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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镝
作者：凉蝉
内容简介
 元康三十二年，大瑀、北戎订萍洲之盟，靳岄以质子身份前往北戎。 在白雪皑皑的驰望原上，他遇到了一个烈火般炽热的人。 . 贺兰砜问过靳岄，如果靳岄回了家乡，是否会想自己。 靳岄只是诧异：获得自由的奴隶是长足了翅膀的大鹰，我不会想你。 但他又反问：如果我真的逃回去，你会用北戎最锋利的箭射杀我吗？ 狼镝不攻击朋友，它只刺穿敌人的心脏。贺兰砜正擦拭手中狼镝，闻言抬头，我永远不会把它对准你。 . 他们最终都食言了。 1HE，HE，HE。虐不虐见仁见智，俩人都是赤诚的好小伙子。 2贺兰砜（fēng）vs靳岄（yu），强强，异族少年与质子。识于幼时，同赴天地。 3镝（d）：箭头，也指箭矢。江湖＋庙堂，剧情＋感情。HE。 4醉眼青天，把酒同欢。这是一个我没写过，但一直很想写的故事。 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破镜重圆 相爱相杀 搜索关键字：主角：贺兰砜，靳岄 ┃ 配角：各族不明真相的吃瓜同胞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异族攻质子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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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质子
“噔——”
箭头擦过贺兰砜耳朵，刺入木桩。
蒙眼布条应声落下，贺兰砜睁开双眼，不远处有几位笑得前仰后合的骑马少年。
为首那位戴着狼皮帽，外袍系在腰间，徐吕皮腰带上有数串金珠玉带，叮当轻响。
“服不服！”那少年大吼，“我才是驰望原第一弓手！服了就跪我，喊我一声大王！”
贺兰砜被缚在木桩上，手脚都用吃了水的牛皮绳子缠紧，勒得他动弹不得。血从耳郭滑下，一路滚到锁骨与胸膛，但他咬紧牙关，目色狠辣，冷冷一啐：“呸！”
少年双目瞪得溜圆，举弓再度对准贺兰砜。弓上新搭一支箭，箭头鎏金，日色中煌煌生光。
“浑答儿，这可是金禾箭……”有少年提醒，“要是被你阿爸知道……”
浑答儿给了那人一拳，再度举箭：“你听清楚了，我手中这支是金禾箭，北戎天君赐给我阿爸的！我再问一句，服不服！”
金禾箭箭尖篆刻一只振翅金雀，雀喙尖锐，隐隐透出些幽绿色。
贺兰砜记得，此箭箭心中空，里头藏着毒药，是杀人夺命的利器。
“……想让我跪你，也得将我放了才行。”贺兰砜大声说，“你们这样绑着我，我想跪也跪不下来。”
浑答儿兴奋道：“那你是服我了？”
贺兰砜点头。
浑答儿一张脸涨得发红：“不成，我不信你，你先喊一句大王。”
贺兰砜面无表情：“浑答儿大王。”
浑答儿举弓和随从大声欢呼，挥手让伴当都则去解开贺兰砜身上绳索。
都则方才被他打了一拳，半张脸肿得老高，畏畏缩缩去解绳。牛皮绳子干了，紧得厉害，把贺兰砜手腕脚踝勒出淤红色痕迹。
都则掏出小刀割断贺兰砜右手绳子，耳侧忽然嗡的一响，整个人立时横飞出去。小刀脱手而出，被贺兰砜一把抓住。
“物归原主！”贺兰砜抓住小刀，满脸得色，瞬间已挑断手脚皮绳。他就地一滚，举拳往倒地的都则胸口砸去。
金禾箭破空而来，伴随浑答儿的怒吼。都则吓得惨叫，贺兰砜忙揽紧他肩膀一翻，金禾箭当的一声扎入土中，正是方才都则右腿的位置。
都则脸色惨白：“你这臭箭法！是要杀我么！”
浑答儿有些尴尬：“我是要救你——别让汉生子跑了！”
贺兰砜长手一伸，已抓起那支金禾箭扭头狂奔。
驰望原大雪初停，举目茫茫，北方的库独林山脉与南方英龙山脉一色银白，如两面巨大屏障，将驰望原夹在当中。
贺兰砜化作一滴飞速移动的墨点，数匹骏马追逐其后，呼喝之声不断。圆胖落日嵌于山脉峰谷，将雪白大地染作一片热红。
鞭声破空，贺兰砜躲闪不及，背上狠狠被抽了一鞭子。他跌进雪中，仍紧紧抓着金禾箭。
少年们纷纷下马，压制着贺兰砜把他翻过来。枕着冷雪，贺兰砜背上痛感渐渐麻木，只不住挣扎喘气。
浑答儿气得眉毛都飞到了额角，他抠开贺兰砜手指，夺回金禾箭。
“汉生子，你不晓得自己手脏么！”浑答儿屈膝压在贺兰砜胸上，砸了他一拳，“你怎么敢碰我的金禾箭！”
贺兰砜被绑在木桩上晒了一天，十分虚弱，背上又在渗血，被浑答儿揍得头昏脑涨，全无还手之力。
身后不远就是一条溪，浑答儿拎着贺兰砜头发把他砸在岸边。贺兰砜脑后嗡嗡作响，落地时砸碎了溪水上薄薄的冰壳，寒冷冰水浸着半个脑袋，他骤然清醒。
浑答儿一手举着金禾箭，一手按住贺兰砜额头。金禾箭发出轻响，箭尖的雀喙张开一道细缝，隐隐有绿色浆液盈于其中。
“你那汉人阿妈是个瞎子，怎么就生出了你这样一双狼眼睛？”浑答儿冷笑道，“我浑答儿今日倒要瞧瞧，是你的狼眼睛厉害，还是北戎天君的金禾箭厉害！”说罢攥着金禾箭往贺兰砜眼中插去。
贺兰砜怒吼一声，拼死抵抗，无奈那箭尖仍越压越低，眼看就要插入他眼中——
又是当的一响。
浑答儿顿时从贺兰砜身上翻下，左手紧捏右手，哭着痛呼。金禾箭悬空翻滚，落入冰溪中，立刻沉了下去。
是一枚木箭击中了金禾箭箭头，将精金打造的箭矢硬生生弹飞，余力甚至让浑答儿右手腕脱了臼。一击即中后，木箭深深扎入地面，只余箭翎兀自轻颤。
冰溪下游方向，车队蜿蜒。一位身着戎甲的女子正收起手中长弓。她目色平静中隐带愠怒，看了看贺兰砜，又回看痛得不住哀嚎的浑答儿。
女子身旁站着一位与贺兰砜年纪相当的少年，清瘦，单薄。他做大瑀汉人打扮，身上紧紧披一件雪色狐裘，兜帽把头顶罩实，只看见一张细白面庞，黑珠般的眼睛遥遥望向贺兰砜。
满目皑皑中，一张鲜明的脸。
贺兰砜捡起金禾箭，毒液已经漾进水里，完全被稀释了，浅浅几缕绿色淌向下游。
一位北戎大汉从车队中走出，看了眼贺兰砜手中的金禾箭，又看见还跪在地上痛嚎的浑答儿，登时大怒：“浑答儿！！！”
***
这是护送大瑀质子靳岄前往北戎都城的车队，正巧在坡下歇息。质子的随护将军白霓见有少年人受辱，便立即出手相救。巧得很，浑答儿正是北戎护卫队统领虎将军的儿子。
贺兰砜盘腿坐在车内，掀开车帘往外看。浑答儿跪在虎将军面前抖肩膀，虎将军挥舞金禾箭，那模样凶得似是要在他身上戳几个洞。
“你怎么敢！”虎将军咆哮，“你怎么敢碰我的金禾箭！”
浑答儿哇哇地哭。
贺兰砜忍不住大笑，这一笑立刻扯动耳郭和背后伤口，顿时疼得他呲牙咧嘴，缩起脖子。他上衣外裤都被浑答儿等人剥了，只穿白色衬裤与红虎皮靴子，上身光裸，肌肉纤薄漂亮，背上却绽开一道血色鞭痕。和浑答儿等人的富贵打扮不同，他只绑粗糙的手编腰带，一柄小刀在腰带上晃荡。
靳岄打量贺兰砜，轻声道：“你背上流血了。”
白霓已找出金创药，对贺兰砜说：“趴下。”
贺兰砜不愿在陌生少年面前示弱，一拧头：“我不疼，我不要这怪药……”
话音未落，白霓已按住他的肩膀，不由分说地给他上药。
她手劲不轻，贺兰砜疼得发颤，挣脱不开，又不想在靳岄面前示弱，只得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靳岄手捧汤婆子，怔怔看面目扭曲的贺兰砜，良久似是叹了一声，言语里有几分与年纪不称的老成。
“我们这是到哪儿了？”他低声问。
“烨台部落境内。”白霓应声答，“烨台是北戎最南边的部落，此处距离北都还有半个月路程。”
车内一时无话，贺兰砜翻起眼角偷瞟靳岄。
靳岄手指撩开窗幔一角，静静看向车外。天地穹庐，小雪零碎，他黑色瞳孔中映出纷乱雪粉，片刻后转头看贺兰砜，问：“你衣服呢？不冷吗？”
贺兰砜耳朵微微发热。他像是此时才察觉衣不蔽体的自己相当不雅，干脆不理会靳岄的问话，凶巴巴顶了一句：“涂完了么？我要走了。”
白霓嗤笑一声：“走罢。”
见贺兰砜仍是一脸执拗凶样，靳岄不再问，解下身上狐裘递向贺兰砜。
“北地苦寒岁。”他轻声道，“你光着胳膊，怎么回家？穿上吧，多暖和一刻是一刻。”
狐裘净白柔滑，贺兰砜却不接。
靳岄很恳切：“你若不喜欢，我还有一件熊皮外氅。”
白霓不肯：“公子，北戎都城太冷。”
“我到了北都便不能再自如活动，终日也不过是困囿斗室而已。”靳岄固执，“他比我更需要。”
贺兰砜忽然抢过狐裘，跳出车外。他没道谢，也没道别，等白霓掀起车帘时，他已经跑出很远。
虎将军大吼大叫地让浑答儿等人护送贺兰砜回家，一帮少年呼呼喝喝，骑马远去。风声里隐隐传来贺兰砜和浑答儿对骂的声音。
“……北戎人都这么难相处么？”靳岄低声问。
白霓取来熊皮外氅披在他身上，理了理他的头发：“我倒觉得方才那北戎孩子拗得有趣。听闻北戎人说话直来直去，不善掩饰，他怎的如此别扭？”
靳岄笑了一会儿，再开口时有些恍惚：“我听宫里的人说，当了质子，就要死在北戎，回不去了。”
白霓：“谁说的？我割了他的舌头。”
靳岄抬头看她，想得到些更肯定的言语：“爹爹真的会来接我么？”
白霓柔声道：“忠昭将军何时骗过你？现今金羌犯境，将军领兵作战，是为国立功之事。凯旋复命后，他一定即刻来接你。”
靳岄听父亲提过，北戎与金羌二虎旁伺，大瑀势弱，岌岌可危。他只得默默点头。
白霓提醒：“你的言行举动全关乎大瑀声誉，若是想家，只跟我讲，可别再哭了。”
靳岄坐直身，双手笼在袖中，低声道：“将军放心，靳岄明白。”
他容貌清俊，不言不语之时浑似玉砌粉琢的精美人像，但鼻梁直挺，长眉如刀，目势中不见分毫柔软。
白霓见他这模样，又有几分心疼。她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我这儿还有夫人捎的狮子糖，吃不吃？”
靳岄终归只有十五六岁年纪，顿时喜悦：“樱桃煎还有么？”
白霓打开纸包，亮出小狮子造型的糖块：“樱桃煎五日前就被你吃完了。这狮子糖里头加了牛奶和酥酪，是川中的贡品，夫人好不容易才拿到的。”
靳岄只好与她分食狮子糖：“母亲做的樱桃煎也不知放了什么蜜，天底下一顶一的好吃。”
车内温暖，靳岄忘记了颠簸的路途和车外渐大的雪，连方才未问姓名的北戎少年也抛在了脑后，欢欢喜喜与白霓聊起母亲的诸般手艺。
***
此时的北戎都城，鹅毛大雪已停，石城内外一片静寂，人声稀少，只有王城中央一座高塔上仍燃着不灭的长明火。
负责传递讯息的赦例郎君骑马冲入城门，亮出手中金牌。这是从边境传来的紧急军情。都城中央大道上登时燃起数束青烟，各处关卡见了青烟，便知有军情传达，纷纷放行。
一位身着北戎银甲的青年将领紧随在赦例郎君身后，风一般驰入城内。
议堂中，有臣子正跟北戎天君禀报大瑀质子情况：“质子已入烨台境内，现由虎将军护送。”
“是怎样的孩子？”北戎天君问，“像不像靳明照？”
大臣不禁笑笑：“那孩子身量窄小，一身文气，与其父靳明照绝无半分相似。”
北戎天君当即朗声长笑，眼中尽是冷冷寒光：“瑀朝内，不知几百年才能出一个靳明照这样的将才！”
此时堂下有人来报，军报抵达。青年将领大步走入议堂，呈上手中信简。北戎天君展开一看，登时变色，怔愣许久后长叹一声。
“靳明照……”他沉沉低语，“战亡了。”
落针可闻的一瞬过后，议堂哗然。
大瑀忠昭将军靳明照，是大瑀开朝以来最为神勇的将领，统领西北边防军二十余年，未吃过一场败战，始终将金羌死死挡在大瑀西北边境白雀关之外。
数年前，北戎大军伺机而动。大瑀皇帝将驻守西北的靳明照紧急调至北方边防军，北戎人曾狠狠吃过这位忠昭将军的亏。北戎文臣武将中，见过靳明照的人少之又少，但谁都听闻过这位将军的名字，这死讯突如其来，令人震愕。
“怎么死的？”天君缓过神，问那年轻将领。
“靳明照死于白雀关。”那将领深深埋下头去，“致命一剑直刺左胸，当场毙命。靳明照麾下八千莽云骑，无一生还，西北边防军死数近万，白雀关眼看是守不住了。”
北戎天君眉间有痛惜之色，沉默良久才问：“你叫什么？”
那青年将领忙答：“烨台，贺兰金英！”
北戎天君淡淡道：“靳明照已死，大瑀再无我北戎畏惧之人，萍洲盟无需再守，那质子也不必再留。贺兰金英，你回烨台处理去吧。”

第2章 肉干
梦里也全是漫天铺地的雪。靳岄冷得打颤，从梦中惊醒时几乎在车内蜷作一团。
车外一片漆黑，白霓不在身边，车队正在风雪中缓慢行进。
他吓得不轻，忙推开木格门大喊：“白霓！”
白霓骑在马上，应声而来。
车队原本打算原地扎营过夜，但风雪由小转大，来势汹汹。虎将军提议就近到烨台营寨歇息，等大雪过后再继续往北都前进。
“别怕，我在呢。”白霓道，“虎将军要带我们去烨台营寨，就在前方不远。”
靳岄缩回车内，紧紧关上木格门。暗夜中有马嘶风鸣，纷纷灌入耳中，他全无睡意，裹着熊皮大氅坐在车内，不禁又想起梁京的事情。
大瑀自建朝起定都梁京，已有八十余年。
靳岄在西北边防军军部所在的封狐城出生，六七岁时官家一纸诏令，强行将母子二人召回梁京，之后他便再无远行机会。
靳岄不是第一次当质。过去他和母亲都是父亲押在官家面前的人质，如今他是大瑀押在北戎的人质，横竖并无太大区别。
他不喜欢皇宫。小时候逢年过节会随父母入宫面圣，让官家考问考问功课，让圣人贵妃捏捏小脸，再不乐意也要笑得乖巧。因父亲身为西北边防军统领，母亲又是先朝帝姬，内侍臣子们个个见着靳岄，都笑作一团团颜色各异的金丝大菊，殷勤得让人害怕。
宫里的皇子帝姬们起初以为靳岄与靳明照相似，身怀豪气，性情桀骜；但后来发觉，他体弱多病，武艺不精，是能花半个时辰看一朵覆霜山茶的呆小孩儿。
他们愈发喜欢逗靳岄玩儿，揉面般揉他的小脸，宫里的新奇玩意儿和金贵吃食常常流水般送往靳府。
靳家就在梁京内城：从朱雀门出宫，往东过岷州桥再南行半盏茶功夫便是清苏里。靳家在清苏里中央，一个不大不小的宅子。
靳家有个练武场，靳明照不在家的时候，那是靳岄姐姐的地盘。靳家还有个学堂，请了梁京出名的西席先生，学生都是尚书的儿子太尉的女儿，偶尔还会有一两位乔装的皇子帝姬。
只要西席与侍卫一疏忽，几个皇子便带着一帮小孩翻墙跑到清苏里，一路吃喝玩闹过去，猫憎狗嫌。
当然，出了事儿，受罚的往往都是靳岄。
靳岄却一点儿不恼那西席先生。老头儿虽凶，但十分疼他，戒尺打了手心，隔日总会给他带些吃食安慰：或是梅花包子广寒糕，或是李子旋樱桃煎，又或是炒银杏炒栗子，热腾腾裹在手巾中，珍而重之地在靳岄面前打开。
靳岄鼻中发酸，打了个喷嚏。
白霓敲敲窗：“公子冷么？”
“不冷。”靳岄缩进软被与大氅中，“我再睡一阵，你不必担心。”
他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马车摇晃着，他又回到了清苏里。回门的姐姐带了许多糕点，姐夫偷拎一壶掺了酒浆的梅汁，隔壁方尚书的双胞姐弟在墙头喊他出门玩儿，管家捡的狗儿在花下睡觉，母亲则挎着小竹篮在院中打果子，父亲……靳岄没梦见靳明照。
他跑出家门，却见四野茫茫。远之又远的地方立着个高大人影，身负铁甲手持长剑，正大声喊他。
“岄儿——”
“爹！”靳岄朝他飞奔，却被雪地绊倒，“爹爹！你来接我么！”
那人却不答，只是一声声喊他，又痛又不舍。靳岄没法从雪地里站起，放声大哭。
这回再醒，他流了满脸的泪。车队停了，靳岄听见外头有融融人声，火光徜徉。他胡乱擦了把脸，振作精神。
车外，近百毡帐列布平原，灯火通明。
***
大瑀质子的车队抵达烨台营寨时，贺兰砜正在奋力擦洗狐裘。
他回家穿好衣裳，发觉狐裘内侧沾了自己的血，认真擦洗大半日，淡红色的血迹仍死死黏在狐裘浅灰色内衬上，难以洗去。
外头人声吸引了贺兰砜，他刚一出帐，立刻瞧见虎将军冲自己招手。。
虎将军正和白霓商讨住帐安排事宜，招来贺兰砜道：“你懂的汉话多，陪着聊聊天。”说着把他推进一旁的小帐。
帐子中只有靳岄一人。目色流连中，他看见贺兰砜墨黑色眼珠里闪出几分幽昧的透绿，仿似狼瞳。
紧接着进来三五位士兵，有北戎人也有大瑀人，分列两旁站直，紧紧盯着两人。
见贺兰砜一脸不耐又站得笔直，靳岄不禁问：“吃糖么？”
他从怀中拿出纸包，里头还剩三颗狮子糖。
贺兰砜犹豫一会儿，终于敌不过那糖的甜香，小心拈了一枚。糖块乳白中透着几分琥珀般的玲珑，狮子形状，他左右看看，放进口中，顿时睁大眼睛。
靳岄一下笑了：“好吃吧？”
贺兰砜没吃过这等好东西，细细地含着品着，满是惊奇。靳岄又往前递了递，尽力友好：“你都拿着。”
贺兰砜撕开那纸，小心包了一颗糖放入口袋，又笔挺站直。
靳岄只觉无趣，最后一颗自己吃了。帐内陈设简单，是士兵值夜暂住的地方，他走了一圈又回到贺兰砜身边：“你叫什么名字？”
贺兰砜说了，靳岄又问他怎么写：“北戎文字我识得不多，你会写汉文么？”
贺兰砜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三个字硬写出四个的宽度，写罢他又匆匆用脚蹭去，不让靳岄多看。
“我叫靳岄。”靳岄也在地上写。
贺兰砜不认得，干巴巴道：“什么意思？”
靳岄笑道：“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贺兰砜：“听不懂。”
靳岄放弃了，愈发坚定北戎人不好相处的想法。两人无言枯立，周围几个士兵无言呆看，帐中沉闷无聊。
贺兰砜不肯开口，靳岄只得搜肠刮肚想些话题来与这北戎少年示好：“你去过大瑀吗？”
贺兰砜：“我不喜欢大瑀。”
靳岄想看贺兰砜眼睛，又不敢看得明目张胆，没话找话说地与他硬聊：“为什么？”
贺兰砜不理他，大步离开帐子，片刻后带回一个巴掌大的布包，塞在靳岄怀里。
靳岄心中一跳，腹中一空：他闻到了肉味！
“北戎人不欠大瑀人。”贺兰砜说，“这是我家的肉干，吃吧。”
靳岄着实饿了。肉干鲜美丰厚，他嚼得脸颊生疼，仍吃得很高兴。他冲贺兰砜笑笑，贺兰砜立刻别开眼神。
靳岄边吃边问：“你不喜欢大瑀人？”
贺兰砜：“我是北戎人，北戎人当然不喜欢大瑀人。”
靳岄嘴上不停：“可你刚刚吃了大瑀人的狮子糖。”
贺兰砜：“……！”
靳岄看他的表情，忍不住大笑。白霓掀帐走入时不禁微微一愣。
虎将军和她安排好了靳岄的住帐，靳岄只得与贺兰砜告别。白霓问靳岄是否交上了朋友，靳岄想了又想：“算吗？”
很快他又说：“我们不是只在烨台停一阵么？最终是要到北都去的，交不交朋友不重要。”
奇怪的是，这一停便停了七八日。
大雪已经过去了，苍天碧蓝。白霓几番找虎将军询问，虎将军只说积雪封路，寸步难行，还要再等几日。
白霓渐渐察觉不妥，守卫在靳岄帐中的大瑀士兵愈发紧张，出入的人全都严加盘查，靳岄更是不得离开白霓视线半步。
驰望原是北戎最南端的草原，被库独林山脉与英龙山脉夹在当中，气候不算寒冷。岁末季节，河溪结了厚冰，但冰层之下仍有水流与鲜鱼。
雪停之后，烨台的少年人无事可做，常常在驰望原上驰骋，或猎兔，或打马球，或去冰河打渔，玩得不亦乐乎。
贺兰砜不会加入他们，一是因为与他们有诸多嫌隙，二是因为，他没有马。
他父亲是高辛族人，从库独林山脉另一头流浪到烨台，途中还捡了一位大瑀瞽姬。瞽姬目盲，善唱乐，高辛人善捕猎，两人在烨台一停便是二十余年，离世后留下三个孩子、一群瘦羊，及四壁空空的家。
贺兰砜大哥自小有从军愿望，但北戎军队入伍者需自行备马：因没有坐骑，他屡屡落选。
贺兰砜兄弟俩都到了可以议亲的年纪，但家里穷得太有名，两人又都长了双狼眼睛，烨台的好姑娘全都不敢来见面。虎将军想给大哥说亲，一提名字别人立刻抢白：知道、知道，是连马都没有一匹的那户。
这些事情贺兰砜不会告诉靳岄。他虽常在靳岄住帐周围徘徊，但很少与靳岄交谈。
靳岄倒是与他那位七八岁的妹妹卓卓聊得开心。
卓卓尝过贺兰砜带回家的狮子糖，舍不得吃完，馋了就拿出来舔一舔。靳岄看得心疼，给了她一大把梨干。卓卓因此爱屋及乌，天天跑来找靳岄说话。她年纪小，口无遮拦，十分便于靳岄打听事情。
“在我们家，我是最重要的。”卓卓边吃梨干边说，“接着是羊，接着是大哥，最后才是二哥……”
贺兰砜一把捂住卓卓嘴巴。
“我没见过你大哥。”靳岄说。
“虎将军给了他一匹马，他去打仗了！”卓卓摆脱贺兰砜钳制，大声回答。
靳岄微微一惊。
大瑀和北戎相争数十年，因新继位的北戎天君哲翁忙于平息各部落纷争，两国边境暂成和平之势。不久前北戎与大瑀在萍洲城签订盟约，大瑀割让三座城池予北戎，每年捐送十万绢绸，以交换北戎的铁器与冶铁术。为表诚意，大瑀还遣送一位质子前往北戎。
……那便是北戎与金羌开战？但金羌和大瑀正在白雀关附近僵持，应该分不出神来对付北戎。
靳岄把这事情告诉白霓，白霓面有忧色，却不说明。
“定是发生了意外之事，我们才会困于此地。”几个没主见的文臣在帐中吵嚷不休，令人头疼，她叮嘱靳岄，“你那北戎朋友，如非必要，尽量不要接近。”
靳岄解释道：“贺兰砜不喜欢大瑀人，也不想同我做朋友。”
“是吗？”白霓为他整理衣服，笑道，“可他天天来看你。”
营寨另一头，贺兰砜和卓卓在自家住帐门前看见了一匹熟悉的黑色北戎马。
卓卓掀开帐帘：“大哥！”
贺兰金英正在解甲，一下被卓卓扑个满怀。他哈哈大笑，张手把她抱在怀里。
“你怎么回来了！仗打完了吗！”贺兰砜揪着他领子左看右看，“受伤了么？立功了么？你……你怎么穿成这样了？”
贺兰金英离家参战时只是北戎军队中一位普通士兵，数月不见，却已经穿上了百夫长的银色盔甲。
贺兰金英笑着揉揉贺兰砜脑袋：“快打完了，我先行回来，有些事情要办。”
贺兰砜反应极快：“和大瑀质子有关？”

第3章 噩耗
靳岄睡下不久便被白霓叫醒。她迅速为靳岄穿好防甲，又让他披上大氅。
有人靠近帐门，步伐稳健，声音沉重：“北戎百夫长贺兰金英，求见质子。”
来人身长八尺，高大健壮，一头深棕色长发梳拢脑后，目色锋利，双眼与贺兰砜一样，是黑中藏碧的狼瞳。
贺兰金英仔细打量靳岄。眼前少年袖手而立，腰身笔挺，神情平静之中带几分紧张，虽只十几岁年纪，却丝毫不见畏怯。
他未上过沙场，但已有一颗蕴雷藏风的心魂。
贺兰金英把目光放在靳岄与白霓背后的毡帐上。他不想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注视眼前少年。
“靳明照将军，于半月前在白雀关战役中落败身亡。”
他一口气说完，顿了顿才低头看靳岄。
靳岄完全没有他预料之中的反应，目光发愣，像是没听懂。
贺兰金英正要重复，靳岄开口问：“莽云骑呢？”
莽云骑是西北边防军的骑兵队，是被统领靳明照一手训练出的精锐，声名极盛，几乎被视作靳明照化身。白霓的丈夫是莽云骑最年轻的校尉，此次西北边防军抗击金羌，他也在战场上。
贺兰金英回答：“莽云骑全军覆没。”
白霓顿时晃了晃。
靳岄眼圈发红，双手十指在袖中紧绞，控制住身体的颤抖。他想开口，自小习得的礼节告诉他，不能在贺兰金英面前失仪，他应当道谢，应当感激贺兰金英将这噩耗如此平静地告诉他们。
但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紧紧抿咬下唇，血腥味在齿间漫出。
直到贺兰金英离去，他才失力跪倒，白霓忙扶住他肩膀。
靳岄紧紧抓住脚底皮毯，手背挣出骨头青痕。他不敢哭，不敢问，但心中盘旋的全是困惑与怀疑。
“不可能，爹爹和莽云骑，不可能出这样的事……”他茫然中还想安慰白霓，但抬头看见白霓面色，诸般情绪顿时崩溃。他扑进白霓怀中，紧紧揽着她，终于呜咽出声。
靳明照和莽云骑的噩耗犹如巨锤，靳岄狂哭一场后，只觉得心肺剧痛、神志恍惚，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念及身在异乡，白霓强打精神，叮嘱大瑀军队和随行文臣提高警惕，马匹和车辆更要严加看守。
靳岄无法入眠，几日就瘦了一圈。他这一路餐风露宿，如今更是精神颓靡。偶尔陷入梦中，他总见到沙场上断壁残垣，被滚滚黑烟缠绞，满目血腥。
他虽看起来一切如常，最终还是病倒了，烧得浑身火热，昏昏沉沉。
***
这一夜醒来，帐中十分安静。靳岄听见外头有风的声音，起身喊了声白霓。
无人应答。靳岄口干舌燥，喉中烈烈生疼。他喝了点儿水，回头看见枕边放着叠好的狐裘。
正是当日他给贺兰砜的。
狐裘内衬有没法洗干净的稀薄血迹，靳岄把狐裘披在身上，想不起贺兰砜何时来探望过自己。他走出毡帐，心中忽然生出剧烈恐惧。
“……白霓？！”
仍旧没有回应。
他心惊胆战：往日守在毡帐周围的大瑀士兵不见踪影。住帐周围静得可怕，见不到一个日常巡逻的烨台人。
靳岄忙奔向车队所在位置，恐惧越来越强烈。
白霓不见了，所有的大瑀士兵不见了，就连大瑀的车队也原地消失，无影无踪！
靳岄忽然冷静下来。事情太异常了，必定有什么不对。他狠狠地掐自己的脸，疼痛提醒他，这并非做梦。
风很大，穹顶悬满天外星辰，驰望原上雪光铮铮。靳岄被吹得打晃，在车队停留的地方怔怔站了许久。
走回毡帐时，贺兰金英已经在里面等着。与之前不同，这回他坐着，靳岄站着，且他完全没有起身的意思。
“白霓已带走大瑀车队。”贺兰金英说，“小将军，她不要你了。”
靳岄不发一言，走向放置文书的木箱。一把剑压在他手背，贺兰金英轻声道：“别找了，她真的走了，连带你们的财物和一应文书。”
“不可能。”靳岄声音微微颤抖，但毫不怯懦，“白霓纵然死，也不会离我而去。”
贺兰金英：“为何如此笃定？”
“她是莽云骑的人，是大瑀第一位女将军。”靳岄看向贺兰金英，眼前青年与贺兰砜一样，有一双浓黑中掺着碧绿的狼瞳，“保护我，送我到北都，这是白霓接到的军令。她不会违抗军令。”
他深吸一口气，愈发大声：“而且，白霓姐姐如同我的家人！若贺兰砜遭难，你会弃他远走么？”
贺兰金英：“若她收到的军令并不是一路保护你呢？”
靳岄不禁一愣。
“若大瑀皇帝只让她送你到烨台，只让她确保你可以顺利落入我北戎军将手中呢？”贺兰金英低笑，“质子，你是质子。为何大瑀这么多皇子，北戎天君谁都不要，偏偏要你？你只是靳明照的儿子，有什么资格代表大瑀到北戎作质？”
靳岄心中震动，久久不语。贺兰金英所问的，正是他心里困惑不解之处。
大瑀选他为质的消息传来时，父亲不在梁京，母亲惊恐困惑，禁卫军一行人风风火火将靳岄带往宫中，之后他再没回过家。
在宫中居住的时间里，往日待他亲切的那些人，他一个都没见过。
而入宫到离境，前后不过十日。太快了，他几乎是被人强行扔进这冰天雪地的北戎，甚至没能与母亲好好道别，所有御寒衣物与他爱吃惯用的东西，全是白霓捎带的。
想到母亲，靳岄心中又是一阵窒息般的剧痛。父亲知道他被选作质子送往北戎么？他真的战亡了？莽云骑真的全军覆没？母亲呢？母亲怎么办？她虽是先朝帝姬，但与大瑀皇帝毫不亲近。听白霓说，当日为求官家放过他，母亲曾在皇太后的慈宣殿外长跪两日两夜，但他还是被推上了前往北戎的车队。
“你父亲的尸身，是我收殓的。”贺兰金英忽然说。
靳岄狠狠瞪他，那双黑珠一般明亮的眼睛里渐渐泛起水汽，眼眶红得像沁了血。
他在此时此刻，在眼前一片混沌中，死死抓住了一根线头。
“你是北戎的军将！”他厉声问，“北戎军将，为何会出现在金羌与大瑀交战的地方！”
贺兰金英肃然起身，垂首时目色犀利，又带几分嘲讽之意：“你说呢？”
靳岄头晕目眩，他仍发着高烧，白霓不在身边，那仅剩的神智令他强撑自己，不敢倒下。
忠昭将军靳明照是大瑀最锋利的枪，北戎忌惮他，金羌忌惮他……大瑀皇室，同样忌惮他。
一场合围靳明照和莽云骑的阴谋！
“天君慈悲，他不杀你。”贺兰金英掀开毡帘，没有回头，“若是大瑀人知道忠昭将军的儿子要给北戎人当奴隶，会有什么想法？”
话音刚落，身后咚地一响，靳岄已昏倒在地。
***
高烧令靳岄混混沌沌，他似是遁入一场漫长无垠的大梦，一会儿是梁京的街巷，一会儿又是无边无际的暗夜。他一声声喊白霓，只有苍鹰睁大了血红的眼睛在头顶盘旋，无人回应。
有一双很小、很柔软的手抚摸他的额头，怯怯地说着他听不懂的北戎话。梨干塞到他嘴里，又被人匆忙拈走。
白雀关上阴云密布，铺天盖地的大雪。莽云骑的尸体铺了满地，他立在尸山之上，嘶声喊所有他记得的莽云骑士兵名字。
他看见白霓骑着她的马越走越远，他追不上。
胸口剧痛，呼吸急促，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毡帐里，口中尽是苦涩的药味。枕边一张油纸，放着半颗狮子糖和几片梨干。
毡帐不大，陈设杂乱，还有油茶与羊粪混杂的浓郁怪味。靳岄知道这是贺兰砜一家的毡帐。他强撑着下床，披上狐裘走出去。
烨台人口不多，营寨并不大。贺兰砜的家在烨台边缘，此时营中有兵士三三两两巡逻，并不十分仔细。靳岄蹲跪着爬出一段，见无人注意，忙起身朝驰望原方向疾奔。
此时虎将军帐中，贺兰金英刚给自己冲好一碗油茶。
“你走的时候是普通士兵，回来已经是百夫长。”虎将军不跟他打曲折的官腔，边吃边问，“究竟立了什么功？”
贺兰金英不答。
“那金羌同大瑀打仗，我们北戎怎的还千里迢迢跑白雀关去凑这混子热闹？”虎将军又问，“听说传军报的是你？到底怎么回事？”
贺兰金英摇摇头，只是笑。
“你真是撬不开嘴的铜壶……对了，既然当了百夫长，那就别住那破毡帐了，我给你安排新帐与牛马。”虎将军习惯了他的沉默，“你们兄妹三人，没奴隶不行，我分你几个。”
“不必。”贺兰金英终于开口，“我们有奴隶。”
虎将军吃惊：“哪儿来的？身份可登记了？”
“不必登记。”贺兰金英撕下一片羊腿，边吃边笑，“就是那大瑀质子。”
虎将军见他吃得欢快，迟疑许久才问：“我听说天君原本想杀了那大瑀质子，可后来和你不知悄悄说了什么，又改了主意，留他一条性命当北戎的奴隶？”
贺兰金英：“嗯。”
虎将军殷切看他。
贺兰金英：“你怎不吃？这羊腿很好。”
虎将军气得扬起手中羊骨要打人：“你这孩子，说话就不能利落些？”
“我既然不说，那就是不能说的事情。”贺兰金英正色道，“天君把这孩子交给我，自然有他的目的。”
虎将军还是不安：“可我们又该如何处置？他以前是质子，我们好好养着也就是了，现在……”
“你别愁。”贺兰金英说，“肯定不能让他过得舒坦，但也绝不能让他死。我有分寸，这事情和烨台没关系，我担着就行。”
虎将军看他，仍是忧心忡忡。贺兰金英装扮随意，长发在颈后草草束起，容貌俊朗，神情潇洒。虽然自小看他长大，但虎将军不敢说完全了解这青年。
他心思沉重，贺兰金英倒是吃得飞快，杯盘狼藉之时忽然有人来报：质子跑了。
贺兰金英也不见慌乱，抓起桌上帕子擦嘴擦手，扭头笑道：“将军别怕，那孩子就剩半条命，跑不远。我正等着他跑，他只要跑了这一次，就会知道单凭一人之力，绝不可能离开驰望原。”
虎将军气得头顶冒烟：“这天寒地冻的，若死了呢！死了又怎么跟天君交待！”
话音未落，贺兰金英已经飞奔出去。
***
靳岄并不信贺兰金英的话。
他昨夜在车队驻扎之处看了许久。车队是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开的，并非回大瑀的路。雪地上许多踩踏痕迹，薄雪之下甚至还能摸到箭镞，雪里有无法掩盖的血腥味。
他们遇袭，落败，车队被人驱赶，往别处去了。
可白霓呢？靳岄找不到白霓的一丝痕迹。
朝车队离开的方向走了一段，靳岄支撑不住，跪倒在雪里。细小雪花落在他身上，不到瞬间就被他体温烧融，淅淅沥沥淌下，像一场大汗。
他四肢虚软，肺中热痛，咳得停不下来。
现在不适合强行逃离，但留在烨台多一刻，他的恐惧就多一分。北戎天君不认他的质子身份，说明北戎打算撕毁的萍洲之盟。盟约若毁，北戎随时可能进犯大瑀，他不能留在北戎，一是不安全，二是——母亲与姐姐还在家中，他必须回去。
身后忽然传来鞭子的破空之音。靳岄忙挣起身，踉跄往前跑了几步，背上猛地一痛，整个人直接扑倒在雪里，半晌爬不起来。
“抓奴隶咯！”浑答儿扬声大笑，同几位少年骑马在倒地的靳岄旁绕行。
靳岄背上被刺了一箭，半身麻痛，不敢乱动，口鼻中都进了雪。
“死了么？”浑答儿问。
“没死，还喘气。”都则有些紧张，“这汉人不是质子么？怎么就成奴隶了？”
靳岄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力气，挣起上半身嘶声大吼：“我不是奴隶！”
“我阿爸说你是奴隶，你就是奴隶。”浑答儿又笑，“跟贺兰砜那汉生子混在一起，想必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靳岄终于挣扎着站起，他死死撑住膝盖，不让自己倒下。眼前一片模糊重影，只有刺目阳光与晃来晃去的马匹人影。鞭影伴着笑声，直冲他面门而来。——但鞭子没落到他身上。
有人挡在他身前，攥着从浑答儿手中夺下来的鞭子。
浑答儿从地上爬起，跳脚吼道：“贺兰砜你敢踹我！这是烨台的奴隶！还未归主，谁先找到就是谁的！”
贺兰砜单手持鞭，半步不退：“不许碰他。”

第4章 奴隶
靳岄背上的箭还未拔去，浑身滚烫，想说话也没有力气。
贺兰砜把鞭子甩得啪啪乱响，靳岄只听见浑答儿等人的痛呼，马蹄声逐渐远去，周围静了。
“能走么？”贺兰砜转身搀他。
贺兰金英骑马行来，吹一声口哨：“死了？”
“快送他回去。”贺兰砜急道，“他被浑答儿的箭刺中，幸好不是金禾箭。”
昏沉中，靳岄只知道自己被人拎上马背，横着趴在马身上，随着马儿前行，手脚晃荡。那箭还没有拔出，贺兰金英伸指弹了弹，靳岄霎时痛得打颤。
贺兰金英扭头道：“别怕，浑答儿力气小，这箭不过入肉半寸，剐出来便是。”
他话音才落，靳岄忽然从马背滑落，嘭地跌在地上。
“你！”贺兰砜一把将半昏迷的靳岄搀起，察觉靳岄已经走不了，他干脆蹲下，直接将靳岄背起。两人重量叠加，他双足顿时深深陷入雪中。
“怎么对大瑀质子这么好？”贺兰金英笑问。
他竖起耳朵才听清贺兰砜的话：“他借我狐裘，还给卓卓梨干。”
贺兰金英放声长笑。贺兰砜不再管他，独自背着靳岄，深一脚浅一脚往营寨走。
***
靳岄睡了醒，醒了睡。一场高烧之后，他虚弱不堪，脸上瘦得几乎脱了形。
箭拔走了，浑答儿又被虎将军呵斥一顿，还到贺兰砜帐中照看靳岄。
浑答儿平日凶狠，但也没真的杀过人，常掀开靳岄被子看他还有没有气，换来的自然是贺兰砜的一顿好打。靳岄有时候被他们吵醒，只觉得烦，趴在被里不吭声。
“我不晓得你生了热病，我以为你躲得开。”浑答儿常常趁贺兰砜不在的时候跟他说话，“要不你也给我一箭？”
贺兰砜大步走进来：“我代替他给你。”
浑答儿立刻改话头：“我家干净，还没有羊粪味儿，你不如去我家住？”
但被贺兰砜瞪几眼后，浑答儿便闭了嘴。
自从得知贺兰金英当上百夫长还见过北戎天君，浑答儿等人不敢再欺辱贺兰砜。贺兰砜对他们的改变毫无感觉，赶走浑答儿之后总提醒靳岄不要与浑答儿太过亲近。
“你以后别跑了。”靳岄生病时一声不吭，贺兰砜先受不了这种沉默，自己找话跟靳岄聊，“驰望原太大，大瑀人受不了寒，你没有马，走不远。”
靳岄闭着眼睛，贺兰砜不知他听没听进去，凑过去探他鼻息。靳岄睫毛颤动，懒懒瞥了贺兰砜一眼，半颗滚圆的黑眼珠压在眼皮下，目光很冷淡。
贺兰砜缩回了手。他听见靳岄嘶哑地应：“多谢提醒。”
靳岄病愈后，贺兰砜一家终于搬进了新的毡帐，兄妹三人不必再挤在一个帐子里生活。
靳岄发现这帐子里有许多大瑀物件：矮桌、全新的笔墨纸砚，巨大的无从摆放的屏风，墙上还挂着一管洞箫，他猜这应该是他们母亲的遗物。
贺兰砜正在擦拭随身的小匕首，回头便见靳岄站在毡帐之中，静静看自己。
靳岄已换了一身北戎奴隶的装束，棉衣臃肿肥厚，苍白的脸愈发显出清瘦。他看了看臂上的狐裘，有几分犹豫：“这狐裘我能留着么？”
贺兰砜答：“它本来就属于你。”
“我需要跪你吗？”靳岄问，“我现在是你家的奴隶。”
贺兰砜：“不必。”说着把小刀塞在他手里，让他防身。
小刀是他的随身物件，靳岄当日在他腰上见过。刀鞘熊皮鞣制，十分坚韧，刀柄上镶嵌着几枚细小的金珠，怕是贺兰砜身上最值钱的东西。
靳岄不肯收，两人推推搡搡之时，贺兰金英掀帘大咧咧走进来。
“这不是阿爸留给你的？”他随口道，“走罢，我们去虎将军帐子里吃饭。”
他进毡帐似乎就为了说这句话，抱起卓卓离开时又望了靳岄一眼，冷笑道：“居然还有见了主人不下跪、不掀帐的奴隶？”
靳岄很害怕贺兰金英的狼瞳，那里面似乎藏着野兽的魂魄，随时要将自己吞噬、撕裂。他很干脆地跪下，把头低到地上。
贺兰砜：“他不用跪。”
贺兰金英问：“为什么？”
贺兰砜：“他……他借我狐裘，还给卓卓梨干。”
贺兰金英大笑：“这是什么理由！你忘了我说的话么？大瑀人对你示好总有别的目的，他们绝不是我们的朋友。”说着把贺兰砜拉出去。
贺兰砜回头，只看见靳岄仍跪在原地，纹丝不动。
宴散回家，毡帐中冷冷清清，虽然点了灯，靳岄却不在。他跪下的地方摆着一把小刀，刀柄金珠在油灯下细细地闪光。
***
烨台人口少，能蓄养奴隶的更少，虎将军为求方便，将部落中六七户人家的奴隶全放在一处，作了个大毡帐让奴隶居住。
靳岄之前重病，贺兰砜和卓卓要求大哥收留，贺兰金英便遂了弟弟妹妹的意。如今靳岄病愈，自然被他赶回了奴隶们的大帐子。
奴隶帐子昏暗陈旧，弥漫着一种独特的浓烈气味，混杂了羊骚、尘土、肮脏毛毡与油垢的气息，冲鼻欲呕。帐子四周满是补丁，寒风见缝就钻，奴隶们男女混住，帐子里全是蜷缩的破被褥，里头埋着一个两个熟睡的人。
靳岄在角落寻了个空位置，身下是干草与纸一样薄的旧毛毡。他裹着狐裘，勉强有一丝暖意。
深夜，浅睡的靳岄忽然被身上的一只手摸醒。
那人正要掀开他的狐裘，靳岄奋力把身上之人踹开，吓得不轻。那人躲得快，一把抓住靳岄的腿，臭烘烘大手已经按在他胸前，用北戎话说了一句：“男的？”
但动作丝毫没停，扯开狐裘后立刻动手撕靳岄的衣服。靳岄毛骨悚然，低吼一声，往那人下身又踢了一脚。
但冬季衣服厚重，他力气又不济，攻击全然无效，反倒给了那人擒住他手脚的机会。几番打斗，他始终被那人死死压住。粗糙大手带着臭气在他脸上抓来抚去，靳岄眼里几乎喷出火来，张口朝手指狠狠一咬。
夜袭者嗷地惨叫，靳岄还没从他身下钻出便被狠狠刮了一巴掌。那人色欲全无，抓住靳岄头发往帐外拖，嘴里胡乱喷出北戎方言。
帐中不少奴隶已经被惊醒，但没有一个人帮忙。奴隶争斗，有生有死，他们自顾不暇，不可能施以援手。
靳岄忽然反手钳住那人手腕，发了狠劲往他皮肉里抠。那人手劲不松，靳岄抱住他腿，奋起手肘，朝他膝盖狠狠一撞！
那人再次惨叫，这回彻底松了手。靳岄忍着头皮剧痛，起身冲出帐子——烨台营寨里，现在唯一能帮他的人只有贺兰砜，他得立刻去找贺兰砜……
他猛地撞进一个人怀中，抬头便见到一双笑盈盈的狼瞳。
贺兰金英单手扶着他，亲切地问：“小将军住得还习惯么？”
靳岄衣服全被扯乱了，本来就穿得肥厚臃肿，如今愈发显得落魄。他整理好自己衣襟，站直身才道：“靳岄今日才知道，北戎人是这样对待奴隶的。”
贺兰金英：“既是奴隶，你还想要金汤玉食、厚被暖裘？”
靳岄冷笑，他腰腹隐隐地疼，说话间有些喘不上气：“我现在是你家的奴隶。欺辱我同欺辱你有什么分别？”
贺兰金英点头：“汉人有句话，打狗还得看主人。”
靳岄牙根发疼。北戎人十分重视狗儿，并不把狗看做卑下之物，贺兰金英说这句话是故意要羞辱他。
“你不会让我死。”靳岄说得飞快，“否则你和贺兰砜不会救我。羞辱忠昭将军的儿子，你觉得高兴是么？原来北戎人只有这种不入流的本事。你们若是真的神勇，当日在战场上，又怎么会折给我父亲三万北戎士兵！”
贺兰金英静静看着靳岄，上上下下打量他。
“你现在才像靳明照儿子。”贺兰金英丝毫不怒，笑着说，“可嘴上的力气管什么用？且看你熬不熬得过北戎的冬天吧。”
他看了眼跟在靳岄身后那北戎奴隶，简单交待身后兵丁：“扔了。”
兵丁拖着哀嚎的奴隶往驰望原方向去，那奴隶求饶不成，开始用北戎话骂贺兰金英和贺兰砜都是吃爹娘的狼崽子。靳岄听得懂，不禁看了贺兰金英一眼。
“回去吧，”贺兰金英平静道，“奴隶。”
奴隶帐子一片静寂，仿佛方才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但靳岄所在的位置已经微妙地空了出来。他捡起地上的狐裘拍打干净，与一位奴隶对上眼。那人慌忙背过身。
从这天起，没有任何一个奴隶敢与靳岄说话。
于是每日除了打扫毡帐、喂羊洗马、下河凿冰，靳岄再无其他事情。
贺兰砜兄妹三人早已经习惯料理自己，年纪最小的卓卓也会做饭洗衣。靳岄曾找出贺兰砜的衣裤清洗，但衣物刚下水，贺兰砜便面红耳赤奔来，连盆带水一起端走。
雪天实在无聊。奴隶不理他，他又不大想跟贺兰砜亲近，除了偶尔和卓卓说大瑀的故事，或应付浑答儿荤素不忌的玩笑，日复一日均是重复。
恍恍惚惚过了两个多月，靳岄手心慢慢生出薄茧。靳明照的死，莽云骑的全军覆没，还有白霓的消失，痛楚渐渐没那么强烈了。两个月前的事情，甚至更久之前梁京的一切，像是被纱帐蒙上，他偶尔回看，只窥见一层蒙蒙轮廓。
他就这样做了北戎的奴隶，似乎没有怨怼，也没有反抗。
漫长冬季过了酣处，贺兰砜兄妹三人去了趟北都。
趁他们不在，靳岄有时会在打扫毡帐之后，在毡毯上盘腿坐下，小声吹起洞箫。
浑答儿偶尔会在帐子门口徘徊，粗声粗气问靳岄问题。靳岄答了他也不走，在帐外默默地听。箫声曲折婉转，沥沥如泣。
这一日，雪后初晴，贺兰砜一家人终于回到烨台。他一下马便直奔奴隶毡帐，但没找到靳岄。
靳岄正在看浑答儿他们猎兔。
天气晴好的时候，驰望原的雪兔会出洞觅食。雪兔的灰白皮毛在日光照射下，与雪地反光几乎融为一体，极难发现。浑答儿和都则是烨台的猎兔好手，两人想在靳岄面前露点儿本事，都说要给他抓个活兔子，两副套索舞得飞起。
兔子东奔西跑，脚力遒劲。驰望原一望无际，茫茫一片，它们却总能在毫无印记之处掘出洞口，险险躲过猎手的绳套。
贺兰砜来到驰望原时，正见到浑答儿把一只兔子交到靳岄手中。
自从靳岄成了烨台奴隶，贺兰砜从未见他脸上露出过如此亲切快乐的笑容。
他茫然中带几分恼怒，大步朝两人走去。

第5章 骑术
浑答儿大方把兔子放进靳岄怀中：“听说大瑀人很会吃，你懂不懂烧兔子？”
“懂的。”靳岄仰头冲他一笑，“拨霞供你可曾听说过？”
浑答儿连这词语都无法准确重复：“没听过。”
靳岄又说：“兔肉切片，清水汤锅加料，烫熟就能吃。但有些食料烨台可能没有，我得找找。”
浑答儿勒紧马头，在他面前停下，俯身弯腰：“什么食料？你告诉我，我认识大瑀的商客，让他们带来就行。”
靳岄仍是一张亲切的笑面，黑眼睛里映出浑答儿长出了小胡子的脸：“好啊，我仔细想想。”
浑答儿似是还有话想跟他说，但余光看见贺兰砜走近，顿时冷哼：“你主人回来了。”
贺兰砜看看浑答儿，又看看靳岄怀中紧抱的兔子：“也就只能抓抓兔子。”
浑答儿大眼一瞪：“你说什么！”
靳岄抱着兔子迅速逃离战场。
贺兰砜快步跟上。靳岄方才对着浑答儿露出的笑容此时完全不见了，抬眼看贺兰砜时，又是平静冷淡的一双黑眼睛。贺兰砜心头有几分古怪的委屈。
他心里藏不住话：“你跟浑答儿做朋友了？”
靳岄：“没有。”
贺兰砜：“你要了他的兔子。”
靳岄站定了。“因为你不喜欢浑答儿，所以我不能跟他来往？”他面上没显露一丝恼怒，只是平静叙述，“贺兰砜，我是你们的奴隶，你打算连我跟谁说话也要管？”
“他让你受了伤，你还对他笑？”贺兰砜要从靳岄怀里把兔子抢走，靳岄死死护着怀中柔软的小兽，“你不恨他吗？”
靳岄始终没让他抢走，等贺兰砜收回手他才回一句：“我没空恨他。”
见贺兰砜不吭声，靳岄便继续往前走。贺兰砜气了片刻，又紧紧跟上，大声说： “我给你带了大瑀的东西。”
靳岄果真惊喜回头：“什么？”
两人风风火火冲入奴隶毡帐，贺兰砜指着角落，平素执拗的脸上露出几分得色。
角落蜷着一张鹿皮褥子，此时听见人声，褥子中的少女才坐直身。她头发被剪得乱七八糟，脸上满是灰尘，乍见眼前两人，受惊般紧紧缩起脖子。
靳岄惊呆了：“这是……”
“我给你买的大瑀奴隶。”贺兰砜连声音都带几分雀跃，“以后有她作伴，你便不会无聊。”
靳岄霎时间被愤怒激得目眩。他背上伤口已经痊愈，此时忽然又隐隐热痛，仿佛那枚铁箭从未拔出过，已在他血肉里扎根。
“你疯了！你怎么能给我买奴隶！”他大吼，“你们把人当作什么了！”
帐中几个奴隶吓得立刻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贺兰砜被他抓住衣领，又见他对自己发脾气，登时也怒了：“怎么？大瑀人家里没有奴隶？”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他扯开靳岄的手，“活生生的人难道不比浑答儿的兔子好？”
靳岄根本无法在这个问题上与贺兰砜沟通：“你怎么能把人跟兔子相提并论！”
那兔子已经从靳岄怀中跳下，奔出毡帐。贺兰砜正了正领口，心头莫名一股无法纾解的烦躁：“我听说大瑀人家家户户都有奴隶，怎么到了北戎就忽然不对了？大瑀人可以买奴隶，北戎人却不可以，你未免太虚伪。”
靳岄被他这句“虚伪”气得口不择言：“北戎人、北戎人，可你也并不是北戎人！”
贺兰砜神情一僵，各色复杂情绪在他尚未摆脱稚气的狼瞳中滚动。他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口讷中又生出新的恼怒，像是无法相信这些话竟然会出自靳岄之口，羞恼、愤怒、憎恶与委屈全数缠杂在一起。他扭头就走。
毡帐中的奴隶纷纷矮身跑出，只剩靳岄和那新买的奴隶姑娘。靳岄急喘几口气，心头渐渐懊悔。
他说错话了。
***
贺兰砜满腔气郁，风一般奔到驰望原的小松林里。
驰望原高树不多，勉强有几片阔大的松林与桦林，小松林距离烨台最近，是贺兰砜平日里最喜欢去的地方。幼年时，营寨中没有孩子与他们玩，兄妹三人便在这林子里打发漫长的时光。贺兰金英用木板与希楞柱，在最大的松树上搭了个牢固的小帐子，卓卓夏天喜欢跑这儿睡觉。
贺兰砜躺在小帐子的干草中，看着头顶发愣。
七八根希楞柱立在粗大松树枝上，另一端汇在一起扎紧，再蒙上一层挡风遮雨的毡布，便是最简单的帐子。希楞柱汇集的地方留了一处小小的空档，树顶的雪被风吹碎了，从空洞懒懒坠入，落在贺兰砜身上。
贺兰砜一时间分辨不清，自己为何生气。
靳岄说得对，他并非北戎人。
从诞生之日起，他身上便流淌着高辛人与汉人的血，他还有一双狼瞳和更近似汉人的眉目，分别来自绿眼睛的父亲与面貌俏丽的母亲。
在北戎的传说中，来自西北边陲的高辛人是灾难的化身。他们的绿眼睛是被狼神惩罚的证明：古老庄严的神灵把邪狼的魂魄寄藏于高辛人身上。绿眼睛的高辛人会吃掉父母、兄弟姐妹与子女的性命，摧毁河川山谷，带来席卷大地的浩荡灾难。
贺兰砜出生时，烨台的人已经接纳了父亲和兄长。但父母先后离世，传说似乎被证实，一切渐渐变得不同了。
贺兰金英那时候已经是十几岁的少年，他是烨台最英俊的骑手，却连参加骑术比赛的资格都没有。卖掉家中的两匹马儿后，兄弟俩总算凑到一点钱粮，把几个月大的妹妹从重病中救了回来。
但传言没有停止，卓卓太小，贺兰金英又足够强壮，年幼的贺兰砜成了最恰好的靶子。
贺兰金英常常在外打猎游牧，卓卓被营寨的女人们照顾着，他只能自保：和都则一起，跟在浑答儿马屁股后头，任他取笑，任他鞭打；说北戎话，嘲讽自己的狼眼睛，和北戎男儿一样，大口喝北戎的酒，用父亲留给他的小刀切割羊肉马肉，学习应付风驼。
贺兰金英取笑过他，劝他不必这样。可对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不被人理会和接受，他的苦和痛是崩天裂地的。
想在驰望原生存下去，他必须先成为北戎人。
但被靳岄骤然说破，贺兰砜有一种粗糙但持续长久的伤心。他救过靳岄一次，他以为靳岄和别的那些人应当是不一样的。
有人敲了敲树干，树顶簌簌落下一片雪：“贺兰砜。”
许久不见有人回答，贺兰金英在树下笑了：“和你的小奴隶吵架了？”
贺兰砜探出脑袋：“你来做什么？”
“来给你出主意。”贺兰金英笑道，“他若让你生气，你就让他去干苦活，若还生气，就把他给了浑答儿。我看浑答儿可是很喜欢他……”
贺兰砜静静看他乱说话，眉目间是明确的拒绝。
贺兰金英说够了也就停了，手中马鞭轻轻敲击树干，仰头看自己弟弟。
“我知道你不舍得。”他说，“他是你的朋友。”
贺兰砜终于开口：“他不是。”
“只有朋友才会为这种事情生气。”
贺兰砜一下坐直：“你偷听我们说话！”
“只是恰巧路过。我提醒过你，大瑀人想法古怪，人人金贵，靳岄从没把你当成朋友。”贺兰金英说，“但他骂你，便是他不对，我刚揍了他一顿。”
贺兰砜一惊：“他病刚好！”
贺兰金英：“还剩半口气，去看看？”
贺兰砜连忙下了树，骑上贺兰金英的马往回走。
自从当了百夫长、搬进新毡帐，兄弟俩都有了牛马，卓卓从靳岄那里学到了一个词，天天自称“大户人家”。贺兰金英想问贺兰砜喜不喜欢那匹黑色高辛马，但贺兰砜一直心不在焉。
“大哥，我们是哪儿的人？”
贺兰金英没有半分犹豫：“高辛人。”
“……但我们阿妈是汉人。”
“所以我们也是汉人。”贺兰金英随口应。
“这怎么行？”
“为何不行？”贺兰金英笑了，“驰望原上有哪位天神规定，一个人仅能归属一片土地？百年之前这儿没有北戎，百年之后天底下也没了大瑀。现在你我身在驰望原，你甚至可以说你是驰望原的人。”
贺兰砜心头忽地一松：“驰望原的人？”
“对！”贺兰金英夹紧马腹，马儿在雪原上奔跑起来，他揽着身前的弟弟，“我们有马，有一双腿，我们可以去天底下任何一处地方，想成为哪儿的人，就往哪儿去！”
贺兰砜被他感染，在马上大声呼啸，满心畅快。贺兰金英策马绕着小松林奔了几圈才松开缰绳，任由马儿慢慢走回烨台。
“你真想跟质子交朋友，送奴隶送兔子都不行。”贺兰金英忽然说，“何不跟他学汉文？”
贺兰砜看向贺兰金英被阳光照亮的半张英俊脸庞：“我会说汉话。”
“但你不会写。”贺兰金英揉揉他头发，贺兰砜发色比他深，只有在强烈日光中才泛出几分浓金光泽，“你连他名字也不懂写。”
贺兰砜低头了。
“学写汉文，学些汉人的习俗……”贺兰金英状似无意，轻轻一提，“问问他大瑀的事情，靳家是什么样子，梁京街道什么模样，皇宫在何处……干脆让他给你画个梁京地图，画着画着，就聊起来了。”
***
贺兰金英当然并没有揍靳岄。贺兰砜一阵风似的冲进奴隶帐子，看到靳岄正给那少女擦脸。他只看一眼，愣了片刻，转头又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靳岄：“……？”
来去太快，靳岄甚至没来得及和他说上一句道歉的话。
他已仔细擦净少女的手脚脸庞，总觉得她与靳府隔壁方尚书的小女儿有几分神似。
“……他们没欺负你吧？”靳岄问。
少女摇摇头。
“你叫什么名字？”靳岄又问。
少女抓起他的手，一笔笔在他掌心写字。
靳岄心中一惊：她竟不会说话。
“阮不奇……”靳岄问，“你家乡何处？”
阮不奇写给他看：流浪日久，路上惊怕，许多事情都忘了。
靳岄心中发疼，紧紧握住她的手，像是对她说，也像是对自己说：“别怕，我带你一起回大瑀。”
兔子跑了，隔天浑答儿跟靳岄讨要拨霞供，靳岄自然给不了。未等浑答儿生气，靳岄立刻说：“或者你教我骑马？我也想试试猎兔。”
都则在一旁上上下下打量靳岄。靳岄看起来实在不像一个可以猎兔的骑手。虽然这段时间的奴隶生活让他黑了一些，壮了一些，但在一众北戎人中仍是格格不入的那一个。
浑答儿却答应了。他热衷于在靳岄面前展示家中的富有，主动邀请靳岄去看自家的马厩。
虎将军的马厩里有七八匹骏马，全是北戎种或高辛种，高大健壮，皮毛油亮。
“烨台最好的马都在我家的马厩里。”浑答儿言语骄傲。
“我知道，烨台的人都这样说。”靳岄看向浑答儿，满是钦佩：“浑答儿，你觉得我这样的资质，多久能学会？”
一刻钟后，浑答儿给了靳岄答案：“我觉得你永远也学不会。”
靳岄双手攀在马鞍上，怎么蹬腿都爬不上去。那马儿性格温顺，尾巴闲闲地拍着，良久从鼻中喷出一口气，
靳岄尴尬：“它太高了。”
浑答儿：“……这是最矮的一匹。”
他托着靳岄背脊和腰臀，硬是将他推上马背。靳岄还没坐直，那马儿往前走了半步，顿时吓得他趴在马鞍上，死死揪着缰绳：“怎么跑起来了！”
浑答儿：“没有跑。”
马儿被勒得不舒服，甩脑袋又走两步。靳岄：“又跑了！”
浑答儿：“没有！”
他简直筋疲力尽，开始劝说靳岄放弃学骑马，玩玩兔子也就算了。
阮不奇坐在马场旁，看得乐不可支。
一匹黑色骏马缓慢行来，贺兰砜在马上面无表情问：“他在做什么？”
阮不奇忙起身，比划着跟他形容。
贺兰砜远远看靳岄，又是诧异，又是好笑。
“忠昭将军的儿子不懂骑马？”他低声对阮不奇说，“只有浑答儿这傻子才信吧？”

第6章 地图
贺兰砜驱马走近，靳岄的马儿察觉到陌生马匹，开始不安。马儿一动，靳岄立刻惊恐地左右看：“怎么了？”
浑答儿：“大瑀人骑不了北戎的马，你下来吧。”
贺兰砜在一旁不吭声，上上下下打量靳岄和他的马，嘴角有一丝暗笑。靳岄抓住缰绳，马儿终于往前走了两步。
“我这是学会了？”
浑答儿：“差得远。”
靳岄又问：“你还能再教我么？”
他如此诚恳，浑答儿应得十分快乐：“好啊，一直教到你学会猎兔为止。”
贺兰砜脸上的暗笑消失了，他咬了咬牙，不凉不热飘过去一句：“烨台最好的骑手不是你吧，浑答儿？”
这一次浑答儿居然没有反驳也没有否认，只是瞪着贺兰砜。
“想学骑马，不如找烨台最好的骑手教你。”贺兰砜看着靳岄，“三脚猫教不出好徒弟。”
靳岄终于等到他主动跟自己搭话，昨日那场不愉快，贺兰砜似乎并不挂在心上。靳岄装作不解：“烨台最好的骑手是谁？”
贺兰砜不答，微微昂起头，手里的马鞭轻轻在马儿颈侧甩动。他的容貌有一种混合了高辛人之粗犷与大瑀人之细腻的俊美，发色深棕而近乎似黑，日光挑亮了几缕金色发丝，缠绕在他的目光里。
靳岄看他的眼睛，他也看靳岄的眼睛。眼里潜藏的一丝碧绿被雪地与天光照得通透，他是一个期待答案的孩子。
“我还是跟浑答儿学吧。”靳岄一本正经，“浑答儿教得很好。”
贺兰砜一抽马鞭，马儿呼啸嘶鸣，踏破雪地静谧，远远奔去。
他在驰望原跑了一圈，拎回来一串兔子，扔给阮不奇。阮不奇逐个解开绳扣放走兔子，贺兰砜便坐在她身边，一时气恼一时茫然地，看浑答儿教靳岄上下马和骑行。
靳岄从浑答儿口中问出了不少贺兰砜的事情。
因家中无马，贺兰砜学骑马时，借的是虎将军的坐骑。
他天资聪颖，又得虎将军推荐参赛，曾连续三年成为朗赛大会最优秀的骑手，还因此获得过北戎天君赏赐的金禾箭。
只是那支金禾箭在贺兰砜手中停留不到一碗油茶的功夫就被转手卖出，换了银钱。
忽略浑答儿“但我比他更厉害”的强调，靳岄忍不住回头看贺兰砜。
贺兰砜正远远盯着靳岄。
“新手第一次骑马的时候不可能把脚准确无误踏入马镫。”他跟阮不奇解释，“第一次骑马的人，因为紧张，总会大力夹紧马腹，马儿容易吃痛受惊。若真是新手，马儿会有反应的。”
阮不奇完全没听，正努力解最后一只兔子的绳结。
贺兰砜：“莽云骑是大瑀最精锐的骑兵，忠昭将军的儿子怎可能不懂骑术。……行了，这只别放，你不想吃烧兔子？”
阮不奇终于被食欲打败，松了手。
等靳岄与浑答儿告别回到他面前，贺兰砜已经快把那小兔子摸晕了。
阮不奇把雪兔装在帽中，托起给靳岄。
贺兰砜起身说：“我想吃烧兔子。”
靳岄：“拨霞供？”
贺兰砜回忆片刻：“……嗯。”
浑答儿远远听见，气得跳脚：“那是他要做给我的！”
靳岄：“好。”
贺兰砜一把从帽中拎起那小兔，心头郁气已经烟消云散。他想起贺兰金英的建议，又问靳岄：“你能教我汉文么？”
靳岄立刻回答：“能。”
两人从对方眼里都看到了一丝和解的快乐，岌岌可危的情谊总算稳固回来。
贺兰砜拎着兔子，靳岄牵着阮不奇，三人往营寨的方向走。靳岄问他：“烨台最好的骑手，懂得杀兔子吗？”
贺兰砜：“当然。”
靳岄飞快笑了笑。他平素冷淡的脸色因为这个笑而生动灿烂起来，本来就漂亮风流的眉目，倏忽间生出光彩。
许多年后，当贺兰砜回忆自己和靳岄的一生，他总会想到在苍蓝高天下的这个笑。他是从这一笑开始，渐渐懂得如何分辨靳岄脸上诸般表情孰真孰假的。
它是靳岄给他的允可，是漫漫长路的第一刹那。
贺兰金英在帐中收拾行装。卓卓看见贺兰砜带回一只兔子，立刻举手讨要。
“我过几天要同虎将军去萍洲。”贺兰金英打量他：“心情很好？发生了什么好事？”
贺兰砜把兔子给卓卓：“没什么。”
卓卓：“靳岄哥哥学会骑马了吗？”
贺兰砜忍不住笑了笑，摇摇头。
贺兰金英又问：“你为什么总黏着那个奴隶？”
“他借我狐……”
“我知道，狐裘，狐裘！”贺兰金英蹦过去揉他头发，“我送你一百件狐裘，你愿意天天去看我骑马吗？”
贺兰砜被问得哑口无言，卓卓已抱着兔子奔出去玩耍。
“你是头一次见到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大瑀孩子，对不对？就跟那兔子一样，逗起来很好玩罢了。”贺兰金英笑道，“你不过是看他新鲜。”
卓卓把兔子放了，拨霞供始终没吃上。
贺兰金英和虎将军日日在帐中议事，烨台部落所有将领全都钻进了那热烘烘的帐子里，营地上空偶尔飘着雪，沉闷紧张的气氛犹如北风，无孔不入。
贺兰砜的帐子里烧着牛粪，阮不奇给卓卓梳头发，靳岄正教贺兰砜写字。
他从横平竖直开始，极有耐心：“收笔时，稍稍往回一顿、一勾……”
他嫌说得不清楚，从贺兰砜身后握住他右手。贺兰砜写出了一个勉强端正的楷字。
“很好！”靳岄大赞，“写得太好了！”
贺兰砜半信半疑，瞅他一眼，轻轻摆脱他的手，自行誊抄。靳岄把手缩回袖中，暗暗地笑：他想起白霓对贺兰砜的评语。
在无人注意时，靳岄的目光落在柱头一把剑上。
这是贺兰金英的备剑，重量不沉，靳岄偷偷掂过，非常合适。
他的右手在衣中缓缓张开，再缓缓合紧。
忠昭将军的儿子，当然不可能不懂骑马。
正因为他身体自小孱弱，父母与姐姐想尽了办法教他骑射武艺，不为争斗不为作战，只为强身。他懂得骑马，也懂得持剑御敌。
他已在北戎呆了将近两个月，逃离的一切准备都已做好，只待时机。
靳岄垂眸，瞧见贺兰砜抬头看自己。
“这是梁京的梁么？”贺兰砜指着纸上一句“呢喃燕子语梁间，底事来惊梦里闲”问。
这话勾起靳岄那份抑压许久的乡愁。他细细抚着贺兰砜写的“梁”字，低声道：“对，梁京的梁。”
片刻激动已经令他手指轻颤，漆黑如墨的眼中溢出水色。那片薄薄的泪敷在瞳仁之上，随着靳岄睫毛而颤抖。但下一瞬，靳岄闭眼，将所有情绪草草吞入魂魄。
“我没去过梁京。”贺兰砜说，“它是什么样的？”
在这片绵延千万里的土地上，最长最浩瀚的江河是列星江。
列星江全长万余里，自西向东淌过无数连绵山峦，流经中段时在杨河城分出一条支流，名作沈水。
沈水自西北往东南流经梁京，大瑀最繁华的城市。
因依傍沈水而建，梁京全城仿似一个巨大的纺锤，两端狭长，中心宽阔，街巷分区列布。
它气候温和，四季分明，花光满城，水声入户。靳府所在的清苏里附近有沈水的一条支溪，燕子溪。
燕子溪两旁栽种无数海棠，春日风色轻软，花香满溢，溪边家家户户的檐下都是燕子巢。雀儿春归秋徙，热闹非凡。年节佛节之时，溪上常有五彩船舟，“水傀儡”“水秋千”各色技艺眼花缭乱，溪边众人边走边看边赞，银钱珠玉落雨般扔进船中。
燕子溪一直淌入皇城。
皇城深藏于梁京内城，而内城与外城之间以八大巨门相通。靳岄最熟悉朱雀门与降虎门。
降虎门附近有梁京出名的潘楼，闲聊听曲，此处最佳。潘楼周围巷陌交织纵横，市井店铺林立，常有仕女夜游吃茶。售卖各类吃食的夜市三更才停，五更又重新开张，极为热闹。靳岄的姐姐与姐夫常在夜里偷偷带他去马二街夜市玩儿，夏天吃冷淘、凉水荔枝膏、雪泡豆儿水，冬天则首选羊肉馄饨配胡饼，姐夫少不得还得加一壶银瓶梅酒。
靳岄讲得入神，阮不奇抱着卓卓凑近了听。
贺兰砜怔怔看靳岄。自从这位大瑀质子进入北戎，他从未见过靳岄脸上有过这样天真、愉快和丰富的表情。
眼前少年不再是雪原上赤红着病容也要勉强站立的质子，贺兰砜忍不住随着他所说的话笑起来。靳岄说的东西他没见过，甚至想也没想过，他在这一刻忽然对遥远的梁京生出了浓厚憧憬。
靳岄瞥见贺兰砜神情，忽然有些羞赧，忙恢复成端直站姿：“这两句诗学会了么？”
贺兰砜却问：“降虎门在何处？”
靳岄：“内城东南。”
贺兰砜：“你把它画出来行么？燕子溪怎么穿过清苏里的？潘楼到底在哪个位置？”
靳岄：“我岂不是要给你画一张梁京地图？”
贺兰砜想起贺兰金英的话，没有丝毫迟疑：“好啊。”
靳岄脸上笑意渐隐，眼中滚动着许多复杂情绪，迟疑许久才笑道：“你好好习字，我就画。”
这一夜，阮不奇深夜醒来，发现靳岄点着一盏小小油灯，正在一张纸上描画。浓墨盛在卓卓平日喝油茶的小碗里，他跪趴在地上，不时将小碗与冻结的笔尖放在灯火上烘化。
纸张颇长，一座纺锤型城池已经初具规模，靳岄正在勾画内城和外城之间的城墙。在纺锤中心偏上的位置，一块方方正正的空白处，他还未着手。
“这是内城……这是皇宫……”靳岄指着那空白处低声说，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留我一命，原来是为这个。”
说到此处，他情绪忽然激动，不得不紧紧攥着右手让自己冷静。笔尖已在雪白宣纸上拖出一小段颤抖的痕迹。
翌日，靳岄把梁京的街道地图交到贺兰砜手中。
贺兰砜没料到他画得这样快，靳岄解释称这是没能让贺兰砜吃上拨霞供的赔礼。
“我再去抓个兔子。”贺兰砜说。
几日前深入驰望原森林的猎户惊动了沉眠的黑熊，一行人死的死伤的伤，烨台组起了猎熊队，打算今日去解决那黑瞎子。贺兰砜与浑答儿等人也在队中。
“可能要下雪。”贺兰砜对靳岄和阮不奇说，“风雪若是太大，你们来陪陪卓卓。”
靳岄知道他是怕两人呆在奴隶帐子里冻出病，点头答应了。
贺兰砜把地图放在桌上，转身换衣换鞋。贺兰金英一走进住帐，立刻被地图吸引。他草草扫了一眼，目色忽然沉了：“动作可真快，这就画好了？”
靳岄不仅在地图上仔细勾画出梁京所有城门与街道的位置，连皇宫的数道宫门、几处大殿也无一遗漏。
正沉吟时，贺兰砜忽然把纸抄走。
“让我跟靳岄学汉文，去了解梁京状况，”他低声问，“这地图才是你真正想要的东西吧？”
贺兰金英朝他伸出手，不语地看他。
“他是大瑀人，他要回去的。”贺兰砜说，“若是大瑀皇帝知道他把梁京地图给了我们，他会死。”
“他是生是死，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贺兰金英抢不走地图，浓眉一皱，“他画出来了，便是他蠢钝如猪，毫无警觉。这样的人，与靳明照哪里有一丝相似之处？若不说他是靳明照的儿子，他这样的文弱书生，谁会多看一眼。”
“我知道你钦佩靳明照。”贺兰砜问，“可你为何不喜欢靳岄？”
“我没有狐裘，也没有梨干。”
贺兰砜：“……”
“他既然是靳明照的儿子，就应当有靳明照的风骨，自己的生死自己握持。”贺兰金英跨到贺兰砜面前，俯视他固执的眼睛，“你若不把地图给我，他才真的会死。”

第7章 出逃
贺兰砜的毡帐后方，阮不奇正抱着一捆干草走过。这是要喂给贺兰家那两匹马儿的料草，不重，但她走得很缓慢。
少女白净脸庞上，有一种沉稳宁定的表情。她略略弯腰，脚步极轻极轻，不会比风吹过草尖引起的骚动更强烈。
帐中，贺兰金英和贺兰砜仍在讲话。
“……他会死？”贺兰砜茫然不解，“为什么？”
“萍洲盟毁了，靳岄毫无用处，北戎天君本打算杀了他。”贺兰金英没有再隐瞒，“靳明照父子的死，足以令大瑀军队对朝廷彻底失望，丧失战意。”
贺兰砜脸色苍白：“他为什么改了主意？”
“个中原因你无需知道。”贺兰金英终于将地图抓进手里，“总而言之，把地图交到天君手上，你的新朋友才能保住性命。”
贺兰砜：“为什么天君要梁京地图？”
贺兰金英已有些烦，但这个问题，他仍耐心作出了回答：“北戎与金羌合力在白雀关攻打大瑀，这是计划与事实。但靳明照之死，完全出乎我们意料。天君只是利用了这个意料之外，现在西北边防军没了主将与莽云骑，必定要从北方边防军中调动将领。这是北戎切入大瑀的最好时机。”
他转身按住贺兰砜肩膀。
“你记住了，靳岄留在烨台，不是因为天君慈悲，仅因他尚有些利用价值。”贺兰金英说，“留下靳岄一条命，正是为了从他口中套出梁京与皇宫路径。”
贺兰砜没有立刻应声。
如果大哥说的是真的，把靳岄囚禁于北都才是最好的办法。北都巡令司的讯查手段足以令靳岄死去活来，也足以挖出所有天君想要的东西。
贺兰砜心中一动：“……哥哥，你对天君说了什么？”
贺兰金英没有回答，另起话头：“我知道他想回大瑀。但身为奴隶，他绝不可能凭一己之力逃离驰望原。贺兰砜，我警告你不要做错事，我今日就要与虎将军启程去萍洲，没有三五个月回不来。你切莫为义气，葬送了我和卓卓。”
贺兰砜只是咬唇不答。
“听懂了么！”贺兰金英大声喝道。
良久，他才等到贺兰砜一句“懂了”。
阮不奇找到靳岄的时候，猎熊的人们已经整装待发。
领队的是阿苦剌，他满头花白头发，看人时总是皱着眉毛眼睛，鼻子不断抽动，据说他嗅觉灵敏，能闻出一个人是好是坏，是善是恶。
靳岄和阿苦剌没有来往，偶尔喂马、取冰时，会看到老人在部落里晃来晃去。他腰上永远挂着一柄弯刀，但从没见他使用过。
靳岄正与浑答儿讲话，还是他平常那副温和又亲切的表情，脸上敷着得体的笑。阿苦剌远远看见，鼻头又动了动。
浑答儿很喜欢靳岄的示好，挥着马鞭手舞足蹈，说得口水四溅，白气滚滚。
贺兰砜远远奔来，背上负着弓箭。看见靳岄也在，他不由得放慢脚步。浑答儿抢先开口：“靳岄，你见过大熊么？我给你打个熊耳朵回来，你钉在帽子上，烨台所有人都晓得你是我浑答儿的朋友，没有人欺负你。”
贺兰砜根本不理他，直接把靳岄拉到一旁：“照顾好卓卓，我回来后有话对你说。”
他从腰上解下那把小小的匕首，塞进靳岄怀中。靳岄正要拒绝，贺兰砜已经一阵风似的骑上他的黑色高辛马，当先奔了出去。
一队人呼呼喝喝，消失在驰望原的茫茫雪垠中。
阮不奇拉了拉靳岄的手，靳岄这才收回目光：“怎么了？”
少女无法说话，双手胡乱比划，见靳岄还是不懂，便抓住他的手要写字。风中忽然传来甲胄清晰而错杂的声音，靳岄忙牵着她，压低腰，爬上一旁的雪坡。
一支足有三四百人的队伍，正整齐离开烨台营寨。他们穿过雪原，直朝着南方去了。
厚厚积雪云从远山逼近，如同神祗巨手，压向人间。
虎将军与贺兰金英带走了烨台的一批勇壮兵丁，少年人又在驰望原猎熊，营寨里只剩寥寥几个巡逻士兵。
“不奇。”他低声对阮不奇说，“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你立刻去贺兰砜帐中，拿走贺兰金英的备剑，不要让卓卓起疑。方才浑答儿已经答应借我马儿练习骑术。”
阮不奇睁大了眼睛，满是怀疑和惊讶。靳岄把贺兰砜留给他的小匕首稳妥放入怀中。
“我们就在这坡下会合……”他目光闪动，全是难抑的激动，“启程，回大瑀！”
靳岄现在是烨台的一个笑话：烨台男儿女儿没有一个不懂骑马，比他年幼太多的卓卓也是骑马好手，但他却连最温顺的马儿也无法驯服。
来到浑答儿家的马棚时，他并未受到任何阻拦。浑答儿家中还有几位仆从，见靳岄过来，纷纷用北戎话开起玩笑。靳岄没有选他平时常骑的矮马，转而指着一匹十分高大结实的北戎骏马。
仆从笑得愈发张狂，他们看着靳岄瑟瑟缩缩地牵马、引马，带烨台口音的北戎话说得飞快，靳岄有些分辨不清。但这已经完全不重要了。他紧紧攥着缰绳，装出几分害怕，牵着马儿一步步往外走。
看不见浑答儿家兵丁后，靳岄立刻加快速度。黑云渐渐压过来了，烨台部落里的人纷纷牵羊拽马，见到靳岄似要出去，忙指着天空劝阻他。靳岄只说在驰望原练马，并不多作理会。
他等了阮不奇很久。阮不奇带着剑赶来，比划着说自己刚把卓卓哄睡着。
风里已经飘来了冷冷的气息，吹得人耳朵和鼻子发僵。靳岄从包袱中掏出帽子扣在阮不奇脑袋上，阮不奇认出这是不久前贺兰砜无端消失的羊毛帽。包袱中还有许多东西，大都是吃食和御寒之物，靳岄想逃走的心思已不知酝酿了多久。
他把阮不奇抱上马，低声叮嘱她别怕，自己则跃上马背，姿势流畅漂亮。阮不奇坐得很稳，靳岄把她护在自己身前，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紧张与镇定。
马儿知道背上的少年是娴熟的骑手，靳岄抚它的鬃毛与颈脖，它喷了个响鼻来回应。
靳岄双腿一夹马腹，马儿便小步跑起来。
小雪已经从天上慢慢落下，两人终于绕过高坡，朝着南方飞奔。
半个时辰后，雪越来越大，马儿速度不得不减缓。
靳岄问阮不奇冷不冷，怕不怕，但阮不奇像是没听到，死死拽住靳岄手臂，在他掌心一个接一个飞快写字。
她识得的字倒是挺多。靳岄心里掠过一丝诧异，但他脸已经冻僵，想笑也想不出，只能把阮不奇护在怀中。
阮不奇不怕马，还识字……她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靳岄心中暗暗下了个决定，等回到大瑀，他一定帮阮不奇找到家人。
正怔忪时，阮不奇已经写完了所有想说的话，抓了他手心一把。
“……我知道。”靳岄低语，“我知道他要我画梁京地图，是有目的的。”
这句话一出，他心中便涌出几分料峭的苦涩。
阮不奇戴的帽子上绣着一头长角的鹿。这是贺兰砜的帽子，而高辛人奉鹿为神，将鹿神绣在孩子的衣物鞋帽上，是保佑孩子在苦寒与贫瘠的北地安然生存的一种祈愿法子。
这鹿使用的绣法是大瑀女子都懂的错针绣。但针脚并不细密稳妥，就像是初学刺绣之人的作品。
靳岄意识到，这应该是贺兰砜那盲眼的母亲给他做的羊皮帽子。
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悔意，他不得不咬了咬牙。
他在北戎呆的时间并不长，除却贺兰砜和卓卓之外，他不敢说自己识得这里的什么人。
“识得”是一种了解，靳岄不会轻易让自己陷入了解的错觉——但贺兰砜与卓卓不一样。
卓卓年幼，凡事只凭喜乐嗔怒，连跟浑答儿也能玩到一块儿。贺兰砜却是一个如白霓所说的，“别扭”至极的孩子。
靳岄不讨厌和贺兰砜相处，但他不习惯贺兰砜看自己的眼神。那双藏着一丝幽绿的狼瞳似是窥视猎物一般，想要从靳岄身上分辨出更深的信息。北戎人常常这样看大瑀人，新奇，困惑，与几分畏怯；但这些种种一旦从贺兰砜眼中流露，便全带上了其他意味。
靳岄不太敢与贺兰砜对视。他怕自己心底的念头会被这双眼睛凿啄清楚。
手又被阮不奇紧紧抓住。靳岄发觉阮不奇不似外表看去那样柔弱，她手劲并不小，捏得靳岄手掌隐隐作疼。
“别担心。”靳岄低声道，“我给他的是假地图。”
话音刚落，迎面一口烈风，吹得人与马全都摇摇欲坠。靳岄忙抱紧阮不奇，拉紧缰绳，马儿前蹄腾空，嘶声长啸。
只见前方雪浪滚滚，遮天蔽日，竟是完全看不清任何东西。靳岄心道不好，暴风雪来得太快了。他忙松了缰绳，左右眺望，寻找遮蔽之处。
阮不奇却侧头望向一旁的雪山。这是一道平缓的雪坡，但烈风接连不断地将山顶积雪吹下，滚落时带起一串轰隆巨响。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靳岄什么都没瞧见。
“那里有什么……”
一句话未问完，两人身下忽然一空——前方一处峡谷，马儿竟直接栽了下去。
靳岄一把将阮不奇护在怀中，两人翻滚入谷中，跌入厚厚积雪。不知怎的，落地时竟是阮不奇在靳岄下方，承受了所有冲击。靳岄头晕目眩，勉强爬起，手脚并用地将阮不奇从雪中挖出。
阮不奇手臂脱臼，双目赤红，却扭头看向同样摔下来的那匹马，眼神里全是恼恨。
马儿挣扎站起，似是终于醒悟背负之人并非饲主，立刻撒开四蹄，沿着峡谷一溜烟地跑了。
靳岄：“不不！回来！别跑！！！”
他喊出这几句话，已晕眩得站不起身，才挣扎立起，立刻又仰倒在雪中。
大雪茫茫，天地纷乱。没有马，他们无法离开北戎，更难以回到烨台。
手脚渐渐冰冷了，靳岄知道自己应该是摔伤了哪儿，却因为痛觉麻木，完全辨认不出。
“对不住……”他低声对阮不奇道歉，“我不该把你带出来……”阮不奇俯身抱着他，拍了拍肩膀，似是安抚。
靳岄在昏过去的最后一刻，终于看见阮不奇方才注视的雪坡确实有异样。
头生枝杈的巨鹿正站在坡顶，远远俯视。
它身上坐了一位红袍仙人，漫天风雪里，像一捧灼灼火焰。

第8章 浪侠
靳岄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鹿皮垫子里，头顶是一弯山壁，恰好作飞檐模样，遮挡了风雪。
这是峡谷中一处天然凹陷，阮不奇躺在另一侧，而在两人中间，正燃着一团温暖的篝火。
有人背对靳岄坐在火旁，一头乌墨色长发用树枝绾在脑后，身着与北戎服饰并不相似的一身火红色裙装，露出纤细漂亮的颈脖和半片肩膀。
靳岄眯起眼睛，以为自己正在梦中。几步之外雪光大盛，寒风呼啸，此处却十分温暖暖，他还隐隐听见身前之人在低声吟唱。那曲子音调柔婉纤媚，唱腔婉转曲折，说的是前朝一段宫闱旧事：皓腕黄金钏，凭栏把花枝，疏冷冷一段如昼月色，照见簪花郎。
听着这唱词，靳岄恍惚间便似回了梁京，这是以前潘楼李二娇父女唱得最好的《玉殿秋》。
宫里的皇子们常带上他一同去潘楼听戏，他因听不懂这咿咿呀呀的嘌唱词，吃了吃喝便在席上饱睡，唱词里的故事全化成了他的梦境。戏里的瑁溪公主与年轻的禁卫军首领在深冬月夜一见钟情，两人历无数艰难阻碍，终于携手逃出皇城，在江湖中做一对逍遥夫妻。
靳岄闭上眼，希望这场梦能做得长一些。李二娇唱完该苏滚儿上台，苏滚儿之后是鲁园夫妇，等“潘楼七巧”全部表演完毕，他便能随皇子们的车辇回到清苏里。他会惊动守夜的两只狗儿，娘亲一边嗔怪他玩乐无度，一边催促他喝下暖身的羊肉汤……
吟唱忽然停了。靳岄长叹一声，睁开了眼，忽然撞见两只温润的黑眼睛。
一头鹿屈曲四蹄趴在他身边，鹿角支棱繁茂，如苍虬老树。
靳岄大喊一声，几乎跳起来。那坐在火堆旁的人顺手一捞，把他揽了过去。
那人容貌极昳丽，一双笑眼似是永远盛满情意，眼尾飞出三四道细细金线，延伸至鬓发之中。柔软手指拂过靳岄下巴，他不由得微微仰头，离那张艳丽的脸庞愈发靠近。
靳岄羞得脸烧，眼睛不敢直视，垂眸时看见那人颈上一圈金环，中有圆扣，衔了颗指甲大小的红玉，柔莹丰润。
“可怜孩子……”靳岄被强行抱在怀里，揉乱了头发，“要不是我恰好找到了你，你不得在这雪里给白白冻死？”
除了母亲和姐姐，靳岄从未跟任何女子有过这样亲密的接触，面红耳赤时目光落在那人胸膛——火红色衣襟松松敞开，里头什么都没穿，露出一片平坦但结实的瓷色肌肤。
靳岄：“……”
他这回真吓了一跳，猛地推开那人。
那人轻声笑了，手指勾着衣襟上一根抽绳，把领口扯得更开，身姿妩媚：“在下岳莲楼，幸会小将军。”
靳岄脸上半红半白，看看岳莲楼那张脸，又看看他胸口。
岳莲楼笑问：“我好看吗？”
靳岄忽然跳起，手撑在地面连奔几步，护在熟睡的阮不奇身前。他这时才察觉身上全无痛楚，灵活如初。
阮不奇背对着他，身体起伏，似是熟睡。那头鹿随着他移动，目光始终盯着他，靳岄心中惴惴：他从未见过这样巨大但温顺的野兽。“你是什么人！”他大声问。
岳莲楼：“你的恩人。”
靳岄：“你来自大瑀？”
岳莲楼：“你猜？”
靳岄哪里有心思与他猜谜。这人神秘又怪异，他不由得目光乱晃，在那巨鹿身上看到了两把佩剑。他心中忽然一松：这是大瑀江湖人士常用的双手剑。
目光再落到岳莲楼身上时，岳莲楼已经坐正。
“我是专程来找你的，小将军。”岳莲楼说，“顺仪帝姬在出发前往白雀关之前，见过我。”
靳岄的母亲顺仪帝姬岑静书是当朝仁正皇帝的妹妹，关系疏远，并不亲近。当初她嫁给靳明照时，靳明照还不是大瑀赫赫有名的忠昭将军。人人都说顺仪帝姬下降身格，待到后来靳明照屡立战功，受颁忠昭将军之名，那说法又忽然转了个风向。
岑静书性情温柔刚韧，与靳明照自小相识，感情甚笃。得知父亲战亡于白雀关后，靳岄最担心的便是母亲。
“顺仪帝姬在得知靳明照将军身亡的消息后，当夜便出城往西，前往白雀关。”岳莲楼说。
靳岄失声：“娘去了白雀关？！她现在可好？她……”
岳莲楼低声道：“她出城之后便没了音讯。”
靳岄霎时间失去了浑身力气，怆然跪倒。
从大瑀往西，一路重重险阻，如今金羌和大瑀鏖战正酣，母亲如何才能保全自己？他狠狠打了自己一耳光，疼痛令他暂时清醒片刻，拂去混杂情绪。
“岳大侠是受我母亲委托，专程来找我的？”他问。
岳莲楼被他这称呼逗笑了：“我是浪侠，并非大侠。没错，找到你，保护你，直到你回家为止。”
靳岄不明白母亲为何找岳莲楼：“你不是宫里的人？”
岳莲楼轻声一笑，这次没有再打哑谜：“当然。”
靳岄：“敢问岳……岳先生是哪个帮派的侠士？”
靳明照与江湖上诸多武林门派素有来往。武林人士崇敬豪侠之人，靳明照虽非同道，但也倍受尊重。逢年过节，靳府常会收到来自四海八方的礼物。江湖人并不求见靳明照，只把大担小担东西放在靳府门外，静悄悄地来，静悄悄地走。
靳岄与姐姐常常趴在墙头偷看，每次都被江湖人士发觉。他们知道靳明照有一双子女，总会顺手给两个孩子抛些小东西，或是红绳扎好的蜜果子，或是一两颗来路不明的金珠玉石。
他从未见过岳莲楼这样出众的人，岳莲楼也不肯说自己来历：“你猜？”
靳岄：“……”
他不再纠缠于此，当机立断：“北戎天君让我在烨台当奴隶，这是他要撕毁萍洲盟的兆头。萍洲盟不存，我便不再是质子，岳先生，求您带我回梁京，我必须回家。”
岳莲楼握住靳岄的手，细细地为他扫去发上残雪。他手心极温暖，靳岄霎时间感觉有热流从掌中钻入，浑身暖和，不再打颤。但岳莲楼的举动令他恐惧，他怔怔等着。
“梁京没有家了，小将军。”岳莲楼注视他，一字字道，“靳府满门流放，是半个月前的事情。”
靳岄脸上血色尽褪。
忠昭将军靳明照与麾下八千莽云骑战死于白雀关，西北边防军折损一半，溃逃回军部所在地封狐城。封狐城若失，白雀关便即刻落入金羌手中，西北境线等于敞开关门，素手迎匪。
消息传回大瑀当日，举朝震动。传信的莽云骑斥候跪在殿外，一身乌血，伏地大哭。
这消息实则分为两路，在斥候甲尚在殿外痛哭时，斥候乙已经站在岑静书面前。
当夜，靳府闭门。三更时分，顺仪帝姬与两位随从于靳府后门秘密离去，恰好卡在内城大门开启之时，经降虎门离开内城，待一应事情安排妥当后离开梁京外城，一路往西。
岑静书在外城办的事情只有一件：去见岳莲楼。
而顺仪帝姬离开梁京后不足三日，仁正帝颁下圣旨：靳明照治军不力，抗敌懈怠，畏战弃守，致白雀关之役惨败，须重重治罪。
“抄了靳家后，全族人流放至列星江以北地界。”岳莲楼说，“但过列星江的时候，船只翻覆，船上所有人都…………”
他越说越慢，最终停下。
靳岄只是听着，一动不动。
他没有家了。
岳莲楼拍拍他的脸：“小将军？”
“……我要回梁京。”靳岄深吸一口气，面对岳莲楼时眼眶赤红，“我要做的事情还有许多许多，只要回到梁京，总有办法。船只翻覆，总有幸存者，我还得为我父亲平冤，寻找母亲……”
“你娘自有人去寻。忠昭将军之事已经传遍江湖，所有心怀热血的江湖人士都在寻找顺仪帝姬下落。他们会找到她，保护她。”
“但……”
岳莲楼按住靳岄肩膀：“忠昭将军与莽云骑惨败之事太过蹊跷，你若想寻得真相，应当先找到白霓。她对莽云骑与白雀关的了解比你深太多，若真有奸佞从中作恶……”
靳岄吃了一惊：“可白霓……”
“我知道，白霓不见了。但没人见过白霓的尸体。”岳莲楼低声道，“她一定还活着，在北戎某处。”
***
林中静谧，偶有几声树枝被沉重积雪压断的轻微声响。从烨台出发的猎熊队已经深入这片浓密丛林，富有经验的猎人指点着粗大树干上黑熊留下的爪印。他们需速战速决，风雪的呼啸声渐渐逼近了。
走在最后的浑答儿看了几眼贺兰砜背后的弓，忽然凑近低声问：“你还记得大瑀那个射箭的女将军么？”
贺兰砜：“嗯。”
浑答儿：“你知道她去哪儿了么？”
大瑀车队一夜之间消失，这在烨台不是件小事。但奇怪的是，没人议论这件事，就连贺兰砜想跟贺兰金英打听，也总被他以锐利眼神堵回去。
贺兰砜问：“你知道？”
浑答儿犹豫了。
“和虎将军有关？”
浑答儿冷笑：“莫激我，明明是你大哥回烨台之后才发生的事儿。”
贺兰砜停下脚步：“别吞吞吐吐。”
浑答儿压低声音：“女将军不见那晚上，我看见你哥找她说话。俩人也不知谈些什么，鬼鬼祟祟，往驰望原方向走去了。”
浑答儿当时记挂着家里一匹受伤的小马，没有多看。他在马厩里消磨了一段时间，离开的时候又看见贺兰金英。
他是独自一人从驰望原走回来的，没有白霓。
贺兰砜还想再细问，前方忽然一阵鼓噪，有人扯着嗓子大喊：“熊醒了！”
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两头巨硕黑熊从林中奔出。浑答儿脸都白了：“两头？！”
贺兰砜踹了他屁股一脚，浑答儿回过神来，立刻开始爬树。两人动作飞快，瞬间已窜上树干。积雪扑扑落下，贺兰砜环视一圈，发现猎熊队的人几乎都上了树，除了奔跑时被绊倒的都则。
“都则！”浑答儿急得在树上大喊，“跑啊！”
都则的鞋子卡在雪里无法拔出。两头黑熊喷着热气奔来，为首那只举起前爪，就要往都则脑袋上拍。
利箭呼啸破空，哧地穿透熊掌。
黑熊痛得倒地打滚。都则就趴在它热烘烘的鼻子旁边，趁这空隙猛地从雪里弹起，慌不择路地跑。
受伤的熊不再恋战，嗷嗷痛叫，一瘸一拐朝林子深处跑去。阿苦剌一箭得中，忙喝止都则：“别乱跑！看清楚！”
都则昏头转向，扑向阿苦剌所在的树，手脚并用往上爬。但另一头熊此时奔到，它发现了都则，立刻朝他奔来。
阿苦剌来不及架箭，抽出腰后弯刀，眼角余光看见一旁树上跳下两个少年，正是贺兰砜和浑答儿。
浑答儿大吼大叫吸引黑熊注意，贺兰砜举弓、拉弦、松手，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不过眨眼一刹，箭矢已刺入黑熊胸膛。
黑熊痛得怒吼，却不倒地，往贺兰砜的方向猛窜两步。都则已爬上那树干一半，哭着喊：“浑答儿！贺兰！跑吧！”
浑答儿自知无力与黑熊对峙，回头便跑，却与贺兰砜撞了个面对面。
贺兰砜吼：“别背对它！”顺手从浑答儿背上抽出大刀，弓腰疾奔，举刀平平划向黑熊腹部。
被彻底激怒的黑熊根本不躲，比贺兰砜脑袋还大的熊掌挟带风声袭向贺兰砜。
刀尖距离黑熊腹部尚有寸许，贺兰砜已经看到黑熊利爪的寒光。他不敢闭眼，手指一弹一松，大刀脱手，直射向黑熊腹部！
几乎同时，阿苦剌举刀从树上跳下。
大刀划开黑熊腹部韧皮，弯刀直直砍向黑熊头顶。
痛吼之声震耳欲聋，四周大树积雪纷纷落地。
砰的一声，黑熊压着贺兰砜倒下，腥臭热血浇了他一头一脸。他还未缓过神，已被阿苦剌拎着领口从黑熊身下拖出。黑熊脑壳半裂，已经死了。

第9章 断箭
阿苦剌安排两个人运黑熊尸身回烨台，其余人继续往前。
贺兰砜头发被血染得变了色，支棱成一束束红棕色冰棱，冷得他直发颤。
都则递来帽子，浑答儿割了半片外衣给贺兰砜当擦血的帕子，两人看贺兰砜的眼神不太寻常，隐隐有些崇敬。
贺兰砜受不了他们的殷勤，抓起浑答儿手中帕子，疾走几步跟上阿苦剌。
阿苦剌回头看他：“胆子不小。”
贺兰砜很尊敬阿苦剌，回话时不由自主挺直胸膛：“爷爷，你方才砍熊那一下，能不能教我？”
“这有什么可教的。”阿苦剌跨过一根倒地的粗大树干，众人正循着黑熊奔逃的轨迹深入林间，“找准时机，当机立断。”
见贺兰砜失望，阿苦剌又道：“我不用教，你已经学会了。”
贺兰砜不解。
“你有救朋友于危难的勇气，这是那一招中最重要的东西。”阿苦剌揉揉他脑袋，被他头上结的冰棱子刺得手冷，“都则！帽子！”
阿苦剌从都则手里接过帽子，大手抓起帕子，在贺兰砜脑袋上胡乱擦了几下。
贺兰砜和浑答儿都是一惊：头发结了冰棱，若是这样擦，不止头发没了，半个脑袋都要被冰棱擦破。
但贺兰砜只觉得阿苦剌的手中有一道源源不绝的热气，热气烘化了血结的冰棱，血水又立刻被帕子吸走，不过片刻，他头顶干净温暖，没了异样。
阿苦剌把帽子套在他头上，继续往前走。都则跟上阿苦剌，小声道歉，阿苦剌毫不留情面开始训斥。
落在最后的又是贺兰砜和浑答儿。贺兰砜立刻逮着他问：“你真的在白霓不见的那晚上看到她与我大哥去了驰望原？”
“千真万确。”浑答儿忙答，“那晚上很冷，我缩在马厩里陪我的阿鲁，谁也看不见我。”
贺兰砜想了想，又问：“你看见大瑀车队了？”
浑答儿回忆：“大瑀车队那时候还在的。我记得他们有两匹马崴了蹄子，就在阿鲁身边歇着。”
贺兰砜：“那马呢？”
浑答儿：“自然是不见了，第二天，和大瑀车队还有那女将军一起，全都消失了。”
他说到这里，也觉得事情有许多古怪之处，笑着又问：“难道真是你大哥，一口气杀了这么多人马？”
***
篝火熊熊燃烧，岳莲楼只穿一件外裳，却丝毫不见冷。他抬手在篝火边上挥了挥，那篝火顿时烧得愈发热烈。
“……贺兰金英回到烨台之后，一切事情变得不寻常。我的身份，白霓和车队的消失，我认为全都与他有关。”靳岄坐在篝火旁说。
“有道理。”岳莲楼说，“但单凭贺兰金英，没本事让白霓就范。”
靳岄同意岳莲楼的说法。
白霓是大瑀第一位女将军，她不仅善于调兵遣将，单打独斗也是一把好手。武林排行榜上常有女侠士威名，白霓也曾位列其中，但因她是朝廷中人，最后不得不除了名。北戎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小小百夫长，是奈何不了白霓的。
但白霓消失得无声无息，靳岄紧盯岳莲楼。他不敢往最坏的可能去想。
“白霓对忠昭将军和你，始终忠诚。”岳莲楼低声道，“小将军，你要学会识人。”
靳岄顿时松了一口气：“……对不住，岳大侠，我还不能完全相信你。”
风太大了，吹得那篝火晃动欲熄，岳莲楼不得不反复以手拂动火苗，助它燃烧。靳岄看得出他身怀绝世武功，但他年纪这样轻，江湖中也从未听过有武艺和容貌都如此卓然之人。
“行了，别叫我大侠，直呼名字就行。再说，你若不信我，便不会坐近我了。”岳莲楼笑起来十分和煦温柔，靳岄觉得他的打扮与行动相当奇特，忍不住老是看他，看罢又不禁脸上发红。
见他扭捏，岳莲楼愈发开心：“小将军，你不信我，也要信你娘亲，对不对？”
他是母亲托付的人，靳岄闭了闭眼睛，知道自己身在此时此地，除了相信岳莲楼之外，别无他法。
“……好，我会留在这里。”他低声道，“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找出白霓，无论她是生是死，是人是鬼。”
说到最后，他语气竟有些狠戾狰狞。
岳莲楼又张臂要抱他，靳岄连忙闪开。岳莲楼勾起他头发，一边顺手打辫子一边说：“一切都要从烨台与贺兰金英处查起。我虽长居北都，偶尔会来烨台，我会来找你，莫担心。”
靳岄的思绪全被岳莲楼带着走，母亲和家人遭逢的大难，被他强行压进心里。但别无依靠的恐慌和凄然，始终拂之不去：“贺兰金英和虎将军离开烨台往南方去了。我在烨台无亲无故，又是奴隶，没人跟我说话，要查出白霓踪迹，只怕不容易。”
岳莲楼给靳岄拆开刚打的辫子，靳岄一动不动，任他胡闹。
“没结识几个朋友么？”岳莲楼随口说，“烨台与你年纪相仿的孩子也不少。”
靳岄刚想否认，脑海中却扑棱棱跃出一张脸。贺兰砜骑在马上，略略低头，驰望原的雪衬得他肤色如蜜，双目明亮，似含了一潭碧水。
“……有一个。”靳岄道，“他是高辛人与大瑀人的孩子，一直在烨台生活。他对我不错。”
岳莲楼：“那便利用他。”
靳岄：“……”
岳莲楼拍拍他脸：“你现在首要任务是找到白霓，回到大瑀，不是交朋友，对不对？”
靳岄：“……我不愿意伤他。”
岳莲楼：“这有什么伤他的。你与他交好，与他做朋友，你会得到帮助，他心里也高兴。分别时坦荡挥手，只要他不知道你存着什么心思，怎么算伤他？”
靳岄心里仍旧不痛快。他此时想起，贺兰砜和他辞别时曾塞给他一把小刀，他放进了怀中。但此时衣内空空，小刀不翼而飞。
他一下站起：“你看到我身上的小刀了么？”
岳莲楼摇头。靳岄有些慌了：他不能丢掉贺兰砜给他的小刀。那是贺兰砜的东西，等再见到贺兰砜的时候，他得还给他。
靳岄扑进了峡谷之中。积雪深重，他已经辨认不出方才摔下来是那个方位，只能胡乱在雪中翻找。
“丢了什么？”岳莲楼走进雪地里，笑道，“我帮你。”
此时风雪正盛，但满天雪花没有一片能落在他身上，它们总在距离他身体寸许位置便消融成蒙蒙雾气。一时间，岳莲楼仿佛被轻雾笼罩，仿似一位雪尘中的飘然仙人。
靳岄震惊地看着他的双足。
岳莲楼是赤足踏入雪地的。但凡是他双足踩踏过的地方，积雪融化，露出了底下枯黄色的衰草。
“……化春六变。”靳岄低声道，“你是明夜堂的人。”
“所以你现在相信我了么？”岳莲楼在他身前蹲下，笑着问。
靳岄心里原本对他还有七八分戒备与怀疑，霎时间荡然无存。明夜堂与靳明照渊源极深，他现在完全明白母亲为何要赶在离开梁京之前面见岳莲楼——他是明夜堂的人，而明夜堂是天地间最不可能伤害靳家骨血的江湖帮派。
岳莲楼观察他神色，微微张开双臂，等待着预想中的惊喜与拥抱，但靳岄一把推开他，拨开他脚边积雪，捡起一把小刀。
小刀不过七八寸长度，用粗糙熊皮刀鞘包裹，平平无奇；刀柄上倒是镶嵌着几颗金珠，岳莲楼粗粗一看，认不出来历。
靳岄珍而重之将它收在怀里，紧紧攥着不松手。
***
“靳岄究竟是你的奴隶，还是朋友？”浑答儿忽然回头问了贺兰砜一个问题，“你对女将军和车队这么感兴趣，难道还要帮他找么？”
贺兰砜不想应他，举步轻跳，跃上一块石头。他们已经落后了。不远处，猎熊队已经找到了黑熊冬眠的巢穴。
巢穴里留下了两头黑熊宿眠的痕迹，还有一些人类的衣物和骨头。
“熊吃过人，就成了魔鬼。”阿苦剌将这些骨头收拢起来，队中有长者跪在洞口，用酒液在地上画出复杂的咒痕，口中念念有词。
这里曾住过两头黑熊，它们吃过惊醒他们的猎人，至今还在森林中游荡。阿苦剌杀死了一头，还剩一头。
“收拾好之后先回去。”阿苦剌下命令，“熊受了伤，暂时不会回到这里来了。”
贺兰砜和浑答儿也帮忙收拾，两人在洞里发现了斧子、弓箭等武器，都是烨台猎人的。浑答儿低低斥骂，贺兰砜却从石头的角落里发现了一截沾满血迹的断箭。
他扯出断箭，发现断箭后还缠着一段衣料。
浑答儿看见了那截断箭，凑过来拎起，皱眉道：“猎熊时只带弓箭怎么行……”
他忽然不吭声了，迅速把剑递给贺兰砜。
贺兰砜把沾血的衣料藏入怀中。
“这支箭，是那个女将军的，我认得。”浑答儿对那根曾击败过自己的木箭印象深刻，他转动角度，让贺兰砜看箭镝上一片云纹，“阿爸说，这是大瑀莽云骑的配箭。”
贺兰砜夺过断箭，低声道：“回去之后别告诉其他人。”
浑答儿回头看了眼阿苦剌等人，没人注意他俩的小动作：“你要干什么？”
贺兰砜把断箭和衣料收了起来。断箭是白霓的，衣料是大瑀士兵的，他全都认得。
他要把这些带回去，交给靳岄。

第10章 过年
贺兰砜回到烨台，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靳岄。
靳岄和阮不奇都在他的毡帐里，卓卓抱住阮不奇絮絮叨叨说话。阮不奇整个人被冻得脸色青白。贺兰砜看她一眼，立刻望靳岄。
靳岄坐在毡帐角落，手里还抱着贺兰金英的佩剑。他比阮不奇更加狼狈，浑身湿透，因坐在火盆旁，长发不停淌下湿漉漉的冰水。贺兰砜摘下头上帽子，想了想，抓起帕子扔给靳岄。但刚靠近靳岄他便觉得不对，靳岄身上温度不正常。
“你病了？”贺兰砜蹲在他面前，发现他衣内鞋内全是冰雪，“……你又逃跑？”
靳岄不回答，贺兰砜大着胆子去摸他额头，果真入手滚烫。
贺兰砜收拾出一张小床让靳岄躺下，卓卓和阮不奇打了热水给靳岄擦脸。靳岄闭了眼，隐隐听见贺兰砜压低声音跟卓卓和阮不奇说话。
靳岄想起与岳莲楼告别时的一番话。
临别时，靳岄告诉岳莲楼，贺兰金英试图通过贺兰砜从自己这儿获取梁京地图。他在贺兰砜询问的瞬间便知事情有不妥，于是连夜画了张假的给他。
那地图几可乱真。他将东城部分街道移到西城，南北城门画得互不相通，内城八门画对了，但街道走向完全是错的，皇宫内部更是挪移乾坤，将重要的几处大殿换了位置与名称。
除非对梁京地图了然于心，否则贺兰金英难以分辨真假。
岳莲楼：“我在北都见过贺兰金英。这个人不简单。你确定他不知道地图真假？”
靳岄一愣。他并不确定。
但岳莲楼这样一问，他自然觉得假地图有诸多漏洞，登时紧张起来。
“最重要的是，既然要从你手里得到地图，为何还对你如此优待？”岳莲楼对这一点迷惑不解。
靳岄现在觉得自己当奴隶是委屈，是受了屈辱，但北戎撕毁萍洲盟，他还能保住一条命，这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
马儿跑了，岳莲楼让他俩骑着巨鹿回烨台，自己则在鹿前步行开道。靳岄问他这鹿是怎么回事，他笑称是朋友的坐骑。鹿神是高辛族的神灵，靳岄顿时又有些怀疑：“你跟贺兰金英是什么交情？”
“互相看不顺眼的交情。你放心，这可不是他的鹿。北都的高辛人不少，”岳莲楼笑道，“有机会我介绍你和这鹿的主人认识。”
贺兰金英是靳岄在烨台所遇之人中最无法捉摸的一个，与岳莲楼的相遇并不能令靳岄轻松，许多事情他不敢想，强迫自己保持麻木。
夜里靳岄发起高烧。贺兰砜让两个女孩休息，自己陪着靳岄，偶尔摸他额头，很轻地叹气。
靳岄昏沉沉躺在小床上，先前被压抑在心里的许多事情统统翻了起来。他睡不着，也不敢哭，只能在贺兰砜离去的时候，把被子盖到头顶，咬着手指悄悄流泪。
梁京是必须要回去的，白霓和母亲也必须得找。姐夫是莽云骑将领，姐姐随他出征，一直在封狐城居住，只要封狐城不破，姐姐就不会有事。岳莲楼说全族人都发配列星江以北，又说船只翻覆，但未必所有人都罹难，他还得去列星江寻。
最重要的是，他根本不可能靠自己逃离烨台。他要找白霓，而唯一能帮上忙的，是贺兰砜。
***
醒来时天色半亮，大雪已经停了。靳岄只知道半夜里贺兰砜给他灌下一碗药，他浩浩出了一场热汗，病已经大好。毡帐颇大，用屏风隔开几个空间。屏风上描绘着大瑀风光，骨木陈旧，不是时新的东西。
靳岄静静看着那屏风，画上绘制高山长河，几羽飞鸟，与此时此地格格不入。这应当是贺兰砜父亲为瞽姬准备的，可瞽姬根本不可能看得到这些。
靳岄只觉得心头有一些复杂翻涌的情绪，令他目酸。
靳岄起身披上狐裘，阮不奇忽然醒了，他忙摆手示意她继续睡觉。才走出毡帐，便见贺兰砜骑马行来。
“你好了么？”见到靳岄，他立刻跳下马。
“好了。”靳岄声音沙哑，他有点儿怕贺兰砜问自己和阮不奇去过哪里。
贺兰砜又伸手去摸他额头，飞快一触即缩。确认靳岄已经退烧，他摘下脑袋上崭新的狼皮帽让靳岄戴上，随即跨上马，对靳岄伸出手：“上马。”
靳岄忙装作犹豫：“我不懂骑……”
“别骗我。”贺兰砜盯着他，“我知道你懂，而且骑得很好。”
靳岄：“……”
他没有握贺兰砜的手，按着马背直接跃了上去。贺兰砜抓住他双手环在自己腰上，双腿一夹马腹，马儿立刻窜了出去。
初升的朝阳就在他们身后，遥远的山峦与雪原边缘只露出一半，满天霞光，积雪的山峰闪动锐利光芒，两人的影子和马儿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像一柄指向驰望原的长剑。
靳岄穿着狐裘，贺兰砜身躯又挡了风，他丝毫不觉得冷。他靠近贺兰砜，闻到一丝几不可察的火硝气味。
前方就是一片树林，靳岄有点儿受不了贺兰砜的沉默，主动开口：“你这匹马有名字吗？”
“没有。”贺兰砜说，“你起一个？”
靳岄吃惊：“我起？”
“嗯。”贺兰砜拍了拍马儿的颈部，“让它认认你，以后若想要逃，你就骑它。它绝对不会像浑答儿的马那样，半途丢下你。”
靳岄：“……”
他一时尴尬得脸上发热，勉强轻咳几声压下这点儿不好意思。贺兰砜减缓了马步，马儿载着两人缓慢走入林中。
林中最大那棵松树上有一座精巧牢固的小帐子，贺兰砜让他爬上去，他便乖乖爬上去，心里盘旋着许多念头，一时是面对这人应该乖顺温和，才能愈发亲近，一时又不免生出不安。
帐子里除了软毡和干草垛之外，还放着干果与肉干，不像险境。靳岄乖乖跪坐，一言不敢发。贺兰砜看他：“带阮不奇偷跑的时候不怕，和我在一块儿反倒怕了？”
靳岄不得不问：“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贺兰砜半个人还悬在梯子上，眼睛被帐子中的小油灯照得发亮。
“过年。”他说完便松手跳到地上。
靳岄心中一震，忙探头去看。
贺兰砜在马儿身上拆下个小包袱，拎出一串红彤彤的鞭炮。
从雪地里拖了几根树枝，贺兰砜在林外空旷处架起小小的垛子。最长的树枝稳稳支在架子上，他把鞭炮系在最高点，点燃引线。
热闹的脆响在安静的驰望原上猝然炸开，噼噼啪啪，连成一串。
贺兰砜跑回树下，灵活轻盈地跃上梯子，整个人便挂在梯子上，回头看鞭炮燃烧。声音震落了一些雪花，他伸手拂去，抬头看靳岄。
靳岄正呆呆望着不远处不断炸裂的炮仗。炮声被树丛阻隔，变得有些遥远，火硝爆燃的光线隔着树丛透过来，他眼睛时亮时暗。
“……今天除夕么？”他怔怔道，“我忘了。”
北戎人称除夕为“岁除”，岁除这一日，北戎天君会在皇城中举行拜火仪式，由北戎大巫主持举行。各部落的巫也会在部落营寨拜火，北戎人崇拜火神，这是一年之中最重要的几个日子之一。
因北戎与大瑀所循历法不同，岁除与除夕，实际上并不是同一天。北戎的岁除在立春前，预告着新年启初，牧场与牧民可以择日迁徙，草青兽肥，一年春好。
靳岄忙于准备与阮不奇逃离的事情，竟是丝毫没有想起除夕。
贺兰砜爬到帐子里盘腿坐着，抓了一把肉干，和靳岄同看那闪光之处。
“阿妈还在时，每一次过年，阿爸都跟大瑀行商买鞭炮。”贺兰砜说，“阿妈去了之后，我们再没烧过炮仗。我昨日去找那人，他竟然还记得烨台部落上有一家人每年都买炮仗。但他家中已无存货，只能给我这么一小串。”
鞭炮烧完了，雪地上洒了一片残红。晨光照亮群山与驰望原，营寨中有炊烟升起，万籁俱寂。
靳岄眼眶发热，怔怔流下泪。意识到贺兰砜看自己，他忙低头擦去眼泪：“多谢。”
贺兰砜一口口嚼着肉干，姿态放松：“不必。”
“谢谢你救了我，在浑答儿他们找到我的时候。”靳岄一口气将此前没有说、不好说的话全都讲出口，“我那天不该说那些话伤你，是我不好，对不住。”
贺兰砜与他对视片刻：“我忘了。”说着把肉干放进他手里。“而且你说得对，我确实不是北戎人。”
靳岄心急要辩解，贺兰砜摆摆手，制止了他的说话。
“你画的那张地图，被我哥烧了。”贺兰砜道，“他说那是假地图，没有用。”
靳岄一颗心猛地沉了，脱口而出：“他怎么知道？”
贺兰砜回忆大哥的话：“潘楼的位置不对，它与皇宫之间并无阻隔，可以直接眺望到大瑀皇城。朱雀门外头应该有一座岷州桥，但你没画。”
靳岄：“……”
贺兰砜舔舔嘴唇，眼里有一丝活泼的笑。他似乎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一定会让靳岄吃惊。
“是大瑀的忠昭将军靳明照告诉他的。”
***
北戎陈兵大瑀北境约在六年前。那时候现在的天君哲翁还没继位，病恹恹的老天君誓要将军队推到大瑀境内的列星江，这是他这一生最后未完成的愿望。
浩浩荡荡的北戎军队由哲翁带领，途径烨台时，因为没有马而无法从军的贺兰金英应虎将军的安排，在军队里当了个负责搬运尸体的杂工。
这场战争从开战伊始就不顺利，北戎军队始终被死死压在北境边线外，整整半个月都无法前进一步。
大瑀最北端的萍洲城已经可用肉眼望见，却无论如何都不能踏破北方边防军的防守。
“靳明照”和“忠昭将军”的传说，从那时候起开始悄悄在北戎军队里流传。传说他身骑双头巨马，身有六臂，善用武器，能呼风唤雨，招来飞禽走兽襄助。
否则天佑的北戎军队怎么可能无法进入大瑀！——这样的话带着不甘也带着傲气。
贺兰金英与北戎人截然不同的容貌，让他受到了天然的排挤。尤其在他露出双眼时，总会招来连串惊呼与憎骂。所有人都知道烨台的虎将军带了个狼眼睛的高辛人，他沉默做事，不想给虎将军增添麻烦。
最后一场战役在秋天爆发。厮杀从白天持续到夜晚，巨大的圆月悬在萍洲城与驰望原上空，除正面对战的军队外，一小股一小股大瑀士兵不断从萍洲城与边线涌出，神鬼一般捉摸不定，一点点地消磨着北戎军队的力气和意志。
北戎军队战意涣散、极度疲倦时，一支从大瑀军中射来的箭结束了这场长达三个月的战役：它刺入阵前拼杀的哲翁胸口。
北戎军队如潮水般退去，他们折损了大量士兵，瑟瑟发抖地护送哲翁回北都。撤离得太快，竟在战场上留下了十几位处理尸体的奴隶。
贺兰金英也在其中。他躺在壕沟中，听见清理战场的大瑀军队渐渐逼近。他闭目装死，却被人拍拍肩膀，硬是拉了起来。
“高辛人？”发现他没死的是一个中年男人，满身铁衣在月色下流淌刺目银光，肩上负着生刺的肩甲，纵一脸尘土也掩不住他油然的兴奋，“我第一次见活的高辛人。你受伤了么？”
那是贺兰金英与靳明照的第一次见面。

第11章 高辛
靳明照把贺兰金英带回了北军军部所在的萍洲城。
贺兰金英以为自己将遭不测，不断瞅机会逃跑，闹得萍洲军部怨声载道。但他没想到，出现在他面前的是大瑀的军医。
他一足严重扭伤，在萍洲城军部里躺了半个月才勉强能下地。
在这半个月里，靳明照每隔几天就来看一看他，有时候是问他复原情况，有时候则拎着小酒小菜，一副要和他谈天的架势。
贺兰金英不懂靳明照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此人想从自己口中套出北戎机密。他心里对靳明照的救助有一丝感激，坦荡告知身份：他是北戎军队搬尸体的杂工，撤退时会被丢下的毫不重要的人。
但出乎他意料，靳明照想和他聊的，居然是高辛族的事情。
高辛族是在金羌与北戎国境交界处生活的异族人，距离大瑀极远，大瑀建朝之时高辛王曾到访梁京，留下贺礼。那是八十多年前的事情，高辛王一行二十余人，气宇非凡，从此梁京处处流传着高辛人的传说：他们身披火红与乌墨两色间杂的皮毛大氅，说着奇特的语言，人人都骑健壮的黑色大马，大马身有肉翼，能腾空而起；高辛王与高辛王妃形如仙姿，踏空而来，王妃手中长缨如血如火，那是能惊动日月的神器；而高辛族人人一头长发，色如纯金，肤脂如蜜，双瞳灼耀似朗日碧玉。
靳明照自然知道这些传说有诸多杜撰之处，他感兴趣的其实是高辛王给大瑀皇帝送上的贺礼：十套用精铁打造的耀麟套，专为梁京天驷监中的马儿准备；九种形态作用各异的精铁兵器，如与人一般高的大剑，枪尖形如树杈的长枪，及极为精巧的高辛箭。
靳明照受颁忠昭将军之名时，耀麟套已经尘封于皇宫仓库，九种兵器也散落于各位将臣家中，仅剩的最后一支高辛箭，大瑀皇帝赐给了他。
那高辛箭箭杆中空，挑刻了无数缠绵腾飞的鸟雀，在箭镝处描绘几朵云雾，箭尖锋利，呈完美精致的菱状。
大瑀极少铁矿，冶铁技术平庸，铁器依赖南方的附属国赤燕而来。高辛的铁箭让靳明照满怀好奇。他想从贺兰金英这儿得知的，也正是这些铁箭的秘密。
但令他失望的是，贺兰金英是在北戎长大的高辛人。高辛族早在几十年前遭遇大难，全族俱灭，幸存之人纷纷流落四方，难以找寻。贺兰金英对高辛族及高辛领土的所有记忆，全都来自父亲的讲述。
纵然如此，靳明照仍听得津津有味。
靳明照与烨台部落中同龄的中年人大不一样。他身上仿佛还留着一部分的孩子气，对异族的传说充满兴趣，听到兴起处，他会拿出笔墨认真记录。
“我家中有两个孩子，都喜欢听故事，小儿子尤甚，每次回梁京，我都会被他缠着，不说上二三十个边地故事，那是绝不能脱身。”靳明照跟贺兰金英解释，“你告诉了我，我回去告诉他，便等于他也知晓了高辛族的往事。”
贺兰金英便以为他的小儿子是个健壮结实的毛头小子。
“他十分端谨文静，加之体弱多病，练武很慢。”靳明照笑道，“与战场、战马或兵法相比，他更喜欢随处去玩，不受约束。”
谈到这个孩子，靳明照是有些黯然的：“他受困梁京，无法外出，我得多寻找些故事给他，满足他的好奇心。”
贺兰金英便搜肠刮肚地想，讲了许多古怪的高辛传说。
作为回报，靳明照会与他聊梁京与封狐城的风物。靳明照十分谨慎，他只说这两地的食物、气候，偶尔会提到梁京出名的潘楼，还有燕子溪穿过的岷州桥。
半个月后，靳明照在即将启程回西北边防军的前一天，释放了被囚的十几名北戎战俘。贺兰金英问他为何不干脆杀了了事，靳明照笑笑：“我今日放你们回北戎，是希望来日北戎也守两国之信诺，不要杀我们大瑀的俘虏。”
“大瑀有你在，怎么可能被北戎攻破？”贺兰金英只觉得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不可相信。
“我也会死的。”靳明照回答，“我身不在朝堂，但朝堂之人却忌惮我。猛将如猛虎，若是囚不得，饲难服，那便不堪所用。”
他说得文绉绉，贺兰金英并没有听懂。
离开时，靳明照的护卫给了贺兰金英一些水和食物。虽然战俘每人都有这些东西，但贺兰金英的比别人丰盛一些，靳明照笑称，这是贺兰金英给自己讲了半个月故事的酬劳。
“有机会你也去高辛族领地看看吧，”靳明照与他挥手道别时说，“那是你的家乡。”
“……我是北戎人，”贺兰金英忍不住道，“高辛领地之于我，只是个陌生的地方。”
“你是高辛人，也是北戎人。”靳明照大笑，“你们不是都信奉神灵么？原来驰望原的神灵这样霸道，竟规定一人一生只属于一个地方？”
贺兰金英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何必拘泥于血统身份？你若有了一匹马，天下哪儿都可抵达。你不想去看看梁京的燕子溪与岷州桥么？梁京欢迎天下所有的客人，只要你不是带着践踏的目的前往。”靳明照道，“你去过赤燕么？那里炎热异常，没有冬季，赤燕人一生都没有机会看雪。还有与大瑀一海之隔的琼周，赤燕之南的若海。若海大无边，但海的另一面是否还有别的土地？”
贺兰金英紧紧皱眉，这些都是他从未想过的事情。
靳明照笑道：“罢了，这些都是我与孩子的闲谈。你当作笑话听听就成。我曾以为高辛人应当心怀远志，没想到你竟甘心乐意，当北戎一匹钝马。走吧，我们应该不会再见了。”
“会的，一定会。”贺兰金英忽然说，“我是要当大将军的人。靳将军，你今日在这里不杀我，来日必定后悔。”
靳明照大笑：“那便来日在战场重逢吧。”
他话锋一转，透出一丝冷硬杀气：“高辛人，若有那一天，我定会亲手为你收殓尸体。”
***
林中极静谧，只有风声呼呼吹过。帐门悬着一盏骨头做的风铃，敲出笨拙声响。贺兰砜说完，靳岄只是怔怔发愣。
靳明照一年难得回家一趟，他与姐姐确实都喜欢听他讲故事。他那时候还年幼，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大战，爹爹又和什么人打过仗，但他却清晰地记得，有一年靳明照回家，不知为何，讲的全是一个名为高辛的外族。
他那时第一次得知，家中被父亲奉为至宝的黑色箭矢原来是高辛箭。他还懂得高辛族奉鹿为神，他们坚信风是土地上最自由的东西。高辛人居住在库独林山脉的最西端，神山名为血狼山，是一座红色与黑色杂缠的高耸山岭。他还知道高辛人擅长冶铁，能打造最坚硬最尖锐的武器。
原来所有一切，全是从贺兰金英口中听来的。
靳岄看着贺兰砜的眼睛，他眼里藏的一丝碧绿，让他忽然间想起母亲腰间所系的翠绿色绸带。
痛苦瞬间袭来。靳岄开始大哭，完全忘了白霓的叮嘱，也忘了身在何处。
冥冥中的诸般缘分，让他在这片孤寒的土地上忽然松懈了自己。他疯狂地想梁京，想自己的家，想爹娘与姐姐姐夫，想白霓，想莽云骑，想他过去十余年岁月中所有的快乐与哀愁。
他哭得完全失控，贺兰砜手足无措。发现自己也无力阻止靳岄哭泣，贺兰砜干脆坐在他身边，继续默默吃起肉干，并趁靳岄不备，迅速往他嘴里塞一条。
靳岄：“……呜？”
贺兰砜：“吃饱了继续，这样有力气。”
靳岄边嚼肉干边抽泣，他为方才的嚎啕大哭感到羞愧。这是在烨台，在别人的地界上；但当抬头透过满眼泪水看见贺兰砜和递过来的又一条肉干时，心里全是安然的放松。
至少此时此刻，这里是安全的。
靳岄用狐裘擦眼睛，模模糊糊地说：“……浑答儿家的比较好吃。”
贺兰砜：“……真的？”
靳岄猛地想起此时此刻自己应该尽量乖一些，换取贺兰砜的信任和同情，不禁暗暗懊恼：他一松懈，又说错话了。
贺兰砜：“你喜欢的话，我一会儿去他家偷点儿给你。”
靳岄：“……”
贺兰砜作势要往下跳：“我现在去。”
靳岄慌了，一把按住他：“别！”
帐子狭窄，贺兰砜被他一记猛推，仰倒在干草垛上，靳岄骑在他腰腹上按着他肩膀，看见贺兰砜在笑。贺兰砜为自己惹得靳岄失态而开怀大笑，忽然抬手抹去他脸上眼泪。
靳岄最近瘦了许多，但脸揉起来仍十分柔软。两人一时无声，只是方才一番震动，树顶积雪碎落，从帐子顶上的空洞坠下来，零零星星降在他俩肩膀。
“大哥会吓唬你，但他绝不会害你。天君想杀你，是大哥说你有过目不忘之能，可以套问出梁京地图，又说你体弱畏寒，不能跋涉，天君才答应把你留在烨台，由他看管。”贺兰砜捧着他的脸，“靳岄，相信我，别怕我。”
靳岄脸上突然一阵滚烫，忙推开那双温暖的手，从贺兰砜身上滚下来。
马儿在树下叫了两声，靳岄找到了新的话题：“……咳，你这马儿，就叫飞霄吧。”
贺兰砜揉揉头发，一下坐起：“什么意思？”
靳岄：“能飞天的骏马，适合烨台最好的骑手。”
贺兰砜朗声笑了起来，四周高树瑟瑟抖动。他停了笑声，认真道：“我更想成为烨台最好的弓手，甚至是北戎最好的弓手。我要从北戎天君手中获得狼镝。”
靳岄没听过这名字：“狼镝？”

第12章 狼镝
狼镝是北戎最锋利的箭矢。
在浩瀚无边的驰望原上，高辛族人拥有最好的铁矿和最精湛的冶铁术。二十多年前，金羌进犯高辛族领地，屠杀高辛族人，占据了高辛族占有的血狼山。高辛王子带着一身血来到北都，向当时的北戎天君求救。
老天君出兵为高辛族人夺回了土地与山脉，但所剩无几的高辛族人已经无力维护自己的土地，蕴藏极佳铁矿的血狼山脉与高辛的冶铁术尽归北戎，高辛族人失去了家乡，从此四处流浪。
狼镝正是北戎人用血狼山精铁冶炼而出的、只用于护卫北戎天君的箭矢。它与金禾箭不同，外观浑然全黑，箭镞毫无花巧，作两层尖锐菱形，破风之力强劲，极其锋利；箭羽纯白，用北戎特有的白鹰羽毛制成。
“狼镝是身份的象征。在北戎，只有两种人可以使用狼镝，一种是北戎天君身边最亲近的护卫军。”贺兰砜眼中满是向往，“第二种是获得过极大功勋之人，北戎天君会赐予他狼镝。”
靳岄明白了：“你想做第二种。”
“我要做第三种。”贺兰砜忽地翻身坐起，目色锐利，狼瞳敛藏幽暗色泽，“能自由使用狼镝的高辛人。”
贺兰金英临行前对他坦白了自己与靳明照的一段往事，贺兰砜那时候才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狼镝”实际上是高辛箭的化身。北戎得到了高辛的铁和技术，从此世上便再没有“高辛箭”这种武器。
在被欺辱的童年中，他无数次想得到狼镝或者金禾箭。金禾箭到手后很快被贺兰金英卖出，但贺兰砜知道，如果得到了狼镝，他可以永远拥有它——它可以证明，贺兰砜是个货真价实的、被北戎天君承认的北戎人。
然而现在，他对自己的北戎人身份已经失去了执念。确认身份与狼镝的来历之后，他生出了全新的愿望——他要亲眼看一看、摸一摸狼镝，从它身上寻找已经消失的高辛箭的痕迹。
他与靳岄分享了这个秘密，靳岄默默吃着肉干，贺兰砜以为他不能理解的时候，靳岄开口：“你会得到狼镝的。”
贺兰砜：“你是北戎天君吗？”
靳岄：“……”
贺兰砜忽然一笑，攀着帐门起身，面对小松林与澄白雪原张口长啸。他在靳岄面前，显得像个做事全凭心情的孩子，吼完之后回身一把抱住靳岄，在他背上拍了又拍：“好兄弟！”
靳岄也随他一起莫名其妙地笑，笑完意识到自己正被贺兰砜抱着，颇有几分羞赧。他推开贺兰砜，转开了话题：“不知你是否记得白霓将军的箭？那是莽云骑的配箭，我觉得跟高辛箭非常相似。我父亲确实非常喜爱高辛箭，他……”
贺兰砜未等他说完，从怀中掏出断箭与染血的破布。
靳岄一眼便认出，那是莽云骑的配箭，也是白霓的东西——此次护卫队中，只有白霓是莽云骑的人。
贺兰砜却没有立刻把断箭给他。
“给我一个承诺，”贺兰砜举起手，不让靳岄够着，“以后别再骗我。”
靳岄强词夺理：“我没有骗过你。骑马那件事我是骗浑答儿与都则，我知道你机灵聪明，即刻就能看破。”
贺兰砜：“这句也在骗我。”
靳岄：“……”
两人对峙片刻，是他败下阵：“好，我保证，以后都不骗你。”说完又伸手去抓。
贺兰砜仍不给他：“大瑀人说话要算话。”
靳岄发狠了，跳起来从他手里抢过断箭：“我若违诺，任你处置！”
贺兰砜带靳岄直奔熊洞而去，途中告诉靳岄，白霓消失那一夜，最后应该是与贺兰金英在一起。
熊洞仍是昨日猎熊队清理后的样子。靳岄四处察看，心情沉重：白霓出过箭，这说明她曾遭遇过需要抗敌的事件。敌人是人，还是熊？那些被熊吃去的人之中，是否有大瑀队伍中的士兵和文臣？
念及此处，靳岄心中一片冰冷寒意。
两人骑马回烨台部落途中，靳岄一声不吭。他坐在贺兰砜身前，手里握着白霓的残箭，一言不发。贺兰砜对靳岄道：“我会帮你找白霓将军。”
未等靳岄回答，贺兰砜又道：“你别逃了，没有人能单人匹马逃离冬季的驰望原。驰望原春天很美，我们会迁移，往更靠近英龙山脉的地方，那里有驰望原最好的牧场。”
他的双臂绕过靳岄的腰，攥着缰绳。看到靳岄把自己的小刀系在腰上，虽然始终没得到靳岄的回应，但贺兰砜已擅自将靳岄认定为自己的兄弟挚友。靳岄始终沉默，他其实没注意听贺兰砜的话，心中不停回溯这一路许多蹊跷难明的事情。
***
除夕一过，漫长的冬天似乎开始变短。趁贺兰金英不在，贺兰砜自作主张，安排卓卓同自己住，靳岄和阮不奇则搬入卓卓的住帐。
靳岄只觉头大：阮不奇虽然年纪小，但始终是姑娘家，怎么能与男子独处一屋？
贺兰砜便立刻转了想法：阮不奇住卓卓帐中，靳岄则过来与自己同住。
靳岄仍记着自己的奴隶身份，睡的是帐门旁的一张小床。靠门风冷，贺兰砜让靳岄搬到卓卓的小床上，靳岄很不想接受他这番古怪的好意，但温暖的睡眠在北戎实在太难得到，他用“奴隶”这一身份，说服自己接受了贺兰砜的提议。
日子平静且无聊。唯一发生过的不寻常之事，是卓卓着凉生了病，贺兰砜请来部落里的巫者阿苦剌为她治疗。
阿苦剌给卓卓看病后，又抓起了靳岄的手。他没有像治疗卓卓那样用水洒在靳岄头顶，也不在他的额头和手背用粘稠的草药灰渣涂写咒文——靳岄震惊地看着老人枯槁的手指，准确而迅速地按在自己的腕脉上。
阿苦剌判断靳岄需要多吃羊肉牛肉，多喝油茶与酒，才能度过接下来同样寒冷难耐的初春。靳岄被老人熟练的切脉手法震惊：这样一位一直居住在驰望原的老者，怎么懂得汉人诊病的方法？
阿苦剌离开时看了一眼陪在卓卓床边的阮不奇，忽然走过去抓住阮不奇的手腕。阮不奇吓了一跳，阿苦剌很快松开，指着阮不奇对靳岄说了一句汉话：“她比你还健壮。”
因为阿苦剌的这句话，贺兰砜、阮不奇和卓卓开始起劲儿地给靳岄塞各种吃食。
虽然贺兰砜家中没有大事，烨台部落里却接二连三地发生了许多事。
比如浑答儿有了一位未婚妻，北戎青鹿部落首领的女儿，家里马场足有半个烨台营寨那么大，还拥有数也数不清的羊群。
比如天星接二连三在没有月亮的晚上从西边坠落，靳岄说那是因为有人死去了，贺兰砜却说在高辛人心里，这意味着天神向人间降下了神子。
比如都则想跟卓卓结亲，被贺兰砜揍得鼻青脸肿，一路哭着回家。
比如贺兰砜教靳岄和阮不奇如何在冰河上打渔，阮不奇竟然是学得最快、打得最好但也最不讲道理的一个：她把打到的鱼全给卓卓，卓卓又全放回了冰洞里。
比如……
数来数去，都是鸡毛蒜皮。和这些事情相比，贺兰砜带靳岄学习在雪原上骑马、深入驰望原猎兔、钻入树林子里寻找野兽的踪迹，教他如何在夏天用林中飞舞的蝴蝶来判断熊的路径，这些都有趣得多。
岳莲楼没有再来找过他。靳岄有时候甚至怀疑，他与岳莲楼的相遇也许是大雪产生的幻觉。
从除夕开始，靳岄养成了记日子的习惯。他教贺兰砜和卓卓学习汉文，自己则在纸张的角落一笔笔记下日子和节气。
立春这日，有人从北都送来了奇特的消息。
“贺兰将军让我来接你们兄妹去北都。”来人自称巴隆格尔，是贺兰将军麾下的兵丁，对贺兰砜与卓卓毕恭毕敬。
贺兰砜：“……谁是贺兰将军？”
巴隆格尔：“你大哥，贺兰金英。”
被巴隆格尔一同接往北都的还有浑答儿和都则。虎将军在北都有自己的宅院，他们将会住在那里。但直到启程，浑答儿和都则还满脸茫然地问贺兰砜：“我们为什么要去北都？”
贺兰砜倒是咂摸出了一些蹊跷：“我哥哥从百夫长变成将军了。”
卓卓不舍得与阮不奇分开，大哭大闹要让巴隆格尔带上阮不奇。巴隆格尔左右为难，脸都被卓卓挠出几道血痕子。
贺兰砜也冒出了新想法：“阮不奇去，靳岄也去。”
浑答儿笑他不能跟靳岄分开哪怕一天，贺兰砜还未回答，巴隆格尔在旁一拍大腿：“靳岄，就是那位大瑀质子吧！我知道！带上带上！既然是被严加看管的奴隶，那自然要带上！”
贺兰砜也不解释，任由巴隆格尔自行理解。
第二日便即刻启程了，浑答儿还捎上了家里的两匹骆驼用于驼运行李。
从烨台去北都至少半个月。路上积雪深厚，全凭巴隆格尔认路。马车用厚厚的毡布裹着，里外的光线都透不过。赶路三五天之后下起大雪，毡布被吹得哄哄乱响，巴隆格尔迎风驱马，把脸遮得严严实实，想骂都骂不出声。
马车里的人只能偶尔听见鞭声与驼铃脆响，掺夹在烈烈风声之中，是马儿与风驼正在艰难赶路。
“这天气，究竟为什么要去北都？”
车里全是酒味，熏得卓卓和阮不奇皱眉缩进角落。贺兰砜随着浑答儿与都则一起喝酒。巴隆格尔来得很急，不肯告诉贺兰砜更多细节，也不说明此去北都所为何事，他没法回答浑答儿的问题。
烈酒可以御寒，但也愈发激起浑答儿胡说八道的兴致。“靳岄，你怎么不喝？”他说着往侍弄火盆的靳岄脸上摸了一把，“大瑀的娘们儿有你好看吗？”
话音未落，贺兰砜已经钳住他的手。浑答儿痛得霎时清醒，挣扎着缩回手，低低埋怨：“你弄丢了我家的马，我可从没怪过你。你同我喝两杯酒，也算是赔罪。”
靳岄未说话，贺兰砜直截了当：“闭嘴。”
车里顿时安静。靳岄已经察觉从猎熊队回来之后，浑答儿和都则似乎开始畏惧贺兰砜。但当时发生了什么事，他并不清楚。
车子勉强又前行一段，终于抵达烨台部落与青鹿部落的边境河。为活跃车内沉闷气氛，都则提醒浑答儿他的未婚妻相距不远，结果换来浑答儿一顿好揍。
众人钻进河边驿站，总算得到片刻宁定温暖。驿站虽小，但热水热酒面饼齐备，巴隆格尔亮出军牌，驿卒愈发殷勤，还端上了私用的烧羊肉。
边河结了冰，他们的马车无法经过，只能绕路。巴隆格尔用北戎话说明接下来怎样行进，靳岄悄悄竖起耳朵听。
驿站大门忽然被人捶响，一连串粗糙的北戎话隔墙传进来。
驿卒忙打开门，与风雪同时涌入的是一个身穿厚重棉服的北戎斥候将领。他脱下帽子，环视驿站，忽然开怀大叫：“巴隆！”

第13章 北都
这位不速之客不仅与巴隆相识，还认得贺兰砜等几个孩子。靳岄据此判断，此人应该也是烨台人士，从他对浑答儿毕恭毕敬的模样来看，他跟随的应该是虎将军。
但除了浑答儿，当巴隆把贺兰砜介绍给他的时候，他同样向贺兰砜行了个礼。
接下来的谈话没有贺兰砜等人的份。巴隆与那斥候走到驿站角落，低声交谈。他们说的是北戎话，靳岄只能勉强听懂几个句子。他借着去向驿卒要热水之机，捕捉到了“列星江”“大瑀”等字眼，但很快被巴隆察觉，两人噤声，挥手将靳岄赶走。
靳岄心中忐忑，彻夜失眠。他隐约意识到，有些什么事情正在发生，但他无知无觉，也无能为力。
第二日起床时，那斥候早已离开。巴隆脸上有热烈的喜悦，但嘴巴很紧，只催促众人尽快起行。
大雪下了好几天，之后便是漫长的晴日，夜仍旧很长，月亮一天比一天圆，冷冷照着彻夜赶路的车子。
半个月后，他们终于抵达北都。
对靳岄来说，北都完全是一个只存在于想象中的城市。
北戎第一位天君是青鹿部落的人，他率青鹿部落统一了包含驰望原在内的大片草原，建立北戎。青鹿部落是北戎最大的部落，背靠雄伟的云台峰，部落营寨以木石结构为主。
这一习惯延续到北都之中，这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石头城。
近几十年来，北戎与金羌、大瑀等国交通来往，各地商贾纷纷在北都落脚筑宅，石城中又出现不少风格各异的房舍，虎将军的宅子便是其中之一。
虎将军是烨台部落的首领，立过不少功勋，在北都有一间颇大的房子。靳岄进宅后大吃一惊：这宅院的布局与设计，是北戎与大瑀风格的混杂。
浑答儿十分得意，他告诉众人，这宅子原本是许多年前老天君赏赐给一位大瑀和亲王妃的，但王妃因思乡过甚，没几年就死了。这宅子引得老天君伤心，天后便寻了由头，让老天君赏给了虎将军。
“天君也在这儿住过呢！”浑答儿拉着靳岄四处地看，“你看这院子，听说是王妃亲自布置的，你们大瑀是不是也有这样的小池子小亭子？”
后院中果真有回廊与观景小亭，池塘都干涸了，池底有一层光滑的冰。靳岄看得目愣，未几被贺兰砜拽走，心里还有几分不舍：“这亭子与我家的有几分……”
他刚一说出口，立刻想到家中已经遭逢剧变，顿时闭口不说。
贺兰砜警告道：“浑答儿不是好东西，你别和他来往太多。”
巴隆格尔走进走出，给贺兰砜一家人布置房子。两个奴隶自然要住进奴仆房，但卓卓又抱着阮不奇不放，贺兰砜便趁机装作无奈：“既然这样，阮不奇和靳岄都留下来，和我们同住吧。”
浑答儿和都则没带随从，更没有奴隶，俩人又气又恼：“靳岄和阮不奇是烨台的奴隶，也应当去我们那边帮帮忙。”
贺兰砜迅速关门关窗，把两人挡在外头。
他的房间宽敞，与卓卓住的小房之间还有隐门相通。等屋中地炉燃起热火，室内渐渐温暖，贺兰砜才脱了外衣与帽子，正色道：“这次来北都有许多不寻常之处，你不得乱跑。”
靳岄点点头。贺兰砜又扭头看阮不奇：“你也是。”
卓卓立刻发问：“阮不奇可以和我出去玩么？”
贺兰砜：“不行。”
卓卓气得揪着他长发连揍许多拳。贺兰砜长发被拆乱了，靳岄只得给他梳好，他提醒贺兰砜：“一会儿吃饭，我和不奇不能与你们同桌。”
贺兰砜和卓卓同时面露不快。
靳岄：“巴隆格尔会同席用餐，我和不奇是奴隶，行事要避忌一些，免得让巴隆格尔不满。谁都不要惹麻烦，好吗？”
贺兰砜和卓卓同时带着不情愿，默默点头。
靳岄：“……”他感觉自己像一个驯兽师。
晚饭之后，巴隆格尔决定带他们出门逛逛，看看北都夜景。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门，街上却是空无一人，冷冷清清，只隐隐看见城南角落有灯烛彩光，映亮黑天。
巴隆格尔带众人朝着城南走了一段，浑答儿忽然大喊：“巴隆，你是要带我们去那、那个地方？！”
巴隆格尔点点头，浑答儿与都则兴奋得脸都红了，彼此互相挤眼睛。
“北都城南侧有个地方，名为回心院。”巴隆格尔忽然转了汉话，似乎是专门说给靳岄和阮不奇听的，“那里头可有不少大瑀人。”
靳岄脸上掠过一丝惊奇，他下意识地看向贺兰砜，想获得肯定的答案。但贺兰砜也没听过这名字，微微皱了眉：“是什么地方？”
“歌寨。”巴隆格尔说，“回心院是北都最出名的歌寨。”
靳岄心中一沉：北戎人口中的“歌寨”，也就是大瑀的勾栏瓦肆。见巴隆格尔神情古怪，靳岄便猜到那应当是做皮肉生意的妓寨，所谓的许多大瑀人，不过是掳掠过来的大瑀流民奴隶罢了。
贺兰砜又问：“为什么要去那里？”
巴隆格尔一脸坏笑：“回心院有你哥哥的勒玛。”
浑答儿一下就高兴起来了，疾走几步向巴隆格尔低问：“贺兰金英也去那地方？我见他这个岁数还不娶亲，以为他……哎不对，勒玛是什么？”
靳岄也从未听过“勒玛”这名称。他想问一问贺兰砜，扭头发现贺兰砜脸色古怪阴沉，隐隐有生气之兆。
靳岄便缓行两步，低头问卓卓：“什么是勒玛？”
卓卓：“……梨干？”
行吧，你也不知道。靳岄只能随众人往前走。他心中一时为回心院中的大瑀人感到难受，一时却又对那位“勒玛”感到无比好奇。迟疑中，一行人拐过几道弯，眼前赫然亮起漫天彩光。
回心院不是院落，而是一栋足有六层高的小楼，外观浑似梁京的潘楼，但比潘楼更为热闹炫目。
无数绛红、幼黄、碧蓝色绸条从楼顶尖塔滚落，系于四方。绸条上缀着无数金银色铃铛，于风中泠泠清响。伴着回心院内传出的鼓乐之声，另有一番别致味道。
与靳岄所知的勾栏瓦肆不同，回心院中并无穿红戴绿的娼妓迎街招展，近百盏不灭的风灯悬在檐下，星火流动。
楼前乌鸦鸦一片的人，鼓噪不停，只分辨出都喊着个听不清楚的名字，汉话和北戎话混杂在一起。
北都也居住着不少服色各异的大瑀商人，靳岄乍听见熟悉的口音，胸口又是一热，忙四处张望。贺兰砜怕他走丢，干脆牵着他，随巴隆格尔往回心院里走。
回心院一楼是开阔敞亮的大厅，灯火通明。与外间不同的是，中央巨大的圆形高台上一片昏暗，高台周围错落着无数酒桌座位，人们或坐或站，挤得满满当当。
席间有无数穿金戴银的女子穿梭，容貌俏丽，身段窈窕，见进来了几位少年人，纷纷抛来笑眼。
浑答儿和都则左右张望，看不够似的，卓卓被阮不奇抱着，接受了众人古怪目光的洗礼，反倒觉得高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只有贺兰砜脸色阴沉，他一直攥着靳岄手腕，靳岄甚至觉得有些疼：他知道贺兰砜生气了。
巴隆格尔还没亮出军牌，回心院里便迎上来一位肥壮女子，自称鸨母，勾着巴隆格尔胳膊，把众人往楼上带去。
靳岄愈发觉得此处与潘楼相似：二楼有雅间，距离高台极近。高台垂下无数透明帷幔，影影绰绰间，只看到台边坐着数位手持乐器的女子，中央另有一人，看不分明，但据身形分辨，应是坐在高台中央，手里还握着一管烟。
纵然回心院中脂香、花香、酒香四散，靳岄仍能分辨出，台中之人确实在抽水烟。那烟气令他骤然有些许怀念：爷爷在世时也常持一管水烟，牵着他在燕子溪闲逛。
落座后很快有人上了各色点心。回心院里各类吃食都学大瑀形制，偏甜偏润。贺兰砜一边生着莫名其妙的闷气，一边示意靳岄快吃。靳岄一眼就看到了蜜渍梅花与广寒糕，不禁抬头看贺兰砜。
贺兰砜：“是大瑀的东西么？”
靳岄点头。
贺兰砜拈了块广寒糕放在卓卓手里，把剩下的糕点与蜜渍梅花都推到靳岄面前。靳岄尝了点儿，十分失望：味道极其不正宗。蜜渍梅花的蜜太甜而少香，广寒糕用的桂花太少，米粉太硬，入口干涩。
贺兰砜自己也吃了一块，仍保持着古怪的气恼表情，低低对靳岄说：“不好吃。”
他似乎对靳岄口中常提起的梁京美食失去了兴趣，靳岄忍不住笑起来：“确实不好吃。”
浑答儿与都则正跟巴隆格尔聊得口沫横飞，靳岄想问贺兰砜为何不高兴，此时忽听一声高亢琴声响起，回心院内外登时静了。
似有风从高台中旋舞而起，原本遮盖高台的帷幔纷纷飞扬而起，乐姬奏乐声动，那位原本隐藏在高台中心的人也站了起来。
舞者身形高挑，肤色瓷白，一头黑色长发用绢带束于身后，额前有疏松发丝垂落，虚虚掩着一双笑眼。只见其双腕翻飞如雀羽，如蝶翅，一足踩定高台，一足轻点，随着乐声旋转，身上穿戴的珠玉碰撞作响，仿佛另一种灵跃琴声。
又因身上衣物轻薄，每个动作都让布幔轻纱扬起，露出衔着血红色宝石的耳垂、套着金环的手腕，纤细腰肢箍着金银相间的束带，脐中另衔一枚红色珠玉，无数金丝细细垂落，随着扭腰、荡胯的动作，摇漾不止。
回心院中惊叹欢呼声四起，浑答儿与都则看得目不转睛，卓卓随着乐声快乐拍手，只有贺兰砜面色铁青，揪着巴隆格尔，咬牙切齿：“这就是我哥的勒玛？！”
靳岄目瞪口呆——那是岳莲楼！

第14章 莲楼
岳莲楼身段纤细窈窕，穿女装完全不怪异，与他那张安在男人身上显得过分漂亮的脸倒是恰好相衬。
但他舞动起来，柔软身形中蕴藏沛然力量，手、脚、腰肢、肩膀，每一处都迸发出火点，每一瞬的眼神都像钩子。
鼓点渐渐急促，琴声一刹接一刹，丝线般越扯越高。岳莲楼单足牢牢站在地面，飞快旋转，圆台帷幔被气流鼓动，不断扬起。他发上、颈上、腰腹、臀腿的铃铛与琴声密密相和，令人心跳急促，喘不过气。
巴隆格尔双手乱舞，脸上是尴尬的笑。贺兰砜甩开他，想从靳岄这儿得到共鸣，但靳岄看得嘴唇微张，完全被吸引了。
他侧身靠近靳岄，大声问：“这就是大瑀的舞？”
“不全是！”乐声与欢呼声太大，靳岄不得不接近贺兰砜耳朵和他说话，“有一些动作来自赤燕舞蹈！”
“赤燕？”贺兰砜问，“那个不下雪的地方？”
“对！大瑀南端的小国！”靳岄跟他解释，说到激动处忍不住拉着贺兰砜衣角，“赤燕炎热，衣装简单轻薄，舞步比大瑀要奔放许多，比如……你看你看！现在这个单足点地、形如鸟雀的姿势，是模仿赤燕国鸟白梅燕……”
他以为自己又会得到一句“听不懂”，但贺兰砜却点了点头，听得专注，脸上怒气少了些许。
乐声骤然收束，岳莲楼双足一蹬，足弓绷紧，原地起跳，身形弯折如一轮饱满圆月。在所有人震讶的吸气声中，他旋身翻转一圈，稳稳落地。被气流鼓起飞舞的纱幔缓缓落下，像惆怅的云雾。帐中人嘴角一勾，那张笑眉笑眼的脸令人心折，也令人怅惘。
这舞就这样结束了。
零落的掌声和叹息从回心院楼上楼下、楼里楼外响起。靳岄探头探脑想从纱幔缝隙中再看一看岳莲楼的笑，谁料岳莲楼忽然扯着一根绸带，身如飞燕，瞬间便跃到贺兰砜等人面前。
靳岄只觉得目眩神晕：岳莲楼就站在身前，居高临下，一身热暖气息。他不知搽了什么香粉，气味勾得人心里松松的，似乎就要飘起来了。
“好俊的小公子。”岳莲楼手持铜色长烟管，手腕一扭，将吸烟的玉制烟嘴抵在靳岄下巴上，微微一勾，声音里带着几分未止歇的低喘，“今晚想要我吗？”
靳岄：“……”
贺兰砜勃然站起：“滚开！”
岳莲楼恋恋不舍松开靳岄，，起身衔着烟口，侧头看着贺兰砜轻笑。
“这是你的奴隶？”他问，“别人不能碰？”
靳岄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
巴隆格尔忙出来打圆场：“莲楼，这是贺兰金英的弟弟……”
“噢……”岳莲楼拖长了声音应答，上上下下打量贺兰砜，忽然冲他的脸吐出一口烟，“难怪这么讨人厌。”
浑答儿和都则在近处看岳莲楼，愈发面红耳赤，大气不敢喘一口，目光全被岳莲楼勾走。岳莲楼离开时冲俩人眨眨眼，浑答儿不知生出什么胆气，忽然一把抓住岳莲楼胳膊，又不知怎么称呼他：“美……美人？”
还未眨眼，美人手中的烟管不知何时悬停在他手背上，热烫灼辣，将碰未碰。
“不花钱，别碰我。”岳莲楼一字字笑道，“否则有人会削掉你这只手。”
浑答儿忙缩回了手，看着岳莲楼施施然走下楼。有客人跪趴在席旁，仰头紧盯岳莲楼。岳莲楼便用足弓挑起伏地之人的下巴，他脚踝系一个金色足环，数颗细小铃铛，响得清脆活泼。
“为什么这种人会是我哥的勒玛！贺兰金英疯了吗！”贺兰砜倒是先疯了，拉着巴隆格尔大吼，“他是男的……他是……他不男不女！”
卓卓问靳岄：“什么是勒玛？”
靳岄反问她：“什么是勒玛？”
阮不奇吃着最后一块广寒糕，棉布裙上都是笑喷的糕沫子。
“不是他！”巴隆格尔从贺兰砜手中挣脱，一指那高台，“是那个！”
高台顶端悬着一顶大灯，灯上另有一处窄小圆台。圆台上坐着三位女人，各自抱琴，偶尔拨动琴音，扬手朝厅中人送去轻吻。
其中一位模样与其他人迥然不同——她一头深棕色长发，肤色微暗如同浓蜜，。
“朱夜！”巴隆格尔大喊。
那女子显然与巴隆熟悉，摘了面纱，冲这边扬扬手。靳岄震惊不已，忙拉了拉贺兰砜的衣袖：“她的眼睛……”
这名为朱夜的乐姬有一双翠绿的眼睛，如同最干净透亮的春水。
她是高辛人。
***
接下来的诸般表演，渐渐流于低俗。贺兰砜捂着卓卓眼睛不让她看，催促巴隆格尔离开。
巴隆格尔不肯：“看岳莲楼一场舞，咱们这几个人得花五两银。”
靳岄震惊了：五两银，在梁京足够普通人家花用半年！
巴隆格尔换算成贺兰砜能听懂的计数方式：“大概能买一百只羊。”
贺兰砜顿时坐回位置，因过度震惊而陷入失语。靳岄怀疑他这辈子养过的羊加起来都没有一百只。。
浑答儿和都则和都则交换了一个眼色，忧心忡忡。靳岄奇道：“怎么了？刚才不是挺开心的吗？”
浑答儿小声说：“贺兰金英，知不知道我们来看他的勒玛？”
说话间，朱夜已经来到席间。
靳岄又觉头晕：回心院的人身上总有些甜腻浓郁的香粉，弄得人轻飘飘的，一颗心怎么都落不到实处。他愣愣看朱夜，又扭头看贺兰砜。
高辛人鼻梁高耸，眼窝深邃，五官出众。靳岄心想，若是不论家世财产和狼瞳传说，兄弟俩的容貌不至于找不到亲事。
“我知道你是谁。”朱夜笑着说，“你们兄弟俩长得真像。”
贺兰砜低头喝茶，那茶也是甜腻的，他微微皱眉。
朱夜对他好奇：“你是高辛哪里的人？”
贺兰砜一愣，这事情父亲与贺兰金英都从未说过。
他立刻反问：“我大哥没跟你说过？”
“说过的吧？但我忘了。”朱夜拨动一头长发，冲贺兰砜笑笑，“每日与我说心事、说往昔的人太多，我记不住。”
贺兰砜有点儿生气了：“但我哥哥将你当作勒玛！”
他这话还没说完，巴隆格尔登时一拍额头。朱夜更是完全怔住，半晌才发出大笑。“他说的？”她望向巴隆格尔，笑里有几分好奇和认真，“巴隆，是真的吗？”
贺兰砜先是脸上飞红，随即煞白：“……你不知道？”
朱夜手指拨动怀中弯月般的琴，摇头笑道：“他可从没跟我说过。勒玛……我还是第一次被人当作勒玛，真有趣。”琴声断断续续，她慢慢停下，看着热闹的回心院，喃喃道：“是勒玛呀，贺兰金英……”
浑答儿和都则呆坐原地，一张脸白得比贺兰砜更甚。他俩虽不知“勒玛”究竟何意，但显然这是贺兰金英从未说出口的秘密。两人如临大敌，瑟瑟发抖，扭头想与靳岄交流同样的恐惧。
但原本坐在身旁的靳岄不见了。
***
仆人专用的偏廊曲折漫长，靳岄紧跟在一位青年身后，疾步前行。
方才贺兰砜与朱夜你来我往之时，这位身着回心院奴仆衣裳的青年悄悄拉了拉靳岄的衣角。靳岄一看他眉目，便知道他是大瑀人。
青年无声说出“岳莲楼”三字，示意靳岄悄悄跟他离开。
“你是岳莲楼的人？”两人匆匆前行，靳岄低声问。
“禀小将军，我是明夜堂的。”青年侧头笑笑。
“别叫我小将军……”这称呼总让靳岄心里难过，“叫名字吧。我要如何称呼你？”
青年忽然竖起手指，示意噤声。楼梯有人声飘过，青年忙拉着靳岄藏进昏暗角落。他手指修长有力，覆盖练武之人独有的薄茧。靳岄离他近了，发觉这人长相精巧柔润，令他想起远山之玉。
出了回心院小楼便是后院，后院倒也整齐，几株枯树顶着云一般的积雪。岳莲楼仍是舞姬装扮，正在树下掐弄一只鹰。
“是不是你吞了他的信？”他恶狠狠瞪着那鹰，“他怎么可能就给我写这么几个破字？！”
靳岄从雪地上捡起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书一行小字：事没办好，不得回家。
靳岄：“……？”
身边青年平静提醒：“上次五个字，这回八个，很不错了。”
那鹰趁岳莲楼松手间隙扑腾飞起，在岳莲楼手臂上狠狠挠了几道。岳莲楼骂骂咧咧，夺回那纸条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在靳岄怀疑他是不是不识字的时候，纸条忽然腾起一道火，瞬间便烧成了灰烬。
“你好呀，小公子。”岳莲楼拍拍手上纸灰，“最近过得还好吗？”
靳岄：“……你说过会去烨台找我。”
岳莲楼：“你几岁？这么天真，什么都信。”
靳岄：“……”
身后青年出声提醒：“岳莲楼，正经点儿。”
岳莲楼长舒一口气，这才甩去怒气，亲亲热热牵上靳岄，钻进后院的一间仆人房。仆人居住的地方陈设简陋，墙上挡风的毡毯色彩灰暗，数张被褥凌乱的窄床，屋子里弥漫着一股久不见太阳的霉味。岳莲楼坐在床上跷起二郎腿，开始解下身上诸般饰物。
靳岄此时忽然发现，他颈上的那圈嵌着顶级红玉的金环竟是无法脱下的，就像嵌在岳莲楼皮肤中一样。
岳莲楼：“刚刚没看够的话，我脱了衣服再给你仔细看？”
靳岄实在接不上话，只能转开话题：“这是你房间？”
“是他的。”岳莲楼抬抬下巴，“我住朱夜房里。”
靳岄：“……？！”
岳莲楼：“不要误会，我只是暂住回心院。朱夜允许我睡地上的毯子，我们是好朋友。”
靳岄心想，你看贺兰金英不顺眼，贺兰金英一定也看你不顺眼。
明夜堂的人端方正直，靳岄没见过像岳莲楼这样放荡无形的。若要相比，身后的青年更符合他印象中的明夜堂。
“天底下不喜欢我岳莲楼的人很多，但总比喜欢我的少那么一两个。”岳莲楼笑道，“我是来帮你的，靳岄。你只需信任我，不需喜欢我。”
他指尖平平拂过冰冷灯芯，火苗瞬间燃起，室内影影绰绰，渐渐有了几分暖意。
“三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岳莲楼说，“你听哪一个？”
靳岄毫不犹豫：“坏消息。”

第15章 勒玛
“北戎人如今陈兵列星江北，打算渡江。”岳莲楼说，“但列星江并未封冻，北戎人没有船只，现正在桥上对峙。萍洲城城守想炸桥，但梁京传来消息，不让他动。”
靳岄霎时惊呆。
列星江以北有大片大瑀国土，北戎人却已陈兵列星江——也就是说，北侧的大瑀领土已经全被占据？！
“何时发生的事情？”靳岄立刻反问，“北方边防军有左、中、右三位统领，怎么就到了要炸桥的地步？”
北方边防军因守备境域广，有左中右三位统领与十余位副统领，合力保大瑀北境安全。三位统领中，有一人更是靳明照的师父、大瑀名将建良英。建良英年过六十，但精神矍铄治军严格，一直是北方边防军的定心丸。
当年靳明照被调往北方边防军，恰是建良英夫人离世、他哀痛病倒之时。但如今建良英已经回到北军，不可能让北戎长驱直入，抵达列星江。
“忠昭将军战亡后，建将军和左统领张越便被调往白雀关抗击金羌。”岳莲楼解释道，“北戎来侵时，北方边防军仅有右路统领鲁元。”
靳岄喉咙似被扼住，难以发声。
这是一次毫无置疑的遣将错误——北方边防军三位统领走了两位，仅剩的右统领鲁元年仅三十多，是最年轻的将领，临敌经验有限，在紧急时刻更是难以调动左中两路老将。
一切仿佛都经过了精心计算：金羌犯境，靳明照在白雀关抗敌；北戎同时压境，大瑀左支右拙大瑀，只得与北戎签订萍洲盟；北戎指定以靳岄为质，大瑀因萍洲盟顺利签订而松了一口气。
——之后便是靳明照战亡白雀关，朝廷以为北境无恙，把北军两路统领调到西北，而北戎“恰”在此时再次进犯，如入无人之境，直抵列星江。
列星江是梁京最后的屏障。
“……北戎的目标不应该是梁京。如果北戎天君真的攻入梁京，后方的北都必定空虚，他刚平定五大部落内乱，又有金羌在旁，他不会冒这样的险。”靳岄心念电转，“五大部落再次归心，北戎需要重新勘定部落首领功勋，划分部落界线与势力。”
岳莲楼看着他：“所以？”
靳岄：“北戎瞄准的是萍洲城为首的江北十二城。”
列星江北有大量北戎族人生活。江北十二城是大瑀国土，但也渗有许多北戎异族风情，两地通商通婚，来往密切。大瑀朝廷中早有大臣进谏，称江北十二城民风已易，汉姓减少，十分危险。如今北戎若得到江北十二城，管理起来毫无难度。
“朝廷也不愿意再打下去。有北戎又有金羌，大瑀兵力有限，不可能两端抗敌。”靳岄压低声音，“西北边防军折损诸多兵力，爹爹战亡，这些都会动摇军心。”
岳莲楼眼神里头一回出现了好奇。眼前的靳岄与第一次相见时那位在雪地里扑腾的少年截然不同，仿佛脱胎换骨。他问：“你认为朝廷会怎么做？”
“……割地，求和。”靳岄平静道，“以列星江为界，重新划一条北戎与大瑀的边线。”
他言罢急喘几声，竟是心痛如绞。
身在北戎，又是奴隶，靳岄本身获得的信息就极其稀少。但与贺兰金英的寥寥几次交谈，对方都有意无意透露出珍贵信息，比如北戎军将竟然能出现在白雀关。
可见北戎与金羌同时发难绝非偶然，两国为吞下大瑀领土，已然暗暗合盟。
他的家乡岌岌可危。
他不禁想起与阮不奇逃离烨台那日所看到的队伍。虎将军与贺兰金英往南去，是去攻打大瑀。而如今北都喜气洋洋，贺兰金英与虎将军又特意接家人到北都住下，显然是要庆功了。
他摇摇晃晃坐下，面容颓丧。岳莲楼手脚又不安分，想去抱他，这次靳岄没反抗，呆呆蜷在他怀里。岳莲楼用手指梳理他的头发，低声说：“靳岄，听好了，第一个好消息是，我们找到了你母亲的行踪。”
靳岄差点跳起来：“她在哪儿！”
“封狐城外的一处驿站有人见过她。”岳莲楼道，“顺仪帝姬精神尚可，身边仍跟着原先的靳府随从。但当时建良英将军已经抵达封狐城，正在白雀关迎敌，封狐城全城封锁。她是否进城，如何进城，还在查探。”
靳岄却已大大松了一口气。得知母亲行踪，是他在这段时日漫长的痛苦中唯一感到真心欢喜的事情。
“第二件好消息，梁京皇室中，有人正通过江湖手段寻找你。”
“谁？”
“我们不能说。”岳莲楼笑道，“在靳明照将军死讯传到皇宫之后，这个人就在找你了。”
靳岄回忆自己梁京中认识的人，却怎么都想不出可能是谁。但在他看来，皇宫里的人找他并不算什么好消息，他想到家中种种苦难，心头翻起的绝非怀念，而是愤恨。
岳莲楼指指站在一旁的青年：“第三个好消息，和他有关。他叫陈霜，是明夜堂给你的护卫。你要找准机会让你的朋友买下他，就像买下阮不奇一样。”
靳岄对陈霜点点头以表感激，随后回头盯着岳莲楼，思忖片刻后问：“你怎么知道我身边有一个阮不奇？你还知道她是贺兰砜买的？”
岳莲楼脸上仍带着笑，但极轻地皱了一下眉。
“自从上次见面，你没去过烨台找我，但你对我的行踪似乎一清二楚，在北都见到我也不觉得惊讶。”靳岄说，“烨台是不是有你们明夜堂的人？”
岳莲楼不语，靳岄又说：“我在梁京已经被监视了十年。岳莲楼，我讨厌被人时刻盯着的感觉。”
岳莲楼把玩着手心里一双红玉耳坠，笑道：“你看你看，小题大作了吧？堂主何必让我到这雪天雪地的破地方找你呢？以小将军的敏锐心智，不需要我们帮忙，一定也能保全自己，回到大瑀。”
换作平时，靳岄是听不懂这些话中潜藏的情绪的。但他在烨台察言观色几个月，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这本领，顿时明白是自己不客气的语气让岳莲楼不悦。陈霜一言不发站在门旁，而岳莲楼坐在床上，姿势散漫。靳岄心念电转：岳莲楼在明夜堂中层级不低，定是厉害人物。
他语气立刻软了：“岳大侠……”
“别喊大侠，受不起，也难听。”岳莲楼掏掏耳朵，仰头细听楼上动静。
陈霜快步把靳岄拉起：“有人找你来了。”
靳岄满头雾水，踉踉跄跄被陈霜推出门外。房门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关上，如同从未开启过。他在雪中怔立片刻，只得朝房间鞠躬作揖，低声道谢：“靳岄多谢明夜堂高侠大义，救我于危难。”
才刚站直，头顶便传来一声“靳岄”。
贺兰砜直接翻过二楼栏杆跳到院子里，一把攥住他肩膀：“你去哪儿了？”
靳岄揉揉发冷的脸庞，面不改色：“来找茅房。”
贺兰砜：“我同你一起。”
靳岄愣住了，贺兰砜眉毛一挑：“你不去？”
“茅房不在这儿。”靳岄懒懒笑道，“这不是找了很久都没找到么？”
贺兰砜打量小院，雪地上脚印杂乱，分辨不出行来去往的踪迹。他忽然倾身靠近靳岄，高挺鼻梁动了动，深深嗅闻靳岄身上气味。
靳岄霎时浑身绷紧，贺兰砜鼻息扑在他耳郭与鬓角，酸且痒。
“你身上有那个人的……”贺兰砜说，“……臭味。你来找他？你喜欢他？你喜欢那种不男不女的……”
靳岄被他的狗鼻子震惊，忙糊弄过去：“这味道你身上也有，他刚刚不是也跑到你面前了么？”
贺兰砜半信半疑，拎起自己衣襟闻来闻去。靳岄怕他再问，忙推着他往楼上去：“走走走，去茅房。对了，你和巴隆格尔说的勒玛是什么意思？”
“是高辛话。”
“卓卓不懂？”
“我们没教给她多少高辛话，她当然不懂。”
“勒玛是什么？”靳岄好奇，“美玉？珍珠？宝石？朱夜可真是太好看了，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能配她？”
“在高辛话里，勒玛……”贺兰砜把手掌按在自己的胸膛上，“是心的意思。”
靳岄霎时愣了。回心院外无数绸带于琳琅月色雪光中翻滚飞舞，铃声丛丛，是一浪接一浪的风声。他想过世上所有美好的、珍贵的、价值不菲的东西，想要把它们安在“勒玛”的意义上。
但那竟然是“心”。
***
因为巴隆格尔的错误提示与贺兰砜过分心直口快，贺兰金英对朱夜的一番心意，就这样昭告天下。
回程路上巴隆格尔反复提醒贺兰砜小心谨慎，千万别对贺兰金英透露今夜之事，尤其千万不能透露风声从何处走漏。
一行人商定后，齐齐低头看卓卓。卓卓是唯一的、最不可控的漏洞，浑答儿和都则教卓卓撒谎：“勒玛是最好吃的梨干，记住了吗？”
卓卓吃着他俩买的蜜果子，连连点头。
靳岄边嚼朱夜送的肉干，边盯着贺兰砜侧脸瞧。北都雪厚，四处亮堂，贺兰砜侧脸像被刀刻出来一般清晰利落。他扭头看一眼靳岄，低问“看什么”，顺手把靳岄手里的肉干夺走，扔嘴里吃了。
靳岄从没想过贺兰金英有这样隐晦深挚的一面。
据巴隆格尔所说，朱夜原本是一个流浪乐姬，几年前来北都后便在回心院停留。去年虎将军让贺兰金英来北都办事，巴隆格尔等人原本是虎将军麾下，酒酣耳热后聊起女人，干脆浩浩荡荡地带他上回心院玩儿。他因此认识了朱夜。
贺兰砜从未听大哥讲过这些事情，但在酒醉之时，贺兰金英对巴隆格尔这些兄弟略略提过几句。实则巴隆格尔也不知道“勒玛”的具体意思，他以为是爱人或情人，总之大概是这样暧昧的意义。
但“勒玛”是心，是骨与血的来处，三魂七魄的归处。靳岄被高辛人这份古老的浪漫弄得晕头转向。
“怎么还看我？”贺兰砜凑近了问，带一点做作的凶狠。
靳岄：“明天还去回心院吗？”
贺兰砜：“不去！”
靳岄：“好吧。”
他其实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贺兰砜以后会把谁称作“勒玛”。
***
岳莲楼叮嘱靳岄要找机会买下陈霜，但靳岄根本无法外出。他始终被贺兰砜死死看管着，成日只在宅内转悠，心里反反复复想着的都是北戎和大瑀的事情。。
浑答儿与都则天天晚上都去回心院听曲看舞，但他们没再见过岳莲楼。岳莲楼只是与朱夜交好，偶尔在回心院跳一支两支舞，分点儿钱便又销匿一段时间。
岳莲楼那头鹿，靳岄猜，它的驯主应该是真正的高辛人朱夜。
如此过了数日。某个深夜，靳岄被屋外声音惊醒。
整座北都都笼罩在一种震耳欲聋的铁器撞击声之中。声音极有节律，一波紧随一波，令人耳孔生疼。
贺兰砜带靳岄爬上房顶，靳岄一时间以为时间错乱，眼前竟热闹非凡。
沉睡的北都苏醒了。以王城为中心，各条大道、小巷全都燃起了火灯。街上全是不眠的人们，欢呼着，蹦跳着。街巷每隔一段距离便筑起一座高台，台上燃着传信的火把，守台的士兵举着铁剑敲击火台的铁制立柱。巨大的声音如浪潮一般滚涌而来。
“怎么了！”靳岄惊恐不已。
贺兰砜揽着他肩膀，在他耳边大声说：“大巫在举行火舞！北都的春天来了！”
话音刚落，远处王城忽然窜起一束金红色焰火。
焰火飞速射入乌靛色苍穹，炸裂成一团巨大的金丝火球。
全城所有高台上同时火光喷发，整座北都都灿然亮起来。深冬的积雪被热力融化了，街巷像下过一场大雨，浅浅的雪水倒映着人们欢唱欢舞的身影与满城灯火。
由巫者推演而出的春季，于此夜此时，降临北戎。

第16章 灯节
北戎人把每一年的第一天称为“岁除”，它与除夕不同，是由北戎王城内的大巫推算出来的、春天的第一天。
从这一天开始，驰望原上万物复苏。
岁除前夜，大巫会在王城中举行拜火仪式。他会舞动神杖，围绕王城中央高塔上不灭的长明火跳起一支舞。舞蹈结束之时，大巫释放出的焰火便是昭示春日降临的信号。
春天不是自然降临的，而是被巫者推算出来的，如果大巫未能推出春天来临的日子，即便驰望原牧场已经长出嫩草，也不算开春？靳岄问贺兰砜，贺兰砜也不能给他答案。
这一夜北都闹腾极了，浑答儿等人把卓卓和阮不奇也带了上来，一行人齐齐坐在房顶看北都的彻夜灯火。因浑答儿奉献出自家的肉干，卓卓拿上来的贺兰家肉干无人问津，除了靳岄。
贺兰砜：“……你吃别的吧。”
靳岄：“不必，我牙好。”
王城里接二连三窜起焰火，在明亮灯光中，靳岄忽然看见王城背后似乎藏着一道蠕动的山岭。
“那是火龙。”贺兰砜跟他解释，“明晚是北都的灯节，灯节必须有火龙。”
靳岄登时失声：“北都也有灯节？！”
他在梁京过惯了灯节。每年过年前，梁京各处便开始筹备灯节，到了十六当夜，等皇宫中飞出燃火金凤，点亮玉丰楼楼顶灯阁，持续三日三夜的灯节便正式开始了。
第一日赏宫中五色花灯、七辇宝龙、九乘彩鹤，又有诸国朝贡的异族奇灯，目不胜收。将军府会收到一张帖子，凭帖子即可登上视野最好的玉丰楼侧楼，从侧楼可以望见官家所在的御楼。官家一年难得出现在百姓面前一次，人们潮涌一般挤在朱雀门外的大街上，纷纷仰首以瞻龙颜——但因离得太远，连皇帝脸面都看不清楚。
第二第三日则是梁京市井灯会，那才是靳岄最喜欢的时刻。民间各出奇招，殊巧伎艺层涌不绝，各色新鲜瓜果道旁叫卖。
这时候靳岄在家里是呆不住的。每年元宵，气候开始回暖，梁京南郊的山野已经蒙上浅青，靳岄和姐姐总会约上三五朋友骑马到郊外探春，等夜色垂落再回府换洗，出门看灯。
街上花灯满目琳琅，更有各种俗才艺人争相卖艺，潘楼拥挤得人人只能站立，东鸡儿巷和西鸡儿巷彻夜灯火通明，要不是被姐姐姐夫死死看住，只怕靳岄也要好奇地钻进去一探究竟。若吃喝玩乐过了时间，回不了家也没关系，五更天街上便有叫卖洗面热水、汤茶之人，草草洗漱清洁，又是相貌端然衣冠清净的才子佳人。
最后一天的晚上还会有禁卫军的火灯阵。等火灯阵表演结束，整座梁京城便暗暗静下来。玉丰楼的燃火金凤被禁军收回宫中，等待来年，再展火翼。
贺兰砜听得回不过神：“真有燃火金凤？”
靳岄笑道：“那是一枚点燃的火箭，由禁卫军中膂力最强、箭法最好之人射出，可以直接点燃灯阁中央浸了油的火簇。那箭的意义就跟北戎的金禾箭、狼镝差不多，由禁军仔细保管，一年用上一次。”
贺兰砜便告诉靳岄，北戎的灯节是从二十多年前大瑀那位和亲的王妃开始的。老天君十分宠爱大瑀王妃，不仅修建有大瑀风格的宅院供她消遣，更是在岁除之日安排灯宴，尽力为她复原大瑀的诸般乐趣。
王妃死后，灯宴并未中止。数年灯宴，让北戎百姓喜欢上了这些漂亮彩灯和热闹气氛，这是枯燥寒冷的初春难得的消遣。于是灯宴成了灯节，一年年流传了下来。
卓卓吃饱了肉干，困得倒在阮不奇怀中睡了过去。此时天已半亮，众人纷纷散去，街巷上的热闹气氛倒是越来越浓。
靳岄只睡了一会儿就被巴隆格尔叫醒干活。巴隆格尔不敢找阮不奇，怕被卓卓挠，使唤起靳岄倒十分用力。他安排府中几位奴仆与靳岄一起装饰内院与房子。靳岄有些儿迷惑：“大巫推算岁除，没有任何征兆吗？等他推算出来了、昭告天下了才装饰房子，是不是太不及时？”
巴隆格尔：“大巫的法术你这大瑀人又知道多少！”
他满脸横肉，络腮胡子又浓又密，瞪起眼睛时很让人害怕。靳岄默默转头，把巨大沉重的熊头钉在墙上。
中午，巴隆格尔终于放弃监工，与浑答儿、都则、贺兰砜出门去了军府。那是北都管理军队的地方。
靳岄心中又生出几分沉重：大瑀败局已经板上钉钉，他担心自己的安危，也担心大瑀的命运。北戎天君哲翁在重新收服五大部落的战争中表现出罕有的残酷，靳岄悬着一颗心：他害怕哲翁会屠尽江北十二城的大瑀人。
他想到岳莲楼和陈霜，以及两人背后的明夜堂。
明夜堂是江湖中声名极盛的大帮派，它虽建立不过二三十年，但已经极具分量。除去帮派中人个个身负绝世武功外，这漂亮名声与牢固地位，另有两大原因：
其一，是明夜堂堂主善于经商，也善于收纳人心。
江湖人大都穷困，将劫富济贫看作不二信条；而豪侠之士又都有几分虚荣，能喝三文钱的酒，绝不尝半个铜板的茶，于是无富可劫的时候，江湖人往往潦倒。而在人人穷困的江湖中，明夜堂的人从来锦衣绸裳、出入气派，但又绝不仗势欺人，时不时更大发善心散财济世，美其名曰“江湖知交，同气连枝，几多钱银，来去浮云”，深得江湖中诸位穷大侠之心。
第二个原因则与明夜堂擅长办的事情有关。
明夜堂汇集诸多高手，只要出得起钱，只要与明夜堂七不杀之令无冲突，他们什么都能办，上到深入大内禁宫盗取圣人用过的茶杯，下到寻城守第十三房小妾的哈巴小狗，全都做得漂漂亮亮，绝不会透露委托人半点儿身份信息，比列星江里的石头还可靠。
而武林人士凡入明夜堂，必须废去一身武功，从头学习“化春六变”。这是明夜堂的秘传内功，每一变均有不同外功招式相配，当日岳莲楼使出的化雪奇功，便是化春六变第四重“曳步莲”的功力。
岳莲楼已经练到了第四重，他的武功绝不可小觑。靳岄从梯上爬下，暗暗决定找机会再去一次回心院，先与岳莲楼道歉，再商量救人之事。
贺兰砜一行人傍晚才回来，浑答儿与都则满脸喜色，但一见靳岄，两人迅速收起诸般表情，木木地与他打招呼。
靳岄心中已经隐约猜到真相。晚饭后他在后院洗碗，贺兰砜来找他，靳岄便问他：“你哥哥是在北戎攻打大瑀的战事中升任了将军？”
贺兰砜隐瞒不得，只好点头。
这是靳岄已经猜到的事实，他装作震惊，低头颓丧洗碗。碗还没洗完，贺兰砜一把将他拉起，对刷锅的阮不奇说：“剩下的你来洗，我和靳岄出门一趟。”
阮不奇摇摇头，跑过来挽着靳岄的手，朝门外比划。
靳岄：“带上阮不奇吧。”
贺兰砜：“我只想和你去看灯节。”
两人甩下哐哐刷锅的阮不奇，从后门悄悄溜走。才踏出宅子，靳岄立刻被满眼的灯火惊着了。
他霎时间以为自己回到了梁京，街上诸般灯彩、艺人、吆喝、食物香气，与梁京灯会毫无区别。
贺兰砜怕他走丢，始终牵着他的手。靳岄随他往前走，与人群擦肩而过，忽然被头顶闪过的一片火光迷了眼睛。
被灯火映亮的夜空之中，一条浑身闪烁着金色火光的巨龙正缓缓游弋，跨越北都。
靳岄惊得说不出话，紧紧抓着贺兰砜，让他看头顶。贺兰砜笑道：“这就是你昨晚看到的火龙。”
北都的火龙是这场灯节最特别之处。火龙实际上是一个巨大的、纸糊的厚实龙形，龙尾扣在王城高塔的长明火上方。长明火燃烧后的气流全数涌入龙身，驱动巨龙腾起、摆动。
巨龙悬于北都上空，北都城中灯火彻夜不灭，气流便牢牢托住龙身，它不会下坠。若有风从空中吹过，火龙便摇摆游动，宛如活物。
火龙身上的火光，实际上是无数极薄极轻的铜片。它们像小小的镜子，反射着北都的灯火，巨龙便如同燃烧着一身烈火。
靳岄震惊不已。贺兰砜带他跑上城墙，城墙上也满是北戎百姓，就着篝火跳舞的、卖烤肉的、唱歌的，热闹极了。靳岄站上城墙，离巨龙愈发近了，终于看到巨龙身上铜片如何用极细铁丝衔接串联。
这需要极其精妙的技术和冶炼功力。靳岄被风吹得摇晃，贺兰砜出来时随手拿了狐裘，顺手给他披上。
“这是谁做的……贺兰砜？”靳岄回头，身后却不见贺兰砜。
身旁有一个卖烤羊羔肉的摊子，摊主说着他听不懂的北戎方言，热情邀请他尝尝自己的手艺。靳岄长得乖巧斯文，那摊主左看右看，又招呼其他人过来瞧他，直把靳岄瞧得面红耳赤。
贺兰砜抓着四个猪胰油饼回来，见靳岄陷入困局，忙把他带走。
北戎人在后面问他问题，贺兰砜答了，靳岄却一句都听不懂，只听见身后一阵大笑。他狐疑看着同样大笑的贺兰砜：“你们说的什么？”

第17章 陈霜
“他们说你好看。”贺兰砜和他分了油饼，张口大吃，“我说好看是好看，脾气却很坏。”
靳岄：“……我脾气坏吗？”
“常常骗我，这不算坏？”
靳岄无言以对，猛嚼油饼。油饼滋味不错，他一口气吃了两个，仍觉不够，干脆和贺兰砜一起在那排着长龙的油饼摊子面前等待。
贺兰砜很熟悉灯节，嘴巴一直没停，不断跟靳岄介绍灯节上的东西。靳岄从没听过他说过这样多的话，露出这样快乐的表情。他知道自己也笑了，是被贺兰砜和这灯节感染的。
或许因为北戎人确实少见到他这样瘦弱白净的少年人，有大胆的北戎少女和他搭话，给他礼物。靳岄收了两顶帽子和一条腰带，贺兰砜提醒他：“这表示你得娶三个老婆。”
卖蜜果子的女人带着个小孩，小孩喜欢靳岄，把啃了一半的糖山楂塞到他手里。靳岄不收又不是，收了也不好，干脆递给贺兰砜。贺兰砜不知就里，拿了就吃。
靳岄大笑，贺兰砜不知道他笑什么，只是看见靳岄开心他也跟着一块儿开心。
他不觉得北都冷，看惯了的灯节、火龙、油饼和卖艺的人也都重新变得有趣起来。思来想去，全是因为实在很喜欢靳岄在这一夜露出的惊喜和快乐。他许久没见靳岄这样笑过了。
等贺兰砜抓着油饼从人群中钻出，却没看到等候靳岄。他举着油饼找了一会儿，在一处墙角发现了呆站的靳岄。
贺兰砜朝他跑去，发现靳岄身后躺着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约莫二十上下，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他是大瑀人。”靳岄说，“被人欺负，我救了他。”
贺兰砜：“……你救他？”
他怀疑地打量靳岄，又看那青年。青年起身朝贺兰砜和靳岄下跪，嘴上没说一个字。
贺兰砜：“他是奴隶？”说着把青年拉起，查看他胳膊。北戎的奴隶一经登记，便会在手臂上烙下印记，个别贵胄人家印记上还会有姓氏等标记，但青年手臂光滑，连伤疤都没有。
“在下不是奴隶。”青年讲话文绉绉的，“去年秋季我随父亲到北都经商，途中遭遇马贼，商队死的死伤的伤，我身无分文，只能在北都城中乞讨度日。”
贺兰砜正要再问，靳岄拉拉他衣袖：“可以收留他吗？就像收留阮不奇一样。”
贺兰砜：“……”
靳岄从未对他提出过任何要求，因此贺兰砜一时间根本想不出理由拒绝。
不仅如此，他还迅速找到了说服自己满足靳岄要求的理由：收留一个大瑀的乞丐又有什么关系？他的大哥现在是北戎立了军功的将军，军府甚至提前给了家眷一些赏赐，不过是收留一个乞儿……但贺兰砜随即有些心虚，他知道贺兰金英不会让自己擅自做决定。
靳岄看着那青年喃喃道：“真可怜。”
贺兰砜：“……带他回去吧。”
三人提前结束赏灯，回程中靳岄还将自己的猪胰油饼给青年分了两个。青年倒是有礼有节，跟靳岄和贺兰砜致谢后才开吃。他自称陈霜，是大瑀碧山城人士，与父亲一同做小本买卖，如今商队四散，也算一身孑然了。
回到府中，迎面便碰上巴隆格尔。巴隆格尔一见那陌生青年，登时警惕：“什么东西！”
贺兰砜解释清楚之后，巴隆格尔面露为难之色，把他拉到一旁细说。
贺兰金英这次从百夫长升为将军，里头是有运气成分的：他原本跟着虎将军拼杀，那日却被抽调到另一位将军麾下。开战后不久那将军被大瑀北军的射手一箭刺杀，贺兰金英骑了将军的马，扮作将军施令，领着剩下的人硬生生攻破碧山城关卡。他定了北戎军军心，处事果决干脆，统帅十分中意，立刻写军函送回北都，请求破格擢升贺兰金英。
“若不是天君对你哥哥还有一些不错的印象，这功勋是绝对拿不到的。”巴隆格尔毫不隐瞒，“但贺兰将军是北戎这么多年来第一位异族将领，议堂中的大臣将军意见颇多。你家中本来已经有靳岄和阮不奇两个大瑀奴隶，现在又多一个，这不行的。”
贺兰砜更正：“陈霜不是奴隶，是我暂时收留的流浪汉。”
巴隆格尔：“这……这哪里有区别！”
贺兰砜：“有很大区别。当初买下阮不奇，我们确实当她奴隶，但现在阮不奇是卓卓的朋友，你以后不得再吼她骂她。”
巴隆格尔一愣：“对了，你们是怎么买下阮不奇的？”
与阮不奇的相遇实在是一场意外。那时候贺兰家三兄妹在北都游玩，吃饭喝酒时酒馆门口忽然一阵骚动，紧接着便有人推门冲进来，一把抱住最靠近门的贺兰砜的大腿。
求救的瘦小少女满脸尘渣，头发被剪得不成样子，天寒地冻仍露着一条胳膊，紧紧抱住贺兰砜发抖。
门外又冲进一条大汉，要把少女往外拖。他是人口贩子，在路上捡了这么个不会说话的汉人小乞丐，又知道北都不少达官贵人都喜欢折磨幼弱的汉人姑娘，便干脆带到这儿卖出。谁料生意尚未开张，这少女便逃了。
贺兰金英不想管这档子闲事，催促贺兰砜把少女归还那大汉。但贺兰砜竟转头恳求他掏钱买下，说要给靳岄找个玩伴。
贺兰砜不想与巴隆格尔解释太多，拿出贺兰金英的名头，以“有什么不妥，等大哥回来再说”结束对谈。
另一边厢，靳岄带着陈霜在贺兰砜房间换衣服。
“你真的是碧山城人士吗？家里人还在吗？”他问
陈霜笑笑：“刚刚那些都是编的。”
靳岄翻找一阵，发现自己的衣服不合适陈霜穿，陈霜与贺兰砜身量相当，他便找出两件贺兰砜的旧衣裳。陈霜看起来文气十足，见靳岄站在屋内不走，他倒是有些羞涩，转到角落背对靳岄换了。
“你也是明夜堂的人？”靳岄问。
“对，不过我入明夜堂大约十年，不算长。”陈霜回答。
“我从封狐城回到梁京之后，一直不能出城。”靳岄想了想，“听闻明夜堂财大气粗，总堂特别气派？”
陈霜笑道：“是啊，有机会你一定去看看。”
他换好衣服，侧耳听了听门外动静，拉着靳岄小声道：“昨夜收到的密信，大瑀和北戎已经决定停战，北军只做守备，北戎军队不再攻击。现在朝廷正在商议如何与北戎划定界线，这割地分土之盟如何签订。”
“在哪里签？”
“碧山城。”
靳岄心中了然，碧山城就在列星江旁，是最靠近列星江的城池。大瑀选择此处，因为方便，北戎选择此处，说明他们已经无所畏惧。
靳岄低声道：“这盟约一旦签订，只怕大瑀更加被动。西北边境有金羌尚未平息，北境又要割去这么多土地。这份盟约很难签订，除非能同时牵制金羌与北戎。”
陈霜盯着他，良久才低笑道：“我们都以为你听到大瑀割地会悲愤难言。但你适应得很快。”
“……若是换你在北戎这样的地方，孤身一人呆上几个月，你也会变得和我一样。”靳岄目色沉静，“你会知道自怨自艾毫无用处，忧愤悲苦也没有任何作为，况且只有思考和行动，才能让人不至于沉溺痛苦。”
陈霜面露讶色，良久才点点头。
然而如何行动，靳岄也毫无头绪。他身在北戎，大瑀的情况全凭岳莲楼等人告知；或者说，就算他在梁京，他也毫无办法：他不是朝廷的人，身无功名，虽是靳明照孩子，却没任何功勋地位，没有人会听他的话。
巴隆格尔安排陈霜住进仆人的房间，阮不奇和卓卓看到陈霜时都吃了一惊。阮不奇呆站着上下打量他，卓卓有点儿害羞，用学会的汉话字正腔圆问他名字。
陈霜有一副好脾气，讲话做事平平静静，没一丝谄媚与卑怯，浑答儿和都则没见过这样的大瑀人，反倒不太敢招惹他。他常跟靳岄在一起，贺兰砜虽对陈霜有怀疑，但见靳岄高兴，他也不好阻拦。
倒是陈霜悄悄对靳岄说：“贺兰砜这个人不错的，你要让他再信任你一些，这样我们行事也更加方便。他大哥是贺兰金英，利用好贺兰砜才能找到白霓的线索，他甚至可保你安全回到大瑀。”
靳岄实在不愿意与他多谈这一话题。
他心思太重，接连失眠了好几天。贺兰砜的房间里除了自己的床之外还靠窗摆着一张窄小坐榻，是供人躺这儿赏玩风景之用。初春仍冷得吓人，也不见什么好景色，靳岄便把此处当成睡床。贺兰砜知道他晚上睡不着，总是翻来覆去。
贺兰砜还发现他开始在纸上画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粗大墨线像一条黑色的龙，或者河流。若问起，靳岄便说在研究火龙如何制作。他在墨线上点画了许多圆圈，最重一笔落在起笔处。
这一天，靳岄吃得很少，话也很少，干着干着活便突然停下来，皱眉想事情。贺兰砜有时候会多瞧他两眼，心里冒起蹊跷。
就寝之前，靳岄逮住了一个机会与陈霜单独说话：“你住的地方离后门最近，晚上帮我开后门。”
陈霜：“可以。你要做什么？”
“去找岳莲楼。”靳岄黑色的眼睛里跃动着兴奋的星火，“我找到了能同时牵制北戎与金羌的方法。”
***
待所有人都睡下之后，靳岄悄悄从窗户爬出，经由后门溜出宅子。陈霜与他同行，靳岄发现陈霜的武功还没练到岳莲楼的层次，至少还未能逢雪化水。但他步伐轻盈，身姿灵巧，总在不可能之处寻到去路，带靳岄避开街上游乐巡逻的人群，往回心院而去。
“我只练到化春六变的第二重，‘风报柳’。”陈霜解释，“‘风报柳’是明夜堂之人轻功的基础，我……咳，我练得不错。”
靳岄很喜欢他略带几分得意的谦虚。
陈霜抱他越过院墙，落在回心院后院。两人都是一身得体打扮，便摆出客人的架势，大大方方走上楼。
岳莲楼一般寄宿在朱夜的房中，但房中无人应答。
“你且等等，我去前头找找。”陈霜循着步梯离开。
靳岄蹲在个隐蔽角落等候，折了身边一根花枝，在地上继续描画自己的计划。
头顶上传来一个声音：“你就这么喜欢回心院？”
靳岄闻言一凛，回头便见贺兰砜双足立在走廊栏杆上，面色冷淡，蹙眉看他。

第18章 废城
贺兰砜问得尚算平静，但靳岄知道他正在气头上。
“我不明白，”贺兰砜从栏杆上跳下，把靳岄堵在角落里，“你真的喜欢岳莲楼？”
靳岄：“我……不……什么？？？”
贺兰砜咬牙道：“我都看到了，你和陈霜偷跑到这儿找岳莲楼。靳岄，你知不知道一个大瑀人，一个大瑀奴隶，夜里出现在北都街头，如果被巡城的士兵发现而你又不能应对，他们是可以直接杀了你的！”
靳岄第一次见贺兰砜对自己发这么大的脾气。他自知理亏，但今夜即便让贺兰砜暴怒，他也必须见到岳莲楼。靳岄不看贺兰砜，低头装作慌张，心里盘算如何找借口。
两人僵持半天，见他始终不出声，贺兰砜抓住他肩膀，把他拉出角落：“跟我回去。”
靳岄瞬间想到了理由：“我是为了听岳莲楼说说梁京的事情。”
贺兰砜眼睑微皱，并不相信。
“我在梁京见过岳莲楼。他很出名，只在节庆的时候去梁京，在潘楼表演，名气很大。”
贺兰砜侧头看他。靳岄继续胡天胡地说下去：“若是见到岳莲楼，说不定还能与他聊聊梁京的事情，是我让陈霜带我来的。我太想家了，岳莲楼或许能跟我说说梁京的事情，还有我家的……”
贺兰砜轻轻叹了一声，指着靳岄身后：“你去吧。但不能走太远，我得看着你。”
靳岄回头，岳莲楼不知何时已经上了这一层，正有滋有味看两人争执。
等靳岄走近，岳莲楼故意在贺兰砜视线内捏靳岄的脸：“又吵架了？怎么不能好好相处？”
他满脸坏笑行动轻浮，落在贺兰砜眼里，完全就像在调戏靳岄。
靳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方才的彷徨与愧疚已无踪影。
岳莲楼换了个姿势，确保贺兰砜看不到靳岄说话：“陈霜说你找我有事？”
“我在封狐城出生，直到六岁才被召回梁京。”靳岄飞快道，“爹爹和西北军的将士带我走过许多次封狐城，若论对封狐城的熟悉程度，只怕在梁京也没人敢说比我更多。”
“北戎压境，跟西北的封狐城有什么关系？”岳莲楼问。
“封狐城在列星江源头附近。”靳岄攥紧拳头，一字字道：“主城虽在南侧，但江北还有半个废城。”
列星江由西北起源，流经大瑀。封狐城恰在列星江起源山脉之下，是西北边境的最远一城，城外便是白雀关。靳岄幼时住在西北军军部，靳明照巡城时常常带上他，他很熟悉封狐城情况。
世人都以为封狐城位于列星江南侧，但封狐城其实是一个横跨列星江的大城。
只是因大雪及瘟疫，数十年前北城彻底荒废，没了人烟；又因为与主城隔着一条列星江，少人过问，大瑀境内渐渐便只把南城当做封狐主城。
北戎想要江北十二城，其中并不包括封狐。但若不计算城池，而是直接把江北全境都划归北戎，其中必定包括那半座荒无人烟的封狐废城。
封狐城是金羌势在必得的地方。若金羌得知北戎竟占据了封狐城一半，这座城池的归属一定会引起北戎与金羌的争执。
岳莲楼惊得抓住靳岄肩膀：“你的意思是，在盟约上做手脚？”
“对，大瑀可以在盟约上放一个陷阱。”靳岄斩钉截铁，“废城对北戎没有任何意义，他们也绝不可能知道封狐有一处废城。北戎需要土地，大瑀给他们比想象中更多的土地，他们不会拒绝。只要北戎和大瑀签下盟约，划走江北所有疆土，封狐废城如同埋设的火药弹，不需太久就会引爆。”
金羌想吞下封狐，掌握大瑀与金羌甚至西北诸国的通商要道，他们决不允许封狐有一半落入他国手中。
而北戎先签盟约，有天然优势，加之国力军力与金羌相当，也绝不会松口吐出已经吞入腹中的土地。
岳莲楼沉吟许久：“北戎只想要江北十二城，你这法子却是将列星江以北全部拱手相让。”
靳岄拳头攥得死紧，掌心被指甲刺得发疼。这一招对大瑀损伤极大：大瑀主动送上更多的土地，会让北戎或他国以为它气数将尽、虚弱不堪，为求片隅安稳，宁肯割肉让骨。
但只要熬过这一场，大瑀国运尚有缓和之机。
“靳岄恳求岳大侠和明夜堂，务必将我的话传回梁京，带给先生。”靳岄说，“我人微言轻，所想的办法不一定比朝中诸位大臣更好，这个法子也传不到朝廷耳中。但先生有满朝桃李，总有一人能……”
“这倒不必。”岳莲楼温柔地打开他的手掌，看到掌心的细小伤痕后微微皱眉，“你忘了么？宫里有人在找你。”
靳岄：“……此人究竟是谁？”
“他与我们堂主直接联系，我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岳莲楼想了想，“但他地位绝不比你先生的弟子们低。”
靳岄并不觉得喜悦，心头反而很冷：“这位宫中人，不知是盼我生，还是盼我死。”
沉默片刻，岳莲楼握住了靳岄的手。他微微弯腰，笔直注视靳岄的眼睛。方才轻佻的笑意已从他眼中彻底消失，靳岄心中一震：岳莲楼仍是一身分辨不出性别的装束，灿烂耀眼，但他目光冷毅，连说话的腔调也微微生了变化。
“靳岄，你这些话非同小可，岳莲楼用项上人头担保，一定为你送达。”他低声道，“若那宫中之人不予理会，我便去找你的先生。若是连你的先生也无法传递，我便去找太师，甚至可以直接放在皇帝面前，定要让他知道你的法子。”
紧握住靳岄的手掌非常温暖，掌心的刺痛渐渐缓解。
“还要让他们知道，你活着，靳明照将军的孩子还活着，哪怕异乡为奴，仍有满腔热血。”岳莲楼低低一笑，“靳将军一生戎马，碎骨粉身，却落了个如此难堪的畏战骂名。岳莲楼浪荡度日，成不了什么大事，但若能为靳家洗清冤屈，能为大瑀保留一点儿火热心魂，我万死不辞。”
靳岄大口喘气，他忽然有一种想放声大哭的冲动。这股酸涩与激动很快被他压抑下去，只有眼里残留一丝灼红的痕迹：“多谢岳大侠。”
“说多少次了，别叫我大侠……”岳莲楼捧着他脸庞，低头在他额头亲了一口，“我一去一回少说也要一个月时间。陈霜身手好，你不必担心，他会保护你。”
“……”靳岄被他亲得发懵，不自觉地继续说，“可白霓的踪迹，我仍旧没有任何线索。”
“无妨，再等等，贺兰金英就要回来了。”他说完话后舔舔嘴巴，飞快瞥一眼贺兰砜，低头愈发响亮地亲了一下靳岄脸庞，趁靳岄发愣时长笑着翻下了栏杆。
靳岄心中一团乱麻，一时是惧怕，一时是紧张。若是爹娘在眼前，知道自己出了这样一个主意，不知是不是会给自己一个耳光。
他怔愣许久，直到贺兰砜拍肩膀才回过神。
贺兰砜让他转身，带一脸不耐烦和厌恶，用衣袖狂擦他的额头和脸。
靳岄：“……这、这也不脏。”
贺兰砜擦得愈发认真仔细。
靳岄忽然笑出声，他感觉自己瞬间从摇摇欲坠的危楼回到了人间。人间有满城灿烂花灯，有贺兰砜，有他莫名其妙的愤怒和紧张。
贺兰砜狐疑又不满：“笑什么？”
“太冷了，我想回去。”靳岄说。
岁除之后，北都夜间热闹许多，回心院附近更是满街灯火，一大半都在卖酒卖肉，香气扑鼻。
因察觉靳岄手冷，贺兰砜买了一小壶酒给他暖身。北戎的酒太烈了，靳岄才喝两口便双眼发直，蹲在地上不起身。
贺兰砜也蹲着看他：“不回去了？”
靳岄很小声很小声地嘟囔，从喊爹娘，到稀里糊涂的“我可能错了”，最后看着贺兰砜发呆：“……对不住。”
贺兰砜：“骗了我才说对不住，没用。”
见靳岄似乎蕴了点儿眼泪，贺兰砜忙捂着他眼睛。北都天冷，在这种气候里流眼泪对眼睛不好。靳岄被他的手捂着脸，闷声闷气应了句：“我骗你的时候，心里也不好受。”
贺兰砜霎时全无郁气。靳岄有时说话稀里糊涂、没头没脑，但他总能听懂。他捏着靳岄的脸，忽然想起方才岳莲楼做的事情，想到岳莲楼揉完这张脸之后亲了下去。
他应当缩手的，但他又抚了抚靳岄鬓角的乱发。
“这句也在骗我？”贺兰砜哑着声音问。
这话掺杂在一梆子吆喝里，靳岄没听清楚。不远处是个卖猪胰油饼的摊子，靳岄指着那油锅，连连点头。
贺兰砜：“……”
他有时候真想揍靳岄一顿，就像揍浑答儿或者都则一样。但他却买了个猪胰油饼，把没喝完的酒藏在怀里，背起醉醺醺的靳岄回家。未融化的积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了一路。
***
贺兰砜推开虎将军宅子的大门时，贺兰金英正和浑答儿等人在屋檐下烤羊肉。
他向巴隆格尔传授蓄养奴隶的心得：“烨台人心肠好，但再好也不能坏了驰望原的规则。奴隶绝不能骑到我们头上，像靳岄这样的大瑀奴隶，在我们家里天天要打七八顿，不服打到服，让他吃不饱穿不好，他才会怕……”
浑答儿和都则面无表情，巴隆格尔和其余兵丁满是钦佩。但所有人的目光，此时都集中到了推门而入的贺兰砜和靳岄身上。
贺兰砜手一松，吓清醒了的靳岄忙从他背上滑下，手里半个没吃完的猪胰油饼默默藏在背后。
院中气氛一时相当尴尬。
最后是被阮不奇叫醒的卓卓哭着扑进贺兰金英怀中，危机才得以解除。
众人全都松了一口气，低头猛吃羊肉，却听见卓卓哼哼撒娇，说了一句话。
“大哥，我想吃回心院的勒玛。”

第19章 阿瓦（1）
院中霎时落针可闻，只有烤架上的羊羔肉兀自滋滋爆油。
巴隆格尔抓着半个羊腿站起，还没站稳又立刻跪下：“将军，我错了。”
贺兰金英温柔地问卓卓：“乖卓卓，谁告诉你回心院有勒玛的？”
“巴隆。”卓卓回答，“巴隆跟二哥说，那里有你的勒玛。”
贺兰砜：“……”
贺兰金英又问：“那卓卓知道勒玛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卓卓举着一块肉大喊，“浑答儿和都则教过我好几次哩，勒玛是最好吃的梨干！”
浑答儿与都则：“……”
贺兰金英把卓卓交给阮不奇，让她带卓卓回去睡觉。见阮不奇离开，贺兰砜立刻给靳岄使眼色。靳岄忙低着头紧紧跟在阮不奇身后远离风云突变的院子，空着的那只手在背后冲贺兰砜小幅度摆了摆，给他道别及鼓励。
贺兰金英面无表情地盯着靳岄的小动作，贺兰砜站得笔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直到卓卓等人消失在院墙，贺兰金英才慢慢回头，重复卓卓的话：“回心院的，我的勒玛……”
他点点头，忽然问：“朱夜是不是世上最好看的女人？”
浑答儿摇头，都则点头，贺兰砜与巴隆格尔完全没动。
“都则绕院子跑五十圈。”贺兰金英想了想又问，“朱夜的琴好听吗？”
浑答儿学乖了，和巴隆格尔一起摇头。
“不诚实，跑五十圈。”贺兰金英说。
浑答儿怒了，指着贺兰砜：“他呢！他怎么不用跑！要惩罚就一视同仁！”
“好啊。”贺兰金英语气温柔亲密，“我正准备让他跑一百圈。”
浑答儿面如土色，摇摇欲坠。
鸡飞狗跳的一夜过去，贺兰砜早晨才白着一张脸躺回床上，累得衣服鞋袜一件没脱便睡了过去。但他也没躺多久，靳岄端来午饭时，他已经起床换了衣裳，穿戴上外出的袍子帽子，正拿着空弓不停拉开。
“大哥让我和浑答儿去打猎。”他说，“没打到三十只兔子不能回来。”
靳岄：“这么多？！”
贺兰砜：“而且北都附近没有兔子。”
靳岄顿时很同情，昨晚剩的半个猪胰油饼也一并放进碗内，让贺兰砜就着油茶稀粥呼哧呼噜吞入腹中。
这次在夜里悄悄回家的只有虎将军和贺兰金英。北戎军队尚在列星江北陈兵，还没到可以后撤的时机。两人先行返回北都，实际是为了向天君禀报大瑀议和之事，因而一早便直奔王城而去。
议堂中君臣都细细听虎将军与贺兰金英禀报前线战事，北戎天君素来不苟言笑，但这一日也不免露出快活：“哈！大瑀！”
但这盟约如何签，到底是还没商定。虎将军与贺兰金英此次回北都另有一个目的：护送天君最信赖的议臣龙图钦前往碧山城，与大瑀商讨盟约细节。
“大瑀派出的应当是太师梁安崇。此人心机颇深，狡猾老道，龙图钦，你要小心。”
龙图钦出列，将手拍在胸前：“龙图钦领命。”
议堂中喜气洋洋，哲翁又问了些其他事情，心里始终惦记与大瑀的盟约，把虎将军、贺兰金英和龙图钦三人单独留下，又着人排出美酒佳肴，是一个举杯同庆的架势。
他反复打量贺兰金英，经虎将军提醒，才想起眼前青年正是当日处理大瑀质子的年轻将领。
哲翁忽然来了兴趣：“那大瑀质子还活着？”
“活着。”贺兰金英回答，“已经是个彻彻底底的北戎奴隶了。”
哲翁又问：“他在哪里？”
“在北都，随我与虎将军的家人一同来的。”贺兰金英道，“毕竟是奴隶，服侍家主是他唯一要做的事情。”
龙图钦问：“若我没记错，这质子就是忠昭将军靳明照的儿子？”
哲翁点了点头，握着酒杯思忖片刻：“把他带过来，我要见见他。”
***
贺兰金英要惩罚的只有四个人，巴隆格尔和都则到城墙上去给守城军士打下手，贺兰砜与浑答儿则负责狩猎雪兔。
但北都近郊没有雪兔，白茫茫的山林里只能见到一两只穿梭的小鹿。
浑答儿一路无聊，扭头问：“你哥哥跟朱夜什么情况，你问了么？”
贺兰砜：“没问。”
他还没能找到与贺兰金英单独聊天的机会。此次贺兰金英回家，满脸疲惫，贺兰砜又被他训了一顿，不敢再问任何和朱夜相关的事情。
两人越走越远，原本挂着大太阳的天不知何时布满阴云。浑答儿抬头嗅了嗅风中的气味，不安地提醒：“这场雪可不小。回去吧？”
话音刚落，远远便看见林中冒起一股白烟。两人骑马靠近，还未走近便被喝止：“什么人！”
林中有一小队人正在休憩。火堆被扑灭了，冒出阵阵白烟。一位长相粗犷英气的北戎青年作贵族打扮，正从地上站起，手中捧着一本书。几位仆从装扮的人立在他身旁，纷纷举剑对准贺兰砜与浑答儿，贺兰砜还听出有两人藏在树中，已经举弓。
浑答儿见这些人架势比自己还足，顿时不快：“我是烨台部落首领虎将军的儿子，你们是什么混皮子玩意，敢拿剑指我！”
青年眼神一亮，笑吟吟道：“虎将军的儿子？你是浑答儿？”
浑答儿一愣：“你又是什么东西？”
他这一问，周围仆从立刻作怒，青年倒是毫不在意：“我和你阿爸同桌吃过酒，他也认识我。我是允天监的学者阿瓦，传说这山上前两天有天星坠落，我专程来看看。”
允天监是由北戎大巫把持的地方，算天命、策地脉，全是术数人才与巫者。巫者地位极高，贺兰砜与浑答儿忙下马向阿瓦道歉。
“尽快回去吧。”浑答儿态度一下变了，“要下雪了。”
“放心，这雪下不起来。你们还要继续前行？”阿瓦提醒，“入夜了。”
“到了山顶便回去。”贺兰砜说，“需要我们送你么？”
阿瓦婉拒他的好意。目送阿瓦与随从离开后，浑答儿悄悄凑近贺兰砜：“这人很富贵。”
贺兰砜：“你怎么知道？”
浑答儿：“他帽子上那颗黄玉，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
贺兰砜打了个呵欠，催他上马，继续往前。
北都附近这座矮山是库独林山脉的末端，两人骑马攀上山顶时，风骤然剧烈。头顶那一大片阴云被吹远了。青年阿瓦说得没错，今晚不会下雪。
遥远的山间悬着一颗硕大圆月，群星喑哑，月色清明，满地雪光如银。
在这一瞬间，贺兰砜脑中忽然窜进了一些他早已经想不起来的事情。他看见靳岄在地上写名字，那时候这个大瑀人还是快乐的，他会因为吃到肉干而惊奇，还会跟贺兰砜开玩笑。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赠他狐裘以温暖归途的少年指着自己名字，边说边笑。
“没见过月亮么！”浑答儿在前方催他，“走吧！我饿死了！”
贺兰砜骑在飞霄背上，静静看着头顶明月。月光透彻地照亮了许多事情，包括一些影影绰绰的、他从未细思过的东西。贺兰砜突兀地心动了，他扭转马头往山下走，渐渐加速，很快便超过了浑答儿。
两匹马儿在夜间的雪原上奔驰。他们钻入了来时的林子，忽然看见前方密林中有闪烁的火光。
有人举着火把，正骑马飞奔而来：“贺兰砜！浑答儿！”
“都则？”浑答儿吃惊道，“怎么还来接我们？”
“出事了！”都则气都没喘匀，手里火把淋淋漓漓滴落燃烧的油点，“你大哥回来带走了靳岄，说天君要见他。”
贺兰砜心中一紧：“天君？”
“来的还有宫里的军队，他们把靳岄拉上车就走，我和巴隆大哥回家时正好看到。他不许我跟你们讲，但我觉得这好像不太好吧，靳岄毕竟是跟我们一块儿来的人，这个……贺兰！”
贺兰砜听他絮叨听得心烦，一夹马腹，当先冲了出去。
浑答儿与都则紧随而去，三匹马全速飞奔。
穿过林子时，耳力最好的贺兰砜隐约听见从密林中另一个方向传来兵刃相击之声。惊疑立刻让他减缓了速度，就这么一停，一句大吼果真从黑暗的密林传来——“保护阿瓦！快带他走！”
浑答儿与都则也都听见了，但两人并未停下，疾声催促贺兰砜：“别管那些人了！快回去吧！”
贺兰砜随他们跑出一段，那厮杀叫骂的声音持续不停。他低骂一声，迅速扭转马头，全速冲进密林深处。
圆月持续高升，成为悬空烛灯，几乎映亮了北都所有的角落。一行沉默的车队进入王城，曲折前行，贺兰金英在途中便已落马停下。他远远看着车队消失在道路拐角，脸上是罕见的焦灼。
靳岄在窄小摇晃的马车中闭目养神。他只知道北戎天君要见自己，却不知所为何事。据贺兰砜所说，贺兰金英感激靳明照，所以在当时想办法救下了自己。如果这是真的，那么面见北戎天君的时候，他还得为贺兰金英掩饰这一切，毕竟他在贺兰家过得并不似一个奴隶。
靳岄听见宫门在身后关闭的沉重声音。
他已经预料到，自己无法活着走出此处。
如果这就是他的结局，那么他活在世上的最后一件事，便是保护贺兰金英、贺兰砜和卓卓，保护烨台部落的人，保护那可能被哲翁屠戮的江北十二城百姓。
马车终于停下，兵士掀开车帘，催他下车。
靳岄整理衣裳下车，抬头时却是结实的一愣。
眼前一座石头砌就的高塔，塔顶燃烧着长明火，这是北都最高的石塔。
他眼前是一扇敞开的大铁门，门上篆刻无数星辰连接的图案，另有一串标刻在石墙上的北戎文字：允天监。

第20章 阿瓦（2）
一位身披白色大氅的老者站在允天监门口。他手持一根与人同高的木杖，杖子顶上是一团用珠子捆住的羊毛，已经有些脏污了。
靳岄站着没动，心头惊疑不定。他身后车队的人已经纷纷下跪：“大巫。”
老者在高阶上看靳岄，鼻子抽动。这个动作让靳岄想起烨台的阿苦剌。他于是也想起了巫者可以嗅出人之魂魄是善是恶的说法。
“质子，过来吧。”大巫说，“你必须在此处清洁干净，才能去见天君。”
允天监是一座塔，里面与靳岄所想大不一样：没有书架或书籍，只有大量在火上烹煮的药锅，草药的气味和熟肉的香气混杂成模糊但浓郁的怪味。一眼看过去，贴墙放着的药锅子一半都煮着喷香的肉汤。
有楼阶向上盘旋延伸，大巫见他抬头张望，解释道：“上面是住人的地方。岁除的时候你见过长明火吧？跳舞的就是我。”
靳岄谨慎地回答：“我知道。”
这大巫有点儿邋遢，也全无靳岄想象之中的持重威严。他坐在塔中一张毡毯上，招呼靳岄。靳岄在他面前落座，大巫给了他一碗肉汤。
靳岄：“……？”
大巫：“鹿肉，吃过么？”
靳岄没吃过，看着汤中的肉块，他想起岳莲楼骑的那匹鹿，还有高辛族人信奉鹿神的传说。他于是没有吃，静静坐着。
大巫灌了一口药汤，豁然站起。他戴上了一个火焰般的面具，扬起手中木杖挥舞，口中念念有词。四周点满烛火，明亮如昼，细尘纷纷飞扬，落入汤碗中。
靳岄看着木杖上那团脏污的毛，更不敢吃了。
木杖点在他额头，靳岄一动不动。大巫从盆中掬起清水，洒在靳岄身上和脸上。
“睁开眼！”大巫厉声吼道，“让驰望原的天神检视你的灵魂！”
他年纪虽大，但力量不小，木桩敲在地上，咚咚作响。靳岄始终静静跪坐，脸色平静，毫无紧张与惧怕。
碗中肉汤变冷时，大巫停了下来。他微微喘气，抓了一把靳岄的头发。靳岄头发湿了，触手冰凉，他示意靳岄可以擦干，这似乎是所谓的“清洁”仪式结束的标志。靳岄不明白这个仪式的意义。
大巫转身端起凉了的肉汤，倒回药锅：“大瑀人，你不怕我？”
“您这舞跳得挺好看的。”靳岄毕恭毕敬，“虽然我看不懂。”
大巫哈哈大笑，白胡子抖个不停。他在靳岄面前坐下，终于问了他名字：“你是靳明照的儿子？”
“在下靳岄。”
大巫上上下下打量他，笑道：“好一个‘孱弱怯懦’的质子！”
靳岄决定反客为主：“天君为何要让大巫为我清洁？”
“需要清洁的并非躯体，而是你的灵魂。”大巫说道，“你是大瑀人，又是奴隶，污秽之物甚多，要面见天君，必须把污秽的东西一一清除。”
“什么污秽？”
“凡驰望原之外的一切不被驰望原天神庇佑的生命，均为污秽。”大巫顿了顿，“但你很干净。你眼睛里有欲望，却没有邪气。”
靳岄笑了：“巫者真的能闻出人的灵魂是善是恶？”
“有时候闻，有时候看。”大巫靠在靠垫上，捶了捶自己的腿，“有的人一出生就注定是恶的，这是他命中的罪。”
靳岄低声道：“人活着不是为了受这样的苦。”
“你是烨台贺兰家的奴隶，你不会不知道狼瞳。”大巫冷笑道，“狼瞳就是邪神选中之人的标志，他们一生都会为别人和土地带来无穷无尽的灾殃。拥有狼瞳之人，活着便会降祸人间，这是被邪狼附身之人不能摆脱的命运。”
***
狂风吹落林中高树的积雪，贺兰砜策马飞驰，像一支箭插入暗夜。
包括树上两位隐藏的弓手在内，阿瓦一行共有十人。以九人之数护送一位允天监巫者出来寻找天星，他这时候才意识到不寻常：阿瓦不是寻常人物。
满地血腥，贺兰砜勒停马头，抓起弓与箭沿着血迹狂奔。地上尸体有四人，不见那打扮富贵的青年。月光如炽灯，断断续续照亮密林之中冲刺的贺兰砜。
他离兵刃相击之声终于越来越近，眼前豁然是一处低谷。阿瓦半跪在地上，有人正举刀刺下。
贺兰砜立刻抽箭、拉弓，箭矢脱手而出，迅疾如风，刺入刀手肩膀！
那人惨叫倒下，阿瓦抬头，吃了一惊：“是你！”
贺兰砜一扫谷内情形，心中愕然：谷中包括阿瓦在内有两人倒地，身首分离。余下三人正包围阿瓦。
活着的与死去地总计十人，贺兰砜心中雪亮：袭击阿瓦的正是他带出来的随从。
杀了这么多的人，袭击者是铁了心要他死。贺兰砜从高处跳下，连珠般发箭，但那些人已有防备，纷纷举剑击落。他寻隙就地翻滚，护在阿瓦面前。
“巫者，你伤重吗？”
“不重。”阿瓦咬牙道，“多谢。”
贺兰砜心道这人倒是硬气。阿瓦身上几处刀伤，手臂处几乎见骨，但他仍能强撑不倒，手上还握了一把沾血的大刀，显然也曾激战一番，如今伤重加上体力不支，才背靠山石抵御。
被箭刺中的人连箭都没拔，又与其他三人合围上来。浮云褪去后月色澄清，照在贺兰砜身上，眼前三人都是一愣。
“狼眼睛？”为首一人冷笑，“你是高辛人？”
贺兰砜一言不发，举弓对准说话之人。
“我们兄弟几个还没杀过高辛人，今日可算是开眼了。”那人笑道，“高辛的狼崽子居然还没死绝，是你们命太贱，不好死，还是驰望原天神太慈悲，不舍得灭了你们的族？”
他说一句便踏前一步，贺兰砜毫不动摇，猝然松手。
那人反应也极快，举剑将此利箭击开。
“你知道这个人是谁？”他面对贺兰砜，实在游刃有余，还能指着阿瓦说话，“你知道他手上沾了多少人命？你今日救他，他来日会杀更多的人，屠尽北戎五大部落！”
“呸！和邪族人多说无益！”另一个人喝道，“长着狼眼睛，则人人见之可诛，不必废话！”
贺兰砜完全没把这些话听进耳中。他谨慎地判断着眼前形势：三人中一人负伤，但另两人仍可行动，他必须找到同时击伤两个人的方法，才能避免杀机。飞霄就在上方，只要他能把阿瓦背上去，他们就能逃离。
说话者话音未落，为首那人忽然踏出半步，抽剑刺向贺兰砜！贺兰砜下意识躲开，没提防另一侧有人举刀，刀身平平拍向他的脸，他侧腹被人踢中，顿时倒地，压在阿瓦身上。
贺兰砜立刻弓腰弹起，脸皮涨红——那两人竟是当他玩物一般戏耍，得手后正畅快大笑。
他左手持弓，右手尾指从腰间箭囊挑出两支箭，于呼吸间连射两发，先刺中用刀之人，瞬间又指向为首的持剑者。他发箭极快、极准，那持刀之人一声惨叫，捂着脖子倒地了。
贺兰砜心口一空——他杀了人。
不过片刻怔愣，持剑者已经欺近，剑尖狠狠刺入贺兰砜大腿，大手上铁爪铮铮，抓向贺兰砜喉头。阿瓦就在贺兰砜身后，忽然举刀朝那人脚踝砍了一记。贺兰砜趁机抓住那柄剑，杀气与血气、恐惧和焦灼，全都令他疯狂，他扔了自己的弓，抓起一枚箭，直接将它戳入持剑者眼中！
“狼崽子！！！”持剑者痛声大吼，“你是驰望原的杀神，是天神的仇敌！你注定一生落魄，死于非命！无朋无友，无所依靠！”
污血喷了贺兰砜一脸，他愤怒长啸，将箭狠狠一插到底，持剑者瞬间断气，再无声息。
***
允天监中，大巫命靳岄伸出双手。他捋起靳岄袖子，不禁一愣：“你是烨台贺兰家的奴隶？”
“是。”
“但你没有奴隶印记。”
靳岄笑笑：“或许因为我注定没有当奴隶的命。”
大巫朗声大笑，丝毫不怒：“你这大瑀人，脑子倒是转得快。”
“我母亲是大瑀先朝帝姬，父亲是赫赫有名的将军。我出生之时，有得道高僧曾说过，我出将入相，驰骋沙场，呼风唤雨，有异世之能。外加一生平安顺遂，无灾无厄，儿孙满堂，白发齐眉。”靳岄平静道，“那是连大瑀皇帝也信赖的僧人，他说他能勘破我的命。可是您看，我现在在北戎，一个奴隶而已。”
“那正说明，奴隶并非你的归数。”大巫说，“又或者，是那和尚看得不准。”
“大巫您呢？您能看尽天下所有人的命么？能保证自己不会看错？”靳岄问，“高辛人生来便是绿眼睛，若驰望原的天神真的慈悲，他为何要让降祸人间的狼瞳诞生于世上？”
大巫眉头一皱：“为了让神子历练人间万事。”
“神子是谁？”
“北戎天君。”
“为让天君历练，便生造狼瞳之人来让驰望原百姓受苦？”靳岄大笑，“你们的天神也不过如此。”
大巫抓住他的手腕，当一声为左右两腕扣上了铁环。铁环与铁索相连，铁索深深埋在墙中，靳岄已被囚于这座允天监内。
“孩子，你这样聪慧，不如再猜一猜，为何你会来到允天监？”老人低声道。
靳岄看出大巫对自己并无恶意，更是忽然生出一种奇特感觉：大巫怜悯自己。眼前老者或许无法勘破命数，但已经识得生死。他在大巫面前，不是大瑀人，不是烨台奴隶，仅仅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人。老者从他身上看到了过去，而他自大巫脸上，隐约察觉了自己接下来的命。
“北戎天君想让您看一看，我该不该杀？”
大巫长叹：“北戎有一句话，起飞太早的鹰回不了巢。一个人太过聪颖，他这一生必定过得不好。”
靳岄心头突然一松：北戎天君还需要让大巫来判定自己的命运，这说明他还不想下杀手。靳岄干脆直接了当：“那您认为，我该杀吗？”
大巫不回避他的目光：“该。”
靳岄点点头：“这是我的命？”
大巫：“对。”
靳岄将双手藏于袖中，坐姿笔挺。他穿一身北戎奴隶装束，长发却没有遵照北戎规矩梳成发辫，仍是大瑀发式。
大巫心中一怔，不禁坐直了身。眼前少年面露浅浅笑意，浓黑眼珠里映出塔中粼粼火光，闪动如星。
靳岄一字字道：“但我从不信命。”
***
贺兰砜松了手，踉跄起身。他的手上都是血，起初温热，渐渐变得粘稠冰冷。
他杀了人，而且是连杀两个。耳朵里嗡嗡作响，脑袋在强迫他反刍方才杀人的手感，但同时又喝令他警醒：袭击者还有一个！
那受伤的刀手果真冲杀过来。他肩膀受伤，挥刀力度减弱，但贺兰砜怔愣中躲避不及，胸前被一刀划破，衣裳破了，皮肉绽开。刀手更是一脚踹中他腹部，贺兰砜整个人被踢飞出去，重重跌在地上。
一个身首分离的尸体，就在他身旁。那是一个弓手，箭囊几乎空了，只剩一支尾羽纯白的黑箭。贺兰砜却认出了那支弓：在某一年的朗赛大会上，他见青鹿部落的人用过这样的弓，通体黑红，上有繁复雕纹，是狼群奔突之象。
这是只有皇宫中禁卫军才能使用的弓。
那刀手扑在断气的剑手身上呼喊“大哥”，贺兰砜晃了晃脑袋。他看见刀手又站了起来，拖着刀，朝阿瓦走过去。他们根本不在乎贺兰砜生死，目标始终只有阿瓦一个。
贺兰砜还听见阿瓦在说话——“高辛人，我允许你使用那支箭！”
高辛的狼子左足半蹲，右脚跪地，腿上伤口鲜血淋漓，月色照亮他浓棕色头发与澹青双瞳。从箭囊中抽出那支白羽的黑箭，贺兰砜心口怦怦直跳：他没有认错，这是狼镝。

第21章 阿瓦（3）
触碰狼镝的瞬间，陌生而熟悉的感觉涌入了他的指尖。贺兰砜抓起狼镝，拉弓搭箭。
古老的悸动澎湃着他的心胸，剧烈沸腾的冲动仿佛从血脉深处迸发而出。那支浑然的黑箭在催促他松手，让它扎入敌人的血肉，吞噬粗糙可恨的生命。
贺兰砜松了手指。
狼镝激射而去，刺破冷风。
它先扎入举刀者的左胸，箭势未消，挟带着无穷力气，箭尖旋转，剐开骨头、脏器，最后穿胸而出，当一声死死钉入石中。污血喷溅，纯白箭羽染红一半。
大刀落地，距离阿瓦仅有几寸距离。刀手仰面躺倒，风中只剩铁器撞击石块的瓮响与贺兰砜的喘息。
周围终于彻底安静。他拖着伤腿腿走向阿瓦，先察看了阿瓦的伤势，随后吹口哨唤来飞霄。阿瓦见他腿上的剑伤与胸口刀伤不停渗血，心有余悸：“高辛人，你……”
“我有名字。”贺兰砜说，“我叫贺兰砜，烨台人士。你不是巫者，到底是什么身份？”
阿瓦撑着他身体站起，从腰上皮囊中拿出一支火箭，拉动引线发信。
“是狼镝吗？”他问，“狼镝让你怀疑我的身份？”
“狼镝只是其一。普通巫者到城外活动，不可能有九人随行。你的随从里有禁卫军的人。”
阿瓦撕开尸体的衣服，和贺兰砜分别处理伤势。他也是料理伤口的好手，娴熟快速，并不因疼痛而延缓过片刻。
“我本名瓦辛图，驰望原的继承人，北戎天君长子。”阿瓦说，“你可能听过我另一个名字，云洲王。”
贺兰砜惊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北戎天君哲翁有三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其子赐称云洲王，意为驰望原最高峰云台峰的王者。传说云洲王杀人如麻，年纪轻轻已经在哲翁平定五大部落内乱的战争中屡屡立功。他头戴狼神头盔，身骑汗血宝马，手持长枪长刀，杀神弑佛无人可挡，是驰望原上令人畏惧的噩梦。
眼前青年身上没有一丝杀气，他经历方才惊心动魄的一顿斩杀仍面色平静，毫不惊慌。
“贺兰砜，我的兄弟挚友都称我为阿瓦。”阿瓦说，“若是再喊我云洲王，倒显得生疏了。这支狼镝你留着吧，我把它给你了。”
飞霄背上有贺兰砜的药囊，但阿瓦手臂的砍伤十分严重，药粉撒上之后立刻被血水冲开，根本无法上马前行。
可幸片刻后便有一队戎装人马奔来，是护卫云洲王的队伍。见阿瓦负伤严重，所有人都面如白纸。他们带来了马车和懂医术的巫者，为阿瓦处理伤口后便将他扶上马车。
这时，贺兰砜忽然在阿瓦身后跪下。
“云洲王，请你为我救一个人。”
贺兰砜不能与云洲王同乘，但阿瓦给他留下了一个巫者，陪他回家。
阿瓦命他起身：“救什么人？”
“我的朋友靳岄。”贺兰砜说，“他原本是大瑀质子，现在是烨台贺兰家的奴隶。今日他被天君召到王城，但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阿瓦皱眉不解：“你拼死护我一命，你可以用这份恩情跟我要牧场，要女人，甚至要议堂中的一席之位。用在奴隶身上，岂不浪费？”
“靳岄是我的朋友。”
“奴隶是奴隶，大瑀奴隶不是我们北戎人的朋友。”阿瓦打量他，“再说你现在已自身难保，怎么还惦记别人的生死？”
“……他给过我狐裘。”贺兰砜看着阿瓦，“当日余温，此生难忘。”
阿瓦笑了：“这又是什么故事？”他支撑不住，缓缓在车内坐下。巫者与护卫催促他回王城，阿瓦对贺兰砜说：“这个人我帮你救，你回家疗伤吧，不必担心。”
***
允天监中，大巫已经打起瞌睡。
靳岄不可能在此地睡着。他闭目养神，盘算着接下来见到天君应该如何应对。距离他被押送到允天监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仍未接到召见的口令。等待的时间越久，他其实越冷静。这说明北戎天君尚未作出最后的决定。
允天监的门忽然被大力推开，一位年轻的巫者闯进来大喊：“大巫！”
大巫惊醒，登时跳起来。年轻巫者狂奔而来，与大巫耳语几句后，大巫脸色突变。他顾不上眼前的靳岄，与巫者带着塔中大箱小箱匆匆离去。
入王城的道路灯火通明，高台上燃着青烟。
“云洲王现在怎样了？”大巫一路小跑。
“还能说话，但力气不够了。”年轻巫者紧跟其后，“他带着九个随从出城找天星遗石，但九人中混入三个怒山部落的反贼，对云洲王起了杀心。天君现正大怒，已经杀了十几个禁卫。”
大巫抽抽鼻子，眼前正是王子居住的长盈宫，他闻到长盈宫内外都充斥着强烈的血腥气味。
宫奴、议臣、将军、后妃，无数人从王城乃至北都各个角落汇集而来，长盈宫灯烛齐燃，亮如白昼。云洲王躺在床上，双眸半闭，仍有说话的力气，但面上全无血色。
大巫冲入长盈宫，顾不得与焦灼的天君问候，径直闯入云洲王寝室。
长盈宫外跪着一片乌鸦鸦的人，贺兰金英和虎将军也在其列。百臣将士低低耳语，虎将军忽然说：“靳岄可算逃过一劫，天君现在是顾不上他了。”
贺兰金英摇摇头。他反倒愈发不安：云洲王是天君唯一的儿子，他的生死至关重要，若是真的没了，天君盛怒之下，只怕连靳岄也会遭殃。
***
有巫者一路陪伴照料，贺兰砜腿上伤口渐渐止住了血。
回到家里，先见到的是抱着卓卓的巴隆格尔。贺兰砜半张脸都是溅上的血点，胸口袍子破了，腿一瘸一拐，浑身都是血的臭气。卓卓怕得缩在巴隆格尔怀中大哭，见贺兰砜走近，又张开手臂想让他抱。
“乖，我现在抱不了你。”贺兰砜坐下来，急喘几口气后问，“靳岄回来了么？”
浑答儿和都则交换眼色，摇了摇头。
贺兰砜心中全是不安，他坐不住。抬眼一扫，阮不奇和陈霜也不在此处。
“大哥在哪里？”
“还在宫里，没有回来。”
“我去找他。”贺兰砜立刻站起，“他得救靳岄。”
巴隆格尔怒吼：“你自己半死不活，还要去救谁！浑答儿、都则，按着他！谁能跟我说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贺兰将军把你们交到我手上，结果……贺兰砜？！”
贺兰砜推开众人往府门走，但没走几步就开始打晃，整个人猛地栽倒在地上。卓卓哭着奔向他：“二哥死了！”
“没死！你别哭！”浑答儿和都则把刚离开的巫者又叫了回来，数人将贺兰砜扛进房里，发现他呼吸急促，身体滚烫，已经昏迷过去。
贺兰砜从昏睡中醒来时，窗外还是黑的，但隐隐有了银亮的天色。卓卓睡在他身边，小心地蜷成一团，以免压着他。他身上所有伤口都被包扎处理完毕，热烧退了，只觉得浑身干渴。贺兰砜小心转头看见靠窗的卧榻上躺着一个人，心头一喜。
但那人打着牛鼾，一脸络腮胡子……是巴隆格尔。
贺兰砜心头热潮霎时变冷。一夜快过去了，靳岄没有回来，也没有任何消息。
他小心下床，把被子盖在卓卓身上，亲了亲她的额头。卓卓在睡梦中抓住他的手指，贺兰砜低声道：“乖，我去王城接靳岄回家。”
他从箭囊中拿出狼镝，藏在袍袖之中。阿瓦当时说的是“高辛人，我允许你使用这支箭”，贺兰砜摩挲着狼镝光滑冰冷的箭杆，在心里回答：我不需要你的允许。
他从后门离开，扶着墙往王城走去。
带雪的阴云没有停留在山岳树林中，它被风吹到了北都上空。小雪一颗颗落下来，贺兰砜走一段、停一段，从路边捡了根枝子支撑自己。路边卖热水、油茶、油饼和烤肉的摊子陆续开张，他走过暖灯与人声，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
他相信贺兰金英，当初大哥为了救靳岄一命而想尽办法，今日也必定不会袖手旁观。他也相信云洲王，驰望原未来的主人不会说谎，北戎人对以命相救的恩情从不敷衍。
贺兰砜说服自己去相信，但他无法冷静。靳岄被带走了，关在王城里，而他和靳岄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早晨离家时的“我走了，你可别悄悄去回心院”。
他还没跟靳岄描述过雪山上空的明亮圆月，他还想要带靳岄去亲眼看看明月出天山的场景。他要告诉靳岄，他懂得那两句诗的意思。
雪落在贺兰砜手上、脸上，他只是沉默地往前走。石头砌就的高墙就在面前，他忽然站定。
阮不奇就在前方拐角徘徊。她手里拿着两块砖头，似乎想敲击石墙。
“阮不奇？”
阮不奇回头，惊得睁大了眼睛。
贺兰砜慢慢走过来，阮不奇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和浓烈的药草味。她张了张嘴，但贺兰砜先开口了：“你在做什么？”
他看着少女手里的砖头：“……你也要救靳岄？这两块砖头没法敲破城墙。”
阮不奇拧着眉头，朝他比划。贺兰砜大致猜到了：“你跟着车队来的？靳岄从这个门进去了？”
得到肯定回答后，贺兰砜心中稍定。“你回去陪卓卓，她醒来不见我，可能会哭。”他说，“我会带靳岄回去。”
他拍拍阮不奇的头，继续往前走。
王城石墙极高，贺兰砜走到那扇朱红色高门前站定，胸口急喘，身上两处伤都在隐隐作痛。他回头再看，阮不奇已经不见了。
门前两列兵士发现了他，但贺兰砜没有动弹，只是静静站在雪地里，凝视着石墙之内的王城。王城最高处是允天监，高塔上方雪雾迷茫，长明火熊熊燃烧。
细小雪花从允天监高处窗口飘落，落到靳岄头上时已经化成了水。
靳岄抬头时，允天监的门也正好被推开。
大巫站在门前，身后一排热烈灯火。
“出来吧。”老人疲倦不堪，“天君要见你。”
他解开靳岄手上的铁环，换了另一种束缚的刑具。靳岄足上锁了一个铁球，一步步走得十分艰难。大巫身上满是血腥气，靳岄心头剧跳，异常不安。
他听见城门外有人敲响金钟，钟声隐隐传来，但他不明白这是什么讯号。
石墙的另一侧，守城门的士兵持刀对着贺兰砜：“这是议臣下马求报的达命钟，你是什么人，竟然敢乱敲！”
等看清贺兰砜的脸，士兵的刀顿时举得更高：“高辛人？！”
贺兰砜从袍袖中拿出狼镝。
“我是烨台贺兰砜，贺兰金英将军是我的哥哥。”他平静地说，“昨夜我在北都城外救了云洲王一命。他遗留下一支狼镝，我来物归原主。”

