能有点危机感？

第45章
经历沈先生和徐昭明接连两记重击，那少女终于哇地一下，失声痛哭，被丫鬟上场抱着退了下去。
前台的动静传到后台，引得后面要上场的姑娘一阵心慌，生怕自己也迎来沈徐两人的暴击。
许多本来抱着“这次选角看起来很简单”想法报名的人已经后悔了，不过更多人是打起精神准备全力以赴。
可能是徐昭明两人的一唱一和太吓人，下一个姑娘没上场就弃权了，直接跳到下一轮。
这五号姑娘一出场，观众席又是一阵喧哗，小纨绔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兴奋交流，弄得徐昭明几人十分好奇出来的又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儿。可别像上一个那样中看不中用！
盛景意也是眼前一亮，这个少女身形有点娇小，看起来才十三四岁的模样，身形比同龄人稍微矮一些，脸蛋带着点儿婴儿肥，长相十分可爱，是那种让人想抱回家当妹妹的那种。
和前面三个参选者一样，自我介绍是摆在后面的，上台之后马上要开腔唱曲。
少女唱的是《江南》，这首诗十分俏皮，就是那首“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唱词十分简单，她的嗓音却圆润俏皮，听来令人觉得自己身处盛夏荷塘边，脚下的小舟跟着荷叶轻轻晃动，鱼儿在水中到处嬉戏游动。
相比前面三个姑娘唱的词，少女选的曲子有些取巧，不过她选对了，这首曲子把她的优点展现得淋漓尽是，她这嗓子虽还不能当正旦或闺门旦，当个贴旦或作旦却是绰绰有余的。
旦角分类比较细，可以简单地划分为七种，其中女主角一般是正旦或闺门旦，比如演窦娥的是正旦，演杜丽娘的是闺门旦；贴旦则是女主角身边比较重要的角色，大多是活泼伶俐的少女丫鬟或者其他小姑娘；至于作旦，一般是十五岁以前的青少年，扮演者要能展现这个年纪活泼稚气的一面。
台上这位少女明显很适合演绎后两种角色。
在少女唱到“鱼戏莲叶间”时，徐昭明便第一个转了过来，与他同时转身的还有他的忘年交沈先生。许是因为又被徐昭明抢了先，沈先生还看了徐昭明一眼，才抬眼看向台上的少女。
说实话，要是寻欢作乐的话，一般人绝不会找这样的小姑娘，这么娇小可爱，看着总觉得不太适合。
少女笑起来很甜，脸有点圆，但不算胖。她显然是活泼外向的性子，在徐昭明让她自我介绍时她立刻噼里啪啦地说了起来——
她叫樊盼盼，是和姐姐一起进教坊的，姐姐在教坊被选上去跳舞了，她则是被飞仙阁挑去了，这次飞仙阁安排了好几个姑娘过来参选，她觉得有意思，也就跟着来凑凑热闹了。其实她从小喜欢唱歌，可惜她这小身板一般没人点她登台！
说着说着，少女还唉声叹气地感慨起来：“要是我再长高一点就好啦。”
不得不说，有的人天生就有极好的感染力，看着她一派天真的面容，不少小纨绔满肚子骚话都憋了回去，只感觉自己忽然多了个妹妹，还是特别想宠爱她的那种！
观众席立刻齐刷刷举满了绿牌。
这一刻他们的选择无关风月，只想宠妹妹，让她以后可以尽情上台唱个够！
盛景意看得津津有味。
这种姑娘大概就是后世说的那种观众缘特别好、老天爷赏饭吃的类型，哪怕她们只是站在台上说说话聊聊天，也能收获一大波观众的喜爱。这样的小姑娘，长大以后一定前途无量。
她有点羡慕这种不管什么时候都元气满满的女孩儿。
穆钧倒是倚回梁柱旁，对底下那天真可爱的少女没什么感觉。
他的目光落在盛景意身上，不经意间窥见了那在半明半暗的灯光映照下更显细直的后颈。
上次他就觉得盛景意对他没有防备，这次更是清晰地察觉她似乎没把他看在眼里，一点都没当他是个与她不算相熟的异性，丝毫不在意此刻楼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在。
他忽地想到穆大郎好几次顶着编得极为复杂的长发回房间，当时穆大郎说是盛景意编的，他也没在意。现在想来，应该是这小姑娘心里压根没有防备异性的观念。
她是觉得世上好人更多吗？
而且，她一个小姑娘，看别的女孩儿在那唱曲儿有什么值得她眼也不眨全程盯着看的？
盛景意看着台上的樊盼盼走进旦门，才转过头看向重新隐没在黑暗里的穆钧。她觉得这人有点毛病，跑出来就跑出来了，偏偏出来后放着可爱的小姐姐不看，非站在那儿盯着她。
别以为她感受不到他那压根没挪开过的视线！
盛景意婉言提醒：“你要是不感兴趣，可以进去看书或者坐下休息一下。”她说完还体贴地补充了一句，“你身体不行就不要逞强，多歇着对你有好处。”
穆钧抿了抿唇，认真纠正道：“我身体其实还好。”至少还没有到不行的程度。这小姑娘嘴里说得正儿八经的，他却感觉她话里有些促狭，让他不得不开口纠正。
“哦。”盛景意应了一声，没再理会他，目光转回场中，欣赏下一个出场的姑娘。
一晚出了两个那么有特色的选手已经很难得，后面又出了三两个踩着合格线过关的选手，便再也没有什么叫人眼前一亮的新人了，各个花楼当红的姑娘也都没有出场，应该是想先观望一波。
不管参选的姑娘发挥得如何，盛景意都耐心地把她们的表现看完，不时掏出本小本本在上面刷刷刷地记录着什么。
买卖不成仁义在，她们虽然落选了，以后还是可以来玩耍的，她们千金楼专业的造型团队还可以帮她们打造新形象，要是出得起钱，帮她们搞搞职业规划也不是不行！
对于千金楼的未来业务，盛景意已经计划得明明白白：卖货是短线业务，主要和各大商铺出点合作款随便捞点钱，有钱大家一起赚，她们这边也省心；秦淮女伎们的造型设计和职业规划才是千金楼的长线业务，她们千金楼现在有四个花神坐镇，谁能比她们更专业更权威？
至于以后教坊分过来的姑娘么，自然是愿意上台就上台、愿意转行就转行，挑自己喜欢的事干就好。
一直到第一晚的选角活动结束，盛景意都没再分给穆钧半个眼神，到后面穆钧觉得无趣，终归还是转身回书架后头看书去了。
到柳三娘她们忙完上楼来，柳三娘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人都下楼帮忙去了，自己却答应让穆大郎那弟弟待楼上看书，岂不是让两个小的单独在楼上相处？
虽说楼上地方不算小，两个人不一定会碰头，可柳三娘还是有些懊恼。穆钧这小孩很少在人前露脸，以至于她总觉得他还是个半大孩子，仔细想想他应该也十三四岁了，年纪和盛景意一般大！
等见到盛景意一个人在那里整理炭笔记成的笔记，柳三娘才放下心来，走过去坐下询问：“小意儿在做什么？”说话间她的目光落到桌面上，发现竟是盛景意给每一个参选者勾画的速写画像，虽没有细化，但每个选手的特质抓得很准，叫人一眼便能认出是谁。她拿起属于樊盼盼的那张画像，奇怪地问道，“这是？”
盛景意笑眯眯地答道：“这都是我们以后的客源，也是我们的活动广告。”
三个娘不让她露脸，不妨碍她深挖商机。
赵博士他们平时还有正事，一天能腾出来的时间就那么一点，所以选角活动大概会持续半个月，这期间每天晚上都该举行一期，直至全部参选者都上过台了，才能展开下一轮集训。
在这半个月里她们不能什么都不干只埋头搞选角，那不是白瞎了辛辛苦苦搞出来的大阵仗？
柳三娘见盛景意眸里笑意盈盈，便也不再多问，由着她安排去。只要盛景意高兴，她想做什么她们都支持，何况她们自己感觉也比过去充实许多，眼前仿佛一下子有了目标。
兴许她们要把《桃花扇》的全本戏排出来得花个十年二十年，中间还会有许多变故，可那又如何，她们愿意把时间花在这上面。
这世间许多人到死都一事无成，她们要是把这件事做成了，至少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
这时立夏从外头进来了，见柳三娘也在，有些犹豫地说道：“姑娘，徐公子他们还在楼下雅间，他们说想见见你。”
盛景意把桌上的笔记收拢起来，对柳三娘说道：“我下去看看。”
徐昭明现在算是老熟人了，还帮了千金楼不少，柳三娘自是不好拦着。不过她在立夏要跟着下楼的时候开口把人喊住，叫到身边叮嘱立夏明天不要再跟着下楼帮忙，她已答应让穆钧上楼，不好反悔，只能让立夏寸步不离地守在盛景意身边。
立夏本来是觉得千金楼人手不够才去帮忙的，听柳三娘说要自己回归本职，还提及要注意在二楼看书的穆家弟弟，立刻有了务必保护好自家姑娘的使命感。她拍着胸脯打包票：“三当家您放心，我一定一步都不从姑娘身边离开！”
柳三娘瞧立夏跟个男孩儿似的拍胸脯，不由看了眼她还很平的胸口。
虽说这小丫头还没到真正发育的年纪，可拍得这么使劲，不会把它拍回去吧？柳三娘不是杨二娘，压根不好意思和小孩儿聊这种话题，只好说：“你下楼去吧，不管小意儿和谁见面，你都别离太远。”
立夏认真点点头，接着便蹦蹦跳跳地跑下楼给盛景意他们守门去了。

第46章
一楼的那间雅间，已经是盛景意与徐昭明他们聚会的固定场所，盛景意下了楼便熟门熟路地找了过去。
稀奇的是，今天雅间里除了徐昭明和寇承平以外竟还有另外几个小纨绔，盛景意早前扫过几眼观众席，把人记了个七七八八，自然知晓他们都是第一批抢到票的人。
徐昭明眼尖地见到盛景意来了，不得她和其他人见礼便招呼她坐下，只差没在脸上凿出一行字：这是我罩着的。
这群小纨绔都与徐昭明交好多年，哪会不晓得徐昭明的脾性。
这人说好听点是“直”，说难听点就是“拗”，他觉得人家好，他就掏心掏肺地好回去；他觉得人家不好，对方再怎么献殷勤他都不看一眼。很明显，徐昭明已经把盛景意划分到“自己人”“好朋友”之列，想要继续和他当朋友，就不能在盛景意面前摆架子。
那几个小纨绔本就不是那种狗眼看人低的恶霸类型，他们特意留下来可是听说盛景意有生意要和人合作，所以特意留下来瞅瞅自己能不能掺一脚。看看寇承平那边搞得如火如荼，他们也非常想要凑凑热闹，成不成不要紧，要紧的是他们不能被排除在外！
有事大家一起搞，你们两个自己暗搓搓凑对玩是怎么回事？就不能带上大伙一起玩吗？是不是瞧不起他们，觉得他们手里没几个钱亏不起？
盛景意早料到会有人想加入进来，只不过没想到他们会来得这么快，而且还抱着赔钱也要一起来的想法。
不管是为了什么原因，这份热情都非常叫人感动！
盛景意叫立夏上楼把自己刚收好的笔记和削好的炭笔取下来。在一干小纨绔的注视下，盛景意数了数人头，认真开始盘点他们家中的产业。
这年头，谁家里没几个铺子啊，尤其是他们这种过得有滋有味的小纨绔，家里的店铺田庄从不落于人后！
这一合计，好家伙，什么成衣铺、首饰铺之类的全都有，裁缝绣娘养了一堆，铁匠铜匠银匠一个不缺，手里的店铺和人才可以说遍布各行各业。
盛景意说道：“我听说唐时的贵人们娱乐活动很丰富，闲暇时便有人牵头聚会，席上会有专门的伎人展示时兴的服装。可惜这种活动没延续下来，现在越发少见了，许多女子即便手里有余钱也不知道自己该买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买好。”
小纨绔们一听，奇道：“唐朝女子之间竟还有这样的活动？”
盛景意说道：“当然，她们既可以上马打马球，也可以坐下欣赏美人歌舞、看看美人展示新衣裳，那是唐朝女子的常态。”
相比之下，这个时代对女子的要求要严苛得多，至少婚前女子鲜少能出门应酬，哪怕是读书识字，那也是为了相夫教子而学。
由于社会风气的改变，女子的衣裳和妆容也从求新求异、鲜亮醒目转变为素雅端庄，这主要是为了满足士大夫的审美，至于女孩子本人心里怎么想，很少有人会去关心。
作为合格的纨绔，徐昭明和寇承平那一干狐朋狗友听盛景意描述起唐朝女子的生活，并不觉得离经叛道，反倒觉得心向神往，恨不得自己也生在那个时代，每天跟心仪的女孩儿一起打马球看歌舞，那不是他们梦寐以求的日子吗！
“那我们要怎么搞？”小纨绔们积极追问。
这时立夏已经把盛景意的笔记拿下来了。
盛景意把自己画的速写摊开在小纨绔们面前，说道：“这是我今晚画的，本来想明天整理好再去找寇公子，既然今晚大家都在，那我就先直接说了。我们千金楼是这样安排的，接下来我会针对这些姑娘的长处和短处拟一份计划表，给她们一些关于外形和技巧上的建议。”
盛景意边说边抽出一张画像，根据图上那姑娘的长相特点对脸型和五官进行修饰，再根据那姑娘的身形更换衣服首饰。
很快地，一个截然不同的形象出现在原来那个速写人像旁边，盛景意落笔很快，其他人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她已经刷刷刷地把焕然一新的参赛姑娘给画出来了！
寇承平呆了一下：“这还是同一个人吗？”
盛景意说道：“要是针对真人进行改造的话，效果会更直观更明显。”她朝寇承平笑道，“要是我们给这些姑娘送去一点建议，并告诉她们想要更完整的方案可以来千金楼进行有偿改造，你说她们会不会愿意来？”
寇承平说道：“那肯定是愿意的！”虽然他不是女孩子，可他接触的女孩子多了去了，哪有女人不想让自己变好看的？不管是为了自己看着舒心，还是为了在男人面前邀宠，她们都很舍得在这方面下功夫！
盛景意说道：“只可惜我们千金楼开在秦淮河畔，寻常女子却是不好过来的。”她看向徐昭明，“你们在城里有空着没用的园子吗？”
盛景意看向徐昭明，自然是因为徐昭明家底最丰厚，家里园子很不少。据说徐昭明他娘家里也挺有权有钱，嫁入国公府完全是强强联合，所以空着不用的园子说不准还真有。实在没有的话，他们几个合伙盘个新园子也不是事，毕竟他们有钱，而且纯粹是想玩票！
徐昭明老实说道：“我手里有个畅清园，是我娘的陪嫁，就在东市那一带，平时不怎么用，只偶尔用来开个赏花宴什么的，我娘说过以后把它给我的。”他一点都不介意和好朋友分享自己的园子，“要是你要用的话，我可以去和我娘讨来！”
盛景意笑道：“不是我要用，是你们要用。你们想想看，我们千金楼这边基本只做女伎生意，官家女眷之类的是决计不会踏足这里的，所以这么大一块空白市场全由你们去占，要是搞好了，往后整个金陵城的女人生意都捏在你们手里了。”
要知道这年头男人在外面打拼升迁、赚钱养家，女人则要在家主持中馈。
中馈什么意思呢，一开始是指酒食供膳之类的，后来衍生为管家，而管家的核心就是管钱，所以说，钱袋子是捏在女人手里的，而且一般是中青年女性！
这部分女性发愁的一般是两个方面：一方面是自己想抓住青春的尾巴，不愿变成黄脸婆遭丈夫厌弃；一方面是儿女要谈婚论嫁了，儿子找什么媳妇好？女儿找什么夫婿好？谁家的儿子有出息？谁家的女儿更贤惠？
要是能给她们搭建一个稳定的交流平台，在这个地方既可以带着女儿出来和同龄人社交，又可以获取最新的潮流信息、帮她们把握时尚风向，难道会不受欢迎吗？
不过想赚更多钱的话，这个平台要有众人信得过的人出来牵头，要有一定的私密性和选择性，保证把金陵城豪富之家的女眷一网打尽，平台搭起来以后还得定期策划新活动，保持客户黏性，具体可以参考后世的私人会所。
这也正是盛景意问徐昭明有没有园子的原因。
整个没有比定国公府的园子更有安全保障的地方了，毕竟没谁敢在定国公府的地盘上作妖。
盛景意说道：“今天徐公子应该也发现了，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唱曲儿的，这一行还是得靠老天赏饭吃。可是因为《桃花扇》刚火爆起来，针对其他方面的活动又太少，所以人都扎堆来参加这边的选角，我们要是另外办一个只需要比脸和身材的活动，应该可以让这部分人分流过去，而不是不管适不适合都来《桃花扇》这边报名。”
如果盛景意说什么“这样做一定可以赚大钱”，徐昭明可能只会友情支持，自己根本没什么特别想法。可听盛景意这么一说，徐昭明顿时就来劲了：“你说得对，必须把这部分压根不适合的人引开，就按你说的办，来一个不需要开腔的选角活动。”
至于这样的选角活动到底在选什么，刚才盛景意已经讲过了，效仿唐朝女人们请人来展示服装首饰，这不正需要脸好身材好的人吗？
盛景意说动了徐昭明，又转向寇承平说起别的安排：“我今晚会画一个第一期选角活动的海报，到时候还得寇公子帮忙找人印出来，印几张大地张贴出去，再印些小的赠送给来《桃花扇》相关产品的客人，好叫他们知道我们第一期选出了哪些姑娘。”
寇承平说道：“没问题。”
盛景意说道：“印海报还是其次，既然分流一部分人去畅清园找活干，也不能空口叫人过去。这半个月我们每天把当天的选角结果印出来，等选角活动结束之后整合起来装订成册，把它做成一本时尚杂志。”
时尚很好理解，时，就是时下，尚就是风尚，指的就是现在正流行的东西；杂志也很好理解，大概就是“什么都记录一下”的意思。
到时这本名为“时尚”的杂志印出来以后立刻在太平书坊上架开售，接着就在杂志后头刊登模特选角活动的广告，正好能让模特选角第一时间接棒，免得空窗太久，下回再想搞事别人都想不起他们来了！
寇承平两眼一亮，说道：“这个好，我们要是把这个时尚杂志一直办下去的话，肯定很多人想把自己的画像印在上面！”哪怕只是为了在上面露个脸，愿意参加那什么模特选角的人也不会比参加这次《桃花扇》选角的人少！
一群小年轻凑一起你一句我一句地规划着，园子徐昭明出，宣传寇承平搞，其他人有钱出钱有人出人有店出店，迅速把整个畅清园计划瓜分完了。

第47章
赵博士归家时，唐氏刚送走过来小坐的几个妇人。
他们夫妻俩目前住在金陵国子监安排的住处，这几个妇人都是赵博士同僚家的女眷，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里间往来也多。
这次赵博士出门没多久，她们便结伴来寻唐氏说话。
说是随便聊聊，其实还是为了赵博士去当评委这事儿而来。
现在学生里面都议论开了，说赵博士身为国子监博士也参与了这次选角活动，凭什么不让他们去看，他们是纯洁的，他们是为了艺术而去的！
身为国子监博士，怎么可以起这种坏头？
众人这么劝完了，又好言劝起唐氏来。
唐氏第一次成婚是与自己表哥成的亲，两人两情相悦、恩爱非常，可惜成亲数年没能有孕，唐氏表哥的母亲哭天抢地地要他们和离，唐氏的这段婚姻便结束了。
现在唐氏再嫁好些年了，两人还是没有儿女，她表哥那边却早已儿女成群，要是赵博士再这么往秦淮河畔跑，她怕是更难有孕……
这年头，世人对女子是苛刻的，成婚之后无所出，不管是因为谁的原因那都是女人的错，毕竟男人又不能生孩子，不怪女人怪谁？听人说，唐氏表哥的三儿子都要摆满月酒了，唐氏这边不抓紧点怎么行？
这些话听着句句都是好意，听来却像扎人的刀。
若是可以，唐氏也不是不想有属于自己的孩子。
要知道丈夫待她极好，从不和自己脸红置气，夫妻俩虽还不能说是无话不谈，却也十分投契。若是能怀上，她怎么会不想孕育一个属于他们的小小孩儿？
可儿女缘分这种东西，绝不是你说想有就有的。它偏就不来，你又能有怎么办法，难不成还能和乡野村妇那样拜鬼神喝符水去？
唐氏出身官宦世家，家中世代以诗礼传家，平日里读得都是风雅之书，性情看似温和柔婉，实际上却是极为清高骄傲的，岂能让自己为了子嗣之事移了心志，成为自己过去最为瞧不起的那类人。
唐氏客客气气地送走几位妇人，独坐在桌前压着那本《桃花扇》。
这两个月她已把《桃花扇》来来回回看了几遍，越发觉得这故事结局虽然令人怅然，却也不失为最好的结局了。
那样一位性情刚烈的女子，兴许只有在那种乱世之中才能显出光彩来，倘若天下太平无事，光是她的出身就能让人说道许久，她如何能和她的侯郎长相厮守？那位侯郎即便对她用情至深，也只能让她当个侍妾或没名没分的外室。
与其终日受人磋磨，窝窝囊囊地过完一生，倒不如断发出家、了断尘缘，全了李香君的坚贞高洁。
赵博士回来时，瞧见的便是唐氏坐在那儿失了神。他一愣，觉得唐氏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不由迈步走上前问道：“怎么了？”
唐氏回过神来，见丈夫一脸关切地看着自己，面上带上了轻浅的笑意：“没有，看了会书，有些乏了。”她转身邀赵博士坐下，含笑问道，“人选得怎么样？”
赵博士见她神色如常，便也不再多想，转而和唐氏说起方才的选角活动来。这选角活动说是选角就真的是在选角，虽有百名观众在那瞎起哄，但江乐正他们都是在认真选人的，要是确实不适合的人选，便是反响再热烈他们也不曾转身！
赵博士说道：“我估摸着今天我们应该已经把侯生选出来了，只是不知香君会是谁。”
唐氏听了顿时来了兴致，叫赵博士给她细说一下侯生会是谁来演。
等听完那许秋白的故事，得知那位从良的苏姨能悉心抚养好友之女长大，她所生的儿子却嫌弃她的出身不认她这个生母，唐氏当即想到自己先前的猜想，慨然叹道：“倘若香君不曾了断尘缘，将来的处境怕也会与那位苏姨一般艰难。”
赵博士自幼好读书，人也聪明敏锐，一听便知道唐氏的想法。唐氏明显颇为认同“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句话，心思又细腻敏感，刚才恐怕就是在为这事出了神。
赵博士把唐氏拥入怀中，不再多提许秋白之事，转而说起活泼可爱的樊盼盼，又给唐氏介绍了一下樊盼盼适合演什么类型的角色，把旦门的七种基础类型给唐氏详述了一番。
这都是他这段时间从千金楼给的资料里现学的，不过不妨碍他现卖。
唐氏听着丈夫滔滔不绝的介绍，眉目也渐渐舒展开，听到有趣的地方夫妻俩便一起笑了起来。
这夜讨论《桃花扇》选角的人不仅是赵博士夫妻俩，五个专业评委还是其次，那一百个观众都是金陵城最活跃的那拨人，这次被他们抢了先，他们尾巴早翘上天去了，大晚上不睡觉跑去骚扰亲朋好友，连已经睡下的人都叫起来听他们吹牛逼。
到第二天早上，这一百个小年轻更是到处蹦跶，到处播撒妒忌和攀比的种子：你去了没？哦你没去我没见着你！哈哈哈哈你抢不着票吧？我跟你说，昨晚可好玩啦！
年轻人么，讲究的就是面子，这炫耀都怼自己脸上来了，这怎么能忍？这绝对不能忍！虽然不是特别感兴趣，但是他们必须要去一次！去过了，他们就可以挺直腰杆说一句“没什么意思，不过如此”，要是他们没抢找票就这么说，那些混账一定会蹦跶得更欢，说什么“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第二天金陵国子监和各大书院放学之后，《桃花扇》主题店的商品又迎来了新一轮的抢购，不仅线香礼盒被一扫而空，各种可以拆出票来的小套装也被人包圆了。
开出票来的人兴冲冲跑去登记，结果负责登记的人面带笑容地告诉他们：“现在已经在登记第八期的观众名单了哦，请问你们要立刻登记吗？”这可真是气死人了，凭什么他们弄到了票，还得六天后才能去看！千金楼这个破地方，就不能把选角场地弄大点吗？
好在举办方还有一点点良心，虽然没能让他们当天就去当观众，但还是给来登记的人分发了一张新印出来的海报。
这张海报一看就是印刷出来的，不过比寻常的印刷又有那么一点不同，它居然有两种颜色，边框和主要线条都是寻常的墨色，那画中女子的樱唇却都是红色的，一眼看去极其吸睛，连带那几个各有特色的女孩儿也莫名变得美丽动人起来！
其中占据中央位置的两个女孩儿一个英气逼人、一个娇小玲珑，旁边写有她们的名字，左边的叫许秋白，右边的叫樊盼盼，据说是昨天唯二两个不管专家评委还是观众评委都全票选中的选手。
她们不仅唇色是红的，连衣裳也是红的，所有人拿到海报后都会被他们吸引了去！
在海报下半部分，还有两部分小字简明扼要地介绍两位全票入选姑娘的赛场表现，虽只有寥寥几笔，却叫人对昨夜那场盛会心驰神往，恨不得自己当时也在场！
比起正儿八经的字画，这张海报自然算不得多惊艳，可是作为印刷品，这张海报看起来就很有特色，叫人忍不住拿起来反复欣赏。
有的人觉得这种画法他们好像没见过，纷纷猜测是太平书坊请某位大家画的；有的人觉得这运笔方式有点眼熟，瞧着挺像《桃花扇》主题店卖的那几套折扇的扇面。
还有人在琢磨双色的事：这是怎么印出来的？是往一块版画上涂两种颜色吗？两种墨料会不会混在一起？
不管怎么说，这份海报都充分引起了许多人的讨论兴致。
没拿到票的人见别人有新增品可拿，纷纷催促掌柜的快点把货补上，他们要马上把钱花出去，一个子都不给自己留！
掌柜的前几天这些人已经够疯了，结果现在存货都卖光了这些人还一个劲地催补货。
仓库里的存货就那么多，他上哪补货去？！
掌柜的只能把店关了，跑去寻寇承平说起这甜蜜的烦恼。
寇承平现在是见过世面的人了，他现在还在和小伙伴们密谋赚他娘她们的钱，哪有心思关心这点小事！
寇承平无所谓地说道：“货送来了你就卖，卖完就关门，别管他们说什么，也别拿别家的东西以次充好，不值当。”
现在外面已经有不少仿品，但凡《桃花扇》主题店有的东西外面都跟着卖，可那又怎么样，很多仿品只仿了形状没仿着质量，买了都不好意思拿出去用。
至于仿得好的，照盛景意的说法是让他们只管仿去，反正他们吞不下那么大的市场，他们这么干就是在免费帮他们推广。
掌柜的见寇承平一点都不着急，也就不纠结了。不就是每天被人堵在店里要求他多卖点吗？想想丰厚的薪酬，这点小事他还承受得住！
随着一个白天的发酵，晚上往秦淮河畔跑的围观群众更多了，虽然他们进不去，不过不妨碍他们在外面蹲点看看都有什么人来参加，顺便对拿着票大摇大摆来等着入场的家伙投以羡慕妒忌恨的目光。
不远处的如意楼上，那对挤走了孙当家的双生姐妹花正倚在栏杆前往千金楼方向看。
当姐姐的现在兼任当家之位，算是秦淮河畔最年轻的当家了，她面色染着几分桃红，眉眼比从前多了几分妩媚，和犹带天真的妹妹已有了一点区别。
“姐姐，我们该怎么办？”妹妹有些烦恼地问。
因为东家那边的命令，她们如意楼没有一个人去报名《桃花扇》的选角活动，可现在那些客人一开口就是问“会演《桃花扇》吗”，着实让她心焦无比。
今年她们丢了花神之位，孙当家被安排去嫁人了，如今东家把如意楼交给她们，要是她们完全不学《桃花扇》，明年又拿不下花神之位怎么办？
虽说姐姐现在攀上了东家，可据说当年孙当家也和东家好过，这才过去多少年啊，孙当家就被草草嫁给个鳏夫，出嫁那天只有一顶小轿抬过去。要是她们今年搞不过千金楼，是不是也会被随意指个人嫁了？
“总有人不喜欢《桃花扇》的。”姐姐劝慰道，“我也不想去学。人人都夸她们宽和厚道，现在想想，当初我们在千金楼时，她们可没有教我们这个，可见她们还是藏了私的。”
姐妹俩一合计，都觉得不学就不学，她们就不信全天下都喜欢《桃花扇》！
夜幕无声无息降临。
这场“不是人人都喜欢”的《桃花扇》选角活动又一次拉开序幕。

第48章
《桃花扇》代表的不是它本身，而是年前无声无息在金陵城传开的“水磨腔”。
早在水磨腔悄然风行之时，原本流行的唱腔便要为它退让，而《桃花扇》只是展现了水磨腔的另一种表现方式，另一种把南戏北曲结合起来、再揉和江南水调的表现方式，它是新鲜的，它清雅悠远，又隐隐有扎在市井的根，里头唱出来的词曲不再是孤立的，它与剧中人的命运息息相关，也就比单纯的词曲更能勾动人心。
本来寻常伎人所唱的，不过就是那些常见的唱词，调子也都是近百年来听惯了的，大伙都不觉得有什么，平时就只拿它们来助兴，也没想着让伎人们能推陈出新。
现在不一样，现在许多人都发现他们可以在一场戏中听到道不尽的人生百态，他们可以同时拥有哀伤凄婉的美人、慷慨激昂的文士、舍身就义的侠客，甚至连插科打诨的小厮、撒泼打滚的无赖，瞧着都那么地鲜活有趣。
这与平时偶尔看一场的南戏有点相像，可是又比南戏更深更雅更有内涵，到场的人都免不了看得目不转睛，恨不能直接看个三天三夜。
有前面一百多年的积累，各种唱词在文辞上已经玩不出花来，《桃花扇》的出现才会引爆全场。
打个比方，这就像是前面的文人墨客花了一两百年捡柴火，而《桃花扇》则是把这堆垒得比山还高的柴火轰地点燃了！
所以说，短时间内想动摇它在金陵城中的地位基本是不可能的，除非来个汤显祖写出《牡丹亭》，或者来个洪昇写出《长生殿》，才有可能追平《桃花扇》的热度。而对于享用过《桃花扇》这种饕餮盛宴的人来说，很难再满足于只听听曲儿过把瘾。
只是几乎在所有新潮流开始之前，有人都会心存侥幸，认为自己哪怕守着旧东西不放也不会受到影响。
对于这些人的想法，盛景意不知晓也不关注。
今天晚上她多了个小尾巴立夏，所以在观众入场的时候她昨晚的观赛位置也布置一新，多了张案几和凳子，另一边还摆了张杌子，是立夏给自己准备的。千金楼里没那么森严的主仆之分，每期选角活动前前后后至少得两个时辰，还是两个人都坐下欣赏比较舒服。
有立夏在，穆钧没再出来，许是在屋里看书，反正盛景意没见着。
盛景意也没在意穆钧出不出现，她拿着今晚的参选者名单，等着第一位参选者出场。
比起昨晚来说，今晚的官伎比例上升了不少，而且基本都是已经成名的官伎，别的不说，基本功绝对是过关的。
只是前两个选手虽然水平不差，但总感觉缺了点什么，没有叫人眼前一亮的感觉，现场比起昨天的开门红来说要差了一筹！
就在有人在心里犯嘀咕，觉得昨天那些人莫不是在吹牛逼的时候，第三位选手出场了。观众席一下子热闹起来，纷纷趁着专家评委还不能转身的档口开始热烈讨论这位新选手——
“哇，这人来干什么的？”
“我怎么觉得她像个丫鬟？”
“她脸上怎么一脸斑，这样也敢出来？”
可以说很大一部分观众都是为了凑热闹来的，他们不太懂什么唱腔什么唱词，最先关注的自然只有脸。台上的女孩儿约莫十五六岁，长相一般，脸上还有一点一点的雀斑，不过她看起来很自信，到了台上便信心满满地开腔，给全场表演了一出“报菜名”。
真的是报菜名，也不知她以前是在哪干的，一口官话说得十分流利，几十个菜名报出来丝毫不带停滞，咬字清晰之余还带着股常年混迹市井才有的鲜活逗趣。
那些原本在评议她相貌的小纨绔都被她这一手震住了，人家搞《桃花扇》选角，她来报菜名干嘛？难道菜名报得好，能等同于唱功也很好？虽然她这一口气念那么多菜名的本领听着也挺能唬人的，可怎么听起来就这么不搭？！
令小纨绔们意外的是，江乐正第一个转了过去，接着赵博士也跟着转身。
徐昭明和沈先生两个是“唯心派”，听曲儿只凭自己的喜好来，江乐正和赵博士却是实打实的学院派，他们对《桃花扇》的唱词和唱腔研究得比较透彻。
等小姑娘表演完自己的才艺，徐昭明三人也转了过来。徐昭明积极讲起了串场台词：“江乐正是第一个转过来的，不知道你觉得这位姑娘适合哪一门？”
江乐正没立即回答，而是询问场中的小姑娘：“这位姑娘姓什么？”
小姑娘说道：“我姓丁，叫丁灵，不过大家都叫我丁丁。”
江乐正说道：“丁姑娘喜欢哪一门？”
丁灵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丑门吧。”她报名前和人了解了一番，很清楚自己的长相不适合进生门旦门之类的，倒是丑门这个据说机会很多，比如演出底层角色什么的，这不就是她本色演出吗？她以前在酒楼帮忙端茶倒水，就有不少人夸她声音响亮、口齿伶俐，她觉得自己应该是有机会的！
江乐正和赵博士对视一眼，点头说道：“我们也觉得你适合丑门。”没等丁灵喜出望外，他又让丁灵先介绍一下自己。
丁灵想了想，还是老老实实地交代了自己的来历：“我其实不是伎籍的，我和我哥都是我娘养大的，前年我娘生了场大病，身体越发不好了，这两年我哥一直在抄书帮补家用，我也出来找些杂活干帮补一下家用。”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听说这次选角要是入选了，有可能拿到一笔奖励，还可以学唱戏，我就想报名来试试。”
赵博士说道：“你娘和你哥知道你来参加选角的事吗？如果他们知道了，他们会反对你来参选吗？”
丁灵一顿，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
她出来干杂活都是瞒着娘和兄长的，这次跑来秦淮河畔参加选角更不可能让他们知道。要是他们知道的话，估计会把她抓回去禁止她再出门。
丁灵咬了咬唇，认真说道：“我不想一直当我娘和我哥的负担！”她的目光坚定起来，“我觉得靠唱戏吃饭又不丢人！如果入选了，我会和他们说清楚的。”
丁灵过来前打听过的，千金楼从不做腌臜生意，也没闹出过什么逼良为娼的龌龊事，三个当家待人都很好很和气。听人说，连韩府君都很喜欢《桃花扇》的！那她为什么不可以学唱《桃花扇》？她是真的很想在这次选角活动中脱颖而出，拿下太平书坊许诺的丰厚赏金。
盛景意看着立在台上的小姑娘，眼睛越发炙亮。
一门艺术想要发扬光大，最不该做的一件事就是脱离群众，没有根的艺术是长久不了的。
也不是说非要让它变得老少咸宜，只是一味地走阳春白雪路线，路只会越走越窄，只有让更多人参与进来、让更多的人认可它的存在，才能让它始终焕发勃勃生机，而不是一小撮人聚在那里孤芳自赏。
《古今词曲》里记载过一千多种折子戏，这些折子戏里题材丰富多样，有重唱功的，也有重武功的；有阳春白雪的，也有下里巴人的；有讲述官家小姐追求自由与爱情的，也有讲述底层小人物挣扎求存的。
这些折子戏既可以在皇宫戏台上开唱，也可以在乡村戏台上演出，在那莽莽岁月长河之中，应当曾有不少人不可自拔地沉溺其中，为戏中人欢喜为戏中人落泪，仿佛体验了另一种人生。
因此要是能有更多的人加入进来，盛景意是乐见其成的。她固然可以拿出更多经过千锤万练的故事和唱词来丰富这个行当，可还是得有源源不断的新鲜血液输入进来，才能保证昆曲能够真正盛行开！
许是因为丁灵的坚定打动了众人，不少原本议论过她长相的小纨绔竟都朝她举起了绿牌，表示自己觉得她不错。
唱戏本就不是坏事嘛，多学一门本事有什么不好？只有迂腐之人才会觉得这事上不得台面！
小纨绔们没盛景意想得那么长远，只觉得这小姑娘还不错，连她脸上的雀斑瞧久了都有点可爱！
赵博士几人听了丁灵的保证，也都觉得可以让丁灵试试看，便让她到丑门登记去。
丁灵高兴不已，迈步走进丑门，成为第一个冲着丑门来、也是第一个被选入丑门的参选者。
接着四五位参选者表现都还不错，至少听着不会叫人犯困，几扇门都陆续收到了新人。
盛景意专心给她们画速写像，她脑子转得快，深挖她们身上的特质、构思适合她们的新造型，特别出色的甚至还挑选出贴合她们形象和特长的折子戏记在旁边。
哪怕她们不适合参演《桃花扇》，也可以把一些经典折子戏拿给她们排演！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一枝独秀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
盛景意正记录得津津有味，旁边的立夏却喝多了茶水，和盛景意说了一声后便去如厕去了。
盛景意也没在意，仍是关注楼下的情况。过了一会，她察觉有人在对面坐下，抬头看去，却见回来的竟不是立夏，而是穆钧。
盛景意心中警觉，抬眸问道：“立夏呢？”
“我刚看她睡着了，许是累了吧。”穆钧淡淡地道。
今天看到那个小丫鬟当起了盛景意的跟屁虫，他便知道盛景意的三个娘想起来还有男女之防这回事了。他本不甚在意，可刚才见那小丫鬟蹦蹦跳跳往回走，不知怎地就神使鬼差地叫人让她“睡一会”。
等他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也只能亲自出来和盛景意解释一下。
盛景意瞪着他。
难怪都说长得好看的人不能信，瞧瞧这人睁着眼说瞎话都不带喘气的。
盛景意说道：“她一会最好能醒来。”
穆钧笑道：“会的。”

第49章
盛景意看着笑得一脸无害的穆钧，更不放心了，她用镇纸把摊在案几上的稿纸压好，起身去寻立夏。
穆钧薄唇微抿，没起身跟去，而是转头看向楼下热闹的观众席。
《桃花扇》刚出来的时候他以为是小打小闹，纯粹是因为千金楼缺人才捣腾出来的新花样，没想到现在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虽说年长些的人拉不下脸和这些小年轻抢票，来的都是些年纪小的少年郎，可粗粗扫去，便能发现金陵城但凡有些家底的人家都有人来凑这个热闹！
到场的人即便不是出身高门大户，那也是国子监学生之类的读书人，可以说是把金陵城将来说得上话的一批人都一网打尽了。
更何况以上次花朝节闹的那阵仗，金陵城现在说得上话的那批人未必就不关心《桃花扇》的选角。
昨天晚上，定国公府那位徐小公子还留下一批狐朋狗友，和盛景意关在雅间里不知在谋划些什么，反正他们走的时候都一脸兴奋，想来也是被哄上了千金楼这艘船，想在金陵城中搅风搅雨。
这种轻轻松松聚集起那么多人的手段，着实让穆钧有也意外，也让穆钧不得不重新审视这座小小的千金楼，而不是单纯地把它当成藏身之处。
另一边，盛景意很快找到立夏。
立夏看起来没什么异常，正趴在两个蒲团上睡得香甜。
盛景意往左右看了眼，没看见别人，心里还是不太踏实。
没办法，这种自己家进了一堆外人，还没办法把人赶出去的感觉着实不太好。
这种情况连不能报官都不行，因为她还摸不清穆家兄弟的底细，更不知道杨二娘她们到底知不知情，说不准报官还会牵连到她三个娘头上。
确定立夏没问题，盛景意带上门回到了外头。
见穆钧这么个长腿长脚的少年坐在那张杌子上往下看，一副对外面很好奇的样子，她心里憋着的火消了大半。
她和这家伙生什么气？
这家伙估计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和人正常相处过，没人会教他什么是相互尊重。
事实上这时代大部分男人也不会学这个，他们年少时婚姻大事有父母决定，成婚后家宅事务有妻子操持，只需要关心自己的前程便好。
都说环境影响人，眼前这家伙连门都没出过，整日把自己关在房中，像现在这样躲在书架后头听听外面的热闹都算是出来透气了，心性怕是扭曲得不轻。
面对这种人，能不招惹最好就别招惹。
盛景意坐回原位，看向底下新出来的参选者，飞快记录着对方的特征。
其实她记性还不错，不赶着画出来也不会忘，不过她不想和穆钧说话，还是沉迷工作比较快乐。
穆钧用余光偷看盛景意，见盛景意含着怒气进屋、含着怒气出来，本以为盛景意会朝他发难，不想盛景意转眼间又沉静下来，再一次专注地记录起楼下的演出。
不知怎地，穆钧心里空落落的。
有时候不理不睬比指着鼻子骂还叫人难受，就像是调皮捣蛋的孩子干了坏事本来等着挨骂，结果发现家长根本不理会自己，甚至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
“你在生气吗？”穆钧忍不住主动开口。
盛景意转头看穆钧。
少年长长的眼睫轻轻扇了扇，那好看的脸蛋竟显出几分难掩的脆弱与不安来，瞧着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要不是盛景意从小也擅长利用自己的弱势博取别人的同情，怕真要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伤害了眼前这个堪称美丽的少年。
这招不新鲜了，她自己都用腻了，别想来套路她！
盛景意放下手里抓着的炭笔，定定地看着穆钧：“你也知道自己做的事会让人生气？”
“我就是想出来看看。”穆钧说着，眼睫又轻轻颤了颤，一副诚恳认错的模样，“我下次不会了。”
盛景意深吸一口气，压根不想和这家伙飙演技。
她以前演戏都是有目的的，她一般是想争取什么才会在人前示弱，毕竟弱者更容易获得同情和帮助。
这种做法虽然有点卑劣，她那是没有办法才靠这样的手段来争取机会。
穆钧这家伙图什么呢？
难道是看到《桃花扇》这条产业链逐步铺开了，他也想掺一脚？这倒不是没可能的，这兄弟俩躲在这鱼龙混杂的秦淮河畔，估计是在暗中谋划着要干票大的！
面对这块估计很难甩掉的牛皮糖，盛景意有点无奈，只能说：“下次你要出来和我们说一声就好，难道立夏在你就不能出来了？”
穆钧“嗯”了一声，一脸的乖巧。
盛景意笑眯眯地说道：“上次我和你说的口罩，你可以缝自己一个试试看，这样就算有陌生人在场你也不会犯病了。”折腾别人算什么事，自己见不得人就自己把脸捂起来！
穆钧抿着唇。
他听出来了，她在骂他有病！
盛景意才不管穆钧高不高兴，下一位选手已经出场了。
这选手穿着一身素色衣裳，挽着妇人发髻，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眼泪里浸过似的，透着股难言的悲苦来。
她一开腔，盛景意立刻坐直了身子，这嗓子太妙了，天生带着股缠绵凄婉，配着琴声听来如泣如诉。
盛景意翻开报名表看了眼，发现这是个官伎，叫施向晚，应当是取自“向晚意不适”一句，人如其名，整个人都透着种“只是近黄昏”的哀婉。
识货的显然不止盛景意一个，观众席那群闹腾的小纨绔忽然都安分下来了，安静聆听起这凄恻的歌声。
在观众席奇异的静默之中，徐昭明几人齐齐转身，想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让观众席一下子安静下来。
等看见施向晚一身妇人打扮，几人都惊讶了一下。因为他们虽然没限制年龄，但这几天来报名的大多都是一二十岁的姑娘，鲜少有这种年过三十的人来报名，她的丈夫愿意让她来参选吗？
在施向晚自我介绍之后，江乐正问出了评委们心里的疑惑：“看起来你成亲了？”
施向晚点点头，她丈夫是个乐师，两人一个弹一个唱，倒也相合。
她刚从良嫁人时曾过过几年美满日子，可惜近两年她丈夫好赌成性，欠下巨额赌债，天天有人上门催债，甚至还想逼她做那皮肉生意。
便是在当初她没从良时也没做过那样的下贱营生，她如何能答应，她回去寻老朋友诉苦，老朋友给了指了条路，说是让她试着参加《桃花扇》的选角。
试一试又不亏，万一选中了呢？
至于以后该如何是好，施向晚还没想过。
反正她是贱命一条，大不了学那李香君以死明志。
当然，倘若有活路可走，自然还是活着的好。她辛辛苦苦来世间这一遭，难道只为了受苦受难么？
施向晚没提这些糟心事，只说自己六年前从良嫁人，不过丈夫仍辗转各花楼之间教人弹琴，因此她也及时得了选角的消息前来报名。
对于她这个选择，丈夫自然是支持的，毕竟丈夫还等着赏金来还债。要是她没法入选、拿不下赏金，丈夫才会翻脸！
时至今日，施向晚已经认同老友说自己“瞎了眼”的评价了。可她没儿没女，没有依仗，与丈夫又是结发夫妻……
施向晚等着五个评委的决定。
徐昭明是没成亲的人，他甚至不太懂什么情情爱爱，只觉得施向晚仿佛天生带着一股子凄婉哀伤，唱功很好，嗓子也极具感染力，他还挺喜欢的。
唱得这样好，便是上台挑大梁也是可以的。
徐昭明说道：“旦门适合你。”
赵博士几人也点点头。
观众席上的小纨绔们也回过味来，觉得这种已经嫁做人妇的美貌女子别有风韵，不少人也举起牌子表示支持这位已婚美人。
成了亲又怎么样，成了亲又不影响他们听曲儿，好就是好，与相貌和年纪无关，这才是《桃花扇》选角活动的精髓啊！
盛景意看着施向晚转身走入旦门，不免叹息了一声。
她白天看报名表时听老张提到过这位施向晚的情况，知晓这又是个遇人不淑的可怜人，有这么得天独厚的嗓音和相貌，却遇到那么个丈夫！
怪不得她三个娘经常看着她犯愁，要是她家女儿遇到这种情况，她怕是会提刀杀过去。
可惜沦为官伎的女孩儿，家里人怕是都凶多吉少，哪怕没有命丧黄泉，怕也已经流放千里，一辈子都回不来，挑错了人可不就要任人揉圆搓扁吗？
穆钧被晾在一边半天，始终没再和盛景意搭上话，见盛景意的叹息声免不了开口询问：“你叹什么气？”
盛景意瞅了眼穆钧，见他一脸乖巧地坐在那儿，也没再扎他心。
盛景意不知道穆钧是什么身份，不过见他气势不凡，出身应该颇不寻常，他们现在算是绑在一起的，她不能咒他翻船，那就指望一下他以后能成就大事了。
只是这样的家伙，即使将来真能成就大事，估计也不是个仁善之人。
这根小苗儿明显已经长歪了，强掰也不一定能掰回来，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能掰一点是一点吧。
盛景意娓娓把施向晚的处境给穆钧讲了。
施向晚这种情况，盛景意一般是劝离的，可惜这种事外人一般很难劝得动，只能以后接触多了再说。
穆钧听了，沉默下来。
没有人会拿这些市井小事来烦他，但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蠢材。
那位施姑娘应该是没什么亲人在了才无法和离，毕竟朝廷不允许女子单独立户，她若是和离了能去哪里？
穆钧说道：“你想帮她？”
盛景意顿了顿，眉眼带着轻浅的笑意：“如果她需要的话。”
她从小就接触形形色色的人，遭遇过各种来自陌生人或者亲近人的恶意，也被许多人帮助过。
她愿意把那些让她牢记于心、珍而重之的善意传递下去，但她不是烂好人，只有遇到自己也想挣脱泥潭的人她才会想办法拉上一把，不会随随便便善心泛滥。
穆钧没问“你会怎么帮她”。
他已经见识过盛景意的手段。
出了这秦淮河畔，她可能只是个娇俏可爱的小姑娘，可是在这秦淮河畔，她可以轻松坐到所有她想做的事，帮一个在夫家被欺辱的女子自然不在话下。
穆钧正要另起话头，就看到立夏风风火火地跑了出来。
这位忠心耿耿的小丫鬟见到穆钧坐了自己的杌子，顿时睁圆了眼。她凶巴巴地想开骂，又想到底下还在办选角活动，只能把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她刚才分明只是去如厕，不知怎地就在练习室那边睡了过去。
不对劲！
这个穆钧，明显别有用心！
他长成这样，怕不是要学那些话本里面的白面书生一样诱骗她们家姑娘吧？
一瞬间，暗渡陈仓、珠胎暗结、忘恩负义、始乱终弃等等桥段在立夏脑海里一闪而过，立夏气势汹汹地把盛景意护在身后，一脸凶狠地瞪着穆钧。
她才不做话本里那些助纣为虐的蠢丫头呢！

第50章
“立夏。”
盛景意叫了声炸毛的小丫头，把叠好的草稿交给她去放好。
立夏听盛景意有活要自己干，不甘不愿地偃旗息鼓，一步三回头地跑去放稿子，生怕自己离远了会给穆钧可乘之机，那模样像极了炸了毛要护主的猫儿。
盛景意目光转到穆钧身上。
穆钧识趣地起身，说道：“我回去看书了。”他说完果真转身往屋里走去，乖巧听话地坐回书架之后拿了本书开始看。
这么个滑不溜秋的家伙，盛景意还真拿他没办法，只能继续专注于底下的选角。
今晚两个最佳选手一个是良籍，一个是已经从良的，盛景意觉得这不太好向教坊交待，便记下几个发挥得不错的官伎，准备回头好好给她们些建议。不管搞什么工作，平衡永远是最重要的！
立夏取了新纸回来，见盛景意专注地往底下看，只能默不作声地占回自己的杌子跟着看热闹。
又过去几个平平无奇的选手，终于又迎来一个发挥得很不错的选手。
这终于是个官伎了，她似乎是个混血儿，皮肤特别白，鼻梁特别高，看起来带着点异族特征。
自从朝廷南迁，有这种相貌的人便越发少了，这姑娘估计是过去哪位武将的女儿，父兄犯了事被罚入教坊，毕竟文人一般不会和异族人生下自己的孩子。
要知道，朝廷可是不允许百姓和异族通婚的！
都说物以稀为贵，美人也是这个理，台上的姑娘哪怕不施脂粉，皮肤也白得发光，眼睛还是瞳色似金的异色瞳，瞧着便与寻常美人大不相同，才登台便叫观众席一干小纨绔看得眼睛发直。
别说金陵城的小纨绔们了，连盛景意也不由得多看了两眼，飞快地在纸上记录她的各项特征。
直至盛景意忙活完了，立夏才憋不住地开口：“姑娘，她好白啊。”
大多数时候人们化妆都往白里化，不管是米粉还是铅粉做的面脂，抹脸上都是想自己的皮肤看起来更白皙一些，顶了天就是再往腮上抹些腮红，营造白里透红的感觉。所以见到这种天然的白皮肤，立夏不由得生出几分羡慕来！
盛景意看了眼报名表。
这姑娘是今年才入教坊的，才十五岁，看起来却比一般十五岁的女孩儿要成熟许多。她的音域很宽，尤其擅长女高音，声音拔高时能唱得人心都跟着发颤。
就是这相貌太有个人特征，要上台怕是还得好好打磨打磨。
除非她拥有传说中的整容式演技，要不然她哪怕上了妆也很难把观众带入戏中！
江乐正几人显然也发现了这个问题，转身之后凑在一起讨论了一番，最终才由江乐正宣布这选手可以入旦门。
至于入门以后她是当主演还是当替补，就得看她自己的努力程度了！
也不知是不是受昨天C位选手的启发，接下来上台的选手们虽然唱腔平平，故事却讲得很好，一个两个全在自我介绍环节超常发挥，有个别选手甚至让盛景意觉得她们可以组团搞个脱口秀！
来了这么些剑走偏锋的选手存在，现场气氛一度比前面还要热烈！
盛景意看了一晚，把明天的海报也构思好了，领着立夏回了房，着手勾画起宣传海报来。
因为是要雕版印刷，所以海报线条越简单越好。在这个前提下尽可能地表现出每位姑娘的特色与人气高低不是简单的事，盛娘她们忙完上楼来时盛景意还在专注地勾画着新海报的轮廓。
合作的事昨天已经谈完了，徐昭明今天没有理由再留下来，刚才已经依依不舍地走了，走的时候还眼巴巴地往楼上看，仿佛很想上楼找盛景意说说话。
盛娘三人深谙如何不动声色地送客，把徐昭明和寇承平等人打包送走才去寻盛景意说话。
立夏悄悄拉住杨二娘，与杨二娘说起自己突然“睡着”的事，她思来想去觉得不太对，总觉得穆钧对盛景意不怀好意。
穆钧长成那样，谁看了能放心啊，她们家姑娘当了那么多年的痴儿，不知人心险恶，怕是没什么防心！
杨二娘很少关注这穆家老二，因为穆钧实在太少出来了，再加上穆家兄弟还是来投靠老张的，她心里对他们还挺信任，自然不会盯着他们平时都在做些什么。
要知道当年她才来到千金楼不久，老张就已经跟过来当杂役，算下来都十几年了，这样的人都不可信，那还可以相信谁？
杨二娘心里还是不太信老张带进来的人会对盛景意心怀不轨，不过男人这种东西大多是不可靠的，尤其是正值血气方刚年纪的少年郎，他们兴头来了什么甜言蜜语都说得出口，心头下去了又会翻脸不认人，还是小心为妙！
杨二娘叮嘱道：“平时你跟紧些，别从小意儿身边离开。”
立夏告完密，认真点点头。
……
金陵府衙。
韩端忙完一天的事务回到后衙，小厮给他递上来自今天收到的私人书信。他神色淡漠地接过，逐封拆开看完，又逐一写了回信。
当今陛下入春之后又犯病了，谁都不见，每日赤脚在殿中走来走去，口里念念有词。
这样一位九五之尊，着实很难叫人心生敬畏，不过算起来，韩端还可以喊他一声表舅，谁都可以瞧不上这位陛下，他却是得恭恭敬敬地敬着的。
因着当今陛下发病，孙国舅一家便越发肆无忌惮，还想把持今年的春闱，好往朝中多塞些自己人。相比起染指春闱这事来，那些争田夺产、卖官鬻爵之事便是小巫见大巫了。
韩端淡淡地笑着，叫人不必阻拦，且避其锋芒，让孙国舅蹦得更高些。
只有让孙国舅一党更加得意忘形，他们才能逮住更多把柄！也只有让孙国舅一党把那些个读书人逼到极致，那些个读书人才能真正闹起来，否则小打小闹的，永远没法让孙家伤筋动骨。
回完与孙家有关的信，韩端才拆开最后一封信，细细地看起来自未婚妻的信，边看边想着要回些什么。
上回他祖母来了一趟，主要是和他敲定婚期。有他祖母出面，请动了太上皇赐婚，再过三个月他便该成亲了，到时正值夏秋交接之际，也不知天气是好是坏。
韩端斟酌着写好回信，把它封好搁到一边，靠在躺椅上用热毛巾敷眼，让看了一天案牍的眼睛稍作休息，顺便听小厮汇报金陵城今天都发生了什么新鲜事。
要说金陵城的新鲜事，那自然免不了要提起《桃花扇》的选角。小厮把打听回来的事活灵活现地说给韩端听，最后还提到那张引起热议的海报：“那海报明明是印出来的，却有两种颜色，大伙都在琢磨是怎么印出来的呢！”
韩端挪开盖在眼上的热毛巾，说道：“还是太平书坊印的？”
小厮点点头：“可惜要开到票的人才能拿海报，我去叫人卖给我，他们都不愿意卖。”
哪怕只是薄薄一张纸，还不用钱就能领，对《桃花扇》的爱好者来说也是无价的。
钱谁没有啊？他们只想拿出去炫耀炫耀，顺便带回家收藏！要是别人出点钱就给卖了，回头大家聊起来人家都有海报你没有，还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是同好？反正，他们坚决不卖！
韩端听完笑了起来。
相对众多同僚来说，韩端年纪还太小，走不了威严路线，因此平日里他脸上总带着温和的笑容。
不过在小厮看来，韩端平时的笑和这会儿的笑看起来不大一样。
要问哪里不一样，小厮也说不出来，反正瞧着就很不同。
韩端笑道：“这小姑娘想法倒是挺多。”
这一套一套的活动搞下来，金陵城中这些小年轻又是砸钱又是讨论，又是去看选角又是抢购周边商品，对《桃花扇》的感情足以把对其他书、其他故事的感情甩开几条街。
谁要是说一句《桃花扇》不好，不用盛景意那边发话，自然有一群人一涌而上把对方打得满地找牙！
汲汲经营的无趣人那么多，难得出现个有趣的，瞧着便极为特别。
既然那小姑娘把事情办得这么漂亮，远远超乎他的预期，韩端也不介意再给她们开个方便之门。
第二日，韩端便让金陵国子监那边批了寇承平递上来的印刷请求。
太平书坊这边想要印的书有点特别，说是一本叫《时尚》的杂志，预计一个月印个一本，只印个千八百本，绝对不含违规内容。
寇承平递上来的文书条理分明，瞧着有点眼熟。
韩端昨天看到时多留意了两眼，发现这份文书与上次盛景意带来的策划书一脉相承，恐怕又是出自盛景意之手。
太平书坊养着那么多雕版工，平时闲着也是闲着，有点事做倒是好的。
许是因为韩端特意把这事挑出来批复了，金陵国子监那边负责这一块的人掏出张海报与韩端分享起来：“昨日我拿到这张双色海报，对它的印法很好奇，今天一早特地绕去太平书坊看了看，总算知晓是怎么印出来的了！”
韩端微微挑眉，接过对方递来的海报一看，发现这海报设计得叫人眼前一亮，分明没用多复杂的线条，整体看来却透出一种难言的美。
相比之下，那点缀其间的红色反倒显得不那么惹眼，瞧上去仿佛已经与那些黑色线条融为一体。
这种双色印刷原理到很简单，不是许多人猜测的一张雕版上两种墨料，而是拆分为两张雕版进行套版印刷。
就是这么一点小心思，让原本就很有设计感的海报让人眼前一亮！
韩端含笑夸赞：“想出这种办法的人，心思真是巧妙。”
“对吧？您也是这么觉得的吧？下回我要再问问这法子是谁想出来的！”金陵国子监派来的人不知晓这是谁想出来的，只觉得韩端夸得对，这想法可不就巧妙至极吗？他询问韩端的意见，“回头要是有机会的话，我们国子监也试试这种印法，府君您觉得怎么样？”
韩端说道：“可以，你们和太平书坊那边打个招呼就是了。”
这种法子没说破前挺稀奇，说破了也就那会是，谁都可以学了去。不过金陵国子监有专门负责管着出版业的机构，算是金陵城的出版署，他们自己也会印书，印的算是官刻版，这么一个官方衙门，要用别人的法子还是得知会一下本人的。
金陵国子监的人领命而去，很快便叫人把韩端的批条给寇承平送去，顺便按韩端的意思和寇承平吱了一声。
寇承平没想到递上去的印刷文书这么快得到批复，自然喜不自胜。
他对官府要学着用套版印刷法的事毫不在意，叫上徐昭明屁颠屁颠地找盛景意分享这个好消息去！
不想他俩兴冲冲来到千金楼，却被告知盛景意出门去了。

第51章
这天一大早，盛景意和盛娘她们报备过后便带着立夏出门。
盛娘不太放心盛景意两个小姑娘单独出门，叫玲珑也跟着一起去，顺便还点了两个杂役随行，免得路上遇到不长眼的人上前骚扰。
盛景意的目的地很近，就是她去过两回的天禧寺。
制香生意早已步入正轨，悲田院那边目前在全力生产线香，弄得市面上做黏合剂用的榆皮面都快被她们买光了。
由于当初虚云做主选的是合作销售，悲田院现在可以说是收益颇丰。要知道除了昂贵的炉瓶三事礼盒之外，线香现在也论盒来卖，每卖出一批香悲田院都可以分到钱。
他们现在手头日渐宽裕，已经可以研究豆腐的花样做法了，寄住在寺院里不能吃肉，吃点豆腐也是香的！
这次盛景意不是去谈制香生意的，她是要去寻老方，和他聊聊口罩的事。
穆钧这人性情有点小扭曲，也不知他再憋下去会干出点什么事来，倒不如给他创造点出去走走的机会，免得他一天到晚闷在房里憋成个小变态。
春末夏初这段时间柳絮杨花乱飞，盛景意一路走来都被它们弄得打了个喷嚏，可想而知，要是有人是过敏体质，这种时节出门一定很难受。
不巧的是，老方今天又带人上山采药认药去了，天没亮上的山，这会儿还没回来。
盛景意也不着急，先去悲田院那边瞧瞧。
尹娘子听说她们过来了，眉开眼笑地迎了出来。
比起第一次见面，尹娘子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眉头已经彻底舒展开了，笑着把盛景意迎进屋，说道：“盛姑娘怎么过来了？”
“来找方叔有点事。”盛景意据实以告。她鼻子灵，进屋后便吸了吸鼻子，含笑问道，“尹娘子是做了新香吗？好好闻啊！”
尹娘子说道：“你鼻子可真灵，我刚做出来还没试你都能闻出来。”她说着便去取出新制的线香和盛景意一起试香。
虽说现在《桃花扇》主题店那边的香卖得挺好，尹娘子还是不忘研制新香。
悲田院人多眼杂，她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守口如瓶，线香的做法又不难，迟早会被人学了去，所以她必须不断研发新香，才能保持住现在的好生意。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盛景意最喜欢这样的合作伙伴，不管尹娘子还是林老板其实都是聪明人，只要把她们领了进门，她们便不必她操心太多，自己会想办法提高自己的核心竞争力。
这样的人哪怕因婚事受了些磋磨，未来的日子也绝不会过得太差。
两个人泡在悲田院之中把新香都试了大半，立夏便高高兴兴地跑进来说道：“姑娘，方大夫回来了！”
盛景意闻言便起身与尹娘子话别，收下尹娘子取出来让她带回去的新香出门去寻老方说话。
老方刚才已经与玲珑碰了头，见盛景意从悲田院那边出来便邀她和玲珑入施药院说话。
甫一坐定，老方就开口问：“你们找我做什么？”
盛景意把立夏背来的小布包打开，拿出昨天叫人缝出来的口罩。
这东西做起来不难，布料挑好，挂耳绳缝好，一个时辰就能缝个百八十个，成本还不贵。
盛景意简单地给老方讲了一下这口罩的用处，不过略去了穆钧部分，单纯只讲它在防传染和防过敏两方面的用处。
讲完之后，盛景意还拿起一个口罩演示了它的戴法。比起自带仙气的面纱，口罩看起来平平无奇，但盛景意长得好看，哪怕只露出一双眼睛也能看出是个美人。
老方听着盛景意的话，不由陷入沉思。
自古以来都有“病从口入祸从口出”之说，可很多人忽略了鼻子也是时刻要吸气的部位，假如当真有“外邪”漂浮在空气之中，还真有可能出现盛景意所说的传染现象。
君不见很多时候一家人里头有一个生了病，其他人也可能陆续病倒，普通人家也懂得远离病患免得过了病气。
可也有些情况是避免不了要接近病患的，比如亲近的人照料衣食起居，比如大夫诊病施针，这些事都得近身才能完成。要是不能传染的病还好，换了能传染的病，他们就很可能跟着染病！
老方学了这么多年医，虽然经常被杨二娘嘲笑是挑船郎中，一身本事却不是假的，他早年从岭南辗转来到金陵，前前后后碰到过的病患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自然晓得有的病是和盛景意说的那样靠飞沫传播，或者索性有“外邪”藏在空气之中。
接近病患的人以及病患自己要是能用这个叫口罩的东西挡一挡，说不准真有一定的防护作用！
至于盛景意说的过敏，老方也是碰上过的，只是大多时候都把它当成急症处理，没有系统地把它归类为过敏症状而已。他听盛景意说得头头是道，忍不住拿出笔把盛景意的话记录下来。
等盛景意讲完了，老方才问：“你是让我帮你们卖这个吗？”对于盛景意层出不穷的赚钱想法，老方是非常佩服的，至少隔壁悲田院搭上盛景意后可以说是财源滚滚，瞧着就叫人羡慕！
盛景意说道：“不是，我们不卖这个，要是你想卖的话倒是可以和尹娘子那边的人合作卖。”
盛景意现在不怎么缺钱了，没必要卖这种人人都能做的东西，她的主要目的是推广，而不是靠这个赚钱。
盛景意娓娓说出自己的想法：“我只是希望方叔你能把它的用处广而告之，最好能让金陵城所有医馆药铺都知道这件事，再由他们告知前来看病的客人。”
老方苦笑道：“你这可就太看得起我了，我要有这样的人脉，还用寄住在天禧寺吗？”
盛景意陷入沉默。
她确实有点想当然了，只想着找自己能接触到的专业人士，没考虑老方是不是能向更多人推广。
“阿弥陀佛。”旁边传来一道清朗的少年嗓音。
老方和盛景意齐齐看向开口的小和尚。
小和尚年纪和盛景意差不多大，长得眉清目秀，上回盛景意过来时也是他带着师弟们跟着老方上山采药。
刚才他是跟着老方一起进屋的，但没有插嘴他们的谈话，直至对话陷入僵局他才开了口：“如果这位小施主说的是真的，我愿意去找主持说一说这事，主持会定时举办讲经会，到时会有很多人来听主持讲经，不妨让主持给来听讲经的信男信女提几句。”
盛景意两眼一亮：“真的吗？你们主持会愿意讲吗？”
小和尚说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只要有用，主持肯定会愿意的。”他清凌凌的目光看向老方，认真询问，“方师叔，您认为这位小施主带来的这种防护之物真的有效吗？”
老方说道：“刚才盛姑娘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对一些容易传染的疫病来说是用处不小，以我这些年的行医经验来看，她说的颇有道理。”老方也没把话说得太满，很快补充了一句，“你要问效果如何，我现在也不知道，还得多试试看才知晓。”
小和尚拧起眉。
老方说道：“要不这样，你把做好的先留在我这，我遇到会传染的病患就让他们拿回去戴着，回头和以前的传染情况做个对比。我自己也戴着，免得别人没事，我反而中招了。”
“那就多谢方叔了，我过来前还挺怕你不信我。”盛景意两眼亮亮的，又看向一旁的小和尚，“也多谢这位小师父了，不知道小师父怎么称呼？”
小和尚被盛景意直直地望过来，耳根不由自主地红了，他刚才还挺镇定的，这会儿倒是有些结巴起来：“我、我叫虚泽。”
“你也是虚字辈啊？”盛景意说道，“听起来你和虚云师父、虚宁师父辈分一样！”
老方代虚泽答道：“他们是师兄弟，虚泽可是主持的关门弟子，算是他们这一辈最小的。主持最喜欢他，要是他去和主持说这事，主持一定会答应帮忙在讲经会上提一嘴。”
盛景意倒没想过这个秀气的小和尚居然还是主持的爱徒。她说道：“那等方叔这边出结果了，就麻烦虚泽小师父了！”
虚泽又念了声“阿弥陀佛”，才应道：“不麻烦，若是能让世间少些疾苦也算是功德一件。”
盛景意从前也去过寺庙，不过后世的寺庙很多都在做香火生意、卖旅游产品，甚至还有许多和尚白天上班晚上回家，乍然见到虚泽这种一脸宝相的小和尚还真有点不适应。
不管怎么说，盛景意跑这一趟的目的算是达成了。她见差不多该到午饭的点，便也不再多留，起身与老方话别。
老方和虚泽一起送她们出门。
盛景意一行人走到施药院门前，迎面便撞上了齐齐找到天禧寺来的徐昭明和寇承平。
徐昭明远远就看见了她们，跑进一看，目光落到了老方旁边那颗锃亮的小光头上。
作为同龄男性，徐昭明忍不住多看了那颗小光头几眼，觉得这小和尚长得也忒好了点，这年头不仅千金楼的杂役们个个俊秀挺拔，连和尚都这么俊俏了吗？
寇承平的感觉也和徐昭明差不多，这个小和尚怎么长得这么俊！盛景意难道是来找这俊俏和尚玩的吗？他开口道明来意：“盛姑娘，我们刚去千金楼寻你，才晓得你跑天禧寺来了。”
盛景意说道：“我们正要回去呢。”
徐昭明注意到盛景意脸上戴着的不是面纱，而是一块把半张脸挡得严严实实的纱棉。他奇道：“你戴的这是什么？感觉没有面纱好看！”
盛景意挥挥手与老方他们道了别，边和徐昭明他们往寺外走边给他们介绍口罩的用处。
徐昭明两人听了盛景意一番科普，说道：“你来是想让那方大夫帮你广而告之？”
盛景意点头，又把虚泽答应让主持帮忙的事告诉徐昭明。
徐昭明说道：“这有何难，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根本不必等那什么讲经会，我回去与我祖父说一声，让我祖父吩咐下去就好！”
寇承平也说：“对啊，再不济，我们还能找韩府君说说。”自从上回被韩端找去说话，寇承平对韩端就很有好感，觉得这人会做人又会说话，怪不得人家年纪轻轻就管治一方！
盛景意倒没想过走他们的门路，她也不推拒，笑着说道：“那我回头叫人再做一些，你们带回去试试看。”要是两边能双管齐下，推广效果自然更好。
徐昭明就喜欢盛景意这股子爽快劲，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我一准给你搞定！”
盛景意问道：“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第52章
徐昭明两人是骑马过来的，见盛景意几人没马，他们也把马交给随行小厮，跟盛景意一起往回走。
沿路杨柳依依，杨花与柳絮到处飘飞，本应有些烦人，徐昭明却竟有几分春日融融、风光无限之感。
听盛景意问起来意，徐昭明看了眼寇承平，抢着说道：“国子监那边批了我们的印书文书，等选角活动一结束，我们就可以印杂志了！”
盛景意也是和太平书坊合作之后才晓得现在出书也是要有“书号”的，而且这书号由国子监那边给，稿子写好了还得先送国子监审查。
国子监不愧为这个时代的文教重地，连出版审查的活都归他们管！
按照盛景意对这些审查程序的印象，昨天递上去的东西今天就批下来，若不是有人走了后门就是上头有人打了招呼。
盛景意瞧了眼兴冲冲来报喜的徐昭明与寇承平两人，哪会知道他们就是单纯把申请文书递了上去而已。
要是他们真央着家里走了后门，估计就不会兴高采烈地跑来找她了！
盛景意笑道：“现在我们每天准备一份文稿让雕版师傅雕好，到月中便能整合成册准备下印，这次只是印《桃花扇》选角相关的内容练练手，看看雕版师傅和印刷师傅他们能不能忙得过来。可往后要是想长久印下去，却是得想些新鲜主题，光写秦淮河畔这些事畅清园那边可开不起来。”
寇承平点头，他回去后也想过了，且不说他们能不能说动家里人，即便他们能请动家中母亲和姐妹出面邀人到畅清园玩，恐怕也很难达成盛景意所说的效果。
像这次《桃花扇》选角，他们这些小纨绔都兴致高昂，可谁也没敢跑回去和母亲她们提起，他们都清楚在母亲她们心里秦淮河畔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有些想法不是说他们想改变就改变的，倘若盛景意没能让徐昭明另眼相待，他自己一开始恐怕也不会和盛景意深交，更别提和盛景意搞那么多合作。
再说了，若是月月都要印书，光靠盛景意供稿也不现实。虽然盛景意想法多，可也不能只指着她一个人撑起一本杂志不是吗？
寇承平虚心求教：“你说该是怎么个章程？”
盛景意说道：“我听闻世家大族都会给族中女子请女先生，可见有才学的良家女子也是可以出来做些营生的。寇公子不妨请人牵桥搭线，雇几位女先生到畅清园中选稿审稿，再向各家女眷征稿，选上的不仅能刊印出来，还有一定的稿酬可拿。”
寇承平两眼一亮：“如此甚好，那我就有把握多了！”
别以为女孩子就不需要钱银、不需要才名，又不是家家都是钟鸣鼎食之家，一些小官家眷还跟着丈夫住在朝廷廉价出租的公租房里呢，谁会嫌钱多？
何况，出书赚的钱感觉铜臭味都少些，真要能被选上谁能不乐意！
至于要不要借机出个名，那也是可以选的，想出风头便用本名，想悄悄发财便用笔名，这有什么不好选的？要是想观望观望，大可以披马甲上阵，回头看形势大好再把马甲一掀，岂不妙哉！
寇承平热切地和盛景意讨论起各项细则来。
徐昭明对经营上的事不大感兴趣，不过听他们讨论得热烈，免不了有点被冷落的感觉，想插嘴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没声没息地缀在旁边，时不时看盛景意一眼，目光瞧着颇为幽怨。
盛景意自然注意到徐昭明的小眼神，她不着痕迹地把话题引到徐昭明的身上：“后续杂志虽不会再多提《桃花扇》选角之事，却也可以时不时刊登相关稿子维持热度，到时徐公子作为评委也可以写篇技术性文章说说日常弹唱技巧。”
这年头谁家女孩儿不弹弹琴唱唱曲儿？哪怕是关起门来弹着玩唱着玩，那也是要学一点的，要不然小姐妹出去聚会玩什么？夫妻俩成亲后聊什么？总得有点共同爱好和共同话题啊！
徐昭明听到有事情要交给自己办，还是和他喜欢的领域相关的，马上摩拳擦掌地说道：“没问题，这个交给我，我听了两晚，发现的问题可多了！一定要写出来警示一下其他人！”
盛景意：“……”
盛景意和寇承平对视一眼，感觉徐昭明怕不是要完球，到时候金陵城所有后宅女眷都能欣赏他是怎么骂人的，谁还敢把女儿嫁给他？！
真要把女儿嫁给他的话，得担心女儿以后天天被骂到以泪洗脸啊！
前面有那么大一个坑，是让徐小明跳还是不让徐小明跳呢？
盛景意和寇承平迅速结束短暂的对视，满面笑容地对徐昭明选择的文章主题予以肯定，表示大家看到这种干货满满的文章后一定会很开心。
寇承平蔫儿坏地在一边点头：“对啊对啊，盛姑娘说得对，你可一定得好好写，我们这杂志能不能办好就看你了。”
狐朋狗友什么的，可不就是用来坑的吗？有坑一定要哄他跳，没坑也要挖个坑出来哄他跳！
徐昭明不疑有他，只觉得自己总算也参与进大伙的办杂志计划之中了，开开心心地听盛景意继续往下聊，时不时努力插几句话表达自己的见解。
三人边说边聊，一路聊回了千金楼。
饭点将至，秦淮河畔这种风流之地也无法免俗地飘出了阵阵食物香气。
客人在该吃饭的时候来了，那肯定让客人饿着肚子离开，盛景意邀请徐昭明两人留下用饭。
徐昭明和寇承平来千金楼的次数不少，却还是头一回被留饭，饭菜上桌之后一闻着那香味，肚子顿时不由咕噜咕噜地叫唤起来。
寇承平看到端上来的主菜，有点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
今天的主菜是酒糟猪蹄爪。
时人吃海味时便经常用酒糟腌制去腥去腻，猪蹄也是一个理，腌制后的猪蹄吃着鲜香可口，丝毫不见原来的油腻，许多人能一口气吃三五个！
吃食这方面，盛景意舌头厉害，一尝就知道用了什么料、可以怎么改进，不过要她自己动手的话，她却是不太擅长的，一来现在用的炉灶都是土灶头，她掌控不好火候；二来哪怕从前有现代厨房在，她也没什么机会动手。
她是个理论强者！
这道酒糟猪蹄爪便是盛景意撺掇掌厨改良过的，一大早厨下便开始忙活，到中午才能捧上桌吃。
配菜还有凉拌蒌蒿和其他几种小菜，有荤有素，摆上桌瞧着倒也还算丰盛。
眼看就要入夏了，日头逐渐毒辣起来，再过些日子便吃不着蒌蒿了，最近千金楼便多吃了几回。
今天的蒌蒿十分新鲜，瞧着绿莹莹的，还带着诱人的蒌蒿香味，吃了咸鲜浓郁的酒糟猪蹄，再吃一筷子凉拌蒌蒿过过嘴，感觉自己还可以再吃一轮！
可是，这玩意香是香，他们几个坐一起啃猪蹄是不是不太雅观？
寇承平瞅了盛景意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是不是疯了”。
好歹他也是风度翩翩美少年，走到外面会让不少女孩子暗暗倾心的那种，怎么能在人前啃猪蹄！
盛景意热情地给他们介绍：“这酒糟猪蹄是去了骨的，先炖得皮肉软糯，再用酒糟腌上半天才能上桌，我可喜欢吃了！”
最近盛景意终于摆脱了前世严格的节食瘦身，饭量逐渐正常，对食物的热情也越来越高，时常跑去和掌厨交流自己发现的改良方法。
掌厨现在看她的眼神越来越炙热，盛景意要不是千金楼的“小当家”，估计掌厨都要收她为关门弟子，把毕生厨艺传授给她了！
盛景意不仅介绍得热情，动起筷子来也不含糊，介绍完酒糟猪蹄后便给自己夹了一块，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长得好看的人不管吃什么都可爱，这会儿盛景意开开心心地咬了口酒糟猪蹄，还不忘笑眉弯弯地和徐昭明两人夸一句：“爽口弹牙，真的好好吃啊！”
寇承平和徐昭明本来就满肚子馋虫，见盛景意带头吃了起来，也顾不得什么雅观不雅观，齐齐把筷子伸向那盘酒糟猪蹄。
一口咬下去之后，两个人都被那软糯清爽的口感征服了，风卷残云般解决完手上那块，开始了残酷的猪蹄争夺战。
面子算什么，先把好吃的抢完再说！
等两个人扫光了一桌子菜，瞥见盛景意斯斯文文地在一边喝茶，不由有些不好意思。
寇承平夸道：“别家也有酒糟猪蹄，却没有你们这儿的好吃。”
江南两路不是临江就是靠海，水网密布，水产自然也丰富得很，酒糟菜算是江南一带的特色菜了，不管是临京那边还是金陵这边都不少见。寇承平这句夸是真心的，他也吃过不少酒糟菜，感觉味道没千金楼这儿的好！
盛景意应道：“那往后我们的花船再开业，倒是可以做酒菜生意了。”
徐昭明本不是重口腹之欲的人，今天却也吃得很过瘾。他说道：“自然可以的，这样的饭菜我一天吃三顿都不会腻。”说完他又问，“你这酒糟猪蹄还有吗？要是还有的话，我带一些回去给我祖父下酒，他吃得高兴了，我正好可以和他提口罩的事！”
还能连吃带拿的吗？寇承平听完也不甘落后，说道：“我也带一份回去给我祖母，请女先生的事怕是得我祖母出面！”
盛景意便叫立夏去问问厨房那边有没有多备的。
不一会，立夏拎着两个食盒回来了，竟是已经装好了两份酒糟猪蹄。
立夏伶俐地说道：“倒是巧了！忙了两天，当家说要犒劳一下所有人，所以吩咐厨下多做了些肉菜分下去，我过去问时正好还剩下两份。”
虽然这两份本来应该是穆家兄弟的份额，不过都是“自己人”，他们少吃一口也没什么。自从发现穆大郎他弟有可能对自家姑娘图谋不轨，立夏连穆大郎都看不太顺眼了，截胡了这两份酒糟猪蹄她心里高兴得很，一点都不同情他们！
徐昭明两人不晓得其中因由，只觉得这小丫鬟笑得那么开心，瞧着倒是个活泼的。
既然要拿外菜回去孝敬长辈（顺便求他们办事），徐昭明和寇承平也不多留，分别拿了个食盒兴冲冲回家献宝去了。
立夏等他们一走，又叽叽喳喳地和盛景意说起自己刚才去截胡的事，表示“穆二居然敢觊觎姑娘，活该他们没猪蹄吃”。
盛景意边听她说话边往雅间外走，还没来得及纠正立夏的话就撞见穆大郎正好从外头经过，也不知有没有听到立夏咋咋呼呼往外蹦的胡话。
盛景意：“……”
果然是白天别说人，晚上别谈鬼。

第53章
盛娘从来不是吝啬的主家，最近千金楼那么忙，她便吩咐厨下给大家加餐。
现在千金楼的杂役们都在厨房学了两手，好歹算是半个帮厨了，掌厨做起大菜来倒不至于手忙脚乱，早早便做好了可供全楼吃的酒糟猪蹄。
还没到饭点，大伙已经闻到了香味，等当家和姑娘们分完便轮到杂役和丫鬟仆妇了，一个两个吃得老香。
今天穆大郎出去跑腿，本来掌厨叫人留了两份给他们兄弟俩，结果盛景意身边的立夏来要，说是徐小公子他们要带回家孝敬长辈，那自然是先紧着客人要紧。
掌厨也没亏着穆大郎，取了两份酒糟鸡爪给穆大郎捎回房吃。
这会儿穆大郎手里就捧着两人份的饭和酒糟鸡爪回房。
虽然猪蹄爪变成了鸡爪，不过好歹也是荤菜，那香糟是透明的，乍一看连带齐齐整整、服服帖帖躺在那的鸡爪只只都盈着诱人光泽。
盛景意一开始有些心虚，看到糟鸡爪后两眼一亮，好奇地问：“这是陈师傅新做的吗？好吃吗？”
穆大郎：“……”
穆大郎说道：“我还没吃，不知味道如何，姑娘可以夹一只尝尝。”到底还是小孩子，懂什么觊觎不觊觎的，不过是她们主仆俩说着玩罢了。
屋里的碗筷还没收，立夏见盛景意对那糟鸡爪感兴趣，便跑进去取出对干净筷子给盛景意夹鸡爪。
盛景意刚才虽然已经吃过糟猪蹄，可糟猪蹄和糟鸡爪又不是同一种菜，她看到新菜还是很馋的，不客气地分走了一只，不客气地叼嘴里尝鲜去了。
穆大郎见她咔吧咔吧咬得欢，丝毫不见一般小姑娘在人前的矜持和拘束，眸底不由添了几分笑意，捧着剩下的糟鸡爪和饭菜回房去。
穆钧此时在房里看书，他在外面的形象虽是个“废人”，千金楼也没短他的吃食，所以穆大郎回来晚了他也没在意。
他隐隐有听到人议论说今天中午添了个荤菜，是酒糟猪蹄，千金楼上上下下那么多人，今早快把西市能买到的猪蹄都买完了！
他对猪蹄这种食物不是很感兴趣，他向来与穆大郎一同进食，两个人对坐啃猪蹄感觉怪怪的。
不过，闻起来还挺香的，一大早那香味就开始飘出来了。
要是好吃的话，吃吃也无妨。
穆钧正想着，穆大郎便推门而入，捧进两份饭食。
穆钧垂目看去，他已经知道今天的菜色，不过是糟猪……现在的猪蹄这么小了吗？
再仔细一看，那不是猪蹄，是鸡爪。
穆大郎见穆钧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捧进来的糟鸡爪，便给穆钧解释了一番，说盛景意留徐小公子他们用饭，他们吃完觉得好，叫人把厨房剩下的糟猪蹄打包回家让长辈尝鲜去了。
为此掌厨才把自己做的糟鸡爪贡献出来，给他们当加菜。
想起盛景意啃鸡爪的模样，穆大郎补充了一句：“糟鸡爪应该也挺好吃的。”
穆钧对此没什么意见，只随口问道：“你尝过了？”千金楼的掌厨是北方人，以前好像没有做过这类酒糟菜，这应该是掌厨新学的江南菜式。
穆大郎一顿，没有隐瞒，把盛景意刚才讨走一个去尝鲜的事如实说了出来。
他虽没尝过，但看小姑娘仓鼠一样咔吧咔吧啃得欢，下意识就觉得这菜应该很好吃。
穆钧听着穆大郎的话，目光落到那齐齐整整支棱在盘中的鸡爪上。
很难想象会有斯斯文文的小姑娘在人前啃这玩意，可转念一想，盛景意也不是那些斯斯文文的小姑娘，她闲着没事会往屋顶上爬，刚才似乎还和定国公府的徐小公子一起啃猪蹄……
这种事，一般女孩子可做不出来。
也不知那徐小公子是什么感想！
穆钧没说什么，搁下书走到桌边坐下，招呼穆大郎坐下一同用饭。
这鸡爪经过香糟一泡，好入口得很，一口咬下去便现出白白的细骨。
许是因为放凉了，鸡爪的口感十分清爽，偏又有种难言的咸香鲜嫩，吃着十分下饭。
果然好吃。
穆钧解决完手里的鸡爪，不由想到了自己没吃上的糟猪蹄。
无论是定国公府的小公子还是寇家的小纨绔，都不是没见过世面、没尝过美味的人，能让他们吃完还提出要带一份走的糟猪蹄会是何等美味？
穆钧抿了抿唇，没说什么，认真解决起面前的饭菜来。
口腹之欲什么的，切不可看得太重，好奇一下就可以了，吃不上就吃不上，不必老惦记着。
……
盛景意自是不晓得立夏干的好事还真能奏效，若是知道了，她肯定会赞立夏一句“干得不错”。
却说徐昭明屁颠屁颠拎着食盒回到定国公府，听说定国公正在院子里纳凉，又屁颠屁颠寻了过去。
他心思单纯，平日里虽常干些叫人头疼的混账事，待人却是极和气的，下人见了他便笑吟吟地引他去寻定国公。
定国公不爱在屋里放冰，一来是嫌浪费，二来是觉得那不适合他这样的糙军汉，是以入夏之后便在葡萄架下占了个位置，靠着徐徐微风度过炎热的午后。
这会儿而天气还不太热，定国公已经躺到自己的纳凉专座上午歇，听到徐昭明由远而近的脚步声，他坐起身来，板起脸训斥：“都多大的人了，行事还这么不稳重！”
徐昭明早被骂习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厚着脸皮在旁边的空位上坐下，和定国公卖起了关子：“祖父，你猜猜这是什么？”
定国公吸了吸鼻子，闻见了一股子浓郁的香味。
他瞥了徐昭明一眼，说道：“又去哪寻摸新吃食去了？一天到晚不干正事，净想着吃喝玩乐，等我和你祖母蹬腿归西了，你就等着喝西北风去吧。”
别看定国公府家大业大，徐昭明他爹有兄长，徐昭明自己也有兄长，哪怕他再喜欢小孙子，也做不到闭起眼偏心这么个幺孙。
见徐昭明一天到晚只知道在外头胡混，定国公对他是越发恨铁不成钢了！
徐昭明理直气壮地说道：“爹和大哥都那么厉害，大嫂二嫂待我也宽和，往后总饿不死我的。”
他说完兴致勃勃地打开食盒盖子，把里头的酒糟猪蹄亮出来给定国公看。
“祖父，今天我和承平兄去盛姑娘那边蹭饭，吃了这个糟猪蹄觉得特别好吃，特地多要了一份带回来给您尝尝！”
听到徐昭明又提起那盛姑娘，定国公眉头跳了跳，不免想到韩端也曾提到那位盛姑娘。
韩端说那位盛姑娘的三个娘原也是官宦人家的女儿，只是受了父兄牵连才沦落教坊。
那位盛姑娘从小在秦淮河畔长大，却是个聪慧机敏的小孩儿，如今金陵城中议论最多《桃花扇》系列产业便是她弄出来的。
最重要的是，那位杨二娘的父亲曾是他手底下的兵，当初正是被那场逆案牵连……
对于昔日部属之女和她认的干女儿，定国公的心难免会偏几分。
涉及十几年前那场逆案，他无力替部属翻案，只能默许徐昭明跑去参加那什么《桃花扇》选角。
《桃花扇》他也了解过了，那位叫李香君的秦淮名妓倒是挺有气性，总体来说勉强也算是个过得去的故事。
想到这里，定国公便没再骂徐昭明，而是拿起筷子尝起了徐昭明赞不绝口的酒糟猪蹄。
初夏的天气有些闷热，这道酒糟猪蹄吃来一点不腻，确实比以前吃过的都要好。
定国公三下并两下地把一盘酒糟猪蹄解决完了，睨向眼巴巴坐在一旁的徐昭明，开口问道：“还有什么事？”
徐昭明接过仆从送来的香药饮子，十分孝顺地亲手捧给定国公，等定国公喝了两口才说：“孙儿有一事要求祖父！”他说完不等定国公反应，麻溜地把口罩的事说了出来。
徐昭明记性不错，盛景意只给他们讲了一遍，他却把话复述得清清楚楚，将口罩适用的两大类人群讲得明明白白。
他还很懂得发散思维，灵活运用身边的实例：“我记得二姑姑不就是一到这个时节就犯病，严重时根本出不了门，我们可以让二姑姑试试看！”
定国公说道：“听着挺有道理，谁和你说的？”
徐昭明理所当然地说：“盛姑娘啊，我们去找盛姑娘时她去天禧寺了，我们寻了过去，才晓得她是想找施药院的方大夫把这事广而告之。”
定国公瞅着自己的孙子，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我想着祖父要是能吩咐下去，让医馆药铺的人都和旁人讲讲这种防护之法，那肯定比靠那位方大夫自己去说服别人要强！”徐昭明眼巴巴地看着定国公，时刻不忘夸一夸他认可的小伙伴，“盛姑娘可好了，她不愿看到那么多人生病，才想让更多人知晓这事！祖父你就和人说一声吧！”
定国公问道：“那你说的‘口罩’呢？”既然徐昭明把盛景意说的口罩夸上天，他怎么只见到食盒？
徐昭明：“……”
徐昭明哑了。
对啊，口罩呢？
他只看盛景意戴了，回来的时候也没问盛景意要，拎着食盒就火急火燎地跑来找他祖父了！
徐昭明无言片刻，才说道：“盛姑娘让人做的都送去天禧寺了，晚上第三期选角结束我再去问她要点回来给您看看。”
定国公很清楚这个孙子是什么德性，也没再训斥他，只摆摆手叫他滚远些，别妨碍他午歇。
徐昭明常年捋虎须，同样很清楚自家祖父的脾气，见他祖父这个态度便晓得只要看过口罩、觉得真的有用，他祖父肯定会帮这个忙！
徐昭明麻溜地跑了。
定国公合上眼躺在躺椅上，免不了琢磨起徐昭明这个“新朋友”的事来。
都说男女授受不亲，过了七岁，已经懵懵懂懂知晓男女之事，男女便不再同席，要开始学着避嫌。偏那秦淮河畔又是那寻欢作乐的地方，哪怕不做皮肉生意，闹出点“两情相悦”的情事来却是很寻常的事。
目前来说，他这孙子明显是不开窍的，提起那位盛姑娘时虽两眼发亮，却全无男女之间的恋慕，明显只把那位盛姑娘当做寇承平那样的玩伴。
就是不知道那位让他孙子赞不绝口的盛姑娘，有没有存着那种心思、会不会蓄意亲近他孙子。
哪怕知晓出生在花楼不是那位盛姑娘可以选择的，可定国公还是不会同意这种身在伎籍、生父不详嫁入定国公府，定国公府丢不起这样的脸。
别说什么高嫁低娶，便是再低娶，也娶不到伎籍去！

第54章
盛景意对徐昭明和寇承平还是挺看好的，光看他们两个整天胡作非为，俨然成了金陵城纨绔的领军人，性情偏还那么天真疏朗，行事荒唐却不跋扈，便知晓他俩在家中定然极受偏爱。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有熊孩子必然有熊家长！
看小孩子的表现，大致便能猜出家长是什么德性。
口罩和杂志的事交托给徐昭明两人去办，盛景意便搁到一边。
千金楼晚上忙着办选角活动，白天也没闲着，形象设计团队的培训还在继续，盛娘几人也在抓紧排演《桃花扇》。
等选角活动一结束，千金楼便要着手培训新人了，这段时间她们也在抓紧时间领会剧情、加强基本功，免得到时候老师还不如学生强。
晚上便是选角活动的第三期，盛景意已经发了两天的手绘小广告，主要是针对参选者个人形象与未来发展上的建议。
效果还是挺明显的，这天下午已经有花楼嬷嬷悄悄带着几个姑娘过来，说她们家这几个姑娘马上要上台参加选角了，想要设计个新形象。
虽说这次选角的选拔方式不怎么看脸，可观众席上还坐着一百个观众评委呢，很多姑娘都是为了露个脸而来，选不选上倒不那么要紧，所以打扮得叫人眼前一亮还是很重要的。
很明显，这是前头来参选的姑娘回去把小广告给她们当家看了，一些反应快的花楼立刻就干脆利落地行动起来。
当然，在这些花楼当家心里，长期光顾是不可能长期光顾的，只让姑娘们去那么一回，往后只管叫她们自己捣腾便是。
练了几个月手的小丫鬟们终于到了大展宏图的时刻，都有些兴奋，摩拳擦掌地把登门的客人给瓜分了。
她们虽不像盛景意那样看上几眼就能看出如何修饰对方的脸型、如何挑选适合她们体型的衣裳，可经过日复一日的练习，审美能力已经大大提高，只要不是特别难搞的客人她们都能轻松设计出适合她们的新形象。
更重要的是，她们还可以拿提成！
要不是家境困难，谁愿意出来为奴为仆？
虽说她们只签了活契来被人使唤几年，可一般愿意来花楼被人使唤的丫鬟，大多都是家里已经穷得揭不开锅的，又或者是立夏那样连家里都容不下的。
对于她们来说这可是既能学到一门谋生本领又能拿到不菲的报酬，她们怎么可能不用心？
等她们兜里有钱了，将来嫁人也有底气多了！再不济，她们还可以暗示一下楼里的杂役小哥们，到时她们给人化妆编发，丈夫去摆摊卖饼，哪还愁日子过不下去？
等夫妻俩富足起来，就可以供孩子去读书，将来孩子有出息了，他们也就有盼头了！
所以说，现在辛苦一点不算什么，豁出脸去在秦淮河畔干个几年杂活更不算什么，哪个主家能这么大方地包教包会还给提成！
小丫鬟们把未来规划得明明白白，干起活来自然干劲十足，明明都长着平平无奇的脸蛋，招呼起客人来却都笑意盈盈、十分讨喜，再挑剔的姑娘过来后都不由自主地收敛起脾气，坐下来耐心听取她们的建议。
秦淮河畔虽然花楼林立，可细算起来也就巴掌大的地方，一家花楼出动了，免不了就有其他花楼的人悄悄派人一探究竟。
这一看还真不得了，寻寻常常的姑娘进去以后，出来的便是熟人也不太敢认了！还有些姑娘比较心机，来的时候戴着帷帽，离开的时候也戴着帷帽，绝不叫人窥探到自己花钱搞的新造型。
不管是前一种还是后一种，都勾起了许多人的兴趣，有冲动些的想着自己手抓饼都去尝鲜了，为什么不去试试千金楼这个新业务？
于是只短短一个下午，千金楼这项新业务的预约就排到好几天后了！
这对盛景意来说没什么惊喜的，顶多只是叫林老板那边抓紧研究新品，到时她们也不打广告，只直接给客人们试用一下，客人们用了觉得好自然会想买。
比如一个下午下来，已经接到好几十套化妆刷订单，许多人都想要一套千金楼造型团队专用的化妆刷！
这玩意并不罕见，只是像这套这么全的却很少，什么眼影刷腮红刷唇刷眉刷粉底刷遮瑕刷眼线刷，林林总总数下来竟有将近二十种，据说这还是基础套装，真要往细了做，还可以变幻各种大小各种材质！
心地良善的千金楼，只叫人做了能满足所有基础需求的套装，坚决不胡乱塞些一般人不需要的刷子，简直是良心商人！
这么良心的化妆刷套装，她们难道不应该拥有吗？
她们一定要拥有！
至于其他化妆品，当然也是觉得好用的就顺便订购一波，据说订购满一定数额到货后可以送货上门，送货的还是千金楼的帅小伙们，她们凑个单怎么了？
这可是每天都要用的东西，要是能用它三两个月，每天只需要那么几个钱，四舍五入和不花钱有什么区别！
第一批顾客就这样迅速完成了自我说服，在造型费之外又额外花了一笔钱，开开心心地回自家花楼去了。
玲珑在造型沙龙那边闭门谢客之后计算了一下利钱，发现这钱还真好赚，不管是造型设计本身还是林老板那边的抽成都是一笔不菲的收益！
有这门生意在，便是千金楼一直不对外营业，也能安安稳稳地在秦淮河畔开下去。
玲珑把汇总结果报给了盛娘，盛娘看到上头算出来的利钱，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这个女儿以前是个痴儿，她担心别人待薄她，所以哪怕让这孩子入伎籍，也安安心心地把这孩子养在身边，生怕她在别处受了委屈。可现在女儿不管是相貌还是才干都越来越出挑，再留在千金楼迟早会落入许多人眼中，到那时候光靠她们想护佑她周全就太难了。
谁能保证盛景意遇到的人都像徐昭明或者韩端这样？远的不说，就说那寇承平便是有名的浪荡子，还没成亲便置了几处外室，养着几个“红颜知己”，他待盛景意客气，不过是见徐昭明待盛景意不同而已。
盛景意的人脉越广、赚到的钱越多，盛娘心中便越发担忧。她静坐片刻，对玲珑说道：“有件事交给别人做我不放心，想你帮我跑一趟。”
玲珑眉头一跳，点头应是。
盛娘写了一封书信封好，又从最底下的箱子里取出一块藏得严严实实的玉佩，对玲珑说道：“你明日去官府请个路引，按着这个地址去临京一趟，不要告诉任何人。”
玲珑收好信和玉佩退了出去。
盛娘坐在原处，又轻轻地叹了口气。
自从去年冬天女儿病了一场，便没了过去的痴傻，但比痴傻时更亲近她们，平时总偎在她们怀里说话撒娇，有什么好东西她都兴冲冲地先拿来给她们尝鲜，她看得出来，这孩子打心里信任她们、依赖她们。可是若早知女儿的痴病能好，她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女儿落入伎籍。
盛娘很清楚倘若她和盛景意商量此事，盛景意肯定不会同意，她只能先瞒着这孩子，等事情确定下来再告诉她。
杨二娘寻过来时，看到的便是盛娘黯然失神的模样。她走进屋带上门，坐下问道：“怎么了？”
盛娘摇摇头，没与杨二娘细说。
杨二娘见盛娘不愿开口，也没勉强。她看了眼左右，确定屋里没别人了，才肃颜说道：“我有事要和你说。”
盛娘见她神色郑重，不由也紧张起来：“怎么了？”
杨二娘说道：“我发现穆家两兄弟来历不简单。”
自从那日立夏把穆钧接近盛景意的事告诉她，她便格外留心穆大郎兄弟俩的一举一动。有些事不观察则已，一旦上了心，便会出现许多疑点。至少杨二娘观察了一日，便觉得穆大郎兄弟俩确实有许多不对劲的地方，只是从前穆钧极少出现在人前她们才没关注罢了。
再仔细想想，老张长成那模样，哪来两个这么俊俏的亲戚？便是远亲，那也差太远了，一看就不是一类人。
这样两个人躲在她们千金楼，怕不是给她们千金楼带来祸端。
盛娘听了杨二娘这话，眉头跳了跳。她定下心来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杨二娘便把立夏的话转述给盛娘听，虽说穆钧不一定对盛景意动了心思，可他们的身份确实可能有问题。
以前她还觉得穆大郎这小子还不错，要是适合的话可以考虑把小意儿嫁给他，年龄虽然差了那么一点，可也不是什么大事，这么可靠的年轻人可不好找！
现在她感觉穆钧有问题，那么作为穆钧的兄长，穆大郎自然也就不那么可靠了。
盛娘听完杨二娘的一番考虑，沉默良久，终于开了口：“今天开始安排几个人跟着小意儿，让她们跟着小意儿学画画，往后这些事便交给她们去做。”她顿了顿，对杨二娘说道，“过些日子，我准备把小意儿送走。”
杨二娘睁大了眼睛。
盛娘说道：“这事先不要和三娘和小意儿她们说，等确定下来了再告诉她们。”
杨二娘忙追问：“你要把小意儿送到哪里去？可不可靠？可别像那许秋白一样，让小意儿被人欺负了！”她站起来在屋里团团转，口里满是抱怨，“你派人去送信了吗？怎么不和我们商量一下？她也是我们的女儿，你怎么能这么草率？”
盛娘说道：“你放心，我派人留心了很久，那家人家风极好，绝不会欺辱小意儿。实在不行，我们再把小意儿接回来便是，我们又不会跑了去。”

第55章
入夜后，盛景意按照杨二娘的意思点将点兵，领了几个颇有绘画天赋和设计天赋的小丫鬟上楼，手把手教她们画速写画和分析每个参选者的优缺点。
这几个小丫鬟是造型沙龙那边的优秀学生，早已与盛景意熟稔得很，绘画功底已经练得不错，在盛景意的指点下画起选手的速写来一点都不含糊。
盛景意晓得杨二娘她们是不想她一个人忙活，也乐意指点这几个小姑娘，且不说选角活动还得办小半个月，往后杂志那边还得有人长期供稿呢。
雕版师傅不能少，这种擅长画插画的人更不能少！
有一群活泼俏丽的小姑娘作伴，自然比对着奇奇怪怪的穆钧要强，盛景意这天晚上看得更为尽兴，连中场休息时间都被一群小姑娘围在中间你一眼我一语地讨论每个参选者的特点。
一群人一起做一件事，远比自己一个人去做要有趣得多，尤其是今天晚上陆续有造访过千金楼造型沙龙的人出场，现场效果非常好，等同于无形中给她们打了广告！
盛景意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对未来越发有信心了。
只要不缺钱，她们想干什么干不成？
由于选手实力越来越强、越来越相近，现在观众席已经很少再轻易给出全票通过的结果，五个专家评委转起身来也更加谨慎。
比赛不仅没有因为连开三场而失去看头，反而还越发叫人欲罢不能，几拨选手看下来观众席的小纨绔们可把嗓子都喊哑了，只剩一小拨读书人还矜持地坐在旁边默默举牌子。
由于有人分担了速写活，盛景意便挪了一部分注意力给小纨绔们，给他们也画了个速写合照，顺便回忆一下前两天的座次，把前两天的观众席也给复原出来。
以前大伙都夸她有照相机般的记忆力，现在真回到了全靠手动记录的时代，盛景意才发现这记忆力也不太够用，还是得多看多练！
这一夜热热闹闹地过去，选手的分布依然挺平均，盛娘几人看好的苗子都脱颖而出。
盛景意原本觉得到这里也就差不多了，不料最后一位选手却是一匹黑马，竟是个能连唱几个炸音的“活张飞”。
炸音这东西，一般是净角演唱用的。
后世很多人批评说它违反发音规律，容易磨损嗓子，也有很多人觉得不好听，完全是在哗众取宠。
可听现场的时候有的唱词就伴有炸音的话确实很不一样，若是缺了它，感觉便没了那个味。
尤其是对于普通观众来说，炸音一出，他们就觉得过瘾，觉得唱得解气，至于具体唱的是什么，他们可能压根没听清楚！
盛景意没想到这次选角还能选到这样的人才。
再仔细看去，台上那人长得又黑又高，虽是个女子，却生得格外壮实，怪不得能爆发出那样的膛音和炸音。
观众大多是颜狗，这人刚上台时观众席上嘘声一片，还是徐昭明觉着这人把嗓子用得很妙，很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女子才能发出这种洪浑有力的声音，这才率先转过身接受了这位选手！
在这个严重缺乏舞台器材的时代，这种自带爆炸音效的人才自然要收拢过来，净门又添一员新弟子！
这又是一个讨论度非常高的夜晚，观众和评委散场后自然又三三两两地聚头，边往回走边与同好们讨论今晚的选角结果。
那最后一个黑马选手虽然真的又黑又壮，可不可否认地，她的唱腔很有爆发力，听完后感觉脑子都要炸了，完全不记得前面都听了些什么！
要不是来看这次选角活动，他们不会知道光是一个唱腔就有这么多门道，更不会知道人的嗓子能发出那么多种声音！
人都散去后，徐昭明又着人来请盛景意下楼。
白天才见过面，晚上又来找，盛景意便想到徐昭明说要回去叫他祖父推广口罩。她也不耽搁，叫立夏去取楼里姑娘新做的口罩，自己先下去与徐昭明相见。
徐昭明一见了盛景意，身后那根并不存在的尾巴便可着劲摇了起来，兴冲冲地把他祖父已经答应的事告诉盛景意。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我白天走得急，都没叫你给我几个带回去给祖父看。”
盛景意含笑道：“也是我疏忽了，我已经叫立夏去取来了。”她把纸笔也带来下来，挨在徐昭明旁边刷刷刷地写下适合做口罩的布料以及制作步骤，口里说道，“今天大家都忙，我没让人做多少，你画个样式回去后寻几个会针线的人照着做便是。”
徐昭明一口应下：“好！”
他凑过去看盛景意画图样，却见那分明只是极寻常的炭笔，在盛景意手里却灵巧无比，不管是写字还是画画都是信手拈来，不管看多少次还是莫名叫人觉得赏心悦目。
徐昭明忍不住又凑近了一些，鼻端隐约嗅见了盛景意衣上淡淡的熏香，分不出是什么香，只感觉很好闻。
他一顿，本想问“你熏的是什么香，怎么和我们买的不一样”，又感觉这样问一个女孩子太过唐突，慌忙退回原位，捧起茶饮了一口，又饮了一口。
盛景意画完搁下笔，瞧见的便是徐昭明一脸不自然地在那喝茶。她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徐昭明下意识撒了谎。他眨巴一下眼，取过图纸看了起来，发现口罩做法确实很简单，便麻利地把图纸收了起来，“我回去便叫人做！”
盛景意也没深究，叫立夏把口罩样品拿进来交给徐昭明。
徐昭明接过后便起身，说要回去了，还让盛景意不用送，虽已是初夏，入夜后天气还是有些冷，她吹了凉风染了风寒可不好，风寒咳嗽老伤嗓子了！
盛景意听他说着说着又绕回他最关心的地方，不由笑了起来，也没非要送他，只站起身目送他走出雅间。
徐昭明出了千金楼，随行小厮把他的马牵了过来，他翻身上马，盛景意给的口罩样品他也不叫别人拿，反而把那小布包挂在胸口。
那碎花布做成的小布包挂在个少年人身上看起来十分滑稽，可他做事向来随心所欲，也没人敢吱声，只能由着他挂着个碎花小布包招摇过市，颠儿颠儿地骑着马回了定国公府。
弯弯的月牙已悬在中天，定国公本都要睡下了，却听有人来报说小少爷回来了要见他。
定国公无奈之下又披衣走出内间，就看到孙子胸前挂着个碎花小布包，兴冲冲地闯进他屋里来，口里叫道：“祖父，你睡了吗？”
定国公骂道：“便是睡了，也被你给嚷嚷醒了！”
徐昭明忙跑过去拉定国公在桌边坐下，把小布包打开给定国公看里面的口罩样品，接着又从怀里掏出盛景意画的图样，挨着坐到定国公，打开图样给定国公看：“祖父你看，这就是口罩了！”
定国公刚才还不想打人的，现在见徐昭明这么一股脑儿把东西塞自己面前，他顿时手痒了。
这混账小子大半夜往他这边跑，就是为了拿这玩意给他看？！
徐昭明一点危险意识都没有，还积极地给定国公巩固口罩相关知识，力求让定国公明天就给人下令去。
定国公瞅见徐昭明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揍孙子的冲动很快被压了下去。
算了，揍了这小子也不会长记性，还是随他去吧。
“滚回去睡觉，你不用歇着我还要歇着。”定国公没好气地赶人。
徐昭明见好就收，麻利开溜。
定国公行事没徐昭明那般毛躁，那日徐昭明也说了，他二姑姑每到春夏之际便会犯病，等闲不能出门，定国公第二日便先派人送了一批口罩过去并告知用法。
如此过了几天，徐昭明沉不住气又溜达去找定国公询问口罩之事。
最近几天老方有把手里的口罩分出去，也把这法子告知一些来看病的贫苦百姓，结果如何还不知晓，但至少已经开始心动了，徐昭明哪里沉得住气？
不想徐昭明才刚摸到定国公的院子，便见到了许久没见的二姑姑，而他二姑姑脸上戴着的竟正是他上回带回府中的口罩！
徐昭明开开心心地跑上去喊人，积极追问他二姑姑感觉如何。
徐二姑姑隔着口罩朝他笑了笑，说道：“难为你这孩子想着我，我这不是特意来和你道谢吗？这几日我戴着口罩在院子里走了走，没再犯病，这才敢回娘家来的，想不到这小小的布片竟还有这等效果。”
徐昭明尾巴又翘了起来，跟他二姑姑大夸特夸盛景意有多好多聪明。
徐二姑姑看了眼虎着脸坐在一旁的定国公，自然知晓自家亲爹是不喜欢徐昭明老往秦淮河畔跑。
事实上近日来徐昭明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定国公却还没把他逮回来，已经很叫徐二姑姑吃惊了。
徐二姑姑顺着徐昭明的话夸道：“听来是个好姑娘。”
徐昭明一脸“那当然”的得意，直至听到定国公在旁边冷哼一声，他才乖乖巧巧地闭了嘴，生怕真惹恼了他祖父，往后再也出不了门！
徐二姑姑也知道她爹是什么性情，转开了话题：“我今儿一早收到信，你谨行哥这几日要来金陵小住几日，你小时候最爱缠着他要他弹琴，如今你也大了，可别像小时候那么赖皮了。”
徐昭明听了，忽略了后面两句，欢喜地问道：“谨行哥要来？”
这位谨行哥与定国公府倒不算亲戚，不过临京那一圈子人大多一起长大，同辈之间自然都是认识的，再加上各家相互联姻，由姻亲搭建成的关系网极为复杂也极为庞大，逮着个人喊一句“哥”也是可以的。
徐昭明可不是轻易喊哥的人，除非对方嗓子特别好听，或者琴弹得特别好！
再不济，琵琶也行的！
这位谨行哥，便是徐昭明心甘情愿喊哥的人之一，他本是谢家次子，后来因为他二叔早早病故，便被过继到二房继承二房香火。
谢谨行从小到大样样出挑，与韩端曾被并称为“临京双英”，后来却害了场大病，落下足疾，耽误了仕途。
不过不管是当初的“别人家的孩子”还是如今仕途失利，对徐昭明而言都不是什么大事，这些有什么要紧的？
要紧的是他琴弹得格外好！
光是想到马上又能听到久违的好琴声，徐昭明就按捺不住开始追问：“谨行哥什么时候来啊？到时要不就住我们定国公府吧？我院子还有许多房间空着呢，要不就住我院子吧？”
徐二姑姑：“……”
得了，她刚才是白提醒了，早知道她还不如别把这消息告诉这小子！

第56章
徐昭明是憋不住事的人，自个儿开心了半天，溜达去找寇承平分享这个好消息。
结果寇承平被撵去陪他娘上香去了。
徐昭明找不着人，又屁颠屁颠往千金楼那边跑。
最近盛景意多了好几个“助理”，想做什么都有人打下手，没早前那么忙了，白天也只是在造型沙龙那边遇到棘手案例后去救救场。
比较让盛景意郁闷的是，从前她只是出门时被她娘要求戴上面纱，现在连去造型沙龙那边也给她娘摁着把面纱戴好，弄得她都觉着自己和面纱长一起了！
当娘的总是会有这样或那样的担心，这种无关要紧的小事盛景意也不打算违逆她们的意思，但凡在人前露脸便会自觉戴上面纱或口罩，绝不轻易以真面目示人。
几天下来，盛景意也习惯了。
听人说徐昭明过来后，她便去了他们平时相见的老地方。
等雅间门一关，盛景意摘下面纱说道：“可憋死我了，我娘老觉得外面都是坏人，现在楼里来的客人多了，连在楼里都让我把面纱戴上。”她抱怨了一句，才问徐昭明，“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徐昭明原本没太注意盛景意的面纱，听她提了才忍不住往她脸上看去。
一看之下，徐昭明觉得盛娘她们担心得合情合理。
那近在眼前的脸颊上连细小绒毛都很难瞧见，皮肤嫩得像剥开的荔枝，又白又水灵。听说从前她都在楼里没出去过，那种白皙中便无端掺了几分易碎的羸弱，叫人害怕她下一瞬就会从眼前消失不见。
要是自己家里有这么个妹妹，他肯定也会天天叮嘱妹妹出门时把脸遮起来，免得引来居心叵测的家伙！
别说是坏人了，便是被不错的人家相中要娶走，那也是在割自己的肉！
意识到自己想得有点远，徐昭明赶紧把目光挪开，和盛景意分享谢谨行要来的消息。
提起谢谨行，徐昭明自然是不要钱似的夸个不停。
盛景意很快知晓了谢谨行的身世与脾性。
按照徐昭明的介绍，那谢家二郎琴弹得特别好，心态也特别好，虽说大病一场后落下足疾，性情却丝毫没受到影响，待人接物仍是与大病前无异。
这一点恰恰是最难得的，不是谁都承受得了那种从云巅跌落的巨大落差，尤其是当初与自己齐名的人仕途得意，仅二十出头便已成为一方要员，自己却无缘官场！
反正易地而处，盛景意觉得自己肯定受不了。
盛景意眉眼含笑：“听你这么说，那谢家二郎倒是个很不错的人，也不知到时有没有机会见一见。”
“当然有机会！”见盛景意对谢谨行感兴趣，徐昭明积极说道，“到时我若见了谨行哥，一定把他带过来让你见见。谨行哥虽一向洁身自好得紧，从不流连花楼，连饮酒开宴都不太爱找女伎作陪，但他肯定也会喜欢《桃花扇》的！”
徐昭明对此信心满满。
怎么会有人不喜欢《桃花扇》？连韩世兄都喜欢的！
盛景意也不打击徐昭明的热情，笑眯眯地与他聊起关于谢谨行的往事。
临京离金陵不算远，乘车三两日便到了，乘船也差不了多少，盛景意对那边的情况还挺好奇。
临京毕竟是现在的国都，想要安安稳稳地在金陵城生活下去，至少得对这个时代有一定的了解、能够及时把握朝中风向，别钱没赚着还犯了忌讳或者卷入麻烦之中。
若能结识一个对临京情况比较了解的人，不管从哪方面来讲都不是坏事。
两个人凑一起嘀咕了半天，都很满意，徐昭明是因为成功和朋友分享了好消息，盛景意则是因为有可能结识一位“新朋友”。
因着晚上还要当评委，徐昭明便直接在千金楼用了晚饭。
立夏很惋惜今天只有徐昭明一个人来，她没法再截下穆钧兄弟俩的饭菜。不过一个整治方法用一次便够了，再多难免会让人觉得她们特别在意这件事！
话本里那些臭男人都是这样的，哪怕你朝他们呸一声，他们都觉得你是对他们有意！
可不能让他们有机会瞎想！
立夏遗憾地吃过晚饭，却听人说玲珑姑姑回来了。
玲珑姑姑被当家派出去办事，一去就是好几天，立夏知道盛景意这几天有些不太习惯，所以一听到这消息便告诉盛景意去。
盛景意听了，便也不陪着徐昭明喝茶了，提起裙摆跑出去迎接归来的玲珑。
玲珑见小姑娘雀儿似的朝自己跑来，眼眶不知怎地微微一酸。
这次她去临京，本想着会遇到刁难，不想盛娘说的话是真的，那家人果然家风清正，待人接物叫人舒服得很，并没有因为她的身份和容貌而轻待她，反而客客气气地请她住下，又去请主家来与她相见。
那被仆从们称为“少爷”的年轻人年纪虽不大，气度却十分不凡，一看就是金玉堆里养出来的。
他看过信，又看过玉佩，斯文有礼地说道：“相认之事不着急，既然妹妹是个有主意的，我会亲自去金陵一趟与她商量。她若同意，我便带她回临京；她若不同意，我便在金陵多住些时日，一切从长计议就是。”
这一番话说得体贴又认真，别说那应该是盛景意的血脉至亲，即使只是交情不错的故交也值得把人托付给他。
可孩子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从小小的一个拉扯到这么大，好几次病到了鬼门关都是她们轮流守着把人拉回来，谁舍得把孩子送走？哪怕对方看起来再可靠，玲珑心里都是不放心的，无论把孩子交给谁都不如带在身边来得安心。
玲珑心中满是不舍，面上不免带上了一些，忍不住抬手揉揉盛景意的脑袋，说道：“多大的人了，还像个孩子。”
盛景意理直气壮：“我还小呢！”
玲珑叹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十四岁这个年纪看起来还小，可细算下来再过一年便要及笄了，她们再舍不得也要舍得。她们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现在只盼着小意儿以后能过得顺畅随心，可不能犹犹豫豫耽误了小意儿的前程。
玲珑与盛景意说了一会话，上楼去寻盛娘回禀送信事宜。
盛娘听玲珑把对方的言行一一转述，心中浮现一道阔别已久的身影。
玲珑所说的那年轻人虽不是那人的亲生孩子，性情与行事听来却与那人十分相像。
她早些年就托人打听过那边的事，得来的消息与玲珑所言相去不远，若非知道那位被过继到那人名下的祧子相当出色，她也不会放心让盛景意与那边相认。
不管那年轻人所说的话是否出自真心，至少他主动提出了亲自来金陵接人，还贴心地给她们预备了充足的缓冲时间。
玲珑难得多问了一句：“小意儿的亲生父亲便是那家人么？我听说他已经——”
盛娘平静地说道：“我知道。”
那夜是她主动留的他，她很清楚他那一去九死一生，活下来的机会很渺茫，所以不想自己留下遗憾。后来发现自己怀了孩子，她也不顾别人劝阻一意孤行地把孩子生了下来。
因为她知道，这可能是世上唯一一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孩子了。
这么多年来，她伤心过，痛苦过，却从来没有后悔过。
情爱并不是人生的全部，哪怕那个人再也不会出现在她眼前，她还是有许多好好活下去的理由。
她有两个相依为命的好姐妹，有自己想要做的事，有自己怀着私心带到人间的孩子，即使夜深人静时偶尔会想起那个只活在自己记忆中的人，她也不会太过伤心难过。
玲珑见盛娘神色如常，不见丝毫勉强，便也不再多说。她正要转身出去，却听里间传来隐隐的啜泣声。
玲珑一惊，与盛娘对视一眼，开口喊道：“三当家？”
柳三娘擦了泪，从里间走出来。
她们姐妹三人平日相处起来没什么讲究，早些时候想起自己落了东西在盛娘房里便径自找了过来，玲珑和盛娘进来时她本来要出来表示自己在里面，可玲珑一开口她便定住了，不知不觉竟听完了全程。
柳三娘顾不得为自己偷听的事羞惭，坐到盛娘身边哽咽着追问：“大姐姐，你真的要把小意儿送走吗？”
盛娘有点头疼。
她没瞒着玲珑和二娘，是因为玲珑她们藏得住事。
至于三娘，她嘴巴倒是挺严的，只是泪珠子掉起来不要钱，等闲是止不住的，是以她才没提前和三娘说。
现在三娘自己听到了，她却是不能再瞒着了，只能拉着三娘的手与她分析送走盛景意的必要性。
柳三娘怎么会不知道一个好出身对女孩子来说有多重要，可眼泪它就是不听话，一个劲地往下掉。她扑到盛娘怀里狠狠地哭了一场，才说道：“我晓得的，这样对小意儿最好。”
盛娘见她能想通，总算放下心来，拿出帕子替柳三娘擦泪。
柳三娘哭够了，脑子也清明起来。
她素来最多愁善感，想得便比盛娘两人要多些。
柳三娘说道：“等今晚选角结束，我们就把这事告诉小意儿吧。”
她乍然听到这件事都有些接受不了，更何况是盛景意这个小孩儿，要是不提前说通这孩子，她倔起来怕是会生出逆反心。
人和人之间的相处无非是以真心换真心，若是盛景意对那边的人生出抵触，即便最后答应回去肯定也处不好。
照她说，这事最不该瞒的就是盛景意。
这孩子多有主意一个人啊，她真要闹起脾气来，说不准能把天都给掀了。
柳三娘反过来把自己的思虑与盛娘说了。
盛娘沉默下来。
柳三娘看似不通人情世故，实际上最为敏感也最为敏锐，她怕盛景意不接受这件事所以一直隐瞒不提，确实很可能起反效果。
“你说得有理。”盛娘说道，“那等选角结束，我们便与小意儿好好谈谈。”
柳三娘点头道：“我们三个人劝一个人，总能劝得通她的。”
即便已经接受了现实，柳三娘情绪还是有些低落，以至于到外面见到盛景意时一下子被盛景意发现她眼眶泛红。
盛景意关心地问：“三娘您怎么啦？”
柳三娘对上盛景意关切的双眼，眼泪差点又涌了出来，她难得地把泪憋了回去，只说道：“没什么，刚又看了一遍唱词，越看越伤心。”
柳三娘本就时常看书看得眼眶通红，盛景意只感觉今天玲珑和柳三娘都与平时有些不同，却也没深想，继续认真带学徒去了。

第57章
这一晚的选角活动结束之后，盛景意便被盛娘喊了过去。她本只是想去和亲娘撒撒娇，不想上楼以后发现三个娘和玲珑都在。
盛景意心头一跳，走过去问道：“娘你们怎么都在？”
盛娘拉盛景意坐下，一时不知该如何开腔。
话还没说出口，她心底已经涌出万千不舍，为人父母的，哪个不是恨不能一辈子把孩子拴在裤腰带上带着。
可她们年纪比盛景意大，总有一天她们会先走一步，人死如灯灭，到时她们便再也没法护着她了。
在秦淮河畔这种地方，相貌越出色就越危险，总你千般聪明，有些事也很难躲开。现在盛景意与定国公家的小公子交好，做起事来自然样样顺心，可那位徐小公子终归是要娶妻生子的，到那时难道她还可以依仗对方不成？
便是徐小公子愿意，盛景意自己怕也是不愿意的，这孩子看似什么都不在乎，实际上一直有自己的坚持，从不轻易越过自己划下的界线。
何况他们非亲非故的，怎么能指望徐小公子就能一直像现在这样和盛景意好下去？
若有可靠的家人可以依仗，那自然还是血脉亲人靠得住。
盛景意见三个娘都安安静静地不说话，心里更慌了，楼里的情况已经比去年年底好得多，什么事能让她们这么为难？
盛景意反握住盛娘的手，追问道：“娘，到底怎么了？”
盛娘与杨二娘几人对视一眼，抬手轻轻抚着她的发，温声说道：“你玲珑姑姑这一次去临京，是帮我去送信的。”她注视着盛景意逐渐显出几分秾丽的眉眼，娓娓往下说，“你如今病好了，再留在秦淮河畔不适合，我托你玲珑姑姑帮我去寻你父亲。不想你父亲十几年前已经病故了，他没有娶妻，更没有孩子，所以他家中做主给他过继了一个祧子传承香火，如今这人便是你的兄长了。”
盛景意抓紧盛娘的手：“我不走！”
盛娘用另一只手轻轻拍抚她的手背，缓声说道：“你听娘说，我们比谁都舍不得你，可你才十四岁，难道便要陪我们在秦淮河畔过一辈子吗？”
“有什么不可以？”盛景意说道，“我愿意！我乐意！”
“等我们不在了，你该怎么办？”盛娘忧心忡忡地说道，“我们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你能过得快快活活，可这秦淮河畔对你来说太危险了，有时候别人一句话就能决定你的生死。虽然明面上说不能打杀和强抢官伎，可真落到我们头上来了，谁又真的能为我们讨回公道？即便能讨回，人也回不来了。”
柳三娘开口说道：“是啊，即便我们在千金楼里避开外面的纷纷扰扰，也不过是笼中鸟雀而已。若是可以，我希望你能代替我们去看看更广阔的天地，而非陪着我们困在这一隅之地。”
杨二娘说道：“少磨磨唧唧，人都要来了，你见一见又不会死！你要是认回你兄长，我们也等同于多了一个依仗。你个小没良心的，一天到晚光只想黏着我们不放，又不是没断奶的孩子！你就不想想怎么让我们老了以后过上好日子？”
盛景意鼻子一酸：“我会养你们的。”她把脑袋埋进杨二娘怀里，抽泣着说，“我肯定可以让你们过上好日子的，不必靠别人！”
杨二娘被她说得鼻子也跟着发酸。她抬手抚上盛景意的发顶，无奈地道：“傻孩子，我们都知道你聪明，所以才想你认回去。你在这秦淮河畔尚且过得如鱼得水，若是有更好的出身，前程一定会更好，能做的事情也更多。将来等我们千金楼开不下去了，也有个可投奔的去处。”
盛景意顿住了。
她想到千金楼去年的四面楚歌。虽然她知道哪怕没有她的“病愈”，她三个娘也会有办法渡过难关，可那种时刻受人威胁的境遇着实不怎么好受。
孙当家出嫁那天的情景也浮现在盛景意眼前。
哪怕成了花楼当家，也有可能被别人随口一句话决定未来命运。
见盛景意明显有些动摇，柳三娘与盛娘对视一眼，也顺着杨二娘的话劝了起来。
盛景意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说着，只觉她认亲这件事已经成了她们将来的唯一依仗，她要是不认祖归宗就是想她们将来饿死街头。
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好好思考，却完全没办法静下心。
“让我好好想想。”盛景意哑声说。
自从“病愈”之后，她整个人就像掉进了蜜罐里，每一天都过得格外欢喜。现在要她从这个蜜罐里钻出去，她心里着实不愿意，哪怕告诉她前面也是一个蜜罐，她也不相信那个蜜罐里的蜜能和现在的一样甜。
盛娘三人没再逼她。
盛景意安安静静靠在杨二娘怀里一会，渐渐想到一些刚才没细想的东西。她这个兄长的身世听起来有点耳熟，很像是徐昭明今天给她讲的“谨行哥”！
盛景意抬起头问道：“我那素未谋面的‘兄长’，是叫谢谨行吗？”
盛娘一顿，与立在旁边的玲珑交换了一个眼神，才追问：“对，怎么，你听说过他？”
盛景意把徐昭明白天与她说谢谨行要来金陵的事告诉盛娘，恍然说道：“怪不得这么巧。”
柳三娘说道：“这说明你们兄妹之间是有缘分的，即便我们不提相认之事，你们将来肯定也会相见。”她向来信佛，对缘分之说笃信不疑，此时自然是由衷为盛景意欢喜。
盛景意没柳三娘这么乐观。
徐昭明把那谢谨行夸上了天，还说谢谨行少年时是与韩端齐名的“临京双英”，旁人听了可能会觉得这是个好得不得了的厉害人物，她心中却万分警惕。
一个少年时便声名远播的天才因为大病一场而没了前程，待人接物却仍然和生病前一样妥帖，这样的人心思怕是不会比韩端浅到哪里去。他说要来接人，难道便是真心要接人吗？
对方一副“回不回来都随她”的体贴态度，未必不是“回不回来都没差”的意思。她即便认回去了，说不准也只会被对方随便找户人家嫁了了事！
这年头找回个流落在外的子女虽不是什么稀罕事，可要是真心想结两姓之好，谁都不会拿个半路找回来的女儿去搪塞。
这样的女儿大抵是安排去嫁给没甚出息的破落户，或者远嫁他乡糊弄一下不知内情的人家。
莫说盛景意不想早早嫁人，即便她想嫁人了，也不愿意在别人的安排下盲婚哑嫁！
盛娘都已经托玲珑把信物送去了，人家还说很快要到金陵来，盛景意也没拒绝到底。她把三个娘的怀抱挨个蹭了一遍，才吸了吸鼻子，软声嘀咕：“我会去见他，可若他不是个好的，我绝不认他。”
杨二娘气势十足地扬了扬拳头，说道：“放心，他若不是个好的，我一定先把他打回临京去！”
盛景意看到杨二娘凶狠的模样，不由破涕为笑，又转头扑回杨二娘怀里去蹭来蹭去，试图把凶二娘蹭回好二娘。
娘几个说了一宿的话，直至盛景意困得趴在盛娘怀里睡着了，这场夜谈才终于散场。
立在一旁的玲珑见盛景意睡得着，上前无言地把人抱回隔壁房间去。
玲珑替盛景意关上房门，转头却见盛娘站在走廊上出神。她上前说道：“夜里风寒露重，大当家还是早些睡吧。”
“玲珑，我不放心。”盛娘叹气，轻声询问，“你能不能——”
“能认出我的人太多了，我不适合。”玲珑打断了盛娘的话。
本来最适合跟着盛景意去谢家的是穆大郎，可穆大郎有个病弱的弟弟，而且最近还被杨二娘发现他们兄弟俩形迹可疑，她们都不敢再把盛景意交托给穆大郎了。
玲珑说道：“立夏是二当家教出来的，性情虽活泼了些，身手却很不错，为人也机灵，且平时不怎么外出，认得她的人不多，由她跟着姑娘回去正好。”
盛娘也知道自己事关心则乱了，没再多说。
她们这样的地方，本就没多少能放心差遣的人，眼下楼里的人大多只签了几年活契，她根本没法决定他们的去向。更何况谢家那样的人家，本也不是她想怎么塞人就怎么塞人的地方。
两人都没再多言，各自回去睡下。
接下来两天，盛景意都有些心不在焉，连徐昭明都发现了，问她怎么了。
认亲之事还没确定，盛景意没与徐昭明说起。她一脸平静地说道：“没什么，夜里没睡好。”她看了眼徐昭明，忍不住问，“上回你说那谢家公子要来，不知他来了没有？”
一提到谢谨行，徐昭明就来劲了：“在路上了，我二姑姑说明天就到！可惜我二姑姑不肯帮我牵桥搭线，他怕是不来住我院子了。不过不要紧，山不来就我我来就山！明天我就去拜访他，然后带他过来看选角。”
虽说现在的票都是随机出，场次也排到挺后面了，可他们是什么关系？他们可是合伙人，私带个人进来完全不是事！
盛景意说道：“行，我会给他安排个好位置。一楼太吵闹，不如让他到二楼看清静些。”
徐昭明忙不迭地点头：“好，就这么办，我早些带他过来。”
盛景意看着一脸单纯的徐昭明，有种欺负小孩子的罪恶感。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改为和徐昭明说起新学的曲子。
徐昭明的注意力一下子被转移了，兴致勃勃地和盛景意聊了起来。
第二日一早，徐昭明便去寻他二姑姑磨出了谢谨行的落脚处，屁颠屁颠跑去人家宅子外面等着。
谢谨行有足疾在身，路途又不算短，过来时乘的是马车。他临近中午才到，才下马车，便见别院的石狮子旁坐着个少年，不是定国公的小孙子又是谁？
谢谨行微讶，想起了少年时这小孩入宫听琴听痴了，连后妃的住处都敢钻，不由莞尔。他上前招呼道：“明弟怎么坐在这里？入夏后日头这么毒，可别晒坏了。”
徐昭明一听到谢谨行的声音，立刻蹦了起来。谢谨行不仅琴弹得好，嗓音也很不错，听着倒与盛景意有些相像，只是更成熟些。他一边跟着谢谨行往里走一边和谢谨行夸起自己的新朋友，把自己的想法一股脑儿往外倒。
到屋里坐下后他才邀请谢谨行夜里去千金楼看选角。
谢谨行眉头动了动。
他这妹妹倒是挺有能耐。
他本来打算休整一天再派人去把人接来相见，没想到她竟能通过徐昭明安排起他的行程来。
瞧着明显一无所知的徐昭明，谢谨行含笑应下他的邀约：“好。”

第58章
谢谨行若是与玲珑一起出发，此时早该到了，不过他并非与玲珑一道过来。
他早在拿到信物当日就传信到金陵让人打听千金楼的事，算算日子，盛景意是在他二叔“病逝”那段时间怀上的。
当年二叔给他祖父留了封信，说他有极其重要的事要去做，很可能回不来了，便是活着也只会累及家人，所以希望家中安排他重病离世，直接将“谢家二郎”下葬，权当他已经死了。
祖父他们把信烧了，很快便依着二叔的意思在外散布二叔病重的消息，过了年二叔便“撒手人寰”了，家中再也无人提及过他。
直至他被过继给二房，祖父才亲自与他道明当年的真相，并把家中一些该由二房接手的暗处势力转到他手上。
谢家培养这些势力自然不是为了造反，只是为了让自己消息灵通些好谋求自保罢了。
祖父没明说二叔去做什么了，谢谨行却能从时间上推断出来，那几年要说涉及什么事是十死无生的，无疑是皇长子一家的逆案！
当年他二叔曾与宣义郡王是亦师亦友的关系，他二叔在那个节骨眼上选择“病逝”，彻底放弃谢家人这一重身份，明显是要带人去救宣义郡王一家。
可惜他二叔应当是去迟了，宣义郡王一家都惨死在乱军刀下。
祖父他们没有去找二叔的尸首，是不愿，更不能。
既然二叔已经做出选择，那么当年那位名动临京的谢家二郎只能是因病逝而长眠在祖坟之中。
至于那个死在乱军之中的人哪怕与他有些相似，那也只能是相似，要是他们认了，谢家也会随之覆灭！
谢谨行自从接手了属于二房的事务，便知晓自己不适合再走仕途，家中有一个人在朝堂上出头便可以了，不需要他再去添光加彩。
他既不必再费心往上走，日子也就越发清闲起来，有时甚至还觉得有点闲得慌，想暗中给别人挑挑事。
还未见面，谢谨行便知晓自己这个妹妹不简单，她前些年估计是真的生病了，鲜少在人前出现。
千金楼这几个月闹出来的大动静，大多都是她病愈之后捣鼓出来的，更别说她还和徐昭明相交甚欢，连他们兄妹见面这件事都被她反客为主地安排好了。
看来，他这个妹妹是不会吃贤良淑德那一套的。
谢谨行在知晓自己妹妹时考虑过不同的安排方案。
要是她性情软和，又想安安稳稳嫁人，那最简单，安排个好拿捏的人家嫁了便是，有谢家当娘家，一般人断不敢欺辱了她去。
要是她有颗攀龙附凤的心，一心想要往高处走，虽然比前一种棘手了些，他稍微运作一下却也不是办不到的事，到时她能如愿以偿，谢家也能多一门好姻亲。
虽还没见到人，谢谨行却已经隐隐觉得盛景意两种都不会选。
这个聪明的女孩儿通过徐昭明给他传递了一个信息：她不是任人拿捏软泥团。
谢谨行没有失望，心里反倒生出一种久违的、隐秘的期待。
这么多年来能与他明里暗里较量的人不多，韩行之勉强也算一个，只是韩行之现在一心扑在仕途上，和他这个无缘仕途的人交流起来是越发平和了。
毕竟他们之间又不需要一争高下，韩行之那种人才不会浪费时间和他较劲。
据底下的人查来的消息，他这个妹妹可是连韩行之都见过了，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儿就有这样的能耐，想来有她在的日子临京也会热闹很多。
若是她不想回临京，他也可以在金陵城住下，好好看看她还能捣鼓出什么新名堂来。
谢谨行心里满怀期待，面上却分毫不显，傍晚便早早跟着徐昭明乘船出发。
徐昭明对喜欢（对方声音）的人一向热情，路上便积极地给谢谨行描述选角活动有多热闹。
他们之所以要乘船过去，就是因为千金楼前早早就有人堵在那，到时要是让他们瞧见有没票的人堂而皇之跟着他往里走，肯定是要闹起来的！
徐昭明兴致勃勃地道：“所以，我们要偷偷乘船从后门绕进去！千金楼有处后门是往秦淮河那边开的，外人绕不过去，只能划船靠近，正好可以绕开他们！”
说起有多少人来看选角活动时，徐昭明脸上的骄傲藏都藏不住。
他们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办成这么盛大的活动呢！
现在很多人提起他和寇承平，已经不是连连摇头，而是教训自家儿孙说“你瞧瞧人家”！
换成以前，徐昭明是怎么想都想不出会有这么一天！
谢谨行见徐昭明浑身上下洋溢着一股子欢快劲，不由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活泼明亮的小孩从小到大都没变过，性情还是这么天真纯善、喜恶分明。
两人一同从后门进了千金楼，立夏早在楼梯口等待着了，见徐昭明带着个脸生的年轻人从后门溜进来，伶俐地上前招呼：“姑娘叫我下来等徐公子过来，这便是徐公子带来的客人吗？”
徐昭明大点其头：“对，盛姑娘在楼上吗？你不用招呼我，我自己上去找盛姑娘就成了。”
他也是上二楼看过排演的，对二楼还算熟悉，既然是要见客，那肯定是在见客的地方！
谢谨行跟在徐昭明身后上楼，若有所思地看着脚步欢脱的徐昭明。
定国公的脾气他清楚得很，便是他把盛景意接回谢家，将她的过去抹得干干净净，定国公恐怕还是不会接受盛景意当孙媳。
徐昭明可是定国公最疼爱的幺孙，婚事肯定是千挑万选、容不得半点瑕疵的。
好在眼前这小子对盛景意明显还没什么男女之情，要是这小子脑里长了情爱这根筋的话，哪会上赶着把他引荐给盛景意？
不是谢谨行自恋到觉得自己能让人一见倾心，而是对于情窦初开的年轻男女而言，心上人看别人一眼都会琢磨个半天：她是不是喜欢上他了？她是不是要移情别恋了？
哪有人会屁颠屁颠地安排心上人和别的男子见面，还是明显可以单独相处一晚上的那种！
几步路的功夫，谢谨行心中已百转千回。
在徐昭明抬手敲门的时候，谢谨行才回过神来，少有地生出几分“近妹情怯”之感来。
倘若是个平平常常的女孩儿，他会满足她的所有需求，好好安排她的未来，做到于世人看来一个好兄长应该做的事。
可他这个妹妹明显不是普通女孩儿，他仔细分析她做的那些事，却没分析出她所想所求的到底是什么。
这种不确定的感觉，于谢谨行而言已经非常陌生了，陌生到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有。
这时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谢谨行抬眸看去，只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儿亭亭立在那里，眉眼瞧着依稀有些熟悉。
若是细看的话，其实能从她脸上看出明显的谢家人影子，只是一般人不会生出这样的联想罢了。
谢谨行的目光最终落到了女孩儿头上簪着两只小玉兔上，只觉她这打扮太素净了些，发间只缀着两只小玉兔。
那小玉兔可爱是可爱，却浪费了那乌黑如瀑的秀美长发。
这些年他攒下的身家不少，金银自不必说，各色宝石珍珠也应有尽有，但他在首饰这方面没经验，回头得寻几个巧手的名匠把它们打造成簪钗额坠之类的才行。
这个年纪的女孩儿，怎么可以打扮得这么素？
兄妹俩相对而立，谁都没说话，还是徐昭明先开口给他们相互介绍。
盛景意含笑听着他一口一个“谨行哥”，侧身迎他们入内。
徐昭明还在，两人都只客客气气地相互寒暄，偶尔提问几句相互探探底。
直至立夏在外面提醒徐昭明说选角要开始了，会客室才终于只剩谢谨行和盛景意两人。
盛娘她们也知晓今天谢谨行要来，不过人是徐昭明领来的，她们不好跟在旁边，再加上盛景意也想先单独和谢谨行谈谈，所以现在才有他们单独说话的机会。
“你很聪明。”谢谨行一开口便不吝夸赞。
“多谢夸奖。”盛景意泰然受之。
谢谨行面上的笑温和得很：“不先喊声哥哥吗？”
盛景意闭了嘴。
她已经有三个娘了，所以有没有哥哥不那么要紧。
谢谨行也不恼，直接问出最重要的问题：“你不想跟我回临京？”
盛景意老实回答：“不想。”
“好。”谢谨行应了下来。
盛景意讶异地抬眼与谢谨行对视。
谢谨行对上她乌溜溜的双眼，清楚地看见那里藏着的不信任与不确定。
谢谨行含笑说道：“我们父亲已经不在了，我只得你一个妹妹，往后你想去哪儿便去哪儿，想做什么便做什么，闯了祸也不用怕，有哥哥给你兜着。你不想跟我回临京，我在金陵这边住下便是了。”
他语气温和地说完这么一番话，又有些怅然地叹气道：“不过我一个人在这边人生地不熟的，也没几个说得来的朋友，你这个当妹妹的总得陪陪我吧？”
对上那双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黑眸，盛景意心里的警戒线顿时拉到最高。
她这便宜哥哥要是在演戏的话，演技和她绝对是棋逢敌手啊！

