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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
作者：典心
内容简介
 关靖，南国最邪恶的男人，他俊美魔魅、残忍无情，双手染满世人的鲜血，妄言宁可他负天下人，也不教天下人负他。 凶残可怖的他会留下这个女子，只是拿她作为已逝挚爱的替身，却万万想不到，今生今世，他却唯独让她负了他。 难道，是苍天有眼，让他即便是作恶多端，也非得败在爱恨中，受尽她的折磨，承受椎心刺痛之苦？ 沉香，南国最温柔的大夫，她温柔娴静、聪慧可人，一双柔荑救人无数，自从她被进献给南国最有权势的男人，她就毫无怨言的伺候他，日夜细心研磨香料，为他缓解难愈的恶疾，无人知晓，她来此只为复仇，她要为千千万万北国亡灵，向这个罪人报复！ 却如何也料想不到，自己会犯下更深更重的罪，她── 竟爱上这个罪孽深重的男人，只能与他在无底的血海中共同沈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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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那是一个战乱已久，却始终未见和平降临的乱世。
北国与南国，之间隔着沈星江，两国以此为界。东方是汪洋一片，西方则有高山二十三峰，高峰入云，峰顶积雪终年不化。
北国立都龙城，女王专政，土地贫瘠、天候严酷，以放牧为业，全国不论男女老少，皆是骁勇善战的勇士。
南国立都凤城，皇帝昏庸，文官专断，武官蛮横，政治腐败。然而，南方气候和煦，土地肥沃，适于耕种，粮食充沛，虽是在战乱之中，各业依旧繁荣鼎盛。
这场征战，从最初的零星战乱，逐渐演变成全面性大战，双方投入无数财力、人力，以及人命。
战久停、停久战，战战停停，这场战至今已逾百年之久。
国仇家恨，成了一个死结，根深柢固，永难开解……

第一章
那一日，大雪稍停，太阳难得露了脸。
弥足珍贵的冬阳，带来些许暖意，阳光透过窗棂，洒落屋内一地碎光。
衣着朴素的婢女们，捧着各种绣着精致图样的华美衣裳、昂贵布料，一件又一件的送进屋内，她们偶尔低声交谈，神态中都透着紧张。
茱萸绣石青绢、信期绣烟色绢、方棋绣杏黄绢、乘云绣绛红绢、朱红菱纹绮罗，各种奢华难言的衣裳，一一在屋宇中央，那个眉目如画，神态淡静的绝美人儿身上更替。
她静默不语，任由婢女们摆布，深邃如湖的双眸，望着地面上，因为时间接近中午，缓缓挪移的日光。
折腾了许久，婢女们为她换上金线绮罗绢袍，套上绢手套，穿上青丝履，再梳理她如流泉般的长发，戴上宝石镶嵌的流苏金丝冠。
最年长的婢女后退几步，仔细的审视一番，确定打扮妥当，还来不及开口，门外已经传起不耐的声音。
「耗了这么久时间，到底是装扮好了吗？」男人的声音隔门而入。
年长的婢女一惊，匆匆回头吩咐。
「快请大人进来。」
年轻的婢女连连点头，快步走到门前，一将房门开启之后，立刻恭敬跪下，连望都不敢望来人一眼。
一个身形高瘦的男人，身穿官服，走到满身华服的女子面前，拧眉的上下打量，眼神极尽挑剔。
只看了一会儿，他就摇头。
「不行，再换！」
婢女们低垂着头，强忍着惶恐。这已是第八次的装扮了，太守大人却仍不满意，足以看出大人对这女子的装扮有多么慎重。
年长的婢女鼓起勇气，低声询问着。「敢问大人，请指点奴婢们，是觉得哪里不妥，奴婢才能改进，符合大人的心意。」
「衣裳跟装扮都太艳了，全换成素色，胭脂粉黛也洗掉。她不是庸脂俗粉，用不着那些东西。」他仔细吩咐着，转身往门外走去，踏出门坎前，还不忘回头又说了一句。「要素雅，知道吗？」
「奴婢知道了。」
「还有，快点打扮妥当，别误了时辰。」
「是。」
男人抬起头来，看着日光已经挪移到，天际的中央，脸上露出难以掩藏的焦急。当他低下头来时，眼中迸出凶光，朝着最年长的婢女厉声下令。
「再给你一次机会，要是再装扮不好，我就斩了你的双手。」言罢，他走到门外，焦急的来回踱步。
他慌了。
身穿华服的女子，在心中想着。
而婢女们更慌。
首当其冲的年长婢女，脸色愀变，不剩半点血色，恐惧得连声音都在颤抖。「快，撤掉衣裳装饰，改为素雅！」
婢女们不敢怠慢，惊慌的听命行事。她们全都心里有数，要是妆点得再不如太守的心意，她们也会惨遭池鱼之殃。
在一片紊乱中，唯独容貌绝美的女子，神态依旧淡然。
她望向窗外，看见天光渐黯。
天际一朵巨大的雪云，缓慢接近冬阳，最后终于遮蔽阳光，隆冬的寒意再度笼罩四周，暖意褪得一丁点儿也不剩。
窗外，开始起风了。
＊
晌午时分，两顶暖轿一前一后，从渤海太守的宅邸前出发，在士兵们严密的护卫下，穿过繁华昌盛、商贾往来不绝的偌大城池，朝着城北的方向前进。
她坐在暖轿里，看着轿外人来人往。
即使在这座城内行医已久，不论喧闹或僻静之处，几乎都曾有过她的足迹，但她仍不时会惊异于，这座城日益繁华的景致。
这里是南国的首都，凤城。
虽然战火连年，但是仍不减凤城繁华。
尤其是十年之前，南国举兵渡过沈星江，击溃北国的军队，夺得沈星江以北千里之广的土地，逼得北国女皇迁都后，原属于北国的矿产、药材等等珍贵物资，全归南国所有，还有数以万计的北国人，全成了南国的奴隶。
虽然征战北国之役，耗损大量国力，但是有了物资与奴隶，凤城这几年来的繁华，虽然不比开战之前，但也日渐昌盛。
只是，大战之前，高官与富贾们，还能夜夜笙歌，过着纸醉金迷的日子。
如今一切却都不同了。
不论高官、商贾或是一般百姓，全都严守节俭的律条，任何铺张奢华的行径，都是被禁止的。就算是高官们，也只敢偷偷享受，再也不敢宣扬。
舒适的暖轿，来到城北一座黑瓦红墙的官邸外。
这座官邸不但占地极广，且气势恢弘，厚且高的红墙庞大严实，内外还有重兵守卫，一看就知道不是寻常官家。
虽然隆冬严寒，但是官邸之外，早已有无数官员，在门外静候，冒着风雪等候叫唤，才敢踏入屋宇之内。
渤海太守先下了暖轿，才走到另一顶轿子旁，望着被婢女搀扶下轿，被斗篷盖住头脸与身躯的娇小女子。
「斗篷暖过了吗？」他细心询问。
婢女连忙点头。
「一直搁在炭炉上，下轿前才替姑娘穿上的。」
「千万别冻着她。」
「是。」
他左右看了看，瞧见她白嫩的双手，裸露在寒风中，连忙脱下暖手的铺棉袖筒，顾不得自个儿冷，就往那双小手上套。
「快快快，暖着。」
如果可以，他甚至想让她留在暖轿里，以免寒风冻着她。但是这座宅邸外，不论春夏秋冬、阴晴雨雪，官员们均是恭敬排队守候，没有一人胆敢坐轿，他自然不敢造次。
关府大门，传来带刀侍卫的响亮叫声。
「吏部尚书，进！」
满头白发的吏部尚书，小心翼翼的踏进府邸，比晋见皇上还要谨慎。
大雪纷飞，一个又一个官员，恭敬的进了府内，时间有长有短，之后又恭敬的退出。
眼见前方队伍渐短，就将轮到渤海太守时，他又转过身来，彷佛确认珍宝般，回头望向身后的小女人。
他的锦绣前程，就全靠她了。
「沉香，记住，没等到传唤，就不可入内。」他吩咐着。
她点了点头。
「进去之后，中堂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千万别多话。」
她再度点头。
「还有，往后要是中堂对你宠爱有加，也千万别忘了，是我送你到这儿来的。」他紧张而兴奋，全身轻颤。
「是。」
斗篷之下传来轻柔的嗓音。
他还想再多吩咐几句，站立在关府大门前，身穿皮甲、手持刀剑的侍卫，却已经扬声唱名。
「渤海太守，进！」
「在！」
他连忙应声，挥手示意婢女，掀开斗篷。
蓦地，美丽的容颜显露在众人面前。
任何一个瞧见那张面容的人，全都惊愕的瞪大眼，队伍里一改静默，响起官员们低声议论的声响。
就连侍卫，也震惊不已。
这些反应，全在渤海太守的意料之中。
他走进府邸，往大厅走去，特别留意身后的沉香，是否跟得上他的脚步。直到走到大厅门外，他才停下步伐。
「你留在这里稍等。」
她点头，柔良而少言。
这是一座设计特殊的大厅，任何人的声音，不论大小，都会传至某个特定位置。只要坐在那个位置上，厅内的动静，就能尽入耳中。
而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只要一开口，不需扬声，声音也能传入众人耳中。
「西南部族作乱，先前派兵两万，现已成功镇压。」
「为首者呢？」
「逃入山野，不知去向。」说话的人，连声音都颤抖。
「给你半个月，搜出那人斩首示众。若是超过期限，就换你身首异处。」下令的那人，语气悠闲。
「是。」
不知是大厅的特殊设计，还是那语气悠闲的男人，声音之中就蕴着难言的魔力，不论是大厅内外，只要是听见他声音的人，内心都会深受震动。
「湖西太守，月初回江泛滥，灾情现在如何？」
「回中堂大人，洪水已退，但百姓无屋可居、无粮可食，现今已掘草根、啃树皮充饥。」另一个声音诚惶诚恐的回答。
「先开粮仓应急、派北国奴建屋，再由邻近各省送粮，充饥之外，也留粮种，绝对不可懈怠耕种。」
「属下会尽快办理。」
「湖宁节度使。」
「在。」
「就由你协办此事。」
「领命。」
一桩桩、一件件的政事，都在大厅之内，由得那个男人指派妥当，悠闲的语气不论是赏是罚，要人生或要人死，都未曾变化，中途只因咳嗽而停过几次。
又过了许久，当冷冷的寒风，已吹得她脸上毫无感觉时，门内终于传来叫唤。
「渤海太守陈伟。」
等在门外的男人，匆忙入厅，恭敬的跪下。
「在。」
「上个月你管辖之内，匪徒作乱，劫去官银五千两。」
「回禀中堂，下官已擒获匪徒，就地正法，官银也全数夺回。」尽管如此，他仍忐忑不已。
「是吗？」那悠闲的声音停了一停，才又说：「监督失察，罪不可免，罚你三年俸禄，降官两级，仍留太守位。」
「叩谢中堂。」陈伟松了一口气，乘机会又说。「得知中堂忙于政事，偶感风寒，属下忧心不已，特为中堂寻来名医。」
「你更该忧心的，是你的政绩。」那慵懒的声音里，有着讥讽。
「属下必定铭记在心。」陈伟继续进言。「中堂，大夫就等在门外。」
「喔？」
「这位大夫名闻凤城，能快快舒缓中堂之病。」
慵懒悠闲的声音里，不带什么兴趣，只懒懒的说道：「那就唤进来。」
「是。」
陈伟不敢露出喜色，只敢低声唤着。
「沉香，快入内。」
在众人的注视下，褪下斗篷的她缓缓步入大厅。
穿着无绣素色绢衣，长可及地的发扎着素色绢带的沉香，低垂着脸儿，轻盈的伏地为礼，素色的绢袖散在身畔，如蝴蝶的羽翼。
她垂首注视着，眼前的青石砖，感受到大厅之中，那阵不寻常的寂静。
仅在踏入大厅时，那匆匆的一眼，她已看见了，大厅中人人垂首站立，恭敬对待的那个男人。
他正斜卧在榻上，四周堆满着一束束竹简，简上墨痕未干。粗糙的指掌握着朱笔，正在批注孙子兵法，信手挥毫，笔墨酣畅。
「这位大夫善以香料治病，救人无数。」
「香料如何治病？」
「属下亲眼所见是——」
「我不是问你。」他依旧看着兵书，甚至不曾抬头。
「中堂恕罪！」陈伟的前额，重重的叩地。
委婉轻柔的声音，在这时响起。
「香料与药材无异，可焚来嗅之、熬来喝之、磨来敷之，只要调配得宜，不论内外伤，或是新病与沈痾都有功效。」
女子的声音，让朱笔略微一停。
他没有想到，这大夫会是个女子。
「那么，你要如何治我的风寒？」他淡然问着，朱笔又动。
「请中堂允许，容我引火焚香。」
他只答了一个字。
「可。」
沉香轻盈起身，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走到大厅的长明灯旁，取出怀中的纸捻，引了长明灯的火。
不早也不晚，他在这时抬头，恰恰看见这一幕，望见粲然流丽的火光下，她那张绝美的容颜。
他的身躯狠狠一震，心倏地揪紧。
原本，他以为自己早已没了心。
他的心，在许多年前，就随着挚爱死去。
但是……但是……
怎么可能？
眼前的这个女人，眉目竟会与他魂牵梦萦的挚爱，那么的相似。
染满朱墨的兵书，因为他错愕松手，跌落在青石砖上。
怎么可能？!
他的铁石心肠，剧烈震动着，眼睁睁看着她从怀中取出香囊，再拿出陶熏炉，置入火苗，撒入些许不知名的粉末。
而后，她探手入袖，取出一把小巧的细刀——
「放肆！」
一见到兵器，侍卫立刻警觉，急急跨步上前。人还未到，兵器已至，重重的击打白嫩的手腕。
细刀锵然落地，柔嫩的小手泛起紫红，她疼痛不已，双眸含泪。
侍卫还要近前，高大的身躯却陡然欺近，单手握住刀背，反力一推，强大的内劲将侍卫推得踉跄后跌，狼狈的跌坐在地上。
他竟然离开绣榻，来到她的面前，亲自捧起她的脸儿，仔仔细细的端详。
就算他初时多么震惊，这时也迅速化敛为平静，俊美无俦的脸庞上，看不出半点情绪。
沉香望着他。
这男人有一双令人琢磨不透的眼睛，凛凛烈烈，锐利逼人。他望着她的眼神，恍若她是只被他擒获的鹿儿，只能随他任意处置。
她听过关于他的各种传闻。
关靖。
关中堂。
南国最有权势的男人。
不论南国或是北国，所有人都知晓，这个男人的恶名。
关家两代父子，都是南国重臣。南北两国长年敌对，南国皇帝却昏庸无能，若非有关家父子，竭尽心力，长年辅助朝政，不论内政或是外务，全一肩扛下，才能让南国国力不衰。
但近年来，关父年岁已大，极少再插手政事，而任位中堂的关靖，早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再加上，十年前征战北国，也是由关靖领军，才能打败北国。人人早就心知肚明，就连至高无上的皇权也一步一步的，逐渐被关靖的势力鲸吞蚕食。
战后，为了尽速恢复国力，弥补战时的亏损，他奏请皇上，颁布节俭之令，放肆奢华之人一律问罪。
他还立下规矩，不论官员大小，在上朝前一日，都得先来到这儿，巨细靡遗的向他禀告。
换言之，不论各地消息、所有政事，关靖都会比皇上早一步知晓。
关于关靖的事迹，一桩桩、一件件，她记得分外清楚。
这手，杀过千万人。
这眼，望过腥血成河。
但，万万想不到，他触及她时，竟会如此温柔。
「这么纤幼的手，就算是握刀，也伤不了人。」他缓慢的执起她的手，弯唇而笑，双眸细看她的手腕、她的掌心、她的指，还无限怜惜的轻抚着，她手腕上的伤。
然后，他抬起手来，以粗糙的指划过她的眉目，他指上的墨渍，染了她的肌肤，像是为她烙了印。那一瞬间，她心里已然明白，这个男人不会放她离去。
微弯的唇，笑意更深了些。
「陈伟。」他嘴里唤着，双眼仍望着她。
「属下在！」
「你可算是费尽心思了。说是替我找来大夫，但实际上却是替我备了这么一份厚礼，而且还深得我心。」关靖赞赏有加，满意至极。「辛苦你了。」
陈伟大喜过望。
「只要中堂喜欢，属下再辛苦也值得。」能博得关中堂的欢心，他的官途肯定能扶摇直上。
「我很喜欢，喜欢得很。」关靖轻声说道，缓缓转过头去，微笑的说道。「只不过，按照律例，贿赂，是死罪。」
陈伟沸腾的热血，瞬间凉透。
「中、中堂？」他脸色惨白。
「大伙儿都瞧见了，你这可是罪证确凿。」关靖淡淡说着，吩咐两旁侍卫。「把他推下去，在门外斩了。」
「中堂饶命！中堂饶命！」陈伟惨声高呼，全身颤抖不已，万万想不到，一番心血换来的，竟是死路一条。
无情的侍卫拖着他，往大厅门外走去，任凭他如何挣扎与哀求，都没有任何效果，更没有人敢开口求情。
就在他即将被拖出大厅时，关靖再度开口。
「对了，陈伟。」他直起身来，唇上笑意不减。「我会留下你的礼物，你就乖乖瞑目，去向阎王报到吧！」
罔顾陈伟逐渐远去的惨叫，关靖拉起沉香，将她拉入宽阔且坚实，如似牢笼一般的胸怀。他的温度、他的气息，将她笼罩在其中，让她无处可逃。
沉香仰望着他，心中知晓。
这个男人，从今以后，就将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第二章
静。
明明关家大厅内，有大小官员多人，每每关靖问话，就会有人一五一十的答话，但是除此之外，就是压得人透不过气的静。
沉香看得出，这些人的恐惧。
杀鸡足以儆猴，眼看渤海太守身首异处，大门前那滩血还湿润着，官员们更戒慎不安，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甚至有人紧压着胸口，怕剧烈的心跳声，会传进关靖耳里。
直到日落西山，暮色渐浓时，最后一个官员才退出大厅，双腿虚软的离去。
大厅里更静了。
倚卧在榻上的关靖，终于转过头来，视线再度落到，身旁的素衣女子身上。
「过来。」他说道。
沉香走到榻旁，长睫垂敛，静静立着不动。
「人人见了我，都会跪下。」他又说。
「恕我不懂规矩。」沉香还是站着，怀中抱着陶熏炉，沈静轻语。「我为病人诊治时，从未是跪着的。」即使面对的，是杀人不眨眼的关靖，她仍是意态娴静。
「好，不须跪下。」深邃的黑眸中，幽光一闪，旋即消失。「我也不要你跪。」因为，他曾珍宠的那个女子，也从未向他下跪。
「那么，请中堂大人伸出手来。」在他的注视下，那张神似的容颜，用不同的声音说道。
关靖不动声色。
「为什么？」
「医诊时，需得望闻问切，才能知病症、知轻重，由此对症下药。」
「喔？」他挑眉。「你要为我治病？」
她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是。」
「先前你没有替我诊脉，却已预备燃香。」
「方才时间紧迫。」她说出缘由。「如今，时间很充裕。」逼她一入大厅，就快快燃香的人，被斩首时的血，已在门外冻成艳红色的冰。
而她更明白，即使自己想离开关府，怕也是身不由己。
不论是关靖所言，或是所行，她都知晓，他不会放她走了。从此之后，她就似被剪去羽翼的蝴蝶，只能被他彻底囚禁。
他以醇厚低沈的嗓音，对着她说道：「陈伟已经死了，你不需要再奉他的命令行事。」
「治病，是医者之职。」她话语委婉，却又格外坚持。
他莞尔的一笑。
「好吧！」他伸出手来，任由那纤嫩如水葱般的指，轻按在他的手腕上。那嫩软的指尖，有些儿冰凉。
仔细诊过脉象后，她收回手来，抬头望着眼前俊美无俦，却人见人骇，被形容为人间恶鬼的关靖，仔细的说明。
「中堂大人的症状是风寒束表，以至于汗不能出。您的脉浮于表，轻按即取，因风寒未入里，脉象还很有力。」她娓娓道来。
「该如何医治？」他斜卧在榻上，不改慵懒，彷佛主考官般问着。
她从容应答，没有半分犹豫。
「以丁香、辛夷、苏合香与佩兰及侧柏叶，研磨成粉焚之，就能使中堂大人出汗、通鼻窍，如此一来就能逼退风寒，自然痊愈。」
「好，就照这个方式来医治，让我亲眼瞧瞧你是夸大其词，还是如陈伟所说的，真的医术卓绝。」他撑着下颚，徐声下令。「动手吧！」
她没有应答，只轻轻点了点头。
白嫩的双手伸向陶熏炉，掀开了炉盖搁在一旁。那炉盖上双凤昂扬，一朝前、一回首，凤尾纠缠，刻痕细若游丝。
关靖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黑眸渐闇。
眼前这一幕，似曾相识。
尤其是那专注的模样。
像。
像极了。
彷佛，就是他心中的那个她。
她取出几个随身香囊，一一轻解开来，难言的幽香飘散而出。
她捻着绣针，在一块暗色布料上，绣着精巧的图样。
她取出香料，用小巧而锋利的短刀，削成薄薄的片状。
她一心一意的绣着，精致的花样，逐渐有了雏形。
她削落的香料，有各种深浅不一的色泽，有的油润、有的干枯，细薄的薄片两端微卷，香气更浓郁。
她绣的花样，是惹人怜爱的兰花。一叶又一叶的兰叶，尾端轻卷，细密的花样连结，绣在布料的边缘。
她改削为压，利用短刀，将薄片碾成粉末。
她站起身来，将暗色的布料抖开。
眼前的景象，与心中的影像一会儿重迭、一会儿交替，教人迷乱难辨，彷佛陷溺在半梦半醒的边际。
关靖没有移开视线，近似贪婪的静静看着。
她斟酌着香料多寡，逐一捻入陶熏炉内，而后点火焚之。各种的香料混合之后，再经由火焰的燃烧，化为缕缕轻烟，香气浓郁。
她缝制了一件男人的衣裳，不论领口或袖口，都有亲手绣上的图样。细长的兰叶，像是一个缠绵的拥抱，将会圈绕着穿上这件衣裳的男人。
柔和的日光，将她的发丝、面容，镶了一圈淡淡的金边……
光影一闪。
不，不是日光，而是长明灯的灯火。
火光照亮她的容颜，直到确认了气味的差异、烟量的浓寡，一切都妥当之后，她才抬起头来，看着沉默不语的关靖。
他一瞬也不瞬的看着她。
「只要闻嗅此香，风寒就能被逼退，不适的症状也能痊愈。」她平静的说着，眼中没有恐惧，却也没有半分的笑意。
回忆，因他的时时温习，更是鲜明。
「哥，你怎么来了？」她笑得单纯甜美。
「中堂大人？」
她有礼的唤着，不解他的沉默。
幻影、回忆，都被浓缩在他深黯的眸中，那处深幽得不见底的地方，任何人都难以窥见，更无法知晓。
那张一模一样的美丽脸儿，正凝望着他。
关靖的神色，从头到尾，没有半分的改变。他多年以来，始终藏敛着，只有他才知悉的珍贵秘密。
她不是她。
眼前这个女人，并不是他的幽兰。
幽兰已经死了。
这个女人虽然酷似幽兰，却是渤海太守为了诿过，而特意送来的礼物。
「原来，你真的是个大夫。」他的语气一如先前，没有丝毫改变。
「中堂大人难道心中存疑？」
「先前的确是。」他伸手探向陶熏炉，任时浓时淡的袅袅白烟，缭绕着他的指掌。「我原本以为，那只是陈伟为了献上你，所编出的说词。」他抽回手，在鼻前闻嗅，感觉微辛的气味渗入鼻腔。
「所以，中堂大人想亲身验证？」她问。
「没错。」
烟雾盘桓，缕缕白烟从陶熏炉中飘出，有时如飘带、有时如丝缕，有时如掌如指，轻轻淡淡的拂过他俊美的轮廓、他领口与袖口，精工刺绣的柔美兰花、卷曲兰叶。
白烟笼罩着这个，权势擎天的男人。
他隔着淡淡的烟雾，问道：「我的伤寒之症，闻嗅你调的香，需要多久才能见效？」
「快则一夜。」
「好，我就等上一夜。」他嘴角微弯，重复她先前的话语。「如今，时间很充裕。」说罢，他懒懒扬手。
不知藏身何处的奴仆，无声无息的出现，恭敬的垂首站在角落，不言不语的等待吩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笔墨。」关靖说道。
仅仅两个字，奴仆就已明白，默默躬身退下。
才过了一会儿，奴仆们就搬来黑檀如意卷腿几，慎重的放置在榻上。几上笔墨砚台俱全，还点上灯火，如此一来就灯明几亮，更便于阅读与书写。
奴仆解开一卷，裱衬着暗色锦缎的素绢，摊放在关靖面前，再磨好了墨。布置好一切后，奴仆们一如出现时那般，全又无声的退出大厅。
他坐起颀长的身子，取笔蘸墨，落在素绢上书写，就此不再言语，注意力全转而集中在文字中。
灯光的光影。
缭绕的轻烟。
笔在素绢上划过的声音。
沉香在原地，静默不语，甚至不曾望向，素绢上的文字一眼。她长睫敛目，白嫩的双手迭于绢衣前，除了浅浅的呼息之外，再也没有半点动静，宛若一尊美丽的雕像。
窗外，迟迟钟鼓初长夜。
时间无声流逝。
直到三个多时辰过去，写尽素绢的关靖，才终于抬起头来。灯光照亮了，他俊脸上的汗滴，以及那双黑眸。
才只是刚伸手，悄如鬼魅的奴仆，已经送上绢帕。
关靖站起身来，先解开衣带，褪下身上的衣袍，才取了绢帕擦拭汗水。就连贴身的单衣，也被汗水濡透，烛火之下强健的体魄一览无遗。
「陈伟说得没错，你果然是个善用香料治病的好大夫。」他似笑非笑，拿起陶熏炉，深深闻嗅着。「夜还未尽，我的不适已好了八成。」
美丽的脸上，难得露出讶异的神情。
她知晓自己医术卓绝，治疗风寒小病，对她来说易如反掌。但是，她没有预料到，关靖的身体如此强健，才能痊愈得这么快速。
眼睁睁的，她看着关靖走了过来，搁下香炉的男性指掌，抬起她的下颚。他的指掌上，有着她焚的香。
「既然治好了我的病，当然就有奖赏。」他靠得很近很近，近到每个字句间吐出的灼热气息，都拂红了她的脸儿。「你想要什么赏赐？」
连她都不解的事发生了。
她的身子，不知什么缘故，竟因为他的话语而轻轻颤抖。就连内心，也隐隐抖颤着。
耳畔，彷佛听见千万人的呼号警告，要她快快逃离。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就要放弃，心中埋藏多年的誓言，以及让她夜夜难眠的夙愿，飞奔远离这个男人，今生今世都别再妄想靠近他……
几乎。
她没有听从耳畔的警告。
「请中堂大人允许，让我游历天下，为世人焚香治病。」这几句话，是她对他的试探。
关靖的双眼，连眨也没眨。
「你想要什么赏赐？」他又问了一遍，对她的回答置若罔闻。
果然，他真的要留下她。
汹涌澎湃的情绪袭来，却被她以强大的意志，牢牢箝制住。她神态不改，只是垂敛长睫，避开那双锐利的黑眸。
「我有一个香匣，用来装盛各式香料，但是今日入府时未能随身携带，还留在渤海太守的府里。」那是她不可或缺的东西。
这次，他欣然应许。
「我会派人，替你取回香匣。」
「还有一件事，也要请中堂大人费心。」她说着。
因为她的容貌，暴虐残忍的他，愿意给予她极为罕见的耐心，甚至还和颜悦色的问道：「什么事？」
「自从征伐北国之后，各地物力维艰，香料难以运抵凤城，我香匣内所用的香料，已缺了一百一十余样，至今未能补齐。」
「列出你所缺的香料，我会让人去搜罗齐全。」他一概应允。
「多谢中堂大人。」
「不用谢。」关靖的拇指，轻轻的擦过，她的唇瓣，笑得无比温柔，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真的，不用谢我……」
她难以呼吸。
瞬间，她以为，关靖要吻她。
他低下头来，男性的薄唇，悬宕在她的唇瓣上，只剩一个呼吸的距离。
虽然她早有了视死如归的决心，但是事到如今，她却无法确定，是否能忍受他的吻。
白嫩的小手在身侧，悄悄握紧，连指尖都陷入掌心，她全身僵硬的等待着、感觉着，他慢之又慢的靠近、靠近、靠近……
就在吻上她之前，关靖蓦地停住，不再朝她逼近，薄唇弯成更深的笑。
两人靠得太近，近到她能感受到，他微笑的弧度。
「你，是一个很好的礼物。」关靖说道，缓步后退，走回绣榻旁。他背对着灯火，火光围绕着他高大的身躯，而他的脸庞却因为背光，让人瞧不清他的表情。「带她下去，好好伺候。」他说道。
奴仆们躬身，转身面对沉香，连看也不敢看她一眼，更别说是碰触她，而是恭敬的朝大厅之侧的圆门伸手，为她引路。
沉香在奴仆的带领下，一步步的走出大厅，娇小的身子却始终僵硬着，难以行动自如。即使背对着关靖，她却还清楚的感觉到，他依然在看着她。
而她的唇瓣，也依然残余着，他呼吸的温度。
以及，他的那抹笑。
＊
天还未亮，香匣就已经送到关家。
沉香在奴仆们的带路之下，被送入一处雅致院落里。楼外屋宇朴素简单，却不失风韵；楼内陈设精雅细致，但兼顾实用，看得出是专为贵客准备的住处。
进了院落后，就改由更细心的婢女伺候。
先是沐浴，而后更衣，当她回到花厅时，桌上已经摆放着四菜一汤，分量不多不少，恰恰适合年轻女子食用的菜肴。
等到沉香用餐过后，婢女才送上，她白昼时受到逼迫，不能随身携带的香匣，为她放置在收拾干净的桌上，确定她不再需要服侍后，才全数退出镜花楼。
陌生的建筑内，只剩下沉香独自一人。
她坐在桌旁，看着眼前的香匣。陈旧的香匣，是巧匠取万年楠木所做，内有八百八十八个小格，用来放置八百八十八种香料，楠木无特殊气味且防虫耐用，最适合收藏药材。
香匣里的每一种香料，都有不同用途，经过她的调配，就有千千万万种变化。
她掀开匣盖，纤纤玉手拂过一格一格香料。
干燥的桂皮、檀香的碎瓣、沁人心脾的荳蔻。高良姜、芫荽子、桂皮、辛夷、杜衡、佩兰、芳芷、梢楠、芳若、菖蒲、花椒、蘼芜、云木香、丁香、檀香、茴香、茅香，以及沉香……
虽然，有一百多种香料已经用尽，但是她确信，这些空置的小格，很快就会被全数填满。
关靖已经答应她了。
按照香匣送回的速度，就足以知晓，他行事快捷，接到他指示的人，也不敢有片刻耽搁，尽管在隆冬深夜，也冒着风雪取回香匣。如此看来，这些用罄的香料，也很快就可以补齐。
她从香匣中，捻出数颗荳蔻，在手中握紧、再握紧……
终于。
终于，她踏进关家了。
终于，她见到传闻已久的关靖了。
被紧握的荳蔻碎裂，化为艳红的粉末，有些许从她的指缝散下，落在她洁净的单衣上，为白色的衣裳添了艳红的颜色。
她用另一手拂去荳蔻粉末，单衣再度恢复洁净。这件舒适柔软的单衣，是用好的布料所裁制，却没有任何绣纹。
不仅仅是穿在身上的单衣，这间屋子里所用的布料，铺在桌上的、垂挂在花厅与卧室之间的、垫在床榻上的、迭在榻上的，所有的布料都没有绣纹，全以实用为考虑。
回想起来，婢女们伺候她沐浴时，用的虽是暖烫的热水，却不像是渤海太守的家里，还特地在浴水里头，添加比黄金还要珍贵的玫瑰香露。
而送来的可口晚膳，连分量也讲究，尽量不造成浪费。
她环顾整间屋子，寻找奢华的痕迹，却是遍寻不着，甚至发现家具也是使用多年，是受到精心修护，才完好如初。
看来，让高官富贾敢怒不敢言的节俭之令，关靖非但是奏请者，更是实行得最落实的人。
高高在上的关中堂府邸，不论建筑摆设、吃穿用物，都远远不及寻常富商，或是位阶低下的官员家里，来得奢侈宽裕。
这个男人，就连律己也这么严苛。
南国就因为有了他，才能渡过沈星江，打退北国千里。南北两国长达百年来，隔着沈星江，相互牵制的战局，全因他一人而变。
这么多年来，她未曾听说过，他收受过任何一件贿赂，不管送来的是金银珠宝、刀枪不入的战甲、延年益寿的千年人蔘、闭月羞花的美女，他一律不收，且贿赂者全部处死。
直到今天。
渤海太守虽然也被处死，但是关靖却收下了她。
沉香走到窗前，推开了窗子，任由寒风夹带浓雪，吹灌入屋，扬起她的长发，吹得她全身冰寒。
她探手出窗，张开手掌。
风雪将粉末吹卷上天，艳红很快散入白雪中，如被饥渴的鬼魂们，争夺吞吃的祭品，很快就消失不见。
「别急。」她用最轻的声音，对着风雪呼号的天际，喃喃低语着。
就连她掌心的碎粉，也被风雪舔噬得干干净净。
「别急。」
她对着虚无的夜空说着，也对自己说着。
是的，不能急，也不须急。
她已经来到关家，被关靖留下，就算她想要离开，关靖也不会放她走。
如今，时间很充裕。
关上窗子，沉香走回屋内，坐到床榻上头。她拉起迭好的被子，覆盖在身上，整个人蜷缩在厚暖的被褥中，感觉冰冷麻木的身子，因为被褥的温暖，逐寸逐寸开始刺痛。
别急，这就要开始了。
她有充裕的时间，能够实行梦寐以求的计划。
纵然全身刺痛，她的心却是那么雀跃。但是，即使她心中雀跃，血色淡薄的唇瓣却始终未曾扬起，更别说是露出笑容。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笑过了，好像早就忘记，该要怎么笑了。
娇小的身躯，在被窝里蜷缩得更深。
或许，只要达成心愿后，她自然而然就会再有笑容。
夜渐渐深了，风雪还在窗外呼号。沉香在幽暗的被褥中，多年来首度容许自己，稍稍享受喜悦的甜美滋味。
她的愿望，即将就要实现了。
「时间很充裕。」她轻声说着，慢慢闭上双眼，陶醉在欣喜中。
那是多年以来，沉香睡得最香甜的一个夜晚。