第22章 十害
雪雾迷蒙中，阮不奇用两块砖头做吸盘，攀上城墙的望楼。
王城各角均设望楼，有士兵把守。但这望楼的士兵已经倒地大睡，陈霜靠在围栏上：“你太慢了。”
“贺兰砜那傻子耽搁了我。”阮不奇说话了。因许久不使用，她声音有些嘶哑。
两人便在望楼俯瞰城门前的贺兰砜：“他说他能带靳岄回去。”
陈霜：“怎么带？”
阮不奇低笑：“吹牛罢了。他身上有伤，说不定没等到靳岄出来，他已经倒了。”
城门前几位士兵靠近贺兰砜，陈霜皱了皱眉：“他拿着什么？”
很快，有士兵转头冲入城门，其余人把贺兰砜请到避风避雪处，态度恭敬。
“这傻子倒有几分本事。”阮不奇扭头看陈霜，“我还没好好问过你，堂主既然让我和岳莲楼过来，怎么又派你？他是不信我，还是不信岳莲楼？”
陈霜对她拱手作揖：“阴狩说的这是什么话，堂主怎么可能不信你们。明夜堂最厉害的阴阳二狩都在北戎，足以说明堂主对靳岄的重视。毕竟这么重要的事儿，换任何一个别人他都不放心，只有你俩才能把事情办得稳妥……”
他话没说完，阮不奇冷笑道：“别用你这油腔滑调的样子说话，真恶心。”
陈霜笑笑：“简而言之，你是女子，有些需要贴身保护的时刻不方便。我只是你和阳狩的补充，我一点儿不重要，你别生气。”
“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肯定是岳莲楼嚼的断命舌头。靳岄上次逃离烨台的时机不合适，堂主怪我没把人照顾好。可我已经第一时间想办法通知岳莲楼了！当时岳莲楼就在烨台附近，是他不肯正常露面，天天骑个破鹿在山里装屁神仙。他要是早一点儿出现，靳岄也不至于大风大雪的还带上我逃跑。我也累！”
“堂主是生气，可他气的是岳莲楼不是你。靳岄太倔，你即便能说话也难劝，何况你还扮成个哑巴。”
“不哑巴不行，我不像你，”阮不奇活动手腕，“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我没学透。烨台里一堆臭烘烘的北戎人，就那什么浑答儿都则，我不止一次想开杀戒。”
“允天监周围空了。”陈霜说，“我方才探查，他就被关在允天监。是现在去救他，还是静观其变？”
阮不奇攀着细细的柱子翻上望楼顶部。天亮了，但仍旧一片灰白，小雪渐渐转大，高塔之中的长明火被风吹得摇晃不止。
“静观其变。”她说，“除非北戎狗君杀人，我们才能露面。”
两人同时跃出瞭望台，像两片轻盈的羽毛落入王城。
***
长盈宫外气氛沉寂诡异。靳岄与大巫一行人来到时，只见到宫奴和内监频频出入，或是捧着一盆血水，或是行色匆匆，无人敢说一句话。
宫外跪着一片人，见大巫带一位少年走来，纷纷噤声。靳岄在人群中看到了贺兰金英与虎将军。相距太远，靳岄无法看清两人脸上神情。
才入长盈宫宫门便闻到浓烈血气。宫中空间宽敞，地上是毛毡，墙上垂挂精美繁复的织毯，家具摆设不多，刀剑斧头等武器倒成了墙上的装饰。一面石屏风挡在眼前，上刻高山峻岭，又有北戎诗句，描绘云台万仞、朔风千卷。
靳岄和大巫站在门口，人们出出入入，说的都是北戎话，方言口音甚重，他听得模模糊糊。因有风从门口灌入，又见大巫摇摇晃晃，他小声说：“大巫，此处风凉，你不如寻个位置坐下。”
大巫瞥他一眼：“自己未知生死，还有闲心理会别人？”
“忧心自己生死与忧心你会否着凉，互不妨碍。”靳岄说。
大巫笑了一声：“小东西。”
两人并未等太久，石屏风后有人走出来，请靳岄和大巫进入。
屏风后是一个同样宽敞的大厅，地上铺着厚厚的赭红色绒毯，头顶有数十盏牛油火烛，悬挂在打造精巧的铁艺灯笼中。靳岄抬眼匆匆一扫，看见眼前坐榻上有两个同样作北戎人打扮的男子。
左侧的中年人胡子精短，面色油红，目光冷淡倨傲，打量靳岄像审视一个罪人。另一位青年则靠在榻间矮桌上，左臂包扎着厚实绷带。他饶有兴致地打量跪下的靳岄，笑道：“质子和我想象中的很不一样。”
靳岄伏地不答，心中暗忖：年长那位必定是北戎天君哲翁，而年少的能在哲翁面前这样说话，他应该是哲翁的独子云洲王。
云洲王看似受了重伤，所以王城气氛才会急变。但既然已经受伤，为何还要让自己过来？靳岄没有想明白，不敢抬头。
看到靳岄脚上的铁球，阿瓦奇道：“大瑀人人会功夫，质子也是？”
靳岄：“我只学过皮毛，不敢称懂。”
“那为何还给你系个铁球？”阿瓦对大巫说，“进我长盈宫就不要戴这些碍眼的东西，去了去了。”
立刻有人上前为靳岄解开手脚束缚。面对云洲王的亲切，靳岄满头雾水。
“忠昭将军的儿子居然不擅长武艺，这倒有趣。”阿瓦对哲翁笑道，“阿爸，你也没见过他？”
哲翁看了他伤势一眼：“你少说几句吧。”
阿瓦辩称自己是因为痛得无法安躺，干脆在这里打发时间，等痛楚渐渐消退。
哲翁不明白阿瓦为何一定要见这位被囚在允天监的奴隶。儿子的伤势令他心烦气躁，说话也愈发不客气：“当北戎的奴隶，感觉如何？”
靳岄仍是不答。
“抬起头！”哲翁吼道。
靳岄只得回答：“和其余奴隶一样。”
他摸不准哲翁和云洲王的想法，便把自己在烨台所见到的奴隶生活一一讲述：住的是臭烘烘的大帐子，寒冬里赤着手脚到冰河凿冰捉鱼，烨台人骑马出行时他跟在后头，没有鞋子的双足冻得发红，几乎死在驰望原上。
“可怜。”阿瓦很敷衍地搭话，立刻换了一个话题，“对了，你看过北都的灯节吧？你觉得和大瑀相比有什么区别？”
“各有千秋。”
阿瓦大笑，瞬间扯动伤口，忙稳住身形喘气：“你倒有趣，换了平常人，都要为北都灯节说几句好话的。我听说梁京灯节上还有房子这么高的四脚怪兽？”
他说的是赤燕进贡的大象。大象是梁京灯节巡游的例行节目。彼时宫中将臣列队穿过朱雀大道，无数宫娥太监擒灯把盏，大象走在最后，最受孩子们欢迎。赤燕人擅长驯象，奉象为神，象神身上往往坐着许多美艳的赤燕少女，大筐子里装着无数铜钱。大象走一路便用象鼻撒一路，孩子们跟在象队之后捡拾铜钱，十分快乐。
阿瓦听得兴起：“阿爸，明年岁除，我们也去赤燕要两头大象？”
靳岄：“大象不耐冷，在北戎活不下来。”
随即他便见云洲王露出笑容：“那我们去梁京看。”
靳岄立刻伏地跪下，不敢再接话。
此时长盈宫外有禁卫通传进入，他与天君见礼后，凑在阿瓦耳边说了几句话。阿瓦又是惊讶又是好笑：“他把狼镝也带过来了？”
他似乎并不生气，看了靳岄一眼，在禁卫耳边低声说话。禁卫军领命而去，阿瓦换了个姿势，忍痛舒出一口气：“靳岄，你知道列星江现在发生什么事么？”
哲翁似笑非笑，又瞥一眼漫无边际的阿瓦。
“有所耳闻。”靳岄答。
“江北十二城都是好地方。”阿瓦问，“你去过么？”
“没有。”靳岄心知北戎人选中他为质子，一定已经将他过去生活调查清楚，因而也毫不隐瞒，“我出生于封狐城，回梁京后再没有离开过。”
阿瓦摸着下巴：“封狐……西北军的军部？那你见闻可不少。”
靳岄决定掌握主动权，将这场漫长而不着边际的对话，拉到他真正想把握的方向上。
“那时年幼，许多事情都当作闲谈，不求甚解。”他恭恭敬敬答道，“与北戎天君、云洲王相关之事，还是在北都听百姓谈论，靳岄才得知的。”
哲翁来了兴趣：“他们怎么谈论？”
“天君现在是为北戎建万世功业，百姓都期待春后牧场南移，羊儿马儿有更好的草。”靳岄顿了顿，装作犹豫，“不过……”
阿瓦立刻附和：“不过什么？”
“也有人称，天君和云洲王屠城上了瘾，这回也要杀尽江北十二城讨彩头。”
哲翁脸上笑意尽去，冷冰冰道：“是什么人嚼这辣混子舌头？”
“大多是怒山、格伦帖或岐生人。”靳岄小声说，“这些话听过便罢，不能当真。”
哲翁把茶碗磕在矮桌上，当的一响：“为何不当真？我确实屠了怒山、格伦帖和岐生，怎么？你不敢谈？”
***
贺兰砜在城门等了很久。城门的士兵得知他是贺兰金英的弟弟，又是畏惧又是敬重，让他在石墙下坐了一会儿。
他的发色和瞳色少见，士兵们对他好奇，总忍不住偷偷打量。守夜的士兵已经全部换班，才有穿禁卫军服饰的人出来与门将说了几句。
他来到贺兰砜面前，恭敬客气：“贺兰砜，云洲王让我来带你进宫。”
贺兰砜随他穿过那扇朱红色大铁门，才开口道：“我认得你。你是昨夜护送云洲王回来的禁卫之一。”
那禁卫立刻笑了：“我也认得你！云洲王昨天出行，原本带了二十多人的护卫队，他嫌人太多，单单挑了最亲近的九个人，谁料……多得你仗义，不然我们这帮人都要掉脑袋。”
哲翁已经杀了不少禁卫，仅剩的这几个是阿瓦清醒后求情才留下来的。这人心有余悸，看到贺兰砜不禁愈发亲近。他知道他身上伤势不轻，又在冰天雪地里呆了这么久，经过禁卫营时特地给贺兰砜端了一碗热油茶。
贺兰砜惦记靳岄，匆匆喝下又催促他前进。禁卫笑道：“云洲王和你的奴隶正说着话，不需担心。”
贺兰砜：“天君呢？”
禁卫：“天君也在。”
贺兰砜一颗心立刻悬了起来，走了一段才开口：“我知道天君不是不讲道理、胡乱杀人的大王，要不然他也不能留我们高辛人在烨台生活，还让我大哥当将军。”
禁卫立刻笑道：“天君是明君。”
“只是……”贺兰砜压低声音，“天君平定五大部落内乱之事，确实有些残忍。”
北戎境内有青鹿、怒山、格伦帖、岐生与烨台五大部落，青鹿最大，怒山次之，烨台最小。老天君是青鹿部落的人，五大部落的内乱正是从老天君死亡之前开始的。
老天君死前执意遣兵大瑀，但在边境上被靳明照打败，死伤无数。当时北戎后阵空虚，素来不服从老天君的怒山与格伦帖、岐生三个部落挟持烨台虎将军，四大部落共同出兵压胁北都，逼老天君退位。
哲翁在边境负伤回到北都后，才知老天君已经去了。他在混乱中接任天君，集结残军两万余人，先扫平军队最少的格伦帖部落，打破三部落之盟，释放烨台虎将军。烨台脱离三部落控制之后，与哲翁合力夹攻岐生部落。岐生部落死伤过半，三部落之盟彻底破碎。
此后，格伦帖与岐生残余军队任由哲翁调配，哲翁集结四个部落近六万兵力，彻底踏平最先拔旗造反的怒山部落。
怒山部落背靠大山，拥有仅次于青鹿部落的大片草原牧场，人丁兴旺。但持续两年的战争中，怒山人死的死伤的伤，尘埃落定之后，哲翁屠尽怒山营寨兵丁。
传说怒山部落背后山脉中有巨大山坑，填埋的全是怒山人尸骨。哲翁不允许怒山人祭拜，不允许任何仪式，任由野兽猛禽啃噬。于是在寂静夏夜，常能听见群山夜哭，更有伥鬼伏路、阴灯霸道，十分骇人。
也正因此，怒山部落许多人对哲翁和云洲王心存怨恨，暗杀行刺之事接连不断。
那禁卫十分钦佩云洲王，这时不免要为云洲王辩白几句：“平乱当然得狠一些，否则我们这些跟着云洲王出生入死的人，不知会死在什么地方。”
说话间，禁卫已将他带到长盈宫侧门。侧门看不见宫前广场那浩荡一片人，禁卫示意贺兰砜放轻声音、不要说话。走过几个曲折处，两人刚踏入一扇门，贺兰砜立刻听见了靳岄的声音。
“……屠江北十二城城百害而无一利，天君要立万世功业，这种无利又损伤天运的事情，我想天君绝不会做。”
他心头乍一松，又一紧。
靳岄说完这句话后，宫中并无人声。贺兰砜只听见茶碗与桌面碰击之声，气氛凝滞，如同胶着。
一墙之隔便是哲翁、阿瓦与靳岄对谈的正堂。大巫与云洲王王妃站在旁侧，一声不吭。
“百害？”哲翁轻笑，“北戎控制驰望原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过屠城有害的说法。大瑀人，你今日能说出一百个害处，我便饶了你，饶了江北十二城的大瑀百姓。”
靳岄心头一紧：百个？！但他很快让自己冷静，这至少是他争取来的一个希望。
“请天君给我一盏茶功夫……”
“不，现在立刻说。”哲翁笑着，“听说大瑀人多急智，不知靳明照的儿子有没有这样的头脑？”
阿瓦忽然呛咳两声，忍着剧痛似的，抬了抬手：“他能说，我可听不了那么多。十个吧，说出十个，有理有据，我就放了你。”
哲翁扭头看他，阿瓦半闭眼睛，眉头皱得死紧，哼哼地呻吟，王妃愁眉紧锁地候在一侧。哲翁于是不再勉强：“十个害处，现在就说。”
宫中灯烛齐亮，油脂燃烧的气味混合着药草、鲜血与烈酒，将靳岄彻底包围。他像落在一处迷雾之中，出口模糊，而他除了摸索前进，别无他途。
跪得久了，他膝盖发疼，双足麻木。阿瓦撑在矮桌上看他，忽然说：“站着说，别跪了，跪着不像样。”
哲翁忍不住又瞧他：“阿瓦，你认识这奴隶？”
“不认识。”阿瓦非常坦荡，“今天第一次见。”
“那你……”
哲翁话音未落，站直了的靳岄已经开口：“第一害，当属损伤百姓性命。水有源，则其流不穷，木有根，则其生不穷。百姓乃国之根基，损伤百姓性命，如同截木断水，毁坏根本。”
哲翁冷笑：“平平无奇。”
“第二害，是坏了江北十二城秩序。江北远离梁京，十二城城守虽无太大作为，但多年来维持北戎与大瑀通道开敞，从无阻碍。一旦屠城，城内秩序必定大遭破坏。立序难，破俗易，尤其城池内序，毁坏后再重新颁立，难上加难。”
他停顿片刻，又添一句：“就如同五部内乱之后重建秩序，天君与云洲王必定比我更清楚其中艰难。”
阿瓦坐直了，哲翁也放下了手中茶碗。
“第三害，是损坏城中建筑。”靳岄站得笔直，声音清脆干净，音调无一丝颤抖犹豫，仿佛一切文章全在心胸中，“江北十二城靠近北戎，移风易俗许多年，城镇建筑鳞次栉比，萍洲、碧山、桑丹等大城更是气象庄严，既有大瑀风貌，又有北戎气度。屠城定会伴随毁城，火烧、抢砸更是不可避免。城中建筑并非一日造成，若是受损，复原极难。”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紧紧绞在袖中：“第四害，则与船有关。”
此言一出，哲翁与阿瓦果然显出兴趣。靳岄愈发肯定，北戎对自己没有造船和渡江作战能力，始终耿耿于怀。
“碧山城郊有列星江江北最大港口。而在碧山城港口做事、造船、通航、运输之人，绝大部分是大瑀人。这些人若是没了，北戎若想再造能穿渡列星江的大船，至少要等上十年。”
哲翁长叹一声，那张严峻而无笑意的脸上，破天荒地显出了勃勃兴致：“继续说。”
靳岄点点头：“第五害，则是会伤北戎人的心。大瑀北戎来往极多，江北十二城中两国通婚联姻的人自然也不少。大瑀的丈夫，大瑀的妻子，或是同大瑀人生下来的孩子，该杀或不该杀？若屠城令真的下来了，谁又负责去区分什么人该屠，什么不能屠？在屠城中，谁又能保证不会伤到一个北戎人？”
阿瓦转头看向哲翁：“他前头说的四害我都想过，但这一害确实出乎意料。”
哲翁没理会他的打断，重复道：“继续说。”
“前五害与江北十二城相关，后五害则直接影响北戎军队与天君的万世功业。”他神情严正，仿佛眼前并非异族宫殿，而是可让他畅所欲言的朝堂，“第六害，屠城定会令军纪懈怠。实际上，在中原大地上，千百年来土地数易其主，屠城、屠村之事史书都有记载。将士经历长期战斗，原本已极度疲惫，屠城令是发泄的开口，它确实令愤怒之人得到宣泄，但军中那些不愿意屠城的士兵和将领又如何自处？”
阿瓦追问：“如何说？”
“不想杀人的，却偏偏手刃千百人命，乐于杀人的，则把屠城当作练习。两类人还要回到同一个军营一起生活，隐藏的危机难以消除。”
在他面前，哲翁和阿瓦已经完全听得入了神。
而一墙之隔的贺兰砜看不到靳岄，只能听到他的声音。他从未听过靳岄用这种方式和口吻说话，那仿佛不是他的朋友，不是他认识的大瑀质子了。
“第七害，屠城会令天君染上一身罪孽。天君是驰望原的神子，降世是为了历练人间万事，神子终会回到天神身边，他不能带着罪孽与血债回去。”
哲翁忽然朗声大笑，对大巫说：“这是你说的？”
大巫苍老的眼睛盯着靳岄，凌乱的白胡子里藏着一个笑：“我不过随口一说，他竟然记住了。”
靳岄朝大巫拱了拱手，又站直道：“第八害，屠城有损大瑀和北戎情谊。两国相邻，素有通商往来，即便江北十二城划归北戎，这商贾政事、说唱游乐，仍能来往。可一旦屠城，北戎与大瑀便成永世死敌，此伤如天堑深渊，永远不可弥补。”
他忽然停住了，因为看到哲翁竟然轻轻点了点头。
“第九害，屠城将令天君成为令人恐惧的象征。”
“恐惧？恐惧有何不好？”哲翁出声问。
靳岄想了想，回答：“大瑀有一句话，治国者不忘渔樵。渔人樵夫，身份低微，但若为君者能将至低微之人的生死、寒暖、贫富记在心中，百姓会敬重仰望你，而不必恐惧你。恐惧会生出怨怼，怨怼则带来动乱，所以，君应使民敬之，而非令天下惧之。”
阿瓦完全忘了自己手臂的伤，竟然鼓起掌来。
哲翁问：“第十害呢？”
“第十害与天君的万世功业息息相关。”靳岄微微仰头，注视哲翁双眼，他此时此刻其实把自己想象成父亲靳明照，或是那位爱打他掌心又给他塞炒栗子的西席先生，“仰高者不可忽其下，瞻前者不可忽其后。百姓是长流水之源头，是万年木之根本。而天君好比大海汪洋，高天灿日，你有建立万世功业之心，水会永远流向你，树会永远靠近你。只有民心凝聚，才会有万世功业。屠城令若颁下，则民心俱散，基业崩塌。”
靳岄一口气说完，静静等待哲翁和阿瓦的反应。
哲翁眼睛微微眯起，一瞬不眨地注视靳岄，像狼注视自己的猎物。阿瓦鼓掌把伤口又弄裂了，他手上淌着血，却还兴奋不已：“阿爸，他说的可比龙图钦好太多了！不是，我们议堂里根本就没有这样的人。”
“龙图钦那双眼睛也太老了。”哲翁笑道，“怎么就看走了眼呢？”
靳岄察觉气氛不对，连忙跪下。他记得“龙图钦”这个名字，当日在萍洲城与大瑀签订萍洲盟、指定要他当质子的，就是龙图钦。
哲翁此时确实很想把龙图钦拎过来，先狠狠扇一巴掌。龙图钦在梁京见过靳岄，他说靳岄与靳明照确实一点儿不像，不仅胆小怕事，又没有伟略韬策，因病弱而显得苍白瘦小，总是被仁正皇帝几位皇子帝姬围在一块儿捏手揉脸，不敢反抗。
靳明照生了个废物儿子——龙图钦当时是这样说的。
哲翁慢慢开口：“靳岄，你知道贺兰金英是北戎第一位异族将军么？”
靳岄忙回答：“知道。”
“你觉得如何？”
“贺兰将军神勇无敌，当之无愧。”
哲翁笑了：“我是问你，你觉得北戎让一个异族人当将军，好还是不好。”
靳岄的心绷紧了。他一时无法解读出这是什么信号，但……夸北戎天君，总是没错的。
“收揽人才，不拘一格，天君果真有神子气概。”他尽量把这句明显得过分的马屁说得真诚，“凡有用之人都可在北戎施展才华，天君如此……”
“那你呢？”哲翁不想再听他撒谎，打断了问。
靳岄一愣：“……我？”
哲翁居高临下看着他：“靳岄，你愿不愿意在我的议堂里，辅佐我成就万世功业？”
靳岄跪在地上，只觉得通身冰凉，骨头发颤。——这是他从未想过的后果！
铡刀就在头顶，他几乎能感受到锋锐刀刃紧贴着颈后皮肤：哲翁在等他的答案。他立刻清晰地想起了大巫的话——他是该杀的人。
这或许是哲翁给他的一根救命稻草，但他不可能让自己去握。在北戎当官儿，在北戎享受荣华富贵，这样的事情他一时一刻都没有想过。
“大巫说，你该杀。”哲翁慢慢道，“他从你身上闻到了雏鹰的味道。但我觉得他看走了眼，靳岄，你是雏狼，必成大器。但雏狼若不能为我所用，何必让他活在世上？”
靳岄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地上的织毯。织毯花色复杂，令人目眩。他又听见哲翁说话：“我从未想过屠城，但害处没有你说的那么深入。”
靳岄心头松了一瞬，但紧接着又提了起来。
“我给你机会，是想看看你到底有没有靳明照的影子。靳岄，我很欣赏你，我给你一个机会。你面前有两个选择：现在就死在驰望原，连骨头都没人收拢，或者进议堂，吃好穿好，以北戎议臣的身份风风光光回大瑀，让梁京的人看看你有多威风。”
他停口的时候声音像彻底消失了。贺兰砜需要紧贴在门上，才能听清楚另一面的声音。
“我不入议堂。”靳岄说。
“你不仔细考虑？”
“不必考虑。”靳岄跪在地上，背脊挺直，毫不畏惧，“我是大瑀人。”
哲翁坐回矮榻上，面色阴沉，显然不打算再给他机会。但刚抬起手，阿瓦忽然打断了他的动作。
“阿爸，我忘了一件事。昨夜救我的烨台牧民，恰好就是贺兰金英的弟弟。”阿瓦笑着看看猛地抬起头的靳岄，“我还有一支狼镝在他手里。为了救我的命，他自己也受了重伤。”
“你是云洲王，他当然要豁出性命救你。”
“当时他不知道我身份，甚至我与他才刚刚见面。”阿瓦说，“他以命相搏，这份恩情我还没想清楚如何回报，你这边就让他家小奴隶去死，这不好。”
哲翁似笑非笑：“我说你今夜怎么突然这么热心，要见这小奴隶，还东拉西扯说这么多废话。……好吧，那就让他继续当奴隶，一生都是我北戎的奴隶。”
话说完，他起身欲走。经过靳岄身边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靳岄伏地跪趴，双手平伸，这是奴隶觐见天君的礼仪。
他双臂光滑干净，没有伤疤。
“……你没有奴隶印记？”哲翁问，“没有印记，还怎么做北戎的奴隶？”
靳岄一颗心忽然怦怦急跳。
“阿瓦，你那救命恩人是他的家主？就在长盈宫里？”得到肯定回答的哲翁长声大笑，“那就让他给这大瑀人打印记吧。”
***
云洲王的人把贺兰砜请出来时，靳岄正被人扣住肩膀，不让他动弹。
堂中地炉熊熊，一根火烙在里头烧着。
“烨台贺兰家，有家标吗？”哲翁问。
贺兰砜甚至没听到哲翁的问话，他只是望着靳岄。靳岄也瞪着他，那双黑珠般的眼睛里尽是他看不明白的情绪。
“没有。”阿瓦代替贺兰砜回答，“他一家都是高辛人，高辛人在北戎怎么可能有家标。”
“那正好，既然在长盈宫，就给这奴隶打云洲王的家标。”哲翁笑道，“纵然是奴隶，也比别的奴隶高上一级。”
贺兰砜生硬回答：“他不必打。”
阿瓦咬了咬唇角。哲翁细细打量贺兰砜：“你倒和你父亲长得相似。听闻他有三个孩子？除了你和贺兰金英，还有谁？”
有禁卫在贺兰砜身后推了他一把，他不得不跪在哲翁面前。
“连天君的话都不听了，烨台贺兰家的人，是想造反吗？”那人呵斥完了，趁弯腰时轻声对贺兰砜说，“别犟！云洲王想帮你，可天君正怒着，你家有三百条人命也不够死的。”
他将火烙塞进贺兰砜手里让他握着。
烙铁卡在木制的杆子上，火烙只有铜钱大小，烧得通红。贺兰砜拿着火烙站起，走到靳岄面前。他抓住靳岄的手，发现那细弱的手臂在自己手里细细颤抖。
“求你……别……”
靳岄头一次哀求他，那双曾经快乐的黑眼睛浮起了薄薄的眼泪。他看向贺兰砜的眼神变陌生了，带着畏惧和强烈的痛苦，手臂在贺兰砜掌中打战。
贺兰砜想把手抽回来，但那禁卫已经捋起靳岄衣袖，露出他白净的胳膊。
哲翁喝净了碗中油茶，闲谈似的对阿瓦说：“已经当了我北戎的奴隶，还惦记着自己是大瑀人。什么大瑀人、北戎人，奴隶怎么能算人？”
他笑道：“打了这印记，他不过是驰望原一头牲畜。”
靳岄紧紧闭上眼睛。贺兰砜把火烙悬在他胳膊上，离得很近。但火烙始终没有落下来，只有热烫的温度炙烤他的皮肤。
他睁开眼睛，撞入贺兰砜的狼瞳里。
在满室浓烈的复杂气味中，靳岄忽然闻到贺兰砜身上的血气与药草气味。他这时候才发现，贺兰砜胸前衣襟被刀割裂，裹着厚布，腿上更是一圈洇透衣料的血。从来行动如风的高辛人，此时面色苍白虚弱，摇摇欲坠。
腿受了伤，不能骑马，他是走来王城的。他阴差阳错救了云洲王一命，云洲王说他“以命相搏”。贺兰砜的“以命相搏”，让云洲王今夜竭力保下自己一命。靳岄掉下泪来，他心头万千种痛苦，最后只嚅嗫说了一句：“你疼么……”
火烙始终悬空，不得落下。贺兰砜咬着嘴唇，他不能给靳岄打奴隶印记，他无法下手。
哲翁嘿地一笑，拍桌而起。
就在此时，贺兰砜身后闪过一个人影。大巫一把抓住贺兰砜的手，重重下压，火烙顿时落在靳岄胳膊上！

第23章 奴隶
热烫烙铁烧融了皮肤，贺兰砜耳中什么声音都没有了，他听见靳岄的惨叫。他此时胸口与腿上的伤都在发疼，身体又冷又热，连站立都难以维持，却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猛力推开大巫。
控制靳岄的两个人松了手，靳岄一下倒在他怀中。贺兰砜想抱着他，靳岄却喘着气，把他狠狠一推。
大巫并手行礼，朝哲翁和阿瓦鞠躬。贺兰砜被推倒在地上，浑身都疼。靳岄颤抖着将双臂伸平，跪趴在地上，朝哲翁深深俯首。
“嗯？”哲翁问，“你说什么？”
“谢天君赐印。”靳岄的声音接续不上，说一个字便停一停，他需要深深呼吸，才能控制手臂的战抖与疼痛。左腕上方三寸处是一个血肉模糊的烙印，看不清印迹图案，火烙烫开皮肤，他闻到自己身上有烧焦的气味。
哲翁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大巫随他而去。阿瓦摒退了众人，长盈宫中只有他与王妃，贺兰砜与靳岄。
王妃在贺兰砜手中塞了伤药，安排车马，悄悄送两人回去。靳岄向她鞠躬致谢，年轻的王妃低声叮嘱他回去后不要碰水，尽快敷药。
长盈宫中燃烧着火烛，但宫外的天已经大亮了，撒着飘飘扬扬的雪粒。王妃回到宫内，看见阿瓦坐在地毯上，摇头晃脑，不知嘀咕什么。她走近了，才听见他在哼歌。
“去躺着吧。”她恨不能立刻把他拉起来，“阿爸怎么能在长盈宫做那样的事情，血的味道和焦味我都不喜欢。”
“他发怒了，因为北戎没有靳岄这样的人，也因为靳岄居然敢拒绝他。方才大巫若是出手再迟一分，大瑀人和贺兰家全都得死。”阿瓦拉着她坐在身边，靠在她身上，缓过劲儿地舒了一口气，“你我相识多年，发生过什么让你此生难忘的事情么？”
“当然有，怎么了？”
“当日余温，此生难忘……”阿瓦回忆着贺兰砜不愿下手的样子，低声笑道，“人有了真情，就会变得很有意思。”
长盈宫前一众忠臣虔奴纷纷四散。载着贺兰砜和靳岄的马车离开王城。两个细瘦人影原本藏在长盈宫角落，此时也在雪雾掩盖中悄悄离去。云洲王妃备的马车上还有干净布带，靳岄冒着冷汗，自己给烧伤的地方撒上药粉，咬着布带系紧。
他单手难以操作，看了眼面前的贺兰砜。贺兰砜忙帮他绑紧，有些讷讷：“我以为你生气，不让我碰你。”
“你那时不该扶我。”靳岄背靠车壁，想起一行人热热闹闹赶路前往北都的时候，“天君动怒了，你听不出来？”
“听出来了。”贺兰砜回答，“但不能不扶。”
“你怎么能扶驰望原的一头牲畜？”靳岄冷笑，将伤手藏在袍袖里。
车内一时无话，贺兰砜小心伸展双腿。靳岄不知是冷还是疼，脸色苍白。他拍拍自己没受伤那条腿：“我身上暖，你靠过来。”
靳岄靠在他身边，一会儿才说：“发热了？”
“嗯。”
“……你到底来干什么？”靳岄心头烦躁，气得狠咬后槽牙，“你能做得了什么！”
“我有云洲王的信物，只要撒个小谎就能进王城。我进了王城，至少可以找到你，把你救出来。”
“……如果你进不来呢？如果你进来了也救不了我呢？”靳岄大吼，“你怎么能这么莽撞！做事情之前为什么不能再仔细思量！”
“来不及了。”贺兰砜看着他，“能救你就行，我没时间考虑第二种可能。”
“……你是傻子吧。”靳岄扭头不想再说。
贺兰砜从怀中取出狼镝，小声说：“你看，我有狼镝了。”
他把昨夜发生的事情一一告诉靳岄。狼镝箭身乌黑，只有白色箭羽上一片黑红，搓也搓不掉。靳岄拿起箭矢左右察看，这是使用过的狼镝，箭尖曾扎入石头。但它毫无损伤，菱形箭头锐利光滑，看不到一丝瑕疵。
他不禁想起靳明照视若珍宝的那支高辛箭。
靳明照虽然视若珍宝，可他在家时间不多。靳岄姐弟俩在家里胡闹，常常拿着高辛箭胡乱比划，后来靳岄跟师父学习骑射，有一回便在家里用高辛箭帮母亲射果子。被母亲责备后，他洗净高辛箭悄悄放好，那时候便发现这箭异常坚硬，无论刺入多少木头泥土，箭身与箭尖都毫无损耗，清水洗净，又是从未用过的一支箭。
“以后这就是你的了？”
“云洲王给我了。”
靳岄挑开小窗的布帘，光线随细雪涌入车中。他细细抚摸狼镝，神情专注。贺兰砜却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想起初见靳岄时，他坐在马车里看雪的样子。
“靳岄，”贺兰砜迫切地想和他说一件事，“我杀了人。”
靳岄顿时抬头。他没问细节，目光立刻转到贺兰砜胸口和大腿的伤处。
昨夜一战，他一口气杀了三个人。第一和第三个人用箭矢射杀，但第二个人距离太近了，稠血喷溅的感觉挥之不去，贺兰砜至今仍觉得自己的手上都是粘稠温热的触感。
那人临死前的诅咒也犹在耳中。驰望原的杀神，天神的仇敌，一生孤苦，死于非命。贺兰砜不能不在意，每个人看到他狼瞳时都会露出畏惧。
靳岄展开他的手。“是这双手杀了人？”
“嗯。”
“也是这双手给我打上了奴隶印记。”靳岄把狼镝放在他手中，自己也握住了贺兰砜的手，“这双手也救过我，送过我礼物。”
贺兰砜：“……”
他忽然不再纠结昨夜的梦魇。他发着高热，而靳岄的手和狼镝都是冷的，相握的温度令他感到平静和舒服。他彻底放松，肩膀不再绷紧，背脊靠在车壁上，让靳岄依偎着自己。
他想提醒靳岄可以再靠近一些，他其实不疼。
但靳岄想到他身上的伤，没多久就坐直了，不再依靠他。两人都听到马车之外的各种声响，车子正穿过热闹的街道，叫卖声、吆喝声，车马鸣嘶，一一入耳。
贺兰砜只能看到靳岄的背影，年少的大瑀人正望着雪粒飘飘摇摇落到车内。他的手几乎是无意识地，虚虚盖在自己打了烙印的左臂。
两人回到虎将军府中，才知贺兰金英和虎将军被留在了宫中。一早起来不见二哥也不见阮不奇和靳岄的卓卓正在大哭，浑答儿和都则从后院找到了刷锅的阮不奇，头疼不已，把她直接往屋里拖。
卓卓奔向阮不奇，阮不奇把小姑娘抱起来，缓了缓，眼中杀气才渐渐消退。
贺兰砜和靳岄进府时，正好看见浑答儿和巴隆格尔穿戴整齐，正打算去王城找人。巴隆格尔看到贺兰砜一张脸比昨天还白，冷汗全都下来了，双股战战，声音发抖：“贺兰将军呢？贺兰将军知道你受伤了么？”
他一转头便看见靳岄跟在后面，看情形也不太乐观。陈霜搀着靳岄跟在贺兰砜身后往屋子里走，巴隆格尔顾不上说奴隶不该住家主房子，东奔西跑地张罗人烧水烧饭，去找能治病的巫者。
连卓卓也翻出自己的蜜果子，怯怯递给贺兰砜。浑答儿与都则不知做些什么好，站在屋内，没话找话说似的：“贺兰砜你可以啊，能从王城里把人整个儿捞出来，今天起你就是烨台的大王，我们认了。”
“让人给靳岄看看手上的伤。”贺兰砜说。
浑答儿便凑到靳岄身边，撩开他的袍袖。刚绑上的布带被血和黄水糊紧了，他撕得鲁莽，靳岄疼得一抖。
“……这是什么？”浑答儿愣住了，“奴隶印记？”
他有些生气：“贺兰砜，不是你哥说的吗，靳岄不用打印记。”
“是天君要打。”贺兰砜虚弱地回答，“我哥不顶用。”
“不对啊，这不是一般的奴隶印记。”浑答儿家中蓄养奴隶，他对这类印记很熟悉，“北戎的奴隶不是这个标记。”
靳岄现在才有些佩服他。那伤口模糊可怖，他竟然还能辨认出形状图案。“打的是云洲王的家标。”靳岄把之前情形告诉两人。
浑答儿和都则脸色变化：“云洲王？！”
把前后事态一并听完，浑答儿在屋里走来走去，被气得笑了：“贺兰砜你傻吗？你拼命救下云洲王，云洲王还给靳岄打他们家的家标？！”
贺兰砜不明白这其中深意，浑答儿挥拳在他肩膀砸了一记：“打了云洲王家标，靳岄就是云洲王的奴隶了！”
***
云洲王阿瓦上门拜访，是半个月后的事情。
贺兰金英和虎将军几乎没回过家，只在贺兰砜与靳岄受伤之后匆匆来看过两次。俩人马不停蹄，带着龙图钦启程往碧山城去了。
阿瓦来的那天天气极好，靳岄手上的伤已经愈合了，只是尚未脱痂，贺兰砜胸口划伤基本无恙，整天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走路，看浑答儿和都则打架。
有人通传外头来了个允天监的巫者，陈霜便去应门。他认出了云洲王，登时一愣。阿瓦没察觉他的异样，笑意盈盈地亮出手中包好的礼物：“贺兰砜在么？”
他带着两位随从走入府中，受伤的胳膊没好完全，心情倒是十分亮敞愉快。没看见贺兰砜之前，他先瞅见了在檐下给卓卓烤豆子的靳岄。

第24章 争执
靳岄今日仍是大瑀人的发式打扮，长发一半在脑后绾起，余下散在肩背上。他原本在烨台时天天干活，肤色晒得发红，但来了北都之后就一直在屋子里呆着，此时抬头看向阿瓦时，又是一张白皙的脸，和一对墨黑色的湿润眼珠。
阿瓦把手里的东西塞到陈霜怀中，几步窜到檐下，一把将卓卓抱起，坐了卓卓原本的位置。“我叫你靳岄，可以吧？”
他的大瑀话口音纯正好听，但靳岄头都没抬：“云洲王客气了。”
阿瓦笑道：“不必见外，你同贺兰砜一样叫我阿瓦……”
话音未落，愤怒的卓卓就在他脸上挠了两爪子。阿瓦被卓卓吓得松手，卓卓跳到地上，把靳岄烤好的豆子一把抓去，头也不回地跑了。
“这是谁？”阿瓦揉着脸，“这么凶，贺兰砜妹妹？怎么一家人都是这种脾气？”
“你来做什么？”靳岄问。
他丝毫不礼貌也不客气，阿瓦脸上笑着，心知他们已经懂得靳岄手臂上那奴隶印记的意义：“我来领我的奴隶回家。”
给靳岄打上云洲王的家标，其实并非哲翁一时起意。靳岄在两人面前阐述十害之后，哲翁便有心收揽他。在靳岄低头伏地之后，阿瓦便对哲翁使了使眼色。他指着自己的手臂，示意父亲看靳岄，父子俩便在这无声的一眼里完成了这个小小的圈套。
唯一让阿瓦意外的，是贺兰砜竟然不愿意给靳岄打印记。
他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那所谓的“余生难忘”的东西，在贺兰砜心里成为了什么，他充满好奇。
他对靳岄本身也充满好奇。
靳岄的左臂捆扎着布带，非常严实。阿瓦让他解开给自己看看，靳岄起身就走。贺兰砜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他几乎撞进贺兰砜怀里。
贺兰砜拄着拐杖，朝着阿瓦，言简意赅：“滚出去。”
阿瓦带来的两个随从当夜都见过贺兰砜，对他又钦佩又敬重，见他出现原本十分高兴，此时面色都是一变。两人窜到阿瓦身边，齐齐出剑。
贺兰砜把靳岄挡在身后，两柄剑几乎戳到他脸上。
“滚。”他非常平静地重复。
阿瓦示意两位随从离开，确保这檐下只有他和贺兰砜、靳岄三人。
“靳岄是我的奴隶。”阿瓦说，“但我今天来是为他，也是为你。贺兰砜，我要你当我的随令兵，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成为王城禁卫。”
贺兰砜看着火盆，半天没有吭声。
“我救你的时候，不知道你是云洲王。”他说，“我带着狼镝去王城找你，我也不知道你会骗我。”
阿瓦很沉默。贺兰砜又开口了，他这次说的是靳岄。靳岄扭头抬头看他，只能看到贺兰砜的脑袋。他的头发很整齐，浓棕色的，浓得近乎似黑。驰望原的初春非常冷，比靳岄印象中的倒春寒更料峭，昨夜细细地飘过雪丝，今日倒是阳光灿烂。他看到贺兰砜没梳好的头发翘在阳光里。院子里的春桃就在贺兰砜身边，已经憋了鼓胀的花苞，雪化了，枝条水光融融。
“靳岄跟我回烨台，我们不会在北都长留。”贺兰砜说，“无论是我还是他，你都白费心思。”
阿瓦点点头，轻声说：“你不肯做我的随从，我没办法。但云洲王想从这儿带走一个自己的奴隶，是不费吹灰之力的。”
靳岄说：“我不帮北戎人做事。”
“一身才华，就浪费在烨台这样的小地方，你真的甘心只做贺兰家的奴隶？”阿瓦压低声音，“靳岄，你不想回大瑀？北戎这儿，除了天君，只有我能脱去你的奴隶身份，也只有我能帮你回家。”
靳岄又惊又疑，和贺兰砜对了个眼色。
“我们只是各取所需。”阿瓦抓起一把刚烤好的豆子，“三天之后，贺兰砜，你若不去找我，我便再来跟靳岄聊聊天。”
浑答儿和都则躲在一旁偷看，云洲王离开的时候冲他俩笑了笑，看不出喜怒。
靳岄把装豆子的小篮拎回后院，贺兰砜跟着过去了。“他果然不死心。”贺兰砜说，“我大概能猜到他为什么想要你。”
靳岄一直以为贺兰砜对北都的事情，尤其是除了打猎、捉鱼、照顾卓卓之外的事情丝毫不感兴趣，不禁奇道：“你居然知道？”
“因为哲翁很年轻，阿瓦也很年轻。”
靳岄瞬间便懂了。
君王之家，连父子之间也埋藏猜忌。他们彼此珍重，但身为北戎天君，正当壮年的哲翁忌惮同样年轻的阿瓦。阿瓦今年不过二十来岁，若是正正常常等待哲翁老死退位，至少还得再过二十年。哲翁还有不少后妃，全都等着产下儿子与阿瓦抢夺继承人之位。
北戎天君的继位者不依照年纪顺位，只看老天君更偏爱谁。现在的阿瓦是继承人，若有新的孩子诞生，一切都将新存变数。哲翁不想太早决定，而阿瓦不愿等得太久。
“但我的印记是天君要打上去的。”靳岄问，“他为什么要把我赠给云洲王？”
“天君很器重云洲王。”贺兰砜帮他整理篮子，“我不太懂，但虎将军说，天君疼爱云洲王，希望他有所作为，所以让他平定五部内乱中大展身手。他们都说，疼爱的时候也会心存忌惮。”
靳岄坐在装货的马车上发愣。
“很难懂。”贺兰砜说。
“不，很好懂。”靳岄回答，“云洲王让我想起一个梁京的人。”
“朋友？”
靳岄一下笑了，对这个称谓嗤之以鼻：“我讨厌他。”
他却不愿意跟贺兰砜多提这个讨厌的人。贺兰砜怎么都问不出来，只得自己在后院转悠。
阮不奇刷锅功力精进，厨房里所有脏锅不知被她用了什么办法，全都刷得簇新。陈霜是客人，不用干活，他只围着靳岄转，在贺兰砜进厨房找肉吃的当口，已经跟靳岄坐在了一块儿，小声地说话。
贺兰砜心里便立刻冒出一句话：我讨厌他。
他走到靳岄身边坐下，不声不响地抓起靳岄的左手。靳岄像是被什么刺中了一样猛地抽回手：“别碰！”
陈霜悄无声息地溜走了，后院里只听见浑答儿在前院劝说卓卓不要爬假山，还有阮不奇哐哐劈柴的声音。
“我要看你的伤口。”贺兰砜说，“你这布带几天没拆了？”
靳岄护着自己的左手，大步走向院门。贺兰砜不悦地拉着他，不由分手地把他袍袖推到手肘，强行拆开包扎的布带。
“贺兰砜！”靳岄狠狠斥他，“松手！”
贺兰砜手上没伤，力气比靳岄大得多。他几下就拆了靳岄裹伤的布带，烧伤的痂随着布条的拆解而脱落，靳岄手臂上只看到一个圆形的丑陋印记。疤痕是红色的，新生的嫩肉脆弱敏感，贺兰砜按了按，靳岄红着眼睛看他。
“继续裹着这个，对伤口不好。”贺兰砜扔了布带，“不必敷药了，敞开就行。”
他的手指细细地摩挲过那片初愈的皮肤，低头专注地观察。靳岄感到一种强烈的、说不清楚的不适。他悚然，又害怕，贺兰砜的手令他想起被灼烫的瞬间，又令他胸口震颤。
他推开贺兰砜，匆匆捡起布带，将自己手臂草草缠紧。
“天热了，你这样不行。”贺兰砜说。
“不许提这个！”靳岄紧紧按着手臂的印记，“永远不许提，否则我恨你。”
贺兰砜怔住片刻，没有继续安慰他。“你在怪我吗？”他问，“怪我把你带到北都，怪我没有及时救出你？”
陈霜在院门外徘徊，不能爬假山的卓卓跑到这边来爬树。他一边盯着卓卓，一边偷听后院的争吵。贺兰砜离开时狠狠瞪了他一眼，陈霜莫名其妙，探头去看院里的靳岄。
靳岄这一晚上搬着铺盖住进了陈霜的房间。他给自己拾掇了一张小床，陈霜见他面沉如水，但动作明显急躁，便想说些话逗他开心。
“吵架是常有的事情。”他说，“床头、头、头……这床不好睡吧，你睡我那张。”
贺兰砜把卓卓哄睡着之后，回房间才发现靳岄不见了。他出门去找，走了几步又回去了，关门声音极响，把隔壁的浑答儿吓泼了一钟酒。
靳岄其实睡不着。他也会有愤怒的时候，只是不知道为何，这愤怒的时刻与情绪总是指向贺兰砜。贺兰砜是火石，轻易一磕就能让靳岄燃烧，让他说些平素不可能讲的话。
左臂的伤疤确实已经愈合，但靳岄实在不愿意见到它。哲翁说他是驰望原的牲畜，每每想到此处，他便有作呕冲动，恨不能挖开那伤口，破坏它，撕扯它，它变成什么都行，只要不是奴隶印记。
正因睡不着，陈霜房间窗户被打开的细微声音，靳岄霎时听得清楚。他起初以为是贺兰砜，但那潜入房间之人还带着一种奇特的气味，冷沁沁的，像雪，也像孤傲的香。
靳岄一下睁开眼，那人已经俯身捂住他嘴巴。“嘘……”他笑着说，“别喊啊小将军，我要是被发现，可就说不清了。”
是风尘仆仆的岳莲楼。

第25章 伤疤
岳莲楼今日打扮与初见时、或是在回心院时都不相同。他一头黑发全束在脑后，一身爽利的斥候服，腰间两柄剑。因他靠得近，靳岄发现他发上确实有细小冰珠，俊脸上没有一丝脂粉，所以身上气味才迥异于前。
靳岄和陈霜几乎同时爬起身。岳莲楼轻轻关了窗，在靳岄身边坐下，问他最近情况。
靳岄顾不得说自己：“你见到朝廷的人了么？”
“没有。”岳莲楼见他瞬间黯然，捏捏他的脸，“但我已经把你的法子详详细细告诉了咱们堂主。堂主写了老长一封信，亲自去见那人了。”
“谁人？”
“宫里一直在找你的那个人。”岳莲楼说，“你放心，已经交到他手上了。我回来那天，堂主说那人已经跟梁太师会面，商议你的方法。此人究竟是谁，我没见过，堂主也没有说过。”
靳岄大松了一口气。他不确定此法是否真的有效，但至少能为大瑀出一份力，他心中稍安。
但这位宫中的神秘人，着实令他猜疑。这人不可能是仁正皇帝，也不会是圣人。能直接面见梁太师的，靳岄心中一动：“是我的先生，谢……”
“不是。”岳莲楼盯着他的左臂，缓缓道，“我之所以来去这么快，因为明夜堂堂主、梁太师和那个人，现在都在碧山城。龙图钦和梁安崇已经会面一次，据说不欢而散。”
靳岄迫切想知道北戎与大瑀如何商谈，但连岳莲楼也不可能知道这其中细节。他对靳岄的手臂感兴趣：“你受伤了？怎么包着？”
陈霜搬了张凳子坐过来：“打了云洲王的家标。”
岳莲楼一顿：“什么？”
陈霜：“贺兰砜下的手。”
靳岄立刻解释：“他没有。是大巫攥住他的手烙下去的。”
岳莲楼抓住靳岄左臂，不言不语，仔细地拆开他裹伤的布条。陈霜手指在油捻上一弹，灯火亮起，他端着油灯靠近。
在昏黄灯光下，伤疤愈发显得可怖。靳岄别过头，岳莲楼却钳住他的下巴，命他看着自己：“靳岄，你看着它。”
靳岄只是摇头。他永远忘不了哲翁说的那句话，因这个印记，他成了驰望原的一头牲畜。或许还有更令他崩溃的，是他面对大巫、面对云洲王与哲翁的时候，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北戎是孤单的。他没有援助，无论如何都难以逃脱，除了身为鱼肉，任人宰割，他毫无其他办法。
怔忪间，面前的岳莲楼忽然低头，吻了吻那处伤痕。
“小将军，你是战士了。”他笑道，“这是你的第一个勋章。”
他松了手，把靳岄抱在怀里，力气很紧。“我也有这样的疤痕……当然不是奴隶印记，但对我来说，与奴隶印记并无任何区别。可有人告诉我，这是战士的勋章，是我曾活在世上的证明。小将军，这个印记不会令你有任何变化，你仍是你自己。”
他察觉瘦弱的靳岄在怀中放松了力气。
“你伤在哪里？”
岳莲楼坏笑：“在你不能看的地方。”
靳岄不知真假，又是吃惊又是难过地看着他。被他发亮的眼睛看着，岳莲楼也无法继续扯谎了，他指着自己脖子上那个金圈与金圈环扣上的红玉：“在这儿。”
对这颗红玉，靳岄印象深刻。一是因为它色泽丰盈漂亮，无一丝瑕疵，通体润泽，形状圆整，是颗上好的血玉。二是因为，这玉初看像是嵌在颈上金环的吊坠中，但靠近细看，会发现它实际上陷在岳莲楼的皮肤里。
红玉似是落在他锁骨凹陷处的一滴新血。
岳莲楼指着颈上饰物，笑道：“这玩意儿我自己可取不下来。”
靳岄一愣，片刻才意识到，金圈绕颈，竟是为了掩盖环着脖子的一圈伤疤！
“……你可怜我什么？”岳莲楼揉他冰冷的脸庞，盯着靳岄带了几分不忍与难过的的眼睛笑，“你啊，自己还未脱险，怎么总是记挂别人？我活得比你自在多了，不必可怜我。”
陈霜却补了一句：“当时情况确实挺险。”
“好吧，确实，差点儿就死了。”岳莲楼假装打了个冷战，“我若是没了，你们只能认识岳鬼楼，岂不可惜？”
他开始一通乱说，手脚也不安分，一会儿揉揉靳岄的伤疤，一会儿戳戳陈霜的笑涡。陈霜平日对着靳岄倒是挺活泼的，但和岳莲楼呆在一块儿，他文静得像第二个靳岄。
“你每次见完堂主都这么高兴，真挺恶心的。”他说。
岳莲楼脸色一沉，装作不悦，拎着陈霜衣襟扭头对靳岄说：“你休息吧，我出去骂骂陈霜。”
两人仍旧从窗口滑出，悄无声息地攀上屋顶。岳莲楼问陈霜：“阮不奇在哪儿？”
陈霜：“……你又要做什么？”
“她和你，一块儿骂。”岳莲楼脸上笑容全无，眸色冷酷，“她是不是又抬出自己那套‘静观其变’的说法？堂主说过，无论任何情况，保护靳岄为上，她是忘了，还是故意不听？”
两人低声交谈，朝卓卓卧房奔去。
第二日贺兰砜起床后，习惯性地往窗口矮榻看了一眼，之后才想起靳岄不在。他心情仍旧不好，叫醒卓卓时和妹妹吵了一架。到了后院看到阮不奇黑着一张脸在砍柴，贺兰砜情绪更糟：“靳岄呢？”
阮不奇不理他。卓卓从贺兰砜背上爬下，窜到阮不奇身边看她。贺兰砜在这儿呆得没意思，端着一碗油茶又走了出去。
阮不奇昨夜被岳莲楼狠狠训斥一顿，十分懊恼，劈柴的力气也没收，一刀下去木头完整裂成八瓣。
“我昨晚看到你跟陈霜说话了，还有一个很高的哥哥。”卓卓蹲在她身边说，“阮不奇，你会说话呀？”
阮不奇登时一愣，手里斧头不由得攥紧了。
在厨房偷吃东西的野猫浑身一悚，夹着尾巴贴墙角溜走。但卓卓丝毫没察觉阮不奇身上瞬间迸发的杀意，她搬了一块大木头放在阮不奇面前，邀功似的说：“这个给你砍。”
掂了掂手里的斧子，阮不奇决定不用它。她太擅长制造意外和处理意外了，这里是后院，让一个几岁的小姑娘遭遇不测，有太多工具可以使用。见血总是不好的。
不伤老弱妇孺，这是明夜堂七不杀令其中一条。但如今情况危急，阮不奇心想，若是堂主责怪下来，就推到岳莲楼身上，毕竟昨夜是岳莲楼反复提醒，一切以保护靳岄为上，所有事情都必须让步。
“你会说话，太好了。”卓卓蹲在她面前，很快乐地说，“以后浑答儿和都则再笑你，我们可以一起骂他们。我教你骂人的北戎话，你教我骂人的大瑀话，好不好？”
阮不奇：“……”
她松开手里斧头，张开手臂。卓卓知道这是要抱她出去玩的意思，立刻跳进阮不奇怀里。
“卓卓可以帮我保守秘密吗？”阮不奇小声说，“我的声音被天神收走了，昨天才还回来。你看到的那个好看的大哥哥，就是天神的化身。你要是把秘密告诉别人，他立刻就会把我声音收走。我有好多故事想告诉卓卓，没了声音，就说不了了。”
卓卓眼睛都亮了，拼命点头。
***
“阮不奇现在脾气怎么变得这么坏？”贺兰砜说，“她天天带卓卓，我怕卓卓被教坏了。”
巴隆格尔一头雾水：“哦……但你跟我说这个有什么用？”
贺兰砜：“……随便说说。”
巴隆格尔：“你去找靳岄啊，平时不都跟他聊这种废话么。”他正在鞣制熊皮，不太想搭理贺兰砜。
浑答儿得知贺兰砜阴差阳错救下的那个人居然是云洲王之后，隔三差五就拉着都则跑郊外去闲晃，希望自己也碰上这阴差阳错的“好事”。
贺兰砜实在找不到人说话，扔了拐杖，连蹦带跳，艰难爬上屋顶。他拿出怀中的狼镝，开始了每天一次的擦拭工作。纯白箭羽上的污血难以擦除，贺兰砜细细地用手指搓去羽毛上凝结的血粉。
他看着北都繁华街市，想起的却是烨台的草原。
烨台是北戎最南端的部落，也是最早迎接春天的部落。岁除之后没多久，雪就应该融化了，冰河解冻，宽阔草原一日比一日绿得快，小松林和大松林里更是渐渐热闹起来。
他发了一会儿愣，听见有人爬上来。
靳岄不声不响坐到他身边，和他一块儿看苍蓝色天空上随风飞快游走的云。
贺兰砜看到他左臂袍袖下露出半个奴隶印记。靳岄没有再把这伤痕裹起来。
箭羽上的污渍已经被搓光了，但染红的羽纤无法恢复原色。贺兰砜徒劳地搓弄它们，一言不发。
“听说天寿节要到了？”靳岄先开口，“天寿节有灯会吗？”
天寿节是北戎天君哲翁的生日，是北都人十分重视的日子。贺兰砜对这些节日向来没有兴趣，他没有回答。
等了一会儿，靳岄又开口：“浑答儿昨天从回心院带了一些蜜果子，你吃么？”
贺兰砜换一张布，擦拭狼镝黑色的箭身。
“狼镝和高辛箭挺像的。”靳岄又说，“我给你画一张高辛箭吧。”
贺兰砜终于开口。
“我会去找云洲王。”他说，“我会当云洲王的随令兵。”
靳岄愣住了：“你不必……”
“不是为你，是为卓卓。”贺兰砜盯着街面上熙攘的人群，没看靳岄，“云洲王可以用你来威胁我，当然也可以用卓卓。”
“噢……”靳岄有些喘不过气，他不知怎么回应。
“如果你回到了大瑀，你会想念北戎……”沉默许久后，贺兰砜忽然问，“或者我吗？”

第26章 天寿（1）
这是个太难回答的问题，靳岄低头掸去鞋面的浮尘。他思忖了很久，细细地想着自己会不会想念贺兰砜或者北戎。最后忽然想起，他应当考虑的，是怎样回答才不会让贺兰砜恼怒。
每次见到岳莲楼或是与陈霜谈起以后的安排，他总生出忧心忡忡之感。陈霜提醒他不能让贺兰砜气急，必须顺着贺兰砜的意思，保证贺兰砜在之后的行动中会做出对靳岄有利的事情。
他们认为欺骗贺兰砜是必然之事，靳岄三番二次回避，说明他善良过头以至于懦弱。
但唯有在现在这个问题上，靳岄并不想对贺兰砜有任何欺瞒。他知道贺兰砜是真心想听答案。
“我不知道。”靳岄说，“我甚至不知道我能不能回大瑀。”
“按云洲王的意思，我们若是帮他的忙，他会让你脱去奴籍。”贺兰砜想了想，又说，“但他不值得信任。我知道你在北戎过得不高兴……”
他顿了顿，低声说：“你不会想我。”
贺兰砜说得很肯定，靳岄一时间无言以对。直等到贺兰砜来来回回把手中的狼镝擦了十几遍，靳岄才开口：“获得自由的奴隶是长了翅膀的大鹰，我不想北戎，也不想你。”
贺兰砜把狼镝的箭尖轻轻磕在屋顶瓦片上，点了点头。他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这令靳岄心头有愈发强烈的惆怅。他按了按胸口，站起身，袍角被犹寒的春风吹开。
“我听巴隆格尔说，北戎的奴隶是走不出边界的。只要奴隶想逃，北戎的箭就会刺穿他们的心脏，就像你用狼镝杀死刺客一样。”他轻声问，“如果我真的逃回去，你会用北戎最锋利的箭射杀我吗？”
几乎没有一瞬犹豫，贺兰砜扭头看他。
“狼镝不攻击朋友，它只会刺穿敌人的心脏。”他斩钉截铁，仿佛起誓，“我永远不会把它对准你。”
靳岄怔怔站着。春风太冷了，他手脚是冰凉的，但胸中却像被贺兰砜点起了一团火，又暖又热。
***
又过一日，贺兰砜果真去见了云洲王。
云洲王在王城中有自己的宫殿，但他平日多在军营中活动。驻守北都的军队有两支，其中一支便是云洲王率领的青鹿蛮军。
贺兰砜在蛮军军部等了一会儿，阿瓦风风火火冲进来，看到他便露出欢喜笑容：“你果然来了！”
他亲热地拥抱贺兰砜，满脸惊喜，仿佛贺兰砜来到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贺兰砜脸上表情很淡：“我愿意当你的随令兵。”
阿瓦左右看看：“靳岄呢？”
贺兰砜不答，神情倨傲。阿瓦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起初是他掌握着靳岄命运，以此拿捏贺兰砜，但现在贺兰砜成了他的随令兵，变成了可以用贺兰砜拿捏靳岄甚至贺兰金英，这个小圈套带来的效果实在太过令他高兴，见不到靳岄也不算什么遗憾了。
他命人上茶上肉，接待贺兰砜好好吃了一顿，贺兰砜旁敲侧击问了半天，始终不知道自己这个随令兵要做什么。
“你难道还没想好如何安排我？”
阿瓦哈哈一笑：“吃饭！吃酒！”
贺兰砜酒量不错，但他在阿瓦面前敞不开怀抱。见他喝得客气，阿瓦便提起了贺兰金英：“你大哥酒量倒是不错的，我同他喝过酒。”
他似是闲聊，谈起了贺兰金英飞快晋升的秘密。
贺兰金英在此次南进战役之中，因处理果断而得到破格擢升，但不少人认为他是运气好。他之前在白雀关战役中从普通士兵升作百夫长，同样也被看做借了运气的功劳。
大瑀和金羌在白雀关鏖战，北戎旁观，做好了助战的准备。靳明照率领的西北军骁勇善战，一开始金羌并不能讨到什么好处，甚至连北戎旁观的军队也吃了点儿小亏。
率北戎军的是岐生部落的一位将军，一直看贺兰金英的狼瞳不顺眼。他率军后撤十里，却不允许贺兰金英随队后撤。贺兰金英不得不领着一支十人左右的小队，游走于大瑀和金羌的战场外围，搜集情报。
正在在这搜集情报的过程中，贺兰金英立了功：他发现西北军驻守的一处缺口，并把缺口位置告知金羌军，金羌军得以巧妙地进入封狐城内部，从后方打了靳明照一个措手不及。这次偷袭正是大瑀西北军大败的起点。
贺兰砜愣住了。他记得贺兰金英十分敬重靳明照，最后连靳明照的尸体也是贺兰金英收殓的。
“贺兰金英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果断。能在瞬息之间做出判断，依赖直觉与经验，是将才必备的天赋。”阿瓦边喝边说。
贺兰砜此时明白，是自己太天真了。
即便贺兰金英如何敬重、感激靳明照，当他在战场上，他就只是一个北戎士兵，所做的一切选择都必须站在北戎利益的立场上。而出于敬重与感激的回报，是让他在清理战场的时候保护了靳明照的尸体，并且在回北都时撒了一个谎，截留了靳岄的性命。
“你大哥说可以从靳岄那儿套问出梁京的地图，我起初是信的，但现在我知道，这不可能。”阿瓦笑道，“如果我和父王知道靳岄是这样一个角色，当日绝对不会同意贺兰金英留他一条命。”
“……但你现在需要靳岄。”
“现在是现在，当时是当时。”阿瓦喝了一口酒，忖道，“大瑀质子能留下一条命，实在是运气太好。”
贺兰砜与他碰了碰酒碗，平静道：“我已经答应当你的随令兵，以后大可不必时刻用靳岄来提醒我。他是我家的奴隶，仅此而已，我见他孤苦可怜，多同情一些，你总提起他，反倒让我觉得古怪。”
阿瓦愣了一会儿，大笑道：“那什么……狐裘呢？这个是什么故事？我想听。”
贺兰砜可完全不想说。他渐渐发现，自己认定的狐裘之恩，在许多人眼中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不值得他这样热烈对待。
这场酒喝了多久，阿瓦就问了多久。要不是他的随从有事通报，只怕他会连靳岄在贺兰砜家中怎样生活都要一一逼问。
随从说的事情与回心院相关，贺兰砜竖起耳朵，听得一句“朱夜姑娘当夜一定会到”。
贺兰砜一下为他大哥揪紧了心：“你们找朱夜有什么事？”
“噢，对！你们都是高辛人，应该是认识的。”阿瓦笑道，“父王的天寿节，驰望原各部都有礼物或人丁送来。我想起高辛族灭族多年，但又听说有高辛歌姬在北都活动，弹得一手好琴，便打算邀请她参加天寿庆典。”
贺兰砜：“只是来弹琴？”
阿瓦兴趣很浓：“听说她被称作北都第一美人？”他说着，搓了搓下巴的短须。
这可是个不得了的消息。贺兰砜回去路上很为大哥担心，生怕他的勒玛被人看中。可朱夜与大哥并无任何约定，她是完全自由的，选择谁、选择留在哪儿，全凭心意。
这其中懊恼与焦虑实在没法对别人谈，贺兰砜回家见到靳岄，立刻把他拉到一边说悄悄话。
浑答儿在远处走过，扭头问都则：“他俩不是吵架了吗？”
都则：“吵过吗？”
浑答儿：“可真气死我了，怎么人人都喜欢贺兰砜。”他转过弯，看见给卓卓烤豆子的阮不奇和陈霜，手又痒了，迅速摸一把少女的发髻。阮不奇回头看他，眼神很凶，但浑答儿完全不怕：“来打我呀！”
陈霜：“……”
卓卓：“我来打你！”
那边闹腾着，靳岄细细问贺兰砜见云洲王的详情。俩人都没再谈那天的争执，也没聊回大瑀或者狼镝的事情，一切像是落叶掉进水面，涟漪散去了也就散去了，谁都不愿意回看。
得知朱夜将要去参加天寿节庆典，靳岄先给了贺兰砜一个眼神：“你还说朱夜不好看。”
“我没觉得好看。”贺兰砜很固执。
“可是我们能做什么？”
这问题难以回答，也超出两人能力范畴。贺兰砜心道自己不应插手大哥之事，干脆不再想，凑到靳岄身边悄悄说：“天寿节当晚也会展示火龙。你上次没看仔细，我到时候再偷偷带你去。”
他果真见到靳岄眼睛发亮：“去哪儿看？”
北都看火龙的最佳地点有两处，一是城南的城墙，二是允天监。城南城墙上人太多了，贺兰砜这次打算借云洲王的面子，让靳岄偷偷溜进允天监。
“你还没给云洲王办事，就先占他的便宜？”
“不占白不占。”贺兰砜背靠大树笑道，“他给我安排职务了，天寿节当天，我得在城南维持秩序。”
他想了想，又说：“给你带猪胰油饼。”
***
贺兰金英是天寿节前一天回来的。他是北戎第一个异族将军，而且还是高辛族的将军，天君把他当作一个吉祥物，要在庆典上给所有人展示。
于是他便回来了，风尘仆仆。
还未坐定，巴隆格尔便把贺兰砜当上云洲王随令兵的事情告诉了他。
靳岄还是第一次见到贺兰金英脸色剧变，完全失态。让所有人离去后，他和贺兰砜谈了很久。
当天夜里，贺兰金英把靳岄单独叫去，给他倒了一小杯酒，请他落座。
“我不知道当日救你是对是错，”他开门见山，“但我现在后悔了。”
两人不再相互打机锋，坦诚相对。
“靳岄多谢贺兰将军当日相救。”靳岄向他敬了一杯酒，“此前不知将军好意，多有得罪。”
贺兰金英咬着小小的金杯杯壁，双臂大敞，靠在椅背，眯起眼睛看靳岄。兄弟俩虽然都有一双狼瞳，但靳岄觉得，这两双眼睛是完全不一样的。贺兰砜看着自己时，是敞亮的热烈和欢喜，贺兰金英打量自己的眼神，则像是评断、犹豫、度量。靳岄毫不畏惧地迎接他的眼神。
“……也不必谢我。”贺兰金英仰头，金杯中的烈酒滚入他喉咙，他抬头看着房顶椽梁，声音发闷，“只怕之后你会恨我入骨。”
靳岄一时没听懂。
“离贺兰砜远一点儿。”贺兰金英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低笑道，“别的人我不理会，但你若是害了贺兰砜和卓卓，天涯海角，我也要你偿命。”
靳岄忽然想起贺兰砜说的事情。
“你知道朱夜要去王城参加天寿庆典么？”
贺兰金英动作果然一窒。
“据说云洲王很喜欢她。”
贺兰金英把手里的酒又灌了下去。“谁不喜欢她呢？”他笑道，“你见过她的，她是不是北都第一美人。”
“你不担心吗？她是你的勒玛。”
提到这个，贺兰金英脸上霎时掠过一丝不悦和尴尬。
“她是我的勒玛……”小小的金杯在他掌中打转，靳岄听见他低声道，“可我不是她想要的人。”
***
天寿节当天，满城张红布彩，热闹程度比岁除更甚。北都人爱戴天君，个个喜气洋洋，衣裙簇新。巴隆格尔几天前就着人装饰府宅，宅中本是大瑀风格，现在全挂上了北戎的饰锦，颇有些不伦不类。
贺兰砜和贺兰金英一早便离了家，一个去找云洲王，一个入王城筹备庆典。临走时巴隆格尔追上两人，各赠了一双崭新的熊皮靴子。
贺兰砜看那靴子，十分感动：“你之前不愿意搭理我，就是为了做这个？”
“你这个是卓卓做的。”巴隆格尔热情地将自己的靴子送到贺兰金英手上，“将军，这才是我的手艺。”
卓卓跟在靳岄身后，目光中全是强烈期待。贺兰砜只好把那双左右脚一大一小的靴子穿了上去。靴子上缝着个鹿头，歪歪扭扭。“卓卓做得真好看。”贺兰砜说，“就是鹿头缝歪了。”
靳岄：“鹿头我缝的。”
贺兰砜：“歪得挺趣致。”
趁贺兰金英和巴隆格尔说话，贺兰砜窜到靳岄身边小声道：“晚饭时我再回来接你。”
浑答儿和都则也出门了，宅中最闹腾的人全都离开之后，登时安静许多。靳岄找到陈霜，与他互通讯息。
昨夜与贺兰金英喝酒，靳岄总算从他口中问出白霓的去向。
贺兰金英接到了北都的指示，他先将白霓引到大松林，那里果然有人等待着。回到烨台营寨后不久，贺兰金英又把车队的人领到了大松林。那时候白霓已经不见了。
按照指示，贺兰金英在次日再次前往松林熊洞清理。熊洞中一片狼藉，全是被两头熊啃噬的残肢，贺兰金英没有发现白霓的踪迹。
陈霜大吃一惊：“他们被熊吃了？！”
靳岄点点头。当日烨台的阿苦剌组织猎熊队，称是冬眠的黑熊被惊醒，伤了烨台的猎人。他现在醒觉，应该是那两头熊已经尝过了人肉的滋味，之后才会故意袭击烨台的冬猎者。
“没有白霓的尸体……白霓没有死？”陈霜问，“是谁让贺兰金英这样做的？”
“他不知道。”靳岄道，“或者他不愿意告诉我实情。但我认为，应当与哲翁相关。贺兰金英从北都回来，哲翁让他处理我的事情，那白霓和车队自然也会让他经手。”
无论如何，白霓仍在人世的可能性越来越大。靳岄心头情绪复杂，一面为那些惨死于熊口的将士文臣难受，一面却也隐隐怀着希望：他能找回白霓，他一定能与白霓一同回大瑀。
傍晚时分，贺兰砜终于回来找他。靳岄第一次见穿着一身随令兵服饰的贺兰砜，十分惊奇。云洲王的随令兵都是一身细银鳞盔甲，内着深灰色衣裤，利落英伟。贺兰砜腰上佩剑，背上是朱红色大弓和箭壶，腰窄腿长，加上一张与北戎人迥异的英俊面孔，走在路上频频引来路人侧目。
靳岄发现他长高了许多。
浑答儿和都则也回家吃饭，见贺兰砜带靳岄外出，忍不住又要冷嘲热讽。巴隆格尔撺掇浑答儿等人带卓卓去城南城墙看火龙，陈霜与阮不奇略一犹豫，分头跟随。
为了不让贺兰砜发现，陈霜只是默默缀在靳岄身后。贺兰砜完全没发现他，一路上只顾着跟靳岄说话，给他介绍北都夜街各种各样好玩新奇的东西。
在北都高空，火龙已经腾空，它随暮夜的春风缓慢摇摆。
有了云洲王的通行牌与王城禁卫接应，贺兰砜和靳岄顺利经过城门，直奔允天监而去。
“你在这么高的位置看过北都么？”靳岄问。
贺兰砜摇头：“我一会儿还要去城南值守，你自己先看，我回来接你。”
靳岄愣住了：“你不同我一起？”
贺兰砜：“职责在身，没有办法。放心，一定给你带油饼。”
允天监就在面前，靳岄眼尖，看见大门敞开，一位高挑女子背着琴，大咧咧站在门前。
“是你们说我要参加庆典必须先在允天监接受‘清洗’，可你们又说女人不得进入，那我怎么办？”
靳岄和贺兰砜对视一眼：是朱夜的声音。
“女人，不得，进入，允天监！”大巫一边咳嗽一边在门内说话，“何况你身上有不祥的臭味！云洲王这个兔崽子，让他来跟我说话！”
朱夜抬脚，踏过允天监大门。
大巫咚地一敲手杖，愤怒大吼：“污秽！！！滚出去！！！”

第27章 天寿（2）
怕朱夜出事，靳岄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允天监。
允天监里除了大巫和朱夜之外，还有几位年轻的巫者，身披灰白色兜帽披风，露出因惊慌而涨红的脸。
看见靳岄，朱夜十分惊喜，张开手臂要抱他。靳岄下意识想起岳莲楼每次见到自己都要动手动脚，迅速闪避。
大巫还在塔中大吼：“把她赶出去！”
年轻巫者纷纷靠近，但全都不敢上前。因天冷，朱夜披着一件外袍，外袍下便是金钩银搭勾连而起的纤薄彩衣，她进入允天监之后便脱去了外袍，一头金色长发散落，此时伶俐站着，见巫者靠近，便冲他们露出甜美笑容。彩衣将她窈窕身段勾勒清楚，胸前半敞，露出蜜色胸乳，巫者们面红耳赤，左顾右盼，不知如何是好。
大巫气得脸都青了，贺兰砜快步走近：“大巫，我是云洲王的随令兵。”他掏出令牌，让大巫确认身份。
大巫揪着他：“我认得你……你快把这个女人带走！”
“大巫，这是天君邀请的高辛乐姬。”贺兰砜低声说，“天君和天后都很期待她的高辛乐曲，时间可不能耽误。”
搬出北戎天君，大巫一腔怒气发不出去，恨得直掐贺兰砜手臂：“女人怎么能进允天监！女人是污秽的！女人在允天监活动，允天监以后还怎么……咳咳……我知道一定是云洲王的意思，他不信神不信巫，他会毁了北……”
贺兰砜重重在大巫肩上一拍：“大巫。”
大巫登时噤声。贺兰砜见他一直没起身，低头一瞧，才发现大巫脚踝枯皱的皮肤淤红，是已经扭伤了。仔细一问，原来是方才朱夜和带她到此处的云洲王随令兵在允天监外叫门，大巫惊怒之中匆匆自塔上房间跑下，不小心摔了下来。
贺兰砜左右看不见那随令兵，便知道定是大巫凶悍，那人怕得跑了。在绝大部分北戎人心中，天君与大巫的地位孰高孰低是很难说清楚的，谁都没必要为了一个高辛乐姬得罪大巫。
贺兰砜扶起大巫，问出他住在城南，便打算送他回去。大巫指着朱夜喘气，贺兰砜忙道：“朱夜姑娘的‘清洗’便由其他巫者完成吧，大巫，你这伤不能耽误，我现在立刻送你回去。”他一边说，一边弯腰强行把大巫背起，大步走出允天监。
靳岄茫然，贺兰砜冲他无声说了一句：等我来接你。允天监的门在贺兰砜身后关上，靳岄回头看朱夜和其余巫者。
“云洲王提过，今夜会有贵客来允天监看火龙。”巫者把他引到一旁，态度恭敬，“请您稍待片刻。”
靳岄乖乖坐下，理了理身上的衣服。贺兰砜把他从家里带出来之前，让他换了一套大瑀的衣装，他看着端整斯文，是“贵客”的样子。虎将军那宅子原本是为大瑀王妃建的，里头许多大瑀服饰，款式虽稍显老旧，但很适合靳岄身量。靳岄还发现，原来不仅贺兰砜长高，自己也同样长高了。
他坐在允天监中，头顶满是灯烛，无数方形小窗潜在塔身之中，塔外火龙、灯光与夜色，一一倾注入内。
与他那日受“清洗”一样，朱夜跪坐在塔中，巫者左手托着清水，右手举着手杖，又舞又跳。朱夜平静地直视前方，眼中无情无绪，等巫者歌罢舞毕，才微微扭头冲靳岄笑了一笑。
靳岄忍不住也以笑容回应她，脸上发热，心想谁要是说朱夜不好看，谁就是瞎了眼睛。
仪式完毕，朱夜却未能离开允天监，她需要在此处等待云洲王的随令兵来召唤。年轻的巫者们挤挤挨挨歇在一角，不时抬眼偷看朱夜，朱夜托着琴走到靳岄身边坐下，手指轻轻拨动琴弦。
“我知道你是岳莲楼的朋友。”朱夜低声说，“岳莲楼跟我借过风鹿，说是要去烨台部落找一个人，是你么？”
那果真是她的鹿。靳岄愈发觉得朱夜神秘：“他连这个都跟你说？”
朱夜靠他很近，灯烛火光在她翠色盈盈的双眸里化作了细碎星辰。她的双眼与贺兰砜一家并不相同，或许是因为不混杂汉人血统，她双眼其实是蓝绿色的，只瞳仁藏了一缕深碧，近乎似黑。
“我们说许多话呢。”她讲话的腔调也像歌唱，“他是个可爱的人。”
朱夜一边低声歌唱，一边拨动琴弦。她手中的琴像箜篌，但比箜篌要小一些，状似弯月。朱夜先唱了一首《玉楼空》，又接一段《剔银灯》，来来回回都是舞苑歌寨里的香词软曲。允天监的巫者不太听得懂大瑀话，但晓得这琴音拨得人心里松松酥酥的，不是正经东西。
这两首都是梁京鸡儿巷里出名的唱词，靳岄听得似懂非懂，朱夜忽然笑问：“你没去过那种地方呀？”
靳岄：“什么地方？”
“看姑娘摸姑娘的地方。”朱夜想了想，“听闻梁京也有俊俏的小郎君，说唱弹舞，无一不精，伺候男人的功夫比女人还精深，你试过么？”
靳岄慌得连忙摆手：“不、不……我没、没去过！”
他一害羞，朱夜笑得愈发厉害，手指在弦上一弹，一串陌生的乐音跃了出来。朱夜用陌生的语言吟唱，靳岄几乎瞬间便听懂了：是高辛人的歌。
那是一首流传在高辛人之间的古老曲子。从遥远东方出发寻找宝物的队伍，一路披荆斩棘，最后抵达血狼山。人们被血狼山满山火红的奇景震惊，决定在此落脚扎营。
这是高辛人起始的源头。他们在血狼山有了立足之地，生儿育女，繁衍生息。
曲子里有射月的高辛王，以血狼山永不熄灭的火焰淬炼星辰的高辛神女，习惯沉默、习惯苦难但不习惯低头的高辛人，古老而悠远的曲子，如同悠长永恒的太息。
弹琴歌唱的朱夜，让靳岄几乎产生了自己爱上她的错觉。朱夜唱完又给他解释曲中意义，靳岄呆呆看她，脱口而出：“……为什么贺兰金英不是你的勒玛？”
“一个人是不是你的勒玛，要看天神的意思。”朱夜笑道，“当勒玛出现的时候，人是会知道的。就像白色的大晴天里，突然落下一道雷。它吓了你一跳，你控制不住你的心，心被一个人捕捉了，从此你被那个人牢牢攥在手里。”
她越说越慢，越说越轻。靳岄迷迷糊糊闭上眼睛，靠在朱夜肩膀上，陷入沉睡。
***
王城南面的城墙上搭筑了无数观景的木塔。能买下木塔位置的都是北都的有钱人，比如浑答儿。他买了一个，但坐在上头看了没多久，便远远瞧见回心院的彩绸。他把木塔让给了卓卓，和都则头也不回地奔向回心院。
城墙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目之所及全是各色表情丰富的脸庞。巴隆格尔说是去买吃的，但阮不奇知道，他不想陪小孩儿玩，已经溜走了。抱着卓卓爬上木塔，阮不奇让卓卓坐在自己腿上，此时才终于放松。塔上视野很好，能看到巨大的火龙与满城灯火，城墙上许多叫卖的摊子，她揉了揉耳朵。
卓卓怀里藏着蜜果子、糖饼、油糕，这时一一摆在木塔的小台子上，和阮不奇一同分享。
“这里没人听到你说话。”卓卓小声说，“你可以跟我讲故事了吗？”
阮不奇有些敷衍地应声。从木塔这个位置能清晰看到王城高塔上的长明火，热气涌入龙神，长龙缓慢摆动，龙头正朝着南方。
她忽然拍拍卓卓的脑袋，让她看向长明火。
“长明火今天怎么烧得这么大？”阮不奇眯着眼睛，“是我看错了么？”
***
靳岄是被陈霜叫醒的。
允天监的大门被人从内侧反锁，陈霜从塔上的小窗子钻进来，照着靳岄的脸拍打。靳岄揉揉眼睛，陈霜双手冰凉，捂在他脸上，他瞬间清醒。
“朱夜不对劲。”陈霜说，“连巫者也睡着了。”
允天监大门闭锁，靳岄发现身边没有朱夜，也没有那把琴。两人心道不妥，左右看看，同时抬头。朱夜没有离开允天监，她是往上去了。
石梯回旋往上，靳岄跑得气喘吁吁，陈霜先他一步来到尽头，指着头顶说：“我听到了，那女人在上面。”
眼前是回旋石梯的尽头，一个半封闭的空间，头顶天花板是青灰色石头，仅身旁墙上有一面空空的方正小窗。靳岄靠近小窗，发现它太窄了，只有陈霜这样最擅长缩骨功的才能爬出。
上方便是轰轰燃烧的长明火，但靳岄已经没有可以继续往上攀爬的路径。
靳岄看到窗外有一条巨大的火龙，正在缓慢摆动身躯。火龙尾巴拴在长明火上方，它靠长明火燃烧产生的热气驱动。因距离近，靳岄能看到火龙身上打磨如镜的铜片。夜间仍有北风，火龙龙头被吹向南方，直指王城城南。
靳岄和陈霜都听见了上方传来奇特的金属摩擦声。陈霜无声问他：我出去看看？
靳岄却立刻拽住了他，心头掠过一阵强烈的不安。朱夜能从这个小窗钻出去，爬到长明火那里，她功夫不可小觑。
就在这犹豫的一瞬，俩人都听见了箭矢离弦之声。
一枚箭矢，箭尖插着熊熊燃烧的油团，以破风之速从火龙龙尾贯入，穿过龙身，一路呼啸，刺破了龙头。
火龙成了真正的火龙！纸做的龙身霎时燃烧起来，因为糊得结实，一时半刻还没有烧透。燃火的巨龙在北都上空痛苦翻滚，龙尾终于烧断，北风吹送这条巨大的火簇，飘飘荡荡，落在城南。
惊恐的叫声从城南炸开，大火落地即燃，哭叫、奔跑、碎裂的火点，涟漪一样四处散播。
靳岄的心一下揪紧了：今夜的城南是人最多的地方，贺兰砜、卓卓、阮不奇，都在那里！
“陈霜，你留在这里，别让朱夜走了！”靳岄顺着楼梯往下狂奔。
陈霜却立刻跟了上来：“我得保护你。”
两人从巫者身上解下披风裹在身上，打开了反锁的大门。王城内一片骚乱，两人戴上兜帽，扮作巫者一路小跑来到城墙下。陈霜轻功了得，他背着靳岄，猴子一样爬上城墙，两人离开了王城。
靳岄此时忍不住回头望向允天监高处。长明火熊熊燃烧，像是被人注入了火油，火焰高达数丈。一个身着彩衣的女子立在塔顶，她那架状似箜篌的高辛琴已经被重新拆装，成了一柄乌金色的大弓。
夜风撩起朱夜金色长发，她身姿不动不摇，靳岄忽然想起那首古老的高辛歌谣：神女驱动永不熄灭的火焰燃烧草原，草原成为火海，神女淬炼出新的星辰。
才落地，靳岄立刻拔足狂奔。北都屋舍低矮分散，不适合让陈霜带着自己跑。他穿街过巷，忽然看见两匹配了马鞍的马儿站在街口，正在吃草。
靳岄一摸腰间，贺兰砜赠他的那柄小刀他总是随身携带。他用小刀割断拴马绳，翻身跃上马背。陈霜紧随其后偷马，马儿主人发现后一路骂骂咧咧追来。等陈霜终于将那人摆脱，靳岄已经不见踪影。
北都大街上，一位身着大瑀衣装的少年正策马狂奔。
街面全是东奔西散的人，在长街尽头还有拦路的杈子，并不适合马儿奔驰。但靳岄紧握缰绳，速度丝毫不减，马儿完全服从他的指挥，奔跑、转弯、起跳，流畅得如同靳岄才是它认可的主人。
越靠近城南，所见之景愈发混乱。火龙从允天监落入城南途中，散落了许多燃火的碎片。北都城的人为了迎接春天，纷纷在屋顶铺了新的干草，石头砌成的房子外搭着木架，正为新的一年做修缮。这些都太容易烧起来了，小火点燃大火，靳岄几乎觉得自己是在惨叫与火焰之中穿行。
经过回心院后院，靳岄忽然看到了浑答儿和都则。两人抱头从小楼蹿出来，回心院外头也着了一片火。
“浑答儿！都则！”靳岄勒停马儿，“你们看到贺兰砜了么？”
“没、没有……”浑答儿失声，“你骑马？！”
“卓卓和阮不奇呢？”
“在城墙上看龙……”都则指向城墙，脸色剧变。原本人满为患的南城墙已经成了火海，无数黑色人影在火中惨呼。
浑答儿骂了一句，转头往南城墙跑。都则在原地发愣，浑答儿吼了一句：“快去找卓卓！”
两人抄近路返回南城墙，与逃窜的人逆流而行。在另一个方向，靳岄再次纵马越过众人头顶，马儿长嘶，竟踏穿一片木架，落在一座石头房子的二层上。
浑答儿脸色发僵：“他会骑马？！混帐大瑀骗子！他骑得比我还好！”
靳岄远远看见一座石头房子上挂着巫者的标记，那是大巫的居所。但他无法靠近，城南已成火海，街巷一片混乱。有穿细银鳞盔甲的人们匆匆跑过，指挥救火。
“贺兰砜！”
无人回答，他的声音被火场的巨响掩盖了。靳岄左右看看，见眼前有一桶半凝的冰水，被此处热度烧化了许多。他扛起水桶自头顶浇下，跳下二层，裹着兜帽披风往大巫的房子奔去。

第28章 惊雷
城南大火越烧越猛，城墙上的木塔几乎全都倒了，原本架着摊子在旁烹炸食物的人已经纷纷逃窜离开，油锅打翻了，火油成为绝佳的助燃剂，火势愈发不可控制。
在火龙飘过来的时候，阮不奇已经知道不妙。她抱着卓卓直接从十几米高的木塔上跳下，还未跑出几步，看到火龙飘近的人群就炸开了。人们相互推搡，谁也顾不上看前后左右，更有小孩被推倒，踩在众人脚下，哭了两声便没了声息。
卓卓被阮不奇抱在怀里，起初吓得直哭，后来连哭都不敢，死死揪着阮不奇的衣领。
阮不奇是可以直接从城墙翻出去的，但城墙上还有不少把守的士兵。士兵用长枪长矛挡着想要跑下城墙的人，让有能力购买木塔的富贵人家当先从楼梯离去。阮不奇气得暗骂。她周围实在太过拥挤，根本无法脱身，身后又有一股大力推来，竟是十余位北戎汉子在后面猛推前面的妇孺，试图踩过她们冲过关卡。
就在此时，火龙落了下来。
阮不奇怀抱卓卓，顾不上别人死活，生出一股大力猛地往前压，左足踏在前方一人的背脊上，腾空跳起。
在北戎士兵惊恐的叫声中，她落在了城墙垛子上。然而未等站稳，身后忽然传来几声爆炸，城墙垛子塌了，她脚下一空，直直下坠。
纵然她轻功了得，可事发突然，怀中又有卓卓，她难以招架。一连串巨响，她和卓卓都落入了城墙下的房子里。
这是一座木制的空房子，里头堆满杂物，是乞丐晚上睡觉的地方。半个房顶都被石块压垮了，阮不奇把卓卓护在身下，知道自己肩膀和背脊都受了伤。伤得不重，但这石头沉重异常，她为保护卓卓，姿态怪异地半趴着，使不上力气。
外头火光越来越盛，哭叫、呼号不断，热气几乎燎焦了她的鬓发。
“……麻烦死了！”阮不奇气得大喊，“要不是为了保护你，我早跑了！”
卓卓蜷在她身下一声不敢吭，小手抱着她的身体。
阮不奇借着火光观察压在身上的木条石块，谨慎腾挪，终于找出空隙，倒退着爬出废墟。她正试图把卓卓拉出来，头顶忽然一声脆响，插着粗大铁钉的木块当头落下，直朝着卓卓！
阮不奇甚至来不及思索，立刻伸手挡住。铁钉登时插入她掌心，疼痛令阮不奇咬了咬嘴唇，用手把木块铁钉拔出。
卓卓吓得哭出声，阮不奇大吼：“不许哭！再哭杀了你！”这短暂的小小混乱和手上的剧痛让她失去了平静，房顶再次坍塌，这回是阮不奇被压在了木条底下。
大哭的卓卓想搬走木条，但她力气实在太小。孩童的哭声响亮如同哨声，阮不奇听得心烦意乱，她趴在地上，一时还不好起身，便撕下衣襟草草包裹手上伤口，骂了卓卓一句：“老娘没死，你哭丧呢！”
话音刚落，外头忽然传来人声：“——卓卓？是卓卓哭吗？卓卓！”
浑答儿和都则沿路跑来，上城墙的石梯被逃下来的人完全挤满，两人无法登上城墙，在墙角徘徊时听见了卓卓的哭声。
火仍在烧着，浑答儿抱起卓卓就往外跑。卓卓哭得说不出话，指着混乱的屋内：“阮……阮……”
都则催促：“快走快走！着火的死人都掉下来了，我们可跑不过这些火。”
浑答儿边跑边痛叫：卓卓一直扯着他的头发，甚至咬他的耳朵。“阮不奇！”孩子终于哭喊，“阮不奇在里面！”
都则急得跳脚：“一个奴隶！不要管了！”
浑答儿把卓卓塞到他怀里：“救不了阮不奇，你我二人会被卓卓生生咬死！”
他让都则带着卓卓先走，自己跑回了那破房子。才钻入半塌的门，便看到阮不奇扛着沉重木条站起，已经自行脱困。
“我来救你。”浑答儿被她的大力气震惊，伸手拉起阮不奇就往外走。
阮不奇揉了揉耳朵，浑答儿才一转身，颈后忽然一疼，整个人昏倒在地。
“一个个的烦死了！”阮不奇提着浑答儿的腰带把他拎起，跳上一旁的房顶，飞快往前奔。怀中没有卓卓，她对浑答儿全无任何怜惜，一路腾跳磕碰，最后将浑答儿扔在了安全的地方。
她拍拍手掌，转身奔向另一个方向的火场。
耳中不断传来陈霜的声音，两人都练化春六变，可以用传音之术相互联系。陈霜站在一座木石头房子的二层上，身边有一匹马。
“靳岄跑进去了。”陈霜看着她，“我们是要静观其变吗？”
阮不奇焦躁不安：“静你姥姥的观！”说着跃进了城南的火场。
南城边缘有一大片木质建筑，此处是巫者的聚居地，名为习所，周围还有许多贫者居住的棚子。北戎巫者在获得巫者资格之前，都要统一在此处学习，直至大巫认可，才得离开。今日是天寿节，五大部落的许多巫者都汇集于此，同贺庆典。但习所已经完全被大火包围，靳岄一路跑过来，浑身被火气烘得热烫，而他想找到的人全无踪迹。
“贺兰砜！”
他站在大巫的房子前大喊。眼前的石头房子足有五层之高，比周围的木质建筑突出出一大截，尤为醒目。但此时房门紧闭，火声哔剥，只有周围哭喊叫嚷的人声清晰响亮。
有人倒在靳岄脚下，满脸都被熏黑了，抓住自己喉咙发出浑浊的闷喊。
靳岄退了两步，他茫然四顾，周围尽是火、火、火。
“贺兰砜！！！”
他离开大巫的房子，往更深处跑去。
城南是云洲王军队值守的地方，许多穿着细银鳞盔甲的士兵正在救火。有的地方火势减弱了，地面一片乌黑，靳岄看到身量与卓卓差不多的小孩，心惊胆战地冲过去。
那孩子已经断气，靳岄擦去他脸上的黑灰，忽然认出他就是在岁除灯节上给自己蜜果子的小孩。
他心头绞痛，把孩子尸身挪到道旁安置。
“巫者？是巫者吗？”有士兵硬把他拖起，“别留在这儿，快去避难！”
“你见到大巫了么？你认识贺兰砜吗？”靳岄忙抓住那人问。
“不认识不认识，快走！别碍事！”士兵将他扔在一旁，身后有一队人拖着几具尸体走过。靳岄从地上爬起，转身时看到还燃着小火星的地面上扔了只靴子。
靴子上有一个歪斜的鹿头，是他亲手缝上去的。
他脑袋轰地一响，忙把那靴子抓起。靴子是被拖走的尸体遗留下来的，靴子缝线结实但不够整齐，那只鹿头的两只角一大一小，他当时缝得十分吃力，针脚极其难看。
靳岄跟在处理尸体的人身后。尸体太多了，被随便扔在空旷处，一个个全烧得焦黑。偶尔还有几个尚未完全断气的，在黑魆魆的尸山里蠕动爬行。靳岄看了又看，没靴子的脚太多，他找不到鹿头靴的主人。
陆续仍有士兵奔跑呼喊，此处如同地狱。靳岄一点儿没想起要害怕，烧死的人身上又烫又黏，他拖开几具尸体，双手被烫得发疼，掌心已经全黑了。
在尸山之中有几具细银鳞盔甲的尸身，其中一人只剩半截，脚上套着另一只鹿头靴。
靳岄怔怔站着。他去摸那人的细银鳞盔甲，心想不对，不是的，贺兰砜没那么矮。贺兰砜的银甲是新的。贺兰砜背上总负着弓，可这个人没有。
但他已经没了继续求证的勇气。胸口也不觉痛，只是像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风从里头经过，雨从里头经过，他置身火场，却像站在冰天雪地里，手脚发颤。
鹿头靴也被烧得乌黑，他蹲着从尸体身上扒走那只靴子。那尸体半身血肉模糊，还剩一只手。靳岄抓住那尸体的手，把自己的手放在他掌中比较。
“——靳岄？”
他猛地一惊，回头时看见身后站着个同样穿细银鳞盔甲的随令兵。
他有靳岄熟悉的狼瞳。
“你在这儿干什么？”贺兰砜伸手把他拉起，“还扮成巫者……你手怎么了？”
他搓着靳岄发黑的掌心，发现他是被灼伤了。
靳岄怔怔看他，猛然抬手去摸他的脸。贺兰砜方才也去救火，身上脏污，脸颊也有污痕。他越擦越脏，但察觉到贺兰砜身体的温度，他只觉得浑身所有力气都松懈了。
“这儿不安全，我们走。”贺兰砜这时忽然看见靳岄怀里的鹿头靴，隐约意识到什么，“……你以为我死了？”
靳岄不答，只是红着眼睛。
“……你来找我么？”贺兰砜笑了一下，扶着他手臂想拉他站起，“火这么大，你也不怕。”
靳岄站不起来。贺兰砜说：“若是走不动，我抱你？”
他摇头，双脚虚软，完全没有起身的力气，只能紧紧抓住贺兰砜衣角，说不出一句话。
他从不信神，不信命。但冥冥中，耳内却像听见了轰然震响的惊雷，令他心脉澎湃战栗。
白色晴天之中的雷降下来了，他避无可避。

第29章 炼狱
聚集到城南救火的人渐渐多了，北戎百姓提着水桶水盆，从石城各处奔来。
靳岄终于有了移动的力气，贺兰砜牵着他手把他带到安全的地方。这儿已经有不少人，个个惊慌失措，贺兰砜让靳岄在这儿等自己。
他还是那句话：“我一会儿来找你。”
靳岄知道他一定会来的，但仍忍不住害怕：“你穿我的披风，我泼了水，火烧不进去。”
贺兰砜披着那件灰白色的巫者披风跑了，靳岄怔怔看他远走，方才心头的震动仍未消除，他无法平静。
靳岄知道贺兰砜对自己很好，这种好似乎超出了朋友的界限，但又达不到亲人的程度。贺兰砜身边实在没有可以参照的朋友，靳岄不知道贺兰砜的温柔和亲昵是不是亲近的常态。
他救过我。靳岄心说，还有阮不奇，还有那串小小的鞭炮，以及许多许多。
这些小小的馈赠和心意，是靳岄在异乡为数不多的欢喜。
但也仅止于此了。
对自己现下的处境，靳岄有足够冷静的分析。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寻找白霓，回归大瑀，他不会让自己分心去凝视贺兰砜。
惊雷没有带来大雨。他晃了晃脑袋，转身慢慢走进棚子。
棚子里躺着不少伤者，哼哼痛叫，身着巫者服饰的人三三两两穿插其中，正在救治。靳岄看到了大巫，忙朝他走过去。
因有贺兰砜保护，火龙落下来时，大巫并没受伤。贺兰砜把他安顿在此处，话也不多一句便离开去救火。人们都认得大巫，纷纷围到他身边哭泣，大巫拍拍这个的脑袋，牵牵那位的手，很是忙碌。
靳岄见他无恙便放下了心，又在棚子外头徘徊。虽知道贺兰砜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但他不站在这儿等他，心里就总是悬着什么，沉甸甸的。
火势渐渐小了，一是救火起了作用，二是能烧的东西快要烧完了。火场中的人声越来越少，靳岄远远望向王城，只看见烟雾弥漫之中一点长明火。
朱夜为什么放火？她有这样好的功夫、这样可怕的计策，贺兰金英知道吗？她就是那首歌里说的高辛神女么？
靳岄心里盘旋着许多问题。陈霜和阮不奇从房顶奔来时，他正好抬头。
“陈……阮不奇？！”靳岄大吃一惊。
阮不奇比陈霜还要更早落到他面前，二话不说左右扯他的衣袖，看他是否受伤。
“吓死我了。”她说，“要是你再受伤一次，堂主非活剥了我不可。”
靳岄：“……？！”
陈霜见阮不奇没有表明来龙去脉的意思，忙在一旁解释：“对不住，一直瞒着你，阮不奇是明夜堂的阴狩，这次和阳狩岳莲楼一起，都是明夜堂派来保护你的人。”
靳岄吃惊未消，又生出震惊与新鲜：“你就是阴狩？！”
明夜堂中所有人都习练化春六变，而除堂主之外，把此内功练得出神入化的，便是明夜堂仅次于堂主的两位重要人物：阴阳二狩。
江湖中人大都只知道阴阳二狩为一男一女，武功奇高，化春六变练到了第五层，对明夜堂堂主极为忠诚，只要堂主首肯，无论杀人越货还是下河捉鱼，绝不敷衍。
而其中，阴狩比阳狩更为神秘。靳岄没见过明夜堂的任何一个人，靳明照从来不为他引见，但他从母亲口中得知，阴狩是明夜堂最神秘的杀手。
在靳岄的理解中，明夜堂是一门生意。堂主开门接待所有有求于己的客人，招揽天下各类奇特侠士，交易完毕，便钱货两讫。堂中驯养各色人才，杀手只是其中之一，而他们总得将身份保密：于是江湖人大都知道阴狩下手狠辣、做事干净，但从没有人真的见过这位传说中孤傲的冷美人。
靳岄：“……阮不奇，你今年几岁？”
“十六。”阮不奇抓了抓头发，满脸烦躁，“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都是岳莲楼这个嘴上没门的混蛋，不知在外面胡说八道些什么，现在江湖人上的人个个以为阴狩是……至少也是朱夜那种级别的漂亮女人。”
她当然不算。十六岁，与靳岄年纪差不多，身量刚长成，脸上尤带稚气。
靳岄心头一沉：他听闻阴狩之名，至少也有五六年。
“你这么小就……”
阮不奇显然不乐意谈这些事情，牵着靳岄就往外面走：“快走快走，先离开这儿再说。”
靳岄便压下心头困惑，按住阮不奇的手：“你们是来保护我的，我现在可以差遣你们吗？”
面前两人都点头。
“去救人吧。”靳岄说，“救人，救火。”
阮不奇一愣，甩开靳岄的手：“你脑子被火烧坏了么？这死的都是北戎人，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请你们现在立刻就去。”靳岄指着贺兰砜前往的方向，那是城南仅剩的一片熊熊烈火，“注意保护自己，不要暴露身份。只要是火场里的人，都要救。”
阮不奇直勾勾瞪着他：“你是大瑀的质子，北戎的奴隶。你对北戎人心软什么？今天这火是高辛神女放的，你在一旁拍手叫好就行，瞎操什么心！”
她转头跃上屋顶，气哼哼地朝着火场跑去。
陈霜追上她，问：“救么？”
“随便救！”
他不得不提醒：“卓卓和浑答儿是北戎人，你刚刚救了他们。”
阮不奇瞪他：“那怎么一样！”
陈霜：“有何不同？”
阮不奇咬了咬牙，低声道：“陈霜，莫怪我说错，堂主根本不应该保靳岄，把我和岳莲楼都派到这鬼地方来，结果护的是这么一个没脊梁的东西！靳岄和他父亲有太多不同，你看他那个心软的样子！连贺兰砜这个傻子都不舍得骗，他能做成什么大事！”
“我觉得他挺好的。”陈霜应。
“这世道不需要好人。”阮不奇跃入一座着火的房子里，从里头拖出一个大汉后冲他吼，“行了，自己跑吧！记住了，老娘是你们北戎人的救命恩人！”
两人消失在远处后，靳岄独自循路往回走。他找到了那小孩的尸体，换了个稳妥的位置安置。灯节才过去不久，靳岄仍记得还他怯怯给自己递来蜜果子的模样。那果子已经被啃了两口，靳岄顺手递给贺兰砜，贺兰砜问都不问，直接吃了。
爹爹说过，他不适合上战场。他小时候就是个容易哭的孩子，兔子死了哭，鹦鹉死了哭，亲手种的山茶花凋谢了，一整朵砸在雪地里，他也哭。
靳岄怎么这么爱哭呀？靳岄总像个姑娘怎么行？靳岄以后怎么打仗？西北军里的叔叔们老这样逗他。靳岄心里想，姑娘……白霓也是姑娘，可白霓从来不哭，白霓枪术剑术比男人还好。他比不上白霓，比不上西北军里任何一个人，更妄论靳明照。
他也不是自己愿意才到这儿来的。面见哲翁的时候，他怕极了，手掌紧紧攥着，指甲抠得手心都疼。他双腿发抖，生平第一次觉得奴隶需要下跪还挺不错——至少没有人会发现他一旦站起来，实际浑身发颤。这个念头让他厌弃自己。
以往在学堂里，他也是常被先生打手掌的人。皇宫里的皇子帝姬人人比他伶俐，比他能说会道，他站在哲翁和云洲王面前，必须要把自己想像成靳明照，或者是先生，才能顺利把话说完。
靳岄知道他是不适应也不喜欢这一切的。可是现实由不得他选择，他被孤零零抛在这儿，第一个保护他的人是贺兰砜。他除了自己站起来，站稳了，别无他法。
迎面是茫茫风雪。前方有重重危机。
他擦干净小孩的紧抓成拳头的手和脏污的脸。不知道北戎人信不信下辈子？他心想，如果真有下辈子，你一定要投生在没有仇怨和痛苦的地方。
地面的水还未凝结，黑灰色的，从他脚下流淌而过。远处的火场仍在燃烧，巫者的低语从身后传来，祈祷灵魂得到解脱。但靳岄心头沉重，他想起正处于战乱之中的封狐城与江北十二城。火可能在任何地方燃烧起来，复仇的神女可以降落在所有城池。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注视炼狱。
***
“高辛神女？”哲翁听完阿瓦的汇报，惊得半天回不过神，“高辛神女不是已经死了么！”
“那个叫朱夜的高辛女人手中有乌金弓。”阿瓦垂首道，“她大约二十来岁，年龄倒是勉强能对上。”
哲翁浓眉皱成一团，目光又冷又狠：“阿瓦，是你把那女人带到允天监的。”
阿瓦立刻跪下，深深俯首：“阿瓦没摸清楚底细，这次实在错得过分！”
哲翁咬牙，叹道：“算了，毕竟你也想不到，已经过了二十多年，竟然还有高辛余孽。上一任高辛神女死的时候，高辛族难道已经找到了继任者？”
“……这是最有可能的事情。”阿瓦抬头，“贺兰野骗了我们。”
沉默良久，哲翁慢慢道：“你认为贺兰金英是否知道此事？”
此时北都城郊外，贺兰金英正驱马飞驰。他甩开了随从，沿着一条狭窄的路径深入。冰溪已经融化，流水潺潺，马蹄踏过溪面，停了下来。
朱夜正坐在溪边。
她手臂中了一箭，箭尖穿透皮肉，用刀截断留在外面的箭矢后，她正掬起冰水清洗伤口。贺兰金英下马走近，朱夜头都没抬，只笑着问：“贺兰将军是来杀我的么？”

第30章 高辛
走到朱夜身边，贺兰金英按住她的肩膀，帮朱夜拔走了断箭。止血的药粉撒在伤口上，血水起初冲走了粉末，渐渐才停止、凝结。
“……死了多少人？”朱夜问。
“还不清楚。”贺兰金英为她包扎，“看灯的南城墙，还有巫者习所和下民街……下民街最严重，都是木头房子。”
朱夜不作声，静静看着眼前流水。
“后悔吗？”贺兰金英问。
朱夜嘴角扯动：“不后悔。”
贺兰金英看着她身边的乌金色大弓。那原本是朱夜的琴。
“以血偿命是最好的办法。”朱夜低声道，“我不是慈悲的神女，哲翁当年与金羌联手屠尽高辛四万余族人，他可曾后悔过？为了夺走血狼山的铁矿与冶铁术，他缜密计算，还将这罪名完全扣到金羌头上，自己脱得一干二净，此人之卑鄙无耻，世所罕见！”
“难道这样的人会为北都丧命的百姓难过？”贺兰金英道，“朱夜，你的箭射错了地方。”
朱夜抿紧嘴巴。
“习所和下民街离回心院那么近，说不定里头也有你认得的人。”贺兰金英又说。
朱夜闭了闭眼睛：“……不必再说，动手吧。”
“我甩脱随从找到你，不是为了杀你。”贺兰金英拿起她身边的大弓，拉开了弓弦。
“我是想告诉你，今夜这件事，本来应该由我来做。”他一字字道。
巴隆格尔等人一直以为他和朱夜是去年才在北都相识的。然而多年之前，他们就曾经有过一面之缘。
那时正是贺兰金英被靳明照释放，从萍洲城返回烨台途中。与他一同被释放的还有十几位北戎俘虏，因靳明照明显关照贺兰金英，俘虏们对他态度极恶劣，常狠狠诅咒他的眼睛和血统。
贺兰金英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离队了。
自萍洲回烨台，步行需要走上一个月时间。他吃完了干粮就用简单的随身武器在树林里抓兔子收集果子。就这样一路循着太阳星星指示的方向靠近烨台，他在一个月夜里遇到了河边弹琴的朱夜。
那时候的朱夜也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骑着一头鹿，手持乌金色新月琴，唱着一首活泼的歌儿。流水是月色中一匹发光的长缎，少女盘腿坐在鹿背上，一足懒懒垂下，金发在月色里熠动光芒。贺兰金英怔怔看着，一时以为自己堕入梦中。
他那时候其实走错了路，但他不知道。朱夜给他干粮，他把果子赠给朱夜，两人骑着那头鹿往北走，直到回到正确的路上。
他们没有交换名字，贺兰金英只知道她在灭族后四处流浪，幸好被人收养，十几年来都住在英龙山脉脚下的山谷中。贺兰金英也不清楚她的来历身份，只记得世上有这样一个绿眼睛的高辛族少女，他偶尔会想起她，想起月色和发光的河流，一头鹿树杈般的角。
直到在回心院，他看见高台上奏琴的姑娘，第一次知道了她的名字。
“你太心急了。”贺兰金英说，“云洲王邀请你参加庆典，我就在担心会不会出事，但你不肯见我。”
朱夜静静看他，很慢地笑了。
“是你太犹豫。”她说，“我不明白，你是高辛王之子，流着血狼血脉，但你连复仇都这样拖拉。”
明月悬空，贺兰金英放下弓箭，拦腰把朱夜抱起，放在马上。朱夜在城外有一处秘密落脚点，他把朱夜送回去之后，照顾了她一夜。
第二日回到北都，他一脸疲惫地去见云洲王。无数人马城里城外搜了一整夜，但连朱夜的影子都没见到。高辛神女从允天监飞落后就彻底消失了。
云洲王和贺兰金英谈了很久。
贺兰金英现在是级别最低的下将军，但假以时日，他定能继续晋升。阿瓦只淡淡询问了他是否知道回心院那高辛乐姬的下落，见贺兰金英否认，他也没有继续追问。
他聊到了贺兰金英的弟弟和妹妹，还有烨台部落的许多人。
“贺兰砜在我这儿做事，我很喜欢他。”阿瓦亲热地笑道，“有你这个哥哥为榜样，他来日他必定也能成为北戎的将军。”
贺兰金英笑笑点头。他心头很沉重，他的命不再是自己的命，与许多人有了关联。
“天君十分欣赏你。”阿瓦说，“我和他都相信，你是聪明人。”
这是云洲王给他的提醒。高辛灭族多年，区区一两个高辛遗族，弄不出大的动静。这场火虽然伤亡惨重，但还不至于让天君忌惮。天君既然不忌惮，那此刻就是他给贺兰金英的机会，让他悔悟和抵罪，交出朱夜。
也是贺兰氏一家最后的机会。
他在天寿节庆典中获得了赏赐，哲翁给了他一座宅子，就在虎将军宅子不远处。但还未到可以搬进去的时候，贺兰金英回家时经过那处，看见已经有人在修缮了。
哲翁与云洲王不是信任他，只不过是吃准了他无法脱离北戎，也割舍不下贺兰砜和卓卓而已。
此时正是正午，日光强烈。他发现道旁枯木已经长出了星点绿芽。春天到了，但北都城中处处弥漫哭声，是在火中死去之人的亲属，他们几乎遍布整个北都城。
他想起朱夜的话。高辛被灭族当夜，血狼山上没有哭声。所有能哭、会哭之人都死了，火把照亮了黑红色的山脉，她那曾是高辛神女的母亲带着几位幸存者仓皇逃窜。
贺兰野，这是父亲的名字。
他的父亲是高辛王，这是朱夜亲口告诉他的，在他出征前往白雀关之前。
***
城南的大火全被扑灭后，贺兰砜带靳岄回了家。
若不是大巫告诉校尉贺兰砜受了伤，只怕贺兰砜还会继续在火场里拖尸体。靳岄记得校尉当时脸色不好看，但大巫没说别的，只是指着贺兰砜，把已经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次：“让他休息。”
两人便顶着大太阳慢慢走回家。
贺兰砜的伤在肩膀上，被一根烧着的木梁狠狠砸了一记。他当时护着大巫，随后又参与救火，一直没吭声。但大巫看在眼里。
“我以为大巫挺讨厌我。”贺兰砜说，“我背他回习所的路上，他一直骂我。”
“骂你？”
“狼崽子之类的，就你常常听惯的那种话。”贺兰砜听得太多了，已经全然麻木，不觉得有什么不合适，“说我的出现会毁灭北都。”
靳岄：“……那你可真厉害。”
贺兰砜被他逗乐了：“我也觉得。”
两人正走过北都最热闹的大街，靳岄昨夜曾骑马穿过此处，但此时已全然不见任何繁华热闹景象。路上横七竖八都是人，坐着躺着，有的在哭，有的怔怔发呆。
贺兰砜脸上的笑又消失了，靳岄知道他在看这些人，带着沉默的痛楚。
或许自己不应该把放箭之人是朱夜告诉他。靳岄有些微的后悔：哪怕迟一点儿说，贺兰砜的愧疚也不会这么强烈。
两人走走停停，贺兰砜躲进树木与房檐的阴影里，微微喘气。他出了一点儿汗，汗水渗入伤口，异常疼痛。靳岄问：“我背你？”
“不必。”贺兰砜牵着他的手，像牵着卓卓一样自然，“走快些就行。”
没走两步，靳岄挣脱了他的手掌。贺兰砜：“嗯？”
“我手脏。”靳岄把手缩进袖子里，快步走在他前面。
“脏么？”贺兰砜追上他，“我不怕脏。”
他只有在跟靳岄说话时才是活泼的，靳岄不想让他又陷入方才的愧罪中，便有一搭没一搭和他聊着天。
回到家里时，才知贺兰金英也是前脚刚到，直接被虎将军叫走了。
浑答儿坐在院子里揉后颈，脸红脖子粗地冲檐下的阮不奇吼：“就是你打的我！大瑀女骗子！你哭什么！有种你别哭，你出来跟我摔一次跤！”
阮不奇一身衣服被烟火燎得脏污，坐在檐下抽泣，一只手徒劳地揉眼睛，无奈从靳岄的角度看去，没有一滴眼泪。
都则正在劝架：“阮不奇怎么可能打晕你？你不清醒就再去睡睡。”
浑答儿抓起自己的靴子就往阮不奇那边丢，正正砸中阮不奇的胸口。阮不奇揉揉胸口，很慢地抬头，目光直直瞪着浑答儿。
靳岄心道不好，正要上前劝阻，阮不奇终于憋出两行眼泪，开始哭着比划。
贺兰砜当先冲过去给了浑答儿脑袋一拳。浑答儿捂着愈发疼痛的脑袋，茫然无措：“真的……真的是她……”
靳岄：“……”
他拉着贺兰砜进屋上药去了。
原本以为贺兰砜的伤可以自己处理，但脱下衣服靳岄发现他伤处在肩后，自己是看不到的。靳岄给他抹了油膏和药，那一大片淤青近看时愈发可怖，更有几处渗血，他用湿毛巾轻轻擦拭，贺兰砜任他施为，自己则用布巾擦拭卓卓做的鹿头靴子。
靴子实在不合脚，他在换勤的地方换了一双能走的靴子，打算回家前再穿卓卓的礼物，以免她伤心。
“这鹿头靴毕竟是熊皮鞣制，那人看到了，偷偷拿走了吧。”贺兰砜说，“白白让你担惊受怕。”
“你是云洲王请去的人，他们敢偷你的东西？”
贺兰砜不禁笑了，有时候他觉得靳岄的天真十分有趣。
“云洲王让我当他的随令兵，却没有安排我呆在他身边。对别的人来说，就说明他其实也并不十分看重我。”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而且我是高辛遗族，北戎人怕我，厌我，再寻常不过。”
屋外隐隐传来浑答儿的喊声，是卓卓醒了，正在为阮不奇出头。连都则也觉得浑答儿过分，时不时插一句更令浑答儿暴怒的话。
“就连虎将军……”
靳岄一愣：“虎将军怎么了？”
“他若是真看得起我们，浑答儿敢欺辱我这么多年？”贺兰砜平静地笑了笑，扭头对靳岄道，“人比牛羊马儿复杂太多。”
靳岄正仔细给他包扎，没提防他回头，只瞬间感觉贺兰砜的热息扑到自己鼻端。他身上有烟火的气息。
靳岄下意识往后一避，看见贺兰砜黑中藏碧的狼瞳里掠过一丝讶色。
“怎么了？”贺兰砜问，“你今天一直避开我。”
“没有。”靳岄低头清洗毛巾，贺兰砜忽然按住他下巴，令他抬头面向自己。
两人一下凑得太近了，靳岄吃惊地屏住了呼吸。
贺兰砜看着他的黑眼睛，欺身靠近：“又骗人。”

第31章 传说
贺兰砜凑近靳岄的姿势很令靳岄紧张。狼瞳里映照出靳岄的模样，他成了一个绿莹莹的缥缈的影子，藏在贺兰砜的眼睛里。
十六七岁的少年人成长太快，贺兰砜长高了，壮实了，他已经是个具有威胁的男子，肌肉结实，身材漂亮高大。浓金色长发草草在脑后束起，几缕散乱的、尚带着烟火灰烬的发丝垂落额前，掩着他带笑的、也藏着困惑与温柔的眼睛。
目光几乎让靳岄胸口灼痛，他滚动着自己干涸的喉咙，垂下眼皮，抓住贺兰砜手腕：“你这架势，在大瑀要被人叫做登徒子的。”
贺兰砜奇道：“登徒子？”
“就是不检点、爱动手动脚的人。”他拂开贺兰砜的手，“记住了，我不是卓卓。下次再胡乱碰我，我跟你不客气。”
贺兰砜根本不吃他的威胁，他也看出靳岄不是真的生气，而是……他不知道是什么，他分辨不清楚，也尚未有分辨的意识。看着靳岄洗布巾，贺兰砜忽然一顿，一把从水中捞起靳岄的手。
靳岄手心发红，略略肿胀，是被灼伤了。
贺兰砜顿时想起靳岄摸过那些烧焦的尸体。他顾不得自己的伤了，倒了一手的药油往靳岄掌上涂抹，无论靳岄怎么说也不肯松手。
起初还觉得不好意思，但贺兰砜太过坦荡，他没法劝他松开，只好放弃抵抗。
等把靳岄两只手都细细抹好了药油，贺兰砜又仔细包扎上，低着头小声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火。”
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死人。
他并不是头一回来北都。以往只要有空、有钱，贺兰金英常常带他和卓卓到北都来玩儿。城南是个热闹地方，巫者习所、下民街都是三教九流混杂之处，吃的玩的都很多。兄妹三人身上并没多少闲钱，去不了富贵的地方，便常常在城南闲晃。
他记得，买下阮不奇的那个酒馆也在城南。店家跟贺兰金英很熟，会给卓卓单独准备小巧的碗碟。酒馆对面有间卖皮货和外袍的店，店里的老板娘常爱捏贺兰金英的手臂，眼角含春，一面夸他俊美壮实，一面用胸脯缱绻地撞他的肘臂。再往里去是下等劣马交易之所，兄弟俩人十分爱到这儿看马，虽然一匹也买不起，但他和贺兰金英都是识马之人，一来二去也记得了一些熟面孔。
贺兰砜在倾颓的屋舍里找到许多尸体，他无法一一辨认容貌，也不敢去一一辨认。酒馆被烧了大半，对面皮货店的老板娘和老板躺在店门后面，想逃却逃不出来。
“今晚还住陈霜房间吗？”他絮絮地说了许多，忽然问了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靳岄毫不犹豫：“嗯。”
贺兰砜抬头看他，嘴唇微微张开，是想说什么却捕捉不到清晰言语的模样。
靳岄心头忽然一亮：“想我陪你？害怕得睡不着？”
贺兰砜没否认也没承认，看着靳岄说：“陈霜的房间很冷。”
在几乎被他眼神动摇的瞬间，靳岄摇了摇头：“不了。”
贺兰砜又低了头，他给靳岄包扎好了，轻轻摩挲靳岄的手掌。“火真大。”他说，“你怎么敢去找我？”
靳岄甚至没有想过敢不敢的问题。贺兰砜在火场里，生死未卜，他除了去找他，脑中并没有任何别的念头。他忽然想起了令自己骨头震颤的雷，连忙把手抽回来。贺兰砜眉头皱起：“你……”
此时两人听见外头传来虎将军的粗嗓门：“……那我先去了。”
片刻后，有脚步声靠近贺兰砜的房门，从半开的窗户外露出贺兰金英的脸。
“贺兰砜，我有话跟你说。”他扫了一眼靳岄包扎好的手，“靳岄，谁来都不得打扰我们。”
贺兰砜只得穿好衣服出门。
***
贺兰金英住在虎将军房间旁，比贺兰砜和卓卓的房间都要大上一圈，但内里陈设仍旧十分简单，一切都粗糙随意，主人家并没有认真摆设打理。
坐下后，贺兰砜立刻询问朱夜的下落。他笃定大哥是知道的。
“我已经把她安顿好，你不必担心。”贺兰金英反问，“你知道昨夜之事与朱夜有关？”
“靳岄已经告诉我了。”
贺兰金英点点头，他不必再从允天监说起。贺兰砜从袍子里掏出一个长形的物件，推到贺兰金英面前。
那是一枚纯黑的箭矢，箭尖仍残留着火油的气味和油膏的残渣。
贺兰金英大吃一惊：“朱夜射的那枚箭？！”
“对，我在火场捡到的。”
“你怎么没交出去？”贺兰金英拿起那枚箭仔细端详。箭身纯黑，以精铁打造，但奇特的是箭杆竟是镂空的，上刻无数纠缠的云纹。
“靳岄跟我形容过这种箭的样子。”贺兰砜说，“这是高辛箭。”
贺兰金英霎时震动不已。他虽是高辛人，但高辛箭也仅从父亲口中偶尔听说，从未见过，更不可能知道它的形状与模样。
贺兰砜认出高辛箭之后，迅速将它藏在身上。他当时还不知道火龙为何断尾、为何会熊熊燃烧，但这箭确凿地与高辛人相关，他只得偷偷藏匿。
“有朱夜，有高辛箭，你能不能坦白告诉我……”贺兰砜问得直接，“昨夜的大火是不是跟高辛灭族之事相关？”
***
贺兰砜与贺兰金英在房中密谈，靳岄便在院子里做些闲事。他本来是养尊处优的小公子，但当了这么久的奴隶，不仅脚力渐渐雄健起来，手脚愈发有力，身材更是拔高了不少。
贺兰砜应当长得慢一些，靳岄想，我赶不上他了。
陈霜过来帮他拾掇柴火。他与阮不奇昨夜救出火场之中的不少人，自己也被火稍稍燎伤些许，但都藏在衣服里，外面看不出来。他没跟靳岄讲，靳岄却闻到了他身上药膏的气味。
“我这是小事。”陈霜比划道，“阮不奇手上的伤有点儿麻烦。”
靳岄吃了一惊：“她应当去看大夫！”
“放心吧，她自己比大夫更擅长处理这种事情。”陈霜活动手腕，“伤口虽是贯穿，但活动无碍，长好了就没事了。”他见靳岄脸色不好，又补充道：“受伤对我们来说是小事，你不必在意。”
“是我考虑不周。”靳岄愧疚万分。
陈霜摆摆手：“即便你不让我去救人，只要确认你安全，这件事我还是得去做的。人命关天，还分什么大瑀北戎？”
“但阮不奇……”
“她素来古怪，明夜堂里和她交好的人不多，我算一个，堂主也算一个。不奇脾气是怪，但人不坏，嘴上厉害而已。”陈霜见靳岄始终有些提不起精神，便挑了些阮不奇和岳莲楼的事情悄悄告诉他，都是鸡零狗碎、吵吵闹闹的闲事儿，听着也挺有意思。
大门被咚咚敲响，仆人应门后匆匆跑来找贺兰砜。
“大巫来了！”那仆人是北戎少年，一脸紧张兴奋，“就在门外，他说要见贺兰家二爷！”
贺兰砜和贺兰金英的谈话不能被人打扰，靳岄曾见过大巫，便主动去接待。
大巫仍披灰白的皮毛大氅，那大氅在日光里愈发陈旧得一览无遗。老头裹在里头，皱巴巴的脸上看不清喜怒，所有表情全被胡子和乱糟糟的白发遮盖了，只看到一双精光闪烁的苍老眼睛。
“我得吃点儿东西，烨台的油茶挺好。”大巫持着手杖，杖子顶上那团脏污的毛团在初春的风里细细地飘散飞絮，“厨房在哪里？”
厨房里，浑答儿和都则正忍气吞声地给卓卓和阮不奇做手抓肉。靳岄把众人请走，恭恭敬敬给大巫端上油茶和手抓肉。大巫用手杖敲敲地面：“你留下，陪我。”
吃饱手抓肉、喝足了油茶，老人缓缓舒出腹中浊气，意犹未尽地望向厨房。
靳岄问：“还想吃什么别的吗？”他对允天监里那十几口炖着肉汤的药锅记忆尤深。
“有什么大瑀的好吃好喝玩意儿吗？”大巫毫不客气，“全给我上来，我都试试。”
靳岄翻找半天，从贺兰砜房间里找出小半包茶叶，浓浓地给大巫沏上了。
大巫喝不惯这东西，先是嫌它臭，又是嫌它苦：“大瑀茶叶也不见得有什么好吃的。”
他说话做事丝毫没有当夜的庄严持重，似乎真的当靳岄是自己仆从，靳岄倒觉得他这样十分有趣，便跟他仔细解释。
茶叶是灯节当天贺兰砜在街上买的。出门做生意的除了北戎人还有许多大瑀行脚商，有的杂货铺子荟萃百物，大瑀、北戎、金羌的新奇东西应有尽有，靳岄还看到了来自海国琼周的巨大螺角。但两人都囊中羞涩，便只买了些最便宜的碎茶叶。
碎茶叶滋味当然不够好，靳岄虚心接受了大巫无礼的评判，在心里默默揣摩他的来意。
“你过得不像个奴隶。”大巫用手杖敲敲靳岄的膝盖，“头发为什么不梳北戎发式？还有你这袍子靴子，奴隶可不该穿这么好的东西。”
靳岄穿着其实极普通，贺兰砜根本没法让一个奴隶穿戴得多好，但他明白大巫的意思：在烨台他见过真正的奴隶，他们在寒冬里也只能穿着单衣，若没有靴子便赤足在深雪里行走。
“高辛人行事果然与北戎不同。”大巫哼哼地说。
靳岄手臂上的奴隶印记，此时忽然隐隐一痛。他虽知当日大巫出手是为了保护他和贺兰砜的性命，但肉体的伤痛不好痊愈，他心头留下的痕迹更是难以磨去。
“这与高辛人有何关系？”靳岄盯着他双眼，微微笑道，“大巫莫不是忘了，我现在是云洲王的奴隶。”
大巫哈哈大笑，终于舍弃手杖，直接拍了拍靳岄的肩膀：“你果然不好对付。”
笑完了，大巫忽然问：“你听过高辛人的传说么？”
靳岄点头：“高辛人被邪狼附身，会给驰望原带来灾难。”
“你信吗？”
“不信。”
“那昨天的火呢？那不是灾难？”
“有火，自然就有纵火之人。”靳岄说，“纵火之人有错，这错怎能牵连到她的族人身上去？”
大巫喝一口冷茶，良久沉沉笑出声。
“那高辛狼崽子，救我倒是很卖力。”他说道，“城南所住的绝大部分都是北戎人，他毫无芥蒂，一一去救，也是难得。”
靳岄：“他有名字，他叫贺兰砜。”
大巫便定定看他：“他和你都是怪孩子。”
靳岄又笑：“诋毁高辛人的传说才是真正奇怪。”
终于将冷茶喝完，大巫摸索着那平素只用来喝油茶的碗，慢慢开口：“高辛人的邪狼传说，与我有极大关系。”
***
房中，贺兰金英正跟贺兰砜讲述朱夜的过去。
高辛人信奉风神与鹿神，高辛神女往往由族中拥有驯鹿天赋之人担任。神女一脉的女性似乎天生就擅长与鹿沟通。生活在驰望原北部、库独林山脉周边的风鹿体型巨大，性情温顺，神女从小便会学习如何驯服风鹿为自己所用。
朱夜的母亲是高辛神女，她在高辛族遭遇灭族灾难的当夜，驱使鹿群带着十余位高辛人逃离血狼山，一路往北，最后在英龙山脉落脚。
不久后，她生下朱夜，并把自己的所有本领和高辛族的所有故事全交付给朱夜。
朱夜手中的乌金弓名唤“擒月”，是高辛族代代相传的神弓，据说高辛王能用它射下月亮的碎片。
这一场火朱夜已经筹划很久，只可惜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她原本打算在岁除灯节上引燃火龙，但时机不对：当时北戎正在列星江与大瑀对峙，北都戒备森严，她找不到可以潜入允天监的机会。
“她这一箭，是为泄愤，为复仇，也是为了逼我做出选择。”贺兰金英说。
贺兰砜心头一跳。
“砜儿，”贺兰金英唤他，“我们的阿爸贺兰野，是高辛族最后一位王。”
贺兰砜怔怔呆坐，耳中轰然。
他对父母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两人先后离世已有多年，母亲善奏乐歌唱，父亲则有一手漂亮的弓法，他还未学会走路，已经在父亲的教导下懂得用小手拉开弓弦。
真相与父亲告诉他们的故事有不少出入。
几十年前，金羌找到了高辛族聚居的地方，开始屠戮高辛人，试图夺走血狼山的铁矿。高辛族人没有足够抵抗的军队，高辛王贺兰野策马狂奔千里，抵达向来与高辛交好的北戎，请求援助。
当时的北戎天君答应了，不仅派出军队，更调遣了王子哲翁随高辛王回血狼山。
让高辛王没想到的是，北戎驱走金羌之后，用两天两夜的时间扫平了血狼山山脚所有的高辛营寨。当夜血狼山燃起熊熊大火，火烧毁了高辛人的家，烧化了死者的尸体，宣告从此以后血狼山的一切归北戎所有。
高辛王活了下来，作为一个俘虏。他把屠戮者带回家乡，这件事成为他永远的噩梦。
贺兰野一直被囚禁于北都，直到北戎天君第一次突发恶病。大巫告诉北戎天君，应当将污秽者驱逐出北都，只有这样他才能活下来。
贺兰野终于得以离开北都。他没有了族人，没有依傍，身上只剩大巫临别时给的一点儿银钱。他不再是高辛王，不过是流离在驰望原上的一个普通人。
当时北都郊外许多被驱逐的异乡人，他救下了一位被人欺辱的女子。女子目盲，自称是回心院的瞽姬，是被人口贩子从大瑀卖进回心院的。她也是被驱逐的人之一，贺兰野问她要去何处，决定带她上路。
贺兰野原本打算做了这一件好事后便了断自己的。他要回血狼山，死在血狼山。但送瞽姬抵达距离大瑀最近的烨台部落后，他没有走。两个人留在烨台，像夫妻一样生活，生育了三个孩子。
“阿爸临死前跟我说了许多事情。”贺兰金英看着贺兰砜，“我也是那时候才知道，如果高辛族还存在，我是下一任高辛王。”
贺兰砜仍怔怔看着大哥。周围太静了，他恍如梦中，贺兰金英说的每一句话都震得他胸口朦朦地发痛。
“但是不是高辛王已经没有任何意义。高辛族现存于世者不足百人，我告诉你这件事，也并不是让你以此为目标。”贺兰金英说，“首先你得记住，如今的北戎大巫，他救过我们父亲。”
大巫向天君撒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谎，让贺兰野得以脱离禁锢，离开北都。他在过去曾与到访北都的贺兰野有过来往，不忍见他绝望而死。
“但大巫永远是北戎的大巫。”贺兰金英道，“为了杜绝高辛人复仇念头，他还撒了另一个谎。”
***
“北戎人崇敬狼，但极为恐惧邪狼。”大巫缓慢道，“巫者存在，便是要消除恐惧，但偶尔，我们也会适当地散播恐惧。”
靳岄何等聪明，他已经明白大巫言外之意：“是你……是你们这些巫者，散播了高辛人被邪狼附体的传言？”
大巫静默不语。
北戎夺走了血狼山的铁矿和冶铁术，高辛族已经不复存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那几十个高辛人完全不构成任何威胁。他们四散在北戎的土地上，北戎天君没有赶尽杀绝的必要，任他们自生自灭即可。
但当时只有十几岁年纪的哲翁却不这么想。他找到大巫，与大巫谈了许久，终于令大巫答应，在驰望原上散播一个与高辛人有关的诅咒：他们是邪狼的化身、驰望原的杀神，只要有高辛人存在，所有花朵都会枯萎，土地陷入泥淖，风雨终年不停，巨大的灾厄将不断降临，直到高辛人彻底消失在天地间，邪狼的灵魂才会随之湮灭。
巫者在北戎有绝对的地位。他们可以推算春天的时节，他们懂得起死回生的医术，还能看出星轨与日月变动中潜藏的秘密。——因此巫者说的话是绝对可信的。
于是从大巫开始，传说四处蔓延。
高辛人的邪狼传说渗透入五大部落，每一个部落都有诛杀高辛人或疑似高辛人的事件，而收留了贺兰野与瞽姬的烨台部落之所以没有做得这样极端，全因为部落中的巫者阿苦剌从北都回来后突然患病失语，什么都没有说。
但传言还是渐渐蔓延至烨台，像风传遍驰望原所有角落。
“阿苦剌与我不和，所以他不肯讲。烨台虎将军性情耿直不圆滑，他怜悯贺兰野和那大瑀盲女，他不会攻击贺兰氏一家。但一个两个人这样做没有用。”大巫轻声道，“恐惧、不满，都是很容易被操纵的。”
靳岄豁然站起，脸涨得通红。
他不能相信贺兰砜和卓卓在烨台受的一切苦难都是被制造出来的。敌视、侮辱、毁坏，兄妹三人的过去充斥着无数痛苦和悲难。
而他直到此时才真正明白，为什么贺兰砜此前总是把“我是北戎人”挂在嘴边，为什么贺兰金英即便只能去战场搬运尸体也坚持打仗当兵，为什么兄弟两人不教卓卓高辛话。
这天地留给他们的道路太小、太窄也太难了。
靳岄几乎要流泪，他紧紧握住自己的拳头，控制着自己不向大巫脸上砸去一拳：“你算什么巫者！你算什么人！你害了所有高辛人，他们有什么错！你们勘天策地，自称驰望原天神的使者，可你们干的都是什么脏事！”
大巫仍静静看他，像看一个稚嫩的孩子。
“你真奇怪。”老人缓慢道，“为何你总为别人的痛苦愤怒？你自己的呢？”
大巫来到此处，似乎就是想说出自己曾做过的事情。他坦白一切，整个人轻松许多，与靳岄告辞时顺手拿走了那小包碎茶叶，蹒跚着走了。仆从们恭恭敬敬把他送到门外，靳岄却掀翻桌子，愤怒地砸破了大巫曾喝茶的茶碗。
散播邪狼传说这一击太狠了。它完全杜绝了高辛人进入北戎的机会。北戎人不会接纳高辛人，而高辛人无法正常地在驰望原生活，他们或者越走越远，或者渐渐死去，再过数十年、百年，就再也不会有人提起“高辛族”这个名称了。
他们会如北戎天君所期待的，彻底消失在驰望原上。血狼山便成了北戎人与生俱来的一处山脉，不涉及任何血腥往事。
贺兰砜和贺兰金英的谈话一直持续到深夜。两人不吃不喝，靳岄在屋外徘徊，无计可施。
他去给兄弟俩拿吃喝的东西，看见阮不奇和卓卓在厨房里悄悄说话。
阮不奇的手包扎好了，卓卓万分认真地在她手掌吹气，用一根小木棍轻点，模仿巫者施术的样子。
靳岄跟她道歉，阮不奇亮出手掌布带：“废话不必说，你答应我一件事。”
靳岄立刻：“好。”
阮不奇：“等你回了大瑀，要给我置办一处漂亮又富贵的宅子。里面再给我养七八十个俊俏小公子，不要你这样的，也绝对绝对不要岳莲楼那样的。陈霜这种就不错，但他话太多，我不喜欢。”
靳岄：“……”
阮不奇：“再加百二十个漂亮侍女，嗯……养花种草的也要漂亮人儿，我不想看到老头老太。”
靳岄：“你真的要这个？”
阮不奇：“夙愿。”
靳岄点头：“行。”
阮不奇和卓卓拎着烤羊肉走了，靳岄心道，她果然与陈霜说的一样，古怪。
离开厨房他才意识到，阮不奇说话时没有避开卓卓。
回到贺兰金英房外，靳岄发现房内灯火灭了。仆从说贺兰砜已经回自己房中，贺兰金英则出了门。靳岄又去找贺兰砜，但房内空空如也，最后听见屋顶有闷闷的古怪乐声。
贺兰砜坐在屋顶，正拿着瞽姬的洞箫，竭力吹奏。见靳岄上来了，他迅速收起洞箫，恢复平静脸色。
靳岄把吃的递给他，又伸出手：“我会吹。”
贺兰砜一惊：“真的？”
靳岄：“浑答儿和都则都听过。”
他又在贺兰砜脸上看到了混杂着不满、妒忌和不快的复杂神情。

第32章 跟踪
“那时候我是乱吹的，不成调子。”靳岄忙说，“真正好听的我还没亮出来。”
贺兰砜一边吃东西一边问：“好吧，那现在准备吹什么？”
靳岄把箫管抵在唇上，绵长的箫声悠悠传出。
他吹的是塞外十分出名的一曲《塞垣春》，野树秋声满，对雨壁，风灯乱。曲调悠长凄怆，切切如诉、如泣、如叹。贺兰砜听了只觉得难过，并没听出多少其中深意。
春夜的风起了燥气，它从南方吹来，经过列星江与驰望原，才能抵达北都。贺兰砜忽然想，大瑀是什么样子的？他的母亲并非一生下来便是目盲之人，而是十一二岁时被人从镇上盗走，为免她逃跑才故意弄坏了眼睛。她一路流离，吃尽苦头，在回心院里呆了三五年，任人打骂欺凌，大瑀的许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若没有遇到贺兰野，她是注定要死在回心院的。
一曲罢了，靳岄笑道：“老鹤何时去，认琼花一面。这是说思念与旧年回忆的曲子。”
“让人听得难受。”贺兰砜说，“我想听我阿妈常吹的那些。”
记不得曲名，他便胡乱根据印象哼着曲调，连续多首靳岄都十分茫然，那都是北都之人爱听的调子，靳岄从未听过。但当贺兰砜弹舌哼唱起一段活泼的音律，他眼睛忽然一亮。
箫声一转，活泼泼地跃了出来。靳岄吹奏这曲子时眉眼带笑，眸色浓得像驰望原晴朗时候的夜空，其中也闪动着碎落的星辰。这是一首轻快的曲子，让人仿佛想腾空而起，要忍不住在风轻花软的地方蹦起来。
“这首叫《燕子三笑》，”靳岄放下洞箫，跟他解释，“是潘楼很有名的一首曲子，说的是春天的燕子溪。燕子们从南方归来，纷纷筑巢产蛋。燕子溪上老翁泛舟，穿桥过路，一路人声鸟语，挺快乐的。它是有点儿老旧，潘楼曲子更换频繁，现在已经没多少人会听了，但我娘亲非常喜欢，我也常常听她吹奏的。”
贺兰砜脸上的阴郁终于稍稍散去：“教我这首。”
“嗯。”靳岄道，“教到你会为止。”
北都今夜有些暗淡，风里还隐隐传来低哑的哭声，连同不知何处响起的巫者咒唱，浓浓地搅拌成铺盖石城北都的阴云。
贺兰砜太需要倾诉了，他毫无保留地把贺兰金英所说的一切都告诉了靳岄。
靳岄是不会讶异的。靳岄能理解一切，他很笃信。
与大巫的谎言相比，贺兰砜更惊异于自己的身份。与普通人并无任何不同的流亡王族，说起来更为凄惨。
“我不会把朱夜交出去。”兄弟俩一番对谈，说到最后，贺兰金英毫无一丝迟疑，每一个字都斩钉截铁，仿佛这是根本不需要犹豫的事情，“但我也不会放弃目前的地位和身份。”
这在贺兰砜看来是全然的矛盾，但贺兰金英已经胸有成竹。
“我会用自己的方式让北戎人、让北戎天君永远记住高辛人的存在。”他说道，“我做得到。”
贺兰砜被他的坚定震动，忙接着问他打算如何解决朱夜这一难题。贺兰金英只是笑笑，说已经有了办法，但仍需要找人协助。
“谁来协助？”靳岄不解，“北都还有别的高辛人么？”
“我也不知道。”贺兰砜拿出高辛箭，放在靳岄手中，“对了，你看看这个。”
靳岄一眼就认出这是靳明照极为喜爱的高辛铁箭。
朱夜就是用这一枚箭，引燃了火龙内部热烫的气流，最终导致城南大火。
高辛铁箭与狼镝相似，黑色的箭身与箭尖打磨光滑锐利。靳岄甚至想到，它与莽云骑的配箭同样也有几分相似——是靳明照实在太喜爱高辛箭，在制作莽云骑箭矢的时候，模仿了高辛箭的样式。
如果靳明照仍在，他与贺兰金英一定能秉烛畅谈。
心头掠过一瞬的怅然，靳岄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接下来要怎么做？”他问贺兰砜。
“我想去血狼山看一看。”他说，“高辛人的故乡，我只是听过，但从未去过。”
他顿了一顿，手指微微绞着，似有几分紧张。
“……你去吗？”贺兰砜说，“要不要同我一起去看看高辛人的家乡？”
靳岄怔了片刻，有些犹豫。贺兰砜口讷，有时候却又直接得过分。他的恐惧和不安，不能向贺兰金英倾诉，也不可能找卓卓安慰，他唯一可以信任、依赖的，仅有自己。靳岄喉结微动，空空地吞咽下微苦的干涩。
“我不想去。”他回答。
贺兰砜点点头，意料之中似的，对靳岄微微一笑。
此后数日，贺兰金英和虎将军早出晚归，协助云洲王处理南城大火遗留的许多问题。
好不容易等到一日，贺兰砜发现贺兰金英吃完晚饭后便悄悄地从后门钻了出去。
贺兰砜打算跟踪，靳岄忙去找陈霜与阮不奇，想让他俩随着贺兰砜保护他。
陈霜拒绝了：“我和不奇是为了保护你才到这儿来的。靳岄，你对贺兰砜的重视已经有点儿超出界限了。”
阮不奇伸出两根手指：“两个大宅子……”
靳岄立刻：“好。”
阮不奇：“……也不去。”
眼看贺兰砜已准备出门，靳岄干脆跑过去大声道：“我和你一起去。”
阮不奇指着他，愤怒地瞪陈霜：“他这是在要挟我们！”
贺兰砜并不知身后争执，他和靳岄不敢骑马，只悄悄缀在贺兰金英身后。彼时城门尚未关闭，进出无碍，他俩远远跟着贺兰金英出了城，随着他往南走。
“你哥哥真的是去见朱夜？”靳岄问。
“一定是。”贺兰砜低声回答，“只有他知道朱夜藏在哪儿。”
“你跟踪他，若是被他发现了……”
“但他什么事都自己决定，不允许我参与。我不喜欢这样。”
两人齐齐一顿，飞快藏进道旁灌木。贺兰金英在前头慢慢回身，似乎并未察觉有人跟随，又继续往前走。
靳岄原以为贺兰金英和贺兰砜会被云洲王严密监视，才会执意让武功高强的陈霜与阮不奇跟随保护，但事实并非如此。贺兰砜认为这是云洲王的提醒：他给予贺兰金英充分的信任和自由，是要等待贺兰金英亲自交出朱夜，宣告自己与高辛族人彻底决裂，向哲翁示忠。
而这种信任和自由不是无限的，一定有某个期限。贺兰金英没有告诉贺兰砜详情，这让贺兰砜愈发紧张忧虑。
三人前后隔着一段距离，终于在日落星起时分，抵达了目的地。
北都南边有不少低矮山丘，是库独林山脉绵延的余音。山丘下都是密林，贺兰金英轻车熟路往前快走，靳岄与贺兰砜发现前方竟是个废弃的小小村落。
村落中还有星点灯火，从一幢尚算完整的木屋子里透出。
靳岄揉揉耳朵，出灯火外，他还听见了琴声与男人快乐歌唱的声音。
靳岄、贺兰砜：“……”
那声音太熟悉了，他们只要听过一次就不可能忘记。甜蜜、缱绻，虽然唱的是靳岄听不懂的词儿，但那明显是一首情歌。
贺兰金英此时已经冲进了屋中，一声怒吼：“岳莲楼！”
琴声和歌声都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岳莲楼的笑声：“金金！好久不见，让我亲亲你……”
贺兰金英拽着岳莲楼衣领把他拖出来。岳莲楼手上还拿着朱夜的琴，那把擒月弓又折成了琴的模样，只有寥寥几根弦。
“不是你让我过来的么？”岳莲楼笑着在贺兰金英脸上摸了一把，“去信让奴家来的是你，赶奴家走的也是你，你真不好伺候啊。”
贺兰砜和靳岄面面相觑：他大哥原来想找岳莲楼协助！
“我没说过你可以随便过来！”贺兰金英是真的怒了，“不许你再碰朱夜！”
“朱夜又不是你的。”岳莲楼笑得愈发轻佻，“我跟朱夜常常共寝，你不晓得？”
靳岄和贺兰砜蹲在远处，看两人打成一团。
“你大哥功夫不错。”靳岄点评。
“岳莲楼也可以。”贺兰砜回答。
朱夜倚靠在门边，手臂上密密缠着布带，一边吃饼子一边观战，很悠哉。
贺兰金英终于收手，退到朱夜身边。
“你果然有功夫。”他拧了拧手腕，“看你跳舞我已经猜到，你不是寻常人。”
岳莲楼已经跃上了树枝。今日岳莲楼一身白衣，黑发束作大瑀江湖客常见的发式，利落漂亮之余，愈发显得其人倜傥潇洒，似临风玉树。他双足足尖踩在窄小枝头，树枝在脚下微微颤动，抖落未融化的星点积雪。
就是笑得令人不快。
“所以呢？又让我过来，又不让我亲近朱夜，你想做什么？”
贺兰金英朝他弓腰作揖，是大瑀人的礼节。“我跟朱夜说几句就来。”
木屋的门关上了，岳莲楼一个人站在树枝上，忽然伸了个懒腰。树枝稍稍一沉，是他足下用了力。还未等靳岄和贺兰砜眨眼，那人竟从树上跃起，像最轻灵的一捧雪，高高扬起，腰身一拧，瞬间落在两人身前。
“偷听你哥和你嫂子墙角，”岳莲楼说，“不要脸。”
贺兰砜听不懂这话，但知道不是什么好话，涨红了脸跳起来，不忘把靳岄拉到自己身后护着。
“你到底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岳莲楼冲靳岄笑，贺兰砜把靳岄挡住了，岳莲楼便故意露出气恼神情，斜着肩膀靠在一株树干上。
“会跳舞的漂亮男人。”岳莲楼答，“最想做的事，是跟你身后的小公子好好亲近亲近。”

第33章 筹谋
屋外吵嚷，还有岳莲楼时不时冒出的一两声大笑。贺兰金英全然不理，扶着朱夜坐下。
屋内陈设虽简单，但洁净有条理。这是朱夜在这个已经彻底荒废的小村落里给自己找的安身之处，有时候她骑鹿逛山，夜太深了回不去北都，便会在这儿落脚。岳莲楼偶尔会借她的鹿出门，因而也常在此处歇息。
反倒是贺兰金英此前不在北都，他是最近才晓得朱夜有这样一处藏身之地。
高辛族灭族的真相是朱夜告诉他的，在朱夜确定他完全可以信赖之后。但他没有答应和朱夜一起谋划北都的大火。朱夜原本想引燃的不止城南一处，她设想的计划，是在城南大火燃起的时候，由贺兰金英在王城内的天寿庆典上，诛杀哲翁。
但贺兰金英没有答应。
大火几乎烧尽了城南的房子，包括巫者的习所。那才是朱夜真正想要报复的目标之一。火龙引燃的大火是一次轰轰烈烈的表演，她达到了目的，并且不让自己过分去细细考虑其中卷入多少无辜之人。
但贺兰金英无法做到。
他不参与朱夜的复仇，他救下朱夜，他在这段时间里每天每夜都想着，如何善后，如何让哲翁、让北戎受到应有的惩罚，让驰望原的人都知道，高辛族没有死尽。
“你和他每次见面都吵，何必呢？”朱夜说，“他心里有别的人，只是爱跟我开玩笑罢了。”
“我不喜欢他这副样子。”贺兰金英正色道，“朱夜，我要把你送离北都，你回家去，血狼山也好，英龙山脉也好，穿过列星江去大瑀也可以。总之，你必须离开北都，这次大火令哲翁和云洲王震怒，他们不可能轻易放过你。”
和他所料，朱夜很平静地摇头。
她敢在暴露自己身份的情况下，于允天监顶端射出那枚点燃的高辛箭，她就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实际上，她并不真的见过高辛族灭族、血狼山彻夜大火的情况，所有一切均从母亲和遗族口中听闻。
她是神女，神女注定为高辛族人奉献一切，包括生命。
朱夜笃信的一切与贺兰金英并不一样。她不怕死，而贺兰金英怕她会死。
“我会回北都。”朱夜说，“死没有关系，只要能让所有北都人都知道，高辛族人还活着，就活在驰望原上，没有什么能阻止他们复仇。残杀生命之人必须付出代价，身为北戎天君，毁诺更是驰望原天神所不容。”
贺兰金英：“你是向哲翁复仇，还是向所有北戎人复仇？”
朱夜咬着嘴唇不说话。贺兰金英低叹：“朱夜，睁开你的眼睛，你看看除了哲翁之外的人吧。死的伤的都是他们，哲翁安然无恙。”
朱夜只得问：“那我们还能怎么办？”
“总之我不可能让你再回北都。”
“贺兰金英！”朱夜怒斥，“我当你知己，但我没想到你这样懦弱！你当上了北戎的将军，就忘了国仇么！”
“我从没忘记过。”
“那你便不能禁锢我。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到北都来的？”
贺兰金英紧紧地抓住了她的肩膀，避开伤处，压抑着心中翻滚的情绪。
“朱夜，”他一字字道，“你是为了和我重逢，才会抵达北都的。”
屋外，岳莲楼揉了揉耳朵。他一面跟靳岄、贺兰砜开玩笑，一面还竖起耳朵细听屋内声音。
他不讨厌贺兰金英，当然也不喜欢他。逗贺兰金英实在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这位英俊的高辛男子在脾性上与他中意的青年非常相似。但他没料到，自己会听到这样一句振聋发聩的爱语。
贺兰砜狐疑地看他：“……你怎么捂脸了？”
“好害羞呀。”岳莲楼笑道，“你哥哥是个妙人儿。”
直觉告诉贺兰砜，这也不是句好话。
岳莲楼不理会贺兰砜的羞怒，话锋一转：“朱夜要离开北都，你大哥正在劝她接受他的安排。”他摸摸下巴，若有所思。“朱夜如果离开此处，她最有可能去的地方就是血狼山。”
贺兰砜和靳岄都是一愣，两人立刻交换了眼色。
即便再怎么迟钝，贺兰砜也看出朱夜和贺兰金英信任岳莲楼，他已经知道高辛族灭族之事与北戎相关，自然也晓得自己和贺兰金英的真实身份。
见两人不吭声，岳莲楼只得继续把话聊下去：“小将军，你跟着朱夜一块儿去血狼山吧。”
贺兰砜心头又是一怔：岳莲楼对靳岄的称呼变了。
“……我也去？”靳岄下意识瞧贺兰砜。
“朱夜曾在英龙山脉生活十几年，山上没有她不熟悉的地方。”岳莲楼说，“只是她之前不肯离开北都，一直在伺机复仇。现在不一样了，你和她好好来往，她或许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情。”
靳岄明白了。
英龙山脉是一条自西向东的巨大峰脉，卧于驰望原边缘。它南侧有一段位于大瑀境内，北侧则全部属于北戎。朱夜对英龙山脉极其熟悉，她说不定会知道翻越英龙山脉、回到大瑀的隐秘路径！
贺兰砜听不懂二人机锋，只知道靳岄与岳莲楼实则十分熟悉。他静静听着两人对谈，一言不发。
直到靳岄牵了牵他的袖角：“我和你一起去血狼山。”
贺兰砜扭头看他：“嗯。”
靳岄冲他笑笑，油然生出的喜悦是挡不住的，但笑容里还有几分忐忑和紧张。贺兰砜被他感染，也随之笑了起来。
贺兰金英终于劝服朱夜，开门把三人叫了进去。贺兰砜这才知道大哥其实晓得他俩跟在后头，只是不吭声而已。他和靳岄很是紧张，进屋后乖乖站在墙边，岳莲楼执意和朱夜手挽手坐着，贺兰金英忍住白眼，开口对他们讲述自己的计划。
朱夜完全暴露，想保护她的最好方法，是制造出朱夜已经死亡的事实。
朱夜之死，必须在云洲王阿瓦面前完成，只有阿瓦确定朱夜的死亡，哲翁才会真正放弃追捕朱夜。
“你想让我假扮朱夜？”岳莲楼拍拍自己平坦前胸，“你确定？”
“最后一场春雪会在七八日后来临。”岳莲楼不理他，继续说，“那是我们行动的最好时刻。”
贺兰砜终于忍不住，抬手示意：“我想问……”
贺兰金英当作没看见：“若不是朱夜身上有伤，行动不便，我也不至于求助你。”
岳莲楼笑嘻嘻地说：“若不是我也把朱夜看作勒玛，我也不至于答应你这种活儿。”
俩人互相瞪着，贺兰砜再次出声：“我想问，朱夜出现的消息怎样才能传到云洲王耳朵里？让岳莲楼跑云洲王家里捣乱么？”
“这需要你的帮忙。”岳莲楼笑道，“你不是在云洲王身边做事么？你跟云洲王说你见到朱夜，云洲王肯定信。”
靳岄和贺兰金英同时出声：“不行！”
岳莲楼眼珠子左右看看，眼神落在靳岄脸上，笑得十分灿烂。
“看到朱夜的人如果是贺兰砜，云洲王还是会起疑。”靳岄快速说道，“要找一个见过朱夜，而且我们能控制的人。”
“这个人云洲王也认得。”贺兰金英说，“不仅认得，他相信这个人不可能骗自己。”
靳岄和贺兰金英都看向贺兰砜，贺兰砜终于恍然大悟：“那个傻子。”
当夜，在被窝里睡得香甜的浑答儿被贺兰砜粗鲁地挖了出来。
“浑答儿，你想不想当官？”贺兰砜问，“当北都的军官，吃香的喝辣的，整条街的漂亮姑娘都会对你笑。”
浑答儿以为自己尚在梦中，迷迷糊糊：“好啊——不、不好！”
他一个激灵，翻身跳起：“我不当北都的军官，守城有什么意思！我要跟阿爸一样上战场打仗，杀大瑀人和北戎人。”
说完他想了想：“靳岄阮不奇和陈霜，还有岳莲楼，我认识，可以不杀。”
贺兰砜看着他打呵欠，决定用另一个法子激他。“你忘了你那青鹿部落的未婚妻？”他说，“你要是当上北都的官儿，就可以毁了婚约，不必娶她。”
这可正中浑答儿下怀。他没见过自己的未婚妻，只晓得那是青鹿部落首领还是将军的女儿。传说那女子腿粗身长，力气奇大，容貌丑陋，满头大包。因她实在嫁不出去，她父亲在天君面前哭了几日几夜，天君可怜了，心烦了，便把这丑陋女人指给最小的烨台部落的首领。虎将军只有浑答儿一个儿子，这份甜头便只能让浑答儿独吞了。
“这官儿怎么当？”浑答儿心动了。
“我向云洲王举荐你就行，你忘了么？云洲王钦佩虎将军，他也认得你。”贺兰砜亲热地握着浑答儿的手，感激道，“是卓卓告诉我，你和都则在火场里拼了命地去救她。浑答儿，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兄弟了。”
靳岄在院子里等贺兰砜。贺兰砜从浑答儿房间里出来，立刻仔仔细细洗手。
“成了？”靳岄问。
贺兰砜不答，甩了甩湿漉漉的手，扭头便走。
靳岄不解，紧紧跟着：“他答应了么？”
贺兰砜进了自己房间，回头把靳岄一把拉进去，砰地关上门。

第34章 朱夜（1）
靳岄非常平静。在回来路上，贺兰砜虽然面色如常，但一直没搭理极力想跟他攀谈的岳莲楼，靳岄便知道，他生气了。
生气原因不必细究，无非又是“你喜欢岳莲楼”或“你又骗我”之类的孩子话。
靳岄心想，那真的都是孩子话，自己绝不可太过在意。
“我跟岳莲楼确实有来往。”没等贺兰砜问，靳岄先开了口，“他是专程到北戎来找我的。”
他这次没有任何保留。明夜堂、岳莲楼、母亲的托付，包括陈霜和阮不奇的真实身份，都一一告知贺兰砜。在倾听过程中，贺兰砜只是静静坐着，手里的一杯茶已经冷了，他还一口都没有喝过。
“……阮不奇，我买下阮不奇也是他们的安排？”贺兰砜问，“那所谓的人口贩子，或者你们大瑀人说的‘拍花子’，也是假的？”
“嗯。”靳岄点点头。
阮不奇并非流浪的孤女，那人口贩子实则是明夜堂的人，不过一出戏而已。阮不奇起初根本没料到一击即中，贺兰砜竟然真的心软买下自己。
明夜堂堂主原本只派来阴阳二狩，但靳岄暴雪出逃一事后，岳莲楼认为阮不奇做事情太过随心所欲，不适合贴身保护靳岄，便从明夜堂里把陈霜也叫了过来。
贺兰砜点了点头，这才想起手中有茶似的，慢慢喝了一口。这是大瑀的茶，碎茶叶被大巫顺走后，他又想方设法买了些回来。是新的，也是更贵的，但无论什么茶冷了都不好喝，入口只剩冰凉的涩味而已。
他吞咽入喉，道：“原来你一早就安排好了。”
站在窗旁的靳岄双手微微绞紧。他不知如何回答。
贺兰砜问：“你一定要回大瑀的，是吗？”
他不用等靳岄的答案便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所以要一直骗我？”他又问。
就像有人掐住了靳岄的喉咙，他说不出一句话，只怔怔看着贺兰砜。
他不晓得此时的自己让贺兰砜想起了一个夜晚。他喝了酒，醉醺醺地赖在街上不肯走。他还说了一些话。
——骗你的时候，我心里也不好受。
贺兰砜起身打开房门，对靳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靳岄走出门外，贺兰砜看着他说：“以后不必到我这儿来了，我会给你新整理一个房间，就在陈霜隔壁。”
“贺兰砜，我……”
“不必说了。”贺兰砜抬手制止他的话，略略低下头，狼瞳里是靳岄不能析清的东西，“我不生气。我以后都不生气了。你不要担心，如果你真的想回去，等春天过了，驰望原的路通了，我送你回大瑀。”
他关上了门。
靳岄很久后才转身，回到陈霜房间。陈霜问他出了什么事，他只是摇头，和衣蜷在床上，把自己从抵达驰望原到现在的诸般事件全都一一重复翻检。
几乎每一天、每一刻，每一件重要的、令他高兴或是郁郁的事情，都有贺兰砜的痕迹。
***
第二日，贺兰砜一早就出门去了蛮军军部。
云洲王勤政，加之尚未搜捕到朱夜，他在北都里翻出了数位高辛人，但什么都问不出来。这事情没有进展，阿瓦便成日地呆在蛮军军部不回家。
贺兰砜总是去得很早，阿瓦挺乐于见到他每天清晨在军部中出现。他伸了个懒腰，絮絮地对贺兰砜说起自己如何思念王妃，说了半天，话锋一转，又问起自己那位新的奴隶来。
“我给靳岄送的伤药都用了么？”他问，“若是不好用，我再找些别的。”
靳岄全都给扔了，但贺兰砜恭恭敬敬：“用了，那伤疤已经全好，不碍事了。”
阿瓦笑道：“既然好了，那我今天跟你一起回家吧。我总得与靳岄聊聊天才好，不然感情生疏了。”
贺兰砜点点头。
他的顺从让阿瓦讶异：“你今日怎么了？”
贺兰砜颇有些心不在焉：“我在想别的事情。”
“什么事？”
“我在云洲王这儿也当了一段时间随令兵，但我好像从没见过烨台的人。”
阿瓦恍然大悟。烨台部落很小，人自然也不多，在蛮军内部是有不少烨台士兵的，但他的随令兵之中，只有贺兰砜一个勉强算是烨台人。
“思乡了？”阿瓦笑道，“还是他们说的话你听不懂？”
随令兵之中，青鹿部落的人最多，其次便是岐生与格伦帖部落。各个部落的语言都有许多不同，休憩时众人三五成群，贺兰砜又是一副高辛人容貌，确实很难融入。
阿瓦这时候忽然想起了平定五部落内乱的时候，第一个与哲翁站在一起的部落就是烨台。
他心头微动：“烨台男儿很好，我确实应该多招揽一些。”
贺兰砜意识到他的目光，眉头微皱：“我在烨台的朋友很少……毕竟我是狼崽子，没有人愿意与我来往，我没法给你举荐。除了浑答儿。浑答儿挺讲义气的，一直很关照我。”
他说这话时语气冷冷的，阿瓦没仔细注意，他确实想起了当日在郊外第一次遇到贺兰砜时与他同行的粗犷少年。
“浑答儿在北都有职务吗？”他兴趣盎然地问。
当天下午，贺兰砜便把浑答儿带到了蛮军军部。浑答儿特地梳洗装扮，整个人精神焕发，但见到云洲王之后，想起当日自己对这巫者打扮的青年如何的不客气，腿脚顿时有些软了。
“我虽然爱扮作巫者，但我本身不信神巫，你对巫者不敬，我不会生气的。”阿瓦完全不在意自己此时此刻的话令浑答儿脸色大变，他十分坦然，“而且我欣赏有胆识之人，浑答儿，你愿意当我的随令兵吗？”
两日后，浑答儿便穿上了与贺兰砜一模一样的细银鳞盔甲，披风上绘着云洲王的家标，威风凛凛。虎将军见到儿子似是换了个人，第一时间不是向他道贺，而是冲到贺兰砜身边狠狠抱了他一把。
“多亏有你啊贺兰砜！”他粗声粗气大声说，“要不是你，浑答儿也混不出这种样子！”
浑答儿气得笑了：“到底谁才是你儿子！”
卓卓无心祝贺浑答儿，浑答儿却喜欢逗她，捏了把她的小脸：“这盔甲好看吧？我比你二哥帅多了，是吧？”
卓卓：“呸！你放狗屁！”
浑答儿一愣：“这什么话？你跟谁学的？”
靳岄心道那当然是阮不奇。浑答儿认为卓卓太小，还不懂辨别美丑，又问给卓卓梳头的靳岄：“靳岄，你最公道，你说我和贺兰砜，谁穿这银甲更好看？”
这完全不值得犹豫，靳岄回答：“贺兰砜。”
浑答儿：“行了我明白了，你也不公道。”
这时贺兰砜从靳岄身边走过，一把将卓卓抱起，飘然走开时扔下一句话：“他骗你的。”
靳岄：“……”
实际上那细银鳞盔甲并不十分独特，初来北都那几日，靳岄已经在街上看到有年轻兵士穿着。但它穿在贺兰砜身上，便似是全然不同了，不仅威风，还更显得铮然肃穆。天底下除了贺兰砜，谁也穿不出那气势来。靳岄每每看到，心头除了高兴之外，还有几分热腾腾的东西，堵在胸口里，让他一颗心七上八下，悬得发疼。
抱着卓卓的贺兰砜回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目光撞上了，谁都没回避退缩。
靳岄以为贺兰砜要找他说话，才往前走了两步，贺兰砜便转开了目光。“浑答儿，”他问，“你的巡逻路线定了么？定了给我看看，我得告诉你路上有哪些铺子、哪些人是碰不得的。”
“定了定了！”
他们往里走去，靳岄听见自己短促的叹声。
数日后，今年的最后一场春雪终于飘飘摇摇地降临了。
阿瓦回王府住了两天，今日冒着薄雪来到蛮军军部，满脸喜色：“这场雪过了，咱们北戎就全都入春啦！”
才刚进门，便有人通报：贺兰金英来了。
贺兰金英是专程来拜会他的，还带来了一些大瑀的茶叶、茶杯和吃食。
无论边境线平静或动乱，每年春天商路都必定想尽办法开通。在镖师的护送下，大瑀和北戎的商人在这路上来来往往，马儿、羊儿和骆驼成为人们穿越驰望原与山川峡谷的舟楫。
“每一年，只要在北都能喝上大瑀的茶，我就知道，这一年会是好年。生意做得下去，牧场转得顺利，日子自然过得舒坦。”与大巫不同，云洲王是北戎朝堂中出了名的大瑀通。他不仅说得一口漂亮流利的大瑀话，而且对大瑀民风习俗十分熟悉，就连北戎人喝不惯的茶叶，他也能品得头头是道。
烨台是距离大瑀最近的部落，贺兰金英带来的都是烨台人从远方给虎将军和他捎来的礼物。阿瓦挽留贺兰金英，亲自为他沏茶，请他细品。
“这雪来得也太迟了。”贺兰金英笑道，“烨台来的人说，羊羔子都生下来了，我们也得往南转移牧场。今年羊羔子很乖，就是不够强壮，不知能不能撑过这场雪。”
两人边喝边聊，阿瓦还叫来了贺兰砜，贺兰砜见到贺兰金英便一脸别扭，这让阿瓦愈发开心，催促他立刻坐下，一同喝茶。但贺兰砜兀自白着一张脸，看起来很不妥当。
贺兰金英告诉阿瓦，他昨夜练武着凉，似是生病了，但有公务在身，连日假也不敢请。阿瓦便让他回家歇息，准他休勤一日。
贺兰砜骑着飞霄离开军部，他揉了揉脸，那张方才还挂着病容的英俊面庞神情谨慎严肃。他没有回家，在街口一拐，往城南去了。
此时的城南，还未修复的废墟一片惨黑，被渐渐密集的雪花覆盖装扮着，凄清冷淡。但开摊售卖的人永远不会消失，在半倾颓的屋舍前，在黑色的灰烬中，人们打扫出一片片足够摆放货物的地方，吆喝声在雪里也不见虚弱。
浑答儿拉拉自己的兜帽。
“这儿还有必要巡吗？”他问领头的老兵，“这春寒也太冻了。”
“巡完便回去。”那老兵带着七八个人，其中浑答儿最稚嫩年轻。他知道这北戎少年是烨台虎将军的儿子，不敢怠慢，一路上关照有加。
循着路线往前，渐渐深入城南角落。贩售马儿的地方现在是一匹马都看不见了，但因房子只烧毁一小半，其余仍算结实，不少商贩聚在此处设摊售货。烤肉、油饼和油茶，毡毯、皮靴和毡帽，吃的用的应有尽有，俨然是一个小小的市集。因人多，又因处处燃着火炉，里头比外头暖和得多，百般气味巧妙混杂，迎面而来的是丰酽热气。
浑答儿鞋底都是城南地面的脏污余烬，他在薄薄的积雪上蹭干净鞋底才走进去。见到蛮军兵丁和云洲王随令兵，市集里扰攘声霎时间静了一静，很快又热热闹闹轰然：“给云洲王把这些带回去吧！”
浑答儿又惊又慌，许多人接二连三地往他们手上塞东西，都说是给云洲王的。人人都笑着，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一坐、吃一碗油茶。这忽然之间的热络令浑答儿茫然：“这……这是怎么了？”
“我们云洲王是北都最好的人。”那几个老兵面露骄傲之色，“你以后会适应的。”
他们只挑了些肉条吃下，其余东西一概不得拿取。浑答儿又东奔西跑地把物什一一放回摊贩手中，直起腰时忽然看见前方一个高挑女子。
女人背影窈窕，头发紧紧束裹在一顶厚实的毡帽里。她同样穿得严实，手上更是戴着御寒的手套。然而也正是包裹得太过严实，在这热烘烘的集所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女人正在挑拣随身的小匕首。她掂来掂去，始终没有选定。
浑答儿已经要转身了，但女人恰在此时推了推毡帽。一缕金发从帽中漏出，又被她立刻塞了回去。
“……？！”浑答儿心头一跳，“喂，你等等……”
那女人匆忙起身，压着帽子往前快走。浑答儿疾步追上去：“那个女的，我有话问你……别走！”
女人颈上裹着厚厚的布巾，几乎遮住了她半张脸。浑答儿愈发觉得不妙，几步追上去，却在碰到女人之前被她灵活扭腰闪走。就在这旋身的瞬间，他已经看到在毡帽之下一瞥莹绿的闪光。
“朱夜！”浑答儿大喊。

第35章 朱夜（2）
发现朱夜踪迹的讯息传到蛮军军部时，贺兰金英正起身告辞。
他就站在阿瓦面前，被这消息震惊了似的，只怔怔立着，没有反应。
阿瓦抓起外袍：“去城南。”
他和随令兵走出几步，回头见贺兰金英仍站在当场，便催促：“你也同去。”
贺兰金英脸色复杂：“可我……”
他最终还是上了马，一队三十余人，从军部往城南进发。途中阿瓦频频看他，似是在观察他表情，还问了一句：“你舍得么？听说那高辛神女朱夜容貌极美，是高辛人心中挚爱。”
路面拥挤狭窄，贺兰金英控制着马儿往前奔跑。
“禀云洲王，”他回答，“贺兰金英现在是北戎人。”
阿瓦朗声大笑。
“我出生于烨台，一生之志便是当北戎的兵，沙场征伐，立下军功。”贺兰金英的回答十分认真，“我父母都不是北戎人，但北戎却收留了他们，我们兄妹三人得以平安长大，全赖北戎恩赐。人不可言而无信，不可忘恩负义。”
阿瓦的笑容敛进眼里，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不是信，却也不是不信。
***
雪有渐渐变大的趋势，城内城外一片茫茫。
此时已经是盛春，只因北戎太靠寒北地界，春意缓迟。漫天漫野的雪中，偶尔能看到星点绿色的苞芽，俏生生被枯干的枝条托着。这场雪过去后，驰望原便会彻底活过来。
靳岄披着温暖的外袍，头戴厚实毡帽，正躲在城外的一座矮山上。
从他蹲守的位置可以直接看到城南的城墙，按照计划，岳莲楼假扮的朱夜将会跳上城墙，并最终从那里跃下来。
靳岄身边躺着一具尸体，尸体穿着打扮与岳莲楼一模一样，身上还装着一包未凝结的血。尸体是陈霜和阮不奇昨夜去挖出来的，一个新死的大瑀女子，比岳莲楼矮一些、丰润一些，好在有一头乌黑长发。
如今那长发已被仔细染作金色，惨白的脸皮浓浓地敷上了蜜釉般的颜色，乍一看去，与朱夜有几分相似。
谁也不知道岳莲楼是怎么装扮这女尸的，他拍胸脯称自己负责全部伪装之事。但靳岄没料到陈霜和阮不奇也被他差遣去做事，更没想到阮不奇会因此与岳莲楼产生争执。
有岳莲楼向明夜堂堂主回禀阮不奇办事不力，便有阮不奇嘲讽岳莲楼现在参与这事情是不知轻重。阮不奇勉勉强强地帮忙挖出尸体，但她认为这些事情是无用的，甚至是危险的，无论对岳莲楼还是靳岄。
面对阮不奇的威胁，岳莲楼是浑然不怕。“无论你怎么说，堂主都不会责罚我。”岳莲楼当时这样回答，“他是世上最懂我之人，只会责怪你多事。”
靳岄想劝，然而他发现，无论是阮不奇还是岳莲楼，他们是来保护自己的，却并不受自己管束。反倒是陈霜，兴致勃勃地参与其中，还不断出谋献策。
他转头往城门附近的山坳看去。那里离他所在之处还很远，陈霜和阮不奇应该就藏在山坳里。岳莲楼跳下后，阮不奇负责毁坏那具尸体，陈霜会协助他逃离，随后来与自己会合；两人将与朱夜碰头，到晚上贺兰砜也出城后，启程前往血狼山。
而此时的山坳中，骑着飞霄前来的贺兰砜正与陈霜大眼瞪小眼。
“阮不奇呢？”
“不肯来。”陈霜叹气道，“挖那女尸她已经吵得快翻天了。”
贺兰砜：“那谁负责喊话？”
陈霜：“我去。你来得正好，一会儿你负责去接靳岄吧。”
他挠挠头，又问：“你俩吵架了对么？”
“没有。”贺兰砜回答，“快回城吧。”
陈霜不再多嘴，披上袍子，快步走向城门。
贺兰砜骑着马缓缓在林中前行，心想自己和靳岄闹得别扭原来这样明显？他俩之前总是凑在一块儿，太好了，太亲近了，这几日话也不多说，就算开口也公事公办似的，让人生疑。
靳岄守着那尸体，也不知道怕不怕。贺兰砜很快又想，他应当是不怕的。
这大瑀少年看似柔弱，但根骨里却有令贺兰砜也觉得诧异的坚定。在烨台时拼死脱逃两次，得知一切无望又悄悄蛰伏，暗地里与大瑀江湖人频频联系，一是保护自己，二是传递消息。换作自己身处这般境地，贺兰砜不知道自己能否像靳岄一样冷静勇敢。
他骗自己是真的，可看重自己也是真的，换了任何一个别人都不可能闯入火场，只为了找身陷其中的自己。
靳岄的真诚、直接和他的心计、欺瞒，全都令贺兰砜震动。他对大瑀的所有兴趣全来自于靳岄，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他对靳岄的兴趣罢了。
飞霄在雪里慢慢往前走，贺兰砜抬头望向城墙。
一个高挑的人影就在此时跃上城墙，修长双腿分开，稳稳站着。
从集所一直追到城墙边上，浑答儿气喘吁吁。他没料到这位“朱夜”行动如此灵活轻盈，每次眼看无路可逃，却又腰肢一拧，翻上了不可能攀越之处。
追逐的士兵渐渐多了，浑答儿原本想嚷嚷几声让城墙上的兵丁也一同帮忙抓人，却被老兵一把捂住了嘴巴。
“别喊！”老兵低声道，“今日守城的不是云洲王的人。”
浑答儿迷惑不解，只这一瞬间，朱夜已经窜上了城墙，险险地站着。
“这高辛神女是云洲王请到王城里去的，也必须让云洲王抓住她。”老兵恶狠狠地说，“要是让别人逮去，咱们云洲王可就不好受了！”
浑答儿听得半懂不懂，只得点头。
城墙上那女子长袍半脱，露出半个肩膀。肩上缠着厚厚布带，鲜血洇红一片。她仍旧半覆面庞，隔着浓密的雪片，只看到毡帽下漏出来的金色长发与偶尔一闪而过的绿眼睛。
“——朱夜！”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认出朱夜来，“是回心院的朱夜！”
人群登时哗然，男男女女一个劲儿地往前挤，兵丁们几乎阻拦不了。呼唤朱夜的声音此起彼伏，陈霜喊完那两句便弯腰钻走，在另一片人群里冒出来，缓缓运气。
他再度张口大喊：“是不是云洲王害了你！”
这话一出，云洲王的随令兵与赶来的零散蛮军都怒了，他们举着刀剑喝令众人散去。北戎百姓中一些人半信半疑，另一半却坚信云洲王不会无端端害一个风尘女子，一时间又吵嚷起来。
蛮军杀人啦！——推推搡搡中又有人喊。
人群与兵丁混在一块儿，愈发混乱不堪。老兵们大吼：“一剑捅死那高辛狼女就行了！别管这么多！上啊！”
他话音刚落，人群中不知谁又吼了一句：“云洲王说抓活的！”
兵士们左右四顾，十分茫然。
阿瓦与贺兰金英抵达时，城南一片混乱。两人远远看见朱夜立在城墙，被众人围困，已经无法逃脱。
阿瓦心头一动，忙低头拉过一位亲信：“南城墙外的沧河化冻了么？”
“化了一半儿，水面还有浮冰壳子。”
“人掉下去还能活么？”
“难说，城南这一段水里不少硬石头，这么高……但河段很深，若是身上有些功夫，说不定能活。”
阿瓦扭头道：“贺兰金英，射杀她，别让她有机会跳下去。”
贺兰金英攥紧了自己的弓：“我？”
“对，你。”阿瓦笑道，“听说你们兄弟俩都是烨台最好的弓手，现在不妨亮一亮你的本事。”
正在此时，城墙上的女子开口了。她的声音与往日有些许不同，但风声呼啸，她又似是带着哭腔，那一点儿不同便被忽略了。
“贺兰金英，你这条北戎的狗！”她嘶声大喊，“你对得起高辛这么多死去的人么！”
霎时间，兵丁们齐齐回头看向贺兰金英，阿瓦脸上竟浮现一丝看戏的笑容。
贺兰金英扬声喊：“下来吧朱夜！把事情好好说清楚，不必这样做！”
“走狗……”那女子极度愤怒，“叛徒！你不配当高辛人！”
贺兰金英紧紧抿嘴，把箭搭在弓上，却没有高举。
“城南的大火，是北戎天君哲翁的罪！”女子嘶声大吼，“北都的百姓，你们个个都要记住，若是没有哲翁，没有哲翁当年犯下的错，今日就不会有这么多失散流离的北戎人！”
她一把扯落毡帽，满头金发飘然洒落肩背。雪片纷乱，她身姿挺拔，宛若神祗。
阿瓦看贺兰金英还是没动手，不禁笑道：“高辛神女不是受了伤么，怎么还这么能说？力气可真足……贺兰将军，你在等什么？”
话音刚落，城墙上传来裂破金石一般响亮的说话：“我朱夜是高辛人，我的家乡是血狼山，高辛族从来安安稳稳在血狼山生活，若不是北戎天君……”
阿瓦脸色一冷，迅速搭弓在手，从箭囊中抽出一枚狼镝，直指朱夜。
就在他即将松开弓弦的前一刻，身侧传来箭矢破空的呼啸之声。
一枚普通的木箭，从贺兰金英手中长弓射出，穿过漫天雪片，径直刺入朱夜眉心！
神祗的说话断了。天地顿时为之一静。
所有人都看着那女子身体摇晃，顺着箭势，后仰跌落城墙。
城南外侧矮山上，在看到岳莲楼后仰的瞬间，靳岄把尸体推落沧河。
沉重的尸体咚地一响，他藏身于雪丛之中，用弹弓朝尸体身上的血包射去一颗石子。石子击破囊包，未凝固的血霎时涌了出来。
岳莲楼接连几个鹞子翻身，落地近乎无声。他抓住那支木箭，像一尾鱼一般滑入沧河之中，并顺手推了尸体一把。
尸体往下游磕磕绊绊流去，他潜入冰冻的河水之中，运起化春六变，向上游潜行。
一切都在瞬息间发生。此时城墙上才有人探头张望。
“掉河里了！”浑答儿冲得最快，他抓不到朱夜，也要当第一个报出死讯的人，“好大一摊子血！沧河都红了！”
城中百姓有吃惊的，有怅然的，有左顾右盼的，也有捂脸大哭的。阿瓦扭头看贺兰金英，贺兰金英仍捏着弓，面色怔怔。
“贺兰将军出手果断，箭术非凡，令阿瓦大开眼界。”他顿了顿，扭头对随令兵说，“立刻派人到沧河下游找尸体。没看到尸体，她就不算死。”
***
沧河上游，贺兰砜等到了岳莲楼。见不是陈霜，岳莲楼不禁一愣，很快便意识到出岔子的是谁：“又是阮不奇！”
他额心中央有一处红点，是被木箭击中造成的。今日的雪极好地掩护了岳莲楼的动作：在贺兰金英射出木箭之时他便运转化春六变，以常人根本不可能看清的动作，在箭刺入皮肤的瞬间折断了箭杆，并使用内劲，把箭杆吸附在皮肤之上。在旁人看来，便是箭尖入肉破骨，仅留箭杆在外。
他揉着额头嘀咕：“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她既然不肯来，那尸体谁来处理？”
想也知道，陈霜现在被困于北都无法离开，能在片刻间来回上下游的，也只有岳莲楼了。
岳莲楼一路潜游，化春六变运转于全身经脉，他浑身燥热、血脉鼓动，一上岸便利落脱了全身所有衫裤，赤条条地在贺兰砜面前换衣服。
贺兰砜打量他一眼便扭过了头，岳莲楼完全不介意在他面前裸露躯体，颇有几分自得：“我若是有钱，潘驴邓小闲便样样俱全了。”
贺兰砜听不懂，把话带到便驱马离开。岳莲楼在他身后笑骂：“脸红什么？我还没说完呢！”
他嘴上不正经，但已迅速换好衣裳，站在原地略略平息汹涌澎湃的气脉，强行令自己迅速冷静。
即便他有绝世武功，但方才一路以内力加持，潜游寒冷冰水，现在也有几分力不从心。但事情不能半途而废，前半段他如此卖力，效果漂亮，这收尾绝不可狼狈。
贺兰砜策马奔出片刻，便听见头顶传来飒飒声响，是岳莲楼掠过树梢，往沧河下游去了。他双腿一夹马腹，马儿往前奔跑。
绕过狭窄山道，很快便看见了披着狐裘等候的靳岄。天地一色的白，贺兰砜一眼看到靳岄干净的脸。
他霎时间想起第一次见到这大瑀少年是什么情况。靳岄长高了一些，似乎还瘦了，脸上隐隐显出利落漂亮的线条，唯有一双眼睛仍是湿润的黑。
那张鲜明的脸就像印在贺兰砜魂魄之中，轻易不能丢去。
贺兰砜心想，看到自己时靳岄应该会吃惊，会摆出一张冷淡的面容，他没忘记俩人正在闹别扭。但贺兰砜所见的，只有靳岄眼中毫无保留溢出的欢喜。
靳岄原以为来的是陈霜，但他远远就认出了飞霄。马上之人自然是贺兰砜，他一时没想起这个人恼自己欺瞒，还同自己进行似有还无的冷战，心头霎时涌起的欢喜全写在眼睛和嘴角上。
他以为贺兰砜会停马等他跨上去。
但飞霄没有减速，马背上的贺兰砜侧身弯腰，狼瞳里含着笑和侵夺的冲动，伸手一把揽紧靳岄的腰把人抱上马背，抄入自己怀中。

第36章 渺渺
这一抱让靳岄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他下意识抓紧贺兰砜外袍，想抬头时被贺兰砜按着后脑勺，埋头在贺兰砜怀中。
“嘘。”贺兰砜低声道，“别动，前面有人。”
靳岄不知什么情况，只能保持身体僵硬的姿势侧坐马上。贺兰砜怀中十分温暖，他听见从胸膛里传来的心跳，有一些急促，咚咚咚咚，咚咚咚咚，连他本身的血脉也被震颤了。
靳岄不知发生了何事，但这姿势着实不对劲。他闷声闷气地问：“我的马呢？”
贺兰砜一愣：“你的马？”
“在山坳里。”靳岄以为陈霜没说清楚，“他一匹，我一匹。”
“……忘了。”贺兰砜笑道，“没事，飞霄力气大，两个人不成问题。”
“放我下来。”靳岄忽然动作，想要从马上跳下。
贺兰砜吓了一跳，忙将他揽得更紧：“前头有巡山的蛮军！”
这倒不是说谎。北都郊外常有巡山巡野的蛮军，零零散散，两人一队。贺兰砜策马飞驰而过，蛮军尚在远处，并未发现。
但他察觉了骗靳岄的乐趣，低头说：“蛮军可真多，你别乱动弹，万一被发现，我们就前功尽弃了。”
说话时他是凑在靳岄耳朵边上讲的，靳岄耳朵霎时红了，手揪紧贺兰砜衣襟，在他怀中咬牙切齿：“别靠我这么近！”
“什么？”贺兰砜嘴巴几乎贴紧他耳郭，气息湿润，“风太大了，我听不清。”
他心里有些懊恼：靳岄骗他总是很容易，他要骗靳岄却不简单。他必须得把人紧紧揽在怀里，才能制止靳岄因为生出疑窦而产生的不安定。
一路飞奔，午间终于抵达朱夜落脚的地方。朱夜不在，屋内屋外很安静。贺兰砜先下了马，抬手要扶靳岄，靳岄却从另一侧跳下了飞霄，落马姿势相当潇洒漂亮。
就是一张脸扑扑地红着，因为羞恼，眼里的愤怒也没了力道。
“你干什么！”
贺兰砜隔着飞霄看他，笑道：“保护你啊。”
靳岄喘着气，忽然蹲下抓起一把雪，搓了几下之后把手盖在脸上揉。
“怎么了？”
“你袍子脏。”再抬头时，靳岄脸上的热红褪去了许多，“臭死了。”
贺兰砜只是笑。笑着笑着又舔了舔嘴巴，放柔了声音：“你守那尸体，不怕吗？”
靳岄不想被他牵着鼻子走，硬邦邦截断话头：“贺兰砜，以后不许对我做这种事……我不是卓卓。我懂得骑马，不需要任何人保护。”
“岳莲楼他们不是来保护你的么？”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贺兰砜追问。
靳岄头疼，又不敢直接瞅眼前之人。他有些害怕贺兰砜的眼睛，包括贺兰砜本人，对上了自己就应对失措，口讷舌拙。转身拍拍狐裘，靳岄推开房门。
室内还残留些许温暖，不见朱夜，贺兰金英留给她的剑也不在。靳岄惊疑不定，贺兰砜安慰他：“出门时带着防身罢了，别怕。”
他平时只不过言语上安慰，但这回伸手到靳岄头顶拍了拍。靳岄很紧张他对自己的诸般动作，扭身躲开。贺兰砜的手悬在半空，却不肯放过他，换作拉着他手在火盆边坐下。
他一走进这屋子便闻到栗子的香味。大瑀西北与金羌一带的栗子香甜粉糯，朱夜给自己安排出逃后路时准备了不少，她临出门前把栗子扔进火盆里烘烤，坚硬栗壳用小刀划开十字痕，现在已经熟了，香气四溢。
靳岄脸色都变了：“把栗子放牛粪里烤？！”
贺兰砜从他腰上解下自己的那把小刀：“这是火炭。”
靳岄闻了又闻，稍稍安心。贺兰砜从炭火里扒拉出几枚熟透的栗子，左右手托着吹气，等稍稍凉了，用小刀破开壳子，把鲜黄的栗子递到靳岄嘴边。
靳岄不肯张口，坐得离他远了一点儿：“别把我当卓卓，我自己会吃……”
“……”贺兰砜不懂他为何总用卓卓说事，强行把栗子塞到靳岄嘴巴里，“该吃就吃，别说废话。”
栗子是香甜的，但靳岄实在无法平静。今天的贺兰砜古怪极了，仿佛之前几日冷战全都不存在似的，莫名其妙地要动手动脚，一会儿塞栗子，一会儿理头发衣袍，那双手像是死心塌地地要黏在靳岄身上，东撩西摸，没完没了。
贺兰砜又从屋里找出银杏，一个个地用小刀破壳，仍旧扔进火盆里。银杏熟得快，烤熟了他便一颗颗递给靳岄，靳岄都不好意思了：“你不吃吗？”
“你先吃。”贺兰砜对他咧嘴一笑。
“……你怎么这么开心？”靳岄剥了几颗放在他手里，“出城很高兴？”
“我不喜欢北都。”贺兰砜说，“等这一趟从血狼山回来，我就回烨台，我和你都回去。我们现在已经出了北都，云洲王能耐再大也不可能把驰望原翻过来找两个人。”
他似是想到了更能说服靳岄的理由：“在烨台，你回大瑀也方便些。”
银杏没去心，吃进嘴里是苦涩的。靳岄忍不住问：“你真的会送我回大瑀？”
贺兰砜没立刻回答，把剥好的栗子和银杏都放入靳岄手心，抬手拨了拨他没梳理好的头发。靳岄的心腾腾地热跳起来：贺兰砜凑近了自己，他又在贺兰砜狼瞳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是缥缈的小小一个，火光闪动，点亮贺兰砜眸中一些复杂古怪的情绪。
“……你还没看过夏天和秋天的驰望原。”贺兰砜声音很近，像喑哑的风掠过软草，消失在山岳尽头，“大瑀没有那么好的景色。”
靳岄无法应答，栗子和银杏从手中跌落狐裘。贺兰砜勾着他的手指，眉头微微皱蹙，像是不理解自己此时动作的含义。但他没松手，靳岄也没抽离，屋内弥漫栗子和银杏微焦的香气，风雪被拒于门外，四籁俱寂。
门哐地一声打开。
朱夜右手提剑，左手拎着两只死兔子，大步跨进来。
“来了呀？”她笑眯眯的，“说什么秘密呢，没一点声音。”
靳岄低头从狐裘上扒拉银杏和栗子，抬不起头。贺兰砜：“你这屋子真热。”
朱夜瞪他一眼：“热了你就出门吹风。”
她一头长发剪得极短，满头金绒绒的短毛，瞧着不像北戎人，不像高辛人，甚至不属于天地间任何一处。剪下来的头发都被岳莲楼拿走了，岳莲楼心疼自己的长发，不肯染色，朱夜只得把自己的金发给了他。
但朱夜并不觉得可惜，她坐在火盆边上，长舒一口气：“长头发可真重啊，剪掉后我跑得都快了许多。”
驰望原的人不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短发也丝毫不损朱夜的美丽。靳岄愣愣看她：“我能摸一摸吗？”
贺兰砜不甘示弱：“我也……”
朱夜只允许靳岄触碰，她非常喜欢靳岄，也像岳莲楼一样张手抱他，喊他“小将军”。
贺兰砜看得牙根发酸，只得没话找话说：“陈霜怎么还不来？”
三人等了一夜，始终没见到本应在傍晚前出现的陈霜。
次日，贺兰金英从王城回家，进门便看见陈霜和阮不奇正要出门。
他大吃一惊：“陈霜？！你不是去跟砜儿、朱夜会合了么？”
“明夜堂有人从大瑀过来，我和不奇必须去见。”陈霜解释，“见完他，我便启程。”
贺兰金英心中稍安。他在王城呆了一夜，终于等到云洲王随从带回来的消息：他们在沧河下游找到了“朱夜”的尸体，但只有残肢和头发，此行还折损了两位士兵。原来冬眠的棕熊在春季纷纷苏醒，它们啃噬了尸体，又杀伤兵丁，众人拼死搏斗，才将那三头大熊击毙。
云洲王疑心极重，没见到朱夜尸体便不相信她真的死了，起意要去细看那些残肢。但大巫却以王妃新孕，云洲王不得见残骸血腥为由阻止了他。最后，是大巫亲自察看“朱夜”的残骸，并确定地告诉哲翁和云洲王：死的确确实实就是高辛神女朱夜。
“……他又帮了我们一次。”陈霜叹道。
“百死不可抵。”阮不奇冷淡道，“他不是为你们，只是想让自己心里舒坦。”
两人与贺兰金英分别，贺兰金英在院中转了两圈，鼓足中气一脚踹开贺兰砜房门。他还要把这场戏继续演下去：贺兰砜因他击杀神女而心怀怨愤，与他决裂，带着靳岄回烨台去了。
至于这番说辞能不能令云洲王信服，他只能祈求天神多给高辛人一些运气。
另一边厢，岳莲楼在回心院里接待了明夜堂来的沈灯。
回心院乐姬朱夜莫名其妙被高辛的狼崽子将军杀了，各种传言四起，回心院反而愈发热闹。各个姑娘仆从仿佛一夜之间都成了朱夜的交心之人，无论谁问，无论问什么，都能说出许多朱夜相关之事，再掬两把清泪，虽然看不出真情假意，但酒钱和脂粉钱赚到不少。
“灯爷不习惯这地儿？”岳莲楼笑嘻嘻地给沈灯倒茶。
眼前中年人白面微须，眼角有几道清浅纹路，神情不怒自威，面对岳莲楼的殷勤只摇摇头：“你总喜欢在勾栏瓦肆瞎混。”
岳莲楼坐下，不言语，冲沈灯摊开一只手，笑意更浓。
沈灯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堂主确实有信给你。”
“……信？”岳莲楼呆住了，“不是纸条？”
那信糊得结实，封袋上是龙飞凤舞的三个洒脱行草：岳莲楼。
岳莲楼忙接在手里，珍重得舍不得拆开。拇指与食指在封口浆糊上挪蹭，待浆糊溶解了，他才小心翼翼抽出信笺。
竟是洋洋洒洒的两张纸，霎时间也数不清是多少个字。岳莲楼乐得站起身走来走去：“这么多？！”
沈灯端起茶杯细品，半杯下肚后，看见阅信的岳莲楼脸上欢悦表情一分分褪去。

第37章 犹豫
对岳莲楼的反应，沈灯并不意外。这封信的内容他知道，甚至个别太过激烈的词句，还是他再三斟酌劝说之后才改过来的。
“……不从上令，肆意妄为，骄纵鲁莽……还说对我失望？”岳莲楼几乎要把那两张信纸抓破了，“这说的是我吗？说的是阮不奇吧！”
“就是你。”沈灯点头。
阮不奇对岳莲楼与陈霜参与营救朱夜的行动，自始至终都是不满的。这可能是她对岳莲楼打自己小报告的报复，但更可能是她出于直觉的判断：靳岄已经被云洲王盯上了，保护自己的最好办法是蛰伏。
而天底下能说动岳莲楼的人只有明夜堂堂主。
岳莲楼冷冷一笑：“阮不奇是怎么传讯的？”
“这你便不必打听了。”沈灯道，“阴阳二狩，各有通路。”
“行，我不问。但我不高兴！”岳莲楼把信拍在桌上，愤怒里带着伤心，“他怎么能骂我？”
沈灯：“……这是骂你么？是正经批评你！岳莲楼，你就是太不把规矩当回事了，我和堂主在背后给你处理了多少麻烦事，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岳莲楼拎起信纸在沈灯面前摆动：“不知轻重，头脑糊涂，有侠气但没脑子，还不许我回家，这不都是骂我么！”
沈灯：“……你背得倒挺快。”
那信纸在岳莲楼指间烧了起来，片刻便成为灰烬。恰在此时，阮不奇和陈霜从窗口溜进来，阮不奇还带着几分微妙笑意：“是谁说堂主绝对不会责罚自己的？”
岳莲楼不给她一记正眼，转身从桌上抄起自己的两把佩剑。
“陈霜，你不用去血狼山了，我护送靳岄过去。”
沈灯脸色一变：“岳莲楼！”
他身形一闪，已立在正要越窗而出的岳莲楼身后，右手食中二指点在岳莲楼后颈，语气低沉：“你是故意要跟堂主作对？”
“灯爷，我要真想走，你拦不住我。”岳莲楼气道。
沈灯顿了顿，决定使出杀手锏：“堂主现在正在碧山城，他会到北都找你。”
岳莲楼果真回头，眼中掠过一片惊喜：“来找我？”
沈灯缩回了手：“嗯。”
但岳莲楼却像一片羽毛滑出了窗户。“那便让他来找吧！”
***
因久不见陈霜，朱夜等人为免夜长梦多，已决定日头升起来便启程出发。
岳莲楼来的时候天蒙蒙亮，贺兰砜已经起床，正在打理自己的飞霄。飞霄身边还站着两匹马儿，分别是靳岄和朱夜的坐骑。岳莲楼没有马，他是用轻功一路奔来的。
三言两句把事情解释清楚，得知哲翁和云洲王接受了“朱夜已死”的事实，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只有朱夜仍是不太确信：“贺兰金英说他有自己的办法，可曾透露过？”
贺兰砜摇摇头。大哥嘴巴极紧，只要不开口，谁都没法打探出任何消息。
简单整理行装，四人三马便出发了。岳莲楼原本打算和靳岄一块儿骑，贺兰砜坚持邀请靳岄上自己的马，靳岄却谁都不从，把着缰绳不动摇：“我自己骑。”
最后是朱夜大发慈悲收留岳莲楼：“你还好么？”
岳莲楼坐在她身后，脑袋搭在朱夜肩膀上，忽然短叹一声：“我还是回北都吧。”
朱夜笑了：“你不是刚出来么？要翻越那城墙不容易吧？”
岳莲楼：“有人要专程来找我。”
朱夜：“是么？谁？”她有些惊奇。岳莲楼在回心院和驰望原呆了这么久，还从没听过有人来探望他。
岳莲楼又叹了一声：“算了。”
矮山与矮山之间有狭小的兽道，时值暖春，偶尔会看到虎熊之类猛兽的脚印。贺兰砜提醒众人小心，岳莲楼握着自己的剑：“吃熊掌么？我给你们打。”
他今日似是很兴奋，又似是很不安，一路上话多得令朱夜都觉得心烦。朱夜一旦开口责备，岳莲楼便立刻缩在她背后，双手松松地环抱朱夜的腰，陷入沉默。
贺兰砜言简意赅：“病了。”
一行人紧走慢走，日落时抵达了一座小营寨。春季牧场转移，人们纷纷迁徙往南，营寨里只留了几个老人。老人收留了几位不速之客，问他们要去哪儿。岳莲楼一通胡说八道：“我们去怒山部落做生意。”
此处仍是青鹿部落地界，老人们大都知道五部内乱中怒山遭创严重，也不便再多问。帐子里弥漫着靳岄和贺兰砜都很熟悉的味道，贺兰砜指着地炉笑：“这才是牛粪。”
最后一场雪已经停了，夜晚风很大，苍天无云，星子碎银般闪动。靳岄在温暖的帐中打了个呵欠，他想起了在烨台的生活。贺兰砜家的帐子也差不多是这样的大小，但东西更多更杂，卓卓和阮不奇在一旁玩游戏，他负责煮油茶、煮肉，贺兰砜盘腿坐在矮桌前，对着宣纸和浓墨，抓耳挠腮，艰难地学写汉文。
贺兰砜和他想的是同一件事。“听说羊羔子都生出来了。”两人在地炉边上分吃烤栗，小声说话，“你没见过小羊吧？”
靳岄被他这种小心翼翼中带着骄傲的语气逗笑了：“见过。我小时候就住在封狐城。封狐的人俗风物跟驰望原很像，牧羊牧马牧牛的都有。”
贺兰砜：“风驼呢？”
“风驼和鹿都没有。”靳岄想了想，“我还没骑过风驼，你懂骑吗？”
贺兰砜笑了：“回烨台后，我教你。”
朱夜在一旁弹琴，岳莲楼看她闭目轻声歌唱，心里头始终怀着不安定，披起外袍走出帐子，骑着马在营寨周围跑了几圈。
回到营寨时，靳岄已经在帐子外头等着他。
岳莲楼停下马。靳岄裹着狐裘，模样清俊，认真看他：“岳大侠，你不高兴么？”
“没有。”岳莲楼把马儿系好，和靳岄慢慢走远，离帐子有一段距离后才说，“明夜堂有人要来找我。”
靳岄：“嗯。”
岳莲楼问他：“……你说我该不该回去呢？”
靳岄：“该。”
岳莲楼眼中掠过一星热烈的喜色：“你也觉得该？”
靳岄点头：“这一路我已经听你说了四遍这句话。”他想了想又说：“来找你的一定是相当重要之人。”
但岳莲楼良久才蹦出一句：“算了。”
两人慢吞吞往前走，见岳莲楼心情似乎平复，靳岄将双手笼在袖中，低声问：“订盟之事进展如何？”
堂主的来信，一半是责备岳莲楼，一半说的是订盟之事。大瑀的梁安崇太师与北戎的龙图钦已经基本议定盟约事宜，决定将列星江北全数划归北戎。
靳岄心头一叹：最终用的是他的法子，他却丝毫不觉得轻松。
“将欲取之，必姑与之。”岳莲楼道，“你把兵法用在了这件事上。”
“我怕自己做错了。”
“列星江北的十二城，大瑀早已决定放弃，现在不过是再加多一座封狐北废城，对大瑀没有多少损失。”岳莲楼安慰他，“但这废城以后会成为掣肘金羌的工具，这还是你对我说的。”
“守土为疆，方可称国。”靳岄低声道，“我爹爹一生守卫大瑀疆域，我却提议将土地拱手赠予北戎。”
岳莲楼沉吟片刻，略略低头道：“靳岄，有一件事，因我们还未有确凿证据，我一直没有跟你讲。”
靳岄：“请说。”
“忠昭将军出事之后，朝廷把北军的两位将军调到西北军抗敌，你可记得？”
“记得，去的是北军的统将建良英建将军，还有左路统领张越张将军。”
“建良英是北军统领，不便过多干涉西北军事务，因而许多事情都是张越去斡旋调遣。张越在西北军中很受信任，他来了之后整顿军纪，并率军打了几次胜仗。白雀关原本已是金羌囊中之物，张越又把它夺了回来。”
靳岄不禁一喜：“那太好了！”
岳莲楼看着他：“而在张越出发西北军之前，皇帝亲下圣旨给他赐婚。他现在是梁太师的女婿。”
靳岄脸上喜色还未褪去，霎时变得苍白：“官家……官家是疯了么！”
他从未说过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此时却口不择言。
大瑀朝律严格，梁太师位极人臣，其子女通婚联姻，不可选择朝中重臣或将领。这原本是大瑀开朝时立下的规矩，本意为防止朝中文臣武将勾连，令朝局动荡。
但如今竟由皇帝亲自赐婚，靳岄大惑不解。
“明夜堂与宫中那神秘人士素有联系，还有一件事，你估计也不知道。”岳莲楼说，“你父亲的罪诏是梁太师代拟的，十几位和他交好的大臣跪请签印。皇帝盖玉玺之后，扇了梁太师一巴掌。”
靳岄不吭声，也不看岳莲楼。远山负雪，形如犬牙，似是可以啃噬血肉的利器。他的双手紧紧在袖中缠绞，原本清正干净的眼神在瞬间染上了冷酷霜霾。
他不接岳莲楼的话，也没有再多说一句与梁太师相关的怒言，很平静地开口：“那宫中的神秘人地位看来绝不一般。连官家给梁太师一记耳光都能知道，莫非他就在当场？”
岳莲楼一怔。
“一直在找我的是哪位皇子？”靳岄说，“烦请岳大侠，帮我问一问你们堂主。”
岳莲楼：“……”
岳莲楼的为难挣扎，在第二日买到一匹健壮的棕色北戎马之后缓和许多。四人各自骑马，继续朝着血狼山进发。贺兰砜察觉靳岄自从与岳莲楼谈过一次后便郁郁寡欢，说什么都无法令他高兴起来。
数日后，四人抵达一处高深峡谷。据朱夜所说，此处峡谷是青鹿部落与怒山部落的分界。穿过峡谷便抵达怒山部落地界，穿过怒山部落，便能看到血狼山山峰。
“别进去，我们先在外面歇一晚上。”朱夜提醒，“此处北戎人都称野狼谷，晚上必须多加小心。”

第38章 野狼（1）
野狼谷在成为野狼宿地之前，是青鹿部落通往怒山部落的必经之道。
五部落内乱时，怒山部落与哲翁的军队在这儿有过数次激烈的交战，据说尸体堆了满谷，最终全成为野兽的食物。
朱夜起初并不打算穿过野狼谷，他们完全可以绕开峡谷，只是要多花四五日时间。但她离开之前的小营寨时，老人告诉她，野狼谷里的狼群因为漫长冬季无肉可吃，都往南方去了。现在谷子里只有零星的野狼，没太大威胁。
“虽然谷中平静，但不能大意，尤其是靳岄。”朱夜叮嘱，“你若是出门，必须找人陪着，自己也要拎上一把剑。”她把贺兰金英给她留的剑交给靳岄，靳岄认得，这是贺兰金英十分钟爱的备剑，一直挂在墙上。
夜晚风大，靳岄睡不安稳。风穿过野狼谷，呜呜作响，像是哀哭的人声。
半梦半醒之中，他被贺兰砜推醒了。
“我去打兔子。”贺兰砜轻声问，“你去么？”
“不能进野狼谷。”靳岄提醒。
“当然。”贺兰砜笑道，“我们在野狼谷外面就能找到兔子。”
朱夜准备的干粮大多是干果干肉，靳岄吃得不大习惯。贺兰砜想给他弄点儿新鲜的东西，于是在这个天蒙蒙亮的清晨，骑着飞霄，和靳岄一块儿出了门。
野狼谷外有一大片林子，恰在野狼谷与他们的帐篷之间。这样高大的树在驰望原的南方是很少见的，树杈浓密，低处长了鲜嫩春芽，顶端却还捧着未化的积雪。林中阴暗，风声萧瑟。
贺兰砜驱马朝那林子走去，速度很慢。靳岄坐在他身前，倦意已经完全消失了：“我记得你说过，北都郊外没有兔子。”
“对，只要兔子出现，立刻就会被蛮军击杀。”贺兰砜笑道，“北都附近是不能狩猎的，可北戎人不动刀箭浑身不舒服，打猎是天性。”
靳岄喃喃道：“所以杀光了郊外的动物。”
“杀了几年，渐渐的动物也就少了。不过熊倒仍旧很多。”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靳岄背靠在贺兰砜胸前，他觉得安全、稳妥，更觉得一切都是温暖平和的。
“不生我气了么？”他忽然问。
贺兰砜“嗯”了一声。
“为什么？”靳岄想了一路都没明白。贺兰砜不恼自己，他实在是喜悦的，但想不出理由总让他不舒服。
靳岄没戴手套，握紧一侧缰绳扭头看贺兰砜。
贺兰砜胸膛贴着他单薄的背脊，掌心覆在靳岄手背，与他一起紧紧地握住了飞霄的缰绳。
“你不容易。”贺兰砜说，“我不舍得跟你生气。”
靳岄直视前方：“这算什么理由。”
实际上他整张脸都腾腾烧热了。这算什么理由，这又是什么莫名其妙的话？他心里不断不断地冒出反驳的声音，但胸膛中勃勃的那颗心却因为这莫名其妙的话、不成理由的理由，兴奋地弹动着。
天地间许多故事，往往就因一瞬间的“不舍得”而起兴。之后才有花枝春满，人间月圆。
他最后勉强让自己平静说了句“你太怪了”。贺兰砜也学岳莲楼坐在朱夜身后的样子，下巴搭在靳岄肩上，只是低低地笑。两人胸膛的震动似乎都变得一致了，氤氲晨色在雪融的大地上铺开，前路幻染了一地的彩光。
进入林子后，靳岄便看见这林中是有路的，不是兽道，是可供车马通行的小路。这儿寻常有人经过，他终于放下心。贺兰砜让他在道旁等自己，还给他生了一堆小火取暖。
拾柴生火间隙，贺兰砜终于问他和岳莲楼说了什么。靳岄察觉他对岳莲楼那轻微的敌意，便将两人聊的事儿跟他一五一十说了。
实则在岳莲楼告知他梁太师的事情前，靳岄也怀疑过促成父亲战亡的真正原因是否应该落在皇帝身上。他盛怒与悲痛中确实恨过高高在上的官家，但日子久了，冷静了，他便渐渐咂摸出此事疑点颇多，最明显的一处，是边境被犯、首将迎战，战局扑朔迷离，皇帝不是傻子，此时无论如何都不是下手歼杀靳明照的时机。
而岳莲楼带来的消息让靳岄确定，令靳家陷入这场灾难的推手，或许要加上一个“梁太师”之名。
梁安崇太师实则是大瑀宰相，曾任太子太傅，真正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朝中呼风唤雨。太子尚在世时，凡事也得看他两三分颜色，轻易不敢得罪。
而太子因病去世后，仁正帝悲怆难当，愈发懈怠政事，除军队调遣之外，几乎事事都交由梁太师主理。
“你怎么知道找你的是皇子？”贺兰砜问，“也可能是大瑀皇帝。”
“他知道我父亲蒙冤，知道我家人无辜，但他做了什么？”靳岄冷冷道，“他是给了梁安崇一巴掌，可最后还是签了那份圣旨。不过一巴掌而已，他是天子，是君王，怎么？他的巴掌就更金贵些，能打得梁安崇更疼一些？！”
贺兰砜忙拍拍他肩膀。
靳岄略为平静，又道：“岳莲楼隶属明夜堂，是江湖人士。官家和圣人若要找我，断不可能依赖江湖势力。明夜堂又说那人是宫里的人，除了皇子之外，我不作他想。如今太子之位空悬，官家膝下有七八位皇子，其中有能力竞争此位置的，至少三人。”
贺兰砜想了想：“这三人中有人找你，找你是因为……”
“因为我是靳明照的儿子。”靳岄接话，“我是靳岄或靳阳，对他来说全无所谓，只要我父亲是靳明照就够了。梁太师与我父亲之死有关，‘靳明照的儿子’又在北戎当质，多么苦，多么惨。无论露章面劾或封章奏劾，只要他得到我，我就能成为他弹劾梁太师的工具。”
“就算不能绊倒那太师，至少也在你们皇帝面前露了脸，他当上太子的希望就更大了。”贺兰砜点头道，“这与我们在虎将军面前争夺朗塞大会比赛权也差不多。”
“这……这差很多啊。”靳岄无奈，又知他是想让自己轻松。
他其实还有一些揣测，因为太虚渺，实在不敢宣之于口——那皇子若是真的想把靳家人当弹劾工具，他说不定也在寻找靳岄的母亲和姐姐。母亲有明夜堂及其他江湖人士寻找护佑，随丈夫同住封狐城的姐姐至今音讯全无、生死未卜。
但靳岄不敢对这事存太大期待。皇子是谁他推测不出来，总觉得心中不安。
更何况，仁正帝大哭、仁正帝给了梁安崇一巴掌之类的事情，全都从这皇子口中说出，是否真实还未可知。
靳岄现在极为怀疑，梁安崇虽然接受了自己的方法，但他很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还活着：那皇子只献策，不说计策来源，是为了将靳岄隐藏到最后一刻，将梁安崇一军。
实际上，一想到回到大瑀要面对的千头万绪、诡谲风云，他便一点儿提不起力气，全靠心头的愤怒和怨仇撑着。他十几年来从未这样耗费过心力，如今要一头扎入繁杂人心，除却不安，更是有千般痛苦。
筹划、谋略并非他兴趣，他记得西席先生常责备他有济世之能，却无济世之心，枉为靳明照之子。
靳岄那时年纪还小，不过七八岁，茫然懵懂：他想做燕子溪上泛舟摇橹的船家，兼济天下是济，济川舟楫也是济，又有什么不同？
贺兰砜起身拍拍他脑袋：“别想了，我去给你打兔子。”
靳岄点头，目送他钻入仍旧幽暗的树林。
虽明知不能，但靳岄也确确实实想过，如果贺兰砜同他都没那么多前事，仅是两个普普通通的高辛人、大瑀人，偶然地在驰望原相遇了，偶然地越来越亲近，该是多么好。他做列星江上渡船之主，贺兰砜是高辛族跑商的旅人，他们总在船楫相遇，畅谈、酒饮，煨酒的红炉火长久地燃着，他们像心意相通的挚友。又或者比挚友更多几分情意。
坐在火堆前，反正无人，靳岄允许自己再把这美梦细细地做一遍。
***
林子与野狼谷尚有一段距离，贺兰砜十分谨慎，一路借着微弱晨光察看兽痕。树上没有狼群或熊圈地的爪痕，路上也看不到狼的脚印，兔子倒是出来了，灰扑扑的一团，总是竖着谨慎的长耳朵。雪地里偶尔还能看到花瓣形状的印子，是觅食的小鹿留下的。
贺兰砜箭囊里装着属于他的一支狼镝和一支高辛箭，他舍不得用，只用随身木箭，接连射了两只兔子。兔子经过一冬长熬，瘦得能摸到骨头，他弯腰捡起时，心头忽然一动。
不远处枯槁的灌木丛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是莹绿色的、野兽的眼睛。
贺兰砜立刻后撤。他面对灌木疾退几步，搭弓在手。距离太近了，弓箭不便，他几乎屏住了呼吸：自己已经十分警惕，竟完全没听到任何兽类的声音。
僵持片刻，灌木丛中果真慢慢踱出一头狼。
那狼年纪已经很大了，皮毛枯槁苍白，双目阴狠，面上数道抓痕还未愈合，血淋淋地翻在外头。它的后足是跛的，尾巴秃了一半，但贺兰砜心中愈发紧张：这是一匹狡猾的老狼，一直潜伏在灌木丛中，无声无息，只等贺兰砜靠近。
贺兰砜又退了几步，始终面向那狼。狼没有攻击他的意思，只是狠狠瞪他。但它显然饿了许久，腹皮几乎贴着肋骨。
太近了。贺兰砜微微拉弓——但这种距离他完全不会失手，只要一击即中，他便安全了。
身后忽然传来低喘，两声踏破枯枝的脆响。
贺兰砜仍盯着那神情安然的老狼，稍微侧身又退一步，心中蓦地一沉：身后还有另外两头狼。
一样的苍老，一样的无声无息，都是狩猎的好手。三头狼呈品字，已将他包围。
此时林外道旁，一小队行商路过此处，正跟靳岄打招呼。“这林子有狼，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行商见他一副大瑀人装扮，身材瘦弱，便提醒，“你要去哪儿？和我们一块儿走吧。”
靳岄却反问：“这儿有狼？这里还未到野狼谷。”
“野狼谷的狼都往南方去啦。”行商之人纷纷说，“但老狼还在。”
原来上个月野狼谷的头狼易位，原本的老狼与黑狼一番激烈打斗，伤得很重。新头狼把群落中十余条老狼赶出野狼谷，带着狼群离开食物减少的宿地，前往南方觅食。
“老狼可不怕死，特别狠。它们特别狡猾，我们成日在这儿来往才知道，换了旁人不一定晓得，走吧孩子，跟我们一起。”行商队伍中有大瑀人也有北戎人，纷纷招呼。
靳岄匆忙作揖道谢，抄起身旁的剑，飞快跨上飞霄，双腿一夹，便往林子奔去。
他姿势利落漂亮，引得行商们一阵吃惊赞叹：“看不出来还是个练家子。”
但靳岄攥剑的手心已经全是冷汗。他冲入林中，扬声大喊：“贺兰砜！”
喊声与奔马冲突之声震落树顶簌簌积雪。靳岄忽然听见了响声，就在不远处。
贺兰砜与三狼对峙，他不敢动弹，也不敢出声，虽然已经听见了靳岄的呼唤。只要他稍稍一动，三头狼必定同时扑来，他难以招架。
于是他拉满了弓，直指天空。老狼一时不知这是什么架势，竟齐齐退了半步。箭矢呼啸飞出，击中树顶，积雪瞬间坠落。三狼吃惊一瞬，果真同时起势攻击。但积雪下落阻碍了老狼的视线，贺兰砜一脚踏上身边树木，在树干上飞速奔跑几步，旋身下落，突离包围圈，朝着靳岄的方向狂奔。
一声爆喝！
“贺兰砜！！！”靳岄策马狂奔，飞霄如同黑色的利剑直刺而来。贺兰砜只来得及看到靳岄左手握剑持缰，右手朝自己伸出。
他抓住靳岄右手，飞身上马，稳稳落在靳岄身后。
一头狼已经跃起，朝飞霄马头袭来。飞霄前足高举，狠狠一踏——但那原来是障眼法，另一头潜行的狼已从左侧袭来，张嘴咬向靳岄的脚。
靳岄左手腕一拧，持剑毫不留情挥向狼头。
一泼热血飞溅，那老狼竟生生被靳岄削下了脑袋！

第39章 野狼（2）
一击得中，靳岄左手被震得隐隐发疼。那狼身首分离，四爪仍在地上兀自抽搐。
余下两头狼都显出了畏惧之色，贺兰砜大吼一声，终于吓得二狼慌忙后退逃跑，很快消失在幽深的丛林之中。
靳岄还在喘气，手上溅了狼血，是热乎乎的。贺兰砜帮他擦去，正要问他为何知道自己遇险，头顶忽然传来瑟瑟响声。
那头跛足的老狼原来并未逃走！它窜上矮树，竟从密密丛丛的枝杈中一跃而起，张开血盆大口，朝靳岄袭来！
贺兰砜立刻举起手中弓箭，瞬间射出。
老狼临敌经验丰富，在险之又险的境地里竟然还能偏转脑袋，利箭刺破它的耳朵，它咬下靳岄肩上一丛狐毛。
靳岄心脏剧跳，冷汗直冒，双手不敢放开缰绳，只得奋力驱策马儿往前跑。眼看丛林边缘就在前头，贺兰砜回头便见那受伤的老狼竟然仍不放弃，全力狂追。它虽是跛足，但显然是少见的狩猎好手，奔袭速度奇快，若骑的不是飞霄这样脚力强劲的高辛马，他们或许已经被追上了。
“你抓稳缰绳，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别放开。”贺兰砜对靳岄说。
他左手握着靳岄的剑，把弓负在背上，右手按住马背，双足一弹，已经蹲在了马背上，是一个蓄势待发的姿态。
“你做什么……”靳岄心中惊怕，回头欲问。
马背上忽然一轻：贺兰砜一跃而起，右手稳稳抓住眼前一根低矮枝干，竟从马儿背上纵身跃到了树杈！
他身势不停，蹲稳后立刻回转，跛足老狼正巧奔到树下。
双手握紧剑柄，贺兰砜只当手中那把不是剑而是刀——不是他的刀，是阿苦剌劈熊的砍刀！他跃下树杈，双手高举利剑，长声一吼，当头冲那匹老狼脑袋砍下！
破瓜一般的脆响，红白之物溅了满手。那狼头被他一剑劈开，瞬间断气。
贺兰砜从狼尸上站起，靳岄才回转抵达他身边。
狼血也喷溅到贺兰砜脸上和发上。他粗糙一抹，弯腰察看老狼尸体。晨色已经布满了驰望原，浓云里的一枚白日正破云而出，贺兰砜被风和雪打乱的发丝映成金色，缠绕在日光里，乱蓬蓬的一团。他和其他高辛人一样，习惯将左右两鬓长发梳作辫子，一并扎在脑后，其余头发便散在肩上，靳岄想起来了就给他仔细打理梳弄。靳岄还来不及问，贺兰砜已经抬起头，狼瞳盛了日色，莹亮如翠，鼻梁上一列血点，俊美中平添几分狠戾。
“……你吃狼肉吗？”他笑着问，“太瘦了，肉也老，尝不尝？”
两人收拾了两头狼尸，骑着马往回走。靳岄被这一仗吓到了，不停问他有没有受伤，怎么学会的那一刀。贺兰砜便告诉他当日在驰望原的松林里发生了什么，靳岄这时才明白：“原来浑答儿和都则是因为这事情才怕了你。”
“我又不在意这个。”贺兰砜握住靳岄持缰绳的手，发现手指在轻轻发颤。他十指扣入靳岄双手指缝，完全将靳岄双手握于掌中，轻松道：“我砍狼的那一下你看到了么？厉害不？”
靳岄忙点点头。贺兰砜起跳、上跃、下跳、砍劈，行云流水般自如漂亮，他心头全是赞叹与佩服：“太厉害了。”
“……我教你？”贺兰砜笑道，“等你练完了，我们一块儿在驰望原冒险。”
他又忘了我终要回到大瑀。但靳岄也没让自己多想这回事：“好啊，你教我。”
他回头对贺兰砜说：“贺兰砜，虽然大巫捏造了邪狼传说，但我觉得高辛人身体里藏的不是鹿，真的是狼。当然是好的狼，就像你刚才一样……”
话音未落，贺兰砜忽然低头在他耳边亲了一下。
靳岄登时呆了。
这一吻来得飞快，快到他无法判断吻之中究竟藏着什么情意。他顾不得脸红，整个人在贺兰砜怀里僵了，半晌吭不出一声。
贺兰砜完全没察觉他的窘态，自顾自地说：“你这话让我觉得，高辛人身体里有狼居宿，听起来感觉不坏。”
靳岄接下来便全程稀里糊涂，脑袋里咕嘟咕嘟像沸腾一样，完全不知自己究竟在应什么。两人带着狼尸回到宿营地，岳莲楼和朱夜已经起了。贺兰砜和朱夜拿着小刀开始给狼尸和兔子剥皮去骨，岳莲楼看出靳岄不对劲，凑过来捏着他的脸笑。
“你们俩人去干了什么？”他语气轻佻，“黑灯瞎火，准没好事。”
“去打兔子而已。”靳岄嘴上说着，脸却又红了。被贺兰砜亲了一口的耳朵热滚滚地烫。
岳莲楼登时大惊，惊中又带着旅途无聊中乍然发现有趣之事的欢喜，忙抓住他胳臂拖到一旁，满脸兴奋：“究竟做的什么？仔细跟哥哥说说？”
他把耳朵凑到靳岄面前，靳岄推开了。岳莲楼正色道：“是不是那高辛人欺负你？哥哥帮你去揍他。”
靳岄只得比划着，飞快而含糊地回答：“亲了我这儿……很快，就、就碰了碰。”
岳莲楼双眸闪动光彩：“好！然后呢？”
靳岄：“就这样。”
岳莲楼：“……就亲了你耳朵一下？”
“不、不是耳朵，这儿。鬓角，耳边旁边。”靳岄结结巴巴地辩白。
岳莲楼满脸兴奋已经一扫而去，懒懒地打了个呵欠。
“不过如此。”他摇摇头，“这算什么，你要是想听，我能给你说出一百件比亲耳朵更热的事儿。”
靳岄怔怔看他，半晌才讷讷道：“我和他都是男的。”
“傻孩子，你不知道公羊和公羊能凑一对儿，公鹿和公鹿也能做那些事么？”
靳岄喉结一动，忍不住问：“公……真的？”
岳莲楼笑了：“靳岄，你不是吧？你没去过梁京鸡儿巷？鸡儿巷旁穿过去就是蜂巢，你真没见过这种事情？”
眼前少年垂下眼皮，略带几分紧张地绞着手指，却没有否认。
靳岄确实见过。
那是三四年前的一次元宵灯节，巡游的队伍散了，他和姐姐、姐夫走路回家。新婚夫妇感情甚笃，他不便再时时挽着姐姐的手，便走在两人身后两步之遥，手里还抓着两串糖葫芦。
官灯灭了，私灯和各处街坊仍热闹着。四散的人们手中都提着各色花灯，燕子溪上满是光亮的纸莲花，年轻的少年少女挤挤挨挨，打闹嬉笑。正月时分仍是寒冷的，但夜晚热闹的街市却会一直喧嚷到第二日天光。
除却游人，更有刚从巡游队伍中离开的舞者伎人。箫笛、锣鼓齐鸣，随河流一般的人群往前缓慢行去，总能在人头攒动之处看到身着描金舞衣的男儿女儿，正上演缱绻欢乐的剧码。唱和的歌声也会越来越高，所有人都笑着闹着，连维持秩序的官兵也不再严肃。靳岄就是被一出《天仙吟》引去了注意力，等听完曲儿再回头，姐姐姐夫已不知走去了哪里。
他认得路，但个子还不够高，被人挤来挤去，差点栽进燕子溪。他扶着桥栏站稳，忽然听见桥下传来低低的猫叫声。
一只湿漉漉的小猫掉进了河里，可怜巴巴蹲在石头上，进退不得。靳岄找来船桨救起小猫，放在怀中仔细擦干。小猫却不领情，毛发干了便哧溜跳下，在无数人脚中穿行奔跑。靳岄怕它被踩塌，急忙跟了过去。
猫儿跑得极快，等靳岄抓住它时，忽然发现眼前彩光与街坊不同，抬眼尽是晕晕的红。
他竟钻入了鸡儿巷。
前头可不是他能去的地方。靳岄常常好奇大人们常说的鸡儿巷究竟如何有趣，但他还没那个独自前往的胆量。抱着猫儿扭头便走，却又误闯入一旁的小巷中。
穿过小巷又是另一处灯火通明之处。靳岄正茫然时，忽听身旁窄巷中有人呼哧喘气。
窄巷昏暗，靳岄只看到两个人挤在那窄处，模糊不清的人声断断续续传来。仔细再分辨，他头皮一麻：那竟是两个男人。
一位作书生打扮，一位发间簪着梁京富庶青年喜爱的艳丽小花，两人身躯几乎连成一体，只不住地拼斗、抓挠。那书生被压在墙上，袍角半掀，衫裤半褪，似哭似笑，又恨又喜。
靳岄先是呆住，随即脸庞嘭地一辣，不由得紧抓住怀中小猫。小猫疼得惨叫，从他怀中挣脱。叫声引来巷中人注意，那书生发现不远处竟有位少年呆看，登时大喊着捂住了脸。他身后的青年愈发兴奋，冲靳岄露出一丝畅快的笑。
靳岄落荒而逃。回到家中不免又被姐姐训斥，说他爱乱跑，总惹人担心。他睡也睡不好，心里又怕又惊，过了许久才想起那处是梁京出了名的蜂巢，里头有许多漂亮英俊的男子，富贵女眷只要出得起银子，便跟男人入勾栏瓦肆一样，可随时去吃喝取乐。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撞到的是两位男子。
岳莲楼见他想得入神，揉揉他的脸：“去过吧？怎么可能没去过呢？蜂巢我也呆过，女客男客都不少……”
靳岄忍不住盯着他看了许久，确认岳莲楼不是自己所见的那一对欢客才松一口气。
“想这么多作甚？”岳莲楼又说，“你现在不在大瑀，不在北都，咱们要往血狼山去的。多自在啊，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贺兰砜亲你，那你别输给他，不要示弱，你也亲回去。”
靳岄：“……”
岳莲楼：“就先玩玩儿呗，你高兴，他也高兴。”
靳岄很不认同他的想法：“你曾让我骗他。可我不愿意。这种事不能玩儿。”
岳莲楼：“那你中意他不？”
靳岄又结巴：“不、不知道。”
岳莲楼揉揉他脑袋，吧唧亲了一口额头：“有时精得很，有时是傻子。”
靳岄回到贺兰砜身边看他剥狼皮，贺兰砜教他鉴别狼皮，把一张新鲜皮子翻来翻去，惹得朱夜恼怒：“都是灰尘！”
两头都是老狼，不久前还是杀气腾腾的狩猎者，现在已经没了声息。北地苦寒，富贵人家才有用一张整狼皮做褥子的能力，靳岄摸着老狼皮上稀疏的毛发，心里忽然有些难过。
“它是被赶出来的。”他告诉贺兰砜老狼的故事。
贺兰砜见他神情就知道他在心疼这两头狼。“它们刚刚可是要杀你。”
靳岄点点头：“但……”
贺兰砜截走了话头：“好吧，我晓得了。”
靳岄没仔细说自己心情，也不知道贺兰砜究竟晓得了什么。两人对视一阵，互相莫名其妙笑起来。朱夜没注意他俩，岳莲楼在朱夜身边呆坐，手撑着下巴看不远处的两个少年人，又羡慕又嫉妒：“哼。”
当夜，贺兰砜终于吃上了心心念念的拨霞供。兔肉切成薄片，放入清水汤锅里煮熟，蘸一些朱夜带的调料即可。肉片微红，搅动中如同拨动霞光，调料虽只有辣椒末和靳岄说不上来的浓浓酱料，但滋味鲜美。靳岄和岳莲楼负责涮，不懂用筷子的朱夜和贺兰砜只负责吃，两只兔子饱饱地填进了腹中。
朱夜拿出营寨老人给的酒，靳岄喝了几口，微醺中谈兴大发，不断添油加醋描述贺兰砜杀狼的英姿。朱夜又弹琴，又唱歌，还把琴拆开重新装成一把乌金色大弓，岳莲楼和靳岄啧啧称奇。
贺兰砜对这把擒月弓十分好奇，靳岄困了累了，靠在他背上假寐。他抓着弓左看右看，小声道：“这是高辛王的弓。”
“你想做高辛王吗？”靳岄问。
“不想。”贺兰砜几乎没有犹豫，“当了高辛王，就只能呆在血狼山，哪儿都不能去了。”
靳岄：“嗯……”
贺兰砜又说：“我还想去大瑀找你。”
靳岄一下坐直，扭头怔怔看他。
“可以吗？”
靳岄忙点头，点了一回又不够，开始疯狂鸡啄米般频频颔首。
贺兰砜忙托住他脑袋，认认真真看他一会儿，压低声音说：“我估计我哥也不愿意当，高辛王不能娶高辛神女，朱夜是他的勒玛，他是一定要跟朱夜在一块儿的。”
靳岄傻乎乎问：“那怎么办？”
“让卓卓当吧。”贺兰砜说，“高辛族也有过女王。”
靳岄觉得这主意太妙了：“嗯！让她当！”仿佛一件极大难题迎刃而解，他冲贺兰砜傻笑，满脸醺然酒意。
岳莲楼正在慢吞吞喝兔子汤，转头问朱夜：“现在还有高辛王吗？”
“没有了。能凑得起来的高辛人也就三十来个，王不王的有什么意思。”朱夜也看着贺兰砜和靳岄，“最后一位高辛王已经死了。”
数日后，四人终于穿过怒山部落，接近了库独林山脉的最西端。
在朱夜的指点下，三人看到了屹立在蓝色苍天之下的高耸山脉。山势似狼牙尖锐，远看仿佛千万匹奔跃的巨狼，山体黑红，异常醒目。
血狼山是因山体与山色来命名的。它的红是火的红：山脉中潜藏着丰富的煤，终年不断地、暗暗地燃烧。山中岩隙纵横，火焰阴燃，半片山峰被浓烟笼罩，如在云雾中。

第40章 狼山（1）
越是靠近血狼山，越能感到隐约热浪扑面而来。靳岄还闻到了一股特殊的气味，贺兰砜皱眉：“这什么味道？”
靳岄和岳莲楼几乎异口同声：“硫磺！”
暗火殷红，土地铁黑，血狼山果真是由黑红两色构成的。靳岄远远望着，不禁想起在梁京流传的传说：踏空而来的高辛王与王妃身着红黑两色的大氅，飘然似仙。
“硫磺？”贺兰砜问，“硫磺又是什么？”
“火药懂吗？”岳莲楼跟他细细解释。
朱夜告诉靳岄，血狼山一半永远暗暗地燃烧着地火，从高辛人在此定居之时，他们便与火共存。高辛族生活在远离地火的那一侧血狼山中，受地火影响，气候燥热，火气焦浓，高辛族挖煤采矿，冶炼铁器，更有一部分人往山脉以东迁居，在可以种植的地方耕种。
血狼山的煤和铁矿是高辛族赖以生存的东西，高辛族人依赖着冶铁技术与其他民族交换物品，从食物到牲畜，但凡能交换的，一概都用铁器来换取。
靳岄一直望着蓝天下红得惊人的山峦，忽然看见山顶上有一些高大的架子，上面隐约有人活动。
“那是高辛人么！”靳岄又惊又喜。
“不是。”朱夜注视着山顶，“是北戎的军队。”
北戎吞下高辛人的土地及血狼山之后，便派驻军队在此地驻扎，一面守卫煤矿与铁矿，一面监督工人干活。
“这里面的工人大部分是北戎的罪奴。你应该知道五部落之乱吧？矿里不少人都是怒山的战败士兵。”朱夜说，“不过除此之外，也有一些高辛人。毕竟冶铁技术不是随口说说就能学会的，高辛人擅长冶铁，是因为高辛人懂得辨火识温，这等技艺没有十年八载根本练不出来。”
“哲翁不会强迫你们把冶铁术教给北戎人么？”
“当然会。”朱夜眨了眨眼睛，“但大瑀话说得好，压箱底的东西，只能代代相传，不能跟外人传授。高辛人不怕死，不怕威胁，除了驰望原的天神，谁都不能让我们低头。”
在朱夜带领下，四人离开了怒山部落地界。此处已经是北戎边境，再往前只有血狼山和驻守疆域的士兵。一行人拐了个弯，直接切入了血狼山山道。
岳莲楼已经脱了外套，靳岄把狐裘解下来，仍热得满头是汗。山道上有守路的士兵，靳岄正紧张时，朱夜冲那几位士兵扬了扬手。
“朱夜！”几位青年都非常兴奋，“你又回来了？”
岳莲楼恍然大悟般点头：“原来如此……朱夜在北都已经死了，可消息一时半刻还传不到这儿。”
朱夜称这几位都是自己的朋友，北戎士兵看了几眼便放行了。靳岄吃惊：“你跟他们很熟悉？”
“我每年都会回血狼山。”朱夜与士兵挥手道别，笑道，“高辛族神女不会把糟糕的东西带进血狼山，这是其一。其二，每年都有高辛人回血狼山拜祭，有的还会带上自己的家人，这儿值守的人已经见惯不怪。”
马儿在土红色的山道上缓慢前行。
“最重要的是，只要血狼山能按时按量产出铁矿，打制武器，北都根本不会管这儿发生什么。这里距离北都太远，高辛人太微不足道了。军队和血狼山的人相处尚算和平愉快，谁都没必要去闹事情。”
血狼山上划分了庞大的煤矿区与铁矿区，矿工生活的地方远离矿区，在山峦东侧。东侧没有那么热，偶尔还能见到从地面逡巡而过的蜥蜴，是这山道上难得的活物。
越往前走，人声渐渐稠密。朱夜让众人下马，带着他们往前去。转过两道关口，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热闹无比的市镇！
入目尽是皮肤黝黑的工人，几乎人人赤着上身，男的只着下裳，女子则在胸前多穿了遮蔽之物，同样浑身清凉。打铁之声远远近近传来，鼻中闻到的都是煤炭燃烧的焦味，市镇上空弥漫着烟雾，仔细一看，似乎还能看到粗粝的灰尘悬浮空中。
所有的房子都是石头砌就，极少木材，每间房子的大门门框、窗框都是铁制的，极为结实。人们穿的鞋子十分严密厚实，头发大都剪得很短，靳岄听不懂的话语在此处稠结，他又惊奇又觉得新鲜，扭头和岳莲楼相互打量。
“你真白。”岳莲楼说。
“你也是。”靳岄也说。
他俩在这儿格格不入：肤色太白了，头发太黑了，和入目的北戎人高辛人完全不一样。靳岄又抬头瞧贺兰砜。
贺兰砜一直紧紧攥着双拳，靳岄牵了牵他的手，他惊醒般震了一下，低声道：“这么多高辛人。”
和北戎人相比，这儿的高辛人只有十来个，但在贺兰砜看来已经足够多了，他从没见过这么多头发明亮、肤色如蜜的族人。
人们发现了朱夜，纷纷迎上来。看到她身后的三个陌生面孔，尤其是见到靳岄和岳莲楼，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
“大瑀人。”朱夜简单介绍，“我受了伤，他们一路护送我回来。”
于是他俩也受到了最高规格的接待。此时已近入夜，下矿的工人纷纷回到市镇歇息，人们熙熙攘攘地引领他们往酒铺子里去。这酒铺没有招牌，只在门前粗大结实的黑色铁架上挂了个巨大的铁制鹿头，比靳岄还高出一截。
鹿头双目血红，仿佛盯视着渐渐靠近的靳岄和贺兰砜。靳岄惊得连连赞叹：“这么大的鹿头！怎么打成的？”
他用大瑀话发问，周围无人能懂，最后还是朱夜解答：“分六块打造，最后拼起来就成。”
鹿角上挂着火灯，靳岄和岳莲楼仔仔细细地趴在鹿头上观察，愣是没找出一丝接缝。
“就跟你那琴拆了再接成一把弓一样，也是这技艺？完全看不出缝隙，你们高辛人也太神了……”岳莲楼几乎把一双黑眼睛看成了对眼儿，半晌才直起身揉眼窝子。
朱夜眉毛一挑：“那当然。”
进了酒铺子后，拘谨的靳岄和贺兰砜乖乖地坐在角落里，紧紧挨着。朱夜是所有人的注目点，岳莲楼一眼就瞅中了人群之中最英俊的高辛汉子，亲亲热热地聊天，满口流利的北戎话。
那汉子却只想跟朱夜说话，岳莲楼说十句他接不起一句。受了冷遇的岳莲楼又去撩拨女人，但女人也不太搭理他，黑眼睛或绿眼睛都只是远远打量他。
“岳莲楼的长相在这儿不受欢迎。”靳岄小声地笑，“他晚上肯定又要发牢骚。”
贺兰砜没搭话，靳岄又握住他的手。贺兰砜点了点头：“嗯。”
“你怎么了？”靳岄问，“这儿味道太呛了么？”
“不是。”贺兰砜攥紧靳岄，“……我有点儿害怕。”
靳岄不解。酒铺十分热闹，浓烈呛鼻的酒气冲淡了弥漫此间的焦味，人们热烈地唱着听不懂的歌儿，挑起奔放快乐的舞蹈，连朱夜看起来也比在北都高兴得多。她忘了自己肩上的伤，拿起琴弹奏，歌声嘹亮高亢，让靳岄想起列星江上浑如长鲸的星光。
白日里工作，夜间喝酒唱乐。偶尔的，驻守在血狼山的士兵也会到酒铺里买酒，但他们不会长久地逗留，这儿的人们不欢迎他们。北戎人、高辛人，界限在这里完全模糊了，是罪奴也好，是固执的工匠也好，喝完了酒，各自红着一张相似的脸，瞧上去也毫无区别。
贺兰砜始终握着靳岄的手，他似乎平静了许多，在别人递酒过来的时候也能接过并道谢。给他和靳岄递酒的是高辛人，他用高辛话道谢，那绿眼睛的中年人喜道：“你阿爸还是你阿妈？”他指指自己的绿眼睛。
“阿爸。”贺兰砜回答，“阿妈是大瑀人。”
“高辛人的眼睛是世上最漂亮的眼睛！”那高辛人喝得有点儿多了，扭头看靳岄，越凑越近，“黑色的，不好！”
靳岄听不懂，还以为他夸自己，忙露出笑容。
中年人忽然举起手中酒碗大喊：“朱夜！你是不是还带过另一个阿妈是大瑀人的孩子过来！”
“对！”朱夜直接坐在了柜台上，一脚盘起，一脚垂下，正弹着一首活泼的歌儿，“你忘了么？你还跟他打了一架。”
“噢……贺兰……贺兰金英……”那中年人醉醺醺地摇头晃脑，又问贺兰砜，“你认识吗？你……”
他靠得很近，把贺兰砜整张脸都看得清清楚楚。
怔愣片刻，那人酒意似乎一醒，退了两步。
“你们很像……”他问，“你是贺兰金英的兄弟？”
“我是弟弟。”
中年人忽然将酒碗摔在地上，但人们笑声歌声太强烈了，无人注意。他干脆跳上酒桌，指着贺兰砜大喊：“这是，这是贺兰金英的弟弟！”
酒铺子里登时一静，只有朱夜仍悠悠弹着琴，岳莲楼被一个漂亮的北戎姑娘扇了一巴掌，声音响亮。
一片安静中，那中年汉子笔直指向贺兰砜。
“所以你也是贺兰野的儿子？”他问，“把北戎人引到血狼山，灭了高辛全族的贺兰野。”
贺兰砜顿时紧抓住靳岄的手，攥得他生疼。

第41章 狼山（2）
这一吼，整个酒铺的人都看了过来。与北戎人之平静相比，几乎所有的高辛人都离了座，带着张怒气冲冲的脸往贺兰砜这边走。
靳岄听不懂高辛话，但察觉这些人对贺兰砜露骨的敌意，忙起身拦在贺兰砜面前，用北戎话呵斥：“别过来！”
贺兰砜有些吃惊。在靳岄看不到的背后，他很轻、很快地笑了一瞬，揽着靳岄的腰把他拉到自己身边，踏前一步，换作自己挡在靳岄面前。
那酒气冲天的中年人跳下桌子，站到他面前。中年人比贺兰砜高半个头，贺兰砜腰挺得比他直，平静回答：“我是贺兰野的儿子，贺兰砜。”
酒铺中的十几个高辛人把贺兰砜和靳岄团团围住，靳岄急得大喊：“岳莲楼！”
岳莲楼揉着脸颊要去帮忙，但被朱夜抓住衣领：“别。”
“你怎么还有脸到血狼山来？”人们七嘴八舌地吼：你不知道贺兰野做了什么？你不知道他毁了高辛族？高辛族做错了什么？如果不是他去找了北戎天君，高辛族至今还安安稳稳地生活在血狼山，没有人流离失所，也没有人会因此死去。
唾沫飞溅，更有人直接动手，揪着贺兰砜衣领，恶狠狠道：“你也听过北戎的诅咒吧？高辛人是邪狼的化身，驰望原上没有我们的立足之地。一切全因贺兰野而起，他已经死了，你是他的儿子，你怎么不去死！”
“……对不起。”
话音未落，贺兰砜脸上便受了一拳。
他跌在靳岄怀中，立刻又站稳了，把靳岄往外推。“你去岳莲楼和朱夜那边。”
但耳边听得利剑出鞘之声，贺兰砜迅速按住靳岄的手，不让他继续拔剑。
高辛人已经看到了靳岄手臂上的奴隶印记：“怎么？你的大瑀奴隶还想继续杀人么！”
口中腥甜，牙床发疼，鼻子深处也隐隐作痛，那一拳着实很重。贺兰砜不再辩白，拉着靳岄的手，离开酒铺。
身后传来众人起哄大笑的畅快声音，他松开靳岄的手，回头道：“对不住。”
他鼻孔蜿蜒流下血来，靳岄忙给他擦。贺兰砜躲开了，自己用衣袖狠狠拭去。他往前又走几步，直到看见市镇上驻守士兵纷纷投来好奇眼神才站定。身边就是酒铺门口巨大的铁鹿头，血红的双眼正盯视着贺兰砜。那是两颗硕大的血玉，色泽浓艳。
朱夜走出酒铺，贺兰砜擦干净鼻血，问：“大哥他也被人这样对待过么？”
“嗯。”朱夜点头，“他来血狼山不止一次，第一回 被打，后面几回倒是挺受欢迎。”
贺兰砜愣住了：“……他怎么做的？”
“你也想做同样的事情？”朱夜打量他，上上下下，像审度一种物件，“有些事情贺兰金英能做到，你不一定。”
贺兰金英也是被朱夜带来的。还没走到市镇，在山道上便被高辛人发现了。他年纪比贺兰砜大，长得与贺兰野更为相似，年长的高辛人一眼识破他身份，扛着各类工具一路追打到血狼山山脚。
贺兰金英也是勇猛。他身上当时没有任何武器——所有武器都被朱夜收走了，她说进入血狼山不能携带这些邪恶的东西——于是贺兰金英便用一副肉身抵挡所有攻势，被揍得鼻青脸肿。
但他直到最后也没有倒下，仍倔强地站着，手里攥紧从别人那儿抢来的一把铁铲。
“他打倒了所有高辛人。”朱夜回忆，“那天晚上他们把贺兰金英请进酒铺子里，喝了一晚上的酒。贺兰金英酒量太好，喝倒了所有的人。之后高辛人就接受了他。”
她看向贺兰砜：“你做得到吗？”
贺兰砜做不到。他不可能赤手空拳打倒这么多的高辛汉子，更没有贺兰金英在北戎军队里练出来的好酒量。他能想象大哥做这些事情时是何等豪气，但，他着实做不到，根本做不到。
朱夜抬起手臂，远远指着矿区的另一头。
夜色中，血狼山仍是一片暗红。矿区另一头是人无法接近的正在燃烧的山峦，山峦之上也有一座巨大的铁制鹿头。鹿头半陷地面，只露出两支树杈般的巨角和上半张脸，双目嵌的并非红玉，鹿眼是闭着的。
“那是血狼山的侧峰。”朱夜指着鹿头，“如果你能点燃侧峰鹿角上的火，或许能获得原谅。”
贺兰砜看着她，不言不语。他已经察觉朱夜会给他们设置难题：前一个是赤手空拳面对许多高辛人的贺兰金英，他自己则要点燃一个无法靠近的鹿头。
“不能用火。”朱夜说，“每一任高辛王继位的仪式上，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由新任高辛王重新点燃鹿角。高辛族灭族之后，鹿头再也没燃烧过。你能做到吗？”
“我会做到。”贺兰砜扭头便走。他离开市镇，往更深处的山坳里走去，试图寻找上侧峰的路。
血狼山白日时十分炎热，夜晚后山坳便阴冷许多。山道上只有寥寥几盏灯，贺兰砜一直往前走了许久，发现头顶落下雨滴。
山坳里与别处不同，竟长着密密丛丛的大树。树叶没有落尽，又在这春天里长出许多新叶，渐渐浓密。雨水是从新叶上落下来的，打在贺兰砜头脸上，冰凉湿润。
他此时才发现手中空空。靳岄不在。他连忙回头去寻，但才转身，便见身后不远跟着一个瘦削的人影。
山道灯火在靳岄身后燃烧，火光烧亮了靳岄的轮廓。他小跑追来，但又不敢靠近，在贺兰砜身后几步开外停下。
贺兰砜只觉得胸口是热烫的，他松懈了下来，不用再戒备和警惕这世上不知何时会向他袭来的痛苦。“下雨了。”他向靳岄伸出手。
靳岄握住他的手，笑着说：“巴山夜雨涨秋池。”
贺兰砜：“什么？”
靳岄：“山里夜间常下雨，但有些也不是雨，不过是夜露凝结，从叶上落下来罢了。”这回是他牵着贺兰砜的手往前走，小径不平坦，凹凸起伏，细小的雨滴仍不停落下。“先前朱夜说血狼山东边可以耕种，我还以为她说错了。但若是山坳中夜夜下雨，土地湿润，便有耕种可能……”
他说的全是与此时此地无关之事。贺兰砜喜欢听他说话，他说大瑀的田地，说绿遍山原白满川，说暮烟如雨雨如烟。起初或许只是一时之言，但现在不同了，贺兰砜知道，他是真的舍不得靳岄，舍不得他走。
靳岄曾见过的所有景色，他也想一一遍历。
“但大瑀没有血狼山这样的奇特山峦。”靳岄说，“终年燃火不熄，这煤就没有烧完的一天么？……你在听我说话么？”
“听着。”贺兰砜说，“也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怎么一天比一天多话。”贺兰砜说，“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连话都不愿意跟我讲。”
“……看你想听我才多说的！”
山道迤逦，两人手牵手往前走。侧峰的鹿头隐隐的就在前头，被几缕云雾缠着。
***
“侧峰上得去？”岳莲楼问朱夜。
两人一手一个酒埕子，靠在酒铺外头的铁鹿头上。
“上不去的。”朱夜笑道，“血狼山的煤火一年比一年大，几十年前可以上，但现在路已经被阻断了。那条道已经烧了十几年，就连飞鸟也不能从天空经过，何况人？”
岳莲楼点头：“你这女子啊，相当坏。”
“总要给点儿考验。”朱夜低声说，“考验他们，也让高辛人重新接受他们。”
“我以为你一直对他们兄弟俩不满意。这么多年也没想着给高辛人报个仇什么的。”
“贺兰野没有跟他俩说实话。”朱夜哼了声，“高辛王的后人不知道高辛族的仇恨，这不可笑吗？”
岳莲楼灌了一口酒，他喝得已经有些多了，但仍很清醒，只是脸上浮起薄薄的醉红。
“人不是因为恨而被生下来的。”他说，“可以选择恨，也可以选择不恨。”
“那是忘了自己的根。”
“你不忘根，你成日想着怎么让哲翁和大巫死，天天叨念复仇，你高兴吗？”岳莲楼问她，“城南大火死了多少人你知道么？里面也有你我认识的人，他们也来听你弹过琴，看我跳过舞。那卖彩色绢花儿的姐弟，你也认得吧？你常说他们绢花做得好看，那是大瑀的手艺，北都人学不会。他们烧得样子都没了。”
朱夜脸色一沉：“别说。”
“所以你高兴吗？”
朱夜喝了一口酒：“……喝你的酒吧。”
“好罢。”岳莲楼靠在朱夜肩上喝酒，懒洋洋道，“没意思，我想回北都。他或许真的来找我了。”
朱夜点破他的想法：“你这一路念叨这么多遍都不回去，不就是想让他一路跟着来寻你么？”
岳莲楼咧嘴一笑，很快又敛去了。“他不会的。从来只有我找他，没有他找我。”
半个月亮从云雾中露了脸。岳莲楼怔怔看了一会儿，忽然被吓着似的大喊：“你们血狼山的月亮！怎这么大！”
此时在山道上，靳岄和贺兰砜也抬头望着头顶硕大的圆月。
山道中断了，前方热气腾腾，熏得两人大汗淋漓。隐约能看到鹿头，但无路可去。靳岄捡了颗烫手的石子，扯下两根头发缠在石头上，把石头扔进冒着烟气的山道。头发瞬间便焦了。
两人只得回撤。
山坳里仍稀稀拉拉地落着冰冷的雨滴，月亮又被云层掩盖了，看不见一点儿端倪。
贺兰砜坐在山坳里生闷气：“走不到，还怎么点火。”
他想了想又说：“那是铁的鹿头，根本不可能点火！”
靳岄同他坐在一块儿，此时悄悄从怀中掏出干粮。两人在林中分吃干饼与肉条，低声说话间，忽然看见前头有一簇白影子一闪而过。
贺兰砜钻进林子，半天后拎出一只黑眼睛的小兔子。兔子皮毛雪白，爪子尾巴沾了泥，贺兰砜仔仔细细给它擦干净。
“卓卓见到这个肯定高兴。”他嘟囔，“也不知卓卓现在怎样，胖了瘦了，高了矮了。”
“我们出来才几天啊……”靳岄哭笑不得，“很久就能回去了，陈霜和阮不奇都在家里，别担心。”
贺兰砜沉默片刻才接话：“我想回烨台。”
他对靳岄说：“对不起，血狼山没什么意思，还让你受了惊吓。”
靳岄却摇了摇头：“血狼山跟火灾之后的北都南城一样，非常有趣。”
这回是贺兰砜不解：“怎么说？”
靳岄小时候生活在封狐城，封狐并非富庶之城，只是因贯通大瑀与金羌商路，商贾来往众多，渐渐才成了气候。封狐周边尚有许多小城，城中百姓多以耕种为生，种粮食，种瓜果，应有尽有。
在灾年，冬季有雪灾，夏季有洪涝，百姓靠天吃饭，异常辛苦。靳岄记得小时候封狐附近有条河流垮了堤，淹没一大片农田村庄。靳明照不顾军令，调了一部分西北军人手去帮忙。靳岄当时五岁上下，等水退之后，靳明照带他和姐姐去看人们种地。
他至今还记得，兵丁和百姓都在清理农田积水，村头孩子们吃着手指，围在一个货郎身边。货郎是封狐城来的，不收钱，逐个给小孩们吹糖人吃。他给靳岄一个小老虎，给姐姐一个小猫儿，又脆又薄又甜。
第二天，来了卖酒、卖米面的货郎。
第三天，木匠、泥瓦匠都来了。
“爹爹说，只要人还能喝酒，能笑，能唱歌，有地能种，日子就不会完，土地也不会死。”靳岄说，“只要商道畅通，四海货物和人能流通，只要商人还在，还有东西可买可卖，总会有希望。南城如此，血狼山如此，我想天底下所有的地方，应该也都如此。”
贺兰砜听得半懂不懂，只晓得一件事：“你爹爹懂真多。”
这话勾起靳岄愁绪，他笑了笑：“嗯……我爹特别喜欢你这样性情的孩子。如果他还在，我一定要跟他介绍你。”
“怎么介绍？”
“说你是驰望原杀狼的英雄。”靳岄摇头晃脑，“英勇无匹，救我于危难，为我烧鞭炮，请我吃油饼。”
贺兰砜登时大笑，不料手一松，兔子立刻挣脱，一溜烟地往前跑了。
“哎哟……”靳岄有点儿可惜，他还没摸到那兔子。
兔子跑得飞快，往山壁上一撞，竟然消失了。
两人又惊又奇，凑近山壁细细摸索察看。
山壁上果真有一道细小裂痕，自上而下，在地面留有拳头大的空洞，兔子就是从这儿钻进去的。
“……这有个洞口！”靳岄大喊，