第59章
不管兄妹俩之间如何相互警惕、相互揣测，最终都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认祖归宗。
见盛景意不仅没被他一番话感动，看他的眼神还更防备了，谢谨行眼底笑意更盛。
这世上有些人只需要打个照面，就知道彼此合不合得来。
合不来的像韩行之，他们从小到大都被拉到一起比较，要不是他大病一场，说不准入了官场还得一直比下去。
相比之下，谢谨行觉得自己和这个妹妹应该是合得来的。
他也不饶圈子，敛起笑正色说道：“在来金陵之前，我已经在考虑给你配个什么样的人家。不过见到你之后，我知道你肯定不会愿意就这么嫁人。”
盛景意见谢谨行正经起来，心里那种毛毛的感觉终于消失不见。
刚才看着谢谨行温柔似水地和她说话，对她来说就像在照镜子一样。
别问，问就是慌，特别慌。
“我不愿意。”她也正色回答。
“你是父亲唯一的血脉，肯定是要认祖归宗的。”谢谨行道，“我已经托人把你的伎籍从教坊那边抹去，像你们这样出身的孩子只要父亲家中肯认，本就可以不落在伎籍上，只是当年那种情况你母亲不敢找谢家而已。现在的话也就打个招呼的事，所以往后你在谢家行六，名字也不必，只改个姓便是。”
盛景意本也没把伎籍当回事，到了一定年龄，教坊那边是允许官伎从良的，只是不能单独立户罢了。
盛景意望着谢谨行，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谢谨行说道：“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怎么处理你千金楼这重身份了。”
秦淮河畔虽有不少人见过盛景意，但她们一般不能离开金陵城，问题不大。
至于徐昭明他们几个小纨绔，虽说从身份来说确实是一个圈子的，可对于闺阁小姐来说到底是个外男，他们也不会有机会见到养在深闺的谢家六娘。
要是盛景意愿意回临京，事情很好办，只要他亲自请几位世交女眷带她到各种聚会上走一圈，她自然就是名正言顺的谢家女儿、他唯一的妹妹，再不必理会从前这些事。
只是盛景意怕是不会愿意当养在深闺的那一个。
谢谨行说道：“你要是不想离开金陵，倒也不是没有办法。你随我回家走一遭，认了祖父祖母和大伯大伯母，其他人你便不必管了，认完人我就带你回金陵，你还是可以当这千金楼的小当家，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至于谢家六娘，只需称病在家便是，等你想嫁人了再‘病愈’也无妨。”
谢谨行这些话说得太漂亮，盛景意听着有些不踏实，怕他是诓自己跟他回临京。
到那时她才是真的人生地不熟，想跑都不知道怎么跑！
谢谨行见盛景意那乌溜溜的眸底满是不信任，也不生气，只含笑说道：“我自从过继给了父亲，家中兄弟姐妹便都与我疏远了，难得有个妹妹回来陪我，我难道还会害你不成？”他说完眸光竟恰到好处的黯淡了几分，竟是一个连眼睛都演技的人！
盛景意心里又开始发毛。
谢谨行笑得更为开怀，忍不住抬手揉了揉那近在咫尺的柔软乌发。
嗯，手感果然和想象中一样好。
盛景意瞪他。
谢谨行揉揉鼻子，坦荡说道：“好吧，那我实话实话，我对你们的畅清园计划也很感兴趣，想看看你们能做到什么程度。我保证肯定是去认个人就回，要是有人非要留下你，我一定带人把你抢出来。”
盛景意望着他。
谢谨行倚到椅背上，瞧着没了往日的谦和有礼，多了几分慵懒不羁：“你应该也听昭明贤弟说过的，我大病一场后落下足疾，与过去的朋友都渐行渐远了，每日也就和管事们打打交道看看账本什么的，着实闲得慌，难得碰上这么有趣的计划，我也想掺一脚，要是在金陵弄得好，我叫人在临京也弄个这样的园子，这样我们兄妹俩岂不是可以一个点子赚两份钱？”
盛景意听谢谨行这么说，反倒信了几分。
她说道：“你什么都安排好了，我能反对吗？”
“你要实在不愿意跟我走这一趟，不去也是可以的。”谢谨行眉眼淡淡，无所谓地笑道，“毕竟这世上有的是只想占好处不想尽义务的人，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你可是我唯一的妹妹，我还能打你骂你不成？”
明知道谢谨行可能是在激将，盛景意还是抿了抿唇。
她仰头看着谢谨行：“你真的肯让我回来？”
谢谨行说道：“我骗你做什么？我一个不能为官的废人，难道还指着绑你回去嫁个好人家给我带来什么好处？结姻亲又不是结仇，你不乐意嫁我便是逼你嫁又有什么用？”
盛景意安静下来。
想到盛景意到底还是十来岁的小姑娘，谢谨行叹了口气，终归还是给她透了个底：“别怕，谢家不是龙潭虎穴，祖父他们就是想见见你而已。祖父他老人家这辈子最伤心的就是父亲早早没了，得知父亲有你这么个女儿，他天天催我来金陵接人，只恨自己身体不好，没法亲自过来。就他那身体，你娘再晚两年送信，他老人家怕是见不着你这个孙女了。”
盛景意前世自小亲缘淡漠，最听不得的便是这些。
她忍不住又瞪了谢谨行一眼，怪他突然说这种叫人伤心的话。
许是因为真的有血脉相连之说，谢谨行见她生气地瞪过来，心里不知怎地就变得软和起来。
他自小便不太与兄弟姐妹亲近，算是谢家的异端，不想会对个流落在外的妹妹生出这样的感觉。
谢谨行笑了笑，不再逼她表态。
盛景意却说：“我跟你回去一趟。”
不管谢谨行说的是不是真的，她都该去这一趟。
谢谨行已经拿出了最大的诚意，连让她继续留在千金楼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她没道理再一味抗拒。
兄妹俩第一次见面还算顺利，两边商定以后便走了出去，光明正大地坐在一起看选角。
到徐昭明结束评委工作跑上来找人，谢谨行便有理有据地夸起他的眼光来，夸得徐昭明尾巴都要翘上天了，还假装谦虚地说：“哪里哪里，也就普普通通。”
盛景意：“……”
这傻孩子，回头可别被卖了还给人家数钱。
不管怎么说，认亲的事算是定了下来。
盛景意这几天已经有意识地把手里的事情交待给底下的人去办，与谢谨行这一番交流更多的是相互试探，现在商量出来的结果比她预料中要好得多，谢谨行一走她便着手安排去临京认亲的事。
盛娘得知两人之间的谈话，心里对谢谨行颇有好感。
她刚才远远看了几眼，恍然觉得当年那人又来到她眼前，怪不得谢家会把他过继给那人。
要不是知晓谢家是什么样的人家，她也不会贸然写信告知他们盛景意的存在。
“临京路途遥远，我托你穆哥找了两个身手不错的人暗中跟着过去。”盛娘不舍地给盛景意梳理着乌黑的长发，一缕缕地仔细梳顺，“你要是遇到危险，记得喊一声，他们会出来救你。”
盛景意一顿。
盛娘和谢谨行都没有细说她亲爹的事，她直觉觉得里面恐怕隐藏着什么秘密。
她娘是不是知道穆家兄弟是什么身份？
这个念头让盛景意心突突直跳。
可她年纪还小，把千金楼交给她玩玩还可以，更多的事她娘怕是不放心告诉她，尤其是这种说不准会祸及整个千金楼的事。
盛景意没有多问，乖乖坐着让盛娘帮她梳头，等自己的头发打理好了，她又把盛娘按到妆镜前，改由她给盛娘梳理长发。
她还太小，等她有能力帮上忙的时候，自然可以从他们口里得知一切。
母女俩各怀心思地睡了一晚，第二日一早又照常忙了起来。
盛景意与谢谨行约好了，三日后再出发去临京。
这三日谢谨行可以在金陵拜访故交好友，好不让他来这一趟显得太突兀，而盛景意也可以把千金楼的事安排下去。
选角活动办了好几轮，整个流程已经十分成熟，海报的事也有柳三娘带着几个小助理顶上，盛景意只需要和往来比较多的徐昭明等人解释一下自己要静养几天的事。
反正以后的谢家六娘也要装病，现在提前练习练习挺好！
另一边，谢谨行被徐昭明磨着弹了半天琴，很快收到韩端的邀约，请他过府一叙。
韩端身为金陵一把手，手上事情又多又杂，不好在上衙期间外出会友，在邀约帖之中很是道了一番歉才诚挚地提出邀请。
谢谨行看完这邀约帖，感觉那个从小和他一起在人前演惺惺相惜的家伙仿佛就在眼前。
事实上私底下他们什么交情，他俩都心知肚明！
韩端都送帖子过来了，谢谨行自也不会拂他面子。
他拿着邀约帖打发走赖在他这不愿离开的徐昭明，优哉游哉地换了身衣裳去应约。
韩端听人说谢谨行到了，便放下手里的事邀谢谨行到后衙的聚贤亭中说话。
谢谨行走到聚贤亭外顿下脚步，瞧了眼上面题的字。
这“聚贤亭”三个字明显是韩端的手笔，可见这亭名也是他新改的，估计他平时便时常在这里与人饮茶谈心。
谢谨行迈步走入庭中，瞧着韩端熟稔的分茶动作，莞尔道：“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儿。”
这又是以茶待客又是什么聚贤亭的，怎么看怎么不像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该干的事。
“我不比谢兄，可以当个人人艳羡的闲云野鹤。”韩端淡笑接话。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片刻，皆在心里得出一个结论：这人还是这么惹人厌。
韩端把分好的茶挪到谢谨行面前，开门见山地问道：“我昨日收到消息，听说你托人把盛姑娘移出伎籍？”
谢谨行挑眉：“怎么？这点小事还会惊动韩府尊？”
韩端淡淡道：“盛姑娘才华过人，心思又灵巧，我很欣赏她。”
世间有趣的人本就不错，他也无心特意去寻找，难得有个经常能闹出点动静来的小姑娘，有人想把她从金陵城弄走，他自然得过问一二。
更别说想把人弄走的是谢谨行。
谢谨行本也没打算瞒着韩端，听他这么说，觉得这人难得有眼光了一次。他说道：“她是我流落在外的妹妹。”
韩端眉头动了动，说道：“谢二叔的孩子？”
谢谨行点头。
韩端回忆了一下那个只见过几回的小姑娘，发现她眉眼确实不像寻常人家的小孩儿，她若是谢家二叔的女儿便说得通了，那样好的相貌完全是挑着父母的优点来继承。
涉及到亡故的长辈，韩端也就没说什么“原来谢二叔也曾有年少风流的时刻”，只问道：“你这次过来就是要带她回临京？”
谢谨行说道：“只带她回去认认人，认完我便带她回金陵来。这孩子有自己的想法，不会愿意乖乖待在家中任人摆布。”
韩端赞同地道：“盛姑娘确实与别的小姑娘不太一样。”
谢谨行没打算和韩端深入讨论自家妹妹，只让韩端帮忙遮掩一个，不要让旁人发现盛景意的身份。
现在金陵城算是韩端的地盘，既然他准备过来这边小住一两年，自然要先和韩端打声招呼。
有的人哪怕当不了朋友，也绝对不要和他们当敌人，韩端就是这样的人。
只要没到真翻脸的那天，谢谨行还是愿意和韩端维持表面平和的。
韩端的想法自然和谢谨行差不多，他的演技还更胜一筹，当场对谢谨行要来金陵的事表示由衷欢迎，并暗示他可以多带点钱和管事过来投资。
要知道想北伐，钱重要，人重要，声望也很重要，能拉到新投资就是政绩啊！
至于谢谨行这人看着顺不顺眼，那不重要，反正也不会天天见。

第60章
盛景意很快启动生病模式，除了知道内情的几个人外不少人都想来探病，不过立夏对外说她接下来一段时间不能见风，自然也是不能见人的。
有立夏把人都挡在外头，盛景意清清静静地在房里写策划书，免得自己回来迟了耽误畅清园那边的计划。
徐昭明不知道盛景意的情况，以为他真病了，听到消息后就担心了好一会，跳起来找大夫问什么情况是不能见风的。
大夫经验丰富，一听便晓得是怎么回事，给徐昭明解释了一番，说可能是风疹之类的，见风会更严重，得闭门养着。
见徐昭明一脸紧张，大夫还开了些外敷的玉容膏，说是如果忍不住抓伤挠破了，涂着可以避免留疤。
徐昭明听大夫说过几天自然会好，一颗心总算放下了，又赶紧跑了千金楼一趟给盛景意送玉容膏去。
他还现学现卖地叮嘱了立夏一番，让立夏转告盛景意说千万不要抓挠，要是挠破了口子要赶早用上这玉容膏。
立夏听了直点头，送走徐昭明后就跑进去把药拿给盛景意。
盛景意心里难得生出一丝罪恶感。
她认真把那玉容膏放入抽屉中收好，准备等正式认亲后就与徐昭明坦白身份之事。
她对徐昭明的人品还是很信任的，他心思纯粹，平日里只关心琴曲，即便知道她是谢家流落在外的女儿也不会到处嚷嚷。
三日之期转眼即至。
这日天还没亮，盛景意便从后门登船顺流而下，到下游与候在那儿的谢谨行会合。
金陵与临京相距数百里，途中水网密布，谢谨行包了艘客船走水路回临京。
盛景意登船之后，才发现船上还有别人，是个读书人打扮的年轻人，不过他腰上还挂着把剑，他脸庞英俊，目光有神，看起来竟带着几分侠气。
谢谨行笑着给盛景意介绍道：“恰好这位程公子也要回京，我邀他一起同行。”他又简单地提了两句，说这人叫程怀直，目前在太学念书，此番是来金陵城访友，如今该回去念书了。
程怀直见谢谨行毫不避讳地把自己引荐盛景意，便也坦坦荡荡地与盛景意打了招呼。
得知盛景意是谢谨行的妹妹，他态度越发随和，直说“谢兄的妹妹就是我妹妹”。
三人分席落座，谢谨行两人就开始文化人之间的商业互吹，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理想。
盛景意也不觉得腻味，捧着茶盏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
程怀直来金陵城见的朋友是庚通判，盛景意远远见过一回，听旁人提起他是个“归正人”，更多的却是不太了解。
等听他们聊起那位庚通判写的词，才觉得此人才华横溢、抱负远大，怪不得能让程怀直这个小年轻巴巴地找过来！
不过听谢谨行与程怀直的对话，程怀直此行除了访友之外，也有避祸的原因在。
今年朝廷又与靺鞨人议和，朝中上下一片欣然，都认为又可以休养生息好几年，不必再受战乱之苦。
程怀直虽只是太学生，却对这种说法很不服气，写了篇洋洋洒洒的文章递了上去，慷慨激昂地狂喷了主和派一通，并表示你们这些人全是孬种，要是我我就捋起袖子上了！
在一片和谐的歌颂声中，程怀直这番慷慨陈词显得分外惹眼，他还没念完书已经被不少人打上“刺头”标志，连他老师都劝他外出一段时间，等事情消停了再回来。
程怀直虽不后悔上书，却也没忤逆老师的意思，乖乖出来访友去了。
只是接受现实是一回事，心里舒不舒坦又是另一回事，难得在归京路上遇到个谈得来的熟人，他免不了又谈起自己的满腔壮志。
说着说着，程怀直免不了又提起了韩端，说庚通判也夸这位韩府君壮怀远大，将来一定会力主北伐。
不知是不是盛景意的错觉，她发现谢谨行在听到程怀直夸韩端时眼底掠过一丝不以为然。
她这位便宜哥哥和韩端不对付吗？
徐昭明不是说他们曾经经常一起被人提起，还有个明显在捆绑营销的称呼，说他们是什么“临京双英”？
盛景意不懂也不问，安静如鸡地降低自己存在感，免得谢谨行发现让她旁听不太好，打发她去房里待着。
那多闷啊！
多了解一下局势，对她以后的规划来说也有好处。
即便谢谨行不是她的便宜哥哥，她本来也打算要通过徐昭明结交（利用）谢谨行的！
谢谨行似乎把盛景意这个妹妹忘了，到下人送来热茶和新做的蜜煎樱桃，他才把盛着蜜煎樱桃的菊瓣碟往盛景意面前挪了挪，含笑说道：“尝尝看。”
近来江南樱桃初上，价钱不低，盛景意只尝了两回鲜，都是洗洗就吃，没这么多讲究。
眼前的蜜煎樱桃明显是精心做出来的，通体呈现莹润的琥珀色，光看色泽就十分诱人。
盛景意戳了一小块送入口中，只觉樱桃没了初初成熟的微酸，完全被甜味渗透，吃着偏又不腻人，口感仍保留着樱桃原有的清爽，一口咬下去满嘴甜滋滋的，仿佛能沁进人心里去！
盛景意两眼一亮，朝谢谨行道谢：“谢谢哥哥。”
谢谨行对上盛景意那弯成月牙的笑眸，眉头动了动，也笑道：“自家兄妹，不用这么客气。”他又招呼程怀直也尝尝这新做的零嘴，他们虽都不是晕船的人，可船开后一直晃晃悠悠，吃点蜜饯果子下肚会舒坦些。
程怀直没假客气，也尝了几个蜜煎樱桃。
相比旧都那边，江南物产丰饶，不管水产还是山货都要丰富许多，便是这樱桃的吃法更是要精细许多。
程怀直本就是江南人士，他心里也觉得江南好，可是想到此次来金陵听好友提及北地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程怀直便觉得嘴里的蜜煎樱桃都不甜了。
他叹了口气，放下用来戳蜜煎樱桃的竹签子，又免不了与谢谨行感慨了一番。
谢谨行是合格的听众，不时会恰到好处地回上一句，不让程怀直感觉自己在唱独角戏。
盛景意听了一天的天下大势以及主战主和之争，一直到入夜都没觉得乏味。
到吃过晚膳后，程怀直才不得不回房看书去，马上要回到临京了，他得抓紧时间把功课补补，以免回去后被太学老师炮轰。
盛景意也回了房，她正要找本书出来趁机补补课，却听有人在外面敲门。
立夏一脸紧张地跑到门后警惕地问：“谁？”
出门在外，她要好好保护她们家姑娘，随时随地都要保持警醒！
“是我。”谢谨行温言笑应。
立夏听出了谢谨行的声音，放下心来把门打开，却见外头不止谢谨行一个，还跟着一群捧着衣服首饰的仆从。
那衣裳光用看的就知晓是名贵料子做的，在灯光映照下莫名给人一种熠熠生辉的感觉，可惜颜色比较单调，大多是亮眼的石榴红，依稀还能瞧见金线绣成的花纹，不知道的人看了会以为那是嫁衣。
首饰也是如此，摆在最前面的便是一套红宝石头面，做工精巧，用料昂贵，怎么看都不是凡品，只是一水的红配金着实太过显眼，一般人怕是压不住这样的玩意。
谢谨行命人把东西送到盛景意面前，见盛景意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解释道：“认亲这么重要的事，还是打扮得喜庆些好。”
喜庆些……
喜庆……
盛景意的表情更一言难尽了。
她这便宜哥哥年纪轻轻的，审美怎么就老年化了？
接下来他是不是还要说你现在太瘦了，平时要多吃些，圆润的身材看起来更有福气？！
已经入夜了，即便是亲兄妹也不好久处一室，谢谨行送完东西就离开了。
……
与此同时，谢家。
谢家两老自从收到孙子写明归期的那封信，夜里就没睡踏实过。
原本人老了，夜里睡得早，这个点两老早该睡了，可今晚谢老夫人却精神抖擞，一点睡意都没有。
谢老夫人叫来一溜丫鬟，把一套套衣裳全给展示出来，拉着谢老爷子问：“老头子，你快给我挑挑，明儿我穿哪套好？”她从一个丫鬟手里取过一身暗红色的衣裳，询问丈夫的意见，“你看这套怎么样？看起来会不会太正式了？会不会吓到咱孙女？”
谢老爷子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忍不住在心里犯嘀咕。
衣服，不都长一个样？
也就花纹和颜色不太一样，穿哪件有什么不同？
谢老爷子心里有疑惑，谢老爷子不说。多年的夫妻相处经验告诉他，不该说的话不要往外蹦！
谢老爷子镇定地说道：“挺好的，我们孙女肯定不是胆小的孩子，你没看谨行在信里写的吗？她又聪明又勇敢，你就算把你的诰命服穿上，她也不会怕的。”
“你懂什么？”谢老夫人白了他一眼，说道，“头一次见面很重要，我们得让孙女一见到我们就想和我们亲近。”
谢老夫人挑了大半个时辰，终于把明天穿的衣裳挑好了，顺便给谢老爷子挑了套配套的。
真正的搭配高手，哪怕是自己旁边的摆件也得足够相衬才行！
谢老爷子以为总算可以睡觉了，却见妻子又叫人取出自己的首饰，开始询问他哪套配刚才的衣裳。
出现在谢老爷子面前的，是一套套材质不同、形态相近的首饰。
上头的宝石有红宝石绿宝石紫宝石等等，玛瑙有红玛瑙黄玛瑙蓝玛瑙等等，仔细分辨的话还有各种名贵珠宝点缀其上，是他认不出来的玩意！
谢老爷子：“…………”
您呼叫的丈夫已下线，有事请稍后再拨！

第61章
初夏的谢家十分安静，主要是小孩子都被撵去族学上课了，家里就只剩一群大人。
众所周知，成熟的大人都学会自己找事情打发时间，不会一天到晚跑去打扰别人。
谢家长房本来有两子一女，过继了一个又嫁了一个，目前家中只剩下大儿子一家。
谢家大伯与他大儿子仿佛一个模子印出来似的，瞧着都清正方直，现在两个人都在京为官，倒不用特别去通知。
谢谨行时间算得巧，今日正好是休沐日，谢家大伯父子俩在家边讨论朝中局势边等谢谨行带盛景意回来，大房的婆媳二人则凑在一起挑选适合的见面礼。
谢家三房皆是谢老夫人所处，不曾分家，平日里兄友弟恭不说，婆媳妯娌之间也极少起争执。
有这样好的夫家，婆媳二人哪会不清楚要怎么对待二老万般期待的孙女？
二房只谢谨行一个人，本来就怪孤单的，认回个妹妹好歹也有个伴。不管谢谨行和她处不处得来，养个姑娘也不费什么事，只有脑子有毛病的人才会去为难对方。
谁会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跑去挑事？她们这样的人家，最讲究的就是家和万事兴！
婆媳二人正挑拣着，三房太太林氏找过来了，三人便一起交流起见面礼送什么好，最好又值钱又顶用的，而且别送重了，送东西，就该送别人用得上的！
“三叔回来了吗？”商量完见面礼的事，谢大太太随口问林氏。
“回来了，带着一身泥回来的，我打发几个小厮给他搓澡去了。”林氏是个北方人，对不洗澡这件事的容忍度还挺高的，不过今天见到阔别多时的丈夫时还是给惊了一下，差点怀疑他掉粪坑了。
谢家三叔也有官职在身，不过不怎么管事，整天泡在田里研究什么占城稻改良。
占城稻是早些年朝廷从占婆那边搞回来的，荒年时曾经在江南一带推广，谢家三叔老觉得它还可以再改良改良，所以挂了个闲置一天到晚泡田里琢磨新稻种的事。
这一天到晚泡田里，突然被喊回来可不就像在泥潭里打了个滚吗？
三个女人有商有量地备完礼，林氏又折返去给丈夫挑衣服。
她生了一对双生子，这会儿都在国子监念书，只能请半天假，下午才回来。
不算旁支的话，谢家到她儿子这代就五个孩子，排行都是男女混着排，算起来人丁其实有点单薄，现在多了个女孩儿，林氏心里还挺高兴，她边给丈夫整理衣襟边说道：“没想到二叔还有个孩子流落在外。”
谢三叔说道：“当年二哥和我们一起出门，别人永远会先看到他，不知惹得多少小姑娘芳心暗许，他没有风流债才不正常。”他说完才有些怅然，感慨道，“世事无常，谁会想到二哥会去得那么早。”
到中午，去国子监念书的两个小子回来了，外嫁的谢元娘也回来了，一家人都聚在谢家二老那儿等着谢谨行把人带回来。
……
另一边，盛景意一大早便起来了。
虽然为谢谨行的老年化审美忧愁了一会，盛景意还是挑了条不那么隆重的石榴裙穿上，发现大小正合适，腰上收得很巧，衬得她本就纤细的腰身只堪盈盈一握。
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其实很适合这种红得鲜艳的颜色，在那艳红衣衫的映衬下她这段时间养得白里透红的脸蛋显得更为白皙。
衣裙可以穿，那一套套完整的头面却是不能全部往头上戴的，她从几套首饰里分别挑了几样不起眼的小配饰点缀上去，最后才挑了件能凸显少女天真的蝴蝶珠花缀在发间。
如此一来，也就没有满身大红大金的尴尬了，反而多了几分活泼俏丽，瞧着便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姑娘。
谢谨行早上看到盛景意梳妆打扮出来，眼前不由一亮，觉得自己给盛景意准备的衣裳首饰很不错。
只可惜首饰看起来好像没用上一整套，小姑娘只戴个一两样都这么好看了，整套全戴上岂不是更亮眼？
等谢谨行扫见盛景意细细的腰，忽地想起从前有个小姑娘为了变瘦曾当众饿晕，丢了老大的脸。当时他没怎么在意，现在看到盛景意腰这么细，不由担心她也为了这细腰饿坏自己。
谢谨行不负所望，语重心长地对盛景意谆谆教导：“往后得多吃些，别听别人说什么瘦点好，小姑娘就该多长点肉才有福相。”
小姑娘圆润一点难道不可爱？
盛景意：“…………”
本以为这个哥哥有点可怕，现在看来说不准是个憨憨。
兄妹俩跟程怀直在船上用完午饭，临京很快出现在眼前。
客船靠岸后程怀直向谢谨行道过谢，背着行囊与她们分别，径直回太学报到去。
早前盛景意已经从其他人那里得知临京便是后世的杭州，她以前也到过杭州，只是没好好逛过，只在酒店和指定场地转悠了一圈，这次她是来认亲的，同样不好仔细逛。
她乖乖巧巧跟着谢谨行坐上马车，连车帘都没撩起来看，只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朝廷南迁几十年，已经足够让本就繁华富庶的临京更上一层楼，外面到处都是叫卖声、交谈声，光用耳朵听就晓得外头有多热闹。
马车驶到谢家门前，谢谨行先下地，伸出手扶盛景意下马车。
府中奴仆早已得了信，边开门相迎边跑进去告知谢家二老，等盛景意两人步入中庭时二老已经领着家中老小迎了出来。
盛景意原以为只是见见二老，不想才进门便碰到这阵仗，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稍稍落后于谢谨行。
盛景意一路上都戴着面纱，此时只露出一双眼睛，可只看这么一双眼睛，二老已确定她确实是自家二儿子的血脉，那眉眼越看就越像！
瞧见盛景意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望过来，二老对望一眼，也停在原处，体贴地给盛景意缓冲的时间。
谢谨行见二老停下了，转过头看向落在后面的盛景意。这小孩不是事到临头怯场了吧？他笑着招呼道：“妹妹，这便是祖父祖母了。”
盛景意回过神来，迈步上前，软声喊人：“祖父，祖母。”
谢老夫人听了这么叫唤，哪里还忍得住，上前抓住盛景意的手落下泪来：“外面日头毒辣，你哥也不知道给你备个帷帽，男人办事就是这么不仔细。来，跟祖母进屋再认人。”
盛景意一听就知道谢老夫人是保养行家了，再看谢老夫人今天衣服首饰简单却不失郑重，为数不多的几件首饰都搭配得恰到好处，明显是有意在她面前收起通身富贵气，免得她不敢亲近。
盛景意跟着谢老夫人往里走，口里说道：“要不是哥哥提醒，我都不敢认您。您看起来这么年轻，哪里像当了祖母的人？”
对上长辈，盛景意嘴巴一向甜，还没落座，她已经把谢老夫人精心挑选的衣裳首饰准确无误地夸了一遍，弄得旁边一脸威严的谢老爷子都忍不住竖着耳朵认真起来。
没办法，刚才他接收到谢老夫人听夸间隙投过来的目光，那意思分明是“听听，听听，学学人家是怎么夸的”。
到了屋里就没谢谨行什么事了，谢老夫人亲自教盛景意认人。
谢家人口不复杂，莫说盛景意记性好，便是记性一般，认一遍肯定也能记下。
接下来便是交换见面礼的时刻，因为是头一次见面，还不太清楚盛景意的喜好，所以大房三房给准备的见面礼都很实用，无非是一叠银票和一堆精致首饰和名贵布料。
玉佩手镯之类比较有象征意义的见面礼她们都当场给了盛景意，其他的则直接叫人送去二老为她准备的院子里。
谢谨行早已在信中说过盛景意一时半会不会离开金陵，所以二老直接给盛景意准备了一套金陵的宅子，连带转给她东市几家店铺、城郊一处田庄和一处温泉庄子。
盛景意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富弄懵了。
谢老夫人还拉着她的手说道：“都说手里有钱，心里不慌，女孩儿手里就该多拿点私产，这样才不容易被人骗。我听你哥说，你准备在金陵那边有要紧事要做，要是缺钱你就和我们说，就当我们投点钱进去，回头你赚了再分给我们。”
谢大伯娘点头应和：“对啊，我们平时手里有闲钱也只是干放着，你若要用便跟我们说一声，都是自家人，不必客气。”
盛景意看了眼谢谨行，没想到他提前把事情都写信里了。
现在她被谢家人这样热情接纳，却根本没想过要留下来，心里不免有些惭愧。
这样好的家人，是她从前不敢想的。
怪不得谢谨行这便宜哥哥说他自己是这个家的异类。
盛景意把自己准备的礼物也拿了出来。
时间有些匆忙，她没能准备太多，给谢老夫人她们的是托林老板赶做出来的五套定制版彩妆套装，从化妆刷到口红面脂都很齐备；给谢老爷子他们的则是她亲手题画的折扇，她问过谢谨行家中有几口人、各自有什么偏好。
相比她收到的巨额礼物，她这些礼物显得有点寒酸。
可送礼这事得量力而行。要知道她即使掏光千金楼的家底搜寻名贵礼物，送到谢老夫人她们面前可能依然拿不出手，倒不如送些别处没有的聊表心意。
谢老夫人没想到盛景意也准备了见面礼，心中越发怜爱这个从小流落在外的孙女。
听说她小时候得了痴病，感知不了外面的一切，她母亲才把她留在身边亲自带着，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现在这孩子病好了，不愿从母亲身边离开，她这个当祖母的即使再想把孙女养在眼前，也做不出让她们母子分离的事。
要是这孩子听说自己是谢家的孩子就抛弃母亲回来享受荣华富贵，她还是会好好待她，为她寻个合适的好夫家。
可那样的话，她不会像现在这样喜爱和怜惜这个孩子。
这孩子病虽好了，却仍有些“痴”。
这种“痴”正巧就是谢家人的特质。
比如当初她二儿子要孤身去救人，她哪怕痛不欲生，还是和丈夫一起照着二儿子的意思让这个儿子“病逝”。
因为他们都清楚，谢家人一旦想做什么事是谁都拦不住的。
真要强行把人拦下来，留下的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余生他都会在痛苦中度过。
所以，他们只能支持孩子的选择。
他们这孙女，不仅眉眼长得像她爹，骨子里也是名副其实的谢家人。

第62章
盛景意来的时候带的东西不多，离开时却像搬家似的，一天之内陆陆续续被谢家二老塞满了大半艘客船。
因为金陵那边还有事，盛景意便没有多留，只小住两晚就乘着天色未亮与谢谨行一道登船。
谢老夫人不好相送，只能殷殷叮嘱谢谨行好好照顾盛景意，叮嘱完还不放心，又派了一批家生子去帮盛景意打理金陵那边的产业，免得谢谨行这个兄长看顾不好妹妹。
谢谨行全程只说“好好好”，虽没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态度却明显有些敷衍。
盛景意都有点好奇谢谨行怎么会是这脾气，难道真的是因为被过继给二房所以和谁都不亲近吗？
夏天白昼长，天亮得早，船刚从临京码头出发，江上已渐渐亮了起来。
没有程怀直作陪，盛景意与谢谨行之间没太多话要说，盛景意便领着立夏到甲板上欣赏沿岸风景。
立夏这两天跟着盛景意回谢家，原以为自己一个出身农家且特别能吃的丫鬟会被嫌弃，没想到众人对自己都格外热情，连她抱饭桶吃饭都没人说什么。
得知盛景意身世后便一直在回忆各种话本剧情的立夏放下心头大石之余，又隐隐有点小失望，觉得转折来得太快，她拟定的一百种保护姑娘的方法都没派上用场！
好在立夏一吃饭就忘了烦恼，白白的大米饭她自己吃一大桶心里都不慌，所以跟着回金陵时也没什么烦忧，又开始叽叽喳喳地把沿途的发现指给盛景意看。
到午饭时间，盛景意才回到船舱。
谢谨行穿着天青色袍子，仍是平日里温文儒雅的读书人装扮。他招呼盛景意坐下，含笑说道：“我在金陵没宅院，到时可能要到你别庄蹭住，你别嫌弃哥哥。”他脸上带上了受伤的神色，“唉，你一回家，我才发现家里竟这么有钱，那么多铺子田产说给就给。”
盛景意看了他一眼。
见过谢家二老之后，她看着谢谨行就没那种心里发毛的感觉了，只奇怪他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她斯斯文文地搁下筷子，也含笑对谢谨行说道：“哥哥想住多久都成。”
谢谨行见她答应得痛快，戏瘾下去了不少，毕竟没人对戏会很寂寞。
他没再唉声叹气，而是给盛景意介绍起两处宅子的位置，城里的宅子和畅清园离得近，步行不到一刻钟就到了；别庄则和千金楼离得近，乘船到下游也是步行一刻钟就到，可见二老收到他的信后便命人去置办。
盛景意听了，忍不住又看了眼谢谨行，感慨道：“祖父他们真好。”
谢谨行对上盛景意的目光，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味，总感觉盛景意那小眼神的意思是“那么好的祖父祖母怎么有你这孙子”。
兄妹俩维持着表面上的风平浪静一路同行，最终客船停在了那处记在盛景意名下的别庄外。
随行的仆从先把客船上大部分的东西搬到别庄，剩下一些则送去城里的宅子里头，完全不必盛景意操心。
盛景意跟着去别庄看了一圈，把管事的都认了一遍，才乘小船回了千金楼。
盛娘等人这几天一直提心吊胆，生怕盛景意被人欺负了去，见到盛景意全首全尾地回来了，自然高兴不已，娘几个关起门说了许久的话。
盛景意原本挨着盛娘说话，说到最后眼皮越来越沉重，最后竟直接埋在盛娘怀里睡着了。
盛娘轻抚着女儿的长发，过了好一会才叹着气对杨二娘、杨三娘说道：“谢家是厚道人家，我们也不能让他们难做，正经人家的女儿哪有常住在花楼的道理？等明儿小意儿醒了，我们便一起劝她搬出去。”
不管怎么说，盛景意还在金陵，她们想见时就能见到，对她们来说已经是意外之喜。
倘若真想把女儿寸步不离地拴在身边，她又何必托玲珑去临京送信？
杨二娘两人都点点头。
盛景意能留在金陵，她们也满足了，按盛景意说的，别庄离千金楼这边不远，乘船过去便行；往后盛景意要和徐昭明他们合伙弄畅清园之事，住到城中的宅子里也方便。
盛景意这几日经历了好一顿舟车劳顿，一觉竟睡到天亮。
第二日一早，盛景意是被粥香馋醒的，她坐起身，看到三个娘坐在外间分粥，粥里放的也不知是什么河鲜，闻起来格外鲜。
盛景意起身洗漱好，才坐到盛娘身边问：“娘，我什么时候睡着的？我睡好久啊！”都睡得记忆有些模糊了！
盛娘笑道：“睡得好是好事。”她站起身给盛景意盛了碗粥，送到她面前看她吃，那目光含着几分不舍，偏又满是欢喜。
盛景意若有所察，乖乖把粥喝完，才看向盯着自己吃东西的三个娘。
盛娘三人对视一眼，没再犹豫，齐齐劝起盛景意来。
若是谢家不好，她们就是拼上自己的性命也要护着盛景意，可谢家事事都依着她们，连盛景意想继续留在金陵都答应了。
人家不仅没禁止盛景意与她们三个娘见面，还给了她一大笔产业让她即便不嫁人都有安身立命之本。
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她们要是处在谢家的位置能做到这种程度吗？她们觉得自己不一定做得到。
所以，她们才要劝盛景意搬出千金楼。
盛景意安静地听着三个娘你一句我一句地给她分析。她要是搬出去住，往后说不准就要和谢谨行朝夕相处，对于这个选项，盛景意的内心是拒绝的，可面对盛娘三人认真的注视，她说不出半个不字。
她们能在秦淮河畔坚持这么多年，从未改变过半分，明显个个都是心里有杆秤的人。
盛娘轻抚盛景意的发顶，缓声说道：“等千金楼这边没那么忙了，我们可以轮流去陪你小住。”
盛景意昨儿回来时算了算路程，别庄到千金楼这边算上水路满打满算也不过大半小时的路途，往来还算方便，便也没拒绝到底。
选角活动马上要进入尾声了，畅清园那边马上要安排起来，到时她住到畅清园附近行事也更方便。
盛景意点了头，正要再赖在盛娘身边再说说话，就听立夏在外头通传道：“姑娘，徐公子来了！”
说起徐昭明，这几天他还是兢兢业业地当评委，只是越来越趋近他那忘年交沈先生，两个人联手开喷，喷哭的参选者不计其数。
寇承平都发现不对，私底下问徐昭明这几天怎么了，突然变得这么凶，难道真的不想娶媳妇了？
徐昭明没吭声，只每天结束选角活动后问千金楼的人盛景意好了没，得到“还得再养养”的答复后也不纠缠，默不作声地回家去了。
盛景意昨天回来后与盛娘她们交待了许多事，却是没想起派人去知会徐昭明一声，现在听立夏说徐昭明一大早过来了，不由抬眼看了看盛娘她们。
盛娘说道：“下去见见徐公子吧，他天天都问你好点了没有。”
对这个一心关心盛景意的徐小公子，盛娘几人观感都挺复杂。
一方面她们觉得他对盛景意挺真心实意，两个人交朋友没什么不好；一方面她们又觉得徐昭明出身在定国公府那样的家庭，两个小的要没什么还好，真要来个日久生情，往后怕是都得伤心痛苦！
盛景意犹豫着说道：“我想和他说实话。”
对于真心关心自己的人，她并不想一直欺骗他们。
比如这次这样装病，徐昭明的频频追问就让她愧疚得很，她着实不想总对他们编谎话。
盛娘与杨二娘她们对视一眼，最终点点头说道：“你做决定就好。”
盛景意带着立夏下楼去见徐昭明。
徐昭明昨天晚上例行问了一声，得知今天盛景意能下楼的消息后一大早便跑了过来，想看看盛景意是不是真的好了。
瞧见盛景意红润的脸色，徐昭明心放下了大半，赶紧邀盛景意坐下，口里忙不迭地说道：“这几天都没见到你，可担心死我了，我听大夫说风疹这玩意严重起来也是能要命的，幸亏你没事。”
他最开始只是喜欢盛景意的嗓儿，现在两个人相处久了，他早真心实意把盛景意当朋友看待。
盛景意见徐昭明张口就是关心的话，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只能等徐昭明讲完再说道：“我有事要和你说。”
徐昭明见她眉眼间难得多了几分郑重，不由得坐直了身体，问道：“什么事？很要紧吗？要我帮什么忙，你只管和我说！”
盛景意说道：“不是要你帮忙。”她斟酌着把自己与谢谨行相认的事与徐昭明说了，其中便包括这几天她对外宣称生病、实际上只是去临京见谢家人的事儿。她注视着徐昭明说道，“我不想继续骗你。”
徐昭明从盛景意说了开头，表情就一直维持在震惊状态，等盛景意把整件事交待完，他才终于缓过劲来，说道：“这么说来，你是谨行哥的妹妹！”
盛景意说道：“是这样没错。”
徐昭明很是惊喜。
他最初介绍谢谨行给盛景意认识，就藏了点小心思：谨行哥弹起琴来和含玉姑娘各有千秋，要是由谨行哥来弹琴，盛姑娘来唱，是不是会有另一种味道？
只不过盛景意不常开口，谢谨行又是是个男人，他不好提出让他们来一曲的过分要求。可他们要是兄妹，往后他岂不是有机会私底下听他们弹唱？
徐昭明眼睛都亮了起来：“真没想到啊。”他起身绕着盛景意打了个转，才又说道，“仔细一看，你与谨行哥是有点像！”
盛景意说道：“你不怪我瞒着你就好。”
“你的事当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徐昭明只是单纯，又不是傻，自然知晓盛景意要保持两重身份有多不容易。他积极地给盛景意出谋划策，“要不这样，你以后穿个男装跟我们玩，对外只说是谨行哥的远亲，借住在谨行哥家。这样往后你要回千金楼也可以光明正大跟我们一起过来，不用偷偷摸摸走后门！”
一堆纨绔逛花楼不是很正常吗？谁会闲着没事仔细辨认里头的每一个纨绔？
再说了，认出来也没差，谁还能把她和谢家六姑娘联系起来不成？
盛景意觉得这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不过她这个岁数的少男少女性别特征已经开始变得鲜明起来，自从癸水来了以后盛景意长起来的可不止是个头，满打满算她顶多也就能再装个一两年。
两个人凑一起嘀嘀咕咕半天，盛景意上楼寻了套男装换上，再对着镜子给自己化了个英气的妆，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郎便出现在镜中。她对自己捣鼓出来的成果十分满意，跑下楼给徐昭明看看自己的新形象。
徐昭明看了却感觉不太妥当，盛景意长得太好看了，哪怕是穿着男装辨识度也很高，就这样往外跑难免会被有心人认出来。
徐昭明认真琢磨半晌，灵机一动：“有了！我祖父已经让人把口罩的用处广而告之，现在城中已经有不少人带上口罩，你还是把口罩戴上好了，以后只在我们面前摘下来！”
盛景意离开金陵几天，倒不知道口罩的宣传成效，听徐昭明这么说便放心了。
不管目前的简易口罩可以起多少作用，能推广出去总是好的，至少能保护一下这个时代十分珍贵的医学人才。
盛景意说道：“也行，回头我出门时把口罩戴上。”
她弄这个口罩本意是想让穆钧多出去走走，免得在房里闷得心理扭曲，没想到穆钧还没用上，她自己倒是先要用到它！

第63章
寇承平等人很快被召集过来，他们先是被迫接受了“纨绔队伍+1”的设定，接着又被盛景意的男装打击了一下。
人世间最残酷的事情就是：人长得好，穿什么都好看；人长得一般，穿什么都一般；人长得丑……算了，不说了，简直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盛景意知道他们一个两个都有钱有闲，宰起人来一点都不含糊，直接叫他们先体验一下以后畅清园要开的形象设计服务。
审美这东西是从小耳濡目染培养起来的，一时半会很难拔高，手里闲钱多的人也没必要去拔高，比如她哥审美未老先衰，不还是被身边的人拾掇得整整齐齐？可以说一般公子小姐身边，都养着几个专业的造型设计师（大丫鬟）！
来了一波小纨绔，盛景意抓紧机会把他们逮去当工具人，给学徒们展开教学。
形象设计这方面，最重要的就是得多学多练，练到看一眼就知道对方的脸型要怎么修饰、要突出哪一方面的特色，才算是出师了。
这几天盛景意不在，有些单子学徒们都是商量着做的，碰到棘手的案例时甚至还要去请教盛娘她们。
本来有学徒都觉得自己已经可以出师了，没了盛景意坐镇她们又开始心慌起来，这会儿见盛景意又要搞现场教学，自然都欢喜不已，齐齐围拢过来看着盛景意讲解每个人的脸部特色和身材特征。
寇承平这群小纨绔从小天不怕地不怕，过去更是在丫鬟堆里长大的，现在被一群小丫鬟围观他们也不慌。
没轮到自己时他们甚至还兴致勃勃地加入围观行列，跟着盛景意的点评重新观察坐在正中的那位狐朋狗友，仿佛头一次认识对方一样！
到从造型沙龙出来，除了徐昭明和寇承平之外的小纨绔都不留下了，兴冲冲地结伴出了千金楼，要去找个最热闹的酒楼摆显一下自己的新造型。
换了新形象不出去臭屁，和没换有什么区别？！
徐昭明他们不走，原因也很简单，千金楼的饭菜好吃！
今天千金楼吃鱼，鱼是新鲜的江鱼，刚从江中捞出来的那种。
都说桃花流水鳜鱼肥，春暮下初鳜鱼、鲥鱼都好吃，只是鲥鱼多刺，吃起来比较麻烦。
徐昭明和寇承平都不嫌麻烦，对着满桌江鲜大快朵颐，本来说要打包点回去的，后来又改了口说“这些菜打包回去就会有腥气，还是不糟蹋它们了”，齐心协力地把所有菜一扫而空，吃得肚子圆圆，新造型都挽救不了他们的形象。
没办法！
清蒸的鱼，软嫩鲜香，谁能不多吃点！
红烧的鱼，味香汁浓，谁能不多吃点！
再瞧瞧那鱼头汤，奶白奶白的，闻着就馋人，不喝光是人吗？
这都是筷子和嘴巴自己动的，和他们没关系！
徐昭明边喝茶消食边感慨道：“没想到普普通通的江鱼，也能做得这么好吃。”
盛景意笑道：“时鲜不管怎么做都好吃。”
寇承平反驳：“才不是，别处的就没这味道。”要不是知道不能随便打听别人家的菜谱，他都想抄一份回去叫府里的厨子学着做了。
盛景意倒不在意这些家常小菜的做法，见他们一脸的意犹未尽，便叫立夏取了笔墨过来，亲自写了几份菜谱给徐昭明。至于寇承平，叫他自己抄就是了，盛景意可不想亲自抄第二遍。
盛景意给得大方，一点都不肉痛，徐昭明和寇承平也就爽快收下了，屁颠屁颠回家献宝去了。
徐昭明两人怎么回家哄长辈且不说，盛景意这边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当天就和楼里其他人说明自己要搬出去住的事。
自从盛景意和徐昭明等人越走越近，许多人心里都知晓盛景意总有一天会离开千金楼，她们谈不上嫉妒，只是担心盛景意一走，怕是不会再和从前一样指点她们。
其中盛景意手把手教出来的助理学徒们是最担忧的。
听说盛景意还是会和以前一样经常过来给她们教学，她们都放下心来，表示自己会好好干活好好学。
千金楼这边安排妥当，盛景意正式搬入城里的宅院之中。
谢谨行意思意思地邀了徐昭明他们过来给新宅子添点人气，又以宴客的名义请了千金楼的人来“助兴”，实际上大门一关，就是熟人凑在一起吃吃喝喝，连千金楼的大厨都应邀而来，带着帮厨们煮了好几桌菜招待客人。
不是来了几桌人，而是来的人大多能吃，光做一桌谁都吃不饱！
亲自接触过谢谨行之后，盛娘几人也放心了。
谢谨行这人虽然有着与年纪不太相称的心思，但这不是什么坏事，只要他那些谋算不放到盛景意身上，有这样的兄长对盛景意来说反而是好事。
换成那些真正的谦谦君子，他们会愿意像谢谨行这样接纳她们吗？
盛娘等人被护送着离开时，拉着盛景意的手殷殷嘱咐，让她在家多听兄长的话，事情可以搞，但不要让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
盛景意没有不耐烦，把盛娘几人的叮嘱一一听完，目送她们趁着夜色出了门。
待人都散了，立夏跟着盛景意回屋，看着宽敞明亮的屋子感叹起来：“姑娘，我感觉像是在做梦一样。”
千金楼对于她们这些农户出身的小孩来说也算是大房子了，可那是要对外营业的，与这宅院完全不一样，即使在里头住再久也没有家的感觉。
这宅院却完全属于盛景意的私产，满屋子的仆妇丫鬟、管事杂役可都得听盛景意调遣，她这个从一开始就跟着盛景意的小丫鬟，现在也荣升大丫鬟了！
听管事说，她的月银能翻好几番呢，往后她再买新出的话本根本不用心疼了！
立夏信誓旦旦地对盛景意说道：“姑娘你放心，我绝不叫那些居心叵测的穷书生有机会接近你！底下的人我也会帮你好好管着，绝对不让她们有背主的机会！”
盛景意莞尔：“那就交给你了。”
两人一夜好眠。
接下来选角活动进入正式收尾，生旦净末丑五门都选出了不少人才，盛娘几人都没管她们是来自哪个花楼的，全部一视同仁地开始基础培训。
热闹了大半个月的千金楼再一次闭门谢客，只剩那造型沙龙还对外营业。
千金楼开始进行《桃花扇》特训，盛景意跑过去都没人理她，徐昭明等人更是被拒之门外，寂寞的小纨绔们只好催促盛景意赶紧把新活动搞起来。
以前没玩过选角活动还不觉得平时的日子有多无趣，现在经历了为时半个月的热闹，他们着实受不了这种委屈。
可惜盛景意无情地打破了他们的期望。
畅清园那边的计划不是面向她们的，畅清园那边主要面向女客，他们只能出人出钱，别的没得掺和。
有他们这群小纨绔在，女客哪里敢来？
要是他们想退出也不妨事，现在盛景意名下也有几间铺子，正好可以搞进去！
小纨绔们大呼上当，却又死活不肯退出，垂头丧气地上学去了。
没错，他们这群每天晚上生龙活虎出来搞事的小纨绔，白天还是可怜巴巴的高中生，再过几年要么辍学回家啃老要么直接参加全国公务员考试的那种。
盛景意一个被古代教育体系拒之门外的小可怜，现在每天也就写写策划逛逛铺子数数钱，除了经常被亲娘撵出门不让打扰之外没有什么大问题。
为了更方便办事，盛景意挑了几个小秘书，哦不，识字的一等丫鬟到身边，平时帮她完成一些抄录工作，这样就不必她自己天天写到手软了。
畅清园的各项事务那边还在筹备中，盛景意也不急。
以前她是缺启动资金，一项项计划安排得很紧密，这边还没忙完那边又起了头。现在她背靠大树，已经不那么缺钱了，安排活动要讲究张弛有度。
后世的综艺节目办个一两季就容易让人觉得乏味，原因就在于人的兴奋阈值会不断提高，同样的手段用一次大家觉得新鲜，两次三次大家也觉得有趣，再多的话大伙就逐渐失去兴趣了！
所以如非必要，盛景意不会再接连不断地把活动策划往外扔，连畅清园那边都准备延后一些再开搞。
经历过市场考验又适合移植到这个时代的综艺可不多，还是省着点用好！
盛景意每天带着一群小姑娘读书充电，小日子过得挺悠闲。
时间不知不觉进入五月，寇承平那边把畅清园编辑部建起来了，他第一时间去问盛景意要不要去编辑部看看。
盛景意自然是要去的，她含笑带上两个最近考试成绩最出色的小丫鬟出了门，气得沉迷话本的立夏直跺脚，发誓要好好学习，坚决不让其他丫鬟赶超自己！
盛景意随着寇承平去了畅清园，被寇承平介绍说是畅清园的东家之一。
那群女编辑是寇承平托家中长辈请来的，都是经常出没在豪富人家的女夫子之流，大多都阅人无数，一看便知道寇承平带来的这个“少年”是个女孩儿。
她们常年出来谋生，眼界与内宅女子不一样，既然答应来畅清园坐镇，自然不会多事去戳破盛景意的乔装。
既然是东家，她们也不拘束，纷纷谈起自己对《时尚》这本杂志的看法。
她们都教过不少学生，自有一张关系网，稿件来源完全不成问题，只是她们不确定这杂志是不是真的能办起来。
要知道天下读书人那么多，也没几个人能把自己的文章印成书，都是自己搞几本文集去送人！
盛景意说道：“只要内容有趣，言之有物，肯定能办下去。过几天就是端午了，到时还得你们多费心。”
盛景意与编辑部这边聊完，才与寇承平一同离开。
护送盛景意回府的路上，寇承平还额外给盛景意介绍了一番：“刚才那位最年轻的唐先生是赵博士的妻子，赵博士曾暗中托昭明帮忙关照一二的。”
盛景意刚才也没特别注意，听寇承平这么一说，到时想起了刚才座中那位不过三十来岁的唐氏。
一般像她这个年纪的女子大多在家相夫教子，鲜少有出来做事的，即便她自己想出来，婆家怕也不会同意。
盛景意说道：“赵博士果真开明。”
寇承平又把唐氏前一段姻缘给盛景意讲了讲，觉得他们夫妻俩都不容易，好不容易成就了这么段姻缘却始终没孩子。这不，为了不让婆婆催生，赵博士都跑金陵教书来了！
盛景意也觉得不容易，正要说些什么，却见徐昭明领着几个小纨绔齐齐跑了过来，口里喊道：“你们可算回来了！”

第64章
徐昭明面色不太好，平日里他脸色总和和气气的，这会儿唇都绷了起来，显见是在外头遇上了什么事。
盛景意领着徐昭明一行人进屋，到待客的临水小轩之中与他们坐下说话。
徐昭明是藏不住事的人，甫一坐定，立刻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话往外倒。
今日国子监休沐，徐昭明一行人和同窗结伴出去游玩，结果撞上个冤家对头，邱家的邱文敬。
徐昭明是金陵城纨绔头头，满金陵的纨绔都爱跟在他屁股后面跑。
这邱文敬和徐昭明恰恰相反。
邱文敬的祖父曾在朝为相，父亲也是主管江南北路的朝中大员，家中虽没有世袭的爵位，在朝中的影响力却不下于定国公，算得上是金陵城第二显赫的人家！
邱文敬出身这样的官宦世家，学问与相貌样样出挑，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
如果邱文敬和韩端他们一个脾气也就罢了，徐昭明也不会妒忌他，都不是一条道的人，他妒忌邱文敬做什么？
偏邱文敬可恶至极，前两年勾搭了徐昭明家里一个庶出堂妹，勾搭完又翻脸不认人，要不是那庶出堂妹的姨娘把人劝下了，怕不是要闹出人命来！
自那以后，徐昭明就对邱文敬深恶痛绝。
徐文昭与那庶出堂妹不太亲近，可到底是自家姐妹，任谁知道自家姐妹被人祸害了都不会太高兴。再想想众人都对邱文敬赞不绝口，平日里老要他们学着点，徐昭明就更不喜欢他了！
徐昭明交朋友，对方可以没他家世好，可以没他有钱，可以才干普通天赋平平，但绝不能心术不正、品行不端。
像寇承平小小年纪流连花丛，那也是和对方你情我愿的事，要是寇承平来个强抢民女、逼良为娼什么的，他绝对会和寇承平翻脸，这是徐昭明的一点小洁癖。
邱文敬不在金陵国子监读书，他早年拜了名儒黄元微为师，后来黄元微在金陵东郊开设书院，他便追随老师去了那边。
今天他们之所以起冲突，是因为两边人碰上了，邱文敬假惺惺地向徐昭明一行人发出邀请，说是他们书院月底要办个文会，到时满城略有文名的人都会过来，末了还邀请他们过去谈诗论经。
徐昭明可被邱文敬恶心坏了，一下子没了游玩的心思，气冲冲地回来找盛景意和寇承平说话。
朋友是用来做什么的？真朋友就是要在遇到讨厌的人时一起同仇敌忾地痛骂那人！
在这点上，盛景意和寇承平都很称职，二话不说跟着徐昭明唾骂起邱文敬来，只差没骂邱文敬坏得流脓！
旁听的小纨绔们本来觉得挺生气的，听盛景意和寇承平你一句我一句地应和徐昭明，莫名又生出一种“不至于，真不至于”的感觉来。
好在聪明人永远知道有些话得藏在心里，所有人都默契地等徐昭明三人骂够了再说。
盛景意等徐昭明气消得差不多了，才抬眼看着徐昭明说道：“你只想骂骂他吗？”
徐昭明一顿，对上盛景意亮亮的眼睛。
眼前的人分明作少年打扮，一双星眸仍是有着常人难以比拟的明亮澄澈。
徐昭明的心不知不觉快跳了几拍。他眼睛也亮了起来，期待地问道：“你有办法把他们那破文会搞砸？那不太好吧？我听说韩世兄都会去的！”
他们不是没搞过破坏，相反，他们这群小纨绔的破坏力是很惊人的，一般人被他们搞了还得赔笑脸，因为他们可以仗势欺人，被他们欺负的人不可以！
可作为合格的小纨绔，他们也能分清楚什么场合能搞破坏什么时候不能。
要是他们光明正大地跑去那种汇聚了大半金陵名流的文会砸场子，估计回家后他们的腿就别要了！
盛景意挑挑眉，说道：“谁说我们要去搞破坏了？傻子才会直接掀饭桌。”
徐昭明虚心请教：“那你说要怎么做？”
寇承平等人也齐齐看向盛景意。
或许是因为徐昭明对盛景意言听计从，又或许是因为前面盛景意出的主意基本都实现了，现在他们隐隐有把盛景意当第二个老大来看待，而且这个“第二”还在不断往徐昭明这个纨绔老大靠近。
盛景意要的就是这种变化。
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力量，才能把基本盘搞大！
盛景意说道：“简单得很，他们书院开文会，你们在国子监也搞一个。”她给徐昭明分析，“你们国子监可是朝廷开办的，即便韩府君不来，也得派个得力的人过来，在这方面你们不会输多少。现在离月底还有大半个月时间，你去打听一下他们具体哪一天开文会，接下来全力宣传国子监文会的事，日期就按着他们文会那天来宣传。”
徐昭明对这个提议很感兴趣：“听起来不错！”
寇承平比较理智：“可是我们不认识多少有名望的名宿大儒，文会要是没有这样的人参与，哪里比得过邱文敬那边？到时我们宣传得声势浩大，却没几个人过来，岂不是丢大脸了？”
寇承平对自己这群狐朋狗友的水平非常了解，他们这水平说是不学无术一点都不冤枉，也就在人情世故上比别人多混了点经验！
徐昭明没说话，只两眼亮晶晶地看着盛景意，盲目觉得盛景意肯定有办法。
盛景意说道：“名宿大儒一般只是负责镇镇场子，这个你们可以拖国子监老师找，”她看向徐昭明，“你和那位赵博士不是交好吗？他既是国子监博士，应该认得不少有名望的读书人才是，可以托他帮忙请几个。”
徐昭明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他们确实不认识，但托人找找还是能找着的。
盛景意接着说道：“至于怎么拉人过来参加这次文会，我有一些想法。”她叫立夏拿来纸笔，身体微微前倾，在纸上边写画边说出自己的构想。
徐昭明等人听得眼都直了，没想到文会还能玩出这么多花样来。
仔细想想，每个环节似乎也都是平常文会经常玩的内容，怎么经她一排列组合，他们这些典型学渣都有点心动、感觉挺想去呢？！
徐昭明拍板定案：“搞，必须搞起来！”
盛景意笑道：“要是你怕保证不了把他们的风头全抢走，可以提前两天开始第一轮，到第三天你们这边肯定比他们那边要热闹许多。”
徐昭明摩拳擦掌：“那我们马上就去准备。”
换做平时，徐昭明对文会什么的肯定兴致缺缺，不过邱文敬仇恨值拉得太满，只要能让邱文敬不高兴的事，徐昭明都乐意搞一搞！
其他人也心服口服，开始自发地分起了任务，各自为这次全新的文会做起了准备，一心要把邱文敬的风头全抢走！
盛景意撺掇完徐昭明等人，自己也没闲下来。
马上就是端午，盛娘她们却说正处于训练关键时期，端午节也不放假。
盛景意只能亲自盯着畅清园那边的筹备进展。她名义上说是要复原唐代衣冠展，实际上却在策划案里掺了不少后世的东西，算是把后世各种时装秀的模式揉吧揉吧搬了过来。
“维多利亚的秘密”那种私密性强的秀往后可以办，目前来说却是要循序渐进地来，所以端午这天晚上她只准备先由她筛选出来的几十位模特进行畅清园首秀，衣服也以端庄大方为主，以后再一步一步地往前迈进。
知道这次受邀是要给金陵城各家女眷演出，还只是到台上展示一下衣服，其实被盛景意选中的模特们都不太确定能不能成。不过她们平日里在秦淮河畔不算出众，赚的钱也不多，畅清园这边给的酬劳很高，她们愿意过来捞点小钱！
当然，既然答应要来，她们还是准备得很认真，甚至做好了会被某家女眷辱骂的冲动。
为了丰厚的酬劳，她们可以拿出唾面自干的忍功！
端午这天盛景意白天先回千金楼蹭了顿粽子，接着便派人去确定选好的模特是不是能按时到场。
傍晚时分，盛景意戴着面纱领着模特们去与畅清园的人完成交接。
她化妆水平不错，稍微动动手便能让自己眉眼突出两种性别的差别，一般人完全认不出她有两个不同的身份。
到夜幕降临，受邀而来的各家女眷便陆续入座。
由于牵头的是徐家和寇家的女眷，所以畅清园这场首秀的观众席是满人的，一个空位都没有。
人都到齐之后，幕布缓缓被拉开，出现在众女眷眼前的是个她们不曾见过的新奇舞台。

第65章
这舞台呈T字型，长长的舞台延伸至观众席中央，可以让坐在不同位置的观众充分展示衣饰之美。
T台两侧都悬着灯，恰到好处的灯光营造出一种叫人如坠梦中的美感。
今日是端午，白天各家女眷忙忙碌碌地主持家中事务，本是一身疲倦，一根指头都不想动，偏又接受了这来自徐、寇两家的邀请。
对于这两家人对徐昭明他们的纵容，很多人心里都忍不住犯嘀咕：谁家没儿子，怎么她们家就宠成这样？她们是不是对家里的臭小子太严厉了？
犯嘀咕归犯嘀咕，面上没有人说出来。
畅清园可是徐昭明母亲的产业，人家愿意把私产拿出来给小儿子折腾，她们又能有个新鲜去处，何乐而不为？
她们多来支持支持，说不准还能入徐夫人的眼，要知道徐家可是还有好几个少年郎没婚配的。
至于徐夫人的心肝宝贝小儿子徐昭明，还是算了，她们可没忘记这几年有多少小姑娘被徐昭明弄哭。
关键是，徐昭明还不是故意的，他觉得他那些话都是挺真心实意。
谁家女儿不是千娇百宠长大的宝贝疙瘩，谁愿意让她嫁去受委屈？
众女眷各有私心，却都盛装打扮、应邀而来。
金陵城有头有脸的人家就那么多，女眷们相互之间基本是认识的。
她们入座之后发现大半都是熟人，心里便感觉这畅清园还挺靠谱，来的都是值得交游的人家，下回她们可以把家里的女孩儿也带过来相互熟悉熟悉。
反正有一晚上的时间，众女眷也不急着与想交好的对象攀谈，她们先相互夸赞了彼此的衣着打扮，又尝了尝丫鬟奉上的茶点。
这些丫鬟的打扮与素养都不逊于她们府中的那些，送上的茶点虽不至于好吃得叫她们觉得惊为天人，口味却也很不俗，用来招待客人绝不算失礼。
在畅清园首秀还没开始前，主持人走到台上介绍了畅清园的运作模式——
往后畅清园除了初一十五之外都接受预约，可以让她们过来开开赏花宴及笄宴什么的。
畅清园有多个合作方，只要给的钱够多，可以享受包括从茶点到衣饰的一条龙服务，还会根据宴会性质提供特别节目。
她们人手充足，培训到位，每个丫鬟基本都能识文断句，可以保证每位到场的客人都能拥有最贴心的服务。
简而言之就是，如果你选择来畅清园搞聚会，那么你什么都不用考虑，只需要给钱就完事，保证整场宴会办得又风光又妥帖。
金陵城提供这种外包服务的园子不算少，畅清园不算头一个这么搞的，可它的实力却是最雄厚的，没看到徐家和寇家的女眷都亲自出面了吗？
更别提其他合作店铺在金陵城中也都是排得上号的良心店家。
一般园子可没有这么多大靠山，光是凭着这些名号，畅清园就会是她们以后挑选宴会地点的第一选择，只有掏不起钱的人家才会选次一等的园子！
攀比这东西是无处不在的，尤其是到场这些有头有脸的人家，她们不少人家里藏着的宝贝说不准比朝廷都要多，她们差的是钱吗？
她们差的是花钱的地方！
这种只要花点钱就能给自家涨脸的事，她们自然是很愿意干的！
主持人介绍完畅清园接下来的营业范围之后，畅清园首秀便正式开始了。
既然是仿照唐时风俗，头一批上台的模特展示的便是唐时服饰，每个到场的女眷手上都拿到了一份节目单，上头写明出场的服饰名称以及赞助商。
唐时的仕女图在座众人都看过不少，真迹仿作先不提，基本的了解还是有的。
眼尖的人在第一个模特走上T台时便认了出来，与旁边的交流道：“这是复原《捣练图》上的服饰？”
旁边的人不管认没认识，闻言也跟着点头：“我也觉得是。”
《捣练图》乃是唐朝一位名叫张萱的画师所画的仕女图，是后世流传的十大唐宫仕女图之一，画中展现的是宫中女子捣练缝衣的场景。
《捣练图》上一共画了十二个人物形象，明面上是展示捣练、缝制、熨烫三道工序，实际上却是在表现女子们的闺怨。
那画上的十二名女子姿态各异，衣饰和妆容更是各不相同，每一个细节都值得反复赏玩！
现在，《捣练图》里的十二位女子慢慢走到所有人视野之中。
这批模特体态比一般女子丰腴，脸型也圆润如满月，可是她们充满自信，那衣裳瞧着有多鲜妍大胆，她们的神态与姿势便有多从容美丽！
在座的女眷有一部分人已经步入中年，她们的体态也渐渐丰腴起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世上大部分人都得经历这个阶段。
她们也时常暗中烦忧自己的体型问题。
到她们这岁数大多儿女双全了，倒不必考虑什么拴不拴得住丈夫的心，只是她们每日揽镜自照，总觉得自己正在老去、容颜渐衰，再不复年轻时的美貌。
这事着实叫人伤心，比丈夫头越来越秃都让她们难受，只能安慰自己“要是我生在唐朝，说不准还是个美人”！
随着十二个唐宫仕女一一来到眼前，不少人心里都有种奇妙的感觉：这样鲜艳的花色，穿到身上竟很不错。
朝廷重文轻武，对衣饰上的偏好也以清淡素雅为主，她们这些当家主母更是事事要以稳重为先，太鲜艳的颜色不碰，太新鲜的款式不碰，每日换来换去都是那几样。
别说丈夫看腻了，连她们自己也渐渐少了用心打扮的兴趣。
“这家店把《捣练图》复原得还真不错。”有人感慨道。
“是啊，都说唐人以丰腴为美，以前我还不信，如今亲眼见了才发现果然如此。”旁边的人应和道。
说话间几乎所有人都无意识地看了几眼节目单上的店铺名字，准备回头叫这家店的裁缝上门定制几套成衣。
能把画上的衣服做得这么好，这家店的裁缝应该很不错！
《捣练图》的十二位模特展示完毕，不少人都已经停下闲聊，隐隐期待起接下来要出场的新模特来。
既然叫时装秀，那推出的服饰自然得是应季服饰，徐昭明狐朋狗友多，这次盛景意狠狠拉了一批赞助商，顺便把自家铺子也暗中塞进去。
接下来几个铺子会按照不同的主题展示自己店里的最新设计，有些展示的是衣裳有些展示的是首饰，根据商品不同，妆容与灯光都会有不同侧重。
这年头虽没有电灯，但人力便宜，完全可以手动控制灯光达到想要的效果。
想要做到后世那种花里胡哨、璀璨夺目的效果，那肯定是没办法的，但稍微控制一下灯光，引导众人把焦点集中在展示重点上还是不难的！
这点小心思，到场的女眷们都没发现，即便发现了她们也不会在意。
她们的目光已经完全被台上的模特吸引住了。
过去她们对这些官伎的印象很不好，觉得她们肯定会靠献媚勾引自己的丈夫儿子，可现在看着她们在台上迤逦地朝自己走来，她们只觉得这些小姑娘真美，而且美得各有千秋。
据说东晋时南康长公主的丈夫桓温纳了新妾，她为人凶悍善妒，提刀要去杀了那姑娘，结果见到人以后发现那姑娘长得着实可人，当场就把刀扔了，抱着对方感慨道：“真是我见犹怜，何况我家那老东西。”从此便对那姑娘格外怜爱。
今天到场的众女眷虽不至于生出南康长公主那样的想法，可美是不分性别的！
想想看，一水的美人站在自己眼前，认认真真地向她们展示各种她们平日里最爱挑挑拣拣的衣裳首饰，仿佛自己的认可对她们来说是最重要的事，谁能觉得她们不好？
换个角度想想，要是这些姑娘经常来给她们做这个时装秀，岂不是没机会去自家丈夫儿子面前露脸了？
了不得，这事儿了不得！
她们每天辛辛苦苦打理内宅，大事小事一把抓，往上要孝敬公婆，往下要照看儿女，好不容易把这些事都做好了，偶尔还要面对丈夫的嫌弃——
她们为什么不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娱乐生活——哪怕一个月只有那么一两回？
众女眷嘴里没说什么，心里却都有了主意。
她们含笑欣赏完整场时装秀，在手上的单子上勾选了几家心仪的商品或店铺。
哪怕她们自己不戴这些外面卖的玩意，拿来给后辈穿着玩戴着玩或者送礼都是挺不错的。
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想要畅清园这边继续把这活动办下去，她们肯定得用行动支持一下。
这些东西本来就是要用的，买了又不会亏！
每张节目单最后还有个《时尚》杂志订购选项，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说明：是否订购杂志不影响平时预定宴会场地，只影响日后参与园方活动的资格。
相比前面勾选的东西，订购《时尚》杂志的钱不算太多，而且每个月都能拿到一本书，算下来不亏。
即使这书有点贵，但还是那句话，她们是缺钱的人吗？
订！
必须订！
……
端午之后，韩端总算有了点空闲，他正要找本闲书放松放松，教坊那边的人却突然找了过来。
韩端客客气气地让人坐下，询问对方过来是有什么事。
教坊的人面色有些为难，他说道：“不知府君有没有听说端午那天畅清园开业的事？”
韩端是金陵城一把手，当然知晓那天晚上的热闹，不过那是女眷之间的交游，他身边没个女人在，所以不好仔细打听。
韩端问道：“有所耳闻，怎么了？”
教坊的人说道：“畅清园那边的人来和我们交涉，说是她们已经发展到接近五百个女客，往后每个月十五都会组织数百人的活动，要来我们这边备个案。”
韩端讶道：“她们女眷聚会，去教坊备案做什么？”
教坊的人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心说道：“她们说往后每个月都需要请几十到一百个官伎到场，所以先来知会教坊一声。”
开业当天多请些官伎去助兴他们还可以理解，可往后每个月要这么多官伎作陪他们就想不透了，就是韩端这位府君大人要设宴，也没一口气请这么多官伎过去的吧？
教坊的人过来汇报之前，已经仔细询问过端午那晚去畅清园的官伎是怎么一回事，他给韩端介绍了一下畅清园那边是什么情况。
这次他被派来见韩端，就是想问问韩端畅清园这边的活动要不要定成官方活动？
虽然这活动面向的是女客，但是这种规模的活动，他们官方要是不冠名一下，总感觉不太得劲。
如果不属于官方活动，年底他们写年度考核报告的时候岂不是不能把这事写进去吹一波？最好还是把它算成官方活动！
面对下属官员满含希冀的目光，韩端沉默了一下，说道：“那就把它算进去吧。”

第66章
教坊的人跑这一趟，当然有寇承平从中活动的原因来。
寇承平和教坊那边喝了回小酒，狂吹一通畅清园的发展前景，对方便答应去问问韩端的意思，这种事从前没有先例，还是得韩端这个一把手点头才行。
得了教坊那边的准信，寇承平又与徐昭明结伴去寻盛景意告知这个消息。
盛景意最近在聚众读书，她给身边的丫鬟们制定了进修计划，考核成绩高的丫鬟可以赢得跟她出去浪的机会。
当然，这是次要的，主要还是读书机会难得，小丫鬟们都很珍惜，哪怕盛景意不督促，她们也学得很起劲。
换了别的主家，谁乐意掏钱给自家丫鬟读书练字？
也就她们运气好，才碰上了盛景意这么好脾气的姑娘！
盛景意狠狠地过了把“为人师”的瘾，小小地弥补了一下自己曾经有过的大学梦。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不过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慢慢来就是了。
徐昭明两人寻过来时，听见的便是小院内传出的朗朗读书声。
徐昭明迈步就要往里走，寇承平却拉住了他，说道：“现在和从前不同了，你别冒冒失失往里跑。”
以前盛景意与他们往来得很随意，他也觉得盛景意既然出身秦淮河畔，自然不必守那么多礼数，可如今盛景意可是谢家女儿，人家哥哥还在这，他们可不能在和以前那样随便。
徐昭明没觉得现在有什么不一样，不过寇承平比他懂人情世故，寇承平既然开了口，他也停了下来，叫人先入内通传。
盛景意很快迎了出来，邀他们到园子里的凉亭内说话，口里说道：“教坊那边有准信了？”
寇承平与徐昭明对视一眼，没问“你怎么知道的”，只点头说：“对，韩世兄那边应下了。”他顿了顿，好奇地问盛景意，“韩世兄晓不晓得你现在是谢家女儿？”
盛景意道：“知不知道有什么关系，我与韩府君不过数面之缘，又没什么交集。”
徐昭明道：“你兄长与韩世兄相熟，韩世兄应当是知道的。”
盛景意很清楚许多事不过是做做表面功夫，私底下大伙恐怕都心知肚明，是以她也不怎么担忧此事。
只要大部分人不把她这个“千金楼小当家”和谢家六娘联系起来，她就不会带累谢家。
至于包括韩端在内的这些知情人，知道了应该也只会憋着，毕竟她也没想着祸害他们或他们的家里人，宣扬此事对他们没什么好处。
他们这种出身的人绝不会拼着和谢家交恶的风险去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三人闲聊几句，寇承平又转了话题，问道：“你让我把牙行那边适龄的女孩儿都签下来，我已经叫人去留意，这批女孩儿有差不多两百人，畅清园用得着这么多人吗？而且那可都是刚在牙行记了名，没好好教过的，年纪又不大，畅清园那边用不上吧？”
现在畅清园的丫鬟都是他们几家人调拨过去的，按着盛景意的要求，挑的全是能识文断字的人。
要培养出这样的丫鬟可不容易，连他们家里也没多少符合条件的，在外头更是压根雇不着。
要是随便雇几个丫鬟顶上去，那他们端午那天岂不是等同于虚假宣传？
盛景意道：“我与唐先生她们商量过了，她们平日里审稿选稿也不忙，可以轮流给这些丫鬟上课，先从《千字文》开始学起，学得快的一年应当能把三千个常用字认完。”她见徐昭明和寇承平面露茫然，补充说道，“这期间她们的月钱和吃用都由我负责，不会动公中的钱，就是得占用畅清园两个院子安置她们和给她们上课。当然，我也不会白白给她们花钱，她们的契书上得写明一年期满后自愿续签三年。”
这些刚到牙行的小丫鬟大多十岁左右，学个一年，干个三年，刚好到快及笄的年纪，不耽误她们回家嫁人。
徐昭明明白了盛景意的意思，这是自己按需培养丫鬟。他说道：“既然畅清园是我们一起搞的，哪有你自己单独掏钱的道理，当然是从公中出。”
寇承平说道：“这些小丫鬟倒是有福气，许多人想请唐先生她们到府上任教可得给不少束脩，等闲人家还请不着！”
盛景意夸道：“还是多亏了寇公子把诸位先生请了来。”
要不是看在寇承平家中长辈的面子，这些人她和徐昭明一个都拉不来。
定国公的面子？
定国公的面子不管用，他是武将出身，虽然给自己拼来了爵位，可许多读书人照样不鸟他。
如今大部分读书人向来都坚定不移地奉行“能不打仗就不打仗，能用钱解决就用钱解决”“要面子是不可能要面子的，我们只想世界和平”的基本原则，坚决不给武将北伐的机会，好保有目前的安定平和。
按照主和派的想法，只要不打仗，他们就能安安稳稳地苟着；要是打起仗来，他们还能往哪跑？往岭南去吗？他们可没有东坡先生的豁达，被贬去岭南还说什么“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他们只想苟在繁荣富饶的江南！
三个人商量好畅清园的事，又凑一起敲定国子监文会的各项细节，务必要保证能抢光邱文敬的风头。
盛景意也是昨儿回了趟千金楼，才从柳三娘那得知她家二娘少年时遇到那个说“我虽然要成亲了，但我爱的是你”的渣男，居然就是邱文敬的二叔！
得知这个邱文敬居然是渣男的侄子，盛景意在心里感慨了一番遗传的强大，竟连渣都能代代相传。
感慨完了，盛景意又想了不少加强国子监文会影响的主意，进一步完善前些天给徐昭明的草案，务必要衬得邱文敬那边的文会黯然无光！
怀着这种想法盛景意干劲十足，想法不停地往外蹦，听得徐昭明和寇承平直点头，摩拳擦掌地期待起文会这种和他们压根不沾边的玩意来！
畅清园首秀告捷，许多人都在观望畅清园还会不会有新动作，结果观望了几天，却发现那边没什么动静，只是一口气雇了两百多个小丫鬟，还全是刚被领进城的那种。
畅清园把这些丫鬟全弄走了，是准备用这样的丫鬟糊弄她们吗？
不得不说，很多人心里是失望的，毕竟她们钱花得那么爽快，就是冲着端午那天的良好体验去的，要是下回过去全换成毛毛躁躁的小丫头，想想就觉得不得劲！
好在几天之后，消息灵通的人家都得了消息：畅清园临街的小院里时常传出小姑娘们的朗朗读书声，虽然读得不怎么顺畅，还得先生领着读，但听着也很新鲜。
过去谁曾听过这么多女娃娃齐齐朗声读书。
有人特意去打听了一番，得知畅清园那边统一给买去的丫鬟授课，都觉得畅清园的东家怕不是钱多得烧手，谁家买了丫鬟不是让她们干活而是让她们读书去的？
人家书香门第的丫鬟会读书是雅事，你一个对外营业的园子，雇人时签的全是活契，费心教会丫鬟读书，回头她们干几年跑了，那不是白费劲吗？
还有些丫鬟的家里人从别人口里得知了此事，腆着脸跑来问畅清园要不要男娃子，她们可以把男娃子也送来干活。小姑娘家家的，让她们读书太浪费了，那么好的纸笔，给她们家里的兄弟用多好？
对于这些人，畅清园的管事一律不见，叫人直接打发了，还告诉他们要是再来的话就把他们女儿也撵了，到时可他们女儿没丰厚的月钱可拿了。
一提到到钱，这些人总算消停了，人家不愿意让她们用男娃换女娃也没办法，谁叫人家是出钱的？他们再闹下去了，女儿被人退回牙行，怕是找不到这么好的下家了！
畅清园总算清静下来。
经此一事，唐氏等人对这批“女学生”都多了几分怜惜，教起她们来耐心更足了。
小姑娘们也愿意学，个个都挺勤勉。
她们出身不好，小小年纪就被送去牙行供人挑选，干个几年活、给家里攒几年钱，便要随便找个人家嫁了，再给家里换回点聘礼。
她们都从家中姐姐以及其他长辈口里了解过这样的未来，所以面对砸到自己头上的馅饼，她们一开始都是不敢置信，现在被父母过来一闹，她们更是害怕失去这个机会，一刻都不敢放松，连上茅房都用竹篾片在地上写写画画，怕忘记刚学的生字。
盛景意从唐氏口里得知这些事，免不了有些叹惋，重男轻女这种事从古到今都不少。
唐氏最近精神倒是越发好了，她觉得这份工作很有意义，她所学的东西从前都用来吟风弄月，现在却可以帮到这么多孩子，这是她以前从来没想过的！
以前丈夫总劝她说，有没有孩子不要紧，他家中还有兄长，他自己也对养儿育女不甚感兴趣，实在想要的话从族中过继一个便是。
丈夫要她别在意这个，只管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可她总想不开，不管是周围的人还是她的父母兄弟，都和她说嫁了人总要有个孩子才行，她嫁了人不生孩子，能做什么想做的事？直至看到这些孩子，她才明白丈夫劝说自己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67章
唐氏想开了，夫妻俩的日子也就变得更为和美。
赵博士得知她现在和其他人一起管着两百来号女学生，还调侃道：“你的学生可比我还多，我只管着几十个，现在我们夫妇俩不能说是夫唱妇随了，得说妇唱夫随。”
唐氏被他一句“妇唱夫随”逗笑了，心里忍不住想自己过去都在纠结什么，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自找烦恼。
在畅清园那边步入正轨的同时，徐昭明他们也积极地请赵博士促成国子监文会之事。
赵博士去参加过《桃花扇》选角，在国子监之中引起了一阵热议，有的人认为他和几个学渣搅和在一起着实不像话；有的人暗中羡慕唐氏开明，肯放他天天往秦淮河畔跑，换了他们家的母老虎，他们耳朵怕是要被揪掉！
不管其他人对这件事抱有什么样的想法，赵博士这个原本不太起眼的国子监博士现在也算是风云人物，走到哪都能被人认出来。
毕竟，任何与众不同的行为都容易引人注目。
赵博士对此不甚在意，听完徐昭明的策划颇感兴趣。
由于徐昭明选的日期与湖山书院那边开文会的日期隔着两天，赵博士也没想到浮山书院那边去，只觉得这文会策划看着叫人耳目一新！
赵博士一口答应去与国子监祭酒商量此事。
国子监祭酒看完，也觉得新鲜。
国子监收的学生大多是官宦子弟，只有少数是寒门子弟中的资优生。
反正国子监里全是年轻人，那种老气横秋的文会和他们其实不太相衬，他们哪怕有机会去参加，也不过是作陪的，参与度很低，达不到让每个学生都参与进去、每个学生都得到锻炼的良好效果。
徐昭明递上来的这个策划既有竞技性又有娱乐性，可以让足够多的学生参与其中，很难让国子监祭酒不心动。
更重要的是徐昭明几人还表示掏腰包奖励最后的“擂主”，钱这东西虽然是“阿堵物”，可是国子监里头还有一小撮需要这些阿堵物的寒门子弟，以他们的才学，争个擂主应该不难。
徐昭明这撮学渣整天不务正业，要是他们能把心思用到这样的正事上，也是一件大好事，回头他碰上定国公等人时也能挺直腰杆夸他们有长进，而不是干巴巴地说一句“他们这个月表现不错”。
好处这么多的事，怎么可以不搞？
国子监祭酒心里其实还有点小意见，这日期怎么就提早了两天？要是撞上湖山书院那边的日期，他可以趁机拉一批人过来国子监，压压湖山书院的威风。
国子监祭酒和开设湖山书院的名儒黄元微倒没什么私怨，只是他们是官学，湖山书院是私学；他们的省元主要是官宦子弟，湖山书院那边却来着不拒，只要资质不错的学生都愿意收。
两相对比之下，湖山书院在士林之中的名气隐隐压了金陵国子监一头。
作为金陵国子监祭酒，他能待见湖山书院吗？当然是不能的！
可是身为读书人，哪怕不喜欢，他也得笑呵呵地与对方往来，谁叫人家黄元微名气大、号召力强？
像这湖山书院开的文会，即便他心里再不喜欢，收到邀请也得去露个脸捧个场，要不然人家会说你傲慢、说你没风度。
别问他感觉如何，问就是憋屈！
国子监祭酒正要遗憾地把策划书合上，却注意到最末一段解释了一下赛制，说这个文会为期三天，第一天选出第一位擂主，第二天擂主守擂，众人挑战，挑战赢了，挑战者成为新擂主；挑战输了，擂主守擂成功！
第三天的赛制也以此类推！
每天的擂主都有一份奖金，要是有人蝉联三擂主，三份奖金都归他。
这场为期三天的文会结束后，所有表现优异的参与者可以在点评老师的带领下参与《唐诗三百首》的编纂。
《唐诗三百首》这书名听来朗朗上口，立意是给学诗的孩子启蒙用的，编纂出来意义重大，要是编得足够好，一定能挤进畅销启蒙书之列。
谁在他们这个年纪能有机会参与这种著作的编选工作？
别说学生听了会心动，连国子监祭酒自己听了都心动，准备捞个点评老师的位置坐坐。他虽然转行政岗位这么多年了，却还有一颗搞文学的心，他读的书多，知道的诗也不少，还是国子监祭酒，他凭什么不能当这个点评老师？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为期三天啊！
第三天，正是赛况最激烈的决战阶段，到那时不仅学生们参与度高，应邀而来的人也不会少吧？
到那时他们国子监岂不是可是把湖山书院的风头压下去？！
想到这里，国子监祭酒忍不住开怀地大笑出声。
他笑到一半，才发现赵博士还在旁边等他答复。
都笑出声来了，国子监祭酒也不好让自己的畅快笑声戛然而止，只好继续把它笑完，才拍着赵博士的肩膀正色说道：“俗话说得好，‘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其实每个学生都有他们的长处，只是我们见他们整日胡闹，便觉得他们无可救药。幸好还有你这伯乐在，要不然我哪里知道这几个孩子还有这样的能耐？”
赵博士听了十分感动。
不愧是他们的国子监祭酒，看到学生有长进居然高兴得在他面前失了态！
赵博士问道：“那您的意思是这文会可以着手准备了？”
国子监祭酒恢复了一贯的从容淡定，捋着长须说道：“既然是你的学生想出来的，此时就交给你去筹备，我会让其他人全力配合。”
赵博士说道：“这点评老师的人选，不知您有什么想法？”
小事他可以拿主意，但五个点评老师后续还得负责主持《唐诗三百首》的编纂工作，这书是以金陵国子监名义出的，人选还是得国子监祭酒来敲定才行。
国子监祭酒说道：“这个容我想想，你先着手筹备，人选的事你不用担心。”
赵博士点头，实诚地说起了自己的想法：“您若是能当点评老师，学生们肯定更积极参与，不过您事务繁忙——”
“最近也不是很忙碌，”国子监祭酒捻着须，慢悠悠地道，“何况这文会倘若办成了，实乃国子监的一大盛事，我这个国子监祭酒即便再忙，也能挤出时间来当这个点评老师。”
赵博士更为感动了，别过国子监祭酒就去与徐昭明他们说起这个好消息：国子监祭酒不仅答应让他们开文会，还愿意在百忙之中抽空出来当这次文会的点评老师！
徐昭明一行人欢喜不已，又浩浩荡荡地跑去找盛景意分享这个好消息。
真没想到他们几个学渣还有推动组织一场盛大文会的一天，说出去不知得惊掉多少人的下巴！
盛景意见他们兴奋到连说带比划，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平时徐昭明是对文会什么的没兴趣，这次是由他们亲自搞的，他们左思右想，决定聚集到盛景意这边临时抱佛脚。
都说临阵磨枪不亮也光，他们多背几句诗，到时哪怕不上场参与，好歹也能看得懂别人的高来高去！
至于为什么选在盛景意这边，原因也很简单，他们一群学渣可不好意思在别人面前读书，光是想想就头皮发麻。
别说别人了，就算他们亲娘看见了，怕是不会觉得他们想上进了，而是被什么妖魔鬼怪附了体！
所以说，还是盛景意这边最安全。
他们什么德性盛景意清楚得很，他们为什么突发性发愤图强盛景意也知道原因，不用费心去解释，省心得很！
一群人围坐到一起，寇承平与其他人对视一眼，作为代表开始发言：“我们有个想法！”
盛景意看向寇承平，很捧场地问道：“什么想法？”
寇承平说道：“主意是我们出的，文会是我们策划的，我们不能只当默默无闻的观众！所以，我们决定选一个人去参赛！”
徐昭明应和道：“说得有理！”说完他又拧起眉头，问出自己的疑问，“可我们选谁去？”
狐朋狗友齐齐看向他。
徐昭明：“…………”
有种不好的预感。
寇承平推推他，说道：“你觉得我们之中除了你，还有谁可以上？”
狐朋狗友们七嘴八舌地符合——
“对啊对啊！”
“就是你了！”
“舍你其谁！”
盛景意也含笑看向徐昭明。
这群小纨绔，徐昭明严格来说不算真学渣，他只是偏科而已。论起诗词来他比一般人要强得多，看看他搜罗了多少曲谱、多少唱词就知道了，写诗他不一定行，背诗他可以！
众人讨论过后，一致决定推徐昭明上去给他们学渣小团队长长脸，要是能拿个擂主就更好了，以后他们到哪都能把腰杆挺得笔直！
从明天开始，他们就从家中带出自己的唐诗相关典籍，轮流给徐昭明出题，培养徐昭明以一当十的勇气！
当学生他们不行，当考官还不容易，他们保证能把徐昭明考得痛不欲生！
就这样，小纨绔们敲定了新一轮的聚众读书计划，目标很明确：一起给徐昭明搞特训！
徐昭明见所有人两眼放光地看着自己，心里那点小抗拒全没了，只剩下浓浓的责任感。
谁叫自己交的这群狐朋狗友全都以不学无术为荣？
难得他们愿意翻翻书，他只能牺牲一下自己了。
一群小纨绔热热闹闹地讨论了半天，到傍晚才散去。
傍晚盛景意与谢谨行一起用膳，与他说了接下来徐昭明他们要到这边搞特训的事给谢谨行说了。
宅子是盛景意的，谢谨行自是不会阻拦她邀朋友来玩。
听说他们要把徐昭明推出去参赛，谢谨行笑道：“我平时也没什么事，不如算我一份吧。”
盛景意瞧见谢谨行斯斯文文的笑容，想想谢谨行过去的才名，忍不住在心里为徐昭明担忧了三秒。接着她毫不犹豫地应道：“有哥哥在当然最好！”
兄妹俩说定后便各自散去。
盛景意不习惯有太多人在屋里伺候，回到自己住的小院沐浴过后便把人都打发走了，拿了本书坐到灯下随意翻看起来。
现在千金楼运营良好，用不着她操心太多，她可以腾出空来多读读书。
有谢谨行在，她遇到不懂的内容可以先勾画起来，攒着拿去向谢谨行请教。若是谢谨行出去了，她还可以去畅清园那边找唐氏她们。
盛景意以前就是这样自学的，所以学习效率还蛮高，小半个月下来已读完几本书。
她正用削尖的炭笔在书上轻轻勾画出有疑问的段落，忽听外面传来一阵响动，动静不算大，若不是她耳力好甚至不会注意到。
盛景意眉头一跳，放下书走到窗边往外看去，却见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捂着肩膀靠在不远处的院墙之下，整个人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第68章
盛景意图清静，今天给立夏她们布置了不少功课，现在她们应该聚集在亮着灯的小教室里写作业，书房里便只有她自己一个。
她听见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眉头又狠狠跳了两下。
她能认出来，这身着夜行衣的人是穆大郎！
想到穆大郎兄弟俩不明不白的身份，再想想还不知深浅的谢谨行，盛景意对靠在墙根的穆大郎叫道：“自己能进来吗？”她的声音虽压得很低，却十分冷静。
穆大郎一顿，默不作声地从墙根处离开，跃身进了盛景意书房。走得近了，盛景意才看见他肩胛处插着根暗箭，还有血从伤口处渗出，浸湿了他那身夜行衣。
盛景意指了处屏风，说道：“你先进里面去。”她往地上看了眼，见穆大郎伤处的血没往下滴才放下心来，坐回位置上看书。
没一会，院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小教室那边离院门比较近，立夏听到敲门声立即跑去敲门。
立在门外的是谢谨行，他披着件外袍站在那儿，仿佛几年前那场大病对他造成的影响仍未消散，连夏天的夜风对他来说都有些冷。
不管看了多少回，立夏还是觉得她们家这位公子给她一种弱不禁风的感觉，像极了话本里那些病弱美男子。
立夏疑惑地问：“公子？”
谢谨行眉眼淡淡，状似随意地问道：“你们姑娘睡下了？”
“还没呢。”立夏麻利地答道，还边往盛景意书房跑边喊了一嗓子，“姑娘，公子过来了！”
盛景意很快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她抬眼看去，只见谢谨行缓步走入院中，许是因为右脚微跛，他的脚步放得比寻常人慢，永远给人一种不慌不忙的感觉。
盛景意打发立夏接着写功课去，自己迎上前问：“哥哥怎么来了？”
谢谨行停在庭院中，垂目注视着走到近前来的盛景意。见盛景意神色如常，不见丝毫慌乱，他抬手揉揉她的脑袋，如实说道：“刚才有人发现家里来贼了，没追上，就来看看是不是往你这边跑了。你没听到什么动静吧？”
盛景意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没有。”
她不知道穆家兄弟到底要做什么事，不知晓盛娘有没有牵涉其中，所以不敢贸然把穆大郎的存在告诉谢谨行。
谢家待她这个半路跑出来的女儿很好，没有因她的出身而看轻她，可那并不代表谢家要为了她掺和进未知的危险之中。
她不是那种恩将仇报的人。
她会尽快让穆大郎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这里，就当是从来没出现在这里一样。
盛景意镇定地问谢谨行：“那个贼很厉害吗？这个点大伙都还没睡呢，他怎么就跑来偷东西了？”
谢谨行淡淡道：“谁知道贼是怎么想的。”他收回抚在盛景意发顶的手，吩咐道，“你注意些，尽量别一个人待着，今晚我会叫人在你院子外巡逻，绝不会让那贼人有机会翻进你院子里去。”
盛景意触及谢谨行望过来的目光，不知怎地有些心虚。她软声说道：“谢谢哥哥，我会小心的。”
“一家人说什么谢谢。”谢谨行道，“我要是没照顾好你，祖父祖母肯定要把我赶出家门，在他们眼里孙子可没有孙女要紧。”
盛景意到底是快及笄的女孩儿了，谢谨行也没有多留，确定盛景意没事后便缓步离开。
盛景意看着谢谨行的背影，在心里埋怨起穆家兄弟来：要不是他们兄弟俩一天到晚藏在暗处谋划着什么，她又何必向兄长撒谎。
虽然这个兄长有时候有点可怕，可她说谎骗人到底是不对的！
等院门重新被关上，盛景意才转身回了书房。
她嗅觉十分灵敏，才刚入内便闻见了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要是谢谨行的鼻子和她一样好使，他进来一闻怕是立刻会发现不对！
盛景意点起了熏香，尽量平复好心情才转到屏风之后。
穆大郎正闭着眼睛靠在椅上，听到她的脚步声才睁开眼。
他蒙着面，若不是盛景意能靠身形辨人，怕是认不出他来，得被从天而降的男人吓一大跳。
盛景意看了眼他拔在一边、用废纸垫着的短箭，没有麻醉，没有大夫，也不知这人是怎么在她和谢谨行说话的这么一会儿把箭弄出来的。
这么硬生生拔箭都没让他喊出声，他的痛觉神经是被人切了吗？
她忍不住问：“你怎么跑这里来？”
“我只是从这边路过。”穆大郎回道。
他一向少言，此时更是声音暗哑，明显不是不疼，而是在极力忍着。
他经过这边确实是个意外。
蛇有蛇道，鼠有鼠道。他既是秘密夜行，自然不可能堂而皇之地走街过巷，金陵城连成一片的屋顶便是给他们这种人走夜路的。
过去他也曾从这边经过，从来没惊扰过这宅子的人，不想今天从这边“借道”时却冷不丁被人发现了，甚至还中了暗箭。
要不是他反应快，甩开那些人悄然翻入这个院子里，现在怕是要落入他们手中了。
金陵城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一批身手这么厉害的人？
穆大郎注视着盛景意，说道：“我不是有意惊扰你。”
他们藏身千金楼本就迫不得已，现在他又误闯她的宅院，哪怕不是故意为之也着实说不过去。
自从看出他们身怀秘密，盛景意便不再和一开始那样时不时拉他去编发。
平日里她虽还喊他一声“穆哥”，实际上却已经在心里划好了界线，只希望他们早日离开千金楼。
她爱憎分明。
对自己亲近的人，她恨不得天天黏着；对于不喜欢的人，她也不会表现出太大的厌恶，只是平时会有意识地疏远对方而已。
盛景意对上穆大郎幽沉的双眼，顿了顿，仍是不想探知他们的秘密。
她转身去拿出自己放在书房备用的药箱。
因为这时代医疗条件不怎么样，所以她央着老方帮她准备了好几个急救药箱，里面放着这个时代的常用药，有解毒的、有止血的、有应对突发常见病的。
虽不一定有很大的用处，但关键时刻兴许能救命。
盛景意惜命得很，希望自己和盛娘她们都能长命百岁，连包扎手法她都给学了，生怕哪天遇到意外等不及老方过来。
靠人不如靠己！
只要是自己能学会的东西，她自然得学会！
盛景意拿出剪刀、止血药和棉纱，冷静地上前划拉开穆大郎伤处的衣物。
穆大郎想说什么，见盛景意面色冷淡，又住了口。
他知道他与寻常姑娘不太一样。
别人万般在意的东西，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盛景意看了看伤口，知道穆大郎心里还是有数的，那箭扎得不甚，且没碰到大动脉，他那么一拔也没来个鲜血飞溅，上点药估计就不冒血了。
盛景意倒了些准备用来泡茶的热水，替穆大郎清洁创口，接着才把药给敷了上去。
她用把棉纱按在穆大郎伤处，说道：“你自己用手捂着，一会不流血了我再帮你包扎起来。”
穆大郎默不作声地抬起另一只手捂住伤处。
盛景意没再问什么，麻利地收拾着那些沾过血的东西。
盛景意平时有把废稿烧掉的习惯，这会儿便把小火炉点着了，将沾了血的纱布和废纸连着那根短箭扔进去烧了。
接着她又找了叠废稿，一份接一份地放进去烧，火正熊熊燃着，立夏就在外头喊道：“姑娘，我们的功课写好了！”
盛景意环视一圈，屋内都已经收拾停妥，血腥味也逐渐被点着的熏香掩盖过去。
她接着把手里的最后一份废稿放进火里，笑着说道：“拿进来吧。”
立夏抱着所有人的功课进屋，见盛景意正在烧废稿，不由说：“姑娘仔细别熏着了，下回还是让我来烧吧！姑娘放心，我绝不偷看！”
她们姑娘什么都好，就是对自己要求太高，她们觉得已经写得很好的字，姑娘还是不满意，连让她们拿去临摹都不肯，大多直接一把火烧了。
当然，除了写的大字之外，姑娘还会烧掉一些别的文稿。
立夏没偷看过，不过感觉应该和姑娘给徐公子他们的策划案差不多，拿出去约莫能让整个金陵城热闹好些天！
这么重要的东西，姑娘若是能交给她来烧掉的话，说明她就是姑娘最器重的心腹丫鬟！
盛景意笑道：“好，下回叫你烧。”
立夏欢喜不已。
盛景意打发她去忙自己的事，就说自己要安安静静地给她们批作业。
立夏想到今天刚新鲜出炉的新话本，心里痒到不行，也就没非留下伺候，依着盛景意的意思退了出去。
盛景意坐下把立夏她们写的功课批了一遍。
这些小姑娘也就小学水平，由她来教绰绰有余，她很快便把所有功课批改完了，起身去屏风后看看穆大郎的情况。
穆大郎仍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丝不苟地捂着自己的伤处。
这种耐力，搁在后世怕是传说中的特种兵吧？
盛景意上前让穆大郎挪开手，轻轻揭开棉纱观察了一会，发现止血药还挺有用，伤处已经不再流血。
她看了眼穆大郎不动如山的眉宇，没说什么，拿出伤药给穆大郎敷上，又简单地替他包扎了一下伤口，才说道：“你今晚还能飞檐走壁吗？明儿我出了这院子，我兄长怕是会进来搜人。”
穆大郎道：“我没问题。”
哪怕伤口再被扯开，他也不能留在这里过夜。
盛景意站起身收拾药箱，口里说道：“外面有人在巡逻，你自己要小心。”
穆大郎这身打扮一看就知道是经常干这种事的人，盛景意也没给他出主意，只给他提了个醒。
穆大郎今晚也是没料到有那么多高手才一时大意，现在心里有了数，便不会再着第二次道。
他也提醒了盛景意一句：“你这个兄长，不简单。”

第69章
盛景意没有答话。
盛景意来到这时代后就没觉得谁是简单的，被说她那便宜哥哥，就是玲珑和含玉她们盛景意都没看轻过。
别人不说，就说徐昭明和寇承平他们简单吗？同样是纨绔，他们为什么过得比别人滋润？
一来是他们家世比别人好，二来是知道他们知道回家该哄谁、该怎么哄，他们也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胡闹什么时候不可以。
盛景意能拉着他们一起搞东搞西，是因为她提出的事都是他们有兴趣的，换个存心接近他们、利用他们的人试试看？
不用等他们看出来，自然有人会把居心叵测的人收拾掉！
如果伤到穆大郎的人是谢家仆从，那只能证明谢谨行比她所判断的还要深不可测。
可即便是这样，谢谨行比起穆大郎兄弟俩来还是要安全一丢丢的。谢家家大业大，光临京那边就一大家子人，算上旁支更是枝繁叶茂得很，总不至于搞谋反。
再说了，谁家家族发展到一定程度，暗中没藏点力量？她就打心里不相信韩端这人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伟光正，她便宜哥哥和韩端私底下不太对付，原因恐怕是因为他们比谁都了解对付。
盛景意没再理会穆大郎，照常看了会书，瞧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吹了灯回房睡觉，仿佛书房里没藏着人一样。
外面夜色渐深，穆大郎跃出书房，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这次负伤是因为他从这边往来过数次都安然无事，没特地去防备，现在有了提防，避开明里暗里保护着这座宅院的人便轻松得很，没一会就脱出重围，消失于茫茫夜色之中。
另一边，谢谨行静静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的书一直定在同一页没往下翻。
他没有与兄弟姐妹相处的经历，小时候他身体弱，被送到道观养了几年，回来后二叔病故，他便被过继到二房去了。
亲兄弟姐妹变成了堂兄弟姐妹，从前又没怎么相处过，他与他们自然没什么深厚情谊。
现在骤然多了个妹妹，谢谨行其实不太习惯。
刚才人是往盛景意院子那边跑的，盛景意却说没见到，要么是真没见到人，要么就是撒谎了，谢谨行比较倾向于后者，因为听到有贼时她太冷静了，连一丝丝慌乱都没有。
哪怕她一直表现得聪明又大胆，也不该连听到有贼人出没都毫不担心。
除非，她认识那个人。
妹妹不听话该怎么办？
谢谨行的目光回到书页上，过了许久，他终于往下翻了一页，慢腾腾地接着往下看。
第二日一早，徐昭明一行人集体翘课，跑来找盛景意搞特训。
谢谨行作为半个东道主，早早出来迎接客人，亲自为他们煮茶。
没过多久盛景意也出来了，一群人聚在宽敞的凉亭里把自己从家里顺出来的诗集掏了出来，在徐昭明面前堆成一座小山！
寇承平看热闹不嫌事大，对徐昭明说道：“我记得你挺喜欢白乐天的，要不我们从《白氏长庆集》开始背起？要不你先背个《长恨歌》或者《琵琶行》吧？我们听着！”
盛景意几人在旁边大点其头，表示这个提议不错，来一个来一个！
徐昭明：“…………”
他怎么就认识这么一群损友？！
本来吧，徐昭明对自己还是挺有信心的，毕竟他的鉴赏能力连他的忘年交沈老哥都很赞同，那么多唱词他都烂熟于心，区区唐诗怎么难得倒他？
结果寇承平开局给他点了《琵琶行》和《长恨歌》，他就卡壳了。
诗词这玩意吧，惊叹归惊叹，欣赏归欣赏，谁会闲着没事把它倒背如流？
这也太为难人了！
盛景意还是很有朋友爱的，她是这时代最熟悉赛制的人，见徐昭明背得磕磕碰碰，便建议先从简单的问答题开始，比如说上句问下句。
所有人对于刁难徐昭明这件事都很感兴趣，拿着书轮流给徐昭明出题，考得徐昭明痛不欲生。
谢谨行很对得起他过去的赫赫才名，不时在旁边提示或者解说几句，说说每首诗的背景故事，连寇承平这群学渣小纨绔都听得津津有味，头一次发现诗还能这么读。
旁听着谢谨行的解说，盛景意也趁机扩充了不少诗词知识。
她记性虽好，对古代文学的研究却远不如谢谨行这个土生土长的土著，自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学习机会！
一群小年轻难得集体迸发出学习热情，个个都全情投入，没有人注意到谢谨行身边的小厮悄然从亭外离开。
特训一个早上，每个人都挺开心。
除了徐昭明。
好在盛景意这边的厨子厨艺本就不错，经嘴刁的盛景意一挑拣更是突飞猛进，中午给他们做了一顿色香味俱全的午膳。
一顿饭吃完，徐昭明觉得他又可以了，他想参加文会一百次，天天赖在这里吃饭。
等下午中场休息时谢谨行给他们弹了一首《琵琶行》，徐昭明更是恨不得连晚饭都在盛景意这边蹭了，晚上再点上蜡烛继续秉烛读书，反正就是特别积极，特别好学。
可惜白天已经翘课一整天，晚上再把家里晚饭翘掉，徐昭明怕他祖父把他腿打断，只能蔫耷耷地和其他人分头回家去。
谢谨行与盛景意一起用了晚膳。
盛景意说道：“哥哥会不会觉得我们太闹腾了？”学渣的读书方式，和谢谨行这种天生学霸自然是不一样的，他们时不时就要起哄一下，不搞出点动静来浑身不舒坦。
谢谨行眉眼带着浅淡笑意：“怎么会？清静的日子我过太多了，热闹点挺好，你能交到真心相交的朋友挺好。”
既然谢谨行不介意，盛景意也没再多说。
等盛景意回了自己院子，守在一边的小厮上前向谢谨行禀报道：“姑娘书房里的伤药和棉纱用掉了一些。”
今天他奉命去盛景意院子里查探，没见到人，也没看到可疑的血迹，不过他按照谢谨行的吩咐检查药箱时发现确实有问题。
谢谨行没说什么，摆摆手让人退下。
对昨晚那个黑衣人的事，谢谨行心里已有了猜测，叫人去查探不过是印证一下自己的推断罢了。
现在证明完了，就只需要考虑唯一一个问题了：到底是哪个臭男人敢往他妹妹院子里钻，还让他妹妹费心帮忙打掩护？
至于责怪妹妹说谎，那肯定是不可能责怪的。
小姑娘说谎流利点有什么不好，小姑娘就是要聪明又伶俐才不会被人欺负了去。
……
徐昭明一行人聚众读书的同时，太平书坊也开始宣传起国子监文会来。
《桃花扇》选角活动落下帷幕，入选的弟子们都在闭关培训，金陵城着实冷清了大半个月，各种娱乐活动虽还是照旧进行，许多人心里却总觉得不太得劲。
这下好了，太平书坊总算又有了新动作！
到太平书坊买书的客人们很快拿到太平书坊新印刷的宣传单。
这次国子监文会，国子监将会选出五名挑战者。
本来挑战者是四位的，后来寇承平跑去给徐昭明要了个内定的，国子监祭酒大手一挥给改成五位（主要怕徐昭明表现太菜浪费名额）。
与挑战者相对的，是一百位参与者自主报名的“百人团”，到时双方同步答题，选出双方得分最高的人进行两两对决，以此选出第一位擂主！
众人看完都觉得新鲜，文会还能玩这么大的吗？
以前也就大伙聚在一起分享一下作品、玩玩曲水流觞小游戏，这个活动也太大手笔了吧？算上负责维持全场秩序、把控比赛节奏、评判答题对错的人，怕是得让国子监所有学生参与进来才够用！
那百人团有一百个名额，他们也可以去玩玩啊！
虽说他们没把握赢国子监的高材生，可去凑凑热闹也好啊，人家宣传单上怎么写的来着？拿不拿奖不要紧，重在参与！
随着宣传单陆续派发出去，这次国子监文会逐渐成为金陵城热门话题，尤其是文人圈子里更是见面就聊。
有的人觉得这文会太哗众取宠，弄得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文会难道不该坐下来煮酒烹茶，斯斯文文地谈诗论道吗？
国子监捣鼓出来这劳什子文会，又是擂主又是争霸，还给什么奖金，简直有辱斯文！
那位张祭酒不行呐，当官太久了，文人风骨全失，居然想出这种歪主意！
还要带一堆小毛头出书，那群小毛头能懂什么，他们才几岁？能读过几首诗？由他们来选《唐诗三百首》，他们怕不是会选出什么“黑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来！
不像话，太不像话了！
一干文人凑在一起痛斥了国子监祭酒一通还不够，又跑去湖山书院找他们的意见领袖黄山长。
黄山长年纪也不算特别大，不过他观点深刻，编书能力一流，早早著书立说不提，还开了个书院广收门徒，勤勤恳恳地往年轻人里播撒自己思想的种子。
经过这么多年的努力，黄山长也算小有所成，隐隐已有了开宗立派的势头，金陵文坛但凡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必然有人会来问他意见。
看到友人们带过来的宣传单兼报名表，黄山长眉头动了动，直觉觉得这事不简单。
黄山长捋须说道：“年轻人应当喜欢这种热闹的文会。国子监本就是为培养少年人的地方，张祭酒能想出这样的文会怕也是费了不少心思。”
其他人正要说话，一个童子从外头跑了进来。
瞧见屋里坐着一群人，童子脚步一顿，乖乖巧巧地向所有人见礼，而后才恭敬地把一封信递给黄山长，说道：“山长，这是甘先生托人送来的信。”
有人闻言立刻夸道：“甘先生这次是特意回来参加湖山书院这次文会的吧？还是黄山长的面子好使，别人可请不动甘先生。”
“那是自然，”另一人接着夸，“甘先生与黄山长的交情别人能比吗？想当年黄山长与甘先生在湖心亭论道，听得我们如痴如醉！”
其他人立刻对这人投以羡慕的眼神，纷纷表示“你有机会旁听啊真是羡煞人也”。
黄山长向来听惯了这些话，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他没辜负众人的期待，当众把信拆封，准备坐实众人对自己的吹捧。
商业互吹这事儿，总叫人家唱独角戏可不好，还是得有呼有应才行！
黄山长在其他人期待的目光中取出甘先生的信。
等他展开信一读，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第70章
黄山长的笑容都没了，还有人不识趣地问：“黄山长，甘先生是回到金陵了吗？”
黄山长好歹也是已经大有成就的人，表情管理还是很到位的，他很快恢复云淡风轻的模样，说道：“甘兄说他有事，这次文会来不了了。”
至于对方要去哪，黄山长却是只字未提。
其他人见吹错了方向，都有些讪讪然，不过这甘先生一向特立独行，等闲不会给别人面子，不应邀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他们纷纷转了别的话题，改为夸起旁边的黄山长爱徒来，争取消除吹捧失误带来的淡淡尴尬。
侍立在一旁的学生正是邱文敬，他感觉黄山长情绪不对，马上发挥自己作为弟子的用途，代替黄山长与其他人吹来捧去。
见黄山长兴致不高，明显不会出面去喷国子监搞的新式文会，众人便也识趣地不再多留。
人都走了，邱文敬才关心地询问黄山长：“老师，甘先生那边可是出了什么事？”
黄山长说道：“哪里是出了什么事，是张鸿羽那边截了胡。”
这就是黄山长刚才差点失态的原因。
国子监祭酒姓张，自号鸿羽，张鸿羽指的便是这位张祭酒了。
黄山长在学生面前连姓带号地喊，着实是被气到了。
黄山长在文坛虽然声名显赫，仕途却不甚如意，只能寻机办了个书院扩大自己在士林中的影响力，偏这张鸿羽样样不如他，却到哪都很吃得开。
同样是校长，张鸿羽是有编制的，往来的都是官宦人家；他是私立的，什么学生都得捏着鼻子收，难得遇到个家世好的，人家家里还不一定乐意孩子跟你学，你说气人不气人？
这次湖山书院要办文会时早就已经广而告之的，他就不信张鸿羽不知道，张鸿羽就是故意搞这一出来和他们湖山书院唱对台戏。
邱文敬也看过国子监文会的宣传单，同样觉得对方是冲着湖山书院的文会来的。
要是寻寻常常办文会，国子监肯定没法和他们比，现在国子监是耍诈！
邱文敬说道：“学生觉得国子监这次的文会，与那《桃花扇》选角有些相像。”
从赛制来看，两者自然大不相同，只不过那种“我一般不搞事，一搞我就搞大事”的势头总让人忍不住把它们联系到一起！
黄山长拧眉略一思索，说道：“听说那《桃花扇》选角是定国公那小孙子搞的，那小孩确实是国子监的生员，难道这主意是他出的？”
邱文敬心咯噔一跳。
他忽然想到那天在东郊与徐昭明一行人不期而遇，他故意邀请那群不学无术的小纨绔来文会，难道那天他把他们刺激大了，弄得他们憋出了这么个文会来？
想到国子监文会的宣传单是太平书坊派发出来的，邱文敬更加确定自己的推断。
不过在自家老师面前，邱文敬当然不能主动把锅背了。
他不动声色地说道：“这可能要怪学生，学生与徐贤弟他们不太对付，他们许是听家里人提起我们湖山书院要开文会才会去撺掇张祭酒跟着开。”
黄山长冷笑说道：“这怎么能怪你？要是张鸿羽自己没那个心思，谁撺掇得了他？”
师生俩同仇敌忾地骂完国子监一干人等，又开始琢磨起请谁来替补，最后敲定一个不错的人选：黄山长刚出丧期的好友杨诚修。
这位诚修先生写诗一流，早些年就出了不少佳作，与黄山长相交甚深，两人志同道合，时常书信往来，请他来救场也算是帮他打响出丧期后的第一炮，好叫上头想起有他这个人。
这年头当文官，可不能光靠埋头办事，还得会经营自己！
黄山长师生俩的打算暂且不提，整个金陵城早已因为国子监这场文会热闹起来。
这百人团选拔就在这几天了，据说下至三岁、上至八十岁都能去参选，只要过了面试就能成为文会的百人团成员之一，接下来有机会成为擂主！
国子监对自己的学生可真狠，从整个金陵城里选一百个精擅诗文的人可不难，哪怕有很多人不愿意给国子监捧臭脚，还是会有许多真正的能人对这种挑战赛感兴趣。
要是到时候选手们统统惨输给百人团，那他们国子监可就丢大脸了！
有人想去凑个热闹，有人想去打国子监学生的脸，反正甭管存着什么心思，国子监文会的热度算是彻底炒起来了，每天拿着报名表直奔国子监文会面试地点的人络绎不绝。
国子监内也开始在课堂上选拔另外四名挑战者。
求学生涯枯燥乏味，不仅国子监的学生们厌烦，负责教学的老师们也觉得没搞头，难得有这么个活动来缓解一下夏天的燥热与烦闷，大伙都积极相应张祭酒的呼吁，纷纷摩拳擦掌准备应对挑战。
作为始作俑者的盛景意一行人仍在聚众读书。
定国公等大家长陆续注意到孩子的逃课行为，他们派人去国子监那边一问，才晓得他们逃课是过了明路的，因为他们要一起搞特训去参加这次文会。
而且，这个新鲜的文会还是他们几个捣鼓出来的！
包括定国公在内的家长们不放心，又在徐昭明他们身边放了眼线，等确定他们确实在聚众读书，这群小学渣不仅勤勤恳恳背书，还有谢谨行这个博学多才的人替他们讲讲历史讲讲文辞。
这可真是老天开眼啊！
这群臭小子天天凑一块吃喝玩乐，他们都拿自家孩子没办法，现在他们居然主动读书了！
出现这种稀奇事，要不是老天开眼，只能用祖宗显灵来解释了！
知晓他们没有打着读书的幌子逃课胡闹，定国公等人也就不管了，还私底下给谢谨行送了不少谢礼，感激他把自家臭小子带回正路上。
在定国公这些大家长眼里，谢谨行就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他一来金陵，自家臭小子就长进了，不是谢谨行的功能是什么？
谢谨行对这些谢礼欣然笑纳，等送谢礼过来的人走了，才叫人把东西搬去充实盛景意的小库房。
明面上的功劳他可以认下，实际上的好处当然还是给真正的小功臣。
都说临阵磨枪不亮也光，经过几天的折腾，寇承平这群以不学无术为荣的小纨绔，现在竟也能接住几句飞花令了！
寇承平等人都觉得不敢置信，他们不仅记住了诗句，还能张口就来地说出不少诗句背后的故事！因为知道了诗句的含义以及诗人写它时的背景，他们想把它甩出脑海外都做不到！
学诗文原来这么容易的吗？
寇承平回家后私底下偷偷看了几页书，想看看自己是不是打通了任督二脉，要从学渣进化成学霸了。
可惜结果残酷得很，他自己拿着书一看，发现还是和书上的诗文相看两不识！
寇承平确定了，是人谢家兄妹俩教得好，和他们自己的读书天赋没关系。
寇承平等人勤勤恳恳地跟着徐昭明去找盛景意兄妹俩。
这日一早，谢谨行给他们主持了一场模拟赛，徐昭明挑战包括盛景意在内的小纨绔“百人团”，提前熟悉熟悉文会流程。
他们拿到了盛景意提供的新式炭笔，和平时他们作画时打底用的炭笔不太一样，这种炭笔不是单纯地把石墨条磨圆削尖，而是用木头做壳石墨做芯，拿在手里不会把手弄得黑乎乎，写画起来也非常方便。
由于比赛过程中挑战者和百人团都要展示书写结果，这次盛景意给他们的新式炭笔芯子比较粗，写出来的字能叫负责评定对错的人一眼看清。
这种需要即时展示答案的赛制，用传统笔墨总不那么方便，直接上炭笔虽然可以，不过辛辛苦苦组织了大型活动而不上广告对盛景意来说是可耻的，所以她叫人摸索出了这种新式炭笔。
其实就是铅笔。
盛景意现在可是有家底的人了，手里不仅有铺子，还有作坊和工匠，她出个主意，勤劳勇敢的劳动人民就发挥自己的智慧开始把石墨折腾来折腾去，花了小半个月便折腾出了铅笔的量产方法。
盛景意见效率这么高，又有了大胆的想法，叫他们往石墨里头掺进不同颜色的粘土，好好研究石墨和粘土的适宜配比，继续把彩铅也给捣鼓出来。
当然，这次的主要广告对象是普通铅笔，看到它，大伙就会想起这次紧张刺激的文会以及选手们快速流畅的抢答！
有什么比这种限时比赛更能展现铅笔方便好用的优点？
没有！
找不到的！
这么好的广告植入机会，不能错过！
谢谨行虽不下场比赛，却也拿到了盛景意叫人捣鼓出来的铅笔。比起徐昭明他们一拿到手就好奇试用不同，他只拿在手里来回地看，琢磨它是怎么做出来的。
这玩意不难搞，工序简单，原料便宜，谢谨行很快明白是怎么回事。他看徐昭明等人下笔如飞，眉头动了动，没想到盛景意还能弄出这么个新鲜玩意。
想到盛景意还借着《桃花扇》选角活动让金陵城流行起线香，还有人把它当做礼物送到临京去，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谢谨行对自己这个妹妹的搞事能力有了基本的了解。
谢谨行问坐在自己不远处的盛景意：“这铅笔造价几何？”
都是自家人，盛景意也不隐瞒，连成本带人工给谢谨行报了个数。
比起笔墨，铅笔不仅携带方便，造价也低，用来抄书虽也有缺点，但远比用毛笔要节省，再把石墨芯子做小点，连纸怕都能省下不少。
盛景意说道：“等产量稳定下来，我们就往便宜里卖，薄利多销赚点小钱之余也帮谢家在士林里赚点好名声。”
她既然认回了谢家，就不能光占谢家的好处，凡事都得有来有往，才能让一家人一直和和美美，单方面的索取或付出都是不可能长久的！
谢谨行看着盛景意认真的小脸，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笑着说道：“随你高兴。”
徐昭明等人没关心他们兄妹俩的对话，等试用完铅笔之后徐昭明便兴致勃勃地说道：“开始了吗？谨行哥你快点出题吧！”
谢谨行微微一笑，走到两拨人中间坐下，从他们这些天合力捣鼓出来的题库里随机抽了题念了起来。
双方开始飞快在纸上刷刷刷地写了起来，没一会就有人陆陆续续举牌向站在后方展示答案。
由于没有现代装置，需要计时和判断正误的活就得用人工代替，但这时代最不缺的就是人手，只要准备充足一切都不是问题。
至少这次试玩就非常顺利，小纨绔们玩得十分投入，不是狠狠嘲笑答得最慢的，就是凑过去围观别人写的白字，还表示这次他们不选擂主，他们选“白字大王”。
随着太阳高高升起，树上的知了聒噪地叫了起来，仿佛要和笑成一团的小纨绔们比比谁闹得更欢。

第71章
寇承平玩闹够了，也发觉铅笔挺好使，他又试用了其他几种硬度大小各不相同的铅笔样品，最终想拿下铅笔的经销权。
盛景意现在也是有铺子的人了，不过不准备卖铅笔，她与寇承平算了笔账，说这买卖赚头不是特别大，一支支卖不合算，要卖的话往后捣鼓出彩铅再卖套装。
这种普通铅笔大可以直接走批发路线，学校、店铺、货郎都可以直接批量订购，由这些渠道把铅笔送到千家万户，甚至连制作方法都可以公开，想学着做的只管学着做，反正他们也不差这几个钱。
寇承平听盛景意这么说，颇有些失望，只能彩铅能早点做出来。
徐昭明试用了细芯的铅笔，忍不住说道：“这笔挺好用的，即便定价高些，应该也会有人买的吧？”
盛景意连线香都能论根卖，卖铅笔应该不难。
盛景意说道：“你知道置办齐一套文房四宝至少多少钱吗？”
这可问倒了徐昭明，他平时用的东西都是上好的，且从来不问价钱，他瞧了眼旁边的小厮，叫对方给报个价。
那小厮倒是个机灵的，伶俐地说道：“笔墨纸砚置齐的话，少说也得五百文钱吧，还是最次一等的那种，很快就得换新的。”
见徐昭明明显对五百文没什么概念，小厮又列举了一般人家每个月的进项以及家里供养一个读书人的支出。
城里普普通通的人家，整家人一个月的收入也就20贯左右，乡下地方更是连这点进项都没有，这20贯钱要吃要喝要穿要人情往来，不省的点随随便便都能月光。
这么把收支列在一起做对比，徐昭明就明白了：一般人家应当有能力供养一个读书人，可要是再穷些的人家可就难了，他们把全家的口粮省下来也不一定能送家里的孩子去读书，更别说购入上好的文房四宝让他们练出一手好字了。
书这东西，更是许多人买不起的，很多寒门子弟都得借书抄着读。
就像寄住在天禧寺那些读书人，大多都是边帮人抄书赚生活费边给自己抄一份留着读，平时还得替人写写家书什么的换点钱周转。
这些是已经熬过求学阶段的。
更多人是连迈进门槛的机会都没有，一辈子都被挡在认字读书的世界之外。
这铅笔包装一下，卖个高价不难，可他们现在又不缺这个钱，不如从一开始就把价格压低，把读书的门槛往下砍低一截。
从前要花一百文才够让人把几个大字写熟练，现在十文钱就能让你把三千字写到烂熟于心，那些舍不得送孩子读书的人会不会咬咬牙让孩子学一学？
有些时候，只要给个小小的机会就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徐昭明平日里不太关心这些事，想明白后便说道：“你说得对，这个钱我们就不赚了，反正我们也不差这点钱。”
盛景意笑道：“只有识字读书的人更多些，能欣赏《桃花扇》这些故事的人才更多啊，我们这是在努力扩大潜在市场。”
徐昭明和寇承平听得连连点头，现在他们已经能接受盛景意这一套一套的新理念。
穷苦人家的孩子读不读书什么，他们其实不怎么关心，也不觉得那是自己能左右的事，不过听盛景意这么一说，他们就懂了！
他们并不是要费心培养出那种天天念之乎者也的读书人，他们只需要多几个能识字会算数的人，不管这些人以后是一辈子只认得那么几个字还是能位列朝班、名留青史，对他们来说都没差，都是多了批懂得欣赏《桃花扇》的人啊！
以后他们卖的《唐诗三百首》，说不准也会被他们抄了去，摇头晃脑地背上几首，自己背不完还可以留着给孩子背，想想感觉还挺奇妙。他们就一群学渣，莫非还能让别人多读点书？
盛景意说通了徐昭明两人，他们就屁颠屁颠给国子监的张祭酒送新鲜出炉的“文会道具”去了。
张祭酒本来还在琢磨现场会不会太混乱，那么多人要现场答题，光摆下那么多笔墨纸砚就挺麻烦了，到时现场墨汁飞溅是不是不太好？
现在拿到徐昭明送来的新式炭笔，他试用了一番，表示还不错，却也没觉得有多特别。
直至看到徐昭明拿出比比赛用笔小了一圈的铅笔，张祭酒眼中才放出光来。
要知道哪怕是写簪花小楷，想在一页纸上写几千字也挺勉强，还特别费神。
这种小小的铅笔，削尖后却能轻松抄写大片文字，既不用等它晾干也不用研墨沾墨，省了不少功夫。
哪怕徐昭明说这笔写出来的字容易掉色或者被抹掉，可那问题也不大，这本就不是为了练书法准备的，又不是所有东西写下来都是为了存着传给儿孙当传家宝。
张祭酒不由问：“这笔造价几何？”
徐昭明如实相告，并把盛景意拟好的定价告诉张祭酒：“放到市面上就卖十文钱一支。”
街上一个普普通通的没馅饼子，也要卖个八文钱，十文钱是真的很低了，再加上批发价会更便宜，盛景意这定价是真的薄利多销。
张祭酒坐不住了，不敢置信地问：“这么便宜？”
徐昭明把盛景意的想法告诉张祭酒，说盛景意不准备靠这个赚钱，只想让只差临门一脚就能读书的人有机会迈入读书门槛。
张祭酒没料到徐昭明这群小纨绔还能交到这样的朋友。他捋须夸道：“你这朋友交得不错。人活在世，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难得你们能有这份心。”
徐昭明和寇承平被夸得尾巴直翘，又积极给盛景意争取看热闹的机会：“我们这朋友到时可以来国子监看文会吗？张祭酒我跟您说，文会的主意就是我们这朋友给出的，我们只负责跑腿张罗张罗。”
张祭酒没想到还有这一出。他说道：“既是如此，他自然是可以来的。”他又问起盛景意是何方人士、目前在哪读书。
徐昭明早把自己给盛景意安排的身份背得烂熟于心，在张祭酒面前扯起谎来那叫一个镇定自若：他先说盛景意是谢家远亲，现在跟着远房堂兄谢谨行客居金陵；又说盛景意天赋卓绝、自学成才，要不是早些年耽误了，现在早成有名的才子了。
接着就是把盛景意大吹特吹一通，直说国子监期期考头名的学霸都不如她！
张祭酒听他说得天花乱坠，有点头疼，只能说：“行了，你到时带他过来便是。”
反正文会就是以文会友的事，多一个人少一个人算不得什么大事，连这次文会的主意都是人家出的，让人家来看看有什么问题？
徐昭明从张祭酒这边得了准话，也不多留，叫随行小厮把搬来的“文会道具”放下，自己带着一群学渣小伙伴风风火火地跑了。
张祭酒揉揉额角，叫来几个精擅诗文的国子监博士一起扩充题库去了。
这群混账小子都给这次文会印成宣传单派出去了，他们这边可不能掉链子，务必得抓紧时间把空荡荡的题库给充盈起来，免得到时候临时出个什么意外都没题目可以顶上！
张祭酒的烦恼，徐昭明等人是不可能去体谅的，他们每天仍是一如既往地聚众读书。
徐昭明这个挑战者更是格外用功，不仅在盛景意那边接受所有人联合起来给他搞的魔鬼特训，回到家还偷偷挑灯夜读，生怕丢了小伙伴的脸。
随着国子监文会临近，太平书坊陆续开始宣布五位点评老师的人选，第一天宣布的自然是张祭酒。
这人选无惊也无喜，没引起太多人注意。
倒数第四天的时候，太平书坊扔出第二个人选：甘谦，人称东莱先生！
这人选可就有点意思了，前头去过湖山书院的人都晓得，本来湖山书院那边是想请他去自家文会的！
没想到东莱先生虽然回金陵来了，却没去湖山书院那边，反而接受了金陵国子监的邀请！
难道是黄山长和东莱先生友谊的小船翻了？
一时间士林议论纷纷，都在讨论到时要不要去国子监凑个热闹。报名上场当然是不可能的，不过他们可以去看看这个文会到底能不能搞起来，有没有八卦可以围观。
到倒数第三天，太平书坊又放出第三个点评老师人选：写“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陆观！
文坛大多数时候还是用作品来说话的，众人听到这句耳熟能详的诗，对国子监这次文会的期待又多了几分！
接着太平书坊还来了个剧透，放出两幅画让人以画猜诗，从而猜出接下来要来的人是谁。
猜出来的人可以写上姓名和答案投入抽奖箱中，明后两天随机开奖，太平书坊会从猜中的人抽取一二三等奖，赠送各类价值不菲的福袋。
这可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要知道关扑这事儿是时人的最爱，瘾大的人连吃碗馄饨都要赌个单双。太平书坊又是搞抽奖又是送福袋的，不参加还是人吗？！
无数原本不关心劳什子文会的人蜂拥而至，对着太平书坊挂着的画猜来猜去，人人都觉得最大的那个福袋马上该属于自己了！
经过太平书坊这一波操作，国子监文会的热度被炒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另一边，聚众读书的小纨绔们刚散场不久，寇承平又甩开其他人偷偷折返。
他是作为代表来找盛景意商量一件大事：“我们觉得吧，昭明他这么努力，每天回到家都在偷偷背诗，我们得为他做点什么！你主意最多，不如你想想我们怎么搞才够意思？”
盛景意略一思索，说道：“为他摇旗呐喊？旗子不用太大，手上拿着的那种就行了，挥啊挥的多显眼！”
寇承平听了连连点头，旗子可以有，他马上叫人赶制一批，到时他们人手一面！
盛景意看热闹不嫌事大，继续随口扯淡：“再给他扯个横幅？”
寇承平不懂就问：“横幅？挂在门窗上那种吗？感觉没什么用啊！”
盛景意给寇承平解释了一番，说那横幅要很长很长，最好高高的支棱起来，底色用大红的，字要大，要显眼，标语还要编得足够响亮！
寇承平一点就通：“我明白了！回去后我就叫人搞！我们到时候给他一个惊喜！”他说完又问盛景意，“对了，到时是我们过来你这边集合，还是你来国子监门口和我们会合？我得提前安排安排！”
盛景意微讶，挑眉问：“我什么时候说要去？”
寇承平说道：“那天昭明特意问过张祭酒了啊，张祭酒说你可以去的，昭明没和你说吗？我们都说好了，到时候你就站在正中，我们在周围把你团团围住，不会让别人有机会近你身的！”
盛景意：“………………”
求助，刚给人出完损主意，结果把自己也坑进去了怎么办？

第72章
“唉。”
对着满桌佳肴，盛景意第三次叹气。
谢谨行搁下筷子，抬了抬眼皮，睨着盛景意问：“怎么了？”
“没什么。”盛景意唉声叹气地说，“哥哥有没有过给别人挖坑，结果自己不小心踩了进去的经历？”
“没有。”谢谨行想也不想便道。他可不会随便给别人挖坑，要挖肯定是往深往大里挖，哪里会有不小心的道理？
瞅见盛景意那副吃什么都不香的模样，谢谨行免不了追问起来。
等知道盛景意又是叫人做旗子又是让人做横幅，最后还把自己坑到最中间的位置去了，顿时有些忍俊不禁。
谢谨行道：“你真要不想去，不去就是了。”
“我都和他们约好了。”盛景意小声嘟囔。
她内心其实挺想去的，国子监相当于后世的大学，她很想去看看。本来她没想着去，是因为读书人规矩最多，怕去了也给拦外面，现在寇承平他们都在张祭酒那边过了明路，她自然愿意去见识见识。
要是早知道自己也能去，她就不出那些损主意了！
谢谨行难得见到她这小女儿的一面，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劝慰道：“你们还小，合该到哪都热热闹闹的，反正你回头把衣裳一换，别人上哪找你去？”
盛景意一想，觉得很有道理，不就是显眼一点嘛。
好朋友要上赛场，她们作为亲友团现场应援一下怎么了！
拉拉横幅挥挥旗子，根本就是小意思！
盛景意想通了，飞快把晚饭吃完，奔回去开始琢磨横幅标语，准备一会喊个小厮送去给寇承平。
一想到徐昭明过两天即将收到他们的惊喜鼓励，盛景意顿时灵思泉涌。
首先，在国子监门前集合时在大门口扯个横幅，好叫人知道今天的挑战者之中有徐昭明这个热门选手！
其次，他们入座之后马上把第二面横幅支起来，全程脉脉无言地给徐昭明加油鼓劲，让徐昭明一抬眼就能看见亲友团对他的深厚期望！
还要叫人准备花束，到时不管输得多惨，都给徐昭明献上一束漂亮的鲜花。就算徐昭明被淘汰得最早，她们也要让徐昭明成为全场最受瞩目、最令人羡慕的选手！
盛景意还在信中画了几种花束的搭配，叫寇承平直接叫人按图找花。
至于什么糕点台、饮料桌，也随便弄几桌摆着便是，到时他们也要去的，就当是给自己准备点吃的喝的。
盛景意洋洋洒洒地写完整份应援计划，叫立夏找个小厮帮忙跑腿送去寇家。
立夏把事情交待给了相熟的小厮。
小厮当面应下之后，却没立刻去寇家送信，而是先把信拿去给谢谨行过目。
寇承平是什么人，整个金陵城都晓得，这人是个典型的浪荡子，才十四五岁的年纪，已经在外头养了几个“红颜知己”。自家姑娘要和这样的人私下通信，小厮可不敢私自去送！
谢谨行这几天都在琢磨那个消失在妹妹院子里的男人是谁，他把徐昭明这群人研究了一圈，发现他们一个两个全是真材实料的小废物，绝对没哪个是能飞檐走壁的隐藏高手。
目前盛景意的交际圈还是很小的，不是这群小纨绔的话就只有千金楼那边的人了。
听了小厮禀报的事，谢谨行取过信一看，那信竟连口都没封，明显一点不怕有人会偷看。
谢谨行当然知晓盛景意不会看上寇承平，她那么机灵一个人，眼瞎了才会对寇承平有意思。
不过这连夜送信又是为了什么？
谢谨行丝毫没有偷拆妹妹信的罪恶感，端着平日里的君子姿仪打开信看完，表情很快变得一言难尽。
这应援计划比盛景意早前透露的还要详尽，看起来确实很热闹很引人注目。
唯一的问题就是，真的有人会羡慕徐昭明吗？
你们在大门口扯个“这个小明不是人，天上神仙下凡尘”的横幅，真的是要给他一个惊喜？你们在赛场上扯个写着“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的有人答不出来吧”的横幅，真的是想鼓励他好好答题吗？
说是有仇都有人信！
谢谨行没有截下这封信，摆摆手叫小厮依着盛景意的意思把信送去给寇承平。
要不怎么说寇承平和徐昭明是损友呢，他一看到盛景意拟的标语，顿时惊为天人，越看越喜欢，当场叫人照着这标语去赶制横幅，务必要赶在大后天一大早去国子监门口支起来，给徐昭明一个大大的惊喜！
接下来两天，小纨绔们都在积极地给徐昭明准备惊喜。
太平书坊的抽奖活动已经进行到白热化阶段，越来越多人闻讯而至，或看过画后就潇洒地写下答案，或三三两两地凑一起讨论。
事实上在士林之中有名气又可能到场的人就那么几个，但凡朋友圈大点、消息灵通点的人都能猜出答案。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谁都不能拦着他们参与抽奖！
文会还没开始，整个金陵城的读书人都被调动起来了，挑战者会不会一战成名他们不晓得，反正点评老师的诗他们都已经背了下来！
虽说五位点评老师并不是每个人都德高望重、才思过人，可他们的诗文确实都很不错，主持这场文会足够了。
文化人圈子，还是得靠作品说话！
你不服气，你写得出“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吗？写不出就憋着！
只有少数人注意到了一件微妙的事：按照国子监文会这个赛制，比到第三天似乎和湖山书院那边的文会重叠了？
除了湖山书院那边的人之外，其他人都没挣扎太久。反正他们只是去凑凑热闹，难不成他们还会跟完全场？
小年轻之间比比诗词造诣而已，他们第一天去捧个场就成了！
众人各怀心思，不知不觉便迎来了国子监文会开始的这一天。
夏天天亮得早，这日一早下了场小雨，雨过之后天色更为晴朗，空气中还带着阵阵泥土的芬芳。
不少人早早自府中出发，往同一个方向奔去，徐昭明也不例外，他特地换了身新衣裳，算是披上“战袍”上赛场去！
最近徐昭明一心扑在读书背诗上，徐家人都看在眼里，虽觉得这文会瞧着有些不靠谱，却也很期待徐昭明能在这场文会里大展拳脚，再不必被人说他是个不学无术的“乐痴”。
徐昭明前脚刚出门，徐夫人马上暗示自己大儿子跟去看看，她不好去国子监凑热闹，大儿子一男的，总能混进去的，听说今天去了许多人！
徐昭明兄长眉头动了动，看了看自己魁梧的身材，天生带着凛然正气（杀气）的脸庞，感觉自己混进去难度有点大。
徐父一本正经地提点道：“国子监今天人这么多，难免会出乱子，你可以带些人去帮忙维持秩序。”
开玩笑，要是大儿子不去，他们娘就该逼他去了，还是让儿子牺牲一下吧！
徐昭明兄长听了徐父的话，点点头走了。
大儿子走了，徐母忍不住感叹道：“昭明去国子监这么久，还是头一次参加文会来着，也不知他紧不紧张。”
徐父说道：“他紧不紧张我不晓得，你倒是挺紧张的。”
徐母剜了他一眼，啐道：“你压根不关心儿子，当然不懂！我感觉昭明他越来越有长进了，说不准以后我们家会出个探花郎！”
“你怎么不说他是状元？”徐父觉得徐母想多了。
“这你就不懂了吧？状元得才学能服众，探花脸好看的话，文采马马虎虎就行了。我儿长得这般俊秀，说不准陛下会看在你的面子上点他个探花当当？”
徐父无言以对。
要是他们儿子能考上进士，兴许还真有这个机会。
可他们儿子是考进士的料吗？
做梦也得实际点！
另一边，徐昭明兄长风风火火地点了人手去帮国子监维持秩序，由于他们在军中练惯了，走路快得带风，所以抵达时正好碰上徐昭明和寇承平等人会师。
徐昭明兄长远远便见到国子监大门前闹哄哄的，比菜市场还喧嚷。再定睛一瞧，他弟弟的脚步似乎突然凝固了，跟着其他人一起抬头看向国子监前拉起的醒目横幅。
一行大字很快映入徐昭明兄长眼帘：这个小明不是人，天上神仙下凡尘！
徐昭明兄长：？？？？？
最初的迷茫过去后，徐昭明兄长就看到横幅底下站着一溜穿得花里胡哨的小纨绔，每个人手里都拿着面写着个“明”字的旗子呼啦啦地摇！
许是因为国子监是读书的地方，这群小纨绔们还挺有秩序，只摇旗没呐喊，十分文明地招呼迎接今天要上场的种子选手徐昭明！
瞧瞧那殷殷期盼的小眼神，里头明明白白地写着：小明啊，今天一定要争气！你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这时国子监门口的人越聚越多，关注到横幅的人也越来越多，许多人看懂横幅的意思以后都不由自主地看了徐昭明一眼。
这个有名的小乐痴，对这次文会这么有信心的吗？
真叫人想不到啊！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徐昭明兄长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弟弟先是一脸震惊和错愕，接着就，欢欢喜喜地跑过去和那群小纨绔会合！
不是，你小子就没想过你可能第一场就被淘汰吗？！
徐昭明兄长思忖片刻，下令让跟着来的人向后转齐步走，哪里来哪里回去。
他对不起娘。
他得承认他不敢进国子监看这场文会。
光看这开头，就不像是什么正经文会。
谁知道这群整天胡作非为的小纨绔会把文会闹成什么样？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弟弟丢脸，所以还是原路返回吧。只要不看，就可以当没事发生！