第三章
关靖用人，唯才是用。
受他提拔的人，不论是智冠天下的文人，或是常胜沙场的猛将，莫不感念在心，非但倾尽全力坚守岗位，不敢有半点懈怠，且全数对他忠心不二。
沉香被纳入关府，才三日不到，一位身穿玄衣的年轻文人，越过在门外久候的官员，罔顾众人的注视，直接入了关家。
擅闯关府者，向来只有死路一条。
但，唯独有少数人，得到关靖的应允，能随时进出关府。
而这个年轻文人，就是其中之一。
关靖与官员们的对话声，穿透窗上的宣纸，清清楚楚的传到偏厅。他坐在偏厅里，仔细倾听着，极有耐心的等着。
直到日落西山，官员们都离去时，侍卫才开口禀告。
「主公，韩良大人已在偏厅久候。」
关靖微微挑眉，嘴角轻勾。「韩良，你还醒着吗？」他问。
身穿玄衣的年轻文人，从偏厅踏入大厅。长明灯的灯火，照亮他儒雅的脸庞，还有那与实际年龄，极不相称的满头灰发。
「主公忙于政事，属下哪有脸面入睡？」韩良慎重跪下。
关靖啜了一口热茶，嘴角笑意更深了些。「这些繁琐的政事，连我都听得昏昏欲睡。」
「主公说笑了。」
「既然知道我是说笑，你怎么不笑？」
「属下笑不出来。」
「我该因此治你的罪吗？」
「请便。」韩良神态不改，镇定如常。「但是，请主公降罪之前，还容属下向主公说明一件事情。」
关靖斜倚在榻上，背靠四爪蟒纹绣团，仰头闭起双目，懒懒的说道：「我那日就在猜，你何时会出现。」
「这么说来，主公也知晓，自己犯了错？」他问得一针见血。
普天之下，敢直言关靖之错的人，恐怕只有韩良一人。
「我当日也在猜，何时会听见你说这句话。」关靖懒懒一笑。
「恕属下直言，主公留下那名女子，实属不智。」韩良振振有词。语中有毫无隐瞒的责备。「医者，能救命，也能害命，最该提防。」
「她的模样，与兰儿几乎一模一样。」
韩良身子略僵，仍是直言不讳。
「如此一来，更是危险。」
「那么，你想盘问她？」关靖好整以暇的问。
「不。」韩良摇头，从宽袖中拿出几张薄纸，纸上写得极满。「属下已经将她的来历调查清楚了。」
「说。」
「此女姓董，是凤城名医董平之女，董平因救人无数，受皇上赏赐，价值连城的万年沉香，故女儿就以此为名。」纸上的文字，已被他牢记在脑中。「董平死后，她继承衣钵，已是一位名医。」
「她的身分背景，倒是干净如白纸。」
「愈是干净，才愈是该防备。」韩良审慎进言。「主公，千万要小心。」
关靖抚着下颚，神色如谜，沈吟半晌之后，蓦地露出一抹邪诡的笑。那笑，太复杂，让人分辨不出他的心绪。
「世上有些事，愈是危险，就愈是迷人。」他缓缓说着。
韩良脸色乍变。
「主公！」
「我已经决定留下她了。」
事到如今，韩良明白，再多劝言也是枉然。主公一旦作了决定，就无人可以动摇，更别提要让他改变主意。
眼看关靖缓缓起身，跨步来到他的身旁，抬起宽厚粗糙的大手，搁置在他的肩上。他恭敬的伏身，不再多言。
「韩良。」
「在。」
「今日官员们上报的政事，你记得几件？」关靖问。
「一百七十三件，全数记得。」
「很好。」他用大手拍了拍，最信任的谋臣。「今日这一百七十三件政事，全由你规划处置，作为你不笑的惩罚。」
「是。」
交代完政事后，关靖在奴仆的伺候下，径自离开大厅，往宅邸深处走去，那高大的背影如一座山，坚实难以撼动，每踏出一步，就在雪地上踏出一个深印。
跪在原地的韩良，只能注视着，那个自己誓死效忠的男人，走进茫茫细雪中，背影在白雪中愈来愈淡去，最后终于再也看不见。
关府的深处，时光彷佛冻结。
白昼时虽然有官员往来不绝，但是宅邸深阔，就算是前厅来了什么人、上报了什么事，甚至是再有人被关靖处死，宅内也根本听闻不到。
入夜之后，这儿更显静谧，奴仆们不论行事或言语，都是小心翼翼，压低了声音，彷佛怕稍稍大声了些，就会被割去舌头。
身为「礼物」，沉香入府至今，只为关靖焚过一次香。
那已经是半个多月前的事了。
这半个月来，他不曾要她再焚香，却要她每晚与他用膳。原本，她以为这是他的测试，要用她来试毒，但情况却与她猜想的不同。
他和她一起用餐，吃同样的食物，偶尔甚至倾身，替她挟菜入碗。
可是，这个男人，依然让她害怕，每回用膳时，她总是如坐针毡，一餐饭后回到院落中，冷汗早已濡湿整件单衣。
他总是盯着她看，时而亲切，时而冷酷，有时候那双眼里，甚至隐隐浮现柔情。但是，她太过明白，那些柔情不是为了她而流露的，而是为了另外一个女人。
然后，在难以预测的时候，那双眼会变得森冷无比，让她仅仅被注视，就会打从心底恐惧起来。
在那一刻，即便他嘴角仍微扬，笑容仍挂脸上，她依然能看见他眼底的冰冷，与深浓的恨。
他随时可以杀了她，就像他杀了那些人一样。
每一天，她都深深觉得，自己像站在锋利的刀口上，随时可能丧命。
只是，他始终没有杀她。
倒是他允诺的事，真的说到做到。十日不到的时间里，他所派出去的人，已经替她香匣里所缺的香料，全数搜罗齐备。
不但如此，送到她眼前的，全是千金难求的珍品。除了她原先所缺的一百一十余样，还有数百种珍贵香料，也被整齐收放在，一个新的香匣里，全都任凭她使用。
南国的香料、北国的香料、西域的香料、南洋的香料，全都齐聚在两个香匣里头了。
但是，即便是给了她这份重礼，她还是没机会为他焚香。
她早已听闻，他政事繁重，即使领军出征时，也要把持朝政，在行军中批阅官员上报的各项要事。大胜北国之后，他管辖之事，更是有增无减。
所幸，她在关府内的行动，并未受到限制。
偶尔雪霁夫晴朗，她会离开所居的院落，在迷宫似的深幽官邸内走动，用澄澈的双眼，观看这间府邸的一切。
她能四处走动，唯独在梧桐树林后方，一道隐蔽的厚重门扉，每当她靠近的时候，奴仆就会出现，制止她再往前进。
如此一来，她反而更想一探究竟。
她等了又等，终于觑得机会，推开那扇门，无声的闯了进去。
这里，美得如似人间仙境。
不同于关家的严禁奢华，这座雅致的院落，大到建筑景致，小到花卉盆栽，处处精雕细琢，格外的用心。
踏上台阶，沉香推开团花镂空木门，踏入精致的屋宇。
这儿异常空静，早已无人居住，却还是收拾得一尘不染。不但窗明几净，就连花厅的桌上，温润光洁的青瓷花瓶中，也插着今早刚剪下的素雅鲜花。
鲜花的香气里，还夹杂着药材的气味。那是众多珍贵的药材，残留多年的味道，至今还没散去。
曾经居住在这里的人儿，是喝过多少汤药？
沉香环顾四周，望见花厅的角落，有一张铺着绫罗绸缎的湘妃榻，墙上是形如满月、比湘妃榻更宽的圆窗，窗上有卷起的竹帘，窗下有如意美人靠。
这里，是女子的住所。
天下人皆知，受关家父子如此宠爱的，只有一个人。
幽兰。
关靖的妹妹。
传闻幽兰美若天仙，娇柔多病，冷血无情的关家父子，将她看待得比性命还重要，无微不至的呵护她。
然而，她却被北国鹰族族长金凛，挟持到北国为奴，受尽万般欺凌。最后虽然被救回凤城，但体弱多病的她，没能熬得了多少时日，就与世长辞。
愤恨如狂的关靖，为了复仇，高举「报仇雪恨」的旗帜，率领身穿白衣白甲的南国大军，渡过沈星江与北国展开大战，军力势如破竹。无数死于非命的北国人，尸首投入沈星江，原本清澈的河水，被染成滔滔血海。
那些死去的人，全是为了幽兰而陪葬。
她走到绣榻前，拾起一件精致的女子外衣。外衣就落在绣榻旁，像是刚刚才被主人遗落，只有扬起的灰尘，证明它已被搁置多年。
打扫这处院落的奴仆，显然不敢触碰这件衣裳。
白嫩的小手，拂去外衣的灰尘，朱红色的丝绸上，浮现以灰紫、棕红与石青精绣的紫云仙树，与仙树花蕾的长寿绣。缝制这件衣裳的人，是真心祈愿穿着这件衣裳的女人，能够长寿安好。
祈愿落空，幽兰死得很早。
但，她在关靖心中所占的分量，仍然无人可及。
沉香的双手，缓缓紧握外袍，眸光黯淡。
要不是因为这个女人，关靖不会血洗北国。
要不是因为这个女人，不会有那么多北国人丧命。
要不是因为这个女人，她的……她的……
她深吸一口气，不允许自己再深想，反而褪下身上的衣裳，换上这件绣工精致的外袍，长寿绣纹在日光照射，以及她的动作下，明媚鲜妍，彷佛都活了起来。白嫩的小手，抚平衣裳的绉折，慎重的绑上衣结，将多年无人敢动的外袍，在身上穿着妥当。
这件外袍，恰好合身。
搜寻了一会儿，她在卧房里找到，光可鉴人的落地铜镜。
久未映人的铜镜，相隔了十年之久，终于再映照出纤细柔弱的身影。
她靠上前去，仔细的望着，铜镜中映出的娇小脸庞。
那些曾见过幽兰的人们，见到她的时候，最先的反应都是错愕，目瞪口呆许久后，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他们都说，她的样貌与幽兰，异常的相似。
这就是渤海太守，将她献给关靖的原因。
但是，她却从未见过，幽兰的模样。
铜镜里头，映出眉目如画。她伸出手去，指尖触及冰冷的铜镜，描绘着镜中的秀丽五官，彷佛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样貌。
她是不是有着，与幽兰相似的眉？
她是不是有着，与幽兰相似的眼？
她是不是有着，与幽兰栢似的唇？
穿着幽兰的衣裳，她是不是就能更像，盘据关靖心头多年的女子几分？她该怎么做，才能更像是幽兰？让他更在乎她？
倏地，沈寂的空气里，有了异样的变化，教她惊觉起来。
从小，她就对气味格外敏感，能清楚的分辨出，各种气味的不同。就算隔着一段距离，她也能闻见，在鲜花的香气、药材的气味里，不但渗入了浓烈的气息，还逐渐逼近。
有人！
还是个饮了大量烈酒的男人。
铜镜里头，除了她之外，出现一个阴沈的暗影。
她惊愕的匆匆回头，看见那高大的身影，如盘据在阴暗处的兽，俏无声息的靠近，缓慢的步入日光下。
是关靖。
他半眯着眼，注视着她，恍如入梦。
「兰儿？」他唤着，语音极轻，怕惊破美丽的幻梦。
这处隐蔽的院落，是他留给自己，唯一的一处休憩之处。只有在这里，他才能抛却繁杂政事，忘怀尔虞我诈的争斗，以及自己的满手血腥，寻见一丝极为难得的平静。
今日，他允许自己稍稍放纵，却万万想不到，竟会见到她。
旧时天气旧时衣，她的模样未曾改变。
他是醉了吗？
「兰儿，你回来了？」他走上前，伸手去碰触。
以往，就算幻影再真实，他探出的手，却总是落空。但这一次，他却摸到温润的肌肤、光滑的发丝，感受到她温暖的血肉。
他是醉得多厉害？
「兰儿，真的是你？」他目光灼亮，再往前跨步，来到她的面前。
沉香无法克制的颤抖着。虽然，关靖的神态，跟她先前所见，没有多大的差异，但是那双异常闪亮的黑眸，透露出他已经醉了。
平时的他，已经够教人心惊胆战。她不敢想象，眼前看似正常，其实醉得癫狂的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这明明该是难得的机会，但是真正遇见时，她却发现自己，竟难以克服心中的恐惧，只能狼狈的后退。
关靖蓦地停下脚步，黑眸更亮。
他看得出来，那张美丽的脸儿上，有着深深的恐惧。那是他从未在兰儿脸上，所看见的表情。
「不对，你不是她。」他危险的低语。
没错，眼前的女人，很像、很像、很像……
但，终究只是像。
她不是她。
她不是他的兰儿。
哥哥。
兰儿总是笑望着他，柔声叫唤。
哥哥。
兰儿不会怕他。
哥哥。
兰儿不会恐惧的看着他。
「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他瞪视着她，凶狠的质问，再度逼近她，无情的将她逼到了墙角。
「我……我是误闯进来的……」她瑟缩在角落，连声音也颤抖。
凶猛的喝问，像猛兽的咆哮。
「为什么你穿着兰儿的衣裳？」
「我……」
她难以回答。
「为什么你这么像她？」他质问着，眼神若狂。
她更惊更骇。
眼前的关靖，根本不在乎她的答案。
他愤恨的靠在她耳边，一字一字的逼问。「为什么，你不是兰儿？」
沉香惊慌得想逃，却被他一探手，就狠狠的拉入怀中，牢牢的囚禁在他的胸怀中。他过重的手劲，弄疼了她，教她惊呼出声。
俊美的脸庞，映在她惊恐睁大的双眸里，可怕如魔。
「为什么你不笑？」他怒声低吼。
兰儿总是对着他笑。
哥哥。
从她还不懂事时，她就已认得他，只要是见着了他出现，稚嫩的脸儿上，就会露出笑容。
「不许这样看我！」他瞪视着，怀中惊惧的女子，狠声命令着。
兰儿，从不曾怕他。
她总是笑得如初绽的花。
「给我笑！」他不能容许，这张脸上有着恐惧。
他要她笑，像兰儿一般对着他笑。
但是，这个女人竟敢违抗他的命令，愈来愈是惊恐。
「笑啊！」他扬声怒吼，忍无可忍的伸手，掐住她的颈项。
哥哥。
醉意与愤怒，让他看见重重幻影，每一个幻影都是兰儿。三岁时的兰儿捧着甜汤、七岁时的兰儿摇着折枝的梅花，十二岁时的兰儿拉着他的衣袖，十五岁时的兰儿开心的穿着，他送的新衣裳，在他面前转圈……
不同年岁的她，对着他展露笑靥，一声又一声的呼唤他。
哥哥。
哥哥。
哥哥。
幻影的叫唤，声声揪着他的心，却掩盖不住他手中这个女人的痛苦喘息。
瞬间，那个爱着他、崇拜他，笑意盈盈的兰儿全都消失无踪，唯一剩下的，只有眼前这个，满眼尽是惊怖恐惧，不笑的女人。
「为什么不笑？」他怒叫着，大手握得更紧，摇晃着她，命令。「你笑啊！笑啊——」
她笑不出来。
这个男人醉了、也疯了，她可以看见，那双赤红的眼中，饱含着怨恨与疯狂。
颈上的大手，扼得那么紧，她无法挣脱、无法说话、无法呼吸，更别说是听从他的命令，在濒死的这一刻，对他露出笑容。
关靖愤恨的注视着手中，脸色愈来愈惨白的女人。
这个女人，不是兰儿。
他原本以为，她的存在能稍稍填补，兰儿死去之后，他心中的遗憾。
每一天每一天，他都试图从她身上，寻找兰儿的影子，但是，愈是如此，他愈是清楚她与兰儿的不同，她与兰儿之间的差异，是那么鲜明。
那么像，却不一样。
不一样！
这一切，反倒逼得他，非得面对兰儿已死的残酷事实。
这个女人，毁了他残存的幻梦。
兰儿已经死了、死了。
为什么她还活着？凭什么她还活着？用同一张脸，活着害怕他、恐惧他……
刹那间，他无法思考，一心一意只想报复。于是，他倾身向下——
关靖狠狠的吻住了她。

第四章
那一日，教沉香永生难忘。
吻遍她全身的吻，缓慢得如兽的舔舐，他以轻嚿细啃，就能让她身躯如似浸入冷水，又像是被投入烈焰。
好几次，她想要挣脱，却又被他拉回怀中，健硕的体魄紧贴着她。
那热烈的酒气、灼烫的体温，压着她、锁着她，缠绕着她。邪恶的轻笑，回荡在她耳边，他的指、他的唇，触及她身上每一处，撩拨她的惊慌，但又惹弄她的湿润，捻揉她的润泽。
起初，她僵硬的抗拒，但渐渐的、渐渐的，抗拒被他的耐性磨耗殆尽，她无法克制自己，只能在他灵活的指尖、舌尖，随着他的挑弄，难耐的娇娆起伏。
衣衫一件件被褪下。
那件朱红色的，不属于她的外袍，被粗暴的扯开，暴露她一身的白嫩。
关靖双目闪烁，弯唇邪笑，俯身吮尝怀中，不情愿的猎物。他没有将她错认为幽兰，却又因为她不是幽兰，而以她难以想象的方式，残酷的惩罚她。
来此之前，她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知道极有可能失身于他。她不害怕，处子之身被他所夺。
但，他对她所做的一切，远远超过，她所能想象的极限。
那疯狂的神态褪去，慢慢变得从容，甚至……甚至……甚至是温柔的……
即便是知道，这是他对另外一个女人的温柔，都让她害怕，怕自己忍不住陷落。
面对这般的温柔，她甚至情愿，他是残酷的、粗暴的，那至少让她能理所当然的抵抗。
不要……
不要……
不要对她这么温柔……不要让她这么难以抗拒……
晕眩之中，无助的泪水盈满眼眶，她毫无依靠，只能用双手，紧紧环绕这恶徒的双肩，分辨不出他在耳畔的低语，是讽刺的嘲弄，还是魔性的哄骗。
汗水淋漓之间，他赤裸的身躯，如兽般美丽，强而有力的纠缠着她，健壮的大腿分开她，再倾身贴近，以灼热的坚硬，浸润她腿间的柔软，缓慢而坚定的占有她，深入她的深处。
起初的疼痛，让她淌下泪来，狂乱的槌打他厚实的双肩，娇躯激烈的抵抗。他却箝握住她的双手，拉高过头，吟笑的一再侵略。
时而他粗暴如狂、时而他温柔得教她分辨不清，他是在伤害她，还是在抚慰她。
冲刺的节奏愈来愈强烈，将她推向某个，她从不曾接近的顶峰。
乌黑的长发，撒落在他胸膛上，因他进犯的节奏，柔弱的摆动着。她紧闭着双眼，狂乱的宛转娇嚷，无意识的将体内的他，吸纳得更深更深。
最后，她恍惚迷茫，在他身下啜泣着哀求。
不是哀求他停止，而是哀求他继续、继续、再继续……
云雨过后。
沉香卧在绣榻上，汗水湿黏长发，贴附在她满是吻痕的娇躯上。她的身体好倦好倦，但心中却震撼惊恐。
她虽然是个处子，但却也隐约知晓，不是每个男人都有这般魔力。她就像个女奴，只能在他身下痛吟、娇啼、哀求，浑然忘我。
至今，他的长指仍懒懒的，划过她细嫩的裸背。这么轻微的触摸，都让她颤抖不已，她本能的夹紧双腿，却更感受到双腿之间，因他而泛滥的温润。
「你真是让我惊喜。」他伏在她耳畔，轻咬着她的耳，像是一口一口在吞吃她，且贪婪得不肯停止。她的滋味，教他着迷。
薄唇落在她颈间，吻着那清楚的掐痕。初解人事，分辨不出是痛楚，还是欢愉的她瑟缩着。
「疼吗？」热烫的舌，缓之又缓的舔过掐痕。
她的脸儿瞬间烫红，明白他问的并非颈间的伤痕，而是她腿心之间，那难以启齿的酸痛。
羞耻的她，匆匆扯住残破的单衣，遮掩自己的赤裸，翻身躲到绣榻的角落，拉开与他之间的距离。
他有些诧异，好整以暇的侧身，欣赏她凌乱的发、被吻得红肿的唇，以及白嫩的肌肤上，被他啃咬留下的浅浅淡淡痕迹。她的神色慌乱，小脸苍白，欲逃却无路。
「你想逃到哪里去？」他问，握住她纤细的脚踝，将她拖回身下，黑眸居高临下的俯视。
只要能离开他身旁，逃去哪里都行。
她在心中呐喊着，却无法说出口。懊悔与恐惧，在心头交织，她直到此时此刻才彻底明白，她完全低估了关靖。
这个乱世之魔，邪恶得远超过她想象。
心念一动，她仓卒的就要下榻，不顾裸身的逃离。
他伏下身来，以强硬的线条嵌入她的柔软，不留半点空隙。那强健的身躯、粗壮的双臂，是最牢不可破的囚笼，困得她连喘息都艰难。
「不要想逃走。」他捏住她的下颚，温柔的邪笑着，然后深深的吻住了她，强健的虎腰一挺，再度进入了她。
她惊吟仰身，被冲撞得连连娇嚷，被他的魔性俘虏，除了承受他、响应他之外，什么也无法思考。
蒙眬之间，她只听见了，耳畔的喃喃低语。
「你永远永远，都逃不掉了。」
从那一日起，她就成了他的侍妾。
关靖位居中堂，即使美妾成群，也是理所当然。但是，他将政事看得比女人还重，在沉香之前，身旁从未有过侍妾，她是唯一能亲近他的女人。
一切如她所期望，甚至进行得更顺利。
除却那日失控的癫狂，所有事情都如她预料。
太多羞耻的画面，在她脑海中盘桓，只要偶尔想起，
她的身体就不由自主的发烫，回忆起他的唇、他的指、他的……
「沉香姑娘？」
婢女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什么？」她应了声，只觉得双颊火烫。
「您是否觉得不适？」婢女关心的问，侍候得比先前更小心。
「没有，」她克制着，不再去回想，那日的点滴，勉强镇定心神回答。「我只是一时闪了神。」
婢女不再多问，领着她进入关靖的卧房，让她看着奴仆们，将她的用品搬进来。她的软褥，被迭放在他的床上；她的枕头，被摆放在他的枕畔；她的所有用品，都被收纳入他的房中，一如她已成为他的所有物。
布置妥当后，婢女恭敬请示。
「请看看，还有什么不妥？」
她的目光，落到桌上的香匣，以及陶熏炉。「这样就够了。」
「那么，请您再往这儿走。」
婢女领着她，离开简洁的卧房，穿过长长的回廊，走过白雪纷飞、寒梅绽放的花园，踏入一栋独立的建筑。跟关府内其它地方相比，这栋建筑明显的巨大许多。
推开木门，入了屋内一看，她错愕的停下脚步。
这栋巨大的建筑里，堆满了无数的书籍。经史子集、百家言论，还有大量的兵书。充塞在屋内，筑成高且厚的书墙。
有些批注到一半的兵书，还有大量裱衬暗色锦缎的素绢，集中摆放在中央的桌案上，显然是关靖正在翻阅书写的部分。那些由他亲自书写的素绢，已经堆满五、六个书柜，而桌案上墨字半满的素绢，显示他仍持续在书写。
在巨大书房的角落，也有睡榻。
跟庞大的书房相比，那张睡榻看来就狭小得多了。
「沉香姑娘的另一床软褥，会备在此处。」婢女说道，不让其它奴仆动手，而是亲自铺妥床褥。
「中堂大人会在此留宿？」她问道。
「是的，大人在书房留宿的次数，比回房来得多。」
沉香环顾四周。
原来，关靖就是在这里，筹谋政事的吗？
她看着那些兵书，无法转移视线。
连进攻北国的军策，都是在这里构成的吗？是他在灯下执笔，亲自写出进攻的谋略、绘出行军的阵式的吗？
一阵寒风从门外窜入，将批阅未完的兵书，翻动得彷佛展翅欲飞的鸟。那阵寒风也吹拂着她的衣衫，将她发冷的身子，吹得更冰寒。她甚至要怀疑，是不是连血液，都要凝冻成冰。
铺好被褥的婢女，正准备去关门，却望见踏步入楼的高大身影，立刻恭敬的福身，迎接主人归来。
「中堂大人，天候寒冻，奴婢已在膳房备有热汤，请稍待片刻，热汤马上就能端来，为您暖身。」婢女的视线，始终低垂着，聪慧的在最合宜的时候退下。
当木门关起，书房里只剩下关靖与沉香。
「过来。」他站在原地，伸出手来，霸道的命令她上前。
她温驯的服从，缓步走上前，被他握住冰冷的小手，任由他将她抱入怀中，以炙热的体温包裹她的身躯。
「看来，你比我更需要那碗热汤。」他将她的双手，握在手心之中，暖着她冷得发青的指尖。就连她的身体，也是冰冷的。「你得多穿些衣服。」
「是。」
暖烫的大手，滑探进重重衣衫里，恣意扯开她的衣领，轻抚着雪嫩颈项上，已经变得浅淡的掐痕，还有他在逞欢的时候，以唇齿留下的印痕。
罔顾她突然僵硬的身躯，他俯下头来，在印痕处轻咬，留下更多印记。
「告诉我，你藏着什么秘密？」关靖低声问着，一字一吮，欲罢不能。「是你的身体，还是你身上的香，教我无时无刻，都忘怀不了你？」他肆无忌惮的以坚硬，隔着衣衫摩擦她的柔软。
蕴满欲望的语音，以及他放肆的举动，让她手足无措、脸色嫣红，不由得垂下双睫，不敢看向那双魔魅的黑眸。
婢女随时可能，会端着热汤进来，但显然他根本不在乎。
沉香咬着唇瓣，强忍着被他挑起的阵阵热潮，小手用尽全力的按住，那双正捏握着她胸前粉嫩浑圆的大手。
「大、大人……」她喘息着，语不成调。
灵活的长指，拒绝被制止，佣懒的一圈又一圈，绕捻着粉艳的蓓蕾。
「嗯？」
他漫不经心的应着，清楚的记得，哪种方式最能让克己复礼的她，难以自制的高声娇吟。
她的矜持，反倒成为一种乐趣。
专属于他的乐趣。
长指不饶不依，哄骗蓓蕾为他而绽放。他感受到她的轻颤，嘴角勾起邪邪的冷笑，更是不肯放过她。
「天、天候严寒……」她竭力集中心神，才能稍稍恢复清醒，急忙把话语说完。「大人刚从外头回来，或许会、会有些不、不适……」不要再撩拨她了，她已经……已经……
他佣懒的舔着她的嘴角。
「你这么一提，我倒是觉得，真有些头痛。」
「请容我为您止痛。」
作恶的双手，总算停住了。他放开嫩嫩的蓓蕾，转而抬起她的下巴，轻笑的问着：「你能做些什么？」
明知她是在拖延时间，他更是好整以暇，像是残忍的猎人般，玩弄着、享受着她的羞怯与不知所措。
「若能取来香匣，以及熏炉，我就能为大人焚香。」她想要离开，他却不肯放开箝制。
「焚香也能止痛？」他挑眉。
「是的。」她连忙回答，就要朝关起的木门走去，以取香匣的借口，脱离他的怀抱。
虽然只经过一次云雨欢爱，但是她已经本能的知道，关靖此时此刻就想要，再次享用她的身子。
那般的癫狂，教她畏惧。
只是，她想要逃，他却不肯放过，仍圈抱着她纤细的腰。
「你身上的气味已能让我止痛。」他埋首在她的发间，轻笑她的天真，以及太过粗糙的借口。
「这、这是香料混合后的气味。」邪恶的大手，探入她的腿心，触及她最不堪蹂躏的花蕊，她娇躯一震，要不是有他圈抱着，肯定就要软倒在地。
「我很喜欢。」他一语双关，指尖搅弄着，暖暖的润泽。
战栗窜过全身，她星眸半闭，轻吟着感受他的探入，愈来愈深。
「若、若是能……能将香料磨碎，放入香囊随身……效果虽不如焚香但是也……啊……」她骤然娇呼，夹紧双腿。
他刻意在花蕊上多加琢磨，惩罚她妄想逃避。
「你的话太多了。」关靖横抱起她，走向睡榻，将迷茫娇喘的她放置在榻上，连衣裳也不褪，只是撩起两人的衣衫下摆，就抱起她的腰，以坚硬的热烫，揩磨她的软润，似笑非笑的就要——
木门外，传来恭敬的声音。
「主公，韩良有事求见。」不必劳烦奴仆，他亲自来到书房前求见。
关靖置若罔闻。
「主公，韩良有事求见。」
那声音里，透露着不肯放弃的坚决。
「主公，韩良有事求见。」
关靖弯起嘴角，缓慢的离开她的娇腻。抱着柔若无骨、娇喘吁吁的她，坐到睡榻上头，还替她理了理衣衫，拉起被扯开的衣领。
「主公，韩良有事求见。」门外还在扬声说着。
「听见了。」关靖坐在睡榻上，把玩着沉香的长发，懒洋洋的说道：「不识趣的家伙，给我爬着进来。」
木门开启，玄衣灰发的韩良，缓步走入书房，在睡榻前下跪。
「主公。」
「你还真会挑时间。」
韩良恭敬的回答。「是的，属下是特意挑过时间的。」
「我不是要你爬着进来吗？」
「属下不会笑，也不会爬，任凭主公惩处。」他抬起头来，视线扫过脸色润红的沉香，才看向关靖。「但是，请容属下，先将事情禀告完毕。」
关靖哼笑一声。
「说吧，有什么事？」
「贾欣送了礼来。」
「喔？」这倒是引起关靖的兴趣了。「那老头子比谁都知道，我并不收礼。」
「显然他是听说，主公已经破例。」韩良意有所指。
关靖捻玩着手中青丝，弯唇淡笑。「他送了什么东西来？」
「一块万年沉香。」韩良说着，语气平淡。「即是当年皇上赐给董平，但董平为了买取药材，救助病民时，抵给药商的那块沉香。」
冷笑的声音，在书房内响起。
「这老狐狸，消息还是这么灵通。」关靖兴味盎然的说道。
南国的朝廷势力，长年由关家把持，关家父子主持内政，也参与外务。除此之外，年过花甲的贾欣，更是积极培养朝中势力。
他耗费多年，在朝廷内培植了一批官员，还将大量的族亲，举荐为各级官员。如此一来，从下到上，贾家可说在朝廷内，打通了一条门路，权势日渐扩张，几乎就要取代关家。
直到十年前，关靖战胜北国，立下大功，贾家的势力才不再膨胀，但是贾欣的野心却依然不减。
韩良直起身子，朝门外挥手示意。
等候在外头的婢女，这时才敢踏入书房。她送上一个由温润白玉雕成的牡丹玉碟，碟上有万福绣纹绢，绢上有着一块色若黝金、质地油润，价值连城的上好沉香。
这块沉香，约莫娃儿拳头大小。
「拿过来。」关靖淡淡的说。
她听从他的命令，将沉香放入掌心，送到他面前，让他观看。
韩良看着这一幕，不疾不徐的又说道：「贾欣亲自送来这份礼物，说是为了主公，特地由药商手中买来的，要献给主公燃香，辟邪解忧。」
「他付给药商的该是冥钱吧？」
「主公猜得没错。」来此之前，他早已仔细调查过了。「那名药商前几日意外暴毙，至今查不出死因。」
「这倒是贾欣惯用的手法。」关靖笑了一笑，抬眼看着，坐在腿上的美丽女子。「你爹就是以这块沉香，为你命名的。」
「是。」她凝望着手中的沉香。「只是，爹爹将它抵给药商时，我还年幼懵懂，已经不记得它的模样了。」
他倾靠上前，伸手握住她的手，细细看着这份重礼。
「这是香木的一种吗？」虽然位高权重，但是他力求节俭，难得会对贵重之物有兴趣。
韩良抢先开口。
「沉香，似木而非木。」他望向主公腿上的女子，双眸在灰发的衬托下，更显深幽。「还请姑娘，为主公解释。」他的语音铿锵，敌意分明。
她轻咬着唇瓣，过了一会儿之后，开口才说道：「沉香乃是极南之地的蜜香树，沁合了树脂与木质之物。」
「敢问姑娘，蜜香树如何才能产出沉香？」韩良刻意问道。
「蜜香树受风折、雷击或是人为砍劈、野兽攀抓等等伤害时，便会泌出树液，日久之后，树液结沉，是为沉香。」她轻声解释。
「这么说来，沉香，是木的伤、是木的病？」
她呼吸一停，注视着韩良，没有移开目光。这个男人，在提防着她。
「大人要这么解释也行。」她的语气反而变得更从容。
「姑娘是医者，自然知道，只要是伤、是病，就非除不可。」韩良说道，毫不掩饰语气中的警告。
「这点不必大人提醒。」
「不，我非提醒不可。」他顿了一顿，恭敬伏地。「国家栋梁，不能伤、不能病。若是对主公有害，就算是再珍贵希罕之物，我也会为主公除去。」
「我不明白大人在说什么。」她绝美的容颜上，没有半分惧色。
「姑娘若是不明白，那就最好不过了。」
两人一来一往，听似在谈论珍贵的香料，却又像是有着弦外之音。
坐在一旁的关靖，只是听而不语。
他的嘴角上，始终带着浅笑，彷佛在欣赏着、玩味着，世上最有趣的一件事。

第五章
婢女说得没错。
关靖留宿在书房里的时间，远比在卧房来得多。
即使卧房比起书房，不知舒适多少倍，但是他白昼处理政事，夜里就入了书房，审阅各地各级官员上奏的卷宗，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换作是别人，肯定早已累倒。
但是，关靖不同于常人，愈是投入政事，他愈是精力无限，就像是狩猎中的猛兽，政事愈是繁忙，他就厮杀得更尽兴。
他甚至睡得极少。
身为侍妾，她也舍下卧房，将香匣与陶熏炉，一并带入书房里，夜夜陪伴在他身旁，并不打扰他审阅，或是书写，只是在一旁坐着。
不知经过几个不眠的深夜，某晚他写完一份素绢时，才抬起头来，望向沈静的她，像是直到现在，才发现她的存在。
「你怎么还不睡？」他问。
这些日子以来，她总会陪伴他，直到窗外天色亮起。难以想象，娇弱如她，竟能耐得住连日少眠。
「大人尚未就寝。」她轻声回答。「我不能早于大人入睡。」
「喔？」他莞尔挑眉，嘴角笑意深深。「就连我的谋士、我的勇将，都受不住这样的夜夜少眠。文人礼数还多了些，会告罪去休憩；将士却是倒头就睡，鼾声震天。」
「谋士能为大人筹谋政事，勇将能为大人征战沙场。」她手捧着陶熏炉，烛火下双目盈盈。「而我，能做的事太少。」
他的视线自然而然的，落到陶熏炉上。
「那就为我焚香。」
她轻吐出一个字。
「是。」
白嫩的小手，掀开了一新一旧两个香匣。匣盖才刚掀开，幽微难辨的香气，就悄悄逸了出来。各种香料被收放在小格里，而香匣之中，以素帛层层包裹，格外珍重的，就是那块万年沉香。
关靖探出手，捻起一块檀木，捏为细碎的粉末。
「还缺了什么吗？」他探望着，香匣里的各种香料。新鲜的植物、干枯的植物、鲜艳的矿物、漆黑的矿物，还有似木非木、似石非石，更多难以分辨的物体，或成块、或成粉的纷陈匣中。
「没有，都齐全了。」他为她搜罗的香料，比她所需要的更多。
软润的纤指，熟练的捻取几种香料，有的多、有的少，以精准的比例搭配，再以石钵研磨成细粉，倒入熏炉之内，引火焚之。
熏炉内的香料，因为火焰的烧燃，被逼出淡雅的香气。
「时间已过深夜，加上大人思绪过多，不宜闻嗅浓香，所以我调的这炉香较为清淡，能让您安神定心。」她仔细解说，烟雾后的双眸，蒙咙如梦。
那神情，让他静望了许久，才开口说道：「你错了。」
娇小的身躯一僵。
错？
她心中慌乱，克制着不露声色。
是哪里出了错？莫非，他是看出了什么？还是她不够小心，泄漏了埋藏在心中，亟欲隐藏的秘密？
细细回忆过几次，确定每个地方，都没有出错后，她才维持着平静的语调，仰望着那张神情如谜的俊容。
「敢问大人，我错在哪里？」
他邪邪的一笑，伸手穿过烟雾，以拇指轻抚她因心慌，而干涩的唇瓣。
「你说错了。」他将她揽入怀中，慢条斯理的解开，她衣裳上的结。「除了焚香，你还能为我做另一件事。」
丝滑似的肌肤，在芬芳中裸露，一件又一件的衣裳，都被他暖烫的大手褪去，随意扔在四周。他的双手、他的唇舌，重新温习着，她的软玉温香。
就连欢爱，他也极为癫狂，逼迫着她再也无法多想，只能随着他的摆布，陷溺在他的怀抱中，沈沦于他的索欢。
她还不能适应，他的坚硬与巨大，但是，他总能以各种方式，哄骗她的润泽，教她娇茫的低泣，求取他的占有，在似痛而非痛的欢愉中，迎合着他的侵犯，甚至舍不得他离开。
精力无限的他，连连索欢，直到她倦极而睡。
静夜深深，寒意沁骨，但是有了他的拥抱，她一点儿也不觉得冷。
醒来的时候，窗外天色已经大亮。
她躺卧在睡榻上，发现身上除了软褥，还覆盖着那几件，昨夜被关靖褪下的衣裳，确保她能睡得温暖。
睡榻旁已经不见他的踪影，瞧外头的天色，他早就上朝去了。
她伸出手，抚着身畔，已经冷凉的软褥，猜想他是与她同眠，还是没有休憩，欢爱过后就净身沐浴，换上朝服离去。
连日少眠的疲倦，因倦后的沈睡，神奇的消褪许多。
要不是他的狂烈需索，她绝对不可能，睡得那么的深沈，甚至极有可能，又陪伴他不睡到天明。
那么，昨夜他对她的所作所为，是蛮横的纵欲，还是另一种。
沉香在被褥中，拧眉细想着。
体贴？
可能吗？
关靖会对女人体贴？
她完全猜不透，他的心思。
或许，是因为这张脸，与那个已死去的女人太过相似，她才能得到这乱世之魔的眷宠，窥见他冷血残酷的心性下，希罕无比的温柔。
还是，或许是其它的原因……
思绪紊乱的她，心中陡然一惊。
等等，或许？
为什么她会有别的猜想？
关靖对幽兰的用情之深，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能留在关府，成为他的侍妾，全都是因为，她与幽兰的样貌神似，除此之外，哪里还有别的可能？
她抚着脸，在警惕自己的同时，又无法解释，刚刚那一瞬之间，在众多臆测之中，浮现近似期待的猜想，又代表着什么？
这情绪太过陌生，她先前从未经历过。
推开被褥，她心烦意乱的起身，制止自己别再深想，动手将衣裳一件件穿回身上。衣料与被褥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窗外，即刻有了动静。
「沉香姑娘，您醒了吗？」婢女的声音，透过窗子传了进来。「请容奴婢们入内，为您梳洗更衣。」
她有些讶异，应声回道：「进来吧！」
「是。」
木门被推开，数名婢女垂首而入，脚步触地无声。她们手中，各自捧着干净的衣裳、素雅实用的木梳、绑发用的素绢，还有一个铜盆，盆里的水还保持着热气氤氲。
眩亮的天光，照进书房之中。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她问。
「接近午时。」
婢女一边伺候着，褪去她刚穿上的衣裳，为她仔细梳洗，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珍宝，格外小心翼翼。
「我竟睡得这么晚了？」她更为讶异。「怎么没有人来唤醒我？」
「中堂大人下令，您连日少眠，可能倦累伤身，要您尽管多睡些，任何人都不得入内惊扰。」婢女回答，为她梳理长发。
不得入内？
那就是说，这些婢女们始终在门外等候？
「你们在外头等了多久？」她忍不住探问。
婢女露出微笑，淡淡的回答：「不久。」
这是个善意的谎言，沉香没有点破。但是，从婢女们发上的寒霜，就足以猜出，她们极可能是从天际刚亮，关靖离府的时候，就在外头等候了。
不但如此，她们还费心维持着，铜盆内的水，始终是热的，就连伺候她穿上的衣裳，也带着暖意，显然是水温一凉，就换上热水，衣裳更是熏蒸了热气，触身才不带寒意。
为她梳洗换装后，另一批婢女们，还端来漆盘，盘上搁着四碟菜肴，一碗白粥，每一道都冒着热气，是确认她睡醒之后，才下锅烹煮的。
「姑娘，请用膳。」婢女恭敬的送上漆盘。
她未食先问：「这些膳食，也是按照中堂大人的意思所做的？」眼前的菜肴，样样清淡，都是膳房的精心之作。
「是的。」婢女不敢少说半个字，忠实的陈述着。「大人下令，姑娘您近来少眠少食，膳食这几日先以清淡为主，之后再添滋补之物。」
心思，又乱了。
连如此细微处，关靖都下了指示，可说是呵护到极点。
她的双手，紧紧揪住衣裳，双眸注视着盘中食物。
他是关心她吗？
还是，他关怀的，仍是她这张脸所代表的那个女人？
柔软的衣料，被紧揪得绉了，她的双手却还揪得更紧更紧。衣纹上的线条纠结难分，一如她的心绪，紊乱得剪不开、理还乱。
最最困扰她的，是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在乎这些？
她明明就知道，他关怀的是谁、温柔对待的是谁，跟她来此的目的，都没有半点的相关。她该要感谢上苍，让她生得与那个女人相似，才让她有了实践梦想的机会。
揪在衣料上的小手，缓慢的、缓慢的松开。
对，她不必去在乎，也不该去在乎。她早已决定，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其余的任何事情都不重要了。
正当她终于说服自己，渐渐平静下来，预备要进餐的时候，男人们的吼叫声，以及杂乱的碰撞声，却打破了寂静，从前院传了过来。
「外头怎么了？」她问着。这样的骚动，在静谧的关府，显得格外异常，肯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奴婢这就去问。」
婢女匆匆的告退离去，才一会儿工夫，就飞奔回来，惊慌得踢着门坎，险些就要扑跌倒地。
顾不得仪态，婢女惨白着脸，急急奏报。
「中堂大人在皇宫外，遭人暗算得逞，受了重伤。」前院的大厅，已经乱成一团了，喧嚣的吵闹声几乎要掀破屋瓦。
沉香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漆盘跌落，菜肴散了一地。滚烫的白粥，甚至洒在她的衣衫上，浸烫了她娇嫩的肌肤，她却没有察觉，自己已经被烫伤。
「他现在人在哪里？」她的脸儿，凄白如雪，连声音都在颤抖。
婢女诚惶诚恐的回答：「刚被送回来，就在前厅，御医正忙着抢救——」话还没说完，只见那纤细的身影，已经往前厅的方向奔去，就连御寒的外袍都没穿上。
寒风迎面袭来，有如利刃割面，她却一点儿也感觉不到。
不能死！
她在雪中奔跑，跌了起、起了跌，却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痛，执意用最快的速度，往大厅的方向奔去。
不能死！
她在心中呐喊着、祈求着，甚至是哀求。
苍天保佑，他绝对不能死！
群聚在大厅里的男人们，几乎全都慌了。
他们每个人身上，都穿着朝服，是南国最精锐的文官与武将。下朝之后，他们本该各自回府，但是因为关靖遇刺，所有人都急忙跟来，每张脸上都满是焦急的神色。
每个人的视线，都注视着卧榻上，因重伤而昏迷，正被御医抢救的关靖。
「你们是怎么护卫主公的，竟让刺客有机可乘，害得主公受了重伤？」一个身穿武官朝服的男人，抓起护卫的衣领，怒发冲冠的逼问。
「那人穿着朝服，属下一时——」话还没说完，护卫已经被狠狠的摔出大厅，重重跌在石地上，痛苦的咳着满口的血。
男人又抓起另一个护卫。
「你们这些饭桶！」又一个人被摔出去。
第三个被揪住衣领的护卫，眼看同伴们受了重伤，知道多说无用，只能咬紧牙关，任由满脸狰狞的武将，把他整个人拎起来。
「妈的，连话都不会说！」
咚！
石地上又多了个瘫软的受害者。
「郑将军，请停手，您这么做根本无济于事。」处在慌乱的人群中，韩良仍能保持镇定。
猛汉转过头来，恶狠狠的瞪着他。
「手无缚鸡之力的家伙，给我闭嘴，不然我连你都摔出去！」他怒目直瞪，吼声传得极远。
「要是摔了我，就能保主公无事，那郑将军就是摔死我，我也不会有半句怨言。」韩良从容说道，面对暴力威胁，还是无动于衷。
猛汉龇牙咧嘴，就要伸手去抓韩良，但是还没揪握住，大手就收握成拳，放弃攻击，兀自大声咒骂，像困兽般在大厅里踱步。
「王八蛋，要是主公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就活活把你撕了！」
佣懒的语音响起。
「我还活着，别急着咒我。」
那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大厅内的男人们，瞬间都静了下来，全都急忙转过头去，看向卧榻上的关靖。
「主公，您终于醒了！」猛汉扑上前去，激动得双眼含泪。
「你太吵了。」满面是血的关靖，懒懒的下令。「掌嘴。」
「是！是！」猛汉一下又一下，猛打自己耳光，才打了几下，黝黑的大脸就被打得赤红。「是子鹰不对，子鹰太吵了！」
「魏修。」每说一个字，更多的鲜血，就从关靖额上的伤口涌出。
一名青衣文臣，恭敬应声。
「在。」
「那名刺客呢？」
「已经被吴将军乱刀砍死。」魏修回答。
「太鲁莽了。」鲜血滴流，他却还能保持清醒。「得留活口，才能循线追查出元凶，这下子要追查，就是难上加难。」
另一个武将，砰的跪地。
「请主公恕罪。」吴达叩地请罪，脑袋在地上磕得声声响亮。
关靖闭起双眼，又下令。
「掌嘴。」
「是！」
清脆的耳光声，在室内回荡着。
蓦地，一个娇小的女子，衣裳发间满是雪痕，闯过大厅的人群，焦急的就要奔到卧榻旁。赤裸的双足被冻得发红，甚至因为跌伤而渗血，匆忙的踩过郑子鹰的朝服。
这可是最大的侮辱，他气恼得忘了，该要继续掌嘴。
「无礼！」
巨拳扬起，就要落在那女子身上。但是，在看清女子样貌时，郑子鹰陡然僵住了。
「这、这……你……」他难以置信，还揉了揉眼。
「放心，不是你怒急攻心，看花了眼。」韩良在一旁说道。初见到她时，他也是备受震惊。
郑子鹰瞠目结舌。「那……」
「也不是你白昼见鬼了。」
「但，她明明就是……就是……」他不敢说出那个名字。
「不，只是神似。」
见过她的人都自动让开，而不曾见过她的人，全都错愕得忘了阻挡，眼睁睁看着她奔到卧榻旁，担忧的望着，鲜血漫流的男人。
「关靖？」她轻唤着，语音抖颤。
染血的长睫，缓缓再度睁开。
「这是你第一次唤我的名。」他露出温柔的笑，伸手轻轻的抚上，她泪水如断线珍珠般滚落的脸儿。「别哭。」
她咬着唇瓣，泪落得更急。
「你不能死。」她握住他的手，察觉他的体温，已经因为大量失血而不再暖热，变得冰冷。
他笑了一笑。
「我不会死。」就连此时，他还是这么狂妄。
「不要死。」她哀求着，将他的手握得更紧更紧。
黑眸深处，闪过一抹，从未出现过的眸光。
「你这么担心我吗？」他注视着，这张泪汪汪的脸儿，竟觉得有些陌生。
她用力的点头，丝毫不隐瞒，对他的担忧。
眼看关靖的脸色，愈来愈是惨白，郑子鹰心急如焚，不由得嚷叫起来。「御医，为什么主公的血还没止住？」
随侍在旁的御医，脸色也没好看到哪里去。
「中、中堂大人的伤口太深，血流难止。」他不敢告诉，身旁这群男人们，是关靖的身体强健，才能熬到现在，要是换作别人，迎头受了这一刀，肯定早已魂归九泉。
「连血都止不住，你活着做什么？」郑子鹰怒叫着。
那愤怒的叫嚷，穿透她的惊慌，让她终于回过神来，勉强镇定下来。白润的小手，用力按住伤口的两端。
关靖痛哼了一声，惊得男人们又叫嚷起来。
「住手，你弄痛主公了！」
「快放开！」
「把她拉开来，快！」
男人们的手，才刚落在她肩上，她却陡然扬声。
「退后！」清脆的声音喝叱着。
那坚定的语气，以及苍白的小脸上，透露的坚决，竟让南国最精锐的文官武将，一时之间全都愣住。
「韩良大人。」她唤着。「请派人速速取我的香匣过来。」
玄衣灰发的男人，先是看着她，又看了看重伤的关靖，很快的作出判断，转身命人去取香匣。
奴仆用最快的速度，把香匣送到。
她专注的掀开匣盖，在齐全的香料中，取了一撮深褐色的种子，在掌心中搓揉得温暖且粉碎了。然后，她咬破指尖，将艳红的血与芬芳的粉末混合。
只是咬破一指，血量还不够，她将指尖都咬破。积蓄了足够的血量，让手中的粉末与血混为泥状，才仔细的将其敷在关靖的伤口上。
「这能暂时止血。」她轻声告诉他。
「为什么不能只用我的血？」他抚摸着，她指上的伤口，感受到伤口以外的陌生疼痛。她为了他，竟愿意受这样的痛。
「要混入女子之血，才能有效。」她解释着，注视着血泥融入伤口，鲜血终于慢慢被止住，不再大量流淌。
「止住了！血真的止住了！」子鹰大喜。
「果真有效！」
众人又惊又喜，唯独韩良神色未变。
「沉香姑娘，多谢您救了主公。」他恭敬的说着，暗中将预备好的匕首，藏回袖子里。从头到尾，他都在防范着这个女人。
众人的喧哗，关靖与沉香始终置若罔闻。他即使因为大量失血，体力衰竭，极为的虚弱，却还不放开她的手。
「痛吗？」他抚过，每一个为他而滴血的伤口。
她泪眼蒙眬，摇了摇头。
「不痛。」
她一心只在意他的生死，这点小痛根本算不了什么。为了不让他死去，就算要她血尽身亡，也心甘情愿。
关靖弯唇一笑。
「说谎，是要受罚的。」
「任何责罚，我都愿意承受。」她的小脸，贴着他的手心，几近虔诚的低语着。「只要答应我，别死。」
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才又开口，慎重的许诺。
「好，我答应你。」两人的双手紧紧相握，连鲜血也相融，许久许久都没有分开。