第42章 月亮
洞口狭窄，只能容兔子之类的小兽钻入，两人挖了半天都没抛出可让人进入的空隙。
但这儿莫名出现了一个洞口，兔子进去之后没再出来，显然里头尚有空间。两人都没打算放弃它，抓耳挠腮片刻，靳岄忽然蹦起来：“我去找工具。”
他跑回镇子，贺兰砜仍在用石块刨挖，连靳岄随身的剑也用上了，一点点地扩大洞口的范围。靳岄回来时没拿铲子，手上拎着一个布袋。
“火药。”他冲贺兰砜晃了晃。
火药是问朱夜要的，有朱夜出面，镇上的人愿意给他那么一点儿，让他去“玩玩”。他当然也觉得炸洞口石块是在玩儿，一个寻常普通的兔子洞，能有什么东西？贺兰砜没处理过火药，更没见过这一团泥巴样的东西，便看靳岄摆弄。
“挖矿的地方都需要火药，火药能把石头炸开。这是引线，我们要把引线点燃，然后……然后……”靳岄把那团火药放在空隙处，随即在身上摸索，片刻后尴尬笑道，“我没带火石。”
贺兰砜觉得他为这事儿着急的模样很有趣，也不插话，看他一个人东摸西摸，忽然从自己腰上抽走了箭囊里的狼镝。
靳岄左手抓着狼镝，右手抓住石块，相互撞击以取火。细小的火星飞溅，落在地面的脆叶子上。叶子被夜雨打湿了一些，很难燃烧。靳岄极有耐心，火光在他黑色的瞳仁里一霎一霎地亮了又暗。贺兰砜很少见他这么专注地做这种无谓之事，心知他是为了陪伴自己。
“算了。”贺兰砜说，“我们回镇上吧。”
“你没听过《奇侠列传》吧？”靳岄说，“江湖上传言，这种神秘出现的密室里头总藏着些珍奇东西。江湖中人若是碰到这种藏宝密室，绝对不能放过。”
这故事他也是在潘楼听来的，说的是江湖上十位传奇侠客的故事，十个人中有八个在密室里找到了失传的武林秘籍、罕见珍宝或被关了十几年仍面色红润容貌艳丽的少女。
贺兰砜讶然：“真的？”
“我还会唱呢。”靳岄摇头晃脑，“游侠久盛名，叱咤风云，轻裘锦带，结交投分，只恨那不知倦东风，累我落这黑风洞中……”
火光一亮，那几片叶子终于燃烧起来。
两人把燃烧的叶子推到引线边上，躲到一旁等着。很快便是嘭的一声，火药炸开，那洞口果真塌了一半，露出里头黑魆魆的一个坑洞。靳岄往里扔了一把火，见火光不灭，才放下心往里走。
坑洞颇深，但有人修筑了简单的石阶，狭窄难行。石阶只有十几级，走完便是平地。靳岄还要抬腿，却撞上硬邦邦的东西，吓了他一跳。白兔子在暗室里东窜西窜，擦着靳岄的脚又奔了上去，这回是真的逃跑了。靳岄顾不上它，连忙举起手中燃烧的木枝，照亮这个小小的暗室。
两人齐齐吃了一惊。
暗室狭窄，长宽不过丈余，但却密密麻麻地堆满了黑色的箭矢！
“是高辛箭……”靳岄抓起一根，兴奋地大喊，“贺兰砜，是你的箭！”
这儿存放的高辛箭数量足有万枚，垒得比两人还高。贺兰砜把靳岄往后拉了拉，以免箭矢落下让他受伤。靳岄却为自己发现了这处秘密而兴奋不已，他举着火左右照亮，看见石阶下方还有个巴掌大的小铁箱。
铁箱没有锁，拿起来能听见里头东西空落落的撞击声。靳岄伸直手臂：“这里头说不定有暗器。”
贺兰砜：“我来。”
话音未落，靳岄已经挑开箱盖。里头只有一块拳头大小的乳白色玉片，形状不规则，此外并无任何东西。
那玉实则是半块血玉，但血色寥落，在乳色玉身上显出几缕血丝般的痕迹。
贺兰砜拿起一支高辛箭，在手中转了转。他想到方才靳岄打火的样子。
抓起几支箭矢放进箭囊，他顺手将那块玉片也抄进怀中，催促靳岄离开。两人仍旧用石块把洞口堵上，靳岄神秘地低语：“这是高辛族的秘密兵器库？”
“不知道。”贺兰砜道，“但存放得这样简陋，估计事发仓促。”
“你不再仔细多看几眼么？”靳岄问，“万一里面还有别的东西呢？”
“先回去。”贺兰砜的狼瞳里盈着笑，“我知道怎么点燃鹿角了。”
两人回到镇子时，岳莲楼和朱夜已经坐在地上，吆五喝六地划拳。朱夜还不熟悉这新学的技艺，岳莲楼赢了又赢，她喝得已经有些醉了。岳莲楼见两人走近，朝靳岄伸出手，装作撒娇：“我也要跟靳岄拖小手。”
靳岄连忙松开和贺兰砜相握的手，啪地在岳莲楼掌中打了一下。岳莲楼反应何等迅速，在他抽离之前抓住他手指，笑道：“再打几下，哥哥喜欢疼。”
贺兰砜问朱夜：“点燃鹿角，不能用火？”
朱夜醉脸酡红，无声点头。
“鹿角是铁做的，怎么烧得起来？”
“鹿角内藏有火料，且鹿角不是密封的，留有缝隙。”朱夜忽然看到他箭囊中的高辛箭，酒意清醒了大半，“你哪儿来这么多的高辛箭？”
贺兰砜想了想：“发现了江湖上藏宝的密室。”
朱夜：“？？？”
贺兰砜抬头四望，转身往酒铺后方的山脊走去。他走到一半儿又折回朱夜面前，冲她伸出手：“朱夜，我要借你的擒月弓一用。”
朱夜没答应：“你自己有弓。”
贺兰砜：“这一把不行，射不了那么远。”
朱夜把琴拆了，重新装成一把乌金色大弓。靳岄这回靠得很近，把她拆弓、装弓的手法看得一清二楚。琴身拆做三段，三段又各有连接之处，大弓看起来沉重，拿在手中重量却十分合适。琴身拆卸后，琴弦便藏进了弓中，而原本藏于琴身的一根弓弦被拉出来，弓弦两端系在两个圆环上，圆环扣入弓身两侧的凹槽，一把完整的弓便成型了。
这一套拆卸、组装的功夫，朱夜常常做，因而十分流畅迅速。她把弓交给贺兰砜，忽然微微皱眉，笑道：“你是想用……高辛箭？”
贺兰砜“嗯”地应了。他把弓负在背上，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扭头望向遥远侧峰上那座双目半闭的鹿头。“走吧。”他对靳岄说，“我们上山。”
酒铺背靠山脊，有些地方十分陡峭，加之夜里下着小雨，山路湿滑。岳莲楼醉醺醺跳起来，抹了把脸：“我也……”
但他话没说完，靳岄已经跟着贺兰砜跑了。
岳莲楼愣在当场，半晌才嘿地一笑，对朱夜说：“你们高辛这小狼崽，把我的小将军拐跑了。”
贺兰砜和靳岄爬上山脊，又一路往上，直到寻见一处狭窄平坦的地方才停下。这儿可笔直望见侧峰的鹿头，及侧峰之下烧得火红的土地。
酒铺和镇子里的人都三三两两走了出来，等待贺兰砜点亮鹿头。嘲讽的笑声隐隐传来，雨已经停了，薄薄的云还未彻底散去，鹿头周围被炽热土地烘化的水汽氤氲如轻烟，如稠雾。
半个硕大的月亮在云后露了脸，鹿头被照得雪亮，双眸半闭，似有佛相。
贺兰砜先抓起自己的弓试了试，摇摇头。“还是得大弓才有力。”他喃喃道，“我从没试过射这么远……”
他把两枚高辛箭搭在弓上，将擒月弓横放，两支箭矢笔直指向鹿头上的两杈鹿角，有力双臂拉开弓弦，双腿咬定地面，背脊绷紧。
“这是……要干什么？”靳岄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问。
贺兰砜没有回头，双目紧紧盯着自己的目标，笑了笑。
“你刚刚教我的。”他说，“打火。”
高辛箭离弦！
两枚黑色箭镞激射往前，擒月弓弹力强劲，箭矢蕴饱了力气，冲破月色与云雾，飞向侧峰的鹿头！
两箭同时发出，同时抵达，箭尖同时撞上鹿角最尖端的那一处。
铁的高辛箭与铁的鹿角，撞击瞬间，火花迸发。
人们还未看清楚那箭去势如何迅猛，便见到冷冽月光下，侧峰的鹿角同时被点燃。金红色的火焰从鹿角最尖端飞燃而起，火苗如流水般往下流淌，瞬间点燃了整个巨大的鹿头！
鹿头轮廓熊熊燃烧，鹿眼缓慢睁开，双目火红。它再无佛相，靳岄目瞪口呆：双瞳剧烈燃烧，那是人的眼睛，是生生不息的烈焰。
风从血狼山脚猛烈地吹扬上来，鹿头火焰更盛。一轮明月圆硕饱满，从靳岄这儿看去，两支鹿角便如同巨人燃火的双手，将那轮明月牢牢擒拿手中。
镇中所有人都沸腾了。北戎人只知道自己看到了从未见识过的奇景，连驻守的士兵也惊得呆住。高辛人一边高喊，一边跳着蹦着，冲山上的贺兰砜举起双臂，轰动欢呼。
他们喊的那个词，靳岄常常听朱夜和贺兰金英提起——高辛王！高辛王！！高辛王！！！
贺兰砜只是听着，不为所动，直到看见那轮明月，他才愣住似的，思忖一会儿回头对靳岄说：“靳岄，你的月亮出来了。”
“什么？”靳岄忙走近他，顺着他手指看去，哑然失笑，“这怎么是我的月亮？”
贺兰砜垂眸看他，靳岄这才发现贺兰砜额角沁着细汗，这一箭他实在很紧张。月色疏冷，但血狼山是热腾腾的，贺兰砜脸上流淌着异色的光明，黑中藏碧的狼瞳里噙了复杂的情意。那不是狼瞳，靳岄心想，那分明是鹿的眼睛，它们注视自己的时刻，永远是温柔的。
他听见贺兰砜的声音很近很近：“世人都有自己的月亮。”
靳岄的心头空了一瞬：“你也有吗？”
贺兰砜握弓的左手揽紧靳岄的腰，靳岄无法后退，无法躲避。贺兰砜低头碰了碰他的嘴唇，在近乎无隙的吻中极轻极低地回答：“当然。”

第43章 山海（1）
靳岄后来常常会想起这个晚上大得能让人迷失的月亮和贺兰砜的吻。他也会问贺兰砜为什么那时候会突然想亲自己，合适吗？不奇怪吗？那么多人呢，月亮还这么大，他们这样亮堂地被天地间最大的眼睛看着，他到底在想什么？贺兰砜总觉得好笑：需要理由吗？你可爱，我想亲。
靳岄也早忘了自己的反应。他唯一能记住的是自己在贺兰砜怀里，躯体和三魂六魄分离了，一者僵硬，一者早不知飞去了哪儿，他混乱无措，只能愣愣地承接这个过分突兀的吻，五脏混沌，心口炎炎。
周围的颜色与声音都飘远了，他听见贺兰砜问：“刚才话不是很多么？怎么不说了？”
靳岄又气又怒，但他又知道自己正忍不住笑着。要瞬间梳理这么多复杂思绪对现在的他来说还太过艰难，于是他一边佯作生气，一边又压不住嘴角挑起的笑意，只能揪着贺兰砜的袖角徒劳地辩白：“你也紧张呢，你听听你心跳的声音。”
少年人身躯滚烫，如同蕴藏了地火的山峦，迸发在外的只有热烫的气体，可也熏得两人面红耳赤。
靳岄听见呼哨声，像是来自岳莲楼的。他慌忙从贺兰砜怀里挣脱开：“我不是……”
“你不是卓卓，”贺兰砜说，“也不是女人。”
靳岄说不下去了。
“我都知道。”贺兰砜又说，“我早就知道啦。”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贺兰砜又问：“你笑什么？”
“……烨台最傻的不是浑答儿，是你。”靳岄喊，“是贺兰砜！”
见靳岄拿自己和浑答儿比较，贺兰砜有些不满。他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看大月亮，看看鹿角的火，又看看靳岄。半晌找不出一句话，方才亲人的勇气也没了，踟蹰片刻后扭头往下走。
雨已经彻底停了，山路干得很快，贺兰砜走了两步，回头冲靳岄伸出手。靳岄抹了抹嘴巴，和他牵着手，曲曲折折地循另一条更长的路往下走。
市镇的狂欢持续了一整夜，值守的士兵无法让所有人冷静，不当班的人也奔出来喝酒跳舞，大声唱歌。朱夜坐在酒铺子最高的地方，把擒月弓还原为一把琴，一首首地弹着快乐的曲子。
贺兰砜和靳岄在路上又抓住了一只兔子。两人把擒月弓还给朱夜后，远远地呆在镇子的边缘，在灯火几乎照不到的地方，抱着兔子说悄悄话。那兔子很听话，伏在贺兰砜怀里，一双黑眼睛盯着靳岄，长耳朵贴紧背脊，乖得像……
“它有点像你。”贺兰砜说。
靳岄：“……”
贺兰砜摸着兔子的耳朵和背，兔子张嘴从靳岄手里吃擦干了水珠的菜叶子。靳岄心想，当贺兰砜手里的兔子也挺好的，吃喝不愁，还能被他这样温柔地摸半天。
他心里快活，贺兰砜做什么、说什么，他都想笑。被贺兰砜看一眼也要笑，被他碰碰手背也想笑，心里热辣辣的像被抓挠过，些微的疼痛和不安之后，余下的尽是麻酥酥的痒。
抓起一块石头，靳岄趴在地上给贺兰砜画地图。
他先画了大瑀，在“大瑀”地图上放两块石子：“这是梁京，这是封狐城。”
“大瑀”北部画了一道江：“这是列星江，夏秋季节从江上乘船而过，天上是银河，江中是银河倒影，大瑀人叫它‘长鲸’。”
“大瑀”的北部是北戎，西北方有金羌，南部是赤燕。赤燕产大象，跟血狼山酒铺的铁鹿头差不多大。大象有这么长的鼻子，这么长的牙齿……真的，我没有骗你，它不是怪物也不是魔鬼。东部是若海，隔海有一连串岛屿，那是渔国琼周，琼周有三百多个岛屿，穿在一起像明珠——明珠你知道吗？海里的贝壳产的宝贝。贝壳？你也没见过贝壳……贝壳就是……
靳岄连比带划，跟贺兰砜形容高辛人从未见过的奇妙东西。
贺兰砜盯着地图：“血狼山在哪里？”
“大概在这儿。”靳岄回忆星斗的位置，在北戎的西北端放了一块小石头。
“这么小？”贺兰砜惊讶，“不可能！”
“天下很大哩！”靳岄张开双臂，“这儿是我们能去的地方，在赤燕南部是一片很大很大的海洋，琼周东部还有别的大岛域，这些地方大瑀人都没去过。金羌你知道吧？过了金羌再往北去，据说有巨大的火山和冰川，有比人还高的鸟，河流里藏满了金子。”
贺兰砜看看他，又看看那地图。
“那我和你呢？”
靳岄拈了两颗沙子，放在“血狼山”的石头上。“这就是我们。”
“……看不见。”贺兰砜说。
“咱们能互相看见就行。”靳岄说，“你们驰望原的天神要管辖的地方已经很大，大瑀人信佛，佛祖和天神……”
他话未说完，贺兰砜凑近，嘴唇碰了碰他脸颊。
“既然这么小，那驰望原天神也看不见我们在做什么。”贺兰砜说。
靳岄心口又是一热，扭头抓住贺兰砜衣襟：“你总这样……”
“不喜欢？”贺兰砜很低地笑，声音震动着耳朵和靳岄的胸口。
就在他试图反过来袭击贺兰砜的时候，头顶树梢传来一声呼哨。
靳岄立刻松手。岳莲楼飘然从树上跳下，双手背在身后，弯腰笑道：“别介意我呀，继续继续。”
靳岄反齿相讥：“偷听别人墙角，不要脸。”
岳莲楼一愣：“可以啊小将军，跟人亲完嘴，舌头都变利落了。”
贺兰砜微微仰着头，挑衅般看着他。岳莲楼笑道：“看我作甚？好像我没亲过似的。”
靳岄：“……你没有！”
岳莲楼风一般跃过来，他动作太快，两人根本看不清，也躲不过，靳岄额头被他狠狠亲了一口，岳莲楼还不解意，抱着贺兰砜也飞快吧唧一声。
不过眨眼功夫，岳莲楼又站回原处。他摸摸下巴，似在回味般舔了舔嘴唇：“不错。”
贺兰砜脸都白了，跳起来就要朝他冲过去。岳莲楼跑了几步扬声大喊：“高辛王在这儿！”
蜂拥而来的人们把贺兰砜拉走了，只留下呆坐的靳岄和恶作剧得逞后笑得前仰后合的岳莲楼。
“岳莲楼，你生平最爱之事，是不是惹别人生气？”
岳莲楼打了个响指：“知我者，小将军也。”
靳岄拍拍身边石头请他坐下，半晌才问：“我是不是错了？”
“亲嘴吗？”岳莲楼怀中变戏法般掏出一个细颈瓶子，一闻便是酒气，他边喝边说，“在我这儿，不说亲嘴了，你俩现在就地做夫妻之事都没错。”
靳岄：“……不要这么粗俗。”只要跟岳莲楼聊的不是正事儿，靳岄总有种无法招架之感。
岳莲楼惊讶得十分夸张：“人间最大乐事，怎能说粗俗？”
靳岄只得岔开话题：“你跟陈霜都说让我和他好好相处，我确实喜欢和他在一块儿……这不是骗他。”
岳莲楼敛去嬉皮笑脸，认真道：“当初让你骗他，是无奈之举。我当时还不了解贺兰砜此人，但现在我们都晓得，他是可以信任的。他一定能帮你回大瑀。”
“不是这样的。”靳岄低声说，“就算他不帮我回大瑀，我也喜欢他。他不喜欢我，我也一样喜欢他。”
岳莲楼怔怔看着靳岄，许久都说不出一句话。
他被少年人别别扭扭才肯说的真心话震惊，只一遍遍梳理靳岄垂落肩上的长发，很久才说出一句：“没料到你这么认真。”
靳岄抬头望他：“我可以认真吗？”
“当然可以！”岳莲楼忙抓住他肩膀，“人不必故意把自己过得这样苦。小将军，你一定得高高兴兴的，时刻都要高兴，别老想着以后。以后我们回了大瑀，难的日子还有太多太多，现在你能高兴多久就高兴多久。没人会责怪你，若真有这样不识相的人，我帮你揍他！”
岳莲楼素来都认为，骗人要认真，不骗的时候也得认真，就算是玩儿也得仔细认真地玩儿，不能瞎浪费时间。他起初应堂主之命令来照看靳岄，心里存着不满，总觉得是杀鸡用了自己这把顶级牛刀，不划算。但靳岄身上总有些什么，每次岳莲楼见到了都觉得吃惊，仿佛这孱弱苍白的孩子体内有一些澎湃的东西，是酷寒和灾厄都压不死的。它总要迸发出来，总要燃烧起来，令岳莲楼自己心头也暗暗地火热着。
除却白日上工，狂欢持续了好几天。靳岄轻易见不到贺兰砜，白天没人拉着他喝酒，朱夜要找他过去说事情，好不容易到了晚上，高辛人和北戎人都对他充满兴趣，加上这儿北戎人都是怒山部落的罪奴，已经多年没有离开过血狼山，人人都想在贺兰砜嘴里打听北都的新消息。
人人都喊他“高辛王”，就连岳莲楼也学了这句高辛话，跟着大家一块儿喊。
“贺兰砜！”
贺兰砜认得是靳岄的声音，连忙从被包围的人群中脱身，跑到他身边。
“咱们的马儿没粮草了。”靳岄说，“出去遛马吧。”
贺兰砜求之不得，只跟朱夜和岳莲楼打了招呼，和靳岄牵着马儿下了血狼山。山道上的士兵见了他也笑嘻嘻喊一句“高辛王”，贺兰砜脸色说不上好还是不好，总之瞧着不太高兴。
朱夜跟他说了许多高辛王的规矩，继位之后要怎样，继位仪式具体怎样，等等等等。最后问他：当不当？
贺兰砜立刻摇头。他觉得难堪，觉得头疼：“我不做高辛王。”
朱夜没责备他，只是点点头：“你确实不够格。”
血狼山山脚附近地势平缓，原野绿草茂盛。飞霄和靳岄的马儿一路慢行吃草，两人用草梗子编手环，一边聊天。
“我确定朱夜喜欢大哥。”贺兰砜神神秘秘道，“我问她我和大哥谁更像高辛王，朱夜说，当然是贺兰金英。”
他学朱夜说出贺兰金英名字的腔调：“是不是有点儿温柔。”
靳岄茫然：“有吗？”
贺兰砜：“迟钝。”
靳岄便不满地瞪他。贺兰砜又起意想亲靳岄，但天光白日的，两人都有些不好意思，相互看了片刻，齐齐低头暗笑着拔草。
马儿吃饱之后，两人便骑上马慢行，打算找条河给马儿洗洗澡。贺兰砜告诉靳岄，朱夜答应把英龙山脉的捷径告诉他们，但那条捷径实际上很不好走，朱夜并不建议靳岄从那里回大瑀。
“总归是一条路。”靳岄心头高兴，“我给朱夜带点儿花回去！”
他放松缰绳，马鞭一抽，马儿便在草原上飞驰起来。贺兰砜在他身后追赶，只看到靳岄的背影。驰望原的春风吹起靳岄的长发，他回头看贺兰砜，黑眼睛笑得弯弯。飞霄脚程快，眨眼便追上了靳岄的马。两匹马儿渐渐减速，靳岄扭头想跟贺兰砜说话时，贺兰砜忽然从飞霄背上一跃，双臂展开，抱住靳岄，两人登时从马上滚下来。
他护着靳岄的头，在新嫩的草里顺着微斜的草坡翻滚。靳岄晕头转向，停下时，贺兰砜狠狠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也把我带回去吧。”他压在靳岄身上，捧着他的脸，耳语般说，“把我带回你们的大瑀，让我做你的马儿。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上山下海，我都能为你蹚过去。”

第44章 山海（2）
贺兰砜说过以后会去大瑀找靳岄。靳岄把这句话看作贺兰砜对自己的承诺：即便分离了，他也会来到自己身边。
可这和“带我回大瑀”的意义全然不同。
“……去大瑀？”靳岄问，“你疯了？”
贺兰砜又吻了吻他的鼻尖：“对，去大瑀。”
“你不要你大哥和卓卓了？烨台呢？你总想回烨台。”
“我现在想去大瑀。我想看你说的长鼻子的怪物，还有海，我没见过海，也没见过船。”贺兰砜紧紧地盯着他，“什么是星河？什么是长鲸？我要把你眼里看过的东西全都瞧一遍。”
被他这样注视着，靳岄只感觉自己比驰望原的一株春草更脆弱。
大瑀没有驰望原这样辽阔的草原，没有风驼，没有风鹿，没有能将盖着毡布的马车吹得晃动不稳的冬风，没有把土地烧得黑红的地火，没有不灭的长明灯，没有猪胰油饼，没有熊皮鞣制的靴子，没有毡帐，没有希楞柱。没有贺兰金英，没有卓卓，没有贺兰砜的家。
可这儿也不是贺兰砜的家。浑答儿怕他，因为他的大哥是贺兰金英；高辛人尊敬他、喜欢他，因为他点燃了鹿火，他们把贺兰砜当做高辛王。辽阔无边的驰望原，贺兰砜真正拥有的只有小松林里的一顶帐子。
靳岄抱着贺兰砜的头，小心地、颤抖地吻他。贺兰砜不懂靳岄心头的痛苦，他只晓得能和靳岄回大瑀是一件高兴的事情，但被靳岄这样亲吻，他也忘了自己该说什么，一股子热气在身体里左冲右突，往身下涌去。
他揉靳岄的身体，摸不着章法，又似是人天生就懂得那些事似的，双手在茫然里渐渐有一种无师自通的狂妄。马儿在河边喝水，天地间没人瞧他们，没人知道他们在做什么。贺兰砜把靳岄从草地里捞起来，抱在自己身上，两个人呼吸都乱了，缠在一起。
靳岄本来是想跟贺兰砜好好地聊聊他的惆怅和希望，但被贺兰砜这样一搅，他的脑子也混沌了。春天总是让人蠢动，皮肤下藏着麻痒酥软，被什么人一碰便蓬勃透出来。少年的手滑进他袍子底下，靳岄又惊又奇，被这新鲜激烈得过分的感觉吓了一大跳。贺兰砜迎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闪动碧莹莹光亮的狼瞳里也是惊奇的神色。
惊奇中还有一丝诧异，几分畅快，隐隐透着让人面红耳赤的坏笑。
什么惆怅、希望，什么怪物、长鲸，两人蹲在河边洗手的时候都没想能想起来。河不宽，窄处尽是石头，流水被两岸岩石箍得像小溪。靳岄撩起水往贺兰砜脸上泼。
“光天化日扯别人衣服，”他说，“不要脸。”
贺兰砜装糊涂：“啊？”
靳岄打算骑上马离开，贺兰砜揽腰把他拉到自己身边。靳岄心想这人是不懂得什么分寸和廉耻的，正要认真对贺兰砜好好说说，回头便看到贺兰砜的手攥成拳头，放在自己眼前。
“什么？”靳岄看见他手里握着个东西。
贺兰砜松开手，一枚玉雕的鹿头从他掌中滑落。鹿头是用暗室里那块血玉雕琢而成的，红色的血丝从鹿角蔓延至鹿眼睛，其余部分均为乳白色，十分光润漂亮。鹿头顶部凿了一个小洞，用红色丝绳系在贺兰砜指上。
鹿头随他动作，在靳岄面前轻轻晃动。两颗鹿眼睛一侧是红的，一侧是白的。
“……你做的？”
“嗯，”贺兰砜有些得意，又有点儿紧张，“好看吧？”
这比靳岄在熊皮靴子上缝的鹿头好看太多了。鹿头与血狼山侧峰那颗至今仍在熊熊燃烧的铁鹿头几乎一模一样，靳岄认得鹿角枝杈生长的方式。贺兰砜雕琢得极为细致，边缘打磨光滑，连那系鹿头的丝绳也仔仔细细地编过，绳子中嵌着几枚细小的金珠。
贺兰砜被人们拉去喝酒时也没有闲着，只要有空，他就会掏出玉片仔细打磨雕琢。见“高辛王”如此认真，别的高辛人也给他出谋献策，教他细微处如何雕刻，绳子如何编结。昂贵的金珠是贺兰砜向高辛人买的，一枚高辛箭能换一颗金珠，虽然每一颗都十分细小，但对这儿的人来说，已经是极为值钱的家当。
他把这枚鹿头系在靳岄腰上。靳岄腰间还配着他送的那把小刀，贺兰砜左看右看，很是满意。
两人回去途中，骑着马，仍忍不住手牵手。贺兰砜告诉他，朱夜得知山坳里有暗室，暗室中藏着许多高辛箭之后，着实也十分惊讶。朱夜自己只拥有一枚高辛箭，是当年逃离血狼山的母亲带走的。她只知道贺兰野藏匿了所有高辛箭，却不知道贺兰野竟从未对北戎天君透露半分。
能保存这个秘密，贺兰野必定也吃了不少苦。
“与高辛箭相比，狼镝射速更快、更准。”贺兰砜说，“高辛箭还是太轻了，狼镝是实心的铁箭，重了些，寻常大弓并不适合。两种箭我都试过，擒月弓最适合使用铁箭……”
说起射箭之事，他话变得很多。靳岄喜欢听贺兰砜聊天，每每谈到喜欢又擅长的事情，贺兰砜就会变得健谈。
两人回到山脚，正巧碰上独自练剑的岳莲楼，免不了又遭一阵嘲笑。
岳莲楼擅用的武器是两把同样长短的剑，左右手各一，平时或负于背上，或佩在腰侧。他一边收剑，一边不知怎么的就跃上了飞霄马背。
贺兰砜只觉得背后一沉，飞霄呜地低啸，紧接着便有人俯身在他颈侧乱嗅：“高辛人，你身上怎么有我家小将军的味道？你们做啥了？”
岳莲楼刚问完，抬头便见靳岄快马加鞭，一个人往前跑了。
“害羞什么，真是傻孩子。”他遗憾地嘟囔，“哥哥有许多经验，你们怎的不问问我？”
贺兰砜仰头看他：“岳大侠，江湖是什么样的？”
岳莲楼俯首不语，像是惊呆了，半晌才从飞霄背上跳下，站在原地不动。贺兰砜勒马回身，飞霄小跑到岳莲楼身边，他又问了一遍：“岳大侠？”
岳莲楼只觉得贺兰砜像靳岄一样毕恭毕敬地称呼自己实在十分有趣。“我不是大侠。”他也认认真真回答，“我是浪侠。”
“什么是浪侠？”贺兰砜愈发恭敬。
“就是见到漂亮孩子，无论男女，都想亲一口的那种人。”岳莲楼指着他脸颊笑道，那是自己之前亲过的地方。
贺兰砜认为阮不奇教卓卓说的诸多大瑀骂人话之中，有一句尤为适合：“淫贼？”
岳莲楼：“……”
晚上靳岄再见到贺兰砜，发现他两颊通红，似是被人狠狠捏过。但他怎么问，贺兰砜都不肯说出是谁下的手，只遮遮掩掩地，不让靳岄看自己的脸。
“大瑀的江湖可真……有趣。”贺兰砜还颇为认真地同他谈论，“在路上见到好看少侠就能冲上去抱着亲，只要有钱，想跟谁睡觉就跟谁睡觉。我还以为大瑀人总是扭捏，不料大瑀江湖竟比北戎人更洒脱大方……”
“当然不是！”靳岄震惊，“谁说的？！”
等人们把市镇上的酒喝完了，那燃烧的铁鹿头也看腻了，凿矿打铁的声音又日夜响彻血狼山。贺兰砜在这里学会了打铁，据说每一个高辛男人都懂得这个本事，他们为自己打造武器，为妻子打造薄而锋利的镰刀，为孩子打造光滑的铁块和铁球，那是高辛小孩能拥有的第一份礼物。
高辛工匠教贺兰砜如何识别铁矿：山上有赭，其下有铁；上有慈石，下有金也。靳岄有时候跟着听一耳朵，贺兰砜倒是研究得认真。
拨开矿渣和炭灰，金红色的热铁从炉子里被夹出来的时候是软的，能在锻锤下变成任何的形状。贺兰砜先是想打一枚箭，得知锻箭需要模具后他决定换作打菜刀，之后很快又放弃了：他只想打一块普普通通的铁板。
最后铁板也没有打成，教他这本事的高辛人勉强压抑着自己的怒气，不敢跟高辛王说太过无礼的话语，客客气气请求他：去歇一歇吧……也不是所有高辛人都懂打铁，就像并非所有高辛人都能拉开擒月弓、点燃鹿火……再歇歇吧，歇歇，放过这块铁。
贺兰砜进行漫长而无用的打铁劳作时，靳岄就在锻铁的地方等他。年迈的怒山部落罪奴连锻锤也举不起来，他们坐在温暖的角落装填火药，浑浊眼珠子在皱巴巴的眼眶里打转，面目慈祥得很模糊。
他们告诉靳岄，冬天的时候常有鸟儿在血狼山过冬，都是来不及往南方迁移的孤鸟。有时候冷得突然，他们在路上偶尔会捡到一两只冻僵的小雀。人们把小雀藏在怀里或者腋下，等慢吞吞走回血狼山市镇，小雀便能活过来，他们打开衣袍，张开手臂，生了翅膀的小东西就扑棱棱地飞上了天。
“跟这雀儿一样，怒山人杀不死哩！”老人七嘴八舌，“高辛人也一样杀不死。”
怒山罪奴口音浓烈，靳岄只听懂一点儿，稀里糊涂地随着他们一起点头。
到了夜里，酒少了，人们倦意浓烈。偶尔贺兰砜和靳岄会在山坳里碰到一两个怒山罪奴，他们压低声音，生怕被什么人听到似的，用几乎听不清楚的语气飞快地询问贺兰砜：哲翁还在吗？哲翁死了吗？他什么时候能死啊？他杀了怒山部落这么多人，尸山血海，你是高辛王，你好歹也是个王，你怎么不去了结他？
贺兰砜总不知如何回答，时而茫然，时而沉默。
离开那一日，市镇上的人纷纷来送别。朱夜选择留在血狼山，驻守的士兵非常欢迎：有高辛神女在，高辛人好管得多。
贺兰砜从暗室里拿了一大把高辛箭，用油毡布裹严实了，紧紧系在马上。临行之前，朱夜把擒月交给了他。
“擒月弓是该交给高辛王的。”朱夜说，“不管你愿不愿意当高辛王，都拿着吧。你流着高辛王的血，这就是你的弓。”
高辛人看他，怒山部落的人也看他。他接下这把弓，似乎就接下了所有人的期待：去杀了哲翁，去颠覆北都。贺兰砜不能不接，擒月被日光照得发烫，他低头向朱夜道谢，脑袋一直没抬起来。
因朱夜不随行，三人不识路，无法再抄捷径，便规规矩矩地走大道。紧走慢走了半个月，总算穿过怒山部落，进入青鹿部落的第一处驿站。
驿站宽敞温暖，春天已经降临驰望原的所有角落，他们在驿站里歇了一晚上，岳莲楼吃饱喝足后有了精力，对驿站里一对容貌漂亮的兄妹频频送去亲热笑容，无奈那两人理都不理。
睡前靳岄和贺兰砜去马厩照看马儿，两人正说悄悄话时，路上忽然远远传来了驼铃。
许久没听过驼铃的贺兰砜一怔，忙拉着靳岄爬上了驿站顶层。驿站里的人三三两两都醒了，驼铃声越来越近，路上缓慢行来一支队伍，看那路径，也是穿过怒山部落来到青鹿部落，准备往北都去的。
靳岄从没见过这么多高大的风驼，它们比烨台里的骆驼更壮实雄浑，驼身披挂彩色毡毯，长脖子上垂着各色铃铛，嗡嗡泠泠的铃声悠长得像一首模糊的曲子。
驼队后便是马队，马队之后还有七八辆厢型马车和许多随从。越是靠近驿站，那当先挑着的一面旗帜便越发清晰。
靳岄暗暗吃了一惊：旗帜上是一个硕大的绣金大字——羌。

第45章 归程
车队最终在驿站停下。车队随从纷纷走向驿站，询问热水、床铺等等事情。这些金羌人都操一口流利的北戎话，言行规范有礼，驿站的人牵马牵骆驼，把车队引向后院。
岳莲楼也出来看热闹，他左瞧右瞧，伸手点了点靳岄的肩膀：“小将军，你看出什么来了？”
这些人身上带着极为明显的行伍气，行坐时背脊挺拔，手习惯性地放置在刀柄上，为首那位跟驿站之人询问马草质量时，其余几位有意无意地在他周围均匀站开，十分谨慎地左右张望。有一两位扫过了靳岄三人所在的马厩，目光冷静如刀。
“都是当兵的。”靳岄低声道，“姿势骗不了人。”
“不止。”岳莲楼凑到他耳边说话，贺兰砜也挤挤挨挨地贴过来，“那面旗帜可不是寻常金羌人家可用的东西，看到金线没？金字，锦边，还是紫色的，这可是金羌贵族的标志之一。”
他在回心院里跳舞挣钱，北都混杂各族各国人物，也有不少金羌贵族来看他和朱夜，岳莲楼与其中几位成了朋友，得知不少金羌贵族的事情。
很快便有人来驱赶闲杂人等，三人被赶回房间，岳莲楼好奇心盛，趴在窗户上往外看。三人要了一个房间，靳岄和贺兰砜睡地上，岳莲楼睡床。他在窗户缝里看了一会儿，头也不回地跟身后两人说：“哟，还有个大肚子的女人，许多人搀着。这拖家带口的上北都做什么？又不是经商……”
这一路能引起他兴趣的事儿太少太少了，岳莲楼兴奋得睡意全无。
贺兰砜问靳岄：“他不是来保护你的吗？”
靳岄：“所以他要睡床。他睡地上，腰酸背疼的，连剑都舞不起来。”
贺兰砜此时已经完全明白岳莲楼本质，并懂得活学活用从卓卓那儿听来的大瑀话：“他放狗屁。”
第二日三人准备出行，却发现驿站门口站着把守的金羌人，不许任何人进出。三人下楼时看到金羌队伍中有人在驿站里吃饭喝酒，其中一位身材魁梧，独自占据一张桌子，其余人等对他毕恭毕敬，驿站内静得出奇，熙熙攘攘三十余人挤在其中，竟无人发出一丝声音。
那中年人定是领队。贺兰砜回头往驿站里走，在距离中年人还有十步的地方被拦下了。
“我们要赶路。”贺兰砜毫不畏惧，“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不让我们出门？”
靳岄忙把他往后拉，岳莲楼笑嘻嘻靠在门边吃果干。
那中年人抬起头，贺兰砜和靳岄都吃了一惊。
此人脸上有数道旧伤，划破鼻梁、眼皮，整张脸仿佛破碎过又缝合起来，阴森可怖。他眼中精光尽露，上上下下打量贺兰砜和靳岄，良久笑了笑：“高辛人和大瑀人？”
他笑起来愈发狰狞，靳岄的手忽然紧紧抓住贺兰砜手掌，力气之大，贺兰砜都觉得疼。他以为靳岄是怕了，忙把他掩在身后。“对。”贺兰砜承认了他俩的身份，“怎么了？”
“你们是去血狼山，还是去北都？”
“我们回北都。”
中年人看着贺兰砜：“……你不是真正的高辛人？”
贺兰砜不答，微微昂头，目色倨傲。中年人似是很喜欢他的桀骜，愈发笑得厉害。但他一笑，面庞上数道疤痕便扭曲般收缩、舒展，连直视都让人觉得喉头欲呕。中年人笑了一阵，见贺兰砜始终不回避自己目光，慢慢点了点头：“你这高辛孩子，很不错。”说罢扬了扬手，示意众人放行。
驿站外此时传来一阵马蹄声和人声。岳莲楼已经从门口消失，不知去了哪里。贺兰砜握住靳岄的手把他从驿站里带出去，发现靳岄手心竟然全是冷汗。
“别怕，我们这就出发。”贺兰砜扭头四望，“岳莲楼……”
“——贺兰砜？！”
一声粗糙豪迈的大吼，贺兰砜和靳岄心中同时一震，还未回头已经喊出那人名字：“巴隆格尔？！”
张开手臂扑过来的果真是巴隆格尔。他一身叮叮哐哐的戎甲，狠狠在贺兰砜肩上重重一拍：“总算回来了！”
驿站门口一列士兵，旌旗飘扬，所有人都着一色银亮盔甲，在日色中熠熠生光，潇洒庄严。当先那位青年头戴银色战盔，浓金色长发从战盔中散落，驰望原的风吹动新鲜的草叶、花瓣，掠过他漂亮冷静的狼瞳。他望着贺兰砜，略略低头，像是微笑，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大哥。”贺兰砜按捺心中激动，他没忘记自己离开北都的原因是“和贺兰金英因朱夜之死而决裂”，低下头，装作懊悔紧张。
贺兰金英一句话还没说，巴隆格尔已经推着贺兰砜往前：“将军，不生气了，都回来了就算了。你瞧他还把大瑀奴隶也带着，他最听你的话。”
贺兰金英下了马，抬手在贺兰砜头顶轻轻拍了拍。外人看来这是和解的意思，但贺兰砜感觉到大哥的手掌有轻微的颤抖：他害怕，紧张，从北都一路往血狼山去，不知会遇到多少凶险，不知在血狼山贺兰砜是否也遭遇各种刁难，但如今看见弟弟安全稳妥地站在面前，一切言语都是多余，他像对待男子汉一样，冲他笑了笑。
“跟我们一块回去吧。”贺兰金英说，“我是来迎接金羌使臣的。”
他和巴隆格尔走进驿站，里头顿时热闹起来，问候寒暄不绝。贺兰砜和靳岄留在外头，两人看不见岳莲楼，猜测他应该是怕被巴隆格尔认出，已经躲了起来。驿站后院的金羌车队里也有许多人守着，住着孕妇的房子更是围得水泄不通，见有生面孔靠近，兵丁们全都警惕地握刀。
贺兰砜与靳岄牵了马离开后院，小声道：“那人居然是金羌使臣？连女人也带上，他是去干什么的？”
靳岄不答，似是心不在焉，摇了摇头。贺兰砜察觉他手心仍旧有汗：“你怎么了？”
驿站最高处，两人看到了岳莲楼的身影。他装了一小袋子葡萄干，边吃边笑嘻嘻对他俩扬手。
贺兰砜心中仍有许多疑问：“既然是使臣，怎么选了个满脸是疤的人？他脸上那些疤痕，是被鞭子和刀所伤……”
“别说了。”靳岄忽然低声道，“他不是寻常使臣。”
日头升上中天，队伍终于浩浩荡荡出发了。贺兰金英是奉了云洲王之命，专程来护送金羌使臣队伍入北都的。金羌派来使臣，是为了见证北戎和大瑀签订的碧山之盟，哲翁很为自己夺得列星江江北所有土地而得意，数份书柬送出，北戎附近许多国家都派来了使臣，以参加北戎的欢庆仪式。
贺兰砜和靳岄也随队离开，得知贺兰砜是贺兰金英的弟弟，那金羌使臣挂着一脸狰狞的笑，夸了他几句。
车队一路往东，夜间未能抵达下一个驿站，便在一处稳妥温暖的山谷宿营。此时已是四月，白天暖和，夜晚仍有些许寒意，兵丁们生起篝火烤肉跳舞，北戎人与金羌人也磕磕绊绊地说话聊天，分享家乡的故事。
金羌使臣带着一位大腹便便的女人，他没有参与到任何活动，拿了水和食物便回到了马车上陪伴妻子。
巴隆格尔在贺兰金英的帐子里吃东西，对面前喝酒的兄弟俩说：“不过在北都逗留一两个月，何苦还带个女人呢？”
贺兰金英找了个借口把巴隆格尔赶出去，问贺兰砜在血狼山里发生了什么事。贺兰砜一一说了，仅略去自己和靳岄的事儿，当他提到怒山部落的人仍对哲翁怀有恨意，贺兰金英点了点头。
五部落之乱中，怒山死的人太多、太多了。从可以与青鹿部落分庭抗礼之势，变成比烨台更孱弱的部落，怒山人没有谁能原谅哲翁。尤其平乱到了末期，怒山人已经放了武器，决定归顺，但哲翁始终没有放过他们。
“你要当高辛王吗？”贺兰金英问。
“你当么？”贺兰砜反问。
贺兰金英自然摇头：“我要娶朱夜的，高辛王不能跟神女结合，我不当。”
“我也不当。”贺兰砜说，“让卓卓去吧。”
贺兰金英忍不住大笑：“好好好！就这样！”
兄弟俩连连碰酒杯。
贺兰砜正喝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大哥，那金羌使臣，怎么长得跟金羌人不大一样？他瞧着……像是靳岄那边的人。”
“他不是金羌人。”贺兰金英低声道，“此人本名雷师之，和靳岄一样，是大瑀生、大瑀长的梁京人士。”
贺兰砜结实吃了一惊：“那他怎么成了金羌的使臣？！”
“使臣只是一个名号，他是金羌的将军。”贺兰金英答，“与靳明照在白雀关死斗的，就是金羌人称‘喜将军’的雷师之。”
营帐外，靳岄正在给飞霄和自己马儿梳理毛发。他还没给这匹马起过名字，正思忖着，身后传来不加掩饰的脚步声。
靳岄回头，暗夜中一位魁梧汉子缓慢走近，他脸上几道粗大伤疤被灯火照亮，连同他毫无情绪的冷淡双眼。
靳岄几乎在瞬间抓起身边的佩剑，拦在身前。
“你认得我？”雷师之笑道。
靳岄低声答：“不认得，但知道你是什么来头。西北军里头，没有谁不晓得喜将军。”
雷师之敛去笑容，点点头。“你跟你爹少年时长得很像。”他嘴唇蠕动，似是咬了咬牙，“一样的令人讨厌。”

第46章 喜将军（1）
喜将军雷师之在成为“喜将军”之前，确实是大瑀人士。
他与靳明照同年参军，同在北军服役。靳明照父亲是戍边将领，雷师之只是一介平民，但学武奇快，头脑灵活，建良英从新入伍的孩子中收了几个作自己弟子，其中就有靳明照和雷师之。
两人虽同为建良英弟子，但争斗之心不绝。有时候是靳明照故意挑起武斗，要胜雷师之一头；有时候是雷师之在谈策中妙思不断，能获得建良英称赞。
两人均是建良英最喜爱的弟子，他常常与军师聊起两位少年人，有赞赏也有遗憾：若是两人脾性合二为一，那将是大瑀绝佳的福气。靳明照擅长排兵布阵，与将士亲近和睦，在军队中颇受欢迎，但他自小带着一份傲气，同朝中官员甚少来往，朝廷中有人提起，总要添他一句：同他爹一样是个又臭又硬的烂脾气。
雷师之与靳明照恰好相反，他从小混迹市井，善于察言观色，该正经时四平八稳，该圆滑时口甜舌利，军中上上下下他都能哄好，虽然许多行伍中人不太喜欢他的性格，但也会承认雷师之是个人才。
建良英看来，雷师之最大的毛病，是他太过心狠。谈策时雷师之总能在经略上胜靳明照，正是因为他只看兵行路线，只关注胜负，全然不顾城池百姓。能阻断敌人退路，烧城便烧城；能补充军粮，抢粮便抢粮，至于烧城、抢粮后，城池百姓如何活下去，雷师之不考虑。
数年之后，雷师之被调遣往封狐城，在西北军中担任校尉，靳明照仍在北军服役，跟随建良英将军。
西北军统领年迈多病，朝中早有各种传言，西北军统领与副统领很快都要换人。雷师之为搏功勋，主动请缨担当前锋斥候，潜入金羌，之后却不幸被金羌擒获。
许多事情，靳岄都是听爹娘或者建良英将军说的，他小时候当作故事，如今看见雷师之在眼前，才觉察出故事之中的许多真相。
雷师之被金羌擒获的那段时间，靳明照从北军调往西北军，屡立战功，已成为实际上的西北军统领。他受颁“忠昭将军”称号，与顺仪帝姬岑静书成婚，出任西北军统领，一切不过是短短数年间发生的事情。
雷师之一直下落不明，直到金羌再次犯境，靳明照在战场上发现一位头戴金面具的勇猛将军。那将军排阵方式隐隐有建良英之风，其对靳明照的应对和计策更是十分熟悉，往往在不可能之处拼出生机。
靳明照在一次激斗中，用长枪挑开了那将军的金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熟悉但狰狞的碎脸。
“爹爹一直以为你没了。”靳岄说，“那时候我刚出生，他在封狐城给你立过一个衣冠冢，你晓得吗？”
雷师之不应。
“后来……爹爹知道你当了金羌的将军，他不敢把这事情告诉建将军，但朝廷的随军文臣把事儿报到了官家面前。建将军当时回到梁京陪伴病重的夫人，那日他夫人病殁，你的事情又禀到了他面前，建将军又悲又气，从廊下栽到地上，昏了许多日。”
雷师之拧了拧手指，仍不出声。
伤疤狰狞，纵横地划破他的脸。靳岄心想，那应该是他在金羌受尽折磨的证据。据说雷师之出现在人们面前，起初总是带着金面具，生怕被人知道自己有一张破碎的脸。但随着他战功赫赫，金羌境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面具自然也就再没用过。
“喜将军”之名，一是因为他凡是出战，必定带回喜讯；二是因为他面部伤痕频频抽搐，即便无表情，也似是发笑。
靳明照与雷师之在白雀关外缠斗许多年。两人彼此熟悉，战况胶着，但雷师之不怕死，不怕伤人，行动起来比靳明照更狠。靳岄那时已经同母亲回了梁京，只偶尔能见到父亲。“爹爹又碰上喜将军了么？”靳岄没见过喜将军何许人也，但只要一提到喜将军，靳明照脸上便会出现幼小的靳岄尚不能理解的复杂神情。这令他印象异常深刻。
“听闻建良英将军现在正在封狐城，你可曾见过他？”靳岄又问。
雷师之的脸动了动，像是在无意识地笑。
“你怕我么，小东西？”他低声道，“说这么多话，未免不够镇定。”
被他道破心中所想，靳岄不禁白了脸。
他确实怕，这与面对哲翁和云洲王的时候，甚至面对野狼的时候都大不一样。眼前是大瑀人，与他天然地有着冥冥的联系，但又全然是个危险的陌生人。更何况，他开口第一句话便已经让靳岄知道，雷师之憎恶自己的父亲。
怔忪间，雷师之忽然伸来一只手。靳岄明明看见他身势手势异常缓慢清晰，却根本无法躲避，手中握的剑被打落，随即手腕狠狠一疼，已经被雷师之抓紧。
雷师之一手捏着他手腕，一手捋起袖子，目光落在靳岄左臂的奴隶印记上。
“……云洲王的家标？”笑声从他喉中震颤而出，“你是云洲王的奴隶？”
靳岄无法缩回手，雷师之把他拉到自己面前，大掌掐着他细瘦的脖子。
“好哇，好哇！”他似是真的笑了，脸上皮肤和肌肉颤抖，双眼一大一小，疯狂地闪着兴奋的光，“靳明照的儿子，当了北戎云洲王的奴隶，最下贱的奴隶！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好笑的事情么！”
话音刚落，眼前一道银光掠过。雷师之松手闪避，靳岄落地连退数步，与他拉开距离。
雷师之左臂被划开一道口子，衣衫裂了，胳膊皮肉破开，已经受了伤。
靳岄右手握着一把小刀，不动不摇，冷冷道：“我就算当了北戎奴隶，脊梁也比金羌将军直。人遭难时会疼、会苦，受不住了低了头，也不是什么罕见事。但回头带着金羌人杀大瑀人的混帐，人人可唾！”
“靳明照都死了，你嘴硬有什么用？”雷师之收手笑道，“他就死在我面前，胸口对穿，你还不知道？”
“？！”靳岄霎时僵了。
身后有人奔跑过来，把他往自己身后拉。贺兰砜拱手对雷师之行礼：“喜将军。”
雷师之没有再继续多话，冷冷一笑，转身往车队方向走去。
贺兰砜回身抱住靳岄：“……你怎么了？”
靳岄仍是愣愣的，身体极冷。贺兰砜揉他的脸和肩膀，竭力要让他热起来：“去烤火吧。无论他跟你说了什么，都别往心里去。那是个怪人，咱们别理。”
他像哄小孩一样，牵着靳岄往帐子走。贺兰金英站在不远处打量他俩，在贺兰砜经过身边的时候忽然来了句：“知道你俩关系好，但没想到这么好。”
靳岄像是没听见，挣脱了贺兰砜的手走回帐子。贺兰砜与贺兰金英在外面敷衍几句，钻到帐子里看他。贺兰金英讨了个没趣，叫上巴隆格尔一块儿去喝酒跳舞了。
贺兰砜蹲坐在靳岄面前，小心问他发生了什么。靳岄不答，只是无意识地咬着自己的手指。
“我想杀一个人……”他怔怔道，“可是杀了他，我就回不了大瑀了。”
贺兰砜：“……喜将军？”
靳岄：“你会帮我吗？……不，不行，不能牵连你。”
贺兰砜捧着他的脸说：“你回大瑀才是最重要的。”
“他是害我爹爹的人！”靳岄忽然激动起来，“放过这次机会，我可能永远没法……”
“你得活着！”贺兰砜一把抱住他，把他按在自己怀中，“你别忘了，你要找你阿妈，找你姐姐，还要找白霓，要回梁京找皇帝算账。光杀一个人有什么用？”
帐子顶上传来岳莲楼飘忽的声音：“小狼崽说对啦。”
他扒开帐子上一个洞口，笑道：“别急，小将军，杀人么，这种事情交给明夜堂阴阳二狩来办，更妥帖更畅快。这天底下没有我和阮不奇去不了的地方，何必脏了小将军的手？”
靳岄眼泪流了满脸，贺兰砜用衣袖擦去，又把他抱在怀里。
激动情绪潮水般退去。靳岄忽然觉得疲累，他抱住贺兰砜的腰，轻轻叹了一声。他不再是当日一头栽进驰望原雪地里的靳岄了。不再孤立无援，有人在他身旁。
岳莲楼很喜欢看俩人亲亲热热说悄悄话，但又怕看多了自己心酸。他趴在帐子上瞧了一会儿，捂着眼睛哎呀哎呀，装腔作势地跃了出去。
离开北都一个月有余，他没等到任何人找他。声称要去找他的人，岳莲楼知道，不过是去北都办事，顺便瞅他一眼罢了。若顺道瞅不见，自然也不是那人的错，都怪岳莲楼天生爱闹腾，喜欢随处乱跑。
驰望原的春风猛烈，远处有狼嚎叫。声音凄惨婉转，勾得人心头发酥，岳莲楼暗骂一声，翻下高树，借着夜色跃近金羌的车队。
那面目狰狞的喜将军正在一辆马车外徘徊。岳莲楼认得那是大肚子孕妇的车。喜将军踟蹰片刻，抓起金面具戴在脸上，上了马车。
岳莲楼无聊至极，独自蹲在山头玩手指。狼们的叫唤一声接着一声，岳莲楼暗叱，终于起身下山，朝着声源骂骂咧咧而去。
之后前行的队伍中不断有士兵传来古怪讯息：有个怪人骑着一匹大狼飞驰，总出没在附近的山岭中，与队伍若即若离。
北戎人奉信狼神，士兵们议论纷纷：那是驰望原天神的化身。
贺兰砜死死看紧靳岄，不让金羌任何人靠近，靳岄想一窥驰望原天神的模样，始终不能如愿。倒是贺兰金英因为流言四起，认真去寻了那古怪狼人，回来后满脸厌恶，谈都不愿意谈。
士兵们愈发笃定那是驰望原天神：高辛邪狼与天神的圣狼不对付，所以脸色变得不好哩！
流言传得比风还快，队伍一路往北都去，每到一个驿站，驰望原天神化作人形、骑狼巡野的故事就越编越神。
众人回到北都的那天，大街小巷已经挂起了天神骑狼的画像。巴隆格尔顺手买了几张，贺兰砜和靳岄凑在一起看，疑窦丛生：“怎么长得有点儿岳莲楼那味道？”
贺兰金英将军的新宅邸已经布置好，卓卓早搬了进去。贺兰砜与靳岄在城门同大哥告别，离队回家，贺兰金英领着金羌使臣往王城去。愈发暖和的街头开始有人卖兔肉馅饼，贺兰砜随手给靳岄买了两个塞他怀里。
两人边走边吃，晃荡着双手，没人看到的时候飞快牵一下。一路走回贺兰新家，门前便看到骑着一头大狗的卓卓身穿披风，举着树枝，模拟狼声：“嗷呜——”
岳莲楼站在门口，笑得直不起腰，疯狂鼓掌：“对对对，是这样！”

第47章 喜将军（2）
贺兰砜和靳岄回家引发了小小的风波。卓卓巴在贺兰砜身上不肯离开，贺兰砜无论跟靳岄说什么话她都要凑过去听，听了又要问，问完还要学，紧紧地牵靳岄的手。
阮不奇才看贺兰砜和靳岄几眼就知道俩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一张脸冷得像冰。陈霜倒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应该，他始终只关心靳岄这一趟回来瘦了许多，得好好吃饭补一补。
浑答儿散值回家已是傍晚，他知道贺兰砜和靳岄回来之后，连衣服鞋子都没换，匆匆忙忙来敲门，直奔靳岄而去，张手就要抱他。贺兰砜和他拆了几招，浑答儿在他肩上狠狠一捶，笑道：“怎的回烨台一趟还结实了？营寨里都好吗？我阿妈没让你给我带什么？”
贺兰砜把他按在饭桌前：“吃完再说。”
靳岄左看右看，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想半天才想起：“都则呢？”
卓卓说：“守城去了。”
浑答儿大手一挥：“说他作甚！有酒吗？我要跟靳岄喝酒。”
之后靳岄才从陈霜口中得知浑答儿与都则之间发生了矛盾。身为浑答儿的伴当，都则很多时候只是他一个随从，招之则来挥之则去。都则的父亲是虎将军麾下的将领，都则自然也只能呆在浑答儿身边，而浑答儿当上了云洲王的随从，又因为在朱夜事件中第一个发现朱夜踪迹受了嘉奖，如今已是蛮军中一位小校尉。
按道理说，浑答儿可以将都则带在身边，甚至给都则谋一官半职。都则也是武将后人，他理应如此。但蛮军中有相应规定，军官随从不得离开军官身边，职位只能依贴军官之职，这是云洲王为了限制各部落势力而做的限制。
因有这一限制，浑答儿便面临两种选择：一是把都则引荐入蛮军，但不当自己随从，由他自己一步步博功勋往上升；二是都则仍做自己随从，但此后升降贬损全由自己决定，都则即便立了再大的功，在晋升上都必须被浑答儿压一头，且不可能有实际权力。
浑答儿选择了后者。
“……难怪都则生气。”靳岄明白了，“浑答儿不允许自己伴当离开身边，但都则看到浑答儿在蛮军当了校尉，以后还会平步青云，他自然也想加入蛮军。”
因浑答儿的决定，都则不能参加蛮军的训练，平日里的工作不过是在城墙上巡逻，枯燥无趣，毫无建树。
都则与浑答儿爆发过争执。浑答儿说理说不过人，便甩动鞭子揍他。都则性格软弱，浑答儿一动起手他便缩了回去，任打任骂，不敢还口。
贺兰砜抱着卓卓路过，顺便听了一耳朵。“浑答儿一直都是这样不讲理的人。”他平静地说，“他心情好，和人便有商有量，相处得好。但这人自始至终都是个混帐。”
卓卓在他怀里猛点头。待贺兰砜带卓卓离开后，靳岄把陈霜拉到一旁，他脸上的凝重和严肃，令陈霜也不由得专注起来。
靳岄告诉陈霜遇到金羌队伍与喜将军之事。抵达北都的前一夜，贺兰金英把靳岄单独叫去，两人喝了一点儿酒。贺兰金英从靳岄这儿知道了喜将军雷师之和靳明照的过往缘分，而靳岄则从贺兰金英口中获知一个令他震惊许久的秘密。
靳明照的尸体是贺兰金英收殓的。他名为收殓，实则是保护靳明照尸身不受金羌士兵损坏。他潜入战场，背负靳明照尸体移动，花费许久才脱离战局。西北军大败，封狐城城门紧闭，他不知如何将尸体运到城中归还大瑀人，最后只得在附近山上就地埋葬靳明照。
他为靳明照清洗身体污血时，看到了靳明照胸前的伤口。靳明照左胸被利剑刺穿，几乎当场毙命。贺兰砜当即心中起疑：莽云骑声名赫赫，统领将军的盔甲怎可能这样不堪一击？他翻找脱下的盔甲，才发现靳明照背后铠甲破损严重，铁片崩裂，几乎全都碎了。而再仔细打量，那铠甲显然被人动过手脚。
“刺杀你父亲的那一剑，是从他背后刺入的。”贺兰金英当时说，“他中剑倒下的时候，我看得很清楚，他身后有一个莽云骑的人。”
陈霜半晌没出声，轻轻拉着靳岄的手，眉头拧成了结。
靳岄度过了巨大的痛苦和震愕，如今已经恢复平静。“明夜堂堂主还在北都么？我想见他。”
“堂主只来了两天，已经走了。但明夜堂仍有人停留北都，等待岳莲楼。那是我们明夜堂的沈灯，他有法子可迅速告知堂主此间事情。”陈霜说，“靳岄，我明白你的意思。”
“莽云骑的人并没有全军覆没。”靳岄口吻极冷，“若真有人刺杀我父亲，那人必定还好好活在世上。”
“陈霜定会把话带到。”陈霜冲他深深鞠躬，复又紧紧握住他的手，后退两步，消失在黑暗中。
此时的岳莲楼刚刚离开沈灯住处。得知堂主来了两天便走，且直接回了碧山城，并没有做任何去血狼山找自己的准备，岳莲楼气得俊脸煞白：“我要杀了他！”
他的杀意来得快去得也快，堂主给他留了一封长信，半是责备，半是些平淡普通的问候，岳莲楼看得高兴，又决定不杀了。他与沈灯交换了喜将军的情报，沈灯对喜将军带来的那位妻子十分感兴趣。喜将军此次来访北都是为了见证碧山盟签订，这是国事，但他却偏偏带上了大腹便便的孕妇；又知喜将军见那妇人时必定佩戴金面具，想来妇人对他而言，意义十分特殊。
岳莲楼却想，这也说明他婆娘与他关系不好，夫妻做了这么久，孩子都有了，却还不敢看自己男人的破脸。
他把堂主的信揣在怀中，于夜色中奔驰许久，终于来到金羌使队休息的地方。今夜北戎天君在王城设宴接待金羌使臣，喜将军不在宅子中，但宅子四周仍戒备森严。在岳莲楼看来，森严得甚至有些过分了。
他瞅了个空子，翻身卷入廊下藏好。宅子中守备最为严格之处，是位于南边的一处院子。岳莲楼一直等到士兵换值，才瞅了个空子钻进去。他在窗下徘徊许久，屋内悄无人声，一片黑暗，岳莲楼听得耳朵发疼，才捕捉到一丝沉重的呼吸。他轻轻挑开窗户，滑进室内。
才合上窗框，身后忽然一股冷风袭来。岳莲楼攀着墙壁往上疾爬，脚踝却被人抓住。那人手上力气不大，十分虚软，但五指如爪，擒得结实。岳莲楼一个鹞子翻身，踢开那人的手。那人站立不稳，往后倒去，一阵锁链之声纷乱响起。
岳莲楼反身扶住那人，不料手上狠狠一疼：那人掌中还有小刀，在他手背狠划了一道，疼得岳莲楼暗暗一啐。两人于暗室中沉默地交换了数招，岳莲楼右手成爪，掐住那人脖子，那人手上小刀半刺入岳莲楼腰侧，刀刃已经贴上他皮肤。
“长毛女贼子！”岳莲楼恼得低斥，“大着肚子还这么能打，要不是顾及你身子重，爷爷早扇晕了你。”
他没跟有身孕的女人打过架，经验不足，又怕伤了她，正思忖着如何反制，腰侧发凉的刀刃已经收回。黑暗中传来急促喘气声：“大瑀人？”
岳莲楼也是一愣，这是结结实实、清晰准确的大瑀话！
“你也是大瑀人？”他瞬间明白了，“我日他姥姥个……咳，是那假长毛贼强抢民女？姑娘你别怕，我是大瑀江湖客，我这就救你离开。”
“我双足和腰上都有锁链，还吃了散功的药，你带着我，只是拖累。”
岳莲楼掏出火折子捻亮，不料火苗方亮起，眼前女人立刻弹指灭去。
岳莲楼只来得及在这一瞬的光亮里看清她的眼睛，憔悴但明亮，未有半分怯懦惧色。
“你也是个练家子。”岳莲楼收起火折。
“别点火，点火了外面就有人过来。他们现在以为我睡了。”女人低声道，“我在这儿暂且还死不了，雷师之待我礼貌，大侠，你如何称呼？”
岳莲楼还在想着她身手：“你吃着散功之药，倒还挺利落……我姓岳，你叫我岳莲楼吧。”
“岳大侠，你能去一趟烨台么？”女人说，“我想找一个孩子。”
岳莲楼心中一动：“女侠，你是谁？”
“我乃莽云骑将军，白霓。”女人一字字道。
***
贺兰家的新房子颇大，陈霜、阮不奇和靳岄都有了单独的房间。贺兰砜睡前在靳岄房前徘徊，问他要不要过去同自己一块儿睡。问多了两次，把卓卓吵醒了，卓卓抱着枕头被子过来撒娇，要二哥陪自己睡觉。
贺兰砜只得把她抱走。陈霜还未回来，阮不奇问靳岄：“那你要同我一块儿睡吗？”
靳岄匆匆摆手，阮不奇笑道：“好，我也出门逛逛去。”说罢翻身上瓦，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瞬息间便没了踪影。
靳岄左右睡不着，干脆去贺兰砜房间里陪卓卓玩。阮不奇教卓卓捏泥人，教她用泥人来做戏，什么嫦娥奔月、曾子杀猪，乱七八糟的，一团分不清形状的泥丸子在卓卓手中，有时候是月宫的兔子，有时又成了曾子家的小猪。
卓卓越玩越高兴，贺兰砜和靳岄却都有些困了。两人正打着呵欠，窗外忽然溜进来一个人。
“你怎么每次进我房间都不走门？”贺兰砜不悦道。
岳莲楼嘘了一声，在卓卓还未回头时捏了她脖子一记，卓卓立刻垂头昏睡过去。贺兰砜脸色大变，岳莲楼摆手：“让她睡一会儿，我有事跟你们讲。”
在喜将军宅中竟然发现白霓，实在令岳莲楼震惊。
而等岳莲楼说出自己身份来历，白霓也立刻信任了他。得知靳岄就在北都，且安然无恙，白霓又喜又悲，强忍眼泪，把自己消失后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知岳莲楼。
当夜，贺兰金英以商量靳岄北上之事为由，把白霓叫到了营寨之外。根据北戎天君的指示，他只负责引白霓到营寨之外，交给从北都过来的另一支队伍。贺兰金英离开后，那队伍中的使者令白霓生疑，白霓试图挟持使者，不料周围竟埋伏着许多士兵。一番追击，白霓冲入了松林的熊洞，并最终寡不敌众而被擒获。
那些士兵并不说北戎话，人人一口金羌方言。他们用药将白霓放倒，白霓再次醒来时，所见到的已经是喜将军。
喜将军并不折磨她，只是用粗大锁链镣铐限制她自由，并日日灌她喝下散功之药，令她虚软无力，无法反抗。白霓始终不解为何喜将军要擒拿她，更不知道抓住自己，却又仅是软禁自己，不加拷问或虐打，令她完全摸不着头脑。但这样费尽心思擒获，又始终以礼相待，白霓便知道自己是有用处的。
靳岄双眼含泪，紧紧握住岳莲楼的手：“真的是白霓？她完全没事？”
贺兰砜却插了一句：“她是跟喜将军生了孩子？”
岳莲楼一拍贺兰砜大腿：“当然不是！白霓将军护送小将军出发北戎之时已有身孕，但当时连她自己也不晓得。她腹中那孩子是她和她丈夫游……游……游什么……”
“游君山！”靳岄喜道，“是游大哥的孩子！”
***
王城宴饮正酣，灯火彩烛各处点亮，欢声四起。北戎的歌儿，金羌的舞蹈，融融地混在一起，熏然欲醉。
喜将军敲了敲金杯，把北戎天君哲翁的注意力暂时拉了回来。
“说到哪儿了？”哲翁问。
“游君山。”雷师之低声道，“我此次专程把白霓带来，正是为了警告游君山，他妻儿在我手上，不要忘了自己是谁。”
哲翁低笑道：“游君山现在在碧山城？你的意思是，要带白霓到碧山城去？”
“游君山亲手杀了靳明照，只要这事情披露，大瑀绝无他立足之处。”雷师之说，“白霓是钳制游君山的棋子，待金羌夺下封狐城，游君山只能到金羌生活，天下之大，他能去哪里？”
哲翁：“棋子？”
喜将军破碎的脸上又浮现似笑非笑的古怪神情：“对不住，我忘了，北戎人不下棋。”
哲翁冷冷一笑，又问：“白霓就甘心这样被你钳制？在北戎，女人若是被俘，定要自绝性命以示忠贞。看来大瑀女子没有我北戎女子刚烈。”
“那倒未必。”雷师之笑道，“大瑀女子更懂得蛰伏反击的道理。”
哲翁不悦地冷笑，片刻后又问：“游君山也是你的棋子。你安插他在莽云骑多年，现在他已经帮你杀了靳明照，怎的还不回去？留在大瑀又有什么用处？”
“他还要再杀一个人。”雷师之微微一笑，脸上表情愈发扭曲，“杀了此人，大瑀皇帝身边便再无可用之材。”
“……你是说此次随梁安崇前往碧山签盟的大瑀三皇子？”在喧嚷的乐声中，哲翁低笑，“喜将军，你是真的恨大瑀啊。”
雷师之放下酒杯，思忖片刻后道：“天君，此次订碧山盟，我还有一个有趣的提议。”
他眼中精光闪动，十分兴奋：“把靳岄也带去碧山城，让大瑀的人瞧瞧，瞧瞧他们忠昭将军的儿子，是如何在北戎当最低贱、最卑下的奴隶，人人可唾骂，人人可折磨，人人可践踏！”

第48章 往事
白霓再见到雷师之，已是数日之后。
雷师之自从到了北都，日夜忙碌，很少去问候她。白霓不明白雷师之把自己放在身边的原因，她也难以从雷师之口中探问出任何事情。
但这一日见面，她敏锐地察觉到，雷师之似乎有些不同。
他提了一点儿酒到白霓的房间，和以往一样，自己喝酒，白霓喝茶。白霓靠坐在榻上，闭目养神，并不看他。
雷师之今日仍戴着金面具，那面具是一头金色的猛虎，獠牙森然，双目张光。白霓被擒获后第一次睁眼，看到的便是烛光下雷师之一张狰狞的破碎脸庞，她当时吓得瞳孔瞬间收缩，全身戒备。雷师之退了两步，恍然大悟似的摸了摸自己的脸，低笑道：我倒忘了，这模样吓人。
此后他每次来见白霓，脸上都罩着这张面具。
雷师之喝了两杯酒，哼哼地唱起一个婉转小调。白霓听出来了，这是《燕子三笑》，梁京潘楼曾红火过的一个曲子。雷师之哼了又哼，笑了又笑，禁不住似的开口：“白霓，白将军，靳岄也在北都，你知道么？”
白霓终于睁开眼，目光凉凉扫过来。
雷师之很满意她的惊诧，又笑道：“你是靳明照带出来的人，你觉得靳明照此人如何？”
“光明磊落，铁骨铮铮。”白霓冷冷回答。
雷师之放下酒杯，敲了敲脸上的金面具：“光明磊落？铁骨铮铮？那你可知道，若不是因为他，我不至于去当金羌的将军？”
白霓完全不信：“骗我又有何用？”
雷师之继续道：“元康十三年，金羌犯白雀关，列兵八千，破境直入大瑀，奔袭封狐城。西北军统领方英镜率部死守，与金羌军队坚持三月，逼得金羌军粮断绝，眼看就要撤兵。恰在此时，金羌军粮又补充了过来。只要金羌军队补够军粮，便又有力气攻袭封狐城。封狐城当时已然撑不住，最直接的办法，是断了金羌军粮，一把火烧了那军粮大仓。”
他顿了顿，问：“这件事你知道么？”
“我知道。”白霓注视他金面具之下的双眼，“方英镜将军在军中选身手灵活之人为前锋斥候，潜入金羌境内，绕到金羌军队背后烧粮。包括你在内，那支斥候队共五人。”
雷师之不禁愣住：“你怎么知道？”
“靳将军接管西北军军部之后，命我们熟读西北军历史。”
雷师之点点头：“表面功夫倒是很会做。”
白霓忽然一拍榻上矮桌，愤然站起，声如金石般铿锵有力：“雷师之！靳将军去过金羌找你，他试图去救过你！”
与她的激愤相比，雷师之太过平静。他点头，承认了白霓所说的事实：“对，他去找过我。”
二十年前，雷师之与其余四人启程前往金羌烧粮，每一人都是主动请缨出战。雷师之是斥候队队长，方英镜将军亲口承诺，待他事成归来，便向朝廷写请功折，擢升雷师之为西北军副统领。
这是雷师之期待已久的功勋，他万分感激，向方英镜磕了好几个头才离开。
一路昼夜疾行，数日后五人抵达金羌军营。军营戒备森严，数人辗转盘桓，始终不得门而入。眼看大军蠢蠢欲动，雷师之立功心切，决定强行突入。他命两人在东西两侧点小火吸引羌军注意力，又命两人假意去刺杀羌军首领，引发骚动，自己则独自潜入粮仓放火。
火烧了一半，他便被赶来的羌军擒获。
羌军告诉他，其余四人被擒时已经纷纷自裁，只剩他一个。雷师之不可能选择自裁，临行前方英镜允诺过，他若是被抓了，方英镜会用营内其他被俘的金羌将士换他一命。为何要换？“你是难得人才，豁出去百位千位寻常士兵，也要保你一命。”
雷师之自然是信的，他下半辈子的富贵荣华全都系于方英镜身上，他必须相信。
如此一等便是半年。金羌士兵以凌辱他为乐，他身上纵横交错，尽是累累伤痕，有人见他模样英气，便要划破他鼻梁脸庞，鲜血淋漓地把他拎出去，让营中军妓们观看。又让他学金羌话，自认是大瑀的狗，伏在地上吃一些形状模糊气味恶心的食物。
雷师之咬牙忍下来了，他等着方英镜来救援自己，只要他回去了，便能当上西北军副统领。
不断有人告诉他，方英镜又战败了，方英镜弃城逃跑了，方英镜在逃跑路上被江湖客诛杀了，云云。不久后金羌军攻入封狐城，遇西北军顽抗不得不撤退，放火烧崩了半片城墙；不久后再次攻入，却又被迫撤退……如此反复半年，终于传来新消息：梁京从北军调来了一位与雷师之年龄相仿的年轻将领，雷厉风行，一来便整顿西北军军纪，接连三场大捷，把金羌军逼得连连倒退。
金羌军不知这天降神将何许人也，只晓得西北军和封狐百姓喊他“靳将军”。
雷师之乍听便立刻明白：北军中靳姓的年轻将领只有靳明照一人——可他怎么就成了能统领西北军的将领？！
白霓却记得那一次临危受命。她当时只是封狐城中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随父母收拾包袱要逃离封狐城。城门紧闭，城内百姓出不去，传说金羌军就要破城屠戮，人人恐慌，踩塌哭叫。逃难之人中不乏仍穿着戎装、身负长剑长刀的士兵，各个灰头土脸，也不管别人怎么看，拼了死命拍打城门，大声辱骂。
封城持续三天三夜，白霓手中的干粮也被人抢走了。她有一些武艺，无奈父母孱弱怕事，只得缩在城门下发抖。好不容易等到第四日天亮，城门终于开了一道缝。
那缝越开越大，城外涌进来的却是许多身穿亮甲的士兵，将密集人潮分到两边，留中央一条大道。
靳明照带了一支两千余人的部队，从得知封狐城战况告急之时已经从北军启程。他原本是来协助方英镜的，谁料抵达封狐城，方英镜却已经没了。封狐城守话都说不利索，靳明照面对的便是万声哭号的烂摊子。
进城这一日，他在城门前勒马，站在马背上对拥堵城门的百姓说了三件事。
一是表明自己身份：他是北军建良英将军弟子，奉命前来抗敌，身后所带的两千余人均是北军精锐，他自己已立下军令状，若无法在三个月内把金羌驱逐出白雀关，他便以死谢罪。
第二件说的是城外状况。弃城的方英镜在路上被杀，杀他的却不是什么正经江湖人，乃山中乱匪。连首将都能下手诛杀，何况寻常百姓？如今城外山中、路上，尽是来路不明的山匪，若有人坚持要逃离封狐城，城门大敞，随时可以走，他绝对不阻拦。
最后一件极为简单：凡在战中逃离战场的西北军士兵，无论缘由，只要跨出封狐城门，杀无赦。
他说完便继续骑马往西北军军部去了。身后一长溜戎甲士兵，人人整装，行路利落迅速，严明肃杀。
之后仍有一些不信他的人逃了，逃了之后就没再回来。西北军士兵回到了军部，白霓父母也带着她回了家。百姓们当时仍未相信靳明照，只是怕他，怕他手里的刀。
谁料接下来便是一场接一场的大捷，两个月后，金羌军队便被逼退到白雀关之外。封狐城百姓欢呼雀跃，城里人人都晓得北军来了个靳明照靳将军，他以后就是西北军的统领，不会再走了。
白霓家是卖面的，支着一个小棚子沿街售卖。因摊子就在军部不远处，靳明照常常到她家吃羊肉面。就连白霓也是他生拉硬拽拖到莽云骑队伍里去的：你家女娃娃身手不错，胆子又大，以后会成女中豪杰。
念及往事，白霓心头又痛又悲。靳明照逼退金羌军之后，一方面筹备莽云骑，一方面开始寻找雷师之，自己昔日的同门师兄弟。
他亲自带着包括白霓在内的一小队人潜入金羌，紧随金羌军队后撤路线，终于赶上了金羌队伍。
但他终究没能救出雷师之。
在牢车里见到雷师之时，靳明照双目通红，铁爪一般的双手把那铁链子抓得瑟瑟作声。雷师之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蜷缩在牢车里，盖着臭气冲天的血毯子。师兄弟相见，又是唏嘘，又是感慨，雷师之头一回见靳明照冲自己流泪，他觉得好笑，又有几分感动：没想到是你来救我。
“你为何不随将军一块儿走？”白霓不解。
“你不会懂的。明明西北军副统领一职我唾手可得，可如今却要仰赖他靳明照施舍！”雷师之嘶哑地笑了，“我被他救回去，我成了什么？他原本是北军的人，现在又在西北军立下这样大的功勋，我再回去，我又是什么？！以后人人提起我雷师之，都要添一句：我是他靳明照救下来的人。”
“……那又如何？”白霓紧走几步，被脚上锁链限制，无法再靠近，她不能理解，“今朝是他救你，明朝战场上生死难分，你也会救他。你当时装作虚弱，不肯回来，骗他说自己已是将死之人，不愿拖累他。他一路是怎么回封狐城的你知不知道？他还为你立了衣冠冢，他说你是西北军的英雄，舍生忘死，潜入敌后。在他知道你当上金羌喜将军之前，他一直挂念着你！他年年清明都会去那坟上祭拜你！”
雷师之良久又笑了一声：“是么？我不知道。”
他摆了摆手，起身离开。室外春风和煦，已经足够温暖。宅中高树林立，绿草繁茂，雷师之忽然想起当日靳明照背他逃离，他却挣扎着从他背上跳落。他骗靳明照自己生气将绝，又见身后金羌人追来，假意催促靳明照离开。
雷师之当然记得，当夜满天星斗，晴朗无风。靳明照眼中含泪，双目发红，带着几位身穿夜行服的人跪在他面前连连磕头，喊他“子业”。
这是建良英将军给他的字，期待他建立万世功业，顶天立地。他当时趴在地上，装作奄奄一息，看着靳明照忍泪离开。之后便再也无人喊过他“子业”了。
世上从此没了“子业”，多了一位金羌的“喜将军”。
十分突然，雷师之忽然想起了他离开建良英、前往西北军任职时，建良英留给他们的最后一道题目：若城池危在旦夕，而你的同伴身陷死局，你如何抉择？
他记得靳明照不假思索回答：先解城池困局，待城池解围，立刻援救。建良英又问：若一旦你分身援救，城池便再次陷入重围呢？靳明照又答：再解，再救。建良英被他气笑，拍桌低斥：二选一！
靳明照固执地不肯选：没有二选一，城池要保，同伴也要救。
建良英：你没有办法救。
靳明照：我有。我是靳明照。
雷师之记得建良英发了脾气，斥责靳明照不分轻重，靳明照当时看着自己说，子业若是身陷死局，师父你救不救？我知道你肯定救，反正我不会二选一，我都救。
雷师之不明白为何会在二十年后突然想起这件久远的往事。他是有点儿唏嘘，也有点儿难受，但那些古怪的情绪很快就被吹走了，春风不解意，水痕生又无。
他也记得，自己并没有回答建良英这个问题。
***
“我倒是没想到，那喜将军和你阿爸还有这样一段渊源。”贺兰砜躺在屋瓦上，翘着腿，瓦蓝的天空中棉垛一样的云被风推着飘过。
靳岄教他吹《燕子三笑》，贺兰砜磕磕巴巴吹了一段儿便说累，他也就停了。
他托岳莲楼给白霓送了纸条报平安，岳莲楼等白霓看完纸条便将条子吃了，白霓在回给靳岄的纸条上说：这岳儿是个疯子。
岳莲楼从白霓那里听了许多雷师之和靳明照的事情，和靳岄这边两相一对照，自行做出判断：“爱而不得，情深成恨。哎呀，这事情我懂，我也一样。”
阮不奇冷笑：“你恨堂主？”
岳莲楼摇头：“是堂主爱我，也恨我。”他边说边笑，谁都不知他笑的什么。
靳岄没把岳莲楼的胡说八道放心上，一边擦着箫管一边说：“以前我不知道为何爹爹不爱提起金羌的将军，现在我才懂，他是心里难受。建将军心里也难受，他俩一坐到一块儿，总要谈些唉声叹气的事情。要不是喜将军熟悉西北军的防务和白雀关地势，白雀关不至于成现在这样子。”
屋瓦上静了片刻，贺兰砜说：“那喜将军怕吓到白霓，见她时总戴个面具，应当也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人。”
靳岄：“谁知道呢。”
两人越聊越沮丧，贺兰砜干脆翻身爬起来，在靳岄脸上一吻：“不聊了，我们去跑马吧。”
靳岄却抓住他的手：“白霓被喜将军带到北都，喜将军之后是要去碧山城见证订盟的，白霓说不定也会去碧山城。我想见白霓，我想去碧山城……贺兰砜，你大哥，能帮忙吗？”
他话音刚落，两人便听见了门外的马嘶声。随即便有人敲动大门：“天君降旨——”
两人匆忙落地，来者竟然是云洲王阿瓦。
阿瓦许久没见贺兰砜，自然亲热，一见面就奔过来揽着他：“你这长假放得可真够久的，听说跟你大哥和解了？和解了那就回我身边当值啊！”
说完又看靳岄，笑眯眯地：“你好啊，靳岄。最近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可有想过我？”
贺兰砜把他推开：“什么旨？怎么是你来颁？”
阿瓦轻咳，托起手中金线绣成的天旨，看着靳岄笑道：“是给我小奴隶的旨，当然由我来颁。”
从南方归来的雁飞过了北都的天空，在贺兰砜和靳岄身上落下影子，转瞬即逝。靳岄跪在地上听旨，良久才抬起头：“我……我随你，去碧山？！”
***
“北雁从南归，春草复又绿。北戎如今正是春天了啊。”碧山城城墙高耸，一张矮几搭在城墙上，遮阳的棚子四周悬挂镀金的银铃，声音清脆动听。矮几上摆着新茶，一老一少两人席地而坐，不时笑谈几声。
雁的影子掠过大瑀的土地、漫长的列星江，掠过城墙与棚子，滑向更北的远方。
“在城墙上喝茶，究竟有什么乐趣？”梁安崇捋了捋自己长及衣襟的白胡子，“三皇子可否与梁某说道说道？”
“有故人在北方，想他了，便上来看看。”他身侧青年笑道，“也不必有什么乐趣，心里挂念一个人，挂念便已经是极大乐趣。想他此时做什么，穿什么，说什么，我能想上一天。”
梁安崇奇了：“这故人是谁？”
青年不答，只是看着远天。
梁安崇心头暗骂。仁正帝三皇子岑融长相与母亲惠妃极其相似，天生一副狐狸眼，成日挂着笑，城府极深，难辨真意。
梁安崇沉吟片刻，又问：“莫非是你那故人，向你建议把江北所有地界划归北戎？”
“梁太师对此人有兴趣？”
“爱才之心，人皆有之。况且如今朝中人才凋零，我日夜是心急如焚，不得安寝。”梁安崇低声道，“献策之人大胆果断，绝非凡俗夫子，梁某认为，可堪一用，可堪一用啊。”
“有梁太师您这句话，我便安心了，有机会定向梁太师引荐。”岑融笑着举了举茶杯，笑意愈发种，“说不定……你也认识的。”

第49章 启程
云洲王来时笑嘻嘻，离开时也是笑嘻嘻。他与贺兰砜只在门口产生了小小的冲突：他打算把靳岄接到蛮军军部去住。
贺兰砜自然是不允许的，阿瓦指了指靳岄：“他是云洲王的奴隶。”
贺兰砜盯着他：“他不是任何人的奴隶。”
阿瓦仰头大笑，又指着贺兰砜对靳岄说：“他为你发疯了。”
三人一番对谈，用的都是大瑀话，周围兵士没人听得懂，只诺诺站着。贺兰砜半步不退，坚决不允许云洲王带走靳岄。云洲王也不像是真心要与他们作对，垂首对靳岄说：“你有一个很好的护卫。你可以不在蛮军军部住，但只要我云洲王想见你，你必须出现在我面前。不能逃脱，不能回什么烨台啊血狼山啊，听好了，哪儿都不能去，你只能留在北都。”
他离去之后，靳岄与贺兰砜默默交换了眼色。云洲王莫名其妙提到血狼山，两人心头惴惴：他似乎知道些什么。
但云洲王阿瓦的态度实在不是当下最紧迫的事情。靳岄被天君哲翁这道命令弄得晕头转向，独自在树下发了许久的呆。贺兰砜知道他在想事情，和阮不奇陪卓卓到一边儿玩去了，只有陈霜陪着靳岄，但也不说话。
碧山城是列星江以北的十二城之中距离大江最近的城池，拥有船队和码头。站在碧山城码头，可以直接看到对岸大瑀的诸般山岚雾霭，风波袭江渚，天地一色秋。
“为什么呢？”靳岄看着陈霜，却也没有真的看他，目光虚虚地落在陈霜脸上，嘴里反复咀嚼“为什么”。
他和陈霜站在一棵梅树下，花早开谢了，梅树枝子繁茂，绿叶成荫，树影摇荡着落在陈霜脸上，靳岄看着他发呆。良久后靳岄终于微微张口，恍然大悟：“我懂了。”
陈霜：“什么？”
靳岄笑了笑：“我不过一个工具而已，一个刺激大瑀的工具。昔日的靳明照将军留下的唯一一个儿子，在北戎当奴隶。真有趣。”
陈霜想了想：“大瑀来的人是梁安崇。”
靳岄点点头：“还有一位皇宫里的人。”
陈霜又问：“你觉得会是谁？”
贺兰砜见两人开始聊天，便大步走过来，靠近时正好听见靳岄说出一个陌生的名字：“三皇子岑融。”
“这又是谁？”贺兰砜问，“你讨厌的那个人？”
“对。”靳岄沉吟道，“太子病逝后，朝中能竞争这一位置的仅有三皇子岑融。他年纪恰好，在北军里当过将领，懂得边境之事，母亲惠妃是官家宠爱的妃子，舅舅又是朝中重臣，支持他的人很多。他本人也十分机灵聪颖，做事妥妥当当，极为圆滑。”
贺兰砜只揪着自己感兴趣的问题：“你为何讨厌他？”
靳岄脸色一沉，那张原本凝重的面庞上透出几分咬牙切齿的幼稚：“岑融此人相当不要脸。若他这辈子闯过一百次祸，我至少也给他背了九十九次锅！”
身为靳明照儿子，靳岄五六岁时返回梁京后，结识宫中的皇子帝姬，勉勉强强算是朋友。太子是仁正帝长子，年纪比其他孩子都大，平时不大与他们玩在一块儿，岑融的大姐又已经出嫁，一帮孩子中，只有岑融最为年长，十一二岁年纪，初见靳岄便十分喜欢似的，撺掇靳岄喊他“哥哥”。
靳岄不明就里，懵懵地喊过几次，宫人听到了纷纷色变，流着冷汗劝他切勿僭越。靳岄后来才懂，岑融是故意设套让自己犯错。
他喜欢欺负靳岄，旁人看来不过是孩子间打闹的玩笑，但靳岄结结实实地哭过：宫里有一株漂亮的茶花，下雪时盛开，鲜红花盏承托银白雪沫，靳岄每次进宫都惦记着那花儿，下着雪也要站在花树前呆看许久。圣人见到了，笑嘻嘻揉他脸庞，说他是个没心眼的呆孩子。
岑融让他陪自己玩儿，靳岄不干。几日后再去，那茶花竟然不见了。原来是三皇子调皮，打翻宫灯把树给烧没了。靳岄眼里立刻落下泪来，一路哭着出宫回家。
他之后再不肯进宫，靳明照和岑静书便请来了西席先生，在家中设塾教他功课。不料因西席先生名气太大，渐渐的，朝中臣子将军们也把孩子送了过来，最终连皇子帝姬也纷纷过来凑热闹。靳岄不得不再次与岑融相处一室。
岑融知道自己惹了这粉雕玉琢的小孩生气，每天来都带一盆茶花，今日是琉璃盏，明天是凤吟森，一株株开得茂盛，喜气洋洋。靳岄别扭，称自己不再喜欢茶花，岑融一拍脑袋，开始给他送金狮子银貔貅。
岑静书劝靳岄算了，宫里成日金银珠宝地往靳家送，靳家哪怕不收，别人看着也不对劲。靳岄只好算了，两人继续和和气气相处。但岑融一出宫就坐不住，没几天便挖松了靳家后院的狗洞，带着一帮小孩溜到街上撵猫追狗，吃吃喝喝。
被责罚了，他便指着靳岄：是靳岄告诉我，那里有狗洞；是靳岄骗我，说买东西不需要给银两，掌柜认识他，他有面子；是靳岄教我，潘楼唱曲儿好听，鸡儿巷姑娘漂亮……等等等等。
靳岄口讷，往往等岑融把所有锅扣到自己身上，才结结巴巴说一句：我没有。
说得也小声，除了岑融没人听到。岑融回头看他，那张脸是委屈愤怒的，上挑的狐狸眼里却藏着狡黠的坏笑。
再长大一点，这些小把戏没用处了，岑融开始天天带靳岄上潘楼吃酒听曲。靳岄不喜欢酒，岑融总灌他喝一杯，等靳岄迷糊了，红着张脸呆坐一旁，他便捏靳岄的耳朵和脸：喜欢哪个姑娘，哥哥帮你把他叫过来。你睡过姑娘么？亲过么？摸过么？都没有？你这呆孩子，哥哥今儿就教教你。
靳岄学精了，岑融一拿这些荤素不忌的话逗他，他就往别人那边滚。岑融出门不总是自己一人，他会带着宫人、侍从，也常常带上其他皇子帝姬。靳岄扎到别的人堆里，岑融就不好意思再胡闹，抓着酒杯嘿嘿地冲他笑。
靳岄记得，在岑融鲜少流露的真实时刻里，他曾有一次握着火把，看着火光里的靳岄说，你若不是靳将军的孩子就好了。
靳岄笑答：我若不是他的儿子，早被你祸害死了。
岑融大笑：“不至于！”
“人臣之子，与注定要坐上天子宝座之人，不可称兄道弟，连当朋友也没资格。”靳岄告诉他，“三皇子以后大可不必再叫我出去吃酒，有我在，只会扰了你们的兴致。”
当时下着雪，火把燃烧，靳岄看到岑融脸上没了惯常的笑容。他不知岑融在想什么，但之后岑融没再拎他出门逛潘楼，再之后，他便来了北戎。靳岄在皇宫里盘桓的一个月里，他曾以为官家会来看自己，圣人会来看自己，最不济，那整日跑靳家敲门翻墙找他的岑融，也应该来看自己，问候一两声，或是送个别。
但都没有。他住的小院子里种着几株茶花，宫人说是三皇子种上的。靳岄有天晚上实在又怕又无聊，想家，想爹娘，干脆也一把火把茶花烧了，热烘烘地过了一晚。
贺兰砜听得仔细，揪住自己感兴趣的重点问个不停：“你小时候什么样？”
陈霜忍着笑，后退几步溜走了。靳岄：“……就普通小孩的样子。”
“不可能。”贺兰砜说，“我要是看到小时候的你，我一定不舍得欺负。”
靳岄：“你傻了。”
贺兰砜：“阿瓦说的，我发疯了。”
靳岄忍不住笑起来。这哪里是该笑的时候？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前路未卜，重重危机，但不知为何，他就是想笑。想跳到贺兰砜背上，想和他一块儿跑马，在风和大地间奔驰。
“你要和我同去碧山城么？”靳岄蹲在他身边问。
贺兰砜用一根木枝在泥地上写靳岄的名字，毫不犹豫：“当然。”
“如果岑融在，我就把你介绍给他。”
“怎样介绍？”贺兰砜说，“这样吧，就跟他说我是你的马儿，谁再欺负你，我一蹄子踹死他。”
靳岄怔怔看他。
“你是我的风鹿。”他轻声说，“你会驮着我，风不怕，雪不怕，世上什么地方都敢去。”
贺兰砜点点头，思忖之后又用力继续点头。两人你看我，我看你，一句话不说，只是笑。
对于那未卜的前程与重重危机，靳岄知道自己不害怕了。
贺兰砜想随靳岄一同去碧山城，他第二天便回蛮军军部报到，重新做起了云洲王的随令兵。他工作愈发勤力，对云洲王吩咐的事情二话不说便着力去做，做得妥当完美，云洲王一看到他就笑：“真努力啊，贺兰砜。”
贺兰砜：“带我去碧山城。”
云洲王挥挥手：“那你再帮我办两件事，我瞧瞧办得好不好。”
贺兰砜没得选择，咬牙又奔了出去。
如此忙忙碌碌，他也渐渐发现，碧山城之事令蛮军军部和北都气氛变得越来越奇特。人们得知北戎疆域即将扩大，满怀兴奋和不安：那些在北都城中生长的北戎人，大部分都没去过南方，更没靠近过列星江。城里流传着各种传说：等碧山盟签订，北戎的皮货就能大量卖到大瑀去，北戎人就能上列星江学造船。嗬！江，见过江么，这么长、这么宽的水，望不到头，箭根本射不过去——酒铺子里的行商口沫横飞地谈论着，但总被人嬉笑听过，无人相信。
贺兰砜一面相信靳岄的话，相信列星江的浩瀚无边，但他和其他人一样无法明白：世上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江？冬天不结冰，夏天会暴涨，星夜里上下都闪动星光，巨船破浪而行，拖动阔大的渔网……这太不可思议。
对靳岄要和云洲王一同去碧山城的突发情况，岳莲楼与贺兰金英压抑着对彼此的不满，认认真真讨论过几次。俩人都认为从碧山城逃离是不明智的：订盟期间，碧山城必定戒备森严，鸟雀难飞，何况一个人？而最佳时机应该是从碧山城订盟之后、返回北都的途中。
只要靳岄能脱队，他就有可能抵达英龙山脉，从朱夜指示的路径返回大瑀。
“我不要‘有可能’。”岳莲楼说，“我要你确保靳岄必须安全抵达英龙山脉。明夜堂的人会在英龙山脉接应……”
“我没法保证。”贺兰金英说。
岳莲楼一把掀翻地图：“那还有什么好聊的。”
贺兰金英：“……想打架是么？”
贺兰砜和靳岄悄悄溜走了，留两人在房中争吵不休。岳莲楼与贺兰金英的关系在岳莲楼的画像传遍北都之后变得愈发恶劣。岳莲楼发现自己成为了驰望原天神的化身，十分惊奇，亲自执笔作画，将骑狼男子画得俊美异常，与自己一般无二，引来许多认识岳莲楼之人惊叹：原来岳莲楼就是天神化身。
这样的画贺兰金英是见一张撕一张。
这头商议未定，云洲王连夜来请，说是想跟靳岄秉烛夜谈。
贺兰砜同靳岄一块儿去了蛮军军部，阿瓦设了宴席，恭恭敬敬请靳岄落座。两人是要私谈，贺兰砜也被撵了出去，在屋外站了一晚上。屋内安静，时不时传出云洲王的笑声，相谈甚欢。
直到第二日，靳岄才离开军部。云洲王送他出门，紧紧握着他的手：“不愧是小将军。”
他笑容亲切，但靳岄面上发冷，完全没有一丝笑意。
贺兰砜察觉他的异样，低头询问。
“云洲王有野心。”靳岄双手冰冷，像是受了惊吓，贺兰砜牵着他的手握在掌中，能察觉骨头细细地在发颤。
“他说了什么？”
“说了许多、许多……此人不简单。”靳岄低声低沉，“他说寿者，无极限也，无边界也，无望无求，惟余焦灼也。”
贺兰砜：“我听不懂。”
靳岄紧紧盯着他，嘴唇蠕动：“意思是，对他来说，哲翁的命……太长久了。”
***
驰望原渐渐地越来越热了，五月的最后一日，云洲王的队伍从北都出发，与金羌使臣一同前往遥远的碧山城。靳岄也在队伍之中，贺兰金英身为北都将军，受哲翁委派，随行保护金羌使臣，贺兰砜则是云洲王的随令兵，侍行云洲王左右。
离开北都的时候，靳岄紧紧地抱了卓卓许久，久得让卓卓困惑。
“卓卓也去。”小姑娘在他怀里撒娇，“卓卓也想看大水。”
靳岄亲亲她的小脸，允诺道：“以后我一定带你去看列星江，坐最大的船，从碧山城一直往东去，直到出海。”
卓卓听得半懂不懂，总之是这次不会带她去的意思，顿时哭了起来。
阮不奇和陈霜在一旁哄着她，两人也都打点行装，做好了暗地里保护靳岄的准备。
靳岄心里隐隐有一个感觉，他再也不会回到北都了。

第50章 回归
从北都前往碧山城，天气晴好日夜兼程，至少需要一个月时间。
浩长的车队会穿过青鹿部落、烨台部落，经过萍洲、桑丹、乌伦等数个大城，最后才能抵达碧山城。
因云洲王阿瓦亲自率队，又有金羌使臣在列，队伍气势磅礴，旌旗招展，长长一列，纵贯驰望原。
盛夏的驰望原水草丰美，牛羊成群，牧人脱下了厚厚的羊毛外袍，穿起利落爽快的夏衣，骑马驯羊。途径青鹿部落的时候，他们遇到了一只奇特的队伍，一家五口人正驱赶着耳朵剪去了一小块的一百多匹羊，准备转场。
阿瓦停下询问。往年这个时候，牧人早就已经往南方转移牧场，不会有人在盛夏时分还在赶场。春天是接羔的时节，等羊羔、马羔、驼羔生下来，等羔子们趔趔趄趄学会走路，转场就应该开始，迟了会赶不上饲喂羊群和马群，也寻不到好的草场。
众人在驿站歇息，金羌使臣的队伍停在后院，靳岄仍旧没看到白霓，连喜将军的影子也没瞧见。他和贺兰砜陪着云洲王，同那一家人说话。
云洲王听了一会儿，扭头对靳岄笑道：“原来他们在照顾阿拜。”
靳岄：“什么是阿拜？”
贺兰砜跟他解释：“阿拜是会唱天歌的智者。烨台的阿苦剌爷爷就是阿拜。”
靳岄惊了：“阿苦剌懂看病，是巫者，居然还是阿拜？”
被称作“阿拜”的老人双眼浑浊，似乎蒙了层白虚虚的雾，看人时总要紧紧眯皱起眼睛，翕动鼻孔。靳岄不禁想起阿苦剌和大巫都曾在自己面前做过这样的动作：他们在嗅闻眼前人灵魂的味道。
阿拜没有居所，总是在驰望原上不停流浪。他们起初并不会唱天歌，其中许多人甚至不懂得北戎文字。或许是某天醒来，或许是某场大病痊愈，他们如同被驰望原天神点醒，忽然便懂得了唱那冗长、迟缓的天歌。
天歌是天神游历人间的记录。传说在许久许久之前，那时候没有北戎，没有大瑀，驰望原和血狼山也尚未被命名，天神骑着他忠诚高大的骏马巡视人间，无意中踏破妖魔的牢笼。妖魔趁隙出逃、肆虐人间，天神心中惭愧，真身化作七位神子降临草原，荡涤妖魔的虚影。
神子们骑鹿、骑狼、骑马，手握闪动金光的神器，刺入妖魔的胸口。有人始终坚贞，有人被妖魔的血玷污，成为妖魔的俘虏。妖魔走过的地方土地皲裂，身怀天神灵魂的少女赤足踏过黑色的枯槁土地，无穷无尽的春天从她足迹中生长出来；妖魔舔舐过的天穹裂开窟窿，雨雪终年不停，万物凋零，身怀天神灵魂的青年骑在巨狼背上，朝红色的月亮拉动金色长弓，漆黑利箭封闭了巨大的裂缝，星辰重新回到草原的天空。
天歌若要唱起来，十天十夜也唱不完，歌中有哭声，有欢呼，有日月星辰起升降落，云雨飘过大地，太阳是天神最后的眼睛。
这位阿拜当时晕倒在牧人的毡帐外，被这家人救活了。他年纪太大，无法在仍旧寒冷的春季上路，牧人尊重阿拜，便一直等到他身体恢复才带着羊群启程。阿拜告诉他们，虽然自己看不见驰望原，但他能闻到驰望原最好的草场在哪里，循着他手中木杖指示的方向去就行。
云洲王听得津津有味。阿拜还给他唱了一段天歌，靳岄呆站着倾听，他虽然一句话都听不懂，但那悠长的曲调总觉得似曾相识。
贺兰砜说，那是因为世间所有的歌都是由天神弹奏的。天下所有的人都是天神的孩子，他觉得曲子似曾相识，定是因为在遥远的前前前世，他曾听到过。
“驰望原的人也相信前世后世吗？”靳岄问。
“信啊。阿苦剌爷爷老跟我们说这些事，但我不太听。前世后世，我现在记不住也不知道。”贺兰砜回忆阿苦剌的话，“每个人的前世都是注定的，我们是马，是羊羔子，是风驼，还可能是青蛙，鱼，或者一头鹰。”
“是吃够苦头，所以这一世转生为人了么？”靳岄笑着问。他和贺兰砜正给飞霄刷洗马背。
贺兰砜面露惊讶：“不，为人也是来吃苦历劫的。”
靳岄愣住了：“什么？”
“最好的是做一条鱼。驰望原的人不杀鱼，鱼是天神的化身。”贺兰砜告诉他，在天歌的传说里，最后一位神子没有回到天穹上。她爱上了草原的王，生下了他的孩子，离开人世的时候化作银色的一尾鱼，跃进大河中。
靳岄：“……你骗人！你、你带我抓过鱼！”
贺兰砜笑道：“但没吃过。”
靳岄这才想起，贺兰砜在烨台教他捉鱼，自己却从没吃过鱼：那些鱼全是给靳岄和阮不奇吃的。而阮不奇比靳岄更快学会如何在冰河上凿洞捉鱼，同样的，只要她把鱼交给卓卓，卓卓一松手便又放回了冰洞里。
“我听过路的行商说过，大瑀人爱吃鱼。”贺兰砜仔细刷着飞霄的鬃毛，“当时我家没东西给你吃，只有鱼来得最快最方便。”
靳岄静静地看他很久，直把贺兰砜看得脸上微红：“别看了，再瞅我我可在这儿亲你了。”
“当鹰呢？”靳岄忽然问贺兰砜，“我觉得当鹰比当鱼好。”
“我这一世是人，下一世是鹰，再下一世就是鱼了。”贺兰砜说，“我们都是这样的。”
“鱼之后呢？”
“……”贺兰砜想了又想，“之后就没有了。”
靳岄立刻道：“不行！”
贺兰砜：“那要怎样？”
靳岄说不出自己要怎样，总之是不行。贺兰砜往他脸上弹了两手指清水，哈哈大笑。
贺兰金英咬着一根肉干，面色阴沉地站在不远处。俩人用大瑀话聊天，周围人听得半懂不懂，他却全都听明白了。阿瓦送走了阿拜和那一家人，走到他身边与他一同偷听。
“这么老的阿拜，估计过不了今年冬天。”他说，“他闻到我身上有神子的气味。”
贺兰金英心烦得很，但不能不应付，低头恭敬道：“云洲王自然是天降到北戎的神子，要为北戎开万顷疆土。”
云洲王笑了一阵，低声道：“贺兰砜回一趟烨台，带回了一把新弓。我若没看错，那是高辛族的弓？传说中飞箭刺月，流金如星的擒月弓？”
贺兰金英：“是么？我倒认不出来。”
阿瓦：“朱夜死了，可她点火当夜那把弓却怎么都找不到。”
贺兰金英：“我若是朱夜，我便把弓藏起来，放在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云洲王盯着他片刻，笑着拍拍他肩膀，转身走了。
两日后，队伍再次启程。他们终于离开青鹿部落境内，靳岄仍被云洲王的随从们严密地看守着，有时候是贺兰砜，有时候是浑答儿。
浑答儿这次也是随行的人，他职位如今比贺兰砜还要高一点，那喜欢对贺兰砜呼呼喝喝的脾气偶尔会复苏，惹得贺兰砜一脸的不悦。
靳岄还知道，浑答儿这次带上了都则。
都则仍是他的伴当，他去哪儿，都则就得跟着去哪儿。两人爆发过争执，都则不乐意帮浑答儿端水洗脸，浑答儿扬起马鞭抽了他几鞭子：“别跟娘儿们一样别扭！你想当兵，我不是带你来了么！这是去碧山城，你一辈子都享受不到的荣耀，你还跟我甩脸色！”
他连抽几鞭子，最后一记没收好力气，马鞭在都则脸上狠狠一抽。
连靳岄都吓了一跳，忙戳戳贺兰砜胳膊：“你不去劝架吗？”
贺兰砜平静扫了一眼：“他以前也是这样抽我的。”
靳岄：“……”
贺兰砜咧嘴一笑：“都则也用马鞭打过我。”
他说完继续低头，用粗糙的砂纸细细地继续打磨自己送给靳岄的那枚玉制鹿头。鹿头被他磨得愈发光滑漂亮。
都则捂着脸，低头走了。这一鞭子很凶，靳岄连续好几天都看到他半张脸红肿着，话也说不利索。他身边的蛮军士兵有同情的，也有取笑的，靳岄问云洲王要了一些伤药给都则，都则很感激地道了谢。
就这样一路兼程，一个月后，车队终于抵达烨台营寨。
在距离烨台营寨只有一天路程的驿站休息时，贺兰砜因为太兴奋而根本无法入睡，主动请缨担任夜间值守任务。靳岄也睡不着，晚上等贺兰砜巡视结束了，两人爬到马车顶上闲聊看星星。
“现在这个时候，烨台里许多人都随牧场迁移了，得等到冬天才回来。”贺兰砜连说了好几个名字，都是当时照顾卓卓和靳岄的北戎阿妈，“不过阿苦剌爷爷是不会走的，他一直守在营寨里。”
靳岄想起了一件事，问他：“阿苦剌爷爷好像懂功夫。他的内功路子跟岳莲楼他们差不多。”
话音刚落，车后传来一声“咦”。
岳莲楼一身黑衣，灵巧地翻身爬上来，坐在靳岄和贺兰砜中间，左右张手各一揽，扭头问：“你说阿苦剌？”
靳岄闻到他身上酒气：“你在驿站里偷酒？”
岳莲楼：“什么偷不偷的，我是那种人吗？想喝就光明正大去喝，反正也逮不住我。”
贺兰砜这时也想起，阿苦剌曾经用手掌覆盖在自己头上，烘化了他头发里的冰凌。岳莲楼摸着下巴，连连点头：“这听起来确实很像化春六变。”
他趁靳岄和贺兰砜不备，飞快地又在两人脸上各亲一口，窃笑着翻下了马车。贺兰砜再度气得脸白，疯狂用衣袖擦脸。
一如贺兰砜所料，车队抵达烨台营寨时，迎接他们的果然是骑在马上的一位老人。他面庞发红，满头白发，一脸风霜之色，正是不苟言笑的阿苦剌。

第51章 帐子
烨台部落人不多，分散在几个营寨。贺兰砜兄弟居住的营寨是其中最大、也最主要的一个。阿苦剌是烨台的巫者，又是医师，同时还是懂得唱天歌的阿拜，靳岄这回看他，目光里满是钦佩。
阿苦剌认得云洲王，云洲王却不认得他，只知道此人在烨台威望甚高。他恭敬与阿苦剌见过，阿苦剌却一直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和云洲王面对面时，又不停地抽动鼻子。
浩大的车队进入烨台营寨，贺兰砜处理好手头的事情，便不停跟靳岄使眼色。贺兰金英知道他想回家，狠狠瞪他一眼。云洲王却摆摆手：“贺兰砜，浑答儿，你俩先回家看看吧。”
浑答儿的母亲留在烨台，但此时也已经随着其他牧人转移到了新的牧场，不到冬天不会回来。都则要回家去看爷爷奶奶，浑答儿跟他一块儿去了，一路骂骂咧咧，都则一声都不敢吭。贺兰砜和靳岄离队，往营寨边缘走去。
金羌使臣的队伍就停在营寨边上，周围扎着几个大的毡帐，靳岄不知白霓身在何处。原先在北都时，他还可以依赖岳莲楼与白霓通讯，现在白霓身边看守的人更加多了，岳莲楼虽然一直紧紧缀着队伍，但他也不能再给俩人传递小纸条。
陈霜与阮不奇也随着一起来，但靳岄一直没瞧见，不知两人潜伏在什么地方。据陈霜说，他与阮不奇轻功比岳莲楼更胜一筹，藏得又密实，两人要是不想被人发觉，靳岄和贺兰砜这样的，是找不到他们的。靳岄和贺兰砜原本确实找过几天，但两人发现，他俩连神出鬼没的岳莲楼都逮不住，更别说找出阮不奇与陈霜了。
毡帐仍在，结结实实的，内外也干干净净。贺兰砜看了一圈，笑道：“是阿苦剌爷爷帮我们打扫过了。”他指着角落正燃烧着的一小炉驱虫草药。
与过去相比，毡帐显得空了，也宽敞了。卓卓和阮不奇的小床已经没了踪影，贺兰野为妻子寻到的屏风早运到北都去了，当时贺兰砜学汉文的小桌还在，笔墨也仍放着，靳岄拿起来看了看，墨条已经开裂。
贺兰砜在毡帐里到处翻找，找出两条脏毯子，两人在那矮桌前盘腿坐下。
“今晚在这儿睡么？”
“应该是的。”贺兰砜说，“大哥不晓得回不回，他要在喜将军那边值守。”
两人聊了一会儿，贺兰金英抓着剑走进来。他一脸严肃地在俩人面前坐下，先看了看靳岄，之后才扭头注视贺兰砜。
“说什么呢？”他凶巴巴地问。
“闲话。”贺兰砜问，“你心情不好么？”
贺兰金英目光在两人脸上游移，半晌才说：“云洲王认出你的弓了。”
贺兰砜点点头。
贺兰金英又说：“你是打算一直背着？”
贺兰砜：“当然。”
沉吟片刻后，贺兰金英“嗯”了声。“云洲王应该是看出来了，但他……他也没做什么别的事情。”他低声道，“这人麻烦得很。”
靳岄忽然开口：“贺兰将军，云洲王跟我说过一些古怪的话。”
当日云洲王请他去蛮军军部，同他聊了许多事情。从哲翁当年平定五部落之乱开始，还谈到了哲翁与靳明照在大瑀边境的几次交锋，阿瓦一直在聊哲翁，偶尔的，他会提一提自己。
哲翁正当壮年，阿瓦又十分年轻，北戎如今扩大了疆域，夺得的江北十二城必定会分配给五大部落，有了人、有了土地和丰饶的城池，五部落内乱造成的影响可以消弭大部分。碧山盟之后，北戎会进入一段长时间的和平，哲翁将会成为万世铭记的天君。
“云洲王急了是吗？”贺兰金英忽然问，“王妃现在怀了孩子，这孩子将会是北戎的继承人。哲翁如今年富力壮，要等他死，至少还要再等二十年。可二十年之后，云洲王岁数也大了，他的儿子成长为下一个云洲王，又是新的威胁。”
“他等不及了。”靳岄低声说，“寿者，无极限也。这二十年在云洲王看来，已经是难以忍受的长度。”
贺兰砜左看靳岄，右看自己大哥。他一言不发，直等到贺兰金英心事重重地离开，才低声道：“父子之情，原来是这样的么。”
“天家无父子，”靳岄说，“执掌天下的诱惑，不是谁都能挡得住的。”
“我哥变了。”贺兰砜说，“他心事特别多，不乐意跟我讲。从城南大火之后开始，他越来越古怪了。”
靳岄：“他说会用自己的办法让驰望原记住高辛人。你知道是什么办法么？”
贺兰砜摇摇头。沉默片刻后，他从地上跳起来，抓住靳岄的手：“我晚上还得回到云洲王身边执勤，时间不多，我们跑马去！”
靳岄给自己的马儿取了个“踏云”的名儿，因那马儿四蹄间杂白色长毛，奔跑时如踩轻云。贺兰砜很喜欢这名字，坚决认为俩马是天生一对。
此时正值初夏，驰望原一片葱郁碧绿，南北两侧的英龙山脉与库独林山脉仍有雪山静静伫立，苍蓝色天空下雄鹰盘旋飞翔，马儿踏过没蹄的草丛，惊飞许多小虫。河流汩汩，银色和黑色的小鱼在清澈水底游动，马儿穿过河流，惊得它们纷纷四散游开，踏破的水面许久后才恢复平静，默默冒出许多小泡。
贺兰砜的飞霄跑得极快，他胸中畅快舒展，不禁朝着远山长啸。
靳岄也学他那样张口呼啸，清爽的风灌入口中，灌入衣襟，灌入他宽松的袍袖。他想起天歌里的神子们，心中尽是驰骋的潇洒快意：“贺兰砜！”
贺兰砜回头冲他扬起马鞭：“怎么？”
靳岄只是觉得高兴，又喊一声：“贺兰砜！”
贺兰砜回应他：“靳岄！小将军！”
靳岄大笑：“贺兰砜！高辛王！”
贺兰砜解下背上擒月弓，腰身挺直，将弓弦饱满拉开。一支高辛箭搭在弓上，破空而出，直刺入一只灰褐色兔子身上。
两人在原上跑了半天，拎着兔子踱步前往小松林。
小松林比冬季时更加热闹，溪水曲折流过已经长出绒绒绿草的土地，青蛙的鸣叫此起彼伏，蝴蝶在林中飞舞，像几片轻巧的云。
靳岄指着林外一处空地：“你就是在这儿烧的鞭炮。”
贺兰砜抓住他的手，笑着指向左侧另一个位置：“错了，是那儿。”
两人拾捡柴禾，在林外烤起了兔子。仍旧是贺兰砜负责剥皮，靳岄看得认真仔细。贺兰砜提醒他：“都是血，你不怕？”
“不怕。”靳岄挠挠头。
他看着贺兰砜把兔子开膛破肚，看他把兔肉架在火上烘烤，从怀中掏出调料撒在兔肉上，很久之后香味才慢慢传出。
与之前到小松林来相比，心境已经大有不同。他记得当时自己因亲人的逝去和离散，还有自己无法掌握命运的恐惧而悲伤，他甚至还记得贺兰砜跟自己说出贺兰金英与靳明照的渊源后，他曾嚎啕大哭。
如今，虽尚有重重危机，但他身边有贺兰砜与岳莲楼，还有陈霜和阮不奇。那原本看似无望的归家之途也渐渐清晰起来。
“我的前前世是兔子。”贺兰砜扭头跟他说，“估计也是这样被人逮着吃掉了。”
正午日光强烈，穿过树丛，落在贺兰砜身上。他笑着说话，被阳光照拂的头发泛起灿烂的金色，狼瞳里的一抹翠绿愈发逼人。
靳岄看着他眼睛说：“贺兰砜，我不信前世后世，我只要当世，只要此时此刻。”
贺兰砜：“前世和后世，是天神给人的恩惠。驰望原上活着的一切，都有注定的十世轮回。阿苦剌爷爷说，这是天神的慈悯。”
“我不要天神的慈悯，我只要人间热火。”靳岄靠近他，“即便当世，我也从不信命。没有什么是注定的，你不做高辛王，我也不是小将军，等我回了梁京，等我把一切事情都处理干净，或者你来找我，或者我回来找你。”
他话未说完，贺兰砜已倾身吻下。
靳岄紧揪贺兰砜身后衣服，两人不分你我般缠在一起。有什么比以往更强烈、更令人激动的东西蓦地在这热烘烘的火堆前炸开，耳朵滚烫，嘴唇滚烫，靳岄看到贺兰砜的眼睛里有笑，还有些令他惧怕又渴望的影子。
贺兰砜舔他的唇角：“那便说好了，别骗我，别反悔。”
巨大的风声扫动松涛，声音把两人惊了一跳。两人回头看那松林，都想起了林中的小帐子。
把半生不熟的兔肉留在火堆里，贺兰砜和靳岄钻进林子，很快便在最大的那棵树上找到了帐子。这帐子是贺兰砜一家的秘密去处，阿苦剌虽然知道，但并未打扫。两人爬到帐子中清理里头的杂物，发现有鸟儿居然在帐子顶部的空洞里做了个小巢。帐中仍有油灯，钻进来便显得有些暗了，贺兰砜找出火石点亮油灯，张开双手双脚在帐中躺下。
“……我长高了。”他忽然喃喃说。
帐子变小了，他的腿必须要伸出帐子之外才能伸直。靳岄也在他身边躺下，看着头顶的鸟巢。俩人只能看到鸟巢底部，好一会儿靳岄才说：“我也长高了。”
少年人的轮廓渐渐从两人身上褪去。他们有了一日不清理便扎得人发痒的胡茬，脸庞瘦削，骨头顶起皮肤，刀刻一般清晰利落。他们还有了更复杂的眼睛，藏着许多话的嘴唇。贺兰砜靠近靳岄的耳朵，却又不知说什么，只凭着一股生疏的冲动，想咬下他耳垂似的吮他耳朵。

第52章 灼热
北戎人的夏袍分里外两层，内袍袖子极短，方便在炎热的白日里脱下外袍便得清凉。靳岄此次出行却是一直穿着大瑀衣装。大瑀衣装繁杂，不好解脱，两人在帐子里滚动半天，最后是贺兰砜先笑出来：“你这衣服我不会解。”
靳岄也笑，咬着他嘴唇，声音轻得像驰望原上的春风：“那便不解了呗。”
贺兰砜不舍得，他隔着衣裳揉靳岄一身皮肉，小声道：“你又瘦了。”
帐子被两人打闹得簌簌地抖动，贺兰砜发了狠，伏低身子，把靳岄按在稀薄的干草上，吻得颇凶。两人的手缠着勾着，探进下裳里，各自都带着一丝惊诧噤了声。
帐子里霎时静下来，风声滚滚卷过松林，涛声悠长宏大，震得人耳朵发疼。热烫的呼吸渐渐稠浓，一声叠一声，像雷一样。夏季的驰望原常有这样的雷，远远地从山的另一头浩荡滚过来，车轱辘般在黑云里头碾着，电光躲在云里，一忽儿一忽儿地闪。
油灯早灭了，鸟巢的缝隙里漏进阳光，涟漪一样落在贺兰砜背上，落在靳岄脸上。两人密密地吻着，舌头匆匆忙忙吞咽下低笑、喘息和沉甸甸的惊叹。阳光落进靳岄眼睛里，他连忙垂下眼皮，脸热得厉害。光线在他眼皮上晃来晃去，也像闪电一样，一霎一霎的。他睫毛长，浓眉微微蹙起，禁不住的时候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湿润的黑色眼珠在眼眶里微颤，求饶般：“行了。”
贺兰砜低头亲他眉角和眼皮，声音急冲冲的，蛮不讲理：“不够。”
树下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嘭——松树顿时晃了晃，帐子顶上落下一片灰尘。
贺兰砜一下把靳岄揽在怀中。靳岄吓得不轻，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又是紧张，又觉得好笑。脸上潮红之色尚未褪去，眼里都掠进了诧异，问：“谁？”
几乎话音刚落，便听到一声模糊的嘶哑低吼。
贺兰砜心头一震，抓起身边擒月弓：“是熊。”
夏季，蝴蝶飞舞的轨迹能提示熊的路径。贺兰砜选择在此烤兔子前已查看过周围，附近只有寥寥几只蝴蝶，这意味着此处并非熊时常出没之地。但现在看来，是肉类烘烤的香气吸引了它。贺兰砜从帐子中探出头，果然见到一头壮硕黑熊在树下徘徊。
那熊四爪着地，走得一瘸一拐，贺兰砜定睛一看，发现它有一只熊掌受了重伤，腐烂败坏，只能蜷着，不敢着地。他登时想起冬天猎熊队曾在附近的大松林里头遇到两头熊。当时他与阿苦剌合理击毙一头，另一头被阿苦剌一箭射穿熊掌，逃了。
这头旧相识显然闻到了人肉的气味，急躁不安地撞着这棵松树。幸好松树魁梧结实，黑熊前爪受伤，不便攀爬，它才没有靠近。
靳岄理好自己衣裳，也探头去看了几眼，很镇定地说：“这是个教训。”
贺兰砜拉弓搭箭，黑色的高辛箭箭尖遥遥指着黑熊脑袋：“什么教训？”
靳岄：“别在树上搞那些事情。”
贺兰砜也不瞥他，嘴角一勾，回味着低笑：“我就喜欢在树上。”
松弦，黑箭激射，黑熊在险而又险的瞬间偏了偏头，但高辛箭轻巧、中空，速度奇快，嗤一声扎入它耳朵，几乎彻底完全没入熊头。黑熊晃了两晃，砰地倒地，不动弹了。
“继续。”贺兰砜一手收弓，一手揽着靳岄，“差点把我吓没了。”
靳岄拧他下巴，让他看帐子中央。帐子顶上空洞那鸟巢整个掉了下来，里头两颗小蛋都破了，汩汩淌出蛋黄蛋清，十分可怜。
贺兰砜：“……”
靳岄：“走吧！”
贺兰砜满心不甘，靳岄当先下树，把手笼在袖子里抬头瞅他。贺兰砜外袍系在腰间，露出少年人精壮的手臂，双手攀着帐子地板的木块，纵身一跃，稳稳落在靳岄身边。他像一头刚刚成长起来的野兽，每一个动作都蕴含力量，腰间冗赘的袍子愈发衬得腰细腿长，肩膀结实。
他捧着靳岄的脸亲吻：“树上多有趣。”
靳岄躲着他的吻：“疯子。”
贺兰砜乐了：“你偏喜欢我这样的疯子。”
他揽着靳岄的腰，把他紧紧按在身前，腰腿贴在一起，故意蹭他余热未消的地方。靳岄从方才意乱情迷的气氛里脱身，又变成了端整的正经人：“离远点儿，别蹭我。”
贺兰砜笑得特别开心：“哎呀。”
他叹完一声，认认真真低头亲靳岄：“真想娶你。娶了就放毡帐里，天天同你睡觉，不骑马也不放羊了，白天睡到晚上，晚上睡到……”
靳岄拧他面颊：“你这坏嘴巴要用针线对付，缝紧了，再也说不出混话来。”
贺兰砜舔舔嘴唇，鼻尖碰碰靳岄的鼻子：“可你不舍得。”
靳岄拧得更狠，他大笑着放开靳岄，转身吹了声呼哨，飞霄与踏云方才跑远了，现在才得儿得儿奔回来。兔子肉烤得一半生一半焦，贺兰砜耐心等待火堆熄灭，回头看靳岄，发现他正在树下察看那黑熊的尸体。
“见过这么大的熊么？”他高声问。
“没有。”靳岄伸手拔出高辛箭，高辛箭中空的部分蕴着一腔鲜血，他不得不甩动几下清理干净。正细细用草叶擦拭高辛箭，身后忽然有了动静。
靳岄心头一空，下意识往背上一摸——他不是贺兰砜，那把随身的剑放在踏云背上，他没带！
那黑熊尚未死透，被疼痛激得清醒，浑浑噩噩站起来。靳岄就在它身前。
贺兰砜在远处再次搭弓——但靳岄恰好站在他与黑熊之间，无法一击毙命。他拔腿往靳岄跑去：“回我身边来！”
黑熊已经冲靳岄张开大口。它疼痛不堪，双目浑浊，实际并不能完全看清身前之人。大口腥气扑鼻，靳岄即便后撤，黑熊一旦扑过来，他也不能避开。
弯腰抄起腰间小刀，靳岄一指弹开熊皮刀鞘，双手紧握刀柄，弯腰、旋身、突刺——小刀扎入黑熊坚韧的腹部，从下而上笔直地划拉出一道裂痕，直抵黑熊胸口！靳岄咬着嘴唇不敢松气，腰身一拧，小刀脱离熊身，扯出一线血红的弧。
腥血霎时扑了满脸。
而就在他弯腰的瞬间，黑箭从贺兰砜手中射出，穿入黑熊口中，“当”的一声，把它死死扎入大松树树干上。
熊腹开裂，流出满地脏污。贺兰砜把靳岄拉到身边，又惊又悸，手忙脚乱地察看他是否受伤，话都说不利索了，结结巴巴的都是骂人的北戎话，在他血糊糊的脸上擦了又擦。
“熊血而已。”靳岄心头剧跳，“熊血……”
那熊彻底软顿。贺兰砜仍不放心，从踏云背上抓过靳岄的剑，在黑熊心口连刺数刀。
两人拖着熊尸回到营寨，靳岄半身浴血，吓了众人一大跳。陈霜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穿着一身北戎士兵衣服，脸是惨白的，上上下下地检查靳岄的胳膊腿，生怕他受了伤。贺兰金英忙把两人推进毡帐，在帐子外骂了贺兰砜许久。
但当夜，贺兰砜与云洲王的奴隶合力击杀一头黑熊的事情便在营寨里传开了。云洲王的奴隶是大瑀人，自然不顶用，真正的杀熊英雄必定是贺兰砜。加上留守营寨的老人们纷纷提起去年冬季贺兰砜在猎熊队里如何英勇，浑答儿也不甘落后，竭力吹捧贺兰砜的勃勃英姿，一夜之间，整个车队的北戎人和金羌人，全都认识了贺兰砜。
云洲王奖励了贺兰砜和靳岄，靳岄的头发都被熊血沾染，结成一大块，十分狼狈。云洲王看得连连发笑：“到了碧山城，这事情可真的要跟梁太师好好说说。”
因有云洲王的奖励，靳岄这一夜得以用热水和皂胰子擦身。陈霜神出鬼没，钻进毡帐帮靳岄擦洗。贺兰砜蠢蠢欲动地也要钻进去，但被贺兰金英拎走了。
“你和大瑀质子怎么回事？”贺兰金英开门见山。
贺兰砜挠头：“我带他去看我们小松林的帐子。”
“就这样？”
“就这样。”
贺兰金英打量自己的弟弟。贺兰砜和他长得很像，十六七岁年纪，已经显出了高辛人高鼻俊目的模样。和自己相比，贺兰砜更像母亲：他的发色更浓，笑起来上唇微微抿紧，有点儿桀骜，又像是紧张。
“他跟我们不是一路人。”贺兰金英说，“我帮他，救他，是为了还我恩人一份情。等他回到大瑀，他同我们就再也没有关系。你跟他太近，以后是要伤心的。”
贺兰砜很固执：“是你说的，我们有一双腿，有一匹马，天底下哪里都能去。他回去了我也不伤心，我可以到大瑀去找他，他也可以来北戎找我。”
“不可能，你傻么？”贺兰金英立刻道，“他在北戎，是质子，是奴隶，是你张张手就能碰到的人。可他回了大瑀，便是小将军，是大瑀皇帝的将臣。你忘了？岳莲楼说过，有皇宫里的人在找他。就算在北戎，你想见王城里的人也不容易，何况是大瑀？”
不等贺兰砜回应，贺兰金英又道：“我知道他对你意义不一样。狐裘是吧？可那一件狐裘又算得了什么？大瑀的小将军有千万件狐裘，他随手一赠，你却当作天下至宝。”
贺兰砜只能应：“不是随手一赠。”
贺兰金英：“做人得学会放手。世上的朋友大都如此，能同路一程已经不容易，求什么天长地久？人都会变的，在北戎人情贫瘠，你对他好，他自然对你好。大哥不是责备你，你心地善良，这是好事，但不要太执着。我们把他送回大瑀，能做的便已经做完，这情谊也就到了该断的时候。”
贺兰砜瞪着他，满脸的不服气。
贺兰金英：“学会了断是人的福气。”
贺兰砜反问：“那你保护朱夜，她回了血狼山，你怎么学不会放手和了断？”
“……”贺兰金英直起腰，把手在胸前交叉，冷冷一笑。
贺兰砜：“……”
贺兰金英：“果然。你的意思是，对大瑀质子，和我对朱夜的感情是一样的？”
贺兰砜不禁咬了咬牙：“你套我话？！”
“我不套，你会说实话么！”贺兰金英揪着他衣领斥道，“贺兰砜，你真是疯了！”
此时毡帐中，靳岄刚在陈霜的协助下洗出一头血水。陈霜心有余悸：“靳岄，你不能再这样随着贺兰砜到处跑了，太危险。我和阮不奇若是知道你俩今天会遇到熊，绝不会离开你半步。”
他俩原本是想随着一起去的，但岳莲楼却说有贺兰砜保护，靳岄不会有事情。
陈霜嘀嘀咕咕，开始埋怨岳莲楼。
靳岄脱下上衣，用帕子沾了热水擦身，安慰陈霜：“这不算什么。杀那黑熊也有我一份力气，是真的。”
他缓过劲儿来了，满心激动兴奋，竟是丝毫没有后怕。
帐子上开了个小窗户，岳莲楼泥鳅一样滑进来，插嘴：“说得对，这算什么，重要的是杀熊吗？”
陈霜向来不同他起争执，此时也忍不住生了气：“那什么才重要？”
岳莲楼仍是一身黑衣，坐在矮桌上吃起肉干，指着靳岄胸前痕迹：“高辛小狼崽都亲到小将军胸口了，你也不仔细问问！”
靳岄：“……”
陈霜：“……”
“陈霜无趣得很，他不问，我问。”岳莲楼笑嘻嘻，“小松林里发生了什么事？”
靳岄懒得理他，迅速穿上里衣。岳莲楼半是遗憾半是捉弄，伸出两只魔爪去剥，才碰上靳岄肩膀，帐帘忽然被掀开，贺兰金英大步闯了进来。
“我有话对你说。”贺兰金英毫不客气，“陈霜岳莲楼，你们出去。”
陈霜刚迈步，岳莲楼立刻道：“不出。”
贺兰金英看都不看他，只紧紧盯着靳岄。
“靳小将军，别捉弄我弟弟。”他说，“贺兰金英曾救过你一命，如今只想你还一个人情：离贺兰砜远一点儿。”

第53章 故人
贺兰金英此话一出，毡帐内顿时死寂般安静。岳莲楼仍挂着令人烦恼的笑，一双眼睛上上下下打量贺兰金英，仿佛他是个笑话。陈霜笔直站在一旁，只当自己是个无形人。靳岄拧干手中的帕子，熊血泼了他一身，那热水换了两盆，都是血红的。
“贺兰砜是个直来直去的人，甚至有些蠢，他想做什么、想说什么从来不懂得弯绕。”贺兰金英继续道，“小将军，这样的人容易被骗。”
靳岄心想，他甚少称我“小将军”，贺兰金英这是真生气了。他心里不禁暗暗焦灼，徒劳地拧手里已经拧干的帕子。
“我救了你，自然要救到底。你想回大瑀，我会竭尽全力送你回去。你回去了便罢了，不要在北戎留诸多牵扯。”贺兰金英道，“我不会让贺兰砜涉险。”
靳岄终于抬起头：“他怎么会涉险？”
“与你扯上关系已经极其危险。”贺兰金英走近两步，愈发诚恳，“靳家除了你和你生死未卜的阿妈、阿姐，已经不剩一个人。你回到梁京，有多少风险、多少暗箭，你根本猜也猜不到。”
靳岄微微咬唇，他想反驳，但没有反驳的理由。
“贺兰砜说他要去大瑀找你，你别让他去，千万别。你若真心看重他，我求你放过他。”
贺兰金英说完这句便转身走了。
岳莲楼将肉干吃完，拍拍手掌开口：“世事多无奈，人生有长憾。”
靳岄：“你说什么？”
岳莲楼笑道：“等回了大瑀，哥哥给你找别的俊俏男子便是。你若喜欢贺兰砜这类型的，赤燕人也不错，听闻赤燕国那儿的人也是个个都……”
“不必了。”靳岄低声道，“除贺兰砜，谁都不行。”
岳莲楼愣了片刻，走到他身边弯腰瞅他脸。靳岄非常平静，并未因方才贺兰金英一番说话而有丝毫动摇，岳莲楼蹲在他面前抓起水中帕子揉搓靳岄的手掌，半晌才道：“你说要认真，可我没想到你认真成这样。小孩子太固执，这辈子过得不会好。”
“我不是小孩了。”靳岄温柔回答，“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岳莲楼咬了咬牙，忽然恼怒站起：“气煞我也！死脑筋！死脑筋！！！”
靳岄任他骂，转头对陈霜道：“上次跟你们提过的阿苦剌，查出什么了么？”
陈霜点点头。
去探查阿苦剌的是阮不奇。阮不奇轻功了得，藏身于阿苦剌毡帐之中，阿苦剌夜间回宿，被阮不奇袭个正着。他本能地甩出砍刀反击，阮不奇空手擒住阿苦剌双腕，只一探便发现，阿苦剌果真身怀化春六变内劲。
化春六变是明夜堂独门内功，入明夜堂之人必学，离开明夜堂必废除。阮不奇等人前来北戎，藏身于北戎各部落与北都石城的明夜堂门徒他们全都一一记在心里，其中并没有一位叫“阿苦剌”的老人。
阮不奇更探出阿苦剌的“化春六变”层次比自己还高：明夜堂阴阳二狩的内功均练至第四重“曳步莲”，阿苦剌内劲温厚中尤带狠厉，汹涌多变如浪涛，是化春六变的第五重：惊涛雪。
但阿苦剌没有外功，这是最为奇特的一处。面对阮不奇的武功，他几乎毫无还手之力。阮不奇将老人制服在地，继续探查他的经脉。
“他手筋脚筋都断过，是后来接续的，寻常狩猎不成问题，但肯定练不了明夜堂的外功。”陈霜道，“阮不奇与他互表身份，但阿苦剌没有说出自己的来历，也没有回应阮不奇。阮不奇用他的性命威胁，阿苦剌答应保守秘密，必要时，他会帮你。”
靳岄想起阿苦剌看自己的样子：微皱起眼，鼻孔翕动，他常常在营寨里走来走去，骑着马儿到原上打猎，威望甚高。
阮不奇甚至问过贺兰砜。在贺兰砜印象中，他一出生，阿苦剌就已经在烨台生活了。他是巫者，也是阿拜，这不是寻常北戎人的身份。
靳岄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阿苦剌的来历现在不重要。”陈霜忙说，“就算他真是明夜堂逃出来的、没有废除化春六变的人，也有明夜堂来处理。你不必挂怀，做自己的事情便是。”
“谁来处理？”岳莲楼问，“我？”
陈霜点头默认。此行来北戎，岳莲楼统领所有行动，阿苦剌内功比其他人都高，自然也只有岳莲楼能解决。
“我和阮不奇都只练到第四重，我处理不了。”岳莲楼想了想又道，“想要我处理也行，堂主先来见我一面。”
他撒泼打诨，陈霜疲于应付。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靳岄左耳进右耳出，干脆穿好衣裳，起身离开毡帐，走向云洲王所在之处。金羌使臣的队伍远远地亮着灯，他见不到白霓，又有贺兰金英的一番话，愈发心焦。
还未走近已经看到贺兰砜的身影。
他在云洲王住帐外站着，一身银亮鳞甲，月色里愈发挺拔高俊，迥异于他人的深棕色长发在脑后扎起，腰间左右各挎铁剑与箭筒，背上负着乌金色的擒月弓。营寨火光明亮，巡逻的士兵手持火把交错来去，火光逡巡过贺兰砜的面庞，他那混合了高辛人与大瑀人容貌特点的英俊，令人无法移开目光。
靳岄怔怔在远处看他许久，心里想，他哪里蠢？他谨慎、聪颖，只是不擅长表达，所有想法情绪都藏进眼里，那双眼睛只要看一看自己，自己便什么都能懂得。
归根结底，还是一句“不舍得”作怪。生、老、病、死，爱别离，憎怨会，求不得，五阴炽，他年纪不大，却已经一一尝过了。
小时候爷爷还在，常牵着他的手逛燕子溪。燕子溪春夏热闹，等到秋起，老燕新燕纷纷往南迁徙。爷爷会拉着他的小手，一个个跟他说：这个巢空啦，那个巢明年就用不了啦。离合聚散，年复一年，千里万里飞渡之苦，只要能在落脚处寻到一处巢穴，便什么都能抵消。
靳岄当时不懂，他久居梁京，不晓得思乡与身处异乡之苦，情窦未开，更不知徜徉、心动与别离，各有各的煎熬。
若是在北戎没遇到贺兰砜，他只怕早已经埋尸驰望原，杳无声息。每每想到此处，靳岄便觉得一切都比预想的好太多太多，他不能向冥冥中的神灵再祈求更多了，再求便过分了。
如今许多煎熬，细究起来不过是一点点苦而已，是人间必须熬过的一座小山头，算不得什么。这山头上有贺兰砜，那又怎么计？这数式复杂，靳岄算不清楚。他只知道贺兰砜会在那里的，一直在，在他每个需要熬过的峻峰，贺兰砜会伸手等他，拉着他。
眼前火光一闪，贺兰砜不知何时窜到了他面前。
“换值了。”拨开靳岄额前细细的乱发，贺兰砜问，“我哥跟你说了什么？”
“让我别欺负你。”
贺兰砜笑了笑，低声道：“你别听他的。”
“你呢？”靳岄也笑，“你会听他的么？”
贺兰砜在阴影中牵他的手：“别的可以听听，这件事不行。”
两人互相看着，火光在眼里跳跃闪动，片刻后两人都笑了，又像是都松了口气。
贺兰砜凑到靳岄耳边说：“我今日去金羌人那边找浑答儿说话，好像看到白霓将军的车了。”
白霓不得离开马车，她如今月份重了，行动也极不方便。喜将军很少出现在其他人面前，偶尔离开自己的车座，他会带上金面具，钻入白霓车中，一呆就是许久。
“明日就启程了。”靳岄心中忐忑，“下一处城池是萍洲……若是在这途中白霓生孩子，只怕危险重重。游大哥与白霓都是封狐城的人，俩人都在莽云骑里拼杀，如今游大哥不在了，这孩子是白霓的支柱，一定不能出事。”
第二日，车队再次启程，离开烨台营寨。
一只腿上带着小竹筒的鹰从云洲王手中起飞，它的速度比车队更快，数日后已经飞抵萍洲城，进入萍洲城的信房。鹰没有停留太久，它歇了半天继续飞行，三日后终于抵达列星江北最后一个城池，碧山。
竹筒中的小纸条送到了龙图钦手中。
这一日夜间，大瑀太师梁安崇与三皇子岑融商谈订盟之事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提醒道：“今日与龙图钦会面，谈得倒是十分愉快。他早晨收到北戎使队来信，使队已经离开烨台，往萍洲进发了。”
岑融一小口一小口地抿酒，点点头。他心思不在这事情上，手里握着一卷书：“咱们碧山城这么大，怎么就寻不到一株茶花？”
“这地界茶花活不了。”梁安崇不知他这几日天天寻茶花是为了什么，压低声音又道，“龙图钦说，使队里有大瑀人。”
“大瑀人？”岑融点点头，“哦……”
“三皇子知道是谁？”
“怎么可能呢？”岑融笑道，“我又没有梁太师手眼通天的本事。”
梁安崇也笑了，气氛融洽。
“听龙图钦的意思，那位大瑀人与我们有些渊源，他似乎暗示那是军中之人。”梁安崇说，“难道是北军里的人物？”
岑融沉吟片刻，回头问：“你猜得到是谁么？”
他身后站着一位侍卫，身材高大，隐藏在灯烛照不明的暗处。此时才跨出一步，作揖道：“君山从军后一直在西北军服役，北军里的人物，君山一个也认不得。”
这一场意义模糊的谈话，最后以岑融呵欠连连而结束了。岑融带着侍从离开梁安崇房间，走过曲折回廊时忽然开口：“游君山。”
紧随他身后的侍卫应了一声。
“若我给你骑兵千人，你能将莽云骑原模原样给我驯出来么？”
沉默片刻后，游君山开口：“不能。在下没有靳将军的才干，也没有靳将军一呼百应的能力。莽云骑之所以是莽云骑，全因靳将军在，他是莽云骑的……”
岑融抬了抬手，制止游君山接下来的话。
“行了，不必多说。”他懒懒道，“你对靳明照倒是真有一片耿耿之心。”
游君山不再多话，随着岑融往前，渐渐走入浓暗的树影之中。

第54章 遇袭
一路迤逦南行，仲夏七月，车队终于抵达萍洲城。
列星江北十二城，位于北戎与大瑀边境的是萍洲城。萍洲城是南行必经之地，但经过萍洲城时靳岄没有下车。车队从北军军部附近行过，靳岄坐在车里，听见军部传来的号角之声。
伪装成北戎士兵的陈霜就在车外，小声告诉他军部在隔壁街上，相当靠近。
想起父亲少年时曾在此处带兵作战，跟随建良英将军学习军务，还结识了雷师之，靳岄心中有许多惆怅。他记得父亲说军部门前有两株老梨树，春日花盛，他常采摘梨花放进信笺，给母亲写情意绵绵的信。梁京的岑静书收到信往往已是一个月之后，军部的梨花已经凋落，唯有信中三两朵干花还可传递远境的春意。
夜晚出了萍洲，车队在驿站宿营，这回终于住进了有墙有瓦的房子。岳莲楼深夜又从窗口钻入，仍穿着一身夜行服。
这回进来的还有阮不奇，两人是向靳岄辞行的。
“咱们现今在大瑀境内，萍洲城里有不少明夜堂的人，你身边留陈霜即可。”岳莲楼说，“阴阳二狩要去见堂主，要跟堂主复命了。”
靳岄：“你们堂主不是在碧山城么？此地距离碧山还有半个月路程。”
阮不奇冷笑：“他等不及了。我俩单独上路，大概三五天就能到碧山。”
岳莲楼笑嘻嘻的，也不反驳：“想来我俩数月不见，他应当想我了。”
阮不奇：“不可能。”
岳莲楼回头飞快在她脑袋捶了一记。
阮不奇揉着头顶：“对了，我傍晚时候发现喜将军带着两个人离开车队，云洲王派人悄悄跟着，我缀在后头，原来他是回萍洲去了。”
喜将军再入萍洲城，倒没有做什么破坏或探查之事。他在街上走了许久，仿佛早就有目的地似的，先在一处深巷中的小酒肆买了一壶酒，又在街头一个馄饨摊要了一碗馄饨。阮不奇一直跟着他，看到他来到北军军部门口。
“他把馄饨放在梨树下，酒也倒在地上。然后便站在那里看树，也不晓得看什么鬼。”阮不奇道，“军部的人出来赶他，他便走了。”
靳岄：“……那卖馄饨的老人是个独眼龙？”
阮不奇惊了：“你怎知道！”
靳岄：“他也是北军老将，眼睛受伤后不能再当兵，便做些寻常生意。我爹爹在北军服役时，最爱吃他家的馄饨。”
房内静了片刻，阮不奇转身从窗口溜了出去。
这一夜靳岄很难睡着。他上一次到萍洲城，身边还有白霓和随行的文臣、士兵，他们护送他往北戎去，去当生死未卜的质子。他一次次地经过父亲过去的回忆，却始终不能靠近。
迷迷糊糊中，窗户被人打开，随即桌上咯噔一声响。
“我尝了一个，嗐，也不见得有多好吃。”阮不奇的声音响起，随即油烛一亮。陋桌上一碗馄饨，连汤带水，还蒸腾着热气。靳岄匆忙起身，阮不奇已经没影了。
从离开萍洲城驿站开始，车队便接二连三地遭到江湖人的伏击。陈霜辩解称这绝不是明夜堂所为，靳岄渐渐也看出了名堂：车队高举北戎旗帜，这简直是个巨大的标靶。虽然有萍洲派出的北军护送，但络绎不绝的偷袭者身穿不同衣裳、手持不同武器，偶尔的还有肥敦敦的野和尚与道袍脏污的道长，呼呼喝喝，纷纷打来。
云洲王倒是兴致盎然：“大瑀民风果真淳朴，有仇必报，快哉快哉。”
他不过听江湖人嚷嚷两句，连口吻都学得有七八分相似。靳岄哭笑不得，提醒他这些人都是冲他而来的。
订盟后江北十二城便归北戎所有，大瑀江湖人咽不下这口气，只能在使队身上发泄。
敌意不止如此。大瑀境内驿站中活动之人基本都是大瑀人，见到北戎与金羌使队，嘴上虽然不说什么难听话，但行动粗糙随意，全不把他们当客人看待。
云洲王偶尔与靳岄聊起这些事情，总要笑着说：“幸好没有屠城。你当日在我和阿爸面前说的那‘十害’，如今看来，确实有道理。”
途径桑丹城，云洲王对这座一半北戎人、一半大瑀人的城池充满兴趣，当夜宿在城内，总算看到了一些热情笑脸。他带着贺兰砜与靳岄出门闲逛，桑丹城中不少商肆都是北戎人经营的，阿瓦在一间酒铺子坐下，要了酒、油茶和羊肉。
给客人端来羊肉的是两个北戎孩子，六七岁年纪，有些羞怯。阿瓦用北戎话问他俩名字，谁料两个孩子竟然听不懂，跑到母亲身后躲着。
经营酒铺的夫妻都是北戎怒山部落之人，五部落内乱时流落到大瑀，家乡已经没了，便不再打算回去。两人落脚后做起生意，孩子在桑丹城内出生长大，只会说一点儿北戎话，大约是你好或再见之类，但大瑀话却极为精通。靳岄逗两个孩子，兄弟俩连拗口的绕口令都能说。
“明明是北戎人，怎长了根大瑀舌头？”阿瓦似笑非笑。
贺兰砜问：“爹娘是北戎人，孩子就一定是北戎人？”
阿瓦：“那当然。”
贺兰砜：“他们从没见过北戎。”
阿瓦：“你没去过血狼山之前，是高辛人还是北戎人？”
贺兰砜喝了口酒：“我是驰望原的人。”
这回轮到阿瓦惊诧地打量起他来。靳岄低头喝油茶，贺兰砜在桌下偷偷勾他手指，阿瓦看不见，靳岄忍不住自己的笑。
“这话挺有气势。”阿瓦说，“靳岄你觉得呢？”
靳岄：“嗯……”
贺兰砜开始热热地搓他指头，脸上是光明正大的得意。
半个月后，车队终于抵达碧山城郊外。
进入大瑀境内，尤其是见识到许多大瑀江湖客之后，云洲王生出兴趣，每天都钻进靳岄的车里，跟靳岄学大瑀各种江湖黑话。
靳岄又哪里懂得这么多？真正懂的陈霜在车外乖乖扮作北戎士兵，靳岄只得跟云洲王聊大瑀江湖各种派别、各种传说，听得云洲王一愣一愣的。
“我能去少林学武功么？”他说，“我可以剃头出家。”
靳岄：“……你有妻有子，尘缘未断。”
阿瓦：“尘缘又是什么？”
靳岄：“红尘俗缘，就是恩怨情仇，诸般牵挂和执着。”
阿瓦：“光头和尚没有执着？那为何少林寺的人不肯承认十难掌是青阳祖师所创，一定要把它抢回来？”
靳岄无奈：“青阳祖师……那是故事里的人物。”
阿瓦：“世上没有青阳祖师？那什么青阳心法啊、大吕功啊，也都是假的？”他显然很失望。
靳岄后悔了，此前瞎扯了太多民间传说，阿瓦对江湖旧事产生浓烈兴趣，他招架不住：“有的，但那都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江湖第一大门派是少意盟，现在早散了，明夜堂倒有当时少意盟的气势，但明夜堂不乐意做天下第一，他们只想挣钱买地做生意。”
阿瓦忙抓住靳岄的手：“妙啊！这位兄太……还是兄台？总之你再多说点儿。”
话音刚落，车帘忽然被掀开，贺兰砜跃了上来。“敌袭。”他瞥一眼阿瓦和靳岄相握的手，淡淡道，“又是江湖人。”
靳岄忙甩手挣开，掀起窗上帘子往外看。车队此时行经一座山岭，只听得岭头上一片呼喝之声有如雷鸣。随即便有无数石头木块从坡上滚下，袭向车队。
车队中北戎士兵一路见了太多这样的架势，一些人后撤护卫车队物资与贵人，一些人手持盾牌上前。盾牌足有人高，形成盾墙，将车队护在身后。
“不行。”靳岄忽然说。
阿瓦凑过去，和他挤在同一个窗框里往外看：“为何不行？”
“平地可以用盾，但现在他们在山上袭击，一旦用盾，我们的视线会被遮拦，若有人从盾前悄悄靠近，是看不见的……”
话音未落，前头果真传来惨叫：持盾的北戎士兵被盾前跃起的人一剑削下数个脑袋，盾墙登时出现缺口。
“妙啊！”阿瓦仍是乐呵呵的，耳朵几乎蹭到靳岄脸上，“靳岄兄台懂的事情可真不少。”
贺兰砜把他从靳岄身边扯开，拉到自己身边：“云洲王，你别露头，他们找的就是你。”
“能把这些江湖人引到喜将军那边去么？”阿瓦笑道，“这一路走了这么久，我还没见金羌的人亮过什么本事，岂不可惜？”
外头打得激烈，陈霜挥舞手中剑，靠近车窗低声道：“这些都是列星江附近的江匪。”
靳岄点点头：“碧山城归了北戎，以后这列星江上的好处要大大折损，他们自然咽不下这闷头亏。”
除江匪外还有些零星的江湖人，服色衣装各不相同，武器更是各异。靳岄也从未见过今日这么大的阵势。有趣的是，从萍洲一路护送过来的北军将士们御敌懈怠，江湖人认出北军衣裳，刀剑也绝不向他们身上招呼，纷纷绕行，直袭北戎士兵。
陈霜耳朵一动：“碧山方向有人来了，骑着马，数量不少。”
“若是在这儿折了北戎军队，这碧山盟可就签不成了。”靳岄低笑，“虽然这样一来，江湖人和北军高兴，但梁太师的日子却不好过了。这援军估计是梁太师那边的人。”
江湖人中不乏轻身功夫了得之人，陈霜机敏，忽然抬头。有人踏着北戎的盾牌，手举长刺朝这边跃来。陈霜立刻抄起怀中铁丸射出。
谁料铁丸尚未击中，斜刺里忽然射来一枚铁箭，毫不留情贯穿那偷袭者喉头。
箭与尸体落地，靳岄从那黑色铁箭身上，认出了他绝无可能看错的云纹！
前方马蹄声纷乱，一声暴喝——“碧山守军在此，谁敢放肆！”
围攻的江湖人纷纷收起兵刃，潮水般退去。阿瓦遗憾万分，贺兰砜察觉靳岄神色不对劲，张手去拉，却只碰到靳岄衣角。靳岄已经扒开车帘冲了出去。
“游大哥！”他又惊又喜，差点栽到地上，忙扶着车辕，这一声喊出来时几乎是哭着的，“游君山！”
碧山援军为首那青年身骑黑马，回头时瞳仁震动：“——靳岄？！！！”

第55章 谋划
莽云骑是西北边防军最精锐的一支骑兵，靳明照在西北军任统领之后，花了数年时间将它从无到有，一点点组建起来。
白霓是靳明照的弟子，而游君山是白霓捡回来的人。
白霓家经营着封狐城的一个小面摊，生意好时从白天能一直开到晚上，白霓不训练的时候常在面摊帮忙干活。面摊就在军部附近，白霓不止一次看到一个年轻乞丐蜷缩在军队对面的巷子里，一边啃发黑的硬馍，一边呆呆看军部。
游君山懂得一些武艺，但体格虚弱，白霓出手去逮他，他根本没法还手。草草打了一架，白霓把他带回家，喂了他几顿好吃的，游君山才缓过一口活气。等他把自己洗干净了，居然还是个挺俊朗高大的小伙子。
他说自己是几年前流落到封狐城的大瑀人，家在南方，头一回到西北边疆经商，谁料竟遇上金羌与大瑀开战。世道混乱，劫匪频出，货物全被人抢了，他又丢了通关文书，只能在封狐乞讨为生。
再问他为何总在军部附近徘徊，游君山便扑通跪下：求女将军帮帮我！我要见靳将军，听闻他英明神武，恳请他为我开张路条，让我回家。
白霓那时只是西北军中一个普通士兵，但实在很喜欢“女将军”这头衔，便把游君山带到了靳明照面前。靳明照听他说了家乡之事，心头不仅遗憾。游君山的家乡已经在两年前被大水淹没，他现在是无家可归之人。游君山嚎啕大哭一阵，无处可去，又被白霓带回了家。
在白霓家中住了两个月，游君山一直帮白霓家人开面摊，他干活有力气，人又机灵，白霓觉得这人光搓面擀面实在浪费，又把他带入了西北军军部。靳明照见识过游君山身手后，发觉此人有武功底子，是个可造之材，便高高兴兴把人留下了。
他和白霓、靳岄的姐夫一样，是莽云骑初初建立的第一批将士。
大瑀军队中大多是男人，白霓一位俊俏姑娘，西北军中尤为醒目，军中倾慕白霓的人十个手都数不过来，隔三差五便有人跟靳明照和夫人打听白霓的婚事。送到白霓面前的男子画像数不胜数，上到城守的儿子，下到家道殷实的商人，靳明照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求亲阵势，常拿这事情打趣。
白霓却也不恼，她像是心中早有人选，每每被人谈起婚嫁之事，便把头一昂，带几分骄傲与笃定：等我当上了女将军再说吧，我要嫁给世上第一个喊我“女将军”之人。
大瑀从未有过女性将军，她直到28岁才受封。旨令传到封狐城当日，游君山便向她求亲。白霓没有一分犹豫，只问了一句：你真同我永远一起么？
游君山笑言：生是一起，死也在一起。
两人的事情早不是西北军的秘密，一堆人围在屋外听墙角，连靳明照也高高兴兴在外头撺掇众人敲锣打鼓，四处宣布：成了！成了！！！
这故事靳岄不知听过多少回。母亲很中意白霓和游君山这一对璧人，靳岄常被她揽着，一同听靳明照游君山和白霓的故事。两人相处十余年才真正成为一家人，在所有人看来，他们已经血脉相连。
靳岄在封狐城出生时，是游君山骑马满城找的稳婆。靳岄出生后在封狐呆的几年里，游君山是他最亲近的几个叔叔之一。那时候游君山与白霓还未捅破窗户纸，他常抱着小娃娃靳岄去找白霓，美其名曰：靳岄让我带他来看看你。白霓看了眼刚长出小牙齿的奶娃娃，笑道：好哇，那我只跟靳岄说话。
种种前事，让靳岄此时此刻此地看见游君山，满心溢出的都是狂喜。
他跳下车辕，不顾周围仍一片混乱，奔向游君山。游君山一手持弓，一手执枪，从马上跳下来。围攻的江湖人已经全部退去，碧山援军追击，车队的护卫纷纷回防。靳岄终于跑到游君山面前，游君山扔了手中武器，喊一声“靳岄”，紧紧抱住他。
靳岄终于放声大哭。
北戎护卫都晓得这大瑀奴隶与别不同，是云洲王的尊贵客人，此时见他与大瑀军人抱头痛哭，不禁纷纷面露诧异之色。云洲王拽着靳岄衣领把他从游君山怀中拉开，笑着与游君山见了礼。
原来游君山并非碧山守城军，他是奉了三皇子与梁太师之名前来援救的。
靳岄好不容易让自己平静，已经羞恼得满面涨红。方才的失态令他紧张无措，抬头看见云洲王似笑非笑神情，愈发忐忑。
“……原来他是莽云骑的人。”云洲王与靳岄回到车上，车队在游君山等人护卫下，继续前往碧山城，“莽云骑不是全军覆没了么？”
靳岄点点头，又摇摇头。其中关窍，他一时间也不能明白。
可既然游君山活了下来，那他的姐夫，莽云骑的其他人，也有可能仍然活着。
抵达碧山城之后，又是一阵忙乱。亲自来迎接云洲王的是梁太师与三皇子岑融，云洲王与两人见了礼、呈上礼品后，贺兰金英便把靳岄带了出来。
梁安崇乍见靳岄，先是一愣，随后脸色煞白。但那片刻的失仪很快被他用喜悦笑容掩盖，他亲热得过分，张开手臂几乎扑了过来：“靳岄啊！”
靳岄被他握住双手，眼神却飘往梁太师身后的岑融。
他还记得上一次见岑融时，雪夜里岑融打着伞说的话——你若不是靳明照儿子就好了。此刻再见岑融，岑融似乎有些呆愣，他任由梁安崇表演着稍显过火的激动，只是默默站在梁安崇身后，意识到靳岄眼神时微微冲他一笑。
梁安崇问了靳岄许多话，靳岄身着大瑀衣装，袖子宽大，梁太师一低头便能看到他左臂内侧的奴隶印记。靳岄敏锐地察觉梁安崇顿了顿，随即用衣袖盖住靳岄臂上痕迹，唏嘘道：“你受苦了啊，孩子。”
靳岄全程没能说出一句话。他忠实地履行着工具的职责，从头至尾，只是云洲王带来的一位奴隶而已。
当夜，三皇子设宴接待云洲王，云洲王把靳岄也带了过去，但没让他上席，把他留在外头，与游君山呆在一起。
“我待你可真是好。”云洲王用上了大瑀人的纸扇，摇头晃脑，胡乱遣词用句，“可你是个没心肝的大瑀负心人。”
等云洲王离开，游君山把靳岄带到一旁的亭子里。这是三皇子与云洲王给两人的恩赐：虽然游君山只能离开宴席一刻钟，但已经是极其珍贵的会面机会。
“你莫担心，三皇子会把你带回去的。”游君山说，“我真没想到，你竟……唉。”
两人说一阵，哭一阵。游君山捋起靳岄袖子，借烛光看他手臂痕迹，久久不发一语。
他是在清理尸堆时被人从白雀关外救回来的。浑身是伤，好在运气绝佳，几乎都恰好避开了致命处。等这伤养好了，游君山便离开了封狐城，前往梁京。他得知靳家满门流放，靳岄送到了北戎，决心回到朝廷求助。但朝中被梁太师把持，最后只有三皇子岑融收留了他。
“白雀关一战大有蹊跷，”游君山说，“你在北戎，可能许多事情都不知道，其实梁太师的女婿现在成了西北军统领。西北军狠狠换了一场血，现在里头的人已经没几个我们认识的了。可惜我即便在三皇子身边，也仍旧孤立无援，我……”
“我知道的，我有……”靳岄脱口而出，却又瞬间噤声。
游君山：“有什么？”
“我有预感。”靳岄说，“爹爹的死和之后的满门流放，绝不寻常。”
游君山看着他，点点头。
眼看时间就要到了，靳岄忙低声说：“还有一件事，白霓也在碧山城。”
他察觉游君山身体一震，捏着自己胳膊的手劲突然增大，连声音都变了：“什么？！”
“我被困在烨台的时候白霓和送我的队伍全都不见了，我起初以为白霓已经不在人世，可不久前在驿站，我看见白霓出现在金羌的队伍里。”靳岄说，“她被看管得很严，而且已经有了身孕。”
游君山又是诧异，又是惊愕，几乎掐得靳岄喊疼。
一刻钟时间飞快过去了，游君山被人唤回宴席，靳岄独自在凉亭里等着。有侍从送上简单的酒水菜肴，说是三皇子为他预备的。靳岄定睛一看，心头诧异：眼前数道热菜凉菜，都是自己爱吃的东西。鹌子羹热气腾腾，荔枝腰子与炒蟹分量充足，山家三脆并荼蘼粥，有味浓香郁，也有清爽微甘。托盘中搁一支新鲜的山茶，色泽浓艳醇红，如一捧殷血。
靳岄暗暗一叹。
***
此夜宴散，游君山直等到四围寂静，才换上夜行衣，无声离开岑融与梁安崇下榻的地方。
他一路疾奔，钻入一处密密把守的院落。有卫兵冲上前，他还未出声，廊下传来含着笑意的呼唤：“是君山么？”
喜将军站在他身后，像是已经等候许久。
游君山进屋便扯下了蒙面的黑布，雷师之看他一眼，讶然道：“怎么的，一脸戾气，是岑融还是靳岄惹了你？”
“白霓呢？”游君山厉声问。
雷师之眼睛微眯：“已经歇下了。”
游君山欺近一步：“她腹中那孩子……”
“如无意外，应该是你的。”雷师之道，“她落入我手中之时，已经有一个月身孕。”
游君山呆站片刻才坐下，有些怔忪：“我……我的孩子？”
雷师之无意为他打理混乱的思绪，直截了当：“谁告诉你白霓在我这里的？”
“靳岄。”游君山回答，“他在驿站看到了。”
雷师之点点头：“原来你们见过面了。”
游君山：“这孩子嘴巴很紧，除了白霓这件事之外，其余所有与他相关之事，我竟是一点儿也没问出来。他确实有一些瞬间几乎要松口了，但……总之，他变了许多，比我预想的更警惕了些。西北军统领换人这样的大事，他竟然毫不吃惊，只用‘预感’来搪塞我。”
雷师之微微一笑，脸上神情愈发狰狞：“岑融看来必定会带靳岄回去。”
游君山点头：“让他带么？”
“当然。”雷师之说，“现在梁京朝局基本稳定，梁太师把持一切，可这不是太无聊了么？岑融有心搅局，但他没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好在从天而降一个靳岄。”
靳岄不重要，他年纪小，没有身份职位，只有“靳明照儿子”这一名号。谁把靳岄掌握在手里，谁就能借靳明照这个理由，向梁太师发起攻击。
“岑融为了抢夺靳岄，主动请缨到碧山处理盟约之事。”游君山道，“可他怎么知道靳岄还活着？”
“有别的人在帮岑融。甚至，可能有别的人在保护靳岄。”雷师之说，“尽快问出那些是什么人。”
游君山顿了顿，又问：“那，你的计划还实施吗？”
“当然。”雷师之又答，“还有什么比在碧山盟订盟庆典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刺杀岑融，更能挑起北戎和大瑀之间的纷争？”
碧山盟先订盟，后举行庆典。据游君山从岑融那里打探的消息，庆典将在秋季举行，北戎天君哲翁也会到碧山来。
“杀了岑融，靳岄怎么还能回到梁京？”游君山不解，“这不是正中梁太师下怀？”
雷师之耐心同他解释。
自太子死后，三皇子岑融便被看做太子继任者，但仁正帝却迟迟不颁旨。岑融必须做出更令朝野佩服震叹之事，才能从下往上推动其父亲立旨册封。他选择到碧山来处理盟约，最大的目的便是立功，其次才是把靳岄捡回去。
而岑融之后，还有四皇子、五皇子和六皇子，年纪与岑融相仿，但名气没有岑融那么大。可天家子弟，没有谁不盯着天下那唯一的龙位。岑融一旦死去，立刻会有其他皇子接手靳岄这个工具。只要靳岄能帮他们弹劾梁太师，那靳岄就一定会被人保护起来。
若梁太师在岑融死后对靳岄下手，那就更合诸位皇子的意：梁太师对靳明照后人赶尽杀绝，那是怎样歹毒的祸心！——总之，哪怕靳岄死了，也必定有人用他的名义，去行自己的大事。
而在订盟仪式上刺杀岑融，必定引来大瑀和北戎的再次争斗。如今双方都已经疲惫不堪，一旦相争，大瑀为保全面子，必定全力抗敌。北方边境全力抗敌，朝廷中梁太师又左支右拙，处处受制，甚至可能因为靳岄之事受牵连，他那当了西北军统领的女婿如何自处？
西北军空虚懈怠之时，便是金羌直入白雀关、封狐城之日。
只要喜将军突破封狐城，西北最后一道关口便彻底失守，金羌军如入无人之境。
游君山彻底明白：“金羌和北戎配合，是要彻底分了大瑀的疆土，灭了梁京气焰。”
他沉吟片刻，颔首道：“君山明白。”
雷师之又笑：“你什么都不需要想，只要在订盟庆典上杀了岑融，事情便结束了。我会按照金羌与你的约定，放你和白霓离开。”
“但我有一个请求。”游君山道，“我现在就想见白霓。”说到这里，他那刚刚才压制下去的怒气又翻了上来，狠狠一捶桌面：“为何要把白霓带到这里来！”
***
云洲王下榻的地方，贺兰砜刚刚结束值守。他绕了一段路去靳岄的院子，远远便看见院中黑暗，寂静无声，想来靳岄已经睡了。今日连续发生许多事情，他还未来得及和靳岄说上贴心话，心里有些失望。
回到自己房间，看见灯烛亮着，贺兰砜顿时心头暗喜，高高兴兴推开门。
屋里坐着贺兰金英。
“我不是靳岄。”贺兰金英看着贺兰砜脸上消失的笑容，不悦道。
贺兰砜关了门：“你今夜不在金羌使队那边值守？”
“喜将军说他另有安排，而且有碧山守军，不需要我执勤。”贺兰金英拍拍桌子，“你过来，坐下。”
“若是又说靳岄的事情，不必了。”贺兰砜说，“你若能说动我，我便不是贺兰砜。”
贺兰金英简直牙疼，抽搐着嘴角：“坐下！”
贺兰砜只得坐好。
“碧山盟签订之日，大概是下月初。”贺兰金英说，“盟约里有些地方，云洲王尚有困惑，需要与大瑀商量。”
贺兰砜点头：“那与我有什么关系？”
贺兰金英：“订盟之后，会有一场庆典。庆典中有北戎人，金羌人与大瑀人。天君也会过来。”
贺兰砜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贺兰金英微微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心跳恢复平静。他像是在说一件平常不过的事情。
“订盟庆典之日，我会在场地之外巡逻。”他伸手，从挂在一旁的箭囊中勾出一只浑黑的高辛箭，放在桌上，“我会在那一天，当着所有来祝贺哲翁之人，用高辛人的高辛箭，诛杀哲翁。”

第56章 有诈
万户澿灯影，寒月照人青。
碧山城临江而立，水声嘈嘈，城内小河长溪交错，将大城划作零碎的十余块。靳岄身披蓑衣，趴在陈霜背上。陈霜脚力遒劲，背着靳岄也不见减速，两人几乎浑成一个粗硕黑影，在碧山城屋背上腾跳。
在游君山密见喜将军、贺兰砜与贺兰金英商议大事之时，靳岄正赶去与岑融见面。
岑融与梁太师落脚之处，是碧山城城守的一处外宅，小楼庭院，步步成景。陈霜跃入宅中，阴暗处立刻有兵士窜出喝问：“什么人！”
陈霜低声道：“靳明照将军之子，求见三皇子。”
那几位士兵立刻收起武器，显然已经得到通令。数人恭敬把靳岄引入一处小院，道别时嚅嗫踌躇，低语般安慰：“小将军，你回家了。”
小院似乎是岑融居所，檐下有两位侍女跪趴行礼，靳岄只觉得浑身不对劲，不想走进去，只在院中乱晃。
大瑀人都喊他“小将军”，靳岄心想，这名号看来是丢不掉了。
院子角落栽满了树，有一棵凋了一半叶子，地上落着几朵红花。靳岄吃了一惊：那是一株茶花。
茶花显然移植来不久，泥土都还是松的，但碧山城的气候与如今的季节全都不适合栽种茶花，那茶花一朵朵地落到地上，只剩一口气吊着而已。
起身时听见院外有人说话，声音极为熟悉：“游君山呢？”
“回三皇子，游校尉今夜休勤，他似是心情不太好，出门喝酒去了。”
走进院里的岑融抬眼见到站在茶花旁的靳岄。他一言不发，大步朝靳岄走去，猛地张开手臂，把靳岄整个人死死搂在怀里。
靳岄实在不适应他突如其来的热情，又是尴尬，又是无奈：“三皇子。”
“叫表哥。”岑融闷声闷气道，“什么三皇子，生分了。”
靳岄不禁想起小时候他坑自己的事情，暗笑一声，还是应：“三皇子。”
岑融放开他，毫无芥蒂地捏他的脸，小声道：“怎么瘦成这样！”
他拉着靳岄走进屋内，摒退左右所有人，还看了陈霜一眼。靳岄便介绍道：“这是明夜堂的陈霜，一直在我身边保护我。”
岑融挥手命陈霜离开，回头冲靳岄笑：“你猜到让明夜堂找你的人是我？”
“除了你还有谁？”靳岄回答，“靳明照的儿子对三皇子来说，很重要。”
“不，靳岄，你错了。”岑融牵着他在桌旁坐下，“是你对我很重要。”
桌上摆着点心、热茶，又有一株茶花。但靳岄看得清楚：这茶花已经半蔫了。
两人不再纠缠于这些无用的闲话，分别说起了离别之后发生的事情。
当日与北戎签订萍洲盟的是梁太师，北戎执意要靳岄这个质子，梁太师未禀报仁正帝便自作主张地应了。等他带着萍洲盟回到梁京，一切已成既定事实，仁正帝狠狠训了梁安崇一顿，削减半年俸禄。
“爹爹不去见你，是因为心中有愧，他贵为天子，怎么好跟臣下孩儿致歉？我想代他找你，可你在宫中的一个月里，我却忙于处理萍洲盟后续事情，寻不到空隙。”岑融握住靳岄的手，“好弟弟，你怪我么？”
“三皇子言重了。”靳岄笑道，“贵人事忙，靳岄明白。”
“……我知道你生气，生气是对的，是应该的。”岑融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你打我吧。”
靳岄长叹一声，把手抽回：“好了，我今日来见你，不是为了扯这些糊涂事的。”
岑融顿了顿，沉声道：“你放心，我这次既然来了，一定会带你回梁京。”
靳岄告诉他，他从高辛族神女口中获得英龙山脉山道的讯息，他可以从山道离去，渡过列星江。但岑融不同意。大瑀的三皇子现身碧山，靳岄根本不需要再走什么弯弯绕绕的道路，岑融自有办法可让他跟随自己，光明正大回梁京。
“云洲王带你过来是为了刺激我们。靳明照的儿子成了北戎人奴隶，这可是大瑀的奇耻大辱。”岑融道，“我知道你会来，我不惊讶。梁太师见你仍活着，他非常恐惧。但你的出现，还有你手臂上的奴隶标记，对这儿的大瑀士兵来说实在难以忍受。”
碧山城驻守的除了守城军士之外，另有一部分北军。靳明照出身于北军，北军将士对忠昭将军十分崇敬，他的死和靳家的破败，全都是北军之人心中的一根刺。
“云洲王此人，你觉得如何？”靳岄问。
“我这次才与他相识，平易近人，言语松弛有趣，”岑融果断答道，“但此人不可小觑。”
“他心思非常细密，从不轻易信人。”靳岄提醒，“他带我来，不仅仅是用我刺激大瑀人。”
岑融一怔：“怎么说？”
靳岄便把面见云洲王、哲翁那夜的事情，以及云洲王隐晦提及“寿者，无极限也”的话告诉岑融。
云洲王阿瓦笃定自己会成为下一位北戎天君，而<br /><br />岑融必定是下一位大瑀皇帝。把靳岄通过云洲王的手还给大瑀，这是一种示好。
“他知道我不可能在北戎当官，也不可能辅佐他。”靳岄道，“我这一路与他聊过许多次，此人胸有大志，但如今施展无门，他自己也十分焦灼。而且与哲翁不同，他做事绝不会赶尽杀绝，就如贺兰金英，你应该见过了，他身边那位高辛族将军。”
岑融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高辛遗族曾在北戎点火烧城，伤亡惨重。但在云洲王劝说下，哲翁仍然继续让贺兰金英担任北戎将军。在云洲王的立场上，他这样做，是因为继续使用贺兰金英的价值，远比放弃他更大。”
岑融便明白了：“把你还给大瑀的意义，比留你在北戎的意义更大。而且必须由他云洲王归还给我，而不是北戎归还大瑀。若成了北戎归还大瑀，这人情便落到哲翁身上去了。”
他对贺兰金英产生了兴趣：“北戎人真的放心让一个高辛人当他们的将军？”
靳岄：“这是多种选择中最平衡的一个。”
五部落之乱后，北戎内部看似合心，实则内部仍隐隐有四分五裂之势态。靳岄在血狼山遇到的怒山部落罪俘便是一例：他们并不信任哲翁为首的北戎王族。
而贺兰金英的出现是一种绝妙的信号：连高辛人都能当将军，其他部落之人还有什么可恐惧的？
“我认为，应该就在最近，贺兰金英会对哲翁下手。”靳岄又道，“哲翁从大瑀手中夺得江北十二城的土地，现在正是北戎和哲翁最兴奋、最得意之时。贺兰金英若要为高辛人复仇，没有比现在更适合的时机。”
岑融：“他若杀了哲翁，岂不破坏了云洲王的打算？北戎肯定要惩治罪人贺兰金英，北都的良善面貌没了，五部落岂不继续心存怀疑？”
靳岄想了想。“我曾在哲翁和云洲王面前说过，‘君应使民敬之，而非令天下惧之’。此话哲翁没有放在心上，但云洲王听进去了。贺兰金英杀死哲翁，云洲王名正言顺继位，而之后的惩戒只限于贺兰金英一人，云洲王甚至还可以释放一部分怒山罪俘，将血狼山的高辛人接到北都生活。这对当年参与五部落动乱的人来说，是一个非常美好的讯号。”
英明的新天君年轻有为，他只惩戒有罪之人，不会将罪人的恶放大至每一个族人头上。何其英明，何其睿智，何其值得敬重！这样一来，即便五部落内乱的影响仍旧存在，云洲王也可以凭借这一方法扭转局势：过去错误一笔勾销，只要聚拢在新天君身边，一切便都可以重新开始。
“云洲王阿瓦，便是北戎开国以来，最宽宏、最明智的天君。”靳岄低声道，“岑融，换作是你，你能抵挡这种诱惑？”
岑融眼神闪动，神情复杂。他没有谈云洲王，而是低头抿了一口茶，轻笑道：“靳岄，你呀……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
靳岄：“发现什么？”
岑融：“你是个闷葫芦，不喜欢说话，只中意逛摊子吃东西。朝中人个个都说你没有你爹爹的半分才情，是他们看走了眼。”
身边人每每对他的思绪表露赞赏与钦佩，靳岄心中涌起的并非骄傲自得，而是强烈的恐惧。他几乎在瞬间就能明白岑融赞赏自己的原因——你可堪一用。
垂首片刻，靳岄岔开话题。“游君山怎么跟你在一块儿？”
岑融一怔：“君山怎么了？不对劲么？”
“……他活着。”
“莽云骑的人活着不是好事么？”岑融笑道，“我听梁太师说，除了游君山之外，也在战场上找到了几位仍活着的将士，现在都好得差不多了，封狐城内呆着呢。”
靳岄心中生出古怪的困惑：岑融似乎并不知道靳明照的致命伤是被自己人造成的。
他便压下这份疑惑，装作无意：“西北军现在的统领是梁太师女婿，我以为他会被送到梁太师身边。”
“确实如此。”岑融点头，“但游君山认为梁太师是导致白雀关大败的原因之一，他来投奔我了。”
靳岄正要再问，岑融低声道：“西北军鏖战数月，粮饷几乎空仓。军粮从北军及梁京拨调到封狐，但途中遭遇容河冰灾，梁安崇的人扣下军粮赈灾，这批粮一颗都没能抵达封狐。”
靳岄：“……”
他几乎要笑了：“好哇……原来如此。”
将所有线索汇集一处，他终于能将靳明照之死、白雀关大败完全理顺。
梁安崇虽在朝中呼风唤雨，但他始终无法手掌军权。北方边防军与西北边防军是大瑀最强大的两支军队，梁安崇垂涎已久。
金羌与北戎联合在白雀关对大瑀发起攻击，梁安崇扣压西北军军粮，又有细作从中作祟，导致西北军大败，靳明照战死。
靳明照战死绝非梁安崇本意，但与他不无关系——梁安崇在白雀关开战后立刻与北戎签订萍洲盟，把靳岄送到北戎，又趁战败之机流放靳家，可见他要把靳明照后人赶尽杀绝。只有靳明照声威消失，他女婿才可在西北军站稳脚跟。
而北戎和金羌都不想让靳明照活着，三方用默契合力围成这个局，靳明照被困死其中。
白雀关大败后，梁安崇的女婿随建良英将军赶往封狐城，北军力量顿时空虚。北戎趁机发难，北军大败，不得不签订碧山盟，割让江北土地。
江北土地一旦割让，北军力量大大削弱，北军在朝中声誉也必定一跌到底。
而被梁安崇女婿统领的西北军声势正威。梁安崇本人几乎毫无损失：大瑀是失去了土地，靳明照是失去了性命，靳岄是失去了自己的家，无数百姓失去了土地，流离失所——可梁太师却真正成了手掌朝权军权之人。大瑀土地虽然减少，但他更能一手遮天，是切切实实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梁安崇与北戎、金羌没有联络，我是绝对不信的，这一切都太过巧合、太过顺利。”靳岄最后说，“也正因如此，他忌惮你。”
岑融只是笑，笑着缓缓摇头。“靳岄啊……”他又长长一叹。
“我随你回去。”靳岄说。
这句话是回应，也是誓约。他随岑融回去，回到梁京，便注定要同岑融站在一起，对抗梁安崇。他只有这一个选择。
靳岄心头涌起无穷的空虚，胸腔隐隐发疼。他似乎从未有过选择的机会，去哪里、跟着谁、面对什么世事，全由他人安排作弄。摆在他面前的从来只有一条道路，他根本选无可选。
当夜独自一人站在驰望原，看着消失车队留下的痕迹，那种孤冷入骨的寒意忽然又回到他身上。
茶酒喝得差不多了，靳岄起身告辞。岑融坐在榻上看他，忽然瞥见靳岄腰间的东西。他长手一伸，揽住靳岄的腰，笑嘻嘻捞起腰间的熊皮小刀与玉制鹿头：“这是什么古怪玩意？”
“北戎人的礼物。”靳岄回答。
岑融捏住那鹿头：“这玉片不错，虽然不精细，但血玉难得，把它给哥哥作个纪念吧。”
他话音刚落，这一夜说话、做事、吃茶全都慢吞吞的靳岄，忽然间行动迅疾如同一头小豹子，几乎就在眨眼瞬间将那鹿头从岑融手中夺走。
岑融愣住了：“不行？”
“不行。”
岑融笑道：“哟，什么金贵东西，你怕得脸色都变了。”
“不金贵，很普通。”靳岄道，“但对我来说世上仅有。”
岑融只觉得牙根有点儿痒，他不禁咬了咬牙，顿了片刻才说：“我给你巴巴地找来了你最喜欢的茶花，那可是从赤燕国日夜兼程运过来的，珍贵异常。我这点儿心意难道不是世上仅有？不过是跟你讨块破玉片，你倒好，这副模样，怕我抢了是么？”
靳岄恭恭敬敬作揖：“三皇子的好意，靳岄心领了。”
“我不喜欢你这样对我说话。”岑融道，“不谈君臣之礼，你我好歹还有些血脉联系。怎么好好地说句话都不成了？你到北戎来这大半年，我吃不好睡不好，天天记挂你，怕你病了，更怕你没了。好哇……好哇！”
他愤然起身，冲到院子里，抓住那株茶树就要连根拔起。
“这劳什子破茶花，还换不来你一个好脸色，要它何用！”
他拔出半截，回头看靳岄。
“拔便拔了。”靳岄说，“表哥，我知道你想对我好。我什么都知道。可在你把这茶花从赤燕的土地挖出来之时，它已经死了。”
岑融：“你看到茶花，你不高兴吗？”
靳岄：“它长在自己的土地上，开自己的花，结自己的果子。即便我看不到，我也比现在高兴。”
回去时已近卯时，东方微露鱼肚白，街面渐渐有人活动。陈霜不便再背着他乱跳，两人挑着安静的路往回赶。
走了一段，陈霜忽然问：“是同三皇子吵架了么？”
“没有。”靳岄看起来心情不坏，“以往总是他让我吃暗亏，现在终于逮到机会让他下不来台，我觉得挺好。”
头顶传来掌声：“挺好挺好！”
岳莲楼一边拍掌，一边飘然落下。他换了一身相当风流利落的衣裳，看起来俨然是正派少侠，笑容爽朗，英气逼人。靳岄问：“见到你家堂主了？”
“见到了。”岳莲楼说，“也睡了。”
靳岄微微睁大眼睛，脚上一顿：“啊？”
陈霜在岳莲楼身后翻白眼，岳莲楼兴奋万分，揽着靳岄：“你还不晓得怎么睡吧？我教你啊，这睡觉呢，要讲究个情投意合，情到浓处，情不自禁……”
靳岄害羞了，挡着他的手：“我问你，明夜堂怎么不把我爹爹被自己人杀害这消息告诉岑融？”
岳莲楼谈兴正浓，不禁大感失望。
“这事儿堂主已经知道了。但他确实没跟岑融透露。”岳莲楼解释，“因为，他也不完全信任岑融。”
靳岄微微睁大了眼睛：“为什么？不是岑融委托明夜堂来找我么？”
“你忘了吗？小糊涂。”岳莲楼笑着捏他脸，“是你娘亲，在离开梁京城之前，第一个来找的我啊。明夜堂与岑融合作，不过是堂主顺水推舟，要借助岑融的力量保护你。”
岳莲楼一手揽着他，一手揽着陈霜，大步往前走。
“明夜堂是天底下最可靠的江湖帮派，即便天塌了地陷了，也一定会把靳家的人保护到底。”他对靳岄说，“堂主向来厌恶跟朝廷之人扯上关系，但你出发北戎之前在宫中住的那一个月，明夜堂想入宫把你救出来，却怎么都没有万全之策。堂主吃了个教训，之后岑融再找上门来，他便答应了。各有算计罢了，你不用管，这等费脑子的事情让他去想，我们不必过得那么辛苦。”
靳岄心中感动，方才面对岑融的恐惧和不安，此时已经消散许多。
“这又是为何？”他问，“明夜堂和我们家有什么渊源？”
“等你见到我们堂主，你直接问他吧。”岳莲楼笑着说，“若是由我来跟你说，肯定一是假话，一半是胡话。”
陈霜：“你倒有自知之明。”
“冷落了你，对不住了小霜子。”岳莲楼噘嘴往陈霜脸上凑，“这么几天不见，你又俊了，快让哥哥香两口。”
两人推搡打斗，靳岄跟在后面慢吞吞地走。他的手握住了腰间的鹿头，血玉侵染了他掌心温度，渐渐暖热。
之后几日过去，靳岄每天都难以碰上贺兰砜。好不容易见着了，贺兰砜又像是心事重重。两人擦肩而过时飞快交换指尖温度，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才敢搂一搂抱一抱。
“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儿么？”靳岄问他。
贺兰砜摇头。他连话都说得少了，眼里蒙上了沉重的阴影，似乎有什么难以解脱的东西压在他身上，令他忘记了怎样笑。
靳岄猜测是即将到来的分别让贺兰砜变得低落。
愈是临近订盟之期，碧山城中气氛愈发复杂古怪。北戎士兵又是高兴，又是紧张，谁都不敢落单出门，有那么几个胆子大的，出去后被江湖人揍得半死不活，扔在秃头巷子里渐渐发臭。
都则隔三差五地身上挂彩。士兵们没有什么可打发时间的，便常常聊起各自的闲话。浑答儿的未婚妻总是被青鹿部落的士兵提起，据说那青鹿部落的姑娘也不喜欢浑答儿，因为浑答儿是烨台部落虎将军的孩子，烨台是北戎最小的部落，十几个烨台凑起来才够得上一个青鹿，这场婚事是浑答儿大大占了青鹿部落的便宜。
浑答儿不敢跟别人争辩，只能在都则身上撒气。
都则的话越来越少了，靳岄看他可怜，常常偷偷赠他伤药。
“我想回家。”都则说，“再这样下去，没有功勋，我永远都是浑答儿的一匹马，任打任骂。我看别人对待自己的伴当，没有他这样凶的……”
贺兰砜对都则的惨状没有丝毫同情，靳岄每每和他聊起，他便重复：“都则以前也是这样对待我的。汉人怎么说来着……狗仗人势？”
他变得易怒，暴躁，坐立不安。只有和靳岄呆在一起，才流露出疲惫和忧愁。靳岄会摸他的头发，凑近他的眼睛，用鼻尖碰碰鼻尖，小羊跟小羊一样亲昵。
这一日，云洲王忽然把靳岄叫了过去。
他在桌上摊开一张长卷，让靳岄细看。
靳岄心中暗惊：这是碧山盟约的全文，各项细则赫然在列。
“我开门见山吧。”阿瓦说，“大瑀要把列星江北全部土地割让给北戎。如此慷慨，我反倒不安。”
靳岄一言不发，直直瞪着他。
阿瓦曲起手指，在桌上弹了弹，微微笑道：“大瑀人奸狡，我认为盟约中有诈。”

第57章 泛舟
靳岄一言不发，低头细看盟约。
来碧山途中，他已隐隐预料到会有这样一日。订盟之事本来由龙图钦全权负责，云洲王得知大瑀打算把列星江北全境划给北戎后，突然主动插手碧山盟之事，靳岄便猜测，他起疑了。
北戎只要十二座城池，大瑀却主动把更大的土地给了北戎，这分明大有蹊跷。
盟约写得十分细致：东起列星江东端出海口，西至白雀关北面的伦得布伦大漠，这大片土地全部划归北戎。
而以此为代价，北戎中止向大瑀索要战胜方所赢得的物资及年贡。
那夜密会，靳岄听岑融提到过，碧山盟中的年贡原本包括银两、丝绢、绸缎、谷物、瓷器、矿产、木料，数量庞大，足足供应十年。岑融以划割更大片土地为代价，要求北戎放弃这批年贡和物资，从盟约上看，是一个合情合理的交换。
“靳岄，你是大瑀人，你认为这盟约可信吗？”阿瓦问。
靳岄抬起头，似是因为激动，他紧攥盟约的手指骨节泛白，微微颤抖。
“不可信！”他哑声道，“不能签！”
阿瓦浓眉一动：“为什么？”
有岑融参与，这份盟约几近完美，大瑀不需要连续十年奉上昂贵的年贡，北戎获得了更多的土地，似乎是双方各退一步，又都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而为了隐藏封狐北城的存在，盟约中并未列出江北所有城池，而是边境端点来计算土地面积。如此一来，北戎人根本不可能发现他们即将拥有半座金羌虎视眈眈的封狐城。
靳岄心中暗叹：岑融很精明。
而如今自己正面对着一个与岑融同样精明的云洲王，他必须要让云洲王相信——盟约是真实的，是可靠的。
“云洲王，这份盟约对北戎太过有利，您说得没错，其中必定有诈。”靳岄一字字念出盟约内容，“列星江北全境，含十二城池及城池外缘疆土，均归北戎所有……”他嘶哑地笑了，带着愤怒和憎恨：“这份盟约，是不是梁安崇谈的！”
阿瓦点头：“对。你很熟悉他？”
“……此人狡猾多诈，心思狠毒，不可信任。”
“不必说别人，你就告诉我，这份盟约有哪里不对。”
“怎么能将江北全境都让给北戎！”靳岄万分激动，“您不能签这盟约，我会给您找出里头的陷阱……这里面一定有陷阱……”
他睁大眼睛，逐字逐句地看。云洲王难得见他如此失态，只感到十分有趣，笑吟吟地盯着他。
“盟约对北戎太过有利。”阿瓦问，“这就是你说的陷阱？好了，还给我吧。我明白了。”
靳岄紧紧攥着不放，他放任自己失态：“不行，云洲王……我会给您找出陷阱来的……您再等等。”
“大瑀人有一句话叫，守土为家？割了这么多土地，心疼是吧，小将军？”阿瓦从靳岄手中夺过盟约，卷在手里，笑道，“你对这盟约不满，我便放心了。”
陈霜一直在外头悄悄等着。云洲王离开后不久，靳岄才慢吞吞走出来。等靳岄来到僻静处，陈霜落在他身边问：“怎么样？”
靳岄把方才的事件简单告诉陈霜，陈霜惊讶道：“他真的发觉那盟约有问题？”
“只是怀疑，盟约的条件对北戎来说，好得过分了。”靳岄已经彻底恢复平静，方才的失态如同从未出现过一样，“云洲王并不信任我，尤其在抵达碧山城之后。我越说那盟约没问题，他只会更加怀疑。”
而靳岄假装对盟约条例感到震惊，反倒让云洲王认为，这是他的真情流露：靳岄是大瑀人，更是靳明照的儿子，他比其他人对疆土抱有更强烈的感情。如果不是这样，倒显得虚假了。
“……您累吗？”陈霜低声问。
“很累。”靳岄也低声回答。两人穿过廊外层层树影，七月就要过去，仲夏暑气在北方渐渐消散，夜里愈发凉得厉害。碧山城外千万仞峰峦正一日日地变换颜色，越是近秋，天色越发高蓝，风从更北之处吹来，日头白灿灿的，照得人心慌。
贺兰砜心心念念要让靳岄好好看一看的驰望原夏季，就这样仓促地过去了。
八月，北戎云洲王与大瑀三皇子，在碧山城正式订立碧山盟。
订盟之日，靳岄不得离开北戎士兵视线半步。来看守他的是都则，脸上的红肿消了许多，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碧山城中远远近近传来孤单的锣鼓声，有人走街串巷唱北戏，曲调幽怆悲凉。临街的楼阁上，宫装的女子开了窗户，撕碎纸片往外扔。纸屑像白色的蝴蝶，有几只飘到靳岄面前。
纸上写着词，字迹秀丽。“这是一首城头月。”靳岄低声道，“这女子颇有几分才情……”
话音刚落，外头便是咚的一响。街上一片尖叫：“坠楼啦！坠楼啦！！！”
这一日碧山城中自尽的，下至弱冠青年，上至耄耋老者，足有百余人。有人当街跳下，有人撞死在订盟之地门口。仍在碧山值守的北军里也起了几起骚乱事件，士兵嚎哭着，举着长枪刺向街上巡逻的北戎士兵。
靳岄不吃也不喝，在墙角呆坐了一天。他听见一墙之隔外有高高低低的哭声，胸口似被人掏了个大洞，怎么都动弹不起来。
深夜时他又饿又困，仍坚持折磨自己。有人摸摸他的头发，靳岄睁开眼，看见贺兰砜就在眼前。
“我想去列星江行船。”贺兰砜说，“你带我去么？”
云洲王赴宴去了，贺兰砜跟当夜值守的浑答儿打了招呼，浑答儿自然任由他和靳岄离开。两人直接往碧山城的码头走去，穿街过巷时，听到的尽是哭声。唯有售卖吃食的铺子仍旧顽强，伙计不住地招徕客人，客人若是穿大瑀衣装，进店时说一声“北戎狗”，便可以免费赠送一份凉菜。
两人吃了一碗面，牵手来到码头。码头已经关闭了，任何人不得出入，陈霜悄悄出现，帮两人找了艘小船，自己当起了船夫。
“你还会摇船？”靳岄低落了一天，此时终于恢复些许，“我从来不知道。”
陈霜笑道：“你听过琼周吧？大瑀东面的海国。”
靳岄和贺兰砜都点点头。
“我是琼周人，十岁上下才同娘亲来到大瑀。”陈霜说，“那时候也是自己划船过海靠的岸。论水性，不说你们，明夜堂里也没人比得过我。”
小船稳稳滑入列星江。
江面平静，远处隐隐看到大船灯光，贺兰砜站在靳岄身边，从上船开始就没说过话。他抬头看天，低头看江，脸色有些发青，但眼里闪动光彩。
“这就是你说的‘长鲸’？”他指着河面。
此时天上银河横跨，星群满布。江上倒映着舟楫影子，还有一道顺水而流的星影。此夜列星江江面静谧，夜间天上星子如同落入人间，在江水中浮沉荡漾，“列星江”正是因此得名。
那道银河倒映而成的星虹，大瑀人称“长鲸”。
贺兰砜实则有些晕船，他站了一会儿便坐下，靠在靳岄身边。
“天下原来真有这么大的水……”他笑道，“不对，是江。”
“海更大哩。”陈霜回头笑道，“望不到头，见不到岸，人在海里面，变成了一片叶子，一个星星，浪头打过来，你便什么都没有了。”
贺兰砜看靳岄道：“我得跟陈霜学划船，以后带你出海。”
靳岄笑道：“我带你吧，我会划船。”
贺兰砜：“在燕子溪上划船不算数。”
陈霜：“对，那绝对不算数。燕子溪……燕子溪那就是条水沟，我一抬腿就跃过去了。”
他哈哈大笑，任由小船在江上漂浮，起身跃进水里。“你们说说话吧，我去捉两条鱼吃吃。”
靳岄和陈霜所料没错，贺兰砜来找靳岄，果真是有事要说。
“阿苦剌爷爷已经出发北都，他会带卓卓去血狼山。”贺兰砜说，“大哥决定在十月的订盟庆典上杀了哲翁。”
早在送朱夜回血狼山，向朱夜承诺自己将以别的方式让所有北戎人牢牢记住高辛人之时，贺兰金英已经在筹划这一切。
原本并未打算将阿苦剌拉入，但从岳莲楼处得知阿苦剌与明夜堂有渊源后，贺兰金英请求岳莲楼说服阿苦剌，让阿苦剌去保护卓卓。
让岳莲楼答应自己这件事，很是花了贺兰金英一番功夫，总而言之，阿苦剌已经启程，半个月后可抵达北都。而从北都去往血狼山，又需要半个月功夫。在确定卓卓安全之前，贺兰金英不会行动。
跟随云洲王让他得以探听庆典的时间。庆典之日仍旧由大巫来推算，大巫推出十月十五为火神最盛之日，届时狼神也会从天而降，同庆北戎大典。
贺兰金英便得到了两个月的筹备时间。
庆典由龙图钦负责，云洲王拨调贺兰金英协助，贺兰金英看过庆典的各项事务，最后决定在火舞之时，用高辛箭射杀哲翁。
“火舞？”靳岄不禁问，“火舞不是由大巫来跳么？”
“过去都是由天君亲自跳，这次庆典是北戎的大事，哲翁不想让大巫代劳。”贺兰砜回头指向碧山城内一处正在搭建的高塔，“云洲王要在碧山城修建一座与允天监一模一样的高塔，在高塔之上举行火舞仪式。”
“这么高！”靳岄大惊，“可这样的话，你大哥在地上，怎么能……”
“那得谢谢你。”贺兰砜说，“你跟我说过，大瑀灯节上有燃火金凤。”
燃火金凤是大瑀灯节的标志。灯节当夜，从宫中会飞出燃火金凤，点燃梁京玉丰楼楼顶灯阁；三日三夜的灯节结束后，禁军收回金凤，等待明年再次点燃。而那燃火金凤实际上是一枚点燃的火箭，由禁卫军中膂力最强、箭法最好之人射出。
“这事情我也同哲翁和云洲王说过，就在我面见他们的那一天。”靳岄不解，“那只是闲谈，和你大哥有什么关系？”
“庆典当夜也会有灯节。云洲王提议效仿大瑀梁京传统，在碧山城内建一座灯阁，庆典当夜，由我大哥从高塔中射出火凤，点燃灯阁。”贺兰砜道，“他说这是为了让碧山城百姓明白，北戎人并非青面獠牙，即便碧山归了北戎，也仍旧可以照常生活。”
靳岄登时明白了：“云洲王在给你大哥制造机会。”
若想从高塔中射出火箭点燃灯阁，又要仿照梁京灯节的效果，那灯阁必不能低。灯阁建好后，庆典白天贺兰金英便可爬上灯阁，在可行的距离中射杀高塔之中的哲翁。
靳岄背后一凉，握紧贺兰砜的手。
“那之后呢？之后怎么办？”
“事成之后，大哥会直接从城墙处逃离碧山。我和他在英龙山脉脚下汇合。”贺兰砜道，“你还记得朱夜说的英龙山道么？那条路你现在用不上，我们可以利用它来逃脱。进入山道后便可直接穿过英龙山脉，先行抵达驰望原。我们不需要经过烨台，直接从驰望原北侧横穿草原，直奔血狼山。”
靳岄完全明白了：贺兰金英和贺兰砜的射杀计划，是以两人回归血狼山而结束的。
贺兰金英从来没有眷恋过北戎将领的位置。打从朱夜口中得知高辛族过去之事，打从他去过血狼山再回烨台，他已经开始筹划如何在北戎人最兴奋、在哲翁最辉煌激动的时刻，诛杀他。
靳岄只觉得浑身烧起了热火，他紧张又害怕：“逃回血狼山之后又怎么办？哲翁当年能血洗血狼山，难保云洲王不会这样做。”
“大哥跟云洲王有协定。”贺兰砜低声道，“把血狼山归还高辛人，高辛人会回报他从未见过的铁骑戎装。”
见靳岄困惑，贺兰砜解释：“云洲王打算把北戎的骑兵，变成天底下最强悍的军队。”
“大哥怎么能信云洲王的话？”
“我也这样说。”贺兰砜低声道，“但大哥还有后招，只是那后招太过卑鄙，他不肯告诉我。”
“……利用云洲王王妃么？”靳岄想起怀有身孕，并且正在北都生活的王妃。贺兰金英让阿苦剌去北都保护卓卓，很可能也会让阿苦剌在王妃身上动些手脚。但云洲王能联合外人杀自己父亲，他对妻儿又有几分真情？靳岄很忐忑。
贺兰砜摇了摇头，他确实不知道。
起初还觉得分别遥遥无期，但岑融开了口，贺兰金英也布置好了一切，靳岄与贺兰砜都明确地感受到，那一天正在渐渐接近。
等两人又说了些悄悄话，亲够了摸够了，陈霜才从船舷另一侧跳上，手里拎着几条鱼。三人在船上烤鱼煮汤，贺兰砜不吃鱼，只认真听陈霜说琼周和大海的故事。
靳岄给他唱了一首曲儿，唱到半途，江面上驶过的一艘大船上竟然传来唱和之声。
“……朱栏画鷁照江亭。
客来登，眼初明。
如泛银河，天上跨长鲸。
君是济川舟楫手，将许事，笑谈成。”
贺兰砜听得直发愣，扭头看见陈霜和靳岄脸上的笑意。“这是什么意思？”
“江湖人的赠礼。”陈霜笑道，“那是列星江上最大的船帮，他们祝愿我们事事顺意。”
歌声犹在江面回荡，贺兰砜怔怔道：“他们不知道我不是大瑀人。”
“吃了列星江的鱼，你就是列星江的人。”陈霜把一条鱼尾叉到他面前，“尝尝？”
贺兰砜最终还是没能咬下哪怕一口。陈霜把这唱词教会了他，回程时贺兰砜磕磕巴巴地，小声唱了起来。
＊＊＊
订盟之后，云洲王先行启程回北都，龙图钦留在碧山继续盯庆典各项事务，贺兰金英则与碧山守军交换军备事宜，为交接做准备。靳岄被北戎士兵死死看管，每天的活动范围只有那一个院子。陈霜大惑不解：“困着你做什么？”
“跟梁安崇和岑融谈别的条件呗。”靳岄很放松，“云洲王用一个人，就要用尽他，否则不会放手的。”
中秋这一天，许久不见出现的岳莲楼忽然现身，仍旧从窗户哧溜钻进来，动作极轻。靳岄正教贺兰砜写字，两人都被吓了一跳。
岳莲楼消失多日，是去封狐城打探游君山的事情了。但他今日返回碧山，带回来的头一件事却令靳岄霎时紧张起来。
“白霓正在生孩子。”岳莲楼抖了一下，“日他爹的，也太疼了，听得我都害怕。”

第58章 誓言
隔壁院中，妇人生产的痛叫一声接着一声。游君山面色惨白，看着稳婆与侍女来来去去，白霓腹中胎儿略有不正，情况不妙。
雷师之为白霓找来的稳婆都是碧山城中出名的，他倒是镇静，颇为感兴趣地看游君山坐立不安。“安排你的事情进行得如何？”
游君山只得回到他面前：“一切顺利。”
“岑融没看出端倪？”
“应该没有。他最近忙于碧山盟和靳岄之事，我一般只随他出入护卫。”游君山又扭头看了外面一眼，“他和云洲王见了几次面，谈到归还靳岄。”
雷师之来了兴趣：“云洲王要把靳岄还给大瑀？”
“靳岄现在对北戎已经没有用处。”游君山低语，“北戎当时执意要靳岄当质子，是跟我们有联盟协定，把靳明照的独子送到北戎，这消息必定会让战场中的靳明照分心。对我们有利，对梁安崇更有利，梁安崇会答应这个条件也是情理之中。但如今，碧山盟成，萍洲盟废，靳岄就是废子。”
“依照那孩子的性格，也不可能为北戎做什么事。”雷师之道，“我与哲翁、云洲王也有来往，他俩对靳岄倒是十分欣赏。但，哲翁有杀心。靳岄不会效力北戎，他早想把人杀了。是云洲王坚持不能杀。”
他喝了口茶，轻笑道：“罢了，这与我没关系。他回去便回去了，只怕回去之后，更是万丈深渊。”
两人聊起庆典当日的筹谋。此刻院中日光灿白，白霓那头的声音似乎弱了一些，游君山听不真切。他稍稍定心，提醒雷师之：“岑融一定会将我带在身边，下手不成问题。我要你保证，我杀了岑融之后能顺利脱身，我还要带白霓和孩子一块儿离开。”
雷师之：“当然。”
游君山并不相信。“我需要更切实的承诺。”
“游君山，我们都知道你是什么人。”雷师之笑道，“你爹娘是大瑀人，但生下你不久便染病身亡，你是被金羌野狼养大的孩子。若不是金羌人慈悲，把你从狼窝子里捡回去，你现在不是野人，便是早死在山里头了。”
“我是金羌人。”游君山说，“君山从未遗忘过这件事。”
“既然是金羌人，就必定是要回到金羌去的。”雷师之说，“你回到金羌，这样的身手经验，再有我一番引荐，金羌王必定重用。你知道，我虽然有喜将军之名，但忌惮我的人远远多于敬重我的人。我也想栽培可信之人。你这般人才千载难逢，定会成为我的左膀右臂。”
他放下茶碗，低声道：“我若害你，便等于害了我自己。”
游君山神情稍定。
雷师之靠在椅背，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笑道：“有一件事倒是忘了提醒你。若是你无法在庆典当日诛杀岑融，我不会把白霓和孩子给你。”
“……我不会失手。”游君山咬牙道。
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孩子，有妻有子的生活是一种过于奢侈的梦想。如今它仅有一步之遥，游君山绝不松手。自从知道白霓就在碧山，游君山便常常过来探望。他不可能在此时见白霓，雷师之便让人在白霓吃食中放药，游君山等她昏睡后才靠近，同她说一会儿她听不见的话。
“白霓之所以提前生产，是因为是我告诉她碧山盟之事。得知列星江北全境都要拱手让给北戎，她便激动得晕倒了。”雷师之又笑道，“一个妇人，倒有男儿的刚硬脾气。”
他话音刚落，游君山神情便变了，压抑着愤怒与憎恶。
雷师之非常喜欢在别人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世人恨他，畏惧他，却又拿他无可奈何。正要再说什么，一声婴孩的嘹亮啼哭终于传来。
***
“拨楞……拨楞……”一只拨浪鼓在靳岄手里转动，声音轻快。
都则抱着一筐衣物从院门口走过，一整日都没见过人的靳岄登时来了精神，冲他挥手。都则犹豫着左右看看，小步靠近院门。靳岄如今被看管得甚为严格，除非浑答儿值守，他才能自如出入，其余大部分时间都必须禁足在小小的院子里。云洲王豢养他，是为了跟岑融交换些什么。
都则问他哪儿来的拨浪鼓，靳岄说是院子里捡的。这拨浪鼓他其实托陈霜购买，打算送给白霓的孩子。白霓顺利生下一个女儿，阮不奇带回消息，靳岄高兴坏了。陈霜匆匆买了一堆东西，让岳莲楼给白霓带去，但岳莲楼被吓怕了，不肯靠近，全推给阮不奇。他和阮不奇常常不对付，那天却出奇温柔：不奇，生娃真可怕，你以后别生了，我害怕。
阮不奇：我不生，我让男的生。
靳岄和陈霜都睁大了眼睛。
补品药物都让阮不奇带过去了，悄悄塞在白霓院子的小厨房里。拨浪鼓阮不奇不要，说太丑，靳岄便自己留着玩儿了。他玩了好些天，渐渐腻了，见都则对这东西有兴趣，便把拨浪鼓给了都则，顺便在他怀里塞了一些新的伤药。都则红着脸嚅嗫：“谢谢。”
碧山城中各种工事热火朝天，高塔和灯阁都在修建。两个工程均需要大量人手，干活的大多是大瑀人，监工的则全是北戎士兵。浑答儿除了在云洲王这儿值守外，偶尔也会负责灯阁的修建工作，他把都则也派了过去。
“你又做错什么了？”靳岄看着都则手上新鲜的鞭痕。
都则把手缩回袖子里：“没什么。”
靳岄便不再问了。那鞭痕自然也是浑答儿弄的，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两人道别，靳岄心中不忍，转身爬上院墙对都则喊：“这次是新的伤药，贺兰砜帮我买的。你尽管用，没有了我再想办法。”
都则回头，遥遥冲他鞠躬道谢。
靳岄手里拨浪鼓没送出去，趴在墙头拨楞拨楞地摇，回头看见陈霜坐在院中一棵梨树上看他。梨树早落完了花，手指长短的青果子渐渐肥涨、成熟，一个个挂着，憨实可爱。陈霜冲他微微摇头。
靳岄心想，陈霜其实也有几分岳莲楼的气韵。但他对自己外貌不甚在意，伪装北戎士兵时胡子长得乱七八糟，看起来十分滑稽。
“以后不必把伤药给都则。”陈霜说，“他从来没用过。”
靳岄一愣：“什么？”
“他全扔进水里了。”
靳岄霎时间没有生气，而是充满惊奇：“为什么？他不疼么，身上那么多伤。”
陈霜从树上跳下，往他手里塞一包肉干，低声道：“我从浑答儿房间偷的。”
分吃肉干时，陈霜提醒靳岄，都则再不济，他的父亲好歹也是虎将军麾下一个将领，他是烨台首领儿子的伴当，与其他北戎人身份不一样。这世上能鞭打他的是浑答儿，有资格怜悯他的只有比他身份更高之人。
靳岄辛苦地咀嚼肉干：“……”
陈霜：“在都则和浑答儿看来，你就是一个奴隶。被奴隶怜悯，被奴隶恩赐伤药，甚至一个大瑀奴隶的日子过得都比自己好。靳岄，他会憎厌你。”
靳岄默默听着，良久点头：“我懂了。”他仍有几分怀疑：“可是你怎么知道？”
“你和贺兰砜去血狼山那段日子，浑答儿和都则常到家里来。”陈霜笑道，“浑答儿这孩子脾气是不好，气焰嚣张，但他直来直去，容易看清。都则不一样。你们可能不晓得，他偷你们的东西。”
阮不奇常和卓卓呆在一起，卓卓对浑答儿有天然的敌意，浑答儿又十分喜欢跟阮不奇逗闷子，两人互相用大瑀话和北戎话骂人，虽然听不懂对方说的什么，但晓得是在问候彼此祖宗。俩人吵闹得厉害时，都则便去陪卓卓。
都则有时候会在卓卓阮不奇的房间徘徊，有时候会钻到贺兰砜与靳岄的房间里，他牵着卓卓，是个天然的屏障。被偷走的都是小物件，腰带、茶杯、毛笔、头绳。阮不奇最先发现自己的梳子不见了，找了很久，陈霜在后院一棵树下发现被烧剩一半的木梳。
“对一些人来说，世上最痛苦之事，便是曾经任打任骂、可随意羞辱鞭笞的人，最后反倒骑到自己头上去了。”陈霜平静讲述，“都则就是这样的人。这事儿我跟贺兰金英说过，你不要多管。”
懦弱之人心头怀有更剧烈的火。那火有时候烧自己，有时候烧的是别人。
“他丢你的药我也看到了。你若不相信，之后有机会出门时，你注意看看外头那小鱼池子。池边的石头上还撒着药粉，若是没清理，药纸就在水里漂着。”
靳岄点头，有几分诧异，几分恍然大悟：“嗯，世上也是有这种事的。”
“只怕他认真恨着你呢。”陈霜低声道，“你分明只是个落魄奴隶，但人人看重你，你甚至见过云洲王和哲翁，又能坐进云洲王的车帐免受雨雪风霜。他这样的身世，在北戎也是个体面人家，却要被浑答儿打来骂去。”
靳岄只觉得复杂，又有些可怕。他面对云洲王、岑融，会提前打起十二万分应对的心思，才能步步为营，一句话解读出千万种意义。可是面对都则、浑答儿，他就像面对贺兰砜一样，坦率直接。
“别人对你好一些，你便觉得他不错。”陈霜又说，“我早就觉得，靳岄你啊，有时候精明，有时候倒天真得厉害。”
靳岄默默吃肉干，良久才道：“再有伤药，我给浑答儿吧，好歹吃了他这么多肉干。”
***
贺兰砜和靳岄预料之中的离别，来得早了一些。
八月很快过去，秋意随着九月迅速降临碧山城。九月底，哲翁率浩浩荡荡的队伍来到碧山城，云洲王也在其列。
迎礼之后便是漫长、繁复的宴会。贺兰砜随云洲王跑上跑下，有时候也喝酒，但神智是清醒的，回来的时候绕到靳岄院子外头，小声喊他。两人隔着墙头说一会儿话，再道别离去。
几日后，云洲王把靳岄放了出来。解放那日，靳岄在云洲王的宅子里看到了岑融。
“我接你回家。”岑融笑吟吟道。
靳岄这才知道，在无数次商谈、宴饮之中，云洲王与岑融终于达成协定：他答应把靳岄还给大瑀。
原本这事情需要经哲翁同意，但靳岄如今已是云洲王奴隶，云洲王点头了，他便得到自由。岑融抓起他的手，摩挲他手臂的伤疤：“可惜这印记是消不去了。”
云洲王浑似无意：“当作个纪念吧。”
他扭头看靳岄，握着他的手，说了些亲热的话。靳岄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砸得昏头转向：“我……我现在就走？”
岑融把他接到了自己那边。靳岄没来得及跟贺兰砜告别。贺兰砜出城办事，回来时已经是晚上，他在靳岄院子外转了半日，才从浑答儿口中得知靳岄走了。
贺兰砜也不休息，下半夜时终于寻到大瑀三皇子的宅子外头。此处戒备森严，他无法靠近，只是心焦。正在无奈时，岳莲楼在身后拍了拍他肩膀。
“同你去喝酒。”岳莲楼笑道，“靳岄怕你找不到他着急，叮嘱我在这儿等你。”
“他怎么不告诉我就走了？”贺兰砜急了，“我要去见他。”
“改日吧。”岳莲楼拽着他往灯火通明的街巷走去，“三皇子庆典当夜才启程回大瑀，你们还有见面的时间。他这次走得仓促，云洲王放了他，生怕天君发现后生气，急急地把靳岄送到三皇子这儿，至少能保他安全。”
在血狼山上贺兰砜已经见识过岳莲楼的酒量，两人在酒铺子里喝了三四埕秋梨酿，此酒名字柔软后劲极大，岳莲楼仍万分精神，贺兰砜渐渐地有些晕了，靠在酒铺窗边发愣。
岳莲楼絮絮叨叨地说他和明夜堂堂主的事情：“……说来也没人相信，他以前多讨人厌啊，他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你真脏’，第二句是‘太臭了，离我远点儿’。我当时要是有劲儿，我非捏死他不可。”
贺兰砜接了一句：“舍得么？”
“……有什么舍不得的？”岳莲楼大拇指和中指拈着轻巧的白瓷酒杯，手势漂亮，女子般柔媚，贺兰砜醉眼朦胧中看他，一时间难辨雌雄，“我当时要是没遇上他，现在不知多风流快活！”
他起身踩在凳上，低声念叨几声，忽然大笑：“他要是没遇上我，早就娶妻生子，当上赫赫有名的大侠了。”
他畅笑几句，忽然听见贺兰砜低声唱歌，唱的是一首《江城子》，列星江船帮之人常挂在嘴边的歌儿。他很讶异：“你怎么会这歌儿？”
得知是陈霜和靳岄教的，岳莲楼提醒：“这歌儿可不好唱，里头有些调子，你说惯北戎话，舌头转不过弯，不容易念出来。”
但贺兰砜磕磕绊绊，还真的将整首《江城子》唱完了。岳莲楼问他为何要学这首歌，贺兰砜告诉他，这是江上船帮的人在两船交汇时对陌生船客送去的祝愿，他学会了，打算送别靳岄的时候唱给他听。
“好寒碜！”岳莲楼大喊，“好恶心！”
贺兰砜：“我再练练。”
对岳莲楼的讽刺，他浑然不觉，拿一根用不惯的筷子，抓一只碗在手，轻轻敲着节拍。岳莲楼渐渐也收敛了笑声。贺兰砜一定不习惯唱歌，他并不敢放声歌唱。酒铺里的人大都懂得这曲调，有酒客听出来了，笑着与他低声相和。
岳莲楼容貌风流，自从现身江湖，虽然常用假名活动，但向他献媚讨好之人从来络绎不绝。他见惯情爱与情债，但不知为何，总会为一些笨拙的真心打动。他想起自己收到的第一份傻气礼物，是十二三岁的少年给他带来的。那少年撑着伞，穿过一城飘荡烟雨，在他窗前放下三月第一枝杏花。
没有精心修饰琢磨，一颗真心粗糙、坦诚。当时是会出声取笑，日后再想起来，自己竟再也没遇过这样的灼灼心意。
他起身坐到贺兰砜身边，也敲着碗，一句句慢慢地唱，用自己原本的男子声音，低沉稳厚，中气十足，唱来豪迈中带一丝慷慨，贺兰砜跟着他唱，渐渐把调子找准了。
碧山城夜色静谧，热闹的街巷持久地、昼夜不息地亮着人世灯火。他听见列星江江水的声音，像驰望原的风一样浩大而无可抵挡。
***
在岑融这儿住了几日，岑融每天都来找靳岄，说些闲话，说点儿往事。靳岄起先认为他总是带着目的前来，本能地戒备，但逐渐聊多了，对岑融的恶感也消散不少。年少时的恶意捉弄，此时此地想来实在不算什么大事。岑融帮他固然有自己的目的，但他依赖岑融也自有心机：回到梁京之后，若不依傍岑融，靳岄将寸步难行。
曾种过茶花那小院子岑融让靳岄暂住。那茶花果然死了，只剩一杆秃枝。岑融这一日来，进院子时照例不打招呼，跨过门便看见靳岄在那死了的茶树旁拿着管洞箫吹《燕子三笑》。
“哟，又搞什么墙头马上？”岑融会点儿功夫，踏着竹梯攀上墙头，果然看见墙外有位狼瞳少年。那少年见了岑融，立刻满脸戒备。
靳岄：“你不让我出门，我吹吹洞箫都不行了？”
岑融指着外头的贺兰砜，笑着问：“那是谁？”
“我在北戎结识的朋友，知道我要随你回去，特意来看看我。”
“不止今天吧？我每天都见他在外头打晃，这一身银甲，他还是云洲王的人？”
“岑融，我是你的奴隶还是你的囚犯？”靳岄立刻道，“既然云洲王答应让我回大瑀，你又把我困在这小院子里，有什么意思？”
“叫表哥！”岑融心烦，“去吧去吧，只此一回！”
靳岄当即抓起洞箫，潦草地吹出个曲里拐弯的音，满脸喜色跑出门外，差点与走进来的游君山撞个满怀。宅子颇大，靳岄从后门跑了出去，连蹦带跳般奔往贺兰砜身边。白日里人多，不远处墙头还趴着个岑融，两人拘谨，客客气气地过了小桥，往大街上去。
岑融在墙头看得连笑带骂，指着贺兰砜背影问游君山：“那狼眼睛小崽子究竟什么来头！”
贺兰砜一路上连打数个喷嚏，靳岄告诉他，这是有人在背地里悄悄骂他。贺兰砜带他去看高塔和灯阁的准备，靳岄连连惊叹：那高塔全是用巨石砌成，冷冰冰的，伫立在碧山城中央，透着异样的肃穆。
与浑答儿、都则打了招呼，贺兰砜牵着靳岄的手，把他往另一个方向带。路上靳岄想告诉他都则偷东西的事情，但想到贺兰金英已经知道，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两人走到碧山城一角，爬上一棵老树，贺兰砜指着一个方向让靳岄细看。
从这个方向可以看到远处一座大宅子的后院，树影掩映中，隐约看见有人走动。靳岄眯起眼睛，发现那是个抱着婴孩的妇人，正缓慢在院中踱步。
“……白霓？！”
贺兰砜有些得意：“这地方我找了很久，可惜太远了，只能看个大概。”
靳岄心头一热：“她似乎没受苦。”
白霓和孩子在后院逛了很久才被婆子请回房中。靳岄恋恋不舍，扭头说：“我问过岑融，他说白霓很难带走，大瑀和金羌之间没有来往。”
贺兰砜与他坐在一块儿：“你们回去了，她怎么办？她又要跟喜将军回金羌？”
靳岄低声道：“游大哥分明已经知道白霓就在金羌使队中，他却似乎毫无动静。”
“指不定他已经去看过了呢？”
“看过了，又任由白霓独自留在这么危险的地方么？”靳岄不解，“这太奇怪了。”
岳莲楼去封狐城查探的消息与游君山所说是一致的。当日从战场上救回来的莽云骑伤员一共五人，除游君山之外，其余四人伤势极重。有一人不治，其余三人现在呆在封狐城，并未离开。
回到梁京的，只有游君山。
“你怀疑是他……”
“……我希望不是。”靳岄脸色沉静，“我不想恨他。”
贺兰砜静静陪他坐了一会儿，靳岄不想以这沉重话题度过一夜，笑着说：“我想起来了！明夜堂的人安排阮不奇跟着白霓，一路保护她。”
“又是那明夜堂堂主？”贺兰砜问，“从没见过他，也不知他是什么人。他似乎对你家的事情特别关心。”
“明夜堂的沈灯还在碧山城里，但据说堂主已经回大瑀了。”靳岄也对明夜堂堂主充满好奇。他打定主意，等回到大瑀，一定想方设法见一见这位堂主，跟这堂主打好关系。等贺兰砜去了大瑀，也把贺兰砜介绍给堂主。他总觉得贺兰砜和那堂主，是意气相投的。
直等到夜色降临，两人才从树上溜下来。碧山城大街小巷在沉寂一段时间后，渐渐恢复了元气。人们实则尚未能接受碧山已归大瑀所有的事实，但日子总要过下去，收拾了满地狼藉，街面上的铺子又一个接一个地开了门。
靳岄和贺兰砜都是初次见识碧山街巷风光，此地身处大瑀与北方氏族范围，既有明显的大瑀特色，又处处渗透着北戎风情。街上偶尔能听见北戎人的方言，羊肉、牛肉切得极为豪迈，与大瑀的细切方式完全不同。卖酥油茶的铺子门口人群拥堵，几位读书人吃饱喝足，正在争论谁为这油茶写的诗更为精妙；出售秋梨酿的酒馆一半都是北戎大汉，一边批评酒酿不够醇厚，一面喝得面红耳赤。
靳岄带贺兰砜去吃炒蟹和烤虾子。列星江里出产的虾蟹个头很大，张牙舞爪，贺兰砜看它们如同看一盆子怪物。蚌子十分新鲜，今日新打捞上来的，也不需怎样复杂调理，码头附近的铺子往往就在门前架起小火堆，蚌子一个个扔进去，等它们颤颤地张开贝壳便用钳子夹起，迅速送到客人桌上。蚌肉鲜美，汁水丰盈，贺兰砜吃了两个，眼睛睁得老大：“这是什么！”
两人吃饱喝足，手牵手在街上来来回回地走。碧山城里河流众多，大桥小桥，两人走得晕头转向，迷路了也不着急，躲在灯火晦暗的巷子里贴着脸轻吻。
“你有炒蟹的味道。”靳岄舔舔嘴唇。
贺兰砜抱着他，深深地嗅他颈脖的气味。岑融的宅子里总烧着熏香，靳岄身上的味道已经变了，这意料之外的变化让贺兰砜紧张。
“十月十五是庆典。”靳岄说，“岑融晚上离开，我和他一起走。”
贺兰砜没吭声，下意识将他抱得更紧，片刻后才开口：“我会来送你。”
“不必！”靳岄忙说，“你和你大哥尽快离开碧山才对，别回来了。”
“不回碧山，我在山上送别你。”贺兰砜低笑道，“这段日子，云洲王老让我出城办事，我上了几次英龙山脉，那山道也找到了，果然隐蔽。到时候我就在英龙山上送别你，我会骑着飞霄，给你唱‘将许事，笑谈成’。”
靳岄问：“然后呢？”
他心头是无穷无边的惆怅，贺兰砜亲吻他多少次都无法消弭。温暖的灯火就在几步之遥，他此刻不是质子，不是奴隶，仅仅是“靳岄”本身。他忽然间像是被河水浸没了，骨头不自觉地发起抖来：“然后会怎么样？”
“然后我会去找你。”贺兰砜笑道，“你带我去燕子溪划船，带我逛潘楼，那什么鸡儿巷雀儿巷的，我也想去看。”
或者……贺兰砜低声在靳岄耳边说，或者是靳岄到驰望原找他。只要能抵达血狼山，他就一定能找到贺兰砜。他会在最大的月亮下等他，只要血狼山仍在燃烧，他就是一直等候靳岄的风鹿。
“我要你记住我，永远记住我。”贺兰砜咬他的嘴唇，呓语般低叹，“驰望原的天神作证，我们一定会重逢。”
夜色中，失路的孤雁挥动翅膀，鸣叫、滑翔，朝南方孤独迁徙。誓言点亮万盏灯火，江水摇动，星辉流淌。
***
十月十五当日，陈霜一早就来到靳岄门口。靳岄一夜未眠，他已经数日未见过贺兰砜，只有偶尔的，墙外会传来一两声马嘶，他知道那是飞霄的声音。
陈霜为靳岄梳头，梳齿断了两根。靳岄面色苍白，陈霜安慰：“是我力气太大。”
推开窗门看见地面一根鸟羽，靳岄还未开口，陈霜立刻关窗：“好个秃毛雁子。”
他平素很少开玩笑，这一日却频频跟靳岄逗乐。靳岄笑得勉强，陈霜转身抖擞出一件狐裘。
“来时穿这件，走时也穿这件。”靳岄告诉他，这狐裘他曾转赠给贺兰砜。
“里面脏了啊。”陈霜指着衬里怎么都洗不掉的浅淡血迹。
“是贺兰砜的。”靳岄想起当时的贺兰砜，眼里终于流露笑意，“第一次见他时，他可倔强。”
两人收拾行装，离开院子。岑融已经在外头等着，见到靳岄瞬间收起了脸上不耐：“今日倒挺精神。你那狼眼睛朋友不来送你？”
靳岄：“他回狼窝了。”
北地苦寒，十月已经很冷，岑融也披着一件狐裘，亲亲热热扶靳岄上车。
在碧山城中央，石筑的高塔与木条搭建的灯阁已经全部完工。高塔装饰简朴，灯阁却极尽繁杂之能事，数十条彩绸披挂其上，大小铃铛风中泠泠清响。
靳岄却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天色阴沉，是要下雪了。

第59章 利箭
贺兰砜骑着飞霄在碧山城外巡视。他身后跟随着几个士兵，看他的眼神都有些惴惴。贺兰砜的大哥是北戎有名的狼瞳将军，今日狼瞳将军可以在城内值守，负责的是高塔和灯阁的护卫工作，他的弟弟却被安排巡视城郊，待遇悬殊，令人玩味。
巡到城外前往英龙山脉的一条大道，贺兰砜勒马停下。
“都则？”他在守军里发现都则，“你怎么在这儿？浑答儿今日负责高塔护卫，你不同他一起？”
“他让我守外城来着。”此时寒风已起，这儿又是风口，没一会儿就能把人吹得打晃，都则暗暗咬着牙关，冷得发颤。
外城的都是碧山守军，三三两两稀疏分布。从订盟到现在，北戎的军队已经开始逐渐接管江北十二城，城内最不重要的工作纷纷推给原本的大瑀守军，这巡视外郊的活儿累且枯燥，贺兰砜没想到浑答儿居然让都则来这儿做事。
此处守城的大都是碧山人士，他们不搭理都则这个北戎人，都则孤零零一个，看起来十分可怜。贺兰砜俯身小声说：“告诉你一个好地方，从这儿上去，数到第十六棵梨树，旁边有条小路，你往里走，那儿有个避风处。”
都则眼睛一亮。
“我也常在那儿偷闲，去暖和暖和吧。”贺兰砜说。他这一刻流露出的意外善意让都则大大吃惊，谢了他好几次。
都则果真去找贺兰砜说的那地方。小路很快走到尽头，几块巨大山石垒着，恰好形成避风屏障。都则在石后寻了块石头坐下，抬眼便遥遥看见碧山城里两处突兀高点：高塔与灯阁。
在地面上有树木遮挡，加之方向不正，守军看不见城内情况。都则拼命眯起眼睛，他看见灯阁那漫长的木梯上似乎有人正在攀爬，但距离实在太远，他不知道那是谁。
此时灯阁之上，翻到顶层的贺兰金英终于暗吐一口气，疏散胸口紧张。他背上是蛮军专用的朱红色大弓，箭壶里装满了木箭。其中却有一枚浑黑色的镂空铁箭。
注视灯阁的人并不多，虽有人看到贺兰金英爬上去，但知道他是负责高塔与灯阁护卫工作的，无人起疑。从灯阁望向高塔，哲翁已经出现在塔顶平台上。
他从箭壶中捞起高辛箭，身体半蹲，完全隐没在灯阁周围的繁复装饰中。没有人会发现这儿藏着一个人，他拉开朱红色大弓，高辛箭从彩绸与风铃的缝隙中，直指哲翁。
贺兰金英很平静。他就像狩猎一样等待时机。灯阁略矮于高塔，风很大，他需要抬高弓箭找好角度，确保离弦之箭能划出完美弧度，刺中哲翁。幸运的是——或者说幸好，负责监建高塔的是云洲王，为了这个心照不宣的目的，高塔顶部平台修得平整开敞，没有任何柱子或顶板阻拦。
贺兰金英手里的这枚高辛箭实际是朱夜的。贺兰砜捡回去，辗转落到贺兰金英手里。当夜在北都，朱夜用它点燃火龙，今日在碧山，他将用它诛杀仇敌。贺兰金英此时才略略有几分激动，他稳了稳手腕，让自己的呼吸慢下来。
高塔平台上，岑融裹紧狐裘，低声笑道：“这风也忒大了。”
平台上除了他认得的哲翁、云洲王与喜将军之外，还有十余位来自北都的巫者，其中数一位脏兮兮的老者最受敬重。云洲王称其为北戎大巫，特从北都赶来主持庆典仪式。游君山就站在岑融身后，岑融只带了他上来，此时回头小声道：“他那是没洗衣服么？”
“北戎与金羌的大巫身上披的巫神衣是不能洗的，那也不是脏，一年到头这么多仪式，都是仪式留下的痕迹。”游君山低声道。
岑融总觉得老人似乎听见了声音，苍老浑浊的眼珠子往这边移动。他笑出个弯弯的狐狸眼，遥遥冲大巫点点头。
高塔上虽然风很大，却不知塔中央的火台里放了什么，怎么也吹不熄。那火台足有半人高，被三根雕刻鹰羽的铁足支撑着，非常结实。哲翁脱下外氅，他的打扮也和巫者相似，浑身披挂着金子打造的饰物与各色鸟雀羽毛，眼花缭乱。岑融按捺下打呵欠的冲动，终于看见巫者们分散展开，火台前的大巫举起手杖，忽然高呼。
其余巫者也齐齐抬手高呼，声音悠长。随即，碧山城城墙上立起的三百余面大鼓擂响，呼喝之声如雷如霆。大巫舞动手杖，戴着绿眼睛的狼面具扮成邪狼，与围绕火台的哲翁战斗。哲翁手持一把古铜色大剑，招架、抵挡、攻击，动作与大巫一一呼唤。
岑融第一次看北戎人的火舞，十分好奇。他起先以为火舞只是一种舞蹈，今日才知它其实复述了一个故事：驰望原天神化身的神子成为人王，王与降世的邪狼斗争，并获得胜利。火舞仪式中，大巫和哲翁围绕火台奔走，年轻的巫者以两人为中心缓慢成圆绕行，不断高唱北戎歌曲，岑融一句也听不懂。只是他的目光偶尔地，会移动到远处的灯阁上。
周围的声音太杂太嘈了。
鼓声越来越急促，整座碧山城似乎都在瑟瑟震动。哲翁忽然高举手中大剑，高塔上霎时静得如听落针。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后，哲翁挥动大剑，砍向铁铸的火台架！
当的一响，震得众人耳朵生疼。覆盖火台的黑色铁壳在重击中脱落，露出里头灿然的金色。三百余面大鼓齐齐敲响，大剑与铁撞击的声音如浪涛一样四溢而出，群山嗡嗡震响。
哲翁双手擒剑，转身朝向高台外侧，面向碧山城与驰望原，满脸激动，再度高举手中武器。满城都是风声、鼓声，碧山城北戎人众多，也随着鼓声齐齐欢呼。
岑融再次注视灯阁。彩绸舞动，遮蔽视线，灯阁之上已经设置好的火堆甚至都看不清楚。在他身后，游君山手腕一动，薄如纸片的一柄刀刃滑入掌中。他正站在岑融身后，只要将此刀从岑融背后刺下，岑融将死得无声无息，并仍然安坐席上。在岑融被人发觉已死之前，游君山便可迅速离开高塔，潜入碧山城中。
他不禁捏紧刀柄。
就在此时，一丝缠夹在鼓声与欢呼声之中的轻微啸响令游君山耳朵一动。
几乎就在他抬眼瞬间，一枚黑色利箭仿佛从虚空中突然激射而来，穿入哲翁额头，余势未消，竟破顶而出，“噹”地扎入火台之中！
哲翁高大躯体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在他身后，火台烈火被黑箭和血激得乱溅。随即，哲翁往前栽倒，从高台边缘扎了下去。
陈霜与靳岄并不能上高塔，两人在塔下与大瑀士兵一同观礼。众人连声惊呼中，他们全都看到了坠下高塔的哲翁。靳岄下意识紧紧握住陈霜的手。一声巨响，哲翁跌落地面。窒息般的一瞬过后，靳岄不由抬眼望向灯阁。
灯阁之上，一个人展开身后披风，从灯阁最高处翻了下来。他手臂牵扯灯阁上的彩绸，弹跳落在城墙一面大鼓上。周围蛮军士兵仍未反应过来，高塔下这时候才传出纷乱的尖叫和哭喊。
贺兰金英大手一挥，披风在身后猎猎拂动：“高塔出事了！速去增援！”
城墙上值守与击鼓的士兵得令，纷纷循石梯往下跑。只有守城军统领察觉不对：“贺兰将军，你才是负责高塔护卫的！你怎能脱离……”
但回头一看，贺兰金英已经从城墙上消失了。
甩脱随从的贺兰砜正在城墙下等他。贺兰金英拿着从岳莲楼那儿得来的一副铁爪，凿击城墙爬下，迅速落在马儿身上。两人没有交谈，没有停留，沉默地策马往英龙山脉方向奔去。
***
都则从避风处跳起，他所在之处可以遥遥望见碧山城墙。此时城墙上一片混乱，无数人来回跑动，他连忙上马下山，赶回守备之处。
山下，贺兰砜和贺兰金英恰好抵达。
“都则在这里。”贺兰砜低声道，“我已经把他支走了。”
兄弟俩面色凝重，贺兰金英冲守军亮出腰牌：“奉云洲王之名，追击一名案犯，放行！”
守这儿的碧山守军对北戎人毫无好感，他们全都认得贺兰金英，此时更是懒得盘查，迅速放行了。
都则奔下来，正好看到贺兰砜与贺兰金英远去的影子。他问守军发生了什么事，守军无法回答他。踌躇中，有人率一支十余人部队赶来，是守城的统领。
“都则？”那统领惊讶道，“看到贺兰砜和贺兰金英了么？”
“看到了。”都则忙给他指路，“往那边去了。”
统领面色一松，示意都则靠近。都则原以为这些人是去追赶贺兰砜与贺兰金英，但他们却在这山道上停了下来。三言两语得知哲翁出事，都则脸都青了：“……是贺兰金英下的手？！”
“从灯阁射了一支箭，射得可真准。”统领低声道，“这样好的箭法……太可惜了。”
都则心里所想的却是别的事：“那新天君岂不是云洲王？”
他与这队伍等候许久，云洲王率队前来。马上的云洲王仍是一身参加典礼的繁复衣饰，声音沉痛悲愤：“他们往这条山道去了？”
都则连忙点头，手又指向山里的方向：“走了很久，再不追就追不上了。”
云洲王看他一眼，似在回忆，但又实在想不起此人来历。都则瑟缩道：“我是浑答儿的伴当……”
“原来如此。”云洲王低声道，“烨台果真人人赤诚。”
他命都则上马跟随，一行人沿着山道往前疾奔。
都则满头雾水，但他能与云洲王说上话，心头着实激动。统领就在他的马前，都则驱马靠近：“不跑快些，真的追不上。贺兰砜和贺兰金英骑的都是高辛马，脚力很好……”
“有人已经帮我们拦着了。”统领说，“他们跑不脱。”
***
英龙山脉的山道在山下仅有一条，直至山腰，才渐渐分出数条、甚至十数条。山中有不少零落聚居的村落，加上山脉南侧原本归属大瑀，北戎人对南侧山道走向与山道、村落位置并不熟悉。
只要经过山腰，循朱夜的指示进入高辛遗族聚居的村落，贺兰金英和贺兰砜就能沿着山中的密道，从山洞经过，穿过英龙山脉，进入山脉北侧。之后俩人便可穿过驰望原，直奔血狼山。
但在山腰两人已经被拦下。
贺兰金英近战功夫不比弓箭逊色，但围堵他俩的却是虎将军。
“云洲王命我秘密前来，擒拿反贼。”虎将军手持一把生有利齿的马牙刺，沉声道，“我没想到反贼居然是你。”
马牙刺十分沉重，如一柄大剑上生有无数利齿，是虎将军独门兵器，能将人生生拆骨剥皮。贺兰金英战中不敌，胸前狠狠受了一记，已是血肉模糊。
贺兰砜拉开擒月弓，箭尖直指虎将军。但贺兰金英不允许他出手。
“我料到云洲王会有后招，但我也没想到那后招是你。”贺兰金英单膝跪地，他只感到胸前伤口蔓延至肩头，像是在他上身狠狠撕开一个口子，血和力气都在流失，“我确实无法胜过你，虎将军。”
虎将军身后便是他的军队，此次只带来了烨台部落的一部分精锐，全都是看着贺兰金英和贺兰砜长大的叔伯。
“放过我弟弟，他什么都不知道。”贺兰金英说，“一切都是我做的，他毫不知情，只是碍于兄弟情分，被我拉下水……”
“虎将军！”队伍中有人高声大喊，“我下不了手！”
出声的大汉把手里的刀扔到地上：“有恩还恩，有债偿债！高辛人为自己部族复仇，没有什么错！”
贺兰砜满目泪水，双手却始终稳定如磐。弓上的箭坚定地指向虎将军，只要虎将军再靠近一步，他就会松弦。
虎将军确实是看着他俩长大的。贺兰野和妻子先后离世，三兄妹相依为命，卓卓当时太小，若不是有虎将军帮忙，兄弟俩根本不能好好照顾她。母亲死后，卓卓喝的是羊奶，父亲也病亡后，那几头小羊换成了药钱，总算把病重的卓卓救回。之后卓卓便被虎将军带回了家，烨台营寨中的妇人轮流照顾，贺兰砜年纪还小，卓卓在哪家，他就去哪家吃饭。贺兰金英则总往虎将军住帐里去，一帐子北戎男儿，不分彼此，都招呼他吃肉喝酒。
因为浑答儿的欺辱，贺兰砜曾憎厌过虎将军。但还有更多的事情：只要贺兰砜乐意，他可以骑虎将军家里任何一匹马；阿苦剌不收弟子，但贺兰金英和贺兰砜身上的功夫都是阿苦剌教的，是虎将军拉着阿苦剌连喝十日烈酒换来的承诺；兄妹三人每年的冬衣也都是虎将军给的，卓卓和贺兰砜长得快，衣裳只能穿一年，虎将军家里给浑答儿准备冬衣，总会给他们备上一件……
贺兰砜大喊：“虎将军！”他双眼含泪，知道自己这一箭是射不出去的，如同虎将军无法再对重伤的贺兰金英下手。
虎将军双手握持巨大沉重的马牙刺，却始终没有再往前一步。许久后，马牙刺砰地敲在地上，虎将军怒吼：“走！！！”
贺兰砜立刻收弓落马，搀扶起贺兰金英。但贺兰金英伤势严重，难以骑马颠簸。他挣扎许久，才刚跨上马背，山道上便传来一阵纷乱的嘶鸣——虎将军脸色一冷，是云洲王来了。
盛装的云洲王勒马停下，静静看向贺兰金英。
贺兰金英扬眉冲他一笑：“北戎王族，果真不可信。”
云洲王抬手，命虎将军等人离去。虎将军在云洲王身后看见了缩头缩脑的都则，吓得声音都颤了：“都则！过来！”
都则没有过去，他充耳不闻，垂首躲在守城军统领身后。贺兰砜看看云洲王，又看看都则，压低声音提醒：“都则，别呆在这儿。”
云洲王微微含笑，对贺兰砜点点头。虎将军那头的人终于散去，云洲王也摒散了左右，只留几个亲信在身旁，包括都则。
“我知道你言而无信。”贺兰金英笑道，“从你答应砜儿保靳岄，却给他打上奴隶标记开始，我就知道与北戎王族谈无凭无据的承诺，是很危险的。”
“你谋逆、弑君，足以死千次万次。”云洲王道，“我与你有过什么承诺？我跟你说过，你效忠北戎天君，尽忠职守，就会有越来越多的功勋。你没有做到。”
贺兰金英扶着马儿，贺兰砜搀着他，心里又是恐惧，又是焦灼。
“云洲王，你防备我，我也防备你。”贺兰金英低声说，“只怕我的防备，你不敢受。”
云洲王握紧缰绳，俯身低语：“你怎样防备我？用我王妃和我孩儿的性命？这点儿威胁还不够，贺兰金英，我没了王妃，可以再找，没了儿子，可以再生。新天君掌握驰望原，想要什么得不到？”
“新天君？”贺兰金英哑声笑道，“你还当不上。”
云洲王不禁一愣。
“北戎天君是驰望原天神的神子。你阿爸死了，你想继位，还得由大巫举行仪式，承认你的神子地位。来路上遇到的那位阿拜，他说你是神子可不能算数。大巫不承认你，北戎巫者不认可你，你不可能成为新天君。”
云洲王脸色霎时阴沉。
他不信巫，但时常扮作巫者外出，只因北戎人极为敬重巫者，以巫者身份游历，行事极为方便。在这个事无巨细都要过问巫者的国度，若得不到巫者的认可，即便他真的继位，拥有再大的权力，驰望原的人也不会承认他。
“你做了什么？”
“只不过写了一封信。”贺兰金英抬头笑道，“信中把你我谋划之事，说得一清二楚而已。”
“给了谁？！”
“尚未寄出，但，若我不能在三日之后与我这位保管信件的朋友见面，这信就会立刻送抵大巫手中。”贺兰金英虚弱得需要连连喘气，才能把话说完，“北戎会接受一个弑父的新君么？”
云洲王死死瞪着贺兰金英，许久才点头：“此人你认识，又能接触到大巫，想来也只有烨台的巫者阿苦剌了。”
云洲王阿瓦不信巫，大巫对他早有不满。若贺兰金英所说确实为真，情况对他极为不利。哲翁死后，按理是由他来继位，但若是大巫不认可他，反而从哲翁兄弟的子嗣中选择更合适之人，也完全有理有据。
贺兰砜只感觉到贺兰金英的手温度冰凉，心中愈发恐惧。
“……你想要什么？”云洲王问。
“云洲王，我从来没想过要从你和北戎天君手上获得任何利益。我们不要这些。自始至终，高辛人只想拿回血狼山。你放过我和我弟弟，放过血狼山，那封信将永远尘封，不会有任何人知道此事。”
“我又如何能信你？”
贺兰金英低笑：“云洲王，你现在除了信我，别无他策。”
云洲王目光掠过贺兰砜。在这一瞬间，他想过以贺兰砜性命来威胁贺兰金英，但以他对贺兰兄弟的了解，这样非但不能解决问题，反而会愈发激怒贺兰金英。
沉吟良久，他心中充满不甘，却又不得不抬手，示意放行。
“即便我现在放了你，你若死了呢？”云洲王问，“看你这样子，只怕撑不了三天。”
“我死了，便由我弟弟去见阿苦剌。只要阿苦剌见到我兄弟之中任何一人，那信就不会出现在大巫面前。”贺兰金英苍白着脸，又一次重复，“你只要放过我们，放过血狼山。”
***
英龙山脉山道迤逦，从山腰开始分成数道枝杈延伸往山脉深处。贺兰砜兄弟消失在山道尽头后，云洲王转头看身后的都则。
“你能跟上他们吗？”云洲王柔和问，“跟上他们，帮我看看他们究竟去往何处。这英龙山脉中必定还有高辛余孽的歇脚地，你是烨台人，与贺兰砜相识，他对你不会有太深敌意。”
都则兴奋又紧张：“当、当然！”
“都则，你有一个好名字。”云洲王说，“贺兰砜走了，我身边缺少一个亲近的随令兵。没有比赤诚的烨台人更适合这个位置的了。打探清楚之后，立刻回禀，能做到吗？”
得令的都则没有骑马。贺兰金英伤势重，贺兰砜不敢骑马奔跑，把大哥扶上马背后便牵马小心翼翼往前走。都则徒步跟随，一路血迹斑驳，傍晚时分，终于在一处隐蔽林子里看到了兄弟两人。
贺兰金英无力支撑，已经从马背上滑下。贺兰砜和他在林中歇息，胸口那道狰狞的砍伤正不断地夺取他的呼吸和身体温度。贺兰砜心中茫然，紧紧抱着他。贺兰金英行事之时已经做好了一去不回的准备，他非常平静，叮嘱贺兰砜切记立刻启程赶往血狼山，阿苦剌和卓卓都在血狼山等他。
都则从林中钻出，手足无措。贺兰砜立刻举剑：“滚！”
都则从怀中掏出伤药，二话不说就往贺兰金英伤口上撒。药粉很快被血冲走，于事无补。“我……我担心你们，我是悄悄过来的。”都则说，“现在怎么办？你大哥……”
贺兰砜不知道。他从未想过大哥会就此离开，兄妹三人相依为命，本该是一直这样的。把贺兰金英抱在怀中，他痛苦得咬牙发出呻吟：“……云洲王，怎么会知道我们走英龙山道？他怎么会安排虎将军拦截！”
贺兰金英轻声问：“此事除我们，还有谁知道？”
贺兰砜：“……靳岄。”
都则的手一顿，某种可怕的直觉在瞬间点亮了他的思绪。
“正是靳岄说的。”都则接话道，“他把这件事告诉大瑀三皇子和云洲王，所以云洲王才会答应让他回大瑀。”
贺兰砜抿紧嘴唇，一言不发。
“你前些日子常被云洲王打发到城外做事，其实那是云洲王的。”都则飞快地说，为了增加可信度，他压低了声音，就像在讲一个真正的秘密，“三皇子常常到云洲王宅里看靳岄，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闭嘴！”贺兰砜低吼，“你再说一句，我立刻杀了你。”
“你如果不信，不妨去问问靳岄！”都则激动起来，手指着碧山城的方向，“或者你去问问宅子里值守的士兵！若不是那天我被浑答儿打伤，去找靳岄要伤药，我也不会听到！”
贺兰砜像要吃人，都则忽然打了个冷颤：他感觉自己正被一头真正的狼仇视着。驰望原真正的野狼。
“他不会。”贺兰砜说，“不可能。他说过不会骗我。”
在接二连三的否定中，都则反而被激起了兴奋的情绪。他不知道是什么在鼓动着他，可能是对贺兰砜或者靳岄一些莫名其妙的怨恨，可能是因云洲王的承诺而认为自己可以踩过浑答儿的狂喜，他的舌头灵活得如同一条打诳的蛇：“靳岄说，贺兰金英和贺兰砜会从英龙山道逃走，他们早就规划好了这条路线。我还可以把路线告诉你们，但说完之后，我要回大瑀……”
他被狠狠揍了一拳。
“他是大瑀人！他只想回大瑀！”都则捂着脸大喊，“你是什么东西！你算什么！！！”
贺兰砜紧紧攥着拳头，贺兰金英轻笑道：“罢了，也不怪他。北戎这样险恶，能回家，还是要回家的。”
都则还在兀自嚷嚷：“他也总是骗人，只是你看不清而已！他对别人的好都是虚伪，给我伤药来显示他的慈悲……”
一根手杖从他身后的暗影中伸出，轻轻搁在都则肩头。都则霎时露出吃痛表情，呜地打住了话头。
勉强维持清醒的贺兰金英以为自己还在做梦。他看见阿苦剌从枯槁的树林子里走出来，身后是牵着风鹿的朱夜。
“你……”他冲梦里才会见到的人伸出手。手被温柔地握住了。
“我来救你。”朱夜抱着他的肩膀，低声说，“村落就在前面，我的风鹿知道路。”
贺兰金英眼皮沉重。他面对虎将军，实则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只要他死，只要虎将军愧疚，虎将军就有可能放过贺兰砜。但此时他忽然庆幸自己仍旧活着，朱夜在身边，他们要去高辛人聚居的村落，要回血狼山。
阿苦剌放开手杖，都则的肩膀一时间还抬不起来。“吵什么？”他厉声问。
都则飞快道：“靳岄泄露了贺兰砜和贺兰金英逃走的路线，所以云洲王才能找上门。”
风鹿四蹄屈曲，跪趴在地上，朱夜把贺兰金英扶上鹿背。贺兰砜阴沉着脸，听见阿苦剌在身后说：“果然如此。那大瑀孩子能联合明夜堂和你大哥，来威胁我帮你们做事，这等心机，想诓骗你实在太过容易。贺兰砜，驰望原上的铁律你忘了么？不要轻信大瑀人，他们个个都会骗人。”
贺兰砜睁大了眼睛，他像一匹受了重伤的小狼。
阿苦剌：“他差点葬送你大哥一条命，你还为他辩白什么！”
都则插话：“我确实听见……”
贺兰砜回头看了一眼大哥，忽然翻身上马，头也不回，沿着山道奔去。
阿苦剌大骂一声，回头对朱夜道：“别耽误时间，走！”
都则正要往前，那手杖又抵在他肩膀。“都则，转身，回去。”阿苦剌低声道，“你不能再往前了。”
“前面是什么地方？”
“是死域。”阿苦剌重复，“回去。”
他与朱夜，一个牵着风鹿，一个扶着贺兰金英，走入英龙山脉深处。月亮还未升起来，山中寒意逼人，都则打了个冷颤，他不敢违逆阿苦剌，只得转身往回走。
走了许久，夜色渐渐浓了，他跌跌撞撞跑下山道，看见山脚下原本站着碧山守军的地方，是方才与他搭话的守城军统领和两个云洲王随从。那统领开口便问：“找到他们的落脚点了么？”
“没有……”都则竭力解释，甚至说出了阿苦剌行踪以及朱夜未死之事实。
得知他毫无成果，那统领点点头。都则紧张，嚅嗫着问：“云洲王不会怪我吧？”
“怎么会呢？”统领笑道，“云洲王这样的身份……何必为死人伤神？”
都则没有听见最后一句话。他只感觉视野颠倒、旋转，天地翻覆，稳定下来之后才觉颈脖发凉，一具没有头颅的尸体穿着他的衣服，咚地栽倒。
“杀了他会不会有麻烦？”随令兵问，“毕竟是浑答儿的伴当。”
“这等蠢货，用处不大，心眼不小。”统领甩动长剑上的血迹，“云洲王谋逆之事，与你我大有关联。别人躲都来不及，这蠢人不听劝，巴巴地凑上来听，自己寻死罢了。”
那随令兵又问：“可云洲王怎么知道贺兰将军会走英龙山脉？”
统领随口道：“大瑀三皇子说的。”
随令兵一惊：“他如何得知？”
“我不晓得。”统领说，“我只知道，那狐狸眼皇子把这事情和路线告诉云洲王之后，云洲王便把那大瑀质子还给了他。”
***
碧山城码头，船队一切准备停当，岑融似笑非笑，竭力劝说靳岄上船。
“上船不需要讲良辰吉时。”靳岄说，“再等等。”
“你究竟在等什么？”岑融问，“又是那狼眼睛朋友？”
靳岄挠挠脸，没应。他愈是不应，岑融愈是好奇，那好奇中又夹杂几分不甘心：“你来北戎才多久，就已经结识这种知己了？”
“知己不在时日长短……”
岑融又心烦，立刻打断：“你等他做什么？他和我们一块儿走？”
“他来送我……”靳岄才说完，便见英龙山上层云散去，硕大圆月从山尖破出。靠近碧山城的矮峰上，一匹黑色骏马立在峰尖，马上之人背负澄亮月色，手持一把巨大长弓。
靳岄眼睛一亮，挣脱岑融的手，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码头边缘。他不能再靠近了，但看到贺兰砜出现，平安无恙，一直悬在心头的大石才算落下。虽然这与他预想的送别大有不同：他们距离太远了，贺兰砜的声音甚至无法传到他耳中。
靳岄不敢放声呼唤，只是冲他挥手。
贺兰砜没有任何回应，只是骑在马上看他。靳岄连蹦带跳，以为他看不见自己，伸高手臂乱舞。但立刻，他垂下了双手。
他看见贺兰砜对着他，举起擒月弓。
乌金色的大弓曾被朱夜握在手中，当它还是一把琴时，它弹奏过绵绵的情歌；当它成为一把弓，它点燃过血狼山沉默的铁鹿头。
贺兰砜的弓上搭着高辛箭，箭尖笔直指向靳岄。月光淬炼了它冰冷的箭身。
正在船头与一位年轻船夫调笑的岳莲楼脸色剧变，大骂一声，与从舱中破窗而出的陈霜同时跃向靳岄。
靳岄还在分辨贺兰砜的动作，他充满了不可置信，脸上笑容还未完全褪去，唇中无声地溢出“贺兰砜”三字。
箭矢离弦的瞬间，贺兰砜的手忽然压低了箭尖。
高辛箭呼啸着射向靳岄。它刺破冰冷的空气和似曾相识的月色，击碎了靳岄腰间的玉制鹿头。
箭尾锋利，划过他左臂内侧的奴隶印记。靳岄完全不觉得痛，他只是被箭势带得往后退了一步，站不稳，倒在恰好落在他身后的陈霜怀中。
“贺兰砜！！！”岳莲楼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狂吼，如有一阵狂风从他脚下卷起，声浪甚至震得江水簌簌作响。他弯腰按住靳岄手上伤痕，箭尾划伤了要害，血不住地涌出来。
靳岄这时候才忽然醒过来似的，在地上抓起鹿头的碎片。碎片扎得他掌心隐隐地疼，他如身处茫然大雾之中，看着岳莲楼怔怔道：“碎了……”
“碎便碎了！”岳莲楼按住他手上脉门止血，“陈霜！”
陈霜一把将靳岄抱起，船队上几位随行的太医纷纷奔出来，岑融手忙脚乱，船面一片嘈杂。岳莲楼抓起地面的鹿头碎片，抬头再望。
山上只有孤清的月亮，贺兰砜已经不见了。
***
一匹黑色高辛马从英龙山脉北侧飞驰而出。它载着自己的主人，往北方的血狼山奔去。
贺兰金英被朱夜和阿苦剌带到了高辛人聚居的村落，贺兰砜确定他无恙后，趁夜启程回血狼山。卓卓还在血狼山，阿苦剌说她不适应那地方，成日哭着要找哥哥。
夜色愈发深沉，哲翁身死的消息像冬风一样迅速在驰望原上流传。贺兰砜尚不知道贺兰金英这一箭会带来怎样的后果，他也不觉得畅快，不觉得喜悦。身体沉重，飞霄跃过一道结了冰壳子的溪流，他忽然松手，从马上滚落下来。
飞霄立刻回身走到他身边，用热烘烘的鼻子蹭他的脸。
枯黄的草原死气沉沉，月亮再度被厚重云层覆盖。贺兰砜在黑天黑地的这地方仰躺着，用手捂着眼睛。滚落下来的时候磕得浑身发疼，可他一时间并不能完全确定，真正疼痛的是哪个位置。
呼吸急促，他眼睛疼得要流泪了。那一箭射得仓促，他是想对准靳岄胸口的，但他做不到。岳莲楼和陈霜在靳岄身边，他应当不会有事。这事实令他宽心一瞬，胸口又愈发紧紧地揪着。
贺兰砜从地上爬起来，抱着飞霄的脑袋。飞霄亲昵地碰他的鼻子，这霎时间又让贺兰砜想起了靳岄。靳岄安慰他的时候也常常这样做，但靳岄像小羊，小心翼翼的，会说温柔的话。
贺兰砜忽然扬起头，冲着茫茫的黑夜嘶声长吼：“啊————————！”
声音的余波化作口中团团白气，他重重喘气，眼睛热疼，仿佛跋涉万千山水，却没有抵达目的地。
再次跨上飞霄，他辨认着方向。在草原遥远的尽头，库独林山脉的雪峰闪动亮光。飞霄驮着他小步快跑，一人一马，穿越长风。
第一场雪终于落了下来。
（第一卷 《寒野》&#183;完）