第73章
事实证明，徐昭明能和寇承平他们玩得好不是没道理的，他兄长看到后转头就走的场面，他一点都不觉得承受不来，反而觉得小伙伴们对自己真好！
看看，这么用心给他准备惊喜，还和他穿上了同款花里胡哨的战袍，陪他一起当一干身穿监生服的同窗里最亮眼的存在！
瞧见盛景意被寇承平他们簇拥在中间，徐昭明开开心心地跑过去跟他们会合，说道：“看到第一句，我还以为你们在骂我呢，这你们都想得出来！”
寇承平说道：“谢贤弟想的！”
这“谢贤弟”自然是盛景意。
盛景意笑道：“我也是听别人说起的，改了改拿来用！”
标语嘛，就是要新奇，要耸动，要夺人眼球，要不怎么能一下子吸引住别人的目光。
徐昭明经他们这一闹，原本那点小紧张全没了，输赢其实没什么要紧的，要紧的是大家一起做一件事，至于做得好不好，谁会在意啊！徐昭明雄赳赳气昂昂地说道：“你们放心，我一定不丢咱们的脸！”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入内，走到哪都引得许多人侧目，大家一眼看去只有一个感觉“哦那群学渣小纨绔来了”。
只有少数人多看了几眼，注意到这群小纨绔里多了个人，且这人眉眼俊秀，却戴着个口罩，叫人忍不住好奇他整张脸到底长什么样。
有八卦的家伙一打听，才晓得最近徐昭明他们常带着这位“小谢公子”玩，听说是临京谢家的远亲，对方与谢谨行这位“谢家玉郎”一同来的金陵。
提到谢谨行，话题便又转了个弯——
“也不知张祭酒有没有请谢公子。”
“听说今儿韩府君会来，谢公子应当也会来吧？”
“真是可惜了啊……”
在稀稀落落的惋惜声中，一人身着青衫缓步迈入国子监，不是谢谨行又是谁。
与他并肩而行的还有如今的金陵城一把手的韩端，他俩倒不是约好了，只是在国子监大门前碰上了而已。
两人都是表面功夫一流的人，见了面自然客客气气地相互问好，有说有笑地并肩往里走，画面看起来说不出的融洽。
旁人见韩端两人谈笑风生，皆是风度翩然，不由感叹今年金陵气运颇佳，竟让当年两个临京最受瞩目的年轻人又在这里相逢，叫他们也有机会见识到当年“临京双英”齐齐出没于各大文会的风姿。
张祭酒听人说韩端与谢谨行一起来了，立即领着其他人亲自过来相迎。
如此这般地寒暄了一番，韩端便笑道：“张祭酒且忙去，我们可都等着看文会。”
张祭酒听他这么说，也就不留下作陪了，只留了个人陪韩端他们说话。
韩端与谢谨行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聊着，气氛颇有些好朋友久别重逢的热络，只不过两个人都深谙成年人话术：见面相谈甚欢，瞧着其乐融融，细细一品其实什么都没说。
另一边，张祭酒正准备给国子监选出来的几位挑战者训话，要他们好好表现别输给百人团，到要开口时才发现少了个人。
他还不知道国子监大门前闹的那一出，发现是徐昭明还没到后眉头一皱，问旁边的何司业：“徐家那小子呢？”
何司业还未答话，就听给监生们准备的观赛区那边传来“哇”的一声惊呼。
张祭酒等人齐齐看去，只见那观赛区左右的两棵树被征用了，不知是谁爬到上头挂了张巨大的横幅，上头赫然写着一行大字“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的有人答不上来吧”。
张祭酒：“………………”
张祭酒脸皮抽了抽，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那几个混账干的好事！
何司业小心地问张祭酒：“要派人去取下来吗？”
张祭酒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不用，闹起来不好看。”
这横幅虽然操蛋了点，可要是派人去阻止他们挂这玩意，他们绝对会做出更操蛋的事。
再说了，难得这群混账东西能把心思分到诗文上头，胡闹点就胡闹点吧，他可不想以后看到定国公他们还得继续绕着走。
想想过去两年，真是学生家长尴尬，他这个当校长的也尴尬啊！
张祭酒只叫人去把徐昭明喊过来。
徐昭明正在看小伙伴们给他准备的其他惊喜。
徐昭明十分感动：“这都是你们这两天偷偷叫人准备的？”
他一看到那个正对着擂台的横幅，就感觉浑身充满了斗志，完全不想被人瞧低了去！
他的小伙伴们真是用心良苦啊！
寇承平说道：“那当然，不是我们还有谁！”
寇承平领着徐昭明走到树荫底下，叫人掀开了树下那排长桌上的红绸布，上头摆着一个个阶梯状的木架子，每个木架子上都摆满了各式糕点和冰冻饮子。
旁边还有仆从候在左右，架子上空了便取来新的补上。
寇承平大方地对周围好奇围观的同窗们说：“一会大家要是渴了饿了，可以过来这里取些吃的喝的，我们叫人准备了很多，都是同窗，不必客气。”寇承平把徐昭明推到前头，“当然了，要是大伙能一起给这家伙鼓鼓劲就更好了！”
平日里徐昭明这群小纨绔与别的监生泾渭分明，鲜少玩到一块，许多监生心里或多或少是瞧不起他们、觉得他们行事太荒唐的。
刚才看到那横幅时，众监生依然觉得这群小纨绔又在胡闹。
可这会儿寇承平客客气气地与他们说话，还给他们准备了糕点和饮子，他们顿时觉得过去自己对他们的偏见太没道理，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纷纷说好，不少人还取了张旗子，表示一会要给徐昭明加油鼓劲。
徐昭明只是不关心音乐以外的事，实际上并不愚笨，自也瞧出众人的态度转变。
他一转头，对上了盛景意笑意盈盈的眼睛。
本来他根本不在意这种文会，这一刻却突然很想赢，想让自己这群朋友得意洋洋地向其他人炫耀他是全场最厉害的。
等他赢了以后，还可以跟着张祭酒选编《唐诗三百首》，到时他把选出来的诗谱成朗朗上口的新曲，叫街头巷尾到处瞎跑的小孩都能唱上几首！
他们这些总被人骂荒唐骂胡闹的小纨绔，也是能做成正经事的！
张祭酒派人来喊徐昭明时，徐昭明已经变得斗志昂然，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跑去与其他挑战者会合，抽签决定自己第几个上场。
徐昭明运气一般，抽签却很积极，张祭酒一说开始抽签他就头一个跑过去抽。
结果摊开抽到的小球打开一看，里头写这个“伍”字！
第五个出场！
徐昭明见到寇承平他们簇拥着盛景意过来看他抽签，立刻把抽到的“伍”字朝他们亮了亮。
“最后一个出场，也不知道好还是不好。”寇承平忍不住嘀咕。
“只要有实力，第几个上场都一样。”盛景意笑着接话。
寇承平也知道这个道理，可他们不是对徐昭明的实力没什么信心吗？
要是头一个上场，说不准百人团那边没反应过来连错几题呢？最后一个上场，人早就答熟练了！
说实话，寇承平也不晓得徐昭明是什么水平，明明每天他们相互考校的时候感觉还不错，但谢谨行一出题，徐昭明很快能卡壳。
至今他们还不知道，到底是他们太菜，还是谢谨行太厉害！
现在纠结这个也没用了，徐昭明这是什么狗屎运气啊！
盛景意对徐昭明倒是很有信心。
这世上很多事其实本来就是不公平的，比如徐昭明这群小纨绔整日胡作非为，可他们之所以能成为别人眼中的纨绔就是因为他们家境优越、备受宠爱。
无论他们想做什么，他们都有远胜于一般人的本钱与资源。
就像这次“临时抱佛脚”，寇承平他们从家里顺出来的各种诗集各种孤本就不是一般人能拿到的，哪怕能拿到，别人也没有谢谨行帮忙开小灶！
有这么好的条件，他们兴许不能成为最好的，想从普通人之中脱颖而出却不难。
盛景意带头举着旗子朝徐昭明摇了几下。
徐昭明感受到来自小伙伴的鼓励，抽到最后一个出场的沮丧全没了，又雄赳赳气昂昂地迈步去等候区坐下。
这时候百人团也陆续入场，太平书坊做宣传的时候就说不拘年龄、不拘身份，所以这批筛选出来的百人团里面有老有少，有穿锦衣华服的，也有穿麻布短褐的，甚至还坐着几个女子。
国子监什么时候能让女子进来了？
不少人都纳罕地看了过去，有些与赵博士关系好的人便认出了其中一人，那竟是他们师娘唐氏啊！
张祭酒也注意到那几位女子的存在，当初他与寇承平等人说好了，国子监这边的挑战者他们来挑，百人团由太平书坊那边筛选，现在看到太平书坊把女人选了进来，本想想说点什么，又忍住了。
要是这几位女子才学不过关，太平书坊怕也不敢让她们入选吧？她们能被选上，必然是因为她们在初选时表现突出！
既然一开始没限制男女，太平书坊那边选中几位女子似乎也没什么问题，只是他们都没想到会有女子交报名表而已！
张祭酒下意识往韩端那边看去，却见韩端正与在旁边作陪的赵博士说话。
赵博士明显不在意妻子在这么多人面前“抛头露面”，他还骄傲地和韩端说了唐氏入选百人团的事，一脸感慨地表示“要是我妻子生为男儿，必然比我有能耐”。
韩端含笑说道：“令正巾帼不让须眉。”
赵博士得了韩端这句称赞，忍不住往百人团那边看去。他与唐氏成婚多年，一眼看去便准确无误地捕捉到唐氏的身影，满面笑容地与唐氏对视，瞧着比自己出了风头还要骄傲得意。
唐氏见他这般表现，也回以一笑。
殊不知他们夫妻俩这眉眼官司却落入点评席上刚落座的陆观眼中。
这陆观便是写“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那位点评老师，他还有另一重身份，唐氏的前任丈夫。
陆观坐定之后，仍想着唐氏与赵博士相视而笑的那一幕，少年时的种种掠过心头，叫他一颗心久久无法平静。
说来也稀奇，这么一场文会竟把他们这对早已各自嫁娶的表兄妹聚到了一起。
十多年前他们是人人艳羡的少年夫妻，你侬我侬地许下过无数山盟海誓，何曾想过会有这样一天？
如今他再娶，她亦再嫁，难得重逢怕也要形同陌路！

第74章
寇承平不愧是手握太平书坊的人，消息也颇为灵通，瞧见分坐在三个不同位置的唐氏三人，登时来了精神。
他压低声音和旁边的盛景意八卦起来，看这前夫后夫齐聚一堂的架势，可真是为难唐氏了啊！
盛景意听了便说：“有什么好为难的，都各自嫁娶了，难道还要避着不见吗？”
说起那些个风花雪月的小道消息来，寇承平可就有说不完的内幕消息：“这你就不晓得了，当初他们是少年夫妻，还是从小表哥表妹的，感情深厚着呢，要不是陆家那位老母亲寻死觅活要拆散他们，他们也不会和离。”
说到这里，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听人说，他们和离后还有往来，要不是那姓陆的再娶了，怕是现在还在藕断丝连。”
盛景意是背过《孔雀东南飞》的，自然晓得从古到今有多少因孝字当头而被拆散的婚姻悲剧。
唐氏再嫁后能婚姻美满，已经是再好不过的事。
想想《孔雀东南飞》里，刘兰芝被家中安排再嫁时焦仲卿找上门指责说她“贺卿得高迁”“蒲苇一时纫，便作旦夕间”，她只好伤心欲绝地在再婚当日与焦仲卿共赴黄泉了。
盛景意对寇承平说道：“这些事，你往后还是不要再与旁人说了。”
不管当年陆观与唐氏和离时有没有再藕断丝连，现在他们都有了各自的家庭，再传这些闲话不太适合。
寇承平听盛景意这么说便住了口。
想到唐氏现在还在畅清园当编辑兼老师，他立刻点点头说：“我又不是爱说人闲话的人，这不是看他们三个人聚到一起了，才和你提几句吗？我看你和唐先生聊得挺好的。”
两人说话间，第一位挑战者已经登上擂台，他会和百人团同步答题。
计分方式很特别，即便他能答对也不是立刻得分，而是要计算百人团那边的错误人数，比如这道题百人团里面有十个人答错了，他就可以得十分。
这样一来，题目的难易不同，挑战者的得分也会不同，比赛区分度更高、可看性更强！
第一位挑战者是个典型的好学生，一身监生袍穿得齐齐整整，头发也梳得纹丝不乱。
他平时肯定是埋头苦读选手，乍然面对这么多人的注视有点紧张，开始下意识地捻弄手里的粗铅笔。
这是他们五个挑战者和百人团入选之后拿到的“战笔”。
比起他们作画起草用的炭笔，这支“战笔”外头有木壳裹着，用起来不会像炭笔一样把手弄得乌漆漆。
他们这两天都带回去试着练了练“战笔”的用法，坚决不在答题时落后于人！
张祭酒等人合力准备了丰富的题库，比赛正式开始后第一套题便被开封了，主持人站在场中举起道具牌，先面向百人团，让他们在纸上把诗句补充完整。
题目不难，出的是杜甫的“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缺了个惊字。
杜甫的诗一向工整到近乎是在炫技，在唐时便以抄本形式广为流传，到北朝廷时更是兴起尊杜诗之风。
比如锐意改革的北朝廷宰相王安石年轻时便格外推崇杜甫的诗，不仅经常研习杜甫诗作，还写了首《杜甫画像》狂吹一波并自费给杜甫出诗集，喜爱之情简直溢于言表。
杜甫的诗是唐诗各种体裁的集大成者，什么都能写，什么都写得好，又吸引到一大批王安石这样的狂热粉，普及程度在唐诗之中算是非常高的了，第一题出他的诗可以算是送分的热身题！
由于题目里只缺了一个字，亮题之后钟响三声便要停笔，在当——当——当——的撞钟声中，百人团飞快扫完题目、紧张地写下自己的答案。
本来题目并不难，那钟声却敲得人心慌，这种气氛着实很考验人的心理承受能力。
百人团那边答完题，便轮到挑战者亮出自己的答案。
不知是不是太紧张，第一位挑战者到最后一下钟声响完了，才勉勉强强把答案写了出来，字迹十分潦草，全然看不出平日里那手好书法。
好在这时代字的变体很多，这样写也行那也写也行，答题也没要求非要写成哪种字体，所以这位挑战者勉强也算答对了。
可惜杜甫这首诗普及率太高，百人团的错误率很低，仅不到十个人写错。
盛景意看到这个人数惊了一下，觉得这种赛制对这时代的人来说是不是太小儿科了，要是一会大伙都只拿到寥寥几分，场面会不会很难看？
可惜她左右都是学渣，想讨论一下都难，只能认真听起了点评老师的解说。
这些天谢谨行给她们补了不少课，不过没有提及杜诗在北朝廷曾俘获多少迷弟，今天张祭酒作为东道主，毫不犹豫地拿下了第一次解说机会，吹了一波杜诗这些年是怎么走向神坛的。
盛景意听着张祭酒侃侃而谈，总算明白这句为什么这么少人错，这就等同于后世的九年义务教育必背古诗词！
接下来第二题马上开始，台上的挑战者竟就卡壳了，这组题的主题明显“战乱”，第二句出题人选的是“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
这句诗乍一看生僻得很，可要是问下一句的话，大部分人其实都能接上：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偏偏出题人狡猾地出了第一句，百人团错了过半不说，挑战者更是直接答错了，不得不暂时离开擂台。
这挑战者退场得有点快！
盛景意有点遗憾，这位好学生还是缺乏锻炼啊，平时不多练练胆子，往后殿试岂不是会腿抖！
这次负责解说的是东莱先生，他轻轻松松地把全诗背了一遍，又讲解了它的创作背景。
连没听过这首诗的寇承平这些小纨绔，都不由自主地随着东莱先生的解说出了神，仿佛能隔着时空看见那血淋淋的唐末乱象。
一将功成万骨枯啊！
盛景意听到这句，目光却落到了韩端与她便宜哥哥的方向。
韩端是主战派，她哥却不知是什么立场，他们私交不怎么样，难道是因为立场不同？
这些事没在盛景意心里头停留太久，毕竟那根本不是她能左右的，连千金楼那么小一地儿都不归她说了算，她又有什么能耐掺和这些家国天下的大事？
盛景意摒除杂念，看着第二个挑战者上台。
五个挑战者都是国子监挑出来的，第一个才答了一题就折戟沉沙，张祭酒看向第二个挑战者的目光就多了几分严厉，眼底明明白白写着“你可不能再丢国子监的脸”。
第二个挑战者顶着这样的压力，表现得还挺不错，一脸答对了五题才出错，总分都过百了！
张祭酒脸上总算多了几分笑容，端起学生递上来的冰冻饮子喝了一口，感觉浑身舒爽。
接下来的第三、第四位挑战者遇到的题目更难一些，分数又比二号挑战者，尤其是第四位挑战者，有道题竟一举拿下了六十一分！
盛景意看着被刷到一百八十五分的记录，不由有些紧张，担心分数太高让徐昭明丧失信心。
许是老天听到了她的心声，第四位选手在最后一道题也卡壳了，最终止步在一百八十五分。
这分数虽然高，但也不是没办法超越的！而且前五位选手没一个答对六题，要是徐昭明能一举拿下六题，好歹也算虽败犹荣！
第四位挑战者下台之后，盛景意马上动员所有小纨绔开始挥动手里的旗帜。
哪怕她们很矜持地没给徐昭明喊加油口号，小旗子还是被摇得哗哗作响，引得不少人往她们这边看。
刚才已经有不少人取了饮子和糕点吃，这会儿见小纨绔们行动起来便知道徐昭明要上场了，不由也举起旗子跟着挥舞起来。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啊！
反正他们只是凑数的，就当是他们对同窗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关爱吧！
徐昭明走上擂台，看到的便是台下的旗子汇成了海洋，齐齐为他摇动起来。
他是当过《桃花扇》选角活动评委的，也算见识过不少大场面，可此时见到台下那些或脸熟或面生的同窗跟着寇承平他们一起为他摇起了写着“明”字的旗子，他心底涌现一种极为陌生、极度激昂的情绪。
他要一口气把六题全部答完！
相比徐昭明的满腔壮志，张祭酒对他的期待值就不那么高了。
看到观赛的监生们纷纷为徐昭明摇旗鼓劲，张祭酒心里还有点纳闷：这徐家小子什么时候和同窗们处得这么好了？
旁边的东莱先生不认得徐昭明，心里自然没存着偏见。
他见徐昭明昂首挺胸地站到擂台赛，只觉这年轻人很不一般，光是这股子“老子天下第一”的气势就很了不得了。
东莱先生与张祭酒说道：“这孩子瞧着不错，哪家的？”
张祭酒苦笑道：“就是定国公家的小孙子，平时不怎么爱读诗书，只不过这文会的主意是他出的，所以才算上他。”
东莱先生也听过徐昭明的“乐痴”之名，听张祭酒这么说便笑道：“原来是徐家的，我倒是挺看好他。”
要知道唐诗本就是前朝的“流行歌曲”，大多数也是能唱起来的，比如李白写的《赠汪伦》就写过“忽闻岸上踏歌声”，所谓的“踏歌”便是边唱边用脚打拍子。
唐人会在送别时“踏歌”，宴会上“踏歌”，甚至连开着开着朝会，朝臣也会突然献舞一曲，表达自己对君王的敬爱。
反正，不会歌舞的人是不合群的，写的诗也要讲究格律，这样唱起来才不拗口！
徐昭明既然天天琢磨音律，与诗词一道应该也有不错的造诣才是！
张祭酒没东莱先生那么乐观，只讪讪然说：“但愿吧。”
他已经做好丢脸的准备了！
反正前头已经出了三个表现优异的学生，徐昭明一题都答不对也没关系，速战速决吧！

第75章
不管别人是什么想法，徐昭明现在浑身上下充满力量，他抽中的题组主题是“别离”。
开局依然是非李即杜的送分题，要求补全李白所写的“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徐昭明二话不说挥笔写了出来，答得可谓是又快又好。
唯一遗憾的是，百人团也答得挺好，可见李白的国民知名度还是很高的，徐昭明第一道题只拿到了九分。
第二题是补全李益的《喜见外弟又言别》其中一句“别来沧海事，语罢暮天钟”，讲的是别后各自沉浮，重逢有说不完的话，不知不觉天色已晚，徐昭明正巧按把这些常见类别的诗分类诵记过，这次仍是在两声钟响之内把缺字部分写了出来！
相比之下，百人团那边就有些骚乱了。
这诗没李杜那家喻户晓的知名度，并不是所有人都听过的，不少人看完题目准备都盲猜一个。
可恨的是撞钟人还兢兢业业在旁边一下一下地敲钟，让他们几乎没有空隙思考，最终有差不多十个人连答案都没写上，有些蒙上去的也没写对。
徐昭明竟靠这道题拿到了五十多分！
盛景意等人看到统计出来的分数，忍不住举起旗子狂摇一通，还夹杂着很不矜持的欢呼。
韩端的目光落到盛景意所在的方向，一眼便认出那个有过几面之缘的小姑娘。他淡淡地笑着，看向身旁坐着的谢谨行说道：“你对家中的弟弟妹妹倒是宽纵得很。”
谢谨行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只要她们快快活活的，想做什么都随她们去。人生短短几十年，便是事事拘着她们，让她们循规蹈矩一辈子，她们也不过是被人记上一句‘某某之妻’‘某某之母’，有什么用处？倒不如让她们自由自在地过日子。”
赵博士虽不知话题怎么转到谢谨行的弟弟妹妹上头，却是对谢谨行的话很是赞同，连连点头，说道：“是极是极，我若有女儿，便要让她活得自由自在，绝不拘着她。”
谢谨行朝赵博士友善一笑。
这位赵博士出身其实很好，算是皇室宗室子弟中比较有才学的，要不是不耐烦临京那么多弯弯绕绕的事，说不准会被推上宗正之位去。不过他为人洒脱，不爱受拘束，自请带着妻子唐氏来金陵国子监过逍遥日子。
有这样的豁达心性，难怪他能和徐昭明这小孩玩到一块。
韩端见他们说到一块去了，挑挑眉，没再说什么。
此时第二题已经被陆观点评完了，进入第三题的答题阶段。
第三第四题的型换了，要求徐昭明和百人团同时在主持人给出的九个字或十二个字里组合出一句前人的诗句。
第三题出的是：离心离原言有草谁寸！
这题要写的字比较多，给的时间也比较充裕，可那钟声还是一下一下地敲打着众人紧绷的神经。
徐昭明连下两题，精神更为亢奋，看完题便挥笔直书，丝毫不见停滞。
东莱先生见徐昭明下笔果决，转头对张祭酒说道：“你看，你还说你不看好这孩子，人不是答得挺好的吗？”
张祭酒不吭声了，到底是自己学生，他不好把心里的想法往外说，在他看来徐昭明前两天说不准是蒙对的！
第三题他还能有这样的好运气吗？
很快地，答题时间结束，百人团那边开始统计对错人数，徐昭明也亮出了自己的答案：谁言寸草心！
东莱先生点评道：“这道题的前面很有迷惑性，很多人看到‘离离’就会想找‘离离原上草’，这一耽搁，就容易答错。难得你能答得又快又好！”他看向徐昭明的目光满是赞许，“我听说你精擅音律，不知你知不知道这首《游子吟》的唱法？”
提到唱法，徐昭明就来精神了。
徐昭明兴致勃勃地给东莱先生来了一段，把《游子吟》唱得声情并茂，唱完还高高兴兴地说道：“这诗我小时候常唱来给我娘祝寿的，祖父他们都不喜欢我学唱曲儿，我娘不一样，我娘觉得我学什么都好。”说着说着他就猛夸了他娘一通，直说他娘是天下第一好娘亲。
东莱先生捋须点头，觉得这孩子不仅聪敏过人，还很有孝心。
他也是为人父母的，只觉家中若有这么个孩子，他肯定会偏爱几分！
这时分数统计出来了，不少人果然栽在‘离离原上草’上，竟只有三十多人写出了谁言寸草心！
这道题，怪只怪“离离原上草”太深入人心，有它挡在前头，许多人一下子都没能想起《游子吟》来。
徐昭明答了三题便拿下一百二十多分，对接下来的题目更是充满期待，恨不能一口气把题目全答完，看看自己能不能拿下第一！
徐昭明连对三题，原本只是看在应援糕点面子上给挥挥旗子的同窗们也认真起来，绷紧神经看向主持人亮出的题目，边想答案边对比着自己和徐昭明的答题速度。
在徐昭明亮出第四题的答案后，他们不得不承认这个平日里被认定为不学无术的小纨绔于诗词一道上比他们略胜一筹！
何况人家不止能背，还唱得挺溜，怪不得能当《桃花扇》选角活动的评委！
第四题的分数统计出来之后，观赛区给徐昭明的欢呼声更热烈了，闹得前面四个挑战者心里都酸溜溜的，感觉徐昭明这个学渣一下子取代了他们的学霸地位！
平时可看不出徐昭明在国子监的人缘这么好啊！
前四道题过去后，剩下两道题不仅考记忆力，还考究对诗文背景的理解，比如给你一句没头没尾的诗叫你分析出这是在写什么节日。
徐昭明从前不爱读书，这类题本该是他的短板，好在他这段时间有谢谨行给他搞特训，基本上常见的诗词背景都深入浅出地给他讲了一轮。
对于现在的徐昭明来说，往往一看完题目答案立刻出现在他脑海里！
徐昭明从来没觉得答题这么轻松过，也从没觉得自己读过的书、听过的讲解这么有用过，总感觉面前有扇门被人打开了，他眼前豁然开朗，变得明亮又开阔。
原来“学以致用”是这么好玩的事啊！
可惜徐昭明第四第五题答得快，百人团也不差，出错率非常低，他五题总分加起来总分不过一百四十一分，比刚才那位得分最高的挑战者少了四十多分！
徐昭明看到这分数有点小失望，忍不住往寇承平他们所在的方向看去。
等瞧见盛景意高高地举起手里的旗子朝他挥动，把那小小的旗帜挥得呼啦啦响，徐昭明的心又跟着飞扬起来，信心满满地等着答最后一题。
张祭酒没想到徐昭明能有这样的表现，此时已经完全忘了自己一开始在发愁徐昭明会丢国子监的脸，他笑呵呵地和东莱先生他们夸起徐昭明来：“这孩子平时肯定没少在诗词一道上下功夫，否则不会答得又快又好。”
东莱先生没戳穿临时改口的张祭酒，只点头表示赞同。
到了决定胜负的第六题，主持人直接念出了题目：“下列哪句诗提到花木不曾在《诗三百》之中？”
接着便是四句分别含有兰草、杨柳、蒲桃、荷花的诗句。
题目一念完，徐昭明和百人团仍是得在三声钟响之内写出自己的答案。
时间十分紧迫，徐昭明仅是略一停顿，便飞快写了个“叁”字，表示自己选第三句。
这题的分数还没统计出来，张祭酒一脸和煦地询问徐昭明：“你为什么选第三句？”
徐昭明说道：“第三句诗写的是‘年年战骨埋荒外，空见蒲桃入汉家’，意思是每年战死无数人，只换来胡人的葡萄传入中原。这说明，写在汉朝前的《诗三百》是不会有‘蒲桃’的！”
东莱先生笑问：“你知道《诗三百》里的诗大多写在什么时候的吗？”
《诗三百》可都是歌谣来着，徐昭明还会唱好多呢，这问题根本难不倒徐昭明！
徐昭明想也不想便答道：“约莫是周王朝到春秋战国时期吧，反正比汉朝要早。”
读诗的人不一定读史，所以哪怕《诗三百》曾被孔圣人列为读书人必读书目之一，不少人听完题后压根反应不过来这道题在考校什么，下意识地把诗中提及的花木与《诗三百》里头出现的诗逐一比对下去！
一比对，可不就耽搁了吗？
最后这道题答错的人竟有六十八个之多，可以说是全场错得最多的一道题了！
这样一来，徐昭明的总分就超过了两百分，是今天五位挑战者之中分数最高的！
徐昭明赢了！
他拿下了这场文会的第一次攻擂资格！
安分了整场比赛的小纨绔们立刻跳了起来，一人抱了一束花往擂台上跑去，人手一束的鲜花瞬间把徐昭明给淹没了。
徐昭明一束一束地接到怀里，最后不仅接不下了，还被花香得打了个喷嚏。他看向还抱着花没往前挤的盛景意和寇承平，忍不住露出个傻气直冒的笑容。
不少人也看清了他们手里抱着的花束，分明是夏天常见的花卉，经过搭配和包装看起来便很不一样。
原来除了把花带回家插花瓶里，还能把这花做成这么一大捧送人的吗？
那一大束花搭配起来怪好看的，不知都用了什么花？
不知是不是因为徐昭明在第一场比试里拔得头筹的缘故，现在所有人看到这群小纨绔闹成一团都不觉得他们胡闹和荒唐了，反而觉得这群活力充沛的少年人感情真好。
年轻真好啊！
主持人等他们闹完了，才宣布百人团那边的优胜人选，也就是要与徐昭明争今天擂主之位的人。
那是个三十出头的读书人，长得其貌不扬，扔人群里压根找不着的那种。
这读书人被念到名字之后站起来亮了个相，慢条斯理地说自己姓李名弘，很谦虚地表示自己也没多厉害，只是格外喜欢读书而已。
至于有没有功名？考功名是不可能考功名的，世上有那么多好书等着他去看，为什么要辛辛苦苦考功名。
想想他家当年也算小有薄产，结果到他这一代后家底一天更比一天薄，他连那么点家财都打理不好，怎么敢去当官为害一方？
这番话在功名至上的时代本就有点离经叛道，众人再一听主持人报的成绩，好家伙，从开头到结尾他一题没错，还都是答得最快的那个！
就算喜欢读书，这也读太多了吧？
徐昭明连对六题已经很了不得了，这人居然全程一题都没错！
盛景意看向李弘的目光亮了起来。
人才啊！
看到人才，怎么能不想办法扒拉到自己碗里！
盛景意抬手戳戳旁边的寇承平，问道：“你认得这个李弘吗？”
寇承平还真认识，给盛景意说起八卦来：“他是城东李家的，李家从前即便称不上是金陵首富，那也是富得流油的人家，可惜传到他手上就败落了。他嗜书如命，三十好几了既不娶亲，更没儿子，族人天天上他家打秋风，他一听别人有难处就掏钱，都快把家产给送光了。”
盛景意道：“倒是个奇人。”
寇承平道：“说来也是造化弄人，他本来有个弟弟样样都出挑，他父母对这个弟弟寄予厚望，本没想过要他继承李家的，因此从没管过他喜欢做什么。谁都没想到十年前他弟弟喜欢上一个官伎，死活要娶她！”
盛景意道：“所以他弟弟被赶出家门了？”
“当然不是，”寇承平摇头，“他家里确实是不同意的，他弟弟便立誓不靠家里，要自己考个功名为她赎身。他弟弟从小聪明过人，当年就过了乡试，要是那年他弟弟能去考春闱的话，说不准真考上了！”
盛景意疑惑地问：“那他没去考吗？”
寇承平道：“要不怎么说造化弄人？他弟弟在去春闱的路上落水，生了场大病，人没了。他父母受不了这打击，相继撒手人寰，偌大的家业便落到最不擅经营的李弘手上了。”
盛景意说道：“……这事儿总觉得有点耳熟。”
这都是陈年八卦了，寇承平想了好一会儿才把人对上号，幽幽说道：“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当年他弟弟喜欢上的官伎，好像就是你家三娘吧？”
盛景意：“………………”
金陵城可真小！
这人看起来是挖不动的了，还是算了吧！
徐昭明对这些陈年旧事没兴趣，提议道：“接下来得到下午才继续开文会，张祭酒他们都吃饭去了，要不我们也去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盛景意说道：“好，一会吃完你们再带我逛逛国子监。”
徐昭明点点头，想也不想便应了下来。虽然他不觉得国子监有什么好逛的，不过既然盛景意感兴趣，他们带盛景意溜达一圈就是了。
两人商量好了，开心地领着一群小纨绔浩浩荡荡地觅食去。

第76章
都来了国子监，饭自然在国子监吃。
别觉得这是食堂饭，味道肯定不好，朝廷对读书人是最好的，学校不管公立私立都有拨款搞基础建设，甚至还给成绩优异的学生发钱。
作为金陵第一学府，国子监的伙食是极好的，不少国子监掌厨出去自立门户，都会宣称自己做的是“监食”，每天都客似云来。
徐昭明这群小纨绔经常翘课，今天好不容易来了，还集体穿得花里胡哨，一进食堂便引来不少人侧目。
他们是什么人啊，他们从小就养成了不管别人目光的良好习惯，兴冲冲地领着盛景意去尝鲜，还让掌厨把国子监的招牌菜都开小灶给他们做了一份。
徐昭明给盛景意推荐了红丝馎饦当主食。
馎饦其实是种宽面片，类似于后世的面条。
红丝馎饦又更讲究些，是把虾肉捣成泥揉入面中，这样面条煮熟之后便呈现淡淡的红色，别的不说，卖相就极好，再配上鸡肉熬成的淡金色鲜汤，瞧着更是色香味俱全，叫人食指大动。
若是觉得太单调，还有各种口味的浇头可以选，一般监生叫上这么一碗红丝馎饦就算是有滋有味地吃完一顿饭了。
徐昭明他们和盛景意吃饭的次数已经不少了，各自拿了份饭菜过来也不急着吃，而是叫盛景意先一样样地尝尝看。
他们这么热情，原因有两个，首先是盛景意头一次来，说不准往后就不会过来了，他们得尽尽地主之谊，叫盛景意把好吃的都尝个遍；其次是盛景意舌头刁，要是她尝完挑出可以改进的地方，岂不是可以改善他们以后的伙食？
他们这段时间都在盛景意那边蹭过饭，亲眼见证着谢家厨子做出的饭菜从平平无奇变得越来越可口，但凡盛景意提过建议的菜，下回再端上来时都好吃了不止一点点。
盛景意来都来了，可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
寇承平等人存着这样的心思，自然都积极地让盛景意夹自己爱吃的菜，场面看起来十分热闹。
旁人不晓得他们在打什么主意，只觉得这群小纨绔真是走到哪里闹到哪里。
不过想到一会徐昭明要代表国子监和百人团那边选出来的人比拼，众人心情又有些复杂，只希望徐昭明下午能继续好好发挥，千万别答题答得好好的，飞花令和诗词接龙给掉链子！
飞花令虽然文会传统项目，可徐昭明这人是个人尽皆知的小纨绔啊，他文会都没参加几次，能玩得过从小泡在书堆里的李弘吗？
徐昭明等人可不晓得旁人的心情，他们吃过饭，又去找掌勺的人如此这般如此这般地提了一堆建议。
能到国子监当掌厨的可都是行家，盛景意一开口他们便知道遇到舌头特别刁的人，马上把帮厨学徒都叫上，针对国子监菜品进行新一轮的改进。
到厨师大会开完了，外头吃饭的监生都已经散去了。
还没到下半场文会开始的点，徐昭明便领着盛景意在国子监里头转悠起来。
国子监经费很足，各项设施齐备得很，盛景意在里头逛了一圈，感觉和她印象中的大学校园差不多，除了少了点现代化设施别的都没差别。
绕了半圈，还能看见座修在小坡上的图书馆，楼房建得不高，却凭着地势成了国子监最高的建筑，瞧着便很有引人向学的氛围。
盛景意对那座藏书楼很感兴趣，跟着徐昭明等人拾级而上，来到了藏书楼底下。
藏书楼周围是连片的竹林，看起来清净得很，盛景意正要进里头看看，就听见竹林深处传来一阵隐约的议论声，似是有什么热闹可以看。
寇承平顿时来了兴趣，拉住一个从那边过来的监生问：“那边怎么了？”
那监生答道：“刚有人在墙上题了首新词，不少人在那边看呢。”
寇承平一听只是新词，顿时有些索然无味，说道：“那墙不是经常有人写诗题词吗？有什么意思。”
那监生听出了寇承平的不以为然，便说道：“你去看看就晓得了，写得挺好的，字也写得好极了。要不是人太多了，都催着我走，我还能再多观摩观摩！”
寇承平不感兴趣，徐昭明和盛景意却来了兴致，循着那边的动静找了过来，很快便见到一面宽阔的白墙。
但凡是文人聚会的地方，大多能找到这样的墙，毕竟许多人都有一语不合提笔往墙上写诗的习惯，比如王安石写的《书湖阴先生壁》、苏轼的《题西林壁》等等。
要是一个地方连面能写字的白墙都没有，那家人肯定没文化！
小纨绔们平日里闹腾惯了，此时见那面白墙前挤满了人，不由吆喝着替徐昭明和盛景意开路：“让让，让让，知道是谁来了吗？我们今天的准擂主来了，一会他可是要去为我们国子监争擂主的，你们别耽搁了他啊！”
这话一出，其他人的目光便从墙上转到了徐昭明身上。
徐昭明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昂首挺胸地从其他人让出的那条道走了进去，还乐滋滋地说：“都是运气，都是运气。”意思是大家不用太佩服他！
众监生瞧见他这得意样，倒不知该说什么好。
算了算了，今天他好歹是为国子监争光了，随他去吧。
盛景意跟着徐昭明挤进了最里面，一眼便看见了墙上题的新词。
那是一首《钗头凤》，写得缠绵又伤感。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寇承平本来不太感兴趣，看完了竟也觉得不错，不由问左右的监生：“这谁写的啊？”
“听说是那位陆先生写的。”有人答。
“哪位陆先生啊？”有人追问。
“就是张祭酒请来的那位陆先生啊，写‘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那位。没想到陆先生不光诗写得好，词也写得这么好啊！”
众人又对着那首新词议论开了。
盛景意却拧着眉看着墙上的那首《钗头凤》，不知怎地便想到早前寇承平说的那段往事。
这又是“几年离索”又是“山盟虽在”的，越看越像是陆观写给唐氏的。
可他们现在都各自嫁娶了，还跑来写这样的词算什么？
想想在《孔雀东南飞》里头，焦仲卿拦下准备再嫁的刘兰芝说她“蒲苇一时纫”，最后的结局是两人相约共赴黄泉。
陆观写下这首词感慨往日旧情，莫不是要唐氏效仿刘兰芝？
这什么意思啊？
盛景意拉着还沉浸在新词里的徐昭明往外走。
徐昭明见盛景意神色不对，词也不看了，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走出围在诗墙前的人群，关心地问道：“怎么了？”
盛景意想到的，寇承平也能想到，他把早前给盛景意讲的八卦又和徐昭明讲了一遍。
他的感觉和盛景意一样，这首《钗头凤》怕是陆观写给唐氏的！
连他们都能看出来的事，许多知道内情的人瞧见这首《钗头凤》怕也能猜出是写给谁的。
寇承平自诩是个风流人，不过他也觉得陆观这事做得不太地道。
哪怕你真的有感而发，也不好在别人夫妻俩能看到的地方写这么一首词，要是让人家夫妻俩生了嫌隙怎么办？
徐昭明听完寇承平的嘀咕，见盛景意一脸不高兴，立刻说道：“看我的！”
徐昭明屁颠屁颠地跑去找到平日里负责修缮房屋的人，没一会便讨来了一桶刷墙用的白漆，上面还插着好多把猪鬃刷子。
“走！”徐昭明招呼道。
盛景意先是一愣，然后会意地和寇承平等人一起跟了上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诗墙之下，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拿起刷子开始刷墙，三下并两下地把题着《钗头凤》的墙面重新变回一面簇新的白墙。
周围的人等他们一人一刷子把墙全刷白了才反应过来，纷纷怒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你们干嘛把别人写的词给刷没了？”“你们看不懂就别看，我们还要看！”
还有些认出徐昭明几人来的更是说他们要胡闹到外面胡闹去，别在国子监整幺蛾子，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寇承平这人就是你横我比你更横的类型，你好声好气和他说话他还听一听，你要是对他冷嘲热讽，他回起来也是不客气的。
寇承平当即便骂了回去：“我们爱干什么干什么，关你们屁事？”
两边顿时变得剑拔弩张。
眼看脾气火爆的寇承平就要拿起剩下的白漆往众监生身上泼去，一个文官打扮的男子站出来打了圆场：“散了吧，都是同窗，别在国子监闹起来。”
众监生认出了来人是今日随韩府君一起来的庚通判，都不再作声，恭恭敬敬地朝庚通判见礼。
庚通判打发走来看新词的监生，才看向梗着脖子站在那的寇承平等人。
他对这群小纨绔没有恶感，只好奇地问道：“你们怎么把别人的词给盖掉了？”
寇承平与盛景意几人对视一眼，又与庚通判把自己的猜测说了一遍。他说道：“两个人都另有姻缘了，难道不该各自安好？”
庚通判是“归正人”，并不知道当年这段往事，听寇承平这么一说，也觉得唏嘘。
文人最重名声，都说百善孝为先，朝廷也一向宣扬“以孝治天下”，父母不在了尚且得踏踏实实为他们守孝三年，更别提父母在时当如何侍奉父母了。
妻子与母亲之间的矛盾调和不了，再恩爱的夫妻都没用，要么和离要么家宅不宁！
庚通判也想明白寇承平他们刚才为什么不据理力争了，这些事不好往外嚷嚷，没声没息地把诗盖住便是了。
他语气和煦地勉励道：“你们也是好心，下回别与其他人吵起来就好。”
盛景意也认出了庚通判。
上回她去临京路上与那太学生程怀直同行，便听程怀直提及过庚通判当年的英雄往事。
眼前的庚通判一身文官衣袍，却还是看得出身材高大、气度朗然，有种与普通文士大不相同的飒爽。
盛景意刚才那股憋在胸口的闷气已经散了，好奇地问起庚通判北地的情况。
徐昭明他们想来不太关心大人们的事，虽依稀听说过庚通判是在北地长大的“归正人”，却不晓得当年庚通判具体都做了什么。
他们听到盛景意发问后也齐齐望着庚通判，活脱脱一群好奇宝宝。
庚通判没见过盛景意，见她提及当年之事，奇道：“你听谁说起的？”
盛景意抿着唇笑道：“上回我堂兄与一位叫程怀直的太学生遇上了，他说是来金陵见您的，路上还和我们说了不少您当年的事。”
庚通判恍然说道：“原来是程贤弟，他这人最爱交游，说是朋友遍天下也不为过。”
庚通判虽不是爱提当年勇的人，却还是禁不住这群小纨绔期待的目光打开了话匣子，边与他们一同走走出竹林边说起当年之事。
别看他现在是个文官，每天做着不痛不痒的闲差，当年他可是上阵杀过敌的，他打过游击战，夺过兵权，当过首领，一度让靺鞨人十分头疼。
他岳父也不差，曾经联合其他人打开城门迎王师。
可惜啊，王师终归还是退回了江南，他这个带着人归附朝廷的“归正人”也成了不受重用的闲官，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看到朝廷收复北地……
前头的事盛景意等人都听得兴致勃勃，听到王师退却那部分他们便不太感兴趣了。
见文会场地不知不觉已近在眼前，盛景意便挥挥手与庚通判道别，跟徐昭明他们备战一会的攻擂赛去！
庚通判见他们跑远了，不由摇了摇头，暗笑自己刚才竟和这么群无忧无虑的少年郎说起北地之事来。
就这群不知愁的少年郎，哪里能明白北地在他们这些人心里意味着什么。

第77章
盛景意也不是故意听完爽快的部分就表现得兴致缺缺，主要是北伐这个命题太大，连定国公这个曾经手握重兵的人都不敢提，她和徐昭明他们这群小纨绔又能有什么想法？
就算他们表现得慷慨激昂，捋起袖子吆喝大伙一起去北伐，也左右不了朝廷的决定，除非徐昭明决定抛弃个人爱好去混官场，跟他祖父他们一起高举北伐大旗。
可真要有那一天，他就不是她们认识的徐昭明了。
盛景意等人一人捧了一杯冰冻饮子，围坐在一起讨论一会的攻擂赛。
寇承平他们虽然都对外嚷嚷徐昭明今天马上就要拿下擂主之位，不过心里还是有点数的，纷纷边嘬着凉滋滋的饮子边对徐昭明说：“你不同想着输赢，和平时一样闭起眼睛接就成了，我们本来就是来玩儿的！”
盛景意也直点头。
比赛这种事，重在参与嘛，徐昭明的表现已经很出乎他们预料了。
有人提议道：“不如我们来关扑，看看一会徐哥能接几句！”
提到关扑，众纨绔都来了兴致。
他们贼眉鼠眼地往左右看了眼，压低声音开始下起注来，有什么比在学校聚众关扑更刺激的呢？一想到被抓到可能会被骂得狗血淋头并通知家长，他们就贼拉想玩！
要是国子监解禁了，他们才没兴致玩这个！
一时间有人压十句，有人压二十句，有人压三十句，盛景意比较豪气，一口气提到了五十句。
寇承平笃定地说道：“那你这十两银子准没了！”
飞花令可不是徐昭明一个人说就完事，得两人轮流说，三十句已经很离谱了，五十句的话算起来岂不是得有一百句诗！
而且以前的飞花令是只需要准备带“花”字的诗，这次的飞花令却会在“风花雪月”与“夜雨寒江”这两组词汇里面随机抽取关键字，他们不能光背有“花”字的诗蒙混过关！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次飞花令没有关键字的位置要求。
要知道一般飞花令还讲究“花”字出现的位置，第一句花字出现在第一位，第二句花字便要出现在第二位，如此一直接到第七位才再次开始循环，更为考验人对相关诗词的熟记程度！
要是连位置都有要求的话，连对五十句这种情况是绝不可能出现的！
盛景意笑眯眯地说道：“徐哥一定可以。”
一圈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说完赌注，文会下半场便要开始了，他们一个两个都殷殷地抓着徐昭明的手说：“你可要争气啊，一会我的马要是没了，我可就哭死了！”
徐昭明拿他们没辙，刚才他们还劝他别有压力，上去玩玩就成；现在一个两个下完注了，马上换了副面孔，赢不赢不要紧，关键是要让对上的数目接近他们关扑压的那个数！
他怎么就认识了这么一群没良心的狐朋狗友？
徐昭明不想和他们计较，头也不回地上台去了。
这次台上不止他一个人了，还多了个李弘。
李弘平时都是闭门看书的，鲜少与人往来，一副万事不经心的模样，也不知这次是谁把文会的事告诉了他，才让他劳动那难得用上的双腿过来参加这场文会。
李弘虽长得十分平常，身上却有种极为特别的气质，整个人透着股难言的平和，很难想象他早上怎么会成为全场答题最快的人。
他看到徐昭明上台来了，还朝他笑了笑，看着就像是走在路上随便都能碰上的那种路人。
徐昭明可没因为李弘的友善而掉以轻心，他也正儿八经地朝李弘笑笑，如果不看他那身花里胡哨的“战袍”的话也算是个合格的好学生了！
由于文会是国子监举办的，飞花令抽关键字这事儿便留给了百人团优胜者。
李弘慢腾腾地从主持人手中抽出一根签，只见上头赫然写着个“雪”字。
自古以来写雪的诗就很多。
想想看，冬天天气冷，一下雪哪都不能去，可不就只能关在家里写诗吗？
若是手头宽裕些的人家，还会温上一壶小酒，那句诗怎么写来着，“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三杯酒下肚浑身暖烘烘的，很容易诗兴大发！
还有什么大雪天想来不能来，想走不能走的，想想就很愁，读书人一愁，又得写诗！
所以以雪为关键字的飞花令，算起来还挺简单！
李弘又朝主持人笑了笑，把手上的签递了过去。
主持人向所有人宣布关键字，同时也宣布飞花令开始。
盛景意听到李弘抽出了雪字，朝寇承平挑眉说道：“看来我要赢了，上回徐哥都接了四十来句。”
寇承平说道：“万一他接上了，姓李的那边掉链子呢？”
盛景意不觉得李弘会接不上，她说道：“人家早上把所有题都答上了，怎么可能会在这个环节接不上？”
这可是改过规则的飞花令，又不是原来那种每句都得让关键字出现在指定位置的高难度玩法！
寇承平说道：“话不能说得太满，我们看看再说！”
盛景意没再说话，专心看向台上两人你一句我一句飞“雪”字诗。
徐昭明这次的表现着实出乎许多人意料，他在台上不见丝毫慌乱，李弘那边不疾不徐地念完上句，他这边也不慌不忙地接上下句，本应紧张刺激的飞花令被他们这么一弄，居然平平稳稳地接过了四十轮！
不是十轮，不是二十轮，而是足足四十轮！
东莱先生忍不住和张祭酒感慨：“这两个年轻人，了不起啊。”
李弘年龄上虽比徐昭明大了差不多两轮，却也只有三十出头，与东莱先生和张祭酒而言仍属于“年轻人”范畴。
张祭酒现在的心情很复杂，徐昭明的表现一时让他觉得自己脸上有光，一时又让他觉得自己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发现徐昭明聪慧得出乎他的意料，偏他一直以来都只觉得这小子令他头疼，从没想过好好地把他引向正道！
张祭酒无奈叹气：“是很了不起。”
说话间，台上的飞花令还在继续，只是速度慢慢降了下来，在迈过五十轮的时候双方开始踩着点念出诗句。
这时徐昭明念出了一句“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这是白居易一首题为《夜雪》的五言绝句，写得很寻常，就是夜里感觉枕头都透着寒意，坐起来一看惊讶地发现外面的积雪已经把夜色映得亮堂起来，接着便是这句“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分明是很寻常的一句诗，李弘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静了下来，连钟声响了都没能回神。
钟声一响，代表李弘没答上来，这轮飞花令是他输了！
徐昭明觉得李弘的反应有些奇怪，以李弘早上的表现来看，第一轮飞花令应该是可以直奔六十轮的，偏偏他刚才居然直接停了下来！
不过第二轮飞花令马上就来了，这一轮飞花令不仅得重新抽取关键字，还得研究按照位置规律来，难度上升了不止一星半点。
盛景意刚才赢了关扑，现在第二轮飞花令要开始了，她又和寇承平他们下起注来。
这次难度增加了，盛景意还是赌徐昭明至少能接五十轮！
改赌注是不可能改赌注的，输了就输了，有什么要紧的！
第二轮负责抽签的仍是李弘。
李弘已经从刚才的失神里回过神来，他朝徐昭明歉意地一笑。既然来了，就该认真对待，他刚才不该被情绪左右，弄得徐昭明连赢都赢得不高兴。
这次李弘抽出个“夜”字。
他一顿，把签递给主持人。
李弘抽的签，起头的便是徐昭明，他没图省事把刚才那句“夜深知雪重”挪来用，而是另选了一句夜字打头的诗。
比起第一轮的不慢不紧，这次气氛还挺紧张，因为他们不仅得找到有“夜”字的诗，还得确定它是不是在对应的位置上！
若是换成一般人在宴会上行飞花令，两边怕是都要罚酒了，偏徐昭明和李弘都不是一般人，他们虽然偶尔是踩着线答上来的，却还是你来我往地接过了二十轮！
观赛的人都惊讶了，他们平时压根不晓得有这么多诗带着“夜”字，更别提按照夜字所在的位置往下接！
这两个人简直是怪物！
徐昭明脑袋快速运转着，整个人进入了一种极为投入又极为畅快的状态，在李弘念出对应诗句的时候他便在脑海里搜索着用得上的诗。
这次李弘没有突然卡壳，哪怕难度提高了，两人还是接过了四十轮！
可惜已有的带“夜”字的诗词就那么多，哪怕他们全背下来了，后面还是越来越艰难，最终还是李弘运气不好，没接上最后一句！
第二轮飞花令，还是徐昭明赢了！
下半场有三轮比赛，现在徐昭明赢了两场，本来已经不用比了，他却觉得还不够尽兴，拉着李弘继续把最后一轮的诗词接龙也玩了。
诗词接龙条件更宽松，两个背了满肚子诗的人在台上互砸诗句，每每对方全句都没念完，他们就迫不及待地念出下一句，听得擂台下观赛的人连震惊都忘了，只想问一句：这两个家伙是把所有唐诗都给背完了吗？！
这场考验诗词积累的接龙最终是李弘赢了，不过按照三局两胜来算，今天的擂主是徐昭明！
徐昭明成了擂主，却对李弘说道：“本来第一场你应该也可以赢。”
李弘轻轻摇头，缓声笑道：“比试这种事，考校的本就是临场应变，输了就是输了，没有什么‘本来可以赢’之说。”
徐昭明没能再说什么，因为寇承平他们又一次跑了上来，这次他们还把徐昭明扛了起来，把他当战利品一样朝着所有人展示了一圈，才得意洋洋地说：“看到没有，这是擂主，擂主！以后，我们就叫他徐擂主！”
徐昭明生无可恋地被他们合力扛着到处炫耀，觉得自己此生最大的错误就是结交了寇承平这帮损友！
徐昭明兄长因为没去看文会，所以中午也没回家，直接出城浪了一圈。他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才回城，此时正好来到国子监外。
听到里面传来阵阵喧闹声，徐昭明兄长感觉里头的文会应当结束了，上前拦一下一个监生问道：“文会结束了吗？”
巧的是，那监生和徐昭明他们还有点仇怨，刚才他就是看到徐昭明赢了才往外走的，想图个眼不看为干净！
见徐昭明兄长身材魁梧、面相凶狠，他心里有些瞧不起对方，又不敢招惹，只得不耐烦地说道：“结束了！”
徐昭明兄长忙问：“那结果如何？我弟弟是徐昭明，他这次要当什么挑战者来着，不知他挑战得怎么样？”
一听到徐昭明的名字，那监生更不耐烦了，没好气地说道：“你自己弟弟怎么样，你心里没数？”
徐昭明兄长心里当然有数，听了这话就自动脑补徐昭明输得很彻底，当即也不等弟弟了，边往回走边拟好草稿准备给他娘说道一番。
反正输都输了，随便胡诌几句重在参与之类的屁话就是了！

第78章
徐昭明兄长回到家，把自己构思好的说辞给徐母讲了。
徐母虽有些失望，但还是接受了现实，毕竟，自己儿子也就上进了那么一会，哪怕以前他也整天看那些个曲谱唱词的，和精擅诗词还是差得有点远！不管结果怎么样，儿子玩得开心就好。
徐母正要把大儿子打发走，就听人说徐昭明身边的小厮回来了，说是回来报喜的。
徐母纳闷了，不是输了吗？报什么喜？
徐母看了眼徐昭明兄长。
徐昭明兄长心里咯噔一跳，感觉要糟。
徐母让人把气喘吁吁跑回来的小厮放进屋，那小厮先说了徐昭明成了擂主的事，接着便绘声绘色地说起徐昭明如何过五关斩六将，还特别提起东莱先生夸徐昭明“孝心可嘉”的那一茬。
徐母刚才有多失望，现在就有多惊喜，恨不得自己也在现场，好好看看自己儿子是怎么大展雄风的。
等瞧见徐昭明兄长偷偷摸摸往门边溜去，徐母喝道：“站住！”
嫁入徐家这样的将门世家，徐母别的没学到，嗓门倒是练出来的了，这么大声一喝，徐昭明兄长顿时不敢动了，在心里把那个语焉不详的监生骂了百八十遍！
你说句准话会死吗？还用那种表情反问他心里有没有数，他当然觉得弟弟输了啊！
徐母一个眼刀子剜过去，徐昭明兄长就老实招认了，说自己压根没进国子监，而是出城玩儿去了，没想到弟弟居然这么争气，早知道他就去给弟弟摇旗呐喊了。
为了证明自己转道出城是有原因的，徐昭明兄长又把早上看到的那一幕说了出来，说徐昭明那群狐朋狗友那么招摇，他着实不敢跟进去！
徐母听了，气冲冲地抬手拧着他耳朵骂道：“寇家小子他们都卯足劲鼓励你弟弟，你还觉得自家弟弟丢人了是吧？人家也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你弟弟能赢的，人家是觉得朋友要上场，他们就一定得支持！这样好的朋友，你还说人家是狐朋狗友？”
徐昭明兄长连连讨饶。
他也是娶了妻的人了，还被亲娘拧着耳朵教训，脸还要不要啊！
徐母气不过，叫人去知会丈夫一声，说他们大儿子太闲了，接下来要好好操练操练，最好像他吃饭一样一天练三回，免得光长个了不长心！
徐昭明兄长满面土色地被人押送去他爹那边了。
徐父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看开点，今儿这事吧，再苦再累都是你自找的，这个家天大地大你弟最大，你娘叫你去看弟弟你还敢偷奸耍滑？谁叫你长相随我呢？”
徐父还有理有据地说，你弟那模样儿就是照着你亲娘的优点长的，那眉眼多俊啊，那身板儿多有文人范儿啊，你娘不偏爱你弟难道偏爱你个皮厚肉糙的憨货？做人呢，最要紧的是要有自知之明。
徐昭明兄长：“…………”
感觉没被安慰到，并且还受到了另一重伤害。
徐昭明并不知道到他哥被他娘发落了，他和小伙伴聚餐庆祝完才回的家，见到他娘后又绘声绘色地把自己今天的出色表现说了一遍，一点都不觉得自吹自擂有什么不好意思。
徐母已经在小厮那听过一回，却一点都不觉得腻。
母子俩其乐融融地说了半晌，徐母才摸着徐昭明的脑袋说：“下回，把寇家小子他们邀到家里来玩吧。”
自家儿子自己清楚，他是胡闹了点、执拗了点，对别人的喜恶却敏感得很。小时候他常邀寇承平他们回家玩，一圈人都是从小玩到大的，后来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他便不再让他们上门了，都是约好到外面玩耍。
别说他哥，连她这个当娘的听到寇承平在外面惹得风流债都曾表露过不喜，他不想左右为难，便不再请他们到家里来。
她这儿子又聪明又贴心，她偏爱一些有什么不对？
徐母轻轻拍着徐昭明手背补充道：“还有你整天挂在嘴边夸的那个新朋友，也请回来给我看看。”
徐昭明他们这群人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等闲人玩不进他们圈里去，那个“谢家远亲”却是一来金陵就迅速融入他们，还搞出这么个声势浩大的文会来！据说徐昭明和她讨要畅清园也是这位“谢家小子”的手笔，她想看看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听亲娘提起邀盛景意来家里玩，徐昭明就来精神了。
寇承平他们近几年来得少，过去却是常来的，只有盛景意从没来过，倒是他们最近经常泡在谢家。
来而不往非礼也！
徐昭明高兴地应下：“好，等文会结束了，我就邀他们过来！”
母子俩说完话，徐昭明便要回自己的院子去。他才走出父母所在的院落，就看到他哥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徐昭明惊讶地问：“哥你怎么了？是不是和人打架了？”
见徐昭明一脸真心实意的关切，徐昭明兄长脸皮抽了抽，只能说道：“没什么，只是训练时正常地比划几下，小伤而已。”弟弟这么关心自己，他怎么好说他是觉得弟弟必输无疑在他娘面前胡诌了一通才惹得他娘发飙？
徐昭明同情地说道：“回去要叫嫂子给你上点药啊，可别留下什么暗伤。”
徐昭明兄长点点头，挺起背脊努力走得不那么一瘸一拐。
徐昭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回自己院子洗了个澡，开开心心地睡下了。
另一边，盛景意正在千金楼里和盛娘她们说话。她搬出千金楼快一个月了，这次是跟着徐昭明他们过来庆祝徐昭明首战告捷，顺便验收一下这一个月来《桃花扇》的训练成果、解决一下造型沙龙那边遇到的难题。
忙活完了，盛景意才能和从前一样挨在三个娘身边说话。
盛景意把白天遇到的事和盛娘她们讲了一遍，得知她去国子监玩了一天，盛娘她们都很吃惊，因为这地方从不收女学生。
至于文会上的种种热闹，她们倒是觉得不算新鲜，毕竟身为官伎，她们最不缺的就是热闹。
柳三娘倒是比较关注陆观写的那首《钗头凤》，她默记了一遍，叹着气说道：“撇开别的不谈，这词却是写得极好的。”
杨二娘不以为然地说道：“词好有什么用，深情的话谁不会说啊，元微之还写‘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悼念亡妻呢，耽误他浪迹花丛了吗？”她用长长的指甲轻轻点了点盛景意的额头，教育道，“你这傻孩子记住啊，往后可别被这些花言巧语骗了去。”
盛景意说道：“我不会的。”
不说来到这个时代的见闻，光是过去曾在娱乐圈见过的那些隐秘情事，便足以叫盛景意对情爱之事充满了不信任。
她见过人前恩爱人后冷淡的“模范夫妇”，见过忍下出轨和家暴、卑微到失去自我的女明星，也见过不少男人丑闻曝光照样潇洒、女人丑闻曝光一蹶不振的荒唐情况。
或许是因为曾经受到过的最亲的人的伤害，又或许是从小见过太多的人情冷暖，她在感情方面永远心怀警惕。
她从小就懂得伪装自己，知道怎么表现才乖巧讨喜惹人爱，也会因别人的关心和维护而触动，可是在她心里面最相信的人还是自己，她从来不会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别人身上。
杨二娘听她这么说，便不再多言。
盛景意悄悄和柳三娘说起李弘之事，既然遇上了，她觉得该私下和柳三娘说说。
柳三娘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会突然听到李弘这个名字。她见盛景意小心翼翼地瞧着自己，轻轻地叹息一声，抬手轻抚盛景意发顶，说道：“都是过去的事了。”
她本无意与一个有婚约在身的人纠缠，谁会料到对方竟死在赴考途中，把这件事变成了无解的死局。
盛景意见柳三娘神色郁郁，也没再多说，带着立夏回城东去了。
已经是月末，天上挂着一弯残月，整个秦淮河畔笼罩在朦胧的月色之中，仿佛有经年不散的雾气氤氲其中。
柳三娘坐在妆台前取下发簪，一下一下地梳理着自己的长发。
她看着镜子里映出的眉眼，那模样与十多年前已大不相同，那时她青涩又懵懂，若不是遇上大姐姐和二姐姐，怕是没法在这会吃人的秦淮河畔活下去。
后来她的日子逐渐安稳下来，便生出些风花雪月的心思。
记得有一年，她换上男装去书肆买书，遇到个年轻人偎在书架尽头捧着本书看得入迷，正好挡住了她要取的书。
她让对方挪一挪，她要取书，对方听了她要看的书，却告诉她那书不好，给她推荐了另外两本。她觉得对方说得有理，便听了他的建议。
后来他们又碰上几次，相互交换了最近读的书。
有一次天飘起了大雪，他们被堵在书肆出不去，索性便就着雪闲谈起来。
她说她父亲当初最爱白乐天，她的名字也是取自白乐天的一句诗，“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却没告诉他其中哪两个字是她的名字。
他们就这样这次遇到大雪、下次遇到大雨，顺理成章地熟悉起来。
那时候他们以为这样的相逢会很长久，所以不必特意许下诺言。
可惜在一次宴会上，他的弟弟对她一见钟情，立誓非她不娶，一切从此被搅得天翻地覆。
那少年时的些许心动，也湮灭在一次次荒唐的闹剧之中。
她从未把它诉诸于口，他也从未对人言。
他们之间隔了太多东西，这辈子再不可能走到一起。
想不到啊，她还有再听到他名字的一天……
这么多年了，他应该娶妻生子了吧？
她希望他儿孙满堂，幸福美满。

第79章
城东，李家。
李弘回到家，听人说又有族叔登门拜访。他顿了顿，走了过去，却见对方还带了别的客人，一群人觥筹交错，仿佛这是他们的家。
这家本也不属于他，若是弟弟没有陷入痴恋，父母早便和他们兄弟俩说过了，以后家业全留给弟弟，只分他些田地、给他套宅院，他自己成家后搬出去住便是了。
那时他没觉得有什么不满，尤其是在遇到心上人之后，更是亲自去布置父母允诺要给他的宅子，他想，等她们再多见几回，就带她过去看看，倘若她不嫌弃这宅子太小，他就和父母提出娶她回家。
到时他们单独住外头，永远不会去碍父母的眼，他们每日一起看书作画、弹琴赏花，再不必管外面的纷纷扰扰。
反正，父母也不指望他有什么出息，更不指望他能光宗耀祖，应当不会在意他娶她的。
谁会想到，一向聪明又出众的弟弟会做出那样的事。
也许是听从父母摆布太久了，这一次弟弟的决绝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不仅公然退了自己的婚约，还立誓非她不娶，每夜头悬梁锥刺股，发誓要考个功名娶她回家。
闹了这么一场，他那些从未对人言的打算便再也无法说出口。他想，她也许也更喜欢弟弟这样上进的人，不像他，二十出头了，还一天到晚泡在书堆里，既不想争取继承家业，也不想努力考取功名……她值得更好的人。
后来发生的一切，谁都没有想到。
他这些年每日闭门读书，族人要钱，他便给他们钱；族人要借住，他便让他们借住。
弟弟不在了，父母伤心得跟着撒手人寰，他这个从来没被他们期待过的儿子，本就没资格挥霍他们留下的一切，谁有需要的话只管拿去就是了，反正，他也没什么想要的东西，怎么样都无所谓。
直至花朝节那日，他听到人议论说她又上台去了。他一路跑了过去，跑得很急，戏还没散场，哪怕离得很远，他仍认出了她。
她本来就是站在再高再远，都能让人一眼认出来的人。
她在台上演《桃花扇》，这书他也叫人买来读了，她演的是李香君，与侯生互许终身后任谁要求娶李香君都誓死不从，戏中那把桃花扇上的点点桃花正是由她的鲜血染就。
他站得很远，听不清台上在唱什么。
周围连灯火都没有，他仰起头远远望过去，世上仿佛只有那高高的戏台还亮着。
接着他叫人买回了她亲手画的桃花扇。
他叫人打听关于《桃花扇》的一切，很快便得知她们要为《桃花扇》选角、她们要排演《桃花扇》的全本戏，她们要做很多很多事，她们不会有空沉湎于过去的伤怀之中。
她会振作起来，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他闭门看了很久的《桃花扇》。
看到那张国子监文会的报名表时，他静静地看了很久，觉得自己也该振作起来做点有意义的事。
听说国子监这次要编纂的《唐诗三百首》是给人开蒙用的，到时还会请人重新编排成新曲子教蒙童们唱，他若是能参与其中，应当也不算白读了那么多书。
今天的文会结束后，张祭酒留他用了顿饭，邀他参与《唐诗三百首》的编纂事宜。席上韩府君、东莱先生等人都在，都是当世声名显赫的杰出之人，他小饮了两杯，回到家时仍酒意微醺。
就这样吧，就这样好好地活着。
哪怕注定生不同衾死不同穴，也都努力做点什么证明自己来过这世间。
倘若他们有幸被人记住了，兴许到后世有人会惊讶地说“他们居然都在金陵”。
这样就够了。
李弘站在花厅门前，看着那群旁若无人的“客人”。他定定地注视他们，并不言语。
那族叔注意到他回来了，上前热络地拉着他的手说：“弘儿啊，你可算回来了！来看看，我请了你吴叔叔过来，上回我和你说过的，你吴叔叔的女儿那可真是贤良淑德、貌美如仙，你看看你，三十好几了，身边没个女人怎么行，每每想到这里，你二叔我心里就为你着急啊！你听二叔的，就和吴叔叔家的女儿相看一下——”
“滚。”李弘终于开了口。
族叔一下子愣住了。
李弘一向很好哄，族人随便哭诉一下，他就大方地给人送钱，虽不甚热络，却也从不给人冷脸，这么不给人面子还是头一次。
为什么？不就是给他做个媒吗？
李弘用黑漆漆的眼睛看了族叔一眼，叫人把这群不请自来的家伙赶出门去。他本要回自己的院子去，看了眼笼罩在夜色之中的开阔庭院，脚步顿住了。
他转身出了门。
这不是他的家。
妻子那个位置，他给不了她，也不会给别人。
她一辈子不嫁，他便一辈子不娶。
……
这天许多人一夜无眠，盛景意却一觉睡到天亮。
第二天徐昭明不是主角，他主要是在最后当擂主被人挑战的，所以早上他们去不去都没差，不过文会可是他们的主意，目的不是自己上台玩，而是要和湖山书院那边一杠到底。
因此第二天徐昭明等人又在门口拉了横幅，不过这次横幅不是给徐昭明拉了，而是成了文会宣传，好叫走过路过的人都知晓里头在搞这么一场别开生面的文会。
针对挑战者的应援也照搞不误，来观赛的人还是拥有喝不完的冰冻饮子和吃不完的糕点，甚至还能拥有文会赞助方（太平书坊）赠送的纪念版铅笔一支。
在太平书坊不要钱的宣传推广之下，第二天的文会比头一天更热闹，要不是国子监这地方不是人人都能进的，说不准国子监已经人满为患。
来不了的人对于太平书坊推出的新式炭笔也很感兴趣，文会纪念版他们买不着，桃花扇合作款他们却是在主题店那边见到了。
乍一看，大伙都觉得不以为然，不就是把扇面上的图画改画到笔上而已，有什么稀奇的？还直截了当地说这笔以后外面卖十文，合作款明文标价百文一支，这不是明抢吗，哪个傻子会买？！
事实证明傻子还真不少，《桃花扇》主题店那边挺久没上新了，这会儿终于出了个新品，才上架便被人一扫而空！
就这样还有人很不满意，说怎么只出这么便宜的新品，这让他们的钱往哪花去？
太平书坊的伙计们现在也算是见多识广了，对这些只要一推出联名款，不管什么玩意都抢着买的家伙已经习以为常。
盛景意一行人今天坐在阴凉处，一人捧着一杯冰镇饮子看文会，有他们昨天起的头，今天不少人已经自发给上台的亲友们搞应援，旗子谁不会做啊，不就是把一根竹枝一张纸，糊上去就能哗啦啦地响！
鲜花也好办，春天和夏天是最不缺花的时候，叫人算着时间整一束送来，甭管是输是赢都给好友送去，人家举办方怎么说来着，重在参与啊！
见第二天的文会现场也没冷清下来，徐昭明等人都放心了，不时讨论讨论挑战者们发挥得如何、都用了哪些新鲜诗句。
今天韩府君没来，谢谨行也没到，不过来了不少新面孔，寇承平一个个给盛景意介绍了一圈，好叫盛景意更了解金陵城的文人圈子，看看有没有什么祸害他们钱袋子的新点子。
徐昭明倒是挺关心谢谨行的，忍不住问盛景意：“谨行哥今天怎么没来？”
盛景意说道：“他可能有自己的事要忙。”
谢谨行到金陵来肯定不仅是为了她这个妹妹，那天穆大郎是在谢府受的伤，说明谢谨行可能带来了不少身手了得的家伙！
至于谢谨行到底要做什么，盛景意没问，毕竟问了谢谨行可能也不会回答，何必自讨没趣！
正在被盛景意几人讨论着的谢谨行此时正在千金楼中吃茶。
千金楼这次闭门训练是经过教坊批复的，《桃花扇》是入了韩端眼的戏，教坊那边不敢再为难千金楼，所以只要千金楼能把钱交来，随便她们营不营业。
小人物想把日子过好，最要紧的就是要懂得见风使舵！
谢谨行自然不在被拒之列，他与盛景意的关系摆在那，不管是走正门还是走后门都没有人会拦他。
谢谨行亲自过来了，盛娘自然得腾出空来陪谢谨行喝茶。
她与谢谨行的关系很微妙，倘若她不是官伎出身，作为盛景意的亲娘，她也是死谢谨行名义上的母亲，可惜她一来出身低微、二来放不下千金楼的一切，所以从未想过攀附谢家，当初在写给谢家的信中也写明了这一点。
谢谨行仍是一派谦和，等把大半碗茶吃完，才说道：“最近金陵不太平，你们平日里要小心些。”
盛娘镇定地说道：“我倒是没听到什么风声。”
谢谨行把那日有人翻进盛景意院子的事娓娓说了出来，目光状似不经意地落在盛娘脸上。
盛娘听到与盛景意有关，自是紧张不已：“找到人了吗？不会是冲着我们小意儿来的吧？”
谢谨行淡淡道：“应当不是。不过我觉得妹妹应该认得对方，毕竟人翻进她院子里就消失不见了，”他注视着盛娘，直接了当地说出自己的怀疑，“徐家小子那圈人我排查过了，不可能是他们，所以对方应该就在千金楼内，你平时注意一下。”
盛娘说道：“你的意思是，那天晚上小意儿把人藏起来了？”
谢谨行没接这话，只说道：“也许您有自己的考虑，不过有些事不是你们能掺和的，轻则赔上自己的性命，重则牵连身边所有人，哪怕您把妹妹送回谢家也无济于事。”他顿了顿，冷不丁地发问，“您确定要一直窝藏着他们吗？”
盛娘心突突直跳，面上却一脸不解地看着谢谨行，仿佛根本不懂他在说什么。
谢谨行说道：“我知道的比你更多。我二叔虽然死了，他当初一手带出来的许多人却还活着，我就是追查着他们的踪迹找到金陵来的。”他语气仍淡淡的，一点都不像在提及当年的惊天秘案，“我能找上你们千金楼，韩端迟早也能，我和他交手许多回了，从未分出过胜负。他这样的人哪怕当不了朋友，也千万不要和他当敌人，更不要妄想利用完他就抽身。”
盛娘默然不语。
谢谨行说道：“把他们交给我吧，我会帮二叔把他没做完的事做完。即便最后做不成，我也能把你们摘出去。”

第80章
盛娘神色很平静，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
她认真地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当年你二叔只给我留下一样信物，叫我有难时可以去求谢家。他走的时候连我怀了他的孩子都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我也从来没有问过。你若怀疑千金楼里的什么人，你只管把人带走便是。”
谢谨行查过盛娘，盛娘除了生下个生父不祥的孩子之外，一切都很平常。她的父亲获罪都是被人捎带的，名字在卷宗上连一行都没写满，她也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官的女儿。
她从前没去过临京，入了教坊之后更是哪都没去过，早早便被打发到秦淮河畔当那人人皆可轻贱的伎人。
盛娘长得好，人也聪慧，入了千金楼上一任当家的眼，对方手把手把她带了出来，又在看着她当上花神之后撒手人寰，把当家之位留给了她。
于她而言，什么仁义忠信，什么家国天下，都太遥远了，倘若只因杨、柳二人都与当年那场祸事有关便把这些事强加到她头上，未免有些不讲道理。
他那位二叔会与这么一位风尘女子说起那种可能祸及家人的大事吗？
谢谨行心中难得地有了几分犹豫，但那点犹豫很快便被他压下了。
哪怕盛娘一开始不知情，这些年应该也能探知到不少内情才是。
谢谨行面上亦是平静无比，冷静地给盛娘分析起来：“您也许是出于好心才窝藏他们，可他们未必只想要一个藏身之地。不管他们成不成，你们的处境都很危险，尤其是，妹妹她长得很美，也很聪明。”
盛娘一顿。
“好东西谁都想要。”谢谨行神色淡淡，“您明白我的意思吧？如果他们当真对您心怀感激，就应该知道妹妹是您的心头肉，您宁愿自己去死也不愿意让她受半点伤害。可他们明知这一点，却背着您和妹妹接触……”
盛娘并不言语。
谢谨行放下手中的茶盏，说道：“今晚我在别庄等着，希望您能想办法让那天翻进妹妹院子里的人来见我。”他说完也不再多留，起身洒然离去仿佛自己刚才并没有说什么能搅乱一池春水的话。
谢谨行走后，盛娘还维持着端着茶的姿势，过了许久，她才颤抖着把自己几乎握不稳的茶盏放下。
很多事，男人从不与她们说，可她有眼睛有耳朵，她会自己听会自己看。
她可怜他们没有别处可去，便想着就当是收留一对无家可归的兄弟，哪怕千金楼陆续被安插进不少人手，她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能做的也只有这样而已，更多的，就像谢谨行说的那样，她没有掺和的本钱。
上回二娘私底下和他说过，穆钧曾私下接触小意儿。刚才谢谨行还说，有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翻进小意儿院子里。她从不去探问内情，他们却有可能打小意儿的主意——
谢谨行说，好东西谁都想要。
她们这样的人，在许多人眼里也不过是想要便要的玩物罢了。
可是，女儿是她的命啊。
女儿是她的命根！
她宁愿忍受母女分离的痛苦，也希望女儿往后余生能过得顺顺当当。
盛娘安安静静地独坐良久，才终于下定决心叫来玲珑让她传个话。
……
盛景意不晓得谢谨行去找盛娘的事，她正津津有味地看着诗词大会。
中午他们又去食堂蹭了顿饭，徐昭明等人都惊喜地发现国子监食堂的饭菜果然美味了不少，显见是掌厨的把盛景意的建议听了进去。
徐昭明当机立断地和盛景意提起徐母的提议：“我娘说等文会结束了请你们到家里玩儿，干脆你到时候留我家吃个饭，给我家掌厨的也提点建议。”
盛景意爽快答应：“好啊。”她还没去过别人家做客，也想去体验一下。
寇承平等人则是有些意外，他们是纨绔了点，又不是傻子，怎么会感觉不到别人对自己的看法。
自从他们成为金陵城中有名的“纨绔团伙”，各家家长就不太欢迎他们上门，虽不至于当面给他们难堪，那眼神、那语气，还是能让他们清晰地感觉出自己不受待见。
就这待遇，他们怎么可能还经常往家里带朋友，渐渐便约在外头相见了。
这还是几年来徐昭明头一次提起邀他们回家去，而且听起来还是徐母提议的。
寇承平稍一琢磨，便知道是徐昭明这次在文会上露了把脸，徐母觉得他们这群人也不是那么不可救药了！
寇承平也挺想邀盛景意去给自家厨子提点建议，可他没像徐昭明这样叫人刮目相看，把这么一群狐朋狗友带回家很容易让他们遭人冷眼，只能酸溜溜地说：“我听人说许多女孩儿都把菜谱当压箱底嫁妆的，你张口就让人去给你家掌厨提建议不适合吧？”
徐昭明听到嫁妆，愣了愣，问盛景意：“是这样吗？”盛景意分明连国子监食堂的人都随口提了不少建议啊。
盛景意说道：“我也不晓得。可能有些人家会教女儿一两道拿手菜，好叫她们在婆家能露一手吧。”
她在千金楼时没考虑过嫁人的事，盛娘她们也没教导她这方面的常识；她离开千金楼后，只与谢谨行这个兄长住一起，自然也没法从谢家女眷那里了解这些东西。
徐昭明不太懂这些，琢磨了一会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便不多想了，只说道：“那我们说好了，明儿文会结束就去我家玩儿！”
盛景意几人都点点头。
下午紧张的攻擂资格赛过去之后，选出了今天的攻擂手，竟还是老熟人李弘。他今天又从百人团卷土重来，还一举拿下了攻擂资格！
徐昭明这个守擂人在主持人的呼唤下上台守擂，盛景意一行人也重出江湖，在台下给好友摇旗呐喊。
今天李弘状态很不错，好几次主持人还没念完题目他便开口抢答。
寇承平看到这势头，觉得徐昭明今天可能要输了，摇旗呐喊便不那么用心，还有闲心和盛景意聊起了金陵城的最新八卦：“我跟你说，昨天有人路过李家门口，正好看到李家家丁正把一群人往外撵，还有个李家人是被扔出来的，也不知他们干了什么，居然能让看起来温温吞吞的李弘这么大发雷霆！”
盛景意有些讶异地看了台上的李弘一眼，确实想象不出这样一个人发起火来是什么样的，毕竟他就算是抢答的时候看起来也慢腾腾的，估计要不是他很快推断出答案，他肯定抢不过徐昭明！
盛景意说道：“泥人也有三分火，肯定是那些人太贪得无厌，才让他发火的吧？”
寇承平点头表示认同：“要我的话，我早把这些天天上门打秋风的人赶出去了，哪像他这样一直纵着他们。不知道有的人是喂不饱的吗？”
两人说话间，台上已分出了胜负，徐昭明今天输给了李弘，面上却没半分沮丧，他还跑上去拉着李弘的手说道：“我知道这才是李兄真正的实力！”他还热情地邀请李弘以后和他们一起去玩，别一天到晚闷在家里，书总有读完的一天，何不走出家门看看外面的世界？
瞧他这热情劲，不用想都知道李弘这人的嗓儿肯定也挺好听！
李弘鲜少遇到这般热情的人，颇有些不好意思，他温和地答应下来，表示下次若得空一定会答应徐昭明的邀约。
徐昭明这份热忱看在别人眼里，不由又高看了他几分。这世上有许多人才学挺高，心胸却不怎么开阔，输了便给人甩脸色，明显就是输不起的性情，如徐昭明这般输了还真心实意地上前去结交对方，着实难得！
东莱先生不由又朝张祭酒夸道：“你们这学生，好胸襟啊！”
张祭酒轻轻颔首表示赞同，矜持之中又隐隐带着点骄傲。
徐昭明虽没能蝉联擂主，却还是拥有小伙伴送来的许多束鲜花，连带李弘也收了束盛景意让寇承平送过去的花，让第二天的文会也在热闹中落幕。
徐昭明丢了擂主，也没兴趣再从个人赛开始再冲击一次，便和张祭酒说明天不参加第三场了。
张祭酒对此不甚在意，徐昭明的表现已经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他和气地说道：“过几天我们开始着手编纂《唐诗三百首》，你也一起过来，你精擅音律，拟曲谱的事便交给你了。”
徐昭明鲜少被长辈这么委以重任，一听是自己擅长的事，立刻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只管交给我就是了，到时我一定给每首诗都配上朗朗上口的新调子！”
张祭酒现在觉得怎么看徐昭明怎么顺眼，语气和煦地勉励了他几句就放他和他的小伙伴会合去。
寇承平这群小学渣听了两天文会，已经有些按捺不住出去野的心思了。
徐昭明一归队，寇承平便和徐昭明讲明天的安排：“我们说好了，明儿就不来这边了，我们去湖山书院看看！”
徐昭明一听，不由看向盛景意：“去湖山书院做什么？”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盛景意说道，“我们这次热闹归热闹，还是有很多人不以为然，不如我们去看看他们这些人开文会到底都聊些什么，以后要搅黄他们的文会也更有针对性！”
而且他们现在赚的主要就是读书人的钱，说不准去溜达一圈还能找到点新商机！
要知道她们现在在畅清园养了两百来号女学生，可不能坐吃山空！
徐昭明被盛景意说服了，点点头说：“那我们就去看看。”
至于怎么混进去，那太简单了，当日邱文敬可是亲口邀请他们去参加文会的，别人盛情相邀，他们怎么能当做没听见？
不过那到底是别人的地盘，几个人凑一起商量了一轮，决定低调地去围观一番，只要别人不来招惹他们，他们也绝不主动惹事！
他们可是诚心诚意去学习（怎么有针对性地搅浑水）的！
盛景意与徐昭明他们用了晚膳才回去，回到家却听立夏说谢谨行今晚没回来，也不知去哪了。
盛景意听了也不意外，谢谨行都二十出头的人了，肯定得有点自己的私生活。
看看人家韩端和他同龄，马上就要娶媳妇了，就韩端这样还算是晚婚晚育呢，她哥这简直是大龄剩男。要不是谢家上下一团和气，谢谨行估计早就被逼婚言论包围了！
盛景意揉揉立夏脑袋，让立夏别太八卦，不要整天去探听谢谨行的动向，书看完了吗？作业写完了吗？
立夏蔫了。
学习好累哦，她们姑娘怎么这么喜欢学习！
……
南郊，别庄。
谢谨行坐在灯下看书，他刚沐浴过，头发仍有些湿润，比平日里更服帖一些。也不知书上写的是什么内容，他的神色看起来十分专注，仿佛完全被书上的文字吸引住了。
一直到明月高悬，燃了太久的灯芯噼啪噼啪地响了几声，谢谨行才搁下手里的书。他披衣起身，走出中庭，便见几个护卫正围攻着一个身手利落的青年。
那青年身上已负了伤，却丝毫不退却，愣是打出了以一敌百的气势。
“退下吧。”谢谨行淡声吩咐。
青年立在中庭，抬首看向谢谨行。他眉目俊朗、身姿笔挺，不是蛰伏于千金楼的穆大郎又是谁？
那日从谢宅离开，穆大郎便与穆钧禀报过此事，两个人曾讨论过对谢谨行来金陵的用意，最终都认为这人可能查到了什么。
要知道当年护下穆钧母亲的人有不少是谢家暗中培养的高手，这些人哪怕心甘情愿跟着谢二叔脱离谢家，有些印记却是烙在骨子里了。
旁人可能查不出内情，谢谨行这个接手了谢家二房的人却很容易顺藤摸瓜查出当年之事。
今日从不过问他们出身的盛娘叫玲珑给他们传话，他与穆钧更确定这一点，商量过后穆大郎便决定来赴约。
没想到来到之后迎接他的是一群高手的围攻。
谢谨行面上没什么愧疚，还对穆大郎谆谆教诲：“下回记住，不要随便翻进女孩子的院子里。”
穆大郎一顿。
这事是他理亏了。
谢谨行警告了穆大郎，也就不再追究此事，笑着把穆大郎邀进屋。
两个人经过一番相谈，对彼此的情况都有了底，
穆大郎要回去的时候，谢谨行含笑送他到门外。
别庄的夜晚凉风习习，一点都不燥热。穆大郎正暗暗消化着谢谨行向他展示的一切，考虑着回去后怎么禀告给穆钧，却听谢谨行叫住他。
谢谨行眉眼温和，语气也很随意，说出的话却宛如一声惊雷：“帮我捎句话你那位小主人，就问问他‘是不是只想让那些人沉冤得雪’。”

第81章
这一夜注定又是许多人的无眠夜。
谢谨行来金陵后，穆钧也让人关注过他，只是看他每天不是外出访友就是带着徐昭明那群小纨绔读书背诗，便也没分为这位客居金陵的谢家子孙太多关注。
若不是穆大郎意外中了暗箭，情急之下翻进了盛景意院子里，他们也不会知道看着像个弱质文人的谢谨行不仅被过继给了谢家二房，还与当年的谢二叔一样掌握着谢家一些不能摆在明面上的东西。
谢家在外一向表现得不温不火，他们家出过不少人人夸赞的年轻俊杰，却没几个真正官居高位，搁在当年的汴京里他们不起眼，搁在现在的临京里他们也不起眼。
倘若没有意外，谢家这些藏在暗处的东西永远不会展露在人前。
谢家没有野心，他们培养那些高手，为的就是关键时刻能保命。如果他们是野心勃勃的家族，那么当初就不会放任谢二叔带着自己的亲信赶赴死局，用自己和同伴的性命换取宣义郡王府的一线生机。
谢家人是聪明的，要不然不可能安安稳稳地当了那么多的中不溜世家，没被任何人看轻了去；可从另一方面来说，谢家人也是愚蠢的，因为当年那种情况，谁都知道该站到哪一边去。若不是愚蠢至极，怎么可能会那种情况下决然赴死？
可以说他穆钧的命，就是谢二叔的死换来的。
在此之前，他并不知道盛娘与谢二叔的关系。
他们当初选择千金楼，是因为这里有杨家旧人接应。
这里是秦淮河畔一座不起眼的小花楼，金陵离临京不远不近，既不至于被察觉他们的存在，也能让他们能及时掌握临京的消息，而秦淮河每日舟来船往，过往船只上出现再多的生面孔都不会叫人生疑。
他没有想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收留他们这些人、看起来什么都不知道的盛娘，居然与谢二叔有那样的关系，更没想过盛景意居然是谢二叔的遗腹子。
盛娘突如其来的这一手，把他打得措手不及。
当年如果不是为了保下宣义郡王的最后血脉，谢二叔不需赴死。盛娘父亲只是受了牵连，谢二叔完全可以帮她家翻案，两个人光明正大地走到一起，谢家人不会嫌弃盛娘的出身，盛景意会在万千宠爱中长大。
这一切，盛娘只字未提，她装聋作哑地收留了所有可能与她所爱之人有关的人，独自生下她所爱之人的孩子，从未与人诉过半句苦，也从未表露半点怨愤与憎恨。
她们受的许多苦、遭的许多讥嘲，本都是她们不必承受的。
他本以为若有事成的那天，他只想让那些人都沉冤得雪、帮盛娘母女俩脱离教坊，便算是偿还了过去的恩情，却没想到他欠她们的比他以为的更多……
穆钧脑中时而出现儿时常听的那些严厉训导，时而出现盛景意明媚如花的笑脸，辗转反侧一整夜都没能睡着，只得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到天明。
到明亮的天光从窗外照进来，穆钧才从床上坐了起身。
他只是想要让那些人沉冤得雪吗？
如果没有足够大的权势、没有足够高的地位，哪怕能翻案，他们也不过是别人用来博弈的棋子，杨二娘、柳三娘这些因逆案牵连而平白受了十多年苦的人未来又有什么幸福美满可言？
哪怕他们能掰倒孙家，他这个郡王遗孤也不过是众多不被关注的皇室宗亲之一，除了多了个虚名之外和现在不会有太大区别。等孙皇后所生的皇子一旦登基，还会视他们眼中钉肉中刺，随便一道旨意便能决定他们的命运！
他想要的，不止是沉冤得雪。
“我要去见他。”
穆钧一字一顿地对穆大郎说道。
……
盛景意一大早便和徐昭明他们集合。
因为昨天已经说好了，所以今天徐昭明这群小纨绔穿得没那么花里胡哨，拾掇拾掇勉强也有点读书人的样子了。他们还各自带了个书童，有的抱着琴有的带着文房四宝，瞧着很有点去参加文会的模样！
盛景意也不甘落后，叫立夏乔装打扮一番，也随大流地多了个书童。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湖山书院出发，还没到书院大门前，便遇到个姿容出众的青衫文士。对方见了他们这么一大群人，很有些意外，客客气气地朝他们笑了笑。
平日里负责八卦的寇承平也认出了对方，压低声音朝徐昭明和盛景意介绍：“那是湖山书院那位黄山长的好友，姓杨，别人都喊他修诚先生。”
徐昭明一听便想起来了，给盛景意科普道：“就是那位写‘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修诚先生，你上回还夸他诗写得好。”
盛景意恍然大悟，这人诗确实写得好，好记也好懂，她初读便觉得眼前一亮。
几个人嘀咕完，想着人家还朝自己笑了，显见是认得他们之中某个或者某几个人的，人家是前辈，可以朝他们笑一笑就完事，他们是晚辈可不能这样，所以都礼貌地迎上前喊人。
杨修诚其实没单独见过这群小纨绔，不过以前见过他们被长辈带在身边而已，见他们礼数周全地上前来向自己问好倒有些意外。他朝他们和煦一笑，问道：“今天你们国子监不是也开文会吗？”
徐昭明说道：“国子监都开两天啦，第三天也差不多的，我们来湖山书院瞧瞧正经文会是怎么开的。”
寇承平给徐昭明吹起牛逼来：“昭明他还是头一天的擂主呢，都拿过擂主了，就不继续掺和了，得给别人点机会不是？”说起小伙伴的战绩来他满脸得意，比自己亲自上台拿下擂主还骄傲。
其他人也纷纷吹了一波徐昭明在台上是怎么大杀四方的。
杨修诚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感觉自己都变年轻了。
旁人都说这群小纨绔不学无术、荒唐不堪，他瞧着倒觉得他们都是难得的赤诚之人。
一行人边走边说，不知不觉走到湖山书院大门前，巧的是，邱文敬奉师命出来迎接杨修诚。
远远见徐昭明等人缀在杨修诚身边过来了，邱文敬脸上的笑险些绷不住。
这群小纨绔来干什么？
别以为他不晓得，国子监那文会就是他们撺掇张祭酒搞来和他们湖山书院唱对台戏的！
他们那头搞着小动作，今天又跑他们湖山书院来，存的什么心思？
人这种生物，最擅长的就是“推己及人”，自己怎么想，便觉得别人是怎么想的。
邱文敬下意识就觉得这群小纨绔是来捣乱的，不过他们穿得正正经经，还有个杨修诚在旁边，他便不好向他们开火。
邱文敬只好把笑堆回自己脸上，迎上前先向杨修诚问了好，接着才向徐昭明一行人表示欢迎。
徐昭明也客客气气地说道：“你不用招呼我们，我们就是来凑个热闹而已。”
寇承平皮笑肉不笑地接着说：“对啊，不用亲自来门口迎接我们，我们自己进去就可以了。”
邱文敬：“…………”
谁他妈是来亲自迎接你们的？！
你们配吗？！
你们这群不学无术的纨绔配吗？！
邱文敬的内心活动很活跃，憋得他额头青筋都跳了跳，不过明面上他还是极具风度地笑道：“你们没来过湖山书院，可能会迷路，我合该给你们领个路才是。”
寇承平几人听他这么说，都浑身不舒坦，要不怎么说他们讨厌这个伪君子呢，总在人前摆出这假惺惺的模样真是太让人受不了了。
他们进了湖山书院便找理由和杨修诚两人分开了，着实不愿邱文敬走一块，感觉掉份儿！
他们纨绔，交朋友也是要看人的，邱文敬这样的坚决不交！
盛景意倒是就近好好打量了邱文敬一番。
自从得知当年那个辜负杨二娘还一直惦记着让人来找事的人是邱文敬他叔之后，她就想瞧瞧这邱家人长成什么样，能叫她家二娘瞎眼了那么一回。
近距离这么一看，盛景意倒是理解了。
这皮囊确实还不错，要是想谈个不负责任的恋爱，找这样的小白脸倒是不亏，美人配英雄，邱文敬他叔当美人，她家二娘当英雄，来一段风花雪月完全没问题！
只可惜这邱家人不仅空有皮囊，人品不过关，还玩不起，不就因为妄想‘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被她家二娘打成猪头，居然因爱生恨暗搓搓找了她家二娘这么多年的茬！
太没品了，是不是男人呐！
寇承平注意到盛景意盯着邱文敬瞅了好一会，不由捅捅徐昭明，跟徐昭明说悄悄话：“她不是看上那小白脸了吧？年纪轻轻的，眼睛怎么就瞎了？”
盛景意转过头，斜睨着寇承平说道：“我听见了。”
寇承平哼笑道：“就是要你听见，这人渣干了啥你不晓得？”他虽然爱玩，可从不骗良家女子啊，他都是你情我愿、我出钱你出人，从不会伤女孩子的心，哪像邱文敬这种渣滓，连徐昭明家的堂妹都敢哄着玩！
盛景意没和他们提当年那些破事，只说道：“我眼睛可没瞎。”
一行人没再提扫兴的邱文敬，在湖山书院里头溜溜达达地逛着，绕了一圈才绕到文会地点。
既然叫湖山书院，自然是有湖有山，山只是个小土堆，湖却还挺开阔，这次文会便设在湖边，来的人都作文士打扮，学生们则一个个都穿着学院统一配发的蓝衫，一瞧便知道他们是湖山书院的一员。
盛景意一行人自报了家门，便被引到一处旁听。
他们坐下没一会，便听学生们一阵骚动，却是他们黄山长与年轻的韩府君并肩走来，不少位置靠后的学生难得见韩端一面，便往前挤了挤，伸长脖子想瞧瞧那位人人夸赞的韩府君长什么样。
盛景意忍不住和徐昭明嘀咕：“韩府君倒是两边都不得罪。”
国子监文会他去了，湖山书院这边他也来了，真是左右逢源啊！
徐昭明又给盛景意讲了讲士林如今的派系，首先，韩端他老师仍占据着士林半壁江山，这是没人能否定的；排在韩端他老师后头的便是这位黄山长，对比韩端他老师，这位黄山长其实算后起之秀，可他虽不是什么名门出身，却凭一己之力开宗立派，教出了不少有出息的门生，影响力不可谓不大。
这两派在学术上有些分歧，有一个立场却是相同的：他们都是反和主战派。
所以，韩端会给黄山长面子实在再正常不过了！
这些事太复杂，徐昭明自己也不太懂，只能简单地给盛景意介绍介绍。他们对这位黄山长其实没什么意见，就是看邱文敬不太顺眼而已！
听说这位黄山长这么厉害，盛景意几人都肃然起敬，乖乖收起了搞事的心思，开始旁听他们搞学术的人是怎么开文会的。
很快地，他们就后悔了。
这说的都是什么和什么啊！他们根本听不懂！他们引经据典、唇枪舌战，说的都是什么玩意？！
普普通通一句经义，他们为什么能大战三百回合？！
小纨绔们努力睁大自己的小眼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迷茫，免得彻底暴露了自己的不学无术。
盛景意没有为难自己，她注意着座中众人的神色，发现下场的人分属两派，一派是湖山书院的人，一派是受邀来参加文会的人，黄山长与韩端都坐在那岿然不动，仿佛众人的争论与他们无关，可若是仔细观察一下，便能发现韩端眉宇之间带着几分不愉，只是他掩饰得很好，面上没有表露分毫。
察觉了这一点再去观察争论得面红耳赤的两派人，盛景意便发现湖山书院的人隐隐占了上风。
韩端这种喜欢把局势掌控在自己手里的人，怕是无法容忍这样的局面出现吧？
这不是一场文会的问题，而是士林话语权的问题。
若是将来这位黄山长有可能取代韩端老师成为士林领袖，韩端会怎么做？
即便立场相同又如何，话语权落在别人手里，总是不如握在自己手里舒心！
盛景意又忍不住往韩端所在的方向看去。
也不知是不是感应到她的视线，韩端抬眼朝她望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触，韩端勾起唇微微地一笑，随意地拿起面前的酒浅饮一口，放下酒盏时方才不经意间泄露的那丝情绪已被他尽数敛起。

第82章
徐昭明一行人旁听到一半，还是忍不住开溜。
不是他们不给湖山书院面子，而是他们着实听不懂，而且这些家伙剑拔弩张的，瞧着有点吓人，还是走为上计！
不过来都来了，他们也没立刻离开湖山书院，而是悄悄摸摸地绕着湖到处溜达。
跟着徐昭明等人沿着湖绕了半圈，盛景意吸了吸鼻子，发现在空气中飘着一丝丝腥味。她沿着腥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的小竹林深处炊烟袅袅，应当是湖山书院的小厨房。
再往湖边看去，有几个帮厨打扮的少年郎正在湖里捞鱼，许是湖边水草丰茂，聚集了不少游鱼，一网下去便有一网兜大白鱼被捞了上来。
盛景意上去一问，知晓今天中午湖山书院要做酿鱼！
酿鱼里头酿的不是米不是素菜，而是肥鸭肉丁，那肥鸭肉丁切得大小均匀，再拌以橘皮、姜末等等佐料，炒熟酿入鱼腹之中，放在网架上翻来覆去地烤。
昨夜刚下了场雨，今天天气格外晴朗，天空干净得像把积攒多时的云翳全数清空了似的。
分明是夏天了，湖边却凉风习习，盛景意看看阴凉的湖岸，再看看那一箩筐一箩筐的大白鱼，不由生出了吃顿酿鱼再走的想法。
盛景意把这个提议一讲，徐昭明他们立刻投了同意票，还麻利地掏钱让随行的“书童”们去厨房把网架和酿鱼材料都讨来，兴致勃勃地聚众在湖边生火烤酿鱼。
酿鱼已经是半成品，他们只需要不断给自己负责的鱼翻身和刷酱料就可以了，既能满足他们难得兴起的动手欲望，又不至于把东西搞得难以入口，每个人都玩得很开心，只是不时夹杂着“焦了焦了”“你该给它翻身了”的惊呼声。
作为一群标准的小纨绔，他们吃喝玩乐起来是很认真的，玩着闹着便忘记自己是在别人的地盘上，可着劲叫人加炭扇风，开开心心地等着吃炭烧酿鱼。
不想今天的风正好从他们这边往对面的文会场地那边吹，烤鱼的香味也跟着沁凉的风飘啊飘，飘出树荫，飘过湖面，飘到正在你来我往表达自己观点、激烈程度宛如正在开辩论赛的众人鼻端。
不知是谁的肚子先不争气地“咕噜噜”叫，接着全场陷入短暂的寂静之中。
随着烤架上的酿鱼逐渐变得香酥可口，两种不同肉类的香味混杂着特别配备的调料香味也越飘越浓、越飘越远。
那个混账在湖边烤鱼啊？
他们这边正忙着唇枪舌战，他们把鱼烤得这么香，是人干的事吗？！
一瞬间，他们完全忘了什么克己复礼、什么格物致知、什么人心至灵，只觉得腹中空空，脑中也空空，很想也去吃一口烤鱼，最好再配上一碗清凉解暑的紫苏饮子！
黄山长也闻见了那过分诱人的烤鱼香味，见场中众人齐齐卡了壳，便笑着站起来招呼道：“学问上的事不是一时半会能讨论出结果来的，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去祭祭五脏府再继续。今儿天气晴好，用过饭后我们这次会讲应当可以一直开到天黑。”
不少人本有些不好意思，听黄山长这么说心里那点不自在便没了，纷纷起身跟着黄山长往湖对面走。
一行人绕湖走了半圈，很快瞧见在湖岸边聚众烤鱼的盛景意等人。
这会儿盛景意几人也终于觉得大热天围在火堆边有点热了，凑在凉风习习的树荫底下席地而坐，享美滋滋地用起烤好的酿鱼来。
得，是他们没跑了！
瞧见徐昭明他们旁若无人地围坐在那大快朵颐，邱文敬额角青筋跳了跳。就知道他们来湖山书院绝对不干好事！
黄山长和杨修诚也注意到了徐昭明等人。
杨修诚朝黄山长笑道：“这几个孩子倒是性情中人。”
黄山长听好友这么说，便把心中那点不快压了下去，也笑道：“我倒不知道国子监那边还派人过来了，刚才也没让他们说说自己的看法。”
国子监与湖山书院虽然整天唱对台戏，彼此之间还是挺了解的，至少黄山长能认出徐昭明几人都是张祭酒颇为头疼的问题学生，他这么说自然只是表现一下自己身为湖山书院的风度和胸襟。
盛景意最先注意到黄山长一行人的到来，不由戳了戳旁边的徐昭明。
徐昭明抬眼一看，又戳了戳旁边的寇承平。
徐昭明两人领头起身与黄山长这浩浩荡荡的一行人见礼，虽刚从地上起来，他却一点都没不好意思，那模样坦坦荡荡的，仿佛他们刚才是干的是什么曲水流觞之类的雅事。
事实证明一旦自己表现得理直气壮，其他人哪怕心里再怎么犯嘀咕，明面上也奈何不了你。
徐昭明领着盛景意他们与黄山长打了个招呼，又带着一群小伙伴继续吃自己亲手烤的鱼去。烤鱼这东西就是要趁热吃，冷了可就不好吃了！
等烤鱼解决完了，早前从湖山书院食堂那边买来的饮子也冰镇好了，他们一人分了一碗，只觉消暑又解腻。
盛景意跟着徐昭明等人吃饱喝足，眼看黄山长他们下午还要继续开文会，几人凑在一起一商量，决定溜之大吉！
“我总觉得那个姓邱的看向我们的眼神不太好。”离开湖山书院的时候，徐昭明还忍不住提一句邱文敬那家伙。
“那不是应该的么，你忘了他从小到大因为你倒了多少次霉？”寇承平接了话茬，如数家珍地把徐昭明过去不知不觉间创下的丰功伟绩说了出来。
要说这徐家和邱家，其实没什么旧怨，只是大家都在金陵，又一个文一个武的，自然免不了被人摆在一起比较。
照理说徐昭明在纨绔道路上越走越远，应当不会和邱文敬这个学霸型人物有什么交集才对，偏偏邱文敬碰到徐昭明时就总是栽跟头。
比如邱文敬喜欢一个世交之女，对方必然心悦徐昭明；邱文敬想邀个女伎来给自家聚会助兴，对方必然在去拜访徐昭明的路上；连带邱文敬想拜会个什么前辈，对方也必然在跟徐昭明畅谈音律乐理。
这样的事情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邱文敬就受不了了，每次见到徐昭明都要冷嘲热讽几句。
偏偏徐昭明那个性，与他关心的事不相干的东西他大多不太在意，邱文敬恨他恨得咬牙切齿，他对邱文敬的印象都还只是“哦，那个嗓子不怎么好听的家伙”。
要不是邱文敬上回不干人事，勾搭徐家女儿，徐昭明说不准还记不得他！
就问气不气，就问你气不气？
这次徐昭明撺掇国子监搞文会和湖山书院唱对台戏不说，还大大咧咧地呼朋唤友来湖山书院晃悠，邱文敬能不咬牙切齿吗？
寇承平这么一科普，盛景意就明白了。
徐昭明这人在招人恨这方面确实有着无师自通的天赋，怪不得邱文敬这么个前途无量的大好青年会追着他咬，经常在他面前失去表情管理能力！
理解归理解，盛景意却是一点都不同情邱文敬，甚至还觉得徐昭明干得好！
一群人在湖山书院浪了一圈，下午便按照前天的约定跟着徐昭明回了徐家。
徐母叫人张罗了茶点，亲自出来招待他们，叫寇承平这群小纨绔很有些受宠若惊。
盛景意本来混在纨绔堆里跟着问好，徐母却眼尖地认出她这个生面孔来，特意把她喊到近前说话。
以前徐昭明这群人什么德性，徐母可都门儿清，他们虽然不是笨人，脾气却挺倔，等闲没人能左右他们的决定，更不会听别人的劝，要不然她们这些家里人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在纨绔道路上越走越远！
最近几个月，这群孩子虽还是天天玩闹，却还是玩出了不小的名堂来。
徐昭明前几个月猛夸个不停的那位盛姑娘她没机会见到，这位“小谢公子”她却是想要好好看看的，听说文会的主意还是这孩子出的。
人到了近前，徐母便觉盛景意的眉眼有些熟悉。
盛景意进徐宅后已经摘了口罩，露出姣好的脸庞，好在她把自己的眉往英气里描画，这会儿瞧着便是个唇红齿白的少年郎。
小纨绔们都已经是十几岁的人了，徐母也不好表现得太亲热，只边打量着盛景意边夸个不停，喜爱之情却溢于言表。
寇承平等人一琢磨，明白了，徐母主要是想见见盛景意这个“小谢公子”，他们只是顺带的。
明了了这一点，他们心里忍不住直冒酸气。
唉，他们和徐昭明认识这么多年了，竟比不过盛景意这个才和徐昭明认识那么一年半载的家伙！
酸归酸，寇承平等人也没说什么。
他们最近也感觉自己这半年来有点不同了。
这种不同不是特别明显，是一天天地改变过来的，最明显的是他们在家里说话时父兄渐渐也愿意听了！在此之前要是有人告诉他们，他们可以边开开心心地玩边转变别人对自己的看法，他们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可盛景意就是有办法做到。
一群小纨绔久违地在徐昭明家留了顿饭，心中各有感悟。
饭后徐昭明要送盛景意回去，盛景意拒绝了，说都在城里，没必要送来送去。最后还是寇承平拍着胸脯保证会把盛景意安全送到家，徐昭明才亲自送他们到门口。
一群小纨绔众星拱月般把盛景意送回谢宅。
往回走的路上一行人聊起盛景意，早没了当初的轻慢。
如果说一开始他们只是看在徐昭明的面子上才接纳盛景意、带盛景意一起玩，他们现在却已经打心里认同盛景意是他们的一份子，遇上什么事都想去问问盛景意的意见。
盛景意甚至隐隐成了他们之中出主意和拿主意的人！
相比寇承平他们的复杂心情，盛景意就只是单纯觉得挺高兴，她也是去朋友家串过门的人了！
盛景意开开心心地回了自己的院子梳洗一番，换上轻便凉快的衣裳，由着立夏仔细地帮自己把及腰的长发擦干。
立夏今天出去见识了一番，兴奋得很，边给盛景意擦头发边把白天憋着没说的话噼里啪啦地往外倒。
文会她自然也是听不懂的，不过看脸她会看，既然是主仆俩私底下说话，立夏便一点都不避讳，兴冲冲地点评起众人的相貌来：“本来我觉得那邱文敬挺英俊的，见了韩府君才知道什么是话本里说的‘君子如玉’。听说韩府君定亲的消息传出去后，临京许多小娘子的眼睛都要哭瞎了，我早前还当是夸张呢，这次见了人才知道那绝不是虚言！”
盛景意听得笑了起来，耐心听着立夏八卦。
立夏兴头很足，一时半会根本打不住：“也不知道韩府君未来的妻子长什么样，要是我的话，我可不敢嫁他，加了他怕是每天都要对着镜子犯愁，觉得自己怎么梳妆打扮都比不过他！”
盛景意：“……”
但凡多吃几粒花生米，都不至于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韩府君妥妥的高岭之花，等闲人是摘不着的，除非你家里有个可以给他贡献毕生功力的长辈，而你还得是这长辈最为疼爱的那位小娘子！
虽然这么说很残酷，但韩府君确实就是这么一个实用主义者，没用的人压根入不了他的眼！
主仆俩正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就听有人在外头敲门说公子那边请姑娘过去说话。
谢宅之中被喊公子的自然是谢谨行。
盛景意不知道谢谨行怎么大晚上找她，也不耽搁，把擦得差不多的长发随意地束起在身后，走出自己的小院跟着那传话的丫鬟去见谢谨行。

第83章
家中只有兄妹两个主人，谢谨行的院子离盛景意那边不远，盛景意只穿过一个林荫小道便到了。
她抬脚往里走，好奇地打量了一下院内的景致，只见里头清净得很，刚才来传话的丫鬟都没跟着过来，只有两个小厮守在廊下。
他们显然是受过专门训练的，哪怕只是守在门外也站得腰杆笔直，不太像小厮，倒像是两个小兵。
见盛景意来了，其中一个小厮忙不迭地跑过来，在前头给盛景意引路。
其实也没多少路，这院子不大，除却下人守夜的房子之外，便是待客的厅堂与主人房了。
既然是让盛景意过来相见，谢谨行自然不在房中，盛景意跟在小厮后头走到门外，小厮停了下来，侧身请盛景意自己入内。
盛景意对谢谨行还算信任，也没多想，抬脚往里走。等她抬眼看见屋里的情况，脚步蓦然一收，当机立断地准备转身走人。
门外的小厮也不知是不是早就得了命令，在盛景意转身之前麻溜地闪身上前，干脆利落地把门一带，挡住了盛景意的去路。
盛景意：“…………”
这贼船的门居然焊死了！
盛景意没办法，只能斯斯文文地转过身，看向屋里分坐三边的几人。
现在屋里的阵营是这样的：迎客厅正中的一张圆桌前已经“三国鼎立”，正对着门口的位置上坐着她哥谢谨行，左边坐着白日里才见过的韩府君，右边坐着许久没见的穆钧。
穆钧背后还站着个前些天才见过的熟面孔，穆大郎。
盛景意不晓得这三拨人是怎么坐到一块的，可她不是傻子，当然知道大事不妙。
走又不能走，盛景意只能挤出礼貌的笑容，乖乖巧巧地说道：“这么晚了，哥哥怎么还有这么多客人？”
“都认得的，不用紧张，坐吧。”谢谨行指着最后一个空位对盛景意说道。
盛景意依言落座，三国鼎立的格局瞬间因为她的加入被打破。她看看她哥，又看看坐在一旁的韩端，最后才落到穆钧兄弟俩身上。
穆钧许久没见到盛景意了，盛景意虽还时不时回千金楼一趟，可他总闭门不出，两个人自然没机会相见。
以前他见到盛景意，只觉得她想法多，长得也好看，叫人忍不住多与她接触，可现在再见到盛景意，他心情却十分复杂，总会想起儿时那个曾经抱过自己、却早已面目模糊的青年。
当初那个青年身受重伤，已没多少年好活，平日里便哪也不去，拖着病体给他启蒙。
相比练武师父的严厉，青年脾气很好，每每他闹脾气，青年便耐心地等他发泄完，才揉着他的脑袋说：“我相信你可以做到的。”
那段日子可以算是他为数不多的温暖记忆，可是没过几年那人便撒手人寰，连名字都没有添在那封血书上。
很多事他都不相信自己能做到，那个人为什么能信誓旦旦地说相信他？
后来日子日复一日地过，他逐渐也忘记那个总是噙着笑教导他的青年。
现在他才知道，那人慈父般的怀抱原本不该属于他。
倘若没有掺和进宣义郡王的逆案里来，那人本该是盛景意的父亲，她这般聪明，如果有那样的父亲在，在这个年纪恐怕已经被媒人踏破门槛！
穆钧见盛景意望过来，目光躲了一下，接着又转了回来，回给盛景意灼灼的目光。
穆钧相貌本就出众，专注地注视着别人时更叫人难以挪开眼，盛景意与他对视数秒，心突突直跳，越发觉得不妙。
这三个人是怎么凑一起的？他们为什么要把她也喊过来？
盛景意转开眼，望向谢谨行，想从自己便宜哥哥口里听听是怎么回事。
这大半夜的，他一当哥哥的人居然把两个能看不能动的美男子找来和自家妹妹见面，怎么看怎么不靠谱！
谢谨行与韩端对视一眼，没立即开口，而是倒了盏茶推到盛景意面前。他自己也端起茶盏啜了口茶，才悠悠地给盛景意讲述当年的事。
简单来说，就是她爹当年放弃家族给予自己的一切，跑去救了个“赵氏孤儿”，后来自己也死了。
穆钧便是当年的“赵氏孤儿”。
现在穆钧这个“赵氏孤儿”已经长大了，谢谨行和韩端这两个热心人士听了这个故事十分感动，古道热肠地想要帮助他复仇并夺回原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
这个故事就是这么简单而纯粹，处处充满了人性的光辉。
盛景意看看她哥，又看看旁边的韩端，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呸！这都是什么鬼话！还能更扯淡一点吗？
热心人士韩府君，古道热肠谢谨行？！
你们骗谁呢？！
谢谨行亲口说出这番说辞，面上没有丝毫不好意思，弄得盛景意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思想境界不够高，脸皮没法做到谢谨行这样收放自如。
盛景意现在知道谢谨行为什么先给她盏茶了，原来是要她听完以后喝个茶冷静冷静。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才看向一旁的穆钧“兄弟俩”。
兴许是因为早就猜出穆钧两人身份不简单，必然背负着什么不能向外人言说的血海深仇，所以在知道他们的身份之后盛景意也没多意外。
唯一让盛景意有些意外的是，自己素未谋面的亲爹居然还曾扮演过这出“赵氏孤儿”里头忠心护主的角色。
只是那已经是上一辈的事，不管她那位亲爹曾为宣义郡王府做过什么，那都是她爹的事，与她有什么关系？
只可惜了她娘，早早遇到过太好的人，旁人便再也入不了她的眼，从此只守着她这个女儿关起门过日子。
盛景意与穆钧四目相对片刻，倒是理解了他过去的种种表现，他本该是天潢贵胄，虽说不会是这个江山的继承人，却也能衣食无忧过一辈子，根本不需要躲在千金楼这种地方。
结果就因为他爹格外受太上皇疼爱，他们一家就遭了那样的灭顶之灾……
换了谁，谁都会觉得郁恨难消，何况他从小没享受过什么荣华富贵，只不停地被人灌输“你要为他们报仇雪恨”的想法，性情难免会乖僻偏激些。
盛景意想着想着，眉头忽地跳了几下。
刚才她和立夏讨论韩端，就曾在心里给了韩端“无利不起早”的评价。
如果穆钧是个没实权、没前程的皇家宗室子弟，韩端和谢谨行这样的人为什么要费那么大劲掺和进这些事里面？
除非，他们不止想让穆钧当宣义郡王？
韩端含笑看着盛景意，知道盛景意明显一点就通，猜出了他们的打算。
是他提议让谢谨行把盛景意唤来的。
他不怎么信任谢谨行。
这件事如果要有人出头，必然是他去出头。
可谢谨行先接触了穆钧这边，先向穆钧他们卖了好，往后必然能躲在背后拿好处。
适合的人选那么多，他为什么要费那么大功夫为谢谨行做嫁衣裳？
至于良心这东西，在他们眼里大多时候都是掂量着来的，只要不涉及太大的利益，他们还是愿意当一个有良知的君子；可若是涉及的利益太大太广，他们便不能只讲良心了，得坐下来好好划拉清楚。
光一个谢谨行下水，韩端不放心和谢家合作。
谢谨行这人狡猾多端，要是回头他临时抽身坏了大局，影响就太大了。
盛景意不一样，盛景意更重感情，好牵制得多。
而且她不仅是谢谨行的“妹妹”，还是穆钧恩人唯一的血脉，不管穆钧有没有报恩的想法，只要这个身份是真的，韩端就有把握让穆钧以后“知恩图报”。
只有三方的利益结合得足够紧密，才能让人放心一直合作下去。
他们选择穆钧的原因也很简单：穆钧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了，只能靠他们。
要知道孙皇后善妒，不能容忍当今陛下身边有别的女人，当今陛下唯一的皇子就是孙皇后所出。
他们接下来要扳倒的正是孙家，如果孙皇后的独子被立为太子，怎么能保证他们不被孙皇后母子俩清算？怎么保证将来太子继位后能按照他们的意愿主持北伐？
这么多年过去了，太上皇还是很受不了宣义郡王的死。
当初皇长子造反，宣义郡王已经独自开府，哪怕被牵连进去，最差也不过是贬为庶人。
可有人见不得宣义郡王被摘出来，愣是借着镇压逃窜乱军的名义血洗宣义郡王府邸。
自己亲自养大、无比喜爱的孙子被人逼死了，太上皇屡屡反对立孙皇后之子为太子，恐怕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穆钧运气很好，他长得与当年的宣义郡王十分相像。
韩端曾经在他祖母那里看过宣义郡王的画像，那眉眼、那身姿，与穆钧都极为相似，甚至连年龄都差不多——当初宣义郡王出事时，也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年纪！
只要他们让穆钧以最适合的时机出现在太上皇面前，比想方设法各种谋划要简单得多。
选宗室子继承皇位，在此之前并不是没有先例的，他们只需要稍加安排，一切就会顺理成章地进行下去。
在临京无依无凭的穆钧，对于决意要推动北伐的韩端来说是最适合的人选。
非要选择别的宗室子继位也不是不行，只是没那么深的利益关联，他辛辛苦苦布局，将来说不准会被别人摘桃子！
谢谨行这人虽然狡诈，但在北伐这件事上，他们的立场是一致的。
这些年他们一个在明一个在暗，虽说往来不算多，也不曾坐下诉过衷肠、谈过理想，可相互之间打打掩护、收拾收拾手尾这种事还是没少做的。
所以，与谢谨行合作推穆钧上位，是韩端目前最好的选择。
至于以后韩家和谢家要怎么分配利益，谈那个还太遥远了，他们现在得先统一战线。将来的话，自然是各凭本事！
有盛景意加入，三边会谈变成四边会谈。
在场的人岁数都不算太大，单独拿出来看的话全都算是许多人眼中乳臭未干的小年轻。
要是走在路上有人说这么几个年龄加起来都不到八十岁的年轻人能干什么大事，听到的人估计都会嗤之以鼻，座中的四人却都没看轻彼此，更没把这事当儿戏，围坐在一起讨论了半宿。
到夜阑深静，盛景意才回了自己院子。
在此之前她从未想过掺和进这样的事来，可是经过这么一场会谈，她知道自己抽不了身了。
不仅是因为千金楼与谢谨行都牵涉其中，还因为她本质上其实与韩端、谢谨行极为相像。
她从来不是一个安分守己、安于现状的人。
成为这个时代的一个“痴儿”之后，盛景意就一直在努力地扑腾，一开始只是为了解决千金楼的生存问题，后来却是有了更多想做的事。
如果有机会拿下个“从龙之功”，她要不要拿？傻子才会不拿。
北伐的事她虽不懂，但也知道金陵现在差不多是南朝廷的最北边，若是朝廷一直偏安江浙一带，那金陵的处境会十分危险！
倘若她三个娘一直都是记在金陵伎籍之上的话，金陵一旦沦陷，她们想跑都跑不了！
何况宣义郡王要是翻不了案，千金楼这个曾经收留穆钧的地方也免不了被牵累，她们本就是被绑到了贼船上的！
既然已经拿定主意参与其中，接下来的方向就更明晰了：首先，经营好金陵这块北伐战略要地，配合韩端拉拢能拉拢的人；其次，把穆钧培养成能让朝臣满意的太子人选；其三，等待时机把穆钧推上太子之位，甚至是帝位。
朝堂上的布局主要由韩端去负责，她和谢谨行只需要明里暗里拉拢各房势力，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力量！
盛景意踏入自己的院子里，立夏立刻迎了上来，忧心忡忡地问盛景意怎么去那么久。
谢谨行虽然算是盛景意的兄长，可到底才认回来不久，立夏还是挺不放心的。
要知道话本里都说这些高门大户的人经常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事儿，谁知道谢谨行背地里会不会是个衣冠禽兽？
盛景意朝立夏笑了笑，说道：“没事，就是哥哥说我喜欢读书，准备给我请几个好老师，哥哥让我明儿问问徐昭明他们要不要一起来，要是他们也来听讲的话，说不准能请动更多有学问的老师。”
一听到要请老师，立夏一张小脸马上皱成了苦瓜。
她们姑娘没老师教已经这么厉害了，要是有老师教的话那还得了？！
以后她们姑娘给她们留的功课，会不会更难？
嘶——太可怕了，简直不敢想象！

第84章
第二天，立夏就看到两个有点眼熟的人，穆大郎和穆钧。
根据底下人议论，谢谨行是觉得穆大郎是个可造之才，准备举荐穆大郎去参加金陵城今年秋天要开的武举。
武举这事，早些年是有过的，近几年朝廷已经不开了，会读书的人谁去读兵书呢，还不如考科举去。
当武官没前途，一年到头苦哈哈地镇守边关攒军功，回朝后连枢密使都当不上，人家说枢密使这种要紧位置是要给文官当的，你一个武夫做得了什么决策？看得懂什么局势？顶多给你匀个枢密副使当当，别的你就别想了。
今年朝廷仍是不开武举的，不过金陵这边的府衙算是个小朝廷，韩端趁着申请婚嫁的当口往上打了个报告，说想在金陵开设武举。
这事么，可大也可小，要是想在临京开武举，肯定会有很多人撸起袖子开喷，但若是在金陵城搞，那就没多大问题了，又不费朝廷钱又不占朝廷编制，人金陵城的一把手想办个武举热闹热闹怎么了？
年轻人嘛，爱标新立异多正常，想做出点成绩来也可以理解，何况韩家马上就要办喜事，这个面子肯定要给的。
韩家那是什么人家啊，当初在北边就出过几任宰相，那几任宰相还积极地通过联姻搭上许多旧勋新贵，织就了一张庞大的人脉网。
别看人家现在不显山不露水，似乎因为朝廷南迁而元气大伤，被孙家压得气焰全无，事实上半个朝廷的官员都和韩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韩端趁着自己要请婚假把武举的事递了上去，连不怎么爱管政务的当今陛下都很给面子地亲自给他批复了，说让他只管放手去搞，金陵城他说了算。
细算起来，韩端私底下还能喊当今陛下一声表舅来着。
各家手里都有举荐名额，都琢磨着韩端是要在金陵待三年的，大多很给面子地物色起武将苗子，准备给韩端送点他想要的人才。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人家韩端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家里又不缺钱，不跟着韩端的安排走还能给他送什么？送女人吗？没看人韩端长什么样吗？真送女人，韩端说不准还吃亏了，他们上哪找在韩端面前不自惭形秽的女人去？
更何况人家才刚要娶亲，你这马上就往人后院里塞女人，人家有理由怀疑你这是想让人家宅不宁！
在这种各家各户都在物色武将苗子的情况下，谢谨行相中穆大郎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立夏只是警觉地瞅着穆钧，觉得穆钧就像是话本里的山妖一样，好看得不像人，生来便是会蛊惑人的。她们公子居然把穆钧也安排在府里，怕是不晓得长得好看的男人最会骗人，尤其会骗她们姑娘这种人美心善的小娘子！
立夏正考虑要不要尽尽大丫鬟的职责，好好警告警告穆钧不要打她们姑娘的主意，余光就扫见盛景意朝她这边溜达出来了。
盛景意远远便瞧见立夏一脸摇摆地站在那儿朝一处院子前探头探脑，不由走过去问：“你在看什么？”
里头正在练武的穆大郎和穆钧听到盛景意的声音，齐齐转过头看向院门方向。
因为是夏天，所以他们都光着上身，一早起来锻炼以后身上汗淋淋的，在朝阳映照下仿佛泛着光，隔着夏日繁茂的花木也隐隐能看见他们那结实的胸膛。
身材好不要紧，要紧的是他们长得都很出众，而且一个是英气逼人，一个则是俊秀非凡，瞧着各有千秋，却又同样地散发着迷人的魅力！
盛景意：！！！！！
盛景意看向立夏，年方十一，脸蛋圆圆，还扎着包包头。
原本该是天真可爱的小姑娘，现在居然学会偷窥别人光膀子练武了！难道是话本看多了，被带坏了？
看来金陵城出版市场急需整顿，务必杜绝涉黄情节！
盛景意往穆大郎兄弟俩身上多看了几眼，才慢条斯理地抬手捂住立夏的眼睛，带着她转了个身才松开手说道：“小孩子不要瞎看，也没什么好看的，也就比一般人多几块腹肌，有什么稀奇的呢！”
记得她以前被邀请去看过男团选秀，好大一群小哥哥，个个都能唱会跳，还特别会哄人，除了脸少了点辨识度之外哪里不比穆钧兄弟俩讨人喜欢！小女孩家家的，可不能轻易被肉体和美貌迷惑！
立夏都没注意穆钧兄弟俩是不是光着膀子，听盛景意这么说不由睁大了眼睛。
她忙拉着盛景意往回走，并一口气给盛景意讲了不少她看来的或者听来的话本传奇，中心思想是“长得好看的男人不能信”。
盛景意的故事存量可比立夏多多了，耐心听完立夏充满教育意义的美男骗局，也扒拉出一堆“有的男人长得丑还很渣”的故事给立夏科普了一番，要为立夏树立正确的择偶观：反正都有可能是个渣，最好还是选长得帅的，不求天长地久，至少曾经拥有！
立夏听得一愣一愣。
感觉好有道理哦，是不是她想错了？
主仆俩相互洗脑了一番，最终盛景意略胜一筹，成功让立夏不再对穆钧兄弟俩那么警惕。
主要是立夏觉得，穆钧兄弟俩大概骗不到她们姑娘，说不准还会被她们姑娘骗了去！
还是骗完后坚决不负责任的那种。
穆钧兄弟俩入住谢宅没几天，小纨绔们又卷土重来了。
寇承平还带来了一份文稿，说韩端委托他们太平书坊给湖山书院出书。
这事本来只要交给底下的人去办就好，可最近徐昭明被张祭酒找去编《唐诗三百首》了，小纨绔们群龙无首，没了主心骨，日子过得没滋没味的，很不得劲，寇承平便寻了个由头带着小纨绔们来找盛景意玩耍。
早前他们来找盛景意可都是有徐昭明在中间牵桥搭线的，要没个正经理由寇承平还真不好意思撇开徐昭明找过来。
盛景意并不意外他们的到来。
前些天去徐家的时候，她就注意到寇承平等人的心情变化。
没谁生来就是纨绔，也没谁真心想当个不学无术的小学渣，要是可以的话，每个人都想获得别人的认同，尤其是长辈的认同。
他们可以不学四书五经，可以不考科举，可是他们已经尝到让别人改观的甜头，就不可能甘心一直这么下去。如果他们其中那个人没生出点改变现状的念头，那这个人必定会逐渐从他们的圈子里边缘化！
盛景意最初接触徐昭明这群小纨绔，只是想借他们的势搞点小动作赚点小钱，可现在不一样，现在韩端他们要搞大事，就不能像以前一样东一榔锤西一榔锤地来。
更大的事盛景意不敢保证能办成，但在金陵城织个小网，配合谢谨行和韩端他们行事却是不难的！关键就是，要投其所好，引导寇承平他们一起搞事。
好在前头她虽然不晓得穆钧的身份，却已经在不经意间做了不少铺垫，至少现在她说的话寇承平他们是愿意听的，她现在的身份也足以和他们平等地往来。
盛景意得知韩端交给寇承平的身份，拿过书稿看了看，发现上头正是湖山书院上次文会探讨的内容。
她和她便宜兄长讨论过文会上听得一知半解的内容，才知晓那说与其说是一场文会，倒不如说是一次会讲，他们探讨的问题是两派学说的思想交锋，一般人听不懂也很正常。
盛景意问道：“韩府君有交待什么吗？”比如暗搓搓打压湖山书院一派的观点，利用排版巧妙地把自己支持的观点突出显示什么的？
寇承平眨巴一下眼，没明白盛景意的意思。他说道：“没交待，他就是叫人把书稿送来，让我们把它印出来对外售卖。”
要是韩端自己想印书，那肯定从国子监走官印途径，可这是给湖山书院印个文会文集，这就不能公器私用了。
平时寇承平也不会在意韩端给自己的这种小任务，不过旁听过那场文会，这份文稿在眼里多了几分神圣，毕竟他好歹是识字的人，这些能做到让他一句都听不懂也不容易！
寇承平虚心求教：“韩世兄应该交待什么吗？”
盛景意见到寇承平那迷茫的小表情，就知道自己以小人之心度人家韩府君的君子之腹了。
也是，毕竟是要面向士林发售的书，小动作搞得太明显也不太好。
盛景意说道：“既然要印书，那就印好点！一会我就弄个模板让人给它排个版，内页和封面都用上上回摸索出来的套印，到时价格可以定高点。”
寇承平一脸怀疑：“这玩意真的有人会买吗？”
在他看来，这玩意倒贴钱他都不想看！
想想就脑壳疼！
盛景意说道：“这你就不懂了，那位黄山长不是桃李遍天下吗？肯定很多人愿意买他们湖山书院的文集！这么高明深刻有内涵的文集，能用钱买到就不错了，定价高点算什么？”盛景意掷地有声地教育寇承平，“知识，是无价的！”
寇承平一脸受教地点头。
简单来说就是，那位黄山长门生众多，适合薅羊毛。
盛景意说道：“这稿子你留在我这，回头我看看能不能把那个邱文敬的发言全删了。”
“你能删？”寇承平狐疑地看着盛景意。
他觉得吧，那天盛景意也没有比他们多听懂多少。
“我有哥哥呢！”盛景意理直气壮地说完了，又说出自己的考试，“他人品不行，迟早要出事，留着多影响销量。我也是为湖山书院考虑，真到他出事再删就来不及了。”
寇承平听盛景意信誓旦旦说邱文敬会出事，忍不住给盛景意科普了一番，说邱文敬他爹是一方大员，邱文敬他叔在金陵城也是说得上话的人物，更别提他爷爷是从中央退休的老干部。
总之，这一家子要翻车太难了！
他们虽然天天唾骂邱文敬不干人事，却也只能捏着鼻子看这家伙一天到晚在人前装君子！
要是邱文敬真出事了，他们一准放鞭炮表示老天开眼了！
盛景意笑道：“你知道今年金陵要开武举吧？”
这么大的事，寇承平自然不可能不晓得。他说道：“那和邱家有什么关系？”
盛景意说道：“那你觉得我们的韩府君开武举是为了什么？为了给自己挑几个护卫吗？”
寇承平还真没想过这一点。他一琢磨，明白了盛景意的意思：“韩家一直都是主战的，韩世兄这是为北伐做准备？”
盛景意点头：“邱家可是拦路石之一。”
迟早要完。
寇承平对此表示喜闻乐见。
盛景意笑眯眯地补充：“要是有机会的话，我们还可以推上一把。”反正有韩端他们兜底！瞧了眼愣住的小纨绔们，盛景意还激将了一把，“你们要是不敢就算了！”
寇承平马上说：“谁不敢了？算我一个！”
邱家又怎么样？他还是寇家人呢！
搞它！

第85章
盛景意想搞邱家，自然不是一时兴起，是韩端给她露的口风。
韩端这样的端方君子，肯定不会直接说“你放手去搞他们，我们给你兜着”，他只是稍微暗示了一下邱家与孙家之间的战略合作关系。
当初邱家在金陵城也只算一般家族，结果孙家需要个傀儡丞相，便把快要致仕的邱老爷子推了上去。
邱家祖父也算能屈能伸，一边悉心配合孙家捞权，一边经营自家人脉，愣是靠着当年的机遇让邱家一跃成为金陵排得上号的人家。
现在邱文敬他爹现在已经当上一方大员，要是再进一步的话就是接棒他祖父进入宰执之列，韩端怎么会容忍这样的事发生？一上来就直接冲着孙家去不是聪明的做法，先把孙家的羽翼逐一剪除才是正理！
韩端应当也曾彻查过千金楼的底细，知晓杨二娘与邱文敬二叔的那段过往，所以那天晚上才有意给她透了口风。
要不怎么说韩端这人可怕，他知道别人看重什么、知道别人想要什么，而且能不动声色地把你想要的东西送到你面前。
这本不是什么可以摆在明面上的事，他却做得光风霁月，仿佛只是和你讨论了一下今天的天气。
盛景意不知道要韩端准备怎么在朝堂上干掉邱文敬他爹，不过那不要紧，她只需要知道邱文敬他爹很快要倒霉就可以了。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盛景意和寇承平他们透了个底，就凑一起嘀咕起怎么坑邱家来。
邱文敬这人装得像个君子，除了和徐昭明堂妹那事之外没什么把柄落在寇承平手里，偏又不能拿徐昭明堂妹那事来做文章，一时半会还真无从下手！
盛景意不动声色地给寇承平他们推荐了一个靶子，邱文敬二叔。
邱文敬二叔没走仕途，只挂了个虚职，大部分时间是在给邱家经营各项产业，简单来说，就是邱家兄弟俩分工合作，一个主走当官路线，一个负责可着劲捞钱。
官场上的事他们搞不来，捞钱的事他们还是有机会掺一脚的。
没看到畅清园现在生意多火爆吗？
由于头一批客人就把金陵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圈里头了，现在不知多少人排着队想订购《时尚》杂志，争取能有和世家女眷一起看时装秀的机会。
可惜畅清园那边审核十分严格，有钱都不赚，坚决不松口。
一干想让儿女更进一步的女眷只能退而求其次表示自己不进去了，只定个杂志总行了吧？
畅清园那边还是不答应，说《时尚》上的文章不少都出自金陵世家诸多才女之手，诗文全是精品，分享的也都是干货，怎么能随便给人看？
除非你在畅清园合作店铺有长期消费记录，并且消费总额达到一定数额，否则想单独订《时尚》也是不成的！
畅清园这种态度一出来，很多人都在背后说他们太过倨傲，有钱都不赚是什么毛病？真是太过分了！
可偏偏很多人就吃这套。
要是谁都能进去逛一圈的园子，她们去一两次就算赏脸了，现在畅清园把门槛拉得这么高，已经拿到入园资格的人便不自觉地觉得这个地方规格高、服务好，但凡想要外出游园或者在外宴请客人，她们头一个就会想到畅清园！
连带地寇承平他们入伙畅清园的合作店铺生意都节节攀升。
没办法，想要订购《时尚》打进上层圈子，就得在这些店消费，而且不能只消费一两次，还得次数够多、数额够大。
反正很多东西在这家买是买，在另一家买也是买，干脆有个什么想买的就去这些店买了完事！
万一不小心凑够目标数额了呢？
五月的盈利统计出来后，掌柜们都傻掉了，忙去和寇承平他们报喜。
要不寇承平他们怎么巴巴地来找盛景意？还不是因为盛景意出的主意又好玩，又能赚钱，给他们涨足了脸！
一听到盛景意要搞邱家二叔，寇承平马上激动起来：“没错，要是只搞他祖父和他爹，他回头还可以吃他二叔的喝他二叔的，太便宜他了。我们这边先把他二叔的生意搞垮，到时他家没权没势还没钱，看他还怎么得意！”
盛景意说道：“搞垮太难了，也没必要搞垮，我们先把他们家店铺隔壁的店盘下来，开个差不多的店抢抢他们生意得了。”
寇承平觉得盛景意还是有点妇人之仁，都要搞邱家的产业了，怎么可以只搞合法竞争？听起来一点都不刺激！
盛景意补充：“以后他们家真要出事了，少不得卖家中产业应急，我们正好可以低价瓜分他们家的产业，到时把两个铺面一合并就成了，多方便不是？要是他们能扛过来，我们再动真格的把他们的生意彻底搞黄了。”
寇承平：“…………”
是他输了，他都没想得这么美。
盛景意见寇承平一脸“最毒妇人心”的表情，正了正坐姿，对面前围坐着的一群小纨绔说道：“你们把我当朋友才会来找我玩，我也不瞒着你们，我和这邱文敬的二叔有仇，所以才想搞他手里的产业。”
她简明扼要地把杨二娘和邱文敬二叔的一段孽缘给寇承平等人讲了。
在此之前邱家家大业大，还是朝中有人的那种，她们几个落入伎籍的人自然还是奈何不了邱家的，所以她没和徐昭明他们提及这些陈年破事。
现在不一样，现在她们可是背靠大树的人了。
既然有机会报仇，那果断是要动手的！
上回杨二娘上台演的是“杨龙友”，寇承平没分太多目光在她身上，不过他去千金楼时是见过杨二娘的，光看杨二娘那明艳逼人的模样，哪怕杨二娘比他大上一轮，他也十分欣赏！
听说邱文敬二叔曾经是那么个不干人事的渣男，现在还有事没事盯着千金楼咬上一口，寇承平顿时义愤填膺地说：“我还想着邱文敬到底像谁呢，原来这是他们邱家人的特色啊！”
既然两边都有新仇旧恨在，那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寇承平一行人风风火火地走人，准备去弄清楚邱文敬二叔手底下都有哪些产业。
这个别院是专门用来接待徐昭明他们的，寇承平等人一走，院子里便清静下来。
盛景意正要回自己院子去，就见到谢谨行领着穆钧过来了。
想到早上那远远的一瞥，盛景意目光下意识转到穆钧身前，这会儿穆钧衣衫整齐，倒是没法近距离数数他到底有几块腹肌了。
没想到这家伙一天到晚闷在房里，连出现在人前都少，居然还能坚持锻炼，自制力还挺了不得的。
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因为过去压抑太过，以后出现反弹情况。
自古以来，许多早年吃过苦的皇帝，后期都表现得不怎么样，求长生的求长生，杀功臣的杀功臣，换老婆的换老婆，反正压抑太久的人一旦放开了来搞事，有可能比所有人都荒唐。
盛景意的目光挪到谢谨行身上。
她其实不太明白谢谨行为什么愿意搅和进这件事里面，看他对穆钧兄弟俩的态度也没多热忱，不像是想要争取什么拥立之功的。
这几天她仔细琢磨了一下，谢谨行估计就是闲得慌，想找点事打发时间。
他们这种聪明人的想法，一般人是理解不了的。
谢谨行见盛景意朝他们望过来，边坐下边询问：“他们怎么这么快走了？”
穆钧犹豫片刻，在谢谨行兄妹二人对面坐下。
韩端对他的态度很和煦，言谈间给他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谢谨行对他的态度则随和很多，仿佛他只是临时借住在他们家的客人。
这两个人他都看不透，但他也没得选，既然身份已经被韩端两人发现，他就只能和他们合作。要说喜不喜欢、信不信任的话……
穆钧的目光落到了盛景意身上。
十四五岁的女孩儿，哪怕没有盛装打扮，瞧着也皎若云间月、艳如庭中花。
若是他有这样一个妹妹，他必然做不到像谢谨行这样让她自由和徐昭明他们往来，倒不是想拘着她不让她做自己想做的事，而是不放心那些血气方刚的少年郎对她生出什么非分之想来。
他也不会带他这样的人来见盛景意。
穆钧从小便敏锐多思，此时却也琢磨不出谢谨行到底是什么想法。
盛景意与谢谨行倒是挺自在的，她随意地把差遣寇承平他们去办的事告诉谢谨行，还稍微提了一嘴邱文敬二叔干的好事。
当初她刚成为“痴儿”时千金楼面临的困境，很大程度上是那姓邱的搞出来的，要不是正好碰上金陵城换了一把手，教坊那边见风使舵地改了口径，说不准她们现在还要被各种刁难。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这是盛景意奉行的处事原则！
谢谨行听了，眉头动了动，专注地凝视着盛景意半晌，才抬手摸摸她脑袋，说道：“我说过，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他这个妹妹做事太有分寸，要不是拖了韩端下水，她怕是会把这仇记在心里继续等待时机。说到底，他们兄妹之间还是不够亲近，比起向谢家诉说这些年的辛苦，她宁愿去借韩端的势。
盛景意把寇承平带来的文稿转交给谢谨行，托他帮忙删改掉邱文敬的部分。
谢谨行知晓是韩端托太平书坊刊出文会文集，轻笑了一声，说道：“韩行之这人倒是一如既往地虚伪。”他没拒绝盛景意的要求，左右邱文敬这个半大少年也不会有什么独特的观点，那么几段话随便删删就没了。
瞥见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的穆钧，谢谨行才进入正题：“我准备为你们请一位老师，不过他这人比较挑学生，你们今天也不要琢磨别的了，就在这里写一篇策论出来，回头我亲自为你们送去。”他敲敲桌子，拟了个题目，“就以水灾之后的赈济为题吧，不要写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也不要相互看对方的内容，只管写出自己的考虑来。”
盛景意睁圆了眼：“我也要写？”她不是给穆钧当个幌子、打个掩护就好了吗？难道她也要拜师学什么治国之术？这和让普通人学屠龙术有什么区别？
谢谨行改为轻轻敲了敲她脑袋，含笑说道：“你主意多，要是真能想出什么好法子来，难道不是件好事？不要看轻你自己，只要你肯去想肯去学，往后你能做到的事可比那些个蠢笨的男人多得多。”
旁听了兄妹俩对话的穆钧：“…………”
总觉得有被内涵到。
谢谨行道：“何况学东西这种事，一个人学多没劲，你们年纪差不多，起点差不多，学起来也有个对比。”他转头看向穆钧，询问穆钧的意见，“公子觉得我说得对吗？”
穆钧抬眸与谢谨行对视，点了点头。
说实话，他心里还是不太确定韩端和谢谨行的谋划是不是真的能实现，对于韩端他们准备安排自己去学的“治国之术”他更加没底，不知道他们到底是真的想把他培养成合格的帝王，还是只想把他变成他们手中的傀儡。
只不过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跟着他们的安排走。
何况对于和盛景意一起拜师这件事他并不反感，甚至隐隐有些期待。