第六章
幸亏处理得宜，关靖的伤虽重，却只在鬼门关前兜转一圈，昏睡了几日几夜之后，就清醒过来，让众人全松了一口气。
不论日夜，沉香都陪伴在他身旁。
她看得出文臣武将，都以他马首是瞻，一旦没了他残酷睿智的判断、冷血无情的指示，这些人就会群龙无首，即使能力再强，也是一盘散沙。
在众人慌乱时，还能保持镇定的，只有韩良一人。
他代替关靖，每日接见官员，听取各地消息，再写为绢书，每晚亲自送到关靖的卧榻旁。
每晚，韩良都要确定，关靖伤势没有恶化，而是逐渐好转之后，才会留下绢书离去。
到了第五天的清晨，关靖终于醒了。
那双黑眸几乎是一睁开眼，就即刻恢复清明。他缜密的思绪，没有受到重伤影响，瞬间就记起，让他额上疼痛，精神不振的原因。
闻见室内淡雅的熏香，以及熏香之中，那淡之又淡的气息，他就已经知道，在身旁伺候的人是谁。
只有她的身上，才有这么美好的气息。
他深吸了一口气，却因此牵连到伤势，不由得闷哼一声。
正为陶熏炉添加香料的她，因为那一声，连忙转过身来。对于他的任何动静，她都格外关注，不敢有任何遗漏。
「大人，您醒了吗？」她走到床榻旁，衣料拂过青砖的声音，显得格外的急促，连一丁点儿的时间都等不及，就来到他面前。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我昏睡多久了？」
「五天四夜。」
他没有恼怒，反倒轻笑一声。
「我该感谢那个刺客，竟让我能休息这么久。」
淡淡的馨郁气息，又靠近了些许，黑如点漆的双眸望着他，小脸上是藏不住的关怀，还有欣喜。
她这几日的担忧，绝对不会亚于韩良，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她费尽心力，不眠不休的守护着他，才能保住他的性命。
看见他醒来，她才松了一口气。
如他所应允的，他没有死。
虽然身为医者，但是她从未如此在意，一个人的生死，甚至愿意折损自己的寿命，也要祈祷他能够活下来。
她不要他死、她要他活着，因为他的命是她的。
如此一来，她才能达成目的。
「大人觉得身体如何？」她细心探问。
「很痛。」
「是伤口在痛？」
「不只是伤口，」他伸手指着，太阳穴的地方。「还有，这里的深处，轰轰然的痛。」脑部深处的痛，甚至强过伤口数倍。
「可能刺客凝力于刀剑，不但留下伤口，对脑部也造成冲击所致。」她耐心解说着。
关靖讥讽的一笑。
「又是一个对我恨之入骨的人。」倏地，他抬眼注视着她，语气莞尔，眸光却似有涵义。「你呢？」他缓缓的问。
区区两个字，却让她胸口一窒，非要紧握掌心，才能克制着不露声色，佯装镇定，承受他的注目，没有心虚的转开视线。
恨之入骨。
他为什么要这么问她？
白润的指尖，深深陷入柔软的掌心，在粉嫩的掌心上，印下十个弯如新月的痕迹，有几枚印处，因为太过用力，还印出伤口来，渗出淡淡的血痕。
她不觉得痛，心思还紊乱着，不知该怎么回答时，他反倒若无其事，关怀的开口询问，眸光里闪烁着异样的笑意。
「你怎么了？」他靠近些许，神情与其说是端详，不如说是欣赏。「脸色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苍白？」他殷勤探问。
那语气、那神情，都让她更想逃。
「我……我、我没事……可能只是累了……」她不敢回避，他的注视，知道那样只会引来更多怀疑。
更多。
惊慌涌现，美丽的脸儿更苍白了些。
他已经开始怀疑她了？否则，他为什么要这么问她？
彷佛过了千年之久，抑或是眨眼之间，在她仍惊疑不定时，关靖缓缓伸出手来，无限爱怜的，以手背轻拂她冰冷的双颊。
「这也难怪，连日照顾我，肯定让你累坏了。」他温柔的一笑，神态从容如常，拇指抚着她干涩的唇，以他的温度抚慰她的冷凉。
方才那抹别有用心的笑，消失得太快，快得像是不曾存在，她紧绷的情绪，因为他的轻抚而松懈，不由得怀疑是自己心虚，才会疑心生暗鬼，以为他话中有话。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像是要让她安心，他的轻抚未停。
恢复镇定的她，没有立刻回答，反倒问道：「什么问题？」
先前，他问了不只一个问题，她在回答之前，必须先确认，他要的是哪个问题的答案，才能够好好应答。
这么一来，她的秘密，才能够隐藏得更好。
「都该怪我没问清楚。」关靖轻笑着，归咎在自己身上，伸手又指了指，疼痛不已的头部。「我问的是，你见过这种症状吗？」
「这样的头痛之症，在战场上很是常见。」她谨慎回答。
他微微挑眉。
「你去过战场？」
「我是听先父提起过的。」浓密的长睫垂下，遮盖了美丽的双瞳。
董平是一代名医，毕生以救助伤员病人为己任，而战场上伤者、病者不计其数，董平曾亲临战场，不但理所当然，更是事实。
他用指尖，揉了揉太阳穴，被这恼人的疼痛困扰着。
「既然他见过这种症状，那肯定知道该怎么医治，这烦人的毛病吧？」
「先父见多了这类病症，医治的办法当然是有，但必须患者有耐心配合。」她回答得从容不追，格外的熟练，像是已经练习过数百次。「不过，若是要止痛，就容易得多了。」
任何人的选择，都会是后者。
关靖也不例外。
「那就先止痛吧！」
「是的。」她轻声细语。「请大人稍待一会儿。」
白嫩的双手取来香匣，在木格之中挑选，多达数十种的香料，以她才知晓的比例调配，再倒入炉中焚烧。
烟雾从炉盖上，镂空的凤纹冉冉飘出。昂扬的凤首，一向前、一回首，凤尾纠缠，就连从炉盖的两旁透出的白烟，也在炉上纠缠，由两股化为一股。
浓烈的芬芳，比醇酒还要醉人，关靖陶醉的闭上双眼，深深吸嗅着，那阵如能销魂的香气，任香气从他的鼻窍而入，浸润着他的四肢百骸。
才过了一会儿，烦人的疼痛，果然开始缓解。渐渐的，
头内深处的痛消失了，就连伤口都不觉得疼。
尽管前几日才受了重伤，如今他却觉得神清气爽，精神奕奕。
「你真不愧是董平的女儿。」他睁开双眼，望着同样沐浴在浓香中的她，不由得大为赞赏。
「大人谬赞了。」她长睫未掀，并不居功。「大人昏睡多日，不曾饮食，是否先喝些温水解渴？」
如此贴心的女子，怎能让人不疼爱？
「好，拿水来。」他的笑意盈在薄唇上，舒适的半躺在睡榻上，又吩咐了一句。「还有，把韩良写的绢书都拿来。」
沉香在心中暗暗吃惊。
关靖昏睡数日，即使韩良日日来访，两人别说是交谈，就连四目都未曾交接。但是，他才刚醒来，连水都还没喝，却知道韩良送来了，记载这几日的要事，与处置办法的绢书。
这代表着，两人默契极佳，彼此信任至深。
她依言将绢书取来，放置在睡榻旁，才去取了温水。再度回到睡榻前时，看见他已经打开绢书，望着那笔迹清瞿的文章，开始阅读了起来。
「大人，温水来了。」她送上温水。
他却连头也不抬。
「嗯。」
「请您少量多饮，先让身体适应。」
这次，他甚至没有应声，注意力沈溺在绢书中。文章里的每一字、每一句、每一个事件、每一个处理方式，他都没有漏看。
见他这么专注，甚至因为倾身，拉扯到尚未结痂的伤口，使得鲜血染湿药布，还渗出些许，她不由自主，关怀的劝说着。
「大人，您的伤势严重，最好再静养几日，否则伤口会痊愈得较慢。」她十分在意他的伤势。
关靖还是没有抬头，倒是一边阅读素绢，一边笑了笑。
「不行，那个刺客，已经让我浪费了数日。我要是再搁置，
这些政事不管，韩良肯定要啰唆了。」他笑意不减，似真似假的说道：「我宁可再被砍一刀，也不想听他啰唆。」
眼看劝说不成，她只能折起干净的手绢，用最轻最轻的动作，为他擦拭着，即将从药布边缘滴落的血滴。
这一个举动，果然让关靖的注意力，回到她的身上。他浓眉微挑，握住她的小手，兴味盎然的说道：「你是头一个，在我阅读绢书时，胆敢打扰我的人。」
「大人如此重视绢书，必然也不希望，血渍污了绢书，损及韩良大人多日的心血。」她迎视着那双黑眸，没有半点畏惧。
这也是除了韩良之外，他头一次遇见，明明知晓他的恶名，却没有因为他语中的嘲弄，而惶恐的磕头认罪，反而振振有词的，说出连他也无法辩驳的话语。
他激赏的一笑，还没有开口赞美，视线却先看见，那在他粗糙的掌心里，显得那么柔弱、那么娇小的手上，有着许多伤痕。
「你受伤了。」笑容消失，原本舒展的浓眉，拧皱了起来。
「只是小伤，不碍事的。」她试图抽回手。
他却没有放手，反握住她的另一只手，比阅读绢书，还要认真的审视着。
柔嫩的双手上，尽是伤痕累累。不但有着几日之前，为了取血为药引，她急于替他止血的时候，亲口咬破的旧伤，掌心里还有几枚，新月形状的新伤。
他取下手绢，先为她擦拭，新月般的血痕，才松开她的双手，开口下令。「花厅的黑檀镶铜柜里，该有一个青瓷装盛的药膏，你去拿过来。」
娇小的身躯，听从他的命令，静静离开睡榻，往花厅走去，消失在垂帘的后方。过了一会儿之后，她才又掀开垂帘，朝着他走了过来。
她回到睡榻旁，将找寻到的青瓷浅盅，放入他张开的掌心里。
粗糙的指掌，掀开青瓷浅盅的盖子，装盛在其中的，是透着微微淡绿的药膏。即使满室浓香，药膏的奇特香气，仍清晰可辨。
「这是皇上御赐的药膏，据说是从西域而来，能治疗浅伤的奇药。」他以食指，挑取了药膏。「这对你手上的伤有效。」
她身子略僵，一动也不动。
皇上御赐的药膏，是多么的贵重，既然又是西域之物，肯定极为希罕，朝中的重臣里头，能够受赐此物的，恐怕只有关靖一人。
而他，却要将这药膏，用在她身上。
眼看她没动，关靖笑着轻哄。
「别担心，这药膏我测试过了，确定没有毒的。」他用谈论着天气，是晴是雨的口吻，说着对当今皇上大不敬的话语。
他的笑，不知为什么，让她更无法动弹。
那不是恐惧、不是惊慌，而是某一种本该是陌生，却在见到他之后，就不时会偷袭她内心的情绪，每次都让她不知所措。
无助的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伸手召唤。
「过来。」那醇厚的嗓音，有着惑人的魔力，教人无法拒绝。他注视着她的双眼，黑眸深邃无底。「更靠近我一些，为我张开双手。」
像是被催眠般，无法抵抗的她，只能听从他柔声的诱哄，在他的眼前张开手心，裸裎她手上的伤痕。
极为缓慢的，关靖先将药膏，在指尖摩擦得暖了，才涂抹在她的伤口上。他涂抹得很仔细，连最微小的伤口都不放过。
粗糙带茧的指尖、润滑芬芳的药膏，在她的手上流连忘返。他的体温，温热了药膏，也温热了她的双手。
这样的触摸，比交欢更教她战栗。
他的粗糙、她的润滑，在她的指尖与手中滑过。她清楚的记得，那粗糙的指，曾在她的身上，做过什么样的事。
那些事情，她想忘都忘不了。
滋润的药膏，滑溜有声，一如她在他指下时，难以遏止的润泽。
「大、大人……」她禁受不住，想要抽回双手。
靠在她耳畔的灼热气息，伴随着沙哑的男性嗓音，清晰的制止。
「别动。」
就如欢爱之时，他所说的每个字，她都抗拒不了。娇嫩的双手颤抖着，却只能任由他摆布，一再抹上珍贵的药膏。
「我……我……」她紧咬着唇瓣，艰难的吐出话语，声调近似喘息。「我担待不起，大人这般的眷宠……」
「但是，我想要这么做。」他在她耳畔低语，然后俯下身去，将唇印在她的掌心上，无限温柔的说着。「我喜欢这么做。」
然后，他伸出舌，轻舔她的手心。
暖烫的舌，懒洋洋的划过，那些新月似的伤，舔去了血渍，也将药膏匀在那些伤口上。
窗外，风声呼号。
她伤口不疼了，但是胸中却隐隐作痛，甚至想要出声哀求。
不不不，不要啊不要，对她这么温柔、不要对她这么好。
为什么，他不对她残忍？
为什么，他不对她冷血？
如果他像是一般男人般，只是将女人当成泄欲的工具；要是他对她残忍、对她冷血，事情就会简单许多。
他的温柔，让她至今才知道，自己的胸中，原来藏着一把琴。而他每一下温柔的舔舐，都撩动着琴弦，发出她未曾听过的乐音。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以为，心中只有根深柢固的执念，除了达成愿望之外，就没有别的念头。
但是，自从望见，他首度对她温柔的笑容后，陌生的情绪，就在她心中深种，随着伴随在他的身边愈久，就愈是茁壮，悄悄在她心中滋长。
这是什么情绪？
她能分辨千百种香料，却不能厘清这份思绪。深藏多年的执念，与陌生的期盼，在胸臆间纷杂紊乱，比散落的香料更难收拾。
只是……只是……
她听见窗外的风声。
呼号的风声，像极了那一天，千千万万人的痛苦惨叫。
这么多年来，她从来不曾忘记那一天。
但是，此时此刻，无助的她，也万分确定着一件事。
今生今世，她也永远无法忘记，他温柔的、怜爱的，舔过她手心里的景象，以及他留在那些伤口的温度。
一如烙印。
关靖再次接见官员，已经是刺伤事件，经过一旬有余后的日子了。
虽然伤口开始愈合，但是他的头痛之症，却尚未好转。
在关靖的命令下，她必须时时跟随在侧，即使在他接见官员时，也必须在大厅的卧榻旁，为他焚香止痛。
这段期间，韩良将政事处理得妥妥当当，而关靖不但读遍绢书，在清醒之后，更每夜与韩良商讨政事，遇到重大事件时，就由他亲自下令。
因此，虽然隔了一旬有余，关靖才又开始接见官员，但是对休养时的每一件大小政事，都了如指掌，与韩良衔接得完美无瑕，彷佛接见不曾中断。
当官员们上奏完毕，恭敬离去时，那群在门外等了又等，对着每个进出的文官龇牙咧嘴、怒目而视，踱步到铁靴都磨掉一层，耐性用尽的武将们，全等不及侍卫宣告，一股脑儿全挤了进来。
那些硕大结实的身躯，差点要把大厅的门挤破了。
才踏进大厅，武将们宏亮的声音，就此起彼落的响起，吵得原本安静的大厅，瞬间闹烘烘的。
「主公，多日不见，您还好吧？」
「伤口痊愈得如何？」
「鸣呜呜呜，主公，属下好想您啊！」
「属下更想您，连作梦都梦见您，下令要我掌嘴。」
「我想得连饭都吃不下。」
「因为你都吃面吧？」
「狗养的，你是质疑我对主公的关心吗？」
「主公，伤口还痛吗？」
男人们问安的问安、探望的探望，全凑到卧榻之前，包围得密不透风，差点挤着捧着熏炉的沉香。其中有两个，还激烈的各自表述，对关靖的忠诚与想念，鼻子顶着鼻子，相互愈吼愈大声，眼看就要打起来了。
被包围的关靖，闭上双眼，冷冷下令。
「住口。」
简单两个字，聒噪的武将们，立刻把嘴闭上，安静得像是全被割了舌头。
男人们的喧闹声，让关靖被焚香压抑的头痛，再度复发了。他拧眉揉着太阳穴，又说了一句。
「后退。」
穿着铁靴的大脚们，集体后退三大步，离开卧榻旁边。
确定身旁的娇小女子，不再有被推撞的可能，也不会被武将们的大嗓门，轰炸得双耳隆隆作响后，关靖才下达了，本该在第一句就说出口的命令。
「掌嘴。」
听见最熟悉的命令，老早预备好的武将们，立刻有志一同的伸手，重重的往脸上打去，不但声音清脆响亮，节奏还配合得极好，像是预先练习过似的，没有一个人错了拍子。
倒是郑子鹰，连日来的梦境，终于成真，感动得哭了出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打自个儿耳光，把双手都弄湿了。
直到武将们的双颊，都被打得透红，关靖才将食指一挥。
「多谢主公！」众人这才停了掌嘴，乖乖的齐声说着。
虽然被罚，但是所有的武将们，没有一个人在心里抱怨，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反倒全都欣喜于关靖，终于又恢复常态。
啊，多么熟悉的痛，这才是他们至死效忠不渝的主公啊！
「调查刺客的事情，有新的进展吗？」关靖伸手端起，桌几上的茶碗，以碗盖拂去茶叶，慢条斯理的轻啜一口。
虽然，身旁浓香阵阵，但是奇异的是，他的嗅觉与味觉都未受影响，茶汤的香气一如往常，芳香宜人。
趁着郑子鹰还在擦眼泪，吴达赶忙回答。
「连日的追查，已经查出，刺客先前曾经进出过，礼部侍郎陈渊的住处。陈渊对外人说过，那名刺客是故乡的远亲。」
擦干眼泪的郑子鹰，哪里肯放过表现的机会，抢着往下说。「我亲自去陈渊的故乡查过，那个刺客跟陈渊不是亲戚，根本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陈渊，是礼部尚书黄门恩的学生。」关靖又啜了一口茶。「黄门恩与石玉是多年好友，而石玉与贾琥是亲家。」
南国的官员不论大小、资历、乃至于彼此之间，复杂的敌友关系、交情牵连，他全都记得一清二楚。
只是听到「贾」字，武将们的脸，就像是包子般揪了起来，个个表情都凶恶如修罗夜叉。
「妈的，又是姓贾！」
「这件事情，肯定跟贾欣那老头子脱不了关系。」
「主公，我这就带人去，把贾欣给宰了。」提出这个建议的人，又被惩以掌嘴之罚。不同于先前的合奏，这回唯有他一人独响。
一旁的沉香，静静的听着众人谈论。
她早有听闻，以贾欣为首的贾家一族，不论明里暗里，用尽各种手段，想要除去关靖这根眼中钉，却始终没有得逞。
而眼前的所见所闻，全都证实了，传闻不假，关家与贾家的关系，已是水火不容的状态。南国虽然战胜了北国，但是朝中内斗不休，比战前更激烈。
「陈渊是怎么死的？」关靖问着，早就预料到，陈渊只是一枚棋子，暗杀不论成败与否，都会被牺牲。
「回禀主公，是自缢身亡的。」
「留有遗书吗？」
武将们沉默下来，个个脑袋低垂。
「怎么都不说话了？」关靖侧身，手臂倚靠着卧榻的扶手，淡然一笑。「陈渊到底是个官，密谋刺杀我后又自缢身亡，可是一件大事，贾欣不会放过，这宣传的大好机会。」
「回禀主公，」郑子鹰的声音，变得像是未出嫁的小姑娘般小声。「陈渊的确留有遗书。」
「上头写着什么？」
堂堂大将军，缩着脑袋，大脸憋得通红，一个字也不敢吭。
关靖闭上双眸。
「念。」
「主公，这个……」
「我说，念。」
「是！」
不能违抗命令的子鹰，只能豁出去了，从怀中拿出，万不得已才必须拿出的陈渊遗书，大声的朗读。
「盖闻明主图危以制变，忠臣虑难以立权。是以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立非常之功……」
宏亮的声音，回荡在大厅之中。
那是一篇极尽贬抑羞辱之能事的文章，用词遣字，比刀剑还要锋利。
??狡锋协，好乱乐祸。
承资跋扈，恣行凶忒。
卑侮王室，败法乱纪。
所有人都知道，陈渊这遗书通篇言论，全都是在指责诋毁一个人，只有一个人——关靖。
大声朗诵的子鹰，愈是念着，身上愈是滴下豆大的汗水。在场听闻的人，也屏气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整篇千余字的文章念完后，寂静的大厅里，才有人开口。
「这全是毁谤之词！」吴达怒喊着。
「对！」
武将们愤恨难平，子鹰更是把那篇遗书，用大手撕成碎片。
「什么遗书，根本是胡言乱语。」最可恨的是，他还不得不念完整篇。早知道有今日，他当初就不该为了讨主公欢心，去学着识字了。
被毁谤得一文不值的关靖，脸上却不见半点怒意，反倒薄唇微弯，表情如沐春风般，浅笑说道：「这篇文章，写得还真好。」
瞬间，咒骂声全停了，子鹰更是惊慌的蹲下来，收集刚刚亲手撕碎的遗书，努力拼凑回原形。
「可惜，这人却死了。」关靖惋惜着，再度端起茶碗。
一直站在角落，身穿青衣的魏修，直到此时才开口。「这也是贾欣之罪。」他说得一针见血。
「没错，贾欣罪该万死！」子鹰好不容易，把碎片都拼好了，才敢站起身来。「主公千万别放在心上，您身上有伤，就让幽兰姑娘好好照顾……啊，你为什么踩我？！」他咆哮着。
吴达脸色铁青，对着怒气冲冲的子鹰，使了个眼色。
霎时之间，子鹰醒悟过来，大脸刷白，砰的就跪下，用力的猛磕响头。「子鹰脑袋胡涂，一时口误，请姑娘恕罪！」磕头还不够，他还自动自发的掌嘴，恨不得把这张嘴打烂。
众人同情的看着，却都不敢出声求情。
事实上，沉香的样貌，让他们都分辨不出，她与幽兰的不同。只是，亲眼见证过，沉香为了关靖重伤而落泪，焦急的以血混药，才解了关靖的危险，他们全都对这个女子心悦诚服。
眼看子鹰把自己，打得满嘴是血，还不敢停手，众人正在不知所措时，满头灰发的韩良，恰好踏进大厅，笔直往卧榻走来。
瞧见关靖身旁，那窈窕的身影时，他与旁人不同，双眸陡然一黯，却没有对她现身在大厅中，作出半句评论。
「主公，有急事。」他直接切入重点。
距离关靖最近的沉香，陡然感觉到，原本意态慵懒的他，在听到韩良的话语时，全身顿时紧绷。虽然，他的姿态不变，但是强健的身躯，已经蓄势待发。
「说。」
「刚收到八百里加急传来的消息，沈星江以北十六州，因为大雪封路，粮食不济，有数座城池，已经断粮半月。」情势紧急，韩良言简意赅。
沈星江以北十六州。
这句话，让沉香心中狠狠一震。
沈星江以北，原本全都是北国的领土，是在关靖举兵之后，才成为南国的领土。
那些土地上，每一寸、每一寸，都流有北国人的鲜血。
她咬紧牙根，强忍心中的憾动，但手中的熏香炉，却不受控制，微微的颤抖着。
所幸，关靖并没有察觉。
他神色一凛，猛地起身，大步往外踏去，高大的身躯离开，浓香无形的箝制，在迈步的同时，还能有条不紊的下令。
「挪派全数的北国奴，除去积雪，疏通道路。」他的命令，务实而简洁。「另外，将士全出，负责运粮。」
沉香望着他的背影，一时之间，无法相信，自己是听见了什么。
「传令下去，三军戒护，如同战时，若是粮食延迟送达者，一律斩首示众。」那低沈醇厚的嗓音，虽然逐渐远去，却还是那么清晰。
他要派兵去救援，那些断粮的北国十六州？
她听得明明白白，心中却困惑不已。
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那些，不全是他曾经亲率着铁骑，蹂躏过的地方吗？
既然当年屠杀过，那么多的北国人，为什么现在，他又要动员军队，去救那些人呢？
「子鹰！」关靖扬声。
满口鲜血的子鹰，这才敢摇摇晃晃的起身。「属下在。」
「由你担任先锋，三日之内清出道路。」
「是！」
她目睹一切，却难以置信。
甚至就连这些文官武将，都听命而行，被分派着去救援，因积雪而断粮的十六州，每个人都积极得彷佛，救助的是自己的家乡，而不是曾经以谋略侵略、以大军屠杀的异地。
而统御这一切的人，就是关靖。
他踏出大门前，最后疾声说了一个字。
「快！」
众人齐声应和。
「遵命！」
随即，那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偌大的大厅里，只剩下被烟雾层层锁住的沉香，无法动弹的站在原地，深深愕然着、不解着。
这个男人，心中到底在想着什么呢？

第七章
虽然，关靖命令先锋部队与北国奴先行，但其余各将也不敢懈怠，严格点名校阅，仅仅数日的时间，当道路疏通的消息传来时，关靖率领的军队，就要在翌日清晨出发。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军队就能集结完毕，代表着南国的军队，始终都维持着备战状态。
在管理政事的同时，关靖对于军队的管束，更是严格。
出发前一夜，关府内外，气氛凝重。
奴仆们忙着拿出，关靖亲上战场时，所用的兵器、马鞍与镜甲等等。攻打北国一战，虽然已经相隔十年有余，但是这些器物，依旧焕然如新，丝毫没有蒙尘。
连奴仆们，也勤于擦拭、保养这些器物，多年不敢疏忽。
沉香望着那些，一件件送入花厅里，摆放妥当的兵器。每一样兵器都闪着寒光，只是看着它们，她就遍体生寒。
她深深记得，这些兵器虽然光亮无比，连半点尘埃都没沾上，但是它们曾经都染过无数人的鲜血，夺过无数人的性命。
鲜血被擦拭干净了，但是，记忆犹新。
兵器，到底只是器物。
使用这些兵器，去残杀百姓的那个人，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兵器刺眼的寒光，随着烛火的摇曳，一次又一次的照耀着，她苍白的美丽脸庞，光芒在她的双眸中，一次又一次的闪烁，像是一句又一句，无声却严厉至极的质问。
你忘了吗？
你忘了吗？
你、忘、了、吗？
沉香紧咬着唇瓣，直到嘴中尝到了，血腥的气味。
血的味道，让回忆更鲜明。
你忘了吗？
忘了那日血流成河、遍地尸首，忘了满脸、满手、满身，全都沐浴着，父母兄姊、亲朋好友的鲜血时，血液的温度与腥甜？
你忘了吗？
忘、了、吗？
那些质疑的声音，彷佛是惨死在兵器下的亡魂，一再的呐喊。
不！
她伸出手去，探向桌上的香匣，更用力咬着唇瓣，让舌尖重温着，血液的腥甜。润洁的双手，取了一样又一样的香料，逐一磨碎。
她没有忘！
从来都没有忘。
所以，她才会来到关府，来到关靖的身边。
随着香料逐一被磨碎，她原本紊乱的心思，在兵器的阵阵寒光下，终于渐渐恢复清明。
她不该迷惑的。
即使，关靖明日就要出发，前去救助，那些一被积雪围困的十六州，也不能改变他曾经率军，在那片土地上，残酷杀戮的事实。
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赶去救援，沈星江以北十六州饥民，是为了什么。
这些，都与她无关。
她接近关靖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
「在想些什么？」低沈的男性嗓音，突然在她耳畔响起，惊扰了她的专注。那声音靠得太近，惊得她手里的香料，顿时散落满桌。
沉香转过头去。
更教她骇然的，是她心中所想的，那个曾挥舞兵器，杀害无数性命的男人，就近在眼前，用那双深幽的黑眸，望进她的眼中。
是关靖。
她呼吸一窒。
每次，当他这么看着她时，她就会觉得，自己的来意、自己的目的、自己的秘密，全都会被他看穿。
粗糙厚实的大手，轻轻抚上她的脸儿。他看了看，桌上那些已经磨好，以及尚未磨好，还有无序散落的香料，眸光变得更温柔，薄唇上弯起怜惜的笑。
「夜这么深了，你却还在为我研磨香料？」他坐上另一张椅子，伸出那一双，曾经杀害过无数人的大手，将她娇弱的身子，拉到腿上坐着。「婢女们说，这几日我忙于军务，你也不眠不休，甚至连饮水与用膳都疏忽了。」
她竭力克制着，不要在他腿上颤抖，同时也要努力着，不要在他怀中僵硬如石，避免引起他的怀疑。
长长的眼睫低垂，烛光在她雪白的小脸上，映下两弯暗影，一如往常的，掩盖她真正的思绪。
「敢问大人，您这趟远行，需要多久的时间？」她轻声问着，灯下的容颜婉约清丽，美得动人心魄。
「难说，要视灾情而定，但是大军来回，至少得要一个月左右。」关靖轻抚着，她绝美的轮廓，淡笑而问。「你舍不得我？嗯？」
她的回答，很柔，却也很坚定。
「是。」
的确，她舍不得他。
太舍不得了。
大军远行，女子不能随行。有了这道严苛的律令，她势必无法跟随关靖，不再能守在他左右，如此一来，她就不能为亲自他焚香，精准的控制香料的比例……
她抬起头来，迎视关靖的双眸，心头却蓦地一紧。
是的。
她舍不得他。她能够确定这一点。
但是，为什么只是看着他的双眸，她以为坚定如盘石的心念中，就会有微乎其微的骚动？那些骚动虽然微弱，却是真真正正的存在着，让她无法忽视。
沉香匆匆的转移视线，探手在香匣中，取出颜色润黄如蜂蜜的琥珀，在双手中揉碎，合掌放在鼻前，深深闻嗅着。
琥珀，是千万年前的树液，化为似石非石的固体，只要嗅闻其香，就能安神定魄，使人神智清明。
但是，靠着琥珀之香，只能稍稍平复她的思绪。她再三暗暗警惕，不要再抬头，不要再接触那双深邃的黑眸。
他的那双眼眸，彷佛有着远古传说中，神秘恶兽的诡异魔力，竟能扰乱她坚定的决心，让她恐惧着，会在他的注视下，开口吐露心中的秘密。
温柔的嗓音，回荡在她耳畔，轻声低语。
「我也舍不得你。」他叹了一口气，又揉着太阳穴，察觉这个动作已经成为近日的习惯。
「大人的头痛好些了吗？」她明知故问。
「没有，反而痛得更厉害。」这几日他忙于军务，脑部深处的痛楚，却愈来愈是剧烈。从踏出大厅，闻嗅不到她的焚香后，头痛就再度复发了。
那恼人的头痛，让他发现，自己这些日子以来，已经习惯了，甚至是喜爱着，身旁有她的人、她的香陪伴。
无论政争险恶，官员勾心斗角，该做的事太多，而时间却总是太急迫。更不论朝廷、罕营中，谁胜了谁，谁败了谁；谁叛了谁，谁又降了谁，一旦身旁有了地，就只剩下香气渺渺。
他难以平静的心，竟也逐渐宁静。
「您的伤势尚未痊愈，这几日却过度烦劳，加上明日就要远行，离开凤城，北渡沈星江远行，我实在无法安心。」
「我也不能安心。」他拥抱着，怀中的柔软娇躯，贪恋着属于她的气息。「少了你的人、你的香，这趟远行肯定难熬。」他自嘲的一笑。
「这一点，请大人放心。」她柔驯的任由他拥抱，姿态柔弱得像是，不能失去乔木依靠的丝萝。
关靖微微挑眉。
「喔？」
「我这几日都在研磨香料，只要今夜再赶制，天明之前就能备妥一个月的分量。」纤纤小手指着满桌香料，她柔声解释着。「我会配好每日所需的分量，请大人务必时时焚香，日夜都不可断绝。」
「我答应你。」他抬起她小巧的下巴，语中带笑。「但是，礼尚往来，条件也是。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她柔润的双肩，不由自主的微微战栗。
虽然，那只是竭力控制下，最最轻微的泄漏，微小如积蓄的汪洋，渗漏的一滴水珠，却还是逃不过他的眼睛。
「别怕，我要你答应的，不是什么难事。」他微笑着，举手打了个响指，扬声对门外下令。「进来。」
等候在外头的奴仆们，这时才低垂着头，送上漆盘上的几道清淡膳食，以及一碗鲜香的浓粥，浓粥里有着干贝的细丝，连粥色都被染成极淡极淡的琥珀色。
「桌上都是香料，别弄乱了。」他还嘱咐了一句。那全是她连日的心血，他格外重视。
「是。」
奴仆谨慎而恭敬的跪下，小心举起漆盘，送到关靖面前，漆盘平稳得一动也不动，菜肴与浓粥，更是没有半点晃动。
「这是皇上御赐的干贝粥，粥性平温、滋味清淡。」他亲手端起，漆盘上的厚瓷碗，舀起一匙的干贝粥。
浓粥以砂锅装盛，用文火熬煮，需要细心的守候在锅旁许久，才能将米粒熬得软糜，干贝也化为细丝，最后再以些许海盐调味。
「据说，昔日南国最大粮商夏侯寅，他的妻子柳画眉，最是善于烹调干贝粥。后来，夏侯寅虽死，但干贝粥的做法，传入了御膳房，连皇上也爱吃这道粥。」他薄唇扬起，嘲弄的一笑。「真是奢侈的家伙。」
她静静听着，他说着干贝粥的来历，却听不出来，他最后那一句嘲讽，说的是夏侯寅，还是当今皇上。
「来，张开嘴。」关靖将调羹，送到她的嘴边。
她依言张嘴，吞咽下那匙，香味扑鼻、用料上乘，费心费时熬煮的干贝粥。
「好吃吗？」他问。
这道干贝粥，他连一口都没有尝过，就让人送回家里来，还亲手一匙一匙的喂入她口中，确定她真的吃下了肚，而不是像他不在府内时，每一餐都送来的膳食一样，都被搁置到冷凉了，却连一口都没动。
她点了点头。
或许，这道干贝粥，真的是难得的珍馐，但是此时此刻，心有旁骛的她，根本就食不知味。
抵御他魔魅的温柔，已经耗去她全数的心神。
「那么，就多吃点，别让我担心。」就连他的声音，都渗着难以抵御的力量。「这就是我的条件。我离开之后，你每日的饮水膳食，全都不可缺漏，听清楚了吗？」
「嗯。」她轻声应着，又咽下一口，他喂来的干贝粥。
「记住了，我会教人看着，你要是有一餐缺漏，我就要罚你。」他笑笑睨着她，满意的瞧见，满碗的干贝粥，她已经吃了一半。「当然，你放心，不会是掌嘴。」
「那么，大人要怎么罚我？」她询问着，纵使心神不宁，但仍知道持续沉默，更会引起他的疑心。
关靖轻笑出声。
「别急，我会想出来的。」这或许会是，他这趟远行时，在天寒地冻的险恶环境下、在堆积如山的政事与军务外，唯一且最大的乐趣了。
她静静聆听着，却没有告诉他，她其实一点儿也不心急，甚至半点也不在乎。他会想出什么样的方式，用来处罚她。
在来到关家、来到他身边之前，她就已经有了觉悟。
只要能达成目的，她连死都不怕。
既然，就连死都不怕了，这世上还有什么惩罚，会比死更可怕？
在关靖的喂食下，沉香吃完了干贝粥，连漆盘里的菜肴，也吃了几口，剩下的都由他亲口解决，一如往昔的，没有半点浪费。
端着漆盘的奴仆退下后，最细心的婢女走了进来，将床榻铺置妥当后，才轻盈的福身，退出花厅之外，将房门关上。
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报更敲梆的声音。
已经是三更了。
群沉香站起身来，为他脱去外袍，换上贴身的单衣。
聊「请大人先入睡。」
独他的视线，落到桌上的香料。
家「你还要再忙？」
「是的，香料必须都齐备才行。」关于这一点，她比任何事情都要坚持。素白冷沁的小手，牵握着他的大手，走进了卧房，来到了睡榻旁，伺候着他躺入舒适的软褥。
然后，她焚起一炉的香，就搁在床边，让香气包围着他。
「这炉香能为你止痛，也能让您睡得更香甜。」她还为他盖好软褥，小心的不让寒风透入，免得他在睡梦中着凉。「请您安睡吧。」她以温柔的声音说完，才在他的注视下，离开卧房。
关靖望着那娇小的背影，又坐回花厅的桌旁，研磨调配着香料。
只是这么望着她，他的心竟然就能渐渐静了下来。
这份宁静，在他的生命中，比什么都还要珍贵。
曾经，他只在望见幽兰的时候，才能感觉到平静。他竭尽心力的宠爱幽兰、保护幽兰，更是在保卫着，他心中仅存的，那极小极小的一处宁静。
他不能容许，幽兰爱上别的男人，甚至对那男人赶尽杀绝。
因为，幽兰是属于他的。
他不要她爱上别人，自私的要独占她，不愿意别的男人触及，他藉由妹妹的单纯无邪，才能得到的稀少平静。
当幽兰死去时，他疯癫若狂，绝望的以为，今生今世，他的心再也没有宁静的歇息之处。
但是，苍天却又将，花厅里的那个女子，送到他的身边。
他终于再度寻见了，能安心歇息之处。
惦念在胸怀之中的那张面容，已经不再是死去的妹妹。虽然，两者是如此神似，但是他却不会错认。
那不是幽兰。
而是她。
恍惚之间，关靖睡去了。
但是，与生俱来的直觉，仍让他乍然醒来。
窗外天色还未亮，是日初之前，最深最浓的无边黑暗。
他会醒来，只因为炉内的香料即将焚尽，她又踏入卧室，回到睡榻旁。
寒夜奇冷，她用体温暖着香料，用寒冻得青紫的手，掀开熏炉的盖子，添入足以焚到天明的分量，审慎的确保香气不断。
是她的香料，舒缓了他脑内，那阴魂不散的疼痛。
「天还没亮，大人请再多睡一会儿。」见到关靖睁眼，她轻声细语，怕惊扰他残留的睡意。「启程之后，路上难免颠簸，就算野地扎营，也难睡得这么舒适。」
她的香，阵阵催人入梦。
「过来。」他伸出手来，霸道的将她拉入怀中。「陪着我。」他睡得安稳，但是却缺少她的陪伴。
「请大人恕罪，香料的配制，只差最后一道手续，要是天明之前没有完成，这数日来的所作所为，就功亏一篑了。」她依偎在宽阔、暖烫的男性胸膛上，巧妙的委婉拒绝。
关靖低咒了一声。
紧握住她纤瘦手腕的大手，松开箝制，不再圈困着她。
那是她连日来的辛劳，他不愿意看到，她的心血付诸流水。再者，他的确需要那些香料。
「我离开之后，你就给我好好的吃着、睡着，其余什么事情都不许做。」他要求愈来愈多，却是那么理所当然。他是天生的王者，早已习惯了，每个人都听命于他。
极为希罕的，她竟然摇了摇头。
「我睡得不多。」
「为什么？」
「因为梦。」她告诉了他。「我会作恶梦。」
「梦见什么？」
「我的爹、我的娘、我的兄姊、我的亲朋好友。」
「他们怎么了？」
「死了。」
「怎么死的？」
她沉默许久，才又开口。「被杀。」
「被谁所杀？」
这次，她没有回答。
「告诉我是谁，我为你报仇。」他徐缓的说道。
她是属于他的。
所以，他要为她报仇。
就像是，他曾为幽兰报仇。
「身在乱世，遇到兵荒马乱，我认不得杀他们的凶手。」她再度摇头，不愿意再谈论这个话题，反而起身在睡榻旁的木柜里，取出一个新枕，替换了他脑下的旧枕。
这枕是由她亲手缝制，上下和两侧面的中部，各用红线钉成四个十字形的穿心结，两头各有一个十字结，固定枕芯，里头塞着各种芳菲的香料。
「这枕的味道，与上次不同。」他靠在枕上闻嗅，枕香与满室的炉香，交织成一种让人沈醉的气味。
「我换了香料。」她俯身轻声说道，哄着这个乱世之魔入梦，长发垂落他的胸前。「各种香料皆有不同用途，菊枕明目、豆枕安眠、麝香枕定神、芳若枕镇魂，佩兰枕能够解暑化湿。」
他在芬芳中闭目，嘴角有一抹冷诮。
「那么，你告诉我，该用什么枕、什么香料，才能平息我梦中的尔虞我诈、兵凶战危？」
她没有回答，而是贴着他的胸怀卧下，以娇小的身躯，暖和他的身躯、他的梦境，也让香气更暖更浓，沐浴包围他的所有感官，充盈他的呼吸、他的血肉。
不一会儿，关靖又入睡了。
确定他安眠之后，她才如猫儿般轻巧的起身，踏下睡榻，离开温暖的软褥，重回寒意袭人的花厅。
她收来些许丁香，加入荳蔻，置入研钵中，仔细的、慎重的、静静的碾碎研磨，剥去外层坚硬的壳，揉碎柔软的蕊。
墙角的明光铠上，映出她的一举一动。
一阵冷风穿帘而入，鲜红色的香料，被风扬起，如一层难散的红雾，弥漫了她的双眼，沾惹她的发肤衣裳，覆得她一身浓红，像极那场腥风血雨。
那场她夜夜都会想起的恶梦。
她更用力，更狠，也更缠绵，把丁香与荳蔻磨得更细更碎。
记忆却是碾不碎、磨不灭、抹不去、挥不开，仍旧历历在目。
十年之前，北国的夏夜，无数的南国将士，身穿白衣白甲，持着「报仇雪恨」的旗帜，持刀恣意屠杀。无数的北国人，在攻击下死于非命，尸首投入沈星江，原本清澈的河水，被染成滔滔血海。
她对他说了谎。
其实，她记得。
记得很清楚，太过清楚了。
那天夜里有凄厉的哀嚎、恐惧的哭泣，不断交杂回荡，响彻北国的旷野。
接着是寂静。
无止无尽，如死一般的寂静。
她陷在一片血海中，躲在无数尸首下，战栗抬头时，看见一个男人穿着白衣银甲，高跨在马背上，睥睨着遍地尸首。他的战甲上溅了血污，那是她父母的血、她兄姊的血、无数无数北国人的血……
她记得他。
记得清清楚楚。
杀害她的爹、她的娘、她的兄姊、她的亲朋好友的真凶就是他——关靖！
丁香与荳蔻碎开，化为一钵艳红香屑，再也辨认不出原来形状，一同倒入混合了各式各样，只有她知道比例的香料粉末中。
香料，可以成为药。
香料，也可以化为毒。
她为关靖焚的第一炉香里，其实就已经巧妙的混入了毒，但是浓郁的香气，却成功的掩盖了其中的毒，至今无人察觉。
就是香料中的毒，在治愈他的伤口、让他安睡的同时，也侵蚀他的血肉，种下他的病因，让他饱受头痛之苦。而他至今没有察觉，仍旧饮鸩止渴，依赖她的调香，不可自拔。
窗外的天色，还很黑很黑，黑得像是黎明永远不会到来。
她将一个月份的香料，以及掺杂在其中的毒，全数收拾妥当，放置在一个匣子里，连同另一个同款式的熏炉，也一起搁了进去，最后又检查了一遍过后，才盖上匣盖。
而后，她转过身，望着睡在榻上，闻嗅着掺毒的浓香，正深深酣睡的关靖。
他的头痛之症，会让他日日焚香，没有一刻能够缺少香气的陪伴。不用一个月的时间，这些毒就会在他身体里，根深柢固的留下，再也消除不了。
这，就是她来到他身边的真正目的。
这，也就是她的梦寐以求的愿望。
如今，她的愿望就将达成了。
她要复仇。