第60章 先生
猫儿在窗外只叫一声，游君山便醒了。
他睡得很轻，总提防着什么似的，那只猫是驿站里养了多年的老猫，冷天夜里睡不好，总四处窜来窜去找它的小猫。游君山起身穿衣时发现窗外已经大亮，曙色映着雪光，窗棂上是亮晶晶的霜。
今日是元宵，从碧山城码头启程回梁京，已过了三个月。
他习惯将那柄纸一样薄的刀贴着胳膊藏匿，这是他保命的利器。三个月前，这柄小刀原本是要刺入岑融身上的，但岑融很幸运——一场意料之外的暗杀打断了游君山的节奏。
北戎天君哲翁被高辛族将军贺兰金英用高辛箭一箭射杀，岑融当即被护卫着离开高塔，他身边除了游君山，更有十几位从梁京带来的精锐。游君山那时候仍旧可以下手刺杀，但一旦出手，他便绝无顺利逃脱的可能。
游君山和岑融离开高塔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回头看向喜将军。喜将军站立不动，冲他微微一笑，沟壑纵横的脸狰狞异常。
当天夜里，在船队尚未启程之时，游君山试图潜入喜将军宅邸寻找白霓，但被金羌士兵发现并截拦。喜将军履行了他的承诺：他会保护白霓，但若游君山不能顺利刺杀岑融，他不会把白霓和孩子还给游君山。
“再等等。”喜将军说，“你一定还会有机会的。”
游君山几乎将牙齿都咬碎了。他随岑融的船队回梁京，弯弯绕绕走了一个月水路，这份焦灼和愤恨才能渐渐平静。
从列星江上的碧山城港口出发，往东再走一段，便可进入列星江支流沈水流域。往常这段行程最多不过十几日，延长至一个月，是因靳岄生了大病。
随队的医生说，这是因为忧思过甚而导致的。靳岄手臂上的划伤经处理后已无大恙，很快拆了绷带。那道新伤像一支箭，将原先的奴隶印记一分为二。
靳岄有时候会坐在床上呆看手上的伤痕，久久不说一句话。他问陈霜和岳莲楼要那碎了的玉片，岳莲楼说已经扔进列星江了。前一刻还不动弹的靳岄立刻就要下床，“我去找”。
岳莲楼气得口不择言地骂，陈霜只得将碎鹿头装进小绸袋里，交给靳岄。
见靳岄游魂般模样，游君山自己也说不出什么感受。他与这孩子确实相识了许多年，从靳岄出生到现在，有数也数不清的日子。船队中，他去哪儿都提着一颗心，唯有坐在靳岄床边时才能稍稍放松，让自己变成过去的游君山。
他们偶尔会聊白霓，聊封狐城里发生过的一些趣事，但过去所有的快乐回忆都在回溯中变了味。最后连岳莲楼也对游君山生气，让他别再来找靳岄说话，每次聊过之后靳岄只会变得更加沉默。
唯一能不理会岳莲楼愤怒，直出直入靳岄卧房的只有岑融。
临近杨河城时，恰是深冬最冷的时候。雪漫天漫野地落，但列星江南岸的雪和北境的总是不一样，冷是很冷，船上士兵看到这些也不见懊恼，一个个都带着喜色：瑞雪兆丰年。靳岄常在船舱的小窗户里看雪，千山鸟绝，万径人灭，船人如蓑衣披雪，笠覆白梅。
岑融那时候去见靳岄，给他带去了两个消息。
一是云洲王阿瓦继位，成为新的北戎天君。哲翁出事后他果断在碧山城外率队追击狼瞳将军，并亲手将贺兰金英斩杀马下。
靳岄那久不起波澜的眼睛登时睁大，虚弱的面色愈发苍白：“贺兰金英……？”
“北戎人都是这样说的。云洲王因为杀了谋逆者，已成为北戎人心中的英雄。”岑融道，“你那狼眼睛朋友，也是因这样才发怒吧。”
他难得安慰人，但靳岄却仍旧浑浑噩噩似的，没有因他的安慰而有半分舒心。“……然后呢？”他问岑融，“贺兰金英没了，他弟弟呢？”
“估计是逃了。”岑融道，“云洲王继位后，倒也没有追究高辛人的谋逆之罪。你那朋友应该还是平安的。”
靳岄紧紧扼住左手腕，已经痊愈的伤隐隐地在皮肤之下跃动、发疼。
他想起自己最后一次清晰地与贺兰砜面对面，竟是那夜贺兰砜送他回岑融住处，两人在灯下告别。他固执地站在后门，在陈霜无奈的催促中看贺兰砜一直走到街角，又转身回到自己面前。
“我想看你走进去。”贺兰砜说。
陈霜陪这两个话说不尽的人站了很久很久。靳岄记得，贺兰砜总是认为他在岑融身边会有诸多不利不便，为让贺兰砜放心，靳岄给岑融说了许许多多的好话。说他改变了许多，说他不再欺负自己了，说俩人能好好地说话聊天，岑融本性不坏，是他相识多年的朋友，又有一层血缘，绝不会害自己。
“我有事情仰赖他，他也有求于我。”靳岄说，“回大瑀是我最大愿望，我定会好好照顾自己，陈霜在我身边，我不会有事的。”
靳岄反反复复地想这一夜发生的所有事情，废寝忘食一般，陈霜劝他吃东西，他总是问：我哪里做错了么？
陈霜答不出来，只怜悯地摸他的头发。
岑融带来的第二件事是抵达杨河城之后，两人必须分道扬镳。岑融继续随船队沿沈水一路往南，回到梁京。但靳岄病情日益加重，太医称必须上陆休憩，不可再奔波劳顿。
岑融和梁太师要赶回梁京向朝廷回禀碧山盟签订的经过，他实在不能再陪靳岄。但他给靳岄留下了游君山。游君山是靳岄旧相识，岑融命他多陪伴靳岄说话，尽快让靳岄恢复元气。
在杨河城逗留了两个月，靳岄每天喝许多药汤，岳莲楼说他整个人都散着药味儿，硬拉着他出门乱走。陈霜与游君山有时候也会陪伴，但靳岄即便出门也很少说话。杨河已在大瑀境内，街面都是大瑀楼宇与货品，偶尔的会有一两个摊子售卖北戎皮货或油饼羊肉。靳岄会在门口呆站，很快又被岳莲楼捂着眼睛拉走。
“没心肝的人不要想他。你越想他，他越得意。你不要想，你做个铁石心肠的人，冷冰冰地过日子。”岳莲楼有许多这样的经验可以同他分享，“我就是这样过来的，你瞧我，靳岄，你瞧瞧我，我现在多么快乐自在。”
陈霜嗤之以鼻。
如此盘桓，等靳岄身体恢复了，一行人再度启程，终于在元宵的前一夜抵达此行的最后一个驿站。
游君山收拾行装离开房间，发现陈霜和岳莲楼已经在驿站里吃早点。游君山以前没接触过几个明夜堂的人，但见过许多江湖人士。他总觉得陈霜和岳莲楼和他结识的江湖人大不一样，陈霜太爱干净、做事情太细致了，岳莲楼又太无形无端，令人憎厌。俩人身上瞧不出一丝侠气，但对待靳岄却极为尽心尽力。他俩不似靳岄的仆从，驿站的人一开始还以为这两位英俊少侠是那病恹恹小瘦子的哥哥。
小瘦子早吃完了汤饭，正在门外看景。雪是前几天积的，化了许多，地面湿漉漉的，老猫带着两只小猫窝在墙洞里，警惕地看他。靳岄披着狐裘，还戴了顶狐皮帽子，愈发显得瘦削苍白。但看到游君山，他罕见地笑了：“游大哥，咱们要回家了。”
游君山胸口一窒，忙点点头。
“今夜梁京也有灯节吧。”靳岄看着渐渐透出瓦蓝的天空，“我记得你以前最会做白鹤灯。”
“你要是喜欢，我再给你做一个。”
靳岄摇头笑道：“我不是小孩子了，游大哥。”
他脸上笑意渐渐敛去，嘴角紧紧抿着，黑色的瞳仁里映出候鸟北归的影子。在这一瞬间，游君山忽然在靳岄身上嗅到了一丝靳明照的气息。
少年在这一年中迅速长大，他拔高了，脸庞褪去稚气，浓眉下的眼睛笑得很少，忧愁却多，有许多沉默不语的时刻。此刻他身姿挺拔，虽瘦削却不见任何孱弱之气，回头再看游君山时，神情平静冷峻。
“多谢游大哥护送我一路归家。”靳岄说，“进了梁京，便是无边狂澜。靳岄可信之人不多，游大哥，你是其中最重要一位。如今白霓不在身边，但靳岄向你起誓，我一定会把白霓接回来，让你们一家团聚。”
游君山心头发颤，他不得不立刻单膝跪下，以掩盖自己脸上表情。“小将军，我……”他嚅嗫着，“游君山誓死跟随小将军！”
“……”靳岄沉默得稍久了一些，低声道，“起来吧。”
一行人轻装简从，七八匹马往梁京进发。在城门处便看到了等候迎接的岑融亲信。
岑融为靳岄安排了一处宅院，是他精心准备的府宅，但一直没使用过。府宅里已经安置好了侍女、仆从与护卫，见了靳岄齐齐下跪高呼“小将军”。那亲信自称姓马，是岑融的管家，靳岄与他恭恭敬敬见礼。
马管家也是岑融安排来帮忙靳岄处理府中各项事宜的。他带来了岑融的邀约：岑融邀请靳岄今夜一同赏灯，宴席就设在玉丰楼侧楼上，是最佳的观景之地。
“不必了。”靳岄脱下狐裘，有礼但坚决，“我另有要事。”
马管家一愣：“可三皇子……”
“我必须立刻去见一个人。”靳岄微笑道，“此人三皇子也知道，他不会怪我的。”
岳莲楼四下察看过府宅周围，确认无恙，又盘问了几位漂亮侍女英俊仆从的年纪、喜好和闲暇时间，最后蹦到靳岄面前与他辞别。
“我得回外城去了。”他抱着靳岄说，“你若想我，就让陈霜带你去见我。”
靳岄：“这么急？堂主在外城？”
岳莲楼挠挠鬓角：“嗯。”
靳岄：“我还没见过明夜堂堂主。明天，我明天就去拜会他。”
岳莲楼笑道：“你回到了梁京，不知多少人看着你盯着你，现在可不是去见江湖人士的最佳时机。再说吧。莫急，他也很想见见你。”
岳莲楼离开后，游君山应靳岄的命令检查护卫之人的功夫与本事。岑融没让他回去，他也不急着回去。靳岄让陈霜带上从杨河城买的好茶好酒，两人悄悄出门了。
“果真有人跟着。”走出两个街角，陈霜低声道，“我把他们赶走？”
“不必。”靳岄回答，“装作不知道便可。”
陈霜见他镇定，心知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又问：“为何不坐马车？你去见谁？”
“不远，走走吧，我太久没走过梁京的路，有些陌生了。”靳岄道，“我们是要去见我的先生，曾经的太子太傅，谢元至。”
谢元至是靳明照和岑静书在家中为靳岄单设学堂后专门请来的西席先生。他曾任仁正帝太傅，后来因脾气太怪、太硬，不与人回转，被人设计下套，惹上了一身荤腥，愤愤然辞了太傅之职，以卖字卖画为生。若不是靳明照三顾茅庐，他是不愿意给个小屁孩子当西席的。
谢元至在靳家教学的消息传出后，陆陆续续的，周围官宦的子女过来了，连皇宫里的皇子帝姬也来凑热闹。谢元至也不推辞，来多少人他便教多少人，仍旧一板一眼上他的课，但学得会学不会，他是不理的。
一众学生中，他最喜欢靳岄。
靳岄也调皮，也不听话，但也因为天真无城府，常被岑融等人戏耍。谢元至一视同仁，皇子和靳岄的手掌心都得打，但打完了，只有靳岄能得到炒栗子、糖果子这样的抚慰，别人是一概没有。
“从先生家里到我家，一路都是各种卖吃食的铺子。他走在路上常在琢磨，今日给小孩带什么呢？”说到此处，靳岄不禁笑了，“他很有趣，用我爹爹的话说，先生是不适合宫中泥土的大树，到了宫外，便可长得肆意，张牙舞爪，自在得意。”
说话间，两人走过已经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巷，拐入一条静谧小道中。道旁栽满了海棠树，陈霜忽然发现，附近就是一条细细的河溪。不知不觉，两人已来到梁京的燕子溪边上。
靳岄在一个院子前停下，抬手叩门。
有童子启门，问他来历。靳岄自报家门：“学生子望，求见先生。”
谁料那童子一听，便似吓了一跳似的往后缩了缩，一双眼睛上下打量他，随即砰地关了门。
陈霜与靳岄面面相觑，未几，那门再次打开，力道很大，来人显然情绪激动。
靳岄见到谢元至，心头先是一喜，又是一酸：他的先生老了许多，颤颤巍巍的。他还未说话，一杯冷茶忽然泼到脸上。
“你还有脸来见我？！”谢元至抖着一把花白的胡子，将手中茶杯掷在地上跌了个粉碎，怒骂道，“为何提议把江北全境割让北戎？！你对得起你守土一生的父亲么！”

第61章 灯宴
靳岄被这一杯茶泼得发懵。
谢元至瞪着他，就像过去知道他犯错时一样，仿佛身后随时能掏出木板，往他手掌狠狠一打。
“你还有何话说！”谢元至又吼道，“还是为师弄错了，提这混帐法子的实则另有其人？”
靳岄向谢元至深深一躬：“没有别人，正是学生。”
不再多说一句，谢元至重重关了门。门上残雪往靳岄脸上一扑，他愈发觉得冷。
陈霜忙为他擦去头脸的水。四下静谧异常，紧随监视之人藏匿得极好，靳岄凭自己几乎完全无法发现。他低叹一声，转身离去。
“是岑融说的。”靳岄对陈霜道，“他比我们提前回到梁京，要跟官家禀报碧山盟，绝无可能绕过我的存在。”
他给明夜堂的口信抵达岑融手中时，靳岄估计，岑融并未把碧山盟计策的真意告诉仁正帝，更不会提及计策来源于靳岄。因当时计划还不知是否奏效，更不知北戎方面是什么态度。如今盟约已定，岑融更是把萍洲盟的质子从北戎带回了梁京，两相一结合，岑融再说出碧山盟是由靳岄提议，在朝中自然会引起震动。
仁正帝应当已经得知碧山盟计策的真正用意，但其余臣子不可能清楚内里关窍。朝廷中人只能根据现有线索推断，定是靳岄为回归大瑀，鼓动岑融将这么多的疆土全部拱手让给北戎，换来了质子的自由。——事情辗转传入已不在庙堂的谢元至耳中，不知又遭到多少曲解。
碧山盟是岑融与梁安崇共同协作而成。如今这盟约非议甚多，岑融年轻，梁太师又主持过萍洲盟的签订，两人即便各自有错，也是梁太师受损更大。
靳岄想了又想，只觉得头疼异常。其中曲折弯绕，他不愿思考，却不得不思考。
“我们回去么？”陈霜问。
不知不觉，两人已走到燕子溪沿岸。春意未晓，溪水两岸海棠树只有秃枝万条，燕子溪上结着冰壳子，薄薄一层，在冰壳断裂处能看到流水潺潺。海棠树上悬挂许多花灯，花苞一般的形状，燕子溪里则漾满一盏盏莲花小灯，灯座上绽开红色花瓣，蕊间一截蜡烛。
“去玉丰楼吧。”靳岄说道，“今日十五，往年都是十六才兴灯节，怎的今年提前了？”
“据说是为了庆祝边境战事平息。”陈霜道。
两人沿着燕子溪往前走去，走到一处街角，人流稠密，靳岄却站定了。陈霜在身后推了他一把，靳岄不由自主地随着他往清苏里的方向去。
在清苏里居住的达官贵人多，家中儿女成群，灯节时自然也热闹非凡。在这热闹的街巷上，唯有一处人家灯火喑哑，没透出半分人气。
靳将军府落了铁锁，门上贴着封条。靳岄越是走近越是害怕，他在袖中紧紧绞着十指。有小摊贩在清苏里沿街叫卖花灯，灯烛映亮靳岄面庞，陈霜看见他的黑眼睛里盈满了泪水。
靳将军府里面没人，外面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有七八个人在门口放灯，放的却是天灯。蜡烛烧热了灯内的气，天灯慢悠悠飞上天空，靳岄睁大眼睛，看见每一盏天灯上都写着“其天朗朗，其日昭昭”。
这是父亲受封“忠昭将军”的诏书上写的话。诏书词冗字累，百姓如何记得清楚？于是唯有这八个字总是被人们挂在嘴边。
好像天底下只要有忠昭将军靳明照，便永世天朗日昭，阴霾尽驱。
街边摊贩见靳岄与陈霜两人一直站着不吭声，便以为他们也是来吊唁靳明照的，扯扯靳岄衣角，掀开摊下布巾，露出竹筐里一叠叠的天灯。
“一个铜板就行。”那小贩笑道，“我可以帮写天日昭昭八字。”他从竹筐里抄出笔墨，那墨封装在一个小瓶里。
靳岄：“写字收钱么？”
小贩：“写八个字得给我四个铜板。”
陈霜忍不住道：“你这生意做得可精明。”
小贩：“若是写骂梁太师的，分文不收。”
靳岄没买，只静静站在角落。那七八个人放完天灯后便走了，不一会儿又来了几个，有老有少，都是不识字的，买了灯后请小贩在灯上写下“其天朗朗，其日昭昭”。
靳岄凑过去细看，这八个字估摸是写得太多、太熟悉了，笔势锐健有力，有骨有筋。
“字写得不错。”靳岄忍不住道，“你有这手本事，何苦在这儿卖灯？”
“我就只会写这八个字！”小贩大笑，“小的名叫杨松儿，除了自己大名之外，就只认得眼前八个字。我们这几位都一样，这八字时时要写，闭着眼睛都能比划出来。”
此言一出，他周围几个卖灯者纷纷笑着点头。
府门前又空了，遗留下烧尽的纸钱香灰。有小贩跑过去清扫干净，嘀咕“莫弄脏靳将军家门”。
每逢初一十五他们都在靳将军门前卖灯，路过的人常来烧一盏两盏。有大字不识一个的老头老太，每个月都来，颤巍巍掏出几个满是油星的铜板。“去年元宵人更多。”那摊贩是从梁京外城进来做生意的，认不得靳岄，随口道，“清苏里到处都是跪地大哭的人。当兵的也来，我们起先以为是来赶人的，谁知一个个下了马，也要烧两三张纸钱……哎，小伙子？买灯么？靳将军的灯。”
他又开始招徕客人，陈霜与靳岄继续往前去。靳岄走几步又回头，府门前总有络绎不绝的人来放灯、烧纸。人们在石狮子前磕头跪拜，喃喃地说话。他一句也听不到，实际上也看不清楚，陈霜用衣袖给他抹眼泪，低声道：“世上有许多人惦记你爹爹。”
“……我也惦记他。”靳岄呜咽着。
他一路都在压抑情绪，但回到旧居，实在是没能忍住。人人都做着自己的事情，天地往前运转流动，春天来了又去，燕子去了又回，他在一种荒诞和悲哀掺杂的痛苦里流泪。陈霜静静陪着他，直到靳岄恢复平静。
两人继续往玉丰楼走去，一路上越来越拥堵。宫中的燃火金凤已经飞出，点燃了玉丰楼顶楼的灯阁。路面全是熙攘的人，有孩子举着龙灯大喊：“这是北都灯节的龙！我爹爹见过，他给我做的！它还会飞！”
靳岄只能当做听不见。灯节上所有事情都要把他拉回一年前，拉回他同贺兰砜曾有过的回忆里。他匆匆穿过人群，踏入玉丰楼门口，迎面又是一阵接一阵的声浪。
那玉丰楼的伙计认不得他，大掌柜二掌柜却记得极牢。二掌柜面上一喜，扬声高喊：“靳将军府，靳岄——来嘞！”
实在是过去的十几年里，每年都要这样喜滋滋地喊一遍，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靳明照从不到这种地方来，但靳岄或是被家人带着，或是被岑融等人拎着，在灯节首夜几乎每年都到玉丰楼来赏灯。他自小长得机灵可爱，性格又文静乖巧，两位掌柜可以说是看着他一年年长大，如今自然也一眼了出来，那招呼通报的声音里满是喜悦。
但话音刚落，大掌柜便狠狠踩了二掌柜一脚。玉丰楼霎时间静得可怕，一楼的人纷纷转头看向门口，二三楼忽然一阵骚乱，人们全都跑到栏杆边儿往下看，所有目光全聚焦到靳岄身上。
靳岄几乎瞬间感觉到，身边的陈霜绷紧了背脊。
他冲大掌柜和二掌柜温和一笑：“两位掌柜，好久不见。”
两人连忙与靳岄见礼，几分好奇、几分尴尬、几分紧张，打量他之后又有几分宽慰。马管家此时已从楼上跑下来，赔笑道：“小将军您可来了，三皇子已等候多时，就差你了。”
靳岄：“……”
就差我了。他心头一动，看来今日这灯宴不是岑融与他单独进行，席上还有其他人。他身披狐裘，随马管家稳步走上楼梯，陈霜跟在他身后，靳岄回头看他，发现他竟低着头。
“抬起头，陈霜。”靳岄说，“你可是明夜堂鼎鼎有名的大侠，怕什么？”
“从没被这么多人直勾勾瞅过，有些吓人。”陈霜低声道，“我不是岳莲楼，我做事情，最怕被人盯着。”
靳岄微微一笑，他没那么紧张了。
玉丰楼最佳观景位置在顶楼灯阁之下，寻常绝不开放。往年这都是梁太师的位置，但今夜却被三皇子拿下了。沿着回转的楼梯走上灯阁，进门便看见一个巨大的八角形房间，四面开敞，都是大窗。室内燃着温暖的火炭与熏香，菜肴热香勾起人腹内馋虫。两位乐师持琴藏匿屏风之后，悠悠弹奏，岑融坐于首座，兴高采烈向靳岄打招呼：“过来过来！坐我身边！”
他似是喝得半醉，靳岄却知道他酒量极好。在岑融身边留空的矮桌坐下，岑融为他介绍房内众人，诸如尚书儿子，侍郎儿子，知事儿子，等等等等。靳岄一一记住了，抬手作揖。
众人毫不掩饰好奇，纷纷看他。伙计给靳岄端来酒菜，窗外传来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是游行的队伍正在行进。
灯节首日例行活动是宫灯与游行，仁正帝会短暂露面，靳岄一掐时间，估计皇帝已经回宫了，才有岑融率众人在玉丰楼饮酒作乐。众人虽对靳岄满怀好奇，但谁都没有先开口搭话，岑融一直跟靳岄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问他酒菜可否合口味，又问那府宅住得合不合心意。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被岑融带回来的，靳岄也不掩饰，大方道谢。
此时终于有人开口：“靳岄，你可瘦太多了，是北戎没肉吃，还是做活儿太累了？”
席间立刻有几个人低笑。靳岄瞅那人一眼，发问之人名为盛鸿，是刑部尚书的儿子。他知道席上人应当都晓得自己曾在北戎为奴，便不发一言，只低头喝酒。
令他难堪，便是令岑融难堪。靳岄心中好奇，在梁京时就听说盛鸿言行无端，是官宦人家中少见的混家子，只不知其人是真蠢还是假蠢。
得不到靳岄回答，盛鸿脸上挂不住，讪讪一笑。
只是靳岄一杯酒还没喝完，便听见身边笑声不绝。几个人拍桌拍凳，前仰后合，盛鸿端着一杯酒，不知怎的泼到了自己脸上。
“失仪了、失仪了！”盛鸿满脸做作的惊愕，大声说，“这可怎么对得起我恭谨一生的父亲！”
他身边几位青年登时爆发出愈发疯狂的大笑。
岑融奇道：“盛鸿，这又是怎么了？”
靳岄心中冷笑。灯宴请的都是年纪相仿的子弟，但并非人人与岑融齐心。盛鸿之后又嘲弄了靳岄几次，如学马儿嘶叫，问靳岄这声音它是否熟悉，又问靳岄北戎的皮袍穿起来什么感觉，那是奴隶才会穿的衣服。
靳岄无意在此处与这种泼人计较。他喝了两杯酒就向岑融告辞。走到玉丰楼下，大掌柜追出来，往靳岄手里塞了个隐约有热气的盒子。“小将军，我记得你中意吃咱们玉丰楼的山海羹，特给你准备了一份。”
靳岄讶异：“山海羹这样的寻常菜肴，玉丰楼不是已经不做了么？”
大掌柜：“小将军想吃，玉丰楼就做，什么寻常不寻常的。”
靳岄收下致谢，把盒子交到陈霜手上才与掌柜弓腰告别。陈霜附耳问：“方才那盛鸿这样羞辱你，要不我去杀了他？”
靳岄：“……这倒不必。”
陈霜：“绝不会被人察觉，一场意外便能令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
靳岄失笑：“我不是怕被人察觉。对我来说，你比盛鸿之流重要千百倍，不要沾污了双手，染这种混账的脏血。”
陈霜直起腰，有些羞涩又有些惊讶地飞快一笑。
两人才走到拐角，身后便有马儿奔来。岑融骑在马上，问靳岄为何方才不回击盛鸿。
“那是你设的灯宴。”靳岄笑道，“他驳的可是你的面子，和我有什么关系？”
岑融在马上看他，咬牙笑道：“小混帐！你就不生气？”
靳岄：“我见你不生气，便不好意思生气了。三皇子以后再做戏，提前与我打声招呼吧，靳岄也可配合一二，戏台子热闹些，也更有趣。”
岑融敛去脸上神色，肃然道：“盛鸿不是我的人。他父亲与梁太师亲近。”
靳岄认真瞅他，半晌才轻声道：“表哥，你我都不容易。”
岑融被他这话弄得心中翻涌，抬头遥望灯火明亮的长街，忽然挥动马鞭朗声笑道：“不容易便不容易！踏平便是！”说罢与靳岄辞别：“宫中传来话，爹爹做了噩梦，醒来想见我。明日我再去找你，与你细说朝中之事。”
他率队穿过被大红杈子隔开的朱雀大道，往皇宫奔驰而去。才入宫门，仁正帝贴身的杨公公已弯腰候着了。
“爹爹怎么了？”岑融下马便问，带着几位侍从与杨公公一同往仁正帝宿下的德源宫走去。
“回三皇子，官家今日宿在瑾妃宫中，从赏灯楼回来后吃了些汤饼，说胸口憋闷，早早便睡下了。方才梦中惊醒，急着找三皇子呢。”
岑融又问：“他做了什么梦？”
杨公公面上忧虑，不着一词：“三皇子去了便知。”
岑融脚步不停，低声问：“又想五弟了？”
杨公公低下头，轻叹一声。岑融心中发沉，匆匆走入德源宫，与瑾妃见礼后直奔卧房。仁正帝躺在床上，长吁短叹，见他走近忙伸出手：“融儿，我方才梦见煅儿出事，白雀关大火熊熊，骇人得紧。”
岑融匆匆赶回，听到的却不是和自己相关之事，只得按下心中不悦，温声安慰。
清苏里中，售卖花灯的摊贩已经离去，靳将军府门前干净整齐，无一片落叶残灰。靳岄远远看了一眼，转头走上燕子溪的桥。
陈霜正在他身边低声说话。
“五皇子岑煅去了封狐城，名为督军，实际应该是去搏军功的。梁太师是他背后推手，西北军现在又由梁太师女婿把控，皇帝怎么放心让五皇子跑边境？”陈霜不解，“他就不怕岑煅率西北军造反？”
靳岄失声而笑：“那是因为你不了解岑煅。”
陈霜：“他怎样？”
靳岄：“他是世上绝无可能举旗谋逆之人。即便我反了，岑煅也不可能反。”
陈霜正要再问，忽然拉住靳岄，闪身拦在靳岄面前。
此处灯光晦暗，行人绝迹，不远处的海棠树上静静趴着两个无声无息的人影。就在陈霜警觉的一瞬，那两条人影同时跃起，几点寒光从手中激射而出，正冲靳岄面门而来！

第62章 往事（1）
陈霜当即举起手中木制食盒抡了个大圆。叮叮几声，燕子镖扎在食盒上。他大骂：“明夜堂陈霜在此！谁长了忒大个胆子要跟明夜堂作对！”
来袭者不禁一愣，眼看就要扑过来了，一旋身又落在地面阴暗处，仿似两只蛰伏的□□。
“明夜堂？”一人问，“你是无量风陈霜？”
陈霜拎着食盒，不过眨眼功夫已经掠到说话人身后。那人大吃一惊，就地一滚，双爪如铁扣在墙面，正要往上攀爬，陈霜已跳上墙头。
那人当即松手下落。他的伙伴一直藏匿在暗处，此时跃出与他会合，两人双手一翻，各执双刀，厉声道：“明夜堂又来搅什么浑水！挣你的钱开你的桥去，莫坏了我等好事。”
另一人又道：“无量风，听闻你脚底功夫奇绝，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可双拳难敌四手，如今我们二打一，说不得，是有些对不住你。你若乖乖走了，咱哥俩留你一命，来日重逢，再说江湖！”
靳岄听陈霜说过他也练化春六变，但只练到第二重“风报柳”。他内功虽然无法进阶，但轻功卓绝，连明夜堂阴阳二狩也要叹服。此时两位刺客离他甚远，他看看墙头的陈霜，又看看穿着夜行衣的两个人，并不觉得慌张。
靳岄的镇定自若，让那两个刺客也不禁多看几眼。
“大家都是收钱办事，明夜堂行个方便，以后……”
那为首之人话说到一半，墙头的陈霜忽然没了影子。他心中大骇，愤然一吼，只见满城朗朗月色中忽然掠过一片黑色影子，陈霜双足踩在那人肩头，腰身一沉，竟将那人踩得直接跪下，咚地扑在地上。
“你说谁留谁一命？”陈霜笑问。
另一人跌坐在地，他看见陈霜没拎食盒那只手腕微微拧动，一根长针从袖中滑落，被陈霜抓在手中。
一足踏着那人肩膀，陈霜点了那人穴道把他翻过来，半蹲着用针在那人双眼半寸之上移动：“我数到三，你若不肯说出是谁让你来的，我便废了你这俩招子。”
靳岄觉得此时此刻的陈霜愈发像岳莲楼了。
陈霜身后另一位刺客转身便跑。陈霜指间滑出数枚银针，正要投掷时，燕子溪方向忽然传来冰壳被踏碎之声。随即一个修长人影跃来，手持双剑在那逃跑刺客颈上一绞——如同被剪刀剪下的果子，那人脑袋咕咚滚下来，身子还兀自往前跑了两步才软软瘫倒。
岳莲楼此时才落地。他甩动双手，剑身光滑，血稠稠落下来。见靳岄睁大了眼睛，他两步蹦到靳岄面前，抱着他亲一口：“小将军，想我不？”
他身上带着浓郁的脂粉香气，还伴随新鲜血气。靳岄抬头看他，发现他又作女装打扮，本来就已经足够漂亮的脸施了恰到好处的脂粉，眼角几道细细金线，眉目生光。
陈霜在一旁气得大吼：“你又杀人！”
“这两人是来找靳岄晦气拿赏赐的。”岳莲楼揽着靳岄肩膀回头道，“我杀的那个手上有二十几条人命，你身下那个不知淫辱了多少妇人，是杀是阉随你高兴，动手吧。”
陈霜压制着的那人当即吓得大叫：“我错了！我说！我什么都说！江湖上有人发了悬赏令，凡是能诛杀靳岄的，拿头去见，能得百金！”
陈霜皱眉起身，问岳莲楼：“你早知道？”
“也就前几日才传出来的事情。”岳莲楼道，“你阉吗？不阉就放了他。”
陈霜白他一眼：“你喜欢见血，你来动手。”
说罢在那人腰间踢了一脚，那人穴道一松，立刻爬起来，胯下已湿了一片。他对陈霜和岳莲楼千恩万谢，抓起双刀就跑。岳莲楼在身后喊道：“见你也是个兜不住屎尿的货，回去后切记把话漏出去：靳小将军是明夜堂要保的人，想动他，先问问章漠肯不肯！”
靳岄：“章漠？你天天想的那人么？”
岳莲楼扭头一笑：“是天天想我的那人。”
刺客跑出几步，迎面便见一位青年从燕子溪的桥头走来。那人顿时僵立桥边，青年从他身边走过，脚步稳定缓慢，连半个眼神也吝于施舍。
或是说，世间许多事情仿佛都不在青年眼中。他容貌出众，一双眼睛却深潭般冰冷，腰上佩一把平平无奇的长剑，每一步似有千钧之势头，衣角拂动，隐隐传来与他气质全然不符的的浓俨香气，像是沾染错了似的。
他先是走过了被岳莲楼斩首的那具尸体，眉头一皱。再看见地上一连串血迹，顺着血迹发现了岳莲楼手里两把长剑。
“这么爱杀人，呆在明夜堂真是委屈了你。”青年开口第一句便指责岳莲楼。他声音也是平平淡淡无起伏似的，靳岄眨了眨眼睛：但这句话里的隐隐愤怒，却十分清晰。
岳莲楼缩回了一直缠在靳岄肩上的手，介绍道：“小将军，这位就是我们明夜堂堂主，章漠。”
靳岄此时才知堂主大名，见他人才利落，芝兰玉树，与身边岳莲楼一比更是端方有礼，心里早生出好感：“久仰章堂主大名。明夜堂一路护送靳岄，仁心侠骨，靳岄感激……”
章漠托着他手肘把他扶起，没有受他的礼。
“不必感激。”章漠轻轻一笑，“是明夜堂在报恩。”他笑时亲切许多，那双眼里的冷漠情绪也随之消融些许。
陈霜几步回到靳岄身边，看着章漠，脸上是掩不住的雀跃：“堂主。”
“辛苦了。”章漠又冲他笑，“始终是你最可靠。”
岳莲楼：“……”
章漠知靳岄有许多话想问，示意他随自己走到一旁。陈霜和岳莲楼紧随而去，章漠回头瞥岳莲楼一眼：“你跟来做什么？自己杀的人，自己不清理？”
岳莲楼：“怎么由我清理？明夜堂自会有人料理后事，不必我出面。”
章漠：“你不是明夜堂的人？”
岳莲楼张口结舌。章漠又道：“除了给我惹麻烦，你也学学别人，清理清理自己造出来的祸事吧。”
岳莲楼只得回头，骂骂咧咧地站在身首分离的尸体前发愣。
章漠与靳岄走到燕子溪边上，开口便是一个令靳岄惊喜的消息：“明夜堂寻到顺仪帝姬行踪了。”
当日岑静书与岳莲楼会面后离开梁京，一路往封狐城而去，但最终在封狐城郊外失去了踪迹。经过明夜堂近百人细细搜刮寻封狐周围，终于从一队山匪口中问得：在岑静书与随从出现在封狐城外茶摊子前后，曾有一队赤燕人也在附近出没。
“……赤燕人？”靳岄惊讶道，“你是说，娘亲随赤燕人走了？”
“那队赤燕人原本是在封狐城内经商的，常常城内外出入，不少人认得。因西北军大败，靳将军又……城内许多异乡人纷纷出逃。那赤燕人在城外茶摊落脚时与摊主聊过几句，打算举家搬回赤燕，再不到大瑀来了。之后在驿站，我们又寻到了赤燕人与你娘亲先后入住的讯息。顺仪帝姬旅途颠簸劳累，在驿站歇息时已经生了重病，那队赤燕人给过她一些草药，只是不知是否奏效。赤燕队伍离开时，车队里有你娘亲骑的那匹马，驿站的人记得很清楚。”章漠说，“但既然是赤燕人带走你母亲，你便不必担心。”
靳岄点点头。
他自小便知道，顺仪帝姬与仁正帝虽是兄妹，但她却是一众皇室帝姬之中最不受重视的。原因无他——顺仪帝姬的母亲，是赤燕国进贡给大瑀皇帝的赤燕妃。
靳岄从未见过自己的外祖母。这位去国离乡来到梁京的赤燕女子，在生下岑静书之前先后夭折过两个儿子。在深宫中，她不被允许以异乡人身份生下大瑀皇帝的儿子，而在她终于生出女儿后，又因难产而死去。
岑静书对母亲的回忆少得可怜，她只能从爹爹或者身边年老侍女口中，零零碎碎地获知这位异国美人的温婉和坚韧，孤单与恐惧。
她虽为帝姬，宫中地位却极低，吃尽了常人不能想象的苦头。太子太傅谢元至在宫中给仁正帝讲学时，曾给岑静书等帝姬们上过堂。当时靳明照尚年幼，是十余位从官宦人家中选出的、专门配太子玩耍练武的孩子之一。他与岑静书便是在宫中第一次见面的。
靳岄听母亲说过父亲小时候的事情。靳明照小时候脾气与现在十分相似，说话直来直去，不懂察言观色，完全不讨当时还是太子的仁正帝喜欢。那许多个陪读陪玩的孩子里，靳明照最不受待见。他却善于自己找乐子，没人与他玩，他便挖蚂蚁、捉蟋蟀、掏鸟蛋，时不时拖着刀剑长枪，在角落里有模有样地挥舞。
靳明照受冷落，岑静书也受冷落，在歇学的间隙里，两个孩子便大眼瞪小眼地呆站一旁，看别的皇子帝姬玩成一团。后来渐渐见多了，熟悉了，别人不跟他俩玩儿，靳明照就带她一块儿挖蚂蚁掏鸟蛋，俩人还在宫里头点火烤蚂蚱，把圣人最爱的一棵百年老桂树熏得半边乌黑。
靳明照那时候很矮，一丁点儿大的孩子，还没有一支长枪的个头高，却会直截了当对她说：皇宫有什么好的，天这么窄，能跑的地儿也不多，你光哭有什么用，住得不高兴，那便跑呗。
大逆不道！诱拐帝姬！——岑静书长大了才知道靳明照说的那些话是何等可怕。但她后来果真离开了皇宫，嫁给了当时还籍籍无名的小将领靳明照。皇宫中嘲笑她的人实在太多，她身为帝姬，下嫁得如此仓促潦草，还不如寻常宗姬更风光。
那时候靳明照还没有清苏里的御赐宅子，新婚不久便被调去西北军。岑静书不愿留在梁京，执意随他一起去封狐城。封狐城条件远远不及梁京，气候食物更是难以适应，靳明照心里万分愧疚，总觉得对不住妻子。
靳岄记得母亲也会骑马。在封狐城生活的那几年，偶尔的，母亲也会带他骑马出城，在山里、在草原上高高兴兴跑上半天。母亲骑术高明，稳稳把他揽在身前，指着前方的雪山、草原，跟他说：这儿的天好宽敞，对不对？
很久之后靳岄才从父亲口中得知，在他带着新婚妻子抵达封狐城的那天夜里，两人骑马在城外白雀关逡巡数圈。他问岑静书是否后悔。岑静书勒停了马儿，又是惊讶，又是好笑，指着满天的星辰与辽阔大地，也是这样回答他的——后悔什么？这儿的天好大呀。
“娘亲腕上佩戴有一串金环，是取不下来的。那金环是外祖母的遗物，赤燕王族之物。”靳岄说，“难道是赤燕人认出来了？我娘亲病情如何？可有更详细消息？”
“染了风寒，又疲倦劳顿，驿站少医少药，幸好有那赤燕商队的草药。”章漠安慰道，“明夜堂的人已经出发沿途查问，相信不久之后就会有消息，你莫担心。江湖人不少仁人义士也在帮忙寻找，顺仪帝姬一定能找到的。”
靳岄点点头，充满感激：“明夜堂大恩，靳岄愿以命相报。”
章漠笑着摆摆手：“言重了，不必要。”
他略略低头，抬手比划了一个襁褓大小的形状：“你怕是不知道，你还是个小娃娃的时候，我曾抱过你。”
靳岄一下瞪大了眼睛，连稍稍站远的陈霜也愣住了。
章漠扫了陈霜一眼：“偷听高兴么？”
“是风把堂主的话儿吹到我耳边，可不是我故意听的。”陈霜忙笑着把手里食盒放在两人面前，“要不，边吃边说？”
章漠：“你倒是把岳莲楼满嘴胡言的本事都学会了。”
陈霜连忙摆手：“没有没有，不想不想。”
岳莲楼也在不远处偷听，他把头颅和尸体用外袍裹了，此时一边用燕子溪的水擦地上血迹，一边大声嚷嚷：“我这仙人舌头般的本事谁能学去？你不要乱讲，徒增陈霜压力。学不会也没什么羞耻的，世间只有我这样一个岳莲楼。”
章漠闭了闭眼睛，忍下不耐，和靳岄又往溪边走了几步。他说的是靳岄从未听父母提过的一段往事。

第63章 往事（2）
靳明照还在北军服役时，心中一腔热血，最爱打抱不平。他有一次巡山，隐隐听见有兵刃交接之声，凑近了发现是一支车队正被山匪围攻。
单枪匹马的靳明照与二十余个山匪大战，受了伤，但好歹是凭一身血勇将贼人逼退。车队护卫死伤大半，靳明照把人护送到萍洲城才离开。
那时候在车队中的，正是七岁的章漠和带他回萍洲城探亲的母亲。
这事情靳明照没放在心上，章漠母亲白心凤却牢牢记住了。当年章漠父亲章鸣被仇人囚于山庄，母亲将他送到白氏族人处，专心营救丈夫。几年后白心凤救出丈夫，两人料理好帮派事务，专程带章漠前往萍洲城的北军军部寻找恩人。
那时候靳明照已经被调去封狐城，任西北军统领。白心凤与章鸣立刻驱车前往西北，一路舟车劳顿，终于在封狐城见到了靳明照。
彼时靳明照与岑静书新婚有子，过得十分滋润高兴，对几年前的一场见义勇为印象模糊，实在是想不起来了。白心凤与章鸣下跪道谢，靳明照茫然又慌张，对白心凤所说的“凡明夜堂章家之人在世一日，必舍出性命保靳家一日”更是连连摆手拒绝。
岑静书当时抱着才几个月大的靳岄站在一旁，见章漠尴尬，便招手让他走近，同他说了几句话，让他试着抱抱靳岄。靳岄还小，但不怕生人，章漠抱着他，岑静书问章漠姓名年纪，夸他年纪尚小，说话做事却已经有了侠气。
“你娘亲是少见的美人，不似室中弱兰，谈吐言行颇有几分侠女风范。”章漠说到此处，眼神柔和，微笑道，“也正是这样的女子，才有当机立断逃离梁京、寻找岳莲楼、孤身奔赴封狐城的勇气。”
靳岄等待着他说出更多过去的事情。
但章漠说，那次封狐城会面，便是他与靳明照、岑静书见的最后一面。靳明照不想接受江湖帮派的恩情，更不觉得自己出手襄助孱弱母子有什么大仁义在。白心凤与章鸣没有再坚持，只是此后每年春节都会拜访靳府，有时候得以与靳明照夫妻见上一面，更多时候，他们和其他江湖帮派一般，在门口放下礼物便走。
这样十几年下来，靳明照终于相信明夜堂是一腔真心，不求回报。
“爹爹和娘亲与江湖帮派有来往，但牵扯这样大的诺言，谁都不敢轻信。”靳岄说，“这对明夜堂也实在太不公平。不过当日随手一救，就搏来明夜堂章家世世代代舍身相报，靳家未免太占便宜。”
但他又想起，父母确实常与他说，明夜堂是江湖中绝不可能伤害靳家人的门派，也是最值得靳岄信赖的门派。
是白心凤与章鸣十余年来真心相待，才换来靳明照这样的感慨。
“……为靳家如此劳师动众，值得么？”靳岄问。
“江湖人千金一诺。”章漠注视他，低声道，“小将军，世事值不值得，你觉得要如何考量？靳将军当日救我们，值得么？你费尽周折回梁京，值得么？身负深仇，于这诡谲庙堂为靳将军洗冤，值得么？陈霜莲楼一路护你归家，值得么？你提议把江北全境让与北戎，值得么？”
靳岄心头万般情绪翻涌。
“天地有秤，我心自度。”章漠伸手拢了拢他身上狐裘，“我心说值得，纵然血海刀山，前行不悔。”
他笑时如朗月破云，春花初绽，冷清俊秀面容上蓦地染了一抹人间颜色。靳岄怔怔看章漠，久久不语，眼中浮起薄薄泪水。他想不到一路帮他的人，原来也与他、与他的父母有过这样的渊源。
说不上深，但明夜堂何其执着，为报当日救命之恩，许上了章家的世世代代。是这些为了义气，为了胸中一腔不平气而横冲直撞之人，撬动了固执板结的土地。
靳岄冲章漠颔首：“多谢堂主，靳岄受教。”
章漠今夜与岳莲楼来，只是为了见靳岄一面，与他相识。两人又说了些寒暖，便各自辞别。岳莲楼手上功夫厉害，已经把那污浊地面清理干净，单手拎着那身首异处的尸体，等候章漠。
“这不是你最喜欢的衣裳？”章漠走到他身边，低声问，“舍得用来裹这个？”
“堂主令下，还有什么舍得不舍得。”岳莲楼与他并肩行走，又问，“小将军有趣吧？”
“心太善了，没有杀伐果断之气。”章漠想了想，说，“不过与他爹爹确实相似。初初相处，两人都让人看不出底细，以为只是寻常好人一个。”
岳莲楼：“他是好孩子啊。”
章漠瞥他：“你中意？”
岳莲楼：“中意。”
章漠点头：“我也中意。”
岳莲楼笑道：“这我可不中意了。”
他去勾章漠手指，章漠起初脸上还残余笑意，此时面色一凛，低斥：“别碰我！你手脏得很。”
岳莲楼哪里管他，五指张屈，先抓住他衣袖，又滑下去抓住他手。章漠目光更冷了：“放开。”
两人渐渐走远，靳岄在原地盘桓，对陈霜说：“你们堂主身上真香，跟岳莲楼那味道一样。”他想了想又笑：“他俩什么关系？”
陈霜也笑：“你居然也问这个。不过说实在的，我不知道。岳莲楼进明夜堂比我早太多，他与堂主应该相识许久。别的不清楚，但堂主对岳莲楼确实十分严苛，岳莲楼时常犯错，犯错就得罚，明夜堂责罚之律很是严格，但堂主从来不纵容。”
靳岄奇道：“岳莲楼甘心受罚？”
“当然甘心。”陈霜笑道，“他每每受罚完，一脸委屈躲在房里，堂主总要去安慰劝抚的。”
靳岄：“安慰劝抚啊……”
陈霜：“嘘。”
两人拎着食盒，慢慢往回走。靳岄今夜才算是实打实地接触江湖人，往常不过是趴在墙头，与姐姐看送礼到门外的大汉侠女，从未有过交谈。他听闻江湖人讲义气，但章漠和明夜堂这报恩的架势，实在令他震惊。
陈霜告诉他，明夜堂制杖刑罚的师爷沈灯也是个实实在在的江湖客。他青年时穷困，遇到一位赠茶赠饭之人，活过命来心中感激，向这人允诺要护她一生周全。
靳岄睁大了眼睛：“后来呢！”
陈霜：“十年之后，那赠茶的少女嫁了人，灯爷便放下了。”
靳岄有些失落，他以为自己会听到一些荡气回肠的故事。陈霜笑他痴傻：“世上哪里有这忒多故事？再洒脱之人心里头也有放不下的惦记，各人有各人的月色罢了。”
“那你有什么故事？”靳岄问。
“……倒是岳莲楼，他总说明夜堂都是蠢人。”陈霜岔开了话题。靳岄识趣，没有再问，两人热烈地讨论着岳莲楼的事情，这几乎是靳岄回到梁京之后最快活的一刻。
第二日，岑融并未来找靳岄。反倒是各色拜帖接二连三地来，都是往日旧友故人想再叙他年。靳岄全都不见，一一让陈霜拒绝了。他每天中午出门，步行到谢元至家门，仍旧求见先生。
谢元至从不松口见面。春寒料峭，雪下一场少一场，但冷得不比冬天少。即便是雪天，靳岄也雷打不动地每天在谢家门外站上半晌。一晃已过去半个多月，连陈霜都乏了。
这日又下雪，比以往都大。早上起来陈霜给他开窗，吃了一惊：“风也这么大！今儿不去了吧？”
靳岄：“陈霜，你不是我奴仆，不必每日来伺候我穿衣吃饭。”
陈霜：“我乐意。”
靳岄最近开始观察陈霜，发现他是个伺候人的老手。不仅穿衣吃饭，连梳头沐浴都安排得井井有条。他的殷勤令靳岄十分不适应。
“你以前到底做什么的？”靳岄开玩笑般问，“我曾以为你是落难的大户人家小少爷，可你又说小时候随母亲从琼周来到大瑀，难道你是海国的皇子贵胄？”
两人正在蒙蒙细雪里走向谢元至的家。因近日天气糟糕，紧随监视的人似乎少了一半，仅剩三两个。靳岄放松许多，心知监视的人也会觉得无聊：日日立雪，又毫无进展，谁愿意干这活儿？
这时陈霜回答：“我家穷得很，一直打渔为生。那时候连年台风，船被打没了，房子也塌了，实在活不下去，我娘才带我渡海来大瑀的。”
靳岄又问：“那你这伺候人的功夫，是怎么学来的？”
陈霜：“我进明夜堂之后跟着岳莲楼。”
他只说这一句，意味深长，靳岄立刻便懂了。“岳莲楼这么难伺候么？”靳岄忍不住笑。
在这府宅住下的这段时间里，岳莲楼偶尔会来看望他，仍旧不走正门，翻墙翻窗而入，碰上靳岄就寝了就在床边哼歌儿，每次来都要和陈霜打一架才肯走。有那么几次，夜巡的游君山差点儿就发现了岳莲楼的踪迹，惊得岳莲楼不住感慨，游君山是个好手。
靳岄每每见他来，都半是期待半是失望地问他，为何不见章漠。
虽然与章漠只见过一次，靳岄对他已经满是好感。岳莲楼一听他问起章漠就问：“咱们明夜堂堂主，是不是风姿绝代，令人心折？”
“嗯嗯。”靳岄吃他带来的脆梅、杏片，不住嘴地赞，“难怪你这么惦记堂主。我若是你，这样的人，我也会迷得晕头转向……”
“错。”岳莲楼总要纠正，“是他迷我迷得晕头转向。”
他一通胡说，什么章漠三天见不到他就要写十几页的长信，十天收不到岳莲楼的信就茶饭不思，若是一个月看不见岳莲楼这张脸，整个人不仅狠瘦一圈，更是陷入令明夜堂众人极其不安的狂躁中。
“您真了解。”陈霜说，“这不就是您平时的所作所为吗？”
岳莲楼扔了脆梅，把他按在地上打。
靳岄和陈霜都想起岳莲楼那厚脸皮上的精彩表情，不禁齐齐放声大笑。陈霜为他撑伞，两人终于来到谢元至门前，靳岄叩门。
启门的又是那圆脸童子。靳岄往他手里塞一小包杏片。
“多谢。”童子小声道，“昨天的脆梅也好吃，师娘抢走了许多哩。”
靳岄笑笑：“好哇，锦味斋的脆梅确实好吃，我明儿再多捎点儿过来。”
那童子一张胖脸冻得发红，小声又说：“你人真好。”
“先生今天在么？”
童子点头：“在的，可是……”
“无妨，我在这儿等着便是。”靳岄温柔道，“劳烦你帮我通传一声。”
他与陈霜退回路旁，仍撑伞等着。雪渐渐大了，还未憋出新叶的海棠树一头秃枝，大团的雪疏疏落落砸在油红色伞面上。靳岄从怀中掏出碎银，交给陈霜。陈霜默契地把伞给他，几下飞跃便没了踪影。
片刻后回来，陈霜张开空手笑道：“尾巴有三个，见到我都吓了一跳。我说这是小将军给你们卖酒暖身子的钱，大雪天的，彼此都不容易。”
监视之人常收到靳岄的东西。有时候是铜板碎银子，有时候夜里靳岄与陈霜出门，也给尾随的人捎点儿吃食。陈霜起初不懂这是什么意思，靳岄说打交道罢了。一来二去的，那些人也会说一句“多谢小将军”或“奉命办事，多有得罪”。
陈霜有时候觉得，靳岄这人也有那么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江湖气。
又等了一会儿，眼看天色越来越阴沉，陈霜忽然低头道：“尾巴走了。”
靳岄松了一口气，走近谢家院门时，那门忽然从内打开，圆脸小童张嘴笑着：“小将军，进来吧。”
请他进屋的人不是谢元至，而是谢元至年轻的夫人殷氏。靳岄与陈霜被童子领着穿过后廊，殷氏正在屋前笑着等候。靳岄一见殷氏，免不了激动，快步走近握着她的手：“师娘！”
殷氏眼眶泛红，上上下下地看他：“我们子望，怎的瘦成了这样？”
屋内燃着温暖火炉，小酒热茶咕嘟嘟地响，又有几味殷氏拿手好菜。靳岄闻了饭菜香，馋虫立刻动弹，笑道：“好久没尝师娘手艺了。”
他将陈霜介绍给殷氏，殷氏自然也请陈霜落座。她不提谢元至，靳岄也不问为何先生不出现，坐下便大口吃饭。殷氏见他吃得畅快，心里又是喜又是悲：“这长长一年，你在北戎那苦寒地方是怎么熬过来的？”
“还行。”靳岄笑道，“没穿没烂，我好着呢。”
殷氏完全不信：“我听你先生说，那梁太师一回朝便到处传你在北戎为奴，身上还被人盖了印章，你先生心疼得一夜夜睡不着。也就你这样的孩子，不肯把苦处袒在外面，什么都自己暗暗藏着。你有什么不高兴的，委屈的，受苦的地方，跟师娘说，别窝在心里，会生出病来。”
靳岄愣住了。他低头良久，抬头时眼睛是笑着的：“多谢师娘，但我真的挺好。我……我在北戎，遇到了特别好的人。”
殷氏又问：“北戎人？”
“……高辛人。”靳岄低声说，“他擅长骑马弓射，做什么都很照顾我，还给我买鞭炮，带我去草原上跑马。”
***
驰望原，血狼山。
地火终年燃烧，在这儿春季总是来得很早，但极其干燥。卓卓自从来到血狼山，隔三差五地流鼻血，朱夜想了许多办法都没治好。这日她给卓卓擦净鼻血，让她喝了两碗水，问她鼻子还疼不疼。
卓卓倒没觉得流鼻血有什么不妥。她抱着朱夜的腿撒娇：“朱夜姐姐，我要去骑马。”
“嘘。”朱夜提醒她小声点儿，“别被你大哥听到了。他可不乐意你出去玩儿。”
“上次迷路是意外。”卓卓辩解，“大哥管我也管得太死了，朱夜姐姐，我好闷。”
朱夜想了想，蹲下对她说：“那你去找二哥呀。他一定肯带你去跑马。”
卓卓：“好哇！他在哪儿？”
朱夜指了指头顶：“他在酒馆后头那山上看月亮。你快去，去跟他说说话。”

第64章 望月
血狼山酒馆之上的山坡，有一平缓处可直接看到血狼山另一侧的铁鹿头。
鹿头今日仍在熊熊燃烧。雪飘飘摇摇从高天落下，落到半途就融化了，成了水滴。水滴也无法落到血狼山地面，被热火烘得化成了气，山上一片蒙蒙的雾。
一弯钩子般的新月藏在夜雾里，贺兰砜身后狭长的峡谷淅淅沥沥地落着冷雨。
他常坐在这儿看月亮。他是在这儿点燃铁鹿头的。高辛箭飞出，硕大月亮已腾空，鹿头燃烧，他回头说了此生最重要的一句话。
卓卓手脚并用地从坡上爬过来，与他坐在一块儿。兄妹俩不说话，卓卓看那月亮实在无趣，干脆掏出兔肉干给贺兰砜。贺兰砜问她来做什么。
“嫂嫂让我来陪你说话。”卓卓说。
“嫂嫂？”贺兰砜不禁提醒，“要是被朱夜听到，大哥又要被骂了。”
“所以她听不见我才敢说。”卓卓很得意，“朱夜不是我们的嫂嫂吗？大家都说她是。”
“她还没承认，那就不算是。别听大哥乱讲，他老做梦。”
卓卓低头吃肉，并不觉得这山坡有什么好呆，弯月亮有什么好看。
吃完肉干，她短叹一声：“我想阮不奇。”
贺兰砜不说话，她又讲：“还有陈霜和岳莲楼。岳莲楼给我梳的头发可好看了，你们都不会梳。”
贺兰砜心头一跳，竖起耳朵等待着她的下一句话。但卓卓就是不说，在地上拔了根草，拧来拧去地玩儿。
“……你还想着谁？”贺兰砜问。
卓卓：“没有了。”
贺兰砜：“还有一个人。”
“没有了！”她跳起来往山下跑，“你若想他就自己讲出来，我可不晓得你心里惦记什么。”
贺兰砜大喊：“小混蛋！”
卓卓回头冲他做个鬼脸。
在山下喝酒的贺兰金英同朱夜对视一眼，朱夜问：“你真觉得是靳岄给北戎狗君透露了你们的路径？”
“怎么可能。”贺兰金英短促一笑，“我心里清楚他不会说。”
朱夜惊讶道：“那你又……”
贺兰金英太了解自己的弟弟。他身为大哥，从小庇佑弟弟妹妹长大，在俩人心中，他是父亲，是哥哥，也是无可动摇的高山磐石。因此乍见贺兰金英受了重伤，奄奄一息，贺兰砜完全慌了。
“我不愿他再跟靳岄在一块儿。”贺兰金英眼神低暗，“靳岄回了大瑀，砜儿继续留在驰望原，这是最好的结局。那位小将军有他自己的天地，砜儿掺和不进去，太危险，他招架不住的。我一句话推波助澜，对他和靳岄都有好处。”
朱夜抢过他的酒杯：“你是不是太小看你弟弟了？”
“……我活着一天，就得保他和卓卓一天的安全。”贺兰金英斩钉截铁，“救靳岄这件事，我不后悔。但他与靳岄不能有任何多余的关系。你忘了么？靳明照之死与我也有一些关系。靳岄为他父亲这样愤怒奔波，若是知道了，砜儿又该怎么办？”
朱夜一口喝干他杯中酒，嘴角一勾：“那是他和靳岄的事情，你操心什么？太闲了是吧，天天在血狼山胡说八道，谁是你妻子？”
贺兰金英咧嘴一笑，不敢辩驳。两人看着山上的贺兰砜追着卓卓把她抱起，贺兰金英低声道：“我知道他心里头不快活。但有一件事我们都没法跨过去。英龙山道之事，如果不是靳岄透露，还会有谁？连都则都听到了，他没必要撒这个谎。这事情过不去的话，砜儿永远放不下。”
朱夜沉默片刻，低声唤出贺兰金英的高辛名字：“英铎，他俩护着我一路往血狼山来，我知道他们是怎么相处的。我的眼睛什么都看得懂，砜儿对那小将军有真情，真情不是那么容易能阻隔、能剪断的。他回血狼山之后，我再也没见他高兴过。”
贺兰砜此时已经抱着卓卓从山上走下来。他把卓卓交给大哥便走向酒馆。酒馆外有许多大声谈笑的怒山罪奴，见他走近，纷纷举杯举碗大笑：“高辛王！来喝酒吧！”
这是极为特殊的一日。新的北戎天君把所有士兵从血狼山撤走，他履行了他的诺言，将血狼山还给了高辛人。原本在此服苦役的怒山罪奴也得以释放，众人围着贺兰砜，道贺、畅饮、笑谈。
贺兰砜个头不矮，他在人群中十分醒目，因为身量高大，也因为他有英俊得不可逼视的面容。但令贺兰金英移不开目光的原因，却是在这融融的欢乐气氛中，他的弟弟始终没有真正笑过一次。
那双曾经明亮闪光的狼瞳，哪怕被血狼山的地火映照，也像是一潭无波的死水。
贺兰砜回来之后没有再提过靳岄。但血狼山里的高辛人和怒山罪奴会问他，上次同你们一起来的好看小孩和那酒量厉害的大瑀人呢？那孩子受得了北戎的冷么？他去了哪儿？总不会是死了吧？驰望原冬季太冷，大瑀人熬得过吗？
贺兰砜只说一句：他回家了。
大酒碗接二连三地递到贺兰砜面前。今夜所有人都谈论血狼山的未来，没有人想起不在此处的故人。贺兰砜抬头四望，走向一旁问阿苦剌要酒的怒山罪奴。
那汉子身量结实，裸着上身，肌肉虬结有力，满脸络腮胡子。“高辛王，你这什么爷爷，不肯给我酒。”
阿苦剌怒道：“先给钱！”
贺兰砜让阿苦剌给那人一埕子酒，那人高兴了，连连拍了贺兰砜肩膀几下。
“隆达，”贺兰砜低声问，“你曾是怒山部落守将，训练过军队，是不是？”
隆达笑着打量他：“我猜到你会来找我。”
“我需要军队。”贺兰砜转动手中酒杯，“高辛人要保护自己的土地，必须拥有一支军队。”
他双目沉沉，注视隆达。
隆达又喝一大口酒，思忖片刻才低语：“高辛王，您继续说。”
***
梁京城中，春雪越来越大，冷夜里千万雪片纷飞，满城静谧中，似能听见落雪之声。
谢元至家里，火炉温暖舒适。殷氏与圆脸小童齐齐坐着，听靳岄说他在北戎经历的故事。陈霜不时补充细节，尤其着力渲染北都灯节的趣味与驰望原跑马猎兔之畅快。
那小童听得眼睛发愣，不住地惊叹。
靳岄忽然想起听自己讲大瑀故事的卓卓。天真的孩子们拥有同样澄亮的眼睛。
说到城南大火时，内室的门忽然被猛地打开。谢元至沉着脸站在门内，一声不吭。
靳岄早知道他就在屋内听着，此时忙俯身下拜：“先生。”
谢元至拂袖离开：“到书房来。”
靳岄连忙辞别殷氏，与陈霜随谢元至走向书房。
“师娘耳朵还是灵，”靳岄低声道，“外面的尾巴都走了。”
“她功夫没了，内力还在，听这么点儿动静不是难事。”谢元至落座后瞥了眼陈霜，“这又是谁？”
“明夜堂陈霜。”陈霜自报家门，“见过谢元至老先生。”
谢元至神情不禁为之一动：“明夜堂？谁去找的明夜堂？”
靳岄便把自己接旨受命前往北戎开始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谢元至。
他熟悉谢元至性情，当日谢元至在门外泼他一脸水，是愤怒也是悲恨。但谢元至心头仍对昔日弟子有几分恻隐，只要他肯给靳岄一个解释的机会，靳岄就能化解误会。
一番长谈，烛火几乎烧尽了。谢元至久久不发一语，忽然起身走到靳岄面前，半是激动半是愧疚，牵他坐到自己身边。
“先生，我不苦。”靳岄说，“世事种种，于我皆是历练。”
“碧山盟确实太过冒险，但除你之外，又有谁能想到这个法子？”谢元至长叹，“梁安崇将你推出来，你如今在朝中里外不是人。在北戎当北戎云洲王的奴隶，是屈辱，起议割让江北全境，是无耻。为师久疏庙堂，能听到的事情虽多，但也十分片面。若是知道你受这样的委屈，我当日怎么能……怎能……”
“幸好有先生泼了我一脸水。”靳岄笑道，“你泼完后，我去玉丰楼赴宴，盛鸿那些人便已经知道这事儿，还用它取笑我来着。我跟岑融回到梁京，这些人都不知我究竟有什么本事。这下可好，先被昔日尊长泼茶，席上被人奚落也不敢反驳，看来靳岄这厮，不过是岑融带回来的一枚棋子，完全受岑融摆布，唯唯诺诺，全无威胁。”
谢元至不信：“那怎么还有人这样监视你，甚至暗算你？”
“监视我的人应该是梁安崇派来的。他是最忌惮我之人。”靳岄迅速道，“至于暗算也好，江湖悬赏令也好，不过是一种试探，试探我身边究竟有什么人保护。如今梁安崇已经知道明夜堂在护着我，他应该能猜出我从北戎全须全尾回来，全仰赖明夜堂势力。”
而靳岄是岑融保护着的人，这摆明了岑融与明夜堂这样的江湖势力有来往。之后暗杀靳岄之人销声匿迹，据岳莲楼说，那夜之后江湖上针对靳岄的百金悬赏令也再无人提起。
“梁安崇要将五皇子岑煅培养为自己的傀儡，他必不可能看岑融增大势力。”谢元至道，“岑融此人我不好说，但他保护你是有自己目的的。”
“这是当然，我与他彼此都清楚，相互利用，相互依赖而已。”靳岄顿了顿，又问，“我不是庙堂之人，父亲又背负治军不力抗敌懈怠的罪名，唯有依靠岑融，才能涉足朝廷之事。”
谢元至压低声音：“你要做什么？”
“为我父亲洗冤雪耻，为靳家正名。”靳岄一字字道，“为达成此目标，还得先将梁安崇掀翻。”
谢元至沉默许久。室内灯光昏暗阴沉，陈霜站在角落，呼吸低缓，一言不发，浑似透明。靳岄耐心等待谢元至开口。
“子望，你熟悉岑煅么？”谢元至忽然问，“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第65章 补玉（1）
靳岄与岑煅并不熟悉。谢元至在靳家设学堂时，岑煅曾来过几次，但后来便没再见过。
他母亲瑾妃与岑融的母亲惠妃关系恶劣。瑾妃其人在后宫十分低调淡泊，她进宫比惠妃迟几年年，仁正帝初见时曾赞她容貌清丽隽秀，有惠妃当年之姿，又笑称她是“小惠妃”。
仁正帝一句无心之言，让惠妃从此结结实实恨上了瑾妃。
瑾妃入宫一年便有了岑煅这个孩子。惠妃进宫五年有余才生下岑融。两个孩子一个年头、一个年尾。那一年宫中人丁兴旺，仁正帝一下有了三个皇子，十分高兴，赐了三位产子的妃嫔许多东西。
而恰逢当年南境夏秋先大旱后大水，百姓流离、农田失收，还有寥寥几处揭竿之人，给仁正帝平添许多麻烦。
皇后膝下只有两女，并无子嗣。她着人去算几位皇子命格，最后发现岑煅贪狼坐命，命有七煞，需龙气镇压，否则祸害无穷。皇后便打算把岑煅要过来自己抚养，吃点儿亏，受点儿苦，为仁正帝和大瑀镇住这个祸患。
仁正帝动摇过。瑾妃不顾禁令，在太后长盈宫与皇帝寝殿外长跪数日，冒着风雪，以头抢地，磕得额上鲜血长流，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将岑煅交给皇后。
风波平息之后，仁正帝恼怒瑾妃不识大体、不顾大局，自此冷落了她。她在后宫无法自处，皇后与惠妃更是处处设绊。岑煅在母亲身边长大，渐渐成了个木讷寡言的性子。
“这孩子性格太硬，不讨喜，也不懂说好听的话。”谢元至对岑煅尚有几分印象，“有那么些时候，我甚至想到你父亲。明照身边还有几位朋友，岑煅倒真的是……”
靳岄想了又想，惭愧道：“我对岑煅确实印象淡薄，与他没有太深交往，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只是一直都知道此人古板，身后又无依傍，成不了气候。”
谢元至摸摸自己的花白胡子，思忖片刻后笑道：“你可能不记得了，岑煅救过你。”
靳岄登时睁大眼：“何时？”
“你和顺义帝姬从封狐城回梁京长住那一年。”谢元至说。
那年仁正帝以太后思念靳岄和岑静书为由，将母子二人从封狐城召回梁京。之后不久，靳岄的姐姐也被接回梁京，母子三人困于都城，成了皇帝掣肘靳明照的工具。年仅六岁的靳岄自然不懂这么多弯弯绕绕，梁京也有许多好玩的地方，他并不觉得无聊。过年时靳明照从西北回家，一家人团聚，靳岄更不觉得梁京有什么不好。
那年正月十四，仁正帝在迎凤池设对御之宴，与群臣同欢。因迎凤池在宫外，彼时已经离宫的谢元至也受到了邀请。他本着见见昔日学生的心前往赴宴，但仁正帝并未跟他说一句话，倒是靳明照见到他立刻牵着两个儿女走过来。谢元至一看便知这一张脸晒得发红的戍边将军想让自己教两个孩子学问，连连摆手拒绝。
宴席欢畅，谢元至却觉得无聊无趣。他吃到一半便悄悄离席，也不跟皇帝圣人打招呼，直往侧门走。经过迎凤池边一条小道，忽然听见前面传来呼喝打骂之声。
宴上伺候传递的都是宫中太监宫人，其中不乏年纪稚幼的小太监小宫女。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太监失手打翻了一盅金银祥瑞羹，被两位领事太监用藤条抽得不住哭泣。那太监中有一位十分壮硕，抬腿往小太监屁股踹去一脚，小太监整个人便翻入了水中。那孩子识水，张手要爬上来，不料又被太监踩着头踢了一脚，登时鼻中流血，栽进水里半晌没浮起来。
谢元至大吼一声“住手”，从弯弯绕绕的廊上疾奔过去。但他不过是个布衣百姓，没权没势，全赖皇帝仁慈才能赴宴，宫中狗仗人势的太监怎么会将他放在眼里。打骂仍在继续，谢元至还未奔到溪边，斜刺里忽然跑过来一个小孩，正是靳岄。
靳岄脱下身上厚重外套往水里丢，朝那孩子大喊：“抓住！我拖你上来！”
可他比那孩子年幼太多，力气不够。水里的小太监起先抓住了那衣服，见不过是个小孩，又松了手，哭道：“杨公公，救我……我知错了……”
谢元至看得心惊肉跳：那时候天还寒冷，岸边湿滑，结了一层薄冰。那两个太监不认识靳岄，只知是个没见过的小孩，也不搭理，转身就走。眼看靳岄脚底打滑要栽进水中，谢元至骇得大喊——头顶廊上忽然一阵响动，有一位少年人从廊顶飞奔而来，落在靳岄身边一把将摇摇晃晃的他抱起。
那少年动作利落干脆，抱起小孩后将佩剑伸入水中，小太监当即抓住爬上来。
“谢、谢五皇子救奴一命……”
谢元至这才知道来者是岑煅。
“那小太监是惠妃的人，打翻的也是惠妃要吃的东西。”谢元至道，“你应当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
岑煅当然又因为莫名其妙的理由受了责罚。他当时救了靳岄，也救了那小太监，见谢元至来到便将靳岄放在地下，向谢元至行礼后，一声不吭便走。
靳岄实在想不起来这件事，愣了片刻。
“我对岑煅也不熟悉，但这事儿我一直记着。”谢元至说，“官家有子九人，岑融最像他。岑煅……他像先皇。”
靳岄一震：“先生！”
“你如今依赖岑融，不过是因为岑融可以帮你。若有机会见岑煅，先生希望你也看看他。”谢元至道，“若他仍有少年时一腔热血热肠，至少你帮一帮他。岑融日后上了位，岑煅的日子不会好过。”
靳岄万万没想到谢元至竟然会对自己说这番话。他不禁压低声音：“先生，岑煅如今是梁太师的人，人在封狐城。”
“这正是我对你说这些话的用意。”谢元至道，“梁安崇支持岑煅，可我没听过岑煅有什么表态。他与瑾妃身后无依无傍，是傀儡的最佳人选。若梁安崇胜了，岑煅真坐了天子位，他不会好过；若梁安崇败了，岑煅必死无疑。”
室中沉寂，只有灯火哔剥。靳岄良久后问：“官家最近还好么？”
“……”谢元至低声道，“人入老迈，心头万事、身有百疴。”
靳岄不再谈论官家或岑融、岑煅。谢元至知他了解自己的意思，便摊开桌上纸笔，与靳岄说明如今朝中情况。
在靳明照战亡、萍洲盟签订之前，朝中六部，梁安崇已经控制了刑部、工部、户部与礼部，吏部归岑融管理，仅有兵部仍在仁正帝手中。
但靳岄成了质子，加上靳明照战亡，这两件事大大激怒了仁正帝。仁正帝撤了户部与礼部尚书之位，六部权力全都生出了变化。
“如今，兵部与户部重归官家之手，岑融执掌礼部、吏部，在梁安崇手里的仅剩刑部与工部。”谢元至一一写下各部尚书、侍郎之名。
靳岄此时才明白为何梁安崇急切地要把自己女婿安排入西北军，并选中岑煅这个傀儡人选。他原本的权力被仁正帝和岑融夺回，如今只控制刑部和工部，势力大大削弱。
刑部尚书盛可亮的名字，被谢元至划了两三道。
“盛可亮是梁安崇左膀右臂，极为重要。”谢元至解释道，“所以当天，盛鸿才敢在玉丰楼上落岑融和你的面子。一是因为盛鸿其人愚蠢，二是因为他无所惧怕。”
“刑部大司寇盛可亮，久仰大名。”靳岄笑了笑，“少司寇又是谁？”
“纪春明。”谢元至道，“前年钦点的状元，去年才上任。此人年纪虽轻，但传说做人做事极其迂腐，不识半点变通，我怀疑他是岑融故意安排，去给盛可亮添堵的。”
靳岄一一记在心里。
与谢元至辞别时，谢元至看了陈霜两眼。“明夜堂啊……”他低声道，“陈霜，靳岄就交给你了。”
被他这样喊出名字，陈霜很有几分惊讶。他局促片刻，也学靳岄的模样，抬手作揖。
城中月色如霜，地上积雪半融。两人走出不远，身后的尾巴又悄悄缀上了。
靳岄回忆方才谢元至说的话。谢元至忽然提起岑煅，靳岄很是不解，直到后来问出官家生了重病，他才隐约明白。谢元至曾是仁正帝太师，自从太子病故，仁正帝悲伤成疾，一直不得痊愈，谢元至看着昔日学生辛苦悲痛，心中也有不忍。
白头人送黑头人，即便在宫廷之中，即便天家无父子，也仍是一件惨痛之事。
“先生是提醒我，此番行事，不能做得太绝。”靳岄喃喃道，“先生还是不明白，我若不绝，只怕人人都要将我逼上绝路。”
陈霜问他为何皇帝不见他。“听岑融和谢先生所言，皇帝似乎对你和靳将军是有愧的。”
“正因有愧，才不能轻易见我。”靳岄跟他解释，“我父亲如今仍然是罪臣。我是从北戎回来的质子，官家见我，要说什么？说他做错了？那朝中当日力主我父亲有罪的大臣将军们，又要吵上几天。说他没有错？那我是否应该与其他靳家人一样，流放到列星江北去，去当罪奴，去做最下贱最辛苦的工作，连死在江上都没人理会？”
陈霜低声道：“靳岄。”
靳岄深吸几口冰冷的空气，平静下来。
“我很理解官家的想法。”他喃喃道，“官家这样的地位，是不能轻易道歉的。”
即便是道歉，也不是因为做错了事情，而是因为不得不致歉：致歉是博得谅解的手段，而非真正为自己的错误忏悔。靳岄心头苦涩，摇了摇头。与谢元至这一面，他获得的最重要信息，便是如今朝廷中各派势力如何分配。
他必须利用这一点。
“你们天天盘算这些事情……不累么？”陈霜问。
靳岄眼睛一弯：“不累。”他声音越发低：“不敢累。”
虽然已是深夜，道旁仍有人售卖热茶汤饼。陈霜与他吃了些东西，听见铺子里的食客在谈论赤燕大象的事情。
元宵灯会游行年年都有赤燕大象出现，今年自然也不例外。但赤燕国的人回程途中，一头大象忽然染病，在南边的仙门关死去了。据说那头象如今仍堵在仙门道上，难以拉走。
陈霜和靳岄听得入神，南来北往的客人纷纷补充细节，一屋子都是腾腾的热气和笑声。靳岄感觉自己踏入的世界与方才全然不同，心头畅松许多。
与陈霜离开汤饼铺子，陈霜还在谈论大象。靳岄便和他细细地说灯节大象身上的装饰与象身上漂亮的赤燕少女。
走走停停，两人同时顿住了脚步。
“……对不住。”陈霜忙笑道，“咱们好像走错路了。”
靳岄瞥他一眼，半信半疑。此处仍是热闹街巷，但比方才要冷清一些。街上卖吃食的不多，珠翠头面、领抹靴鞋铺子倒是不少，前头更有酒肆、舞场，远处灯火幢幢，隐约是鸡儿巷的方向。
“怎么走到这儿来了。”靳岄问，“明夜堂无量风也能迷路？”
陈霜又笑，此时把那伞略略抬高。靳岄立刻看见身边有一处小店铺亮着晕晕的灯。门外没有招牌，只挑了一根幌子，翠青色布面上四个大字：锔瓷，补玉。
靳岄左手不禁一紧，腰侧的锦袋沉沉地发甸。
掀开门口沉重布帘，铺子里同样窄小，左右两个大架子上尽是瓷器。一位女子坐在柜台里，正拿着两块瓷片在灯下细看。
“关门了。”她头也不抬，“改日再来吧。”
靳岄看了一圈，没见到任何玉器。“您这儿能补玉是么？”
那女子仍不抬头：“能，明儿再过来，今天不伺候了。”
靳岄解下腰间锦袋，小心翼翼把里头的碎片倒入手中。鹿头碎了之后，岳莲楼和陈霜帮他尽量地捡了回来。玉片碎得整齐，呈几大块，鹿角完整，只缺失了一些细细的碎片。陈霜帮他拼过，也贴过，但贴不牢，一拿起来又散了。
靳岄便找了个小锦袋把碎片装进去，仍旧和那把熊皮小刀一起系在自己腰间。
把碎片小心地一块块放在台子上，靳岄又问：“这个能补么？”
女子不耐烦地抬头：“你哪儿人？听不懂话么？明天，明天！”
但她一见那玉的碎片，立刻怔住。“血玉？！”
“只要你能补好，多少钱我都给。”靳岄说，“完完整整补好，不能有一毫缺损。”

第66章 补玉（2）
女子拿起碎玉片仔细端详。玉片确实是血玉，但并非品质上佳之玉。它特别之处在于血痕横贯鹿头，一处大的血点恰好化作此鹿其中一只眼睛。
鹿头从中裂开，女子将它在布面上拼好，形状并无太大缺损。
“这东西虽然粗糙，但看得出用心。”她说，“你要怎么补？锔瓷之法不便于补玉，金镶玉……你这鹿角支楞得漂亮，金镶玉法子不大合适。”
“补完后鹿头不能与原来有差别。”靳岄说，“用什么法子，全看你方便。”
女子仰头冲他笑道：“这是什么金贵玩意儿？心上人送的？”
靳岄：“嗯。”
他等候片刻，只见那女子摆弄来去，又在柜下翻出些色泽古怪、气味也古怪的漆料，半晌才开口：“可以补。”
她告诉靳岄，补这种玉片需要用老漆，老漆粘性好，能将碎处完整粘合，但漆料准备费时，上漆、自然晾干，至少也得花上大半个月工夫。
靳岄没想到时间会这样久，忙拱手道：“有劳姑娘。难得姑娘如此细致，这东西不大，请您多费心了。”
“你们这些读书人也太酸了，说白话行不行？”女子笑道，“听得我耳朵痒。街坊都叫我瑶二姐，看你年纪不大，叫我一声姐姐，不算吃亏吧？”
靳岄忙应了声“瑶二姐”。
瑶二姐又道：“今日本来要收幌打烊，偏偏你又走进来。心上人送的东西，我必须得好好补。”
靳岄真心诚意道：“多谢瑶二姐为我修补此玉。”
瑶二姐笑了：“我补的不是玉，是不舍之心。”
瑶二姐父亲是梁京出名的锔瓷匠，家中有一双儿女。无奈其子一心想考功名，对祖传手艺全然不感兴趣，瑶二姐从小跟着父亲打下手，手艺青出于蓝。其父最后便把这传子不传女的技艺和铺子，一并给了瑶二姐。
“你怎知道我想补玉？”回程路上，靳岄问陈霜。
他确实想补玉，但也知道这玉片单薄，不比镯子，修补难度极大。若是去找工匠，工匠斩钉截铁说“补不了”，靳岄心里知道，自己受不住的。
陈霜和岳莲楼都有一双毒眼睛。那鹿头碎成几瓣，靳岄连细小碎片也不舍得丢弃，还巴巴地装在锦袋里贴身携带，没事的时候便无意地摸那袋子，眼睛直直地发愣。陈霜为他贴补过，不成，之后便开始悄悄在梁京城内寻找可靠的补玉匠人。找来找去，内城外城都说，只有纪家的瑶二姐手艺最好。
“你还要回北戎么？”陈霜问出了他和岳莲楼一直想知道，却不敢询问的事情。
“回。”靳岄毫无一丝犹豫，“我跟他说过，或者他来找我，或者我去找他。现在看来，他是不可能来寻我的了。无妨，他不来，我去就行。”
陈霜收了伞。雪停了，天净月明。“你不怨他吗？那枚箭再偏一些，你早没了。”
靳岄不出声，手却不由自主又摸了一把腰侧饰物。锦袋留在瑶二姐铺子里，他腰上只有熊皮小刀。“等一切事情问清楚，再怨不迟。”靳岄喃喃道，“我不想后悔。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东西了。”
陈霜忍不住摸他头发，笑道：“到时候我和岳莲楼也陪你一块儿去。贺兰砜若是不肯说清楚，我俩便揍他，揍到他跟你道歉为止。”
靳岄忍不住大笑。离开谢元至家中时他还是心事重重，此时却一扫抑郁之色，满脸轻快。
仿佛玉可补全，他心头那沉甸甸的事情也终于找到了一丝撬动与崩裂的缝隙。
两人回到家中，才知岑融来了。
这儿是岑融的府宅，马管家与游君山伺候左右，岑融正在靳岄房内津津有味地看靳岄平时写的东西。
“……前时旧梦，都付闲鸥鹭。”岑融边看边念，狐狸眼里都是笑，“你啊你啊，平日里应该多出去走走，多跟我说说心事，不必成日呆在家中写这些酸词醋曲。”
靳岄落座开口：“我见到了先生。”
岑融立刻把那几张纸一扔：“如何？”
元宵那夜，仁正帝诸位皇子帝姬都在，唯独少了此刻正在封狐城的岑煅。场面欢喜热闹，他不禁想起了这位沉默寡言、行动如风的孩子。他去德源宫，与岑煅生母瑾妃说了一些话。瑾妃回忆往事，也不责备他，只说旧时快乐，说岑煅小时候如何亲近仁正帝。说着说着，便勾出了仁正帝无限心酸。
他一生中最爱的孩子便是多年前病亡的太子。太子在异乡染病，回到梁京时已经病入膏肓，苦苦熬了半年，最终还是去了。这事儿成了仁正帝心结，每每想起都黯然神伤。瑾妃一说封狐城战况险恶，岑煅初上沙场、万事生疏，他便忽然对这位并不亲昵的孩子生出了浓浓的舐犊之情。
这才有了急召岑融回宫，打算拟旨让岑煅回京之举。
但岑煅如今远在封狐，又被梁太师把控。朝上大臣一听要从西北军中召回岑煅，纷纷跪地大呼“不可”：岑煅贵为皇子，如今前线战事吃紧，若他临阵后退，西北军刚刚才支撑起来的军心霎时便散了。这再散一次，纵然靳明照回魂再生也绝无可能凝聚。金羌军再度直入白雀关、攻占封狐城，只是时间问题。
如此拉扯，岑融疲惫不堪。他根本不关心这位远在边境的五弟生死，只想尽快脱离这种无益又漫长的论战。
“爹爹也晓得利害，现在不再提岑煅之事了，我才寻隙来看你。”岑融问，“先生也问起岑煅？”
靳岄只一口带过：“岑煅现在是梁太师控制着，先生自然要提一提。不过他与你大不相同，没有任何人支持，胜算不大。”
“我想问的是梁太师。”岑融道，“梁安崇手握刑部与工部，很是麻烦。刑部尚书盛可亮现在代行常律寺卿之职，官员任免虽然在我吏部手中，但每每弹劾、面奏，但凡有梁安崇派系官员被查，总能让常律寺压下，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靳岄吃惊不小：“盛可亮代行常律寺卿之职？！”
常律寺、刑部、御史台三法司，履行查、审、判、囚之职，上至需三司会审的大案，下至官员失职渎职，都需经过三司之手。
因此，三司法使权责分得极为清楚，相互毫无勾连。为保证三司行事泾渭分明，三司法使平日绝少来往，在许多案子上，三司由于立场不同，甚至常常生出无穷争执，暗流不断。
前几年梁京一件拍花子杀人之事，扯出一连串人口买卖的旧案子，甚至牵连到一位皇亲国戚家失踪多年的小孩。常律寺的卷宗几番上报，都被刑部和御史台打回重查重审。去年案子终于了结，常律寺卿被参了几本，惶惶终日，最终告老还乡。
“常律寺卿这位置，实际也有几个不错人选，但各方都不满意。”岑融道，“之后梁安崇提议让大司寇盛可亮暂代常律寺卿之职，只做些案头事务处理，其余案件查办先移交梁京府，直等到合适的常律寺卿出现，再做打算。”
靳岄当机立断：“既然如此，那便先从盛可亮这儿下手。”
岑融一双眼睛笑得弯弯，去牵靳岄：“世上最了解我之人，非子望莫属。若是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呐？”
靳岄不为所动，缩回手低头喝茶。
当夜，岑融带走了游君山，命他前往盛可亮老家查探。等靳岄歇下后，陈霜离开府宅，施展轻功，从内城前往外城，去找岳莲楼和章漠。
数日后，玉丰楼门口迎客的二掌柜又见到了靳岄。
他这回没有大咧咧开口唱喏，小步迎上：“小将军，来吃山海羹么？一楼有个雅间儿，窗外头就是燕子溪，溪边燕子巢已经开始有小燕儿归家了，热闹得很，我给你安排去？”
靳岄道谢：“我去三楼。”
二掌柜微微一怔，又笑道：“三楼……小将军可不好上去呀。”
靳岄点点头：“我知道，我是来找盛鸿的。”
明夜堂的人只用数日便摸清了盛鸿出门的路线。他平日里总睡得三竿才起，或是提溜鸟笼，或是骑着马儿，白日里出了门，直到晚上在鸡儿巷吃喝饱足才会回家。中午他常在玉丰楼用膳，三楼有个雅间是盛鸿长包的地儿，大多数时候只他一人，偶尔也会有些狐朋狗友同他一块儿吃喝。
玉丰楼这样的地方是不允许娼奴相公进入的，盛鸿们最多也就吃酒吹牛。靳岄走上三楼，客人不多，寥寥数桌，再往雅间方向走，迎面便是几位戎装兵士呵斥。自报家门后，他得以走过。
雅间三面开阔，推窗齐展，窗外是初春里渐渐热闹起来的梁京城，天色晴朗湛亮。盛鸿坐在视野极好的位置，正端着一壶酒打量靳岄。
“听掌柜的说你在这儿，我便来打个招呼。”靳岄微微躬身，笑容亲切，“回京之后还没机会好好说上几句话，修文，介意我坐下么？”
盛鸿小时候也曾到靳家学堂听谢元至上过几天课，靳岄唤他的字，平添几分亲切，盛鸿便让他落座了。
“气色倒好了不少。”盛鸿上下看靳岄，“我记得你小时候粉团子似的，比姑娘还好看。现在长大了些，和你那死了的爹有点儿相似了。”
他说话全不看场合，毫不顾忌听话人感受，靳岄没有说什么，只是笑笑。见盛鸿目光总往他左臂上打转，靳岄主动撩起袖子：“那奴隶印记就在这儿，看得出来么？”
盛鸿犹豫片刻，禁不住好奇，凑过去细细地看。“哟，火烫的？”他笑道，“这可是对犯人用的刑啊，你受得住？这怎么还伤了一道？”
贺兰砜所射的高辛箭在云洲王奴隶印记上划破一道痕迹，靳岄放好了袖子：“不说了。”
他欲言又止，盛鸿愈发好奇：“怎么不说了？”
靳岄：“被狼挠的，一头好大的狼，绿眼睛，爪子这么长这么尖。”
他跟盛鸿说自己用小刀杀熊，说自己举剑砍狼。盛鸿听得啧啧称奇，酒都顾不上喝了，微张着嘴不住催促靳岄继续说。靳岄心中有点儿好笑：他想起岳莲楼跟踪盛鸿好几天后跟陈霜与靳岄说的话——这厮人大无脑，脑壳里头装的估计都是水，好在没什么坏心肠子，要真是比较起来，有几分浑答儿那蠢货的意思。
“我一直记着那熊挠过我一记，当时逮着机会，我怎可能放过它？割肉放血只是闲事，那熊皮我剥下来，好好地做了一件外袍和靴子。”靳岄笑道，“赶明儿我拿来送你？”
“血糊刺啦的，你也敢碰？”盛鸿不住地看他，“你以前可不是这样子的。”
靳岄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我以前怎样？”
盛鸿：“不说话，不吭声。岑融带我们去潘楼听曲儿摸姑娘，你动都不敢动，脸红得像醉了酒。岑融说你人长大了胆子没长，跟兔子似的，哈！你当时不就跟兔子样白么，被岑融天天揉得……”
一杯酒蓦地泼到他脸上，盛鸿差点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靳岄起身放下酒杯，冲他笑笑，从袖中掏出手帕扔到盛鸿脸上，草草一擦。
盛鸿还愣着，等他擦完了才砰地一拍桌子：“你干什么！”
靳岄扔了那帕子，施施然坐下，重新给自己倒酒。“我很记仇。”他说，“今日泼你一回，咱们才算两清。”
盛鸿把冲进房间的兵士赶走，自己给自己擦了脸上脖子上的酒迹。他很吃惊，倒没有太生气，仿佛是靳岄刚刚说的杀熊杀狼之事太过令人惊奇，他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再看向靳岄时，他眼神有些闪缩畏惧。
“上次的事情，是我对不住你。我说呢，你怎么这么好，跑来同我喝酒。你是岑融的人，岑融可不喜欢我。”盛鸿说，“两清、两清。咱不说这个了，你还杀过什么？都跟我讲讲？”
两人聊了许久，一直到傍晚暮色爬上西天。盛鸿意犹未尽，对靳岄说的北戎风光，尤其是北都回心院的漂亮姑娘念念不忘。他邀请靳岄今夜同他一起去鸡儿巷看姑娘喝花酒，靳岄婉拒，称自己累了，得休息。
盛鸿一拍大腿：“姑娘都不看，你真不是个男人！那行，明儿我去找你，我带酒去，你别出门啊，等着我！”
之后，盛鸿便成了靳岄府宅的常客。他隔三差五地来，总觉得靳岄是什么新鲜玩意儿似的，逮着他左问右问。岳莲楼有一回决心逗他，穿着女子衣装在廊上走过，袅袅娜娜，风姿万种。亭子里的盛鸿看得眼珠子都掉出来了，抓住靳岄追问那是谁。
靳岄只简单一句：一个红颜知己罢了。
盛鸿愈发佩服得紧：“我怎就没有这么好看的红颜知己。”
靳岄又淡淡补充：“她还不是最好看的。”
盛鸿惊得呆住。此前什么杀熊、杀狼，全都被他抛在脑后，他是因这件事才开始真正钦佩靳岄的。
岳莲楼事后笑他太蠢，比浑答儿还不如。靳岄想了想道：“蠢么？我回京这么久，他是第一个能进这扇大门的外人。”
一来二去，半个月过了，梁京各处开始复苏春意，燕子溪愈发热闹，海棠树新沾了点点绿意。
这一日，靳岄约盛鸿出门吃酒，且不去玉丰楼，去城里一家北戎酒馆子。
酒馆里客人不少，闹嚷嚷的，盛鸿不中意这地方，小声道：“这臭烘烘的乡下人味儿，熏得我鼻子疼。”
但酒菜一上来他便忘了这一茬，吃得十分快活，不住让靳岄再聊聊回心院里那蜜色皮肤的绝色乐姬是怎么回事。
正吃喝着，客人忽然一阵骚动，有人拍着桌子：“就是邪祟作怪！否则还能有什么门道！”
盛鸿一下紧张，低声问：“不是找我麻烦的吧？”
他四处惹祸，麻烦不少，但又听那人大声道：“死了这么多人，一夜之间，若不是邪祟，难道是什么魔道中人出山了么？”
争吵的是角落的两桌子人，掌柜伙计纷纷劝阻，无奈八个汉子越吵越大声，眼看拍桌拍凳，火气上升。
“一家七口，其中还有两个不足五岁的幼儿！”有大汉怒道，“什么邪祟！明明是人犯的案子，推到邪祟身上就了事，这还是天子脚下么！梁京城里头还有没有王法！”
有旁观之人小声道：“哟，江北全境都给北戎狗了，天底下还有什么王法。”
那声称定是邪祟作怪之人脸红脖子粗：“你冲我嚷嚷有何用处？梁京府已经查明真相封了案卷，烧炭死人又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你若是不满，你去梁京府门击鼓呗！”
“梁京府算个狗脲泡！”大汉勃然道，“我去常律寺击鼓！”
众人全都吓了一跳，纷纷按住他：“可别这样说！”
靳岄问陈霜：“什么事儿啊？”
“上个月的事情了。梁京外城有一户人家，七口人一夜全都没了。”陈霜说，“梁京府查了后说是冬夜取暖烧炭，被炭气熏死的，封了案卷。”
靳岄：“那现在又吵什么？”
陈霜神秘一哂：“都是些无稽之谈，说是前几夜有人过那死户门前，见墙上齐整整飘着七条人儿，没腿没影子的，全都直勾勾望着梁京府方向哩。现在城里都说，那是邪祟作怪。”
靳岄扭头对盛鸿道：“怪力乱神，不可尽信，不过偶尔听听也着实有趣。”
盛鸿却是大汗淋漓，一双眼睛乱飘，脸色阴沉得像过了雨的天。他放下手里羊腿，草草一句“家里有事”，扭头便走。

第67章 好戏
盛可亮曾是当年钦点榜眼，起初在南境当城守，守城有功、连破大案，一路擢升，从梁京府到常律寺，最后任刑部尚书，如此已有多年。他为人谨慎，家中一妻一子，不见浪费铺张，也鲜少气焰跋扈之事。虽然依附梁太师，但盛可亮本人并非毫无才能，相反，连仁正帝也多次称他为官有品有格，内藏乾坤。
他对家人管教更是异常严格，难见纰漏，这样谨小慎微，几乎无缝可钻。
此时盛鸿匆匆赶回家，下马便疾步冲进大门。盛府高门大户，随从在身后急得大喊，盛鸿根本没听。他匆匆冲入门厅，左右一望，大喊：“二叔！”
一路从门厅寻到书房，见书房窗户大开，便直接推门而入：“二叔，我们……”
书房内却是正在议事的梁安崇与盛可亮。
盛鸿大惊，连忙垂头道歉。梁安崇面色不见愠怒，反倒笑道：“修文这样心急，出了什么事吗？”
盛可亮一张脸黑如锅底，盛鸿蚊子般挤出声音：“二叔说要给我买匹新马……”
“那便找他去！胡乱冲撞什么！”盛可亮愤怒挥袖，“成日乱跑，也不见做些什么正事！”
盛鸿诺诺地退了，盛可亮关上书房门，转头便看见梁安崇一张冷酷的脸。
“你这儿子，若不好好管教，怕会坏你的事。”梁安崇低声道，“盛鸿其人心无城府，容易被人利用，他若是个甘心好好呆在家里的人，我倒不会这么担心。”
盛可亮脑门冒出冷汗，连声点头。
“说到哪儿了……噢，靳岄。”梁安崇手里转着两颗铁核桃，半晌才开口，“此人恐成我心头大患。”
梁安崇经历一连串事件后，原本牢牢抓于手中的诸般权力已经大大削减。虽然在外人看来，他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梁太师，但他自己很清楚，仁正帝对他的信赖和专宠，已经渐渐微弱。
偶尔在深夜不眠之时，他后悔过白雀关大败一事。这一战，阴差阳错地死了一个靳明照，这完全在梁安崇意料之外，但最终西北军大败，也给了他女婿张越上位机会。他一生筹谋，凡事总要想好七八个后招才会出手。福兮祸所伏，一件事是好是坏，一时半刻瞧不出来，梁安崇只能步步为营，清扫、安排，为以后之事铺定后路。
张越原为北军左统领，如今任西北军统领，也确实打下了战功，将封狐城与白雀关从金羌人手中夺回。
但梁安崇和张越都知道，这战功全是水分——短暂的退避，是金羌人给梁安崇的回礼。梁安崇对西北军的军粮动了手，令西北军补给不足，接连打败，金羌人才寻隙杀得了靳明照。这次金羌人便还了梁安崇与张越一个军功。
这是强加在梁安崇身上的“赠礼”，他不想接受，却已成事实。金羌能退走白雀关，再入白雀关也绝非难事。
正因如此，他才愈发对靳岄的存在感到不安和恐惧。岑融带着碧山盟回朝后才说明，提议割让江北全境的竟然是靳岄。梁安崇一直对靳明照这位孱弱沉默的孩子毫不上心，此时才觉震愕：靳岄小小年纪，能想到这样狠辣的、伤己千百分的策略以换取北境安宁与大瑀全境喘息之机，此人不可小觑。
“靳岄是岑融的棋子，此子将来必定要用靳岄将我一军，由头最终还是会落到靳明照这事情上。”梁安崇道，“靳明照的死确实让官家心中有愧，若认真查办起来，恐有后患。”
话说到这里，盛可亮已经明白了梁安崇的意思。
“靳岄如今身份实为平民。”盛可亮说，“我安排人日夜监视，他一般呆在岑融府宅，常去谢元至门外求见，但谢元至从来不见。除此之外，偶尔与随从在梁京内城游走，并没有特别之处。”
“最近他与何人来往密切？”
盛可亮微微一顿，回道：“没有来往密切之人。”
梁安崇许久不语。盛可亮迎着梁安崇冷峻目光，不敢露出丝毫动摇。梁安崇收了眼神，低头喝茶：“继续说。”
“既是平民，我便有办法处理，不会让靳岄留下半点尾巴，请太师放心。”
“他身边有明夜堂的人，又有西北军遗将游君山，寻常人是动不了的。”
“正是。”盛可亮压低声音，“但我物色之人并非寻常江湖武者。”
梁太师沉吟：“好，那便尽管试试。”
***
盛府后院，盛鸿匆匆闯进主母小院，终于在花园中找到正在逗兔子玩儿的李氏与盛可光。
盛可光是盛可亮弟弟，做些玉石古器之类的生意，走南闯北，常给李氏与盛鸿带新奇玩意儿。见盛鸿跑得满头是汗，李氏嗔怒道：“毛毛躁躁，若让你爹爹看见，又得吃一顿训斥。”
盛可光笑道：“你爹有客人，你别嚷扰了他们。”
“二叔，娘！”盛鸿顾不得其他，挥手让周围侍女退下，急急道，“杨松儿那事情又浮起来了！”
李氏与盛可光都是一愣。
盛鸿草草把酒馆里听到的事情说了，盛可光还未出声，李氏又急又怒：“你还去跟那靳岄见面！上回你爹骂你骂得还不够么！”
紧随靳岄的那些尾巴，实则全是盛可亮安排的人。盛可亮在靳岄与盛鸿于玉丰楼见面当天已经知道此事，回来后狠狠训斥了盛鸿一顿。盛鸿起先还不觉得与靳岄来往有何不可，被盛可亮没头没脑地骂过了，竟起了逆反心思，天天往靳岄府宅里跑。盛可亮骂不听、打不得，愁出一身烦恼。
“若是被梁……知道了，你爹爹日子也不会好过。”李氏苦苦地劝，“那靳家小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巴巴凑过去，是要惹一身麻烦的。”
盛鸿听得不耐烦，转头对盛可光道：“二叔，我早说过当时不该……现在可怎么办？杨松儿一家都成了冤鬼厉鬼，要来索命的！”
盛可光失笑：“怪力乱神之语，我从来不信。那杨松儿一家的尸首已经处理好了，妥妥地埋了，还能闹出什么事来？”
盛鸿不放心：“街面上议论此事的人可多得很。我怕……我怕再闹下去，爹爹也会晓得我们私下放贷，害了人命。”他越说声音越低。
李氏与盛可光这才互对眼色，眉头微皱。
“别怕，知道便知道了。”盛可光说，“这事情本来你爹也脱不了干系。他知道了更好，常律寺与刑部都是他的人，什么事儿压不下来？什么事儿能通了天，绕过你爹爹捅到官家面前去？”
“嘘！”李氏吓得冷汗直冒，“你胡说什么！”
“嫂嫂，修文，成大事者不可常畏惧。你们跟着我放贷，这五六年间少说也挣了十来间大宅院，怎么还是这怂胆子，上不来台面。”盛可光笑道，“放心，都放心，杨松儿这事，纵然神仙在世，它也查不出任何纰漏。”
盛鸿呆呆坐着，心乱如麻。墙头一阵风吹过，他无端端打了个冷颤，忙端起面前热茶一口灌下。
当夜，新文街常律寺门前，夜市正酣。卖梅子姜的，卖脂粉簪钗的，卖滴酥水晶鲙的，卖煎夹子的，应有尽有。各色杂嚼尽在摊上，小灯小火燃着，下夜休值的官兵、从烟花巷陌出来的人客，来来往往，也十分热闹。
将近三更，夜市渐渐寥落，摊贩收拾物什准备归家，打更老者从新文街北头慢吞吞走来。
常律寺门口右侧，鼓架上一面鸣冤鼓静静卧着。
打更老者走到杂嚼摊子前，与摊主聊了两句，肩膀忽然一冷，抬头朝常律寺门前看去。
门前不知何时飘飘摇地站着两个白衣人影，一个高，一个略矮，瘦削缥缈。
新文街上炭火刚消，白烟阵阵，那人影愈发看不分明。打更老者揉了揉眼睛，“呀”地叫出声：“没有脚！！！”
摊贩全都炸开了，叫着喊着，却不肯走，又怕又好奇地看。常律寺门前两条影子似是被风吹动，往鸣冤鼓飘了过去。矮的那人忽然伸出双手，嘭地拍在鼓面上，咿呀哭着跪下，鼓面便淌下两道血痕。高的那个抓起鼓槌，狠力一敲。
“咚——”
声音震耳欲聋，渐渐密集。长年在常律寺门口摆摊的人也从未听过这样巨大的响声。尖细哭声在密集鼓声间隙中传出，听得人心里发毛。打更老者吓得疯狂敲更鼓：“阎王状！有新鬼要告阎王状！！！”
常律寺内一片扰攘之声，大门缓缓开启。两条白色人影如羽毛一般轻，转眼便踏过鸣冤鼓，跳上屋舍飘走。
常律寺后门也恰在此时开启，一个身着布衣的青年从中跌跌撞撞奔出，朝常律寺正门跑去。
“春明！”有人从后追出，“你别去！那不是你的事！”
青年跑到一半，便见头顶两个白色人影拂过，他又惊又骇，砰地撞在路边柱头上，跌了个狗吃屎。一声轻笑从头顶传来，很快便消失了。青年怔怔望着头顶黑天，直到那人影消失在屋舍尽头，他才捂着流血的鼻子从地上爬起，继续往前奔。
常律寺门口，官兵正围着那鸣冤鼓发愣。结实的牛皮大鼓用了几十年，竟在今夜被人生生敲裂。鼓面豁开一个大口子，能钻进人的脑袋，口子中放了一卷状纸，整面鼓鲜血淋漓。
青年气喘吁吁跑来，大喊：“出了什么事！”
“纪大人。”官兵忙作揖行礼，“这鼓……”
青年伸手要夺状纸，官兵立刻收起，赔笑道：“纪大人，您是刑部少司寇，这可是我们常律寺的案子，这，这不合适……”
青年不理，直接伸手夺过。状纸用血写成，字迹骇人。
打更老人被摊贩搀扶着，街面上聚集了不少夜行之人，议论纷纷，说的都是阎王状之事。所谓阎王状，是指由阎王护持而告的阳间诉状。新鬼下了阎王殿要向阎王申诉冤情，若冤情与阳间牵扯太大，怨气冲击阎王殿，阎王无法处理，只能将新鬼放回阳间，让他们在阳间伸冤诉苦，以压制怨恨之气。
“我许多年没见过阎王状了！”打更老人哆嗦着，“阎王书血状，人间行百鬼啊！”
常律寺少卿此时终于整理好衣装出门，先命官兵赶走百姓，又问拿着状纸的青年：“常律寺的事情你也管，真是多事。你方才见到那鬼影子了？有什么特别之处？”
“确实是鬼影，不声不响，没脚没影子，迎面朝俺撞过来，穿身而过，俺五脏六腑现在都是凉的。”青年鼻中蜿蜒流下两条血迹，草草一擦，亮出状纸，“这是杨松儿夫妻冤魂不散，来常律寺告阎王状了。”
常律寺少卿怒极反笑：“纪春明！你喝酒喝糊涂了是吧！”
他抓过状纸往常律寺里走，青年跟在后头，被官兵拦着。
“我是刑部少司寇！你们怎敢拦我！”青年又冲里头大喊，“卫岩！卫岩你别走！这案子如今告到常律寺来了，你还敢拖延不查……”
常律寺少卿大步回头，捂着他的嘴，把他拖进了常律寺里。
第二日，杨松儿一家含冤枉死、新鬼回阳到常律寺告阎王状的事情，传遍梁京内外两城。
自碧山盟签订以来，梁京城内再没有过什么值得大谈特谈的事情。百姓对割让列星江以北全境之事心怀怨气，碧山城订盟当日不少碧山文人烈士以死殉国，更是激起大瑀百姓愤怒。如今好不容易碰上这样一件令官府犯难之事，百姓议论纷纷，从杨松儿一家被放贷之人杀死，再到官府姑息养奸，甚至谈论到朝廷被奸臣把弄，皇帝昏庸无能，云云不足。
这一日，靳岄与陈霜出门去寻瑶二姐，想看鹿头补得如何。两人绕路往新文街走去，还未到街口，便看见常律寺门口堵着一大群人。都是布衣百姓，七嘴八舌地嚷嚷。
靳岄袖手立在一旁，海棠树新生许多嫩芽，春日阳光热烈，叶片枝子的阴影落在他头脸上，黑眼睛滚动闪光，良久后才笑道：“你和岳莲楼前几日这一出戏演得不错。”
陈霜低头认真道：“谬赞、谬赞。”
常律寺少卿卫岩此时正在门口竭力安抚群情激奋的百姓。无奈他只有一张嘴，怎么都说不过来。
“为杨松儿伸冤！伸冤！伸冤！”
“放贷便放贷，杀人是怎么回事！杀人就要偿命！”
“梁京府不管，现在常律寺也不管么！”有人大喊，“哪怕告到御史台，咱也要给杨松儿一家鸣冤！天子脚下，竟没有王法了！”
靳岄认得这声音，是当日在酒馆里与人争吵的大汉之一。
“常叔，明夜堂梁京分堂的厨子，嗓门极大。”陈霜说。
人群中另有一位汉子喊话：“你是当官儿的，今日不给我们一个说法，我们不走了！不走了！！！”
陈霜：“分堂养马的刘大勇，一手乾坤棍，威震明夜堂。”
靳岄笑了：“我也记得他。这俩人酒馆吵架吵得热闹，如今煽风点火也是能手。”
两人也不走，只远远看着。未几，新文街另一头行来几匹高头大马，为首的那位赫然就是岑融。
新文街完全无法通行，岑融便下马到常律寺门口询问。把事情问清楚之后，他浓眉一蹙，大步跨上常律寺台阶。卫岩忙举手行礼，岑融面对眼前百姓，沉沉开口。
“我乃三皇子岑融。”他一开口表明身份，众人便齐齐哑声，许多人立刻露出畏惧之色，开始往后退，“杨松儿一案我有所耳闻。此案疑点重重，确有冤屈之处。重查需要时间，但我岑融向诸位保证，此案定必重启、重查、重审、重判。有冤洗冤，有苦诉苦，常律寺也好，梁京府也好，全都不得懈怠，定必查个水落石出！”
远处，陈霜又问：“三皇子这戏如何？”
靳岄低笑：“比你和岳莲楼还要好。”
常律寺门口，刘大勇率先喊出“三皇子英明”，很快众人随之呼喊，声音震天。卫岩脸色难堪，似笑非笑。
“一切均在小将军预料之中。”陈霜问，“接下来便看盛鸿与盛可亮那头如何反应了。”
岑融在常律寺亮相并允诺重查杨松儿一案很快传遍朝堂。这是公然地落常律寺与盛可亮的面子，朝廷中人纷纷看戏，但盛可亮这边的人，无不勃然大怒。
“此案常律寺已经查明封卷，刑部和御史台定案无误，如今横生枝节，这不是扇我们耳光么？”刑部文书急恼，“他说重查就重查，这不是乱来么！”
“手也伸得忒长了。”有人低声道。
刑部会堂中都是盛可亮的人，只有侍郎纪春明出言反驳。
“既然有冤情，重查才是正事。”他说，“三皇子出面，事情便更加方便。”
盛可亮冷冷一瞥，问道：“听闻你那日在常律寺？”
“我与卫岩是好友，去寻他喝酒来着。”纪春明道，“喝得正酣，便听见常律寺外头鼓声震天……”
“那你为何不将此事压下！”盛可亮沉声怒斥，“刑部、常律寺，向来与三皇子无关。杨松儿这一案，是给了他插手常律寺事务的机会！常律寺卿空悬，若是让三皇子的人进来，对我们刑部是有害无益！”
纪春明：“何出此言？”
盛可亮一时语塞。
纪春明又说：“为国为民，忠君职守，坦荡磊落，管他什么人当上常律寺卿，与我们刑部又有何关系？”
盛可亮长长一叹，跌坐在椅中。
纪春明又道：“大司寇方才说什么，三皇子的人进来？刑部与常律寺均为法司，井水不犯河水，各司其职便相安无事。进来？进什么来？常律寺什么时候归属刑部？大司寇此言不妥，万万不妥，你是刑部和常律寺的官儿，可刑部和常律寺可不是你的东西……”
盛可亮听不下去，拂袖站起。
纪春明仍不放过他，追着走出去：“大司寇，杨松儿此案与你又没有牵连，是梁京府查案不力，常律寺复审不准。不过话说回来，你如今代行常律寺卿之职，此事确实与你有关。但也仅与你有关。大司寇说话需谨慎小心，被人误会了，便……”
“闭嘴！此事与我当然没有牵连！”盛可亮罕见地发怒了，“蠢货！”
纪春明怔怔站着，目送盛可亮离开，半晌才捡着他话头重复：“……蠢货。”
盛可亮从刑部归家，一腔郁气仍未消散，才进家门便听见李氏与盛鸿在拉扯争执，隐约听见“这回是三皇子插手……完了”之类的话。盛可亮大步走进厅堂，母子二人都住了口。
“又是什么事？”盛可亮不悦。
李氏笑道：“清明祭扫，我正跟修文商量回娘家的事情。”
盛可亮皱眉：“商量便商量，不要吵了。我今日很累，你们用膳吧，我去书房。”
他转身要走，身后盛鸿却咚一声跪下。李氏惊得脸白，不住地拉扯盛鸿，又对盛可亮赔笑，急急催促：“修文！别！”
盛鸿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盛可亮忽然间手脚冰凉，心头不住地发抖，死死瞪着自己儿子。
“爹爹救我！”盛鸿扑地大哭。

第68章 缠斗（1）
转眼便是清明。墓田祭扫，各处纷然。游君山与陈霜陪靳岄去扫墓，扫的是靳家的旧墓。靳明照葬在封狐城，梁京没有他的坟冢，靳岄去到墓地才知，百姓竟为靳明照立了个衣冠冢。
见他在靳家旧墓面前呆站，有人过来询问。得知他便是靳岄后，接二连三地有布衣百姓走来，与他谈上三两句话，说些安慰的言语，再把一支香插在靳明照衣冠冢前的炉子里。
靳岄心头有百种滋味。游君山烧了一叠又一叠的纸，沉默着不说话。陈霜在靳明照墓前跪拜，口中喃喃有词。
三人在山上一直呆到晌午才离开。山道蜿蜒曲折，道旁种满了杏树，满头满枝的花。在山腰处他们寻了个茶摊子坐下歇息，周围尽是梁京口音，人们扫完了墓，孩子便浑似踏春一般快乐，捉虫扑蝶，笑声融融。茶摊上的新茶杏饼风味独特，靳岄吃了几个，听见周围人渐渐议论起常律寺冤鬼告状一事。
“可怜杨松儿，那卖灯的生意好不容易有了起色，就遭了这样一难。”有人叹道，“反正我是不信什么碳气熏死……一家七口人，又不是同住一个屋子，怎么都死一块儿去了！”
更有人压低声音：“那天闹得可厉害，我去看过，绝不是熏死的。杨松儿媳妇和孩子脖上那勒痕，可是深得很。”
立刻有人问他详情。那人听闻附近死了人，端着饭碗去凑热闹，谁料死的竟是认识的杨松儿。杨松儿一家七口，包括夫妻二人、杨松儿父母及三个儿女，竟全都死在杨松儿房中。这人没法进院子，只看到梁京府的官差一个接一个地从屋里头搬运尸首。杨松儿媳妇手脚扭曲，面目狰狞，周围人都看到了她脖子上那道勒痕。
陈霜凑嘴一问：“听说这杨松儿是借了谁的钱，还不上才……”
“嘘！”周围众人忙示意他闭嘴。有人认得这三人是方才在靳明照墓前祭拜的，更认出了靳岄，搬着木凳坐近。
原来杨松儿是个灯匠，一直以卖灯为生，也没个固定店面，常推着车在清苏里一带售卖。去年年中，他母亲生了重病，他不得已向城中放贷之人借了一笔钱，借了多少众人不清楚，只晓得那钱不算太多，他曾说过，夫妻二人勤力做事，一年半载就能还上。
“可惜那杨松儿大字不识一个，只懂得写靳将军天灯上那‘其天朗朗，其日昭昭’八字。放贷的混子让他在纸上按手印，回头便改了那利息分数。”那人小声道，“这是常见的伎俩，把三分息改做五分，更有甚者改成七分。这怎么还？这还不来的呀。”
接下来的一些话，靳岄完全没注意听。
他想起元宵那日与陈霜经过清苏里靳府，那热情询问他是否要卖灯的小摊贩。青年年纪不大，笑容热情，只懂得写八个字，却把那八个字写得筋骨尽显。
原来竟然是他。靳岄心头狠狠一痛，忍不住起身往山下走。
陈霜对那小贩也有印象，如今也想了起来。游君山倒是茫然，低声问靳岄是不是哪儿不舒服。靳岄一个字也说不上来。
盛可亮妻子李氏放贷一事，是游君山在盛可亮老家查出来的。盛可亮老家只有一处大宅子，但游君山却发现，城中另有四处奢靡宅院和多处肥沃田地，是以李氏妹妹名义购买。李氏妹妹尚未出阁，李家家境寻常普通，断不可能生出这么多钱银。
此事做得极为曲折隐蔽。幸好明夜堂生意做得大，暗地里一打听那些宅院的来历，事情便渐渐浮出了水面。
岑融对刑部虎视眈眈，明里暗里搜集了不少盛可亮的事情。盛可亮弟弟盛可光做生意常走偏门，确实也在暗地里有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是个小把柄，但算不得什么。唯一令岑融困惑的，是盛可光生意做得糊里糊涂，但铺子却一间接一间地买。岑融一直记着这事儿，恰逢游君山带回其妻李氏在老家放贷的消息，两边的事儿一对，一切便清晰起来了。
梁京城中放贷之人众多，其中以张令、王百林二人最为跋扈。明夜堂顺着二人往下一查，便发现二人常去鲁家酒肆买酒，而这酒肆后门恰好通向盛可光玉器铺子后院。
如此一来，线索便齐了：李氏与盛可光悄悄放贷，盛可光找了张令和王百林两个混混头子为其办事，找人、收款、追债，全是张、王二人负责。放贷得回的收益，一部分给了李氏。李氏不好在梁京城内用这钱，便全都偷偷带回老家，化作宅子田地。
杨松儿正是从张令手中贷的钱。
靳岄起初不确定盛鸿是否参与其中，便引他到酒馆里，让他听听杨松儿这事。谁料盛鸿反应剧烈，这下正好让靳岄确定，他对盛可光和母亲李氏放贷之事也是心中有数的。
盛可亮身为刑部尚书，正三品官，家眷擅放私贷，一旦被查出，十分严重。如今牵扯了人命官司，更是不好脱身。岑融平白插入一只脚，常律寺愈发难以压下。
在靳岄的设计中，一切原本都十分顺利。他唯独没有想到，那枉死的杨松儿与自己曾有过一面之缘。
他去见谢元至，又等了许久许久。这回紧随监视的人没有离开。他一直等到夜色浓重也不肯走。殷氏开门请他入内，谢元至问他为何不避讳尾巴，靳岄跪在他面前，长长一叹。
他跟谢元至说碧山盟订盟之日，碧山城中纷纷死去的人。歌楼上跳下的姑娘是城中有名的艳妓，才色双绝。触柱身亡的文士白发苍苍，殉死前烧尽了自己写的书稿。还有许多人，都是平头百姓，低哑的哭声叹声弥漫整座碧山城。
“为国者，必先知民之所苦，祸之所起。”靳岄低语，“可这苦若是因我而成，那又该如何？”
“这怎么是因你而成？”谢元至将他扶起，劝慰道，“大瑀北境是积重难返，其积必有源，你一个小小人儿，哪里有这般通天本事？先生知道你心头诸多苦楚，但你不必这样辛苦自己。为人臣者，该说话时说话，该力谏时力谏。你便已经做到了该做的所有事情。”
靳岄又与他说起杨松儿的事情。
谢元至仔仔细细地听，苍老的眼睛里露出亲昵笑意。
“子望啊，你从来没变，先生很欣慰。”老人低声道，“天底下有千千万万个杨松儿。为官者若长久拘泥于一个杨松儿的不幸，便忽略了其余千百个杨松儿。你为这一位杨松儿查清事实真相，惩治了应该惩治之人，其余杨松儿便有可能逃脱陷阱。澄清了官场暗幕，便有更多杨松儿可老实平安过活，不必担这些无由的忧虑。”
靳岄心中一松，轻轻点头。
“往前看，不要被身后的愁绪拉住你的脚。”谢元至说，“你总得舍弃些什么，同情怜悯之心是世间珍宝，你从来都有，为师不担心你会变成冷酷无情之人。但子望，你必须记住，凡事应当有度，过犹不及。你若总被过去之事缠住手脚，你永远无法为你父亲雪耻洗冤。”
这一夜与谢元至长谈，靳岄卸下了心底一些沉甸甸的东西。
有岑融插手，常律寺不得不重启杨松儿案卷。杨松儿一案原本由梁京府查办，如今常律寺重查，案卷便只得重新翻出检阅。纪春明没办法参与此案，三天两头往常律寺跑，从常律寺少卿卫岩手中抢案卷来看。
有常律寺出手，没有几天便查到了放贷给杨松儿的，是城中混子张令。
杨松儿借了一两银，三分息，约定半年为期，先按月还息，半年后一次还完本金与最后一月利息。这钱对杨松儿一家确实是不小的负担，他不仅夜晚卖灯，还与父亲支了馄饨摊子，妻子则帮人洗衣做饭，只剩家中年长的孩子领着一双弟弟妹妹在家里照顾奶奶，帮做家事。
但一个月后杨松儿去找张令还息，发觉三分息竟变成了五分息。他虽不识字，张令拿出字据，杨松儿一眼便看出“三”被改作了“五”。争论中他被狠狠揍了一顿，张令告诉他，没有钱便用房契来还，否则将对他三个儿女下手。
据城中百姓所说，这是张令那拨儿放贷人的常用伎俩，他们要的不是平头百姓的铜板银子，而是房子土地。
但常律寺官差却怎么都找不到张令。他就像在梁京城消失了一眼，自从冤鬼告阎王状之事传出，便销声匿迹。
***
梁安崇家中书房，盛可亮已经在房中跪了半个时辰。他头也不敢抬，腰骨膝盖又酸又疼，浑身是汗。
铁核桃在梁安崇手里打转，声音骇人，像用尽了力气去磨牙。
“盛可亮，你这一家人，可真是好啊，好啊……”梁安崇嘿地一笑，“外边都说你盛可亮治家有方，你还真是给我挣脸了。”
盛可亮满头冷汗，重复道：“太师，太师……我确实不知情。可光做生意我从来不过问，拙荆身有一些小钱，说要投到可光的玉器古玩铺子里，我真不知道这俩人在骗我。盛鸿……盛鸿也是被他俩拉下水的，盛鸿他……”
铁核桃狠狠砸在桌上，顺着力势滚下来，恰好砸在盛可亮手背。梁安崇怒道：“不知情你也有罪！！！”
盛可亮忍着剧痛：“请太师救我……”
梁安崇骂够了，问他常律寺将此案查得怎样。
张令下落不明，岑融隔三差五便差人来问。盛可亮身为常律寺卿，不愿意搭理那职级低微的校尉，打发少卿卫岩去应付。卫岩与岑融的校尉打马虎眼，只是敷衍，从不给案子进展。
“你不必慌。此事虽然麻烦，但并非毫无回转。”梁安崇说，“常律寺和刑部都是你的人，你怕什么？这案子还能通了天去？御史台想管那也管不来。”
“可岑融……”
“岑融说他盯着这案子，要给梁京城百姓一个交待。”梁安崇冷笑，“那就让他去交待吧。十天半月查不出，一年半载查不出，梁京百姓如何看待咱这三皇子，我倒真想知道。”
盛可亮低声道：“张令其人，我已经着人去料理了。”
梁安崇“嗯”了一声。“岑融也有把柄在我手中，我会让他知道，此事彼此各退一步，都有好处。”
两人又说了些话，盛可亮心中稍安。梁安崇忽然问：“你上回说找了个人去处理靳岄，如何？”
“已经找到了。”盛可亮回答，“此人多在仙门关附近出没，寻了颇长一段时间，他已经应承，不日即抵达梁京。”
“既是江湖人，只怕明夜堂也会有所察觉。”
“不会的，绝对不会。”盛可亮此时脸上才终于浮现一丝笑容，“他是北戎人，与大瑀江湖毫无粘连。”
***
清明过后，风轻水软，日子一天天暖和。燕子溪边上海棠开得正盛，连绵不绝。从玉丰楼三楼望出去，梁京内外两城尽收眼底，天气晴好，城内各处春花繁盛，鸟鸣与水声错杂，远山含碧，乱红穿巷。
盛鸿拿着根鸡腿，啃着啃着望向靳岄。靳岄正听雅间内琴师奏乐，神态怡然自得。
“三皇子没给你安排什么差事？”盛鸿问。
靳岄好不容易才将盛鸿约出来，偏偏盛鸿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如今酒喝了一半，菜吃得半光，才等到他问第一个问题。
“没有我中意的差事。”靳岄答，“罢了，不做也罢。”
“那多可惜。”盛鸿又说，“你又不似我，我有那么一个爹，这辈子是不忧不愁了。你爹没了，你现在依傍着岑融，以后怎办？你……你跟三皇子，该不会是……是那什么吧？”
靳岄看他，黑眼珠里无情无绪，盛鸿惊了一跳。“是哪什么？”靳岄冷冷问。
盛鸿压下将要说出的话。纨绔子弟们玩够了女人，也会去蜂巢玩玩男子，酒酣耳热时说些荤素不忌的闲话，便提到靳岄。盛鸿不敢跟靳岄说这些事情，他实际是有些畏惧靳岄的。
“三皇子最近也没什么事情交待你去做么？”盛鸿又问，说来说去都在岑融身上打转。
靳岄主动给了他想要的答案：“他最近忙得很，常律寺杨松儿一案，焦头烂额。”
盛鸿登时来了精神：“有何进展？”
“没有进展。”靳岄打了个呵欠，看向窗外飞过的两只雏燕，“说是有个放贷之人怎么都找不到，正心急呢。”
盛鸿连连点头：“那就好。”
靳岄：“嗯？”
盛鸿忙摆手：“至少晓得放贷之人是谁，总能找到的。你知道那人叫什么吗？”
“不知道。”靳岄笑道，“姓什么叫什么，找得到找不到，与我无关。”
此时梁京外城的一条巷子里，陈霜正带着两位明夜堂随从在巷中穿梭。巷子狭窄，堆满杂物，陈霜轻功了得，也难免磕磕碰碰。
巷底一处小窗开着，被轻风吹得微微张合摇动。
“张令一直藏在他姘头小桃家中。”随从低语，“现在就进去捉人么？”
陈霜点头，三人如泥鳅一般从屋顶滑下，无声无息接近那扇窗户。室内毫无声息，陈霜心中一动，忙将窗户大开。
小室昏暗，地上躺着一个男人，身下一滩黑血，已不知死了多久。
“……是张令。”随从叹道，“咱们来迟了。”

第69章 缠斗（2）
张令的死令杨松儿一案陷入困境。
杨松儿跟张令借贷，所有字据都在张令手中。张令原本是杨松儿一案最有嫌疑之人，如今他没了，诸般证据失踪，案子愈发艰难。
梁京府和常律寺协同办案，数日后找到张令的姘头小桃。张令被杀当日，小桃一直在酒肆里唱曲儿，没回去过。她早晨出门时张令已经起了，隔壁的两户人家都看见张令送她出门，两人还说了几句话。
张令家中有妻有子，得知张令已死，还死在姘头家中，其妻又哭又骂，乱作一团。她给常律寺提供了一条线索：在张令离家失踪的前一夜，他曾与王百林狠狠吵过一架。
两人都是梁京城中出名的行钱。大瑀民间私贷，有钱民与行钱两种。若放在此案中，李氏与盛可光便是钱民，他们负责出钱，是银钱的主要来源。张令与王百林之流则称“行钱”，行钱有时会与钱民合作，钱民通过行钱来出贷，找到更多急需用钱的借贷之人。
张令大多从平头百姓中寻找借贷者。不识字最好，家中有房、有地、有妻有女，那更是好上加好：借贷的钱大多是还不上的，只能用田契、地契来抵。若这二者都没有，妻女也可用来抵押：鸡儿巷里娼坊众多，转手卖去也能挣一笔。
王百林与张令又有不同，向他借贷的大多是商铺或落魄的官家子弟。他手中出入的钱多，与盛可光来往也更多。盛可光一间接一间地买铺子，不少是没钱还贷的商人用以抵押的。
有张令妻子这个证词，王百林自然成了最有嫌疑之人。他虽然是梁京城中有名的混子，但与不少官家子弟均有来往。梁京府把他请到衙中礼貌一问，张令死时，王百林正在码头。
码头有许多人为他作证，船夫、纤夫，都说王百林在码头等了一整天。据王百林供述，他与张令争吵，是因为两人原本打算清明过后在梁京外城组织一帮人，到列星江北去干活，他俩收取些人头介绍费。江北十二城如今归了北戎，两岸来往仍旧频密，得知十二城如今修筑工事急需人手，他俩便起了这个心思。
可谁料张令姘头小桃此时有了身孕，张令便不肯去了。王百林和他吵了一架后，总算说服了张令。出发当日，他与众人在码头等了一日，愣是不见张令出现。
王百林于是带着众人往张令家中去，所有人都看到王百林如何拍门，如何叫喊，张令媳妇儿如何红肿一双眼睛出来，告诉王百林张令死讯，王百林又是如何痛心疾首，捶胸顿足。
梁京府的结论是：王百林对张令之死毫不知情，即刻释放。
这份结论常律寺拒不接收。盛可亮不便出门主理此事，便让少卿卫岩去负责调查。卫岩平日里对他恭敬谄媚，打发岑融的校尉也尽心尽力，谁料在这关键节点上，竟不肯接受张令之死的调查宗卷。
靳岄却认为卫岩此举十分高明。此案是告到常律寺去的，常律寺与梁京府协同查办，如今常律寺不认可梁京府的结论，这案子便一直卡在了梁京府这儿。卡得越久，声音越小，证据消失得越多，能让盛可亮和梁安崇背地活动的时间也就越长。
诸般事态，一一摆在靳岄面前。最近岑融不怎么过来找他说话，靳岄知道岑融现在也是焦头烂额：他管辖的吏部爆出了买官卖官传闻，朝堂上闹得轰轰烈烈，他也在追查。
岑融命他不必管吏部的事情，全部心力放在杨松儿一案即可。
“杨松儿一案，对我们来说最大的难处是常律寺与刑部里，没有我们的人。”靳岄沉吟，“或许是有的，但他们不敢露面。全凭岑融施压，于事无补。”
此时他正与陈霜、游君山夜游。四月春暮夏初，海棠花渐渐落尽，指头大的青杏挂在枝上，花瓣铺落满地，燕子溪成了一条软红的锦带。街坊院落中榴花处处，细柳招摇，莺燕稠鸣。南方的青杏樱桃已经沿街叫卖，桃子李子正是上市时节。
游君山惯常沉默，他总觉得这几日不够安宁，街面上蠢蠢欲动。靳岄没放在心上，陈霜向来与游君山不太对付，但在此事上却与游君山意见一致。无论何时，只要靳岄出门两人必定紧紧跟随。
信步走到清苏里，靳府门前又有卖灯的商贩，但再见不到杨松儿了。游君山买了一盏天灯，那小贩在灯上写了“其天朗朗，其日昭昭”八字。靳岄这回再看，忽然觉得诧异：“你们全都只写这八个字？”
小贩笑道：“那只会这八字，还能写啥？”
靳岄左右看看其他摊贩的字，愈发惊奇：“你们都摹了谁的字？怎么每个人写的天日昭昭，笔势、字法，全都一模一样？”
陈霜这才发现，街上四五个摊子，所有“天日昭昭”竟然都是一样的字。
“我们摹的是状元爷的字。”小贩告诉靳岄，靳明照战亡、靳家破败流放之后，第一个在靳府门前放灯写字的是前年的状元。
“刑部少司寇纪春明纪大人写得一手好字。”生意冷清，摊贩们纷纷围过来，七嘴八舌。纪春明在靳府门前放了灯，但那字却不是写在灯上的：他拿着一柄大笔，扛了椅子，在靳府围墙外密密麻麻地，写了数百上千句“其天朗朗，其日昭昭”。
写到最后，他将大笔一摔，跪在靳府门前磕了个响头，起身便走。
靳岄愣住了：“纪春明？”
这事情最后却有个啼笑皆非的结局：百姓纷纷来摹纪春明这八个字，梁京府接到报告，官差过来一看，满墙斑驳墨迹，当时又细细地下着春雨，路面淌满了黑水。梁京府十分愤怒，但又不好让纪春明处理，便找上了他姐姐。纪家瑶二姐拎着纪春明与常律寺少卿卫岩，三人冒雨洗的洗刷的刷，好不容易才把靳府外墙彻底弄干净。
“但这八个字，已经刻在梁京府百姓心里了。”小贩低声道，“靳小将军，你买灯么？我一分钱不收。”
靳岄也买了一盏，仍旧让小贩帮忙写字，给他数了四个铜板。
两盏天灯飘飘摇摇飞上天。春风中残余海棠花片四处纷飞，靳岄回头对陈霜笑道：“咱们再去找瑶二姐，看看补玉情况吧。”
三人穿街过巷，眼看就要走到瑶二姐铺子，陈霜忽然在道旁茶摊子上看到了喝茶的纪春明。
纪春明独自坐着，面前一壶茶一把扇，正竖着耳朵听茶摊的人说话。
茶摊里正议论着王百林和张令的案子。说话那人当日正是打算与王百林一同去北境做事的壮汉，把王百林当日如何等候、如何带众人去张令家拍门，说得活灵活现：“那时候天都暗了，正是吃晚饭时候。他拍了好几下门，一直喊呢，张令媳妇儿，张令在么，咱们可等了他一整天，怎的连影子都不见！”
纪春明忍不住插嘴：“他就一直在码头，从不曾离开过？”
“拉屎放尿，总有个不在的时候。”壮汉道。
又有人说：“王百林这样的人，杀人何必自己动手。就算他不曾离开过，指不定早让别人把张令杀了，他倒落个清白。”
纪春明点点头，又道：“张令死前已经失踪多日，连他妻子也不知他身在何处。王百林会不知道这件事？明知张令不在家，却又带着你们去张令家拍门，不过是做戏给你们看罢了。”
壮汉不服气：“张令姘头家在何处，总不是人人都知道的吧！王百林想找张令，除了去他家之外，还能往哪儿去？”
众人纷纷附和。纪春明脸色一整：“他敲门是如何喊的？”
壮汉：“张令媳妇儿，张令在么。”
纪春明：“他去找张令，又是大晚上的，怎么喊的是张令媳妇儿？”
众人一怔。
纪春明又道：“张口就喊媳妇儿，必知丈夫不在家。这等小伎俩，也就骗骗你们这些人。”
靳岄在棚子外听着，此时忍不住微笑。棚内众人则面面相觑，渐渐地开始应和纪春明的说法。那壮汉脸上红了又白，当众被拂面子的羞惭让他在纪春明桌上一拍：“好你个书呆！说忒么多狗屁话，有混子用！你虚顶个刑部少司寇的名头，嚯，考上状元时，整条街都给你道贺，可也没见你有什么正经用处！你这样机灵警醒，怎么不见你去查办杨松儿这案？”
大汉越说越上头：“嘿，我倒想起来了，杨松儿这案子可不是刑部定案封卷的么！纪春明，你还有脸说话？！”
纪春明面皮涨红，几乎跳起来，手指着那大汉，憋了半天，骂出一句：“有辱斯文！”
大汉狂笑：“老子不稀罕你们那样儿的假斯文！”
他还要再骂，纪春明已起身拂袖，跌跌跄跄走出茶摊后回头吼一句：“我乃读书人，不同你一般见识！”
靳岄乐不可支。自从回来，陈霜还没见他这么高兴过。“跟上去不？”他问。
“当然。”靳岄已经当先跟了过去。
纪春明前行的方向确实是瑶二姐的铺子，但他尽挑小巷子走，边走边嘀咕着什么。靳岄三人走入巷中，靳岄回头对游君山说：“游大哥，你能回避一下么？你是行伍人，我怕吓着纪春明。你也看到了，他是怎样的书呆子。”
游君山：“我离远点儿，但我得护着你。”
他落在最后，与靳岄、陈霜拉开了距离。陈霜有些好奇：“纪春明会怕游君山？”
“这倒不是。”靳岄低声道，“只是有些话，不便让游大哥听。”
两人紧赶慢赶，追上纪春明。靳岄开口喊他名字，纪春明狐疑回头，上下打量。
“纪大人，我是靳岄。”靳岄拱手行礼，“靳明照之子。”
纪春明脸上神色霎时变化，十分精彩。他嘿地一笑：“原来就是你……”话还没说完，他便向靳岄脸上狠狠唾去一口。
“割土丧国，你还有脸提靳明照将军的名字！”纪春明唾完立刻往后跳了一步，“你不配！”
靳岄抬手擦脸，踏前一步，袍袖一挥，“啪”地给了纪春明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

第70章 缠斗（3）
纪春明被这一个耳光扇得懵了，跌靠在墙上，捂着脸，目光茫然。陈霜抬腿要踹他，纪春明吓得慌了：“你、你有、有辱斯文！”
他实在是没回过神来。从没有人扇过他耳光，靳岄这一巴掌又脆又狠，把纪春明打得晕头转向。
“身为朝廷命官，跟寻常百姓讨论案情，说服不了别人，反倒与百姓起争执。”靳岄开口，“该打。”
纪春明一张脸渐渐发红，嚅嗫着，不说话。
“身为读书人，面对质疑，连正经道理都说不利索，你还是个状元，文采只能落在纸面上是么？”靳岄又道，“你口拙齿讷，学问不精，该打。”
纪春明总算挤出一句话：“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身为刑部少司寇，你明知此案可疑，明知查案过程重重艰阻，明知它牵连甚广，你不想办法去追查，不与常律寺协作挖出背后隐情，甚至只在街头小摊发议论，不去追究杨松儿与民间私贷之间联系，”靳岄语速飞快，“该打。”
纪春明终于放下了手。他面上仍有几分怔愣，但目光已经渐渐变化，紧盯靳岄。
“听闻‘其天朗朗，其日昭昭’这八个字，你曾在靳府墙上写了千百遍。”靳岄道，“你身为景仰靳明照的大瑀百姓，身为命官，面对靳明照蒙受的冤屈不言不语，反倒对诋毁、污蔑我之言语深信不疑，不懂识别与质疑。”靳岄斩钉截铁，“你以为我跟着岑融回来，我是受到了什么庇佑？靳岄回到梁京，横竖不过朝廷风云的一枚棋子，身边可信之人只有如今身侧这一位而已。你饱读诗书，却不辨是非，如此愚蠢，该打。”
纪春明一句话也反驳不了，只是紧紧攥着拳头。他试图辩驳：“可是，可是盛大人他……”
靳岄已经转身走开，并不打算听他的辩白。陈霜紧紧跟着，游君山从巷口闪出，靳岄示意两人尽快离开。“我不过一通胡说，他回过神来，只怕还要再唾我一次。”靳岄笑道，“走吧，去瑶二姐店里瞧瞧。”
自从鹿头送到瑶二姐店里，靳岄隔三差五就去铺子里看补玉的进度。
鹿头碎片用老漆粘连后，已经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形状，只是裂痕清晰，无法掩饰。粘贴好的鹿头放在瓷碗中，放在柜子里阴干。这阴干过程需要十来日，十分长久。靳岄每每拜访，瑶二姐便打开柜子让他看看那鹿头，但不许他碰。
老漆阴干后，血玉上数道黑魆魆的痕迹。靳岄问瑶二姐这裂纹可否抹去，瑶二姐摇头。“裂过了便是裂过了，再怎么补也不能抹去痕迹。”瑶二姐总对他说，“但还有最后一道工序，至少不会丑。”
今夜再拜访瑶二姐，瑶二姐已将鹿头取出，手边一小碗磨成粉末的金箔。见靳岄来到，瑶二姐微微皱眉：“人太多。”
陈霜和游君山只得退到门口。靳岄在瑶二姐面前坐下，大气不敢喘一口。瑶二姐头也不抬，纤细手指拈着一支指头大的漆笔，正小心翼翼地沿鹿头上数根裂缝刷黏漆。她手极快，刷漆、撒金箔粉，一根裂缝处理完，立刻开始刷第二根裂缝。靳岄看得眼睛都不眨，只觉得瑶二姐这精细与用心，仿佛在做什么巧夺天工的东西。
鹿头上前后几条裂缝，一一都涂了金粉。瑶二姐将多余金粉用细毛笔拂去，拎起鹿头的系带让靳岄细看。烛光中，鹿头玉质温润，血玉的痕迹隐隐约约，两颗鹿眼睛一红一白。鹿头上数道金色裂痕，融融生光，宛如流水。
靳岄忍不住伸手去抓，瑶二姐却收了回去。“现在还不能碰。”她跟靳岄解释，“这鹿头还得悬在柜子里继续阴干，等三日后罩金完毕，这玩意儿就补好了。”
还有三日，只有三日。靳岄连连点头，万分感激：“多谢！”
鹿头微微晃动，色泽滑润。瑶二姐笑道：“这是什么心上人送的东西呀？你这样珍重，是哪家的姑娘这么有福气？”
“不是姑娘。”靳岄轻声回答，“是个擅长骑马射箭的男人。”
瑶二姐晃了晃鹿头，慢慢“哦”了一声：“你也是……”
靳岄：“嗯？”
她笑笑摆手，此时店内通往后院的小门被打开，一位青年捂着脸走进来：“姐，你这儿有伤药么……”
话未说完他便停了。靳岄端坐店中，微微颔首：“纪大人。”
纪春明看看靳岄，又看看瑶二姐。他不说话，瑶二姐倒是骂了一句：“又跟卫岩打架了？”
“不、不是！”纪春明涨红了脸，直直问靳岄，“你怎么在这儿？”
靳岄：“来补玉的。”他起身与瑶二姐行礼辞别，并留下了补玉的最后一笔钱，约定立夏之日取玉。
离开铺子没多远，身后传来纪春明的声音。他脸被靳岄一耳光打得半肿，模样有些好笑，一路小跑追上靳岄，还有点儿气喘吁吁。陈霜见他奔跑的样子，不禁想起在常律寺击鼓当夜纪春明头撞柱头的样子，忍不住笑一声。
他这一笑，跑近的纪春明立刻瞪大了眼睛：“你是那个鬼！”
陈霜：“我呸，你说谁是鬼？”
纪春明指着陈霜，又指着靳岄。“原来如此……去常律寺告阎王状的鬼，是你派去的？”
靳岄点头：“我听陈霜说，你明明发现那两只不是鬼，可你也没有说破。”
纪春明嚅嗫不吭声，靳岄让陈霜与游君山回避，与纪春明走到燕子溪边。
“我看过杨松儿的案卷。”纪春明整理衣裳，认真道，“杨松儿一家七口身亡，又是年初，梁京城里第一桩大案子。这案子由梁京府查办，说是被碳气熏死的，没有行凶之人。案卷送到常律寺，常律寺看过了觉得没问题，便送到刑部。此等大案，刑部大司寇与少司寇都必须过目，盛大人也认为没问题，但我不这样想。”
“可你也做不了什么。”靳岄说，“即便你是刑部侍郎。”
这一句话正好戳中纪春明心中痛楚，他不禁皱紧眉头。杨松儿家境贫寒，只有祖上留下来的两间瓦房。一间较大的分作厅堂与夫妻卧室，一间小的分成其爹娘与孩儿的卧室。但七人全都死在杨松儿夫妻室中，死状凌乱。
这样的大案子，仵作是必须剖尸检验的。但梁京府的仵作在验尸次日突然急病，告假回乡。去过杨松儿家中的几位官差也纷纷辞工回老家。案卷中虽然对杨松儿一家如何烧炭、如何被碳气熏死做出了解释，但却没有任何可以佐证的验尸证据。
“杨松儿一家死绝，无人伸冤，这案子也就这样了了。可我心中总是想着的，我觉得应当另有隐情。”纪春明看着靳岄，“在常律寺门口见到血写的状纸时，我便晓得，这可能是重查杨松儿一案的唯一机会。”
靳岄问他：“如今案子陷入僵局，你没有办法解决么？”
“我要如何解决？”纪春明苦恼道，“查案自有流程，梁京城里的案子，都由梁京府查办。死伤超过五人是大案，需常律寺过目。等常律寺查清楚来龙去脉，刑部收到案卷，不过是审判、捉人，或是关押或是行刑，如此而已。大案需经御史台审定，可御史台只审理常律寺与刑部查办中是否有纰漏徇私，鲜少对卷宗提出异议。杨松儿一案经刑部、御史台，早已定案封卷，我虽为刑部少司寇，但在此案上，实在无能为力。”
靳岄心想，此人不端着读书人或少司寇的架子，其实讲话毫不迂腐。
“你与常律寺少卿卫岩关系如何？”
“很好。”纪春明道，“我与他年少相识，又是一同科考。他比我早两年考上，如今常律寺主要由他管理。除非是盛大人要督办的案子，寻常的事情基本都由卫岩主事。”
“你可知道卫岩为何不接受梁京府的查案结论？”靳岄又问，“是要为盛可亮兄弟处理证据留出时间么？”
纪春明一怔，急得连声道：“当然不是！他不是这样的人！”
原来卫岩之所以拒不接收梁京府的案卷，是为了将案子压在梁京府，着梁京府查出王百林背后诸般关系。常律寺内盛可亮关系错杂，卷宗一入常律寺，盛可亮必定出手，卫岩便无法再干涉了。
“卫岩和我如今都只寄望于梁京府能尽快查出王百林与盛可光之间关系。”纪春明说，“小将军，你可有什么办法？”
“有。”靳岄说，“但此法需要你与卫岩冒险。不是沙场冲杀的冒险，而是万一此事败露，你俩仕途中断，难以再续。”
纪春明紧紧盯着他，沉默地思考。
打更的梆子敲了又敲，纪春明终于开口：“请说。”
***
转眼便是立夏。
这一日靳岄起得尤其早。他与游君山一同用了早膳，游君山便向他辞别，赶往岑融所在之处。陈霜不在，反倒是岳莲楼来了。他带来了阮不奇的信件，里头说了些白霓的事情，一切平安。
“是今日么？”岳莲楼问，“卫岩和纪春明那事情……”
“是今日。”靳岄笑道，“陪我去取玉吧。瑶二姐你没见过，你一定喜欢她。”
岳莲楼听见有漂亮姑娘可看，登时来了兴趣，好容易等到天亮，两人一同出门。
此时皇宫中，岑融一身朝服，正在朝廷上向仁正帝及诸位大臣说明吏部买官卖官之事。
他接手管理吏部之后，吏部尚书便换了人。这买官卖官的丑闻是上一任吏部尚书留下的尾巴。岑融自然不会姑息，大刀阔斧处理了事。
不出所料，梁太师与岑融当朝争辩，坚持认为岑融的处理是避重就轻。此事岑融在接手吏部之时就应该知晓，如今这样糊涂处理，只看到敷衍塞责。
两人争辩不休，又有大臣们纷纷帮腔，一时间十分热闹。
同一时间，卫岩带着一队人马，敲开了梁京府的大门。
常律寺少卿亲自上门督案，梁京府府尹不敢怠慢，立刻起身接待。卫岩此行目的简单，便是要亲自审一审王百林。
王百林已经被梁京府释放，但一直处于明夜堂人监视中。梁京府府尹一再推脱：“这捉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不是说捉了，咱就一定能立刻捉到，还望少卿再多宽限几日。”
话未说完，王百林已经被人五花大绑，扔在梁京府门前。
府尹不得已，只能让卫岩去审他。王百林满头雾水，见眼前不过是个微须青年，便使出了无赖的本事，一问三不知，咬牙不开口。卫岩不跟他废话，问了两句不见他吭声，即刻命人抬上刑具。
梁京府府尹赔笑称，这不是大案要犯，按律例梁京府不得擅自用刑。卫岩浓眉一蹙：“府尹放心，我来上刑。”
府尹面色顿时大变。常律寺有权对任何人犯用刑，少卿卫岩任职数年，在官场里外名气草草，但人人都晓得此人用刑狠辣，没有人能逃得过他的十二连环大刑。
刑具才用到第三个，王百林便撑不住了。他哭号着，满嘴胡言乱语，把盛可光和自己那些事情全抖搂得一清二楚。
梁京府府尹惊得脸色煞白，一面偷偷派人去向盛可光报信，一面让人去找盛可亮，告卫岩的状。
报信之人才跑到街口，便被人用麻袋套上捆住，扔进了巷子。
府尹左等右等，眼看卫岩运笔如飞，洋洋洒洒写满三四张纸，去找盛可亮的人才返回。“找不着盛大人！”那官差满头是汗。
“还没散朝么！”府尹急得团团转，“今日又不是例行朝见，怎么也拖得这么久！”
“散是散了，听说是太师与三皇子在朝上争论不休，拖延了时间。”官差回禀，“可才散朝，三皇子又把盛大人叫走了。”
府尹脸色剧变，跌坐在椅子内。他回过神，便知道今日这些事情都是有筹谋的。“……卫岩要做什么，顺着他就是了，不要拦。”他说，“拦不住了，拦不住了……”
“可盛大人若是之后怪罪下来……”
“还有什么盛大人！”府尹压低声音，“总之，少卿要做什么，就由他去，梁京府在旁协助就好。有天大的事情，都推到常律寺和卫岩身上，凡是签字画押，都不要碰！”
***
散朝后还未走出皇宫，盛可亮便被岑融叫住了。岑融请他到茶馆聊天，那馆子是朝中官员常去的，岑融今日全包下了，馆子里只有盛可亮与岑融两人。
岑融为盛可亮倒茶，盛可亮诚惶诚恐：“使不得、使不得。”
岑融笑道：“今日是岑融请客，盛大人不必客气。你两袖清风，朝中皆知，能请动盛大人，是岑融运气。”
盛可亮垂头摆手。两人说了些闲话，左绕右绕都说不到点子上。盛可亮心头不安，直接问：“三皇子可是有事情要问盛某？”
“不算什么事情。”岑融笑道，“不过是问问盛鸿近况罢了。”
“盛鸿怎么了？”
“几日前我听人说，盛鸿买了匹新马，这事情盛大人可知道？”
盛可亮隐约想起，盛鸿说过二叔打算给自己买马。
“那马儿茁壮漂亮，是十分罕见的驰望原高辛马，我也挺喜欢的，可惜价格昂贵，便在心里稍稍犹豫了片刻。”岑融一双狐狸眼笑得弯弯，“一匹马足足百两银子，纵然是我，也要迟疑啊。”
盛可亮冷汗即刻便下来了。
他身为朝廷三品官，正俸本来丰厚，时常有各种加俸，但一次掏出百两白银，也是极难。盛鸿以百两买下连三皇子都要犹豫的马儿，可见其出手阔绰。
盛可亮其实早有意离开，但岑融这样一说，他反倒不敢走了。岑融知道多少？岑融晓得盛鸿在外头放贷的勾当么？盛可亮不得不继续旁敲侧击，仔细查问。
距离茶馆不足两条街，便是盛可光的玉器铺子。他正在铺子里头接待客人，谈笑之际，铺内忽然涌入许多官差，为首的赫然是常律寺少卿卫岩。
卫岩不仅带着常律寺的官差，身后还有梁京府的人。但盛可光丝毫不惧，笑吟吟起身问好：“多日不见，少卿最近可好啊？”
卫岩不与他搭话，大手一挥，官差即刻上前将人扣拿下。
盛可光脸色狰狞：“卫岩！你知道我是谁！”
卫岩：“我知道。”
盛可光：“那你现在是怎么回事！要捉我，你得问问你顶头上司！什么时候常律寺也玩儿这套把戏了？你查出什么，想要扣拿官员家眷，至少也得问问刑部允不允许！”
门外走进几个人，当先的便是刑部少司寇纪春明。
盛可光脸色一变：“纪春明，你又唱的什么戏？”
“杨松儿一案，盛可光为重要人证，如今常律寺破案心切，便把我也叫过来见证。”纪春明说，“大司寇不在，少司寇便代行其职。”
盛可光破口大骂，刑部跟随纪春明前来的其他官员脸色惨白，左右为难。见门外百姓围观，众人忙关上店门，盛可光骂得更为激烈。卫岩抖出卷宗，向纪春明说明王百林的供述。纪春明连连点头，表示清楚明白，就要接过卷宗。
刑部文书大惊，扣住纪春明手腕：“少司寇！你疯了？！常律寺即便查清楚此案，这卷宗要到刑部手中，还要经过三章四审，你不能接！”
“三章四审，至少也得三五天时间。”纪春明道，“此案三皇子盯着，如此拖延塞责，这责任我可担不起。”
“你担不起，便不要担！”文书压低声音，几乎是耳语，“我已派人去寻盛大人，一切等盛大人来了再说。”
但纪春明已经接下了卫岩手中的卷宗。他不仅接下了，还从怀中掏出印章。卫岩摊平卷宗接收的交接证纸，纪春明的手被那文书控着，怎么都按不下去。卫岩夺了纪春明章子，迅速一按——证纸印上了少司寇的章，这卷宗交接，便等于完成了。
盛可光目瞪口呆，失声吼道：“卫岩！纪春明！我这档子事牵连甚多，盛鸿与李氏也难逃罪责，你们别以为把所有罪名安在我身上便了了！”
卫岩看纪春明：“少司寇，接下来如何？”
“搜查盛可光店铺。”纪春明袍袖一挥，“继续审问盛可光，追查隐情。”
卫岩少见他如此端正威严，微微一笑：“好。”
***
直到晌午，盛可亮才从茶馆离开。他满腹牢骚郁闷：岑融爱兜圈子，说话总是飘飘忽忽，落不到点子上。他百般探问盛鸿的事情，可岑融一肚子鬼心思，就是不肯说自己对盛鸿做的事情了解有多少。
盛可亮吃了一肚子水，受了一肚子气，阴沉着脸出门，迎面便看见管家心急火燎地在车边打转。
“老爷，不好了……”管家三言两语，告诉他盛可光已经被常律寺和刑部扣下。
盛可亮大惊失色：“这案子不是在梁京府么？怎么就到刑部了？”
“卫岩与纪春明不知吃了什么药，一日之内就交接了卷宗，连三章四审都没过。我们想找你，可这茶馆怎么都进不去啊。”
“没有三章四审，这交接就是无效！”盛可亮大怒。
梁京府向常律寺上交案卷，常律寺向刑部递交卷宗，以及刑部向御史台递送记录，全都必须经过三章四审。四审指内部审理四次，确保无误，三章指办案人、少卿或少司寇，寺卿或大司寇，三个铭章确认，卷宗才可逐级向上递交。
盛可亮此刻才醒悟过来，岑融是故意把自己留在茶馆里的。
即便没有三章四审，即便这交接不成立，可卷宗确确实实已经到了刑部手中，甚至可能已经到了岑融手中。
“去刑部么？”管家问。
“去梁太师府上。”盛可亮上马车时两股战战，竟是迈不开腿。他长叹一声，又叮嘱管家：“回家看着夫人，不要让她做傻事。天塌下来有我顶着，盛鸿……让他别轻举妄动。那匹新买的高辛马，别弄伤了，留着，那是三皇子想要的马。”
***
待夜色浓重，这漫长一日才终告结束。
岳莲楼陪了靳岄一日，只感觉靳岄其人十分无聊无趣。取了玉之后两人在燕子溪旁散步，到梁京府门口看了会儿戏，又到盛可光铺前围观片刻。似乎做了许多事情，岳莲楼看热闹看得欢欢喜喜，靳岄却没笑过。
他与靳岄相识一年多时间，如今回忆起来，靳岄笑得最快乐的时候，是他俩与贺兰砜、朱夜一同从北都前往血狼山那段路程。
回到府宅，靳岄从锦袋中小心翼翼取出鹿头。
鹿头已经修补完毕，除了那几道金色的裂缝之外，看不出丝毫缺损。一道细细裂缝从鹿眼划下，仿佛金色的泪痕。烛光照得血玉通透明亮，被封在无色漆之中的金箔粉闪动亮光。靳岄想起那日贺兰砜亮出这块玉时，阳光灿亮，草叶青嫩，驰望原的风吹动他们的头发和袍角。贺兰砜把鹿头系在他腰间，顺势揽着他的腰，低头吻他。
“好看么？”靳岄晃动鹿头，问岳莲楼。
他笑得很高兴，像是有什么失而复得了。岳莲楼心里难过，忍不住揉他头发：“好看。”
“它复原了。”靳岄说，“我去北戎的时候，会把它带在身边。”
“不会坏么？”岳莲楼吃着桌上的梨干问。梨干甜得很，旁边还有一碟狮子糖，他边吃边笑：“你还真是爱吃这甜滋滋的玩意儿。”
靳岄没回答他的问题，左臂内侧的奴隶标记隐隐的有些疼痛。那枚高辛箭朝他飞过来的时候，恐惧、痛苦和惊愕，如今仍在他心头残留着分量不轻的一块，时时隐隐作痛，他却谁都不能说，不敢说。
把鹿头抓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靳岄眼神时而变得温柔，时而又满是惆怅。
岑融风风火火走进来，见到的便是这副模样。他看惯了靳岄发呆，脱下外裳坐到靳岄身边，长舒一口气。
“若是没有你，我该怎么办？”他笑道，“这一天可真长，太长了！”
岳莲楼端着梨干从窗户溜出去，不听他俩讲话。岑融告诉靳岄朝廷上发生的事情，眉目里尽是喜色：“爹爹说我雷霆手段，办案有力，吏部这肮脏事与我无关。梁安崇想给我扣罪名，这次他可失策了。”
“卷宗拿到了么？”靳岄问。
“拿到了。”岑融笑道，“陈霜手脚很快。明日上朝，有好戏可看。”
靳岄松了一口气。朝堂如何辩论，不是他关心的。他把鹿头在掌中轻转，思索纪春明与卫岩搜查盛可光铺子，不知是否会找到些有趣东西。
正发着愣，手心忽然一空——岑融把鹿头夺走了。
靳岄神色顿时冷下来：“还给我。”
“你还补好了？”岑融细细看那鹿头，“这补法，摔得坏么？”他说着忽然扬手，把鹿头朝窗外一扔。
靳岄起身往前扑，他煞白着脸，但没听见玉片落地的声音。
一只手从窗下举起，正握着那鹿头。岳莲楼大声道：“要不要脸啊？这是你的东西么你乱扔。”
岑融带几分不悦，狐狸眼里头有寒光闪动：“你还留着这东西做什么？”
“不用你管。”靳岄拿过鹿头装进锦袋。他方才实在是怕得狠了，声音此时还有点儿虚。瑶二姐说这鹿头若是再摔一次，纵然神仙出手也无法复原。
“你跟那绿眼睛的狼崽子怎么回事？”岑融问，“……你中意他？”
靳岄不答。
岑融忽然起身走到靳岄面前，捏着靳岄的脸：“你中意男人？”
靳岄咬牙：“放开我。”
岑融摸他的脸，很亲昵且温柔：“好，是哥哥语气太重。你把这鹿头给我，我为你处理了去。他是高辛人，你是大瑀人，中间隔着一个驰望原，你们没法再见面了。空留着这个玩意儿，没有用处。”
见靳岄还是不应，岑融又说：“难道你还打算去北戎找他？”
靳岄毫不犹豫：“对。”
岑融脸色变了又变，像恼恨，像愤怒，像不甘心和屈辱。“他有什么好的？”
“他是世上绝无仅有之人。”靳岄大声说，“我就是喜欢他，我愿意和他在一块儿！”
“他差点儿杀了你！”岑融怒道，“那支箭再偏些许，你就死了！”
“他杀了我我也喜欢他！”靳岄丝毫不畏惧，也没有退却一步，“即便我死了，只要他在我坟前出现，只要他喊我的名字，我就会站起来，跟他走。”
岑融又惊又怒，紧紧攥着拳头，他满腔愤怒不知从何生出，也不知应该如何发泄。但他不喜欢看到靳岄现在的样子，也不喜欢听到靳岄说这些话。他要刺伤靳岄，某种直觉告诉他，只有让靳岄现在伤心，自己才能快活。
“可他恨着你呢。”岑融柔声道，“他恨不能杀了你，连你们的信物都要毁掉。你早知道的，你不过是不愿意承认罢了。在北戎过的那一年你得到了什么？你什么都没得到，你孤身去孤身回，带着奴隶印记，连你喜欢的狼崽子也要杀你。”
靳岄浑身发抖，紧紧咬着嘴唇。
“没人疼你，没人爱你，你什么都没有，靳子望。”岑融说，“你只有我，你只能依靠我。什么鹿头什么驰望原，你牵念那些有用吗？你去找他？找他做什么？让他再射你一箭吗？这回往心口上，不偏不倚，他不会留情的……”
看到靳岄黑眼睛里的强烈痛楚，他有一种奇特淋漓的愉悦。越说越快时，脑后忽然狠狠被捶了一拳，岳莲楼从窗口跳进来，把岑融直接推了出去。
“滚！”他恶狠狠地吼。
岑融站在院中，被初夏的风一吹，霎时清醒。岳莲楼关上窗户和门扇，岑融暗暗咬牙，转身便走。
岳莲楼去看靳岄：“别听他胡说，不是的，一定不是的。”
靳岄抓住锦袋，手指微微发颤。他隔着锦袋亲吻鹿头，口中苦涩难当，岑融的每一句话都变成了贺兰砜当日朝他射来的那枚箭。这回准确无比，在他心头刺着绞着，疼得他喘不上气。
窗外头，立夏的月亮已经快圆满了。
那巨大的月亮照亮天地，夏季的风从南往北，吹拂绿意绒绒的草原。血狼山上地火熊熊，一刻不停，炎热的气候令人难以忍受，唯有夜间的峡谷才得片刻清凉。
峡谷里原本存放高辛箭的密室被打开了，贺兰金英和朱夜将里头所有的箭矢都移了出来。他们在附近的怒山部落里找到一个愿意收留高辛人的营寨，年迈的高辛人和年幼的高辛人吃不住血狼山日渐酷热的天气，他们准备带这些人到营寨去度夏。
朱夜从里头翻出一个小匣子，里面空空如也。她递给贺兰金英，贺兰金英又递给贺兰砜。贺兰砜不禁一怔：匣子里曾放过一块血玉。
他没有提，把匣子放在一旁，继续进进出出搬运高辛箭。
带着高辛箭，领着卓卓和老少族人，众人星夜启程，终于在数日之后抵达怒山的小营寨。
怒山部落在五部落之乱中被哲翁重创之后，一直抬不起头。又因部落中人丁稀少，都是女子与老人，渐渐的，从最强盛、最大的部落，变成了比烨台还小的边缘部落。
云洲王任北戎天君后，将血狼山还给了高辛人，怒山罪奴也得以释放，其中许多人在这小营寨里扎下了根。
贺兰砜和贺兰金英安顿好老少众人后，便到营寨里找阿苦剌和隆达。
阿苦剌跟他们来到血狼山后不打算回烨台，他在这儿教部落里的人和高辛小孩们一些武艺。隆达曾是怒山部落守将，训练过军队。贺兰砜此前与他沟通过，高辛人需要一支军队，他想训练出一一支足够有力的军队，而且打算把高辛人和这些怒山罪奴集结起来。
隆达笑他野心太大，是真的想当高辛王。
贺兰砜却说，他只是想保护血狼山和自己的族人。
高辛人听贺兰砜和贺兰金英的话，但怒山罪奴不会听从兄弟俩指挥。若想达成贺兰砜的目标，他们还需要一位富有经验的怒山旧将。
与隆达的一番长谈，让贺兰砜获知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当年哲翁屠尽怒山部落首领和他们的子嗣，但其中有一位青年当时并不在怒山。他是怒山首领敏将军最小的儿子，素有将才，但性格顽劣，听行商之人说北都有懂得武功的江湖人，便偷偷跟着一块儿去长见识。
之后便是五部落内乱，怒山被屠戮，他再无音讯。
“远桑仍活着。”隆达说，“他捎过讯息回来，让我们不要去找他。他对首领之位毫无兴趣，只想四处游历。”
但他仍旧是敏将军儿子，一呼百应。只要找到他，怒山罪奴必定立刻就能集结起来。
贺兰砜便委托阿苦剌去寻找远桑，阿苦剌启程北都，一去就是大半个月。
兄弟俩来到隆达的住帐时，阿苦剌正在帐子里烤火吃肉。隆达夫妻二人都不在，贺兰砜开门见山，向阿苦剌询问远桑下落。
“找到了去向，但没找到人。”阿苦剌言简意赅，“你们执意要寻他，对不对？”
贺兰砜点头。贺兰金英不置可否，静静等待下文。
阿苦剌又问贺兰砜：“隆达说此人性格乖戾顽劣，即便我找到了，我也劝不回来。那怎么办？”
贺兰砜没有犹豫：“我自己去见他。”
阿苦剌：“无论何处，你都去？”
贺兰砜：“即便他在北戎王城，我也去。”
“那倒不必，他不在北都，甚至不在北戎。”阿苦剌悠然道，“三年前远桑随大瑀行商之人穿过列星江，去了大瑀。他说要见识大瑀江湖，去当一个行侠仗义的大瑀江湖客。”

第71章 龙樽
按阿苦剌说法，远桑年纪与贺兰金英相近，性子跳脱顽劣，不服管教。怒山的敏将军共有三子，因有两位哥哥在前，远桑平素行事荒诞，也没人压制得住。他十几岁年纪便在部落中消失了，起初怒山人都以为他出门猎熊遭遇不测，谁料两年后他陆陆续续从北都捎回信件：竟然是跟着行商之人去了北都。
当时的北都已经有许多大瑀人通商往来。远桑对大瑀江湖客生出无穷向往，拎着一把铁剑便打算去拜师学艺，顺便与大瑀江湖客较量武艺。
之后他在北都如何生活，是否学到了什么，怒山人完全不知。远桑离开后不久，五部落之乱爆发，怒山被哲翁所率领的部队屠戮，远桑的父母与两位哥哥全都死于哲翁剑下。
为了保护不知身在何处的远桑，怒山人全都闭嘴不谈，只说敏将军第三子已死，敏将军膝下仅有两位已经成婚当家的孩子。
即便如此，远桑也没有回来过。
幸存的怒山人起初寄望于远桑从南方归来，带着众人回击哲翁与青鹿部落。但年复一年，他们在长久的无望的等待中明白一件事：远桑不会回来了。他的心不在驰望原，不在怒山，他甚至对父母兄长之死没有半分悲戚愤怒。他要去大天地，要做江湖客，他离开怒山部落，就像把一棵树连根拔起。在他远遁的时候，身为怒山人的那片魂魄就已经被他抛弃了。
远桑托人捎过信。那信也不是问候故人的信，简简单单就几句话：莫找我，我很好。
阿苦剌只知道他在大瑀，但究竟身在何处，久不去大瑀的阿苦剌也并不清楚。
“此人很难劝，我认为他不会愿意回怒山。”阿苦剌说，“当然，现在怒山人还惦记着远桑，还是觉得他是敏将军的化身。只要他会来，怒山的人会听他的话，愿意和高辛人一起集结成军队。”
见贺兰砜愣着一张脸，阿苦剌又说：“你们若想找到远桑，最好去求助明夜堂。明夜堂北都分堂已经南撤到萍洲城和碧山城，你们带着钱，先去找明夜堂的人吧。”
阿苦剌带来的消息令贺兰砜的心绪久久不能平息。
他以为靳岄离开之后他与大瑀就再不会有任何联系。曾经的誓言和承诺随着那枚高辛箭射出，已经化作乌有。他知道自己不会去大瑀寻找靳岄，靳岄也不可能再回来见他。
但此时此刻，他心头除却茫然和震惊，仍旧有一丝半缕的欣喜，艰难地在种种困厄中提醒他：大瑀是靳岄的大瑀，他的月亮在那里。
他不能立刻做出决定，犹豫了许多天。贺兰金英这一夜拎酒来看他，开门见山：“你是不是怕去了大瑀会见到靳岄？”
贺兰砜只顾闷头喝酒，不声不响。
“大瑀这么大，怎可能去了就会见到他？”贺兰金英说，“靳岄和岑融回的是梁京，只要你不去梁京，你们不可能见面。”
“万一远桑在梁京？”
“你可知道梁京有多大？”贺兰金英笑道，“比北都还大，内外两城，以四座城门分隔。靳岄被岑融保护着，他是三皇子，你以为随便在街头就能遇到他？”
贺兰金英对自己弟弟十分了解，从意识到贺兰砜与靳岄之间生出情愫，他便知道贺兰砜是一头栽进去，永无可能再出来。兄弟俩在情之一字上，都是又痴又执，贺兰金英不会嘲笑贺兰砜，他只是感到焦灼和不安。
可一切的发展并不如他所愿。从北都回来后，贺兰砜没有再开怀笑过。贺兰金英问他发生了什么事，贺兰砜不肯说，直到后来朱夜悄悄地问了一遍又一遍，他才透露那支箭的事情。
贺兰金英起初只以为，贺兰砜回头是为了道别，但他没想到自己耿直莽撞的弟弟会冲靳岄射箭。朱夜向他转述此事的时候他便明白，贺兰砜此生此世永远不可能从他的月亮中脱身了。
那枚箭射伤了靳岄，也将死死地、永生永世扎在贺兰砜心上。除了靳岄，无人能够拔除。
贺兰砜喝完酒，又给自己倒上。“你不是不愿意见到我和他在一块儿么，怎么现在又劝我去大瑀。”
“连卓卓都知道你不高兴，大哥怎会看不出来？”贺兰金英说，“你我今生是人，下一世是鹰，再下一世是鱼。做人的快活和苦楚，也只有这一世能尝到。是我错了，我不该拦你，也不该说那些话。”
沉默许久，贺兰砜终于低声开口：“我怕。”
“……你怕什么？”贺兰金英问，“难道你们见了面，你还要再往他胸口射一箭？”
贺兰砜盯着酒碗不出声。
“还是……你怕他恨你？”
一场闷酒喝到最后，贺兰金英把贺兰砜拖出住帐，狠狠摔在地面。头顶月亮缺了一片，贺兰砜浑浑噩噩从地上爬起，他听见大哥在耳边说话，嗡嗡的，是责备和斥骂，还有道歉与忏悔。贺兰砜一点儿不怪贺兰金英，那箭是从自己手里射出去的，靳岄是应该恨他。
“我会去大瑀。”贺兰砜说，“我去找远桑，去找……”
他翻身骑上飞霄，双腿一夹，策马飞奔。怒山部落周围草原宽敞平坦，夏季牧场丰盈，水声潺潺，长风吹起他的头发，令他眼睛生出无穷无尽的疼痛。
贺兰砜心里有两个声音，一个说不是靳岄，你知道不可能是靳岄说的，你只是太激愤，大哥身受重伤令你慌乱，没有人比你更清楚靳岄是怎样的人，他在你面前通透干净，他不会害你。
然而另一个声音也在重复地提醒他：靳岄骗过他许多次。每一次欺骗都为了最终的目的——靳岄要回大瑀。如果不是靳岄，谁会知道兄弟俩要从英龙山道的密道经过？
贺兰金英和贺兰砜已经布好了迷阵。他们留下许多确凿讯息和痕迹，足以让云洲王相信，两人逃离碧山城之后，会先经桑丹、后往萍洲，穿过江北十二城返回驰望原。
但云洲王却把虎将军安排在英龙山道上。这绝不是一个随随便便的安排，烨台的虎将军，看着他们长大的虎将军，云洲王特意让他阻拦——正是因为云洲王笃定兄弟俩必定会从英龙山脉离开。
兄弟二人和阿苦剌都认为是靳岄泄露了讯息，唯有朱夜始终不信。
“靳岄不仅知道你们从英龙山道离开，甚至知道英龙山道里那条只有高辛遗族才晓得的密道，密道的位置还是我给他画出来的。”朱夜问过他们，“如果是他泄露，他为何不干脆说出密道的位置？虎将军若在密道把守，甚至可以将高辛遗族一网打尽，如果他要用这个消息向云洲王换取自由，这才是更合理的做法。”
他们彼此之间无法说服。这成了贺兰砜心头的一根刺。
他勒停马儿，飞霄停在了山崖上。持弓搭箭，贺兰砜举着高辛箭直指半圆的月亮。
万籁寂静，唯有风声和月光击打雪山之巅的脆响。贺兰砜仰头才发现是下雨，一片薄云带着稀雨从头顶飘过。雨水清凉，打湿他的头发、眉毛和眼睛。他胸中万般情绪翻涌，张口大喊：“靳岄——————”
高辛箭破空而出，呼啸如风。细雨中群山回唱，远远近近，复诵他心上之人的名字。
***
大瑀朝堂正经历一次剧烈动荡。
杨松儿一案牵出以张令、王百林为首的梁京私贷案，又牵出行钱盛可光。盛可光、李氏和盛鸿放贷，全经张、王二人之手。其中王百林负责商铺与官府之人借贷来往，朝中许多大臣的家人或私产都与王百林有过来往。不少人甚至被王百林坑过钱银和铺子。
兜兜转转，这事情竟然与同朝的盛可亮相关——这可让许多平时尊重盛可亮、与他关系尚可的将臣又气又怒。
这小案牵出大案，甚至牵连朝廷重臣，那份只有常律寺少卿与刑部少司寇铭章的证纸，同案卷一起放在了仁正帝案头。
仁正帝确实大发雷霆：大瑀朝有官家放贷，因而严控民间私贷，如今盛可亮家人竟然全部牵连在内。
梁安崇对证据和案卷提出异议，称常律寺少卿与刑部少司寇交接证纸，没有三章四审，不合程序，不应相信。他提议，先治两位少职之罪，再将案卷打回梁京府，从梁京府开始一层层走三章四审之过程，重新核审各种证据证言，以防冤枉了好人。
仁正帝正是暴怒之际，大笔一挥，先是免了卫岩与纪春明罪责，又命御史台重核案卷，并将卫岩、纪春明列入查案刑官之列，一同查办盛可亮与盛可光授受来往之证据。
一时间，朝堂内风云暗涌，原本站在盛可亮及梁太师身边的不少官员，也渐渐居家简出。岑融府门前倒是门庭喧嚷，来往宾客极多。
靳岄与岑融自从上次吵过一架后，没再见过面。偶尔的，纪春明会和卫岩来府宅这儿找他说话，谈谈案子的进展。
这一日纪春明又与卫岩同来，两人落座后，纪春明在桌上摊开了一份折子。
折子上记录的是两人抄查盛可光府宅、店铺与仓库所有物品的名录。玉器、金器、珠玉，还有各种卷册、书画，价值连城，应有尽有。靳岄草草一看，心中暗暗称叹：盛可光积攒财物十分厉害，纪春明与卫岩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整理出这样一份详尽名录，也是不容易。
“这里头有什么特别之处？”他问。
纪春明和卫岩互相对了个眼色，纪春明指着名录其中一项，压低声音：“这个。”
他神神秘秘，连一旁的陈霜也不由得好奇凑了过来。“赤金缠丝九龙樽？”陈霜念出那物品名称，“酒杯么？这有什么特别的？”
但是靳岄立刻抓住了折子，眼中隐隐跃出喜悦之色：“哪儿找到的？”
“盛可光家中卧房，就在他床铺之下的暗格里，只放着这九龙樽。”卫岩说，“保存十分仔细谨慎，暗格隐蔽，若不是盛可光妾室曾偷偷见过他摆弄床顶木栓，我们也不知道床铺下还有这样一个小暗格。”
被排除在谈话之外的陈霜有几分不满，他左右看了又看，纪春明向他解释：“这是官家的东西。”
陈霜：“……谁去偷的？”
“不是偷的，这九龙樽是御赐之物。”靳岄说，“我家原本也有一个，是爹爹立下战功后，官家赐的。”
“这个九龙樽也是官家御赐，而且是赐给盛可亮的。”卫岩说，“五年前盛可亮牵头常律寺与刑部，破了一起私盐贩售大案，功劳极大。论功行赏，这赤金缠丝九龙樽便是那时候官家亲赐。”
仁正帝赐给盛可亮的东西，竟然出现在盛可光家中。
靳岄明白了两人上门拜访的意思。现在盛可亮一直声称自己对盛可光和李氏等人放贷之事毫不知情，他们也确实没找到盛可亮参与其中的证据——但这九龙樽一出现，盛可亮根本无法辩白。他把御赐之物给了放私贷的弟弟，其中可解读的讯息实在太多太多。
只要有心人稍加运作，盛可亮难逃一死。
“小将军，这九龙樽可作大文章。”纪春明说，“我俩可以直接这样上报，但到时候还需要三皇子在旁协助一二。”
靳岄看着面前两位年轻的文官，微微点头。纪春明与卫岩都在盛可亮手下做事，平日受尽屈辱，忍无可忍，尤其纪春明，性格直爽清正，有了这个涤荡朝堂风气的机会，他自然想牢牢抓住。
“春明，把九龙樽给我，”靳岄说，“在名录上划去这物件名称，就当做你们从来不曾见过此物。”
纪春明和卫岩都愣住了。纪春明一把按住那折子：“为什么？”
“我要这九龙樽有大用。”
“这九龙樽能让盛可亮死。”
“对。”靳岄点头，“但我不想让他死。”
纪春明脸涨得通红：“你可知道盛可亮在任期间，有多少冤案错案，枉死过多少无辜之人！他只办大案，大案有名有望，还能博得官家欢心。可这天底下一天天的有多少大案？对于那些嫌疑颇多的小案，三两个百姓死了，七八间房舍被抢了，他，乃至刑部上下，复核案卷从来都是稀里糊涂，一笔带过！他是清正了，但他手底下那些人个个膘肥体壮，不知吃了多少脏钱！哪怕证据不足，哪怕审案不清，有冤有错也照样封卷定案，不怀疑、不查清。”
他越说越激动，指着卫岩：“常律寺也是盛可亮看着的。他在官家面前是个好官，清正严明，可这清正严明的大半功劳都在卫岩身上！盛可亮做过什么？他一心钻营，上瞒下骗，不知带坏多少风气！”
卫岩抓住他指向自己的手，握住了，示意他好好坐下。
纪春明抽出手，又是一拍桌子：“我不相信他对盛可光放私贷之事毫不知情，只不过此人做事干净利落，不留把柄。”
靳岄问他：“那你认为这九龙樽，御赐之物，是盛可亮专程给盛可光送去的把柄？他既然这么精明，会犯这种愚蠢错误？”
纪春明：“不用管这九龙樽是谁塞给盛可光的。只要九龙樽不在盛可亮手里，他就有犯上渎圣之罪。”
“给我。”靳岄说，“我有用处。”
纪春明抿紧嘴唇。靳岄认真的模样，令他霎时想起当日毫不犹豫刮了他一记耳光的瞬间。他有些怕，有些紧张，但很快又强硬起来：“不行。”

第72章 刀客
靳岄当日给纪春明一巴掌，是为了震慑纪春明。如今自然不可能再这样草率出手，更何况他已经知道纪春明是怎样的人，他只能说服，不能强夺。
“你想让盛可亮死，其实是想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靳岄说，“春明，我保证他一定会付出代价。削官是一定的，甚至可能流放北方，此后余生吃尽苦头。”
纪春明仍不言语。
“这只是其一。”靳岄又道，“盛可亮这件事情，最大的意义并不在于惩戒盛可亮。朝中私放民贷的官员多之又多，盛可亮是正三品官，严厉惩治，以儆效尤，这才是我们此番筹谋冒险的真正意义。”
卫岩点点头，纪春明扭头瞪他。
“官场之恶，支离漫漶，你们想肃清此风气，绝非一日之功，一途之成。”靳岄目色专注诚恳，“春明，你可知我为何信你？不是因你状元身份，也不是因你少司寇之职，而是我知道，你曾在靳府门外书写千百句天日昭昭。子望心中对你万分敬重，知你心有铁骨，铮铮不动，朝中人只道你迂腐可笑，却不知是朝堂诡谲难懂，你这样的人正是一股清流。”
纪春明一张脸红了又白，讷讷不言。
“也正因我信你们二人，我在此愿意坦白说明心中真正想法。”靳岄说，“你想让盛可亮死，但在我这里，盛可亮死并非最终目的。盛可亮是梁安崇梁太师的人，死了一个盛可亮，还会有别的盛可亮上任，于事无补。让盛可亮背后之人生畏，我们才算真正往前踏了一步。”
纪春明与卫岩与靳岄告辞时，纪春明终于松口，答应靳岄在名录上划去赤金缠丝九龙樽，并让卫岩把九龙樽送到此处。他与卫岩两人牵马离开，仍旧一副心事沉沉的样子。
“你常说朝中乌烟瘴气，令人难忍，如今有一个靳岄，怎么还是高兴不起来？”卫岩问。
“他不是朝堂中人。”
“如此算计，又心思细密，只要他想入朝为官，不过是三皇子一句话的事。”卫岩笑道，“此人倒是有趣，年纪轻轻，不仅说起话来头头是道，布局筹谋也毫不逊色，身边更有明夜堂这样的江湖侠客襄助……”
纪春明截断了他的话：“他不会入朝。”
卫岩一愣：“你怎么知道？他可是靳明照的儿子。”
纪春明：“那他也应该沙场点兵，而不是朝中论政。靳岄其人不适合朝堂，他如此筹谋，与你我二人的目标其实并不一致。他说他心中真正想法是让梁安崇生畏，梁安崇与靳将军之死、萍洲盟之签订息息相关，他是冲梁安崇而去的。对于朝堂，他丝毫不感兴趣。”
卫岩奇道：“你与他不过几面之缘，怎么就这样了解他了？”
纪春明不禁揉了揉脸颊：“他打过我一巴掌。”
卫岩沉下脸：“何时，因何事？”
纪春明说了，卫岩伸手去揉他面颊：“一巴掌就让你这样死心塌地信他？”
“卫岩，靳岄的心机令我不愉快，但我也只能信他。”纪春明低声道，“我真怕。这九龙樽他拿走了，必定是要从盛可亮口中换取什么的。如此作为，哪里称得上光明磊落？”
卫岩揽着他肩膀，把缰绳攥在手里：“别想了，吃酒去！”
两人一路寻酒铺子，谈笑走过玉丰楼。岳莲楼正在楼上喝酒，坐在窗边眺望景色，见到纪春明和卫岩行踪，回头笑道：“这刑部少司寇与常律寺少卿也不知是什么关系。我今夜无事，去听听他俩墙角。”
章漠把一枚银两放在伙计手中，忍住怒气：“你出门吃酒作乐，记得带钱。不要老把我叫来，我事情多得很。”
岳莲楼一拍脑袋：“对了，春风小栈那儿还有一顿酒钱，你一并帮我付了吧。”
章漠：“你身上怎么没钱了？”
岳莲楼：“春风小栈里的姑娘特别好看，我一高兴，全赏了出去。”
他一通胡说，房中伙计小心翼翼提醒：“客官，你朋友已经走了。”
岳莲楼来不及追赶，干脆从窗口跃下，宽袍大袖，飘然若仙。落地时章漠正好走到玉丰楼门口，冷冷瞥他一眼。岳莲楼这日没作女装打扮，一身水青色衣袍，手里摇一把丹柄折扇，风度翩翩，玉树临风，引来路上许多人注目。他紧走几步追上章漠，笑道：“开玩笑的，我见到这个，顺手买来给你。”
他给章漠递去一枚扇形玉佩，玉佩精巧，中央嵌有一枚莹润黄玉，价格不菲。
章漠有些惊疑：“你付钱了？”
岳莲楼：“付了！好看么？”
章漠：“不必给我，我不用这些东西。”
岳莲楼：“那你砸了吧。”
章漠：“……你钱若是太多，就尽快把欠陈霜和灯爷那几顿饭钱衣裳钱还上。”
岳莲楼把玉佩塞他手中：“你砸吧，砸了我找人补好。我见靳岄那鹿头玉片也是这样做，补完之后愈发漂亮精巧。”
章漠忍着不发脾气，两人走到僻静处，岳莲楼见四下无人，迅速把玉佩系在他腰带上。章漠轻叹一声，任他动作：“近日明夜堂帮众听到一些传言，有生面人到梁京来了。”
他说的是一位常在南方活动的神秘刀客。
那刀客数年前开始在江湖中出没，行踪诡秘，难窥真容。传说他手持一把半人高的大刀，刀法奇特，似是野猎途中训练而得，武艺粗糙但力道惊人。
“此人我也曾有耳闻。”岳莲楼说，“灯爷不是还去找过他么？他常在仙门关附近出没，但很少露出真容。有人说他收钱办事，什么人都杀，身上背着不少江湖人的生死债。”
“灯爷找到了，但那人不肯露面。原本灯爷想将他招揽入明夜堂，可那人说自己不愿意受束缚，几句话便又消失了。”
“他来了梁京？”岳莲楼问，“来做什么？”
“不清楚。”
岳莲楼尝试去揽他的腰：“话说回来，我听陈霜说，靳岄身边最近确实有些古怪风声，他和游君山全都十分警惕。我去探查过，没见到人，也或许是陈霜与游君山过分紧张了，最近靳岄身边事情太多……”
“说话归说话，你手放哪儿？”章漠问。
岳莲楼收手退后，笑嘻嘻道：“光说话有什么趣味？”
章漠又瞪他一眼。两人在街角拐了个弯，往靳岄府宅走去。
自从上次与岑融大吵一架后，岑融就没再来过靳岄府宅。靳岄这一日在家中等候许久，卫岩果然送来了红匣装着的赤金缠丝九龙樽。靳岄收下九龙樽，心想这事情还是得跟岑融打一声招呼才好。
“如今盛可亮被关押在刑部大牢，你若见他，最好今夜就去。”卫岩说，“今夜是春明值夜，可给你行个方便。”
靳岄问卫岩审问盛可光、李氏与盛鸿，有什么收获。
李氏与盛鸿禁不住拷问，刑只上了一个，两人便竹筒倒豆子般全都说了。盛可光倒是嘴硬，只不住地说要见盛可亮。
“这九龙樽是盛鸿偷的。”卫岩告诉靳岄，盛可光把李氏和盛鸿拉下水后，一直寻找机会拖盛可亮入伙。他拐弯抹角问过盛可亮几次，盛可亮都拒绝了，他便撺掇盛鸿从盛可亮书房密库里偷了这御赐之物，藏在家中。
有了这御赐的九龙樽，日后若是事情败露，盛可亮想撇脱他们三人，难上加难。盛可光若是声称放私贷也有盛可亮参与，盛可亮更把御赐之物赠给自己以作为兄弟俩联合放贷的凭据，盛可亮绝对讨不了任何好处。
“盛鸿这个蠢货。”靳岄冷笑，“以为把他爹爹拉下水，他爹爹便能在事发之后保护他们？”
卫岩离开后不久，章漠和岳莲楼便上门来了。几人在刚结了果子的桃树杏树下喝酒聊天，章漠临走前叮嘱陈霜注意靳岄身边动静。
入夜，靳岄与陈霜出门前往刑部。岑融把游君山叫回了身边，如今只有陈霜陪着靳岄。章漠原本打算多派些人来保护靳岄，但岳莲楼自告奋勇，担当了这重任。
靳岄和陈霜等了半个时辰都不见岳莲楼出现。陈霜对他十分了解：“怕是又去哪个青楼蜂巢子里还钱，结果被漂亮姑娘或男人给缠上了。”
靳岄很好奇：“岳莲楼到底喜欢男子还是女子？”
“他只喜欢我们堂主。”陈霜笑道，“除此之外，世间一切漂亮可爱之物，他都中意。”
靳岄难得一笑，起身拍拍膝盖：“罢了，我们出发吧。别让纪春明等我们太久。”
因是夏季，梁京城中即便入夜也十分热闹，四处夜市辉煌，人声密杂。因耽搁了一些时间，靳岄和陈霜抄小路往前。“若真有人要袭击我，正好引他出来。”靳岄说，“一直提心吊胆，很没意思。”
他最近常把“很没意思”挂在嘴边，陈霜有些许不安：“怎么就没意思了？”
话音未落，他耳后忽然一阵发毛。抬起头时，便见稀疏月色中，一个黑衣人站在屋顶。
那黑衣人身材瘦削修长，背上一把沉重大刀，长发在脑后高高扎起，全身上下几乎都以黑衣覆盖，只露出半张脸，浓眉下是平静双眼，目光冷冽。
陈霜立刻挡在靳岄面前，手腕一转，十柄小鱼飞刀便握在了指间：“是道上哪位朋友，报上名来！”
“好俊的手法。”那黑衣人在屋顶缓步行走，渐渐靠近，“但我不喜欢跟使用暗器的人打架。”
“在下明夜堂，无量风陈霜。”陈霜说，“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听不懂。”黑衣人说，“我姓袁。”
“袁大侠，靳小将军由我明夜堂保护，你若不清楚，明夜堂不怪罪。”
黑衣人点点头，从背后甩出大刀，单手握住：“好，我不怪你。”
这回换作陈霜听不懂了，这黑衣人似乎不理解陈霜的话。靳岄在他身后说：“这人的大瑀话发音有些古怪。听他口音，他像是……北戎人。”
话未说完，那黑衣人已经一阵风般袭来！
陈霜有把握保护靳岄周全，当即射出左手五柄小鱼飞刀。小鱼飞刀淬过麻毒，可制服敌人，只见黑衣人身形一拧，当当数声，小鱼飞刀撞在大刀上。黑衣人尚未收刀，又有数枚细针无声飞出，正好与撞击声重叠，难以察觉。
黑衣人腰身一拧，就地一翻，双足竟半蹲墙面，以大刀支撑：“我讨厌暗器。”
陈霜暗骂：“也太会躲了！”
黑衣人没有这么多花巧，他在墙上一踏，生生踩下半个足印，身形弹出，沉重大刀擦地，铿然有声——他竟这样举起大刀，往陈霜和靳岄头顶劈下！
靳岄几乎屏住了呼吸：这是他曾见贺兰砜使过的刀法！朝野兽头顶当头一劈，必定天灵震裂，脑浆迸溅！
刀势如风，陈霜揽着靳岄往后一跳，险险避过此刀。大刀在地面狠命一砸，几乎没有半刻停顿，立刻又被黑衣人抓起，继续劈砍！
“好强的膂力！”随着一声长笑，岳莲楼砰地落地，双手各持瘦长铁剑，呈交叉状挡下那沉重如雷霆的一击。两人武器相击，一声巨响，剑气震荡。
纵然他武功高强，也必须双足咬紧地面才不至退后半步。大刀极为沉重，岳莲楼将内力灌注双剑之上，缓解了大刀袭来的压力。他咬牙笑道：“阁下就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仙门怪客？”
那黑衣人忽然收刀后跃，与岳莲楼拉开距离。他微微侧头，上下打量岳莲楼。
“我知道你。”黑衣人说，“你这两把剑会变色，是独门兵器。”
靳岄这才发现，岳莲楼手中的两把银色铁剑竟然变作了殷红之色，剑刃上一排金色纹路，熠熠闪光。
“识货！”岳莲楼笑道，“凤天语乃上古绝门兵器，后羿大神亲自炼造，王母娘娘亲手刻下十二道镇邪法文。我吃尽万般苦头，九进九出阎王生死殿，才从阎王老儿手中夺回这两把剑。它是九天异凤，声清啼亮，今天竟然被你看出真身。”
靳岄：“……”
陈霜低声解释：“胡说八道，上次他跟阮不奇说这两把剑是共工怒触不周山后，从不周山底下挖出来的女娲遗宝。”
靳岄：“……那为什么会变色？”
陈霜：“他内力倾注，凤天语内含异金，受内力影响才会生出变化。”
那黑衣人显然根本没听懂。他警惕地打量岳莲楼：“还有你，你是明夜堂阳狩，岳什么，不男不女。”
岳莲楼先是一愣，随后大笑：“对，我就叫岳什么。不男不女……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黑衣人单臂拎起大刀，直指岳莲楼。新月虽冷，但仍照出此人身形，他双手双脚肌肉遒劲，线条漂亮流畅，那大刀沉厚，他握在手中，就像握一柄小剑般轻松。
岳莲楼不敢放松警惕，挪移半步，拦在黑衣人面前。
“传闻仙门刀客膂力强劲，虎刃无情……”他笑道，“没想到竟是女子。”

第73章 驰望
陈霜与靳岄对视一眼，齐齐朝那黑衣刀客看去。
刀客不动不摇，从身形上完全看不出其是男是女。
“男或女，有什么重要？”刀客低声道，“闯荡江湖分什么男女？”
“让我猜猜你的身份吧。”岳莲楼笑着说，“在下曾于北都回心院混迹多时，南来北往的朋友也结识了几个。听你说话口音，你是北戎人。”
刀客显然知道今日无法对靳岄下手，往后一跃，跳上屋顶，与岳莲楼拉开距离。
“北戎地域广大，五大部落之间说话口音也大不相同。你讲话已经很像北都人，但个别词语，仍带怒山口音。”岳莲楼说，“怒山部落位于北戎最西端，说话调子跟西边的金羌有些类似。”
他顿了顿，说了一句怒山话。
刀客微微一怔。那双冷酷的瞳仁中，头一次出现动摇与震惊。
“什么意思？”陈霜低声问。
“……怒山的人像雀儿一样，杀不死。”靳岄回答，“我在血狼山听过这句话。”
刀客远远望他，又退了一步。把刀收起来之后，她向岳莲楼和靳岄行礼，是大瑀人的作揖方式。“我许多年没听过怒山话了。”她声音一换，不再低沉，“多谢。”
说完这句，她往后跳纵，几下便消失在夜色中。
岳莲楼收好双剑凤天语，回到靳岄身边。他告诉靳岄，刀客口音里有明显的怒山话尾音。此人在大瑀江湖出没多年，但不属于任何帮派，收钱帮人办事，事务范围与明夜堂还有些许冲突。沈灯曾去仙门关寻找过这位刀客，但刀客拒绝加入明夜堂。
“可她说她姓袁。”靳岄说，“北戎人的姓氏里可没有‘袁’姓。她是怒山人，那她就是怒山氏，这才是她的姓。”
“来大瑀讨饭吃，总要入乡随俗，起个假名字。”岳莲楼笑道，“袁啊，袁姑娘。不知长得美不美？这回没能下手，总要再来的，到时候我揭揭她面巾。”
陈霜满脸怒气：“岳莲楼，今日这遭事情我必须跟堂主禀报。你是要来保护靳岄的，你瞧瞧你都干了什么！”
岳莲楼收起嬉皮笑脸的模样，认真道：“我认罚。”
陈霜和靳岄等着他下一句话。
岳莲楼：“……我是真的认罚！”
陈霜：“没想到，这么不要脸的人居然真的认罚。”
他这话对着靳岄说，像是在背后悄悄讲岳莲楼的坏话，但又是说给岳莲楼听的。岳莲楼表现出了极好的涵养：“我这回是错了，你怎么骂我都可以。但不要学阮不奇那样阴阳怪气。”
两人一边走，一边你来我往地吵架。抵达刑部的时候，纪春明已经在门口等了许久。
盛可亮就押在刑部大牢里，有纪春明在内，靳岄很快便在牢里等到了被拖来的盛可亮。盛可亮受了一点刑，脚趾血肉模糊，靳岄不禁看了纪春明一眼。
“不是我，是卫岩。”纪春明也不由得微微皱眉，“常律寺的风格就是如此。”
摒退左右后，靳岄只留了纪春明在身旁。陈霜与岳莲楼都守在外头，确保不会有任何人打扰靳岄与盛可亮的面谈。
靳岄并不打算拐弯抹角，他直接掏出了赤金缠丝九龙樽。
一见九龙樽，盛可亮立刻面色惨白。等靳岄说出九龙樽是从盛可光家中找来，并且是盛鸿偷去的，盛可亮一声长叹，绷紧的肩膀立刻垮了下来。
他沉默良久，这事实像是霎时间抽走了他身上所有气力。“小将军是要从我这里问什么？”盛可亮开口，“若我说了，你能保我妻儿无恙？”
“可以。”靳岄说，“杨松儿一案实则由岑融督办。”
“我要一个保证。”盛可亮说。
靳岄看向纪春明：“纪春明便是见证。他是什么样的人，没有人比你这位顶头上司更清楚。你把我想知道的事情告诉我，这九龙樽便不会出现在盛可光家的名录中。它会回到你家里，仍是你好好保管收藏的御赐之物。”
盛可亮终于点头：“你问吧。”
靳岄想从盛可亮口中探问的有两件事。在他与盛可亮来回辩驳追问中，纪春明终于明白，为何靳岄执意要拿到这九龙樽，为何执意要逼盛可亮。
因为盛可亮是他苦苦寻找到的唯一缺口。
“元康三十二年，金羌进犯北戎，我父亲在封狐城外的白雀关率领西北军拼死迎敌，最终大败收场。金羌军破入白雀关，莽云骑全军覆没，我父亲死于沙场。”靳岄双手在袖中微微攥紧，“当日从北军和梁京调运往西北军的军粮，为何被截留？被谁截留？”
盛可亮睁大了眼睛，良久才笑出声。
“果然是靳明照儿子，一针见血，单刀直入。”他长笑两声，面色一沉，“我知道自己已是弃子。如今压在刑部大牢中，朝不保夕，若非有少司寇安排人紧密看守，我早已经死了几百回。当日我去寻梁太师救助，梁太师避而不见，我便知道会有这样一日。”
他抬头紧盯靳岄：“三十二年秋深之时，北境风云急变，才入十月便满天飞雪。容河全域陷入冰灾，未来得及收割的粮食全都压在了雪地里，许多还未备冬衣的人冻死饿死，仅昌良一城，半个月已有上千饿殍冰尸。”
昌良城位于列星江南岸，与北边的碧山城遥遥相望，都是列星江的重要港口。容河是列星江支流，昌良城是容河流域最大的城池。冰灾时，容河上下游无数难民群涌向粮储丰厚的昌良城，昌良城一时间压力巨大。
昌良城守夏侯信开城门迎接难民，城内百姓节衣缩食，富贾捐衣捐粮，连开粥棚，让难民至少有衣上身、有米落肚。
“赈济灾民的是夏侯信，扣下军粮的也是夏侯信。”盛可亮说，“夏侯信是梁安崇学生，他是奉梁安崇之命行事。”
容河冰灾的折子雪片般飞到朝廷，仁正帝彼时已经拨下粮食北去赈灾。这批赈灾的粮食只行陆路，比从梁京调配到西北军的军粮要稍迟一些。
“昌良有大码头，梁京的军粮从沈水、入列星江，北军军粮同样通过列星江水道运往昌良。按照安排，这两批军粮将在昌良汇合，一同用大船逆流而上，运至封狐城。”
靳岄微微点头，牢中烛光低暗，他半身隐在暗处，半身敞在光亮中，眼神闪动。“两批军粮都被昌良夏侯信扣下了。”
盛可亮微微一笑：“夏侯信没有那么蠢。抢粮的是城内和城外的难民。昌良接收数万难民，当时城中粮食渐少，原本一天能喝两顿粥水，变成只得一顿粥水。又是寒冬，日夜落雪，露宿在外的难民极其难熬。”
在难民抢粮之前，昌良城内储粮之仓也曾被难民攻陷，结果其中只有麦皮，难民们哀哭不已，跪地求天。等到麦皮也吃完了，城内商贾人人自危，可实在是一把米都没有了。恰在此时，城内忽然流传一个讯息：梁京运来了大批粮食，却不是给难民的，是送给金羌当做合议之礼的。
靳岄失声而笑：“真是辛苦，编出这样一个借口。”
“虽是谎言，但当时难民如同火药，一点便着。人人都不想死，抢粮是死，不抢也是死，可抢了指不定还能多挣两天吃的。许多人拖家带口来到昌良，哪怕为儿女抢下一把半把米也值得。”盛可亮说，“抢粮之事持续三天两夜，死了许多人。护粮的那些官兵哪里能打得过成千上万饥民？那可都是不要命的人。”
他沉默片刻，又道：“彼时你正在宫中。朝中之人一知道军粮送不到西北军，便立刻晓得，靳明照是不成了的。他既然不成，你又算得了什么？”
靳岄闭了闭眼睛，如今再听到这种话，他已经不愤怒了。有更大、更汹涌的怒火淹没了他。
“抢粮之后大约七八日，朝廷赈灾的粮食便到了。”盛可亮说，“夏侯信回朝请罪，在殿外长跪五日，晕倒了又着人泼水浇醒。他年纪已有四五十，官家看得不忍，又有梁太师在旁劝说，最后免了死罪，削官下放到仙门城去当城守了。”
仙门城是南方小城，在沈水下游。仙门城城守与昌良城城守地位绝不可同日而语，要细论起来，连刑部文书都比仙门城守高出几阶。
“仙门……”靳岄重复，“是仙门城外仙门道，仙门关口仙人笑那地方？”
“正是。七宗九教，品流复杂，但夏侯信是个奇人，他去仙门，仙门便立刻开始传说他为黎民百姓不惜抗旨夺粮，是个真正爱民如子的好官。此人在仙门十分受崇敬，其精明圆滑，可见一斑。”
靳岄一一记住了，手指轻抚九龙樽，问了第二件事：“梁安崇与五皇子岑煅之间是怎么回事？岑煅去了封狐城，这里头有什么弯绕？”
纪春明大吃一惊：他左右看着靳岄和盛可亮，一时间还不明白盛可亮这事情与岑煅有什么关系。
盛可亮神色变化，“哈”地一笑：“你果然是岑融的人。”
***
离开刑部，靳岄走在清明夜色中，深吸梁京夜间的清爽空气。岳莲楼和陈霜跟在他背后，两人都在发怒：“那盛可亮说的什么屁话，小将军什么时候是岑融的人？”
“若是有利，我当岑融的人也不是不可以。”靳岄说，“没有差别，如今朝廷中的人全都认为我确确实实依附岑融，真相已经不重要。”
他袍袖一拂，回头道：“我们去找岑融吧。”
岳莲楼赶上他：“你真的要去仙门？”
“嗯。”靳岄毫无犹豫，“夏侯信在仙门，我要去看看他是什么样的人。”
岳莲楼：“与你同去。”
陈霜赶上来：“我也去。”
靳岄扭头道：“你从碧山一直跟我回来，这段日子太过辛苦。有岳莲楼在，你便休息几日吧。”
陈霜不愿意：“岳莲楼信不过。”
岳莲楼大笑，扑过去抱着他猛亲。陈霜把他打翻在地，猛擦脸上口水。靳岄在一旁摊子上买了冰雪冷元子，等两人过来吃。摊上还有戴着纱帽的年轻女子，不住地往这边看过来，岳莲楼改不了自己的毛病，摇着扇子走过去：“姑娘这簪子不好看。”
几个女子都是一愣：“你说什么？”
“戴在姑娘发上，倒把姑娘的倾国倾城色削了几分。”
听到那边笑得花枝乱颤，靳岄万分不解：“岳莲楼这种酸话，怎么就有人听？”
“都赖那张脸。”陈霜喝了一口碗中甜水，抬头道，“你可别赶我走，去仙门，我一定也跟着你。”
靳岄：“陈霜，你不是我奴仆，也并非随从，你不必这样。”
陈霜：“小将军，我乐意跟着你，你不用在意。”他起身又跟摊主要了一碗樱桃煎，放在靳岄面前。
这樱桃煎用的是杏花蜜，与靳岄吃惯的桂花蜜不同。他慢慢吃着，忽然问：“陈霜，你与我是不是有什么渊源？”
岳莲楼此时坐了回来，立刻点头：“有。”
陈霜：“没有。”
靳岄：“……到底是有还是没有？与我没有，莫非你与我父亲或母亲有渊源？”
岳莲楼抿嘴笑了，摇着折扇不住点头。
陈霜仍坚持称没有。他大口吃完冷元子，没提防岳莲楼出手摸他脑袋，像抚摸一个小孩。“陈霜是明夜堂最好的孩子。”岳莲楼说，“心思单纯，巧嘴利舌，就是秘密多了些。”
身边那几个女子又招呼岳莲楼过去，岳莲楼摇摇头。有别的男子也摇扇靠近，要请那几位姑娘喝酒，被她们狠狠骂了一顿。
岳莲楼乐不可支：“这人像不像浑答儿？”
陈霜在桌下踩他，靳岄不想打破此时快乐轻松的一切，笑着接话：“是很像。”
此时萍洲城里，浑答儿狠狠地连续打了几个喷嚏。
贺兰砜此时正从一间矮房子里钻出来，随口问：“病了？”
“呸！”浑答儿说，“狗嘴吐不出象牙。”
贺兰砜跨上马儿，想了想，又问：“卓卓在家里也常说呸和你刚刚那句话。”
浑答儿：“不用怀疑，阮不奇教的。”
贺兰砜很快地笑了一下，没有接话，慢慢地驱动马匹往前走。
浑答儿也策马跟在他身后。贺兰砜来到萍洲之后，很快找到了守城的浑答儿，请求他帮自己寻找明夜堂的人。与贺兰砜同来的还有阿苦剌，以及当日随卓卓一同消失的巴隆格尔。
北戎人都知道贺兰金英被新天君射杀，天君还赦免了高辛人的罪。浑答儿如今看着贺兰砜，不敢贸然提起贺兰金英，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他闲聊。
“你知道都则死了么？”他说，“现在都不晓得他是怎么死的。据说是英龙山脉那边有流匪，都则一直到开春了才被发现，一直冻在雪地里。”
贺兰砜吃惊：“都则死了？！”
“是啊。”浑答儿说，“我没有伴当了。唉，早知道，应该对他好一些。你们可能不晓得，都则其实不喜欢靳岄。他偷过靳岄和阮不奇的东西，偷走之后便烧了。靳岄当时常常给他伤药，可给了他也不用，全扔池子里了。”
贺兰砜手紧了一瞬：“他不喜欢靳岄？靳岄对他没有不好。”
浑答儿说不出理由，贺兰砜心头忽然生出怪异的不安。两人离开这处大瑀人杂居的地方，在街上与巴隆格尔会合。
“确实有一位口音古怪的北戎刀客在大瑀出没，与远桑去大瑀的时间一致。”贺兰砜说，“但明夜堂的人并不确定他是远桑。”
为了买到这个情报，贺兰砜给了明夜堂的人不少钱银。他起初以为明夜堂的人都与岳莲楼、阮不奇一般，但今日一见，才发现大部分都是正常人，跟陈霜不差上下。岳莲楼与阮不奇这阴阳二狩，只不过是明夜堂中古怪又少见的奇葩罢了。
“那你要如何？”浑答儿问，“你要去找这个刀客？为啥要找刀客？”
贺兰砜：“跟他学武。”
他勒停马头，对巴隆格尔说：“给阿苦剌写信吧。我们不回去了，直接往大瑀去。”
“大瑀这么大，远桑究竟在哪儿？”巴隆格尔问，“我可从没去过大瑀，就咱们两个，行吗？”
“不过是找一个人，有什么不行的。”贺兰砜沉声道，“那刀客常在一个叫仙门关的地方出没，我拿到了地图与路线。”
浑答儿说：“你们打点行装吧。我送你们去碧山。”
“不必。”贺兰砜与他道别，“再会。”
他对浑答儿仍是不冷不热的态度，浑答儿面上讪讪，扬声道：“路上小心！若见到靳岄，替我问声好！”
贺兰砜狼瞳中阴影闪动，萍洲城上空群星灿烂，月色稀疏。他一路从血狼山往北都、往萍洲城来，巴隆格尔会问靳岄，浑答儿会问靳岄，仿佛他前去大瑀，就必定会见到靳岄似的。
那明夜堂之人笑着与他说，仙门关素来是求仙问道之人常徘徊之处，若有仙缘，说不定真能碰上什么奇特际遇。
什么是仙缘？贺兰砜不解。
那人摇头晃脑：“仙门城外仙门道，仙门关口仙人笑。得逞所愿，久别重逢，均是仙缘。”
贺兰砜说不清自己心头怀着什么期待，或是恐惧，两者掺杂不清，他梳理不出眉目。只知道自己其实恨不得飞霄越跑越快，最好转瞬便抵达列星江。

第74章 仙门（1）
从萍洲城往仙门关去，得先从碧山城码头乘船，横渡列星江后一路往南，沿沈水前行。仙门关在沈水下游，被群山包夹，偏僻寂静。
北戎人出碧山城关口需要文牒，浑答儿帮贺兰砜弄了两张。巴隆格尔从未乘过船，恰好列星江起风，他从上船之时起便一路呕吐晕厥，嘴里喃喃说着“再也不去大瑀了”云云。
贺兰砜倒是适应得很快，他曾和靳岄一起坐过船。渡船上人不少，密密匝匝地坐着，一半北戎人一半大瑀人。北戎人看到他的狼瞳，便想起在庆典上射杀哲翁的高辛将军，面露畏惧之色；大瑀人没见过这种异样瞳色之人，纷纷打量他，有些怕，又十分好奇。
哲翁虽然已经死了，但他授意大巫传播的“高辛邪狼”传说仍在驰望原上流传。贺兰砜发色与瞳色都是明显的高辛人模样，好在他已经适应了这些眼光，一路只是沉默。
横渡列星江后，一船人便抵达了杨河城。贺兰砜和巴隆格尔在杨河城换了文牒，有了在大瑀通行的自由。两人都带了马，但走陆路比水路要慢上大半个月。
贺兰砜：“你行吗？”
巴隆格尔疯狂摆手：“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贺兰砜只得离开码头，和巴隆格尔骑马走陆路前往仙门。
从杨河往仙门去，必须经过梁京。贺兰砜一看地图路线心里就打鼓，偏偏巴隆格尔还在身边有意无意聊着不开窍的话题：“船夫说杨河是北戎回大瑀必经之处，不知靳岄与陈霜他们当时是不是也在此逗留过。”
两人骑马走过一个油饼摊子，巴隆格尔又说：“靳岄是不是喜欢吃这东西？”
贺兰砜：“够了，走吧。”
当然是喜欢的。他驱马前行，不愿意想，又没法控制自己不想。此时正是夏季，街头行人都穿夏装。贺兰砜心道，如果是冬季，指不定看着谁身披狐裘，他便要冲上去拉住细看。
出发北都之前，朱夜、卓卓和贺兰金英做了一桌子好饭好菜为他送行。趁贺兰金英给卓卓说天神故事之时，朱夜偷偷把他拉出去，问他去大瑀是不是也要去找靳岄。
贺兰砜说不是，朱夜便浓眉一蹙：“骗自己做什么？你明明也想去找他。”
他和巴隆格尔离开萍洲城、前往碧山城时，在城郊外遇到了一个阿拜。贺兰砜认得那位阿拜，他眼神不好，几乎半瞎，说过云洲王是天上降世的神子。北戎人尊重阿拜，巴隆格尔特意下马向阿拜问好，给他买了些饼子和茶。
阿拜牵着巴隆格尔和贺兰砜的手，说他俩此行一定事事顺利。
贺兰砜心想，何谓顺利？是指他们找到了远桑，还是说自己想见到的人一定能见到？
离开杨河城，进入夹山之道，靳岄曾与他描绘过的千般风景便一一撞入眼中。
大瑀景色与北戎果真不同。小山大山崎岖万丈，树林茂密，枝叶低矮，道旁酸李初杏，一个个青不溜丢，路过的行人或是骑马坐车，或背筐步行。筐子里装着山货、粮食、衣物，有时候装着一个两个小孩。
有时候在路口，他们会看见卖东西的人。小猪、鸡鸭，还有坐在竹筐子里的孩子，和牲畜放在一起，明码标价。
巴隆格尔困惑不解：“大瑀人也卖奴隶？”
贺兰砜听靳岄讲过这些事情。活不下去了，家里有什么能卖的就全都拎出来卖去：家具、粮食，孩子、女人。靳岄说他们不是奴隶，可贺兰砜觉得，与奴隶实际也没多大差别。他不禁又想起靳岄和自己初次起争执的样子，为了一个阮不奇。
官道旁不少摊子供应茶水点心。巴隆格尔和他都吃不惯，但贺兰砜吃喝得很是认真。这饼子靳岄提过，这种茶靳岄也提过。靳岄……靳岄……入了大瑀，处处都是靳岄的痕迹。
他并不一定真从此处经过，但这是大瑀，靳岄的大瑀。在贺兰砜看来，他现在是踏入了靳岄的世界。
茶摊中偶有江湖人走动来去，说些闲话。少林寺哪个和尚跟女人生了孩子，武当派某位道长找道侣修道反倒被骗了钱，如此种种，都是些茶余饭后的八卦。
一路走一路看一路听，大半个月后，一个贺兰砜熟悉的名字终于跳进他耳朵里。
那是梁京城外驿站附近的茶摊，有茶有饭，上下两层，许多座位。来往的行人中，骑高头大马的越来越多，佩剑锦服的青年、女眷也时时能见。
“最近怎的不见岳莲楼生事了？”
巴隆格尔与贺兰砜几乎同时翕动眼皮，互相对了个眼色。身后一桌玄色衣服的江湖客正在议论岳莲楼。
“咱们少帮主天天找他，可明夜堂的人说他不在梁京。”那说话的人道，“也不肯讲出他去了哪里，我无法向少帮主交差。”
“少帮主找他作甚？”另一人压低声音，“上回就因为这岳莲楼，少帮主惹恼了明夜堂，还是老帮主和夫人押着去明夜堂给章漠道的歉。才过多久又忘了？又要招惹这不男不女的妖怪？”
巴隆格尔听得尤为认真，半晌后小声问：“是咱们认识的那位岳莲楼？”
贺兰砜：“……应该是了。”
身后几个人一面说岳莲楼容色双绝，一面又说他不男不女，与明夜堂堂主不清不楚，聊到自家少帮主，不禁捶胸顿足，恨铁不成钢。
“上月铁刀门门主的女儿，据说拿着十来把写满酸诗的扇子上明夜堂找岳莲楼，要岳莲楼娶她来着。”又有人笑道，“那酸诗确实都是岳莲楼写的，哎哟我的天，念出来都让人脸红。”
“所以呢？娶了么？”
“没呢！不知怎的，被那章漠一挥手，全都烧没了。”那人拍着膝盖大笑，“我听明夜堂里的兄弟说，岳莲楼在院子里跪了两天两夜，动都不敢动一下。”
余人纷纷大笑，巴隆格尔也跟着一起笑，被贺兰砜瞪一眼，迅速闭嘴。
等进了梁京外城，关于明夜堂的传言便越来越多，越来越具体。其中很大一部分都与岳莲楼有关，说他好看，说他胡闹，说他成日上蹿下跳，说他引得梁京城内姑娘少妇穿衣打扮都换了风格，等等等等。巴隆格尔听得震惊，再三跟贺兰砜确认，此岳莲楼究竟是不是回心院里跳舞的彼岳莲楼。
在梁京他俩只呆了三天。贺兰砜跟人打听了靳明照府邸的地址，在清苏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他买了盏天灯，拿着毛笔犹豫很久，写了个“岄”，松手让它往上飞了。在靳府围墙徘徊的时候，他甚至想翻进去看一看，看看靳岄常说的那棵李子树还在不在，靳岄小时候常栽进去的小鱼塘是否干涸。
他在靳府外徘徊三夜，也没做别的事情，就把靳岄说过的地方，一个人一一走了一遍。燕子溪边的海棠早已落花，两岸都是绿叶葱郁，燕子们果真在岸边屋檐下筑了许多巢。贺兰砜比划着小桥的扶栏，心想，被爷爷牵着来看小燕子的靳岄，那时候应该只有扶栏那么高。
他一双黑中蕴碧的眼睛实在令人印象深刻。第三夜他离开清苏里，往潘楼走去，在街上看见卖樱桃煎的摊子便要了一碗。他不大喜欢吃这种甜腻的东西，全因常常听靳岄提起，那樱桃煎点的是杏花蜜，琥珀般的甜水里飘着殷红的樱桃蜜饯。
贺兰砜喝了一口：“……”
在他认识的人里，只有卓卓可能会喜欢这玩意儿。
但他还是一点点地吃完了。
摊子前不知何时来了两位青年，不住地打量他。贺兰砜抬头，只见其中一位身佩长剑，器宇轩昂，他不想惹事，便低下了头。
另一位文士打扮的青年却走来问：“阁下可是高辛人？”
贺兰砜一怔：“我是。”
“听闻最近靳明照将军府外有绿眼睛的男子徘徊，你也认识靳将军？”
“我从驰望原来，到南境做生意的。”贺兰砜说，“心中钦佩靳将军，便多去看了几眼。”
那青年面露喜色：“原来你也崇敬靳将军。不知将军在驰望原是个什么说法？听闻北戎人不喜欢咱们将军，高辛人又如何看待？”
贺兰砜不想和他多言语，起身告辞。
待他远远离去，纪春明才黯然一叹：“高辛人怎的如此不好相处？”
他与卫岩点了些饼子和酒，店家笑道：“我给小将军也备一份樱桃煎？”
“小将军今日不来。”纪春明道，“你家这樱桃煎太甜了，除了小将军，也没人吃得下。”
贺兰砜并不知道自己方才偶然路过的小店子是靳岄等人常去的地方。他彻夜不眠，等巴隆格尔歇下了便翻上屋顶。此次来大瑀，他们轻装简从，贺兰砜此刻却觉得手中空空。
靳岄离开这么久，他已经把靳岄教他的《燕子三笑》学会了。可惜没有机会吹给靳岄听。
梁京城中仍有灯火通明之处。他吃不惯甜食，仍吃了；听不懂潘楼里的嘌唱，仍去听了。玉丰楼的灯阁没有点燃，城中没有灯会灯节，他这三日几乎将靳岄说过的所有地方一一去遍，还是觉得不够。
来梁京之前，他还不知道自己这样想念靳岄。
此天此月，此风此景。一想到靳岄和自己同在这大城之中却无法得见，贺兰砜心口便一阵窒痛，令他喘不上气。
巴隆格尔以为他不适应大瑀才夜夜失眠。离开梁京前往仙门，一路上他都不住提醒贺兰砜：需好好休息，抵达仙门后才有精力去认真寻找远桑。
这一路奔驰不停，又是大半个月。
仙门道附近山坳险峻，路径复杂，道中有一处关口名为仙门关，无人把守，只是个过去常在诗诵里亮相的地点。凡从南境往北，或是北境往南，走仙门道是最快的路径。也正因为来往路客多，渐渐才便有了仙门城。
贺兰砜和巴隆格尔越是靠近仙门关，越是觉得气氛古怪。仙门道上许多身着黑衣、白衣、彩衣之人，成群结队，唱诵着古怪的歌谣，舞蹈般跳跃来去。
“大瑀人这么想当神仙？”巴隆格尔笑道，“这一路都是神仙，天上哪里装得下这么多。”
两人翻越山径时，贺兰砜往远处隐约可见的仙门关望了一眼。这一眼他便停下了，怀疑自己眼神是出了问题。
一具巨大的骸骨陈列在仙门关外，骸骨上装饰着无数彩绸花球，更有许多人焚香下跪，磕头跪拜不停。
“那是什么东西？！这么大的骨头！”巴隆格尔惊呆了，“妖物么！”
经过的人闻言大笑：“真是不识货！那是赤燕的圣象！死在仙门关外，如今只剩一副骨头罢了。”

第75章 仙门（2）
仙门道得名于一些古老的传说：世间修道之人得道成仙，或天上仙人下凡历劫玩乐，总需要一个出入上下的路径。仙门道恰好位于大瑀中心，是一处贯通南北、西东的重要位置，它纵横几十里，如蛛网一般辐射四面，有沈水这样的大河，也有麒麟百峰这样的高峻山峦，更有巫州峡谷、攀仙洞这类深藏许多传奇故事的幽深险峻之处。
仙门道正是成仙之人登天、天上仙姝下凡之路。
先有仙门道，后有仙门关，最后才渐渐攒出一个仙门城。此地周边群山众多，民舍村落错杂，许多求道修仙之人在周围立宗传教，故说起仙门，便有“七宗九教”之称。
这些事情贺兰砜和巴隆格尔是不知道。两人与那出声的过路客说了几句，一道往仙门走去。那过路客原来也是行商人，他告诉贺兰砜两人，那头大象是元宵灯节时千里迢迢从赤燕赶往梁京的大象。赤燕一行人每年都骑着数头大象从湿热的南境边缘往北方赶，必定经过仙门道。
仙门附近的许多人从未见过大象，纷纷称其为“圣象”，赤燕队伍每每经过，人们就在道旁下跪朝拜，高呼圣象之名。若遇上雨天，圣象踏过的泥潭更有许多人挖泥塑象，一个“被圣象踏过”的小泥塑能在仙门城里卖出高价。
巴隆格尔低声对贺兰砜道：“这不跟咱们的巫者一样么？这是巫象。”
“嘘！”那行商连忙摆手，“这话可不能乱说。”
贺兰砜与巴隆格尔在梁京换了大瑀人的衣裳，巴隆格尔剔去了满脸的络腮胡子，两人乍看与大瑀人无疑，但行商还是一眼瞧出两人身份。
“一会儿咱们到了仙门关口，你们千万别说一句圣象的坏话。其实这象死到现在，早就烂了。若是走近，你们定能闻到腐肉的气味。如今天气渐热，那坏肉全都腐烂生虫，恶臭不堪。”
巴隆格尔用蹩脚的大瑀话问：“那你们还拜？”
据行商所说，大象身躯庞大，因生病而死在仙门关，赤燕人带不回去。他们本想举行仪式后，把象身切割成小块，推入沈水。夏季沈水势大，能把小块的象身一直推入大海中。
“但问天宗的人阻拦，这事没做成。据说问天宗花了点儿钱跟赤燕人买下这大象，赤燕人便走了，留下这巨大尸体。”行商人说，“这可是圣象，祈福用的，当然要拜。”
说着走着，下起雨来。贺兰砜想起他们从梁京城离开后，便隔三差五地遇到大雨。这雨来势汹汹，三人无法骑马前行，便在道旁一处无人道观里避雨。道观中渐渐来了其他过路人，行商客与两人小声说起问天宗的来历。
问天宗起源于仙门，到如今不过三十多年历史，但却已经是仙门一带最负盛名的帮派。仙门的七宗九教，为首的便是问天宗。问天宗信徒遍布仙门，上至官员，下至囚徒，没有人不知道问天宗。
“我也是问天宗信客。”行商之人说，“问天宗素来行好事、布善运，就连在梁京那也是声明赫赫的。仙门城城守夏侯信大人对我们宗主也是尊敬有加，一直奉为座上之宾。宗主于长生一道颇有心得，听说大瑀皇宫里也有人找我们宗主问道求长生。”
巴隆格尔忍不住问：“你从梁京过来，这一路没见到卖小孩的人？听闻大瑀没有奴隶，那孩子买来做什么？”
行商笑道：“用处可太多了，当奴仆也可，放家里做个童养媳妇儿也可，再不济，转手卖入烟花巷里，买的卖的，还有那孩子，至少都有口饱饭吃。”
巴隆格尔：“你们问天宗行善，怎的不见帮帮这些被卖的小孩？”
行商讶异：“这怎么帮？人生下来是贫是富，是贱是贵，都是命数。天命不可违。”
巴隆格尔：“那人总得吃饭拉屎，也总会死。你们宗主修长生，不是违天命？”
他嗓子粗，声音大，道观里不少人都听见了，纷纷投来不满的眼神。行商客脸色一沉，“哼”地甩袖走了，不再跟他俩搭话。
巴隆格尔：“我说错了？”
贺兰砜：“没错。但巴隆，对的话也不能时时刻刻都说。”
两人最终在雨里被赶出那道观，只得披着蓑衣前行。
靠近仙门关，远远便看见那大象骸骨周围立着数个大棚子。棚子避雨，把象骨好好地罩在里头。走近了更是发现，象骨下面是石砌的台子，比地面高出一截，雨水淋不到，积水也泡不着。
棚子里满是跪拜烧香的人，各种线香气味混杂，在浓郁的烟火气里还掺杂着古怪的腐烂臭气，冲鼻欲呕。但跪拜叩头的百姓完全不觉有异，口中念念有词，摇头晃脑。
过了仙门关，前方便是仙门城城门。两人亮出文牒，那卫兵问了一句：“有问天宗的通令牌么？若没有，可从我们门将手中买……”
巴隆格尔淋了一路的雨，满腹怒气：“甚混子问天宗？没那种鸟玩意儿。”
卫兵正要说什么，被他这样一堵立刻沉下脸，冷冷一笑，挥手让两人过去。
雨越来越大，贺兰砜顾不上细看城内状况，看见附近有个楼挑着“住店”的幌子，忙跟巴隆格尔走进去。
店里满满当当坐着人，都是来避雨的。这店分上下数层，下面两层是吃饭的地方，上面则是客栈。
“掌柜，住店多少钱？”贺兰砜走到柜台前问。
那掌柜抬头看见他那双眼睛，登时一愣：“不是仙门人？”
“北戎行商来大瑀。”贺兰砜说，“可有空房？”
掌柜冲他摊开手掌：“通令牌。”
贺兰砜：“什么通令牌？”
“咱这是问天宗的产业，你不是仙门人，要住这个店，得有问天宗的通令牌。”
巴隆格尔听不懂：“大瑀还有这个规矩？”
“这是咱们仙门的规矩。”掌柜笑道，“你没有也不打紧，进城的时候可以跟门将买一个。不过如今大雨，出行不便，你们在我手中买也行，价格是一样的。”
他亮出两根手指：“两贯钱。”
巴隆格尔狠狠一拍柜台：“你比山匪还横！”
那掌柜眉毛一竖：“你这蛮人，吼什么！来了仙门地界，就得从咱们仙门的规矩！”
贺兰砜拉住了巴隆格尔，示意他稍安勿躁。“仙门所有客栈都是问天宗的？”
“十中居九。”
贺兰砜对巴隆格尔说：“我们去找别的客栈。”
掌柜登时冷笑：“好走不送。”
贺兰砜才转身，门外又走进一个老翁，头戴笠帽，蓑衣没穿在身上，反倒牢牢裹着身后的一个筐子。他也是来住店的，和贺兰砜两人一样，也没有问天宗的通令牌。
“天底下就没有这样的规矩！”老翁怒道，“问天宗是一手遮天了么？什么时候连仙门的客栈也要归他管了？”
“不是管啊，老头，咱这客栈已经被宗主大人买下了，宗主说怎么收客住店，咱们就怎么做。”掌柜道，“这位老头，你瞧瞧外面那雨，破天似的，别犹豫了，住吧，一张通令牌一贯钱，看你衣着打扮，不像是出不起。”
“出得起我也不愿意出！”那老翁大声说，“问天宗、问天宗，仙门城还是不是大瑀城池了？处处都是问天宗把控。……国之将亡，邪魔遍世！邪魔遍世！！！”
他这一吼不要紧，店内不少人纷纷站起，横眉立目：“你说什么呢老头！谁是邪魔！”
老翁吃了一惊，眼前这些显然都是问天宗的信客，纷纷朝他涌过来，出手推搡。更有人趁乱在他头上捶打，老翁躲避不及，鼻子里顿时淌出血来。他踉踉跄跄，被推出客栈门口时脚下一绊，摔倒在地，背上筐子跌落，里头的书册纷纷掉出来。
“嚯！是个卖书的书客！”有人笑道，“都是门面功夫，书客能有多少钱！”
老翁忙把跌进雨水里的书收拢到筐子里，不料又被人踢了一脚。筐子与书全都飞进雨中，他不禁心痛得大喊。
贺兰砜与巴隆格尔正在一旁解缰绳，回头一瞧，巴隆格尔当即就冲了过去。他脱下蓑衣披在老翁身上，冲客栈里的人吼了一句北戎话。
“北戎蛮子！是北戎蛮子！”
客栈里头的人登时怕了，纷纷止步。巴隆格尔把老翁扶起，贺兰砜已经把淋湿的书册重新装进筐内，仍旧用蓑衣盖着。
两人不愿生事，把那老翁扶上马便走进雨里。谁料那老翁硬气固执，一抹脸上的雨水，回头怒道：“问天宗乃邪宗，天下清明之士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尔等沉迷邪说，奉凡人为神，有朝一日定……”
巴隆格尔气得跺脚：“嗨呀！你这老头！闭嘴吧！”
他与贺兰砜一人骑马，一人牵马，往前疾奔。客栈里头涌出一大群人，紧随这三人两马，吵骂追打。
吵嚷之声甚大，客栈二层，岳莲楼推开了窗。一泼雨水灌进来，他用折扇挡在额前，眯眼细看。
“出了什么事？”靳岄问。
“有两人把那老头救走了。”雨势太大，铺天盖地，他只能看出是两位身着大瑀衣装的青年，两匹马一黑一棕，看不出来历，“江湖人打抱不平，见义勇为，指不定就是我明夜堂的孩子。”
雅间中只有岳莲楼、陈霜、靳岄与岑融。岑融盯着岳莲楼那把扇子，心头暗自憋气：“岳大侠，你拿的是我的扇子。”
“对，那又如何？”
“上有御笔亲章。”
“看到了。皇帝老儿字写得不错。”那扇已被淋湿，扇面画的山水与题字糊开，岳莲楼悠悠扇着，“怎么？不舍得？”
岑融放弃与他沟通，转头对靳岄道：“我今夜便回梁京了。今夏雨水多，仙门毒虫多，你务必小心。这一路送你过来，我心中……唉，着实不舍得。”
岳莲楼嘿地一笑：“哎哟，走吧！快走快走。”
岑融不理他，说着握住靳岄手掌，低声道：“我若有什么错的，这一路陪你伴你，也该弥补了吧？”

第76章 仙门（3）
岑融随靳岄前来并非临时起意。
靳岄去见盛可亮并决定前往仙门当夜，他去找过岑融。两人起争执之后一直没见面，靳岄主动上门，岑融忙不迭接待。他贵为皇子，没有开口道歉的道理，但面对靳岄，还是说了些“哥哥错了”之类的话。
靳岄接受了岑融的歉意，拒绝了岑融给他找的几块罕见美玉。岑融就是这样的性子，他毁坏了别人喜欢的东西，便再找其他更好、更名贵的赔上。但这方法在靳岄这儿是毫无用处的。
而他也不打算与岑融说明这一切。俩人并非同路人，彼此依赖与利用罢了。
他对岑融不是没有怒气。但当时当刻必须压抑怒火，与怒火相比，前往仙门一事更为重要。
仙门的情况岑融也并不十分清楚，但他是知道夏侯信其人的。夏侯信当时回朝请罪，连跪数日，朝中上下无人不知。夏侯信去仙门城当了城守，看似平调，实则是削官贬职。得知靳岄要去仙门探一探夏侯信，岑融起意劝阻，但靳岄决心已定，他拦不下来。
既然拦不下来，他便随靳岄一同前来。三皇子悄悄地来仙门，这不是一件小事。夏侯信得知后连夜在仙门关外迎接岑融，随后才知岑融是带着靳岄过来的。
夏侯信认得靳岄，靳岄对他却毫无印象。小时候在宫中见过的大官大将，靳岄全都没往心里记。岑融说靳岄从北戎回来后抱恙许久，如今好不容易养好了些，御医提议让他到南方修养，岑融左思右想，没有比仙门城更适合的地方了。
夏侯信其人看起来不似文官，更像武将，说话铿锵有力，做事雷厉风行。靳岄知道他是个不好对付的人，便听岑融建议，只扮作自己是来此休养，见面时乖乖站在岑融身后，连话都没有多说几句。
此刻在客栈中，岑融又絮絮说了一些别的话。这客栈离城门极近，靳岄在城中租了个普通的小宅院，今日若不是送别岑融，又被大雨阻在这客栈里，两人还没这样说心里话的机会。
靳岄从他手中抽回手掌，笑道：“三皇子言重了，靳岄没有什么要怪你的。”
岑融叹气：“你每每这样对我说话，我便知道，你与我又远了几分。”
他顿了顿又说：“那日扔你的玉佩，是我不对。我只是心里头不高兴。我与你相识相知多年，竟比不上你才认识一年的蛮人。那玉佩碰不得摸不得，你却连我好心好意找的礼物都不愿多看一眼。”
靳岄决心对他说得更坦率一些：“若三皇子与皇子妃的信物被人随意抛去，你会不会生气？”
“……你和那绿眼睛的蛮子，怎能跟我和新容相比？”
靳岄不吭声，笑着喝了口茶。再抬头时，桌上一枚白玉扳指，是岑融刚刚从手指上摘下来的。
“这是新容在定亲之时赠予我的信物。天山雪玉，圆润漂亮，是她母亲遗物。我与她成亲已有一年，此物常随身边。”岑融把扳指推到靳岄面前，“但你若想摔，你尽管摔吧。扔出去也无妨，都随你意。”
靳岄大为震惊：“表哥！”
岑融：“靳岄，我对你心意，你现在还看不出来么？”
窗台响亮的收扇之声，岳莲楼手持那柄御扇，在窗棂狠狠一拍。
“罢了。”岑融又说，“这些话是唐突了些。你只要记住，我心中时时有你。你若也能在心里头拓一个有我的位置，我已心满意足。”
他眼里有款款深情，靳岄却满心茫然，背脊无端爬上一层冷汗。
此时当先跃进他脑中的，是许久前一个雪夜，岑融对他说：你若不是靳明照儿子就好了。
那一夜岑融请他同去潘楼听曲看戏。等看完了听完了，见下着雪，岑融便让靳岄和自己同乘一车回去。途中岑融与他也只是聊一些闲话，吃的喝的，好玩的好笑的。当夜风急雪大，回到靳府后门时，后门两盏灯笼都被吹灭，门口黑魆魆。靳岄常常独自出门，当时也没有带随从，与岑融辞别后便从车上走下。
岑融却随着他而下，为他撑开一把伞。靳岄向他道谢，岑融把伞塞到他手里。等靳岄细看脚下台阶，身边忽然一蓬火光亮起：是岑融在身后为他燃着火把。
你若不是靳明照儿子就好了。——当时岑融是这样说的，他隔着明亮的火注视靳岄。那夜雪天雪地，冷得让人手脚发寒，靳岄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也没在纷乱的雪片里看清楚岑融的眼神。
他没接那玉扳指。“难怪我瞧着眼熟。”他笑道，“新容姐姐……如今该称皇子妃了。我许久没见过她，很是想念。她身体还好么？以前这扳指便常见她戴在手上。”
“很好。”岑融淡淡带过，“那日你来府上，她也想见见你的。”
“表哥收好吧。”靳岄说，“既然是新容姐姐珍爱之物，怎能随便交到旁人手中？”
岑融定定看他，良久才笑笑，把那扳指收起。他没再谈这事情，两人又扯了些闲话，岑融便在雨中告辞了。他把游君山留给靳岄，并叮嘱游君山好好照顾靳岄。
“你应当懂我的意思。”岑融临上车时跟游君山说，“明夜堂的人不识大体，我不放心。靳岄有什么意外的动静，务必尽快通知我。”
游君山明白这是让自己监视靳岄。他没有立刻回应。
“靳岄年幼，岳莲楼陈霜之流又对朝堂险恶不甚了解。为了保护他，为了尽快洗清靳将军的冤情，你得分清轻重缓急。”岑融又说。
这回游君山颔首，表示明白。
车队离开仙门城，穿过仙门关，沿仙门道往北而行。岑融在车中闭目休憩，良久后缓缓睁眼。那枚圆润的白玉扳指戴在他拇指上，他轻轻揉搓。亲信跃上车，小声禀报：“监视靳岄和游君山等人的哨子已经安排好。”
岑融点头。亲信沉默片刻，又问：“您是不信游君山么？”
“游君山与我不是一条心。”他想了想，轻笑，“只怕与靳岄也不是一条心。”
“只要小将军与您一条心，大业可图。”
“我今日才算明白，他并非喜欢男子，只是对那蛮子情有独钟。”他看着扳指低声道，“等他弄清楚了一切原委，等靳明照冤情洗清，他是铁了心要离开我的。你说，是我比不上那蛮子么？”
那亲信讷讷不言。
“……如此谋臣，”岑融说，“梁京里头，再也找不出这样一个合我意、称我心，又讨我喜欢的了。”
他将扳指紧紧握在手中，骨节发白，暗暗用力。
***
大雨接连不断下了几天。
贺兰砜与巴隆格尔那日护送老翁离开，三人辗转周折，总算找到一家偏僻破败的小客栈，不需要问天宗通令牌就能入住。
老者是书商，专门收旧书倒卖，但有几分书卷气，不是寻常的商人。他一路从南境步行，逐个城市逐个城市地走，一是为了买书卖书，二是为了寻找自己失踪数年的孙子。
老者自称陆宏，与孙子相依为命，不料三年前那孩子在家门外莫名失踪。他四处游历，足足找了三年。
巴隆格尔与他尤为好聊，老翁平静时说话慢声慢气，抑扬顿挫，巴隆格尔的大瑀话不甚流利，两人交流起来倒也毫无障碍。这破店子人少，多是来往的行脚商，贺兰砜和巴隆格尔包下两个房间要住半个月，那老翁被人一顿推搡捶打，受了伤，也要住上十天半个月。
好在他带着些颇为稀有的旧书，一本两本卖出去，便有了吃喝住行的银两。
贺兰砜没那么多心思和时间陪不相识的老人说闲话，他日日冒雨出门，寻找远桑下落。但他一看便是外乡人，又有那样一双让人害怕的眼睛，没多少仙门人愿意理会。无奈之下，这一日天晴，贺兰砜揣着钱走进了明夜堂的仙门分堂。
他在萍洲分堂里询问过远桑的下落，手上有萍洲分堂的凭据。亮出凭据，仙门分堂便给他打了个折。贺兰砜实在肉疼，心中暗骂明夜堂诓钱有道。骂得宽泛，不能解气，便逮住岳莲楼腹诽不止。
仙门分堂这儿也有问天宗通令牌出售，同样一贯钱一块。贺兰砜为免出行处处受阻，咬牙买下一块，那管事的人又给他打了个折扣。
“仙门刀客最近回到仙门了。”管事的说，“不过此人神出鬼没，想找他，得守株待兔。”
他给了贺兰砜几个刀客常出没的地点。贺兰砜一展开那纸，密密麻麻几十个字里头，他仅认得几个。“十八个地点？”他极为诧异，“仙门城这么小，十八个地方，这不等于仙门全城了？”
“也有更精确的。”明夜堂那人笑容可掬，“只标了六个地点，准确度大大提升，但，您还得再给我两贯钱。”
贺兰砜一边暗骂岳莲楼之流如同抢钱土匪，一边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他刚走，岳莲楼便从后院打着喷嚏钻了进来。“你们这茅厕还烧着香，太干扰人大小解兴致了。”他揉揉鼻子，“怎么回事？你悄悄骂我？”
“没有没有，阳狩说笑了，我怎么敢呢？”管事的笑嘻嘻给他递上好茶，“仙门城里最出名的舞班是蔷薇阁，今夜我就安排您与蔷薇阁班主见面。”
岳莲楼嗯了一声，翻动桌上本册。“仙门刀客……有人找他？”
“仙门刀客，仙门怪客，说的都是这人。此人行踪诡秘，但做事利落爽快，不少人找他办事。”管事的又说，“阳狩，你为啥想去问天宗宗主寿辰？”
“凑热闹呗。”岳莲楼笑道，“听说连仙门城城守夏侯信也要出席，不去看看，我岳莲楼不就白来这一趟了？”
管事的也笑：“还有十天哩，一定帮阳狩办好。”
***
贺兰砜拿着那密密麻麻的纸回到客栈，请陆宏帮忙辨认，又请客栈掌柜指点这些地方各自在何处。
他和巴隆格尔蹲守了六七天，终于在第七天夜晚，于仙门城城外崂山水径中等到了仙门刀客。
崂山水径与崂山毫无关系，只是起了这样一个带仙气的名字，愈发显得仙门道仙气飘飘，不同凡响。水径是一条横穿沈水的石子桥面，已经淹没在水面之下，人从上面走过，远远看去就像踏水而行，十分神奇，因此常被宗派之人用来装神弄鬼，糊弄钱财。
刀客从沈水另一头走来，抬头便看见等在岸边的贺兰砜与巴隆格尔。刀客仍旧一身黑衣，只露出冷冰冰双眼，但看见贺兰砜瞳色与发色之后，刀客站定了，上上下下打量他。
“……高辛人？”刀客用粗粝的声音说话。
这句话一出口，贺兰砜和巴隆格尔同时松了一口气：能一眼认出贺兰砜来历，此人必定是怒山人无疑。
“你是远桑？”贺兰砜说，“我是血狼山上的高辛人。”
刀客与两人拉开距离，审慎地打量：“高辛人，来找我？”转头看到一旁的巴隆格尔，刀客愈发不解：“这个北戎人又是怎么回事？”
“我叫贺兰砜，他是巴隆格尔。”贺兰砜介绍道，“我们专程来找你，请你回怒山。”
他向远桑说明来意和北戎、怒山、血狼山发生的一切。出乎他意料，过去所有的战争、仇恨与复仇之事，完全不能引起远桑一丝一毫的波动。刀客背负大刀站在沈水岸边，腰间系带在夜风里拂动。他静静看着流淌的沈水，不发一言。
等贺兰砜说完，刀客回答：“不回。”
贺兰砜知道难以一次劝服，正要开口，刀客又说：“屠戮怒山的是哲翁，哲翁被你大哥杀了。怒山人不应该全都听从你大哥么？你大哥才是为怒山报仇的人。”
巴隆格尔接话：“但贺兰将军是高辛人。”
刀客冷笑：“胖子，你是北戎人，你怎么也跟高辛人混在一起？”
巴隆格尔大声道：“我可不管什么北戎人高辛人，我只想跟着贺兰将军。”
“为什么？”
“将军在战场上救过我的命，将军信我用我，巴隆格尔誓死效忠将军。”
“那你还跟我说这么多？”刀客转身，直视巴隆格尔，“你身为北戎人，效忠高辛人，觉得顺理成章。我身为怒山人，不想回怒山，就是违抗天神？”
贺兰砜和巴隆格尔对视一眼，心里想的都是同一件事：违抗天神这样的话相当可怕，看来是此前寻找远桑之人说过的。
“如今怒山和血狼山虽然交好，但都是散沙。”贺兰砜说，“北戎新天君不可信任，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对怒山和血狼山下手。我们必须集结一支足以抵抗的军队。怒山人信赖敏将军，你是敏将军最后的儿子，你回去了，怒山人才能站起来。”
刀客忽然扬声大笑。
贺兰砜心中一惊：那声音与方才低沉的嗓音并不一样。
此时刀客回头，摘下了面罩。
贺兰砜同巴隆格尔先是吓了一跳，等面罩彻底落下，两人都惊得说不出话。
火光中露出的那张脸修鼻俊眉，显然是一位女子。但她的颈脖上有一大片狰狞的烧伤疤痕，从衣服里一直延伸到下巴和左耳，几乎布满了她左侧脸颊。
“敏将军的小儿子……看来知道事实的怒山人全都死光了。”刀客又笑了一声，“对，我是远桑。远桑是女子，是敏将军不承认的、想杀死的小女儿。”
世传怒山部落首领敏将军有三个儿子，实际上最后一位其实是女孩。远桑出生时敏将军不在部落中，等他回到部落，远桑已经两岁有余。在驰望原的传说中，天神的神子降世，曾有三子降落至同一个王家中。敏将军笃信这传说，心中期盼着第三个儿子降生，他自己便可成货真价实的怒山之王。
得知远桑是女子之后，敏将军二话不说，抄起手边的火把往远桑身上捅去。
火扑灭后，远桑大半年才慢慢恢复。从此她便知道，自己是父亲不需要的孩子。
“说我随商人前往北都，毫无音讯，是我不对。我有哪里不对？”远桑面无表情，“我分明是女子，却要被扮作男子。若不是母亲苦苦哀求，我早已死在敏将军刀下，连尸骨都不会留存。怒山人没有说错，敏将军只有两个儿子。从来就没有我。”
她是在母亲死后才离开怒山的。离去了就没有想过再回返。怒山人的牢骚里也有真实的部分：她确实抛弃了自己身为怒山人的那一部分魂魄，远桑不需要这个身份。
她前往北都，拜师学艺。师父是大瑀人，病死在北都，她对师父口中的大瑀江湖心生向往，便干脆随着商队一块儿来了大瑀。
“我不可能回去。”远桑说，“怒山从来不是我的家。”
贺兰砜完全惊呆。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心知无论如何，都是不可能劝服远桑的了。
她的坚决里没有分毫犹豫迟疑，没有一丝后悔和留恋。
“……打扰。”贺兰砜说，“是我们太鲁莽，请你原谅。”
远桑上下打量他：“你这个高辛人，倒是有礼。”
贺兰砜有些丧气，心里空空的。他又问远桑：“我与巴隆还要在仙门多呆几日，有什么是我们可以为你做的吗？”
远桑发笑：“我三日后要去杀人，你们能帮我？”
贺兰砜：“什么人？”
远桑：“问天宗宗主。”
贺兰砜：“什么地点？”
远桑：“问天宗，修心堂。”
贺兰砜想起近几日在仙门城内听到的事情，三日后是问天宗宗主的寿辰。
“我们能帮你做什么？”贺兰砜问，“只要是我们能帮上忙的，什么都可以。”
远桑再次上下打量他。
“那便去接应我吧。”她长腿一跨，跃上沈水的石桥，“三日后我要杀两个人。”
巴隆奇道：“两个？”
“寿辰上还有一位大瑀来的客人，他也是我的目标。”远桑回头说，“若顺利杀了他和问天宗宗主，我可以再听你们说些怒山的废话。”