第86章
徐昭明溜过来时，盛景意和穆钧正分坐两边挥毫疾书。
大夏天的，外头闷热得很，徐昭明一路走来热得浑身是汗，进了屋里倒是凉爽得很。他一眼看去便瞧见了盛景意，屁颠屁颠跑盛景意身边坐下，又自发地给自己倒了盏茶咕噜咕噜喝完。
盛景意不喜欢人伺候，也不喜欢伺候人，他们来谢宅时大部分事情都是自己动手，现在已经养成良好习惯，口渴不会巴巴地等着人泡茶了。
徐昭明解决完口渴的问题，才凑过去看盛景意在写什么，口里还问：“你是在做什么新计划吗？”
目前盛景意策划的三个活动都大获成功，徐昭明既期待盛景意再带他们玩点新鲜花样，又担心自己现在在忙《唐诗三百首》的事会掉队。最好是等他忙完再玩！
“没有。”盛景意浅浅地朝他笑了笑，说道，“你不是被张祭酒找去了吗？没你在，我们怎么可能做新计划。”说完不等徐昭明感动完，她又把寇承平带着文稿过来找她，她顺便寇承平摸清邱家产业的事告诉徐昭明。
徐昭明听了，自然兴奋地表示要掺一脚，他早就看邱家不顺眼了，要不是他们家不好和文官起冲突，他上回就不会气冲冲地来找盛景意出主意。
这生意场上的事他也不太懂，不过不是有盛景意在吗？盛景意随便搞个畅清园计划，便叫他们几家人的店铺都咻咻咻地赚钱，挤兑挤兑邱家那些产业根本不在话下！
至于会不会做得太明显的问题，反正他们就是看邱家人不顺眼，他们玩公平竞争不搞小动作，谁还能说他们这群有名的纨绔不地道？他们要是遵纪守礼，事事守规矩，还会被人说是纨绔吗？
徐昭明马上表态：“算我一个！”
盛景意说道：“等他们把情况摸清楚了，你再选处产业玩玩吧。”她虽不至于行行都精通，但就实体行业来说经营之道大多是共通的，大不了她们再搞几个活动强捧，只要质量上别太亏心总能捧上去的。
徐昭明点点头，又把目光转回盛景意面前的文稿上，正要再问问盛景意在写什么，余光就扫见个俊秀到不像话的少年起身往他们这边走来。
徐昭明不是看重外表的人，旁人长得再好看他基本都视若无睹，看清少年的模样时却还是愣了一下。
徐昭明去过千金楼许多回，却只见过穆大郎，没机会见到深居简出的穆钧，自然不晓得千金楼里藏着这么一号人物。
徐昭明看了看穆钧，又看了看盛景意，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当个直言劝谏的良朋益友：“你还小，养面首不好，你别听寇承平瞎撺掇。”
徐昭明说完又忍不住多看了穆钧两眼，觉得这人小小年纪的，衣着举止也算得体，怎么就想着不劳而获靠当面首出头呢？
在徐昭明看来，盛景意自己是不会胡搞瞎搞的，肯定是寇承平带坏了她。
他决定回头要和寇承平好好谈谈，要是寇承平还敢撺掇盛景意养面首，他可就要出卖朋友，把他偷偷养着的那几位红颜知己全捅去寇承平他娘那里！
徐昭明转过头注视着面露迷茫的盛景意，语重心长地劝道：“女孩子不比男孩子，女孩子总是比较容易吃亏的。”
盛景意：？？？
正准备给自己倒茶的穆钧：？？？
穆钧捏着茶盏的手紧了紧，抬头对上徐昭明警惕的目光，主动解释道：“我兄长是穆大郎，他被谢公子选中去参加武举，我也寄住在这里。”他声音清凌凌的，配上那金相玉质般的相貌，天生便有着引人注目的资本，“谢公子知道我识字，便让我随谢姑娘一起读书。”
徐昭明听他一开口，目光顿时就灼亮起来，都没注意他在说什么，只觉得这声音与这姿容当真相配。
盛景意一看就知道徐昭明老毛病又犯了，连忙轻咳一声让徐昭明赶紧回神。
别看穆钧现在人模人样的，谁知道他心里是什么想法，要是徐昭明顺嘴说出个“你能不能给我唱个曲儿”之类的话，说不准会让这小子暗中记仇。
现在的穆钧记仇当然不算什么事，可韩端他们的谋算真要成真了，那就成被皇帝记仇了！
徐昭明经盛景意一提醒，也回过味来，没再目光灼灼地盯着穆钧。
徐昭明是见过穆大郎的，对那个沉默寡言却很能打的青年印象不错。得知谢谨行要举荐穆大郎去参加武举，他点头说道：“那样好的身手待在千金楼当个杂役确实浪费了，要是我祖父见了他，一定会很喜欢他的！”说着他又两眼亮晶晶地看着穆钧，开始问穆钧都读过什么书。
穆钧耐心出奇地好，说自己身体不好，大多数时间都待在房中，得空了便只能看看书，多亏了千金楼有柳三娘这些年陆续买入的藏书，要不然他连书都买不起。
这人长得好，声音又好听，还坦然说自己穷得买不起书只能借着读，身体不好到了外人多的场合就容易喘不上气，谁能顶得住啊？
徐昭明本来还对他有点儿防备，觉得他怕不是哄盛景意上当的小白脸，这会儿倒是觉得他们兄弟俩都蹉跎了。
想想他那群一天到晚只想着逃学的小伙伴，再看看眼前这求知若渴（声音还特别好听）的少年，徐昭明难得有了一丝小惭愧。他当即十分豪气地慷他人之慨：“往后你要是缺什么书只管和我说，别的我们没有，书还不容易，寇承平那边满仓库都是！”
穆钧乖乖巧巧地和他道谢，瞧着活脱脱一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失学儿童。
这精湛的演技叫盛景意叹为观止，她给自己也倒了盏茶，和徐昭明说自己在写谢谨行布置的功课，据说要是写好了就可以请到个非常厉害的老师。具体是哪个老师，她还不晓得！
徐昭明对老师不感兴趣，不过想到盛景意上回去国子监时的好奇模样，他就知道盛景意和穆钧一样都是很想像他们一样上学读书的。他说道：“那你接着写，不用招呼我，我也没什么要紧事。”
盛景意说道：“你们编书编得顺利吗？”
提到这个，徐昭明又有话要说了，他狠狠吐槽了张祭酒他们一番。
张祭酒他们平时一个两个看起来严肃认真，到要挑《唐诗三百首》的时候天天都在吵架，你说这人私德有亏不能选，我说人无完人客观点只看诗好不好不行吗，吵来吵去吵半天才定下一首诗！
李弘这厮看似是个好好先生，实际上两边不靠，时而给这边提供论据，时而又给另一边提供论据，也不知是在拱火还是在当墙头草。反正徐昭明听得一脸懵逼，从来不知道吵架还能这样互砸典故，深挖诗人背后的八卦！
好在这种争论比湖山书院那边的争论要易懂一些，这边吵的好歹是历史故事，那边就是哲学理论了。
盛景意笑着说道：“还挺有趣的。”
徐昭明听盛景意这么说，也觉得确实有趣。
他本以为编书是很枯燥乏味的事，自己要不了几天就受不了，现在他发现平日里总板着脸的张祭酒还挺可爱，东莱先生和李弘他们也博学到叫他只能仰望，他哪怕只是坐在旁边听他们吵，都感觉自己多学了不少东西，比埋头读一个月的书收获更大。
原来他不是学不动那些诗文经义的，而是没找着适合自己的方法！
徐昭明兴致勃勃地说道：“以后我多向东莱先生他们请教请教，说不准我也能自己写戏文了！”有《桃花扇》珠玉在前，徐昭明觉得自己要动笔写戏文，肯定不能写普普通通的，那他要学的东西就太多了！
盛景意笑着应和了徐昭明几句，徐昭明就兴冲冲地走了，他要回去规划规划，看看自己到底要从哪学起、要学些什么。
穆钧那边已经喝完茶，安安静静地在那伏案书写，似乎并没有关注盛景意两人的对话，也没有觉得刚才被他们打扰了思路。
盛景意看了眼穆钧，再看了眼自己才写到一半的文章，也不甘落后地接着往下写。每一场考试都值得认真对待，哪怕是入学考试，她也要全力以赴！
穆钧写完一段，抬眼看见盛景意一脸认真地奋笔疾书，顿了顿，也抿抿唇，认真思索起自己能想到的应对之策来。
以前他想的都是如何利用好眼前的局势办成他们要做的事，按照他的想法，他们事成之后能好好活着便最好的结果，哪有心思去想什么家国天下。
水灾之后如何赈济灾民，和他们这种连活命都需要躲躲藏藏的人有什么关系？他们也能成为别人的依仗、决定别人的生死吗？
穆钧搜索着自己看过的那些书，试图从里头找出能让人满意的对策。他到底才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连门都没怎么出过，只能靠书中记载的只言片语展开思考，看看能不能推演出点有用的应对方法来。
这对穆钧来说是全新的体验。
没有阴谋诡计，没有血海深仇，只要考虑怎么去做才能把事情做好。
虽然要把自己的思维方式扭转过来很难，但这个过程并不令人痛苦，反而感觉心头有许多阴翳被慢慢扫去。
没有人喜欢一直活在暗无天日的地方。
他想要成为那个令谢谨行他们满意的人选，想要看到谢谨行他们允诺的那个未来。
哪怕最终可能会沦为他们手中的傀儡，他也想要试一试。

第87章
金陵城就那么大，虽然人还挺多，可各处产业都属于哪家人，叫人相互一打听便知晓了。
这一查，还真查出邱家的各种产业来。
比较气人的是，邱家最来钱的产业不是实业，而是卖盐引、茶引和酒引！
众所周知，所有产业之中垄断产业是最赚钱的，盐铁茶酒就是朝廷垄断的生意，但盐茶酒又有一点活动余地，毕竟朝廷没空管这么琐碎的生意，所以就搞出这种叫“引”的凭条来。
所谓的盐引、酒引、茶引，实际上就是朝廷开个凭条，你想做这门生意的人自己拿着去产地提货。谁手上要是没有这凭条，那是不许染指这些生意的，坐了犯法，要蹲大牢。
邱家朝中有人，手里便有不少盐引酒引茶引，再加上他们信誉挺好，又吸引了不少手里有这些资源的人放在他们那寄售，所以他们就在金陵开了个交易所，专门向有需要的商贾售卖盐引酒引茶引。
这事就有点棘手了，主要是寇承平他们在家里的话语权有限，他们可以拿出一两个铺子或者自己的私房钱来砸着玩，却没法和这种根深叶茂的交易所抗衡。
就想想吧，金陵城大半商贾都要去邱家交易所搞经营资格，你要是砸了这交易所就等于砸了不少人的饭碗，会犯众怒的。
更叫人气闷的是，连好几个小纨绔家里都有图省事把这些酒引茶引搁邱家那边寄卖！
寇承平等人已经回家叫家里以后把这些玩意都收回来，别让邱家再占这个好处。
虽说邱家抽成不高，可放在邱家那里买不是凭白增加了邱家的影响力吗？
真是气死人了。
盛景意听寇承平把情况一说，倒是明白韩端为什么暗示她要搞邱家了。
邱家这是把金陵城的经济捏自己手里呢！韩端既然想把金陵经营成大本营，好把朝廷那群主和派搞下去，怎么可能允许邱家继续掌握金陵的经济命脉？
邱家这个相当于利益联盟的交易所必须早日瓦解掉。
韩端虽然是金陵的一把手，却也不能把朝廷赐给各家的酒引茶引回收，那是朝廷发的福利，要是强行收回去后果会很严重。
对朝廷公务员来说最重要的两样东西就是编制和福利。
动人编制犹如杀人父母，比如当年范仲淹主持庆历新政，搞了个年终考核把不合格的官员全部踢出朝廷公务员行列，这可就捅了马蜂窝了，没几天新政就灰溜溜地收了尾，自己也被安排去地方上轮转，没法再待在中央。
福利虽没编制重要，可那都是白花花的钱，换了你辛辛苦苦升官，回头告诉你福利没了，以后请开始吃土，谁乐意？韩端真要敢动这个，满朝文武都要和他拼命。
所以说，韩端不能动这一块。
既然是块韩端都不能动的硬骨头，盛景意自然不打算从它下手。她说道：“这个不急，我们可以慢慢来，你们家里的酒引茶引盐引都别往外卖了，到时我们自己用。”
寇承平点头。
盛景意开始翻起了其他资料，邱家除了靠交易所聚拢了金陵城大半商贾之外，其他产业也很不少，酒楼茶肆花楼都有好几家，有开在城里的，也有开在县城的，光这餐饮业和娱乐业影响力就很不少，还有许多被他拿捏着经营资格的“盟友”。
其他店铺都是零零散散开着的，没餐饮业和娱乐业这么突出。
细算起来早前她在秦淮河畔结交其他花楼排挤如意楼，似乎已经在无形之中和邱家对上了？
那如意楼换了当家以后非常有骨气，别家花楼都沉不住气派人来学《桃花扇》，如意楼愣是一个人都没派来，甚至连水磨腔都不唱！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邱家这些产业合该栽在她手里，新仇旧怨合该她自己来报！
《桃花扇》一时半会排不出来，折子戏她倒是知道还有不少。折子戏可都是每个故事冲突矛盾最鲜明的部分，就像后世很多人爱看精彩片段剪辑一样，折子戏自面世以来便广受各大阶层喜爱！
在这个娱乐匮乏的时代，一出折子戏就能捧红一个人。
盛景意的优势在于，她记性好，拥有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曲库”，可以为不同类型的美人量身订造适合她们的戏，比如杨二娘这种类型的美人，就是和武打戏精彩、适合刺杀旦的“三刺”。
所谓的“三刺”是《渔家乐&#183;刺梁》、《一捧雪&#183;刺汤》、《铁冠图&#183;刺虎》，分别是为父报仇的邬飞霞、为夫报仇的雪艳娘、为国杀贼寇的费贞娥，都是有名的女刺客故事，这些刺杀旦均是性格突出、爱憎分明、智勇双全的女性角色，很适合圈粉！
至于这些戏教给谁去演，那自然是那些与邱家没有关系，又经常照顾千金楼生意、甚至派了种子选手来学《桃花扇》的花楼姑娘。
正好千金楼办了场选角活动，那些姑娘们基础如何、适合演什么样的角色，盛景意心里基本是有数的，只需要列个名单交给盛娘她们，让她们私底下安排好便是。
最好雨露均沾，各个花楼都安排一出新戏，好叫如意楼以及那些与邱家有关联的花楼明年花朝节上颗粒无收——最好连登台的资格都拿不到。
盛景意心里有了计较，便把秦淮河畔那边的安排放到一边，目光转到餐饮业上。
都说民以食为天，餐饮业在许多时代都能体现一所城市发展程度，比如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要是有家麦当劳之类的国外连锁餐饮企业，那绝对是大城市了！
吃这一行大酒楼有大酒楼的赚法，小摊位有小摊位的赚法，入行门槛低，可要赚钱还得费些心思。
盛景意说道：“这段时间我们都别在家里吃了，你们一年到头在金陵城吃喝玩乐，肯定知道每家店都有哪些招牌菜，都带我去尝尝。”
既然要搞死竞争对手，当然是要先做好市场调查，贸然出手的话很可能赔得血本无归。
寇承平对这件事自然没意见，吃吃喝喝什么的，他们这群小纨绔最擅长了！
两边人约定好了，第二天国子监一下课，寇承平这群分散在国子监各个角落的小纨绔就呼朋唤友去下馆子。
盛景意不是一个人出的门，还带了个新面孔，穆钧。
她与寇承平等人介绍了一番，只说这个和她一样带着口罩的人是穆大郎弟弟，以后会时不时参加一下他们的集体活动。
徐昭明还在一边添油加醋地给穆钧卖惨，说穆钧超可怜的，以前因为身体原因都出不了门，他二姑姑只是春天来了见风就病，他是一年四季都这样。现在戴着口罩出门，总算可以到外头看看了！
盛景意听着徐昭明真情实意的同情，一时有些无语。
穆钧的身份当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盛景意也没说什么，只点头应和徐昭明的话，证明徐昭明所言不虚。
相比徐昭明这个听着人家嗓儿好听就欣然接纳的家伙，寇承平对新成员的防心要重一些。
隔着口罩还好，等进了包厢、摘了口罩，寇承平就酸了，大家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怎么人家就长得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自己揽镜照一照，总觉得不是眼睛不够大就是鼻梁不够挺！
老天爷真是太不公平了！
等看到穆钧自发地在盛景意身边落座，寇承平免不了往徐昭明那边看了一眼。
这傻子是个没开窍的，对盛景意显然还没那个意思，照这样下去他估计也不会对别的女人有意识，难道他这好友真的要像那姓沈的一样单身一辈子？
算了算了，大不了以后他多生几个儿子，打发他们去给徐昭明尽孝，好叫徐昭明不娶妻不生子也能享受到儿孙满堂的天伦之乐。
徐昭明不知道寇承平已经把他的一生安排得明明白白，他点了几样招牌菜，又让寇承平他们轮流点。
盛景意和穆钧出来得少，对外面的吃食不太了解，拒绝参与点菜活动，只准备出张嘴巴负责吃。
就这样，盛景意每天聚众下馆子吃吃喝喝，不时还掏出本小本本写写画画。
寇承平等人吃得还挺开心的，就是很好奇盛景意怎么搞垮邱家分布在餐饮业里的各处产业。
盛景意不懂厨艺，不过她是理论高手，还有一根好舌头，除了酒她没怎么喝过之外，别的她都可以尝出点门道来。她把金陵城各大酒楼吃了一圈，又去逛了早市夜市的小吃摊，最后发现一个令人无法接受的事实：金陵城！居然没有！主打鸭子的酒楼！
金陵城周围养的鸭子，居然还有机会销往别处！
这不科学！
这怎么可以！
要知道后世有句名言是这样说的：没有一只鸭子可以活着离开金陵！
现在倒不是没人吃鸭子，只是鸭子总是作为配角出现，很少有主打鸭子做菜的店。
至于鸭肠、鸭血这些玩意，自然是遭人嫌弃的，路边的小吃摊根本见不到烤鸭肠！路边的小吃店也吃不到鸭血粉丝汤！
盐水鸭也是不多见的，烤鸭倒是有，只是做法和后世有点差别，名字也不一样，叫燠鸭或者炙鸭，做法大多有自己的特色，就是品控很一般，不同的店做出来口味各不相同，只适合走量少的精品路线，不适合走进千家万户。
又是吃饱喝足的一天，盛景意舒舒服服地喝了口帮助消化用的冰镇饮子，终于拍板定案：“我们先开几家鸭店！”

第88章
鸭店，指的当然是主打鸭子做菜的店。
眼下适合养殖的家禽家畜就那么几种，鸭子还算是比较好养活的，买了鸭苗回家喂大点往水里一赶，它们自己能挖出点吃的填饱肚子。
鸭肉在市面上还是蛮常见的，只是到底不怎么稀罕，少有人当做请客的主菜来款待客人。
见寇承平他们面露茫然，盛景意说道：“明儿我们不出来吃了，你们来我家，我们尝尝推出的几样菜。”
盛景意又让寇承平抓紧时间筹备，韩端马上要成亲了，作为合作伙伴，韩端要是在金陵这边也办婚宴，那她们肯定要友情提供一些好吃又好看的菜品！至于打广告什么的，只是顺便打打而已，不要太在意，都是一条贼船上的人，相互帮个忙不算什么！
寇承平听盛景意把韩端成亲都算进去了，想想丰神如玉、怎么看都是个翩翩君子的韩端，再想想一只只肥美的鸭子，着实很难把他们联系在一起。
寇承平迟疑地说道：“韩世兄会答应？”
盛景意笃定地说：“我哥哥和韩府君可是至交好友，只要我哥哥去和他打个招呼，韩府君肯定会欣然应允。”
穆钧：“…………”
女人的嘴，骗人的鬼。
即便谢谨行和韩端现在站在同一战线上，穆钧也能看出这两人没什么深厚交情，连塑料友谊都算不上，什么至交好友完全是扯淡。
寇承平这群小纨绔却不晓得，他们想到谢谨行和韩端两人从小就被大人们摆在一起说，而且同样都是“别人家的孩子”，交情肯定不会差。而且连盛景意这个当妹妹的都这么说，他们有什么理由怀疑？
两边说定了，寇承平便暗中物色适合的店铺和人手去了，务必做到邱家每一处餐饮产业旁边都新开一家鸭店，让每一个金陵人都能爱上吃鸭！
盛景意和穆钧也回去了。
既然谢谨行和韩端要把穆钧推上那个位置，盛景意待他的态度倒是和气了许多，毕竟做都做了，当然要把事情做得妥帖些，免得出了力还被记恨。
不过她很懂得拿捏和问题少年相处的方法，没刻意表露讨好之意，大多数时候只把他当小纨绔们一样对待。
给人卖好也是要讲究技巧的，一味地倒贴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想要那“从龙之功”，不就是为了能让自己能活得更自在些，能让身边的人都过上好日子吗？要是得委屈自己卑躬屈膝、曲意讨好许多年，才能换那么一点“功劳”，谁爱干谁干去！
盛景意和穆钧边聊着邱家的事边回了谢宅，等两人进了门，才被告知谢谨行叫他们去主屋那边一趟。
盛景意与穆钧对视一眼，都有些讶异。
盛景意问来门口候着他们的小厮：“哥哥找我们有什么事？”
小厮许是得了嘱咐，如实答道：“西岩先生来了。”他看了盛景意一眼，又补充道，“西岩先生是公子给姑娘请的老师，今天中午到的，公子陪他聊了一下午。”
盛景意这几天领着穆钧到处下馆子搞时常调研，倒是差点把自己和穆钧交的那份作业给忘了。
听到小厮说来的是“西岩先生”，盛景意愣了一下。
这人还挺有名的，前段时间筹备文会，盛景意把士林这些名人了解了一圈。
目前来说，士林之中声望高的名人主要有两类。
一类是喜欢搞书院开宗立派的，比如韩端他老师以及湖山书院那位黄山长，他们的特点是门生故吏满天下，在朝在野影响力都很大。
一类则是恬然自得地过着隐居生活，没事就出去游历，路见不平马上给人出谋划策，而后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当然，这些事迹还是会被人广为传扬，以至于他们平日里虽然住在山窝窝里头，家门前仍然车马不断，逢年过节有人送酒送肉，反正就是他人不在江湖，江湖里却到处都是他们的传说！
他们的特点是：别找我当官，谁都别找我当官。当官是不可能当官的，我就是死在这山里头，也不会去给朝廷做牛做马！
西岩先生就是后一种人。
在有些传言之中，西岩先生已经一百岁了，看起来却还像个三十岁的白面书生，年轻时他曾掐指一算，帮助太太上皇迁都临京，说这个位置可以让朝廷续命至少两百年；在另一些传言之中，西岩先生学问了得，他帮助过的人大多官至宰相，他来去无踪，鲜少在哪里停留，但看人的眼光十分毒辣，若能得他一句夸，以后绝对能飞黄腾达！
不管是哪个版本的传言，西岩先生都是张很厉害且很难掉落的SSR卡，拥有之后能大杀四方的那种。
盛景意又和穆钧对视了一眼。
穆钧显然也听说过西岩先生，眸中掠过一丝异色，没想到谢谨行能为他们请来这样的老师。
“我们走快点吧。”盛景意催促道。
穆钧点头。
两个人加快了脚步。
另一边，谢谨行与传说中的那位西岩先生聊了一下午，话题也没聊完。
西岩先生不像传言中那样“永远三十岁”，却也没有老到一百多岁那种年纪，他看起来很符合所有人对隐士的预期，身着一身宽大的道袍，须发皆染了霜白，一双眼睛却清明无比，不见半分浑浊。
谢谨行找上他时，他是很欣赏这个年轻人的，不过并不觉得他们之间有师徒缘分。
谢谨行太聪明也太有主意，等闲人已经教不了他，他这位声名远播的西岩隐士也不行。
等谢谨行说不是自己想要拜师，西岩先生才收下他递过来的两份策论。
所谓的策论，就是针对某个主题讲述自己的观点和对策，是朝廷科举的必备科目之一。
谢谨行没说明学生的身份，只请西岩先生先看看两份文稿，若是觉得能入眼，便留下来教教这两个学生。
要是再早个几年，西岩先生是绝不会松口的，可他现在年纪渐渐大了，虽然身体还算健朗，却也知晓老之将至，谁都抵挡不了。
生老病死是每个人的必经之路，怕老怕死也是人人都会有的想法，西岩先生也不能免俗。
过去他不想收学生，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还年轻，还可以潇洒地云游四方，自己的想法、自己的理念自有自己去实现。
现在他发现自己可能走不了多远了。
他也开始希望有人能替自己走下去。
谢谨行带来的两份策论其实都不完美，却各有优点：一份行文很有条理，想法十分新颖，考虑得也挺全面，可实施性比较强；一份写得非常漂亮，引经据典利索得很，一看就知道写它的人博览群书。
可惜缺点也很明显，前一份明显对地方情况不太了解，很多举措优点异想天开；后一份也有同样的毛病，而且提的应对之策连半点可操作性都没有。
按谢谨行的说法，这两孩子都才十四五岁左右，没怎么出过门，没怎么接触过外人。
如果确实是这样的话，那他们能写出这样的策论已经很了不得，哪怕有点缺点那也是瑕不掩瑜，绝对是两个可造之材！
西岩先生考虑了几日，没等谢谨行派人来请，自己便轻装简行来到谢府。
他不是讲究虚礼的人，既然决定要收学生，还觉得谢谨行举荐过来的两个人选挺合自己心意，自然不会坐在家中等着天上掉学生。
至于两个准学生的出身如何，西岩先生也不甚在意，不说对方与谢家渊源颇深，就是他们只是一贫如洗的寒门子弟，他也能把他们教出宰相之才、推上宰相之位。真以为他这些年没结交几个达官贵人吗？
西岩先生安然地与谢谨行品着茶，等待两个学生归来。
听谢谨行说，他的两个准学生是出去了解一下邱家的情况，准备和邱家较量一番。
邱家在金陵坐大，这些年造了不少孽，西岩先生都看在眼里，只是不清楚两个半大少年要怎么和邱家这样的庞然大物抗衡。
难道是临京谢家想把手伸到金陵来？
也不对，那样的话应该是谢谨行去与邱家较量，而不是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儿。
那就是谢谨行想用邱家来给两小孩当磨刀石了。
这可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一个当真敢放手，一个当真敢去干，恐怕只有年轻人才能有这样的胆子！
西岩先生茶喝了过半，便见小厮领着两个少年郎走了过来，那两个少年郎都长得极为出色，只是相貌都偏柔美，乍一看还以为是女娃娃。
西岩先生看了眼谢谨行，眼底多了几分疑虑：这位谢家二郎不会是给他找了两个女扮男装的女学生吧？
西岩先生倒不介意收女学生，只是他是怀着找人传承衣钵的想法来的，谢谨行给他找两个女娃娃怕是不太地道吧？
这世道，女娃娃能做的事总归比较有限，男的只要肯努力，到相位上坐个三两年不是难事，朝廷什么时候出过女丞相？所以这不是他看不看得起女孩儿的问题，而是想要把自己的所思所学传延下去，终归还是要找个男孩儿才行！
谢谨行看出了西岩先生的疑虑，招手让盛景意上前，坦然地向西岩先生介绍道：“这是我妹妹，在家行六，先生可以唤她六娘。”他介绍完盛景意，又给西岩先生讲起穆钧的来历。
西岩先生还没确定要留下来，谢谨行不可能如实相告，只半真半假地说要举荐穆钧兄长去参加武举，穆钧兄弟俩父母双亡，穆钧兄长放心不下这个弟弟，所以托他照看一二。他觉得穆钧天资过人，碰巧又想给妹妹请个好老师，才一并把他们写的策论送过去。
这番话说得十分坦诚，西岩先生挑不出错处来。他捋须静默片刻，先让盛景意两人坐下，而后问起盛景意打算如何与邱家较量。
盛景意不由看向谢谨行。
谢谨行朝她淡淡一笑，意思是“只管实话实说”。
盛景意了然，把自己的打算与西岩先生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盛景意开始绘声绘色地给西岩先生介绍了一遍鸭子能做什么吃食：鸭子浑身都能吃，鸭舌鸭掌鸭翅卤一卤都超好吃的，而且耐吃得很，可以津津有味地吃上半天；鸭肠不管是烤熟还是烫熟都超香的，嚼着还很劲道，和其他部位的口感都不一样；鸭血也是宝哇，做成鸭血粉丝汤，那叫一个鲜，那叫一个美！
至于鸭肉，更是烤也好吃卤也好吃！
前两天她还从一个岭南大夫（老方）那儿讨了几种老鸭汤配方，熬出来的汤特别特别好喝！
鸭鸭这么可爱，鸭鸭这么好吃，怎么可以让它活着走出金陵！
西岩先生：“…………”
谢谨行莞尔道：“时间不早了，先生想来也饿了，其他先用些晚饭再细说吧。”
这天晚上谢府的厨子发挥得很稳定，完全把被盛景意调教了一整个月的手艺发挥了出来。
西岩先生自认不是个好口腹之欲的人，一吃之下还是差点忘了身在何方，愣是比平时多添了一碗饭。若不是他忍耐力不错，怕是要当着几个年轻人的面打起饱嗝来。
第二日一早，盛景意和穆钧就在谢谨行的见证下行了拜师礼。
因着两人的策论各有优劣，西岩先生也评不出高下来，便按着两个人的年龄给他们排资论辈。
说来也巧，盛景意两人竟是同一年出生的，穆钧只比盛景意大一个月！
盛景意有些扼腕。
要是以后穆钧真有机会荣登大宝，她说不准就能当皇帝的师姐了，听起来可比皇帝的师妹厉害多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关系算是扯上了，即便往后穆钧决定翻脸不认人，好歹她们也还算有一段同门之谊？光想着拿上一辈的恩情当依仗，总觉得不太稳当，还是自己来比较靠谱！
师拜完了，西岩先生也没马上教他们什么，只给他们列了张书单让他们先读一读，平时该干什么干什么，比如今天要指挥厨房做烤鸭这么要紧的事可千万别耽搁了，盐水鸭也安排上。
只可惜六月桂花太少，没法做桂花盐水鸭，光听这名字就比较清雅得很，滋味肯定很不一般。
嗯，不管两个学生资质如何，他都得留到桂花多的时节才行，吃不吃那桂花盐水鸭不重要，重要的是当老师的要对学生负责，教学生绝对不能半途而废。
午膳时分，徐昭明这群小纨绔从国子监溜了出来，熟门熟路地跑去谢家觅食。他们还没踏入大门，就闻见一阵诱人的香味从里头飘了出来，勾得他们肚子里的馋虫开始疯狂叫唤！
徐昭明和小伙伴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连走带跑地直奔平时他们蹭饭的地方。
相比徐昭明这群可以去蹭吃蹭喝的小纨绔，谢府左右那些人家就没那么幸运了。
这个点正是饭点，大伙的饭菜都上桌了，正要动筷子，隔壁的烤鸭就出炉了。
也不知那烤鸭是怎么烤的，香味隔着院墙都能钻进他们鼻子里去，光是闻着那味儿，他们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一只油滋滋的烤鸭被片成一块一块的薄片，每一片都连着烤得枣红润亮的鸭皮，一口咬下去，绝对皮脆肉香！要是再配上特制的蘸料，夹起烤鸭往里头打个滚儿，那又是另一番滋味！
怎么办，他们觉得自己眼前的菜全都不香了！
要是他们现在去敲谢家门，谢家那边会盛情邀请他们留下吃饭吗？

第89章
现烤的烤鸭太香，徐昭明伙同小伙伴把刚上桌的、香喷喷的烤鸭一扫而空，才发现饭桌边上多了个生面孔，瞧着还挺严肃的，像他祖父。
徐昭明忍不住和身边的盛景意小声嘀咕：“那是谁啊？”
盛景意就顺势给他们介绍了西岩先生，说这是她和穆钧拜的老师。
一听是老师，小纨绔们就兴致缺缺。
从小到大他们缺老师吗？不，他们不缺老师，他们只缺慧眼识珠的老师，又或者说是眼瞎了觉得他们未来能有大成就的老师！
倒是徐昭明和寇承平水平稍微高那么一点点，至少他们都听说过西岩先生的大名。
徐昭明老老实实领着小纨绔们向西岩先生问好，寇承平还对刚才抢了最后一块烤鸭表示忏悔，下次他一定记得尊重师长。说着他认真解释了一番，说自己也是有考虑的，最后一块烤鸭明显邻近鸭屁股，油多，老人家吃太油腻不好，绝不是他太馋，抢菜抢到老人家面前！
西岩先生听他们闹哄哄地这么一嚷嚷，忍不住露出笑容。
他是会计较一块烤鸭的人吗？
西岩先生慢条斯理地捧着碗冰镇饮子说道：“饭也吃完了，我来考校一下你们最近在国子监学得怎么样吧？”
徐昭明：“……”
寇承平：“……”
完了，他们刚才抢菜抢得太激烈，得罪先生了！
徐昭明一行人被西岩先生拷问了一番，蔫耷耷地回了国子监。寇承平他们要去上课，徐昭明则溜达去和张祭酒他们会合，配合他们完成编书工作。
徐昭明还贴心地拎了一食盒卤味。
烤鸭要趁热吃，卤味却不同，放凉了甚至还别有滋味。
傍晚时分，寇承平等着和徐昭明会合，再去一起去盛景意那边蹭饭。中午盛景意尝了新鲜出炉的烤鸭，说还有可以改进的地方，所以晚上会再烤一轮，另外还会做盐水鸭和鸭血粉丝汤，叫大家尝个味儿，看看适不适合拿到店里卖。
寇承平一行人等啊等，不仅等来了徐昭明，还等来了张祭酒和东莱先生几人，连沉默内敛的李弘都混在其中。
寇承平和徐昭明说悄悄话：“怎么张祭酒他们都在？”
徐昭明压着声音咕哝：“我中午不是给他们带了卤味，他们吃了觉得好，我随口邀他们晚上一起去试菜，他们就应下了。”
他也没想到张祭酒他们会答应的，这不是随便提上随意一嘴吗？好在国子监离谢府不远，徐昭明早早派人回去给盛景意递过信，免得又出现中午那种菜不够吃的情况！
唉，身为好朋友，盛景意应该对他们的食量有点了解啊！
另一边，盛景意收到徐昭明的消息时确实愣了一下，好在今天本就是要叫嘴刁的徐昭明他们来试菜的，鸭子杀了很多，食材备得很足，再来一拨人也不会出现不够吃的情况。
左右也不用自己动手做菜，盛景意没太在意，只叫厨房多准备几只烤鸭，毕竟不仅客人要吃，她还得派人趁热送去给盛娘她们尝尝鲜！
到了饭点，徐昭明一行人如期而至。
张祭酒是个读书人，读书人脸皮薄，跑人家家里蹭吃蹭喝还是很不好意思的。
不过这事儿吧，也不能全怪他，主要是甘东莱一口应下了，陆观和李弘他们也没反对，他才随大流说要过来的。
何况他们也不单是想吃什么烤鸭和盐水鸭，他们只是听说谢谨行把西岩先生给请来了，想过来拜访一下西岩先生而已。
李弘不管从身份上还是学识上都远逊张祭酒他们一筹，若不是徐昭明他们捣鼓出个文会来，他是没机会结交张祭酒等人的。
他全程没有作声，只在见到出来相迎的谢谨行时上前问了声好，随后便安安静静地跟着其他人一起行动了。
外男这么多，盛景意这个请人来试菜的人反而没好出场，只叫徐昭明拿个小本本叫张祭酒他们写点试吃感受。
人都来了，鸭也吃了，总得留下点评价吧？要是写得好了，回头他们就拿来当广告词，尤其是那个叫陆观的，多让他夸夸。
这人文采那么好，跑国子监都能往墙上写诗了，合该让他把才能用在正确的地方！
徐昭明小鸡啄米一样点头，又帮盛景意把穆钧捎出去认人。
穆钧已拜了西岩先生为师，与张祭酒他们见礼时便自称是西岩先生的弟子。
张祭酒当久了校长，免不了要考校穆钧几句，问问他都读了那些书，穆钧应答如流。
光比看书的话，他还没输过，只是许多内容不怎么理解，得整理出来请教老师才能学通透。
张祭酒看看人家那学问、那气度，再看看时不时拉着小厮问“好了没？能吃没？”的那群小纨绔，心口隐隐发疼。
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该扔啊！萧西岩这人也没传出想要收徒授学的消息，来趟金陵竟就捡到了这般姿仪出众、勤勉好学的少年郎当学生！
张祭酒觉得自己一会要多吃点，才能弥补眼睁睁看着好苗子掉进别人碗里去、成了别人学生的悲伤。
李弘在最不起眼的位置落座，马上有人为他送来一碗刚做好的鸭血粉丝汤。
这时代玉米和地瓜都没有传入，后世更常见的淀粉粉丝，比如玉米粉丝、地瓜粉丝都是找不着的，好在绿豆是有的，而且豆子价格不算贵，虽比普通米面要昂贵些，可能出来吃饭的自然不差这个钱，盛景意便叫人用绿豆做成粉丝。
比起淀粉类粉丝，绿豆粉丝口感更佳，往往久煮不烂，上桌后哧溜一口吸进去，滚烫滑腻的粉丝仿佛能一下子钻进肚子里，吃着叫人通体舒泰，感觉浑身上下都熨帖了。
时下流行的“汤饼”，与后世的面条差不多，有过水面也有浇汁面，只是论精细的话可没有这根根分明、晶莹剔透的粉丝来得诱人。
有这样的粉丝打底，众人连搁在一旁像是点缀的殷红鸭血都给忘了。
还是张祭酒观察入微并不耻下问：“这是什么？鸭血吗？”他的语气有些犹豫，因为血这东西不吉利，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不会让它上桌，更别提拿它来款待客人。
谢谨行作为半个东道主，免不了给他们介绍了一番，说这是鸭血，现杀现接的，新鲜。
鸭血营养丰富，滋味鲜美，大夫们都说以形补形，倘若老弱妇孺身体虚弱，便可以吃这鸭血来补补气血。
再看看它这形状吧，稍稍放置片刻便凝成块，可以轻易切成这方方正正的模样，这说明很多被人弃若敝屣的东西其实也是“可造之材”，能变成对人有用的东西。
所以说，我们不一样先入为主，觉得它脏污腥臭，我们要正确看待它们的价值。
张祭酒等人听得一愣一愣。
这听着好像还挺有道理的，经谢谨行这么一讲，眼前这碗鸭血粉丝汤顿时变得寓意深刻起来。
它已经不是一碗简简单单的鸭血粉丝汤了，它蕴含着那么深刻的哲理，值得他们认真品尝！
张祭酒没再说话，专心致志地解决自己面前的食物。
李弘见大家都动了筷子，也跟着尝起鲜美的鸭血粉丝汤来，桌上顿时只剩下咻咻咻的吸粉声。
小小一碗鸭血粉丝汤很快见底，李弘正要把剩下的汤喝完，忽地注意到碗底的纹理与外头卖的很不一样，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他隔着清亮的汤色看着那漂亮的纹理，手蓦然一颤，剩下的汤底泼到了他身上，若非他眼疾手快接住了瓷碗，说不准它已经摔碎了。
谢谨行注意到李弘被汤水撒了一身，起身说道：“李公子且随我来，我取套衣裳给你换上。”
李弘自知失态，面上露出几分窘迫：“谢了。”他起身随着谢谨行去换衣服，目光不经意落到走廊里悬挂着的花灯上，又看见了那熟悉的笔触。
谢府为何会有这么多她亲笔所画的东西？
连那碗底的花纹，仿佛都出自她之手。
李弘目光不自觉地落到谢谨行如松竹般笔挺的背脊上。
这位临京过来的谢家子弟，难道是慕她之名而来？
若是这么优秀的人钟情于她，她一定可以过得很好吧，她值得世间最好的一切。只是，这位谢公子比她略小几岁，又出身谢家那样的家族，他们的前路怕是不好走……
李弘心里乱糟糟的，却听谢谨行开口说道：“李公子，到了。”
李弘恍然回神，再次朝谢谨行道了谢。
谢谨行将他那魂不守舍的模样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深思。他没说什么，只含笑目送李弘入内换衣服。
李弘进屋后，便有小厮上前小声与谢谨行说起李弘方才看着花灯出神的异状。
谢谨行看了眼廊下挂着的花灯，想起这些灯是他们迁居新宅那几天盛娘她们陆续添置的。
女人对于布置房子这件事总是格外热衷，床铺、桌椅、灯烛、碗筷这些她们都认认真真选来选去，比如这宅子里的碗筷还是她们画了花纹专门叫人烧制的，说是乔迁要有乔迁的样子，不能马马虎虎！
这些细枝末节的事，谢谨行没怎么关心，此时知晓李弘刚才对着花灯发愣，便想起那碗上的花纹与花灯上的图案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就是盛景意她三娘。
那位柳三娘当年可是有名的才女。
当然，现在也不差，自从花朝节她上台演了一出《桃花扇》之后，她的字画价格又狠狠地被抬了一波价，她亲手绘制的桃花扇还拍出了惊人高价！
谢谨行想起李弘的弟弟曾是柳三娘的狂热追求者，把自己小命都追没了的那种。
这年头，当哥哥的会把弟弟生前所爱之人的用笔习惯记得那么清楚，瞧见碗底那寥寥几笔的花纹就能一眼把它认出来？

第90章
客人散去后，徐昭明屁颠屁颠把写满评价的小本本交还给盛景意，表示自己超额完成任务，甚至还成功让陆观他们赋诗一首，不长不短，题写出来挂墙上正好，到时候客人一边吃鸭一边品诗，岂不妙哉！
盛景意收下小本本，准备回头挑拣一下拿去做宣传用。她又对寇承平说道：“培训人手的事畅清园那边可以搞定，物色适合的店铺就得你去负责了。”
她们这店不开则已，一开就要遍布全城，保证城东城西城南城北城中的人全部能吃到品质上乘的鸭子！前期的品控她来负责，至于租赁店铺、装潢店铺这些活儿，自然是寇承平他们去搞定。
寇承平说道：“没问题，只管交给我。”
徐昭明也没闲着，他现在算是半个文化人了，由他先暗搓搓去铺垫铺垫，开店当天才够热闹！
其他人也没闲着，找鸭子的找鸭子，买绿豆的买绿豆，都积极地要为鸭店开业贡献一份力量。
穆钧却是没法做什么的，他手里还有点人，可那些人都不好动，负责对外联系的穆大郎还被拎去搞武举特训了，他彻底成了孤家寡人。等徐昭明他们都走了，穆钧才主动询问：“我可以帮点什么忙吗？”
盛景意转头看穆钧，只见少年长睫微垂，眸光有些黯淡，仿佛一个被排挤在外的无助孩童小心翼翼地提出想要和其他人一起玩。
饶是盛景意见惯了好看的人，还是被他那张过分俊秀的脸庞闪了一下眼。
美色果然容易误人！盛景意拒绝受到蛊惑，转开眼想了想，把整理出来的“客户评价”递给穆钧，一本正经地说道：“你字写得不错，有空的话帮忙把这些诗文和宣传语题出来。”
要是将来穆钧真有机会当“赵钧”，未来她们的鸭店里里外外全是皇帝题的字，想来火遍全金陵、开成百年老店不是梦！
盛景意想得挺美，表情虽还挺正经，眼睛不由自主地染上几分亮色，一看就知道她在憋坏。
穆钧应了下来，收起盛景意挑出来的几分宣传词回了自己暂住的院子。
几批人都走完了，盛景意正要回去琢磨接下来的安排，就见谢谨行踏着月色走来。他因为腿疾的缘故，走路一向不紧不慢，仿佛世上没什么事可以叫他着急。
夜阑渐深，花木在月下投下一片清影，随着夜风轻轻摆动。这样好的月色，衬得月下信步行来的青年越发清俊出尘，全然没沾染上半分俗世纷扰。
“哥哥。”盛景意起身迎他。
谢谨行看着桌上还没收拾走的茶盏，给自己取了个没人用过的，为自己倒满了一盏茶。他搁下茶壶，才笑道：“人都回去了？”
盛景意点头。她问道：“哥哥有事吗？”
许多人都觉得韩端和谢谨行是同一类人，可盛景意却觉得他们大不相同。
韩端是个目标很明确的人，他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更清楚自己要往什么方向走，所以韩端的心思很多时候是可以揣摩的，盛景意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谢谨行不一样，他似乎没什么特别在乎的东西，也没有非要去完成的目标，仿佛这样也可以那样也可以，以至于有时候盛景意根本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谢谨行对上盛景意清亮的目光，没错过她藏得很好的防备与警惕。他轻轻笑了笑，没放在心上，从小他便游离在种种热闹之外，后来他有意识地把自己藏在人群之中，总能游刃有余地与人谈笑风生，自然没有人注意到他很多时候都十分冷淡。
这个妹妹和他挺像。
谢谨行抬手揉揉盛景意的脑袋，享受了一把那柔软的触感。他说道：“我今天和那李公子约好借他几本书，都是外头找不到的孤本。我看他特别喜欢《桃花扇》，也特别喜欢你三娘的字画，不如你帮我去弄一本你三娘签名题字的《桃花扇》作为谢礼。”
盛景意本来要躲开谢谨行的魔爪，听谢谨行提起柳三娘，还说要柳三娘给李弘题字，顿时忘了闪躲。
她忍不住和谢谨行说起当年旧事：“哥哥你不知道，李弘他弟弟可害死我三娘了，我三娘又不喜欢他，他偏要嚷嚷着非我三娘不娶，压根不管自己本来有婚约！他要真能排除万难娶三娘也就罢了，偏偏他自己死在了赶考路上！这不是祸害人吗？”
有这桩破事在前，盛景意着实不想三娘再和那李家有什么牵扯。
谢谨行耐心地听盛景意气鼓鼓地说起当年之事，没有开口打断。
等盛景意说完了，谢谨行才缓声说出自己的发现：“当年那段往事，怕是没有那么简单。”
他将傍晚的发现告诉盛景意。
虽然没有深查当年的事，谢谨行却敏锐地察觉李弘对柳三娘的态度绝不像是对弟弟心上人应有的态度。
一般人要是弟弟因个女人死了，要么会痛恨这个女人，觉得她蛊惑了自己的弟弟；要么会渐渐淡忘对方，只当从来没有过这么个人。事情都过去十来年了，许多人怕是连亲弟弟都忘了长什么样，怎么会因为认出弟弟心上人的笔迹而失态？
盛景意自认还算见多识广，听到谢谨行这峰回路转的推断还是惊了一下。
前头李弘弟弟的事可以说是柳三娘被带累了，李弘这一出又算什么？
自古以来舆论对女子都不怎么宽容，皇帝亡个国吧，人说是你祸国殃民；家里生不出儿子吧，人说你是下不了蛋的母鸡。
就像李弘弟弟那事儿，分明是李弘弟弟剃头担子一头热，结果人人都说是柳三娘勾引了他，连李弘弟弟那前未婚妻都恨了柳三娘许多年。要是再爆出个新料，说李弘也对柳三娘情深似海，别人会怎么说怎么看？
盛景意脑海中闪过许多念头，最后却定格在文会结束后她回了趟千金楼的那日。
那日与柳三娘说起了遇到李弘的事，柳三娘的表情有一瞬的恍惚，看着有些失魂落魄。
当时盛景意没往别处想，只觉得柳三娘是想起了李弘弟弟之死，如今再回想却感觉柳三娘当时的反应不像是忆起了那么一位死去十来年、私下并没有太大交集的故人。
相比关心别人怎么说，盛景意更在意柳三娘的想法。
她并不觉得女子非要嫁人生子，也尊重盛娘三人的选择，只是在开始排演《桃花扇》之前，柳三娘明显郁郁寡欢，时常叹息流泪。
柳三娘并不是一个没法把日子过好的人，她有才情，有许多爱好，也有盛娘等人和她相互帮扶。她们处境虽不算太好，走在外头也算不得光彩，却比秦淮河畔许多姑娘要自在。
柳三娘过去那般煎熬与伤怀，怕是另有隐情。
盛景意目光坚定起来。她对谢谨行说道：“哥哥先帮我探探这位李公子的底，在那之前我不想与三娘说起这事。”
盛景意早前从寇承平那里听说了李家那堆破事，听说李弘对来打秋风的族人来者不拒，偌大的家业已经被他败得七七八八。她见过李弘两回，对他本人印象不错，可结交朋友和交付终身标准是不一样，有些人很适合当朋友，却不适合当丈夫。
谢谨行笑着应下：“交给我便是。”
事实上今天傍晚他与李弘已经相互试探过了，这个平时不怎么爱和旁人说话的人努力尝试着摸他的底，似是误会了什么。
误会了也很正常，外人根本不可能猜出这座府邸上为什么有那么多盛娘三人悉心准备的东西。
谢谨行不曾否认李弘的猜测，甚至还和他定下借书之约，准备进一步试探。
盛景意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谢谨行这样帮她留意她三娘的事，她自自然仰起头向谢谨行道谢：“谢谢哥哥。”
谢谨行噙着笑说道：“兄妹之间不必谢来谢去。”
兄妹俩商定之后，便各自睡下了。
这夜盛景意睡了并不安宁，不知怎地梦见许多零零散散的画面，比如金陵陷落敌手，城中哭声遍地；比如千金楼燃起了熊熊大火，一如《桃花扇》之中被焚烧的媚香楼。
早上醒来的时候，盛景意还有些心有余悸。
这个时代和她学过的历史不太一样，具体从哪里开始不一样，她也说不出来，因为她只来到这边大半年，还没法摸清这个时代的全貌。
唯一相同的，兴许是现在朝廷这种偏安一隅、内忧外患的局势。
本来盛景意觉得什么北伐、什么战事离她很远，不是她要考虑的东西，可那日被谢谨行、韩端喊去参与了那场密谈，她才真正正视眼前的局面：不管她愿不愿意面对都好，一旦战事再起，她们这些身在金陵的人就是头号炮灰。
盛景意坐在榻上揉揉自己的脸。
唉，这分明不是她该考虑的事。
立夏领着两个巧手的丫鬟来给盛景意梳妆，第一时间发现盛景意昨晚没睡好。
盛景意底子很好，年纪又小，肌肤赛雪，不见丝毫瑕疵，正因如此，她眼底那淡淡的青影才变得更为明显。
立夏忙用淡色脂粉给盛景意挡了挡，好保证今天她们姑娘依然是最好看的状态！
盛景意很快打起精神来。
今天，她要正式和穆钧一起读书了！虽然西岩先生让他们先把他列的书单看完，但上学必须有仪式感，单独窝在自己院子里看书一点感觉都没有！
盛景意很快和穆钧会合，两个人分坐两边捧着书翻看起来。
另一头，寇承平照例翘了国子监的早课，抱着某个红颜知己睡得四仰八叉。到他醒来后，管事便来汇报鸭店选址进展，寇承平边吃着红颜知己喂来的粥边听管事说话。
管事早已习惯寇承平的浪荡作风，正正经经地收着目光不乱瞄，与寇承平说起具体选了那几家店。他还特别提起飞虹楼隔壁那家店铺。
飞虹楼是邱家手底下最大的酒楼，它临江而建，地理位置极好，视野也好得很，据说邱家买下它那天有虹桥落于江面连通两岸、直达楼前，飞虹楼由此改了名。
相比之下，飞虹楼左右的店铺就显得没那么气派了，生意也不怎么景气。
主要飞虹楼虽然人来人往，却没怎么让他们沾光，反倒还引来一些差役、伙计与闲汉跑去周围那些店铺赊账白吃白拿。
他们还有官府背景，报官人家也不管，谁要傻乎乎跑去报官还会引来各种各样的突击检查，今天说你食物不干净，明天说你窝藏要犯。
这种事发生了几次，就没有人敢去触霉头了，只能捏着鼻子认怂，不就被人占点小便宜吗？只要日子还能过下去，他们也不会说什么，得过且过就是小人物的生存之道。
为了把生意做下去，这些都是能忍的。
这次这家店铺要转卖自己的店，却是碰上了忍不得的事。
管事说道：“那飞虹楼掌柜看上了人家女儿，他年纪都能当人家女儿爷爷了，还想纳人当妾，人家哪里能愿意？可惹不起啊，惹不起只能躲了。”
寇承平看了管事一眼，不由问道：“你收了人家多少钱？”
管事老老实实坦白：“不瞒少爷，我是收了点，不过现在给人办事你不收钱，人家还不信你！我就是意思意思收了点，好叫她们安心。”管事接着道，“我帮她们带话，主要是我也有儿有女，实在看不得这种事，少爷你信我，钱不钱的真不是主要原因！”
寇承平嗤笑一声，未置可否，只问道：“那家人的女儿好看不？”
管事心里咯噔一跳，很担心那家女儿会不会才出虎穴又入狼窝。
寇承平见管事犹豫，便知管事还真有几分帮人的真心。他用食指轻轻敲敲桌子，勾唇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从来不招惹良家女子，瞎担心什么？我就是单纯想知道我们要拉一把的人长得好不好看，要是好看的话，我帮着心情也好些不是吗？”
“好看，长得很清秀，也很能干。”管事腆着脸说道，“不瞒少爷，我其实相中了这孩子，想让她给我儿子当媳妇。”
寇承平说道：“行了，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这事我管定了。你儿子的婚事要是成了，叫他们来给我磕个头，我会给他们备份厚礼。”
管事喜出望外。
有寇承平这句话，他离开时脚步都是飘的！
这磕头可不是折辱他儿子，而是代表主家看重他儿子。
他儿子的婚事有着落了，前程也稳了！

第91章
邱家这样的家族，每个时期都会冒出那么一两家，他们升得快走得急，乍然得了泼天富贵，有的方面便没来得及跟上。
像韩家、谢家这样的，得用之人大多是一代代追随主家，受过主家无数的大恩小惠，忠心自不必说，见识也是经年累月养出来的。别说主家了，连管事们的眼界也比寻常人要高太多。
这种底蕴绝非邱家这种乍富之家能比拟，如今没人与邱家为难不过是见他们现在与孙家亲近，许多人不想蹚浑水罢了。人家好好地过着富贵日子，做什么要去出这个头？
邱家人不这么觉得，他们觉得所有人都怕他，所以连个酒楼掌柜都鼻孔朝天，自认为很了不起，连强纳别人女儿这种事都干得出来。
寇承平觉得这掌柜太飘了。
要知道连他这么爱玩的，也被家里千叮万嘱说敢玩弄良家女子就打断腿，一小小的掌柜居然能比他还横，听着可真叫人生气啊！
寇承平感觉自己这个金陵有名的小纨绔受到了挑衅，当即叫管事把他那未来亲家喊来。
那店铺主家知晓寇承平愿意出头，见了寇承平自然千恩万谢，又给寇承平讲了不少飞虹楼的恶形恶状，说对方还警告他说没人敢买他的店，让他死了心把女儿送过去。
谁家女儿不是百般呵护着养大的，他们夫妻俩一辈子只得这么个女儿，小时候女儿摔个跤他们都恨不得以身替之，哪里受得了这种威胁？还是寇家管事的媳妇相中了他们女儿，愿意从中牵桥搭线，他们才看到了一点希望。
寇承平屏退左右，连喂他粥的红颜知己都让她离开了，叫来两个伶俐的小厮，叫他们去打听一下邱家产业周围都有哪些人受了欺压。
既然都发展到强纳民女的程度了，平时肯定没少干坏事，既然要搞邱家，这些都是送上门的罪证啊。
这些罪证现在递上去对邱家来说肯定不痛不痒，到关键时刻拿出来说不准能狠狠扎邱家一刀！
反正盛景意说得对，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们先暗中拉拢这些人总不会有错！
寇承平叫人去国子监帮自己告个假，叫上一群狐朋狗友交换开店进度。要开好一家稳定经营的鸭店，稳定的货源、稳定的口味、稳定的服务缺一不可！
等这些事告一段落，太平书坊那边派人送来《湖山会讲录》的样书。
寇承平翻开看了看，开始眼晕。
他重新把书合上，开始欣赏起这本《湖山会讲录》的封设和装帧，这书的封面很有意境，用他们太平书坊摸索出来的套印之法印了代表湖山书院的湖与山，还有寥寥几笔勾画出来的文会情景，整体设计分明简洁得很，一眼看去却令人心驰神往，恨不得自己也身在其中。
要不是寇承平看过现场，看到这封面肯定也想去凑个热闹。
不管内容如何，这封设和内页排版瞧着都很吸引人。寇承平不想去核对谢谨行都删改了哪些内容，只吩咐太平书坊的人直接把样书送去给黄山长过目，要是黄山长觉得可以下印的话，接下来就可以印书开卖了！
另一边，湖山书院。
韩端说要把书给太平书坊印的时候，黄山长心里是不太乐意的，他心里最希望的是出官印本，那代表官方的承认以及质量的保证。一般来说只要是官印本，销量基本不会差，买得起书的人都会买一本回去收藏！
可惜黄山长也知道这个想法不切实际，毕竟湖山书院和国子监不太对付，国子监那边愿意给他们搞官印本才奇怪。
只是金陵城内书坊不少，太平书坊虽是最大最好的那家，最近在士林之中的名声却有点下滑，主要是它这大半年来的宣传太偏向《桃花扇》，弄得许多人想到太平书坊便想到那些风花雪月的事情上去！
黄山长当然不是觉得《桃花扇》毫无可取之处，只是他认为学术文章应该更严肃些，不好和这些情啊爱啊名妓啊之类的书混在一起，听着就有辱斯文！
不过韩端都主动帮忙牵线搭桥了，黄山长也不好拂他面子。对这个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的年轻人，黄山长还是很重视的，打心里不想与这样的人交恶。
黄山长犯了好一阵嘀咕，生怕这本文集被太平书坊给毁了，今天拿到样书后却一下子被它迷住了。
主要是，它太好看了啊，这样一本书不管是摆在案头上还是摆在书架上，都能叫自己的书斋增色不少！
这么好看的书，谁不想拥有一本！
以前黄山长也试过掏钱印自己的书，不过都印得平平无奇，封面毫无设计感，都是千篇一律的蓝皮书，大都是给学生研读用的。可眼前这本《湖山会讲录》，是可以收藏起来传给后代的类型！
黄山长欣然地翻开内容看了起来，只觉不仅湖山书院这边的发言读来如饮甘醴，连对家的发言都顺眼了不少，他一口气把全书读完，唯一的感觉就是舒服，特别舒服，看完全本，眼睛都不觉得累，反而还很有些意犹未尽！
看过这样的好装帧，感觉以前看的书都太过粗糙，要是所有书都这样印，读书会更像一种享受！
邱文敬有事找了过来，黄山长便把样书给邱文敬看。
黄山长看完没察觉有什么删改之处，邱文敬这个当事人却一下子发现自己的发言不见了，当然，一起消失的还有另外一些不甚重要的或者内容重复的发言。
邱文敬面色不太好，小心翼翼地向黄山长暗示了这件事，还翻出原稿来比对给黄山长看。
黄山长拿起两份书稿对比着看，看完后对邱文敬说道：“那边也不是不告而删，他们送书过来时说排版过程中删改了一些重复的内容，特地拿来给我看看适不适合。”黄山长指着上头的一段话，肃颜教训，“你看你这些话瞧着便没什么新意，被删了也很正常。”
黄山长有几句话藏着没给邱文敬说，据那边传的话，这稿子有让西岩先生帮忙把关。
对于那位人生充满传奇色彩的西岩先生，黄山长也有结识之意，挺想与对方坐下好好聊聊，人家肯帮忙给《湖山会讲录》把把关，那不是给他面子吗？
何况那边也说了，帮忙给文稿排版的师傅这两天出远门接外地活去了，要是他不满意内容的话微调还可以，改动大的话就不能按这版本来印刷了，因为他们排不出这种感觉！
既是这样，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算了，反正他这学生的观点也没多精妙绝伦，删了就删了，又不是只删他一个人的，他有什么好委屈的？
黄山长教育了邱文敬一通，让他不要在意这些虚的，好好在学业上下功夫，将来总有自己著书立说的时候！
邱文敬心里气得要命，面上却只得乖乖听话。
到傍晚下学，邱文敬径直找上了寇承平，质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寇承平装傻：“什么什么意思？”
邱文敬说道：“别说你不知道，一句话，《湖山会讲录》是不是你叫人删改的？！”
寇承平啪地打开手里的折扇，轻轻扇了几下，瞧着一派风流潇洒。他笑呵呵地说道：“不就删你几句废话吗？原来你这么在意的啊？那我知道了，以后我们太平书坊印的书，绝不出现与你有关的半个字！”
邱文敬脸色难看至极。
寇承平不理他，越过他去和徐昭明等人会合，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一群小纨绔在盛景意家聚首，先是一如既往地大吃一顿，吃饱喝足之后又汇报起鸭店筹备进展。到正经事都聊完了，寇承平才一脸坏笑地说起邱文敬气急败坏找上门的事！
其他人纷纷感慨高还是盛景意高，邱文敬一天到晚装君子，天天跟在他老师屁股后面转悠，可不就是想沽名钓誉吗？要对付一个人，就该从他们最在意的事下手，他想要好名声，他们偏不让他得逞！
知道邱文敬被气炸了，他们心里就舒服了！
解气，真解气！
既然提到了邱文敬，寇承平又说了自己准备搜集邱家欺横霸市罪证的事，让其他人也稍微注意一下这方面的情况。
很多事都是拔出萝卜带出泥，以前他们只知道邱家用这十几年迅速壮大，却不知道邱家在这个过程中都做了什么。现在他们要对付邱家，才知晓这家人从上到下都不干人事，邱文敬叔侄俩是个渣男就算了，连底下的管事掌柜都这么嚣张！
徐昭明说道：“我们这也算为民除害了！”
小纨绔们顿时激情四溢，你一句我一句地出起了主意，准备干场大的让家里对自己刮目相看。
穆钧在旁边听着他们热烈地讨论该怎么搞死邱家，感觉十分奇妙。
邱家过去也在他们的仇人之列，只是他们势单力孤地蛰伏在暗处，邱家却已是盘踞在金陵城中的庞然大物，他们连咬邱家一口都做不到，只能小心翼翼地把自己隐藏好！
他们也有光明正大报复邱家的一天吗？
穆钧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盛景意身上。
不知道为什么，许多过去难以做到的事，经了盛景意的手忽然都变得简单起来。这是巧合，还是盛景意有意谋划？
盛景意察觉有人盯着自己看，转过头看向身旁的穆钧。
两人的目光一下子对上了。
盛景意见他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旁听，这会儿还眼巴巴地看着自己，顿时被激起了为数不多的良心。都是一起玩的小伙伴，一直冷落他好像不太好！
盛景意朝穆钧问道：“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穆钧犹豫片刻，终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觉得老张很适合去打听邱家暗地里干的事。”

第92章
老张最近的日子不太好过。
秦淮河畔这种地方，向来是不问来处也不问去处的。
问来处惹人伤心，毕竟能到这种地方来，谁没个坎坷过去；问去处扰人前程，但凡能出泥沼的，谁愿意被人知道自己曾经在这种地方待过。
老张不一样，老张一开始就打着投奔杨二娘的旗号来到千金楼，后来又把自己的远亲也接了过来，这事大伙都知道。
最近大伙却觉出点不一样来，主要是以前老张有事没事都要去找杨二娘她们唠嗑，说说听来的金陵趣闻，卖力地逗当家们笑。现在老张还是每天白天在外头溜达，还是会每天给小丫鬟们将各种各样的趣事，却没有再往杨二娘她们面前跑。
杨二娘对老张的态度也变得有些冷淡，平时她就不是会给人笑脸的人，现在更是见到老张就没好脸色。
在千金楼不兴讲什么主仆之分，过去一向是一团和气的，许多人一对比便觉得有些古怪，私底下问老张是不是和当家她们起了什么矛盾。
穆大郎虽然带着个拖油瓶弟弟来千金楼，但一个人能干十个人的活，平时和大家处得很不错，从来没人嫌弃他们兄弟俩。穆大郎被贵人看上要去参加武举，大伙心里都挺开心，只是这种事不好大肆庆祝，他们也只能在心里祝贺一下。
可怎么穆大郎兄弟俩一走，老张和当家她们怎么生分起来了呢？
老张在心里苦笑起来。
他算是看着杨二娘长大的，很清楚杨二娘是什么性情，她既然看出了穆钧兄弟俩身份不简单，自然会怀疑他当初投奔千金楼的用心。忠心是不能到处卖的，他当初打着杨家旧仆的旗号投奔千金楼，如今看来明显是存了利用的心。
穆钧兄弟俩走了，他在千金楼的日子也不好过了。
老张正发着愁，穆大郎就回了趟千金楼，与盛娘她们商量着把老张接走。
以前他们对外宣称是亲戚，现在穆大郎的前程有了着落，接老张去享福也很正常，虽然老张还神气活现的，一点都不见老，可亲戚之间能相互看照看照总是好的！
盛娘自是允了，又多留了穆大郎一会，问起盛景意的情况。
她们母女也会相见，但女儿平时不在身边，当娘的心里总不太踏实，哪怕知道她过得很好，也很想从别人嘴里再打听打听，怕女儿会报喜不报忧。
穆大郎一向少言寡语，盛娘问起了，他便一五一十地把盛景意最近在做的事告诉盛娘。他被安排去参加武举，平日里便免不了和穆钧他们分开行动，算是被谢谨行从穆钧他们身边隔开了，只能根据自己的了解说个大概。
盛娘何等聪慧，一听盛景意伙同徐昭明他们在忙什么，便知晓穆大郎来要走老张的原因。
盛娘本想要穆大郎帮忙传几句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们做事总瞻前顾后，哪怕窥见了一点内情，也只敢装聋作哑地帮点小忙。
她们这个女儿和她们不像，倒有几分像她那父亲。自从痴病好了之后，她便什么都敢做、什么都敢说，有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自信。
既然谢谨行这个当兄长的都没拦着，还放穆大郎过来讨要老张，自然是有把握护住她的，她们何必硬要她像个寻常闺阁少女一样每日绣绣花弹弹琴、安安分分等着成亲嫁人相夫教子。
盛景意对上邱家这事，也怪她病了那么一场，杨二娘和柳三娘这两个不靠谱的娘什么话都对盛景意说了！她早看出来了，她这女儿没事也要弄出点动静来，真有什么仇怨的话下起手来当然更准更狠！
盛娘左思右想，最后对穆大郎说道：“我看那位韩府君所图不小，你若是能在今年秋天的武举夺魁，将来肯定少不了你的前程。”她神色柔和地注视着穆大郎，“往后你要是能在军中有一席之地，想做什么都更容易些，所以眼下其他事你都别管，只管用心准备武举便好。”
穆大郎一怔，点了点头。
盛娘与他记忆里那个人全无相像之处，这番话听来却像是那个人来到了他眼前一样。兴许他们出身与经历有云泥之别，他们的思想中却有许多共通的地方，这约莫就是他们当年会被彼此吸引、会堕入爱河的原因吧？
不知怎地，穆大郎脑海中掠过盛景意那双亮亮的眼睛。
穆大郎顿了顿，与盛娘道了别，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外时，他看到了倚在外面的杨二娘。
穆大郎喊道：“二当家。”
“不用这么喊我。”杨二娘瞧了他一眼，感觉自己过去眼太瞎，怎么就信了老张的话。有这样好的皮囊，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杨二娘冷哼道，“你们这声当家我担当不起。”她说完便没再理会穆大郎，径直撩开门帘往里走。
穆大郎没说什么，默然下楼与老张会合。
杨二娘进了屋里，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灌完，才说道：“可算是都走了，早前我们还把他们当一家人看，现在才晓得人家可没把你当家人！”
盛娘莞尔。
杨二娘嘴巴毒，实际上却最重感情戏，要不是心里很在意，她也不会气成这样。
盛娘说道：“是啊，以后他们再上门，我们就把他们扫地出门。”
“人家才不会再来。”杨二娘骂完了，又觉得没意思。她转而说道，“小意儿怎么和你一样傻啊，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她还去杠上邱家，也不看看她那小胳膊小腿的，哪里能和邱家那样的庞然大物抗衡？你这个当娘的，也不晓得劝劝她，让她别一天到晚瞎胡闹！”
她刚才在外头把话都听全了，自然晓得盛景意正在做什么。
那傻孩子记仇着呢。
盛娘笑道：“她心里有分寸。你看看她做哪件事不是按部就班地来？要是没把握，她绝不会贸然动手，我估计是韩家那边要有动作了，给她透了风声。”
她们这种三教九流时常出没的地方自有一套消息渠道，别处的事儿不敢说，金陵城中的动静她们大都略知一二。
韩端来了金陵以后，态度已经摆得很明白了：他是坚定的主战派。
既然韩端意在北伐，还准备把金陵经营成主战派的战略要地，那必然是要想办法把邱家踩下去的！
看出这一点的不仅是盛娘这个花楼当家，金陵城的局势有心人都看在眼里。
邱文敬生了一天闷气，见着自家二叔免不了要说上几句。
邱文敬父亲目前不在金陵，邱文敬平时和二房亲近，与邱家二叔更是十分亲厚。
换了平时，邱家二叔肯定要宽慰几句，这次他的脸色却少有地凝重。
他肃颜告诫道：“你平时少和他们起冲突。”
邱文敬的心思本来还在那本《湖山会讲录》上，听了邱家二叔这语气，心不由跳快了两拍，关切地问道：“二叔，出了什么事吗？”
“徐家、寇家与韩家是穿一条裤子的，韩端这次调任金陵明显来者不善，”邱家二叔眸光沉沉，“你平时还是谨慎些为好，千万别给韩端借题发挥的机会。别看他对谁都和和气气，你要知道，会叫的狗不咬人，会咬人的狗不叫！”
邱文敬听邱家二叔把韩端比喻成“会咬人的狗”，心情莫名有些激荡。
韩端这人吧，算起来没比他们大多少，可是平日里总与黄山长他们平辈论交，硬生生把自己的地位抬高了不少。
邱文敬说道：“韩家又怎么样？他们还敢对我们邱家做什么不成？”
就他知道的那些事来看，韩家真没什么了不起的，孙家如今在朝堂上横着走，韩家、寇家这些世家大族出来的人上朝时连话都不敢多说，全都夹着尾巴做人！
在邱文敬看来，北朝廷是北朝廷，南朝廷是南朝廷。
朝里的人早就换了一拨，这些曾经在北地显赫一时的“世家大族”合该收敛起他们的傲气了，他们的祖宗都被靺鞨人践踏不知多少回了，哪来的底气继续横下去？
他们还能在朝中占有一席之地，完全是别人给他们面子而已。
邱家二叔见侄子这个态度，便知他只看得见明面上的东西。
他说道：“你的想法太天真了，他们这些北人要是拧成一条绳会很可怕，何况那事儿本就是你理亏，他们用这种小手段报复你你且忍忍就是了。反正，你这段时间尽量安分些。”
邱文敬心里还是有些不以为然，不过他二叔都再三叮嘱了，他也知道应了下来。
经他二叔这么一提，他倒是看出了金陵暗藏的风雨。
只是韩端想动他们邱家，不怕和孙家那边撕破脸吗？
要知道这些年他们邱家和孙家可是关系极为密切的盟友，没他爹在外面经营，孙家哪能这么顺利地对各地发号施令？
不管从哪方面来看，韩家都不敢对他们邱家做点什么！
邱文敬这么想着的同时，韩端正密切地与临京那边通着信。
他还年轻，哪怕扳倒了孙家，也没轮到他上位，所以虽然手上捏着不少孙家的罪证，他也不会在这时候放出去。
相反，他准备帮孙家嫁祸一把，把手上的罪证匀一部分给邱家。
既然是盟友，坏事当然没少一起干，他们韩家与孙家同为外戚，总得同气连枝不是吗？
他会体贴地安排邱家给孙家背点锅，这样一来，想弄死邱家、让邱家永远别翻身的就不是他们了，而是孙家。
不过他马上就要成亲了，这件事不急，先留个空档徐昭明他们这群小子练练手，到时两边一起收网应该更有意思。
韩端拿起一本太平书坊那边送来《湖山会讲录》，坐在灯下随意地翻看起来。
接下来几日，盛景意也就试试菜、读读书，时不时还伙同穆钧去骚扰老师。
从前他们都读书，只是没有正经老师，只能不时向三娘她们请教一下，每个人所擅长的方向是不同的，有些问题他们从三娘那里根本得不到答案。
现在有了老师，他们当然要麻利地“利用”起来。
西岩先生对此十分满意。
他要的学生绝不是那种死读书的学生，想盛景意和穆钧这样会自己找问题的类型正合他意，尤其是盛景意，有时候他都会被她特别的思维惊讶到，还得停下来好好想想才能给她答案。
穆钧也很聪慧，他看书快，思维也敏捷，单论看书速度的话两个人其实相差无几。
他们的主要差距就在于思维方式。
给同样的书，盛景意能领悟到的东西会更多；给同样的题目，盛景意破题的方向也更加新颖。
西岩先生不知穆钧身份，既然把人收入门下了，他对两个学生自然会一视同仁。
眼看两个学生的学习进度有一定的差距，西岩先生就开始分开安排他们的功课，不再给他们相同的书单和题目。
西岩先生没明说什么，更不搞踩一捧一的那套，穆钧却还是敏锐地发现自己有点赶不上盛景意。
穆钧从小聪敏过人，但凡是他想学的东西就没有学不会的，任谁来教他都得惊讶于他学习速度之快。
要不是他展露了这种过人的天赋，其他人也不会放心让他和穆大郎两个人单独藏身千金楼。
现在，出现了学得比他还快的人。
穆钧抱着从西岩先生那边新取来的书，闷闷不乐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穆大郎正巧也从练武场上练习完回来，见穆钧一脸郁色地回来，有点讶异。
这段时间是他们“兄弟俩”过得前所未有地轻松，有韩端、谢谨行他们负责谋划大事，他们只需要按照他们的安排去做就成了，再不必烦恼什么翻案、再不用发愁怎么对付孙家。
穆钧过去的性情说不上不好，但整个人透着股阴沉与厌倦，再细究的话还有一丝尖锐。
如今穆钧明显开朗许多了，平时也会跟着徐昭明那群小纨绔一起吃喝玩闹，逐渐有了点少年人的模样。
怎么今天他又满脸不高兴地回来了？
穆大郎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问：“怎么了？”
穆钧见了穆大郎，本想点点头当时打了招呼，没想到穆大郎会有这么一问。
他愣了一下，终究还是没好意思说自己是学习进度比盛景意慢，心里有点不开心。
穆钧抿着唇说道：“没什么。”说完他就抱着书回去挑灯夜读起来。
穆大郎没有多问，不过在碰见盛景意时忍不住提了一嘴，想知道穆钧在学习上是不是遇到什么问题。
这段时间穆钧也没做别的事，大部分时间都和盛景意待一起看书，要是有问题的话肯定是出在学习上了！
盛景意倒没发现穆钧有什么不对，他这人要是一脸高兴才奇怪。
她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下午讨论问题的时候还挺正常的啊！
穆大郎说道：“是我冒昧了。”
盛景意笑眯眯地说：“你也是关心他嘛。”穆大郎和穆钧虽不是亲兄弟，但从小一起长大，情分肯定和别人不一样，穆大郎能发现穆钧不对劲才正常。
盛景意与穆大郎分别，提着裙摆跑去找谢谨行。
要不是立夏强烈要求，她在家也想穿方便行动的男装，心急的时候不能直接迈开腿跑过去实在太熬人了！
谢谨行这几日与李弘往来了几回，还去李弘家看了看，今天便把盛景意唤过来说说李弘家的情况。
李弘现在不住在李家祖宅那边，而是住在个城东的小宅院里，那宅院不大，不过雅致得很。
据说里头的花木种了十几年了，一直没怎么换过，连那些只能活一年半载的花都留了花种一茬接一茬地养。
许是因为他默认和柳三娘有那么一点关系，李弘热情地给他分享了许多书，还把自己小心珍藏的孤本统统拿出来，说他看上什么可以拿回去，不用还，只管留着看。
要不是他是单独登的门，这人怕是要把自己珍爱的宝贝书全部送给他。
不得不说，这人有点傻。
傻得叫人忍不住叹息。

第93章
兄妹俩相对而坐，都感慨了一番。
不过他们兄妹二人没有感情用事的习惯，感慨完又开始分析起来。
他们不算金陵本地人，关于李家的事盛景意都是从寇承平那边听来的，谢谨行也是这几天才去打探。
外头很多人都觉得李弘运气好，相貌平平，也没什么经商天赋，硬是熬死了父母和从小被父母看好的弟弟，接掌了偌大的家业。后来李弘把家财散了大半，许多人便又开始评头论足：“看吧，就说了他不懂经营。”“可惜了那么大一份家业，居然落到了他手里。”
最近李弘搬出祖宅，又有一些人旧事重提，说本来他们家就准备分李弘这么一处宅子，别处产业理当没他份！
谢谨行查到这些话是上回被李弘赶走的族人传出来的，有一定的可信度。
那几个族人还说，他们本来是好心给李弘介绍个女人来给他当家，结果李弘把他们赶了出来，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比较让谢谨行惊讶的是，自从上回把族人赶出门，便再也没人能从李弘手里讨到什么好处。
近来李弘跟着张祭酒他们编《唐诗三百首》之余，还会去巡看一下自家产业，一副要振作起来好好打理家业的模样。
就这几天，李弘已经处置了三个欺下瞒上的管事。
联想到李弘送书的举动，谢谨行估摸着他此前怕不是应付不了族人、经营不好产业，只是无心去管罢了，一个身如槁木、心若死灰的人，怎么可能有心情去关心这些事？
如今他察觉柳三娘有可能有个好归宿，便强打起精神来把自己周围的麻烦事解决掉，让自己看起来过得很好很好，以免柳三娘听到他这些年活得很糟糕的消息。
“是个痴情人。”谢谨行说道。
盛景意听完谢谨行的推断，愣了一会儿。
情爱之事，她不太懂。
若是谢谨行的推断是真的，那李弘确实是个可以交付终身的有情人。只是不知道是他单相思，还是她三娘也对他有意？
如果不是三娘对李弘也有情意，盛景意不会愿意三娘去走会遭人非议的路；可要是三娘对李弘当真有情意，就算那路再难走，她也会帮三娘走下去！
谢谨行见盛景意的目光从迷茫到坚定，笑着问道：“决定好了？”
“对。”盛景意说道。
在盛景意看来，当年的事就不是柳三娘的错，她那时还不是千金楼的当家，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官伎，她们这样的人每个月都得应邀参加各种宴会、各种表演，不去等同于犯罪。
李弘弟弟对她一见钟情兴许是许多人暗暗羡慕的事，可那又不是她想要的，对她来说只是负累而已！
以她对三娘的了解，她会把事情藏在心底，怕是自伤身世，又怕流言蜚语带累了李弘。须知外面的非议是淬毒的刀，明明无形无实，很多时候却能逼死人！
李弘恐怕也是出于同样的考虑，怕柳三娘背上不好的名声，才会宁愿如行尸走肉一般活着，也从不愿表露半分爱意。
盛景意看向谢谨行，眼神明亮如星：“我回去问问三娘。”要是她家三娘真的还喜欢李弘，她就忍痛把三娘嫁了！
谢谨行见她脸色时而坚定时而肉痛，表情少有的鲜活多变，不由伸手揉了揉她脑袋，含笑说道：“李弘那宅子离得不远，你要是还不放心，可以先去看看再做决定。”
盛景意听谢谨行这么提议，也心动了。
第二天一早，盛景意叫人准备了一份盐水鸭，带着立夏跟谢谨行去李家拜访。
李弘身穿一袭青色衣袍，仍和初次见面时那样看起来没什么存在感。得知谢谨行带着弟弟过来，先是一愣，而后便亲自出来迎接。
李弘很快便见到谢谨行“兄弟俩”，谢谨行长相自是极为出众的，盛景意又要更胜一筹，只是她年纪还小，脸庞少了几分成熟、多了几分青稚。
这样一位唇红齿白的少年郎，莫名让李弘想起初见时的柳三娘。
当时他觉得自己弟弟已经长得很出众，怎么会有比弟弟好看这么多的少年？不过他的心思大半还是放在书上，看了看她要取的书，忍不住开口说出自己的想法：他觉得这书不好看。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害怕对方不喜自己的唐突。结果她没有不高兴，反而欣然接受了他的意见。
那时他就觉得，世上竟有这样好的一个人，她身上每一处都像照着他喜欢的模样长的，连性情与想法都不例外。
李弘蓦然收回自己的视线。
有些东西即便永远都得不到了，也该珍而重之地藏在心底，不该随意与他人言说，更不该随意在别人身上寻找她的影子。
李弘这宅子确实如谢谨行所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看得出是精心布置出来的，每一处陈设都十分用心，乍一看很平常，细细品玩却觉余韵无穷，必须是审美很好的人才能把自己家弄成这样。
盛景意打开食盒，邀请李弘尝试厨房新做的盐水鸭，随意地与李弘聊起了天。
直至一盘盐水鸭快要见底，盛景意才状似无意地问：“那日国子监文会上，您听到‘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时为什么突然停了下来？”
从李弘第二天的表现来看，他不该在这么简单的地方卡壳，唯一的解释就是这句诗对李弘来说有特别的意义。
就李弘这心死如灰的模样，能对他有特别意义的诗句，盛景意直觉觉得那与柳三娘有关。
李弘冷不丁地被盛景意这么一问，差点把手里的茶打翻了。
他看了看始终安坐在一边的谢谨行，又看了看坐在谢谨行身旁的盛景意，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猜错了什么。如果谢谨行真的和柳三娘有点什么，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句诗。
李弘心里千转百回，唇不断翕动，却始终没能说出话来。
原来，谢谨行也不是她的归宿吗？
她那么好一个人，老天为什么不能给她一个美满的未来？
他都想好了，他要振作起来好好生活，不让她觉得他过得不好，等他以后攒了些家业，若是谢谨行负了她，他就帮她出头；若是她一直和乐美满，他便多买些书，起一座金陵城最大的藏书楼，将来她儿孙满堂，有那么一两个儿孙来金陵玩，少不得要去看看。
到那时他要是还活着，可以猜一猜往来的人里哪一个是她儿子或者她孙子。
这么一点期望，也是没有办法达成的吗？
过了许久，李弘才终于艰难地看着谢谨行把话问出口：“你和三娘是什么关系？”
柳三娘在秦淮河畔便叫三娘，她不像杨二娘那样不在乎自己的闺名，和人干架还要真名上阵，柳三娘即便才名再盛，也从未和人说起过自己的名字，仿佛早已忘记自己本来叫什么。
谢谨行看了盛景意一眼，答道：“她算是我的一个长辈。”盛景意要认她们当娘，他自然得把她们当长辈对待。
李弘听了这话，又是一愣。他说道：“既是长辈，你为什么不想办法把她接回家？反而让她一直留在那样的地方……”他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嘴，因为这话听起来有点看不起她出身的意思，可他不是那么想的，他只是觉得她该过更好的日子。
“我会把她接回家的。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而且她现在也有自己想做的事，”谢谨行说完，目光淡淡地从李弘脸上扫过，语气和缓却暗藏锐利，“李公子又是以什么立场这样来质问我？”
李弘哑了。
他也有机会为她赎身的，教坊里的女子到了一定年纪，便可以赎身从良。
只是这事在弟弟和家里闹翻时不适合提，那会让他父母觉得是她蛊惑了他们兄弟俩；弟弟出事时不适合，那会把她再一次推上风口浪尖；父母去世时更不适合提，且不说他要守孝，便是考虑到族中还有那么对他们家家业虎视眈眈的亲族，他也不敢把她娶回家。
为这些事蹉跎了那么多年，当年已经退缩过一次的他，有什么资格要她一直等着他、有什么脸面把一段看起来并不怎么和顺美好的姻缘拿到她面前问她要不要？
所以那些过往，他只敢在夜深人静时拿出来想一想。
李弘眼眶泛红，口中却说道：“我只是特别喜欢她的诗画，希望她能遇到个待她好的良人罢了。”
她才华过人，哪怕身在秦淮河畔也掩不去她的光彩，喜欢她的人一直很多，愿意为她赎身的人也很多，可她从不答应。他知道是那些人打动不了她，比起权势富贵，她更看重的是彼此之间能不能真正心意相通。
那种只要彼此凑在一起说话，就能打心里舒畅与欢喜的感觉，只要体会过一次便永远不会忘记。
盛景意说道：“如果，她一直在等你呢？”
他们一个坐拥人人羡慕的家业，分明可以轻易挑选到合心意的妻子，却常年把自己的心房封闭，槁木死灰一般活着；一个才情出众、性情高洁，有许多爱慕者求娶，甚至还许以正妻之位，却从来没有向任何人点头，时常以泪洗面。
要不是心里还有那么一点念想，他们为什么要这么折磨自己？
盛景意的嗓音清凌凌的，宛如一记重锤砸在李弘心头。
他直直地看向盛景意。
盛景意说道：“如果她也备受煎熬，却和你一样想着为对方好，绝口不提与你之间的一切，只默默地承受所有痛苦呢？”她与李弘对视，“那么多的磨难她都熬过来了，要是两个人是彼此相爱的，为什么不能一起去面对？如果我喜欢一个人，不管有多少难处，我都会告诉他我的心意！”
盛景意说完便起身往外走。
谢谨行见李弘一脸失魂落魄地坐在那，没说什么，起身跟上盛景意。
兄妹二人一前一后在廊下走了一段路，谢谨行忽地上前把盛景意揽入怀中，抬袖掩住她的眼睛。
“别难过，会好起来的。”谢谨行把人搂入怀中轻声安慰。
要不是眼前一暗，盛景意都没发现自己在掉眼泪。
其实她也不是特别伤心，她只是觉得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该好好去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就算失败了又怎么样，就算赌输了又怎么样，至少没有留下遗憾！
就像她曾经被父母伤得那么深，还是愿意相信盛娘她们会爱她的。
只要有真正想要的东西，就该倾尽全力去争取！
要是因为自己的裹足不前而彼此错过了，那才该难过！

第94章
李弘家去过了，虽然当年之事还没个定论，盛景意回去时也已经收拾好心情。
她抱着书去她与穆钧一起读书的院子，见穆钧已经坐在那看起了书，便悄悄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打开老师要她看的新书。
那么大一个人走进来，穆钧当然不会没注意到。
盛景意读书一直很积极，自从谢谨行把他们安排在这边读书，每日一早盛景意便会过来，鲜少今天这种姗姗来迟的情况。
穆钧忍不住抬眼看去，却见盛景意眼角微红，竟像是哭过一场。
穆钧昨天还有点小小的不开心，这会儿看到那泛红的眼角后却顿住了。
盛景意这人胆子大，什么事都敢干，得知他的身份之后也只是短暂地吃惊了一下，随后便冷静地参与到他们的讨论之中。
这样一个人很容易让人忘了她还是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儿，理所当然地觉得她是一个可以平等交流的对象。
穆钧拿着书的手收了收，认真地往后看了几页，随后便起身走到盛景意旁边坐下，与盛景意讨论看书过程中遇到的疑问。
西岩先生年纪不算小了，他们不好事事都拿去烦扰他，所以有什么疑问都是先相互讨论过后再去请教。
今天穆钧读的是《陆宣公翰苑集》，这陆宣公名为陆贽，字敬舆。
陆贽的奏对文章为人称颂，大多是在剖析当时的朝政问题，曾针对赋税、治军、治民、选才等等方向进行深入讨论。当初司马光编写《资治通鉴》时引用他观点的地方就高达三四十处，足见他对陆贽极为推崇。
这种书盛景意以前自然是没看过的，不过前两天她已经读了一遍。
陆贽的时代在安史之乱后头，朝廷动荡，民不聊生，由于动乱的原因，百姓的日子过得很苦。那个时期的情况和现在有些相似，许多观点都很有参考价值，能帮助他们理解目前的局势。
穆钧读书有问题，盛景意立刻打起精神和他一起探讨。
这些复杂得不得了的治国之术对她来说是没地方用的“屠龙术”，对穆钧来说却是必备技能，她得帮她哥督促穆钧好好学才行！
穆钧本来还在意她眼角那微微的红，讨论着讨论着便把这事给忘了，专心致意地与盛景意探讨起学业问题来。
立夏来换茶时见他们凑一起你来我往地讨论，不时还在纸上写写画画，好更直观地表达自己的观点，心情很复杂。
今天她也充当书童跟着去了李家，她们姑娘在走廊里掉眼泪的事可真是吓了她一跳。她们姑娘做什么事都信心满满的，什么时候掉过半颗泪珠子？
虽然她们公子已经安慰过姑娘，立夏心里还是有点担心。话本她看了不少，可都是当乐子看的，有些事真发生在身边，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没想到这穆钧竟还有点用处。
立夏在心里暗暗感慨完，给盛景意准备点心时难得地多备了穆钧那份。
穆钧颇有些受宠若惊。
他从小敏锐得很，当然看得出立夏不太喜欢他。
穆钧把前后一联系，便知晓盛景意早上出去一趟确实遇上了什么事，当时立夏应该也在场。他拿起点心咬了一口，只觉口感清爽，还带着点清茶的淡香，他们前段时间在外面吃吃喝喝那么多回，却是没尝过这种点心，应当是厨房那边新琢磨出来的。
吃完一块点心，穆钧再看了眼盛景意。
见她眼角那点微红已经散去，整个人沉浸在新取来的书中，穆钧便也不再跑神，专心致意地看起书来。
下午盛景意又出去了一趟，去畅清园那边看看厨子的培训进度。
这段时间他们已经挑选出几种适合当招牌菜的菜品，接下来只需要做好五家店的品控、保证口味一致就好，这事儿还是得盛景意来做把关，免得出什么差错砸了新店还没立起来的口碑。
尝完新菜品，盛景意又去见了唐氏等人，请她们尝尝新鲜出炉的烤鸭。
唐氏她们与盛景意已经很相熟，也不见外，围坐在一起尝起了即将要对外供应的新菜。
盛景意见到唐氏，便又想起陆观写的那首《钗头凤》来。
见唐氏神色怡然，气色甚至比过去要好上许多，便知道那首《钗头凤》没给她带来不好的影响。
兴许是人一旦有了精神上的寄托，也就不会整日沉湎于过去的伤痛之中。
盛景意了却了心里那点惦念，又从畅清园溜达回家。她刚进门，便听人说谢谨行那边有客人，是城东李家的李公子，让她回来后过去一趟。
盛景意心头一跳，转道去了谢谨行所在的院子。
文化人都喜欢在凉亭里待客，谢谨行也不例外，盛景意一踏入院子便见谢谨行两人坐在亭中说话。
盛景意跑了过去，自发地在谢谨行身边坐下。
谢谨行抬手给她倒了杯茶，笑着说道：“不急，人又不会跑。”
谢谨行没怎么和盛景意这个年纪的人打过交道，不过盛景意瞧着和徐昭明那群小纨绔的性情差不多，能用跑的绝不用走的，性子急得不得了。
看他们每天热热闹闹的倒也挺有趣。
盛景意坐下后确实不急了，接过谢谨行递来的茶抿了一口，才抬眼看向李弘。
刚才李弘与谢谨行许是已经聊了挺久，此时李弘看她的目光与上次不太一样，盛景意总觉得里头多了几分……慈爱？
李弘年纪也不大，这种眼神让盛景意怪不习惯的，要是李弘张嘴来一句“你可以喊我三爹”，她是不是该原地翻脸？
好在李弘只与盛景意对视一眼，便知趣地挪开了视线。他开口说道：“过去是我想岔了。”
他只觉得这样对她好，却从没问过她是不是要这样的“好”，说到底还是他太懦弱，根本不敢去争取。
事实上他当初要是能勇敢一点，是不是不会有后面那么多事了？
他对父母来说，不过是个不重要的儿子，要是想娶她的人是他，父母虽也会觉得面上无光，但反应绝不会那么激烈。
就只差那么一点点……
“你能不能帮我个忙，”李弘鼓起勇气说道，“你帮我问问她愿不愿意见我，怎么见都可以。”他去找她可以，约个地方见面也可以，只要能见她一面，怎么见都可以。
盛景意见李弘目光坚定，点头说道：“我试试看。”她本就是想先确定李弘的心意才去试探柳三娘的想法，现在李弘这边已经有了决心，她当然愿意帮他传个话。
李弘听盛景意应下，心中又是欢喜又是酸涩，起身拜别谢谨行兄妹俩。他走了两步，只觉脚没踩在地面上，反倒像走在云端，每一步都那么不真实。
直至离开凉亭一段路，他的一颗心才冷静下来，加快脚步往回走。
她那样聪慧一个人，会不会对他的一事无成感到失望？她会不会觉得他现在看起来太老了，和她并不相配？女子择偶，应当都喜欢长得俊的或者才干超群的，他两样都不占，她还会喜欢他吗？
如果，如果她还喜欢他的话……不管未来要面对什么艰难险阻，他都不在意；不管她想做什么事，他都陪她去做。
盛景意目送李弘离开，只觉情之一字着实太奇妙了，那么轻易就让人哭让人笑、让人伤心让人欢喜。
盛景意对谢谨行说道：“我这就回千金楼一趟。”
谢谨行知道她心急，也不拦着，点头说道：“去吧。”
盛景意带着立夏跑了，两个人又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穆钧下午在练习骑射，回去的路上正好扫见盛景意出门的背影，他原想让穆大郎去看看盛景意主仆俩要去哪，又想起现在已经不是过去了。
现在穆大郎有自己要做的事，他也不该贸然查探别人的去向。
穆钧老老实实回自己院子冲澡去。
大夏天的，练骑射总是会热出一身汗来！
另一边，盛景意已经出了门，直奔秦淮河畔而去。
傍晚时分的秦淮河畔笼罩在薄薄的暮色之中，连楼宇都带上了几分绮丽色彩。
盛景意现在已经算是千金楼“常客”，不伙同徐昭明他们一起过来，也不会有人侧目以对，顶多只是觉得她戴个口罩有点稀奇。
好在随着口罩推行开去，金陵城里时不时会出现几个戴口罩的人，甚至还无师自通地把口罩做得花里胡哨，她这样的打扮也不算太特立独行了！
正好碰上饭点，盛娘三人见她来了，便领她到三楼用饭。有新来的杂役好奇地多看了径直被领上楼的盛景意几眼，原来那批杂役就统一口径地给他们科普，说那是千金楼的小东家。
小东家和小当家仅一字之差，意义却大不相同，小当家说话只在楼里勉强算数，东家的话，哪怕前面加个“小”字，也是能决定许多事的。
听其他人这么说，新来的都不敢多问了，毕竟薪酬这么高还能免费学新手艺的活儿上哪都不好找，可别得罪了东家被赶走了！
盛景意下午跑来跑去也饿了，没急着说事儿，而是先陪着她三个娘用了顿饭。
盛娘三人知道盛景意肯定是有事要和她们说，等吃饱喝足之后盛娘便开口询问她怎么会回来。
盛景意拉着柳三娘的手说道：“我想单独和三娘说说话。”
盛娘与杨二娘对视一眼，都觉得有点讶异，却也没拦着，由着盛景意与柳三娘回房说悄悄话。
柳三娘也有些疑惑，但她一向沉得住气，要不然她也不可能把当年的事藏那么久，连盛娘她们都不知晓。
两个人在房中坐定，盛景意开门见山地说道：“三娘，李公子想见你。”
柳三娘浑身一震。
她抬起头与盛景意对视。
盛景意从柳三娘的反应中已经知晓他们的猜测没有错，她对李弘也是有情意在的。
盛景意说道：“他说，他来见你也行，约个地方见面也行，只要你愿意见他，怎么见都可以。”
柳三娘唇轻轻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小意儿是怎么知道的？他为什么通过小意儿来传话？
她有太多话想问，对上盛景意认真的眼睛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盛景意问道：“三娘，你想见他吗？”
她想啊。
柳三娘在心里应了一声，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下意识的拒绝：“他应该娶妻了吧？这么多年了，他孩子应该已经不小了，这么多年了，当年的事我也忘得差不多了……”她虽是沦落教坊，却也是书香门第中长大的，她不愿意给人当妾或者给人当什么“红颜知己”，过去的事她心里有遗憾、有伤怀，但绝不愿意把自己的圆满建立在伤害另一个女人的基础上。
这些年她从不探听与他有关的消息，只常年吃斋念佛，乞求老天让他平安喜乐、和顺一生。
“他没有。”盛景意说道，“他没有娶妻。”
柳三娘呆住了，怔怔地看向盛景意。

第95章
李弘没有娶妻，他甚至消沉过很长一段时间，直至前些日子才振作起来。他觉得她有了想做的事，他也不能落后，他不能让她觉得他是为了她才这样，所以他开始打理家里的产业，开始结交张祭酒这些有学识、有地位的人。
他们之间隔了十余年时光。
十几年前相遇时，他们都还是半大少年，他们都还无法选择自己的未来。
现在已经不一样了。
他们都已经长大成人。
“三娘，你想见他吗？”盛景意又问了一遍。
“我想。”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出口，柳三娘已泪落如雨。
这世上负心人比比皆是，逢场作戏的更是多不胜数，多难得才遇上一个真心人。人生短短几十年，他们在最青涩的岁月里相逢，在最软弱无能的年纪里分离，已经留下太多的遗憾与痛苦。
倘若他的心意真的和她的心意一样，就算会被千夫所指，她也想见他一面。
盛景意轻轻握住柳三娘的手，只觉那因为常年练习书画而长了薄茧的手微微颤抖着。她转而伸手抱住柳三娘，把柳三娘圈在自己小小的怀抱里，让柳三娘尽情发泄埋藏在心底十数年的情绪。
柳三娘哭了一场，便让盛景意去把盛娘两人喊来。当年的事她瞒了那么久是因为觉得此生无望与李弘相守，既然决定要与李弘相见，她便不能再瞒着盛娘她们。
盛娘和杨二娘很快跟着盛景意过来了。听了事情原委，杨二娘又生气又无奈，张口便骂道：“你是傻了吗？这么大的事你憋在心里不吱声，你但凡和我们说一声，我们早把你嫁出去了！”
盛娘却没骂。
她知道当年那种情况，柳三娘是决计不会开口的，李弘弟弟没了，父母齐齐病倒，他们若是再手牵手跑李家父母面前说要在一起，那不是要李弘背上气死父母的罪名吗？那样的话，柳三娘的名声也不会好听。
后来李家父母病逝，李弘又得守孝，又得打理自己从未经过手的家业，还得应对族里那堆豺狼虎豹，哪里能谈什么风花雪月？
要怪，就只怪当年李弘弟弟一念倾心、入了魔障，闹得人尽皆知。
可那也是个死人了，再怨他也没有用处，只能叹息一声，惋惜他们错过了那么多年。
现在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不过当年之事到底已经时过境迁，早没多少人再议论了，总比当初那风口浪尖要好一些。只要他们能安安心心过好自己的日子，未必不能白头偕老！
杨二娘也是刀子嘴豆腐心，见柳三娘眼眶被自己骂红了，又心疼到不行，张手把人抱进怀里安慰：“也亏得小意儿她们爱闹腾，把人给闹腾出来了，要不然你们还不知要蹉跎多久。你啊，别瞻前顾后的，且与他试试看，日子真要过不下去，不还有我们吗？到时你就回来千金楼写个戏骂他，让他遗臭万年！”
盛景意在一旁听得直点头，这想法有搞头！
看看那陈世美，看看那潘金莲，不就是被人暗搓搓写了那么一笔，从此负心的负心、出轨的出轨，遗臭万年可能还算不上，少说都被喷了好几百年吧！
盛娘三人说了好一会话，才发现盛景意还坐在那竖起耳朵旁听。
杨二娘毫不犹豫地开口赶人：“时候不早了，你还不快回去？”
盛景意一脸难过地说道：“二娘你变了，以前你都把我当心肝宝贝儿，现在整天赶我走！”说完她还做了个西子捧心的动作，表示自己非常受伤，需要亲亲抱抱才能好。
杨二娘忍不住抬手在她那嫩出水的脸颊上掐了一把。
这小小年纪的，戏怎么这么多！
天色确实不早了，盛景意与柳三娘约定好见面的时间地点，也就开开心心地带着立夏溜达回去了。
久别重逢这种事，光是想想都让人高兴。
只是两个人多年未见，肯定有许多话想单独说，盛景意却是不好跑去碍眼的，只得央谢谨行把见面事宜安排好。
见面是要让他们确定彼此的心意，不是见个面就定下终身，还是不好太大张旗鼓。
盛景意与谢谨行都觉得船上相见最好，江南一带水网密布，江上每日船来船往，没人会注意到船上都有哪些人来去。
何况夏日炎炎，到哪都烦热得紧，江上反倒是清风徐徐，凉意沁人，气氛正适合叙旧。
时间地点都是约好的，谢谨行觉得安排起来没什么难度，让盛景意放心睡觉去。
因为已经分别太久了，约定的日子就在后日一早，只留了一天给他们做准备。
一切商量妥当，谢谨行便派人去给李弘送了信。
盛景意这个旁观的都恨不得后天马上就来，得了消息的李弘自然又是紧张又是煎熬，当天晚上压根没睡，第二天又早早起来满宅子转悠，生怕宅子里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将来三娘看了会不喜欢。
……
李弘与柳三娘的忐忑与期待自然不必多言，对盛景意来说，这事可就有点乐极生悲了。
昨天她为三娘她们的事牵肠挂肚兼来回奔走，第二天又惦记着三娘她们后天的重逢，西岩先生给她安排的功课她第一次没能按时完成，应答起来还磕磕绊绊的，一看就知道跑神跑到天外去了。
西岩先生对两个新收的弟子寄予厚望，觉得他们的表现很合自己心意。这才没几天，盛景意就懈怠了，西岩先生有些生气，他目前虽然放任他们先自行读书，却也不是放羊式教育，完全是出于对他们的信任。
西岩先生正要发作，旁边的穆钧忙开口说道：“是我昨天拉着师妹讨论《陆宣公翰苑集》，耽误了她看自己的书。”喊到“师妹”这个称呼的时候，穆钧忍不住看了盛景意一眼，他们虽定下师兄妹名分，却很少正儿八经地这么喊对方。
西岩先生看看穆钧，又看看盛景意，改为考校起穆钧看《陆宣公翰苑集》的所得来。
穆钧应答如流，最后还反过来请教了西岩先生许多问题，一看就知道下了苦功夫。
西岩先生神色稍霁。
不过有穆钧打掩护，西岩先生也没忘记盛景意今天的失常。他肃颜对盛景意说道：“你是个女孩儿，我本不该对你要求太严格，可我观你心性与天分远胜于世间许多男儿，甚至比你师兄都更胜一筹。我对你要求高，是希望你能走到寻常女子——甚至寻常男子都走不到的高处去。这条路很难，你什么时候想放弃只管和我说，我不会勉强你。”
这不是一个能出武则天那种人的时代，甚至连女人露脸的机会都少，连读书人自己都调侃说“女人能出现在男人的诗文里，要么是亡妻，要么是伎人”。
所以女子再有才学，很多时候也无用武之处，甚至还平添痛苦。
盛景意听出西岩先生话里的期望，心脏蓦然一缩。
在此之前，她是把自己当穆钧的陪读来看待的，她始终觉得自己努力学这些治国之术也不会有什么大用处。
她之所以努力去学，完全是因为从前养成的习惯：不管什么方面的知识和技能，只要有机会去学，她就绝不放过。
至于学了有没有用处，她从来不会去深想，只觉得万一有用呢？
她还小，小到只能看到来到自己眼前的东西，无法主动去思考自己未来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盛景意羞惭地低下头认错：“老师，是我不够用心。”
西岩先生知道她悟性好，永远都是一点就通，便没再责难她，摆摆手让他们回去继续读书。
盛景意与穆钧一同离开。
等走出一段路，盛景意才与穆钧道谢，这两天她就是把心思都放在别处了，昨天和穆钧讨论《陆宣公翰苑集》压根没占用多少时间。
穆钧直接把自己的疑惑问了出口：“这两天发生什么事了吗？”昨天她红了眼，今天看起来又挺高兴，穆钧着实有些好奇，想知道盛景意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好事。”盛景意言简意赅地答完，见穆钧双目灼灼地望过来，想到他刚才给自己解了围，又是要一起“共谋大事”的人，便简单把柳三娘与李弘之事与穆钧说了。
具体细节自是不会多提，只说希望他们能有情人终成眷属。
穆钧不懂这些情情爱爱的事，听完只能正儿八经地点头应和：“会的。”他们经历了这么多年的分离，再多的考验都熬过去了，只要能再相见，何愁不能白头偕老。
换成他的话，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像李弘那样坚守那么多年……
要知道男人在这些事情上总是比较随便的，这样可以那样也可以，大丈夫何愁无妻，娶谁不是娶啊，鲜少有李弘这种非卿不娶的男人。
穆钧觉得只回应两个字太过敷衍，又把自己的真实想法给盛景意讲了讲，好烘托出李弘的难得。
盛景意听完穆钧的一番见解，觉得很有道理。
她以前没机会早恋，却在圈里圈外见过一些情侣分分合合，这些爱恨情仇之中很多时候都是男的口口声声说“我爱你”“我想娶你”，后来发现追不成或者没感觉了，马上又把这番话原封不动地说给别的女人听。
只可怜堕入爱河的女孩子，她们是真的相信了这些话，殊不知只要条件差不多，男人都可以毫无障碍地把这类甜言蜜语说出口。
说说而已，又不费钱！
盛景意想着想着忍不住瞧了穆钧一眼。
这人小小年纪的，倒是很懂男人的劣根性。不过他长成这样，还有可能当皇帝，将来要是来个后宫佳丽三千人，个个都馋他身子，个个都指着他的宠爱往上爬，指不定谁吃亏呢！

第96章
盛景意经西岩先生一敲打，心态有了点改变，连约定之日到来那天都没有走神，老老实实地在她和穆钧的“自习室”里头认真看书。
到傍晚，她才从谢谨行知晓他们见面的过程，说是两个人见了面就安安静静地看着对方，过了好久才终于说得出话来，对着江面你一言我一语地诉衷肠。
只是成亲之事，两个人都没提，他们眼下虽都是孤家寡人，手上却都有不少事要做。
李弘想要把日子过好，得先把家中产业打理好，再解决完那堆不省心的族人，他从前黯然神伤，什么事都不管，这会儿要自己立起来，少不得要学许多新东西。
柳三娘那边是还牵挂着《桃花扇》的事，她们选出来的姑娘底子都不差，大多都已经学过水磨腔，唱起来不算难，只是要磨合还需要不少时日，很多事都离不了柳三娘。
分别之前，李弘带着柳三娘去看了他亲手布置的宅院，说那一花一木、一桌一椅都是他为她挑选的，只是当年没来得及带她来看。这么一番话自然又惹得柳三娘泪落如雨，两人很是依依惜别一番，才舍得与对方分开。
盛景意听完这一切，感觉比预想中要好。
要是柳三娘不顾一切马上要嫁给李弘，她怕圆满来得太容易，李弘反而不好好珍惜。
虽说十多年他都熬过来了，但这世上又不是没有可以共患难不能共富贵的人，若不是柳三娘也一直不能忘怀，她是决计不会帮忙拉这根红线的。
现在李弘要好好地立起来，三娘也没有放弃自己要做的事，着实再好不过了。
人在认认真真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时，整个人都会闪闪发亮，好看得叫人移不开目光！
就算要成亲嫁人，也该不失本心！
接下来盛景意读完西岩先生给她列的书单，才抽空回了千金楼一趟，看看盛娘她们把《桃花扇》排演得怎么样了，顺便看看她家三娘的状态。
许是因为两个人说开了，柳三娘演绎起“李香君”来更加从容，给几个“李香君”候选人示范起来连盛景意看了都很惊艳。
盛景意放心了。
至于两个成年人接下来要怎么信来信往、相约见面，那就不是她该操心的事了，她还小，她要好好学习！
转眼到了六月下旬，金陵城发生了一件大事：他们的韩府君要娶妻了。
事实上韩府君今年马上要二十三岁，在这个时期再不娶妻就是货真价实的大龄剩男了。
众人讨论起这件事来，都说韩府君情深似海，为了一纸婚约等了未婚妻这么多年。
当然，更多的是年轻的姑娘们心碎不已，有婚约在身和已婚终归还是有点不同的，只是婚约的话很多人还会幻想“万一他退婚了呢”，真成了亲，但凡有点脸面的人都不会再妄想。
这不，韩端请婚假回去成亲那几天，满城的闺阁少女暗自心碎，外头的绣帕都比平时多卖出不少，全是被泪水给淹没了的。
盛景意一点都不伤心，韩端要成亲了，代表着什么？代表着他们有机会让他们的几样招牌菜在金陵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家面前露把脸了！
这菜连韩府君的婚宴都用上了，说明不仅好吃，还很上得了台面，再配上陆观等人的诗，他们金陵第一鸭店的品牌还愁打不出去吗？
为了让他们的金陵第一鸭店更有逼格，盛景意还给它取了个风雅的名字，叫“金玉楼”，城中是一号店，剩下的便是二三四五号，一口气把五家分号全搞起来！
反正他们这群小纨绔最不缺的就是钱。
小纨绔们听了这个名字，纷纷表示赞同，表示听起来就能赚大钱！
只有寇承平极力反驳，说这取的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多么浪漫，多么缠绵，什么钱不钱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表达“这里的鸭子全天下最好吃的意思”！
盛景意笑而不语。
钱怎么不重要？等你想做点什么事的时候就会发现一个残酷的事实：有钱能使鬼推磨，无钱寸步也难行！
对于去和韩端打声招呼这件事，谢谨行一点意见都没有，反正借的又不是他的名头，找韩端说一声怎么了？他们相识多年，难道连给他婚宴赠个菜都不行吗？那可真是太伤人心了！
谢谨行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早早便去与韩端说了赠菜之事，顺便提了一嘴这些菜接下来是要用来给金玉楼做招牌菜的。
韩端对此也不排斥，现在他们算是盟友，盛景意和徐昭明这群小纨绔琢磨着去针对邱家也是他暗示的，这点小请求他自然不会拒绝。
他还主动提议：“不如到时我把宴席开在畅清园，正好省了我另找地方的功夫。”
谢谨行欣然应下。
韩端又问起穆钧目前的情况，他知道穆钧与盛景意都拜了西岩先生为师，只是不了解穆钧学到什么程度了。
谢谨行笑道：“西岩先生把他们当相才在教。”为君和为相自然是有区别的，不过这两种身份要面对的问题差不多，西岩先生这么教也不会偏出太远。
注意到谢谨行说的是“他们”，韩端深深地看了谢谨行一眼。他把盛景意拉下水，谢谨行也不拒绝，反而还主动安排两人一起拜入西岩先生名下。
韩端说道：“你还想把妹妹培养成女相不成？”
谢谨行仍是满面笑意：“只要她想，有何不可。他日你身居高位，少不得还得你帮忙拉她一把，你看看她那赚钱的能耐，要是你把她放在计相的位置上，岂不是如虎添翼？”
韩端听了，也笑了起来。
盛景意这大半年来还真赚了不少钱，有时候他都怀疑这小姑娘搞出那么多大动静来，说不准就是为了卖东西！
更难得的是，这小姑娘还很有分寸，像那口罩与铅笔，她便没有赚太多钱，口罩只叫医者推广开去，铅笔也用接近成本价的价格售出。
春夏之交最多伤风感冒与咳疾肺疾这类疾病，别的府衙没统计，至少今年城中各大药铺医馆里那些郎中中招的比例就大大减少，显见口罩还是有一定预防作用的。
铅笔更不必说，盛景意先在国子监文会上让它亮了个相，又在畅清园的学堂里头推广开。现在不管男的女的，只要是读书人，兜里便会揣支铅笔，方便做笔记和记灵感用！
张祭酒从赵博士那得知畅清园那边的教学进展，还洋洋洒洒地写了篇倡议书，让府衙重视一下铅笔的推广。
铅笔虽小，却关系到文教大计！
这两样东西没让盛景意赚多少钱，却让他们这些知情人都高看她一眼。
为人处事，最难的其实就是“分寸”二字！
要是她事事都钻进钱眼里去，只想着怎么给自己捞钱，那她不过是个寻常商贾罢了。
自古都说“士农工商”，商排在最末，读书人经常瞧不起他们不事生产却捞大把大把的钱。就算他们再富有，在读书人看来他们也不过是满身铜臭味的家伙！
可盛景意这一样样安排着实漂亮，展现出来的眼界与能力都叫人欣赏。
韩端说道：“若有机会，我自然愿意和这样的聪明人共事。”
比起一些只知道拖后腿的家伙，这样的人才确实难得，可惜她是个女孩儿，要不然他绝对会提前把她笼络过来。
谢谨行没再多说，与韩端对坐饮完一盏茶便起身告辞。
两个人的态度都很从容，丝毫不像刚商量着怎么瓜分朝中职务。他们都是自信之人，既然决定好要走什么样的路，便会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谢谨行把好消息带回去给盛景意，一群小纨绔马上行动起来。
在此之前，金陵城周围的鸭子不算少，但不少都被其他酒楼预订走了，专供其他酒楼做菜用。
金陵可是有百万人口的，小纨绔们估摸着现有的鸭子可能不够吃，麻溜地命人开船去周围的镇县里头买鸭子。
第一批先直接买走，后面的先预订，往后再去取货，务必做到接下来能让金陵城的人们天天都能吃上肥鸭！
在韩端回临京成了亲、陪新妇回过门，乘着船携新妇重回金陵时，与一艘运鸭船不期而遇。
王氏便是韩端的新婚妻子，她与韩端新婚燕尔，感情颇佳，虽没有寻常爱侣那种你侬我侬的恩爱劲，却能彼此理解，谈起话来也是你说上句我接下去，夫妻间很是和谐。
两人在船舱中坐久了，免不了要出甲板上透透气。
王氏立在韩端身边，迎着猎猎江风赏看江上的落日。
她相貌不算出众，站在韩端身边却不会自惭形秽，反而有种难言的宁定温柔。
她很快注意到从客船旁驶过的运鸭船。
没办法，那些鸭子太能闹腾了，哪怕被关在笼子里它们还不甘寂寞地左右扑腾，嘴巴还嘎嘎嘎地大张着，仿佛在比谁更大声，简直热闹得不得了！
王氏说道：“这些鸭子是运去金陵的吗？”这满满的一船，得吃多久啊？原来金陵人这么喜欢吃鸭子的吗？
韩端看着那满满一船的鸭子，再看看那些快入夜了还嘿哟嘿哟卖力划船的船夫，心里免不了想到盛景意她们准备开的“鸭店”。
据谢谨行所说，她们那家店虽叫“金玉楼”这种风雅名字，实际上却主打鸭子做菜，招牌菜大多是以鸭子为主！
这群小纨绔整个六月都在到处买鸭和买绿豆，动静特别大，让人想不注意都不行。像飞虹楼这种嗅觉敏锐的酒楼，已经开始跟着囤鸭子和绿豆了！
比起盛景意这些门外汉，飞虹楼做起这些事来可就熟练多了，显然是要堵了盛景意他们的路子。
这满满一船的鸭子，估计是那群小纨绔见金陵城周围买不到鸭子了，特地叫人去外地弄回来的吧？
韩端也没瞒着王氏，笑着把徐昭明要给他们“赠菜”以及金玉楼之事与王氏说了。
那是他为新婚而宴请同僚与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家，这些事总得让王氏知晓才行。
王氏说道：“听起来是一群有趣的人。”
韩端笑道：“是很有趣，到时我给你引见一下。”

第97章
韩端这种一眼看出有人暗中搞鬼的能耐，小纨绔们是没有的。
他们既然拍着胸脯表示要负责采购鸭子，那自然是一定要做到的，金陵城的鸭子被人订完了，去外面买不就成了嘛？牛肉不好弄，鸭子还不好弄吗？
小纨绔们不仅兴冲冲地从外面买了鸭，还跑去和盛景意分享他们遇到的一个养鸭大佬。
这大佬赶鸭不用船，只他自己在前头弄一叶小舟指挥，整个村子的鸭就乌泱泱一群跟在后头。
想想看，一条小破舟在前头领路，满江面都被鸭子挤满了，那情景多么壮观！
盛景意一听，顿时来了兴致，叫负责买鸭的小纨绔说仔细点，接着就开始在纸上构图，边画边调整，好还原江上赶鸭图。
为了画得更真实些，她还亲自去见了那赶鸭少年。
少年面庞黝黑，浑身皮肤晒成小麦色，却出奇地不显丑，看着就是在阳光下长大的少年郎。
盛景意与他沟通了一番，问他愿不愿意以后专门给他们赶鸭，顺便成为金玉楼代言人（之一），她准备让人在鸭店外墙挂这么一幅赶鸭图！
光是这赶鸭一项，就是很不错的宣传噱头啊！
少年不懂这些，不过见盛景意双目灼灼地望着自己，稀里糊涂地在契书上签了名，从此荣升为金陵第一鸭店的专属赶鸭人，专门负责从外地赶鸭到金陵。
这活儿不仅待遇优渥，还特别拉风，因为金玉楼以后还会组织客人去看！
盛景意收到韩府邀约时，正在收到上色师傅那边送回来的成品。
他们一口气开了五家分号，自然不可能全部由盛景意亲手操刀画宣传图，她画一张底图叫人仿个十张八张，让专门的上色师傅给它们填色。
这种大型宣传画瞧着差不多就成了，用不着太精细，何况她在构图上用了西洋画法，再让上色师父用颜料涂色，拿出去还是很能唬人的！
上色师父也好找，这时代的人很有审美情趣，住的地方都是“雕梁画栋”，雕刻师傅好找，上色师傅也好找。
这些老师傅都是长年累月练出来的功底，要他们自己创新可能不容易，要他们按照顾客需求上色，他们绝对指哪打哪！
看到来自韩府的帖子，盛景意让人先把上色师傅那边送回来的《赶鸭图》收好，把自己收拾收拾后径直去找谢谨行。
这帖子是给“谢六娘”的，也就是说韩端希望她以谢六娘的身份过去露把脸，估计是要给她引见他妻子王氏。
有些事情她不好直接找韩端，通过“夫人外交”倒是挺方便，不用总通过谢谨行传话。
盛景意暗暗怀疑韩端是不想整天和谢谨行见面，这两人私底下可没什么交情！
谢谨行听了盛景意的猜测，未置可否，自己也换了身衣裳，带着盛景意去韩府赴会。
在州府后衙前他们与徐昭明一行人不期而遇。
这群小纨绔又盛装打扮了一番，一身身行头看起来花里胡哨，真难为他们能找到那么多不同的花色。
徐昭明见到盛景意兄妹俩，两眼一亮，开开心心地迎了上来说道：“你们也来了吗？”
盛景意点头。
两拨人合二为一，边说着话边给门房递了帖子。
门房早得了吩咐，利索地引他们入内。
州府后衙有个葡萄架子，此时架上青翠一片，浓荫喜人不说，还隐隐能找到已经颗粒分明的葡萄串，瞧着莹绿可爱。
新婚燕尔的韩端夫妻俩便坐在葡萄架子下说话，听到脚步声后韩端先起身，接着又十分体贴地伸手把王氏牵起来，两人齐齐自葡萄架子底下迈步行出。
盛景意抬眼看去，只见王氏脚步从容地跟在韩端身旁，那眉眼、那妆容、那身段，瞧起来竟无一处不温柔。
王氏身上的气质叫人很舒服，即便她的容貌略逊韩端一筹，看着也没有丝毫不般配的感觉，反倒觉得她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想到王氏的家学渊源，盛景意觉得这约莫就是所谓的“腹有诗书气自华”。
这个小姐姐，她好喜欢！
许是因为盛景意的目光太过灼人，王氏很快捕捉到她的视线，也转头看向她。
对上盛景意那双写满“姐姐我好喜欢你啊”的眼睛，王氏愣了一下，接着上前向谢谨行等人见了礼便含笑招呼道：“这就是谢家六妹妹吗？”
韩端拟定邀请名单时给她提过几句，说谢谨行这妹妹是谢家二房仅剩的血脉，前些年被亲娘养在外头，今年才被认了回来。
这种事在几十年前那场动乱之中比较常见，近几年倒是少了，但也不是没有，王氏没太大惊小怪。
既然韩端特意把她邀上，说明这小姑娘必然有过人之处，她这个当妻子的理应帮丈夫结交各方女眷，自然也包括这位看起来十分讨喜的小姑娘。
算起来，这是王氏新婚后头一次宴客。
王氏早把事情安排下去了，下人们井井有条地准备着膳食，她邀盛景意一行人入内。
她们夫妻俩单独住在金陵，当新妇也不必日日侍奉公婆，日子比旁人自在些，韩端跟她说寻常见客时不必避讳太多，便是有外男在她也不用刻意避着。
王氏不知道这是客气话还是真心话，不过她决定先把它当真心话看待，日后要是有什么变故那也是日后的事。
两边都落坐之后，王氏便与盛景意说起他们归来路上碰到了运鸭船，满满一船鸭子可真热闹！
这个话题起得太好了，盛景意马上给王氏说起自己前些天见过的那个赶鸭少年。
小纨绔们也一扫刚才的拘谨，眉飞色舞地说起自己是怎么找到那少年的，那少年赶起鸭来又是何等热闹。
小纨绔们一旦不拘着，那真是比一串鸭子还能说，偏他们还都是很懂吃喝玩乐那一套的家伙，什么事经他们一说都有趣得不得了。
盛景意还顺势给王氏讲起了畅清园，邀请她往后也一起去畅清园看时装秀。
王氏初为人妇，本还有些紧张忐忑，竟盛景意她们这么一闹腾，那几分不安顿时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少有的好奇与期待。
她以前也跟着祖父来过金陵，但祖父是来访友的，见的大多是博学之士、去的大多是风雅之地，远没有盛景意她们口中的金陵鲜活动人。
这次见面，每个人都挺高兴。
小纨绔们是觉得韩端单独请他们是看得起他们。这个年纪的少年郎，自尊心特别强，通常都把面子看得比天大，最想要的就是这么一份“看得起”。
盛景意则是觉得王氏是她特别喜欢的类型，一看就很想和她交朋友。
王氏的话，则是开始对金陵的生活充满了期待。
她现在已经嫁入韩家，也就韩端在外任职这几年可以自在些，往后回了临京他们夫妻俩必然是要与公婆一起生活的。
在金陵这两三年，她想交几个自己真心喜欢的朋友，往后生活倘若有不如意之处，也有几个可以交心的人。
过去她在祖父身边长大，鲜少与同辈往来，人人见了都夸她一句“才情过人”，连韩端求娶她也是这般夸赞，却不知她从小到大只能与书本为伴，想才情差可不容易。
盛景意这个小姑娘，她第一眼便喜欢上了。
这小姑娘与她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
这小姑娘身上有种令人羡慕的活力，仿佛新雨后的春笋，不管埋得多深，经春雷一呼唤、雨水一滋润，她就哼哧哼哧地破土而出，迎着春风春雨蓬勃生长。
入夜之后，徐昭明等人从韩府出来，又兴冲冲跑盛景意那边合计金玉楼的事。
来得好不如来得巧，《赶鸭图》的成品盛景意还没看呢，回府之后便叫人把它挂了起来，邀徐昭明他们一起看看满不满意。
寇承平一看，惊了一下，因为画上那少年看起来栩栩如生，连鸭子都只只不同，瞧着仿佛亲眼看到少年在江上赶鸭一样！
整幅《赶鸭图》构图好看、用笔特别，哪怕是颜色上得有那么一点点粗糙和匠气，那蓝天、青草、绿水、少年与一只只活灵活现的鸭子，还是给人一种耳目一新、心旷神怡的感觉。
这哪里是宣传画，这是艺术品啊！
寇承平这么给盛景意一感慨，盛景意给他送了份“详细的填色指南”，还给他一份备用底图让回家填着解压。
寇承平接过一看，发现上面先是用十个稀奇古怪的符号代替零一二三四五六这些数字，接着就在图上标出1、2、3、4等等标记，图底下则注明区块1涂什么色、区块2涂什么色！
没错，这就是后世极为流行的填色游戏。
只要有商机在，生产商研发新品一向很积极，油画、国画、水彩画、彩铅画等等，一切皆可填色！
反正对生产商来说也就印几张底图配上各种颜料或彩笔的事，你要是填不好，那是你自己菜，和人家生产商有什么关系？
寇承平看看手里的空白底图，在看看眼前意境十足的《赶鸭图》，有点怀疑人生。
原来画上漂亮的颜色是按照这份说明一块块地涂上去的吗？
其他小纨绔本来看寇承平独得一份好东西准备闹着要一份，结果伸过脖子去看了眼，立刻放弃了这个想法。
那么多的区块，那么多的颜色，光是标注瞧着就有几百个！他们要是有这个耐心，岂不是连进士都能考上了？
算了算了，他们还是吃烤鸭吧！

第98章
寇承平求仁得仁，拿着他夸赞的“艺术品”回去瞎琢磨。
盛景意这么大方地送他填色指南，他总要努力努力的吧？结果他把画挂起来准备动手，才发现自己没有颜料。
寇承平想了想，偷偷跑去把他祖父书房准备顺一批颜料出来。
颜料这东西，有贵有便宜，像那些上色师傅一般就是用便宜大碗的颜料，大多时候都是自己拿几种基础色调来调去，大致调出主顾想要的颜色就完事；富贵人家用的颜料那可就金贵了，全都是上等玉石磨出来的，可谓是一两颜料值千金。
寇承平从小糟蹋惯好东西，也不觉得有什么了不得，打开他祖父的抽屉就开始挑挑拣拣。
为了不错过需要的颜色，寇承平把填色指南也给带来了，比着上面列的颜色一样样挑拣过去。他正兴致勃勃地挑着，就听书房门口传来一声喝骂：“你这混账小子，动我颜料做什么？”
寇承平说道：“这不是大晚上的，去外面买颜料不方便吗？祖父你别这么小气啊，我是你孙子，你不疼我谁疼我？”
寇家祖父花白的胡子抖了抖，骂道：“就你那画工，再好的颜料都是白瞎，你别糟蹋好东西了，知道你手里那几小盒颜料有多难得吗？”
好颜料从选料、研磨到成料都得费不少功夫，寇承平这把他整个抽屉都搬空的架势，能不让寇家祖父愤怒吗？
人老了，难免有点自己的小爱好，寇老爷子的爱好就是闲暇时画几幅画，越是喜爱就越是讲究，他这些颜料可都是他的宝贝！
寇承平眼睁睁地看着他老当益壮的祖父冲过来把他手里的颜料全抢了回去，珍而重之地摆回原位。他扯扯嘴角，挤出一个无奈的笑：“不就一点颜料吗？回头我还你就是了。”
寇老爷子中气十足地骂道：“是颜料的问题吗？一想到你这牛嚼牡丹的家伙糟蹋了好东西，我晚上就睡不着！”
寇承平只能作罢。
不想寇老爷子又问：“你小子怎么突然想画画？”他刚才还看见寇承平拿着本小本本在比对，那是什么玩意？
寇承平只能把手里的填色指南交出去，说道：“这是我一好友送我的，我就想试试看。”
他说的试试看是真的试试看，顶多涂两个区块，剩下的他随便找个红颜知己帮忙涂涂，四舍五入就等于他自己填完整幅画了！
人老了眼神总是会差些，寇老爷子拿过那本小册子转到灯下，径直对着灯火看了起来。
寇承平这人大大咧咧，看不出什么东西来，寇老爷子却越看越惊讶。
首先，上头那行奇异的符号就很特别，乍一看很奇怪，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就觉得用起来会很方便！
其次就是上头隐含一些调色原理，其实爱画画的人基本都懂，但是像这本小册子上这种深入浅出的系统性解说目前还没人认认真真去归纳。
寇老爷子是擅画之人，一看之下顿时入了迷，不时在心里感慨“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寇承平在旁边干等着，有点不耐烦了，忍不住催促他祖父：“祖父，你看完没啊？不给我颜料就算了，我回去睡一觉，明儿再叫人去买颜料就是！”
寇老爷子这才回过神来，横了寇承平一眼，又忍不住痛心疾首地骂道：“再多的好东西，到你手里都是糟蹋了！”看看这调色原理，看看这可以随意组合的新式数字，那样不是人间至宝，偏他小子不识货！
寇承平被他祖父骂得有点懵，不知道自己又怎么得罪他老人家了。
寇老爷子见自家孙子一脸迷茫，没好气地说：“行了，你回去吧，回去后叫人把配套的底图送来。”
寇承平：？？？？？
寇承平说道：“那是我好友送我的！”
寇老爷子冷哼：“行啊，明儿你就过来我这里填色，我的颜料随便你用。”
寇承平想到填色指南上列出的一大串标注，浑身一机灵，麻溜地说道：“我一会就让人把画送来。”说完他又叮嘱了一句，“大晚上的，您也别琢磨了，明儿找几个画工好的家伙来帮您弄，灯下看书画画都太费眼。”
寇老爷子听寇承平这么说，摆摆手让他赶紧走人，一脸的不耐烦。
他吃过的盐比这小子吃过的米还多，用得着这小子这么唠叨？不过，这混账小子也就这么一个优点了，要不然也没法哄得他祖母那么疼他！
没过多久，寇承平就让人把画送了过来。
寇老爷子看到《赶鸭图》的构图，目光一亮，叫人多掌了两盏灯供他赏玩。
可惜上面分了许多区块，显见是供人填色用的，好好的画作，愣是变得匠气十足。
寇老爷子走近仔细看着上头那些小小的标注，更加确定那种新式数字的优点：它写起来太简单了，简单到像叁佰陆拾伍这种复杂的数字，也只需要记录成“365”！
寇老爷子现在虽然致仕了，早些年却也是朝中要员，眼光毒辣得很，一眼便看出这新式数字的用处：若是用在算术和记账上，怕是账本都要薄一大半！
寇老爷子暂且把新式数字放到一边，又揣摩起这幅画所用的技法来。
这些简单利落的线条，莫非是前段时间他们捣鼓出来的新式炭笔画出来的？
这么看来，那廉价的新式炭笔倒算是有点用处。
寇老爷子开始观摩各项细节，越看越觉得精妙无比，直至老妻过来寻他，他才依依不舍地叫人把画收好。
“那是什么？”寇家祖母好奇地问，“难道是谁给你送了古画？”
“不是，是承平送来的。”寇老爷子绝口不提自己逼迫孙子送画的事，只说道，“这小子倒是难得交了个不错的朋友，就是不晓得是谁捣鼓出来的。”
寇老爷子简单地把画上的奥妙给老妻讲了讲。
寇家祖母听罢，说道：“就说你平日里不关心承平，他最近可长进了不少，听他说他们平时都去谢家那边玩儿。至于新交的朋友，估计就是谢家一个和他们差不多大的小子吧，我听说他们最近特别爱带上谢家一个远亲玩。”
比起寇老爷子，寇家祖母对儿孙自然更为关心，对寇承平这个干啥啥不行卖乖第一名的孙子更是格外偏疼。
她对寇承平的交际圈了若指掌，甚至还知道他在城里或租或买的几处外宅，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不知道罢了。
男人风流些又不吃亏！要是自家孙女遇到这样的祸害，她当然会暴跳如雷；可如果自家孙子是个祸害，那没事了，只要别去霍霍人家良家女子就成了，在外头欠下点风流债算不了什么。
寇老爷子听了寇家祖母的话，暗暗记在心里。
……
寇承平被亲祖父抢了画，晚上想了一会，觉得这填色游戏简化简化，应当大有可为，比如出个《桃花扇》填色画册搭配着彩铅或颜料卖，岂不是又可以让《桃花扇》主题店热闹热闹？
不搞事的店家，很容易被顾客遗忘！
寇承平说干就干，起身把这个想法记了下来。
第二日一早，寇承平便去寻盛景意商量这事儿，但凡能赚钱的事，寇承平都是很积极的，这一点他和盛景意非常一致！
盛景意听完寇承平的新品策划，忍不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觉得古来奸商都一样，后世这些因着黑白底图的填色书价格可比普通书高不少，但还是赢得了不少人的喜爱，把它当成解压佳品！
时下娱乐活动不多，没有后世那叫人眼花缭乱的综艺、游戏、八卦、电视剧，这种填色书应该能成为畅销书！
要是再搞个启蒙版本，赚头就更大了，毕竟大人自己可以不买书，但绝对很热衷于给孩子买书！
盛景意道：“《桃花扇》那边倒是简单，可以直接把扇面直接拿来用，只需要划分一下区块就行了。倒是《唐诗三百首》那边编得差不多了，你可以着手叫人画几个简单易懂的唐诗故事，到时我们弄套启蒙用的填色画册，又可以认字，又可以背诗，还能顺便认认各种颜色，多有用是不是？”
寇承平自动把“有用”转化成“赚钱”，一拍大腿，说道：“你说得有理！”
他可真是佩服死盛景意层出不穷的新鲜想法了。
大家脖子上都长了颗脑袋，怎么盛景意就那么多赚钱的点子？
盛景意送走风风火火地来、风风火火地走的寇承平，又踏踏实实地和穆钧一起读书去。
与此同时，金玉楼五家分号都把招牌挂上了，只是招牌上覆着红绸，等待认领这五家分号的小纨绔去揭。
这段时间小纨绔们可投入了不少精力，接下来鸭店马上要开业了，他们兴奋得根本不想上课。要不是张祭酒最近气得快把自己胡子揪光，他们肯定把一整个月的课都翘掉！
许多人都注意到这些店铺易主了，少不得要上前唠嗑几句，问问他们这店要改做什么生意。
那些忙里忙外的伙计嘴巴都挺严，谁都没把话往外抖，外人只能闻见新灶头试烧飘出的香味。
香，太香了。
不用说都知道，这肯定是做吃食生意的！
也不知卖的是什么菜，这香味可把隔壁的飞虹楼都压过去了，感觉鼎鼎有名的飞虹楼吃起来都变得没滋没味了！
到傍晚，伙计们还在店铺外墙上挂上一幅画。只是还没到开业的日子，画像卷帘一样高高卷起，谁都不晓得画上画的是什么！
有些人实在忍不住了，又跑去问了一遍：“这么香，你们是准备卖什么吃的啊？”
这次伙计们倒是没有避而不答，但答案更吊人胃口：“等明儿韩府君请完客，咱这儿就开业了。我们东家说了，要先紧着韩府君的婚宴！”
虽然韩府君夫妻俩正式的婚宴早在临京那边摆过了，但金陵城收到帖子的人家谁不是冲着祝贺韩府君新婚去的？这绝对算是一场婚宴！
众人听了，都在心中暗暗惊叹——
原来这家店的菜韩府君也爱吃啊，还喜欢到特意摆到自己婚宴上！
看来等它开业以后，他们也要来尝尝！

第99章
韩端在畅清园开宴，给畅清园这个原本就定位为“高端宴饮场所”的园子多套了一层光环。江南园子处处有，哪个园子能承办韩府君的婚宴？
这日盛景意也放了个小假，以谢家六娘的身份跟着谢谨行赴宴。
到了这种场合，男客与女眷照例是分开的，盛景意头一回正式露脸，不少人都注意到了这个脸生的少女。
王氏是提前到场的，见了盛景意便招呼她坐到自己身边，为众人正正经经地介绍了盛景意。
盛景意作为“谢家远亲”在外头玩耍时都是乔装过的，此时换回女孩儿的装束，没有人会把她和那个眉眼十分英气的少年郎联想到一起，反倒觉得她娇俏可爱。
再看她谈吐与行止与出身书香世家的王氏竟没逊色多少，很快便接受了这位临京来的谢家姑娘，只当她是王氏的闺中密友，此番来金陵做客是舍不得王氏外嫁。
有些会来事的女眷还积极邀请：“月初畅清园会有七月衣饰展，韩夫人与谢姑娘到时可要来看看？我从头一次开展就来了，每次都觉得很有用，下个月要入秋了，天气时冷时热，有时候真不知道该穿什么衣裳好，来畅清园看看衣饰展可以得到不少启发。”
其他人见有人起了这个话题，便顺势夸赞起畅清园的衣饰展来。
在场的都是人精，韩端都把婚宴往这摆了，明摆着是和畅清园的东家关系不差。
而且家里但凡有点门路的人都晓得，这畅清园是徐昭明母亲的私产，四舍五入就是背靠定国公府，哪怕韩端调走了，定国公府还在这呢，她们当然得多为畅清园说几句好话！
盛景意听着女眷们宛如畅清园精神股东的发言，深深感觉干哪行都不容易，家里越有权有势，女眷的交际水平就得越高，在场这些人一个两个都能出一本《权贵女眷的自我修养》了。
王氏先示了好，盛景意自然投桃报李地留到最后，帮王氏送完了最后一波客人。她只是个陪客都感觉脸笑得有点僵，余光瞥见王氏面上依然是人前的温柔和气样，不由心生佩服。
盛景意说道：“唐姐姐她们在审稿，王姐姐要不要去看看？”
虽然唐氏与王氏都嫁了人，盛景意还是姐姐姐姐地喊，王氏也不纠正，反而欣然接受。
她嫁给韩端也没几天，却已经逐渐习惯了“韩夫人”这个称呼，不像最开始那样反应不过来。她心里其实隐隐有点害怕，害怕以后每天都要像这段时间一样迎来送往，逐渐活成只为“韩夫人”这个身份而活的人。
正因如此，她才喜欢盛景意喊她一声“王姐姐”。她与家中姐妹不算亲厚，如今倒觉得当真多了个妹妹。
想到男客那边可能还要多留一会，王氏欣然应下，与盛景意一同去了专门《时尚》杂志收拾出来的编辑部。
唐氏几人见盛景意领着王氏过来，都停下手里的审稿工作，邀她们坐下说话。
其他人早听过王氏的才名，知道王氏是被她祖父一手教出来的，都主动与王氏攀谈起来。
王氏在韩端那儿看过已经刊印出来的两册《时尚》杂志，对这个新鲜事物接受良好，若不是她是新嫁娘，家里家外有不少事要先熟悉熟悉，她说不准也要来试着审审稿。
两边谈兴渐浓，不知不觉外面已是灯火阑珊。
屋里热闹了好一阵，便听外头有在外守候的侍女来敲门，说是韩府君找过来了。
其他人这才惊觉王氏还是个新嫁娘，她们这是在和韩府君抢人。
众人忙送王氏和盛景意出门，抬眼看去，只见韩端静立在院门外，远远看去宛如芝兰玉树。哪怕隔得有些远，看不清他的表情，众人也能感觉到他脸上必然没有丝毫不耐烦。
盛景意与王氏与众人话别，径直往院外走去。
等到了院门处，盛景意才发现谢谨行也在外头候着，只是没与韩端站一起，而是立在紫藤花架前。紫藤花已经谢了，仅留下一架浓荫，谢谨行就立在那儿，人仿佛也融入了紫藤花架投下的暗影之中。
盛景意跑了过去，张口喊道：“哥哥！”
谢谨行抬眼看她，刚才那种远离尘世的虚渺之感一扫而空，眼底溢出几分笑意：“走吧，回去了。”他看向韩端，还饶有兴致地调侃了一句，“今夜天清气爽，你们夫妻俩可以别坐马车，相携踏月而归，赏赏这难得的好月色。”
韩端笑道：“正有此意。”说完韩端又给谢谨行回了一句，“你也老大不小，该考虑一下成家立业之事了，别让谢伯父他们时常操心。”
盛景意听着两人的明来暗往，没有吱声。
等和谢谨行出了畅清园，只剩他们兄妹俩踏着月色往回走，盛景意才问谢谨行：“哥哥，你们刚才是不是吵架了？”
谢谨行与韩端不对付的事，盛景意也不是头一回发现了。刚才两个人都在院子外等人，谢谨行明摆着想离韩端远远的，连表面功夫都不做，盛景意觉得他们怕是刚吵了一架。
谢谨行说道：“倒没吵架，就是韩行之这家伙在饭桌上把刚才那些话换着法儿说了几遍，弄得其他人都来关心我的终身大事。”
这个阴险小人自己刚成亲，就故意这么搞他！
盛景意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果然，催婚是任何时代都让人无计可施的终极武器啊！想想看，人家是为你好、关心你，你还与人撕破脸，还生人家的气，是不是不识好歹？
这么一想，嘶，韩端这人还真是恐怖，以后得小心提防他才行！
盛景意瞄了眼谢谨行的侧脸，觉得谢谨行这样的条件，即使以后没法出仕为官，应该也有不少人想嫁他。
他怎么就把自己耽搁成大龄青年了呢？
不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识趣地没给谢谨行本就不怎么好的心情雪上加霜了！尤其谢谨行对她的婚事还有一定的话语权，万一他被逼急了，伙同盛娘和谢老夫人她们给她挑夫婿，那岂不是杀敌一千伤己八百？
兄妹俩回到家，迎面碰上从练武场归来的穆大郎。
韩端成亲了，武举也快开了，他最近去练武场去得格外勤快，只差没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泡在里头！
盛景意笑眯眯地喊道：“穆哥。”
穆大郎一顿，上前与他们问好。他从前总是穿着杂役的衣服，哪怕身板笔挺，瞧着也不怎么起眼，如今换了身行头，看起来宛如出鞘的利剑，从头到脚到十分锋利。
盛景意早些时候对他们兄弟俩有点意见，现在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她待穆大郎便又恢复了最初的态度，熟稔地问起他最近兵书读得如何。
谢谨行不仅给她和穆钧找了老师，给穆大郎也找了，她和穆钧偶尔还会跑过去蹭听一下军事理论课，了解一下行军打仗的基本常识。只是最近她别的事挺多，就没去了，所以想听听穆大郎现在都在学什么。
穆大郎说道：“我把老师的话都记下来了，要是你想看的话，明儿我让你师兄给你带去。”
论武力值，这府中穆大郎敢称第一没人敢称第二；论读书的悟性，他就要略差一些了，所以每次听课都踏踏实实地把老师的话先记下来，回去多琢磨推演两回，也算是能吃透七八分。
盛景意也不见外，开开心心地说道：“好啊。”
穆大郎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回去后便找出自己的笔记给穆钧，托穆钧带给盛景意。他们虽名义上曾算是主仆，但宣义郡王府早就不在了，他与穆钧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对穆钧虽算是忠心耿耿，很多事却没有寻常主仆那般讲究。
穆钧没说什么，第二天便把穆大郎的军事理论课笔记给盛景意捎了过去。
盛景意欣然接过，又邀请穆钧中午一起去看金玉楼开业。他们住在城动，就去城东的分号好了，到时也不必表露身份，只混入附近的茶馆凑凑热闹。
正好热得厉害，她中午不太想吃午饭，索性带些点心和冷盘去边吃边看看开业情况！
穆钧对此没有意见。
盛景意便让立夏去准备，聚餐这么多回，她对徐昭明他们的食量已经很有数，所以让立夏吩咐厨下多做点，务必要把食盒装得满满当当。
这年头的酒楼茶馆都没有不许带外食的规定，不仅自己可以带吃的，还有不少小贩来兜售各种果子与肉食。
盛景意与穆钧中午便带着适合去茶楼与徐昭明他们会合，他们带着的小厮也都各自拿着个食盒，若不是地点不在城外，这就是一次丰富的野餐了。
自从蹭上盛景意家的饭，徐昭明等人吃饭就格外专心，今天他们也特意提前过来，风卷残云般把几家人共同凑出来的满桌子菜扫光了。
到临近正午，吉时马上要到了，寇承平才摸了摸吃得有点凸的肚子，放下手里消食用的茶汤，不甘不愿地下楼去了对面。
盛景意占了临窗的位置，凑到窗边往外看去，只见街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斜对面的金玉楼门口更是人满为患。她甚至还看到几个闲汉蹲在一处屋檐下，手里拿着游方郎中、算命先生常用的布招子，上书“代人排队”四个大字，看起来还挺有气势！
在闲汉们旁边还有个摊子，摊子前用硕大的字体写着“代写招子，代写家书”等等业务，瞧着和闲汉们那几块招子系出同源！
盛景意瞠目结舌。
这年头，居然已经发展出代人排队的产业链了吗？
随着寇承平这个新东家走到对面，金玉楼前顿时一阵骚动。没办法，今天太阳升起来没多久，金玉楼里就开始忙活起来，等整条街的人把吃下去的早膳消化得差不多了，阵阵烤鸭的香味就从金玉楼里往外飘。
那香味昨天许多人就已经被它折磨过了，今天又来一回，众人哪还忍得住，纷纷循香而来，威胁伙计们说今天再不卖就要砸店！
现在，金玉楼的东家千呼万唤始出来，终于要给他们买烤鸭了！
也不是他们没出息，没吃过好东西，只是有时候你闻见味儿就特别馋，特别想去吃！过去的燠鸭都是封闭的烤炉里烤熟的，香味上桌后才能闻到，金玉楼这烤鸭的香味却特别霸道，他们远远就能闻着！
寇承平原本以为自己这个东家亲自露脸，会让不少人惊讶一下，结果他才走到招牌底下准备揭红绸，就有人开口催促道：“别整那么多虚的，直接开门得了！”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对啊对啊，快放我们进去，我们都有号牌！”
“赶紧的，日头这么毒，我们已经排队好久了！”
“你看看人家隔壁飞虹楼，伙计都迎到门口来了，哪有你们这样把客人关门口大半天的？”
寇承平往人群外瞧了一眼，发现果真有飞虹楼的伙计在那点头哈腰迎接客人。
他顿时生出一股子优越感，挺起胸脯一拍掌，示意伙计们可以搞开业仪式。
两列衣着鲜亮的年轻伙计便整齐有序地扛着两幅宣传画出来，分别摆在大门两边，一边是前两天才上好色的《江上赶鸭图》，一边则清晰地列着招牌菜与价格，好给走过路过的人一种价格公道、童叟无欺的感觉。
看着每道招牌菜旁边的配图，众人觉得自己更馋了，登时又是一通催促。
吉时一到，旁边的老仆抬手往锣鼓上重重一敲，寇承平便抬手把招牌上的红绸扯下，自己挪到一边，让两拨身强体壮、训练有素的伙计负责引着客人们对号入座。
领了号牌的客人们井然有序地鱼贯而入，外头的人潮却没减少半分，甚至还有越聚越多的趋势，引得府衙那边都担心地派出两队衙役到周围巡查，免得有人趁乱生事！
自古以来人都是最爱凑热闹的生物，一开始排队的人里头有不少是冲着徐昭明他们的面子来的，后来人渐渐多起来，便有不明真相的人加入到围观和排队大军之中。
金玉楼开业第一天，生意爆火！
盛景意看着底下排队的人，感觉就像看到一块块直立行走的金子正争先恐后地走进他们的钱袋子里！
她看看被人群挤到一边出不来的寇承平，再转头看看跟她一样趴在窗边往外看的徐昭明，越发觉得拿着一手好牌的感觉就是爽，怎么打都血赚！当然，最重要的是金玉楼生意越好，越能跟邱家那些餐饮产业掰腕子！
鸭子啊鸭子，你们可一定要争气！