第八章
关靖率军离开凤城，一去就是两个多月。
这段日子里，沉香始终遵守着，他离去前一夜，要她承诺的条件，日日饮水、餐餐用膳，没有缺漏过一回。
北方十六州的断粮惨况，因为大雪不断，救援得更为艰辛，耗费的时间也更多，大军在雪地分工合作，疏通道路、运送粮食，人人各司其职，虽然疲惫不已，但军心始终凝聚不散，才能度过重重难关。
那是因为，关靖的统御之力，天下无人能及。
长达两个多月，他忙于救灾，但是繁琐的政事，仍被写为绢书，送给他过目之后，再由他下令处置。
另外，她还知道，关靖也没有一日，忘了该要焚香。
因为最初那个月将尽时，送绢书的使者，就按照他的命令，前来拿取她调配的香料，连同绢书一并送往北方。
这也是这段日子以来，她跟关靖的唯一联系。
他离开之后，她就觉得怅然若失，如失了魂魄般，时常整日坐在窗边，望着满园的梅花枝头覆雪，结蕾、绽放，然后凋零。
好像，心被挖走了。
她告诉自己，是因为复仇的对象，不在眼前了，瞧不见复仇效果的她，才会有这蚀心般的失落。
是的，一定是这样的。
她这么告诉自己的，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好像在催眠着一个，并不相信这个理由的人……抑或是，其实，在内心某处，连她也不知晓的地方，还有更纷乱、更骇人，教她不敢深思的原因……
日升日落、月升月落，跟她都全无关系。
她的人在这里，心却不在这里。
她的心，早在两个多月前，已经去了北方。
直到某一天夜晚，固定的四菜一粥的晚膳里，多了一道肉食，几近寡静无言的她，才开口问了婢女。
「今天怎么加了菜？」
「姑娘，今晚是除夕。」婢女回答着。「历年来府里，都按照中堂大人的吩咐，在这餐加了这道酱烧四喜丸子。」
「是吗？」她看着，以冰糖酱油红烧的肉丸子。她没有胃口，但是，她还是会吃下这道菜。
因为，她承诺过了。
筷子挟开肉丸，取了一口大小，挪移到调羹上，还没有入口，远处传来的声音，却猛地穿窗而入。
轰！
那声闷响，让她心头一震，吓得松落筷子，连调羹与剁得极为细腻的猪肉，也都一并掉了。
轰！
又是一声。
她脸色发白，握紧桌边。
那声音太像了。像是她童年时，曾经听过的炮响。每一次炮响时，城墙会崩毁、屋子会倒塌、人会被炸成碎片。
细心的婢女连忙安慰着。「姑娘别怕，那是皇宫前头正在放烟花。」
轰！
闷闷的响声，一声接着一声。
「烟花很美，姑娘要不要上楼瞧瞧？」婢女建议着。
她最初想拒绝，但是心念一转，却点了点头。「好，我这就上楼去。」
婢女面露讶异之色。「但是，您还没用晚膳——」
话音未落，沉香已经起身，朝门外走去。她必须亲眼去看、去证实，那些声响真的是烟花，而不是夺人性命的炮声。
「姑娘，请等等，外头冷，您得多穿衣裳！」婢女急忙喊着，抓下一件御寒的斗篷，就追了出来。
等到替沉香穿妥斗篷后，婢女才搀扶着她上楼。
远远望去，满城灯火闪烁，而最璀璨的地方就是皇宫。一枚又一枚烟花，在天际绽放，有的是富贵牡丹、有的是火树银花，还有说不出名称，各色各样眩目难以形容的艳丽光亮。
凤城的夜空，已经有好多年，都不见烟花了。
今年异于往年，仅仅是烟花的费用，就不知花去多少的银两，更别提是满城的张灯结彩，肯定花费惊人。
北方在救灾，凤城却在大肆庆祝，宛若两个世界。
轰！
又是一枚烟花。
如此盛大隆重，耗费钜资的过年，也跟关靖有关。
不论朝廷或是民间，都谨守他的节省禁令，不敢铺张浪费，但是，几年前才登基的年轻帝王，要听的是阿谀奉承、要穿的是绫罗绸缎、要吃的是山珍海味、要住的是美轮美奂的宫殿。
偏偏，关靖功高震主，皇上备受约束，又不敢反抗。
相较之下，贾欣善于曲意逢迎，还不时会献上，从各地搜罗而来，精挑细选过的美女，自然深受皇上偏爱。这也是贾氏一族，能在朝廷里坐大的主因。
今年，关靖不在凤城，再加上贾欣的鼓吹，皇上如此铺张浪费的大肆庆贺，摆明就是不愿再节省过日。
她远眺着皇宫，呵出的气息，都化为白雾。
过年了。
据说，年，是种可怕的怪兽，每逢除夕夜晚，就会下山食人。人们为了吓走怪兽，所以燃放鞭炮、贴着春联，就为了吓走年兽。
年兽，只是传说。
在人们的心中，年兽，会比关靖更可怕吗？
他箝制着整个帝国，连皇帝的言行，都受到他的影响，更别提他在文武百官与平民百姓心中的分量有多重。
就连她的心思，也牵系在他身上。
倏地，一道黑影如飞燕，从屋脊跃下，蒙面的黑衣人，悄然接近沉香的背后。机警的婢女，才刚张开嘴，还没喊出声来，黑衣人却先开口了。
「闭嘴。」黑衣人喝叱，从怀中取出一条，黑底金线如意纹的束发绣带，在婢女眼前一晃。
一瞧见那条束发绣带，婢女一改惊恐，没敢再出声，恭敬的退开数步。
「姑娘，请放心。」黑衣人转身，看向沉香，下跪行礼，最后才仰起头来，徐声说道：「奴才奉主公之命，请您前往北方。」
从凤城到北方这一路，奔波得极赶。
黑衣人带着沉香，以及她从不离身的香匣，昼夜不分的赶路，骑马、搭船，再骑马，疲惫的她已经难以记忆，到底是走过哪些路程，只知道黑衣人始终用最快的速度，带着她往目的地赶去。
几个昼夜之后，当她不知道，是第几次从昏迷中醒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庞大的军营中。
军营内戒备森严，但是看见黑衣人手中，那条束发绣带，全都不敢拦阻，眼睁睁看着黑衣人领着虚弱的沉昏，往主营走去。
环绕在主营四周，是若干个各色营帐。
就在她踏入主营前，一个玄色营帐被掀开，身穿玄色衣裳的年轻男人，正巧就走了出来。
满头灰发的韩良，一瞧见她，脸色愀变。
「站住！」他出声喝阻，冷眼盯着她，步步逼近。「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黑衣人垂首回答。
「是主公吩咐，要将姑娘接来，为主公治病。」他的声音极低，不敢泄漏这个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的秘密。
「军营里就有大夫，为什么还要从凤城接来？」
「那些大夫，全都治不了主公的头痛之症。」
韩良抿紧双唇，不再多言，双眼却如鹰隼，盯住她不放，注视着她低头转身，掀帘走入军帐，还亦步亦趋的跟到帐口，非要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帐内，满布浓香。
而她日思夜想的那个男人，就卧在榻上，双目紧闭、脸色惨白，被折磨得憔悴无比。
她拖着软弱的身躯，靠着意志力强撑着，边跌边走的来到他身边，用被北风吹得酸涩的双眸，细细看着他惨不忍睹的身躯。
健壮的身躯上，只要是衣衫能够遮住的地方，全都满布深深的血痕。他原本剪得方正整洁的十指，全都因为极痛时的撕抓，指甲早已剥落，暴露的血红指肉，还在流着鲜血。
他只撕抓在，外人看不到的地方。
双手能用手套掩饰，而能够戴帽的头皮，也被抓扯得到处是伤，榻旁还有好几绺，被他徒手扯下的头发。
这，就是她藏在香中的毒，所达成的效果，是她复仇的成绩。
既然如此，那么为什么，看见关靖此刻的模样，她不但没有觉得欣喜若狂，反而是胸口狠疼，如被一刀穿心呢？
瞧见她跪跌在榻边，一动也不动，随侍在侧的军营大夫心急，忍不住催促着。
「姑娘，请快快医治主公。」
她如梦初醒，茫然转过头来，望见榻边的双凤陶熏炉。
「这香从来不曾灭过？」她问。
「是。」
「还不能替他解痛吗？」
「初时确有奇效，但香愈添愈重，效力却愈减，主公头疼得更厉害，不但难以饮食，且寤寐难眠。」
「他疼多久了？」
「一月有余。」
自从她变更过，香料的比例之后，他的头痛就愈来愈厉害。这，也是在她的计算之内。她更改了配方，就是要逼得关靖，将她从凤城接到他身边。
那么，心怎么会这么痛？
她累得、痛得无法深究，只能用僵冷的双手，掀开香匣的盖子，掀开炉盖，添入了两味香。片刻之后，香气渐渐变了，更浓郁、更醉人，芬芳得近乎销魂，他眉间的结才徐徐展开。
「兰儿。」他在痛苦中呼唤。
蓦地，她全身一僵。
心上那把刀，是不是刺得更深了？
「兰儿！」
她屏着气，咬着唇，回过头去。
床上的男人蜷成一团，俊美的脸庞因疼痛难忍，而紧绞狰狞。即使，他呼唤的是别的女人，但是，她还是忍不住靠到他身旁，俯下身去，轻声回应。
「我在这里。」
声音触动关靖的反应，他穷凶极恶的伸手，用尽所有的力气，拥抱她的身躯，如似要揉入骨血。
剧烈的疼痛，无情的折磨着他，让他目眩神狂，有时热似烈焰噬骨，五脏六腑有如火熬油煎；有时又冷似寒雪沃心，连血液都要冻结。
那痛如针刺、如箭穿，如一刀一刀又一刀的徐缓凌迟，如有无数的人，正以齿在啃啮、在撕裂他的血肉、他的骨、他的脑，让他痛不欲生。
沉香抚着他的发，感受到他的颤抖、他的痛苦。
不自觉的，她眼前景物，模糊了起来，心更疼了。
香气浓烈得令人晕眩，他喘息着，贪恋她的温柔、她的幽香，在浓香中陷溺得更深。痛楚淡去，取而代之是阵阵酥软，他逐渐松懈，深吸着阵阵香气，坠入奢侈的安眠，在她怀中信任的睡去。
「别走！」他在梦中呐喊，不知喊的是谁。
或许、可能、应该……
她为什么要猜测？
不是或许、不是可能、不是应该，他呼喊的，肯定就是兰儿，他那死去的美丽妹妹。
就因为如此，只因为如此，她回应了他。
「我在这里，一直在这里。」她轻声说道，用纤弱的双手，拥抱着这个屠杀过无数人的乱世之魔。
「别走。」他喃喃梦呓。
她靠在他耳畔，回应他每个叫唤。
「我不会走。」她答应他。
她在这里。
她不会走。
她要亲眼看着他受苦。
沉香紧拥怀中的男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告诉自己，这是她梦寐以求的成果，却还是无法遏止心头的疼，更无法阻止眼中的热泪。
然后，她看见杵立在门边，忠心耿耿，仍在警戒的韩良。
对了，她必须要作戏，佯装出是真的为他担忧，才能欺瞒韩良，
确保能够继续留在关靖身边。
于是，她不再强忍，让泪水盈出了眼眶，滑下脸庞。
是戏。
她反复告诉自己。
只是戏啊。
梦境，紊乱纷扰。
她在梦中，被两方拉扯着，双方的力量都太过强大，扯得她感觉整个人，就要被撕裂成两部分。
一方，是无边的血海，遍地堆积成山，惨死的北国人。全部的人都死了，只剩她一人独活，但是万千尸首们起身，拖拉着她的左手，齐齐注视着她，众口一致，问着——
「你忘了吗？」
她冷汗直流，拚命摇头，被拉扯得好痛好痛，半身已陷溺在血海中。
但是，另一方的力量，却更强大。
她痛苦而无助的转过头去，想哀求另一方放手，却看见握住她右手的，仅仅只有关靖一人。
俊美的脸庞望着她，薄唇上带着笑，双眸魔魅难挡。他的温柔，与血海相比，竟让她陷溺得更深。
「我也舍不得你。」醇厚的嗓音，回荡在耳畔。
「好吃吗？」他舀起一匙干贝粥，喂入她的口中。「那么，就多吃点，别让我担心。」他是这么温柔，教她不由自主，想走入他的怀抱。
牵扯左手的力量，却固执的拉住不放。
「你忘了吗？」鲜血干涸的双眼、失去双眼的漆黑眼窝，以青紫的唇质问着。「你忘了吗？」
无数的质问，化为大大小小，细密的北国文，从尸首牵握她的左手窜来，像是鲜红色的血蛇，沿着她的左手爬窜而上，染血的文字如虫似蚁，钻探入衣，很快布满她的全身，她愈是急着搓擦，血字就愈是艳红，如何也擦拭不掉。
「你忘了吗？」
满身的血字，都发出尖锐刺耳的呐喊，而后融化流淌，她全身都濡湿了北国人的血。
梦境，被血泊淹没。
当她也正要被鲜血淹没时，熟悉的男性嗓音，却穿透难以挣脱的梦境，传入她的耳中。
「别哭。」他的柔声低语，比万千冤魂的呐喊，更清晰可辨。
是那个男人的声音，才能让她挣脱恶梦。
蒙眬中睁开眼，她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像是浸润在水中，直到她感觉到双烦湿凉，才知道自己在恶梦中落泪。
关靖拥抱着她，以额头抵着她，轻轻以受伤的指肉，擦去那些泪水。
「没事了。」他柔声问着，抚摸她泪湿的脸儿，不在乎泪水的咸，会刺痛伤口，「你作了恶梦吗？」他的笑，比往昔更温柔。
她轻颤着点头，心中的浓浓恐惧，因为他的拥抱、他的微笑，而一点一滴的褪去。他的每一次轻抚，都是那么轻柔，仔细的将泪珠都擦去。
两人躺在便于拆卸的榻上，主营里没有旁人，他与她相拥在温暖的，还沾有他痛极时，撕抓四处所残留的褐色血渍。
但是，她此时此刻只觉得，这里是世上最温暖、最舒适的地方。
他的双眼，深邃无比。
「我也作了个梦。」他轻声告诉她。「我梦见了妹妹。」
徒然，她的呼吸一窒。
兰儿！
她知道他梦见了幽兰，她还记得，他的那声呼喊。以及，那时不明的心痛。
「我梦见她没死，而是跟所爱的男人，共同生活在，一个永远艳阳高照，不会下雪的地方。」他娓娓道来，说得很仔细。「在梦里，她在笑，对着那个男人笑。她从未对我那样笑过。」
她想掩住双耳，或是掩住他的嘴，阻止他继续诉说着，对另一个女人的深情。
但是，他还在说着。
「然后，我梦见你。」他说道。
「是我们太过相似，你才分辨不出来。」她咬着唇瓣，转过头去。
「不，」粗糙的唇，摩擦着她干涩的唇瓣，怜爱而缠绵。「我分辨得出来。你的耳薄白，耳垂较润；你的眼睫，总是遮着眼，而你的唇，从来不曾笑过，不论是对我，或是对任何人。」那声音深蕴魔力，直响入她的心内。
他深受着，香料的影响。
她知道，他看似清醒，但严谨的理智，因药力而松懈。
所以，关靖现在所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是实话，不会有任何谎言。
她无助的望着，身旁的他，听着他倾诉话语，才知道那双黑眸，竟将她瞧得这么仔细。
一颗心，如被抹了无数香料，在浓浓苦涩里，竟还有一丝丝的甜。
纵使对香料了如指掌，她却也分辨不出，那丝甜味究竟是什么。
「我梦见，你要走了，所以我呼喊了你。」他说着。
原来，那个时候，他呼唤的人，并不是幽兰。
而是她。
红润的唇瓣，被紧咬着。
眼睁睁的，她发现他起身，拿起被挂在榻边的外袍。那件衣袍，是他最常穿的衣裳，也是他最珍视的衣裳。
「这件衣裳，是兰儿为另外一个男人缝制的。我从他身上，将衣裳夺了过来。」他抚着领口与袖口，精致的兰花绣纹。
初见面的那时，她为他焚香，他出汗之后，是先脱去外袍，才拿手绢擦拭汗水。她早已知道，那件衣裳对他来说，有多么珍贵。
但是，他的下一句话、下一个举动，却是她万万想不到的。
「从今以后，我不再穿这件衣裳。」关靖说道，扬手将衣裳，投入营帐中，用来取暖的熊熊营火。「这件衣裳，原本就不属于我。」
转眼之间，曾被视若珍宝的衣裳，已被烈焰焚为灰烬。
「我有了你。」他的视线，不曾望向营火，始终注视着她。「你的香，是无形的衣裳，将时时被覆在我身上。那，才是属于我的衣袍。」
她的泪，再度滚落，喉中紧缩。
那香，是有毒的啊！
韩良不在营帐里，这里没有任何人在看着她。那么，她为什么一如作戏时，会为他落下泪来？
「别哭。」他哄慰着，无比怜爱。「告诉我，你的名字。」
「你明明知道。」她的声音好沙哑。
「没错，我已经知道了。」他俊美的脸庞，贴着她的脸儿。「但是，我要听你亲口告诉我。」
她更用力咬着唇，不肯开口。
细密的吻，如春雨般，落在她的额上、眼上、唇上。
「告诉我。」他的吻，落入她粉嫩的颈。
粗厚的大手，因为伤口而笨拙，谨慎而缓慢，彷佛第一次的触摸，拆解她的衣衫，轻抚着她的软润。
「告诉我。」他需索着答案。
热烫的吻，落在她的乳蕾上，时而轻、时而重的舔吮着，撩拨得她情难自禁，因他的舌而娇声抽息。
情欲鲜浓，她渴望皆他，却与先前不同。不是因为他的撩拨，而是因为他的温柔，还有某种不知名的原因。
被咬得微微渗血的唇，轻吟着逸出两个字。
「沉香。」她响应着，甚至是生涩的主动，抚摸他带伤的精壮身躯。
他身上的血，沾染了她的肌肤。
「沉香。」他低哺，唤得那么缠绵。
榻旁的熏炉，飘出馥郁浓香，包围着他们。
她像被哄骗着，走进他的梦里。
一个太过美好的梦，能让她忘却一切。
「别走、别离开，沉香……」他以粗壮的灼热，深深进占她的温润紧窒，抵入她的深处。「沉香啊沉香……」他一再呼唤，彷佛已忘却其它语言，只记得她的名字。
她仰身娇颤，润滑的双腿被迫分开，敞开最不堪蹂躏的嫩软，惶惶承受他的巨大，被揉榨出润润春潮。
耳畔，是他一声又一声的唤。
「沉香。」他退出。
「沉香。」他进入。
「沉香。」他在她的深处，厮磨着、兜转着，如在领她共舞。
她的香纠缠着他。
他的呼唤不放过她。
在这简陋的营帐榻上，他们放肆的欢爱，需索着彼此。他的手来到两人之间，润着她的湿润，琢磨她的花核，在她颤颤哭啼时，共同悍然低咆，雄伟的男性被她的深处紧紧吮吻。
他们纠缠彼此，直到同抵璀璨尽头，欢愉如烟花般炸裂，撼动相连的身躯、相融的灵魂。
那一刻，彷佛世上一切都消失。
只剩下紧紧相拥的他与她。

第九章
大雪，在日出时，终于稍缓。
但是，前几天费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清出的道路，又因为昨夜的降雪，再度被淹没。
盘桓在天际，灰蒙蒙的云层，依然厚得快压到头上来。
这简直就像是，跟上苍打一场无止尽的战争，军队里的每个人，无论南军北奴，都又倦又累，但在无尽雪原的彼端，还有人在等待粮食。
她调配的新香，缓解了关靖的头痛。
他的状态一日比一日好转，每夜都与她缠绵。然而，每当天还未亮，他就会起身梳洗，亲自重新开始指挥调度，将昨日打头阵的人，调到后方，原木在后方的人，则换到前头。
每日由他订出，铲雪清道的流程，总能发挥最大效率。
他指挥调度的模样，从容而利落，看不出半点疲态，整日的忙碌下来，别说是外衣未染尘埃，就连长发也一丝不乱，跟她初到时，那狼狈如垂死恶兽的模样，截然不同。
在她赶到前，他对外表现得，就是这么好整以暇。只有极少数的亲信，知道他被剧痛煎熬。
他就连为痛癫狂，弄伤自己时，也下意识的选在，能被衣衫遮掩的地方。
如此严苛的自律，世上能有多少人？
愈是接近关靖，沉香却愈是知道，自己不能了解，他的严以律己，是出自于本性，还是有着别的原因。
她不明白，却也没有询问。
就像是此时此刻，她只是静静的，坐在简陋却保暖的车上，抚着他下车离去后，渐渐冰冷的座位。
车外，大批人马再度拿起铲子，开工铲雪，经过几个时辰，运粮的军队终于能够再次开拔。
可是，每个人都累了。
前进的速度，太过缓慢，空气里头，除了刺骨的寒冷，也充塞着难以言喻的焦躁。头顶上的灰云，好像压得更低了。
长长的大军，在官道上绵延，但这么多的人，却少有声息，每个人都弯着腰、低着头，苦苦埋头铲雪、搬雪，清山一条能让粮草前行的道路。
马车外头，传来关靖的声音。
沉香搁下熏炉，掀开车驾上的毛皮，刺骨的寒气迎面袭来。
他正朝车驾这儿走来，韩良跟在后头，一边向他报告，一边听着他的交代。他并没有扬声，只是太过安静，他跟韩良说话的声音，才会那么清楚。
蓦地，轻柔的白雪，缓缓飘下。
第一个人抬起了头，跟着第二个、第三个。人们的脸上与眼里，一一浮现了茫然，跟着是理解，与绝望。
连关靖与韩良，都停止对话。
她可以看见人们脸上的绝望，该是轻如鸿毛的雪，对疲惫的人们来说，却是重如千斤。
不，别下啊。
别再下了。
她仰望着，漫天的飞雪，双手紧紧揪着，握在手中的皮毛。
就在这个时候，前方的队伍，停了下来。
拉车的马，喷着氤氲的白气，嘶声扬腿，伴随着人们惊惶的喊叫。
沉香循声看去，只见前方那辆栈粮的屯，因为多日的颠簸，终于不堪使用，竟在这时断了车轴，往一边倾斜。
「快！」
有人呐喊着。
在附近的人，无论南军北奴，全数冲上前撑住。
好不容易，众人才刚稳住粮车，却没想到，站在车尾，最先奔过来的北国奴，却因雪地湿滑，脚下一个不稳，顿时失手，摔跌在地。
粮车失去平衡，猛地往那人倒去，就要狠狠压碎——
蓦地，有人闪电般冲上前。
他顶替了那个位置，用他的双手与肩膀，在千钧一发之际，扛住失衡的车尾，止住粮车的溃倒。
沉香紧张得站了起来，喘了口大气，几乎扯下了遮蔽车厢的毛皮。只是，当她看得更仔细时，却陡然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顶替北国奴，扛住粮车的，不是别人，正是人人畏惧、惊怕的中堂大人——关靖！
瞬间，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不只是她，所有人都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是，那个人就是关靖。
他身穿保暖皮草，毛靴踩在泥水雪地里，与那些南军北奴们，一起用两手紧抓车尾，以肩扛车。
那辆粮车，仍是摇摇晃晃。
「发什么傻？镇定点！」
那冷静的声音，让众人回过神来。
关靖扬声，喝令：「听我号令，到三出力！」
扛车的众人，精神一振，同声应答。
「是！」
他吸气，开口，声音响彻雪原。「一、二、三，起——」
所有的人，齐力大喝出力。
「韩良！」关靖额冒青筋，在粮车抬高到车轮高度时，大声喊着。
几乎在同时，韩良抱着一只木箱，塞到了车尾下。
「成了！」
确定粮车已经稳固，关靖才喊道：「松手！」
众人都退开，跟沉香一样，怔仲的看着他。
关靖站在肮脏的污雪里，肩头的衣破了，还被粮车划伤了眉角，鲜红的血，从伤口渗出，他的口中，吐着白色蒸腾的热气。
片片的飞雪，飘落在他身上。
「把车子拉出道路，不要阻碍后方粮车前进。」他冷静的发号施令，套着手套的双手紧握成拳。
多数的北奴们，都比关靖还要高大，可是有些已经因为倦累与放松，跌坐在地，但即便有力气站着的，表情也难掩惊惧。
要不是他当机立断、挺身上前，不只那个跌倒的人，右侧与车尾的人们，都会被压在粮车之下，非死即伤。
关靖就站在北国奴之中，被他们包围着，他应该是相对矮小的，即便有南军在场，可只要他们想，伸出大掌就能扼死他。
但是，那一刻，那个男人，看起来却无比巨大。
当他转身时，惊愕的北国奴们，让出了一条路，看着他大步离开。
关靖没有看那个，被救了一命，仍跌坐在地上的北国奴，也没有看其它人，只是朝韩良走去。
几位在前后方压阵的将军，到这时才赶到。
「大人！」
「您没事吧？」
「主公！
「主公，您受伤了！」
「嚷什么，我又不是琉璃做的！」关靖抬起手，不让热泪含眶的两位将军靠近。「去，调派另一辆预备的粮车过来。」
泪汪汪的吴达一愣，咬了咬牙，硬着头皮报告：「主公，预备的粮车，两日前也用上了。」
闻言，关靖浓眉紧拧，双眼黝黯。
这两个多月以来，已经有太多粮车损失了。这场雪灾，百年难得一见，才会造成这么大的灾害。
深吸口气，他改口说道：「叫工匠过来修车。」
「是，属下立刻就去！」
「韩良。」
「在。」
「那些能在雪上行走的北国雪橇，还要多久才会到？」
「属下已派北地工匠，连夜赶制，第一批已在前方，需要再三天才能到达。属下建议，不妨就地扎营，稍事歇息，等待雪橇运来。」
下车匆匆赶来的沉香，听得心口一痛。
三天。
短短三天，又要饿死多少人？
想起饿殍遍野的惨况，她才刚要抬手，想轻触他的臂膀，为北地的百姓说情，却听见他已经开口。
「三天太久，你带所有骑兵过去，把雪橇运来。」
「主公，骑兵全部离开，要是有人乘机来攻击……」
「那就给你一天一夜的时间。」他打断韩良的疑虑，冷然睨着，微微扬起了嘴角。「还是你认为，我亲自带兵，连一天一夜都守不住？」
还想再争辩的韩良，看着关靖坚毅的神情，知道多说无用，只能退让。「就请主公再等一天一夜，韩良一定将雪橇运来。」
「去吧。」关靖摆了摆手。
韩良鞠躬，领命而去。
看着眼前这高大的男人，沉香喉头一紧，悬在半空的手，终于落了下去，轻轻的、轻轻的，搁到他的臂膀上。
关靖回头低头，瞧见了她，无语挑眉。
她仰望着他，无法移开视线。
他的帽子，不知在什么时候，早遗落在雪地里，片片的雪花飞啊飞，白了他的眉、白了他的发。
只有那一双，正凝睇着她的眼，还是那么深邃乌黑。
她可以看见，他深藏在眼底，被隐匿得太好的疲惫痕迹，还有他眉角上，那道渗出热血的伤。
「回车上休息吧。」不自觉的，她脱口而出，小手已情不自禁，疼惜的抚上他眉角上的伤。「我替你上点药。」她说。
这是第一回，她忘了该要用敬语；也是第一次，她真心诚意的想替他疗伤。
不知为什么，她知道，他知道了。
那双凝望着她的黑瞳，微微发亮，亮得让她心头悸动。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个字。
「好。」
大军在雪地里，扎营完毕时，天色已经黑了。
冬季的夜，来得早，且快。
无情的风雪，在营帐外吹拂着，油灯则在营帐中，散发着光芒。军仆送来了，摆满热炭的铜炉，暖着帐里的空气。
关靖没让军仆待着，一如往常，只让沉香留下。
她陪着他一同用了晚膳，等到军仆撤下食物，四下无人时，他才让她解下，他手上的手套。
肩角上的伤，早在刚受伤时，她在车驾上，就替他处理好了，但是，那时他还没能来得及喝一口茶，就又有人来打扰。
韩良不在，需要他处理的事，就更多了。
他一一交代着、指挥着，那些部众，扎营、布阵、守粮。
人们来来去去，去去来来，她注意到，从头到尾，他始终没有动手。偶尔，他会忘记，不小心碰着了，就再度收手握拳，握得更紧。
即使不用去看，她都能猜出，他包在皮手套下的手，会是什么样的状态。
好几次，她都忍不住，想先处理他的双手。但是，他没有给她机会，一直到现在，事情都处理妥当了，他才在她的催促下，伸出双手来。
沉香必须拿着剪子，就着灯火，慢慢剪开手套。因为，他指尖的血，早已干涸了，牢牢黏住了手套，光是用脱的，根本取不下。
真正的情况，比她所能想象的更糟。
那一双手，因为白天时救人的行为，再次皮开肉绽。没有了指甲的保护，他的十指，因此旧伤迸裂，还增添了新痕，几乎能看见皮肉下的指骨。
即便她万分小心的，用剪子剪开皮套，用温热的水，化去干掉的血水，但是要把他的手指，跟皮套分开，还是不得不弄疼了他。
当时，他一定很疼，疼得止不住手抖，所以才会紧握成拳头，掩饰双手的颤抖。他强撑着，一路撑到现在，不让外人看见他的脆弱。
她不应该在乎，他疼不疼的。
但是，偏偏还是在乎。
每当他因为痛楚而屏息，每当他的肌肉，无法自主的因剧痛而紧缩，都会让她心头拧扭。
「为什么？」
这三个字，泄漏出来时，她才知道自己已经问出口。
「什么为什么？」他问。
沉香略略迟疑着，抿着唇瓣不语，小心的替他的十指上药，过了一会儿之后，才又开口询问。
「你为什么要去扛那辆粮车？」
他大可以不管的，不是吗？
对杀人无数的他来说，压死一个北国奴，算得上什么呢？他犯得着，险些赔上双手，也要上前去救人？
他垂着眼，凝望看着她，淡淡的回答：「因为我看见了。」
「就这么简单？」她又问。
他点头，嘴角微扬，似笑非笑。
「就这么简单。」
她看着关靖。
她不懂，他明明是杀人如麻的乱世之魔，为什么会出手相救？为什么要为了北国的百姓，在雪地里来回奔波？
她很清楚，此时此刻，南国凤城里锣鼓喧天，没有半点节制，吃的吃，喝的喝，谁管得着，北国人正捱饿受冻？说不得，他们还会一边吃着山珍海味，一边笑着骂北国人活该呢！
可是，关靖却在这里。在这片冰冻的大地上，为北国人运粮。
他可以不管的。明明，他就可以像是，凤城里那些奢华浪费，大肆庆祝的南国人一般，不管北地人们的死活。
饿死就饿死了，这些年来，他不也亲手杀过许多北国人？
那是她亲眼看到的、不敢忘记的、至今历历在目的啊！
当年，杀人无数的是他。
可是，如今却也是眼前，这一个男人，在风雪中救人无数。
两个多月以来，他宁可忍着疼、挨着痛，也不回凤城，固执的就是要亲自留在北地指挥，救灾。
营帐里，一灯如豆，漾着暖暖的火光。
沉香转开视线，不敢再直视着，他那双像是要看透，她心魂的双眼。她再次低下头，以轻纱包扎着他的手。
那曾经好看优雅的十指，此时惨不忍睹，让人望之畏怖。
心，无端扭绞着。
她不敢深想，胸口深处为什么疼；更不敢探究，胸口深处为什么痛，只能替他将受尽折磨的十指，小心翼翼的用轻纱包起。
榻边的一盆清水，都被他的血染红了。
她端着水盆，走到营帐的帐幕旁，交给在外头守候的军仆。当她再回头时，就看见关靖坐在榻上，眉宇紧拧的，双眼合着，正以掌揉着太阳穴。
他的头，又疼了。
这个男人，从不在外人面前，显露任何弱点，更不会让旁人知道他的不适。可是，他在她面前，却早已不再遮掩。
到底，这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她记不起来，只觉得一阵慌乱。
刹那之间，她不敢靠近他，而是转过身去，整理纱布、收拾药罐，延迟靠近榻边的时间。
「沉香。」
忍着痛的呼唤声，从身后传了过来。
她的手微抖，差点将药撒了。
「别弄了。」他说。
「我必须……」那隐含倦累的声音，揪着她的心。她不敢回头，怕心会更慌、更痛，也更软。「我必须先收拾好……」
可是，他不死心，再次轻唤她的名。
「沉香。」
那嗓音，好轻，好低，像是他正以温柔的大手，抚上她的后颈。
她忍不住囚眸，看见他曲着膝，半卧在榻上，隔着灯火凝望着她，左手仍是抚着脑袋，但是双眼已经睁开。
他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一双深黑的眼眸，尽是疲惫。他朝她伸出伤痕累累的手，开口要求。
「过来陪我。」
那不是一句命令。
他的口气不是，表情更不是。
他是在要求她，向她索要温柔、恳求她的抚慰。
她应该过去。如果，是两个多月前的她，一定会立刻过去的，，给他假意的柔顺，哄骗他该要治疗，然后她会在焚香里，不着痕迹的撒落，让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毒。
但是，此时此刻，她的双脚却像黏在地上一般，无法动弹。
她不想过去。不想不想不想不想……
关靖的左手，仍悬在半空等待，一会儿之后就开始颤抖。她没有上前来，让他的黑眼更黑，透出些许苦涩。
最后，他将手慢慢的收回身侧，垂下了双眼，嘴角浮现一抹，自嘲的笑。跟着，他缓缓翻身，躺了下来。
但是，她已经看到了，那抹泄漏他真正情绪的苦笑。
而那抹笑，狠狠的，扯疼了她的心。
来不及深想，沉香的身体已经不由自主，迈开双腿，匆匆走上前去，回到他的身旁，在床榻旁跪下。
关靖徐缓的睁眼，黑眸里兴起一丝波澜。
她抬起了双手，轻轻的替他揉着，额上的穴道。一次又一次，慢慢的、轻柔的，以指腹在他额际、发中，画着圆、梳着发，替他舒缓头疼——真心的，替他舒缓着，因她而产生的顽劣剧痛……
但是，她还是不敢瞧他的眼、不敢看他的脸。
即便是如此，她依然能感觉到，他灼热的视线。
直到许久之后，她才怯怯抬头，不得不看向他，果然看见他深深望着她，那神情、那模样，教她心颤手抖。
瞬间，她本能的想收手，他的动作却更快，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心跳，乱了一拍。
没错，她还是可以抽手的，但是这么一来，就会弄痛他的手。
看着这个男人，她的喉头莫名紧缩。她不晓得，自己在做什么，不清楚为什么要在意他会痛，但是，她就是无法抽回手。
而关靖，将她的手，拉到唇边，温柔的印下一吻。然后，他把她的手，放在他的心上。
他闭上眼了，可是她无法动弹，深深被他撼动。
即使伤得那么严重，任何轻微的动作，都会引起剧痛，他仍旧用着手，在她手背上来回摩挲轻抚着，像是不舍、像是眷恋。而他脸上的表情，更像是心安。
「陪我躺一下。」他说。
无法拒绝，也难以拒绝，所以她只能躺下，在他身畔躺着，让他握着她的手，抚着他规律跳动的心。
「谢谢。」他说。
那句诚恳的道谢，如似穿心。
这世上，有多少人，曾听过他说出这两个字？
轻颤的白嫩小手，就搁在他心口，能清楚的感受到他的心跳，还有温暖。
她是要来报仇雪恨的！
她是要来折磨他至死的！
明明，她亲眼见过，他杀害她的亲人；明明，她恨他入骨，恨了这么多年，可是为什么，事到如今，她却会为他感到心疼？
轻颤的白嫩小手，就搁在他心口，能清楚的感受到他的心跳，还有温暖。
所有事情都乱了谱，跟她盘算的不同。她从来没有想到，会被他迷惑；没有想别，这乱世之魔，会有温柔的一面；没有想到，他也有血有肉。
她错了吗？
她无法分辨，关靖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她更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他的行为举止是好是坏。
杀人的是他，救人的也是他。
为什么？
她与他枕在同一个枕上，看着他俊美的脸庞，心中挣扎着、犹疑着、动摇着，万分迷惑。
为什么？
她想问，很想问，却无法开口。
他，究竟是人，抑或是魔？
关靖已经睡着了，她的所有感官，可以感觉得到，他的心跳、他的呼吸、他的体温，都是那么清楚而鲜明。
当他熟睡时，她悄悄收回手，起身来到香匣旁。
炉里的香，已经焚尽。
她该放更多的香料进去。可是……可是……这些日子以来，他的所作所为，全部涌上心头。
来到关靖身边之前，她一心一意认为，他是万恶不赦的杀人魔头。这是举世皆知的，任何人都以为，他是残酷冷血的恶魔，连她也是。
如今，她却再也不敢确定了。
她有没有可能错了？
是的，他杀了她的家人，但是同样的，过去数个月来，他也救了无数的人。
虽说，现在的善行，不能弥补往昔的罪大恶极，但是她的所作所为，真的是对的吗？她是不是应该再观察一阵子？
看着匣里的香料，她紧咬着唇瓣，迟疑着、踌躇着，困惑且不安。
过了半晌之后，她伸出手来，取了别种香料，搁进熏炉里头，然后关上了香匣，再轻轻盖上炉盖。
烟雾透出熏炉，无声飘散。
今夜的香料，依旧能为他止痛，却不会让他的病症更重。
回到床榻上，她来到他身边，俏无声息的躺下，小心的没有扰醒他，娇小的身躯静静在暗夜之中，陪伴着他，依偎着他。
风雪仍在帐外呼啸，像是北地的幽魂，在众声吟唱着。
你忘了吗？
忘了吗？
她没有，真的没有。
香气还没能发挥效果，当关靖因为头痛，再次呻吟时，她伸出了双手，再一次轻轻的，揉抚着他的头，提供他所需要的慰藉。
她只是需要他，再继续救人。
在心中，她不断这样告诉自己。
当夜更深时，沉香任由关靖抱着，静静看着他，在睡梦之中，无意识的侧过身来，将她拥抱得更紧，像是抱着最心爱的珍宝。
是的。
她需要再观察一下，需要再确定。
无数次的，她这么告诉自己。
是的，只是这样。
她闭上双眼，不让眼中的水雾持续蔓延。
是的，真的是这样。
如此而已。