第77章 寿辰（1）
三日后，问天宗修心堂。
这场问天宗宗主的寿辰热闹非凡，数日前仙门城内便开始张灯结彩，待日子一天天临近，城内更有不少人开始贩售寿辰请柬，价格从几十钱渐次上升，到寿宴当日，已经涨到一两银一张。
“……都是假请柬，进不去吧。”靳岄睁开眼睛道。
他正与陈霜坐在车中，车子停在修心堂门前街道上。门前人太多，一时还无法靠近。陈霜跟他说了些仙门城内的传闻，靳岄只觉听得有趣。他拿出自己的请柬，请柬上只写了名字，并无其他身份。这是夏侯信遣人给他送来的，他还能带一名随从入内。
“倒是正式。”靳岄轻笑，“这请柬样式也不甚独特，确实容易伪造。”
“听闻伪造请柬的不少都是问天宗里面的人。”陈霜说，“反正最终是进不去的，又狠狠赚了一笔。”
“请柬上有什么暗记？”
“有的。此处，用内力催发便会显出一个印记。”
靳岄左看右看，瞧不出来：“你试试。”
陈霜却不能试。这请柬需用问天宗独门内力催动，纸面才会显出痕迹。一旦痕迹显现便无法消失，因此请柬唯一可验明真假的时刻，便是在进入修心堂门口的受验之时。
靳岄不禁有些失望，他闭目养神，片刻后陈霜又问：“靳岄，你觉得那三皇子，是真心的么？”
“真心什么？”
“真心对你。”
“怎可能？”靳岄没睁开眼，靠在车壁上微微一笑，“他摘下扳指，是吃定了我不会扔。新容姐姐与我也是自小相识，都是官宦人家的孩子，她又比我大两岁，与我亲姐是闺中密友。那扳指对她意义非凡，她身边好友亲人无人不知。我怎么可能碰，又怎么可能扔？”
他睁开眼睛，那眼里没有丝毫笑意。
“岳莲楼玩他一把御赐折扇他如此心疼，却把扳指放我面前任我处置。岑融不过是想要我的一个态度罢了。”
陈霜又问：“其实他跟来作甚？他跟来只会坏事。原本你我二人加一个岳莲楼，悄悄地来，悄悄地接近夏侯信，比如今这样方便得多。”
“坏事不正好么？”靳岄轻笑，“坏事了，我便什么都查不到，只能依赖岑融来追寻真相，继续为他办事。”
说到这里，他心中有几分沉重的惆怅。说到底也是一场相识，又有几分血缘关系紧系着，他和岑融原本好好地当一对表兄弟，作两个闲时饮酒作乐的朋友，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马车往前行去，靳岄问陈霜：“这问天宗宗主是个什么人物？”
陈霜：“你好像从来这儿的第一天开始，便对此人充满兴趣？”
靳岄决定对陈霜坦白：“那日我与纪春明去见盛可亮，我问过盛可亮，梁安崇与五皇子岑煅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盛可亮叮嘱我，若是到了仙门城，一定要看一看问天宗宗主的画像。……为何是画像？”
陈霜了然点头：“因为问天宗宗主不是人。”
问天宗在仙门兴起不过三十多年时间，但据说那宗主寿达千年，几经坎坷劫数，现在是半人半仙之躯，可勘天策地，纵游古今。他无形无迹，是天地间一缕清明之气，巡游至仙门，有感于仙门地脉深沉、仙气蓬勃，便寄身于此并化出人形，创立问天宗，救渡凡人。
他有九形九相，无人能辨，唯有高悬于修心堂中央的一幅画像，描绘出宗主天人神采。
靳岄：“……”
陈霜：“这不是话本。”
靳岄：“谁编的？”
陈霜：“不晓得，问天宗信客都这样说。梁京一带其实也有不少问天宗信客活动，但岳莲楼是来到此处才问出这个传说。那日他跟我说的时候，笑得从树上栽到鱼池子里去了，你没听见？”
“原来是因为这个……”靳岄实在忍不住，大笑道，“何其荒诞！”
“不知为何，这几年问天宗是越来越热闹，越来越出名。”陈霜说，“也冒出不少事端，但最终都解决了，夏侯信没让事情闹大。”
“越是在动荡之时，这等荒诞不经的教宗之说，越是流传甚广。”靳岄道，“黎民百姓无甚依托，只能信天信佛。佛也有不济之时，若出来一位万能神灵，自然会将人吸引过去。眼前事解决不了，这辈子痛苦难当，便寄望下一辈子投生一段好命运。有这样的愿望不奇怪，谁没个无力绝望的时候？”
陈霜问他信不信。
“我不信。”靳岄很平静，“我只要此生此世。”
话音才落，马车便缓缓停下。靳岄下车步入修心堂，将请柬递交到问天宗的人手上。那人接过请柬，手指紧捏纸面，很快纸上便浮现出一个火焰印记。
“贵客到——”
堂内一声接一声，靳岄收好请柬，与陈霜跨入修心堂。
此时修心堂后门，岳莲楼正坐在墙上四处张望。他远远看见游君山驱赶马车停在后门，立刻利落跳下。蔷薇阁的班主四处找他，见他不住乱窜，忙把他拉到一旁。
岳莲楼今日扮作舞姬，班主上下打量，满脸惊诧。若是看脸，岳莲楼是绝色美人，但目光落在他胸脯，又甚是平坦。明夜堂的人只说有一位少侠想去看看热闹，绝不闹事，蔷薇阁班主当日与岳莲楼见面时并没想到他会作如此打扮。
“美吧？”岳莲楼转身在水桶里打量自己，“我的天，世上竟有我这样的倾国倾城色。”
班主：“大、大侠……还是叫你女侠？你可千万别闹事。”
岳莲楼拍他脑袋：“带我来一趟，你欠明夜堂的三十两银子便清了，这等好事，你还怕什么？”
蔷薇阁里其他姑娘小伙纷纷看他，岳莲楼感受到众人目光，像孔雀般愈发扑腾个不停。耳听着外头贵客接二连三地来，他与众人挥手打了个招呼，在拐角一转便没了踪影。
问天宗里也有不少信客身怀武功，而且学了问天宗的独门内功。岳莲楼对这独门内功十分好奇，很想抓个问天宗弟子来试探一二。他一路娇滴滴地躲过男人女人目光，左闪右躲，瞅了个空子跃上房檐，随即发现修心堂正堂就在眼前。
正堂周围守卫森严，据说宗主就在其中。但这些人还拦不住岳莲楼。他几下穿梭腾跃，从顶阁通风的小窗口钻了进去。
那窗口原本有扣，不知何时已经被人破坏。岳莲楼心中起疑，进入正堂后愈发警惕。
正堂分为内外两部分。外头是数个蒲团，香气萦绕，令人昏昏欲睡。内外以无数纱幔隔开，内部燃着两盏小烛灯，隐隐约约可见到纱幔中端坐着一个人。
岳莲楼轻轻落地。纱幔中那人不言不语，他听见很轻的书页翻动声。
这般好学？自己寿辰还在做学问？岳莲楼心中奇怪。他仗着艺高人胆大，大步往前，一把掀开纱幔。那纱幔重重叠叠，欲盖弥彰，掀来掀去总算找出一处缝隙。他钻进纱幔看到里头那人，还没开口便是一愣。
正堂的门忽然被打开了。没有人敲门，但就是这样直接地打开了。
岳莲楼心中一凛，立刻弹身上跃，钻入纱幔上方的房梁。几乎就在他藏好的瞬间，来人已经走了过来。
岳莲楼探头去看，来人也是直接掀开纱幔，不打招呼，把两张纸放在纱幔中央那人面前。那人写了几个字，来人嗯嗯两声：“你好好呆着，别乱动，寿辰结束便有饭吃。”
岳莲楼此时才看到，纱幔背后的墙上还悬着一幅画像。画像上是一位踏云而行的青年，容貌俊朗，眉目深刻，宽袍长带兼衣袂飘飘，笔走铁线，隐隐有画圣遗风。
那是问天宗宗主的画像？岳莲楼心生疑窦，那下面这位又是……
来人很快退走，那端坐看书之人此时抬头，与岳莲楼目光恰好对上。
岳莲楼忽觉身边有他人呼吸，手指一翻，抓住几枚铁针，扭头一瞧——已经有人比他更快一步潜伏在房梁之上，一身黑衣，背后大刀隐隐生光。
“是你啊，美人儿。”岳莲楼笑道，“你不是冲靳岄来的么？怎么躲在这里？是知道我要来，故意等……”
刀客起身跃下，衣带在岳莲楼脸上一甩，彷如耳光。
他揉着脸紧随其后跳下：“你到底叫什么名字，袁姑娘。”
远桑没理他，掂量着背后的刀。“你是问天宗宗主？”她问坐在眼前的人。
纱幔之中坐着的，不过是一个七八岁年纪的孩子。他目光略带诧异，左右看看面前两人，先点头，后摇头。
远桑犹豫了。她转头问岳莲楼：“你又来做什么？”
“来看宗主呗。”岳莲楼问那小孩，“你是宗主？”
小孩再度点头，顿了顿，又摇头。
岳莲楼又指着身后画像：“这画上的也是宗主？”
小孩继续点头，这回没有否认。
岳莲楼摸着下巴：“小孩，你是被问天宗的人抓来的？”
这回那孩子开始疯狂点头。
岳莲楼把他拉起，却怎么都无法动弹。他心中一动，撩开孩子衣袍，发现他腰间有一道铁环，紧紧固定在地上。
“袁姑娘，问天宗宗主也是你的目标？”
远桑点头。“但我不杀老人和小孩。”
“既然不杀，那就帮个忙，用你那大刀把这铁环砍了吧。”岳莲楼笑着弹弹那铁环，“咱们把这小的问天宗宗主偷走，给这寿辰增加些别的趣味也好。”

第78章 寿辰（2）
傍晚时分又下起了雨。
仙门此处夏季往往多雨，但像今年这么多的，着实不寻常。游君山与车夫在外等候，车夫问他为何不进去，游君山笑笑摇摇头。他并不蠢，靳岄一般只与陈霜亲近，跟自己即便再熟悉，也多了几分疏离。这疏离是从北戎带回来的。
他原本以为靳岄还是过去认识的那个稚嫩孩子，但在北戎的这一年里，靳岄已经以令人震惊的速度飞快地成长起来。
又或许，他本来就是这样的孩子。他有靳明照那样的父亲，有岑静书那样的母亲，没有谁教过他软弱和服输。游君山有时候怀疑靳岄已经知道自己身份不单纯。但每每看见靳岄满脸喜色唤他“游大哥”，他又觉得这种怀疑是不能落实的。
闲聊之时，他抬头看见有两个人披着蓑衣从街上走来，抵达修心堂门口后，为首那人从怀中掏出了请柬。
游君山一下从车上跳下来，紧走几步，又惊又疑。
在方才那一瞥中，他分明看见此人眼中闪过碧翠般的光芒。
“恭迎西域苦炼门！”问天宗的人一声接一声地喊，“贵客到——”
西域苦炼门与问天宗有几分相似，都是以宗教为号集结信众，实则已经演化为江湖帮派。但苦炼门的人游君山曾经在金羌见过，那都是光脑袋的和尚，与眼前两人绝不相同。
雨太大了，看不真切，游君山又不敢过分靠近，他看着那两人进入了修心堂。他曾奉岑融之命调查过贺兰砜与贺兰金英，他对这对兄弟的相貌，不说极其熟悉，也是留下深刻印象的。那般长相气质，驰望原中是卓然众人——游君山紧紧攥住了剑柄。
假扮西域苦炼门来客的，正是贺兰砜和巴隆格尔。
苦炼门那两位红袍和尚已经被俩人打晕扔在角落，问天宗的人对西域宗派不甚了解，见二人一副异域长相，又有无法作伪的请柬，自然顺利通行。
修心堂中客人众多，闹嚷嚷的。大雨洗去了寿辰的欢庆气氛，红绸子吃沉了水，滴滴答答悬挂，完全没了气势。巴隆格尔在走廊上找了一处偏僻位置与贺兰砜坐下，左右都是避雨闲谈的人。
“远桑让我们潜入这地方接应她，可她没说怎么接应啊？”巴隆格尔用北戎话说。
“我说帮她杀人，她又不愿意，只说逃跑时需要我们协助。”贺兰砜说，“走一步是一步吧。”
有问天宗的人为他俩端来茶水点心，贺兰砜才吃了一口，便觉得太甜，心里又掠过“靳岄说不定会喜欢”的想法。
此时在修心堂正堂中，夏侯信正面对纱幔中空空如也的蒲席大发雷霆。
没人发现正堂里潜入了外人，也没人发现小孩消失。直到方才晚饭时间临近，有仆人过来送饭，才知道不仅小孩没了，那挂在墙上的宗主画像也没了。
“若不把他找回来，把画像找回来，我们都保不住！”夏侯信咬牙道，“蠢货！蠢货！！！”
众人唯唯诺诺，纷纷四散去寻找。此时明夜堂的两位客人在正堂外高声道：“夏侯大人，可是出了什么事？”
夏侯信脸色更糟，但知道这两人不好惹，又耳聪目明，只怕早已经听到了。他走出正堂，双方恭敬行礼后才开口：“怕是这寿辰中混进了贼人。”
“这样大胆？”明夜堂那两人浓眉一蹙，“此处可是问天宗地盘，又有夏侯大人坐镇，什么贼人敢闯？明夜堂愿为大人分忧，价钱好说、好说。”
夏侯信心中暗骂，面上堆笑：“明夜堂果然仗义，不过这是小事一桩，自有问天宗的人去解决。”
明夜堂的人又笑：“哎哟，对，我们倒忘了，这是问天宗的事情。只是方才见夏侯大人行色匆匆，还以为是夏侯大人家里有什么突发事件。”
两人虚道了些客套话，又笑吟吟地走了。夏侯信身后亲随低声道：“明夜堂鼻子倒是挺灵，小孩和画指不定就是他们偷走的！偷完了又来卖好……”
“闭嘴！”夏侯信低斥，“找去吧！”
他一整衣襟，又问：“那件事可都安排好了？”
亲随点头：“大人只要把小将军请到后院即可。”
夏侯信面色一冷：“注意你的称谓！”言罢大步离开。
***
虽然不见了问天宗宗主，但这消息没透出一丝端倪，寿辰热闹气氛并未稍减。靳岄与陈霜看了好几出好戏，心里仍记挂着问天宗宗主画像之事。
按照寿辰安排，问天宗宗主是会出现与众人见面的。虽说宗主半人半仙，凡人不可直面，但他方才听参加过往年寿辰的人说，寿辰当日，宗主一般都在修心堂正堂之中，隔着厚重纱幔与众人会面。待会面结束后，宗主离开，纱幔掀起，有幸之人便可看见宗主的画像，吸一口仙气。
靳岄一直忍笑，陈霜倒是发挥了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与身边几位富贾聊得口沫四溅。“若不是信了问天宗，见了宗主画像，我这癞痢是决计好不了的。”他言之凿凿，指着头顶，“看不出来吧？我去年还是个秃子，今年这头发，哎哟三天就得修一回，不然早长到腿上了。”
富贾们见陈霜面目英俊，黑发浓密丰厚，又惊又奇，纷纷问个不停。
席上茶点甜腻，但口感细软，入口即化，是靳岄喜欢的口味。靳岄吃喝得满足，扭头便看见夏侯信走来。
“小将军，你随我来。”夏侯信把他拉到一旁，低声道，“今儿这寿辰出了点儿意外，宗主怕是被贼人掳走了。现在正四处寻找，你避一避吧。”
“夏侯大人，我所在之处已经是安全的内室，怎的还要再避？”靳岄问。他与陈霜进入修心堂后，并未和其他宾客同处一地。寻常宾客要在走廊上避雨，贵客则被请入室内安坐。外头大雨泼天，室内倒是干燥温暖。
“往后院去吧。”夏侯信说，“问天宗的人如今正在气头上，我想安排你走，但又不好与他们起冲突。”他相当惧怕问天宗似的，低声道：“去了后院，便可趁隙从后门离开。”
靳岄叫来陈霜，两人跟着夏侯信往后院走去。陈霜以眼神询问靳岄，靳岄示意他稍安勿躁。
一走入雨中，扑面便是凉风。陈霜撑着伞，给靳岄披上披风，戴好兜帽，几乎把他罩得严严实实。夏侯信不住地道歉，说是自己安排不妥当。
“夏侯大人言重了。”靳岄诚诚恳恳，“这是问天宗的事情，好端端一场寿宴，居然闹成这样……我身边有游君山，夏侯大人可知他身份？若需要我帮忙，大人一定一定要告诉我。子望自当倾尽全力。”
“小将军这话可折煞俺了！”夏侯信也诚诚恳恳，“我与小将军，说不得还有些过去的误会。小将军就如忠昭将军一般光明磊落，夏侯信钦佩敬重，你不怪我当年……我此番尽心尽力，那是应当的。你到了仙门，就是仙门的客人，我的客人。小将军再说什么帮忙，这让我如何自处？”
两人客客气气，你来我往。陈霜面无表情，只是撑伞。
很快便到了后院，后院不大，只一间小屋，里头站满了人。夏侯信让里头的人都出来，靳岄定睛一看，都是方才在戏台上唱戏的戏班子。
“大人，咱也想走啊，可咱一不能去前院，问天宗说只能呆在后院儿里，二又不得擅自离开，后门都被把守着。咱在这儿也就避避雨，咱什么都不做。”班主点头哈腰。
靳岄：“夏侯大人，无妨。”
夏侯信只得罢休。他先叮嘱班主好好照顾这位尊贵客人，又让靳岄在此处稍候片刻，他的亲随会过来带两人从后门离开。
等夏侯信离开，靳岄和陈霜对视一眼。
卖的什么药？陈霜无声道：只怕又有古怪。
靳岄只是笑，摇摇头。夏侯信把自己引到这里，当然不寻常。屋内都是生人，关了门，便似瓮中捉鳖一般，他和陈霜都是困兽。因此二人并不走入屋中，都在窄檐下站着，雨水飞溅，靳岄衣袍渐渐打湿。
若要害自己，这一招未免太不高明。这儿是问天宗的地盘，又是夏侯信所在的城池，若是自己在这儿没了，夏侯信和梁安崇拿什么跟岑融交代？
陈霜回头看去，房子里挤挤挨挨，或坐或站。“这些都是你的人？”他问班主。
“有几个不认识。”班主虚指了几个角落里打呵欠的男女，“说是来架秋千傀儡的，可这雨一直没停，架不起来。”
雨不仅没停，而且有越来越大的架势。
陈霜戒备着四周，心中又开始暗骂岳莲楼。
雨水混杂风势，天地一体，浑然一声。靳岄只觉得似乎此间只有陈霜和自己两人，连身后的人声也渐渐远去消失。
突然，陈霜抓住靳岄手腕，一个转身便将人护在身后。屋檐太窄，两人已经站进雨中。
屋内众人倒的倒，躺的躺，没了声息。
原本坐在角落的秋千傀儡艺人站起，跨过软瘫在地的蔷薇阁众人走出来。前后共五人，把陈霜和靳岄包抄在内。
“好迷烟。”陈霜说，“哪一路的朋友？”
“晓得你是明夜堂无量风。”当先一位女子开口，她口音与大瑀人不同，“但我们不认得你，也不认得什么明夜堂。”
靳岄只觉得闻到一种奇特的气味，似香似臭，等察觉这味道不妥的时候，他已经双腿发软，几乎要跪下来了。
陈霜瞪着那女子：“你们是琼周人？”
他说了一句发音古怪的话。面前几个人面面相觑，笑道：“原来你也是琼周人。”
话音未落，女子手肘一动，长鞭忽然甩出！
鞭子打在陈霜手上，他抓不牢靳岄，两人不得不分开。不过一松手的瞬间，靳岄已经被人提着衣领拉走，面朝下摔在地上。靳岄心中头一回产生恐惧：他四肢无力，完全不能爬起或站起。
“既然你也是琼周人，那对我们用的这种迷药应该不陌生？”女子收好长鞭，走到陈霜面前，“我们都是海客，异乡重逢，也是缘分。我们留你一命。”
那迷烟早已在小院中弥漫开来。陈霜擅长使用暗器，对江湖上各类迷烟、迷毒也有所涉猎，但这些人来自海国琼周，大瑀江湖中从未见过琼周的江湖客。这迷烟无色无味，等人已经充分吸入后，才略微觉出异常，但那时候已经晚了。
“别动手。”陈霜道，他察觉自己的舌头也开始麻痹，“若是……动手……明夜堂……”
踩着靳岄背脊的大汉笑道：“明夜堂算什么！你以为他们能找得到我们？”
他举起手中丈余长的小刀。那是专用于剥大鱼韧皮的切刀，锋利无比。
雨声密集，靳岄闭上了眼睛。用琼周刺客很高明，琼周人长相与大瑀人相似，这几个人又是问天宗请来的秋千傀儡艺人，出入仙门城完全自由，毫无障碍。他心头的恐惧渐渐消失了，因为预料到结局，所以不觉得诧异，只是觉得该做之事没做完、没做到，着实有遗憾。
甚至在这个瞬间，他生出一种轻松平静的喜悦，心里所想的唯有怕痛而已。
他的脸被压在湿透的地面上，混着泥腥的浊水有奇特的气味。雨滴落在他的兜帽上，落在地上，像一种沉闷遥远的雷。他记得驰望原的夏季，天空上会滚过这种雷。
金属碰击之声乍然响起！
呼啸而来的箭矢击中大汉手中切刀，另一枚更是直接刺入大汉胸膛！
大汉痛呼、趔趄，砰地倒在地上。切刀落地，几乎擦着靳岄的脸。
与切刀同一时刻落地的还有一枚箭。
箭身精铁打造，浑然一体的黑，除了黑之外，没有任何一丝纹饰与刻印。
靳岄曾摸过这样的箭。水色从箭身上流淌而下，箭尖死死扎入地面，纯白的尾羽轻颤，上面还残留着一片黑褐色的、陈旧的血痕。
是狼镝。
是那枚属于贺兰砜的狼镝。

第79章 情意
箭确实是贺兰砜射出的。
他和巴隆格尔在走廊上苦等许久，除了听见众人渐渐骚动，有“宗主不见了”之言流传之外，远桑是怎么都等不到。
眼见天色渐暗，贺兰砜扮作不熟悉大瑀话，叽里呱啦地跟问天宗的人比划，假装要去上茅房。等走到别人瞧不见的地方，两人立刻闪进角落，趁着渐浓的夜色一路找过去。
他们先经过了贵客落座的大厅，也穿过被严密把守的正堂。贺兰砜甚至怀疑远桑就在正堂里，只是被把守的人困住了。巴隆格尔提醒他，远桑大可杀出一条血路，毕竟还有他俩接应。贺兰砜便绕过了修心堂正堂，往后院奔去。
雨水密集，稠稠如浆。蓑衣和蓑帽全无招架之力，两人浑身上下全都湿透。巴隆格尔提议干脆离开，后院必定也没有什么可探查的，雨太大了，他觉得不安全。
贺兰砜却没有停步。他后来无数次回忆起这一天的夜晚，仿佛有什么牵引着他往前去，他被冥冥的绳索拉扯，直到攀上后院的墙头。
大雨之中，他只能看到有人举起刀子，刀光雪亮。那被踩在地上的人头脸被兜帽盖着，看不清年纪长相。巴隆格尔才说了一句“走吧”，便见贺兰砜忽然踩上墙头，于身后解下擒月，甩脱包裹的油布，从蓑衣覆盖的腰上抽出两支箭。他动作极快，不过呼吸一瞬，已做好攻击准备。
贺兰砜随身带着几枚高辛箭，还有当日被云洲王所赠的狼镝。抽出时仓促，等箭架在弓上，才看清楚其中一支是狼镝。
贺兰砜只射过一次双箭，那时候他用高辛箭点燃血狼山的鹿头。此时此刻，他几乎全凭本能，双箭离弦，穿破雨幕、击中目标。
大汉倒地，他手中的切刀也落了下来。贺兰砜此时才微觉一怔。巴隆格尔一把将他拉下墙头：“你干什么！”
“……救人。”贺兰砜道。
两人听见后院中传来急促脚步声，忙闪身躲在暗处，弯腰疾走。
“你认识那人？”巴隆格尔又问。
“不认得。”贺兰砜抓住擒月，大弓仍因方才的激射隐隐颤动，“我不知道那是谁。”
“那你救他？！”巴隆格尔低声大骂，“这不是惹了麻烦么！”
贺兰砜实则全然不知自己方才在做什么。那一箭必须射出去——他的直觉这样提醒他。
身后追赶的人渐渐接近，两人头顶忽然掠过一声瓮响。远桑手起刀落，两颗脑袋滚到地上。
“走！”远桑对贺兰砜二人说，“沈水石桥边见。”
追赶之人转身逃窜。远桑不声不响，踏着雨水追上去。她在后院追到了那个逃跑的人，仍是手起刀落，切瓜一般干脆。
后院中，岳莲楼正将靳岄扛在肩上，陈霜则抱在臂间。院中两条尸体，一个是被高辛箭刺中心口、当场断气的大汉，一个是头颅如同被剪刀剪下的女子。
“你怎么连琼周人都杀？”岳莲楼问，“他们也是你的目标？”
“你护着的这个人是我要杀的。谁阻我，我便杀谁。”
岳莲楼一笑：“那你现在要如何？”
后院的骚动已经引起前院注意，奔跑呼喝之声不断。
“……快走。”远桑看着他，“来日再见。”
岳莲楼其实在这一刻有了杀她的心思。但他要保护靳岄与陈霜，不得不微微颔首。转身离开时他看见地上落着两枚黑箭，心中不禁微微一惊，来不及多想，立刻把箭抓在手里。
远桑在雨里洗净大刀，忽见那断气大汉身旁有一掠金色光芒。
一柄镶嵌金珠的熊皮小刀落在地上。远桑心中微微一惊：这小刀刀柄的样式她非常熟悉，乃高辛族人惯用的剥皮小刀，过去高辛族与怒山部落来往时常常售卖此物。
她捡起小刀，掠过墙头时又砍了两个问天宗信客的脑袋，消失在暗夜大雨里。
***
岳莲楼把陈霜和靳岄扔进马车里，马车里还有一个小孩，见了生人也没有多吃惊，乖乖坐在车厢角落。
岳莲楼转身要钻出去，靳岄抓住他的衣角，一言不发，一根根抠开岳莲楼手指，把他捡的两支箭拿到自己手中。
“……是他。”一支高辛箭，一支狼镝，靳岄毫不怀疑，“他来找我。”他口齿不清，抬头看岳莲楼，湿漉漉的脸上绽开笑容：“岳大侠，我们去见他。”
岳莲楼催促游君山驾车离开，回头道：“你是看错了吧？世上用铁箭的又不止高辛人。”
此时游君山扭头道：“是贺兰砜么？我看到他了。”
他把在修心堂门口看到的事情一说，靳岄脸上神情愈发变化不定。岳莲楼心道不好，随即便见靳岄跪着起身，咬牙道：“游大哥，停车。”
岳莲楼怒道：“别管他，往前走！”
靳岄竟然一把揪住游君山衣袍，用前所未有的声音大吼：“停车！”
车子在滂沱大雨中停下。靳岄从车中钻出，微微发抖的手解开马儿身上鞍绳，自己跨了上去。他身躯仍旧麻木，口舌僵硬，拼了命地握紧马头缰绳，那匹马往前迈步。
游君山看岳莲楼：“靳岄是怎么了？”
岳莲楼起身追过去，他不拦靳岄，只是觉得心中难过。“或许游君山看错了。”他说，“……你若是不确定，你便喊一喊他的名字？”
靳岄张了张口，咸涩雨水灌入口中，他胸膛鼓动，无法出声。
他不敢喊贺兰砜的名字，生怕叫破了自己的梦。
马儿走过了一个街口，又过一个街口。大雨之中街上悄无人声，只有影影绰绰灯火掩映在窗户之中。偌大仙门城，竟像是只有一人一马，踽踽独行。
“既然来了，为何不见我。”他咬着牙，一字字道，“……既然不想见我，为何要救我？”
岳莲楼见他摇摇晃晃，疾走几步张开手臂，接住了从马上滑落的靳岄。他听见靳岄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他救了我……他救了……他不恨我了。”
岳莲楼心中发疼。是谁说过贺兰砜恨靳岄？他只记得岑融曾这样提过。在岑融说破之前，他从没想过靳岄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必定是发生了什么他们并不知晓的事情，否则不会有那枚击穿鹿头的箭。
“他怎么会恨你？”岳莲楼低声道，“你是他的月亮。”
靳岄从他怀中挣扎站起，不再骑马，只身往前走。踉踉跄跄，地面湿滑，滂沱雨水淌过脚面，他像是踏入深渊，心中隐隐发悚，忽然踟蹰不前。若寻遍仙门城也找不到贺兰砜，一切实则是幻觉，那又该如何是好？
他下意识去摸腰间鹿头。鹿头光润冰凉，但小刀不见了。
***
沈水石桥边，贺兰砜和巴隆格尔等到了远桑。
两人对远桑今夜行动完全摸不着头脑，但如今远桑说什么，他们就跟着做什么，不敢违抗否定。远桑已经甩脱身后追兵，催促两人过桥。
风助雨势，沈水水面涨高，石桥完全被淹没在水浪之下，十分难行。贺兰砜和巴隆格尔牵着马，几乎是硬拽着马儿走过。三人过桥后回头，河上水浪滚滚，愈发凶险。
远桑带路，三人穿过林子与峡谷，抵达远桑的家。
她住在一处僻静的幽谷之中，房舍低矮，点亮烛火才看见这儿有石壁遮雨挡风，倒是干爽。房子是空置的，远桑在这儿落脚后发现里头有两具早已成了枯骨的尸体。她清扫干净后便一直在此长住。此处罕有人至，出入困难，是绝佳的藏身处。
三人点火取暖，外头风雨如磐，此处渐渐温暖。
巴隆格尔单刀直入：“远桑，现在事情办完了，你跟不跟我们回去？”
“没办完。”远桑说，“要杀的两个人都没杀成。”
巴隆格尔气急：“那怎么样你才肯回去？”
“我也没说过要回去，只是给你们一个机会说说怒山的事情而已。”她换了个姿势坐着，“懂得说怒山话吗？讲两句，我听听。”
贺兰砜学会了几句问候的话，开口便道：“帐里暖么？”
这是怒山人在冬天常用于打招呼的问候，远桑怔了怔，笑着回了一串，可惜贺兰砜和巴隆格尔都听不懂。远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我这次要杀的人也懂得说怒山话。”
“怒山人？还是北戎人？”贺兰砜问。
“大瑀人。”远桑道，“和你年纪差不多。不知是什么身份，但想杀他的人不止我一个。”说到这儿，她想起自己随手捡的东西，便从怀中掏出那柄小刀：“这是那人随身携带的，常系在他腰上晃荡。此类小刀，不是高辛人爱用的么？”
熊皮小刀在火光中晃悠，刀柄上细细的金珠闪动光芒。
贺兰砜几乎连呼吸都顿住了。世上没有人会比他更熟悉这把刀，这是他的父亲留给他的东西，高辛人随身携带的小刀。他把它交到靳岄手上，靳岄用它来杀过熊。
他抓过那柄刀。刀子溅上了泥水，有些脏污，但显然它被人细心地保管着，时时擦拭，光亮如新。他忽觉手心发烫，随即连胸口也热烫起来，怦怦乱跳。
“除了这刀，还有一块玉佩，也是在他身上系着的。”远桑说。
远桑跟踪过靳岄。她跟着他去瑶二姐的店铺，看到他珍而重之地保管那鹿头，又因为鹿头与岑融起争执。“吵得厉害，我不靠近都能听见。”远桑说，“玉佩碎过，他找人补好了，谁都不让碰。”
“吵的什么？”贺兰砜抬头问。火光凝在他黑色瞳仁中，映亮了绿色的荧膜，仿佛眼内生起两簇沸腾小火。
贺兰砜的反应让远桑误以为他对这个话题有兴趣。或许是许久不见故乡的客人，这个雨夜里她谈兴很浓。
“记不清了，什么死不死的。”她转而说起自己观察到的，和靳岄有关的许多事情。
靳岄年纪不大，心事却很重。和他差不多年岁的梁京青年一个个花天酒地，或是勤恳学问，总之总有几个同路人。他却几乎没有朋友，身边有几个武艺高强的人保护着，不是呆在宅子里，就是在街上晃荡。
他常去燕子溪，也常去清苏里的靳府，一呆就是一个时辰，闷不吭声。吃东西看戏的时候他倒是会高兴一点儿，街上几个卖樱桃煎的店子他都去遍了，但都不满意。可不满意，他也常常去吃。他这时候才显得快乐一些，有点儿活气。
巴隆格尔只觉得无趣。此时远桑说：“对了，就是方才你在修心堂后院救下的那人。这小刀应该是从他身上掉下来的。”
巴隆格尔打了个呵欠：“到底是谁啊？叫什么？”
话音刚落，贺兰砜已经起身。“靳岄。”他代替远桑回答，“他是靳岄。”
巴隆格尔惊呆了，他眼看着贺兰砜从自己身边奔出去，跨上飞霄，瞬间消失在大雨和密林之中。
远桑从火里扒拉出烤土豆，罕见地笑了：“怎么？是认识的人？”
巴隆格尔抓抓脑袋坐下：“不止呐。”
贺兰砜骑着飞霄在林中狂奔。他不知靳岄在此，更不知靳岄竟然是这样在梁京生活。为何有人要杀他？他费尽心思回到梁京，不是应该被岑融好好保护起来么？如果过的是这样的日子，他为什么要以牺牲贺兰兄弟二人为代价，博取返回大瑀的机会？
转眼已经抵达沈水岸边，贺兰砜忽然看见在密集的雨帘里，远处有袅袅白烟氤氲升腾。他看不见仙门关，但知道那是什么——圣象骸骨供奉处，日夜有人烧香叩拜。
靳岄说得没错，世上有大船，有盛满星辰的长河，有横跨天际的长鲸，还有怪物一般巨大的大象。贺兰砜紧紧握住了缰绳——这些都不是欺骗。靳岄后来再也没有骗过他。他是被大雪覆盖的驰望原，坦率干净。
莽撞的决定几乎瞬间生出。贺兰砜不觉得突兀，也不觉得诧异，一切本来就顺理成章——他必须去靳岄身边。事实的真相此时此刻对他来说毫不重要，那是所有事情中最无关紧要的一件。即便靳岄真的做错了什么，他也要奔到靳岄身边，他会训责他，还要抱着他。
月亮和风鹿应当永远在一起，他们要穿过世上的风雪。
所有的困惑、痛苦、辗转被大雨全数冲走。贺兰砜心头有一个念头，无论什么都无法动摇。他的情意是血狼山的鹿头，一经点燃，永不熄灭。
暴涨的河水淹没了石桥，滚滚向前。大雨毫无停缓势头，贺兰砜没有穿蓑衣，浑身被淋得精湿。飞霄无法渡河，在岸边焦灼徘徊。贺兰砜跳下马，走近河岸，却立刻被大浪扑得倒退几步。沈水根本无法跨越。
仙门城就在对岸，灯火飘摇。
“靳岄——！！！”他在雨中大喊，声嘶力竭。
靳岄猛地睁开眼，一下从床上坐起。
陈霜快步走来摸了摸他的头：“没事，打雷而已，你继续休息。”
靳岄愣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丢失的小刀，立刻要下床。
“岳莲楼去找了。”陈霜厉色道，“无论是小刀，还是贺兰砜的行踪，明夜堂都会为你找到，但你可别乱来。”
他给靳岄灌了一杯茶，靳岄按下心中不安和焦急，问他：“你好些了么？我们是怎么被迷晕了？”
原来琼周刺客所用的迷烟，是琼周海客猎鲸时才会用的药剂。粉末冲水，注入中空的长枪，刺入大鲸体内后，大鲸受药力影响便会昏迷不醒。大鲸是琼周人心中的海神，只有极少数海客会猎杀它们，这种药剂极少有人使用。
陈霜与母亲靠海生活，与这样的海客有来往，他见过这种东西。
“我们只是吸入少许，效力不大，没有影响。”陈霜道，“倒是你……靳岄，对不住，是我大意了。不会再有下一次。”
靳岄正要安慰他，眼角余光却看见房间里还站着个小孩。
他此时才想起，回程马车中确实有个孩子。他发现小刀不见后情绪激动，岳莲楼直接把他打晕了扛回车上，靳岄竟没能问一问这孩子来历。
“岳莲楼偷回来的。”陈霜说，“这孩子据说是问天宗宗主。”
靳岄大吃一惊，贺兰砜之事暂时被他抛在脑后。他冲孩子伸出手：“小孩，你过来。”
小孩长得乖巧伶俐，七八岁年纪，虽不会说话，但行止彬彬有礼。
陈霜又从桌上拿起一幅画卷：“岳莲楼还偷了幅画儿。”
靳岄：“……他怎么什么都偷。”
“据说这画的也是问天宗宗主。”陈霜展开那画，随口道，“不过这宗主跟咱们眼前的小孩长得完全不一样。”
他平时并没有这么多的话，此时唠唠叨叨，十分啰嗦。靳岄知他是为了转移自己注意力，便点头道：“我看看。”
“话说回来，这画中人我总觉得似乎在哪儿见过，有几分熟悉，可又说不上来……怎么了？”陈霜忽然发现靳岄眼神变了。
画上人衣袍当风，飘然若仙，此画笔法流丽舒展，他仙人般矜贵气质跃然纸上。
“……问天宗宗主？”靳岄问。
陈霜和那小孩同时点头。
“这便奇了。”靳岄轻笑，“画上这位，分明是大瑀五皇子，岑煅。”

第80章 岑煅
封狐城，西北军军部。
西北军统领张越正在听下属汇报军部内的工作。金羌军退离白雀关已有一段时间，近日又有蠢蠢欲动之趋势。众人焦头烂额，无奈战力懈怠疲惫，无法给予金羌军重击。
“金羌使臣带来的消息很明确，可以休战，但他们要封狐城。”张越说，“大瑀刚刚割让了江北十二城给北戎，如今正在休养生息。再割封狐，只怕难上加难。”
封狐城地理位置极其重要，不仅是大瑀西北部枢纽，更是大瑀与金羌、乃至金羌以北地区通商来往的重要关卡。封狐城及城外白雀关，有史以来一直是大瑀西北端的兵家重地。
朝廷不想让，西北军又打不过，如今只能拼命僵持而已。
靳明照率领的西北军在迎接一次大败后，封狐城已经被金羌军进入洗掠了一番。好在金羌统领喜将军没有下达屠城和烧杀之命令，但城内元气大伤。如今张越把封狐城夺回来，可城内百姓信心全无，纷纷出逃，城内一片萧条。
一场议论，毫无结果，除了维持现状，并没有更好的办法。众将领纷纷退去后，仍有一位戎装青年站在堂中。
“五皇子。”因只有两人，张越忙起身行礼，“可还有事要嘱咐末将？”
“将军不要这样客气。”岑煅把张越扶起，“在封狐，我就是您的下属。”
岑煅生得高大，相貌与仁正帝年轻时有几分相似，但又多了生母瑾妃的宁和沉稳。他沉默寡言，此前在朝中毫不引人注目，张越与他本来并没有交情，以为他平庸无能，然而岑煅来了西北军之后他渐渐才察觉，此人善于藏锋，且并不好相处。
他固执，坚持，不圆滑也不机灵。军中将士多是岑煅这种脾气的人，张越却十分不喜。
但岑煅身为皇子，他即便再怎么不喜欢他，也得恭恭敬敬，礼数做足。
“将军，西北军的行军记录缺失大部分，其中不少都是忠昭将军行军作战的实录。这部分记录对我们很重要，你可知还能在何处寻到？”
“当日喜将军攻破白雀关，直入封狐城，军部内也是一片混乱，估摸着就是那时候丢掉的。如今找不到，那就是真的找不到了。”张越说，“你要这些有何用？”
“我怀疑是金羌人拿走了。”
张越实则也有这个怀疑，但他不想再多生枝节。即便知道了行军作战记录的下落，若真是被金羌拿去了，他们也不可能再夺回来。
“若无人指点，金羌军怎么能知道封狐军部位置？又怎么知道行军作战的记录封存于何处？或者是军部中有内鬼，或者是军中有内鬼。将军，此事可大可小，不能草率。”
张越叹气：“我明白你的意思。内鬼之事，建将军也提过，可我们查探半年，不是仍没有找到么？此事若再扰攘下去，只怕军心动摇不定，人人相互怀疑。五皇子，你从军经验不足，或许不知道，军人战心一旦动摇，极难再聚。我在北军战役多年，深有体会。”
岑煅不再出声。张越是在提醒他，西北军如今是自己这样经验丰富的将领在管理，他虽为皇子，但也是来学习军务的，与他无关的事情不要多嘴。
岑煅离开军部时满腹郁气。“元成！”他说，“吃面去。”
从梁京随他来到封狐城的亲随宁元成立刻会意，两人往军部对面的面摊走去。
那面摊是西北军将领的家人所开，如今只剩一位老妪支撑着，每日卖的面不多，但滋味不错，岑煅很是喜欢。老妪有女儿名白霓，女婿名游君山，每每见到西北军中人，总要念叨两句。她女儿女婿下落不明，一直盼着军中有人能帮她找回。
岑煅对游君山没有印象，但却知道白霓的大名。因而每次吃面他总要多留几个铜板。老妪记住了他，浇头总比别人丰厚量多。
与宁元成呼哧呼哧吃下两碗水滑面，老妪又说明日会有馄饨，让他俩早些来吃。
“多谢大娘。”岑煅木板板地回答。
面摊上客人不多，两人身后坐着数位农人，大口吃面，大声说话。宁元成竖着耳朵听了会儿，用筷子尾戳岑煅手背：“将军，你听。”
农人们正在议论问天宗宗主的寿辰。
问天宗是前两年开始在封狐兴起的教宗，传说宗主是个半仙，法力高深强大，十分骇人。此教派并没有什么过分行为，大约是求雨、问晴之类的把戏而已，岑煅听人说过，但不甚了解。
问天宗宗主前段时期寿辰，农人称仙门城下了十天十夜的雨，是宗主为大瑀受尽苦楚的百姓愤怒悲痛，恸哭不已。又说有人看见宗主画像，天人般飘然若仙，双瞳灼灼放光，画中人竟然还会说话、走动，不愧是天降的凡仙。
岑煅：“……”
宁元成去问那几个人：“什么画像呀？咱也想看看。”
原来宗主画像只在仙门、梁京这样的大城里才有，封狐里问天宗的人不多，至今还不能侍奉宗主画像。但寿辰之后，听闻宗主画像又分出了几张，正被问天宗护法一路保护，送往各处边关，护佑将士安宁。
宁元成笑道：“好哇！等咱梁京有了画像，我也买两张在家里挂挂，驱不了邪魔，驱驱蚊虫也好。”
他一身戎装，那几个农人不敢对他发脾气，走出很远才回头指着他吐口水。
“一派胡言。”岑煅瞥他一眼，“你也真是闲，费这些口水作甚？”
“唉，无趣得很。”宁元成说，“以为来西北军可以大展身手，却天天坐城门楼子里登记来往的人，有什么趣味？梁太师说是让你到西北军来学军务，可张越什么都不让你沾手，只做些无关痛痒的小事，用处不大。”
岑煅：“好，我即刻安排你回梁京。”
宁元成吓得当即跳起，并腿站直，双拳行礼：“末将誓死追随将军，将军生末将生，将军死末将死……”
岑煅起身离开面摊，往城楼走去。“最近有什么生面人进封狐城么？”
“有是有的。”宁元成跟上他，“昨日便来了三个挺特别的人，其中一位双瞳竟是绿色的，但又不像纯粹的绿，颇似狼眼睛……”
两人走过一处油茶摊子，贺兰砜正低头吃肉，不经意听见了宁元成的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认出是昨日登记文牒的将领，又回头专注对付眼前一盆烤羊肉。
离开仙门城已有一个多月。大瑀的夏季闷热异常，不比驰望原。他与巴隆格尔、远桑两人日夜兼程，一路牢骚，终于抵达封狐城。全因列星江与沈水流域连月大雨，河水暴涨，无法行船。他们想返回驰望原，只能绕道封狐城，从列星江上游渡河。
说服远桑花了贺兰砜不少力气，他那夜在沈水岸边站了许久，眼看河水漫过双脚，才不得不放弃返回仙门城的念头，继续劝说远桑。
见远桑仍惦记着怒山话，贺兰砜猜测她并非完全对故乡无情无挂，只是怨恨敏将军而已。他跟远桑说，不是要让她回去当将军、当首领，是请她回家乡，看一看往日的土地。
远桑犹豫一夜，答应了。她从附近村镇里买了一匹马，三人便各乘一马，在连月的阴雨中往北前行。
远桑原本以为贺兰砜不大说话，谁知一路上他们吃什么、喝什么，贺兰砜总要提一句：这个，靳岄说过；那个，靳岄喜欢。
仿佛从那个滂沱的雨夜开始，“靳岄”不再是他的禁词。他每每提及，眼角眉梢都是跃然的欢喜。
“我以为你会一直留在沈水，等水退了再去仙门找他。”远桑与他聊天时问：你不去见他了么？
“我会去的，把你送回怒山之后。”贺兰砜回答，“一切安顿好，我便来找他。”
“可你是高辛王。”远桑说，“我听巴隆讲，高辛王是不能离开血狼山的。”
“我不做高辛王。”贺兰砜已经将所有困惑与迷茫想得通透，“我去找靳岄，和他在一起。”
说这话时，他们还未抵达封狐城，三人在山间露宿，点燃小小的篝火烤山鸡。
巴隆格尔问他，是否靳岄告密的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贺兰砜却摇头。“没有过去，我会问他的。”他很认真，也十分真诚，“若是他做的，我会训责他。”
巴隆格尔奇道：“然后呢？”
贺兰砜：“不知道。”他想了又想，忽然大笑：“不知道！等见到了他再说吧！”
巴隆格尔一脸纠结，远桑却和贺兰砜一块儿哈哈大笑。贺兰砜的性情跟远桑十分相合，作了决定就不会再犹豫，那股子闷头往前冲的劲儿也令她非常欣赏。
她开始教贺兰砜怎样用刀。
就这样一路抵达封狐城，入了城门后，总算能吃上一顿安稳饱足的肉饭。
“从封狐城出白雀关，便是列星江上游的古穆拉塞河。渡过古穆拉塞河我们会进入金羌境内。从金羌回怒山和血狼山，不到半个月。”巴隆格尔对吃喝不停的远桑和贺兰砜说，“这路线是没问题的。”
远桑进入封狐城后，因天气炎热，她便摘了口罩和头巾。她头发极短，仿佛一个初初还俗的尼姑，颈上的烧伤疤痕也愈发显得狰狞。面对巴隆格尔好奇的目光，远桑言简意赅地解释：我怕热。
贺兰砜看了眼巴隆格尔在桌上用水画出的简单地图，点头道：“好，那就这样走。”
“但我们的文牒只能在大瑀境内通行。想出白雀关，还得在封狐另换文牒。封狐这边的文牒只给大瑀人换，我们不是大瑀人，只怕很难。”
贺兰砜又喝了口油茶：“负责文牒的，是昨儿给我们登记的那位守城将领么？”
“我打听过了，那位叫宁元成。他负责登记而已。”巴隆格尔说，“真正负责签发出关文牒的，是宁元成上面那位，岑煅岑将军。”
贺兰砜手上动作一顿：“……岑？”
巴隆格尔愈发压低声音：“大瑀五皇子，岑煅。”
***
仙门城的大雨疯狂地下了十日后，渐渐转为小雨。一整个夏季几乎都在雨水里泡着，山野倒是愈发翠绿，漫过河岸的沈水却丝毫不见有退去的兆头。
陈霜撑着伞匆匆忙忙穿过走廊，钻进院子里。那自称陆文杰的孩子在窗边桌上认真看书，劲头比靳岄还足。靳岄站在檐下看雨，这处宅院种着不少果树，如今纷纷结了果子，樱桃的季节过去后，桃子又成熟了。
距离与贺兰砜擦肩而过已然过去一个多月，但当时情景仍旧历历在目。靳岄的手总会不由自主地伸往腰间，腰上没了那柄小刀，空荡荡的，令他莫名心慌。
岳莲楼没有找回小刀。他回明夜堂去搜寻贺兰砜的踪迹，发现他似乎与仙门刀客同行，一路往北而去，是要回北戎。
这消息倒是没让靳岄陷入沮丧。
贺兰砜救了自己，这个事实似乎重新给了他勇气。思念像无法扑灭的阴燃火，停止片刻后愈发烧得凶猛。“无妨。我会回驰望原见他。”靳岄只用这句话回答。
这段时间，他心里牵挂着的除了贺兰砜，还有问天宗宗主画像之事。陈霜也在帮那不会说话的小孩寻找家人，这日带来的正是好消息。
“陆文杰家在南境，明夜堂去找过了。他爷爷是个书商，专门贩售旧书，前段时间来到了仙门城。”陈霜说，“那老头名叫陆宏。你可还记得送岑融离开那日，客栈楼下有问天宗信客殴打一个卖书的老翁？”
靳岄吃惊：“那位便是陆文杰爷爷？！”
陈霜笑道：“正是他。老人家腿受了伤，不容易好，一直在一处偏僻客栈住着。他身上没多少钱，是当时救了他的两位异乡人给客栈老板一些银两，好让他一直住到好转为止。”
靳岄大喜：“文杰！”
小孩应声而来。他能听懂别人说话，只是无法发声，得知找到了爷爷，孩子毕竟年幼，顿时哭了出来。
靳岄不敢耽搁，立刻让游君山准备马车，他要送陆文杰去陆宏下榻的客栈。
临上车时，陈霜还是没忍住，主动对靳岄说：“那救了陆宏的异乡客，正是贺兰砜。”

第81章 宗主
陆宏所住客栈十分偏僻，外面看起来便是一处寻常院子，只在院门挑着“住店”的幌子，连名称都没有。
仙门城几乎所有客栈都要使用问天宗的通令牌才可入住，客栈收入自然也要分一部分给问天宗。但每年到仙门城拜会宗主、参加法会之人多如牛毛，这些信客往往只入住问天宗管理的客栈。问天宗与客栈便这样紧紧联系在一起，难以分割。
靳岄认为此举很有意思：客栈接待南来北往之人，如今仙门城的每一个客栈，天然地成为了问天宗的哨塔。客栈中有什么人，会聊什么事情，左右都瞒不过问天宗的眼线。而陆宏所住客栈破败潦倒，眼看也支持不住多久，这样脱离问天宗荫庇的地方，是根本无法长存的。
陈霜把陆文杰抱下马车，揉揉他脑袋。陆文杰不会说话，行动中有几分怯意，这段时间与靳岄等人相处，倒是显得活泼许多。他抓住陈霜袖角在那院子门口张望片刻，忽然拔腿往院中跑，直扑入一个老翁怀中。
那老翁正是陆宏，冷不丁地被一个孩子抱住，先是吓了一跳，手里水桶咚地落地。等发现那孩子竟是陆文杰，他立刻双目发红，皱巴巴的老脸上显出难以出现在垂暮之人身上的欢喜。年纪愈大，愈是不能狂喜、狂怒或狂悲，但孙子失而复得，这种喜悦难以自持，陆宏和陆文杰抱在一起，呜呜啊啊地哭起来。
一番忙乱。陆宏紧抓住陆文杰的手，不断对靳岄作揖道谢。他见过陈霜，只知道靳岄是陈霜主人，听陈霜说靳岄与当日救他的绿眼睛青年是旧相识，他忙请靳岄入屋落座，说起贺兰砜的事情。
贺兰砜和巴隆格尔当时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三人辗转寻到这家客栈，便住了下来。陆宏不清楚贺兰砜和巴隆格尔到仙门来做什么，只晓得这俩人都是从驰望原来的。巴隆格尔不懂汉文，贺兰砜倒是勉强识得几个大字，偶尔也会拿起陆宏身边的旧书翻动一二。他早出晚归，似是在找寻什么人，曾带回一张写满字的纸，让陆宏帮他辨认纸上的地点。
“贺兰砜有趣得很。”陆宏把陆文杰抱在怀里，呵呵地笑，“他老问我仙门这儿有没有狮子糖和梨干卖，说要买回去给妹妹尝尝。可仙门这是什么地方，即便有，也全都很普通。听闻他们吃过的梨干、乳酪狮子糖都是梁京售卖的货色，有的还是贡品。我不晓得贺兰砜是不是扯谎，总之他买了不少吃的，可没有一样与他印象中的口味相合。”
靳岄不禁笑了：“当时我带去的是四川的乳酪狮子糖，街市买不到。不过只要是甜的东西，卓卓都喜欢。他兄妹俩以前过得艰苦，连糖都没吃过。”
陆宏又问靳岄的名字如何写，靳岄一一说了，老人忽然道：“乳酪狮子糖是四川出了名的贡品，寻常人不说捎回家，连看到的机会都没有。你又来自梁京，‘靳’可不是什么大姓。”
靳岄毫无隐瞒：“我父亲是靳明照。”
陆宏瞳仁一震，立刻牵着陆文杰起身。“敢问小将军，莽云骑战甲中，云纹刻于何处？”他说。
靳岄：“双肩，双膝，手背及左胸。”
“西北军军部位于封狐何处？”
“封狐城北，军舍大道中段。”
“靳明照任西北军统领之前，兵役服于何处？”
“北军，建良英将军麾下。我父亲十五岁拜建良英将军为师，从不敢忘记老将军教诲。在下表字子望，是建良英将军所赐。”
陆宏连问三个问题，靳岄一一回答后，他二话不说跪拜在地。靳岄吓得不轻，连忙将老头扶起。但陆宏仍旧坚持着，给他磕了个头。
“希望小将军不要怪我多疑。我曾在北境流传的书里看过忠昭将军与莽云骑事迹，愚昧试探，为求心安。”陆宏喃喃道，“忠昭将军一生磊落，威名赫赫。什么畏战弃城、落荒而逃，都是不可能的！大瑀百姓心里，忠昭将军就是大瑀的良心。老朽不是什么出名人物，但也跟一些文人志士有交往，提起忠昭将军，无人不赞，无人不叹。小将军昔日北戎为奴，卧薪尝胆般熬着，总算回了大瑀，凡听闻此事，百姓无不欢欣鼓舞。老朽得见小将军，实在是毕生福气。”
陆文杰虽然口不能言，但十分聪颖，听陆宏一口气说了这许多，也跪下给靳岄磕头。
陈霜知靳岄不喜欢这礼节，连拖带拽，把爷孙俩拉了起来。
陆宏正襟坐下，欲言又止。
靳岄见他言谈举止不似村头老农，又想到他售卖旧书为生，年轻时应当也是个文士，便客气询问：“先生有何赐教？”
“不敢。”陆宏摆手，“陈霜少侠此前已经告诉我，你们是在问天宗修心堂里找到的文杰。小将军可知问天宗底细？”
“不知。”靳岄道，“先生请说。”
陆宏沉吟许久才开口。
他从南境一路往北，途径数座大城，最后才艰难抵达仙门。他一路走走停停，实则是为了寻找被问天宗带走的陆文杰。但他不敢对任何人讲起自己的推测，凡被问起，只说卖书，顺道找找失踪的孙子。
“大瑀如今边境不安定，百姓日夜受苦，江海横流，恶匪群出，这都是大灾大厄、国运将衰之征兆。如此才有问天宗这样的邪派作祟。”陆宏道。
问天宗实则起源南境，一开始只是偏僻山川中求雨、求晴的法师们捣鼓出来的小宗派，后来经由几位有识之士增添砖瓦、杜撰传说，渐渐地出了名。它曾是钻研观星勘天之术、推演日月起升之法的宗派，在文人术士中有几分名气，陆宏过去也曾是问天宗的信客。
最近七八年，问天宗信客忽然暴增，教宗内却无人再研究这类术法，反倒全都沉迷于修炼不老神术，或是宣称可用神奇法力救济苍生。
“问天宗上任宗主归天后，问天宗就开始变化。”陆宏说，“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套着问天宗的皮子，却把里子全都换了个遍。”
他年轻时确实是县试秀才，屡考不中，便在乡里教书过日子。陆文杰今年八岁，出生后不久遇上瘟疫，一家人只剩爷孙俩相依为命。瘟疫过后，为求孩子此生安康，陆宏带他去附近的大城找问天宗的司天士勘命。
“司天士？”靳岄奇道，“这是问天宗里头的什么职务？”
“问天宗宗主之下有左右护法二人，左右护法之下又有四域天，共东、西、南、北四位司天士。我所去找的，正是南域司天士。”陆宏解释。
彼时他并不知道问天宗的老宗主已经归天。南域司天士看过陆文杰生辰八字，推演了他的四柱命格，万分激动，声称陆文杰正是老宗主托生转世的玄天之子，想从陆宏手中要走陆文杰。
陆宏哪里会肯。他不仅拒绝了，还与南域司天士大吵一架。因这场争执，陆宏脱离了问天宗，带着陆文杰回到乡中，不再理会问天宗的事情。
但南域司天士不肯死心，辗转数年找到陆宏，多次恳求索要不成，在三年前盗走陆文杰。
“玄天之子……也就是说，问天宗认为你才是宗主转世。”靳岄心中大惑不解，“可救你之人说，你当时是被铁环束缚在修心堂里，他们怎能这样对待宗主？你身后的画像又是怎么回事？”
陆文杰抓过桌上纸笔，开始比划。他性格沉稳聪颖，完全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一手行书更是流丽洒脱，靳岄不禁暗叹：陆宏把这个孩子教得很好。
据陆文杰所说，这三年里他一直跟着南域司天士，南域司天士对他毕恭毕敬，照顾得十分妥帖。问天宗四域司天士里，南域、东域两位司天士奉他为宗主；而西域、北域两位司天士则奉画像之人为宗主。
那张宗主画像上的人，陆文杰从来没有见过。他是抵达仙门城之后才发现，仙门这儿的人居然只相信画像上的宗主，对他这位实际存在的“宗主”不闻不问。南域司天士离开后，问天宗的人不知如何处理陆文杰，只得把他关在修心堂里，又见他写得一手好字，便让他偶尔写一些赐福、庇佑之类的东西，分发或售卖给信客。
靳岄沉吟片刻，直接问：“你认识夏侯信么？他是问天宗里什么人物？”
陆文杰先点头，后摇头，写下三个字：他不是。
靳岄又问：“如今仙门问天宗里，管事的是谁？”
陆文杰答：左右护法，北域司天士。
靳岄：“寿辰当日出现过么？”
陆文杰：无。
靳岄：“也就是说，如今问天宗内，有两位宗主？一个是你，一个是画像中的人？”
陆文杰不住点头。
靳岄心内满是迷惑。辞别陆宏爷孙二人后，靳岄原本想给陆宏留些住店的钱，又怕陆宏不接受，便悄悄交给客栈老板。老板没有收：“那绿眼睛的北戎人走的时候留了钱。”
靳岄：“他是高辛人。”
老板：“都一样嘛！都是蛮子。”
靳岄和陈霜离开客栈，往明夜堂的仙门分堂过去。
岳莲楼正在分堂里跟过来问事情的俊俏女侠逗闷子，女侠一张冷脸，耐着火气，他自己却乐不可支，笑成一只抖毛的鹌鹑。见靳岄走入，岳莲楼神情一整，连蹦带跳跑过来。
靳岄来找他，是想让他帮忙查一查问天宗两个宗主是怎么回事。
岳莲楼一口答应，陈霜却不太信任他：“问天宗一直都是两个宗主，仙门分堂完全没察觉，可见问天宗把这事情遮掩多严实。你怎么查？”
“问天宗不是有俩护法么？”岳莲楼说，“那右护法年轻标致，腿长腰窄，英俊非凡，寿辰那日你没发现他是问天宗里最打眼那位？？”
陈霜：“我为何要无端端去品评别人长相身段？”
岳莲楼：“所以你至今情窦未开，多么可惜！”
他抚掌长叹，半是认真，半是嬉笑：“右护法以为我是蔷薇阁的绝色舞姬，我给他飞了几个媚眼，这俊汉倒是上道，勾着眼波朝我笑呢。”
靳岄：“……”
岳莲楼：“我从他身上下手便是。”
靳岄：“……我要告诉堂主。”
岳莲楼兴奋：“好哇！你一定要说。”
他不知想到什么，笑得古怪诡异，惹得那冷脸女侠冷不丁射来一枚竹叶标：“淫贼！”
留岳莲楼与那女侠辩白，靳岄离开了分堂。外头已经停雨，但天仍是阴暗的。游君山问靳岄是直接回去，还是随处走走，靳岄忽然想起仙门关那巨大的象骨，起意要去看看。
仙门关两侧被高峻山崖夹着，山崖上数根灰白石柱，斜斜刺入山中，石柱上不知是什么人写的字，“仙门城外仙门道，仙门关口仙人笑”，数十载风吹雨打，仍旧十分清晰。“仙人笑”柱子下方便是往日供奉圣象遗骨的棚子。
沈水水位暴涨，淹没了仙门道与仙门关，水虽然不算太深，但也没过了马蹄。靳岄掀开窗上小帘，看见棚子拆走了，里头的象骨只剩一半，平时跪拜念诵的信客则不见一人。
“游大哥，这是怎么回事？”靳岄问。
平日里陈霜多陪伴在靳岄身边，游君山则常常城内游走巡视，比较熟悉仙门城里发生的事情。
“上个月雨太大，没法来拜象骨。有些歪心思的人便偷偷来窃走骨头，拿回家里摆着。”游君山说，“这事情有一就有二，渐渐地，这骨头就只剩那么多了。”
仅有大象的头部和颈部还残余着，连两根象牙也被切走，留下两个圆乎乎的、惨白的切口。
靳岄低头看了看周围地势。象骨下原本是一个石台子，如今连石台也被淹没了。他心中隐隐泛起不安，但又不知道这不安具体是什么。正要说话时，天上一道闷雷滚过，雷声还未消失，大雨又落了下来。
“回去吧。”靳岄皱眉道，“仙门城地势低洼，这雨下成这个样子，若是沈水上游堤坝撑不住，只怕会出大事。”
游君山驱赶马儿掉头。穿过仙门关时，靳岄听见车外哗啦一阵大响。
大雨竟把剩下的象骨冲散了。
***
又是哗啦一阵响，几根毛笔滚在桌上，方才搭的小架子没了形状。
贺兰砜被声音吸引，慢慢抬起眼皮，看向正在玩儿毛笔的宁元成。
他不声不响、不笑不嗔时，黑中藏碧的眼里蕴着一股野兽的怒气，此时直勾勾扎在宁元成身上，宁元成坐立不安，手里两支毛笔怎么都搭不起来。
这是封狐城签发出关文牒的地方，宁元成今儿值班，一日闲散无事，临散值时却偏偏来了个一个坐如磐石的高辛人，一个不住打呵欠的北戎胖子，和一个分不清雌雄的古怪刀客。
三人呈品字形，将稳坐桌边的宁元成围在当中。
“军爷，”贺兰砜慢吞吞开口，“我们还得等多久？”
“明日再来吧，啊？”宁元成苦苦地劝，“我没权力给你们发出关文牒，我刚刚已经说了两百遍。”
“谁能发，我们便等他来。”贺兰砜说，“我大哥和大姐脾气不好，再见不到你们将领，只怕要生气了。”
巴隆格尔应声嗬嗬几下。远桑背手站在屋角凝神观察一只蜘蛛，偶尔冷笑。
眼看天色越来越暗，宁元成不得不把灯烛点亮。灯光里，坐在他面前的贺兰砜双目愈发冷森森的，透着寒气。
此时廊上终于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宁元成几乎高兴得直接跳起：“将军！”
一身戎装的岑煅掀帘步入，环视一周，与贺兰砜对上眼神。

第82章 相识
初见贺兰砜，岑煅便看出此人并非行伍之人。贺兰砜身上没有军人之气，但有一种原始纯粹的野性。他虽然身穿大瑀衣装，但那应该是为了方便在大瑀境内活动而置办的，毕竟鞋子、背后的弓箭，乃至他草草扎起的头发，颈上的狼牙项链，全都透着莽撞不修饰的狂放。
他看岑煅的目光更是让岑煅很不舒服。这个人似乎对自己有天然的敌意，可他对此人毫无印象。贺兰砜相貌气质绝非泯然之辈，但凡直视一眼，便难以忘记。岑煅上上下下打量他，贺兰砜微微昂起下巴，用同样的、甚至更为无礼放肆的目光扫视岑煅。
宁元成跟岑煅说明贺兰砜等人来意，岑煅翻开三人的文牒，很快便发现，那名为“远桑”的北戎女子文牒有颇大问题。
文牒显示，绿眼睛的高辛人名为贺兰砜，他与北戎男子巴隆格尔于五月从碧山城经杨河城入大瑀，这份文牒是在杨河城签发的。两人从杨河出发，一路往南，沿途经过了梁京、仙门等几个城池。因他们并非大瑀人，每次经过需要检查文牒的关卡，便有守关卡的官兵在文牒上书写记录，时间、地点一应齐全。
两人离开仙门后返回杨河城，随即北行，抵达封狐。
岑煅知道最近确实有许多打算前往北戎的人绕道封狐，因列星江流域暴雨涨水，船只难行，不少旅人选择从封狐城出关。
贺兰砜和巴隆格尔的文牒没有错漏，但远桑的文牒，却是从杨河开始登记的。她只有从杨河出发的记录，却没有何时、从何地抵达杨河城的记录。
“这两个男的说，那女子身患怪病，两人打算带她去仙门城找问天宗看看。谁知她在杨河遭遇火灾，文牒什么的全烧没了，身上也留了疤。两人留她在杨河休养，去仙门找能治病的神仙。可神仙最后也没找着，所以空手而回。”宁元成说。
岑煅：“你信吗？”
宁元成：“那女子的烧伤疤痕我看过，是旧伤，没有十年时间拉扯不出这么大的疤痕。”
岑煅淡淡一笑。宁元成又低声说：“我没有再问，再问也是借口而已。”
岑煅：“可疑么？”
宁元成：“可疑，但又不像细作。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嚣张跋扈的细作？”
他瞥一眼贺兰砜。贺兰砜把两人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打了个呵欠。巴隆格尔怕他说出不对劲的话，连忙对岑煅磕磕巴巴说道：“这个将军，帮我们签个文牒吧。我们都是驰望原的人，现在是打算回家去，不会给你添麻烦。”
宁元成又说：“没听那女的说过话，但这个高辛人能说非常流利的大瑀话。”
岑煅冲巴隆格尔点点头，问：“你们出了封狐城，打算怎么走？”
巴隆格尔嘴快，贺兰砜想制止时已经来不及：“过古穆拉塞河，绕道金羌，入驰望原。”
岑煅看到贺兰砜背上箭壶内有数枚黑箭。他心中微微一动，看向贺兰砜：“一般人不会选这条路。古穆拉塞河不好走，金羌更是不好走。你们为何不在白雀关附近渡河？渡河后过英龙山脉，往南去萍洲城，可以回北戎。”
贺兰砜：“我们不回北戎。”
岑煅愈发肯定：“你们的目的地是血狼山？”
贺兰砜还是头一回遇到对血狼山有了解的大瑀人，心中不禁震动，忙坐直了：“你知道血狼山？”
“过古穆拉塞河，入金羌，这是从封狐城回血狼山最近的道路。封狐城内外地形，全在我心里。”岑煅说，“你是高辛人，去年北戎天君哲翁被高辛将军射杀，血狼山归还高辛，这些事情我都听闻过。血狼山必定是你的目的地。”
岑煅对高辛族了解其实也不太多。仍是靳岄跟贺兰砜说过的传说：身披黑红两色大氅的高辛王与高辛王妃，踏空而来、手持金色大弓的高辛神女，日夜燃烧不停的黑色山峦，还有他们曾向大瑀皇帝送来的礼物——高辛箭。
贺兰砜从箭壶中拿出高辛箭，岑煅双手接过。巴隆格尔满脸惊诧：毕竟在来这儿之前，贺兰砜还说过“姓岑的都不是好东西”之类的话。
贺兰砜当然不喜欢岑煅。在他看来，岑煅与岑融是同胞兄弟，必定都惹人讨厌。但出乎意料，岑煅身上那种与贺兰金英极为相似的军人行伍气质，他说话的方式和他对高辛族的了解，都让贺兰砜意识到，此人与岑融绝不相同。
那枚黑色的高辛箭被岑煅十分珍重地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高辛箭上的镂空他尤为感兴趣，箭杆的鸟雀，箭尖的云纹，全都精细无比。
“……大瑀开国之时，高辛王曾到访梁京，并送上礼物。其中便有这样的高辛箭。想来也是八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高辛箭如今散落在数位有惊世功勋的将领家中，我曾于一位将军府上见过高辛箭，精美异常，也锋利异常。”岑煅说，“高辛人擅冶铁，天下皆知。”
他把高辛箭还给贺兰砜，颇有些恋恋不舍：“实际上，我朝也有类似高辛箭的箭矢样式。”
贺兰砜立刻接话：“莽云骑的佩箭。”
这回轮到岑煅吃惊了。
“我有一位大瑀朋友，他跟我说过，西北军的莽云骑佩箭正是参考高辛箭样式而来，比如云纹。”贺兰砜说。
两人的惊讶之中均带着欢喜。方才弥漫在彼此之间的莫名敌意几乎消失了，岑煅不禁笑道：“你这位朋友不简单，莫非是莽云骑中人？莽云骑佩箭与高辛箭的渊源，也只有忠昭将军靳明照与寥寥几人得知而已。”
贺兰砜心道我这位朋友自然是知道的。他有点儿想问岑煅认不认识靳岄，转念又问出另一个问题：“那你又怎么晓得？”
岑煅：“‘既然将军喜爱高辛箭制式，不如将莽云骑佩箭也仿照高辛箭来设计。’这正是我给忠昭将军提的建议。”
贺兰砜怔了片刻，咧嘴一笑。他笑的时候，那双绿眼睛里的寒气霎时无影无踪，倒显得诚恳了。
岑煅觉得此人十分有趣，谈天说笑都与自己相合，脾气也颇为独特，看起来疏离冷漠，实际却并不难聊。他把手里三张文牒看了又看，最终压在掌下：“我再问一个问题。你们打算过古穆拉塞河入金羌，可是从白雀关去往古穆拉塞河还需要好几日，路上都是戈壁沙漠，若没有人带路，并不好走。莫非你们对白雀关和金羌十分熟悉？”
贺兰砜揣测岑煅想法，默默不言。
这是一个不好回答的问题。若是说他们熟悉路线，说不定会被怀疑为金羌细作，愈发难以出城。
“若不说明，这文牒我不能签。”岑煅说。
贺兰砜三人无功而返，离开城门时，远桑狠狠给了巴隆格尔一拳。
巴隆格尔懵懂地吃了一拳，摸着脑袋满头雾水：“怎么打我？”
他扭头看贺兰砜，又说：“我不是前几日才讲过么，我熟悉白雀关内外和金羌的路线。当日我随你大哥在白雀关外活动，看着金羌和西北军开打，就是靳岄他爹死的那几场，我当然是熟悉地形路线的。当时你大哥带着几个人一直在关外潜伏活动，我是亲随之一。他既然问，你就回答呗。”
远桑：“再多话便杀了你。”
巴隆格尔只得噤声。三人想不出办法，远桑一直撺掇翻墙出逃，但封狐城周围看管甚严，巴隆格尔功夫不济，论逃跑活命的本事两人都比不上远桑，贺兰砜否决了这个提议。
这一夜贺兰砜辗转难眠。他心里知道岑煅应该也是认识靳岄的，毕竟这个人认识靳明照，而且看起来关系还不错。他若是认识靳岄，认识的也必定是小时候的靳岄，那小小的、像卓卓一样可以抱在怀里的孩子。贺兰砜突然很想知道，靳岄小时候长成什么样子，如何在梁京生活。他也同岑煅去潘楼听过戏吗？岑融烧了靳岄喜欢的那株茶花，岑煅为他说过话吗？
他睡不着，趁夜出门吃汤面。一碗面吃到一半，忽然听见附近有喧嚷之声，打闹不休。良久后吵嚷停了，去看热闹的老板娘回来说，有西北军战士轻薄妇人，被军中将领狠狠教训一顿，现在拎回军部受罚。
“是谁出手了？”有食客问，“总不能是张越的人吧。”
“嘘……是五皇子。”老板娘一双眼睛灼灼发亮，老板一个劲儿地皱眉。
食客们纷纷压低了声音，又是欣喜，又是难过，嗡嗡的一片，说的都是岑煅的事情。有人说若是忠昭将军还在，西北军不至于成现在这样；有人说岑煅就跟忠昭将军似的，若是他当上统领，西北军也有望回到往日情形。又有人提到靳将军有个儿子，众人纷纷摇头：那孩子听闻是不成的，没有靳将军半分才能。
贺兰砜吃完面，问了那老板娘岑煅往何处去。他穿街过巷，在军部对面的面摊子上又看到岑煅。摊子上只有岑煅一人，与那煮面的老妪相对而坐，面前放的是一碗馄饨。等吃完了，岑煅又帮老妪推车回家，说了些絮絮的闲话。贺兰砜极有耐心，他直等到岑煅独自往回走，眼看他走入一处偏巷，才在岑煅身后亮出行踪。
他才靠近，岑煅忽然转身，左手成爪，一把抓向贺兰砜面门。贺兰砜后退躲过，抄出腰间短刀格挡，当的一声，与岑煅佩剑狠狠一击。
岑煅认出他，却不说话，左足往前踏，左手朝贺兰砜胸前一抓，勾住贺兰砜颈上的狼牙项链。贺兰砜旋身一扭，空出的手扣紧岑煅手腕，短刀刺向岑煅腋下。银色长剑又挡了一记，短刀从贺兰砜手中弹起，他松开岑煅手腕，另一手抓住短刀，朝岑煅颈抹去。岑煅身穿戎甲，颈上有护甲防卫，短刀咔地一响，停在那铁灰色护颈上。
岑煅的长剑也恰好刺穿贺兰砜衣袍，堪堪停在贺兰砜锁骨处，几缕深棕色发丝被剑刃切断，随二人呼吸落地。
“杀了我，你也拿不到文牒。”岑煅说，“更何况你没本事杀得了我。”
两人同时收手，各退几步。
贺兰砜拱手行礼，这是规矩的拱手礼，他从陈霜那里学来的。他姿势标准，岑煅微微吃惊。
“只是试探，并无恶意。”贺兰砜将手上短刀平平托在掌中，“此刀是我阿爸遗物，我不用来杀人。”
岑煅：“你很有趣。”
贺兰砜终于问：“你认识靳岄么？”
岑煅双目睁圆，良久才一叹：“你那大瑀朋友，竟是靳岄。”
因这个联系，两人身上那锋锐刺人的煞气总算收了回去。贺兰砜单刀直入：“岑将军问我们是否熟悉白雀关和金羌路线，恐怕不是因为担心我们回不去。你想去金羌？”
岑煅微微一笑，目光迅速扫过二人前后，确定无人在旁才开口：“擒贼先擒王。”
贺兰砜起初听不懂，但立刻理解了。
“……你要擒喜将军？”
***
仙门城，明夜堂分堂。
岳莲楼仔细而认真地在一把柔软刷子上蘸盐水。他坐在一处光亮的房间中央，地上趴着个浑身赤裸的男子，眼睛蒙着，正扯开嗓子骂他。
“右护法，看你长得这么俊，嘴巴倒挺脏的。”岳莲楼慢悠悠说着，忽然转了个腔调，似是女声，“人家若知道你舌头这么不干净，绝不与你相会。”
右护法气得浑身发抖：“死老母的破烂货！扮女人算什么本事！爷爷今日栽在你身上，是爷爷粗心大意看走了眼！”
岳莲楼笑道：“骂我老母作甚？你这没爹的软怂。”
他一身女子装扮，脸上涂脂抹粉，眉目生情，腰肢婀娜，若不是上衣敞开后露出平坦结实的胸脯，极难分辨雌雄。抬脚将那右护法翻了个身，岳莲楼从头上摘下根簪子。簪子根部削尖，如同利刺，在皮肤上一划就是一道血痕，鲜红血珠子圆滚滚渗出来。
岳莲楼一边唠唠叨叨说话，一边从他锁骨处开始，一道道划痕迹。那右护法不知他在做什么，但岳莲楼张口就是软糯娇憨的语调，右护法嘀咕着，身下那物倒巍巍半立。伤痕一直划到肚脐，岳莲楼停了。右护法咽了口唾沫，正等着他下一个动作，随即胸口一凉，钻心的痒疼穿破皮肤，他差点从地上弹起来，嗷地开始惨叫。
岳莲楼欢喜极了：“盐水太多了么？对了，咸过头了，我加点儿辣粉。”
小楼外头，陈霜满头冷汗，袖手站在章漠身边。
章漠来仙门城的消息谁都没透露，他只带了沈灯一人，来到之后先去看望靳岄，才知陈霜与岳莲楼出门办事。辗转找到两人，便是如今状况。
陈霜一声不敢出，章漠的脸色比仙门此刻的天还要阴沉。
那右护法在屋里又是翻滚又是哭喊，“姑奶奶”“爷爷”之类的都叫上了，不知岳莲楼又做了什么，他嚷得破了音：“大侠饶命！别别别！那命根……不行——不行——”
岳莲楼笑得十分快乐：“这可是我从常律寺少卿卫岩那里学来的本事。他倾囊相授，我虚心求教，可惜始终不得施展，好是遗憾。好弟弟，你别动……哎哟！出血了不是？”
章漠额上青筋暴起，嘭地推开门。

第83章 争执
岳莲楼自然是知道章漠在外头的。明夜堂所有人之中，以章漠的化春六变内力最为高深，呼吸轻缓绵长。岳莲楼熟悉他的呼吸与脚步声，在章漠靠近的时候已经认出来人是自己最为思念之人。但岳莲楼这样的性子，他喜欢谁就偏要惹谁生气，乐此不疲。
那右护法被剥了衣服，赤条条在地上翻滚，即便知道有人进入也顾不得羞惭，一声接一声地呼痛、求饶。
岳莲楼还想开玩笑，但见到章漠神色，立刻站直。
他太熟悉章漠诸般表情。眼前这模样说明，章漠是真的生气了。
“陈霜，你继续。”章漠根本没看岳莲楼，他站在那右护法身边，居高临下般，冷冷扫了那人一眼，回头对门口的陈霜说，“无论问出什么，都跟靳岄禀报。”
陈霜：“什么？我？！”
他看了眼肉虫般蜷着的右护法。那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身上血迹斑斑。
陈霜：“……”
章漠拂袖离开，自始至终没赐岳莲楼一个眼神。岳莲楼扔了那刷子簪子，桌上一堆乱七八糟的工具他还未使用过。陈霜一把抓住跑出门的他：“岳莲楼！”
岳莲楼灵活挣扎开：“你来弄，多折磨几下他就说了。”
陈霜又气又急：“我没做过这种事！”
岳莲楼：“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老师傅！”
话音刚落，人已经追着章漠消失了。陈霜又是咬牙，又是顿足，身后还有那右护法哭号，他手足无措。
岳莲楼追上章漠。嬉笑着：“怎么就真的生气了？”
章漠看都不看他，大步往前走，岳莲楼一扯他袖角，袖角竟似混着一股大力，烫得岳莲楼手掌发烧。他心中微微吃惊：这是章漠把化春六变的功力灌注到袍角上去了。他不由得松开，收敛嬉笑神情，几步跨到章漠面前，歪头道：“怎么啦？”
章漠终于停了，那双秀气的眼里如今全是阴影。
“下不为例。”岳莲楼忙说，“我回去跪院子。”
“没有下次了。”章漠冷静道，“明夜堂即便探问消息，也没有这样折磨人的。你这种手段，明夜堂留不住你。岳大侠另寻高枝吧。”
岳莲楼：“……什么意思？”
章漠：“你不知收敛，许多行为给明夜堂和我带来很大麻烦。我不想再给你处理这些首尾，你走吧。”
岳莲楼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怔怔站着。
章漠走出两步又回头，按住他手腕脉门：“差点忘记，你若离开明夜堂，这一身化春六变，是要散去的。”
岳莲楼反手扣紧他手腕，把他推到院墙上，咬牙道：“好哇，你这是不要我了？”
章漠毫不退避，直直迎接他的眼神：“岳莲楼，我知道你是故意的。你知道我在外面，你知道我不喜欢，所以你偏偏要在我面前这样做。这已经不是第一回 了，我忍你、任你，可我不是无底线的。”
岳莲楼勾唇一笑，要去亲他，章漠立刻抬手掐住他脖子，沉声呵斥：“再碰我，我不会留情。”
两人僵持片刻，岳莲楼忽然倦了一般松手。他跳上墙头，仍是笑着，但有些勉强：“我当然知道你不喜欢。可你究竟喜欢什么，从来也不同我讲。难道我真的喜欢天涯海角追着你跑？你去南境，我跟你去南境，你去渡海，我跟你去渡海。也不见你主动找我一次。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难道你又晓得了？”
章漠整了整衣襟：“那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岳莲楼站在院墙上，看着院中繁盛林木与憨实果子，郁郁葱葱，青翠蓬勃，天仍旧是阴沉的，飘着细雨，打湿他眉毛与头发。他无来由地感觉一阵伤心。伤心对他来说是多么陌生且不必要的情绪，他往日都可以压下去，今天却因为来势凶猛，无法抑制。
“是你先送我那枝杏花的。”岳莲楼觉得翻旧账挺不要脸，但他也没别的可跟章漠追溯，“是你先说你中意我。”
章漠脸上总算泛起一丝赧红：“那时我以为你是……”
他话未说完，岳莲楼已经跃下墙头，消失无踪。
经过一日煎熬，陈霜回家时着实疲累不堪。
他不能用岳莲楼那样的手段，便解了右护法的绳子，打算与他好好聊聊。没想到那右护法实在是顽强，明明浑身是伤，前一刻还因为命根子受创哭爹喊娘，下一刻竟然暴起一拳，直接往陈霜面门砸来。陈霜不得不与他打斗一番，将人制服。
他实在不想再与一丝不挂的男人缠斗，那景象绝对会在未来几十年内成为他长久不息的噩梦。
游君山在廊下喝茶，一脸古怪神色，见到陈霜，欲言又止。
门扉半掩，陈霜听见岳莲楼的声音。
“……我也去信问天宗吧。”岳莲楼说，“说不定问天宗真有什么神通广大的法术，能把男子变为女子。我变成女子，他便喜欢我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靳岄啊，靳岄。你说我是应该当女子，还是继续当男子。”
靳岄疲倦又敷衍：“无妨。皆可。随便。”
咕咚灌酒声，岳莲楼又来了精神：“不过我十几岁时扮成姑娘在舞苑里学舞，真的无人能分辨我是雌是雄。他喜欢上我，也不是我的错。”
靳岄：“嗯嗯。”
岳莲楼一拍大腿：“宫腰袅袅翠鬟松，脸红凝露学娇啼，这说的就是我啊！”
靳岄：“是是。”
岳莲楼扑腾几下：“章漠第一次看我跳舞，他还流鼻血，连衣裳都弄脏了，好狼狈！而且他根本没认出我是谁，我说我想要西山上开的第一枝杏花，他竟然真的摘了回来，悄悄放在我窗子外面，真是可爱极了。对了，我刚刚提过么？我和他小时候就见过面，还是他爹把我从乱葬岗里捡回来的，他嫌我脏，嫌我臭来着。他半大个小人儿，成天带着一帮小孩子来取笑我，臭妹妹什么的，我跟他计较过吗？我没有哇！”
靳岄：“噢噢。”
走廊上的陈霜：“……”
游君山冲门内做了个“请”的姿势：“这些话他方才已经说了两遍，接下来就该介绍他与你们堂主月下相约，亮明身份后，你们堂主气得拔剑就打。……您进去吗？”
陈霜长叹一声，迅速在他身边落座，倒茶、碰杯，相视一笑。两人伴着岳莲楼叽叽呱呱的说话声，看停雨后院子里几只飞来飞去的萤火虫。
岳莲楼是拎着好几坛子酒来的，靳岄只喝几杯，余下他全都灌进肚子里去了。去了几回茅厕，醉得愈发厉害，蜷在靳岄身边似哭似怨，睡了过去，手紧紧抓着靳岄腰上的鹿头，不让靳岄脱身。
靳岄揉着耳朵，听陈霜禀报从右护法那里打探来的消息。
右护法被陈霜揍了挺久，再度哭爹喊娘，什么都说了。八年前问天宗宗主死后，四域司天士和左右护法一直在寻找继任的宗主。实际从寻找新宗主开始，四域司天士隐隐已有分裂之态：南域与东域司天士坚持要找老宗主的托生，他们称这样的孩子为“玄天之子”；但西域、北域司天士却想找一位有才有识之士带领问天宗。
双方僵持不下，三年前南域司天士从南境带回来一个孩子，西域与北域司天士却也在仙门城接待了一位来自梁京的贵客。
“此人便是夏侯信。”陈霜说，“三年前夏侯信已经是昌良城城守，但右护法却说他是从梁京来的。我猜那应该是夏侯信借探亲之机，绕道来仙门，特地见西域、北域司天士。”
“他来做什么？”
“他带来了那幅宗主画像。”陈霜说，“但此事最奇特之处在于，八年前老宗主死的时候，夏侯信也来过仙门城，同样带来一幅宗主画像。上面画的却不是五皇子。”
靳岄：“是谁？”
陈霜：“谁也不是。画像中人五官空白。”
靳岄心中顿时有恍然大悟之感。
梁安崇应该早已看中问天宗。问天宗近几年的膨大发展，也一样多得梁安崇扶持。八年前他已经和问天宗的人有所关联，只是那时候“宗主”仅仅是一个虚像。
而至少在三年前，梁太师选中了岑煅。他要扶持岑煅上位，于是画像上的“宗主”便有了脸。
百姓崇敬问天宗宗主，奉其为神，等揭露岑煅就是宗主，百姓定愈发推崇敬奉。
而无论岑煅是否知道这件事，他都将骑虎难下：利用民间宗派与神鬼传说营造声势，只要捅上朝廷奏本，就是铁板钉钉的谋逆。岑煅只有两条路可走：坚决否认，但官家必定严惩，信任不在，只怕会戴罪而死；或是与梁安崇合作，把此事坐实。
岑煅到底知不知道梁安崇的这些筹划？靳岄想起先生谢元至的叮嘱，心中情绪十分复杂。
一夜无眠，靳岄思索诸般事件，只觉得头疼欲裂，疲惫不堪。岳莲楼倒是一早就醒了，醒时还有些恍惚，摸摸靳岄脑袋后独自走入院子。靳岄以为他伤心，连忙跟出去，却发现他蹲在池子边上逗鱼玩儿。
“你好了么？”靳岄也学他那样蹲在鱼池边。
石块湿滑，雨蒙蒙的，很快把两人头发衣裳打湿。鱼儿一条接一条地浮上水面吐气，小口叭叭张合，看起来有些蠢，鱼尾巴乱拍，甩了岳莲楼一脸水。
岳莲楼说：“你瞧，就是这样，你跟什么人在一块儿，即便好得蜜里调油般分不开，他也会故意说一些让你伤心的话。他要我离开明夜堂，那我便走呗。我再也不见他，气死他。”
靳岄：“你和堂主彼此彼此吧。贺兰砜就不会这样对我。”
岳莲楼：“会的。一定会。”
靳岄气得笑了：“不会！”
岳莲楼看他那笃定模样，也气得牙痒：“凭什么你们不会？”
两人当着众鱼的面吵吵嚷嚷，陈霜跑进来的时候又觉得脑袋嗡嗡响。
“别吵啦！”他大喊，“出事了！沈水上游水坝顶不住，已经有裂口了！堂主昨日离开仙门回梁京，现在被困在游隶城进退不得。这是他方才飞鸽传回来的讯息。”
岳莲楼蹭地站起，差点把靳岄推进鱼池里。他匆匆忙忙拎着靳岄跃到陈霜面前：“我去找他。”
“游隶城？是定山堰出了问题？”靳岄忙问，“是要开堰泄水了么？如今游隶城是谁主事？”
话音刚落，游君山又从外头急急忙忙奔进来：“夏侯信求见小将军。”
靳岄又急又忧，只得先去见夏侯信。夏侯信来得匆忙，坐立不安，背手在廊下站着，脸色与清晨天色一样，浑浊昏暗。
见靳岄来到，夏侯信立刻跑下走廊，一掀袍角，竟跪了下来。
“请小将军随我去游隶城，”夏侯信磕了个头，“请小将军救仙门百姓一命。”
靳岄连忙将他扶起：“夏侯大人来此，可是为了定山堰？”
夏侯信眼中掠过惊诧之色，但没有细问：“正是。定山堰撑不住了，可能要开堰泄洪。一旦开堰，仙门城以及沈水下游无数百姓都将受洪祸之害，死伤或达数十万。”
靳岄又问：“游隶城如今是谁主事？谁能开堰泄水？”
“游隶城城守治水不力，朝廷震怒……”夏侯信说，“如今坐镇游隶城的，是三皇子。小将军，你与三皇子交好，帮帮仙门百姓吧！”

第84章 交锋
当天晚上，靳岄带着陈霜，夏侯信带着两位随从，五人骑马离开仙门城，往北而行，奔赴游隶城。
游君山和岳莲楼并未和他们同行。岳莲楼为此很是发了一通脾气，章漠被困游隶城，他撒泼打滚一定要去。靳岄花费很大力气说服岳莲楼：他和游君山留在仙门以备不时之需。什么不时之需？那便是在万一劝阻不成，岑融执意开闸泄洪之时，两人可以与明夜堂的人合作，一起转移城中百姓。
靳岄和明夜堂都不熟悉定山堰详情，经夏侯信一番说明，众人才知此事非同小可。
游隶城同在沈水沿岸，是梁京往仙门城的必经之地。定山堰建于三百多年前，是一座横跨沈水与沈水支流沐河的大坝，传说此坝由十三尊镇水兽看守，费三十年之力建成，死伤壮丁兵士逾万。今年春季以来频频大雨，列星江、沈水水位暴涨，如今已经漫过堤岸，游隶城内低洼处已经被水淹没。定山堰又因年月太久，竟出现了数道细细裂痕，开闸泄洪是必然的。
而定山堰设计了两个泄洪口，一在沈水，一在沐河。
若是沈水的泄洪口打开，同样正遭受洪灾困扰的沈水下游将受灭顶之灾。在大瑀建朝初年也曾有过这样的天灾。彼时定山堰开堰泄洪，黄水衮衮、浮尸百里，三十多万流民被迫离乡背井。当年夏季沈水流域更是爆发瘟疫，又死伤数万人。
一旁听得不耐烦的岳莲楼不禁问：“既然这样，我也做不了什么。就算整个仙门的人都撤走了，可仙门以外的城池呢？”
夏侯信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将尚在仙门城内的问天宗护法、北域司天士，及城内七宗九教的人全都请到靳岄面前。他以仙门城守身份请求众人利用七宗九教在仙门附近，尤其是沈水流域的影响力，说服信众暂且离开家乡，往高处去躲避。在仙门城内，若明夜堂及官差开始转移百姓，众人也不应袖手旁观，协力共济方是上策。
岳莲楼十分不悦，却又不得不留下来，嘴上虽然吵吵嚷嚷，转头便去安排通知各处分堂。一时间无数羽鸟披雨起飞，散入各方天穹。
五人离开时仙门只下着小雨，紧赶慢赶，一夜过去，清晨时天色如墨一般黑，山道中大雨滂沱，无法前行。
勉强行进一段，又遇到山石崩塌。陈霜让靳岄和夏侯信在一旁歇息，他带着那两位彪悍随从清除路上杂物。
靳岄与夏侯信在树下等候，地面全是被雨水冲下来的叶子，绿茸茸一层。雨水疯狂倾注而下，蓑衣笠帽轰轰地响。靳岄紧皱眉头，一言不发，看见夏侯信转身面向自己。
“小将军，为何不问我们是否找到了寿辰当日那些杀手的底细？”
靳岄没料到夏侯信会问出这一句，面色不变，微微一笑：“找到便找到，找不到便找不到，我对此事不关注。”
“为何不关注？”
“夏侯大人您以为呢？”靳岄反问。
夏侯信沉默片刻，又问：“我始终没有想明白，你是三皇子的人，你们应该知道，我的恩师是梁太师。为何我请你去修心堂后院，你没有丝毫怀疑，竟真的跟我同去？”
“我怀疑过。”靳岄坦白道，“但我当时以为你是问天宗的人。”
当日是问天宗宗主寿辰，若夏侯信是问天宗信客，或者是问天宗里头极其重要的人物，他没必要在问天宗的地盘上下手害靳岄。靳岄是被三皇子带来仙门城的，甚至在岑融的引见下与夏侯信见过面。若他死于问天宗地盘，问天宗怎么脱得了干系？梁京多少传闻，说三皇子对靳岄青眼有加，说靳岄与三皇子是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若靳岄真在问天宗修心堂出了事，只怕岑融会将问天宗连根拔起也说不定。
一切推断都是基于，夏侯信是问天宗的人，他行事会考虑问天宗的安危。
靳岄说：“是子望目光短浅。问天宗这样的民间宗派，怎会跟朝廷命官扯上不得了的关系。无论夏侯大人恩师是谁，无论你我有何种利益冲突，夏侯大人都绝不会做蠢事。”
夏侯信弓身作揖：“小将军，我只是带你到后院，除此之外的事情，我是一概不知、一概不晓。”
靳岄没说信，也没说不信，沉默片刻后挑起了一个新的话题。
“夏侯大人，你会来恳求我帮忙，这着实出乎我的意料。”他说，“你知我身份，也知道你我有什么恩怨。你来求我，就不怕我拒绝么？或者我去了游隶城，但我偏偏要在岑融面前说些不好的话，怀了你的大事。”
夏侯信抬头直视靳岄。他的年纪足以让靳岄称呼他一句叔伯，不知是劳心过甚还是忧思频频，四五十岁的人，看起来却有花甲之貌。
“小将军是忠昭将军的孩子，来仙门之前，又与三皇子在梁京搅了这么大一桩事情，盛可亮被贬职流放，常律寺、刑部易主，梁京的钱民、行钱消失大半，多少卖妻鬻子之人得以脱难喘气。我来找小将军，便是笃定小将军这样磊落光明、心怀天下之人，能帮我，也愿意帮我。”
靳岄心中百味杂陈。他父亲磊落光明，却落得身败名裂、惨死沙场之下场；而现在间接害死靳明照的人却因自己磊落光明，上门求助。何等讽刺！
他冷冷一笑，说：“夏侯大人如此看重我，真让子望惶恐。子望倒是没想到，你为仙门百姓这样拼命，竟愿意去求三皇子。”
朝中六部，目前仅有工部仍在梁安崇手中。工部管理水利，若定山堰溃堤崩塌，沈水遭难，工部必然要承担责任。这是岑融乐见的后果，所以他与夏侯信的目标是不一致的：岑融希望沈水出事，夏侯信却要救人。
雨泼天般下着，闷雷滚滚攒动。夏侯信眼中闪烁复杂目光，良久才直视靳岄双眼。他方才那试探的、小心翼翼的神态与语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慷慨。
“救仙门就是救我自己。我入朝为官十余载，同侪、弟子无数，犬子、女婿在朝为官，他们无不与朝廷中人有千丝万缕联系。这种联系昔日能保我，日后极可能毁我。我若倒了，会有多少灾殃降临，小将军不在朝局，根本无法想象。”夏侯信说，“这是其一。”
“其二，小将军，在梁京内把弄权术之人看来，抢军粮、溃堤坝，不过是戗伐异己的手段。你做了，你是他们的人；你不做，你是另一边的人。有时候你只有左右两条路，你不能站在中间。但昌良城、仙门城百姓何辜？谁人没有父母兄弟？谁人没有一生经营的事业？谁人不惜命，不希望平安度世？世情如煎，天地汤汤。唯有黎民百姓没得选择，天上降下来什么就是什么。我身为朝廷命官，可也是百姓父母官，只有我能为他们挡上一挡。”
靳岄心中微微吃惊。他没料到夏侯信竟是这样的想法。
定山堰一旦溃堤，沈水下游无一幸免。但朝廷尚未有任何通文下达，诸城城守惴惴不敢动，唯有夏侯信这样违抗过圣意又有梁太师撑腰之人，敢做出转移城中百姓之决定。
“夏侯大人看来是要以身挡之？”靳岄带一丝戏谑与嘲讽，问。
“我以身挡之，本来就做好了不能两全的准备。”
夏侯信顿了片刻，忍不住似的，终于开口直说出昌良城难民哄抢军粮之事。
“小将军，你或许以为，昌良再撑数日就能吃上赈灾粮，可你是否知道那赈灾之粮早应该在一个月之前就抵达昌良？是谁挡下了？是谁作梗了？我当时不知道，也无暇去推测其中真意。赈灾粮迟迟不到，昌良城中已经没有一粒米，连城中首富的粮仓也全是麦皮。昌良城也有守军，守军军粮按照律例不可调动。你可知是我持刀持剑、下跪恳求，才让守军出粮赈灾？”夏侯信越说越激动，“到后来，城里真的什么吃的都没有了。我孙儿年幼，他吃什么？他吃草根树皮。我吃什么？吃雪水。你以为粮食不过迟到而已，可每一日，昌和都有成百上千的人死去。新死之人被家人削肉拆骨吃入腹中，若家中有老父老母、贫弱小儿……你真以为易子而食只是传说？如此人伦惨剧，就在我眼前上演。日日大雪，雪下都是尸体。积尸不除，开春便是大疫，到时候又有多少人会因此而死？小将军，若你是我，你如何选？”
他双目泛红，微微含泪，胸膛因急促的说话而起伏。
靳岄却真实地被夏侯信所说的一切震慑了。
他从未见过灾祸，对大灾的印象也不过是封狐城外大水后，父亲带他去看人们如何重建家乡。可灾中种种惨象，始终只存在于纸面，从未如此直接放过在他眼前。
他不禁想起碧山盟签订当日，那盛装打扮后唱着歌儿从楼上跳下的女人。世间诸般死，归结起来也不过是一个“死”而已，可“死”之前千万种痛苦，全因生之惨烈而起。
他心头震动，不禁攥紧拳头。他看到的是夏侯信撺掇灾民抢粮，却不知背后还有这样的事情。
“抢夺军粮，此事千真万确，我敢做，便敢当。”夏侯信道，“只要能救我管辖之百姓，以身挡之，为何不可？小将军觉得我来求你，很是荒唐，可这事情在我这儿确实再寻常不过。”
靳岄点了点头。风带着雨扑面而来，他下意识握住腰间鹿头。冰润的鹿头卧在掌中，他冷静了下来。
“慷慨激昂，令人叹服。”靳岄说，“可是夏侯大人，你也不必抢走全部军粮。”
夏侯信怔了一瞬，竟慢慢笑起来。他越笑越大声，引得不远处的陈霜频频侧目。
“我这样一番陈词，你竟然还能……”他倒不生气，只打量靳岄，“好厉害、好稳当的一颗心啊，小将军。”
靳岄颔首：“大人谬赞。”
他相信夏侯信为了救昌良百姓而不得不抢军粮。但把军粮全部截留在昌良城，则是顺应了梁太师的愿望。同样的一件事，他做成后一是救济全城，这是天大的功德，二是为梁太师夺西北军军权添砖加瓦，这是自己的利益。
靳岄心道，夏侯信做事如此漂亮，说得又慷慨大义，实在狡猾又难得。
夏侯信笑完又说：“小将军知我复杂，为何要与我同行？”
靳岄轻笑：“夏侯大人想救仙门百姓，我也想救沈水下游的百姓。你我目标一致，自然同路。”
陈霜等人清理好路面杂物，众人再度骑马上路，奔走两夜后，马儿实在累得迈不开步，只好停下休息。陈霜与夏侯信坐在一块儿烤火，不知怎么的聊起了天。
他问夏侯信，既然知道定山堰以前就因开堰泄洪导致沈水大灾，为何现在连日大雨水位暴涨，不干脆转移百姓逃难？未雨绸缪不是更好么？
夏侯信放下手中肉干，认真道：“你是江湖游侠，对这土地上的事情或许知道得不多。有一句话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黎民百姓在什么地方生活，便会依赖什么地方。你以为逃难是卷个铺盖这样简单的事情么？拖儿带女，携老扶幼，忙忙乱乱。离了家乡到别处去，又要怎么活？种地的没了地，开铺子的没了货物，要活下去不容易。而活不下去，便会生出抢掠、烧杀之事，民怨四起。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城守不会让百姓撤离，同样，也没有哪个城池愿意接受外来的逃难者。”
他叹气：“哀民生多艰啊。”
陈霜听得连连点头，回头见到靳岄，诚恳无比：“夏侯信这人是个当好官的料，不像坏人。”
靳岄吃惊：“你又知道？”
陈霜：“他说得多好啊。”
靳岄笑道：“你虽然常常跟着岳莲楼，性子却还这么真纯，有趣、有趣。”
陈霜：“……被一个比自己小的人这样说，我心里挺不是滋味。”
靳岄：“我是夸你。”
陈霜半信半疑。
又过一日，众人终于抵达游隶城。游隶城地势较高，还未抵达城门便见到一座恢弘堤坝横跨沈水，雨雾中甚至看不清全貌。堤坝上的泄洪道开了一缝，浑浊黄水喷涌而出。等靠近游隶城，靳岄才知夏侯信说的都是真的，游隶城受灾不轻。
城门处，积水已经没过马蹄。

第85章 开堰
陈霜把靳岄一直送到岑融所在处，见熟识的兵士迎接靳岄，便与靳岄告辞，去寻章漠了。
得知靳岄来到，岑融十分高兴，他几乎是小跑着从院中奔出，也不顾忌其他人，张开双臂就去拥抱靳岄。靳岄和他寒暄几句，开门见山：“定山堰之事，你如何处理？”
欣喜之色尽去，岑融面色一沉：“你也是来说这事情的？”
他这时才看到靳岄身后的夏侯信：“夏侯大人。”
靳岄与夏侯信都无意与他盘桓，落座后不断追问他打算怎么解决定山堰问题和如何安置沈水下游十余万百姓。定山堰如今正在小幅度泄洪，但上游地势较高的游隶城都已经被淹，情况刻不容缓。
“定山堰有沈水、沐河两条泄洪道，开启沐河泄洪道，便可解困。三皇子意下如何？”夏侯信说，“另外，沐河泄洪道较窄小，怕是承受不住这大水冲击，需立刻加固筑牢。三皇子可有什么措施？”
岑融只回答了一个问题：“沐河太窄，一旦利用沐河泄洪，沐河流域所有土地都会遭殃。若是贸然开堰，沐河泄洪道又恐支撑不住。我已命人加固。”
靳岄起初并不说话。此行他是陪伴夏侯信而来，夏侯信把利弊一一条陈，有理有据，无论谁听了都会认为开沐河泄洪道是最优选择。但岑融就是不应。他仍旧犹豫。
靳岄却看出，岑融实际上已有决断。
谈了两盏茶功夫，夏侯信渐渐面色不耐。他忍着愤怒与不满告别岑融。靳岄与他一同离开，岑融只是皱眉看着，并不挽留。
萧条的大路上尽是浅浅的黄色水洼。雨一刻不停，夏侯信没撑伞也没穿蓑衣，满脸愤懑。路上忽然有人喊他名字，随即便见一位大人从马车跳下，小步跑来。“夏侯大人也是来找三皇子商讨定山堰之事？”那中年人是代行游隶城城守之职的小官，“有何成效？”
“无果。”夏侯信说，“你呢？”
那小官年纪比夏侯信小，两鬓竟然愁得斑白：“我日日都来，可我只是代行城守之职，无权开堰，更无法左右三皇子决定。看水位情况，最迟明天必须开堰，否则定山堰溃塌，只怕你我全都要因此事丧命啊！”
小官认不得靳岄，夏侯信便介绍称这是忠昭将军孩子，与岑融交好。那小官忙恭敬见礼：“小将军可有法子劝服三皇子？”
靳岄心中很是不解：“明明有沐河这条泄洪道，为何三皇子不肯开？沐河流域人丁稀少，转移疏散都很容易，这分明是最好的办法。”
小官顿足道：“小将军有所不知，被免职的游隶城城守早在今夏暴雨之时，已经着人去沐河流域疏散百姓，那两千多人已经分散到山里。如今沐河一带除了野兽、田地，没有一个人居住。如此安排，就是为了在万不得已之时开堰，朝沐河泄洪啊！”
靳岄：“那……”
夏侯信忽然开口：“沐河下游是广仁王的封地。”
靳岄霎时心若明镜。
广仁王宋怀章，是与忠昭将军齐名的大瑀名将，镇守南境，是南方边防军的统领。同时，他也是岑融母亲惠妃的表哥，是支持岑融的诸般力量中最无法忽视的一股。
当天夜晚，靳岄又去找岑融。岑融再见到他时已经没了初始的热络，淡淡地示意他落座。岑融到游隶城来，吃住办公都在官衙。他拿着一卷书，一言不发，只等靳岄开口。
岑融身后是一面白墙，墙上泼墨，绘制一幅浩浩汤汤的山川湖岳，飞雁点点，孤舟数帆。画旁题诗一首：银龙困锁叠嶂开，苍天如水影徘徊；孤蟾几回自圆缺，轻帆苒苒浸月来——说的正是定山堰的景色。
定山堰绝不能垮。
靳岄在岑融面前坐下，低声开口。
“夏侯信带我来找你，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说，“他恩师是梁安崇，但他也说家人、弟子不少都在朝中，他救仙门是为了救自己。良禽择木，人往高处，岑融，他在向你示好。”
岑融叹一声：“我知道。”
靳岄又道：“如今六部中，唯有工部仍在梁安崇手中，但朝中其他大臣依附或推崇他的也不少。夏侯信其人精明狡猾，我认为他确实是个人才，若你有意，他也有意，他未必不能成为你的左膀右臂。你需要更多的帮手，如今正是你拉拢夏侯信的机会。”
岑融有些吃惊地看着他。
靳岄正用岑融能理解和接受的思路好言相劝：“你若想真正巩固，便不能放过真正可辅佐你之人。”
岑融：“你之后真要走？”
靳岄沉默片刻，不答，又道：“夏侯信绝非忠臣，也绝非奸臣。此人乃罕见能臣。”
岑融：“你不恨他？”
靳岄：“留下他，比杀了他更有用。”
岑融思忖片刻，又问：“还有么？”
“你为杨松儿翻案，清洗梁京各类民间行钱与钱民，梁京百姓都称赞你。可你此时若开沈水泄洪口，沈水下游十余万百姓流离失所，生灵涂炭，你便失去了民心。”
“天下之民心，和梁京之民心，你觉得哪个重要？”岑融问。
“二者不可分。”
“爹爹身为天子，纵然耳聪目明，也不能听尽世上所有声音。”岑融说，“梁京的声音于我有利，我应该更用心经营。其他地方，我力所不能及。”
靳岄万没想到岑融竟是这样想的。他气得站起，声音都颤抖了：“岑融！你心如磐石，冷酷无情，哪里有半分君王气度？！”
岑融坐着看他：“你太软弱了，靳岄，而且错得离谱。心如磐石，正是君王气度。”
在岑融看来，无论定山堰垮塌，还是最后被逼无奈开启沈水泄洪道导致万人死伤，都是可以让工部入罪的事实。权衡利弊，他不可能冒着激怒广仁王的风险去开沐河泄洪道，沈水是他最佳选择。
而为何不通知下游城池转移百姓，自然也是因为只有伤亡巨大，才能引来天子震怒，才会狠力查办工部修补定山堰不力之罪。
岑融在靳岄帮忙下扳倒了刑部，他必须抓紧时间再接再厉，不让梁安崇有布局重来的机会。
“十余万百姓，几乎是两个梁京城的人数，在你眼里就什么都不算吗？岑融，你扪心自问，确实无愧？”靳岄难以置信，“你只要发下一令通文就能救千万人，这对你的计划丝毫无损。”
“我要最大的把握，这是天降予我的机会。原本应该坐在此地的是工部尚书，但我向爹爹自荐，爹爹才允我前来。”岑融说，“民去民还来，此役我不能输。靳岄，这左右不过是一场天灾，生死都是他们的命数。”
靳岄已说不出一句话。他拂袖离开游隶城官衙，岑融在后面追出来。官衙外，陈霜与章漠正等候靳岄。章漠向岑融见礼，请求岑融给明夜堂的人通行文牒。如今游隶城城门关闭，进出困难，他打算带游隶城分堂的人回仙门帮忙。
岑融抓住靳岄：“靳岄！我也有我的无奈和苦衷。太多人逼着我，有些选择我不得不做。我若在此退步，只怕……大业难成。”
靳岄甩开他的手，回头作揖：“愿三皇子天下归心。”言罢，头也不回地策马朝城门而去。
此夜忽然雨停，积云散去，露出眼珠般赤裸惨白的月亮。夏侯信在城门等待靳岄，如果明日岑融真的放开沈水泄洪道，他必须立刻赶回仙门。路程还需数日，夏侯信心急如焚。
众人跟随靳岄，得以顺利离开游隶城。章漠沉默一路，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陈霜为何不见岳莲楼。陈霜使了个心眼：“岳莲楼坚持要留在仙门，不肯来。”
章漠登时有些吃惊。
夏侯信一路与靳岄抱怨不停，更是气得直呼名讳。“岑融太过迫切，也太过短视！如今朝中诸位皇子，只有他一人够格当太子，官家宠他信他，对其余皇子不过淡淡而已，他急什么？何况……”他举手朝天作揖，“……身体强健，他这般急切，倒是令人生疑！”
靳岄心中忽然微微一动：在梁京生活的时候，他曾听岑融说过一些事情。仁正帝因思念过世的太子，最近常常提起远赴西北军学习军务的岑煅，说岑煅老实沉默，性格低调稳重，与太子很相似。而仁正帝又确实身体抱恙，但此事机密，仅有朝中几位近臣及岑融得知，看来梁安崇还未对夏侯信这些学生提及。
他微微点头附和，并不说破。岑融所谓的“太多人相逼”，其中想必定有一个岑煅。
紧紧赶路，天才晴了一夜，第二日便又下起雨来。一早章漠便安排游隶分堂的人放弃马匹，施展轻功赶回仙门，他则与陈霜护送靳岄。与来时不同，人人心中焦灼，只顾低头赶路，不敢分心说话。
可临近中午，他们还是听见了远处崩山裂地的震响。
夏侯信脸庞一白：“开闸了。”
章漠、陈霜与夏侯信随从不敢拖延，立刻护送马匹与靳岄、夏侯信往高处去。众人沿湿滑泥泞的山道攀上山腰，便见早已泛滥至河岸的沈水忽然剧烈涌动。上游洪水如万马千军，奔腾而来，摧枯拉朽般吞噬了沿岸的树木和土地。不过眨眼一瞬，方才还骑马跑过的道路全成了汪洋，而大浪还在一股接一股地涌来，耳闻目见，全是浑浊黄水、滔天巨浪。
章漠脸色大变，陈霜忽然又道：“岳莲楼会水，但水性似乎不太好？”
“是。”章漠回头对靳岄道，“小将军，我……”
“我知道了，你走吧。”靳岄忙道。
章漠点点头，施展起化春六变的内力，飘然如一片羽毛，掠过密密丛丛的树梢往仙门奔去，眨眼便不见了。
夏侯信独自站在一旁，怔怔望着不复往日的沈水。他双眼含泪，颓然一叹，跌坐在地。
***
“你这性子，一定讨岳莲楼中意。”
贺兰砜与岑煅缩在山石背后，正分享一块肉干。
此处是金羌境内的勃兰湖畔，位于白雀关外，是越过边线后见到的第一个大湖。
贺兰砜带着巴隆格尔、远桑，配合岑煅及宁元成，伪装成商客离开封狐城已有数日。五人一路疾行，多得巴隆格尔带路，终于顺利进入了金羌境内。
这夜天高月朗，一行人抵达勃兰湖便就地宿营。岑煅很惊讶：他看见勃兰湖湖岸周围竟然有七八队与他们打扮类似的商客扎营，人们烧起一丛篝火，幕天席地地喝酒唱歌，说的尽是他听不懂的话。
“这段时间大瑀和金羌停战，所以行商人又活动了起来。”巴隆格尔磕磕巴巴地解释，“你们两位军爷从梁京来的，不熟悉边境情况。实际在北戎边线也一样，只要不打仗，北戎商客和大瑀商客立刻就会相互来往。我们小时候住在烨台，离边线最近。只要看到大瑀行商骑着马儿、风驼来卖货，我们就知道，太好了，不必打仗，咱们能吃上糖，也能买到大瑀的好布缝衣裳。我们烨台的好皮子、好肉干，也能卖给大瑀人，让你们大瑀人开开眼。”
贺兰砜点头，证实巴隆格尔的话。
“那些都是金羌人么？”岑煅又问。
“看衣服不像。”巴隆格尔眯眼观察，“都杂着坐呗，吃呗，讲故事呗。你和这位军爷穿着金羌人衣裳，别人也认不出你身份。咱这五人里头，唯有贺兰砜的眼睛骗不了人。”
宁元成嘀咕：“你这把胡子和那没头发的大姐，也骗不了人。”
远桑冷冷瞥他，宁元成迅速抬头，装作数星星。
贺兰砜正跟岑煅说靳岄在北戎的事情。两人因有靳岄这份联系，一开始就很快熟络，又因为脾气性格十分相投，没几日竟然如同挚友一般，出入赶路都要在一块儿。岑煅和忠昭将军是差了辈分的好友，常去靳府找靳明照说话谈天，偶尔也能看见岑静书带着一双儿女在院中玩耍。靳岄怕生，跟他又没说过几句话，除了喊一句“五皇子表哥”之外，两人并不亲近。
“而且当时靳岄和我三哥关系好，三哥跟我不大对付，我就不好同他来往。”岑煅说，“靳岄小时候真是可爱得紧，我的兄弟姐妹都中意逗他。”
贺兰砜哼地一笑：“他和岑融关系好么？岑融怎么还烧了他喜欢的那株茶花。”
岑煅惊讶：“他连这个都跟你说？”
贺兰砜心头有几分得意，几分骄傲，还有几分压抑不住的、想跟岑煅分享他与靳岄情意的冲动。但他大嚼一口肉干：“我们自然是很好的。”
“那株茶花被烧，虽然和靳岄有关，但实际上错不在他。”岑煅道，“那茶花实际来自南境，是一株很老很老的花树。亲手在宫中种下它的人，是靳岄的外婆。”
贺兰砜惊得差点没抓稳肉干：“就是那个特别美，但是死得很早的妃子？”
“对。她死后，是顺义帝姬在照顾那茶花。后来帝姬离宫，我母亲喜爱那株花树，便日日前去照顾。茶花在梁京不好种，我母亲不敢随便移植，时不时去看看，松土施肥而已。三哥会烧了那茶花，只不过是因为爹爹在宴上夸了我母亲一句，说她头上簪的茶花浓艳漂亮。”
贺兰砜明白了：“其实是岑融阿妈不喜欢你阿妈，他不过帮自己阿妈罢了。”
岑煅：“都过去了。”
贺兰砜吃完肉干，不知想了些什么，笑道：“靳岄为何不中意你们大瑀皇宫，我算是懂了。”
岑煅对明夜堂的故事十分感兴趣，贺兰砜还想再问靳岄的事情，只得耐心与他说完岳莲楼和章漠，又开始说陈霜与阮不奇。远桑也坐一旁听，巴隆格尔则跟宁元成就着火光细说路线。
众人各有各谈，兴致正浓时，远桑忽然抬头望向身后石壁。他们宿营的地方十分隐蔽安全，背靠山石，面朝勃兰湖。随她的目光看去，岑煅吃了一惊：石壁上正有一块黑褐色石头，滑动一般从上而下，飞快爬落。
快到地面时，那石头弹了起来，正好落在贺兰砜面前。
“我说呢，大老远就听见有人说我坏话，原来是你这狼崽子。”那竟是一位声音清脆的少女，“我怎么教坏卓卓了？女孩子不学点儿骂人的话，怎么在这世上混？”
贺兰砜：“……”
他转头对岑煅说：“这位就是我刚才所说，把我小妹教成大瑀混子的，阴狩阮不奇。”

第86章 夜袭
阮不奇从北戎开始便跟着靳岄，之后被章漠安排到白霓身边保护她，时不时会捎信告知众人白霓如今状况。
白霓生下孩子后，仍旧处于喜将军的软禁之中。喜将军如今列兵金羌边境，与西北军遥遥对望。他一直带着白霓，但对白霓的监管没有当初在北都和碧山城那么严重。白霓不得离开，但至少不会再用铁索来限制她的活动范围。
岑煅只知道喜将军是金羌名将，却并不知道他与靳明照、大瑀有怎样千丝万缕的关系。因见到阮不奇，贺兰砜便把喜将军和靳明照的师兄弟关系告诉了他。
阮不奇是一个呆不住的人。喜将军营地和白霓住处都在附近，她常常趁夜出来溜达，反正除了白霓，没人能察觉她的行踪。若不是这日跑到了勃兰湖，又在各种吵嚷声里听见自己心心念念的大瑀话，她也不会现身与贺兰砜等人见面。
得知众人来金羌是为了擒喜将军，阮不奇放声大笑。“就你们几个人？不可能！”她乐不可支，“若是我出手，自然没有问题，但你们不行。雷师之身边跟的人很多，他自己也会武功，更是时刻身穿硬甲，你们下不了手的。”
岑煅十分固执，无论阮不奇如何说明一切不可行，他也坚持要去看看。阮不奇说服不成，气得骂人，转身攀上山壁跑了。
岑煅：“这位女侠脾气如此暴躁，实在难以相处。也不知她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贺兰砜：“嘘！”
阮不奇人已经跑远了，听到这话又折回来，气冲冲地：“老娘是明夜堂阴狩，入皇宫取你项上脑袋瓜都不是什么难事，你怀疑老娘本事？！”
宁元成噌地拔剑，怒喝：“大胆！”话音刚落，谁也没看见阮不奇做了什么，他手中那把剑忽然脱手而出，在月光里打着银色的旋儿，落进了勃兰湖。
宁元成：“……”
阮不奇心疼地看着自己指甲：“你这剑倒还挺锋利。”
宁元成扎湖里找剑，岑煅不敢再说得罪阮不奇的话。阮不奇很吃激将法，她因岑煅方才的话大感愤怒，一边给众人画金羌军的营地地图，一边决定带岑煅潜入军营。
金羌军营内每隔几个时辰更新一次口令，进出必须使用口令。岑煅和宁元成不懂说金羌话，阮不奇给他俩找来金羌军的衣装，叮嘱两人扮作兵士，三人在营外徘徊躲避，最后是阮不奇拎着二人直接从高处跃进了军营。宁元成不敢造次，恭恭敬敬：“多谢阮不奇女侠。”
阮不奇看他两眼，十分满意：“你这姿色，倒是可以进我大宅子呆上几天。”
宁元成一头雾水，阮不奇已经拧身走了。
另一边厢，远桑扛着大刀，跳进了一座小院子。巴隆格尔和贺兰砜脚上功夫不济，比不得她迅捷，只听到院子里哼哼几声闷响，随即便是重物倒地之声。两人跑到院门，远桑从院内开门：“喜将军给那白什么安排的护卫人数虽多，可都不经打。”
贺兰砜：“是你的刀厉害。”
园中的声音已经令房内之人心生警惕。远桑话音刚落，身后一阵破风之声，两枚短箭从屋内射出，直冲远桑后脑。远桑挥刀击落，贺兰砜和巴隆格尔迅速闪入院中，一人关门，一人扬声：“白霓将军。”
片刻后，房门打开，白霓面色惊诧。直到看见走到自己面前的贺兰砜有一双她印象深刻的狼眼睛，她才忽然记起：“烨台，贺兰砜？！”
白霓住在勃兰湖附近的一处小镇内。金羌多风沙，万里戈壁，草木难生。镇上房子也都是灰扑扑的，唯有白霓所在这个小院多几份绿意。院中载着低矮的小树，长得颇艰难，叶片上厚厚一层沙，憔悴又辛苦的模样。小树是雷师之给白霓找来的，但确实不适合此地生长，眼看着就要死了。
阮不奇随后也赶了回来，她和白霓相处甚久，直呼白霓为“姐姐”。当时来到金羌的阮不奇也仍用她靠近靳岄的办法，扮作一位被拍花子卖掉的乞丐好让白霓把自己买回来。雷师之似乎从未对她起过疑心，阮不奇看起来年约十几岁，瘦削矮小，并不似练武之人。
重逢故人，白霓十分高兴。贺兰砜起初还担心白霓会因为贺兰金英诓过她而迁怒自己，但白霓并没有。“身不由己，我晓得的。你们兄弟杀北戎天君，也是惊世之举。”白霓把这几位客人请入房中。
贺兰砜紧张得坐立不安，借口去看她的女儿，远桑也跟过去凑了两眼。小孩儿被吵醒了，瘪着嘴巴想哭，乍看见陌生人，吓得眼珠子左右看了又看，开始吮手指。
“卓卓小时候也不怕生。”贺兰砜去牵小娃娃的手。小孩子手指软绵绵的，没有筋骨，圈住贺兰砜筋骨分明的小指，令贺兰砜心底陡然生出许多温情。他一身风尘，不敢抱她，摇着小车逗她笑。
小孩开始大哭，贺兰砜和远桑悻悻走开，换白霓上阵。
贺兰砜来见白霓，其实是想看看白霓现在生活得如何。他心里有自己的盘算：这次带岑煅和宁元成出来，他们已经说好，等岑煅和宁元成潜入喜将军军营，贺兰砜等人便不必再管，径直抄近道返回血狼山即可。
贺兰砜如今已经完成了岑煅所托的任务，一行三人也顺利离开白雀关，他见完白霓，便会北行，直奔血狼山而去。与白霓会面，是为了重见靳岄时，他可以细细告诉靳岄白霓近况，他相信靳岄一定非常非常想知道这些事情。
小院是喜将军为白霓置办的，他偶尔会来，带着金面具和白霓说说话，看看那小孩儿。
“他对我倒是不苛刻。”白霓说，“也不谈容易吵架的事情，说些旧事，说些封狐、梁京的风物而已。他说无人跟他讲大瑀话，怕是时间久了，连自己也会忘记家乡话。这样困着我，我实在不知他心里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贺兰砜：“他对你倒是不错。”
孩子在白霓臂弯里睡着了。白霓抚摸小孩的背，低声问：“靳岄和游君山现在如何？”
阮不奇已经告诉她游君山仍活着，如今跟随岑融。明夜堂与阮不奇的通信断断续续，只说游君山现在跟在靳岄身边，并未有太多细节。
得知贺兰砜和靳岄分离许久，白霓有些吃惊。她打量贺兰砜，将他与自己印象中那位执拗、顽固又害羞的烨台孩子作比较。“你长大了，是个能上沙场的北戎好汉了。”她笑道，“以前你常去找靳岄玩儿，带着你的妹妹。可惜这样分开，不知你们何时还能再见。”
“我其实是高辛人。”贺兰砜说，“我和靳岄很快就能见面，等我把两位同伴带回血狼山，我便启程去大瑀找他。”
巴隆格尔登时惊诧：“什么？！”
白霓神色变了又变，忽然抓住贺兰砜的手。贺兰砜瞬间想起白霓当日救他的那一箭，如今握住自己手掌的力道也仍旧强劲得让人无法挣脱。“你若见到靳岄，请务必提醒他……”白霓眼中涌动着无数复杂而痛苦的情绪，“小心游君山。”
贺兰砜登时皱眉：“为何？”
“雷师之把我带到碧山城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常常夜间早睡，昏昏沉沉。随后才知，是雷师之在我饭食饮水中下了药，我吃完便会发困睡觉。”白霓说，“后来我勉强用针扎掌心，不至于立刻睡去。如此几回之后，我发现游君山来看过我。”
她虽不昏睡，但浑身没有力气，干脆装作沉睡不醒。游君山每次都从正门进入，毫无紧张之态，坐在她床边絮絮说些漫长的话，有时是对她，有时是对尚未出世的孩子。
而白霓生产当日，她因体力消耗和疼痛昏睡过去，夜间才迷迷糊糊有了点儿意识。随即她便听见房内有人说话。
游君山正抱着孩子轻唱封狐城里传唱最广的歌谣，声音很低很低。
“他多次进入我的房间，如入无人之境，还能在我房中吃茶喝水。”白霓盯着贺兰砜的眼睛，一字字道，“他与喜将军，不可能没有关系。”
此时军营中，脸带面具的喜将军正从数册书卷中抬起头。
一柄细剑忽然在他身后扎破帐子，直刺而入！
雷师之即便身在帐中，也必定穿着戎甲。他双手一按台面，纵身跃起，剑尖扎在背部硬甲上，无法刺入，铮地滑脱。
雷师之落地后立刻抓起佩剑，回身一挡，又是铮的一响，身后刺客果真闯入，举剑便刺。雷师之匆匆一眼，看出那是一位不过二十来岁年纪的青年，扮作金羌士兵。
“哪里来的小贼！”他朗声大笑，几下格挡，忽然抬腿将那青年踢了出去。不料青年反应极快，滚落地面时踹倒一旁的武器架子，刀枪剑纷纷落下，尖锐处正冲着雷师之而来。雷师之疾退两步，从腰间抽出长鞭奋力一卷，袭来的武器全被鞭子卷在一块儿，砸回那青年身上。
就在他反击成功的瞬间，头顶忽然又有风声袭来。
雷师之暗啐，但已经来不及躲避，有人从帐顶跳下，卡住他的脖子反手擒拿，将他控制住。
倒地的青年一下跳起，满脸喜色：“将军！成了！”
话音刚落，这营帐忽然裂开，毡布分作几幅落下。帐外灯火通明，一位身形与岑煅手中喜将军无异的男子站在灯火中，火光将他脸上纵横错布的伤疤映得清清楚楚。
岑煅心中一惊，立刻扯下手中男子脸上的面具，面具之下是一张没有伤疤的脸。
“你好啊，”真正的雷师之抚剑而立，狰狞的碎脸上笑意盈盈，“五皇子。”

第87章 邀约
喜将军把白霓留在自己身边，并非对她身边之人的行动毫无察觉。他已经知道白霓身边有阮不奇这样的人物，也清楚阮不奇身手了得，武功卓绝。喜将军查探不出阮不奇的底细，又怕惊动白霓，引白霓起疑，只命人注意阮不奇动向，并不跟紧。
而扎营在此，他早做好了预防大瑀西北军偷袭的准备。
因为他当年也是像岑煅这样身负使命，率领小队离开封狐，才最终留在金羌。
将岑煅与宁元成捆好，喜将军摒退众人，只留几个心腹。“就你们二人？”他问，“身为大瑀皇子，你行动未免太过鲁莽。你若有损，大瑀皇帝可不得气死？”
喜将军是大瑀人，这在西北军中并不是什么秘密。传说他出战必戴金面具，扮作天神威慑八方，后来才知金面具是为了掩饰他面上纵横的伤疤。岑煅今日看见雷师之脸上疤痕，纵使他见多识广，也仍然觉得恐怖。
“我在西北军中不过一个普通将领，该上阵上阵，该潜伏潜伏。”岑煅说，“倒是你，身为大瑀人，竟这样卖国求荣。你屠戮大瑀人、践踏大瑀土地时，可有半分愧疚？”
雷师之对这样的话已经毫无反应，他笑着冲岑煅点头：“你这样天真，可不是做君王的料。”
岑煅又道：“你擒了我，是想用我换金羌俘虏？”
雷师之摇头：“也不尽然。我是想看看，你被我扣在这里是否会有人来救你。”
岑煅微微一怔。此时一阵长风吹过军营上空，战旗猎猎，雷师之仰头看向晴朗夜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给你五天。五天内若有人来救，我便放了你。”他说，“那来救你的人，你可要一生善待他。”
岑煅听得满头雾水：“我当然会善待我的救命恩人。”
雷师之点头，忽然问起梁京灯会的事情来。“我已有几十年没回过梁京。”他说，“潘楼还在么？玉丰楼灯阁每年都会点燃么？”
岑煅闭嘴不言，雷师之抽了宁元成一鞭子，宁元成同样咬牙不说话。雷师之讨了个没趣，开始自言自语说些过去的事情。他和靳明照如何在北军相识，靳明照告假回家时如何带他去梁京开眼界，年轻的顺仪帝姬戴着纱帽和他们一块儿在燕子溪上划船，海棠花开了又谢，燕子去了又回。顺仪帝姬把一首《燕子三笑》唱得快乐婉转，如同天籁，靳明照回了北军也常常乱唱，雷师之听多了，也自然熟悉起那段旋律。
他一边敲打酒碗，一边轻轻哼唱起来。歌声未消，忽听一阵异样风声。
雷师之甚至还未来得及反应，一枚黑箭击中他手中酒碗，酒碗破碎，箭势不消，径直扎入他手掌之中！
心腹们纷纷呼喝拔剑，一位用黑布蒙面的高挑人影落在面前，手上拎着一个人。
雷师之认不得那黑衣人，却认得她带进来的这一位：“高辛邪狼？”
贺兰砜与远桑闪到岑煅两人身边，远桑把大刀砸在地面上，沉重一响。
“得罪了，喜将军。”贺兰砜说，“这两位是我们的朋友，不能留在这儿。”
雷师之拔出那支黑箭，立刻有心腹上前为他包扎。他细细端详手中黑箭，发现箭杆上有精巧的镂空，与他见过的狼镝并不一样。
“这是云洲王即位后使用的新箭。”贺兰砜道，“是我才能用的狼镝。”
雷师之眉头一皱：“我记得你。你是贺兰金英的弟弟。贺兰金英诛杀哲翁，不是被云洲王杀了么？你现在……是为云洲王办事？”
贺兰砜面色丝毫不变：“正是。”
雷师之：“你们北戎人真是有趣，一个有弑父之仇，一个有杀兄之恨，居然还能当主仆？”
贺兰砜：“仇恨只会制造阻碍春天的雪山，宽容能让驰望原春草生生不息。”
雷师之不禁笑起来：“说得倒好听。是云洲王让你来救人？”
贺兰砜：“我只是奉天君之命，前来封狐城保护五皇子而已。北戎与大瑀盟约方定，两国交好，五皇子与天君在碧山城见过面，成了好朋友。五皇子不知我一直跟随，但我见五皇子被将军擒获，心里头害怕……”
他一番话半文不白，说得吃力，内容更是胡乱编造。远桑看着他，岑煅和宁元成也看着他。贺兰砜异常镇定，毫不动摇。
“云洲王这人也是有趣。”雷师之大笑，“他爹活着的时候，跟咱们金羌关系不错。怎么，他如今即位，又去投靠大瑀了？”
贺兰砜：“将军别这样诋毁我们的天君。天君是驰望原天神的神子，他怎么做事，当然有他的道理。”
远桑短叹一声，把大刀扛在肩上，懒得再看贺兰砜。
贺兰砜以为自己还要多费一番口舌，甚至是必须借助武力，但没想到雷师之居然起身挥手：“把人带走吧。”
贺兰砜二话不说，立刻挑开岑煅和宁元成身上绳子。
“五皇子，我不杀你，放你回去，因为如今金羌与大瑀停战，我不能掀起战锋。”雷师之回头说，“今夜一面，就当做你我二人相识。”
他想了想又说：“你冲锋深入虎穴，背后必定要有军队襄助。但你没有。我据此可以推测出，你在朝中势力很弱，夜袭我的军营更是仓促起意。为将者，行军一步，胸中需有后着万千。”
岑煅有些悻悻，但听得十分认真。
“你深入军营刺杀我，是最愚蠢的一着。我死了，金羌还有许多与我一样的将军可以代替我指挥打仗，愤怒的金羌人非常可怕，如今的西北军根本无法抵挡。你应该去烧粮仓，军粮一断，万事休矣。”他继续说下去，“既然是夜袭，只带一个人是不可行的。你至少要有四个同伴，一人随行，两人殿后，一人埋伏报信，他是你们最重要的眼睛。”
贺兰砜心头忽然一动，他想起岳莲楼从白霓那儿带回来的一桩久远故事：雷师之是因为潜入金羌军营烧粮，才会被金羌人抓住的。
“纵然如此你都可能会失败，何况现在这样莽撞？”雷师之最后道，“你别忘了你说过的话，对你的救命恩人，你需用一生善待。”
四人在雷师之心腹的护送下离开军营，直走出很远一段，宁元成才大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
能活命完全仰赖运气。两人向贺兰砜与远桑道谢。
“我和北戎天君没有任何关系。”贺兰砜说，“方才不过撒了个谎，能够给云洲王惹麻烦，我是很乐意的。”
巴隆格尔在勃兰湖附近等待众人。贺兰砜、远桑和巴隆格尔已经做好了回血狼山的准备，他们不会与岑煅两人同行。
贺兰砜告诉岑煅，当日雷师之被金羌人擒获后受尽折磨，是靳明照率队来救的他。但雷师之最后没有跟靳明照一起走，他选择了留在金羌，成为“喜将军”。
——那来救你的人，你可要一生善待他。雷师之如此叮嘱岑煅。
岑煅心中百味杂陈。贺兰砜心想，等到与靳岄相见，这也是必须要告诉他的事情。
众人在勃兰湖畔相互挥手告别，眼看贺兰砜奔马即将消失在茫茫沙尘之中，岑煅忽然策马狂奔，疾追而去：“贺兰砜！”
贺兰砜勒马回头。岑煅一把攥住他的缰绳：“你是高辛人，并非北戎人。既然如此，你是否有想过离开驰望原，到别的地方去闯一闯？”
贺兰砜：“你想说什么？”
“来封狐城，来我这里。”岑煅说，“加入西北军，建立你自己的功业。”
贺兰砜大为震动，久久说不出一句话。他并未立刻应承或拒绝。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决定，他会回大瑀来寻找靳岄，会和他的月亮在一起，但之后呢？他没有想过，相见之后的世事仿佛藏在浓雾之中，他还未来得及拨开迷雾看清前路。
“只要带着你的马儿过来，”岑煅诚恳道，“我就会来迎接你。”
***
大瑀，仙门城。
暴涨的沈水已经淹没了整座城池，所有的平房都隐没于浑浊的黄水，两三层高的小楼还剩一个屋顶晾在外头。
章漠抵达仙门，大大不安。
举目所见，屋顶上稀稀落落地站着人，大雨已经停了，日头暴晒，上焦下涝，老者幼儿纷纷坐在屋顶，虚弱不堪。城内七宗八教之人与明夜堂找出船只甚至木桶、木板，一个个地把人接送到高处。
章漠循着记忆来到明夜堂分堂，分堂完全被淹没，只剩屋顶一座宝葫芦浮在水面。
他一时间也顾不得去寻找岳莲楼，只忙着救人。如此这般奔波一天，他一个个地问明夜堂的人是否见到岳莲楼。
人人都说见到了，可人人都说不出他在何处。岳莲楼负责转移城内百姓，游君山则与官府的人在山上接应，大水奔流而来时，岳莲楼死死拖住两张船，船上十余个人，他拖得手臂脱臼都不敢松手。等草草接上，他歇息片刻，又冲进水里捞人。
捞出来的有活人也有死人，死人不敢随便乱放，他又四处寻找稳妥处安置。
又过了一日，城内所有生还之人都上了山。入夜后原本繁华的仙门城漆黑一片，只有众人聚集的山上有灯火闪烁。章漠和游君山见过后，游君山也并不清楚岳莲楼的去处。
明夜堂的人都说岳莲楼武功高强，不会有事，章漠一颗心却七上八下。
岳莲楼是章漠父亲从乱葬岗里捡回来的，浑身是病，在家里养了一年才活泛起来。他手脚还不灵便的时候栽进池塘里，若不是被章漠捞起来，只怕早就没了。
岳莲楼会水，但不喜欢水，他水性一般，平时也大大方方承认，不会隐瞒。
章漠找一艘小船划了出去，穿过水宫般的仙门城，继续寻找岳莲楼。城内漆黑，平静水面映照天顶闪烁星光，夜雾沉沉，如流水般自山间淌出，一时间天上地下，不知何处是仙境。
“……岳莲楼！”周围没有任何人声，章漠终于大喊，“岳莲楼！！！”
他划着船在仙门城里转了数遍，一颗心被恐惧攥得发抖，抬头时忽然看见远处有一豆微光。
有人坐在问天宗修心堂屋顶，那是蜡烛的火光。
水面杂物甚多，划行困难，章漠干脆纵身跃起，足尖在水面轻点，运起化春六变内力往修心堂奔去。
他白日里经过这儿，屋顶上分明空无一人。
靠得越近，他看得越是清楚：屋上坐着的果然是岳莲楼！岳莲楼脱了上衣，裸着胸膛，胸前有几道伤。见章漠奔近，他还是一声不吭，但抬手冲章漠挥了挥手，脸上带笑。
章漠气得五内俱痛。他咚地落在屋顶上，怒气冲冲，但见岳莲楼脸上掠过一丝紧张，胸口盘桓的火气霎时间消失无踪。他攥着拳头呆立片刻，在岳莲楼身边半蹲，抬手就去捏他的脸。
“……疼！”岳莲楼忙抓住他手腕，“刚刚在水上喊得这么甜，怎么见面就捏我？”
“看你到底是人是鬼。”章漠捧着他脸，哑声道，“为何不应我？”

第88章 和好
“想看你是如何紧张着急的。”岳莲楼笑道，“你很少找我。”
章漠左看右看，发现他不仅身上有伤，耳朵上也有擦伤。
“水太厉害了。我功夫再好，也没法避开。”
岳莲楼身为明夜堂阳狩，章漠不在的时候他便等于是章漠的化身，做事自然要身先士卒。他出入洪水中救人、抢畜，又因为水来得太急，许多人尚未将家中家产细软收拾好，一边救人一边还得被人打骂，十分辛苦。他本人又是个吃不得骂的脾气，憋了一肚子气发不出来，现在见到章漠才絮絮地说起各种牢骚。
章漠找不到他，是因为他跌进修心堂里去了。
修心堂被淹了大半，只剩屋顶一个小小阁楼，里头点着灯火，长烧不灭。昨日水退了一点儿，岳莲楼发现有个死人挂在修心堂屋顶便挪走了。他怕小阁楼里还有人，钻进去看时不慎踏空，摔了进去。他一日未吃过任何东西，又在大太阳底下奔波劳碌，这一摔登时晕了过去。等苏醒已经是今天晚上，他听见有人在外头喊自己名字。
章漠摸他的脸，察觉他身体微微发热，知道定是晒出了病。此时正是仲夏，白日里天热得紧，满城的水也晒得滚烫，上下煎熬。
可他一时也不想带岳莲楼走。和岳莲楼坐在这屋顶上看星星，恍惚间像是回到十几岁的稚气年纪。
六月将尽，残月如勾。岳莲楼变戏法般从身后抄出两只莲蓬，问他吃不吃。
章漠哭笑不得：“你不是救人运尸么？怎么还藏了这个？”
岳莲楼：“你方才划船找我时，我偷偷跟在后面瞧你来着。见到这莲蓬新鲜，随手摘了。你尝尝？种在高处，没被这些泥水淹过。”
他剥了一颗又一颗，扔进嘴巴里，吃得津津有味。章漠实在不知说他什么好。想跟岳莲楼正经说些话时，他总是会插科打诨，把正经事情一语带过。
“以后别那样了。”章漠说，“即便你有想问的事情，也不能这样折辱他人。”
岳莲楼一声不吭。
“你平时怎么做事，我从来不过问。不是因我不想问，或是懒得去管你，而是我知道，你心里有自己的打算，有自己的秤，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你很清楚。”章漠看着他，“莲楼，我很信你。”
岳莲楼：“知道了。”
他又扔了颗莲子入口，继续不吭声。
“……我以后不说那样的话了。”章漠又开口。
岳莲楼：“什么话？”
章漠：“……让你离开明夜堂的话。”
岳莲楼：“我其实也不是很喜欢呆在明夜堂。北戎回心院挺好玩，梁京鸡儿巷也适合我。江湖上能容我岳莲楼的地方可多了去了，不止明夜堂一处。”
章漠：“我知道，你留在明夜堂是为了……”
岳莲楼等他下一句话。
“为了报恩。”章漠说，“父亲把你从乱葬岗捡回来，你欠明夜堂一条命。”
岳莲楼：“哦。”说完低头继续抠莲子。
章漠：“……”
这次争执实实在在让岳莲楼伤了心，章漠知道这人动怒之后着实不好哄，犹豫再三，拉住岳莲楼的胳膊，凑过去飞快碰了碰他的唇角。
岳莲楼脸上霎时蹦出一个实在压抑不住的笑，但很快又被他按了下去：“堂主不要轻薄我，这不是君子所为。”
“因为明夜堂有我。”章漠小声道，“因为你心里放着我。”
岳莲楼立刻扔了手上莲蓬，用颇大力道擒住章漠肩膀吻他。章漠提醒他似乎有人，岳莲楼恶狠狠地回：“让他看。看完我杀了他。”
水面星光霎时被微风吹碎。岳莲楼亲够了，头搭在章漠肩膀上，小声道：“你怎能不要我？我这项圈是你给我做的，你说我是你的岳莲楼，一生都是，你不能毁约。”
他颈上那金子打造的项圈色泽光润，垂扣一枚红玉，无论红玉还是项圈，都像是嵌在岳莲楼皮肤上似的，微微陷入其中。章漠抚摸那项圈，想起许多过去的事情。
项圈是新的，项圈之下的疤痕却是旧的。
岳莲楼颈上有一圈极深的伤疤，谁都能看出，那是曾被人狠狠勒过脖子而留下的伤痕。勒他脖子的东西不是草绳，而是粗糙生刺的铁丝，伤口血肉模糊，狰狞可怖。后来伤好了，却因为药物缘故，伤疤永远不消。它像一个项圈，永恒铭刻在岳莲楼身上，又因为在脖子上，是他漂亮躯体上至为显眼之处。
少年时岳莲楼常用衣物遮盖，他并不喜欢这道疤痕。章漠身为江湖人，起初并不理解。在他看来那不过是一道伤疤，就如自己身上也有伤疤一样，那并不能说明什么。
而在岳莲楼看来，伤疤却一直在提醒他：他曾被人戕害、遗弃，尸体一样扔在暴雨的乱葬岗里。
于是章漠遍寻天下金匠，为他打造了这样一个项圈。
项圈上的红玉极为珍贵，是章漠母亲留给他的一枚红玉指环上的。母亲让章漠把指环赠给未来的妻子，章漠将那枚红玉扣下，把指环融了，全部给了岳莲楼。
明夜堂里最看不惯岳莲楼做派的是沈灯和阮不奇。两人一见岳莲楼敞开衣袍乱跑便立刻皱眉，阮不奇说不过岳莲楼那条舌头，总是抄起武器便打，沈灯懒得和岳莲楼费口舌功夫，只规劝章漠。章漠印象里不止一次听沈灯语气沉重地劝说：堂主，你太宠岳莲楼了。
章漠心想，有些偏爱，但不算夸张吧。
他的辩白总会换来沈灯一声长叹。
章漠自然知道岳莲楼为何喜欢袒胸，他不是浪荡无端，只是总忍不住要跟人展示颈上金圈罢了。仿佛那是一个证明，证明他被人惦记着，被人喜欢着。而且，那是章漠给他的。
两人在修心堂顶上痴缠良久，岳莲楼突发奇想：“咱们还没在这幕天席地之处那个什么过。”
章漠脸色一变：“你敢？”
岳莲楼笑道：“敢。”
话音刚落，一枚飞镖袭来，有人气急败坏踏水而来。岳莲楼把有些凌乱的头发拨到脑后，拔出那枚飞镖时陈霜也恰好抵达。
陈霜怒道：“你刚要对堂主做什么？！”
“堂主，我现在立刻杀了他吧。”岳莲楼对章漠说，“陈霜坏得很，平时不声不响，专爱看别人做那事，无耻至极。”
陈霜见俩人站在一起，又说：“别碰堂主！”说完低头，发现是章漠牵着岳莲楼的手，登时尴尬极了，左右乱望，挠头不止。
陈霜是带着靳岄一起回来的。他做了两张木筏子，分别载着靳岄、夏侯信返回仙门。夏侯信等人已经先行前往游君山所在之处，看城内百姓安置情况，陈霜听明夜堂的人说章漠去找岳莲楼，便和靳岄一同出来寻这两人。
靳岄划着筏子靠近，笑道：“和好了么？”
有别人在场，章漠又恢复成了端整冷淡的明夜堂堂主。他跨上靳岄的筏子，和靳岄说话去了。岳莲楼从水里捡起自己方才丢的莲蓬给陈霜。陈霜吃了两颗，皱眉道：“怎么一股泥味儿？”
“说明新鲜。”岳莲楼伸了个懒腰。陈霜这才发现他胸前和耳上划伤，心中微惊。明夜堂的独门内功化春六变，岳莲楼已是个中高手，即便如此也不免受伤，他想起当日所见的滚滚浪涛，心有余悸。
岳莲楼见他发愣，直接拎着陈霜跳上靳岄的筏子。筏子吃不住四个人的重量，开始往下沉。章漠浓眉一蹙：“岳莲楼！”
岳莲楼松了陈霜，换作抱起章漠，踏水而行，落回章漠原本划的那艘船上。
靳岄不禁赞叹：“好漂亮的轻身功夫。”
岳莲楼根本不用木桨划船，他一手揽着章漠的腰，低头和章漠说话，船居然缓缓划破水面往前行驶。
靳岄十分羡慕，不禁想到贺兰砜晕船、不通水性，而且也没有此等高深内功，心中不免遗憾。他转头看陈霜。陈霜：“对不住，这是曳步莲的功力，我还练不到。”
两人只得慢慢划船，跟在章漠和岳莲楼之后往前去。
忙乱一夜，次日仍是酷辣的大太阳。水往下退了一点儿，整座仙门依旧如同蒸笼，清理水面杂物的壮年大汉们无不汗流浃背，一日下来，几乎个个被晒得脱皮。
夏侯信愁得头发又白了几分。他只在面对靳岄时会流露忧虑之心：“城中生还者有数万人，死伤近万。仙门此次受创颇重，但如今更让我忧心的是，我们没有粮食。”
这座山地势较高，众人虽然无性命之虞，但几万张口全都要吃饭。如今沈水下游所有城镇全部受涝，根本无人可援助。他们只能往山里进发。
山中地形复杂，夏季野兽毒虫甚多，已有幼儿老人被毒虫叮咬殒命。夏侯信来找靳岄，是打算再启程去一次游隶，恳求岑融帮忙。如今定山堰已经开了，岑融想要的结果也已经摆在眼前，他如今必须赈灾，否则结果不会尽如其意。
夏侯信启程的前一日，从浩浩荡荡的沈水上游驶来了几艘船。
是大瑀三皇子岑融派人给沈水下游受灾的百姓送来粮食。
那送粮的正是游隶城的小官。“皇上已经知道咱们沈水百姓受苦了！如今赈灾粮正在途中，三皇子岑融顾念百姓，夜不能寐，特让我连夜启程，把游隶粮仓里的粮食给大家伙儿带来！不要怕，有三皇子在，咱们沈水这回一定能顺顺当当地渡过！”
百姓感恩戴德，纷纷跪拜欢呼。
靳岄和陈霜冷眼旁观。夏侯信不愧是见惯了世面的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紧紧握住那小官的手，感激涕零：“三皇子英明！三皇子把咱们百姓放在心里，世上何曾见过这样的人！”
小官脸有些白：“夏侯大人，言重了言重了。这都是圣上的恩典。”
夏侯信：“对对，是我太激动。皇上万岁！万岁！！！”
整座淹没于大水中的城池都震动着百姓山呼“万岁”之声，波浪一样回荡，久久不绝。
船队卸下部分粮食后继续往下游行进，岑融的一个亲信倒是下了船，专程来找靳岄。
“小将军请启程随我去游隶，三皇子将同小将军一起回梁京。”那亲信道，“中元将至，官家思念忠昭将军，想请小将军进宫说说话。”

第89章 回京
七月，沈水。
船队破浪北行，大水已经渐渐退去，沿岸仍能看到洪灾肆虐留下的痕迹。只是此时船队过游隶去梁京，沈水下游的诸般惨状都被远远抛在后头。
靳岄在窗前看书，手中一卷《侠义事录》，是明夜堂沈灯所著，江湖上极受欢迎。靳岄记得在杨河、梁京和仙门的摊子里也时有见到。《侠义事录》总长十七卷，仍在不断增写，记录的尽是大瑀江湖人与江湖事，十分有趣。
陈霜坐在矮桌另一端，正认真仔细地沏茶。房中宁静，偶尔能听见游君山在甲板上与水手聊天。岑融在另一个舱里，昨夜喝得大醉，估计现在宿醉未醒。
离开仙门已将近十日，靳岄仍记得与夏侯信最后一面说的每一句话。
得知岑融要带自己进宫，说不激动是不可能的。靳岄一直在等待这样一个机会，他想面对面地问一问仁正帝，是否真的认为靳明照有错。
因暑气蒸腾，仙门城内尸体开始散发臭气。夏侯信着人去焚烧，无奈城中百姓大多是七宗九教的信徒，不肯毁坏尸体，最后又是明夜堂出面。岳莲楼不得不每天都去看焚烧情况，他酷爱洁净，又善于打扮，结果现在每天一身恶臭，什么香花香粉都盖不过去，脾气变得越来越坏。
与夏侯信辞别时，夏侯信刚从山上下来，裤腿高高挽起，双足泥泞。得知靳岄要回梁京，他十分吃惊，很快作出庆幸表情恭喜靳岄。
靳岄无心和他客套，摒退了左右众人，在仅剩自己和夏侯信的情况下直接问夏侯信：“夏侯大人，如今可否把昌良城军粮之事的来龙去脉告诉我？”
夏侯信反问：“小将军知道了什么？”
靳岄心中暗骂夏侯信精狡，无论如何就是不肯从自己口中说出梁太师所作所为。靳岄把自己所知道的事情一一道出：梁安崇扣压赈灾粮、指使夏侯信利用灾民抢夺军粮，是为了给西北军拖后腿。西北军战败之后，他才有理由奏本弹劾靳明照，扶女婿张越上位，并逐步夺走西北军军权。
但梁安崇没料到靳明照会因此战亡。靳明照的死让梁安崇在仁正帝面前瞬间变得极为被动，也让大瑀瞬间陷入北方边境、西北方边境同时受难的困境。梁安崇为了降低军粮之事的影响，先倒打一耙，把靳明照战败说成畏战而逃、领兵不力，并利用朝中群臣迫使仁正帝下旨，令靳明照背上冤屈骂名，靳家满门流放。
夏侯信轻声点拨：“当时朝廷风起云涌，我恩师虽然是梁太师，但直到那时我才晓得，朝中竟有如此多大臣支持他的做法。”
靳岄：“他早布好了所有的局。如果我父亲没有战亡，群臣谴责，也足以令我父亲身败名裂。梁太师对西北军军权是志在必得。”
夏侯信不置一语，只微微一笑。
靳岄：“夏侯大人也是获利之人。”
夏侯信：“不敢当。”
梁安崇保住了夏侯信，并最终调遣夏侯信到仙门城。张越从北军调到西北军，最终成为西北军统领。但让梁安崇没想到的，是碧山盟签订前岑融横插一脚，也要去碧山城商议订盟之事。仁正帝对梁安崇彼时也正怀着不满，自然应允。
更令梁安崇意外的是靳岄给岑融的讯息。梁安崇至今不知封狐城北端废城的事情，它成为埋在碧山盟之中的一枚火弹，随时可能引爆。岑融主持签订的碧山盟获得了仁正帝的肯定，梁安崇在碧山盟之中作用不大，他愈发感到紧张。
再之后，得到仁正帝信赖的岑融开始试图从梁安崇手中夺权，刑部尚书盛可亮是他的第一个目标。
“西北军军粮这件事，堪称梁太师的绝顶妙计。可惜金羌人过分冒进，我爹爹殒命白雀关，坏了梁太师的好事。”靳岄低声道，“靳岄以上所说，可有纰漏？”
夏侯信微微颔首：“不愧是忠昭将军之后。”他说话始终滴水不漏，没有半句指责梁太师之言。
他这句话让靳岄肯定，自己推测得完全正确。
靳岄又问：“若来日我与梁太师、夏侯大人同列官家身前，详陈此事来龙去脉，夏侯大人可愿为我作证？”
夏侯信眯眼一笑。他终于不再打马虎眼，不问是什么事，也不再说自己与梁安崇是什么关系，只直接了当一句：“不愿。”
靳岄早料到他会这样回答，也不生气，笑道：“多谢夏侯大人坦率。”
夏侯信继续道：“多谢小将军体谅。”
两人沉默片刻，靳岄换了一个话题。“仙门的问天宗也是梁太师早早安排下来的。他让你到仙门来必定有所图。”
夏侯信再次反问：“小将军认为所图为何？”
靳岄察觉这并非不愿回答问题的诘问，他沉思片刻，忽然回忆起一件事。
在和夏侯信前往游隶恳求岑融不要开沈水泄洪道之前，夏侯信为了让靳岄安心，也为了布置好仙门内部的事情，曾将城中七宗九教的人都叫到靳岄面前。当夏侯信说出希望众宗派以百姓性命为先，摒弃宗派成见与争执，合力救助仙门及沈水下游各城时，响应的人实际上并不太多。
明夜堂属于江湖门派，又有阳狩岳莲楼在场，很快答应帮忙。但其余宗派却犹犹豫豫，闷不吭声。夏侯信劝说多次，把道理翻来覆去地讲，仍有人觉得不妥：大水不是寻常灾难，若是七宗九教之人在灾中救人殒命，那该怎么办？七宗九教也不是官府，若是现在能说服百姓，日后官府压下一个煽动百姓的罪名，他们是绝对担不起的。退一万步说，即便他们真的愿意帮忙，可宗派繁多，官府人力不足，做事情的时候谁听谁的，又是一个新问题。
僵持许久，问天宗的北域司天士忽然站了起来。他带着左右两位宗主护法，主动提出由问天宗牵头统领七宗九教，与官府、明夜堂合力救援沈水百姓。
靳岄此时回想，猛然醒觉：此次沈水下游诸城救援的带头人，实际上是仙门城官衙、明夜堂及问天宗。宗派人士其实全都听命于问天宗，夏侯信那一场会面与争执，让靳岄看到了问天宗的影响力。
问天宗这样的大宗派，势力几乎遍布整个大瑀，南到南境，北到梁京，凡有大瑀人士，就一定有大瑀宗派。除此之外又有七宗九教、甚至八门十二派这样的民间巫术门宗行动。靳岄不禁想起那旧书商陆宏所说的话：国之将倾，妖魔横行。
他心中狠狠一沉：“梁太师要利用的并非仙门这儿的势力。他已经将问天宗经营成大瑀各个宗派之首，只要问天宗一声令下，各个宗派尽听驱使。而如今，问天宗掌握在他手里。”
夏侯信不承认，不否认，轻轻一叹。“小将军若再成长几年，怕是愈发令人畏惧。”
见靳岄沉思，夏侯信又道，“有些话老朽只怕是永生永世烂在肚子里，也绝不会宣之于口，还希望小将军不要责怪。小将军纵览全局，可千万不要忘记封狐城和封狐城内的五皇子，以及如今尚未有一丝动静的南境。广仁王宋怀章镇守南境，平西将军张越镇守封狐城，两位皇子各有依恃，前路难料。小将军身在乱局，万万保重。”
这是一番长谈中，夏侯信所说的最真心的一番话。
靳岄始终无法原谅夏侯信抢粮之事，那是西北军战败的最关键原因。但摒去这种怨恨，他又不得不承认，夏侯信其人能用、堪用，有时候甚至知道他心有百窍、玲珑狡猾，也不得不用。
“夏侯大人以后有什么打算？”离别时他回头问。
夏侯信送他到山腰，风里飘来焚尸的浓异怪味。人人都用布巾蒙面，脸色灰沉。夏侯信这时候却没有了方才步步为营的谨慎，笑道：“莫非小将军能带我回梁京？”
靳岄：“夏侯大人若有此心，子望定当竭尽全力。”
夏侯信目光闪动：“罢了，你现在自身难保。”
靳岄回忆到这句话，实在忍不住失声而笑。陈霜把一杯明前龙井放在他面前：“小将军笑什么？”
一提起夏侯信，陈霜立刻皱眉。在他看来，岑融长了一张狐狸脸，却比不上夏侯信这样的狐狸心。夏侯信说话滴水不漏，行事圆滑周到，那卖关子的本事陈霜是完全听不懂的。“明夜堂里估计也就堂主和灯爷有那本事。”陈霜说。
靳岄心想，陈霜听不懂那便算了，他不打算说明，徒增陈霜担心。
夏侯信之所谓说靳岄自身难保，完全是因为他得知仁正帝打算见靳岄。
靳岄是岑融带回梁京的，即便有各种风言风语，但朝中稍有头脑的人都知道，靳岄是岑融的一颗棋子。岑融要用他来将死梁安崇。
而如今仁正帝打算见靳岄，梁安崇不可能坐以待毙。回京路上风险重重，抵达梁京之后更是波诡云谲。哪怕岑融现在善待靳岄，但夏侯信看得一清二楚：定山堰之事靳岄无法说服岑融，他在岑融这里的地位身份，充其量也不过是一个故友而已。若真有冲突，那冲突大到必须牺牲靳岄，岑融保或不保，无人能说清。
陈霜见他陷入沉默，正欲起身去拿扇子给他扇风，没关上的舱门忽然被推开，岑融走了进来。他微微皱眉，脸色苍白，是宿醉后还未完全恢复的颓丧模样。
大咧咧坐在靳岄面前，他毫不掩饰地盯着靳岄。
靳岄：“头还疼么？”
“……疼死了。”岑融低声道，“做了许多噩梦。”
靳岄：“梦见了什么？”
岑融：“很多死人，沈水里全都是尸体。一个个地趴着船舷往我这儿爬，要抓我。”
他扶着额头呻吟。靳岄给他倒了杯龙井：“你歇歇吧。”
岑融盯着他很久才开口：“我以为你又会骂我。”
靳岄：“不想浪费力气了。”
岑融示意陈霜离开，陈霜面带不悦，翻身从窗中穿出，坐到船舱顶上。离开游隶城后，沈水便日见清澈，如今越是接近梁京，越是透亮如镜，船中看野水，水底见青山。
他只听见船舱中岑融压低的声音：“我来游隶之时，爹爹就说过想见你。爹爹的状况并不好，甚至着人去封狐，打算把五弟也叫回来……我知道这事情你不能原谅我，但，我也有我的苦衷……”
陈霜揉揉耳朵，听见河上有船娘清唱船歌，歌声袅扬，如莺啼穿过重重青山。
七月初七，靳岄一行人终于抵达梁京。岑融回宫见仁正帝，让靳岄先回府宅歇息，等仁正帝的召见。他把游君山也一并带走，靳岄便和陈霜一同回家。
车到半途，路上人太多，走走停停，靳岄便干脆下了车，和陈霜步行穿街过巷。
陈霜眼尖，看见前方一个摊子正叫卖双头莲。拿着双头莲左看右看之人，俨然是纪春明。

第90章 七夕
乍见纪春明，陈霜和靳岄都十分高兴。两人快步上前，陈霜先拍纪春明肩膀，等纪春明回头，他后退一步，恭敬行礼：“见过尚书大人。”
靳岄也学他一样抬手作揖：“见过大司寇。”
纪春明见到二人，先是一喜，随即立即涨红了脸：“别、别这样叫，喊我名字就行。”
那卖双头莲的老妪睁大了眼：“春明，你升官啦？”
纪春明又羞窘，又带几分不能掩饰的得意，手舞足蹈地解释。一见到他，靳岄顿觉胸口许多郁气暂时消散，不禁随那老妪一起笑。老妪贺纪春明升任刑部尚书，送了他几枝双头莲。这双头莲是梁京七夕的常见之物，农人在田里采摘未开的荷苞，用细草绳或篾片相连，做成并蒂莲花的样子，极受欢迎。
纪春明抱着一大簇莲花，引来路上熟人掩嘴轻笑。书生面皮薄得像纸，他扭头慌忙把双头莲都塞到靳岄怀里。
陈霜在街上买了两对憨态可掬的磨喝乐，一对赠给靳岄，一对自己留着。他接过靳岄怀中还带着露水的半开莲花：“大司寇买双头莲是要给谁？卫少卿么？”
纪春明脸色有些变化，挠了挠头：“买回家看看而已。”
三人在街上边走边看。梁京七夕街头热闹非凡，卖磨喝乐这种土塑小佛的，卖黄蜡鸳鸯的，卖谷板、果食将军、种生的，应有尽有。红菱也上了市集，白胖甜润，和木瓜、金桃、梨子、甜瓜摆在一块儿。陈霜砍价厉害，长得俊俏加上又有一张甜嘴，那卖果儿瓜儿的大姐被逗得花枝乱颤，无端送他许多东西。
靳岄和纪春明在一旁吃荔枝膏，陈霜回来时正巧看见靳岄竖起耳朵听旁边人聊天。那几个人说的是常律寺少卿卫岩和礼部尚书二女儿成亲的事情，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纪春明脸色不好看，但靳岄在此不好也拂袖而去，只得默默地坐立不安。
靳岄起身道：“这荔枝膏味道不好，走罢。”
说完牵着纪春明离开，把各种话声远远抛在后头。他与陈霜一直将纪春明送回家，纪春明一路上与靳岄聊了许多梁京发生的事情。
卫岩的婚事自不必说，但朝中最大的事情，是仁正帝几次三番晕厥，如今还无法上朝。
纪春明升任刑部尚书，仁正帝的病情至少六部的大人都是清楚的。他身体每况愈下，众人心中都有惴惴之感。大瑀太子过世之后，嗣位空悬，几乎朝中所有人都认为岑融是最佳人选，可是仁正帝却迟迟不肯下旨册封。
而最近一次晕厥后，仁正帝醒来时，明明看见了眼前的岑融和惠妃，他抓住岑融双手，喊的却是“煅儿”。
很快，有英骑快马加鞭，从梁京出发前往封狐城。据传是仁正帝思念五皇子岑煅，迫不及待要见他一面。
朝中风云突变，人人都觉察出岑融的太子之位可能有变。此时恰逢西北军军报传来，岑煅与亲随孤身深入金羌，与喜将军当面对峙后全身而退，并带回了白雀关之外的金羌地图。尚在病榻的仁正帝又欣喜又激动：此子有我当年风范！
而此时南方边防军又有报告：南境异动，广仁王宋怀章正在调兵镇压。
靳岄很是吃惊。他现在总算明白岑融当时为何不肯开沐河泄洪道。广仁王此时正在南境为岑融争先，他不可能让大水淹了广仁王的土地。
“只要南境仍是广仁王镇守，岑融就有极大依恃。”靳岄道，“只是我怎么都没想到，岑煅会成为他的竞争对手。”
边说边走，转眼已经到了纪春明家铺子门口。瑶二姐正在门口浇花，看到靳岄和陈霜立刻欢喜起来：“听说沈水被淹了，我同春明是日夜担心，幸好你们没事。”
靳岄把双头莲交给纪春明，纪春明却转赠了他一枝。“并蒂莲开，鸾缘便来。”纪春明说，“今儿七夕，回家用水浸着，夜间便开了。”
陈霜把刚买的红菱与自己那对磨喝乐赠给瑶二姐，瑶二姐又惊又喜：“怎的连我也有？”
“二姐这样人品相貌，今日没人赠礼？”陈霜装作吃惊，“早知道便把整条茵容街搬过来送你。”
他送便随手送了，也没有别的意思，加上常跟岳莲楼在一块儿，学足岳莲楼嘴上本事，一番话把瑶二姐逗得眼睛发亮。等到当夜瑶二姐打扮一新来邀陈霜出门看灯，陈霜结结实实愣住。
仆人来报：陈霜跟个漂亮姐儿在门口说话，居然手足无措，抓耳挠头。
靳岄当即兴冲冲出门看热闹，见到一身新衣的瑶二姐时，不禁微微一愣。“二姐，你真好看。”他由衷赞叹，“梁京城里像你这样美的姑娘，翻遍全城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陈霜扭头看靳岄，眼神里藏着一句话：你也跟岳莲楼学了这本事？
靳岄：“陈霜若是不去，我同你去。”
瑶二姐微微侧头，用一把精巧团扇掩着嘴巴，头上珠翠钗环随她的轻笑颤动：“你也很好。可我今日只想约陈霜。”她直视陈霜，毫不畏怯又问一遍：“邀你看灯，去是不去？”
陈霜又看靳岄，是向他求救的意思。
靳岄：“想去就去吧，别担心我。灯爷一会儿要来给我送《侠义事录》最新一卷，我有许多问题想问他来着。”
陈霜：“……我不是这个意思。”
靳岄：“噢。也不必买什么东西给我，你们玩得开心就成。”他往陈霜肩上一推，陈霜两步跳下台阶，站到瑶二姐面前。瑶二姐叹气道：“不去就算了，我丢脸也不是头一回。”
陈霜忙道：“没有没有，不是不去。我回去准备准备。”
看着他跑进府内，瑶二姐和靳岄相对偷笑。等陈霜出来，靳岄和瑶二姐都吃了一惊：他竟然换了一身衣裳。平时陈霜穿着打扮十分简朴，今夜换了新装，俨然一位翩然青年。靳岄忍不住大笑：“妙哇！”
陈霜和瑶二姐并肩走远，靳岄乐滋滋靠在门边目送。沈灯来的时候正瞧见他和几位举着荷叶的小孩说话。
得知陈霜竟然和姑娘出了门，沈灯大吃一惊：“这可太稀罕。”
“陈霜在明夜堂少说也呆了十年，就没有过一两个心上人？”靳岄问。
据沈灯所说，陈霜相貌出众，脾气性格特别好，明夜堂里喜欢他的人可不止一个两个，男的女的都有，主动示好暗中表白的自然也不少。陈霜圆滑灵活，不惹人讨厌，这种事情遇多了，偶尔也会同别人出去行街吃酒，可始终没见他与谁有过什么密切往来。
“他没跟你说过他以前的事情？”沈灯问。
靳岄：“说过的。他是琼周人士，和母亲渡海来大瑀。”
沈灯：“那他母亲现在何处？渡海来到大瑀后发生的事情，他没说过？”
靳岄不禁愣住：“我以为他来到大瑀便加入了明夜堂。”
沈灯微微一笑：“没那么快，中间至少隔了六七年。他若想说，会告诉你的。”
靳岄隐隐想起以前的事情：“他和我有什么渊源？”
沈灯：“他和你的渊源跟这梁京城有关。我不能再说了，你且等着吧，陈霜这孩子善于藏事情，但他是个好孩子，比你熟知的岳莲楼、阮不奇都好得很。”
沈灯带来的不止《侠义事录》的最新一卷，还有一些他平时写的薄书册，都是些奇奇怪怪的故事。南境的蛊人，若海的鲸舟，芙蓉谷内千年不凋的芙蓉花，仙门峡谷内白气滚滚的神秘山洞，等等等等。
靳岄钦佩沈灯的游历和见识，沈灯笑道：“都是年轻时去过的地方。出门才知天下大，江湖人吃四方饭睡八荒床，即便这样也有人力不能及之处。等明夜堂的事情没那么多，岳莲楼阮不奇这两位能发挥阴阳二狩用处，我还要再出门去走走的。”
沈灯身后，那枝插在白瓷瓶里的双头莲正缓慢绽放。重重莲瓣中，掩藏一蓬稚嫩莲心。
“怎么了？”沈灯问。
“……我很思念一个人。”靳岄低声说，“他和你一样，也有渴望四方游历的心魂。”
沈灯点点头。他知道靳岄说的是谁。“想见他？”
靳岄闭了闭眼睛。莲花的香气似有若无。“……很想。”靳岄说，“我回到大瑀，处处都是苦痛与算计。唯有想到他才觉得心中安宁快乐。只是不知何日才能重逢，重逢之前的每一日，于我都是煎熬。”
此时，在遥远的驰望原上，血狼山的鹿头正在一弯勾月下熊熊燃烧。
部落营帐里，卓卓趴在朱夜怀中，竭力想从她微隆的腹中听出小孩的声音：“弟弟怎么不出声？”
“还不知是弟弟或妹妹，现在也不能开口说话。”朱夜想了想，“不对，这娃娃不是你的弟弟也不是妹妹。”
贺兰砜在旁听了一会儿，忧心忡忡：“卓卓这头脑，怎么当高辛女王？”
贺兰金英失声而笑：“你还真的打算让她当？”
贺兰砜清理兔子毛皮：“当然，我不当，你不当，就剩她了。”
贺兰金英摇头：“不需要什么高辛王了。高辛族如今和怒山部落的人一起生活，王或不王，有什么意义。”
兄弟俩拿起弓箭离开营帐，准备开始一场夜间驰猎。启程时贺兰砜远远听见远桑和阿苦剌在吵架。自从把远桑带回怒山部落，她几乎每天都跟别人起冲突，贺兰砜见惯不怪，也早就放弃了劝架的打算。无论远桑如何暴躁，如何不讨人喜欢，怒山部落的人仍旧尊敬和仰赖她，这仿佛是血脉中存在的崇敬。
夏夜清爽，星辰高悬。贺兰砜骑着飞霄在草原上飞驰，风吹起他的长发与袍袖，他感觉自己仿佛也被这风悬空吹起，是一片自由的草叶。
贺兰金英追上他，马鞭一响，开口问：“你说你要去大瑀，是真的么？”
“当然。”贺兰砜毫不犹豫，“我把远桑带了回来，我也已经安置了高辛族人。接下来我要去做我想做的事情了。”
兄弟俩勒停了各自的高辛马。月色清凉，草浪在马蹄下轻轻翻卷，原上仿佛涌动细细的波浪。
贺兰金英看见贺兰砜眼中盛着一弯清澈的月亮。他的弟弟成长得如此之快，飞速褪去稚气的脸庞如今已经棱角分明，说话做事有一股铮铮之气。
月色镀亮了贺兰砜浓棕色的长发。“我要走啦。”他攥着飞霄的缰绳，笑道：“我要去大瑀，去找我的勒玛。”

第91章 中元
中元节前夕，岑融带来了仁正帝的口谕。
靳岄随他入宫，才知仁正帝病情反复，从今年年初开始心口痛便时常发作，有时是用膳之后，有时是晨起便开始隐隐作痛。太医有的说肺阴不足，又有说肝脾郁热，针药法子用了许多，始终不见成效。宫中最负盛名的太医曾隐晦告知岑融，无论是郁热还是阴寒，全都要靠人的中气维持稳定，可仁正帝年事已高，怕是难了。
靳岄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这几日常带陈霜去找纪春明吃酒，原本是打算给陈霜和瑶二姐制造见面机会，但陈霜不肯去，三个男人在院中喝酒，明夜堂的几位帮众则在墙头蹲守保护。纪春明说了不少朝中之事，大部分是他当刑部尚书的牢骚，但他并不蠢，和其他五部尚书来往中，渐渐咂摸出了新的味道。
纪春明不是梁太师的人，也不是岑融的人，他甚至从未出现过在朝臣提请的人选名单中。仁正帝任命他的时候朝中不少人甚至连纪春明的模样都没见过。
换句话说，纪春明实际上是仁正帝的人。
这情况和原先靳岄、岑融推测的完全不一样。原本岑融控制吏部、礼部，梁安崇控制刑部、工部，仁正帝始终将兵部和户部掌握手中。岑融把盛可亮拉下马，是想推自己的人填补，谁料仁正帝却谁都不选，偏偏挑中了纪春明。
如今仁正帝实际掌握了刑部、兵部和户部，岑融的势力并无丝毫变化。
靳岄愈发明白为何岑融如此紧张定山堰之事。他争抢的东西并没有真正到手。
而仁正帝立谁为太子，就意味着他会把权交到谁手上。命英骑狂奔千里，只为召回岑煅，见他一面，这种态度已经很说明问题。
岑融如今当然仍旧是仁正帝最疼爱的皇子，可岑煅一旦回京，情况或许又会生变。
靳岄听了这许多，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岑融和梁安崇都想搅动朝堂这摊浑水，可仁正帝大权在握，他才是真正呼风唤雨之人。
进了宫门，来迎接的仍是仁正帝身边最亲近的杨公公。杨公公先向岑融问候，面对靳岄时，一双老眼竟渐渐浮起泪水：“小将军，久久不见，你长大了啊！”
靳岄向他见礼。皇宫内宫娥太监他见得多，但这位杨执园杨公公确实是对他极为亲切的一位。杨公公握着靳岄的手，上下打量，不住嗟叹：“像，真像！眉眼似顺仪帝姬，可这股子迎风傲立的气派，活脱脱便是忠昭将军！”
他领着岑融与靳岄一路穿过朱红色宫廊、布满铜钉的宫门，曲曲折折，进入宫苑。岑融被杨公公挡下，靳岄径直往宫苑中走去。
走过印象中尚有几分熟悉的地方，他想起曾有一株茶花栽在此处，那花色泽殷红，冬日里衬雪托霜，尤为惊艳。
茶花后来被岑融一把火烧了，如今茶花树旧址旁起了一座小亭子，白发苍苍的仁正帝正坐在亭中。靳岄狠狠一怔：他没料到不过暌违两年，皇帝竟老成这样！
仁正帝远远见到靳岄，也不等太监通报，直接冲靳岄招手：“子望，快过来。”
亭中有清茶糕点，都是靳岄喜欢的东西。他心中微微一叹。石桌上一局残棋走到一半，仁正帝招呼靳岄接着对弈，语气亲切随意，就像昨日才刚刚分别似的。
棋局基本已定，但在角落处又残存生机。靳岄思忖片刻，落下白子。黑子吃掉白子一片地，被困的白子却因此开辟出新路。
“谢元至最近如何？”仁正帝忽然问。
靳岄回京的第二日便去拜见了老师，还把纪春明带了过去。纪春明不是谢元至的学生，但十分景仰谢元至，在老人面前磕磕巴巴话都说不利索，逗得谢元至夫妻乐不可支。
得知谢元至身体康健，仁正帝十分感慨。谢元至是他恩师，虽关系不佳但彼此也常常惦念，如今看两人情况，是年纪尚轻的他劳损更多。
“你第一次入宫见我，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仁正帝又问。
靳岄永远牢牢记住那一日。母亲与他从封狐城被召回，次日便带他入宫见太后。太后所在的慈宣殿巍峨庄严，从未见过这等建筑与宫人气派的靳岄紧张得死死抓住母亲的手，走得磕磕绊绊，一声不敢出。
慈宣殿中除了太后还有一位黄袍中年人，仪态高贵威严，喊母亲的时候说的是“八妹”。母亲牵他来到那黄袍人面前，教他喊“皇上万岁”，把他小手交到中年人手中。一番稀里糊涂的见礼后，靳岄得了赏赐。他对那些金银珠宝没有兴趣，笔墨纸砚更是让他心烦，呆坐母亲怀中昏昏欲睡。好在后来有几位哥哥姐姐进来，牵着他到屋外花园去玩儿了。
靳岄毕竟年幼，在封狐城里也常跟不认识的哥哥姐姐一块儿玩耍，当时看见众人态度亲热快乐，便高高兴兴跟着一起去。他们在宫苑里扑蝶爬树，在石头小桥上跑来跑去惹得宫娥太监又急又怕。玩到半途，外头走来几个年长一些的皇子。
为首那位见到靳岄这个生面孔，立刻大步走来捏他脸：“哪来这粉雕玉琢的孩子？我怎从未见过？”
得知他是靳岄，那皇子愈发笑得高兴：“我是你三表哥，你叫我哥哥吧。”
靳岄不明就里，喊了句“哥哥”。岑融当即笑了，十分快乐的样子。
等岑融离开，杨公公找来，得知靳岄竟喊他哥哥，冷汗直冒：“万万使不得！”
教训一顿后，靳岄被杨执园带到旁边吃果子点心，扭头看见有个与岑融身量差不多的少年人站在一旁的树下。那树郁郁葱葱，却又不似寻常大树，花苞层层叠叠，尖端出透出一点儿欲盖弥彰的火红。少年从树叶上抓起一只蝴蝶，松手让它飞走了。
“你是谁？”靳岄问。
“我是岑煅。”那少年说，“别跟我说话，你会惹麻烦。”
靳岄便不敢讲话了。他手里的小托盘上还有两颗乳酪狮子糖，怯怯递给岑煅。岑煅左右看看，才敢拿起一颗吃下。
靳岄闭着嘴巴看他拿小铲子给那树松土，心道这人是宫中花匠么？等岑煅收拾好了，也不跟靳岄打招呼，扭头便走。走到一半，他又转头小步跑回来，小声道：“这树现在不好看，春天才漂亮。”岑煅说，“早春有雪，它会开花，你记得来瞧瞧。”
如今花树已经消失，靳岄还记得当时的一片焦土。现在连焦土也没了痕迹，只有他记忆里还留着那株茶树磅礴的模样。茶树很高，根系深埋，要在这不适合的气候土地里扎根、开花，何其辛苦。不开花时平平无奇，不声不响，开花时满树花盏，那是一种惊心动魄的烈烈焰红，锦蕊朱花，芳华灼灼。
仁正帝忽然道：“以前这儿有一株茶树，你还记得吧？”
靳岄点头。仁正帝便告诉他，茶树是他从未见过的外婆所种。
这一日仁正帝尤为多话，说的尽是旧事。他的回忆、靳岄的回忆，甚至说到某年中秋灯会，靳岄被岑融用鬼面具吓得大哭，圣人狠狠责骂岑融一顿，仁正帝则抱起靳岄，同他一起看梁京城夜空中无数升高的天灯。
细细碎碎，都是过往。
靳岄便知道，仁正帝见他不是为了道歉，更无意为靳明照平反。老人不过是和故人之子见一面，拾捡一些自己的回忆罢了。
临别时，仁正帝与他一同走下小亭子，忽然说：“子望，让我看看你的手。”
靳岄伸出手臂，仁正帝捋起他衣袖，见到左臂上的奴隶标记。老人目光闪动，良久才说：“你受苦了。”
靳岄忍不住问：“圣上，与我相比，我爹爹、娘娘与姐姐，还有靳家之人，所受冤屈更大。您真的相信爹爹会畏战弃城逃跑么？”
仁正帝看着宫苑中花草林木，问他：“子望，你觉得这宫苑如此精致华美，靠的是什么？”
靳岄闭嘴不答。
“靠的是，花有花的去处，树有树的位置。流水小山，皆有安排。”仁正帝平静道，“各事各物，各有其所，相互掣肘，方得平衡。”
靳岄仍不出声，只望着他。仁正帝没有直视靳岄的眼睛，继续道：“为君之道，最难的也正是衡字。只要守得住衡，便有国泰民安，河清海晏。若因私欲、私念，失了分寸破了平衡……子望，我知道你是聪明人。”
仁正帝将一杯茶缓缓泼在亭下，面朝西北方向，久久不语。
随杨公公一路行到宫门，岑融一直在那儿等着。他问仁正帝与靳岄说了什么，靳岄想了想，回答：“让我提醒你，做事不要太过火，也不要心急。如今这个局面，官家自有分寸。”
岑融随他上车：“我做了什么过火之事？”
靳岄：“定山堰。”
岑融闭嘴了。
靳岄：“官家想从梁安崇手里夺权，但梁安崇根系深埋，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如今盛可亮已经下台，官家趁此机会在刑部安置了纪春明，他心里是赞赏你的，这件事情你做得很对。可你紧接着想扳倒工部尚书，实在太急切了。”
岑融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些委屈。
靳岄又说：“我知道你为什么着急。但着急也无济于事。官家如今心疼岑煅，是因为总把岑煅和先太子联系在一起。”
岑融叹了一声：“行了，知道了。”
车内陷入沉默。靳岄其实还有未说出口的话。仁正帝对他强调“衡”的作用，实际也是说明自己为何不能彻查靳明照之死。靳明照之死关系着梁安崇与西北军务，一旦开查，西北军必定动荡不安。此时金羌大军虎视眈眈，实在不是最佳时机。
靳岄明白他藏在心里的那些话。可明白归明白，靳岄根本无法原谅。今日一面只不过是让他更清楚地认识到，仁正帝根本无意为父亲与靳家平反。
此时忽然听见岑融开口：“幸好你在我身边。我许多苦衷与焦灼，不可对他人语，只能说给你听。”
靳岄不声不响。岑融握住他的手：“你会帮我的，是么？岑煅有梁安崇，我只有你了，靳岄。我以后会多多听你的话。”
靳岄：“你说到要做到。”
岑融笑道：“当然。若有违约，任君处置。”他又说笑了几句，脸色慢慢沉下来：“今日中元，算一算时间，五弟也该启程了。”
车子抵达靳岄府宅，岑融先行下车，想了想说道：“我陪你去祭扫。”
靳岄没有拒绝。他如今在梁京仍然需要依靠岑融，这一点儿示好的心意，他是要接受的。
靳明照的衣冠冢前满是祭扫之物，梁京百姓络绎不绝。靳岄远望衣冠冢，茫然与悲切中想到此日是先人孤魂暂归人间之时。不知父亲的魂灵，是徘徊在梁京，还是徘徊在封狐城外的白雀关？
他没有想到的是，同样的一个问题，此时此刻也正萦绕在贺兰砜心头。
牵着飞霄的贺兰砜在封狐城城门外等候来接自己的岑煅和宁元成。他看见城外有无数百姓焚烧纸钱，朝着白雀关方向下跪叩拜，一问才知，今日是汉人的中元节，这些都是来祭拜战亡士兵的人。
“……可有祭拜忠昭将军的地方？”贺兰砜问。
那守城士兵大吃一惊：“你们蛮人也知道忠昭将军？”
“谁不知道忠昭将军的大名？”贺兰砜说，“我认识他的儿子，我想给他烧几张纸。”
士兵感慨：“你倒不像蛮子。靳将军是白雀关牺牲的，朝着白雀关方向就行。”
贺兰砜不懂得这些祭扫的礼仪，买了些纸钱之类的东西，学着别人烧了拜了，口中念念有词：“靳将军，你如果听到我的话，请保佑我一路顺顺利利抵达梁京。保佑我找到靳岄，保佑他不要生我的气，好好听我说话。保佑他平安，保佑他高兴。”
或许是他说的话奇奇怪怪，又或者是他的发色、肤色与瞳色和别人不一样，贺兰砜拜完抬头，发现周围有人古古怪怪地看自己。
他毫不畏惧，回瞪过去。那女人立刻低头缩肩，不敢再看。
岑煅和宁元成见到贺兰砜，实在是非常高兴，两人带他入了封狐城，一路不停地询问他回血狼山之后的事情。
巴隆格尔自然是留在血狼山，他根本不乐意到大瑀这儿来。远桑天天在怒山部落里跟人吵架，她不愿意留下来当部落首领，只答应帮高辛人和怒山人训练一支军队，有贺兰金英和隆达在旁协助，这不会很难。
贺兰砜更是亮出自己的新箭：“这是我的箭。”
他带来的新箭外形上与高辛箭略有不同：箭杆虽然仍是镂空，但一半是实心的，增加了箭身的重量，保持稳定性。箭尖锋利，作两层菱形，杀伤力愈发强劲，一旦刺入敌人血肉，极难拔出，且会豁开血口，令人大量失血。
岑煅啧啧称奇：“不愧是铸铁为生的高辛人。这也是高辛箭？”
这其实是贺兰金英想出来的新箭，他将会把这箭用在高辛人和怒山人的军队中。但此箭尚未开始大量制造，目前只有几十支，他全都交给了贺兰砜。
“这是结合了高辛箭和北戎狼镝的新箭。”贺兰砜笑道，“它是我的狼镝。”
岑煅兴致勃勃与他谈论铁器、武器之事，宁元成忽然在身旁提醒：“有人跟着我们。”
三人回头，贺兰砜发现紧紧跟随而来的，是方才在城外瞪自己的古怪女人。
岑煅仔细一瞧：“那是英姐，我们府里做事的厨娘。”
贺兰砜回头看了又看：“她怎么一直看我？”
岑煅：“见你英俊罢了。对了，你上次跟我讲，白霓认为游君山有问题，我这几日着实查到一些不寻常的地方。”

第92章 亲人
西北军军务、防务的许多记录无端丢失，恰好金羌军最近一段时间频频异动，他们似乎对白雀关附近的大瑀防务、山势地形忽然间娴熟于心。岑煅据此认为必有内鬼：军务防务全都是金羌军攻入封狐城后消失的，他起先以为是被金羌军夺走，但后来细想，它们也可能是被自己人拿走后，转交给金羌军的。
岑煅与宁元成一直暗中调查。无奈西北军遭受重创后元气大伤，北军建良英和张越率部前来整顿安置，军中残余的人员纷纷被打散，军务防务原本由谁管理、经谁之手，等岑煅来到时已经说不清楚。张越几乎将管理西北军军务的人全部置换成自己心腹，岑煅想问事情，连个可靠的人都找不到。
白雀关一役活下来的几个人中，除了游君山之外都是重伤。如今即便痊愈，也无法在军中服役。游君山离开了封狐，前往梁京投奔三皇子岑融，剩下的人则继续留在封狐城，或是休养，或是做点儿小生意糊口。宁元成辗转找到了其中一位。
“那人不是莽云骑骑兵，是步兵，位置离靳将军不远。”岑煅说，“他可以证实，游君山一直是紧跟在靳将军身边的人，从开战到将军出事那天，几乎寸步不离。”
宁元成又补充：“但据救回游君山的人所说，游君山清醒后称自己被袭击后昏迷，昏迷时将军仍活着，他对之后的事情一概不知。”
贺兰砜不解：“你们怎么知道他在说谎？”
宁元成和岑煅对视一眼：“倒也不能确定，只是另有怀疑。”
救治游君山的军医已经告老还乡。宁元成跑了许多地方才找到那老者，老者对游君山的伤势印象十分深刻。
游君山身上伤口很多，但几乎都避开了致命之处，军医称这是莫大的运气。而他身上最重的一处伤是剑伤，自右下腹开始，止于左胸。剑势凌厉，甚至划破了游君山的盔甲，用剑之人显然力气极大且功夫卓绝。
贺兰砜比划着自己身上的位置，心中暗惊：这是一道非常长的伤口。
若游君山没有穿着盔甲，只怕当场便死。
宁元成背对贺兰砜面前比划：“假如你是游君山，我是靳将军，你在我身后刺了我一剑，那我立刻回身挥剑……”他右手举剑，回身一扬。贺兰砜疾退两步。剑走之路恰好就是游君山身上的伤势走向。
“……那一剑是靳明照的力气？”
“能划开莽云骑盔甲的兵器不多，有这种力气的人更少。”岑煅说，“一切只是怀疑，我们尚无真凭实据。”
说话间三人已经回到岑煅的住所。岑煅起初住在西北军军部，后来张越给他安排了一个小院子，让他没事别在军部晃悠，“士兵见到你五皇子，大气不敢喘一口”。
院子铺设虽然简单，但十分整齐。岑煅毫无架子，带着贺兰砜直接走向厨房，亲自下厨煮了两碗面，两人站着边吃边说。岑煅手艺平凡，全靠面里的酱料浇头调味，贺兰砜饿了一日，稀里哗啦吃下一碗。
“我怀疑带走西北军防务、军务记录的，就是游君山。”岑煅把自己那半碗也给了贺兰砜，贺兰砜来者不拒，继续端碗狂吃，“有白霓将军的这个证言，我猜游君山早已与喜将军暗通款曲。”
贺兰砜渐渐地有些吃不下了。白霓跟他说游君山可疑的时候，他尚无强烈感觉，如今身在封狐城，他忽然想起当日在碧山城外遇见游君山时，靳岄是如何狂喜。他甚至根本抓不住靳岄的衣角，靳岄疯了一样跳下马车，喊着游君山的名字，朝他狂奔而去。
白霓是他亲人，游君山也是他亲人，若推测是真的，贺兰砜不知靳岄要如何面对游君山。
宁元成为他安排了厢房，贺兰砜坐不住也睡不着。见日头正亮着，岑煅和宁元成去处理军务，家里只有他和仆人，他便打算出门再走走。
岑煅将和宁元成启程回梁京，刚刚已经邀他同去。因为贺兰砜是异族人，军队吸纳异族人为将士，必须向兵部报备，岑煅回梁京正好顺便把这件事处理妥当。贺兰砜实则还在犹豫是否加入西北军，他打算先去封狐城的明夜堂分堂问问清楚情况，靳岄在哪里，他就去哪里。
才到马厩牵马，他又看见了英姐。
英姐年纪约三十上下，容貌清秀，一双眼睛尤其黑亮，藏着忖度的眼神。见贺兰砜盯着她，她这回没有躲避视线，直直看着贺兰砜。
贺兰砜有几分不悦：“你要偷马么？”
飞霄适时哼哼一句。英姐不答，退了两步，仔细打量贺兰砜，忽然开口问：“你是高辛人？”
贺兰砜方才与岑煅在厨房说话时，英姐已经在周围走出走入，貌似偷听。如今见她脱口而出，心里不禁有些惊异：大瑀人很少见到高辛人，这寻常民妇居然认得出自己部族身份，很不简单。
“你身上带着的，是高辛箭么？”英姐又问。
贺兰砜登时警惕：“你连高辛箭都知道？”
英姐又退一步，忽然咚地跪下，朝他深深跪拜：“这位高辛英雄，你若去梁京，可否把我也一并带去？”
贺兰砜厉声呵斥：“你是金羌细作么！”
“当然不是！”英姐抬头，嘴角一丝恨意，“我与金羌人、金羌细作不共戴天！”
贺兰砜一怔：“那……”
“我听到你和岑煅的话，我知道你们在找细作，你们怀疑游君山。”英姐一字字道，“不必怀疑，他就是金羌细作。西北军防务、军务原本由我夫君管理，出战之前我夫担任前锋，游君山说服我夫和爹爹，让他来管理防务、军务的档案。除了他之外，没人能将这些东西卷走。”
如晴天中一刹惊雷，贺兰砜怀疑自己听错了：“夫君？爹爹？你是谁？你去梁京做什么？”
“我是靳云英，靳明照是我爹爹。”英姐看着他，“你要去梁京寻找的靳岄，是我的亲弟弟。”
***
和靳岄一样，靳云英也曾在封狐生活很长一段时间，她在西北军里学会骑马，学会射箭与枪法，直到被召回梁京作为人质之前，她几乎都在封狐城生活。军队里的人都晓得靳将军有一对儿女，儿子文静，女儿却像男子一样跳脱调皮。
靳云英的丈夫裘辉是莽云骑的将军，两人成亲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靳云英都在梁京生活。她有孕之后，岑静书不允许她出远门，可靳云英那时异常思念边疆的丈夫，不顾母亲阻拦，收拾行装来了封狐，一晃已有数年。
她是靳岄口中的“姐姐”，带他逗狗，背他上街玩儿，教他练武、骑马，大晚上还与他一同出门吃凉水和冰雪丸子的“姐姐”。
贺兰砜手足无措，连忙把靳云英扶起。他碰到靳云英双手，察觉有异——她右手竟然缺了两根手指。
裘辉和靳明照在白雀关一役中身亡，靳云英察觉出事的时候，这消息甚至还没有传到封狐城中来。她先是察觉白雀关外有异响，登上封狐城城楼才看见，滚滚的金羌大军竟然越过白雀关，直逼封狐城。
靳云英立刻返家，带着几岁的孩子与裘辉母亲打算逃出城外。他们连悲伤或细思的时间都没有，只想着一件事：逃出去，活下去。
贺兰砜把靳云英带到一旁坐下，细细地听她说话。他突然的殷勤和亲切令靳云英有些不解，“我和靳岄是极好的朋友”，贺兰砜解释道。
据靳云英回忆，当时涌到封狐城城门的百姓数以万计，但城门不知为何，就是不肯开启。愤怒的百姓冲破城门时，身后另一边的城门也被金羌军突破了。
金羌军确实不杀城内百姓，但他们在找靳明照的家人。
靳云英那时候还没有离开封狐，在封狐城百姓的庇佑下，她们悄悄藏了起来。无奈有人告密，躲藏数日后老少三人被金羌军从地窖拖出，带到军部。
裘辉母亲虽然目不识丁，但脊梁很硬，她护着靳云英和孙儿，死在金羌军杖下。靳云英的孩子只有几岁，趴在母亲怀中却不见哭，睁着眼睛看面前陌生人。有金羌将军逗他，让他喊爹爹，孩子张口一咬，差点把那人手指咬掉。
“……如今只剩我一人而已。”靳云英握住自己的右手，淡淡说道。
贺兰砜心中一跳，不忍再问。
金羌军为了从她口中问出军务、防务记录所在，用了许多刑具。靳云英抵死不说，谁料不久之后，金羌人又忽然潮水般离去，把奄奄一息的她扔在军部大牢中。
有人救走她，把她妥帖地藏了起来。她内伤外伤都很重，一躺便是大半年。建良英将军来的时候，靳云英本想去见他，与他说说自己的怀疑，但又得知建良英与张越同来，而张越是梁太师的女婿。因身边亲人几乎全部惨死，靳云英不敢再信任何人，干脆将自己彻底藏了起来。
她不知母亲去向，不知靳岄是否平安，甚至没能见到父亲、丈夫的最后一面。封狐城内渐渐恢复秩序，她听到许多传言，譬如靳家满门流放，譬如靳岄惨死异乡，譬如顺仪帝姬在靳府门口上吊自杀，以抗官家旨意不公，譬如有人在靳府墙上写字，明明用的墨水，写出来的却全是血般的红字。
靳云英不知该信什么，也不敢离开封狐，日日处于惶恐之中。
“我不信任何人，除了帮我的这一位。”靳云英说，“你或许也认识他，她是白霓的娘亲，常在军部对面卖馄饨和水滑面。她告诉我军部来了个新的将军，是五皇子岑煅，人很好，说不定能够帮我，所以才将我介绍到岑煅这儿做事。”
靳云英起初也怀疑岑煅与梁太师是同一条心，但因常见他与张越争执后回家，小声跟宁元成发牢骚，说的尽是梁太师的不是，渐渐便晓得此人或许是可信的。婆婆和孩子的死令她心有余悸，她犹豫之时，恰好在城外碰到了念念有词的贺兰砜。
“我知道你是高辛人，我还认得出你的高辛箭。镂空的黑色箭身，白羽箭尾，这跟爹爹珍藏的高辛箭一模一样。”靳云英握住贺兰砜的手，渐渐迫切，“我还听到你说要找靳岄，要保他平安高兴……坊间传说靳岄活着，靳岄回到了梁京，是真的么？”
贺兰砜肯定地点头：“是真的，是我把他送到碧山城的。”
他没有说码头上的事情。而单单这一句，靳云英眼中便登时涌出了眼泪。
“多谢你，多谢你……英雄，多谢你……”她手筋已断，激动时双手簌簌地抖，无法自行控制，“你是我们靳家的恩人……”
贺兰砜羞赧了：“还有许多人也帮了靳岄。姐姐可能还不晓得，白霓将军活着，如今被困金羌，但安然无恙。你们的阿妈也活着，你知道明夜堂么？”
贺兰砜把明夜堂获得的消息告诉靳云英。得知母亲被赤燕人接走，至少离开时安然无恙，她终于掩面大哭，几欲崩溃。贺兰砜有些茫然，又觉得难过，静静地坐在她身边，陪她许久。
得知英姐就是靳云英，岑煅又是高兴，又是难过。他小时候是见过靳云英的，只是彼此并不熟悉，加之相隔日久，竟是完全没有认出。靳云英想去梁京，他当然应允，更是作了一番周密安排。启程之日，岑煅还特意雇了一辆马车，让靳云英同行。
贺兰砜帮靳云英拎行李，又搀扶她上车，临启程时钻进车里问东问西，下车了还要掀开帘子叮嘱：“大姐，有什么需要的你大声喊我，不用客气。”
宁元成在一旁看他：“大姐？”
贺兰砜：“大姐。”
宁元成：“我们都喊英姐。”
贺兰砜：“你喊你的，我喊我的。”
宁元成回头跟岑煅告状，称贺兰砜此人不好相处。岑煅认为“大姐”确实比“英姐”亲切，便也随着贺兰砜一同喊“大姐”。结果遭到贺兰砜不满抗议，两人争执半天，岑煅不和他一般见识，回头与宁元成说：“确实脾气古怪。”
靳云英也想和他们一样骑马，可她手筋受损，力气不济，无法控制缰绳。贺兰砜为了让她高兴，每每车队休息，他便让靳云英骑着飞霄小跑一段。飞霄似乎也知道背上的女子是靳岄姐姐，性格变得极为温顺，跑动十分稳当，靳云英夸个不停。
“高辛马儿真好。”她说，“贺兰砜，你也很好。”
宁元成又跟岑煅告状：“贺兰砜当时笑得好奇怪。”
岑煅：“你一天天地就盯着贺兰砜，能不能干点儿正事？”
这一趟遥遥地走了大半个月，终于抵达杨河城。在城外驿站歇息的时候，宁元成照例去打探消息，回来时满脸古怪神色。
“据说你死了。”他对贺兰砜说，“有传言从北戎那边过来，说是当日诛杀天君哲翁的北戎兄弟俩人都被云洲王杀了。你是前两个月死的，因为去行刺青鹿部落首领，云洲王正好也在青鹿部落，他用狼镝射杀了第二个高辛邪狼。”
贺兰砜：“……”
“他射杀你之时，满天星辰突放光芒，黑夜如同白昼。巫者说，那是天神知道神子诛灭邪狼后，特意为驰望原万千牧人降下的神旨，驰望原从此平安祥和，永无灾厄。云洲王……哦不，天君阿瓦是北戎最英明的君主，他能镇服驰望原所有邪祟。”
贺兰砜：“大巫又在编造假传说。每一个天君即位，都有这些故事。”
岑煅插话：“哲翁即位时编了什么传说？”
贺兰砜：“哲翁将邪狼部族的血狼山收归囊中，从此邪狼没有了邪气源头，四散在驰望原上，渐渐消失。”
岑煅面露惊讶之色：“怎么又是高辛族？你们真不容易。”
此时靳云英忽然问：“这传言已经传到杨河，会不会也传到了梁京？靳岄会不会听见，听到了会不会以为你死了？”
贺兰砜脸色霎时变得铁青。
此时的梁京，秋意已经先行侵袭高树叶梢。
靳岄正与纪春明在院中下棋，纪春明和他聊起最近梁京城内发生的诸般怪案。陈霜匆匆从外面跑来，是岑融到了：“说是听到了一些与贺兰砜有关的消息，急着要来告诉你。”

第93章 中秋
岑融匆匆走入，开口就是一句：“贺兰砜没了。”
靳岄面色丝毫不变，纪春明却看见他的手指僵在棋盘上。“什么意思？”靳岄稳着声音问。
岑融便把从北戎听来的传闻一一仔细告诉靳岄。说的时候，他一直紧紧盯着靳岄的脸色，眼见靳岄瞳仁发颤，嘴唇越抿越紧，他竟有几分肆意的快乐。
“那是两个月前的事情了。”他说，“听说那高辛兄弟俩全都没了，如今高辛族出了个什么女王，年纪很小，没什么用。”
靳岄忽然问：“两个月前？也就是六月前后的事情？”
岑融点头：“确凿无误。”
刹那间，方才笼罩在靳岄身上那种冰冷和恐惧的气息全都消失了。就连陈霜也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岑融心中一动：“怎么了？”
靳岄摆摆手：“无事，你也不必当真。那高辛女王我也晓得的，是认识的女孩。”
纪春明不晓得什么高辛邪狼，见靳岄和陈霜笑了也稀里糊涂一起笑。于是院中四人，唯有岑融云里雾里，被这三人的融洽气氛隔绝在外。
他又有几分不悦。“好罢，既然你都不将贺兰砜放在心上，便算我多事。”
靳岄心想，你是知道这消息会坏我心情，特地赶来告诉我的。他明白岑融心里想法，有几分可怜他，笑着说：“当故事听吧。多谢三皇子告诉我这件事，想来应该是北戎新天君传出的假消息。若是六月，贺兰砜那时候并不在北戎。”
岑融吃惊不小。他怎么都不会想到贺兰砜和靳岄曾在仙门城擦肩而过，以为是明夜堂探听的消息：“是章漠告诉你的？”
靳岄模糊应了，岑融沉默片刻后，没再继续纠缠这个问题，话锋一转：“听说你在仙门城与问天宗来往颇多。你去仙门不是为了探听夏侯信那边的消息么？当日见你和夏侯信一起来找我，我实在很吃惊。”
靳岄眨了眨眼睛，装作回忆：“确有其事。”
他心中此时又亮堂了一分：岑融问起夏侯信是很正常的，他送自己去仙门，也是为了从夏侯信那里打探更多昌良城哄抢军粮的真相。但岑融怎么会知道问天宗？
当时在自己身边，又晓得问天宗内情的，想来想去也只有游君山了。
游君山明明跟在自己身边，回到梁京后被岑融叫走，紧接着岑融便知道了自己在仙门的行踪。靳岄心头掠过一丝黯然，又有几分隐隐的愤怒：从岑融这儿确定游君山和自己不是一条心，他始终是难过的。
此时此刻，他唯一庆幸的便是，游君山并不知道问天宗宗主画像上的人是岑煅。
他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岑融。
他告诉岑融问天宗与梁太师有关联，而且问天宗的势力目前几乎遍布整个大瑀，但藏得隐蔽，就连梁京也有不少问天宗的信客。岑融心事重重，靳岄让他留下来吃饭，他摇头拒绝了。和靳岄、纪春明又说了些朝廷上的闲话，岑融起身告辞。
靳岄把他送到门外，见到游君山等候在旁。游君山走上前问候：“小将军。”
靳岄看着他，微微笑道：“游大哥。”
游君山等着他下一句话，靳岄袖着手，低声道：“望你保重。”
游君山十分茫然，送岑融回府的路上一直思索靳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一时担心靳岄知道了什么，一时又宽慰自己：靳岄回大瑀之后便截断了与封狐、金羌的联络往来，明夜堂的人查不到西北军军务之事，他根本无需担心。
和靳岄这边的事情相比，他更牵挂已经许久不与他联络的喜将军和喜将军身边的白霓。
眼看着中秋将近，今年中秋有琼周、赤燕等属国大王朝拜，仁正帝让岑融负责安排诸般事宜。岑融忙忙碌碌，连带游君山也不得歇息。这一日他带着将士巡查梁京内城的防务，经过潘楼时，忽然察觉身后有凌厉视线，立刻回头望去。
中秋是个隆重的日子，城里的店铺里几乎都摆上了酒，“醉仙”字样的旗子幌子高高低低地挑在楼外，秋风里簌簌舞动。潘楼门面更是重新装扮，彩络新结，画竿顶花，十分热闹。游君山看了几眼，捕捉不到视线，继续驱马前行。
潘楼旁的一条小巷，贺兰砜拉着靳云英匆匆离开。
“大姐，别鲁莽。”贺兰砜回头叮嘱，“如今情势，你保护自己为上，不必与他起正面冲突。”
他攥着靳云英的手，察觉那双虚软无力的手正拼尽全力反握。靳云英在他身后颤声说：“多谢，我懂的。”
她双手手筋被切断，平时其实做不了什么活计。岑煅当时见她凄惨可怜，收留她在厨房帮忙，不过是择菜、擦桌之类的简单工作。想到此处，贺兰砜胸口有一种沉闷的裂痛：他听靳岄说过许多姐姐的事情，她骑马风姿卓然，梁京城的公子哥儿没有人不倾慕蛰伏，她会射箭、会舞枪，靳明照说若她愿意，上阵杀敌也不是难事。
在贺兰砜心里，他一直认为姐姐是朱夜那样的人物，肆意、自由、强韧。
人有一双脚，一匹马儿，就能抵达世上的任何地方——他渐渐明白为什么靳明照和大哥都要强调这件事。实在是因为，这并非天经地义：人世厄运根本就丛丛密布，避无可避。
把靳云英带到落脚处，贺兰砜扶她进屋歇息。这是宁元成的家，岑煅安排了几个人看守保护，主要是宁元成和贺兰砜轮班守卫。可靳云英实在机灵聪敏，即便这样也能轻易逃脱。
“我只是想回家。”靳云英对贺兰砜说，“说不定子望就在清苏里，他在家中等着我。”
“姐姐，你听我说。”贺兰砜给她倒了一杯水，让左右的人都退下，自己坐在靳云英面前，“清苏里我去过，靳家门口贴着封条。听人说里面没有人住，靳岄也不在里头。”
靳云英顿时急了：“那他在哪里？”
贺兰砜：“姐姐，你就在这里好好地休息，我会去找他。哪怕走遍整座梁京城，我也会找到靳岄。我会把他带到你面前。你不要担心，我就是你的眼睛。”
他说得认真诚恳，不像安慰人，倒像是许下什么珍贵的承诺。
“……谁说你是高辛邪狼？”靳云英拨开贺兰砜散落的额发，看着他那混杂了汉人与高辛人特征的脸庞，“你有这么温柔的眼睛。”
贺兰砜怔了一瞬，慢慢笑起来。他再一次确认眼前妇人确确实实是靳岄的姐姐：他们都说一模一样的话。
第二日已是中秋。贺兰砜每日都想去寻找靳岄，但现下保护靳云英才是最重要任务。他只能挑宁元成回家换班的时间出门，这一日他专程前往明夜堂。
中秋实在热闹非凡，今夜虽然没有官灯，但民间私灯林林总总，异色纷呈，就连明夜堂门前也有帮众小孩点炮玩灯。贺兰砜从门前进入，明夜堂的人尚未休憩，有人认出他，立刻皱起眉头。
贺兰砜来这儿已经好几回，每次都问两个问题，一是岳莲楼和陈霜在不在，二是能不能帮忙找找靳岄的去处。
岳莲楼最近确实回了梁京，但很快又与章漠一同出门，不知去了何处。陈霜如今陪在靳岄身边，而靳岄又是明夜堂保护着的。普通帮众不知道如何回答，而知晓底细的人又不可能随意将靳岄和陈霜的住处告诉贺兰砜这样的生面人。
他频频碰壁，又频频询问，很惹人烦。
在明夜堂里盘桓片刻，贺兰砜悻悻离开。他信步走到潘楼，在楼里听了一会儿吱吱呀呀的嘌唱，没有一句能听懂，倒是看周围人起哄欢呼十分有趣。这潘楼里没有靳岄，他又一路穿过人群，往清苏里走去。
清苏里的靳府门前不少人在放灯，贺兰砜也放了一个，他想让小贩写靳岄的名字：“明月出天山，懂么？”
小贩：“不懂。”
贺兰砜自己拿笔画了他与靳岄的名字，歪歪扭扭的，远看倒有模有样。他还在路边买了没见过的石榴，摊贩教他怎么吃，他一颗颗地吐籽，觉得嘴巴舌头都很累。但这鲜红晶莹的玩意儿很是清甜，靳岄喜欢的吧？他又想。边吃着石榴，他往附近的燕子溪走去。
清苏里的另一头，靳岄拽着纪春明袖角低声说：“咱们到了燕子溪就分开，让你姐和陈霜单独相处。”
话音刚落，陈霜立刻回头瞪他。
瑶二姐对陈霜的喜欢一点儿也不掩饰。七夕约看灯，中秋也约看灯。陈霜实在不想去，推脱自己要陪靳岄下棋。谁料靳岄立刻蹦起来说自己也去看灯。
纪春明是跟着瑶二姐一块儿来的。他猜到陈霜会用靳岄当借口，特意来陪靳岄，好让陈霜推脱不了，最后变成了四个人一同出行。靳岄十分喜欢跟瑶二姐说话，他从这位与姐姐年纪相仿的女子身上小心翼翼地寻找着姐姐的影子。“瑶二姐今日这耳环是玲珑斋的手笔？”
瑶二姐很惊奇：“你怎么知道？”
“赤金攒丝，珠圆玉润，玲珑斋每年中秋都出一品新的玉兔耳环，我每年都给姐姐买的。”他笑道，“你戴上真好看。”
靳岄和瑶二姐聊得热烈，纪春明和陈霜走在一起。纪春明不懂迂回，直截了当：“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姐？”
陈霜：“那倒没有。”
纪春明：“那你为何不愿意与她出门？”
陈霜：“我害羞，行么？”
纪春明：“没点儿男子气概。”
陈霜：“你有男子气概，怎么卫岩成亲那日一个人在酒馆里喝闷酒，还跑靳岄和我面前哭？鼻涕泡都哭出来了……”
纪春明满脸涨红，跑去跟靳岄并排而行，不和陈霜说话了。
眼看燕子溪就在前面，靳岄一拉纪春明，冲陈霜与瑶二姐挥手：“我和春明去那边逛逛！”
不等陈霜应声，两人齐步就跑。
燕子溪夜间灯火辉煌，两岸海棠树渐渐开始落叶，树梢上挂满了红绸、彩结、花灯。树上的花灯大都较小，秋风里团团地转，像被系在枝头的星辰。偶尔有一两盏烧起来，引得行人齐声惊叹：烧了也不代表坏事，小小那一团火是九重天神灵听见人间祈愿，收了花灯，要为祈愿之人遂愿。
燕子溪长而蜿蜒，溪上只有一两艘小船，船中一般只坐两人，都戴着面具，面具一男一女。男的唱歌杂耍，女的弹琴奏乐，每每行至石桥下，便有人从桥上扔下银两铜钱、果子糖块，喝彩之声此起彼伏。
靳岄对纪春明说：“戴女人面具的也可能是男人。”
纪春明：“岳莲楼一定很喜欢这种事儿。”
靳岄大笑：“我小时候常说，长大了就去燕子溪上划船，钱银我也不要，给我点儿糖块儿就行，我能高兴一整天。”
纪春明扭头看见附近有人卖水晶糖枣，对靳岄说：“你在这儿等我，我去给你买甜的东西吃吃。”
水晶糖枣的摊贩正不住地跟人说起方才见到的一个古怪男子：“绿眼睛！跟咱大瑀人完全不一样！吃了我两个糖枣，说不好吃，偏又要买。”
有人想起那传得沸沸扬扬的传说：“绿眼睛？那不是什么北戎邪狼？哎哟，都到大瑀来了？”
摊贩又道：“不是吧？邪狼不是被北戎天君杀了么？哪儿还有邪狼！”
纪春明凑热闹道：“可不是这么讲，听说凡是绿眼睛的高辛人都叫邪狼，满身邪气，十分可怕。”
他话音刚落，周围人都噤了声。纪春明心头一突，回头便见身后一位高大的青年，正微微低头看他。青年面貌极英俊，眼里透着澄澈的翠色，面上倒不见一丝愠怒，十分平静。
纪春明吓了一跳，又一眼瞥见此人背上负着弓箭，知道是个练家子，顿时有些紧张，连忙回头小声嘀咕：“没事没事，异乡人，听不懂大瑀话。”
“还你一个铜板。”那青年对摊贩说，“方才人多，你算错了。”
纪春明：“……”
他背上尽是冷汗。
青年又道：“高辛人不是邪狼。”
纪春明连连点头，抓住水晶糖枣就跑。
他一路奔回靳岄身边，正要跟靳岄说自己所见所闻，靳岄便亮出手上花灯。中秋节梁京人都喜欢在燕子溪上放莲花小灯，靳岄手上这盏小灯有些不同寻常，灯芯里除了半截蜡烛，还有一个纸糊的黑色小狼。
纪春明噎住了：“你喜欢狼啊？”
靳岄：“我喜欢高辛邪狼。”
纪春明：“……”他只得把嘴边的话咽回肚子里。
两人身后是热闹的人群，各色热腾腾的花灯。贺兰砜提着一小包水晶糖枣怔怔站在灯彩之中，他揉了揉眼睛。
那举着莲花小灯和方才书生模样的青年说笑的正是靳岄，他的勒玛。
他胸膛怦怦地跳，疾走几步，听见那卖花灯的摊贩大声道：“什么？高辛邪狼？高辛邪狼不是被杀了么！死啦！世上没有什么邪狼！”
靳岄也不辩白，只冲那老翁笑笑，拎着莲花小灯往前走。
这话似乎点燃了周围人对北戎传说的兴趣。贺兰砜耳里听到的尽是人们对北戎天君射杀邪狼的议论。梁京人都知道邪狼的故事，梁京人都晓得那一对高辛邪狼兄弟死了！——人们纷纷扰扰，在他身边经过，毫不忌惮地大声说话。
贺兰砜只觉得手中的水晶糖枣十分沉重，连带自己双足也变得沉滞，如同石块。
既然知道我死了，为何靳岄还会笑？他仍恨我么？他为何与那书生这样亲近快乐？贺兰砜压不下心中困惑与焦灼，远远跟着，不敢走近。

第94章 重逢
靳岄与纪春明本想去找陈霜、瑶二姐，但怎么都寻不见这二人。纪春明知道附近有明夜堂暗哨盯着靳岄，便自己先行去寻找姐姐。靳岄在燕子溪边上徘徊，见身边有卖天灯的小贩，便问他借了笔墨，在那盏莲花小灯上仔仔细细写下“贺兰砜”三个字。
抬头时，燕子溪对岸一排璀璨灯楼，有人以风月为起字在楼上题了两句诗：风流应在故人处，月色遥连海上天。
靳岄隐约认得，这是岳莲楼的笔迹。
燕子溪边人头攒动，他小心走下石阶，将莲花小灯放入水中。
溪面已有无数灼灼的小花灯，几乎都是红莲形状，挤挤挨挨绽放。为了让花灯稳妥前行，有余钱的人家往往会在小灯中放一枚铜板。靳岄正在摸铜板，小灯已经摇摇晃晃被水流推着往前去，渐渐地与其他花灯混做一处，看不分明。
走上岸时，纪春明正好回到他身边。“陈霜又撇下了我姐姐！”他十分生气，“真是气死个人了，我姐有什么不好的！我非抓住他不可，你晓得他去哪儿了么？”
“不知道，我刚在这儿放灯。”靳岄说，“我在灯上写了那高辛邪狼的名字。”
纪春明：“你那个心上人？”
靳岄不否认，带两分欢喜微微点头。
“贺兰砜是吧，听陈霜略略提过，不过靳岄……”纪春明揉揉耳朵，看向燕子溪，“莲花小灯上可不能写活人的名字，这会给他引来灾殃。”
靳岄一愣：“谁说的？”
纪春明：“书里说的。”
靳岄不太信，笑道；“你那是什么书？”他回头往清苏里方向走，手里拈着纪春明拿回来的水晶糖枣。
举着木架子售卖花灯的小贩恰好移开，重重灯影里人迹绰绰。靳岄忽然一愣，将糖枣往纪春明怀里一塞，拔腿往前跑。
在方才那一瞬，他看见灯火之后有熟悉的目光掠过。
靳岄一口气往前追，他又不敢大喊，生怕是自己看错。人来人往跌跌撞撞，不知多少人回头看他，他跑得头发都乱了，脸庞上不知磕到了什么，油乎乎一抹黑色。他匆匆擦去，发现已经跑到灯会尾处，行人稀少，愈发显得头顶天灯灿烂。
不是贺兰砜，没有贺兰砜，他只是看错了。靳岄靠在墙上喘气，发觉自己手心一层冷汗。
他忽然想起岑融说的北戎传闻，还有纪春明方才的话。莲花灯上不能写活人的名字……他扭头奔向燕子溪。
此处已是燕子溪下游，距离燕子溪的终点沐清池已经非常近，水面很浅，只堪堪淹没膝盖。溪上一座小石桥，从上游流下来的莲花灯纷纷堵在这小桥的桥洞处，进退不得。有人站在桥上把一根长杆伸进水里，拨动莲花灯穿过桥洞往前去。
靳岄几步跑下石阶，跳进溪水。莲花小灯被他掀翻，灯上铜板纷纷沉入水中。
那人用竹竿去戳他，骂道：“又是偷铜板么！这是给梁京乞丐爷儿的，你一身锦衣，不要脸了是吧！”
靳岄不理，自顾自在水面找自己的小花灯。水面密密麻麻全是莲花灯，他脚底打滑，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往前，竹竿戳了又戳，那人骂了几句，跑下桥来。
靳岄终于在桥洞下看见了自己的小花灯，那灯半淹在水里，蜡烛倒还是燃着的。
他抓起小灯，黑色小狼被泡得软了，“贺兰砜”三字已经有些模糊。他连忙将那灯撕碎，艳红色纸屑抛在溪水里。他看着纸片被蜡烛点燃，烧了一会儿便熄灭了，便觉得那灾殃应该也随之消除。
那人跑到岸边，见他撕去莲花灯，顿时气得脸白：“你怎能撕别人的灯！”说着挥舞长竿往他身上打。
长竿还未落到靳岄身上，忽然被抓住。那人还未反应过来，长竿便忽然脱手，咚地跌进溪水里。他吓了一跳：一个高大青年站在身边，夺走长竿，直接扔了。
贺兰砜的眼睛吓得那人急忙转身跑走。靳岄听见岸上声音，回头便见一个人站在燕子溪岸边，皱着眉，正大步踏入水中。
海棠树上灯盏摇动，墨色天空被天灯点亮。贺兰砜朝他走来，抓住他的手，厉声问：“你在干什么？”
靳岄看贺兰砜的脸，像定住了一样，心在胸口里猛跳，他连脑袋都嗡嗡作痛。秋天的溪水有些凉，他衣裳下摆全部浸湿，贴在肌肤上很不好受。贺兰砜把他牵上岸。靳岄随他动作而动作，目光只徜徉在他身上。
“你要找什么，我帮你。”贺兰砜说。他心头的犹豫迟疑在见到靳岄跳入水中之时全都消失，等牵他上岸，方才的忐忑才稍稍回来。他有些不敢抬头，这和他想象过的重逢完全不一样，他没话找话说一般补充：“我水性不好，但燕子溪里找个东西还是可以的……”
靳岄捧着他的脸，手劲大得令贺兰砜不适。因靠得太近了，他能看到靳岄眼里闪烁的灯火与小小的自己。黑眼睛里渐渐涌出薄薄的眼泪，只是盈在眼眶里滚动。
靳岄忽然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贺兰砜吃了一惊，忙抓住他的手：“不是梦！”
靳岄咬着牙，似哭似笑：“……你……你来找我？”
贺兰砜点头：“我来找你。”
他忽然碰到靳岄左臂上的疤痕。
云洲王的奴隶印记上还有一道新伤，已经愈合了，像在奴隶印记上斜刺了一记，划破旧痕迹。正是当日高辛箭留下的伤痕。
贺兰砜摩挲他的伤疤，喉中艰涩难当：“疼不疼？”
“很疼……”靳岄揪着他衣领大吼，“疼死了！你怎么能……你怎么可以用高辛箭对着我……你说过你不会……”
他哭着，说着一些渐渐模糊了的话，嗡嗡作痛的脑袋里仿佛被什么剧烈敲打，他混乱地说着连自己也听不清的话，心里有个声音低语：原来你还是怨他。
“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靳岄忍不住眼泪，想在贺兰砜面前装作强硬，却又咽不下这口气，“……是不是大哥的死和我有关？你恨我么？你真的恨我？”
他越说越快，几乎喘不过气，心口被疯狂涌动的情绪填满了，连呼吸都渐渐变得困难。他像个受尽了委屈但又无人谅解的孩子，除了诘问，不晓得还能做什么。
贺兰砜忽然凑近，吻住了他。错乱的语句猝然中断，靳岄感觉自己的舌尖和嘴唇被人衔着，这里面没有情欲的意味，只是温柔的抚慰。他停止了哭泣，愤怒地推开贺兰砜。
“大哥没有死。”贺兰砜与他额头相碰，靳岄挣扎不开，被他牢牢圈在怀中。贺兰砜轻抚他的头发，一字字道：“我们都回到了血狼山。卓卓也很安全，大哥和朱夜在一起，他们还有了自己的孩子。大哥只是当时受了重伤。”
靳岄怔住了：“受伤……和我有关？”
他用湿漉漉的手擦去眼泪，发红的眼睛瞪着贺兰砜，等待他的答案。
贺兰砜只觉得眼前的靳岄让自己心里发疼又发软。“有人告诉云洲王我和大哥会从英龙山脉离开。”
“……你怀疑我？”靳岄又气又急又悲，语无伦次：“不是我……不可能是我！你怎么会怀疑我！我不会……你怎能……”
话未说完，贺兰砜忽然将他抱住，任靳岄怎么挣扎也不放手。
“对不起。”贺兰砜说，“我信你。”
他胸口那淤积不去的阴云此时此刻才终于消散。
靳岄抓住他的头发，用真正凶狠的声音说：“贺兰砜，你即便怀疑世上所有人，都不能怀疑我！”
贺兰砜：“嗯。”
靳岄仍流着眼泪：“你若再用箭伤我，我不会再见你，也不会原谅你，我到死都会恨你。……不，你若再怀疑我，我便杀了你。”
贺兰砜：“好。”
他背靠一株海棠树，把靳岄紧紧揽在怀中。听着靳岄低低的呜咽之声，他贴着靳岄耳朵说：“你恨我，杀我，都可以。我的命交给你，由你处置。”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其实有些颤抖。漫长的风雪和冰冷的月色都被抛在身后，他骑着飞霄穿过偌大的驰望原，穿过荒无人烟的草原和戈壁，漫漫千里，只是为了抵达此时此刻的燕子溪，同怀中之人说一句：“我很想你。”
靳岄终于反手将他抱紧，用贺兰砜几乎听不清楚的声音一遍遍低语重复，混着含糊的鼻音：“我也是……”
水面、树梢，万千小灯摇曳闪烁。岳莲楼与章漠一坐一站，正在不远处的屋顶眺望燕子溪情景。
“你可真是坏心眼。”章漠说，“明明知道贺兰砜来了梁京，却又不肯和他见面。”
岳莲楼手持一根长烟管，长发疏松扎在身后，姿态慵懒，闻言笑道：“寻常见面多没意思，总得整出些趣味来。也是这两人有缘分，不必你我暗中指引，这么长一条燕子溪，这么多人的灯会，居然也能遇上。”
章漠又问：“你挂在灯楼上那两句诗什么时候取下？”
岳莲楼：“你不喜欢？”
章漠：“看的人太多，不喜欢。”
岳莲楼笑着招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两人也不说话，只静静俯瞰梁京满城繁盛灯火，偶尔瞥一眼海棠树下的相叠人影。
灯会结束，灯市上的人也渐渐散去。有衣衫褴褛的乞丐汇集到燕子溪下游和沐清池，从莲花小灯里捡拾铜板。贺兰砜跟靳岄说自己去仙门所为何事，靳岄看着眼前在水中扑腾搜寻的老老少少，心里很难受。
“盛世常有可怜人。”靳岄说。
他心里还有一些怨气，不可能因这一面就彻底消除，尤其在知道贺兰砜竟然怀疑自己之后。贺兰砜把水晶糖枣递到他嘴里，又牵他手起身，沿着街道往前走。靳岄察觉，这是去外城的方向。
“你住在外城？”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你一个人来的？”
“不止。”贺兰砜与他十指相扣，靳岄挣扎不开，他使了点儿劲把靳岄拽到自己身边，侧头低声道，“还有一个人也和我一起回了梁京。”
靳岄微微睁大眼睛：贺兰砜说的是“回”。
“你姐姐可是叫靳云英？”贺兰砜说，“和你长得有三四分相似，尤其是眼睛。”
他握着的手掌忽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力气，攥住他手心。靳岄失声：“你找到她了？！”
“她活着，受了一些伤，但现在很精神。”贺兰砜说，“我带你去见她。”
靳岄又喜又惊，孩子般的雀跃和快乐混着眼泪，他表达不出心中狂喜，干脆抱住了贺兰砜。贺兰砜低头亲他鼻尖，亲昵地笑。
“而且她和你一样，”笑完了，他又正儿八经地强调，“非常喜欢我。”

第95章 姐姐
靳云英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她自从回到梁京，没有一日是平静的，今夜中秋，外间总有孩童吵嚷，有焰火炮仗之声，更是令人难以入眠。
起身走出院子，她在廊下看见宁元成。宁元成点着灯烛在小院子里看兵书。
“贺兰砜呢？”靳云英问。她又想跟贺兰砜说说靳岄的事情了。
“出门去了，他没见过梁京中秋的灯节，估计是去凑热闹。”宁元成活动手臂，“英姐，我再过半个时辰就得走了，宫里还有事情。贺兰砜他晓得时间，会回来的，你莫担心。”
靳云英笑道：“我不担心，你们都很好。”她只是心中总有些忐忑不安，几丝焦躁萦绕，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今夜梁京灯火太过热闹，此时渐渐熄灭消散，头顶硕大圆月的光辉才亮堂起来。靳云英低头看宁元成手中兵书，发现这竟是靳明照写的《西境十年问对》。她记得此书小时候靳岄也常常翻看。
正说着话，院门忽然被推开。门外站着一位靳云英熟识的青年。一别许多年，她的弟弟被驰望原的风雪打磨，天真稚嫩之气褪去，不像靳明照，也不像世上任何一个人——他和靳云英模糊的想象一模一样：挺拔、俊雅，有任何梁京士子身上都找不到的英朗气质。
靳云英霎时如在梦中。那青年直冲向靳云英，紧紧抱住她。姐弟俩没说一句话，却几乎同时流下泪。
宁元成缩进了房间，院里其余守卫的兄弟也默默潜回暗处。贺兰砜走出小院，关了木门，把不大的院子留给姐弟两人。
这一夜发生许多事情，贺兰砜此时才有时间细细回想梳理。他见到了靳岄，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
宁元成的小院在外城，只有他和母亲居住，十分窄小。孩童和看灯的人们已经四散而去，周围静谧异常，从街上传来的脚步声愈发清晰。
贺兰砜抬头时眼前忽然掠过一阵香风。他条件反射地捂住鼻子，后退举起手中的剑。
岳莲楼偷袭不成，笑道：“好久不见你，亲亲又何妨？”
贺兰砜：“你……”
话音未落，岳莲楼脸上笑容一变，手像蛇一样滑过他的腰侧。贺兰砜伸手一擒，抓了个空，腰上的熊皮小刀已经被岳莲楼夺走。
岳莲楼晃着那柄小刀，冷冷道：“原来这玩意儿是被你捡走了，累得我在仙门找了三日三夜，靳岄还差点儿对我发火。”
贺兰砜：“我不知道。”
“靳岄原谅了你，我可没有。”岳莲楼上上下下打量他，“碧山码头上那枚高辛箭，射得可真他妈准。你如今办好自己的事儿，屁颠屁颠跑回来，靳岄喜欢你，他不生气，我不行。纵然发生了天大的事情，你也不能这样对他。你怕是不知道，因你那一箭，他这一路回来受了多少苦，高热不退，浑浑噩噩，吃不下睡不着，醒了就逮住我和陈霜问，为什么你想杀他。”
贺兰砜垂下眼皮，静静听训。
岳莲楼收起小刀：“……对了，节哀。待我以后有空，我去驰望原拜拜你大哥。”
贺兰砜：“他没死。”
岳莲楼一惊：“什么？”
贺兰砜便简单把当日碧山城发生的事情告诉岳莲楼。当说到兄弟俩人遭遇埋伏等候的虎将军，贺兰金英受了重伤，又有都则在旁说话时，岳莲楼咬牙笑了：“好哇，你是以为靳岄告密？”
他背手走来走去，怒道：“你若对他有半分怀疑，那就是辜负了他对你的拳拳真心。贺兰金英是吧，我知道他肯定也煽风点火了，他一直不乐意你俩在一块儿，碰到这样天降的机会，不搞点儿事情简直不像他性格。他还抢了我的朱夜！”
章漠正巧走到，随口问：“你的朱夜？”
贺兰砜此时才注意到章漠。他与章漠相互微微颔首，见岳莲楼蹭到章漠身边辩解朱夜与自己只是挚友，便隐隐猜到眼前青年身份。他对章漠有着更多的好奇：从靳岄、远桑和岑煅口中听来的大瑀江湖气度，似乎应该落在章漠这样的人身上：话语不多，表情很少，站立时如同一杆翠竹，气质卓然，眉眼中自带岿然之色，仿佛胸有万里乾坤。
若有章漠和岳莲楼两人同时在前，即便三岁小儿也会懂得，章漠更加可靠。
贺兰砜朝他作揖行礼，他也礼貌地自报家门：“久闻贺兰公子大名。在下明夜堂章漠。”
头一回有人称他“公子”，贺兰砜不晓得怎么回，半天憋出一句：“多谢两位照顾靳岄。”
岳莲楼笑道：“多谢？你是靳岄什么人啊？你凭什么多谢？您脸可真大，我都能在你面皮子上跳舞了。”
贺兰砜看章漠，发现章漠没有劝阻的意思，反倒微微笑看岳莲楼。
他迟疑片刻，认真道：“我知道我错了。你骂我，打我，都可以。”
贺兰砜不多话，但话一说出口，就有斩钉截铁的味道。岳莲楼被他噎了一下，还想再讽刺几句，又不好继续讲了。
屋面几声轻响，潜伏在小院周围的兵士举箭防御。贺兰砜抬头一看，连忙阻止：“自己人。”
兵士收箭时，陈霜飘然落地。他满头冷汗，咚地就要朝章漠下跪：“堂主，陈霜疏忽……”
章漠托住他手肘，陈霜便跪不下来了。“无妨，今夜是莲楼和我出门看灯，顺便代替值夜的人罢了。”章漠说，“灯节好看吗？”
“不好看。”陈霜连忙说，“以后再也不看了，一定死死守在小将军身边。”
岳莲楼笑道：“陈霜啊，这是堂主，不是灯爷。堂主不会阴阳怪气地说话。”
他顿了顿又问：“你今日是跟姑娘一块儿看灯？”
陈霜：“是纪春明的姐姐。”
岳莲楼：“怎样的女子？好看么？”
陈霜：“世间罕见的好姑娘。”
岳莲楼一拍手掌：“妙呀！所以你……”
“所以我不害人。”陈霜说，“我跟她说清楚了。”
贺兰砜看看陈霜，又看看岳莲楼和章漠。这番谈话似乎只有他被隔绝在外，全然听不懂陈霜话中之意。岳莲楼叹了两声，张开手臂要去抱陈霜，陈霜躲避不及，被他结结实实揽在怀里。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宁元成走出门，忽然被门外这几个人吓了一跳。他看了看抱在一块儿的岳莲楼和陈霜，露出了“眼不见为净”的警惕表情。
“换班了。”宁元成说，“我回宫里去。”
贺兰砜简单把章漠介绍给他，宁元成十分惊喜，握住章漠的手不放：“明夜堂堂主！久仰久仰！《江湖事录》每一本我都看的！”
他性格跳脱活泼，三言两语就与章漠约定了改日去明夜堂拜访。贺兰砜静静旁听，心中对宁元成生出十二万分的佩服。
章漠和岳莲楼与陈霜说了些闲话便告别了。小院外只剩贺兰砜和陈霜。贺兰砜此时才发现，陈霜不仅一句话不跟自己说，甚至没瞧过自己一眼。
靳岄姐弟俩有许多说不完的悄悄话，但不能久留。他现在还住在岑融为他置办的府宅里，出入去留都有人看着，不能在外不回，否则会引起怀疑。靳岄和姐姐辞别，又低泣一回。
他和贺兰砜重逢，是回到了驰望原那段日子。而与姐姐再见面，他便不是小将军，不是岑融的附庸，不是质子，只是清苏里靳府的靳子望。所有的盔甲、防备都尽可卸下，他靠在靳云英肩膀上，想起了母亲和旧日许多温柔的日子。
因宁元成回宫，贺兰砜要留在此处保护靳云英。靳岄和他依依不舍，又怕靳云英看出端倪，他还未跟姐姐说自己和贺兰砜的事情。
走出一段后回头，贺兰砜和靳云英仍在小院门口张望。靳云英朝靳岄挥手，靳岄实在留恋，一步都不舍得走，踟蹰起来。
贺兰砜忽然小步跑过来，低下头，贴着靳岄耳朵小声说：“快回去吧，我明日去找你。”
他声音低沉温厚，靳岄脸上一热，已经忍不住笑起来。他攥着贺兰砜手指：“嗯。”
贺兰砜：“到时候你再好好骂我。”
靳岄：“好。”
贺兰砜：“用箭刺我。”
靳岄目光在他眼睛里逡巡：“我舍不得。”
没见到姐姐之前他还带着几分怨气，可贺兰砜把姐姐也带到他身边了，靳岄心里所有不忿和怨怼全部烟消云散。那一点儿伤口算什么，就连当时痛苦得几欲绝望的心情似乎也被喜悦稀释了。靳岄笑着看贺兰砜：“谢谢你。”
他的黑眼睛像小小的镜子，镜子有月光，有贺兰砜的身影。贺兰砜心头像淌了一条春日初融的冰河，他实在想低头吻靳岄。顾及此时此刻不合适，最终抿嘴一笑：“你等我。”
两人相互看了几眼，许多话要说，却又全都咽回肚子里。贺兰砜勾住靳岄无名指与尾指，牵牵连连不舍得放开。陈霜在一旁冷冷道：“行了。”
贺兰砜回到靳云英身边，靳云英自然问他说了什么。“我说你若不走，英姐便会一直在外头站着。她重伤才愈，身子虚弱，这样不好。”贺兰砜说，“靳岄在意你，他会听的。”
靳云英微笑点头，但想想又问：“是么？那子望的随从为何要瞪你？”
贺兰砜把她带回院中：“我做错了一些事情，他憎我。”
与靳岄回家路上，陈霜连打几个喷嚏，心想定是贺兰砜正与姐姐说自己的坏话。
靳岄鼻子也有些酸痒。之前跳进燕子溪里，鞋袜湿透，方才心情激动时还不觉得有异，现在被风一吹，凉得他发颤。
令他心中沉重的，是与游君山相关的事情。
封狐城发生的异变与靳岄这头的观察推测相结合，靳岄确定，游君山应该就是金羌的细作。
这个事实实在太令他难过，他一路沉默不语。
陈霜问他贺兰砜为何出现在这里，靳岄简单说了。
“不是你泄露的，那是谁讲的？”陈霜不解，“他们会走英龙山脉密道一事，我和岳莲楼甚至都不知道。”
“知道此事的只有我，贺兰砜兄弟俩，还有远在血狼山的朱夜。”靳岄回答，“甚至连阿苦剌也是被朱夜引领前去，没有任何人会告密。”
陈霜欲言又止，靳岄知道他的意思。
“没错，最有可能泄密的人是我。”靳岄说，“可我确实从未……从未……”
他忽然站定，一种可怕的恐惧袭击了他。
“靳岄？”陈霜忙问，“不舒服么？”
霎时间，毛骨悚然的感觉占据了靳岄的手脚。他回忆起在碧山城与岑融见面时自己说过的一切。
他确实没有告诉云洲王，贺兰砜兄弟会在刺杀之后借助英龙山脉密道离开。但他却曾经与岑融无意说起，英龙山脉中有一条密道，连同大瑀和驰望原，不需经过江北十二城就可以离开。
当时他还不知道贺兰砜兄弟的刺杀计划，也不知道他们会从密道逃离。
“你怎么了？”陈霜又问。
靳岄脸色苍白，下意识攥住左手的伤疤。久未疼痛过的奴隶印记一跳一跳地耸动，那道箭伤也在隐隐发麻，令他害怕。
贺兰砜那一箭，原来没有射错。

第96章 释然
第二日下着小雨，贺兰砜去找靳岄，很是花了一番功夫。
那府宅是岑融的，他现在还不想让岑融知道自己已经出现在梁京，因而不能贸然进入。在外头徘徊一阵后，陈霜出门找他。贺兰砜对陈霜恭恭敬敬，陈霜依旧是一张冷淡的脸，命他戴好笠帽做伪装。
看门的人果真询问来历，陈霜简单道：“这位是明夜堂的人，与小将军商量些事情。”
那人见贺兰砜高大强壮，腰上佩剑，背后负弓，犹豫着放行。
走入院中，见左右无人贺兰砜才问：“你们住在这里，不是客人么？怎么反倒像是被看管起来了？”
“以前倒还自由，最近不成了。”陈霜说，“难道你以为靳岄回到梁京，是来过舒服日子的？”
贺兰砜：“不，我知道你们都不容易。”
陈霜回头看他一眼。贺兰砜察觉陈霜与昨夜相比似乎和缓了一些。“他在里头那小院子里，一直等着你。”陈霜说，“你进去吧，我在外面守着。”
贺兰砜摘了笠帽：“等很久了么？”
陈霜：“知道你会来，他一早就等着了。”
这府宅景色精致漂亮，贺兰砜无心欣赏，他匆匆穿过木廊，连蹦带跑，进了靳岄所在的偏院。这院子十分雅致，池塘、假山石俱全，池边两棵石榴树，榴花早谢了，拳头大的红石榴压得枝条低垂。石榴树旁是一座小亭，亭中竹桌竹椅，小炉火烹着水，靳岄正抬头看他。
贺兰砜站在院门，看见靳岄遥遥望向自己，忽然生出几分陌生的怯意。他拍拍前襟，稳住脚步，慢慢朝靳岄走去。
靳岄见他古怪，起身笑问：“怎么了？刚刚不是一路跑过来的么？我都听见了。”
贺兰砜紧走几步，站在他面前，不敢张手去碰他，但心中骚动，抬手拨了拨靳岄肩上发丝，轻声道：“我来啦。”
靳岄今日看起来并没有昨夜的欢喜。细雨绵密，池塘里鲤鱼咕嘟咕嘟吐泡泡，他牵着贺兰砜手指低下头：“等你很久了。”
大瑀茶水和北戎油茶大不相同。贺兰砜记得在北都生活时，靳岄曾在街边铺子买过碎茶叶，还认认真真在家中煮茶请众人品尝。包括卓卓在内的所有人都不喜欢茶水甘涩味道，只有他一杯杯地喝，喝完还要被靳岄说他不懂鉴赏。
“水沸如蟹眼，移瓶去火，茶汤此时最嫩。汤嫩才有茶甘，这是点茶之法。”靳岄一一跟贺兰砜解释，贺兰砜不懂品茶，他觉得自己这根舌头也尝不出什么精细绝伦的味道。与喝茶相比，看靳岄有条有理地点茶有趣得多。
他说些封狐城的事情，说些血狼山的事情，还有都则莫名其妙的死，浑答儿与青鹿部落首领的女儿成亲，那女子非但不丑，还是位相当厉害的打猎好手。
“若不是卓卓告诉我，我还不晓得阮不奇居然能说话。”贺兰砜说，“她教了卓卓许多古怪的东西……大瑀歌谣卓卓大都忘记了，可骂人的话记得极牢。”
靳岄大笑：“人之常情！”
他又说在金羌遇到阮不奇和白霓，还有与喜将军的会面。靳岄渐渐听出异样：“你真的要加入西北军，上阵杀敌？”
贺兰砜：“嗯。”
靳岄把茶碗放到他面前：“为什么？你不是想一人一马闯荡天下？怎么突然想起要参军？”
“在西北军里服役才能打金羌人。”贺兰砜说，“杀喜将军，为你报仇。”
靳岄顿时怔住。
“我抵达封狐城那日是汉人的中元节，许多人在城外祭拜靳将军。能被这样多的人牵挂，这辈子才叫不白活吧。”贺兰砜又说，“除了为你报仇，我也想试试，我想知道在我死后，是不是仍会有人记住我贺兰砜的名字。”
靳岄：“你好好地当你的高辛王，在血狼山上经营高辛族，一定能被人记住。”
贺兰砜：“血狼山没有你，没意思。”
靳岄实在心笙摇动。贺兰砜所说的话毫无花巧，偏偏就令他胸口热潮澎湃，不能压抑。贺兰砜凑近了，他抓住贺兰砜手臂吻他。贺兰砜揽着他的腰，把他拉进自己怀中，衔着靳岄嘴唇，声音似是被含在浓厚的呼吸声里：“你今日怎么了？见到我不高兴？”
“……”靳岄急喘几声，咬唇让自己平静，“对不起，是我说的。”
贺兰砜一怔：“什么？”
靳岄：“你们要从英龙山道离开这件事，是我告诉岑融的。岑融一定是把这作为交换条件告知云洲王，所以云洲王才肯放我离去。”
云洲王截留靳岄，并使手段让靳岄成为自己的奴隶，无非是想让靳岄为自己效力，以及用靳岄来钳制贺兰砜，进而控制贺兰金英。但贺兰金英读懂云洲王的暗示并诛杀了哲翁，云洲王便清楚地知道，这对高辛兄弟来到北都并非为了求官问爵，唯一目标只是为了亲手杀死哲翁，为族人报仇。
贺兰兄弟无法挽留，靳岄也不可能为北戎王朝做事。云洲王用靳岄来向岑融交换情报，是把靳岄最后的利用价值也挖掘殆尽。
所交换而来的情报，可以让他埋伏并杀死贺兰砜兄弟二人，彻底掩埋自己弑父的真相。虽然最后以失败告终，但云洲王仍然借助大巫之力，在驰望原散播了新的传说，令自己真正成为北戎人心中的神子，甚至声势比哲翁还要更高。
靳岄想从贺兰砜怀中挣脱，贺兰砜不发一语，手臂扣得更紧。“别跑，说清楚点。”贺兰砜低声道，“你是怎么说的？”
靳岄记得，当日自己是为了跟岑融说明现状，才透露英龙山脉有密道可以让自己离开北戎、回到大瑀。此话不过一语带过，谁料岑融居然牢牢记在心中。当时贺兰砜还未把刺杀哲翁的计划告诉靳岄，岑融这人心思细密狡黠，定是得信之后推测揣摩，猜到了他们的逃脱路径。
贺兰砜沉默听着。
此事真相他早有过许多揣测。昨夜听见靳岄说不是自己做的，他几乎没有瞬间犹豫，立刻就信了。今日再听靳岄细说，贺兰砜心中并没掀起太大波澜。
在他决定离开血狼山前往大瑀寻找靳岄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出了决定。哪怕是靳岄说的，他也仍然要去靳岄身边。他表达感情从来直接了当，怀中热情不因为靳岄犹豫、迟疑而有半分减损，此时此刻再重剖真相，不过是让他把自己心中所思所想认得更加分明罢了。
看着眼前极力说明的靳岄，贺兰砜心中生出陌生而奇特的柔软感情。他的月亮正在竭力地陈述自己的罪过，好让贺兰砜干干脆脆地恨他。
贺兰砜一直想知道靳岄被自己射伤之后是怎么度过的。靳岄常常因为别人的痛苦而饱受折磨，对自己的痛苦却并不多言。从碧山城码头到梁京，路途漫长，他的靳岄是怎么熬过来的？他会哭么？他会和自己一样在长夜里辗转无眠么？他也会常常在眼角余光里看见熟悉的影子，会把所有体貌近似的人认作心上之人么？
贺兰砜以为只有了解靳岄的痛苦，才能确认靳岄对自己的心意是如何强烈。
但他现在忽然对过去的事情失去了探问的兴趣。他看到靳岄腰侧的鹿头，金色的裂纹完整地留存了高辛箭击碎的痕迹。他握住那颗鹿头，像攥住了靳岄的心，热烈坦率，是他最喜欢的驰望原的风。它吹走一切过去的尘埃。
贺兰砜亲吻靳岄的头发，捏住靳岄下巴，让靳岄抬起头，探舌去吻他，堵住他所有细碎的声音。
他的勒玛果真是天顶的月亮，通透清明，可亲可爱。
靳岄被他吻得晕眩，贺兰砜握住他左臂，拇指压在奴隶印记上细细地摩擦。情欲的预感让靳岄忽然背脊窜麻。他屈服于贺兰砜的吻之中，此时此刻，眼前人可以对他做任何不堪不齿但快乐的事情。
贺兰砜放开他时，非常认真直接地说了一句话：“高辛人不怨恨自己的勒玛，没有人愿意抛弃自己的心。勒玛活着，我就活着。勒玛伤心，我也伤心。此事不是你的错，我有我应该去面对的仇人。”
他擦去靳岄眼角的水痕，又笑道：“而且勒玛做什么都是对的。”
靳岄问：“万一你的勒玛做了坏事，你也信他？这样不是太愚蠢了么？”
贺兰砜反问：“因为勒玛而变得愚蠢，是不好的事情？”
靳岄心头震荡，一字字道：“不，很好。”
这次是他靠近，主动填堵贺兰砜唇舌。
小雨渐渐大了，贺兰砜忽然听见小院中传来一声叹息，夹杂纸伞撑开的细小声音。他忙把靳岄护在怀里，扭头朝外望去。
亭子只有四柱，周围开敞。岳莲楼左手撑一把赭红色纸伞，伞上绘制几尾疏落小鱼，右手拿着半个石榴，手指正一颗颗把石榴籽推进池塘喂鱼。
贺兰砜：“……”
靳岄：“……岳莲楼，你什么时候来的？”
岳莲楼：“从贺兰砜说‘别跑，说清楚点’开始。不好意思，雨太大我才撑把伞，不会打扰你们咬舌头，继续继续。”
靳岄倒也平静，他理了理自己和贺兰砜的衣裳，抬手邀请：“进来喝茶么？”
岳莲楼把石榴扔进池塘：“不了，我嫉妒。”
靳岄：“跟堂主吵架了？”
岳莲楼：“没有，不过他出门不肯带我，这趟远行要一个多月，我不高兴。”
一问之下才知，章漠居然启程去了赤燕，因赤燕那边的明夜堂帮众传来消息，似乎是探问到了靳岄母亲岑静书的踪迹。
“还有这个。”岳莲楼举起手中一个包袱，“贺兰砜，这是我们堂主给你的东西。”
贺兰砜一愣又一喜，靳岄扭头道：“放心吧，堂主不讨厌你。”
贺兰砜：“为什么？他并不了解我。”
靳岄：“堂主信我，所以他也信你。”
岳莲楼见两人你问我答相视傻笑，完全当自己不存在，连忙拎包袱蹦入亭中：“废话少说，穿上试试。俺先把你这乡下土小子装扮成大瑀人，再让靳岄带你去鸡儿巷开开眼界。”
他便解开包袱，又补充一句：“贺兰砜，我还不能原谅你。除非……除非你和靳岄都让我亲几下。”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嘿嘿怪笑，随即想起眼前是贺兰砜，脸色顿时肃整，扭头与靳岄说话：“人靠衣装马靠鞍，可也有句话叫穿龙袍也不似太子。高辛人穿咱大瑀的衣裳，必定怪里怪气不像样。”
说着已从包袱里抖搂出一件衣裳。