第100章
事实证明，鸭鸭还是很争气的，领了号踏入金玉楼的客人们在外面经历了冷酷无情、不容插队的排队生涯，还以为金玉楼的服务会很差，伙计会特别拽，没想到进了里面，伙计们马上变得像春风般温暖。
不管是引路还是询问，伙计都礼貌客气地对待他们，那种礼貌客气不是隔壁飞虹楼那种奴颜婢膝，而是一种不卑不亢却又不让人觉得被怠慢的态度。
那些身着统一服饰的伙计们从头到脚都收拾得很干净，连头巾下的头发都隐隐能看到骚包的编发。
再仔细瞅瞅的话，有人还发现他们连眉都修过！一个个好好的小伙子，跑去修眉！像样吗！他们怎么不涂口脂呢？他们怎么不学魏晋名士傅粉呢？看把他们能得！
当然，从开胃小菜上桌开始，客人们就没空在意伙计这种不重要的存在了，他们没想到黄瓜可以切得这么好看，再撒上香油和麻酱，一口下去又脆又香，简直当场把人的胃口都提了起来，让人觉得自己能单独吃完一只鸭！
等烤鸭上来，他们风卷残云一般吃完，才有空再叫了一只烤鸭上来，耐心听听伙计具体怎么个吃法，桌上这些碗碗碟碟装着的东西都有什么用。
伙计：这里的建议是留点肚子吃别的！
这个时候人多的优势就显出来了，人多的桌上试过了烤鸭的多种吃法，又陆续尝遍了所有招牌菜。
对于金玉楼推荐的鸭血粉丝汤，很多人不太想尝试，毕竟鸭血这东西一听就不好吃，出来吃饭，谁要吃这种平时从来不上桌的下贱食材？至于什么粉丝不粉丝的，他们没听说过，也不想尝试，他们只想再吃点烤鸭！
抱有这种想法的人不在少数，不过也有些老饕生冷不忌，什么都想尝尝，单独给自己叫了一碗。
同桌的人瞅了一眼，顿时被它的卖相惊艳了，殷红的鸭血埋在晶莹的粉丝之间，看起来又鲜又嫩；那粉丝看起来根根分明，色泽还十分漂亮，连带让热腾腾的汤看起来都分外可口。
大夏天的，即便包厢里放了冰降温，吃了这么多热腾腾的东西还是热得人大汗淋漓，可这么一碗鸭血粉丝汤摆到面前，很多人又觉得自己胃挤挤还能吃下点东西，里头正好缺了它！
于是一个人单独叫了，两个人单独叫了，很快地，每个人面前都多了这么一碗“下贱食材”做成的新鲜吃食……
看在粉丝的面子上，他们决定不计较飘在里头的鸭血，但是那新摆出来供客人自助取用的鸭肠串串，他们是决计不会吃的！
鸭肠，那不是鸭便便走过的肠子吗？多脏啊，谁会吃这种玩意！
可惜众人这种倔强的坚持，也在不忌口的老饕们狂吃一把鸭肠之后宣告终结。
鸭肠串串这么香，为什么不吃鸭肠串串？
一扇扇新大门次第朝一批批食客们打开。
因为头一天开业，金玉楼特意给每位客人准备了一张打折卡，正面写着“开开心心进门来，肚皮滚圆走出去”，背面写着“下次凭此卡到店可享受九折优惠”。
想到金玉楼背后的东家是谁，许多人嘴角抽了抽。
不愧是寇老爷子最不学无术的孙子，这打油诗可真符合他的水平，一般人绝对写不出来！
嫌弃归嫌弃，很多人还是把打折卡收了起来。
光看这周到的服务就晓得了，金玉楼吃一顿可不便宜，他们点的还都是荤菜，打九折虽然不多，但能省一点就省一点吧，他们出来应酬的钱都是有数的，攒点私房钱也不容易！
烈日高悬，外头排队的人散了不少，不过屋檐下还是排着长长的队伍，主要是他们已经排很久了，现在走的话总觉得不太甘心，只能咒骂前面的人吃得太慢。
这种有钱花不出去的感觉，他们是第二次遇到！（上一次是抢《桃花扇》的观赛名额）
他们就不信了，他们还能吃不上一口鸭不成！
看看外面的宣传图，他们金玉楼都从江上赶来了那么大一群鸭，前面的人难道能全吃光？！
事实上这一天，金陵城的鸭子惨遭横祸，就算是那些没排上队的，也跑去其他酒楼点燠鸭，连飞虹楼都惨成替身，被问“有烤鸭吗”“有粉丝吗”。
飞虹楼：鸭子我们有，绿豆我们有，现在就差挖几个厨子了！
看到金玉楼这势头，飞虹楼有点急了，决定搞点小手段。
当天晚上，拖着疲惫身躯准备去休息的金玉楼掌厨，遇到了隔壁的同行，听口音还是同乡。
对方调查得很充分，显见是个有心人，连老乡见老乡这招都用上了。金玉楼掌厨想着来着是客，累了一天，听几句家乡话解解闷也不错！
这老乡是带着挖人任务来的，自然不可能真的跑来一起怀念家乡，经过几句客套话之后，他就暗搓搓地透露自己的薪酬，又暗搓搓地表示飞虹楼还缺人。
金玉楼掌厨听完，一脸怜悯地看着这位老乡，拍拍这位老乡的肩膀说道：“知道你的日子过得苦了，怪不得你听说我在这可来找我说话，可怜你在飞虹楼干了那么多年，他们居然这么亏待你！”
老乡：？？？？？
不是，你什么意思？听不出我是在炫耀吗？
金玉楼掌厨反客为主，给老乡说起自己的薪资待遇来，就说我们这金玉楼啊，每个月的薪酬特别高，每位大厨还有自己对应的招牌菜，谁的菜被点得多还会有奖金；研发或者改良出受食客喜爱的新菜品，也会有丰厚的奖励；每个月都会发油发米发绫罗绸缎当福利，员工子女都优先安排去读书；老了要是愿意到南郊养老，还会给优秀员工分一栋建在庄子上的独栋独院楼房！
金玉楼的升迁体系与奖罚体系十分完整，每个人只需要认认真真做好自己的工作就有机会拿到更高的待遇，要是有意自立门户还可以加盟金玉楼到别处开分号，只要两家分号别开在一条街上就成了！
总之，跟着金玉楼干，前途无量！
自从来了金玉楼，他腰不酸了，腿不麻了，一口气做十只烤鸭都不觉得累！
飞虹楼派来的老乡被说蒙了。
都是同乡，这人不会骗他吧？世上真的有这样的雇主吗？他们给底下的人这么好的福利，自己难道不用赚钱的吗？
这位老乡很沉稳，回去后对东家说没挖成人，人家不愿来。至于为什么不愿来，他只含糊其辞地说金玉楼可能给了很多钱，没问出具体多少！
接下来飞虹楼又派了几个人去挖角，可惜接连几天都铩羽而归。
飞虹楼掌柜虽有些不甘心，却也知道金玉楼必然会防着这一手，只能作罢。
金玉楼红红火火地开业几日，人手捉襟见肘，开始要考虑扩招了，很快在门外张贴了招聘启事。
远的地方还没什么动静，飞虹楼掌柜倒是陆续收到好几封辞呈，要么说家中老母病重，要么说自己积劳成疾，要么说自己媳妇和人跑了要去追回来，理由千奇百怪，偏偏一个两个都不好拒绝，飞虹楼掌柜只好捏着鼻子放他们走。
只是他们突然要离开，飞虹楼掌柜也是有脾气的，硬是扣下了他们六月的薪酬，让他们知道中途甩手不干的后果！
很快地，更气人的事出现了：有伙计眼尖地发现，那几个老母病重/积劳成疾/媳妇跑了的厨子，出现在隔壁金玉楼！
这还只是开头，飞虹楼掌柜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气不过，派了伙计过去质问那几个厨子，结果这伙计去过金玉楼以后也回来请辞。
伙计的活儿技术含量不高，不怕竞争大，这伙计没像那几个厨子那样遮遮掩掩，回去收拾东西时还和其他伙计提了一嘴隔壁金玉楼伙计的薪资待遇！
这下坏菜了，伙计也跑了！
飞虹楼掌柜还是头一次遇到自己派人去挖人，结果反而被对方把自己的人全挖走的情况！
飞虹楼掌柜拖着肥胖的身躯去金玉楼质问对方做事不地道，见到金玉楼掌柜的那一刻却瞬间明白对方这么做的理由：这人把自己的店卖了出去，竟没离开金陵，而是留在店里给人当掌柜！
没错，前头他看上了这家伙的女儿，觉得他在金陵城没什么依仗就想强纳为妾。没想到这人现在居然攀上了寇家，还这样与他针锋相对！
飞虹楼掌柜顿时汗出如浆。
色字头上一把刀！要是东家知道是因为他才会让飞虹楼蒙受这样大的损失，他这个掌柜怕是当到头了！
飞虹楼掌柜顾不上找金玉楼麻烦，忙去想办法挖几个人补齐原来的缺。这事，绝对不能让东家知道！
盛景意去看过开业便没再过问金玉楼的事，寇承平他们倒是时不时来和她汇报进展。
飞虹楼掌柜不战而退这天，寇承平就乐滋滋地来给盛景意报喜，直夸她料事如神，每个分号的掌柜都挑和隔壁掌柜有旧怨的，隔壁那些掌柜屁都不敢放一个，甚至还得想办法遮掩自己人被挖走的事，连飞虹楼都不例外！
商战这种事，盛景意只是略懂皮毛，没怎么实践过，不过她安排起所有事来都十分自信，反正他们又不是赔不起，干嘛束手束脚？
见前期的安排真的有成效，盛景意也很高兴。
堂堂金陵人，怎么能不爱吃鸭！
即使时光倒退几百年，金陵人骨子里一定也深深地爱着鸭子！
食客们关注的都是鸭子，门口的《江上赶鸭图》乍一看虽叫人耳目一新，看多了却也没多少人再把它放在心上。直至这天早上，一位姓马的少年来到金玉楼大门口，定定地在《江上赶鸭图》前伫立良久，目光竟有些痴了……

第101章
金玉楼守在门外的伙计，一般只负责维持秩序、检查号牌，他们不会管外头排队的人做什么。
那少年在《江上赶鸭图》前揣摩了半天，时而点头时而叹息。
他姓马，单名一字遥，乃是书画世家出来的人，他曾祖父入过北朝廷画院，他祖父入过南朝廷画院，他爹、他哥全都擅画，他从小习画，先是传承了家学，后来又日夜研习前辈李唐的画作，只觉获益良多。
这次他随父亲来金陵为人作画，想自己出来逛逛，不知不觉便走到这最热闹的地界来。
马遥以前也来过金陵，父亲他们带他到飞虹楼吃过饭，原以为这边堵着的人是冲着飞虹楼来的，没想到走近之后才发现飞虹楼旁新开了家酒楼！
马遥还来不及想“两家店是不是有仇”，就被门前的《江上赶鸭图》吸引住了。
这画的构图真是太好看了，一下子把人带到了画中去，仿佛眼前便是微风习习的江面，耳边有群鸭乱叫，更有少年清朗的呼唤声。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线条和用色都有些匠气，乍一看没什么毛病，行内人细细揣摩便觉得颇为惋惜。
要是作画的人更用心些，说不准整幅画会更上一层楼！
马遥伫立良久，终于把画中的每一处细节研究完了，他上前询问守在门口的伙计那画是谁画的，能不能让他和对方交流一下。
伙计当然不晓得画是谁画的，只答道：“那是我们东家叫人送来的，我也不知道谁画的，估计连掌柜都不知晓。”
他们东家明显不打算认认真真开酒楼，就是随便砸点钱开几家店玩玩，很多事掌柜都没资格过问，何况是他们这些当伙计的？
“你们东家是谁呢？”马遥不死心地追问。
“寇家的九公子。”伙计伶俐地答道。
金陵提到寇家的话，所有人都只会想到那么一个。
马遥一听，他父亲这次不就是去寇家给人作画吗？没想到他出来溜达一圈，遇到的这么一幅画竟与寇家公子有关！
马遥顿时没心情在外面逛了，麻溜地折返寇家。门房认得他是和画院那位画师一起过来的，笑呵呵地给他开门。
马遥忍不住问：“我想请问一下，你们家九公子在家吗？”
门房虽意外马遥问起他们九公子，不过看马遥年纪和寇承平差不多，便爽快答道：“最近我们九公子都在国子监，一会许是就下学回来了。”
马遥闻言谢过门房，也不进去了，就在门口的石狮子边巴巴地等着。
寇承平这几天的日子过得水深火热，主要是金玉楼生意太好，他整天跑去溜达一圈，接着就乐极生悲，迎面碰上了到金玉楼聚餐的张祭酒等人。
想想看，自己翘课好几天，突然与校长狭路相逢，校长背后还跟着自己好几个任课老师——那场面，谁顶得住啊！
寇承平只能灰溜溜地回去当个好好上课的乖学生。
因为金玉楼已经开业，研发菜品的活儿交到了正式的掌厨手里，他们下课后还没理由去盛景意那边蹭饭了，弄得寇承平这群小纨绔最近几天都蔫耷耷的。
蔫耷耷的寇承平下学回家，却见自家门口的石狮子边站着个少年。
天气热得石狮子都快冒汗了，少年竟一点都不嫌热，还傻乎乎地等在那。
寇承平莫名觉得这情景有点眼熟，仔细一想，这事徐昭明爱干。
过去徐昭明想去拜访哪位琴师或乐师，总是傻乎乎地站在别人门口等着，从早等到晚都不嫌累，他们偶尔怕徐昭明被人骗了，也会跟着他去蹲守，所以瞧见这立在石狮子旁的少年免不了觉得熟悉。
寇承平翻身下马，好奇地上前主动攀谈：“你在这等谁啊？”
马遥见寇承平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和自己差不多大，决定碰碰运气：“你便是寇家九公子吗？”
寇承平在家中行九，不过他和家中兄弟的交际圈不一样，大伙都只喊他寇公子，不必加个九来区分。瞧见这眼生的少年问起自己，寇承平来了兴致：“是我，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徐昭明从前拜访的那些人可都是精擅音律的，他有什么才华可以让人来慕名拜访吗？
寇承平想得挺美，可马遥把来意一说，他就晓得人家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听到马遥自我介绍说出身钱塘马家，家中好几代人都入了画院，马遥自己以后估计也会进去，寇承平目光顿时亮了起来。他热情地拉着马遥的手说道：“那画不是我画的，但我确实认得作画之人。来，我带你去找她！”
饭点来了客人，肯定得留饭啊！
据说有涵养的人一般不会在饭点跑别人家里，不过那和他寇承平有什么关系？
马遥被寇承平的热情弄得一愣一愣，有点搞不清状况。
一直到被盛景意兄妹俩邀着落座，十分随意地给他们添了双筷子，马遥耳根才微微发红，看向一旁表现得泰然自若的寇承平。
寇承平一点不虚，和盛景意说起马遥的来意。
盛景意一听，眼睛马上跟着亮了起来，两个很有奸商潜质的人想法顿时对上了。
画院乃是北朝廷开设的，收拢天下书画人才，兼有国家美术协会和中央美术学院的职能，有些人不擅长经义，也可以通过画院入仕为官，只是权力比较小，影响力主要在书画界里。
这就是送上门的人才啊！
盛景意顿时热情地招呼起马遥来，表示那画是她画的，只是画得比较粗糙，不值一提，完全比不上他们这些学院派。
一番吹捧之后，盛景意也没急着切入主题，而是邀请马遥进入吃饭环节。
西岩先生喜清静，向来独自用饭，只有少数时候会留盛景意和穆钧一起吃，平时他们几个院子都是单独吃的饭。
这会儿来了客人，谢谨行便负责把桌上的新菜介绍了一番，倒不是什么大菜，而是按照时令做的家常菜，胜在应季和新鲜。
马遥原本挺拘谨，感受到谢谨行那春风化雨般的和悦，很快便放松下来。
他早前只看了画没尝到金玉楼的鸭子，如今倒是抢在食客前头尝了不少新菜，感觉谢谨行兄妹俩在吃食上果真讲究。
过去他也听说过谢家这位谢二公子，只是那些传说大多把谢谨行夸得天上有底下无，还夹杂着许多对他足疾的惋惜，倒是没提过谢谨行于食之一道这么有研究！
饭后四人饮着茶闲谈，马遥一个人对上三个人，没过多久便把自己的底细卖光了。
马遥祖父、父亲身体都还挺健朗，都在画院任职，他哥也在考进画院了。
马遥从小跟着家里人学习作画，基本功自不必多说，他是从记事起就在练习的，只是马遥心里免不了有些迷茫：他觉得自己的画里欠缺点独特的东西，因此一直在揣摩李唐李画师的画作，可他还是感觉不够，还想找到更不一样的感觉。
古往今来会画画的人那么多，若是他只会画大伙都能画的东西，哪怕画得再好又有什么用处？百年之后，他也不过是一个泯然众人的画匠罢了！
听到年纪和自己差不多的少年说出这样的苦恼，轮到寇承平和盛景意愣住了。
盛景意和寇承平对视一眼，意思是“你从哪骗来这么个人才，这么纯粹的孩子骗起来好有罪恶感”。
寇承平读懂了盛景意的眼神，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他就是看这少年行迹瞧着和徐昭明有点像，才会下马与对方搭话，顺便拐他来蹭饭，谁知道这家伙小小年纪就有这样高远的志向与苦恼？
盛景意也在马遥身上看到徐昭明的影子，不同的是徐昭明纯粹是个人爱好，马遥可是有家学渊源在的。
众所周知，认识了一个画师，等于认识了一群画师，像马遥这种家传派兼学院派，亲朋好友是画师，亲朋好友的亲朋好友也是画师，家中长辈还会有不少学生，学生甚至也有学生！
总之，搭上这条线，他们获得的不仅是一个专业人才，他们获得的是一窝专业人才！
盛景意和寇承平只在心里略略感慨了一番，便默契地把那一丝惭愧抛诸脑后，开始一唱一和地忽悠起马遥来。
先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闭门造车是不对的，我们要走出家门，才能见识更多的风景，做到胸中自有丘壑，下笔才能从容自如。
又说金陵城有许多好去处，都是值得入画的，热闹的如逢年过节的夜游会，静谧的比如许多前朝古迹，金陵可是“六朝古都”，一砖一瓦都是故事，你不如来金陵暂住个一年半载，好好观察金陵城的风土人情、名胜古迹。
马遥一个半大少年，哪里知道世间险恶，听得都懵了。
原来他现在遇到瓶颈，感觉自己的画技一直没有进益，竟是因为没有走出家门！
听起来好有道理啊，可是他爹会同意他自己来金陵住个一年半载吗？
马遥老实地说出自己的顾虑。
寇承平只愁他不答应，听到马遥这么说，顿时拍着胸脯表示包在自己身上。
既然他家都能请动马遥他爹来作画了，留马遥在金陵做客压根不算事，男孩子和女孩子不同，女孩子不好单独住在外头，男孩子却是可以随便野的！
画《江上赶鸭图》的是盛景意，马遥一个男孩儿却是不好拉着盛景意探讨绘画技巧。
盛景意倒是主动把那自己留着的原图给了马遥，又将几份起草草稿和填色指南册子一并给了他，说这画是她为金玉楼画的宣传画，大致构思思路都在这些草稿里头了，他要是有兴趣可以拿回去看看。
搁在平时，马遥是不会收一个女孩子的画稿的，不过盛景意给得太坦荡，谢谨行这个当兄长的也没出言阻止，他便把盛景意给得那堆画稿收下了。
寇承平吃饱喝足，又捡了个学院派画师，心情颇好地带马遥回寇家。
不想才到家，他祖父就叫人把他喊了过去，还捎带上马遥这个小客人！
寇承平一点不慌，又领着马遥去找他祖父。
寇老爷子见寇承平吊儿郎当地走进书房，再看看乖巧跟在后头的马遥，骂道：“你自己出去野就算了，怎么还把客人也带去了？人家还小，你可别带坏了他！”
下人来报说寇承平带着马遥跑了，寇老爷子就注意到马画师脸上那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这孙子声名在外，人家当爹的不放心也很正常，只不过寇老爷子心里还是不舒坦。当爷爷的心里不舒坦怎么办，当然是骂孙子！
要不是孙子不争气，他在人家亲爹面前哪用心虚！
寇承平老老实实挨完骂，才知道他祖父和马遥他爹一起看了那幅《江上赶鸭图》的副本，特地找他过来问问到底谁画的。
这画工虽然只算马马虎虎，但构图和技巧很特别，与时下正流行的画法很不相同。
一到这种可以吹牛逼的环节，寇承平可就精神了：“没什么，这只是我好友随手画的，你们不用研究得太认真，她画的时候也没想什么技巧，随随便便就画出来了。”他又把马遥推了出来，“刚才我已经带马贤弟去拜访过她了，她把草稿都给了马贤弟，你们有兴趣可以拿去瞧瞧。”
寇老爷子和马父的目光马上集中到马遥怀里抱着的画卷上。
马遥虽有些心疼，却还是乖乖走到他们面前把几份草稿在桌上摊开。
也不知盛景意是不是有意为之，每幅草稿的完成度都不一样，逐一展开来看正好能展现完整的绘制过程。
他们好奇的新技法，就在这几张草稿纸中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们眼前。
门外看自然看不太懂，可在场的除了寇承平都不是门外汉，他们很快沉浸在对新画法的揣摩与理解之中。
他们画人画物画花草，大多在意不在形，重视的是整幅画的意蕴，不会特意追求写实，完全写实的画法，他们大多觉得太匠气，瞧着不够灵动。
不过这幅《江上赶鸭图》不同，它不仅画得栩栩如生，构图还十分精巧，瞧着趣味十足，饶是他们再怎么挑剔，也只能从运笔与填色的部分细节之中看得出些许匠气。
寇承平在旁边耐心地等他们品鉴完，趁热打铁地替马遥提出到金陵小住的事。
马父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向来有自己的主意，见儿子一脸期盼地看着自己，只稍稍想了想便点头答应下来。
只不过在回到客院后，马父马上对儿子耳提面命，让他留在金陵时不能胡来，不能跟着寇承平去那些风月场所。
真正的男子汉，要把童子之身留到新婚之夜！
马遥虽十五六岁了，却对风月之事不太感兴趣，闻言自然忙不迭的点头。他已经完全被盛景意和寇承平说服了，整个心都跑到了要怎么在金陵采风这件事上，哪里有心思听马父那些苦口婆心的叮嘱。
马父见他这模样，免不了又追问了一番，问他怎么突然想留在金陵。
马遥就把盛景意“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和“金陵乃是六朝古都”那套说法给马父讲了。
马父捋着胡子咀嚼着这些话，越想越觉得精妙。别说他儿子了，连他听了都想在金陵住下！
外头都说寇家小子不学无术，可光凭他与他那好友能说出这样的话，他们就绝非传言说的那么不堪！
马父又问：“你说你去了金玉楼，金玉楼的烤鸭好吃吗？”
马遥没反应过来，呆呆地摇了摇头，说道：“孩儿没去吃，只在外面看了看。不过寇九哥和他朋友都是金玉楼的东家，今儿我在九哥朋友家吃了顿饭，确实是极好吃的，想来金玉楼的饭菜也不会差。”
马父点点头。
第二天马父就很矜持地暗示寇承平说自己想要在金陵多留几日，不知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
寇承平一点就通，力邀马家父子去金玉楼尝尝鲜。
择日不如撞日，今天中午就去！
这天马家父子午膳没在寇府用，而是跟着寇承平去金玉楼。
经过小半个月的经营，金玉楼的生意已经非常稳定，众人已经习惯了排队的事，大多是领了号牌后各自散去，先在周围的店铺逛逛买买。
比起飞虹楼好处自己吃、坏处全推给别人的难看吃相，金玉楼走的显然是共赢路线，周围的店家最近都喜得眉开眼笑，得空了便去金玉楼排个队占个桌大吃一顿，算是作为金玉楼带动他们生意的回报！
天公不作美，他们刚到店，外头就噼里啪啦地下起了雨。
六七月的天气本就变幻不定，寇承平说道：“幸好我们早出门一步。”他领着马家父子上楼。
马家父子却被金玉楼的装潢吸引了。
别看金玉楼名字连金带玉，里头的陈设却一点都不俗气，每桌之间都设置了巧妙的活屏作为间隔，哪怕不去包厢，也能拥有一定的隐秘空间；墙上挂着的字画都很有特色，字写得自然是极好的，那些夸赞金玉楼菜品的词句竟也都是出自不少士林名家之手，足见金玉楼的底蕴之深厚！
马遥正盯着一句诗句看，就见入口处有客人进来了。
客人比他们晚到一步，淋了雨，幞头都湿了，这时有伙计麻溜地迎上去，给他们递上柔软干净的毛巾，甚至还为他们取来一条新幞头让他们先用着，回头他们把淋湿的幞头再送还给他们。
马遥一阵默然。
昨儿他还觉得外头的伙计对客人们爱答不理，原来进门以后服务这么到位的吗？
马遥没再多看，迈步跟着寇承平上楼。
寇承平很满意马家父子的反应。
原本他也觉得没必要把这些大老爷们服务得那么好，结果这几天飞虹楼那边把烤鸭之法偷学了去，众人却还是愿意来金玉楼排队，他才觉出这些安排的妙处来。
他们把服务做到这种程度，来过金玉楼的人再去别处总会觉得缺了点什么！
至于这一手会不会被别人学去，他们也是不怕的，因为他们的奖惩体系和福利体系摆在那，其他店即便能学到表面功夫，也学不了他们店里那些伙计们展现出来的精气神。
被迫去做好一件事，和真心实意想去做好一件事，怎么可能会一样？
至于其他酒楼会不会照搬金玉楼这套奖惩体系和福利体系，那更是不用担心的，要是他们愿意学倒是不错，那可以提高一下底层劳动人民的薪酬待遇！
三人对着江中雨幕吃饱喝足，雨也渐渐停了，他们出了金玉楼信步往回走，却听有人惊呼：“看，虹桥！”
寇承平转头看去，却见一道长虹跨江而卧，一头落在对岸，一头却落在……金玉楼上！
寇承平眨巴一下眼。
这不是飞虹楼当年吹牛逼说的“飞虹入楼”吗？现在飞虹来他们金玉楼了，是不是代表飞虹楼要倒闭了？！
寇承平搓了搓手，腆着脸对马父说：“马世叔，你看看这飞虹可堪入画？”
来也来了，吃也吃了，难道不该留幅画装点装点金玉楼空荡荡的墙壁？
马父：“…………”
马父最终还是应下了寇承平的话。
倒不是因为吃了寇承平这顿饭，主要是上回他带儿子来金陵，因为画了三天三夜的画，看起来有那么一点胡子拉碴的不羁，差点就被狗眼看人低的飞虹楼伙计拒之门外。要不是不想给儿子留下不好的回忆，他当场就要翻脸了，哪里会耐着性子和他们打交道！
他虽然只是一个小画师，可也算是书画世家，许多人哪怕是想着日后得请他们画幅肖像，多少也会敬着他们！
马父没别的优点，就是记性挺好，尤其是记仇这件事，就算过去十年八年他也绝不会忘记！
听说寇承平把新酒楼开在飞虹楼隔壁，马父就想过来看看它能不能和飞虹楼唱对台。
看到金玉楼生意这么好，马父自然开心。
飞虹楼这种破地方，还是早些倒闭最好，他不介意添把火！

第102章
马父接下来还真多留了几天，给金玉楼画了幅《长虹卧波》。
马父特意选了个能看见金玉楼招牌的角度，金玉楼欢门上插着的一面面彩旗更是鲜艳夺目，直接把旁边的飞虹楼衬得黯淡无光。
哦不，马父压根没把飞虹楼画出来，只给它一个灰扑扑的灰影，这么一手虚实相衬，显得金玉楼的存在越发夺人眼球。
寇承平很喜欢这幅画，直接把它挂在最显眼的一面墙上，好叫进店的食客都能尽情欣赏。
金陵城有头有脸的人家就那么点，消息自然传得很快，没过几日，“飞虹”转投金玉楼怀抱的传言终究还是传到了邱家人耳里。
邱家二叔听后面色阴沉，虽然底下的管事没来汇报生意上有什么异常，可他又不是聋子瞎子，怎么可能看不出金玉楼咻咻咻往上窜的火爆势头。
邱家二叔把几个掌柜都喊了过来，冷着脸训斥一番，才知道他们都干了什么蠢事。挖别人的人反被挖不说，偷学了人家的招牌菜还没人愿意去吃！
其他小酒楼也就罢了，好歹飞虹楼也开了十几年了，怎么说也有几样自己的拿手招牌菜，怎么沦落到学别人的菜式还学不到家的窘境？
邱家二叔让飞虹楼掌柜赶紧把烤鸭撤了，区区一处酒楼，还不值得他把脸面丢在地上任人践踏。他考虑片刻，说道：“你们回去好好整顿一下，接下来别闹什么幺蛾子，先把人心稳定下来。”
在邱家二叔看来，寇承平他们也就疯狂砸钱想给他们找点不痛快，热闹一段时间铁定就消停了，用不着太上心。
真要被金玉楼的连串举动气得跳脚，那才是正中他们下怀。要不是考虑到临阵换将更容易出乱子，邱家二叔说不准就把这群自乱阵脚的家伙全撤换了！
难不成他们十年老店，还能输给鸭子不成？
邱家二叔要底下的人稳住，自己却免不了要琢磨琢磨该怎么应对。
想到最近《湖山会讲录》卖得颇好，短短小半个月就一跃成为金陵城畅销书，邱家二叔便让邱文敬帮忙牵个线，请黄山长他们来飞虹楼聚个餐，隔壁金玉楼借了一堆人的东风才有现在的热闹，他们飞虹楼也不能输太远！
邱文敬听说是请吃饭，自然一口应下。他可是老师的得意门生，只要他开口相邀，他老师于情于理都会答应！
唯一让邱文敬不太爽的是，他二叔说的请客由头是庆祝《湖山会讲录》大卖。
一提到那书，邱文敬就气得肝疼，书卖得越好，他越恨不得去找寇承平他们大撕一场。
可惜邱文敬也知道现在不是和寇承平他们对上的时候，只能捏着鼻子去向黄山长发出邀请。
黄山长这个层次的人，出了什么好吃的他一般不必亲自去买，都是别人打包回来给他尝鲜，比如新开的金玉楼他虽然没去过，什么烤鸭盐水鸭他都尝过。
就是有点可惜，人不给打包鸭血粉丝汤，说打包回去口感不佳，影响金玉楼声誉。
人金玉楼还说，要不是许多人强烈要求，烤鸭其实最好也现吃，放凉了就没那么好吃了！
黄山长听邱文敬说要去飞虹楼聚餐，心里有点失落，不过想到飞虹楼是邱家的产业，他也就明了了，点头应下了此事，叫邱文敬着实拟帖子给要邀请的人。
既是为庆祝新书大卖发起的聚餐，人数当然不能少！
邱家这番计量，盛景意等人是没关注的，他们最近正在为新来的小伙伴营造良好的创作环境。
首先，他们把《唐诗三百首》变成绘本的事给马遥透露了一番，表示他们啥都不缺，就缺画画人才。随后，他们又给马遥提出几个写诗圣地，让马遥去参观参观找找灵感，这样才能做到虚中有实、实中有虚，完美呈现唐诗背后的故事！
要是他们有空的话，他们是可以陪玩的。
马遥听盛景意几人这么一说，感觉自己备受看重，连忙说自己的绘画水平还不到可以出绘本的程度，要是他们需要的话他可以帮忙请几位师叔或者师兄过来。
盛景意坚决拒绝：“他们年纪太大了，不晓得小孩和少年人都爱看什么样的绘本，还是由你来当主笔比较适合。马兄要是觉得太累了，我们可以请批助手给你打下手，想要几个助手都没问题的！”
盛景意这倒不是借口，现在许多画师的画风都太正经了，不符合他们（赚小孩钱）的初衷。
那些已经有固定风格或者已经成名的画师，很难听进别人的意见，不像马遥年纪还小，可塑性强，对新事物接受度高。
这种基本功超群，又有蓬勃学习欲望的少年画师，正是她们《唐诗三百首》配套绘本的理想画师人选啊！
盛景意给马遥讲了一通《唐诗三百首》的编纂意义，又给马遥科普了绘本的受众群体，表示这绘本非得由他来画不可，换了其他人怎么想都不适合！
马遥有些迷茫。
非他不可的话，要是他没来金陵这绘本该由谁来画？
不过收到新朋友们的一致推崇，马遥心里还是很高兴的。过去他在很多事情上反应总是慢半拍，只在作画时学得比旁人快，很多同龄人都不太爱和他交朋友，现在拥有了这么一群爱吃爱玩的新朋友，他感觉开心极了。
虽然盛景意和寇承平要求的是填色绘本，技巧要求低，只需要线条简单、区域分明，马遥还是应下了这个任务，并表示这么简单的画连基础练习都算不上，他绝不会收好朋友的钱！
对上这种满心赤诚的傻孩子，寇承平和盛景意都不忍心榨取免费劳动力，硬是逼他签了一份版税抽成契书。
盛景意以前了解过后世出版的版税，一般来说，普通作者只拿6%~8%这个区间，一本书印个几千到一万本，作者到手也不过是一万多块；只有自带名气、能带动销量的作者，这个版税和印量才会稍微提高一些，可以靠出版赚到点钱。
作为一个良心书商，寇承平在和盛景意讨论过后，给了马遥10%的版税抽成，主要是眼下印书成本太大，马遥又还没什么名气，他们还得费许多功夫搞宣发，版税再高点的话他们就得亏本了！
双方签完合同，寇承平这群小纨绔就开始轮流带马遥到处采风（吃吃喝喝）。
盛景意这段时间却没机会出去玩了，前些日子他们学习全靠自习，只在有疑问的时候去请教西岩先生。
近来西岩先生觉得他们的自习成果很不错，所以决定腾出空带他们去实践实践。所谓的实践，当然不是直接让他们上岗，只是安排他们去一处县衙打杂。
事出十分突然，盛景意没来得及和徐昭明他们告别，穆钧也没机会去看穆大郎参加武举，两个人都直接被西岩先生打包带走。幸好西岩先生还记得她是个女孩子，把立夏也给打包了，好叫她路上有人作伴。
金陵城周围的县城都发展得挺好，没有太穷的地方。西岩先生带她们去的县城北望黄天荡，背靠钟山，可以说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
据说当年韩大将军曾经在黄天荡与靺鞨人对峙四十八天，逼得靺鞨人无奈败退，黄天荡周围还有百姓们自发给韩大将军立的祠，香火至今未断。
盛景意与穆钧到了上元县，很快被塞进县衙干活。
西岩先生把人扔在临时租来的邻近县衙的小院里，自己到钟山访友去了，瞧着很不负责任！
上元县令与西岩先生是旧交，对盛景意两人倒是十分和善，只是给他们安排的工作却不怎么和善，竟把他们塞去整理县衙积存的文书。
盛景意觉得西岩先生怕不是自己想去访友，又觉得扔下手头的教学工作不大好，所以才把他们拎来上元县“实习”。
对于要打杂这件事，盛景意倒是不怎么排斥。她自从来到这个时代，接触的先是千金楼里的姑娘们，而后便是寇承平这群小纨绔，外面的人她其实没什么见过，所以她对这次“社会实践活动”还是很期待的。
头一天到上元县，她们没马上上岗，只先和整套县衙班子聚了个餐，而后便回租住的校园整理东西。
按西岩先生的说法，他们至少得在这里住上十天半个月，该添置的东西还是得抓紧添置。
立夏从小吃过不少苦头，食宿条件骤然降低，她倒也不在意，反而比较注意穆钧新挑的书童。她边整理被褥边和盛景意嘀咕：“那个孟顺看起来话好少，穆家兄弟俩都不爱说话，挑的书童竟也跟他们一样，真是奇了怪了。”
盛景意笑道：“师兄他们喜静，他们挑的人自然话不多。”
孟顺是出发前谢谨行让穆钧挑的书童，出身农家，兄长要读书，父母没钱，便把孟顺送到牙行去，想让孟顺给人去当仆人赚点工钱。穆钧挑人是一眼便相中了他，这次出来便带着孟顺当书童。
因着立夏与孟顺年纪一样，都年方十一，立夏免不了暗中观察孟顺并暗中与孟顺较劲。她觉得相比孟顺这个新手书童，她会的要多得多，她更能打，认得的字更多，甚至连吃都比孟顺吃得多，瞧孟顺那小胳膊小腿的，遇上什么意外肯定一推就倒！
比主人，穆钧没她们姑娘厉害；比仆人，孟顺没她厉害。
我方大获全胜！
立夏这么想着，心情顿时好了起来，十分快活地蹦来蹦去，仿佛不是在收拾东西而是在玩耍。
主仆俩一夜好梦，第二日天还没亮，盛景意便早早醒来。
她简单地梳洗过后，发现自己癸水来了以后胸部开始慢慢发育，再过个一年半载，怕是不太好伪装成少年郎了。她得好好珍惜这段还可以在外头到处撒欢的日子，争取在这一年半载内迅速成长起来，成长到不必乔装也能获得别人认同的程度！
盛景意替自己画了个英气十足的眉妆，又看了看胸前还平平无奇的立夏，招呼她坐下来给她也描了眉。
立夏忍不住说道：“可惜没能把元兰姐姐带来。”她干什么活都挺厉害，就是上妆这种精细活干不太好，能把别人的眉毛画成又黑又粗的毛毛虫！
盛景意道：“我们是来干活的，又不是来享福的，哪能带那么多人？”
立夏没再多说。
两人出了门，天还没亮，不过路旁已经有人支起摊子卖各种吃食。盛景意走到一处馄饨摊子前叫了五碗馄饨，一碗她自己吃，四碗立夏吃。
摊主见她俩小胳膊小腿的，忍不住劝道：“你们两个人用不着五碗吧？”
盛景意一听便知摊主是个厚道人，她含笑说道：“我弟弟能吃，您只管给我们上，保证一颗馄饨都不剩下。”
做吃食生意的，谁会真嫌弃食客吃得多？听盛景意这么说，摊主便也不再劝，高兴地说道：“好嘞，这就来！”
上元县不愧是依山傍水的富县，清早连空气都十分新鲜，盛景意边等着馄饨上桌边打量着周围的情况。
除了这个最显眼的馄饨摊子，还有不少老弱妇孺在周围摆起了小摊，做的大多是家里灶头就能弄出来的各种早点。
她们来得早，馄饨摊子只有她们在等着吃，等第一碗馄饨上桌，县衙周围的人家便陆陆续续出来不少要当值的差役与小吏。
见了盛景意两人，那个当牢头的老头儿还笑呵呵地打招呼：“小后生，起得挺早啊！”
盛景意朝他笑了笑，说道：“您也早！”
盛景意正与人打着招呼，穆钧和孟顺也出来了。
盛景意朝他们扬扬手，喊他们过来拼桌。
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昨夜似乎还下了场急雨，清早的空气沁凉得很，吃上一碗现捞的馄饨倒是很适合。
许是看他们脸生，摊主还给他们白送了一勺浇头，边上馄饨边问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盛景意笑道：“家中长辈让我们过来学点东西。”
四人飞快把馄饨解决完，便结伴去县衙报到。
有人来打白工，县吏们自然欣然接纳，只是要紧事是不可能让他们碰的，只领他们到往年文书的地方让他们整理整理。
屋里弥漫着一股子霉味。
盛景意见穆钧拧起眉，便知道他不太习惯这种环境。她没有“怜香惜玉”的习惯，把扫帚往穆钧手里一塞，要他把地上厚厚的灰扫一扫，完成办公室新人的第一项工作：营造一个良好的工作环境（打扫办公室）。
穆钧这辈子就没拿过扫帚。
不过看两个小姑娘拿了两块抹布开始擦桌子擦柜子，穆钧和孟顺对视一眼，没说什么，默不作声地扫起地来。
盛景意擦柜子的空隙从书柜空档处偷偷看了眼，看到穆钧一脸严肃地打扫着，动作虽然笨拙，看起来却极为认真。
这家伙没扫过地，不时会扬起一阵灰尘，把自己好看的脸蛋和衣裳弄得灰扑扑，要不是他聪明地把口罩戴上了，这会儿怕不是要把自己呛死。
唉，一般人看到此情此景，哪里舍得让他受这种苦！
盛景意却没打算惯着穆钧，他以后能不能当皇帝还不一定，没必要现在就把他当皇帝捧着。再说了，往后他要是真当皇帝了，她说不准还能在这资料室外头竖个牌子，表示这是当今天子扫过地的地方，吸引各地人士来参观学习！
看看，人皇帝都肯扫地，你们难道不该勤勉干活？
穆钧不晓得自己扫地这一幕都被盛景意惦记上了，他老老实实地把地扫完，与他的书童孟顺合力扫出了满满一畚箕的灰尘和垃圾，又到中庭轮流汲水洗手。
再回到屋里时，整间屋子已经被打扫得窗明几净。期间立夏听到有人在外面吆喝着卖荷花，还跑出去抱了一把荷花回来，寻了个粗陶罐子插在里面。
七月的荷花不值钱，一开就是满池满湖，早上正是荷花最精神的时候，一朵朵开得正盛，闻着更是香气扑鼻，轻松驱散了屋里那股子霉味。
当然，那些随意堆放在木柜上的陈年旧册，打开时还是会掉灰的，味儿也不好闻。
好在它们虽然无人问津，摆放得却还挺有规律，盛景意刚才擦灰时随意抽了几本，便确定了每个书架摆着的都是什么方面的资料。
县中事务，无非是治安、刑狱、文教、农事、赋税这些方面。
盛景意给穆钧简单介绍了一下资料的分区情况，让他在翻阅和整理资料时要是发现放错位置的文书和册子记得放回对应区域去。
穆钧点头。
立夏见没自己什么事，便拉起孟顺到外头候命，还兴致勃勃地掏出本随身小册子说：“公子他们有正事要办，我教你识字吧？你是当书童的，总得把字认全才行！我们公子每天都会给我们布置功课呢！”
孟顺听了，眼底掠过一丝羡慕，接着便老老实实向立夏道谢，跟着立夏认起字来。
立夏把孟顺拉走，屋内顿时静了下来，盛景意早已习惯与穆钧共处一室，很快便安心地翻看起屋内的文书与簿册来。
小小的县衙，事情却不少，盛景意先看了农事相关，发现这时代的农业始终还是看天吃饭。
江南雨水充沛，淮南东路更是水网密布，很少有干旱的烦恼。可俗话说得好，旱的旱死涝的涝死，这边虽鲜少闹旱灾，水灾却十分频繁，无怪乎她哥早前给她们出的题是“如何做好水灾后的赈济工作”。
天灾这东西是很难预测的，盛景意找到了这些详实可靠的第一手数据，当即把有用的内容都整理出来，准备进一步完善前头自己交到西岩先生手上的赈灾之法。
赈灾这事儿，还是得因地制宜地来，每个地方的情况不一样，适用的方案也不一样。
穆钧也没闲着，他在整理刑狱方面的文书，边看边把它们摆整齐，脑中逐渐充斥了各种大小案子：偷鸡怎么判/邻居恶意打断狗腿怎么判/践踏禾苗怎么判/一女二嫁怎么判/走丢的孩子被找回后怎么判/争吵间咬掉对方一根手指怎么判……看完这一桩桩案子，穆钧简直大开眼界，从来不知道人和人之间能有这么多大大小小的矛盾！
两个人都有了方向，顿时沉浸在资料的海洋里。
到傍晚西岩先生与县令、主簿相携而来，见到的便是焕然一新的屋子。
盛景意和穆钧都趁着夕阳的余晖在窗下奋笔疾书，记录着这一天的所得，他们之间还摆着个插着荷花的粗陶罐子。
那罐子是立夏从角落里扒拉出来的，洗洗干净摆在桌上插花，瞧着竟有种古朴的雅意。
县令看见屋里的改变，夸道：“还是少年人有想法，不像我们，屋子再乱都习以为常，不会费心去收拾。”
主簿也捋着须跟着夸：“我看是‘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有西岩先生两位得意弟子在，这小小的屋子瞧着都亮堂起来了。”
西岩先生不是爱应酬的人，这会儿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轮着瞎夸，心中有些不耐。不过他既然已经把两学生塞县衙里，也只能笑着听他们的闭眼吹。
接了两学生，西岩先生婉拒了县令留饭的邀请，领着盛景意四人走了。
到了饭桌上，盛景意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西岩先生：“老师，你认识的人可真多，一去就是一整天，你都去拜访了哪些人啊？”
西岩先生也没瞒着，从袖中掏出两本书递给他们，一本写着《元丰类稿》，另一本写着《续元丰类稿》。
盛景意没听说过，等看到作者署名为“曾巩”，她才想起这是唐宋八大家之一，文章显然是写得极好的！
西岩先生说道：“我今日去拜访南丰先生故交的后人，从他手里讨要了这两册文稿，你们拿去好生研究一番。”
既然西岩先生是为他们找书去的，盛景意便也不好再嘀咕他扔下他们跑去访友，只好奇地问了许多关于“南丰先生”的事，想近距离了解一下那位距今还不到一百多年的唐宋八大家。
西岩先生早就习惯了盛景意和穆钧这问题多多的脾性，只要是能说的他都逐一解答，直至夜色渐浓才让他们各自回房歇息去。
盛景意拿到的是《元丰类稿》，她还没睡意，便就着灯光把书看了大半。
亲自读过这书，盛景意才晓得曾巩最擅长的不是文学作品，而是政治策论，这本文集基本涵盖他政治生涯之中的各项举措，其中不乏关于饥荒、瘟疫、旱涝灾害、山匪地霸之类的应对方法，可以说剔除其中的文艺创作部分，就是一本地方官经验手册！
怪不得老师让他们读这两本书！
立夏里里外外地收拾完，又跟着盛景意看了一会夹带过来的话本，见外头夜色已深，赶紧起身催促盛景意睡觉去。
盛景意笑着应下，把《元丰类稿》收好。
立夏睡在屋内的小床上，一时半会没睡意，又憋不住和盛景意说话：“我发现孟顺学东西蛮快的，每个字我教一遍他就会了，听他说他以前放牛时偷听过私塾老师讲课，可惜那老师是个见钱眼开的，不乐意他没交束脩白白旁听，便经常让人驱赶他。呸，真是枉为人师！”
盛景意听着立夏叽叽喳喳地讲话，不时应上一句，两个人也不知是谁先睡着的，很快便双双进入梦乡。
第二日一早，盛景意却从馄饨摊子那自来熟的摊主那儿听到个消息：“寿康楼你们还没去过吧？那是我们县里最大的酒楼，听说突然被人买下了，就昨晚的事，也不知要改成什么名儿！”
盛景意与穆钧对视一眼，心里不约而同冒出个大胆的想法来：这寿康楼，不会是寇承平他们买下的吧？

第103章
盛景意猜得没错，那寿康楼就是寇承平这群小纨绔买的。
事情是这样的，昨天盛景意没空，他们开开心心地带马遥出去玩，回来带了不少土特产，准备去送给盛景意顺便蹭顿饭。
结果饭是蹭上了，人却没见着，她哥说她到上元县去了，说不准得小住一两个月。
徐昭明等人一听盛景意只带了个立夏，顿时心疼了，立夏又不会做吃的，饿着盛景意怎么办？再说了，要是他们去找盛景意玩，没好吃可吃的怎么办？
所以寇承平吩咐一个管事匀出批厨子来，连夜带去上元县，夜叩店家门把人家的酒楼给买下来。
寇承平还特别强调，不买则已，一买，他们就要买最大的！
这可苦了管事和大厨们，他们大晚上赶到上元县，还得先去和寿康楼谈收购事宜。好在管事在收购方面经验丰富，不仅开价高，还允诺优待老员工，你来我往地谈判了一番后便顺利让店家点头转让寿康楼。
小县城里是没秘密的，昨晚才谈成的事，今天便从小摊贩口里说了出来。
不想馄饨摊摊主刚说完，两个身着青衣的伙计便提着食盒过来了，见到盛景意后满面笑容地迈步上前，打开食盒，端出一碗碗浸在凉水中的甘菊冷淘。
冷淘是夏天特供食品，其实与后世的凉面差不多。早在唐朝时杜甫便极爱吃槐叶冷淘，可惜江南少种槐树，北方才做杜甫爱吃的那一口，到江南只能用随处可见的甘菊代替。
夏天容易食欲不振，一碗冷淘吃着开胃又舒服，再配上香喷喷的浇头，来上一碗简直是人间乐事！
盛景意心里已经有了猜测，见到两个有些熟悉的伙计也没被吓着，只问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
伙计利索地把甘菊冷淘摆出来，浇上精心调制的浇头，又从另一个食盒里摆出几样现做的点心。他们忙完了，才满面笑容地接话：“我们昨晚到的，管事谈完生意，我们便在店里歇下了。公子他们吩咐我们一早做好吃的送来，我们特地和人打听了在衙门当差得起多早，这不，还好赶上了！”
盛景意听出伙计邀功的意思，笑着说了句“辛苦啦”。
人在外面做事，就得会做也会说，光是埋头做事很容易被人忽略，有时候拿到的待遇可能还比不上浑身上下只有嘴皮子能动的人。
摊主煮好一碗馄饨，回来见到一桌子甘菊冷淘和点心，有些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把馄饨放下。
立夏麻利地挪到另一张空桌上，积极地说道：“您把馄饨都摆这里，我能吃完的！”伙计带来哪些东西看着虽然好吃，却不太管饱，加起来都不够她一个人吃饱的，她还是吃热腾腾的馄饨快活！
孟顺见立夏去了邻桌，顿了顿，也起身准备过去和立夏对坐吃馄饨。
盛景意让孟顺端两碗冷淘过去，顺便再拿一盘点心，要不然她和穆钧吃不完。
孟顺依言照做。
吃过一顿早饭，盛景意又回府衙看资料去，今天不用打扫了，他们只需要继续了解往年县中各方面的情况而已。
出于整理癖，盛景意还给它们编了号，把相关资料有规律地编整在一起。
这图书管理员的活赶到一半，就听立夏蹬蹬蹬地跑进来，嚷嚷道：“公子，寇公子他们来啦！”
盛景意见差不多是饭点了，便招呼穆钧一起去见寇承平等人，顺便一起吃个饭。
盛景意领着立夏往外走，便见徐昭明一行人和平时一样穿得花里胡哨，个个都打扮得很骚包。他们看到盛景意，马上兴冲冲地迎上来，脸上只差没写着“没想到吧”四个大字。
盛景意没好说“我想到了”。
这种一言不合买别人店的事，一般人还真干不出来，明显是寇承平前段时间干顺手了才会想出这样的主意。
盛景意说道：“你们来就来了，还把别人的店买下来做什么？”
寇承平振振有词：“不是你说的吗？总有一天，我们金玉楼的分号要开遍大江南北！我们只是提前往这上元县开一间而已！”他说完还把手里的折扇唰地打开，连扇几下风，“好热啊，我们去店里说吧，我叫人摆了冰盆。”
盛景意也没拒绝，跟着他们去原来的寿康楼、现在的“金玉楼六号”。
昨晚掌厨的才马不停蹄赶来，今天金玉楼六号自然不可能马上开业，不过只接待他们自己人还是可以的，他们也正好可以趁着这空档整合一下新老员工。
最先过来见他们的居然是寿康楼原东家。
这位东家是个败家子，不过败家子也分个三六九等，像他们这样手里只有个酒楼可以造作的，就是最普通的末等败家子，家产败完了就没了；像寇承平他们这样的，想怎么造作就怎么造作，再怎么胡搞瞎搞都有家里兜着，那绝对是金陵城最厉害的败家子。
这位年过三十的败家子一点都没有随手把祖产变卖出去的愧疚，反而还有种见到偶像的激动。
他兴奋地和盛景意一行人说道：“多亏了你们提出要买下寿康楼，要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原来他才三十岁，已有几个十三四岁的儿子，有的是正妻生的，有些是妾生的，反正他看着吧，都差不多，所以媳妇哭一哭他觉得酒楼该传给嫡子，爱妾哭一哭他又觉得该传给长子，正左右为难着呢，就有人上门说要买走酒楼，那他不就不用愁了吗？酒楼一卖，几个儿子不用争了，又可以相亲相爱了！
盛景意：“……”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竟让人无法反驳！
徐昭明和寇承平对视一眼，突然很想知道别人看他们的眼神，是不是跟他们看这憨憨的眼神一样。
怪不得管事说谈得很顺利，原来东家是这样的憨货！
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一顿饭吃完，徐昭明一行人又让盛景意不必招呼他们，他们要去黄天荡浪一圈，给马遥找找灵感。
马遥在旁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觉得让朋友们整天陪自己到处跑太不好意思，他一定要把唐诗绘本画好才行！
盛景意见马遥一脸羞涩和感动，没好意思告诉他，这群人估计是自己想去玩！
盛景意说道：“等我们这边忙完了，也去黄天荡看看。”
一个湖当然没什么好看的，不过据说那是朝廷曾拒靺鞨人十万雄师的地方，他们得空时估计是秋天了，可以去感受一下战场残留的肃杀气氛！
要是适合的话，可以把黄天荡一带开发成半开放的军事体验基地，一边训练水师，一边完成青少年军事教育，组织新生代的金陵少年们过来缅怀先烈，体验战场的惊险与残酷，提前埋好北伐伏笔，也提前培养一批擅于水上作战的将士。
朝廷喜欢议和，不喜欢强军，他们大可以说这是为了表演、为了赚钱，办法总比困难多嘛！
盛景意便换了个说法与徐昭明等人提起此事，看看人家钱塘江，每年多少人去观潮啊，我们也组织人来看黄天荡，顺便把这一带给围起来，搞个水师训练基地。
钱塘江有弄潮儿，我们来点更刺激更硬核的，来搞水师对抗赛！武举选出来那么一波将军苗子，总得有个练手的地方，我们就让他们在黄天荡练兵，顺便搞个军事博物馆，给少年人们进行军事教育。
当然，哪些东西能碰哪些东西不能碰，还是得先问问韩府君，让韩府君先把底线画好，不能把好好的生意玩成泄密！
盛景意让徐昭明他们玩的时候留意一下，看看黄天荡适不适合搞事，适合的话她早些抽空去瞅一眼，回头他们写个计划去问问韩端能不能搞。
寇承平等人一听，顿时来劲了，让他们上战场他们绝对没兴趣，想也知道自己吃不了那个苦头。
可盛景意说的那什么彩弹野战、水师对抗，他们好感兴趣啊！男孩子总是容易被这些东西勾起兴趣，要不怎么皇帝还时不时组织大伙去打猎，还不是当了皇帝也想搞点刺激的。
可惜当今陛下不太爱这些，连有专人驱赶驯养动物给他们打的围猎都没兴趣去，要不是这位陛下偶尔还在朝会露个脸，很多人甚至会觉得这位陛下被皇后弄死了。
寇承平一口应下：“没问题，包在我们身上！一会我叫马贤弟多画几幅画，带回来给你看看场地该怎么布置！”
马遥在旁边认真点头，表示自己会好好画，就是他刚习惯用铅笔起草，又是出门在外，画出来的东西可能会比较潦草。
盛景意笑道：“没关系，总比寇兄他们画得好。”
马遥没好意思看她，他见过盛景意做女孩子打扮的模样，如今即使盛景意摇身一变成了俊秀少年郎，他也不好直直盯着她看，那太失礼了，他爹知道的话会生气的！
徐昭明听他们迅速分好工，有点失落，觉得没有自己可以插手的地方。
有了新朋友，盛景意也没冷落老朋友。见徐昭明抿着唇在那听着，她立刻给徐昭明分任务：“要搞水师对抗的话，肯定得训练一批乐师来带动气氛，你提前想想曲子，自己写也行，改编古曲也行，反正一定要气势恢宏。”
徐昭明听盛景意这么说，丝毫没有被差遣的不悦，反而开心得直冒泡。他精神抖擞地应了下来：“没问题，这事包在我身上！就算我搞不定，也可以请沈兄和虚宁兄他们一起琢磨！”
一群小纨绔带着考察任务，风风火火地离开上元县，直奔黄天荡而去。

第104章
要让小纨绔们办正事，他们绝对忙不迭地摇头拒绝，坚决不干。他们像是干正事的人吗？他们觉得最快乐的就是一天到晚不干正事！
可要是让他们考虑怎么吃喝玩乐，他们绝对是最厉害的。他们得儿得儿地骑着马来到黄天荡，感觉屁股有点疼，很没形象地揉了揉，下马左右顾盼，看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黄天荡是个湖，超大的湖，对比之下湖山书院那湖就是迷你型。
徐昭明一行人远眺一会，见那湖面水波粼粼，浩瀚无边，不由由衷地发出一句感慨：“好大啊。”
不愧是能把十万靺鞨人围困在里头的大湖，这占地面积也忒广了！
徐昭明找个山坡爬到上头，视野开阔了一些，很快看到分布在周围的零散村落和临湖的荒地。负责给他们领路的当地向导说道：“到水少的季节，前头还会露出一大片空地，和那片荒地连在一起。”
黄天荡是和江河相连的，水量会随着季节增减，要是哪天河流改道，说不准这湖就干了。
徐昭明和寇承平对这些枯燥乏味的自然现象没兴趣。
既然盛景意说要把战场当招牌，让所有人记住当年那场发生在黄天荡的大捷，鼓舞鼓舞主战派的士气，徐昭明便问：“当年韩太师是在哪里围困靺鞨人的呢？”
韩大将军去世后被追封为太师，出身在定国公府的徐昭明还是记得很清楚的。
黄天荡本地的人记得更清楚，向导麻利地给他们指了个方向，说那岸上还摆着当年韩太师用过的船，他们每年都要去祭拜一番。
早前那里立的是韩太师生祠，后来韩太师过世了，他们便改成韩家祠，淮南东路的人每年逢年过节都会过来添点香火。
徐昭明等人听了，便想去看看传说中的战船。
到了地儿一看，发现那船又破又旧，全然看不出当初韩家水师的雄伟。倒是那韩家祠修得确实好看，虽不算富丽堂皇，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显见是有人常年修整才能有这样的好面貌。
这也不太好玩，寇承平有点饿了，忍不住问：“我刚才看到前边的林子旁有个村子，那边有什么好吃的吗？”
向导很实诚地说道：“那就是我们村子。山野之地，没什么特别的吃食，不过鸡鸭鱼鹅样样都是顶新鲜的，客人们要是想尝尝的话倒是可以跟我去看，但这种地方不比城里，具体能吃上什么还得看运气。”
寇承平说道：“也行，领我们去吃点东西再到处看看。”
一行人正准备走，就听有人在外头喊了起来：“铁子，快回村吧，三叔公去了！”
向导听到这一声叫唤，登时愣住了。他看看寇承平一行人，又看看正从外头跑进来的年轻人，仿佛有点理解不了对方的话。
年轻人跑到向导面前，眼泪顿时哗啦啦地流：“三叔公没了。”
寇承平见状，忙说道：“你们回去吧，不用管我们，我们自己知道怎么回去。”
向导再三告罪，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跟着那年轻人跑了。
寇承平与徐昭明等人面面相觑。
性格最老实的马遥提出自己的想法：“我们知道别人家有丧，是不是得去吊唁一下？”
徐昭明听了，觉得有理，便与寇承平他们一同上马。
等往那村子的方向走去，他们才发现田边的、江边的人都齐齐往回赶，小小的村路上顿时出现了不少匆忙的身影，许多人还边往回跑边抹泪。
寇承平拉住个神色没那么悲苦的小男孩问是怎么回事，才知晓这村子是个“孤寡村”，当年战乱来时正当壮年的人全没了，女人也被抢掠走，只剩下一村子孤儿寡老。
那三叔公是村里唯一能主事的男人了，他掏出所有家财把一村子老的小的养活下来，不仅操持了一群小子们和姑娘们的婚事，还养出了好几个读书人，可以说这三叔公就是一村子人的大家长。
小男孩常年被长辈念叨这些事，虽不甚理解当年的苦难，却也对这些事烂熟于心，听说徐昭明他们要去吊唁三叔公，便竹筒倒豆子一般把村里的往事往外倒。
说完了，小男孩忍不住问：“我可以摸摸你们的马吗？”他一脸的渴望，明显很羡慕他们有马可骑。他以前也见过马，可是不敢上前去摸，怕挨打！
徐昭明大方地道：“当然可以，你摸吧。”
小男孩挨个摸了过去，最后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手，对他们说道：“我给你们领路！”
徐昭明点点头。
到了村头那棵大树下，徐昭明一行人就看到个十分震撼的景象：村里村外跪满了人，所有人都披麻戴孝，伏跪在地嚎啕大哭。有些小孩还懵懵懂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见此情景竟也忍不住跟着哇哇大哭起来，仿佛在比谁的嗓音更响亮。
哭丧这件事，徐昭明他们或多或少都见过，可像眼前这种一村人真心实意失声痛哭的他们还真没见识过。
徐昭明听人说，有些人哭不出来甚至会找人“代哭”，对比之下，眼前这些痛入肺腑的哭声便叫人忍不住跟着伤心起来。
这样的“孤儿村”，世上有多少个呢？
那些没有“三叔公”的孤儿村，如今又是什么光景？
有些事是不能想的，一想心里便止不住地难过。徐昭明与寇承平对视一眼，推推旁边的马遥：“马贤弟，你给画下来吧。”
马遥抬起头，脸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看起来非常狼狈。他吸了吸鼻头，应道：“啊？哦，好，画。”他掏出手帕想把眼泪擦干，结果擦了原来的又有新的涌出来，只能哽咽着说道，“我从小就有这毛病，一哭就止不住，等我缓缓。”
……
接下来几日，金陵城分外热闹，周围不少镇县的人都听说武举的事，很多人都抱着试一试的心思来参加。
寻常人家的男丁大多过了十九岁就该服兵役了，要是能有个武举出身的话，到了军中就不是被人管的那个了，他们可以直接去管人。
还有不少武将之家的庶子，他们一不能靠祖荫，二不懂舞文弄墨，从前只能在军中慢慢往上爬，给自己拼个功名。现在不一样了，现在金陵城给了他们一条晋身之路！
连临京那边都有不少武将子弟收拾包袱过来住下，准备在金陵武举上一展雄风。
朝廷对金陵这次武举，观感很复杂，当今陛下很少插手政务，这事他亲自批了，别人也不好阻挠。
盛景意不在，谢谨行与韩端又碰了个头。
近来金陵鱼龙混杂，韩端在明面盯着，谢谨行在暗处盯着，双管齐下才能保证不出岔子。
这也是谢谨行建议西岩先生带盛景意两人去上元县的原因。
他给西岩先生的理由是近来金陵太热闹，两个小的容易分心，实则是担心盛景意两人到处瞎跑被人认了出来。眼下还不是让穆钧出现在人前的时候，他们得先把人支开等待一个揭露穆钧身份的好时机！
谢谨行两人商量完武举之事，便各自散去。不想谢谨行刚走，王氏就拿着份书信找到韩端，说谢家六娘有事与他相商。
王氏与盛景意虽不常见面，却时常书信往来。
想要结交对方的时候，盛景意一向很舍得费心思，她隔三差五给王氏送封信，也不写旁的事，只写平日里遇到的有趣的事儿或者好吃的吃食。
一来二去，两人便越发相熟。
今天收到盛景意厚厚的一封信，王氏有些惊讶，打开一看，前头仍是和往常一样的内容，隔着信都能看出小姑娘热情洋溢的模样。
后头那一份，却是托她转交给韩端的，她粗粗看了看，更为惊讶。
那是一份操作性很强的策划案，里头附带黄天荡一带的地形图，与他们拟定的规划图，表明了每个区域的功能。
整份计划没有破坏原有的良田与村庄，反而巧妙地把它们纳入其中，按照盛景意列出的数据推算，这项开发计划会给村民们额外增加不少收入。与此同时，还给金陵即将扩员的水陆两师找到一个驻扎训练的好地方。
王氏从小读书学史，见识比许多人要强，却还是被盛景意她们天马行空的计划惊讶到了。等看到那些关于“孤儿村”的描述，她也一阵心酸，赶忙把整份策划案收拾出来，径直拿来找韩端。
韩端见王氏带着一沓文稿来找自己，有些惊讶。等得知是盛景意让王氏转交的，他笑了笑，问王氏：“你时常与她通信？”
王氏应道：“对，谢六妹妹时常给我说些外面的趣事，或者与我分享一些吃食的做法。”
相比之下，她的回信就比较乏味了，只能给盛景意回一些读书感悟，偏盛景意还可着劲夸她写得好，一个劲怂恿她给《时尚》投稿。她明面上没应下，私底下化名写了份稿子送去，想看看自己不靠“韩夫人”的名头、只靠自己的文章到底能不能选中。
成亲以后的日子没有她想象中难熬，反而因为盛景意这个新朋友的存在而添了几分亮色。
王氏说道：“我刚看完了，觉得谢六妹妹的想法很好，你若是得空也看看吧，我好给谢六妹妹回信。”她只说了这么一句，便抬手接过小厮手里的水壶，亲自坐到一旁煮起茶来，没多干涉韩端的决定。
韩端点头，接过那叠厚厚的信坐下看了起来。
盛景意给的这个黄天荡开发计划，先是阐述了当年战后的遗留问题，认为可以搞好黄天荡的发展（比如曾经的孤儿村），给曾经被战火波及的百姓们创造点农闲时期的就业机会。接着又鼓吹起教育从娃娃抓起的理念，要把黄天荡这个曾经获得大捷的地方打造成军事圣地，树立起青少年们对抗靺鞨人的信心，要让他们意识到，只要我们团结一致打他娘的，是能够打赢的！
摆在最后的当然是一份详细的发展规划，盛景意表示要韩端做的事不多，他只需要一声令下把黄天荡列为水师训练基地，在把武举选出来的军事人才扔过来训练水师，剩下的事情交给他们办就好，一点都不用他操心。
韩端不禁有点纳闷，谢谨行不是说将他俩打发去上元县是为了把他们支开吗？
怎么才去没几天，这小姑娘就拿着这么大一计划来和他商量？
这里头真没有谢谨行的手笔吗？
他不太信！

第105章
与此同时，谢谨行也收到了盛景意的信。
这信没那么详细，只说了自己要和韩端商量黄天荡之事和他们的初步构想。
虽然大部分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武举上，但那群小纨绔从金陵销声匿迹，还是有不少人注意到的。
至少定国公这个当祖父的就肯定知晓。
定国公一直没什么动静，谢谨行还有些纳闷，叫人去打听过，却只知道徐昭明他们在黄天荡一带到处浪，唯一出格的就是把上元县最大的酒楼给买了。
谢谨行有点明白韩端为什么对徐昭明这群小纨绔另眼相看了，在波诡云谲、尔虞我诈的朝堂待久了，应当会格外羡慕徐昭明他们的直率与热忱。
这种一言不合跑去买个酒楼的事，他们是做不得的；这种听说小伙伴去了某个地方，立刻呼朋唤友一块找过去的事，他们也是做不得的。
正因为做不得，所以才觉得格外难得。
如今筹备好些天，那家金玉楼六号店估摸着已经开张了吧？
金玉楼六号店确实快开张了。
由于上元县的房价着实便宜，寇承平大手一挥，陆续把旁边的两处临街小院全买了，一处充当他们的临时住处，一处则充作“子弟学校”。
这是延续了前五号店的福利体系，保证酒楼员工子女的教育问题，甚至连酒楼员工也可以自愿报名参加“夜校”，认几个字、学点算数。
可以说金玉楼除了薪资比别处高之外，这个条件是最为诱人的，谁不盼着自己孩子好？哪怕自己一辈子只能这样了，心里总存着点孩子未来会飞黄腾达的念想！
初时上元县的人都没当一回事，只觉得金玉楼是在作秀，等金玉楼聘来几位在上元县小有名气的夫子，众人才知道那不是虚话！
一时间，连金玉楼扫地的差使都成了香饽饽。
除了金玉楼，上哪扫地能给自家孩子扫出个读书机会？他们自个儿咬咬牙，固然能够把某个孩子送去开蒙，可一般人家里都不止一个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偏向哪个他们都心疼！
经商之事，自古以来都被许多读书人瞧不起，大多都觉得商人不事生产、蝇营狗苟，满身的铜臭味！
金玉楼这一手，却叫许多人大为赞许。
虽说这学堂只收金玉楼员工子弟，却是让上百个家庭的孩子有了读书的机会，这些人真要能培养出来，最差也能当个账房先生！这事于教化而言，大善啊！
当年范文正公回家买千亩族田，以族田供养族人读书，惠及全族，这已经是为人称赞的善举。
现在金玉楼不仅解决了百来号人的就业问题，还解决了这么多孩子的求学问题，不愧是寇家、徐家那种人家出来的孩子，即便开酒楼，也与那些一心逐利的商人大不相同！
上元县令得知金玉楼这番举措也十分感动，暗示盛景意自己可以出席金玉楼的开业剪彩活动。
盛景意会意，叫寇承平给上元县令给府衙上下递了帖子。
相比遍地都是豪强的金陵城，小地方的父母官反而官威更重。
主要是如果你官太小了，金陵城随便拎个人，人家家里都可能比你有能耐，所以越是在金陵、临京这种要紧地方当官，越要夹起尾巴做人！
至于县城这种地方，最大的官基本就是县令了，只要县令不和当地富户乡绅起冲突，所有人都要给他面子。
要不是有个子弟学校同步开业，县令自然是不会出席酒楼开业这种场合的，那太掉价了，会让同僚不齿。
而今占着有利教化的说法，县令自然想借此机会和寇承平等人交好，进而攀上寇家、徐家这样的大树！
朝中有人好做官啊！
盛景意把县令的想法看得门儿清，却并不反感。
有的人愿意隐逸山林，享受时不时出山秀一把的生活；有的人愿意踏踏实实往上走，力图最后能当上大官衣锦还乡。
这都是个人的选择，没有高下之分，你说人家在官场摸打滚爬没逼格，人家还说你不管俗事对百姓没贡献呢！
金玉楼六号店开业这天，整个上元县都很热闹，很多富户都不是耳目闭塞的人，早从别人口里听说过金玉楼的名头，甚至还亲自去过，非常清楚金玉楼背后的靠山有多大。
那群爱吃爱闹的小纨绔背后的家族，几乎把金陵城说得上话的人家（除邱家外）一网打尽了！
他们一大早派人过去排队，让仆从瞧着时间差不多了就分个人回来报讯，好让他们头一批进去尝个鲜。
哦不，尝鲜只是其次，他们主要是给金玉楼捧场，没想吃什么烤鸭、什么酱鸭、什么盐水鸭、什么鸭血粉丝汤，鸭肠、鸭胗什么的他们更不稀罕！什么美人肝、凤尾虾、松鼠鱼，听着就很平常嘛，肯定没有外面传说的那么好吃！
很多人怀揣着这样的想法来到金玉楼，后来自然都应了打折卡上那句话：肚皮滚圆走出去！
由于两套厨子班底整合起来了，上元县的全鸭宴里头掺入了不少本县特色，至少时蔬都是本地农户供应的，还用了不少时令野菜入菜，可以说既保留了金玉楼的主打特色，又照顾了上元县本地人的口味。
要是外地人过来，更会觉得吃着耳目一新。
这样好的饭菜，这样好的服务，金玉楼开不好，还有哪家酒楼开得好？
上元县的养鸭户也迎来了一阵狂欢，以前他们的鸭子卖去金陵，路上总少不了有点损耗，散户也没有门路搭上金玉楼的线，如今上元县开了家金玉楼，他们的鸭子可以直接供给金玉楼！
县里有好些个特别擅长宰鸭子兼拔毛的，都应聘上了一份新差使：宰鸭师傅。
有些家里今年没养鸭的，已经琢磨着等适合抱鸭苗的时候弄一窝养养了，现在光是金玉楼每天就能消耗好多鸭子，以后再也不愁鸭子卖不出去！
金玉楼六号店正欣欣向荣地营业，盛景意也收到了王氏的回信。
王氏在信里转达了韩端的意思：水师训练基地可以设，水师演练表面娱乐化也可以搞，水师相关保密工作他会安排下去，其他方面他们可以自由发挥。
简单来说就是，他们可以开始圈地投资了！
盛景意拉徐昭明他们凑一起嘀嘀咕咕半天，徐昭明便一行人便屁颠屁颠回金陵去了。
徐昭明主要回去让他祖父帮忙搞批退役将士过来设计军事博物馆和体验场地，什么兵甲什么□□他们也不知道哪些可以拿出来陈列哪些不可以外泄，所以得求他祖父列个清单。
当然，要是能直接从武器库里扒拉不需要的废弃刀枪、废弃盔甲什么的就最好了，反正也没什么用处，不如用来展开军事教育！
至于寇承平他们，自然是回去拉投资的，那么大一湖，划去一大片当水师训练基地，开发难度也还十分巨大，需要家里给一点点小支持。
往外融资是不行的，这个开发项目到底离水师训练基地太近，不适合拉太多人投资，还是他们自己人好好搞搞得了。
到时候雇人只雇周围那些“孤儿村”的村民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伤兵，他们比谁都更恨靺鞨人，骨子里就流着想和靺鞨人开打的血，等闲是不会泄密的，甚至还能帮忙盯着游客。
这样一来，朝廷的主和派不会对金陵这次扩员如临大敌，他们也可以猥琐发育！
徐昭明带着任务回家，对着他祖父一顿软磨硬泡，最终他祖父还是敌不过他的痴缠，要人给人要清单给清单。
就是涉及到武器库库存这一块，他还是和韩端通了个气。
听韩端也支持此事，他便敞开了让徐昭明回头可以拿清单去取库存，但是再三叮嘱不能取清单以外的东西。
私拿武器库的兵器，那是要砍头的！
面对定国公的再三叮嘱，徐昭明免不了咕哝一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难道还不知道轻重？”
定国公横了他一眼，说道：“既然不是小孩子了，婚姻大事也该考虑起来了——”
“我还有事，先走了！祖父您要保重好身体啊！”徐昭明一口气说完，一溜烟跑没影了。
上了年纪的老人家，最大的共同爱好果然是催儿孙成亲！
嘶，恐怖如斯！
徐昭明跑去和小伙伴们会合，小伙伴们拉投资也拉得很快，他们把韩端的虎皮一扯出来，又讲了讲黄天荡开发计划的重要意义，家里给钱给得非常痛快，还用一种“不错你小子有长进了”“你小子长大了啊要不要相看个媳妇”的眼神欣慰地看着他们。
作为每天沉迷吃喝玩乐的小纨绔，他们深谙成亲代表着诸多束缚，比方说他们现在可以在长辈面前撒泼打滚，成了亲就不成了，在媳妇面前要维持一点面子的！
再有就是现在他们一伙人都是随约随到的，哪怕是拥有好几个红颜知己的寇承平，那也是一约就出来，从不缺席集体活动。要是娶妻生子了，他们还能这么潇洒吗？
所以，还是让老实孩子先成亲去吧，他们还想在浪个几年！
小纨绔们快快乐乐地薅完自家羊毛，兴冲冲地又去了上元县，全然忘了自己还是国子监的学生。
张祭酒每天巡视的时候看见那几个熟悉的空位，都忍不住捻着自己的胡须挣扎：听说他们去上元县搞东搞西，还因地制宜地研发了不少新菜品，口味虽只是小小地变化了一番，入口之后感觉却全然不同。那么，他是不是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挣扎又挣扎，张祭酒还是放弃追究了。
孔圣人说过，该因材施教！
也许千百年后，他们的名字会随着《金陵谱》（菜谱）被无数人记住呢？
会吃，也是一种天赋啊！

第106章
徐昭明一行人来来去去，西岩先生自然注意上了，把盛景意两人喊去问他们最近在忙活什么。
这年头的师生关系和父子关系差不多，都挺牢靠，盛景意既然行了拜师礼，这种事自然没有和西岩先生隐瞒。她简单地把开发黄天荡的计划给西岩先生讲了，虽没说得太详细，但讲到兴起处还是有点眉飞色舞。
西岩先生听了，免不了又是一阵惋惜。
就盛景意这走到哪折腾到哪的性情，倘若是个男子，何愁没有光明大道可以走。可惜生为女子，她即便想走寻常男子都能走的路，等待她的都是重重关隘。
好在她生性开朗，懂得变通，也懂得借势，从不强自出头，要不然有再多的想法也只能徒呼奈何。
相比之下，穆钧又有点愧对师兄这层身份。
单论天资，他样样都好，甚至可以说是难得一见的奇才；只是有盛景意珠玉在侧，光天赋好似乎又不太够，他还没能像盛景意那样学以致用。
不管怎么样，这两个学生都好得出乎西岩先生预料。他说道：“既是你出的主意，明儿休沐你们便不必拘在屋里读书了，且和他们去黄天荡看看。”
当学生的，能放假自然高兴。
盛景意欢欢喜喜地应下，跑去和徐昭明商量明日去黄天荡的事。她已学会骑马，可以骑马过去，就是路途有点远，不过当成今年第一次秋游的话，感觉还是可以接受的。
第二日一早，他们便浩浩荡荡地骑马出门去。
秋初正是涨水的时节，近来下了几场雨，江水涨了，湖水也涨了，盛景意骑了一路马来到湖边，只觉空气里都渗着清新的水汽，别提有多凉快。她也和徐昭明那样发出极其没文化的感慨：“真的好大。”
“对吧对吧，我就说好大。”徐昭明在旁边直点头，表示自己转述的内容没有丝毫夸张。
一行人带的东西很齐全，到了湖边便铺了张席垫，又找避风处生了火，准备在江边搞个野炊。食材他们当然没带，不过差遣人去附近的村子里买一些回来便好。
这边刚准备停妥，那边去买食材的人便回来了，还带回来几个小孩，为首的竟是徐昭明他们头一回过来时遇到的孩子。他们一脸憨憨的笑容：“听说你们要在这边烤肉，鱼从家里抓来不新鲜，我们直接给你叉几条上来！”
盛景意还没见过人叉鱼，顿时来了兴趣，只见几个小孩撩起裤腿，你手拿着削尖了一头的鱼叉分散在湖岸边，瞅准游鱼的地方一叉子插下去，再拿起来时削尖的鱼叉上便插着一条鱼。
虽不甚肥美，但光着准头就足以叫盛景意这群城里人惊叹了。
随行小厮们正忙着料理买来的鹿肉、羊肉，这下又得腾出空来剖鱼，顿时忙得不可开交。
盛景意和穆钧头一次过来，跟着徐昭明他们在周围溜达了一圈，回来后鱼肉和素菜便都串好了。
一行人正热热闹闹地享受“动手”乐趣，忽听有人询问道：“你们是在烤肉吃？”
盛景意抬起头，却见一个年纪和定国公差不多大的老者与两个中年文士立在那儿，看起来十分脸生，她从前是没见过的。
那老者看见少年打扮的盛景意，先是愣了一下，接着便把目光挪到了同样抬眼看向他们的穆钧脸上。
穆钧和别人都不太熟，出门在外自是跟在盛景意旁边的。他俩相貌都极出众，平时外出都戴着口罩，这会儿在寂静无人的江边、身边又全是徐昭明他们这群老熟人，便把口罩给摘下了。
见老者有些愣神，盛景意也没太在意，前世她从小就是最引人瞩目的那个，虽然因为相貌出众而吃过不少苦，却也不能否认一张好脸给了她许多寻常人难以企及的机会。
盛景意含笑说道：“三位先生饿了吗？我们备了许多肉菜，要是不嫌弃的话可以一起用些。”
穆钧沉静地跟着盛景意给三个不速之客腾出位置。
徐昭明这群小纨绔也是爱热闹的，见三人衣着不凡，显然不是有意来蹭吃蹭喝的，便热络地教他们如何涮酱最好吃。这也是他们和盛景意聚餐聚出来的经验，在此之前他们和所有纨绔一样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现在，好不容易学会新本领，他们当然要好好享受一下教别人的乐趣！
三位来客迅速融入到烤肉大业之中，笨拙地在徐昭明他们的指挥下给烤肉涮上酱料，偶尔起个话头，还会被徐昭明这堆“严师”教育说要专心，不专心肉会焦！
老者只能乖乖闭嘴。
到烤肉吃完了，一行人才围坐在湖边闲谈起来。徐昭明他们一向大大咧咧，听老者他们说自己是在开善寺借住，过来黄天荡这边散散心，他们也自报了家门，独独盛景意和穆钧没吱声。
老者便问：“这两位小兄弟不是金陵人士吗？”
盛景意道：“我是临京谢家的远亲，恰逢堂兄在金陵暂住养病，我便到他那借住。”
老者似乎也是临京人士，闻言问道：“你堂兄是谢家的二郎？”
盛景意点头。
老者若有所思地说道：“你这眉眼与他倒是挺像，瞧不出是远亲。”他说完也没深究到底，又转向穆钧，注视着穆钧秀气的脸庞说道，“这位小兄弟呢？怎么一直不说话？”
寇承平替穆钧答道：“他一向不爱说话，和他那兄长一个样。他兄长正在参加武举呢，也不知文试考完了没！”
穆钧看了眼老者，淡淡说道：“我出身寒微，没什么好说的。”说是这么说，他与徐昭明等人往来时却始终不卑不亢，看起来丝毫没有因为自己出身而觉得低人一等。
老者听穆钧终于开口，神情又是一阵恍惚。他很快回过神来，起身说道：“时候不早了，我们马车走得慢，得回去了。谢谢你们的烤肉，你们若是得空，可以来开善寺找我们，我请你们吃斋饭。”
一听斋饭，徐昭明等人忙不迭地摇头：“不了不了，相逢就是有缘，不必言谢。”更别喊他们去吃素，天知道每次被亲娘抓去礼佛，他们有多痛不欲生！
两个中年文士笑了起来，那老者似乎心事重重，没跟着笑，别过盛景意等人匆匆走了。
盛景意一行人吃饱喝足，又牵着马儿在周围溜达，直至把规划好的区域逛完了才踏上回程。路上他们还讨论秋收过后着手请人把场地搭起来，别的可以没有，吃喝玩乐的地方一定要齐全，要不然谁来玩啊！
在外面浪了一天，盛景意晚上看了会书，本来准备早些休息，却听外面有人在敲窗。她开窗一看，只见穆钧立在外头，眉头紧锁，似有什么疑虑。
盛景意让立夏稍安勿躁，走出房间与穆钧行至中庭，才问道：“怎么了？”
穆钧说道：“我觉得白天那老者身份不普通。”
盛景意一顿，回想着老者的衣着打扮和通身气势，点头认同穆钧的判断。
“我是说，”穆钧斟酌着用词，“他可能认识我们这两张脸。”
他没见过他生父，不过听人说他和他生父长得像极了；盛景意的话，眉眼也肖似她父亲。今天穆钧一开始也觉得对方许是觉得他们长得好才出了神，可他回来后反复思量，发现还有另一种可能性：倘若老者是临京人士，很有可能同时见过他们的父亲！
要是单独出现在外头，见过他们父亲的人可能不会联想到一起，可两张似曾相识的脸凑在一起，想不想起来都难！更何况盛景意还自称是谢家人……
盛景意与穆钧对视一眼，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高。
盛景意说道：“我这就给哥哥写封信，让哥哥拿主意。”
穆钧也没别的办法，只能点点头。
这一晚盛景意与穆钧都没睡好，天没亮又被淅淅沥沥的秋雨吵醒。盛景意洗漱完毕，正要去与穆钧一起用早饭，却听立夏跑进来说：“姑娘，公子过来了！”
盛景意一愣，走出房门，便见谢谨行正脱下斗笠与蓑衣交给左右。
谢谨行正好抬起头望过来，对上盛景意的双眼，他朝她安抚般笑笑，示意她稍安勿躁。
谢谨行绕过回廊与盛景意一同走去前厅，随意地拍去袖口沾上的雨珠子。
“下着雨呢，哥哥怎么就过来了？”盛景意让立夏去根本穆钧借一身衣裳。穆钧还在长身体，身量没谢谨行高，不过男子的衣裳长些短些影响不算太大，反正也只是穿一小会，等打湿的衣裳烘干便好。
谢谨行说道：“怕你们担惊受怕。”他没管湿衣，与盛景意一同在厅中坐下，细问起他们昨日见到的那三个不速之客长什么样，身上都有什么佩饰。
兄妹俩正说话间，穆钧捧着一身干净衣服过来了。
盛景意忙说：“哥哥，你先去换身衣裳吧，穿着湿衣容易受寒，不急在这一会儿。”
谢谨行也没坚持，朝穆钧道了谢，径自拿着衣服换去。
盛景意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本，在上头写写画画，接着把勾画出来的几个佩饰给穆钧确认：“你看看，昨天我扫了一眼，好像扫到他们腰间挂着这样的玉佩，你有没有印象？”
昨天她没太把三位来客放在心上，毕竟前头她们已经迎来过一群小孩，再吸引来三个观光客也不稀奇，所以她也没特意去记。
要是特意记了，她就不必问穆钧了。
穆钧拿过盛景意的小本本，发现自己只隐约记得老者腰上那个玉佩。他对盛景意这种扫上一眼就能画出来的记忆力有点佩服，但被盛景意打击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也没太在意，指着中间那纹理说：“我记得这个是那老者身上戴着的。”
这时谢谨行换好衣裳出来了，听到穆钧这话便上前取过本子说道：“让我看看。”

第107章
玉佩这东西，大部分时候是身份的象征，这也是盛景意特意扫上一眼的原因。
谢谨行定睛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幅波涛图纹。他眉头跳了跳，波涛倒没什么特别含义，只是他恰好见过这图纹，当初韩端在课余时间亲手雕玉佩，有人问他雕来做什么，他说送给长辈。
什么样的长辈值得韩端亲手雕玉佩？
既然有最省事的法子，谢谨行便也不用问的了，直接把本子放回桌面对盛景意道：“你肖像也画得不差，把那三人画给我看看。”
“好！”盛景意一口应下。
谢谨行抬手揉了揉眉心，只觉事情开始朝着他们意料之外的方向发展。
……
事实证明，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谢谨行往上元县赶的时候，叫穆大郎亲自去给韩端传了个信，说是情况可能有变，让韩端查查近来入住开善寺的都有哪些人。
韩端眉头狠狠一跳，连夜叫人赶去开善寺打听消息。可惜天亮了，去打探消息的人依然没有回来。
与此同时，开善寺的晨钟在秋雨之中当、当、当地依时响起。
晨钟踏着雨声传入一处禅房之中，使得盘腿坐在禅房中的老者睁开了眼。
“陛下。”有人在外面喊道。
如果盛景意身在此处，会发现这人是昨日的中年文士之一。他今日没穿儒袍，反而披坚执锐，明显是位武官，昨日不过是陪着老者微服出巡罢了。
至于老者是何身份，光听这一声“陛下”便能知晓。
他便是当今太上皇。
“进来吧。”太上皇叹息着说。
那武官走了进去，只见太上皇面前点了根线香，香已经燃烧过半，显见太上皇是天未亮便在禅房中打坐。
那武官一板一眼地禀报：“昨晚我们截下个韩五公子派来的人。”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今儿天还没亮，谢二公子便冒雨去了上元县。”
太上皇鬓已霜白，闻言仍是半合着眼。他自从得知爱孙的死讯，便时常睡不好，这些年他左右思量，终于想明白了，是他的偏爱害死了他最喜欢的孩子。
最近朝中又为立太子之事吵开了，太上皇见儿子病骨支离、神容憔悴，心里也十分难受，却始终没法同意立那样一个孙子当储君。
见识过美玉的人，怎么会喜欢一块石头？何况还曾有人为这块石头敲碎他心爱的美玉。
那个位置，他没多喜欢，他最喜欢的孙儿想来也不喜欢，只是那些人那么想要，他偏不想让他们如愿。
近来太上皇噩梦缠身，所以才特地来开善寺小住。他本是为了避开外面的纷纷扰扰，所以谁都没知会，昨日会出去，也是因为偶然听两个在寺中下棋之人聊起黄天荡的事。
其中一人说，他学生相中了黄天荡，也不知能不能把那边发展起来，接着又提到孤儿村之事，引得座中之人一阵叹息。太上皇当时也在观棋，也没多问，只叫随行之人跟自己微服出巡。
不想会在黄天荡看到那群孩子。
徐家那几个小子，太上皇还是在他们小时候远远见过一眼，如今见了也认不出来，要不是他们自报家门，他一时半会也想不起来。
更让太上皇在意的是，谢家那小孩和那个叫穆钧的孩子。
太像了，真的太像了。
这么多年来太上皇翻来覆去地做噩梦，那两个孩子却从未入梦，以至于他一直耿耿于怀，觉得他们应当是怪他的，怪他当时被气昏了头，怪他让他横死于乱军之中。
当年那两个孩子多要好，记得宣义成亲那天，谢家那小子还帮忙去迎亲，两个人骑着马神色飞扬地踏过长街，不知让临京多少姑娘魂牵梦萦。后来宣义携着妻子去任地，临别时都没和他这个祖父说太多话，他说去了又不是不回来，何况他还会时常写信的，要是吃到什么好吃的，一定第一时间送回临京给他尝尝。
宣义出事的时候，谢家那孩子本来在金陵，回到临京后听闻宣义横死的消息便猝然病倒，没过几日那孩子也没了，显见心里也是怨他的。
昨日见到那两孩子，他只觉前尘旧事尽数来到眼前，面上却不能表现出来。是佛祖知道他心中的痛，把那两个孩子还给他了吗？
昨夜太上皇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姓穆的孩子说的“我出身寒微”，心痛难抑。
昨日回来后他便让人出去查穆家兄弟的事，得知那孩子果真有个兄长得了谢谨行赏识，在参加今年的武举。那孩子因为体弱，从小靠兄长照拂，等长大了才好些。
那孩子跟着兄长到谢府时，谢谨行正巧在给族弟找老师，见他天资聪颖，便让他一起拜西岩先生为师。
也是那孩子自己争气，入了西岩先生的眼。
那孩子、那孩子……
当初宣义郡王府上是否有姓穆的家臣，他已经忘记了，可是他心里就是存着一丝希望，希望那穆大郎不是那孩子的兄长，当年那个横死在乱军之中的孩子能留下一丝血脉。
可如果真的是呢？
太上皇想了很多。
刚才听到底下的人禀报说拦到韩端的人，他便确定了一件事：韩家那小子怕是知道些什么。
照理说韩家那小子与谢家那小子年纪都还小，应当不记得宣义他们长什么模样，可是他们何等聪慧，很多事只要给他们一点线索，他们就能拼出全貌来。
至于昨天的相见，想来是不在他们意料之中的，要不然他们不会乱了阵脚。
他们是准备效仿吕不韦来个“奇货可居”吗？
那个位置，从来都让无数人挂心。
这两个在同辈之中表现得最为出众的年轻人，显然也有着埋藏在温文尔雅表象下的勃勃野心。
外头仍淅淅沥沥地下着雨，太上皇摆摆手，让守在一旁等吩咐的武官退下，又盯着只余下小半截的线香出神。
他听说，这种新香是今年刚在金陵流行开的，据说出自天禧寺，后又被《桃花扇》用了去。
说起来，很多《桃花扇》相关的东西似乎也是徐昭明那群小子给弄出来的，想不到他们竟有这样的能耐，连开善寺这种藏在山中的佛门清净地都受了影响。
太上皇闭上眼，感受这逐渐在屋里弥漫开的淡淡香气。
直至外面的雨声停了，外头才又响起随行武官的声音：“陛下，韩五公子与谢二公子在外求见。”
太上皇眉头动了动，随后便道：“让他们进来吧。”
韩端与谢谨行是在开善寺外碰上的，见到对方那一刻他们没有言语，心中都已了然。
相比患有“疯病”、日益憔悴的当今陛下，太上皇身体一直挺好，他确实有可能会出现在金陵。
至于太上皇为什么不通知他们，约莫是不想被人打扰。
他们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这一出：安排盛景意两人来上元县的本意是让她们避开临京来的人，结果反而把她们直接送到了太上皇眼前！
穆钧酷似其父的相貌本来是他们打算摆在最后用的武器，现在他们的计划全被打乱了！
事到如今，他们只能赌，赌太上皇于心有愧，赌太上皇当真还记着宣义郡王。
一见到太上皇，韩端两人便跪下了。
太上皇睁眼看向他们，叹了口气，才说道：“起来吧。”
朝廷需要的，不就是这样的野心？
这两个小子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他腰间那块镂刻着波涛的玉佩还是韩端亲手所刻。
当时韩端年纪虽小，却十分聪慧，他故意逗这小子说：“我乃皇室中人，该用有龙纹的玉佩，你这龙纹呢？”
这小子没被难住，反而认真答道：“龙在波涛底下藏着呢，这叫潜龙在渊，往后您微服出巡时正好可以戴它！”
这样聪明又机敏的小子，谁能不喜欢？
其实天下合该属于他们这样的年轻人。
谢谨行先从地上起来，依着太上皇的意思坐到一旁；韩端也坐到了另一侧，抬眼看向太上皇，目光清明而坚定。
他老实说起谢谨行发现穆钧存在的事，当年之事已经无法追究，他们就想找个合适的时机再带穆钧回临京。现在穆钧回去，不过是羊入虎口罢了！
韩端说完，目光在谢谨行身上转了一圈，对太上皇说道：“孙家人何其嚣张，当初要不是孙家子害慎之落水，慎之也不会落下足疾。偏他们连句道歉的话都没有，轻飘飘一句‘闹着玩’就揭过了。”韩端神色认真，“连对慎之都如此，我怕表侄回了京，没几天就被人连着骨头吞了！”
韩端与谢谨行的字都是年少时的老师给起的，韩端字行之，谢谨行字慎之，都是从名意取的字。
谢谨行对此倒是表现得云淡风轻，仿佛丝毫没把自己的足疾放在心上。他叹着气说道：“那么久以前的事，亏得你还记得。”
经韩端这么一提，太上皇的脸色顿时变得不太好。
孙家确实太放肆了，他好好的儿子，被他们孙家女儿弄得得了疯病，时不时会发作一次；他好好的孙子，也被他们孙家派人弄死在乱军之中。
连慎之这个他十分看好的孩子，也被他们孙家养出来的好儿子弄得落下足疾，从此无缘仕途！
想当年，多少人看好慎之这孩子？要不是落下足疾，不知多少人想把女儿嫁给他！
现在虽也有不少人愿意与谢家结亲，条件却远不如当初那些人家，硬生生让慎之蹉跎至今……
可惜当年他又是气怒又是伤心，气急之下没有深想，直接传为给儿子，再不理朝中之事。如今孙家坐大，在朝中已结下无数盟友，连行之这么出色的孩子都要避其锋芒，连慎之受了那么大的委屈都得忍气吞声……
太上皇话锋一转，问道：“那孩子名字里的钧，是哪个钧？”
谢谨行答道：“‘秉国之钧’的钧。”
“选得不错，”太上皇满面伤心，“应该是宣义给他起的吧？”
谢谨行摇摇头，表示自己无从得知当年之事。
太上皇却笃信了这一点。
即便身死魂消，宣义对这个孩子仍怀有希望，期望他将来能成为辅佐君王的能臣，所以才让遗腹子以“钧”字为名。而“秉国之钧”出自《诗三百》里的《节南山》一诗，写的是朝廷昏聩、权臣跋扈，百姓怨声载道，宣义当时肯定很失望吧，对他失望，对赵家皇室失望，对赵家朝廷更失望！
“我要回京去了。”太上皇对谢谨行两人说道，“你们先替我照顾好钧儿。”
谢谨行与韩端对视一眼，知道这关算是过去了。
他们齐齐应下，依着太上皇的意思退了出去。

第108章
谢谨行与韩端出了开善寺，对视一眼，韩端冷不丁开口问：“此事和你无关？”
韩端问得含糊，谢谨行却听懂了，他是问太上皇与穆钧他们见面是不是他的手笔。
谢谨行含笑说道：“这么直白地问出口，倒有点不像你。”
“我们目前算是盟友。”韩端淡淡道。他知道太上皇有多后悔当年之事，更清楚这些年太上皇因什么而噩梦连连，刚才才会用谢谨行足疾的事示弱。
但既然是盟友，韩端不想在这节骨眼上相互猜疑，毕竟目前穆钧确实是个很好的储君人选，这次穆钧还意外在太上皇那边过了明路，他和谢谨行要是闹崩了对他来说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谢谨行见韩端神色认真，便也正经说道：“不是我。”
兴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他安排盛景意和穆钧到县里就是想避免让别人太早认出他们，没想到太上皇居然会在黄天荡碰见他们。
他连太上皇来了钟山都不知道，怎么可能安排太上皇去黄天荡？
太上皇待他们不错，只是或许是当初南渡把赵家皇室的锐气都磨光了，他们耳根子都软，容易听信别人的话，等事情已成定局他们又止不住地后悔。
当年忠武将军领着王师北伐，形势一阵大好，几乎要为朝廷拿回北地了，却被主和派以“莫须有”的这种荒谬理由进谗言冤杀！
当年宣义郡王一家造反之事也是如此，当时实际上并没有确凿证据，孙家却直接把谋逆罪名坐实了。
韩端和谢谨行本质上并不是多忧国忧民、刚正不阿的人，只是这种因为担心自己地位受到威胁就谋害忠良的事他们还真做不出来。
谢谨行说不是，韩端便也不再问，在分岔路与谢谨行分道扬镳。
太上皇到底已经退位了，性格又时常犹豫不定，他们不能把太多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还是得按照本来的计划徐徐图之，慢慢剪除孙家在朝野上下的羽翼。
谢谨行折返上元县时已是用午膳的时辰，盛景意和穆钧都挺沉得住气，先招呼谢谨行坐下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早上谢谨行赶往开善寺前已告诉他们那人可能是太上皇，盛景意见谢谨行回来时神色轻松，便知道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等谢谨行草草用完午膳，盛景意才问起开善寺是什么情况。
谢谨行略去韩端拿他卖惨那段，简单地把事情和盛景意两人说了，让他们稍安勿躁，该干什么干什么。
盛景意两人乖乖点头。
既然太上皇没有责难他们隐瞒穆钧存在的意思，代表着韩端与谢谨行所谋之事大有可为！
果然，没过几日，临京那边便传来消息，说是太上皇一系的人公然表示孙皇后之子痴傻愚钝，不堪为太子，要立太子须得从宗室之中择立！
而且连极少露脸的太上皇都当众反对立孙皇后之子为太子。
当年英宗皇帝与如今的太上皇，可都是从宗室之中选出来的，这种事在赵家皇室之中并不稀奇。
只是这次太上皇态度这样坚决，着实出乎许多人的意料，孙家人更是被打得措手不及。
盛景意听到这个消息，觉得太上皇可能是真心疼爱过宣义郡王的。
只可惜这份疼爱来得太晚，宣义郡王就算泉下有知，只恐怕也不会觉得多高兴。
世上没有后悔药。
穆钧对此也接受良好。
以前他最好的打算就是成功为故人翻案，自己并没有什么野心，也从来不觉得自己将来会有什么前程。
毕竟他是宣义郡王之子，宣义郡王又曾经卷入谋逆案之中。
现在这种情况对他来说已经是意外之喜，他没什么不满足的，唯一不满足的是盛景意学什么都比他快，让他忍不住悄悄挑灯夜读，生怕被盛景意甩开太远！
近来县衙的文书和簿册被盛景意两人整理得差不多了，他们正琢磨着要不要找主簿要点旁的差使，县令便邀他们去后衙小聚。
他俩都还小，去了也只是坐在旁边吃吃喝喝，顺便看县令与西岩先生喝酒。
西岩先生平时有点高冷，不过据盛景意观察，遇到好酒好菜时西岩先生心情会好上许多，尤其是有好酒的时候，西岩先生不会用“你们怎么这么愚蠢”的目光瞧着别人。
今天县令弄来的就是好酒。
酒到酣出，县令才感慨道：“当年我们是同窗，如今你游遍了大江南北，我却拘在小小的县令之位上哪都去不了。我记得吧，当年你才是最爱读书的那个，夫子们经常夸起你来就没完没了，说你往后肯定能在仕途上走很远，谁知道你不屑当官，只爱学那东坡居士竹杖芒鞋走天下。”
西岩先生轻轻漾动杯中美酒，相当严谨地纠正县令的说法：“东坡居士一直到死都在当官，走天下大多是因为被贬来贬去而已。”
县令一阵无言。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家伙还是这么不会聊天。
县令转为招呼专注吃菜的穆钧和盛景意，笑呵呵地道：“你们要不要来两杯？你们也都十五了，也该学学喝酒了。”
穆钧说道：“我沾酒就醉，若是一会您有什么吩咐，我怕是会听不进去。”
县令听了，也没勉强，又看向盛景意：“你呢？”
“我不喝，我在外面喝酒，哥哥会生气的。”盛景意笑眯眯地应道。
一听谢谨行会生气，县令立刻歇了劝酒的心思。
算了，两个小孩儿没沾过酒，没必要劝他们喝，等年纪再大些，自然而然就知道美酒美人的妙处了！
酒过三巡，县令才切入正题。
原来他听说了徐昭明他们要开发黄天荡的事，希望盛景意能和徐昭明他们聊聊，帮忙瞧瞧上元县有什么可开发的方向。
已经七月了，马上快到朝廷的年终考核季，他们上元县却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要知道今年的淮南东路难得地风调雨顺，没有大灾大难，却也没碰上大丰收，至少上元县上下瞧着没什么可称道之处。
这个月刚开业的金玉楼倒是可以记上一笔，只是终归还是不够亮眼，所以他想看看徐昭明他们能不能再搞点什么特别的产业和特别的活动，好给他的年终考核添点光彩。
县令的话修饰得挺好，但大意就是这样：你们辛辛苦苦跑去投资黄天荡，怎么不考虑一下上元县呢？
盛景意一点就通，知道县令这是亲自下场拉投资来着。
可徐昭明他们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黄天荡那边要搞出吃喝玩乐全套措施就得花不少钱，哪里能再投给上元县。
当然，要是好玩的话，徐昭明他们肯定乐意投。不过盛景意作为他们的朋友，是不可能帮着外人骗自己人钱的！
盛景意这人十分护短，朋友自己可以坑，别人想坑那是万万不行！她笑道：“这倒是不巧了，他们的钱应该都投到黄天荡那边去了。”
时间也不太巧，比方说七月最重要的是七夕节，现在都已经过完了。要是七夕节前县令提起这事，她还可以搞个盛大的七夕活动，一来热闹热闹，二来帮助上元县人找到心仪的良人，提高成亲率和生育率！
近的话，八月倒是有不少节日。
见县令一脸失望，盛景意说道：“八月初八是下巳节，据说是西王母举办瑶池大会的日子，我看上元县西有个小湖，可以把它圈起来办个瑶池会。”
县令也看到过关于瑶池会的传说，听盛景意这么说，不由问道：“瑶池会怎么办？我们从哪变出蟠桃来？”
“我前些天在县志上看过，县西一带的村子大多栽有桃树，品种大多都是八月熟，产量也高，每年村民们都会挑着担往外卖，是一项很不错的进项。我们到时候办个瑶池会，从其中选出‘上品蟠桃’来，出了‘上品蟠桃’的村子今年的桃子肯定卖得极好！”盛景意笑着说道，“好的果树也是要选育和精心照看的，要是年年都有这么个瑶池会，村民们一定会更用心地种桃子，不出三年，上元县所有桃子的品质肯定会大大提升，很多人会慕名来买‘上品蟠桃’吃。”
县令听了，眼前一亮。他今年刚调来上元县，一般来说任期满三年就该调往别处，今年要是把瑶池会办好了，就算是成功了一半，按照盛景意的说法在年终考核时吹上一波，就是十分亮眼的一笔！
要是接下来两年接着办，还越办越好，当真把上元县的桃子变成金陵城中排得上号的佳品，那就是他任期内的功劳一件！
县令不耻下问：“那瑶池会该是什么章程？县衙掏钱办吗？”
这话就带着点暗示意味了，倒不是县令抠门，而是县衙着实没什么钱。
他今年接手这个金陵富县之后才发现连粮仓都被人掏空了不少，只能赶紧捏着鼻子买粮补上，要不然遇上大灾大难没粮食救急，他这官就别当了！
盛景意说道：“我听闻洞庭湖那边有洞庭君诞，每到洞庭君诞辰这日周围的人家便都聚集在洞庭君祠，各家按照姓氏选一处布置花灯与插花，在外头设栏隔开。”
“洞庭君诞一到，栏内白天有各种表演，晚上便是比拼谁家的灯光花影最美，能吸引无数游人前往游玩。”
“我们也可以仿照洞庭君诞这种方式，把湖边划分为不同的区域，安排各姓之人前往布置。一般而言，每个村的姓氏都是一样的，而这些姓氏在城中也有不少同族，城里城外可以商量着办。”
既然是各姓承办，那自然是不用县衙出钱的！
县令听得一愣一愣。
盛景意说的这些东西，他大多都有所耳闻，只是经盛景意这么一整合，他就觉得妙不可言！
不花县衙钱就能办得热热闹闹的活动，必然是好活动！

第109章
穆钧和西岩先生都很习惯盛景意这张口就来的主意。虽说对什么瑶池会不太感兴趣，不过听起来于民生有利，又还挺热闹，他们便也觉得不错。
盛景意却道：“县衙还是得掏点钱的，光有个‘上品蟠桃’的名头他们可会太尽心，毕竟桃子也就卖那么一季。县衙可以在这几天派人知会各村里正，告诉他们瑶池会的事，并和他们说所产桃子被选为‘上品蟠桃’或者在瑶池会上获得前五名的村子，可以优先修路修渠，蟠桃。”
盛景意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瑶池会花灯好不好看还是其次，主要是各姓拿出自己村中或族中的特色来，有特别的食材也好，有特别的才艺也行，都可以在展位上展现出来。他们只要真的拿出来好东西，为他们村修路修渠是值当的！”
修路修渠属于基础建设，基本都是要县衙掏钱的，只是修哪里、怎么修，过去都得反复研究讨论，有时候拖着拖着，县令任满转调他处，也没做出决定来。
这本来就在县衙的财政预算之中，县令只略一沉吟，便点头赞同。
修路修渠也是政绩，只是这事儿吧，给了一个村，另一个村可能有意见，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瑶池会正好能完美解决这个问题，要是今年真的能办成，那一定得年年办、好好办！
县令大点其头，立刻说道：“主意既是你出的，此事便由你们来安排如何？县衙里的人你们要差遣谁都随你们自己挑，我保证让他们乖乖听你们的话，你们指东他们绝不往西。”
盛景意既然是来做社会实践的，自然不会怯场。
事实上做了这么久的档案管理员，盛景意也闷坏了，很想活动活动筋骨。
不过上元县这些情况都是她从各种公文档案里读来的，要是没有前面这些了解，她也不敢在县令面前夸夸其谈。
盛景意爽快地应下这活儿，便和穆钧一起拟章程。
穆钧旁观盛景意规划黄天荡的过程，对盛景意的策划方式已经有了初步了解，此时凭着这些日子看的东西给盛景意打下手，两个人很快把让人带给各村里正的文书拟了出来，命人第一时间送到各村去。
搞活动不是发个通知就完事，统筹规划也很重要，通知文书写完了，他们就开始规划那个被当地人称为‘小西湖’的小湖该怎么分区。
上元县的几家大姓他们都烂熟于心，这些大姓肯定要分散在不同的区域，带一带其他小姓，以免大姓扎堆，显得小姓格外寒酸。
盛景意正琢磨着展区如何规划，徐昭明他们又找来了，说长夜漫漫想找点事干，比如玩个纸牌什么的。
盛景意说道：“纸牌还是先不玩了，我们有活要干。”
“什么活？”寇承平探过脑袋，看向他们摊在桌上的规划图，“瑶池会，会请仙女吗？”
盛景意说道：“你这倒是提醒我了，可以请二娘排一场《八仙过海》，到时过来演一出，好叫上元县的百姓也开开眼。”
《八仙过海》是一出武功戏，场面非常火热，很容易调动气氛。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故事出自明朝，但现在陆陆续续已经出现了几个“八仙”原型，排演起来问题不大，只是时间有点紧，头面之类的只能在原有基础上改改来用。
这出经典的八仙戏盛景意早前已经给过杨二娘，抓紧磨合一下还是可以上台的，反正旁人也没看过这出戏，真出了什么问题别人也瞧不出来！
寇承平和徐昭明听说有新戏看都挺高兴，而且听着还是八仙戏弄金玉仙子的故事，又有仙人又有仙女，还有各种神通，听着就贼带劲！
盛景意瞧见他们两眼放光的模样，感觉他们要是看到什么看到仙女洗澡偷走衣服的戏码，说不准会更兴奋！
到底是十五六岁的少年人，正是血气方刚的岁数，是该对仙女姐姐感兴趣了！
寇承平不用管，他这家伙浪得没边，倒是徐昭明得好好培养一下对美人的欣赏能力，免得将来真的孤独终老。
徐昭明不知道又有一个小伙伴在担心自己会孤独终老，他自告奋勇表示要回金陵去盯着《八仙过海》的排演，保证不出岔子。
上回他们选出那么多人去学昆曲，好多嗓儿都是徐昭明特别喜欢的，一听完八仙和金玉仙子的人设，他已经在脑海里筛选起适合演他们的人选了！
寇承平也说自己要回去一趟，《八仙过海》故事虽然简单，但是人设不错，他回去找几个画师把他们画出来，到时他们可以在金陵城里也演出几场，再卖点相关产品。
一个合格的生意人，应该时刻关心客人们的钱袋子，绝不叫钱白白待在客人们的钱袋子里头虚度光阴！
其他小纨绔们想着自己翘课太久了，便也跟着寇承平他们回金陵去，不过临行前对盛景意说到时候千万得给他们安排前排的位置，好让他们一睹为快，不能因为他们这段时间回去上课就把他们给忘了！
盛景意再三保证不会忘，他们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这时候县衙发出的文书也送到了各村里正手上。
里正们之所以能当里正，就是因为他们在村里算是比较有见识、有文化的，字虽然认得不算太全，看县衙的文书还是能看懂的，少数看不懂的也会拉着送文书来的人让对方口述一遍。
很快地，各村都得知今年上元县要开瑶池会的消息。
小老百姓其实没特别的信仰，他们到了佛寺可能去拜一拜，到了道观也可能去拜一拜，只有少数人才会坚定地当个佛教信徒或者道教信徒。
瑶池会这事儿，民间传说经常出现，只是现实里从未见过，听说县里要办瑶池会，很多人都迷茫得很，直至里正一遍遍地朝他们解释清楚，并告知他们要是能在瑶池会上拿下前五或者送选的桃子被评为“上品蟠桃”，他们村的烂泥路可以重修了，他们村的水渠也可以挖了，县里会出钱出人帮他们村解决这些重大问题！
村里的小老百姓大多是靠水吃饭的，村里的水渠挖得好，可以保证一整年旱涝保收，不至于旱个几天或下个几天雨就出乱子。
路也是顶顶重要的，他们每天都要走，路要是能修好点，牛马和车轮的耗损都要少些，甚至连鞋都更耐穿！
对他们来说，这可是天大的事！
别管瑶池会到底是什么名堂，只要能修路、能修渠，再难搞他们都要上！
里正便聚集村中能说得上话、能出力的人过来商量，接着又派几个小子去城里请定居县城的富户乡绅回村商量商量。他们虽然搬走了，但是又没改姓，必须得为家乡出一份力才行啊！
村里人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把子力气，要想把展区布置好，还得这些脑袋灵光的人回来拿主意才行！
整个上元县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各家却已经频繁活动起来。
姓氏这东西着实奇妙，平时也没觉得有什么，这会儿一听说是按姓氏分展区，一股子莫名的荣誉共同体之感顿时就冒头了。尤其是上元县几家大姓，他们人多，有钱有权的人也多，要是这次别开生面的瑶池会上他们没能拿下前五，那他们可就丢大脸了，怎么好意思再自称上元望姓！
不得不说，盛景意这一招激起了不少人的好胜心，各家各户都开始积极准备起这次瑶池会来，恨不得把所有能拿得出手的东西都搬到展区里去，好叫众人大吃一惊，一举拿下这次瑶池会的头名！
另一边，杨二娘等人也接到了自己的任务，得知是要帮盛景意搞活动，杨二娘等人自然一口应下。
她们也很久没见到盛景意了，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去上元县一趟，看看盛景意在上元县过得怎么样。
想来盛景意特意让她们排这么一出《八仙过海》，应当也是想她们了，想借着演出的机会和她们聚一聚。
有寇承平他们出面，教坊那边大方地给了她们批文，让她们八月初八可以去上元县演出。

第110章
这种户外大型活动，最要紧的是看天气，这年头没有天气预报，入秋后又秋雨不断，倒是得准备个预备方案。
得知盛景意这个烦恼，主簿说道：“不必担心，虽说入秋后就秋雨绵绵，但按照往年的雨水来推算，到八月初应该就慢慢停了，到时正是秋高气爽的好天气，应当是不会下雨的。”
盛景意点头。
她也看过这几年上元县的气候变化，知道上元县八月雨水渐少，实在不行，生活经验丰富的劳动人民也会有办法为自己的展区遮风挡雨！
盛景意又拟了邀请名单，让寇承平出面去邀请一批金陵商贾过来参加瑶池会。
要提高本地GDP，光薅自家羊毛是不够的，还是得往外发展，吸引外来资金。
既然要办这么一场瑶池会（展销会），当然得发挥它最大的价值，最好能当场签订供销合同。到时候各村都富起来了，便是县里不给他们修路，他们自己也会修！
要是县令没大方地把这活儿交给她们来负责，盛景意是不会托寇承平出面，只出个主意就好。
现在县令愿意把这事交给她们练手，盛景意当然想把瑶池会办大办好！
寇承平一口揽下组织商贾去上元县的事，上元县离金陵又不远，哪怕是给他个面子，那些小商贾们也会答应。
何况杨二娘还会带人过去演一出《八仙过海》。
这戏听着就很新鲜，绝对是他们从前没看过的！
那些小商贾们听到寇承平私下透露的消息，果然都激动不已。就算是为了去看这么一出新戏，他们也一定要去。
反正那瑶池会卖的都是些山货土产，再贵也贵不到哪里去，到时他们囫囵着买一批回来就是了。
寇承平不知道的是，他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把杨二娘带人去上元县演新戏的消息传了出去。
这么一传，可就不得了了。
好你个千金楼，说是关起门来排《桃花扇》，实际上又偷偷出了新戏。新戏出了，不在城里演，还跑去上元县。以为他们稀罕吗！以为他们会巴巴地跟过去吗！
对，猜对了！
很多人打听好上元县瑶池会的章程，麻溜地把那天前后的事务排开了，准备到时提前去上元县蹲守，好叫寇承平这个不懂得尊重前辈、只悄悄通知些小商贾的家伙傻眼！
盛景意对寇承平无意间搞出的大动静一无所知，她正与上元县各姓代表开会。
全国姓氏加起来可能有成千上万种，常见的姓氏却基本都在百家姓里头，上元县涵盖的姓氏自然也就百八十个，其中好几个大姓又占了上元县人口的一半，有些外来姓氏就比较可怜了，可能连个村都凑不齐，只那么三家两户。
至于独门独户的那些，有的自己弃权了，因为他们办不出像样的展区。
上元县大姓在各地也都很常见，无非是王、张、陈、李、刘之类的。
王家领头的便是个圆润的胖子，不是满脸横肉的那种胖，而是胖得很有福相，笑起来更是像个弥勒佛似的。他给自己捐了员外，所以大伙都叫他王员外。
这年头有钱的人都想要地位，朝廷从善如流地设置了员外郎这个官，捐钱就能当，但没有实权，只是解除了一些对商贾的限制，比如真正的底层商贾连绫罗绸缎都不给穿，而这些员外们可以打扮得花里胡哨。
花里胡哨的王员外见主事的盛景意年纪小，也没看轻他，反而笑呵呵地上前主动介绍自己。
能代替县令出面的人不管是什么身份，只要县令让她出来主持瑶池会，那就是县令的喉舌，只有傻子才会因为年纪而不把人当回事。
傻子还真有，比如另一位大姓代表刘员外，见到盛景意后便没太放在眼里，傲慢地坐在那喝茶，一副不屑和王员外他们那样朝个小办事员奴颜婢膝的模样。
“小办事员”盛景意也没在意众人的态度，别人上来寒暄她含笑应对，别人一脸傲然地不理她，她也没放在心上。
耐心走完客套流程，盛景意才让众姓代表各归各位，开始进一步讲解这次瑶池会的两大重要要求——
第一，展区一定要好好布置，富有富的布置法，金石珠玉都能用上；穷有穷的布置法，山花佳木都是特色。唯一的要求就是要好看，要推陈出新，绝不能干巴巴地摆个摊子在那里，叫人一看就兴致全无。
第二，这次瑶池会会邀请不少本地以及金陵城的商人过来赏玩，在瑶池会前他们最好先摸清自己拿出的特色产品产量有多少，近期内能供应多少，提前拟定供销契书，到时要是有人被吸引过来要下订单，他们可以马上和对方签订契书。但前提是，产品一定要保质保量，不能以次充好，也不能夸大其词，一旦发现违约情况，就取消这次瑶池会的成绩，今年不能再参与瑶池会排名！
至于瑶池会排名怎么排，那自然是很实际的，你拿到多少钱的订单就算多少分，分越高排名自然越高。你的货卖不出去，自己掏钱买也行，不过所有交易都是要上税的，自己买自己的货也得给县衙交税！
所以，最好还是多琢磨琢磨怎么把货卖出去为好，要是能舌灿莲花地把价钱抬高点，那税钱自然就赚回来了。
众代表听完，连一直对盛景意不屑一顾的刘员外都坐直了身子。
原来这瑶池会不是闹着玩，而是要按真金白银来排的，他们大姓人口多，村子也多，能买卖的山货土产自然更多，实在不行，各种陶瓷漆器这些货物也是可以卖的，关键是要怎么在瑶池会上吸引到订单！
要是真如盛景意所说，能够请来不少金陵城的商贾，他们确实得用心准备了！
盛景意把自己准备的话讲完，给了他们自由发问的机会，直至所有人都理解了这次活动的章程，她才宣布散会。距离八月初八还有好些天，到场的都是族中说得上话的人，完全可以安排好布置展区、沟通货源等等事宜。
到瑶池会开始的前三天，盛景意和穆钧收集好了参展货物名单与邀请名单，与寻县令说起瑶池会进展，顺便邀县令去看看会场布置情况。
县令欣然答应。
这几日都是晴空万里，看起来接下来十天半个月似乎都不会有雨，不过众人比盛景意更在意自己的心血，连棚顶都准备上了。
虽然搭得有点急，那棚顶不算特别厚实，但遮风挡雨完全不成问题，瑶池会结束后甚至还能留在原处给过往的人歇歇脚，算是给县里搭了批公共建筑。
至于是不是谁搭了就划给谁，那肯定是不可能的，参加此活动白得一块地，想什么好事！
盛景意一行人信步走在会场之中，正在忙碌的主事们顿时都停下手里的工作，纷纷上前恭迎县令的到来。
盛景意不动声色地在会场上走了一圈，发现各展区都布置得有模有样，这个活动想来是可以年年办下去的。
到时黄天荡也开发好了，大可以联合上元县和黄天荡一日游，早上到上元县看展，下午去黄天荡浪，晚上回来再看看瑶池会的灯光秀，最后在上元县住上一晚就回去，多么充实的一天！
盛景意把自己的构想给县令讲了讲。
县令听了也没意见，上元县也没多少好玩的地方，要是光来看个展会，能吸引来的人到底有限。
盛景意他们又不是年年都在这里，明年就只能靠他们自己来筹谋了，有个黄天荡可以去，应该有更多人愿意来。
人来了，钱也来了，县衙光是收商税就能多不少进项！
难怪老萧这么眼高于顶的人，都动了收学生的心思。要不是自己本领不够，他都想和老萧抢学生了！
县令在会场走了一圈，回去后一晚上睡不着。
这么好的年轻人只能在上元县呆这么几天，实在太可惜了！
不，就算是常年留在上元县，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区别，三年任满后他就会离开上元县。
到时候还是会和这样优秀的年轻人分开，像瑶池会这样的主意，往后可就和他没什么关系了。
一想到这一点，县令就心如刀绞。
他左思右想，终于想出一个绝妙的主意，决定修书一封叫家里把几个孙女给送过来。
反正孙女们目前就在金陵，来上元县费不了多少功夫！
正好瑶池会有灯会可看，人不都说“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到时候街上热闹，年轻人约好出去走走，多么顺理成章！
妙哇，就这么办！
县令拿定了主意，下笔如有神，狠狠吹了盛景意一波，就说出身相貌人品样样都好，目前还没有定亲，手快有手慢无，速送我乖孙女们过来。
实在没看对眼，穆钧也是个挺不错的人选，虽没看出特别大的能耐，至少脸长得不差，光站在那就让人觉得满室生辉。
这么好两孙女婿人选，绝不能错过了！
盛景意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盯上了，而且是一次性给她准备了好几个孙女。
对盛景意来说，她觉得自己还是个小孩。
十四五岁这个年纪，搁在现代那时高中生一个，谈恋爱还能叫早恋的那种，哪里需要考虑婚嫁之事？
不过她倒是给王氏写了封信，问王氏愿不愿意过来玩，王氏嫁人一个多月了，也该开始有自己的生活了！
男人整天在外面忙，女人也不能因为成了亲就把自己关在后宅，终日与家中琐事为伍！
王氏这种满腹才华的女子更不该被拘在后宅之中。
正好他们夫妻俩单独在金陵住，只要韩端不拦着，王氏是可以过得很自在的。
一想到只要游说成功就可以见到温柔又有才华的小姐姐，盛景意开始在信里可着劲怂恿王氏到上元县玩。

第111章
王氏收到盛景意的信时，刚收好家中婶娘寄来的信。她母亲去得早，幼时婶娘对她多有照拂，如今她嫁人了，婶娘也会来信知会她祖父的身体状况。
只是她已成婚，婶娘信中免不了又提几句为人妇当如何的话，这次更是劝她趁着夫妻恩爱早些生下嫡子，要不然不说韩家那关过不去，她们自己心里也过意不去。
王氏收起信，叹息了一声，再打开盛景意的信，只觉一股清泉淌过心头。
以前祖父教过她许多书上的道理，却从未告诉她，她可能永远也用不上它们。
这小姑娘从不讲什么道理，只说这里很好、那里也很好，你若得空一定要来看看。可是每每看着她的话，便觉得眼前清明了不少，仿佛迷途的人看到了一团光，下意识地想要朝她靠拢，哪怕并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方向。
王氏等韩端下衙回来，温声与他商量起去上元县的事。
韩端对上元县那瑶池会有所耳闻，他笑道：“那日我正好休沐，到时我和你一起过去。”
王氏一顿，点头说：“那我给谢六妹妹回信。”
韩端想到盛景意每次都拿他当噱头，面色也顿了顿。他说道：“你只说你过去便是，不必提我。我这次是微服出行，若是旁人知晓我去了，难免要劳师动众地来接待我们，到时候你玩起来也不得趣。”
王氏含笑说：“还是你想得周到。”
夫妻俩议定此事，便没再多说，只派人给盛景意送了回信。
到八月初八这日，王氏才坐上马车，便听车夫与韩端说起今日的奇事：“府君，我听人说今日许多人往上元县去了，不知官道上会不会很堵。”
韩端与王氏对视一眼，都觉得盛景意能耐真不小，居然能把这么多人吸引到上元县去。
另一边，盛景意打了个喷嚏。
盛娘蹙起了眉，关心地问道：“秋天来了，天气转凉，你的被褥会不会太薄了？”
盛景意说道：“没事，可能有人在念叨我。”
盛娘她们是头一天到的，盛景意过来和她们睡了一晚，娘几个躺着说了许久的话。她还不晓得金陵城那边的大动静，只按着自己拟定的名单来准备。
今儿这场《八仙过海》很重武功戏，平时都是杨二娘来训练姑娘们的，这次算是她们头一回亮相，整个班子都挺紧张，杨二娘一早便给她们训话去了。
柳三娘留守千金楼，这会儿便只剩盛娘与盛景意在说话。
盛景意赖在盛娘身边，要盛娘给自己画眉。
等盛娘对着她的眉眼出了神，盛景意才懊恼地想起自己扮作少年与亲爹是十分相像的。她这么闹腾盛娘，怕是让盛娘想起伤心事了！
盛景意决定扔出个劲爆话题转移盛娘的注意力。她说道：“娘，我们见到太上皇了。”
盛娘面露惊讶与不安，抓着盛景意的手追问：“什么时候的事？怎么这时候就见着了？”
盛景意把那日的事简单地与盛娘说了。他们虽见过太上皇，穆钧与太上皇却没正式相认。
至于韩端和谢谨行他们的谋算，盛景意没有与盛娘说起。
盛娘说道：“那你二娘和三娘家里是不是有机会平反了？”她有些患得患失，“你先别告诉你三娘她们，我怕她们患得患失，还是等事情有了眉目以后再说。”
盛景意点头。
两人说话间，盛娘已把盛景意装扮成个翩翩少年。她有一瞬的怔忡，随后便摸着盛景意的脸颊感慨道：“你这样打扮，可真像你爹。你以男儿身在外行走，遇上女孩儿要记得谨守规矩，别越了界让人误会。”
盛景意见盛娘没多伤心，总算放下心来。她说道：“我晓得的，我在外头就没遇到过几个女孩儿。”
主要是吧，她一天到晚和徐昭明他们混在一起。徐昭明他们是谁啊？他们是金陵城纨绔天团，他们认了第二，没有人敢认第一，家中有女儿的人家谁不避着他们走？
换成她是当爹娘的，也不会放心把女儿嫁给他们这群不着调的小纨绔！
盛景意这话还是说得太满了，她早早过去县衙露了把脸，正要去迎接说好要过来的王氏，却被县令满面笑容地喊住了。
县令一脸热忱地对她说道：“小谢啊，今儿我几个孙儿孙女要过来玩，你们都是年轻人，到时你帮我带她们到处转转行吗？”
这不是什么难事，盛景意一口应下，又跑出县衙去等王氏。
王氏没让她久等，只比约定时间晚到一些。
等看见与王氏一同走下马车的韩端，盛景意睁圆了眼，眼睛里写满了“你怎么过来了”的惊诧，甚至还有种“我们女孩子约好要一起玩你来碍什么事”的嫌弃。
韩端微微地笑了起来，朝盛景意问道：“谢姑娘不欢迎我？”
倒也不是。
就是他身为金陵知府，来都来了，也不提前知会一声。她要是提前知道了，绝对能把这人安排得明明白白，然后领着王氏到处玩！
盛景意一脸扼腕，不过也知道当知府不容易，好歹给人点私人行程。她说道：“府君要来，我们自然欢迎。”
就是打扰她和王姐姐叙旧了！
韩端仿佛看不懂她的嫌弃，还微笑着说道：“听说这次瑶池会是你主持的，今天你应该会很忙，不必特意来招呼我们。”
盛景意在心里咬牙切齿地诅咒韩端好几句，才不甘不愿地挥别好不容易骗过来的小姐姐忙去了。
就说了，这个笑面虎不是什么好东西！
盛景意溜回县衙和穆钧会合，穆钧面色有些凝重地和他说起刚得来的消息：“今天来上元县的人比我们预计的要多。”
准确来说是多很多。
现在马车都进不来了，也不知到底来了多少了！
盛景意讶道：“怎么会？我让寇哥邀请的都是些小商贾，不至于啊。”
倒不是盛景意不想把大商贾全邀请过来，只是上元县这庙太小，请过来也没用啊，上元县这小打小闹的经济作物种植业和制造业，根本供不起大商贾的需求，小商贾倒是恰好能把货吃掉！
穆钧说道：“应该是瑶池会要演出《八仙过海》的消息泄露出去了。”
盛景意在千金楼待了那么久，也见识过花朝节上的盛况，听到穆钧的推断后觉得很在理。她说道：“那我们再去把人手安排安排，要不然人多了很容易出乱子。”
穆钧点头，起身与盛景意并肩往外走。
两个人径直去寻人办事，没看到后衙方向有两个丫鬟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
后衙还有个小姑娘在催促：“看见了没？你们怎么傻了？说话啊！”她说着往两个丫鬟中间挤去，抬眼看向不远处并肩而行的两人，虽只能看见侧脸，小姑娘也傻住了。
怪不得她们祖父急匆匆修书一封，让她们赶紧过来上元县相看，还让她们姐妹几个一起来！这样秀逸出尘的人物，感觉就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哦不，画里哪寻得找这样好看的人，还是一次性出现两个！
小姑娘颓丧地跑回去找两个姐姐，一脸惆怅地说道：“我们准没戏。”
长姐李淑娘是端庄大方的姑娘，她抬手一拍小姑娘的背，让她别含着胸，太难看。等妹妹哀怨地看过来，她才说道：“小孩子家家的，轮也没有轮到你，你着急什么。何况你只看了一眼，怎么知道没戏？”
一般姑娘说起婚事会羞涩得很，这两姑娘却没那个烦恼，只要是她们娘前几年没了，爹给她们娶了个后娘，所以他们凡事都得自己打算，不能指着后娘能把自己当亲生的。
小姑娘说道：“我们和他们的差距，就像是奴奴和巷口那只灰不溜秋的土猫一样。换了你，你也不会愿意奴奴和那土猫成一对的。”那土猫又野又脏，还很凶，经常挠人，要不是它太狡猾，说不准早被人打死了！小姑娘直摇头，“真不知道祖父怎么有勇气打人家的主意！”
李淑娘刮刮她的鼻子，笑骂：“你啊，什么话都敢说，仔细祖父听见了罚你抄书。”
一旁的二姐李婉娘一直没插话，正拿着支铅笔在纸上写写算算，旁边还搁着本《九章算术》，仿佛压根没听见姐姐妹妹的说话声，整个人忘我地沉浸在数学的海洋里。
李淑娘看着两个妹妹，有点头疼。
这两个妹妹一个太跳脱，天生就是坐不住的性子；一个却不爱理人，整天沉迷算术，也不知道为什么对那些复杂无比的算术题那么感兴趣！
要不是太为妹妹们的婚事发愁，她也不会听信祖父的话央着兄长带她们来上元县。

第112章
盛景意安排完安防之事，正要溜达去瞧瞧杨二娘那边准备得如何，就遇到个手拿着钱袋被人围着骂的少年。
那少年此时满面通红，把手里的钱袋子一摔，说道：“这是我刚从那扒手手里抢回来的，你爱要不要！我堂堂读书人，岂会贪图你这三瓜两枣！”
盛景意见那少年脸生得很，应当不是本地人，携着两衙役走上前问道：“怎么回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有人钱袋子丢了，回头去找，就见到这少年手里拿着自己的钱袋，气愤之下就骂了起来，说他小小年纪不学好。
少年也是暴脾气，你骂我，我还骂你呢，顿时两边就闹起来了！
盛景意听完事情始末，瞧了眼少年腰间的名贵玉佩，对那丢钱袋的人说道：“你应当是冤枉好人了，你看他腰间的玉佩，至少值个上百两，绝对不是宵小之辈能有的。”
那丢了钱袋子的人见盛景意说话不疾不徐，自有一份从容镇定，心中不觉信了几分。他说道：“是我刚才太生气了。”
盛景意见他态度软化，抬手捡起那钱袋子，拍了拍上头站着的灰，看了看正面，又翻转过来看了看背面，很快瞧见上面有个明显的印子，应当是指印。她凑近一嗅，嗅到了一股子沥青的味道。
这年头还没有水泥，砌墙一般用灰浆作为砖与砖之间的粘合剂，灰浆配方多种多样，有些地方存在天然沥青资源，有人试着把它混入灰浆中，发现效果还挺不错，比糯米砂浆要好用多了。
盛景意说道：“您看这有个指印，还沾着沥青的味道，对方应该是给人砌墙砌灶头的，刚下工，手没洗干净。”她吩咐左右的衙役，“你们去查查，今天有哪儿动过工，又是请谁干的活。”
丢钱袋的人心服口服，又朝少年道歉：“对不住啊，小兄弟，我脾气就这样，不过你也不差，骂起人来精神头十足。”他打开钱袋倒出一半钱，要给少年当冤枉他的赔礼。
少年冷哼一声，说道：“我不要，谁稀罕你这钱。”他说完一脸复杂地看向盛景意，这家伙和他年纪差不多，还能差遣衙役做事，应当就是他祖父所说的“孙女婿”人选之一，另一个立在一旁没吭声的怕就是“之二”了。
来者都是客，盛景意对那丢钱袋的人说道：“人应该能找到，不过拿贼拿赃，没逮到现行，钱袋也拿回来了，治不了他太重的罪，兴许最后会判他几日苦役，好叫他改过自新。”
“够了够了。”不仅丢钱袋的人满意，其他人也满意了。就算他们当场抓到偷钱的，也不过是围起来打一顿的事，上元县可真不错，人跑了还能去揪出来。
这个少年年纪虽不大，做事却极有章法，有个年少气盛的同龄人在旁边对比，越发显得她俊秀出众。
看热闹的人逐渐散去，盛景意见少年还杵在原地，夸道：“抓贼是对的，你很勇敢哦，别太在意刚才的事。”她瞧见旁边有个糖人摊子，走过去买了一个，笑眯眯地递给少年，“来，请你吃糖，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点甜的会开心点。”
少年看着眼前笑靥如花的人，心脏莫名漏跳一拍，连带耳根都微微地泛起了红晕。他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没有不开心。”他又不是小孩子，这人怎么用哄孩子的语气哄他啊！
盛景意笑着给他递糖。
少年伸手接过糖，心想，这个妹婿我认了！
就是不知道哪个妹妹才相配，总觉得哪个都差点。
不是他不喜欢自己妹妹，他只是怕妹妹嫁了人每天看着这样好看的丈夫会自惭形秽，连镜子都不敢照！
少年正胡思乱想，解决完一场小纠纷的盛景意已经准备转去戏台那边。
少年见盛景意转身要走，下意识追了上去。
盛景意讶异地看向他。
少年说道：“我叫李阳华，你叫什么名字啊？”他总得知道盛景意是哪个妹婿候选人才行。
盛景意报出自己作为“谢家远亲”的化名。
李阳华明白了，这就是祖父最钟意的那个孙女婿人选。
祖父的眼光还不赖，就是，就是心里太没数了，这样好的人什么姻缘没有，哪看得上他们家妹妹。
李阳华隐隐有些失落，忙道：“刚才谢啦。”
“你是李县令的孙子吧？怎么刚才不报出自己的身份？”盛景意听李阳华自报姓名便知晓他是什么人了，很好奇李阳华刚才为什么被骂得那么惨还不吱声。
李阳华有着少年人独有的倔强：“那种情况下自报家门，不是给祖父抹黑吗？”
盛景意点点头，那种情况下嚷嚷“我祖父是县令”确实有点丢脸，年轻人抹不开面子太正常了。她说道：“那你好好玩，我先去看看戏台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李阳华马上说：“我和你一起去。”说完他自己也觉得太突兀了，忙补救了一句，“兴许我能帮上什么忙。”
盛景意没拒绝。
今儿一早县令就曾拜托她着李阳华他们玩，带个小尾巴不算什么事。
盛景意溜去戏台那边，畅通无阻地进了后台，众人见有个陌生面孔缀在盛景意后头，便一致盛景意“谢公子”。
杨二娘一双利眼倒是往李阳华身上扫过好几次，仿佛想看出这少年是什么来头。
当家长的，对儿女身边的异性同龄人总是比较关注的，更何况盛景意也十四了，她们是得开始好好物色女婿人选了。
虽说她们这样的身份，也没法出面帮盛景意找适合的人家，但她们什么人没见过啊，别的不行，把把关掌掌眼还是足够的。
眼前这少年一看就家境不差，心性单纯，别人看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还挺老实，进了后台眼睛都不敢乱瞟，一脸的手足无措。
“这是谁啊？”杨二娘好奇地问。
“这是李县令的长孙。”盛景意应道。
杨二娘一听，小官之家的孩子！
这孩子瞧着还是读书人，门户不算太低，脾气什么的还看不出来，相貌倒是蛮周正。日后他若是上进，成就未必不能超过他祖父。
只是看盛景意折腾出来的那些事，感觉一个县似乎不够她折腾。年纪小小的，就干成过那么多了不得的大事，难道长大了反而要泯然众人？
杨二娘心里挺矛盾。
她觉得自己不嫁人挺好，又觉得盛景意还是得嫁人的；她觉得盛景意找个踏实可靠的良人挺好，又觉得盛景意嫁谁都有点屈就。
她们这么好一女儿，嫁谁都嫁得，只是那些臭男人都配不上她罢了！
盛景意在后台逗留了一会，确定没什么问题，便领着李阳华出去等着《八仙过海》开场。
两人才出后台，就看到戏台前已经坐满了乌泱泱一片人，周围还有自带小板凳的、挤在一起站着的，可以说是人山人海，壮观到不行。
观众席最前排的正是徐昭明他们一行人，他们依然穿得花里胡哨，不过兴许是因为占了最好的位置，他们的坐姿难得地端正无比，生怕不知道他们是走后门拿的票。
盛景意看了眼外面乌压压的人群，便对李阳华说道：“我们就在这里看吧，虽然角度不太好，但听得更清楚。”
李阳华对此没有意见。
杨二娘领着人从后台出来，见盛景意和李阳华、穆钧并肩站在那儿，免不了又多看了几眼。
单论相貌，穆钧确实更出色，只是他那身世水太深，怎么看都不是好人选。相比之下，旁边那个少年不管性格还是家世都单纯多了！
杨二娘也没想太多，因为她马上就要上台了。她朝盛景意扬眉一笑，意思是“好好看看你二娘我的表现”。
盛景意只差没在脸上写着“二娘你是最棒的”。
乐声一起，精擅长武功戏的姑娘们踩着节点上台去。
幕布徐徐拉开，看见“仙人”上台的观众们都先喝了个彩。
尤其是没机会去看花神夜游会的上元县人，看到陆续出场的八仙都被震住了。等她们轮番表演起精彩无比的“神通戏”，更是让人不由自主地高声叫好。
等杨二娘上台宛如醉酒般登台，缓缓露出化着醉酒妆的脸庞，台下众人忽然哑了。
再看杨二娘身段灵巧地凌空一跃，飞身来到率众在水中遨游嬉戏的金鱼仙子面前，众人只觉得魂都没了：这个姐姐怎么回事？她怎么能又飒又美！她坏起来也好勾人啊啊啊啊啊啊啊！
两边念唱作打并上，现场气氛也越发热烈，原本安坐在凳子上的人都忍不住站起身来，想看得更清楚些，后面那些人被挡住了更是你扛我我抱你，轮流举高彼此轮着看。
李阳华也看呆了，好几个姑娘在台下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上台后的爆发力却十分惊人。
这就是昆曲吗？
他还小，没去看过花神夜游会，只隐隐听同窗提起过。
没想到它有《桃花扇》那样的凄美，也有《八仙过海》这样的热闹。
盛景意也是头一次看杨二娘演这出《八仙过海》。
这与她过去看到的《八仙过海》不太一样，不过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任何戏都不可能照着原样搬到台上，演员不同，演绎出来的戏自然也不一样。
经由杨二娘她们改编的这一出《八仙过海》，每一处神通与打戏都设置得很精妙，每一处唱腔也都是点睛之笔，叫人在看武功戏看得酣畅淋漓之余还能畅享甘霖般的嗓儿。
千言万语只能化作一个字：好！