第十章
关靖给了韩良一日一夜。
但是，时限还没到，韩良已经带着大批雪橇回来，粮草顺利运到城里，以及北地十六州。
关靖留在荡城坐镇，遣兵调粮，眼看荒灾终能缓解，沉香更迷惘了。
原本岑寂的荡城，自从关靖到来后，才不过短短十日，就出现极大的改变。即便大雪还在下，她却亲眼看见，城里的百姓，从原本的死气沉沉，转而恢复生机。
他所行的，是严刑峻法，她看见某些人眼中的激愤，但却有更多的人，是松了口气，打从心里浮现希望。
她猜，别处也是这样的。
他带来粮食，雪中送炭，缓解饥荒，而且他的兵严谨遵守着，他所立下的每一条规矩。
进了荡城之后，他没有住进城主的石堡，而是进住官衙，只因为官衙靠近城门，各地送来的灾报，他能更快一点看到。
他日夜都在处理灾务，稍微有空的时候，也不休息，必定是继续提笔，书写那些未完的书卷，一绢又一绢，一册又一册。
每当他写完，韩良总会仔细卷好收妥，放到木匣里带走。
那些绢书是特别的，跟下达军令、政令的不同，跟他在关府里，时时书写的绢书一样，韩良对待它们，格外的慎重。
曾经，她也想要去看看，上头写着什么。考虑再三后，她不想多生是非，决定断了那念头，不给关靖或韩良，任何不信任她的理由。
炉里的香，快要燃尽了。
沉香一如往昔，在入夜之后，碾着各种香料。这些日子以来，她没再放入，关键的那几味，却也没有停下燃香的举动。
关靖的头痛，虽然稍缓了，却是不时疼着。
外头，报更的人敲着梆子，不知不觉，夜已经深了。备妥香料的她，走到桌案旁，望着沐浴在烛光下的男人。
「大人，该歇息了。」她轻声提醒。
「嗯。」
他轻应一声，书写不停。
她该要退开，任由他牺牲宝贵的睡眠，去写那些永远写不完的绢书。她心里这么想着，但是身体却仍跪在，他伏案书写的身旁，再度张开了嘴。
「大人。」
这一声叫唤，几近催促，听进耳里，连她自己也愣了。
终于，关靖停下笔，抬眼望来。
「你催我？」
他的目光，教她感到有些赧然，狼狈的垂眼解释。
「已经三更了。」
很晚了，要是他再不歇息，继续写下去，就会像是之前好几次一样，写到天亮时分，连闭眼的时间都没有。
但是，她担心什么呢？
是不是他难测的行径，深深影响了她，才让她的言行举止，也变得开始相互冲突？
像是看出她是冲动开口，关靖没有追问，还将笔搁在桌上。这害她动摇得更厉害，无助而迟疑的，怯怯抬头看他。
他的薄唇上，有淡淡的笑。
「是吗？三更了啊，的确是该要歇息了。」
向来我行我素，连皇上之命，都能轻易违抗的人，竟因为她的一句轻劝，就顺从她的意思，再次证明他有多么在乎她。这让她的心，怦然悸动着。
当关靖伸出手，就要握住她的手时，门外却突然传来，许多人慌忙的脚步声，愈响愈近。
只见韩良等人，没等守卫通报，就大步走进来，到案前躬身，语调匆匆的上报。
「主公，景城张大夫求见。」
景城位在荡城之西，座落于山脚，是通往西方的要塞，也是这一次雪灾受害最严重的城镇之一。
这么晚了，如果不是紧急的事，韩良不会来打扰，这就足以证明，这位张大夫带来的讯息，肯定是极为重要。
「让他进来。」关靖收回手，开口说道。
「是。」
韩良应声，退到一旁，沉香却注意到，他朝外头的侍卫比了个手势，顿时守在门外的十多位卫士，先依序走了进来，站立于两旁。
然后，带刀侍卫才扬声宣告。
「景城城张大夫，进。」
「在。」
一位风尘仆仆、布衣灰发的男人走进来，在离桌案十步前跪下。
「景城张长沙，叩见中堂大人。」
听到这名号，她不由得讶异，对来人另眼相看。
张长沙，是北国极为有名的大夫，世代都是名医，其先祖写下的医书更是医界经典，对后世影响极为深远。
「张大夫深夜赶来，有什么急事？」
沉香安静的跪坐，发现关靖没看来人一眼，又提起了笔，边问边写。
「禀中堂大人，小人特地前来，是因为景城灾情惨重，眼下就亟需更多的资源救助。」
「我以为，送去的粮，该够了。」他提笔如行云流水，语声淡淡，不疾不徐。
「不是粮的问题。」张大夫脸露惶恐，急切的说道：「事实上，粮食已经足够了。」
「那又是什么问题？」
「大人，景城过去这一旬，爆发疫情。此疫病极为凶猛，还会传染，染病者三日内便转为重症，患者高烧不止，亦会胡言乱语，七日内便药石罔效，过去一旬，城里染病而死的，每户皆有。」
在素绢上游走的笔，停住了。
「什么病？」关靖问。
张长沙深吸一口气，才吐出两个可怕的字眼。
「寒疾。」他痛心疾首，双目通红。「十日之前，家父也染上重症，他告诉小人，这是极为少见的寒疾，只在大雪严冬时才会出现。」
沉香的脸色，蓦地刷白，不禁浑身一颤。
张长沙抬起头，放胆直视关靖，已顾不得恐惧。「先祖曾留书，百年前的大雪，就是这种寒疾，夺走北国数十万的人命。」他从怀里，取出一本书册。
屋内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他们都曾听闻，那种在严寒时，才会出现的疾病，比瘟疫更骇人。
百年前那场大雪，饿死的人不少，但是病死的更多，才使得声势如日中天、剽悍勇猛的北国开始衰败，南北两国之势，才平衡过来。
张长沙哀切落泪。「恳请大人，派兵增援，协助防疫。」
关靖的视线，终于离开绢书，看向连连磕头的医者，淡淡的问道：「你说，这病，会传染？」
「是。」张大夫垂泪，点了点头。「只要接触，就会传染。」
「你可有救治的办法？」他问。
大夫悲伤的摇头。
「三日之前，家父也病逝。我们几个大夫，力有未逮，望大人也能派更多医者，共同前往商讨。这场大疫，不能让它扩散，一定要控制住它，要是失控，怕这回伤亡恐怕无以计算……」
关靖放下了笔，垂目略想，才转过头，望向沉香。
「你知道这种疫病？」
她喉头一紧，微微颔首，哑声回答。「知道，我曾听先父提及过。」
「董平怎么说？」
「与张大夫所说的，差别并不大。」
「喔？」
「先父有幸读过，这部《寒疾杂病论》。」她指着地上的书册，说得很仔细，毕竟事关无数人命。「先父说，这是医史上第一部理、法、方、药俱备的经典，称此书是『为众方之宗、群方之祖』。」
关靖又问。
「此人说的话，可信吗？」
「张大夫是名医，说的话当然可信。」
「那你呢，你可知道，有别的救治办法？」
「没有。」她柳眉微蹙，摇了摇头，恨书到用时方恨少。她把太多时间，都花费在学习，该怎么以香料治病，还有以香料……致病……
心急的张长沙，哀声恳求着。
「大人，这种疫病，愈冷愈是蔓延得迅速，实在是等不得了，恳请大人立刻派人前往景城协助。」
关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确定，这就是百年前那种寒疾？」
「是的！」张长沙万分肯定。「家父与城民们，从发病到病程途中，再到往生，所有病征都与那场大疫相同。」
「现在景城里伤亡如何？」
「已过一半。」
「你这一路上，还有接触过什么人？」关靖再问。
「没有，大雪封城，小人听到大人在荡城，就日夜兼程赶来。
一来一往的对话，她都听得清清楚楚，乌黑的大眼，满是希望的看着关靖，心跳得好快好快。
她知道，他会去救人的。
她知道，他一定办得到的。
因为，他是关靖，是统御南军北奴的领袖，手上有足够的资源，能够拯救那座城、拯救那些病患，阻止疫情蔓延。
桌案下的张长沙，再次重重磕头，诚心诚意的央求着。「求中堂大人，设法救治，城中幸存的……」
她压抑不住，飞快的心跳，满心期盼的看见，他抬起了手。
他可以的，他会的，他会——
蓦地，关靖伸出了手掌，转了半圈。
有那么一瞬间，她狂喜的以为，他答应张长沙的请求。然后，她才看见，那疾飞而来的破空利箭。
咻——
长长的箭，倏然而来，一箭穿心。
咚！
狂喜乍碎，她惊得小脸刷白，倒抽了一口气，无法置信更无力阻止。
跪在桌案前的张长沙，瞪大了眼，张着大口。他低下头来，看着贯穿胸口的箭，说不出半个字，跟着缓缓往后倒卧在地上，死不瞑目。
是谁？！
她惊慌悲愤的转头，寻找着凶手，看见韩良身旁的侍卫，手中拿着长弓，弓弦还嗡嗡弹动着。
杀人的，是那名侍卫。
不，不是他。
她看见韩良冷然的表情。
是韩良？他哪来的赡？！
不，也不是他。
韩良看着一个人，一个坐在她身旁的人。她僵硬的转过脸，看见那个男人，那一个慢慢收回手的男人。
他神色自若，意态轻松的开口下令。
「把他的尸首、衣物跟书册全烧了，别忘了把那块沾血的木板也撬开，一起烧了。处理时别碰着，凡碰着他的，也一并烧了。」
「是。」侍卫齐声应和，立刻开始动作。
「韩良。」
「在。」
「用最快的速度，通知方圆五十里的大军，在景城前集结，明日正午，我就要看到人，违者军法论处。」
「是。」
「吴达。」
「在。」早等在门外的将军，立刻进门，单膝跪地。
「你领骑兵队，立刻赶去景城，别让任何人离城。」
「是。」吴达起身，衔命而去。
「子鹰。」
「在。」另一个人，进门领命。
「调派弓箭队过来，把城里所有易燃的都带上，火药、菜油，什么都行，愈多愈好。」
沉香听着他调兵遣将，听着他下令指挥，小脸上一片灰白。她看着他，心头好冷、好痛，痛不欲生。
杀人的，是那名侍卫。
但是，凶手不是别人。
是他。
是关靖。
他才是那个下决定的人，才是那个作判断的人。他们，都只是他的手脚，是他杀人的工具。
他，才是真凶。
身穿重装、骑着战马的铁骑，包围在景城的外围，数以万计的骑兵队，形成黑色的铜墙铁壁，将景城包围得水泄不通。
如此严密的防守，让城内的人们，就算是插翅也难飞。
以景城为中心，距离十里，铁骑环绕为圆，而铁骑之前，还有更多的弓箭手，队伍排列整齐，全都面向景城的方向，每个人的背囊里，都装满了弓箭，放不进背袋里的弓箭，更是在身后堆积如山。
在弓箭手的面前，是由北国奴们，在坚硬的冰地上，一夜之间挖掘出的深沟，沟内灌了大量菜油。
那些菜油，原本是要用来，运送给饥饿的灾民，现在却有了截然不同的用途。
确定所有大小事务，都准备完全，将士们都蓄势待发后，郑子鹰才骑着战马，来到景城的城门前十二里，也是一夜筑成的高台下。
他利落的翻下马背，摘下战盔，大步走上台阶，直到高台的平台处，也就是这片雪原的制高点，在前一阶停下脚步。
平台上只布置了一桌两椅，椅上铺着毛皮，桌上备着香茗。
「主公，都布置妥当了。」子鹰恭敬行礼。
「好。」坐在椅上的关靖，慢条斯理的搁下茶碗，比任何时候都从容，他抬起头来，看了看天色，嘴角微扬。「时辰正好。」
经过一天一夜的筹备，这个时刻终于到了。
武将们都被分派出去，固守四面八方，文臣们则是站在高台的阶上，个个静默无语，连呼吸声也听不到。
众人不言不语，只剩脸色惨白的沉香，还在竭力苦劝。
「不需要屠城。」她说得嘴都干了，还不敢停止。眼看大军就要动手，她心惊胆战，劝说得更努力。「《寒疾杂病论》上记载，十人里会有七死，也就是说，还会有三成的人能活下来。」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低下头来，望着小脸苍白的她，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那本书写得如此详细？」他挑眉问。
长达一天一夜的时间，关靖别说是回答她，甚至就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如今，他终于应了她，还问起医书的事，显得颇感兴趣，几近绝望的她，终于看到一丝希望。
「是的。」她用力点头。「不只是救治的办法，就连病症发生的前兆，书中都有详细记载。」
「喔？」他叹了一声，真正惋惜。「可惜，那部书被我下令烧了。」
沉香激动不已，喜极而泣。
「没关系，我还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她泪眼蒙眬，总算松了一口气，无比的庆幸。
不枉费她的竭力苦劝，说得唇喉紧痛，连唾沫都沁了血丝，只要能够劝阻他，改变他屠城的念头，她再辛苦都值得。
关靖抬起手，轻抚她的脸儿，温柔的浅笑着。「太好了。」
她落泪点头，回以颤抖的一笑，听见他柔声又说：「那么，你现在就开始，就把那部书，全部都写下来。等你写完后，我会让它流传天下。」他说着，优雅的站起身来，转身就要往阶梯走去。「你写吧，我只去一会儿，很快就回来。」
蓦地，她心中一冷，不祥的预感再度涌来。
「你要去哪里？」她用小小的双手，揪住他的衣袖，握得好紧好紧。
他笑得更温柔。
「去做我要做的事。」
一阵晕眩袭来，她眼前发黑。
他还是要屠城？！
「不，不要去！」她哀求着，她已经说了那么那么多了，为什么他还是要屠城？「你不是听明白了吗？城里还有三成的人，可以获救的！」
「我听明白了，一直都明白。」他一字一句的说。
「这么多人命，都能得救……」
「不，」他仅用一个字，就让她的苦劝都白费，「他们都必须死。」他轻声告诉她。
沉香惨白着脸，狂乱的回头，企图寻找援手，帮助她阻止关靖。
「军医，你知道的，对不对？」她喊着，泪一颗一颗落下。「你绝对知道，不论任何绝症，总会有人可以存活的，对不对？你告诉他啊！」
军医没有说话。
她呼吸紊乱，又看向另外一个人。那人穿着褐色衣袍，就站在军医旁边。
「你呢？快阻止他！」
褐衣人没有说话。
含泪的眼眸，胡乱看过站在阶下，每一个人的脸。
「你们知道的、你们知道的！快，你们快告诉他啊！」她语带哭音，嘶声呐喊着，已是喉中干裂。
但是，每个人都不说话。
他们全都望着关靖，以他马首是瞻。
最后，她还是只能哀求他。
「不，不要屠城，只要你不屠城，我愿意做任何事。」她太慌太怕，双手扯得更紧。「对了，你让我进城，我要去救治那些人……」
他却只是莞尔的一笑。
然后，他不再看她，转过身去，坚决的迈开脚步。
软若无骨的双手，用尽了所有力量，也无法再挽留他的离去。她的手再也拉不住，紧握的手心落空。
眼睁睁的，她看着他步下台阶。
「关靖！不要！别这么做……我求你……我求你了……」她跪了下来，绝望的哭着呐喊，声音连同一阵狂风，扫进每个人的耳中，当然也包括了他。
他却置若罔闻，笔直往下走去，将她的人、她的香、她的苦苦劝说，全都抛在脑后。只有他白衣战袍的衣袖上，留着她因为过度用力，指尖掐伤掌心，渗出的淡淡血痕。
人海为他一人分开，无数双眼注视着，他缓缓走过铁骑的铜墙铁壁、堆积如山的铁箭、屏气凝神的弓箭手，来到注满菜油的沟旁。
脚步，终于停了。
他望着景城，欣赏这座古城的末日。厚实的高墙、古老的城垛、高耸的城门，这是一座可攻可守的好城。
但是，今日过后，这座城就会永远消失。
「取火来。」他开口。
等候在一旁的韩良，以双手奉上，早已点燃的火把。
关靖接过火把，将火把的顶端，朝着沟中划去，姿态宛如为一幅将永传世间的名画，绘下第一笔。
火焰接触菜油，瞬间燃起，很快的蔓延开来，整座景城就被包围在火焰画出的圆圈之中。
「拿我的弓来。」他伸手。
韩良慎重的，递出一把兽角长弓。
戴着皮手套的左手，接住兽角长弓，而右手随即从身旁弓箭手的背袋里，抽出一支铁箭，再将箭簇沾了油、裹了火。
关靖缓力拉开兽角长弓，搭上燃火的箭。
「住手！」沉香痛苦的哭喊，随风而来。
伴随着那声泣喊，他的手指一松，锋利的火箭嗖的离弓，直直往前飞窜，最后咚的一声，正中景城的巨大城门。第一株火苗，被他亲自种下。
射箭的手，扬起。
「听我号令。」他下达命令，声音清晰。「弯弓。」
弓箭手们一起动作。
「取火。」
每一支铁箭上，都染了火。
关靖的手指向景城。
「放！」
瞬间，无数着火的铁箭，一起窜离弓弦，像是密雨一般，全数朝着景城射去。第一波箭雨淹没景城，铁箭贯穿城门、城墙，飞窜入城内，火势蔓延开来。
他张嘴，大喝：「再放！」
另一波火箭，听他号令，离弦，落下。
关靖双手负在身后，看着火焰在城中窜起。「韩良。」
「在。」
「持续放箭。」
「是。」韩良面无表情的回答。
关靖转过身，穿过军队，走回高台。在他的背后，是一波又一波的箭雨，密集得遮蔽了无边天际。
凄厉的尖叫，从景城内传出，一声高过一声，城内人们紊乱的声音，隔着这么远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一阶一阶踏上台阶，回到平台上，若无其事的经过，宛如石化的沉香身旁，坐回布置舒适的椅中，端起茶碗，好整以暇的啜饮着。他所坐的位置，有着最佳的视野。
眼前，是炼狱。
止不住焚城恶火，城内的人骚动着、惨叫着，一个又一个全身着火的人，接连掉落城墙，重重摔在结冻的护城河上，运气好的就立即死去，运气不好的，就在粉身碎骨、动弹不得下，被烈焰烤灼。
沉香看着这一切，就在眼前发生。她的泪，都流得干了。
景城的城门，不到一刻，就被惊慌的城民，从内开启。洪水一样的城民，争先恐后的弃守家园，往外奔逃，想求得一线生机。
「救命啊！」
「救命啊！」
「不要杀我们！」
「不要放箭！」
关靖搁下茶碗，打了个响指。
台阶下的褐衣人，从怀里抽出黑色旗，朝着逃命的人们一指。那深暗的黑色，就代表着死亡。
「全数杀尽，一个都不能放过！」站在最前线的韩良，遵从黑旗指引的方向，厉声喝令。
箭簇转向，瞄准奔逃的人群。
「啊！」
「不要……」
「呜哇！」
铁箭穿透人体，鲜血从伤处迸溅，在雪地上染出一处处红，逃亡的人们很快的死伤过半。逃出城门的他们，死得反而更快。
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飘散，就算是她所焚的香未尽，也无法掩盖血的气味。
天际，不知何时，开始飘雪了。
「救我啊！」
「我们没有染病！没有染病！」
「放过我的孩子！只要放过我的孩子。」
火焰之圆内血流成河，弓箭手们汗如雨下，长年追随关靖的官员，都面无表情的看着，这屠杀的惨况，没有一个人转开视线。
关靖用碗盖，拂了拂茶叶，先闻茶香、再饮茶汤，云淡风清的说道：「之前我曾听说，景城是因为四季景色绝美，才以景字为城名。」
人在哭号、人在溅血、人在痛苦中死去，他却在杀戮的时候，还有闲情逸致说着风雅之事。
「据说，景城的春季，桃花最美；夏季，金盏花最美：秋季，胡杨树叶最美；冬季，雪花最美。」他徐声细述，不忘赞叹。「今日，难得有此绝景，雪花映红，如似桃花。」
她看见，纷纷落下的雪，反映着人们的鲜血，就如他所说的，像是无数的桃花，乍开乍落、乍开乍落，灿烂漫眼。
「沉香，来，坐到我身边来。」他呼唤着她，声音还是那么温柔。「来看，今年的桃花，开得那么早。」
极为缓慢的，她麻木的转过身去，望向身后的那个男人。天际的雪花落在他身上，映了血的红雪，染了他一身。
这男人、这模样，她不是第一回看见。
当年，她陷溺在血海中，在爹娘兄姊的尸首下，抬头看见的，就跟此时此刻一模一样。
红色的雪，映在他的白衣战袍上，就像当年无数北国人的鲜血。那时，他高跨在马背上，睥睨着遍地尸首，如今他嘴角噙笑，对她伸出手来。
纵使，他的神情不同，但是看在她眼里，都是同样恐怖。
这个男人，不是人。
他是恶鬼、是夜叉，是乱世之魔！
而她，竟然还会被他迷惑、为他动了情，近日甚至没有在熏香里下毒，还调制新香，亲手抚着他，为他缓解头痛。
这一瞬间，她后悔了；这一刹那，她心痛欲死。
在她身后，那些震动天地的哭号悲泣，人的惨叫、马的嘶鸣、箭的呼啸，不知在何时停了，只剩下寂静。
那阵寂静比任何叫唤，更为凄厉。她回过头去，只见景城被烧为废墟，还有余火仍在燃烧，而包围景城的雪地上，触目所及都是艳红，染血的尸首堆积如山。
雪，好红。
就连远在这里的雪，也被城里城外的火光染红。
好红啊，好红的雪，像是血一样的红。
她战栗的张开双手，发现自己的双手、衣裳，甚至是发梢，也被红雪映得鲜红，红得就像是血。
这是谁的血？
是景城百姓的血？还是她爹娘、她兄姊、她亲朋好友的血？
宽阔的胸膛，从后方贴近，关靖用强壮的双臂，将她拥入怀中，用那下令屠杀无数人的薄唇，靠在她耳畔，温柔的低语着。
「不要冻着了，我会舍不得。」他的身躯包裹着她，他们全身都是血一般的艳红。
她的身上，沾染了他的血，也染上他的杀戮罪孽。
「主公，景城已不剩半个活口。」完成使命的韩良，回到高台上，跟郑子鹰一样，都在前一阶就停下，没有踏上平台。
「接下来，就是把这一切都烧得干干净净。」那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这么说着，强壮的双臂将她拥抱得更紧。
「是。」
命令下达，火光很快的掩盖过血光，弥漫了她的双眼。陷在火海中的尸首，个个满脸血污，都像是她的爹娘、她的兄姊，每一双死不瞑目的眼，恨极怨极的望着他，以及他怀里的她。
瞬间，她才醒悟。
她错了！
她不该只是以香料折磨关靖、不该只是让他病根深种。她原本想要，亲眼看着他受苦，却没有想到，留他一命，天下苍生受苦更多、更重。要是早早杀了他，景城的百姓也不会被屠杀殆尽。
「我头疼了。」耳畔那声音，轻声低语着。「今晚，再为我焚香、再用你的双手，为我抚去那烦人的疼痛。」
他做了什么？
更可怕的是，她做了什么？
沉香再也承受不了更多，眼前蓦地一黑，颤抖的身子软倒。
她昏了过去。

第十一章
黄昏，残阳。
确定景城已被烧成焦土后，大军才撤回荡城，关靖回到官衙里，如常处理政事，而她也像先前那样，被安置在官衙后方，官家夫妇居住的简单寝居里。
沉香因惊吓过度，昏迷了好几天，等到醒来之后，又魂不附体的，好几日惶恐不安，不断用双手搓抹全身。
景城，消失了。
但是为什么，她还觉得，那血腥的气味、艳红的颜色，如烙印一般，还留在她身上，怎么也擦抹不去。
渐渐的，她明白过来。血的色与味，已经渗入她的体内，如同死去的那些人们，无声却深重，判给她的刑罚。
她有罪。
跟关靖一样重的罪。
他们是共犯。并不能因为，她曾试图阻止，罪孽就较轻，因为要是她早先就毒死关靖，景城虽然寒疾横行，但也仍有人能存活下来。
是因为她，那些可能幸存的人，也全死了。
她忘不了那一天啊！那天的天色、雪色，都弥漫着艳红，就连不知经过几日后的如今，窗外的残阳，也腥红似血。
那样的红，唤醒她原以为昏聩的心神，白皙的双手，终于有了动作，无声探向卧榻旁的香匣。
除了懊晦，她还有别的事该做。
而且，要快。
掀开匣盖，她缓慢的挑拣香料，数样之多，前所未有。她用了最繁复的配方，精心的配制，全心全意的揉着、碾着，直到它们全都碎化，再将粉末均匀的撒在熏炉里。
然后，她咬破指尖，在香炉里，滴进几滴她的血，再引火焚香，盖上炉盖。
这一炉香，是她的心血结晶、她的精心杰作。
对关靖来说，也是最最足以致命的毒。只要闻了这炉香，今夜，他就会死去，这乱世之魔就再也无法危害人间。
沉香端起香炉，缓慢的起身，心情异常的平静，虔诚的走向寝居的门，要去做今生最重要的一件事。
当然，只要关靖暴毙，随侍在侧的她，最是嫌疑重大，很可能被严刑拷问，直到惨死，或是被关进恶名昭彰的窟牢，过着比死还不如的日子。
窟牢是凤城之外，在沈星江畔一座由巨岩开凿、从地上延伸入地下的牢狱，有数不清的北国人，在那里悲惨的死去。
窟牢，是北国人最深的梦魇，有人说窟牢是炼狱。但是，也有人说，宁可入炼狱，也绝不进窟牢。
但是，窟牢里的酷刑，比得上她心中，因强烈自责而起的绝望吗？
就算不入窟牢，她也已经在炼狱的最深处了。
香气，徐缓飘渺，包围沉香的身躯，如似无形的枷锁。她就要离开寝居，去到前厅，将香炉搁置在关靖面前，看着在呼吸之间，香气充盈他的全身，直到他死在她眼前。
这是她早该做的事，甚至做得太迟了。
偏偏，天不从人愿。
当她正要伸手，推开门扉时，寝居的房门，却被人从外开启，那人走进寝居里，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那个人不是关靖，而是韩良。
这间寝居，因为有她陪侍，除了军仆之外，没有旁人敢踏进一步，韩良却破了禁忌，用身体挡住她的去路。
「沉香姑娘，请留步。」他瘦弱的身躯，挡在她面前，还将房门给关上。
寝居内，只有他们两人。
「我等待了许久，你却到今日才有动作。」看着她手中的香炉，他以过度有礼的口吻询问。「这一炉香，是你今夜要送去给主公的吧？」
「是。」这也将是，关靖的最后一炉香。
「主公还在忙着，请你稍待。」他伸手指向室内。「你体质虚弱，还是坐回榻上吧，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她静静望着，这个高深莫测的男人，知道反抗也无用，于是依言坐回卧榻，手里还捧着香胪。
「我一直想问，你观看主公屠城之举，有什么感想？」韩良探问的口气，像是在讨论天气般寻常。
柔软的双手轻颤，袅袅的烟雾，也微微紊乱。
仅仅从这一点，就泄漏了她心中的撼动。
韩良都看在眼里了。
「我猜得出你的感想。」他徐缓的说道，像是有无止尽的时间，可以跟她磨耗。「其实，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想对主公做什么。」
她抬起头来，直视着韩良，毫无畏惧。
「是吗？」她淡淡的问。
「我曾建议主公，尽快杀了你。」
「那么，为什么到现在，我还能活着？」
「只因你神似幽兰姑娘。」语气转为严厉，韩良责备着，彷佛这才是她最重的罪。
「是吗？」她喃喃自语。
韩良置若罔闻，径自上前，伸手打开炉盖，低头深深闻嗅着，那浓郁的香气，仔细品味，一会儿之后才开口。
「我不懂得香，但是，跟随在主公身边多日，你调的香，我也闻过不知道多少回了。」他分辨得出来。「今晚的香气，格外的不同。」
「这是我特别调制的。」她坦白回答。
他黑眸一闪。
「这一炉香，会让主公迅速毙命？」他问得一针见血。
即便是被揭穿，她也不慌不乱。
「你知道了。」这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我早就猜出，你要杀害主公。但是，你隐藏得很好，手法高妙，前所未见。」韩良的语气转为严苛，厉声指责。「主公的头痛之症发作时，所有人都以为，是刺客的砍杀，留下了后遗症。」
「难道不是那样吗？」她淡定的问。
「起初，我也以为是那样。」韩良紧盯着她。「但是，在主公的头痛，开始趋于严重时，我就取了炉内香灰，派人仔细化验。」
「请问韩良大人，验出了什么？」
「起初，的确是验不出结果。」他的语气之中，有了一丝敬意。「你用的香料，大多寻常得很，都是丁香与荳蔻之类，的确能止痛去湿。」
「那么，你有什么证据，说我要杀害关靖？」
韩良注视着她。
「直到你被接来军中后，我的人拿到这个东西。」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纸包。打开黄褐粗糙的纸后，染了血渍、被剪开的皮手套，出现在两人眼前。
看见皮手套时，沉香的双眼，紧紧一闭。她的多年心血，功亏一篑。
没错，这的确是证据。
她的计谋，被韩良揭穿了！
耳畔，只听见韩良的话声。
「有了这样东西，一名年长的研香师才验出，你用的香料，对主公来说的确是毒。」他不得不敬佩，这个女人的心思之缜密。「刺客伤害主公，是间接导致主公头痛，真正的原因，是来自于你。你留在主公身旁，等待的就是主公受伤的时机，才能对主公下毒。」
结束了。
韩良什么都知晓了，她再也无能为力。
只是，为什么此时，她竟会觉得，松了一口气，彷佛肩上的千斤重担，终于被卸下了？她不是该恨极韩良，恨他竟能阻止，她亲手杀死关靖吗？
韩良还在说着。
「今日，证据齐全，你的毒计再也无法继续危害主公了。」
「没有了我的香，关靖还是会死。」她眨去眼中，热烫的水雾，将熏炉抱得更紧。「而且，还是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停香之后，他死前的模样，将会比她初到军营中，所看见的情况，更惨烈上无数倍。
「我会找到人救治主公。」韩良宣誓。
「你找不到的。」她轻声说着。她太过明白，世上再也没有，比她更优秀，能以香治病与致病的人。
「或许吧，」韩良的神态，转趋平静。「但是，你将不能看见，主公会怎么度过这段时间，看着他的意志力能坚持多久，听见他在痛苦至极的时候，叫唤着你的名字。
娇弱的身子，狠狠震动。
韩良所说的话语，精准的戳中她最想藏起的心事。
「你在乎这些，不是吗？」他缓声说着，看着这谋害关靖的红颜祸水，眸中竟流露出同情。「你早已爱上主公，无法自拔。」
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心迹，竟是那么明显，旁人都能一眼看穿吗？
注视着脸色灰白，绝望到底的沉香，韩良伸出手去，取走她手里的熏香炉，还有搁置在桌上的香匣。
「我现在，就去将一切禀明主公。」他很怀疑，这个一动也不动的女人，是不是听进了，他所说的话，「外头有侍卫守着，你好好休息一会儿。然后……」
他静了一会儿，才往下说去。
「你，就静待主公发落吧！」
在一室寂然中，他往寝居的房门走去，身上带着所有罪证离去。
那一夜，月黑风高。
桌案上的烛火，缓缓摇曳着。
关靖提着笔，俯在案上书写着，但是写得愈久，绢书上的文字，似乎就逐渐模糊了起来。
他的头又痛了。
飞扬跋扈的浓眉，紧紧拧起，关靖不由得捏着鼻梁，习惯性的转过头去，张口叫唤着：
「沉——」
香字未出口，他才发现，她不在身旁。
自从焚杀景城那日后，她昏迷多日，他要军医仔细诊过，军医战战兢兢的禀报，她是哀痛过度，才会昏迷着。
即使是她为他准备的香料，还是足以提供，数日所需，但是那几日几夜，却是那么的漫长。
当她清醒过来后，却成了瓷娃娃似的，不言不语、不哭不笑，倒是他亲自喂她饮水用膳，她仍会乖乖吃下，让他的担忧少了些许。
没了沉香的细心伺候，熏炉里的香，难免会中断。就像是现在，能缓解他头痛的香，已不知道熄多久了。
往日，不等香熄，她总是会早早出现，带着研磨好的芳菲香料，掀开炉盖倒入粉末，从来不需他出言提醒，她顾那一炉香，像是顾宝贝一般。
她总是会到、总是会来。
但是，自从焚杀景城后，她就缺席至今。
没有了她的陪伴，他的心绪奇异的，竟会难以静定下来。每一次，他抬起视线，都会望向，那处空荡荡的位置。
不知不觉，他已经习惯了，有她的陪伴。
关靖很清楚，她昏迷与失魂，不能陪伴他的原因。他还记得，焚杀景城的那日，她急切的泪眼、惶急的恳求，还有望着遍地焦土时，那苍白空茫的脸儿上，那双似要滴出血的眸子。
他可以看得出来，她有多么痛苦；感觉得到，她有多么伤心难过，他其至觉得能够尝到，她散发出来的绝望。
不自觉的，关靖抿紧薄唇，紧握手中的笔。
一直以来，他从来不曾在乎谁。他选择了，自己要走的路，总是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背负他所该背负、承担他所该承担的，以前是如此，现在也如此。
他不会后侮，不曾后悔，现在亦然！
可是，他想要沉香在这里，坐在那个地方，就在他身旁，陪伴着他。就算，她是恨他的，他也想要她的陪伴。
正当他决定开口，唤人召她前来时，蓦地，侧门有人走来。他听到脚步声，匆匆转过头去，一时之间，还以为是她。
可是，来人不是女子，更不是她。
是韩良。
欣喜的情绪消失了，关靖的眼角微抽，懊恼得接近愤怒。因为，来人不是她，更因为，他竟受她影响这么深。
面无表情的韩良，缓步靠近，恭敬的缓声发问：「主公，是在等沉香姑娘吗？」
「没错，我是在等她。」他坦然承认，瞧着眼前这个，跟随他最久的谋士。
「主公不须再等。」韩良跪坐在桌案前，直视着关靖。「她不会来了。」
浓眉挑起，他看着这个，总是一板一眼的家伙，给这人的耐心，比给别人多于一些，所以开口问道：「为什么？」
「属下已经派人，将她软禁在寝居里。」
怒意，燃起。他的神态、语调，却都没变，又问：「为什么？」
「因为，她在对您下毒。」
有那么一瞬间，地板似乎倾斜了一下。但是，关靖明白，那只是错觉，韩良仍跪得好好的，连桌案上的东西，也一一安然待在原位，动也没动。
晃动的，是他的心。
长年的相处，让关靖早已知道，韩良从不妄言，他只会说确定的事，只会做正确的动作。
垂下眼来，他看着桌上，自己日夜书写的字迹。
「你有什么证据？」
那是他的声音吗？怎么如此淡然？
是了，他是该淡然的，要冷、要静，要不显其心。
他是关靖。
是南国的中堂。
他缓缓的、慢慢的，吸了口气，瞧着韩良。
那个誓死追随着他的男人，抬手送上了沉香的香匣、一对破烂的皮手套，还有那一个，被搁在寝居里，与他桌上所用同款同式样的熏炉。
炉盖上双凤昂扬，一朝前、一回首，凤尾纠缠，刻痕细若游丝。他熟悉这个熏炉，像熟悉她一样。
「主公，这些，都是证据。」韩良没有回避视线，笔直的看着关靖。「沉香在香里下毒，看似为您缓解头痛，实则将毒藏在香里，一点一滴的，让您慢慢上瘾，头痛日益加剧。」
「那些香料，都是无毒的。」他面无表情，出声提醒。「你不是都验过了？」
「是的，属下是验过了。」韩良镇定的回答。「或是，她从第一炉香，就已经藏了毒，但那效果极为轻微，真正伤害主公的，是香谱里没有提及，失传已久，被称之为『妇人心』之毒。」
最毒，妇人心。
关靖眯起双眸，目光犹如铁箭。
韩良无所畏惧，继续往下说。
「她所用的香料，分开来用无毒，混合起来用也无毒。」声音停了一停，才又说。「应该是说，用尽这香匣之内，任何一种配方，调出来的香都是无毒的。」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说，她要毒害我？」他不信，不想信。不禁抚着笔，打断韩良。「况且，闻香的不只我，头痛的却只有我一个人。」
「主公，香虽然是无毒的，可是混在一起后，再经药引，就能成为剧毒。」韩良举起手，指着那炉香。「确实，寻常人闻嗅这些香料，真能安神养身，有百益而无一害。但是，唯独对主公您来说，却是剧毒。」
耐心，渐渐要用尽了。
「为什么？」他很缓慢、很缓慢的问。
韩良吐出一个字。
「血。」
「说清楚。」
「是。」韩良应着，望进关靖深幽的黑眸。「『妇人心』这种毒，专杀男人。必须要用女子之血，作为毒引，混入男人血中后，男子闻香数日后，就会开始头痛，而且愈是闻香，愈是死得快，但是不闻香，又生不如死。」
她的血。
心思疾转，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
有生以来，关靖第一次恨起，自己过目不忘的记忆力。
韩良仍在说着。
「那日，您被刺客砍伤，是她以自身之血，混入香料之中，替您止血。于是，您的血里，就混入了她的血。」
关靖深吸着气，沉吟不语。
「主公，她来之前，您的头，不曾如此痛过，不是吗？」
他依然不语，脑海之中，全是她过往，日日夜夜，温柔伺候他的模样。
那些，全都是假的？
没错，他确实怀疑过，她可能是间谍。
然而，他是那么自信，以为终究能够收服她，就像是他收服了韩良、吴达、子鹰，以及其它无数人。
他还以为，她多少对他动了情，不是吗？
韩良的声音，在厅室里回荡着。
「主公，要使用『妇人心」，就必须先服药，让血中染毒。服药者会身心皆痛，日夜有如肝肠寸断，时间长达三年。」此种下毒法，骇人听闻。「下毒之人，形同陪葬，因为难以施展，所以失传已久。」
「她是用自己，喂了我中毒吗？」他问，听见脱口语音中，带着笑意。
「是。」
是吗？
她就这么希望他死？她就这么痛恨他？同床共枕、相拥同眠，不过是心机计算？
她筹谋这毒计，筹谋了多久？三年？不只？三年只是服药的时间，要有这念头，到真的下定决心实行，又要进到关府，留在他身边，找到机会，是花了她多少年？
「主公，她有这决心，能忍这样的痛，非要杀您不可。这个女人，绝非是寻常人可以比拟。」
是的，她不是一般人。
他早就注意到，她有着寻常人没有的勇气。
会留着她，就是因为，她的勇气世上罕有，甚至连绝大部分的男人都比不上。她不像幽兰那么柔弱，而是勇敢又坚毅，才吸引他的注意，让他想要她，得到她的人与她的心。
偏偏，等到回神时，才发现自己对她迷恋已深。
「主公，沉香非死不可。」
韩良的话语，余音绕梁。
关靖无语。
在他走上这条路之前，早就该知道，迟早会遇上这样的人。
这一路走来，他耗时这么多年，机关算尽、双手染血，一步步踩在无数人的尸身上，好不容易，才来到这个位置。
一个小小的女人，算什么？
算什么呢？
但是，心，被扭绞着，像是被拧出了汁、被挤出了血。
他早就算着了，迟早会有这一刻，不是吗？
即使如此，心中的怒火，还是烈烈狂燃。他为什么会感到，胸口，比头更痛上无数倍？她的毒让他头痛，那么，此刻让他胸中剧痛的，又是什么？
「想杀我？」他的声音平淡，唇边笑意更深。
「是。」韩良坚定的回答。
关靖起身，轻笑。
「好。好。」
他连说了两个好，然后，抓起香匣，转身离开，头也不回的朝屋内寝居走去。
「很好。」他说。
关靖离开后，厅堂之上，只剩下忠心耿耿的韩良，继续跪在桌案前。
主公是笑着离开的，但是，他却觉得深深的不安。
沉香不是寻常人，他早已知道，主公对她动了情，所以才会搜罗到所有证据，确定她的毒计，有了十成十的把握后，才来呈报。
但是，他这一步，很可能下错了。
该死！
他原本以为，主公只是把她，当作幽阑的替身。
但是，当他看见了，主公脸上狠厉的表情，才赫然惊晓，自己根本错估了，沉香在主公心里的分量。
只是替身，不会牵心动魂，更不会让关靖这么动摇，还乱了心。
随侍多年，他能看穿，主公的真正情绪，就算主公刻意掩饰，能够骗过世上的任何人，也骗不过他。
厅堂之中，韩良跪坐原地，慢慢握紧拳头。
这一刹那，他才惊觉，自己不该来呈报关靖，而是早该在确定她的罪名之后，先下手为强，杀了她再说。
那个女人，是个心腹大患。比起她用的毒，她的人，对主公来说，更是危险不知多少倍。
他的额上，隐隐浮现青筋，悔恨自己的失误，竟失去杀她的大好机会。
此时此刻，要抢在主公见到沉香前，先将她杀死，根本来不及了。更糟糕的是，跟随关靖这么久，身为关靖最信任的谋士，几乎不曾错判关靖想法的他，现在竟也不能确定，关靖究竟会怎么做。
是留？
还是杀？
是折磨致死，还是一刀了断？
抑或是……抑或是……
韩良猜不透，带着骇人厉色，会震动到忘了保持冷静、不泄漏真正情绪的关靖，心中真正的想法。
这是他头一次，看见关靖如此失控。就连当初，幽兰病死的时候，关靖的反应也远比不上此刻。
该死！
他在心中暗咒着，自己的失算。
最好的机会过去了。
如今，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在这里等着。
等待结果。