第97章 圣象（1）
贺兰砜见靳岄穿过大瑀衣装。大瑀衣装与北戎装束有极大不同，用大瑀学者的话来说，便是“礼从先王冠服，得辨胡夷”，他们推崇的是正冠、谨服的衣装，同赤燕的开敞、北戎的厚重并不一样。
靳岄跟贺兰砜说过许多衣服冠帽的事情，贺兰砜记住了不少，但理解得不多，大概都是些不能衣墨紫、不能以珠玉金银作装饰之类的芜杂规定；有时候又强调女子不能使用过分夸张的璎珞项珠，更有仔细的，要求梁京的士人庶民禁穿靛蓝色底、黄色花纹服饰，服饰上更不得添加白色点缀与柳叶纹路。
贺兰砜当时便问：这么严格？那你们大瑀人岂不是太过辛苦？
靳岄却大笑：规定得越是严格，越不会有人遵守。大瑀江湖人众多，东西南北民族众多，学者说这些衣裳都是胡服，失去了汉族特征，可百姓喜欢，穿着舒适，行动方便，哪里管得来这么多纲常之论。大臣们上朝议政，有时也会互相指责别人穿的衣服不合适。官家是一概不理会的。
贺兰砜当时回他一句：真是麻烦。靳岄连连点头。
岳莲楼拿来的衣裳样式与靳岄所穿的长襦近似，但质地硬朗，腰带一束，贺兰砜整个人愈发显得英姿飒爽，比他穿蛮军细银鳞盔甲的模样更俊朗高大。靳岄同他进屋去换衣裳，贺兰砜更换之后转身让靳岄细看，靳岄呆了片刻，小声道：“你可真好看。”
贺兰砜：“烨台的姑娘都说，我大哥更好些。”
靳岄只是笑着摇头，上上下下打量他，看不够似的。贺兰砜不像大瑀人，可他穿上大瑀衣装，别有一种吸引人的气质。两人在屋子里互看一阵，靳岄脸上微热，拿起梳子：“一头乱发，我给你梳梳。”
他给贺兰砜梳好头发，笑道：“这么俊的高辛邪狼，我不舍得让别人看了。”
贺兰砜揽着他腰：“那你得找个稳妥地方，把我好好藏起来。”
两人回到院中时，小雨还在下。岳莲楼和进来说话的陈霜见到一身新装的贺兰砜，都是一愣。
“好哇！”岳莲楼拍掌笑道，“今儿我带你们俩去鸡儿巷，准能把春风春雨楼所有姑娘都引过来。”
贺兰砜总觉得衣服有些紧，走起路来不够方便。他扯扯腰带，随口说：“我还以为你带来的会是女人衣裳。”
岳莲楼：“原来你想穿那种？早说啊，哥哥柜子里多得很，你想穿什么样的，我都能给你拿来。我以前见贺兰金英的时候就想过，他那模样，穿女子衣装必定也十分漂亮，如今他不在，你试试也好，饱我眼瘾。”
贺兰砜想了想，扭头问靳岄：“你想看我穿吗？”
靳岄自然是猛点头。
贺兰砜轻轻一笑：“好。我悄悄地穿，只给你看。”
岳莲楼捂着眼睛去拉陈霜：“行了行了，走了走了。”
这是极其难得的一天。陈霜起初不愿意同行，但见靳岄兴致勃勃，只得抄起纸伞跟上。他撑一把，岳莲楼也撑一把，贺兰砜和靳岄共举一伞，走在他俩前头。
雨水带来清凉，秋风舒适，街上有寥落黄叶纷飞。庶民、士子纷纷来去，贺兰砜眼尖，看见有书生装扮的男子牵手挽臂，毫不忌讳。
靳岄正指着远处玉丰楼跟他说话，手忽然被牵住了。
贺兰砜装作一切如常，边听边“嗯嗯”点头，那手渐渐与靳岄掌心相合，十指相扣。雨雾和雨伞遮挡了别人的视线，没人晓得他是绿眼睛的高辛邪狼，这伞下只是两个寻常之人，牵手并行而已。
“这铺子卖的樱桃煎不错，若是换桂花蜜，便更好吃了。”靳岄说，“不过太甜，你可能吃不惯，卓卓倒是会喜欢。”
贺兰砜：“嗯，我吃过。”
靳岄吃惊：“什么时候的事情？”
贺兰砜：“去仙门之前。我以为你在梁京，特意在城里逛了几圈，可没遇见你。我还在你家门口放了天灯。”
靳岄心里有许多讲不出来的欢喜，他抓住贺兰砜的手轻轻摇动，两人亲密地依偎着往前去。
岳莲楼看得羡慕极了，身边没有章漠，他便去牵陈霜的手。“小霜儿，让我牵牵手呗。”他说，“秋风秋雨这么好，要来点儿风月之事。”
陈霜冲他摊开掌心，指间四枚淬毒的燕子镖：“好，来。”
岳莲楼：“呸！”
晃荡半日，终于走到鸡儿巷附近，岳莲楼兴奋不已，撺掇众人随自己前去开开眼界。鸡儿巷这里新开了一间春风春雨楼，据说有漂亮姑娘也有英俊汉子，岳莲楼从它开张第一日便登门吃酒，如今已是春风春雨楼的常客。
“春风春雨楼与回心院有什么不同？”贺兰砜问，“除了跳舞弹琴，还有什么？”
“这你就不懂了，春风春雨楼里能做的事情可太多了。回心院是歌寨，虽然也算青楼，但始终比不得春风春雨楼旖旎多色。”岳莲楼喜滋滋道，“请吧，各位。”
四人已站在那小楼前，楼上莺声软语，和别处倚门靠窗招徕客人的勾栏瓦肆有几分不同。靳岄看着楼上“春风春雨”四个大字心想，或许是因为现在还是白天，等夜幕降临，再怎么高雅的青楼，也同鸡儿巷里其他地方一模一样。
贺兰砜对自己没见过的所有东西都好奇，他和靳岄跟着岳莲楼走进去，回头时却发现陈霜站在外头，根本没动。
“你不来么？”岳莲楼问，“玩玩也好啊。”
“不去了。”陈霜说，“我不喜欢这地方。”
岳莲楼挠挠头：“只是瞧瞧，不用做什么。”
陈霜踟蹰片刻，靳岄忽然拉着贺兰砜退了出来。“青楼也没什么可玩的，”他又回到雨里，“咱们不如去吃羊汤？上次陈霜找到一家新开的羊汤面店，特别好吃。”
陈霜知靳岄顾念自己的不乐意，迟疑一阵之后轻叹：“对不住，是我一直没跟你们提过，我母亲同样是做这种生意的。家里没有男人，女人又不得出海打渔，为了活下去，只有开门接待海客。”
贺兰砜认真看陈霜，与靳岄静静听着。
“……我不喜欢这种地方，每每来到此处，我总是……很不舒服。”陈霜道，“你们去吧，我随便逛逛就好。”
靳岄却立刻揽着陈霜肩膀道：“不去了，咱们都不去了。今日我和贺兰砜请客，咱们把上回那烤羊腿再点一次，我记得你喜欢吃的。”
三人牵牵拉拉往前走，岳莲楼轻轻落在他们面前，拦住了众人脚步。
他先瞪了陈霜一眼，随后才小声说：“别走。我们来这儿是办正经事的。春风春雨楼里有一对双生姐妹，是赤燕人。就是她们带来了你母亲的讯息。”
靳岄大吃一惊，陈霜也顾不得自己的别扭，忙道：“那咱们进去吧。”
岳莲楼一把拉着陈霜往前走，大手扣住他手腕，嘀嘀咕咕地教训起他来。贺兰砜和靳岄走在后面，春风春雨楼里的人全都认得岳莲楼，见他带来了三位俊俏男子，纷纷欢喜嚷起来，很快便有各色精美的姑娘粘了过来。
“你不觉得陈霜说的话古怪么？”贺兰砜忽然小声问。
靳岄一边阻挡无数伸到自己和贺兰砜身上的光滑手臂，一边问：“怎么了？”
“他说他不喜欢到这种地方来。”贺兰砜低声在他耳边说，“在北都的时候，他不是一直藏在回心院里当奴仆么？”
这点儿小小的疑问被两人藏在心里。岳莲楼要了个房间，熟门熟路，开口就道：“瑞草和瑞火空着么？”
很快，两位面貌、身材全都一模一样的姑娘袅袅娜娜走进来。
靳岄大吃一惊：他立刻想起每年梁京灯节上，赤燕大象上坐着的异族女子。
赤燕人肤色略黄，双目细长，眉梢高挑，自带风情，又因赤燕炎热，赤燕人衣着只求清凉爽快，与讲究礼数、包裹严实的大瑀完全不同。瑞草瑞火行止坦荡，胸口薄衣大敞，坐下后跷起长腿，目光缓缓扫过他们面庞。
左边一位对岳莲楼说：“厉害啊岳莲楼，带来了这么多俊俏哥哥。”
另一位又问：“他们喜欢男子还是女子？”
起先说话那位补充：“尽早说明，别让我们像上次一样白费力气。”
岳莲楼狂笑不止，扭头解释：原来他带章漠来过这儿，瑞草喜欢章漠，费尽心思去撩拨。章漠这人面皮薄，不好让姑娘家尴尬，瑞草给他酒他就喝酒，给他递葡萄他就接过来自己吃，但就是不说明。
最后还是岳莲楼抱着他啃了几下，才让瑞草白着脸放弃。
靳岄一直在细看这对双生姐妹的装束，插嘴问道：“你们颈上的银环，还有上臂的臂环，跟我在赤燕象队里看到的十分相似。”
瑞草笑问：“你认得出来？”
靳岄：“我外婆是赤燕人。虽然母亲和我都没见过她，但母亲看过许多赤燕的记载。能坐在赤燕大象身上的少女和少年，全都经过精心挑选，一是童男童女，二是血脉、生辰年月与赤燕传说相符。大象在赤燕被称作圣象，不是人人都可以骑行触碰的。你们颈脖、上臂的银环刻有了赤燕神鸟白梅燕，不可轻易摘除。”
瑞草与瑞火很是惊奇：“你真厉害，这都能看得出来。”
靳岄欲言又止，贺兰砜代他问：“既然是童男童女，怎么在鸡儿巷做起了生意？”
瑞火托着下巴长叹，翘起长腿晃荡：“这个哥哥说对了，大象在赤燕被称作圣象。我们这些人，命运与圣象相连，圣象死了，我们也要陪葬。”
瑞草接话：“谁都不想死，既然这样，只能逃到别处。”
靳岄和陈霜几乎同时出声：“仙门……？！”
两张漂亮的脸露出一模一样的笑容：“对，死在仙门关的那头象，就是我俩要侍奉的圣象。”

第98章 圣象（2）
赤燕人奉白梅燕为神鸟，奉大象为创族之神。传说赤燕人祖先来自若海，他们骑着身长双翅的巨象，以此为舟，横渡若海抵达陆地，从此落地生根，繁衍生息。
赤燕地处湿热环境，林木茂盛，象族繁衍，赤燕王族常驯养大象为坐骑。瑞草和瑞火姐妹俩从出生开始便被赤燕王族选作奉象使。奉象使由王族抚育长大，终身侍奉圣象，圣象若死，这头象的奉象使全部入墓殉葬。
死于仙门的圣象是赤燕国派往梁京参加节会的大象之一，急病暴亡。这头大象共有十位奉象使，随队前来的有五人，包括瑞草、瑞火姐妹在内。大象彻底断气那晚，五位奉象使立刻被使队的人严密看管起来。
“算是问天宗的人救了我们。”瑞火说，“问天宗发现大象死了，花了大钱买下尸体。但那尸体太大了，一直堵在仙门关也不行，道路不通。问天宗的人让赤燕使队把大象移动到道旁。没有人想死，尤其是死在异国他乡。趁着一片混乱，我们五个人偷偷逃了。”
逃走的五位奉象使并无去处，他们只知道梁京繁华美丽，便全都到梁京来谋生。瑞草和瑞火姐妹不想当奴仆，又喜欢装扮和好吃好喝，辗转来到了春风春雨楼。
瑞草看向靳岄：“你们要找的大瑀妇人，我俩确实见过。”
圣象生活在森林里，奉象使则居住在象宫之中。象宫地势偏僻，景色瑰丽，是王族休憩的地方。姐妹俩在象宫里见过赤燕王族带来的大瑀女人。
她俩不清楚那女人身份，只知道赤燕王族对那妇人十分尊重。妇人面貌隐约带赤燕人特征，比如她的一双凤眼，但肤色比赤燕人白皙，行动举止娴雅，对待下人也温声细气。奉象使从小学习大瑀话，她们能跟这妇人聊上天。妇人在象宫住了半年，把身体将养好了才离开。
“她还教我们这首歌哩。”瑞草小声哼起一个曲调，“我们都觉得不好听，她说若是我们有幸被选中，可以去梁京，记得要在梁京唱这个曲子，梁京人最喜欢听。”
贺兰砜立刻认出：这是靳岄教过他的《燕子三笑》。
“她人非常好，常和我们说话。”瑞火说，“但我们来了梁京，去看了她说的清苏里靳府，也没多漂亮。”
明夜堂能捕捉到这个讯息实在是极其偶然。岳莲楼到春风春雨楼吃酒，临走时发现没带银两，只得叫人去明夜堂找章漠付钱。沈灯当时正在明夜堂里，便揽了这个麻烦差事。
他来到春风春雨楼时，岳莲楼正跟瑞火瑞草姐妹俩又唱又舞。沈灯年长，一下听出这双生姐妹唱的竟是如今已没多少人晓得的梁京旧曲《燕子三笑》。他仔细一问，才知道这后面还有许多故事。等到问出那妇人长相模样以及她手上佩戴的一串金环，沈灯猜测，此人极可能是顺仪帝姬岑静书。
“那串金环是我外婆遗物，赤燕王族的记认。母亲从小戴在手上，是取不下来的。”靳岄向贺兰砜解释。
沈灯和岳莲楼把消息带回给章漠。明夜堂诸人中，只有章漠和岳莲楼见过岑静书，章漠决定将岳莲楼留在梁京，自己亲自前往赤燕查探消息。
“赤燕无论是地形环境还是族人分布，全都非常非常复杂。它跟大瑀、北戎完全不一样，几乎没有独立的城池，明夜堂至今无法在赤燕建立自己的势力。”岳莲楼说，“想融入赤燕很不容易，你不懂他们的习俗、传说、禁忌，就算你懂得了，他们也不乐意接纳一个外族人在自己的地盘上走来走去。况且深山密林，毒虫毒草，赤燕也有自己的江湖帮派，武功术法十分古怪，与大瑀武林完全不一样。要查探消息不是那么容易的。”
靳岄才知章漠前去，实在是危险重重。他万分感激：“堂主大义……”
“别说了。”岳莲楼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他不需要你的感激。章漠做人做事，只求自己内心坦荡而已。”
贺兰砜静静听着，又对章漠生出许多钦佩与向往。
了解了情况后，众人与姐妹俩告别。陈霜笑道：“如今知道你母亲安然无恙，姐姐也回到了梁京，您心头大石总算可以放下来了。”
“我有一件事不明白。”贺兰砜忽然开口，“你阿妈既然很康健，为什么她在赤燕逗留一年多，却不肯传回哪怕一个消息？赤燕使队来了梁京又走，他们没带来任何口信？”
靳岄点头：“所以我娘只是平安，却并不自由。”
陈霜一怔：“你是说，赤燕王族扣下了顺仪帝姬？”
靳岄认为，岑静书在赤燕的现状其实并不乐观。岳莲楼和章漠虽没说出口，但心中隐约有数：这也是章漠必须亲自去赤燕的另一个理由。岑静书很健康，能说话，能行动，可她始终处于赤燕王族的控制之下。她教奉象使《燕子三笑》，告诉奉象使梁京清苏里有靳府，全是在暗暗地传递信息。
“这事情目前只有明夜堂和我知道？”靳岄问。
岳莲楼点头：“准确地说，这事情只有现在的我们几人，以及堂主和沈灯知道。”
贺兰砜忽然问：“我可以跟岑煅说么？”
“不可以。”靳岄立刻回答，“你也别跟姐姐讲，我会自己告诉她。”
贺兰砜：“岑煅是好人。”
靳岄：“他是梁太师的人。”
贺兰砜：“他不是。他很讨厌梁太师。”
靳岄还不能完全确定岑煅对梁太师和问天宗的事情一无所知。他必须更加谨慎。
贺兰砜又说：“他把你的姐姐带回了梁京。”
靳岄有些气急：“你现在还不懂么？这梁京城内人人相互算计，我帮你，你帮我，往往另有所图，没有人是心思单纯的。你若还是不明白，你就想想云洲王，想想岑融。岑煅身为大瑀五皇子，从小宫中长大，若真是白纸一般的人，他能活到现在？”
贺兰砜不明白他为何忽然情绪恶劣。陈霜和岳莲楼各退两步，装作听不见。贺兰砜想了又想，说：“章漠一定能把你阿妈顺利带回来。”
靳岄紧紧抿着嘴。
贺兰砜看着他又道：“梁京很好，可我不喜欢。”
靳岄一愣：“为什么？”
贺兰砜：“你在这里过得不高兴。”
靳岄心头发软，低声长叹。他牵住贺兰砜的手：“对不住。我知道你欣赏岑煅，我不该那样说。”
他心里浮起难以明晰的惆怅：贺兰砜要跟着岑煅，而他被岑融保护着。
贺兰砜忽然问：“你想不想和岑煅见一面？”
***
皇宫中，岑煅与宁元成匆匆走过朱红色回廊。
杨执园紧跟在后：“五皇子，你迁怒御医也无济于事啊。”
岑煅恼急：“杨公公，五个御医，五种说法！爹爹已经病重成这样，却连一个确切的疗方都没有！养着这帮废物有何用处！”
话音刚落，另一头匆匆走来一行人，为首的正是岑融。
“五弟，怎么了？”见他焦灼，岑融忙上前询问。
“三哥。”岑煅把他拉到一旁，“御医无用，我们不如去民间寻医问药？天下之大，总能找到隐世神医来断爹爹的难症。”
岑融低声道：“五弟稍安勿躁。你所想的我早已派人去做了。那民间的神医也悄悄寻来了三两位，但所说之话，跟御医并无多大差别。爹爹年事已高……”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片刻后岑融说：“爹爹常常思念你，既然回了梁京就多来看看他吧。”
“……三哥，我至今不知道爹爹为何突然对我这么好。”岑煅喃喃道，“和大哥最像的不是我，分明是你。我小时候在宫苑里见到他，我想他抱抱我，我告诉他今日我练武习字，做得多么好。他从来只是淡淡一应。”
“爹爹自然是挂念你的，只是他不善表露罢了。贵为天子，总有苦衷。”
岑煅微微一笑，有些苦涩：“可他对大哥、对你都不一样。我记得他甚至抱过靳岄去看灯。这或许会让三哥你觉得我心胸狭窄，可我当时真的妒忌靳岄。我的爹爹，宁愿抱别人家的孩子，也不愿意给我一个笑脸。”
岑融静候他的下一句话。
“回来这几日，我并不能适应。爹爹对我太亲近，太好了。我甚至以为，他是不是病得糊涂了，才把我错认作大哥。”
“五弟！”岑融压低声音呵斥，“不要胡说！”
“在三哥面前我才敢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岑煅又说，“罢了，我过几日回封狐，再去找找神医吧。听闻西北方有神人隐世，名气颇大。”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岑融找了个恰当的话头问：“听说你这次回来，跟兵部申请要征异国人为将士？”
“也就一个而已。”岑煅说，“一个绿眼睛的高辛人，身手了得，又有赤子心肠。高辛人对北戎、金羌都没有归属之心，我欣赏他品性与武艺，打算让他在我身边做个校尉，跟元成一样。”
岑融心中一动：“高辛人？”
他正要再问，岑煅忽然抬头看向他身后：“是游校尉吗？”
紧跟在岑融身后的游君山连忙踏步往前：“末将游君山，见过五皇子。”
“不必多礼。”岑煅笑道，“我与你见过的，你可记得？”
游君山：“记得。”
岑煅对岑融解释：“靳将军还在的时候，我偶尔去他家向他请教调兵遣将之法，见过游校尉几次。听闻游校尉从白雀关死里逃生，如今可将身子养好了？”
游君山又作揖：“已经好了，谢五皇子关心。”
岑煅：“你夫人白霓将军如今可好？听闻她送靳岄去北戎，如今靳岄回来了，不知她在哪里？”
游君山迟疑片刻，低声道：“拙荆……至今下落不明。”
岑煅吃惊：“在北戎失踪了？”
岑融看看他，又看看游君山：“五弟，别问了。君山与白霓感情甚笃，别勾起他伤心事。”
岑煅点点头，问：“游校尉有什么想要问我的么？”
游君山满头雾水，回道：“君山惶恐，五皇子可是有什么要嘱咐君山的？”
岑煅笑笑：“你知我从封狐城回来，怎么就不问问封狐城、白雀关和西北军如今的情况？”
岑融靠在栏杆上，有几分看好戏的兴趣，目光在游君山脸上打转。
游君山抬头道：“五皇子言重了。末将人微言轻，不敢僭妄。能与五皇子谈论边境军情的，应当是三皇子。”
岑煅沉吟片刻，说：“我曾去过金羌，并当面见过喜将军。”
游君山正低头作揖，身姿纹丝不动，无人看见他目光中掠过一丝惊悸。
紧接着便听岑煅又说：“此人果真有一张碎脸，看来传言非虚。不知三哥可曾听说过？”原来是对岑融说的话。
岑融把这话题抛回给游君山：“君山，你见过喜将军雷师之么？”
游君山：“只在战场上遥遥见过，看不真切。”
岑煅：“游校尉不必总是低着头，我与三哥都是行伍中出来的人，你自在些便是。”
游君山便站直了，这时才看见岑煅一直盯着自己。未等他收回目光，岑煅笑道：“游校尉不愧是西北军莽云骑的猛将，持重沉稳。我正谈论你的仇人，你也能保持这般冷静……”
他看着游君山双眼：“岑煅佩服。”
目送岑煅离去，岑融扫了游君山几眼。“你哪儿惹到我这位五弟了？”他说，“岑煅是出了名的木头性子，不怒不恼，不愠不喜，你们有过节？”
游君山心头发悚。他只记得要保持冷静，却没想到自己过分冷静，反倒引来岑煅怀疑。他摇摇头，回答岑融：“末将不知。”
岑融带着他往仁正帝寝宫走去，几步后低头叮嘱：“查一查岑煅想要招纳的高辛人是谁。”
***
入夜，纪春明又来找靳岄。他没进府宅，只在府门与看门的两人闲聊。片刻后靳岄与陈霜出门，三人嚷嚷着去吃羊汤面，说说笑笑地走了。
过了拐角，纪春明立刻回头把手里小包袱塞给陈霜：“你行啊陈霜，不跟我姐好，反倒让我姐帮你置办女人用的东西。你实在是过分了。”
陈霜接过小包袱：“我明日会去跟二姐致谢。”
纪春明又问：“为什么要我来做这个幌子？”
靳岄：“你可以回去了。”
纪春明：“我晚上什么都没入肚，一同去吃啊。”
陈霜找纪春明来约靳岄，如今靳岄已经顺利离开府宅，纪春明也就没了用处。两人打发纪春明离去，迅速拐入小巷之中，曲曲折折往前赶，直奔外城而去。
宁元成的小院子里，岑煅和贺兰砜已经等着了。
靳岄与岑煅见面不多，凡被人问起，他一概以“不熟悉”“未见过”来搪塞。以往岑煅到家中拜访靳明照，靳岄对他们谈论的事情毫无兴趣，也从不加入。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跟岑煅说过话了，印象中即便是春节进宫面见官家与圣人，岑煅也是诸位皇子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靳岄心想，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曾救过我一命？
见他进门，岑煅立刻起身，犹疑片刻，跟贺兰砜一样称呼：“靳岄。”
靳岄和他见礼之后，先去偏房和姐姐见了一面。小包袱里都是女人用的东西，靳岄告诉姐姐母亲已有下落，明夜堂堂主亲自去查，并不多说自己的揣测。
回到院子里，岑煅已经给他倒好了一杯茶。
靳岄也不跟他客气，撩起衣角便坐了下来。“五皇子回来这几天过得可好？”
“梁京比封狐更令人忐忑害怕。跟朝中大臣们说话，一句普通问候，愣是能听出千百种意味。”岑煅摆摆手，“我实在不适应。”
“五皇子若是打算往……”靳岄轻轻一笑，抬起手指略指向天，“再进一步，只怕要强迫自己适应。”
岑煅一叹：“我对那个位置没有兴趣。”
靳岄：“情势所迫，五皇子身为皇族血脉，身在朝廷，如今又与西北军、梁太师有牵连，你说没兴趣，无人会信。”
岑煅不答，只静静看他。
靳岄很难和他聊下去。岑煅像是听不懂自己的话，又像是听懂了但不回应。
贺兰砜闷头喝茶，慢吞吞吐出口中茶叶。
岑煅忽然开口：“靳岄，你现在是帮三哥做事？”
靳岄反问：“那你现在是跟随梁太师做事？”
岑煅：“或许是你对我有一些误会，我必须说清楚。我不信任梁太师。去西北军学习军务是我的愿望，西北军现在确实是梁太师女婿控制，但我与他争执颇多，并不融洽。”
贺兰砜点头附和，靳岄皱眉看他一眼。
岑煅又说：“三哥心思深沉，你万事小心。”
他告诉靳岄自己在岑融面前试探游君山，发现岑融或许并不知道游君山的细作身份。
靳岄点头：“身在权局，没有谁不深沉。”
岑煅又顿住了，眉头微微蹙起，不说话。
三人闷头喝茶，岑煅忽然开口：“你喜欢的那株茶花，是因为惠妃娘娘不喜欢我母亲才烧掉的。个中原因与你无关。”
靳岄一愣：“五皇子是什么意思？”
岑煅看看贺兰砜，又看看靳岄：“我就是想告诉你，三哥并非气你或故意激怒你。那都是长辈之间的恩怨。”
靳岄：“为何此时告诉我？”
岑煅：“你现在跟着三哥，总不能心里存着疙瘩。三哥若是立为太子，你必定是他的幕僚，彼此心底坦荡亮敞些才好。”
靳岄摸不着头脑，扭头却见贺兰砜捏着茶杯低头忍笑。他在桌下踢了贺兰砜一脚，用眼神责问他：岑煅什么意思？
贺兰砜：“这茶好喝吗？”
靳岄：“还行。”
贺兰砜：“你说还行是什么意思？是说这水不好，还是茶叶太老？或者是此时此地风景不对劲，我与岑煅长得寒碜，令你倒胃口。”
靳岄：“……我没这个意思。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贺兰砜戳他脑袋：“是你想太多了。”
靳岄看看贺兰砜，又看看岑煅，忽然反应过来，脸上登时有些发烧。
他是带着许多成见来见岑煅的。可岑煅这人坦荡直接，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没半分花巧，直截了当，不存曲折心思。是靳岄自己想得太多，偏要把岑煅的每句话都解读为另有深意。
岑煅喝了一口茶，叹道：“我觉得这茶很好啊。”
月上中天时，靳岄才与岑煅道别。他今夜才知为何贺兰砜和岑煅如此投缘：两个人的性格实在太相似了。常常聊着聊着放声大笑，有了争执也毫不在意，三言两语便揭了过去。他甚至能明白父亲与岑煅交好的原因：父亲也是这样坦率直接的人，他当然会欣赏这种复杂世情里仍旧怀有一腔热血的儿郎。
贺兰砜把靳岄拉到一旁说悄悄话，抬头看见陈霜对岑煅与宁元成鞠躬。那三人一言不发，无声地传递着某种外人不知晓的语句。岑煅不接受陈霜的礼，他托着陈霜手肘令他站起，摆了摆手。
回程路上，靳岄问陈霜方才为何行礼。
“感激五皇子把贺兰砜带到梁京来。”陈霜笑道，“多亏有他，否则我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看见你高高兴兴笑一回。”
靳岄：“我平时和你下棋聊天，也会笑啊。”
“那怎么一样呢？”陈霜说，“人真的快活和勉强自己快活，完全不同。”
见靳岄点头微笑，陈霜想了想，又问：“你为何不把问天宗宗主画像之事告诉五皇子？”
“再等等。”靳岄回答，“这是我手中至关重要的信息。我只有确定岑煅完全值得信任，我才会说出来。”
“我认为五皇子比岑融更值得信任。”陈霜低声道，“趁此机会，你大可以向五皇子表示诚意，若是五皇子来保护你，你便能脱离岑融。”
靳岄摇头。
“带我回到梁京的毕竟是他。”他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我不能忘恩负义。”
***
岑融府中书房忽然传来器皿碎裂之声。
游君山略微低头，沉默不语。
岑融右手掌心伤口有血沁出，滴落在桌面白纸上。他竟生生捏碎了一只瓷杯。
“你确定？”他厉声问。
“确定。”游君山重复，“岑煅从封狐带回梁京的高辛人，正是贺兰砜。”

第99章 争执
几日后，岑融来到府宅拜访靳岄。他开门见山，直接便说：“我知道贺兰砜来梁京了。”
靳岄印象中的岑融并不是这个样子的。
岑融长相随母亲惠妃，容貌俊俏，藏锋纳云的狐狸眼总是笑眯眯，朝中上下都知道这位三皇子有心计，不好应付。岑融说话也喜欢拐弯抹角，从不直截了当。
靳岄不好继续隐瞒，承认了：“没错。”
岑融皱眉看他，目光里藏几分愠怒与复杂。
靳岄知他心中所想：“你不必担心。”
岑融：“我担心什么？”
靳岄：“我不会与岑煅有多余的来往。”
岑融失声而笑：“我担心的是这个么？”
靳岄：“难道不是么？”
岑融：“贺兰砜一来，你就要跟他走了对吧？去北戎，去什么血狼山，总之你是不会留在我身边的。”
他右手的划伤已经结痂，掌心几道纹路，乍一眼看去，竟像是断掌一般。
“投靠岑煅也是个好选择。岑煅要招纳贺兰砜进西北军，他这样的人才在军中简直如鱼得水，很快就能和他哥哥一样成为大瑀赫赫有名的异族将军。你必定也会去封狐城，我早该知道你留不住。”他说，“你跟我回来，目的只是为了给你父亲洗脱冤情，全然不顾我如何挽留你，如何真心待你。”
靳岄只是静静看他，并不出声。
秋风穿过亭子，院中高树纷纷凋落黄叶，池塘里漂着薄薄一层细叶片。秋意渐渐深了，白日里也会让人忽然有一霎寒意。
岑融今日显得非常急躁，这与靳岄平时接触的他很不一样。和他合力绊倒盛可亮的时候，岑融还是意气风发的，但后来的许多事情，渐渐令他失去了分寸。
其中最令岑融焦灼的便是仁正帝的重病与岑煅的归来。
太子之位悬而未决，原本一切尽在岑融掌握之中，谁料天子之心如风云般难测，岑融至今无法从仁正帝口中得到一句确凿话语。而仁正帝越是病入膏肓，就越是重视岑煅，他对岑煅的倚重已经足够让朝中各人疑惑重重。
靳岄揣摩朝中各路人马心事，常常想起云洲王阿瓦对北戎天君所做的事情。天家无父子，这是子辈的恐惧，何尝不是父辈的恐惧？若仁正帝现在立岑融为太子，难保岑融不会独揽大权。仁正帝怕的是自己虽为皇帝，位仍在，权已空，连性命都要系在太子岑融身上，那是极其悲切之事。
而他的犹豫和不安完全是因为，身为父子，他实在太清楚岑融品性。
靳岄心里也清楚，岑融对贺兰砜的无穷敌意全都是因为自己而生。但自己不可能永远留在岑融身边，对靳岄来说，长久地困囿朝廷就是无穷无尽的折磨，如钝刀切肉一般，痛苦沉重。
“我知道你心烦事很多。”靳岄说，“表哥，你想做人上人，就要受人上人的苦。这是逃不掉的。”
岑融哑然失笑：“我以为定山堰一事之后你就对我失去信心了。”
靳岄：“失望过，但你毕竟是大瑀三皇子。”
岑融喝光杯中茶水，喟然一叹：“你或许不知道，广仁王宋怀章不愿遣兵西北。”
靳岄吃惊不小。当日碧山盟签订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保存北军战力并赢得南军调拨的时间。西北军受创严重，金羌大军又来势汹汹，只有将南军调到西北，才有可能抵挡。
广仁王宋怀章是岑融的表哥，也是岑融即便牺牲沈水下游十几万百姓也要保护他封地的厉害人物。靳岄只记得以前听父亲谈论过宋怀章。宋怀章承袭其父爵位称号，镇守南境多年，与属国赤燕关系很好，多年来从未有过任何战役波动，是连仁正帝也要尊重三分的南境猛将。
宋怀章不肯调兵西北，原因十分简单：南军将士全是南方人，到了西北军属地必定水土不服，无法作战。
靳岄此前并不知道广仁王竟然如此大胆忤逆，连朝廷的调令也无法动他分毫。
“宋怀章不肯打金羌，张越和岑煅支撑西北军，胜算并不大。岑煅吃亏，你不是应该高兴么？”靳岄问。
“时机不对。”岑融说，“广仁王现在不肯动，他又是我表哥，爹爹恼怒起来便迁怒娘亲和我。如今情势，我必须万分小心。”
靳岄提醒：“最坏结果便是金羌军入境，逼迫大瑀签订条盟，割封狐城、白雀关等地。若是到了那个时候，碧山盟中所埋的雷便可以引爆了。”
岑融注视他，微微一笑：“那是自然。半座封狐废城……若不是有你，这个陷阱我们根本设计不下来。”
靳岄学着岑融的腔调开玩笑：“你若再怀疑我，便是伤了我的心。”
岑融看他：“你信我，依赖我，不过是希望我有朝一日得登龙位，为你们家洗清这泼天冤情。”
靳岄：“你若能做到，子望此生不胜感激。”
岑融低头注视掌中茶盏。茶杯在他手中转动，茶叶摇晃。“子不言父错，臣不议君过。”他说，“事情既然已经过去，你何不放下？”
就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靳岄只是看着岑融，一时之间连该说什么话都忘记了：“我要放下什么？”
“即便那旨书是梁安崇写的，可最终这过错还是会被扣在爹爹头上。”岑融说，“肉体凡胎，岂能无错？可他身为天子，又怎能有错？”
靳岄气得双手握不住茶杯，狠狠摔在地上，啪的一着脆响。
“有错就要认，有错就要偿，我以为这是三岁小儿都该懂得的道理！”他愤怒起身，心里又疼又苦，“即便那是梁安崇拟的旨，若官家不点头，他又怎么能去宣旨去办事！官家这样做，无非是因为这是最能息事宁人的办法！朝廷被梁安崇把控，他无能为力，这是他的问题。可他不能牺牲我们靳家，牺牲我父亲一生清誉，去满足梁安崇的私念！”
“这是爹爹的策略，并非针对靳家！”岑融不得不抓住他肩膀，想让他冷静，“梁安崇根系深厚，若是直接与其对抗，对朝政又有什么好处！他是君王，君王所做之事，怎能以对错简单论断？你不要用凡俗匹夫的行为来谴责爹爹！无论是他还是我，若是承认当日下旨是错的，岂不是丢尽天家面子？”
“匹夫之错与君王之错，岂能同日而语？”岑融根本无法说服靳岄，靳岄心中满是激愤，他没有想到竟然连岑融也和仁正帝同个想法，他们都不打算承认错误，“君王一令，便是生死数万乃至十几万人之分别！若君王犯错而没有责罚，有罪却不必悔悟，那为君者又怎能对黎民百姓、案头万事存敬畏警醒之心？无敬无畏，不警不醒，只会一错再错！”
他实在太过激动，这两年来的桩桩件件，所有压抑悲苦之事，全数翻上心头。一颗心半侧燃烧滚烫，半侧却因岑融的话渐渐冰冷坚硬。岑融捧住靳岄的脸，直直看入他眼睛，那双墨黑的明亮眼睛如今泛起潮红，隐隐翻滚着浅薄眼泪。
“别生气……”岑融说，“你说得都对。我答应你，等我继位，我一定好好补偿你。”
靳岄冷笑。岑融已经令他失望了许多许多次。而让靳岄一次又一次决定“再信任他一回”的，便是这一点儿毫不过分的愿望：靳岄不能指望仁正帝承认错误，他便指望岑融继位后，以天子身份为靳家、为靳明照雪耻。
——是我天真了。靳岄心头有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世上能全心全意信任的人，原本就屈指可数。
在这漫长的一刹里，靳岄做出了决定。
见他沉默不语，岑融忽然心中微动。他离靳岄极近，连靳岄目光中的愤怒、怨恨和不甘都看得清清楚楚。而靳岄越是愤怒，他心头竟是越发有隐约的兴奋。几乎来不及犹豫，他扣紧靳岄的下巴，吻上他的嘴唇。
靳岄在他怀中猛地一跳，岑融大力把他压进自己胸口，扣住他后脑勺，靳岄完全动弹不得。岑融暖热的气息扑在他的脸上，唇上湿润粘腻的感觉令人作呕。
靳岄气得发抖，他正处于极度激动之中，推不开身高手长的岑融，挣扎中忽然碰到了腰侧的挂饰。
那柄原本属于贺兰砜的小刀，岳莲楼顺手拿走之后其实是交还到了靳岄手中。熊皮小刀刀鞘上金珠冰冷，靳岄手指夹住刀柄，一抽一划。岑融吃痛一声，当即连退数步。
他胸口衣裳被划破一道口子，隐约见到衣内肌肤。
还未站稳，靳岄已经举刀凑近，刀尖距离岑融喉头不到半寸。
“……贺兰砜亲得，我亲不得？”岑融冷笑道，“我对你的心意比那狼崽子不知早多少年，只不过碍于你我身份、阶位不同……”
“再多说一句，你我此后便是陌路人。”靳岄一字字道。
岑融心头也翻涌着怒气。他推开靳岄的刀，察看身上伤势。那小刀异常锋利，他胸前已有一道浅浅划痕，几颗血珠微微沁出。知道再聊下去只会更难收场，岑融起身告辞。他退出小亭，回头时仍见到靳岄举着小刀对准他。
他胸中郁气难消，忽然想起更加重要的事情，大步走回靳岄面前。
“最后一件事。”岑融低声问，“游君山究竟是什么人？”

第100章 雷雨
在得知游君山就是金羌细作的时候，靳岄就已经萌生了杀意。
靳云英告诉他，游君山转移了西北军的军务、防务记录，还有游君山胸口致命伤的真正原因。一想到那道剑伤是父亲留下的，想到父亲是被游君山所杀，临死前知悉爱将背叛，靳岄就不敢再揣测父亲心情。
靳明照当时已经身受重伤，他是拼着余下力气划伤游君山的。大力中藏着无边愤怒与不可置信，才会狠力刺破莽云骑盔甲，重伤游君山。
而在愤怒与恨意之外，靳岄也同时想到，他不能鲁莽。如今游君山跟着岑融，他还需要确定岑融是否得知游君山身份。如果游君山从封狐回到岑融身边是岑融的授意，那么岑融也等于是害死靳明照的黑手之一——但岑融这样一问，靳岄便知道他实际上也是不知情的。
既然如此，那事情便好办得多。靳岄思来想去，确定自己尚需要明夜堂的帮助。
和陈霜去明夜堂的路上，陈霜一直欲言又止。靳岄催了又问，陈霜才小心翼翼问前几日岑融来府上拜访但怒气冲冲地走了，是不是他又和靳岄吵了架。靳岄只是摇头不说。
陈霜这样问，霎时又令他想起当日欲呕的所有事情。和自己被强行亲吻相比，岑融所说的话更令靳岄反胃和心冷。他对皇家的人彻底失去了所有信心，无论是仁正帝还是岑融，不愧一脉所出，连那副铁硬心肠都几乎一模一样。
当时是游君山陪着岑融过来的。陈霜截留了游君山，装作和他谈论封狐城的旧事，百般探问打听。但始终没能从游君山口中问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来到明夜堂，岳莲楼正巧在这儿做事。靳岄从未见过他正襟危坐翻阅书册，一时十分吃惊：尤其岳莲楼没穿酷爱的女子衣裳，正正经经地戴冠束带，俨然是一个正人君子。
“章漠不在，堂中大小事务都由我看着，实在忙碌。”岳莲楼说，“不得不说，要看的账本还真的挺多。”
门外沈灯恰好走过，嗤笑一声，飘然而去。陈霜拈起岳莲楼面前书册，账本封面下是名为《佛间春》的小册子，封皮上一位公子同一个和尚，正脸贴脸撩衣裳。
岳莲楼火速盖住那书：“就你机灵。”
陈霜：“见多不怪罢了。”
靳岄把游君山的事情告诉岳莲楼，岳莲楼总算没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正经八百应对起来。“我明白了，你是打算要更确凿的证据？”他问，“就是那种捉贼拿赃，能把游君山钉死的证据。”
“不止钉死他，我还要钉死梁太师。”靳岄沉声回答，“不管游君山与梁太师是否有牵连，他不能死得毫无价值。我要让他的死，直接指向梁太师与金羌。”
岳莲楼心中微惊，上下打量靳岄。他察觉今日的靳岄有一些不同，仿佛有什么事情在他身上发生过了，他变得更强硬、更果断起来。“这事情岑融知道么？”
“我已经告诉他游君山的身份。”靳岄道，“但他不知道我起了杀心，也不知道我与你们明夜堂的筹谋。”
岳莲楼此时才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以往你做事情，尤其是这等大事，都是要跟岑融联合起来。怎么这次突然……”
靳岄打断他的话：“不必再提他，游君山我要亲手布置。”
岳莲楼便不再追问，转了话头：“听你的意思，你似乎已经有了计划。”
“我需要一个人去接近游君山。”靳岄说，“不是你，也不是陈霜，我希望是沈灯。”
岳莲楼吃惊：“为什么？沈灯向来只管明夜堂的事情，他不一定会答应。”
“请你帮帮忙，这事情只有沈灯能做。”靳岄说，“我看过沈灯的《侠义事录》。他去过金羌，在金羌呆过一段时间，懂得说金羌话。”
岳莲楼和陈霜此时终于恍然大悟：靳岄是想让沈灯假扮从金羌来的人，接近游君山套话。
“第二点，游君山没有接触过沈灯，他也不认识沈灯。”靳岄显然已经把计划想得一清二楚，“第三，沈灯身手卓绝，武艺高强，即便露出马脚也有脱身可能。此事由他出面，比任何人去做都更稳妥。”
连岳莲楼和陈霜都频频点头：“明夜堂没有谁比沈灯更可靠了。”
但沈灯只听从章漠的安排。如今章漠前往赤燕，明夜堂的事情实际上全都由沈灯管理，岳莲楼不过是狐假虎威而已。“我先试着跟他说说吧。”岳莲楼道，“一定尽力让他答应。等灯爷点头了，你再细说具体安排也不迟。”
得到岳莲楼的应承，靳岄才松了一口气。他抿了抿茶，抬头看岳莲楼：“对不住，我今日有些没大没小。若你觉得冒犯了，我向你道歉。”
他的异样是陈霜和岳莲楼都看在眼里的。岳莲楼和陈霜对了个眼色，微微摇头：“这有什么？我平时比你还要没大没小，也不见有人生我气。”
陈霜接话：“你哪怕有一点儿自知之明，也不至于跟堂主天天吵架。”
岳莲楼回他：“那不是吵架，是调情。小陈霜啊小陈霜，你没喜欢过什么人，也没跟人亲热过，你哪里懂这许多？”
陈霜脸色一沉，岳莲楼忙从座位上跳起来揉他脸：“不是不是！我说错了！喜欢你的人能从明夜堂一路排到内城，是俺们小霜子心气高眼光挑，阿猫阿狗轮不到……”
两人在靳岄面前胡乱说了一会儿话，总算让靳岄露出一丝笑意。正打闹着，沈灯站在门前，高大身影挡住阳光。
“有个高辛小青年来找堂主，估摸是你们认得的人？”他先跟靳岄点头致意，随后才慢吞吞开口。
靳岄几乎立刻跳起来就要往外跑。顾及沈灯跟自己不太熟，他疾走两步又站定，规规矩矩地举手作揖：“灯爷辛苦了。”
沈灯笑道：“小将军客气。新的一卷《侠义事录》我写好了，还未修改，小将军若是不嫌弃，能否给我些意见？”
靳岄惊喜道：“好啊！”说完他又立刻规矩起来：“子望不胜荣幸。”
沈灯大手一挥：“你不必跟我这么拘谨。我虽然常常骂岳莲楼，但那是因为他确实该骂。小将军不必怕我，若有需要差遣沈灯的地方，尽管开口。”
靳岄心中一喜，不顾沈灯的阻拦，又鞠了一躬。
在明夜堂前厅徘徊的果然是贺兰砜。靳岄一路小跑，快见到贺兰砜时才停下来。他下意识地擦擦嘴巴，整理衣襟，稳步迈进前厅。贺兰砜发现他也在这里，顿时把章漠抛在脑后，欢欢喜喜迎上来。
陈霜陪着两人离开，天色阴沉，隐隐有雷滚动。陈霜回明夜堂拿伞，靳岄忽然说：“陈霜，我同贺兰砜单独说些话，可以么？”
陈霜只好把伞给了他俩，叮嘱贺兰砜保护靳岄。
才离开明夜堂没多远，大雨就落了下来。梁京今日无风，异常闷热，雨箭笔直插入大地、砸在油纸伞面，左右上下各处都啪啪乱响。两人牵着手也走不远，街上行人四处奔跑找避雨之处，雷声一茬叠一茬，密集得吓人。
行至燕子溪附近，贺兰砜见到有个船夫跑上岸。他给了那船夫几个铜板，便拉着靳岄钻进船里。船一半掩在石桥之下，靳岄站在船头笑道：“以前我也在下雨天偷偷跑到燕子溪的船上藏着，很有意思。”
贺兰砜点亮舱中小灯，直接问：“发生了什么事？”
靳岄回头不语，双手在袖中绞着。贺兰砜不催，坐在舱中静静看他。一豆灯火摇曳，他的狼瞳始终清明透彻。靳岄忽然几步跨入舱中，跪坐在他面前，小声道：“我想杀一个人。”
“我帮你。”贺兰砜毫不犹豫。
靳岄吃惊：“你知道是谁？”
贺兰砜：“游君山。”
靳岄：“……他是白霓姐姐的夫君。”
贺兰砜：“你的白霓姐姐比你更早就知道他是什么东西。”
靳岄：“他以前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帮过我，帮过我娘亲，那总不会是假的。”
贺兰砜：“全都是真的。但也不能抹掉他犯的大错。”
“……在碧山城外见到他，我真的非常、非常高兴。”靳岄低声道，“那时候我没有了爹娘，没有姐姐姐夫，也没有白霓，知道他还活着，还康健，我甚至想过，这一定是神的庇佑。虽然我不信神，但我那时候真的感激过神灵。”
贺兰砜张开一臂，让靳岄靠在自己身上，抚摸靳岄的头发。他不发一语，沉默地听靳岄说话。
靳岄没说很多，他似乎非常疲累。“这世上我能信的人不多。”他说，“只是我心肠还不够硬，每失望一次，我就会伤心一次。”
贺兰砜攥紧他的手：“除了游君山，还有谁让你伤心了？”
他敏锐得让靳岄吃惊。两人在昏暗船舱中对视，贺兰砜提醒：“不能再骗我瞒我。”
“岑融。”靳岄坦白。
岑融所说的话，哪怕仅仅是重复都令靳岄感到胸口发闷。贺兰砜听完了提议：“我觉得岑煅比他好。”
靳岄：“陈霜也这样说。你发现了么？陈霜会直呼岑融名讳，但他一直用‘五皇子’来称呼岑煅。”
灯火忽然熄灭了，舱中霎时一片漆黑。紧接着外间电光闪动，勉强有了些光亮。贺兰砜在舱中摸索火石，黑暗中靳岄忽然按住他的手背。贺兰砜还未扭头，温暖柔软的唇便靠了过来。
贺兰砜当即抱住靳岄加深这个吻。
“我去杀了岑融吧。”贺兰砜喘着气说，“谁让你不高兴，我就用我的狼镝射穿他的心。”
“好啊。”靳岄笑着说，“你杀了他，你就成了杀人的恶徒，从此大街上张贴满你的通缉令。”
“那世上所有人都会知道，你的心上人是绿眼睛的邪狼。”贺兰砜衔着他嘴唇，厮磨中低语，“这样不好么？”
“你从此只能躲躲藏藏，浪迹天涯。”靳岄说，“我找不到你，明夜堂也不会欢迎你。”
贺兰砜顿住了：“你不随我一起浪迹天涯？”。
他把靳岄推倒在船板上，发冠松脱，靳岄一头黑发泼撒开来。舱外闪电频密，慑亮天地。贺兰砜看着身下的靳岄怔了一瞬，心头如擂鼓般急促敲响。
靳岄仰躺看他，懒洋洋地笑：“我得再仔细想想。”
贺兰砜发狠地吻他，心里只想着一件事：大瑀人的衣服难穿，也难解。一层层、一重重，把人裹得如此严实。他急躁难安，耳朵里全是雷声、雨声和密促的呼吸。
外袍之下是内衬的绸衣，洁白光润。贺兰砜咬疼了靳岄，他抓住邪狼的头发，皱眉道：“你牙齿怎么这么尖。”
贺兰砜从靳岄胸口抬起头，眼睑微微眯起，舔了舔嘴唇。他的绿眼睛里燃着两簇熊熊烈火，被秋季闪电照得透亮。
“靳岄……”贺兰砜哑声低语，“我想要你。”
贺兰砜把靳岄推倒在船板上，靳岄发冠松脱，头发泼撒开来，似黑色绸布一般。舱外闪电频密，慑亮天地。贺兰砜看着身下的靳岄怔了一瞬，心头如擂鼓般急促敲响。
靳岄仰躺看他，懒洋洋地笑：“我得再仔细想想。”
贺兰砜发狠地吻他，心里只想着一件事：大瑀人的衣服难穿，也难解。一层层、一重重，把人裹得如此严实。他耳朵里全是雷声、雨声和密促的呼吸，扯开靳岄衣襟探入手就像是将人剥开了一样，看着眼前逐渐向自己敞开的靳岄，他急躁难安。
外袍之下是内衬的绸衣，洁白光润。贺兰砜紧抓靳岄的手，无师自通一般，伸舌去舔他胸口乳尖。尚搁着布料，舌面触感仍让靳岄微微一惊，身体不自觉挪动。贺兰砜不让他离开半寸，一手抓住他手腕，一手握紧他的腰，覆盖乳尖的绸布被唾液濡湿了，隐隐地透出肌肤色泽。舱内朦胧，贺兰砜看不清楚，只觉得自己这样触碰，靳岄的反应十分有趣。他很轻地咬了一下，靳岄登时有些疼，忙抓住邪狼头发，皱眉道：“你牙齿怎么这么尖。”
贺兰砜从靳岄胸口抬起头，眼睑微微眯起，舔了舔嘴唇。他的绿眼睛里燃着两簇熊熊烈火，被秋季闪电照得透亮。
靳岄被他看得脸愈发的烫。贺兰砜掀开他衣袍，手已经探入裤中，摸上了他硬涨的阳物。两人霎时间想起许久前在小松林里发生的事情。贺兰砜不知为何忽然笑了一笑，嗤地哼道：“好热。”
靳岄伸手去松他腰带。贺兰砜今日也穿着大瑀的衣裳，靳岄比他解得要快，手指碰到贺兰砜胯下那物，猛地一惊。贺兰砜不让他缩手：“你也摸我。”
“太大了……”靳岄小声道。但他没松手。都是男子，都晓得最令男子爽快之处在哪里，他一时看着贺兰砜光裸的胸口，摸他胸前结实肌肉，一时又沉溺在贺兰砜的吻之中，仿佛外间无数嘈杂声音全都消失了，天地颠倒，此处只有他和贺兰砜二人，为极原始赤裸的欲望驱动，紧紧缠抱。
手中阳物愈发硬挺，贺兰砜低喘着，声音像野兽一样。靳岄在他手中释放精水那一霎全身都蜷缩着，微微战抖，发软的叹气声从鼻中泄露，贺兰砜仍用舌头堵着他嘴唇，他说不出一句话。
两人都是初次做这回事，贺兰砜所知并不比靳岄多多少。靳岄顾不得羞涩，引着他手指去拨弄自己身后孔穴。贺兰砜手指上有长期使用弓弦磨出来的茧，那手指沾着粘稠精水，像从躯体内部探索靳岄一般小心翼翼。靳岄背脊窜过一股凛冽寒意，怪异得他不由自主缩紧身体。
贺兰砜一顿，停手不敢再动。
靳岄：“继续。

第101章 雨中
靳岄被他看得脸愈发的烫，应了声：“嗯。”
两人缠磨半晌，齐齐想起许久前在小松林里发生的事情。贺兰砜不知为何忽然笑了一笑，嗤地哼道：“好热。”
靳岄沉溺在贺兰砜的吻之中，仿佛外间无数嘈杂声音全都消失，天地颠倒，此处只有他和贺兰砜二人，紧紧缠抱。
两人都是初次行事，贺兰砜像一个孜孜向学的人，咂摸习练，忽然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
靳岄被他语气逗得大笑。“你这坏狼……”他抱着贺兰砜，“人都说这是天底下第一等的快活事，我不信你不知道。”
“之前是不知道的……”贺兰砜哑声说，“如今晓得了。”
舱内无数错杂声音，混着外间铺天盖地的雨声、雷声与风声。贺兰砜满头满脸是汗，一双眼睛吃力得微微泛红，透着几分焦灼。靳岄皱着眉，一口咬在他肩膀上。
“是不是难受？”事毕，贺兰砜躺在靳岄身边，拨弄靳岄汗湿的头发，见他眼角湿润，“怎么哭了？”
两人身上尽是汗水，也不嫌彼此粘腻，紧依着小声说话。
“……是有些。”靳岄只得老实承认，“你那东西，也太……”
贺兰砜想了想又说：“这天底下第一等的快活事，只有我快活，你却要受疼。”
靳岄：“是不是我们不懂其中法门？”
他说完，不知想到了什么，埋头在衣服里大笑。贺兰砜扒拉开衣服，抱着他亲了又亲，问他乐什么。
“这么光敞的地方，咱们做这档子事情，做完了还聊这种话。”靳岄说，“你是天底下第一等的蠢狼。”
贺兰砜受训：“也罢，以后不做了。”
靳岄：“嗯。”
两人相互看了一会儿，贺兰砜忍不住改口：“或者我去问问别人吧。”
靳岄又开始大笑。
“姐姐昨日刚教了我，你们汉人有句话叫不耻下问。”贺兰砜认真道，“岳莲楼总是懂的。”
靳岄吓了一跳：“不能问他！他一定会取笑我俩。”
贺兰砜：“好。那我问陈霜？”
靳岄犹豫：“……陈霜……懂么？”
两人想起陈霜身世，觉得问他实在很不礼貌，复又忧愁起来。
秋风挟雨丝灌入舱中。两人仅披着衣服趴在舱里，看满天滚动不停的电光。一旦静下来了，便觉得外间声音极大，几乎灌满了耳朵。
两人聊着些不着调的事情，靳岄跟他说纪春明，说杨松儿的案子，说瑶二姐补玉的事情。他找出那鹿头，让贺兰砜细看上面的纹路。贺兰砜心头有些难受，蹭着靳岄脸庞说：“我总是让你疼。”
靳岄：“我不怕疼。”
贺兰砜怔怔盯着靳岄侧脸，看他说话时快乐的表情。靳岄没有说错——他想，这确实是天底下第一等的快活事。他凑近了，很温柔地亲吻靳岄的眉角，靳岄痒得笑起来。贺兰砜贴在他耳朵上，决定再次扮演坏狼，说一些只有靳岄才能听的怪话。
直等到雨停，两人才收拾好回家。贺兰砜把靳岄送回宅子，陈霜早在外头等着，一双眼睛在他身上扫来扫去。贺兰砜总觉得被他看穿了。
他回到宁元成的家，宁元成也刚好要外出当值。两人匆匆打招呼告别，贺兰砜进门便看见靳云英在院子里喂隔壁跑来的小猫。
看到姐姐，贺兰砜才真正觉得紧张。他低头走过，靳云英却叫停了他。
靳云英把贺兰砜留下，是要跟他商量靳岄生辰之事。
“子望生辰是十月十六。”靳云英说，“虽然还有一个多月时间，但我想好好给他过一次。我多年在封狐生活，已经许久没跟他做过寿辰。你今日也是去见他么？”
贺兰砜耳朵微微热起来：“是。”
靳云英没察觉他的异样：“你可知道他想要些什么？”
贺兰砜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想了又想，却完全答不上来。
见他不答，靳云英叹道：“我这个弟弟不太说自己的事情。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总要跟他细细来往才能知道。”
贺兰砜忽然问：“十月十六是什么时候？”
北戎人记历方式与大瑀不同，靳云英和他解释半晌，贺兰砜云里雾里之际，一个扫地的兵丁过来说：“贺兰砜，你是高辛人，去年北戎天君被你哥刺杀那事情你总记得吧？那日是十月十五，隔天就是小将军生辰了。”
贺兰砜狠狠一凛。
“……大瑀人很重视生辰么？”他问。
“当然。”靳云英笑道，“一个人降生到这世上，无论是来吃苦还是来享福，他生下来便有了父母兄姐。这些人会爱他疼他，对这些人来说，他就是世间仅有的珍贵之人，生辰当然最为重要。我未出阁时，每年生日都会与娘亲给靳岄仔细筹划。不知去年他是怎么过的？那时候他回大瑀了么？”
没有，还没有回到。贺兰砜在心里回答：十月十六，靳岄的生辰，他在列星江的大船上，带着被射裂的鹿头，手上的伤口，和许多问不出答案的疑惑。贺兰砜无法细想，他只要稍稍将自己设想成当时的靳岄，疼痛就似乎要把他撕裂了。
“……贺兰砜，你呢？”见他沉默不答，靳云英又问，“你的生辰又是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贺兰砜开口，“小时候还隐隐约约有着印象，大概是夏季，具体何时，早就忘了。”
北戎人不重视生，但尤为重视死。信奉驰望原天神的北戎人相信，生而为人是来历劫的，死亡是一件好事，人的下一世是鹰，再下一世就是最尊贵的鱼，是神子的化身。
他们会把离世之人埋在泥土里，等皮肉化尽再起出骸骨焚烧。老人的葬礼十分隆重，他们庆贺逝者的死，庆贺他脱离人间苦厄，可转生为苍穹雄鹰、长河游鱼。
贺兰兄弟俩都记不住自己生辰。瞽姬在世的时候，她会按照大瑀人的习俗给兄弟俩过生辰，她走之后贺兰野也很快病逝，兄弟俩忙于生存和照顾妹妹，日子记不清楚，也不觉得这是多么重要的事情，渐渐地就模糊了记忆。
但贺兰砜和贺兰金英都牢牢记得，卓卓出生在春天，是冰河化冻的那一天。
靳云英笑道：“那也不是固定的日子啊。”
贺兰砜：“嗯，但冰河化冻的时候我们就晓得，卓卓又长大了一岁。”
靳云英看着他，眼神里是贺兰砜常在靳岄目光中看到的温柔。“子望能认识你们，真是他的幸事。”她笑道，“如今子望在这儿，除了我之外再没有其他亲人，也不会有人给他过寿辰。要不今年你同我们一块儿过吧？他心中思虑太重，许多自己的事情也无法顾及……他以前比现在开心多了。”
她说着说着，渐渐沉默。
“姐姐，”贺兰砜忽然问，“你的生辰又是什么时候？”
靳云英愣住片刻，笑着拍了拍贺兰砜手背。“这个世道，你这样的好人是会吃苦的。”姐姐说，“有时候我觉得，你和子望还真的有点儿像。”
贺兰砜心想，我不怕吃苦。
贺兰砜之后一直把靳岄的生辰挂在心上。靳云英告诉他靳岄小时候十分喜欢隔壁方尚书家的白色小猫儿，常常趁大人不注意翻过围墙，蹲在小猫面前看它瞌睡打滚吃鱼。方尚书家一对双胞姐弟同他要好，那猫儿天天被三个小孩围着盯紧，毛秃了好大一片。
贺兰砜天天往外跑，就想找只漂亮小猫给靳岄当贺礼。这一日找猫不成，却在明夜堂外面看见一匹极为漂亮的白色骏马。那马儿的鬃毛马尾是灿然金色，日光下熠熠生光。见贺兰砜走近，马儿垂眸看他一眼，并不理会，仍静静站着，姿态十分骄傲。
岳莲楼骑在马上，一身火焰般的红衣，愈发衬得人唇红齿白，那马纯然无垢。他见到贺兰砜大喜：“高辛狼，快看我这马，俊不俊？”
贺兰砜在脑中将岳莲楼涂抹去，把靳岄放在马背上。
“这马多少钱？”他问。
岳莲楼笑骂：“你这混帐，我是让你夸它！你这是想夺我的心头好？”
贺兰砜：“我买给靳岄，他生辰就要到了。”
岳莲楼连忙下马：“好哇，那我也凑一凑，这马就当作我俩一块儿送的。”
贺兰砜不肯：“不要你，我自己送。”
岳莲楼：“这马得十两银子，你有吗？”
贺兰砜：“十两是多少？”
岳莲楼：“能买你们烨台所有羊羔子。”
贺兰砜闭嘴了。他没那么多钱。岳莲楼又问靳岄何时过生辰，贺兰砜说了日子之后岳莲楼脸色大变，骂道：“不提还好！一提我就来气！不卖了不卖了！”
他拂袖走入明夜堂，贺兰砜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走走停停。沈灯不在，岳莲楼在院子中寻了个凉快地方坐下喝酒，贺兰砜静静站在他面前。
“……罢了。”岳莲楼说，“我看得出你对靳岄是真情。只要你答应以后给我岳莲楼做牛做马，任我驱使，我就原谅你，把马儿给你。”
“不行。”贺兰砜说，“我只给靳岄做牛做马，世上只有靳岄可以驱使我。”
岳莲楼十分嫉妒：“气死我也！也就只有我这么好说话，坐在这里的若是陈霜，你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贺兰砜：“那马儿给我么？”
岳莲楼：“五两银子吧，你慢慢还我就是。”
贺兰砜坐在他面前，眼珠子滚动，欲言又止。岳莲楼多看他几眼，只觉得院中景色不错，眼前的高辛人又俊美异常，心情自然舒畅，展开扇子快乐道：“还有什么想要的，一并说了吧。”
“我对你不耻下问。”贺兰砜胡乱用词，“男子和男子之间做那个事情，是不是都会不舒服？”
岳莲楼大吃一惊，“啪”地一合手中折扇。贺兰砜连他如何起身如何挪动都没看清楚，眼前一花，岳莲楼已经坐到他身边，声音因激动变调：“你和靳岄……？”
贺兰砜耳朵梢红了，扬起脸承认：“嗯。”
岳莲楼满脸兴奋，举起折扇先在贺兰砜脑袋重重打了一记：“气死我也！”
可他满脸笑容，眼中闪动求知热望：“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如何行事？”
贺兰砜闭嘴不言。
岳莲楼用扇子勾他下巴：“那我先答你那个问题。当然不是！只怕你们若是懂了其中关窍，那便……嘿嘿。”他连连坏笑，一敛表情，肃然道：“不耻下问，可造之材。兹事体大，你与我细细道来，岳兄我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贺兰砜听他文绉绉讲了一堆，耳朵嗡嗡响，实则全听不懂。“不说了。”他挣脱岳莲楼手脚的纠缠，起身往外走，“我回去再慢慢想想。”
岳莲楼追上他，展开折扇掩着嘴巴低声道：“好吧，不逗你玩儿了。你随我去一趟春风春雨楼，包你大开眼界。”

第102章 习练
越是临近夜晚，鸡儿巷越是热闹。春风春雨楼门前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岳莲楼带贺兰砜进去，因熟门熟路熟脸庞，很快找到房间落坐。
贺兰砜四处望望，问他到底来做什么。
岳莲楼笑而不语，跟龟奴小声说了几句话。酒菜纷纷端来，很快又有两位高挑清俊男子走入。
贺兰砜心头雪亮，差点跳将起来：“我走了。”
无奈岳莲楼武功比他高得多，立刻攥住他胳膊，硬把他按在位置上。“你怕什么？又不是行刑，屁股给我坐定了。”他扭头对那两人笑道，“竹风，兰惢，给你俩介绍，这是我的好友贺兰砜。”
那两人在进门时目光已经牢牢黏在贺兰砜身上。虽各国之间多有互通来往，但高辛人四散居住，又因瞳色、发色、肤色与常人有异，极少出现在人们眼前，是以这两人在勾栏瓦肆混迹多年，却从没见过绿眼睛的高辛族。
贺兰砜是高辛人与大瑀人的混血，几乎占尽两族长相优势，浓眉高鼻，目色低沉深邃，薄唇此时正紧紧抿着，带一丝不情愿与警惕。他不看那两位陌生青年，只瞪着岳莲楼，脸色微愠，愈发有种凛冽惊人的锋锐，蕴藏在血脉里的几分兽怒按压不发，他像一枚蓄势的箭。
“我的乖乖……”穿淡青色长衫那位青年走到岳莲楼身边坐下，一双眼始终仔仔细细舔着贺兰砜模样，“岳大侠，你从哪里找来这么俊的人？”
“你也没见过高辛邪狼？”岳莲楼十分快乐，扭头问另一位，“兰惢，你呢？”
另一个青年倒是腼腆一些，他坐在贺兰砜身边，有些害羞地笑：“凡间哪里能见到这样的神仙。”
岳莲楼乐得连连拍腿。贺兰砜薄唇微动，咬着牙道：“放我走！”
岳莲楼不理他，只是笑：“两位好哥哥，我这朋友刚从北边来梁京，什么都不懂，对风月之事更是一无所知。我专程带他来，跟你们讨教一二。”
竹风兰惢一对眼神，心中明了：这岳莲楼吃着碗里的盼着锅里的，眼前的高辛狼估计是他的新猎物。
“你这朋友想让我们怎么做？”竹风笑道，“是我俩一起上，还是让兰惢专程服侍他？别看兰惢这模样，可是咱春风春雨楼出了名的浪儿……”
岳莲楼打断：“别碰我这朋友。你俩演给他看就成。”
贺兰砜：“……？！”
此时在府中泡茶的靳岄忽然狠狠打了个喷嚏。
陈霜正在捞池塘的落叶，抬头应了句：“我给你拿件衣裳？”
靳岄摆手，自己进屋加了件狐裘，心想这秋意是越来越深了。
游君山来过一趟，刚刚才走。他带来了岑融的一些礼物，无非都是些吃的用的玩的，说是上次冒犯了靳岄，跟他赔罪。
靳岄的心早就凉了，但礼物他全都一一收下，又回赠了些东西，嘱咐游君山带回给岑融。怒气仍在心头，靳岄却依旧做足礼数。
小亭子里还坐着纪春明，靳岄让他把自己喜欢的都挑走。纪春明很是惴惴：“这些都是三皇子给你的东西，我不能拿。”
靳岄：“给了我就是我的，我再转赠你，有什么关系。”
纪春明偶尔会来找靳岄谈天。他察觉靳岄和岑融之间生了矛盾，小心问过两次，靳岄全都闭口不答，他也就不再说了。
刑部公务繁忙，纪春明一有想不明白的事情就来找靳岄，跟他聊些案卷的事儿。靳岄总能给他些提醒，一来二往，纪春明愈发信任和钦佩靳岄。
“最近和梁太师相关的案子并不多。”纪春明说，“京中无大事，唉，反倒是各处都有些邪派教宗杀人放火之事，我正理着案子，打算一并呈报御史台和官家。”
“问天宗？”
“就是它。沈水下游受灾严重，听闻问天宗出了不少力，多了许多信徒。可不知为何，最近总有信客妄信神灵、杀人修道的事情发生。”
“……神灵是指问天宗宗主？”
纪春明又惊又叹：“你怎么知道？”
靳岄笑了笑：“设了这么隐秘一个局，此时官家病重，正是启局的好时机。梁太师不过是想拉某个人下水罢了。”
他说得没头没脑，纪春明听不明白，只好问：“什么人？”
靳岄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必多问：“问天宗这些案子你全都整理成册，先不要上报御史台，给我看看。”
纪春明：“这不合律例。”
靳岄：“你我是朋友。”
纪春明：“部内卷宗，不得外泄。我身为大司寇更不可因私忘法。你想看卷宗，先考个状元榜眼进刑部吧。”
靳岄长手一伸，从纪春明手中夺回喝到一半的茶杯。
纪春明嘿嘿冷笑：“原来你同我做朋友，不过是想套我这儿的消息。”
靳岄：“……”
纪春明又说：“小将军也同朝中那些人一样，表里不一，令人齿寒……”
他话音未落，头顶便受了一记。陈霜不知何时窜回来，打完还亮出拳头作势威胁。
纪春明十二万分的不忿：“我同靳岄说话，关你什么事？你好好地跟你的鱼聊天就是了，为何突然打人？”
陈霜把手中捞落叶的网子一扔，纪春明吓得立刻窜到靳岄身边，大声道：“好吧，秀才遇到兵……卷宗我是不能给你看的，但案子我可以稍稍跟你透露些细节。”
靳岄笑着点头。奇怪得很，现在形势分明比之前更加严峻复杂，但他不知为何，并不觉得心中焦灼难定。
纪春明每次来都要跟陈霜吵几下，不是为了靳岄就是为了瑶二姐。安静的院子里突然多了吵吵嚷嚷的人声，陈霜舌头利落，纪春明口讷但脑子里装的典故繁多，听两人吵架十分有趣。
岳莲楼来一般是和他说些荤素不搭的闲话，谈的大多是章漠和他过去的事情。沈灯最正经稳重，来去如风，开口闭口都是游君山。
贺兰砜偶尔也会过来，带来姐姐做的鞋垫、烧的好菜，同他在亭子里讲些不能让别人听见的悄悄话。贺兰砜认为陈霜很烦，因为陈霜总是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常常无端打断两人亲热的动作。
靳岄却心想，虽然很烦，但怎么就这么让人开心？
他心里许多的畏惧、不安，似乎都被秋风吹远了，有一些沉稳不动的东西填实了他的心，他知道贺兰砜是其中无比重要的一部分。
而当所有芜杂事情散去，他此时此刻心中最执着最迫切的念头，就是诛杀游君山。
他还需要制造一个时机、一些假象，把游君山的死和靳明照战亡、白雀关大败甚至联系到梁安崇身上。
送走纪春明后，靳岄在亭中拆开谢元至托人捎来的信件。
信上说的是他委托学生探问的消息：在兵部记录的西北军将领档册中，游君山无父无母，是关外流浪至封狐城的孤儿。他的历史从被白霓捡回家那一刻才真正开始。在此之前，竟然是一片空白。
西北军中许多将士都有一段惨痛过往，并非所有人都能追溯父母、籍贯等信息。但游君山不一样。靳岄此时才有一种后知后觉的害怕：毫无前史的游君山，他并不是被金羌策反的细作。他认识白霓、结交靳明照、进入西北军，全都是有预谋的。
此外信中还另有一句话：据传，封狐张越抗敌不力，白雀关已失守。瑀有意求和。
靳岄烧了那信，在心里细细地思索。陈霜回到他身边，半是不耐半是烦躁：“贺兰砜又来了。”
靳岄自然满心欢喜，陈霜懒得带贺兰砜走正门，提着他腰带越过高墙，稳稳落在地上。贺兰砜整整腰带：“好功夫。”
陈霜心头仍有气，想到一句讽刺他的绝妙好句，回头要说时，贺兰砜早奔进了靳岄的小院子。
靳岄在小亭子里等他，贺兰砜掀开挡蚊虫的幔帐，坐下来时脸色有些赧。靳岄见他耳朵梢泛红，知道这是害羞了，奇道：“出了什么事？”
贺兰砜抿嘴不答，连喝两杯茶才小声道：“很厉害。”
靳岄：“？？？”
贺兰砜盯着满头雾水的靳岄，生怕被人听到，却又迫切想跟靳岄分享此刻心中想法，不由得坐近了一些。“我问岳莲楼了。”他说，“岳莲楼确实很懂。”
靳岄又惊又羞，双手乱摆：“什么！”
贺兰砜：“他带我去了春风春雨楼，叫了两个大瑀男人来。”
靳岄不摆手了，嘎地哑笑一声，咬牙道：“好哇，你还有脸来跟我说。”
贺兰砜：“这是不能说的吗？”
靳岄不知是气岳莲楼还是气贺兰砜：“你脏了。你滚吧。”
贺兰砜明白了，认真解释：“我什么都没做。岳莲楼让他俩演给我看。不过这事情太羞人，他们还没演，只讲到一半我就走了。”他给靳岄看自己袖子上被拉扯的痕迹：“岳莲楼不让我走，命我看到最后，我翻窗，他还扯下了我一截衣裳。”
靳岄：“……”
他又好气又好笑，怒道：“你耳朵脏了！”
贺兰砜揽着他腰：“脏了你也喜欢。”
靳岄挣扎不开，贺兰砜没亲他，只是靠在他肩上，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神灼亮：“他们给了我一点儿东西，说可以习练。”
靳岄警惕：“习练什么？”
贺兰砜往他手里塞了一个小木盒，胭脂般大小，带着香味。靳岄旋开，里头是满满一盒白色脂膏。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妙之感，随即便听贺兰砜在耳边仔细跟他说这东西的用途与效用。
“需常常习练，”贺兰砜认真道，“才懂其中妙处。”
靳岄面红了，忙捏他的下巴：“闭嘴。”
“还有……”贺兰砜本来不想这样细致说明，毕竟嘴上说明没什么意思，实践才真正有趣。但靳岄的反应着实好玩，他兴致大发，愈发解释得细致周详。
陈霜在院子外头没站多久，贺兰砜便出来了。他又拎着贺兰砜离开，感觉贺兰砜一脸笑意盈盈，十分可疑。
回到亭子里，靳岄正在亭中呆坐，小茶桌上放一个胭脂盒大小的木盒子。
“什么东西？”陈霜问。
“垃圾。”靳岄看那木盒一眼，飞快道。
“我帮你扔了。”陈霜伸手去拿，不料靳岄飞快一抄，把木盒攥进手中，藏在袖子里。
陈霜：“……”
靳岄：“……”
两人大眼瞪小眼，靳岄轻咳一声：“夜深了，休息吧。”说着把盒子藏在书册之中，拿着往屋子那头走。走到一半，他回头对陈霜说：“贺兰砜刚告诉我的，岳莲楼在明夜堂支了十两银子。”
陈霜正拿起茶杯：“常事，等堂主回来他又得跪院子了。”
靳岄：“他假冒你的名义借的。”
陈霜沉默片刻，手中茶杯咔嚓碎了。

第103章 设局（1）
十月，已经入冬的梁京很少有敞亮天色，总是沉沉地聚着浓云，雪却始终没来。
游君山从未在这个时节的梁京逗留过。他想起往年十月封狐城应该已经下起了雪。军部会给将领的家眷分发过冬取暖的炭，他和白霓都是西北军将领，能得双份。
靳明照并不常常回家，他喜欢呆在军部，或是和士兵们围炉取暖，说些闲话，或是在军部里看地图做记录，偶尔来了兴致，会备上好酒和小菜，招呼游君山和女婿裘辉一起喝酒。
裘辉的家和游君山的家相隔不远，白霓同靳云英感情甚笃，两家人常常往来，他还记得靳云英那孩子被自己抱在怀中的感觉。他留过胡子，那小孩喜欢抬手去抓，总是扯得他脸歪鼻斜，疼痛不已。
封狐城的雪很大。下雪的时候他会和白霓骑着马，登上封狐附近的高山。列星江上游的河水还未干涸，但河面已经结了厚厚的一层冰。大雪鹅毛般飘落，城里城外山上山下，俱是茫茫。
游君山想着这些漫无边际的往事，把一柄软剑仔细妥帖地藏在手臂上。这是他每天早上必做的事情，当这把自小陪伴他的软剑贴身放好之时，他才真正觉得安全、稳妥。
软剑锋利，剑刃薄薄地抹了一层蜡，不至于划伤游君山肌肤。他使用软剑时会在抽出瞬间灌注内力，蜡层融化，尖刃吹毛可断。
软剑是他的秘密武器，他从金羌带到大瑀。白霓问过他这把剑的来历，游君山说是父母遗物，白霓知他曾亲眼目睹父母惨死，此时总会依偎着他，握着他拿剑的手，不再多言。
他心想，若是白霓知道这些来历、过往都是谎言，依她性子，定会亲手杀了自己。
一切准备妥当，游君山推门走出。他昨夜在岑融身边值夜，清晨才换值，草草睡了两个时辰便被叫醒：是岑融要出城祭拜，叮嘱游君山同去。
皇帝的病一日不如一日，岑融也一天比一天更着急。他在外人面前隐抑不发，回到家却常跟皇子妃发脾气。他乱七八糟地吵嚷一架，第二日又和好，长吁短叹，说的尽是自己的不安与烦恼，还有以往亲切的靳岄如何因为种种误会同他吵架，皇子妃总得花很大力气去安慰他。
游君山帮岑融给靳岄送过几次礼物，靳岄虽然收下了，但态度也是淡淡的，看不出喜怒。游君山摸不准靳岄的态度，只觉得这位小将军和自己越发疏远陌生。
岑融出城是为了祭扫母亲家族的坟墓。一行人骑马离开梁京外城，在城外的步远亭见到另一队身骑骏马的人。游君山目光毒辣，只一眼就看出那些都是行伍之人。为首那位气宇轩昂，白面微须，与靳明照差不多年纪，面色冷冷的，遥遥对岑融点头。
“表舅。”岑融驱马靠近，“等很久了么？”
游君山跟在岑融身后，微微一惊：此人竟然是南境的广仁王宋怀章！
宋怀章虚应几句，目光掠到游君山身上。游君山忙低头见礼，宋怀章开口问：“这就是白雀关死而复生的那位？”
“正是。”岑融说，“游君山，曾是忠昭将军麾下猛将。”
宋怀章又看了两眼，勒转马头悠悠前行。
游君山紧跟在岑融身后，那两人说话聊天，对他毫不避忌。
“你五弟什么时候回封狐城？”
“还不知。爹爹不舍得让他走。”岑融回答，“但我看岑煅倒是很想回去。”
宋怀章冷笑：“他自然想回去。如今金羌逼近封狐城，他再不快一点儿，这军功可又被张越独揽了。”
岑融：“据说张越和他很不对付。”
宋怀章：“做戏罢了。梁安崇支持岑煅，他的女婿能跟岑煅不和？”
岑融：“五弟跟梁太师吵过几次，都是在朝上，他对梁太师很不客气。”
宋怀章微微一愣。
岑融的狐狸眼笑得弯弯：“这也是做戏么？我那五弟可没有我这边玲珑的本事，他直来直去，不懂掩饰。”
宋怀章：“梁安崇心有九窍，比你更像狐狸。有他调教，只怕你那五弟早已学会扮猪吃虎的本事。”
他此次回梁京，除了祭扫，还有一重原因是探望病重的仁正帝，再同仁正帝说明自己为何不让南军驰援封狐。仁正帝如今一日日躺在卧榻动弹不得，宋怀章便干脆呆在梁京等一个结果。
舅甥二人边走边聊，宋怀章忽然回头看了眼游君山，对岑融说：“我有顺仪帝姬的消息。”
岑融和游君山几乎同时勒紧马头：“她在何处？”
“在赤燕，被赤燕王族扣下了。”宋怀章笑道，“我听赤燕王说，靳明照死后封狐被金羌军队突入，有一队赤燕人打算逃回家乡，在路上碰到了重病的顺仪帝姬。赤燕人认出她手上金环，知道她是王族的后裔，便顺道带走她，一路好生照顾，又在赤燕象宫休养许久，如今已经恢复元气，无碍了。”
游君山不禁松了一口气。
而岑静书病愈之后一直被赤燕王族的人看守着，无法离开。赤燕王抓持这个消息找到宋怀章，是想用岑静书与宋怀章、大瑀换取五年的赋税减免。
赤燕是大瑀属国，多年前曾与大瑀有过漫长的土地争端，之后广仁王出战镇压南境，二十多年来双方相安无事。但当年战乱平息后，大瑀对赤燕课以重税，以作惩罚。
“南疆重税我有所耳闻。”岑融说，“可赤燕王为什么以为我们会紧张顺仪帝姬？”
宋怀章瞥他一眼：“你该叫她姑姑。不要在这种小事上落人话柄。”
岑融一怔，立刻改口：“谢表舅提醒。对，顺仪姑姑。”
“南疆蛮人，鼠目寸光！除了手中这一个人质，赤燕王还有什么可以和大瑀交换的？莫非是那些蠢笨的大象么？”宋怀章又继续道，“我拒绝了，但我知道赤燕王并未放弃。中秋节他到梁京来，居然没与官家说这事？”
“未听闻过。”岑融说。
“你未听闻，不一定是没有。”宋怀章接话。
岑融霎时明白：“或许是赤燕王说了，但爹爹没有答应。毕竟朝中如今态势已经十分复杂，若是知道靳明照遗孀成了赤燕的人质，加上回京的靳岄，只怕会更加复杂。”
“你认为如何？”
“此事不能答应。”岑融说，“若他国抓住人质就可跟我们商讨交换条件，大瑀成了什么？一旦答应，流害无穷。这是其一。其二，顺仪姑姑若是回京，靳明照战亡之事必定再起波澜，对爹爹毫无益处。按旨她要流放北疆，如今呆在赤燕，至少能留下一条命来，这对她或是靳岄来说，也并非坏事。”
宋怀章缓缓点头，微笑道：“官家九子，你最像他。”
游君山默默听着，心里万般情绪翻涌。
此时宋怀章回头问：“游君山，你认为我和三皇子说的话有没有道理？”
游君山没料到他会问自己，一时怔住，立刻低头行礼：“末将是粗人，不懂朝堂大事。”
宋怀章没放过他：“无妨，听了这么久，你有什么想法直接说，不必忌讳。”
游君山闭嘴不言。他心中急急思索要以什么身份去回答这个问题：白霓的丈夫？靳明照的部将？认识岑静书和靳岄的朋友？还是忠心于岑融的下属？
每一个身份都会给出不同的答案，他脑中纷乱却又清醒，不断挑拣衡量利弊。
岑融：“说罢，免你的罪。”
游君山做出了抉择。他此时应该是靳明照的部将。
“圣上不答应赤燕王的请求，自有圣上的考虑，末将愚钝，不敢妄自评价。”他语气渐渐激动，“可圣上不答应，难道就不能悄悄地派人去赤燕，把夫人救出来么？我不懂朝堂，可我知道将军戎马一生，最牵挂的就是大瑀和他的家人。如今将军已经……夫人生死未卜、流落在外，末将……末将心里不舒坦！”
宋怀章忽然击掌大笑：“好哇！”
岑融微微一笑，冲他颔首。
游君山不知这二人笑什么，但岑融和宋怀章都不评价他的慷慨陈词。两人又继续往前走去。这回不再讨论岑静书，反倒聊起靳岄来。
游君山心如鼓震，隐隐不安。
这一日他始终提心吊胆，晚上回到自己卧房才堪堪松了一口气。
实际上，自从靳明照战死，他没有一日不是提心吊胆的，就连入睡时也必须万分警惕。如今回忆起来，这两年间他唯一彻底把自己放下的时刻，便是守在昏睡的白霓身边，与她、与未出生的孩子絮絮私语的时候。
游君山大口喝下冷茶，抱头呆坐，久久不语。他实在是思念白霓，又思念孩子。
在无法得偿的思念之中，偶尔的，他会感到后悔。
如果当日没有向靳明照刺那一剑，如果他不听从喜将军的话，如果他没有偷走西北军军务、防务记录，如果……若一切“如果”可重新选择，他不会是现在的游君山。他将仍旧是西北军的将领，他有军功，有心爱的妻子和孩子，甚至还可能有平静顺遂的一生。
与喜将军在碧山城一别，忽忽将近一年。他从未接过喜将军的传讯，也不知道当时的任务是否还要继续。喜将军要他刺杀岑融，因杀了岑融大瑀就再没有可靠的继位之人，但如今仁正帝却突然对岑煅上了心。游君山不知喜将军是否会重新调整计划，也不知道何时自己才能奔赴金羌，见白霓和孩子一面。
怔忪间，窗纸忽然扑的一声轻响。一枚飞镖透窗扎在墙上，镖尾系着纸条。
游君山反应极快，在窗响瞬间已经推窗跃出。他住在岑融府中，独享一个小院，此时院中静谧异常，落光了叶子的树梢在夜风里摇晃，跃上屋顶也不见任何人影。
纸条上是一行金羌文字：明晚丑时，春风小栈。
游君山惊疑不定，把纸条扔进灯火里，纸条瞬间便化成了灰。
他明晚不需值守，传讯之人看来连这一点也已经摸透。字条上是金羌文字，来人已经知晓他的身份，这是陷阱还是来自喜将军的讯息？
次日夜晚，游君山并没有赴约。春风小栈是鸡儿巷附近的一个妓寨，不久前出过人命案子，就此荒废。入夜后游君山在玉丰楼上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能远远望见春风小栈。
直到玉丰楼打烊，他也没见到春风小栈那里有人出入或经过。
游君山只得独自回家，他警惕性素来很高，拐入巷中时，忽然察觉高处有陌生视线。
他瞬间弓腰、退步，手腕一抖，贴身藏着的软剑蛇一般从他袖口滑出。蜡层融化，剑刃映着稀疏星光，雪一样亮。
不远处传来拍掌之声。一个身披墨色披风的人坐在屋顶，正慢慢鼓掌赞叹。
他声音粗哑，说的是金羌话：“好一把炎蛇剑。”

第104章 设局（2）
那人说出金羌话已经足够令游君山震惊，但更令他愕然的，是此人竟然认得出他手中这把剑的名称。
炎蛇剑是他被金羌人捡回去之后习练武术才获得的。此剑用特殊金属打造而成，柔软坚韧，注入内力时银色剑身会变作红色，十分特别。
此剑游君山贴身收藏、使用已有二十余年，但极少有人知道它的名称，就连白霓他也没有说过。
“喜将军说，你这把炎蛇剑是天下至宝，杀人无形。”那人又说话了，“果然名不虚传。”
游君山一句话都没有应。他忽然纵身跃起，炎蛇剑急急刺去，直冲那人被兜帽覆盖的脸！
那人微微后仰，炎蛇剑几乎擦着他面颊掠过，但伤不到他分毫。闪避中兜帽滑落，一张大瑀人的脸庞出现在游君山面前。
“身为大瑀人，却口吐金羌话，什么来头！”游君山边叱边攻，但那人武功十分灵动，每次眼看炎蛇剑就要刺中，却总被他轻巧躲过。两人一番来回，已到屋顶边缘。
那人旋身落地，抬头道：“我是奉喜将军之命来找你的。”
游君山仍是不信。他一声都没应，紧捏炎蛇剑，俯视那陌生男子。
男人年约四十来岁，目光精悍，身手了得，金羌话更是流利顺畅。他见游君山不信，指着自己的脸说：“我是浑吐罗部族的人。”
浑吐罗部族是金羌一个极小的部落，原本栖身于勃兰湖附近，距离白雀关极近，族人长相与大瑀人丝毫无异。白雀关常有大瑀、金羌部队交战，多年前一次暗袭，大瑀军队点燃了勃兰湖附近干枯的麦草。浑吐罗部族陷入火海之中，全族两百余人一夜间全数丧命。
“只剩我一个。”那男人又说，“你我境遇相同，使命相同，不必兵戎相见。”
游君山慢慢放下了剑，目光犹疑。
男人又说：“出发之前我见过你的妻子。她如今生活得很好，你的孩子很健康。”
游君山终于跳落地面：“你见过白霓？！”
男人点头笑道：“但你夫人脾气太差，并不理会我。倒是你的女儿十分有趣，不怕生，见到人就笑。……啊，她哭过。”
游君山紧张：“怎么？”
男人回忆：“那孩子着凉不适，你夫人煮了姜汤，她不肯喝，哭得厉害。”
游君山神情一松，微笑道：“她也不喜欢姜味。”
“你不信我，我也不能信你。”那男人突然说，“你许久不与喜将军联系，一心一意跟在大瑀三皇子身边，想来已经另有打算。”
游君山怒道：“是喜将军从未联系过我！”
此话一出，他脸色大变，忙退了几步，左右张望。
长街无人，回头时男人已经笑着跃上屋背。“我会再来找你的。”他说，“游君山，你若背叛金羌与喜将军，我定亲手杀你。”
游君山怒极，但知对方武功高强，不敢贸然追上去，眼睁睁看着他飘然离去。
此人正是沈灯。
沈灯离开游君山视线后，先掠到外城盘桓一阵，确定无人尾随后才折回头，前往靳岄所在之处。
“你给的信息里头，我只用了姜味这一点。”沈灯说。
靳岄坐在书桌前，面前是几本摊开的书。他拨了拨灯芯：“游君山极其厌恶姜味，但他在下属面前要面子，知道的人并不多，我也是听爹爹提过才无意记住。”
“很妙。”沈灯笑道，“我一说他女儿不喜欢姜，他态度顿时大变。我便捉住这个空隙，总算引出他至为关键的一句话。他一直在等待喜将军的联系。”
靳岄微微眯起眼睛，嘴角一丝轻笑，灯火中他那张温柔的脸庞竟显出几分毫不迟疑的狠辣。
“今夜的试探，看来是成了。”他低声道，“多谢灯爷。”
沈灯今夜与游君山接触实际是靳岄计划的第一步。确定游君山与喜将军、金羌从无联系之后，他之后的计划才可顺利进行。只要游君山确信沈灯是喜将军的使者，他便可以成为靳岄对付梁太师的一枚棋子。
之后一段时间，沈灯时不时便出现在游君山周围。他带来的白霓和孩子的消息越来越详细，其中种种细节，若不是长期与白霓生活，根本不可能知道。游君山对沈灯从半信半疑，渐渐生出信任。
转眼已近十月十五。这一日游君山路过潘楼，恰见靳岄、贺兰砜和陈霜。靳岄邀他进楼听曲。游君山本想拒绝，但禁不住靳岄热情，最终还是随他一起进了潘楼。
四人在楼上要了个雅座，能居高临下听曲看戏。戏台上一张蒙了彩绸的桌子，上书“苏滚儿”三字。
“今日是苏滚儿的班子。”陈霜说，“贺兰砜，就是你上次说听不懂的那出戏，和尚喜欢尼姑，还记得么？”
贺兰砜瞥他：“我又不是傻子，前天才听，怎么会不记得。”
陈霜：“那你知道什么是和尚，什么是尼姑？”
贺兰砜：“总之都没有头发，都不得跟人结亲生娃娃。”
陈霜：“庸俗！”
贺兰砜以为他夸自己：“都是靳岄教得好。”
靳岄和游君山坐得稍远，回头笑道：“这俩人一凑在一块儿，就跟小孩一样。”
游君山仔细看他，低声说：“我见你和岑融生了矛盾，常为你担心来着。”
靳岄：“一些小事情罢了，不值一提。”
游君山却不觉得是小事情。岑融和靳岄的来往明显冷了下去，他为二人传递东西，感受颇深。
靳岄转了转手中折扇，轻声问：“游大哥，我能问你一件事么？”
游君山：“尽管问就是了，不用客气。”
“我知道现在是岑融管着你，你要听他吩咐。我在仙门的一举一动你都要跟岑融报告。”靳岄看着游君山的眼睛，“你当时明明看见了贺兰砜，你知道他就在仙门出现，你也知道是他射出狼镝救我一命。可你没有告诉岑融这件事。为什么？”
“……你还记得当时你为了追赶贺兰砜，做了什么事吗？”游君山笑着问。
靳岄一怔：他只记得被岳莲楼拎上马车，随后独自骑马追赶，最后被岳莲楼打晕带回去。中间发生过什么，他如今是想不起来了。
“你这样拽着我呐。”游君山抓住靳岄的衣襟，“力气极大，模样极凶。你对我吼：停车！”
靳岄睁大了眼睛：“……我，我对你吼？”
“连你也觉得不可思议，何况是我？”游君山松了手，拍拍靳岄肩膀，“我从小看着你长大，从襁褓中的小娃娃到现在玉树临风的公子爷。靳岄，所有人都觉得你性子温和甚至懦弱，不言不语，不声不响，闷葫芦一般，即便受了欺负也没有反击之力。他们说你不像靳将军的孩子。”
靳岄怔怔听着。
“可我觉得，你正正就是靳将军的化身。你心里有自己的标准，你不会为自己看不上的事情、看不上的人浪费时间，而一旦你有了想做的事情，想去接近的人，你一定会竭尽全力，绝不轻易放弃。”游君山说，“从小到大，你哪里跟人发过脾气？你什么时候吼过我？那令你情绪失控之人，对你必定意义非凡。”
靳岄此时再也忍不住，他鼻腔发酸，不得不在衣袍中狠狠掐住自己手背。疼痛令他冷静，他问：“所以你才……”
“贺兰砜对你很重要，可对岑融，不过是无关紧要。”游君山低声说，“我怎么能为了让他满意，而去伤你的心呢？”
靳岄紧紧抿着唇，片刻后才笑道：“游大哥，以前倒不晓得你这么会说话。”
“都是真话，没有花巧。”游君山拈起碟中肉干扔进口中，戏台上苏滚儿已经拿着扇子戏板上台，“我说过誓死追随小将军，西北军的人，从来一言九鼎。”
“……你也说过，一生尽忠大瑀，为爹爹粉身碎骨。”靳岄轻声道。
苏滚儿一张嗓子忽男忽女，灵活万变，此时唱完一段，欢呼声四起。游君山一时没听到靳岄说的话，低头侧耳：“什么？”
“多谢游大哥。”靳岄换了个笑容，“有你在我身边，我觉得万事都稳妥许多。”
游君山也笑：“你喊得我一声游大哥，我自然要尽兄长之责。”
几场戏停下来，靳岄似是心情绝佳，一直笑着。
与游君山告别后，靳岄带着陈霜和贺兰砜去拜访谢元至。小童引他入内，靳岄坐在谢元至书房里，一张脸像罩了冰壳，没有半分表情。贺兰砜从未见过谢元至，今日是靳岄说要把他介绍给先生他才高兴跟过来。此时见靳岄沉郁，他站在靳岄面前，先摸了摸他头发，随后把他抱在自己身前。
“见你和他聊得起劲，我以为你是真高兴。”贺兰砜说，“是他说了什么惹恼了你么？”
靳岄告诉他仙门的事情，贺兰砜愈发不解：“这说明他对你还不错。”
“……是啊。”靳岄低声道，“越是知道他疼我、爱我，顾念着我，我便越发的恨他。”
贺兰砜不说话，只轻柔拍打他的肩背。靳岄勾着他手指，良久才说：“放开吧，先生要来了。”
贺兰砜：“白胡子老头吗？早来了。”
靳岄吓得跳起，谢元至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书房门口，笑眯眯看着房中两人。
陈霜顾左右而言他：“先生让我别出声。”
靳岄挠挠下巴，低头说：“先生，这位就是贺兰砜。”
贺兰砜恭恭敬敬和谢元至见礼，谢元至上下打量他，啧啧称奇：“我从未见过这般挺拔英俊的高辛人。哎，你识字吗？”
贺兰砜：“懂得一些，靳岄和大姐教我的。”
谢元至对他愈发欣赏：“好哇，孺子可教。”
贺兰砜又答：“都是靳岄教得好。”
谢元至挺喜欢贺兰砜的性子，俩人聊得热烈，偶尔有些驴唇不对马嘴之处，也各自能自圆其说，实在是其乐融融。聊到后来，殷氏和小童也凑了过来。贺兰砜跟他们说驰望原的景色，说烨台的风俗，高辛人的传说，真正是滔滔不绝。
靳岄坐在一旁听着，一会儿随之笑笑，很快又陷入沉默。他知道游君山对自己并不差，但越是明白这一点，胸口那猛烈的仇火愈是不能熄灭。
当夜，游君山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再次迎来了沈灯。
“不必拘礼，你坐下吧。”沈灯对游君山说。
他自称巴罗沁，游君山也用这个名字称呼他：“巴罗沁，今日应该告诉我你此行用意了吧？如此拖延，你和喜将军到底如何打算？”
“莫急。”沈灯笑道，“喜将军确实有事情想让你去办。而且这是你在大瑀的最后一个任务，完成之后，你便随我回金羌。你的夫人和女儿都在金羌等着你，之后一家人天大地大，不必再受分离煎熬。”
游君山大为震动。他不得不控制住自己的狂喜：“我要做什么？”
沈灯：“杀梁安崇。”

第105章 生辰
这个名字大大出乎游君山意料。他沉默地等待沈灯解释。
“西北军现在由张越统领，张越是梁安崇的女婿，而我军正与西北军对峙。”沈灯说，“坦白一句，与靳明照、建良英这样的良将相比，张越实在不足为惧。只不过如今背靠梁安崇，军需资源应有尽有，武器粮草充足，才能顽抗。”
游君山：“白雀关不是破了么？”
“对。白雀关破，喜将军与张越正在封狐城外对峙。”
“我近日听闻，金羌已经派来使臣，要与大瑀议和割地。”游君山又说，“如此形态，还要杀梁太师？”
“必须杀。”沈灯斩钉截铁，“议和时间漫长，若是杀了梁太师，张越没了依恃，立刻就会崩溃。到时候我军长驱直入，再取封狐。只要把封狐拿捏在手，议和对我们就更加有利。王对封狐是志在必得，但我们不仅要封狐。”
游君山：“我在岑融身边，听说使臣带来的要求是，列星江上游，从封狐城起，到此江中段的昌良城止，全都划归金羌。”
饶是沈灯已经做好准备，乍听到金羌胃口居然这般奢大，也不禁微微一怔。他立刻调整自己表情：“没想到你也知道此事。”
游君山低头不语，似在思索。沈灯不让他有犹豫之机：“你不愿意动手？”
“我现在是岑融的人。”游君山说，“朝中上下都知道岑融和梁太师矛盾重重。我若是动手，矛头直指岑融。”
“所以为何不可？”沈灯一笑，“你做完了这件事，我立刻带你回金羌。你不再是大瑀人，不再是岑融身边亲随，你顾虑这个有什么用？”
游君山仍旧不应，但也并未拒绝。
沈灯冷笑道：“喜将军说得没错，你在大瑀逗留太久，牵连太多，已经忘了自己身份。”
游君山忙应：“我没有！”
沈灯：“游君山，不必多想其他事情。你只要牢牢记住，等你回到金羌，你就是一个自由自在的人。你同你妻子、女儿生活在一起，彼时连喜将军也不能再使唤你。牧羊、跑马，金羌那么大的地方，还放不下你一个小家？”
沈灯每次见游君山，并不会逗留太久。他谨慎地掌握着两个人说话的分寸和态度。游君山起初对他不信任，但现在已经完全相信他就是喜将军派来的人。可下手杀梁太师，仍旧令他忐忑不安。
沈灯把此事告诉靳岄，靳岄却认为游君山的动摇已经十分宝贵。只要他流露出动摇之态，沈灯就能继续说服，直到让他心甘情愿，抓刀砍向梁安崇。
“游君山并非穷凶极恶之人。”靳岄说，“他心中唯一可动摇的地方就是白霓姐姐和他们的孩子。只要用这一点来进行说服，游君山一定会愿意的。他对梁京、大瑀并无留恋，但我相信，他对白霓的感情是真的，否则他不会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无数次靠近白霓，只为了同她说话，同还未出生的孩子说话。”
沈灯站在靳岄面前，沉默片刻才说：“小将军现在心肠也硬了。”
靳岄一愣：“什么？”
沈灯笑道：“只要能除去游君山，利用白霓也没有什么不妥。”
靳岄答：“我心无愧。”
沈灯被他平静眼神狠狠一震。此时陈霜走入院中，是岑融来了。
岑融不仅来了，还牵着一匹毛发油亮、结实健壮的黑色骏马。靳岄以前日日都看烨台的马，也听贺兰兄弟说过怎么分辨马种，他一眼便认出这是一匹纯种的高辛马，极为难得。
此马浑身黝黑，乍一看和飞霄倒是有八九分相似。
“明日是你生辰。”岑融开口，语气自然得仿佛两人之间的龃龉从不存在，“这马儿是我高价买来送你的。”
靳岄绕着那马儿看了又看，终于从记忆深处捞出些许相关的印象：“这是不是盛鸿花百银买的那匹高辛马？”
岑融：“……你认得出来？？？”
靳岄：“当日纪春明和卫岩不是给我看过他们抄查盛家的目录，其中有一匹罕见高辛马，价格昂贵。只是后来又被人从目录中删去，你说那是盛可亮赠给你的，便这样拿走了。”
岑融失笑：“纪春明还真是什么都愿意同你讲。”
这匹马太昂贵，靳岄不肯收，虚虚地向岑融道谢。“表哥能记住我的生辰，靳岄已经十分高兴。”他说，“正好打算与你商量一件小事。”
岑融难得见他态度和缓，想来是之前的争执也算是过去，他不知靳岄记仇，以为他已经原谅了自己，心中自然畅快：“你说吧。”
靳岄：“回京后多得表哥收留，但我长期寄住此地，也是不妥。明夜堂有一处空置的院子，我去看过，位置好，不大不小，十分适合。”
岑融脸色变了又变，许久长叹：“你仍旧怪我。”
靳岄：“不敢。”
两人一时无语，只是相互看着。岑融这才明白，当日鲁莽举动还有他无意中说出的真心话，已经彻底让靳岄心寒。他霎时间有许多话想说，但思来想去，最终咽回肚中。靳岄对朝堂确实是毫无兴趣，他试探劝说多次，没有一丝效果。靳岄始终会离开的，早一刻晚一刻，对岑融心中蠢蠢欲动的念头来说，并无太大差别。
“……你离开后，以后是都不打算见我了？”岑融问，“当日你说不会离我而去，原来只是谎言么？”
“表哥是要同我翻旧账么？”靳岄笑道，“那你我可得找个时间好好坐下，这旧账不止一份。你对我的承诺，我对你的承诺，细细梳理，确实有很多可谈之处。”
岑融彻底放弃：“那你离开这宅子之后，就再也不管朝堂之事了？无论我在这风云里如何艰难，你都不理会？”
“……我要对付游君山。”靳岄说，“表哥，如何下手，如何处理，我现在不能对你说。但这计划对你绝对没有任何坏处。相反，我还会给你制造一个机会，让你在官家面前再长一回脸。”
岑融心中微惊，但靳岄闭嘴不言，只是让他等着。“时机出现时表哥自然会知道的。你切记不要说错话、做错事。”靳岄说，“机会我会帮你制造，但你能否抓住这个机会，全看你自己。”
岑融流露几分感慨感动：“你心里还是有我的。”
靳岄笑笑，恢复了平时对他的称谓：“三皇子言重了。你是皇裔，我乃平民，敬重你是应当的。”他想了想，又加重语气说：“三皇子要争那天下独一份的位置，芜杂事情最好全都放下。”
岑融怔怔注视他良久，靳岄不再开口，他终于塌下肩膀。“好。”他说，“我会牢牢记住。”
离开时，岑融把那匹高辛马也一并带走了。他给靳岄留下一张请柬，原来十月二十将在大源寺举行狮子会，他邀请靳岄也一同去听佛。
目送岑融离去，陈霜微微侧身说：“我以为……你和岑融见了面，至少也会打一架，骂几句。”
“不想浪费时间了。”靳岄答，“尤其不想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只是岑融竟然还记得他的生辰，靳岄有些吃惊。他难免想起去年的十月十六，他乘坐的船还在列星江上晃荡。当时他浑浑噩噩，高烧不断，实际醒来时已经过了那日子。他没有闲心去想自己的生辰，满脑子都是左臂的伤和被击碎的鹿头。这无比珍贵的一日，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过去了。
岑融的举动令他心里确实有过一霎的感动。但那点儿震荡，已经无法撼动心头坚硬的壁垒。
得岑融允可，当天靳岄就和陈霜收拾起行李。纪春明和瑶二姐也来帮忙，众人收拾好之后发现，靳岄行李极其简单，陈霜回忆比较，竟然只比之前多出两箱书而已。
四人坐马车前往明夜堂选定的宅院。那院子就在明夜堂后头，得出外城才到，而且离宁元成的家并不远。靳云英和贺兰砜早在院里等着了。院子虽小但五脏俱全，收拾得整齐干净。靳岄下了车，先奔过去抱住姐姐，贺兰砜接过行李等物，俨然主人般进屋安置。
院子实际已经不是明夜堂产业。在章漠离开梁京之前，他安排岳莲楼暗地里去办理房契地契的手续，现在这儿完完全全是属于靳岄的家。
当夜，陈霜和瑶二姐张罗采买了一堆好饭菜，一桌子人满满地坐着，十分热闹。靳云英如今还处在岑煅的保护之下，她以往常在梁京活动，京中不少子弟女眷都认得她，岑煅叮嘱她保护自己，减少外出。靳云英便提前一日给靳岄做了长寿面。
面条柔滑洁白，靳云英端得颤颤巍巍。靳岄知道她要强，决定袖手不帮，笑着看她把面碗小心放在桌上。
“好久没吃姐姐的长寿面了。”他说，“吃完这面，你还得给我礼物。”
贺兰砜扭头看纪春明。纪春明一面紧盯正和瑶二姐低声说话的陈霜，一面草草解释：“大瑀人过生辰就是要吃长寿面的。”
贺兰砜还想再问，但见纪春明心不在焉，只得作罢。他不由得也开始回忆，自己的生辰到底是夏季的哪一天。
第二天一早，靳岄从床上醒来，神清气爽心情畅快。这院子小了点儿，没有池塘亭子和假山石，但养了两只猫，一早上就在院子里相互打架，吱喵乱叫。
家中没有乱七八糟的管家仆从，没有看门的人，岳莲楼给他派来两个轮换的小年轻人负责打扫卫生，还有一位做饭的妇人，此外便只剩陈霜了。
靳岄忽然想起一件怪事：他很久没见过岳莲楼了，就连自己搬家这么热闹的事情岳莲楼也没出现。他出门打算找陈霜问一问，陈霜便匆匆从外面走入，一脸不耐烦：“贺兰砜来了，还带了个臭烘烘的四脚畜生。”
扫地的明夜堂帮众在旁嘀咕：“明明是绝世靓马。”
靳岄霎时忘了岳莲楼，出门时果真看见门口站了一匹白马。
初冬时节仍有融融暖阳，那白马立在门前，皮毛发亮，鬃毛和尾巴却是浅金色的，异常夺目。靳岄被这绝世靓马惊得呆住，扭头才看见贺兰砜站在门边，带几分得意挑挑眉毛：“喜欢么？”
靳岄：“你的新马？不要飞霄了？”
贺兰砜：“你今日生辰，给你的。”
靳岄惊呆了：“你什么时候买的？昨晚上离开的时候，城门和马市已经都关了。”
贺兰砜：“一个月前跟岳莲楼买的，五两银子。和岑融那匹百银的高辛马不能比。……你喜欢吗？”
靳岄感动坏了，碍于在大街上不好直接往贺兰砜身上扑，借着袍袖遮盖去牵他的手，心知一定是陈霜跟贺兰砜说了岑融赠马之事：“纵然他人有百银、万金，我只喜欢你送我的马儿。”
贺兰砜咧嘴笑了，揉揉他耳朵，不管是否有人经过，直接俯身一吻才跳开：“今日宁元成当值，我回去啦。晚上再来找你。”
靳岄十二万分的不舍得，贺兰砜频频回头，两人遥遥相互挥手。
那马儿看起来骄傲，实际十分温顺。靳岄家中没有马厩，他便把马儿牵到明夜堂后门。小院与明夜堂后门只隔一条小巷，陈霜早已正等在那里，帮他安排这臭烘烘四脚畜生的寄养之事。
靳岄一见到他就笑。陈霜奇道：“笑什么？”
靳岄：“你真好啊。”
突然被这么一夸，陈霜有点儿尴尬：“我，我好么？”他牵过马儿，扛不住靳岄一直冲自己笑，那张严肃的脸终于露出笑意：“你今天生辰，我不惹你生气。”
靳岄继续赞他：“你什么时候惹过我生气？你是天底下最好的陈霜。”
“行了行了行了。”他皱眉摆手，“学什么不好，学岳莲楼那套。”
靳岄总算想起自己找陈霜要问的事情：“怎么这几日都不见岳莲楼？”
陈霜皱眉回想，似乎也觉得古怪。岳莲楼在明夜堂里总是吵吵嚷嚷，但最近竟像是销声匿迹了一般，没了踪影。他去问明夜堂帮众，帮众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知道岳莲楼不仅不出现，帮里积攒的事情他也没处理。“最出奇的是，连鸡儿巷他也不去了，这半个月来咱们没收过欠债还钱的单子。”那帮众挠头，“不过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情。阳狩常常去办我们都不晓得的秘密事情，这回应该也是。”
靳岄却想，不对，不可能。如今章漠远赴赤燕，他叮嘱岳莲楼保护自己。岳莲楼不可能擅自离去。
但这一整日，在陈霜、明夜堂帮众和沈灯口中，靳岄都没能问出岳莲楼行踪。
夜幕刚刚降临，贺兰砜便骑着飞霄过来了。他约靳岄出城跑马。“梁京外城没有草原，不过山脚下勉强可以跑跑，你去么？”
靳岄：“好啊！我去牵马……”
但飞霄背上的贺兰砜已经冲他伸出了手。
靳岄忍不住大笑，马儿穿过树林，往回飞奔。贺兰砜怕他冷，紧紧地将他压在自己怀中。靳岄有些惊异：贺兰砜胯下阳物已然勃起，在衣袍里嚣张地热着。察觉他发现自己的状态，贺兰砜干脆把手伸进他狐裘，威胁道：“不许笑了。”
靳岄仍旧笑，贺兰砜撩起他袍角，手往裤子里探。马背颠簸，靳岄很快笑不出来，抓住贺兰砜的手腕呻吟：“别动了……”
入城后城门便关了，靳岄想跟他开个玩笑转移注意力，但贺兰砜心里头只想着这一件事，手上揉捏搓弄，生生把靳岄阳精逼出几股。眼看前头就是那小院子，陈霜坐在墙头打喷嚏，远远看见飞霄小步跑来便立刻落地。
“贺兰砜，你把人拐到哪儿……”
陈霜一句话没说完，贺兰砜直接抱着靳岄跳下了马。他仍将靳岄扛在肩上，只回头应一句：“今晚我在这儿过夜。”
靳岄臊得脸红，掐不到贺兰砜的脸就去掐他的腰。贺兰砜嘶地吸气，在他臀上拍了一掌，另一手已经推开房门。
陈霜眼睁睁看着那两人进门，连灯烛都没点。他也不敢再靠近，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声音。回头与飞霄面面相觑，他牵着飞霄缰绳，一边低声骂贺兰砜，一边往明夜堂后门走去。
靳岄房中一片漆黑，只有透窗的月光亮得像雪。贺兰砜把靳岄放在床上，不敢用大力气。靳岄张开手脚看他，两人在暗处对了几个眼神，靳岄又笑了起来：“天呐，你让我明天怎么面对陈霜？”
“我管不着。”贺兰砜一听靳岄笑就想立刻堵上这人的嘴巴。他伸手去床头摸索，果真在小暗格里找到那木盒子。旋开后确有异香，令人心头轻盈，丹田却隐隐发热。
两人也不扭捏，发狠地吻着，像一场撕咬。贺兰砜还是不能学会轻松除下靳岄衣服，自己倒先被靳岄扒了个精光。他身上肌肉鲜明漂亮，靳岄摸他腰腹，又摸他臀腿，小声说：“应该把灯点上的，我看不见你。”
“下次再点，让你看够。”贺兰砜抠了一指头的脂膏，按春风春雨楼那俩人所说，往靳岄身后探去。他确实从那一趟里学到了一些诀窍，手指往里头深探，低头舔上靳岄身前半翘那根。
靳岄在床上弹了一下，被贺兰砜空着的那只手按住了腹部。贺兰砜唇舌技巧生疏，但他心里只想着让靳岄快活，舔弄含吮，十分卖力。靳岄声音压不住，两腿夹着贺兰砜的脑袋在床上扭动挣扎，抓住他头发推搡：“别吸了……”
他从未有过这样绵软可爱的声音，贺兰砜哪里肯放弃，直到靳岄泄了才将那半软的阳物松口放出。靳岄浑身布满薄汗，屋中地炉正燃着，他浑身都热，从头发稍到脚趾，从前面那根到后面那处。只是一时间也说不出话，小腹仍微微颤搐。他想告诉贺兰砜，那脂膏有些古怪，用了之后总觉得虚软不够，应该是混了些青楼里惯用的东西。但他没能说出来。贺兰砜俯身吻他，舌头几乎要顶进他喉头，搅得他脑筋发麻，霎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舌尖舔到贺兰砜口腔里古怪味道时，他吓了一跳。
“……你吃了？！”
“嗯。”贺兰砜扛起他双脚，粗粗笑道，“没什么滋味……不过很有意思。”
说罢已把勃发阳物抵在那凹处，顶了进去。
这一次与之前果真大有不同。有脂膏相助，靳岄里头软热紧窄，差点令贺兰砜精关失守。他又想感叹，但脑中却顾不得这许多，只是一股脑儿地往前顶，直到没柄。
靳岄睁圆了眼睛，大口喘气，胸腹不停起伏。“太大了……”他呻吟般抱怨，“好热。”
这话彻底点燃贺兰砜欲念。他擒住靳岄在自己胸前游走的手，用牙齿磨靳岄的指尖，腰臀一下下地往深处顶弄。靳岄似乎是不痛了，手指紧紧蜷着，他要用舌头和牙齿才能打开。那窄处里头有一处是靳岄命门，每每擦蹭而过，靳岄的声音就变得更古怪一些。
贺兰砜学东西很快，回回都往那处捅去。靳岄手脚缠在他身上，似哭似笑，声音被贺兰砜撞得破碎。贺兰砜几乎是咬着牙在操弄他，怀着一股生疏的狠劲。他不心疼靳岄了，靳岄微小的抽泣并非意味着疼痛或不适，他能分辨出来：毕竟无论是紧缠着他的那地方，还是靳岄死死抱着他的那股力气，都准确无误地提示他——继续，不可停下，甚至还应该更凶狠猛烈。
谁都没去计算折腾了多久。好不容易等到阳精泄出，贺兰砜趴在靳岄身上，舌尖去舔靳岄的鼻端。靳岄身上的汗也似乎带着那脂膏的香味似的，他舔完了还不够，又去吮靳岄的眼泪。
“你是狗么？”靳岄被他弄得浑浑噩噩，还夹着贺兰砜粗硕的那根，身体也不敢挪动，只好伸手捏他的脸，“舔得没完了。”
“……你好吃。”贺兰砜深深在他颈上吸嗅，“让我吃了你吧，靳岄。”
靳岄觉得他现在真的像狗。方才是凶狠诱人的邪狼，现在成了乖顺的大狗。“你那个，先抽出去。”
贺兰砜不动：“再让它放一会儿。”
靳岄：“我冷了。”
贺兰砜便扯了被子，把两人都给盖住，在被中捏捏蹭蹭，就是舍不得离开靳岄。“里头还热着，”他摸靳岄软了的那物，“你这怎么软了？”
靳岄被他摸得蠢蠢欲动，但今夜确实疲累了。他告诉贺兰砜，精血泄得太多，人会老得快，死得早。
但这谎话对现在的贺兰砜却不奏效。“骗人么？天下第一等的快活事，怎么会害人早死？”
蹭了一阵子，两人在床上你看我我看你，掀了被子又缠抱起来。贺兰砜把靳岄翻了个身，那快活事只做一次是不够的，他心想，如此销魂，他们以前竟从不晓得。实在懊恼可惜。

第106章 热念
靳岄回梁京之后极少出城，寥寥几次也都是为了扫墓祭拜。贺兰砜有宁元成的腰牌，一路顺利，并未受到阻拦。
飞霄载着两人在初冬的冷夜里奔跑，靳岄披着狐裘，被贺兰砜抱在怀中，忽然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情。
他那时候年纪还小。裘辉同靳云英定亲后，常常会到家里来找靳云英说话。靳家没有大户人家的诸多规矩，纵使有规矩也根本困不住靳云英，她常常牵着马儿跟裘辉会面，俩人要不就逛街，要不就出城跑马。靳岄不过八九岁年纪，正是最亲近姐姐的年纪，靳云英在他眼里就是无所不能的女侠，他不顾母亲阻拦，总是死乞白赖抓着姐姐的马儿，要跟他俩一起出去玩。
裘辉只好带上他这个甩不脱的跟屁虫。偶尔跟靳云英拌了嘴，还得讨好靳岄让他从中调和。
“这条路一直往前走，有一个小湖泊。”靳岄指着前方说，“湖边有梅园，二三月时很美。”
此时梅园只有枯秃秃的枝干，夜里冷冷地支楞着。此间主人安排两位老翁看守，但天气太冷，俩人早躲得无影无踪。贺兰砜和靳岄下了马，牵着飞霄走进梅园。城外比城里冻得多，霜气挂在树梢，人一张口就是一团白气。
灯火昏暗，好在天上正悬着十六的圆月亮，照得地面霜雪般白。
靳岄跟他聊起自己的诸般安排，一切进展均顺利，距离他计划中的那一日是越来越近了。
“纪春明和卫岩帮了我许多忙。”靳岄说，“他们花将近两个月时间，各处秘密搜集问天宗的钱银往来之讯。梁太师至今毫无察觉，我只盼他最好永远不察觉。”
纪春明与卫岩合作调查问天宗，明夜堂也帮了不少忙。两人完全是依赖明夜堂的江湖人脉，才得以绕过朝中万千眼线，谨慎小心地摸查探索。而卫岩在与纪春明分开后，再不登门见靳岄，靳岄原本以为他会拒绝，但纪春明与卫岩详谈几次之后，卫岩竟然答应了。
贺兰砜听岳莲楼提过纪春明和卫岩的事情，问：“这两人见面……不打架么？”
靳岄笑道：“我也怕哩。但纪春明让我放心，他懂得轻重缓急。如今这两人平日鲜少来往，也不知究竟如何。卫岩已经是成了家的人，纪春明……”
一句话未说完，贺兰砜把他按在树上，低头吻他。“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一直说别人。”他装作愠怒，低声说，“我不高兴了。”
靳岄忙抱着他，摸摸蹭蹭。贺兰砜正要跟他讲自己最近学汉文的进展，靳岄却又说起纪春明：“你可能不知道。先前我和纪春明是在杨松儿案子里认识的。那案子和刑部尚书有关，纪春明、卫岩在他家中搜出了一个紧要证物。那证物对我有极大用处，我正是依靠它才从盛可亮口中问出问天宗的事情。”
贺兰砜听得认真。
“当时纪春明不肯给我，费了我好大一番功夫。”靳岄靠在他胸前，轻叹一句，“他那时刚正不阿，做事一板一眼，江湖、庙堂分得清清楚楚，犟得可恨又有趣。如今不到一年，连他也变了。”
“变不好么？”
“我也变啦。”靳岄仰头笑着说，“我可以利用白霓来左右游君山，我还利用纪春明来说服卫岩参与到这调查之中。为了目的，我已经成为不择手段之人。”
贺兰砜低头注视他，拨开冷风吹乱的鬓发，低声问：“那你什么时候利用我？”
靳岄不答，只是看他。贺兰砜这人总让他意外，无论是说的话还是做的事。这头驰望原的邪狼总有自己的逻辑、自己的原则，轻易就能打破靳岄加诸自身的束缚枷锁。他甚至怀疑，自己做的一切事情在贺兰砜眼里都是正确的，绝不必质疑。
几乎同时，他想起了贺兰砜曾说的话。靳岄心中一叹：他差点儿忘记了，高辛人用生命来信任自己的勒玛。勒玛胜过他们的生死，胜过大地和苍穹的规则，更别谈人世俗律。
他吻贺兰砜的下巴，嘴唇触碰贺兰砜未清理干净的细小胡茬，贺兰砜皱了皱眉，嘀咕一句“亲错了”，按着他下唇令他张开口，舌头像蛇一样潜进去。唇舌摩擦的感觉令靳岄战栗，他有那么一刹那似乎听见了雷声，像那日在燕子溪小舟之中曾听过的雷声。
厮磨半晌，两人互相看着对方，在彼此眼里读到了同样的渴望。贺兰砜忽然弯腰，一把将靳岄扛在肩上。靳岄吓了一跳，揪着他衣服：“放我下来！”
贺兰砜哼地一笑：“等我找一张床。”
他把人扔上飞霄，自己也跨上马背。靳岄差点坐不稳，颤巍巍找好位置时飞霄忽然冲了出去。他一把抓住缰绳，贺兰砜直接把他揽在自己怀里，粗声粗气：“你用那东西习练过了么？”
靳岄忍不住大笑，马儿穿过树林，往回飞奔。贺兰砜怕他冷，紧紧地将他压在自己怀中，把手伸进他狐裘，威胁道：“不许笑了。”
靳岄仍旧笑，贺兰砜撩起他袍角，手往衣下探。马背颠簸，靳岄很快就笑不出来，扣住贺兰砜的手腕：“别动……”
入城后城门便关了。眼看前头就是那小院子，陈霜坐在墙头打喷嚏，远远看见飞霄小步跑来便立刻落地。
“贺兰砜，你把人拐到哪儿——”
陈霜一句话没说完，贺兰砜直接抱着靳岄跳下了马。他仍将靳岄扛在肩上，只回头应一句：“今晚我在这儿过夜。”
靳岄臊得脸红，掐不到贺兰砜的脸就去掐他的腰。贺兰砜嘶地吸气，在他臀上拍了一掌，另一手已经推开房门。
陈霜眼睁睁看着那两人进门，连灯烛都没点。他也不敢再靠近，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声音。与飞霄面面相觑后，他牵着缰绳，一边低声骂贺兰砜，一边往明夜堂后门的马厩走去。
靳岄房中一片漆黑，只有透窗的月光亮得像雪。贺兰砜把靳岄放在床上，不敢用大力气。靳岄张开手脚看他，两人在暗处对了几个眼神，靳岄又笑了起来：“天爷爷，你让我明天怎么面对陈霜？”
“我管不着。”贺兰砜一听他笑就想立刻堵上他的嘴巴。他伸手去床头摸索，果真在小暗格里找到那木盒子。旋开后确有异香，令人心头轻盈，丹田却隐隐发热。
两人也不扭捏，发狠地吻，像一场撕咬。屋内地炉燃着，从外头带入的寒气很快消散了，朦胧月色里只剩两具热汗淋漓的躯体。
如此这般，翻来覆去。好不容易热念平息，贺兰砜拨开靳岄汗湿的头发，舔他鼻尖汗水。靳岄身上的汗也似乎带着那脂膏的香味似的，他舔完了还不够，又去吮靳岄的眼泪。
“你是狗么？”靳岄被他折腾得手脚发软，伸手捏他的脸，“舔得没完了。”
“……你好吃。”贺兰砜深深在他颈上吸嗅，“让我吃了你吧，靳岄。”
靳岄觉得他现在真的像狗。方才是凶狠诱人的邪狼，现在成了乖顺的大狗：“我冷了。”
贺兰砜便扯了被子盖住彼此，在被中捏捏蹭蹭。靳岄被他揉得再度蠢蠢欲动，但今夜确实疲累了。他告诉贺兰砜，这事儿做得太多，人会老得快、死得早。
但这谎话对现在的贺兰砜却不奏效。“骗人么？天下第一等的快活事，怎么会害人早死？”
蹭了一阵子，两人你看我我看你，掀了被子又缠抱起来。那快活事只做一次是不够的，贺兰砜心想，如此销魂，他们以前竟从不晓得。实在懊恼可惜。
此后几日，陈霜每每见贺兰砜蹦跶上门，总是一脸欲言又止。贺兰砜问他有什么想跟自己说的，陈霜犹豫片刻，提醒道：“天冷，床褥被子不好洗。”
贺兰砜：“噢……”
等见了靳岄，贺兰砜说：“陈霜不让我们在屋子里那什么。”
靳岄脸皮先是一烫，随即怀疑：“真是陈霜说的？”
“嗯。”贺兰砜点头，“估计是建议咱们在外面那什么。”
这下换作靳岄见到陈霜时，总是一脸欲言又止。
转眼已到十月二十，大源寺的狮子会是十月最盛大的佛节。这一日大瑀各地都有信众赶来，听得道僧侣在狮子座上讲经论道。而大源寺外漫长的五、六里路，全是售卖小佛像、佛珠、佛香的摊子。因来往人多，自然也有不少热茶水、热汤面叫卖，还有鸭梨、干枣、油饼，头面、钗环、鞋袜，一路热闹非凡。
只不过今年狮子会十分特殊，十月二十日早晨，本该沿街摆卖的摊贩无人出现在山道上，只有一列列车马沉默前行。因仁正帝病重，岑融、岑煅等皇室子嗣邀请鲜少出现的布衣佛僧明远大师在大源寺为仁正帝祈福，并开坛讲道。这一路上戒备森严，并无闲杂人等。
唯一的闲杂人靳岄对狮子会从来兴趣寥寥，但为了见到岑煅，还是去了。
他对明远大师毫无印象，偏生明远大师一瞅见靳岄，立刻疾步走过来，似是见到旧友：“你同靳将军年轻时很像。”
明远三十多岁便开始云游四海，一身百家袈裟，颜色陈旧纷杂，靳岄看他白眉白胡子，怎么都想不起自己在何时见过这人。
明远大师捋着胡子笑道：“你出生之时，我曾为你勘过命。”
靳岄恍然大悟。他想起来了，这位得道高僧曾预言靳岄以后出将入相、呼风唤雨，以及一生平安顺遂无灾无厄，更有儿孙满堂、白发齐眉的福气。总之都是听了让人高兴的好话。
“大师看我如今怎样？”
明远大师仔细看他，笑道：“施主有心劫。”
靳岄：“心结？”
“是劫数。”明远道，“快要来了。小将军可得仔细提防，守定本心。”
“能躲过么？”
“这是命数，躲不过。”
靳岄笑道：“大师，我不信命。”
明远摸着胡须摇头不语。寺内群臣越来越多，人人身着官服，肃穆严静，在大源寺里排成四列，为首的便是三皇子岑融。
靳岄无官无职，在队末闲站着。他压根儿听不清明远大师的话，只听见钟鸣之声震荡传来，众僧齐呼佛号，群臣跪拜，一声声地重复明远的唱诵。阴沉天空正酝酿着今年的第一场雪，靳岄俯身下跪，忽然想起自己幼时初见仁正帝，战战兢兢，也是这样跪在那黄袍中年人面前。
仁正帝抱起他，说他机灵可爱，把御制的栗子糕放在他手心，喊他“子望”。靳岄眼眶一辣，不禁咬了咬嘴唇。他熟悉的人在一个个逝去，天地风雨飘摇，他又何尝不是摇摇欲坠。
祈福仪式过后便是狮子会讲经。明远等高僧坐在狮子形状、装饰精美的石座上，与群臣谈经论道。
靳岄听了一会儿，看见宁元成匆匆走入，在岑煅耳边说了几句话。岑煅起身离去，靳岄坐在最边缘，也悄悄跟着走出大殿。
待岑煅跟宁元成说完话转身，靳岄恰好站在他必经之路，手藏袖笼，定定看他。
“来找我说话么？这儿风挺大，你这毛裘得穿紧实点儿。”岑煅对他态度一直都很和缓，也不因靳岄上次见面时不够礼貌而发怒。
靳岄笑着问：“你不怕跟我说话，给我惹上麻烦了？”
岑煅：“你不是从三哥那里搬走了么？”
靳岄心道贺兰砜还真是什么都跟岑煅讲。
岑煅低声问：“对付游君山和梁太师，你果真还是用那法子？”
靳岄：“当然，局已经布好，狮子会之后便可行事。”
岑煅向来不齿这样的行径，但这些事情由靳岄去做，似乎就变得理直气壮起来，他找不出辩驳的理由。“栽赃陷害，不是君子所为。”岑煅说，“我不参与，就当作我什么都不知道吧。”
靳岄想了想，低声问：“五皇子，你觉得大瑀如今好不好？百姓过得安乐不安乐？”
不等岑煅回答，靳岄又一字字低声道：“你是否想过，改换天地？”

第107章 诛杀
靳岄问得直白，岑煅心中震动。
“连你也……”他只说一句便停口不语，眉心紧蹙着，像是听见了什么令他厌恶的话。
“从没有过？”靳岄又问，“身为皇子，太子在位时便罢了，可太子已经离世，你难道从未生起过这样的念头？”
岑煅肯定回答：“无论我是否有这般念头，如今都不重要。”
“官家怎么想的，你晓得么？”
“爹爹对我素来平淡如见邻人之子，二十多年来，我已经全然习惯。他挂念我亲近我，不过是因为病中忧思多，且时时想起太子哥哥罢了。”岑煅答道，“爹爹一生冷硬果断，不会因为年迈的心软而改变自己选择的原则。”
“我却认为，官家如今看你，是看自己的儿子，也是在看未来的君王。”
岑煅：“我了解自己性子，不屑于使用勾心斗角的手段，更不适合当万人之上。”
靳岄又问，“你认为朝廷是一个人的朝廷？所谓庙堂，莫非只有天子位，却无朝臣座？”
岑煅：“何解？”
靳岄：“为人君者，无不愿造万代盛世。然盛世非一人之功。纵身为天子，力有不逮，思有不及。俗语有云，一手独拍，虽疾无声。天下事汤汤如水，即便你是天降的圣君，你孤身一人，就能成堤成坝？”
定山堰之事在朝堂上闹得沸沸扬扬。工部尚书受罚，主持定山堰开闸之事的岑融也被仁正帝斥责多次。如今边境告急，兵部四处征用粮食，偏偏沈水下游又受灾严重，万千饥民张口待哺。靳岄一开口，岑煅便懂了他的意思。
“龙嘘气成云，然龙弗得云，无以神其灵。世有忠臣良臣贤臣，亦有奸臣逆臣佞臣，而最缺的，恰好是这二者之间的能臣。”靳岄说，“盛世应有明君，更不可缺少能臣。”
岑煅：“能臣从来难得。”
“若你可得能臣，你是否愿意与岑融一争？”
岑煅只是沉默。靳岄不再逼他，话锋一转，说起了游君山的事情。针对游君山和梁太师的局已经布下，狮子会之后便会张网。他提醒岑煅，之后岑煅可能会被牵扯入一场岑融和梁太师的争端中，但岑煅只需要说真话、表真情就好，不必说谎更不必隐瞒。
岑煅：“你要我做什么？”
靳岄：“若你愿意在这件事上帮我一个忙，那就在狮子会结束之后，与梁太师一同离开，最好能一路随他回家。”
岑煅：“当然可以。”
靳岄说的话令他有些许的动摇，却还未能完全让他改变想法。但能在诛杀游君山一事上帮忙，岑煅是很乐意的。见他欣然答应，靳岄有几分感慨。“万一这事情会牵累到你呢？万一我骗你呢？”靳岄笑问，“你就这样信我？”
“我信你。”岑煅看着他，“如果你的计划失败了，我会亲手诛杀游君山。”
靳岄满心的盘算被岑煅这一句完全搅碎。他回到梁京之后，所见之人、所经之事，无不令他逼迫自己变得复杂、狡猾，偶尔遇到纪春明、岑煅这样的人，靳岄反倒要担心他们如何在诡谲高墙内活下去。他怔怔看岑煅，一时为贺兰砜与他相识而庆幸，一时又感到愧疚难安，为自己即将把这个人推入漩涡中而难过。
“……多谢你和瑾妃娘娘照顾那株茶花。”靳岄说，“我从未见过外祖母，但能与她一起看过一棵树、一朵花，我心里也觉得高兴。”
他向岑煅行礼告别，走回大殿。明远大师仍在论道，每说完一句，木鱼便响一声。和尚身后是庄严佛像，慈目低垂，却并不注视人间。靳岄不信神佛，呆立许久，忽然双手合十，俯首拜了一拜。
***
斋宴结束已是傍晚时分，朝臣们骑马坐车，纷纷离去。梁安崇的车队走出半里路，便见宁元成在路边等着。原来是岑煅有话要跟梁安崇聊，专程在这儿等待他。梁安崇连忙请他上马车，细细一问才知，岑煅听人说梁夫人几年前得过大病，最后是梁安崇请来的江湖神医医好的。那神医四方游历、遍寻不得，他想问些细致问题，自己着人再去找找。
梁太师又惊又喜。自从岑煅回来后，他几次拜访或是邀请，都被岑煅拒绝了。偶尔朝会散后聊起张越和西北军的事情，岑煅才勉强积极一些。梁太师自然看得出岑煅对自己的不满，他并不气恼，只是慢慢地开始利用问天宗在各处造势，等待时机，逼迫岑煅站自己这一边来。
他当然也半信半疑：岑煅突然接近，总是让人觉得不对劲。
岑煅倒是听得认真，专问当时在哪个角落见到的神医，神医什么模样什么穿着，什么口音什么打扮。梁安崇渐渐地也消了疑虑，他跟岑煅这样的人打交道，素来是不想花太多心机的。
进城之后岑煅也不见离开，仍坐在车里跟梁安崇扯一些漫无边际的事情。阴沉沉的天终于开始落雪，梁安崇心头隐约不安。
天太冷，路上行人稀少，宁元成率贺兰砜和几个士兵跟在梁太师马车之后，警戒周围的情况。长路静谧，只有马车悬挂的铃铛泠泠作响，与齐整的马蹄声、脚步声混在一起。
“驰望原的雪很大吧。”宁元成问贺兰砜，“这是梁京的第一场雪，往年这个日子，封狐城早就内外俱白，一片茫茫……”
他话音未落，忽然抽刀往马车上一砍！
当的一声脆响，竟生生砍断了一枚激射而来的木箭！
“有刺客！”梁太师的卫队立刻展开护卫之势，将马车团团围在当中。路上的油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石子打灭火焰的扑扑声不断接近，像脚步声一样。四面就这样迅速地暗下来，但不见刺客身影。
马车中，梁安崇与岑煅面面相觑，彼此都十分冷静。岑煅先开口致歉：“连累太师了。”
梁安崇笑道：“怎么？这是冲五皇子来的？”
“不是冲我来的，莫非是冲太师你来的？”岑煅笑笑，“早知有这么一险，这车我就不上了。”
梁安崇脸上有些挂不住，岑煅似乎是在暗示这是他给岑煅安排的陷阱。正要说话时，车外忽然一阵混乱，随即便是叫喊砍杀之声。梁安崇原本镇定，但车窗突然破开，一柄长剑砍断木条往他面前平平划来，他登时吓得喉中浑浑一哼，甚至来不及躲避。
眼见刀刃就到鼻尖，岑煅忽然一把抓住那刀刃狠狠往外一推。那人收刀上跃，咚地落在车顶。
“五皇子！你的手！”梁安崇忙抓住岑煅的手细看。好在岑煅手上一直带着韧皮手套，刀刃划破了，但只伤了油皮，几道血痕而已。车内狭窄，岑煅抓了佩剑起身：“太师安坐，我去会会这刺客。”
他跃出车外，周围十来位护卫竟然全被那黑衣刀客砍倒，躺在地上哼哼呻吟。刀客手上一柄薄刀，雪光中正高高举起，嗤地一声插入从顶部插入马车之中！
黑箭掠过，是贺兰砜骑在马上冲那刀客射出一箭。岑煅想起贺兰砜用的是高辛人制造的箭，他说那是自己的狼镝。刀客在车背一滚，那两层箭尖的狼镝扎进他右臂，他不知箭头有这样的设计，咬牙把箭拔出——不料一拔之下，伤口竟豁得更大，一泼浓血溅在车背。
那刀便偏了一偏，恰好刺在梁安崇身前。
梁安崇吓得从马车中滚出来。有两位护卫把他拖起，转身就跑。
“太师别走！！！”岑煅断然一喝，“提防刺客仍有帮手！”
宁元成带着几位士兵上前保护踟蹰不前的梁安崇，破声大吼：“将军别斗了！这人功夫厉害，不是寻常刺客！”
岑煅已经和那黑衣人在马车顶上打了二三十个回合。贺兰砜始终骑在马上，身形不动，他箭术厉害，狼镝又锋利，箭箭入肉，那黑衣刀客腿上扎了两枚箭，已经隐隐地站不稳了。
“巴罗沁！！！”刀客忽然哑声大喊。
他在喊出这一声的瞬间，把手中薄刀奋力掷出——薄刀如破空之箭，刃光雪亮，直冲梁太师而去！
漆黑夜空中掠过一个人影，动作竟然比那黑衣刀客更为迅捷。又听“当”的一声兵刃敲击之声，是一枚黑箭击中薄刀，薄刀准心偏离，嗤啦一响，把梁安崇身边一个护卫从头到腰剖开。
若不是宁元成搀扶着，梁安崇已经软倒在地。他半边身体被那护卫的热血泼透，不禁抬头望向车顶刀客。
那从旁掠来的人影竟然不是来帮刀客的——他蒙着脸，作势去拉那刀客，手却在刀客脸上一扯。蒙面布条与人皮面具齐齐被扯下。刀客愤然一吼。梁安崇抬头时恰好见他露出面目，惊得失声：“游君山！！！”
那刀客从车顶滚下，一手捂面，一手捡起地上护卫的佩剑，拔足狂奔。
宁元成恰在此时大喊：“将军莫追了！”
他话音刚落，贺兰砜已经驱马紧追而去。一场突袭落幕，岑煅在雪地上捡起人皮面具，那无端掠过、无端出手的人动作极快，又穿了一身黑衣，若不是岑煅离得近，只怕根本看不出还有人经过。他转头看梁安崇，梁安崇根本没察觉还有第二个黑衣人，他一张脸惨白渐渐转为涨红，恶狠狠咬着牙，用尽力气了吐出一句：“——好哇，岑融！”
另一边厢，贺兰砜骑着飞霄紧追，但路面有许多小巷窄道，马儿奔跑太慢，他弃马狂奔，看见游君山窜上屋顶不住飞跑。
游君山跑得越快、越猛，狼镝造成的伤口就越是撕扯得狰狞，一路上的血迹先是逐滴逐滴落地，跑到后来竟连成一线，融化了地面薄薄一层落雪。
雪夜静谧异常，游君山跌跌撞撞。他听见身后与身旁有追逐的风声脚步声，慌不择路穿街过巷，只求保命而已。拐过巷口，他几乎拖着伤腿挪步，忽见一个黑衣人从天而降，足尖一踏，数枚小鱼飞刀冲自己袭来。游君山只得扭身一避，从燕子溪上小桥跑过，脚底一滑，摔倒在地。
这一摔，他几乎不能立刻站起，抬头只看见长街漫漫，自己则头晕目眩。但这地方他是熟悉的，他曾经来过这儿许多次，在过去，在回梁京的这一年时间里。
清苏里的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照明的灯笼。除了门上贴着封条、落了大锁的靳府。
游君山登时明白，是那些人逼着他一路狂奔，直至来到靳府门前。
他心中雪亮：这是草原猎人惯会使用的办法。在林中追击大型猎物时，不断用箭矢射击它试图前进的方向，逼猎物受惊转身逃窜，直到跑进预定的陷阱里。
他用佩剑支撑自己起身，回头时果然见到身后绿色眼瞳的青年。
“贺兰砜……”游君山咬牙道，“没有什么巴罗沁，没有金羌和喜将军的口讯。一切……都是靳岄的计划……”
他边说边喘，手心全是血，佩剑抓握不住，猝然落地。贺兰砜眼前忽然一花，往后连弹几步——纵然他退得极快，头发也免不了被削断数根，脸颊上更是隐隐一凉，被划了一道小口。那柔软的武器砍入身旁大树，在树干上生生拖出一处刀痕。
游君山手上不知何时竟多了一柄软剑。他将内力注入软剑之中，柔软如纸的剑身渐渐绷直，显出醒目的一层暗红。
站在不远处房顶观战的陈霜正收拾自己的小鱼飞刀，他看见游君山这柄软剑，大吃一惊：“灯爷，这就是炎蛇剑？可这材料不是……”
“对。”沈灯点头，“岳莲楼那两把凤天语用的也是这种异色金属。你听他说过凤天语的来历么？”
陈霜摇头：“没有。最近你见过他么？他去了哪儿？”
沈灯微微摇头：“你不必问。岳莲楼没事，只是去探问一些让他心焦的事情而已。”
陈霜顿了顿，又说：“咱们不去帮贺兰砜吗？他打不过游君山的。”
话音刚落，游君山已经欺身袭向贺兰砜。他伤势极重，不过在原地站了片刻，脚下已经是一汪血洼。纵然如此，他动作仍然利落迅疾，突刺、劈砍、拖甩，炎蛇剑在他手中忽软忽直，贺兰砜招架不住。眼看被逼到燕子溪边上，贺兰砜长手一伸，抓住一根树枝便往上直跳。
游君山前行攻击，一直拖着伤腿，如今贺兰砜跳上树梢，他要回退防守，一时不能站稳，眼角余光看见贺兰砜举着手中大刀从树上一跃而下。
这是驰望原猎人砍熊的致命一刀！从上而下，力若千钧，破头裂骨——
贺兰砜这一刀中还蓄着远桑教他的力道，他长声一吼，刀势如雷如风，瞬间砸向游君山！
游君山吃力举剑格挡，实在撑不住贺兰砜大力，咚地单膝跪倒在地。他的炎蛇剑虽然灵活，但挡不住实打实的力气，剑尖刀刃相交，随即一滑，刀刃砍入了他肩膀，嗤地一声闷响。
“贺兰砜！！！”游君山愤怒大吼，“你是高辛人！与我有什么仇！”
贺兰砜不言不语，继续下压大刀。炎蛇剑一软，游君山把软剑甩向贺兰砜腰腹。但已经来不及了——大刀狠狠一拖，游君山右肩连同右臂被一同砍下，那胳膊斜飞出去，扎进雪地里。
他奋声痛呼，一吼未消，耳朵忽然嗡嗡作响。随即背后一凉，有什么从背后穿刺而过，透胸而出。
游君山一时恍惚。他仿佛回到了两年前的白雀关，烽火连天、冲杀处处，金羌的旗帜、莽云骑和西北军的旗帜，在飞雪与烟雾中翻卷。他急促地喘气，握剑的手颤抖着，举剑往身前之人背后猛刺。
雪真大啊。在这一战开始之前，靳明照站在封狐城城墙之上说，不知白霓和子望如今到了哪里。
他一言不发，裘辉接话：不管去了哪里，此战过后，我们便去北戎接他们回家。君山，你去过北戎吗？
游君山满耳都是嗡嗡声。他低头，看到透胸而出的剑尖。冰凉的金属被热血浸得滚烫，他用仅剩的那只手碰了碰剑刃，身体的剧烈疼痛令他眩晕，令他忽然回忆起靳明照回头看他的那一眼。
他跟随的忠昭将军何等厉害，即便不解、震愕，也仍在回身的瞬间，给了他几乎可以毙命的一剑。
游君山回头，用自己也听不见的声音喊：“靳岄。”
靳岄半张脸布满喷溅的血，双手握紧剑柄，长剑几乎没入游君山背部。右肩的血像水一样淌着，靳岄的衣袖、前襟、长袍，全都染成了红色。他的眼也是红的，里头盛着熊熊烈火，能把游君山焚烧殆尽。
那是游君山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靳岄分明流着泪，却又似乎怀着永远不能消去的仇恨。游君山想起与他重逢的时候靳岄也是这样哭。哭着也笑着，久别重逢，欣喜若狂，就这样扑进自己怀里。
他想给靳岄擦眼泪。但他没有手。
靳岄拔剑，血开闸般涌出来，游君山仰面躺倒，冷雪落进他的眼睛和嘴巴里。他什么都说不出，心里却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生出几分油然的平静。
他还没给自己的孩子取名字。他希望她长得像白霓。
贺兰砜从靳岄手中接过那把被血染尽的剑。靳岄紧紧抓着，一时竟然松不开。他完全没意识到贺兰砜在身边，只是瞪着躺地的游君山。天太冷了，不能哭，会哭坏眼睛，但他眼泪完全停不住。靳府就在不远处，冷清萧瑟。他回到梁京的桩桩件件不过是一次次重复提醒：他确实永远回不去了。
游君山忽然在地上一弹，仅剩的那只手抓住靳岄的衣角。他已经没多少力气，但还要拼着命说话：“靳岄……别跟高辛狼子在一起……别信他！”
靳岄冷冷垂眸。
“他的哥哥……与靳将军之死有莫大关联……”游君山哑声一笑，不断咳血，声音越来越混乱低杂，“……西北军根据白雀关关外地形做了部署……莽云骑分散五处，做好了埋伏，只等喜将军袭来……我们提防了封狐和金羌的探子，却没想到，从北戎……从白雀关北边，居然有探子渡过列星江而来……”
贺兰金英带着巴隆格尔和几位北戎士兵横渡列星江而来。这支探查白雀关消息的队伍，给金羌军提供了至为重要的初始资料。
“没有贺兰金英……西北军不会有第一败……没有第一败，就不会有之后的……他眼睁睁看着将军死……他也是帮凶，他也是！”游君山用最后的力气大吼，“贺兰砜什么都知道，但他不会说……别信他，别信——”
声音中断时他仍攥着靳岄的衣角，一双眼睛闭不上，眼眸里是梁京冬季的第一场雪。
靳岄静静站在游君山渐冷的血泊里。他看向贺兰砜，贺兰砜也正看向他。
就像一次平常不过的询问，靳岄轻声开口：“是真的吗？”
直到陈霜与沈灯来到他身边，他也没有等到贺兰砜否认。

第108章 奏议
是夜，仁正帝精神稍好，能起身与人谈笑。同杨执园聊了一些宫内的趣致事情后，他食欲恢复些许，忽然想吃瑾妃做的家乡小菜，于是一顶车子出行，很快抵达瑾妃所在的德源宫。
只是小菜还未做好，杨执园便急急来报：梁太师夜叩宫门，愤怒惶急，要告岑融的状。
仁正帝只得离开德源宫。此时岑融的母亲惠妃因头痛失眠，岑融正在宫中看望她，得了通报后匆匆赶来。一番折腾，仁正帝回到书房，冷冷看着面前的梁安崇和岑融。
梁安崇衣着散乱，形容有些狼狈，好在还算是镇定。狮子会结束后车队回城却突遭袭击，痛下杀手之人居然是岑融的亲随游君山，梁安崇言简意赅说明了整个过程，看都不看岑融一眼。
岑融听得心惊：他知道靳岄要对付游君山，却没想到是撺掇游君山去刺杀梁安崇。
但他又想到，靳岄曾说对付游君山之后会制造一个给他的机会。他立刻意识到，现在正是靳岄所谓的机会——处于盛怒之中的梁安崇指责岑融暗害自己，但岑融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情。若岑融此番可以证明自己的清白，便是狠狠将了梁安崇一军。把脏水泼到皇子身上，梁安崇只会吃不了兜着走。
岑融立刻扑通跪下：“爹爹明鉴！孩儿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情。今夜游君山不当值，他去了哪儿、做了什么，孩儿是一点儿也不知道的。”
梁太师冷笑：“三皇子这样说，意思是我污蔑你？”
岑融：“夜黑灯暗，太师年迈，若有错看也是自然。太师受惊过甚，应当好好休息……”
“现场并非只有我一人。”梁太师打断他的话，“除了我府中护卫之外，还有五皇子岑煅和他的随从。”
仁正帝此时才抬抬手发话：“把煅儿叫来。”他方才的轻松惬意已经消失，眉头紧皱，浑浊眼睛不住地在梁太师和岑融身上打转。一个与自己几乎同样年纪，却仍旧健康强壮，一个明明是自己的儿子，又是下任君王的最好人选，却始终无法让他全心信任。一时间书房陷入死寂，如同所有声音都被抽走。
岑煅一路护送梁太师到宫门。他以为这就是靳岄所说的“帮忙”：保护梁太师，让他面见皇上，把这口锅扣到岑融身上。
岑煅并不喜欢这样的方式。他可以理解靳岄的做法，但他察觉这做法背后的心思后，便已经决定不会参与其中。但还未离开皇宫，便有禁卫请他到书房里说话。
在路上岑煅碰到了母亲瑾妃。瑾妃带着食盒过来，食盒里是刚做好的江南小菜，滋味清淡可口，仁正帝方才点名要吃。得知梁太师、岑融都在书房，如今儿子也要进去，瑾妃有些忐忑：“你又做错了什么？”
“爹爹问我些寻常问题罢了。”岑煅安慰她，“母亲不如先回去吧。天冷，今夜这事情只怕一时半会儿还解决不了。”
瑾妃却不肯走，宫人为她打伞，她把食盒藏在披风里，在书房前的小亭中等候。她发觉岑煅衣角、鞋面和袖口居然有血，心中惊怕，反复察看确认岑煅没受伤才作罢。岑煅让宁元成陪在瑾妃身边，独自走进书房。
他一进入这肃穆境地，房中三个人同时朝他看来。仁正帝免去他的礼，直接问他今夜发生之事。
岑煅一五一十地说了，只隐去了为何与梁太师同路的原因。仁正帝追问两遍，他踟蹰不言，最后还是梁太师代他说明：“五皇子是想问问我，当年为我妻医治怪病的神医在何处。”
仁正帝沉默片刻，又问：“那刺客确实是游君山么？”
岑煅果断回答：“是。我见过游君山，我也见识过他的武功身手，那人揭下面具后，确实是游君山无疑。”
梁太师紧接着说：“谁不知西北军的旧部将都怨恨我，因张越现在是西北军统领，他们便以为是我从中做了手脚害靳明照。游君山是三皇子的人，靳岄也是三皇子的人，要说游君山今夜杀我与三皇子毫无关系，只怕讲出来都无人相信！”
岑融低声道：“太师，空口白话，无凭无据，简直欲加之罪。”
梁安崇：“三皇子对我向来有诸多不满，朝中上下心知肚明。”
岑融：“那朝中又有谁不知道，五弟是经你力荐才能去西北军学军务？如此说来，五弟的证言也不见得一定可靠。”
梁安崇大呼：“皇上！冤枉！老臣今夜饱受颠簸惊吓，请皇上为老臣讨个公道！”
他说罢深深跪下，白发凌乱的脑袋伏在地上，看起来着实凄惨可怜。岑融又要再说话，仁正帝不轻不重一拍桌子：“闭嘴！是真是假，一查便知。杨执园！把乐泰、纪春明和卫岩找来！”
梁安崇这一跪足足跪了半个时辰。仁正帝见他摇摇晃晃，让杨执园给他椅子坐下。于是这书房里只剩岑融和岑煅两人站着，一言不发。
半个时辰后，御史大夫乐泰与纪春明、卫岩在宫门碰头。三人急急往前赶，乐泰发现纪春明和卫岩似乎是有备而来：纪春明手持奏章，卫岩手里一大把卷轴，似乎是画像。
“大司寇，今夜可是出了什么大事？”乐泰不禁问。
“是大事抑或小事，全看官家如何定夺。”纪春明说。
一进书房，乐泰便暗暗一惊。仁正帝已经疲惫了，不再多说废话，只让三法司各司其职，将今夜梁太师受袭之事仔细查查。
他说完，忽见纪春明和卫岩手中物件，不禁皱眉：“还有什么事？”
纪春明与卫岩齐齐步出，呈上奏章与卷轴。“回皇上，刑部与常律寺在这两月中发现不少民间宗教活动痕迹，其中有一宗派名为问天宗，杀人、抢夺之事层屡屡有犯。刑部与常律寺已作查探，我等察觉问天宗可能与朝中权臣有牵连。”
纪春明此话一出，梁安崇眼底登时掠过一丝惊愕。
杨执园把奏章呈给仁正帝。仁正帝强打精神翻看，越看越是震惊。等杨执园在旁为他展开卫岩呈上的十三个卷轴，仁正帝脸色忽地阴沉。岑煅熟悉父亲的这个表情：他震怒，并且就要发火了。
梁安崇看着那些卷轴，暗暗咬牙。他认得出来，那十三个卷轴全都是问天宗宗主的画像，其中一幅用金线绣成的布匹装裱，那是仙门城修心堂中供奉的画像，尺寸最大，绘制得栩栩如生。
他也自然记得，那画上之人飘然若仙，正是他命人悄悄描绘的岑煅。
他不禁咬牙：仙门城问天宗的宗主画像居然能落到卫岩手中，但夏侯信这厮却从未对他透露半句。今夜原本是他和岑融的矛盾，如今又牵扯了一个岑煅进来，只怕不能善了。
“问天宗宗主是半人半仙之体，通天策地，寻云望雨。”仁正帝念诵奏章，冷笑道，“这是一个宗主，还是一个神？亦或是此人神通广大，可与我比肩？”
他语气阴沉，卫岩不禁背脊一寒。纪春明像是丝毫未察觉仁正帝的滔天怒气，继续说下去。
“此次调查实则已有数月，一切都要从定山堰开始说起。”纪春明道，“当日三皇子坐镇游隶城，仙门城城守夏侯信夏侯大人，为了与三皇子商讨开堰泄洪之事，驰骋赶赴游隶。后来沈水受涝，仙门城首当其冲。三皇子却因此发现，仙门城中主持疏散、转移百姓之事的，竟然大多是宗派人士，而非官府中人。”
岑融面色平静，心中却惊起一片波澜——原来这才是靳岄给他的机会！
纪春明和卫岩调查那所谓的问天宗，看来是桩大案。现在大司寇如此说明，这功劳自然要分给岑融一半。
“三皇子回京之后，立刻授意常律寺调查此案。”纪春明继续道，“这十三幅卷轴均是宗主画像，是常律寺少卿卫岩分别从十三座城池中获取的。其中便包括仙门城。问天宗在仙门城的势力十分稳固雄厚，就连城守夏侯信大人也无法左右宗主、司天士等人的决定。城中百姓只听问天宗安排调动，民意压过了官策，情况已经十分严重。”
仁正帝：“你奏章中说，问天宗势力已经渗入梁京？”
纪春明点头：“正是。尤其是年初刑部尚书盛可亮牵扯入杨松儿一案，百姓纷纷认为，是宗主驱策鬼神，才有……”
“一派胡言！！！”仁正帝大怒，“那案子能翻，能重审，是这什么宗主的功劳？！”
纪春明仍旧站得笔直：“问天宗势力古怪邪气，雄厚异常。我等原本也以为是民间作乱，但越是调查，越是发现牵涉颇深。尤其是仙门城的问天宗，常律寺已经查出，有梁京方向的钱银不断流入。”
仁正帝此时转头看向岑融。
岑融自然要抓住这个机会，肃然道：“儿臣想为爹爹分忧，因而一察觉此事，便……”
他话未说完，仁正帝忽然抓起桌上卷轴狠狠一扔。卷轴砸中岑融额头，岑融发愣片刻才慢慢跪下。
“你看看这上面是谁！！！”仁正帝一面急喘一面大吼。
梁安崇忽觉不对，扭头望去，登时惊出一身冷汗：那原本绘制了岑煅面貌的画像竟然已经被人全部改去，如今画上飘然若仙的宗主长着一双狐狸眼，嘴角含笑，赫然是岑融！
只听纪春明身姿岿然不动，连声音都没有分毫变化：“回皇上，我们收缴了这十三幅画像，才发现画中之人是三皇子。”
岑融心中骇浪惊涛层层涌动。他死死盯着画像，意识到自己百口莫辩，只得抬头看向父亲，斩钉截铁说一句：“我没有。”
仁正帝不应。
岑融又一字字道：“若我知道画中人是自己，难道我还会请求常律寺去查我自己的谋逆事么！”
杨执园正急急地抚拍仁正帝胸背，他劝仁正帝先歇息，切莫动怒，仁正帝却一把推开他。“你没有，那这画像是谁弄的！是谁费尽心思要把自己装扮成比皇帝还厉害的神明！”
纪春明此时开口：“皇上，我们查到了梁京城中暗暗资助问天宗的人。”
仁正帝：“谁？”
纪春明：“姚福生。”
仁正帝一愣：“这又是什么人！”
梁安崇却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连乐泰也不禁朝他望去。
纪春明扬声回答：“梁太师府上管家。”
“血口喷人！！！”梁安崇大怒，举起巴掌往纪春明冲去。
卫岩一把将他拦下，纪春明就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继续说道：“目前已查到去年共有五百二十六两银子，通过江湖镖局分七次运往仙台。镖局之人确认，镖主确实是姚福生。托镖需留下字据，我们验过姚福生在玉丰楼、锦味斋等地留过的笔迹，确实是此人无疑。”
仁正帝闭了闭眼，用前所未有的嘶哑声音低喝：“寻常管家，只怕一辈子都拿不到五百两银子。梁，安，崇！！！”
梁安崇扑通跪下：“皇上！老臣没做过，这是栽赃陷害……这是栽赃陷害！”
岑融回过神，迅速接口：“原来如此。梁太师，你为了害我，竟然设下这样一个局。先是偷偷援养这些作恶宗派，又假借我的名义四处作威作福。等时机一到，你便可以向爹爹报告，我在民间经营了这样一个势力，你是要往我头上扣篡权夺位的罪名，是不是！”
梁安崇完全不看也不理会他，膝行两步再次跪拜：“皇上！”
书房中一片安静，只剩仁正帝急促的喘息声。他咳嗽一阵，只觉得头疼身重，看到眼前这些人，跪的跪、喊的喊，一个个都是冤枉的。问天宗这事情令他暴怒，但究竟是岑融主使，还是梁安崇主使，一时半刻分辨不出。所有人都令他疲惫、焦躁，此时此刻什么问天宗、什么真相，都已经不再重要，他只觉得心烦意乱，没有一个人能令他宽心。
抬头欲说话时，仁正帝看见岑煅静静站在众人之后，腰身笔挺，面色冷静，沉默得如同一具石像。房中灯烛通明，岑煅身上血迹已经干结发黑，但他没透出一丝一毫的疲惫。
“……三法司彻查今夜梁安崇被袭，还有问天宗之事。岑融、梁太师禁足府内，由常律寺遣人看管，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出入探访。”仁正帝疲倦万分，挥了挥手。
岑融不禁怔住：“爹爹，我为何也……”
“说到仙门我便想起定山堰。定山堰泄洪，沈水下游死了八万人，八万人呐！伤者、损者不计其数！你心里真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悔悟？！”仁正帝怒道，“你以为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何迟迟不开堰，为何不选沐河，偏偏选沈水？！你与梁安崇终日争斗，从梁京到仙门，从朝内到朝外，你以为我病重，我就眼盲耳塞、全然不知？！”
他说得气急，完全没了君王气度，彻底是一个训斥孩子的父亲。说到最后连声咳嗽，竟喘不上气来。
杨执园忙让人去找御医，岑融等人只得退离书房。仁正帝忽然扬手说：“煅儿，你留下来。”
岑煅便站定了。岑融路过他身边，复杂而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因书房内争执得厉害，又听见仁正帝咳嗽，瑾妃已经从小亭来到门前，在雪里站了好一会儿。杨执园迟疑一瞬，冲她招手。等瑾妃进入书房，他便把门给关上了。
岑融默默看着，回头时瞧见纪春明和卫岩正往外走。
“是谁让你撒谎的？”他紧追上去，低声问，“靳岄么？”
纪春明沉默不答。
“他说会给我一个机会……”岑融碾咬后槽牙，“这是帮我，还是害我？！”
***
陈霜推门进入屋内，细细的雪片随他而入，还未落地就被烘化了。室中燃着地炉，十分温暖，靳岄站在盆前洗手。陈霜离开时他在洗，陈霜回来了他还在洗。
陈霜抓起他的手用布巾擦干净。靳岄像是忽然从梦中清醒一般说：“还有点儿脏，我再洗洗。”
“够干净了。”陈霜说，“衣裳也换了吧，我已经命人去烧水，一会儿你洗个澡，尽快休息。”
靳岄呆站着，不停地搓弄指尖。
“第一次杀人都这样。”陈霜说，“但你没做错。”
靳岄不吭声，陈霜没话找话说地试图活跃气氛：“还是说你想等纪春明过来？纪春明这人会说谎吗？今儿要在皇帝面前撒谎，他真有这个胆子？”
靳岄还是不回答。衣服和头发都有血腥味，令人作呕。他此前不知道血是这么令人害怕的东西。
陈霜按住他肩膀，决定开启一个靳岄一定会有反应的话题。
“雪越来越大了。”他说，“贺兰砜在院子里站了一个时辰也不肯走。要不我让他进来吧？就算他是北戎人，也会冻坏啊。”
靳岄终于抬起头。房中昏暗，院子里倒是点着火把火炬，十分明亮。明夜堂的帮众来了几个人，纷纷守在院中，很是安静。窗纸上有一个静静肃立的影子，在等他的召唤。

第109章 风云（1）
贺兰砜在雪里站了许久。随着夜色渐浓，风大雪厚，他的脚下已经积起雪堆，几乎把他双足都埋实了。
房门打开，靳岄没有露面。贺兰砜只看到他坐在地上，不停地用打湿的毛巾擦自己的双手。陈霜给贺兰砜一把伞，贺兰砜不接。
“你知道北戎发生的事情么？”陈霜忽然问。
贺兰砜：“什么事？”
陈霜：“怒山反了。”
继五部落之乱后，这是怒山部落第二次揭竿叛反北戎。当年领军的是敏将军，如今却是敏将军的小儿子远桑以及一位头戴黑色铁面具的狼面将军。传说那狼面将军高大威风，有一双黑中藏碧的狼眼睛，身骑黑色高辛马，行动如风，一呼百应。
贺兰砜怔住：“大哥？可怒山军队怎么能与北戎的蛮军相比？即便远桑是将才，也不能……他们是要反北戎，还是要离开北戎？”
陈霜点头：“你猜得没错。怒山的要求是脱离北戎，而且是与血狼山一起脱离北戎。”
贺兰砜：“北戎不会答应的。”
陈霜：“但北戎出现之前，驰望原原本就有无数部落，怒山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有聚有散，世间常事。”
贺兰砜：“你认为怒山应该脱离北戎，独立成国？”
陈霜：“我无所谓，这些事情与我无关。只不过明夜堂各方收罗信息，我偶然听到了便告诉你。这么大的事情，你不打算回去帮忙么？”
贺兰砜沉默不语。
怒山是北戎最西端的部落，距离北都、青鹿部落这些核心地带已经非常遥远。若此时怒山揭竿起兵，北戎蛮军调往西边，那重修江北十二城的工程必定会延缓。碧山盟之后江北十二城中反对北戎的大瑀民军始终不绝，天君阿瓦在江北派驻许多兵力，要调动并不容易。
“我不回去。”贺兰砜说，“我来大瑀就是为了和靳岄在一起。”
看见房中靳岄仍旧低着头，沾了血的衣裳还没换下来，贺兰砜在门口徘徊。
“靳岄，你信我吗？”
靳岄沉默不语。
“你若信我，我才会说。”贺兰砜说，“你若不信我，我一句话都不会讲。你可以直接用刀剑砍我，用箭刺我。我代替大哥受这份惩罚。”
靳岄扭头，狠狠把毛巾扔在地上。他起身关门，贺兰砜抵住门扇，又喊他一句：“靳岄。”
靳岄不看他：“给我一点儿时间。”
贺兰砜轻声说：“我知道大哥去过白雀关战场，我也告诉过你的。但我和你一样，并不晓得他做过那些事情。游君山的话我不知道是真是假，我不能回答。连自己都不清楚的事情，我不想随便开口，让你误会。”
靳岄其实是信他的。他知道贺兰砜从来不说谎。但仅仅是信任，仍不能让他跨过心里那道坎。他看着贺兰砜就会想起贺兰金英，想起游君山的话。他现在甚至比之前更恨游君山了：临死前留下的这些讯息对游君山本人毫无意义，却将靳岄推入迷雾与深渊。
小院外一阵小小的骚乱。明夜堂的人引着纪春明进来，陈霜忙问：“只有你一个？卫岩呢？”
“回家了。”纪春明风风火火走进院子，看到陈霜先是一顿，随即那张被风雪吹得僵白的脸上艰难扯出一个笑容，“可算见到你了，我……我……我刚刚怕得腿软，在天子面前扯谎，可又不能不说。靳岄呢？靳岄！”
他小跑进院子，一眼看到房门前对峙的贺兰砜和靳岄。纪春明并不知道之前发生的这许多事，三步并作两步蹦进房中，顺手把贺兰砜也推了进来。
“冷死我也！”他奔向地炉疯狂搓手，“我是一路骑马过来的，这第一场雪怎么这么冷。”
贺兰砜被他莫名推进来，自然是不会再走出去了，迅速站到靳岄身边。靳岄没空与他纠缠，忙问纪春明：“情况如何？”
纪春明烤火烤出两条鼻涕，哧溜一吸，抬头笑道：“如你所料，成了一半。”
仁正帝多疑，靳岄便利用问天宗宗主画像与游君山事件，设下了两个陷阱：诛杀游君山，暴露问天宗。
这两个陷阱必须一前一后摆在仁正帝、岑融和梁安崇面前。先是蛊惑游君山刺杀梁安崇，但沈灯和陈霜埋伏在旁，绝不会让游君山得手。此役一是为了制造靳岄亲手诛杀游君山的机会，二是让梁安崇与岑融的矛盾彻底暴露。
梁安崇把一切压在岑煅身上，有这样一个扳倒岑融的机会，他必定紧紧抓住。岑融身为皇子，能治他罪的只有官家，梁安崇必定会求见仁正帝，狠狠参岑融一本。
而事实上，即便仁正帝不召见纪春明与卫岩，这两人也已经做好了此夜求见官家的准备。岑融对靳岄安排的事情一无所知，面对梁安崇泼来的脏水，他必定会反驳。而当问天宗宗主的画像暴露在仁正帝与岑融面前，从始到终被蒙在鼓里的岑融会再一次反驳。
仁正帝对岑融本来就不是全然信任。这两桩事件、两次反驳，都会让仁正帝愈发的怀疑岑融，对他越发不满。
而问天宗确实是梁安崇援造的宗派。但梁安崇做得极为隐蔽，若不是明夜堂经过镖局找出姚福生的托镖记录，只怕根本查不出来。姚福生实则从未托运过一分钱，但靳岄和明夜堂制造了假证据，将姚福生钉死在梁安崇身边。梁安崇根本洗不脱嫌疑。
如此一来，仁正帝怀疑梁安崇，也要怀疑岑融。虽然未到绝对不信任的地步，但也已经为岑煅制造了机会。
“但我不明白。”纪春明问，“梁安崇和姚福生托运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他虽然辩白说自己没有做过，但底气不足，也拿不出什么更好的证据。”
陈霜笑道：“你和卫岩好好查吧，查出来了，是惊天动地的大功劳。”
他这样一讲，纪春明更是警惕：“为什么这样说？”
“是铁器。”靳岄道，“大瑀少铁矿，所以我们都是从赤燕拿矿来冶炼武器。赤燕身为大瑀属国，所有铁矿铁器的制造、分配都有去向，民间少见赤燕铁。”
陈霜补充道：“赤燕铁十分坚固，寻常兵器砍不碎。巧得很，岳莲楼在仙门城救过一个被当作问天宗宗主的小孩。那小孩当时被囚禁在问天宗内部，腰缠铁环。那铁环岳莲楼弄不断，但远桑的刀砍断了。”
纪春明听靳岄等人说过当时在仙门发生的事情，此刻微微一愣：“莫非那铁环就是赤燕铁制造的？”
“远桑的刀是高辛人冶炼锻造的厚刃，也只有这样的刀，才能砍断赤燕铁。”
纪春明恍然大悟：是那小小的铁环令明夜堂和靳岄察觉，问天宗与赤燕有秘密来往，乃至梁安崇与赤燕有秘密往来。
“梁安崇私下运铁，犯的可不止一条两条律例。”靳岄轻声说，“子望会耐心等待三法司查出真相。”
纪春明看他两眼，小声道：“你若是恨他，其实直接让游君山把他砍死也就罢了，怎么这么折腾？”
“我要他活着，最好长命长寿。”靳岄冷笑，“我要他身败名裂，受万人唾骂，受百世积怨。从一人之下的显赫位置跌落，我想看看他会变成什么模样。光是死，未免太便宜了。”
他从未对自己的朋友流露过这样深刻的怨憎。一时间陈霜和纪春明面面相觑，贺兰砜小心去牵他的手。在碰到靳岄的瞬间，靳岄忽然拂袖站起，避开了他冰冷的指尖。
***
梁太师与三皇子矛盾激化，一同被禁足看管。不到三日，这消息便风一样传遍了整个朝廷。
仁正帝现在只在皇后和瑾妃宫中来去，惠妃与皇后有过龃龉，不敢触皇后霉头，便在性情温和的瑾妃跟前哀哭。瑾妃人虽然温和，但二十多年来饱受惠妃欺辱，只能做到以礼相待，并不应承什么。
惠妃又到仁正帝面前跪求，说岑融悔恨不已，又担心父亲病体，这几日茶饭不思，人瘦了一大圈。仁正帝毕竟曾宠爱过她，见她哭得凄惨可怜，想到她孤身一人从南境到梁京，如今头痛病犯却又见不到儿子，心中终究有几分不忍。
数日后，岑融得到仁正帝许可来到母亲宫中，进门便看到仁正帝端坐厅内。惠妃关门离开，只留父子两人说话。岑融一个字没讲先重重跪倒，俯首下拜，久久不起。
仁正帝喝完了一杯热茶才慢慢道：“起来坐吧。”
岑融仍是不起：“爹爹可原谅儿臣了？”
仁正帝：“定山堰之事，你实在是过了火。我原本以为你能帮我分忧，却总是给我添乱。定山堰如此，广仁王也是如此。他毕竟是你表舅，与你亲近，却连你都不能劝他驰援西北。你让我怎么原谅你？”
岑融不敢接定山堰的话，只应对后面那几句：“表舅是大瑀出了名的镇南将军，我不过学了几年军务，对南境、西北了解不深，我又怎能劝得了他？”
仁正帝对他怨气未消，脸色不禁肃然：“你是否尽过力，我是知道的。”
岑融心中又何尝没有怨气。他先被梁安崇污蔑派人暗杀，又劈头盖下问天宗宗主这桩怪事，而且还被靳岄摆了一道，此时压不住怒火，生硬回答：“儿臣知错了。”
仁正帝：“错在何处？”
岑融：“错在没有思虑周全，没有为民着想，没有……”
“胡说八道！”仁正帝暴怒，狠狠一拍桌子，“你最错的是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你大哥离世多年，你时时处处以太子自居，在争权夺利上费尽心思，却看不到大瑀如今边境告急，内熬外煎！我知道你怨我不肯授你太子之号，可你瞧瞧你自己，你能做一个合格储君么？你以后能当万世表率之君么！”
他吼得太急，一时头晕目眩，忙拍着胸脯连连喘气。
岑融也不知为何，一股子犟气冲上了脑门：“难道爹爹就没有错么？您多年纵容，才有梁安崇如今嚣张跋扈；您见错不改，才有靳明照惨死白雀关，靳家流离失所，百姓失望顿足；您不均不平，看不到我多年来恳勤尽责，为您分忧，却对那不声不响、不言不语、一无是处的闷葫芦青眼有加！”
“放肆！！！”仁正帝青筋爆发，抓起桌上茶杯狠力投掷。但力气不足，茶盖是碎了，茶杯一直滚到岑融膝前，茶水泼湿了地面。
器皿碎裂之声引来屋外的杨执园和惠妃。杨执园叩门问：“皇上！”
室中，仁正帝跌倒在地，一动不动。岑融抬头发现父亲倒下，手脚一颤，连滚带爬凑近。仁正帝尚有细弱呼吸，紧紧抓着岑融衣袖：“融儿……我……我喘不上……救……救我……”
岑融连忙起身，掌心却不小心压到了破碎的瓷片，登时溢出血来。此时杨执园连喊两声没有回应，正准备推门。掌心的血和疼痛让岑融站定了。他看了看脚下匍匐的老人，忽然扬声回应：“爹爹气我，才砸了茶杯。没有大事。”
仁正帝一把抓住他的脚踝，挣扎着朝门扇张开手：“执……执……”
岑融心口剧跳，但方才那句话一出口，已经没有回头退路。他弯腰把仁正帝从地上拖起，捂着老人的嘴巴，低声道：“爹爹，您最后帮我一次吧。”
杨执园净身入宫后一直跟着仁正帝，方才室内的碎裂声总让他隐隐不安。踟蹰片刻，他打算再去问问时，岑融推门而出。“母亲，爹爹想跟你说话。”岑融看了眼急急走来的杨执园，“杨公公，爹爹只想见娘亲。”
杨执园只得停步。岑融搀着惠妃进了门，杨执园竖起耳朵细听，里头却什么声音都没有。
又过了半晌，惠妃步出房门。她神情平静温和，对杨执园笑道：“杨公公，官家累了，要在我宫里稍歇片刻。”
杨执园探头，但看不到房内情况。正要再问，互听里头传来岑融的声音：“爹爹这步棋走得太妙。”
惠妃笑道：“正下棋呢，连我都不得打扰，只留融儿一人。”

第110章 风云（2）
十一月的冬至，是仅次于过年的隆重节日。梁京今年雪下得早，冬至当日又飘起鹅毛般的雪片，从早上一直落到中午才稍稍停歇。天色仍旧阴沉，浓云郁郁不散。
往年冬至仁正帝都要去大源寺开坛祭祀。这祭祀要谢天地谢先君，十分庄严隆重，靳岄参加过几次，因年纪太小，只觉得仪式繁冗，困且无聊。
但今年的祭礼有些异常。三日前靳岄打算进内城去找纪春明，却被拦在城门之外。内外城之间八扇城门竟然全都紧紧关闭。靳岄心中诧异，明夜堂的人不住查探，直到晚上才传来消息：内城只是城门紧闭，但皇宫戒备森严，比以往更甚。
城门关闭，连纪春明也出不来。靳岄等得心焦。这一日冬至，梁京内外两城城门终于开启。街头传来消息：皇帝的祭礼车队昨日已经出城，浩浩荡荡往大源寺去了。按照惯例，六部尚书必定紧随而去，连卫岩这样的常律寺少卿也不得脱队。想见到纪春明，只能等待他回城。
靳岄越发感觉不对劲。有什么已经发生，但他一无所知。“去见先生。”靳岄起身说。
他与陈霜才走出房门，墙角那棵树忽然簌簌而动，久不见面的岳莲楼翻过墙头落地。他是直接从明夜堂那边翻来的，连门都懒得走。
多日不见，陈霜和靳岄都以为他出了事，现在看他完完整整才大大松了一口气。但岳莲楼显得陌生了：他以往见到陈霜和靳岄时脸上总挂着吊儿郎当的笑，如今却严肃阴郁。素来最爱干净的人，一身衣袍上尽是灰尘，头发没有好好梳理，耳郭上留着几道划痕，双眼之下更是一片青黑，面色极为憔悴。
他一言不发，拉着靳岄就往屋内走。陈霜进门后连忙合紧门扇，回头便听见岳莲楼声音嘶哑地开口：“皇帝老儿病重，起不来床，说不了话，就剩一只手与一双眼睛能动。如今是三皇子岑融代管国事，包括此次祭礼。”
靳岄一把抓住他：“谁说的？！”
岳莲楼：“我回城时碰到了正出城的纪春明，偷偷跟他说了几句话。他叮嘱我务必把此事告诉你。”
“怎么会这样……”靳岄立刻反应过来，“等等，不对！官家即便病重得不能料理国事，代行此责的应该是梁太师。如今梁太师府内禁足，则该由御史台管理国事。岑融不是嗣君，他怎能……”
“据说皇帝是在岑融娘亲宫中倒下的。皇帝和他下了几盘棋，忽然便倒下了，倒下之前说，他死后让岑融当皇帝。”岳莲楼说得直白，“纪春明不敢和我讲太多，那车队守卫森严，古怪得很。”
靳岄斩钉截铁：“不可能！没有授旨么？”
岳莲楼：“没有，所以纪春明也非常怀疑。但具体情况如何，我也不大清楚。”
靳岄沉吟片刻，问：“那车队中可有杨执园公公？”
岳莲楼：“不知道，不认识。”
靳岄：“杨公公是官家身边最亲近、最信任的人。”
陈霜忽然道：“我认得。我这就去大源寺看看。要问什么？”
靳岄来不及细想他为何会认识杨执园，抄起纸笔匆匆写了一张纸条：“见到杨公公，你把这纸条给他。他知道你是我派去的人，若官家和岑融之间有……他应该会告诉你的。你切记叮嘱他，多多保重。”
陈霜揣着纸条离去。岳莲楼看着他背影说：“你这三表哥，胆子还真是大。”
靳岄心中忐忑煎熬。官家病情忽然转重，岑融如此僭越，不知是否与他之前设下的陷阱有关。
岳莲楼忽然正色道：“靳岄，我来找你是打算向你辞行的。”
靳岄一怔：“你去哪里？”
岳莲楼：“去赤燕。”
***
天黑得早，贺兰砜与靳云英来到靳岄家中时，雪又落了下来。
按照惯例，冬至这日人人要添置新衣新鞋。靳岄哪里还有时间去考虑这些事情，靳云英惦记着他，早早就把衣鞋买好收着。她本想让贺兰砜带来便罢，怕路上会碰上认识自己的人。但如今雪厚风大，路上行人稀少，贺兰砜为她戴上笠帽披好外氅，谁都瞧不出她模样。
明夜堂的帮众已经认得贺兰砜，知道他是天天到家门口罚站的人。前几日只能站在雪里，这几天可以在屋檐底下坐着和他们一块儿烤红薯。
岳莲楼正好走出来。他第一次见靳云英，立刻抹了抹脏脸，恭敬对靳云英行礼问好。靳云英听过这英俊青年许多事情，非常感激，拉着他的手不放。她给靳岄和陈霜都带来了新衣新鞋，但没有备好岳莲楼的，匆忙从包袱里拿出一个放着热炭的小手炉递给岳莲楼。
岳莲楼极为珍重地收下了。见贺兰砜跟在靳云英身后想往房子里走，他立刻伸手扣住他：“随我去喝酒。”
贺兰砜：“不喝。”
岳莲楼不管他，卡着这人脖子就往外拖。
“你身上这衣裳是靳岄姐姐买的吧？”岳莲楼笑道，“穿上新衣服，还真是人模狗样的。”
他这回没把贺兰砜带到春风春雨楼，而是一直往内城走，直奔玉丰楼而去。贺兰砜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见他随口点菜，忙提醒：“我没钱。”
“今儿我请你。”岳莲楼大手一挥，“想吃什么随便点。对了，小将军爱吃的山海羹也来一份，现在先不要，我跟你们借个食盒，咱们走的时候让这位绿眼的少侠给小将军带回去。”
掌柜又是点头又是笑：“岳大侠，少见啊，这么慷慨。”
岳莲楼笑骂：“小心我揍你。”
贺兰砜摸不着头脑，只是打量他。岳莲楼的憔悴显而易见，就连此时此刻的开心也像是硬装出来的，与他平时做派全然不同。
“你什么时候去西北军？”岳莲楼问他。
岑煅带贺兰砜回来的原因之一，便是招纳他进入西北军，和宁元成一样跟随自己。贺兰砜见过兵部的人几次，他户籍身份全无问题，身手武功也不错。原本这事情已经十拿九稳，兵部尚书也已经应承，不日将给贺兰砜授发军籍。不料数日前忽然传来消息：贺兰砜的军籍被划去了。
贺兰砜不知内情，只是那段时间岑煅也极少出现，宁元成日日早出晚归，语言闪缩，似乎是宫中出了什么事。
岳莲楼冷笑：“我晓得了。岑融现在执掌大权，怎么可能给你军籍，让你光明正大呆在大瑀、呆在封狐城。封狐城是靳岄心心念念的地方，若是给了你许可，你去封狐，靳岄也得去封狐。”
贺兰砜喝着酒，手顿了顿。“他不会跟我去封狐了。”
岳莲楼：“不可能。”
贺兰砜：“我大哥与靳将军之死、白雀关大败有关，他生我气。”
岳莲楼：“他没有。”
贺兰砜忍了片刻，低声道：“他不理我。”
岳莲楼捏他脸，被贺兰砜躲过了。“真不可爱。”岳莲楼哼了一声，“无论是谁，但凡听过他对岑融说的那些话，都不可能怀疑他对你的真情真意。”
贺兰砜：“他说了什么？”
岳莲楼当时只在窗外听着。岑融要跟靳岄取他的鹿头，靳岄不让，岑融抬手扔了之后靳岄更是狂怒。“我没见过他发这样的脾气。你送他的鹿头，他视若世间珍宝。连我都碰不得，也就陈霜偶尔能捏起来瞧瞧。”
贺兰砜还是问：“他说了什么？”
“他说，即便你杀了他，他也仍旧喜欢你。”岳莲楼玩着指间的筷子，“即便他死了，只要你在他坟前喊他的名字，他也会立刻站起来，跟你走。”
这话乍听起来多么不可思议。唯有不谙世事之人才说得出口，莽撞孤勇，令人发笑。岳莲楼当时听到也是这样的感受。他只觉得靳岄还什么都不懂，那些都是气话。
可他忘不掉。他每每遇到这样的莽撞孤勇，笑完了都想张开双手，拦在汹涌世事面前，把那点儿稚气保护周全。
“那时候他多凶啊，可是凶得真是有趣。”岳莲楼看着呆愣的贺兰砜大笑，“你发什么呆？听不懂么？”
“我懂。”贺兰砜喝完杯中酒，只觉得胸中仿佛有滚滚热气，紧绷的肩膀背脊松了下来。或许是酒意作祟，他耳朵微红，嘴角是似有若无的笑。指尖摩挲净白瓷杯，他很久才小声嘀咕一句：“可他仍不理我。”
“再等等。”岳莲楼说，“他心里有些坎过不去。但那些坎和你没有关系，是他自己的事情。”
贺兰砜与岳莲楼接触多了，渐渐改变了先前印象。不调笑不作弄别人的岳莲楼跟章漠很相像。
“堂主呢？”贺兰砜说，“他在赤燕找到靳岄阿妈了么？”
他话一出口，岳莲楼眉梢一跳，是个忍疼和焦灼的表情。
“今日我是跟靳岄辞行的。”岳莲楼说，“章漠去赤燕之前叮嘱我保护靳岄，帮他解决游君山之事。我没做好，没做到。但着实是有些紧要事情牵住了我。和你喝完这场酒，我就得走了。”
他和贺兰砜碰杯，仰脖灌下一杯酒。
“我去赤燕。”岳莲楼说，“章漠不见了。”

第111章 风云（3）
章漠失去讯息是在离开梁京的一个月之后。
他一路南行，经过仙门城时带了两位明夜堂帮众随行。按照原本计划，章漠在深入赤燕、探查象宫后，无论那被关押的大瑀妇人是不是顺仪帝姬岑静书，他都会用飞鸽送回消息。
但不仅章漠失去了踪迹，连那两位身手了得的明夜堂帮众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被赤燕的山林吞噬了。
仙门城的分堂把这消息送来，岳莲楼哪里还坐得稳。他立刻孤身启程前往仙门，临走时叮嘱沈灯照应靳岄。岳莲楼这一去就是大半个月，他四处探访熟悉南境的人，包括他曾救过的那对爷孙俩。大瑀幅地广阔，越是接近南方，民族部落众多，帮派风格也与中原大不相同。明夜堂的势力尚未能铺设到南境，岳莲楼为了打听章漠的消息，着实吃了不少苦头。
“好在章漠行事谨慎，一路都给明夜堂帮众留下了痕迹，有些印记讯息只有我能看懂。他知道若他出了事，我是一定会赶去的。”岳莲楼说，“我得把他带回来。”
他往常没有这么多话，今天面前坐着贺兰砜这样一个不适合聊天的人，反倒起了谈兴。
“你知道他喜欢我吧？”岳莲楼笑道，“他身为明夜堂堂主，实在不应该这样以身犯险。虽然只有我和他见过顺仪帝姬，但我去也可以，他留在梁京照看靳岄岂不更好？”
贺兰砜点头：“嗯。所以他为什么要自己去？”
“……”岳莲楼撑着下巴，看窗外黑沉天色，雪正无声无息地落着，“因为我曾差点死在赤燕。”他勾了勾自己颈上的金环，红玉熠熠闪光。
岳莲楼之前曾与他们说过，自己是被章漠的父亲章鸣章大侠从乱葬岗里捡回来的。
那确实是乱葬岗，却是赤燕某个山坳里的乱葬岗。动物与人的尸首混乱地堆在一处，年幼的岳莲楼就趴在尸堆里头，若不是手脚抽搐，只怕章鸣也根本看不到他的动静。
他早已不记得自己来自何方、父母是谁。赤燕人善蛊，也善于炼药。炼药人需要用药奴试药，身体强健的药奴与尚未吃饱人间杂物的孩童价格奇高。岳莲楼只模模糊糊地记得，自己被人套在麻袋里带走，辗转卖到了赤燕某位炼药人手中。他那时会说话，会走路，但只有五六岁年纪，逃也逃不掉。
所有的药奴都被关锁在山洞里，用铁具束缚手脚。但岳莲楼的年纪太小了，和其他小药奴一样，铁具束在他手脚上松松垮垮，只有套在脖子上才恰好合适。
“铁圈罢了，里头嵌着铁丝。被灌了药之后常常抽搐、腹痛，我就拼命挣扎。可越是挣扎，那玩意儿就越是扎进肉里。”他指着自己脖子上已经被金环彻底遮盖的痕迹，“天长日久，留了这道痕，怎么都消不掉。章大侠以为我是被勒晕的，我也不跟他解释。倒是章漠，天天来奚落我，喊我臭妹妹，他反倒发现这不是绳索勒成的痕迹。”
章漠从未打算让岳莲楼去赤燕。他怕那是岳莲楼不愿意回想、不愿意再接近的地方。岳莲楼其实并无所谓。他对往事的所有可怖回忆，都被章漠这个金环覆盖了。
章漠是明夜堂的少主人，从小被娇惯着，说话做事都不饶人，偏偏被父亲带回来的一个臭妹妹吓着了，嫌弃得不肯靠近。但臭妹妹洗干净之后成了个好看的妹妹，他吃惊之余三天两头跑来看，时不时还带来些外面的花儿虫儿放在岳莲楼头上，左瞧右瞧，自觉十分满意。
岳莲楼对自己穿什么衣裳并不在意，章漠的母亲白心凤给他换了章漠的衣裳，小章漠在地上哭着打滚：妹妹应该穿裙子！
岳莲楼便跟白心凤说，他想穿裙子。
“那是章漠最有趣的年纪，好玩极了。”岳莲楼笑道，“再后来，章大侠问我要不要学武功。他传我化春六变的功法，把我交给沈灯。沈灯那时候可烦死我了，他性好四处游历，带着我很不方便，后来便把我留在他一个老相好那儿，一个舞乐班子。我在章家没有名字，他们都跟着章漠一块儿喊我妹妹，岳莲楼这个大名还是沈灯帮我起的，和他相好同一个姓氏。”
他与章漠分开数年，重逢时章漠认不得他了。他却觉得章漠大有变化，小时候那又皮又讨人厌的劲儿完全消失，人变高、变挺拔，成了颇有气势的明夜堂少堂主。
他逗章漠玩儿，章漠看到他就脸红，喊他“姑娘”的时候头也不敢抬，看岳莲楼跳舞却看得眼睛都直了，还为了岳莲楼随口一句话，巴巴地给他摘三月的第一枝杏花。岳莲楼决心要捉弄他，于是把人约到夜晚的小桥上，穿着男装摇着扇子，二话不说就擒住喜滋滋赴约的章漠亲了个够。
贺兰砜：“……堂主没揍你？”
岳莲楼：“揍啊，从桥上揍到我家里。我问他想不想以前的臭妹妹。他那时候的模样，哈……真是让人心生怜爱。”
他嗬嗬怪笑，笑完又看着窗外大雪。“赤燕不下雪，”他轻声道，“太热的地方，他是不喜欢的。”
夜越是深，雪愈发密重。冬至这一日是太漫长了些。
靳岄的小房子里，地炉虽然燃烧着，但靳云英的手仍有些凉。这也与她双手不擅活动有关。暖手的炉子给了岳莲楼，靳岄便牵着她的手和她絮絮说话，说完了游君山、梁安崇和岑融的事情，见姐姐心惊，连忙又说起明夜堂的岳莲楼等人。
“原来那岳莲楼与明夜堂堂主有这样的渊源。”靳云英自然也是知道明夜堂的，却从不晓得明夜堂阳狩是这样一个英奇的人物，“他此次去赤燕艰难重重，真让人不放心。”
靳岄细细地与她说明夜堂对自己、对靳家的大恩。而一提到北戎的事情，自然免不了要说起贺兰砜一家。靳云英原本只知道他和贺兰砜关系极好，因贺兰砜曾救过他，此时才晓得那一家人对他居然有这样多的照顾。
靳岄说到离开北戎之事，犹豫迟疑，停了口。靳云英以为是途中出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再三追问。
“姐姐，我与贺兰砜……”靳岄看着她的双眼，“贺兰砜是我心中至关重要之人，就同你、同娘亲一样。你知道我从小对朝堂毫无兴趣，若不是因家中生变，我是不会沾染这庙堂霜雪的。若能选择，我愿与他策马过江，在谁也找不到的驰望原一角，相守老死。”
此话有如惊雷，靳云英瞠目结舌。但有靳岄杀游君山一事在前，她不得不重新打量审度自己的弟弟。靳岄是什么人，她心中极为清楚，虽惯常沉默却心有硬骨，认定之事绝不回头。他能设计重创梁安崇与岑融并诛杀游君山，行事如雷，手段干脆狠辣，已经隐隐有父亲领兵伐闼之风。握住靳岄的手，靳云英沉默许久才说：“你想好了么？”
“想好了。”靳岄回答。
“姐姐知道你心里不快活。”靳云英理了理他的头发，“你最近疏远他，是贺兰砜做错了什么事？还是游君山或梁安崇那边，有些尾巴没料理清楚？”
对着陈霜和贺兰砜不能说的事情，靳岄此时终于能向姐姐倾诉。
他杀了游君山，是为父亲和莽云骑、西北军惨死的将士、封狐城无端遭受战祸的百姓报了仇。可他心里非但没有一丝畅快，反而淤满了无处可排解的痛苦。从布局杀游君山开始，他没有一夜能够安睡。闭上眼睛便想到靳明照，想到白霓，想到过去游君山和他们在一起时的桩桩件件。游君山对他很好，与白霓的感情更是深厚真挚，但靳岄通过沈灯才知，就连与白霓初见的第一面也是喜将军早就安排好的。
游君山信任沈灯，会与他聊许多过去的事情。他父母如何惨死，他如何在金羌流浪，如何被金羌人捡回去，如何成为一名训练有素的暗针。那袖中的软剑炎蛇是他的杀手锏，也是所有金羌细作在自知无法善了的情况下自行了断的工具。
他是带着必死决心进入封狐城，扮作乞丐，去接近白霓和靳明照的。
可天长日久的相处，他开始摇摆迟疑，新的身份让他拥有平和的生活，这对自小流离失所、吃尽苦头的游君山来说，几乎等同于一种奢望。奢望实现了，他难以亲手毁去。
“说不定他会倒戈，他可以放弃自己的细作身份。他能够与白霓姐姐一起过日子，他们可以隐姓埋名，不必管这些繁杂世事。”靳岄轻声道，“把剑刺向游君山的时候，其实我仍在犹豫。我怕我做错了。我杀了人。姐姐，我此生杀的第一个人，居然是游君山……”
靳云英捧着他的脸，斩钉截铁：“你没有做错。你更不必为白霓担心。若是她知道游君山这种身份，知道他做了这些事情，第一个拔剑相向的必定是白霓自己。”
靳岄心中充满了恐惧。他双手沾满游君山的血时才真真切切地理解，自己深涉朝局，若是犯错，动辄就是生死人命。
他终于开口说出最令他挣扎的部分：“贺兰砜的大哥贺兰金英，曾亲眼目睹父亲战死。那时金羌与北戎联合，他是北戎的探子，带着一支队伍在白雀关附近活动，收集的情报全数提供给金羌喜将军。若不是他，或许西北军不会战败，爹爹也不会……可他与爹爹相识，爹爹欣赏他……他还亲手收殓爹爹，那坟墓就在白雀关。他怕金羌的人会破坏坟冢，因此谁也不说，只把位置告诉了我。”
靳云英听明白了：“这就是你疏远贺兰砜的原因么？”
“我怕我又错了。”靳岄低声回答。
“你认为贺兰砜有罪？你要惩罚他，要恨他？”
“当然没有！”靳岄立刻说，“那是他哥哥做的事情。……可我不知道要如何抉择。我心里喜欢他，我愿意和他永远在一起。但这样爹爹和娘亲会怪我。”
靳云英看着他的眼睛：“你不必让自己活得这么辛苦。靳岄，听我说。若爹爹和娘亲在这里，他们也一定不愿意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你记住了，你做的一切事情都是对的，都是正确的。你杀了该杀之人，你惩罚了奸佞之臣。日子还长着，你大可再肆意一些，你就同你喜欢的人一起，去做你乐意做的事情。姐姐永远不拦着你。”
“……可若是错了呢？”
“错了也是对的！”靳云英拍着他肩膀大笑，“怎么，咱们靳家的人还要让别人来议论对错？即便全天下都说你错你也不必管，你心头认定什么就是什么。谁说你错，我来为你挡着。你只管你做你快活的事情，世人云云，不必多听。”
靳岄心头忽然松了。那一直沉沉压着的大石就这样被靳云英搬开了。他的姐姐从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俗世规条她向来不放在眼里，靳岄自小就景仰她、羡慕她。他紧紧地抱住靳云英，肩膀松快得像去除了沉重枷锁。
贺兰砜拎着玉丰楼的食盒回来时，雪已经变小了许多。他把食盒放在檐下，正准备开口喊靳云英，房门便打开了。靳岄一步跨出来，站在他面前看他。
把食盒交给靳岄，贺兰砜说：“玉丰楼的山海羹。”
等靳岄接住食盒，贺兰砜又说：“我来接姐姐回去。”
他的话不多，说的时候会盯紧靳岄。在靳云英出来之前，他忽然凑到靳岄耳边说：“山海有限，此心无边。”
靳岄：“……”他下意识摸自己的耳朵，耳朵发烫了，连带着他的脸也是。
“岳莲楼教我说的。”贺兰砜低声道，“他说你一定懂。”
靳岄：“……你不怕他骗你么？”
贺兰砜终于等到他跟自己正常说一句话，顿时喜上眉梢：“他人很好，不会的。”
两人又都不出声了，在结了冰凌的檐下相互看着。靳岄伸手去牵贺兰砜，贺兰砜立刻握住，长松了一口气。靳云英披着外氅出来，贺兰砜连忙松开他的手，去搀扶靳云英。与靳岄告别后，两人慢慢离开小院，贺兰砜回头又望靳岄一眼。
靳岄在檐下呆站片刻，把食盒一放就往外跑。
“贺兰砜！”
长街寂静，细雪纷乱，只有前方一辆正在等候的马车挑了盏晕晕小油灯，车上是明夜堂的标志。贺兰砜与靳云英还未走到马车边便听见了靳岄的喊声。
他回头便看见靳岄一路朝自己奔来，扑进他怀中把他紧紧抱住，力气大得让贺兰砜吃惊。他回抱靳岄，耳朵里尽是靳岄温暖的喘息和急促心跳。
“姐姐在这儿。”贺兰砜不得不小声提醒他。
“姐姐知道了。”靳岄揪着他衣裳，埋头在他肩膀，只觉得开口无比艰涩，有万千情绪不知如何告诉贺兰砜，“……姐姐也喜欢你。”
贺兰砜背对靳云英抱着心上人，只觉得心中有无穷的欢喜。他吻了吻靳岄泛红的耳朵，知道靳岄心里的坎已经跨过去了。
***
冬至后一日，去大源寺祭祀的车队浩浩荡荡回城。
陈霜没有在大源寺找到杨执园。仁正帝并未出宫。陈霜无法进入皇宫，只得在宫外折返。
岑融回到宫中，一步不停，立刻赶往仁正帝所在的紫煌殿。
紫煌殿是仁正帝宿寝的地方，此时殿外广场上正徘徊着几个人，为首的正是皇后与瑾妃。
“圣人同瑾妃已在这儿等了三天。”随从低声告诉岑融。
见到岑融，皇后立刻上前拦住他：“融儿，都这么久了，也该让我们去见见官家！你把官家一直关在紫煌殿，简直胆大妄为！”
岑融行礼：“见过圣人娘娘，瑾妃娘娘。不是儿臣不让你们去，乃是爹爹病体方安，除了我与我娘亲之外，谁都不乐意见。”
“杨执园随侍官家许多年，官家起居饮食，全是他来照应。”皇后冷静后又说，“你至少也让杨执园服侍才对。”
岑融：“可爹爹……”
皇后沉声：“岑融！”
岑融只得服从：“好罢，让杨公公来吧。”
紧随在皇后身边的杨执园连忙紧步跟上。
自从仁正帝病倒，杨执园便一眼没见过。据岑融及御医说，仁正帝精神尚可，只是脾气暴躁，又因一开口便涎水长流，更是不便说话。虽有大臣入紫煌殿，但总隔着很远距离，还间着一层纱幔，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楚。
惠妃现在长居紫煌殿，紫煌殿中宫人太监都是惠妃的人。杨执园看了只觉得心惊。
等进紫煌殿见到躺卧床上的仁正帝，杨执园惊了一瞬，扑通跪下：“官家！”喊罢竟流出泪来。
仁正帝面色蜡黄，唇白如纸，僵直地躺着，一手伸长，一手叠放胸前，嘴角尽是口涎。他认出杨执园声音，未语先泪，尚能活动的双手颤抖着往杨执园的方向伸直。杨执园抓住仁正帝的手，哭着喊：“奴婢来迟了，官家……”
仁正帝睁大了浑浊双眼，嘴巴却颤抖着，发不出一个字，只是不停哆嗦，涎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杨执园忽然闻到一股臊臭，是仁正帝失禁了。
“杨公公起来吧。”惠妃抹着眼泪过来，“我给官家换身衣裳，你们再说话。”
立刻便有人靠近将杨执园推远。杨执园又悲又愤，听见身边岑融低声道：“公公看开些吧，民间有言，寿则多辱。”
杨执园离开紫煌殿后立刻赶到皇后面前。仁正帝确实病重，确实说不出话，确实凡事都是惠妃与岑融照顾。一切似乎没有什么错处，但总让人感觉十分怪异。
皇后咬牙道：“广仁王如今正在京中，他此次前来还带了一队兵，正在梁京城外扎着。官家还未下旨立岑融为太子，他现在是已经以太子自居了？！连我都不让见，未免太过嚣张！”
杨执园：“圣人莫躁。三皇子确实称官家授意他来主管国事，但他拿不出授旨的凭据，此等国体大事，御史台不认口谕，必须要有圣印加盖的御旨才可。”
皇后缓缓坐下：“如今是御史台的人与他抗着？”
“正是。”杨执园说，“乐泰大夫已联合朝中大臣上书条陈，官家暂不能主事，则一切该由御史台担责，怎样都轮不到一个没有嗣位的皇子。”
皇后又说：“可岑融有广仁王，广仁王手里有兵。我们和御史台手中可什么都没有。”
杨执园跪在皇后面前，迟疑一瞬，低声道：“圣人有所不知，梁太师如今禁足在府，他的女婿张越亦受影响。之前西北军传来军报，金羌使者提议割地求和，要吞下从封狐到昌良一带所有土地。当时官家怒极，称张越无能，要贬张越军职，擢升五皇子为西北军副统领。”
坐在一旁的瑾妃大吃一惊，脸色惨白，不禁望向皇后。
“此事只有官家、兵部尚书和奴婢知道。”杨执园又道，“兵部只听官家号令，此命令现在仍压在兵部未发，但只要职令一出，张越不再是西北军统领，副统领五皇子暂代统领之职。圣人手中，便有兵了。”
皇后扭头看瑾妃，微笑道：“妹妹，你和煅儿可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第112章 新帝
换作别人，若得知孩子可成为边境军副统领，只怕高兴还来不及，但瑾妃却不是。她回到德源宫时，岑煅已经在宫中等候。
岑煅和岑融同赴大源寺参与祭礼，回宫后本想再去试试是否能见仁正帝一面，便知连圣人和母亲都被岑融拦下。他在宫中等待母亲，不料却等来了这样一个消息。
瑾妃发现岑煅并不十分吃惊：“此事你早已知道？”
“孩儿不知。”岑煅说，“但这并不意外。本来朝中能与金羌抗衡的大将就少，建良英将军在北军，宋怀章在南军，张越一旦被撤，熟悉西北军情况又能领兵作战，还能让爹爹放心的，也只有我了。”
瑾妃所想却与他完全不同：“官家的心未免太狠！同是自己的孩子，岑融可以为他处理国事，安安稳稳呆在梁京，锦衣玉食行马乘轿，你却要去边疆征战杀伐。西北军这样一个烂摊子根本无人敢接。如今金羌又要议和，等议和之盟一成，你就是割土辱国的罪人。娘是怕你一旦去了那偏僻地方，可就再也回不来了。”
“母亲不要这样说。”岑煅忙安慰她，“爹爹让我去镇守西北，确实是无奈之举。他生病之后对我态度与以往不同，沙场征伐亦我所愿。只是……圣人认为，我一旦成了西北军副统领，我便成了他的人？”
瑾妃不愿搅入这般复杂争斗，但形势所迫，不可能摆脱。她又问：“先不要管圣人如何，煅儿，我只问你一句。你要和你三哥争吗？”
岑煅一时不答，想起游君山死后他与靳岄见的一面。
那日是靳岄待他去拜见谢元至。那小院子安静平和，岑煅十分喜欢。陈霜和宁元成在雪地里给谢元至的胖书童堆雪人，岑煅记得窗外飘着细雪，冷意侵人。靳岄问他的问题与瑾妃无异：你打算和岑融相争吗？
岑煅思索了很久很久，靳岄和谢元至一直等他的答复。
身为皇子，若说对皇位没有一丝一毫的祈盼，那是骗人的。太子在世时谁人都不吭声，太子死后，包括岑融在内的所有皇子都蠢蠢欲动。只不过有些人年纪太小，有些人行为不端被狠狠惩处，有些人学文学艺全都不精，渐渐只剩下岑融一位。
岑煅从未想过自己会获得仁正帝青睐，他更不认为自己的性情脾气可担天子之任。
但靳岄在大源寺的一番话确实令他震动。若能在朝中集结良臣忠臣，在边疆培养能将猛将，若有这些人的协助，重塑朝局并非不可能。
“我在北戎的时候，从北戎大巫口中得知，原来驰望原的人也信命，他们相信命是被天神勘定的，人活十世，每一世是什么样子都已注定，凡人之力不可改变。”靳岄似是闲谈般说，“北戎大巫说，人之命运不可改变，从你还未降生已经注定。”
靳岄自己不信命，但他却说岑煅无从选择。岑煅问他为何，靳岄笑笑道：你没有不信命的权利。
岑煅问：我若信命又如何？
靳岄回答：改换天地，重振朝纲；集万世臣，成万代君。
瑾妃见他沉默，又问一次：“你如何打算？若你执意要与你三哥争，依靠皇后势力最为稳妥。她膝下无子，又憎恨惠妃，自然会与你站在一处。你若有了决定，娘亲也会为你筹谋。”
室中沉默良久，岑煅抬头道：“母亲，我有此心。”
但还未等到兵部发下职令，某个深重的雪夜，宫内忽然传出凄惶钟声。
靳岄正在谢元至家中看谢元至教贺兰砜下棋。钟声一起，谢元至怔住片刻，悚然一惊：“子望！”
靳岄忙搀着他走出屋外，只见黑夜中雪粉漫漫，长钟一声接一声，从皇宫方向传来。万籁俱寂，只听见风声中间杂着越来越多的门户开闭之声。人们启窗开门，看见雪被冬风吹乱，天穹中如烟如影，飘扬徘徊。谢元至双目含泪跪在雪地里，久久不言。
元康三十四年冬，仁正皇帝崩。
其子岑融柩前即皇帝位，年号大元。
***
十二月初，正值寒意最深之时。靳岄与陈霜收到谢元至传讯，冒着风雪去见。
大瑀丧制从简，新帝三日便听政，百姓不缟素，大祥之后便可如常生活。此时正是小祥期间，谢元至虽不是朝廷命官，但仍在家中着丧服，为先帝守礼。
这一日同在谢元至家中做客的还有一位生面人。靳岄只觉得隐约熟悉，见此人身穿官制丧服，便先弓腰行礼：“大人。”
那人笑道：“认不得我了？你小时候进宫，我还考问过你的功课。”
靳岄坦白：“子望愚钝，大人见笑。”
谢元至让他坐下，介绍道：“这位是御史台御史大夫，乐泰。”
靳岄暗暗一惊，抬头便见殷氏招手让陈霜离开。陈霜走出去时关好门窗，留三人在屋内密谈。
一问才知原来乐泰也是谢元至的学生。他与谢元至关系密切，但升任御史大夫后，明面上的往来便少了许多，这是谢元至的意思，以免让乐泰落人口舌。
岑融已经即位，大典虽然尚未举行，但他已经全权接管诸般国事。乐泰来找谢元至说的便是仁正帝遗诏之事。谢元至知道此事非同小可，把靳岄也一同叫来了。
仁正帝崩后不久，宫中便有谣言隐约传出。据说仁正帝那遗诏是被岑融按着手指拟定的。仁正帝无力书写，岑融自行拟好遗诏，要让仁正帝在遗诏上按下指印。仁正帝作势要按却胡乱涂抹。岑融大怒，反手给了仁正帝一个耳光，并威胁仁正帝：若是不听从他的话，他便在仁正帝灵柩上动手脚，让他死后也不得安宁。
民间传言活灵活现，越说越是离谱，最后还有人说当日是惠妃和岑融按住仁正帝灌下毒药，才令仁正帝卧床不动，直至离世。
林林总总，不一而足。陈霜每天都在外头打听这些事情，一桩桩故事纷杂而来，靳岄也分不清哪一部分才是对的。
“遗诏是我还有另外三位文官一同写就，官家与杨公公在旁看着。先皇当时确实病重，无法说话、无法动弹。我口拟一句，等先皇眨眼同意，我便写一句。”乐泰说，“遗诏没有问题，先皇确实让官家继位。”
他顿了顿，又低声说：“我看见先皇手指上确有红色印墨痕迹。且但凡涉及立三皇子为帝之语，先皇便长久沉默，闭目不言。我见先皇眼中有泪，实在是……但当时情况，我也只能按照官家意思落笔。”
靳岄不解：“如此说来，确实是岑融从中……可他为何要这样曲折？若是一心想当皇帝，直接以先皇口吻下旨落诏，岂不更简单。”
乐泰：“因玉玺在御史台手中。”
原来仁正帝察觉自己病情加重之后，便悄悄找来乐泰，命御史台保管玉玺，暂理一部分政事。那是在岑融与梁太师禁足之后的事情。此事岑融并不知情。而没有玺印，一切诏书都是无用。
靳岄恍然大悟：“所以岑融声称自己可以管理国事，御史台才会如此坚持，不肯让步。”
乐泰：“自从先皇倒下，许多事情都蹊跷得很。如今官家继位，种种疑惑，也只能不了了之了。”
靳岄却在心中暗道：不可不了了之。
此时乐泰又说：“先生一直叮嘱我帮忙照看五皇子。乐泰身在御史台，能做的不多，好在这次也算是帮了五皇子一把。”
靳岄奇道：“什么事？”
原来兵部发给岑煅的职令一直压着，就是因为仁正帝被困于紫煌殿，兵部尚书只有和乐泰及其他几位尚书同去才可见他一面。而每次见面，都有岑融在场。兵部尚书自然清楚岑融如今对岑煅的敌意，他不敢在岑融面前提起此事。
仁正帝驾崩当夜，众臣素服入宫。兵部尚书拉着乐泰悄悄告知此事。因仁正帝已去，即位者为岑融，这道职令极有可能是发不出去的了。
乐泰相当吃惊，当即做出决定：在交还玉玺之前抢先授发此令。
“这道职令保了五皇子一命，如今五皇子是统领西北军的大将，有了自己的军队，且封狐、白雀又是重要关口，总不会一囚、一杀了事。”乐泰苦笑，“次日御史台将玉玺奉与官家。翻阅诏令后，官家果真勃然大怒。”
谢元至微微摇头，靳岄抿紧嘴唇，心中涌出强烈不安。
乐泰印象中的岑融从来都是一副笑眯眯的好模样，乍见他盛怒，心中着实震惊。但他只说这职令是先皇所发，只是一直压着没有上呈而已。岑融无可奈何。
“还是不够。”靳岄又说，“兵部只听皇帝的。若是岑融生出什么怪主意，说岑煅治军不严，仍然可以把他撤下来。他的表舅广仁王麾下不少猛将，可以填补西北军统领之空缺。”
“绝不会是现在，官家现在不能也不敢动五皇子。”乐泰沉声道，“金羌又往封狐派去了使臣，声明一切盟约由此人讨论签订。他们如今胃口更大，除割让封狐到昌良城一带之外，还要岁贡白银、黄金数万两，绢绸瓷器无数，更要让我大瑀百姓到金羌为奴。条件苛刻无耻，令人作呕！”
靳岄和谢元至均吃惊不小。如此一来，岑煅去西北军压力只会更大。“这和官家动不动岑煅有何关系？”
“来使大瑀的金羌使臣，正是喜将军雷师之。”乐泰捋着小胡子，压低声音。“此人声称曾在白雀关外与岑煅有一面之缘。议和之盟，他只跟岑煅谈。只有岑煅出面商谈，以上条件才有回转余地。”

第113章 厚礼
送别岑煅那日，靳岄很早便在城外等着了。贺兰砜与他同行，带一丝遗憾和失落。若不是有岑融从中作梗，此时他也应该和宁元成一样，陪随在岑煅左右。
“听说你大哥在北戎又出名了。”靳岄笑道，“狼面将军，威风凛凛。别的人不晓得倒也罢了，阿瓦肯定知道那就是贺兰金英。”
贺兰金英与远桑率怒山部落与高辛族人，已经在怒山部落边缘与北戎蛮军对峙许久。他们还学会了大巫的做法，让阿苦剌重操旧业，穿上巫者的服装骑上朱夜的风鹿，在驰望原上四处散播狼面将军的故事：狼面将军非人非鬼，是千万年来邪狼戾气的化身，却又已经被天神收编在列。如今狼面将军头戴面具，身骑黑马，手执长剑，受天神之令降世，为抵挡驰望原恶气而来。
传说从来如此：与好的故事相比，那些冲击权威、古怪离奇的故事更容易被传扬开去。阿苦剌将大巫的本事学得十足：狼面将军与高辛神女相恋，他能成为天神麾下猛将全赖高辛神女与天神对话，献出自己全部神力，重塑狼面将军人身。已成为驰望原普通凡人的神女只有一个愿望，就是与狼面将军同生共死。狼面将军把神女看做自己唯一的月亮，他要守卫月亮挚爱的驰望原，终生奋战，与恶气、恶鬼、人魔缠斗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有了这样一截旖旎故事，狼面将军的传说被仿佛风推动的草籽，疯狂地在驰望原上传播。又因碧山盟之后，江北十二城与北戎其他部落的来往增多，大瑀的嘌唱、说书、戏曲纷纷传到了北戎。狼面将军与神女的故事一经改写，谱了词曲，愈发的朗朗上口。在最繁华的北都城中，虽然蛮军不允许这些故事在街面上流传，但下至黄口小儿，上至耄耋老者，都能悄悄地、哆哆嗦嗦地讲上几句。
明夜堂的人带回了北都和北戎的消息，把狼面将军的歌儿曲儿也带了回来。陈霜学了几句，每每见到贺兰砜就立刻哼唱，惹得贺兰砜不快。
“多亏你把远桑找回去。”靳岄说，“若不是有远桑，怒山部落的人聚不起来。”
贺兰砜：“他们的愿望只不过是脱离北戎罢了。”
靳岄：“你觉得有可能吗？”
贺兰砜：“有我大哥在，肯定行。”
此时岑煅下马，与两人在长亭道别。他是新任的西北军副统领，在仁正帝遗诏中被特意提起，封为玹王，因而一路送别之人众多，礼仪繁复。“我没有礼物可送你，但想与玹王说一个秘密。”靳岄问，“碧山盟之事，官家可有跟你说明？”
“这倒没有。金羌议和同碧山盟有什么关系？”
“碧山盟割让江北全境，其中包括封狐城的半座北废城。”靳岄展开手中折子，让岑煅细看地图，“金羌若要封狐，这废城他们必定绕不过去。”
封狐有南北两城，其中北侧废城早在多年前因灾废弃，除非对封狐地貌历史极为熟悉之人才会知道两座城之间的关系。
“金羌要吞了封狐，不可能还会让半座对岸的废城落入北戎手中。”靳岄继续道，“若喜将军犹豫，你便再告诉他，封狐南北两城虽然被列星江隔开，但江中有隐秘水道可供人通行。”
靳岄把折子交到岑煅手中。岑煅震惊之余，缓缓回过神来：“……此前传说是你提议割让江北全境，你更是受尽朝中各人议论辱骂，原来是藏了这样一个陷阱？”
靳岄：“北戎有新君，金羌又极进取，两国都不会轻易放弃封狐北废城。他们争抢之时，便是我们的机会。”
岑煅却说：“你之前只怕吃尽了委屈。”
“倒也没有。”靳岄笑道，“闲人闲话，我从来不听的。”
岑煅郑重收好折子，又对贺兰砜说：“贺兰砜，我尚未放弃。你且等着，无论如何，我定要让你入我西北军。”
这话令靳岄有片刻的怔忪。岑煅的西北军，玹王的西北军……世易时移，无论是西北军还是封狐城，如今与靳明照是再无关系了。
“……高辛人射术厉害，马术厉害，”岑煅拍了拍贺兰砜的肩膀，“等你成了西北军的人，我就把重建莽云骑的事儿全都交给你。”
靳岄狠狠一惊：“莽云骑？！”
岑煅：“当然。莽云骑是大瑀最精锐的骑兵。若不是白雀关战役中金羌有备在先，莽云骑也不至于全军覆没。金羌骑兵不可小觑，莽云骑要是还在，西北军不至于这样一败涂地。”
见靳岄仍愣愣看他，岑煅笑道：“莽云骑是靳将军一生心血，我接手西北军，从没打算要抹去靳将军功绩。大瑀百姓爱他敬他，我又何尝不是？”
他说得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拱手行礼，退出长亭。他与妻子新婚不到一年，正是情浓之时，两人走到一旁低声相诉，依依不舍。正说着，妻子忽然拽住他衣袖，让他回头。
长亭外细雪纷飞。靳岄跪在亭外，冲他深深伏拜。
队伍终于离去，马蹄声渐渐消失。贺兰砜与靳岄牵马回城，看见陈霜从道旁走出。靳岄眼尖，察觉陈霜膝上还留有残雪。他心头微动：陈霜也以跪拜之礼送别岑煅。
他霎时想起许多一掠而过的事情。陈霜从不喊岑煅姓名，一直称他五皇子。在梁京外城与五皇子见面那日，陈霜在屋外与岑煅、宁元成躬身行礼，拱手作揖，十分罕见。陈霜甚至还认得杨执园。
你是什么人？靳岄心中惊疑不定，几乎要将这问题脱口问出。
陈霜未察觉他的变化，匆匆走近，边从怀中掏手炉边骂：“贺兰砜你傻了么！连个手炉子也不带，冻坏了怎么办？”
贺兰砜攥着靳岄的手给他取暖：“很暖和，不怕。”
陈霜：“你皮糙肉厚，小将军身体可一直都很弱。”
靳岄忽然道：“你怎么知道我以前身体弱？”
陈霜：“明夜堂什么不知道？下着雪呢，把帽子戴起来。”他说着给靳岄戴好兜帽，扫去他发梢的雪沫。
靳岄决定不问了。陈霜有秘密，这显而易见。这秘密章漠、沈灯和岳莲楼都知道，但谁也不说。他们似乎有一个默契：这是不能轻易说出口的事情，如果陈霜愿意，他一定会告诉靳岄。
在他左右，贺兰砜和陈霜又开始唠叨。一个问陈霜和瑶二姐什么关系，为什么不同人家好却又偏偏要收人家的鞋子，纪春明每每见到都气得脸歪；一个问贺兰砜到底要在靳岄家里赖多久，如今宁元成跟岑煅一块儿出门了，靳云英和宁元成母亲一起住，贺兰砜以后必定光明正大天天跑靳岄家里窝着不动，可谓十分不要脸。
靳岄边听边想，陈霜这人除了唠叨，实在是没有任何别的毛病。
半个月后，靳岄收到了明夜堂帮众捎来的信。信是岑煅写的，简单告知靳岄议和的进度。他把封狐北废城之事告诉喜将军时，喜将军丝毫不信。岑煅与他去江边，恰逢大雪，对岸雪气茫茫，不可视物。喜将军怀疑之时，岑煅找来年迈船夫，命他在江中捞出水道。
那水道是数十条手臂般粗细的铁链条，浸在江里，两头深嵌在河岸之中。铁索平时被江水完全淹没，水草丛生、污泥覆盖，完全看不出形迹，一拖拽起来便哗哗作响。它专用于连接南北两座废城。
许多年前列星江上有一座铁索横桥，桥面以铁板铸造，十分坚固稳妥。但后来因北城爆发瘟疫，许多人循桥跑到南城来。南城的人为了保命，干脆撤掉了桥面铁板。天长日久，此桥隐没在水中，销声匿迹。
喜将军站在岸边，忽然仰头大笑。他笑了许久，回头问：游君山在封狐生活十几年都不知道此事，你们竟然能找出这样一处地方给北戎、金羌设下陷阱，是靳岄的计划吧？
靳岄看完信，扔进地炉烧了。
喜将军知道游君山死讯，那白霓必定不久后也会知道。他轻叹一声，注意力再度回到面前棋局，眼角余光看见贺兰砜坐在窗边，就着白日雪光看书。
贺兰砜对下棋全无兴趣，谢元至教他的学问他也听不进去，唯独对沈灯写的那十几卷《侠义事录》兴致勃勃，日夜挑灯细读。他识得的汉字实在不算多，开始看的时候常常询问靳岄与陈霜，如今终于看到第六卷，问询次数大大减少。
“碧山盟的雷已经炸了。”靳岄走到他身边说，“消息既然传得到我手里，自然也传到了官家和阿瓦手中。若是阿瓦知道此事，你说北戎会如何处理？”
贺兰砜放下手中的书册：“驰望原有狼面将军和怒山人作乱，江北又要面对愤怒的金羌，左……”他翻开手里的《侠义事录》，找了两页，说：“左右为难。”
“碧山盟是龙图钦去谈的，可最终跟官家签订盟约的是阿瓦自己。”靳岄轻笑，“你猜他会怎么选？”
这是贺兰砜猜不出来的事情。他伸长手臂把靳岄揽入自己怀中：“你一定知道。”
“碧山盟是阿瓦的功劳。北戎若是失去封狐北废城，等于在自己的国土上插了一枚金羌的旗子，金羌随时能够以封狐北废城为突破口，攻入北戎。阿瓦不可能给江北留这样一个缺口。”靳岄跟他分析，“江北十二城里本来就有大瑀和旧城的民军不断作乱。若是知道北戎与金羌有了这个矛盾，你猜民军会不会更乐意给他添点儿大麻烦？”
“民军作乱，又有金羌这个威胁，阿瓦必定要出动蛮军。”贺兰砜想了想，“可蛮军此时正在怒山与我大哥他们对峙。”
“你会怎么选？”
靳岄又把问题抛给了贺兰砜。贺兰砜皱眉细细思索，良久后回答：“我会放弃怒山。”
“为何？”
“怒山如今是北戎五部落中最弱小、最贫瘠的部落，且地处偏僻之境，难以处理。放弃怒山后，可以将蛮军调往南方，控制住江北十二城，并且驻扎于封狐北废城，震慑金羌。”贺兰砜一面说着，一面渐渐惊讶起来。他握住靳岄的手，满是震惊和怀疑：“可能吗？”
“这是可能性最大的结果。”靳岄吻他额头，笑道，“你大哥和远桑起兵的时机太合适了。一切仿佛……”
“仿佛驰望原天神已经写定的结果。”贺兰砜喃喃接话。
怒山人和高辛人的目标，终于有了实现的可能。他们能脱离北戎，成为一处独立的部落。
怒山的鬼哭将得以平息，高辛人也能够摆脱邪狼的身份，成为驰望原天神护佑的寻常牧人。
靳岄想了想：“你感谢天神？”
贺兰砜：“嗯。”
靳岄：“为何不感谢我？碧山盟，封狐北城，这可是我的主意。”
贺兰砜定定看他一瞬，捧着他脸用力亲吻。一股子不知从哪儿窜来的风砰地把窗户关上了，小院里传来纪春明询问靳岄在何处的声音，还有陈霜在院里气急败坏的回答：“你怎么又来了！”
吻够了，两人依偎在窗旁，听纪春明和陈霜在外头说话。良久，贺兰砜忽然问：“那大瑀呢？岑融会有什么反应？北戎知道大瑀在碧山盟里埋了这个雷，北戎一定会找你们出气。岑融他会不会……”
他忽然停住，靳岄奇道：“会什么？”
贺兰砜笑笑：“若他把你交给北戎赔罪，我便先杀了他，再带你远远离开大瑀。”
他狼瞳中藏着一簇跃动的小火。靳岄喜欢贺兰砜对自己允诺。他知道贺兰砜现在还做不到，但贺兰砜一旦说出口，千里万里、刀山火海，都会同他在一块儿。
此时皇宫中，乐泰正与岑融结束一场争执。
金羌议和的进展自然也递送到了岑融手中。碧山盟的雷此时终于爆开，北戎必定会找大瑀的麻烦，他们必须在北戎发难之前想好对策。
碧山盟与梁安崇、岑融都大有关系，岑融知道朝中不少大臣对他这个帝位的得来非议重重。他不能让碧山盟成为众臣对他不满的由头。
而当时订盟回京后，多得梁太师多次说明，他们把碧山盟中割让江北全境的缘故全都推在靳岄身上。如今处理起来自然也容易得多：只要把靳岄交给北戎便可。
北戎要大瑀的说法，靳岄便是那个说法。至于靳岄交出去后是什么结果，岑融心想，他左右不了。
这个决定令他心底难过。登天子之位后他再没见过靳岄一面。或者说，自从靳岄搬离他准备的府宅，两个人便彻底断了联系。
想起靳岄利用游君山之死、问天宗之事摆自己一道，岑融不是不愤怒。但他夙愿得偿，君王的天性让他大度，他提醒自己：应当原谅靳岄的胡作非为。
因而谈到把靳岄交给北戎处理，他不是不难受的。岑融在这种难受里却又尝出了新的意味：他惋惜、不舍，但没有太多犹豫。天子心硬，原来是真的——他恍然大悟。
反倒是乐泰激动得慷慨陈词，足足和他争了大半个时辰。
岑融放弃了自己的想法，他认为乐泰说得很对：“若是一定要处理些什么人，光交出靳岄是没有用的。靳岄无官无职，还曾经当过北戎的奴隶，确实不如梁安崇有分量。”
听他这样说，乐泰才好好松了一口气。
“……可交出梁安崇，也还不足够。”岑融忽然一笑，“北戎天君饱受那狼面将军困扰，是不是？”
乐泰茫然：“是……可这与碧山盟有何关系？”
“狼面将军的弟弟可就在咱们梁京城内。”岑融轻轻一敲奏折，“把他擒住，交还北戎。就当作我大瑀向北戎天君致歉，多赠天君一份厚礼。”

第114章 元宵
腊八过后，交年便近。交年又称小年，对汉人是个极其隆重的日子，是年节团聚的开始。靳云英回京后谢元至还未见过她，于是在交年前几日便让胖童子送来书帖，邀请靳岄姐弟与贺兰砜一同过节。
贺兰砜对这些节日十分好奇，有空便逮着靳岄和陈霜问个不停。年关时明夜堂帮众分外忙碌，沈灯很少过来，只偶尔跟靳岄说几句话，行色匆匆地奔来奔去。岳莲楼此时应该已经抵达了赤燕，但是否找到章漠、他和章漠现在是否安全，明夜堂完全收不到任何消息。陈霜牵挂堂主，已经到了每次见到贺兰砜便心烦的地步。
靳岄约贺兰砜一同出门，采买果子好酒、灶马酒糟。
“灶马是贴在灶上的，”靳岄拿着那灶神画像同他解释，“灶神会保佑我们明年丰衣足食，灶内有米。”
“米不是买回来的么？”
“那也得灶神保佑。”
“买米买粮用的明明是你的铜钱。灶神做了什么？”
靳岄和他说不明白，换了个话题：“吃过酒糟么？在灶门上涂酒糟，这叫‘醉司命’。灶神来家时吃了这酒糟，醉醺醺的心里高兴，多盘桓片刻，就多给些庇佑。”
贺兰砜也笑：“莫名其妙。”
靳岄：“到了晚上还得在床下点灯，叫‘照虚耗’。灶神来了总得瞅瞅咱们家，一看那床底，啊哟，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灶神便想，穷成这样却还给我供了这么好的酒糟果子，这是多么良善心诚的一家。自然要多多保佑，丰粮足豚。”
贺兰砜：“灶神真闲。”
所有东西一应双份，靳岄自己留一份，让贺兰砜给宁元成家带回去一份。明日就是小年了，贺兰砜满心欢喜：“今年我要给你点鞭炮。”
陈霜在明夜堂里清点要发给帮众的赏钱和年货。成亲生子的额外多出一份，若家中有老父老母，年货里还会备上老参阿胶。往年这活计都是由岳莲楼来做，陈霜最多帮他打打下手。他从不知道明夜堂光是梁京总堂就要分发六千多份年货，给帮众的，给孤儿寡母病重老者的，给来往商号的，给朝中将臣的，每一份几乎都不一样。岳莲楼在那名册上细细记录了许多事情，如明年是刘大勇本命年应当赠一红腰带，如张将军夫人怕鱼切记不要送鱼，如满子家儿子到了去学堂的年岁，文房四宝备一份……云云。
岳莲楼负责的还不止梁京总堂，陈霜在书库里看到他写满的整整一面墙，惊得半天挪不开步子。
他回到靳岄家中，沉默许久，蹦出一句：“是我小看了他。”
岳莲楼行止无端惹人恼怒，可他在明夜堂的任何一个分堂都颇受欢迎，总能与人打成一片。陈霜原本以为是他吃喝玩乐的本事在作怪，此时想想，能将明夜堂这么多人的情况都记得一清二楚，是另一种相当厉害的本事。
靳岄也赞：“岳莲楼了不起。”
陈霜嗤笑：“但我不会当面赞他。”说完细细帮靳岄磨墨。靳岄给夏侯信和岑煅各写了一封信，仔细封好交给陈霜。陈霜出门去明夜堂找人送信，不料差点与冲进来的贺兰砜撞个满怀。
贺兰砜连马儿都没骑，跑得满脸热汗，直接冲进院子大喊：“靳岄！岑煅做到了！我能去封狐城了！”
他带着靳岄买的东西回到宁元成的家，恰好见到兵部的人在门口徘徊。兵部的人带来了一纸文书，贺兰砜即日起便是西北军岑煅麾下校尉，明日启程，不得延误。
靳岄又惊又喜，忙接过那张纸细细查看。纸上确实是兵部的印子，只不过写得简略，与靳岄小时候见到的军令不大一样。
“明日启程？”靳岄一怔，“岂不是小年就要走？”
他满心欢喜霎时褪去，看看那纸，又看看贺兰砜。贺兰砜问：“你和我同去么？”
“不成。明日我要和姐姐去拜会先生。”靳岄想了又想，“姐姐只怕不愿再回封狐。等过了年，我会去找你。”
他与陈霜陪贺兰砜回家，帮贺兰砜一同收拾行李。贺兰砜的东西极少，不过是衣服鞋袜和几册《侠义事录》而已。兵部没有给他盔甲，连靳云英也隐隐生气：“竟然这般吝啬！”
宁元成母亲年过六旬，颤颤巍巍，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贺兰砜收拾东西。“元成当年去的时候，跟着五皇子，好威风！”老人不住地说，“高头大马，整条街的人都来看他。贺兰砜这次没人送呀？哎哟，这可不风光。”
贺兰砜悄悄冲靳岄眨眼：“没关系。”
这是一次太过匆忙的离别。简单收拾好东西，俩人手牵手出门觅食。冬季的外城比内城热闹，贺兰砜最近发现了一家卖猪胰油饼的铺子，牵着靳岄穿街过巷。油饼与俩人在北都吃过的滋味不同，更近似大瑀人喜欢的口味。但靳岄仍觉得好吃，毕竟同贺兰砜在一块儿，什么都是无上美味。
外城亦有不少贵贾之家，门前堆着雪狮子，檐下装了雪灯，恰逢细雪飘落，满目皆白，如坠梦中。贺兰砜扭头看靳岄，靳岄正瞧着两个在雪狮子上打滚的小孩儿发笑。他今日也披着狐裘，正是去北戎穿的那一件。因靳岄长高，狐裘便显得小了些。柔软狐毛笼在靳岄颈上，愈发衬得他面如霜雪，双眸点漆。贺兰砜有时候会想起初见他的那一面。面目鲜明的少年立于雪中，彼时谁都不知那一眼会衍生出如此多的故事。
他拨开靳岄颊边乱发。靳岄扭头看他，贺兰砜轻轻一笑。他有许多话想说，临开口又觉得不必讲出口，靳岄都明白。目光纠缠中，靳岄微微眯起双眼。行至小巷，靳岄把他拉进巷中，抬头便吻。天寒地冻，俩人鼻尖脸颊都冻得发红，舌头唇齿却是火热的，口中溢出腾腾热气。想到贺兰砜这一走不知何时才会重逢，靳岄愈发觉得不舍。俩人一声不出，紧紧拥抱，却都觉得不够。
一只小猫惊窜而过。靳岄牵着贺兰砜的手往前走。
“去哪儿？”贺兰砜问。
“春风春雨楼。”靳岄说。
春风春雨楼里有供客人歇息谈事的厢房。靳岄心想平时听岳莲楼吹牛胡扯，倒还真派上了用场。关门落窗，还未等那引路的龟奴走远，贺兰砜已将他整个人直直抱起。两人一路吻着跌在那红帐软幔的床上，贺兰砜回手一勾，帐子便垂了下来。他托着靳岄后脑吻他，顺手拆了靳岄头发。靳岄揽着他，用令人耳热心跳的声音急促喊他：贺兰砜……
幔帐晃动不止，笼了满室春色。
***
小年当日去谢元至家中赴约的只有靳岄姐弟俩。谢元至和殷氏十分遗憾，原来两人还给贺兰砜准备了年货，靳岄凑过去一看，文房四宝，各类书册，还有新衣新帽。
“我都给他收着。”靳岄笑道，“等过了年我去封狐找他，再给他捎过去。”
贺兰砜走得很早，俩人从春风春雨楼离开后，还在深夜的酒馆子里喝了点儿酒。等回到宁元成的家已是三更天了。歇下没一会儿便到了启程的时间。靳岄不解为何兵部要在天未亮的时候就带贺兰砜出城，贺兰砜称或许是为了赶时间，毕竟如今封狐城情况复杂，岑煅也希望他能尽快去帮忙。
两人都没把这点儿不对劲放在心上。与靳云英一同把贺兰砜送出家门，靳岄呆站在长街上看他骑马往城门方向去。
靳岄并不喜欢分离。有了去北戎那一轮遭遇之后，他对分离更是掺杂了许多恐惧。和贺兰砜聚少离多，此次分别又是送贺兰砜去边疆战场，他心中总有许多跳动的不安，但无法与任何人细说。
他打算和贺兰砜一块儿过小年夜，过除夕和元宵。愿望一个都没有实现，他满心遗憾。
为了填补这种遗憾，靳岄给贺兰砜写了封很长很长的信。他写梁京的除夕，写热闹的街巷和贺兰砜未来得及看过吃过的美食，写好了便交给陈霜。陈霜会把信件送到兵部，兵部集中了许多家书后一同送往封狐。
没有贺兰砜来找他说话，靳岄总是一个人呆在那座小院子里。靳岄喜静，不觉得这有多难熬。陈霜忙碌，沈灯忙碌，姐姐常陪宁老夫人说话，来这儿找他的只有纪春明。
纪春明和卫岩分开后便没了亲近的朋友，三天两头来找他说话聊天。这一日纪春明正与他说着元宵节灯会时新帝赦罪的打算，窗户忽然一动，随即便有一条瘦削人影滑了进来。
纪春明吓了一跳：“陈霜！刺客！”
靳岄却惊喜站起：“阮不奇！”
阮不奇风尘仆仆，冲靳岄咧嘴大笑，张开手就往靳岄怀里扑：“我来讨我的两间大宅子！陈霜呢？岳莲楼呢？”
她长相机灵，左看右看，瞧见纪春明：“这又是谁？”
陈霜此时走入，阮不奇见到他又是一阵欢呼，奔过去一把抱住。纪春明惊疑不定：“她就是陈霜的那个谁？因为她陈霜才不跟我姐姐好？她就是个小孩儿啊，凭什么？为什么？”
阮不奇抱完陈霜窜到纪春明身边，揪着他左看右看：“你说谁小孩儿？老娘闯荡江湖的时候你还在地上玩儿泥巴！……好嘛，长得不错，行吧，允许你到我宅子里住几天。”
阮不奇是被沈灯叫回来的。游君山死后，白霓作为人质的作用已经全然消失。沈灯原本打算让她护送白霓逃离金羌，但白霓带着孩子很难逃脱。而阮不奇认为白霓处于喜将军的庇护，其实极为安全，就算游君山死了白霓也不会有任何事。得知明夜堂的安排后，白霓也劝阮不奇回梁京，一是即将过年，二是阮不奇身为明夜堂阴狩，老呆在金羌也不好。
“我偷听过喜将军和白霓说话。”阮不奇坐下边喝茶边吃糕点，说话时碎屑四溅，纪春明和陈霜同时皱眉，“喜将军说若是要在金羌长住，孩子不如跟他一起姓雷。雷姓在金羌只有他一人，孩子若同他姓，谁都晓得她被喜将军保护着，没人敢欺负。”她说着连连眨眼睛。
靳岄：“……喜将军可对白霓做过什么？”
阮不奇：“没有，就常来找白霓吃茶说话罢了。来的时候总戴着他的金面具，讲话也挺温柔平和，一点儿也不凶恶。其实他不露脸的时候还挺人模狗样的，不恶心。”
靳岄万没想到雷师之竟然对白霓存着这样一份心思。“白霓怎么说？”
“白霓只答他一句话：孩子姓白。”阮不奇想了想，“之后他们就没再聊过小孩的事情。喜将军说封狐城要割给金羌，白霓气得摔了杯子，喜将军让她小心自己的手，说完便走了。总之是个怪男人。”
如今正是寒冬，在没有车马的情况下，带着孩子离开金羌确实不是最好的办法。靳岄压下心中焦虑，让阮不奇先好好歇息。阮不奇却坐不定，得知章漠在赤燕失踪之后脸色剧变，立刻窜向明夜堂方向。
阮不奇回来之后，纪春明来得更勤快了。但凡见到阮不奇和陈霜在一块儿说话，便满是怀疑和不忿。他认为自家姐姐是天底下最好的人，陈霜没有不喜欢她的理由。而陈霜与瑶二姐如今相处如同朋友，纪春明更是咬着牙生闷气。靳岄问过他几次究竟为何不悦，纪春明也说不出理由来。
倒是阮不奇一语道破：“他中意陈霜吧？”
陈霜：“……我不喜欢男子。”
阮不奇：“你也不喜欢女子啊。”
陈霜：“嗯，对。”
靳岄恍然大悟，之后每每见纪春明进门就左右张望找陈霜，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怜悯与惋惜。
今年的元宵分外热闹，因先帝大祥已过，民间可恢复各类玩乐活动，加之又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年，愈发隆重纷繁。除夕过后，各个铺子、酒楼便开始张灯结彩，官灯、私灯工艺人日夜画图描纸。燕子溪、沐清池安设水灯，道观寺院纷纷开放，百姓烧香结缘，烟火繁盛。大寺门外还有乐棚子，燃灯作乐，佛音声声。
街巷口除了摊贩之外，还有官设乐棚和影戏棚子。乐棚里有玩儿皮影的，嘌唱的，奏琴卖艺的，胸口碎大石的，热闹非凡。阮不奇最喜爱看这些艺人表演，钻进乐棚子里便不肯出来。
靳岄和陈霜一路走去，朝着玉丰楼的方向。今年岑融在玉丰楼下设了一个台子，专用于赦免罪人。靳岄已经许多年没见过这样的陈罪仪式。此事一般由常律寺主理，一排罪人跪在台下，由常律寺卿在台上一一报出罪人所犯之罪、所受之罚，以警后人。偶尔的，禁卫会带来官家口谕，某某免罪，就地释放。能参加这个仪式便有可能获得赦免，仪式外场往往站满了罪人家眷，等陈罪式结束，一半喜极而泣，一半绝望大哭。
今夜负责此仪式的是常律寺少卿卫岩。与玉丰楼相对的朵楼中安设御驾，岑融就在那处赏灯，可遥遥望见台子。
靳岄不想凑这热闹，但不知为何，台子前被围得水泄不通，难以穿过。他听见百姓议论，原来是今夜的陈罪式里有一位特殊的罪人，据说是从未见过的厉害人物。
阮不奇看饱了乐棚的表演，凑过来时恰好听见这话，顿时来了兴趣：“别走哇，我要看！”
戌时，卫岩站上了台子。靳岄许久没见过他，发现他如今愈发的意气风发，精神饱满。卫岩展开手中折子，先念诵了一堆褒扬皇帝的说辞，又赞美了一番常律寺如何尽职。底下许多百姓听不懂，但看这样一位美男子说话也是个难得乐趣。众人一面欣赏卫岩英姿，一面耐心听着，人群中有小孩钻来钻去，叫卖瓜子干枣。
很快便到了众人期待的时刻。
罪人罗列台前，卫岩一一念出名字与罪行。
有杀妻卖子的，引来众人怒喝，瓜子壳枣核纷纷扔过去。有偷钱给老母治病的，百姓一片唏嘘，纷纷扬声呼喝放人。有放贷骗钱的，陈霜定睛一瞧，正是杨松儿案中的王百林。
念了几个之后，有禁军手捧金色箭矢骑马奔来。是官家赦免了那偷钱之人的罪，赞他孝心天地鉴，更赐了白银三十两。那人当即下跪哭号：在他收押的日子里老母已经病重离世。常律寺官差解了他枷锁，他接过银子，边哭边蹒跚离去，还未走出几步，那禁军又过来招呼，原来是官家可怜他，给了他一个谋生的活计。
人们相互询问，才知新帝就是杨松儿一案中的三皇子岑融。一时间山呼万岁之声震耳欲聋。
在庞杂人声中，陈霜低声道：“我晓得为何要做这陈罪式了。真有意思。”
陈罪之人共四十多人，百姓如同看戏，热热闹闹，说说笑笑。等这四十多人全都说完，又有人抬上一个笼子。笼子用黑布覆盖，看不出里面东西，陈霜和阮不奇却同时皱眉。“里头有人，”阮不奇耳朵动了又动，“受了伤，似乎还挺严重，鼻息粗急。”
她说完回头看陈霜，交换了一个惊疑忐忑的眼神。陈霜忽然攥住了靳岄的手腕。
“最后一位！”卫岩扬声道，“此人弑君杀父，罪恶滔天。虽非我族中人，却在梁京被擒。常律寺折损了好几位官差才将他捉拿归案。此人身有大瑀血统，也有异族血脉，其心不忠，其根不纯，性情狂烈，疯疯癫癫。”
靳岄不知是否是自己错觉，他察觉卫岩的目光扫过了自己。随即便见卫岩把手一抬。
“此人又号邪狼，狠狞异常，被擒后受穿骨之刑，仍日夜狂嚎，有如恶兽……”
黑布被扯开了，浓烈血腥气在寒夜中溢出。陈霜立刻把靳岄的手握得更紧。
靳岄只觉浑身发凉——那蜷跪在铁笼之中的正是贺兰砜！