第113章
这年头没有特效，舞台效果也差，八仙的“神通”都是靠武打戏表现出来。在表现“神通”的同时还要注意面向观众时身段、眼神、唱腔都要展现最美的一面，绝对是不容易的！
这绝不是盛景意对自家二娘有滤镜，即便她看过后世花样繁多的节目，还是觉得这场《八仙过海》演得超级好。
从观众们的反响来看也确实如此。
从开场到散场，喝彩声就没听过。
杨二娘从台上下来，心情还有些激荡。
这是她们头一次向外演出《八仙过海》，为了能有更好的舞台效果，这段时间她们可费了不少心思。见盛景意两眼发亮地望着自己，杨二娘说道：“怎么样？没丢你脸吧？”
盛景意说道：“您给我大大地涨脸了！”
外面人多眼杂，不好多说，杨二娘便回后台去换下戏服，好让自己松快松快。
她让盛景意忙自己的事去，别杵着碍眼。
李阳华缀着盛景意身边，好奇地发问：“你和她们好像挺熟？”
盛景意说道：“我与我几个朋友时常去千金楼看她们排戏，一来二去也就熟悉了。”
说话间，徐昭明他们已经跑了过来，哗啦啦地把李阳华挤开。徐昭明开始狂夸：“这出《八仙过海》排得太好了，每个人都唱得好极了，乐师配合得也好！杨当家不仅武打戏超厉害，唱起来还有种真的喝得半醉的感觉，拿捏得真妙啊！”
寇承平也说：“杨当家的醉酒扮相也太绝了，袖子挪开的时候我都看呆了。”那要不是盛景意的二娘，寇承平说不准就要大喊一声“我可以”，然后偷偷摸摸跑去勾搭了。
一行人围着盛景意你一言我一语地发表完看法，才发现有个生面孔在旁边。
寇承平好奇地问：“这谁啊？”
盛景意介绍道：“李县令的长孙。”
李阳华被寇承平他们那花里胡哨的衣服晃得有点眼花，这会儿才慢慢缓过神来。
目前他们暂住在金陵，自也从旁人口里听说过寇承平这群小纨绔。只是看他们与盛景意玩得这么好，李阳华还是有点恍惚，竟感觉这群恶名在外的小纨绔远没有传言中那么不堪！
寇承平他们倒没太多想法，既然是李县令的孙子，那也不算外人了，他们还要搞上元县和黄天荡的联合开发项目，带上他玩也不错。
小纨绔们热情地接纳了李阳华。
李阳华有些受宠若惊，傻乎乎地跟着他们到处浪。
盛景意却没空跟他们一起到处溜达，由于来的人比预料中多太多，所以她跟县衙其他人都严阵以待，紧张地把控着会场秩序。
会场之中每个展区都极具特色，常见的彩棚就不说了，还有些把山里的石头都给搬来了，硬生生让自家展区群石环绕。
那些移花搬木、把展区装点得像春天将至的也不差。
还真别说，这些人的货卖没卖出去不说，预定他们村石头和花木的人倒是挺多。
文化人谁家不搞个假山盆景之类的，瞧见这样好的创作素材，他们自然怦然心动，准备买点回去捣鼓。
商人们自然也嗅到商机，纷纷问他们村这样的石头有多少、这样的花木能培育多少，临时拟了契书现场下单！
好在这次不是卖现货，只是展示样品供人预定，好歹没有刚开场就把整个会场一扫而空。
上元县就那么大点生产力，这次准备时间又短，准备的契书很快签完了。
县里的账房先生飞快统计着订单数额。
全场签订订单数额最大的二十位主顾将受邀参加蟠桃品鉴会，选出今年的“上品蟠桃”，要是对方没兴趣的话可以自动往后顺延。
蟠桃品鉴会设在临湖的长廊之中，里头摆有冰盆，这玩意虽然对富贵人家来说不是什么稀罕物，可对于外头走了一圈的人进去后便不想出来了。
别看已经是八月，在日头下逛上半天还是有些热的。
至于其他人，便只能在长廊外头看看，或者去别处消遣。
随着受邀之人陆续入场，那些没有受邀的人觉得有点没面子，还找上县衙的人说他们上元县太破太小，连点他们想要的货都供不上，要不然哪轮得到前头那二十个人进去？
不管其他人怎么想，规矩一开始就定下来了，蟠桃品鉴会如期开始。
品桃的第一关是大小、色泽与形状。
照理说好不好吃和这个没关系，不过既然要评选“上品蟠桃”，那品相自然不差。你要是摆个歪嘴斜眼、坑坑洼洼的桃子出来，非说它甜美多汁，有资格当今天的“上品蟠桃”，那不是寒碜人吗？
品桃的第二关就是味道了。
这些桃子都是算着时间现摘送来的，都还新鲜得很，一个个垒成塔摆在桌上，看起来十分好看。
为了让二十位评委有足够的肚皮来品鉴，各家桃子有切成小块的插着竹签等人品尝，要是觉得特别喜欢，还想要更多，可以直接拿一个现剥现吃。
一迈入长廊之中，所有人都嗅见空气中弥漫着桃子的甜味。
有带小孩一起过来的，还免费拿到了一个桃子抱枕，看起来十分可爱。
这当然不值什么钱，只是孩子抱着蹦蹦跳跳的，瞧着格外高兴，闹得其他没把儿女带来的人也忍不住讨要。
一行人就这样抱着桃子抱枕一路吃桃，最终一起投出了他们觉得最好吃的桃子。
今年的“上品蟠桃”选出来了！
整场蟠桃会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所有流程过了一遍，金陵来的游人才陆续散去。
虽然晚上有“小西湖”那边有灯会，可金陵那边的人什么灯会没见过啊，不值得他们在这边多留一晚。
韩端与王氏在金玉楼用了顿饭，遣人和盛景意说了一声便走了，看起来还真是过来凑个热闹而已。
得知王氏已经离开的消息，盛景意越想越气，要是韩端在眼前的话她怕是会忍不住挠他一爪子。
穆钧见盛景意气鼓鼓的，有点想不明白。
人家夫妻俩来散心，跟她有什么关系？
女孩子的心思真难琢磨。
盛景意也没气太久，下午一堆事告一段落，她们还要去和县令交差呢。
要紧事已经在白天搞定，晚上基本就是上元县自己人看看灯花，主要是给年轻的男男女女创造点相处机会。
虽说婚姻之事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适龄男女婚前还是有机会出来相看相看的。棚架都搭起来了，花灯也准备好了，不利用利用这个机会增加成亲率岂不浪费？
人口的增长，也是县令的政绩之一啊！
盛景意和穆钧去寻李县令，却发现李县令身边坐着个素衣少女，约莫是十三四岁的年纪，相貌清秀，只是正专注地低头写着什么，并没有关注有谁进来了。
李县令轻咳一声，提醒道：“二丫头，先别忙活。”
素衣少女正是李家排行第二的李婉娘，她早前被她祖父喊来盘盘下午的账，还听她祖父夸了老半天出这个主意的人有多厉害，一下午就让上元县的商税翻了一番！
李婉娘抬眼看向盛景意和穆钧。
接着她的目光定在盛景意身上。
李县令一直关注着孙女的神色。自家孩子自己怎么看都觉得好，不过大丫头比盛景意两人略长一岁，三丫头又太小，按年龄来算的话二丫头最适合，所以他提前把二丫头喊过来在盛景意他们露把脸，顺便露一手二丫头的算术天赋！
见二孙女专注地看着盛景意，李县令心中一喜。
果然，小女孩儿都喜欢长得好看的少年郎，有门！
不等李县令再敲敲边鼓，李婉娘已经望着盛景意语出惊人：“祖父，你想把我嫁给女孩子吗？”
李县令：？？？？？
盛景意也有些讶异。
她好奇地看向李婉娘。
这小姐姐长相只是清秀，一双眼睛却含着秋水似的，澄明而沉浸，瞧着便是个聪明人。
盛景意陡然被戳穿女扮男装的事也不慌乱，而是诚恳地向李县令道歉，说自己这身打扮只是为了方便在外行走。
从李婉娘刚才那句过于直白的话里，盛景意已经猜出了李县令的打算，只能赶紧坦白。
要不然拖累了人家女孩子怎么办？
李县令眼前一黑。
这、这好好的少年郎，怎么就成了女孩子？！
看那英气十足的眉眼、看那自信又从容的言谈举止，怎么会是个女孩子？她一个女孩子，怎么和徐昭明那群小纨绔混得那么熟？
她还随身带着个小厮呢！她身边那小厮一顿饭能吃掉一头牛，前天他还看到那小厮帮忙把几个大箱子搬进仓库，轻松得跟搬空箱似的！这能是女孩子吗？
最重要的是，他那么大一个孙女婿人选，没了！
就这么没了！
而且他们家二丫头还在盛景意和穆钧面前直接点破他的意图，另一个孙女婿人选估计也飞了！
李县令让自己冷静了一下，把事情捋了捋，发现穆钧大概也是没戏了。
想想看，一个有心靠自己闯出一片天的谢家千金，带着个出身寒门、脸很能看、略有才华的少年郎在身边，两个人食宿都在一起，有事也商量着一起做，能是什么原因？
原因再明显不过了，这穆钧，就是盛景意选中的上门女婿！
怪不得这家伙总听盛景意拿主意，原来是吃软饭的！
李县令长长地叹了口气，摆摆手说道：“让我静静。”
盛景意和穆钧对视一眼，默契地退了出去。
李婉娘也抱起自己随身携带的《九章算术》紧随其后，还体贴地帮她祖父关上门。
盛景意看到李婉娘出来，两眼一亮，上前攀谈起来。她见李婉娘十分爱惜地抱着本《九章算术》，立刻投其所好地聊起了什么什么圆周率，什么一元二次方程，什么勾股定理。可惜她没有上大学，听说大学有什么微积分什么线性代数，光是听起来就觉得超有趣的！
李婉娘听盛景意对《九章算术》的内容这么了解，精神一振，忍不住激动地和盛景意聊了起来。她的朋友不多，愿意和她聊这些内容的人一个都没有！
算术这么有趣，又好学，又好玩，怎么会有人不喜欢算术！
穆钧旁听了一会，还是默默地离开了。
没办法，他完全插不上话！
这都是什么玩意？盛景意什么时候看的《九章算术》？大家每天的功课量都差不多，她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些深奥的算术理论的？
岂有此理！
他也要抽空看看！

第114章
盛景意当然不知道她唯一的同班同学穆钧，本质上是个很有胜负心的人，目前已经不止一次受到来自她的打击。
她很高兴交到个新朋友，以前她和千金楼里的姑娘总隔着一重，她们都觉得她是当家的女儿，心中免不了怀着点警惕；她挺喜欢王氏，可惜王氏成亲了，每天要忙的事挺多。
如今李婉娘这个新朋友，和她同龄，和她同样爱好学习（虽然偏科），性情也好，说话直来直往，鲜少拐弯抹角，很对她胃口！
李婉娘也很喜欢盛景意这个新朋友，两个人跑后衙的回廊下聊了半宿，盛景意便热情邀请李婉娘一起来搞黄天荡开发计划。
她算术好，到时场地面积、项目账目都可以拿给她练练手，多棒是不是！
李婉娘听了颇为心动，送走盛景意后又跑去找她祖父，话说得很开门见山：“祖父，我想留在上元县。”
李县令还处于双目无神的状态。
想他活了好几十人，眼神居然没孙女好，差点乱点鸳鸯谱闹了笑话。
这事吧，都怪萧西岩那家伙不地道，自己收个女学生还不吱一声，害他兴冲冲地把孙女喊来了，真是丢脸丢大了！
李县令正惆怅着，没听清李婉娘说了什么，等瞧见二孙女在自己眼前晃悠，才恍然回神，问道：“二丫头你说什么？”
李婉娘说道：“我说我想留在这里，祖父。”
李县令一个激灵，想到李婉娘傍晚那句“嫁给女娃娃”，顿时急了：“你可别真喜欢上谢姑娘，人家有上门女婿的！”
李婉娘一愣。
接着了然地点点头。
怪不得那个穆钧总是绕着盛景意打转，听不懂她们聊算术还赖在旁边好一会，原来是上门女婿。
李婉娘说道：“我没喜欢上谢姑娘。”李婉娘自然不会说盛景意邀请她参与黄天荡开发的事。她面色沉静，“您也知道，母亲有什么事都紧着四妹妹，外出应酬也没我们份，我留在家里也没什么意思。在您身边，好歹还有您疼爱我们。”
李县令听得一阵心疼。
有了后娘就有后爹啊！
自从娶了续弦，他们四兄妹就没再被他们亲爹关心过，大丫头都及笄了也没找好人家，二丫头留在家里确实是蹉跎了，倒不如他把人带在身边，好好物色几个有上进心的青年才俊。
门第低点不要紧，肯踏踏实实过日子就行。
李县令这么一想，就琢磨着把他们四兄妹都留在上元县。
后衙虽不大，安置他们四兄妹也是足够的，至于丫鬟奴仆什么的，夜里多挤挤就是了。
李县令下定了决心，就把四兄妹都喊了过来，问他们愿不愿意留在上元县。
李婉娘是愿意的，李阳华他们一听也连连点头，显然是觉得待在哪儿都比在家里好。
李县令说道：“正好老萧在这里，明儿我带你去认认人，看看能不能让你拜他为师。”他哼了一声，“他摆了我一道，总要给我点面子吧？”
李阳华追问：“老萧是谁？”
李县令又重重地哼了一声：“不就是萧西岩那家伙！”
李阳华睁大了眼。
以前他祖父总吹牛说自己与西岩先生是同窗，没想到他祖父居然真的认识西岩先生！
而且，西岩先生居然上元县！
李阳华说道：“真的可以吗？”
李县令被孙子这么一问，又有点理不直气不壮来。他轻咳一声，说道：“你们看花灯去吧，我明日再带你去见他。”李县令给自己留了点余地，“当然，人家收不收你，还得看你自己。穆钧他们便是萧西岩的学生，你看看人家弄的这个瑶池会，让你来办你敢办吗？”
李阳华想了想，老实地摇摇头。
这里头牵涉的人和事都太多了，他连在里头逛逛都觉得惊叹不已，让他来搞肯定琢磨不出这么多花样。
“所以，你要好好表现啊。”李县令语重心长地说完，摆摆手道，“行了，先领你们妹妹去赏灯吧。”
早前已经约好一起去看灯，盛景意自然也过来当陪客。
年纪最小的李丽娘眼睛在盛景意和李婉娘身上转来转去，忍不住小声问盛景意：“你会是我二姐夫吗？”早前她都看到了！盛景意和她二姐坐在回廊下交头接耳老半天，看起来可亲昵了！
连她这个亲妹妹，都没法和她二姐聊这么久（主要是她二姐整天试图把话题转到算术上）。
盛景意对这猫儿似的小姑娘颇有好感，摇着头实话实说：“不会。”
小姑娘一脸失望，不过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她嘟囔：“既然是这样，你不能和我二姐凑那么近了哦，要不然影响我二姐找二姐夫的。”
撩而不娶，渣男行为！
李婉娘见兄长他们都没看出盛景意的身份，也没多嘴，她本就不爱说闲话，自然不可能随意宣扬别人的秘密。
一行人去了“小西湖”那边，和徐昭明一行人不期而遇了，顺理成章地一起在花灯会上到处溜达。
各个展区的花灯都很有特色，有些花灯用的材料返璞归真，有些花灯上画着本姓出过的著名人物，有些花灯甚至画着些小故事，可以说把上元县的风土人情都涵盖其中，连不少本地人都驻足其中、流连忘返，感觉头一次认识他们住了一辈子的小县城。
盛景意她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在“小西湖”边赏玩花灯，李县令却悄然地去了隔壁找西岩先生。
他先是气势汹汹地和西岩先生算账，见西岩先生老神在在地在那饮酒，连给他倒一杯都欠奉，只能开门见山地说明来意：“我大孙子早早没了娘，后娘也不怎么管他，幸而他品性好，自己也努力。你看你教两个学生也是教，教三个学生也是教，不如把我大孙子也收了。”
西岩先生见李县令只差没弯腰鞠躬，心里忍不住感叹：儿孙果然都是债啊。
幸好他没儿没女的，更不会有孙子。
西岩先生说道：“明儿你把他领来吧，我考校考校他，若是确实如你所说的那样，我便收了他这个弟子。”
李县令一喜，说道：“那行，明儿一早我就把人带来！”他见西岩先生不准备留他喝酒，识趣地起身告辞，原本有些伛偻的人又变得精神抖擞起来。
等李阳华他们看完灯回来，李县令神气活现地对孙子说：“玩够了就早点睡，要不然明天萧西岩看到你蔫了吧唧的，肯定连我的面子都不给了。我跟你说啊，我当年和萧西岩可是穿同一条裤子长大的，关系好得很，你别让我知道你学得不用心，要不然萧西岩不把你逐出师门，我先把你逐出家门！”
李阳华听祖父这么多，心里越发期待起明天的拜师之行来。
要是他真拜入西岩先生们下了，岂不是和盛景意他们成了师兄弟？
这可真是太棒了！
他年纪比他们略长两岁，会不会是他们的师兄呢？

第115章
另一边，西岩先生也把准备收个新学生的事给盛景意和穆钧讲了。
这年代的师生关系十分紧密，一旦进了师门，很多东西都是绑在一起的，所以西岩先生决定再收个学生时会提前和他们说一声。
“老师，你准备收谁当徒弟啊？”盛景意好奇地问。
盛景意在长辈面前一向又软又甜，格外讨人喜欢，西岩先生也没瞒着，把李县令的请托告诉盛景意。
主要是，这事还是盛景意的锅，她在县衙的表现好得过分，弄得人家把三个孙女都给喊来让她挑一个娶了。
人家李县令想的是他的学生也算知根知底，谁知道她竟是个女红妆！
听说是李阳华，盛景意想到瑶池会那日的事，觉得这个准师弟脾气有点冲动，又好面子，遇事容易慌，再好的口才都发挥不出来。
书不知道读得怎么样，人的话，感觉没有寇承平他们机灵。
具体如何，还是得多相处相处才晓得。
盛景意麻溜地撺掇西岩先生把李婉娘也收了：“婉娘算术天赋特别高，要是您将来想学那黄山长办个书院什么的，婉娘绝对能去开算术课！”
一想到以后要和两个师兄弟一起上课，盛景意就想积极给自己谋福利，想要个可可爱爱的师妹作陪。
西岩先生笑骂：“就你想法多，我什么时候说要办书院了？有你们几个学生就够我头疼的了，我又不是那黄元微，一心想着要开宗立派。”
他所学的不过是些经世致用之学，在士林之中这种学问少了几分清高，多了几分俗气，平日里便鲜少有人摆在台面上讨论。
不过连盛景意都夸天赋高的女孩儿，西岩先生听了有些动心。他说道：“倒是我忘了问，你们都读过《九章算术》了吗？”
“读过了。”盛景意答得很利索，她不仅读过，甚至还学过九年义务教育数学兼高中数学。
穆钧抿了抿唇，说道：“没读过。”他于算术一道上天赋不高，《九章算术》他幼时也拿起来过，只是当时看不太懂，便先搁置了。
西岩先生并不意外，分别给他们布置了新功课，盛景意拿到的是算术进阶书单，穆钧拿到的是算术入门书单。
考虑到穆钧没法和盛景意讨论进阶书单，西岩先生决定把李县令的二孙女也收入门下，好叫盛景意也有个伴。
至于穆钧，虽然进度稍微落后一些，但带带师弟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收徒之事就这样决定下来了。
第二日一早，李县令就把四个孙子孙女一并带过来见西岩先生。
听西岩先生说要把他二孙女也收入门下，李县令想想盛景意平时怎么混在纨绔堆里，心里有点犹豫。不过李婉娘没有半分迟疑，上前便朝西岩先生郑重其事地行了拜师礼，叫李县令想反对都来不及了！
西岩先生见李婉娘行事利落，眼神坚定，心中不由得便多喜爱了几分。他又考校了李阳华几个问题，发现他基础还挺扎实，便把李阳华和李婉娘的拜师礼给受了。
西岩先生说道：“你们后入门，学问上也略差些，往后师门之中阳华行三，婉娘行四。既为同门，日后便要相互帮扶。”
接下来原本属于盛景意和穆钧两个人的自习时间，就多了李阳华和李婉娘。
李阳华虽然成了老三，也没太沮丧，抱着西岩先生给他列的书单与盛景意他们一起聚众读书。
他不知道的是，这是他噩梦的开始。
李阳华在准备乡试，读的都是经义之类的，每天都勤奋地破题解题。结果每次他被难得抓耳挠腮，一问穆钧，穆钧想也不想便把题给破了。
李阳华偷偷看了眼穆钧在写的文章，发现那竟是针对上元县治安问题的策论！
这人已经对经义那么有信心，直接跳到策论上了吗！
李阳华这个大龄师弟收了点小打击，又凑过去旁听盛景意和自家妹妹的讨论。
结果小打击变成了大打击。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她们前些天不是还在讨论《九章算术》吗？为什么现在突然开始算什么直线运动曲线运动速度位移摩擦力？
李阳华开始怀疑人生。
盛景意对李婉娘的理科天赋叹为观止。
她和李婉娘嘀嘀咕咕了几天，李婉娘接下来上课就不说话了，专注在图纸上写写画画。
李婉娘用的是在金陵城带来的铅笔，现在它已经是金陵城中许多人画图和写草稿必备的工具，很多人都会随身带上一支备用。
李婉娘捣鼓了几天，又和盛景意一起跑城外的铁匠作坊里监工。在铁匠的巧手之下，一个个符合她们要求的小玩意逐渐出炉了，东西虽小，要求的精度却很高，要不是寇承平早把作坊买下了，给铁匠的薪酬还十分优渥，说不准铁匠就该甩手不干了！
铁匠忙活完了，还给盛景意两人说：“你们要的这东西，叫那些做首饰的人来做还差不多。”
盛景意甜甜地笑道：“辛苦您啦！”
瞧着盛景意花儿一样的笑颜，铁匠便不说什么了。一个男孩子长这么好看，性子还这么软乎，真是造孽哟，这小子要怎么挑媳妇！
盛景意拉着李婉娘动手把几样配件组装了一下，做成了一支卖相丑到不行的，按压铅笔！
李婉娘面露惊喜。
齿轮和弹簧，真的有用！
李婉娘从前足不出户，没什么机会去观察有这些机关的地方，这支小小的按压铅笔却给了她信心。她不敢置信地说道：“真的可以把水运仪象台做成铜钱那么小？”
水运浑象仪是北朝廷集朝野上下的能工巧匠之力打造出来的计时仪器，原理是利用水力推动齿轮，让一百多个小人到点就轮流出来报数，它庞大而精巧，自带全自动动力系统，可以经年累月地自动报时！
盛景意在书上读到的时候都感觉它是不是在吹牛逼。
寻常人家没机会拥有这样精准的计时仪器，大多时候只能听打更人每天辛勤地边敲更锣边喊着“天高物燥，小心火烛”来了解目前是什么时辰。
盛景意说道：“我前些天已经写信问王姐姐，看她能不能跟韩府君要份水运浑象仪的图纸，她说会帮我问问，到时你可以参考着试试，可以先看看能不能缩成座钟大小，到时候配上精致的外壳可以摆到客厅去。”
李婉娘点头。
两人刚说完王氏，回到县衙后便收到王氏命人送来的一本厚厚的书册，里头是北朝廷宫廷奇器的图册，一般人是没法拿到的，也就韩端这个和皇室连亲带故的外戚兼能臣才能轻松送出手。
李婉娘觉得这图册有点烫手，忍不住说：“这会不会太贵重了些？”
盛景意说道：“书得交到看得懂它的人手上才有价值，有的人家里藏书万卷也还是草包一个，那才该为那些书委屈呢！何况我们只是借来看看，又不是不还。”
话是这么说，盛景意还是给王氏写了几个菜谱与香方，说是特别适合劳神的人吃用，有安神静气的效果。她平时也没少和王氏分享这些，这次写好送去也不显突兀。
人情往来这种东西，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平时就得费心维系。
八月九月节日都挺多，秦淮河畔的姑娘们一到节日便不得空，盛景意便没缠着盛娘她们，只与穆钧他们埋头搞学习。
转眼来到十月，李婉娘琢磨的钟表构造图终于有眉目了，盛景意便把寇承平喊过来，问他要不要合作研发钟表。
合作方式很简单，李婉娘出图纸，寇承平找人照着图纸做出来，把控量产和销售过程，到时候真要出了成品，盈利她们两个五五分。
寇承平听了有点心动。
李婉娘却道：“这不是我一个人琢磨出来的，师姐也得有一份。”她是个实诚人，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这份图纸虽是她画出来的，可大半时间都是盛景意在出主意，所有资料也都是盛景意卖力找来给她参考的，她怎么都不好意思把盛景意撇在一边自己拿五成利。
寇承平闻言不由高看了这姑娘一眼。他说道：“那不如这样，你们各拿三成，我拿四成就好。”
盛景意难得良心发现地问了一句：“这样你会不会太吃亏？”
这不比前面那些小打小闹的文创产品，钟表的精度要求很高，非能工巧匠做不了。
众所周知，好的东西总是贵的，好的工匠更是贵不可言，没有门路的话根本请不着！
寇承平睨了她一眼，轻飘飘地说了一句：“你当初和我签下一九分成的寄卖契书时，有觉得我吃亏吗？”
现在太平书坊每个月的流水里头，有很大一部分份额是被送到盛景意手里去的，罪魁祸首就是当初那份寄卖合同！
谁会想到，小小一本《桃花扇》，能卖的周边产品居然源源不断！
今年七夕节的时候，她们《桃花扇》的文创团队出了桃花扇陶娃娃摆件；到了中秋，她们又联合金玉楼推出联名月饼，书坊里卖月饼，这谁想得到？
就说吧，这有谁能想得到？！
盛景意有点心虚。
那不是当时和寇承平不太熟，本着狗大户不宰白不宰，她才在徐昭明的推波助澜下坑了寇承平一把吗？
心虚归心虚，契书还是要签的，由于现在是三方合作，契书便一式四份，他们三人各留一份，官府那边留档一份。
李县令得知二孙女捣鼓出份图纸和寇承平合作，还通过县衙签了合作契书，有些惊疑不定，找来二孙女询问是什么情况。
李婉娘说道：“我们画着玩的，不一定能做出来。师姐说不管成不成，契书还是要先签好的，免得到时候闹出纠纷就不好。”
李县令本来还要细问，听到“师姐”二字心里又梗得厉害，摆摆手让李婉娘忙自己的事去。
李婉娘前脚刚走，李阳华又跑来探头探脑。
李县令没好气地骂道：“有什么事就进来说！”
李阳华便进了屋，他还左看右看，见没人过来才带上门，鬼鬼祟祟地跑到李县令身边，压低声音说道：“二妹妹他们处得那么好，又志趣相投，两个人一坐到一起就说个没完，怎么谢，哦不，二师兄还不来向您提亲啊？他不会玩弄二妹妹的感情吧？”
李县令耐着性子听孙子说话，听完以后只想暴打他一顿。
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李县令骂道：“你瞎吗？你都拜入师门两个月了，还看不出那不是师兄是师姐？！”那要是个男孩子，他难道会天天放任孙女没名没分地和她腻在一起？
他怎么会有这么个憨货孙子？！
他妹妹一眼就看出不对来，他倒好，拜师后傻乎乎地喊了盛景意那么久的“师兄”？
李阳华彻底懵了。
师姐？

第116章
李阳华最终以“祖父你要是认出来了，哪还有我们什么事”这句精彩发言被李县令打得满屋子逃窜，灰溜溜地跑了。
李阳华还跑去和他二妹妹嘀咕，说他祖父不讲理，分明是他自己也没认出来，还怪别人眼瞎。
李婉娘没料到李阳华这两个月还在把盛景意当“妹婿候选人”看待，更没想到他还敢扎他们祖父心。她有些哭笑不得，说道：“祖父老了，你就别老气他了。”
兄妹俩说完后，李阳华还有些冷静不下来。
好好的妹婿变师姐，换了谁谁都不淡定啊！
怎么会是师姐？
可是一旦接受了这件事的话，似乎又很理所当然。人也没特意瞒着，人早就和他祖父以及二妹妹坦白了，只是没必要到处嚷嚷自己是女孩子罢了。
这世道，没出嫁的女孩子老往外跑是要被人指指点点。
李阳华在榻上翻来覆去，覆去翻来，辗转到后半夜才睡下，他在梦里糊里糊涂地想：怎么是师姐？怎么是师姐？为什么不是师妹？
兴许是这个念想被带到了梦里，李阳华这天晚上梦见盛景意换了身衣裳来到他面前，朝他喊了声“师兄”，还笑盈盈地给他递了个糖人。那糖人的味道他记得，甜滋滋的，他不爱吃糖，可也觉得吃着格外不错。
李阳华一大早从美梦中醒来，耳根忍不住红了。
那日在瑶池会上他手拿着钱袋被一群人围着骂，要不是盛景意来了，他怕是真的要喊一声“我祖父是县令”。听说衙役还真照着盛景意给的线索抓住了那个惯偷，逮去干了好几天苦役才放人。
大家都只长了一颗脑袋，她怎么就那么聪明呢？
李阳华恍恍惚惚地熬到四人聚众读书的时辰，立刻又精神抖擞起来！
既然盛景意不是妹婿候选人了，他就没必要为了给他们两个人创造独处机会，整天被学得比他快很多的穆钧羞辱了！
这些天他着实有点受打击，因为穆钧一边看算术书，一边看老师给他们列的书单，进度却咻咻咻地往前跑，他怎么追都追不上，还得老老实实请教穆钧问题。穆钧比他小两三岁，他还得喊他一声大师兄！
在李阳华看来，盛景意和自家二妹妹志趣相投，都喜欢算术，其他方面的进度应该比他们要慢一些。要是她有什么不会的，他还可以教他！
李阳华怀揣着这样的想法，抱着书凑到盛景意身边坐下。
穆钧看到李阳华的举动，顿时露出个看傻子的眼神。
他没说什么，更没有被同门师弟师妹孤立的感觉，收回目光安安静静地接着读书。
李阳华刚才对上穆钧带着几分怜悯于同情的目光，还有点茫然。不过他很快把那点儿茫然抛诸脑后，开始找问题和盛景意讨论起来。
一刻钟过去后，李阳华失魂落魄地抱着书坐回穆钧身边。
穆钧抬了抬眼，仍是没说什么，继续看自己的书。
过了半晌，李阳华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穆钧：“你为什么是大师兄？”他一脸“你明明没二师姐强你凭什么当大师兄”的疑惑表情。
穆钧：“………………”
俗话说得好，骂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脸！
这位师弟，我劝你善良！
……
盛景意一行人在上元县待了三个多月，同门之间已经相互熟稔起来，他们对县衙各项事务也有了全面的了解。
十一月伊始，盛景意四人还帮着李县令把上元县的年终考核资料给捋了一遍，形式新颖，内容详实，看得李县令心花怒放。要是早几年他有这样的帮手，何至于到老了还只是个县令？
好在李县令是个很想得开的人，美梦什么的自己想想就行了，千万别当真。
县令也没什么不好，要不是他混了个县令，萧西岩那家伙也不会把学生扔来练手。
再想想有的人读了一辈子的书，到七老八十才被朝廷给个同进士当安慰奖，他就该心满意足了！
十一月的金陵迎来了第一场初雪，也迎来了一位来自临京的考功员外郎。
所谓的考功员外郎，就是来搞官吏年终考核的。一般来说各县的簿册会打包封口送到府衙里，然后再由朝廷派来的人清点核查，带回朝廷统一审核，以此核定官吏功过，评个上中下等，以此作为磨勘调职的参考。
这次朝廷派来的考功员外郎也姓韩，名叫韩思古，不过他与韩端不是一家，乃是黄天荡击退靺鞨人的韩太师之子，年纪也不算太大，今年不过三十出头。
韩端客客气气地招待了韩思古，又给韩思古引荐了寇承平这个黄天荡项目负责人（露脸人）。
寇承平一听，韩太师之子，正主来了啊！
寇承平热情地拉着韩思古说话，又是问他有没有当初黄天荡之战的一手资料，又是问他要不要去黄天荡走走，他们的项目已经在开发了，等明年水师完成阶段性训练便能对外开放，最后他才问韩思古要来投资吗钱多钱少不是问题，要的是韩太师后代的认可和支持！
韩思古被寇承平一通热情洋溢的介绍砸蒙了，糊里糊涂地应下了此事。
直至跟着寇承平他们去黄天荡转了一圈，他才终于回过味来：韩端这是要把金陵变成主战派的大本营啊！
寇承平又引韩思古去上元县转了转，尝尝具有上元县特色的金玉楼鸭子。
盛景意得知寇承平拉了当年那位韩大将军的儿子入股，对寇承平十分赞赏。
韩思古到“小西湖”那边走了一圈，这地方现在成了每个月墟日的集市，可供百姓在这里做些小本买卖。今年上元县的商税薅得够多了，李县令还给这些在墟日做小买卖的百姓免了一定额度的税钱，鼓励他们多赚多花，好带动本县经济！
别看他年纪不小了，新理念接受得还是挺快的，自从发出这个小额免税的号召，县衙的税收比没免时还多了不少！
毕竟，很多小买卖他们本来就收不了税，现在他们县衙出的这个鼓励政策并不影响本来的税收，反而让原本不敢出来做小买卖的人也敢于挑着担子来“赶墟”。
至于会不会影响农事，算下来一个月就那么三天墟日，能影响到哪里去？
韩思古到上元县这日正好是墟日，好生赶了场热闹。
到韩思古要走的时候，盛景意也回了趟金陵。她的生辰在十二月，今年她马上要满十五岁了，得行及笄礼。
平日里盛景意都留在金陵，谢谨行和她商量着及笄礼回临京办，算是顺便回去见见二老。
盛景意对生辰不甚看重，她本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自然也没觉得及笄礼有多重要。听谢谨行讲了一长串要做的准备，她才发现自己鲜少关注这方面的事。
眼下虽是十一月上旬，回去前却得给家中长辈与兄弟姐妹得备些礼，路上也要耽搁些时间，所以盛景意只能揣着老师给的书单暂时别过穆钧他们。
盛娘她们抽空到别庄与盛景意小聚了一日。
她们目前还不能跟去临京，所以聚在一起齐齐给盛景意洗手作羹汤，一人为她准备了一道菜。吃过饭后，从盛娘到玲珑都提前给盛景意送了及笄礼物。
盛景意高兴地挨个抱抱蹭蹭。
她很希望大家每天开开心心地在一起，什么都不用去想，可是她也知道那是不切实际的想法，每个人都有自己想做的事，每个人身上都背负着属于自己的责任，所以没有人会一辈子绕着自己打转，她们能多多地见面、多多地相聚，那便是老天的恩赐！
盛景意在金陵逗留了几日，为二老等来了一样特别的礼物：座钟。
要把那么大一个水运浑象仪压缩成手表大小不容易，座钟还是可以的。寇承平拿了图纸便叫人加班加点赶了三个样品出来。
由于所有零件都得手工制作，所以期间光因为零件硬度、精度、材质等等问题就失败了无数次，组装时又返工了好几回，全靠钟表师傅们反复摸索尝试才终于凑出三座能走起来的座钟。
事实上盛景意都没想到自己能赶上。
她觉得这估计得益于寇家手里有金陵城手最巧的匠人和金陵城最雄厚的财力。
换成普通人的话，别说一两个月了，就是给他们一两年都不见得能看到座钟的影子！
盛景意回忆了一下谢家的装饰，亲自画了张图纸给座钟定制了个独特又精巧的外壳。
为此又耽搁到十一月下旬。
这日天气放晴，路上薄薄的积雪渐渐融化了，江面水虽比夏秋之际浅了不少，行船却不受影响，盛景意仍是随谢谨行乘船南归。
出发那日，徐昭明他们还跑来送行，还一人借她一个家生丫鬟，说是她回去后身边只有一个丫鬟不行，借个人给她壮壮声势。
要是有什么人来闹腾，大可以退到后头，让他们家这些丫鬟扬手抽他丫的。
至于立夏就算了，立夏力气那么大，万一抽出人命来可怎么办哟？天下脚下，出了命案可盖不过去！
谢谨行也不替盛景意拒绝，由着他们热情地给盛景意塞丫鬟，然后领着好几个一看就精明干练的丫鬟往临京出发。
客船一路晃晃悠悠地抵达临京码头，谢家早派了人来接。
谢家二老早在家中盼着盛景意兄妹俩归来，要不是长子拦着，他们怕是想亲自去码头接人。
等见着了人，谢老太太自然是激动地抓着盛景意的手仔细端详，红着眼说道：“瘦了，瘦了，你哥哥也真是的，怎么让你去县城里住那么久？”
谢家二老虽不能日日看见孙女，却时常收到他们兄妹俩的来信，自然知晓盛景意这半年来都在忙些什么。知晓盛景意学的那些东西、做的那些事，他们心里又是骄傲又是心酸：这样聪慧可爱的姑娘，要是从小养在家中，得有多优秀啊？
当然，现在也不差，她亲娘把她养得很好。若不是她亲娘不愿意，他们谢家认了这个儿媳也是可以的。
他们私底下讨论过此事，都觉得盛娘除了放不下手里的事之外，也是不想自己的出身拖累了女儿。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好在谨行说让他们放心，他以后会想办法把这件事安排好。
想到此处，谢老太太又把盛景意的手抓得更紧，一副舍不得放开的模样。
盛景意替谢谨行辩解：“和哥哥没关系，是我自己想留在上元县的。”
不是每个县令都愿意把县务拿出来给几个小孩练手，李县令别的优点不算突出，从善如流、能屈能伸这个优点却是十分难得的，具体体现在只要他们能拿出更好的方案，李县令可以面不改色地采纳，而不会觉得自己被扫了面子！
谢老太太见他们兄妹俩相处融洽，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她抓着盛景意的手念叨道：“你是不知道，你这哥哥从小乖僻，看似很好说话，实际上不怎么把人看在眼里，我老担心他会欺负你！”
“哪有，哥哥对我很好。”盛景意笑着说完，转开了话题，“祖母，我们给您和祖父带来一样新玩意，您和祖父看看喜不喜欢。”

第117章
盛景意一去这么久，金陵城自然出了不少新品，这些东西都是人手一份。
要说外面现在还买不到的，却只有由水运浑象仪改成的座钟。
因着这新产品是他们费了大本钱研发，接下来肯定要走高端定制路线，说不准会成为走俏的高端礼品，因此考虑到许多人爱避讳谐音的特性，盛景意也没沿用后世管用的座钟之名，而是换成通俗易懂的“计时仪”。
至于为什么不叫水运浑象仪，自然是因为一来它的动力系统不靠水，二来则是民间不许搞天文地理之类的东西，那是只有朝廷能研究了，你自己跑去窥探天象属于违法犯罪行为，更别提自己弄个水运浑象仪了。
所以，名字是必须改的，还不能改得和天象扯上关系，计时仪就很直白了，明明白白告诉别人，这就是个帮助大伙计算时间的玩意，绝对没有任何深层意义！
盛景意倒没存着找谢老爷子他们打广告的心思，她只是觉得有了好东西得带一份给祖父祖母，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她从谢家得了那么多铺子宅子和宝贝，总不能大半年不回来一趟，回来时却两手空空吧？
礼物这东西，要么送别人喜欢，要么就送稀奇的。
盛景意与谢老爷子他们相处不多，不清楚他们的喜好，更不知道他们缺些什么，只能拿点稀罕又有用处的玩意出来哄老人家开心啦！
谢老太太与谢老爷子听盛景意这么说，都起了好奇心，齐齐看向仆人搬进来的木箱子。
立夏麻利地上前把木箱子上的绳子松开，打开层层保护，轻轻松松把箱子里的“计时仪”抱出来摆在众人面前的桌子上。
其他人跟着谢老太太围拢上去，只见计时仪上雕刻着精巧的“海屋添筹”图。
那海屋添筹图雕得极好，不仅衔筹而来的仙鹤雕得栩栩如生，海中屋宇也仙气袅绕，瞧着就像仙人居处，整体构图无一处落俗，叫人越看越喜爱。
谢老爷子酷爱苏东坡，自然知晓这是出自《东坡志林》的典故，苏东坡在书里说他遇到过三位老人在吹牛逼比长寿，其中一个人吹得特别起劲：“每次沧海变桑田，我就往屋子里放根算筹，现在算筹已经摆满十间屋子了！”有这么个典故在，海屋添筹便有了长寿的寓意！
相比旁人单纯地觉得好看，谢老爷子就是由衷地喜爱这礼物了。这得多用心，才能从《东坡志林》里扒拉出这个典故来啊！这样一幅《海屋添筹图》，他从前是绝没见过的，真要见过了，他岂会不收藏起来？
谢老爷子忍不住失态地连夸了一串“好”字。
等盛景意说出它的用处，谢老爷子才发现它不仅外壳精巧，更是颇有内秀，瞧着不过是小小一个木匣子，居然还能在上了发条以后按着时辰转圈圈！
谢老爷子拍板定案：“把它摆到待客的地方去！”
还得是最显眼的地方！
谢老爷子发完话，已经美滋滋地在心里拟定邀请名单：先邀几个棋友来手谈几局，再邀几个文友来谈师论道，再有就是，他虽然不怎么在朝堂上露脸了，同僚之间却还是要维系一下感情的……唉，他真的没有跟他们炫耀孙女送的宝贝的意思，他怎么会在朋友面前秀孙女给他送的礼物呢？
这次亲人相聚，自然也是其乐融融，就是入夜之后谢老爷子和谢老太太关起房门吵了起来，吵的当然是那计时仪的归属，谢老爷子有朋友，谢老太太朋友也不少来着，凭什么就放去他待客的地方？
这对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夫老妻吵了半天，最后决定单日归谢老爷子，双日归谢老太太，他们错开来请客，谁都不许独占宝贝孙女的礼物。
第二日起，盛景意被谢大伯娘带着量体裁衣、订做收拾以及拟定请客名单。
谢家有不少世交，盛景意及笄肯定要请这些人过来见见人，谢大伯娘先把这部分名单给盛景意看了，还仔细给盛景意捋清楚各家之间的关系。
不管什么时候，人脉都是很有用的东西，盛景意耐心地把谢大伯娘说的东西都记了下来。所有东西只要她听过一遍，在谢大伯娘问起时已经能伶俐地复述出来！
谢大伯娘越教越心惊，再教盛景意整理礼单和账目，结果发现盛景意比她理得还快！
谢大伯娘一脸感慨地抚着盛景意的脸颊说道：“怪不得谨行他格外喜欢你这个妹妹……”
对谢谨行这个儿子，谢大伯娘时常放心不下。
他幼时体弱多病，被送出去调养身体，后来好不容易回来了，又被继到二房去；后来被孙家人推下水落下足疾，在外虽还表现得温和从容，实则性情越发孤僻，鲜少把旁人放进心里去。
正是因为根本不在意任何人，所以即便有足疾在身，他也从无半分自卑。
这本是好事，可谁愿意看到自己的孩子与谁都不亲、对谁都不在意？
自己孩子，自己心疼啊。
光凭谢谨行愿意与盛景意亲近这一点，谢大伯娘便愿意把盛景意也当自己女儿来对待。
盛景意虽不觉得谢谨行格外喜欢自己，不过见谢大伯娘一脸怅然，她只能挑几样谢谨行在金陵做的事与谢大伯娘聊了起来，好叫谢大伯娘知道谢谨行在金陵过得很自在。
随着谢家把拟好的帖子送出去，临京城不少人家都知道谢家二房多了个女儿，甚至马上要及笄了。
不少人暗自嘀咕：那谢家二爷十多年前就病故了，怎么突然多了个女儿？至于在外养病这种说法，听听就好了，谢谨行也在外养病，也没见早前没人知道谢谨行的存在啊！
好在得到消息的都是有脸面的人，看在两家的交情份上都准备安排个女眷过去，绝不让谢家脸上不好看。
没等消息进一步传开，昭康长公主府上忽然传信过来，说昭康长公主曾与谢六娘有过数面之缘，格外喜爱这个孩子，想给这孩子当正宾。
及笄礼的正宾一般是请有才德的长辈来当，谢家本来已经私底下拜托一位世交来撑撑场面，如今昭康长公主主动要给盛景意当正宾，谢老太太自然高兴不已，忙派人去给原先定好的正宾带了口信。
对方既然与谢老太太交好，当然不会觉得谢老太太出尔反尔，反倒真心实意为此感到高兴，甚至暗中把昭康长公主要给谢家六娘当正宾的消息传了出去。
这可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昭康长公主那是谁啊，那是连当今陛下都要恭恭敬敬称一声“姑姑”的人，且夫妻美满、儿孙满堂，要论才德兼备与福禄双全，谁能比得过她？
昭康长公主一出手，原本那些在观望的人家彻底没想法了，还有不少人临时换了要去赴宴的人。
谢大伯娘原本想着盛景意没来过临京，应当没什么要请的人才是，如今昭康长公主突然发声，让谢大伯娘意识到她们这个侄女和一般女孩儿不大一样，说不准还真有别的客人要请。
谢大伯娘忙拉着盛景意的手询问她还有没有要请的人。
盛景意想请的人就是盛娘她们，可盛娘她们不可能来，所以她想了想，摇了摇头说“没有”。
谢大伯娘心中稍安，又怕盛景意觉得自己被怠慢了，忙轻拍着盛景意的手背说道：“这事是我疏忽了，忘了先问问你。”
盛景意笑眯眯地说：“您对我很好了，我看大姐姐和大嫂都要妒忌我了。”
见盛景意笑得全无勉强，谢大伯娘这才轻松些，继续给盛景意讲及笄礼的准备事宜。
入夜之后，盛景意在他们二房的院子里的读书，不经意间见瞧见谢谨行在中庭站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想起白天谢大伯娘的态度，依稀有些明白谢谨行在家里的感受。谢大伯娘待她们都太小心了，小心到让人觉得不像一家人，虽然她也明白对方存着补偿的心理，可相处起来还是没有寻常亲人那样轻松自如。
盛景意搁下书，走出中庭，跟着谢谨行抬起头往天上看。
没看见什么特别的东西，已是月末了，今晚的月色寻常得很，星子也隐在云霭里，怎么看都乏善可陈。
谢谨行收回目光，转头看她：“出来做什么？”
盛景意说道：“看到哥哥在外面。”她也收回目光，轻轻眨了下眼，“大晚上的，哥哥站在外面做什么？”
谢谨行笑道：“看到你在屋里读书，窗户还正好对着中庭，便想试试你专不专心。这一试，可不就把你试出来了。”他抬手揉揉盛景意发顶，“读书得专心些才行，不要东张西望，有点动静就分心。”
盛景意见他不想说，也没深究。她仰头看着谢谨行：“哥哥这次回来，是准备对付邱家了吗？”
谢谨行知她向来聪敏，也不瞒着，含笑说道：“你们也不差，快把他们的酒楼挤兑得开不下去了。你们开始还准备联合起来拿走他们的引凭生意？”
盛景意笑眯眯地道：“与其让寇承平他们家里把引凭拿给邱家去卖，还不如我们自己卖。到时我们会正式成立金陵商盟，加入的人都有用不完的酒引茶引盐引，不加入的没有。”
谢谨行含笑给她透露了一点朝中的进展：“等你们金陵商盟成立，邱家估计就自顾不暇了。”
到时孙家就该和邱家狗咬狗了。
他当初不和孙家计较，可不是因为心胸宽广。
他只是不想接受不痛不痒的道歉罢了，不把他们孙家彻底踩到泥土里，怎么对得起他落下足疾的右腿？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亲手让他们一点点失去他们最在意的一切，对他而言可是一种难言的享受。
盛景意看着谢谨行脸上温柔似水的笑容，越发确定两件事：第一，谢谨行可能和邱家或孙家有仇；第二，最好不要得罪谢谨行。
盛景意决定溜之大吉：“不早了，我该睡了，哥哥你也早点睡！”
谢谨行也不拦着，由着她一溜烟跑回房。
他这妹妹有趣得很，有时候胆子很大，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干；有时候又像个求生欲极强的小动物，嗅见点不寻常的味道马上撒腿就跑。
这样的小姑娘，岂能平平凡凡地嫁个寻常男子，平平常常地过完这一生。
她应当活成人人都羡慕的存在。
……
日子在谢老爷子夫妇俩轮流要请客人上门欣赏“计时仪”中悄然流逝，转眼便来到盛景意行及笄礼这日。

第118章
盛景意及笄礼这日，本来只邀请了谢家一些故交来撑场子，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家，不会说些不该说的话扫兴，顺便也算让盛景意在世交面前露个脸。
及笄之后，就可以相看婚事了，他们也不说虚的，就让她们来看一眼，看过了有意的话可以来提亲，无意也无损交情，反正来提亲他们也不一定答应，婚姻之事向来是双向选择，成不了亲家又不会反目成仇。
昭康长公主给盛景意当正宾的消息一传出去，这事就不一样了，不少人没收到帖子都要来暗示谢大伯娘一句“你是不是把我忘了啊”。谢大伯娘很想呸她们一声，不过想到这么做有辱斯文，也就算了，捏着鼻子给她们补了帖子。
于是这天的谢家宾客盈门，热闹得跟娶妻嫁女似的。
盛景意前头学了不少东西，到了这日却只需要出个人。她看着谢大伯娘带着家中女眷忙里忙外，有心帮忙，却只能端坐着当个被人牵着走的傀儡娃娃，唯一能做的只有维持好气色，一会好把美美的一面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这可真是比让她策划一场瑶池会还要累，搞策划只需要动动嘴皮子，跑腿和动手的事都有人去办，现在身在其中，感觉身上的衣裳都比往日沉上不少，再低头瞧瞧，脚上穿的绣鞋不仅绣花精巧好看，还缀满颗粒饱满的珍珠和宝石，掉上一颗养活普通人家一年半载的那种。
更难得的是，这套行头明明从头到脚都贵不可言，搭配起来竟还不见半分俗气。
听谢大伯娘说，她们每个人都给她准备了一套及笄礼这天穿的衣裳，最后一致相中谢谨行命人做的这套。
首先是它最费心思，不仅做工精巧，用的衣料与配饰也都是最好的；其次就是它看起来最符合长辈们对家中女孩儿的期望，秀雅而不死板，明媚而不放肆，花儿一般年纪的小姑娘，合该穿最好看的衣裳、用最好看的首饰，一出现在人前便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盛景意也爱漂亮，只是从来没有这么豪奢过，这套衣裳一上身还颇有些不自在。
不过虽然内心有点慌，盛景意表面上却没表现出来，她拿出自己过硬的演技压下了心里那点不自在，坐在那儿看起来沉静又从容。
谢家负责教姑娘们礼仪的嬷嬷看得直点头，只觉这位六姑娘言谈举止毫无山野之气，一点都不像在外头长大的。
等长公主一到，外头立刻热闹起来。
直至寒暄完毕，昭康长公主才在几个女眷的簇拥下入内。
盛景意起身朝昭康长公主见礼，等她抬起头时那几位没见过她的女眷心中都掀起了惊涛骇浪：这小姑娘长得可真好，眉眼依稀有当年那位“谢家玉郎”的模样，却又更美上几分！
谢家六娘这相貌、这身段，无怪乎一个及笄礼也能闹这么大动静，要是她再在外头露几次脸，那位孙家三姑娘的“临京第一美人”称号怕是要立刻换人了！
昭康长公主也看得愣住。
当初她初见盛景意，只觉这小姑娘讨喜之余又有几分面善，只是细问她母亲的出身，却是没听说过的，后边认出了杨二娘，更是把最初那点疑惑抛诸脑后。
如今盛景意的身世有了分晓，昭康长公主怎么看怎么觉得像，只怪她当时没往当年那位名满临京的谢二公子身上想。
昭康长公主心中感慨，面上越发和善，含笑拉着盛景意的手让她坐下说话。
吉时一至，宾主就位，盛景意便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地出了东房。
外头的客人都是没见过盛景意的，见了人自然又是暗自惊叹，甚至有些庆幸及笄礼请的都是女眷，要不然自家儿子跟着来了，说不准会闹出什么非卿不娶的笑话！
还没理妆已经这样好看了，妆成之后怕是得把临京所有同龄姑娘给比下去吧？
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之中，谢家姐妹作为赞者上前为盛景意理妆梳髻，随后便是昭康长公主这个正宾亲手为盛景意加笄以及后续一系列繁复的礼节。
跟着指令完成一连串动作之后，盛景意本要随着谢家二老起身谢过宾客，结束这场挺累人的及笄礼，却见有人上前向礼官递上几份礼单。
礼官打开礼单一看，顿时眉头直跳，赶忙向谢家二老请示。
谢家二老接过礼单看了眼，见人家还要求当众念一念，只能对礼官说道：“报吧。”
“金陵徐家送来贺仪！东珠十斛，雪锻百匹……”
“金陵寇家送来贺仪！如意十双，云锦百匹……”
“金陵陈家送来贺仪！……”
“金陵范家送来贺仪！……”
……
一连串的名头报出来，所有人都听懂了，这谢家六娘过去是住在金陵的，不仅长得好看，还得了金陵大半有头有脸的人家青眼。看看这礼备得，怕是儿女亲家都不可能送这么重吧？
东珠是那么好弄的吗？她们家加起来怕是都没有一斛！那什么雪锻云锦，得一匹已经能让后宅打破头，他们一出手就是一百匹！难道他们掌握了雪锻云锦量产之法？后面那些贺仪虽不算特别稀罕，但显然都是好东西，这里头任意一份礼，都可以拿去当聘礼或嫁妆！
谢家六娘这是把金陵说得上话的人家都变成她娘家了吗？
这是多么恐怖的能耐？
反正她们想都不敢想！
可在此之前，她们也没听说金陵有这么一个姑娘啊！
来参加盛景意及笄礼的许多人原本是抱着“支持支持世交”的想法来的，走的时候便都有些浑浑噩噩，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回去之后家里人问起，她们立刻憋不住了，竹筒倒豆子一样把话往外倒：先夸谢家六娘长相出众，天底下再没有这么好看的姑娘了，那孙家三娘完全没法和她比；接着又说昭康长公主待她十分亲厚，宛如对自家子侄一般亲近；最后还要描述一下金陵大半有头有脸的人家都遣人来给她送了贺仪，那礼单长得跟嫁女似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原本谢家六娘是轮流养在他们家的！
这谢家六娘，不简单啊！
不简单的谢家六娘，也是小伙伴的人开始搞事时才知晓这件事的。
宾客散去后，盛景意被谢家二老拎去谈话，得知那是徐昭明他们自作主张，便叫盛景意拟个礼单逐一回礼。
不管怎么说，她这些朋友都是想给她撑场子，谢家这边也不能失礼。虽说吧，要人当众念一轮礼单这种事有点奇葩，不过本意是好的，就不必计较这点小事了。
谢老太太免不了要想得深几分，拉着盛景意的手问：“这些个小子里头，你有没有相中的？”
盛景意与他们合作这么多回，每个人都出人出力，表现得还挺像那么一回事，可见传言未必能尽信，这些个小纨绔引导引导还是能上进的。婚姻之事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小儿女之间的想法也很重要。
要是盛景意喜欢，对方又诚心来求娶，他们绝不会当棒打鸳鸯的恶人。
盛景意这次全面地了解了及笄礼，自然知晓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十五岁就是催婚的开始，从此就需要面对三天一小催、十天一大催，逢年过节到处相看的日子。她沉吟片刻，老老实实地对谢家二老说道：“我还不想考虑这些。”
不管南朝廷还是北朝廷，人口基数都挺大，经济也发达，对提升人口的追求没那么高，不像往前一些的朝代那样到了年龄不婚配会被父母官统一拉红线，甚至还征收“单身税”；寡妇守寡是不可能守寡的，县里的单身汉一字排开，看上哪个就把婚事给办了吧！
有时连皇帝都身先士卒，把人家寡妇给娶了，可见为了增加人口简直操碎了心。
目前这个时代还好些，各家虽也早早谋划着为儿女定亲，但要是儿女没那个想法还是可以往后拖一拖的。
比如她哥谢谨行，现在就还是单身汉一个，只稍微早他一步摆脱单身的韩端成亲时还拿催婚的事挤兑他来着。
盛景意和徐昭明他们玩得好，可她知道定国公不会喜欢她，她对徐昭明也没那个想法；寇承平吧，又是个三心两意的，小小年纪就是个花丛老手，当朋友是很好的，要是当丈夫的话，盛景意怕自己会想剁了他那玩意；其他人也都挺好，只是他们之间完全没那种感觉就是了。
盛景意也不知道自己想找个什么样的丈夫，但她觉得在解决完孙家以及穆钧他们那堆事之前，她还不想考虑这方面的事。
这世上像韩端和谢谨行这样的人还是很少的，更多人会觉得很多事都不是女孩子该插手的，她真要在这时候相看人家甚至定亲，那她必然要像今天这段时间一样把大部分都花在各种应酬与后宅事务之中。
这些事对她来说虽然不难，却没什么意思。
谢家二老见盛景意神色坚定，都没再多问。
盛景意回到自家院子，发现立夏正在指挥着人把徐昭明他们送的东西入库。
见盛景意回来了，立夏蹬蹬蹬地跑了过来，两眼发亮地说：“姑娘，徐公子他们送了好多东西啊，姑娘嫁人时要是拿来当嫁妆的话，说不准比话本里所说的十里红妆都多！”
盛景意想到徐昭明他们叫人当众念礼单的事儿，顿时觉得徐昭明他们应该是有预谋的。
怪不得出发前他们一人派了一个丫鬟跟着她一起回来，原来是要瞅准时机当众给她撑场子。
就是不知道定国公他们知不知道他们家给“谢家六娘”送了这么重的贺仪？

第119章
临京这边刚发生的事，金陵那边自然无从得知，但这天夜里，关于盛景意的传言已经传遍了临京大部分权贵人家。毕竟很多人都好奇是什么样的女孩儿，居然能够劳动昭康长公主去为她当主宾！
孙家那边也得了消息，孙家养出个被捧为“临京第一美人”的女儿，目的很简单，把她嫁给未来太子。
本来今年他们就该成亲了，可太上皇今年的态度突然转变，孙家这边也开始观望起来，毕竟孙家人都知道孙皇后独子是什么情况，就那傻子，怕是连洞房都不会，谁费了那么多心思养出来个好女儿，也不想就这样打水漂。
现在但凡去过谢家的，都开始说谢家六娘美若天仙，还颇有能耐，不仅昭康长公主给她当主宾，连定国公府都派人来给她送及笄礼贺仪。
“这谢六娘是哪冒出来的？”孙家三姑娘的娘砸碎了一个茶盏，很有些气不顺。美的姑娘临京不是没有，可这么多年也没人能越过她们家三丫头去，现在突然冒出个谢家六娘，她怎么能不生气？
“真要像她们说的那样，怎么金陵那边没点风声？”孙夫人身边的嬷嬷说道，“您别气，估计就是那些人为了气您，特意夸大其词，你要是真放心上了岂不是遂了她们的意？”
孙夫人冷哼一声，还是觉得自己得想办法见见这位谢家六娘。
孙夫人沉吟片刻，压低声音吩咐身边的嬷嬷：“你往娘娘那里递个消息，让她今年宫宴邀上那谢家六娘。我倒要看看，她是不是真那么有能耐！”
不知在哪长大的野丫头，也配和她家三姑娘比！
……
金陵。
没了盛景意，徐昭明一行人也没闲着。
徐昭明前几个月忙着给《唐诗三百首》谱曲，这项工作基本告一段落后又发现马遥画的填色绘本完全可以搬到舞台上演绎出来，于是又让教坊那边组了套班底，专门排演唐诗故事，到时候好去各处演出，好做到全金陵人人能诵《唐诗三百首》，人人都知晓《唐诗三百首》背后的故事！
这些事足够徐昭明他们忙活好久的了。
因着《唐诗三百首》是奔着启蒙读物去的，前前后后修订了好几回，这一拖便拖到十二月才发售。
同步发售的还有填色绘本和各种文创周边，什么书签笔筒笔洗笔墨纸砚之类的，都是小意思。
新书上架的同时，寇承平还按照盛景意的策划推出了“周边投票”，买书或者礼盒套装的人可以投票选择喜欢的诗人，一书一票，不许多投，太平书坊会依照买书顾客的意愿推出相关诗人周边。
想把潇洒之中又透着几分可爱的李白摆在自己书桌上吗？想的话，快来买书投票吧！
要是想多投几票，可以考虑多买几本！马上要过年了，访亲拜友的礼物想得头秃对不对？实在想不出来，不如买套《唐诗三百首》礼盒，礼盒内的文创产品种类丰富又高档，又好看又好玩，大人小孩都适合。多买几盒，还能多支持你喜欢的诗人，将来有机会买到他们的相关周边！
有《桃花扇》在前，众人对《唐诗三百首》这套玩法接受良好。
他们现在已经习惯了花里胡哨的书房，现在再看那些平平无奇的文房用品，总感觉不太对味，字不想写了，书不想看了，不把新品买齐就浑身不舒坦！
太平书坊这次备货周期非常长，为了赶上新年这波送礼热潮，《唐诗三百首》礼盒已经堆满好几个仓库。
可惜这么充足的准备，还是没抵挡住老顾客们的热情，他们差钱吗？他们不差！过年他们不少人要去临京访友，至少得买个一车礼盒才够吧！
只花了三天，太平书坊用小半年备下来的几仓库货就一扫而空，单行本更是一直在加印。
寇承平都有点懵了，赚钱这么容易的吗？
这些人都挥舞着银票让他们赶紧推出新周边，一副“我只愁没地方花钱”的急切样，为什么他们以前苦哈哈还赚不到钱？
其实这倒不是金陵人人傻钱多，主要是一般小作坊品控不好，哪怕仿制太平书坊的东西，品质上也要差些；自己原创文创产品，审美意趣又没到位，不像盛景意这样随手一话就很有设计感。
所以吧，就算已经有同类产品或者山寨产品出现，太平书坊推出的这些文创产品仍然备受推崇，甚至隐隐有了“太平出品，必属精品”的口碑。
一般来说，肯在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上花钱，就不会在意多花点或者少花点，许多人宁愿多砸点钱买好的，也不乐意去买假冒伪劣产品。
这才是那么多人排队买、批量买的原因——在审美方面，太平书坊实在是一马当先，没人追得上啊！
徐昭明和寇承平等人忙活完了，又凑在一起讨论盛景意及笄礼的事。要不是女孩子的及笄礼他们不好去，他们肯定要亲自去给盛景意撑场子的，现在只能派个丫鬟去，着实不够不过瘾，也不知道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一群小纨绔凑一起嘀咕半天，确定盛景意的及笄礼就是今天办的，便各自回家吱了一声，说自己以家里的名义给“谢谨行妹妹”送了贺仪。
定国公他们知晓此事，也没放在心上，单看谢谨行在金陵时有耐心帮他们教导徐昭明等人，他们就应当备上一份厚礼的。
相比男人们的漫不经心，女眷们还是比较关心这种人情往来的事。
徐母得知送贺仪的事后便把徐昭明叫到跟前，嗔怪般说道：“你给人送贺仪怎么不提前和我说一声？你一个没成家的人，哪里晓得要送什么？万一送了什么不该送的，让别人怎么看我们家？”
徐昭明满不在乎地道：“送礼有什么难的，我们自己送就成了。”在徐昭明看来，送礼很简单啊，送好东西就成了，平时妹妹们也整天让他们买这买那，把这些东西全准备个十套八套不就得了？准没错的！
徐母还是不大放心，叫徐昭明把礼单给她看看。
徐昭明说：“礼单一并送去了啊。”
徐母估摸着他也记不住礼单上有什么，摆摆手打发他走，转而找徐昭明身边的人来问话。
等徐昭明身边的人报菜名一样报出长长的礼单，徐母脸色越听越精彩。
也是听底下的人转述拟定礼单时的情形，徐母才知道本来礼单上每样东西的数量其实没那么多，徐昭明听了觉得寒酸，随口说了句：“不行，太少了，全都加成原来十倍吧！”
寇承平听了，也觉得有理，也吩咐人把礼单上的东西番个十倍。
徐母：“…………”
徐母觉得吧，这礼单还是别让其他人知道好了，四房马上要嫁女儿了，四弟妹又是个爱计较的，要是四房知道他们女儿的嫁妆没有徐昭明给谢家六娘的及笄礼贺仪多，背后不知会气成什么样！
不得不说，徐昭明他们选在送完礼后才和家里说一声是很有必要的，徐昭明这边还好，有他娘帮忙擦屁股，好歹没别人知道他都送了什么。
寇承平他们就没那么幸运了，他们不仅很快被逼拿出备份礼单，顺便被他们亲娘要求描述了一下送礼过程。
结局就是他们被自家亲娘追着打，本来他们亲爹还劝一句说“孩子大了，别打了，生气容易伤身”，结果听说寇承平他们送了什么出去，他们亲爹马上换了副嘴脸：“鸡毛掸子给我，你手劲太小，打不死他！”
他们小辈之间送这样的厚礼，让他们的脸往哪搁？！
各家之间的人情往来都是有数的，交情好坏基本体现在礼单上。他们偷偷送就算了，还大张旗鼓地送，生怕人家不知道你送了什么，真是个孽障，打死算了！
寇承平他们第二天凑在一起捂着屁股唉声叹气，觉得大人们不懂友谊的可贵。他们送的贺仪虽然贵重，可他们收获的却是无价的真挚友情（搞事机会）！
唉，成年人的世界真是肮脏，肮脏到容不下他们这纯洁又炙热的情谊，他们一定是嫉妒了！
想到亲爹亲娘反应都这么大，寇承平又联合其他人修书一封，让盛景意回礼时别回那么重，万一他们祖父祖母从回礼猜出他们送了啥，他们可能还要挨一顿打！
寇承平这封信送到时，盛景意的回礼还没备齐呢。
回礼虽不至于等价还回去，却也不能差太远，一时半会很难备好，看完寇承平他们的信，盛景意也没犹豫，马上叫人把回礼的礼单换了。
他们之间的利益现在已经捆绑得很牢，虽不至于看不上这份礼，却也不会把它看得太重，既然他们让回礼回轻点，以后她再找机会还他们礼就是了！
盛景意刚忙活完回礼的事，一份意外的帖子又送到谢家，竟是孙皇后把她这个谢家六娘也列入参加宫宴的名单上了！
盛景意本来还琢磨着回金陵过年去，拿到这个帖子只能作罢。到底是封建社会，皇室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孙家一天没被搞垮、孙皇后一天还是皇后，她们就不能光明正大和她对着干！

第120章
盛景意也没太担心，宫宴这种场合，大家都讲究体面，即便有什么阴招也不可能当众使出来。
何况她知道哪些人该亲近、哪些人该客气，不会轻易着了别人的道，着实不必太紧张。
盛景意一点都没犯愁，开开心心地给众人分寇承平派人送回京城的《唐诗三百首》礼盒，只要认识的人便人手一份，一个都没漏掉。
谢大伯娘得知《唐诗三百首》是盛景意她们折腾出来的，心中很是惊讶。
早前她们只觉得盛景意在金陵是小打小闹，现在看到这么个装帧精美的礼盒，谢大伯娘自然有些震动：年底正是各家走动多的时候，很多人家里都已经收到这么一本《唐诗三百首》！
谁家没个孩子？许多小孩看到里头的绘本就格外喜欢，开开心心地拿去涂涂画画，玩了几天之后，不仅诗会背了，诗里诗外的故事都能讲了！再听听这《唐诗三百首》的广告词吧，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
这话听着明显有夸张成分在，可打广告谁不夸张一下，好记就成了！据说临京不少书肆已经抓紧时间和金陵那边联系，要求上架售卖《唐诗三百首》了！
这群少年人动不动就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也难怪盛景意及笄礼那日会收到这么重的礼。对于爱玩爱闹的小纨绔来说，有什么比这更能让他们开心的？
别说他们了，连谢大伯娘都有些羡慕。
谁能把一本书卖出这样的大动静？随随便便就勾得那么多人花大价钱买昂贵的礼盒，什么都不用愁，只需要愁产量跟不上！
谢大伯娘知晓盛景意无意留京相看婚事，宫宴的事也没太上心，意思意思让嬷嬷教了盛景意点规矩就完事。
只要谢家不卷入谋逆案之类的事情上，便是当今陛下也要礼待他们谢家人，他们家女眷进宫去哪怕犯了点小错也无伤大雅，顶多只是被调侃几句罢了。
要是皇后非抓着不放，朝中那批笔杆子最厉害、嘴皮子也不差的言官能把她喷死了。
他们要是不喷，谢家也有办法让他们喷。
日子在盛景意学学礼仪、看看书之中过去，转眼便来到宫宴这日。
下了好几天雨，这天天终于放晴了，只是地面还略有些湿润，空气也带着丝丝冷意。
盛景意与谢家姐妹一并跟在谢大伯娘身后下了马车，与其他家女眷寒暄。
任谁见了盛景意，都要先夸上几句她的相貌，盛景意与她们不熟，便拿出营业的微笑与她们打交道，别人夸她，她微笑以应；别人算她，她也微笑以应，反正要谦虚或者要回击的话，自有大伯娘替她说！
这些寒暄一直持续到她们与孙家马车上下来的人迎面相遇。
孙夫人携着家里三个姑娘走来，其中紧跟在她身边的那位妙龄少女长得如花似玉，硬是衬得孙家两位姑娘十分不起眼。
都说好花还需绿叶衬，另外两位姑娘从打扮和气质来看都要略逊一筹，更衬得那位妙龄少女美不可言，相貌、身材与举止样样出众。
盛景意好奇地望去，冷不丁对上一双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睛。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孙三姑娘一双眼睛美则美矣，里面的情绪却不那么友好，盛景意骤然与她四目相对，心里便生出几分警惕来。
盛景意从小对别人的好恶最为敏感，有的人哪怕表面表现出很喜欢她的模样，她也能分辨出她们对她怀有恶意。
盛景意也没在意。
这段时间她悄悄摸摸地从谢大伯娘那边旁敲侧推，终于知晓她哥当年那场大病居然和孙家有关。
她哥那个骄傲一个人，当初得知自己无缘仕途，心里怕是很不好受。偏那孙家还嚣张得很，说那是“小孩子间的打闹”，哪来那么大一个小孩子！
这估计就是她哥和韩端联手对付孙家的原因之一。
比起和韩端之间那点相看两厌，还是孙家更可恶一些。
既然知道她哥和孙家有仇，盛景意自然没打算和孙家姑娘来个化干戈为玉帛，说什么“哥哥们的恩怨和我们无关”。
因着本就没打算交好，盛景意也不在意对方的态度，还礼貌得体地朝孙夫人一行人微微一笑。她的长相本就世间难寻，眉眼只稍稍染上些笑意，便叫不少人看得出了神。
孙夫人见了，心中警铃大作，有些后悔让孙皇后请盛景意赴宫宴。虽说盛景意出身上有点文章，可这模样真是挑不出半点不好来，她是不是给了这位谢六姑娘一个露脸机会？
最叫孙夫人生气的是，骑马护送他们过来的儿子竟痴痴地看着那个野丫头！
孙夫人压着声音斥道：“闻儿，你已经把我们送来了，还不快去寻你父兄？”男客与女客走的不是一个宫门，儿子这是专程送她们到宫门前才转去男客那边的。
她这三儿子和三女儿是双生子，性情倒是一点都不像，三女儿聪明早慧，很懂得抓住机会，平日里还会为父兄分析时局；三儿子却是读书读傻了，很有几分书呆气，很多事她们都不会告诉他，免得哪天他来个大义灭亲把她们给告发了！
孙闻被母亲这么一训斥，也回过神来，目光不敢再往盛景意那边看。直至到了另一扇宫门前，他才从恍惚中回神，止不住地回想起刚才少女立在高高宫墙前朝他们露出的那一抹笑。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姑娘！
她笑起来仿佛整个世界瞬间冰消雪融、春暖花开，叫人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捧到她面前供她挑选。要是她全不喜欢的话，必然不是她太挑剔，而是东西确实不够好。
盛景意倒不知道孙闻的想法，更不知道孙夫人已经把她跟“小狐狸精”挂钩，她仍是跟着谢大伯娘继续营业。
一行人私底下相互看不顺眼，明面上却还是得客客气气，她们边寒暄着边往设宫宴的地方走，一只带着铃铛的小球却从旁边的拱门里飞了出来，落地后咕噜噜地滚到了盛景意脚边。
盛景意一愣。
她弯身捡起那个小球，铃铛发出叮当的响声。
盛景意转头往那拱门看去，只见一只狸奴先跑了出来，随后便跟来个少年。他口里喊着“奴奴，奴奴”，人也追在狸奴后头跑，等听到叮当作响的铃铛声，他才抬起头看向盛景意。
“奴奴的！”少年冲了上前，认真地对盛景意说道。
众人都被这一变故弄得措手不及，接着便都猜出了少年的身份：能在宫中这样行走的少年，应当是瑞庆郡王无疑了。都说瑞庆郡王今年十七八岁，性情却还像个孩子，如今看来传言果然不假。
不少人看向盛景意的目光又深了几分。
这是什么缘分，才刚回京就碰上这位鲜少出现在人前的瑞庆郡王！
盛景意倒没想太多，她把手里的小球递给瑞庆郡王。
瑞庆郡王拿过小球，正要继续去逗狸奴，余光却扫见盛景意清亮的眼眸。
他很少和人交流，更没有见过几个外面的女孩子，此时骤然与人四目相对，他先是有点慌，接着便慢慢看清了小姑娘的相貌，他心里头没有好看不好看的概念，只觉得盛景意的目光不会让他不舒服，和那些母后安排的那些整天对他动手动脚的宫女都不一样。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找奴奴玩？”瑞庆郡王一脸希冀地亮出手里的球邀请，“这个球，奴奴最喜欢的。”
盛景意没想到传言中有“痴病”的太子候选人会是这样一个少年。她对上那双纯真稚气的眼眸，觉得这应当不是什么痴病，只是心智停留在孩童阶段罢了。
盛景意婉言谢绝：“我要跟着我大伯娘，你也不要乱跑，要不然你母后会担心的。”
瑞庆郡王神色有些黯然，不过听盛景意说起孙皇后，他便点点头说：“那我和奴奴下次再找你玩。”
众人恭送瑞庆郡王离开，免不了都多看了盛景意几眼。
孙三姑娘更是拧紧了手里的帕子。
早前她觉得自己嫁给傻子表哥有点委屈了，要是这傻子表哥当不上太子，她这一辈子就完了，所以才央着父兄让自己在家中多留一两年，她不要做郡王妃，她只做太子妃！
可是她看不上是一回事，傻子表哥看都不看她一眼，还对别的姑娘献殷勤，这就不是她能忍受的了！
孙三姑娘看向盛景意的目光多了几分阴冷。
对于孙三姑娘等人投来的眼神，盛景意都泰然处之。
结亲不是结仇，只要她对瑞庆郡王无意，便是当今陛下与孙皇后也不能硬给她和瑞庆郡王牵线。她们谢家要是不愿意，堂堂皇室难道还能强娶不成？
至于这些人对她有什么样的复杂心情，她一点都不关心，她只希望这宫宴赶紧结束回金陵去。
哪怕是研究鸭子的一百种吃法，都比和这些人明来暗去地算计要强。
研究鸭子的吃法还能美美地吃上一顿，费心和她们争来斗去能干嘛？
另一边，孙皇后很快得知瑞庆郡王与女客们偶遇的事。
听到狸奴那铃铛小球正巧滚到盛景意脚边，孙皇后眉头动了动，这事太巧了，偏又不可能是能人为的，只能说老天有意这么做。
等听到儿子主动邀请盛景意一起玩，孙皇后坐不住了：“真的？真的是他自己这么说的？”
她这儿子平时连她都不爱搭理，更别提其他人了，偶尔回上一句话都能让她高兴半天！在女色方面，更是让她操碎了心，一般男孩儿在十来岁的年纪就该动春心了，偏他一点动静都没有，安排宫女去教导他，他还哭着来找她告状，说宫女们大不敬地对他动手动脚，还想咬他嘴巴。
这能让孙皇后不操心吗？
要不是她长子没了，她也不至于非推这个儿子坐上太子之位不可。
想到兄长那边推辞说三丫头还太小，暂时不好完婚，孙皇后面色沉沉地坐在原处思量起来。
谢家这六姑娘早前虽被养在外头，但看她那嫂子如临大敌的态度，模样应当确实出挑得很。
即便她儿子还是小孩子心性，想来也逃不开男人好美色的天性！既然她兄嫂说“婚事不急”，那她一会不妨好好看看这位谢六姑娘，当着所有人的面待她亲厚一些，回头就放出风声说自己有意帮儿子求娶谢六姑娘，好叫她兄嫂急上一急！
真以为她儿子是个“痴儿”，就能被他们随意挑拣吗？
若不是三丫头确实长得好，她还看不上呢！

第121章
孙皇后把持后宫多年，行事自然肆意得很，前些日子兄嫂拂了她的意，这次宫宴她便有意冷淡了孙夫人几分，连带夸孙三姑娘也不怎么用心了，倒是特意把盛景意喊到面前说话。
盛景意见孙皇后打扮庄重，眉眼藏着几分锐利，心中警惕得很，面上却仍然带着标准营业笑容，瞧着又甜又软。十几岁的女孩儿，本就不会有什么锋芒，她的表现正常得很，看起来与各家姑娘没太大的区别。
孙皇后连夸盛景意好几句，盛景意只是满心防备，孙夫人母女听了却快要扯破手里的帕子。
这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哪里值得这样夸？
难道刚才瑞庆郡王遇到盛景意的事已经传到孙皇后耳朵里去了？
就瑞庆郡王那情况，孙皇后未必不会考虑找个他愿意接受的人选，毕竟要是男的不配合，洞房时女的也没法把人按着强上了！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盛景意的身份存疑，当不得太子妃，当个东宫侍妾还是够的，到时多了这样一个狐媚妖精，难道瑞庆郡王的心不会被她哄了去！
没看见今天那个从来不搭理女人的瑞庆郡王都被她勾得主动开口了吗？
狐媚妖精盛景意被迫在所有人面前刷了一波存在感，才终于得以回到谢大伯娘身边坐下。
越是被迫卷入这些事里头，她越是确定自己不喜欢这种生活。
每个圈子里面适龄的未婚男女就这么多，当父母琢磨了那么多年，心里都是有目标人选的，现在突然来了个生面孔，看起来竞争力还挺强，连昭康长公主和孙皇后都待她很特别，这肯定会让不少人把她视为“竞争对手”。
可盛景意真没想当这个竞争对手。
盛景意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接着开始认真品尝起宫宴的菜品来。
御厨的手艺当然不会差，只是一下子宴请这么多人，肯定得调动御膳房所有人手，每个人厨艺是有差别的，一桌子才尝起来水平不一。
趁着别人在聊天的功夫，盛景意多夹了几口自己觉得好吃的菜。她旁边坐着个微胖的姑娘，在一干走纤弱风的女孩儿之中她还是很显眼的。
比起盛景意夹菜时轻松自在的态度，这微胖姑娘看起来要克制得多，只是盛景意每吃一口，她就要咽一下口水，耳力极佳的盛景意甚至能听到她吞口水时的咕噜声。
盛景意：“……”
盛景意忍不住给微胖姑娘介绍离她们不远的一道菜：“这个很好吃，你不尝尝看吗？”
微胖姑娘听盛景意友善地开口，先是愣了愣，接着一脸委屈地看向盛景意苗条的腰身。
都是爱吃的人，为什么盛景意这么瘦？她早几年也是想吃什么就敞开吃，现在到了说亲的年纪，不少人都背地里嘲笑她胖！
盛景意感知到微胖姑娘的谴责目光，一下子明白她的痛苦。当初她为了保持身材，也是什么都不能多吃，不过现在她放开了许多，主要还是年纪小代谢快，吃得多消耗也多，一来二去便把体重保持住了。
盛景意说道：“我们这个年纪，吃一点也不会胖的，一点荤腥都不沾反而对身体不好，你吃完多在庭院走走，再做点耗脑的题目就成了。”盛景意给她介绍了一个对自己特别狠的减肥方法，“你看过《九章算术》吗？叫夫子照着《九章算术》给你出些题目，你每天做个十道八道，很快就能瘦下来了！”
对于她和李婉娘以外的人来说，《九章算术》应该蛮难的，连穆钧刚开始学时都一脸纠结地来请教了她好几回。体力运动做不动，脑力运动的能量消耗也很大的！
听了盛景意的建议，微胖姑娘看向盛景意的目光都变了。
这什么人啊，居然要她做算术题！
不过微胖姑娘还是抵挡不住诱惑，伸出了罪恶的筷子。
一入口，微胖姑娘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被填满了，呜呜呜太好吃了，难怪旁边这谢六姑娘多夹了几次！来都来了，她怎么可以空着肚子回去！
见微胖姑娘克服了障碍勇敢地伸出了筷子，盛景意又给她介绍另外两道自己觉得好吃的菜，自己也顺手给自己夹了一筷子，一脸幸福吃了起来。
唉，她真是太善良了，有好东西还和人分享，看看，旁边这姑娘都被她感动哭了！
两个人虽然没闹出太大的动静，却还是让同桌的人感受到了食物的美好。
看看谢家六姑娘吃相多好看，叫人看了也跟着生出一股子食欲来；再看看那个微胖的姑娘，眼泪都掉下来了，明显是御厨的手艺都把人好吃哭了，她们也得赶紧尝尝看！
一般来说，宫宴上大伙都是端着的，许多人甚至在家先吃了点心再过来，免得在宫宴上出丑。可这次却有点不同，宫人们收拾到盛景意那桌时都愣住了：这桌的菜怎么吃得那么干净？
宫宴这种要紧场合，每桌人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盛景意这一桌人的特立独行也被底下的人当成笑料说给孙皇后听。
那谢家六姑娘果然是在外头养大的，在这种场合也这样吃吃喝喝，连带同桌的人都被她影响了！
孙皇后倒是有不同的想法：“换了你没进过宫，你敢这样吗？”
这姑娘，胆子大啊！
一开始她把人叫上前捧了一顿，不少人看向盛景意的目光都变了，换成个胆子小的，早就诚惶诚恐、如坐针毡了。这姑娘倒好，该吃吃该喝喝，一点都没受影响，反而还带得同桌的人都忘了矜持，竟把桌上的菜都一扫而空！
若不是早就相看好了自家侄女，这谢家六娘身份又存疑，孙皇后还真挺想把这个姑娘留给自己儿子。
想到兄嫂的态度，孙皇后冷哼一声。她倒要看看，这回他们还坐不坐得住！
宫宴之后的孙家很不平静，孙夫人把孙三姑娘训了一顿，觉得她没照着计划今年完婚，闹得现在横空杀出个谢六姑娘来！就算她当不得太子妃，当个东宫侍妾也够让人烦心的！
孙三姑娘还觉得这事是她娘的锅来着，她说道：“要不是您让姑姑把她列入宫宴名单，她也不会见到表哥！”
孙闻知道妹妹和表弟的婚事，听孙夫人扯上谢六姑娘，心头一跳。他想起在宫门前见到的那个女孩儿，耳根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他支支吾吾地说：“母亲，孩儿倒是有个办法。”
孙夫人一直觉得这儿子呆头呆脑，不怎么出挑，这会儿听他主动开口，便耐心问道：“你说说，你有什么办法？”
孙闻说道：“不如母亲替我求娶谢六姑娘，这样她就不可能和表弟扯上关系了——”
孙夫人一听，立刻炸了。
这造的是什么孽哟，横空冒出个相貌压自家女儿一头的谢六姑娘就算了，自家儿子还被她迷了心窍！
孙夫人怒道：“我说过多少次，娶妻娶贤！那种只有脸长得好的狐媚女人，你这辈子都别想娶。”这才见了一面就看上了，能说不是看脸吗？娶妻当然要挑长得周正的，可这种看上一眼就能把男人的魂都勾走的女人绝不能娶，要不然回头儿子有了媳妇忘了娘，什么都听对方的，还不把她给气死！孙夫人怒道，“家里已经在给你相看了，你尽早歇了这心思！”
孙闻顿时蔫了。
孙夫人把儿子赶走，还是气不顺。
孙三姑娘倒是若有所思地坐在那，等兄长走远了才说道：“哥哥这个主意倒是不错。”
“哪里不错了？”孙夫人骂道，“这样的女人怎么能娶进门？才见一面就勾得你哥说要娶她，回头还不把你哥彻底迷昏头！”
孙三姑娘笑道：“我们府上不是有位‘表哥’吗？”
孙夫人咂摸着这句话，很快想到自己那不争气的侄儿。她目光渐亮，抚掌笑道：“还是我儿聪慧。”
这样的女人她不可能让儿子娶，让那个赖在府上打秋风的侄子娶倒是不差，她这侄子别的不行，吃喝嫖赌样样精通，胜在皮囊不差，哄小姑娘够了。
那谢六姑娘是在外头养大的，眼界肯定不高，听说今天宫宴上她还吃个不停，可见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大可以叫她侄子把人哄到手。
孙夫人叫来信得过的嬷嬷，叫她找人给侄子透个风声，就说那谢六姑娘是谢家二房独女，无父无母，嫁妆丰厚，还长得特别好看。
……
另一边，盛景意出了宫，却没能跟着谢大伯娘回府，而是被昭康长公主请了上车。
昭康长公主最喜欢长得好看的小姑娘，如今知道盛景意乃是谢家女儿，自然更加喜欢。
昭康长公主拉着盛景意说了好一会的话，才说道：“其实今天是太上皇要见你。行之他们也真是的，这么大的事居然瞒着我，要不是太上皇与我说了，我都不知道宣义他还留了个遗腹子在世上。”她抬手轻轻抚上盛景意的脸颊，“你娘也是，这么大的事她谁都没提起过，要不是你那痴病好了，她说不定会独自抚养你一辈子。”
盛景意想到今天宫宴上的一幕幕，认真说道：“一辈子活在市井之中未必不好。”
在千金楼的时候她们想要的东西少，想开心起来很简单，只要能赚点小钱就能很高兴。可所在的位置越高，想要的东西必然越多，像韩端这种生来就什么都有的天之骄子，不也时常被野心与责任裹挟着往前走，从未有过半日轻松。
昭康长公主见少女目光清明，明显没被临京的繁华迷了眼，越发喜爱这个孩子。
说话间马车停在了公主府前。
盛景意仰头看了眼公主府的匾额，迈步跟在昭康长公主身边往里走。
宫宴结束已经是入夜时分，长公主府上灯火通明。
绕过长长的回廊，盛景意被引入一处待客用的花厅，太上皇正坐在那里等着，许是因为年纪大了，又许是因为今年发生的事有点多，所以他看起来比上回在黄天荡时要苍老许多，精神也不怎么好。
“皇兄。”昭康长公主开口喊道。
正半合着眼的太上皇抬起头来，看向今天为宫宴盛装打扮过的女孩儿。
太上皇一时有些恍惚，不知怎地想起当初宣义和谢家那孩子是差不多时候怀上的，当时他还和谢家做过约定，说要是一男一女，就让他们当夫妻算了。结果两边生的都是男孩儿，这桩口头婚事自然就作罢了。
没想到他还能见到个眉眼肖似谢家那孩子的小姑娘。
太上皇说道：“坐下吧，坐下说话，不必多礼。”
盛景意见太上皇神色慈和，便也没犹豫，跟着昭康长公主在太上皇下首落座。
太上皇这段时间听人讲了不少金陵的事与上元县的事，他知道这些事都和眼前的小姑娘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穆钧那孩子也参与其中。这两个孩子小小年纪的，便做成了不少事，他们却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多聪明、多了不起，只觉得自己是在和好友们在玩耍。
这样出色的孩子，谁看了会不喜欢？
他们多像啊，穆钧像极了他最疼爱的宣义，这小姑娘也像极了谢家那孩子，他越看越觉得是老天又把他们送回到他面前。是老天看到他的后悔了吧？
太上皇问起盛景意许多外人看不到的事。
比如穆钧现在在学些什么，穆钧喜欢些什么，穆钧的口味是什么样的。
盛景意虽觉得太上皇事后再来后悔没什么用处，不过看到太上皇花白的双鬓，便也没表露心里的想法，只当眼前是个想知道自己晚辈近况的老人家。讨老人家欢心这件事，她最擅长啦，每句话都围绕着穆钧打转，还专挑有趣且体现穆钧上进的事情讲！
到两边聊完，已是月色阑珊。
昭康长公主本要让盛景意留宿长公主府，却听有人来报说谢谨行来了。
“你哥哥来跟我要人了。”昭康长公主笑道，“你们兄妹俩倒是亲近，这对慎之来说可是挺难得的。”
见太上皇没有召见谢谨行的意思，盛景意起身别过太上皇与昭康长公主出了门。等走到太上皇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她便轻轻提起裙摆，脚步轻快地跑过回廊去找谢谨行。
谢谨行立在回廊尽头，见盛景意跑着出来，抬手拍下她提着裙摆的手，轻声教训：“在外面别用跑的。”在家他们惯着没什么，到这长公主府总得讲究些。
盛景意立刻乖乖站成个小淑女。
谢谨行看了眼幽深的回廊，很快收回了目光，领着盛景意往公主府外走。

第122章
孙夫人的算盘打得很好，甚至还准备设一个鸿门宴，专门请谢家兄妹过来赴宴。
可惜没等他们的计划付付诸行动，意外就发生了：年底正式官员模看的时候，邱家那边捅出了大篓子！
邱家老大是孙家的左右臂膀，也是他们在外的耳朵和眼睛，一般来说孙家是不会随便放弃这样的助力的。
可惜这次的问题太大，要是孙家出面扛下来，损失会非常巨大，还有很大可能被拖下水，牵连出更多罪证！
操作难度比重新捧出一个邱家大得多。
反复衡量之后，孙家决定不捞求家了，直接换个人顶上邱家的位置。
孙家做好这个决定，邱家就等同于玩完了。
首先出事的是邱家老大。
他主要是卷进了一次科举舞弊案之中。
当年的落第考生联名状告邱家老大这个主考官，证据确凿，人证很多。
科场舞弊可不是什么小事。
哪怕是朝廷对文官十分宽容，也容不下这种重大的过错，最轻也是流放千里，官自然是不可能再当的了。
这场科场舞弊案牵连甚广，不少人已经通过这次科成为了朝廷官员。
众人一看，这都是邱家一系的，或者说孙家一系的！
这种事孙家肯定不可能往自己身上揽。
但凡是有点理智的人都知道，沾上这种恶名绝对是死路一条！
所以孙家撇清得很快，涉及这次科场舞弊的人孙家一律“大义灭亲”，可谓是损失惨重，连替补一时都补不齐，被其他人趁机塞了不少人进去。
盛景意身在临京，亲眼见证了这么一场官场地震，简直不能更佩服自家哥哥和韩端。
都说打蛇打七寸，官场上的斗争最要紧的就是权力，他们这一出手就砍了别人这么一拨人！
果然，和他们作对绝对是不明智的行为！
官场到底不是儿戏，哪些人要从严处理，哪些人要从宽处理，都是大学问。
大过年的朝廷来来回回开了很多次会，反复探讨该怎么处置牵涉进这次科场舞弊案的官员。
孙家上下所有人都被勒令夹起尾巴做人，关键时期绝对不能捅娄子！
这种要紧关头，孙夫人的计划自然只能作罢，她没必要在这种时候招惹谢家。
都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谢家现在看着不显山不露水，谁知道逼急了会不会咬人？
孙夫人消停了，她那侄儿却不是个安分的。
自从在丫鬟门口，嘴里听说有盛景意这么一个人之后，他心里就一直惦念着，恨不得立刻去见一见，看看是不是真的比三姑娘还美。
这位表少爷也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他知道自己姑姑是得罪不得的狠人，压根没有打过他表妹的主意。
听说这个谢六姑娘无父无母，他便惦记上了。
这位表少爷打听到盛景意有个过继的哥哥，立刻悉心打探谢谨行的行踪。
比起深居简出的盛景意，谢谨行难得回临京一趟，平时也会去拜访亲友、参加文会，出现在各种各样的场合。
很快的，孙家这位表少爷就找到机会出现再谢谨行面前。
谢谨行是什么人？在孙家表少爷头一回蓄意出现在他面前，他便试探出了对方接近他的意图。
听到孙家表少爷有意无意的提及盛景意，谢谨行的笑容十分和煦，叫人看了只觉如沐春风。
孙家表少爷心想，谢谨行都长得这么好看，盛景意肯定也如传言般美貌！
他越想越心猿意马，对谢谨行更为殷勤，俨然已经把谢谨行当自己的大舅哥来看。
然而这天晚上孙家表少爷却硬生生打断了一条腿。
事情还有点丢脸据说是这位孙家表少爷酒后睡了个暗娼还不给钱，被人家的男人追着打。
这下好了，腿断了，名声也臭了，但凡有讲点体面的人家都不可能把女儿嫁给这种人！
孙夫人虽不太喜欢这个侄子，看到侄子断了腿还是很气愤。
这都什么人呢？打断别人的腿还倒打一耙。
她这侄子也是傻，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当时要是报官好歹也能把人抓起来，回头找机会把对方的腿也打断，现在可真是白疼了！
她怎么会有个这么傻的侄子？
平时看他也挺横的，结果遇到这种大事居然犯傻。
此事这么蹊跷，说不准就是专门为他设的局！
孙家表少爷压根没往谢谨行身上想，只躺在床上哎哟哎哟地喊疼，孙夫人怎么问都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等孙家表少爷说让她去帮忙提亲，孙夫人骂道：“别做梦了，好好养伤吧！就算你腿没断，人家也不一定把家里的姑娘嫁给你，现在你腿断了，名声也臭了，趁早歇了这心思！回头我给你找个小门小户的女人，你安生过你的日子。再瞎惹事，别指望我再给你一分钱！”
相比动荡的孙家，谢家就宁静祥和多了。
谢谨行听了底下的人禀报的结果，微微地笑了笑。
孙家专横这么多年了，该让他们自己也尝尝打落牙齿和血吞的感觉了。
都是临京人，谁还不知道谁的底细？这种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家伙，也看觊觎他妹妹！
什么歪瓜裂枣都敢打他妹妹的主意，真当他是死的吗？
邱家老大这次下狱，主战派迎来了难得的机会！
在这场狗咬狗中，获益最大的其实是韩端这个幕后黑手，他明里暗里从孙家手里抢了不少位置，孙家还没法说什么。
那么多缺，孙家想自己填根本填不上！
这一切仿佛和谢谨行没关系，更和盛景意没关系。
都拖到年底了，盛景意顺便在临京过了个年。
谢家家风好，往来的自然也都是信得过的人家。
盛景意在跟着谢大伯娘走访亲友的时候又见到了宫宴上那位微胖妹妹。
微胖妹妹姓赵，叫赵圆圆，竟还是皇室旁支，勉强也算是穆钧的亲戚。
听说名字会被喊得多了，人也会朝名字看齐，赵圆圆名字有个圆字，人竟也长得圆润可爱！
相逢就是有缘，盛景意见了赵圆圆便问：“做题了吗？”
赵圆圆：“…………”
赵圆圆觉得自己一点都不想认识这个新朋友。
盛景意对赵圆圆这个朋友却十分热忱，她热情地给赵圆圆出了几道题，好让她体验一下做题的快感。
赵圆圆做题做得生无可恋。
赵圆圆觉得不能自己一个人受苦，很快便想出个主意来：她让人题目抄了几份，把弟弟妹妹们都叫了过来，让弟弟妹妹们一起享受盛景意对她们的关爱！
到大人们叫他们去吃饭时，不管男客女客都发现年轻一辈的蔫了吧唧，一个个没精打采。
长辈们一问，才知道他们刚才聚众做题，战况之惨烈简直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盛景意这个始作俑者，压根不承认这是自己干的好事，乖乖巧巧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吃东西。
不过这事倒是给了盛景意一点灵感，她回家后忍不住和谢谨行感慨：算术这么可爱，为什么科举不考算术呢？
当什么官不涉及算术？不管文官武官，倘若不通算术都是不行的，强烈建议以后选官加入算术这门课！
谢谨行说道：“写策论的时候自然会涉及算术，也不能说完全没有。”
盛景意说道：“有心人还是可以避开的，我觉得还是专门考一下比较好！”
谢谨行直截了当地问：“你想做什么？”
盛景意说道：“我想写套书，里面全是算术题，好叫所有人都学学算术！”
“你想编就编吧。”谢谨行说道，“要是编得好，可以和韩行之商量一番，往后选官加考一门也未尝不可。”
盛景意听了顿时精神抖擞。
看别人受苦受难这件事，一看就很令人快乐！
一想到以后的官员们要为数学头秃，盛景意就迫不及待地想把教材和配套题库给编出来了！
找到了新事干，盛景意很快又忙碌起来，每天看书和编书，偶尔还要出去应酬，日子过得很充实。
转眼到了年后，盛景意与谢谨行出发回金陵。
教材初稿已经完成一大半，这个她是照着九年义务教材编的，内容由浅入深，前期给人一种随便做做就很厉害的错觉，实际上难度螺旋式上升！
盛景意当然没把九年义务教材全背下来，不过知识框架还在，只要自己按照当前的用语习惯填充内容就好。
这并不难，难的是配套的题库。
众所周知，例题的难度和试题的难度差距有平地和喜马拉雅山那么大！
这一刻，葛军、王后雄、黄冈密卷、五三数学齐齐来到了盛景意脑海里，基础题与难题同在，常考点与易错点齐飞！
盛景意灵感直冒，一路上出题无数，准备回头整理整理让李婉娘负责审核。
盛景意回到金陵时，小伙伴们也从过年的忙碌中满血复活。
大部分人都成功熬过了逼婚连环阵，颇有些劫后余生的快乐。
比较让盛景意意外的是，她离开的一个多月里，寇承平定亲了，定亲的对象还是李婉娘！
原来寇承平那三个“计时仪”一个股东分了一个，他屁颠屁颠带回家献宝，免不了被家里追问起怎么做出来的。
寇母得知了李婉娘的存在，寻机观察了一番，觉得这姑娘端庄娴雅，精于算术，不好出风头，做事沉得住气，做出了这样的好东西也毫不骄傲，顿时便起了给寇承平求娶的心思。
寇承平给李婉娘透了风声，让她注意点别让他娘乱点鸳鸯谱了，李婉娘却大胆地说：“反正都要成亲的，我们定下来也没什么不好。”
李婉娘三姐妹也是被催婚的行列，她一心研究学问，着实没心思去相看。她觉得寇承平要是不嫌弃的话，她们凑合凑合也不是不行。
寇承平本来没想过娶李婉娘，毕竟李婉娘只算是清秀，不符合他的择偶标准。
不过李婉娘说成亲后她不干涉他找红颜知己，他要纳妾什么的都没问题，寇承平就心动了！
要知道他娘整天想找个能管住他的女人，要是不娶李婉娘，他说不准要娶个母老虎！
双方一拍即合，虽还没正式定亲，婚约却是已经过了明路。
盛景意没想到自己去了趟临京，两个朋友就搅和到一起去了。
她觉得这亲事定得有点草率，免不了要找李婉娘说悄悄话，想问问她是怎么想的，知不知道寇承平风流成性。
面对自己认定的好朋友，李婉娘认真地说道：“我想清楚了才答应的。我这出身高不成低不就，好的人家我继母根本不会为我谋划，能嫁入寇家对我来说也算是高攀了。”
盛景意沉默。
李婉娘娓娓说道：“等我和他成了亲，他在外有不少红颜知己，家中又有几个兄长在，我一来不用天天和丈夫待在一起，二来不用费心侍奉公婆、考虑子嗣问题，可以全心全意地研究各种学问，我觉得没有比这更适合我的婚事。”
盛景意瞠目结舌。
寇承平的风流，竟还成了优点吗？
盛景意犹豫着说道：“可是人心肉长，要是将来你……”
“不会的。”李婉娘笃定地说道。
她曾亲眼看着母亲郁郁寡欢、含恨而逝，绝不会成为那种为情所困的人。
丈夫哪有算术有趣？
要是算术不够研究一辈子的话的话，还有盛景意所说的物理和化学，只要想钻研，保证学海无涯，永远没有尽头！
盛景意见李婉娘主意已决，两家婚事又已经过了明路，便不再多劝。
寇承平别的不说，人品还是靠得住的，家底又足够厚实，供得起李婉娘搞研究。
众所周知，科研是很耗钱的，说是烧钱都不为过！
不考虑感情的话，寇承平确实是一个优秀的资方爸爸，哦不，完美丈夫。
盛景意拉着李婉娘说起另一个话题：“我跟你说，我这段时间编了套算术书，你帮我审核一下好不好？”

第123章
李婉娘听了盛景意的构想，顿时也来了兴致。
听说国子监也有开设算术课，只是科举不考，众人的学习兴致不高，要是她们开设更大众化的算术课，帮许多人把基础打好，往后岂会发愁没有同好可交流？
何况盛景意也说了，有些大型机械、大型工程光靠她们两个人是算不来的，现在开始着手培养，培养个三年五年，怎么说也该培养出一批跟得上她们思维的人来了。至于学生么，她们也有现成的，她们可以先在畅清园那边开展算术课！
男生方面，叫寇承平开个学堂来教就好，反正他名下产业挺多，总得培养些得用的人手。到她们教出点成果来，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和韩端建议推广这套教材了！
盛景意跟李婉娘规划了一番，很快忘记李婉娘和寇承平订婚这个插曲。
小纨绔们倒是有点不淡定，说好一起当拒婚人，寇承平却要和人订婚了！
他们不就合作搞了个计时仪吗？
说起这个他们就来气，寇承平这人有好东西不立刻和他们分享，还要他们排队等着，他们至少得下个月才能拿到！
不过他们还算好的，据说临京那边都有不少人来下了定金，明明要的是天价，订单还是排到明年去了！
可是吧，就算李家小娘子画的图纸能赚钱，寇承平也不能不声不响地把李家小娘子给娶了啊？他不是自称看遍了天下美人，不会随随便便被哪个女人套住的吗？
小纨绔们纷纷把炮火对准了寇承平。
寇承平轻咳一声，说道：“我觉得吧，一天到晚被家里逼着相看亲事，也不知哪天才是头，有合适的不如就娶了。”
李婉娘虽不是顶美顶美的人，可长得也算耐看，最要紧的是他娘很喜欢，李婉娘又表示成亲后不会管他在外面怎么胡搞瞎搞。
他琢磨着自己这样的，不能娶那种动不动寻死觅活的娇弱姑娘，也不乐意娶那种能带着人追上青楼的河东狮，这种成亲前约好大家和平共处的婚事就很妙，要不是李婉娘提出来，寇承平都想不出还能这样！
当然，在好友们面前，寇承平是不会把这事说出来的。
要是这些大嘴巴出去叭叭叭，回头传到他娘耳朵里，他和李婉娘这婚事指定要吹，倒是他可就不能拥有一个愿意帮他打掩护的娘子了！
寇承平只能美滋滋地独享这份快乐。
朝中有了动作，一举把邱家老大打没了，寇承平他们自然欢欣鼓舞。
他们也没在寇承平的婚事上纠结太久，迅速投入到金陵商盟的建设之中，早在去年，以徐、寇两家为首的金陵各世家便放出风声今年不再将引凭放到邱家交易所去买卖，今年更是真刀明枪地要建立金陵商盟，要彻底把邱家踩下去了。
要是邱家老大还在朝中，金陵的商贾们或许还要犹豫一下。如今邱家在朝中没人了，邱老爷子一病不起，只剩邱家老二还苦苦支撑，其他人哪还会再有半分犹豫？
世人从来都是锦上添花多，雪中送炭少，邱家这种情况，他们不踩上一脚就算是有良心的了！
金陵商盟一下子壮大起来。
邱家老二没有官职在身，照理说科场舞弊案牵连不到他身上，可他手里的产业能做那么大，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朝里有人。现在他兄长倒下了，孙家还要踩他们一脚，他手里那点产业顿时如泡沫般脆弱。
邱家老二不是没想过反咬孙家一口，可孙家没给他们机会，孙家甚至暗中命令原本与他们邱家拧成一条绳的好几家人加入金陵商盟！
这还只是开始。
接下来他侄子邱文敬被黄元微逐出了湖山书院。
黄元微既然有自己开宗立派的心，自然不会容忍科场舞弊这种事。他自己就是平民出身，比谁都清楚科举是他们唯一的进身之阶，现在有人在科举上舞弊，这让黄元微怎么能接受？
不管是为了湖山书院的名声，还是为了自己内心的坚持，黄元微都不会再接受邱文敬这个学生！
但凡是读书人，都不会乐意沾染上这种事。
邱文敬一下子被逐出师门，亲爹还入狱了，只能灰溜溜回家借酒消愁。他到现在都想不明白，只短短一年怎么会就成这样了，他分明只是和寇承平他们有点小矛盾，怎么闹着闹着，闹到他爹身败名裂，他被老师厌弃！
邱家老二也想不明白。
一直以来他做什么都顺风顺水，怎么突然就诸事不顺？
邱家老二心里憋得慌，又叫人送那对他去年新收的姐妹花过来供他发泄一番。
他粗鲁地占有着身下的少女，忽地觉得少女的脸渐渐与记忆中那张脸重合。
这种错觉令他怒火中烧，抬手狠狠掐住对方的脖子骂道：“你得意什么？你已经不是杨家千金了，你得意什么？就算你还是杨家千金，你爹早些年也不过是个泥腿子，不就立过点战功？会打仗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随随便便就被我爹弄死了！你有什么了不起？你凭什么还用那样的眼神看我？”
少女没想到邱家老二会突然发难，呼吸顿时有些凝滞，眼睛都开始翻白了。
“姐姐！”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叫唤，一个纤弱的身影冲了上去，许是因为意识到姐姐快被掐死了，她举起个花瓶用尽全身的力气往邱家老二后脑勺砸去。
男人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那纤弱的身影手掌直颤，跑上前查看姐姐的情况。
那当姐姐的缓了过来，身体也止不住地颤抖。她用不停抖动的手把自己的衣裳系好，才小心翼翼地起身去探邱家老二的鼻息，确定邱家老二还活着，她的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哭着说：“你怎么这么冲动？要是他死了，我们也活不了了！”
“他会掐死你的，姐姐，他刚才差点就掐死你了。”妹妹也哭了起来。
邱家老二看起来文质彬彬，私底下却是个禽兽，最爱动手打人，有好几次她都以为自己要被弄死了。这大半年来她一直在后悔，后悔她们为什么鬼迷心窍离开千金楼，后悔被邱家老二的表象骗了，觉得他比外面那些男人好。
也是被送到邱家老二床上后，她才知道姐姐当上如意楼的当家后为什么永远郁郁寡欢，还勒令她平日里少露脸。姐姐是想保护她！
可惜根本没有用处。
谁会在意她们这些小人物的抗拒与躲避，只要他们想要，他们就能随意占有。
他们想要什么都轻而易举，而她们想要过上更好的生活却是一种奢望。
与其这样，她们当初还不如留在千金楼。
然而，世上没有回头路可走。
姐妹俩六神无主，最后还是朝外头喊了一声“老爷晕倒了”，喊完便趁乱跑了出去，两个人惊慌失措地逃回了如意楼，日夜担心邱家老二会派人来找他们算账，连如意楼的事务都不怎么管了。
转眼来到二月初，金陵城天气逐渐转暖，候鸟时常在天空徘徊，也不知是要往南飞还是往北飞。
如意楼的那对姐妹花并没有等到邱家老二派来的恶奴，却听到了邱家倒台的消息。
邱家老大入狱就像一个讯号，邱家得罪过的人、欺压过的人纷纷跳了出来，在邱家出事之后一涌而上，把邱家各项产业瓜分殆尽，邱家老二也因为几桩旧案被送进了大牢！
这些事迅速成为金陵人的谈资。
一个家族倒台之后，必然会经历这样的历程：他们所做的所有事都被翻出来批判一遍，他们族里的所有人必然都是作恶多端之徒！
别说邱家当真做了不少坏事了，便是邱家什么都没干，结局也是早已注定的。
得知邱家老二入狱的那天，如意楼那双姐妹花喜极而泣，收拾收拾，相携去了趟千金楼。
如今她们已经知道千金楼的三位当家有多了不起，她们曾经有那么多爱慕者，却从未被他们吸引。她们永远保持清醒，并且愿意留在秦淮河畔拉身世与自己相似的可怜人一把，相比之下，许多被繁花迷花了眼的人现在都已经自食苦果，只有她们依然相互扶持、坚持己心！
姐妹花向盛娘她们磕了三个头，又私底下与杨二娘讲起邱家老二那些近乎疯狂的话。
杨二娘反应平平。
要不是邱家老二总出来蹦跶，她早把这人给忘了。
当初她揍了邱家老二一顿，便把事情理清楚了，什么钦慕你许多年、不嫌弃你的出身，都是哄小姑娘的花言巧语罢了，估计是早年她家没落魄时被她瞧低过，后来她家出事了便想骗她当他的相好。
想起那双姐妹花的话，杨二娘忍不住嗤笑出声。
那么多年前的事了，值得他这么大费周章吗？也是她当年年纪太小，才会鬼迷心窍信过他那些话，要是换成现在的她，估计在他第一次开口时就让他滚蛋了！
杨二娘拎着酒去找盛娘喝，柳三娘也闻讯而来，姐妹三人自己斟酒、相互举杯，好生醉了一场。
那姓邱的狗东西坐牢去了，看起来估计得牢底坐穿，没个十几二十年出不来，这事叫人好痛快，当浮一大白！
玲珑挨个把她们搬去床上，搬到杨二娘时，杨二娘这醉鬼醒了，抬手挑起玲珑的下巴说道：“哪来的漂亮小姑娘，长得好生标志，不如嫁我可好？”
玲珑面无表情地拍掉那只不安分的手，冷酷无情地把人摁到床上，拉起被子把她捂了起来。
等杨二娘安安分分地闭上眼睡着了，玲珑脸上才浮现一丝难得的笑。
真好，只要好好活着，总能等到好事发生。

第124章
邱家没了，对大多数金陵人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同，顶多只是几处常去的酒楼换了东家。
近大半年来已经没多少人去飞虹楼了，大部分人来金陵，第一想法便是去金玉楼尝尝鲜。
尤其是今年冬天金玉楼还推出了拨霞供，天寒地冻的天气，最适合围着热腾腾的汤底，与亲朋好友开开心心地滚肉吃，既可以在楼下享受人多的热闹，也可以上楼边赏冬日的江景边吃热锅，那可当真是赛神仙。
盛景意今年冬天虽是在临京过的，却没忘记给金陵添些热闹。
邱家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金陵人口中，从它真正兴旺起来到彻底衰败拢共也不过十余年的时间，正应了《桃花扇》那句“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
二月天气转暖，又到了裁春衣的时候。
盛景意已回了金陵，没再去上元县，李家兄妹也回金陵忙着李婉娘议亲之事，盛景意便与李婉娘她们一起选料裁衣，李婉娘不擅女红，不过她和盛景意一样，不会做但会选，两个人不仅给自己挑了几个好看的花样，还给李丽娘她们也挑了不少。
座钟现在可是千金难求的紧俏宝贝，不知多少人挥舞着银票插队求订购，李婉娘和盛景意都拿到了不少分红。
手里有钱，李婉娘对家里人便大方得很，自己有的自然都给家中姐妹买一份。
说起来她姐姐的婚事也有着落了，是个人品很不错的书生，家中虽不是大富大贵，却是耕读传家的好人家，又受过她祖父恩惠，两人在灯会上见过一面，都觉得很中意对方，婚事便也定了下来；至于妹妹李丽娘，她年纪还小，还有两年才及笄，慢慢物色着就是了，用不着太着急。
盛景意也叫人给从老师到哥哥的一干人等量了尺寸，给他们每人准备了几身适合春天穿的衣裳，马上就是多雨的天气，虽然他们本来衣裳也不少，还是得多备些替换才行。
西岩先生收到弟子的孝敬，口里直说“一把年纪了，哪用那么讲究，旧衣穿穿就得了”。不过第二日一早，他还是麻利地换上新裁的春衫，那春衫上绣着墨竹，衬得他更多了几分不羁，越发有魏晋之风。
西岩先生抖抖胡子，十分满意。
盛景意女红一塌糊涂，并不懂什么刺绣，衣裳都是请裁缝做的，不过图样全是盛景意按照他们个人风格亲手所画，走出去绝不会有撞衫尴尬，可以说是十分用心了。
西岩先生给盛景意四人上课时特意留意了一下，发现穆钧他们也都换了身行头，心中的得意稍稍少了几分，但看了一圈之后，他觉得自己仍然是最潇洒的，便也不计较了，乐呵呵地给他们轮番解答了疑问，又挨个给他们出了题，让他们写策论。
盛景意等西岩先生安排完了，偷偷摸摸溜达过去，给西岩先生看她托李婉娘校对过的《算术入门》。
西岩先生是她们的老师，她们既然捣鼓出了新书，自然得给老师先过目。绕过老师自己出书，那是大大的不敬！
西岩先生听盛景意讲起过《算术入门》的构想，只是没想到盛景意这么快能拿出成品来。他说道：“我先看看。”
西岩先生这一看，便看到下午才回过神来，连午膳都放凉了，一口都没顾得上吃。
盛景意这本《算术入门》没有什么高深立意，没有什么宏大命题，全是满满的干货，用词却又很简单，给的例题更是十分贴近生活，细细一琢磨，它竟是把过去算术领域各种基础议题都涵盖进去了。
那本《算术题典》的内容更是丰富无比，题目有难有易，每套题都足以帮人彻底掌握一个考点！
很难想象这样一套书，居然是一个女孩子整理出来的。里面的所有内容都有出处可寻，偏偏经盛景意这么一整合，学起来就简单多了，比如这九九歌变成九九乘法表，背诵难度就小了许多！
西岩先生找来盛景意，没对内容提出异议，只指着上面的两个书名问道：“为什么写这两个名字？”
盛景意在编者一栏写了“乌有先生”，李婉娘从善如流地在校对一栏写上“子虚先生”，这合起来便是《子虚赋》里那子虚乌有的典故！他萧西岩教出来的学生，难道还署不得真名吗？
盛景意听懂了西岩先生话里的意思，忙不迭地摇头，一脸的敬谢不敏。她说道：“老师您放心，等我老了，儿孙满堂了，一定写一本回忆录，告诉所有人我就是这乌有先生。但是在那之前，这事万万不能让别人发现。”
西岩先生仍是不解：“为什么？”
盛景意有理有据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您想想看，三师弟他做起算术题来多痛苦是不是？我们觉得很有趣的题目，他们做得痛不欲生，人一痛苦起来是没道理可讲的，肯定要咒骂出题的人！要是以后科举或者选官要加考一门，有人因此落第了还不来我家门前泼粪？太可怕了，绝不能让人发现是我们弄出来的！”
西岩先生：“……”
西岩先生觉得有必要给读书人们正名：“都是读书人，怎会做泼粪这种事？你莫要胡想。”
盛景意还是不放心：“那他们要是往我们家墙上题诗骂我怎么办？”
西岩先生不反驳了，这还真有可能。何况盛景意还是女孩子，很多人听到这一点便会心生轻视，哪怕书是好的，他们也不愿意多看半眼，署个假名倒是可以避免这一点。
西岩先生挑出盛景意匿名坑人计划里的另一个问题：“你是准备先让畅清园那些女学生先学了，再把它推广开去？”
盛景意点头。
西岩先生道：“这怕是有点慢，你回头给我几套样书，我附上信叫人送给几个老朋友。他们不是管着国子监就是自己搞了书院，倘若觉得书是好的，自然会让负责教算术这一块的人改用这套教材。”
至于以后科举或者选官要不要考算术，那是以后的事，现在大可以让广大学子先感受一下算术的魅力！
盛景意两眼一亮。
这就是有个士林大佬当老师的好处啊！
要是一套书被所有公立学校和私立学校选为教材，还用愁销路吗？
唉，她也不是想什么钱不钱的，主要就是想让大家感受一下数学之美！
有西岩先生发话，盛景意麻溜地把书稿拿去给寇承平。
寇承平听说有新书，还挺感兴趣的，兴致勃勃地打开准备一睹为快。可惜只看了几页，寇承平就默不作声地合上了，第一册 他倒不至于看不懂，只是吧，他为什么要看这个，是话本不好看吗？
他虽然早就知道盛景意和李婉娘整天凑在一起研究算术，却不知道她们还能这么丧心病狂，竟试图拉着所有人和她们一起学！
不过听盛景意说西岩先生会跟人推荐这套教材，寇承平顿时精神抖擞地安排人手开始刻雕版。他们太平书坊就是卖教辅资料起家的，没有人比他们更懂教辅资料有多赚钱，尤其是这种大佬推荐的教辅资料，那绝对是要人手一本的！
寇承平马不停蹄地安排人手干活，务必要让更多人能尽早看到这套好书。
至于以后科举和选官考不考，那就和他们没关系了，反正他们又不会去科举！
金陵这边岁月静好，临京那边气氛却挺紧张。
邱家倒台只是拉开了序幕，孙家又不是傻子，他们家也是有聪明人在的，完成一通弃车保帅的操作之后他们冷静下来把整件事复盘，发现这事可能不仅冲着邱家来，还冲着他们来！
他们毫不犹豫地一脚踹开邱家，导致很多骑墙派不再观望，果断倒向了其他人。
他们现在做起事来越来越不顺手了！
孙家不是没想过进一步追查，可太上皇竟说想享受一下天伦之乐，把一批宗室子弟接到了临京。
这可就让孙皇后和孙家都乱了阵脚，太上皇暂时不同意立瑞庆郡王为太子也没什么，太上皇年纪也不小了，还能有几年可活？可太上皇要是一意孤行，非要推某个宗室子弟为太子，瑞庆郡王的太子之位就真的要飞了！
孙家没心思深究到底是谁做的局了，他们现在只想查清楚这些宗室子弟之中到底有哪些人得到了朝臣或者太上皇的支持。当年对宣义郡王做的事，他们不可能再做几遍，可他们也不能坐以待毙！
这些事本来离金陵挺远，盛景意无从接触，不过朝廷之事牵涉甚广，细究之下还是有影响的。
比如到了二月底，唐氏夫妇特意到谢家与盛景意道别。
赵博士来金陵国子监任职，本意是躲开外头的纷纷扰扰，可今年皇室乱象初现，老宗正年纪又大了，朝中挑来挑去，竟挑中他这个宗室闲人继任宗室之位。
赵博士虽想过只有他们夫妻俩的神仙日子，可朝廷的调令没得情面可讲，他再三推辞也只被当谦虚，还被长辈说“推脱过头了可不好，差不多就得了”。
赵博士没办法，只得和唐氏商量着回临京任职。
唐氏虽放不下畅清园的事，却也没法让丈夫一个人回京，只得领着赵博士来与盛景意辞行。
盛景意自从知晓唐氏有过一段不幸的婚姻，对唐氏便分外关心。听唐氏说要随丈夫回京，盛景意自然舍不得，不过赵博士这是高升，她笑道：“赵博士升官了是好事，我听说宗正可是管着所有宗室的要紧职位。”
唐氏叹了口气，与盛景意透露了临京如今的情况。
盛景意一听便明白太上皇的想法，过去太上皇偏宠宣义郡王，反给宣义郡王引来了杀身之祸，现在太上皇即便对穆钧有愧于心，却也不会再明着偏爱穆钧，反倒找了这么多宗室子弟到临京。
现在孙家头疼的恐怕是该怎么从里头挑出真正需要注意的“太子候选人”。
盛景意隐晦地向唐氏说出自己的想法：“只要不偏不倚，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
唐氏一听就懂。她含笑点头：“我们也是这样想的。”只要她们不倒向谁，她们就是安全的，赵博士是去当宗正的，没必要卷入皇位之争里面。
盛景意说道：“唐姐姐这几日便要走吗？”
唐氏点头。
盛景意取出两套《算术入门》，一套是送唐氏的，另一套么，是给赵圆圆准备的。
盛景意把自己与赵圆圆交好的事告诉唐氏，托唐氏把《算术入门》捎给赵圆圆。
赵圆圆也姓赵，乃是宗室之女，到时唐氏应当是能见到的。
唐氏也是爱书之人，听说是套新书，也期待得很。她喜道：“正愁路上无聊，你就给我送书来了。”
盛景意听她说怕路上无聊，积极给她推荐《算术题典》，看过《算术入门》以后就可以做，题型多变，内容丰富，实乃居家旅行必备良品！
唐氏欣然收下，说道：“你那朋友拿到书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第125章
赵圆圆最近还真瘦了。
不知是不是被盛景意洗脑了，她做了几次题，竟还真觉出点趣味来，不时央着兄长给她出几道题。一来二去，她的体重真的降了不少！
赵圆圆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冷静下来想想，觉得应该是题目那么难，她整天做得没心思想吃想喝，吃喝少了，人自然就瘦了。不过瘦了是好事，她开开心心地裁了春衫，高高兴兴地出现在各种小姐妹聚会上，逢人便给她们介绍“做题减肥法”。
怎么能让她一个人被洗脑，还是大家一起被洗脑比较快乐！
小姐妹们半信半疑，大多怀疑赵圆圆是藏私了，没把真正的减肥窍门告诉她们。但是，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也做几道题试试，万一瘦了呢？
赵圆圆致力于给小姐妹们洗脑没几天，唐氏夫妻俩便到了临京，唐氏寻了机会把盛景意那套算术书带给赵圆圆。
赵圆圆私底下迷信盛景意的“做题减肥法”了一把，可那也不过是空闲时拿来打发时间而已，真让她系统地看书做题，她还是头皮发麻。
听唐氏对这套书大为推崇，一脸“你也喜欢算术真是太好了”的热忱，赵圆圆只能硬着头皮说道：“谢谢婶婶给我带来！”赵博士在宗室之中排行比赵圆圆高一辈，所以赵圆圆称唐氏一声“婶婶”。
唐氏十分欣慰，觉得宗室之中也有这么上进的女孩儿着实难得，热情地让赵圆圆有不懂的可以来找她讨论，这套书她也刚看了一部分，大家可以相互探讨。
赵圆圆一脸高兴，开心得都快哭了，眼里泛着泪光接受来自学霸长辈的关爱。
她真想知道盛景意是怎么和唐氏提起她的，难道她长着一张聪明脸吗？
她们难道不该只有两顿饭的交情吗！
腹诽完盛景意，赵圆圆又抵不住变瘦的诱惑，开始研读《算术入门》和《算术题典》。她惊喜地发现，这本书像是把她以前零零散散学到过的算术知识串联起来了！
唯一的问题就是，看《算术入门》的时候她感觉“我会，我懂，我晓得了”，等打开《算术题典》，她又开始迷茫：这个我学过吗？它在考什么？为什么我看不懂题干？
赵圆圆过于沉迷，最近又推了不少邀约，等她被小姐妹强拉出去的时候已经是三月中旬了。小姐妹们惊讶地发现，这个赵圆圆，又偷偷瘦了！
在小姐妹们的逼问之下，赵圆圆恶向胆边生，给她们推荐了《算术入门》和《算术题典》。
可惜推荐了也没用，市面上还没得卖呢！她们真要想看，得自己派几个识字的婢子来抄回去看！
都说书非借不能读，一干小姐妹本来不怎么乐意看的，听说这书外头买不到，一下子就来了兴趣，各自派了婢子去赵圆圆家抄书。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引起了赵圆圆家里人的注意，听说赵圆圆手里有套别处没有的算术书，家中其他人也派了人过来抄。
抄书大军顿时变得十分壮观。
与此同时，西岩先生的书信也随着新书送到不同的人手中。
这书的署名大伙一看就知道是胡诌的，可西岩先生的推荐信不可能造假，因此这套书很快引起不少人的注意。
国子监祭酒最先给西岩先生回复：《算术入门》应该作为教材，由国子监刊印，官印版才是权威的代表；《算术题典》可以作为教辅资料，由太平书坊刊行，到时会由各个学校推荐学生自行购买。
盛景意知道国子监兼管出版署的工作，对此也没有异议，教材由官方来印是理所当然的，人也不是为了争利，只是干好分内工作而已；《算术题典》还能由太平书坊来印，并且将成为各学校推荐的教辅资料，这就是国子监的诚意了！
盛景意非常满意这个结果。
太平书坊很快开始着手印刷《算术题典》。
比较令人意外的是，除了国子监等学校的在校生之外，临京还有一批人陆续开始订购《算术入门》，这批人很特别，全是养在深闺的小姑娘们！
这股风不知怎地也吹到了金陵，到了畅清园每个月的服装秀，不少人便开始交流起从临京那边得来的消息：临京的姑娘们都热爱算术，那套《算术入门》刚放出可以预订的消息，各家就争相订购！据说学了那套《算术入门》，不仅打理账目不成问题，还能养气凝神、静心塑体，再胖的姑娘认真学几个月都能变苗条，比如临京一闺女原本足足两百斤的，现在都不到一百斤啦！
要是有心把闺女嫁到临京去，可得赶早给家里的姑娘们订上一套，要不然闺女去了临京和人家都没有共同话题可聊！
这些传言传得有板有眼，很多人心里虽然有些犯嘀咕，却还是秉承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想法，遣人去太平书坊询问能不能预定几套《算术入门》和配套的《算术题典》。
太平书坊本来就是买书的，自然不可能把钱往外推。去年年底唐诗三百首成了热销书，现在还高高地排在畅销榜榜首上，本来许多人觉得那很难超越了，没想到这套算术书更了不起，还没正式发售已经收到不少定金！
真是奇了怪了，真的有那么多人对算术书感兴趣吗？
盛景意与畅清园那边往来多，很快也听说了临京那年传来的传言。
盛景意不由陷入沉思：这个说法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
盛景意写了封信，叫人捎给赵圆圆，问她是不是把她们之间的小秘密告诉别人了！那个两百斤的胖姑娘又是谁？真的做题做得不到一百斤了吗？
赵圆圆收到这封信，才意识到自己成为了一个巨大传言链的源头！
岂有此理，那个两百斤的胖姑娘可不是她，她从来都没有两百斤！
赵圆圆叫人给盛景意捎了回信，说她一点都不信做题能减肥这种荒谬说法，不过这套算术书她确实很喜欢，还帮忙推荐给了不少人，下次见面她要请她吃好吃的作为谢礼！
想到现在自己的体重轻了那么多，赵圆圆底气可足了，盛景意要是再在她面前吃东西，她就敞开肚皮跟着吃！
盛景意收到回信，十分高兴，给赵圆圆列举了金玉楼的一堆招牌菜，全都描述得色香味俱全，还表示要是赵圆圆以后有机会来金陵一定要带她去吃皮脆肉香的香喷喷烤鸭。
赵圆圆：“…………”
看到信的赵圆圆哇地哭了。
她单知道盛景意吃起东西来看着特别香，却不知道盛景意写起吃的来也这么诱人！
呜呜呜想去金陵，想吃烤鸭，想看服装秀，临京有什么好，她好想去金陵啊！
盛景意逗完小姑娘，又兴致勃勃地投入到搞事大业之中。
黄天荡那边建设得差不多了，水师训练进展也很不错，很多将士吃喝都在船上，平日里不是泡在水里就是在甲板上练习作战。
穆大郎也在其中。
穆大郎在武举上夺得魁首，一到军中就是个小将领，由于他年纪不大，一开始压不住底下的人，不过等训练正式展开，穆大郎的实力也逐渐展露出来，底下的人再没有半点不服气，私底下一个个都喊他“穆哥”。
与水师营地隔岸相望的军事博物馆已经落成了，里头展示这历史上的军备演化历程和历史上各种有名的战役。在军事博物馆周围有一系列的娱乐设施，包括野战体验基地、骑射练习基地与水战观摩场地等等，可吃可玩，内容丰富得很！
上元县与黄天荡之间的路也修好了，修得又宽又直，大大地缩短了往返两地的用时。
在黄天荡这个“军事游乐场”正式对外开放之前，盛景意一行人结伴前去验收成果。
韩端对黄天荡的水师演练也很看重，这次携王氏一同前往看看黄天荡的开发情况。
既然有王氏同行，盛景意与李婉娘便没再穿男装，而是与王氏同乘马车。
一路上三人聊着《算术入门》的事，王氏也早早拿到了样书，得知现在还没开卖已经有不少人预定，热度直追《唐诗三百首》，心中是有些惊讶的。毕竟《唐诗三百首》的广告词写得多好啊，谁听了都想买一本回去！
算术却不是人人都能看懂的，很多人只学个加法减法便觉够用了，连乘除都是不必学的！
盛景意说道：“多亏了老师和圆圆。”她把自己和赵圆圆的深厚缘分与动人情谊给王氏讲了讲。
王氏听后一阵沉默。
这又是送算术书又是写好吃的馋人，真的会收获一段深厚的友谊吗？怎么感觉这么不靠谱呢？总觉得那个赵圆圆的小姑娘心情不会太美妙！
盛景意倒是很有信心，一个能在宫宴上跟着她一起吃吃喝喝且能隔空和她配合着卖书的小姑娘，怎么可能不是她的好朋友呢！
三人说说笑笑，路上也不觉得无聊，很快便来到了黄天荡。
徐昭明他们到底是男孩儿，一到了他们亲手打造的“军事游乐场”便到处撒欢，对于里头那些锻炼器材与场地十分感兴趣。还是韩端比较稳重，温言婉拒了徐昭明他们邀他去玩的邀请，与谢谨行、穆钧一起带着盛景意三人入内参观。
盛景意见李阳华都被拉去疯玩了，不由戳戳穆钧，问道：“你怎么不跟他们一起去玩？”这还没当上太子了，怎么就端起来了，一点都不合群。
穆钧顿了顿，解释道：“一会我哥会过来带我们参观，我挺久没见到他了。”他说的“我哥”自然是穆大郎，他的身份现在还没明朗，与穆大郎仍是兄弟相称。
穆钧从出生起就与穆大郎待在一起，从小到大还没与穆大郎分开过这么久，他们名义上是主仆，实则和亲兄弟也哪不到哪里去，即便见面没什么话好说的，他还是想见一见。
盛景意听穆钧这么一说，也想到许久没见的穆大郎。
自从武举结束后，穆大郎便与其他将士一起进行封闭性训练，中间压根没休假，也不知他在水师里头表现得如何。不过既然穆大郎能作为水师代表过来带他们到处参观，在水师之中应该已经站稳脚跟了。
盛景意说道：“你这么一说，我也有点想穆哥了。”
穆钧听盛景意大咧咧地说想一个男子，不由多看了盛景意一眼。见盛景意脸上坦坦荡荡，他抿了抿唇，没说什么。

第126章
盛景意刚说完有点想念，穆大郎便出现在前方。
穆大郎背脊依然挺立，原本就冷峻的面容随着年纪渐长，越发地有了几分不近人情的味道。
他的目光落在盛景意一行人身上，带着些肃杀之意的眉眼并没有软和下来，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会有柔情似水的一面。
盛景意跟着其他人上前，笑着喊道：“穆哥。”
穆大郎目光落在盛景意身上一瞬，转眼便收了回去，只轻轻点了点头。他说道：“将军让我来带你们参观参观。”
上头也是知晓穆钧也要过来，特意给他放个半天假，算是给他们兄弟两人一个见面机会。
“军事游乐场”虽是徐昭明他们合力开发的，许多场地却由他们来布置，偶尔他们还会过来借个场地拉练一番。
穆大郎对整个游乐场了若指掌，一路言简意赅地为盛景意一行人介绍起来。
水师这边都是靠勤操苦练来提高，倒没什么机密可以供人窃取，所以即使日后会有许多人到这边游玩也窥探不到什么秘密武器。
盛景意与李婉娘虽然都参与了开发计划，却极少过来实地勘察，逛起来便兴致高昂，有时觉得穆大郎介绍得太简略，盛景意免不了要问东问西。
穆钧话一向不多，一如既往地缀在盛景意身后，倒像个沉默的小尾巴。
韩端听着穆大郎介绍每个场地的用处，目光不时也落到穆钧与盛景意身上。
这两张脸凑在一起，对太上皇而言触动无疑是最大的。
只是如今太上皇选了那么多宗室子弟入京，朝中人心浮动，也不知孙家会有什么动作。
幸而当年的逆案仍未平反，穆钧暂且不必去蹚这趟浑水。
盛景意溜达了一圈，免不了问起开幕日的准备。
这时徐昭明他们野完了，兴致勃勃地提出要看水师演练。
这种带有表演性质的比赛么，总是得提前彩排的，难得他们人这么齐，怎么能不先一睹为快？
水师那边本就有此准备，穆大郎带了话回去，不一会军乐团便就位了，训练有素的工作人员热情地过来引他们入座。
韩端与谢谨行先步入观赛场地，便听军乐团奏起乐来，进场的音乐比较舒缓，不过舒缓之中又隐隐有激流涌动之意，听着叫人觉得耳目一新。
徐昭明昂首挺胸地跟在韩端他们身后，只差没在脸上写着“这曲我带着乐师们写出来的”。
韩端何许人也，见状自然夸起了曲子。
徐昭明一脸谦虚：“也没很厉害，就普普通通的曲子。”话是这么说，他看起来可比平时神气多了。
寇承平与李婉娘并肩落座，寇承平很绅士地问李婉娘有没有觉得太晒，女孩儿的肌肤最为娇嫩，禁不住晒的，得呵护着点。
李婉娘含笑说道：“春天太阳不大，到了夏天才是压根不愿出门。”
寇承平点头。
夏天和冬天很多人都是不乐意出门的，所以他们得趁着这段时间开放这个军事游乐场，先把场子热起来。
寇承平说道：“到天热起来，我们的游泳馆就可以开放了，到时候可以让人过来这边避暑！”
到了夏天，江里湖里总有不少小孩和闲汉跑去凫水，一个两个全部光着膀子赤着身，瞧着很不体面。
盛景意教他们建的这个游泳馆的泳池是引活水灌注，不过引水和排水装置都是她和李婉娘专门设计的，水引入泳池后清冽可爱，瞧着便叫人心生喜爱。
这个有一定私密性的游泳馆不仅分了男女、分了深浅，还设置有专门的教学区，可供达官贵人们尽情享受凫水的乐趣，并且打心里觉得这是种有益身心健康的高雅活动，远不是那些山野闲汉瞎扑腾能比的！
反正只要人来了，他们就能把人留下来！
金陵城那些家伙，哪个在城郊没几个别庄？到时候把人吸引过来了，他们自己就会打听周围有没有庄子可以买！
要的就是他们心动，要的就是他们往北投钱！
等金陵商盟成立了，他们还要打开商路，发展南北贸易，利用金陵商盟逐渐往北渗透。
只有刀子割到自己身上，大伙才会觉得疼，所以黄天荡必须发展起来，黄天荡练出来的水师往后将成为商队北上的护航者，军民一心，不信搞不回北地。
盛景意望着烟波浩渺的黄天荡，一边听着军乐团的演奏一边听着寇承平他们说话，也很期待水师的“演出效果”。
既然决定把獠牙藏在歌舞升平的娱乐业背后，自然得拿出点娱乐效果来，要不然他们还没出师便要被主和派摁回去了！
水师也没让他们失望，他们的战船装点得花里胡哨，一出场就吸引住了不少人的目光。
军乐团的鼓声随之变得热烈起来，听得人心情激荡，很想跟着抖腿！
接着分为红蓝两队的水师便在水面上厮杀起来，外行看不太懂，只觉得战船你来我往打得激烈。
取代火炮和利箭的“彩炮”也很有娱乐效果，伴随着激昂的战斗音乐把双方轰得浑身彩色，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看看着就很刺激！
反正寇承平他们看得很欢，后面都站起来可着劲吆喝起来了，甚至还玩了一把关扑，赌红蓝哪边会赢！
盛景意也下了注，不过她作弊了，先悄悄戳穆大郎问哪边厉害。
穆大郎对水师的情况了若指掌，本身也比旁人擅长判断战局，闻言压低声音给她透了个底，说蓝方会赢。
盛景意深信不疑地压了蓝方。
一场对战下来，蓝方果然大获全胜，成功占领了红方战船！
盛景意眉开眼笑地取了赢来的钱，大方地要分穆大郎一半。
这可就让其他人发现她的作弊行为了，寇承平大呼上当，强烈谴责盛景意这种找专业人士参谋的行为！
穆大郎看着他们热热闹闹地起哄，最终摇摇头没收盛景意分的钱，说是军中不许玩关扑。
军法如山，他拿了钱的话回去可是要挨军棍的。
盛景意压根没管寇承平他们的抗议，笑眯眯地对穆大郎说：“那我先帮你保管了。”
穆大郎没有应声。
参观也参观了，玩也玩了，一行人在金玉楼七号店吃了顿饭便踏上归程。
回去的路上仍是女眷们乘车，男人们骑马。车里只剩三个女孩儿，王氏免不了问盛景意：“你与那位穆家大郎很熟悉？”
李婉娘也好奇地看向盛景意。
盛景意也及笄了，婚事却没着落，这事大伙都挺关心的，王氏自己已经嫁了，李婉娘也定亲了，关注对象自然只剩下盛景意。
王氏对武官没意见，对穆大郎印象也不错，只是穆大郎家中无父无母，年纪又略长，与盛景意有些门不当户不对。
盛景意对自己的事一向比较迟钝，听王氏这么问便坦然说道：“早前他与师兄住在我们家，我见得多了，自然就熟悉了。”
王氏见盛景意目光澄明，没有丝毫提起心上人的羞涩，便知她是个没开窍的。
她没再多说，转而聊起军事游乐场的种种安排，很多女孩子对军事天生缺些兴趣，王氏喜欢读书，对打仗也不甚了解，只直观地说出自己的参观感受。
盛景意对参考意见这东西一向是来者不拒，立刻掏出小本本开始记录起来。
她们要做的本来就是把军事与普通人连接起来，王氏给的这种意见正是她们最需要的！
一行人回到金陵，都有些疲乏，于是各自归家歇息。
王氏与韩端回到家，忍不住提起盛景意的婚事。
盛景意与谢谨行兄妹俩单独住在金陵，倒有点与临京谢家分家的意思，如今他们兄妹俩上头没个长辈操持，也不知盛景意的婚事会落在哪儿。
韩端听王氏操心起这事来，握住她的手说道：“谢六妹妹是个有主意的人，你不必想这些。”他眉眼含笑，“你看谢慎之那模样，像是会随意把妹妹嫁出去的吗？一般人要是敢打谢六妹妹主意，他怕是先把对方腿打折了。你与其担心她会喜欢上不适合的人，倒不如担心谢慎之会不会把妹妹影响得跟他一样对成婚一点兴趣都没有。”
王氏一阵沉默。
谢谨行这人曾与她丈夫齐名，少年时就经常被人一并说起；后来她因为守孝耽搁了丈夫几年，谢谨行也一直未娶，众人免不了要把他们摆在一起说道说道。
现在听韩端这么说，她不由替谢谨行惋惜起来，若是谢谨行没病那么一场，仕途与婚事兴许都会顺利得多！
如今谢谨行一直未娶，也不知是因为确实对成亲没兴趣，还是因为与现在能挑选的成婚对象相互看不上眼。
王氏说道：“你说得对，个人有个人的缘法。谢六妹妹那么有主意的一个人，若是当真喜欢上一个人，会考虑的肯定不会是门第高低。”
韩端点头。
那样一个小姑娘若是当真喜欢上谁，便是再多的艰难险阻恐怕也挡不住她。
……
盛景意并不知道韩端夫妇俩针对她的择偶问题进行了一番讨论。
她休息了一会，又开始检查立夏她们的功课。
不知不觉到了傍晚，寇承平把印好的宣传单送了过来，让她核查一下有没有问题，没有的话马上就要精准地把广告投放到他们的目标用户群去了！
盛景意正检查着印出来的海报，便听立夏跑进来说穆钧在外头找她。
盛景意有些纳闷，起身走了出去，只见穆钧抱着一把琴站在夕阳里，神情看起来有些局促。
盛景意好奇地看了眼穆钧抱着的琴，问道：“怎么了？”
“你知不知道哪里有会修琴的人？”穆钧长长的眼睫微微垂下，在眼底投下淡淡阴影。他问道，“今天老张把我母亲的琴送了过来，我刚发现琴弦坏了一根，我自己不会修。”
盛景意说道：“这个简单，我陪三娘去修过琴，知晓有位老师傅修琴又快又好。不过现在天色不早了，你要是不急的话我明天再陪你去找那位老师傅好了。”
穆钧垂眸应道：“不用麻烦你，你把地址写给我，我自己去也没关系的。那边离天禧寺近吗？近的话我顺便去给我母亲点一盏长明灯，明日是我母亲的忌日……”
盛景意一向看不得好看的人伤心，以前她还挺警惕穆钧的，这会儿她把穆钧当师兄兼未来金大腿看待，自然没那么重的防心。
听穆钧这么说，盛景意更不可能让穆钧一个人出门了，好师妹怎么能让师兄一个人伤心难过！
盛景意马上说道：“那老师傅住得离天禧寺还挺近的，正好我也挺久没去见方叔他们了，我和你一起去吧！”