第十二章
寝居之内，一灯如豆。
窗棂外，呼啸的风也停了。
雪呢？是不是连雪也停了？
沉香跪坐在榻上，蓦地兴起这个念头。
好安静啊！
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静，就像是这世上，没有了任何的声息，只剩下自己，与身旁的那一盏孤灯。
然后，她听到了，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又一步。
那个男人，踩着沈稳的步伐而来。
一步、一步，再一步。
那脚步声，牵引着她的心跳与她的呼吸。
沉香知道，那是他。
那个十年前率领大军，占领北国十六州，十几日之前，又下令数万弓箭手，将景城百姓，屠杀得不剩一人的男人。
她抬起头，凝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听见关靖步步逼近。
不知怎么的，在这个时候，她竟会想起，他坐在营帐的简陋木榻上，身下铺着保暖的皮毛，以掌心揉着太阳穴，另一手朝她伸来，在她没有回应时，嘴角泄漏的那抹苦笑。
仅仅是想到，心，就又痛了。
明明就知道，像他这样的罪人，根本不该仔活在世上，就如她这样的女人，就算是被千刀万剐，死后也无颜面对，冤死的爹娘、兄姊，以及数不尽的枉死冤魂。
脚步声，在门外止停住了。
接着，雕刻着冰裂纹、覆盖着防风厚布的寝居房门，发出咿呀的声响，被人从外推开了。
她看见了关靖，精瘦健壮的身躯就站在门外，俊美的脸上，带着狰狞的微笑，模样比厉鬼更可怕千百倍。
那表情，再无遮掩、再无隐藏，该是他真正的模样吧！
凝望着门外的他，突然之间，她眼眶热烫，几乎就要流下一颗颗的泪水。
并不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死期将至，今夜就要死在他的手上。而是因为，直到这一瞬间，她才真的领悟，韩良说的没有错，她早已深深的爱上他。
纵然，他可怕残酷、暴虐冷血，她还是愚蠢的、难以自制的，爱上这个邪胜恶鬼、罪比天高，杀人无数、血腥满身的乱世之魔。
冷冷的寒风，夹带着湿泥的气息，从门前窜入，她抬起头来，望进那双凛凛烈烈、锐利逼人的眼睛。
「你在等我吗？」他扭曲着嘴角，步步走近，将香匣放在卧榻上，狰狞的俊脸已逼靠到最近。「我来了。」
热烫的鼻息，灼如箭簇上的火，洒落她的周身，烫得她如被火焚，他锐利的视线，比铁箭还要锋利，无形的戳刺着，他双目滑过的每一处。
相比之下，他的笑声，是那么冷。
「你就连坐着，都美得像幅画。」端坐卧榻上的她，素色的绢袖散在身畔，如蝴蝶的羽翼。跟初见那日，相同。「那两个多月的日子里，你是不是就这么坐在凤城里，想象一日比一日剧烈的头痛，会如何折磨我？」
沙哑的男性嗓音，说出的每个字，都是嘲讽。
她紧握衣袖，难以呼吸，反复告诉自己，一定一定是听错了，不然怎么会在他的语气里，听见恍若字字染血的绝望？
乱了，乱了，全都乱了。
她的耳、她的眼都错乱了吗？她看着他在笑，却似在那双癫狂的眼中，看见比泪更深沈的痛。
关靖伸出手，狠狠捏着她的下巴，笑得比野狼更森冷。
「你是怎么想的？嗯？」他问，眼里跳燃着火。「想着，我是会咬碎整口的牙？还是会扯掉每一根头发？」
他是用那双，伤口结痂脱落，刚长出极短极短指甲的手，箝制住她的。
连她的嘴，都要背叛她了吗？当他探手时，她险些脱口而出的，竟是要他小心，不要弄痛指尖，还很脆弱的再生肌肤。
为什么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会牵扯着她，让她神魂俱痛？
「韩良说，你所用的毒，唤做『妇人心』。」他的指尖，深陷在她的颈中，印出深深红印。「服药的时候，你有多痛？说，跟我所受的头痛相比，你有多痛？说啊！」
答案，被他紧掐而出。
「有过之，无不及。」她的声音，比他更哑。紊乱的心分辨不出，自己为什么要回答。
危险的黑眸眯着。
「你的身上，看不见伤痕。」
「我忍过来了。」
长达三年，她让人用层层绢布，如茧般包裹身体，完全无法动弹。就连嘴里，也要塞着布，防止在神智溃散时，痛到咬舌自尽。
他眸光闪烁，笑声刺耳。
「我还自以为，若论自制力，我该是举世罕见，没想到你更胜一筹。」强而有力的大手，掐握得更紧。「现在呢，你就不痛了？」
终于，她克制住，没有说出答案。其实，也是不敢说。
身体不痛了。
但是，心却在痛。
当初，身体是为了他痛。如今，心，也是为了他痛。
千算万算，她没有算到，爱恨，会两难，会这么痛。
「是谁派你来的？」他问，语音更涩。
「没有人派我来。」她不要连累任何人，「是我自愿。」
他又笑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是北国人。」这，就是答案。
那一瞬之间，她竟在他眼中，看见苍凉，与无边的疲惫，在狂乱中闪过。
「董平是北国人？」
「对，爹爹说，医不论南北。所以，他藏匿身世，藏得无人知晓。」她注视着他，一口气说出原因。「那年，爹娘兄姊，带我回北国救人，却被南军杀了。我亲眼看见，领军的人是你。」她被压得往后倾倒，指尖碰触到，榻上的枕头。
菊枕明目、豆枕安眠、麝香枕定神、芳若枕镇魂，佩兰枕能够解暑化湿。奈何，却没有任何一种枕，能让她忘却那场恶梦。
真相大白，关靖松开手，轻笑出声，而后笑声渐渐扬起，愈来愈尖锐、愈来愈响亮、愈来愈接近野兽，受到重伤时的哭号。
「原来，我就是你的仇人。」这是多么大的讽刺，「我竟然还要为你报仇。」他笑得难以遏止。
他挡得了明枪、躲得了暗箭，却忘了该要提防，枕畔最柔最暖的呼吸，防备这双纤幼的手。
这么纤幼的手，就算是握刀，也伤不了人。
她伤不了他的人，却伤了他的心。
沉香是木的伤、是木的病。
而她，是他的伤、是他的病，已牢牢深种。
果然啊果然，最毒，是妇人心。
「这些日子以来，难为你时时作戏，作得这么周全。」他注视着她，双目绽光，骇人无比。「现在，再让我考验，你精湛的演技吧！」铁臂抽扯，陡然将她的衣衫撕开。
伴随他佞笑的，是她的惊慌喘息。
优雅从容，全都半点不剩，他用蛮力胡乱扯抓，剥去破碎的衣裳，粗鲁蹂躏她裸裎的寸寸肌肤。
满是伤痕的大手，捏握她胸前的雪腻，放肆挤捏，随之而来的热烫唇舌，大口吞噬，欺凌她的饱满，恶意的吮着挺翘的粉蕾，还啧啧有声。
「不……」她难受的扭动，娇小的身躯，却被健硕刚硬的男性身躯，强压在榻上，无处可逃。
「嗯？」他夹拧着，她腿间的娇嫩，狠狠惩戒、全力报复。「不什么？不要吗？」他轻易制住她的挣扎，还褪下裤头，被唤醒的粗壮，不怀好意的摩擦她触感如丝的腿。
就连她破处那日，关靖也没有这么残忍纵情。
她难以抵抗，他的温柔，更是应付不了，他的巅狂，修长的双腿被他扒开，扯上他的大腿，敞开柔软的花蕾，贴着他的粗壮揉擦，很快湿透，润声清晰可闻，像是响彻屋内。
「我这万恶之人，怎容得你不要？」他揉得兴起，不让她闪躲，故意磨弄她的湿软，咬牙切齿的笑着。「你的戏，都作到这里来了。」他嘲讽着。
羞意与怒意，同时涌上心头，甚至还有被一语道破，想要转移事实的狼狈。她想也不想的扬手，朝他脸上挥去。
啪！
清脆的声音响起，他的脸颊被打红。
关靖的头一偏，却也不恼，笑得更邪，胯间的粗壮，惩罚似的冲刺进入，她嫩弱紧窄的花径，不等待她适应，就强硬的给予重重抽插。
虽然有了润泽，但他的硬、他的粗，仍教她适应得好辛苦，声声娇啼，不知是痛楚还是快感。
「你怎么了？」他嘲笑她，睨着她的颤颤娇泣，身下劲道不减反增。「这样怎么能报仇？」她的自制力哪里去了？
愤恨的，他撤出疼痛的刚硬，把战栗不已的娇躯，翻趴在卧榻上，才又贯穿她的细嫩，狂暴的恣意驰骋。
她的腰被箝握着，浑圆的粉臀，也被逼迫高高拱起，上半身都跌痛在软褥上，被他强力推送着，揉乱整齐的被褥，胸前的雪腻，以及凄迷泪湿的小脸，在褥上揉出一圈圈涟漪。
蓦地，颈肩处，陡然一痛。
关靖咬了她，咬得出了血，却还舔吮着。
「你不是想毒死我吗？」他一掌推翻香匣，把她顶拱到香料散落最密集处，咬牙笑着说：「你配啊，把香配出来！」
她如受伤的小鹿，在他的残忍下，切切娇泣。癫狂的欢愉，似无止无尽，已或煎熬，白嫩的小手随着他的进出，一阵紧、一阵松，在被褥上胡乱抓着。
散落的香料，在两人间揉挤，沾了润泽，迸碎香气，阵阵湿浓。
「配出来，我就成全你。」晕眩之中，还听见他靠在耳边的吟哦。「快啊，这是你的好机会，怎么不配？」
那么深、那么重，她却忘我相迎，国仇家恨全抛九重云霄。
关靖却还不放过她。
「抓什么？」他冷笑着。「你不须作戏了。」
她被身后的强大力道，攻击得起伏不已，纤腰欲断。
「难道，这不是作戏？」他追问。「说啊！」
不要再问她，她无法思考，只能啜泣着，任凭他深入再深入，在他兜转时，因那仓卒骤起的节奏，刺激到最敏感的一点，埋在软褥中的小嘴，发出模糊的闷声颤叫。
猛地，她的长发被粗鲁揪起，被迫抬起头来，濡湿的小脸与他相偎，厮磨得难分难舍，彷佛要彼此偎靠，才能够存活。
「是不是作戏？」他严刑逼供，语音涩苦。
她被顶撞得嗯嗯娇声，声声啜泣，语音破碎得无法成言。
「说。」
要她说什么？说什么？
为什么还不给她？
她忘却全部，怯怯的将最敏感那处，凑近他巨大的凶器。
「说。」
不知道、不知道……
「沉香。」
直到那声唤，迷离的神智才稍微清澄。她难耐的转头，却望进他的双眸，瞧见癫狂之中，无尽的深切渴求。
他渴求她的答案，更甚于渴求她的身子，这折磨似的欢爱，都只为了问出她的真心。
「这是不是作戏？」他刻意延迟，连自己也痛苦，却非要一问再问。
她呜声直喘，此时此刻，无法说谎，也不舍说谎，只能坦白。即便是不想说，她的身，她的心，都再也藏不住答案。
「不，不是。」她的话语破碎，身体也哆嗦着。就是那里，不要走，更重、更重，要更重。「不是作戏……」答案，毫无保留。她的身与心，都要他。
他目光陡然深浓，随着深重的最后一击，在给予她绝顶欢愉时，也在她的阵阵紧缩中迸发热流，仰首如绝命般叹息，最后一头跌落枕上，汗湿的身躯溃倒在她颤抖的娇躯上。
这时候，只剩喘息。
他与她的浓郁，彼此浸润，分不出彼此。
旭日东升。
暖暖的日光，迤逦进窗，洒了一地金黄。
她从床上坐起，看着那在日光中飞舞的尘埃，只觉得茫茫然。
被撕碎的衣裳，是什么时候被换成干净的衣袍？她汗湿的身子，是什么时候被擦洗过的？满榻散落的香料，是什么时候清除的？身下的软褥，又是什么时候更换过的？
只知道，关靖走了，而她还活着。
他没有杀了她，而是在纵情之后，让她看到了另一个早晨。
虽然，朝阳露脸，但是天气还是冷的。她看见自己吐出的白雾，在寒冻的空气里浮游、蒸散。
然后呢？
接下来呢？
他没杀她，是为了折磨她、凌辱她，要她一次又一次面对，昨夜那般的失控，在他身下臣服，忘情的哭喊吗？如果是这样，她是不是应该，干脆给自己痛快的一刀？
有那么一刻，她仍无法思考，没有办法想。
蓦地，有人来了。
叩叩两声，房门轻响。
她盯着那扇门，无法反应，不知道该让来人入内，还是该置之不理。
然后，房门被推开了。
来人没等她同意，敲门只是为了通知她，有人来罢了。那个人，正是韩良。
沉香微微的愕然，眸中流露讶异，却没有表现更多。这些年来，她早已练习过太多次，能不将情绪外露。
韩良，也是想杀她的。
她很清楚这一点，但是事到如今，哪里还需要在乎什么呢？难道，她内心深处，还想活命吗？
蓦地，被吻肿的唇瓣，浮现一抹自嘲的笑，笑自己的贪生怕死。
韩良跨过门坎，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两个仆人，一人手里端着的，不是别的东西，而是她的香匣，还是整理妥当过的。
看见那匣盒，昨夜的种种，全涌入脑海。她抬起头来，等待韩良的嘲笑，或是比死更可怕的命令，却只看见他面无表情的张嘴。
「这个，是主公要归还给你的。」他冷然说着，额角青筋略浮，隐约抽动。「香料，能毒能治，主公说，要死要活，随你心意。」
第一名奴仆，放下手中的匣盒，退了出去。
她讶然无言。
要死要活，随你心意。
什么意思？
恍惚之中，好似能看见，关靖昨夜似癫且狂的神情。
她胸中的一颗心，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抓握住，慢慢的、慢慢的收紧。
「你要他死也行，要他活也罢，他的命是赔给你了。」不甘的言语，在寂寥的空气中震颤着。
韩良紧抿着唇，抬起手来。
第二名奴仆上前，将手中的物件也搁上了桌。
那是数十个长形的木盒，过去数月以来，她见过无数次，认得那些盒子。用不着韩良打开，她已知道里面是什么。
那一些盒子里装的，是关靖日夜书写，从不停手的绢书，每当他写好，就会收存在这些长形木盒里，让韩良收去。
「这些，则是我要给你的。」
他？
这次，她没有来得及，藏住讶异泄漏于外，昨晚泪湿的乌黑的双眸，迷惑的看着韩良。
「这些绢书自从主公书写后，从来没有别人碰过、看过。」韩良直视着她，缓声说道：「你是除了我之外，头一个阅读这些绢书的人。」
那么，他为什么要让她看？
为什么？
「这里的，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但是这些就够了，看完这些绢书，如果你还想杀主公……」韩良负手而立，凝望着床榻上头，苍白如雪的女人，一字一字的许下承诺。
「我、帮、你。」
韩良走了，奴仆也走了，屋子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还有她的香匣，跟一桌子的长木盒。
她是要杀关靖的人，韩良最是清楚了。那么，他还要让她看些什么？就算她真的看了，又能改变什么？
改变关靖杀人如麻的事实？改变他罪孽深重的恶行？
不会的，不可能，她太清楚。
他已经杀了。他连眼都没眨一下，就焚杀景城，一命不留。
那个男人，是不会后悔的。他不懂什么是后悔。
他杀起人来，是一丁点儿也不手软，他不是关在皇宫里头，什么都不知道，只贪图享乐的年轻皇帝；不是躲在城墙里头，只会高谈阔论、茶毒百姓的高官世爵，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并不无知，没有任何借口。
令，是他下的。
人，是他杀的。
城，是他屠的。
他甚至是亲手射出了第一支火箭，亲眼看着火烧景城，亲口下令一个不留。
事到如今，韩良还要她看什么？看了，又有什么用？
有那么一瞬间，沉香只想将桌上那些，堆积起来的长木盒，全部都捣毁，然后扔出屋外，眼不见为净。
但是，胸中无形的大手，仍紧紧的、牢牢的握住她的心。昨晚关靖眸中，那癫狂痛楚、苍凉倦累的眼神，依然烙在心头。
要死要活，随你心意。
这两句话，虽然是韩良转述的，但是，她却彷佛能听见，他说出这两句话时的语音。
你要他死也行，要他活也罢，他的命是赔给你了。
韩良心有不甘的话，也在耳边回荡着。
他要把命赔给她？为什么？因为她像幽兰？还是因为他也对她有情？或者他以为，这样一来，她会因此回心转意？
她要杀他啊，尽管如此，为什么他言下之意，还是想把她留在身边？他就这么有自信，敢拿命来赌？
沉香盯着桌上的香匣，以及那些木盒，心绪千回百转，杂乱无章。
冬日的暖阳消逝，地上的金光，被云掩去。
寒气更加拢聚，她却不觉得冷，缓慢困难的走下卧榻，来到桌边。
她绝对不会原谅，关靖的所作所为，但是，她的确很想知道，他日以继夜的，到底是写了什么。
究竟是什么内容，让关靖这么用心？让韩良如此珍惜？
她拿了最上面，标着卷一的木盒，推开密闭的盒盖。
装着绢布的木盒，做工精细，是防水的，一只木盒里，就收好几卷绢书。她拿出最上头的一卷，在桌上摊开。
他刚硬工整的字迹，跃然眼前。
治国之策
治国，当以民为先，以法为则。
有法，方有据，依法而论据，才成规矩……
中原大陆，东有人海，北有荒原，西有高山，南有万林，物产繁多，该是富庶之地，可吾辈之大陆，以沈星江为隔，一分为二，多年争战，耗损不计其数，实是愚昧之举……
大陆之东，海上之外，有国无数；大陆之西，高山之外，有国无数；之其南、之其北，亦是如此。世上强权所在多有，众皆虎视之耽耽，唯统一沈星江南北两岸，方有足够之国力与诸国抗衡……
统一之后，需先立法，兴学校，令民书习……
教民去南北之偏见，方能共荣共利……
她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这不像杀人如麻的关靖会说的话，不像他在做的事，但是，他却将这些文字，全部都写了出来。
他所写的，全是治国之道，该如何治国，如何建设，如何才能国富民强。
而且，他所书写的内容，不只是为了南国，不只为了，他征服的地方，而是为了南北两国。
她忍不住惊愕，一卷又一卷的看下去。
十年内，须如何建设；二十年，须再做何事；三十年又该是如何。他没有遗漏半点，写得如此详细，从纲要，到细则，条理分明。
他要人开通运河、修筑官道、南粮北运、北弓南送。
他将北原之牧、南地之农、东海之渔、西山之矿，该要如何运用，全都写得一清二楚。
他从国，写到州，再从州再写到县。
每一个地方，他都清楚的写明，那里产什么、有什么，地形加何、物产如何、民风如何，他全都知道，甚至针对不同的地区，有不同的做法治理。
窗棂的光影，在地上缓移消散，天光也从明亮转为阴暗，当有军仆进来，替她点上了灯火，她才发现不知不觉间，白昼已经过去了。
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搁了膳食，还是四菜一饭。
膳食都冷了，但是她不在意，饿了的时候，就吃下一些，然后再继续看着那些绢书，没漏看任何一个字。
那一夜，她没有睡，而是看着、看着，看着。

第十三章
天亮了。
她无法相信，这些绢书上所纪录的，是他所想的、所写的，但是又不得不信。绢书上的笔迹，的确是他的没错。
这些文章，是千金难得的治国良策，要是她说出去，告诉任何一个人，这是杀人如麻的关靖，亲笔所写的，绝不会有人相信。
既然他想的、写的，是这些，那么为什么他的所作所为，全都背道而驰？
还是说，绢书上写的，是他以前的抱负？
不。
不是。
沉香很快推翻这个猜测。
她亲眼看到，他直到现在，也是稍微有空，就继续在写，显然是还没有写完。
木盒上的编号，并没有照顺序排列，遗漏了许多。韩良告诉过她，这只是一部分，他应该是挑了重点的篇章，才拿给她看。
但是，只要看过这些，她就已经能知道，其它的章节里，大概是在写些什么。
关靖写下的规划，庞大得不可思议，而他不可能错漏了，任何一个细节。她清楚的知道，这些只是极小的一部分。
她懂。
就像是要调配复杂的香气，需要懂得每一种香料的药性、生长时节、样貌、该取哪个部分，该用什么方法处理。
然后，再了解用法，斟酌用量，亲自测试搭配过后，会有怎样的效果。
她从小到大，都在钻研香料，知道这些篇章，就如几炉香，
是耗尽心血的结晶。藏在字里行间背后的，是多少的心思、多长的时间？
沉香，更茫然了。
拿着那些绢书，她真的不知道，那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她彻夜看完了桌上的这些，在桌边又坐了许久，怎么样也想不通。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日升，日又落了。
她困惑又迷惘，等到回过神来，却看见了关靖，就坐在桌案旁，听任手下部众们，轮流上报议事。
直到这一会儿，她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走出房门、穿过长廊，来到官衙的厅堂外。
看见她的出现，堂上的男人们，都安静下来，个个一脸错愕。
此时，沉香才发现，自己此刻的模样，有多么不恰当。
她身上穿的，是内室的衣袍，没有罩上外袍，而她的长发没有梳理，从肩上披散落下。再加上，彻夜看着绢书，几日来没有闭眼休息，让她更显凌乱狼狈，甚至连鞋袜都忘了穿。
脚下，她能感觉到，木板的冰凉。
男人们注视她的表情，像是看见妖魔鬼怪。
一时之间，她有点想要退开。
但是，她发现了，当所有人都忍不住，瞪着她看的时候，关靖却连头都没有抬起，更别说是看她一眼了。
他一定知道，她来了。
因为，站在桌案前，原本还在报告的猛汉，因为看见她，一时间忘了该继续说话，嘴巴张得开开，用一双铜铃大眼，直瞪着走入侧门的她。
可是，他就是没有抬头，冷淡的问：「吴达。」
「呃，属、属下在！」
「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了。」猛汉急忙回神。
「好，你可以下去了。」
「是。」
关靖抬起手，示意下一个人上前，就算所有人瞪着她瞧，他就是不抬头。
被掩埋得很深很深的固执性子，在此刻破土而出，沉香故意跨过门坎，裸着如玉般雪白的双足，直直走了进去。
她有满腹的疑问。
她想要知道答案。
她无法排在众人后头，等待他的召唤。
人们的视线，随着她移动，没人对她的「插队」，表示半点不满。
她精巧的下巴略抬，一步步的走向关靖，娇小的身子绕过侍卫，来到他身边，安然跪坐在，那个总是留给她的位置。
他接见一名又一名的将领、一位又一位的官员，就是没有看她。
他不理她。
他是故意的。
她心里清楚，却故意等着，耐着性子，看他处理完所有的事。
关靖从头到尾，都没瞧她一眼，连瞄也没瞄一下。
终于，当所有的官员与武将们，全都退出去后，军仆们送来了晚膳。他还是当她不存在，尽快吃完食物，就开始提笔，继续书写着，铺在书案上的素绢——他的治国大策！
之前，她总是刻意的，不去看他在写什么，怕惹人议论。但是，这一次，她握紧了拳头强忍，却还是忍不住，朝素绢上的文字看去。
落河县，位在东北，山高路险，海港浪危，岸多岩。产人蔘、高粱、熊皮、渔货，县内山有煤、铁，县人多擅锻造，冬季有三月河川冰冻，须开陆路，并兼海运，通南与西，往来有船。
此县民风剽悍，少女多男，宜以南女通婚，招抚之，方能长治久安——
「你为什么要写这些？」
看着绢书的内容，她再也熬不住，率先开口。
要忍住不去问，竟然，比她为了下毒，服食「妇人心」的药物，那时时刻刻穿肠剧痛的三年，还要难忍。
关靖手中的笔没停，一心二用，只是冷冷一哼。
「我为什么写这些，跟你有什么关系？」
从没听过的浓浓讥讽，清楚贴附着每个字，从他嘴中说出，让她不由自主的一愣，连小嘴都闭上了。
关靖继续写，一笔一划，一钩一捺，厅堂里头，只有他以毛笔，划过绢布的细微的声响。
沉默，像是拉长的弦，情绪绷到最紧，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半晌之后，他终于张嘴，吐出一句问话。
「你来做什么？」
沉香还没开口，就看见他扯着嘴角，用更讽刺的语气说道：「又想来毒杀我吗？要是这样，炉子在那里，你自便就好。」
心，紧缩了一下。
盯着那张俊美无俦的侧脸，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舔着干涩的唇，找回自己的声音，开口说道。
「我看过一部分，你写的绢书了。」她问得很直接、很清楚，不再掩饰。「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写这些文章。」
他笔微微一停，淡淡说了一句。
「韩良那家伙，多事。」
然后，他又继续行书，像是没听到，她刚刚的问题。
沉香将双手捏握得更紧，不肯放任他的沉默，执意就是要追问。
「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你写的明明是治国大策，为什么做的却是罪大恶极的事情？」
对于她的指责，他神色自若，泰然如常，笔也依旧没停。
「你写着治国之策，想着要国泰民安，想着要富国强民。但是，为什么你明明可以救景城的人，却偏要屠城，连无辜的孩子都不放过？为什么你想的，和做的，是背道而驰的两回事？为什么？！」
他还在写，没有停。
「那些人，那些出城的人，他们没有染病，他们可以活下来！他们有权利活下来！」
他一直写，慢慢写。
写着落河县的溪、写着落河县的路，写着该如何扩建，落河县水深浪高的岩港，甚至写到，该如何兴建堤防……
终于，她再受不了，他的处之泰然，忍不住伸手，用力拉住那只，先前撕碎她的衣裳、恣意摆弄她，现在则在提笔，不停写字的宽厚大手。
「关靖，别写了！」
因为她的激烈阻拦，毛笔终于停下来了。
慢慢的，关靖回过头来，看着她的双眼，自嘲的扬起嘴角。「不是中堂大人吗？原来，我现在是关靖了？」
这个男人，连讽刺人，也很专精。
沉香微微一僵，靠着气愤，以及倔强的本性，笔直的回瞪着，他那双深邃的双眼，就是要问。
「你明明就知道，就算是再大的疫情，也一定会有幸存者，为什么还要决定屠城？！」
关靖瞧着，苍白秀丽的她。
幽暗的视线，望着她狼狈的模样，从她眼下的黑影，慢条斯理的看到，她赤裸着，沾了尘沙的双足。
他把她从上看到下，再从下看到上，直到他的视线，重新看上她恼怒的容颜，对上她乌黑，但是透着伤痛的双眸。
会痛，很好。
他稍微的、稍微的满意了。
因为如此，他才肯开口，给她答案。
「就是因为，会有幸存者，我才要屠城。」
沉香愣住了，怎么样也没想到，会听到他这么回答。
「什么意思？」
「你应该比我还要清楚，有接触，就有传染的可能。你一定也知道，一旦疫情扩大，会死更多人。」
她脸色刷白，还要辩驳。「那只是可能……」
「我，不让可能发生。」
他回答得斩钉截铁。
「百年前那场寒疾，夺走几十万人的性命，百年过去，没有任何医家找出医治办法。景城，年前统计，人口是两千三百四十四户，六千七百九十三人。」他记得清清楚楚。「用这些人命，阻止寒疾扩散，我觉得很划算！」
这，是什么样的一个男人？
她颤抖着，松开了紧握着他的手。
「你……怎么能如此狠心？」沉香的脸色，近乎死白。
「八千七百九十三，和几十万，这个决定并不难。」
「那……是人啊……不是畜牲……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
他缓缓说出口的话，看来轻松，其实是那么沉重。
难以想象，那个决定，会有多么艰难。
换了任何一个人，肯定都会有所犹豫，他却在那个当下，立刻就作了判断，连张长沙的命也不留。
更让沉香连神魂都要颤抖的，是当她看着他，听见他说这句话时，忽然清楚从他眼中看见，那对他来说，其实一样的难。
可是，他还是做了。
没错，要在六千七百九十三，和几十万的人命之中作出选择，其实并不难。
可是，真的要办到、要挥下那一刀，放眼这个世上，能有多少人，有那份胆量？又有多少人，真的敢进行得彻彻底底？
「为什么？」
她不禁要问。
他是为了什么，甘心要背负，那六千多条的人命？他是为了什么，宁可背尽骂名，也要做出这么惨绝人寰的暴行？
只是，话问出了口，她就看见，他的眸光转浓了。
那是一个清楚的警告。
有那么一瞬间，她不想追问了。
他在无言的警告她。
后颈的寒毛，一根根竖起。她本能的想逃避。
胆敢使用「妇人心」之毒的她，竟在这个时候，心中会浮现逃避的念头？！这简直不可思议。
但是，她真的迟疑了。
她敢吗？
她能吗？
如果他的背后真有原因，她听了之后，还够承受吗？
这竟然，会比下定决心复仇，还要艰难，她原本还以为，这世上，不会有比她决心复仇的行为，更困难的决定了。
但是，关靖证明给她看了，的确是有。
相较之下，他远远胜了她。
所以，她还在迟疑。
是不是就算了，当作梦一场，什么都不知道，只要恨他就好？
如果，一直一直的，只要怪罪于他，一切都会轻松简单得多，她何必蹚这浑水？何必问得更多，跟他一起踏入血池地狱？
再重要的原因，都不能改变，他杀人如麻的事实。
换作是一般的女人，肯定就不会再问了。但是，偏偏，她能来到他身边，就是因为她不是一般的女人。
她是沉香。
她想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想……她想……了解这个男人……
终于，她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是想统一南北两国吗？北国因为寒疾自取灭亡，这不是刚好，遂了你的心意？」
她问出口了。这么可怕的事情，竟会从她的口中问出，这比吞下穿肠剧痛的药物，还要撼动心魂。
可是，关靖的回答，却更教她骇然。
「不，那只会拖着南国，一并跟着陪葬。」
「我不懂。」事到如今，她是非要问清楚了。「我要知道更多。」
他的眼里，有光芒一闪而逝。
「这场寒疾要是扩散，北国势必更衰败。」他详细的说着，注意她都听进了每一句话。「这世上，不只是南北两国而已。」
接着，他抽出桌案下，铺在素绢下的长轴，在桌上摊了开来。
沉香倾上前去看。
那是一卷羊皮，上头绘着一幅陌生的地图。图上，有山有海有湖，有草原，有溪流。
然后，她看见了，在图的中央，有一块小小的地方，被标着一字南，一字北。
这，是地图。
而且，是她前所未见的大地图。
她不敢相信。这种感觉，就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从小小的梦中醒来，惊见世界之大，难以想象。
那块小如巴掌的地方，被一条溪水，分为南北，那条溪旁，还标注了如蚂蚁般的三个小字。
沈星江。
她震惊的抬头，愣愣看着他。
「不……」
怎么……怎么……会这么小？
「是。」
关靖牵扯嘴角，淡淡的说道：「那是沈星江，南北两国加起来，就只有这么大。」他的声音，在厅堂内回荡着。「南北两国的人，除了少数商旅外，都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更不知海外列强，全都在等待，吞吃南北两国的时机。」
她骇然不已，溃坐回自己的脚跟上，只觉得心跳得好快。
好可怕。
好惊人。
但是，她无法不去听，更无法阻止他往下说。
「据我所知，目前海外列强在凤城里的间谍，就超过一百人，南北两地加起来，破千都有可能。」关靖注视着，她愈来愈苍白的脸色，怀疑她会不会昏厥过去。
不，应该不会。
她是沉香。他的沉香。
「北国一垮，不出三年，便会有多国来攻，运气好的话，少则三、五国，运气不好，多则十几国。」所以，他清清楚楚的告诉她。「到时候，南北两国，都会成为海外列强争食的嘴边肉，战争还能少吗？到时候死的人，何止数十万？受害的人，更不可能只有两、三代。」
惨况，将难以想象。
更惨的是，只有他跟极少数的人，预见了这个未来。
听见关靖的话语，沉香忍不住脱口而出。
「就算开战，我们不一定会输……」
「一定会。」
他的沉香呵，这么聪明，却也陷入自欺欺人的本能。
关靖残忍的，打破她的妄想，近乎殷勤的告诉她。
「百年争战，劳民伤财，当海外列强，无论文武，都在不断往前迈进的时候，只有我们还在自相残杀。现在，只是因为隔着高山、隔着大海，所以这些豺狼虎豹还没有攻来，但是，我的人已来报——」
他的手指，移向海之外的另两处大陆，落在三个国家上，各敲了一下。
「这三国，已经在兴建军船，要是其中一国有了动作，其它列强势必不会甘心落后。」
他看着她，话语无情。
「没有时间了，我不能让疫情扩散。」
她说不出话来，震慑不已。
缓慢的，关靖收回视线，重新卷起地图。
「南北两国，都不能垮，只能统一，只要能强盛起来，我不在乎要背负多少人命。我做我该做的事，担我该担的，再来一次，我还是会作出同样的选择。」
沉香听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没有想到，现实会是这样的……这样的……
早知道，就不该问。
但是，她跨过了那条界线。
关靖告诉她。
「这，就是我。」
他将地图放回案下，朝她勾起嘴角，狰狞的一笑，狠似癫狂的那夜。
「你要杀我，就要趁早，因为，要是再遇到类似的事情，我绝对绝对绝对——」他重复了好几次，表达他的决心。
每个字，都像是迎面而来的强烈撞击。
她听见他说——
「我还是会再屠城！」