第115章 狂澜
铁笼不大，人在其中无法直立。贺兰砜蜷缩在笼中，靳岄听不见他粗重的呼吸，但清晰地看到他背上那铁制的镣铐。镣铐呈蝶翅形状，如生长在贺兰砜背部一般，穿破他的皮肤，深深扎入其中。
贺兰砜上身赤裸，双手抓住铁笼杆子，似乎因为失去力气而无法抬头。镣铐有一铁索，系在铁笼上，卫岩一拉那铁索，贺兰砜不得不随之起身。他急促喘息，因无法压抑而长声痛呼。声音粗哑，在这热闹非凡、明亮如昼的元宵夜里，果真如狂兽痛极的惨声嚎叫。
陈霜紧紧攥住靳岄，靳岄双目赤红，一时间竟然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他听见阮不奇问陈霜是否要出手，陈霜摇头不允，因此地官差众多铁笼巨大，即便救人也难以在瞬间离去；又不知那刑具如何插入贺兰砜背后，只怕贸然移动会令贺兰砜伤势更重。
他还听见周围的人声愈发欢腾。这场加诸贺兰砜身上的酷刑，是引起百姓喜悦的一出好戏。人们议论着邪狼应该冠高辛之名还是北戎之名，谈论贺兰砜的狼瞳，用模糊不清的传说佐证自己的看法：他应该被捉起来，他应该死。
卫岩还在台上说话，靳岄一句都听不清楚。他的耳中嗡嗡作响，是驰望原的朔风从北方吹来，令他身魂俱冻。贺兰砜是因他而来到梁京，因他而受此酷刑的。他在瞬间明白是什么人在折磨贺兰砜，卫岩不过是此人驱使的一个酷吏。
靳岄甚至明白，人在狂怒的时候是不会有任何动作的。暗火在他身体里奔燃，烧红他的眼睛，他的手脚却冰冷异常。人们分开一条道路，让举着金色箭矢的年轻官兵通过。那官兵的眼睛是冰冷的黑色，他手里的箭矢却流动着熠熠金光，是天子宝具。
那官兵对上靳岄双目，霎时忘了该说什么，怔愣一瞬之后脱口而出：“小将军。”
靳岄接过金箭，随他离去。陈霜和阮不奇想要跟上，靳岄摇了摇头，示意二人留在此处，注意贺兰砜的情况。他走过那台子，与笼中的贺兰砜相望一眼。
贺兰砜吼他的名字，卫岩又拉了下铁索。剧痛让贺兰砜失去力气，他双手成爪，抓住铁笼，一双渗着血色的狼眼睛紧紧盯着靳岄。
靳岄只觉得一颗心如刀剐般疼。他被有生以来最强烈的恨意吞没了。他想撕碎把贺兰砜投入这般境地的罪魁祸首。可他又冷静地意识到自己此时此刻并无任何能力伤得了岑融半分。人们纷纷退避而去，靳岄冲贺兰砜无声说了一句：等等我。
岑融就在朵楼设宴。靳岄被带入宫中，走向朵楼时迎面遇见了皇后。他将一声“新容姐姐”噙在口中，俯首下拜：“见过圣人。”
新容将他搀起，反复打量，同样被他面色与眼神吓了一跳。靳岄回京之后偶尔到岑融府中，因此与新容见过几面。新容只知道他与岑融决裂，却不知详情。“我带你上去。”新容牵他的手，“给姐姐一个面子，别跟他吵架。”
靳岄躲开新容的手，略略低头跟在她身后。新容无奈，只好这样领着靳岄往朵楼上去。
朵楼温暖，四面开敞，可居高临下俯瞰梁京景色，宫内宫外笙簧悠扬。此夜满城华光，月色澄明，官灯与私灯点亮街巷，如流光的大河小溪，暗夜中亮彩灼灼。席上坐着岑融、太后与一位中年男子，另有宫娥太监围侍。
靳岄低头跪拜，一言不发。片刻后，只听得席上岑融笑问：“今夜赏灯可还高兴？”
靳岄抬头看他：“你到底要做什么？”
新容有些紧张，扯扯岑融衣裳。岑融又问：“我提的要求莫非你都可答应？”
靳岄心中回答：都可。
他不知道岑融会提什么意见，更不晓得自己会遭遇什么灾殃。但为了救贺兰砜一命，靳岄什么都愿意做，无论多无耻下贱，哪怕是岑融命他立刻从朵楼跳下，他也不会犹豫。
“你放了贺兰砜，我什么都答应。”靳岄说。
他眼角余光瞥见岑融身边端坐的中年男子微微一笑，喝着酒打量他。一路走来，靳岄从狂怒中渐渐冷静，哪怕见到岑融时怒火又盛，他也有了思索的余裕。那中年男子能出现在这里，身份必定不寻常。
答案呼之欲出，靳岄看着那男子道：“子望言出必行，广仁王可作见证。”
那人果真是南境大将，广仁王宋怀章。只见他抬了抬酒杯，点头：“可。”
岑融打量靳岄，沉默良久。外城有焰火燃放，火树银花，转瞬便逝。新帝轻叹一声，抬手道：“押上来。”
很快便有禁卫拖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上了朵楼。太后掩鼻皱眉：“官家，怎能让这样的东西污了朵楼！”
靳岄须紧紧攥着拳头控制自己，才能不立刻扑向贺兰砜。禁卫用铁制的长叉卡在贺兰砜后颈，令他无法抬头，只能跪趴在地上。如今近了看得愈发分明，贺兰砜胸前背后横七竖八都是伤痕，皮开肉绽，却还咬紧牙关与颈上长叉抗衡，不肯伏地跪拜。
“靳将军独子靳岄，若你父母与姐姐知道你同这高辛邪狼有些不清不白之事，你要如何面对他们？”岑融问他。
太后低叱一声，又作厌恶状掩着口鼻。新容倒还平静，远远注视靳岄，不住用眼神示意他服软。
“不过坦然相告罢了。”靳岄说，“贺兰砜赤子之心，如清水如烈阳。我父母一生忠诚坦荡，喜直恶谗，若能与贺兰砜相识，他们必定大为欢喜。”
“违逆天道，世所不容。”岑融又说。
靳岄禁不住冷笑。他以为岑融会说些更能打击自己的话，却没想到他会在这个问题上打转。“我不惧天，亦不害世。天道如何与我何干？世情芸芸，可容天下人喜怒哀乐，何况我与贺兰砜一段情意？”
你错得离谱。靳岄心头掠过一丝恨意与爽冽。他想起离京之前与岑融的最后一面，火把中年轻的皇子惋惜沉痛，遗憾靳岄与自己身份不相容。可这哪里是身份的问题？
朵楼中沉默片刻，岑融在桌上拿起一封信。靳岄脸色霎时大变：“岑融！”
太后庭卫斥他大胆，岑融笑笑，将那信缓慢拆开，抽出信笺。
“卑鄙无耻！”靳岄咬牙。那是他写给贺兰砜并送到兵部的家书。官兵家书全都由兵部统一呈送，他当时不知贺兰砜根本不在封狐，这信最后落到了岑融手中。
岑融喜欢看靳岄愤怒的表情。愤怒的靳岄、焦虑的靳岄，比亲近自己的靳岄更令他感到愉快和爽利。他缓缓展开那封信，一字字地，当着众人的面念出来。
信很长，起笔写了家中的琐事。如小年夜纪春明与瑶二姐到家中与他同过，几个人围桌吃着拨霞供，纪春明与陈霜为兔头如何烹调争执一夜；如除夕时明夜堂帮众设局赌博，阮不奇同陈霜上阵后大杀四方，最后是沈灯出面赢走两人各五十两银子之后，赌局才算作罢；又如春风春雨楼的姑娘到明夜堂找岳莲楼，不意与沈灯说了几句话，此后日夜托人给沈灯捎果子送帕子，十分热闹。
除夕夜的清苏里长灯彻亮，卖灯的小摊贩纷纷制作了新灯，仍书“天日昭昭”。小孩在靳府门口堆了好几个雪狮子，狮子头顶放着小灯，打更之人路过，便添油助燃。
燕子溪干涸结冰，梁京的孩子常在冰上玩耍。许久不见贺兰砜，小孩儿们成群结队到家里敲门，问靳岄：绿眼睛的大哥去了何处，什么时候回来一同打冰陀螺？
内城外城，大街小巷，尽是些无用无益的小事，洋洋洒洒写了数页。
念到最后一张，岑融顿了顿，笑道：“啊，新容，你看看，这都写了什么。”
新容拿着信纸细看，却根本笑不出来。岑融用满是嘲弄的口吻一字字读了出来。
“佛曰世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憎怨会，求不得，五阴炽。子望年岁尚轻，已一一遍历。自家中剧变，吾无根无依，驰望原与君一面，乃子望毕生幸事。纵有灾殃，心中藏甘，时时回望，亦不觉苦。
君此去封狐，虽有建功立业之望，亦多难多险。只恨不能以身相伴，与君同担苦乐。风欺雪虐，万望珍重。待旧符换新，千里万里，定必重逢。
子望一生不信神佛，惟此夜落笔，心中有悟。若佛眼见我，求允一诺：吾心切切，可昭明月；生我死我，与君长随。”
写信时靳岄生怕贺兰砜看不明白，于是落笔细碎简单，有如面对面与他细细倾诉。贺兰砜此时被长叉控在地上，无法抬头去看靳岄，却把这从未收过的信一字字听得清楚。他浑身剧痛，无法挣扎动弹，心口却热暖澎湃。
岑融盯着信笺上“生我死我”四字，良久才低笑一声，问：“你们想如何生，又想如何死？”
靳岄心中一凛，知岑融已经起了杀意。“官家方才亲口允诺，我若答应你的条件，你便放了贺兰砜。”靳岄厉声道，“君为天，臣为下，官家尽管开口，子望绝不推脱。”
贺兰砜立刻哑声低吼：“不行！”
岑融还未开口，新容在袖下握住他的手：“官家，子望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我与他姐姐云英情同姐妹。如今云英在封狐失踪，下落不明，顺仪姑姑又流落赤燕，靳家只剩子望一个人。他若做了让你不高兴的事情，你君王量度，罚过了他便罢了。坊间人人都称子望为小将军，你若……只怕会引起诸多不满。”
岑融：“我并不打算杀他。”
新容松了一口气，低声道：“新容再求，求官家饶了那高辛人一命吧。”
岑融诧异：“为何？”
新容：“此人与子望情真意切，不可分离。子望一生坎坷，你身为天子，他又称你一句表哥，你遂了他的愿又如何？官家……”
“不成。”岑融抽手，“圣人不知就里，不必多言。”
靳岄就在朵楼中跪着，贺兰砜身受重伤，在地上跪趴片刻已洇出一小滩血。岑融盯着靳岄的眼睛，发现他双目赤红，那双从来不甘不平的眼睛里，头一回对自己流露出哀求和恐惧。
他能拿捏贺兰砜的生死，他还能让靳岄害怕。岑融心中有一霎的欢快舒畅，但这种快意很快便消失了，他怔怔看靳岄，被心头复杂情绪搅得愈发躁乱愤怒。他成了天子，世上所有人都是他的臣民，就连他无法收服控制的靳岄也必须下跪叩拜。成王的喜悦原本应该被靳岄哀求的眼神烧得愈发凶猛，但岑融心头没有半分快活。他撕碎了那封信。
“官家，”广仁王忽然开口，“我能问你要个人么？”
宋怀章握着酒杯，下巴抬了抬。
“靳家的小将军，靳子望。我想要他。”
众人都是一愣。
“传闻小将军虽然身子孱弱，却藏有雄浑心机。盛可亮一案，还有问天宗一事，都有小将军的参与。如今赤燕蠢蠢欲动，南境胶着，若有小将军这样的人帮忙，南疆战事必定有成。”
岑融眉头紧蹙，低笑道：“广仁王，你还需要靳岄去帮忙？”
朵楼中实则是岑融的家宴，在场之人都是与他关系亲近密切之人，言谈随意。可他也没想到表舅宋怀章居然会开口要靳岄，自然立刻回绝。
宋怀章又笑道：“官家再仔细想想？北境有北戎，如今为了碧山盟之事要找建良英和官家的麻烦。西北军又同金羌交战，如今议和成不成还说不定，岑煅与你不是一条心，他统领西北军，只怕你也睡得不安稳。如今南境若是再……啊呀，我也发愁，实在是难，太难了。”
岑融脸色变化，久久不语。
靳岄跪着往前走了两步：“广仁王既然要了靳岄，靳岄定当鞠躬尽瘁，肝脑涂地，为您分忧。也请官家允诺，放了贺兰砜。”
岑融没有吭声，但靳岄知道他已经有了决定。岑融是不可能为了挽留靳岄而与广仁王对抗的，他不敢，也不愿，更没有对抗之必要。
朵楼中一时间寂静无声，只有贺兰砜粗重急促的喘息。待城外烟火散尽，官灯纷纷熄灭，岑融起身离开，未再看靳岄一眼。
靳岄立刻转身扑向贺兰砜。只是才碰到贺兰砜的手，两人还未抓紧，贺兰砜便被禁卫拎了起来。
“别去……别……”贺兰砜用细弱的气声说。靳岄哽咽喊他：“贺兰砜！”
他被禁卫控住，眼看贺兰砜被拖出朵楼。太后随之离去，朵楼中只有皇后和广仁王。靳岄跪行到皇后面前：“新容姐姐，请你救救他，求你救救他！”
新容扶他起身，在他耳边道：“你放心，他不会死的。”说罢匆匆离去。
宋怀章示意他跟着自己离开，走入宫内长廊，靳岄还不停回头去望。
“他不会死，活着才有用处。”宋怀章说，“那些伤虽然重，但练武之人不至于就这样没了，放心吧。”
靳岄怎么可能放心。“你带走我，便要保证他们放了贺兰砜。”
宋怀章扭头看他，细细打量一番后笑道：“生我死我，与君长随。你和你母亲的性情还真是一模一样。”
靳岄一震：“你认得我娘亲？”
“当然认得。我结识她的时间比你父亲还要长久。”宋怀章低声道，“你随我走，我带你去赤燕见她。”
“我没听娘亲提过你。”
宋怀章大笑：“她若会提起我，那才是天底下最大的怪事。”
靳岄惊疑不定，并不立刻相信，紧追着又问：“你能保证官家会放走贺兰砜，我便同你去南境。”
“岑融会放他的。”宋怀章说，“他会放那高辛人回北戎。北戎天君阿瓦饱受狼面将军困扰，若大瑀送他一个贺兰砜，碧山盟的矛盾便可以缓和。既然是人质，当然要活着，岑融不会让他死的。”
靳岄呆在当场，无法移动一步。
“小将军，你很厉害，但你有一个地方算错了。”宋怀章轻笑道，“你不知君王之心何其深邃莫测，更不知利益当先，人可以变得不像人。万民如蝼蚁，蝼蚁之命不可惜。你心不够狠，也不够硬。我若是你，我便在问天宗一案中彻底钉死异见之人，不让任何人有翻身求活的机会。”
他说的这些话完全是大逆不道之言。靳岄沉声道：“你与官家有亲，这些话若被人听去，可诛灭九族。”
“我又不惧他。”宋怀章大笑，“你可别忘了，当时他不敢淹我封地，宁可牺牲沈水下游十几万人命，此事你也是见证之人。如今他新登帝位，根基未稳，连我这样一个边疆大将也能逼他就范。形势逆转来回，全看谁有更大权力。小将军，身入朝堂，只有手握巨大权力才有博弈机会。你没有这样的野心，根本敌不过京中诡谲波澜。”
天朗月明，身在这寂静之处，仍可听见内外扰攘欢笑之声。
凡搅动狂澜者，无一不被狂澜吞噬。

第116章 迢递
待梁京满城花灯熄灭，卫岩才回到家中。他身上沾了血腥气，只想尽快回房换衣，下马时却在街角看见纪春明。
纪春明一路小跑，微微气喘，见到他劈头便问一句：“为什么？”
两人同朝为官，又因为在杨松儿、盛可亮案子中与岑融配合默契，现在是新帝极信赖的朝臣。平日里两人见面也会相互打招呼，虽然已无往日的热络，勉强算寻常同侪。但卫岩甚少见到纪春明这样急切愤怒，上一次纪春明这般流露情绪，大概是得知卫岩将与他人成婚之时。
卫岩自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官家有命，我不得不做。”
“那是对十恶不赦之人才会动的大刑！他是练武之人，一旦破骨，这一辈子可就毁了。”纪春明气得口不择言，“卫岩你这心肠是什么玩意儿做的！贺兰砜是靳岄什么人你不是不清楚，靳岄对你我有再造之恩，若不是当初他设计为杨松儿翻案，你现在不过是盛可亮底下一个没权没势的少卿，顶个虚衔，什么都做不了！又哪里能有礼部尚书青睐，哪里能娶得娇妻美妾，满堂富贵！”
“我没有下重手！”卫岩厉声喝道，“责备我之前为何不问问清楚？他受的大多是皮外伤，那入骨的刑具我已经尽量注意分寸，去除刑具之后，他仍可寻常练武，不过是肩臂不大灵活罢了。官家知我用刑酷辣才把贺兰砜交到我手上，我若心慈手软，我会是什么下场？你可曾为我想过？”
“贺兰砜持弓、用刀，肩臂不灵活那便等于要了他的命！”纪春明毫不退让。
“我能怎么办？你告诉我更好的方法吧。”卫岩在他面前走来走去，恼得大喊，“我囚他于铁笼，我在刑具上加装铁链，故意拉拽，不过都是演给官家看的罢了。只要他足够惨足够疼，血流得够多，官家也就满意了。”
“常律寺有你这样的少卿，真令人不齿。”纪春明咬牙，“你身为大瑀三法司之使，不公正不清白，官家命你诬陷他人，命你对无辜之人动用酷刑……”
“我若拒绝，我若据理力争，换了另一个人来，你以为他就会对贺兰砜网开一面？别的人只会更残酷！”卫岩抓住他肩膀，“我以为你我同朝为官，你能谅解我的苦衷。”
纪春明退了一步：“别人残酷有十分，你偏要做到八分九分，还要辩称自己足够慈悲心善。凡事都用一句你也有苦衷，你也不得以来搪塞。”
卫岩：“你是认为我做得不对了？”
纪春明：“自然不对！”
卫岩咬牙：“你我多年相识，还敌不过你跟靳岄贺兰砜寥寥数月的关系？当初与你分开，也不见你这样责备过我！靳岄贺兰砜又算是你什么人？你这样紧张愤怒，莫不是看上了……”
话音未落，他眼前忽然一黑——纪春明竟挥拳朝他打来，正中鼻梁！
随从纷纷将两人拉开，纪春明揉了揉手背，往地面重重一唾。“我愤怒是因你身为常律寺少卿，担着山一般的重责，却用手中权力满足天子私欲！长此以往，常律寺只会成为天子掌中刑法私衙，三法司便彻底形同虚设！”
卫岩抹去鼻下鲜血：“纪春明！你好幼稚！”
纪春明却已经转身离去。他从未出拳揍过人，卫岩鼻骨又硬，砸得他手背生疼。也不知是否把他鼻子揍歪了，不知他那张俊脸是否会破了相——种种担忧混在纪春明心中，他竟然隐隐地松快起来。这一拳早该打了，只是碍于自己文人身份，才一直犹犹豫豫下不了手。原来打人这般快活，纪春明快活得拔腿在长街上狂奔。
他一路跑回家，牵了马便去往靳岄的家。他和瑶二姐也去看灯，到玉丰楼前头围观时恰好碰上卫岩陈述贺兰砜罪状。靳岄被禁卫带走后不久，贺兰砜也被人拖了下去。他与瑶二姐想凑近去看，回头却发现连陈霜和阮不奇也不见了。
此夜已深，靳岄竟还没回家。
“回不来了。”阮不奇咬着皮绳，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束，“他已经被广仁王宋怀章带走，今夜便启程往南。宫里刚送来的密信，不晓得是谁写的。”
纪春明看一眼那信笺：“是圣人。”
阮不奇：“所以信上写的都是真的？”
沈灯从外匆匆走入：“是真的。广仁王已经整备队伍，即刻启程。”
他左右看看，果断道：“从梁京往南境必须经过仙门城。陈霜去过仙门，熟悉地形情况，你悄悄跟着广仁王队伍前去，不要惊动他们，我们还不知广仁王为何要带走靳岄。每抵达一个城池便让分堂给我来信。若到了南境，如有可能，多注意岳莲楼和堂主的下落。”
阮不奇：“我也要去南境找堂主。”
沈灯：“别任性。你随我去杨河，我们绝不能让贺兰砜回北戎。他一旦落入北戎天君之手，便再不可能逃出来。”
从梁京去北戎必须经过杨河城。沈灯计划在杨河城中救人。为了撇脱明夜堂的关系，他找来西域苦炼门的装束武器，打算把这事情嫁祸到他最不喜欢的苦炼门头上。
贺兰砜实则连自己何时离开梁京都不清楚。他被拖离朵楼，仍扔回常律寺的大牢中，之后便陷入了日复一日的高热与昏睡。断断续续地有人来为他诊治，有人为他灌药，他抓住那些面目模糊不清之人的手，喊靳岄的名字，但从无回应。
之后便是一路颠簸。虽有药汤药丸吊着一条命，贺兰砜仍然感觉自己的活气正一丝一丝地从体内消失。在偶尔难得的清醒中，他知道自己正在囚车中赶路。背上刑具已经拆下了，但背部灼痛未消，他始终只能蜷缩在囚笼内，身上戴枷，随着车马晃动不停。他所有的心思都随着靳岄而去，知道自己此行凶多吉少，便把所有时间都用来为靳岄思虑焦灼。
他来过大瑀两次。一次与巴隆格尔同行，一次与岑煅、靳云英等人同行。一路上看到许多靳岄口述的景色，每一处都与北戎不同。他如今也这样经过了青山长川，但冬雪深厚、寒意刺骨，山川虽秀美，却白得萧瑟凄凉。
官差中有人负责看顾他，因受刑部大司寇嘱托，倒是十分尽心尽力。贺兰砜问他知不知道小将军现在如何，那官差哪里晓得这些事情，只能无奈摇头。
同行的还有另一辆囚车，车中坐着梁安崇。
贺兰砜有时候会想起在北戎时靳岄跟他叨咕的话。唯一能把先朝大臣迅速推翻的方法，便是让他与新帝生出龃龉。他心想，靳岄做到了，这算是一切尘埃落定了么？
梁安崇极少说话，一张脸迅速衰老，如今已看不出半分精神气。他囚服单薄，路上雪重风寒，也一样病得睁不开眼。随行的大夫看完梁安崇就来看贺兰砜，完了还要说一句：可悲可叹，从万人之上到阶下囚，不过短短数月而已。
贺兰砜对这些闲话毫无兴趣。他听得不多，能记挂在心里的更少。身体的热度时高时低，他连坐起都困难，常常趴着让大夫清理背上伤口的烂肉。
临近杨河城，看护这支囚队的士兵换班后松散许多。官兵看着贺兰砜忍不住问：“他能过列星江？这眼看就要死了吧。”
“管他呢，送到碧山城就没有你我的事情了。”大夫笑道。
此时已是开春，列星江春汛凶猛，上游冰棱被水推着，如同奔马大军轰轰滚下。船只难行，众人只得先在杨河逗留。
歇了数日，贺兰砜一身高热好不容易退去，因吃不下饭食，背上尚未愈合的伤口又开始隐隐发烫。
这一夜他蜷在车中，因浑身难受无法入眠，浑浑噩噩中，听见有人轻叩囚笼。他睁开眼，眼前站着阮不奇。
“死了？”阮不奇拿着灯笼照他的眼睛，“……还没。”
她扮作个红衣喇嘛的模样，手里拿着刀刃生齿的重刀，却从发中掏出一根细针撬开囚笼铁锁。贺兰砜认出她，忽然生出力气，一把抓住她手：“靳岄呢？”
阮不奇从囚笼中把他拖出，贺兰砜疼得不住吸气打颤。原来他手脚都被铁环扣着系在囚笼上，铁环内生倒刺，贺兰砜手脚皮肤已经血肉模糊。饶是阮不奇见多识广，也吓得心生凉气：“怎么这么毒？万一你手筋脚筋伤了可咋办？”
铁环难以撬开，阮不奇干脆砍断铁索，直接把贺兰砜扛在肩上，越窗便走。贺兰砜眼角余光瞥见梁安崇在囚笼中昏睡，门外的官兵横七竖八倒成一片，夜色里站着同样身穿红色僧服的沈灯。沈灯把形状古怪的刀剑插在柱子上，装作一场鏖战，又扔了几颗刻成骷髅的佛珠。
“靳岄……”
沈灯不理贺兰砜的问话，在他后颈一捏，看人晕过去了便负着他越墙而去。
贺兰砜最终在杨河城明夜堂分堂的卧房中醒来。
房中弥漫着鲜明刺鼻的药草气味，贺兰砜抽了抽鼻子，他的嗅觉回来了，甚至感觉到几分饥饿。阮不奇听见动静立刻从窗外溜进来，看了他半晌才扬声喊：“灯爷！活过来了！”
贺兰砜现在还不得翻身，只能趴在床褥上。他背上赤裸，糊满冰凉的草药，手脚捆得结实，身上伤口又疼又痒。闭目缓缓呼吸，他听见窗外传来鸟儿稠鸣，抬头看见外头一蓬鹅黄的迎春。春意竟然已经浓到了如此地步。
贺兰砜不知现在是何年何月，看到任何人都只问一句：靳岄呢？
在他昏睡期间，梁安崇已经乘船去了北戎。听闻那艘船在列星江上翻覆，活下来的船工说，有无数手臂从水中伸出，硬生生将老头拉入水底，再也没浮上来。
杨河城宵禁了好几日，官差几乎把城池翻过来都没能找到贺兰砜。沈灯告诉他，明夜堂想藏的人，谁都不可能找出来。
这些消息像风吹过地面一样，没留下任何痕迹。贺兰砜不觉得高兴，也不觉得快活，他只想知道靳岄现在在哪里，是否安全，岑融是不是又要对他动坏心眼。
等贺兰砜精神再好一些，沈灯便把靳岄的情况仔细告诉了他。此时距离贺兰砜离开梁京已有两个月。广仁王带着靳岄和军队，过游隶、仙门，穿过沈水下游，已经往南境去了。宋怀章的人把靳岄看得极牢，陈霜无法靠近，最后一次传来书信是半个月前，他们进入了南方边防军的营地。陈霜居高远眺，发现数日后营地中分出另一支队伍，广仁王带着靳岄与几位贴身随将进了赤燕。
“再往前便不是明夜堂随意能去的地方了。岳莲楼入了赤燕，至今未能传回任何消息。”沈灯一声长叹，“我叮嘱陈霜不要莽撞，确定能全身而退再进赤燕。但他肯定不会听我的。”
贺兰砜坐在床上看沈灯为自己敷药。他手腕伤得严重，沈灯用了极名贵的药材双手才得以保住，但现在还不能擅动。他抬起头，狼瞳非常平静：“我也去赤燕。”
“现在不能去。”沈灯早已料到他会这样说，立刻驳回，“你现在走出分堂，不到三天便死在杨河城外。到时候江湖人会笑我明夜堂和沈灯，医术不行，连恩人嘱托都不能做好。”
他看着贺兰砜认真道：“靳岄愿意跟广仁王去赤燕，里面究竟有什么打算我们并不清楚。他不是莽撞的人，这样顺从一定有他的原因。你好好保重自己，把身体调养好了，再去找他不迟。”
贺兰砜没有听。数日后阮不奇渡江从碧山回杨河，进门便见沈灯怒气冲冲：“贺兰砜跑了。”
贺兰砜身上有伤，根本不可能跑远。阮不奇门都没进转身便出去找，在街口看见正与马贩买马的贺兰砜，二话不说打晕带回。
把人弄醒后，阮不奇满脸严肃：“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金羌因封狐北废城之事终于与北戎起了争执。天君阿瓦调遣蛮军在南部集结，恰逢怒山与高辛人的军队冲击部落边境。左支右拙之中，狼面将军同远桑驱马前往北都，于城墙上射出捆着火弹的高辛箭，炸了允天监塔顶的长明火。
射杀老天君哲翁的高辛邪狼贺兰金英原来并没有死，新天君扯了一个天大的谎言！霎时间流言四起，连大巫也无力压制。大部分蛮军在列星江边集结，那时的阿瓦无法应对怒山军队引发的骚乱和北都内的愤怒民情。
“我回来那日正好有消息传到碧山。”阮不奇说，“天君阿瓦将怒山部落剔出北戎，从此怒山可自立为王，一应事务均与北戎无关。”
贺兰砜闭了闭眼睛：“好。”
阮不奇：“所以，你是不是更应该保重自己？你的大哥、嫂子和卓卓都平安了，你从大瑀找回远桑，让军队集结，完成了他们对高辛王的祈望。你再没有后顾之忧。你应该好好休养，等见到靳岄，可以跟他分享这个大好消息。”
难得见阮不奇这样温和地讲话，贺兰砜却还是用那句来应：“我要去赤燕找靳岄。”
卧床的日子里，他日夜想起那封自己没有收到过的信，在心中复诵了千万遍，把信中的每一字每一句都记得清清楚楚。靳岄向他许了一个愿望，贺兰砜不想让神佛来成全，他要自己来满足靳岄的祈愿。同生共死罢了，这也是他心中所想。
阮不奇盯他片刻，忽然变脸揪住贺兰砜领子，一脚踩在床沿：“高辛狼，我劝你听我的话。你半死不活地去了赤燕，如果让靳岄看到，他是不是又要伤心一回？他见你的最后一面，你惨成那副狗样子，他去赤燕这一路必定吃不好睡不好。你再这样破破烂烂地跑去见他，即便让你死撑着活到了赤燕，就剩这么半口活气，你觉得靳岄会高兴？”
贺兰砜许久不听她用这样的语气说话骂人，竟有些吃惊。
“我明白了，怪不得人说高辛邪狼会引来灾祸。你根本不在乎靳岄，你就是想让他伤心，这样你才爽快对吧？”阮不奇“呸”一声，“你打算死在靳岄面前，让他一生都愧疚难安，最好他立刻就在你这臭尸体边上自刎而去。你在阴曹地府等他，见面了还要拍掌夸一句：好哇我的勒玛，你果然死了，你死了我就高兴了！”
沈灯也不知道阮不奇跟贺兰砜说了些什么怪话，总之贺兰砜变得极为乖顺听话，该吃药吃药，该睡觉睡觉，话都不多说，天天只问一句：我好了么？能出发了么？
直等到院中迎春海棠全部落尽，青桃在树梢结出小果子，贺兰砜才终于见到一直养在梁京明夜堂马厩里的飞霄。飞霄一路风尘仆仆，见到他十分亲热，一人一马蹭脸摸毛，说个不停。
已入三月，北方仍十分凉快，贺兰砜骑在飞霄背上，风吹动他棕色长发与宽松袍袖，分堂里帮众路过都忍不住看他几眼。手腕伤痕已经愈合，仍旧狰狞可怕，沈灯为他准备了护腕，贺兰砜临行前仔细戴上。他背上仍有隐痛，下雨时分更甚，但骑马远行已经没有大问题。得到沈灯准允之后，他是一刻都不愿意耽搁了。
他是在小年夜当夜被抓走的。飞霄和擒月弓都被丢在城外，明夜堂一番好找，才把马儿和弓箭寻回来。从箭壶中抽出一根黑箭，贺兰砜拉开擒月。箭矢破空而出，扎在树顶，瑟瑟抖动。
阮不奇第一回 见他的新箭，拿来看个不停。箭矢分为两层，十分锐利，她摸了又摸，羡慕不已：“我也想用这个杀人。”
贺兰砜活动隐隐作痛的肩膀和手臂，想起一直没跟她说的一件事：“你教卓卓说的那些骂人话，我离开怒山时她已经教会整个营寨的小孩。”
阮不奇大笑：“名师出高徒！”
贺兰砜：“她常常想你。”
阮不奇：“让她也来大瑀玩儿吧？加入明夜堂，做我的小妹，我把所有本事都教给她。”
沈灯牵马走过：“不奇，别害人。”
三人启程离开杨河城。在城外小码头上，贺兰砜丢了假文牒，同阮不奇一起向沈灯道别。沈灯要从水路回梁京，继续看顾明夜堂。阮不奇则与贺兰砜一同走陆路去赤燕。沈灯话不多说，只冲贺兰砜拱手：“一路平安。”
贺兰砜心道这或许就是大瑀江湖客的风度。他也学沈灯的模样回一句：“再会。”
道别时正是黄昏，长河如搅满金色浓墨，一泓灿烂软水。贺兰砜与阮不奇离开码头，沿小路抄上官道。细长的影子铺在马前，贺兰砜像是追着影子前行。
青山迢递，热霞万里。他朝靳岄奔去。
——第二卷 &#183;狂澜（完）

第117章 海门
水寒烟淡，雾轻云薄。日出得早，林间山中已有稠稠人声，随林雾一路流淌至山脚村镇。镇子名为海门，背靠姑姥山，面朝若海，人丁约三两百，大多以猎兽、打渔为生。
渔人夜船出海，清晨已满船渔获。小码头上摆开了货摊，尽是新鲜鱼虾，大鱼先送至镇上唯一一处酒肆客栈，余下的摆在摊上，任挑任选。从海门的码头望出去，不远处便是姑姥山的悬崖。悬崖下方有极深洞口，半浸在海水中，人称“吞龙口”。洞中常有怪声传出，海门镇的人不大靠近，并有许多古怪说法传出，。
白日头渐渐升高，雾气驱散后，来采买的人也越来越多。巧妹坐在摊上把能吃肉的蟹子和只能捣碎作酱底的小蟹一一分开，忽听摊前有人问：“今日没有虾么？”
巧妹认得他的声音，急忙站起，手背拨了拨头发：“有的。”她从身后框子里拎出小篮，篮子满满地装着虾蟹。
青年见了那篮子不由得一愣：“这么多？”
“都是不值钱的东西。”巧妹说话时耳朵微微红热，“网子里扒拉下来的，我给你留着。”
“多谢姑娘。”青年笑起来如春风拂面，又有几分迥异于男子的明艳，“你竟记得我爱买这个。”
“你夫人身体好些了么？”巧妹问，“我娘亲认得镇上的大夫，要不还是去找找他吧？”
青年接过那篮子，在巧妹手心放下十个铜板。“不必了，这是旧疾，慢慢将养着就好。姑娘怎么称呼？”
巧妹和他推脱，连声道不值钱，但青年看着白皙文弱，力气却大得很，巧妹只得把铜钱收下。“我叫巧妹。”巧妹鼓起勇气问，“你叫什么？”
“在下岳莲楼。”青年笑道，“你喊我名字就成。明儿若有好鱼，帮我留一条吧。”
拎起那沉重篮子，岳莲楼离开码头。海门镇位于赤燕最南端，镇中百姓大部分不是赤燕人。有流落到此处的大瑀人，也有最终决定在此留居的琼周人。大瑀和琼周人说的话岳莲楼能听懂，但镇上还有一些操着陌生语言的百姓，他赤燕话懂得不多，只能勉强跟人打个招呼。
但他长相端正俊秀，总是未语先笑，极讨人喜欢。在这儿居住的一个多月里，已经把镇上三两百人记得一清二楚。一路往姑姥山走去，一路不停与人打招呼，等来到人迹罕至之处，岳莲楼手里已经多了果子、鱼干、鲜肉、茶叶与一盒胭脂。见左右无人，岳莲楼施展轻功，奔向姑姥山的悬崖。
悬崖下的巨大洞口风声呜呜，海门镇的人称这是海神嚎哭。岳莲楼脱了外袍把所有东西全包裹其中，循着熟悉的路线，踏着石头从悬崖上往下攀爬。这爬墙和翻山的本事阮不奇最为出色，岳莲楼起初攀爬时摔过几次，好在他有轻功护身，不至于跌到海面礁石，粉身碎骨。
岳莲楼稳稳跳落礁石，好在此时退潮，不会浸湿鞋袜。他扛着一包袱的东西，连跑带跃，进入吞龙口。
吞龙口洞口宽阔，越往里倒是越窄。穿过几处陷阱，只见洞中层岩嶙峋，间有鲛油小灯照亮道路，水面波纹映在洞壁，摇晃如幻梦蜃影。循绳梯爬上高处，眼前忽然灯火通明，豁然开朗：一艘巨船藏于洞中，半身破碎。船上攀着十几位赤膊船工，或是修理，或是谈笑，或是点火烘烤海鱼肉片，十分热闹。
岳莲楼抬手与众人打招呼，沿木梯爬上甲板。未走几步，斜刺里亮出一柄长剑拦住他的去路。
“又骗了什么好东西？给我瞧瞧。”
拦路的是一位年约三十的精壮青年，一头浓黑长发微微打卷，缠在他背上。同许多长年在海上劳作的船工一样，他肤色如褐，身材虬实，此时手中握着一柄长刀，背上还负着另外一把。见岳莲楼不说话，青年跳到他面前，把刀扛在肩上：“有啥吃的？我也要。”
说话时青年嘴角一勾，眼中带笑，但因为他浓眉大眼，长得有些凶狠，这笑容便因此显得古怪狡黠，令人不喜。
“有。”岳莲楼掏出那盒胭脂，“我给你抹？”
青年嗤笑一声，扭头便走。
岳莲楼忽然想起一件事：“郑舞，海门的铁匠开门了。我见门口不少铁钉子，你最好去看看。”
“现在就去。”郑舞从船上跳下，顺手抓起一件外袍披上，盖住自己结实胸廓与遍布伤痕的背脊。船工和水手纷纷同他打招呼，“老大”“老大”地喊个不停。
岳莲楼进了船舱，一路快步穿行，走到舱尾才推门进入。房间窄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里面有微弱的血腥味。床边地上蜷着一人，正是章漠。
岳莲楼把手上东西一扔，立刻把章漠扶到床上坐好。“又疼了？”他抚摸章漠腹部，“那药不管用么？”
章漠右手系着一个铁环，用铁索固定在船板上。那固定之处已经损坏了几次，全是岳莲楼用铁丝加固的痕迹。章漠嘴角咬破了，双手十指又在船板狠力抓抠，指尖鲜血斑驳淋漓。
“管用的。”章漠声音虚弱，“偶尔还疼着，但我能看见些东西了。”他伸手去碰岳莲楼的脸。“虽然都是些黑影子，再多吃几服，会愈发清晰。”
岳莲楼把他抱在怀中，长舒一口气，却丝毫不觉得轻松愉快。章漠少见有这般温顺柔软，如今在他怀中不吭声，像是极度疲累，缓缓闭上眼睛。
岳莲楼抵达赤燕已经将近三个月。他是在一个被捣毁的炼药谷里找到章漠的。岳莲楼杀尽了药谷里所有的炼药人，把连同章漠在内的一批药奴救出。
章漠进入赤燕之后已经处处提防，但赤燕炼药人善于用蛊下药，防不胜防，加之又是大瑀江湖人没见过、没碰过的古怪方式——炼药人将虫卵藏于饭食、果菜、饮水之中，无法通过银针等试毒药物探出。一旦服用，蛊虫在体内孵化，人便丧失力气，只能被炼药人掳走，任其摆弄。
如今章漠体内藏有蛊虫，又因被迫服下多种诡怪药物导致双目失明，岳莲楼一路负着他前行，经人指点来到海门镇，在此等候从远方横渡若海来此行医的神人。
那神医是琼周人，只在夏季到海门镇来。岳莲楼使尽各种手段，终于探问出海门镇这儿有一些琼周水盗出没。水盗每年夏季都会藏匿于海门镇，等风浪过后离开。那神医与水盗有些联系，因此才每年夏季都来海门逗留半个月。
水盗头领便是郑舞。
章漠被岳莲楼救出之后，一路浑浑噩噩，腹中不时绞痛，生不如死。他不知道岳莲楼和郑舞之间有什么交换条件，但总之郑舞因船在风浪中受损而被迫提前逗留海门，岳莲楼和他则得以在这船上住下，等待那位琼周神医。
章漠记挂大瑀的情况，尤其是明夜堂和靳岄。他打发岳莲楼先回去，岳莲楼却坚决不肯。因蛊虫发作不定时，郑舞建议岳莲楼把章漠捆起来免得发作时他四处乱滚乱打，岳莲楼不舍得，只在章漠手上设了一个铁环。铁环又用布缠着，生怕章漠手腕磨损。
“以前我不懂，原来你小时候受的是这样的苦。”在岳莲楼为他擦去嘴角与手上血迹时，章漠忽然说，“不，只怕你比我更甚。年纪那样小，怎么熬得住？”
岳莲楼笑道：“我熬不住怎么长成现在这样？”
章漠视线模糊，伸手去摸他的脸，半晌才问：“疼不疼？”
岳莲楼想了想：“你亲我一下便不疼了。”
章漠迟疑一瞬，凑过去吻他面颊。岳莲楼呆住片刻，又是激动，又是狂喜：“章漠！”
章漠靠在他肩上，忽然问：“为何船工都称我夫人？”
岳莲楼：“……”
章漠：“你又在外面胡说八道了？”
岳莲楼：“没有，我怎么敢？”
章漠半信半疑，岳莲楼忙抄出果子让他品尝，自己则拎着满篮虾蟹离开小舱。
他救出章漠之后不敢再让章漠吃别人经手的任何东西，凡事必定亲力亲为。船上水工教他用海水来烧蒸淡水饮用，岳莲楼煮好了满满一锅清水虾蟹汤，嘱咐船工照看，自己则拎着桶子下船接水。按照船工的说法，接水必定要接活水，山洞中的水虽然也是活的，但总比不上海里的水。岳莲楼来到吞龙口礁石上，看着辽阔海面发愣。
离开大瑀这么久，明夜堂没来人找过他们，也不知道靳岄贺兰砜那边怎么样了。他心中总觉得十分不安，日盼夜盼都等不到那琼周神医，愈发觉得每一天都极为难熬。面对章漠时他总是高高兴兴开开心心的，但他也知道，章漠心中和他有同样的忧虑，只是两人都不愿意对方发愁，便竭力装作轻松。
头顶忽然传来声音，岳莲楼抬头一看，是郑舞拽着壁上铁索爬了下来。
海门镇的铁匠年初去了象宫，一走就是半年。郑舞的船只维修需要大量铁钉，而赤燕所有铁制品都归赤燕王族分派售卖，一下购买这么多铁钉不好说清。海门镇疏于管理，铁匠又有些自己的门道，一直悄悄打制铁器售卖，但数量也不够多。
郑舞需要五千根铁钉，铁匠一时拿不出这么多，与郑舞约定一个月后再取。
岳莲楼阅人无数，早看出郑舞模样英气勃勃、器物雄健，俨然是情场老手。海门镇这么点儿人，光是明面上的相好岳莲楼就知道至少有五个。郑舞此去大半天，回来时一脸爽足，又带着些微脂粉香气，见到岳莲楼还顺便给他抛了个果子。
“镇上的人都晓得你有个漂亮夫人，”郑舞说，“可惜呀，是个男夫人。”
他同岳莲楼相处热络，平时说话毫不忌讳。“等你夫人病好了，你俩要不都在我船上跟我干？”郑舞问，“如今大瑀式微，赤燕没有大船，这若海都是我们琼周人说了算。你们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银子要多少有多少，男夫人女夫人想几个就几个。”
岳莲楼：“一年能有多少银两？”
郑舞：“你们大瑀人就是俗气。”
岳莲楼看过郑舞的船，知道他这水盗窝子刚拉起来不久，这船还是前任水盗头子死后给他留的，生意做得不大。他对郑舞说：“我夫人的铺子遍布大瑀，一个月光进账就不止几千两银子。你若是比这还多，那我们就跟你干。”
郑舞：“……尊夫人也、也当水盗？”
岳莲楼：“不，他是山匪。”
郑舞闭嘴不言，扭头便走。岳莲楼憋着暗笑，又听见郑舞在身后说：“对了，铁匠回来路上遇到个古怪汉子，说不定是你们大瑀的江湖人。”
岳莲楼立即蹦起：“什么模样？”
“长得挺俊，大约十来二十岁的一青年人，背上有这么大一张弓。”郑舞比划着，“眼睛是绿色的，跟野狼一般。”

第118章 相见
夜深，灯火晦暗。海门镇陷入一片静寂的漆黑中，只有海潮声一浪一浪刮上岸。
姑姥山山道上站了两条人影。
“确定是这里吗？”贺兰砜问。
阮不奇催动手中火折子，火光亮起，把树干上一枚记号照得清清楚楚。
“这是明夜堂的暗号。”阮不奇蹲在地上说。暗号位于低处，若不是阮不奇有心观察，贺兰砜是完全不会察觉的。暗号是一朵五瓣莲花，花瓣柔软，全朝着一个方向：海门镇。
两人一路从杨河奔赴赤燕，日夜赶路不敢松懈。还未进入赤燕，阮不奇就在边境处发现了岳莲楼留下的暗号。两人追寻着暗号而来，中途还因为是直接去找靳岄还是先去寻岳莲楼与章漠而起了争执。
最后是贺兰砜让步。阮不奇所说确实有理：如果不能借助岳莲楼力量，两人在赤燕必定举步维艰。
于是跋山涉水，历尽艰难，阮不奇笑称他们是来赤燕取经的。赤燕山岭众多，潮湿闷热，林中溪中毒虫毒蛇数不胜数，两人赶路时把自己蒙得密不透风，愈发难熬。此时站在姑姥山上，面向海面，才敢松一口气。
“这便是海么？”贺兰砜问。
浪涛声绵绵不断，令从未见过海的贺兰砜诧异。
阮不奇循着山道往前走：“等白天再看吧，这么黑，你以为自己真长了狼眼睛么？”
因夜深，镇上百姓早已入睡。阮不奇和贺兰砜很快把镇子走完，面面相觑。镇上没看到岳莲楼的记号。
“白天再看吧，这么黑，你还没有狼眼睛。”贺兰砜对阮不奇说。
阮不奇不服气：“不对的，既然暗号指向这个破地方，岳莲楼不可能不继续留记号，除非他还没进来就死了。”
两人在弥漫腥气的路面又走了几个来回。都是泥地，浸透了鱼汁海水，隐隐散出古怪臭气。阮不奇在别人铺子门口偷了盏灯笼提在手中，照着屋角。贺兰砜忽然发现这镇上的房子十分奇特：它们紧紧挨着，几乎黏连成一片，房子先用铁架搭好外廓，然后才填入砖瓦之类的东西，造成房子模样。
“这儿风大。”阮不奇说，“每年都被刮走一层，若不是铁架的房子，根本固定不下来。这铁架子一直往地里延伸，根本拔不出来。”
她终于在一处墙角发现了被涂抹去的记号，只剩半片花瓣仍在。暗骂一声后，阮不奇忽然听见屋子里传来声音，连忙灭了灯笼火光，拉贺兰砜蹲在暗处。
未几，房门吱呀打开，一壮实高大青年边穿外袍边走出来。他草草系好腰带，把手中拎着的两把长刀负在背上，直接往前走。门里追出个衣衫不整的女人，搂着他亲热。
房中透出微弱灯光，阮不奇看着青年背上两把长刀，眼睛发亮。
“郑舞，你啥时候带我去你船上看看呀？”女人挂在青年身上，声音软得要滴出水，“我还没坐过大船哩。”
郑舞揉她身上软肉：“女人不得上船。”
女人不悦：“骗人！你跟我说过，你的老大就是个女水盗。”
郑舞：“你跟她能一样么？”
两人一开始黏糊得不堪入目，渐渐吵得不堪入耳。郑舞拂袖而去，那女人气得在门口跺脚大骂。阮不奇悄悄从暗处追着青年而去，贺兰砜拉住她：“你干什么？”
“那两把是好刀。”阮不奇兴奋不已，“这肯定不是大瑀铁匠的手法，大瑀没人能打这么大的刀。”
贺兰砜：“高辛人可以打。朱夜现在用的兵器就是这样的长刀。”
阮不奇羡慕坏了：“这么好！……不说了，我问他要来玩玩。”
贺兰砜一把没拉住，阮不奇往前窜去。
郑舞此时已经走上姑姥山的山道。阮不奇借助黑暗夜色，几乎贴地而行，从袖中抽出长鞭，迅雷般袭向青年双足！
鞭子还没碰上那人衣物，眼前忽然一空——青年消失了。
阮不奇当即在地上一按，旋身打滚，双足踏在树干上，几步跨上树枝。就在她脱身瞬间，方才停留的位置上砰的一声巨响：郑舞持刀落地，狠狠砍入土中。
“青虬帮郑舞，敢问阁下是哪条道上的朋友？”郑舞收刀站起，仰头去看站在树上的阮不奇，“看阁下这副身手，不像是赤燕人的功夫。”
他顿了顿，又低笑道：“噢，两个人？”
贺兰砜已在弓上搭箭，于暗处探出箭头，直指郑舞持刀的手。他善于打猎，也善于隐藏气息，与姑姥山丛林几乎混成一体，郑舞只知道地上还有人，却无法辨清贺兰砜藏在何处。
树上传来阮不奇拍大腿的声音：“妈呀，总算碰上个能说大瑀话的人了。”
郑舞：“……什么？”
贺兰砜和阮不奇自从进了赤燕，便举步维艰。因语言不通，两人无法跟人交流，比划多了又怕引来赤燕人的怀疑，遂全靠偷吃偷喝过活。在阮不奇的教导下，贺兰砜学会了不少偷东西的法门。
阮不奇蹲在树上嘿嘿地笑：“这位少侠，你功夫倒也挺俊。我们确实是从大瑀来的。不过青虬帮……这是什么东西？没听过。”
“小女子，你这年纪晓得多少事情？若海一霸青虬帮的名号都没听过，你也白活了这十几年。”
阮不奇很讨厌别人说她年纪小或是不懂事。她抄起自己鞭子，站在树上，双足不丁不八，随着树干轻轻上下晃动：“管你青虬帮还是红虬帮，姑奶奶要借你双刀玩玩，你给是不给？”
郑舞方才并未真正抽刀，听到这句话，便将长刀从刀鞘中拔出，刀刃雪光般亮。“不妨来试试。”郑舞笑道，“也让我瞅瞅别的大瑀江湖人都是什么身手。”
贺兰砜一看那长刀便知道郑舞也是练家子，忙收箭喊：“干正事，阮不奇——”
郑舞一怔：“阮不奇？”
阮不奇已经跳了下来。她人在半空，鞭子朝郑舞一卷。郑舞架刀格挡，鞭子缠在刀上，竟迸出星点火光。
郑舞不禁长笑：“好鞭！”
原来那鞭子嵌入铁丝，十分柔韧。只听一串刺耳的拖拉之声，郑舞力气极大，竟用那刀牵着阮不奇的鞭子，把她往前拖了几步。阮不奇双足在地面一蹬，飞身跃起，速度快得贺兰砜的眼睛根本追不上。她跃到郑舞身后，在郑舞未来得及完全转身之时竟去抽郑舞背上的另一把刀。
郑舞矮身一滚，躲开阮不奇的手。他双手握刀狠狠一抖，长鞭随之震颤，阮不奇一声大笑：“好大的力气！”但长鞭仍紧紧握在她手中不见松脱，反倒是她借着刀刃动势，把长鞭抽了回去。郑舞一口气未喘匀，长鞭直冲脸面而来。他连退两步，挥刀平砍，又是铮的一响，阮不奇长鞭鞭尾被长刀借力一甩，闷响一声，扎入树干之中。
郑舞低笑，双足点地前跃，单手握刀，另一手抓向正奋力拔鞭的阮不奇。眼看就要碰到阮不奇，忽见她松手，原本握在手中的鞭柄似有弹力，径直往郑舞脸上袭来，呼呼有声。
郑舞此时已经躲闪不及，立刻侧头旋身，仍被鞭柄重重砸在肩膀上。
他失声一哼，连退几步跪倒，抬头再看阮不奇，眼中尽是惊讶之色。
“我这鞭子重四十余斤，鞭柄用精铁打造，是破脑袋的利器。”阮不奇嘿地落在他面前，“幸好你躲得快，受伤了是不？”
她按郑舞肩膀，郑舞疼得一缩：“好男不跟女斗。我见你是个小姑娘，所以手下留情。”
阮不奇伸手去拔他背上另一把刀：“我不是小姑娘。好汉，你记住了，我叫阮不奇，是大瑀最大的江湖帮派明夜堂的阴狩。明夜堂，你听过吧？”
郑舞：“……原来你就是那闹得山中不得安定的女山匪。”
阮不奇捏他下巴：“你说什么？”
郑舞打不过她，只得服输：“你们明夜堂还有个山匪头子在我船上住着，带着他的夫人。”
阮不奇捏得更狠：“你说谁是山匪？？？”
郑舞呲牙咧嘴：“岳莲楼！”
一番忙乱，郑舞带着两人进了吞龙口。阮不奇轻功比岳莲楼好得多，她直接从崖上跳落，几下翻滚后稳稳着地，看郑舞与贺兰砜攀着铁索往下爬。郑舞又惊又奇，虽然肩膀仍疼着，但也不由得要夸两句阮不奇：“山匪奶奶，你的轻身功夫真不错。”
“明夜堂里还有更好的呢。”阮不奇抹了把脸，当先走入吞龙口。
此时岳莲楼正仔细给章漠包扎手腕伤口。章漠腹中蛊虫几乎日日发作，今日疼得章漠蜷成一团，铁环裹布松脱，便伤了手。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同时抬头。章漠内力仍在，听觉敏锐，微微一惊：“不奇？”
话音刚落，舱门已被阮不奇大力推开。章漠不能视物，只隐隐看见一个人影扑来。贺兰砜站在门前，愣得不知是否要迈步踏入。此夜一切都大大出乎意料之外，令他吃惊。岳莲楼扒拉不开大哭的阮不奇，只得把贺兰砜拽到一旁细问情况。
在门外郑舞揉着肩膀，小声嘀咕：“一个破山匪窝子，高手还挺多。”

第119章 会合（1）
与岳莲楼、章漠会合，令贺兰砜与阮不奇安心许多。得知分别后相互发生的许多事情，都是一番喟叹。贺兰砜和阮不奇担心章漠伤势，章漠却让岳莲楼先给贺兰砜察看伤情。
贺兰砜背部蝴蝶骨被铁枷钉入，据行刑的卫岩所说，那枷具是北戎器物，看铁器来历，或许还是高辛族多年前打造的。铁枷多年不用，拿出来时锈迹斑斑，贺兰砜记得卫岩当时犹豫过。但送来铁枷的是宫中太监，他一直盯着卫岩把枷具钉入贺兰砜背骨，心满意足，回宫禀报。
这些事情贺兰砜并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甚至不确定自己会不会让靳岄知道。他全身伤势最严重之处便是背部，岳莲楼仔细看完，闭口不语。
贺兰砜：“我还能射箭。”
岳莲楼：“再射几回你这肩膀就废了。卫岩不愧是常律寺最出名的刑官，这铁枷钉得漂亮，至少没有损伤你骨头的其他部分。”
但这种伤情，几个月是决计好不了的。贺兰砜身上其余地方虽然伤痕狰然，可都是皮外伤，唯有背上四处伤洞十分狰狞，哪怕过了这么久，也仍在隐隐地渗血。
“你伤根本没好吧？”岳莲楼低骂，“不要命了！”
贺兰砜的伤情是因日夜赶路、休息不足而加重的，加之南境酷热，进入赤燕后为防蚊虫蛇蚁更是时时防护，伤情又有复发之势。岳莲楼探他额头，竟微微发热，便把他拉到甲板上，跟郑舞要了些烈酒。
他以烈酒为贺兰砜清洗伤口。酒液倒到背上，贺兰砜瞬间背脊紧绷，双手死死握成了拳。郑舞和几个在一旁喝酒看热闹的船工也不由得皱眉：“是条汉子。”
“疼就哼出来。”岳莲楼说，“你这伤不能熬着，得弄些草药汤水糊上几回、喝上几次。”
他说着看向郑舞。
郑舞一怔：“我去找？”
两人嘀嘀咕咕不知商议了些什么，郑舞起身笑道：“我去便去，但你可别忘了你应承我的事情。”
待郑舞和船工离去，贺兰砜看向岳莲楼。岳莲楼倒也不瞒他：“这汉子是琼周水盗青虬帮的老大，在琼周被大水盗排挤，只能周游于琼周及海门一带的海岸。但你也看得出来，他这船不大，本身年纪也轻，不过是刚拉起来的一伙杂人罢了。”
青虬帮过去的老大倒是个狠人，他收养了郑舞，数年前因病离世。郑舞威望不够，帮中水盗走得走逃的逃，最后就剩下这么三四十人。
但郑舞的义母却是颇有名气的神医。
“我说，他若帮我和章漠这一回，收留我们并让我们与神医见上一面，我便为他带路，让他青虬帮进入列星江流域做事。”
贺兰砜睁大了眼睛：“你要带这些强盗去列星江？”
岳莲楼大笑：“等到了列星江，他们就不再是水面强盗了。你是驰望原的人，自然不晓得。如今在列星江活动的水帮，十个有九个半曾经也是水盗，只不过他们多在列星江行船，从不出海。”
贺兰砜：“我在列星江上来回几次，见过水帮的船和人。他们并不抢东西，只是运输往来，在两岸做生意罢了。”
“那是自然。”岳莲楼仔细给他背上四处圆洞般的伤口上伤药，“烧杀抢掠，来钱是快，但毕竟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的行当。若是正经行船做生意，钱更多，更受敬重，船更大，日子更好过，谁要去做水盗？横竖挣口饭吃，谁不乐意轻松活着。”
贺兰砜听得入神。
“当然也有那死心塌地要杀人越货的。可我探查过郑舞，他们不是。这些人都是琼周人，没有大瑀户籍。他想在琼周和大瑀两岸做生意，可那路子全被琼周的大水帮垄断，他边儿都挨不上。”
贺兰砜明白了：“明夜堂可以帮他们造大瑀户籍。等有了户籍，他们就可以进入列星江正经八百地做生意。……他就这样信你？”
“也不看我这舌头什么玩意儿做的。”岳莲楼得意道，“对了，此事千万别告诉章漠，他还不晓得。明夜堂虽然在江湖上做大生意，但列星江水帮自成体系，明夜堂与他们井水不犯河水。我这是给章漠找了个大麻烦，等他好些了我再仔细跟他商量。”
贺兰砜疼够了，颤巍巍坐直。他告诉岳莲楼，自己和阮不奇一路过来，之所以能这样顺利地找到他，多亏了在仙门逗留时陆宏的指点。
岳莲楼想了半天才回忆起，陆宏正是他在问天宗救出的那小孩的爷爷。
原来陆宏一辈子生长于南境，售卖旧书为生，与南境许多文人志士都有来往。贺兰砜与阮不奇抵达赤燕边境时，背上旧伤发作，阮不奇又无法一直扛着他前进。多得陆宏假造通关文牒，才得以顺利离开大瑀，进入赤燕。
两人扮作兄妹过关，又得陆宏的朋友接应。陆宏友人并未深涉赤燕南端，但给了他俩许多建议和驱虫之物，两人一路安全探索，注意饮食，并未受到虫兽困扰。
岳莲楼叹气：“也是缘分。”
“陆爷手里还有一份赤燕的旧地图，”贺兰砜说，“他把地图给了陈霜。”
岳莲楼一下坐直：“陈霜也来了？在哪儿？”
“他比我们先来，紧随着靳岄。”贺兰砜说，“我与阮不奇抵达仙门见到陆爷时，陈霜应该已经进了赤燕。”
***
赤燕象宫中青烟弥漫，驱虫香气味微苦，流泻于象宫四周。两头大象站在象宫旁的矮山上，昏昏欲睡。十几位奉象使正擦洗大象，清歌与笑声隐约传来。
宋怀章回到象宫时，看见靳岄正站在竹影掩映的廊亭里张望。
此处象宫是广仁王宋怀章与靳岄在赤燕的落脚处。靳岄起初还不太确信广仁王的能耐，但见赤燕王族竟然愿意让广仁王借宿在象宫，待他俩如同贵宾，隐约地竟然有些佩服。
“广仁王。”他向广仁王颔首执意，立刻问，“允可了么？”
“没有。”宋怀章淡淡一笑，“再等两日，赤燕王妃回来后我亲自去见她。王妃与我素有交情，她应该会答应让你见顺仪帝姬。”
靳岄“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他初来赤燕，满心是期待、忐忑与兴奋，但等候了数月，赤燕王族始终不肯让顺仪帝姬现身，他的狂喜与忧虑渐渐平息，再没流露过一丝积极的情绪。
宋怀章顺着他目光望去，竹林上是雾气弥漫的苍白天色，一只黑色纸鸢正在翻飞。
“这是你的随从吗？”广仁王问士兵要来弓箭，“一路从大瑀跟到赤燕，也是忠心。”
“他是我的朋友。”靳岄回答。
话音刚落，箭矢离弦。锐箭破空而去，刺中纸鸢，很快落入茂密丛林之中。
密林中一阵衣袂飞掠之声。陈霜循线而去，捡起了纸鸢。这等膂力与准度，自然不可能是靳岄发出。他自从寻到象宫，隔日便在林中释放纸鸢等待靳岄联系。但纸鸢被屡次击落，靳岄始终不见人影。
此箭虽是木制，箭头却由赤燕铁打造，牢牢钉在地上，轻易拔不出来。陈霜暗忖，这应该是广仁王射出的箭。
在象宫外徘徊徜徉近乎两个多月，他始终不能靠近。广仁王的军队与赤燕王族的军队将象宫包围得十分严实，他单人匹马，不敢冒险，更怕自己万一折在这里，无法将靳岄的讯息送给其他来援救的人。
撕毁纸鸢后，陈霜循着山道往南走去。
象宫南部约百里有一处秘密山谷，谷地低深，药味极浓。据陆宏所说，这种地方大多被赤燕的炼药人占据，千万不可靠近。但陈霜在药味中闻到了浓郁血腥味，抵达后竟发现炼药谷中所有的炼药人均已死去，身首异处。
陈霜看那些尸体的头颅断处，利落狠辣，如同被剪刀绞下。这是岳莲楼那两把凤天语的刀痕，只是不知此处药谷之人与岳莲楼有什么仇怨。古怪的器皿、锅子连同房舍全被烧了，这种赶尽杀绝的手法，俨然又是岳莲楼泄愤方式。
之后陈霜便把药谷当作自己的落脚处。药谷中草药极多，蛇虫鼠蚁不敢靠近，他在谷中寻到一处山坳，遵照陆宏的叮嘱，吃食饮水十分谨慎。
但长久地在此熬着，纵然是他也不禁生出燥乱之感。
他孤身一人，没有同伴。若是离开此处前往边境寻人送信，只怕回来之后靳岄已经离开，他难以再追寻。靳岄如今在象宫中不知生死，同样令陈霜焦急。
他慢慢走回药谷，一面思索下次该用什么方式传讯，一面苦恼于自己不懂得说赤燕话，难以同象宫的奉象使沟通。奉象使虽然懂得说大瑀话，但对他这样的人十分警惕，什么都不肯多讲。
才走入药谷，陈霜忽然一凛，登时跃上一旁高枝。
在被烧毁了的房舍里，有人正在废墟旁扒拉着什么。
那人背上有两把大刀，一头卷曲乱发，未几便起身，手里攥着几把药草。
此人正是前来药谷寻药的郑舞。
他才转身，耳边忽听得一阵风声，当即上跃，躲过两把平平飞来的小鱼飞刀。尚未落地，燕子镖又激射而来。郑舞拔刀格挡，当当当三声脆响。
无论是小鱼飞刀还是燕子镖，都是大瑀江湖人擅用之物。小鱼飞刀郑舞没见过，但燕子镖他却在岳莲楼手里拿过两个，认得出来。还未开口，高树上已有人影袭来。
陈霜行动如风，比阮不奇更要轻盈迅捷。近身时手腕一抖，亮出指间十把飞刀。郑舞只来得及看一个大概，立即闪身躲开。小鱼飞刀紧随而来，他上蹿下跳，小刀几乎贴着他鞋印叮叮扎入地面与树干。
郑舞怒了，用琼周话骂了一句，脱手冲那陈霜甩出一把长刀。陈霜后退两步，跃上身旁巨石，郑舞已经挥着另一把刀冲近。
郑舞见陈霜身手利落漂亮，已经想好了他躲避之后的几百个后招，但陈霜却不躲了。长刀压近，郑舞按住陈霜肩膀把他推到树干上，长刀瞬间贴着陈霜脸庞扎入树中。
郑舞定睛一看，原来是个模样俊俏的青年男子，正亮着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他。
郑舞心中莫名，问他：“你也是大瑀江湖人？这燕子镖用得可真凶，上面还涂了毒？”
陈霜怀疑自己方才听错了，为了验证，他用久不使用的琼周话问了一句：“海客？”
郑舞一愣，下意识应道：“对。”
两人对视片刻，同时脱口：“琼周人？！”

第120章 会合（2）
郑舞这段时间接二连三地从山里捡回明夜堂的人。他在甲板上发呆，竖起耳朵听船舱中陈霜与岳莲楼等人说话。
阮不奇所说的轻功更厉害的人，或许就是陈霜。陈霜从悬崖上跳落时姿态轻盈、身法漂亮，看得郑舞眼睛发直。他和阮不奇话不投机，贺兰砜又不大说话，岳莲楼天天和章漠呆在一块儿，他便问陈霜，可否教他这种轻功。
陈霜打量他：“你没资质，学不会。”
区区一个山匪窝子，口气还挺大。郑舞心生不甘，愈发偷听得仔细。
陈霜与岳莲楼等人见面，自然又是一阵唏嘘感慨。尤其是见到章漠如今模样，陈霜久久不说一句话，眼圈却先红了。他不吭声，阮不奇心里也难过，揽着章漠肩膀呜咽：“都怪岳莲楼这个混帐，没把你看顾好。”
自从阮不奇上船，岳莲楼天天被她责骂，又不好发作，只得忍气吞声。他扭头看贺兰砜：“你也怪我？”
贺兰砜点点头。
岳莲楼恼得笑了：“好吧，你们都爱护堂主，没人关心关心我。”
等陈霜情绪平复些许，贺兰砜立刻发问：“靳岄在哪里？”
靳岄就在象宫中，距离此处大概十日路程。赤燕奉象为神，因而山中多象宫与奉象使。靳岄所在的象宫距离海门镇很远，几乎紧贴着赤燕王族的宫邸。赤燕境内本来已有广仁王部分军队驻扎，广仁王带的随从不多，但士兵将象宫围得十分严实，难以突入。
阮不奇开口道：“这有什么，我们几个人谁不是以一敌百的本事，冲进去就完事了。”
章漠和贺兰砜同时开口：“不成。”
见贺兰砜不吭声，章漠继续道：“我们不知道靳岄为什么会突然跟着广仁王来赤燕。若他有自己的目的，我们贸然闯入，可能会坏了他的计划。”
贺兰砜说出元宵当夜在皇宫朵楼内发生的事情。得知靳岄是为了换贺兰砜一条命才跟广仁王离去，众人面面相觑。
“既然这样，现在去把靳岄抢出来不是正好合适？”阮不奇不解，“贺兰砜活着，就在这儿，靳岄没有后顾之忧。”
章漠轻轻摇头：“只怕不止如此。你别忘了我是因为什么而来赤燕的。”
岳莲楼点头：“顺仪帝姬。靳岄跟随广仁王来赤燕，恐怕还有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想见顺仪帝姬。广仁王与赤燕关系深厚，若是通过广仁王，说不定如今靳岄已经同他母亲见上面了。”
章漠思忖片刻，对阮不奇和陈霜说：“不奇，陈霜，你俩相互配合，试试潜入象宫。此前仅有陈霜一人，他不便行事，不奇负责接应与掩护陈霜。不要争执，不要吵架。”
贺兰砜现在并不适合直接闯入象宫。他没有抗议，平静地接受了章漠的安排。岳莲楼等到章漠休息才出舱找贺兰砜。贺兰砜独自一人在吞龙口前看海。
海天相接处白光闪动，刺得人眼睛几乎睁不开。风倒是清凉的，连带着海水的腥味也变得不再难以忍受。贺兰砜站在礁石上，看海浪一波波撞碎，复又一浪浪不停卷上来。
“原来海是这样的。”他喃喃道，“比驰望原还辽阔。”
岳莲楼陪他一块儿远眺，良久笑道：“若是没有碰上靳岄，你或许永远也不会离开驰望原。”
贺兰砜：“天地太大了。”
“你还没出过海，”岳莲楼说，“等你出了海，你才知真正的海是什么样子。如今看起来平静，若是遇到风浪，随时是殒命之灾。”
小蟹爬上礁石，爬过贺兰砜鞋面，趔趄往前。贺兰砜饶有兴趣地盯着它看，听见岳莲楼在自己身边道：“你同之前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
岳莲楼认为，贺兰砜变得沉稳冷静许多。若是放在以往，得知靳岄就在不远处，贺兰砜不可能这样沉静从容，必定一直嚷嚷着要立刻去见靳岄，一瞬间也不能耽搁。
“我一路上想了很多事情。”贺兰砜说，“我和阮不奇穿山过水，阮不奇总是照顾着我，生怕我又遭殃出事。我原来是这般脆弱不堪之人，嘴上说要保护靳岄，要永远同他在一起，但我做不到。”
岳莲楼：“我觉得你挺好。”
贺兰砜：“我要变得更好。和你，和堂主一样强大可靠。唯有如此，才能真正保护靳岄不受伤害。”
岳莲楼：“他也在保护你。你们俩相互爱惜嘛，都是这样的，不必太过介怀。”
他这般温柔，和贺兰砜印象中的浪侠判若两人。贺兰砜点点头：“我晓得。”
狼瞳里鲜少犹豫。他看向辽远的海面，扭头问岳莲楼：“那神医一时半刻等不到，但郑舞学过医术，对吧？”
“学了些皮毛，但能用。给章漠化毒治眼睛的药方子就是他拟的。”岳莲楼说，“我先喝了几次，察觉没有异样才让章漠服下，确实有效。”
“等不到神医，我想让他帮我。”贺兰砜说，“我何时把背上的伤和肩膀治好了，何时再去见靳岄。”
象宫之中，正在抄写经书的靳岄手腕忽然轻抖。他抬头仰望廊亭外天空，看见白云如被驱赶的羊群，纷纷从头顶经过。
身边的南军士兵跟了他几个月，随口道：“这是起风了。怕是很快有大风浪要来，海门镇那边又得全镇迁移进山。小将军见过飓风么？”
“没有。”
那士兵同他形容飓风之可怕之狂烈，靳岄一时听得出神。
宋怀章今日又去赤燕皇宫见王妃，以求得到允可。靳岄不明白为何赤燕王族不允许他或者宋怀章见一眼岑静书。最坏的可能无非是，顺仪帝姬已经没了，但靳岄从不让自己往那一边去想。母亲仍在的，他心里隐隐地确定，母亲正等着自己的孩子现身面前，等靳岄带她一同回家。
象宫的奉象使在一旁小心窥探，士兵喝了一声，那两位奉象使忙缩回脑袋。
“无妨。”靳岄制止士兵，起身走出廊亭。象宫周围遍栽翠竹，夏风里清响如乐音，听之内心畅爽。两位奉象使跪在竹影中，抬头看靳岄。
“小将军，你去看圣象么？”两人随广仁王与士兵一般，都喊他小将军，“圣象沐浴清洁，我们带你去瞧瞧它。”
奉象使懂得说大瑀话，靳岄常同他们聊天。这象宫中养了五头圣象，共有近三十位奉象使，眼前两位与靳岄最熟悉。两人年纪不过十五六岁，是同被王族带入象宫的兄妹，哥哥叫岩罕，妹妹叫玉姜。巧的是，在来到这座象宫之前，两人都曾在顺仪帝姬呆过的象宫里做过事。
这一点儿联系，让靳岄觉得他俩异常亲切。
两人侍奉的圣象今年十岁，是一个非常温顺的孩子。靳岄以往只在梁京见过参加灯会的大象，来到赤燕才有机会凑近细看。圣象象牙前端被折断，奉象使为大象清洗了身体后，会在它们的象牙上套上金子打造的象牙套。象牙套上镶嵌了精美的宝石，雕刻着赤燕神鸟白梅燕的花纹。岩罕爬上象背铺好毯子，在圣象头顶仔细摆上沉重复杂的饰链。饰链同样用金子打造，阳光中闪闪发光，红、蓝、白各色珠玉仔细镶坠，垂挂在大象的双耳上，更有一颗手掌般大的红宝石，正正摆在大象额头。大象双目睫毛纤长浓密，始终低垂。
玉姜则在象腿与尾巴上仔细装饰。尾上系了铃铛，晃动便是一串脆响，象腿则环绕细细金网，网上有指头大的珍珠宝石。
靳岄和士兵看得眼花缭乱。岩罕在象背上笑道：“它明年若是被选中去参加大瑀的灯会，穿得比现在更隆重哩。”
士兵问：“它牙都断了，不疼么？”
“疼才对哩。”岩罕拍拍大象耳朵，“疼了它才晓得怕，它怕我们，就会变乖。”
大象此时睁眼，忽然看见了靳岄。靳岄被那双硕大温柔的眼睛吓了一跳，只瞧见眼珠里映出自己的影子。他不由得走近两步，想去摸摸它的牙齿。
忽然，那大象仰头竖起鼻子呼啸，随即长鼻一甩，朝靳岄挥去。
靳岄闪身躲开，那大象却没有继续进攻，反而后退两步缩进竹林里。
玉姜连忙跑过来：“小将军，把你的外衣脱去！”
靳岄今日披了一件黑色的外袍，他匆忙脱下扔到一旁，露出白色的衬里。那象果然平静下来，靳岄再度走近，它也不再害怕和起意攻击。
“衣服怎么了？”靳岄问，“它把我认作了什么人？”
岩罕抚摸大象头顶，解释道：“你穿着黑衣服，它以为你是炼药人。”
靳岄心中一凛：赤燕的炼药人，他曾听岳莲楼说过。
“它怕炼药人？”靳岄问，“为什么？”
“因为疼呀。”玉姜拍拍大象鼻子，大象温顺地半闭眼睛，“炼药人会给它吃虫子。虫子在肚子里，它疼得受不了。我们再给它喂别的药，它便不疼了。”
靳岄惊疑不定：赤燕人原来以蛊来驯象！
黑衣的炼药人下蛊，令大象疼痛不堪，难以忍受。奉象使再给大象喂止疼的药物，大象自然畏惧黑衣之人，但会对奉象使产生信任与依赖。
“多疼几次它们就乖了。”岩罕笑着说，“小将军你想骑象吗？”
他在大象耳后挠了几下，大象温顺地屈膝趴下，岩罕从象背扔下绳梯。靳岄却无法动弹。他被大象的目光笼罩，忽然从背脊窜起一股恶寒的凉气。

第121章 帝姬（1）
靳岄看了一会儿大象便回到廊亭。象宫中驱虫香气味颇浓，他很不喜欢，闲暇时间大都呆在室外。奉象使说的话令他对蛊产生了兴趣，便问象宫中的侍从，是否有书籍可借阅。
赤燕炼药人多以炼蛊为生，这本事大都口口相传，不留文字记载。象宫中有人祖上曾制蛊，便细细跟靳岄说起这蛊的事情来。
赤燕炼药人下在大象身上的蛊称为阴阳蛊，分蛊子与蛊母，蛊子是蛊母所产的卵，真正需要炼制的是蛊母。炼制蛊母需要七七四十九天，炼药人把无数毒虫放入瓮中，以药香刺激，令蛊虫相互咬噬厮杀，无数次鏖战之后，唯一活着的便成为蛊母。
炼药人多以药控制蛊母，待蛊母产下卵，便让药奴或大象吞下蛊子。之后只要定期以药香刺激蛊母，蛊子便与蛊母一样感到疼痛难熬，进而在药奴或大象体内翻腾噬咬，剧痛难当。曾有炼药人在刺激蛊母时被蛊母反噬毒死，药香却不灭，他的药奴在疼痛中失去理智，直接剖开肚子挖取蛊子，最终失血死亡。
靳岄听得心惊：“为何不禁？”
侍从：“……这怎么禁？连王族也有炼药人，专炼长生蛊。”
靳岄的问题令他们全部笑了起来。
靳岄并不觉得好笑。他想到那头比人大得多的大象，还有小小年纪就饱受煎熬的岳莲楼。
这一日广仁王回到象宫，满脸喜气洋洋。“别抄这劳什子破书了！”他夺走靳岄的笔，“换件精神衣裳，我带你去见你娘亲。”
靳岄又惊又喜，几乎跳起来：“她可好？”
宋怀章：“我没见到，得带你一块儿去。动作快些，别磨蹭！”
靳岄匆匆忙忙抓起一件外袍披上，与广仁王一同离开象宫。护送二人前往赤燕王宫的队伍全由赤燕士兵组成，广仁王的人远远跟在后头。拉车的马儿极矮，但在狭窄山道上速度丝毫不慢，车乘与大瑀马车不同，四面敞开，只垂挂着轻纱与竹片，好让凉风灌入，舒缓暑热。
宋怀章看出靳岄心中不安，笑道：“抄这么久经书，看来也没什么用。”
靳岄忖度目光在他脸上打量。绿莹莹的蚊蚋从纱幔缝隙飞入，很快又被车内的药草气味熏得落荒而逃。广仁王平静地坐着，迎接靳岄的眼神：“看我作甚？”
“我确实从未听娘亲提起过你。”靳岄说，“爹爹倒是偶尔会说，若是大瑀多几个宋怀章这样的将领，将如何如何。”
宋怀章冷笑：“不需要他夸。”
靳岄：“听广仁王此前说话，似乎你与娘亲关系并不好？”
宋怀章：“一些幼时的孽缘罢了。我少年时性情顽劣，你娘不畏惧我身份，我与她常常起冲突。”
靳岄：“你既然对她有意，为何又要处处惹恼她，让她心烦？”
宋怀章一怔，目色立刻沉下来，却并不开口。
当年被召入宫中陪太子读书练武的人除了靳明照，还有许多官宦子弟，彼时远离南境、寄身梁京的宋怀章便是其中一位。他当年与靳岄一样，都是官家扣在身边的质子，用来制约边境的守将。
因有这层身份，宋怀章自小便学会察言观色。靳明照脾气性格与他其实十分相似，但他比靳明照更圆滑殷勤。当时还是太子的仁正帝十分喜欢他，他便觉得有了依恃，自然不大看得起靳明照。
同在学堂读书学习的还有岑静书。她年纪虽小，但已经是个精巧漂亮的姑娘，因有赤燕血统，长相同其他大瑀帝姬有几分不同，总要引得人多瞧几眼。
她和靳明照一样是不受欢迎的孩子，皇子帝姬扎堆玩闹从来不叫她。宋怀章从别人口中得知她母亲早逝，在宫中没有任何依靠，连穿戴的衣服饰物都比寻常宗姬粗糙几分。
岑静书是一个天然的靶子，但凡有什么不顺意的事情，有什么会招惹太傅责罚的事故，一并推到岑静书身上最为稳妥。岑静书常常背上莫名其妙的黑锅，一众皇子帝姬便凑在一旁看她的笑话。
会为她据理力争的也只有同样落单的靳明照而已。
宋怀章也是排挤岑静书的其中一员。能得到皇子和帝姬们的欢喜多么不容易，他积极地给岑静书起古怪的外号，讥讽她深邃眼窝与总是透出几分忧郁的眼睛。岑静书不哭不闹，渐渐地与他们愈发疏远，只跟靳明照玩在一块儿。
宋怀章年纪不大，却头一回从靳明照这儿学会了嫉妒。拥有异族血统的女孩本身长相俏丽，开怀大笑时愈发动人。他远远看着，总要忍不住走近。但只要察觉他靠近，岑静书脸上笑意便如涟漪一样迅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极其警惕和憎厌的眼神。
于是他连带着，把靳明照也一并憎恨上了。
后来太子登基，表妹入宫成了宠妃，在官家面前哭诉宋怀章孤身一人在京如何难熬。官家疼爱惠妃，便恩准宋怀章离京返回南境，换别的将领孩子当质。
宋怀章一走便是数年。等到了可以谈婚论嫁的年岁，他便想起了从不对他展露笑意的岑静书。他拒绝所有媒约，只想求娶岑静书。
南境少将军娶一个有赤燕血统的帝姬，这件事落在官家眼中，是极其不妥的。老广仁王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宋怀章就是不肯改变主意，最终逼迫老父亲让步同意，带上他一同去梁京，打算当面跟官家求赐圣婚。
只是他迟了一步。还在梁京城门审核关牒时，宋怀章便听见百姓议论，顺仪帝姬岑静书下嫁给籍籍无名的北军校尉靳明照，仪式仓促随便，连宗姬都比不上，真真是好大一个笑话。
朝中有消息称，靳明照被授予西北军统领之重任，全是仰赖顺仪帝姬的身份和北军建良英将军举荐，这才是官家给顺仪帝姬最大的一份嫁礼。朝中人全都等着看靳明照和岑静书的笑话，宋怀章只觉得这桩婚事对岑静书何其不公，他无法释怀。加之想到以前岑静书在宫中过得艰难，愈发认为这婚事是强加到岑静书头上的灾殃，岑静书必定是不愿意、不快活的。
数日后的中秋，他在燕子溪边上偶遇即将启程前往封狐的靳明照夫妇。两人蹲在溪边放莲花灯，亲昵快乐地说话，手牵着手，浑然不惧旁人眼色。水上莲灯灿烂，岑静书眼中满是欢畅快活，当年的阴郁不安已经无迹可寻。
宋怀章一路沿燕子溪往沐清池走去，在桥下捡起那盏写着小字的莲花灯。“与子偕老，百岁安乐”，落款是一个“靳”和一个“岑”。莲灯半浸在水里，宋怀章甩干水，在灯上放了一枚铜板，花灯得以稳稳向前。
他之后再没见过岑静书。梁京与封狐的情况倒是不断传回他的手中。父亲死后他承袭广仁王封号，成为南军统领，而靳明照也不断在西北军立下大功，受封“忠昭将军”。他知道岑静书去了封狐，也知道她被迫回到梁京，和自己当年一样成为人质。
再之后，便是白雀关大败，靳明照战亡，顺仪帝姬深夜逆旨离京，在封狐城外失去了音讯，生死不明。
“你娘亲失踪之后，我也一直在找她。”宋怀章说，“她被赤燕人带回南境的消息，或许我是第一个知道的。”
“你没有把这消息传回梁京。”靳岄说，“是想把我娘留在这里么？”
“我是南军统领广仁王，她如今被困赤燕。我想让她留下她便必须留下，这有何不可？”
靳岄丝毫不恼，反而笑道：“如今看来，这事情广仁王还做不到。”
车内沉默片刻，广仁王哂笑一声：“回去有什么好的？靳明照死成那样，梁京风雨如磐，她一个异族帝姬，无权无势，回去便身不由己。”
靳岄摇摇头。
宋怀章：“我说得不对？”
靳岄温和道：“娘亲性格刚韧，不喜欢别人代她做决定。”
广仁王：“你与你父亲一样令人讨厌。”
靳岄惊讶：“人人都说我长得像父亲，性格像母亲。”
广仁王：“……那便更糟了。”
因为察觉广仁王对自己并无恶意，靳岄心中又满怀即将与母亲相见的喜悦，说话愈发自在舒展。
“对广仁王来说，子望毫不重要。”靳岄又道，“你真正关心的是我娘亲，那你为何不把她直接救走？是顾虑到赤燕和大瑀的关系？”
“当然。”广仁王交叉双臂抱在胸前，闭目道，“而且我不做无把握之事。如果救走她，她仍不肯随我而去，那救她便没有意义。”
靳岄看着他片刻，轻笑道：“原来如此，我是你讨好娘亲的筹码。”
广仁王的回答在靳岄意料之中，他并不觉得讶异。宋怀章这样的地位权势，他绝不可能为了一个曾经牵挂的心上人抛弃所有。
因情爱之事犯蠢是少年人的权力。愈是功成名就重权在握，愈是不可能轻易允诺，毕竟允诺一旦被旁人当真，实在可笑又可怖。
靳岄却难以控制自己的回忆。他想起血狼山的鹿头，驰望原的月亮，想起贺兰砜所有不经思索的承诺，义无反顾的追寻。
夜色降临时，车队抵达了赤燕王宫。车子从侧门进入，靳岄和广仁王随沉默的宫人一路前行，穿廊过桥，终于来到一处宽敞明亮的庭院。月色如灯，照亮院中洁白的石桌石凳。广仁王停了脚步，往一旁让了让。
庭院中一位妇人缓慢站起，靳岄只瞧了一眼，立刻飞身奔去。
他急急扑进妇人怀中，还未喊出声已经流下泪来。他已长得比岑静书还要高了，在母亲面前却仍像孩子一样。靳岄挣脱开她的怀抱，在她面前跪下连连磕头：“子望来迟……让娘亲受苦了……”
岑静书也只是流泪，她不让靳岄跪，牵着他起身坐在自己身边，细细地看他，如同重遇失而复得的宝物。
“姐姐没事……我找到她了……”靳岄哽咽着，又怕自己哭得厉害让娘亲担心，边说边擦眼泪，尽力作出畅快模样，“她在梁京住着，在我一个朋友家中，有明夜堂和岑煅的人看顾，很安全……”
岑静书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靳岄左臂上的奴隶印记清晰可见。
岑静书怔怔盯着那印记。靳明照在北军服役，他跟岑静书说过北戎人是如何对待奴隶的。她细细摩挲那个伤疤，仿佛伤口还未愈合，她怕弄疼了靳岄，手指细细颤抖，小心翼翼。
“是爹娘不好……”她吞声抽泣，怀着恨又怀着悔意，一句话要断作许多截，“爹娘没保护好你们……”

第122章 帝姬（2）
吞龙口，浓夜中天海一色，星子自天穹倒映，纷纷碎在涟漪中。
青虬帮的水盗在吞龙口外游泳，忽见从东方缓缓驶来一叶小舟。舟上有位白发老妪，立在船头念念有词，摇桨的是个黑皮肤的少年人。
水盗们湿淋淋爬上礁石，有的在原地等着小舟靠近，有的飞奔入吞龙口，大喊：“老大！阿嬷到了！”
正在看陈霜带来的赤燕地图的岳莲楼猛地抬头，章漠闭目细听：“……是一位婆婆，听口音，似乎是琼周人。”
岳莲楼蹦过去在他面上亲吻一下，推窗跃出，咚地落在甲板上。青虬帮所有水盗都走到甲板上迎接那位“阿嬷”。老妪看着约五六十年纪，头发银白，一张脸却仍光滑细腻，如同少妇。郑舞亲亲热热搀着老妪上船，一口一个“义母”。
岳莲楼便知道，他与章漠在此苦等的人终于到了。他理理衣襟，快步上前，躬身作揖：“阿嬷。”
老妪自称贝夫人，见岳莲楼模样端正又彬彬有礼，并不反感。她是琼周人，自小学医，四处行医已有几十年。当年被青虬帮老大掳上船当压船夫人，不料却治好了船老大多年的头痛顽疾。老大对她又敬又爱，无论去何处都要带上她，郑舞便是两人在琼周附近海面捡回来的孤儿。老大死后，青虬帮交给郑舞继承，老水盗纷纷离去，贝夫人便离开郑舞，一个人带着徒弟到处周游行医济世。
“飓风要到了。”贝夫人坐下便说，“海面颜色变了，鸥鸟的飞行和声音也有了变化。郑舞，你得做好准备。”
“都准备好了。起风时我和几个人留在此处看船，其余的都转移到海门镇上。”郑舞说。
“不行。”贝夫人断然道，“船上不可留人。这次风非同寻常，我一路过来，海里出现了许多未见过的鱼儿，怕是极深之处藏匿的东西也全都翻了上来。”
郑舞一怔：“……莫非海溢么？那海门镇也不能呆，得告诉镇上的人，及早上姑姥山避难才是。”
在两人说话时，岳莲楼始终安静坐在一旁，不时给贝夫人添酒。贝夫人看他，他便笑笑。贝夫人指着他对郑舞说：“他到底来做什么的？”
岳莲楼连忙恭恭敬敬开口：“求贝夫人相救。”
郑舞与义母简单说了岳莲楼来意。贝夫人得知岳莲楼提出的条件，沉吟片刻问道：“你要带青虬帮入列星江，这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你是谁？你凭什么夸这样的海口？”
“在下明夜堂阳狩，岳莲楼。”岳莲楼坦诚道，“夫人若对大瑀江湖有些许了解，应当也听过明夜堂的名字。明夜堂虽为江湖帮派，但也是做生意的好手。我们与列星江水帮井水不犯河水，不过常有大宗生意往来，有交情在。”
“再好的交情，青虬帮横插一脚抢人生意也是不行的。”
“如今列星江江北全境已经割让给北戎。大瑀与北戎以列星江为分界线，两国通商来往，比以往更加复杂。列星江水帮中不少有识之士，如今正在积极招揽能人。郑舞和青虬帮经我明夜堂推荐，自然不会引起水帮反感，有我们从中斡旋，得到水帮认可，生意和钱银自然滚滚而来。”
贝夫人静静看他，岳莲楼一口气说完，脸上平静沉稳，心里却默默嘀咕：说得太大包大揽了，只盼章漠之后不要罚得太狠。
贝夫人问郑舞是否想好了，郑舞点头称是。若海近岸生意几乎全被琼周水帮抢了，青虬帮难以为继，他不得不北上列星江求生。贝夫人沉思片刻，喝完杯中温热黄酒，问：“病人在何处？”
章漠吃了郑舞开的药，双目视力已经在渐渐恢复，唯有腹中蛊虫仍日日固定疼痛两次，折磨得他吃不好睡不好，连带岳莲楼也憔悴许多。贝夫人为他看脉诊治，又看了他舌头、眼下等位置，双手在他腹部摸索按压，许久才起身问徒弟要来一支香。香点燃后，章漠瞬间疼得要弹起来，手上铁环铁索铮地一响，被他拉得笔直。
岳莲楼吓了一跳，忙扑过去撬开他嘴巴：“别咬舌头，咬我。”
章漠把他推开，咬住自己手指，额上大汗淋漓，目光涣散，垂着头不停喘气。贝夫人已经灭了那香，拈拈手指：“蛊母未死，蛊子依律作祟。若是想活，先弄死蛊母，我再用药帮你去了蛊子。”
岳莲楼：“什么……？什么蛊母？直接让他吃药杀死腹中虫子不可么？”
“不可。”贝夫人不悦道，“他受的是阴阳蛊。赤燕炼药人炼阴阳蛊是专门为了控制人和大象，蛊母蛊子相联系，若现在用药杀蛊子，蛊母感知后愈发凶狠，只怕蛊子未死，这人已经肠穿肚烂。”
“那，蛊母在何处？”
“必定在炼药人身上。”
“炼药人已死。”
贝夫人一怔：“死了？不妙，炼药人若死，蛊母便会自行离开。”
岳莲楼不由得万分懊悔。他当日去炼药谷救章漠，哪里知道这么多弯弯绕绕。他杀人素来利落，药谷中炼药人又个个面目可憎，他彼时正处于极度愤怒与仇恨中，凤天语如剪刀一般切下炼药人头颅。等后来放走众药奴，他背着章漠离开，才回头在炼药谷里放了一把火。那蛊母必定是趁着空隙逃离炼药人尸身，甚至也没被火烧死。
赤燕这样大，要找一条虫子，无异于大海捞针。
郑舞忽然问：“就是你跟我说，有许多药草的那个药谷？”
岳莲楼：“正是。”
郑舞扭头对贝夫人道：“那药谷我去过几次，采草药给他治眼睛。药谷边缘种满了驱虫的药草，外面的虫子不敢进去，里面的虫子也不敢出来。那蛊母应当是藏在了药谷的隐蔽处，至今仍活着。”
这话令岳莲楼重新燃起希望：“我同你一起去找！”
“你得留在这儿看着这个人。”贝夫人道，“蛊母一击不死，受痛挣扎，他也不会好过。郑舞独自去，只怕也有危险，过了这么久，不知蛊母是否又产下了新的蛊子。谷中平静，蛊虫不会攻击人，但若蛊母受伤，蛊子们会群起攻之。你一个人，义母不放心。”
“我有个人选。他曾在药谷逗留过一段时间，又是琼周人，算是我同乡。就你们明夜堂那个白面山匪，”郑舞说，“陈……陈什么？”
陈霜狠狠打了个喷嚏。
阮不奇和他正藏在象宫外的灌木丛之中：“有人骂你？”
陈霜：“是你吗？”
阮不奇嗤笑：“我从来不在背后说人坏话。”
陈霜：“……”
阮不奇：“我都当面讲，反正谁都打不过我。”
陈霜冲她竖起手指，两人噤声，看着十几米外两个提灯的奉象使走过。
两人离开吞龙口一路紧赶慢赶，数日后终于抵达象宫。出乎他俩意料的是，与以往不同，象宫如今守备空虚，广仁王的士兵更是一个都没见到。等四下无人，两人展开轻功，翻墙跃入象宫。
象宫不大，两人分头搜寻，会合后阮不奇指着南侧一个被翠竹掩映的小院：“那里有大瑀人的东西。”
陈霜当即掠入小院。竹林里藏着曲折廊亭，廊亭与房内都有笔墨纸砚。陈霜一眼便认出这是靳岄的字：“小将军住在这儿。”
但靳岄不知所踪。两人在房中翻检，发现衣物、用具仍在。陈霜心中一沉，忽听竹林中传来脚步声。两人立刻掠上房梁，如壁虎一般紧贴藏匿。有人推门而入，正是方才在象宫外见过的两位奉象使。
陈霜勉强能听懂只言片语。奉象使是一对兄妹，两人进入房间仔细打扫擦拭，把靳岄衣物折叠放好，并在桌上摆上新鲜水果与茶点。等两人离开，陈霜扭头对倒挂着闭目养神的阮不奇说：“他们说小将军快到了。”
象宫外，车队才刚刚停下。
靳岄与广仁王这次去赤燕王宫，逗留数日才回返。一是因为广仁王被赤燕王和赤燕王妃挽留，二是赤燕王妃见到靳岄后十分喜欢，允许他在宫中多陪伴岑静书几日。回来的一路上靳岄都没怎么说话，他实则是才离开母亲，又开始思念牵挂她了。
他跟岑静书说白霓和游君山，说贺兰砜，说朱夜和卓卓，说在北戎待过的那漫长又短暂的一年。太多太多事情根本讲不完，靳岄只觉得时间还是过得太快了。
此次会面，让他心中原本摇摆的一个念头变得磐石般不可动摇：他离开赤燕的时候，一定要带着母亲一同走。
广仁王与他在象宫门外下车，才下车便有士兵上前，交给他一堆折子册子，都是需要宋怀章批阅的东西。靳岄知他实则军务繁忙，便与他告辞，带了几个人往自己的院子走去。途经象所，在门外看见十几个奉象使正等在墙下。
“岩罕，玉姜？”靳岄冲兄妹俩招手，“怎么了？圣象出事了？”
“炼药人来看看圣象罢了。”岩罕说，“我们不能进去。”
靳岄这才听见象所中传来沉重的呼哧声，是圣象在呻吟。他的心紧紧地揪了一下：“又让圣象吃蛊子？”
大象身躯庞大，需要定期补充蛊子，因而炼药人也会定期到象宫来。靳岄此前不知，因而从来没见过。岩罕和玉姜告诉它，为了不让大象吃痛挣扎，他们会捆缚住大象的四肢把它放倒在地上，并用布网封住大象的嘴巴，只留下投喂蛊子的地方。象宫的大象都认得炼药人，往往看见炼药人靠近便开始疯狂挣扎，甚至攻击炼药人。“不过很快就会变乖了。”玉姜搓着手指，频频回头，“它们很怕疼。”
谁会不怕疼呢？靳岄心中不忍，扭头离去。玉姜追着告诉他，已经为他收拾好房间。靳岄扭头问：“圣象疼的时候，奉象使不会难过吗？”
玉姜抖了一下，下意识左右地看。
“不……不敢难过。”她缩着肩膀，“熬过这个疼就好了。”
靳岄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玉姜，那阴阳蛊只用来控制圣象吗？”
玉姜睁大了眼睛：“大象可以吃，人也可以吃。”
靳岄在她眼中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惊悸，他霎时心头一亮，忙抓住玉姜肩膀：“……玉姜，奉象使也吃过蛊子？”
玉姜膝盖一软，咚地跪在靳岄面前，垂头跪趴，一声不敢出。靳岄把她扶起，发现她颤抖得厉害。“玉姜，什么时候的事情？”
“……小时候，刚来象宫的时候。”玉姜小心握住靳岄手指，因为惧怕而根本站不稳，哀求道，“求小将军别说出去，这是不能告诉任何人的事情……”
炼药人抓健壮者，也喜欢抓年幼的小孩，二者都是他们的药奴。只不过阴阳蛊毒性太大，疼痛太狠，炼药人生怕浪费了幼儿的性命，一般不会让小孩吃阴阳蛊，只用他们来试其他的药物。但奉象使不同。奉象使在赤燕不是人，不是奴隶，是与圣象伴生的一种物件。
被王族确认为奉象使之后，小孩会被带到象宫，吃下阴阳蛊的蛊子。在漫长的折磨中奉象使认可了自己的命运：圣象生他们便生，圣象死他们便死，他们会把自己的一切——包括生命奉献给圣象。
靳岄蹲在她面前，擦去她的眼泪。“现在也会疼么？”
“现在没有了。”玉姜很快笑了一下，“奉象使还有别的作用，不能总在身体里带蛊子。”
“……什么作用？”
玉姜怔住了。她看了一眼靳岄，很快低下头，半晌才小声道：“我们有时候会去王宫里，去……去侍奉王和他的客人。”
靳岄一声不响，摘去她发上半片叶子。
他直到此时才真正明白，为何梁京春风春雨楼的瑞火和瑞草姐妹宁可混迹于烟花巷陌也不愿意回赤燕。她们畏惧必死的命运。所谓圣象与奉象使，只是差不多的东西罢了，需要他们听话，便让他们吃下蛊子；需要他们的身体保持洁净以供上人享用，便让他们脱离阴阳蛊的痛苦。
“……我以为蛊一旦吃下，永远不能摆脱。”靳岄说，“原来蛊子是可以杀死的？”
“必须先杀死蛊母。”玉姜压低了声音，“蛊母永远藏在炼药人身上，只有蛊母死了，蛊子才会死。”
象所的门忽然打开了。数位瘦削的黑衣人静静走出，为首那位面色苍老，身材佝偻，他与余人不同，除了黑衣之外还着了黑鞋，头戴一顶沉重的黑帽，腰缠血红色腰带。一时间周围都静了，玉姜连忙把靳岄拉到一旁，自己则迅速跪下。
炼药人一言不发，沉默离开。他们大步经过靳岄身边，似掀起一阵腥臭欲呕的风。

第123章 帝姬（3）
穿过竹叶的疏影，靳岄站在房间门口，将要推门时愣了一瞬。高天中星辰灿烂，他回头看了院子一眼，看见廊亭里的书册笔墨不知被谁收拾叠放整齐。他对身后士兵说：“我今日累得很，直接歇了，你们也各自去吧，不必照顾我。”
士兵领命，很快散入院子各处，消失了踪迹。靳岄推门走入，立刻反手关上门扇，站在室内黑暗中。
“岳莲楼？”他低声问，“还是陈霜？”
梁上簌簌两声，有人落地。阮不奇手心在桌上灯烛一拂，芯子便烧了起来。“小将军，是我们。”陈霜笑道，“你怎么知道有人在这儿？”
靳岄大为激动，几步走过去紧握陈霜和阮不奇的手，他来不及回答陈霜的问题，先急急询问：“贺兰砜怎样了？”
象宫之外，黑衣的炼药人牵着矮马离开。矮马虽矮，四蹄跑动却很快。几位炼药人在夜色中循着山道前行，翻山过岭，往自己的药谷赶去。经过溪水时，众人瞧见一匹浑身墨黑的骏马在溪边喝水。落在末尾那炼药人回头看了马儿两眼，心中喜欢，跑至上游时随手往溪水里扔了一个纸团。纸团遇水化开，包裹着的细小虫子散入水中，顺着水流往下游去。
“那马不是我们能动的东西。”为首的老炼药人忽然道，“马蹄上有上等蹄铁，似是军马。莫乱来。”
那炼药人立刻策马回头，在水中又撒了些药粉。
下游，贺兰砜拎着两只兔子从林中走出，牵着飞霄。“别乱喝水。”他说，“要是吃进了虫子，只怕你没好日子过。”
他和阮不奇进入赤燕之后，因山道狭窄得往往只容一人经过，飞霄这种高大的高辛马行动非常困难。他把飞霄留在陆宏友人家中托他照顾，如今安定下来，才把飞霄带回身边。飞霄只在溪边喝了两口水便停了，它警觉地站在溪边，盯着那潺潺流水发愣。
“水里有什么？”贺兰砜也盯了半晌，实在看不出名堂，回头上马缓行。静静走了一段，忽见林中掠过黑色人影。
树影浓密，飞霄和贺兰砜又是一身的黑，人影没有发现贺兰砜的存在。贺兰砜只看到那人影从上游离开，骑上矮马，弯腰垂头往前去。
他拍了拍飞霄的脖子，低声道：“仔细跟着。”
马蹄上是离开封狐城时，岑煅嘱咐军中铁匠为飞霄打造的蹄铁，马儿踏在粗糙的山道上，不怕石子树根。因地上青苔丰厚，行走时寂静无声，贺兰砜跟着那黑衣的炼药人，于夜色中沉默往前。
在象宫中，阮不奇正好将贺兰砜所经历的事情一一说完。她自然省略了许多自己认为无关紧要的部分，靳岄光是听着都觉心惊肉跳。只要一想到贺兰砜是因为自己而身受刺骨之苦，他便胸口发闷，无法释怀。
但知他如今一切平安，靳岄总算心安。“你和陈霜潜入之时，广仁王与我恰好离开象宫，象宫周围守备空虚。如今我和他都回到这儿，只怕你们不好出去。”靳岄想了想，“你们且等等。”
他出门命人去寻找玉姜。玉姜过来后，靳岄跟她借了奉象使男女衣裳各一套：“赤燕王妃喜欢我的画儿，让我为奉象使添点儿配饰。我打算先仔细看看奉象使衣裳都有些什么图样。”
玉姜很快把自己和岩罕的衣裳各拿了一套过来。靳岄目送她离开才回到房间。陈霜与阮不奇假扮作奉象使，应当可以趁隙离开象宫。
阮不奇十分吃惊：“你不同我们一块儿走么？”
靳岄笑了笑。能在象宫中见到陈霜和阮不奇，他心知离开象宫不是难事。但与母亲的一面令他下定了决心：“我要带娘亲一块儿离开。”
三人久不见面，此时又是连奉象使都已经歇下的深夜，陈霜和阮不奇便留在靳岄房中陪他说话。阮不奇讲话东拉西扯，陈霜则细心许多，但凡聊起贺兰砜，说的都是轻松快乐的事情。青虬帮藏在吞龙口，贺兰砜吃着糊着郑舞的药，每天最爱做的事情便是站在吞龙口前看海。小蟹钳了几次他的手脚，贺兰砜竟对这身披铁甲的小东西产生了敌意。青虬帮的人天天要他说驰望原上打猎的事儿，他则同青虬帮的水盗们学会了捉蟹的本事，高超得连郑舞都会吃惊。
说到郑舞，阮不奇又提起郑舞在海门镇上的几个相好。她不经意间提及海门镇奇特的房子结构，引起靳岄注意。
“海门的房子全都连在一起？是为了抵御风暴？”
“抵御风暴和海溢。”陈霜说，“琼周沿岸的村子也都是这样的房子，只不过琼周没有铁矿，我们都用粗大的木条来加固房子外廓，木条牢牢插入地下，再砌上石块砖头，便稳固了。飓风厉害得紧，每次来袭，总要死不少人，打坏许多船。若房子不加固，必定会被飓风连根拔起，什么都不剩。”
靳岄不禁看向墙面。象宫距离海边颇远，因而没有对外廓和墙进行加固。
“飓风只在海边肆虐？”靳岄问，“它会吹到这儿么？”
陈霜：“大风暴的话，很有可能。”
阮不奇一边吃果子一边问：“海溢又是什么？”
“海水会涨上岸来，与风暴一同袭击陆地。海浪极高极大，即便是琼周最好的船工也不可能幸免。”陈霜与她解释，“你还记得北都的最高塔允天监么？海溢的海浪比它更高。”
阮不奇睁大了眼睛，又是恐惧又是兴奋：“我想看！”
靳岄忽然扭头对两人说：“听闻几天之后会有飓风从海上来。届时风大雨急，正是逃脱的时机。”
听他这样讲，两人立刻知道靳岄已经有了主意。靳岄拿出纸笔，匆匆画了象宫的地图以及赤燕王宫的图样。他并未走完赤燕王宫，在宫中逗留的几日也都在别人监视中。但借助日月升落、风的走势，靳岄大致推断出母亲所在的地方位于王宫何处。
“两位内功深厚，请帮靳岄一个忙。”靳岄说，“在回吞龙口之前，先将象宫中象所周围的墙壁，以及我母亲所在之处的墙面以内力震松。”
***
翌日早晨，靳岄命人去寻广仁王。广仁王自从与他来赤燕后一直住在象宫，得知靳岄找他有事，很快便过来了。
“又要去见你娘亲么？”广仁王坐在廊亭中喝茶，信口道，“我最近十分忙碌，只怕不能陪你过去。岑融新登帝位，不肯减免赤燕贡税，赤燕有些恼了。之前一直列兵边境，没有动作，最近时常小打小闹，令人心烦。”
靳岄只觉得赤燕王族与广仁王的关系实在复杂微妙。广仁王祖上三代均为镇守南境的将领，同赤燕来往极为密切。靳岄不止一次听父亲说起，仁正帝认为宋怀章一家长期驻扎大瑀、赤燕边境，隐隐有占地为王之势头，屡次想更换南军统领，而最佳人选便是靳明照。但此举风险极大：赤燕虽然国力不强，但大瑀十分依赖赤燕的铁矿，两国各有所求，相处和平，赤燕人更是信任宋怀章一家。若是贸然换将，只怕连南境也会风云突变。
换将之事便这样反复在仁正帝心中萦转，却始终不能落实。广仁王封号父传子子传孙，如今落在宋怀章身上，他又是难得的将才，愈发让朝廷为难。
宋怀章能见到赤燕王与王妃，能带人进入王宫，能在象宫居住这么久，足见赤燕王族对他的礼遇。但礼遇归礼遇，尊重归尊重，毫不耽误赤燕在边境频频动作，表达不悦。
“你同你娘亲呆了这么久，她可有告诉你为何会来到赤燕？”宋怀章又问。
靳岄不禁想起那日宋怀章与岑静书见面的事情。
两人多年不见，岑静书听靳岄说出自己为何能来到这里，微微一惊。抬头见宋怀章就在靳岄身后不远，忙敛了裙摆，俯身行礼：“多谢广仁王。”
“帝姬不必多礼，都是我分内事。”宋怀章扶她起身，很快又缩手，只专注打量岑静书。
靳岄当时便觉得有些好笑：人人都称娘亲为靳夫人，唯有宋怀章依旧执着。
宋怀章说了些多年不见之类的客气话，岑静书目光茫然一瞬，笑道：“我与广仁王曾见过么？”
等宋怀章提到小时候在宫中相处的事情，岑静书这才勉强想起，原来真有一位名为宋怀章的少年曾与自己结识过。可她实在想不起小时候的许多事情，毕竟已经太久太远。她忘了宋怀章捉弄、欺负自己的事情，连宋怀章这个人也没有在她心底留下任何可追溯的痕迹。
宋怀章久久不忘的往事，对岑静书来说，竟是回忆中不值一提的碎屑。那一瞬间宋怀章脸上表情异常精彩，他在刹那间经历了震愕、失落、愤怒、惆怅，最后沉吟许久，笑道：“罢了。”
岑静书确实是被赤燕人带回故乡的。她得知靳明照死讯后立刻决定去封狐寻找靳明照和靳云英。彼时靳岄已和白霓启程北戎，岑静书知道靳府或许很快就会被官家问责，她命管家安顿疏散家中仆人，带了两位懂武艺的随从，前往外城寻找明夜堂。
靳明照在世时多次与她叮嘱，明夜堂将当年一份小恩看得太重太重，他受之有愧，不敢使唤。靳家无论出什么事都不得麻烦明夜堂，明夜堂堂主章漠的性情十足江湖豪客，只要靳家有求，只怕会豁出明夜堂无数帮众性命，以舍生忘死之姿救扶靳家。
岑静书并非对丈夫言听计从的女子。她心知当时只有明夜堂才能救助靳岄，又怕自己若直接去见章漠，章漠会放下手头所有事务，直接护送她去封狐。她不愿多麻烦明夜堂，因而只去找了岳莲楼。
与岳莲楼道别后，她便与随从离开梁京，一路西行。那时靳明照的死讯已经从封狐开始传播，江湖上人人闻之扼腕。她每到一个城池，每进入一个驿站，都能听见人们议论靳明照之死与白雀关大败。等愈发接近封狐，传言渐渐地出现了新的内容：靳明照之子靳岄死在了北戎，连尸身都没有找到；靳府满门流放，船只在列星江翻覆，无人生还。
岑静书当即病倒，昏昏沉沉。她强撑着来到封狐城外，却发现封狐全城封锁，城外都是逃难的人，根本无法进入。
再后来，便是她在驿站中与赤燕人相遇。赤燕人认出她手上金环是赤燕王族之物，见她病重，随从又死的死伤的伤，便把她藏在车里，一路带回了赤燕。
赤燕王族的人救回了她，却不肯放她离开，岑静书在赤燕被看守起来，连一丁点儿大瑀的消息都得不到。她在象宫休养时结识了奉象使，其中便有瑞火和瑞草姐妹。得知姐妹俩会随圣象去大瑀，岑静书便着意说了些靳府和清苏里的事情，盼望姐妹俩回到赤燕时能给她带来些新的消息。
不料圣象在仙门关死去，瑞火与瑞草等人逃离队伍，再也没有露面。
岑静书是真的以为靳岄已经没了。直到不久前王妃来见她，她才知靳岄竟然仍活着，竟然来到了赤燕，并竭尽全力想见她一面。岑静书此后几日再也没有睡着过，她天天日日地想，想过去的事情，想靳明照，想自己的一对儿女，还有只见过一面的外孙。她生怕靳岄虚弱病重，也怕他性情改变，但靳岄活着已经是天大的喜讯，岑静书什么都想好了，却没有想到会在靳岄手臂上看到北戎的奴隶印记。身为母亲，那一刻她自责得近乎崩溃。
顺仪帝姬无法帮助赤燕人换来更优惠的赋税条件，岑静书担心自己可能会被王族放弃。她只是赤燕公主与大瑀皇帝生下的孩子，与赤燕本来就生疏异常。广仁王和靳岄的出现，令她重新生出了希望。
靳岄把这一切细细说给广仁王，广仁王听得认真，不发一言。靳岄忽然想起母亲悄悄对自己说，赤燕王妃年轻貌美，十分喜欢广仁王。她当时并不知道自己与宋怀章有这样的渊源，只是王妃频频来访、频频询问广仁王，她机灵敏锐，猜到了端倪。可惜她对广仁王毫无确切印象，无法满足王妃的好奇之心。
靳岄便问她，知不知道广仁王至今未娶妻，是因为对少年时认识的姑娘念念不忘。
岑静书沉思片刻，淡笑道：“娘不想知道。”
靳岄略过这一截不提，转了话锋：“若我有法子能让我和娘亲一同离开赤燕，只是这法子可能招赤燕愤怒。你是否愿意帮我？”
广仁王：“不愿意。”
他的斩钉截铁令靳岄想起一个毫不相关的人，夏侯信。靳岄非常喜欢这种干脆利落和不犹豫，这意味着他可以开门见山地谈更多的事情，不必兜转周旋。
广仁王看他一眼，又说：“我确实中意你娘亲，她成了亲生了孩子，我也仍旧中意她。但我不可能为了救她或者你，放弃南境如今的安稳和平。”
靳岄点头：“正因如此，宋怀章才能成为与我父亲齐名的大瑀名将。”
广仁王沉默片刻，笑着摸摸胡子：“你这性子让人生不了气。”
靳岄：“面对坦诚之人，子望向来都说坦诚之语。”
廊亭中一时静寂无声。士兵们全都退避，周围只有竹影重重。飓风来之前天气闷热得令人喘不过气，仿佛有什么沉重巨大的东西压在头顶上，令人烦躁不安。
广仁王吐出口中茶渣，说：“我不帮你，但我想听听是什么法子。你孤身一人在此处，能有什么可利用的？”
靳岄微微一笑：“圣象。”
***
陈霜与阮不奇离开象宫后先前往不远处的王宫，照着靳岄所画的地图，将那处外墙以化春六变内力暗暗震松。两人轻功厉害，不走山道，齐齐从树梢借力腾跃，不久便回到了吞龙口。
飞霄认得两人，见到他们出现，立刻蹬蹄子哼哼。贺兰砜一路追着那几个炼药人，直到看见他们回到药谷位置。贺兰砜详细描述那几个炼药人外形，尤其听见那位老者腰缠红色腰带后，贝夫人很吃惊：“红腰带是王族御赐之物。”
阮不奇和陈霜又惊又喜：得来全不费工夫，那几位正是驯象的炼药人！
陈霜细细说出靳岄现状，贺兰砜听得异常认真，不敢插嘴打断。章漠告诉他郑舞的主意，得知郑舞想同自己去那废弃的药谷杀蛊母，陈霜毫不犹豫：“好，我去。”
“带上你的暗器。那蛊母估摸也就是条手指粗细的虫子，谷中说不定还有蛊子，保护自己为上。”章漠说，“若情况不对你们立刻离开，不要硬来。”
陈霜：“嗯。”
郑舞在舷窗上探进来一个脑袋看陈霜。陈霜脸上的神情明明白白地说明了，即便情况不对，他也一定会为了这位岳夫人硬闯。郑舞不禁对明夜堂这个山匪窝子生出更多好奇。
此时岳莲楼“咦”了一声：“阮不奇，怪了啊，以往要帮章漠跑腿你总要跟我争，争不过就打人。今天怎么这么乖？”
阮不奇坐在桌上，正用鲛油擦拭自己的长鞭，闻言咧嘴一笑：“靳岄让我去做一件更爽快的事儿。”
贺兰砜：“什么事？”
“杀人。”阮不奇双目发亮，“我要趁飓风来临之时，诛杀那几个驯象的炼药人。靳岄将在象宫中放走圣象，趁乱逃出。”

第124章 逃脱（1）
飓风如期而至。海面墨一般黑，猛烈风暴卷起白色水龙，天地混沌，只剩呼啸风声与岩石翻动、树木倒下的巨响。
因海水暴涨，吞龙口几乎全部被水淹没。青虬帮的船被数根粗大铁索牢牢固定在岩壁上，以免被水从山洞中卷走。所有水盗船工全部转移到海门镇，三三两两地填入郑舞几位相好的家中。海门的房子因有铁柱加固，连成一片，能稍稍抵御风暴。纵然如此，镇上老弱妇孺也已经转移至姑姥山另一面躲避风暴，剩下的都是不愿意离家或守着家中财物的人。
贝夫人本身是琼周人，见惯海溢与风暴，不肯进山躲避。她住在郑舞一个相好家中，倒也惬意。听着窗外风急雨啸，她还有开玩笑的闲心：“幸好郑舞相好多，不然还真放不下这么多的人。”
女人问：“怎的不见郑舞？他许久没到我这儿来了。”
贝夫人笑道：“他去捉虫子。”
一口烈风卷过，山林轰然而动。风雨尚未完全抵达赤燕更深处的地方，郑舞与陈霜跋涉数日来到炼药谷时，陈霜已经忍了一路的气。他想立刻帮章漠解脱痛苦，还想处理完蛊母之事后去象宫找靳岄，无奈郑舞轻身功夫稀松平常，陈霜心急气恼。
炼药谷因被岳莲楼一把火烧过，地面岩石、谷中树木全都一片乌黑。但南境潮湿，黑魆魆的地面上已经长出许多新草，细长的藤蔓开始攀爬房屋废墟。两人进入药谷，细雨恰好落下，抬头便看见山巅高树摇晃不停。地面渐渐湿滑，一脚一步，声音泥泞。
“你这功夫是哪儿学的？”郑舞问，“琼周可没人有这么俊的身手。教我吧。”
他恳求陈霜教他恳求多次，陈霜只觉得他烦，但此时这人是来帮章漠寻找蛊母的，陈霜不得不和颜悦色。“这是明夜堂的独门内功化春六变。化春六变有六重，分别为断寒宵、风报柳、春山笑、曳步莲、惊涛雪、与醉归。我本事不大，只练到第二重风报柳。但我体质特殊，虽无法进阶，但若以风报柳这一重内力配合明夜堂的轻功，我是练得最好的一个。”
“岳莲楼练到什么程度？”郑舞问。
“岳莲楼练到第四重，曳步莲。”陈霜瞥郑舞一眼，“岳夫人已经练到第六重与醉归，他是我们明夜堂功夫最好的人。”
郑舞结结实实地愣住了：“这么厉害？！……你们这功夫到底怎么练？”
“或者从二三岁开始练，或者除去浑身所有武功，由练成之人为你传功。”陈霜走入炼药谷，“我是后者。”
郑舞好奇极了：“你能为我传功吗？”
陈霜：“除非你加入明夜堂。”
郑舞：“你是怎么加入的明夜堂？”
陈霜却不出声了，手指一动，一枚小鱼飞刀射出，当的扎在地上。一条指头粗细的虫子被钉在当场。郑舞看都不看：“不会是这种虫子。”
原来蛊母喜阴暗潮湿之处，除非栖身之处被水火侵袭、外物惊扰，否则几乎不可能主动爬出。郑舞踢翻一块石头：“石头底下，树根子，房屋废墟，都有可能。”
阴阳蛊的蛊母大多是柔软虫子，乍看起来与常虫并无区别，但其身带异色，日光中十分醒目。此时谷中已经开始下起雨，陈霜与郑舞头戴斗笠，分头寻找蛊母。炼药谷不大，山壁挖出几处深深空洞，洞中有无数镣铐木枷，是囚禁药奴的地方。陈霜仔仔细细一一察看翻找，冒出来的都是寻常虫子，并无蛊母。
郑舞也没有收获，两人往已经烧成废墟的房屋走去。赤燕人房舍多为吊脚悬空小楼，竹木质地，岳莲楼一把火着实烧得干干净净，谷中房舍全数倾塌，在地上堆成一片混乱。陈霜站在废墟前让郑舞停步：“等一等。你别动弹。”
陈霜闭上眼睛，竭力去听谷中纷杂声音。雨声风声中掺夹树木摇响，风势渐大，他扶了扶斗笠。谷内地面渐有积水，藏于草丛或石块树根的虫子纷纷逃窜，一时间细杂声音密密麻麻。他耳朵微微一抖：废墟角落传来一丝异样响动。
陈霜睁眼、前蹿，一脚踢开被烧得酥脆的木梁。黑色碎屑雨中乱迸，郑舞还未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事，陈霜已经射出小鱼飞刀。
一条紫灰色大虫在刀尖下蠕动挣扎，片刻后彻底软垂。“是它吗？”陈霜问。
郑舞目瞪口呆：“你听到的？”
他蹲在陈霜身边，看他的眼神带上了前所未有的崇敬与钦佩。“正是蛊母。”郑舞说，“只不过药谷中炼药人不止一个，所炼之蛊也必定不止一个，不清楚这是不是岳夫人那……别动！”
陈霜正要从虫尸上拔下小鱼飞刀，被郑舞一把抓住手掌。他手指距离飞刀只有寸许，郑舞吼声落下，那虫尸恰在此时变色、融化，最后成为飞刀下的一滩脓液，很快被雨水冲去。
“蛊母身上也有剧毒，你疯了么就这样去碰。”郑舞说了几句，忽然顿住。这下即便是他也能听出来，废墟里传来更多的簌簌之声，如无数虫豸正在往外爬出。两人迅速离开，随即便见废墟下一片嘈杂声音，果真有虫子蜿蜒四窜。郑舞解下大刀奋力挑开废墟上的黑色木梁与竹片，赫然露出地上一处黑色深洞。
这废墟之下竟还有一个虫窝！陈霜霎时间毛骨悚然：他在药谷这儿歇过许多天，幸好没有大雨没有异动，否则光是地下潜藏的虫子就足够他死上千百回。
“原来如此。”郑舞摸着下巴道，“炼药人和蛊母住在楼上，楼下不养牲畜，挖了个洞口专门炼蛊。看来炼药人死后，蛊母便依照惯例爬入这洞口之中。又因洞口被倒塌的木梁盖住，火竟然没烧到此处。
眼见虫子蠕动攀爬，其中更有不少与方才那紫灰色大虫类似的蛊母。陈霜浑身鸡皮疙瘩窜起，下意识去摸身上暗器。可即便他全身挂满燕子镖与小鱼飞刀，也无法在瞬间杀灭这么多的虫豸。
郑舞把他往自己身后拉，随即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将瓶中之物全数洒在废墟上。火石敲打，火星溅到废墟，轰然燃起大火！
“……鲛油？！”陈霜吃惊，“你怎么带了这东西？”
“义母叮嘱我，要杀灭蛊虫，最方便的法子还是直接点火焚烧。”郑舞嘿然一笑，顶了顶斗笠，雨水从笠帽边缘珠帘般滚滚而下，“如今我们发现了这炼蛊的虫洞，自然要把虫洞也一块儿烧了去。”他把瓷瓶扔进那洞中，火遇到油立刻蔓延入地洞深处，很快便有肉质烧焦气味传出。鲛油浮于水面，又无法被雨水浇灭，谷内很快大火熊熊，蚊虫乱飞。
陈霜起先对他是毫无敬佩之心的。他小时候在琼周生活，见惯了水帮的水盗。因娘亲以出卖身体为生，他又年幼需要人照顾，娘亲做生意时并不忌讳陈霜在旁。来去的船工水盗见了陈霜，少不得还要在他脸上捏一把，假惺惺地遗憾他不是女儿身。陈霜从岳莲楼那儿听来许多郑舞的事情，知道他在海门镇有不少相好。那些从未谋面的女子实则与陈霜母亲经营的生意差不多，陈霜心里清楚，便越发的看郑舞不顺眼。
但郑舞这次确实帮了大忙，陈霜神色缓和，冲他点头道谢。
两人攀上岩壁，陈霜把屡屡下滑的郑舞拉到山上，坐下同看谷中大火，打算等大火烧灭后再去寻找清理残余虫子。郑舞又问起陈霜来历，这回陈霜不再踟蹰隐瞒。“我是琼周密海村人，”陈霜说，“娘亲后来把我带到大瑀，辗转数年，才入了明夜堂。”
郑舞呆了片刻，忽然朗声一笑：“密海村？是背靠新月谷的密海村？”
陈霜：“你听过？”
“同乡啊。”郑舞自来熟地揽着陈霜肩膀，“我也是密海村的人。你我年纪差不多，但我比你幸运一些。我娘亲同你娘亲做的是同一种生意，你也晓得，密海村的女人只能靠这个来谋生。只不过我娘亲得了病，早早便死了。”
他那时只有三四岁，只晓得守着娘亲尸体，还不知究竟发生什么事。青虬帮的船队在密海村靠岸，有水盗熟门熟路上门找乐子，却发现已经渐渐发臭的尸体与饿得大哭的郑舞。水盗妥善埋了女人，把郑舞拎回青虬帮。青虬帮老大见郑舞年幼，便收作义子，郑舞从此便成了青虬帮一员。
“你娘过得好么？”郑舞问，“渡海来了大瑀，总比在密海村好。”
陈霜目光冷淡：“不清楚。我已经许多年没见过她，是死是活也不知道。”
郑舞笑道：“出了什么事？看你这一脸苦大仇深。”
“……”陈霜摘了斗笠站起，随手一挥，沉重雨珠夹带内力去势，砸入山谷之中，雨水瞬间打湿他的头脸，额前散发丝丝缕缕贴在面上，声音愈发的孤冷，“她卖了我，换得一两银子，从此我再没见过她。”
飓风愈发靠近，天际一片阴沉黑色，郁雷滚滚。另一处炼药谷外，贺兰砜与阮不奇藏身树丛之中，雨水穿过树梢，已将两人浑身淋得湿透。但两人身着黑衣，吐息缓慢，几乎与这密林融为一体。
炼药谷中可见炼药人缓步来回。谷内散出怪异药香，令人反胃欲呕。
擒月弓已经拉满，一支狼镝搭在弓上，直指谷内弯腰摆动器皿的老者。老者腰缠红色腰带，一张脸皲皱灰暗。

第125章 逃脱（2）
贺兰砜背上共有四处伤洞，深可见骨。贝夫人看过他的伤势，饶是她见多识广也难免吃惊：一是为贺兰砜上刑之人手法绝妙，骨伤之处虽然狰狞，但伤愈后，贺兰砜行动几乎不受影响；二是贺兰砜伤口根本未完全愈合，只不过外层皮肤勉强长好，里头还有脓血未化，换作别人，根本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千里跋涉，从杨河城直奔赤燕。
贝夫人捆了贺兰砜两日，不许他四处走动，为他仔仔细细清理干净伤洞中腐肉脓血。贺兰砜一直隐隐发烧，直到贝夫人出手清理才算好转。伤洞污物一旦清理，配合贝夫人独门药方，贺兰砜只觉得精神一天比一天好，胳膊肩背活动起来也愈发利落。贝夫人自然不允许他参与此次活动：若是再被大雨淋湿，不知又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好转。
但岳莲楼和章漠连连摇头：“我们是去救靳岄，贺兰砜不可能乖乖呆着。”
果不其然，刺杀炼药人原本仅安排阮不奇独自前去，贝夫人拎着药包四处寻找贺兰砜时，才发现连他也不见踪影。
阮不奇从来不觉得贺兰砜的伤势很重，她唯一担心的仅是贺兰砜会不会拖自己后腿。比如此刻，她看着贺兰砜拉弓，低声问：“能射准么？你肩背没问题？不耽误我杀人吧？”
贺兰砜：“能射准，没有问题。”
对常人来说难以消受的疼痛，于贺兰砜而言，尚在可忍耐范围内。他拉弓的手其实有几分颤抖，毕竟射杀目标与朝树梢发箭是完全不同的意义。药谷中的人似乎都有几分腿脚本事，若是不能一击即中，便麻烦了。
那年老炼药人对杀机毫无察觉。阮不奇得到贺兰砜的回答后俯低身体，悄无声息地前进，直至潜入谷中。一个炼药人正用木板等物遮盖药田，他蹲跪忙碌，风雨声频密，掩盖了阮不奇行动的细微声响。阮不奇手持短刀，忽然从后捂住炼药人嘴巴，双手把住他脑袋，飞快一拧脖子。炼药人头颈断裂，立刻软倒。阮不奇将他小心放倒在药田里，用短刀挑开他的衣裳。
腹部捆着十余个镂空木盒，木盒中簌簌有声，虫身蠕动。阮不奇忍着恶心，手起刀落，将木盒中蛊母一一刺死。
谷内药田分散各处，范围极大。阮不奇贴着药田边缘的驱虫药草而行，以这种方式接连刺杀几位干活的炼药人。
老炼药人终于察觉不妥。他经验丰富，抬头四望时顺手从颈上掏出哨子。
——炼药人的虫哨十分厉害，药谷中哪怕看似一片平常，但也藏着无穷无尽的毒虫毒蛇，虫哨一旦吹响，你们便无处可逃。
贝夫人的话犹在耳畔，贺兰砜松开手指。狼镝破空射出！
虫哨已经放在炼药人唇边！
利箭疾飞而去，两层高辛铁打造的箭头锋锐不可抵挡。虫哨应声而碎，炼药人还未来得及把它吹响，击碎虫哨的黑箭刺入他口腔之中，去势凶猛凛冽，仿佛有人用大力狠命拉扯——当的一声，狼镝将那老翁死死钉在他身后的吊脚小楼上。
老人尚未断气。他啊啊呻吟，双手狠力扯开衣襟，霎时间数十个香木打造的木盒纷纷落地。盒盖落地松开，柔软爬虫与带翅飞虫登时得了自由，纷纷爬出、振翅。
阮不奇狠狠骂了一声：“混球蛋子，你还是没射准！”
她向来是不怕虫子的，但见到章漠被蛊虫害得生不如死，日夜痛苦煎熬，她也不禁起了畏怯之心，连退几步。
吊脚小楼上又蹿出几个黑衣炼药人，阮不奇看看地上蛊虫，又看楼上数人，咬牙抽出长鞭奋力一甩。楼上炼药人被它缠住双足，接连翻下楼来。贺兰砜站得高，看得十分清楚，楼中还有别的炼药人，正抓起虫哨、拎着蛊瓮要跑出来。
狼镝连珠般射出。肩背的疼痛让他不断调整自己的姿势，黑箭愈发的准了，楼内三位炼药人心口中箭，瞬间断气。
贺兰砜急喘一口气，缓和背部烈痛。他再次搭弓，这回瞄准的是谷中正要朝阮不奇发动攻势的虫子。
“阮不奇！上来！”射出数枚箭之后，贺兰砜冲阮不奇大吼，“我要放鲛油了！”
阮不奇收鞭，跨过驱虫药草，飞快攀上山崖。回头再看时惊讶发现蛊虫没有追逐她，反而围在炼药人尸身周围，啃噬伤口。
贺兰砜扔出数个小瓶子，瓶子在雨中翻滚打转，朝药谷落下。阮不奇趴在湿漉漉的山崖上，手心脚底灌注内力，牢牢吸紧山壁，空着的另一只手抽出长鞭，打向空中的瓷瓶。
长鞭内嵌铁丝，铮然有声，击中瓷瓶后鞭尾回甩，铁与铁碰击，溅出火花。
空中轰地燃起一片大火！大火如烧着的云落入药谷之中。药谷已经积满浅水，鲛油不沉，迅速烧成一片。阮不奇回到贺兰砜身边时，身后药谷已是一片熊熊烈火。
“你在这儿等着，火灭之后再清理剩余的虫子。”贺兰砜把擒月弓与箭筒负在背上，“我去象宫。”
赤燕象宫内，竹叶被骤雨打得哗哗作响。靳岄放弃了纸伞，披一件兜帽长袍，带着几个士兵往象所走去。象所之中，圣象嘶吼痛呼的声音惨烈惊人。无数奉象使从象宫各处跑至象所，面面相觑，都是惊讶困惑。圣象脾性温顺，从未见过它们流露过如此可怖的声音。
“广仁王是怎么嘱咐你们的？”靳岄低声问身后士兵。
士兵便把不久前才刚刚说过的话又重复一遍：“广仁王对小将军筹划之事一无所知。只是我等受广仁王派遣，誓死保护小将军安全。小将军脱离象宫后，我们便不再追随。”
象所中，数头圣象俯趴在地上，不断呕吐。它们吐出的东西恶臭难闻，尽是一团团的破絮状污物，仔细看去，那竟是无数纠缠虬结成团的细小虫子。
奉象使惊呼四蹿，岩罕与玉姜提着火油奔去，泼油、点火，一气呵成。
圣象吐出蛊虫，不住喘气，急急忙忙喝下水后又继续呕吐，吐出的东西渐渐清澈，呻吟之声也不再响起。
象宫中值守的赤燕士兵过来围观，议论纷纷。此时风暴已经愈发接近，山中树木疯狂摇晃，风声如同异兽怪哭，呼呼不绝。
岩罕与玉姜回到靳岄身边，齐齐看着他。
“准备好了么？”靳岄低声问，“此刻天地动摇，风雨焦焦，错过此次机会，便不会再有下次。”
玉姜点头，岩罕却问：“逃出去……我们是奉象使，一生只学侍奉大象与王的本事，我们能做什么？”
“当水盗吧。”靳岄笑道，“若海岸边有一个青虬帮，正等着你们这样的人加入。乘船过海，江岸打鱼，不比服侍大象有趣？”
他扯了扯兜帽：“行动吧。”
广仁王的士兵此时突然与赤燕士兵起了争执，有的说被踩了脚，有的说被吐了唾沫。赤燕士兵不明就里，但本来就对大瑀士兵存着敌意，双方争吵声音极大，一时间盖过了象所中的其他声响。
靳岄与岩罕、玉姜走向兄妹俩最亲近的那头大象。大象吐出腹中异物，尚有几分虚弱。玉姜抚摸它的大耳朵，大象眨巴眼睛，温柔地看着眼前三人。岩罕先爬上象背，随后扔下绳梯，让靳岄攀爬上去。
“我们带你逃跑，好不好？”玉姜挠了挠大象的鼻子。大象听不懂她的话，但知道这个动作的意思，很快用长鼻卷起玉姜，稳稳放在自己背上。
兄妹两人中，岩罕是十足的驯象高手。他命靳岄抓住象背的毯子，靳岄被风雨打得几乎睁不开眼，玉姜握住他的手，紧紧按在象背的绳索上。
赤燕士兵终于发现不妥，几人呼喝着要冲入象所。广仁王士兵不住阻拦，象所中的其他奉象使察觉异样，纷纷后退。
“走吧木旦！”岩罕高呼大象的名字，在它右耳上端狠狠一拍。
大象伸直鼻子长啸，忽然奋起四蹄，往前猛冲！它是这座象宫诸象之首，一呼百应，象所中其余大象紧跟其后，巨大四蹄踏动地面，山峦峡谷似乎也在这天地动摇的风暴之中颤抖起来。
一声巨响！木旦撞破了已被陈霜与阮不奇震松的墙壁！
无数砂石迸溅，岩罕高声怪笑，靳岄抓起长袍护住玉姜。群象一步未停，宫墙接二连三溃塌。风暴呼啸，卷起石块砂土，打在众人头脸上。冲破宫墙的大象一路撞倒无数山木，靳岄只觉得身躯不住震动摇晃，他眼前旋转，要不是玉姜拉住自己，只怕立刻就要滑了下去。
身后是追逐的赤燕士兵，和假装一同追逐的广仁王士兵。靳岄和玉姜回头看去，象宫的高墙几乎全部倒塌，象所中呆立的奉象使们开始三三两两往外奔逃。雨势越来越大，砸在人脑袋上仿似石子，没有任何东西遮挡的奉象使自象宫四散而去，尖笑和呼喊从身后不断传来。
靳岄胸口怦怦直跳，玉姜拉了拉他的衣袖：“我们现在去海边么？”
“不。”靳岄大笑一声，胸口中有无边无尽的畅快洒脱，“岩罕，我们去王宫！”

第126章 逃脱（3）
风暴与狂雨一路进发，终于抵达赤燕王宫。
广仁王宋怀章正在宫中与赤燕王、赤燕王妃宴饮。外间风雨飘摇，宫室牢固温暖。赤燕王年纪不大，看着宫人东奔西跑地搬运东西，乐不可支：“以往只知道飓风来时海边会遭殃，却不知道风暴还这么有趣。”
广仁王问：“王此前没见过这么大的风暴？”
赤燕王兴致勃勃：“确实没有。”
实际上此刻狂风已经令人胆战心惊。宫中竹木被刮倒，砸在宫奴身上，人们又惊又怕，四处乱奔。广仁王看了眼身边侍奉的奉象使。少年少女们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目光惊恐：这些奉象使家境贫寒，都见过飓风来临时村中屋舍被卷走的惨状，此刻听见赤燕王语气快活，心中自然又怕又惊。他们意识到广仁王正注视自己，纷纷低下头去，肩膀微微颤抖。
“王宫坚固，广仁王为何不让靳岄也一块儿来赏风鉴雨，一品美酒？”赤燕王问。
广仁王歪坐在靠垫上，摇摇头：“麻烦。”
赤燕王妃很喜欢靳岄：“我见他乖巧伶俐，很是可爱。”
广仁王笑道：“那是在王和王妃面前，他不敢露出真面目罢了。”
他坐直了，开始细数靳岄的不是。
在他的讲述中，靳岄是一个极其麻烦的累赘。宋怀章去梁京是为了跟皇帝商量赤燕赋税减免之事，无奈仁正帝崩后新帝继位，一切忙乱，新帝一心放在金羌与北戎边境战事上。为了免去政事枝节，才把靳岄硬塞给自己带到赤燕来。
靳岄的父亲靳明照在封狐因战事不利死去，是大瑀的罪将。偏偏他的儿子与新帝是故交好友，新帝舍不得让靳岄独自发配，便强行把靳岄交给广仁王，叮嘱广仁王好好照顾。
“此子心有九窍，难以看穿。”宋怀章叹气，“我也觉得累，我自己还没有孩子，谁愿意这样照看一个小孩。我可是天天提防着他给我惹麻烦，只能把他关在象宫里头。”
赤燕王妃端起一杯酒，似笑非笑：“我还以为你与他一直逗留赤燕，是为了寻机会见顺仪帝姬。”
广仁王：“是他想见，同我有什么相关？”
赤燕王与王妃对了个眼神：“你不想见？”
“我？”广仁王飒然长笑，“我与靳明照有瑜亮之争，她是靳明照妻子，我同她有什么可说、可见的？”
他又给眼前两人解释何谓瑜亮之争。室外狂风大作，宫人仍未能得令躲避，瑟瑟发抖地跪在庭中。
此时象宫之外，一匹黑色骏马勒停。马上青年看着眼前混乱场面，面色沉静。宫墙倾倒，狂风卷起象宫中杂物，满天乱飞。幸好有山中巨木遮挡，人只要抓住牢固之物，就不至于被吹卷而去。
贺兰砜回忆陈霜的地图。赤燕王宫附近有七八个象宫，他不确定这儿是否就是靳岄所在之处。但看宫中没有大象又一片杂乱，他心中已经有数。转头看见角落两个大瑀南军打扮的士兵正看着自己，贺兰砜二话不说欺马上前，长手一伸，把为首那人抓个正着：“小将军呢？”
那人不回答，反问他：“你是谁？”
贺兰砜：“我是来带小将军走的。”他紧了紧手指，露出威胁神情。
不料那士兵盯着他看了片刻，脸上却掠过一丝喜色：“我晓得你！你是绿眼睛的高辛邪狼！”
贺兰砜：“……小将军跟你们说过我？”
士兵缩着脑袋，躲避凶猛的烈风，指着另一个方向：“小将军和圣象去王宫了。”
贺兰砜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但确实有一丝忙乱中的窃喜：“多谢。”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那两个士兵挥动手中长枪指向王宫，大喊：“去吧！快把小将军带回大瑀！”
贺兰砜不再迟疑，勒马回头，在风暴稍稍止歇的片刻里穿过倒塌的林木，往王宫飞奔而去。
赤燕王宫外，四头圣象放慢了脚步。木旦背上坐着岩罕兄妹与靳岄，大象身躯巨大，赤燕王宫的士兵已经发现异样，吹起了号角。
岩罕和玉姜都是赤燕人，立刻感到了畏惧，岩罕命木旦停下，扭头看靳岄。靳岄指着宫墙的一处：“撞过去。”
只要撞破那里，就可以救出岑静书。
岩罕：“那是赤燕的王宫！”
换作以往，靳岄可能会想出九十九种说服岩罕的方式。他知道自己脑子转得快，舌头也灵活，相处多日更是已经摸清楚了岩罕的性格，不然也不会选择这对兄妹来实施计划。
但如今坐在圣象背上，坐在这雨僝风僽的密林中，他忽然不想再用任何智计。圣象脱困而出的那一瞬间令他心情爽畅，在一瞬间竟然想起了与贺兰砜骑马在驰望原上奔驰的日子。那是无可名状的自由和快乐。
靳岄盯着岩罕，微微一笑：“你还能回头吗，岩罕？”
岩罕脸色发白，嘴唇蠕动。靳岄继续道：“你劫走圣象，破坏象宫，已经不能再当奉象使。你们无路可去了，岩罕，玉姜。撞过去，狠狠撞过去！”他指着被暴雨打湿的宫墙，感觉自己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疯狂与有力——“撞碎这一切！像人一样，光明正大在这世间活下去！”
圣象奋起长鼻，长声嘶吼！岩罕还在犹豫，玉姜却从靳岄身边蹿了过去，双手同时在大象耳上一拨——
木旦往前疾冲！
紧随其后的三头大象蹄声如雷，长嘶之声接连不断。守在王宫周围的赤燕士兵不敢对圣象下狠手，举着长枪、铁刀踟蹰不前。终于在圣象靠近之时纷纷四散奔逃。
又是一声震天巨响！
王宫深处，赤燕王与赤燕王妃被巨响吓了一跳，酒浆从杯盏中溅出，湿透了衣裳。广仁王当先站起：“出了什么事？”
很快有人来报：“奉象使骑着圣象，把宫墙给撞碎了！”
赤燕王脸色一变：无论是奉象使还是圣象，都是绝不可能冒犯王宫的人。
那人又说：“大瑀那位小将军也在圣象上。”
赤燕王当即冷笑：“宋怀章！”
广仁王没说一句话，厉声喝道：“带我去看看！”
宫墙破碎，一地碎渣乱石，尘土浓厚。圣象停在宫庭之中，待尘烟散去，靳岄立刻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笑着的岑静书。
“你果真来了。”岑静书面对这惊天动地的撞击丝毫不惧，也并不流露一丝惊讶，“广仁王说你会用一种吓人的方式来接我，原来是大象。”
靳岄跳下大象，搀扶岑静书爬上象背。混乱过后他已经听见了士兵围拢的声音。来不及多说，他立刻让玉姜和岩罕驱使大象离开。玉姜护着岑静书，岩罕破罐破摔般狠狠一拍象头，长喝一声。大象又扬鼻嘶吼，一只接一只地从豁口退出。
岑静书从未骑过大象，更没见过这样的景象。她不觉得怕，反倒惊奇地“嗬”了一叹：“子望，这可真有趣。”
广仁王等人带着赤燕士兵冲了进来。靳岄抄起从地上捡的一把弓，搭上木箭直指广仁王。
“放我们走。”他厉声道，“宋怀章，我敬佩你，不想与你起冲突。”
广仁王哪里管他，大手对身后南军士兵一挥：“把人给我揪下来！”
话音刚落，身边众人忽然惊呼：一枚木箭破空而来，恰好击在宋怀章肩膀上，擦穿了衣裳，登时溅出一泓鲜血。
“靳岄！”宋怀章退了一步，大吼，“你看看我是谁！”
“若非我父亲逝世，宋怀章，你何德何能，竟能骗到今日这等威望！”靳岄把那弓抬手一扔，“箭上淬了阴阳蛊的毒，你自求多福吧！”
赤燕王与王妃俱是一惊，宋怀章作势软了膝盖。南军士兵只顾着护卫自己统领，哪里还管得了追不追击。一时间，急追在象队之后的全是赤燕士兵。
“我们现在去哪里！”岩罕破声大吼，“给我指路！”
大象在密林中横冲直撞，靳岄跪在象背上，与岩罕并肩，指着右前方：“往那边跑。”
“你疯了！”岩罕不肯，“那是赤燕陵墓的方向！有守军！”
“没有了。”靳岄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这骤雨令他脸颊和眼睛都疼，“广仁王已经帮我们把这条路清理干净。”
岩罕立刻指挥大象转向，巨象踏着沉重的脚步与震撼天地的悚然巨响，往赤燕陵墓的方向奔去。
“……那个人，不是坏的吗？”玉姜完全不明白，“他帮了我们，你为什么要用毒箭射他？”
“普通的箭而已。”靳岄回头对她一笑，“而且他只能算是半个坏人。”
他忽然看见了母亲脸上的笑容。这狂风暴雨丝毫没令顺仪帝姬畏惧，她披着陈旧的蓑衣，钗环已不知丢到了哪里，只有手上一串刻着白梅燕的金环昭示尊贵身份。“子望，大象原来这样有意思？”岑静书笑道，“我在赤燕呆了这么久，还是头一回遇到这种飓风，真是吓人。”
玉姜低声道：“吓人……那你还笑？”
岑静书揽着她肩膀：“我心里快活，自然就笑了。”
靳岄想起幼时与她在封狐城外雪原策马驰骋时，她也是这样的快活表情。这儿的天好大——她的母亲，本来就是会为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情欢喜的性子。
象队身后忽然传来几声古怪声响。嗤的一声，落在最后的一头大象似乎被什么刺中，没跑多久它便砰地倒了。“岩罕！”靳岄吃惊道，“怎么回事！”
“赤燕的吹箭队！”岩罕一张脸白了，“那是毒箭！护好自己的，别被箭刺中……”
话音刚落，靳岄便看见身后密林上跃起一个浑身绘彩的人。那人动作飞快，如一头动物攀在树上，抓起箭筒朝岩罕奋力一吹。
几乎看不清形迹的竹箭疾飞而来，靳岄扑过去把岑静书与玉姜按倒，岩罕最为灵活，翻身躲过。靳岄起身，却觉得耳郭有些粘腻，抬手一摸，雨水混着血水。
“小将军！你中箭了！”玉姜连忙去拉他。
靳岄霎时间只觉得天旋地转，狂风太急，雨水太重，他在象背上晃动，抓不紧玉姜和母亲的手。
在他从象背倒下的瞬间，前方看不清去路的密雨狂风被撕裂了。一枚高辛铁铸造的黑箭射破水雾与风云，刺入那吹箭人额头！
马儿一声长嘶，腾空越过低矮丛林。靳岄在混沌中只感到腰上忽然一紧，随即自己便被揽入一个温暖怀抱中。

第127章 逃脱（4）
靳岄不用看也知道救他的人是谁。
吹箭上的毒素令他浑浑噩噩，唇舌发麻，只顾得上回头抓住贺兰砜衣襟。贺兰砜把他抱在怀中，任由他颤抖的手抚摸自己脸庞。靳岄双目泛红，想喊贺兰砜名字，无奈无法出声。
飞霄越过大象，直冲方才从树上掉下来的吹箭人而去。贺兰砜在吹箭人腰间找出绿色小竹筒，从中倒出两枚褐色药丸。他先自己吃了一枚，片刻后察觉无异，才衔着另一枚喂进靳岄口中。趁靳岄吞咽药丸的空隙，他吻吻靳岄的额头：“别怕，我来了。”
追来的赤燕士兵渐渐逼近，大象背上的岩罕等人一直奋力驱赶象队往前跑，隐隐传来呼唤靳岄的声音。外间杂音贺兰砜全当作没听到，他只关注靳岄吃下药丸是否好转。直到怀中靳岄呼吸渐渐平顺，他抱着人跨上马背，让靳岄靠在自己身前，搭弓回身，连珠般射出数箭，暂且逼退了追兵。
把靳岄护在怀中，他策马朝前飞奔。飞霄奋起四蹄疾奔，四面八方风雨如磐。贺兰砜听见靳岄说话，因声音含糊，仍是听不清。他拉了拉靳岄的兜帽把他遮盖好，应道：“我很好。”
跑了一段，他发现大象停在前方。贺兰砜勒停飞霄，先看到的是象背上一位大瑀妇人朝自己投来的眼神。
岑静书上下打量他，用手挡着雨水大声问：“贺兰砜？”
贺兰砜登时明白，此人应该是靳岄母亲。他默默点头，不知道怎么回应，问道：“怎么停下了？不识路？”
“靳岄说往这边走，可前方是赤燕王族陵墓，我们这等人不能随便进入。”岩罕按住玉姜的手，不让她驱使大象行动，“若是擅闯，会被巨石分尸……”
“是么？”贺兰砜双腿一夹，往前而去。
他分不清什么陵墓，只晓得这是一处极幽深的峡谷，谷中雾气弥漫，树林于风雨中疯狂摇动。他不理会身后岩罕的大喊大叫，消失在谷中。
岑静书转头问：“你们不打算进去是么？放我下去吧，我自己走。”
玉姜哪里肯让她独自前行。猛地推开岩罕，玉姜喊道：“哥哥！我们偷走了大象，我们已经不能做奉象使了！你还怕什么！”
她拍拍木旦的耳朵，木旦稳步朝前，带着其余的大象走入深谷。
谷中没有想象中的赤燕士兵，往前走了一段，风雨声仿佛被高耸岩壁与林木隔绝在遥远的地方，只隐约听见雷声隆隆。岑静书担心靳岄安危，虽然知道他与贺兰砜在一块儿应该无恙，心里始终是忐忑。缓慢前行，渐渐看见雨雾中露出一角白石飞檐。
赤燕王族的陵墓均以白石砌就，三三两两坐落在谷中。赤燕士兵不敢进入此谷，在谷外叫骂。岑静书回头去看，忽听一片惊天动地的巨响，随即便见泥尘扬起，天地间只剩风雨声而已。
“……山塌了。”玉姜惨白着脸，“把人都给埋了。”
岑静书抱住她肩膀，低声安慰。再抬头时忽见浓雾中出现一队赤燕士兵打扮的人。三人全都一惊，但那一队兵丁长身直立，齐齐朝大象行礼：“靳夫人，我等乃广仁王属下，在此恭候多时。”
广仁王嘴上说着不愿意帮靳岄，但靳岄提到这个计策可将母亲一并带走，并且可扰乱赤燕内局，帮他松缓边境态势后，他细细地听完了靳岄的整个计划。
这个计划如此的不缜密，几乎让广仁王在听完的当时当刻就断言“不可行”。广仁王行事缜密，没有万全把握，他不可能做出行动。但靳岄与他截然相反，靳岄不会放过任何可利用的机会。他一生中无数次脱离注定的命运、违抗写定的生死，凭借的全是瞬间生出的念头与机遇。
靳岄与广仁王太不一样。他没有广仁王那样的余裕，可以细细把未来与命途逐一思量，也没有广仁王的身份地位，只要广仁王想，他就必定有借力的东西，或者是家族沿留的势力，或者是他手握的兵权——靳岄什么都没有。
他铁了心要在飓风天里出逃，宋怀章踟蹰犹豫，最终点头，答应提供少许帮助。同时他确认，靳岄像靳明照，也像岑静书，他恨和爱的两个人，一同养育了这样一位性情炽烈、不懂伏首的少年。
岑融不可能控制这样的人。宋怀章心想，即便用那头高辛邪狼或是靳岄的母亲来作威胁，也只能换得靳岄片刻的假装顺从。靳明照的孩子，骨子里就没有半分服从与温顺的天性，宋怀章诧异岑融与靳岄相识多年，竟然仍未看清。
陵谷中驻守的赤燕士兵已经全部被控制。广仁王的士兵没有杀人，只是剥了衣裳换了装扮。陵谷向来是赤燕的禁地，寻常百姓根本不敢靠近，岩罕自从进了陵谷便彻底沉默，只不住抱着脑袋叹气。
进入谷中，风雨稍歇。岑静书找到了歇在角落的贺兰砜和靳岄。靳岄吃了那药丸子很快精神起来，倒是贺兰砜趴在地上吐了半天，一张脸隐隐地发青。他也不说自己吃了什么，只坐在靳岄身边，让他靠着自己。岑静书见靳岄无恙，转头笑眯眯看贺兰砜，把贺兰砜看得害羞起来。
他挠挠下巴，一双狼瞳左顾右盼，之前在靳云英面前的怡然自得完全消失。面对姐姐与面对母亲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感受。尤其在看着岑静书的时候，贺兰砜会想起自己已经忘记了的阿妈的模样。他看岑静书与靳岄温柔说话，心想原来天底下所有的阿妈，讲话的语气都是差不多的。
靳岄已经跟岑静书说过贺兰砜的事情。他坦荡，岑静书坦荡，反倒是贺兰砜别别扭扭，相当拘谨。
“高辛人都这么俊吗？”岑静书笑着问，“你还有个哥哥？”
贺兰砜点头。
“你哥哥和你长得像吗？”
贺兰砜又点头。
靳岄看着他笑：“你平时话不是挺多么？”
贺兰砜不声不响，拨了拨靳岄被汗水和雨水打湿的头发。拘谨归拘谨，两人的手一直没分开过。此时此刻还不是互诉衷肠的好时机，他们只能十指相扣，传递让彼此宁定的力量。
陵谷山壁高耸，风雨难进。在这难得的安稳时间中，靳岄听见岩罕和玉姜正小声争执。他和贺兰砜起身走到两人身边，两人正为如何处理大象犯愁。
兄妹俩形容狼狈，是两只因紧张和恐惧而疲惫不堪的小兽。与岩罕的焦灼不同，玉姜倒是带几分兴奋。她迫不及待地想去看看青虬帮的大船。
“你们都同我们一块儿走么？”靳岄说，“等风雨平息，我们会离开陵谷，去海门镇找青虬帮。我答应过的，会让你们俩脱离奉象使身份，你们在海门镇生活也好，随青虬帮出海过江也好，悉听尊便。”
兄妹俩互看一眼，玉姜应道：“我同你走。”
岩罕：“玉姜！”
玉姜：“小将军，我想离开赤燕。”
靳岄微微点头：“岩罕，你什么打算？”
大象在谷内三三两两分散而立，慢慢地咀嚼谷中草木。陵墓周围绿意繁茂，看着圣象们啃吃祭祀的神树，岩罕只觉得心中充满了匪夷所思的感受，从脱离象宫开始，他和玉姜便被抛入一个巨大的、令人恐惧的漩涡。
他们自由了，但还根本不懂如何抉择。
“我……我带大象走。”岩罕说，“圣象从小被喂养在象宫，我得带它们找到新的象群。如果它们被象群接受，我就离开。如果不行，我来照顾它们。”
“那你还要留在赤燕？会不会不安全？”靳岄问。
“我往西边走。西边还有许多高山深谷，不归赤燕管理。虽然危险多，但象群应该大多在西面聚集。”岩罕抹了把脸，“我们现在就走。”
他始终对停留于陵谷心怀恐惧。兄妹俩怔怔牵着手，最后是玉姜先哭了出来。
两人自小没分开过，一腔莽撞的玉姜此时也终于感到了害怕：“哥哥……”
下定了决心的岩罕拆下圣象身上的各类外饰。饰物缀满金珠宝玉，他全塞进了玉姜手中。“你拿着，等去了海门镇，要是能换，就全都换成方便随身携带的东西。”
一旁走过的士兵笑道：“这些物件若是变卖，那可瞬间就腰缠万贯了啊。”
玉姜要与他同分，岩罕全都不要：“我是进深山里过活的人，要这些有什么用？”
兄妹俩依依不舍地道别。岩罕抹了眼泪，骑在木旦背上，领着群象从另一端走出陵谷。雨雾朦胧，万物影影绰绰，丛林浓郁如同一滩墨迹，巨象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雾气中，只剩远处隐隐传来的鸣啸之声。
靳岄拍拍玉姜的肩膀，玉姜一双眼哭得通红。她知道在此一别，余生将难以与大哥再见一面。
岑静书揽过少女轻声安慰，等玉姜情绪稍稳才问靳岄：“子望，我们去海门镇，之后你如何打算？”
靳岄无一丝一毫的犹豫：“去封狐城。”
岑静书吃惊：“你要做什么？”
靳岄目色极平静，所有风雷只潜藏在唇齿之间：“我要让岑煅，万人之上。”

第128章 风平
封狐城军舍大道的西北军军部中，岑煅捧着一碗馄饨吃得飞快。
白雀关外金羌军队已经列出精兵，沿边线排布，战旗翻滚。
与金羌的议和条件最终不能谈拢。最大的障碍便是已经被割让给北戎的封狐城北废城。北戎不肯让出，金羌不肯放弃，两方指责大瑀，大瑀做缩头乌龟，一声不吭。
喜将军雷师之和岑煅客气道别，带着军队回到金羌。不久后，金羌列兵大瑀与北戎边境，伺机而动。
岑煅实则已经做好了应战的准备。但萦绕在西北军军部上空的阴云一时半刻并不能消散：西北军自靳明照统领之后，从未有过败绩，两年前的惨败令所有人心有余悸。岑煅军功不显著，又是皇家血脉，军中对他半信半疑之人仍旧很多。
看着眼前数封军报，岑煅放下大碗说：“金羌不可能同时对两个国家起兵，这回是打的什么主意？”
在一旁摆弄地图的宁元成正要说话，门外有人奏报，仙门有信送来。
宁元成奇道：“仙门？将军在仙门有亲戚朋友？我怎不知道。”
岑煅看完那信，久久不语。送信前来的人不是军中信使，而是明夜堂的帮众。他亲手将信交到岑煅手中，甚至不肯让宁元成接手。岑煅把信放在灯烛里烧了，向那人道谢，亲自送他到门口。
宁元成愈发的不解：“这信里有靳岄的消息么？”
“这倒没有。”岑煅想了想，低声道，“信是夏侯信写的。”
宁元成目瞪口呆：“……他……将军认识他？”
“我不认得，但靳岄认得。”岑煅推窗看院中景色，低声道，“你可还记得靳岄给我写过一封信？”
“你看完便烧了，元成怎么知道。”
岑煅：“他在信中对我提及夏侯信，并且问我是否敢实现野心。”
宁元成喉结一动，忙站到窗前。他不出声，只细细听周围声音，确定周围无人才近乎耳语般问：“可……那时你已经是玹王，官家登基，一切尘埃落定。”
岑煅沉默片刻，低声道：“总之，靳岄提醒我，夏侯信其人吏道娴熟，可堪一用。……我没想到，夏侯信竟会主动给我来信。”
***
此时的赤燕，飓风已经过去，天气酷热如常，沉闷难耐。姑姥山的山崖上，岑静书与靳岄坐着看景说话。
“先皇之死疑点重重。我至今不相信他会立岑融为帝。”靳岄说，“岑煅没有争抢之心，但他若是知道先皇因岑融而死，必定大怒。”
“煅儿与先皇感情其实不深。”岑静书接话道，“但他这孩子心气耿直，最看不得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子望，你如今还不确定先皇驾崩的真相，你要骗岑煅么？”
“我此前指望岑融为父亲平反，但岑融已经不可信任。岑煅若是上位，他定能为父亲和靳家洗清冤情。”靳岄道，“我不骗他，只是借助他的力量，去查一些我可能碰不到的东西。”
“比如说？”
“比如先皇身边内侍，杨执园杨公公的下落。”
“你不必做到如此地步。”岑静书握着他的手，“娘亲也不愿看你再为这些事情奔忙，丢下这些，平静生活去吧。”
“娘仍想去白雀关外找爹爹坟冢么？”
“当然。”岑静书说。
“我也一样。心中有这样一件事，哪里会有什么平静生活。”
岑静书忽然明白，她的孩子已经无法再被这些柔情劝动。这两年足够让靳岄飞速长大。岑静书先觉欣慰，随后忍不住又垂下泪来。她也曾是孩子，她知道一个孩子脱胎换骨般成人，需要经历怎样的痛苦。
岑静书不再试图劝服靳岄。“你想做的事情，要娘亲帮你么？”
“娘和姐姐好好的，子望心里就满足了。”
岑静书又与他聊起贺兰砜。靳岄此前对贺兰砜的种种褒词，在她见到贺兰砜的那一刻全都落实，而贺兰砜的英武与羞涩像两种毫不相容的色彩，让岑静书对他愈发好奇起来。
海门镇正在艰难修复，贺兰砜帮青虬帮的水盗打扫吞龙口，船只藏得密实，没受什么伤，实在是幸事。
他走过吞龙口，抬头望向高处，看见靳岄和岑静书正在说笑，却不知道二人谈的什么。他把岸上搁浅的死鱼收拾好时，郑舞与陈霜正好回到这儿。
两人原本早就该离开药谷，无奈药谷周围山石崩塌，道路全被堵上了。若只有陈霜一人，自然脱身容易，可郑舞不懂轻功，又不肯让陈霜背自己，足足耽误了数日。陈霜心头恼火，若不是临行前章漠和岳莲楼千叮万嘱他照顾郑舞，他早把人丢下了。
郑舞一露面，青虬帮水盗立刻大嚷着扑了上来。众人以为他久久不回是遭遇了不测，还有人偷偷哭过几回。郑舞一一和众人打招呼，等清点完人数，发现所有人均安然无恙，义母更是精神饱满，他这才放下心来。
但眼角余光却瞥见吞龙口角落怯怯站着一个少女。郑舞面色一变：“怎么有女人在这儿？赶走赶走。”
琼周水帮十分忌惮女人上船，因觉得女人是不洁之物。那少女一身赤燕奉象使打扮，却丝毫不畏惧他：“她也是女的，她怎么就能上船？”
玉姜指着贝夫人。贝夫人悠然地笑，等待郑舞回答。
“她年纪大，我尊重长者。”郑舞粗暴道，“你这么小，行什么船！走走走，去海门镇找个地方，自己过活去。”
话音刚落，阮不奇从山崖上翻进吞龙口。她回来途中迷路，在姑姥山里苦苦转了数日，碰到海门镇的人才总管顺利归来。阮不奇熟门熟路，落地后也不跟谁打招呼，她只记挂靳岄和章漠，嗖的一声钻进船舱。
郑舞：“……”
玉姜：“那她呢！她跟我年纪差不多！”
郑舞：“她是老妖婆。”
说完他回头找陈霜，却发现陈霜也钻进了船舱。青虬帮这大船原本属他所有，如今却被明夜堂这些山匪自出自入，仿若无人之境，郑舞气得脸都白了。
陈霜和阮不奇一前一后来到舱内。章漠正拿着几本册子坐在桌边详看，面色凝重。岳莲楼在他对面正襟危坐，一声不吭，是个听训的姿态。阮不奇捏着章漠的胳膊和脸：“堂主你好了么？蛊子都吐出来了么？”
飓风来时，陪在章漠身边的只有岳莲楼。两人转移到海门镇住下，岳莲楼只能根据章漠的状态来判断陈霜与郑舞是否已经找到炼药人所在之处。
章漠腹痛剧烈，岳莲楼怕他咬伤自己舌头，硬把胳膊塞进章漠齿间，被咬得血肉模糊。章漠最后吐出不少秽物，岳莲楼看得毛骨悚然，想到那些蠕动的虫子在他体内扎根，愈发心疼得不愿放开他的手。足足折腾两日，章漠才在他的照顾下恢复些许元气，并能顺利喝下水去。
之后便是飓风平息，众人回到吞龙口，看到许久不见的靳岄。靳岄得知章漠为了寻找岑静书竟然受了这样的苦，忍不住抱着他痛哭。此时阮不奇也要哭了，边哭边骂：“都是岳莲楼害的！”
岳莲楼百口莫辩，悻悻闭嘴。
得知靳岄平安归来，陈霜自然也松了一口气，他看向章漠手中纸张，发现是青虬帮的账簿记录。
“我早知道你爱胡作非为。这次你是为了救我，但……把琼周水帮引入列星江，实在是绝无可能之事。”章漠对岳莲楼说，“你不是不知道列星江水帮与海上水帮矛盾多大，年年在入海口都要争抢打架，江与海，不同的生意，向来河水不犯井水。你把青虬帮带进列星江，以后怎么办？你依托的还是明夜堂的身份，这让明夜堂如何自处？”
阮不奇听得半懂，总之责骂岳莲楼是绝无错误：“妈的，又是你岳莲楼！堂主好不容易才恢复，你又惹他生气！”
岳莲楼自知理亏，一声不响，只对着章漠笑。
章漠没法责备他，长叹一声：“净给我惹麻烦。”
陈霜问：“一点儿可能也没有么？”
“唯一路子便是送上拜门银帖，或许还有几分可能。但青虬帮太穷了。”章漠断然道，“想在列星江经营生意，总要一些敲门的银两。青虬帮一年收入还不足列星江水帮一个月的数目，这如何能打动他们？江上水帮也讲仁义，但不能无端端同你讲仁义。唯有银钱才能打动他们，这一步走通了，以后便顺利一些。”
陈霜：“郑舞和贝夫人这次帮明夜堂大忙，这笔钱明夜堂给他们出了吧。”
章漠：“不成。明夜堂只能引荐。我们与列星江水帮素来和平共处，不犯边际。若水帮知道明夜堂给青虬帮出拜门的银钱，明夜堂只怕说不清楚。”
陈霜眨眨眼睛。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堂主唯有在处理岳莲楼与靳家的事情时才会不计代价，别的事儿，堂主还是那个堂主。
正商量着，外头吵吵嚷嚷，郑舞拎着玉姜冲进来，靳岄和贺兰砜也紧随其后，窄小船舱霎时间被塞得满满当当。
“青虬帮与明夜堂互相帮忙，各有所求。”郑舞把玉姜扔在地上，“但女人就是不能上我的船！”
他看着阮不奇：“我打不过你，我没办法，但这个女子是赤燕的奉象使。我不允许她进入青虬帮！”
玉姜紧咬嘴唇，靳岄冷冷一哼：“就你这样的水帮还想去列星江？你怕是不知道，列星江最大的水帮把头的便是女人。”
“那我不管，青虬帮的规矩就是这样，不能坏。”
这时章漠开口道：“郑老大，这两位都是我明夜堂的客人，有什么得罪之处请你海涵。我方才算过青虬帮这几年的数目，怕是还远远不足以打动列星江水帮的人。”
郑舞愣了：“我有三百两银子。”
章漠：“至少得要千两。”
郑舞霎时愣住。他很快反应过来，指着岳莲楼：“骗子！”
岳莲楼默默垂头。
舱内一时沉寂，只剩郑舞愤怒的呼吸。这时靳岄忽然开口：“你答应收下这位奉象使，让她在你们青虬帮当一个最普通的船工，我便告诉你如何在一日之内取得千两甚至更多银子。”
郑舞：“你又是谁？你说话算什么？”
他意识到身边贺兰砜霎时流露的强烈不满，但此时心中正愤怒着，根本顾不上贺兰砜的反应。“你们大瑀人说话不算数，爱骗人。我只信这个头子。”他指着章漠，“你们可是答应过我，我帮你解决蛊虫，你把我青虬帮带去列星江！”
章漠：“他是我最尊贵的客人，他说话自然算数，也绝对可靠。”
岳莲楼小声嘀咕：“比我可靠百倍吧。”
“你倒有自知之明。”郑舞顶了他一句，回头打量靳岄。他看不出这个瘦弱的大瑀男子有什么可取之处，也没察觉他身上有陈霜、岳莲楼等人的武学之气，冷哼道：“你有什么办法？”
“她叫玉姜，你是否答应让她加入青虬帮，当你的船工？”
郑舞怒道：“好吧！我答应又如何？你能给我变出千两银子么！”
靳岄点点头，对玉姜说：“玉姜，你哥哥给你的那些东西，挑你舍不得的留下，其余都给你的船老大。”
玉姜从船舱角落里拖出一包东西，拆开后，那耀眼光亮霎时闪得郑舞睁不开眼睛。数头圣象身上的珠宝玉石，金丝银线织就的精美绳毯，编缀大颗明珠的纯金细网，全都袒在郑舞面前。
郑舞：“……”
他倒干脆，忙将玉姜从地上拉起，亲热道：“这位赤燕妹妹，真是不错！”
***
“郑舞这人不坏，有股子古怪江湖气。”贺兰砜说，“人倒是有趣的。”
他看看靳岄，又说：“你若讨厌他，也行。”
靳岄笑了：“不讨厌，也谈不上喜欢。反正到了仙门，我们便分道扬镳了。”
两人坐在吞龙口的岩石上，一边吃着烤鱼，一边看辽阔水景。青虬帮的人今夜举行宴会，彻夜狂欢，玉姜被郑舞奉为座上宾，与贝夫人共享一张桌子，好吃好喝的流水般端到她面前去。玉姜没受过这样的礼遇，坐都坐不稳，一直想溜到甲板上跪着吃饭。郑舞拉她两次，骂了一顿，她才乖乖坐下。
船上热闹非凡，靳岄却只想在角落里跟贺兰砜说些心里话。
因赤燕炎热，贺兰砜背上伤口又沾了雨水，还因贸然拉弓，隐隐有发热之势。贝夫人责骂之后命他在伤口痊愈前不得再穿上衣，贺兰砜便一直赤裸上身，倒也轻松快乐。
只是这样一来，他背上那四处狰狞伤口便一览无遗。

第129章 浪起
贺兰砜本不想细谈这伤口如何造成，但他明白靳岄很想知道。他受刑时靳岄不在身边，如今细说这个过程，靳岄便如同与他一起经历了这锥心刺骨之痛一样。他痛过，靳岄也要自己痛过才罢休。
卫岩下手之前曾对他说过一句“对不住”。贺兰砜知道若有选择，卫岩不会亲自对自己动手。卫岩知道他是靳岄护佑之人，更知道他认识纪春明，因有这一点儿亲近关系，卫岩留了手。贺兰砜起初不懂何谓留手，但当刑具破骨入肉之后，他在漫长的疼痛、晕厥和被迫清醒中，不禁生出许多好奇：若是卫岩没有留手，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常律寺最残酷的刑官，果真名不虚传。”
他好不容易缓和一口气，说出的第一句话便令卫岩无言以对。元宵灯会时贺兰砜被迫待在笼子里，但在常律寺大牢中，他至少得以挺直背脊。但这种挺直是以千百倍疼痛为代价换来的，他背上插着刑具，只有佝偻才可减轻痛楚，但卫岩用刑并不留情，他把贺兰砜固定在铁架上，强迫他背脊绷直，那坚硬的刑具以刁钻角度，折磨他的伤处。解开固定的铁索，贺兰砜无法站稳，立刻就会蜷缩倒在地上。此时若再拉扯他背后刑具令他跪直，整座大牢都会回荡一种可怖的痛吼，像濒死的野兽发出的最后一声。
贺兰砜有那么几个时刻确实怀疑自己已经死了。痛楚原来是不可能麻木的，他仍知道痛，感觉到痛，但他喊不出声，手脚也根本无法动弹。除了呼吸，他再不能做其他任何动作。
“听说这刑具是高辛铁打造的。”贺兰砜笑道，“或许它知道我是什么人，所以没有真的把我折磨死。”
靳岄只是听着，黑眼睛里掠过恨，也掠过疼痛和愧疚。贺兰砜吻去他眼角的眼泪，把他抱在怀里，轻声道：“都过去了。我现在很好。”
他知道靳岄为何愧疚：“不是你的错。”
“……我很记仇。”靳岄在他怀中闷声闷气地说，“我要让他付出预想不到的代价。”
贺兰砜不喜欢靳岄总把这些挂在嘴边。因为这一遭意料之外的分别和自己的伤，靳岄变得和以往不一样了。贺兰砜口讷，不知道怎么形容，他只是感到靳岄的心里多了一处淤伤，就像自己背上的伤口一样难以愈合。甚至表面看去平滑了，按下去，仍能流出血来。
他扔了手里的烤鱼串，牵着靳岄跳进水里。夜间的海水冰凉舒适，两人踩着石块往前走。贺兰砜半身浸在水里，靳岄紧张地劝他尽快上岸，以免伤口又有不妥。贺兰砜丝毫不在意这种事情，他看着天顶的一轮弯月。
海如此辽阔，令他想起春风中绿意绒绒的驰望原。
“我喜欢这里。”贺兰砜对靳岄说，“我喜欢和你在一起，吃什么样的苦，受什么样的刑，我全都不怕。只要能同你一起，世上没有比这更令我欢喜的事情。”
他抱住靳岄，细细地吻他。海水温柔拍打他们的身躯，如巨大柔软的手掌赐予的抚慰。
这一夜彻夜疯狂饮酒舞乐，岳莲楼久违地来了兴致，从海门镇偷来女子衣衫，表演起自己的老本行。几支舞跳下来，几乎征服了整个青虬帮。在把吞龙口震得嗡嗡作响的欢呼声中，郑舞再三跟章漠确认：“你是他夫人？真的吗？确定吗？”
章漠脸色极为灿烂精彩。
第二日，岳莲楼挂着唇上的咬伤，去海门镇还衣裳。他在姑姥山山道上看见几个身材高大之人正在问路。那些人操着一口带大瑀口音的赤燕话，岳莲楼掠过去一问，为首那位上下打量他，自报家门：“你是大瑀明夜堂的人？我找的就是你们。我乃宋怀章，专程来见靳岄和顺仪帝姬。”
那日广仁王士兵将他们一路护送至姑姥山，贺兰砜牢记郑舞的叮嘱，没让这些人靠近吞龙口。岳莲楼倒是坦荡，直接就把广仁王一行带到山洞。广仁王看着吞龙口的气势和洞内规模，啧啧称奇：“借助这天然洞口做窝，琼周水盗倒是会利用地利。”
靳岄射向广仁王的那一箭只令他受了皮肉之伤，箭上自然也没有什么蛊虫之毒，很快被赤燕王宫的医者识破。赤燕王自然知道靳岄逃离和广仁王有关，他勃然大怒，立刻将广仁王赶出了王宫。圣象逃离和象宫崩塌还在其次，数日后应该喂食新蛊的象宫纷纷来报，炼药人的药谷一片狼藉，满谷死人死虫。没有新蛊，大象们因疼痛不住吼叫翻滚，无法制服，更有不断冲撞象宫宫墙，最终逃离的。
圣象是赤燕人信奉的神，圣象癫狂是为不祥之兆，如今流言如大水一样在赤燕土地上漫肆。
愤怒的赤燕王封锁了赤燕与大瑀的边境，哪怕一只鸟儿也难以飞离。
“我来是提醒你，如此形态，我也无能为力。我已经尽力帮你，但如今确实无法再协助你们从边境离开。”宋怀章对靳岄说。
两人在船只甲板上就着小灯喝茶。靳岄笑了笑：“若是我母亲答应同你一起走，你帮不帮？”
“帮。”宋怀章笑道，“怎么？难道顺仪帝姬会愿意？”
他非常清楚岑静书性情，也知道靳岄问出这个问题不过是为了奚落自己。宋怀章此前不觉得自己脾气好，南军统领暴躁狠辣是出了名的，可现在面对靳岄的玩笑，他居然不觉得生气。靳岄的模样混杂了靳明照与岑静书的优点，宋怀章能在他脸上搜寻到一些只属于岑静书的细节，但这些也绝不足以让他心情爽快。
他不想承认自己其实有几分欣赏靳岄。
毕竟承认了这一点，就不好再抱着自己对靳明照的怨恨继续生活了。
他又问：“你们打算乘船离开？”
“正是。”靳岄并不隐瞒，“我们会往南行，沿海岸向北，直到进入沈水的入海口。”
到了沈水，便可一路逆流而上，直指列星江。
“……你不回梁京？”宋怀章双眸微微眯起，“我以为你会回梁京，找岑融报仇。”
“广仁王很希望我这样做？”
宋怀章不答，沉默许久。他看见岑静书与一老一少两个女人在礁石边上捉蟹说笑，那模样快乐得跟以前一模一样。
“走了。”宋怀章起身，“我最后还有一份礼，就当送给你和你娘亲。一路顺风。”
靳岄：“你不怕我对当今圣上不利吗？”
宋怀章：“你有什么本事？”
靳岄笑道：“我睚眦必报。”
宋怀章袖手入怀，良久才低声道：“那便让我看看，是你的本事大，还是他的本事大。”
他扔下一封信，离开青虬帮的船。越是靠近吞龙口，光线越是强烈。岑静书发现他，掩着阳光同宋怀章打招呼。她一直是这么快乐的吗？宋怀章心中有几分迷茫。他来到岑静书面前，和她说了几句话。岑静书和玉姜跟着贝夫人学撒网，俩人兴高采烈，忙得不亦乐乎。宋怀章不舍得离开，在吞龙口静静看了许久。
贺兰砜在船里帮郑舞修补船只，上到甲板便看见靳岄拿着一张纸发呆。
纸上大多是贺兰砜看不懂的字，盖着红色印玺，其中“贺兰砜”三字尤为硕大清晰。
“你给我的卖身契？”贺兰砜问。
靳岄不知他与郑舞聊了些什么，失笑道：“这是你的军籍。”
贺兰砜坐到他身边，半晌才反应过来：“……我，我可以在大瑀当兵？”
“嗯。广仁王给了你军籍。”靳岄折好放回信封中，交到贺兰砜手里，“他是大瑀唯一一个可以自行招募士兵的封王。有他亲自签章盖玺，你从此便有了大瑀士兵的军籍。广仁王没写明你从军之地，等我们到了封狐，岑煅填好这空白之处，你便可以跟他一块儿上阵杀敌了。”
贺兰砜抓起那信封揣入怀中，跳下甲板，往吞龙口奔去。宋怀章还跟岑静书说着话，忽然便被吓了一跳：一个青年跑到他面前，扑通跪在水里，朝他连磕三个头。
岑静书满头雾水，宋怀章反倒流露几分倨傲。“不必谢我，起来吧。”他说，“反正也不是为了你。”
他带人离开吞龙口，走上姑姥山的山道，远远地还望见吞龙口上方的山崖上，有人骑着一匹高大的黑色骏马，身负大弓，朝海中射出箭矢。箭矢破空之声响亮清脆，如同悠长笛声。
“将军，五枚箭矢，首尾连发，这是北戎猎人道谢的礼仪。”随从提醒道。
广仁王勒马回看，夕阳把青年光裸身躯照亮，残阳中一双狼瞳熠熠闪光。
“要变天了。”宋怀章低笑，“真是有趣。”
八月底，青虬帮大船终于修好，顺利入水。大船载了五十多位船工与水手，外加明夜堂这个山匪窝子的人，浩浩荡荡离开吞龙口，迎着海浪往南而去。
海门镇码头上站着几位俏丽姑娘，叫骂之声迭迭不绝。岳莲楼完全恢复元气，一面坐在船顶抽烟筒，一面对身边章漠复述：“死不要脸……欠钱不还……睡了老娘这么多次连船都不带老娘上……”
“行了！”章漠烦极，“我听得到。”
郑舞只当那些都是杂音，他威风凛凛地在船头跟新招募的水盗训话，末了一指站在贝夫人身边的玉姜：“这位，贝夫人，我义母。玉姜，我义妹。都记住了吗？”
船上女子不多，有水盗小心翼翼指着立在桅杆最高处的阮不奇问：“那位呢？”
“老妖婆。”郑舞言简意赅，“不要惹，你们谁都打不过。”
阮不奇听到了，但如今心情极好，并不在意。她冲甲板上吹风的靳岄大喊：“靳岄——我不要大宅子了！我要大船！”
靳岄揉揉耳朵，不应。陈霜问：“打算毁约吗？”
“我敢吗？”靳岄震惊了，“世上有谁敢毁不奇的约？……我只是发愁，宅子和船都容易，就是她想要的人……”
高处果真传来阮不奇下一句话：“……还有一百个美男子！”
郑舞训话完毕，来找陈霜聊天。他与陈霜有一种难言的亲近，无奈陈霜并不太搭理他，他自顾自地热络，最近发展到对陈霜摸手摸脸。
“琼周人大都脸黑，像我。”郑舞一面说一面捏陈霜下巴，“如你这般俊这般白的，着实少见。”
陈霜压着心中火气，悄悄记他一笔。章漠和岳莲楼都看出郑舞对陈霜的兴趣，为了在行船途中稳定郑舞情绪，陈霜已经将杀气压抑到极点，闻言只是飞快笑笑，从牙缝里蹦出一句：“您这手还要么？”
贺兰砜向船工学习上锚拖网，拎着一条活鱼来找靳岄。乍见到郑舞的登徒子行为，他惊得一下站定，片刻后才谨慎发问：“郑老大，不怕死么？”
郑舞：“什么意思？你们说的话我怎的都听不懂。”
贺兰砜忙把他拉开。郑舞转而问他：“你们大瑀这么多男夫人，真好啊。等我去了大瑀，我也搞几个漂亮男夫人玩玩。”
贺兰砜：“……你说的不会是陈霜吧？”
郑舞乐道：“当然是他。近水楼台，我第一个就搞他。”
贺兰砜有些怜悯，又带点儿不舍，拍拍他肩膀不存在的灰尘。“你看我怎么像看一个死人？”郑舞揽着他，“陈霜比阮不奇厉害？不能吧！他这样白净漂亮一个人，不像那老妖婆。”
贺兰砜只感到陈霜盯在自己背上的目光有如实质，刺得他背脊发疼。他忙岔开话题：“我能看看你的刀么？”
郑舞把背上的两柄大刀解下，交给贺兰砜。他的刀入手十分沉重，刀刃比远桑用的大刀窄，但更长。贺兰砜很感兴趣，抓起舞了几把，很快捕捉到靳岄的紧张目光。他放下刀，活动肩背，笑着对郑舞说：“在我们驰望原也有用这种大刀的刀客。”
郑舞来了兴趣：“驰望原也有？什么样的？也跟我说说？”
大船破浪前行，鸥鸟回转腾飞。船上人们忙忙碌碌，阮不奇从怀中掏出一根竹笛，吹起了清脆悠扬的曲儿。
北方天际，藏着密雷的阴云正在堆积。

第130章 封狐
虽然只是列星江支流，但沈水流域宽广，大瑀境内无数百姓依赖沈水生活。沈水东面的入海口更是平坦开阔，是大瑀仅次于梁京的一片繁华城池。当日定山堰开堰泄洪，大水漫过河岸，对入海口影响倒并不太大。
青虬帮的船沿着海岸航行了一个多月，终于在冬季来临之前进入沈水流域。
从未来过大瑀的青虬帮水盗看着沿岸风光，眼睛都要掉出来了。沈水与若海相接之处有大城四五处，其中最有名的称平澜城。平澜城繁华热闹不下于梁京，岳莲楼和陈霜在靠岸之前先行离去，在明夜堂的平澜城分堂里拿到一张船舶证，青虬帮这艘船才得以靠岸。
郑舞起先认为自己这船已经足够大了，没料到连沈水这样的江河里，举目所见也均是大船，精美恢宏，比青虬帮威风太多。郑舞信心受挫，不乐意下船去玩儿，贝夫人和岑静书带上玉姜与小徒弟，随水盗船工们一同走了，郑舞在船上独自烤鱼，听见章漠等人在甲板上聊天。
他凑过去细听，竟是章漠与阮不奇打算与众人辞别。
章漠离开明夜堂太久，沈灯独立支撑，实在对他不住。加上之后靳岄还有筹谋，他得回去整顿明夜堂做好准备。岳莲楼自然立刻举手称一同离去，但章漠瞥他一眼：“你留下来陪郑舞和青虬帮，一直到青虬帮顺利进入列星江，并被列星江水帮接纳为止。”
岳莲楼不愿意：“那若是水帮十年不接纳郑舞，我就在列星江上漂十年？”
章漠：“正是。”
岳莲楼左右看看，一帮人没有任何一个给他帮腔。他自知这次许下的诺言实在太大太麻烦，只得暗暗忍下抱怨。
章漠给郑舞留岳莲楼，给靳岄留陈霜，只带了阮不奇离开。阮不奇随同章漠一起行动的机会并不太多，高兴得坐不住，又爬上桅杆吹竹管。
靳岄依依不舍。章漠此次为寻找岑静书实在付出了很大代价。贝夫人把他救回来，但悄悄告诉岳莲楼等人，章漠被蛊虫折磨许久，只怕内力有失，脾脏受损，之后小病小痛不断，需多加注意。这事儿他们估计章漠心里有数，但谁都没提起，只默默藏在心里。
“陈霜会照顾好你的。”章漠从不拖泥带水，只拍拍靳岄肩膀，洒脱道，“封狐城再会。”
章漠与阮不奇在平澜城下了船。几日后青虬帮的水盗们几乎在平澜城里花光了钱，一个个灰溜溜回到船上。平澜城街巷密集商铺林立，妓馆赌坊随处可见，是专门做水帮生意的销金窟。郑舞把情况问清楚，勃然大怒：“大瑀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当即起帆行船。
船只逆流而上，两岸景色仍旧怡人，但渐渐地出现许多古怪情景。
江边无人的村落里，有身着医者衣裳的人在焚村。巨大的熊与猛虎于林间出没，吼声震天动地，偶尔的还能看到它们在岸边盯着船只上的人，垂涎欲滴。空气中时不时传来恶臭，山间冒出黑烟。穿着各色奇特衣裙的人们在江滩上绕圈行走，高唱听不懂的歌谣，正在进行祭祀。
郑舞和贺兰砜都不大明白这是什么情况。靳岄解释：“下游没人了。”
经过去年一场滔天大水，沈水下游受灾严重，死伤人数十余万，浮殍满地，群鸦起落。无法及时收殓的尸体腐烂发臭，瘟疫盛行。人少了，山林中的猛兽行动愈发无所顾忌。高山深林中总有焚烧尸体或干脆整条村子一并烧光的情况，那是因为村人死绝，疫根却未消。而越是这种时刻，各种宗教愈发兴盛，人们无法指望天子救助，只能求神拜佛，寄望于神子降世。
郑舞一脚踏在船舷上，看着江滩上跪拜哭号的人冷笑：“这就是大瑀？听闻大瑀遍地宝马香车，美人美玉，现在看来不过如此，也不比琼周、赤燕好多少。那平澜城就是个大陷阱！”
靳岄袖手与他站在一起，默默点头：“对，这也是大瑀。”
贺兰砜在郑舞身后说：“你应当知道梁京。梁京每天都有乞丐死去，是饿的、冻的。”
郑舞一拍膝盖：“娘的！天下果真各处都一样！”
十月底，秋风越来越迅猛的时候，青虬帮的船只抵达了仙门城。郑舞不允许船工与水盗下船，靳岄、贺兰砜与陈霜自行离去。陈霜去了明夜堂分堂打听消息，得知各分堂已经收到堂主无恙的飞信，总算放下心。靳岄则去见了夏侯信。
两人密谈许久，贺兰砜在门外守着，把听到的话全都藏在心里，陈霜怎么问都不肯讲。
一夜之后三人回到船上，大船继续前行。越是接近列星江，郑舞越是坐不定。在最靠近梁京的码头上，贝夫人与岑静书下了船。贝夫人打算带着徒弟去梁京行医，岑静书思念女儿，三人与靳岄辞别。靳岄告知岑静书靳云英的地址，陈霜又给了她们一封信，让她们带去给明夜堂。岑静书在梁京的安全，由明夜堂担当起来。
“我有友人名纪春明，是当今刑部大司寇。娘亲若是见到他，把我们的情况略微告知即可。”靳岄叮嘱，“春明其人可以信任，母亲不必多疑。”
岑静书一一应了：“我还得去探望谢元至先生，你有什么要跟先生讲的么？”
“不必讲了，我已托明夜堂给先生捎信。”
岑静书看着他，微微笑道：“子望，一路保重。”
靳岄眼睛一热：“娘，我会在春天回家，你和姐姐好好的，在梁京等我。”
大船离开码头，继续往北而去。进入杨河城码头当夜，靳岄、贺兰砜与陈霜正式同郑舞道别。
岳莲楼仍留在船上料理之后诸般事宜，他一颗心分作两半，一半催促他去找章漠，一半挑拨他去封狐城凑热闹。无奈自己胡说八道许下诺言，不能不践。他抱住靳岄哇哇假哭：“你我这样分开，以后各自生死，可怎么再见哇！”
贺兰砜把他扒拉开，警告地嘟哝几句。
郑舞实在对陈霜依依不舍。好不容易碰上个同乡，还是对大瑀这样熟悉的同乡，他大咧咧挽留陈霜：“留下来当我男夫人呗！”
陈霜只是笑笑，面色丝毫不变。等三人下了船，他冲送行的郑舞勾勾手指：“船老大，你过来，我同你说几句话。”
见他站在暗处，一张脸清俊俏丽，郑舞心痒难耐，立刻飞奔过去。岳莲楼嘎嘣踩断两根树枝，面露不忍：“也不必这么狠。”
话音刚落，那边传来郑舞几声惨叫。
陈霜走出树丛，带着一脸憎厌先在江水里洗了洗手。靳岄：“他没事吧？”
陈霜笑道：“放心，没死。走，咱们先去分堂，堂主给你捎了点儿东西。”
杨河城分堂屋舍低矮，门庭简陋，但门前拴马石那匹白马却如同这陋巷中错置的宝物，夺人心魄。靳岄一见，立刻欢喜地飞奔过去——是那匹贺兰砜赊账给他买下的骏马！
章漠回到梁京明夜堂后，很快在马厩里看到了这匹绝世靓马。得知这是靳岄的马，他便专门派了两位明夜堂帮众连夜启程，把马儿和冬季行李送到杨河城，等待靳岄抵达。
那马儿脾气温顺，飞霄绕着它看来看去，鼻子一喷。白马认出靳岄与飞霄，愈发的乖，浅金色尾巴甩来甩去，看得靳岄心都软了。
三人骑上各自的马，在清晨城门开启之时离开杨河城，循陆路前往封狐。
途径昌良城，贺兰砜在街上买来护佑平安的小木片，木片上刻着一个老头。靳岄和陈霜见那老头十分面熟，仔细辨认，几乎同时脱口而出：“夏侯信？！”
客栈中掌柜和小二竟都齐声笑起来：“两位客人也知道夏侯大人？”
靳岄没料到昌良城中百姓竟用夏侯信来祈求平安。一顿饭吃下来，掌柜、小二和邻桌客人不住夸赞，那掌柜说着说着竟还哭了：他老父老母在雪灾中冻饿而亡，幸好有夏侯信夺下军粮，他与妻儿才保住了性命。“我们后来才晓得，那军粮是忠昭将军在白雀关打仗用的。没了这批军粮，忠昭将军人没了，白雀关也被金羌狗贼攻破。昌良人悔哇！”
靳岄才知每年都有昌良人长途跋涉到白雀关外去祭拜靳明照。百姓不知如何是好，后悔不该抢粮，不该吃粮，但生死面前，谁又能知道得这么周详？
临走时靳岄给了那掌柜一块碎银子：“忠昭将军不怪你们。大瑀吏局污浊，早该涤荡了。”
刻有夏侯信的木牌，三人在城外给了流民。此次启程后不久，飘飘摇摇下起雪来。靳岄披上狐裘，几乎与马儿浑然一色。他回头看贺兰砜的模样，令贺兰砜想起自己与他初见之时那张鲜明的脸庞。
“快到了。”陈霜看了看地图，“封狐城不足百里。”
“好大的雪。”靳岄笑道，“我要带你们去看封狐城冬天最漂亮的江景，锁玉渊。”
大元初年冬季，雪来得迟，但气候极冷。这一日，封狐城守城兵士看见官道上有三匹马儿奔来，为首那位似曾相识。等靠近了，他登时睁大了眼睛：是长着狼瞳的高辛青年。
贺兰砜在他面前摘下兜帽：“高辛人贺兰砜，来向封狐守将玹王报到。”

第131章 求援（1）
朋友相见自然格外亲热。贺兰砜和靳岄、陈霜刚到军部门外，宁元成便跑着冲出来，重重在贺兰砜肩上一拍：“好哇！你可来了！”说完上下细细打量他，转着圈儿检查：“怎么听说你在梁京受了重刑，人已经没了？我与将军知道后好个伤心欲绝，哭了两场，还给你烧了些纸钱。”
贺兰砜：“怎不多捎点？我没钱。”
宁元成：“……烧！火烧！嗨算了，你这高辛邪狼，听不懂咱大瑀的笑话。”
无奈这笑话是丝毫的不好笑。他挠挠头，自己干笑几声，转身恭恭敬敬向靳岄、陈霜打招呼。岑煅从里头奔出，嘴角还有饼渣子，哈哈一笑，与贺兰砜大力拥抱。
贺兰砜亮出自己的军籍，岑煅笑道：“靳岄说会给我一个大惊喜，原来竟是你！”得知军籍是广仁王给的，岑煅更是惊讶：“宋怀章不是官家表舅么？怎么愿意帮你们？”
靳岄一边随他往军部里走一边说：“无论上位者是谁，广仁王永远都是南军统领，他位置不会有任何变化。他对我有恻隐，还有几分私心。”
岑煅：“他与官家不是一条心。”
靳岄：“他当日在宫中面对官家把我要走，便已经做好了与官家不和的准备。但我毕竟只是个平头小百姓，掀不起什么风云。若在赤燕落难的是宁将军，广仁王不可能放他走。”
宁元成正跟陈霜说话，闻言笑道：“小将军说的什么话。我若有陈霜或贺兰砜的本事，还用得着他放？早把赤燕和南军搅得鸡飞狗跳！”
岑煅落实贺兰砜军籍之事，又张罗了一桌饭菜给他们洗尘。靳岄离开封狐已有十几年，此地面貌改变却不大，他十分熟悉军舍大道与军部。吃饱喝足，岑煅便带着他四处溜达。军中多是张越新招的人或从北军带来的士兵，过去的西北军旧部并不太多。岑煅每碰到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就把靳岄拉到自己身边：“还记得么？这是靳岄！”
这一趟走下来，哭的哭，笑的笑，靳岄倒是愈发明白为什么贺兰砜会跟岑煅、宁元成当了朋友。实在是三人性情中有许多相似之处，融洽得令靳岄都有几分嫉妒。
忙乱过后，岑煅把众人请到议堂，在墙上绑好地图，连沙盘也仔细摆放上。他玩闹归玩闹，很快收拾情绪，开始跟靳岄介绍当前战事。
如今金羌、北戎、大瑀三国均列兵此处，势成水火，但无人轻举妄动。北戎占据封狐城，与大瑀遥遥相望，因为封狐北废城的原因，现在同大瑀、金羌关系都并不好；金羌与北戎争这废城，忌惮北戎和大瑀会联合起来对付自己；而大瑀同样提防着其余两国在废城一事上暗通款曲，表面仍抗争实则已经背地里达成一致，此时的宁静或许是两国为大瑀设下的陷阱。
“如此僵持，已有数月。边境确实有些小打小闹的战事，大多是流兵滋扰，够不上威胁，也不能当做进犯理由。”岑煅移动沙盘上的人马，“只是不知这样的和平能维持到什么地步。”
“大瑀太被动了。”靳岄果断道，“碧山盟埋下的陷阱本来就是为了让西北军恢复元气，让大瑀北军、南军可以调兵支援。可如今这机会完全被白白浪费。”
岑煅欲言又止，与宁元成交换了几个眼色后，喟然长叹。
自从白雀关大败、莽云骑全军覆没，西北军元气大伤。靳明照战亡的消息传回封狐城，无数百姓、兵丁连夜溃逃，只求活命。西北军战力损失大半，剩下的已经没了战意。喜将军率军洗了一次封狐城，掠走无数军备资料，更是从根子上重创西北军。后来建良英与张越从北方过来支援，张越最终留下担任统领。但他并未着力建设西北军军队，而是笼络人心，把西北军完全当做他张越、甚至是梁太师的后备军队。不少将士唯张越马首是瞻，而张越本人对抵抗外敌信心不足，应对疲乏，麾下将士自然有样学样。
“喜将军当日进入封狐城，其实唯一翻动全城寻找的只有你的姐姐一家人。城中如今有各种传言，说大瑀即将放弃封狐，又说金羌军队军纪严格，从不烧杀抢掠，若让他们管理封狐，只怕比玹王更出色。”岑煅无奈笑道，“你别吃惊，这种小道信息随处可听，而且信的人不在少数。”
贺兰砜插嘴道：“说这些话的都是金羌细作吧。”
“有金羌人，也有大瑀人。”宁元成苦笑，“封狐本来是东西商道，来往的人三教九流，各色各样，复杂得很。”
“封狐城城守不做些事情么？”靳岄问。
“城守是梁太师的学生。梁太师倒台后，他没什么动作，大概是不想多管闲事，打算安安稳稳熬过这几年，告老还乡吧。”
西北军此时对金羌发动战事，若北戎不动，西北军竭尽全力或许能有几分胜算。但岑煅实在不敢冒险。“如今能把军队调往封狐的只有北军。建良英将军年事已高，不过我相信，只要我们请求，他一定会答应。”
靳岄点头：“但岑融不会。”
北军调往西北支援，军令必须由官家签定发出，否则便是谋逆的大罪，牵连数千上万将士家族。靳岄自然也不相信岑融会调兵。岑融巴不得岑煅在封狐落败，最好就此身败名裂，一命呜呼。
岑煅却不认为三哥对自己有这样深的恨意：“只是官家主和不主战罢了，你把他想得太坏。”
靳岄不跟他争辩这个，盯着地图和沙盘发呆。没有援兵，胜率太低。这种战争是能免则免，不可强行举旗。局限条件太大，即便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他看向岑煅，明白岑煅和自己的想法是一样的：这并非智计可以补足的缺憾，面前选择太少实在太少。
或是放弃封狐、割地求和，金羌和北戎怎么争就怎么争，他岑煅撤离封狐，也不必管沿途百姓，继续回梁京当他的玹王就行。
或是拼死一战，把西北军数万将士性命抛在这场难以获胜的战争中。他玹王可能博得一声美名，“誓不低头”云云。
以及第三条路：回梁京，用尽一切办法，求岑融调兵。岑煅不信岑融恨自己，岑融却是实实在在的不愿意让岑煅再在眼前出现。岑煅若开口恳求，只怕岑融会用无数苛刻条件为难。靳岄相信岑煅不会在意为难的条件，只怕为难了，岑融也不肯松口调兵。岑融只希望帝位坐得够牢，割几座城池换来百世平安，这是一桩好买卖。
议堂中陷入长久的沉默，靳岄和岑煅呆站在地图前，宁元成用一把小刷子把沙盘里的沙子山石归置好，一时间寂静无声。贺兰砜看看众人，问道：“若有外援，能不能打？”
岑煅叹气，他以为贺兰砜没有听懂：“贺兰兄弟，我们没有外援。西北军……说句不好听的，连同我和封狐城，已经基本被朝中主和一派放弃了。”
贺兰砜坚持问：“能不能打？”
靳岄心中一动，忙问：“外援在何处？”
贺兰砜手指着沙盘上列星江北的另一端。他的指尖跨过英龙山脉，一直往北而去。
“驰望原，血狼山。”贺兰砜看着岑煅，“高辛人和怒山人的军队，你要不要？”
***
列星江上游的古穆拉塞河在冬季几乎干涸，荒凉广袤的土地全被茫茫白雪覆盖。而白雀关和封狐城这段列星江也已经彻底冰封。从高处望去，列星江两岸高山如黑色屏障，倒映在冰面之上；冰层厚实如同巨大镜面，黑色山峦在镜中化作深渊，影影绰绰，令人生畏。
“封狐城这段江面在冬季的时候被称作‘锁玉渊’。你瞧，冰河就像玉造的深渊，只有春天到了，它才会化冻，重新奔流起来。”靳岄看着山下的列星江说，“列星江化冻的声音就像火药爆炸，也像天雷巨响，震彻全城。小时候每每听见这样的雷鸣声，我便晓得，春天到了。”
玉渊一般的列星江上，陈霜身穿几乎与这雪天雪地混成一色的白色斥候服，骑着靳岄的马儿，正穿过无法被踏破的厚重冰层，离开封狐城，沿古穆拉塞河而去。
进入古穆拉塞河就进入了金羌。从金羌抄近道去血狼山，不到半个月时间。
飞雪翻卷，寒风入骨。贺兰砜眯眼远眺。他和靳岄正站在封狐城外的山巅。岑煅说若是天气晴好，从这儿可以直接望见北方的英龙山脉。他的故乡就在英龙山脉背后。
“高辛人不信缘分。”贺兰砜说，“我们信奉天神，信奉神女的预言。我们认为一切都是已经写定的，有时候我们能感受到命运的存在，它是驰望原夏季的雷雨，我们谁都躲不开。但我现在有些怀疑……”贺兰砜喃喃说，“命运和缘分，是哪个神负责推算？”
靳岄扭头看他。
“是我哥哥在血狼山酒馆千杯不醉，折服了怒山人。是朱夜点燃北都南城大火，才有我大哥誓死相陪。，是我点燃了血狼山鹿头，高辛人才认我为王。是我和巴隆找回远桑，怒山人和高辛人才能结成军队。”贺兰砜目光平静，“我没见过神灵，命运也从未在我眼前现身。怒山人和高辛人能够守卫部落和血狼山，能够脱离北戎，是所有人拼死抗争才得到的荣耀。靳岄，世上原来没有神。”
寒风愈发的猛烈了。他深棕色长发被吹卷而起，狼瞳直视前方，穿着西北军军服的身姿笔直挺拔。
北风从驰望原吹卷而来，它均衡公平，扫荡封狐城，也扫荡金羌大军营地。在营地后方百里之外的小镇上，喜将军雷师之正在一间小院门外徘徊。随从拿来金面具，他戴上之后才轻轻推开院门。
院中安静，他看见白霓在屋内缝补小孩衣裳，两人目光对上，各自轻轻点头。一个穿着棉袄的小孩儿在门前雪地里扑腾，看见雷师之过来，她连忙从地上爬起，怯怯看他。
“锦儿，玩雪呢？”雷师之笑着在她面前蹲下，给她拍打身上的雪沫，“不冷么？”
白霓的孩子乳名唤作锦儿，她常常见到雷师之，但认不得他模样，只晓得这人总是戴一张金面具。雷师之把锦儿抱起举高，让她去够柿子树上没被鸟儿吃完的一颗干柿子。锦儿扯下了柿子，兴奋地在他怀中手舞足蹈，一不留神打落了面具。
面具下那张沟壑纵横的碎脸立刻一怔，忙把锦儿放到地下，去捡面具。锦儿蹲在地上歪头瞧他，眼神里没有半分恐惧、害怕和憎厌，尽是纯然的好奇。
雷师之心中一动：是了，这孩子如同白纸，不懂辨别美丑。
他从未在锦儿面前露过真容，此时拿着金面具却也不想戴上了。“怕不怕？”他低声问那孩子，“叔叔脸上都是疤。”
小姑娘格格地笑，亮出自己手背上的一道小疤痕。这是她前几日乱跑乱跳摔伤的。“我也有！”她高兴地举起给雷师之看。
雷师之很喜欢她，笑着往那疤痕上吹了一口气：“痛不痛？我帮你吹走。”
锦儿笑着和他玩在一块儿。闹得欢腾时，柔软小手忽然抚上雷师之面庞。孩子双眼如点漆，纯真干净，嗓音天真稚嫩：“你痛不痛？”
雷师之心中如被重锤狠狠一敲，干涸眼底酸痛难当，陌生的泪潮霎时涌上来。实在是从他被俘到成为喜将军、到拥有今日这般超然地位，从未有人问过他痛不痛、难受不难受。这话如今从一个稚子口中说出，他一时间难以自抑，喉中干涩，发不出一句声音。
身后房门打开，白霓唤了声锦儿。锦儿立刻从雷师之怀中跳下，奔向母亲。白霓把锦儿交给奶娘，雷师之戴好面具才回头去看她。白霓对他并不热络，今日却倚在门边，主动开口：“我有一事想请教喜将军，还望将军不要隐瞒白霓。”
雷师之点头：“你说。”
白霓目光平静：“金羌细作游君山，是已经死了么？”

第132章 求援（2）
雷师之万没料到白霓会这样问出口。他甚至不知道白霓是什么时候得知游君山真实身份的。
白霓笑笑：“迟早会知道的，只不过我觉得将军对我和锦儿有几分作不得伪的真心，所以白霓愿意从你这儿问答案。将军如果不说，那边算了。”
“……没错，已经死了。”雷师之不再隐瞒，“死在你的小将军靳岄设的局之中，就在去年冬天的梁京。”
白霓：“怎么死的？”
雷师之：“被靳岄所杀。”
白霓看着惨灰色的天空，雪又稀稀落落降下。“很好。”她低声道。
见她转身回房，雷师之又说：“你不想知道他究竟是什么身份吗？为何一个大瑀人，会成为金羌的细作。”
白霓迟疑片刻，对雷师之作了个请的手势。
屋内比外头温暖许多，地炉燃得正旺。茶水是烫的，几口下肚，浑身都热暖起来。雷师之与白霓分坐木桌两侧，大略说起游君山的来历。
游君山对白霓所说的话中，至少有一部分是真实的：他确实父母双亡，因而在白雀关外流浪。金羌军队常在白雀关周围抓他这样没有来历和身份的人，有的当作军队靶子来练习枪箭之术，年纪小的便留下来在军队里做些杂活，游君山这样体格健壮的男孩，不少都被选入军队之中，培养成为细作。
游君山确实是大瑀人，但他完全有一颗金羌的心魂。把异族人培养成为自己的细作，最关键的第一课是让异族人摒弃对故乡的思念。金羌人用漫长的岁月锤炼了游君山对大瑀的恨意，他坚信自己的流离失所是大瑀所为，封狐原本就是金羌的土地，若不是大瑀强占，白雀关不会出现这么多战事，他也不至于失去父母，关外流浪。
在封狐生活的几年里，游君山有过短暂的茫然和混乱。有人喊他游大哥，有人喊他夫君，有人喊他游将军。他在世上有许多个身份，偏偏每一个都无法令他稳稳立足。他是在深渊之上脚踩薄冰的人，贴身带着的炎蛇剑便是事情暴露时，金羌细作用于自刎的工具。
白霓细细地搅拌碗中茶渣。金羌与北戎人都喜欢喝加料的油茶，她却怎么都吃不惯。“说这些有何用？”她问，“我不想知道他过去过得多痛苦。”
“他对你的心是真的。”雷师之又道，“你若是在北都逗留时已经知道，那你一定也晓得，他常常到你房中探望你，和你说话，盼望你们的孩子……”
“那又如何？”白霓打断喜将军的话，却没有继续往下说。她怔怔看着手中茶杯，因为手上力气太大，茶杯裂开数道缝隙，碎片在她掌心划出几道痕迹。
见她兴趣不大，雷师之便不再多言。奶娘带着锦儿在门外徘徊，是孩子玩累了想睡觉。自从阮不奇走后白霓便自己带锦儿，后来见她忙碌，雷师之便又找了个奶娘，但这奶娘却是金羌人氏，不懂说大瑀话，纵然白霓会说金羌言语，两人交流也并不通畅。
白霓照顾锦儿睡下，回到厅中，雷师之正要告辞。
“将军，白霓还有一个请求。”白霓忽然出声挽留，“只是这个请求或许有些过分，白霓不知将军是否会答应，心中不安，不敢开口。”
雷师之心想这倒是罕见，他有几分警惕和惊奇：“什么请求？”
“我知道如今边疆战局有变，大瑀和金羌两国都在白雀关列兵僵持。”白霓看着他说，“我想知道战局变化，将军可否答应白霓，每日都遣人来跟我说一说？”
雷师之哑然失笑：“不可能。”
“我现在在金羌完全受你控制，又有锦儿，我能做得了什么？自从阮不奇离开，你对我的监视愈发严密，平时也不允许我离开这个院子，雷师之，我就这一个要求，我想知道大瑀、封狐和白雀关，现在是什么样子，开战之后又是什么样子。我的请求不算过分！”
白霓说得激动，紧紧咬着下唇。雷师之极少见她在自己面前流露真实感情，一时间犹豫起来。
见他不答，白霓忽然后退一步，咚地朝他跪下：“将军，我是大瑀人，封狐更是我的家乡。我年迈的老母亲如今生死未卜，可我相信她一定仍活着，仍在封狐等待我的消息。将军如今是金羌的将军，可我即便死在金羌，也仍是大瑀封狐人氏，我的心魂总要回归大瑀的。求将军怜悯我孤儿寡母，给我一点儿念想吧。”
离开白霓的院子时，雷师之心事重重。他带去的随从名为昂车，见他抬手召唤，连忙走近听令。“金羌与大瑀的战争若是开始了，你常来跟白霓说说情况。不涉及机密，随便聊些战况变化即可。”
昂车不禁愣住，这要求实在太过古怪：“为何是我？我虽不陪同将军上战场，但将军衣食住行均由我负责，怎么现在连……”
“我身边能说流利大瑀话的也只有你了。”雷师之说，“两国开战，她心中慌乱，你便当作来陪她说说话吧。”
昂车笑道：“将军对白霓真是好。”
雷师之笑笑：“她恨我。”
昂车一怔：“不会吧？我见她请你喝茶，也允许锦儿同你玩耍。”
雷师之摇摇头，转了话题：“记住，每次见她，都要细细观察她的行为举止，有何与往日不同的，必须告诉我。态度好一些，尽量让她信任你，但无论她问你要什么，都不能给，她让你捎带的东西，全都要给我看。”
昂车点头应下。
***
驰望原上，一匹白马风尘仆仆，穿过凛冽风雪。
从古穆拉塞河到驰望原，陈霜已经在这路上奔驰了十日。马儿疲惫，他也一样疲惫。随身所带的干粮所剩无几，他驱马在避风处停下，展开贺兰砜和靳岄所画的地图继续细看。冰天雪地中分辨方向十分困难，好在贺兰砜熟悉这条路，细细地标注了许多路标。陈霜现在距离怒山部落不到半日路程。
陈霜在地上抓起一捧白雪，放进水囊子里，等它们化了便喝下冰水充饥。马儿在地里寻找枯败的野草，陈霜掰开一张饼子和马儿分食。他得在剩下的两张饼子吃完之前，至少见到一个活人。
风雪稍停，他立刻牵马启程。过了一条冰河之后，陈霜忽然察觉此处温度有了变化。积雪减少，迎面吹来的风里隐隐带着异常的热量。陈霜激动起来，他和马儿绕过眼前一座高山，前方苍白天空下，赫然是一座黑色的炽热山峰！
身后是冰封的土地，但越是靠近血狼山，驰望原的春天仿佛提前在此地降临。溪水从不冰冻，草原已经生出细微绿意，马儿一路走得极慢，它饿极了，看到能吃的东西便低头狂啃，浑然不管背上的陈霜如何催促。
眼前山峦一片紧接一片，陈霜和马儿来到一座山脚下，忽见几个异族打扮的汉子从林中跃出，冲陈霜吼了句他听不懂的话。
陈霜用北戎话询问：“这是怒山部落吗？”
“是又怎么样？”为首大汉换了北戎话，手持黑色大刀，上下打量陈霜，“你不是北戎人，从哪里来的？”
“我是大瑀人。”陈霜摘下兜帽，诚恳行礼，“在下明夜堂陈霜，求见怒山部落首领远桑。”
大汉们并不放行：“你认识远桑将军？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霜没想到他们戒心这么重，连忙又说：“我和贺兰金英也认得。”
这名字一出，大汉们面面相觑。正犹豫时，山道上传来马蹄声。陈霜还未抬头，脆生生一句欢喜的呼唤便响了起来：“陈霜！”
卓卓骑着一匹黑马，满脸惊奇。她跑到山下勒停马儿，陈霜认出这是靳岄那匹四蹄洁白的踏云，一句话还没说出口，卓卓就抓住了他的外袍：“只有你呀？靳岄呢？不奇姐姐呢！”
陈霜被她扯得差点掉下马去，心想这力气、这做派，果真和阮不奇同出一脉。
有卓卓带领，陈霜顺利过了几个关卡，往怒山部落而去。卓卓比之前长大了许多，大瑀话不大利落了，北戎话、怒山话和高辛话混杂着一通乱说。陈霜想破了脑袋都想不出她像谁，心道难怪贺兰砜每次提起卓卓，都要对阮不奇唉声叹气。换作两年前，谁都想不到阮不奇在卓卓这儿留下的最深刻印记，是卓卓使用得灵活自如的骂人话。
两人来到部落外缘，远远的便看见一个瘦削的黑衣人背着大刀，正跟人拉拉扯扯。
“远桑将军不能走！”隆达紧紧拖着远桑，“你现在是怒山的首领，你走了，怒山……”
“我把首领之位交给你了。”远桑卡着他手腕，轻巧一拧，隆达登时痛得缩手。谁都拦不住远桑，隆达回头冲抱着个婴儿慢吞吞从部落里走出来的贺兰金英吼：“贺兰金英！拦住她啊！”
贺兰金英噘嘴逗怀中小孩笑，很快回一句：“拦不住。”
陈霜听不懂他们说的话，但认得出远桑，连忙冲掠过自己头顶的远桑挥了挥手。远桑落地后回头，诧异打量：“明夜堂无量风？你来干什么？”
一阵忙乱，远桑不得不再次回到怒山部落。她满脸不悦，坐在营帐中阴沉凶恶，杀气重重。陈霜惊奇地看她。远桑剃了头发，看起来愈发的英气勃勃，意识到陈霜的目光便冷冷瞥他一眼。几人挤在贺兰金英的营帐里，四周充盈着甜蜜的奶香，小锅子在地炉的火上嘟嘟地煮着东西，贺兰金英把一枚黑箭塞到小孩手中，但婴儿的手根本抓不紧。
“男孩么？”陈霜问，“朱夜呢？”
“去血狼山找矿了。”贺兰金英说，“擒月弓给了贺兰砜，她连弹奏的乐器都没了，准备再打造一个。”
“废话少说，不要耽误我去大瑀。”远桑声音仍旧低哑，“这儿住得我憋闷，太没意思。我这回走之后你们就当我死了，别来找我，我不会回来。”
贺兰金英应道：“你去大瑀，也不过是杀人挣钱，这是什么好生意？”
远桑：“杀人挣钱，有何不对？”
陈霜笑道：“巧了这不是！我此次前来，正是应贺兰砜的要求，打算邀请远桑将军和贺兰将军去一趟大瑀。”
他三两句说明来意，还未详细说明，远桑一拍他肩膀：“好，走罢！”
陈霜：“……我还没说完，如今封狐的情况……”
“我懂了。”贺兰金英突然说，“我不同意。”
陈霜默默一顿：在贺兰砜的预想里，确实是他的哥哥最难说服。
贺兰金英把婴儿放回摇床轻轻推着，目光审度，在陈霜脸上游移：“我们为什么要千里迢迢，去帮大瑀人打金羌？”

第133章 求援（3）
若是一人一马日夜兼程，从怒山到封狐城至多半个多月功夫。
但如今天气寒冷，雪原难行，一路上更是常有饿狼、雪崩等意外，陈霜来时艰险重重，他很明白贺兰金英的顾虑。
正要开口，贺兰金英又说：“驰望原的人冬天不出门，我们知道这雪天的可怕。血狼山周围温暖，但不代表外头没问题。你从古穆拉塞河过来，你应当知道一路风霜难熬。”
他转头看自己的孩子，孩子已经闭眼熟睡，贺兰金英放低声音：“谁的命都是命。贺兰砜别以为他用自己的名义来找我，我就会答应这种不可能的要求。从我得知他和靳岄一起之后，我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天。靳岄会把他拉进漩涡里，他没有选择，也不懂选择，从小就是个傻子。他若想让我去帮忙，我随你走，自然不会犹豫。但他是要我们怒山和高辛人的军队。远桑你不要说话。陈霜，怒山人与高辛人好不容易得到一隅安宁，我为什么要把所剩无几的士兵带去封狐城，为你们大瑀人干架？”
远桑起身要说话，贺兰金英瞪她一眼，她只得咬牙坐下。
“部落士兵不多，当日与北戎军队鏖战，是我们以必死之心拼出的胜利。”贺兰金英说，“男儿们为了家乡可以付出鲜血、头颅和性命，那是因为我们不能后退，我们站在身魂相系的土地上。去封狐做什么？你能给我一个打动我的理由吗？”
帐中一片安静，连卓卓都不敢吭声。
她很少见到大哥这般严肃。从北戎烨台，到北都，再辗转逃到血狼山，如今终于在怒山安顿下来，她年纪虽小，却经历了常人难以承受的颠沛流离。
贺兰金英的话令她沉默，土地、山脉、天空、牲畜，牧民的生活由这些东西组成，她从未思考过彼此之间要如何依赖。
陈霜平静道：“贺兰将军，你可知北戎蛮军为何会突然撤离怒山边界，天君阿瓦为何会答应放过怒山和高辛？”
贺兰金英：“他们在战斗中讨不到便宜。”
陈霜笑了笑。贺兰金英一直以为他只是明夜堂的一个普通帮众，身手好一些、对待靳岄尽心尽力一些罢了，和靳岄在一块儿的时候陈霜像一个温顺听话的仆从，但如今身披寒意跪坐在营帐之中的青年，有了几分令人刮目相看的沉稳与刚健。
贺兰金英忽然想起卓卓说的一句话：阮不奇说，陈霜是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高手。
“贺兰将军方才问我能否给你一个打动你的理由，我确实有。怒山部落得以在蛮军之中保全自身，并且成功脱离北戎，成为独立的部落，你们必须感激靳岄。”陈霜说，“北戎撤军的真正原因，是靳岄当年引爆了当年埋在碧山盟之中的炸弹。”
此时封狐城军部中，岑煅温好一壶黄酒，正同靳岄与贺兰砜小酌谈天。窗外飘着细雪，酒香醇厚，令人心畅。
“贺兰金英并不知道碧山盟中具体藏了什么陷阱。金羌向北戎发难的时候，正是北戎蛮军与怒山部落胶着之时。”靳岄说，“两相权衡，阿瓦为了保住北戎的边境，放弃了怒山部落，把蛮军调往列星江江北，与金羌、大瑀对峙。这件事贺兰金英更是无从知晓。”
这是靳岄想出的第一个理由。从贺兰金英对靳明照的感激，到贺兰金英想尽办法从北戎天君哲翁手中保留靳岄一命，靳岄知道他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
“我大哥并不是这么容易说服的人。”贺兰砜抿了口酒，补充道，“他非常严格，也非常固执。”
宁元成端了盆热菜从外面钻进来，正好听见贺兰砜这句话。
他把热菜放在桌上，随口道：“再固执也有兄弟情。就说你身在封狐，生死攸关，急需帮助，难道他还会不来？”
靳岄和贺兰砜几乎异口同声：“他不会。”
宁元成塞了满口的肉，囫囵大叫：“这是什么大哥！”
“我来大瑀来找靳岄，已经打定了不会回去的主意。”贺兰砜说，“驰望原的人认为，离开家乡远行的人是离巢的鹰，是生是死，如何过活，都是他自己的事情。”
宁元成艰难咽下口中羊肉，问：“那怎么办？”
靳岄伸出两根手指：“陈霜还有第二个理由。”
怒山营帐中一片沉默。陈霜细细说完碧山盟之中的陷阱及陷阱暴露后发生的事情，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出声。
陈霜担心他们认为自己说谎，正要细谈时，贺兰金英点头道：“多谢。”
“不必客气。”陈霜说，“那……”
贺兰金英：“多谢归多谢，出兵不可能。我们感激靳岄的设计，阴差阳错令我们得益，我们可以用别的事情来回报，出兵着实不可以。我与你也算相识一场，我并非为难你或不顾惜靳岄与砜儿，只是我不能用怒山男儿的命当报恩的礼物。”
陈霜认同：“我完全明白。所以我接下来说的并不是出兵之事，而是大瑀玹王岑煅的一笔生意。”
贺兰金英与远桑都是一怔：“什么生意？”
陈霜：“玹王要买高辛铁。”
这次是远桑先开口：“大瑀不是有属国赤燕么？赤燕有铁矿，并且一直供应大瑀，江湖人都知道的事情。”
“但赤燕铁坚韧度远远不如高辛铁。”陈霜直视远桑，“玹王如今是西北军统领，贺兰将军应该知道，这位置之前是忠昭将军靳明照的。玹王十分敬重忠昭将军，他如今在封狐领兵，继承忠昭将军遗志，誓要断绝金羌对白雀关与封狐城的觊觎之心。”
远桑和贺兰金英对了个眼色，明白了陈霜和岑煅的意思：他们需要更好的兵器，更好的蹄铁，高辛铁是最佳选择。
陈霜看出这个提议令他们心动。他趁热打铁，掏出一封信：“这是大瑀玹王写给怒山首领远桑的信。信中已经写明了我们首批需要多少铁，以及我们愿意出多少银两。”
远桑接过那封信，陈霜又补充道：“除了银两之外，怒山有什么需要的物件、材料，玹王都会尽量满足。”
远桑拆信看完，递给贺兰金英。
军部中酒香肉香弥漫，靳岄正跟宁元成细细解释高辛铁对高辛人和怒山人的重要性。
高辛人一直依赖血狼山生存，他们有贫瘠的农田，但最重要的东西仍旧是血狼山上的矿，尤其是铁矿。高辛人炼铁、铸铁的技术在驰望原是出了名的好，贺兰砜所用的狼镝便是高辛铁铸就。
如今高辛人与怒山人一同生活，怒山部落地方不大，以前依赖老首领敏将军带出来的怒山部队，也算威风八面，但怒山部队在五部落之乱中被哲翁重创，如今怒山人丁稀少，已经大不如前。
即便北戎愿意放过怒山，但怒山与高辛实力不足，仍有无穷后患。
“远桑我不了解，但贺兰金英我熟悉。他为人谨慎周密，光用感情来说服他是不可能的，除非我们能给怒山人和高辛人找到新的出路。”靳岄说，“高辛人离开血狼山数十年，即便是贺兰金英与贺兰砜这样的高辛王后裔，他们对血狼山的感情也并不深厚。怒山人大多是牧民，这几十年来在北戎之下苟延残喘，说一句苟且偷生并不为过。若有别的可能，他们也定会尝试，哪怕需要远走他乡。”
宁元成听得入迷：“那怎么办？我们买高辛铁，对他们有什么意义？”
“高辛铁怎么买？买到了怎么运过来？”岑煅笑道，“他们若是答应这笔生意，是不是要在血狼山和封狐城之间，开出一条新路？”
靳岄：“有路就有商人，有商人往来，便有四面通达之希望。”
宁元成狠狠一拍膝盖：他想起了封狐城之所以能建立起来的原因，同样想起了在金羌勃兰湖周围歇脚的商客。
那些连通北戎、大瑀和金羌的商人们，有许多原本也是牧民。他们或者失去了故乡，或者逐利而来，渐渐的，才有了沟通各地的商道与商道上繁华的城池。
“你的意思是，让怒山人和高辛人去做生意？做什么生意？除了高辛铁，他们还有啥？”
“还有第三个理由。”靳岄蘸着酒液，在桌上草草画了一匹马。
看完了玹王的信，贺兰金英忽然发现后面还有一张纸。纸上大开大合写了几个字，落款是贺兰砜。
“要马，一百匹，给我。”
贺兰金英：“……不仅买铁，还要买马？”
陈霜露出乍然想起重要事件的表情：“是我疏忽了！将军，卓卓，你们还不知道贺兰砜如今是什么职位吧？”
贺兰金英皱眉：“职位？他能有什么职位？靳岄的跟班？随从？马夫？”
“……”陈霜不知为何贺兰砜在贺兰金英心中是这样一个形象，笑道，“贺兰砜如今入了大瑀军籍，是玹王麾下一名校尉。”
“哦。”贺兰金英按住兴奋的卓卓，“这有什么？不过跟北戎蛮军百夫长一样。”
陈霜仍是笑着：“将军听过莽云骑？”
贺兰金英心中一凛，片刻才答：“知道。白雀关大战中已经全军覆没。”
陈霜：“全军覆没，才需要有才能之人协助重建，贺兰砜正是绝佳人选。这也正是他向你要马的原因。”
贺兰金英微微眯起眼睛，盯紧了陈霜。他终于察觉陈霜一步步把自己引入了局中。
高辛铁的生意实在令贺兰金英心动。而若要接受这门生意，就必须要开辟一条从血狼山到封狐城的道路。——只要贺兰金英领兵前往封狐城，这通路便等于是成了。
他从小在烨台部落长大，烨台是北戎五部落中距离大瑀最近的部落，也是商旅往来最多的地方。他也去过北都，见过一座城池因商业而真正繁华是什么样子。
如何稳固怒山部落，如何让北戎对怒山心生忌惮？怒山需要更多的钱，更多的兵器，更多的人丁。而这些“更多”，全都需要一个前提：怒山需要被更多的人知晓。
贺兰砜草草写就的这张纸令贺兰金英生出了新的念头。
“靳岄的意思是，让怒山成为连同北戎、金羌和大瑀的商道重地？”贺兰金英说，“我们把高辛铁卖给大瑀，这笔生意后获得的钱就是怒山的第一笔资金。”
陈霜眼里闪动亮光，他知道贺兰金英明白了自己的意思。“贺兰将军，实际上我带来的是两笔生意。”陈霜笑道，“高辛铁是一笔，马儿是第二笔。”
卓卓插嘴道：“可是整个部落里都数不出一百匹高辛马。”
陈霜：“我们可没说一定要高辛马。”
贺兰金英似笑非笑，他懂得了靳岄真正的用意：“他是要我去更北的地方，为砜儿买马。”
“这场谈判最关键的，其实不是我们给出的条件或者生意，”靳岄对宁元成和岑煅说，“最关键的是陈霜。陈霜如何把握节奏，既不让贺兰金英反感，又能让贺兰金英自己察觉我们的真正用意，一层层往深处推入，直到贺兰金英主动提出为我们赴北疆买马。”
宁元成怀疑道：“陈霜行吗？”
靳岄：“我信他。”
宁元成对岑煅笑道：“真是看不出来，当年那么孱弱一孩子，现在居然单枪匹马，能去谈判了。”
靳岄被他一打岔，忽然想起自己一直在意的事情：“你们认识陈霜？”
岑煅：“……你不知道他是谁？”
靳岄：“他是谁？”
岑煅和宁元成怔愣一瞬，各自摆摆手：“让他自己对你说吧。”
靳岄气急，一下把筷子拍在桌上。
岑煅自斟自饮，嘿嘿一笑拾回话题：“贺兰金英如果答应为我们去北方买马，那就不是他们单纯来援助封狐城和西北军。这彻头彻尾就是一场生意，有来有往，有利益也可能有折损。这笔大生意是对怒山、高辛人有莫大好处，他会被打动的。”
贺兰砜学靳岄的样子，在桌上用筷子画出长长一条酒线。
线的左端是大瑀，右端是血狼山以北从未开拓过商道的地方，居中之处，便是怒山部落和血狼山。
血狼山以北的情况，他在血狼山生活的时候曾听人们说起过。
那是更北的土地，拥有漫长的冬季和短暂的夏季，他们有质量上乘的皮子，浓郁的油膏，能把人醉死的酒，还有许多结实高大、勇猛无比的异族战士，只要提供粮食、床铺和酒，他们就能为雇主付出忠诚和生命。
贺兰砜心想，打开北方的通路，怒山便有了人丁、有了商道，也有了钱。
这一切的前提是，他们接受靳岄的提议，愿意用高辛铁来换取第一笔买马的资金。
而为了完成这笔生意，他们必须在怒山和封狐城之间开辟出运输高辛铁的道路。
怒山和高辛的士兵前来封狐城，并非为了报恩，也不是为了帮大瑀去攻击金羌。他们是为自己的故乡和伙伴战斗。
伙伴是谁？伙伴是为他们带来利益的人。靳岄的提议和岑煅的钱，将是怒山成为连通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商道枢纽的开始。
只要贺兰金英愿意冒险。
“怒山人的伙伴是玹王，高辛人的伙伴是我。”贺兰砜低声说，“两者合并，他们就是我们的援军。”

第134章 重逢（1）
白雀关外风雪漫漫，令人睁不开眼。贺兰砜与靳岄同乘飞霄，正在雪原上飞奔。
两人今日离开封狐城出关，是为了去寻找靳明照的坟冢。靳岄坐在贺兰砜身前，披着狐裘。贺兰砜身着大氅，把他牢牢护在怀中，他并不觉得冷。
贺兰金英收殓了靳明照的尸体后，把他掩埋在一处稳妥的地方，确保不会被金羌人发现。他只把地点告诉了靳岄。此时靳岄指着前方一座立刀般陡峭的山峰：“在那座山下。”
山脚积雪极深，飞霄无法前行，两人下马踏雪而过。雪几乎没过膝盖，贺兰砜扭头看靳岄：“你又长高了。”
靳岄一怔，抬手和他比了比高度，发现果真如此。他沉重心情忽然松快了一点儿：“爹爹见到我，一定很高兴。”
坟冢藏在那山峰下一处凹陷的窄谷中。因有山崖遮蔽，谷中只有少许积雪，雪片偶尔飞落，轻轻落在灰色的岩石地面上。贺兰金英没有为靳明照立碑，坟冢是一个鼓起的隆包，被枯草覆盖。靳岄跪在坟前，拨开坟上浮土，在坟包上找到了属于靳明照的一枚玉佩。
玉佩碎裂一半，贺兰金英把碎片也一并埋了，作为记认。玉上有青色花绳打的结，歪歪扭扭不成样子。靳岄那时候年纪还小，这结本是母亲教姐姐编织的，他看到了硬要学。靳明照也不觉得丑，高高兴兴拿来佩在身上。行军打仗时这玉佩不便佩戴，他会把它藏在怀中，这是他最重要的东西。
靳岄在坟前烧了些纸钱，同靳明照说了许许多多的话。贺兰砜陪着他，俩人跪累了，便搬来岩石坐下。靳岄的话压根儿说不完，他恨不能把自己经历的所有事情都告诉爹爹。他长高了，长大了，变得和以往不一样。母亲活着，姐姐活着，唯一不能回家的只有靳明照。
直待到天色转暗，贺兰砜才催促靳岄离开。靳岄起身拍拍衣裳，拉着贺兰砜再次跪在父亲坟前。
“爹爹，你的遗憾，你未竟的理想，由我和贺兰砜来完成。”靳岄说，“一切过去后，我接你回家。”
雪已经停了，愈发冷得厉害。离开窄谷不远，两人看见暗夜中有马队从关外缓缓行来，风灯招摇。见这些人都是商旅打扮，靳岄便多问了几句。原来他们都是在大瑀和金羌之间行商的商人。天寒地冻，风雪肆虐，他们本不该在路上奔波，但金羌境内近日气氛愈加令人不安，原本停留在金羌的大瑀商人们纷纷熬着大雪回白雀关。
关外的金羌军队越来越多，渐渐出现了一些针对大瑀商人的抢劫和虐杀。商客们不想惹麻烦，只想尽快回到白雀关，离开封狐城，回到他们位于大瑀各处的家乡。
“反正就要打仗了。一旦打仗，哪里还有我们的活路？”商人们笑道，“只有那些不怕死的才敢穿过白雀关战场，我们只想好好活着，挣一口饭钱，不掺和了！”
众人与靳岄、贺兰砜同行。此夜白雀关被月色照得明亮通透，商队中有人吹起洞箫，曲折悠长，如泣如诉。
“月亮出来了。”贺兰砜指着头顶。
靳岄回头，看见白色孤蟾悬挂在那立刀般的山峰上。他忽然“咦”了一声，指着那山峰。峰顶俏生生立着一株白梅，在月光中仿佛盛了一身冰霜色。
“雪里已知春信至，”坐在马车顶上吹洞箫的青年笑着说，“大家伙儿，梅花初绽！等咱们回到家乡，春天就真到了！”
元宵这日，贺兰砜仍随岑煅、宁元成两人去练兵选人。靳岄和他一同起来，等贺兰砜走了，他便在家中细看兵书和地图。白雀关地形他如今已经烂熟于心。
无论是什么士兵都难以熬过这样的寒冷天气，今年冷得尤为可怕，金羌始终按兵不动，这给了西北军喘息和练兵的机会。
下午，靳岄骑着从军部借来的马，再次登上封狐城附近的山岭。他每天都要到这儿来看一眼，等待陈霜带回好消息。
春天确实快要到了，锁玉渊的景象渐生变化，凿冰打鱼的人们越来越多：是鱼儿们也渐渐开始活跃。
封狐城的元宵节以往都是热闹的，今年却大不如前。除夕那几天尚算热闹，今夜却冷清得可怕。许多人携家带口离开封狐，两年前的白雀关大败令百姓心有余悸，封狐一下空了大半。如今哪怕点起花灯光廊，人群稀落，反倒显得更加空旷寂寥。
他在封狐城同贺兰砜、岑煅过了除夕。靳岄心里有温柔的暖意，那是非常快乐的一天。
山上风大，靳岄披着狐裘仍觉得冷，他有些思念贺兰砜的怀抱。打算回头时，忽见列星江河面上如游鱼一般，从对岸弹出几道黑影。
影子越来越多，它们仿佛一直潜藏在雪山之中，直至此刻才纷纷出动。靳岄心头又惊又喜：骑在为首那匹白马身上的，正是陈霜！
陈霜、贺兰金英和远桑带着怒山的士兵与一百多匹马儿，日夜兼程，足足跑了大半个月。
他们穿过驰望原，但不经过金羌，而是从英龙山道的密道通过。这密道是高辛人才知道的秘密路径，他们愿意与怒山人分享这个机密，但却不信任陈霜。陈霜几乎全程被蒙着眼睛走过山道，心中暗骂不止：离开怒山时卓卓那一通大骂，还真是有道理。
贺兰金英去北疆买马，因他早有为怒山军队添马的想法，与北疆的白原族人已有频密来往，只是因为银钱不足，始终无法做成生意。有了陈霜带来的一大袋银两和珠玉，贺兰金英一口气买了一百多匹白原马，浩浩荡荡地回到怒山。彼时朱夜已经从血狼山找矿归来，得知贺兰金英和远桑要去封狐，她也跃跃欲试。
卓卓一听大哥和嫂子都要去，立刻在帐中跳脚，要求同行。为了安抚这个小麻烦，朱夜只得留下照看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卓卓却不是这么容易放弃的人。启程当日，她悄悄骑马跟在军队后面，踏云脚程很快，她竟丝毫不落下风。被发现后她不敢靠近，只得在远处徘徊，时不时冲贺兰金英大喊两句话。陈霜只能听懂一些，总之都是骂她大哥不地道的。
队伍再次出发时，卓卓继续紧跟。贺兰金英二话不说，抓起弓箭回头，连射六箭逼退卓卓。卓卓知道大哥是真的生气了，她不敢再上前，也不敢骂人，风里远远传来她大哭的声音。
远桑和贺兰金英同来，这倒很令陈霜意外。远桑身为怒山首领，对自己这个被强加的身份深恶痛绝，把首领之位草草传给隆达之后，她便快快活活做起了来大瑀的准备。隆达十分了解她，揪住贺兰金英和陈霜不住警告：绝对要看紧远桑，绝对不能让让远桑借机逃跑，远桑如此热衷去封狐城，无非是为了寻机会溜走，再去当她天地都管不着的仙门怪客。
贺兰金英和陈霜听得耳朵都生茧。陈霜身在别人部落里不好拒绝，贺兰金英倒是坦白：她要是想走，我拦得住吗？
陈霜试过远桑的大刀，上手不过片刻，他立刻对远桑生出了无穷敬意——这刀实在是太重、太重了。贺兰砜说郑舞的两把长刀和远桑的差不多，但陈霜却认为，两把长刀加在一起，都比不过这一把大刀的重量。卓卓跟他描述远桑如何用这刀来劈开熊头、狼头，如何一挥刀便砍断战马双腿，如何用刀背击中北戎蛮军士兵并把那人拦腰折成两段，陈霜心惊肉跳，从此之后对远桑恭敬异常。
队伍抵达英龙山脉脚下时，正好又下起了雪。雪越来越大，正是潜入封狐城的好时机。陈霜带着这三百余人的队伍与一百多匹马儿，穿过锁玉渊，绕到封狐城的东城门。
贺兰金英骑马与他并行，陈霜偶尔看他一眼。兄弟俩长得很像，但贺兰金英身上杀伐之气比贺兰砜沉重许多。贺兰砜虽有不少成长，但仍显得稚嫩，陈霜有时候会从贺兰金英的只言片语里察觉这暌违的一年里他身上又多了许多血腥故事。他畏惧什么？他热爱什么？陈霜对他生出微妙好奇。
“看我作甚？”贺兰金英忽然问。
“……贺兰将军令我想起我最崇敬的人。”
“谁？”
“明夜堂的灯爷。”陈霜笑道，“你与他很像。”
眼前是一片缓坡，两人牵马潜行。贺兰金英开口道：“陈霜，有一件事，我需要与你理清楚。”
陈霜：“将军请说。”
“你说碧山盟的炸弹引爆，才阴差阳错救了怒山和高辛人，我心中其实并不同意。”贺兰金英扭头看他，“若没有我们在北方牵制了阿瓦的一部分蛮军，总是你们有碧山盟这个陷阱，难保不会同时激怒北戎与金羌，两国将合围大瑀，大瑀根本不可能抵挡得住。”
陈霜没有流露惊讶之色。他点了点头，微笑道：“不愧是贺兰将军。”
“谈判时当然要说对自己有利的话，我明白你和靳岄的心计。”贺兰金英又说，“天下事就是如此，相互制衡，相互牵绊，对你有利，对我有利，我们便是同个阵营。”
陈霜：“正是。”
贺兰金英：“我此次前来，是因为我信任他的父亲，也信任他和我的弟弟，以及你们的提议和援助，确实能让怒山部落得到改变。我对你们的提议感兴趣，这才是我答应援助的真正原因。”
陈霜：“我明白。贺兰将军有如此心魄，如此气度，如此胆识，你是真正的高辛王。”
贺兰金英瞥他：“不必给我戴这样的高帽。跟你说话令人不愉快。我听你跟卓卓、朱夜聊天，倒是比现在自在得多。”
陈霜连连憨笑，心想废话，面对你和面对卓卓朱夜，这能一样吗？
士兵纷纷牵着马儿上了缓坡，风急雪重，视线模糊，众人上马前行。渐渐靠近封狐城，众人影影绰绰地看见了不少立在城门之前的人马。当先那位正是一身戎装的岑煅。
贺兰金英一眼扫过等候的人群，在许多欢喜的脸庞中，他几乎立刻就捕捉到了站在岑煅身后的贺兰砜。
贺兰砜攥住靳岄的手，喉咙不自觉地蠢动。靳岄知他紧张，低声笑道：“怕你大哥么？”
贺兰砜：“我没有怕。”
但抬头时便见贺兰金英与岑煅结束寒暄，笔直冲自己走过来。
西北军士兵诧异地看着他们这位不怕虎狼、不怕风雪、不怕疲累的高辛校尉绷紧了肩膀，急急连退三步。

第135章 重逢（2）
预想中的责备没有出现。贺兰金英走到贺兰砜面前，贺兰砜笑得十分古怪僵硬，但贺兰金英只是拍了拍他的脑袋，大手在他头发上揉了几下，又重重在他腰背和肩膀捶两拳：“壮实了。”
一切就像少年时代一样。他偶尔做了些可能让贺兰金英不悦的事情，紧张地等待责备时，贺兰金英有时会放下手中的马鞭，揽着他的肩膀，和他在雪原和小松林里走一走。他们都不是善于表达之人，在沉默的路途中，疙瘩像烈阳下的一团雪，悄无声息融化。
来的怒山人和高辛人都作商客打扮，为避免引起城中探子注意，趁着雪重，队伍分几次进入城中。马儿安置在马场，其余人根据军部的安排住下，贺兰金英和远桑则被岑煅请入军部，好生接待。
趁着人少，兄弟俩终于有机会说话。贺兰砜见到大哥实在很高兴，未等他开口，贺兰金英突然来了一句：“不骂你，是因为城门人多，有你的兵，给你几分面子而已。”
两人用北戎话交谈，靳岄听懂了，匆忙避走。
贺兰金英从怀中掏出那封信，信纸已经被他揉皱了：“这信是什么意思？这样跟大哥说话？”
贺兰砜挠头道：“简单明了，不好么？我何必跟你寒暄，再说我也托陈霜带去问候。大瑀人都这样的。”
“你是大瑀人吗？”贺兰金英瞪他，“还有，这信为什么要写汉文？字还写得这样丑。”
贺兰砜便知道贺兰金英并非真的生气，笑道：“靳岄说我写得好。”
贺兰金英又把信纸折好放回怀中：“这可信吗？朱夜还说我歌儿唱得不错，但从来不让我唱曲哄孩子。”
两人聊起贺兰金英的孩子，贺兰砜惊讶地看着大哥又是笑又是比划，开心快活，与以往全然不同。
贺兰金英毕竟在北戎军中呆过一段时间，又当过不大不小的北戎将军，很会说场面话。他原本以为岑煅也是那种爱听好话、受人奉承的将军，不料岑煅直来直去，性情爽朗，与他十分投契。不过半个时辰功夫，两人已经聊得火热，不时畅然大笑，连谈论国事家事也十分对胃口。
贺兰金英感谢岑煅的那笔钱银。虽然陈霜说买马的主意是贺兰砜出的，买铁的生意是岑煅提出来的，但贺兰金英猜测，两个法子都是靳岄手笔。因而从岑煅口中得知竟是贺兰砜提出了两个方案，他不禁大为吃惊，连连抬头去看自己弟弟。
贺兰砜自然是成长了的。他和贺兰金英差不多高大，一身亮甲，俨然已是大瑀西北军中颇受重视的异族校尉。虽然在发式上仍保留北戎风格，但行动举止已经渐渐同大瑀士兵差不多，说话的口吻也令贺兰金英感到陌生。
“大哥，怎么了？”意识到贺兰金英注视自己，贺兰砜忙走近询问。
贺兰金英笑着摇摇头。他的弟弟长大了，在离开自己、离开驰望原之后，这一年中他经历过什么，懂得了什么，贺兰金英要就着烈酒，仔仔细细地探问。
洗尘宴结束后，贺兰金英主动提出想看一看白雀关的战况。他曾在白雀关活动过，对地形地貌十分熟悉，更重要的是，他清楚喜将军排兵布阵的风格，提出了许多建议。远桑原本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但见众人聊得热烈，便也凑过去细细地看。她盯着那地图，又回头看沙盘，一言不发，默默记忆。
讨论中，靳岄察觉贺兰金英的目光常常会停留在自己身上。
夜深了，贺兰砜带贺兰金英到军部的厢房去就寝。趁着贺兰砜铺床擦桌的功夫，贺兰金英低声对身边的靳岄说：“对不住。”
两人站在澄澈月色中，一时相对无言。今夜元宵，军部外偶尔传来一些欢笑之声，士兵挑着飞星灯打闹玩乐，愈发衬得此间寂静。靳岄久久不发一言，贺兰砜又说：“你去看过你阿爸了么？”
“多谢贺兰将军。”靳岄回答，“爹爹得你收殓，保全尸身，子望十分感激。”
“上了战场，各有其主，各有所求。”贺兰金英望着飘扬细雪的天空和从浓云中露出光华的圆月，“我此生最大遗憾，是不能与靳明照将军在沙场上堂堂正正地比一回。你若怪我，也是自然。你若恼我恨我，尽管冲我来。砜儿一颗心全放在你身上，他说你是他的勒玛，这对高辛人是不得了的誓言。他会为勒玛而生，为勒玛而死。”
靳岄这才转头看他：“我不能原谅你，但我也已经不打算恨你。”
贺兰金英露出探问神情。
“其一，我理解你的选择。你当时是北戎的士兵，一心想当上北戎将军，让贺兰砜和卓卓能够免受屈辱，能在浑答儿和虎将军面前扬眉吐气。你若身为北戎士兵，却去帮助大瑀，这才是怪事。”靳岄慢慢道，“其二，你是贺兰砜的大哥。我若恨你，他不好过。”
贺兰金英静静听着，良久才应道：“多谢。”
和贺兰砜回去路上，靳岄心里想着白雀关的事情，一言不发。贺兰砜以为是贺兰金英和他说了些什么，问道：“莫非大哥不骂我，反倒说你不对？”
靳岄：“……你们兄弟俩在各自心里究竟都是什么样啊？”
他跟贺兰砜说陈霜所听所闻，得知大哥认为自己只够资格做靳岄随从或马夫，贺兰砜点头大笑，但听见卓卓一路追寻不得，在雪原上放声大哭，他沉默了很久。
“解决了这儿的事情之后，我们去找卓卓吧。”靳岄说，“她若是想到大瑀来玩儿，我们就把她带过来好生照顾。”
贺兰砜心中难过消去几分，揽着靳岄的腰：“大哥真的没跟你说什么不好听的话？”
“……他赞了我一句。”靳岄笑道，“他说，当日在烨台初见小将军，实在没料到你会跟砜儿有这般牵扯，我虽然不习惯也不喜欢，但砜儿中意，我便由他去。现在砜儿有这般本事，结交这么多朋友，可见你也还算不错。”
贺兰砜怒道：“只是不错？”他低头吻靳岄，补充说：“你分明是天底下第一好的人。”
两人小声说了两句话，在雪停的深夜里往家中走去。靳云英离开封狐城之后，她的家便无人打理。岑煅命人清理干净，让贺兰砜和靳岄住下。此时路上安静，只有遥远的街巷深处偶尔传来炮仗炸裂之声，是还留在封狐的小孩儿们趁夜玩闹。贺兰砜勾着靳岄手指，看见云层散净的天空中有三两盏天灯。此时风也小了，天灯稳稳往天顶升去，黑夜中仿佛闪动的星辰，与明月同争此夜光辉。
“前几日前门卖布的王二娶老婆，说什么缘定三生。汉人的命也是算定的么？”贺兰砜问。
“大瑀人缘定三生，驰望原的人信天神，能算出前后十辈子的命运，还是你们厉害些。”靳岄笑道。
贺兰砜：“咱们也缘定三生吧。”
靳岄想了想，提醒他：“贺兰砜，你下一世是鹰，再下一世是鱼，我若生生世世都是人，怎么缘定三生？”
这问题把贺兰砜难倒了。靳岄见他皱眉苦思，乐得不住晃他的手：“怎么办？怎么办？”
贺兰砜一把攥紧他的手，把他拉到自己怀中，认真道：“我是鹰，你便捉了我，关在笼子里。我是鱼，你便捞起我，养在池塘里。我也不要什么阔大天地了，再不济，你吃了我也可以。你我骨与骨相连，血与血相融，再有十辈子，我也不能离开你。”
靳岄睁大了黑眼睛，耳中嗡嗡直响。他捏贺兰砜的脸，十分用力，扯得贺兰砜微微皱眉。“傻子……”他低笑，胸膛能感受到贺兰砜左胸脏器跳动的急促频率。他的高辛邪狼，他的贺兰砜，袒露心声时总有股不管不顾、甚至不死不休的执着。靳岄何曾从什么人口中听过这些话？他是贺兰砜唯一的月亮，有一个骨血相融的承诺，在此夜月色中刻入魂魄。
寂静长街中，他俩发狠地拥抱亲吻。贴地而过的风吹卷起积雪，翻滚迷乱。
第二日清晨，还未到起床时刻贺兰砜便听见细微动静。他闭着眼睛揽了揽被中靳岄，忽然又听见一丝怪声，像是很轻的笑。
他一下睁大眼睛从床上弹起，先把靳岄护在怀中，随即咬牙切齿：“岳莲楼！！！”
房中小桌旁坐着一个人，一边喝着冷茶一边露出坏笑，已经不知在那里看了多久。
岳莲楼向来穿堂入室如入无人之境。他被贺兰砜赶出卧房，跌进院中积雪里，干脆躺在雪中长声大笑。靳岄匆匆披上狐裘跑到门外拉起他：“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岳莲楼指着墙头，“还有俩人呢。”
顺着他手指看去，章漠静静背手而立，阮不奇手里拿个饼子，正在大口地吃。
靳岄：“……”他一张白脸霎时涨红，一松手又把岳莲楼摔进了雪地里。
明夜堂堂主带着阴阳二狩，于这一日清晨时分抵达封狐城。彼时城门刚开，三人进城后先去了分堂，打听到贺兰砜和靳岄所在之处，便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陈霜住在军部，负责安排怒山军队的事宜。得知章漠等人来到，他兴奋不已，扔下手头活计便奔了出去。靳岄正跟章漠说陈霜勤快得不可思议，章漠只是笑笑：“封狐与你、与玹王相关，他自然分外上心。”
章漠给靳岄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两人暗暗沟通商量，连贺兰砜也没听见只言片语。只是这好消息现在还不能透露，靳岄和章漠都极能守秘密，就连岳莲楼也牙关紧闭，不肯泄露只言片语。
贺兰砜只知道这好消息与梁京、与岑融有关。见靳岄不肯说，他也就不问了。这两天城中忽然涌入这么多旧相识，他高兴得紧，这天散值后又同岑煅等人在军部安排筹谋，回到家中时，靳岄和岳莲楼已经喝上了小酒。
家中有院子，院中有回廊与小亭子，天上飘着小雪，亭中红泥小炉细细舔烧，黄酒正温，香醇诱人。岳莲楼、靳岄和陈霜围坐喝酒，章漠和阮不奇则坐在亭子顶上，一个看风景，一个吹竹管。
贺兰砜加入了喝酒行列，发现靳岄和陈霜已经喝得有些多了，舌头飘起来一般，说着些漫无边际的事情，边说边傻笑。
岳莲楼拍陈霜脑袋：“小霜儿啊，小霜儿。”
靳岄舔舔嘴唇说：“岳莲楼，陈霜比你还受欢迎哩……怒山人和高辛人，都喜欢同他说话。西北军里他比贺兰砜还吃得开。”
岳莲楼继续拍陈霜脑袋：“这不是正常的么？毕竟是陈霜啊，咱们明夜堂里最好最好的陈霜。”他软得像是没了骨头一样，巴在陈霜身上，想起了什么似的扬起脖子，“对了，瑶二姐定亲了。”
陈霜满是醉意的脸上总算有了几分动摇。他挑了挑眉：“跟谁？”
“玉丰楼二掌柜的儿子，读过书，现正跟着他爹学做生意。嫁妆是三间铺子，那地段一顶一的好，我跟春明见过那人，人挺不错，知书识礼，看瑶二姐的时候那眼睛笑得，要滴出蜜来了。”岳莲楼说，“就是去年中秋，你把瑶二姐丢在灯会上自个儿跑了，才有了这两人的姻缘。”
陈霜：“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既是好姻缘，那就是瑶二姐命中注定的缘分。”
靳岄却难过起来。他十分喜欢瑶二姐，怎么看怎么觉得她与陈霜相配。他摇着陈霜，醉醺醺地大声道：“只是定亲，还没过门！去，去把二姐抢回来！二姐对你多好，你不晓得么？”
“我晓得。”陈霜把靳岄按在坐垫上让他坐稳，“是我不好。”
“你有什么不好！”靳岄指着亭子顶上大喊，“你要是把二姐抢回来，我给你十间大宅子！比阮不奇的还大！我……我……我再把郑舞的青虬帮买下来给二姐……”
阮不奇挂在亭子边上骂道：“好你个靳岄！”
贺兰砜拉紧靳岄的手不让他乱动，劝他：“别说了，咱们没那么多钱。”
“钱可以挣，或者……或者你有，你是高辛王……”靳岄说着忽然哽咽起来。他有多中意陈霜，多信任陈霜，就有多渴望陈霜获得凡俗人的幸福。他应当有一个爱人，有挡雨遮风的屋檐，最不济，他得有可以回去的地方。靳岄至今不知道陈霜为何对自己这样全心全意，比对明夜堂还要投入。或许是靳明照，或许是岑静书，是他的爹娘曾经对陈霜有过一些微不足道的恩情，陈霜回报不了，所以一腔感激全都倾注在靳岄身上。
靳岄一直是这样想的。他脑袋发晕，话有点儿不利索，只顾得上紧紧揪住陈霜衣襟。陈霜握着他的手让他松劲，认真擦去靳岄眼泪，笑着对贺兰砜说：“以后可不能随便让小将军喝酒。”
或许因为身边都是相识的朋友，或许是酒意作祟，令他戒备松懈。陈霜接过岳莲楼递过来的一杯酒，岳莲楼顺势在他手背拍了拍。陈霜喝下那酒，转头对拉着自己衣袖的靳岄微微一笑。
“小将军，不成的。”他说，“我是阉人。”