第127章
自从到上元县开过实践课，西岩先生对盛景意和穆钧的要求越来越宽松，倒是对李家兄妹俩比较严格，时常给他们增加功课。
李婉娘的钻研方向正是西岩先生看重的“实用之学”，西岩先生对她便分外看重，相比之下李阳华比较平平无奇，西岩先生也就要求他这两年考个进士完事。
盛景意和穆钧告假出去一天，西岩先生很大方地给他们批了假，反而是谢谨行听说他们要一起出去，不由得多看了穆钧一眼。
也就那么一眼，眼神还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随意从穆钧脸上扫过似的，不带半点别的意味。
穆钧抱着琴与盛景意出了门，春日里头天气沁凉，两人托谢家的福，如今也可以乘车出门了。
盛景意先上了马车，接着自然而然地接过穆钧抱着的琴，先帮穆钧把琴抱上车。
到底是宣义郡王妃留下的，哪怕当初是在逃难途中，所用的琴瞧着也非同一般。
盛景意触摸着冰凉的琴身，忽地想到自己这一年多来竟没碰过琴。她分明在秦淮河畔生活了那么久，每日都与音律和唱词打交道，却从来没有摸到过琴弦。
当初盛景意对古琴也是很感兴趣的，可惜有一回有位前辈大方地把琴给她试着弹一弹，偏偏她才刚上手，琴弦便断了，前辈不大高兴，她母亲更不高兴，当场指着她的鼻子骂了她半天，骂得前辈脸色更难看了，显然是觉得她母亲骂起人来太过粗鄙。
自那以后，盛景意便不再触碰别人的乐器了，总是有意识地避开可能被自己弄坏的好东西。
盛景意把琴还给穆钧，好奇地说道：“以前没见你弹过琴。”
穆钧刚才捕捉到盛景意有一瞬的失神，不过盛景意一眨眼就把情绪掩藏起来，看起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目光动了动，眼睫又半垂下去，说道：“过去也不好弹，还是老张这两天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出来的。”
盛景意想到过去穆钧大半时间是隐匿在千金楼里头，平日里能做的也就看看书练练字，练琴这事儿动静太大，容易被人发现。
盛景意说道：“等琴修好了，你可以练起来了，我听说读书人大多会弹琴，也不知老师会不会弹。”
西岩先生是个实用主义者，没事很少在她们面前摆显自己会的东西，琴自然也没弹过，棋也不怎么教她们下，说是让他们先把该学的学完，琴棋书画之类的只要懂得欣赏就差不多了。
穆钧说道：“回去问问就知道了。”他注视着盛景意，“我也是小时候弹过几回，已经许久碰过琴了，兴许要从头学起。要不你也和我一起学吗？”
盛景意本来想说自己不想学，不知怎地又想到那根断了的弦。
人总是会遇到许多不如意的事，摔倒过一次就从此避而远之，自然不会再在同一个地方摔倒，可也会错过许多从未见过的风景。
盛景意说道：“也好，那我倒是要找把琴来练习一下。”她积极地盘算起来，“像你的琴这样的好琴，拿来练习太浪费了，不如一会我们再去挑两把普通些的琴！”
穆钧没有意见，认真点头。
两人商量好一起练琴的时间，修琴师傅的店也到了。
盛景意跳下马车，穆钧紧随其后落地，两人相携去寻老师傅修琴。
“是把好琴啊。”老师傅是个识货的，拿到琴就忍不住抚琴感慨。
盛景意不由问道：“修起来会贵点吗？”
老师傅静默一瞬，觉得现在的年既然年纪轻轻，张口就钱来钱去的，一点都不高雅，这么好的琴落到他们手上不免有些浪费了。
老师傅抬起耷拉着的眼皮打量了盛景意与穆钧两眼，立刻又释怀了，长得这般好看，便是对钱财上心些，瞧着也是可爱的。
毕竟长得这样出众的人，不知多少人上赶着要嫁他或娶她，更不知多少人会心甘情愿把好东西捧到他们面前，怎么会缺钱呢？他们这是认认真真地过日子，多踏实两小孩啊，这可比那些个打肿脸充胖子或者不把钱当钱看的家伙好多了！
老师傅笑呵呵地说道：“一根弦而已，费不了多少钱，我先看看原来的弦是什么做的再给你们估个价。你们若是觉得值当，我便帮你们把它修好；你们若是觉得不值当，大可以抱着琴去别家看看。”
盛景意一听不费多少钱，还是先报价再修琴，便让穆钧把琴摆到老师傅面前。
老师傅只轻轻扫过琴弦，立刻有了修复方案。他给盛景意报了个价，说道：“这琴有些年头了，修复起来得费些功夫，你们可以先到周围转转，一会再来取琴。我这店开了许多年了，不必担心我会昧掉你们的琴，只管先去玩玩再回来。”
盛景意对此没意见，转头询问般看向穆钧。
穆钧礼貌地说道：“多谢老先生了。”
老师傅目送盛景意两人走出店门，立刻没了刚才的镇定从容，而是爱不释手、颇为怜惜地把琴来来回回看了几遍，只恨这琴不是自己的。
盛景意和穆钧当然不晓得老师傅一秒变脸，老师傅的店离天禧寺不远，他们没乘马车，只步行过去。
不想路上竟遇上了老方。
盛景意本来就是要去见见老方的，路上遇见后便与老方聊了起来，问起了尹娘子她们近况如何。
老方笑道：“如今我们天禧寺的悲田院富得流油，全是托了你的福。尹娘子日子也越过越好了，时常调出新香，她儿子也争气，读书读得极好，他老师前些天还特地请我吃饭来着，说我给他介绍了一个好学生！”
盛景意说道：“她那妯娌没再来找麻烦吗？”
“尹娘子可是悲田院的大功臣，真当其他人都是摆设？”老方说道，“你就放心吧，她们现在都再好不过了。”
穆钧看了老方一眼。
老方接收到穆钧的眼神，顿了顿，对盛景意说道：“我还有事，先走了，下次见了再好好说话。”
盛景意何等敏锐，一下子捕捉到穆钧与老方之间的眼神交流。
她等老方走远了，才抬眸问穆钧：“方叔也是你们的人？”
穆钧一顿，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算是揭了自己的老底。
有些事情是瞒不了一辈子的，还不如早早摊开来说，当初他们选中千金楼当藏身之地，就是因为秦淮河畔乃是三教九流往来之所，再多的人混进去都不会有人觉得有问题。
盛景意没有生气，毕竟老方和她们的关系也不是多亲近，甚至还救过好几个姑娘的命。
大庭广众之下，盛景意也没和穆钧深聊这方面的话题，而是与穆钧去天禧寺点长明灯。
盛景意没怎么搞过这种封建迷信活动，不过迎面便遇上有过几面之缘的虚泽小和尚。
虚泽小和尚年纪和他们差不多，如今身量也高了不少，渐渐有了他师兄们的风采。
瞧见盛景意与穆钧，虚泽小和尚秀气的眉眼带上了笑意，迎上来说道：“两位施主，许久不见。”
穆钧在外向来是不爱说话的，盛景意便替他询问起长明灯的事。
虚泽小和尚说道：“这个简单，你们随我来。”他一面引着他们往佛殿那边走一面给盛景意两人介绍了长明灯的价位，灯的样式有分档次，灯点在哪里也有分档次，最好那一档可以摆到他们做早课的地方，每日试种包括主持在内的所有僧人都会对着它们念经。
要是有心信这些的话，这一档长明灯自然是最好的，只是得多捐点香油钱才行。
盛景意听得暗暗咋舌，觉得这相貌秀美的小和尚顿时浑身金光，给人一种佛子下凡普度世人的感觉。
难怪佛门能兴盛这么多年，真是“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瞧瞧人家这头脑，这姿仪，既把钱赚了，又不显市侩，让人花钱都花得舒坦，并且觉得花得很超值！
盛景意感觉自己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想想穆钧是为亡母点的长明灯，盛景意说道：“那我们点一盏最好的。”
盛景意觉得任何一位母亲在失去丈夫、失去家族庇护的情况下仍愿意剩下腹中的孩子，都是勇敢而伟大的。
即便穆钧出生后遭遇了许多磨难，从小便要东躲西藏，还背负着旁人难以想象的责任与仇恨，也无法抹去一位母亲为了生下他所付出的一切。
按照穆钧的说法，兴许是生产环境太过恶劣，才导致他母亲生下他后身体每况愈下，没几年就撒手人寰。
为了这样一位母亲，盛景意觉得就算是花点冤枉钱也是值得的。
穆钧听盛景意这么说，没等虚泽小和尚询问他母亲的生辰与忌日便把她拉到一旁，面色有些赧然地说道：“我没带那么多钱。”
他不清楚点长明灯的行价，也不知道修琴要花费多少，所以出来时带的钱不多。
现在扣除掉修琴的钱，他带着的钱压根不够捐最好一档的长明灯。
穆钧平时都是跟着盛景意他们出门的，轮不到他付钱，在府中也没花钱的地方，连衣裳都有盛景意帮他准备了，因此也不觉得缺什么东西。
这会儿到了要用钱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身上没多少钱，偏偏往日负责和外头联系的穆大郎又到军中历练去了，他在府中也没有多少存银，可以说是真正地两袖清风。
盛景意没想到穆钧还会缺钱。
他不是有一批人在暗中帮他搞平反大业吗？现在人都散掉了？还是被她哥给收编了？
盛景意想到后一种可能性，忽然有点心虚，他哥和韩端本质上不是什么乐于助人的人，估计会有意识地切断穆钧与那些人的联系，有计划地把那些人蚕食掉。
穆钧到底只是个一无所有的弱小少年，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他身上流着宣义郡王的血脉，其他方面远不如韩端、谢谨行可靠。
盛景意说道：“没事，我带了，我先出两份钱，顺便给我爹也点上一盏，到时候我们平分香油钱，你回头把你的那份还我就好。”
她虽然没有见过那位便宜爹，不过既然对方也算是为她的出生做了点贡献，又曾经当过穆钧的恩人，于情于理她都不该落下对方。
盛景意看向认真点头的穆钧，顿时感觉自己属于恶人一方，用心险恶地伙同便宜哥哥欺负没依没靠的小可怜。
不行，这不能想，更不能深想。
盛景意不晓得亲爹的生辰和忌日，索性让穆钧把两个人的一并写了，她只负责掏钱就好。
虚泽小和尚看着盛景意捐了香油钱，念了声“阿弥陀佛”，当即一脸虔诚地为两位亡者点灯去了。
虚泽小和尚有句心里话没有说出口。
怪不得老和尚都说他这张脸还俗的话可以当饭吃，看看这位穆施主只是微微蹙眉朝谢施主说出自己的难处，谢施主便把这么大一笔香油钱给掏了！
看来不仅男人会被美色所惑，女孩儿也会！

第128章
盛景意两人点完长明灯，一前一后走出寺外。
盛景意总觉得虚泽小和尚送他们离开时目光怪怪的。
盛景意没多想，和穆钧步行回修琴老师傅的店里去。
她们一来一回耗了不少时间，琴也修好了。
老师傅见他们回来，笑呵呵地给他们取出琴来。
难得遇到把好琴，老师傅很是不舍地说道：“我虽然很喜欢这琴，却不想再看到你们抱着它来找我。”
盛景意知晓老师傅是个爱琴之人，自是连连答应，付了钱与穆钧相携而去。
老师傅收好修琴钱，想到盛景意讨价还价以及熟练的掏钱动作，再想想穆钧安安静静抱着琴来抱着琴走的模样，心中通透了。
果然，养这么好看的男人就是费钱！
这不，连刚才那位小娘子都得精打细算过日子。
两人取了琴也没立刻回家，而是去了城东的琴行选琴。
琴行伙计一看两人相携进店，两眼一亮。
未婚男女一起逛街，不是兄妹就是未婚夫妻，不管是当哥哥还是当未婚夫，不都要好好表现吗！
这单稳了！
伙计热情地上前招呼：“姑娘想要什么？我们这里新琴古琴都有，桐木、杉木、花梨木任君挑选，保证有您喜欢的，实在不行还能来料定制！”
盛景意听着这利索的嘴皮子，不由笑了起来。
她本就长得好，笑起来更是让伙计都晃了神，一时都忘了推销。
既然是要练习用的，盛景意没往名贵里选，只挑了自己觉得顺眼又顺手的。
她顺便问穆钧有没有看上的琴，看好了她一并付钱。
穆钧没挑过琴，比照着盛景意的选择挑了把差不多的。
等两人抱着琴走了，伙计们才回过神来。
伙计们进行了一番热烈讨论，都觉得这一对儿长相虽然挺般配，家世人品般不般配却有待商榷！
瞧瞧吧，那位公子年纪轻轻的，居然这么不思进取，买琴都要女孩子付钱。
看他们男未婚女未嫁的，从长相和年纪来看也不像两兄妹，怕不是个上门女婿！
可惜他们没那位公子长得好，要不然那小娘子能看上他们的话，倒插门他们也愿意的！
盛景意可不知道自己一个来回，给穆钧这位“太子候选人”的软饭生涯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两人已到家。
穆钧先把他母亲留下的琴抱回去，盛景意则让立夏帮忙将两把琴抱去他们同门四人平日里读书的院落。
李阳华正在那埋头苦读呢，瞥见盛景意与立夏各自抱着把琴进来，有些惊奇地放下书走出来。
都已经是自家人了，没那么多讲究，李阳华毫无形象地伸了个懒腰，舒展一下手脚，接着才问道：“你们买了琴？”
立夏听到这话就瘪瘪嘴，她是在她们姑娘和穆钧出去后才晓得这事儿的！
立夏气鼓鼓，她们家姑娘如今出门越来越随意、时常忘记她这个丫鬟！
再想想兴许是穆钧哄着她们家姑娘出去的，立夏就更生气了，穆钧不作妖，她都忘记这人可能对她们家姑娘心怀不轨！
盛景意边揉着立夏的脑袋边说道：“去了趟天禧寺，刚巧想学学琴，就顺道去琴行买了一把。”
李阳华闻言两眼放光。
他立刻追问：“你不会弹琴？”
“没学过。”盛景意老实回答。
她看得懂曲谱，唱得也不差，甚至还能编编曲写写词，音乐底子是有的。
就是没碰过乐器，也不知能不能学会。
“那我教你！”李阳华激动地说道。
李阳华倒不是对盛景意有什么非分之想，单纯只是被打击多了。
现在突然发现盛景意也有不会的东西，李阳华当然恨不得立刻上手表现一下，好好重振雄风。
谁乐意一直当垫底的啊！
穆钧放好琴过来，听到的就是李阳华这句话。
他想了想盛景意那学什么会什么的本领，抬眸看了眼李阳华，又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穆钧一脸乖巧地说道：“我也许多年没弹过琴了，很多东西都不记得了，三师弟把我也一并教了吧。”
李阳华快要被这巨大的喜悦冲昏了头。
他听到了什么！
穆钧，学习进度永远和他天才小师姐并驾齐驱的天才小师兄，也不会弹琴！
他，李阳华，一次性超越了他们两个人！
李婉娘听到这段对话从书中抬起眼看了看自家哥哥，又把注意力集中回书中，当做什么都没听见。
她这个哥哥什么都好，就是做事不过脑，多受几次打击应该能学聪明点，所以她就不给她哥提醒了。
李阳华很有当老师的劲头，挑了个好地方摆琴，又叫人把琴桌之类的东西全搬过去。
金陵的园子最不缺亭台，他们学琴之处便定在一处临水的亭子里头。
凉亭颇为宽敞，两把琴并排摆好，亭中竟也不显拥挤。
李阳华分别调试了两把琴，觉得音色都不错，便给盛景意两人讲起弹琴的基础手法来。
盛景意认真听李阳华讲解。
李阳华解说时对上盛景意灼灼的双眼，不知怎地觉得耳朵有点烫，连带耳根都在发烫。
李阳华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认认真真讲完所有基础手法，才轻咳一声，正儿八经地询问道：“你们听懂了吗？”
“懂了。”盛景意与穆钧都点头。
“那你们轮流试试看。”李阳华边说边从旁边拿起两本基础曲谱，“要看曲谱吗？”
“不用，”盛景意说道，“我都记得的。”
她记性本就好，在千金楼又每天和曲谱、词谱打交道，别说基础曲谱了，更难的曲谱她都倒背如流。
穆钧也表示自己不需要，并且坐在一旁让盛景意先试探。
盛景意坐到另一把琴前，手轻轻按在琴弦上，不知怎地想起当初那个满心渴望、什么都想学的小女孩。
那时的她很努力地想把日子过好，现在她已经能决定自己的生活。
她想买琴便买琴，想学什么便学什么。
等宣义郡王之事一了，她可以做所有她想做的事。
盛景意初次弹琴，便也没想太复杂，随手试了几个音。
见李阳华在旁煞有介事地点着头，满脸赞许地表示“对，就是这样”，盛景意也就大胆地在脑海里搜寻起适合的曲子来。
她想到前些时日才看过徐昭明为《唐诗三百首》谱的新曲，都是简单又好上手的，转眼间已有了主意。
盛景意开始试弹起其中一首《登鹳雀楼》。
隔壁院子里，西岩先生正在屋中研究着一本棋谱。
起初隔着院墙听到有琴声传来，西岩先生也没太在意，直至那断断续续、时隐时现的琴音连成了曲，他不由起身走到窗前细听起来。
都说字如其人，琴音也一样。
琴不过是工具，能弹出什么样的音全凭弹琴者的一双手与他们的心境。
这曲子起调很平和，听不出弹琴者琴技如何，甚至隐隐有点生涩，听得出完全是新手所弹。
直至弹到“欲穷千里目”一段，琴音才显出几分峥嵘气象来。
西岩先生在心中思索起来：应当是他的四个学生在弹琴，只是不知现在是哪个学生在弹。
他的四个学生里头，穆钧沉静少言，鲜少显露锋芒，弹起琴来应当与这不同。
李阳华性情冲动，藏不住事，琴音里也不会有这种气象。
李婉娘眼中只有自己关心的事，平时往往随遇而安，应该也不会是她。
只剩盛景意。
盛景意虽是女孩儿，心志却比寻常男子要坚定许多，想法也比寻常男子大胆——这琴声里表达出的“更上一层楼”的劲头，很可能便是出自盛景意之手。
西岩先生一面在心里做出判断一面静静听完一曲，也没派人去看看猜对了没。
他坐回案前极轻地叹息了一声，才再次拿起棋谱随意翻看起来。
相比西岩先生的平静，李阳华就有点受不了了。
他一脸幽怨地看着盛景意，仿佛一个被辜负的痴心人，而那个十恶不赦的负心人正是盛景意！
许是因为李阳华的表情太明显，弹完一曲的盛景意忍不住问道：“我弹得不对吗？”
对上那有着三分茫然三分不解四分无辜的澄澈双眼，李阳华幽幽地说：“没有不对。”
问题就是，第一次弹琴怎么可能直接成曲啊？！
没有不对才是最不对劲的好吗！
你确定你是第一次弹吗？！
要不是盛景意的眼睛乌溜溜的，瞧着又真诚又认真，李阳华都要怀疑自己被耍了！
李阳华看了眼坐在一旁的穆钧。
这一刻，穆钧在经义、策论、算术这些方面的表现迅速出现在他脑海中。
他们的天才小师姐已经表演完毕。
接下来是天才小师兄的表演时间！
李阳华思索片刻，面不改色地起身说道：“我先去个茅房！”说完他麻溜地起身离开凉亭，拒绝再留在这个伤心地。
假的，都是假的！
这个世间对他们这种平平无奇的普通人根本不会有一点点爱怜！

第129章
李阳华饱受打击，坚决不再踏入凉亭半步，盛景意与穆钧只能自己练琴了。
两个人琢磨了一个时辰，你来我往地讨论和相互指正一番，勉强也算是入门了。
到傍晚盛景意又去亭子里温习了一番。
正巧这时徐昭明他们过来了。
徐昭明这人别的都不灵，耳朵最灵，远远听到琴声，马上竖起耳朵迈开脚找了过去。
本来徐昭明听着觉得，问题多多，手法生涩，整体感觉不怎么样。
他一路上攒了不少批判，等由远而近地走到亭子外，瞧见坐在亭中弹琴的人，一下子就哑火了。
夕阳还没下山，金黄的余晖落在水面上，照得水面波光粼粼。
盛景意便坐在那水波之前，小亭之中，她神色专注得很，仿佛全心全意投入到了琴音里去了。
徐昭明心头一跳。
他还没见过盛景意弹琴，如今一看，倒觉得琴声还是其次，弹得认真才重要。
毕竟，盛景意可是他好朋友，弹得好不好他都得夸，可不能伤了好朋友的心！
徐昭明停在亭外，认真听完一曲，才屁颠屁颠走进去，好奇地问盛景意：“你没弹过？你以前怎么没弹过？”
盛景意新鲜劲过去，也弹得有些累了，笑着说道：“今天刚学。”
徐昭明睁圆了眼。
这听着不像是今天才学的！
当然，也不是很完美，还是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
徐昭明本来觉得提了意见会伤盛景意的心，现在听说盛景意是今天刚学的，立刻把咽回去的话又掏了出来，给盛景意指出技法上的不足。
提到音律，徐昭明绝对是非常较真的，一下子进入忘我状态，一条一点地给盛景意列了不少建议。
盛景意学东西向来野生野长，乍然听到这么多有用的指点，连忙掏出小本本记下来。
寇承平他们找过来时，两个人正凑一起一个讲一个记，看起来都挺认真。
寇承平一行人呼啦啦地涌进亭子里，徐昭明才回过神来，想起他们此行的目的。
“我请动我祖父了！”徐昭明兴奋地向盛景意报喜。
黄天荡那边他们都喜欢得很，已经各自在周围寻摸了个庄子买下来，为了让黄天荡更热闹些，他们自然不留余力地发动家里人去参加开幕日。
定国公愿意过去，影响肯定很大，至少军中那些人肯定都会过去溜达一圈了。
徐昭明这群人自从搞了金陵商盟，在家人面前越来越能说上话了，宣传单和海报刚敲定下来，定国公他们便答应当天会过去。
盛景意早预料到定国公会去，又看向寇承平几人：“你们家里人也要过去？”
寇承平说道：“那是自然。”
寇承平又和盛景意提起《算术入门》和《算术题典》的事。
“我祖父看了我们那套书，觉得极好，不仅给临京国子监和金陵国子监推荐了，还给三司那边也推荐了，三司使已经按人头和我们订购了一批！”
寇承平语气带着几分兴奋。
三司是管国家财政的，搞的就是统筹和统计，每年做各种报表做到头秃，还有一堆人在里头混吃等死，三司使估计是头发快掉光了，决定让底下的人进修进修，这才在寇老爷子的推荐下订购算术套餐。
连三司都买这套书，说明它确实编得好啊！
寇承平也是书印好后才晓得，他祖父早前已经和三司使提过简化数字的事了！
盛景意没理过大账，听说《算术入门》得到了国家财政部的认可也没骄傲，她只是把已有的知识进行组合而已，具体能不能活学活用还是得靠个人。
“现在书印得怎么样了？”盛景意关心起印刷进展。
“预订的都印好了，正在印准备往外卖的。”一听到赚钱的事，寇承平可就精神了，“这次国子监那边动作也很快，进度和我们差不多。”
作为一个不学无术的小纨绔，寇承平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参与这种书的成书过程，负责审核和校对的人还是他未来媳妇。
想想还有点小刺激。
只要迎亲和洞房的时候婉娘不给他出题，他觉得这事就很美好，光是卖这套书估计都能养活几个孩子！
一群小纨绔凑在一起汇报完各自手头上的事情，又在谢家蹭了顿饭才心满意足地各回各家。
夜里穆钧正抚着他母亲留下的琴试着弹了弹，却听孟顺来报说二公子来了。
穆钧收回抚琴的手，起身出去与谢谨行相见。
谢谨行是披着外袍过来的，仿佛只是在家中随意地散散步，不小心散到了这边来。
瞧见穆钧走了出来，谢谨行含笑说道：“没睡下吧？”
穆钧摇头：“没有。”他邀谢谨行坐下说话。
穆钧很少单独与谢谨行见面，最开始谢谨行把他们接出千金楼，态度也一直不冷不热。
听穆大郎说，初见那日谢谨行还给了他一个下马威。
对谢谨行，穆钧心中始终怀着几分警惕。
谢谨行若是有心仕途，穆钧觉得他那足疾影响不了什么，谢谨行能走路能骑马，比一般人查到哪里去？
他曾听说考生考进士考到六十多岁还是考不中的话，朝廷会给个同进士安慰安慰，谢谨行难道比不过七老八十的老酸儒？
偏偏谢谨行明面上过着闲云野鹤的生活，私底下却蓄养了一群能和穆大郎打得不相上下的高手。
这换成谁，心里都要犯嘀咕。
一个人无心仕途，不好美色，更不缺富贵，那他到底在意什么？他所求的又是什么？
在穆钧从小到大的认知里面，对他好的人必然有所图或有所求，无一例外。
即使是盛景意的父亲，那个待他极好、对他来说亦师亦父的男人，也深深地期望他能够早早长大成人，早日替那份名单上的人洗清罪责。
谢谨行这样的人，对穆钧来说实在难以捉摸。
穆钧思索着谢谨行到底是为什么而来，不知怎地竟有些心虚。
昨日他邀盛景意出门，存着点故意的心思。
今天是母亲的忌日自然不是作假，可他这么多年也只是凭空纪念一下，没有特意去为母亲点过长明灯。
这次不过是心里莫名有些不痛快。
盛景意样样都好，就是太过出挑，身边早早就围拢了不少人，不管男的女的全都绕着她打转。
盛景意对此一无所察，待谁都一样热忱，待谁都一样好，谁若是离开几日，她便理所当然地说“有点想念”。
他不过是其中一个。
何况他离开了，她兴许连想都不会想。
毕竟在他身份揭露之前，他在她心里是麻烦的代表，她只希望他早些离开千金楼，不要牵连到千金楼的人；在他身份揭露之后她的态度有所转变，也不过是因为他们绑在同一条船上。
穆钧过去那么多年，始终没什么机会交朋友。
他有点在意盛景意。
盛景意是他接触到的第一个同龄人，他希望她眼里能有他。
穆钧与谢谨行相对而坐，见谢谨行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他老实地吐露心声：“今天是我母亲的忌日，我不想一个人过。”
谢谨行淡淡道：“所以哄她陪你出门？”
穆钧点头。
谢谨行见穆钧主动承认，原本兴师问罪的想法倒是淡了不少。
他们既然决定推穆钧坐上太子之位，他当然不会嫌弃穆钧和盛景意之间感情太好。
看穆钧这模样，顶多也只是少年人之间有点小在意而已，远没有到孙家那个表亲那种程度。
倒是不至于要被打断腿。
断腿可就不能当太子了。
谢谨行起身说道：“早点睡。这么晚了，就别弹琴了。”
穆钧乖乖应下。

第130章
三月下旬的金陵处于春末夏初。
天气不冷不热，正是适合出游的好时节。
金陵城出了两件大事。
头一件大事是，各校师生们都拿到了一套崭新的算术教材。
这套教材由浅入深又深入浅出，用语浅显，内容丰富，题型多变，还有种奇怪的魔力，先是让你不由自主地背诵“一一得一，一二得二”，接着又让你沉迷于观察生活里的各种生活问题，沉浸于和摊贩抢答价钱几何和找零几何的快乐之中。
就很魔性。
有些熊孩子还让家长辅导作业，家长一听，头秃了，他们光明伟岸的大家长形象不要了吗？他们堂堂大家长，怎么可能不会做孩子的算术题？
这不行，他们得趁着熊孩子上学期间买来研读一番，好保住大家长的威严！
《算术入门》和《算术题典》宛如一匹黑马，硬是靠着三月下旬这短短十天在畅销榜上杀出一条血路，本月销量直追《唐诗三百首》。
另一件大事就是，黄天荡马上要正式对外开放了。
听人说，黄天荡正式对外开放这天，定国公会去，韩府君会去，寇家陈家这些也会拖家带口的去。
这种金陵权贵集体活动，大伙都是组团去的。
上一个不合群、不跟着一起走的邱家，现在已经不存在啦。
邱家刚出事时大伙还没什么感觉，现在一个黄天荡把金陵各大世家以及这次武举选拔出来的人才串联到一起，大家都注意到了前年年底才调任到金陵的那位韩府君。
这个刚成婚不到一年的男人，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如今还把金陵城连成一块铁板，明显所图不小啊！
假以时日，谁还能掠其锋芒？
有这批大人物撑场，寇承平他们每天积极地忙上忙下，干活干得倍儿积极。
盛景意这个始作俑者却很清闲，时不时和穆钧一起练练琴。
她和穆钧自己本身就有不错的鉴赏能力，又有徐昭明提建议，进步快得很，李阳华现在已经不愿意教她们了，问就是“你们已经出师了”。
师门里头就这么一个可爱憨直的师弟，盛景意和穆钧都很珍惜，也没再伤害他，两个人相互讨论讨论就得了。
到了黄天荡开放日，盛景意又和李婉娘她们化身普通游客，溜达过去看看开幕日的情况。
相比彩排那日，开放日当天还增加了教坊那边组织的节目，竟还演了一出“木兰从军”。
负责做主持工作的还是千金楼的幼晴姑娘！
盛景意现在已经不太参与千金楼那边的事务，主要是盛娘她们有意识地把她和千金楼剥离开。
柳三娘自从与李弘重见，两人便邀了不少好友来观戏评戏写戏，时不时找机会见个面。
这一出“木兰从军”，便是李弘写出来的。
柳三娘不适合演木兰这样的角色，便又由杨二娘挑人和排演，赶巧黄天荡这边要开放了，她们便给教坊递了帖子，说自己可以到黄天荡演新戏。
今年的花朝节水磨腔又占据了半壁江山，千金楼虽没再出花神，花神却是由千金楼教出来的。
以如今千金楼在秦淮河畔的影响力，教坊那边听说她们排了新戏自是欢喜不已，屁颠屁颠地去给韩端说了。
这次开放日便多了个节目。
盛景意听寇承平抽空溜过来给她们讲了事情始末，只觉得自己三个娘不愧是能靠她们自己在秦淮河畔站稳脚跟的人。
她在千金楼所做的事相当于播下种子，如今这些种子能生根发芽并长得枝繁叶茂，全凭她三个娘和众多姑娘、乐师们的悉心浇灌。
只有落入这样的温床之中，艺术才有可能生长得这么快！
盛景意去蹭了场《木兰从军》，只觉唱词干脆利落，配乐渲染到位，剧情更是张弛有道，完全把气氛给调动起来了。
没想到李弘还有这样的天赋。
更难得的是李弘不在意柳三娘继续留在千金楼教人唱戏，还操刀写了这么一出《木兰从军》。
他露了这么一手，怕是把盛娘和杨二娘的好感度都刷满了，让她们可以放心把柳三娘交给他！
盛景意看着就觉得爱情的力量还挺伟大，既可以让人一蹶不振，又可以让人这么智计百出。
《木兰从军》的反响很不错。
上回《八仙过海》看的人也不少，很多人都觉得那些花里胡哨的“神通”看起来很带感，只是有神仙背景在，便没有多少人注意到那些干脆利落的武打动作。
这次《木兰从军》相对比较写实，终于有更多人关注到台上那一踢一打都干脆利落的动作，大多人看着看着都觉得，原来女孩子英姿飒爽的一面还怪好看的。
黄天荡开放日这天格外热闹，不少人当场决定在黄天荡周围置产。
这份热闹里还混进了一位不速之客，孙闻。
孙闻是过来游学的，本来目的地是扬州，后来他和同窗们听说了黄天荡这边的热闹便悄悄溜达过来。
这个发展孙闻母亲是不知道的。
孙闻起初也只是来凑个热闹，后来远远看见盛景意一行人，孙闻顿时就坐不住了。
当天傍晚孙闻就跟着大队伍去了金陵，登谢家的门拜访谢谨行。
男客上门，接待的人自然是谢谨行。
孙闻虽然出身孙家，品行却不太坏，平时潜心向学，从不沾外头那些风花雪月之事，是个挺纯粹的读书人。
谢谨行从前见过孙闻几回，印象不差。
只可惜孙闻出身孙家。
都说宁可有十个神对手，千万别有一个猪队友，孙闻这是背后站着一群猪队友！
两家过去没有深交，甚至还有点小摩擦，谢谨行不相信孙闻会不记得这一点。
这种情况下孙闻还登门，说明孙闻必有所图。
至于求的是什么，谢谨行一猜便中。
这约莫就是一家有女百家求了吧？
想到孙闻背后的孙家，谢谨行知道这小子注定要伤心的，对孙闻还算客气。
自从盛景意从谢大伯娘那边知晓他的足疾是怎么落下的，便对孙家人很有意见，要不是在朝中使不上劲，她估计要捋起袖子跟搞死孙家。
不得不说，人都喜欢被人维护的感觉。
当然，这点隐秘的小快乐，谢谨行是不会与孙闻说起的，他只是对孙闻分外和煦，仿佛压根不在意孙家曾经做过的事。
孙闻原本做好了被拒之门外的准备，见谢谨行带自己这样和气，心中越发惭愧。
当年之事是他们孙家不对，谢谨行这么好的人却被足疾拖累得无法出仕，外人都觉得分外痛心，更何况罪魁祸首还是他那位堂兄。
孙闻于心有愧，原本那点小想法全没了，只认真向谢谨行讨教起问题来。
谢谨行有问必答。
两人正探讨着经义问题，外头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接着便是少女清脆的嗓音：“哥哥！”
谢谨行眉头动了动，还未让人阻止，盛景意已经熟门熟路地跑了进来，手里提着个盛得满满当当的篮子。
盛景意跑进屋才发现屋里还有旁人，瞧着还有点面善，好似在哪里见过。
谢谨行看了守在外头的小厮一眼，才说道：“多大的人了，还冒冒失失。”
他起身接过盛景意手里的篮子，发现那是满满一篮桑葚，应当是他们回来路上顺便采的。
谢谨行把篮子放好，给盛景意介绍：“这是孙公子。”
盛景意听到“孙”字，不由看向孙闻，恰巧对上了那双带着几分局促的眼睛。
孙闻与妹妹是双生子，既然他妹妹能是临京公认的美人，孙闻自然也长得不差，这会儿他面色微微涨红，一双点漆般的眼睛溢满激动，看得盛景意有些莫名。
她应当是见过这孙公子的，可是他们没说过话啊。
而且，她哥不是和孙家有仇吗？
盛景意朝孙闻笑了笑，对谢谨行说道：“桑葚不能放太久，哥哥你一会叫人洗了尝尝鲜，吃不完就分下去给大伙吃，我们回来路上摘的，可新鲜了！”
谢谨行点点头，让盛景意回去好好歇着。
孙闻到盛景意离开后还没回过神来，只觉不知该把手脚往哪儿摆好。
多好的姑娘啊，出去看到好东西都记着给兄长留一份。
桑葚虽不怎么值钱，这份心意却是十分珍贵的！
孙闻的想法几乎全写在脸上，谢谨行用脚指头想都晓得他正在想什么。
他本来没打算让孙闻见到盛景意，这会儿见孙闻一脸魂牵梦萦，不由心生不喜，态度顿时冷淡下来，隐晦地提出送客。
孙闻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唐突，没再多留，失魂落魄地走了。
守在屋外的小厮送走客人，立刻进屋请罪。
谢谨行淡淡说道：“自己去领罚。”
平时怎么样都随意，有客人还不知道拦着点，那就是安逸太久了，惯得他们越发松懈。
人都退下后，谢谨行在那一篮子桑葚前静立良久，才抬手拿起一颗放进嘴里。
春末的桑葚有点酸。
也有点甜。

第131章
相较于金陵的欣欣向荣，临京的太子之争却已经白热化，几位“太子候选人”背后各有支持者，免不了要相互撕咬。
重点撕咬对象是皇后仅剩的儿子瑞庆郡王。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要让瑞庆郡王彻底失去竞争太子之位的资格，首先要扳倒的是孙家，其次要扳倒的是孙皇后。
因此各家一商量，暂时握手言和，联手集火孙家。
短短三个月，朝中言官你来我往地弹劾，撕扯得十分起劲。
韩端身在金陵，他的同门师兄们却有不少在朝中，他时不时放出一些消息与罪证，遥遥掌控着朝中局势，每夜都睡得不多。
王氏分外忧心，悄悄与盛景意聊了一番。
盛景意认为熬夜容易秃，韩府君这般英俊潇洒的人物，万万不可英年早秃，于是叫人写信给老方，问问有没有什么食疗方法，就那种睡得少精神也很好、熬得晚头也不秃的神奇，好留住韩府君一头乌黑浓密的秀发。
老方作为一个岭南人，只有别人想不到的汤，绝没有他们煲不了的，一听这要求，觉得挺简单，洋洋洒洒写了几个汤方，表示轮流换着吃，一年到头都不会腻，且可以强肾健脾、永葆青春！
盛景意麻溜地把汤方抄给王氏。
王氏收到盛景意的回信，沉默了一瞬，想想给韩端梳发时确实会掉那么一两根，再想想杜工部都写诗感叹“白发搔更短，浑欲不胜簪”，可见忧国忧民是很伤头发的！
王氏顿时也有了点危机感，开始吩咐厨房采购相关食材，每日给韩端送些补汤。
转眼便到了六月初，王氏出现了妊娠反应，自己捂了两个月，只私下与韩端踢了踢，在饮食上格外注意。
到第三个月月信还没来，她便请了大夫过来诊断，确定是有喜了，才给各家报喜。
入冬后天气渐渐转凉，王氏开始显怀，盛景意不时过去看看她，陪她说说话。
比之临京的风起云涌，金陵逐渐连成铁板一块。近两年来商贾们通过金陵商盟同气连枝，接着商盟这边又借由畅清园与各家女眷沟通往来，算是上上下下都凝聚在一起了。
《桃花扇》的第一次汇演没选在秦淮河畔哪家花楼，反而选在畅清园。
未出阁的女孩子是不好看来这种戏的，各家女眷倒是没什么避讳，想着与其给家里的臭男人看，还不如她们先一睹为快。
反正金陵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有人过来，她们也不在意旁人说什么闲话！
如今她们看展的次数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心里对许多好看的小姑娘留了几分印象，别的不说，至少不会见了就觉得这些小姑娘是狐媚妖精了。
听说《桃花扇》这出戏终于排练好了，她们这些畅清园的常客联合起来要求东家把这次汇演抢过来。
钱不钱的不是问题，要紧的就是得她们先看，而且只许女眷入场，坚决不让男人们进来蹭戏。
至于那群臭老爷们服不服气，呵，不服气又怎么样，他们抢得赢吗？她们倒要看看这些老混账藏了多少私房钱！
雌虎们一发威，大老爷们都没声了，只能在每天路过畅清园听听墙角。
这场演出在别处没有引起太多关注，在金陵也算不得什么大事，甚至连参与其中的人也不觉得有多么特别。
可这么一场演出，正式带起了经久不衰的《桃花扇》热潮。
这次汇演所有的参与者，不管演出者还是还观众的姓名都被记了下来。
彼时盛景意正与昭康长公主等人共坐楼中，遥遥欣赏着戏台上的演出，不时讨论几句。
昭康长公主这次是过来便没再回京，每日与王氏这个孙媳聊聊天，展望展望重孙什么时候出生。
经谢谨行敲打了一回，这大半年里穆钧都乖巧得很，再也没作妖。
到《桃花扇》汇演结束，盛景意和穆钧又被西岩先生带去别处实习，只是这回多了李家兄妹俩，倒是热闹得很。
师徒几人往北走了几个县，了解农事，了解民情，接触许多从南边或者北边迁过来的人，随后他们又随江而下，去海边住了一段日子，把海运之事掌握了个七七八八。
大半年时光就这样悄然流逝，有两件事把他们催回了金陵：一件是韩端与王氏喜获麟儿，马上要摆满月酒；一件则是李婉娘和寇承平差不多该成亲了，该回去备嫁了。
盛景意一行人风尘仆仆回到金陵，歇了两天，便去祝贺韩端夫妻俩。
令他们没想到的是，韩家这位新成员的满月宴上不仅有昭康长公主，还有许久未见的太上皇。
太上皇近两年突然插手朝堂之事，出乎了很多人的意料。
过去一年里孙家与各家相互撕咬，咬出了不少真相。
太上皇过去便知道宣义郡王是无辜的，经历近一年的轮番斗争，当年之事才完完整整地浮出水面：原来连他长子的罪名也是凭空构陷的！
只恨当年他没有发现此事，看见乱军突起便勃然大怒，才导致长子和长孙死在乱军之中。
孙家，太猖狂了！
可恨他那不中用的次子继位之后沦为孙家手中的傀儡，连孙皇后都能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皇帝当得比谁都窝囊！
太上皇想到过去的种种，心中满是后悔与痛恨。
于是太上皇见到穆钧与盛景意相携而来时，态度便越发慈和起来，招呼他们上前说话，先问他们都读了什么书，又问他们近来都做了什么。
其实太上皇这两年一直有叫人留意穆钧两人的动向，知道他们游经数县，在每个地方都停留了三两个月，做的事与在上元县时相差无几，只是不必从零开始学而已。
不过，人与人之间想促进感情，本就不在于知不知道，而在于交不交流。
穆钧与盛景意都落落大方地应答。
太上皇见他们应对起来十分从容，一点都没有怯场，自然越发喜爱。
等他们看完孩子留下贺礼回去了，太上皇还单独和昭康长公主感慨：“这两个孩子，真像他们爹。”
昭康长公主听太上皇这么感慨，沉默了一瞬，叹息着说：“是啊，看着就想起他们来。”
“我们回京的时候，把他们带上吧。”太上皇缓声说道，“我这身体怕撑不了多久了。”
“皇兄——”
“生老病死，人人都不能避免。你也别太担心，最好的太医都在临京，有他们在，我应当还能活个十年八年。”太上皇说道，“我只是想早些看到这孩子认祖归宗而已。”
任何人卷入漩涡之中都会觉得累，太上皇远离权利漩涡那么多年，这两年再次涉足其中，难免会觉得疲倦不堪。
若非见到穆钧后心底的愧疚再也无法掩藏，他兴许就半推半就地装一辈子糊涂了。
可他已经见到穆钧，且在宗室子弟中看了一圈，没发现哪个孩子比得上穆钧。这种情况下，他就不得不为赵家江山的未来打算了。
当年他那么偏爱宣义，也没想过越过次子把皇位传给宣义。现在他后悔了，早知道会出现这样的局面，他就应该择贤而立！
太上皇的目光落到了昭康长公主身上，开口问道：“昭康，你觉得钧儿这孩子怎么样？”
听到太上皇喊穆钧一声“钧儿”，昭康长公主哪会不明白太上皇心中所想。她说道：“别的事我也不懂，我只觉得这孩子沉稳有度，做事颇有章法，瞧着是个可靠的孩子。就是性子比宣义要独一些，没宣义那么爱交游。”
昭康长公主这么一比对，太上皇摇着头叹息道：“即便是父子，也不可能样样都相似。”
……
同样的月色之下，韩端夫妻俩也没睡。
王氏把孩子哄睡，交给奶娘看照，出来时看到韩端立在中庭，不由上前问道：“夫君在想什么？”
韩端笑道：“没想什么，就是今晚月色不错，出来看看。”他顿了顿，才补充道，“年底我三年任期就满了，本来我打算再在金陵待三年，但陛下让我年底就回京去，这事你得有个准备。”
王氏听了，心中颇有些不舍。
金陵虽不如临京繁华，却也差不到哪里去。
他们夫妻俩单独住在金陵，平日里做什么都自由，何况金陵还有盛景意她们在，要是她们回了临京，往后见面的机会就少了。
人和人之间的感情虽不至于见不到面就转淡，但不可否认地，距离确实可能让人逐渐疏远。
不过提及这事，王氏免不了说出心中的疑问：“今日我看陛下对穆公子他们颇为特别，反复问了他们许多事。”
那态度不像是对旁人家的后辈，倒像是对待自家儿孙，关心和偏爱溢于言表！
韩端一点都不意外王氏的敏锐。
他们如今已经成亲一年多，孩儿也出生了，他便牵着她的手进屋，与她说起穆钧的身世来。
王氏没料到还有这么一段曲折。
几乎是在韩端讲述完当年那段旧事的同时，王氏就想明白了他与谢谨行的打算：“你们是准备……让他去争太子之位？”
韩端并不讶异。
他知道他的妻子有多聪慧。
韩端坦然应道：“对。”
他本来想扶持个“傻子”上位，可谢谨行的插手打乱了他的计划，也改变了他的想法。
北伐不是单凭谁就能实现的。
朝廷需要自上而下地改变，否则就会如同当年王师北上一样，虽胜尤败！
扶持一个傀儡很方便。
到时他可以随意操控朝堂，把韩家变成另一个孙家。
不，他们韩家比孙家底蕴要深厚得多，不会像孙家这样以被人连根拔起为结局。
谢谨行挑中的穆钧，让韩端看到另一种可能性。
如果有一位锐意中兴的太子——甚至帝王，是不是会比掌控一个没有思想、没有主见的傀儡要好一些？
当然，这个选择风险也很大，比如穆钧将来可能翻脸不认人，比如会有比他更能左右君王意见的人存在。
朝廷很可能不能变成他的一言堂。
倘若是再年长十年八年的韩端，是不可能冒这个险的。
那时他可能已经弄权多年，彻底体会到权利的美妙，绝不乐意松开握着权柄的手。
可现在不一样，现在的韩端才二十出头，他还年轻，刚成婚不久，又初为人父，正是一个男子最意气风发的时期。
这个年纪的韩端，还有一颗敢冒险的心。
韩端认真说道：“他比大多数宗室子弟都要出色，我和慎之都觉得他适合那个位置。”
王氏看着韩端坚定的侧脸，逐渐压下了刚才听到那段秘辛的惊诧。她目中光彩掠动，只觉眼前的韩端比任何时候都叫人怦然心动。
王氏问道：“陛下这次会把穆公子带回临京？”
韩端道：“应该是的。”
王氏关心另一个问题：“那谢六妹妹呢？”
韩端淡淡笑道：“谢六妹妹本就是临京谢家的人。”
他们都在金陵待得够久了，也该回临京去了！

第132章
盛景意等人还不晓得回京之事，他们祝贺完韩端夫妻俩喜获麟儿，就开始商量怎么给寇承平的婚礼增光添彩。
虽说吧，他们算是搭伙过日子，可小纨绔们怎么可能放过热闹的机会？
于是寇承平成婚当日，金陵城好生热闹了一番，满街的店铺都张灯结彩，白天到处彩门高立，夜里更是灯火通明，可以说是给足了排面。
唯一让寇承平这堆学渣小纨绔痛苦的是，盛景意她们居然真的给准备了算术题，要他们当场解答！
这是人干的事吗？
这完全是在为难他们这些不学无术的小纨绔！
好在寇承平还意思意思地邀请了几个同窗一起迎亲，要不然他不仅接不了新娘，还入不了洞房！
其他小纨绔私底下找上盛景意，拜托她以后别来这一出，他们着实受不住。
近来他们也陆陆续续定亲了，好日子也差不多近了，要是到时也要他们做算术题，他们洞房时恐怕雄风不振！
盛景意和婉娘玩得好才会当小姐妹，她与他们的未婚妻又不熟，怎么可能去给她们出谋划策啊。
不过，送上门的小傻子，不敲诈多浪费，她麻溜地和他们拟定一系列不平等条约，一一坑完了才笑眯眯地答应下来。
寇承平觉得进了洞房就没事了，可惜他显然对他那群狐朋狗友的认知不够充分，小纨绔派了个人去洞房外偷窥，在寇承平准备办事儿的时候给外面传了个信。
接着寇承平就听到外面开始“嘭嘭嘭”地炸烟花。
烟花动静过分响亮，场面也过分宏大，引得大街上万人空巷、人声鼎沸，街头巷尾纷纷议论起寇家今天热闹的喜事。
寇承平：“…………”
被烟花声吓萎了的寇承平咬牙切齿：等着，都等着，我就不信你们不成亲了！！！谁还买不起烟花咋地，总有你们萎的时候！！！
金陵城的这场热闹刚落幕，另一个消息就传开了：韩府君马上任满三年，要回临京去了！
徐昭明等人都很不舍，主要是韩端人好，他们要搞什么活动，报上去马上能批；他们想要开什么项目，韩端都大方支持。
有过这么个一把手撑腰，他们一想到马上要过没有大靠山的日子，顿时有点无所适从。
这大概就是人们所说的“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徐昭明他们找上盛景意，一阵长吁短叹，商量着要不要给韩端准备个盛大的欢送仪式，什么万人空巷送府君啦什么万民书万民伞啦什么送你一船金陵鸭免得你回京后吃不上啦。
盛景意觉得很有道理。
一群人嘀嘀咕咕商量了好几天，还没商量出完整的章程来，穆钧便被太上皇派人来接走了。
虽说穆钧平时挺安静，不怎么发表意见，但集体活动一次不落，偶尔需要动手干活时还干得挺不错，小纨绔们还是挺喜欢这朋友的。毕竟，穆钧露一露那张脸，出门在外还能打折呢！
穆钧一走，小纨绔们都挺舍不得，都问盛景意他去哪了。
盛景意严肃地给他们说了大实话：“其实，师兄是太上皇流落在外的曾孙！”
这句平平无奇的话隐含着太多信息，小纨绔们捋了捋，又捋了捋，再捋了捋，才终于捋出点头绪来。
老赵家风水很奇怪，凡是当上皇帝的都挺难生儿子，好不容易来个亲生的，不是短命就是有病。
宗室们倒是挺能生，毕竟他们大多没实权，干不了别的，每天只能在家生生孩子，再怎么说都是老赵家的儿孙，虽说不可能人人都当郡王国公什么的，可基本津贴还是有的，生一个就多一份皇室津贴，没事干的宗室们可不就可着劲生吗？
所以说，这些个宗室在外头搞个私生子出来不是什么稀奇事。
寇承平说道：“这也不稀奇，能确定身份的话，估计就是被带回去认祖归宗了吧？可惜这样的出身，估计连个郡王都捞不到。”
盛景意打了个补丁：“他父亲是宣义郡王。”
寇承平等人都才十几岁，可也听说过当年那场惨案。听了这话都一激灵，齐齐问道：“真的？”
盛景意点头。
小纨绔们又努力捋啊捋，想把事情捋清楚点。
徐昭明最先反应过来：“当年的逆案要翻案了吗？”
“应该是的。”盛景意回答。
这些事离在座的人都太远了，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也要去临京了。”
盛景意开了口。
徐昭明等人齐齐看她。
盛景意信得过他们，把杨、柳两家含冤之事与他们说了。倘若二娘、三娘不能离开秦淮河畔，盛娘也不会离开，所以她想让三个娘离开千金楼，唯一的办法是给当年的案子翻案，让她们从此能堂堂正正地活着，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听她哥哥说，杨、柳两家都还有男丁活着，虽然被流放在外，日子过得很苦，可他们都熬过来了，他已经派人去打了招呼，保证让他们能健健康康回来。
徐昭明等人听完，都对这段秘辛感到震惊。他们老半天才回过神来，吃惊地说道：“感觉好刺激啊。”
原来，穆钧兄弟俩改名换姓隐匿在花楼里！
原来，杨二娘她们是女中豪杰，暗中藏匿着宣义郡王的遗腹子！
原来，他们一直秘密地参与了这么重要的大事，甚至左右着当初那场惊天谋逆案的翻案！
过程具体怎么样不重要，重要的是，传奇故事里头他们这些人扮演的角色都是贼牛逼贼正派的！
至于盛景意一直瞒着他们这件事，徐昭明等人也自动脑补完整了：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随随便便告诉别人呢？做大事，最要紧的就是嘴巴严！要是盛景意早早告诉他们，他们说梦话泄露了秘密怎么办？
有人一拍手，说道：“我未婚妻家就在临京，我决定去临京开几个铺子，不让她嫁人后离家太远！”
其他人也摩拳擦掌：“我觉得临京也可以开金玉楼来着，这么好吃的鸭子，临京怎么可以吃不到！”
盛景意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讲起了接下来的扩张计划，不由笑了起来：“临京不比别处，地价和房价都贵得很，人员也更为复杂，不管开店还是置宅都得先去看好再说，可别踩进坑里去了。”
一干小纨绔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他们已经不是普普通通的小纨绔了，他们现在是事业有成的小纨绔，这点小事他们还是晓得的！
既然临京房价高昂，一般人根本负担不起，他们不约而同地做出一个决定：回家啃老！
小纨绔们屁颠屁颠地走了，准备回去磨家里人给他们拨点款支持他们去临京创业。
穆钧之事，西岩先生自然也已知晓。
穆钧去临京之前亲自向西岩先生请的罪。
西岩先生却没说什么，只让他该干啥干啥去，要是做出什么有辱师门的事他不会管他们是什么身份，一概逐出师门！
盛景意私底下找谢谨行聊起这事，觉得西岩先生莫不是早就看出了端倪。
谢谨行说道：“以西岩先生的本领，猜出来也不是不可能的。”
他早前也曾就这事和西岩先生请罪，西岩先生说他收徒看的是天资和品行，并不看出身，没有怪罪他隐瞒穆钧身份。
兄妹俩讨论了一会，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来，只能作罢。
到秋闱结果出来，李阳华今年考中了，他立刻收拾行囊，跟着盛景意一行人回临京去。
徐昭明这群小纨绔自然依依惜别，很惋惜盛景意没能等到他们给韩端准备的感人送别大场面。
盛景意笑眯眯：“我们在临京等你们。”
反正也不是再也见不着，众人倒没多少离愁别绪，开开心心地挥手作别。
这个时候的临京正处于一场巨大的动荡之中。
太上皇离京之前把孙家做的事都摆在当今陛下面前，让当今陛下做个了断。
太上皇的意思很明显，你自己的皇后和国舅，你自己先处置，要是你不处置，我回来再帮你处置。
当今陛下心情很复杂，当年之事他也是知情的，主要是孙皇后的枕边风太厉害，所以他默许了孙家的所作所为。结果后来孙家直接把他架空了，孙皇后更是认为他能顺利登基全靠她们孙家，在后宫之中肆意妄为，宫中妃嫔说杀就杀。
那些事他虽没经手，这些年却偶尔会梦见那个在自己眼前长大的侄儿。
也偶尔会梦见孙皇后叫人送来的血淋淋的断手。
也许他真的不适合当皇帝，当初要是太上皇真的有意传位给侄儿，他应该高兴才是，至少不必当这么多年的牵线木偶。
当今陛下下旨废后。
只是儿子瑞庆的郡王之位，他没舍得废除。
这是他唯一的儿子，哪怕他有些痴傻，他心里也还是爱重的，总得给他留点东西。
废后旨意一下来，孙家疯了。
孙家在朝中扎根多年，可谓是根深叶茂，如何能忍受这突然的废后旨意？可惜没等他们疯狂反咬，他们这些年所犯的事一桩桩一件件被砸到他脸上。
压倒孙家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太上皇的回归。
太上皇还带着宣义郡王的遗腹子。
宣义郡王当年的同窗如今都已位列朝班，看到酷似宣义郡王的穆钧——如今该称之为赵钧的少年，都回忆起了当年那个被许多人寄予厚望的少年郡王。
一些原本没有掺和进储位之争里的人立刻有了立场，纷纷站出来为宣义郡王一家鸣不平！
孙家敢编造谋反罪名，怎么知道他自己不会谋反？
这种动不动就栽赃别人一个谋反之罪的家伙，简直十恶不赦！
一时间朝野上下群情激奋，纷纷要求严惩孙家，以慰藉亡者！
孙家与人斗了近两年，本就元气大伤，如今又被翻出这等抄家砍头的大罪，家中所有在朝中任职的人都被捋了下来，连昔日党羽都一一被剪除。至于当年的涉案人员，自然是全部下狱等着被审问和被判决。
孙家被围了起来。
盛景意入京的时候正好经过孙家。
孙家里传出阵阵哭声。
盛景意不由掀起车帘往外看。
孙府大门就修得富丽堂皇，院墙也高，抬头看去只能隐约窥见里头雕梁画栋的华美建筑。
谢谨行问道：“怎么？同情他们了？”
盛景意放下车帘。
她想了想，摇头说道：“没有。”
也许孙家也有无辜的人，可是当年宣义郡王才更无辜。
受到牵连的二娘、三娘当年也才十几岁，还是天真烂漫的姑娘家，就这么白白蹉跎了十多年。她要是同情孙家人，谁来偿还二娘她们所遭受的一切？
当年那么多被栽赃嫁祸、含冤而死的人才是真正的无辜。

第133章
孙家的倒台，带来许多变故，无异于朝堂上一次重新洗牌。
首当其冲的就是朝中的主和派，他们遭受的打击最巨大，面临的考验也最严峻。
主要是过去一年多的储位之争，不知不觉就把下场的人都折腾得元气大伤。
当今陛下虽不甚喜欢孙皇后，但对于这群逼迫他废后和放弃独子的大臣也没什么好感，只要有人弹劾，他便把人扔去坐冷板凳。
穆钧的出现让当今陛下一阵恍惚。
他恍然间又见到了当初那个样样都出色的侄儿。
即便长子没有夭折，怕也比不过他的万分之一。皇后总说，当初父皇在兄长与他之间挑了他，现在也有可能从儿子和侄子之间挑儿子。
对于南朝廷来说，长幼根本不重要，他们即便登基了能说得上话的地方也并不是很多。
为了这样一个位置，值得吗？
当今陛下看着模样像极了其父的穆钧，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安静了许久，询问道：“说起来，你年纪与庆儿只差两岁，却算是庆儿的堂侄。”
穆钧一顿。他还是不太习惯自己还换了姓氏，更不习惯接触这些人，不过他从小便知晓怎么隐藏自己的情绪，便顺着这话说道：“辈分这事，没法靠年龄来决定。”
当今陛下说道：“庆儿从小没什么玩伴，不如你去看看他，叔侄俩也好认识认识。”
穆钧没有拒绝。
他知道当今陛下的意思，瑞庆郡王是当今陛下唯一的儿子，不管瑞庆郡王情况如何，当爹的总是希望给他安排一条出路。
像他祖父生为皇长子，没能继承皇位，下场便极为凄凉。
如果当今陛下能决定太子人选，他必然更想选一个能容得下瑞庆郡王的。
按照盛景意的说法，瑞庆郡王其实不是傻子，只是心智和举止像个小孩而已。穆钧没有多少和小孩子打交道的经验，答应下来时心里其实是有点忐忑的。
直至他被一只狸奴碰瓷了。
这只狸奴白白的，胖胖的，一身长毛明显经常被人梳理，干干净净，一点都不打结，可它很不讲究，屁颠屁颠跑到穆钧身边就是一骨碌地在地上打了个滚。
穆钧：“……”
这种软乎乎的玩意，他以前也碰见过，李婉娘她们家就养着一只，只是没这只这么不要脸。
瞧瞧，这狸奴径直歪倒在他脚边，大喇喇地亮出自己的肚皮，一副任人蹂躏的放浪模样。
盛景意应该会喜欢。
这个莫名的想法在穆钧脑海里一闪而过，让他下意识地弯身把狸奴抱了起来，好奇地引路宫人：“这是谁养的狸奴？”
宫人赶忙回道：“这是殿下的猫。”
这时有人“咦”地惊叫一声，咻地朝穆钧跑了过来，口中高高兴兴地说道：“奴奴在这！”
对方相貌俊朗，身量也不矮，只是笑容莫名带着几分稚气。见到穆钧，他愣了一下，又愣了一下，忍不住瞟向穆钧那张好看的脸，过了半饷才回过味来：“你是谁？要陪我一起跟奴奴玩捉迷藏吗？”
雪白的狸奴懒洋洋躺在穆钧怀里，闻言用碧绿色的猫眼扫了自家铲屎官一眼，眼底仿佛写着“这届铲屎官好难带”。
穆钧已认出来人是瑞庆郡王，便喊了他一声“皇叔”。
瑞庆郡王被喊得有点懵，接着很快高兴起来：“侄子，侄子！”他看起来很喜欢穆钧，十分羡慕地说最近狸奴都不爱他抱，没想到被穆钧抱着会这么乖。
穆钧见他天性纯良，也就收起了原先那些思量，与他一同逗起猫来，临别时他还提出下回过来给这只雪白雪白的狸奴带些玩具，是他师妹叫人做给别人的狸奴玩的。
瑞庆郡王与他依依惜别，好奇地问：“外头也有狸奴？长什么样的？”
“橘色的。”穆钧言简意赅，“很胖很胖的那种，你睡觉时一屁股坐上来能压得人胸闷。”
瑞庆郡王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宝贝狸奴。
他的狸奴不胖。
可恶，输了！
穆钧见瑞庆郡王一脸“我要立刻去把奴奴喂胖”的坚定表情，不由笑了起来。
他一笑，便如皎皎明月出云端，叫人眼前生辉。
瑞庆郡王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不知怎地想到好久以前见过的一个女孩儿。他若有所思地说：“你和她一样叫奴奴喜欢。”说着他手舞足蹈地给穆钧讲了讲那天的情景，说奴奴把最爱的铃铛球都送到那个好看的女孩儿面前去了。
穆钧一顿，心道也不知是哪家姑娘，竟让瑞庆郡王记得这般清楚。
不过穆钧现在学乖了，不会随意说不该说的话，只笑着与瑞庆郡王挥别。
穆钧前脚刚出宫，他们这边的对话便一五一十地传到了当今陛下耳中。听说儿子与穆钧相谈甚欢，还一起逗了很久的猫，当今陛下又是一阵怔忡。
过了许久，当今陛下又极轻地叹息了一声。
兜兜转转，一切又绕了回来，所以当年何苦来那么一出？
当今陛下叹息完了，转道去见太上皇。
他与太上皇对弈了两局，输得都挺惨。
当今陛下放下手里的棋子，没头没尾地说了句：“是个好孩子。”
太上皇一顿，说道：“再看看吧。”他很喜欢那个孩子，可国祚不是儿戏，哪怕这个天下姓赵，他们也不能随意决定储君人选。
当今陛下没再言语，父子俩对坐良久，各自散去。
……
另一边，穆钧出了宫，麻溜地去找盛景意聊聊猫玩具的事。
盛景意得知穆钧被一只狸奴碰瓷，心里隐隐生出一丝羡慕。
等听穆钧说起瑞庆郡王提起一个女孩儿，感慨说也不知是哪家女孩儿，说不准会被选做郡王妃，盛景意心里又生出一丝丝熟悉感。
捡球，偶遇，白猫，那场景里头出现的人可不就是她吗？
盛景意看了穆钧一眼，意思是“你死了”。
穆钧被看得有些莫名。
他说的有哪里不对吗？
瑞庆郡王这情况，明显不能以常理度之，他平时眼里根本没有旁人，想和他搞好关系，估计得从那只白猫下手。现在白猫都出去主动碰瓷了一个女孩儿，宫里肯定该考虑要不要牵个红线啊！
虽说瑞庆郡王情况有点特殊，在许多人眼里是个傻子，可到底是郡王，不管谁坐上那个位置都得对他客客气气。
唯一的缺陷就是，孙家倒了，瑞庆郡王将来注定不可能有什么大造化了，一辈子估计也就止步于郡王。
可对于女孩儿来说，这又有什么关系，当个郡王妃多好，没有舅家更快乐，没那么多无谓的应酬，关起门把日子过好就成了。
所以，如果不追求什么恩爱夫妻，瑞庆郡王确实是个不错的丈夫人选。
穆钧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给盛景意剖析了一遍，表示自己不是凭空污人清白，他只是提出一个可能性。
而且他们是师兄妹，他才会把这事说出来，换成旁人他是决计不会多提的。
“你说得很有道理。”
盛景意听完穆钧的分析，大方地对穆钧的推断予以肯定。
穆钧感觉有点奇怪。他说：“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她开不开心，他还是看得出来的。
盛景意幽幽地说道：“那天他遇到的是我。”
穆钧不吱声了。
这不是巧了么。
这谁想得到啊？
看来那只狸奴绝对不是什么正经猫，专挑好看的人碰瓷。
枉它还长了一身白毛！
穆钧说道：“你放心，若有人乱点鸳鸯谱，我会帮你拦着的。”
谢谨行过来时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谢谨行看向穆钧。
小小年纪，口气挺大。
不知道的人听了，兴许会觉得他是盛景意的兄长。
谢谨行心里只窜出道小火苗，很快又被他自己掐熄了。
穆钧是他妹妹的师兄，算起来也是兄长，维护他妹妹倒没什么错。
不仅无过，还有功。
谢谨行含笑问道：“什么乱点鸳鸯谱？”
盛景意见谢谨行来了，便把瑞庆郡王是个猫奴的事给谢谨行讲了。
谢谨行没想到他们居然因为一只狸奴和瑞庆郡王处得挺好。
谢谨行稍一思量，笑道：“是好事。”
太上皇前头召集的那些宗室子弟一到临京就到处交游，恨不得自己捋起袖子去争一争，自是不会和瑞庆郡王好好相处的。
可太上皇和当今陛下本就是重情的性格，他们越是和孙家针锋相对，自然越让太上皇他们反感。估计他们父子俩私底下在心里嘀咕：我请你们进京小住，你们真还就不客气地要弄死我孙子儿子啊。
穆钧和瑞庆郡王交好是好事。
如果太上皇他们下定决心不让瑞庆郡王当太子，那他们必然想选一个能容得下瑞庆郡王的。
谢谨行若有所思地看了眼穆钧。
这小子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做起事来倒是很有一套，知道怎么审时度势，做出最好的选择。
谢谨行说道：“你把图样画出来，我去叫人把给那只狸奴的玩具做出来。既然你和瑞庆郡王碰过面，还给瑞庆郡王留下点印象，往后还是别去他面前晃悠了。”
他们这样的人家，便是皇室也不可能强娶。
只是瑞庆郡王那情况，要是他见着人以后非拉着盛景意一起玩，外头免不了会传出许多风言风语。
遇到这种事不管孰对孰错、是真是假，吃亏的永远是女孩子。
盛景意乖乖点头。
她回临京后可安分了，目前还没出去溜达过。不过她已经给好朋友赵圆圆送了帖子，说好改天去找她玩，还特地加了句给她准备了一套她和婉娘悉心校阅过的新题！
一年过去了，大家肯定已经做腻了《算术题典》里的题目了，是时候更新一下题库啦~
她已经迫不及待要和好朋友分享新题库了！

第134章
盛景意按着帖子写的时间登门拜访，到了赵圆圆家一看，发现有点认不出来了。
怪不得人家说女大十八变，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长起来就像抽条儿似的，一天一个样。
赵圆圆现在都不圆了！
虽说两人正儿八经地见面只有两回，这过去一年多里她们没少通信，渐渐也有了点好朋友的感觉。
如果盛景意没给她准备礼物的话。
赵圆圆觉得吧，大家都是好朋友了，登门怎么能带礼物呢？还带这么厚一叠，简直叫人痛心。
她们还这么小，送礼怎么能送这么贵重呢？一套两套就得了，你给一整个新题库是几个意思？
赵圆圆在父母欣慰的目光中含泪接过这份珍贵的礼物，差点要掉下感动的泪水。
盛景意也一脸欣慰地看着赵圆圆。
做题减肥是她胡诌的，没想到赵圆圆这么争气，还真瘦下来了，简直成了《算术入门》的活招牌。
听说现在待字闺中的女孩儿们，手头都少不了这么一套书呢！
她们见面后先聊聊诗词歌赋，再聊聊数学几何，话题都多了不少，甚至还能聚众做题，多么令人喜悦！
眼看赵圆圆都激动到要落泪了，盛景意体贴地和她手拉手逛园子，并告诉她一个好消息：金玉楼准备到临京开新分店，已经在物色地点了。
盛景意还说道：“我看你们家周围就有不错的店面，回头把店开过来，你们去吃也方便。”
赵圆圆陷入沉思。
金玉楼，一家很多好吃的酒楼，马上要开到她家周围。
以后她进进出出，都能闻到香味！
她闻到香味，叫人出门走几步，就能买到好吃的！
而她，是易胖体质！
盛景意给赵圆圆递出一张贵宾卡：“你以后拿着它去店里的话，可以有八折优惠哦。”
赵圆圆：！！！！！
用心险恶，用心极其险恶！
可恶，她不会随随便便被诱惑的！
她收下这个贵宾卡，只是为了让家里人去吃饭便宜点，吃垮他们的金玉楼，绝对不是自己想去吃！
两个人进行了一番亲切友好的交流，盛景意把人从头到脚欺负了一遍，心满意足地回了家。
穆钧正巧又过来了一趟，来拿猫玩具。
他见盛景意开开心心地回来，不由多问了一句她去哪里了。
盛景意把自己和赵圆圆的深厚友谊给穆钧讲了一遍。
穆钧听完觉得，又是给不想做题的人送题，又是给想保持身材的人送打折卡，这都没绝交，友谊确实挺深厚。
他和盛景意说起刚听来的消息：“再过几日，杨家、柳家的人都该回来了，还有你舅舅正巧也在那边，你哥哥他们顺便把盛家的罪名也洗清了，到时他们可以商量一下到哪儿定居。”
金陵和临京相隔不远，往来挺方便，若是盛家舅舅他们回来了，盛娘他们又不愿意离开金陵，大可以在金陵置宅落户。
因为他们这几年蒙冤受屈，朝廷应该会给他们补个官爵，官爵高低不能奢求，至少是给了个出身。
这官要补到哪里去，都是可以商量的，当年罚没的家财也是可以折现取回来的。
盛景意更高兴了。
她说道：“我写信让娘她们做好准备。”
一系列的变化来得太快，盛娘她们确实有些措手不及。
好在传过来的都是好消息，她们渐渐也安心了，只等着与阔别已久的兄弟团聚。
当年的大案牵连甚广，朝中为此争论了许多天，最终为一批人平了反。
朝廷也不是第一次出现这种牵涉到许多人的案子被平反，勉强也算是有经验，讨论了一阵便拿出了方案来。
盛景意又见到了许多亲人，他们大多都在苦寒之地扎根多年，瞧着远不如临京人清贵，不过大多眉目端方，一看就知道是心胸开阔的人。
因为他们流放到同一个地方，所以平时多有帮扶，彼此间颇为熟稔。
可惜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撑过来，也有人早早命丧黄泉，没有熬到如今的沉冤得雪。
提起那些身埋泉下的人，所有人都一阵静默。
盛景意到底是女孩子，谁都不同意她再往金陵跑。他们已经商量好了，都去金陵落户，那边到底是他们的老家，故土难离，他们漂泊这么久，也该叶落归根了。
盛景意只能送他们到码头。
对于自己出身何处，盛景意已经没打算隐瞒。
早前她和三个娘偷偷摸摸地相聚，只是因为谢家都是好人，她不愿意拖累谢家的名声，如今一切真相大白，当年逆案也已经平反，她更不会再为了面子上好看点和亲娘她们断了往来。
谢老爷子也没有反对。
谢老夫人亲自拟了庚帖，亲自邀盛家舅舅登门相商，说盛娘与她二儿子缘分天定，倘若盛娘不打算再嫁，便入了他们谢家门，从此便是谢二夫人；倘若盛娘有再嫁的打算，谢家会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盛娘可以把谢家当娘家。
盛家舅舅早听说谢家家风清正，却不知他们居然能做到这种程度。他说道：“外甥女还没有说亲，这事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谢老夫人说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当初六娘选择回金陵，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我们谢家嫁女儿，不必靠欺瞒来嫁，当初你们也是含冤受难，谁要是拿这个来说事，他们就是助纣为虐、为虎作伥！”
蒙冤之人遭受的苦难，难道是她们的污点吗？
谢老夫人说完还让盛家舅舅多劝劝，就说要是放不下《桃花扇》的事，大可以到教坊谋个缺，教坊那么多乐师与伎人，难道不够她们排戏的吗？
实在不够，再办几次海选也是可以的，他们谢家不是靠名声吃饭的，断不会拘着儿媳不让她们做自己想做的事。
盛家舅舅感动不已，收下了谢二的庚帖前往金陵。
盛娘见到兄长，已是泪落如雨，再看他拿出谢二庚帖，更是痛哭不已。故人已去，她本不应再挂念，可曾经爱上过那样一个人，她又怎么可能再看上其他人。
十八年过去了，她竟还有机会当谢家妇。
柳家兄妹相见亦是泣下如雨。
相比之下，杨家姐弟俩就比较特别了，弟弟被流放时还小，平时总被其他人关照。杨二娘初初一看，好像有点弱，再一看，不是一般地弱！
杨二娘二话不说，抄起长枪和弟弟比划起来，两个人在千金楼前厅你来我往地过招，打得天昏地暗。
那架势哪里像是亲人见面，说是仇人都有人信！
直至两个人都打得大汗淋漓，杨二娘才把长枪一扔，拍着弟弟的肩膀说：“还行吧，没丢了我们杨家的根本。”
杨家弟弟见姐姐仍是和当初一样疏朗开怀，登时泪落如雨，很没面子地抱着杨二娘嚎啕大哭：“姐姐，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杨二娘等闲是不会哭的，见弟弟哭得这般狼狈，她还笑了起来：“若是小意儿在，我就叫她把你这熊样画下来，以后让你儿子孙子都看看你这德行。”
杨家弟弟被气到哭得更凶。
杨二娘又问：“对了，你娶亲没？就算现在你得了官位，也不能嫌弃在你落难时愿意嫁你的姑娘知道吗？”
杨家弟弟直点头：“我晓得的，我晓得的，我们杨家可没有忘恩负义的人。”
三家人坐下来叙话，自然都是百般感慨。
听盛家舅舅提及去教坊谋差使的事，盛娘三人都有些意动，教坊是少有的可以任用女子为官的地方，虽说在旁人看来也不甚光彩，不过她们图的又不是光彩，只是想排排新戏、帮帮那些与过去的自己有着相同命运的姑娘罢了。
如今他们也算是朝中有人了，商定之后便把事情敲定下来，去信与谢谨行商量到教坊任职之事。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三家人挑了相邻的宅院买下，盛娘三人没与兄长住一起，而是单独置了一处宅子结伴而居。
李弘又是为柳三娘高兴，又是担心自己得不到舅兄认同，辗转反侧好几晚，终于还是备上厚礼登了柳家门，表示自己想要求娶柳三娘。
至于什么时候成亲，全看柳三娘的意思。
柳三娘兄长得知柳三娘当初那段孽缘，心中不免叹惋，没多为难李弘，反而还劝柳三娘早些成亲，她们还算年轻，若是想要孩子现在正适合。再晚些，生孩子就不容易了。
柳三娘对孩子没什么想法，不过这两年来李弘的用心她都看在眼里，自然不忍再让他等下去。
两家开始议定婚期。
金陵城不算小，消息却传得很快，盛娘三人家中平反的事没几天便传开了。
李弘与柳三娘之事也迅速传开了。
这段姻缘惊掉了不少人的下巴。
虽说大伙听八卦都是听听就算了，可当年李家二郎闹得满城皆知，最后还病死在赴考路上，引得不少人为他的深情叹息不已。
现在柳三娘居然要嫁给他的兄长，怎么能叫人不吃惊？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知情的人都觉得柳三娘实在了得，竟能让兄弟俩同时爱她爱得这么深，爱到不顾亲人与世俗的反对！
反映最激烈的自然是李家族人，他们叫嚣着要把李弘除名，绝不能容忍他做出这种有辱门楣的事。
且不说柳三娘曾经沦落风尘，光凭当年那桩旧事就不能让她入李家门！
李弘对此只回了一句话：“那你们且将我除名就好。”
当然，除名之后以前由他们一支买下的族田、创办的族学，都该一一收回。
李家族人听完李弘的回答便没声了。
除了李家族人之外，还有一个人听说这件事以后不敢置信。
她姓刘，是富商的女儿，今年已经二十七岁，至今没有嫁人。她当初被未婚夫退婚，伤心不已，甚至赌气央着父兄开了家花楼，发誓要把千金楼搞垮。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没把千金楼搞垮，倒把自己蹉跎了，只时常以泪洗面，怀念着他们幼时的情谊。她与未婚夫分明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若不是柳三娘横插一脚，他怎么会退婚呢？
当时她去找柳三娘麻烦，柳三娘说她已心有所属，对李家二郎并没有兴趣，也并无私情。
她听完没有信，反而变本加厉地找茬。
原来，柳三娘没有说谎吗？
她真的心有所属，没喜欢过李家二郎，而是喜欢那个看起来相貌十分平常的李家兄长吗？
那么她这些年竟都恨错了人？
刘家姑娘关起房门失声痛哭。
没有人故意勾引他。
他只是变了心而已。
刘父几次站到女儿的门外，听着门内的哭声只觉心如刀绞。
李二郎啊，你死得倒是干脆，也不想想你这一死害了多少人。

第135章
盛景意在临京浪了一圈，拜访了赵圆圆和唐氏等人，接着便安心在家给准考生李师弟搞特训。
西岩先生说金陵那边还有事情没处理完，暂时不能来临京，监督三师弟读书的重大责任就落到了盛景意头上。
她可是个好师姐来着。
盛景意每天检查李阳华的文章，不时给他压压题，十分尽责。
对李阳华来说，这可真是痛并快乐着。
这还是李阳华头一次直面盛景意这个小学霸。
“可惜你不能去考。”李阳华真心实意地感慨。
“不是还有你嘛。”盛景意倒不在乎这个。
目前的国情就是这样，除非穆钧、李阳华他们全都走到了高位，又愿意听她的主意，否则光凭她一个人是改变不了什么的。
即便穆钧他们都听她的，有些事也不一定能推行开去。
各人有各人的想法，不是皇帝一纸令下，所有人的观念就能迅速扭转，但凡涉及到权利分配问题，那就不是一纸政令的问题了，必然伴随着无数残酷的斗争。
以后她兴许会有机会做点什么，可是目前来说，她还无法改变现状。
盛景意很想得开，她还小，哪怕去过许多地方，处理过许多大事小事，也还是觉得很多事可以慢慢来。
盛景意笑眯眯地逗李阳华：“等你高中了，难道就不认这个师姐了？”
李阳华耳根有些发烫，他老实说道：“不管以后如何，我们都同出一门，我怎么可能不认。”
虽然他更想当师兄，不过只要他们能当同门就足够了。
更多的，他没有去想。
穆钧找过来时，看到的就是李阳华含羞带怯的模样。他迈步上前，询问他们在聊什么。
盛景意两眼一亮，把李阳华的一叠习作拿出来给穆钧，让穆钧也给评价评价，她怕自己把李阳华带偏了。
穆钧撩袍坐下，举止颇有几分清贵。
李阳华从前只觉得穆钧小小年纪，性格却沉静寡言，如今知晓他的身世，莫名觉得他举手投足都是皇家子弟的姿仪。
李阳华下意识看了眼到旁边煮茶的盛景意。
盛景意又和穆钧不大一样，她身上有种不拘于礼法世俗的自在，换成别家女孩儿，肯定不能像她这样与那么多纨绔子弟往来，更不可能把文章分析得这样好。
这也是他一开始认不出她是女扮男装的原因。
有些东西可以装出来，有些东西却装不出来。
不管作什么打扮，普通女孩儿出去与人交游总是要拘谨些的。
李阳华忍不住频频看向盛景意。
盛景意分明只穿着居家的常服，发髻也梳得不隆重，偏就好看得叫人移不开眼。
要不是得在家监督他备考，她趁着年底多出去走动走动，应该马上会有不少人登门求娶。
李阳华心中一阵感动。
他一定要考上功名，绝不叫盛景意失望！
穆钧已看完文章，瞧见李阳华目光老往盛景意身上跑，表情还变来变去，眉头动了动。他提笔在那叠文稿里抽出五篇，刷刷刷地写下自己的评价，含笑对李阳华说道：“今天把这几个题目重写一遍，顺便把字练练。”
李阳华接过那五篇文章，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穆钧遒劲有力、笔划匀停的字体。
有的人的字写得软趴趴，有的人的字自有风骨，穆钧明显是后者。
穆钧还不到二十岁。
李阳华本来觉得自己的字也挺好的，搁一起一对比，他发现自己的字瞬间被比成渣渣。
李阳华再看穆钧挑出来的五篇文章，明显都是盛景意也觉得差了点的几篇，足以证明穆钧看得又快又准。
好在李阳华被打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早就习以为常，只能苦着脸去研墨重写去。
盛景意煮好茶，给穆钧分了一盏。
穆钧端起茶盏，掩去微微弯起的唇角。
师弟什么的，不就是用来打击的吗？小事一桩，不值一提。
盛景意瞧见穆钧那隐秘的笑意，在心里稍微同情了一下李阳华。她吃了口茶，觉得身上暖烘烘的，心情也颇为不错，好奇地问道：“师兄怎么过来了？”
穆钧说道：“禁苑那边送来一批狸奴，你要不要挑一只来养。”
穆钧最近常去瑞庆郡王那边撸猫，觉得狸奴这种动物还挺可爱，尤其是会碰瓷的那种狸奴。
他如今暂住在行馆那边，还没有自己的府邸，不适合养宠物。要是盛景意养了，他可以不时过来看看。
“虽然现在的狸奴玩具也挺多了，不过喜新厌旧是天性，你要是自己养一只，说不准能想出新玩具来。”穆钧有理有据地给盛景意分析养猫的必要性，“回头把它养熟了，还可以借我带进宫和皇叔那只狸奴玩。”
盛景意被穆钧说得有点意动。
眼下李阳华在那绞尽脑汁地重写文章，一时半会不需要监督，盛景意便说道：“那我们去看看。”
目前临京已有提供各种服务的宠物店，就是没疫苗可打，若是要养猫养狗，最好还是得好好挑挑，要不然被抓被咬都不好。养猫狗的风险还是挺大的！
盛景意让李阳华别偷懒，自己跟着穆钧出了门。
谢谨行回到家，很快得知穆钧来拐跑了盛景意的事。他去李阳华那边走了一遭，拿起李阳华重写好的第一篇文章看完，说道：“破题就没破好，再重写一份。”他说完又补了一刀，“字也得好好练练。”
李阳华要哭了。
为什么受伤的总是他？
这个题目本来就不是他擅长的，写两篇已经够让他头秃了，现在还要写第三遍！
谢谨行没管李阳华悲痛的神情，又就着文章正文详尽地指点了一番，说这里论据不足那里逻辑不通，总之，这文章拿出去就是丢人，要点脸的都知道该当场销毁。
直至把李阳华打击得体无完肤，谢谨行才优哉游哉地回房去。
这小子连个人都留不住，要他何用！
另一边，盛景意与穆钧已经到了挑猫的地方。
早前穆钧已经和禁苑的人打过招呼，他们一到，便有人上前热络地招呼她们入内。
几只狸奴很快被送到盛景意面前。
禁苑特意培育出来的狸奴就没有一个是丑的，大部分都是长毛类型，显然是专供达官贵人养着解闷用的。
盛景意一眼便相中一只独坐在一旁，这狸奴通体乌黑，只有颚下长着一小片白毛，它气质和其他猫都不太一样，眼神明显有着睥睨一切的气势。
“这只可以吗？”盛景意没直接上手，而是问带他们来挑猫的禁苑小吏。
“这只，”禁苑小吏有些犹豫。
他是拿公家粮的专职铲屎官，对这些狸奴的性情了若指掌，可以说大部分狸奴都是他们手把手养大的，这只黑狸奴他原本没打算带过来，是它自己跟来的，混在猫群中特别显眼。
禁苑小吏把这只黑狸奴的特殊之处告诉盛景意，表示它不太亲人，平时连他们都不让抱，要是想养来逗趣怕是不太适合。
那只黑狸奴不知是不是听懂了禁苑小吏的话，抬眼瞧了那小吏一眼，忽然站起身来，姿态优雅地走到盛景意脚边，泰然自若地歪倒在盛景意裙摆旁。
穆钧：“……”
这动作，这碰瓷态度，瞧着有点眼熟啊。
盛景意弯身把黑狸奴抱了起来掂量了一下，感觉还挺沉的。
不过手感太好了，她抱起来便舍不得放下，当下决定要带它回去。
禁苑小吏见盛景意拿定了主意，见风使舵地改了口：“它性情虽然比较乖僻，但也很有灵性，从来没咬过人，还特别会抓老鼠。”别的猫都是被训练过的，只靠脸吃饭，独独这只还留着点野性。
盛景意很满意，又能撸又实用，这猫儿她很喜欢。
荣升为有猫一族，盛景意自然麻溜地把早前给瑞庆郡王那只猫做的玩具都给它来了一套，还给它设计了独家的猫爬架和猫抓板。
谢家虽没分家，他们兄妹俩却又单独的院子，地方足够大，够她给接回来的这只小祖宗准备一个可以尽情玩耍的猫乐园。
盛景意连夜画了图纸叫人来动工。
过了几日，赵圆圆礼尚往来地过来谢家做客，跟着谢家姐妹到盛景意院子里玩，一下子被盛景意院子里的猫乐园吸引住了。
一群小姑娘沉迷逗猫，离开时还恋恋不舍地看着被她们烦得跳到猫爬架最高处、用睥睨天下的气势表达自己拒绝之意的黑色狸奴。
盛景意每天逗逗猫，又逗逗师弟，日子很是惬意。
没过多久，有位林家姑娘递了帖子，说是想来拜访她。
这林家姑娘乃是谢家三婶娘家侄女，在家中排行第四，算起来盛景意也可以喊一声“表姐”。
盛景意捋清楚其中关系，便没拒绝，爽快地答应了让对方过来玩。
林家姑娘是个精明干练的姑娘，她与盛景意寒暄了几句，立刻直入正题——
原来林家姑娘开了家宠物店，做的是正是各家女眷的生意，她听谢家姐妹说她这里有许多适合狸奴玩的新鲜玩具，特意过来看看，要是适合的话，她还想和盛景意谈谈合作。
林家姑娘一开口，盛景意就知道她是个爽快人，她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她笑着说：“当然没问题，我这里有现成的图纸，你拿去叫人做就是了。”
林家姑娘听盛景意答应得这么痛快，当即坐下来与盛景意拟定契书，准备签好契书再带图纸走。
亲兄弟也要明算账，生意上的事不能含含糊糊。
盛景意好奇地问：“林表姐怎么会开这么一家店？”
看林家姑娘这架势，竟不是叫管事去打理，而是自己亲自经手。
她记得林家也是清贵人家，怎么会让自家姑娘出去经商？
林家姑娘说道：“我已经成亲了，嫁的人家中不富裕，还是个整天在外面操练的军汉，家中哪都要钱，他俸禄又少，我总不能老回家去讨钱吧？我开这家店，是我自己喜欢，既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又能赚钱养家，何乐而不为？”她说完又有些忐忑，“表妹不会嫌弃我一身铜臭吧？”
林家姑娘不觉得抛头露面是丢人的事，她把店开得有声有色，哪里丢脸了？她每天去店里转悠都能看到许多可爱的猫猫狗狗，不知道多开心。
盛景意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也想要一身铜臭，最好重到能熏人。”
林家姑娘听她这么说，有些乐不可支。
她听说过不少关于盛景意的事，直觉觉得盛景意和旁人不同，如今见了就知道自己的感觉没出错。

第136章
盛景意与林四姑娘把合作之事商量妥当，一个带着图纸走了，一个把契书收起来。
从金陵到临京，盛景意的合作对象不断增加，光是契书就把小箱子填满了，叫她不得不感叹这个时代商业之发达。
谢三婶林氏得知盛景意与林四姑娘合作，亲自来找了盛景意，二话不说要塞她一个金镯子。
她一直想接济这个外甥女，只是外甥女向来好强，想靠自己养家，她又怎么忍心拘着她。
盛景意笑道：“我这是白得的利钱。很多东西外头的人看到了便能学了去，哪会像林表姐这样特地来寻我合作。”
林氏见盛景意神色坦然，不像有勉强，便也不再多说，只让盛景意别推脱。女孩子多攒点金银器物没坏处，珠宝首饰可能会过时，金子银子不会过时。
盛景意欣然收下。
转眼又到了年关，临京少有地下起了雪。一大早的，天还没亮，就有人敲响了谢家屋门。
门房出来一看，竟是一溜小纨绔，中间还夹着个小娘子。
门房愣了一下，忙问他们找谁。
为首的少年郎长得俊秀非常，声音很是清越：“我们找谢六妹妹，你就说我们是金陵来的就好。”
门房忙让人去二房那边传个信。
盛景意一听，一群穿得花里胡哨的小纨绔，除了徐昭明他们还有谁？
听说还有个小娘子，盛景意飞快拾掇拾掇，小跑出门与小伙伴们会合。
出门一看，果然是徐昭明他们来了。
为首的仍是徐昭明与寇承平，只是寇承平身边多了个李婉娘，徐昭明还是孤家寡人。
见了老朋友，盛景意心里还是挺高兴的，放下提着的裙摆笑着问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提前说一声。”
“昨天傍晚到的，休整完已经挺晚了，就没来找你。”徐昭明抢答。
李婉娘接腔：“早上起来看到下雪了，想来寻你看看西湖雪景。”
她因为嫁给寇承平，平日里出门便比寻常女子要随意，如今也和盛景意一样属于可以和小纨绔们出去浪的存在。
只要她不给他们出算术题，一切都好说！
盛景意正要跟着小伙伴们出发，就看到一道黑影从墙上一跃而下，朝她跑了过来，眼神带着点小不满，仿佛在说“你要出去玩怎么不带我”。
盛景意弯身把黑漆漆的狸奴抱了起来，对李婉娘她们介绍道：“这是大帅，我新养的。”
刚才其他人就被这只黑狸奴的矫健身手唬得一愣一愣，现在听到这威风凛凛的名字，再瞧瞧它那很有气势的金瞳，顿时觉得这名字再适合不过。
只是这么一只骄傲无比的狸奴，居然肯乖乖窝在盛景意怀里，瞧着也还真是稀奇。
众人都蠢蠢欲动，很想撸它一把。
可惜大帅只对盛景意亲近，其他人一有伸手的意图它便一脸拒绝，弄得寇承平讪讪然说道：“你家大帅成精了吧？”
盛景意抿着唇笑，在途经行馆时想起穆钧如今住在里头，便让立夏去喊穆钧出来。
穆钧起得早，正在练武，听人说有人来找，利落地整理好衣裳出来，远远便见盛景意和李婉娘被一群小纨绔簇拥着。
这画面在金陵那边很常见，到临京之后倒是没见过几回了，穆钧一时有些恍惚。
穆钧很快回过神来，也上前问他们什么时候来的。
本来徐昭明他们还怕穆钧如今成了皇亲国戚，与他们怕是有了障壁，如今穆钧一开口，听着还是老样子，徐昭明他们便放开了，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趁着薄薄的晨曦奔着西湖方向去。
雪天云层重，他们溜达到西湖边上时天还没完全亮起来，只有隐晦的天光从天边的积云漏出来。
本来盛景意还觉得她们来得挺早，到了西湖才发现人都比雪花要多了。
盛景意哈出一口白气，跟徐昭明他们一起在被东坡先生赞为“浓妆淡抹总相宜”的西湖岸边溜达，还在挑着担子出来卖早点的老妇那买了饼，边吃着热腾腾的饼子边欣赏沿岸景致。
一行人走得累了，瞧见前头有处临水长亭，便相互招呼着进去坐下歇脚。
没想到里头已经有人在，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郎。
他明显不是南方人，长相上有点靺鞨人的特征，衣着打扮瞧着也像靺鞨人。
这么明晃晃地出来逛，显然不是细作之流，那就是来临京的靺鞨使者了。
靺鞨使者年底过来，一来是为了贺岁，二来自然是为了索要岁币。
当初两国议和，朝廷答应花钱买平安，不仅地让了一片，每年还要缴纳高额岁币，等同于把收上来的大半税收送给靺鞨人。
徐昭明虽醉心音律，本质上却还是定国公这个武将的孙子，看到靺鞨人心中一下子警惕起来。
哪怕他们这群小纨绔不学无术，想到每年要把那么多白花花的银子送给靺鞨人，他们心里还是不太舒坦！
那靺鞨人本来正在观摩梁柱上刻着的长联，听到从人提醒说有人来了，不由转身看向盛景意一行人。
寇承平最擅交游，上前朝靺鞨人一拱手，表示他们是来歇脚的。
靺鞨人并非人人都懂汉语，在靺鞨那边汉人备受歧视，番汉之间连通婚都不允许，更别提别的。
不过在这一点上，朝廷也是一样的，他们朝廷也不乐意与靺鞨人通婚。
这靺鞨人刚才能研究长联，倒是个通晓汉话的靺鞨异端，他学着寇承平一拱手，用不怎么标准的汉话说道：“我叫完颜济，是这次出使你们国家的副使。”
完颜济马上要二十了，即将要封王，这次主要是过来历练历练。他一直对汉人的文化很感兴趣，也很喜欢汉人柔情似水的女人，觉得这是他梦想中的伴侣。
比起北方的山水，这西湖瞧着多秀气，在碧波荡漾的湖面映照下，一树一花都是景，着实叫人流连忘返。更吸引人的当然是在梁柱上、墙面上随处可见的楹联与题诗，细细一品，处处都透着难言的韵味。
换成别个野心勃勃的靺鞨人，兴许就要生出打下江南的宏愿来。
好在完颜济不是那样的人，他对开疆拓土没什么兴趣，只想好好品味这好山好水，学着写几首诗词。
乍然看到一群年龄差不多的南人，完颜济心里还是挺高兴的，只恨自己没学好汉话，没法和他们多多叙话。
盛景意与穆钧对视一眼，上前与完颜济闲谈。
这几个月穆钧在行馆学了点靺鞨语，偶尔完颜济理解不来的时候他便帮忙解释一番，引得其他使者频频侧目，对这位陌生的南国宗室颇为好奇。
两边正你一眼我一语地交谈着，又有两人相携而来，竟是许久未见的韩端与王氏。
一走近，韩端浅笑着说道：“远远看着觉得像你们，我们就过来看看。”
完颜济见了韩端，眼前一亮，穆钧一行人也大多相貌出众，只是年纪尚小，脸庞略嫌稚嫩，比之韩端便少了几分文人的清雅从容。
寇承平活跃地为双方引荐了一番，又重点夸了一下穆钧的博学多才，住进行馆才几个月，竟已学会了常用的靺鞨语。
韩端闻言看了穆钧一眼，笑着夸穆钧天生聪颖。
比之盛景意她们的随意，韩端夫妇俩这才是文化人出来赏雪的架势：有人抱炉、有人抱壶、有人抱香、有人抱琴，还要带上席子之类的，方便主人在外席地而坐，就着雪景品茶弹琴。
他邀完颜济坐下叙话，随行的仆从立刻张罗起来，又是煮茶又是焚香，可比盛景意这群糙人要风雅得多。
完颜济觉得这就是他想象中的南国文人！
盛景意与王氏她们许久未见，看韩端他们与完颜济聊起来了，索性拉着王氏与李婉娘沿着长廊赏雪。
江南虽不多雪，不过雪景年年都有，本没什么稀奇的，只不过西湖景致好，随便往哪看都叫人心旷神怡，也难怪这么多人赶过来看初雪。
相比在金陵，盛景意到临京后安分得很，除了市面上出现了《算术题典（二）》，引得临京学子们一阵哀嚎以及学霸们的一阵欣喜之外，别的事她什么都没干！
王氏都觉得稀奇，忍不住问她有什么打算。
盛景意乖巧回答：“临京不比别处，这地方到处都是皇亲贵胄，哪有我胡来的余地。”
何况新到一个地方，当然是先观察，再行动！
三人边闲聊边赏雪，在外头小小地走了一圈再折返，韩端他们已起身与完颜济揖别。
完颜济一个靺鞨汉子，学起文人礼仪来有些不伦不类，不过他鼻梁高挺、眼眸深邃，瞧着倒是还算俊朗。到底是靺鞨皇帝的儿子，哪怕靺鞨皇室基因一般般，女人也会千挑万选，相貌总是不差的！
盛景意一行人离开长亭，赏雪队伍里又多了韩端、王氏。
他们在金陵时常结伴出行，在临京倒是头一遭，一路上少不得引来不少人侧目。
随着人潮逐渐拥挤，盛景意她们也赏够雪、叙够旧了，索性各自归家。
徐昭明他们是带着家里的“赞助款”来的，接下来要忙碌地考察哪里适合置产搞事情，想必要忙碌挺长一段时间。
韩端这次回来是要正儿八经成为朝官的，也有许多事要忙。
清闲的人只剩下盛景意和穆钧。
盛景意有猫以后灵感迸发，又给做了不少新玩具，见穆钧要独自回行馆去，又邀他去取些新玩具，回头可以逗宫里那只雪团似的狸奴。
穆钧点头，与盛景意前往谢家。
雪已经停了，他们倒不用打伞，只不过他们平日里相处惯了，并肩而行便显得有几分亲近。
临京不比金陵，这是天子脚下，到处都是好事者，瞧见两人相携而归，免不了多了几分猜测。
太上皇带回宣义郡王之子的消息早传得沸沸扬扬，当今陛下也待穆钧十分亲厚，这位看起来毫无依仗的宗室子弟早已入了不少人的眼。
太上皇两人的态度让许多人暗暗猜测他们怕是属意这位宣义郡王之子为太子。
他们见穆钧长得俊秀非凡，俨然有当年宣义郡王的模样，都盘算着要不要找个女儿嫁他。
都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反正他们这样的人家又不缺女儿，挑一个嫁给穆钧亏不了！
光凭穆钧这相貌、这出身，即便他成不了太子也是嫁得的，只愁女儿见了他说不准会自卑！
这是临京不少人家的想法。
没想到他们还没着手筹谋，这谢家六娘竟不声不响地与宣义郡王之子走得这般近！

第137章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自己还没下手的果子被人抢先摘了，自然有不少人心里不乐意。
可惜不乐意也没办法，这位谢六姑娘出身虽有些可以作文章的地方，可她是谢家承认的女儿，及笄礼还请来昭康长公主当赞者，由此可见拿出身说事是没用的。
说到底，出身这事儿不就是人家家里承认就行，别说嫡亲的血脉了，便是认个干亲，说出去那也是谢家女儿！
有的人琢磨了几天，寻机跑去找太上皇聊天，说穆钧认祖归宗这么久了，也该封个郡王什么的了，当年宣义郡王含冤而死，给他补个郡王不过分。
接着他们又隐晦地提了一嘴，说穆钧与谢家六娘瞧着像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他们年纪也不小了，不若一并赐婚让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这人句句都是为穆钧好，不过话里话外免不了提及最近临京之中流言到处乱飞，穆钧与谢家六娘往来竟也不避讳，想来是情深义重。
太上皇听了，没觉得生气，反而觉得这事正中他下怀。可惜直接指婚这种事他是不好做的，他虽惦念着当初的婚约，却也得看看谢家那边的意思。
太上皇找了个由头把谢老爷子召进宫闲聊。
谢老爷子起初还不明所以，等太上皇提起当初的戏言，他免不了有些怅然。
当初两家确实有婚约在，只是对他来说，那个婚约让他失去了一个心爱的儿子，着实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谢老爷子正想着该如何不着痕迹地推拒，太上皇却仿佛洞察了他的意图，摆摆手说道：“你先别急着拒绝，你回去问问你们家六娘的意思。你这个孙女天资聪颖，胆子大，做事也有章法，若是随便找个人嫁了，未免太委屈她。”
太上皇说完，把一叠文稿给了谢老爷子，让他拿回去看看。
谢老爷子回到家，转去书房拿起文稿看了起来。当初盛景意在金陵做的事，他一直从信件里看了个大概，只不过他觉得那大多都是她们一群人一起做的，也没什么大不了。
年轻人爱闹腾，还能闹腾出不错的结果来，说明她们聪明又有能力。
这是好事，表明她将来不管嫁到谁家去都能把日子过好。
可看完太上皇给的这叠文稿，谢老爷子才知道自己了解得有点粗浅了。细算起来，金陵城近几年那些事竟都是盛景意出的主意，她甚至在县城里完成过好几桩大事。
她是西岩先生最喜爱的学生，也是把西岩先生那身本领学得最全的学生。
这些都是他们兄妹俩在信里没细说的。
对于这样一个孙女，谢老爷子心情很复杂。正如太上皇所说，她有这样的天资，若是随意找个人嫁了，把一生交托给一个普通男人，那对她而言无疑是一种埋没。
可是，要是把孙女嫁给穆钧，谁又知道以后会如何？
穆钧有着那样的出身，哪怕被推到太子之位上，怕也不是什么体贴之人。焉知他以后不会过河拆桥，辜负了他孙女？
谢老爷子沉默半晌，先叫来谢谨行，问问他对这件事怎么看。
谢谨行闻言眉头跳了跳。
谢谨行淡淡问道：“这是谁的意思？”
谢老爷子还是挺了解自己的孙子的，听谢谨行语气不善，哪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本来谢老爷子自己挺犹豫的，见谢谨行这表现，顿时又改了立场：“六娘不小了。”
别以为他不知道，当初孙家那位远亲的腿就是谢谨行找人打断的，对方不仅腿断了，名声还臭了。
他这个孙子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这么温文尔雅。
穆钧可不是孙家那个劣迹斑斑的远亲啊！
谢老爷子把太上皇的意思原原本本地告诉谢谨行，免得谢谨行去把穆钧的腿也给打断。
谢谨行神色平静地听着。
盛景意刚过了十七岁生辰，转年就该十八了，一般姑娘早就嫁人了。
只是这个小姑娘十三四岁才病愈，只花了三四年来了解这个世界与这个时代，根本没有太多挑选的余地，他便一直没考虑这件事，觉得随着她的心意就好。
穆钧绝不是个好人选。
要是将来穆钧成为太子，她成了太子妃，地位尊贵是尊贵，只是难免得负起相应的责任。
而且韩端意在北伐，必然不愿意让穆钧掌握太大的权势，到时君臣相争，穆钧一个没有根基的太子根本没法与韩端抗衡。
要是盛景意夹在其中，难免会左右为难。
这不是他当初拉盛景意进这一局的本意。
最近临京那些风言风语，谢谨行也有所耳闻。
只是谢谨行没在意一些人的小动作。
只要谢家不愿意，便是皇室也没法强娶。
“我会和他们谈谈。”谢谨行应了下来。
太上皇知晓的那些事，说不准是韩端呈上去的。
韩端还是想让他们牵制穆钧，好方便他推动北伐之事。
出了谢老爷子书房，谢谨行让人去请穆钧过来一叙。
穆钧正在行馆里读书，他这段时间一直与各国使者杂居在行馆里头，只时不时进宫去瑞庆郡王那边逗猫，整个人表露出难言的沉着与镇静，丝毫没有被平反的喜悦冲昏了头。
当年那份名单的人家许多选择在临京落户，安定下来之后都来找过穆钧，有些是劝穆钧早些成家，有些是劝穆钧把握机会争取更进一步。要知道他们牺牲了那么多人、潜伏了那么多年，就是希望他能光复宣义郡王府的荣光。
穆钧一一接见了他们，只是对他们的提议未置可否。
这些人虽然被赐了官职，但都是些闲差，没太多实权，朝中更是没人能说得上话。
他们再想推他更进一步，也无从下手。
还有人隐晦地提出自家女儿已经及笄，可堪婚配。
穆钧客客气气地把人送走。
等人都退去后，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敛起。
他从出生起便背负着许多人的期望，如今他靠着韩端他们的谋划成功为当年之事平反，他们又有了更大的期望。他们都是忠心之人，要不然也不可能十几年如一日为旧主效命，保护他从脆弱的婴儿逐渐长大成人。
只是他们效忠的始终是他父亲，从未想过他想做什么、他想要什么。
他比谁都清楚韩端在朝野织就了一张什么样的网，他去争取太子之位也不过是成为韩端手里的提线木偶。
这无异于与虎谋皮。
只是已经到了这一步，也由不得他退避。
穆钧正垂眸看着手里的书出神，却听有人来报说谢谨行相请。
穆钧一顿，合上书，说道：“我一会就到。”
穆钧与谢谨行见面的次数不多，大多数情况下都有旁人在场，单独谈话也就那么几回。
对于谢谨行其人，穆钧还是有些摸不准。
相当于把野心摆在明面上的韩端，穆钧觉得谢谨行更难琢磨。
穆钧出门去了谢府。
两边相隔不远，穆钧如今又是谢府常客，很快就被门房引着入内。
谢谨行习惯在亭子里会客。
穆钧上前入座，主动询问：“谢哥寻我有事吗？”他与盛景意是师兄妹，年纪又比谢谨行小，少不得要跟着盛景意喊哥。
谢谨行听了穆钧这称呼，眉头动了动。他笑道：“没什么事，就是听说最近很多人家想把女儿许给你。”
穆钧一顿。
他想到今天登门拜访的王府旧人。
穆钧眉目微垂，说道：“我如今寄居行馆，连府邸都没有，暂时不打算考虑婚姻之事。”
谢谨行见穆钧神色微愠，显然是已经有人找上门。
平心而论，穆钧这情况确实是个抢手女婿人选，且不说他能不能更进一步，光凭他是宣义郡王独子，太上皇对他心中有愧，一个郡王就是少不了的。
各家都有不少女儿，其中有几个能当郡王妃？
谢谨行说道：“太上皇今日请了我祖父进宫。”
穆钧怔住，抬眸看向谢谨行。
“当初太上皇曾与我祖父酒后笑谈，说两家要是一男一女就结为夫妇，算是口头上定了个婚约。”谢谨行说道，“当年两家生的都是男孩，婚事自然不了了之，不过你父亲与我父亲从小兄弟相称，感情要好得很。”
穆钧听着谢谨行的话，脑中不可抑制地掠过一个可能性。
他心头颤了颤。
谢谨行说道：“对于你父亲的死，太上皇一直很遗憾也很后悔。”
穆钧知道。
就像王府旧人寄望于他一样，太上皇也透过他在看他父亲宣义郡王。
与其说太上皇想补偿他，不如说是想抚平心中的悔恨与愧疚。
在穆钧看来，这种悔恨是最没用的，太上皇再怎么后悔，死去的人也不可能回来。
他只需要利用好太上皇他们这种心理，自然可以轻松得到太子之位。
他也是这么做的。
他对太上皇和当今陛下都没有亲近感。
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们可以说是他过去十几年的不幸的源头。
他们一个默许孙家构陷，一个含怒下令剿杀。
若非他们当年枉杀他父亲与他祖父，他会是个寻寻常常的宗室，不需要东躲西藏，不需要早早面对丧母之痛。
所以，他利用起他们的愧疚来没有半分犹豫。
他甚至可以装得和瑞庆郡王十分亲近。
只是，盛景意是不一样的。
他身边总要有个不一样的人。
穆钧认真说道：“我不想连亲事都拿出来利用。”
谢谨行听穆钧这么说，眉眼依然疏淡，只是声音染了几分笑意：“倘若不是利用呢？”
穆钧顿住。
“倘若不是利用，”谢谨行注视着穆钧问道，“你想娶她吗？”

第138章
盛景意刚从外面回来。
她心情不是很好，看得立夏有点忧心。
“姑娘，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立夏劝道。
盛景意不吭声。
盛景意最不喜欢听到的就是“那是没办法的事”。
人活在世上总有太多的不如意，没可能人人都有一个圆满。
像她娘那么好的一个人，还不是一见谢郎误终生。
只不过她娘的生活之中除了爱情之外，也还有许多要紧的东西，因此虽失去了所爱之人也没有太过伤心或一蹶不振。
今天盛景意一早起来，就听人说林四娘的丫鬟来求见。
林四娘嫁人好些年了，在娘家本也是个官家小姐，丫鬟也是她带去婆家的。
林四娘苦于夫家清贫，带着丫鬟开始经营自己的嫁妆。
这夫家是她自己挑的，她少女时被丈夫救过一次，从此芳心暗许，不顾家中反对嫁给了他。
她嫁给丈夫之后，丈夫便外出戍边去了。
林四娘想着他为国镇守边关，是十分荣耀的事，原也想跟着去，只是丈夫说家中老母亲无人照顾，妹妹也还小，须得她在家坐镇，林四娘便把小姑和婆母接到临京来照料。
日子一晃就是三年。
年关将近，今日一早林四娘的丈夫回来了。
只是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还带着个女人，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肚子里还揣着一个。
林四娘不是忍气吞声的脾气，当场闹了起来，没想到那女人抱着肚子就喊疼，弄得那离家四年的男人对林四娘横眉竖目，甚至把林四娘推倒在地、撞上桌角。
丫鬟跟着林四娘多年，寻机跑了出来找盛景意求援。
林四娘为了嫁给丈夫和家里闹翻了，只和谢三婶林氏还有点往来，可林氏前些天也被诊出怀了身孕，丫鬟自然不好去寻林氏。
丫鬟想到林四娘和盛景意的合作关系，马上找了过来，希望盛景意能派几个人过去帮忙。
谢家总有几个得力的嬷嬷和仆从。
盛景意听了这么一出狗血戏码，心里的火腾地冒了起来。
在金陵的时候她就接触过不少私伎或者赎身从良的伎人，她们日子过得好的概率很低，丈夫大多有这样或那样的恶习，尤其是人到中年，更是把所有劣根性都暴露出来了！
没想到在临京这种天子脚下，居然也有这种宠妾灭妻的行径！
何况那人还不是妾，而是不知哪来的女人。
盛景意不仅挑了两个嬷嬷和几个家丁随行，自己也怒气冲冲地去了林四娘家。
林四娘额头上的伤已经处理好了。
正厅里跪着一男一女，男的倒是挺高大，背脊也挺得笔直，旁边的女人却像个菟丝花一样抱着肚子偎在男人身旁，万般柔弱地掉着眼泪。
林四娘的婆母捂着胸口坐在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那小姑倒是小心翼翼地抱着个孩子，不知该劝谁好。
孩子都生了，总不能把他掐死或者让他们流落在外。
“这宅子是我的嫁妆。”见盛景意怒气冲冲地赶了过来，林四娘死灰般的心多了几分暖意。她勉强地朝盛景意笑了笑，才接着对丈夫说，“你带着她们滚出去，等我回家商量好和离的事，我们就在官府那边见吧。”
她当年虽和家里闹得很僵，可天底下大多父母都是看不得孩子受苦的，哪怕丈夫能拿出来的聘礼很有限，她父母到底给她准备了不少陪嫁。
男人见林四娘神色冷静，再没有过去那温柔小意的模样，心中一阵慌乱。他说道：“我不是有意推你的，我没想过和你和离！”
他在军中已经小有地位，与他同样职务的人哪个帐里没几个女人？她这种娇滴滴的大小姐，难道真能跟着他去边关受苦？
他实在不明白她反应为什么这么大，难道因为她出身好，他就必须非守着她一个女人不可？
林四娘冷笑说：“要是你离家这几年，我在家和别人生了两孩子，你会高高兴兴当他们爹？”
“这怎么能一样？”男人急了。
林四娘长得很美，对他又用情至深，他私底下不知和人吹嘘过多少回。
别人戍守边关日子过得苦哈哈，他每个月却有家里寄来的银钱，手头永远很宽松。而且他母亲和妹妹也被林四娘照顾得很好。
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林四娘都是很好的妻子。
至于身边的女人，不过是他在边关时的消遣罢了，根本不会威胁到她的地位，她居然敢提出和离？
男人琢磨着林四娘刚才的话，顿时目露凶光地追问：“你是不是背着我偷汉子了？你每个月寄来那么多银钱，是不是外面的野男人给你的？”
林四娘气笑了。
她当初怎么会看上这么个男人。
不等林四娘反驳，男人的母亲已经抄起拐杖往他身上打。
人心是肉长的，这几年林四娘为了这个家抛头露脸，待她像对待亲娘一样，结果这混账东西干的都是什么事？！
男人的母亲骂道：“你再胡扯一句，我以后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男人住了嘴，只是仍死死盯着林四娘。
男人的母亲又抡了他一拐杖。
她老泪纵横，对林四娘道：“是我们老张家对不起你，我也没脸再在这里待下去了，我这就把他带走。真是造孽啊，人都没当好，他出去当什么官？”
盛景意带来的人没派上用场，男人被他娘边捶打边往外撵，狼狈地与自己带回来的女人一同滚出府门。
一直强撑着的林四娘终于落下泪来。
以前她有多喜欢这个男人，现在她就有多恶心。
盛景意上前说道：“我已经派人去林家传信了。”她张手抱住了林四娘，让她在自己怀里哭。
要是没有娘家兄弟支持，林四娘想和离都离不了。
即便家中的产业都是她在打理，只要她膝下无子、家中无兄弟，她就没法单独立户，自然也没有自己的资产之说。
林四娘想到自己还要个半大姑娘安慰，眼泪都收了大半。她说道：“让你看笑话了。”
林家大哥很快赶了过来。
见到妹妹伤心的模样，林家大哥只能叹气。
他们当初看不上那个男人，就是因为觉得妹妹值得更好的。
林家大哥郑重地朝盛景意道了谢。
盛景意知道他们兄妹俩要商量和离之事，便也没再多留，神色郁郁地离开了林四娘家。
所以回到家的时候，盛景意心情不是很好。
从古到今，这种事似乎都很常见，尤其是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男的可以堂而皇之地左右拥抱，带着私生子和外面的女人登堂入室；女的只要能干一点，出去自己创业，就会被评议说是“抛头露面”“不守妇道”，至于和男人一样理所当然地左拥右抱，那就更不可能了。
只是从古到今都有的事，难道就是理所当然的吗？
盛景意又想到当初她母亲挂在嘴边的那句“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做什么”，他们还自有自己的一套道理，说哪家的女儿考上了大学，刚毕业就嫁人了，家里可真是亏大了。
当时盛景意就听不明白。
女孩子在适婚年龄遇到喜欢的人想结婚，难道也是一种错误吗？
女孩子出嫁后，难道就不是家里的女儿了吗？
一个人的存在意义，难道会因为她结婚或不结婚就会改变？
结了婚的人一样要工作、一样要生活、一样可以交朋友、一样可以孝敬父母、一样可以努力去实现自己的理想和梦想。
哪来的“亏大了”？
后来盛景意才明白，他们大概本来就没把她当女儿看，只当她是赚钱工具。
赚钱工具早早“转手”，自然就是亏大了。
林四娘丈夫也一样。
他并不爱她，只是觉得她相貌好、性格好、出身也好，娶了她既有丰厚的陪嫁又有人照顾母亲和妹妹，可谓是一本万利。
真正爱着妻子的话，他怎么可能连知会一声都做不到，等儿子都这么大了才直接带回来“认祖归宗”。
他心里可能很不舍吧。
换了谁都舍不得这么一个为自己付出一切的傻女人。
盛景意觉得有点恶心。
假如林家人真的不认林四娘了，林四娘怕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说不准连求救的机会都没有。
盛景意正恹恹地听着立夏的宽慰，就看到谢谨行身边的小厮跑了过来。
小厮长着对小虎牙，模样十分讨喜：“姑娘，公子请你过去一下。”
说完他就机灵地在前头带路。
盛景意抬手揉揉自己的脸颊，揉掉脸上的不高兴，边跟在小厮后头边问：“哥哥找我有什么事？”
小厮悄声给盛景意投了个低：“小的也不清楚，不过我看到穆公子也在，兴许是与穆公子有关。”
盛景意笑眯眯地听完，掏出颗糖送他：“这糖挺好吃的，你尝尝看。”
小厮面上一红，欢欢喜喜地收了糖。
他们平日里月钱很高，有规定不能收别人的赏钱，不过一颗糖的话应该不算什么。
两人说话间已到了亭子外头，小厮规规矩矩地守在亭外，尽职尽责地把立夏也拦下了，让盛景意自己进去。
盛景意小跑进亭子里，只见谢谨行与穆钧相对而坐，气氛有点古怪，穆钧耳根还隐隐发红。
盛景意不明所以：“哥哥找我来有什么事？”
谢谨行没立刻回应，而是给她分了盏茶，让她喝着解解渴。
刚才穆钧给的答案是，这事不该看他的意思，该看盛景意的意思。
如果盛景意愿意嫁他，他当然是乐意的。
谢谨行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
不管穆钧是装的还是真心的，既然他把这个态度摆了出来，他就是装也得装一辈子。
谢谨行没有绕圈子。等盛景意喝了茶，他便说道：“确实有事找你，是关于你的婚事。”
盛景意一愣。
这件事她及笄那年说过暂时不想考虑。
一晃就是两三年，她转年就该十八了，在后世她算是刚成年，在这个时代却算是“晚婚晚育”年龄。
想到今天在林四娘家看到的事，盛景意忍不住问道：“我一定要成亲吗？”
谢谨行说道：“你不想成亲也行，我会努力活久些。实在不行，我们还有侄子在，不用怕。”
穆钧抿抿唇。
刚才他又看到她给别人糖。
她笑起来比糖还甜。
她对谁都挺好，为什么不想成亲？
“如果是嫁给我呢？”穆钧没忍住开了口。
盛景意又愣了一下。
他是在向她求婚吗？
她看向穆钧，想从他脸上看出开玩笑的痕迹。
他是韩端和她哥选定的太子，这几年都在往太子方向努力。
他什么时候开始想娶她的？
穆钧说道：“林家四娘的事，我们刚才已经听人回来禀报过了，我知道你一定很生气。”
既然已经开了口，穆钧还是想好好争取一下。
“很多东西，自上而下去改比自下而上要容易。但是，我怕我做不到。”
穆钧注视着盛景意。
“要是有你在，我也许能做得好一点。”
盛景意顿住。
她想到了李婉娘出嫁前对她说的那些话。
婚姻也许不一定要有轰轰烈烈的爱情。
穆钧继续说道：“你想做的事，我会支持你。”
“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再待在我身边，我可以送你离开。”
盛景意安静地听着穆钧说话。
他的允诺是很诱人的。
一个郡王妃乃至于太子妃，能做的事并不多；可如果是太子的话，那又该另当别论了，只要大方向上不与韩端他们拧着来，别的事他们在金陵可没少和韩端合作！
只是穆钧为什么要给她这么多承诺？
甚至还混进了一点点甜言蜜语。
盛景意忍不住瞄向谢谨行。
难道，她哥盯上了未来太子妃的位置，威逼利诱让穆钧签订这一系列不平等条约？
盛景意感觉自己为数不多的良心有点不安宁。
盛景意觉得自己不能昧着良心欺负弱小，追问道：“你为什么想娶我？”
穆钧没谈什么喜欢不喜欢，反倒把太上皇与谢老爷子当年许下的口头婚约告诉盛景意。
盛景意对感情之事还是有抵触之心的，她可以尽心尽力地对别人好、为别人谋划，却很少接受别人的好意，只和自己认定的人稍微交心。
有时即使置身人群之中，她也有种游离在外的感觉。
他很清楚就算他和盛景意诉衷肠，盛景意也不会相信，反而会疑惑他怎么会喜欢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
这种事，根本是说不清楚的。
至少他现在还没办法说服她。
穆钧选择了另一种说法：“我们要是能成亲，也算是了了太上皇一桩憾事。”
盛景意听明白了。
要是太上皇能了却遗憾，对穆钧自然更满意。
这样的话，穆钧离太子之位又更近了一步。
盛景意星眸灿亮，对穆钧说道：“那不如我们这样，我们各自拟定一份契书，写下各自觉得不想被干涉的事，到时候合起来作为契约，婚后我们互不干涉，当一对挂名夫妻。将来你要是遇到了喜欢的人，我一定把你清清白白地还给她，”她转头看向谢谨行，“哥哥可以给我们当见证人！”
穆钧想说“一方亲属不能当见证人”，不过他原也没想干涉盛景意什么，更没什么事是不想被盛景意干涉的，便也没有提出异议。
哪怕她只想和他当挂名夫妻，也叫他十分欢喜。
至少她在听到嫁给他这件事时没有半分反感，有的只是疑惑不解。
“好。”穆钧一口答应。
他本就没什么特别在意的事，不管她拟出什么条款，他都会接受。

第139章
盛景意以前没考虑过这件事，现在开始考虑了，觉得穆钧人还行，除了性格别扭了点，能力品行都不差，不懂不会瞎指挥，肯听话也肯做事。
至于以后他们会不会越过他们现在划出的界限，或者因为权利纷争反目成仇，盛景意还是很看得开的。
人生短短几十年，她有许多事想要尝试，与穆钧成亲或许会面临许多挑战，可她又不是害怕挑战的人。只要捅刀的不是枕边人，她很乐意和穆钧一起去面对各种困难！
如果将来穆钧辜负了她们之间的约定，那就是君既无情我便休，大家一拍两散就好，反正她也没吃什么亏。
她又不是那种被男人伤了心就一蹶不振的人。
何况她们只先当一对挂名夫妻。
择日不如撞日，盛景意当机立断地拉着穆钧去借用谢谨行的书房，两人分坐两边开始拟定契书条款。
这相当于后世的婚前协议。
白纸黑字写清楚，彼此都安心。
谢谨行从穆钧开口后就没再多说什么。
他默默地注视着盛景意的一系列反应。
在看到盛景意自然而然地拉着穆钧往书房走时，谢谨行收回了目光。
这条路肯定是不好走的。
可盛景意不是寻常女孩儿，他们认为好走的路，不一定适合她去走。
就先让他们试试看。
实在不行，他是可以带人把妹妹抢回来的。
谢谨行拿定了主意，便抱着手臂看他们伏案疾书。
穆钧这人装起可怜来还真有一套，这家伙写几段就抬头看他一眼，写几段就抬头看他一眼，一副在考虑这样写他满不满意的模样。
谢谨行在人前装模作样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遇到这种豁出脸去在女孩子面前装成这样的。等他注意到盛景意也开始时不时瞄自己一眼，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他自己都没成亲，竟就要把妹妹嫁出去了。
准妹夫还是这么个满腹心机的家伙。
可谢谨行也不知该给盛景意找个怎么样的夫婿，他会待盛景意这个妹妹格外特别，就是看出她本质上与他有些相像。
他们都是防心重的人，很多时候都是先衡量利弊再谈感情，细看盛景意与徐昭明他们的往来，一开始都是盛景意投其所好、因势利导，促成彼此之间的紧密合作，合作着合作着，自然就水到渠成地成了朋友。
说到底，这个小姑娘渴望拥有感情，不管是亲情还是友情她都想要，偏偏又清醒地意识到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像他们这样的人，要真正敞开心扉很难。
如今的婚姻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前想要相知相恋本就困难，更何况是她这样的性情。
像他们这样在婚前就十分熟稔、有一定默契的未婚夫妻，已经十分难得了。
谢谨行耐心地等他们分别拟好契书条款，先拿起盛景意那份看了一眼，上头干脆利落地列了整整五十条，仔仔细细地规定了婚后的权利与义务，比如人前好夫妻人后师兄妹什么的。
谢谨行读书快，一目十行地扫完了，觉得还算细致。他拿起穆钧那份看了起来，发现穆钧竟也写了五十条，其中不少条款与盛景意的还颇为想象。
要不是谢谨行亲眼看着他俩现写的，都忍不住怀疑他们是不是早前提前商量过这件事。
谢谨行看了穆钧一眼，把两份条款交换给他们看。
盛景意看了穆钧拟的条款也是一愣。
她忍不住看向穆钧。
难道穆钧眼神这么好，隔着那么远都能照抄？
穆钧老实承认：“你与李师妹说话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些。”李婉娘婚前与他们一起读书，盛景意时不时会给李婉娘提个醒，两个小姑娘嘀嘀咕咕的那些话偶尔会飘进穆钧耳里。穆钧还麻利地认错，“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当时盛景意也没避着他。
盛景意倒没在意。
她那时只是提出了点自己的想法，没想到穆钧听到后不仅记在了心里，还能凭借她当时说的话拟出这么一份契约。
既然双方拟的条款相差不大，盛景意爽快地说道：“那我们整合整合，就可以一式三份各自保存起来了！”
穆钧把椅子拉到盛景意坐下，与盛景意讨论拿些留下哪些合并，最终拟出六十条大大小小的条款。他们写字都挺快，很快誊写好三份，提笔签下自己的名字，甚至还摁了手印。
谢谨行作为见证人，把留底的那份收了起来，打发他们离开。
等人走了，谢谨行才把桌上那堆废稿一张张扔进火炉里烧掉。
这两个家伙写得还挺起劲的。
婚姻真的可以用这种方法去避免纷争吗？
另一边，穆钧刚把盛景意送到院门前，大帅就从它高高的猫爬架上跳了下来，瞅瞅盛景意，又瞅瞅穆钧，显然认出了穆钧是当天陪盛景意去接它回家的人。
大帅蹲到盛景意脚边，勉为其难地朝穆钧“喵”了一声，算是跟铲屎官的朋友打了个招呼。
穆钧说道：“它看起来比奴奴要聪明。”
奴奴是瑞庆郡王那只白色狸奴，瑞庆郡王能记住的词不多，起名都是往简单里起。
大帅听了穆钧的夸，又勉为其难地“喵”了第二声，对铲屎官这个朋友的好感度+1。
不错，接下来再增加9999点，它对这个人类的好感度就满了。
盛景意被大帅这高冷的两声喵叫给逗笑了，挥别穆钧领着大帅回了院子。
穆钧已经是谢家常客了，不需要她送来送去。
穆钧手中轻轻攥着那份写了好几页的契书，也没多留，转身离开谢家。
他才刚走到大门，天空又飘起了雪。
门房早就认得穆钧了，见这雪来得突然，瞧着还夹着点雨花，便抽出一把伞塞给穆钧：“穆公子把伞拿上，这雪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停，还是撑着伞回去比较好。”
穆钧含笑道谢。
门房目送穆钧离开，只觉刚才穆钧那笑还停留在脑海里。
他给谢家当了这么多年门房，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好看到穆公子这种程度的却是平生未见，刚才穆公子笑起来更是让人觉得外头飘着的雪都不冷了。
怪不得平日里穆公子总是不笑，他要是经常这样笑的话，临京不知有多少姑娘为他魂牵梦萦！
不过，今天是有什么喜事吗？
门房看着天上飘落的雪花一阵纳闷：“难道穆公子喜欢下雪天？”他感慨完了，被吹来的风冻得一哆嗦，忙回去围着火炉取暖。
……
两个小的想法确定好了，连婚前协议都签好了，谢谨行便把他们的意思告诉谢老爷子。
得知盛景意与穆钧彼此有意，谢老爷子便放心了。他笑着说道：“难得你这么上心。”
他知晓谢谨行与两个小的在书房谈了小半天。
当初谢谨行被送出府去养病，他们始终心里有愧，后来谢谨行又因为孙家那小子的横行霸道而落下足疾，他们就更觉得对不起这个孩子。
可他们错过了谢谨行那么多年的成长，再怎么想弥补，终归还是不够亲近。
有时候他们都觉得这孩子说不准要跟着他师父出家去。
想不到盛景意这个流落在外的妹妹倒是让他多了几分人情味。
谢谨行说道：“她是我妹妹。”
谢老爷子不再多说。
过了几日，谢老爷子便去答复太上皇，同意了这门亲事。
太上皇十分高兴。
他亲自当了回媒人，经由钦天监选了吉日为他们赐婚。
人老了，总想事事圆满，对过去的遗憾免不了耿耿于怀。如今有了弥补的机会，太上皇整个人都轻快了，赐婚旨意送去之后又派人请盛景意入宫相见。
孙皇后被废后宫中也没别的妃嫔，当今陛下被孙皇后折腾了那么多年，对女色早就看淡了，有时候看到女人想到的不是声色犬马，而是那血淋淋的断手或者惨死的尸首。
既然已经有了属意的太子人选，当今陛下也就不想这些了，只让人把昭康长公主请进宫。
朝廷南迁之后，皇室子息单薄，也就宗室里头人比较多，太上皇正儿八经的兄弟姐妹也就昭康长公主。
至于当今陛下，他兄弟被孙皇后给杀了，姐妹大多不亲近，都嫁到外地去了，一时半会也回不来。
他也就捎带个瑞庆郡王。
除了这四人之外，就是跟着昭康长公主来的韩端和王氏、身居宗正之位的赵程和唐氏了。
盛景意在受邀入宫时还有点紧张，听到宫里的人员构成后沉默了。
这和她预料中的皇室见面会不太一样，人加起来居然还没有谢家多！
还都是老熟人。
盛景意派人去问穆钧，要不要把大帅带去。她与瑞庆郡王那只狸奴有过一面之缘，挺喜欢那雪白雪白的小东西，说不准大帅可以和它交个朋友。
穆钧听后沉吟片刻，回信让盛景意下次再带。
再有灵性的动物，到底也只是动物，智商最高也不过是几岁的小孩。就连带着孩子出去都很难管束，更何况是只把他们的话听了个一知半解的狸奴。
两个人有商有量地把入宫事宜商量好了，便按着日子相携入宫。
太上皇父子俩分坐在殿中，下首的是盛景意许久没见的昭康长公主。他们看到穆钧与盛景意相携而来，都一阵恍惚，仿佛看见当初那两个少年郎立在他们身后，把这两个孩子带到了他们面前。
虽然其中有韩端和谢谨行他们的谋算在，可要不是冥冥之中有人指引，他们又怎么可能在十几年后并肩来到他们眼前？
太上皇连说三声“好好好”，和蔼地让盛景意两人不必拘束。
盛景意收了一溜好礼。
最后昭康长公主亲手把一支凤钗别到盛景意发间，感慨万千地说道：“真是想不到啊……”
三年前她在金陵见到这孩子时，怎么能想到其中有这么多牵扯与曲折？
盛景意应对自如。
瑞庆郡王倒是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盛景意看。
穆钧眉头动了动。
“铃铛球。”瑞庆郡王喊盛景意。
盛景意听明白了。她耐心地说道：“奴奴的铃铛球很漂亮。本来我今天打算把大帅带来和奴奴交个朋友，不过师兄说今天不适合带，下次我再带它过来。”
“大帅？”瑞庆郡王疑惑。
盛景意说道：“我今年刚养的狸奴。”
瑞庆郡王听了两眼一亮，欢喜地说道：“带来！”
两人交流得还挺顺利。
当今陛下看在眼里，心中有些复杂。若是在穆钧与盛景意订婚之前，他知道有人能和儿子这样交流，他说不准会冒着得罪谢家的风险为儿子求娶。
他没怀疑盛景意在做戏，因为他这个儿子虽然心智像个小孩，平时还不爱理人，但对别人的态度最为敏感。
面对那些刻意逢迎他、讨好他甚至爬上他床的人，他通常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可惜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没用了。
这次见面圆满结束。
第二日，当今陛下就正式降下两道旨意。
一道是择立宣义郡王之子赵钧为太子。
另一道是择立谢家六娘谢景意为太子妃。

第140章
接二连三的消息把许多人都砸蒙了，包括赶着年底跑出来浪的小纨绔们。
寇承平一大早跑去周围的县城拜访一位话本作者，到中午回城时才听到这个消息。
寇承平当场愣住了。
想起当初在秦淮河畔初见盛景意时的情景，寇承平一时觉得有点恍如隔世。
盛景意的出身本来会被不少人攻击，可有点门路的人都得了消息，说这些年盛娘暗中护佑太子有功，盛景意还是与穆钧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攻击盛景意的出身不就是攻击太子吗？
实在想攻击的话，也得等太上皇他们不那么爱重穆钧之后再考虑。
寇承平想了很多，最后收回了踏入家门的脚步，转去寻徐昭明。
徐家在临京也有落脚处，徐昭明不善经营，产业都是管事去处理，来了临京便到处拜访那些个精通音律的前辈，每天屁颠屁颠地到处跑。
“寇公子来了？”徐家门房看到寇承平，立马热络地招呼。
徐家与寇家常年往来，寇承平和徐昭明更是穿同一条裤子长大的，门房哪会不认识寇承平？
“你们家公子在家吗？”寇承平问。
“在的，今天没出去过。”门房边开门边如实回答。
寇承平迈入徐宅，穿过花木扶疏的庭院，很快见到了坐在水榭里出神的徐昭明。
寇承平脚步一顿。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几年他们陆陆续续定了亲，只徐昭明还没心没肺，提到亲事就一脸的敬谢不敏，家里安排相看还找由头悄悄溜走。
徐昭明一直是个没开窍的，心里只有音律，别的全都不放在心头。
近两三年来徐昭明倒是一喊就出来，寇承平不觉得这是他的面子。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他还不知道徐昭明什么性情吗？
不知怎地，寇承平有点后悔当初忽悠徐昭明去秦淮河畔。
要是不去那一趟，徐昭明兴许就不会认识盛景意了。
寇承平在心里把这些事揉来掰去，还是迈步走近水榭，准备劝徐昭明看开点，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
不等寇承平组织好语言，徐昭明已经察觉他的到来。
徐昭明喜道：“你来得正好，我坐在这想了一早上，没想出该怎么改这首曲子，你来帮我听听有哪里可以改进的吧！”
寇承平满腹的劝慰被堵了回去。
寇承平撩袍坐下，说道：“你没听说吗？外头都传开了，过几天我们的谢妹妹就要成太子妃了。”
他浸淫话本多年，直觉觉得徐昭明此时应该伤心欲绝、后悔莫及，结果徐昭明居然不按话本走？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徐昭明满不在乎地说道，“以前她是盛姑娘也好，谢姑娘也好，对我们来说不都是她？她当了太子妃，也不会不认我们这些朋友啊，你看你成亲了，不也没疏远我们？”
寇承平那一腔关爱被徐昭明噎了回去。
他觉得是时候开始自己的生孩子大计了，要不然徐昭明以后真的没人奉养怎么办？
“那算了，我先回去吃饭了，婉娘还在家里等着我呢。枉费我饭都不吃就来你这边，结果你还在琢磨什么破曲子！”寇承平对曲子兴趣不大，麻溜地转身走出水榭，无情地拒绝为徐昭明提意见。
徐昭明也没起身送他。
等寇承平走远了，他才抬手在琴上挑动几下。他鉴赏能力非常好，创作能力也不差，自己弹琴却挺一般，今天更是起调好几次都成不了曲，只能收回手看着面前的琴出神。
她要嫁人了。
女孩子本来就是要嫁人的。
她要嫁的是穆钧，如今穆钧是太子，日后断不会委屈了她。
整件事没有什么值得遗憾的地方，这门亲事更是再好不过。
他应该为她高兴。
只是他脑海里忽然出现这几年来的一幕幕，她坐在他的身边，星眸灼亮，与他说起自己的想法；她去县城做事，他和寇承平他们跟着她跑，一起看过那么多山、那么多水，他们站在浪涛翻腾的入海口，朝着那咆哮的波涛高声叫喊，像是要压过那震耳欲聋的海浪声去。
她是他认定的好友。
徐昭明安安静静地坐在琴桌前，安安静静地回想着自己刚才下意识的隐瞒。
他看得出寇承平是想来安慰他的。
可是寇承平为什么要安慰他？
他们难道不该由衷替她开心？
好朋友要成亲了，他为什么不高兴？
……
另一边，寇承平回到家，发现李婉娘已经在用膳了。他也没太在意，大步走了进去，玩笑般说道：“不是说好今天中午我回来吗？怎么不等等我就吃上了？你心里是不是没我？”
李婉娘一顿，搁下筷子，叫人给寇承平添一碗饭。
寇承平经常在外头厮混，让人回来传了口信回头又不回来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李婉娘倒不在意，只是等他是不可能等他的，她确实没指望过他当个一心一意的人。
李婉娘也没反驳，只笑道：“我有点饿了。”
寇承平向来很有风度，李婉娘都这样说了，他自然不会追根究底。
寇承坐下用了饭，又和李婉娘说起徐昭明那厮的没心没肺，嘀咕道：“我还以为他对谢妹妹至少是不一样的，没想到还是这德行。”他又和李婉娘说起自己打算多生孩子让徐昭明老有所养的事。
李婉娘说道：“他也长得相貌堂堂，还出身定国公府，哪至于这样？”
寇承平不以为然：“那是你不清楚他什么脾性。我穿开裆裤时就和他玩得好了，就他那碰上好曲子就六亲不认的臭脾气，要不是这么多年的交情在，我早和他绝交了！”他拉着李婉娘的手说，“你说我们明年要个孩子怎么样？”
他们虽然刚成亲没几个月，可他觉得李婉娘属于越看越耐看的类型，温柔浅笑起来更是和平时往日里沉静过头的模样很不一样。
孩子的事，她推说她们两个年纪还小，还当不好父母，便与他商量着用肠衣避孕。换成旁人肯定不晓得这东西，可他早些年流连花丛，自是能弄到这玩意的，而且他用得巧妙，不仅不觉得碍事，反而别有趣味。
就是因为成婚后一直在避孕，寇承平才会和李婉娘商量着要个孩子。
要不然他晚上直接加把劲就是了！
何况与李婉娘成亲后，他凡事都会和李婉娘商量着办，夫妻俩虽没有你侬我侬的浓情蜜意，倒也称得上相敬如宾。
寇承平说得自然，李婉娘听了却微微皱起眉。
有了孩子，哪怕把月子坐好了，也会伴随着许多问题。首先是身体肯定会受到影响，没个一两年很难恢复如常；其次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总不能生下来就扔给别人养，自己一点都不过问。
李婉娘犹豫半饷，还是提出自己的建议：“要不我和母亲商量一下，年后就给你选两个贵妾。”
她着实不太想那么早生孩子。
尤其寇承平还打算生那么多，她觉得给寇承平多纳几个妾应当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寇承平因为握着李婉娘手而生出的那么一点心猿意马全没了。
寇承平站起来冷笑道：“你可真贤惠，才嫁进门几个月就给我张罗着纳妾了！”
李婉娘沉默。
寇承平拂袖而去。
李婉娘有点困惑。
他们成亲前不是说得清清楚楚吗？
李婉娘没想明白寇承平生气的点在哪，索性就不想了，叫人把盛景意送来的橙子切开。
圆溜溜的橙子饱满多汁，个头都比外面的大，是宫里赐给盛景意的，盛景意特地给她们都匀了一些。
冬天蔬果都少，饭后吃点橙子正好解解腻。
……
相比徐昭明他们的心思各异，借住在谢家的李阳华主角的有点懵。
他的大师兄和二师姐，怎么就成了太子和太子妃？
李阳华最近潜心备考，压根没有关注府中上下近来有多热闹。
反正李阳华除了懵还是懵。
到盛景意过来给他看文章，李阳华还有点不淡定，忍不住问盛景意：“你们什么时候两、两情相悦的？”作为一个年纪比盛景意还要打点的傻白甜，李阳华提起男女之事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盛景意并不接话，只含笑说道：“这文章你得重写。”
李阳华：“…………”
盛景意说道：“行百里者半九十，开春就是春闱了，越到这个关头越不能放松。你少关心这些有的没有的，争取一次考过，不然老师肯定要把你逐出师门了！”
李阳华见盛景意笑容如故，一点都没有新嫁娘的羞涩，心里不知怎么涌出一种很不好受的感觉来。他忍不住说道：“我们是同门师姐弟，我关心一下有什么不对！你是不是不喜欢大师兄，只是没办法推拒宫里的赐婚？”
这一刻，李阳华脑补了很多。
盛景意正要说点什么，就听吱呀一声，有人推开门走了进来，竟是穆钧。
两人婚事定了下来，但婚期还有些日子，得搁到年后才正式行册封典礼。
按照习俗，他们这样的未婚夫妻是不该私下见面的，不过穆钧来得轻松自如，显得那么地理所当然，自然也就没人在意了。
外头又飘着小雪，穆钧拂去衣上落的雪花，口中说道：“最近事情多，刚才路过时下起了雪，我就想着正好来看看师弟这段时间写的文章。”
穆钧话落，李阳华面色一紧，想起被穆钧和谢谨行轮流批评的恐惧！
李阳华战战兢兢地把自己近来写的文章拿给穆钧，心里忍不住祈祷：大师兄刚才最好没听见他的话。
任谁要成亲了，听到有人问自己的未婚妻“你是不是不喜欢他”，都不会高兴的吧？
穆钧接过文稿，十分自然地拉开盛景意身边的椅子坐下。
他听到李阳华刚才的话了吗？
他当然听到了，他还从半掩着的门扉里看到李阳华和她挨得很近，一脸关切地凝视着她，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他想也没想便推门而入。
他当然知道盛景意不算喜欢他，所以并不打算听她不知是真是假的回应。
不管是真心话还是谎言，都不会是他想听到的答案。
穆钧认认真真地给李阳华看起文章来，不时转头和盛景意讨论几句，顺便把朝中那些有可能当考官的人的偏好与盛景意讲了讲，让她给李阳华看文章时能做到心中有数。
盛景意刚才还有点小心虚，怕李阳华那番“你是不是被逼订婚”的追问被穆钧听到了。
这会儿听穆钧还特地为李阳华留意了朝臣们的立场与观点了，盛景意顿时觉得自己有点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她很快抛开心虚，认真听穆钧给她分析朝中百官的情况。

第141章
穆钧的册封典礼和大婚典礼都定在年后，不过他已经被封为太子，住在行馆不像样，太上皇让钦天监择了个吉日让穆钧搬入了东宫。
年关将近，一干宗室子弟轮番到东宫拜访。
事已至此，这些宗室子弟也知道自己给人陪跑了。要说他们心里一点想法都没有，那肯定是假的，不过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成功的人永远能得到别人的敬重，哪怕只是表面上的敬重。
这些被挑选出来的宗室子弟之中，很多人都比穆钧要长一辈，穆钧一个个喊“皇叔”，态度十分谦和。他长相综合了父母的优点，站在那儿便叫人觉得眼前一亮，再看只觉满屋子人都被他比了下去。
这样一个少年郎，难怪会让太上皇他们那么喜爱。
很多人心里酸得直冒泡，但是再酸也没办法，人家还有当初那么一段因由在。至少他们父母安在，来着一趟虽然竹篮打水一场空，可也不至于太过失望。
相比之下，这位新晋太子从前可是吃了不少苦头的。
算了，他们拉拢的那些个朝臣也不怎么顶用，甚至还有不少曾牵扯到孙家的案子中，完全是因为内讧才会改为支持他们。
他们还是不挣扎了。
当太子、当皇帝未必有当宗室逍遥。
穆钧与宗室们的会面大多其乐融融。
临近除夕，盛娘她们来了临京，主要是杨二娘她们送盛娘入谢府。
谢谨行亲自到码头迎接盛娘。她是太子妃的生母，名字自然也该列入谢家族谱。
盛娘从前没想过能有这么一天。
现在这一天到来了，她还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惶恐和害怕倒是没有，她经历过那么多年的风风雨雨，什么场面都应对得来。双方正儿八经地见了面，盛家舅舅感觉自己像是踩在云里，不敢相信盛家不仅洗脱了污名，还出了个准太子妃外甥女。
盛景意觉得一切都挺好。
唯一可惜的是徐昭明他们被逮回金陵去过年了，今年他们不能一起过年。
相比盛景意这边的欢喜和忙碌，徐昭明回到家后又面临着催婚困境。主要是吧，寇承平他们都成亲或订婚了，就徐昭明一个人还单着，他家里不着急谁着急？
徐母拉着徐昭明的手说道：“你想要什么样的，娘都给你找，什么都随你的心意。”
徐昭明说道：“我不想成亲。”
他也十八九岁了，男子二十而冠，到二十岁便算是正正经经的男子汉，该成家成家、该立业立业，再晚就显得没出息。
徐昭明却没这个想法，他还给徐母举了个活生生的例子：“沈哥没成亲不也挺好，我又不需要娶个人来伺候我。”
沈首富的弟弟和他一样是个乐痴，跟他以乐会友许多年了，他觉得那样就挺好。
“花无百日开，人无千日好。”徐母语重心长地说，“现在有爹娘顾着你，等爹娘百年之后谁顾着你？你哥哥嫂嫂虽也疼你，可他们都有自己的孩子，你总是要自己立起来的。”
徐昭明安静下来。
早几年的时候，成家立业的事离他们很远，他们每天只需要到处胡搞瞎搞，日子总过得快快活活的。
可快活的日子就是过得那么快，一转眼他们就长大了，人总不能胡闹一辈子。
徐昭明说道：“我有钱的，不用人看照。”
他跟着盛景意她们在不少产业里投了钱，如今各个产业都蓬勃发展，他每年光是拿红利都能赚得盆满钵满，回头捐个官或者谋个差使，日子可以过得很舒坦。为什么非要成亲？
徐母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倔起来谁的话都不听，只能叹着气放他回去。
过去徐昭明总联合寇承平他们躲相看的事，一群人一起瞎胡闹倒也不显眼，可其他人陆续都定亲了，他就比较显眼了。
而且以前徐昭明只是躲着走，从来没有明说“不想成亲”，徐母免不了多想一些。
徐父回来后，徐母忍不住和他提起此事，叹着气说：“你说昭明他不会喜欢谢家六娘吧？”
当初知道谢家那位“远亲”其实就是谢家六娘，还与徐昭明早早相识，徐母心里是琢磨过这件事的。
虽然谢家六娘出身有点问题，可要是儿子非她不娶，她也愿意接受这个儿媳。
那姑娘长得多标志，看着就叫人喜欢，算起来盛家也没犯什么大事，谢家也愿意认她这个女儿，着实没必要太在意出身的事。
顶多只是老爷子那关不好过。
可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谢家六娘已经被选为太子妃，哪还有她这傻儿子什么事？
徐父说道：“你别乱说。”
徐父年底也去了趟临京，听人提起过关于太子的事，听说那位太子天资聪颖，公文之类的看一遍就能熟记于心，与国子监、太学诸生聊起来更是不落下风，不管姿仪还是学问都让朝中百官十分满意。
更难得的是，这位太子还会干实事。
年底正是朝廷最忙碌的日子，整个季度几乎都在进行各地考课资料的规整与评定，太上皇他们让太子佐理此事，太子做得非常出色，不少人都赞不绝口。
不管这些赞誉是真是假，都昭显了这位太子未来不会是个傀儡。
这样一位太子，是不会允许有旁人惦记他的太子妃的。男人大多都是如此，即便自己坐拥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也由不得其中任何一个女人与旁人有染。
徐母这种话要是传出去，不仅对他们儿子有害处，也会害了盛景意这位准太子妃。
徐母住了嘴。
早知如此，她这两年就该问一问。
婚姻之事从来都是一家有女百家求，别人抢了先，下手慢的人只能徒呼奈何。
还是寇家聪明，看到个好的，也不管门第是不是低了些，先给寇承平娶了再说。
徐母在感慨寇家聪明，寇母却正在训寇承平。
自打从临京回来，寇承平就没一天着家的，每天在外头胡混。本来成亲以后寇承平都收了心，虽然还是和那群狐朋狗友闹在一起，可大多都是为了正事，再没有成亲前的荒唐。
现在倒好，又故态复萌了！
寇母劈头盖脸骂了寇承平一通，说他对不起婉娘，婉娘这些天强颜欢笑跟着她学理家和应酬，还主动和她商量说要给他挑两个贵妾。
人心总是偏的，寇母也知道自己儿子什么德性，可心里总想着让他们夫妻俩和和美美。
婉娘都做到这地步了他还这样胡来，莫不是想气死她！
寇承平一听就炸了。
他在外面那么多天，也没见李婉娘关心一句，她不仅不在意，还真跑去他俩面前给他张罗纳妾的事！
寇承平也不听他娘说话了，怒气冲冲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入冬后天气转冷，平时酷爱在院子里纳凉看书的李婉娘转回了屋里。反正寇承平不爱看书，书房便成了她的地盘，寇承平推门而入，看到的便是李婉娘倚在那里看书。
屋里燃着的香有点淡，像是松木的味道，与他在外头经常问到的桃花香桂花香都不一样，少了点绵绵甜意，多了几分冷冽，和李婉娘身上的气质一样。
寇承平觉得他娘说的“强颜欢笑”学理家和应酬，应该是她真的不喜欢吧，她就只想清清静静地看看书做做算术。她读书不是为了获得谁的喜爱，不是为了在谁面前摆显，她只是真心喜欢沉浸在学问和算术里。
寇承平以前从不招惹这样的人。
寇承平一下子冷静下来。
他想起成亲前她便说过，她不会干涉他的所有事，包括他的那些“红颜知己”。
他只是被成亲后两个人之间的融洽相处弄昏了头，才觉得她应该在意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李婉娘见寇承平杵在门口，放下书招呼道：“回来了？”她想了想，还是慢腾腾地起身尽了当妻子的义务，帮他把身上的披风取下来挂到旁边。
寇承平一把揽住她的腰。
她的腰很细。
李婉娘抬头看他，眼底有些错愕。
寇承平往她额上亲了一下，说道：“别瞎张罗，我暂时没纳妾的想法。你要是不想生孩子，我们就先不生。”
哪怕已经成亲，李婉娘还是不太习惯这样的亲近，尤其现在还是大白天。她轻轻挣开寇承平，点头说道：“那以后你有想法了，记得跟我说。”
要是外面的女人，寇承平倒不介意来个白日宣淫，可惜面对的是明媒正娶的妻子，寇承平不敢瞎浪，只好跟上去问她在看什么书。
李婉娘把书递给他看。
寇承平打开翻了翻。
……没看懂。
寇承平镇定自若地把书放下，语重心长地劝说：“谢妹妹说过，看书不能看太久，平时要注意让眼睛休息一下。”
李婉娘点头，还真没再拿起书，只与寇承平说起过年的琐事。她虽然不太爱管这些杂务，不过既然已经嫁人了，该尽的义务还是要尽的，所以大事小事都被她分门别类地理了个遍，挑拣着需要寇承平出面的事与他说了。
夫妻俩之间原本有些疏淡的气氛一下子又缓和下来。
……
盛景意这个准太子妃也不清闲。
她本来还准备摸清临京的局势，再想想自己要如何在临京立足；或者索性等事情一了就回金陵去，她总觉得金陵才是她的家。
没想到一个太子妃砸到她头上，她原本的计划也就用不上了。
年底和年初都是聚会的好日子，盛景意频频收到各家邀约，大多数没什么交情的她便退了，只应下几个有印象的。
为了不让那些单纯想见她一面的人继续递帖子，盛景意让人放出风声说自己很快会设个赏雪宴，至于去哪里赏，暂时还没定下，到时会给各家送帖子。
盛景意还在和谢大伯娘她们商量到哪儿赏雪去，就听人来报说穆钧来了。
谢大伯娘知道最近穆钧入朝做事，忙碌得很，听到底下的禀报便笑道：“难得他得空过来，我就不留你了，去吧。”
盛景意面上多了点恰到好处的羞涩，别过谢大伯娘出门去。
她走到门外一看，只见穆钧立在一株梅树之下，身后白梅绽放，衬得他眉眼越发俊秀。
见她出来，穆钧朝她微微一笑，笑容也如梅花初绽，说不出的清雅秀致。
盛景意被迎面一击，差点被晃花了眼。
果然，美人都是祸水！
盛景意跑上前去，说道：“你怎么来了？”
穆钧说道：“早前说好带大帅进宫去，最近一直在忙，没腾出空来，今日正好早早把事情忙完了，就来看看你这边有没有时间进宫一趟。”
“我这边没什么要紧事，”盛景意说道，“那我们去带上大帅就出发！”