第十四章
沉香不知道，那晚她是怎么回到寝居的。
只知道，她没有梳洗、没有更衣，只是褪去外袍，仅仅穿着贴身的单衣，就躺上睡榻，蜷在软褥上头，甚至没有盖上身，就迷迷糊糊的睡着。
梦。
不放过她。
而且，比昔日更可怕。
梦境里，是景城百姓们，不甘的痛苦呼喊。还有，他取长弓、点火箭，朝着景城射出第一支箭的姿态，与他映着漫天红雪，从容说着，景城的城名从何而来，四季又有不同之美的模样。
恶梦，让她惊出一身冷汗。
煎熬的醒来，又煎熬的睡去。
然后，更煎熬的醒来，更煎熬的睡去。
即使是在梦中，她也反复问着自己，一个同样的问题，问了一遍又一遍。
她该杀了他吗？
每次自问都没有答案，每次自问后，她又跌入更惨烈的恶梦中，看见关靖预言的未来，那熊熊的战火，烧红天际，不论是南国、北国，都遭到外敌连手摧残，异国的军队奸淫掳掠、烧杀搜括，无所不为……
浑浑噩噩的，她在睡榻上辗转，不知过了几天几夜，因为惊惧而高烧不退。
他所预言的惨况，在她梦中出现。
她胡乱的呐喊着、尖叫着，在恶梦中颤抖，恍惚之中，又感觉到有熟悉的宽阔胸膛，紧紧拥着她，抚在泪痕上的指，那么温柔、那么不舍。
可是，当她高烧退去，真正清醒的时候，睡榻上却只有她自己。
梦中的依靠，是她更错乱的梦中之梦吗？
还是，他真的来探望过，真的曾珍惜的，将她因为高烧，所引发的透骨恶寒，而颤抖的身子拥在怀中？
这些，一如她的自问，都没有答案。
透过窗棂看去，太阳又露脸了。
但是，真正唤醒她的，是那从屋外传来叮叮咚咚、淙淙不断的水声。她撑起虚弱的身子，茫然的走下了睡榻，用手推开门窗。
屋外天际，久违的蓝天再现，晴空万里，金阳高悬。
屋檐上因为严寒，冻出的冰柱，在日光下缓缓消融，一滴一滴的滴着水，在廊旁的沟里汇聚，流向更低的地方。
天，放晴了。
但是，景城的人呢？
滚烫的泪，滑落她冰冷的双颊。
沉香的心里，其实很清楚，雪融只是短暂的现象。百年的雪灾，造成太大的伤害，就算冬季过去了，春寒料峭，天候只会更冷，真正回暖还要等上许久，而寒疾是愈冷愈严重。
是的。
关靖说的没错，一旦感染蔓延，病死的人数，会远远超过景城人口的总数。
所以，他不可能等待，也不能冒险。
他斩草除根，断了寒疾扩散的可能性。
景城，永远等不到春天了。
她的泪水，无法融解厚厚的积雪，更无法让气候变暖，暖到寒疾因热而逐渐消失，让那染了寒疾，也能幸存的三成人数，活到春暖花开，再见桃花绽放。
泪水，无声滴落。
她的泪水，只能濡湿她自己的脸。
一个多月之后，雪灾终于缓解。
当灾情被控制住，确定道路通畅、各城食粮，还有春耕的种粮都储备足够后，关靖才带着大军，再次开拔，浩浩荡荡的返回凤城。
她也跟随大军，回到凤城。
而且，彷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般，她又被安排回到关府，住回她离开之前，就住进的那间，属于关靖的院落，孤单的待在那儿。
关靖没有回房。一如先前，婢女所说的，他留宿书房的日子，从往日到如今，都远比回院落来得多许多。
这些日子以来，她日日夜夜都在挣扎，是否该杀了关靖，但是，却从来无法有个答案。
要是她杀了他，还有谁能阻止，即将来到的动乱、列强来犯？
这一回，战争会维持多久？
五年？
十年？
或是，再一个百年？
南国高官，哪一个人在乎，百姓们的死活、国力的强弱？她在侍卫的护送下，搭乘马车入城的时候，还看见城墙上，被镶上了金、包上了银，更全部包裹着昂贵的红色丝绸，准备庆贺二十几天后，皇上的生辰。
过年、元宵、贺诞，无数的节日。
放烟花、喝春酒、吃元宵，邀请年过八十的老翁，大摆千叟宴，各种可以节省银两，却要花钱如流水的花样。
凤城从上到下、里里外外，都耽于逸乐、夜夜笙歌，重温纸醉金迷的舒服日子。
南方运来的丝绸，茶叶、瓷器，以及各式各样的美味珍馐、奇珍异宝，所有节省之令实行时，许多年都不曾在凤城里出现的奢侈品，关靖才离开多少日子，全都再现踪影，还大剌剌在华丽的店铺里贩卖。
短短的奢华，浪费先前多久的储蓄？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纵情多么快乐，人人都心花怒放、享乐得欲罢不能，反倒更显得，处处提命节省的那个人，是多么的煞风景。
关靖，就是偏要当那个角色。
这个男人，可以杀吗？
她真的胆敢背负，杀他的后果，赌他的预言，是不是真会成真？
但是，要是不杀他……可以不杀吗？
可以吗？
沉香不知所措，惶惶难安，看不见关靖的时候，她想着这个问题；看得见关靖的时候，她更无法忘了这个问题。
回到凤城之后，韩良还让人，在大厅的垂帘后，为她摆放了一个位子，让她亲耳去听、去看，关靖的所作所为。
先前，复仇占领她的身心，现在她真正认真的，听见、看见他在做的事情，心中的骇然更深了。
每日醒来，他就在写着，那些治国大策。关府门外，又见大排长龙，百官再次登门，文臣武将没有一个敢缺席，累积下来待办的事，堆得像山一样高。
「中堂大人，沪城海水倒灌，泛滥成灾。」
「派人疏导洪水，邻近几城的河道，同时一起修筑，还有，追究修筑堤防的官员失职之罪。」
「中堂大人，皇上想要广纳美女，甄选嫔妃。」
「不行。」
「但是，大人，皇上心意已决。」
「我明日进宫，会劝阻皇上。」
「大人，沈星江出海口处，两岸港口的城镇，蓝图已经绘制完毕。」
「呈上来。」
「是。」
「退回去重绘，两个港口，一个进、一个出，告诉绘制蓝图者，规模要再扩大五倍。另外，加强两港航运，开始构想，该如何建造跨江大桥。」
「沈星江出海口处，宽阔难见彼岸，要建造跨江大桥，恐怕难以达成。」
「不须建在出海口处。」
「请问大人，那该建造在何处？」
「汉阳的龟山，与武昌蛇山，最是适宜修筑大桥。先将南北两岸，通往汉阳与武昌的官道拓宽十倍，等到大桥修筑完毕，就能靠这两处来通运。」
「是。」
旱灾、水灾、饥荒、疫病，眼前的难关。
蓄水、防洪、建港、造桥，将来的建设。
都由关靖指挥监督。
越州的刀剑、吴州的战甲、武曲的铁弓、库库诺尔的汗血宝马，军队所需的兵器与马匹。
毫州的药物、夹江的纸张、会昌的藤器、芜州的鱼米，百姓所吃穿使用的各种物资与粮食。
关靖对这些的了解、注意，比他自己吃进嘴里的食物、穿在身上的衣裳，更为的讲究且计较。
虽然，她早就知道，整个南国，其实都是他在治理的。但是，现在她更清楚，南国需要他，北国也不能没有他。
我做我该做的事，担我该担的。
所以，他才对景城射了第一箭。
她逐渐看清了。
仙选择走的，是一条最难走的路。
为了救人，他选择先杀人；为了挽救更多的生命，他选择让自己先变成恶鬼。为了救国，他选择先开战；为了拯救两国的将来，他选择在现在被人畏惧、被人厌恶。
在大厅的垂帘后，她惊愕的坐了几日，听着、看着，他帘外的身影、声音，穿帘而来，一次次震撼她。她注意到了，他的笔永不停歇。
几日之后，韩良又来找她，一样面无表情，淡然的开口问道：「你还想杀主公吗？」
她抬起了头，双眸里困惑更深，坦白承认。「我不知道。」
「那么，你就在这里，再多听几日。」韩良也不催促。「你想坐多久、听多少，都行，直到你下定决心后，再告诉我就好了。」
「现在，我只想做一件事，」她第一次，开口求韩良。「这件事情，必须请你帮我。」
「什么事？」
「我要看绢书。」她缓缓的说出口。
韩良神情没变。
「你想看哪些？」
她轻轻回答。
「全部。」
那些绢书的分量，超乎她想象的多。
长达三个多月的时间，她日以继夜、废寝忘食的读着，等到看完所有绢书，她才惊觉窗外已经是荼蘼凋谢，满窗绿意盈盈的夏季了。
都说开到荼蘼花事了，但是，关于那一朵，曾被关靖珍宠娇养，被天下人指证历历的传说，他因而血洗北国，甚至毁谤与之乱伦，连带背负骂名的幽兰，沉香在看完绢书之后，才知道关于那女子的事，并未终了。
妥善收妥绢书后，她冲动的往书房跑去，奔跑得很快，没有意识到，自己收拾绢书的方式，已经跟韩良一样慎重珍视。
她跑到书房外，推开木门，笔直的来到关靖面前，再也忍不住，盘桓在心中的疑惑，开口直接就问。
「当年，你并不是为了幽兰才开战？」
游走素绢上的笔，难得的稍微停顿，他抬起头来，看着气喘吁吁的她，只是微微的、微微勾起嘴角，黑瞳中闪过，罕见的眸光。
那是他极为欣赏某个人、某件事、某句话、某个答案时，才会有的眼神。
瞬间，沉香抽了一口气，双腿一软，滑坐在地上。
「你不是为了幽兰开战的。」她喃喃说着，从他的一眼，就知道自己猜出了，这件不论南国、北国，人人都信以为真、言之凿凿，实际上却是被误导，整桩事的真相。
她的判断没有错。
胸怀如此大志的男人，就算再疼爱、再不舍妹妹的死，也不会因此而乱了大计，更别说是因此开战了。
就算，他因为妹妹的死，有多么痛苦，最初的癫狂可能是真，但是以他的深谋远虑、机关算尽，之后的表现，就绝对是作戏，为的就是误导所有人，掩盖他真正的目的。
坐在桌案前的他，若无其事的，微微侧着头，手中的笔又写了起来。
「你……你……」她连声音都哑了。
「嗯？」
他连头也不抬。
「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来？」她的身子颤抖，在夏日也觉得冷。
「报仇雪恨，只是借口。」关靖耸了耸肩，平淡的回答，「幽兰的死，刚好给了我一个借口，可以进行我筹划多年的计划，让南国将士们同仇敌忾，正式向北国开战后，因此士气旺盛。」
他，为了战胜，不择手段。
沉香清楚的记得，当年，关靖穿的是白衣银甲。
人人都知道，他是在吊祭妹妹的死，南军还打着「报仇雪恨」的旗帜，所过之处攻无不胜、战无不克，北国人只要看见那旗帜，就要惊恐奔逃……
这一切，竟都是为了鼓舞士气。
「你知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咒骂你的吗？」她连唇瓣都在颤抖。
他微笑。
「我不在乎。」
「那幽兰呢？」她忿忿质问。「你知不知道，那些人又是怎么咒骂幽兰的？」
笔，稍微停顿。
只是稍微。
「我知道。但是，我也不在乎。」他的笑容，并不带笑意，闭目用手揉了揉眼，「她，也姓关，是关家的人，就算被口诛笔伐、千夫所指，也是她命该如此。」
沉香动弹不得。
每每更了解这个男人一步，她就愈是难以置信。
她是亲眼看到，关靖如何妥善的保留，幽兰的住处，在她擅闯时动怒。
她更是知道，他有多么珍重，幽兰的遗物，这十年来都将那件衣袍穿在身上，直到前几个月，才为了她而焚毁。
他，是真的疼爱着幽兰。
但是即使如此，他还是为了达成目的，连妹妹的名声也赔上。
这是什么样的男人？城府如此之深，事事都在他的盘算之中，只怕就连韩良送来绢书，她会要求看完绢书，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但、但是，她是无辜的……」她听见自己，嚅嚅的语音。
他笑了，因她的话而笑。
「很多很多的人，都是无辜的。」他书写着，有绦不紊。「幽兰，只是其中之一，她不过是刚好姓关。」
终于，他又抬起眼来，黑眸注视着她苍白的脸，徐徐的、慢慢的，像是要将每一个字，都烙进她内心那样，清晰的说道。
「先破坏才有建设，建设之后才能强民，进而富国。只要能达到这个目的，旁人会说什么、写什么，我都不在乎。」他平静的说着，从不对外人说的心，只对她坦露。
为什么要告诉她？
沉香不懂。
她宁可不知道，宁可，不要知晓这么多。那么一来，她也不会知道，他是牺牲了多少东西，才能有现今的成就——连骂名，也是他的成就之一！
偏偏，事与愿违，她就是知道了，还知道得太多太多。
望着无法言语的她，关靖柔声的说：「焚香吧，为我焚香。」他停下笔来，凝望着她的身影，窃取难能可贵的平静。这些日子以来，香料虽是她挑选研磨，但是送来焚香的，却是奴仆们，而不是他思念的她。
「我好久好久，都没看到你焚香的姿态了。」他惋惜的一叹，笔杆在桌案上，轻轻敲击出声。
体贴的婢女，将香匣送了进来。
这段日子以来，不论她走到哪里，婢女都会为她拿着香匣。
现在想来，这应该也是关靖的命令。
他在等着，她为他焚香？
等了多久了？
轻轻的，她起身走到关靖面前，跪坐在那个，只为她而留的位置，然后才打开香匣，在选取香料的时候，偶尔，也望向他。
阳光，为他的侧脸，镶上淡淡金边。
她不知为什么，想起了在北地十六州，积雪成灾，粮车毁损，险些压死北国奴，他挺身相救后，她与他的对话。
你为什么要去扛那辆粮车？
因为我看见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车。
这个男人，看得很高，看得很远，比所有的人更高更长远。而他会这么做，恐怕也只是因为，他看见了将来的危机，所以就挺身而出。
就是这么简单。
如果她再问起，他一定还是这么回答的。
像是察觉到，她的注目，关靖抬起头来，对着她温柔的一笑。
她的心一慌，匆匆低下头来，像是被逮着的偷儿，竟觉得双颊火烫，连胸口也暖热起来，先前的冰冷已经荡然无踪。
为了不让自己，显露出，对他的在意，她收回心神，专注在为他焚香的事上，低头看着满手，在不自觉的时候，已经挑选出来的香料。
枸杞。
甘草。
菊花。
牡丹皮。
山茱萸。
这些香料的功效，全部都是滋补强身、安神明目。
她看着掌心里的香料，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没有松开那些药，而是把它捏住了，逐一碾碎，再倒进熏炉里头，看着烟雾飘出，弥漫在他的身旁。

第十五章
夏日炎炎。
风吹着绿叶，偶尔吹下一片叶，乘风飘远了。
不管风再怎么吹，那片绿叶，都总有一个落处吧？
沉香心里这么想着，嫩嫩的小嘴，吐出一声叹息。
而她，如今却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看过那些绢书，听过关靖的答案，她已经明白，自己没办法，继续毒害他了。过去这么多年来，她一心一意，就为了报仇雪恨，现在下不了手了，天下之大，哪里才是她落脚的地方？
不知不觉的，她离开院落，来到书房。
宽大书房的角落，是关靖最常待的地方。白嫩的小手，抚过桌案，还有那些，洗净未干的笔墨砚台。
不用等到干透，关靖又会再来了吧？
笔架上悬挂的笔，大小都有，手握的地方，全因为太常使用，都被磨得光亮。
他的笔用得很凶。连墨条也是，总觉得才刚换上新的，过不了多久，墨条就又短得难以捏握。
就连桌案上，搁手的地方，都被他磨得有些凹了。
桌案后的屏风，是用块巨大的黑木所做，隔挡着前方的层架与桌案，跟后面的睡榻。
轻轻的，她坐在睡榻上。
以往有关靖在，她的注意力，就全在他身上。现在，他不在这儿，她才注意到，这里有多么阴暗。
睡榻旁的墙上，有块厚重的布帘，她好奇的去掀，却看见画在墙上的图。虽然，这里不够亮，但是她还是能辨认得出来，那是在她近日梦中，反复出现的大地图。
她把布帘掀得更开。
寰宇天下
墙边，是四个大字。
凑近一看，沉香发现，墙上的地图，跟羊皮上绘制的又不太一样。这幅地图更复杂、更细密，标注的笔迹更是她已经熟悉了的。
震惊，涌上心头。
关靖还做了多少事？
她仰起头来，看着那张比人还高，此睡榻还要更宽的地图，久久无法动弹。
就连休息的时候，他也要看着这张图吗？
白嫩的小手微颤，缓缓抚着墙上的山川、大海、国境，还有他写下的一字一句。
关靖究竟是，把自己放到了什么样的位置？把自己逼到了什么样的地方啊？竟连休憩的时候，也要时时提醒自己吗？
视线，蓦地模糊起来，她眨着泪眼，搜寻着某座城。但是，地图太大了，她找不到。
景城。
那六千七百九十三条人命。
虽然地图上看不到，但是，关靖肯定还记得吧？他是不是记得每一条，他夺走的人命？
屠城的时候，他是亲眼看着的，双眼眨也不眨。那时，她还觉得他狠心，现在才知道，他就是要看着。他不是不眨眼，他是不能眨眼，他要记着，记着他所夺走的人命，记着逼迫自己。
我做我该做的事，担我该担的。
恐怕不管再过多少年，他依然不会忘记。
为了那些人命、为了关靖，她的泪水，落得更多。好奇怪，以往，她不是这么容易落泪的。
蓦地，她忽然听见，书房的门被打开的声音。她坐在阴暗的角落，狼狈的快快伸手，胡乱擦掉脸上的泪。
「中堂大人，多日不见，您气色似乎好转许多啊！」不是关靖的声音。这个声音，苍老得多，语调和蔼。
「全是托贾大人您的福，不是吗？」她听见关靖回答。
透过书架的缝隙，她倾身上前，仔细一看。
「中堂大人，您客气了。」一个身穿官服的老人，就跟在关靖身旁，初看是慈眉善目，再看却是皮笑肉不笑。
不过，关靖脸上的笑，更是虚假得不遑多让，冷得让人想起腊月寒风。
「贾大人，您今日特别前来，说有要事必须私下商谈，不知道是什么要事？」
「是这样的，中堂大人，不知道您是否记得，今日早朝的时候，工部林大人上书要扩建皇居的事情？」
「记得。」
「事实上，这事呢……」
「贾大人，皇居已经足够使用，我不认为需要再扩建。」
「中堂大人，话不是这么说，现今皇居都是先皇时建筑，多已老旧……」
旧？
沉香总算亲眼见识到，传闻中的贾欣，睁眼说瞎话的绝活儿。
皇居可是南国前任皇帝，逝世前一年才刚兴建的，这不过才几年光景，皇居的明黄色琉璃瓦，还亮得距离凤城之外百里，都觉得刺眼了，哪里称得上旧了？
久历官场的关靖，只是轻描淡写的回答：「能用百年的厅堂，可多得是。」
「中堂大人，皇上可是有交代的。」贾欣笑着，仗着有皇帝撑腰。
关靖扬起嘴角，好声好气的说着。「贾大人，皇上要是真有交代，明日早朝的时候，我一定和皇上商议，请皇上亲口交代我。」
躲在屏风后的沉香，咬住了唇瓣。
天下人都知道，当今皇上在手握兵权的关靖面前，连说话都不敢大声，就算是皇上真的想扩建皇居，等到关靖亲口一问，只怕会推说，根本没这回事。
关靖这么回答，摆明就是给贾欣难看。
但是，贾欣还是在笑，嘴上语气却变了，猛地就把手中把玩的鼻烟壶，用力往地上扔。
「关靖，你——」
倏地，上头传来轰然巨响。
沉香吓得抬头，看见书房的屋顶，已经被轰出几个大洞，十几个蒙面的黑衣人，手持刀剑，跟着屋瓦从洞中飞落。
瞬间，刀光剑影，全数直击关靖。
他却是不慌不忙，从衣袍中抽出软剑，一一架开，可是对方人多势众，刀刀狠绝致命，剑剑往他身上刺来，执意要取他性命。
有刺客！
关府门禁森严，刺客哪里来的？
沉香还未能细想，就看见贾欣在混乱中，竟也懒得佯装惊慌了，还指挥着两个黑衣人，把书架推倒。
一部分的书架，往关靖身上倒去，另一部分的，则挡住出口。
「有刺客！」
「主公还在里面——」
「快！」
「门打不开！」
门外的侍卫们，焦急的叫喊，拚命的撞着书房的门。但是，他们进不来，而关靖的身上，已经见血了。
即便他冷静超绝，武功高强，身上的刀伤剑痕，却是愈来愈多。
他是不世奇才，文武双全，要不是中了她的毒，影响了身体，绝对不会这么狼狈。
黑衣人的攻势愈来愈猛烈，其中一个觑了个空，长剑一伸，直往他心口戳去。他看见了，但是他的剑，被前方的剑雨缠住了。
不！
想也不想的，沉香冲上前去。
那一剑，戳中她的胸口，穿了过去。
剑很锋利，中剑的一瞬间，她几乎没有感觉到痛楚。然后，刺客拔出剑，狠狠再挥斩过来。
看着胸口溅出的血泉，还有闪耀的银光，她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
她替关靖挡剑。
想当初，她是要来杀他的啊！
在什么时候，她的身心，都已经不由自主了？
来不及多想，银光已经挥斩到颈边，她连自嘲的笑，都来不及浮现嘴角，就先感受到刀刀的冰冷。
好吧，死了，就一了百了……
即便她已视死如归，一只大手，却猛地探出，抓住长剑，阻止她被砍得身首异处。关靖的软剑，从她耳畔出现，杀了那个刺客。
她看见他的手，因为握住刀刃，所以滴出了血。下一瞬间，她因为大量失血，无力的往后软倒，跌入他的怀中。
「沉香！」
他抱着她，压着她胸前的伤，愤怒慌急的声音，焦急的喊叫她的名字。
那双黑眸里头，浮现的是惊慌吗？
原来，他也是会惊慌的吗？
她失血得分不清，看到的是事实，还是幻觉。
银光又起，朝他头上劈来。
不要啊。
一瞬之间，她好怕他疏忽了，好想伸手，替他挡去所有刀剑。
但是，她没有力气了，只能看着关靖抬起头，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变得好可怕、好狰狞，像是修罗恶鬼。
「你们找死！」
他仍环抱着她，捣着她中剑的左胸，手中幻出朵朵剑花。
可是，她已经看不清了，黑点满布她的视线，带走她的意识，让她缓缓下沈，但是身陷险境的关靖，还教她放不下心啊。
就连要死了，她也不能心安。
恍惚之中，还听见惊恐的尖叫。是谁在奔逃呢？又是谁在讨饶？
然后，她听见韩良来了、吴达来了、子鹰来了，这才松了口气。
他不会有事了。她放心了，让黑暗降临。
沉香。
男人，叫唤着她的名字。
谁呢？是谁？
你不是想要杀我吗？躺在这里，是什么都做不成的。
她想杀谁？她谁都不想杀了。
沉香。
他又在唤着她了，那声音，带着浓浓嘲讽。
你不是想看到我的结局吗？让我死在别人手里，你会甘心吗？
不，她不甘心啊。
可是，她累了，她没有办法对他痛下毒手。
我知道你不甘心，我要是死在别人手里，你死了也不会甘心的。你想折磨我，不是吗？你做得可真好啊，但是这是不够的，还不够。
既然如此，为什么他的语音里，却透着痛苦？为什么他的嗓音，会如此沙哑？
沉香，我没有那么容易被打倒。
你必须活着，懂吗？好好的活着，才能看着我，折磨我至死啊。
男人，将她紧拥着，靠在她耳畔嗄声低语。
明明那些全都是偏激的话语，但是却让她的心，又暖又疼。
你要活着，看到我的报应啊。
泪水，滑落眼眶。
男人万般温柔的，吻去她的泪，小小声的，近乎恳求着。
所以，沉香，别死。
颤声命令着。
不许死。
短短几句话，揪着她的魂、拧着她的心，将她硬生生的，从舒适甜美的黑暗里，强行扯了回来。
在胸口剧痛的恍惚中，沉香睁开眼，看着那个脸色苍白，紧紧环抱着她，在她耳边反复低语的男人。
关靖。
看见她睁开眼睛的时候，他黑眸发亮，嘴角露出微笑。
「我就知道，你会不甘心。」
她无法反驳，倦累的重新闭上双眼，却再也忘不掉，在那短短一眼之间所瞧见的，他那狼狈的模样，与眼中的水光。
是他把她唤了回来。
这个可恶可恨，又牵动着她心魂的男人啊……
因为受过重伤，几乎致命，所以她睡睡醒醒，在蒙蒙眬眬之间，只记得关靖衣不解带的照顾着她。
他亲自为她换药、擦身，喂她进食、喝水，完全不让婢女插手。
每次沉香醒来，他总是在她身旁，写着绢书、批着公文，甚至借口遭到刺客刺杀，受伤颇重，向皇上告了病假，连早朝都不上了。
但是，他还是管着的。
文武百官们，改为韩良接见，如果有要事，才会转送到他这里来。
他又回到她睡榻上了，其实，是他的睡榻。
关靖不再留宿书房，她有时转醒时，会看见他躺在身旁，但是那次数很少很少，因为他总是在忙。
他的笔，只会在她醒来时停下。
就像现在。
她才刚睁眼，瞧着他倦累的侧脸，没看了多久，他就像是感觉到她的目光，已经抬起头来，离开睡榻，然后端着保持暖烫的药，朝她走过来。
不论多么忙，他还是一直在注意她。
「来，喝点药。」
他在床边坐下，撑着她坐起来，让她偎靠在身上，亲手喂她喝药。他的胸膛好暖，她可以感觉到，隔着衣衫与肌肤下，强而有力的心跳，就在她耳畔鼓动。
疗伤的汤药，苦重味浓，却掩盖不住，属于他的味道。当他把汤药送到她嘴边时，她顺从喝下，没有抗拒。
直到她咽下了，他才开口问：「这么乖，就不怕有毒吗？」
沉香抬起视线，瞧见他脸上的笑，微微的有些恼火。
可是，当他再次舀着调羹，将汤药送来时，她还是张开嘴，咽下那匙汤药。因为她看见了，他的左手上，有道新添的伤。
她记得，他是空手抓住，要砍断她颈项的利刃。那一剑，要是再砍深一点，他的手就废了。
发现她的视线，关靖也没有掩藏，继续又问：「你不是想杀我吗，为什么还要替我挡那一剑？」
沉香略微一僵，恼得抿起了唇瓣。
这个男人的性格，实在是乖僻可恶到极点，他根本就心知肚明，却还要故意问她。
为了回报他的嘲讽，她脱口而出。
「我是想看看，你会有什么表情。」
「喔？」他凝望着她，缓缓扬起嘴角。「你满意了吗？」
虚弱的心，因他的凝望，用力的跳动了一下，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不由得避开视线。
「沉香。」
他又唤着她的名字，声音低低的，回荡在耳畔，灌入心房。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心不甘、情不愿的，应了一声。
「嗯？」
「你满意了吗？」
他再问，就靠在她耳畔。
脑海里，浮现了先前他脸上的表情，黑眸中极为罕见的惊慌。那些，全都是为了她。
沉香轻咬着唇瓣，感觉到他的心跳、他的呼吸。
「嗯。」她小声的答了。
他低声的笑着，然后满心愉悦的，再喂了她满满一匙，既浓又苦的药。
疗伤的日子，感觉特别漫长。
可是，关靖细心的呵护她，让她好想好想，再也不走出这间房子、再也不去面对外头的腥风血雨。
但是，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他还是在写着治国大策。他还是身处政争的暴风圈中。
此时此刻，只是暂时的平静罢了。
当沉香养病期间，透过关靖跟韩良的对话，她知道刺客是贾欣派来的，但是他们没有证据，因为那些刺客们，已经在那一日，都死在他暴怒的剑下。
那一天，他拖延着，是为了生擒那些人，却没想到她竟就在书房里，还挺身替他挡剑。
那一剑，让他暴怒，一时间失控，没有留下任何活口。
贾欣人会在现场，就是要制造同是受害者的假像。关靖差点连他也杀了，但是，他在韩良等人破墙而入时，抢第一时间冲了出去，据说还吓得尿裤子，在床上躺了三天。
于是，整件事只能不了了之。
沉香怀疑，他曾经遇过多少刺客？遭遇多少暗杀？他还记得清楚吗？还是早就已经不去算了？
鬼门关前走一遭，世间事看得更透彻。缠绵病榻的日子里，她有很多时间可以思考。
看着她一醒过来，就不厌其烦的搁下笔，端着汤药过来的关靖，她忍了又忍，最终却还是在喝完药后，忍不住开口。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她缓缓的吸口气，感觉胸口的伤还很疼着，却坚持要看着他的脸，提气问着：「你说，你不在乎，有没人可以理解，不在乎世人怎么看你，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让我知道？为什么……你要告诉我？」
他将空了的药碗，放到榻边小几上，垂眼瞅着她，唇角微弯，一字一句的道。
「因为我需要你。」
她的心跳加快，很疼。
关靖伸手轻抚着，粉嫩的双颊，黑眸不移不闪，直勾勾的看着她。「我需要一个，敢站在我身边，跟我一起下地狱的女人。」
然后，他吻了她，跟她一同尝着，汤药的苦味。
那滋味，好苦好苦。
她听见，他靠在她耳边，缓声说着。
「以血喂毒。以命，换我的真心。」他轻笑的声音，震动她的神魂。「真不愧是我选上的女人。」

第十六章
夏日，树上的蝉，鸣声唧唧，吵闹不休。
沉香胸口上头，被刺客的利剑，穿透的伤口已经痊愈。虽然，因为重伤，她偶尔还会咳嗽个不停，但是咳的次数，已经逐渐减少。
从外观看来，刺客那一剑，只在她白皙的肌肤上，留下嫩红的疤痕。
那个疤痕很小，关靖还拿着，珍贵的上等伤药，日日为她涂抹，让伤痕也渐渐转淡，不注意细看，是看不见的。
今天早晨的时候，天色还没亮，他就进宫上朝了。
约莫十天之前，她的伤势大致痊愈后，他就恢复原有的作息，唯一的不同，是他还是会回到这里，拥抱着她入睡。
这也让她注意到，他积累太多的疲劳，以及不时还是会发作，阴魂不散似的头痛。
虽然，她这些日子以来，没有再对他下毒，但是「妇人心」之毒，已经累积在他体内，没有消除。
那，也是不能消除的。
这是她最当初，挑选「妇人心」的原因。但是，哪里料得到如今……如今……
沉香站起身来，看着铜镜里映出的身影，用手轻抚着镜中的脸。那个跟她模样相似的女人，要是知道，她用这张容颜，对关靖所做的事，应该会恨她吧？！
可是，他却不在乎。
他从来没有，要求她替他解毒，倒是对她的伤，注意得很。他嘴上是不会提的，但是每天夜，都不忘检查一下。
我需要一个，敢站在我身边，跟我一起下地狱的女人。
收回铜镜上的小手，她轻轻的抚着，胸上那道疤，想着关靖，想着他说的话。
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点一滴的，用教人难以挣脱的方式，将她拉到了身边，一起站在他所站的位置，看见他所看见的景况。
相处愈久，她愈是了解他。
这些，也是他计算好的。
在北方的时候，关靖可以不带她去景城，不让她看见他的残酷，不让她看见他的无情。可是，他就是要她看着、就是要她知道，清清楚楚的知道，不容许她闪避。
他蛮横霸道的，强拉着她，跟着一步步沈沦进，原本只属于他一人的无间地狱，无论如何也要握着她的手，就是不肯放。
沉香缓缓的，将单衣穿上，再套上外袍、系上了腰带。
相较于站在他身旁，与他同在无间地狱里的痛苦，一死了之肯定就轻松太多太多了。
但是，他不放过她。
而她，如今，也走不了。
缓缓的，沉香束起发，用轻盈无声的脚步，转身走了出去。
百合绿豆汤。
关靖看着，她端了一碗凉汤过来，搁到他桌案上头。
她摆放的时机，抓得刚好。
在他批完公文，才刚要换上绢书时，她端汤的小手，已经悄然而到，将凉汤放到桌上，而且动作没有半点声音。
关靖的手里，还握着毛笔，因为那碗凉汤，难得的微微一愣，看着她从一旁的盘架上，拿下搁放调羹的小碟，跟素白的调羹，一块儿放在汤碗边。
他抬起黑眸，凝望着她。
「怎么，换了方式下毒吗？」
讥诮的问题，刺耳得很，但是她从容的神情不变，继续将餐盘上折好的擦手巾，放到桌案上，然后才伸手，乌黑的大眼瞧着他，挽袖向他讨笔。
关靖挑眉，笑着又问：「这碗凉汤，能让我提早解脱吗？」
她直视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微张开始有些血色的唇，近乎挑衅的问道：「你不是不怕吗？」
「我是不怕。」他说着，笑意更深。「但是，绢书还没写完，我要是先死了，韩良可不会放过我。」
沉香盯着他看，纤纤素手还是伸着，甚至凑得更近，
就是要讨他手里的笔。
这个男人，怕是完全不知道饿的。她比他还清楚，他从清晨到现在，还不曾吃过任何东西。
这阵子以来，他废寝忘食的，写得更勤了，整个人已经消瘦许多。
夏日时节，阳气外发，他身体累积了剧毒，怕是暑气早已上心头，才会饮食难进、寝亦不安。
关靖的模样，她都看在眼里，愈看愈是无法放着不管。
「你要是先饿死了，他也会气死。」她气恼的提醒，语气接近斥责。
注视着她的那双黑眸，浮现暖意，薄唇上扬的弧度，更弯了许多。
「说得有道理、有道理。」他欣然同意，递出手里的笔，乖乖的交给她。
沉香握着笔，不敢再多看，那双暖如春水的黑眼。她垂下眼睫，心儿揪疼，白嫩的小手，替他在老旧的笔洗花瓷中，慢慢洗笔。
黑墨，迅速染黑笔洗中清澈的水。
那乌黑的水，就像是关靖拖着她，步入的一滩浑水。
洗好毛笔之后，她拿着干净的布，将毛笔轻轻压干，搁回砚台上，却始终敏感的感觉到，他如影随形的目光。
情不自禁的，沉香抬起乌黑的眸子，望见关靖一动也不动，只是静静望着她，桌上那碗汤，还是搁在原处，连调羹也没被动过。
他的眼，好深好黑，漾着让人心乱的柔情。
「你喂我，好不好？」
那声音，好低好低，沙哑中透着渴望。
她屏住气息，又因为他而心中一动。这，比仇恨，更深刻，更难忍。
「只要是你喂的，就算是毒，我也心甘情愿吃下。」
这个男人，真的好可恶！
她很想要，再次转开视线，但是却始终做不到。他注视着她，就在那里等着，让时间成为煎熬，两人都难受。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认输，才抬起手，端起汤碗，拿起了调羹，舀起一调羹的绿豆汤，送到他的嘴边。
他笑意深深，乖顺的吃了，一匙一匙的吃完整碗的百合绿豆汤。直到汤碗空了，他又提起毛笔，摊开了绢书，再次开始书写。
身旁娇小的女人，将餐具收拾妥当，就退下了。
关靖原本以为，她不会再来。但是，出乎意料的，她竟又回来了，还带来香匣，开始挑选香料，碾制为细细粉末。
他忍不住，直直瞧着，她焚香时的姿态。
这是，他所允许自己，在繁忙的公务中，抽出了只有几眨眼的时间，所享用的难得奢侈。
当年，他选择走上这条路的时候，早就已经决定，要舍弃所有的一切。谁知道，却遇见了这个女人，他舍掉了很多很多，几乎把什么都舍了，却就是舍不下她，任性的强要她陪着。
她盖上熏炉了。
烟，袅袅飘散。
然后，她来到他身边，轻轻坐下。
关靖有些诧异，看着她拾起墨条，开始磨墨。
为他磨墨。
刹那之间，他虎躯微震，握紧了手中的笔。
他无法动弹，她却神色自若，小心的、缓缓的，在砚台上为他研磨出，深浓的黑墨。
关靖强压着，心中的强烈震撼，双眼竟然微微发酸。
最近，他的眼睛总觉得酸。但是，这时，跟先前每一次都不同，微烫的水气，刺激着他的双眼，阵阵上涌。
自从屠杀景城百姓后，她就再也不曾，为他磨过墨。他心里清楚，是因为她不能认同，他的所作所为，认为他太过残酷狠绝。
连他自己也知道，那些行为，是鬼、是魔才做得出来的恶行。他如此罪大恶极，就算受千刀万剐，也死不足惜。
可是，看尽那些惨况后，她还是来了，继续坐回他的身旁，静静为他焚香，替他磨墨。
他的喉头微梗，感觉烟雾都化为实体，一端在她的指上，另一端就圈绕着他的心，一圈又一圈，虽然软，却无法松开。
但愿，今生今世，都不要松开。
宁可，就这么被她绑着、被她绕着。只求，她肯绑着、肯绕着。
凝望着身旁的小女人，关靖吸了口气，小心翼翼的，就怕会吓走她。他强行克制着，心中难以言喻的情感，佯装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用毛笔轻轻蘸取，她所研磨出的墨，提笔再写。
夏日炎炎，连风都是热的。
但是，他的心，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夜，无声降临。
直至夜半时分，关靖终于愿意搁笔，跟她回到院落里，共同躺在睡榻上、软褥里。
上榻之前，她特地在香里，添了一味香，让他能早些入眠。当她回到床边，用娇小的身子，柔柔贴卧进，已经好熟悉好熟悉的宽阔的胸怀时，他才开口说道：「这味道，不错。」
关靖已经闭上双眼，但是，他的手却还揉着额角，他的头，很痛。
柔软的双手伸来，轻抚着他的额头，渐渐缓解疼痛。
「这是什么香料？」他握住她的小手，问着。
他眼仍是闭着的。
她停顿了半晌，才出声回答。
「沉香。」
关靖微怔，睁开双眼，用黑幽幽的深邃眸子，凝望着她。
然后，他又笑了。
「我喜欢。」他说。
她轻轻一颤，看着、听着，他又说。
「很爱。」
心口，莫名一热。
她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去，捣着那双夺人心魄的黑眼，不敢再看，但要是不用手捣着，就会舍不得不看。
关靖闭上双眼，唇边仍旧带着笑，长长的喟叹一口气，哑声说着。
「很爱哪……」
话里的意思，是那么明显。
她哑口无言，庆幸是捣住了他的眼，才没有让他看见，她又红了的眼眶。
夜，好深好深。
关靖没有再睁开眼，只是轻握着她的手，要她抚着他的脸、顺着他的长发。她无法自制，顺从的照做了，给他所要的安慰。
在她的抚慰下，他因为太过倦累，没一会儿就已经睡着了。
深夜里，她忍不住，轻轻抚着关靖的眉、他的眼。
他瘦了很多。
她注意到了，他俯案的姿势，压得更低了，就连在白昼的时候，也需要点灯，才能够书写。
「妇人心」伤了他，即使，她已经停了使用，那几味会引发严重痛楚的香料，但是毒已经侵入他五脏六腑，要解是没有那么容易的。
解毒，远比下毒更难。
很爱哪……
耳畔，还回荡着他的低语。
当初选择「妇人心」时，她只顾着注意，下毒后能引发的效果有多强，却万万没有想到，解毒那么难。
很爱……很爱……
一滴泪，滚出眼角，沿着粉颊滑落。
这讨厌的鬼、恼人的魔，她这一生一世，都摆脱不掉他了。
关靖的视力退化了。
他看她的时候，总会靠得好近，甚至还要她在焚香的时候，靠得更近一些，甚至已到了桌案旁边，连香匣都占了去些许，原本属于绢书的位置。
她知道，这全是因为，他看不清楚了。
关靖需要休养，不该再写了，甚至不该再批阅任何文字。她知道，他应该更早就发现了，不然节俭如他，不会在白昼的时候也点灯，可是，他依然不肯停歇。
这几天来，他甚至会在拿东西的时候，错拿了另一样东西。
但是，一发现这件事，他很快就不再犯错了。
他总是擅于，掩藏自身的弱点。
沉香知道。
他只是暗暗记下，东西所在的位置，改由记忆，而不是双眼去找。
接见官员的事情，渐渐都由韩良接手，偶尔，他会出去镇镇场面。但是，大多数的时候，他都在书房里头，写那些未完的治国大策。
如此一来，却让他双眼的状况，愈来愈是恶化。
「别写了，你该休息了。」
「再一会儿，等我写完这篇就休息。」
「你这句话，已经说过好几遍了。」
「是吗？」
他总是笑笑的回问，手却不肯停下来，继续写着。
关靖的意志，如钢似铁，是出了名的坚决，还没来到他身边前，她早就听说过了，但是亲眼目睹后，她体会得更清楚。
只是靠她的苦劝，显然分量还不够。
于是，沉香去找韩良。
韩良就坐在大厅里，依然是一身玄衣，发色倒是更灰了些，接近白了。他桌前有几个陌生人，正在与他议事。
看见她出现，他打发那些人都先离开了，才离开榻上，走到她面前。
「沉香姑娘，你找我有事？」
「是。」
「什么事？」
他爽快而直接，她也懒得客套。
「我需要你去劝关靖，暂时停笔，休息一些日子。」她不知道需要多久，可能五天、十天、一个月，或更久。
「为什么？」他保持着木然的神情，淡然问道。
沉香深吸口气，直接告诉韩良。「再这么下去，你的主公双眼就要瞎了，他需要休息。」
「不，他不能休息。」
她愣住了，原本还以为韩良听了，就会同意帮忙，立刻去劝说关靖，却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会否决，她要让关靖休息的要求。
「韩良，我不是吓唬你的，他已经看不清，眼前一尺之外的事物，情况不能再恶化，否则，他的眼睛就再也救不回……」
韩良冷然，直瞅着她。
「主公的视力，是因为你的毒，才损伤的，不是吗？」
沉香脸儿刷白，心头一紧。
「是，是因为我。」她没有否认。
「既是如此，你何必替主公忧心？」说着，他转过身去，就要回返榻上，去处理堆积如山的公事。
她急了。
「韩良，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他就这么瞎了眼？」
韩良停住脚步，转回身来。
「我愿意吗？我不愿意。」
他朝着她走来，一步又一步，直逼到她眼前。「可是，我不愿意，又能怎么样？你来的那一天，主公就该杀了你，但是他却留下你。留下你，是他的决定，即使换来今日的后患，也是他咎由自取。」
她握紧双拳，紧盯着韩良，恨恨提醒。「他要是瞎了、死了，那么治国大策，还能进行吗？」
他乌黑的眼里，浮现一抹伤痛。
「能，当然能。」他回答得斩钉截铁。
她的心，像是被人掐住。
「人不能长久，治国大策却能。」
韩良徐缓的说着。「这十几年来，主公在各地广纳人才，将有志有才的人，招为亲信，磨练教习几年，再送到各处为官。即使他不在了，只要有治国之策，我们这些人，就能遵循而行。」
韩良说的每句话，都像是无形的鞭子，抽打在她的心上。
「主公不能休息。」他看着她，坦白直言。「关靖可以不在，但是治国大策，不能没有。」
她震惊的瞪着，眼前面无表情的男人。
「即使他再写下去，就会瞎了，也一样吗？」
「是。」韩良冷着脸，心痛但坚决的回答。「我们没有时间了。就是死，主公也得写完！」
泪，几乎要落了下来。「韩良，他真的会写到死的！」
「我知道。」
沉香的脸儿更白，声音转为低微。
「我以为，你是效忠他的。」
韩良咬牙，低下脸来，靠在她耳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提防着你吗？」
「不知道。」
「因为，我也是北国人。」
她倒抽了一口气，僵硬的听着，韩良继续说：「可是，因为他的信念，我因此信他、服他、忠他，我愿为那个信念舍身，就跟他一样。」
她心头一沈，不自觉的，身子颤抖了起来。
韩良的声音，钻入她的耳中，一句一句，都是指控。
「董沉香，要不是你的『妇人心』，伤了主公的身，他就能登上皇位的。可惜……」他直起身来，缓声说道：「良木有伤，也要倾倒。」
她眼中的泪，终于夺眶而出。
「你是他的伤、他的病，我无法杀了你，只能认命。」
他一脸木然，声音极为沙哑，眼中满是悲恸。
「你要是有心，就保主公的性命吧，没有写完，他是不会停手的，我更不会去劝。因为，劝了也没用的。」
她泪眼盈眶，突然知道，韩良肯定早就去劝过了。所以，他才会知道。
劝了，也是没用的。