第142章
瑞庆郡王很少记东西，前头约好要来盛景意带狸奴来玩，转天他就忘得差不多了。
听人说太子与准太子妃过来了，瑞庆郡王一时没想起来，还是小太监提到黑色的狸奴，他才记起来早前的约定，叫人赶紧把盛景意他们领进来。
盛景意与穆钧相携入内，只见瑞庆郡王撅起屁股趴在地上，语气十分温柔地哄道：“奴奴，出来，奴奴，出来啊。”
穆钧：“…………”
穆钧瞄了眼盛景意怀里的大帅，很难想象这只威风凛凛的狸奴学别的狸奴一样钻床底和桌底。
盛景意倒不觉得奇怪，她记得后世进入网络时代之后突然涌现一大批猫奴，还伴生了许多类似于“爸爸一开始不同意养猫，后来趴在地上给猫当马骑”的段子。
这种趴在地上呼唤猫猫的事，小意思而已！
奴奴看起来美貌又娇气，性格却是活泼好动的类型，从前就引着瑞庆郡王到处跑。
这会儿听到瑞庆郡王的召唤，它摆足谱后才从桌底下钻出来。
瑞庆郡王也不嫌脏，把它抱在怀里起身。
等看到被领进来的两人，瑞庆郡王连人带猫眼睛都亮了起来。
奴奴更是挣脱瑞庆郡王的怀抱，一跃下地，麻利地跑到穆钧身边熟练地歪倒碰瓷。
瑞庆郡王瞪圆了眼睛。
大帅也瞪圆了眼睛。
这，怎么回事？
大帅也从盛景意怀里挣脱，跳地上朝奴奴龇牙咧齿。
世上竟还有狸奴和它撞了必杀技！
是可忍，孰不可忍！
奴奴亮亮的眼睛缩了一下，往后退了两步，躲到穆钧身后，模样瞧着弱小可怜又无助。
盛景意看了以后心软得一塌糊涂，觉得有义务约束自家大帅。她蹲身摸着大帅的后颈说道：“大帅，这是奴奴姐姐，你要好好和它相处，别吓唬它。”
大帅：“………”
大帅不甘不愿地看了看奴奴那身白毛。它居然恃白而骄！
面对大帅凶巴巴的金瞳，奴奴看了看瑞庆郡王，又看了看盛景意和穆钧，想了想，迈步上前伸出舌头给大帅舔了舔毛。
大帅金瞳一震。
两只狸奴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很快玩到一起去了。
瑞庆郡王看着两只狸奴一下子从剑拔弩张变得友好亲近，眼里有些迷茫。
舔一下，关系就会好吗？
盛景意拿出最近林四娘那边出的新玩具教瑞庆郡王怎么逗狸奴玩。
瑞庆郡王立刻抛开疑惑，兴致勃勃地学着盛景意的模样逗两只猫玩了起来。
到盛景意两人要走时，瑞庆郡王还很舍不得，牵着穆钧和盛景意的衣摆问：“你们什么时候再来？”
盛景意说道：“回头忙完了，我们再带大帅过来玩。”
瑞庆郡王这才高高兴兴地松了手。
盛景意抱着大帅出宫，到了宫门外头，跟着她进宫的立夏才说道：“刚才陛下来过，不让我们惊动你们。他在外头站了好一会才走呢！”
她年纪还小，这几年跟着盛景意到处跑，胆量比一般人要大得多，直面圣颜也没有太害怕。
当今陛下立在冷风里瞬也不瞬注视着屋内三人的眼神，叫立夏头一次意识到天家竟也有父子之情。
盛景意听了，心中也是感慨不已。
当今陛下到底还是爱重瑞庆郡王这个儿子的吧。
穆钧送盛景意到谢家门前，把盛景意扶下马车。
他这几年身量越发高了，颀长的身形立在马车前看起来十分显眼。冬天街上过往的行人虽然不多，却都忍不住频频侧目，看向这对毫不避讳的未婚夫妻，越来越相信他们青梅竹马、感情甚笃的传闻。
盛景意对穆钧这些殷勤的举动虽不太习惯，却也坦然地与他演出这样的深情戏码。
作为一个当过演员的人，这点职业操守还是有的！
更何况穆钧长得养眼，和他搭戏一点都不亏。
过去她年纪还小，从来没演过感情戏来着，正好磨练磨练，说不准以后能更好地理解戏文里那些爱恨情仇！
穆钧对上盛景意灼灼的星眸，虽然清楚她所想的与自己所想的必然不同，心中还是有些喜悦。
他微微地笑着，适时地松开手里握着的柔荑，极具风度地目送盛景意进府。
没过几日，临京又下雪了，盛景意便在谢家的园子里设了赏雪宴，宴请许多想一睹她庐山真面目的权贵人家女眷。
对盛景意来说这点小宴会安排起来自然是小意思，她把任务分摊给从金陵带回来的几个大丫鬟，一切都比照着畅清园那边的服务安排得井然有序。
不少女眷没机会去金陵，感受到比在自己家里还周到的服务之后心中都有些震动，觉得这位准太子妃着实不简单。再看宴会期间许多环节设置得十分风雅，伺候在侧的丫鬟却毫不怯场，不管是谈吐还是举止都不像奴仆。
这种丫鬟各家都会特意培养一批，只是谢家怎么像是所有丫鬟都能识字断文、吟诗作对？
难道谢家早就知道自家女儿有可能当太子妃？
这有点可怕啊！
等服装秀、折子戏这些环节纷至沓来，临京女人们的娱乐生活仿佛突然遭遇了一次大洗牌。
也是在主持人的介绍之中，众人才知晓原来这是金陵畅清园请来的班底。
畅清园可是金陵各家女人最爱去的去处，而且只有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家才有资格进去，旁人是不许进的，尤其是那些个整天在外头忙着忙那或者寻花问柳的臭男人！
众女眷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震撼与不敢置信。
金陵那边的女眷以前过的居然是这样的生活吗？！
完了，感觉自己以前白活了！
……
过了年，宫中朝中都为太子的册封与大婚忙了起来。
盛景意被盛娘悄悄喊去，教她一下房中之事。
这时代每家每户都有本“避火图”当做压箱底的嫁妆，盛景意听着盛娘的教导，面上没多少羞涩。
她好奇地凑到盛娘身边，看着上头那些摆着各种姿势的小人，这本避火图看起来画得还挺好，只是相关知识还挺浅显，只大概说明洞房的几个步骤。
盛娘见盛景意认认真真地盯着那些图看，面上全无羞意，不由叹着气说道：“你呀，马上就要嫁人了，还是不开窍，成亲后怎么办才好？”真正开窍的人，头一次看避火图哪个不是面红耳赤？
盛景意就不。
盛景意把一本避火图翻完了，陷入沉思。
她觉得这本性启蒙读本不是很科学，缺少一些环节。
比如身体许多或者年龄太小大伙该怎么避孕、生理期行房的危害之类的基础两性教育，最好再加点如何让女方也获得快感的小技巧。
这时代大部分人成亲时都才十几岁，说实话，都还是高中生甚至初中生，许多生理教育还是必须的，光知道个洞房步骤远远不够。
盛景意把自己这想法和盛娘讲了讲。
盛娘听得一阵沉默。
她觉得这个女儿大概是掰不回来了。
不过她看过太多女孩子遭遇的悲剧，对盛景意这些想法还是挺赞同的。
冒死生孩子这种事，盛娘觉得不可取，自己命都没了，能指望谁好好照顾自己的骨肉？
男人大多是靠不住的，哪怕他样样都好，心里也永远有许多东西比家人和情爱重要。
到那种时候，你若是拿家中的小事去拖男人后腿，旁人会说你太不懂事；你要是死了，别指望他们会亲自照看孩子，他们只会另找一个女人当续弦，替他主持中馈教养孩子。
所以，嫁人之后更应该爱重自己。
避火图若是能照着盛景意说的那样改，不仅新嫁娘该有一本，秦淮河畔那些懵懵懂懂的姑娘们更应该有一本。
这些姑娘们落入伎籍，更容易遭人轻贱，而且还没处说理。
盛娘说道：“你马上要当太子妃了，别掺和这些事，于你名声有碍，传出去别人不知会怎么说。”她怕盛景意背着她们瞎搞，又补充了一句，“回头我和你二娘她们商量商量，按着你的想法弄一本新的避火图出来。”
盛景意眉开眼笑，偎进盛娘怀里撒娇：“我就知道我娘最好了！”
盛娘戳她额头，叹着气说道：“你呀，都要嫁人了，还像个孩子。”
千金楼不做皮肉生意，可到底是风月之地，盛娘在里头待了十几年，你情我愿的风月之事听了不少，薄情郎的故事更是见了无数遍、听了无数遍。
在这方面，她比寻常女子少了几分羞怯，多了几分洞彻，操刀改《避火图》也算是专业对口。
有盛娘揽下此事，盛景意也就不再挂心，安心备嫁。
她不擅女红，嫁衣也不需要她来准备，但盛娘还是要求她学会缝制一点贴身的小衣。
这种东西，自己总要会做才行！
盛景意认认真真学了，她悉心改良肚兜和亵裤穿脱不太方便的缺点，缝出了相对舒适的内衣内裤。
穿衣服嘛，最要紧的是舒服！
盛娘检查了一下成果，再看看盛景意的试穿效果，觉得吧，这样改也不是不行，若是再添点花样，看起来会更好看。
母女俩就着内衣内裤的花样凑在一起交头接耳起来。
盛景意这边在接受（被她带歪的）婚前教育，穆钧那边自然也紧跟而上。
他父母都不在了，宫中又只有老中小三代男人，连个说得上话的妃嫔都没有，最终还是太上皇扒拉出个被他自己忘得差不多的太妃来安排此事。
这位太妃和穆钧都没见过面，只能遵循惯例给挑了两个模样好、身段好、身家清白的宫女教以房中之事，送去东宫给穆钧当启蒙宫女。
倘若是从小养在宫中的正经太子，十三四岁就该派宫女去教了，穆钧流落在外这么多年倒是耽搁了这事儿。
穆钧正在东宫练习骑射，听人说太妃送人过来，他顿了顿，有些疑惑这位太妃是哪冒出来的，怎么早前他们进宫时都没见过。
不过既然是宫里的人过来传话，自然不会有假。
穆钧让人先把太妃派来的人领去偏殿候着，自己下马擦了把汗才整理好微微凌乱的骑马服去见来人。
看到为首的嬷嬷领着两个如花似玉的妙龄宫女进来，穆钧眉头一动，温煦地问道：“太妃吩咐你们过来有什么事？”
嬷嬷还是头一次直面穆钧这位新太子，只看了一眼便垂下眼不敢多看。
乖乖，这位太子殿下长得可真俊，气势也颇为不凡，今天这两个死丫头算是走大运了，要是伺候得好说不准能留在东宫！
嬷嬷含蓄地把两个宫女的身份给穆钧讲了。
穆钧耐心地听完，目光扫过两个面色绯红的宫女，说道：“孤不需要。”
嬷嬷笑容一滞。
男人还有不热衷那事儿的吗？要知道东宫之中可没太多宫女，而且大部分长得都很一般，太子殿下看到两个精挑细选选出来的美人儿就一点都不心动？
穆钧淡淡说道：“该懂的事孤都懂，嬷嬷把她们带回去吧。”
他天生淡漠，对男女之事并没有太多好奇，也不想和不相干的女人做那种事。
何况以他对盛景意的了解，要是他碰了别人，她必然会能离他多远就离他多远。
那不值当。

第143章
徐昭明这群人连盛景意及笄礼都不忘派人来撑场子，盛景意新婚他们自然不会落下，这次他们是亲自来的。
他们还让刚刚开业的金玉楼分号传出消息，太子与太子妃成亲当日金玉楼大摆流水席，南来北往的人都可以入席吃酒。
消息一出，所有人都知道寇承平等人与太子与太子妃夫妻俩关系密切。
再一看，都是金陵的，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金陵就是太子妃的娘家！
太子的话，估计和韩家这些主战派关系密切，否则不可能这么顺利被册封为太子。
虽说百官常把“不与民争利”挂在嘴边，可谁家没几个店铺？对于从商之人，朝廷也没了从前那么多限制，便是商人之子也可以参加科举。
正是因为朝廷大力鼓励工商业发展，南朝廷才能迅速繁荣起来，把江南一带滋养得富裕又繁华。
盛景意这位太子妃与金陵商盟千丝万缕的关系，也随着不少金陵人过年探亲访友的时机传到了临京。
这样一位太子妃，当真是所有条件都险险地踩在线上。
自从北朝廷立国以来，皇后大多选出身武将之家乃至于出身寒微之人，朝廷以文治天下，这么多年来都把“重文轻武”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像盛景意这样一个出身文官世家的姑娘，照理说是不太符合从前的选后标准的，尤其是十几年前刚出了个孙家，谁不提防着再来一回？
孙家本来不显山不露水，出了个皇后便迅速聚拢一批人。谢家这种本就有底蕴在的人家，要是也出个皇后，再来个野心勃勃的兄弟，岂不是比孙家还只手遮天？
偏偏盛景意又不是谢家养大的，只在十四岁那年才认祖归宗。
这样的出身就把她和真正的世家之女区分开来。
何况谢家这一代看起来最有出息的谢谨行，也因为孙家的横行霸道而落下腿疾、无缘仕途。
再往前推，当年那位惊艳了整个临京的谢家二郎，为护住好友的血脉甚至抛却身份、抛却家族，称病假死赶赴一场注定有去无回的死局。
无论怎么算，谢家都该得到这样的补偿。
这恐怕也是太上皇他们的想法。
朝廷要正式册封太子，靺鞨人使者顺势被邀请留到年后，免得他们另派使者过来。
这段时间完颜济好好领略了一番南国风光，简直有些乐不思蜀。
韩端是朝官，完颜济不好与他往来过深，倒是与年后又跑来临京的寇承平结下了深厚友谊。
经寇承平一介绍，这就是他梦想中的书香之国啊，看看南国的书肆多么丰富，不仅有各种说文解字的工具书，还有许多话本。
最吸引完颜济的还要数金陵那边卖过来的《桃花扇》，他补了一箱周边产品，觉得很有些意犹未尽，只恨自己不能去金陵一趟，看一次完整的《桃花扇》全本戏。
听说就连金陵本地人也不是人人都有机会听的，不仅票难抢，时间也不好安排。
真是，越得不到就越心痒啊！
得知完颜济的遗憾，寇承平说道：“倒也不难，回头我们多训练些能够唱《桃花扇》的人，回头你劝劝你们大王，要是他愿意让我们的人去演出，我就亲自带一批人去你们北都演一场。不过，会演《桃花扇》的人可不好培养，我们头一批人是千挑万选选出来的，底子都不错，这都练了两三年才敢让她们正式演出。”
完颜济着实喜爱这个故事，觉得李香君既又江南女子的温柔美好，又有种叫人心动的坚韧。他抚掌说道：“好，你若把人培养出来了，给我写个信，我一定说服我父王。”
寇承平和完颜济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完颜济汉话说得不错，他也积极地跟完颜济学了好些个靺鞨语，方便以后自己带着金陵商盟去北边浪时可以顺利交流。
双方都挺开心。
转眼来到太子册封日。
也是太子大婚的日子。
整个临京空前热闹。
皇室已经许久没有喜事了。
过去几年朝中上下为太子之位的归属吵了一场又一场，谁都没想到最后那个位置会落到宣义郡王的遗腹子头上。不过看到穆钧戴着太子冠冕出现在所有人面前时，许多人恍惚间又觉得“理当如此”。
早知今日，孙家当初又何必折腾那一场？
册封典礼进行得很顺利。
接着便是大婚。
太子妃出嫁这种大事，许多章程都轮不到谢家插手，盛景意这位太子妃本尊更是连话都说不上，只能当个提线木偶任人摆布。
盛景意跟着礼仪官完成一项项章程，心里突然冒出一股早前从未出现过得恐慌来。
她虽与穆钧有协议在，可这到底是皇权时代，她想利用皇权的影响力改变许多东西，就必须接受伴随而来的枷锁。
穆钧与她相识数年，一开始他们的交锋并不愉快，还是后来一同拜师朝夕相处，他们之间才逐渐熟稔起来。
对她而言，穆钧是师兄，是被她划入“自己人”行列的同伴，也是她认为可以跟着他赌一把、博个“从龙之功”的人。
今天她却要嫁给他了。
他们签下那样的契书，她的依仗是她有兄长在外，他们之间也有同门情谊在，他必然不敢轻易毁约。只是婚姻之事，真的可以用一纸契书来规划好一切吗？
盛景意虽有着另一个时空的经历，年纪终归还是只有十七八岁，对她来说，结婚生子是很遥远的事，本不该在她这个岁数来考虑。
偏偏她在这个时空睁开了眼。
她想要融入这个时代、改变这个时代，就必须先遵守这个时代的规则，等到自己有足够的实力才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她和穆钧，真的可以相互扶持着走下去吗？
盛景意正胡思乱想着，外面就闹了起来。只是他们的婚事由礼部主持，少了几分热闹、多了几分庄重，外头只闹腾了一会就把穆钧放了进来。
谢谨行也进来了。
他虽有足疾在身，却没让其他兄弟代为送盛景意出门，而是亲自走到盛景意面前让她趴到他背上，慢腾腾地背着盛景意出院门、出前庭、出正门。
礼仪官知道谢谨行有足疾，全程都没催促他走快些，因此盛景意在谢谨行背上趴了很久。
他们兄妹俩还是头一次这么亲近。
盛景意鼻子有些发酸，环住谢谨行的脖子说道：“哥哥，以前没有人这样背过我。”
身穿新郎袍的穆钧耳尖地听到盛景意的话，抿了抿唇，没说什么。
他们幼时都没有父亲这个角色。
只是他比盛景意要幸运一些，盛景意的父亲曾耐心教导他数年。
那本该属于盛景意。
谢谨行也没说什么。
他背着人到了婚车前，轻轻把她放下地，又亲手将她抱到婚车上。
谢谨行抬手抹去她眼角的泪珠子：“大喜的日子不要哭，不吉利。”
盛景意朝他挤出一抹笑。
谢谨行沉默一瞬，说道：“也别这么笑，更难看了。”
盛景意：“…………”
盛景意气鼓鼓地坐进了婚车里头。
谢谨行见她气得面色都微微涨红了，不由笑了起来。他没想过有女儿，也没想过有妹妹，这会儿送她出嫁，倒是生出点嫁女儿的不舍来。
虽然他还算相信自己看人的水平，可是到底是把妹妹嫁入一个陌生的地方，自己不可能时刻把手伸到东宫去，心里总归还是不放心的。
谢谨行对穆钧说道：“如果你欺负她，就算你是太子我也不会放过你。”
穆钧认真承诺：“我不会欺负她的。”
迎亲队伍护送婚车前往皇城。
盛景意在婚车中回过头，只见刚拜别过的盛娘等人也出来了。她视线有些模糊，仍能看出她们明显已泪下如雨。
天底下所有爱重子女的父母到了这一天，哪有不哭的。
盛景意有些庆幸自己今天没让人把妆化得太浓重，要不然一会进了宫脸怕是不能看了。
在此之前，她分明没有马上要嫁人的实质感，到如今才真正觉出出嫁的伤感来。
好在盛景意很快没有空闲伤心和忐忑，婚车停下来后迎接她的又是一连串繁复的礼仪。到被送入洞房时，连平日里活力四射的盛景意都累到不行，要不是还要等穆钧从外头回来，她怕是沾床就能睡着。
穆钧身为太子，没有人敢灌他酒，他只浅饮了两杯便轻松脱身，摆脱其他人迈步进了洞房。
两个人在喜娘的主持下饮了合卺酒。
等洞房前的各种礼数走完后，穆钧把所有人都打发走了。
由于几十年前那场让朝廷失去北地、被迫南迁江南的动乱，朝野之中对新婚妻子的初夜已不怎么关心，床上倒也没垫帕子收集处子之血什么的。
事实上哪怕是北朝廷时期，皇后都有寡妇再嫁入宫的，皇室对这事儿着实不怎么在意，倒是省了穆钧和盛景意费心思往帕子上挤点血冒充初夜。
床也够分，东宫的寝殿很大，内间有床，外间也有，不过外间的床比较小，本来是给守夜的太监宫女准备的。
穆钧把人都打发出去，没让人留守，自己走到外间试了试那张床的大小，发现还行，至少不会一翻身就掉地上。
他在千金楼睡过好些年的杂役房，这床可比杂役房的床要舒适多了。
穆钧对跟出来的盛景意说道：“往后我睡这里，你睡里面。”他看盛景意面有倦色，又拉着她走回里间，说道，“你上次提到的改良纸牌，我叫人做出来了，我们一会放下纱帐打一会牌，再叫人送热水来给你沐浴，免得有人生疑。”
说着穆钧还真率先脱靴上塌，从袖口摸出一副纸牌来。
盛景意：“…………”
这个新婚之夜真是一点都不无聊呢！

第144章
两个人打牌，玩法比较局限，盛景意哪怕挺久没和人玩过，来了两轮接龙也有些困了。
主要是顶着婚礼期间凤冠太久，礼仪又太繁琐，连体力不错的她都有点撑不住了。
穆钧算着时间也差不多了，便起身下床把衣袍脱去，只穿着单衣去叫人备水。
东宫有自带暖房的浴池，全天烧着热水，既能为暖房栽种的蔬果供暖，又能随时供太子夫妻俩取用。
穆钧往外通知一声，便能从外间转去室内浴池沐浴。
“你先。”穆钧招呼完外头的人放热水，转头对盛景意说道。
盛景意早就见过穆钧赤膊练武的模样，本不该不好意思，可这会儿的穆钧只身着雪白单衣，衬得他整个人更加俊秀非凡，连定力非凡的盛景意心都漏跳了一拍。
都说人要俏一身孝，这话虽然说得不太恭敬，不过一身白衣的穆钧确实比平日少了几分冷冽多了几分柔和。
想到两人本是协议夫妻，盛景意麻溜地收回目光，免得自己做出点不可挽回的事来。
自古皇帝都不好睡，穆钧虽然只是太子，但日后总是要登基的，连孙皇后那么强横的人，也是下狠手才能让当今陛下后宫里只有她一个，最后下场还颇为凄凉。她又能用什么来限制穆钧？
易地而处，要是她当了皇帝，她恐怕也把持不住。
盛景意麻利地抱好自己的衣裳去了浴池。
她的头发太长，平日里都是在立夏在帮忙下清洗的，自己动手倒是费了不少功夫。等她把自己上上下下都打理干净，穿上单衣、裹外袍往外走，头发还没完全擦干。
见穆钧坐在外间的卧榻上看书，盛景意有点惭愧：“让你等太久了。”
和人“合租”就是得面临这么个大问题：浴室只有一个，要是洗澡时间撞上了就很麻烦，前面的洗太久容易起矛盾！
穆钧搁下书，见她发尾还滴着水，不由说道：“不用急，慢慢洗。明天你把东宫上下的人手安排一下，把你信得过的人安排在跟前，这些事也有人伺候。”
盛景意对上穆钧坦荡荡的眼睛，心头莫名一跳。
穆钧却已经走了过来，拉她在桌边坐下，拿起干净的毛巾给盛景意擦起了头发。他口里解释道：“我白天要去朝中听政，待在东宫的时间比你少，你怎么舒服怎么安排，想见什么人就下帖子请人到东宫来；要是想出宫去，记得多带几个人，一会我把出宫的令牌给你。”
盛景意听着他长长一番叮嘱，下意识便忘了两个人理应保持距离。
过去他们讨论问题，也没有特意拉开距离，所以即便这一刻穆钧的举动稍微越了界，盛景意也没太在意，只是穆钧离得近，又穿得单薄，她鼻端免不了嗅见他身上偏于冷冽的熏香。
盛景意忍不住抬眸看向专注给她擦头发的穆钧，问道：“师兄，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穆钧说道：“从小到大，我身边的人都告诉我，我背负着许多责任，我必须做成许多事。本来我以为做成了就好，可是现在我当了太子，”他乌眸低垂，毫不遮掩地把眼底的情绪传达到盛景意眼里，“所有的人也都在告诉我，当太子需要做到什么事。曾祖父他们有愧于我，想补偿我，可我对他们到底是利用比亲近多。”
盛景意听了，也觉得穆钧过得蛮辛苦。
穆钧说道：“我希望东宫是我可以停歇的地方，也希望你能当我的家人。”他神色难得地流露出一丝脆弱，“除了你，我不知道还可以相信谁。”
盛景意这段时间与穆钧见面多了，多少也听说他近来的遭遇。他还没成婚，很多人就惦记着把女儿送进东宫，其中不乏当年宣义郡王府的旧人。
可以说如果她父亲不是当年那位谢家二郎，她占着太子妃的位置怕是会让很多人不服气。
实际上现在也有很多人不服气。
不是所有人都想杨家、柳家那么知足的，这些人或多或少都曾经助穆钧于危难之中，如今看到穆钧入主东宫，难免会动了心思。
穆钧要是想当好太子，完全应下他们的要求是不可能的，可若是穆钧拒绝到底，又会让人说他不念旧恩、过河拆桥，可以说这些人把他推到了两难的境地。
所以穆钧说他不知道该相信谁。
谁能不被权势地位迷住眼？在泼天富贵面前，谁又能真正不动心？
那种明明回了家却感觉自己是个外人，家中永远没有一个人真正在意自己的感觉，盛景意太熟悉了。那样的日子她过了许多年，回头一看才惊觉自己应该早些看开，不要执着于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应当好好珍惜自己拥有的一切。
盛景意抓住穆钧的手，认真说道：“我会帮你把东宫打理好，让你回来后可以好好休息。”
穆钧被盛景意柔软的手握住，只觉热意从手掌传到心口。
盛景意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做，可到底只是个小姑娘，心还是软的，看到别人处境艰难便很同情，看到别人需要帮助便伸出援手。他想把她留在身边，哪怕哄她、骗她、千方百计向她示弱，他希望到了“高处不胜寒”的那一天，他们仍能并肩站在一起。
她不变，他也不变。
“谢谢。”穆钧注视着她说道。
穆钧竭力压抑住把人搂入怀中的冲动，凭借着远胜于旁人的自制力把手从盛景意手掌中抽出来，仔仔细细帮盛景意把头发擦干才去沐浴。
盛景意本来想礼尚往来，等穆钧洗完澡出来也帮他擦头发，可她实在太困了，沾床就睡熟过去。
第二日一早盛景意醒来，穆钧已经把立夏她们喊进屋，让她们伺候盛景意梳洗。
立夏她们入住东宫头一晚都有些睡不着，着实是太兴奋了。
本来太子妃出嫁是不可能把娘家人带进宫里来的，是穆钧特地开的口，她们便都跟着盛景意进了东宫。
婢女也分三六九等，她们入了东宫，还在太子妃身边伺候，往后想嫁人可以挑的范围就大多了，不想嫁人也可以留在宫中当女官，可以说是前途不可限量！
立夏等人都干劲十足，有条不紊地替盛景意梳妆打扮。
婚后几天盛景意又忙了一轮，又是面圣又是整顿东宫，到回门当日才算是喘了口气。
谢家人早已知晓穆钧让盛景意把身边人全带去东宫的事，免不了感慨穆钧待盛景意的真心。
盛娘见到女儿，很想立刻拉着她去说私房话，却还是耐着性子等盛景意一一见过诸位长辈，才终于有机会单独和女儿聊聊婚后之事。
得知盛景意毫不客气地接管东宫，盛娘说道：“女人当强则强、当弱则弱，在丈夫面前不要一味地强势，有些事也可以夫妻俩商量着来。新婚夫妻自然什么都好，日后你可要注意一些，尽量在能放松的地方展示一下自己的大度，千万别学当初那位孙皇后一样硬来。”
到谢家之后，盛娘可是听了不少关于孙皇后的事。
孙皇后当时砍了宫女的手、找由头杀了当今陛下心爱的女人，当然可以独宠六宫。
可那有用处吗？这样强来，只会与丈夫彻底离心，他不会再有别的女人，却也不会再有你。
盛娘想到此处，心里有忍不住一阵叹息。
若是可以，她是不愿盛景意嫁入皇家的，她要是嫁个普通些的人家，遇事还有她们可以替她出头。只是嫁都嫁了，盛娘只能多教她一些夫妻相处之道。
她当初能在一众爱慕者的支持下成为千金楼当家，左右逢源的本领自然不差，对于如何与人相处这件事她还是有点心得的。
别以为结为夫妻后就不需要经营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婚后的相处才最考验人。
当父母的，永远希望儿女能与丈夫和和美美。
盛景意认真听着盛娘的教导，这些相处之法不仅适用于夫妻之间，在各种人际关系里头也是用得着的。
许多事情确实硬着来不如软着来，适当的退让是为了接下来能更进一步。
母女俩说完了话，穆钧那边也顺利通过了谢家一干男人的轮番考验。
夫妻俩再次会合，辞别长辈返回东宫。
穆钧的婚假到这里也结束了，平时又得去朝中帮忙。
穆钧私底下和盛景意说起此事，说觉得当今陛下这般尽心尽力地教他，连婚假都不给她多放几天，似乎想让他能尽快监国。
盛景意眉头直跳，心里对此提前有了准备。
她把东宫上下整顿完毕，便下帖子请婉娘她们到宫中相见，给了婉娘她们经通传就可以进出东宫的特权。
到穆钧下衙归来，盛景意才又把寇承平这些男客请到东宫见面。
在年前遇到完颜济的时候，盛景意与寇承平提到过南北通商之事。
当初南北议和，在金陵往北一些的地方开了榷场，他们与靺鞨人是可以合法通商的。
靺鞨人的手工艺业远没有南人发达，南方的商品于靺鞨人来说也是稀罕东西，所以每年在榷场完成的交易也很不少。
盛景意让寇承平试着和完颜济接触，试着接触靺鞨王族的影响力把市场拓宽一下，让交易不仅仅局限于榷场，最好让商贾们能在北地自由同行。
北地目前这一代仍有不少像庚通判那样心怀故国的人。
要是再过两代，北地百姓安稳日子过久了，就不一定愿意再生变故了。
所以他们要趁着这一代人还有“归正”之心，动员这些人将来能里应外合迎接王师北上！
从前盛景意没想过掺和北伐之事，可如今她们与韩家算是绑到了一条船上，二娘她们也决定留在金陵定居，她着实没有理由和韩端他们反着来。
既然要打，那就主动些！
她和寇承平这群小纨绔手无寸铁，上不了战场，可搞搞渗透、搞搞策反还是可以的。
寇承平对此也很感兴趣。
他们一起干过的事情已经够多了，普通的小打小闹已经没法让他们兴奋起来，这种又能到处玩又能干大事的计划他们怎么能错过！
徐昭明也两眼一亮：“我早就想去北边看了看了！当初沈哥还孤身去北地闯荡了一圈，我要是跟着商队走，铁定不会像沈哥那么狼狈。”
盛景意听徐昭明提起“沈哥”，免不了又想起那位半路被人劫走还不忘谱曲的乐痴二号。
盛景意说道：“你们要亲自去的话，得和家里商量好才行。要不然到时候你们家里人来找我要说法，我可赔不起。”
穆钧对上这群“从龙功臣”也毫不避讳，含笑说道：“我手里头还有些人，他们自由惯了，不太愿意从军或者为官，回头你们找个由头雇佣他们，他们可以充当商队的护卫。”
寇承平忙不迭地点头：“我正愁不知上哪找高手来着，你们手头有人就最好了。”
一群人商量起事情来，气氛一如既往地融洽。

第145章
按照盛景意的记忆，不管哪个时代，南北隔河而治的格局都不会持续太久，不是南边吞并北边就是北边吞并南边。
大多数时候都是北人南下，一统天下。
北地平原辽阔、草原宽广，可以训练出最凶悍的士兵，可以养出最强悍的战马。
相比之下，南方到处都是一派富贵气象，连山河都透着几分秀气，哪里能和马背上长大的靺鞨人抗衡？
好在这几十年来靺鞨人步上了耶律家的后尘，皇族权贵大多开始耽于享乐，倒是比当初那可怕至极的纠纠铁骑要好对付得多，朝廷若是上下一心、厉兵秣马，未必不能夺回北地。
难就难在怎么才能让朝廷上下一心。
既然已经选择嫁给穆钧，盛景意就不能再保留着从前的天真想法，觉得天下大势与自己无关。
盛景意一来到这个时代，看到的就是金陵。
那座城池当年也曾被铁蹄踏破，如今金陵城的百姓又勤勤恳恳地过起了自己的日子，一点一点抹去战争给它留下的伤痕。
这样的遭遇，在未来数百年里可能还会再有，而且还不止一回。
像《桃花扇》里李香君看到媚香楼被连天大火烧毁，那大火烧毁的又何止是秦淮河畔的几座花楼？
再过数百年，金陵人更是遭遇了更惨烈的屠杀，弥天血色一直到许多年后仍笼罩在许多人心头，成为无数人心里永远抹不去的一道疤。
若是没有办法做什么也就罢了，既然能有机会改变那一切，她为什么不去做？
盛景意与穆钧一起把徐昭明他们送走，两人正要相携回屋，又听人说瑞庆郡王来了。
盛景意两人折返去迎瑞庆郡王入内，奴奴自发地跳下地去找大帅玩耍，瑞庆郡王也开开心心跟在它们后头跑来跑去，活脱脱一个半大小孩。
东宫基本都是自己人，盛景意见瑞庆郡王玩得开心也来了兴趣，拿了个钓竿倚着栏杆钓猫。
两只狸奴即便有点灵性，到底也只是猫儿，看到毛绒绒的玩具在眼前晃来晃去，当下开心得不得了，齐齐对着栏杆那头垂下来的猫玩具一阵乱扑。
瑞庆郡王看得眼热，跑到盛景意身旁要盛景意给他也玩玩。
盛景意笑眯眯地把钓竿让给他。
当今陛下过来时，看到的就是瑞庆郡王兴奋地喊穆钧和盛景意看他把大帅“钓”了起来。
大帅扒拉着猫玩具，被钓起来也坚决不撒手，被瑞庆郡王提在半空后还试图伸长身体往地面上踩，把自己拉成了长长的一条，全无往日的威风凛凛，反倒还有点傻憨憨！
“陛下。”盛景意先发现了当今陛下的到来。她眼底仍带着灿亮的笑意，看起来丝毫没觉得宫中的生活有多拘束。
穆钧转头瞧见来人，也与盛景意一样喊了声“陛下”。
当今陛下朝她们笑了笑，看向自己的儿子。
瑞庆郡王对旁人一向不怎么搭理，对自己的父母也差不多。
他见盛景意两人都齐齐向当今陛下问好，有些疑惑地抬起头看向当今陛下，想了许久才喊了声“父皇”。
很多东西多教几遍，瑞庆郡王还是能记住的，只是强行让他记的东西和他自己自然而然记住的东西终归不同。
当今陛下想到瑞庆郡王刚才纯粹又明亮的笑容，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紧紧攫住了，疼得厉害。
他想起当初宣义出事的时候，这孩子才两三岁，小小的一个。
当时他发现事有蹊跷，皇后便抱着这个生病的孩子苦苦相求，说宣义已经死了，难道要他们的孩子给宣义陪葬吗？
他当时看着孩子烧红的脸，选择了沉默。
这一沉默，就是许多年。
后来长子夭折，这孩子成了他们唯一的儿子，他虽与他相处不多，却也发现这孩子有些异于旁人，许多时候连他和皇后都不怎么理会。
太医们噤若寒蝉，最后只能归结于小时候病得多，伤到了脑子。
至于怎么治，没人拿得出办法来。
自古以来有谁真能把傻子治好？
有时候他忍不住会想，这也许是报应吧。
当初皇后把这孩子折腾病，以孩子的性命祈求他三缄其口，绝对想不到他们后来会只剩这么个孩子。
而他，不过是个懦夫罢了。
他当时也不相信父皇，也担心父皇会直接传位给宣义，所以对孙家的一系列动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哪怕当时皇后不用孩子来求他，他其实也不会去揭露孙家所做的一切，他当时想着，只要自己不经手，人就不是自己杀的。
结果这个孩子时刻提醒着他，是报应啊，都是报应啊。
他的孩子注定无缘皇位，连他自己坐在皇位上也没滋没味，时常在夜半时分从噩梦中惊醒。
他有时梦见冤魂来索命，有时梦见皇后连他也杀了。
这么多年来，没几夜是安宁的。
当今陛下看着两只停下来望向他的猫说道：“这就是奴奴和大帅？”
奴奴两个字勾动了瑞庆郡王，他点头，绕出前庭抱起自己的狸奴向当今陛下展示：“奴奴。”
大帅一脸威严地蹲在旁边，只差没把自己的名字刻在脸上。
当今陛下微微颔首，上前仔细端详两只狸奴的模样。
盛景意已叫人安排好待客的地方，穆钧等他们父子俩看够了狸奴才插话：“陛下，到里面坐坐吧。”
当今陛下笑了笑，没拒绝，入内撩袍坐下。
瑞庆郡王觉得没趣，没跟进去，又拿起钓猫杆去玩。
当今陛下与穆钧相对而坐，饮了口宫人递上的茶水，才对穆钧说道：“我与你曾祖父商量过了，等入夏我们就去行宫避暑，我们会带着庆儿到那边住下。到时候将要由你来监国，你若有什么难处，或者想提拔什么人，这几个月里只管和我们提，只要诸位相公那边说得通，一切都依着你的意思来。”
穆钧对此早有预感，听当今陛下亲口说出来，还是有些恍惚。
他到底还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突然要他掌管整个天下，他没有太大把握。
这种情况下，他也不能贸然提拔什么人。
穆钧辞谢道：“我才回临京不到半年，对朝中诸事一知半解，还望陛下多留些时日，多教教我朝中事务。”
当今陛下摆摆手说道：“我近年来发病的次数日渐增多，平日里也不怎么处理政务了，能教你的我都教你了，更多的，我也没管过。诸位相公都是才德兼备之人，你有什么事多向他们请教便是了。”
穆钧沉默下来。
当今陛下又说道：“朝中的史相、张相都是周全人，你可多与他们商议政事；赵相与虞相年事渐高，管的事少，若非要紧事，尽量不要烦扰他们。”
朝中有多位副相，分管着不同的政务，穆钧也是入朝之后才逐渐理清这里头的关系。
如今的正相是史相公，是个颇有才干的人，年纪也不算特别大，儿子比韩端他们大不到哪里去，正是当官之人的巅峰时期。
随着孙家倒台，主和派跟着倒了一波，史相公这个实打实的主和派反倒在这时候入主相位，不得不叫人深思。
张相公目前是枢密使，算是分管军事方面的一把手，倒是个主战派，只是上回北伐失败后沉寂了许多年。
还是这次一批主和派倒台，张相公才再次出任枢密使之位。
文相主和、武相主战，想想未来就不会平和。
不过给这些提点的人是当今陛下，穆钧自然只能乖乖说道：“我记住了。”
当今陛下身体本就不好，今天走动多了，头就隐隐作痛。他也不再多留，起身叫上瑞庆郡王离开东宫。
盛景意跟着穆钧送他们父子俩离开，才与穆钧相对而坐，问道：“陛下怎么来了？”
穆钧说道：“陛下说入夏后要带着皇叔去行宫避暑。”听着那意思，竟是可能不会再回来的意思。
穆钧不打算胡乱猜测。
眼下最重要的是他这个新上任的太子入夏之后就要监国。
盛景意不解地说道：“太急了吧？”
这整得，就跟皇位像是烫手山芋似的，逮着个人就立刻甩手扔开。
穆钧一顿，眼睫微垂，淡淡说道：“当年之事，他未必不知道。”
很多事从态度上是能看出来的，太上皇面对他时有悔恨、有痛苦，当今陛下更多的却是不想面对。
所以，当初孙家能对他父亲和他祖父下手，当今陛下未必不知情。
盛景意哑了。
当时穆钧虽然没出生，可那些人到底是他的亲人，真算起来的话孙家和当今陛下都是他的仇人。
盛景意只能抓住穆钧的手，干巴巴地说道：“都过去了。”
穆钧一顿，轻轻回握盛景意的手，说道：“我没事，那时我还小，也没记什么事。”
他的手掌比盛景意的手要宽一轮，只随意一握便轻松把盛景意的手掌覆笼起来。
穆钧眉眼有着淡淡的自嘲：“我小时候还想过，他们死就死了，怎么还要我背负着他们的血仇走下去，冤死的是他们的部属，又不是我们，和我有什么关系？”
盛景意自己去抓穆钧的手还觉得有什么，被穆钧温热的手掌反握住便感觉这样的动作有些过分亲近了。
偏偏听了穆钧后面的话，盛景意又觉得在穆钧回忆惨痛往事的时候抽回手好像不太好。
盛景意只能继续安慰道：“你那时到底还小，有这种想法很正常。很多人被父母逼着学习都会有逆反心理，更何况他们要你做的事那么难。”
穆钧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与越界，主动松了手。
他说道：“你不觉得我太自私就好。”
他本质上是自私的。
他想要她陪在他身边。
“不提这些陈年旧事了。”穆钧淡淡地笑了起来，提起了另一桩事，“不知师弟最近文章写得怎么样了，我们忙着大婚的事，都没怎么监督他。”
盛景意说道：“有哥哥和婉娘在，他应该不敢松懈吧。”
话是这么说，盛景意想想李阳华那咋咋呼呼的性子，还真有点不放心。
“他闭门读书，今儿都没和婉娘她们一块进宫，一会我派人去他那边取他的文章来看看。”盛景意迅速做好决定。
西岩先生到外头又云游去了，连他们大婚都不愿露脸，盛景意总感觉西岩先生一开始就猜出了穆钧的身份，只是从未点破而已。
老师不在，她们这些当师兄师姐的可得督促师弟备考。
想想吧，目前穆钧成了太子，她成了太子妃，科举目前又不许女子去考，这么算下来他们师门之中唯一一个有机会中进士的人，就是这么个独苗苗师弟了！
李阳华要是考不上，可别把老师气回来把他逐出师门！

第146章
李阳华水深火热的备考生活，因为穆钧提了一嘴而迎来了新的考验。
盛景意给李阳华看了文章，自己给了批语，又让穆钧给批语，穆钧想着正好自己要召见几个颇有名望的大儒，便揣上李阳华的作文本去给前辈们把把关。
他们几个都是西岩先生教出来的，谢谨行走的又是野路子，观点难免有偏颇，所以还是得广泛收集意见才更有利于李阳华的提升啊！
穆钧用心良苦地为李阳华收集了一摞意见回来，有这么个讨论载体在，他也顺利从大儒们那边掏出了不少东西。他含笑与盛景意讨论今天的所得，说多亏了有师弟的文章在，要不他也不知道怎么向这些端方君子打交道。
盛景意听了，也很感兴趣，她不是正统儒家出身，连他们的老师西岩先生也是野生野长、自成一派。不过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这些前辈们的智慧还是很有用的，他们学会了往后肯定能有用处！
夫妻俩讨论了半晌，又替李阳华挑选了一部分可以参考的意见，剩下的留给李阳华考后再补。
春闱在即，李阳华可不好立刻接受思维风暴。
要是强行让他在考前学众家之所长，他恐怕会学个四不像，这科一准要考砸！
盛景意十分体贴地把意见挑剩十分之一，叫人送去给李阳华参考。
李阳华心里忐忑了一整天。
自从把自己觉得写得不错的文章挑出来送去东宫，他看书都看不下了，一整天都在纠结盛景意她们会给他什么意见。
这种等待审判的感觉，比绞尽脑汁去想该怎么写好文章更让他难受！
其实只要不和盛景意他们比，李阳华也算是天资聪颖，要不然也不可能二十岁就考过了乡试，直奔省试而来。
可人比人是最要命的，面对学习能力堪称变态的穆钧和盛景意，李阳华怎么能不满心忐忑？
等收到厚厚一叠反馈意见，李阳华的心反而宁定下来。他凝神定气，开始认真拜读盛景意她们给的提升意见，读完之后竟觉豁然开朗，过去感觉堵在脑中的东西被彻底搬开了，再回头去看前面写的文章，便觉出许多不足来！
李阳华欣喜欲狂，觉也不睡了，开始连夜重写盛景意给他拟的模拟题。
日子在李阳华疯狂重写之中飞逝，转眼来到三月初，各地举子已经抵达临京，摩拳擦掌准备应试。
李阳华虽有个太子师兄、太子妃师姐，却没打算走捷径，一应事宜都是按着流程来走。
本来当今陛下还准备让穆钧主持殿试，穆钧婉言拒绝了，说自己师弟今年应试，自己要避嫌。
朝廷举试是很讲究避嫌的，考官若有同族子侄应试，这些有亲缘的考生要去考“别头试”，简单来说就是普通考生考A卷，这类考生得去考B卷，监考的人也换成和他们没亲戚关系的官员。
见穆钧确实无意笼络这届考生，当今陛下也没再提，反正人选拔上来，该怎么用还是监国的人说了算，是不是亲自选出来的倒不是特别重要。
春闱如期举行。
盛景意和穆钧自然不可能去送考，寇承平他们倒是很讲义气，浩浩荡荡地去了，甚至还拉了横幅支持李阳华，臊得李阳华恨不能剁了他们的手，逃似也地排队进场去了！
徐昭明和寇承平还感慨，李阳华比他们虚长几岁，脸皮还这么薄，以后可怎么混官场才好哟。
他俩嘀咕完了，还要跑去东宫找盛景意她们聊这事儿。
盛景意得知他们跑去搞李阳华心态，突然想起拉横幅这主意当初还是自己出的呢，顿时一阵沉默。
算啦，这点小风小雨，师弟一定可以撑过去的！
难得徐昭明他们来了，盛景意便拿出自己描下来的北地舆图给他们看，说道：“八月底就是靺鞨国主的生辰，穆钧要是能把你们塞进使团里，你们就六月初就该出发了，到时沿途会路经这些城市。”她拿出笔在地图上给徐昭明他们画了条线，“这次你们什么事都不用干，只需要带着戏团去演出《桃花扇》折子戏，看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好用的你们都可以随心去买。”
寇承平兴奋地说道：“这么快就有机会去了吗？我的靺鞨语还没学好呢！”
他在交流沟通方面确实很有天赋，与完颜济聊了那么一段时间，他的口语已经突飞猛进，交流上是没问题的，就是要他下笔写的话就太难了！
盛景意含笑说道：“应该可以。不过你们要记住，不管我们早前商量过什么，你们的任务就是吃喝玩乐，有机会就赚点小钱，别的什么都不要做，那是别人的地方，你们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徐昭明几人忙不迭地点头。
盛景意又说道：“不仅要提防靺鞨人，北地人你们也不能轻信。即便是朝廷全盛时期，勾连外族出卖朝廷的人也不在少数，何况是现在。”
盛景意也是听穆钧提起朝廷禁止商贾私自下海的事，才知道这年头的“带路党”也很常见。
海运目前是垄断在朝廷手里的，一来是为了支撑朝廷的财政支出，二来是为了防止“带路党”带着靺鞨人海上来攻！
权势地位谁不喜欢，利欲熏心的人什么时代都有，谁能指望所有人都殷殷期盼朝廷夺回北地、收拾旧山河？
徐昭明听了，想到家中的祖父，心中闷闷的。
这些事，祖父何尝没有骂过？自古以来都少不了被利益蒙了眼、靠出卖自己人换取荣华富贵的人，要不然忠武将军是怎么死的呢？
他已经长大了，总该做一点吃喝玩乐以外的事。
徐昭明说道：“二娘她们那边匀得出人来吗？”
盛景意点头：“可以的，全本戏不行，折子戏会的人就多了。”
如今二娘和三娘在金陵教坊任职，人员调配很方便，逢年过节会组织一次《桃花扇》全本戏，其他时候都只演出折子戏。
盛娘也进了临京教坊，只是临京教坊这边得从头教起，临时要人只能从金陵那边选调了。
盛娘入教坊这事朝中议论过几轮，觉得太子妃的亲娘曾落入伎籍那么多年很不体面。
当初那桩糊涂谋反案牵涉甚广，大家闭起眼一起忘掉也就算了，你还往教坊里钻是怎么回事？生怕别人想不起过去的事？
可惜无论朝中怎么讨论，从太上皇到太子对此都表示不在意。
盛家当初既然是桩冤案，自然算不得真的伎籍，没有什么良贱不通婚之说。你冤枉人、害人惨遭横祸的都不害臊，还要求受害的人害臊不成？
理是这个理，还是有几个古板老头为此当场撂担子，说这官我不当了。
盛景意听了都觉得震惊，她娘正正经经入教坊做事，搞搞蓬勃的歌舞事业，怎么就碍着他们眼了？难道是嫌弃她娘没有裹上遮羞布，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不出来见人？
即便当初她娘确实落入伎籍那么多年，那也是盛家遭人陷害、被人牵连，那根本不是她们能选择的。朝廷官员洗清冤屈还能重新被起用，难道女人受了牵连就不配再有好工作、好家庭了吗？
穆钧这厮也很厉害，亲切友好地去每一位撂担子的大臣家探病，最后伤心地说“看到您病骨支离还坚持上朝、操心国事，心中十分羞惭，都是我不够勤勉才让您一把年纪还这么操劳，往后您不想上朝便可以不来”，说完他还动情不已地落下泪来，绝口不提盛娘之事，只说一定会劝当今陛下让他们荣归故里、安享晚年。
穆钧来的这一出简直让人猝不及防。
你哭得这么伤心，看着那么地情真意切，结果不是来服软的，是来威胁他们的？
偏偏穆钧是个从天而降的太子，不管他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说出这番话都是很自然的。
他又没和朝臣打过交道，怎么知道他们动不动就说“你不听我的话我就要告老还乡”？
面对穆钧含泪的眼睛，大臣们安静了，沉默了，最后又默默穿回朝服灰溜溜地去参加第二天的朝会。
开玩笑，看当今陛下这架势，说不准过两天就让穆钧这个太子监国，到时穆钧大笔一挥，直接批了他们告老还乡的折子，他们跟谁说理去？
他们还没老，他们还可以继续干，他们至少要混个宰相再衣锦还乡，绝不半途而废！
盛景意想到穆钧前些时候总红着眼回来，就有点想知道他上哪练的哭功。
她与徐昭明他们商量好北行之事，心里还是惦记着李阳华应试之事，让寇承平这个妹夫等李阳华考完把他稍进宫来。
她挺久没见到师弟了，还怪想念的。
他们在商量这些事情的时候，穆钧在一旁看奏折。
当今陛下当甩手掌柜的心思很明确了，现在已经陆续让他接手政务，宰执那边挑出来的奏折也直接送到东宫让他每天批复。
徐昭明等人走了，穆钧才放下手里的折子，揉了揉手腕。
他还只是太子，批复态度不能敷衍也不能太强横，不仅得斟酌措辞，还得言之有物，批这些奏折还是很费神的。
盛景意见穆钧面有疲色，给他煮了盏茶递上。
“谢了。”穆钧接过茶浅饮一口，朝盛景意道谢。
“要不要我帮你批一点，我会仿你的笔迹。”盛景意说道。她和穆钧一起学了几年，对彼此的笔记都很熟悉，至少肯定比朝臣们要熟悉。
穆钧精神一振：“可以吗？”
盛景意说道：“你不在意，自然可以。”
男人大多喜欢把权柄握在自己手里，她不知道穆钧是不是例外，这事就和跟个公司老总说“我模仿你笔迹给你签几份合同”差不多。真有人敢那么说，公司老总还不撅蹄子把你蹬了？
穆钧却想也不想地说道：“我不在意。”
盛景意看了穆钧一眼，也没和他客气，挪过一叠奏折便坐在穆钧身旁看了起来。
屋里静得很，只时不时有翻动奏折的声音和刷刷刷书写的声音。等遇到有争议的奏折，他们才会停下来讨论一番，商量好该怎么批复再写上去。
三天眨眼便过去了，贡院大门一开，寇承平一丝不苟地执行了盛景意的话，直接把李阳华囫囵着捎进东宫去。
盛景意看到锁院考了三天试的李阳华，顿时惊呆了。
这个浑身脏兮兮、目光无神、神色憔悴的家伙是谁？
她那么大一个清朗俊秀的三师弟呢？
李阳华触及盛景意的目光，脸顿时涨得通红。
贡院锁院三天，对号入座，位置狭窄，没地方洗澡，厕所不能随便上，吃得也不好，精神压力还大，谁出来不这样啊！
都怪他这混账妹夫，不等他回去冲个澡换身衣服再来东宫！！！

第147章
有穆钧在，盛景意也不避讳那么多，叫来两个小内侍领李阳华去洗刷干净，自己先与寇承平他们闲聊。
李阳华真是恨不得扎在客房的浴桶里不出来。
可惜再怎么磨蹭，也不能真的躲在客房里不出去，李阳华还是换上内侍准备的衣裳清清爽爽地出现在人前。
盛景意一看，这才是自家师弟嘛。
盛景意笑着让李阳华默写一下考场上写的文章，给他们预估一下考得怎么样。
李阳华对此早有准备，默写起来那叫一个流畅。他默写完还说出自己的考后感：“前两天好些题目我都见过的，策论的题目我也写过几回，应当不会落第才是。”
盛景意没立刻下结论，而是把李阳华默写的答卷分了一半给穆钧。
他们每看完一张，寇承平他们就拿一张过去围观，不过他们不擅长科举这方面的学科，看起考题来都迷迷蒙蒙的，只觉得李阳华的字越写越好了，别的全没看出来。
盛景意看完自己那一半，又换了穆钧那一半过来，全程都没评价什么，弄得李阳华一颗心七上八下。
要知道盛景意和穆钧虽然不是考官，但水平摆在那里，他们要是觉得不行，大概就是真的不行。
盛景意很快把答卷扫完了，她见李阳华一脸纠结，笑着说道：“答得不错，别急，过几天应该就有结果了，到时我给你配几个人护送你去看榜，免得你被人抓走。”
榜下捉婿可是科举兴盛起来以后出现的经典戏码。
有了科举之后，官场更迭十分频繁，连宰相几乎都是几年一换，能靠祖荫坐享荣华富贵的也就那么一两代人，所以大伙想要维持家族兴盛，最好就是把女儿嫁给刚刚高中的进士郎君，通过联姻为下一代织就一张官场人脉网。
有的人想走捷径的话，甚至还会重金诱惑寒门子弟娶自家女儿！
盛景意这几天听人说起科举趣事，还知晓“榜下捉婿”有时候都已经明码标价，进士娶妻不仅不花钱，还能大赚一笔呢！
李阳华听盛景意这么打趣，先是心中一松，接着又面上一红。
他也二十出头了，前头一直没想着相看，继母也没有替他操心过这事，拖着拖着就耽搁了。
早些时候他对盛景意是有那么一咪咪心动，后来被盛景意打击的次数多了，他那点念想也就放下了。
再后来盛景意与穆钧订了婚，他更是把心里那点小苗儿掐得一干二净。
这会儿听盛景意提起榜下捉婿之事，李阳华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在场的人里头，也就他和徐昭明还单着了，他还比徐昭明略长几岁，确实该考虑婚姻大事了。
李阳华正儿八经地说：“我的婚事不急，等祖父来京，我看看祖父怎么说。”
李县令这几年政绩不差，只是在朝中没根基，年纪也不算小了，上够不着破格提拔、位列宰执的边，下又比继续蹉跎于县令之位上要稍微强一些。
今年磨勘总算把李县令调回临京到户部任职，只是他手头还有许多事要交接，又休几个月的假才能轮得到缺，李县令便先回老家探亲访友去了，连李阳华春闱都没赶上。
不过这几日也该到了。
盛景意见李阳华一本正经地汇报这些事，也就没再调侃他，他们出宫时还真点了几个侍卫跟着李阳华，好保护李阳华的清白！
放榜当日，李阳华坚决拒绝寇承平他们陪着去看榜，生怕他们再拉个横幅。万一他们大张旗鼓地拉好横幅祝贺他高中，自己却榜上无名，脸岂不是丢大了？
李阳华紧张地挤在人群里等着人来张榜。
盛景意那边却是早就得知了李阳华的排名，心情轻松得很。
李阳华在金陵参加的乡试，当时金陵人才济济，他们又没给李阳华搞靠前特训，李阳华的排名比较一般。
这次李阳华经过轮番点拨，勉勉强强也算是开窍了，排名一跃到了前三。
只是前三的水平相差无几，排名先后并不全是看文章，穆钧早前递来的消息是李阳华排到了第三。
反正她们也出不了三元及第的师弟，第三已经是很令人欣喜的名次了，盛景意心情很不错。
不过放榜后的第二日就是殿试，李阳华还需要继续稳住心态，盛景意便没把准备好的“贺仪”送去，只意思意思让人去祝贺了一番。
李县令已经到临京了，在寇承平安排的宅邸里住下，听到人来报喜后喜不自胜，精神抖擞地接见着登门道贺的人，只差没把“我孙子超级牛逼”这句话刻在自己额头上。
不枉他豁出老脸让孙子拜入萧西岩名下啊！
当时他也没想到，穆钧他们能有这样大的造化。往后他孙子就不是朝中有人那么简单了，而是直达天听！
即便这孙子还不太成熟，往后磨练磨练，总能比他有出息的吧？
人老了，不就希望儿孙成材？
儿子不能指望了，孙子有出息就好！
李县令脸笑成一朵皱巴巴的老菊花。
第二日穆钧要跟着当今陛下去看殿试，早早便起来了。
盛景意派人去请李婉娘进宫，方便第一时间听消息。
她还顺便把赵圆圆也请来了，这小姑娘已经抽条，身材越发窈窕，被请进宫也不忸怩，屁颠屁颠就来了。
三个人围坐在一起玩了小半天纸牌，最终以赵圆圆脸上贴满纸条告终。
赵圆圆哭丧着脸说道：“你们欺负人。”
盛景意有点小心虚。
临京这地儿，可爱的小姑娘不好找，她早前来得少，也没认识几个，可不就逮着赵圆圆逗着玩。
纸牌这玩意，数学好的人玩着是挺占优势，她和李婉娘拉着赵圆圆打牌确实是在欺负人啊！
盛景意帮赵圆圆把纸条都取了，叫人送来新做的茶点哄小姑娘。
穆钧派人回东宫递消息的时候，赵圆圆吃得正香，却听那内侍禀报说当今陛下点了李阳华当状元。
盛景意朝李婉娘笑道：“师弟这排名倒是越考越靠前了。”
李婉娘也很高兴，眉开眼笑地说道：“全靠你们督促，以前我们几个当姐妹的都说不动他。”
她这哥哥她知道的，天资还挺不错，就是性格比较冲动，从小是坐不住的性格。
要是没人点拨，也不知还要横冲直撞多久！
既然殿试名次都出来了，盛景意便去抱出厚厚一叠文稿交给李婉娘。
盛景意笑眯眯地说道：“这些是春闱前我们捋出来的，后头附带参考书目，早前师弟还没考完，我怕影响他发挥扣下了一部分。现在既然考完了，你把这些带回去给他，就当是我们祝贺他高中的贺仪了。”
李婉娘抱起那叠沉甸甸的文稿，想到考后这几天放飞得离开的兄长，不由沉默下来。
有这样的师兄师姐在，她兄长估计要活到老学到老了？
赵圆圆凑过去看了眼那叠文稿，莫名觉得平衡了。
看来，盛景意不是针对她，而是真的喜欢给好朋友送题集啊！
李婉娘与赵圆圆一同出了宫，各自归家。
李阳华这几天走路都是飘的，等状元砸到他头上，他更是开始同手同脚起来，完全没想过会有这样的好事，连骑马戴花都是懵的，多亏了有盛景意给他的人护着，要不然他估计连自己被抢了都不知道。
等想起家人还在家中等着自己回去，李阳华谢绝了同年们的邀约，糊里糊涂地回了家。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李婉娘把盛景意的“贺仪”转交给他。
李阳华一下子像是被浇了盆冷水，完全清醒了。
就是一个状元而已，有什么好飘的，北朝廷时差不多一两年就出一个状元，其中能被人记住的又有几个？
何况他这个状元恐怕还有点水分，比如他就觉得程怀直的学问比他好，当今陛下点他为状元，恐怕还是看在穆钧他们的面子上！
李阳华说道：“我会好好看的。”
李婉娘见李阳华没了刚回来时的飘飘然，一颗心总算放回了肚子里。
自古以来许多得意就猖狂的人最后下场都不怎么样，她还是希望自己兄长能脚踏实地地成长起来，以后能顺利在朝中立足。
幸好盛景意很了解她兄长，提前给她兄长准备了这么一份“贺仪”。
李家上下一团和气。
可惜这份和气没持续到第二天，傍晚李父夫妻俩就来了，继母钱氏一见到李阳华就分外热闹，拉着李阳华的手对他嘘寒问暖。
李阳华拧着眉头，直觉觉得继母怕是不安好心。
果然，一顿饭吃完，继母就图穷匕见，说要给她相看个娘家侄女，两家亲上加亲。
李阳华冷笑一声：“是那个去年刚落了一胎的，还是那个偷人东西差点被扭送官府的？”
继母脸色一黑。
李父平日里都听钱氏的话，听李阳华话中带刺，不由说道：“怎么跟你娘说话的？这些道听途说的小道消息你也信，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李阳华笑意更冷：“我娘？我娘怎么死的我还记着呢，要不是这个女人趁着娘生病爬上你的床，我娘会死得那么早？要我娶她娘家侄女，除非天下女人都死绝了！”
李阳华拂袖而去，留下面色铁青的李父与钱氏。
李阳华回到房中，拿出盛景意给他整理的那叠文稿。
上头还沾着淡淡的香气。
李阳华气恨交加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
权势富贵可真是好东西。
他只是中了个状元而已，从前对他们兄妹四人横眉竖目、冷脸相对的女人，居然也关心起他的婚事来了。
那种家族养出来的女儿，他想想就觉得犯恶心！

第148章
李阳华的家事，盛景意一开始自然是不晓得的，还是李婉娘抽空来东宫见盛景意才提了一嘴。
这事儿盛景意没法插手，她就算是太子妃也没法把手伸到别人家里去。
不过自家师弟自己欺负一下也就算了，别人是不能欺负的。
盛景意说道：“回头我让立夏去跟我哥哥说一声，我哥哥那人主意最多，一定有办法的。你先与你祖父商量一下，你祖父到底高一辈，可以光明正大管束他们，最怕他们连脸面都不要，到时连累你们不好做人。”
照理说她不该当着别人女儿的面说当爹的坏话，只是天底下的父母也不都是个个都疼爱子女的，在盛景意看来，李父根本不配为父。
李婉娘叹息一声，说道：“我会与祖父好好说说，再不济，承平他们也不会坐视不管。你不必太操心，只是家事而已，我也是关心则乱，担心哥哥受影响。”
李阳华少年时没人管束，脾气一向暴躁得很，有段时间甚至经常和人打架，要不是她们姐妹几个合力把人拉了回来，说不准他就被继母养歪了。
盛景意早听说过钱氏那些不入流的手段。
这样的人比比皆是，他们看重眼前的利益，恨不得把好东西都扒拉到自己手里，对待别人的孩子自然没多少喜爱，苛待克扣都是很寻常的事情。
只是常见归常见，听到这样的事发生在自己的好友身上还是会气愤不已。
两人商量了一会，李婉娘便出宫寻李县令去。
如今已经不是李县令了，而是李侍郎。
侍郎这官职听着很年轻，实际上它比县令要略高一级，成为侍郎是有资格上朝的，勉强也算是圆了老李位列朝班的梦想。
老李这几天被儿子儿媳愁坏了，大好的日子他也不好和这两个没脸没皮的玩意撕破脸，只能捏着鼻子让他们分享自己喜宴宾客的乐趣。
听李婉娘劝自己把儿子儿媳打发走，老李点点头，表示自己心里有数。
等孙子这边庆贺完了，他肯定会找个由头把人打发回金陵去。他已经给他们留了家业，他们有什么不满足的？
过去不管不问，甚至还想把人往沟里带，现在见儿子出息了又想来拿捏，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老李还琢磨着找个什么由头把儿子儿媳赶走呢，没过几天他们就跑来和老李辞行，说他们要走了，今儿就回金陵去。
老李那叫一个迷茫，不知道自己儿子儿媳什么时候这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很讨人嫌。
李婉娘隐隐猜到应该是谢谨行出的手。
李婉娘不由想起那个时常含笑看着盛景意的青年。
青年脸上很少离开笑容，只是在笑容背后，一双眼睛总泛着几分冷意，仿佛世间的万事万物都入不了他的心。
那样一个人，也会管他们家这些破事吗？
李婉娘怀着疑问回了家，寇承平便来和她邀功，说自己和谢谨行商量着给她爹设了局，坑得他签了不少欠条，差点连老婆都给卖了，还让人去把钱氏请去，夫妻俩自己先打了一架。
那场面，简直精彩至极！
可气的是，因为他们派去的人威胁说“要是你们跑了，我们就去找你老子和你儿子”，结果那对无耻的夫妻俩还真跑了！
寇承平说道：“借条你收着，下回他们再来，我们就让人去找他讨债，非把他们给他们那龟儿子准备的聘礼都赔出来！”
李婉娘虽才到是谢谨行做的，却不知晓谢谨行还懂这些手段，这和那个俊美出尘的青年完全扯不到一起。
不过要说这主意是自己丈夫想的吧，李婉娘又觉得寇承平没这脑子，做不到这样周全。
不管怎么样，只要能让那对夫妻不敢再登门就好。
下回他们再来，大不了让寇承平再设一局，反正他没少结识三教九流之人，从前只是没想过下狠手而已，如今有人给了思路，她对付起那对夫妻来绝对不会手软。
说她不孝顺也好，说她没良心也罢，反正她不想认这个父亲，更不想认那个后娘。
李婉娘眸光灿亮，诚挚地对寇承平说道：“谢谢。”
寇承平吧啦吧啦地邀功半天，本就存着让李婉娘心里多留点位置给自己的心思。
这会儿对上李婉娘难得专注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寇承平心窝直痒，恨不得马上亲上去。
偏偏李婉娘平日里不喜大白天亲近，连晚上都不怎么欢迎他，他只好压下一亲芳泽的想法，一脸凛然地说道：“我可是你丈夫，我不帮你谁帮你？”
李婉娘与他相处久了，一看他炙热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自从家人来京，很多事都是寇承平在跑动，说她心里不感动是假的，只是感动是一回事，感情又是另一回事，她心里头没多少空余的位置留给情爱，因此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真正爱上别人。
李婉娘想了想，觉得寇承平应当是因为没怎么得到回应，所以才会卖力地在自己面前表现。她一顿，凑上前往寇承平唇上亲了一口。
分明只是蜻蜓点水的一吻，寇承平心里却乐开了花，出去和狐朋狗友玩耍时迈的都是六亲不认的八字步，一副“老子今天天下第一”的威风模样。
……
春闱后这段时间穆钧都挺忙，盛景意也帮他分担了不少事，两个人对于整个朝廷班子有了基本的了解。
上朝这事不是天天都要去的，像当今陛下这样生了病，一年到头只露十次八次脸也成。
不过勤勉的君王当然是每次朝会都临朝议政是最好的。
平日里各地奏折会先经过中书省那边筛选，挑出要紧的送来给穆钧批复，偶尔有要紧事还会开紧急会议一起讨论。
总的来说，当太子不算太难，等这段时间的忙乱过去后，穆钧兴许就能当得轻松自在了。
只是要掌权却不容易。
大部分实权还是握在宰执手里的，穆钧相当于只有建议权，要是他的建议不可取，宰执那边还可以驳回。
当然，要是穆钧将来强横起来，有了自己的班底，也可以驳回宰执们的决议。
皇权与相权永远都是此消彼长、相互制衡的关系。
难怪当初瑞庆郡王是个“痴儿”的事情被传了出去，还有那么多人愿意支持他。
有什么比一个傻子更好拿捏？
可惜横空出现一个穆钧。
穆钧面对心思各异的朝臣，没急着拉拢谁。他表现得从容自若，甚至还有闲心亲手画了个缀着红腊石的金帘梳叫御作监打造出来。
这金帘梳本体用金打造，梁弯处有两只舞鸾，底下是百余朵秀致花朵缀成花网，每朵花的花心还嵌着一颗莹润亮泽的红腊石。
穆钧画得精细，御作监那边也做得精细，光是做那栩栩如生的玲珑花朵便费了不少功夫，更何况还得缀入大理那边进贡过来的红腊石！
御作监那边集体琢磨了好些天，才终于琢磨好用什么工艺，随后又费了好些天才把成品打造出来呈给穆钧。
穆钧拿着这好不容易打造出来的金帘梳去寻盛景意。
盛景意见穆钧拿着个精致的匣子回来，有点好奇，追问道：“你拿了什么回来？”
穆钧坐到盛景意身旁，打开匣子。
盛景意转头看去，只见一把艳丽灿烂的金帘梳出现在眼前。她有不少金饰，不管是谢家长辈还是盛娘她们都送了她很多，只是这金帘梳的款式与做工都很特别，瞧着便叫人眼前一亮。
尤其穆钧还别出心裁地缀了宝石进去。
宝石这东西，在明清之前用得比较少，主要是内陆宝石产地太少，只广东云南一带偶尔会发现宝石矿藏。还是明朝时期郑和下西洋，从“宝石城”那一带带回各种各样的珍稀宝石，才叫宝石风行了数百年。
别的不说，光是明朝的后冠上就缀了许多种类的宝石，看起来明艳夺目，很难有女孩子不心动！
盛景意眉头一跳，仰头看向穆钧。
自从他们成亲以来，穆钧不时会有一些越界行为，只是并没有越得太过，始终控制在一个她能接受的范围内。
盛景意眨巴一下眼，问道：“送给我的吗？”
穆钧“嗯”地一声，没避开她探究的眼神，只亲手把金帘梳拿起来，倒插在她的发上。她的长相本就是明艳鲜丽一挂，旁人压不住的大金大红，与她而言不过是增色之物。
穆钧自小看着自己的脸长大，本不会为世间美色心动，可面对盛景意时却总想着应该用全世界的好东西来装点她。
她合该拥有最好的一切。
盛景意没推拒，只等穆钧给自己戴好金帘梳才问：“为什么？”
想送就送，哪有那么多为什么？穆钧心里是这样想的，口里却没这么说。
他停顿片刻，有条有理地说道：“北地没有宝石矿，即便有也不会打磨加工。我们有他们没有的东西，难道不正好是一门好生意？等我监国了，你便戴着这样的宝石首饰宴请使者家眷，让她们留个印象，到时寇承平他们摸清靺鞨人的情况后就可以去经营这方面的营生。”
盛景意听穆钧面不改色地说出这么个理由，心里觉得这人怎么这么能扯呢。
她轻松找到穆钧话里的破绽：“可是我们也没有宝石矿。”他们的宝石大多也是从大理那边买的，美其名曰“进贡”，其实都是花钱采购来满足达官贵人的需求罢了。
穆钧不吭声了。
既然穆钧不说破，盛景意也不打算主动戳穿他。
盛景意笑眯眯地道：“要是真想靠这个营生充实国库的话，我倒是有个想法。”

第149章
春闱的热闹过去后没多久，天气开始转热。
一位身着军中服饰的青年男子走入城门，默不作声地沿着御街往前走。
这样一个人本不会引起太多人主意，只是他肩背挺阔，五官冷峻，即便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也能引得不少人频频朝他侧目。
“可惜，怎么就从军去了。”有人还忍不住小声叹惋。
从军不是什么好出路，平时寻常百姓家都千方百计逃脱兵役，鲜少有家境好的人主动从军。
主要还是朝廷长期以来都重文轻武，偶尔出个狄青那样的武将很容易被文官组队排挤，到忠武将军时更是直接按个罪名格杀。
所以即便能攒下一身军功，对武将来说也未必是好事。
他功高盖世，皇帝敢用他吗？
皇帝敢用他，文官们肯让他分权吗？
所以，当武官真没前途。
青年耳力好，能听见偶然传入耳中的议论。他没在意，径直来到宫门前，递交自己收到的诏令。
“穆大郎？”宫门守卫核实他的姓名。
穆大郎点头。
他在金陵水师服役三年有余，屡受提拔，如今手里也管着不少人。
收到来自东宫的诏令之后，他便连夜出发，直奔临京而来。
穆钧被册封为太子只是个开始，穆大郎没有特意从军中回来为他们庆贺。何况他身在军中，没有诏令是不能擅离的，偏偏当时穆钧还不是太子，没法给他发诏令，他也只能从其他人口里听听临京的消息。
后来穆钧入主东宫，也曾派人去请他回京，只是当时穆钧只说是聚一聚，穆大郎便婉言拒绝了。
这次穆钧说是有要事与他相商。
穆大郎经过重重核验，终于来到东宫前。
早有人到东宫通传，因此穆大郎一踏入东宫，立夏便迎了出来，过来领他去见穆钧和盛景意。
“穆哥去军中那么久，如今都成穆小将军了。”立夏一如既往地口齿伶俐。
立夏从前处处提防着穆钧兄弟俩，生怕他们把自家姑娘叼走了，如今立场一变，她对穆大郎倒也没了当初的防备，说起话来仍旧有着当初的活泼。
穆大郎在东宫见到立夏，有一瞬的恍惚。
他不由自主地想到记忆中那个小姑娘。
她成了太子妃。
起初听到这个消息时，他有些惊讶，细想之后又觉得理所当然。
当初穆钧藏身千金楼时就对盛景意格外关注。
只是当初他们都前程难定，连自己的性命都不一定能保证，即便有什么想法也只能深埋心底。
穆大郎很快敛起思绪，跟着立夏转过回廊。
穆钧和盛景意都在书房候着。
等立夏领着人过来了，盛景意一如既往地招呼道：“穆哥，你终于肯来临京了？”
穆钧听了盛景意的称呼，眉头动了动，还是选择闭嘴不说话。
其实他也比她略年长一些，她始终只喊穆大郎“穆哥”。
若不是他们成了同门，他连一声“师兄”也捞不着。
穆大郎对上盛景意灿亮的双眸，没有接她的话，而是规规矩矩地上前单膝跪地，行了个武将礼：“见过太子殿下、见过太子妃。”
盛景意一怔。
徐昭明那群小纨绔心大得很，现在和他们相处也和过去差不多，到东宫来都没拘着。
对他们毕恭毕敬的人也不是没有，但那都是过去与他们不相识的。
相识的人之中，头一个把上下尊卑界线划得这么分明的只有穆大郎一个。
穆钧见穆大郎这般表现，也是微微一顿。
接着他收起了心里那点小心思，亲自上前扶起穆大郎，说道：“哥哥不必如此。”
他过去对穆大郎不算多亲近，只是坐到这个位置上，穆大郎总比旁人可信。
而且在盛景意面前，他不想让自己显得太刻薄寡恩。
穆大郎起身立到一旁，余光瞥见桌上摆着的舆图，主动问道：“不知殿下召见末将有何要事？”
穆大郎这样说话，穆钧自己听着也觉得别扭。
他与盛景意对视一眼，说道：“你来讲讲。”
盛景意没和穆钧客气，招呼穆大郎走近一切，把舆图展示给穆大郎看。
“我最近查阅朝廷三十年来的海运航线和海贸记录，把现有的航线都标在图上了。”盛景意说道，“目前我们的海上贸易禁了金银和钱币，也禁止私船下海，航运基本都垄断在朝廷手里。”
穆大郎点点头。
他目前管的是金陵水师，对此自然不是一无所知，只是拿不到这么细致的舆图罢了。
盛景意说道：“陶瓷和绢帛贸易是海外贸易的大头，换回来许多沿海诸国的珍宝和香料，算是朝廷收入的重要来源。”她望向穆大郎，认真说道，“我觉得这个市场还可以再扩大一下，比如这里。”
盛景意指向在后世被称为“宝石之城”的锡兰。
朝廷的航线也曾到达这里，只是那边的宝石矿还没有大规模开采，各项贸易也比较原始。因着它比占城还要更远一些，所以朝廷与锡兰的往来也不多。
盛景意说道：“我希望你能带人去那边摸清楚他们的情况，与他们建立更深入的贸易关系，最好能直接拿到一些矿藏的开采权。我听人说这些地方小国林立、政权混乱，不同政权之间经常起摩擦，你可以寻机介入其中，成为其中某一方的盟友。”
穆大郎闻言看了眼穆钧，见穆钧只听着没插话，便继续认真聆听盛景意的话。
“这也算一次练兵。”盛景意说道，“这几年你轮流带些人出去，争取练出一支真正的强兵。”
水师虽然一直在训练，却没什么实战经验。如今朝廷可以靠着长江天险守住临京，靺鞨人也舍不得朝廷源源不断纳与他们的岁币与珍宝，所以上次和议之后便相安无事地分据南北两边，谁都没再挑起战事。
盛景意也没傻到主动挑衅靺鞨人，直接在自己的地盘上练兵。
她就算有这样的想法，朝中诸官也不可能同意的。
到别人的地方去就不一样了，海上贸易可是朝廷的重要财政来源，多派点人出去有何不妥？
当然，这事肯定也会有人反对，毕竟普通百姓得遵守禁海令，宗室子弟和朝中官员却不必遵守，他们可以私下组织商队出海给自己捞钱。
朝廷要是想进一步掌控航线，首先损害的就是这些官员们的利益。
要知道物以稀为贵，要是你每次出去都搞一两百船宝贝回来，别人辛辛苦苦弄来的几船奇珍异宝可不就成大路货了吗？
盛景意没与穆大郎提这些，只问道：“这些你可以做到吗？”
穆大郎应道：“没问题。”
当初穆大郎是凭自己考的武状元，进金陵水师后也是凭自己往上爬。他武艺高强，于兵法一道也颇有天赋，这个任务对他来说一点都不难，甚至让他有些跃跃欲试。
现在普通的演练已经满不足不了他了。
正事聊完了，盛景意本来还想留穆大郎用膳，可惜穆大郎没有答应，说是还得去见上峰。
军中等级森严，很多规矩是不能越过去的。要是上峰觉得你不懂规矩，回头给你下点绊子，那就是天大的祸事。
盛景意不太懂这些，不过见穆钧朝她轻轻颔首示意，也就没有再留穆大郎。
穆大郎走后，盛景意才和穆钧嘀咕：“以前穆哥也是这样和你相处的吗？”
穆钧顿了顿，点头说道：“对。”他以前也让穆大郎不必这样，只是穆大郎听是听了，却没改过。
面对这么个恪守尊卑上下的忠仆，盛景意也不知说什么好。她与穆钧一同用了午膳，才派人去请韩端夫妻俩到东宫来。
韩端在盛景意心里到底是外人，王氏一到，她便拉着王氏去逛东宫的小花园，交流近来碰上的事。
穆钧请韩端到书房商量借海运练兵之事。
韩端神色未变，耐心地听穆钧讲完整个计划才问道：“你们准备安排穆大郎去？”
穆钧点头。
“此事可行。”韩端给出自己的评价。
事实上穆钧和盛景意对北伐之事比他预料中要主动得多。
穆钧说道：“我对海运之事不太了解，只读过过去的记录，如今情况到底如何我却是不太清楚的，具体事宜还得韩卿来把关。”
穆钧这个太子是韩端选的，看到穆钧摆出这样的态度，韩端心中自然满意。
韩端含笑应道：“敢不从命。”他顿了一下，又给穆钧提出几个适合调来参与这个计划的人，比如他们在金陵时挺熟悉的庚通判，位置也该动一动了；今科刚考出来的程怀直也是个文武双全的人才，回头可以找个机会让他们去历练历练。
比起朝中那些食古不化的老家伙，韩端还是更倾向于培养年轻一代，这些二三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若得了机会，未来肯定会成为主战派的中坚力量。
穆钧对韩端挑的人选也很满意，两人又对着舆图仔细商量了一番才出了书房。
韩端夫妻俩出宫时，王氏见韩端心情不错，不由问道：“太子殿下寻你有什么事？”
韩端笑道：“也就朝中那些事。倒是你，太子妃与你说了什么？我看临别前你还让人收了太子妃什么东西。”
王氏也没有探问政事的意思。她说道：“也就一些图纸和食谱，都是适合小孩儿玩的玩具和点心羹汤之类的，太子妃一向大方，从来都不藏私。”
其实盛景意还问了王氏的意见，问她想不想出来做点事，不过王氏婉拒了，她孩子还小，昭康长公主又希望他们夫妻俩生个女儿凑个儿女双全，或者再生个儿子让他们兄弟俩相互扶持也好。
她不可能和当初在金陵时一样自由自在。
盛景意听她这么说，也没勉强，只把准备好的图纸和食谱给了她。
王氏在心里叹了口气，有些怅然若失。

第150章
盛景意也在叹气。
她可喜欢王氏了。
王氏从小被身为一方鸿儒的祖父教养，学了一身学问，现在也被家事缠身，腾不出空来做别的事。
可惜这种事即便搁在后世，也是两难的选择。
家庭和事业选什么好？没有一个选择是完全正确的。
就像有的人选择挺身而出牺牲自己去拯救别人，对于被拯救的人来说是英雄，对家人来说却是天大的伤害。
王氏嫁给韩端这么个看似温文尔雅、实则野心勃勃的人，本来就不容易，更何况韩端背后还有一整个韩家。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穆钧知道盛景意与王氏亲近，见她送走王氏神色郁郁，不由坐下问道：“怎么了？”
盛景意听穆钧说话，才察觉他坐到了近前。她摇摇头说道：“没什么。”
穆钧一顿。
他伸手握住盛景意的手，把盛景意比他小了一圈的手掌裹在掌心。
盛景意抬眸看他。
“我希望你有什么不开心的，都和我说。”穆钧说道，“我们虽是挂名夫妻，但朝夕相处，又师出同门，理应无话不谈才是。我的事你每日都替我分担，你的事，我也想要知道。”
盛景意只觉掌上一片温热。
她发现穆钧这人越发肆无忌惮了。
只是她与穆钧年龄相近，本就容易亲近，如今对上穆钧专注的双眼，心头莫名一阵潮热。
他的眼睛很好看，再狭长些会显得不正经，再大些、再圆些又会显得不稳重，现在看来刚刚好，尤其是眼底写满认真与诚挚的时候，更是叫人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
这样的眼、这样的脸，再配上这样深情款款的话，再拿师兄妹当由头就有点过分了啊。
盛景意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她与穆钧对视片刻，冷不丁地逼近。
两个人的气息几乎交缠在一起。
只是两个人唇间仍隔着小小的距离。
穆钧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他想法再多，也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骤然嗅见盛景意身上的馨香、骤然被盛景意的气息包围，他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师兄，”盛景意稍稍离远了一些，不过两人还是贴得很近。她开口问道，“你是不是喜欢我？”
穆钧手心都渗出了凉汗。
他下意识地攥紧盛景意的手掌。
他已经娶了她。
他不想放开她。
只是穆钧很快想到他们之间的协议，想到她还未开窍，想到她对他毫无防备。
穆钧松了手。
“我喜欢你。”穆钧老实回答完，端正地坐好，背脊笔挺地对盛景意说道，“对不起，我不该利用你对我的信任。我只是觉得既然你没有喜欢的人，嫁给我也是可以的，许多人都是成亲之后才开始真正的相处，我们应当也可以。”
盛景意抬眸看他。
穆钧看着近在咫尺的心上人，只觉那嫣红的唇仿佛在蓄意勾引他。可他知道自己不能亲上去，有些东西只有盛景意愿意给，他才能要。
穆钧心潮涌动，手却规规矩矩地垂到了身侧。他乖乖认错：“对不起，我不该骗你。”
他只是觉得，她既然不喜欢别人，应当可以试着喜欢他。
他也不想看着她喜欢上别人。
盛景意见穆钧眉眼带着几分可怜，活像个被逼到墙角的小可怜，顿时想到成婚前后他的种种表现。
她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这人这么煞费苦心，就是为了骗她嫁给他吗？
在成婚之前，她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早早与他拟定了一长串的协议，若是他们之间出了问题，她便设法脱身离去。如今窥破了他的心思，倒显得是她在欺负人了。
很多时候，盛景意都觉得人心是最不可信的，连自己都是今天想这样明天想那样，怎么能要求别人能够始终如一；可有的时候，盛景意又觉得人的感情，不管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都该是世上最美好的东西，它们宛若明珠般点缀在人的一生之中，让人每次回忆起来都觉得温暖而美好，也让再平常不过的人生变得熠熠生辉。
在最好的年纪遇到美好的事物，不该一味地抗拒和犹豫。
她连最坏的结果都预设过了，又何必为难自己。
光看穆钧的脸，她也不亏呀。
何况他还这么喜欢她。
喜欢到豁出脸装可怜。
盛景意再一次凑近。
穆钧心如擂鼓。
盛景意伸手环抱住穆钧的脖子亲了上去。
穆钧只觉全天下的蜜糖都流入了他心里，又像是全天下的花都盛开在眼前。
等他确定落入怀里的人是真实存在的，才终于敢抬手探上盛景意的腰，试探性地加深这一吻。
两个人都没经验，只亲了一小会便分开了。
只是穆钧还紧紧地环抱住她的腰，舍不得放她离开。
盛景意抵在他身上，察觉他胸膛紧绷，心跳得仿佛能里头跃出来。她说道：“我跟你说，我很贪心的。”
穆钧根本没法好好说话，只能凭着仅存的理智“嗯”了一声。
“别的东西，我很乐意和别人分享，但是丈夫不行。”盛景意说道，“你是皇帝，以后可能会有很多女人主动往你身边凑，也会有很多人把女人往你身边送，易地而处，我都可能受不了这些层出不穷的诱惑。所以你若是动了心，我不会怪你，到时我们好聚好散，就像寻常夫妻一样合则来不合则离。”
穆钧说道：“不会。”
他不会轻易为谁动心。
论长相，世上连比得过他自己的人都少；论才学，世上少有有比得过盛景意的女子；论性情，世上更是罕有比盛景意更有胆识、更有胸怀的女孩儿。他怎么会为了一些鱼眼珠子，把自己好不容易求来的宝贝扔掉？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世上有长相、才学都堪称一绝的女子，那也与他没什么关系。对方没有在他少年时出现在他身边，没有与他一起度过那么多日日夜夜，即便真有那样一个人，他又有什么理由非为对方神魂颠倒、非对对方魂牵梦萦不可？
就像在路上看到一树好花，欣赏固然会欣赏，赞美也肯定会赞美，但也不是非把它移栽回自家院子里不可的。
穆钧认真说道：“若是我当上皇帝后变了心，你便杀了我当太后，当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
盛景意听了穆钧这话，有点瞠目结舌。
她想的只是好聚好散，他怎么就想到杀了他当太后去了。这个想法有点危险啊！
盛景意抬起两只手按住穆钧的两边脸颊，直直地与他对视。她肃容说道：“这种想法是不对的，感情这种事勉强不得，只要在一起的时候快快活活，就不算是白喜欢一场。只是变了心移了情，哪值得要谁的命！要是我喜欢上别人，你还要杀了我不成？”
穆钧喉结微微地滚动了一下。
这样四目相对，他根本说不了谎。
穆钧只能说：“不会。”
他舍不得伤她，若是她兄长不与他提她的婚事，他也不会那样骗她。当时他只觉天大的好事砸到了自己面前，什么都思考不了，只想牢牢抓住那么个微渺的机会。
“我永远不会对你动手。”穆钧保证道。
他的人生本来一片晦暗，没有丝毫光亮，只有无穷无尽的谋算与无穷无尽的责任。
直到有一天，他听过盛当家的女儿“清醒”过来了，好奇地打开房门走到过道上想悄悄看她一眼。
她生为贱籍，却笑容明灿，仿佛觉得那样的日子已经再好不过。
那个鲜少出现在人前的“痴儿”，逐渐出现在许多人的讨论之中。
那个活力充沛的身影也逐渐烙印在他心底。
她的出身分明低入尘埃，却有着野草般旺盛的生命力，只要给她一点阳光雨露，她便蓬勃生长，眼底不见半分阴霾。
可后来接触渐多，他渐渐发现她身上有许多秘密，她心底也有不曾对外人道的阴翳。
她也害怕寂寞。
她也害怕受伤害。
她只是更擅长向前看。
他跟着她往前看，看到前方明亮灿烂，美好的事物比比皆是，仿佛唾手可得。
他想要跟她一直这样走下去。
一想到她可能会从这世上消失，他根本无法接受。
若是有一天她真从世上消失了，他肯定也随她去。
盛景意对上穆钧那双暗潮涌动的眼睛，不知怎地觉得手上有些发烫。她忽然意识到，她好像真的招惹到他了。
盛景意目光落到他薄薄的唇上。
不是说唇偏薄的人会比较薄情吗？怎么看他这眼神，倒像个情圣转世。
不管是真的还是演戏，看起来都有点吓人啊。
盛景意捧着穆钧的脸，往他唇上啄了一下：“反正，你不许再偏激的想法。人命是很宝贵的，每个人都只有一次，我很爱惜自己的命，你也要爱惜自己，别动不动把杀来杀去挂在嘴边。”
穆钧被她馨香的气息逼得理智全无，完全无法再思考，只能僵僵地应道：“……好。”
盛景意见穆钧这幅模样，不敢再撩拨他，麻利地退回自己的位置上。这毕竟是要经常见外客的书房，她可不能不小心撩出白日宣淫来。
盛景意轻咳一声，生硬地转了话题：“你们刚才商量了那么久，应该把事情都敲定下来了吧？”
穆钧原本还觉得身在梦中，听盛景意提起正事不由又坐直了身体，说道：“朝中有韩家去周旋，应该不成问题，不过他给推荐了几个人，到时可能要安排到计划里去。”
盛景意对此没意见。
反正事情总要有人去做，韩端眼光高，他看好的人肯定不差，当然是该怎么用就怎么用。
两人就着正经事讨论起来，一本正经地讨论到了晚膳时分。
立夏她们和平时一样伺候着他们用膳，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们之间有点不一样了。可是细细看去，他们又只是和平时一样坐在一起边吃边交流着不同菜色的味道，瞧着并没有什么不同。
立夏在心里犯嘀咕：到底哪里不一样了呢？

第151章
盛景意和穆钧也没藏着掖着，话本爱好者立夏很快察觉端倪！
早前因为立夏要近身伺候，又跟了她这么久，挂名夫妻的事盛景意也没瞒着她。
立夏虽然觉得都成太子妃了，有什么好再当什么挂名夫妻的。
等到两人之间的关系发生小小的变化时，立夏才恍然明白过来：这不就是话本里的先婚后爱、日久生情嘛！
虽然这么想有点势利眼，但立夏觉得穆钧如今是太子，又与她们家姑娘有好些年的情谊在，总比外头那些没见过面的臭男人要强。
都说高嫁低娶，在立夏看来，从前穆钧的身份是配不上她们姑娘的，现在倒是刚刚好。
立夏很贴心地主动给盛景意两人让出单独相处的空间。
婚前这么干的丫鬟是害自家姑娘的傻子，婚后这么干的丫鬟是聪明伶俐的好丫鬟！
盛景意倒没觉出太大不同，只是两个人私底下会更亲近几分，偶尔穆钧蓄意勾引，她也会按捺不住上了他的当，给他个亲亲抱抱。
不过也仅此而已，更亲近的事他们还没做过。
按照普通恋爱关系来计算，他们这才刚确定关系没几天，顶多只能牵牵小手亲亲嘴。
朝臣们倒是注意到他们的太子殿下最近心情不错。
从前只是温和端方，叫人由衷觉得他是很不错的明君苗子。
如今太子殿下偶尔还会朝他们微微一笑，那笑灿若春华，昳丽又俊秀，看得人魂都丢了。
鸿胪寺的官员们都忍不住畅想未来穆钧登基的情景：到时各国使者来道贺，看到他们这位“艳压全场”的新君会是什么感受！
借海运练兵之事由韩端着手安排，对外却是没提过的，只说朝廷想要加大宝石进口力度，好让更多人能够用上宝石。
这是好事，谁不喜欢闪闪亮亮的宝石呢，不高兴的只有那些家中自己在做宝石生意的人，毕竟那会影响宝石的价格。
不过一想到年底又得挤出钱来缴纳巨额岁币，宰执一致决定通过这项决议。
朝中你来我往地讨论着各项事务，盛景意也忙里偷闲给盛娘她们拟好的避火图稿子排了个版，转给寇承平去下印。
寇承平把太平书坊开到了临京，可惜临京不是金陵，教辅资料市场早被旁人瓜分了，他唯一能占据优势的只有《桃花扇》、《唐诗三百首》以及算术套装书。
听说盛景意排了本新书，寇承平摩拳擦掌地拿了稿子回去，等他打开准备一睹为快，顿时愣住了。
这，难道要他们太平书坊该卖春宫图？
等寇承平看完了，心中暗道：幸好，这不是纯粹的春宫图。
客观点来说，这是一本《婚前教育手册》。
里头除了用鲜活生动的图像展示了洞房流程、科普了几种大家都很快乐的基础姿势之外，还普及了许多女子成婚前后应该知道的东西，从健康问题到生育问题都解释得明明白白，还附带好些个科学避孕法子。
寇承平看着看着都入了迷，想要挨个试一试，看看哪个更有趣味！
不得不说，这本《避火图》比之从前各家女眷压箱底的传统宝贝，内容要详尽许多、深入许多，还提出了一些盲婚哑嫁容易踩到的坑——
比如男方婚前太风流容易得病要先婚检。
再比如亲缘太近不宜成亲否则会生出畸形儿、痴傻儿。
比如精神类疾病容易遗传要嫁也别生孩子不然拖累自己一辈子。
虽然其中有些内容让寇承平觉得不太合理，甚至隐隐觉得有被内涵到，不过总体来说这书是很不错的，可以印刷精装本在畅清园推广，然后再刊行面向广大群众的普通版本！
这么好的书，应该人手一本才对！
寇承平叫人搞了几本样书，屁颠屁颠拿去和李婉娘一起欣赏。
唯一遗憾的是里头只画了基础姿势，没有更多花样可以学习，对他来说没什么提升作用。
太平书坊开始进入备货阶段。
到到四月底，当今陛下不顾穆钧和文武百官的再三挽留，决定带着瑞庆郡王去行宫住下。
太上皇也一同出发，爷孙三人齐齐登上皇舆出行。
瑞庆郡王很舍不得，不过关键时刻他还是很听话的，只殷殷地叫盛景意记得带大帅去看奴奴，见不到朋友奴奴会伤心的。
说这话的时候瑞庆郡王眼巴巴地看着穆钧和盛景意，意思大概是“我见不到你们也会很伤心的”。
盛景意一口答应下来。
穆钧这个太子要肩负起监国之责，一个月总得去行宫向当今陛下他们汇报一次，所以他们还是有机会去行宫看瑞庆郡王的。
瑞庆郡王听盛景意答应，才高兴地上了车。
穆钧与盛景意相携送走太上皇一行人，宫中便彻底空了下来，全由她们夫妻二人做主。
穆钧到底只是太子，倒是不好改什么东西，一切基本照旧。
只一样，今年原定秋天要选的一批小太监取消了，理由是宫中主人少，目前人手够用，宫中正好可以领头节流。
朝臣对太子以身作则当然是满意的，不管穆钧是想做戏也好，是真心的也好，总算也见了一笔开支。
这事其实还是盛景意提的。
许多事并不是非用太监不可，没必要把好好的男孩儿送进宫里阉了。
盛景意来到这个时代已经好些年，像梳洗化妆、吃饭饮茶这些事也习惯让人伺候，只是阉割这一样还是让她不大习惯。
只要穆钧能保证宫中没旁的女人，她也能保证自己不会搞出什么淫乱宫闱的丑事。
不管是为了什么目的，把好端端的人人为变得残缺不全，盛景意都是不赞同的。
何况就古代这手术水平，阉割过程中弄死人也不是稀罕事。
那些已经成为太监的人也就罢了，留着差遣就是，再进新人却是没必要了。
穆钧小时候就见过太监，还曾不小心在澡堂里看见过太监残缺不全的下半身，给他幼小的心灵留下了不小的冲击。
对于那位到死都护着他的老太监，穆钧没有太大的反感，反而对他十分怜悯。
回京之后太上皇给穆钧派了几个内侍到身边伺候，穆钧倒没太在意，毕竟皇家用太监着实再正常不过。
听盛景意一说，穆钧便想起了那位老太监。
世道太平时，谁都不会想把儿子送进宫阉了，那些被送来的大多是穷苦人家的孩子。
都是日子过不下去了，才舍了自己的孩子。
两个人很快在此事上达成一致，目前宫中就他们两个主事的，确实没必要再选那么多人入宫。
盛景意带入宫的人都跟了她好些年，是她手把手教出来的，读书识字算术这几方面都已经十分精通。她让人宫女们的居处旁挑了处院落作为宫中学堂，给宫女们重新排班，给她们进行基础知识扫盲。
宫女们本来已经按照专长被选入不同的地方做事，如今又要重新学一轮，很多人心里是不太乐意的。
不过负责教学工作的兰姐儿给她们讲了讲宫外之事，说别处且不提，金陵那边的女孩子大多都有机会念书了，穷人家的女孩儿有些是靠父母的工作有了进学堂的资格，有的是经由牙行送选入畅清园读书；至于达官贵人家的女孩儿，更是以不能识字断文为耻！
《算术入门》这套书，各家姑娘更是人手一套，鲜少有人没读过。
兰姐儿说道：“等你们被放出宫去时别人都会，就你们不会，你们就不太好找人家了。即便勉强找到过得去的人嫁了，你们也没法教好自己的儿女，到时候儿女输了旁人一筹，心里难道不憋屈？”
宫女们鲜少有机会到外头去，不知道外头有了什么样的变化。
听兰姐儿这么说，众宫女心里只觉半信半疑，不知是该信好还是不该信好。
只是，太子妃派人有什么理由来骗她们？
即便她们学得再好，伺候人时也不可能伺候出花来，何况再过几年她们就该被放出宫去嫁人了，又不会一辈子在宫中伺候！
所以，这位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兰姐儿应当不是在骗她们。
世道已经变了吗？
想到出宫嫁人，想到未来要养儿育女，不管年纪大的还是年纪小的，心里都生出几分火热来。
是啊，她们被选入宫本就蹉跎了几年，总得多学些东西才好找夫婿！
宫中学堂也就如火如荼地开了起来。
这些都是小事，盛景意只需要吩咐下去，底下的人便会做好。
在金陵的时候她撺掇寇承平他们在各地合开了一家家学堂，效果十分显著，虽不至于人人都能出口成章，小一辈的扫盲工作却是做得差不多了。
这些小孩们还被老师安排了任务，每天回去教父母一两个字，几年下来，金陵的文教工作得到了显著提高。
如今的金陵不一定人人都能唱《桃花扇》，听起来却已经不至于一头雾水，大伙都能记下几句比较经典的唱词了。
这些播下去的种子都开始生根发芽。
盛景意一开始有信心当好这个太子妃，也是因为金陵那边的各项安排初见成效。
所处的位置越高，发号施令就要越发谨慎，盛景意还是选择比较稳妥的发展路线，先搞好基础，再进一步谋求发展！
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在第一批水师护送着朝廷商队向着“宝石城”出发时，临京人也发现太平书坊悄悄上架了一本装帧十分好看的新书。
太平书坊这几年出了不少好书，大伙都有种“太平出品，必属精品”的印象了。
这回出新书的消息一传开，不少人看封面就买了，结果付完钱一看，才发现这本书看起来好像有那么一点……伤风败俗？
太平书坊那么大一家正经书坊，居然也卖这种书的吗？！
简直有辱斯文！
有些气性大的文人，当场就摔书骂了起来。
有些脸皮薄的则是悄悄揣好书走了。
太平书坊的掌柜与伙计大半是从金陵选调过来的，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啊，这种小打小闹压根吓不倒他们。
伙计们耐心地给客人们解释，他们这书是正经书，不是小黄书，书的内容是经过国子监审核的，听说国子监那边审核时内部还打了一架，直接达到了国子监祭酒面前！国子监祭酒亲自拜读之后，还给这本书写了序呢！
由此可见，这书其实再正经不过了！
你们仔细品品，上面的洞房姿势指导用笔多么特别，人物多么生动，这绝对不是普通的春宫图，这是艺术，更是科普，绝对的居家旅行必备良品！
还在为怎么给儿女做婚前启蒙烦恼吗？赶紧把它带回家吧，一本书解决你所有苦恼！
在这种口若悬河、舌灿莲花的解释之下，很多人都糊里糊涂地揣了一本太平书坊的新书回家。

第152章
马遥最近有点发愁。
前段时间他帮忙绘制了一本书的插图，内容有点超出他的认知范围，他潜心拜读一批经典著作，又悄然跑去找私娼现场观摩了人体结构（期间差点被他爹打死），最后才绘制出符合要求的插画。
现在问题来了，这本书现在卖得很好，一跃成为金陵与临京排行第一的畅销读物！
马遥瑟瑟发抖。他还没成婚呢，他爹要是认出那是他画的，岂不是要打死他？
别觉得没署名就完事大吉，大伙都是画画的人，谁还认不出谁来？像他祖父、他爹的画，他就能一眼认出来！
马遥忐忑了好久，直至来到七月，他还好好的，没有人找他茬。
马遥这才稍稍安心。
这本书可是太子和太子妃把过关的，算不得什么淫秽色情!
不过很快地，马遥就发现自己放心太早了。
马上就是七夕，马母正儿八经地找到马遥，说是七夕那天给他报名了一个游园相亲会，不过这个相亲会比较特殊，报名的人要提前一天接受官方的体检，确定身体健康、出身清白、无不良嗜好。
当然，最后一个是比较难发现的，主要是检查前两样，以保证不会混进什么市井无赖或者野妓暗娼。
马母说道：“相不相亲倒不重要，主要是这个活动是赵宗正家夫人办的，有眼睛的人应该都看得出来，这位赵夫人与太子妃要好得很。如今是太子监国，这种背后有太子妃在的事你们得积极参与。”
马遥想说前几年他可是时常跟太子妃他们玩一块的，只是去年被他爹逮去江南打下手才离开金陵而已。
谁知道一回来，穆钧成了太子，盛景意成了太子妃！
这谁想得到呢？
不过马遥闭口不提过去几年的事。
以前他和寇承平他们混在一起，有意识地没和他娘提起过，毕竟他娘一向不喜欢京中那些纨绔子弟，要是他说他在和寇承平他们厮混，他娘肯定要让他哥把他逮回来！
现在没提过，是因为他娘是他们家最强势的人。
他们爷孙几人都爱画如命，平时便不太理俗务，各种家事杂事都落到了他娘头上，也就养成了他娘事事操心、处处谋算的性格。
倒不是说这种性格不好，他们都很感激他娘为家里所做的一切，只是马遥不希望他和盛景意、寇承平他们的情谊之中掺杂太多东西。
朋友之间若是掺入太多算计，很多东西都会变了味。
马遥老老实实应下游园会之事。
晚上马父又把马遥找了过去，桌上还摆着本很眼熟的书。
马遥心突突直跳。
马父说道：“这里头的插画是你画的？”
马遥见物证都在了，只能老老实实地说：“我画了一部分。”他到底还是个半大少年，有些东西着实不太懂，所以只分担了他能画出来的那部分。
马父笑道：“你们倒是成了第一批接受‘婚检’的人。”
马遥想到那场游园会，呐呐不言。
是啊，婚检这个概念是这本书提出来的，现在这场盛大的相亲会给安排的体检，不就是所谓的“婚检”？
好在按照书上的说法，婚检项目是固定的，不会泄露太多隐秘的东西。他健健康康一个人，又没出去胡来过，根本不怕这些检查！
马父也没为难马遥，摆摆手让他回去。
马遥溜之大吉。
心虚的不止是马遥一个，还有张祭酒。
说来也是缘分，张祭酒因为前几年在金陵干得有声有色，磨勘文书写得精妙绝伦，很快升迁到临京国子监干活。他这人很愿意虚心求教、不耻下问，时不时写信询问寇承平他们有没有新鲜想法，这几年自然步步高升。
本来年前直接成为国家教育部一把手，张祭酒还如坠梦中，感觉很不真实。
等太子受封之后，张祭酒定睛一看，热泪盈眶，没想到啊，自己还有当太子党的一天！
所以，在寇承平拿着书来求他作序的时候，张祭酒想也不想就答应下来。
后来看到书，张祭酒悔不当初。
寇承平还边劝酒边跟张祭酒扯淡：这书太子十分重视呐！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对不对？作为新官上任的国子监祭酒，更应该领头打破成见、洗刷旧观念，带领百姓走进神圣的艺术殿堂和科学殿堂！
张祭酒能怎么办，张祭酒只能捏着鼻子写了序，尽量往高大上里吹。
他骨子里不是黄元微那种追求学术至上的真学者，对这些事也没那么看重，反正谁家不弄一本《避火图》传家，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总比小姑娘信了话本里的才子佳人故事随随便便被人哄去私奔要好。
张祭酒万万没想到的是，太平书坊居然能把这本新书卖得那么火爆。
张祭酒总觉得周围人看自己的目光怪怪的。
事已至此，张祭酒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只能兢兢业业地接着搞好伟大的教育事业。
七月的前七天，临京各家未婚儿女都经历了一场小小的考验：他们要轮流去接受由太医领头的婚前体检，再按照父母的安排在游园过程中和对应的人家相看一番。
各家儿女的名字都是登记在册的，去的不用特地报名，邀请函直接发到家；不去的倒是要上报下理由，比如生病了或者在外地游学之类的。
这样一搞，要是早前就去了外地的也就罢了，在这节骨眼逃避婚前检查往外跑的，众人免不了猜疑一下他们是不是身体有什么毛病或者干过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在这种传言的影响下，临京各家基本都很给面子地安排儿女过去了。
负责这件事的太医是盛景意她们的老熟人，老方。他如今被选入太医院，平时主要负责给盛景意他们请个平安脉之类的。
过去老方常去秦淮河畔给人看病，那是个性观念相对比较开放的地方，所以他对于妇科和男科都颇为精通。
这段时间老方征召了一批学徒进行培训，完成基础体征的检查基本是没问题的，把脉倒是得有经验的大夫来，不过这次游园会主要针对五品官以上的家眷，人数不算特别多，捎带几个老太医就可以了。
几天忙碌下来，属于临京未婚官宦子弟的健康档案基本建立起来了。
这个过程中还真查出几个身有隐疾或有恶疾的，一开始这几家人还愁云惨雾，后来老方给他们讲了一通“病向浅中医”“早治早幸福”的道理，这些人才从震惊和打击中缓过神来，感激不尽地给儿女找大夫治病去了。
有特别严重的，穆钧还特许老方带太医去给他们会诊。
到七夕当日，特地被腾出来搞游园会的皇家园子一大早便热闹非凡，一辆辆车马陆续抵达园子前，一个个官家小姐款款走下马车，一个个官宦子弟骑马而来，双方大多都结伴而行，大大方方地和同伴一起谈天说笑、相携入园。
不得不说，家中有人做到五品官的，养出来的儿女不管衣着还是谈吐都远胜于许多人家，这么多优质的未婚男女陆续到场，简直叫人目不暇接。
不过更令人佩服的还是操办这次游园会的班底，她们居然可以把活动从早安排到晚，全程张弛有度，既保证大部分人都能参与，又不至于让人厌烦或者疲倦！
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要是他们这次没有看对眼的人，下次还想再来！
总的来说，七夕这场游园会好的影响大于坏的影响，基本参与了的都觉得很不错，还顺利牵了不少红线。
普通人家提起七夕游园会当天的情景，都说得口沫横飞，叫人向往不已。
对于权贵之家才有的东西，普通人永远都觉得很好很羡慕，比方说这个要通过体检才能去的游园会。
听说有人还通过这个体检，勇敢地面对自我，鼓起勇气找大夫治好了困扰他们好多年的不举问题呢！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临京和金陵的大夫们都多了不少出诊邀请，都是要他们去搞婚检的。还有不少普通百姓付不起出诊的诊金，也凑了个热闹，双方相约去就近的医馆做个全身检查。
还有些人会悄悄去问大夫：“不举真的可以靠把脉查出来吗？”大夫睨了他们一眼，语重心长地让他们不要讳疾忌医，勇敢治好它，幸福你我他！
这个秋天，许多事情在悄悄改变！
到入秋之后，寇承平一行人从北边回来了。他们经过小半年的历练，整个人似乎一下子成熟了不少。
回京之后，他们家都没回，直奔东宫。
听说他们来了，盛景意很高兴，与穆钧一同接见了他们。都是老熟人了，没有在人前的虚礼，盛景意直接叫人上茶，而后便让他们讲讲在北地的见闻。
寇承平这次去北边，主要是去摸底的，不过他们本质上还是个纨绔，对他们来说吃喝玩乐才是正经事。
他给盛景意介绍了一堆北方特色美食，还眉飞色舞地说自己挖了不少厨子回来，保管让大伙都尝尝正宗的北方风味！
要是寇承平他们买马买兵器，靺鞨人肯定是不许的，可他们只要带厨子回去，完颜济就大方地帮他们去办好了手续，他们挖回来的厨子可都是走正经程序的“移民人口”。
一路上，寇承平也从这些厨子口里听说了北地人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在靺鞨人的统治下，北地原住民永远低人一等。
虽说为了治理好国家，靺鞨朝廷也选用了一批汉人，不过这批汉人对自己人更狠，不少管制原住民的办法都是他们想的，近十几年来“归正人”越来越少，就是因为这些靺鞨朝廷的鹰犬狠狠杀过好几批想要投奔南朝廷的原住民！
到完颜济这一代，倒是有些不一样了，至少靺鞨太子看起来仁厚宽和，完颜济这个靺鞨皇子也有一腔亲近南国文人的心。
到时他们来个恩威并施，说不准真能彻底收服北地民心。
寇承平他们一路走过去，听到不少北地人都在盼着靺鞨太子登基，日子兴许会好过一些。
至于盼着王师北上的声音，寇承平他们没听到，兴许是北地人怕招来杀身之祸不敢提，又兴许是上一代人已经逐渐老去。
反正，韩端他们的判断没有错，再不北伐，北地就真的要不回来了。论战力他们根本没多少胜算，要是连民心都没有，他们拿什么去打？
徐昭明叹着气说：“走这一趟，我才知道我祖父为什么脾气这么暴躁。”换了谁眼睁睁看着自己期望做到的事越来越渺茫，脾气都不会好的，更何况他祖父已经没有实权在手，只剩个说不上话的国公之位。
盛景意听了也是一阵沉默。她说道：“现在还不能北伐。”
穆钧还只是太子，韩端还没有入主中枢，兵马也没有练出来，所有条件都还不成熟。
寇承平见气氛沉凝，立刻说道：“不急，我们先把钱赚起来，再把兵练起来，将来肯定有机会！”
穆钧点头应道：“对。”
正说话间，有人进来通报说韩端和谢谨行来求见。
穆钧起身亲自把两人迎了进来，邀他们坐下说话。
寇承平又绘声绘色地给韩端他们讲了一遍在北地的见闻，表示这事儿适合他们，以后他们还要再去！
谢谨行静静地听着，目光偶尔扫向坐在一起的穆钧和盛景意身上。
恋爱中的恋人与平日里总是不同的，举手投足间总不经意地流露出一丝亲近，谢谨行很快察觉他们之间的变化。
谢谨行没说什么，只耐心地听小纨绔们轮番说起自己在北边的丰功伟绩，恍惚间仿佛他们不是在东宫，而是回到了金陵那段热闹时光。
兴许身在何方并不重要，重要的从来只有人。

第153章
太子监国的日子过得很平稳，文相和武相偶尔会掐起来，穆钧时不时得居中调和一番，该做的事却一点都没落下。
穆钧每个月都会与盛景意这个太子妃一起去行宫见当今陛下，一五一十地汇报朝中事务，顺便带着大帅去和奴奴玩耍。
大帅是只蛮有野性的狸奴，到了行宫后到处撒欢，飞檐走壁一点都不含糊。奴奴年纪比它略大些，性情也比较沉稳，经常蹲在地上看大帅绕着院墙转圈儿。
瑞庆郡王还是老样子，见到他们很高兴，见不到也不想念，倒是比一般人无忧无虑多了。
只是在入冬后的第二个月，一位有经验的内侍发现奴奴怀孕了，排查了一圈之后最终确定一般狸奴近不了奴奴的身，只有大帅有机会！奴奴肚子里的小崽子，怕是大帅的杰作！
听说奴奴怀了狸奴崽子，瑞庆郡王眼都睁圆了，很好奇狸奴崽子是怎么放进奴奴肚子里去的。
到盛景意她们再过来时，瑞庆郡王便把这个好消息说了出来，顺便问起自己这些天在琢磨的疑问。
盛景意听后不小心被茶水呛了一下。
对上瑞庆郡王清澈纯真的目光，盛景意一下子感受到了过去那些父母为什么说“你是捡来的”了，这么瞎忽悠多省事？
穆钧倒是不慌不忙地支开盛景意，一本正经地叫人拿纸笔来，给瑞庆郡王画了图解，说公狸奴是这样的结构，母狸奴是这样的结构，这两个结构就像榫卯一样恰好契合，当榫儿找对了卯孔，来回摩擦摩擦，擦出点宝液来，就可以把狸奴崽子送进去了！
叔侄两人探讨完狸奴崽子进狸奴肚子的过程，瑞庆郡王一脸恍然，总算是懂了。
穆钧面不改色地谆谆善诱：“你要是想要自己的孩子，也可以找个喜欢的女孩儿这么做。”
瑞庆郡王对此不太感兴趣，他更喜欢狸奴崽子，不喜欢小孩，狸奴崽子毛茸茸的，又软乎又可爱，叫起来奶乎乎的，小孩儿哪里能比。
穆钧他们离开后，瑞庆郡王去找他父皇。
瑞庆郡王今年与他父皇相处多了，父子俩的关系越发亲近了，他自觉学到了新东西，不由拿去给他父皇讲解了一番。
当今陛下听着瑞庆郡王讲解榫儿在卯孔里摩擦摩擦，脸色一言难尽。
不过他如今对唯一的儿子很有耐心，哪怕觉得这个话题有点不雅也没有打断，而是仔仔细细地聆听瑞庆郡王的话。
要知道过去十几二十年里头，他这个儿子几乎不怎么与他们说话。
等听瑞庆郡王一脸敬谢不敏地提及穆钧劝他生崽子，当今陛下眉头动了动，却没对此说什么，只夸瑞庆郡王学得快，听一遍就能复述得这么好。
瑞庆郡王被夸了高兴得很，又去找太上皇依样画葫芦地讲了一遍。
当今陛下一路尾随着瑞庆郡王，远远地见着他眉飞色舞地与太上皇说话。
直至天空中飘起了雪，当今陛下才恍然回过神来，目光落到了远处积雪的山峰。
转年春天，当今陛下回宫一趟，下旨禅位于太子。
穆钧登基前曾派人去钟山请西岩先生，却发现西岩先生已经离开金陵，不知去向。
对于这个大半生都混迹世俗之中、偏偏自己从不沾染世俗的老师，穆钧和盛景意都很挂念，但也尊重他的选择，只悉心留意贡品之中都有哪些好酒，都给西岩先生留着。
穆钧登基那日，西岩先生正在一位知府府上作客。
那位知府也是他的老朋友，早些年受过他点拨，如今也算出人头地了。
只两人喝酒，知府酒到酣出便忍不住感慨：“真是造化弄人啊，你说只是寻常的学生如今成了一国之君，你常挂在嘴边的女学生倒是没了声息。”
西岩先生笑而不语。
他看过知府收到的批复，一下子认出其中一部分是出自盛景意之手。那个小姑娘敢选也敢做，如今只是代批，等穆钧真正掌权之后怕是不会再遮掩。
不枉他在开善寺引太上皇到黄天荡去。
韩端是个有野心、有魄力的年轻人，等他筹谋好一切，找个成熟的时机把穆钧推出去，往后穆钧必然会成为他们手中的傀儡。
现在不一样，现在韩端还小，离三十岁都挺远，短时间内没法入主中枢。
穆钧和盛景意有很多机会成长。
到韩端位列宰执之日，穆钧和盛景意已经不是旁人能随意掌控的提线木偶了。
对于两个学生玩的这点代批小把戏，西岩先生一眼看穿，却没和任何人提起，只笑着说道：“往后再看看吧。”
新君继位并没有大刀阔斧地颁布新政，倒是免除了部分不合理的苛捐杂税，引得民间一片欣然。
唯独负责财政一块的计相头都快秃了，堵在穆钧门口表示国库快空了，税不能再减免了。
穆钧怜爱地看了眼他黑幞帽底下若隐若现的发际线。他说道：“钱会有的，卿不必太忧心。”
本来新君继位理应还要大赦天下，狱中的囚犯们得了消息都伸长脖子等着呢，不想他们等啊等盼啊盼，盼到脖子都梗着了，也没等着特赦令，倒是有的人劳役期间表现不错，靠自己的努力减刑出狱去了。
对于死刑犯，穆钧倒是下了道旨意，让人以后把各地死刑犯集中押送到临京来，不再当街处决。
至于怎么处决，旁人却不知晓。
这些死刑犯其实是盛景意要的。
能判处死刑，大多是罪大恶极、十恶不赦之人，所以盛景意用起来也不手软。
她对工业上的事了解不多，不过初高中化学、物理都学得不错，有些原理她晓得，具体操作却不懂，得让人去试验才知道能不能实现。
过去几年他们把学堂开遍金陵和临京，又陆续给各大书院推销了算术入门和格物入门当教材，好好筛选也能选出一批可以往技术人才方向栽培的好苗子。
只是有些事不能让这些好苗子去干。
所有工业化生产都是危险的，不仅对环境是这样，对人体也是这样。
就像一根根微不足道的小火柴，初期使用的黄磷也会造成严重的磷质骨疽，还是后来研制出毒性小的赤磷火柴，才慢慢淘汰了黄磷火柴。
早期火柴生产大多聘请免疫力低下的女人和孩子，她们深受磷毒之害，大多留下了终身疾病。
可是不发展是不行的。
落后就要挨打，这是什么时代都改变不了的现实。
盛景意不想再面临数百年后那场厄难，她想要把最锋利的刀掌握在自己手上。
哪怕要付出一些代价。
盛景意溜达出宫实地考察一圈，派人寻摸了个适合的位置建起个小小的“工业园”，完全按照目前监管最严密的监狱劳改场来安排守卫，附近便有矿藏丰富的矿区，各种资源都可以就近运输过去。
到各地死刑犯送过来的时候，工业园已经建起来了。
工部的人虽然不懂盛景意为什么要建这么个地方，但是大部分匠人完全被盛景意提出的一些设计理念折服了，建造起来十分用心。
工业园外的一大圈地也被圈了起来，用来作为工部官员、匠人们的居所以及各种试验用的场地。
人手就位，工业园的各项试验和生产活动就有条不紊地进行起来。
朝中众人对于盛景意建造这个工业园地不怎么在意，觉得里头大概也就是造点新鲜首饰、漂亮衣裳什么的。
皇后毕竟是女孩子，能捣鼓出什么新鲜玩意？左右是皇后自己掏的钱，顶多皇帝自己补贴了一点点。只要不让朝廷出钱，又不强占良田好地，什么都好说！
只是对于皇后时常出宫这件事，百官还是颇有微词的；对于皇后调用工部官员与匠人，他们意见更大，毕竟后宫干政向来都与“祸国殃民”挂钩，皇帝对皇后这么放纵，他们怎么能放心？
穆钧又和他们表演了自己出神入化的哭功，说自己从小身体孱弱，能活到现在全靠皇后帮扶；当年他们相濡以沫，如今皇后只不过想为民做事，又不是为了谋权谋利，为什么不可以？
要是大家觉得皇后不是正经的科举出身，不如我们明年开个恩科，让皇后改换姓名去参加，看看皇后能不能金榜题名，当年他们老师可以最为喜欢皇后这个学生，要知道他们同门之中最笨的师弟都考了状元！
说起来他们的四师妹也是聪慧过人的女孩儿，虽然已经嫁做人妇，学问却没落下，要是开恩科的话，不如让他们四师妹也去考一考。
穆钧这么一说，大伙都没声了。
开玩笑，要是明年穆钧真的开了恩科，允许皇后和其他女孩子去应试，朝中岂不是乱了套！
左右只是个不知道有多大用处的工业园，由着皇后她们捣鼓去吧。
到过年时，工业园还拿出点成品来了，给文武百官人手赐了一套个人洗护用品当年货，说是工业园的最新产品，使用方便，留香持久，从洗发到护发，从洗脸到洗脚，种类齐全，花样繁多，外观十分漂亮，很符合当前时代对精致生活的追求。
包装甚至还是《桃花扇》联名款！
同样的联名款还有以《桃花扇》为盒面题材的火柴。
这火柴用起来比火折子方便，轻轻一擦就能烧起来，点香点火都很方便。
火柴盒子更是又实用又漂亮，很多人光是为了集齐不同款式的火柴盒，就把新上架的火柴全部买下了！
对于盛景意联合往日好友做这种小生意，很多人嗤之以鼻，觉得皇后果然是在外头长大的，眼皮子就是浅。
不过腹诽归腹诽，收到赏赐的文武百官还是挺高兴的，听说外头那些人为了买到新品，大半夜就跑去排队了，还曾因为有人插队而大打出手，由此可见这新品有多受欢迎。
所有人都觉得盛景意拿出来的这些东西就是工业园的所有研发成品了，实际上这些只是研发过程中产生的边角料被拿来循环利用而已。
工业发展是残酷的，许多死囚甚至没等到秋后就没了命。
每试验成功一样，盛景意便亲自记下配方与过程，慎重地保存起来，只挑拣一些不怎么重要的东西拿出来麻痹众人。
许多陆陆续续用边角料研发出来的时兴商品便于运输、造价低廉，也成为海上贸易的巨利商品。
穆大郎带领的朝廷海军俨然成为天下最大的珠宝转运商队，对于能用武力解决的地方，他们直接占了地盘自己开采宝石矿；对于不适合用武力解决的地方，他们用货物换取对方手中的宝石与香料。
接下来几年，宝石不断被穆大郎运回临京，盛景意手握最新的宝石加工工艺，借由俨然已经成为“第一皇商”的寇承平之手为朝廷经营着规模巨大的宝石生意，凡是加入商盟的人都有资格承接宝石经营业务。
达官贵人每次聚会都变得“珠光宝气”，不仅女人爱用宝石装饰发饰，男人也爱用宝石装饰冠帽。
这股风潮很快刮往北方。
靺鞨朝廷甚至要求南朝廷用宝石抵岁币。
穆钧把李阳华派去扯皮，说宝石如此珍贵，哪是黄金白银和粮食布帛能比的，要宝石可以，我们再商量商量价钱。
李阳华入仕历练好几年，头一回被委以重任，自然精神抖擞地出发，积极为朝廷争取利益！
这一切似乎没有盛景意的影子。
有那么几年，所有人都觉得他们的皇后端庄大方，长得又明艳夺目，坐在新皇身边丝毫没被比下去。
有这么一双帝后在，别的不说，光是模样就能叫不少外邦使者自惭形秽！
直至有一天，他们皇帝的义兄穆大郎从海上回来了。
这次他们带回来的不仅是宝石，还有改装好的炮船与火枪，据说他们在外头试用好几年了，觉得这炮船好用得很，火枪也十分灵便，不管打马还是打人都一打一个准。
为了证明他们说的话，他们那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帝后还搞了次海上演练，邀请他们去观赏。
看着海上被轰出来的水柱和轰得稀巴烂的旧战船，很多人忽然意识到，一个旧的时代马上要落下帷幕，一个崭新的时代到来了。
接下来一年发生了许多事。
首先是朝廷宣布从下一届科举开始不分男女皆可应试。
这事的导火索是有精通字迹鉴定的人发现穆钧从太子时期开始就让皇后代批奏折，引起朝中一片热议，有人还捋起袖子去质问穆钧是不是真的。
穆钧坦然承认，并表示上回您夸英明的某某决策就是皇后批复的，建议您下次可以当面夸。
一干老臣吹胡子瞪眼。
可是大伙吵着吵着，越来越多的事情暴露出来了，他们震惊地发现过去许多他们赞不绝口的举措都是出自皇后的手笔。
这下大伙看向穆钧的眼神就不太对了，你好好一皇帝，整天偷懒让皇后干活就算了，怎么做起决策来还没皇后英明、想法还没皇后有前瞻性？搁在民间，您这行为就是在吃软饭！
事情过了明面，盛景意“干政”起来就更光明正大了。
若是在数年之前，即便女孩子也能考科举，来应试的人也不会太多。现在不一样，现在金玉楼已经开遍大江南北，男女兼收的学堂也已经办了好些年，即便不是官宦子弟，也有不少女孩儿认了字、读了书。
虽然其中能考中的肯定还少，但往后有了正经出身，愿意走这条路的人自然会多起来。
既然女子能科举，自然也能单独立户。
这些举措能得以推行下去，还是得益于朝廷人口足够多，政策上不必催婚催生。当初南迁来的人和原住民混居在一起，很长一段时间里连坟地都太挤了，更何况活人。
朝中的老臣们本来很看不惯这些离经叛道的变革，在朝中吵了几轮，慢慢也没声了。
帝后恩爱了那么多年，看起来根本插不进别人，他们家女孩儿也不少，多一条出路有什么不好？
算了，他们老啰，未来的事交给年轻人去操心吧！
这一年的另一桩大事就是以韩端为首的主战派提出北伐。
这个提议一出，朝中的年轻面孔几乎一致表态要打，要尽快打！
主和派本来有话想说，但想到穆大郎展示的坚船利炮，又把话咽了回去。
要是能打，谁不想打呢？
但凡是跟着朝廷南迁过来的，哪个没有梦见过汴京呢？
临京临京，一开始不过是取“临时安顿之地”的意思，大家都想着会回去的，他们总会回去的，那些曾经遭受的屈辱终将被洗清，那些曾经丢失的土地终将回到朝廷手里。
他们也想回去啊。
即便是没去过北地的南人，也受不了开疆拓土的诱惑。
如果有机会，谁不想流芳千古！
朝廷上下难得有了一致意见，枢密院那边就开始点将点兵。
盛景意安排寇承平他们把战前动员搞起来。
得知朝廷要北伐，接受了好几年明里暗里军事教育的年轻人们自然热血沸腾，老一辈也不甘落后，不少老兵都主动报名表示自己熟悉北地，自己要去当引路的。
枢密使看着有些老兵已经白发苍苍，还跑上门表示自己想去收复北地，不由得热泪盈眶。
民心可用！
接下来的一整年，整个南朝廷上下变成了巨大的战争机器，几乎所有的人力物力都倾注在这场北伐之上。
水师与陆军兵分两路，一路北上，靠着这几年磨练出来的悍勇陆续拿下了靺鞨人许多城池。
靺鞨人离开草原，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血了。
他们震惊于这些向来文弱的南人突然亮出来的獠牙。
到年末，靺鞨人的都城被拿下，正式向南朝廷称降。
这个消息传回临京，所有人欣喜欲狂，街上甚至能看到不少白发老头坐在那里又是哭又是笑，瞧着像个疯子。
盛景意和穆钧自然也是高兴的，只是没那么失态。他们只开心了几天，便着手安排起朝廷回迁事宜。
迁都向来是大事，只是这次迁都朝中却没多少争议的声音。
等派去重修旧都汴京的人归来之后，朝廷上下便启程北归。
这一年秋天，盛景意来到了自己这些年听了无数次的汴梁城外。
定国公这些北迁老臣已经垂垂老矣。
他们颤巍巍地跪倒在汴梁城门之前，望着这些年魂牵梦萦的故都涕泪纵横。
盛景意握紧穆钧的手，与他并肩而立，跟着众人仰望那高大巍峨的汴梁城。
她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当初打败了耶律家，来了完颜家；如今打败了完颜家，总还会有别的游牧民族意图南下。
他们要做的还有很多。
盛景意望向穆钧，穆钧正巧也转过头来看她。
两人相视一笑，笑容里有着经年不变的默契。
他们会做到的。

第154章 番外一：人间四月
“不管怎么样，你都不应该那么做。”谢父神色严肃地看着面前的儿子。
谢谨行不过七岁，眼神却冷淡得不像个小孩该有的。
面对表情严厉的父亲，他在心里微微一哂，安静地没开腔，他知道他父亲想听什么，不过他不想说。
谢父心中一痛。他说道：“你差点让你表哥淹死，我们得给你姨母一个交待，你心服吗？”
谢谨行不吭声。
他是不服的，那小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买了迷药想对大姐下手，没淹死他实在太便宜他了。
只是这些事他懒得辩解。
爱怎么交待就怎么交待，他又无所谓。
谢谨行被送到了寺里“养病”。
寺里的日子很有趣。
都说寺庙是佛门清净地，谢谨行看起来却一点都不清净，他小住几日，便发现和尚之间也会勾心斗角。
没亲人在侧，谢谨行更为自在，无声无息地在和尚们的斗争之中搅浑水，最后成功让个平时老出去偷喝酒偷吃肉的和尚成了主持的首席弟子，将来这花和尚怕是还有机会当主持。
谢谨行乐得哈哈笑。
再住久一些，谢谨行又找到了更多乐子，原来这佛寺的禅房之中有不少男娼女盗之事。
那些平日里看起来道貌岸然的男男女女，竟把这佛门清净地当成寻欢作乐的地方。
谢谨行接连搞了好几场捉奸大戏，看着他们大悲大怒，只觉他们的痛苦与愤怒让他分外愉悦。
人性可真好玩。
他的挂名师父终归还是发现了他的所作所为，叫来他父亲，把他的斑斑劣迹讲了一遍，说他把佛寺搅得天翻地覆。
那时正是四月，谢父领着他走到寺外。
就像那首诗所写的那样“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寺外的桃花开得正盛，他们父子俩并肩走在桃花之下，一个高，一个矮，高的没说话，矮的也没说话。
“你好恶分明，这很好。”谢父终于还是开了口。
谢谨行没接话，他知道谢父后面肯定还有“可是”。
他们这样的人，等闲是不会夸人的。
“可是有些事你不该做。”谢父果然这样说道。
谢谨行抬头看向谢父。
这是他的父亲，不过他和这个父亲不太亲近，他小时候身体不好，是个精通医术的道士把他带走救活的。
对那段住在道观里的记忆，谢谨行印象不深，只记得自己常年在喝苦药，偶尔跟着道士出去给人看病，道士会用凉薄的口吻给他讲一些主家的丑事。
他从小把那些事听在耳里，看人辩事便格外敏锐，别人一个动作一个神态，他便能猜出对方的想法。
后来老道士仙逝了，他也没想着回家，只冷静地下山找人安排老道士的后事。
人总是会死的，老道士医术再好也治不好自己，这事没什么好伤心的。
接下来他一个人住在没别人的道观里，闲着就倚在坟边的花树下看看书，饿了便下山买些吃的，偶尔还弄点酒肉搁在坟前，好叫老道士也闻个味儿。
还是过来送钱的管家得知老道士的死讯，匆匆忙忙回家去告知父母，父母才找到道观来。
那时候他已经独居小半年了，并不觉得有什么不习惯。
母亲抱着他一直哭一直哭，一个劲说“娘来晚了”。
谢谨行不觉得他们来晚了。
老道士喜欢清静，救他的条件之一就是让他们不许来探望，一年派人来送一次钱就可以了，其他时候谁都别来打扰他。他们得知老道士仙逝的消息就赶过来，一点都不算晚。
在许多人眼里，他可能有点古怪，可是他实在生不出什么伤心难过的感觉，亲人不在身边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反正知道彼此在某个地方好好地活着就好了，在不在一起又有什么要紧的？看看世间那么多住在一起的亲人反目成仇，兴许离远一点反而更好呢？
谢谨行心里虽是这样想的，却还是很体贴地任由母亲抱着。
只是回家没多久，他便发现表哥意图对大姐图谋不轨。
谢谨行算计着准备把那表哥弄下水淹死。
可惜那表哥命大，居然被救起来了。
也是他还太小，要是他年纪再大些，肯定能做得万无一失。
谢谨行说道：“他不该死吗？”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那些人干的那些腌臜事，不该让他们身边的人知道吗？”
谢父静了一瞬。
作为一个父亲，一想到女儿可能被人强行玷污，他也有杀人的心思。
只是，那不行。
谢父说道：“国有国法。就算他该死，也不能由你来动手。”他按住谢谨行的肩膀，与谢谨行四目相对，“你还小，你的一辈子还很长，我不喜欢你为了这些人断送了自己的一辈子，你明白吗？我不是说你不该惩戒他们，而是你不能用那些偏激的方法。”
谢谨行骤然对上谢父严肃的目光，头一次生出几分不知所措来。
他的一辈子吗？
谢谨行小时候常在生死边缘徘徊，活一天赚一天，从来没想过什么将来。他的未来，也是值得期待的吗？
父子俩一番谈话之后，谢父让谢谨行收拾收拾，带他去拜师。
谢谨行没有意见，跟着谢父去了京畿一个十分有名的书院。
山长是位十分有名的人物。
谢谨行很快通过入学考试，成功混入同龄人之中。他很少与同龄人往来，不过这事难不倒他，他没几天就选定了参照对象，凡事都比对着山长的得意门生韩端来。
韩端不喜欢他，这一点谢谨行能感觉出来。
换成他自己，他也不会喜欢这种事事照着自己来、做得还和自己不相上下的家伙。
不过那有什么关系，他又没想着让韩端喜欢，他只是找个参照对象，好叫自己能够与同龄人打成一片而已。
渐渐地，临京之中便经常把他与韩端摆在一起提，甚至还说他们是什么“临京双英”。
谢谨行估计韩端每次听到都呕死了，见着韩端后便越发友善，甚至连笑容都真切了几分。
韩端也是个能忍的，同样表现得与他非常要好。
实际上他们心里都清楚，他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日子就这么寻寻常常地过着，原本谢谨行也以为自己会和个普通人一样出仕为官，将来兴许还能混个宰相当当，勉强也算是能光宗耀祖。
结果有次他从书院回家那天，被人推进水里去了。
原因据说是因为对方心仪的女子倾慕于他。
他这一受寒，把宿疾勾了出来，几个医术最精湛的太医过来给他会诊，也只是勉强保住了他的命，只是他的腿却是落下了腿疾，走路会受些影响。
影响不算特别大，不过还是断送了他的仕途。
谢谨行一开始是想设法杀了那个孙家子弟泄愤，不过冷静下来，他又压下了这个想法。
他仔细想想，觉得这样也不差，他的性情其实不适合官场。
要是他入朝为官，将来那天突然控制不住自己，说不准会给全家带来祸事。
这次他反而冷静地劝说父母不要冲动。
孙家正是最得意的时候，他们没必要和他们来个鱼死网破。
那不值当。
来日方长。
谢谨行过继到了二房，接手了二房背后的一切，暗中搜集邱家的罪证，准备找个时机一点一点把邱家的爪牙掰断。
这是谢谨行喜欢做的事。
他乐在其中。
得知自己即将有个妹妹的时候，谢谨行有些讶异。
他接手二房之后，也知道了当年他二叔的“病逝”很有些蹊跷。
没想到二叔居然有个流落在外的孩子。
谢谨行亲自去了金陵。
这个妹妹却与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她的防心很重，一点都不像个痴傻了许多年的小傻子。她那双眼睛亮得灼人，却总藏着几分戒备，像是个曾经受过伤的小鹿，哪怕有人对她好，她也会反复试探、小心尝试，生怕自己会上当。
一个无知无觉傻了那么多年的小傻子，怎么会是这样的性情？
谢谨行越发好奇起来，开始深入调查关于盛景意的一切，不想没查出什么东西，反倒逮住了藏身千金楼的穆钧二人。
谢谨行一下子判断出穆钧的身份非凡，稍有不慎可能给千金楼带来灭顶之灾。
看妹妹为了她三个娘连谢家都不愿回，谢谨行便知道她注定要卷入其中。
重情之人就是这一点比较麻烦。
谢谨行再三考虑之下，决定化被动为主动，把穆钧主仆二人推上太子之位。
谢谨行把穆钧主仆二人带离千金楼以后便找上韩端，两人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一样谈了许久，最后一同见了穆钧。
韩端却不放心他，要把他妹妹也喊来。
谢谨行考虑过后，派人去请来盛景意。
四个人谈了一宿，决定了许多事。
后来的一切，顺利得让谢谨行有些意外。
一直到穆钧娶了他妹妹，谢谨行都还在想，若是这人将来负了他妹妹，就是弑君犯上，他也会把妹妹抢回来。
可是日子一天天地过，穆钧从太子成为新皇，从新皇到小太子的父皇，身边始终只有他妹妹一个人。
也许这世间真的有这样的真情吧？
谢谨行始终没有成亲，他对女人没什么兴趣。当然，他对男人自然也没什么兴趣。
这些年来唯一能让他记进心里去的，不过是妹妹偶然间露出的与他有些相像的眼神。
但她和他是不一样的。
她即使曾经受过伤，也还满怀希望地想尝尝覆在刀尖上的糖，希冀着迎接自己的不再是刀刃。
他对情爱与亲情都没那么多期望，有也可以，没有也可以。
相熟的主持病重，说想见见他，谢谨行便抽空去了城外一趟。等看到寺外盛开的桃花，他才发现又是四月了。
当初他与父亲在桃花林中的谈话，恍惚又来到眼前。
谢谨行随意地与主持叙过旧，又独自走出寺外，踏入花瓣飘飞的桃花林之中。
“舅舅！”
一声童稚的叫唤拉回了谢谨行的思绪。
谢谨行抬眸看去，只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孩儿迈着小短腿朝他跑来，许是跑得急了，啪叽一下摔倒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谢谨行一顿，忙迈步上前牵起小孩儿，替他拍去身上沾着的灰尘。
“摔疼了没？”谢谨行刚才那么一丁点怅然全没了，只抱起小孩儿关切地询问。
“不疼！”小孩儿眼里蓄着两泡泪，却还是倔强地摇头，“母后说，男子汉，不哭！”
“可以哭，也可以喊疼。”谢谨行说道，“我一定不告诉你父皇和母后。”
小孩儿搂着他脖子抽噎起来，老实地哽咽着说：“其实疼。”
谢谨行笑了。
甥舅二人边说着话边穿过花叶繁茂的桃花林。
送谢谨行出寺的小和尚伸长脖子看了半天，直至谢谨行一行人的身影完全消失了，他才麻溜地跑回去绘声绘色地给主持讲起刚才的场景。小和尚还感慨道：“本来他一个人站在那看桃花，看起来根本不像人间能有的人物，小殿下找过来后，他就变得有人味儿了！”
主持听了，没说什么，摆摆手让小和尚自个儿玩去。
这样挺好。
当初那个万事万物都不过心的小子，在这世上也算是有了牵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