第十七章
六月时节，该是艳阳高照、暑气逼人。
但是，这几日来，凤城内外却有异象发生。
雪。
雪一阵又一阵的落下，覆盖一切。
雪花飘落旷野、飘落平原、飘落农田，飘落在凤城之内。
大雪封闭道路，使凤城成了陆上孤岛，而城外的哭声，更听得人心惶惶。
哭声齐聚在东门外，悲切凄厉，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成千上万的痛哭着，令闻者热泪沾襟、肝肠寸断。
打开东门，哭声更响，连城墙上的积雪，都被震得纷纷崩碎。而东门之外只有无垠的雪地，没有男、没有女；没有老、更没有少。
放眼望去，空无一人。
东门都卫率领部众，策马出东门。他半生征战沙场，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情景。
白雪纷飞，浓似鹅毛，哭声一会儿在左，一会儿在右，追逐了半晌，才逐渐散去。
城内有马蹄声响起，西门都卫策马疾驰，穿过整座城，传来消息。
「哭声转到西门外了。」
哭声更响、更悲、更怨，城内每扇门窗都在震动。
各门都卫严阵以待，持刀握剑，同时打开东西南北四城门，哭声却瞬间消失。银白的旷野无声无息，只剩雪花一片又一片，轻轻飘落。
没人开口，都卫们屏气凝神，等了许久许久，确定城外归于沈寂，这才转身，关起城门。
倏地，哭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盘桓不去，响彻云霄。四大城门外，都充斥着哭声。
哭声，包围了整座凤城。
六月飞雪，鬼哭阵阵，凤城内人心惶惶，从朝廷到民间，人人议论纷纷。
无数的哭声，都在泣喊着一个名字。
关靖。
那个杀人如麻的乱世之魔。
冤魂们的哭声，让凤城里的人们，觉得毛骨悚然，但是他们更恐惧着，那个把持朝政、手握兵权，即使见此异象、听此异声，也能置之不理，比恶鬼更恶、比厉鬼更厉的可怕男人。
这些日子以来，关靖上朝的次数少了，他将事情交由韩良处理，不论官位高低、不论事情重要与否，是不是紧急，他一律不再插手。
他把所有时间，花费在书房的桌案上，一字又一字的书写着，那些累积了像山一般高，却还没有写尽的绢书。
沉香，始终陪伴在他身边。
她为他磨墨、为他焚香、为他补身、为他抚去肩膀上的酸、为他抚去头脑里的痛，竭尽一切的帮助他。
起初，当天际飘雪，城外传来鬼哭时，魏修还来到书房，跪地请示。他跟凤城里所有人都知道，冤魂们恨极关靖，这异像是因他而起。
「中堂大人。」魏修问着。
「嗯？」
毛笔在素绢上，写下一句又一句。
「是否应命道士设醮修禳，驱散城外异声？」
关靖的笔未停，扬起嘴角，露出惯有的冷笑。「我早已获罪于天，现在依赖方士向上苍求情，只是徒见软弱。」
「那、那么……」魏修不知所措。
「置之不理就好。」他淡淡的回答。「鬼魂，不能阻止我。」他的语音坚定，说得斩钉截铁。
「是。」
「退下去，别再来扰我。」
「是。」
魏修离去后，书房的门被关上，但是那些哭声，还是渗过缝隙，窜进了书房里，哭泣得悲切不已，又忿忿不平。
就连沉香也听见了。
你忘了吗？
忘了吗？
忘了吗？
忘了吗？
是她的爹娘？还是她的兄姊？或是她的亲朋好友？
北国的冤魂们在哭号着。
你忘了吗？
不，她没有忘。但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对那些冤魂们解释，关靖的所作所为，都是有原因的；况且，就算是，冤魂们真的理解了，关靖的深谋远虑，他们就会愿意安息了吗？
他们，都是因关靖而死的。
他们，都在死前，看见站在最前线，下令屠杀的关靖。看见他双眼一眨也不眨，看着他们悲惨的死去。
他们，深深恨着他。
你忘了吗？
忘了吗？
冤魂们也在质问她，一声又一声。
忘了吗？
她磨墨的小手，稍稍一停，朝虚无的地方望去。
忘了吗？
「沉香，怎么了？」关靖问着。
你忘了吗？
忘了吗？
你、忘、了！
「没什么。」她没有忘，但，她弯起嘴角，继续磨墨，还拿起手绢，轻轻擦拭着，他额上的汗水。「那些声音，就是吵了点。」她说。耳畔听见冤魂们，只对她一人的怒号。
「是啊，」关靖微笑着。「就是吵了点。」
她收回手绢，轻轻转身，将已干的绢书，仔细的卷起来，收进长形木盒里头。冤魂的指控，没有放过她，但她选择不去听闻。
你忘了！
她已经选择了，与他一同沈沦血海，为他稍稍分担，一些罪孽。这是她选择的路，就算会为此，背负千古骂名，死后要再上刀山、下油锅，在炼狱里被一再折磨，她也甘之如饴。
书房内，宁静如昔，她伺候着他书写，偶尔在他倦极的时候，与他躺在睡榻上相拥而眠。她会用双手，为他遮住双耳，挡去那些异声，让他能睡得好一些。
书房外，却是人心浮动，各怀鬼胎。
异声响起后第七日，贾欣带着数十个，朝廷里的大小官员们，还有上百名御林军，浩浩荡荡的直闯关府，来到书房之外，隔着木门扬声叫唤。
「关靖，你身为中堂，却残忍成性，多年来涂炭生灵，以至于六月飘雪，冤魂群众凤城外，扰得皇上日夜不能歇息，你可知罪？！」
「这老不死的。」关靖轻描淡写的说着。
她微微扬起嘴角。
「你可别比他早死。」她嘴上在笑，心里却在痛。
这些日子以来，即使有她的照料，他还是愈来愈虚弱，撰写绢书的辛劳，持续在侵蚀，他原本健壮，如今却渐渐虚弱的身子。
「放心，不会的。」他黝暗的黑眸，像是在望着她的脸，又像是在望着，她身后的空寂。
门外的贾欣，还在高声质问。
「关靖，你可知罪？！」
他厌烦的开口，头也不抬的，淡漠简洁的回答。
「关靖知罪，那么贾大人呢？您可也知罪？」醇厚的嗓音，穿透木门，即使在门外都听得清清楚楚。
尽管人数众多，但是关靖的语音一响，老谋深算的贾欣，还是吓得后退数步。他还忘不了，刺杀失败那日，关靖那狠绝的武功，以及全身散发出的骇人杀气。
那日，他狼狈的逃走，吓得失禁，颜面尽失。
那日，他也决定，必须要快快杀了关靖。关家与贾家的明争暗斗，态势已经逐渐明朗，他根本斗不过关靖。
关靖一天活着，他就会整日惶惶不安，深怕那恶鬼似的男人，随时会出现，要来取他的性命。近日每天早上，当他睁眼醒来，都会先摸摸脖子，确定身体跟脑袋，还好好的连在一起时，才能放下心来。
趁着这次天有异象，贾欣逮到这个机会，入皇宫游说皇上数天，一再强调关靖作恶多端、非死不可，皇上本来就畏惧关靖，起初还心惊胆战，但是经过贾欣再三保证，才鼓起勇气下旨，还派了御林军与贾欣随行。
他们连手，预备除去这心头大患。
好不容易稳住脚步，抵抗后退冲动的贾欣，深吸一口气，官威摆得十足十，大声说道：「老夫为皇上分忧解劳，哪里会有什么罪？」
「您所献的美女们，不也让皇上日夜不能休息？」门内传来的语音，竟还带着莞尔笑意。
「放肆！」
「关靖再放肆，也比不过贾大人。」
「你这话什么意思？」
「贾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那醇厚的男性嗓音，慢条斯理的说道：「您上回在我府内，可是尿了一地呢，这种事情，关靖可是做不来的。」
贾欣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羞耻的事情，竟在众人面前，被关靖说了出来，他颜面尽失，恼羞成怒，反倒冷笑出声。
「好，关靖，你死到临头，还敢毁谤朝廷命官。」他从袖子里，拿出明黄色的圣旨，狐假虎威的喝令。「皇上有旨，关靖贪赃枉法，多年来欺下瞒上，荼毒生灵，致死冤魂无数，其所作所为，已招天怒，导致六月飞雪，今命贾欣为除恶将军，赐尚方宝剑，斩贪官以昭天下！」
他喊得可得意了。「关靖，皇上已经下旨了，你还不快快出来受死！」
淡淡的、凉凉的语音，传了出来。
「我没空。」
贾欣脸色丕变，恨得咬牙切齿。「开门，接旨！」
这次，连回话都懒了，书房里再也没有声音传出来。
贾欣后退数步，示意御林军们上前。「把门撞开，拖他出来接旨！」
「是！」
御林军们大声应和，开始用沉重的身躯，撞击着书房的大门。无奈书房经过上次刺客事件，大门被改造得更牢靠，全副武装的御林军们，一时之间也撞不开。
砰！
砰！
强烈的撞击声，让整栋建筑物都憾动了。
屋梁上的灰尘，被撞得落下，飘落在关靖的发上，也落在绢书上，以及沉香的发上、衣上。
他伸出另一只手来，替她拂去灰尘。
「去撞窗子！」贾欣在书房外厉声下令。「屋顶，还有墙，全给我撞！」
撞击声接连响起，撼动整个书房，那些跟随贾欣，顾忌关靖已久的官员们，也乘这个机会，抢着破口大骂，一个比一个骂得更狠、更大声。
「关靖你祸乱天下，杀人无数，早就该死！」
「关靖，出来！」
「你的报应到了！」
「乱世之魔！」
「杀人无数的凶手！」
「出来受死！」
「你该遭千刀万剐！」
「你与妹妹幽兰乱伦，背德乱纲，是南国的最大耻辱！」
「你视皇上如小儿、公卿为奴隶，威逼百官，大逆不道，还不快快出来受死！」
官员们咒骂呐喊着。
「关靖！」
关靖！
连冤魂也应和。
为什么杀我？
关靖！
是你放的火箭！
是你下令屠城！
我没有染病啊，我不该死啊！
景城的冤魂们，也在号泣着。
我们没有染病！没有染病！
我不甘心！
为什么连我的孩子都不放过？
冤魂的哭声里，也有孩童的啜泣声。
御林军们一再撞击，听命于贾欣的官员，或是自命清高的腐儒，那些只会勾心斗角、高谈阔论，当关靖在浴血而战时，他们全忙着享乐的人们，此时全都在高声咒骂。
撞击声、咒骂声，与城外冤魂的哭声，交织回荡，包围着整栋书房。不论是人或是鬼，都亟欲摧毁这栋建筑，看着书房里那个男人惨死。
桌案边的关靖，还是书写不停，没有执笔的那只大手，落到沉香的手上，将她的小手紧握。
「怕吗？」他抬起头来，看着她。
她露出微笑。
「不怕。」
他露出笑容，彷佛她的笑，与她的回答，是上苍给予他最美好、最值得收藏的珍宝。大手，将她的小手握得更紧了些。
在人鬼不容、天摇地动中，他们牵握着彼此的手，没有松开。
「关靖！」
还我命来！
她为他磨墨。
「祸乱天下！」
沉香，你、忘、了！
她替他将烛火挑得更亮。
彷佛，那些声音都不存在。她的眼里，只有他，不论去哪里她会与他同行、不论要做什么她会陪伴着他。
什么话都不听，什么事都不在乎，她只要有他。
绢书一篇又一篇，在他的笔下完成，往后有人看到这些字句，肯定猜不出，这些文章是在什么状况下写成的。
每当他的笔尖，墨黑渐淡，却还仍继续写的时候，她会温柔的握着他的手，将笔挪移到砚台上，轻轻润足了墨，再回到素绢上，让他接续未完的句子，往下写去。
四周，喧闹不已。
他与她，却在烛光中静谧相伴。
「再给我撞！对，对！」贾欣在门外高喊。
墙壁受不住重击，终于被撞出几道小缝，外头的光亮与声音，泄漏而入。眼看撞击有成，墙外的御林军们更卖力，连官员们都争先恐后，也挪动身躯，跟着一拥而上，深怕错过日后邀功的机会。
轰——哗啦！
墙壁碎了，被撞出一个大洞，透过洞口，气喘吁吁的人们，都望见了，仍在桌案边书写的关靖，以及他身旁，美若天仙的女子，两人都没有回头，仍在烛火下静坐。
贾欣的脸上，露出隐藏多年的狰狞。
这么多年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就要被拔除了。只要杀了关靖，南国朝廷里，就再无贾家的敌手，他将可以控制皇上，甚至是逼得那个懦弱的年轻人，搞个禅让大典，让他成为真正的南国皇帝……
欣喜得双眼通红的贾欣，紧握着圣旨，刚要朝书房里走去，连第一步都还没有迈开，就听到身后传来骏马嘶鸣，逼得又快又近，转眼已经到书房外。
「贾大人！」韩良利落下马，徐步走上前来，没事一般的躬身。
跟随在他身后，以最快的速度，接连赶到的，全是效忠于关靖的文官武将，人数远比贾欣等人更多。
「韩良，」贾欣眯起眼，知道眼前这个玄衣灰发的年轻人，是关靖最得力的助手。「你想来救你家主公？省省吧，他今天非死不可了。」
韩良面无表情，摇了摇头。
「不，我赶来，是为了救贾大人。」
「救我？你胡说什么？难道，你以为关靖胆敢反抗？」贾欣挥舞着，手里明黄色的绸缎，「看到没有，我手里可是有圣旨的！」这道圣旨，就能要关靖的命！
「喔？」韩良淡淡挑眉。「恰好，我这里也有一道圣旨。」他从衣袖里，拿出同款同色的绸缎。
「我这道圣旨，是皇上下令，要杀罪孽深重的关靖，平息民怨、安抚人心。」贾欣的眼里，露出警戒的神色。
似有若无的，韩良的脸上，竟浮现一抹淡笑。
「我这道圣旨，是皇上下令，感念关中堂劳苦功高，加官一级，授魏王爵位，世袭罔替。」
「不可能！」贾欣怒叫出声，老脸通红。「老夫出皇宫前，皇上还再三嘱咐，非要杀了关靖不可。」
「容韩良猜想，会不会是贾大人，您前些日子惊骇过度，一时脑子胡涂了？」韩良殷勤的问着。
「胡说，老夫做事，从未出错。」他指着韩良。「你那道圣旨，一定是假的！」
「事关重大，不如，咱们都展开圣旨，当众来瞧瞧。」韩良摊开圣旨，明黄色的绢布上，虽说字被催成墨未浓，但是的确是圣旨没错。
贾欣拧皱着眉，碍于众人的视线，也只能把圣旨展开。
「这道圣旨，是皇上亲笔所写的。」他再三强调。那是他亲眼，看着那个儒弱无能的年轻人，写下每一个字。
「喔，字迹没错。」两份圣旨，笔迹相同，「那么，会不会是别的地方错了呢？」韩良好声好气的问。
那语调，激得贾欣更怒，发须都根根竖起。
「韩良，你别想拖延时间，我现在就要——」
「贾大人，您瞧瞧，您的圣旨跟我不同。」韩良好整以暇，伸出手来，指向贾欣的圣旨。「瞧，您的圣旨上，所落的皇印，竟是先皇的印玺啊！」他还露出讶异的表情。
贾欣惊得呆住了，老眼急忙在两道圣旨上游走，反复确认。
两道圣旨上，都印有皇帝印玺。不同的是，韩良手上那道圣旨，印的是当今皇上的印玺，而他手上这张印的，却是——却是——
他只顾着看皇帝写下圣旨，却忘了去看，皇帝盖下的，是哪一枚印玺。
胜负，已分。
贾欣蓦地双脚一软，跌坐在地上，温热的液体，再度湿透官服，清清楚楚的印在青石砖上，在场的人全看得一清二楚。
韩良走过来，亲自把颤巍巍的老人搀扶起来。「贾大人，假拟圣旨，这可是灭九族的大罪。」他硬话软说，兼容并蓄。「不过，我想，肯定是哪里有了误会，这事就到此为止，不用惊扰皇上了，您说好吗？」
贾欣颤抖不已，全身哆嗦着，说不出半个字，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他不仅斗不过关靖，就连关靖的手下，都比他棋高一着，关靖的手下，到底还有多少深藏不露的能人？
眼看情势不对，追随贾欣来的官员们，走的走、溜的溜，早已全部逃走，此时此刻，就没有一个人去搀扶贾欣。
「来，派人送贾大人回府。」韩良吩咐着，让奴仆上前，将贾欣接走。老人年迈的脚步，印在石砖上，都是一个湿印子。
之后，他转过身去，在书房墙壁被撞出的大洞外，恭敬跪下。
「打扰主公书写了，我这就让人，将碎石碎砖收拾完毕，将墙壁补上，往日之后，属下敢以人头保证，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主公。」他伏地为礼，语气如旧，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阴暗的书房里，传来低声的笑。
「你逼得皇上下旨？」
「是。」
「那么，印玺呢？」
「是属下多年前就安排，在皇上身旁的人所换的。」
关靖又笑。
「这一招，很有趣。」
「谢谢主公谬赞。」
「韩良。」他的笔未停。
「在。」
「你终于能让我放心了。」
韩良的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激动，却又迅速被隐藏。他再度恢复面无表情，直起身来。
「请主公继续书写，属下告退了。」他后退，转过身去，大步的走向关府的大厅，那里集聚着文臣武将，都在等待着他。
看着韩良离去，沉香心中的某个部分，也跟着松了。
她并不是担忧，韩良没能赶到，她与关靖会有生命危险，而是欣喜于韩良今日的表现，证实他足以独当一面，关靖肩上的重担，可以减轻不少了。
「沉香。」
她听见他唤着。
「怎么了？」她问。
「灯为什么熄了，快把灯点起来。」他说着，还低着头，试图辨认出素绢上的文字，眼前却只有一片黑暗。
终于，到了这个时候了。
她喉间一梗，来到关靖身边，温柔的捧起他的脸，与自己相贴。「对不起。」她轻声说着，泪水湿润了两人的脸。
关靖抹去她眼角的泪，安静了一会儿，他才闭上双眼，嘴角露出笑容。那笑，好苍凉、好苍凉。
「原来，不是灯熄了。」他没有怪她，反而将她抱入怀中。「我的双眼已经看不见了吗？」
「嗯。」
仅仅是一个单音，但是要出声，却让她连喉间都刺痛。
「以后，还能恢复吗？」他问。
她落泪摇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是吗？」他能感觉到，她摇头的时候，那柔软的、带着香气的长发拂过他的下巴。「那么，好吧！」他睁开双眼。
沉香抬起头来，看着他摸索着，把笔放到她的手中。
关靖露出温柔，而鼓励的笑，轻声说道：「你帮我吧。」
沉香双眸泛泪，握住那支笔，在他侧身的时候，坐到他的怀中。
他的声音淡淡传来。
「须通八达之路，开东西南北大道，以利商运……」
她提着笔，照着他所言，一个字一个字的写，继续替他将这治国大策，逐一书写下来。

第十八章
来年，春暖花开时，贾欣病逝了。
三日之后，关靖也死了。
贾欣是惊惧而死，关靖则是暴毙而亡。
这个消息，震惊沈星江两岸，南国人惶惶不安，北国人举酒欢庆。
一时之间，失去两名重臣，年轻的皇帝不知所措，连续几日没有早朝，幸亏文武百官，一致举荐文士韩良，皇帝很快的下旨，封韩良为中堂。
一切，很快又恢复如昔。
南国依旧有两个朝廷，明的朝廷在皇宫里，暗的朝廷在中堂府，主事者，是中堂韩良。
然后，在春风中，凤城办了两场丧事，送走两位大官。
贾欣的丧礼，虽然办得隆重，但是门前冷落车马稀。
反观三天之后，关靖的丧礼，却十分简约，依照他的遗言，白烛两支，素衣一件，鲜花不要，木棺一副，不须司仪歌颂丰功伟业，只要四名亲信武将抬棺。
可是，棺木才刚出前门，就有文官武将，以及大队南军一路相随。
途中，人人肃穆。
韩良是主丧人，虽然已经身为中堂，但是他没有骑马，而是一步一步的，将关靖的棺木，送出了城，一直送到坟边。
那一天，阳光灿烂。
官道上头，商旅遇着送葬的队伍，都会先行退让。
白色的队伍，出城之后远去，他的埋葬地，选在凤城之东，是一处风光明媚之处，后有苍山，前有清溪，能远远就眺望见凤城。
长长的送葬队伍，拖得很长很长。
路旁观看的人们，有的一脸木然，有的心里痛快，人群之中，一个娇小的女子戴着斗笠，也在静静看着。
站在她身后的男人，轻声而问：「怎么了？」
她转回身，告诉他：「没有，只是遇到关大人的送葬队伍。」
「是吗？」男人垂着眼。「这个丧礼，会不会太过盛大？」
「不会，很简单。」她说着。「但是，跟的人太多了，看这个样子，我们是过不去了，干脆绕点路吧！」
「也好。」
听见两人的对话，一旁的人在无意中转头，只看见那个小女人，小心翼翼的，搀扶着男人转身。男人的手中握着拐杖，在前方地上点啊点的，四周众人才知道，那男的是个瞎子，纷纷让路，先容这两个人过去。
等到两人一走，多出的空位，立刻又让急于看热闹的人填上了。
没有任何人，再多注意那一男一女的行踪。
女人扶着男人，回到了老驴子拉的车上，老驴子正嚼着草，女子也不催不赶，让牠慢吞吞的吃，随牠慢吞吞的决定，是要停，还是要走。
「那副棺，看起来挺重的。里面真的有尸首吗？」等到老驴拉着车，远离凤城后，她忍不住好奇的问。
他坐在一旁，笑容满面的回答：「有啊。」
「谁？」
「贾欣。」
她微微一愣。「真的？」
「韩良说，关靖多行不义，恶名远播，死后一定有人盗墓，棺里要是无人、无骨，恐怕会启人疑窦，容易生事。」
「但是贾欣不是几日前，就已经出殡了吗？」
男人又笑了。「韩良那个家伙，让人把他挖了出来，说这人罪孽深重，不值这么好的下场。不过，他大概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为恶人送葬。」
「难怪，他脸这么臭。」
「有这么多人送葬，贾欣应该死也瞑目了。」
「你不是最厌恶他？」
「所以，将来被鞭尸的，是他，不是我啊。」
这句话，让她轻笑出声。
男人的大手摸索着，终于握住她的手。
「你的笑声，真好听。」
她的喉头紧缩，心儿发疼，却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反握住他枯瘦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为了写那部治国大策，关靖几乎耗尽了所有心力，那些讨命的幽魂，在贾欣闹事之后，虽然少了许多，却并没有完全散去。
每当入夜的时候，还有些固执的，仍在哭号索命。
去年冬天，他就差点真的死了。
是沉香倾尽全力，以香用药，悬着他的命、保着他的人、补着他的身，好不容易，总算协助他，顺利写完绢书，再跟韩良商议，以假死之计，偷天换日。
隐约之中，好像还听到，他笑着说，这个计谋，先前就有人用过了。
这一招，欺人，也欺鬼。
他一死之后，当夜，那索命的哭声，便消逝了。
这几日来，他终于可以好好的，睡上一个饱觉，精神也渐渐恢复了，这才让担心不已的她，稍微松了口气。
老驴子哒哒哒哒的走着，来到沈星江畔的官道上，往西而行。
丽日春风中，沈星江河光灿灿，远处还看得见，有些许渔船点点，来到更前面的时候，就可以看到，对岸已经有人在整建堤防。
那个工程，是他命令人做的，看那模样，已经完成超过大半了。
这个男人心怀天下。
他不只写了南国的治世之途，也写了北国的治世之道，完成之后，全数交给第一智囊韩良，让他继承遗志。
她握着他的手，轻轻说着。「刚才，我在葬礼上，看见皇上来了，还赐给关靖九锡。」
九锡，历来是皇帝赠与臣子的九种最高赏赐，是无上的荣誉。
「九锡？」他弯着嘴角，兴味盎然的笑着。「南国先前，唯一领受九锡的臣子，最后可是杀皇篡位啊！」
她乌黑的眸子轻眨。「那不就是你原本的目标吗？」
「那是韩良他们那群人的意思，不是我的。」他坦然而言，告诉她说。「我，无心称帝。」
「即使是你的双眼没有瞎？」
「对。」他淡淡扬起嘴角，笑得很轻松。「我从一开始，就只指示韩良，将我的恶名传遍天下。」
「为什么？」
「天下百姓，总要有个人，让他们恨、让他们咒，让他们一并同仇敌忾，有共同的目标，才能兴家兴国。」
她愕然再问：「你连自己名声都赔上？」
「名声？」他轻笑着。「我从来不在乎那种东西。」
是啊，他从不在乎的。
他让自己成为万恶不赦之人，好拯救万民于天下。
「你想，史官会如何写你？」她好奇的再问。
他想都没想，就回答了她。「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
红润的嘴角上，弯起莞尔一笑。
这个男人，可真是清楚自己的分量跟位置。
「你想，史官又会如何写你？」
「我？」这问题，让她想了一会儿。
「对，你。」他噙着笑，说着。「董沉香。」
她白润的双耳一热，摇了摇头。「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女人，史官不会写到我的。」
「我说会，你信不信？」
「不信。」她又摇着头。
「一定会。」他笑着说。
她不这么觉得，却不再跟他争辩，只是问道：「到江口了，你想去哪里？」
「哪里都想去。」
「最想去哪里？」
他想了一想，听着沈星江的水声，辨明位置，将手中的木杖，指向南方。
「在南方，有一座城，名为赤阳。」
她听过那座城。「听说，那儿很繁盛。」
「有消息传来，那里，有美味的干贝粥。」
「你想喝干贝粥？」
「是让你喝的。」他转过头，用已经瞧不见事物的眼望着她。虽然，视力全无，但他还是能感觉到她，在心中看见她的摸样。他抬起手来，轻轻抚着她的脸。「我只是想去那里，证实一些消息，是不是正确。」
「什么消息？」
「其实，那消息，也不怎么重要。」他笑了笑，准确无比的，偷了她一个吻。「只要能跟你在一起，一块儿惬意的游山玩水，就够了。」
他感觉掌心下的小脸，热了，肯定是红透了吧。
关靖得意的笑了起来。
她不但羞，而且窘，故意不再理他，拉了拉缰绳，驱策老驴子，在温暖的春风之中，往南走去。
老驴子，性情别扭，两人也不赶路，反正就一路走走停停，游山玩水。
这南行之旅，让他们一走，就走上了大半年。
路途之中，她依旧细心为他焚香、熬煮汤药。他本来就有练武，休息了半年之后，身体渐渐恢复过来。
失明之后，他的耳力变得更好了，有时甚至不需要拐杖，他也能闪避前方事物，甚至比一般人还要敏捷。
两个人跟一头驴，在这些日子里，走过一村又一村，一城又一城，他对每个地方，都十分熟悉，却毕竟是初次到访，跟以往在书卷上阅读不同，有些细节，他也不太清楚。
她当着他的眼睛，慢慢告诉他，那些不一样的地方。
她也告诉他，那些山光水色，描述着秀丽的风景、各地的民俗，用他最爱听的柔柔嗓音，全都说给他听。
这一天，他们在路上，忽然听见，有个孩子，正在唱着童谣。
开始的时候，还听得不太清楚，但是，当驴车靠村子愈来愈近时，那些词句也变得清晰。
乱世中，有恶鬼，
挟天子，令天下，
恶鬼青眼，贪比饕餮，
每日食一城，一城六千七百九十三人。
恶鬼喷火，烤人肉而吞，
众人哭，恶鬼无泪。
众魂哭，恶鬼无泪。
有女神，姿容美，
以仙香，治恶鬼，
恶鬼巨鼻，大比鳄龟，
每日闻一炉，一炉九千九百九十九香。
内藏一毒，恶鬼头迸裂，
众人庆，恶鬼无踪。
众人怜，女神无踪。
这些日子以来，他偶尔会听见这首歌谣，还会惬意的跷着二郎腿，反复的轻哼着，乐得直笑。
蓦地，驾车的沉香，停下驴车询问。
「这位小弟，请问，赤阳城怎么走？」
唱歌的娃儿满头乱发，只用皮绳绑了两捆，短发冲天，一边挥舞着芒草，一边哼唱着歌谣。
听见问路的声音，他停下了唱歌的调，回头一看，瞬间一双大眼，瞪得好大好大，一张嘴也张得闭不起来。
眼前这辆破破的驴车上，竟有着他看过，最好看的男人，跟最好看的女人。
「小弟？」她露出浅浅的微笑，再问了一次。「你知道赤阳城怎么走吗？」
小娃儿回过神来，伸出粗粗短短的指头，朝着岔路左边一指，「姑娘，你朝那儿走，翻过山就是了。」
听着那清脆稚嫩的声音，长得极为好看的男人，转头朝他看来。
「小弟，你刚刚唱的是什么？」
「是恶鬼谣啊。」
「喔？」他好笑的问。「什么是恶鬼谣啊？」
被问到这，小娃儿兴致可来了，用力眨着大眼。「唉啊。你竟然连恶鬼谣都不知道？我们村子里头上上下下，就连两岁的崔家小娃娃，跟八十七岁的薛家老奶奶，他们也全都会唱呢！」
「是什么样的恶鬼？」
「我也不知道。」他大气也不喘一下，好认真的说。「但是，我爹爹说啊，隔壁村那个，跟他一块儿喝酒的老张的小姑的三叔的大儿子的三表姊的小舅妈的大伯父，就见过那个恶鬼喔。那个恶鬼啊可厉害了，他有好几栋谷仓迭起来那么高，一脚就能跨过江，一张嘴就能吞掉八个人，牙齿又黑又大，有这么这么大喔……」
边说，他还不忘比手划脚，比划出那牙齿的形状。
「恶鬼好凶呢，除了会吞人，还会喷火，脾气很坏，非常非常的可怕又恐怖呢，大家都非常的怕他，但是后来出现了一个女神，就把他收服了。」
说到这儿，他还拍了拍心口。
「所以啊，之后，大伙儿就不用再怕，恶鬼会来吃人啦，但是我娘说，要是有孩子不乖，恶鬼就会再出现，不过我觉得后面这个，一定是娘胡诌的。」
娃儿的童言童语，让她不禁莞尔。
可是身旁的他，倒是兴致昂然，又说着。「小弟，你可以再唱一遍吗？」
「好啊！」
娃儿清了清喉咙，用稚嫩的声音，唱出不论南国、北国，人人都能琅琅上口，还随着商旅的踪迹，远远流传到天地尽头的歌谣。
「乱世中，有恶鬼，
挟天子，令天下，
恶鬼青眼，贪比饕餮，
每日食一城，一城六千七百九十三人。
恶鬼喷火，烤人肉而吞，
众人哭，恶鬼无泪。
众魂哭，恶鬼无泪。
有女神，姿容美，
以仙香，治恶鬼，
恶鬼巨鼻，大比鳄龟，
每日闻一炉，一炉九千九百九十九香。
内藏一毒，恶鬼头迸裂，
众人庆，恶鬼无踪。
众人怜，女神无踪。」
他扯着喉咙，大声的唱着，才刚刚唱完，身后的屋子里，已经有一个妇人探出头来，顺便连一只鞋子都扔出来。
「小鞠子，唱什么，还不快回来念书！你这么不乖，小心恶鬼来吃你啦！」咚，鞋子正中目标。
娃儿嘟起小嘴，揉着被鞋子敲痛的脑袋瓜子。
他最不喜欢念书了。但是，这几年来，年年丰收，家家户户都能吃饱饭，大人商议过后，就从城里请来夫子，教他们读书写字。
他翻着白眼，听见那个好看的女人，笑着跟他道谢。
「小弟，谢谢你了。」
「不客气啦——」
「小鞠子！」娘又在嚷了，还丢出另一只鞋子。
「我就来了啦！」
他回头高喊，把一双鞋子抱进怀里，转头还要再问，却看见破破的驴车已经逐渐远去，心里好担心，那个好看的男人，到底记不记得歌词啊？
「听清楚了吗，我成了恶鬼。」
「你不早就是了？」
「你成了女神呢。」
数不清第几次了，她又觉得脸儿一热，半晌呐呐无言。哼，这个男人，就是这么故意，难怪这阵子老听他在哼呢！
粗糙的大手，将她的小手，拉到嘴边，怜爱亲吻手，还不忘调侃。
「瞧，就算史官没写到你，但是从今以后，人人都会记得，是女神降服了恶鬼。」
「这首歌谣，是你让韩良传的吧？」
「不是。」他很认真，举手发誓。「天地良心，我可没吩咐他这么做，这一定是旁人做的。」
瞧着他的模样，害她再也压抑不住，笑声逸出唇边。
「我不信。」
「唉呀，你让我真伤心。」他嘴上这么说，却笑得很开怀。说着这话时，老驴子拉着车，一步一步的，缓缓爬上小山。
「我很可恶吧？」牵握着她的手，他忽然问。
她抬起视线，瞧着身旁的男人，发现他收起笑容，正满脸柔情的望着她。「我选的路，却还强要你跟着走。」
虽然，他的双眼确定是盲了，但是，她却总是觉得，他依然能看得见她。
「是很可恶。可恶，而且可恨。」情不自禁的，她抬起手来，温柔的抚着他的脸庞，衷心告诉他。「但是，我心甘情愿。」
他的喉头紧缩着，哑声倾诉。「天下，曾经是我的挚爱。如今，我的挚爱，只有你。」
她的心头暖热，情不自禁的倾身，吻住了他的薄唇，将娇嫩的身子，投献给他精壮的怀抱，共同耽溺于，夫妻间的呢哝欢爱，将所有事情，都抛到九霄云外。
老驴子拉着车，丝毫不介意，车上的人在做什么，只是摇摇晃晃的翻过山，朝山脚下那热热闹闹的赤阳城走去。
百年后，南史有记
关靖，南国凤城人，自小聪慧过人，文武双全，十六入朝为官，曾为妹兴战，过沈星江，屠杀万人，扩地千里，恶事不胜枚举，善举亦不胜枚举，长年受头痛之症，后暴毙而亡，死因不明。
此人位阶最高，官拜中堂。
生前，靖力书「治国大策」，从南治至北，奠定强国之基。
后百年，有太平盛世。
其人是治世之能臣，抑或是乱世之奸雄，至今众史家仍难以定论。

尾声
才入秋不久，西风就将满山的树梢，全都染红。
一个男人戴着斗笠，坐在山溪旁，手里拿着钓竿，万般惬意的垂钓着。
溪水潺潺东流，不一会儿，绳线抽动，他抽竿拉线，才三两下功夫，就钓到一尾鱼，顺手扔进竹篓里。
一位美丽的女子，提着竹篮，穿过红叶森林，朝着他走来。还没有走到，她就看见，他已经回过头来，满脸都是笑。
「今天收获怎么样？」她问。
「都在那儿了。」他指着竹篓。
她探头一看，发现竹篓都快全满了。
「这么多？吃不完的。」
「我爱吃啊，就地烤了吧。」他扬着嘴角，轻松的挥挥手。「剩下的，一会儿就带回去，送给隔壁的秦大叔，他也挺爱吃鱼的。」
她收集了枯叶残枝，堆砌起来，生了个小火堆，听他的话就把鲜鱼烤了，还随手摘了，山椒的嫩叶，撕碎撒上，鲜鱼的滋味更好了。
山林里，秋风凉爽。
这里，风景如画，她喂着他吃鱼、吃水果，也跟他一起吃，轻声对他形容天地景色，告诉他枫红了，告诉他山溪那头，有一头鹿，正瞧着这儿。
「那鹿多大？」
「身上还有些斑点，但是快褪完了，大概快成年了吧！」
「我说，去逮来，替你做双鹿皮手套好不好？」
听了他提议，她连忙摇头。「不用了，我已有好几双手套了。」
他虽然双眼盲了，但是这些年来闲暇无事，功夫愈练愈高，就像钓鱼一样，逮鹿杀狼的活儿，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
开始的时候，他偶尔还会撞上桌椅。
而现在，他连桌椅都能避开了。
她起初还怀疑，以为他视力恢复了，可是他说没有，是因为练气，所以就连没有生命的死物，他也能感觉得到。
饭后，她依偎在他身旁，陪着他一同听风，听水。
日子，非常惬意。
「刚才，我出门的时候，遇到了秦大叔，他告诉我，山下昨天有官爷来，说往后有官道，会从山下过了。」
「是吗？韩良终于把路开到这里来了。」他笑笑，点头赞许着。「他的动作还真快，比我所想的，还早了五年。」
望着从几年之前，就开始留起满嘴大胡子的丈夫，她好奇的问：「你真不打算再跟他连络？」
「不了。」他摇摇头，坦然说着。「现在，天下人已经不需要关靖那样的恶鬼，只需要韩良这样的栋梁。」
听着他的话，看着他脸上，轻松幸福的表情。她无限深情的，偎进他怀抱里，伸手环住他的腰，露出幸福满溢的笑。
秋风飒飒，吹来拂去。
可是，她不觉得冷，只要有他陪，她的身子永远都是暖暖的。
今生今世，再也别无所求。
——全书完
编注：
＊想知道柳画眉与南国最大粮商夏侯寅之间，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请看采花系列543《画眉》。
＊属于关幽兰与北国鹰族族长金凛，另一段扣人心弦的爱情故事，请看采花系列列567《幽兰》。
时候典心
嗨，各位读者新年好，先祝大家兔年行大运！
《沉香》这本书，是《画眉》、《幽兰》的同系列作，为了沿袭传统，照例还是让封面部分的系列名空白。
但是，曾看过《画眉》与《幽兰》的读者，应该都知道，这系列被胖鲸鱼我呢，归为「乱世之梦」。
《沉香》这个故事，最初的原型，是人家个人私藏，偷偷写的一篇短篇小说，初稿完成于二零零五年二月二十八日（不是瞎掰喔，我有留下记录的），时间甚至早于《画眉》。
啊，这就是职业作者的命，工作是写小说，休闲兴趣也是写小说，反正生活里头，绝大部分的时间，都在书堆与文字里打滚。
《沉香》里的男主角，写的是阿心仔的挚爱。因为爱，所以深陷其中；因为爱，所以不知不觉，看的数据之多，准备的时间之长——根、本、都、不、算、什、么！
因为，人家爱他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所以最当初，写《沉香》这个短篇，只为了自娱，有没有出版，反倒不在考虑之中，写好之后，阿心仔就把这个短篇故事，像是宝贝一样收藏着。
只是，人生，永远有变化。
《画眉》的电视剧本，正由大师穿针绣花般，严谨仔细的撰写着。
很难得的，事事都心急的我，对这件事情反而最是不急，是因为很放心，金牌制作人阮虔芷小姐与撰写剧本的大师，对细节比我更讲究，所以我就乐得轻松，耐心的等待最美丽的成果出现。
不论有任何进度，阮虔芷小姐都会告诉我。
在大师的剧本中，关靖，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物。当然，在各位读者心中，关靖，也是个很难忘怀的角色。
只是，大师的关靖，跟阿心仔的关靖，并不同。
我好期待、好期待，大师笔下的关靖，会是如何活跃。
但是，身为作者的那一面，却又在意起，会发生在关靖身上的，由我来写的话，会是什么样的故事。
二零一零年，在缠绵病榻、眼泪、逃亡、失望、崭新的尝试、喜悦，与重新振作，还有朋友们的保护下度过。
在某一次移动，飞机即将下降，到达目的地的时候，阿心仔想起了，关靖的角色，竟跟我最爱的短篇角色，像是赛车手甩尾，精准的停入车位一样，恰恰好相似到不可思议。
然后，就有了如今在各位读者手上，与短篇故事截然不同，烧烫烫的上下两本，属于关靖的爱情故事。
喔，麦泪滴尬尬，这真是太神奇了！
编辑：更神奇的，是你的拖稿速度！
阿心仔：ㄟ……ㄟ……
在胖鲸鱼的心中，一直觉得，如果当年，挚爱的那位历史人物，能够活得更久，再多四十年——不，二十年！就不会有之后的五胡乱华，但是，如果没有五胡乱华，融入各边疆民族的开放性，就不会有之后璀璨的隋唐盛世……
啊，历史就是这样啦，互有因果，要计较起来，就没完没了。
还好，胖鲸鱼写的小说，是架空的，哇哈哈哈哈哈哈！（插腰仰天长笑三分钟二十一秒ing)
圣堂教母：喂，大过年的，吵什么吵！
小辣椒：哪个好心人，快去拨打检举噪音电话！
阿心仔：……（还在狂笑ing）
小辣椒：来人啊，拿鞭来！
话说，今年冬天真是冷得乱七八糟。
写这本《沉香》的时候，寒流一波接着一波，阿心仔的计算机桌旁，就是温度计，室温差不多都在十一度上下。
人家写稿的时候，冻得肥肥的双手，抖啊抖个不停，心里好哀怨、好哀怨，自己连便利商店的御饭团都不如，它们待的地方，至少还有十八度啊！
另外，劳苦功高，辛勤耐摔的笔电，在写《沉香》的时候，也展现跟随阿心仔多年，所感染的顽强性格。
它，不接受外接。它，随时闹脾气。
所以，在写作期间，阿心仔始终小心翼翼的对待，深怕它不高兴，那稿子就……
编辑：哇，不要说那么可怕的话！
为了适应笔电的变化，阿心仔觉得自己，辛苦得就像是突然间，被丢进海水里，必须在最快的时间内，学会游泳，不然就会……大过年的，就不往下说了，吉祥如意、平安顺利、健康快乐、荷包满满……
下一本书书呢，将回到热闹滚滚的大风堂，书名是《莲花妹妹》，嘿嘿，好奇了吧？嘿嘿，很想看吧？嘿嘿，很想鞭打我吧？
没意外的话，出书的时候，会给大家一个惊喜喔！
小辣椒：应该是惊吓吧！
阿心仔：黑洁明小姐，请不要泼我冷水～～
小辣椒：哇靠，你竟然爆我料！你这只可恶的鱼，本来就是活在水里的啊！
阿心仔：那你也不能泼淡水，要泼海水啊，鲸鱼是活在海里的！而且我是哺乳类动物好不好？你也在小肥肥日记里爆我的料啊，我这只是「回馈」——
（扭打成一囤ing）
吵闹对话与血腥场面，不能多占篇幅，不然编辑会踹我，因为纸价真的真的太贵了！所以喽，在此向大家道声喜，祝贺新年快乐，咱们下本书再见。
咕的掰！
照例，是纪录，也是留念。
二零一一年狗屋、果树出版社，在台北国际书展时，于书展二馆有美丽的大摊位，现场展示《沉香》的巨幅海报墙，有《沉香》的首卖，限量赠送由平凡老师、陈淑芬老师，所绘制的封面海报，并赠送海报筒，让大家能保护、珍藏海报。
广告与海报上的墨宝，是由蔡林文权先生所写，在此致谢。
关于《沉香》的封面，细节主事，一定要告诉大家。
在跟平凡与陈淑芬两位老师，讨论封面的时候，附上了短篇小说还有西汉马王堆出土绣品的数据，包含书籍，以及市面上已经找不到，阿心仔因为机缘巧合，才找到的现代复制绣纹实品。
封面上，沉香身上所穿的外袍，陈淑芬老师所绘的，就是长寿绣的绣样。
可怕的是，真的，是、用、画、的。不是照片，是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而关靖身上，所穿的那件衣袍，则是平凡老师的创意。他特地去翻看《幽兰》，让关靖穿了那件，幽兰为金凛缝制的衣裳。
他们画了，但是，没说。
阿心仔是在看到，封面完成图的时候，才惊讶于，两位老师的细心，内蕴在画作之中的深意，进而在长篇剧情中，也提及这两件衣裳。
两位大师专业至此，让人叹为观止。
还有，在《沉香》的创作期间，感谢所有参与协助的幕后工作人员，是大家的专业，才能有书的出版。
当然，也谢谢各位读者，有你们的支持与鼓励，我们才能坚持下去。
请购买正版书籍，没有实际的支持，再多的专业、再多的热情，都是枉然，请让我们能够尝试、呈现，更多样、更精美的创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