第136章 重逢（3）
陈霜的娘亲带他坐上横渡若海的船时，两人身上只有从客人口袋里偷出来的二十多个铜板。铜板是大瑀的钱币，在琼周用不了，那客人是大瑀船工，身上只有这种铜板。
陈霜后来想，娘亲可能是杀了人。他藏在屋后吃摘来的野果子，屋里传来男人的喘息和女人的呻吟，片刻后所有声音变成了打骂和惨叫，之后便是长久的沉寂。娘亲披着衣裳，满脸惊惶地找他。两人在浓雾弥漫的夜里登上了一艘过海的船。
他从小只知道琼周和琼周周围的若海。若海之外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他并不清楚，娘亲也从来不说。或许连娘亲也不知道的。年幼的陈霜有时候会冷漠地想，娘亲除了撑船出海打渔，便只会带不同男人回家过夜。她会把自己赶到屋外，或是把自己藏在箱子里。他有时候又想，娘亲或许也是顾怜自己的，有客人曾摸过陈霜巴掌大的小脸，松了裤带让陈霜舔。娘亲后来再也不敢让客人瞧见他。她告诉陈霜，别让人看见你，你丑，你脏，你得把自己藏起来。
无论在船上还是到了大瑀，陈霜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无穷无尽的饿和惶恐。娘亲带他下船，他不懂得大瑀话，娘亲还能勉强说上几句。听人说梁京最繁华最美丽，母子俩便偷偷钻进沈水的船只，一路跌跌碰碰，吃尽了苦头。
梁京确实繁华美丽，但这种繁华美丽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他们跟乞丐混在一起，学乞丐去抢顺燕子溪流下的花灯，从花灯中抠出一枚枚铜钱。娘亲又做起了旧生意，被打骂、被抢钱，落魄中遇到一个过路的商客。那商客可巧也是琼周人，已经在大瑀定居。他想带走娘亲，却不想要陈霜。
陈霜记得带自己去玉丰楼吃东西，用的是陈霜从未见过的银两，圆滚滚一颗，入手凉润。好东西呀，娘亲笑着让他摸银子，陈霜，这是他给我的，多好的东西，对不对？
他记得自己换上了新衣裳，脏脸被娘亲洗得一干二净。娘亲打扮得尤为美丽，他们牵着手走在梁京的大街上，街巷里传出咿咿呀呀的嘌唱，陈霜一句都听不懂。他只记得日头灿烂，秋天的梁京像一个橙金色的仙境，云从天上流过去，风穿过娘亲的珠佩，发出海浪打在礁石上的碎裂之声。他记得娘亲把自己交给一个光脑袋的老头子。他回头喊了一句，心里有些害怕。女人站在光亮的街上，颠了颠手里刚拿到的一两银子，怔怔望他片刻，扭头走进白日灿阳里。
再后来的事情，陈霜便有些记不清楚了。太疼了。他的记忆有漫长的一部分被草草涂擦过去，每每要回想，便浑身抽搐发疼。
他在黑屋子里熬了几天，头脑昏沉，睁开眼睛就是哭。被打了几次之后，他连哭也不敢。光脑袋的老头子教他如何小解，陈霜面色惨白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他哭了又吐，自己变成了异人的怪物。
进宫之后又是一段更难熬的日子。他还不太懂大瑀话，听不明白别人的吩咐。像他这样年纪的内侍只有干脏活累活和被打骂的份，被打得狠了，他也有几分海客的硬气，挣起身和别人扭打在一起。但这样只会换来更严厉的责罚。
他被关在黑屋子里连续几日不得吃喝。听见外头有人经过，他咬着牙用琼周最脏最恶心的话骂人，反正这偌大皇宫中没人听得懂他说什么。骂到中途，有人打开了门。一个眼角耷拉的公公站在外头，扭头问看管他的人：“怎么有个琼周娃娃？”
陈霜后来才晓得，那是仁正帝身边最受信任的杨执园。
杨执园见他长得机灵，可怜他身在异乡又遭此大劫，便把他留在自己身边。跟着杨执园之后，陈霜的日子变得好过了许多。宫中人知道他是杨公公身边的内侍，自然不敢对他张牙舞爪再行棍棒之刑。
他在杨执园身边足足呆了五年，一张嘴练得油滑至极，却偏偏因为太过油滑惹了事端，让惠妃生气。惠妃不处理他，反而跟杨执园要了陈霜。彼时惠妃是仁正帝最疼爱的人，杨执园不敢违逆，惠妃又是当着仁正帝的面开的口，陈霜在地上跪了片刻，便知道大事不妙。
他从此跟着惠妃，日子又回到了五年前。羞辱打骂没有一刻停止，他从杨执园身边最受宠的内侍变作惠妃宫中最低等的奴婢，不过是一日之事。宫中平常捧着他、围着他的内侍宫人纷纷远离，看到他被欺辱也只捂嘴跑过，留下低低笑声。
再后来，便是正月十四，仁正帝宴请众臣。陈霜前一日刚被责打，手腕酸软无力，端着惠妃那一盅金银祥瑞羹，不慎打跌，被内侍踹入水中。他水性极好，无奈岸上两人踩得他口鼻流血，半晌浮不上来。
若不是靳岄和岑煅出现，陈霜怕是已经没了。
靳岄怔怔听他说着。这事情谢元至跟靳岄提过，但只是为了说明岑煅对靳岄有救命之恩，靳岄应该帮一帮岑煅。他哪里会记得当日自己曾试图救助的一个小太监？
“……我想起来了。”靳岄说，“先生……先生明明不认识你，他却说得出你的名字。他还记得你！”
“谢元至先生自然是记得我的。”陈霜笑道，“我能进明夜堂，有他一份力。”
当日他被岑煅救起来之后，便知道回到惠妃身边是有死无生。他惶恐不已，一直缩在宴席角落，等席将散的时候，远远看见岑煅在长廊走过，立刻奔到岑煅身边咚地跪下。他甚至不敢抬头，这是他唯一能恳求的人了，说出“求五皇子救奴”之时，他完全豁了出去。若岑煅拒绝，他便做好了死在宫中的准备。
岑煅和宁元成离宫的时候，把他扮作一个随从，带着他走出了宫门。
那夜下着大雪，陈霜身上病痛未愈，浑身热烫，站在宫门前雪地中摇摇欲坠。他跪在岑煅跟前磕头大哭，岑煅问他要去何处，他却茫然四顾。天地是大，可再大也没有陈霜的容身之处。他恳求岑煅收留自己，自己可当牛做马。
岑煅和宁元成为难之际，靳明照带着两个孩子，跟谢元至拉拉扯扯，一路走过来。
谢元至根本不想教靳明照的孩子，靳明照却怎么都不放过他，来到岑煅身边时，见雪地里跪着个十来岁的孩子，两人都是一愣。靳岄和靳云英牵着手站在靳明照身后，好奇地探头探脑。
谢元至有心要给靳明照出难题，他指着陈霜说：“这孩子现在是不可能回宫了的。他一个阉人，身无长技，你能给他找到活路，我就答应你。”
此事与靳明照实在是没有丝毫关系。靳明照一怔，靳岄恰在他身后扯了扯衣袖：“爹爹，他真可怜。”
靳明照抱起靳岄，拍着胸脯：“帮！”
他把一双儿女安置在马车里，又让陈霜坐进去。陈霜昏昏沉沉，只听见靳明照上车后问他：你晓得明夜堂么？
“我这一病就睡了好几日，醒来时已经在明夜堂里，是灯爷在照顾我。”陈霜说，“灯爷说，你爹爹把我放在明夜堂门口，却不肯见堂主，只跟灯爷说，这孩子以后就交给你们了。从此之后，我便成了明夜堂的人。”
他从一场大病中复活，看着眼前陌生环境与沈灯严肃面孔，自然生出怯意。沈灯在房中捣药，屋外跑过一个扎揪揪的女娃娃，正拖着一根长辫子大声地笑。有一身武衣的少年来看过他，撩起衣袖探他额头温度，松了一口气似的：“总算好了。”
陈霜不知这是什么地方，但他心想，自己必须跟这些善良的人说明白自己的身份。“我是阉人。”他跟那少年说。
“嗯，”少年垂目看他，“那又如何？”
陈霜平常油嘴滑舌，在这两人面前却全然忘了言语技巧，嚅嗫道：“我……我与你们不同。”
沈灯在窗边大笑，笑完冷冷回答：“年纪不大，废话却多！”
陈霜躺在床上，羞耻感像虫子一样在他心里钻来钻去，他抬不起头。闭目蜷缩时，那少年站在床边开口。“管什么同与不同，活着就是了。你活下去，你顶天立地，还有谁敢笑你一句？”
靳岄一听便知：“是堂主么？”
陈霜点点头。明夜堂里知道他来历的原本只有章漠和沈灯，后来岳莲楼进了明夜堂，一双眼睛又利又毒，很快也察觉出来。最令陈霜惊讶的，是岑煅、宁元成，甚至谢元至都记得他。他曾是多么微不足道的一个奴婢，只一面之缘，也有人把他一生记挂心上。每每念及此处，陈霜心头便蠢动翻涌，有无数情绪。
亭子里岳莲楼突然哇哇哭出来，抱着靳岄和陈霜稀里糊涂地说话。靳岄满心震惊和难受被他一搅，就像没烧沸的水，蟹眼大的泡泡一个个消了，胸口只存余温。“你不必对我这样好……”他挣脱开岳莲楼，对陈霜说。
陈霜握着他的手，极为认真，一字字道：“小将军，陈霜不可怜。陈霜如今很好。当我在琼周、在宫中时，何曾想过有今日这样洒脱快活的日子？你别以为这是报恩。我乐意跟着你，愿意对你好，是因为……”
岳莲楼抱住靳岄猛亲一口，喊道：“喜欢你就对你好，是不是，陈霜！”
陈霜笑着连连点头。靳岄推不开岳莲楼，三个人在亭子里闹成一团。靳岄醉得糊涂，带着哭腔大喊：“你们江湖人怎么都这样！”
岳莲楼也学他那样喊：“你们江湖人好烦啊！”
贺兰砜站在亭外挠头，扭头看见章漠落地，他不由得对章漠说：“岳莲楼真吵。”
章漠却对他笑了。贺兰砜很少见他这样笑，大概面对岳莲楼时他才会流露如此开怀活泼的表情。“陈霜极为在意此事，多亏莲楼总在他面前乱扯，同他开玩笑。年长日久，陈霜也就逐渐地不在意了。”章漠笑道，“莲楼不是不着调的人，他或许比你我要细腻温柔。只是并非人人能消受他这番曲折心意。”
贺兰砜半信半疑，章漠冲他晃晃手中长剑。两人走到院子另一侧，在月色中比划起来。
阮不奇听到了亭中的话，可她听到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合适。她是一定会让陈霜在自己宅子里做客的，在岳莲楼和陈霜之间，她必定会在宅子里永远给陈霜留一片他可以栖身的屋檐。
竹筒又吹出了声音，这次是悠长活泼的乐声，像羽毛一样，轻盈地跃上了天。
乐声在风里散去。寒风吹卷积雪，也吹动了白雀关上那株盈雪的红梅。
花瓣随风飘落，雪地里像滴了几滴血。两具尸体埋在雪中，只露出脑袋和半身。他们身着黑衣，喉间各插一支箭，箭上刻有云纹。
大元二年初春，两名金羌斥候在白雀关被莽云骑配箭射杀。
这两人的死点燃了盘桓在白雀关上空的战火。同年二月，金羌喜将军率兵踏入白雀关。

第137章 鏖战（1）
在金羌大营后的小镇子上，畏惧战乱的人们已经带着家人远走，镇中冷清凄凉，只剩风雪。
昂车一路策马飞驰，最后停在一座小院外。他用带着浓浓金羌口音的大瑀话喊道：“白夫人！”
白霓应声而出，见到是昂车，那张平素缺乏表情的脸上油然露出喜悦：“昂车！”
昂车对这位大瑀妇人并不算熟悉。他只知道这女子很受喜将军重视，曾是西北军莽云骑的猛将，如今却甘心在这小镇子上抚养女儿，身上已经没了一丝一毫的杀伐之气。他年轻，对长相好看的女子有天然的好感，白霓对他起初冷淡疏离，最近渐渐有些热络，这让昂车心里十分快活。
或许是因为锦儿喜欢我捎来的糖，又或许因为我长相英俊，昂车如此这般想着，看着白霓走近。白霓手中托着几块饼子，笑道：“瞧你满身是雪，刚做好的饼子，你拿去吧。”
昂车对这大瑀风味的吃食不感兴趣，但喜将军是非常喜欢的。他仔细收好，随即按照喜将军与白霓的约定，把最近白雀关的战事挑了些无关紧要的告诉白霓。
金羌率兵踏入白雀关已有十日。大军谨慎推进，但西北军并无太大的抵抗，几次小小对峙都以西北军将士落荒而逃告终。但喜将军仍旧万分警惕：从金羌境内入白雀关，需经过一处易守难攻的谷地，谷地附近有立刀般陡峭的山峰，金羌人和大瑀人都称那一处为刀谷。刀谷再往前，则是一段漫长的陡坡，人称周王坡。金羌军需爬上周王坡，才算进入战场。
刀谷和周王坡是西北军设伏的地方，喜将军对此早有预计。
“你们打算怎么过刀谷和周王坡？”白霓问。
昂车笑道：“昂车不能说。”
白霓便点点头，也不见失望，只轻轻一叹：“只怕如今的西北军，敌不过……”她掐断话头，面露忧愁。沉默片刻后，似是见昂车紧张，白霓很快笑道：“我听听罢了，你不要在意。今日是换了装备么？”
她指着昂车背上的一把弓。昂车见她注意到自己的变化，心头愈发像是攒满了轻软的春花，连说话也变得活泼愉快起来：“是啊，这是新弓。听闻白夫人以前也用过弓？”
“用过的，但用得不好。”白霓似是羡慕，“我是女人，力气总逊男人几分，能拉开弓弦已是不容易，平时也就骑马舞剑，做个样子。现在荒废了这么久，也谈不上什么功夫了。”
俏丽妇人面露遗憾之色，一双水般眼睛噙着羡慕与懊恼，她目光掠过昂车的脸庞，又立刻偏转了头，把鬓角散发别到耳边，笑道：“不说了，说这些让昂车将军笑话。我现在只怕连弓都拉不开了。”
昂车自然还不是将军，可他听白霓说这些话，心里是快活的。他解下那弓让白霓细看，白霓摆弄来去，试着拉弓，很快又力竭了似的放弃。她忽然指着昂车身后的马儿：“那是什么？”
昂车不禁回头，几乎在瞬间，他本能地察觉到一股汹涌的杀气。白霓在他身后忽然扭转弓弦，迅速套在昂车颈脖上。弓弦结实，白霓狠狠一旋，锐利坚韧的弦丝便死死勒进昂车脖子。昂车连声音都无法发出，他一只手去抓那弓，一只手摸到腰侧小刀，反手刺向白霓腰腹。
不料白霓看似娇弱，力气且大得惊人，她背靠小院的墙壁，一脚立定，一脚踩在昂车背上，几乎踩断昂车的背脊，一手狠拉勒紧昂车喉咙的弓，一手反捏昂车手腕。细微脆响，昂车手腕脱臼，疼痛令他霎时松了力气。不消片刻，他整个人软了下去。
白霓松手把他扔在地上，弯腰确认此人已经断气。马儿对这场沉默的谋杀一无所知，轻轻踏动双蹄。
回房抱起穿好棉袄、披好小披风的锦儿，白霓对缩在角落的奶娘讲了一句金羌话：“不想死就快走吧。”
她拎起早已准备好的包袱，卸下床板，在床板下的空洞里拿出一把大弓。
这是阮不奇离开她身边之前特意为她找来的强弓。贺兰砜之前来此处与她见面，留下了十来支狼镝。白霓把包袱、弓箭全都放在马儿身上，又从昂车尸身上解下佩剑。一切准备停当，她低头看锦儿。
“娘带你回家。”她轻声说，“回咱们自己的家。”
抱着锦儿上马，白霓狠狠一勒缰绳。马儿长嘶，细雪飘零，她不疾不徐往东方行去。
此时封狐城外、白雀关中，贺兰砜正在活动手脚。金羌军已经穿过刀谷，抵达周王坡。周王坡早已设下埋伏，靳岄和岑煅等待着前方送来的消息。
“上一次白雀关大败，是因为喜将军使用了铁鲁达。”宁元成说。
因大量作战记录被游君山与喜将军夺走，当日大战的信息，只能靠幸存战士与曾于高处俯瞰全局的贺兰金英获取。铁鲁达是金羌军中一种特殊的装备，三匹骏马连成一排，人与马全身披挂坚硬铁甲，马前顶着铁铸的长枪，冲锋时能将敌人直接挑在枪尖，甚至能把战马撕碎，威力十分惊人。当日正是铁鲁达冲破周王坡的伏兵，打散了莽云骑的部署。因军粮不足，军马疲惫不堪、受伤未愈，莽云骑被冲散得七零八落，最终落败。
贺兰砜与宁元成分别率部队离开，靳岄坐立不安，爬上高塔眺望。此日白雀关外风雪连绵，不能远视。
周王坡上一片冲杀之声。三组铁鲁达奋力爬坡，果真冲断了西北军设在周王坡的埋伏。坡上大瑀将士纷纷扯旗后撤，场面混乱。
金羌军自然乘胜追击，大瑀将士不住后退，速度飞快。为追上溃逃的大瑀人，十余组铁鲁达全力冲刺，队伍拉成一条长线。
领兵的金羌将军忽觉不对，忙命号兵吹起号角，舞动旗帜示意铁鲁达停步。
长线忽然被截断了。周王坡上平坦的雪地中，忽然跃起十余匹黑色战马！
战马与人埋伏于积雪之中，难以察觉，此时一跃而起，顿时将铁鲁达围在当中。
铁鲁达上的金羌士兵没弄明白战况，但他们认得这些战士都作大瑀西北军打扮，便依照之前的方式，三马齐冲，试图撞碎包围之势。
黑马矫健异常，为首那匹黑马上的战士一身黑衣，头皮光溜。只见那人驱马冲向当先的铁鲁达，单手握持长刀——二十丈！十丈！五丈！
黑马腾身跃起，如龙般矫健！长刀滑过铁鲁达身前枪阵，擦过马上金羌战士的铁甲，银星四溅。一声嘶哑长吼！黑衣人手腕旋转，长刀飞掠，只见头颅带出三腔喷涌的血，铁鲁达上的三位金羌战士已成无头尸首。
马儿长嘶，又有两匹黑马一左一右奔来，速度奇快。马上战士俯身各自抓住铁链的一头，绊马索飞快移动，接二连三绊倒铁鲁达，马上战士未来得及起身，已被利刃削去脑袋。
领兵将军高举右手，用金羌话发令。号手骑手再度举起兽骨制作的号角与战旗。三枚黑色箭矢刺破雪雾，扎入号手旗手额头，最后一枚穿过领将手心，仍旋转着扎入他身后一位战士心口。
金羌军队霎时大乱。领将忍痛大吼：“铁鲁达后撤！”
但铁鲁达之前追击逃兵，求胜心切，已经入了埋伏，被大瑀骑兵彻底截断。领将又急又怒，他看见黑色战马身上并未披着莽云骑的标志，况且莽云骑已经全军覆没，无一人幸存，此时怎么还会有这样凶狠的骑军？他来不及细细思索，分出两支小队援助铁鲁达，其余人等守定周王坡。只要他们守住周王坡，后面的金羌军就不必再受一次埋伏之苦。
然而所有金羌军都被黑色战马上的刀客吓住了。他们没见过这样长的刀，没见过这样狠辣的刀法，那根本不是战场上会使用的刀术。擅长打猎的金羌兵在大刀砍到自己面前时甚至会忽然想起猎熊人的身姿。
控制铁鲁达的士兵也久经沙场。在短暂的惊惧和混乱后他们立刻调整好队伍，铁鲁达们背靠背围成一圈，与形成包围之势的大瑀骑兵对峙。大瑀骑兵呼喊着金羌人听不懂的话，领将忽然察觉，那种粗粝的语言和歌谣，他曾在某处听过。
黑箭再次呼啸而来！
铁鲁达的士兵们举起盾牌格挡，迅速往周王坡移动后撤。落马的同伴被马蹄踏成肉泥，无人敢回看。雪愈发的大了，烈风疯狂与谷中山壁搏杀，呼吼不断。斜刺里数枚长枪忽然刺出，扎入一匹马儿的颈脖。马儿吃痛长嘶，跌倒在雪地里。与它相连的两匹马立刻被绊倒，一时间铁鲁达纷纷翻倒在地，马上士兵来不及爬起来便被大瑀士兵制住。
领将忽然意识到，这些骑兵的作战方式与莽云骑全然不同！那是一种粗狂、鲁莽、以生死为目标的战斗方式，他们要杀人、杀马，要刺破所有拦路之人的胸膛。包围之术还能看得出莽云骑的痕迹，但使用的武器、杀戮手法，完全是猎兽的技巧。以往西北军与金羌作战很少伤害马匹，因为大瑀所产的马儿脚力不足，大瑀需要从金羌手中抢马。但今天所见实在与以往大不相同，大瑀骑兵居然开始杀马。
“后撤！后撤！！！”他大吼，“有援兵！！！”
他忽觉胸口一凉。一枚黑箭刺破他的铁甲，透胸而出。领将愣愣抬头望向前方。在铁鲁达与大瑀骑兵混乱的战阵之中，有一位高大青年身骑黑马跃阵而出，举弓对准他。
青年身穿西北军盔甲，却有一头浓金色的长发。他戴黑色的铁制狼面具，面具之下有一双蕴着狼火的绿色眼瞳。

第138章 鏖战（2）
金羌军带着领将尸首后撤，离开周王坡。回到金羌大营禀报后，雷师之又惊又疑：“莽云骑怎么能恢复？西北军根本连合适的马都没有。”
副将摸不清楚情况，答不上来。雷师之发现领将胸口黑箭，不禁心中一动。他拔出黑箭，发现这黑箭箭杆上有精巧镂空。
他霎时间想起自己曾见过这样的箭，那箭曾刺入他的掌心，伤口至今仍存留疤痕。随从从帐中找出黑箭，交到雷师之手中。
“……你还记得此箭来历么？”雷师之问。
随从忙答：“记得。当时大瑀五皇子潜入营中，有人来救他。那救他之人用的，正是这样的黑箭。那人还说，这是狼镝。”
雷师之微微一笑：“高辛邪狼，他用的是北戎天君身边人才能使用的狼镝。”
帐中一时间陷入沉默。雷师之把黑箭扔到地上，起身阴沉道：“火速回报大王，北戎与大瑀已经联合。”
***
周王坡之战三日后，贺兰砜与宁元成率领的军队终于抵达刀谷。被俘虏的铁鲁达士兵死的死伤的伤，全扔在笼子里，宁元成一见便大皱眉头，拉着贺兰砜低声说：“你大哥这样不行，两军作战，得善待俘虏。”
贺兰砜不解：“为何？”
他虽然不解，仍硬着头皮去跟贺兰金英商量。贺兰金英和远桑对大瑀人的规矩嗤之以鼻，但两人是来帮忙的，便都由宁元成去安排了。宁元成与贺兰砜询问周王坡之战详情，贺兰砜颠了颠手里的高辛箭，答道：“一切顺利。”
至于那枚杀死领将的高辛箭是否会被喜将军误认为北戎狼镝，是否会引起北戎与金羌的矛盾，他们无法预计。
贺兰金英细细地擦拭自己的狼面具。这是朱夜亲手为贺兰金英打造的，纤薄坚固，锋锐张扬。见贺兰砜看个不停，贺兰金英笑道：“也让你的小将军给你做一个。”
“他不会打铁。”贺兰砜拿过面具戴在自己脸上，他忽然感觉自己被一种牢固永恒的东西保护着，大地、山峦，黑色的铁、红色的火，高辛人的血液在他身体里奔流。他想起自己和靳岄在血狼山短暂停留的那几日，不禁生出怅然：“我学过了，但我也不会。”
贺兰金英失笑，揉了揉他的头发。
周王坡一战，贺兰金英和远桑带着一部分怒山部队的人，狠狠地给了金羌军一个下马威。金羌军一直认为莽云骑已经全军覆没，西北军再没有可以与金羌军抗衡的骑兵，却不料杀出这么一队又狠又猛的蛮兵。
周王坡是阻隔金羌行军路线的天然壁垒，它是西北军设防的最重要一环。西北军先是扮作无法抵抗，诱引铁鲁达越过周王坡，深入白雀关。待铁鲁达入瓮，立刻用怒山部队截断金羌军，把铁鲁达包围在内。歼灭铁鲁达是极关键的一步，可重创金羌军的冲锋力量，狠挫金羌军士气。
接下来便是守定周王坡，等候金羌来犯。
两军僵持半个月，谁都没占到上风。倒是贺兰砜和宁元成选了百来位精壮士兵，每人配一匹白原马，在周王坡上像模像样开始习练。白原马体格较高辛马健壮，皮毛厚实耐寒，腿长身健，性子刚烈，光是驯马就花了不少时间。好在选出的西北军士兵个个都是出色骑手，半个月的磨合后，这支骑军已经略有小成。
这群白原马原本有一匹头马，飞霄性烈，与那头马搏战数回，总算占了上风。头马顺服，连带着整一群白原马也完全服从飞霄指领。宁元成夸贺兰砜有本事，贺兰砜美滋滋地享受夸赞，贺兰金英凉凉在旁补充一句：“是飞霄的本事，夸错了。”
在僵持的两个月里，金羌数次试图强冲周王坡，无奈没有足够的铁鲁达，他们无法突破西北军的防线。
没有仗打的远桑渐觉无聊，又生出逃跑想法。宁元成日日骑马到高处远眺，眉头越皱越紧。“起风了。”他说，“接下来会是最难的一仗。”
“起风怎么了？”远桑问。
“那可不是一般的风。”宁元成答，“如今三月中，积雪消融，黄风乍起……”他忽然闭上嘴，舔了舔嘴边沾上的沙子。
此时在金羌大营中，雷师之正听随从禀报。
昂车的尸体被人在小院外发现时已经冻成了冰。他颈上还挂着弓，那坚韧的弓骨竟被彻底拉弯，弦线如利刃般切入昂车脖子之中，背骨断裂，可见动手之人力气极大。白霓和锦儿失踪了，连同衣裳、干粮等物，还有昂车的马儿、佩剑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随从小心观察雷师之表情，雷师之却像套了一副面具，眉眼全然不动。“西北军情况呢？”他忽然转了个话题。
如今战况对金羌军不利，封狐城中探子年初被岑煅等人扫了一批，剩下的几个昼伏夜出，愈加小心，能打探到的情报少之又少。他们并不知道莽云骑已经重组，也不知道西北军多了许多雄壮马儿。令金羌军不安的原因有三点，一是从狼镝上泄露的北戎援军消息，二是莽云骑已经重建，且比之前愈发凶猛勇武，三是有了前面这两个条件的西北军，实力并不比靳明照在的时候差。
喜将军分派斥候绕过高山，试图潜入白雀关或封狐城，但无一例外都在半途被人诛杀。下手之人所用武器十分古怪，有用毒箭暗器，有用破肉断骨的长鞭，更有如剪刀般削下斥候脑袋的。雷师之对大瑀江湖人有所耳闻，知道这是遇上了武功厉害的帮手。
他不会向随从透露心中想法，但他知道，这僵持和连连落败的战斗，令军中之人渐渐对他生出了怀疑。靳明照战亡的消息同样震惊金羌，传言不断从封狐、大瑀，像风一样渗入金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都知道靳明照战亡，有雷师之的功劳，也有军粮匮乏、北戎协助的原因。
如果当日西北军军粮充足，如果当日没有北戎探子传回消息，如果金羌军和西北军堂堂正正在白雀关作战，还会是这个结果吗？
雷师之从不让自己深想。
他站在高坡上，风已经越来越大，他能闻到属于土地和沙尘的腥苦气味。
“沙暴还有两日就要到了。”随从低声道。
***
贺兰砜生于北戎，章漠等人生活在梁京，都从未见过可怖的黄风暴。风暴来临之前，岳莲楼和阮不奇打打闹闹跃上刀谷的高峰，抬眼便见到天边一层重重黑云。饶是两人见多识广，也还是结实吓了一跳：“那是什么！”
黑云和沙尘如同一面无法逾越的巨墙，被风推送着飞速逼近，那混着黄黑之色的巨墙中还有隐隐雷光，令人生怖。强大的压迫感有如实质，只看一眼也不禁汗毛直竖。岳莲楼和阮不奇手持凤天语和长鞭，对视一眼，心知不妙，齐齐纵身一跃，跳下山峰。
消息立刻在军中传开。宁元成早有预计，几日前已经命人在周王坡附近用岩石木头搭建防护墙。西北军中的将士和马儿每年春季都要见几回这样的沙暴，已然习惯，但高辛马和白原马却从未目睹过这种来势汹汹的灾难。马儿乱嘶乱叫，将士们纷纷为他们蒙上眼罩。怒山部队的士兵们无法忍受沙尘困扰，难以上马作战。
“金羌一定会趁此机会进攻。”宁元成与贺兰兄弟、远桑等人说，“他们善于在风暴中作战。”
不消半日，狂风挟带黄沙，卷过周王坡。众人用布巾蒙着口鼻，纵使如此，也仍然感觉呼吸困难。风沙打在头脸上，又疼又麻，贺兰砜睁眼去看，连在自己身边的宁元成都只能模糊瞅见一个身影。
在这狂烈的黄沙之中，章漠和岳莲楼仍在周王坡上站得笔直。两人衣角发带被狂风吹得胡乱飞扬，岳莲楼左右手各一把凤天语，章漠手持长剑，如同木桩一般插在这狂风和乱沙之中，毫不动摇。
刀谷中传来如雷般的蹄声。岳莲楼把手指伸入口中，吹响了一声尖长的口哨。
“他们来了。”贺兰砜当即跃起，跨上飞霄马背。宁元成在狂沙中挥动长枪，在一面铁盾牌上重重一击。粗粝巨响中，马儿长吼，西北军列出巨阵，呼喝着朝周王坡压去。他们把铁枪阵从铁鲁达身上拆下，装配在自己的马儿身前，以牙还牙，冲向金羌军！
霎时间，周王坡上风声、沙尘撞击声、吼叫声、铁器碰撞声，纷杂密繁，如这方天穹中爆响了无数惊雷！
风沙阻拦了西北军的战士，金羌军一鼓作气，以剩余的铁鲁达开路，疯狂地涌上了周王坡。西北军立刻分散为左右两列，成夹抄之势。金羌军后列传来雄浑号角声，身披硬甲的金羌战士在涌上周王坡后化作数个小队，突破了西北军的包抄阵法。宁元成回头看远桑，远桑扛着长如男子手臂的沉重军号跃上马背。她力气奇大，一人便可托起这三人才能扛好的号角，动作更是利落干净，还未落定，号角声便悠悠响起，仿似巨人脚步。
“大哥！真棒！”宁元成蒙上口鼻，率队冲杀了出去。远桑把号角背在背上，骑着马儿紧跟其后，根据宁元成的指挥吹起不同的声音。
西北军阵法一变再变，无奈风沙狂烈，涌上周王坡的金羌军越来越多。金羌军身穿硬甲，马儿更是浑身包覆薄薄铁片，不惧风沙。西北军士兵因前几日的胜利，士气大振，长枪、大锤、利剑挥舞不停，一时间战得不分高下。
山峰上，章漠与岳莲楼、阮不奇静静蛰伏。金羌军号角声再起，攻势愈发猛烈。岳莲楼眼尖，看见乱沙之中有人骑着黑色骏马，贴着峰底，一路挥刀冲杀。金羌士兵只顾着往前疾冲，并未看到这贴着山边插入队伍之中的人。
“是贺兰砜。”章漠话音刚落，阮不奇已经掠了出去。她朝着号角声跃去。
吹号之人必定就在将领附近，岳莲楼蒙好口鼻，章漠说：“小心。”岳莲楼跃出山峰，回他一句：“你也是。”转瞬便没了踪影。
章漠不可离开此处，他是观察战场全局的重要人物。他眼睁睁看着岳莲楼与阮不奇身影迅速被风沙吞没，心中掠过焦躁不安。就在此时，他耳朵一动——在刀谷之外、金羌的方向，他听见了一声极细微的、孩童哭闹的声音。
金羌军的号角声接连不断响起。阮不奇半悬挂在山壁上，越是靠近越是惊疑：原来金羌军在这风沙中前进、攻击，全靠号角传声，发出指令。她竖起耳朵，竟听见了五六处号角发声。多种声音还各有节奏，阮不奇暗骂：原来是这样指挥，果真是有强风作战的经验。她正要掠出去，岳莲楼擦着她后脑跳过：“先细听号角规律，我左你右，各杀三个。抢到手后便吹号。”
贺兰砜并未见到岳莲楼与阮不奇身影。只是他也有着一样的想法：擒贼先擒王。那日周王坡之战，贺兰金英射杀领将之后金羌军火速退去，今日他便是冲着金羌军领将去的。跑下周王坡后，刀谷因地势较低，周围山峰高耸，竟稍稍阻挡风沙，能看到些人影了。大部分金羌军都已经涌上周王坡，殿后的人并不多。贺兰砜手持大刀，一路砍杀过去，忽觉耳旁一凉，连忙低头。
一枚黑箭贴着他耳朵掠过，当一声扎入山壁。
贺兰砜只看一眼，立刻认出这是高辛箭。他心中有所感，抬头望去，只见枯黄风沙中，一位高大将领身骑赤红骏马，正持弓对准自己。
“高辛邪狼，贺兰砜，我记得你。”喜将军冷笑道，“怎么，如今仍为北戎天君卖命？”
贺兰砜巴不得他继续误会，并不出言解释。只要能给天君阿瓦多添麻烦，他很乐意制造这样的误会。他双脚一夹飞霄腹部，马儿箭一般冲出去。喜将军把弓箭抛给随从，单手握持一柄银亮长枪，驱马迎战。
刀枪碰击，溅起一串亮银火星！
雷师之大笑：“膂力不错！”两人错身而过，他立刻拧转马头，不料贺兰砜从马上跃起，大刀一挥，险险擦过其脸面，削下几丝头发。贺兰砜落地后飞霄正好跑到，人马配合默契，雷师之长枪还未刺到，贺兰砜已经掠上马背，远远跑开。
“好俊的身手。”雷师之长笑，“你这样的人才，为阿瓦卖命岂不是亏了？”
贺兰砜颠颠手中大刀：“你这样的人才，为金羌卖命难道就不亏？”
“人各有志罢了！”
两马再次疾奔、相遇，刀枪碰击，雷师之这回使出了八、九分力气，打得贺兰砜几乎抓不稳手中长刀。贺兰砜不敢轻敌，勒马后撤，雷师之紧追不舍，再度举枪猛刺。贺兰砜躲避不及，以刀格挡，手腕使出巧劲，卷着那枪尖绕了几个小圆。雷师之冷笑，心中却不禁一声暗赞，他中途变力，长枪一缩一伸，黏着大刀刀刃一路滑下，猛扎贺兰砜手背！
贺兰砜机变极快，当即松手后缩。长刀掉落，他脚尖一踢又把长刀弹起，手指捏着刀柄，往前一砍，正正划过雷师之鼻梁！
一切不过是两马相交瞬间发生的事情。雷师之鼻梁上一道血痕，贺兰砜手背被枪尖划伤，同样鲜血淋漓。
面上的伤霎时令雷师之想起了许多不快的事情。他狂怒中抓起长枪朝贺兰砜狠狠掷去，长枪去势凶猛如同野兽，贺兰砜驱马躲避，长枪一下扎在飞霄臀上。
飞霄痛得前蹄离地，一声长啸，刺破了狂风的怒吼。
贺兰砜与雷师之终于拉开距离，他自认没有雷师之的腕力，投不出这样力道千钧的一把刀子，立刻收起长刀，解下背上擒月弓。擒月弓沉重稳妥，落在他手里，令他忽然想起点燃鹿头的那个深夜。
他没有高辛箭，箭囊中只有双层箭头的狼镝。第一支狼镝射出去，被狂风吹得偏离了方向，落地时扎在距离雷师之极远之处。雷师之仰头狂笑，同样亮出自己的黑色长弓，拉弦射箭。贺兰砜只见有黑色影子穿过风沙，飞霄一声嘶鸣，他肩膀狠狠一痛。
不等那箭继续入肉，在察觉它刺中自己肩膀瞬间，贺兰砜立刻伸手拔出。箭头生有倒刺，他肩上一个血口，顿时血流不止。雷师之狂笑不歇，贺兰砜再度拉开擒月弓。
他少年时是烨台乃至北戎最好的弓手。他熟悉风的速度，熟悉马儿颠簸的频率。他用这把弓燃烧过沉寂的血狼山，救过心爱之人。贺兰砜一颗心霎时沉静，如落入一片深潭，风沙掠过他的耳朵与眼睛，他呼吸平缓，略略抬高擒月弓，偏转方向。
狼镝破空！
雷师之笑声未消，坐骑忽然倒下！
一枚黑箭正正扎在马儿头顶，马儿吃痛翻滚，很快断了气。雷师之从地上爬起，风暴中又射来数枚黑箭，他举刀格挡，心中大惊：这些箭全是冲着他身上要害来的！仿佛弓手有一双神赐的双眼，穿透满天风沙，盯准了雷师之所在之处。
雷师之并非寻常之人，他就地一滚，躲开那几枚箭，却又见五枚黑箭从上至下齐射过来！他再度翻滚躲过，却没能避开五联箭之后的一枚狼镝。狼镝扎入他腿中，雷师之满心惊愕：他从未见过能连发这么多箭的弓手，更何况贺兰砜肩膀已经受伤，理应无法再拉开这样的硬弓。
这高辛邪狼，宁可不要自己的肩膀，不要自己的手，下辈子不再使用箭法，也铁了心要取自己性命。
雷师之根本不知道为何贺兰砜对自己会有这样大的恨意，他不再恋战，也不拔箭，拖着伤腿立刻往随从停留的地方奔去。不料背上又是一痛：箭镞如尖钉，狠狠扎入他背骨，他差点跌倒在地。
“阿奇！”雷师之大怒，“人呢……”
号角声忽然在刀谷深处响起。雷师之心中一悚：他并没有发令。
眼前是倒毙的马儿和身首分离的近随，他们竟然都悄无声息地死了。
号角声仍在持续，这是冲锋的声音。阮不奇吹了一通，觉得有趣，背着号角爬上高坡，再度奋力吹起冲锋号令。
而岳莲楼带着另一个号角，正越过一片狼藉的周王坡。宁元成利用俘虏们的铁鲁达，与金羌军打了个漂亮的还击战。金羌士兵如今抵死顽抗，后部士兵听见了冲锋号，继续不要命地往前狂奔。岳莲楼跳上高坡，与高处的章漠打了个平安无事的手势，举起金羌人的号角，奋力吹响。
他吹的是撤军号。
金羌军队霎时乱了。前头的人往后撤，后面的人往前冲，一时间混做一团，愈发给了西北军可乘之机。风暴往封狐城方向去了，周王坡风势变弱，远桑扛起巨大的号角吹起号令，怒山部队的马儿解下眼罩，又是一波新的战力。
金羌军中领将纷纷呼喊着“莽云骑活了”，指挥军队后撤。撤军的部队骑着奔马，如涌动的雷声，往刀谷深处退去。一路上无数跌落战马、来不及爬起的士兵被奔马踏成了肉泥。群马掀起谷中黄沙，比风暴来时更能迷乱视线，领将的呼喝之声也几乎完全听不见，只有响彻刀谷的冲锋号与撤军号仍在不停回荡。
雷师之不敢与这些奔涌的战马面对面，他滚落一处狭窄低谷中，只听见耳边是震天的蹄声。大腿与背后都中了箭，他忍耐着疼痛，挥刀砍断箭镞外露的部分，坐在谷中静等奔马离去。
这低谷中也扬起了烟尘，周围一片模糊。他方才还看到谷内有一处圆胖的坟包，但没有细瞧，如今连那坟包也看不见了。
不知等了多久，蹄声渐渐远去，他急喘几口气，从低谷爬出。不料还未爬到地面，忽然便被狠狠一踹，又跌入谷内。这一跌，他背上残留的箭杆直刺入肉，雷师之霎时失去了起身的力气，只能躺在谷内大口嘶嘶喘气。
踹他之人瘦削高挑，满头黑发扎在头巾里，眼内殊无情绪。她怀中抱着一个孩子，手持弓箭，走近雷师之。
“哈……”雷师之哑声笑了，“白霓。”

第139章 鏖战（3）
路途颠簸，母女俩从金羌到这儿，一路东躲西藏，疲累不堪。方才风沙起时锦儿甚至被吓哭了。
孩子毕竟年幼，哭得累了，最终在白霓怀中沉沉睡去。白霓小心翼翼把锦儿放在窄谷避风处，扭头看了眼谷中的坟包。坟包上没有墓碑，似乎有人来祭拜过，留了些痕迹。
不知是哪个可怜人，死在这无依无靠的地方。这一念头掠过白霓心口，她轻轻拍了拍眉头微皱的锦儿。
雷师之看着白霓在谷中走来走去，问：“马呢？”
“没了。”白霓走到他面前，从他身旁抓起他的佩剑，握在手中，垂眸看他，“这样的风沙天，人和马都顶不住。”
背脊上的箭镞扎得太深，雷师之说一句便喘一声，知道自己可能走不出去了。
他心中倒无太深恐慌，意识到白霓不会放过自己之后，他忽然很想跟这个女人说一些从未提过的心里话。
“我记得你。”雷师之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和靳明照一起来救我……一队人里，你个头最矮，靳明照在牢车里见到我……他哭。你也随他一起哭。”
白霓微微一怔。
“我当时心想……靳明照这个蠢货，居然是他来救我。我心里还想，靳明照居然还带个女人……一个女人，能有什么用？”
白霓握紧了手中佩剑。窄谷之外，马蹄声逐渐远去，风沙、惊雷涌向封狐城，刀谷与周王坡一片死寂，疏漏风声穿过此地，仿似鬼哭。
“靳明照背我逃离，但我不肯……我骗他，我说我已经快死了，我这样的人，没脸回大瑀。”雷师之坐在地上，抹了把腿上汩汩流淌的血，“他跪我，哭我，喊我子业……你也哭，我记得的。你知道我曾叫子业么？这是师父赐我的字。”
“……我知道。”白霓说，“建良英将军希望你能建立自己的功业。”
“勃兰湖一别，世上再无人唤我子业。”雷师之笑了一声，“……强行留你在金羌这么久，是我对你不住。我和游君山都对你不住。”
他提及游君山，白霓脸上掠过一丝混杂疼痛的憎恶。
“在你来之前，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跟人说过大瑀话。”雷师之问，“……如今梁京还有人唱《燕子三笑》么？”
那已经是一首过去的歌谣。除了怀念往事的人，没有谁晓得它唱的什么，又是怎么唱的。白霓踩在雷师之心口，把他整个人压在地上，剑尖悬在他胸前。她一言不发，只是沉默看着雷师之伤痕累累的脸。
多年前与靳明照在金羌的牢车里找到年轻的雷师之时，雷师之已经满脸血痕。任何人只要看到雷师之身上的伤痕，见识他破碎狰狞甚至有如恶鬼般的脸庞，都会生出恻隐与畏惧。如今伤口愈合，疤痕犹在，一条条如同爬虫，贴附在雷师之脸上。
她犹豫一瞬，雷师之忽然攥住剑尖，大笑道：“靳明照被游君山杀死的时候，我就在他面前。你恐怕不知道他有多么幼稚。他仍在问我为什么，为什么要叛国，为什么要帮助金羌侵略大瑀，为什么要杀这么多大瑀百姓和士兵，为什么与他兵戎相对，为什么——自然是因为我是雷师之，他是靳明照，我们生来是仇敌！只有在敌对的战场上，我和他才能真正较量，才能真正分出胜负！我没有错，我从来没有错！”
他被建良英赐名子业，他决心建立自己的功业。然而许下他承诺的将军早已经死了，他即便回到大瑀，也永远会被人记得是曾被靳明照救过的俘虏。这对他来说是最无法忍受的羞辱。
“为将之人，谁不想立万代功业，谁不想流芳百世！他在大瑀是人人熟知的忠昭将军，我不比他逊色，我也是金羌乃至大瑀、北戎人人生畏的喜将军！今日落在你手里，是我雷师之命该如此……我只是不明白……”雷师之急急呼吸，未几竟从口中吐出血沫。
白霓冷冷看他。剑尖已经刺过雷师之盔甲缝隙，插入肉中。
“……我对你，对锦儿，已经好到我自己都无法想象的地步……”雷师之直直看着白霓的眼睛，“我所作所为，从未有一刻打动过你？”
“没有。”白霓跪在他胸口，这动作令雷师之又吐出一口血来，“你所说的仇敌，他是我的兄长，我的师父，我最崇敬的人，是受到大瑀全境敬重的将军！我生下锦儿之前，你一直囚禁看管我，我无法离开，生下锦儿后我必须照顾她，这一路山长水远，她太过弱小，我不能贸然带她上路。正因如此，我才在金羌与你盘桓了这么久。雷师之，和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令我恶心，都令我想到，你和游君山在商量如何谋杀将军时，是何等的得意洋洋！”
她恨游君山，这是一种雷师之根本无法理解、白霓也无法向任何人清晰说明的仇意。过往所有的爱与快乐发酵成了酸苦的怨仇，若不是有锦儿，有一丝归乡的愿望、重见靳岄的渴望仍在心底拉扯着她，白霓知道自己早就被这滔天的恨弄疯了。
雷师之是这场恨的始作俑者，也是同谋。
“你对我们好？”白霓赤红的双眼里是无遮无掩的赤裸憎恨，“你知道一切，你知道将军如何死去，知道靳岄受过什么样的苦，知道游君山是个多么卑鄙无耻的渣滓！我挂念他的时候，你心里是笑着的吧？你很快活吧？你如此操纵我，甚至还谋想过让我一生蒙在这骗局里！”
话音未落，雷师之忽然一把捏住白霓的腿，把人狠狠从身上摔了下来。白霓防备不及，跌得头昏脑涨，仍紧紧握住剑柄。雷师之抄起身边石块，扭头竟冲熟睡的锦儿扔去！
白霓飞身挡下那块石头，长剑脱手而出！
雷师之身形一顿，抬起的胳膊软软垂下。长剑穿过他的左胸，将他整个人钉在了地上。
喘出最后一口气时，他看着怒视自己的白霓露出了抽搐的笑。他想起同样被长剑穿胸而过的靳明照。雷师之最后的念头是欢喜的：靳明照被至爱的下属背叛而死，死前悔恨、惊愕、不甘，多么好笑，多么讽刺。而他雷师之不一样。他至死都是极狠极辣之人。被白霓所杀，他此生圆满。
***
周王坡之战结束后，贺兰砜立刻被章漠等人送回封狐城。
他受刑的伤已经基本痊愈，拉弓射箭没有问题。但贝夫人千叮万嘱，连珠箭这种需出大力气，且可能损伤肩骨的箭术先不要使用。出发之前靳岄就跟宁元成等人说过，贺兰砜不会听的，甚至靳岄劝他，他也不会听。
靳岄在封狐城苦等数日，先是等到大瑀击退金羌军的消息，紧随其后的便是半身是血的贺兰砜。
他吓得脸色惨白，双手哆嗦着撕开贺兰砜肩上裹伤的布条。贺兰砜被雷师之那一箭刺中肩上要害，因他拔出及时，原本并不太深。可他紧接着便开箭连发，那血怎么都止不住，岳莲楼撕了干净衣裳才堵住血口。
军部的大夫也惊了，脱口骂了一句，立刻命人烧起火钳，准备烈酒。两壶烈酒冲伤口淋下，冲洗嵌在肉里的砂子等污物，贺兰砜半昏半醒，被那酒一刺激，整个人几乎弹了起来。
他疼得喊也喊不出声，扭头看见靳岄守在一旁，连那伤口也顾不上了，牵着靳岄的手：“我……我为你报仇了。”
靳岄眼睛都红了，吼道：“躺下！”
贺兰砜乖乖躺下，这时才觉得疼痛难忍，眼里不禁冒出眼泪，狠狠瞪着那大夫。大夫被他狼瞳看得心里发毛，扭头对靳岄道：“小将军，你跟他说说话，别让他看我。”
靳岄万分心疼，只恨不能以身代之。“报什么仇？”他问。
“……帮你杀雷师之，给你和你爹爹报仇。”贺兰砜疼得呲牙咧嘴，说话含糊不清，“我答应过你的，高辛人不撒谎，说到就要做到。”
他紧紧握着靳岄的手，因为疼也因为激动，满头是汗，黑绿双色混杂的眼睛里如同燃起火光：“但我……我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死了……我射中了他，可后来金羌撤兵，岳莲楼和阮不奇把我带走……”
靳岄自己都已经忘了这回事，难为贺兰砜还一直记挂在心上。他握着贺兰砜另一只手，贺兰砜忽然发现他手上有咬痕，登时怒目：“谁咬的你？”
大夫叹气：“除了你还有谁。你从周王坡回来，颠簸了快两日，衣裳堵死了血口子，和皮肉长在一起，我不得撕开它？你那时候还没醒，小将军怕你咬伤舌头，用自己胳膊填了你的嘴巴。哦呦，那血流得，真是吓人。”
贺兰砜有些悻悻。此时伤口清洗完毕，大夫举着烧热的火钳，预备烫那伤口止血。靳岄捧着贺兰砜的脸：“看着我，看着我就行。我知道你疼，你乖乖的，忍不住了就喊出来。”
烧焦的气味从肩上冒出来，大夫一边忙碌一边说话：“好在没伤到筋骨，静养一两个月也就长好了，别动啊别动别动……”
贺兰砜以前倒不觉得自己是这样脆弱的人，但不知为何，靳岄在面前，他便连一点儿疼也忍不了了，喉中呜呜作声。靳岄把他抱在怀中，像对待孩子一样，轻抚他缠满沙子的长发。
此时的封狐城西门戒备森严。风暴已经过去，苍天湛蓝，雄鹰低飞。守城的士兵忽见前方有一匹马缓缓行来。
将士们大吃一惊，纷纷举起手中武器。封狐城外便是白雀关，但宁元成守定了白雀关，鸟雀难飞，怎么会有一身布衣的寻常百姓经过？待那人走近，愈发看得清楚：竟是一个风尘仆仆的女人。
女人怀中抱着一个娃娃，以布覆面，只露出两只眼睛。她背上负着弓箭，腰上一把金羌军的剑，一手握缰绳，一手拎着个脏污的小包袱。
“来者何人！”士兵吼道，“停下！否则放箭了！”
女人摘下面巾，左右一看，无人认出她的来历。她轻轻一笑，将手中小包袱扔在马前。包袱散开，包裹之物一路滚到城门士兵脚下。
士兵惊得往后一跳：那竟是一颗伤痕累累的人头！
“我是莽云骑旧将白霓。”马上女子朗声道，“西北军统领现在是谁？我要见他。”

第140章 回归
军医下手毫不留情，贺兰砜疼完了，眼泪也流完了，躺在床上睡了一觉。他醒来时发现房间里竟然空无一人，连本该在身边的靳岄也无影无踪。
贺兰砜心头先是一惊，随即听见外头隐隐传来欢呼和笑声。他顿生几分不悦，心道莫非是军部已经开始庆祝胜利？连靳岄也被外头热闹吸引，竟然不顾自己伤势？他看着屋顶生了片刻闷气，肩膀自然是疼的，而且不知为何，似乎比之前受伤那次更疼。他必须要在靳岄面前多多说明这种痛楚，好让靳岄理解，及关怀自己。
强撑起身，贺兰砜小心翼翼地看着包裹伤口的布条。不妙的是布条上很快洇出血迹，他心头一突，立刻听见有人大骂一声：“混帐！”
大夫拎着一壶热水从外头风风火火走进来，见他起身，破口大骂，甚至疾冲到床边，把他又按回了床上。
大夫知道他身份紧要，又是玹王朋友、小将军重视之人，自然不敢怠慢。如今见他不爱惜自己身体，焦急化作怒气，进门后便噼里啪啦地责备他。贺兰砜乖乖躺着，晓得自己身家性命都在大夫手上，不敢造次。
好不容易等大夫骂完，他才寻到空隙问一句：“靳岄呢？”
大夫头也不抬：“白霓将军回来了！小将军自然要去迎接她的。……你认识白霓将军么？她还带来了那喜将军的脑袋……”说着他回头一看，登时又竖起眉毛：“躺下！！！”
贺兰砜坐在床上，眼睛瞪得滚圆：“白霓回来了？！”
***
白霓拎回来的脑袋着实令西北军又惊又喜。金羌军打仗带一股子野气，当日靳明照战亡，莽云骑全军覆没，西北军幸存之人便心惊胆战，生怕金羌军会在阵前亮出靳明照的尸首或头颅。
但不知为何，靳明照尸体竟无人寻得见。最后金羌军进城时，在展示战绩的长枪上挑着的，是莽云骑几位将军的头颅，其中包括靳明照的女婿裘辉。
西北军终于等到依样画葫芦的机会，立刻把雷师之首级挂在了城墙上。不仅挂上了，还在那首级上系了一块颇长的布条，上书“败将雷师之”，大咧咧亮相。
靳岄在城墙上眺望，回头便见白霓和岑煅正在说话。
一别两三年，白霓变化并不大。她在人前仍喊靳岄为“公子”，这比“小将军”亲近几分，等两人独处时，她便直呼靳岄名字。锦儿进城后被人声吓醒，哭了几次，靳岄想抱她却不成，白霓见他手足无措，笑着说，他小时候也是这样，只亲近熟悉的人。
两人都是一愣，几乎同时想起，靳岄出生时是游君山跑遍整个封狐城才找来稳婆。靳岄出生后，除了爹娘之外，游君山是第一个抱他的外人。
白霓看着靳岄，低声道：“听闻是你处理了那人。”
靳岄：“……是我。白霓，对不住，我……”
白霓：“你做得很对。白霓和锦儿都感谢你。以往是我不能带眼识人，你手刃奸细，白霓只恨自己不能代替你受这种煎熬和苦楚。”
靳岄眼眶一热，摇头道：“我仍记得他曾对我好。”
白霓把他抱在怀中：“我也一样。”
得到白霓的这句话，靳岄心头一直盘桓的沉重阴云终于有了消散之势。世上有人与自己拥有同样感受，甚至比自己更痛更烈，他那些无法与人诉说的痛苦似乎也变得轻了一些。
岑煅与白霓有过一面之缘，但白霓对他并不了解。两人简略说了些京中变化，白霓谈到金羌军的战备。
金羌军中与喜将军相差无几的不止一人。喜将军死后，估计很快就会有新的将领填补上来。以往西北军和喜将军交战颇多，是因为雷师之熟悉靳明照的作战方式。如今西北军的作战记录大部分已经被雷师之拿走，想必之后的将领也可以拿到手，这对西北军极为不利。
但西北军与怒山军队联合掐去铁鲁达，这对金羌军是一记重锤。
“金羌军极为忌惮莽云骑，如今他们以为莽云骑已经重新建立，至少不敢再轻举妄动。”岑煅说，“我的目标从来不是侵入金羌，也并非要杀尽金羌所有人。金羌与大瑀，以封狐城、白雀关为界，其实是可以和平相处的。”
白霓有几分讶色：“你和靳将军的想法是一样的。”
封狐城、白雀关是连通大瑀与金羌的要塞。两国商旅交通往来，饮食、服饰均有效仿与潜移默化，百姓联姻更是数不胜数。靳明照常与白霓等人说起自己的想法，他希望两地人人有衣穿有饭吃，不必担惊受怕，不用背井离乡。“为军为将，谁不愿四野清平？”他常把这话挂在嘴边。
白霓心头充盈着归乡的兴奋和快乐，虽颠簸多日，但她丝毫不觉得累。封狐城有许多变化，西北军军部却与她记忆中一般无二。岑煅细听她的建议和说法，态度万分认真，连白霓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玹王殿下不必太客气，白霓是西北军旧将，一切都要请殿下定夺。”
得知莽云骑已经做好了重建的准备，率领它之人竟是贺兰砜，白霓不禁回头去看靳岄。
岑煅不知白霓见过贺兰砜，不断地说着贺兰砜的好处。白霓听得脸上带笑，和靳岄走下城墙时小声道：“咱们在烨台初见贺兰砜时，可完全没想到他会跟你有这样的缘分。”
贺兰砜又躺在床上，闭目皱眉，默默忍受大夫的唠叨。大夫为他煎药，房中弥漫着怪异药味，贺兰砜并不适应，只是想着靳岄为何还不回来，埋怨片刻又强迫自己理解：毕竟和久不见面的白霓相比，自己可能不太重要。
听着听着大夫忽然不吭声了，贺兰砜睁眼一看，靳岄与一个女子站在门前，正笑着看他。
贺兰砜一下从床上弹起：“白霓将军。”
大夫又开口骂人，白霓朗声长笑。贺兰砜在烨台见过她，后来在金羌也见过她，却从未听过白霓这样快乐爽朗的笑声。
“你怎的总是受伤？”白霓左看右看，忽然发现了贺兰砜背上四处伤疤，大吃一惊，“这又是怎么回事？”
贺兰砜喝了药汤，昏昏欲睡，靳岄和白霓不打扰他，说了几句话便离开了。贺兰砜甚至没能跟靳岄细细说清楚自己的疼痛，怀着微小的怒气入睡。
靳岄和白霓挑着灯说话，把离别之后无数日夜、大事小事全说个清清楚楚，白霓一会儿叹气，一会儿惊奇，她没想到贺兰砜竟然为靳岄受过这样多的苦，更没想到靳岄于梁京、赤燕筹谋了这么多大事。她看靳岄的眼神渐渐改变，最后低叹一句：“靳岄，你真像你爹爹。”
直到三更过后，靳岄才回到房中。贺兰砜原本睡得昏沉，一听见靳岄进来立刻便醒了。
“还疼么？”靳岄给他搓了热布巾，擦干净伤口周围皮肤的污血。
“疼坏了。”贺兰砜说，“我要死了。”
靳岄：“……”
贺兰砜：“你多跟我说说话，再抱抱我。我的手，我的肩膀，这辈子是好不了了。心里头难过，躺也躺不安稳。”
靳岄：“你方才睡得很熟。”
贺兰砜：“……”
两人相互看着，靳岄把布巾按在他脸上一通乱擦，房里没人，贺兰砜用好的那条胳膊揽着靳岄的腰，把他往自己身上拖。靳岄怕碰到他伤口，忙撑着床板：“你小心。”
贺兰砜索吻，靳岄在他唇上一碰，贺兰砜嘀咕：“不成，还是疼。”
靳岄：“忍着。”他趴在贺兰砜胸口，半晌才说：“多谢你。”
贺兰砜的手指插入靳岄的长发之中，细细地摩挲。他喜欢靳岄的头发，以至于开始喜欢这纯然墨黑的颜色。有时候他也会感到遗憾自己为何与靳岄有这样多的不同，但这种遗憾总是很快就被靳岄的目光冲淡。贺兰砜从未在任何人眼睛里看到那样的情意。谁都无法不陷进去，当靳岄用他墨黑的眼睛温柔地看你，比如此时此刻。
贺兰砜小声道：“我是不是很威风？”
靳岄忍不住笑出声：“高辛邪狼一直都很威风。”
贺兰砜极喜欢靳岄喊自己为“高辛邪狼”。他与世上任何人都不一样，他是被靳岄这样真挚、亲昵地爱着的。两人又交换了几个吻，贺兰砜和他说自己当时何等厉害，与雷师之如何面对面打斗，又如何忍着疼连发数箭，在密密砂雨中刺中雷师之。
可惜最终杀了雷师之的并不是他。
他带着不好解释的遗憾，手从靳岄衣下探进去，揉靳岄的腰。
靳岄只觉得又酸又痒，贺兰砜手上生有茧子，搓得他腰肉粗粝生疼：“……干什么？”
贺兰砜：“你猜。”
靳岄：“你受伤了，别整日想些不该想的事情。”
贺兰砜：“就摸会儿，这样止疼。”
靳岄哭笑不得，正要说话，已经关上的门旁飘来一句：“还有这止疼法子呀？”
两人回头，岳莲楼打了个响指：“贺兰砜，不错，青出于蓝。我宣布你出师了。”
贺兰砜恼得大吼：“你怎么进来的！”
靳岄连忙从他身上爬起，抓头发理衣裳。岳莲楼笑得弯腰：“小将军，堂主找你，说是有要事。”
贺兰砜立刻勾住靳岄袖角：“这么晚，该睡觉了。”
岳莲楼笑嘻嘻道：“我看你俩不像打算睡觉的样子。”
靳岄抓住他手飞快一吻：“把被窝暖好，我很快便回来。”
贺兰砜满腔的不乐意，只得狠狠瞪住岳莲楼。岳莲楼轻咳一声，待靳岄离去后左右张望，小心关门，窜到床边，喜滋滋道：“别恼，哥哥再教你几招。”
另一边厢，章漠与陈霜等到了靳岄。阮不奇抱着被褥去跟白霓睡了，她晚上陪着锦儿玩了许久，明夜堂众人无不大惊失色，谁都想不到阮不奇还有这样童稚的一面。
见章漠面色严峻，靳岄已经猜到他想说什么：“时机到了，可以向岑煅坦白一切。”
章漠问：“你认为金羌不会卷土重来？”
靳岄：“金羌必定会换将，但我猜测，它不会再贸然犯境。一是他们以为西北军已经有了莽云骑，这等于西北军恢复了大部分战力。二是贺兰金英抓到了两个雷师之麾下的领将，两人分别都称，金羌已经知道大瑀和北戎联合。”
“所以金羌不会再冒险出战。”章漠点头，“小将军的计策成功了。”
“都是运气。”靳岄摇头，“但我们最大的运气，是贺兰金英答应来援，以及白霓的归来。”
陈霜听两人说了半天，忍不住插话：“战场的事情我从来不懂，堂主和小将军讨论军事，叫我来作甚？我去给你俩泡茶吧。”
但章漠与靳岄同时出手按住他，不让他离开。“章漠接下来说的事情，或许你也是想知道的。”靳岄微笑道，“与你的一位故人有关。”
陈霜先是怔住，随即脸色阴沉：“我说过我不想找我娘亲。”
靳岄停顿一霎，忙握紧陈霜的手：“不，是另一个人。”
章漠：“我们找到杨执园了。”
陈霜几乎浑身一震：“杨公公？！”
仁正帝驾崩后，纪春明几次出入宫中，却再也没见过杨执园。他曾跟人打听过杨执园的下落，古怪的是，宫人内侍不是一无所知，便是摇头闭嘴，不发一言。坊间与杨执园相关的传闻数不胜数，潘楼里甚至已经有人写出了故事，称杨执园哭着喊着要给仁正帝守陵，甘愿被封进了皇陵之中。
“他……他现在如何？”陈霜在宫中五年有余，对他最好、最善之人，也就杨执园一个，他心头打鼓，“……没了么？”
“仍活着，”章漠低声道，“但受了大苦，生不如死。”
陈霜：“你们找他要做什么？”
靳岄把双手袖起，盯着桌上半弧油灯。灯火被窗缝吹进的春季晚风晃得飘摇，他眼中亮起两簇小焰，跃动如萤。
“先皇崩时，杨执园就在他身边，”靳岄带一丝似有若无的轻笑，“只有杨执园能跟我们说清楚，先皇究竟因何而逝。”

第141章 大狗
章漠是在瑶二姐家中找到杨执园的。
去年元宵之夜，卫岩把贺兰砜拉出去公开羞辱，纪春明因此揍了卫岩一拳。那拳正砸在卫岩鼻子上，把他鼻梁也砸歪了，如今朝中人人都知道他与纪春明有了极大矛盾，明面上无人提起，暗地里却不知被多少人悄悄嘲笑。
这事情宫中自然也是知道的。包括杨执园。
在宫中主动找纪春明说话的不是杨执园本人，而是一个身穿禁卫服的禁军。
原来那禁军几年前曾受过杨执园赠银救母之恩，他是受杨执园所托来找纪春明的。杨执园知道纪春明是靳岄这边的人，纪春明跟卫岩打的那场架更让他确认，纪春明可以信任。
在纪春明帮助下，杨执园辗转从宫中逃出，如今藏在瑶二姐家中地窖，十分隐秘。
章漠一口气说完，陈霜听得糊涂：“杨公公为何要离开皇宫？”
“皇帝要杀他。”章漠言简意赅，“他是先皇身边最受信任的内侍，知道的事情只会多不会少。那禁军侍从冒死救下他一命，杀了杨执园身边另一个年纪相仿的公公，伪装成他的尸首，骗过了皇帝。”
陈霜：“他如今情况如何？”
章漠：“很不妙。当日那侍从救他之时，他已经受尽折磨，奄奄一息，只一口气吊着而已。加上他年纪太大，重伤难愈，如今一直卧床，不能走动，凡多说一句话便会急喘不止。满床便溺，夜不能寐，食不下咽，只怕时日无多。”
陈霜怔住了。
章漠未能从杨执园口中问出仁正帝驾崩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单从岑融不肯放过他这一点，已经猜出了大概。杨执园不肯告诉任何人当日之事，除非见到靳岄或者岑煅。
陈霜终于明白，章漠专程赶到封狐城，实际上是为了给靳岄带这一个口信。在开战之前，两人隐而不谈是为了不让岑煅分心，如今鏖战许久，西北军优势尽显，章漠与靳岄打算对岑煅坦白。
靳岄回到房中时，贺兰砜还没有睡着。他半靠在床头，一脸若有所思。
靳岄坐在床边，犹豫很久才开口：“我要回梁京去了。”
贺兰砜登时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陈霜、章漠他们随我一起走，阮不奇留下。”靳岄说，“梁京有一些极为重要之事，我必须去处理。”
贺兰砜当即扭头不吭声。靳岄知他不悦，好声好气地和他说了半天软话。贺兰砜现在是莽云骑的校尉，白霓又回来了，若想将莽云骑练回靳明照率领时的水平，他是绝对不可离开的。这样一来，两人又要分别了。
贺兰砜心头有些不好受。他看出靳岄心中愧疚，但想到靳岄总是将朝廷和梁京之事摆在自己之前，他胸中便像是被闷住了一样，喘不上气。
靳岄凑近，小声和他说话。贺兰砜心头有许多无奈。他很明白靳岄何其重视和爱自己。如今在自己受伤之时，靳岄却要回梁京，可见梁京那件事必定极为重大。
他不能生气。他绝不可生气。同贺兰金英喝酒聊天、细说别后之事时，贺兰金英劝过他：靳岄是要做大事的人，你若执意要陪他长久，那有些时候就不能让靳岄为难。
“你说句话呀。”靳岄吻他唇角，“你是不是生气了？”
贺兰砜在沉默时已经自己消化了所有情绪。他揽着靳岄的腰，忽然想起方才岳莲楼教导的事情来。
岳莲楼与章漠相处多年，对那些引人愧疚的把戏富有心得。他在传授房中技术时，顺道敦敦教导：靳岄这样的人，也就对你才会心软，才会什么都顺着你来。你如今受伤，那便牢记，时时刻刻都要在靳岄面前表现出你的痛苦来。但光痛还不行，你还要装出忍耐。
贺兰砜不解：为何要装忍耐？
“傻子，你真是不开窍，也不懂感情事里头的分寸和趣味。”岳莲楼转着手中烟管笑道，“让他心疼是基础，你要是能让他心里过不去，对你生出愧疚，那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贺兰砜始终半信半疑，他觉得靳岄不会是这么软乎的人。“……太疼了，不想说话。”他对靳岄讲，“你抱抱我。”
靳岄立刻紧抱住他，黑眼睛里尽是难过和惆怅：“要不是为了我，你也不会老受伤。”
“我也想当将军，建功立业，死后有许多人给我烧纸。”贺兰砜想了想说，“这和你没关系。”
靳岄不吃他这个理由：“若和我没关系，你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贺兰砜：“还是疼。”
靳岄：“我去叫大夫。”
他跳下床，贺兰砜却一把攥住他的手：“大夫说疼很正常。我能忍。你陪我躺一会儿。”
靳岄以为他疲倦了，忙收拾好床上东西，只留一盏小灯，和衣与他躺下。贺兰砜心中蠢蠢欲动，岳莲楼跟他讲了不少令人脸红心跳的事儿，他想尝试，又怕说服不了靳岄。
靳岄的黑眼睛被灯火照亮，他摸了把贺兰砜的头发。那头棕褐色的长发里还藏着许多砂子，贺兰砜翻身不便，他心中暗想，明日得给他洗洗头。正思忖着洗头工具，他腰上一凉，是贺兰砜摸索着捏他，大手在衣下游移。
靳岄：“……你为什么尽想些不该想，又做不了的事情？”
贺兰砜：“什么事情？”
靳岄：“别装傻。”
贺兰砜缩回手，沉默不语。靳岄见他不吭声，心头又觉过意不去，推推他：“贺兰砜。”
贺兰砜：“睡了。”
靳岄：“等你好了再做。”
贺兰砜：“以后都不做了。”
靳岄：“……自欺欺人。”
贺兰砜扭头看他：“我就是想和你亲热亲热，不行么？”
他一委屈上，靳岄立刻就没了招架之力：“我没说不行……但你现在又动不了。”
贺兰砜：“也有别的法子。”
靳岄：“……”
贺兰砜靠近了吻他额角和眉梢，声音轻得像驰望原吹开草蕊花心的春风：“比如……”
他小声说了一会儿，察觉靳岄心跳急促，脸上透出哄哄热度。贺兰砜想笑，但仍艰难忍着，继续依照岳莲楼叮嘱行事：“罢了，你若不想就算了。反正我现在是个废物，动不得弄不得。”
“……我没说不想啊。”靳岄极小声，眨了眨眼睛，“是不是岳莲楼教了你什么？”
贺兰砜装不下去了，直截了当：“可以吗？”
靳岄坐起身，一双眼睛亮得灼人。
岳莲楼自然有许多招式技巧可以传授，贺兰砜当时只听着都觉得面皮热红，但当靳岄真的跨在他身上时，岳莲楼教他的那些道理全都从脑袋里跑了出去。贺兰砜只记得自己应当继续装可怜，继续跟靳岄撒娇。靳岄耳根子只对他一个人软，他此前从不晓得靳岄还能说这么多令人心头灼烫的怪话。
分明是怪话，却让人兴奋到了极点，比以往的每一次都激烈漫长。
第二日，在询问了大夫之后，靳岄打来热水给贺兰砜洗头。贺兰砜仍躺在床上，在床沿探出脑袋，靳岄用沾水的梳子一点点地给他清理发中砂子。
岳莲楼在窗口探头探脑：“还有这待遇？”
等洗完了，擦净脸，贺兰砜仍是引得城中少女频频回头的英俊邪狼。靳岄给他梳头，朝镜中看了又看，不知想到什么，面上微红，在他发上飞快一吻。
贺兰砜提醒：“院子里有人。”
靳岄：“那就让所有人都晓得，你是我小将军的人。”
梳好了头，一直倚靠在窗口抽烟管的岳莲楼怔了一瞬，笑骂道：“贺兰砜，你咋又长俊了？真让人不高兴。”
贺兰砜听若不闻，伸手把靳岄揽在怀里，只当岳莲楼不存在，抬头看靳岄。靳岄亲他，贺兰砜笑了笑，把脑袋埋在靳岄胸前，蹭了一会儿。两人亲热得旁若无人，仿佛昨夜的热度尚未消散，仍在心头拱着，天光白日也阻不了那些绯红心思。
岳莲楼：“……”
他下意识回头去找章漠，随后想起昨晚上章漠和陈霜彻夜长谈，自己则在明夜堂的封狐分堂里跟一群臭烘烘的汗脚大汉喝了一晚上的酒。他捂着眼睛从窗边跑开：“气死我了！”
他不明白为何短短一夜，贺兰砜竟然就学到了他这些撒娇本事中的精髓。以往他跟章漠这样撒娇时，章漠很快会有回应，但随着年岁渐长，章漠把他彻底看透，这些本事再也无法奏效了。岳莲楼对贺兰砜生出无穷妒意，专程跑到阮不奇面前：“贺兰砜这厮坏透了，比我还会撒娇。好恶心！”
阮不奇飞快跑开：“傻子。”
大夫看过贺兰砜伤势，捋着山羊胡子点头，表示贺兰砜可以起身，可以缓步在院中走动，但肩膀仍不可做大动作。等贺兰砜美滋滋跑到院中晒太阳，大夫一脸惊诧地拉着靳岄：“小将军，你这朋友体格真惊人。”
靳岄：“……我，我知道啊。”
也幸好是未伤到筋骨，止血之后静等伤口复原长肉便可。这一日靳岄没出过门，宅子不大，他走去哪儿贺兰砜都跟着。
靳岄埋头整理行李时，贺兰砜便搬了张凳子坐在一旁和他说话。
靳岄在院子里泡茶，贺兰砜便坐在石头上瞧他。他那目光像钩子一样，靳岄根本无法忽略。他走到贺兰砜身边提醒：“今晚可不能做了。”
贺兰砜点头，笑笑。
靳岄赧红了耳朵：“真的，我累了。”
贺兰砜把他抱住，鼻尖埋在他胸前，深嗅靳岄身上的气味。靳岄觉得贺兰砜像一头随时随地需要人拥抱安慰的大狗。当然他不讨厌这样，只是像狼一样凶猛的贺兰砜，更符合他的印象。
岑煅走进来时，两人正小声说话。看见岑煅面色凝重，贺兰砜才放开靳岄。

第142章 回京
章漠已把杨执园的事情告诉岑煅，不出靳岄所料：岑煅并不相信。
“我知道你与官家素有矛盾，也知道他确实对我心存芥蒂……但不可能的，靳岄。”岑煅落座后立刻开口，“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对爹爹动手。”
“他若不动手，如今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不是他而是你。殿下，人心难测，何况那是天底下一等一的权势，能抵受这种诱惑的人又有多少？”靳岄问。
岑煅张了张口，闭嘴不言。实在是因为他也是曾无法抵受天子权位诱惑的人，只不过一切还未开始，仁正帝便没了，岑融上位，他那刚冒头的争夺之心不得不随之消失。
“靳岄，你坦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查这件事？”岑煅压低声音，“是你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
“这些起初只是我的怀疑。先帝驾崩之前已经病重，一直被困在惠妃宫中，情势可疑。且他对你赞赏有加，对岑融渐渐不满，为何会突然决定把天子位传给岑融而不是你？”靳岄微微一笑，“子望不过是心中常有好奇与困惑，所以很想找杨执园杨公公仔细问问。谁料一查才知，杨公公已经消失不见。一来二去，便查出了些古怪端倪。”
岑煅凝视靳岄的眼睛。他想起梁京发生的许多事情，想到这个年纪不大却城府颇深的青年曾搅动过怎样的风云，想起他在碧山盟埋下的雷，他与贺兰砜设计请来的怒山援军。岑煅确实从没有小看过靳岄，但如今坐在靳岄面前，他眼角余光瞥见贺兰砜在一旁静静地沏茶，心中突兀地生出一阵后怕。
靳岄比他所想象的更狡猾。
岑煅转开了话题：“你让我与夏侯信联系，莫非早就存有此心？”
“玹王，你可以说我自私狭隘，睚眦必报。岑融曾对贺兰砜下那样的毒手，几乎毁他一生，此仇我非报不可。但若是你再看得远一些：岑融可以为一己私欲，利用常律寺戕害寻常百姓，甚至对自己的父亲……你真的认为他有天子心怀？”
岑煅沉默片刻，只是仍旧追问：“这与夏侯信又有什么关系？”
靳岄跟他解释，梁安崇落马后，夏侯信就没了靠山。夏侯信家人大多在京中，职务上与梁安崇牵连甚广，岑融恨梁安崇入骨，对梁安崇的幕僚自然也不会留好。另外，夏侯信与岑融在定山堰泄洪一事中生了矛盾，岑融不会再信任他，夏侯信即便投诚，也没有好处。如今夏侯信的当务之急，是寻找新的、可以跟岑融抗衡的靠山，才能保住自己和家人的性命。
“此人吏道娴熟，心有九窍，虽绝非忠臣，却是可堪一用的能臣。”靳岄跟岑煅细说当日发生在昌良城与仙门城的事情，“夏侯信最难得的，是他分明已经对这官场、吏途有万种心得，以他能力，在灾厄中自保并非难事。但他心中第一位的却并非自保，而是百姓。”
靳岄很难说出原谅之辞。但若是放下军粮之事，放下他自己的恨意，他又清晰地明白，夏侯信是一个值得保留并且值得重用的人。
岑煅静静地听他说话，靳岄从他眼中捕捉到了一丝不忍与困惑。“殿下无需诧异。对于当日抢粮之事，靳岄永远不会原谅。但这两三年中我经历了许多事情。人之祈愿有千万种，然而世事复杂多端，人也万变莫测。我只要认准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往前去就行了。”
“你是在利用我，向岑融复仇吗？”岑煅忽然问，“这才是你认准的事情。”
屋内一时间静寂无声。贺兰砜抬头看他，惊诧与愤怒在绿色眼瞳中滚动：“靳岄没有这样想！”
“……那你不想利用我，为枉死的先皇复仇吗？”靳岄十分平静，笑着反问，“如果你将你我的情谊全都看作利用关系，我也无所谓的。子望只会记住殿下曾真诚对我，也曾真诚对待贺兰砜。这并非恩情，而是子望认可你的根据。我只是认为，你有治管天下之能，那就应该拨乱反正。我能帮你多少，我就一定竭尽全力。”
三日之后，靳岄与章漠等人离开封狐城。离开之前，章漠陪他去靳明照的坟前把尸骸起出，以火焚化，装在精巧匣子里带回梁京。
启程时分，锁玉渊上最后的层冰终于碎裂，春水汹涌，从古穆拉塞河一路往下，冲击沿岸枯槁黑石与碎裂冰块。冰层断裂的声音如同惊雷，冰块错杂往下游移动，轰然作响。
靳岄远远看着列星江上涌动的冰，心中有无边畅快。答应岑静书，春天时会回去。他做到了。
与众人挥手道别，靳岄没有回头。贺兰砜骑着飞霄在城门徘徊，忽然拍马奔驰，追上了靳岄。他一言不发，伸手揽住靳岄肩膀，在他唇上重重一吻。激烈的动作令贺兰砜肩膀伤口作痛，但痛也成了离别的赠礼，他在疼痛中愈发觉得不舍。
这次分别与以往完全不同。他们毫不犹豫，对彼此的情意也没有分毫怀疑。宁定的爱和牵挂一同缠绕靳岄的心，他和渐渐停马的贺兰砜勾着手指，最终分离。
两个人没说一句话，以目光相互递送无声话语。
等靳岄从山道上消失，贺兰砜驱马上山远眺。他慢慢唱起许久之前在列星江边学会的歌。岳莲楼耳朵尖，回头对靳岄笑道：“是那首歌！君是济川舟楫手，将许事，笑谈成。”
靳岄不禁回头。贺兰砜勒马立在山巅，积雪渐渐化去，在这寒冷之处，春意才刚刚沾染树梢。他长发被春风吹起，身姿挺拔潇洒，仿佛身怀风霜雨雪都不可动摇的魂魄。
靳岄离去后第二日，贺兰金英与远桑等人从周王坡撤回。宁元成回城禀报战况，贺兰砜从大哥脸上看出一丝喜悦端倪：“打完了？”
“还没有，但金羌不敢动了。”贺兰金英指着城墙上的头颅，“这东西发挥了大用处。”
原来宁元成接到喜将军被白霓斩首的消息之后，放松了刀谷的巡逻，故意把两个金羌探子放了进来。探子一路穿过白雀关，却在封狐城外吓得半死：喜将军的首级就悬挂在城墙上，因天气寒冷，结了一层白霜，看起来愈发可怖。
探子把消息带回，金羌军登时乱了。
“宁元成说金羌会换将，换将之后还会再次进攻。”贺兰金英用皮绳束起浓金色长发，异族的英俊面庞毫无遮掩，来往的大瑀士兵都忍不住往兄弟俩这边看上几眼，“不过都与我们无关了。”
贺兰砜正扭头看阮不奇与远桑说话。阮不奇和远桑在封狐城一见如故，没几日就好得仿似姐妹。远桑出战回来，阮不奇带着锦儿跟她打招呼。锦儿见远桑脖子与下巴尽是烧伤痕迹，伸出小圆手去触碰，小心翼翼：“你痛不痛？”
白霓走过，笑道：“也不知谁教的，她看到受伤的人就问别人痛不痛。”
远桑被孩子柔软的手指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捏着锦儿手掌，连声音也温和得与以往大不一样：“谢谢你，我不痛。”
贺兰金英揉了把贺兰砜的头发：“听见我说话了么？我和远桑要回去了。”
贺兰砜吃惊：“这么快？”
“还快？”贺兰金英笑道，“如今战局稳定，白霓回归，她跟你一同训练莽云骑，没有我们什么事。我必须走，朱夜和娃娃还在家里等着我。”
这场仗只在周王坡开战，封狐城内完全没受任何影响，百姓来来往往，人人脸上带着春季的喜色。贺兰砜带贺兰金英去吃白霓娘亲摊上的水滑面，贺兰金英一口气吃了两碗，扭头跟老太细细询问如何制作。他回去要做给朱夜尝尝。
老妪与白霓重逢，脸上满是笑意，仿佛年轻了十几岁似的，整天嘴上念叨的不是白霓就是锦儿。贺兰金英和贺兰砜如今是封狐城中出名的异族将领，老妪又听白霓说过兄弟俩的事情，知道这俩人都是来帮封狐百姓的，不肯收一分钱，把自己制作水滑面的心得倾囊相授。
城中渐渐热闹，人们以往只知道靳明照将军在，封狐城就绝对不会有事。如今玹王殿下和狼将军在，封狐也仍然安稳妥当。贺兰砜走过街巷，指指点点地跟贺兰金英解说：这一处那一处，都是靳岄小时候曾经逗留过的痕迹。
贺兰金英陪他走着，腰上悬挂的黑色狼面具与剑柄敲击，轻声作响。
“以后还回血狼山么？”他问。
“回去找卓卓。”
“……你还想把卓卓也拐到大瑀来？”贺兰金英笑骂，“离我太远了，不成。”
“鹰长大了就要离巢，你应当高兴。”贺兰砜说。
两人走在军舍大道中央，此时暮色四沉，苍穹上燃烧熊熊热霞，城中灯火已经次第亮起，又是静谧平和的人间。
“……我很高兴。”贺兰金英摘下腰间面具，盖在贺兰砜脸上，“这个，赠给你。”
面具纤薄冰凉，精铁铸成，是朱夜为贺兰金英亲手制作的。贺兰砜不肯收：“我不要。”
“拿着它，我的弟弟。”贺兰金英把面具戴在贺兰砜脸上，盯着他幽绿色的狼瞳，手指点在他胸口上，“贺兰砜，从今日起，你便是世上唯一的狼面将军。你属于驰望原，也属于大瑀，说不定你还觉得你属于那个心思复杂的小将军。可我要告诉你，你是你自己，你要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生在血狼山、驰望原，能走到此处的人不多，大哥做不到，你比大哥更出色。只是你别忘记了，纵然走得多远，你的根永远在血狼山。若是天下太大了，你累了，随时回来。我和朱夜永远在家中等你。”
等贺兰砜手忙脚乱摘下面具，贺兰金英已经大步踏入军部，朗声大笑呼唤远桑：“收拾行李吧！”
贺兰砜重又戴上面具。他仿佛被一种坚固的东西保护着。狼面具，擒月弓，高辛铁打造的狼镝，他与自己的故乡原来是这样不可分离。
边地莺花少，年来未觉新。第一朵应春在军部绽放的时候，贺兰金英与怒山人辞别了封狐城。他们扮作商旅，在金羌与大瑀战事稍歇的间隙，与两地重新开始活动的商人一起，穿过白雀关，渡过古穆拉塞河，往驰望原而去。岑煅、宁元成带着西北军的将领们送别贺兰金英，贺兰金英与他约定，夏季还会有三百匹白原马、一百匹高辛马渡江而来。
商人们带来了金羌的消息和货物。流利地说着金羌话和大瑀话的商人们热闹地在封狐城外大声谈笑，贺兰砜与白霓训练归来，一时间以为战争已经结束。住在烨台部落的时候，只要春季开始，有大瑀商客骑着马儿或风驼抵达烨台，烨台人便知道，边境不打仗，人们有安心日子过。
商人们是和平与繁荣的信号。只要路仍能走，货仍能买卖，商人便永远不会停下脚步。他们如同最灵活的鸟雀，在城池与城池之间飞行，带来各处的新鲜讯息。
白霓给锦儿买了一串珠子，颠在手里，抬头便见阮不奇和远桑在路边说话。
远桑最终没跟贺兰金英一起回驰望原。她铁了心要离开怒山，继续在大瑀当她自由自在的江湖客，少不得还跟贺兰金英吵过几次。贺兰金英根本不可能说服她，吵到最后干脆服输，转而祝愿远桑杀人放火的生意红红火火。
白霓十分喜欢阮不奇，连远桑的古怪脾气她也觉得有趣。锦儿年纪还小，不辨美丑，却天生懂得谁对自己好。她亲近阮不奇，在阮不奇与母亲的影响下，连带着远桑也成了她新结交的好朋友。
白霓在军部下马，回头又看两眼，眼角余光瞥见宁元成在军部门口走过，拉着他说：“你再不动弹，阮不奇就要被远桑拐走了。”
宁元成先是一愣，随即眼神乱晃：“什么？什么？”
吃饭时贺兰砜端碗跟阮不奇聊起卓卓，宁元成远远走来，招呼阮不奇和自己去练剑。贺兰砜偷偷跟上，两人在练武场比划一通之后，战了个平手。宁元成攥着自己的剑，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我不会再让你弹走我的剑了！”
贺兰砜心生不忍：连他都看出阮不奇留了手，是给宁元成面子。
阮不奇倒也爽快：“不错嘛宁将军！”
难得听她赞自己一句，宁元成脱口而出：“既然如此，你想不想当将军夫人？”
白饭吃到一半的贺兰砜：“……”
恰好从场边走过的岑煅和白霓：“……”
宁元成手忙脚乱，挠挠头发又挠挠嘴上小胡子：“那个，呃，就是……我、我、我的意思你懂吧？”
“不懂。”阮不奇问，“将军夫人好玩吗？”
“谈、谈不上好玩，就是……”
阮不奇又打断：“还能杀人么？”
宁元成：“……战场上可以。”
阮不奇想了想：“你给我置办大宅子么？一间就好，里面得有一百个漂亮公子，任我赏玩。”
宁元成正想应承，听完后面一截，脸色突变：“一百个什么？”
“一百个俊俏的公子，你也算一个吧，可以来住几天。”阮不奇兴奋道，“这是我毕生夙愿。”
“……”宁元成指着自己，“有我还不够吗？”
“你才一个，不够我玩儿的。”阮不奇扔了木剑，抓起长鞭几下跃到刚刚冒出叶苞的柳树上，回头笑道，“等你给我凑到一百个漂亮公子，我再当将军夫人。”说完便翻墙而出，抄起锦儿，同远桑一块出门去也。
宁元成攥剑呆站，半晌才意识到一旁有人围观。他看向岑煅，委屈又尴尬。岑煅忙拍拍他肩膀：“男人嘛，有时候是要做一些鲁莽的事情！”
此后，阮不奇一厢情愿地找到了与宁元成的共同乐趣。每每见到宁元成，她便自来熟地蹦过来揽着他肩膀问：找到几个了？宁元成被她问多了，自暴自弃：就我一个，你要不要？阮不奇嫌他懈怠，不住地与他解释自己的愿望如何美好：你喜欢漂亮公子么？不喜欢？那我给你找一百个漂亮姑娘，春风春雨楼你晓得吧？
宁元成哭笑不得，那一点儿恋心眼看着被阮不奇慢慢磨成了耐心。
这些事情贺兰砜会写进家书里。明夜堂帮众常在梁京与封狐之间来往，脚程快，马儿耐跑，贺兰砜三天两头便跑分堂去塞信。去得多了，帮众不得不提醒：校尉，你前日的信咱们还没送去梁京，不必这么快。
贺兰砜闻言怒道：“那为何不送？快送、快送！”
贺兰砜写字一笔一划，有时候碰上不会写的字，他谁都不问，只问阮不奇。因阮不奇不会取笑他信中内容，只会笑他握笔姿势难看。信里什么都有，絮絮叨叨的，他恨不能把靳岄离开之后每一日发生的所有事情，巨细无遗，都告诉他的勒玛。
梁京城中，靳岄和章漠等人抵达明夜堂时，帮众立刻掏出七八封家书，全是给靳岄的，每一封都又厚又沉。
岳莲楼又生妒意：“堂主，你很久不给我写信。”
章漠：“你是希望你我分隔两地，我天天给你写信，还是想让我陪着你一块儿在明夜堂呆着？”
岳莲楼火速答：“一块儿呆着。”
靳岄：“……”他察觉章漠对待自己的态度已经悄悄发生变化，愈发趋近岳莲楼了。
两人只不过是逗他玩儿，岳莲楼捏捏他脸：“走吧，去找你娘亲。”
岑静书和靳云英如今住在宁元成家中，靳岄果真在春天回来，带着靳明照的骨灰。岑静书没有大哭，只是用衣袖细细地擦拭木匣子，把它紧紧抱在怀中。“咱们又一家团聚了，这个春天真好。”她眼里噙着滚动的泪星，微笑道。
安顿好之后，靳岄在院子里拆看贺兰砜信件。岑静书偷偷凑来看，靳云英也蹑手蹑脚靠近，靳岄全神贯注，边看边笑，完全不知身后钉着两个人。岳莲楼挂在树上，扮作猴子样偷看，还大声念出来：“我想你，想立刻抱住你，亲你嘴……”
靳岄一下把信盖上，怒吼：“岳莲楼！！！”
回头一看，岑静书和靳云英掩着嘴巴窃笑走远。靳岄呆了一瞬，气得跳脚：“姐姐！娘！这……你们！”
岳莲楼翻身坐在树上，看着天上的大月亮，半是好笑，半是认真：“靳岄啊，你哪里来的好福气，居然找到贺兰砜这么有趣一个宝贝。”
靳岄已经把信捂在胸前，抓起灯盏躲进了房间里。岳莲楼坐在树上吹起竹笛，靳岄摊开信笺，一字字地在灯下细看。字迹笨拙，忽大忽小，但贺兰砜写得十分认真，竭力地学习大瑀人行书方式，半文不白，十分好笑。靳岄抚摸着墨笔书写的“贺兰砜”三字，极低极低地念出声来。
回京好几日，忙忙乱乱，好不容易打理好一切，靳岄与陈霜一同去找瑶二姐。
知道靳岄和陈霜回来，纪春明早在几天前就登门拜访。暌违一年，纪春明老成了一些，走路行步端着架子，但一见到老友，脸上立刻扬起孩子般的笑意。
他今日在瑶二姐门前等待两人，陈霜一路十分警惕，并未发现有人跟随。“皇帝不知道你回来么？”陈霜低声问，“没见到任何动静。”
“应当是知道的，可知道也不能怎么样。当日是广仁王宋怀章把我带走，又是广仁王宋怀章把我放了。他觉得不满，应当找宋怀章去。”靳岄挑帘进入。
瑶二姐一身喜气洋洋的新装，她婚期将近，整个人洋溢着快乐和甜蜜。见到陈霜，她也不见羞涩，粲然一笑：“你如今可好？”
“很好。”陈霜认真答道，“二姐更精神了。”
两人寒暄几句，一切如常。靳岄静静看着陈霜背影，心头涌起无法言喻的暗疼。他置身此处，更觉陈霜是那些碎裂的、亟待修补的玉石。可谁都不知道应该如何修补陈霜的裂缝。
瑶二姐把两人带到后院，指着地窖。纪春明小心启开地窖门，霎时一股混杂了草药与腐朽臭味的气息从地窖涌上。陈霜丝毫不觉难受，他急着见杨执园，当先跳了下去。

第143章 故人
地窖里充满了令人作呕的异味，灯烛昏昏地烧着，床上一张新被，裹了个瘦巴巴的人形。靳岄和纪春明紧随陈霜跳下，陈霜已经跪在床边，抓住床上老翁的手，小声喊了句：“杨公公。”
靳岄才知章漠说杨执园“生不如死”竟是真的。他受了毒打，不知还吃过什么折磨，人已经瘦得不成样子，印象中那富态的圆脸完全塌陷，如一层皮包在骨头外，浑浊的眼珠滚动时，仿佛一具骷髅。他无力反握陈霜的手，左眼看不见东西，勉强睁开右眼：“……小将军……？”
“是陈霜，公公还记得我吗？”陈霜一字字慢慢道。
杨执园怔愣片刻，枯槁的手指脆弱不堪，仍试图牢牢抓住陈霜手掌。他苍老嘶哑的嗓子滚动着湿滑的喘息，一口痰卡在喉咙里，半晌后开口，已经带上了哽咽之声：“……霜儿？我以为……我以为你已经死了。”
陈霜是他从牢房里拎回来的小东西，不会说大瑀话，却长了双灵巧狡猾的眼睛，如同误闯陌生丛林的小兽，本能地用攻击来保护自己。杨执园带他五年，陈霜活脱脱长成了一个小杨执园，一张嘴油滑无比，做事情周到妥帖，逢人便笑，可不知为何，不喜欢他的人仍旧很多。
陈霜问杨执园，杨执园笑答：“原因有二，一，你是琼周人，与大瑀人本来就不是一条心。二，你有我这个靠山，自己却又没什么本事，自然惹人厌。你年纪尚小，但也应当明白，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哪怕是好话、漂亮话，我可以说，你没资格。”
再后来，陈霜因说话惹恼惠妃，惠妃开口跟皇上索要他，杨执园拦也拦不住。迎凤池对宴中，陈霜受罚，杨执园得到这消息去找他时，人却已经不见了。有宫人说他悄悄跑了出去，此处戒备不如皇宫森严，有不少内侍看见他溜走了。也有人说他已经死了，被惠妃的人悄悄拖走扔掉，尸首落在何处，谁都不知道。
杨执园一直把陈霜看做自己孩子，回宫后唏嘘几日，每年清明都悄悄给他倒一杯水酒。
“你……你出宫了……吃了许多苦么？”杨执园艰难坐起，靠在墙上，抓住陈霜看个不停。陈霜高大许多，已经是个俊俏挺拔的青年，一身衣裳虽不名贵却也整齐干净，杨执园再看他模样，便知他离宫之后并未受苦受难，而是被人好好照顾着。
“我是明夜堂的人，已经快十年了……”陈霜坐在床沿，与他轻声说起这许多年来的遭遇。杨执园又惊又奇，哑声笑道：“也是奇遇了，你竟有这般造化……现在江湖人见到你，莫不是都要喊一句陈大侠？”
等两人叙旧完毕，杨执园转头看向靳岄与纪春明。纪春明本来打算把他安置在府中，但府内人多口杂，怕生事端，瑶二姐建议让杨执园住进补玉铺子后院纪春明的旧房间里，但杨执园不肯。后来果真有朝廷中人借补玉或拜访瑶二姐之名，强行进入后院察看，幸好地窖位置隐蔽，探子无功而返。
“小将军，我知道……你要问我什么。”杨执园哑声道，“但此事，我只跟你说。陈霜和纪大人，不能留下。”
陈霜与纪春明只得爬上地面，地窖半掩着，里头的声音听不清楚。瑶二姐在前头看铺子，陈霜拉着纪春明走远了一些，好让靳岄问得更详细。他耳力不错，隐隐约约的，也能听见一些语句。
但他很难凝神细听。纪春明一直跟他说话，尽是些絮絮叨叨的废话。陈霜想让纪春明停口，但扭头看见纪春明愉快模样，便觉喉中艰涩，难以开声。
连靳岄都看出纪春明对陈霜有好意，陈霜又怎么可能不知道。陈霜与靳岄还在梁京生活时，纪春明便三天两头借瑶二姐之名去找陈霜，说的事情天南地北，见到陈霜就乐得像个孩子。陈霜后来想了又想，那时候瑶二姐已经跟玉丰楼的公子结识，她送自己礼物，不过是出于朋友情谊。纪春明自然是知道姐姐恋情如何发展的，但他仍用瑶二姐为由去打扰陈霜。
陈霜心想，纪春明不知是装糊涂，还是真糊涂。
或许是卫岩那事情吓到了他，他胆怯了，迂回地放纵自己。只要没有点破，他与陈霜仍能做一双亲昵的好友，勾肩搭背，无所不谈。
陈霜又想到纪春明性格如此，朋友稀少，当上了刑部大司寇后，真心来往之人更是屈指可数。那双快乐、喜悦的眼睛注视着陈霜的时候，陈霜无来由地想，若是纪春明能得到俗世幸福，自己不知会有多么开心。
“二姐的婚事准备得怎样了？”陈霜问。
纪春明便约他改日一同去玉丰楼吃酒，顺便见见那掌柜的儿子。他说自己起先不喜欢那男子，觉得他家中行商，嘴甜舌滑不可信任，怎么看都是陈霜更好一些。但来往渐多，他慢慢发现那人对二姐完全捧出一颗真心，连带着他也被折服了。
说完后纪春明有些忐忑，笑着转开话题：“你呢，你又打算何时娶妻？”
“不娶。”陈霜看着头顶黑色天穹，“江湖人干的是刀口舔血的生意，成家立室，非我所愿。”
“你们明夜堂里娶妻生子的人也不少，这有什么关系？”纪春明道，“不娶无子，绝先祖祀，这是大不孝。”
陈霜看着他笑道：“我最想娶的人已经跟玉丰楼公子定了亲，我还能怎么办？”
纪春明别过头，看着铺子后窗的灯光，半晌才说：“那就是你不对。我姐姐中意你的时候，你总是不理她。”
陈霜又逗他：“那现在我若去跟瑶二姐求亲，她肯不肯。”
纪春明毫不犹豫：“她不肯的。”
“为什么？”
“她喜欢你时真心真意，如今对姐夫自然也是真心真意。”纪春明看向陈霜，“你不要把我姐姐当做水性杨花的女子，她中意什么人，从来坦坦荡荡。”
陈霜略低了头问：“那你呢？你坦荡么？”
纪春明被他盯得心慌，又结巴起来：“我、我……”
“春明，你很好。你们都很好。”陈霜看他眼睛，里头映着月色与清澈的自己，“赤子难得，是陈霜没有福气。”
纪春明一时难以回话，怔了许久。心底忽地拱出一片燥热，他脸皮涨红，怕是被陈霜窥破了心中所思所想，愈发的窘迫起来，手脚僵硬，不知如何摆放才好。
此时地窖传来声音，是靳岄爬了上来。他脸色凝重，与纪春明和瑶二姐道别后，同陈霜一起离去。途中陈霜询问，但靳岄只是轻轻摇头，不肯细说。陈霜知此事事关重大，便识趣地不再询问。
“你和春明聊了什么？”靳岄问，“他似乎消沉了。”
“说了些让他难过的话。”陈霜笑道，“我很过分啊，小将军。”
此时宫中，有银甲校尉手持军报跪在殿外等候召见。近身内侍传令入殿内，岑融正批阅奏文。仙门城的夏侯信与包括游隶城在内的几位城守合力清理了沈水下游的洪灾遗祸，如今沈水下游一片清明，朝中大臣们纷纷称赞这几位城守立了大功，奏请嘉奖。
听内侍奏报完，岑融当即抬头，又惊又疑：“西北军大捷？”
军报写得一清二楚：西北军在玹王带领下，重建莽云骑，并于周王坡重创金羌军，诛杀金羌大将喜将军雷师之。金羌士气受挫，随后换将再攻，但气势消沉，始终无法突破周王坡防守。如今西北军已将守军推至白雀关之外，与金羌遥遥对峙。又有箭法超卓的斥候潜入金羌，以火箭点燃金羌军粮大仓，粮草烧得一干二净。如今金羌腹背受创，难以再组织大军犯境。
岑融细看军报，眉头拧成一团死结：“莽云骑谁统领？”
跪地的校尉回答：“白霓白将军。”
岑融愈发吃惊：“白霓回来了？她消失许久，发生了什么？”
“属下不知。”校尉回答，“属下过去并非莽云骑中人，只晓得白霓将军归来后便率领起莽云骑，上阵杀敌。”
岑融想了想，又问：“只有白霓？没有别的统领？”
校尉答得飞快：“只有白将军。”
岑融沉吟片刻，再问：“你们哪儿来这么多马？”他记得非常清楚，岑煅离京前往封狐城之前，曾请求他给自己一些战马。但岑融拒绝了。
校尉认真道：“都是西北军的旧马。莽云骑出战时后军多是步兵，马儿虽然数量不多，但威力不减。”
一切毫无破绽，均有道理可循。岑融点了点头，命人嘉奖这位校尉。西北军和岑煅的胜利大大出乎他的意料，愈发令他焦灼不安。
内侍再次回到殿中，疾步走到岑融身边，低语几句。岑融猝然抬头：“靳岄回来了？仅他一人？”
“有明夜堂的人陪着，倒是不见那高辛人。”内侍道，“说是怀中抱着个匣子，也曾对着匣子哭过，或许……”
岑融并未犹豫太久：“去做准备，明日出宫，我要见他。”

第144章 真相（1）
孟夏之月，律中仲吕。梁京万花烂漫，燕子溪喧杂吵闹，雏啼不断。
靳岄趁着太阳还未完全升起，抓紧时间在门外扫地。对面就是明夜堂，墙中无数蔷薇攀爬而出，花瓣落了满地，与靳岄家院子里盛开的海棠相映。地扫到一半，眼前出现一双镶了金线的精细玄履。靳岄抬头，便见岑融带着两三个侍从，站在自己面前。
靳岄作势要跪，岑融连忙将他扶起。两人互看片刻，恰好岑静书从院中走出，招呼靳岄去吃早饭。
岑融向她问好：“顺仪姑姑。”
岑静书大吃一惊，但跪拜不下去，又被岑融身边的人拦着。她从贺兰砜、靳岄这儿听过岑融的事情，脸上带笑，一双眼睛刀子般在岑融身上打量，一言不发地缩回院子。
门外两人都沉默着，最后是靳岄先开口：“官家如今可好？”
岑融：“不必如此生分，你……”他想让靳岄直呼其名，就像以前一样，但临开口已紧紧抿唇。他是君，靳岄是臣，又有之前的许多事情，两人已经不可能一如往常。
靳岄与他在晨雾中往前行去。燕子溪在外城的这一段尤为热闹，一路上卖吃的、卖喝的，马头竹篮盛满时令鲜花果子，卖花的人唱着清脆曲儿招徕客人。岑融想起年少时他也曾与靳岄逛过这样的集市，如今旧地重游，心绪已经大不相同。
岑融心中对靳岄存着愧疚，两人一路行来都是无话，站在燕子溪边上时，依赖着溪上轻雾，他才开口：“你想要些什么，只要你开口，只要我有，我都给你。”
靳岄晓得他话中意思，笑笑不答。
“朝中如今人才紧缺，你若有意为国效力，我立刻可安排你进御史台。”岑融又说，“乐泰常抱怨手下无人可用，你与他一定相处得来。”
“不了。”靳岄摇头，“说到愿望，子望确实有一事相求。”
岑融立刻道：“你说。”
“请官家放过子望，放过靳家。您是君，我是臣，君臣有别，理当循规蹈矩，不可僭越。”靳岄说，“您若能答应我这件事，子望一生感激。”
岑融沉默许久，艰涩道：“你果真恨我了。”见靳岄又不答，他想起内侍所说的话，迟疑着问：“听闻你回京时，带了一个匣子。莫非是贺兰砜……”
靳岄飞快眨了眨眼，立刻道：“别说了！”
他语气很冲很急，岑融登时截断话头。靳岄回头跑上街面，回头看岑融一眼，双手作揖虚虚一拜，拧身便走。他走得飞快，拐到街角才刚停下。等心口剧跳稍缓，偷偷探出个脑袋。燕子溪边上已经没了岑融和侍卫的踪迹，想来是已经走了。
他满心莫名，不知为何岑融会以为贺兰砜死了，装在那匣子里。但靳岄巴不得他有这个误会：按照他与岑煅等人的商议，在奏报西北军战事的军报里，岑煅不能提贺兰砜，更不能提那些买来的白原马和高辛马。
他们要尽可能地隐瞒岑融，直到无法再瞒、一切大幕揭开的一刻。
端午，梁京仍笼罩在晨雾之中，好梦初觉。玹王岑煅率领一小支军队，带着功勋回到了梁京。
与他同来的还有两个人，但并不一同进城。等到城门过路之人渐渐稠密，这两人才骑上马儿，装作旅人，顺利进入梁京。城门士兵只记得那两匹马上有一位少女亮出了明夜堂的标志。她身后的人戴着笠帽，从帽檐下透出一双幽绿色的眼睛。“我看到了一头骑马的鬼哩！”士兵转头对人说，“狼眼睛，狼面容，啧，不会是狼妖吃人之后化的形吧？”
这件事后来在梁京被传成了带血腥味儿的诡怪传说，那是后话了。
同一日，仙门城守夏侯信等人因清剿沈水下游乱象有功，回梁京禀报、领赏。两队人分别从南侧与西侧城门进入梁京，并无交集。
阮不奇和贺兰砜先回到了明夜堂。她才刚下马，回头一看，贺兰砜已拎着包袱翻入靳岄家的院墙。
靳岄起得很早。明夜堂的人几日前收到阮不奇的书信，岳莲楼拿着两张信纸过来，在他面前故意一字字大声念。靳岄对他又爱又恨，恨全是因他多嘴而生，但是听到信里说贺兰砜也会一起回来，他登时甩去所有恨意，开天辟地头一回主动跳起，狠狠抱着岳莲楼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可他实在起得太早了，在院中等了半天，昏昏欲睡。乍听见院墙传来声音，他心头一激灵，回头时忽然被一顶笠帽罩在头上。来者把他拦腰扛在肩上，砰地踢开了房门。
靳岄被贺兰砜抱着扔到床上，昏头昏脑中抓住贺兰砜衣带：“我娘和……”
“都不在。”贺兰砜揭了靳岄头上笠帽，不巧弄松了簪子，靳岄一头黑发散在床上，他趴上去就吻，在浓蜜般的低吟里断断续续回答，“我跳进来时，看过了，今日端午……是去集上，买茶酒？”
靳岄笑他猴急，又笑他稚拙：“是去宁元成家里陪他娘亲了。”
贺兰砜叹道：“那不正好？”说着把靳岄衣服剥去。
在贺兰砜怀里，靳岄常感觉自己处于漩涡中心，是列星江水面上能卷死人的水窝，是驰望原晴夜里打着旋的星辰。晃动摇摆，不休不止。浓夏才刚刚起意，又是清晨，屋里原本并不热，两个人却都大汗淋漓，两枚汁水迸溅的、熟透了的果子。
滴落的汗水砸在皮肤上，掀起风浪。贺兰砜如同在驰望原的草场上驰骋，他翻动靳岄，在黑色的长发里寻找月亮湿润的目光。他吻他的眼睛，舔去月亮的泪水，知道那不是因为疼。
靳岄常给贺兰砜梳头发，这一次换贺兰砜为他打理长发，双手笨拙，又怕弄疼靳岄。靳岄坐在床上昏昏欲睡，贺兰砜干脆把他揽进怀里，用布巾细细擦拭他的身体。
“瘦了。”贺兰砜丈量他胸腹尺寸，断然道。
靳岄：“……我没有。回京之后天天大吃大喝，有我娘在，怎么可能让我瘦。是你又长高、长大了。”
贺兰砜看着自己的手，半晌才说：“那，你也快长吧。”
他给靳岄梳好头发，认真看了又看，像端详自己亲手制作打磨的一柄铁器。“不打仗了，打仗有什么意思。”他揽着靳岄在房里晃来走去，“我日日同你在一起，这才叫快活。”
靳岄任由他耍赖。等日头再升高了一些，岳莲楼在院外一声声喊他俩名字，贺兰砜理好衣裳推门而出，又是器宇轩昂的莽云骑统领。
“我不敢靠近哩。”岳莲楼笑道，“若是听到些不该听的声音，靳岄又要骂我了。”
贺兰砜正思考如何回答，阮不奇蹦上墙头大声说：“他敢听，我帮你毒聋他耳朵！”
端午热闹非凡，岑煅进宫去了，贺兰砜和靳岄在明夜堂里消磨时间。远桑原本也随队一同往梁京方向来，经过沈水的时候与众人辞别，继续往南去，当她的仙门怪客。阮不奇挺想念远桑，撺掇岳莲楼剃光头，说这一定会让章漠愈发喜爱他入骨。
岳莲楼丝毫不为所动：“你怎不剃？你剃了，往梁京街上一走，至少三百个俊俏公子迷上你。”
一帮人闹闹哄哄，唯独不见陈霜。靳岄一问，原来陈霜又往瑶二姐家去了。他始终牵挂杨执园，隔天就去探望，回来则坐在院中发呆，也不知想些什么。
这一日深夜，贺兰砜与靳岄毫无睡意，趁着娘亲与姐姐留宿宁元成母亲家中，两人玩闹够了，披着衣裳在院里说别后事情。门墙忽然被闷闷敲响，贺兰砜启门一看，外头竟是乔装打扮的岑煅，只带了一个贴身的侍卫。
“我要见杨执园。”他说。
把人带到瑶二姐家里，陈霜正在门外辞别纪春明。岑煅草草与二人见礼，大步走入后院。他十分心急，靳岄劝他冷静，他在地窖前徘徊呼吸，稍稍平静。
杨执园似乎比之前更干枯了。仿佛撑着一口子活气，就是为了见到靳岄和岑煅。他赶走其余人，只留靳岄和岑煅，断断续续地说出当日之事。
仁正帝卧病在床，御医数次暗示药石无灵，应当做好准备。可仁正帝偏就不肯写下诏书。岑融着急，惠妃着急，就连杨执园也着急了。
他垂泪去劝仁正帝，仁正帝一言不发。杨执园说着说着跪在床头，老泪纵横：“官家啊……你这样熬着，是想熬出什么？”
当日情势所迫，仁正帝一直住在惠妃宫中。他理应把天子之位传给岑融，可他不甘心，更怕岑融上位后对岑煅不利。但若是传位给岑煅，或是其他皇子，又怕岑融会立刻对自己下毒手。如此犹豫，如此迟疑，仁正帝最终还是熬不过岑融的折磨，松了口。
“什么折磨？”岑煅低声问。
对天子的折磨大多不由肉体而来，岑融和惠妃熬的是仁正帝的心智。仁正帝彼时卧床不动，吃喝拉撒全得人服侍。岑融不允许杨执园入内，不允许其他内侍宫人为仁正帝换下沾满秽物的衣裤和被褥。往往等到仁正帝无法忍受，哭着哀求，才命人去打理清洗。内侍宫人总是面带嫌恶，说话充满嘲弄，仁正帝虽说不了什么话，但却听得一清二楚。
惠妃和宫人喂饭时，将饭菜倒在仁正帝脸上或枕上。饥饿的老人如猫狗一样趴着啃吃，耳边尽是昔日宠妃与儿子的嘲笑，他几度气得晕厥，又沾着满脸饭粒醒来。
杨执园偶然撞见一次，又惊又怒，却无计可施。他同样被岑融控制在惠妃寝宫之中，隔几日才能与仁正帝见一面，哭一次。
最后是仁正帝熬不住，应了岑融的要求，找来乐泰等人拟诏书。
岑煅一言不发，又问：“之后呢？”
杨执园瞪圆了眼睛，双目浑浊如将死之人，却硬生生挣出前所未有的力气，大吼：“是他！是岑融！是他生生捂死了官家！！！”
拟好诏书、送走乐泰等人，当夜仁正帝便崩了。杨执园彼时还在院中等候召见，忽听宫中传来几声闷响。他心知不妙，连忙寻了个空隙悄悄匿进树丛，跑到窗下偷看。
仁正帝躺在床上，惠妃按着他双足双手，岑融抓着被子，狠狠压在他头脸上。可怜仁正帝毫无反抗之力，挣动几下便彻底断了气。
杨执园惊骇莫名，正要寻路逃跑，转身已被岑融的人发现，即刻擒住。
“他原本也要我死。幸好那侍卫中有一人顾念我昔日赠银的恩情，拼死救下我一命。纵然如此……你看我今日这样，死期也不远了。”杨执园咬牙道，“岑融弑父、弑君，心狠手辣，天道可诛！”
他忽然大声咳嗽，重重跌回床上。靳岄忙把他扶着躺好，地窖中满是杨执园嘶哑干枯的哭声：“官家……官家啊……是奴无能……奴救不了你……官家……”
岑煅始终沉默，他上了地面，只静静站着。杨执园所说之事太过可怕，他脑中一片混乱，除却激动、愤怒与憎恨之外，还有他自己也感到陌生的疑窦。
靳岄紧随他爬上来，陈霜担心杨执园状态，与纪春明一同下了地窖。地窖中哭声渐低，靳岄看着岑煅，等候他开口。
但岑煅的话完全在靳岄意料之外。
“你信吗？”岑煅盯紧靳岄，“是真的吗？”
靳岄并未立刻回答，他沉默片刻反问：“你怀疑杨公公在撒谎？为什么？”
岑煅紧紧地看着靳岄，目光里有锐利刀尖，令靳岄心中掠过一丝不安。
“我怕这又是你用来骗我的伎俩。”岑煅低声道，“靳岄，我并非不信你，只是……越是与你熟悉，你就越是令我害怕。你聪颖，但狡猾。忠诚，但心机太重。你恨岑融，所以……所以……”
岑煅把剩下的话吞入腹中。他一生坦荡光明，做事做人从来磊落，交到贺兰砜这样一个意气相投的朋友，本以为靳岄也是贺兰砜一样的性子，可越是和靳岄相处，他越是感到沉重不安。
他对待靳岄，像对待一个朋友。但靳岄对待他，像臣子对待君王。
靳岄把手笼在袖中，他指尖发冷，半晌才问：“还有呢？”
院中此刻只有他和靳岄、贺兰砜两人。沉甸甸的苦闷压在岑煅心中，他良久才开口。
“又或许，这是爹爹的谎言。”岑煅眼中藏满阴云，每一句话都令他胸口发闷，“爹爹不想让三哥当继任者，又怕三哥对自己不利。或许三哥与惠妃娘娘根本没有下手，那遗诏正常拟就，爹爹是天寿已尽不得不走。他与杨执园一同设计这个弥天大谎，是要挑起我和三哥之间的争斗。三哥若败了，万世污名，绝无洗清可能。”
他背脊发冷，头皮发麻。恐惧如污浊的黑水，侵染岑煅胸口。
“……爹爹，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第145章 真相（2）
仁正帝在岑煅心中从来不是一个好的父亲。岑煅对他的感情，有大半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规约。要真论较起来，仁正帝膝下这么多个儿子哪一个是他最爱？岑煅无论怎么比较，都只能想到早逝的太子。
而身为长子，太子能得到仁正帝恒永的怀念，岑煅有时候在夜深时回想，也不禁会怀疑：那是因为大哥走得太早。他未来得及显露出自己真正的性情，未来得及在人世的诸多选择上跟仁正帝起冲突。于是，太子永远是最好的儿子，不会忤逆，不会令人生气，不会觊觎帝位，他是安全、稳妥的一种怀念。仁正帝因此爱他。
太子殁后，所有人都认为岑融是仁正帝最疼爱的孩子，是储君的不二人选。然而天长日久，仁正帝始终不肯不立储，岑煅与母亲谈及此事，总是不解仁正帝究竟犹豫什么。谨妃却点醒他：仁正帝不是犹豫，他是根本不愿意。
岑煅如今再回想，只觉浑身冰凉：“他不愿意立三哥为储君，因为他清楚三哥和他是同样的人。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天子心肠从来冷硬如铁。但爹爹年迈之时，他孱弱了，开始害怕铁石心肠。”
他等待靳岄的回答。但对于他的疑问，靳岄只是轻轻摇头，笑着问道：“殿下还有余裕犹豫？”
岑煅一愣：“什么？”
靳岄：“玹王如今已是命悬一线，你该想的是如何保全自己和跟随你的这许多人。”靳岄抬手指向院墙之外，夜色中梁京城沉寂如一头巨兽，只有几处稀疏但灿烂的灯火：“今日你回城时，没有听见夹道百姓喊的什么吗？”
岑煅等人回城的时候还早，但外城已经渐渐开始热闹。队伍擎着西北军的旗帜，很快被人认出来，一时间街巷尽空，提篮拎浆的百姓纷纷涌上大道，冲队伍扬声欢呼。
西北军大捷的消息已经传到梁京，玹王殿下重组莽云骑，白霓将军回归，众人如何合作、如何用计、如何把金羌军打得屁滚尿流，已在潘楼上说唱了许多日。目不识丁的百姓从前在唱词和说书人口中知道忠昭将军靳明照的事迹，如今又以同样的方式得知玹王的功绩。
百姓把玹王和忠昭将军联系在一块儿，“有玹王在，咱们大瑀就放心了！”“玹王镇守西北境，就如当初忠昭将军一样！”，如此种种传言，如风一般卷入梁京大街小巷，甚至顺着燕子溪与沐清池，一路流入宫内。百姓在清苏里靳府门前放灯时，议论纷纷，玹王俨然是大瑀最好的将军。
“岑融当日以杨松儿一案挑动民心，没有谁比他更清楚民望多么重要。”靳岄说，“如今的你就是当初的他，你以为他不会怕么？你以为他对你没有起过一丝一毫的杀心？殿下，莫非到了今时今日，你还觉得你的三哥会放过你？”
岑煅忽然抓住了靳岄的肩膀，吼道：“军报不久前才送到宫中，梁京百姓难道有通天的手眼本事，这么快就知道西北军大捷？是你吗？还是明夜堂？靳岄，你我本该真心相待，你不要让我看低了你！”
岑煅压抑着自己的愤怒，靳岄从这愤怒之中捕捉到一种难言的痛苦。靳岄乐于见到岑煅的成长。岑煅本可以成为和岑融一样、甚至比岑融更锐利狡黠的人。自小在宫中察言观色受尽屈辱，靳岄不相信岑煅没有这份心智。但岑煅又确实志不在此，他分明懂得一切，却不愿去耍弄这些勾心斗角的本事，如今的愤怒与痛苦都是被靳岄逼出来的。
世事所迫，他能选的路其实并不多。
“殿下，宁将军，你的妻子，西北军将士，从小跟着你的随从，谨妃娘娘，你不为自己，也得为他们想想。与其在此与我纠缠孰真孰假，不如……”
“我只想知道杨执园说的是不是真话！”岑煅怒吼。
靳岄丝毫不惧，反倒朗声一笑，一字字道：“殿下，一切全看你怎么想。你愿它真，它就是真的。”
贺兰砜跃到岑煅面前，抓住了岑煅的手，紧紧拧着，强行从靳岄肩头拨去。岑煅怒视靳岄，胸膛起伏。靳岄墨色的眼眸是深渊，是漩涡，令他浑身透着凉气，背脊生寒。
可他又知道，靳岄是对的。靳岄在狠狠敲打他，要他认清事态，不要再存多余而无用的幻想。
这是一个太过艰难的抉择。
***
六月的梁京满城榴花，明夜堂后院里一排石榴树，一半结了拇指大小的青果子，一半还残留火红的柔软花瓣。
岳莲楼在树下摆了桌子，正仔细认真写着什么。阮不奇溜过来仔细一看：“还写唱词呢？又是夸岑煅的？你回来就一直一直写，潘楼都唱好几回了，还不够么？”
“以前那是夸玹王的，这些是骂岑融的，怎么一样呢？”岳莲楼看了眼已经写好的唱词，又笑道，“这儿还有几份赞纪春明和夏侯信的，你看不？”
阮不奇不看，坐在树下抬头盯着头顶的青石榴。“我昨晚看到陈霜哭了。”她喃喃说，“他来明夜堂这么多年，我头一回见他哭。”
昨天下午，纪春明满脸慌乱跑来找陈霜。吃完午饭的杨执园在地窖里用自己的裤腰带绕颈自缢，已然死了。
陈霜直到深夜才回来，坐在房顶不吭声。阮不奇远远看见他背影，想靠近时，却听见了他低低的呜咽声。
“……男人哭的时候，我又不知怎么哄。”阮不奇咬着一根草叶，叹气道，“陈霜不开心，我也不开心了。”
岳莲楼瞥她一眼：“坏东西，平时我不开心的时候，你可天天都乐死了。”
阮不奇跳起身：“那怎么一样！”
岳莲楼懒得与她争执，墨笔却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一个字。杨执园死了，是自杀。那是真的自杀吗？他不知道，也不愿意去问。只不过杨执园没了，世上就再也不会有人知道当初仁正帝驾崩，究竟是天寿尽了闭目而去，还是因他人下手含恨而死。
岑煅做出了选择，靳岄和明夜堂也一样。
在得知明夜堂要帮着靳岄做这件逆天大事后，沈灯狠狠跟章漠吵了几次。他认为章漠已经糊涂了，为了帮靳岄，是要把整个明夜堂全都砸进这件九死无生的祸事里。江湖人素来与庙堂两不相干，因有靳岄，明夜堂已经深涉庙堂之事。沈灯以往帮忙设局、解决某些棘手人物，从来任劳任怨，毫无怨言。唯有这一次，他大发雷霆，甚至气恼到掀了章漠的桌子。
岳莲楼看了看天，风雨欲来。
他收拾纸笔，拎起一壶子酒去找陈霜，陈霜却跟沈灯去了靳岄家中。
靳岄此时正准备拜访谢元至，抬头看见两人，有些迟疑。沈灯最终被章漠说服，章漠见陈霜心情不佳，便让沈灯代替陈霜保护靳岄。陈霜一一告知靳岄，又对他致歉：“公公后事只有我和春明操办，春明又有官职在身，不便露面，我手头活儿较多，不能随你一起去了。”
靳岄抱了抱陈霜，陈霜面色平静，低声道：“不必安慰我。我晓得这是公公自己的选择。他活着，不过是为了给你和玹王带几句口信而已。”
与沈灯慢慢往谢元至的家走去时，靳岄几度想要开口搭话，却又难以启齿。他不知道章漠如何说服沈灯，心中只是愈发地感到愧疚。
沈灯与章漠吵架的那几天，陈霜白天去照顾杨执园，晚上与靳岄一同教贺兰砜识字学兵书。他偶尔会提起沈灯，称沈灯是他在明夜堂中除了章漠之外最敬重的人。
初入明夜堂，照顾陈霜的一直是沈灯。沈灯不会说柔软好听的话，开口就是训斥，好在陈霜学东西很快，这几年间跟着沈灯东跑西走，见识了许多《侠义事录》上的人和事。沈灯很少提自己的往事，唯一一件能拿出来品咂的趣事，便是他青年时代遭逢灾祸，半死不活时被一位少女救下，从此一心紧紧系在少女身上。后来少女嫁了他人，他不得不放下，至今仍孑然一身。
贺兰砜称沈灯为“大侠”。陈霜问他为何这么说，贺兰砜讲不出个所以然。靳岄心想，要让沈灯这样的人做自己不情愿之事，何其痛苦难受。
来到谢元至家门前，沈灯左右看了看，低声道：“没有尾巴。”
终于等到他开口跟自己说话，靳岄忙道：“岑融答应过我，不再打扰我的生活。看来这次他说到做到。”
他叩了叩门，很快门内传出童子的应门声。前来开门的除了童子还有谢元至的夫人殷氏。殷氏膝下无子女，把靳岄当自己孩子般看待，一见他便欢欢喜喜拉他进门。
沈灯在门口呆站，殷氏回头笑道：“这位大侠，进来再说话。”
两人眼神对上，各自都是一愣。沈灯跨过门槛，带两分惊疑：“……远姑娘？”
殷氏仔细打量，笑着喊道：“是沈灯大哥么！”
靳岄心中茫然，正想细问时，童子已经在旁催促。他只得留下沈殷二人，随童子进入后院。御史大臣乐泰与夏侯信、纪春明已在谢元至书房中等候多时。
当日岑煅离开地窖后，纪春明紧随陈霜下去，见到了兀自大哭的杨执园。靳岄又已经把杨执园所说的话告知谢元至，书房中四人，只有乐泰与夏侯信不知情，正面色苍白等听纪春明复述杨执园的话。
夏侯信顾不得与靳岄叙旧，他同乐泰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脸色：又惊又愕，但仍能保持冷静。
纪春明细细说完，眼前两人陷入沉思。乐泰熟知纪春明为人，对他的话毫不怀疑，夏侯信不熟悉纪春明，想了又想，问道：“杨执园说的话能确认是真的么？”
靳岄：“是真的。”
夏侯信：“有何证据？有无其他人看到？或是……”
靳岄又道：“是真的，玹王殿下已经确认。”
夏侯信登时闭嘴。他紧紧瞪着靳岄，一切未说的话全都咽回了腹中。两人在沉默中交换了不言而喻的话语。
“……大逆不道，”夏侯信忽然大力拍扶手，低声道，“大逆不道！”
靳岄给自己斟茶，轻舒一口气。看着纪春明一脸愤怒和认真，跟乐泰比划着形容杨执园多么凄惨，有愧疚漫过靳岄胸口。
在所有筹划中，他们需要纪春明，但却不能让纪春明得知实情。纪春明极其信任靳岄和明夜堂，他不会怀疑靳岄所说的话。由纪春明跟乐泰诉说杨执园所见到之事，可信程度大大增加。
实则连靳岄自己也不相信杨执园的话。但真假如今已经完全不重要，杨执园的真正想法是否和仁正帝相关，也根本无需反复考虑。岑煅决定信，靳岄也决定信。
他们得到了一把最锋利的刀，岂有不用之理？
长风吹过榴花，松落的花瓣跃过院墙，随风远去了。宫墙中榴花也同街巷一样开得热闹，亭中小桌摆着热茶，岑融撇去一片落在茶杯上的花瓣。
“五弟，你可还记得这儿曾栽过一株极高的山茶花？”岑融指着亭子周围笑问，“靳岄最为喜欢，可惜后来被我错手烧了。”
岑煅坐在他面前：“记得。”
岑融点点头：“靳岄恨我，所以他记得住。”他看岑煅，岑煅没有回答，似乎没听懂这句话。岑融心头暗恼：他此前以为这个五弟木讷笨拙，如今看来，其实是什么都藏紧心中，不漏分毫。
“五弟，马儿还够吗？”他忽然笑着，狐狸眼弯弯，语气亲昵关切，“有人说西北军里头多了许多高头大马，都是金羌军里才能见到的好种，轻易买不到。我听后骂了那人一通。我说五弟怎么可能跟金羌买马？金羌可是我们的敌对国，要同我们抢白雀关的。怎会有将领跟敌人来往？何况五弟连金羌人都没见过，你这是胡说八道，其心可诛。”
他说完又轻轻一叩桌子，指节轻响，想起了什么似的：“……不对，你见过喜将军，也曾潜入金羌大营。……是哥哥记错了么？”

第146章 逼宫（1）
如今的岑煅凡事都要多想几分，尤其在面对岑融时。他察觉这是岑融的试探，等岑融停口后，他略略一忖，认真回答：“回官家，我确实见过喜将军，那时候西北军统领还是张越。我带随从潜入金羌大营，不料被早有防备的雷师之擒获。”他笑得无奈：“我记得张越还因此参了我一本，说我目无军纪。”
岑融看他两眼，点头道：“确有此事。”
“我若真跟金羌有什么往来，又怎会杀了雷师之，还砍下他的头来？”岑煅朗声大笑，“不知是谁嚼的烂舌头，让他到封狐城去看看，要真能在马场里找出什么高头大马，我便把这将领之位让了给他。”
岑煅喝下一口茶，很快又说：“官家……”
岑融微微一笑：“生分了，就同以前一样叫我三哥吧。”
“那成，三哥，还有马不？”岑煅面上挂着与以往毫无二致的笑，就着岑融这个话题追问，“我听说广仁王的军队在南疆赤燕买了不少马，北军那边跟北戎关系缓和，也能买马，偏就西北军对着金羌，也没有买马的途径。三哥若是有马，再多给我一些吧？尤其是莽云骑，需要好马、骏马，可如今都是些西北军中服役多年的老马，不成的。”
他说白霓回到西北军后，看到那些老弱马儿，几乎天天逮着自己责骂。说他没本事，连一匹好点儿的马都无法给西北军找回来。说到动情处，岑煅也不免唉声叹气，情绪低落。
而他越是不掩盖情绪，所说的话、所做的事情，看起来就更为真实。在岑融的印象中，岑煅一直都是这样的五弟，心思不重，更谈不上什么心机。
岑融心想，这样的蠢人，我防备他做什么？
茶喝完了，事儿也说完了，岑融要岑煅留下用膳，岑煅却说妻子身体不适，得回家照顾。辞别岑融离宫后，岑煅长长松了一口气。有贴身随从低问：“今日去谢先生家么？”
“不去了。”岑煅说，“回府吧。”
暮色侵染梁京屋舍，四面煌煌，如一场大火暗暗燃烧，天上地下铺尽了金红之色。岑煅骑马慢行，在马儿身上擦去手心冷汗。
他选择相信杨执园的话，但今日岑融流露的一丝杀心，仍令他感到毛骨悚然。
此时谢元至家中，殷氏与童子摆好了饭食。乐泰等人与谢元至一番长谈，人人面色凝重，不愿留下吃饭，纷纷告辞。靳岄惦记独自在家中的贺兰砜，也同谢元至辞别。临走时他抬眼看了看沈灯，沈灯与殷氏微笑告别，他能从殷氏眼中窥见一丝残余的泪意，却看不出什么详细前情。
似乎是知道他心中满是好奇，走到一半，沈灯叹道：“总看我作甚？想问我跟你师娘的关系？”
不出靳岄所料，殷氏果真是曾对沈灯有过茶饭之恩的人。
殷氏闺名殷小远，父母双亡，从小随父亲旧友殷谷游历江湖，学过一些挺漂亮的功夫。沈灯年轻时行为莽撞，招惹了不少仇家，有一回遭仇家追杀，寡不敌众，被砍了好几刀，刀刀致命。仇家见他气息奄奄，扔他在路上便走了。若不是殷小远从集市上回来见到躺在雨水里的沈灯，怕是世上早就没了沈灯这个人。
沈灯说这是茶饭之恩，实则是救命大恩。殷小远把他背回家中，养父殷谷起初不愿救沈灯，发现沈灯身上的明夜堂记认后便改了主意。
靳岄奇道：“那殷大侠也是明夜堂的人？”
“……殷大侠……？”沈灯忽然一笑，点头道，“对，他也是明夜堂帮众。见我只剩半口气，自然要秉持同门之谊，救我一命。”
他在殷家那小院中住了三个月。殷家家贫，没空余的床铺，他便和羊儿一块住在羊圈里。殷谷懂得医术，常给他开些奇怪的药，看病的手法有时候是望闻问切，有时候却只点着沈灯的额头，念念有词。
靳岄想起他在驰望原的经历：“……巫者给生病的小羊小马祛除邪气，也是这样做的。”
“总之我好赖是活下来了。远姑娘待我极好，我感激她，便对她说，此后凡是她的事情，沈灯万死不辞。”沈灯扭头看靳岄，“……怎么，陈霜还说了别的？”
靳岄忍着笑：“嗯。”
沈灯也不隐瞒：“对，我喜欢她。”
沈灯行事直接，喜欢殷小远便日日去看她，跟她说话，送一些小物件儿，写酸诗，竭尽全力逗她开心。他彼时是江湖中人人称颂的少年侠客，英俊潇洒，玉树临风，却不知为何，就是无法擒获殷小远的心。去的次数多了，连殷家隔壁的姑娘都开始给他绣腰带，偏偏殷小远不为所动。
他思忖反复，把问题归结在殷谷身上。殷谷十分不中意他，常当着他的面提醒殷小远：江湖人干的都是脑袋别裤腰带上的事情，不要嫁这样的人。
沈灯气得很，但又无计可施。殷谷毕竟救过他一命，又是明夜堂前辈，他只得忍气吞声。
他当时已经在明夜堂中负责刑罚与纪律，管理严格，明夜堂中的人极为畏惧他。殷谷知道他身份，愈发的在殷小远面前强调他的不好。沈灯气恼起来，对殷谷和殷小远的关系生出好奇，开始偷偷查殷谷的过去。
殷谷虽然加入了明夜堂，但他跟明夜堂里的绝大部分人都不熟悉。沈灯从未见明夜堂的人来拜访过殷谷，也没能从老前辈口中问出关于殷谷的一丝印象。翻查了所有宗卷，沈灯终于在一个小本册里发现了殷谷的记录。
“他是在萍洲城的明夜堂分堂入的册。”
萍洲城是江北十二城中最靠近北戎的城池，靳明照过去在北军服役时，曾在萍洲城呆过一段时间。靳岄甚至想起，贺兰金英与父亲的相识也发生在萍洲城。殷谷加入明夜堂时，萍洲城仍是大瑀国土，靳岄奇道：“萍洲城又如何？”
沈灯摆摆手，跳过这个话题，继续道：“我又继续往下查探，发现此人来了大瑀之后便一路往南。我当时是在仙门城受的伤，而他那时候已经在仙门住了许多年。仙门这地方有个特点，稀奇古怪的宗派特别多，装神弄鬼的人容易混口饭吃，就跟北戎的巫者似的。”
靳岄笑道：“你对北戎巫者有什么不满吗？”
“我不喜欢北戎的巫者。那殷谷也擅长装神弄鬼。”沈灯顿了顿，又道，“后来发生了一件大事。殷谷与人起争执，错手杀了人，那人是江湖上某位大侠的独子，那大侠来到明夜堂要我们交出人来。我奉命去找殷谷，却发现他带着远姑娘逃跑了。”
沈灯最后在列星江畔的杨河城发现了殷谷的踪迹。他带着殷小远一路北行，似乎想逃回列星江北面。被沈灯拦截之后，俩人打了个昏天黑地，沈灯顾念他的身份，不敢下重手，生怕殷小远难过。但两人年纪相差二十余年，纵然殷谷身手了得，最终也不敌更年轻的沈灯。
殷谷被沈灯重创后，沈灯本想把他带回明夜堂，不料殷小远却跪下哀求，请沈灯放殷谷一命。她自小与殷谷相依为命，已将殷谷看做自己父亲，她提醒沈灯曾对自己有过一个允诺。
沈灯与殷谷父女对峙，踟蹰数日，最后还是收起了刀。
“但殷谷必须逃回北戎，他杀了人，不认错也不认罪，明夜堂不能留这样的人，那大侠出了悬赏令，他若还留在大瑀，活不过三天。按照帮派刑规，他离开明夜堂，我就要毁去殷谷身上化春六变的所有功力。”沈灯叹气，“但远姑娘又一次拦住了我。”
殷谷从杨河城回北戎，一路上千难万险。当时正是深秋，掐算时间，他踏过北戎边境时应该是深冬。天寒地冻，他若是毁去全身内力，变作废人，只怕根本熬不过这段寒冷的路途。
殷小远跪下哭求，甚至说出了“我可卖身为奴为妾”这样的话。沈灯心中大恸：他哪里是要一个奴婢或是一个妾侍？而这句话也愈发令沈灯明白，自己恋慕心疼之人，实在是从头至尾，都没有对自己动过心。
那是他进入明夜堂之后第一次做自己不情愿的事情：他没有废去殷谷的内力，反倒一路护送，直到殷谷进入萍洲城，最终穿过边线，回到北戎。
靳岄听得出神，两人站在月色里，他忽然生出疑窦：“回到北戎？殷谷……是北戎人？”
“是啊，巧得很，你还认得他。”沈灯唇角一勾，“他的北戎名字，叫阿苦剌。”
靳岄登时站定。
“北戎人，懂得化春六变，会医术，巫者。岳莲楼和阮不奇一说起这个人，我便知道一定是他。”沈灯说，“殷谷当年是因为受北戎大巫排挤，在烨台待不下去才来的大瑀。远姑娘父母行商，把他带到了萍洲城，他与殷家情谊很深。远姑娘父母离世后，他便照顾起彼时只有五六岁的孩子。一晃眼，竟然已过了这么多年。”
沈灯看着树梢的果子，眯起眼睛，深深呼吸。夜间的清风挟带初秋未消暑气，拂面而过。
“我当日送他到边线，他下跪谢我。他年纪比我大，辈分比我高，我把他拉起。他说我人不错，但明夜堂却不辨黑白，他杀人分明有理有据。我嫌他啰嗦，催促他快走。他过了那边线，回头又跪我。他感激我不因他是北戎人而痛下杀手，与我承诺，若日后见到大瑀人，他也一定好生对待。”
沈灯扭头看靳岄：“你觉得他做到了么？”
靳岄满腔澎湃情绪堵在喉头，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他从不相信的命运织就了千丝万缕的大网，将世事人情全都笼罩在内。他不幸是其中一人。他可幸是其中一人。
“阿苦剌爷爷……我和贺兰砜都觉得，他身上有一股子北戎人少见的侠气。”靳岄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沈灯陪他又走了一会儿，回头笑道：“当初放走阿苦剌，确实是我不情愿之事。”
他回到大瑀，却再也找不见殷小远。数年后才知是那江湖大侠把人掳走，囚在府中狠狠折磨，待殷小远一身恶病，便把人丢进了花街柳巷，贱卖一般。沈灯提刀去杀了半府的人，章漠的父亲带他上武林大会，痛陈那大侠盛名背后的污浊丑事，并以明夜堂为沈灯作保，此事才算结束。
之后，明夜堂倾尽全力找到了殷小远，沈灯却发现自己仿佛被命运缠缚，仍旧与心爱的姑娘擦肩而过。
“你知道你的先生因为什么而辞去太傅之职么？”
靳岄：“因为他……他去鸡儿巷寻欢作乐，却不肯付钱，还把人店子给砸了。朝中有人弹他，他也不辩白，直接请辞。”他忽然想起，谢元至请辞后不久便娶了殷氏。
“他不能辩白，因为他根本不是去鸡儿巷寻欢作乐的。”沈灯说，“明夜堂找出远姑娘的时候，我不在梁京。等我赶回来才知，原来靳夫人无意从堂主娘亲口中得知此事，十分怜悯远姑娘遭遇。她又不敢拜托别人帮忙，便打算自己拿钱去赎。她带着人去鸡儿巷时，恰好在街上遇到谢元至。谢元至问清原委，认为靳夫人不便在鸡儿巷抛头露面，自告奋勇，代她去了。”
谢元至自然是不能辩白。他赎出殷小远，怜悯她身世可怜，更没打算在朝堂之上陈述殷小远之事。借机辞去官职后，谢元至带殷小远去见岑静书。岑静书察言观色，发觉两人言辞神色中均透露出彼此好意，便趁势拉起了这根红线。
沈灯回京之时，正是谢元至与殷小远成婚之日。章漠的父亲和少年章漠陪他喝了一晚上的酒。酒尽时，他也终于放下了。
靳岄万没想到还有这样一段渊源，怔在当场。
“京中发生的事情，是远姑娘告诉我我才晓得的。”沈灯低声道，“小将军，谢先生是好人，靳夫人也是好人。远姑娘能有今日际遇，或许也是因为我当日心软，松手放了阿苦剌一命。是这天怜悯我一瞬的善意，才会设计出靳夫人与谢先生，救她出苦海。”
他盯着靳岄映出灯火月色的黑眼睛。
“沈灯说话算话。”他低声道，“小将军，此后世事但凡与你、与靳家有关，沈灯万死不辞。”
闷雷在远山中酝酿，电光闪动。这一年的梁京，在六月底迎来了一场时日漫长的大雨。雨连续下了大半个月，令人想起前年发生在沈水下游的可怕洪灾。人们议论纷纷，有仙门、游隶来梁京的商客欲言又止。梁京的人问了又问，他们从沈水下游浮尸遍地，说到泄洪时天地变色的惨状。
一来二去，自然要说到当时在游隶城坐守的岑融。
传言随着风雨，以极快的速度在梁京蔓延：定山堰开闸，死了沈水下游十几万人，是因为彼时的三皇子岑融不肯开沐河泄洪口。他用沈水十几万人命祭祀邪神，改了天命，扳倒梁太师后坐上了天子之位。
百姓哗然。又因为这故事稀奇得厉害，人们不管信或不信，见到人忍不住谈论一番。
流言半真半假，无孔不入，渗透得厉害。朝中大臣们原本对此事有所耳闻，但人人不敢擅自提起。如今茶余饭后，言谈晦涩，总要有意无意地互相探问，把流言中匪夷所思之处剥去，官员们眼色闪烁：你听过么？可是真的么？
把这流言告诉岑融的是御史大臣乐泰。
不出他所料，乐泰刚刚说完，岑融立刻暴怒，拍案而起：“一派胡言！是谁说的？立刻给我查办！”
乐泰立刻跪下，愁眉苦脸：“官家，空穴来风，事出有因。这查也……不是一时半刻能出来的事儿。”
岑融大吼：“那便倾尽全力查！无论查出什么，绝不姑息！”
乐泰欲言又止。
原来自从盛可亮卸职后，常律寺卿一职换了好几个人，全都做不长久，唯有常律寺少卿这几年来都是卫岩担任，倒是有几分功绩。若要在京内查流言发生之处、传声之人，必须依赖常律寺，可常律寺卿如今空悬，御史台即便有查办的心力，做起事来也不够迅速有效。
“那便提拔卫岩。”岑融说，“我见他做事尽心尽力，很是不错。”
“我也正有此意，”乐泰又说，“但御史台商议了几回，卫岩一家都在京中，与朝中官员关系千丝万缕，这查起来，确实不好办。”
岑融听明白了：“御史台要推荐谁？”
乐泰抬头：“夏侯信。”
岑融立刻皱眉：“他是梁安崇旧部。”
乐泰回道：“此人虽是梁安崇学生，但一直以来从未在京中任职，是极为边缘之人。我等查办梁安崇案件，也未见梁安崇与其有什么牵连。夏侯信此人在昌良、仙门两城任职时，民望甚高。此人虽油滑狡黠，但做事公正，不偏不倚。”
岑融忽然想起，靳岄似乎对自己说过，此人是能臣。他心中微动：“你认为他可信？”
乐泰：“官家如今正是各处笼络人才之时，何不趁此机会，试一试夏侯信。姑且调他回京，暂任常律寺卿一职，专程查办此次定山堰流言之事。若办得不好，再回他的仙门当城守便是。若是办得好，官家满意……”
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岑融一一听了，渐觉有理。乐泰身为御史大臣，能告诉他此番流言，岑融心中对他愈发信任，点头应允。
乐泰告辞时又禀：“此前跟官家奏报过，梁京守军军务懈怠，请调北军建良英将军整顿军务。听闻建将军明日便回到京中。”
岑融漫不经心：“好，设宴款待。他年事已高，此次回京整顿军务，此后便不必回北军去了。”
乐泰走出房门，与守候在外的军部尚书交换了眼色。军部尚书入殿，行礼后细述整顿守军军务的种种安排。
梁京大雨仍旧未停，建良英将军率部归来，把部队留在城外，轻装简从进入梁京。
他回京的第二日深夜，靳岄便冒着大雨，在夜色掩护中叩响了建府后门。
多年后梁京百姓回忆起大元二年的豪雨，总要提起七月廿日。这一日正是白露，梁京城上空滚动着巨大的雷声，深秋的暴雨如同箭矢，狠且重地砸在空无一人的街巷上。
皇宫中，岑煅冒雨请见岑融。在殿外等候半个时辰后，全身上下尽已湿透，岑融才召他入殿。
后宫的长廊遮挡了雨水，仍泼湿裙袂与鞋尖。谨太妃带宫人穿过长廊，抵达太后宫中。惠太后见她带来了时令糕点，便将人请入宫内。虽然之前她对谨妃充满敌意，但如今岑融成为天下至尊，她身居太后之位，自然不好再跟她计较。
糕点有岑煅从宫外带过来的，也有谨太妃自己做的。太后笑道：“玹王真是有心。”
说着聊着，她忽然看见了谨太妃身后的一位宫女。那女子瘦削矮小，约莫十六七岁年纪，太后指着问：“哪里来的生面孔？我怎没见过？”
谨太妃笑道：“是我宫里的新人，姓阮。还不快见过太后？”
那宫女啪地跪在地上，双肩瑟瑟发抖。太后冷笑道：“就这胆子，能成什么事？”
惊雷乍然滚过，宫中一片惊叫，唯有下跪的少女岿然不动。
雷声同样惊动了正与岑煅商谈的岑融。他苦于应付要马要人要钱的岑煅，正是不耐烦之时，被雷声吓了一跳。
忽听殿外宫人高声报：“御史大臣乐泰、各部尚书、常律寺卿求见！”

第147章 逼宫（2）
惊雷如巨轮碾过梁京上空。雷声余韵似折断树枝，咔咔般脆响，一场浇灭天地的暴雨。
靳岄与章漠坐在玉丰楼最高一层的楼阁上。京中房舍低矮，唯有玉丰楼此处可以看见宫内屋宇。雨水豪泼，令人无法远眺。琉璃瓦失去光泽，天上地下一片茫茫。
因天气太糟，没有客人上门，玉丰楼就开了他们这一桌。俩人也不吃菜，一口口抿着酒。
“什么时辰？”靳岄问。
“已经开始了。”章漠只简单一答，“你认为你与乐泰这一番布置中，最大的变数是什么？”
靳岄思索良久，默默摇头。他无法预计什么是变数，只盼宫中行动的几方人能灵机应变。他最期盼的，是明夜堂的人不要受到分毫损伤。
按照以往惯例，每日午膳前皇后总会到太后的慈宣殿问好，并陪太后一同用膳。但今日谨太妃在慈宣殿等了许久，不见新容出现。
“怎的不见圣人？”谨太妃笑问，“我还专门备了给她的点心，是她家乡最出名的师傅做的。”
“新容今日不来。”太后掩嘴打了个呵欠，雨天令人疲乏，言辞无聊的谨太妃更是令她昏昏欲睡，“她如今有孕，身子沉重，这几日雨水太大，我便免了她这些礼节。有什么好吃好用的，一会儿命人送到她那边去便是。”
谨太妃心头一惊，干笑道：“原来如此。”
太后看她：“你找新容有事？”
谨太妃说没有，太后与她又干坐了一阵子，起身称累，下了逐客令。谨太妃起身，一脸踟蹰：“太后……”
太后叹气：“早看出你有事要说。”
谨太妃指着身后那年幼的宫女：“她前几日在宫里看到了一些事情，和后宫嫔妃相关。”
她言辞闪烁，身后少女又一次惊慌跪下，太后左看右看，摒退众人，带几分不耐烦：“说吧。”
殿内只剩三人，那少女忽然抬起头来。太后撞上她的眼神，登时一震。还未反应过来，那少女忽然从地上窜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跃到她身边，一只铁爪似的手箍紧了她的脖子，另一手按住她的额头。这是个随时可以拧断她颈骨的姿势。
太后登时色变，却又不敢出声呼喊。这少女身手极其了得，她怕自己还未喊出一句话已遭不测。但她毕竟在后宫呆了多年，机变迅速，右手飞快一扫，拂落桌上茶杯。
茶杯落地前一瞬，太后忽然整个人往前扑倒——是少女拖着她脑袋跨出一步，茶杯险险落在少女足尖，没有一丝声音，太后被她拖得登时跪倒在地，却又被少女手肘一顶其腰，轻轻卸力，膝盖落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只听谨太妃低声道：“不奇，别伤了她。”
少女解下头上发带，把太后双手捆在背后，扔回榻上。她动作迅疾利落，太后满心惊慌：少女不似宫中之人，她对太后的身份毫无敬畏，竟敢拖着自己跪地。太后不敢再乱来，低斥谨太妃名字：“李秀，你和岑煅是想造反么！”
谨太妃神情淡然：“若是不这样做，哪里有姐姐你跪我的这一天呢？”
梁京城外，建良英的部队正率领梁京骁虎营、飞龙营和白鹰营三营的守军徒步进山。
骁虎营统领提醒：“建将军，今日这般大雨，何必进山操练？”
建良英年事已高，须发俱白，但仍精神矍铄，坐在马上腰背笔直，声音更是洪亮：“官家命我整顿守军军务，怎么？你不乐意？”
统领赔笑：“将军言重了，我是担心山泥不稳固，雨一时半刻停不了，会出事故。”
建良英勒停马儿。他和守将行在最后，此时抬眼看向蜿蜒的队伍，点头道：“那便命三营停下，不必进山了。”
统领脸上掠过喜色：“好，我这就命他们回头……”
“不必，”建良英说，“原地驻留，雨中操练！”
统领急得顿足，眼看建良英下马，连忙紧紧跟上：“将军，纵然您是来整顿军务的，可守军怎可离开梁京城郊？这是……这是……”
“是什么？守军依照兵符出动，如今兵符在我手中。我若不经官家旨意，率守军进入梁京，那是谋逆。可我今日是带你们进山操练，三营中已经留了三百人以备不时之需。”建良英回头问，“莫非你是算准了，梁京今日会出事？”
统领脸上淋满雨水，声音发抖：“属下不敢。”
他不再出声阻拦，建良英大步朝已经静立的队伍走去。在两人身后还有几位士兵跟随，其中一位捕捉到统领悄悄递来的眼神。他越走越慢，落在最后，趁众人不备，牵着马儿闪入林中。
雨势太大，那士兵身影很快便消失了。他借着密雨往大营赶去。
半个时辰后，士兵回到大营。很快，营中冲出三骑，两骑左右分散，奔向城外其他两营，一骑穿过大雨往城门奔去。马背上的士兵朝守城军士亮出军牌：“我乃骁虎营校尉，有要事入宫面圣！”
惊雷持续不断，几乎淹没了人声。
此时宫中德政殿内，岑融狠狠一拍书案，厉声道：“御史台好大的胆子！”
乐泰与各部尚书、常律寺卿跪在殿中，他手持一卷奏折，高声诵读。
岑煅立在一旁，不声不响。那折子上所说所写全是岑融的罪状。他过去如何因纠结臣怨，罔顾沈水下游十几万人命，开闸放洪；他纵容毫无官职之平民干涉政务，以谋私利。最重一条罪状，便是他弑父弑君，大逆不道。
岑融怒极反笑：“好一个不忠不义不仁不孝不明不德！岑煅，我倒小看了你，你何时笼络到这么多……”他忽然一顿，眼神扫过殿内众人，了然一笑：“原来如此，夏侯信，邓白，孙嘉圣，乔英师，你们都是梁安崇学生。”
他一指岑煅，怒吼道：“你与梁安崇果真是一伙！”
夏侯信朗声道：“我等秉义发声，并不因我等从前曾是何人弟子、又受何人恩惠。我等为官多年，心系百姓，敬重先帝。你如此忤逆狠毒，天下人人尽可唾之，我等今日就算死了，也要为先帝挣这一口气。”
“欲加之罪，”岑融丝毫不惧，他缓慢落座，“何患无辞。”
“常律寺和御史台已将来龙去脉调查清楚。”夏侯信说，“你绞杀先帝，是证人杨执园亲眼所见。”
岑融瞳仁一缩，厉声道：“杨执园？！”
他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数人，最后落在笔直站立的岑煅身上。一切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岑融忽然起身站起，大吼：“来人！！！”
吼声淹没在雨声之中。殿外一片沉寂。
守在德政殿外的内侍与官兵尽数倒在院内一角，已被岑煅的人看管起来。血水渗入草丛泥土，咕嘟作响。
门外的安静令岑融面色剧变。乐泰从怀中掏出一份诏书，放在案上：“官家，这是御史台为您拟好的退位诏书。”
德政殿后，一名瘦小太监瑟瑟发抖。他捂着自己耳朵，但什么都听得清清楚楚。回头看了眼宫墙，他拼命爬上假山石，艰难翻过去，落到石板铺就的道路上。
宫中静得可怕，他顾不得大雨泼面，拼了命地往前跑。
德政殿外没看到禁军，这恨不寻常。但他知道此去不远就是太后居住的慈宣殿。他跑得越来越急，摔了一跤又匆忙爬起，下巴与鼻子鲜血淋漓，他突然哭了出来，迎着瓢泼大雨边哭边用尚未变化的声音喊：“……救、救——”
话音未落，咚地一声，他栽倒在地，昏了过去。
一位身穿禁军服饰的青年落在他身后，把他拖起绑好，扔在角落的隐蔽处。见那小内侍被淋得狼狈，青年随手摘了张大叶子挡在他脸上。
同样身着禁军服饰的沈灯大步走来：“你认得？”
陈霜摇头：“不认识。只不过我当时离宫，也差不多同他一个年纪。”
沈灯忽然按住他肩膀，两人闪进树丛后躲避。身侧长廊上走过一行人，为首的妇人雍容华贵，陈霜只看她发饰衣裙一眼，登时睁大了眼睛。
“圣人，太后已经命你不必前去服侍，你何必又……”妇人身旁侍女低声道。
“这雷雨天母后睡不安稳。我去看看便回。”新容低声回答，“快走吧，这雨有点儿冷。”
一行人在雨中挑着避雨的廊亭走，抵达慈宣殿外时，新容忽然一愣。
殿外站着几位陌生面孔的禁军与内侍，不见她平时熟悉的人。
内侍还未通传，殿门便打开了，从中走出的是谨太妃。
谨太妃称太后困倦，用完午膳便睡了，又说她和自己谈往事谈得热烈，不舍得让自己离开，醒后两人还要继续说话。“新容不必操劳。等太后醒来我便告诉她你已来过。”谨太妃笑道，“你身子沉重，切莫乱走了。”
新容向她见礼，朝昏暗的殿内看了一眼。“桃英和秋白呢？”她微笑道，“母后歇息时，总要她俩在身边陪着的。”
“今日与我说话说得高兴，聊到一些过去的事情，她便让她俩退下了。”谨太妃笑答，“找桃英和秋白是有什么要事么？”
新容摆摆手，忽然抬腿迈入慈宣殿：“不了，我跟母后说句话便走。”
谨太妃一怔，不敢阻拦，生怕被她看出不妥，新容行动飞快，已经转入寝室内。
床上垂挂纱帘，隐约可见其中之人正是太后。新容低声问：“母后，可是身子不适？”
纱帘之后，阮不奇藏身被中，一双手卡在太后后颈。太后不敢出声，全因她衣裳被阮不奇剥个精光，背上抵着冰凉刀尖。自己若是出声，不仅丑态尽现，命也可能立刻交待在这十来岁的小恶鬼手中。新容只带了一个侍女进入寝室，念及她腹中还有龙子，太后踟蹰不定，只得忍气吞声，不敢开口。
阮不奇在她身后出声，嗓音低沉，跟太后极为相似：“只是困了，你走吧。”
新容又走近一步：“母后，尧儿今日说想你，我晚上带他来看你可好？”
阮不奇想起岑融的孩子单名一个尧字，便应道：“好。我累得很，你不必陪我，回吧。”
新容便退了出去。她与谨太妃告别时说起儿子吵闹，言辞平常亲切。待离开慈宣殿走入长廊内，新容忽然站定，深吸一口气，抓住身旁宫人胳膊。
“苏良，速去找皇上，太后出事了。”她低声道，“尧儿近几日生病，母后不会让他冒雨去见。且她最不喜谨太妃，又怎可能在自己入睡时任由太妃呆在身边。如今时辰，官家应该在德政殿，你把我的话原原本本告诉官家，他会懂的。”
宫人冒雨跑走。新容坐立不安，脸色渐渐惨白。她扭头看向德政殿，眼中掠过一抹惶惑。
若是谨太妃真的对太后下了手，只怕官家也已经受制于人。
新容抢过内侍手中雨伞，冲进了大雨之中。她跑了几步，忽觉腹中沉重，不敢再动，忙拉过两个内侍低声道：“你去寻禁军统领司徒歌，告诉他官家有难，立刻援救！你速去找一匹马儿，出城，去找守军！”
两位内侍白着脸匆匆离开。新容踟蹰片刻，撑伞回头，扶墙快走。
雨雾之中，房顶影影绰绰，两条人影。陈霜问沈灯：“靳岄是不是说过，无论如何都不能伤害圣人？”
“嗯。说是与他姐姐乃旧相识，又帮过他。”沈灯眯起眼睛，“不必管她，任她回宫吧。”
陈霜：“若她再去求援……”
沈灯笑道：“她如今不过是个有孕的妇人，行动困难。除了禁军、守军，还有什么能求援的？只要你我把求援之人拦在宫门，便无人知道宫中发生了什么。”
雷雨成为了天然的掩护，宫内禁军虽不停巡查，但视野受限，耳中尽是雷声雨声，这大大方便了他俩活动。假扮作禁军而潜入宫中的明夜堂帮众不止这几人，只是各自隐而不发。除非必要，章漠和靳岄都叮嘱，一切都让岑煅的人行动为先。
两人掠过房顶，追那两位内侍而去。
梁京内城，朱雀大道。往日热闹的街上空无一人，雨水疯狂流淌，耳中除了雨声便是雷声。一匹马儿从道上奔来，忽地停住，马上之人勒紧马头。
“什么人！”马上将领怒喝，“我乃骁虎营校尉……”
朱雀大道中央，一位身着软红色轻衫的人抬起头来。他头戴笠帽，颈上金环坠一枚血色红玉，左右手各持一剑。那剑蕴了内力，隐隐散出红光。
“凤天语……”那校尉恨声一唾，“我日你奶奶，岳莲楼，今日这祸事明夜堂也掺了进来？”
“没有噢。”岳莲楼仰头一笑。雨水从笠帽边缘坠下，如无色细珠，他容貌俏丽，眼皮涂一抹桃红色胭脂，笑得眉眼弯弯，妩媚俏丽。那校尉一把剑还未拔出，岳莲楼身形忽然消失，不过眨眼的瞬间，马儿忽然一声嘶鸣，竟是岳莲楼双足落在码头上，腰身半躬，凤天语如一把剪子绞向校尉颈脖！
“在这儿杀了你，便没人知道明夜堂也参了一脚。”
一切不过瞬发，校尉立刻后仰，靴子卡在马镫上，一时脱身不得。凤天语狠狠一合，校尉以剑鞘去挡，不等岳莲楼招式使老便立刻扭转剑鞘，生生将凤天语去势消除。岳莲楼“咦”了一声，隐约带笑，身形一变，已从马头跳下，落入街面积水之中。
那马儿从头颈处身首分离，凤天语上浓稠血迹被雨水冲洗，化作淡红一缕。将领赤足站在地面，裸足一踏，大吼一声，举剑袭去！岳莲楼笑着说一句“你倒有趣”，闪身躲避，右手凤天语从下往上削向男子肩膀。将领迅速变化招式，剑鞘往后一挡，整个人弹了出去，跌跌撞撞几步，捂着下腹。
岳莲楼双手剑使得异常灵活，两柄剑如同他的两只手，将领挡得住明面的一招，却没挡住岳莲楼左手朝他腹部刺去的一剑。
“明夜堂在筹谋什么！”
“筹谋？”岳莲楼欺身靠近，两人一呼一吸间过了二十多招，只听岳莲楼边笑边说，“明夜堂不过是帮一个小忙，没有什么可筹谋的。”
他武艺终究比那将领高出许多，将领下腹至腿脚全被鲜血浸染，终于跪在地上。凤天语一左一右卡在他脖子上，他朝岳莲楼吐了一口血，恨声道：“你们害不了官家！宫中还有司徒……”
话未说完，他脑袋已经咕咚滚落。
被他吐了一口血唾沫，岳莲楼气得脸色青白，抖着手撕了衣片在脸上猛擦。他杀人时以笠帽遮挡面部，擦完便随手扔去笠帽。章漠叮嘱他自己杀的人自己处理，他呆站在街中，不舍得责备章漠，随手抓来一个人暗骂：“都怪阮不奇！”
稀里糊涂逮着阮不奇腹诽，他正思索如何处理这一人一马的尸体，忽然在密雨中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震动气息。
岳莲楼心头一跳，乍然抬头。
皇宫方向，绵长的钟声响起，霎时间惊破被豪雨彻底笼罩的梁京城。
“什么——？！”
玉丰楼上，送菜进门的大掌柜双手一抖，酒菜跌落地上。他顺势跪下，惊呆了：“是……是圣上……没了么？”
“不是。”章漠站在窗前眺望，无奈雨帘太密集，皇宫方向什么都看不见。他回头与靳岄交换一个眼色，两人面色全都蒙了一层阴霾。
钟声接连不断传来，绵密但凌乱，敲钟之人只有第一下是充满力度的，之后便越来越弱。
但不管如何，这钟声确凿无疑地向整座梁京城传递了一个消息：宫中出事了。
“小将军，你在此处不要乱走。”章漠抓起佩剑，“我去看看。”说完便从窗口滑了出去。
雷声夹杂雨声，山中树木瑟瑟而动。正在雨中操练的骁虎营、长龙营、白鹰营三营官兵几乎齐齐停手。令人心惊肉跳的钟声淌过落雨的阴沉天空，震得山峦不住回响。
三营乃守卫梁京的主力，守军将领立刻上马，勒令自己的营兵整队。三位将领齐齐回头，看向山道上骑马肃立的建良英。
建良英带了铁黑色战盔，战甲上布满累累伤痕，那是他几十年沙场征战留下的痕迹。雨水如帘从战盔上落下，他一双苍老眼睛不动不摇，并不因那钟声而流露半分不稳。
他带来的北军将士人数虽少，但恰好挡住在了山谷要害，三营官兵除非冲杀，否则不可能突破建良英设下的防守。
将领们面面相觑，忽然明白今日的操练也是梁京变故的一部分。
“建将军，让开吧！”骁虎营将领大喊，“梁京生变，我等尽忠职守，你若不让，只能冒犯了！”
建良英亮出兵符。
“骁虎营毕畅，你可还记得六年前你在围猎中打下先帝想要的那匹鹿之后，先帝是如何说的？”建良英沉声道，“先帝赞你勇猛英豪，不拘小节，你本该受死，但先帝没有怪你。你彼时不过是骁虎营中一员校尉，但多亏那头鹿，先帝记住了你。两年后你被擢升为骁虎营统将，先帝还与你谈过那头鹿。他何等赏识你，你应该记得的。”
他看向另一个人。
“长龙营段九达，三营统将中你最为年长。十年前你家中遭难，妻妾三人并稚子横死府中。我记得当年刑部尚书还是盛可亮，他代行常律寺卿之职，那杀人者是京中富贾的亲戚，与吏部尚书有莫大联系，最终只判了刑狱三年。你憔悴不堪，在饮宴上失声痛哭，仪态尽失。是先帝仔细询问你来龙去脉，命御史台启案重查，才治了那几人死罪，甚至将吏部尚书拉下马。段九达，行刑当日你朝着皇宫方向长跪，称誓死护卫先帝，为先帝鞍前马后，你可还记得？”
段九达怒道：“我老段岂是无心之人，只是……先帝已……”
建良英注视最后一位领将。
“白鹰营季康，你是三营统将中年纪最轻之人，娶了先帝爱女黎夏郡主为妻。先帝多次赞你年轻有为，三年前黎夏郡主生下孩儿，先帝更为稚子赐名。若非先帝，你如今不过是北军中一名小小士兵，还需花上十几年时间，才能跻身白鹰营，更别谈成为白鹰营统将。”
段九达喝道：“建良英！你究竟想说什么！若要回忆先帝恩泽，也等我们料理了梁京的事情再说！”
“你们可知先帝是怎么死的！！！”建良英忽然出声怒吼，震动山岳！
皇宫东南侧的鸣天楼上，新容大口喘气，松开了钟锤。
鸣天楼素来由专人管理，没有御史台或官家手谕，谁都不能敲动鸣天钟。这钟是专为昭告天下皇家各类喜事丧事而设，或是每年除夕清晨，从寺中请来高僧，亲手敲响第一声。
新容扶着隐隐作痛的腹部坐倒在地。内侍们惊慌跪地，瑟瑟发抖，哭着哀求：“圣人饶命……”
新容闭上眼睛，她听见钟声余韵仍在宫中回荡。这已经足够警示宫中所有人，宫内有极大变故发生。她强行闯入鸣天楼，敲响鸣天钟，能做的也仅仅到这儿为止。
“去……悄悄的，尽快把尧儿带到鸣天楼，不要让任何人发现。路上若见有人拼杀，便绕路而行。”新容抓住宫人衣襟，流露出前所未有的凶狠模样，“若不能把尧儿带来，我定令你做鬼也不安乐。”
德政殿内所有人也都听到了钟声。
大臣们面面相觑，钟声混杂雷声，震得众人耳朵脑壳嗡嗡作痛。岑融失声而笑：“就算你们能逼我在这退位诏书上盖印，也得看你们能否走出我这德政殿！”
他左右环视，看着吏部与礼部尚书恨声道：“我待你们不薄，你们竟……”
话音未落，他趁众人不备，一把抓起案上玉玺高高举起。乐泰大惊：“官家！”
“不必再喊我官家。”岑融已经隐隐听见了外头的冲杀之声，他笑道，“禁军已经来了，且看……”
手腕忽然一痛，岑融扭头便见岑煅抓住自己手腕，力气大得能将他手臂拧断似的。“岑煅……你！”岑融与他顽抗，众臣不敢上前，岑煅眉头微拧，死死攥住岑融手腕。
“三哥，真是你杀了爹爹么？”岑煅压在他耳边问。
岑融气得浑身发抖，那玉玺几乎拿捏不住：“那是杨执园胡说八道！”
岑煅长长一叹，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果真是你。”
岑融又惊又怒，恨得咬牙：“岑煅！！！”
两人扭打中，玉玺忽然脱手而出，砰地砸在了地面。地面用石板铺就，坚硬无比，玉玺登时裂作一大一小两半。
岑融失声大笑：“好哇！这下谁都别……”
众臣尚未反应过来，斜刺里忽然冲上一个人。他一把扯走案上的退位诏书铺在地上，抓过两半玉玺合为一体，毫不犹豫，重重按下！
朱红色大印落下，诏书已成。
一连串动作太快、太出乎意料，就连乐泰与岑煅也呆住了。岑融双手被拧得发痛，上身压在案上，他血红的眼睛狠狠瞪着握玺的人，如同濒死的野兽一般嘶哑长吼：“纪春明——！！！”
电光慑亮整片天空，钟声已经彻底消去。
沈灯扔下两位报信内侍的尸身，远远眺望鸣天楼。陈霜跃上宫墙，抄出怀中竹笛，高声吹响。这是一个给明夜堂帮众的警示，众人应当亮相，护住德政殿，以确保岑煅等人一切顺利。
但沈灯如今真正担心的，是明夜堂的人可能无法离开皇宫。
“禁军统领叫什么？”他问。
“司徒歌，他过去是禁军校尉，岑融称帝后擢升他为禁军统领，他是岑融的人。”陈霜跟在沈灯身后往德政殿方向奔去，宫中禁军数量众多，他也不禁担忧起来，“灯爷可还记得每年元宵节，负责从宫中射出燃火金凤的禁军？那便是他。”
沈灯微微一怔：“此人膂力不可小觑。”
他想了想，对陈霜说：“先擒住司徒歌。岑煅也带了不少好手进来，我们只做我们该做的事情。岑煅是生是死，看他自己吧。”
陈霜点头答应。两人赶到德政殿前，远远便见到一列禁军飞速奔来。雨水涂红了他们的帽檐、佩剑与衣袍，步声整齐，堪比滚雷。
为首的男子肩宽腿长，沈灯眯了眯眼睛：如此身手，正是司徒歌。
他不再犹豫，从怀中抄出一柄小剑，脱手飞出。
两人此时还穿着禁军服饰，大雨中看不清面貌，谁也没提防沈灯掷出那把小剑。等小剑飞到身前已然来不及，司徒歌立刻弹身挑起，小剑贴着他脚底飞旋而去，霎时便抹了身后七八位禁军的脖子。
司徒歌顿时明白这位才是最难扛的人。他拔剑出鞘，低吼一声，迎击沈灯。
陈霜跃上墙头，他怀中满是暗器，轻盈灵活，很快便将沈灯与司徒歌前后的禁军清理干净。但跳上宫墙之后，仍见到四面八方有禁军蜂拥而来。明夜堂此次只是协助岑煅，真正关键之处还在于岑煅和御史台必须立刻拿出退位诏书，声明岑煅即位，才能镇住禁军。
宫中禁军只听命于皇帝，至于皇帝是新皇帝、旧皇帝，那都无所谓。
陈霜左右一看，奔向德政殿。
司徒歌与沈灯打得正畅。他虽然不是江湖中人，却也听过江湖中不少传闻，明夜堂化春六变内功乃是武林一绝，司徒歌试探片刻，立刻认出：“明夜堂沈灯？”
沈灯不言不语，手中长剑使得几乎没了影子。两人在瓢泼大雨中过招数百下，双剑一击，砰地各退两步。
雨珠乱迸，沈灯淋雨太久，双目发疼。司徒歌脚下雨水流淌出淡淡血丝，是他方才已经伤了司徒歌，但只损了油皮。
“好内劲。”沈灯低声道，“这是少林的内功。你是少林门人？”
“小时候学过两年罢了！”司徒歌举剑再度欺近，剑尖直指沈灯心口。
沈灯急速后退，只见司徒歌尾指在剑柄末端一推，那剑刃忽然旋转起来，雨水四处激飞。沈灯大吃一惊：他看不到剑尖究竟在何处。
沈灯不得不原地一跃跳上宫墙，躲开这一招。他听见竹笛声不断响起，长短各有变化，是陈霜在德政殿屋顶指挥明夜堂帮众。那处十分稳妥，寻常箭矢根本射不到。沈灯心中一定，从怀中捞起一把暗器投向司徒歌，旋身一跳，落在司徒歌身后，举剑边刺。
司徒歌哈哈一笑，反手用剑挡住这致命一击，空着的左手忽然猛地往沈灯胸前一抓！饶是沈灯反应极快，胸口也被他连着衣裳狠狠抓下一块皮肉，登时鲜血淋漓。
“虎爪门？”沈灯不怒反笑，“你到底学了几家的本事？”
“管它几家，能杀你们这帮逆贼就是我的本事！”司徒歌怒吼一声，举剑劈向沈灯！
雨中忽然传来呼旋之声，如雏鹿清啸，更似孤狼夜嗥。
司徒歌腹上猛地一痛，跌跌撞撞后退几步，靠在墙上。一枚黑箭刺破他盔甲，竟扎入了肉中。他不过怔愣一瞬，再抬头时沈灯已经跃上宫墙。司徒歌因痛、因怒而失声大吼，他举头四望，终于在墙上一角看见一位身穿禁军服的青年。
青年手持乌金色大弓，那是司徒歌从未见过的弓式，甚至就连青年的模样也令他惊奇：幽绿色眼睛，棕褐色长发，一张天人般的脸庞，不似这混乱人间凡俗之物。
司徒歌捂着伤处后退，只见那青年接二连三地发箭，黑箭锐利难当，力度极强，穿过禁军躯体后仍能射穿下一个人的肩膀，身边涌来护卫他的禁军纷纷倒地。
明夜堂的人，还有岑煅带来的人，这些训练有素的好手迎上禁军，一时间根本分不出胜负。雨势太大，司徒歌渐渐焦躁：他至今未能见到皇帝、皇后与太后，油然的恐慌抓挠着他的胸口。
司徒歌忽然在雷雨中听见了竹笛之声。
他抬头四望，在远处的德政殿屋顶上看见了一个手持手指大小竹笛，正不断吹响的年轻人。
那显然就是指挥之声。
一把抓住腹中黑箭，司徒歌把嘴唇咬得鲜血淋漓，狠命一拔！那黑箭连带着血肉被他生生拔出，立刻搭在他的弓上。他举弓，闭上一目，抬高箭矢，朝着那吹笛青年的位置，拉开弓弦。
沈灯浑身霎时一冷，失声大吼：“陈霜！！！”
狼镝从司徒歌手中飞射而出！
贺兰砜以极快的速度搭箭，毫不犹豫射向那枚狼镝！
铁制箭尖狠狠一碰，偏了一偏。陈霜已听见呼啸而来的箭矢破空之声，但雷雨声阻碍了他的判断，他往右一闪，恰好迎着那箭撞了上去。
狼镝刺破他左膝盖，司徒歌膂力极强，箭术极稳，那箭矢破入骨头仍有无穷力气，竟彻底扎破陈霜膝头，挟带血肉从他膝后窜出，刺入德政殿屋顶。
贺兰砜收起大弓，落地狂奔。他来不及了。陈霜从屋顶跌落了下去。

第148章 逼宫（3）
沈灯知道赶过去已然来不及，见贺兰砜朝德政殿去了，他回头抄起地上一把剑，狠狠朝司徒歌方向掷去。
司徒歌肚腹中箭，又这样鲁莽拔出，中心一个血洞汩汩淌血。他躲过沈灯的剑，闪身避过时顺势在自己衣上撕下一截，往血口子里一塞，堵住了不住流出的血。
在明夜堂帮众潜入皇宫之前，章漠仔仔细细地对每一个人叮嘱过：除非万一，绝不要杀伤宫中任何一人，将人击昏、捆绑藏起就行。
明夜堂终究是江湖帮派，他不愿过多涉入庙堂，此次并非为了帮岑煅，而是为了帮靳岄。能有生杀大权的，只沈灯、岳莲楼、阮不奇三人而已。
沈灯提剑跃近，再不留手。
自从陈霜到明夜堂，他便一路照顾陈霜长大，他无儿无女，完全把陈霜看做自己孩子。那枚狼镝还沾着司徒歌的血肉，这样穿破陈霜膝盖，沈灯心头大恸，呼吸都变得艰难：陈霜是明夜堂轻功最卓著之人，江湖人谁人不知他绰号“无量风”？
如风一般迅速，如风一般来去不可捉摸，如今伤了膝盖，他不知陈霜以后要怎样活着。
司徒歌本以为方才沈灯已经竭尽全力，不料此时招招式式才如狂风骤雨，扑面而来！
沈灯在招与招之间几乎没有一丝空隙，他把剑舞得如同密笼，把司徒歌死死笼罩其中。
贺兰砜那枚箭实在尖锐强劲，司徒歌纵使堵住了血口，但衣料很快被鲜血染透，足下已是一片血泊。他浑身都是大大小小的刀伤，纵然如此也狠狠刺了沈灯几剑。
沈灯怀着要为陈霜报仇之心，招招狠辣，绝不留情，无奈此时又有一波禁军赶来，他身边没有贺兰砜这样的援助，眼看就要被禁军围住。
“沈灯！沈灯！！！”司徒歌狞笑，“我司徒歌能手刃明夜堂沈灯，说出去也不算跌了面子！”
他突然矮身一蹲，抬脚横扫，把沈灯整个人踢了出去。沈灯肩上腿上被刺了几剑，行动渐渐不够灵活。司徒歌吐了一口血唾沫，拖剑走近，抬手便扎！
只是眼前忽然一花，他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听见头顶一阵响雷轰轰滚过。司徒歌一声不出栽倒在地，头颅缓缓滚落。
是章漠双手持剑，绞下了他的脑袋。
奔近的禁军见到这江湖人打扮的俊俏男子用一招便取了司徒歌首级，登时大惊，各自踟蹰不前。禁军犹豫间，章漠把沈灯拉了起来，双手一合，原本握持在手中的双手剑合为一把毫无缝隙的长刃。
“这一招常见岳莲楼用，你倒是许久没亮过了。”沈灯笑道，“堂主，来得可真及时。”
章漠左右一望：“陈霜呢？他不是负责以竹笛指挥明夜堂行动么？”
沈灯三言两语说完情况，章漠脸色已经大变。他扫了一眼禁军，沈灯立刻道：“我可以对付。”
章漠拍拍他肩膀，窜上宫墙，看准了德政殿的位置，披雨而去。
此时德政殿中，纪春明刚刚在退位诏书上落定大印。他听见外间传来骚动之声，仿佛有人自德政殿房顶滚落，又或者只是一道平平无奇的雷声。
岑融一张脸恨得几欲扭曲，他在岑煅掌下挣扎不已。岑煅低声道：“三哥，算了吧。慈宣殿里也有我们的人，太后与圣人已在我控制之中。”
岑融愣住了：“岑煅，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你……”
“今日我若放过你，只怕你会将我挫骨扬灰。”岑煅低声道，“三哥，你知道我从小秉性如何。若不是你对爹爹下这番毒手，又冷眼看我在封狐苦苦支撑，连一匹战马也不愿给，我不至于做这样的事情。”
“五弟！爹爹之死与我毫无关系！乐泰……乐泰当日也看到的，爹爹传位与我，是他老人家自己的决定……”
岑煅打断他的话：“三哥对爹爹从来没有起过一丝一毫的杀心么？”
岑融急促呼吸，根本答不上来。他的双手颤抖着，当日面对倒地的父亲却不呼救求医，他此时手心忽然湿润，仿佛是老人艰难的呼吸又一次喷在他掌心之中。
“……那便是有了。”岑煅目光十分冰冷，“你不冤。”
他一把拎起岑融：“这退位诏书，由你命人去念。你若一切听从我的意思，我岑煅面对这么多人许诺，我不会伤你性命，更不会伤你娘亲、新容与尧儿。但你若是不从，三哥，别怪五弟心狠。”他面色狠狠一沉。
岑融忽然来了精神，他尖声大笑，指着岑煅对乐泰等人道：“你们信他？”他又指着自己：“我能信你？岑煅，你和我一丘之貉，行事狠毒，又有什么区别！我今日退位给你，只怕我根本活不过今夜！”
岑煅静静扫了殿中众人一眼，最后目光落在纪春明身上。
“三哥，纪春明曾与你一同扳倒盛可亮，他在刑部就任大司寇虽然只有几年，但没人比你更清楚他的品性。我岑煅今日在你面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允诺，若他日有违此诺，大司寇尽可上奏弹劾批评。我岑煅绝不否认。”
他看向岑融：“三哥，今日在德政殿里的，没有一个不是心怀此国此民的忠臣。”
岑融哑声一笑，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德政殿周围没有禁军靠近，守城的三营兵士无影无踪。他不知岑煅利用了什么力量，但这样的安排足以说明，岑煅对于自己坐着的这个位置，是志在必得。
章漠一路腾跃，落在德政殿前时。殿前守卫的士兵全都是岑煅的人，雨太大，他们并未立刻认出他是谁，纷纷拔剑。章漠一言不发，跃过众人头顶，快步往德政殿旁的草地奔去。
贺兰砜裸着上身，正扶起陈霜。他把上衣撕做两半，一半让陈霜咬着，一半包扎陈霜受伤的膝盖。陈霜双目赤红，腿下已是一片殷红血液，尽数化在雨水里。章漠跪在他身边，先摸了摸他的脸：“别怕，我来了。”
贺兰砜茫然无措：“怎么办？”没人比他清楚那两层箭矢的狼镝拥有怎样的杀伤力，陈霜膝盖中央是一个空洞，被箭尖刺破的地方，骨头几乎都碎了。
章漠弯腰把陈霜抱起，低声道：“我们回明夜堂。”
才走出两步，德政殿大门忽然开启。岑融面色灰败走出大门，先是看见章漠，抬头忽然瞥见贺兰砜，登时惊得挪不动步子。
纪春明从众人身后钻出，大骇：“陈霜怎么了！”
章漠没有理会纪春明，只盯着岑煅：“都结束了么？”
岑煅点头：“结束了。”
章漠立刻转身。岑煅忙喊：“等等！宫中有御医……”
但章漠已经跃上宫墙，飞速离去。
岑煅只得转向贺兰砜：“贺兰砜，按我之前说的，去敲鸣天钟。”
贺兰砜登上鸣天楼时，看见十几位内侍宫人躲在楼中瑟瑟发抖围成一个圆圈，圈中坐了位服饰华贵但面色苍白的妇人。妇人抱着一个熟睡的孩子，腹部隆起，静静看向贺兰砜。
贺兰砜认得新容，跪地冲她磕了一个头，起身奔向通往鸣天钟的楼梯。
新容紧抱孩子闭上眼睛。片刻后，大钟敲响了。
钟声轰然，前后相连，是结结实实、力度十足的十下。这是紧急召集群臣的信号。
慈宣殿内，瑾太妃慢慢抬头。慈宣殿外围满了禁军，因太后在内，禁军不敢轻举妄动，但若岑煅不能成事，她插翅难飞。瑾太妃起身缓慢走到寝室，太后已经被阮不奇从被中拖起，穿上了衣裳。
瑾太妃：“……我没说过给她穿衣裳。”
阮不奇整理太后的衣襟。“人都要死了，总得体面点儿吧。”她拍拍太后霎时苍白的脸，“好歹也长得这么美，死完了被臭男人看光，多不好。”
太后立刻滚下泪来，她也听见了外头的钟声。她看见阮不奇拿出一卷白绫，吓得语无伦次，急急忙忙跪在地上，跪爬到瑾太妃面前。
“妹妹！李秀妹妹，瑾妃妹妹，姐姐求你，别杀我。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她一下下打自己的脸，哭着赔笑，“以往是我有眼无珠，我不该……”
谨太妃踩着她的手：“我喜欢什么，你便要破坏什么。皇后没了，还有你压我一头。姐姐，我这些年过的日子和奴婢有什么不同？大冷天的你说你的手镯子掉到池塘里了，让煅儿去捡，三伏天里你说要吃新鲜的莲子，命我坐在日头下剥，你都还记得的吧？煅儿原本有个妹妹，可就是因为你，还未满月已经没了。这几十年来我不够乖么，姐姐？我害过你吗，姐姐？”
她狠狠地碾太后的指节，咬牙道：“我不单恨你，我还恨纵容你的那些人。你瞧他们一个个的，都死了，我反倒还长命一些。煅儿说是你和融儿弄死了他，好哇，姐姐！我佩服你，你做了我不敢做的事情。他宠你爱你这么多年，如今在皇陵里，定必也想着你呢。”
太后疯狂摇头，眼见阮不奇手持白绫走来，横下一条心猛地大喊：“救——”
一口秋雷炸响，震得窗棂簌簌作声。阮不奇一把捂住她的嘴巴，另一只手抓住白绫，在她颈上飞快绕了几圈。
太后睁眼瞪向阮不奇。阮不奇手中有一个凉丝丝的东西落进她嘴巴里，就着她张口呼喊的势头滚进喉咙，落入腹中。阮不奇冲她隐秘一笑，猛地一扯白绫，太后登时双目突出，挣扎不已。
阮不奇抓住白绫另一端，跳上房梁后翻越落地。白绫被高高拉起，太后身体悬吊在房梁上，拼了命地挣扎。她舌头渐渐突出，尿水滴落，没多久彻底软了手脚。
阮不奇没有回头，她其实挺怕上吊而死之人的眼睛。她把白绫系好，拍拍手掌：“事儿结束，我走了。”
殿外隐隐传来喧闹之声，她凑在窗边听，有内侍在宫中奔走尖叫：“官家退位了——官家退位了——”
推窗再看，外头的禁军已经撤走，重新出现的士兵里有一些阮不奇的熟面孔。那是岑煅从西北军带来的人。
阮不奇松了一口气，跳出窗外。瑾太妃忽然拉住她：“不奇，你事儿还没做完。”
阮不奇：“做完了呀，我不是已经杀了那漂亮太后么？靳岄说了，让我少开杀戒，但太后不能留。太后是广仁王宋怀章的表妹，若是留着，说不定会把广仁王叫来给岑煅添麻烦。太后如今是知道自己儿子做不成皇帝，气得自杀了。广仁王就算知道岑煅当皇帝，他也没啥可说的。”
谨太妃指了指被捆着扔在一旁的内侍与宫女：“他们，你得解决。”
阮不奇站定了：“他们也欺负过你么？”
瑾太妃：“这倒没有。但你到我这儿来，你得听我的吩咐做事。”
阮不奇哈哈一笑，飞快摸了把瑾妃的脸：“这位姐姐，你弄错了吧。天底下能吩咐我阮不奇做事的人只有堂主和靳岄，你算老几？听好了，我不乐意杀的人，谁都没法让我动手。他们和你无冤无仇，你不喜欢，把他们赶走就是了。”
瑾太妃急道：“若不赶尽杀绝，只怕后患无穷！”
阮不奇甩开她的手，跳上屋檐。她终究忍不住低头对檐下之人说：“你和岑煅真不一样。姐姐，说到底，你与太后，彼此彼此罢了。”
瑾太妃被她这句话气得发抖，紧紧攥住拳头，忽觉手上有异，低头一瞧，是指上一枚指环竟不见了。
阮不奇对这皇宫毫无留恋。她去德政殿找到岑煅带来的人，将士带她去马厩，护送她出宫，告诉他明夜堂的其他人已经离去。阮不奇抹了一把头脸的雨水，冲进了密密的雨帘中。
内外两城城门紧闭，她亮出岑煅西北军的军牌才得以通过。守城士兵穿着飞龙营的服饰，阮不奇心知是建良英说服了三营守军，齐齐倒戈，站在了更“正义”的岑煅这一边。
她无暇细想这些事情，只想立刻回到明夜堂，与章漠等人会合。
抵达明夜堂，阮不奇才进门便闻到一股血腥之气。明夜堂帮众人人面色紧绷，阮不奇吓坏了：“谁受伤了？谁伤了呀？！”
她一路跑进后院，先看见的是坐在厅中浑身缠满布条的沈灯。阮不奇把长鞭插在腰带上，狂奔入亭：“灯爷！”
沈灯问她是否顺利，阮不奇飞速把事情说了个清清楚楚。她偷了瑾太妃一枚指环喂进太后腹中，这是瑾太妃杀太后的证据。为明夜堂留这样一个尾巴，实在是章漠不敢完全信任庙堂之人。若他日岑煅为难明夜堂，明夜堂至少还有可以钳制岑煅的东西。
当然，章漠手中的证据不止这一样。
沈灯的伤势并不轻，但他不肯回房休息，一定要坐在这儿等。阮不奇回头再看，陈霜的房间外站着章漠、岳莲楼和靳岄。三人都没有打伞，大雨淋透全身。
“陈霜，陈霜怎么了？”阮不奇也顾不得沈灯受伤，一把抓住他衣襟怒吼，“灯爷，你不是看着他的么！”
陈霜膝盖受的伤十分严重。明夜堂在起事之前请来了江湖上几位侠医，包括郑舞的义母贝夫人。他们需将陈霜膝盖剖开，取出其中碎裂骨头，以烈酒盐水清洗后再缝合。那枚狼镝有两层箭尖，锋利异常，连骨头都可撕裂，又掺杂了司徒歌的血肉，处理起来愈发的麻烦。
陈霜数次晕厥，又不断被痛醒。阮不奇来到房门前，血腥气在雨水里混着泥腥，愈发明显。
贺兰砜坐在竹林里，裤子上一半都是陈霜的血。他盯着陈霜门口，箭筒扔在一旁，里头二十多支狼镝在雨水里闪动寒光。
岑静书和靳云英这两日住在明夜堂，两人撑伞走来，低声向靳岄询问陈霜的情况。
房中忽然传来混乱声响，似乎是有人踢翻了什么东西，一片杂乱中传出青年的哭声。
岑静书把雨伞塞到靳云英手里，提起裙摆，大步走向房门。她毫不犹豫，推门而入，门开的瞬间陈霜的喊叫清晰得如同就在所有人耳边响起。
沈灯在亭中站起，又摇摇晃晃扶着柱子坐下，双目发红，鼻中酸涩。
靳云英把雨伞移到阮不奇头顶。阮不奇扭头看她，靳云英满脸的泪。阮不奇正要问她为何哭了，开口才意识到自己喉中哽咽，眼前浮起浓重水雾。
陈霜是忍不住了才喊的。没有任何麻药能止住他的疼痛。
“娘……娘——！！！”
靳岄知道他一定是疼迷糊了，否则他不会忘记曾经斩钉截铁说过，他一点儿不想念，也不会去找卖掉了自己的女人。
他疼得失去理智，才像个孩子般想起要娘亲怜悯。他哭着大喊，声音嘶哑，上气不接下气，任谁听到都会流眼泪。太疼了，他哭着冲不存在此处的那个人哀求：娘，娘，求你，你救救我。

第149章 余韵
梁京的百姓大多数并不知道白露这日究竟发生了什么。豪雨持续了三天，日后人们再回忆起来，连那两次莫名其妙的钟声也记不清楚：那真的是钟声吗？怎么可能敲两遍？或许是雷声，因那一天的雷实在太大、太大了。
只有住在燕子溪甚至沐清池旁边的百姓会记得，白露过后那日清晨，雨愈发下得滂沱，宫中水池涨水太高，逆流而出。流出来的都是血水，把沐清池和燕子溪全都染红了。
百姓也并不清楚宫中皇座何时换了人，又换了什么人。新帝大赦天下，街头巷尾的人们好奇困惑：两年前不是有了新皇帝么？这么快就死了？
这改换天地的时刻，就这样在秋季罕见的豪雨中过去了。
岑融没有死。他被关锁在大源寺内，剃了光头披上僧服，就像哑了一样，没再出过一句声。太后的尸身被发现，是因太过思念先帝，痛苦不堪，选择了自缢。她的尸身被送入皇陵。
新容生下岑融的第二个孩子时刚刚入冬。梁京下了一场大雪，内侍跑来匆匆跟岑煅禀报，是个健康的男孩儿。
十一月又称长至，新容在大源寺旁的堰桥寺落发为尼，法号长净。此月下旬，广仁王宋怀章风尘仆仆入京，求见新帝。他想带走岑融的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如今在皇后的照顾下生活，宋怀章软磨硬泡，甚至出动了靳岄。他找到靳岄，靳岄自然想起在赤燕时他曾怎样帮过自己和母亲。广仁王要那两个孩子的原因十分简单：他一生都不婚娶，没有子嗣，而这两个孩子身份尴尬，在皇宫内生活并不见得安稳平静。他是岑融的表舅，与孩子有亲缘，把孩子交给他是最好的方法。
瑾太妃多次劝说岑煅不要留手，不要有多余的恻隐，应当斩草除根。但岑煅并没有听取母亲的意见。他和靳岄见了几次面，更邀请宋怀章一同饮酒长谈。
永和二年，新帝继位后的第一个除夕，宋怀章带着两个孩子离开梁京，启程返回南境。
靳岄与母亲、贺兰砜一同去送行。宋怀章见到岑静书，在城门下了马。岑静书又一次同他致谢，宋怀章只是笑笑，问她如今生活如何，是否安乐。等看到靳岄，宋怀章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神情。
“我确实没想到官家能答应我这个要求。”他与靳岄走到一旁，低声道，“你究竟对他说了什么？”
靳岄也是吃惊：“我以为是你说服了他。”
两人沉默片刻，俱有所感。最终让岑煅放两个孩子去南境的原因，或许并不在靳岄、宋怀章身上。
岑静书和贺兰砜掀开车帘子，车中尧儿正抱着弟弟呼呼大睡。纵使他是哥哥，却也只有两三岁年纪，话都说不利索，更不知自己的命运在一场泼天大雨中彻底改变。见不到母亲时他确实哭过，但哭累了也就这样睡了。岑静书小心上了马车，把一小块玉系在尧儿身上，摸摸他的额头：“好生活下去吧，别辜负你爹爹一番苦心。”
宋怀章的车队路过山下，绕行一圈。他拍醒尧儿：“跟你爹娘道别了。”
尧儿茫然不知何意，宋怀章掀开车帘，抱起他望向山上的大源寺与堰桥寺。尧儿不明就里，但听见爹娘，忽然又放声大哭。宋怀章哄他不听，叹气道：“哭什么？你这样哭，他怎么舍得走。”
不出靳岄和宋怀章所料，兄弟俩离开梁京的第二日，岑融在大源寺厢房内自缢身亡。他留下一纸遗书，痛陈自己弑父弑君、戕害兄弟之罪。
正是春节，梁京气氛热闹，人人欢畅。堰桥寺的新尼哭了一夜，那夜世间再无人知道他这样悄无声息死去。
岑煅在皇宫花苑的亭中呆坐一夜，亭外泼了一地的酒。他忽然也想起那株被岑融烧掉的山茶花。他不知岑融为什么这样频频地提起那棵高大的花树，此时再回忆起来，他仿佛看见亭外细雪中仍有火红的花盏次第绽放。
花树最终在烈火中焚烧殆尽。那火是岑融亲手点燃的。
***
明夜堂后院的杏花开放时，陈霜终于能拄拐行走。
他左腿仍旧无法抬起，只能拖拉着行走。明夜堂请来的一帮子名医都已经散了，只有贝夫人还留在梁京。贝夫人十分留恋梁京的繁华富庶，阮不奇与岳莲楼逮着空儿就领她去春风春雨楼看漂亮姑娘和俊俏男子，章漠不肯给这两人花钱，贝夫人一拍额头，费用由她全包。
靳岄吃惊不小，仔细问岳莲楼，才知道如今郑舞的青虬帮已成列星江上赫赫有名的水帮。青虬帮里的水盗都是在大风大浪里滚过来的，武艺和技术很快折服江上水帮。加之列星江诸水帮中最有威名的船老大是个女人，岳莲楼陪着她喝了整一个月的酒，船老大一拍膝盖，接纳了青虬帮。
靳岄把这事儿告诉陈霜，陈霜又告诉章漠，章漠与沈灯闲聊时被贝夫人听见，她气得眉毛都竖起来了：“这跟岳莲楼有鸟毛关系！”
原来真正让船老大接纳青虬帮的原因，居然是玉姜带过去的金银珠宝。那老大十分喜爱这些亮晶晶的东西，更喜欢挂着亮晶晶耳饰、长着亮晶晶眼眸的玉姜。岳莲楼没发挥半分作用，天天不是在船上钓鱼就是在杨河城里喝花酒，醉了便满地打滚，哭着闹着，抓住郑舞的腿就喊“堂主让我疼疼你”。
明夜堂鸡飞狗跳几天，岳莲楼灰头土脸跟贝夫人道了歉，不敢再乱说话。
家里发生的事情与以往实在没半分差异，陈霜行走不便，每日不是在明夜堂里活动，便是走到对面靳岄家中呆着。
他受伤那日疼得太厉害，早不记得自己胡乱喊了些什么，只知道自己被岑静书抱着，最后晕了过去。此后再见到岑静书，他便愈发不好意思起来。岑静书对他很是亲切，平日里少不得要骂靳岄几句，但对着陈霜，从来都是和颜悦色。
这一日，因喂鸡时把鸡撵到路上结果丢了一只的靳岄又被岑静书数落。他坐在陈霜身边便砸核桃便嘀咕。陈霜侧头去听，靳岄把核桃仁放进他手里，顺口问：“今儿腿疼么？”
陈霜起先十分忌讳别人问他这些事情，无奈岳莲楼与阮不奇两人脸皮极厚，每日早起和就寝时，只要人在明夜堂，就要溜进陈霜房间里，摸着他腿眼泪涟涟地问一句：疼么？
问的次数太多，陈霜已然麻木。
他若说疼，岳莲楼便抓起他袖角擦眼泪鼻涕，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堆春宫画儿赠给他：“多看看，心里会高兴些。”
他若说不疼，阮不奇就拿着辫子梢儿在他膝盖包裹着绷带的地方挠来挠去：“贝夫人说不疼就该痒了，痒么现在？”
那枚利箭刺穿了骨头，但好在它足够锐利，司徒歌膂力又极为强劲，他膝盖中碎骨清理之后膝骨仍旧完整，只是中间一处空洞无法再生。就算皮肉痊愈，那骨头也长不回来，陈霜尝试过靠自己站起，但不扶什么，实在做不到。
应付明夜堂的人已经消耗他一天大部分的力气，他实在没有太多时间去忧愁、悲伤和愤怒。他也不知道该对谁愤怒。他真的喊过“娘”么？他让那个女人救救她？陈霜只觉得毛骨悚然。不可能，他不会的。他从不惦念她，只是偶尔的，会在想起来的时候恨她而已。
“不疼。”陈霜说，“你问第三遍了。”
靳岄砸得累了，把核桃放进陈霜手里。陈霜给他一个个捏碎，靳岄惊讶道：“化春六变内力还可以做这个？”
陈霜笑道：“厉害得紧，佩服我么？”
靳岄：“佩服死了。”
陈霜问：“贺兰砜什么时候回来？”
靳岄想都没想：“这几天就到。”
宫变之后不久，贺兰砜便回了封狐城，把宁元成升任西北军统领的消息带了回去。他过年时回了几天，元宵之后又启程北去。岑煅不知有什么筹谋，上月一纸军令把贺兰砜和白霓都叫回梁京。
陈霜看他：“你猜到是什么事儿么？”
靳岄不敢猜，摇了摇头。
第二日一早，靳岄就被岑煅叫进了宫里。岑煅称帝后本想给他一官半职，但靳岄坚决不受。岑煅无可奈何，只能三不五时把他叫进宫里，说说话，吃吃酒。
陈霜拄着拐杖来找靳岄，不见人影，回头时看见纪春明拎着一罐子酒站在身后，伸手要来搀他。
“不必不必。”陈霜谢绝他的好意，“找我还是靳岄？”
“当然是你。”纪春明与他一同往明夜堂里走，后院一棵杏花树开得极为嚣张热闹，纪春明十分中意，隔三差五就拎酒来跟陈霜说话。他脸皮薄，几杯酒下去就浮起潮红，陈霜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执着，好像之前自己对他说的那些让人伤心的话，纪春明已经全都忘了似的。
章漠、阮不奇与岳莲楼分别出门办事去了，明夜堂里只剩沈灯一人安排事务。他得知纪春明来了，火速赶到后院杏树下，叮嘱纪春明：“陈霜现在可喝不得许多酒，你若灌醉他，我跟你没完。”
纪春明连连摆手：“不敢不敢不敢……”
两人又说又笑，直到夜色降临，纪春明才依依不舍离去。陈霜送他到后院门口，目送他远去，忽然听见路面另一边传来马蹄声。陈霜耳尖：“飞霄！”
抬头再看，撞破夜雾，如天神般来到他面前的，正是贺兰砜。
贺兰砜风尘仆仆，把飞霄安置在明夜堂的马厩里，扭头上上下下打量陈霜：“你能走了？”
陈霜：“勉强吧。靳岄去宫里同岑煅喝酒了，还未回来。你要不在我这边坐坐？”
“不了，我回去等他。”贺兰砜解了兜帽，陈霜发觉他神情紧张。但贺兰砜不多说，他也不便多问。贺兰砜拎着弓箭走进家门，岑静书和靳云英刚刚吃了晚饭，又惊又喜，忙把饭菜又热了起来。
靳岄回到家已是二更时分。他进门便看见房中透出烛光，立有所感，院门还没关好便急急忙忙跑过去。贺兰砜恰好打开房门，他撞进贺兰砜怀中，紧紧抱住。
贺兰砜把一身寒气的靳岄抱进屋里，解开披风，又亲又揉，狠狠弄了他一阵。靳岄兴致却不高，贺兰砜放过他，洗了热帕子给他擦脸。靳岄直勾勾地盯着他，欲言又止。
贺兰砜对他情绪的变化极为敏锐，揉了把他的头发：“喝的什么绝世美酒，居然喝了一天。”
“白霓呢？”靳岄问。
“去军部报到后，军部安排了地方让她住下。我想你，所以回家了。”贺兰砜问，“军令上没说清楚让我和白霓回来为了什么，你知道吗？”
“原本不知道，但今日晓得了。”靳岄抓住他的手，“我不是去喝酒的，建良英将军、御史台和军部尚书都在。”
贺兰砜反握住靳岄手掌。靳岄的手心在细细颤抖，指尖还带着几分寒意。他搓搓那冰冷的手指，吻了吻。
靳岄眼中映着烛光，随窗缝的风细细飘摇，像藏在他瞳仁里从未熄灭过的热情。贺兰砜几乎屏住了呼吸，他感受到靳岄身躯中蕴藏的如火焰一般灼热的激动。
靳岄一字字道：“岑煅说，他要从北戎手中，收回江北全境！”

第150章 北行
岑煅的想法并非一时起意。早在他得知大瑀和北戎签订碧山盟、割让江北全境时，他已有夺回之心。但直到此时他身居高位，才有扭转乾坤的可能。
在他把靳岄叫到宫里之前，他已经和建良英、军部尚书、御史台把一切商议清楚。
北军原本由建良英统领，建良英手下有张越、鲁园两个副统领。张越已经被卸职，如今建良英退役后，只剩鲁园。但建良英认为，鲁园其人并不适合担当北军统领。他性格木讷老实，缺乏机变，军中将士与他相处融洽，但上阵打仗却不够灵活。
建良英举荐了一个人：白霓。
白霓入伍后便跟着靳明照一同管理西北军，她又是莽云骑的将领，大瑀少见的女将军，即便在北军中也声望颇高。白霓如今回归西北军，而西北军的统领又是宁元成。白霓若继续呆在西北军，只怕宁元成管理军队会有诸多不便，恐生事端。
此次北战是建良英戎马生涯最后一战，他可以带白霓熟悉北境的边防、地势及两军情况。待战争结束，白霓便可执掌北军，守定大瑀北疆。
同时建良英还说了另一件让他担忧的事情。靳明照在世时，他与自己的弟子书信来往频密，靳明照在书信中也提到西北军、莽云骑的管理问题。
如今贺兰砜是莽云骑的统将，有战马及周王坡之战的功绩在前，莽云骑中兵士非常钦佩贺兰砜，贺兰砜虽为异族将领，但军中声望不比宁元成低。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
靳明照曾强调过，莽云骑是西北军最精锐的骑兵，它们永远冲锋在前，担任最危险的冲杀任务。艰苦的训练和强大的敌人，让莽云骑里的人拥有一种天然的凝聚力，他们会紧紧靠拢在将领身边，并且只听将领之命。靳明照还在的时候，他既是西北军统领，也是莽云骑统将，无论裘辉、游君山，哪怕是白霓，纵然他们在莽云骑中屡立战功，但能牢牢把控莽云骑、率领莽云骑的，永远只有靳明照一人。
而如今西北军统领是宁元成，莽云骑的统将却是贺兰砜。
只要白霓、贺兰砜仍在西北军，只怕宁元成就难以服众。西北军战况复杂，岑煅有心让宁元成历练，但也不愿在内部给他制造太多障碍。他与军部尚书、建良英多次商量之后，做出了决定。
一是调动白霓前往北军，以培养她为北军统领为目标，让她熟悉北境情况。二是在此次北战中，把莽云骑一分为二。其中一部分由贺兰砜直接带往北境，参与北战，并在战争结束后留在北军之中，以他们为基础，在北军建立一支有力的骑军部队。剩下的一部分仍然留在西北军，交由宁元成亲自管理，并继续壮大，恢复靳明照所在之时莽云骑的声势。
岑煅把靳岄叫到宫中，实则是告诉他自己的决定。靳岄听完之后久久不语。岑煅以为他生气，但见靳岄对他深深一跪。
岑煅的安排，已经充分顾念了白霓、贺兰砜的去向，尽量不委屈任何人，也不压制任何人。靳岄忽然又一次清晰地感受到，岑煅考虑事情的时候，并没有把自己帝王的身份置于最重要之处。他希望面面俱到，更希望达成自己的目标。
江北全境划归北戎之后，北军撤退，军部扎在杨河城内，两国以列星江为界。摆在面前的难题是：北军如何渡江。
列星江上数个大码头，船只来往频密。但由于列星江一直是大瑀境内的河流，没有边防任务，大瑀也从未打造过足量军船。碧山盟订立后，列星江成了边线，仁正帝彼时确实有过建立水军的想法，但尚未执行，他便去了。
岑融上位后撤走了水军的资金调往南境。三十多艘军船如今仍是骨架，不仅不可使用，因为疏于养护管理，甚至有不少已经坏了。
没有军船，杨河城的将士便不可能越过大江，抵达江北。
这问题十分棘手，岑煅苦思多日不得要领，跟靳岄提出的时候，靳岄几乎不假思索：“借船。”
“从何处借？”
“列星江水帮。”
“水帮是江湖帮派，怎么可能把船借给朝廷？”
“北境大战不仅是朝廷的事，还是大瑀百姓人人相系之事。”靳岄说，“碧山盟订立之时，我在碧山城中，亲眼见到城内百姓如何痛苦，甚至以身殉国。官家若是有兴趣，不妨找来杨河城城守问一问，在这几年间，列星江水帮与江北的北戎军队有过多少冲突。”
这些都是岳莲楼在列星江畔看到的事情。他虽然日夜饮酒，胡言乱语，但在停留列星江的一个多月时间中，把列星江水帮的各处细节全都看在眼里。
水帮多是义气儿女。岳莲楼虽不大喜欢水帮的人，但回来之后，没再说过水帮一句坏话。
“水帮与江北的民军有联系，北军若想拿下此战胜利，不可不依赖民军。我们撤离北境这么久，城中布防如何变化，北戎军队行军作战什么风格，只怕没有人比一直在北境活动的民军更清楚。”
靳岄说完后，岑煅与建良英交换了一个眼神。建良英一声长叹：“子望，你真的不愿入朝为官？”
靳岄毫不犹豫：“不愿。”
贺兰砜听靳岄讲到此处，忽然问：“你不做官，莫非要天天在这儿喂鸡扫地么？”
靳岄摸他下巴粗糙胡茬：“我和你还有十万件该做的事情，有那么多可以去的地方，你真想我当官，困守在这儿？”
“那不行。”贺兰砜握住他的手又问，“我到时候也领着莽云骑，去杨河城坐船过江？”
“那倒不必。”靳岄笑道，“你忘了封狐北城么？”
贺兰砜立刻想起，封狐北城与南城之间隔着一道江面，而江面下便是粗大铁索。只要将铁索拉紧，搭上木板，便是一座可让马儿通过的木板桥。
大瑀与金羌对峙结束后，金羌撤了军队，不久后北戎也从封狐北城撤兵。如今的北城又成废城，实在是潜行偷渡的绝佳地点。
两人越说越兴奋，直到听见院中鸡鸣。和衣睡在床上，靳岄缩进贺兰砜怀中，仰头问：“你怕么？”
“不怕。”贺兰砜平静道，“若北战能逼出阿瓦，我高兴还来不及。他害你落了个奴隶印记，这件事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他摸索到靳岄手臂的伤痕，低头轻吻。
“你说不定会在战场上遇见虎将军，还有浑答儿。”
“那正好。遇到他们，我就跟他们狠狠打一架，让他们还有整个烨台都晓得，当年的高辛邪狼，如今已是大瑀的狼面将军。”
靳岄又是困惑，又是好笑：“怎么什么事情到你嘴里，都是天下不值一提的小事？”
“与你相关的才是大事。”贺兰砜顿住了，思索挺久，才轻声补充，“我想做的也是大事。除此之外，都不算什么。”
靳岄心里那点儿担忧被他压了下去。他在渐渐浓厚的睡意里迷迷糊糊地想，自己似乎也不怕了。他有过一个同生共死的诺言，他给了贺兰砜。
没睡太久，院子里鸡飞狗跳，把两人吵醒了。阮不奇新养的两只小狗常见靳岄在院中喂鸡，天天一早就从明夜堂偷溜出来，钻进靳家院子学着撵鸡。贺兰砜睡得不够，靳岄让他继续安躺，自己则披上衣服出门。
院里不仅有狗，还有陈霜。陈霜惦记着昨夜贺兰砜的神情，特意来问问是否有什么明夜堂能帮上忙的地方。
然而不仅是靳岄，就连岑煅也不想再麻烦明夜堂了。他想把明夜堂从庙堂里摘开，靳岄却知道，许多事情并非天子一人就能决定。
他告诉陈霜，自己想让白霓和章漠拜个义姐弟。江湖人崇敬勇武之士，白霓一介女流，武艺卓绝，又是女将军，江湖中但凡提起没有不佩服的。章漠与她成了义姐弟，江湖人不会认为明夜堂和朝廷勾结，而来日若朝中真有人想对明夜堂不利，翻出宫变旧事，也可因为白霓北军将领的身份多几分忌惮。
陈霜对此无可无不可，答应转告沈灯。
靳岄端了碗粥，坐在他身边边吃边问：“我过几天得去一趟杨河城。为的什么事儿，暂且不能跟你讲。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陈霜一愣：“我？”他看着自己的拐杖和左腿，笑道：“你问错人了吧？”
“我从北戎回到大瑀，有哪一天是你不在身边的？”靳岄说，“我不是要你服侍我，陈霜，我当你朋友。”
陈霜沉默很久：“我仿佛一个废人，何苦拖累你。”
靳岄喝完粥，把碗一撂，抓住他肩膀：“听好了陈霜，我现在不问你能不能去，也不问你腿还疼不疼，我只想知道，你想不想？你若想，我就带你去。这一趟或许我得在杨河呆上大半年，为一桩大事，贺兰砜过两日便回封狐，若是没有你，我这大半年跟谁聊天说话？况且我只是觉得，你不会愿意永远呆在梁京，呆在明夜堂的后院，天天光看这些树啊花啊鸟啊雀啊。”
陈霜还是不吭声。靳岄笑道：“阮不奇都告诉我了，你天天晚上不睡觉，坐在床上练功。之前不能行走的时候，沈灯和堂主也发现你偷偷练功，骂了你好几次。”
陈霜：“……”
靳岄：“风报柳下一重是什么？你练成了么？”
陈霜看着他：“小将军何必为我这么执着。”
母鸡带着小鸡，在院子里东奔西跑，狗子追得不亦乐乎。靳岄朝狗子扔去一块石头，回头说：“你是陈霜啊。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陈霜。以往都是你保护我，这次我想护佑你。”
贺兰砜两日后便离了梁京，带着圣旨和御史台的信启程西去。白霓没有离开，到家里见了岑静书和靳云英几次。她带着锦儿，岑静书母女喜欢得紧，抱上了就不舍得松手。纪春明这日来时，靳家门户紧闭，他转入明夜堂，熟门熟路地找陈霜。
原来岑静书又去找锦儿玩儿了。靳云英仍三不五时上堰桥寺，求见比丘尼长净。她与新容自小相识，情同姐妹，但新容始终不肯见他。靳岄与靳云英一块儿去的，怕是要到傍晚才能回来。
天色尚早，纪春明这日带来的不是酒而是茶。他与陈霜在树下煮茶说话，阮不奇远远走过，扔下几声坏笑。纪春明平时在朝上说话条条有理，偏偏在这件事上脸皮奇薄无比：只要有人拿他和陈霜来取笑，他一张脸立刻通红，支支吾吾。
陈霜觉得他实在有趣，一杯茶喝完，忽然说：“春明，我要去杨河了。”
纪春明大吃一惊：“你……你怎么去？你腿还成么？”
陈霜：“坐马车，不必走路，没有关系。”
纪春明怒道：“是靳岄让你跟着他？靳岄也太、太……”
陈霜见他着急，微微一笑，轻声问：“那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纪春明登时噎住了似的，陈霜忙拍他背脊，让他舒出一口气。纪春明结结巴巴：“我、我、我吗？”
“嗯。”陈霜撑着脸看他，“去杨河，或者去其他地方。我喜欢随处乱走，打算跟灯爷一样，也写个《侠义事录》，把天下的江湖事都记一记。”
纪春明虽然常来和他吃酒聊天，但很少和陈霜眼神对上。他今日怔怔望着陈霜眼睛，终于明白，陈霜并非开玩笑，也不是取笑自己。他的心事早被陈霜知道了，也被陈霜拒绝过，但，此刻，陈霜仍给了他一个邀约。
“……现在吗？”纪春明忽然问。
“我明日启程去杨河。”陈霜伸指弹去他肩上一片雪色花瓣，“你若和我同去，就过来吧。”
第二日清早，陈霜起来时，心里也并未抱着什么期待。拎着收拾好的包袱，他拄着拐杖拖着脚出门，开门时便见纪春明已经站在后院。杏花被夜里的风吹落了一半，纪春明头上肩上都是花片，鬓发沾湿露水，不知站了多久。
“对不住，我不能跟你去。”他声音发颤，“我……我……”
陈霜拂去他头上花瓣，笑道：“我知道，你姐姐在这儿。”
“不是因为姐姐，是……”纪春明狠狠顿了顿，他擦了把眼睛，再抬头时眼眶泛红，目色却异常坚毅，“我寒窗苦读十余年，我考功名，我也有自己的愿望。”
陈霜静静听着。
“陈霜，我想和你一起走，但我不能够。我是刑部大司寇，我有自己要做的事情。官家初登帝位，当年梁安崇留下的许多首尾还未解决，不少冤假错案仍堆在我和常律寺案头。上至朝中大臣，下到乡野百姓，桩桩件件，错综复杂。”
纪春明脸上没了他面对陈霜时的紧张和羞怯。
“我仍记得，考上状元那一天，我在爹娘灵前发誓，我要做一个好官，清明、坦荡，顶天立地的好官。我要让世人都知道我纪春明的名字。若是做不到，我至少要让我经手的案子清白干净，要让所有事主都说一句，纪春明此人虽然懦弱、胆小、微不足道，但他当官清正，真是不错。我留在这朝廷一日，就得做对得住自己的事情，我……”
陈霜点头：“嗯。”
纪春明喘着气，他忽然忘了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陈霜张手抱住了他。
“我会给你写信，跟你说我的事情。”陈霜说，“我还会回来看你。你记得要当一个好官儿，让四海都知道纪春明。好让我闯荡江湖的时候，一报你的名字，大家伙儿便立刻对我毕恭毕敬：哟！您就是青天大老爷纪大人的朋友！陈大侠吃喝住行，全不要钱！”
纪春明笑出鼻涕，狼狈极了：“……我也能给你写信吗？”
陈霜心想，这便是他和纪春明唯一的约定了。启程时靳岄掀开车帘子，看见纪春明在车后慢慢跟着，到了街角才停下。他扭头对陈霜说：“他来送你，你也不跟他说句好听的话？”
陈霜：“说过了。”
靳岄喜欢纪春明，也喜欢陈霜，心里很不好受：“你不觉得不舍得么？”
陈霜想了又想：“不觉得。”
车外的白霓闻言掀开帘子笑道：“陈霜厉害呀，状似多情，实则无情。”
陈霜闭目装睡，片刻后从袖中搓出一片忘了丢的杏花花瓣。他轻轻摩挲，找出一本册子，把花瓣夹在其中。
三人此行轻装简从，靳岄是带着说服列星江水帮提供船只运送北军军队的任务去的。一路往北而行，途中他忽然想起，四年前的冬季也是几乎一样的情形：他在车里昏昏欲睡，白霓骑马，在车外护送。
靳岄探头出去问：“白霓，你想到了什么？”
“送你去北戎那时候是冬天，到处飘着大雪，可冷死了。”白霓笑道，“如今却是春天了。”
穆穆清风，春草疯长，一切相似，却又如此不同。
靳岄缩回车中，陈霜收好书册，问他此行目的。靳岄便一五一十地说了。陈霜想了想：“杨河城的明夜堂分堂里头，我知道有人跟水帮关系不错。岳莲楼若不是去别处，应该也把他一块儿带来，他倒是认识水帮的船老大。”
靳岄笑道：“还有别人也认识呢。”
陈霜：“……”
靳岄数手指：“玉姜啊，郑舞啊……”
听见郑舞名字，陈霜嗤笑一声，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憎厌。

第151章 抵达
杨河城的春季十分热闹，靳岄一行人抵达时恰逢清明，城外许多踏春之人，仕女戴帽骑马，少年与浪客在路上留下鞭声与笑声，白霓看得很是快乐。
靳岄反倒心事渐渐沉重，他不知自己能否顺利说服水帮的人。
在城门迎接他们的除了明夜堂分堂的人，还有一身新装的玉姜。
靳岄乍见玉姜，差点儿认不出来：玉姜全无赤燕奉象使的一丝痕迹，皮肤透出健康的麦色，长发简单束在脑后，额上勒一片花纹繁复的抹额，似乎比之前又长高了一些。她看见靳岄和陈霜从车里露头，立刻欢天喜地奔了过来，抱住靳岄时，靳岄摸到了她掌心粗茧和细细的伤痕。玉姜快乐地向他展示手心痕迹，原来都是练武和鱼线的勒痕。
一番寒暄后，马车进城，三人住进了明夜堂分堂。
玉姜在分堂门口便下了马车，不肯一起进去。分堂的帮众瞧见了她，一个个露出警惕与不满。靳岄好奇拉了个人细问，原来是列星江水帮不久前跟明夜堂起了冲突。
杨河城码头颇大，客船货船来往不息。章漠早就想在漕运中掺一脚分一杯羹，无奈列星江码头被水帮把控得十分严实，一毫子钱都不肯漏出来。尤其在得知明夜堂这些江湖帮派的想法后，水帮防范更严，轻易不让江湖人上船，怕生出不必要的事端。
江上水帮林林总总，足有数百个，其中名气最大的水帮名为游家帮。游家帮不做客运只做货运，拥有近百艘大船，几乎统辖了列星江上下游所有河道。如今执掌游家帮的是一个女子，水帮的人都喊她游娘娘，具体名字已经无人知晓。
青虬帮被岳莲楼一路带到列星江，第一晚去拜会的便是游娘娘。游娘娘性好珍宝，玉姜拿出的赤燕珠宝十分讨她喜欢。岳莲楼也是那时候才知，原来游娘娘不仅喜欢珍宝，还喜欢漂亮人儿，但看上的不是他，而是玉姜。
有了珍宝和玉姜，在游家帮主持下，青虬帮迅速融入列星江水帮，现今已是水帮中流砥柱，做事干活十分卖力，挣的钱比以往当水盗多了几十倍。
“……据说游娘娘要把玉姜培养为水帮接班人，嗨，谁知道呢，反正，反正这小娘子还挺凶的。”帮众小声嘀咕，暗指玉姜。
不久前列星江开冰，正是春季捕鱼时节，明夜堂帮众偷偷坐小船进江网鱼，不敢点灯，凭借星光月光，一船人仗着艺高人胆大，玩得不亦乐乎。
不料游家帮的船只驶来，没注意江中有小船，直接撞了上去。游家帮那艘船被撞破了一个洞，明夜堂小船则直接翻覆在江心，差点没把人淹死。帮众恼了，拎着不停呛水的伙伴直接跃上游家帮的船要讨说法。游娘娘大发雷霆，捆住明夜堂的人一路拖到分堂扔在门口，个个都是遍体鳞伤。
这事儿至今还未处理清爽，明夜堂帮众见到水帮的人，自然一脸愤懑。
靳岄霎时感到压力重重。他与陈霜、白霓当天夜里就去了码头，求见游家帮游娘娘。
有玉姜引荐，三人顺利上船。游家帮的大船比青虬帮的船只大两倍不止，船上还有老人小孩嬉闹玩耍，看得靳岄一愣一愣的。游娘娘只允许靳岄一人去见她，白霓和陈霜只得留在了甲板上，目送靳岄和玉姜入内。
白霓与船工聊起列星江江水的状况，如今正是春汛，江面波荡，她在大船上站立片刻已经觉得头晕目眩，不禁紧紧抓住身边的扶栏，压制欲呕的恶心感觉。
陈霜听见头顶有古怪声音，抬头一瞧，竟是郑舞。
郑舞当时正坐在桅杆上远眺，看到陈霜便立刻落了下来。他和赤燕时候的模样并无太大分别，仍赤裸上身，露出结实健壮的肌肉。他皮肉漂亮，块垒分明，陈霜虽然不喜欢他，但也忍不住多看几眼他那壮实身躯。郑舞上衣松垮系在腰上，能看到腰间不少纹身图样，似乎从身下一直蔓延到他光裸的腰背与肚腹之间。
陈霜看饱了，勉强问一句：“吃饭了么？”
郑舞用古怪神情打量他，目光最后落到陈霜的腿和拐杖上。“瘸了？”他问。
他专挑陈霜不愿意提起的事情，陈霜别过头，慢慢移动到甲板边缘，和郑舞拉开距离。
船舱内灯火通明，游娘娘摒散众人，只留玉姜。她年约四十，身材高大，气势惊人，打扮与玉姜十分相似：高高束起的长发，色彩繁杂的抹额，衣装轻便，露出双臂、肩膀与肚腹大片蜜色的肌肤。靳岄认得清楚：她胸前挂的一串红玉正是玉姜所有之物。那几枚红玉陷入她胸前丰盈沟壑之中，随着她的呼吸缓慢起伏，灯火里熠熠闪光。游娘娘一言不发，抬眼看向靳岄。她容貌美艳，只静静在烛光中斜坐，竟令人霎时生出无穷紧张，登时口干舌燥。
为免令游娘娘产生轻薄之感，靳岄不敢再看。
玉姜走到她身边坐下，游娘娘一双狭长美目先注视玉姜，伸手揽住她纤细腰肢，在她耳旁低声说话。玉姜反手圈着她的腰，俩人旁若无人地亲热一番，游娘娘才想起面前一双眼睛不知看向何处的靳岄。
“玉姜说你是她的恩人。”游娘娘上下打量靳岄，“模样倒是秀俊，难怪能讨小姑娘欢心。”
靳岄笑道：“游娘娘才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人物。”
他牢牢记住玉姜的嘱咐：此女喜欢听奉承话，但讨厌做作扭捏的拍马屁。
游娘娘显然没觉得他这奉承高明，笑道：“我知道你是谁。那年大瑀质子的队伍过江，用的也是我们游家帮的船。你爹爹名满天下，我当时远远瞧见你，便想，他儿子倒是病秧子模样，怕是熬不过北戎的冬天。没成想你这么厉害，不仅回来了，还闹出了许多事情。”
“靳岄此番前来，是有要事求教游娘娘。”靳岄三下五除二，简单把事情缘由详细阐明。他对游娘娘足够坦诚，毫无保留，他必须要获得眼前女子的信任。
游娘娘草草挥手：“我这么说吧，想让我游家帮乃至整个列星江水帮运送军队去北境，可以，我只有一个要求。章漠，或者明夜堂阴阳二狩，在我们面前下跪道歉，我便原谅明夜堂，答应你这个请求。否则便是我游娘娘无法服众，对不住我游家帮的人。明夜堂坏了我们一艘好船，还擅闯游家帮主船，这梁子我们可算是结下了。”
来之前靳岄已经跟分堂的人商量好了，他连忙接话：“明夜堂将会赔两艘同样的大船给游家帮，等堂主章漠来到杨河，他将亲自登门拜访，以表歉意。”
游娘娘大笑，指着船板：“下跪，懂吗？跪在我面前，我要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章漠章堂主，跪我一个女人。他若愿意，我便答应你的请求。在没跪之前，我绝不可能允许你们跨过列星江。”
玉姜一下甩开她的手站起。游娘娘一愣，低斥道：“玉姜！”
“你为难靳岄，我不高兴。”玉姜大声道。
游娘娘有些恼，很快又道：“这不是我跟你恩人的事儿，是游家帮和明夜堂的矛盾。你怎么总是拎不清？过来，我一会儿再仔细同你讲。”
她面对玉姜，态度顿时温和许多。玉姜还要再辩，靳岄忽然道：“游娘娘说得对，这是游家帮和明夜堂的矛盾。你是游家帮的船老大，我人微言轻，怕是不能说什么有分量的话。”
游娘娘哼了一声：“忠昭将军、顺仪帝姬的孩子，当今圣上的旧友，明夜堂的座上宾，听闻你和北戎什么人也有联系。人微言轻？靳公子未免太过妄自菲薄。”
“那我跪可以吗？”靳岄坦然一笑，撩起袍角，毫不犹豫便跪了下来。
“靳岄下跪，一是为明夜堂所做的错事道歉。”靳岄说，“二为列星江水帮这几年间协助北境民军、大瑀北军抗击蛮军之功绩。三为游家帮吸纳青虬帮、玉姜与郑舞，兄妹俩都是我的朋友，我感激游家帮。四为游老前辈维持江面多年运输往来之秩序，为游家多年守定列星江不动摇，为你们的侠义心肠。这最后，是为游娘娘巾帼不让须眉之威势。娘娘虽为女子，但列星江上下乃至大瑀全境，谁不知你在男人堆里也闯出了不得了的名堂？”
游娘娘静静看他，良久才道：“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你这样跪我，值得么？”
“因为列星江水帮对大瑀的意义，对此次北战的意义，比黄金更重千倍万倍。”靳岄看着她。
舱中一时沉寂，游娘娘的目光始终在靳岄身上打转。眼前男儿虽然下跪，但从容不迫，不卑不亢，竟有几分读书人少见的侠义之气。
她思忖许久，大笑挥手：“起来吧。你们想怎么运？”
“北军统领也在船上，她可以与你细谈，白霓将军和游娘娘都是女子。”靳岄说，“她钦佩游娘娘侠义之名多年，早想和你结识，无奈一直在西北军中服役，实在没有机会。”
“哟，还是个当兵的女人。”游娘娘朗声大笑，“快，叫进来！我要见见她！”
白霓很快被玉姜带进舱内，陈霜仍在甲板上吹风。他试着不用拐杖站立，但船不能给他安全感，只要他松开拐杖，膝盖就疼得厉害。
临走时贝夫人登门拜访，仔细看过他的伤势。腿上伤口完全愈合，只有当时的箭疤和剖开皮肉清理时留下的十字形伤疤。贝夫人说他可以走动，只是会不大利索，需要适应，毕竟从受伤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半年。
但陈霜每每试图以双足站立，左膝仍疼得入骨。
陈霜正想着这些不知如何去解决的事情，郑舞又凑了过来。他不跟陈霜说话，只一个劲儿地打量他，目光仔细，像探究着什么必须立刻获得答案的问题。
“……我是瘸了，但我暗器还很好用。”陈霜提醒，“试试吗？”
郑舞：“我到底哪儿让你不高兴？因为我说让你当我男夫人？”
陈霜：“你也不是没有自知之明。”
郑舞怒道：“你们大瑀不是到处都有男的当夫人么？远的不讲，水帮里也不少。这有什么可生气的？”
陈霜：“我爱生气，你管我呢。”
郑舞再次欲言又止，走远几步又回头瞪陈霜。陈霜渐渐咂摸出了不对劲，他似乎被郑舞怨上了。但实际他也没对郑舞做过什么过分的事情，不过是当时临走时在小树林里捏了他要害一把。陈霜心想，这也不至于招恨。
这一夜顺利获得游娘娘的应允，靳岄和白霓回程一路都十分高兴。靳岄在杨河逗留过，他带白霓和陈霜去吃酒，吃到一半，郑舞竟追着来了。
白霓和靳岄说起往事，谈得兴起。店里没位置了，陈霜拎了壶小酒，同郑舞坐在店外。他看出郑舞有话要对自己讲，而且还是别人不能听的话。陈霜被靳岄和白霓感染，也因为来到杨河，远离了伤心地梁京，他甚至觉得膝盖都没那么疼了，能够平心静气，和郑舞聊上那么两句。
他正被自己的慈悲感动，郑舞却说不乐意在这儿吃酒。陈霜掂掂怀中暗器，和他来到列星江边。
列星江码头附近有一处山崖，郑舞与他坐在崖边，就着月光喝了几口酒，抬头看陈霜，目光带上几分阴恻恻的凶狠。
陈霜哪里怕他：“怎么就恨上我了？我得罪你了？”
郑舞一扔酒壶，抓住陈霜的衣襟：“你装什么呢？”
陈霜是真不知道，他想了又想，只能想起告别时发生的事情：“……因为我捏你一把？”
郑舞脸上霎时露出疼意：“你果真记得。”
“捏你怎么了？”陈霜笑道，“你是该吃这样一个教训，别他妈天天追着我说男夫人男夫人。我陈霜谁都不喜欢，就想一个人过，自由自在的，什么男夫人女夫人，我没兴趣。”
他边说边想，和靳岄纪春明这样的读书人呆久了，他几乎都忘了自己骂人的功力也是师出阮不奇，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不见得就逊色了。
“尤其你这样的，全身上下都是脂粉臭味儿。又勾搭上杨河城跟水帮的哪些姑娘了？姑娘不嫌你脏，我嫌。陈霜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好事儿，但也是磊落干净的江湖人，平白沾了你这坨狗屎，我甩都来不及，还他妈男夫人，你做梦吧。”
郑舞双目在极近距离盯着他，眼睑微微眯起：“陈霜，你怕什么？男夫人戳中你什么心伤？你不喜欢，拒绝就是了。为何我每次提起这个，你都似乎与我有深仇大恨？”
他眼神顺着陈霜的衣襟往下飘，陈霜手指扣住小鱼飞刀，抵在郑舞手腕上，刀刃隔着薄薄的皮肤，压紧他的血脉。“松开我，立刻。”陈霜的声音从牙缝中钻出来，“我讨厌别人碰我，尤其是你这样的人。”
郑舞一把甩开他衣襟，喘了几口气才大吼：“我没勾搭姑娘！我……我他妈没本事勾搭了！”
他在船上已经喝了不少酒，现在醉意上头，似乎是真的气愤了，开始解自己的裤腰带。
陈霜：“……被捏还不够，你想被剪么？”
话音刚落，他大吃一惊。郑舞双腿、臀部乃至男器上，竟然都是青黑色的纹身。纹身乍一看看不出什么内容，但极为张狂肆意，从双足一直攀爬至郑舞腰间。
郑舞坐他面前，背朝月光，指着自己那玩意儿说：“用不了了。”
陈霜：“……”
郑舞：“都是你害的，你那手……你不知道自己手劲大么！”他实在是喝得太多，说到这件伤心事竟有些哽咽。
陈霜知道那些纹身的意义。在琼周，许多海客会在双腿上纹满定海之符。他们相信这些符咒落定在皮肤上，便会紧随海客一生，它会保佑海客站定在任何风浪之中，绝不会从船上滑落海洋。青黑色的纹身是让海客强大的根据。它刻在腿上，双腿就有力量，刻在手臂上，手臂便足够强壮，刻在……
陈霜看向郑舞身下硕大但无用一物，这回换作他不知说什么好：“……何必呢。”
他有些怜悯起郑舞，但又实在很想放声大笑。“我当时捏你的时候，你不是还……”陈霜比划，“支棱起来了？”
郑舞恨恨瞪他。陈霜喝光手中最后一小杯酒，看着月光摇头。
“同病相怜了郑舞。我是明夜堂轻功最好的无量风，可我现在腿用不了了。你是青虬帮最……最不要脸的男人，现在那玩意儿用不了，脸也不要了。”
郑舞穿好衣裳，把酒壶碎片一片片往江里扔。山崖太高，听不见响声，一滩酒浆在崖上被月光照得发亮。他醉醺醺地问：“你那腿真用不了了？”
“没有拐杖，站不起来。”陈霜对着他倒是能说出这些话来，他知道郑舞不会对自己露出悲伤的眼神。
“成废人了。”郑舞说。
“嗯，废人。”陈霜点头。
“明夜堂不要你了吧，”郑舞又说，“来青虬帮呗。我船上那位腿被鲨鱼咬掉一截的老头，你记得吧？装个木腿子，跑得不比我慢。”
“我腿还在。”
“那也没用了。”
“……”陈霜忽然恼了，抓起酒杯砸过去，“你他妈闭嘴吧！谁说它没用！我就算只剩半条腿，也是明夜堂轻功最好的人！是这个江湖上跑得最快的无量风！”
陈霜投掷暗器的手劲素来是最准的，酒杯直冲郑舞脸面过去。郑舞连忙躲避，手正好撑在那一片酒液上，猛地一打滑，整个人竟从崖上翻滚了下去！
陈霜连犹豫的时间都没有，甚至没来得及抓起自己的拐杖，他左膝瞬间跪起，右足一蹬，就如他以往使用轻功的每一瞬间一样，“风报柳”的内劲霎时布满全身，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朝郑舞跃了出去！

第152章 碧山（1）
山崖下恰好藏着一个山洞，陈霜窜出山崖时恰好抓住下坠的郑舞的衣领。他狠狠一提，奋起全身力气把郑舞摔进那山洞里。山洞浅窄，郑舞跌进去撞得结结实实，他嗷地大叫，抱住了脑袋。
“你手劲不能小点儿！”他大喊，“这是第二次，我要被你弄死了！”
陈霜也闪进了山洞，闻言立刻回骂：“你再吵吵，我直接把你踹进列星江。”
郑舞转头看他，笑道：“怎么踹？用你那瘸腿？”
陈霜低头看自己左膝，这时才察觉到入骨的疼痛。他左脚霎时发软，忙扶着山壁站稳，但左足吃不住力气，不停颤抖。他心中惊慌，想回头找拐棍，但拐棍被他遗留在上面了。
他背靠山壁坐下，只觉得那种疼痛愈发剧烈，令他整个人都开始发抖。他甚至感觉到自己伤处裂开，血液渗出，浑身如被大雨浇透，冷得牙关打战。能杀死人的剧痛在骨头复燃，他撕开膝盖处的衣服，剧烈喘气，又怕又惊。但月光明亮，膝盖并无异样，伤疤仍在，却不见一丝血。
郑舞凑到他身边，看着他膝盖笑道：“就是这儿啊？娘来信跟我说了你的事，这不挺好么？我身上的伤比你膝盖多多了。”
陈霜根本听不进他的话，郑舞又说：“我背上，你看过吧。小时候被打的。最严重的一次我差点儿就死了，要不是我娘把我救活，你没机会认识我这样一个人。”
“你骗我，你知道这儿有个洞口……”陈霜愤怒极了，“如今你我被困在这里，我动不了，你也没法离开！把我的拐棍给我！”
郑舞按住他的膝盖，陈霜疼得立刻哼出来。郑舞狠狠按下去，察觉膝盖骨上一处凹陷才松了手劲。“陈霜，陈大侠，别装了，你的膝盖早就好了。你怕什么？怕你动弹的时候会把它弄坏么？”
陈霜一拳打向他的脸，手被郑舞抓住。郑舞笑道：“怎么，腿瘸了，内力也不见了？这什么绣花拳头，能打到我？”
他粗糙的手摩挲着膝上的伤疤，陈霜背脊窜过一阵寒意：“别碰我！”
郑舞站起，嘴角一勾：“看来不逼你是不行了。”他忽然抬起一脚，直接踹向陈霜心口！陈霜防备不及，整个人飞了出去，翻滚着直朝列星江坠下！
“无量风！”郑舞在洞口笑着大喊，“你是无量风啊陈霜！”
风声掠过陈霜耳朵，恐惧压过了左膝强烈的痛感。他忽然大吼一声，在坠落江面之前旋身一滚，双足平平踏过水面，竟贴着列星江江面掠过。江上几艘游家帮的船，陈霜拔足狂奔，几乎以垂直于船身的姿态奔上甲板。他落在甲板上，稳稳当当，如一片最轻的羽毛。
玉姜正在甲板上打理渔网，忽被陈霜吓了一跳。“你好啦！”她回过神来，跳起来抱住陈霜，“你的脚好了！”
还没好完全，还有一点儿微弱的不适和痛感。但方才令人浑身剧颤的疼痛如同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一样，已经无影无踪。陈霜愣愣站着，垂目看玉姜：“……我好了么？”
“你都能用轻功，当然好了。”玉姜乐完了才意识到这是游家帮的主船，忙小声说，“江湖人不能上我们的主船，你小心点儿。”
春风从列星江上吹来，穿过陈霜衣角，拂起他肩头披散的长发。山上风吹笙鹤声，山前人望翠云屏，陈霜狠狠一揽玉姜，笑道：“对，我好了。”
游娘娘从舱中走出，只见一片白色影子掠过眼前。江上有人放声清啸，如挣脱牢笼之翠羽，轻盈地飞跃着，往沉沉夜色中遁去。
山崖上郑舞看得不够清楚，但他认得那快乐的笑声。随之笑了一会儿，他忽然回过神，忙趴在洞口大喊：“陈霜！！！我！我在这儿！！！你得把我弄下去！！！”
陈霜已经忘了他还被困在那洞中，也根本听不进郑舞声音。明夜堂的无量风正如一阵风似的掠进杨河城，寻靳岄去也。
此时的列星江上游，封狐南北两城之间的河道，沉重的铁索声在水下错杂响起。宁元成说服了封狐城城守，得以进入封狐城地下的一处密室。密室紧挨河道，排列着十几个铁制绞盘。士兵们清理了陈旧锈迹，吃力绞动绞盘。
沉没于列星江之下的铁索便渐渐收紧，露出了水面。
莽云骑一分为二，贺兰砜在此夜率领两百余骑兵，穿过木板搭成的桥，进入了封狐北废城。
北废城荒废多年，如同鬼域。他们穿过无人烟的废城，贴着英龙山脉往东而去。骑兵全都做了伪装，一部分扮作商旅，一部分扮作护送商队的保镖，但谁都能看出这不是一支寻常商队：商队不可能有这么好的马。
很快，贺兰砜带着莽云骑进入英龙山道。他们要从山道穿越英龙山脉，往碧山城疾奔。
在莽云骑穿越英龙山脉时，建良英和夏侯信也抵达了杨河城。岑煅收到靳岄报喜的信件当日，建良英与夏侯信便启程了。两人带着随从日夜兼程，路上花去大半个月时间。
夏侯信身为常律寺卿，此次前往杨河是担当与北戎谈判的使臣。建良英则是此次北战的将军，他抵达杨河城之后，立刻带白霓进入北军军部，让白霓熟悉北军的战力与布局。
靳岄说服了游家帮帮忙，北军整装待发，但目前还不是最好的渡江时机。
“先渡江，让北戎看到北军实力，再行谈判。”夏侯信说，“排兵布阵之事，全听建将军和白将军指示。”
建良英问起了靳岄的意见。
游家帮同意运送北军之后，游娘娘给了靳岄一个十分重要的提醒：北戎有军船。
北戎占据碧山城码头，不仅干涉货运，也开始立刻着手打造自己的军船。不过北戎军船全都以货船改造，且没有火炮，只是方便军队移动作战而已，在草原上行军布阵的军人并不习惯军船。
“必须先毁掉他们的军船，否则游家帮的船一开航就会被反击。”白霓说，“另外，游家帮的船不是军船，没有可以攻击的远程武器，是个大问题。”
“武器有的。”靳岄笑道，“青虬帮有武器。”
其余三人都看着他：“一个小小水帮，哪里来这些武器？”
“我以前听陈霜说过，琼周海客崇敬海神，他们会把大鱼、巨鲸看作海神化身。但也有一部分海客会用含有麻药的鱼枪猎杀巨鲸大鱼。青虬帮不是做这个，但他们的船上有鱼枪。”靳岄比划，“鱼枪长五到六尺，以巨大弹弓射出，尖端异常锋利，能扎入大鱼、巨鲸皮肉。”
白霓和建良英立刻明白：他们可以制造这样的鱼枪，作为远程攻击的武器。若没有这些武器，北戎守军的箭队强悍无比，游家帮根本无法顺利靠岸。
“我们把现有的长枪进行改装就可以做到，但此间种种花费……”靳岄看向夏侯信。
“钱的问题完全不必担心。我来之前官家说了，整个大瑀都是北军后盾，要钱、要人、要粮，他都会为我们筹措。”夏侯信立刻说。
靳岄心中愈发宁定。建良英指着江北十二城的地图：“北军攻击路线是从碧山城登陆，随后直冲萍洲而去。只要我们最终占据萍洲城，便有了与北戎讨价还价的机会。”
白霓补充：“北军登陆之前，我们要运送一批士兵潜入碧山城，此外还得依靠民军力量。”
“明夜堂阴狩不日抵达杨河城，她和游家帮会为我们联系民军。”靳岄说，“贺兰砜和莽云骑已经启程，我们不可再拖。”
一个月后北戎天君阿瓦的天寿节，就是北军发起攻击的时刻。
在这一个月间，列星江两岸充满了复杂诡谲的气息。先是江北十二城的民军忽然前所未有的活跃起来，百姓与民军配合默契，给北戎守军制造了许多麻烦。之后不久，碧山城码头起了一场大火。据说有人看见火中有白色鬼影来去如风，码头被烧毁一半，碧山城守军不得不找来大量工人修复。
驰望原草场刚刚转绿，春风还未吹化北都城外积雪，江北各城的军报已经继而连三传入王宫。天君阿瓦只看了几份，面色凝重异常。
“瑀朝要抢回江北全境，”他冷笑道，“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是否真有这个本事。”
但放下军报，他与幕僚都不禁忧心忡忡。
因北戎协助大瑀合力围击金羌的队伍，金羌与北戎已经断交。阿瓦百思不得其解，不得不亲自向金羌使臣解释，北戎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但在金羌使臣亮出狼镝之后，阿瓦心中一亮，登时明白是什么人在作怪。
金羌认为高辛族和怒山部落原本也是北戎管辖的地方，是北戎天君统治不力，才有后面诸多祸事。使臣说话难听，拂袖而去，阿瓦如何挽留都没能让金羌回心转意。
而一直监视怒山部落的人传回讯息，怒山部落的人不知从何处得到一笔钱，如今竟然在怒山做起了马匹转运买卖的生意。高辛马和白原马不断运送往大瑀西北，而渐渐地，也开始有金羌和大瑀的商人在怒山落脚，一条新的、沟通南北两地的商道正在逐渐成形。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怒山部落脱离北戎后，格伦帖与岐生部落也蠢蠢欲动。两部落紧贴最为嚣张跋扈的青鹿部落，格伦帖与岐生的牧民饱受青鹿欺辱，早就敢怒不敢言。
又因青鹿部落首领的女儿与烨台部落的浑答儿联姻，两个部落紧紧联系，格伦帖与岐生便天然地形成了青鹿、烨台的对抗同盟。
阿瓦天天面对这些事情，早已焦头烂额，看到大瑀要抢回江北全境，他在忧愁之余又觉得庆幸：让内部团结的最好方法是制造外敌。如今外敌不需制造便主动出现，他求之不得。
在靳岄等人还不知道的时候，北戎的青鹿、格伦帖、岐生与烨台部落组结了一支军队，穿过春天的驰望原，往萍洲城进发。
此时贺兰砜率领的莽云骑刚刚穿过英龙山脉。他命队伍就地扎营，注意隐蔽。英龙山脉上山峰众多，如今又是雪化之际，山路泥泞难行，上山的百姓并不多。
贺兰砜骑着飞霄来到一处高台，远远望去，能清晰瞧见正在修复的碧山码头。
他当日就是在此处朝靳岄射去了一箭。如今那重补的鹿头就系在贺兰砜的腰上，他的熊皮小刀则由靳岄贴身收藏。
月亮还差一角就足够饱满，贺兰砜眺望头顶明月，久久伫立，不发一语。
他戴上贺兰金英给的狼面具，冰凉的铁器贴紧他的皮肤。他被所爱之人爱着，被所爱之人引领至此处，成为了过去不敢想象的贺兰砜。
如今他曾坚决远离的土地就在脚下。它等待贺兰砜回归，等待一头高辛邪狼打破自己与生俱来的诅咒。
***
五月，北戎天君天寿节当天，碧山城热闹非凡，一片欢腾。近一个月以来一直暗地活动的民军也销声匿迹，碧山守军不敢松懈，城内满是巡逻兵士。城外的碧山码头，修复工作仍在进行，工匠们汗流浃背，不停敲打。
入夜之后，火是从军船上先烧起来的。
自从碧山码头起火，守军警惕心起，军船的防范做得比以往更足。但这一夜的火起得蹊跷：它是从军船桅杆上点燃的。火瞬间烧着了船帆，浓浓的火油气味弥漫开。军士们又骂又喊，救火的人全都看到了火影中立在桅杆最高处的人影。
青年一身白衣，模样俊秀，一声长笑后双足跃起，如飞鸟般掠入下一艘军船。
不出片刻，连在一起的军船被彻底点燃。北戎蛮军纷纷救火，或以利箭射击那古怪人影，无奈那人灵活异常，最后竟遁入江中，消失在茫茫夜雾里。
一位目力强劲的军士正举着弓箭，面色忽然一变，扭头往码头上的塔楼奔去。他一边跑一边用北戎话大喊：“将军！江上有船！不点灯的船！瑀贼来袭了！瑀贼……”
话音未落已被人一剑捅穿。原本在码头一角工作的工匠纷纷从木堆中抽出铁剑，朝码头上军士冲杀过去。
军船的火被暂且扑灭了一半，越来越多的人看到了江面上黑魆魆的大船。船只没有点灯，吃水极深，行驶到江面一半之处才被码头灯光略略照出轮廓。
陈霜落回游家帮主船，不久，以郑舞和玉姜为首的青虬帮水工也从水里爬了上来。“穿了。”郑舞对靳岄笑道，“一会儿就能看到效果。”
他话音刚落，远远地便看见一艘还在燃烧的军船无声无息陷入漆黑江面。
借着火势，趁混乱的守军忙于救火，青虬帮的水工潜入水底，凿穿了北戎军船船底。军船接二连三沉入江中，以游家帮为首的列星江水帮大船，终于穿破夜雾，露出了它们沉默的巨大身躯。
火光明亮，碧山守军看清船上情况，全都大吃一惊：大船上密密麻麻的并非船工，而是一身戎甲、身骑战马的士兵！
守军将领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从塔楼高处跳落，先命人去城墙点燃求援的火信，自己则骑上马儿往城门狂奔。求援，必须求援，这是瑀朝北军一次计划周密的突袭！
然而未到城门，眼前忽然一花，是百姓推倒了悬挂花灯的木架，挡在他的前方。将领骑术高超，他一勒缰绳，身子后仰，马儿随之腾跃起来，跳过了那熊熊燃烧的木架。
在跃起的瞬间，他拉弓搭箭，箭尖在木架上一掠，钉起了一块燃烧的木头。箭矢破空，带着火焰，落在城墙上的柴堆上。火焰登时腾起，这是碧山城向附近诸城求援的火信！
马儿落地，径直往前奔跑。马背上一具无头尸体咚地滚落。
阮不奇甩着将领头颅跳上高处，远远扔了出去。“倒是厉害，死前还能报信。”她远远望向城墙，城墙上十六处火信次第亮起，这求援的信号看来是已经传出去了。
阮不奇俯瞰全城，民军正在各处点火，分散守军兵力。她忽然想起曾在北都见过的一场大火，那被朱夜以高辛箭点燃的火龙落在南城，死了无数的人。阮不奇心想，她其实不太中意火，火太险了。
她转头如一头轻巧灵活的黑猫在屋宇上腾跃，眼角余光看到一枚射来的黑箭。阮不奇抓住一看，却不是狼镝。她心头暗忖：碧山守军箭客臂力太差，连贺兰砜十分之一都够不上。
朝射箭之人奔去，阮不奇不忘提高声音长喊：“大家伙注意安全——别死了——咱们大瑀人——死也不做北戎鬼——”
街巷中响起轰然的附和声，民军提着刀剑，百姓拎起铁锅铁铲，把分散的碧山守军团团围住。
码头上，列星江水帮的船只渐渐接近。碧山守军已经回过神来，列出箭队，着火的箭矢一根接一根往水帮船只上射去。只见箭雨密集，火焰如陨星般落下，很快点燃了船上甲板和船帆。
但大船上的兵士岿然不动。船工纷纷涌出，一部分人负责灭火，另一部分人则扛出了硕长的鱼枪。
郑舞站在游家帮主船上，吹起号角。青虬帮的鱼枪只有十把，但在这一个多月中，列星江水帮利用长枪改造了两百多支尖长鱼枪，更制作了一百多个巨大弹弓。船工把鱼枪卡在各船的大弹弓上，吆喝着号子后退，把弹弓拉到极致。
守军一波火箭过去，换箭之时忽听一声极长极悠远的号角声，如巨鲸啸声从江面传来，震得人耳膜生疼。
伴随天外鲸歌，夜雾中无数冷铁疾飞而来！

第153章 碧山（2）
鱼枪锐利难当, 如长钉一般刺向码头，蓄满了力，箭队士兵躲闪不急, 接二连三被钉在地上。有的鱼枪扎入一个人的身体，还没消势, 又扎进紧随其后的另一人体内。一时间码头上尽是惨叫哭号。
游家帮的船终于靠岸, 白霓当先勒紧缰绳, 马儿前蹄立起, 一声长嘶——北军骑兵从船上跃下，如风如雷, 踏上了碧山码头！
郑舞的号角声为之一变, 鱼枪攻势停止，船工们奋力拖拽鱼枪的长绳，把鱼枪收回船上。江上船只不断晃动, 一船骑兵落地, 船只立刻后撤，腾出空间让另一艘满是骑兵的船只靠岸。骑兵身后是数量同样庞大的步兵, 一时间，整座碧山城似乎都被北军将士的吼声与步伐震动。
城内民军和百姓愈发激动，阮不奇与明夜堂帮众不再插手诛杀碧山守军，众人开始以极快速度巡城，扑灭城内火焰，救出被困的百姓。
一声长吼！北军在白霓率领下，终于冲破了码头的防守, 突入碧山城。
北戎军船无人照料，不知为何突然再次爆燃，火光照亮了大片山壁与江水。一个苍老的船工在火里放声大笑：“好哇！好哇！烧得再猛些吧！”
明夜堂杨河分堂的人认出了他：“是碧山造船的老师傅！被北戎蛮军抓走后一直受辱, 被迫为蛮军修理军船……”
陈霜当即跃起，如羽毛般掠过火光染红的江面，从大火里拎出那老翁：“老伯莫死，咱们北军要造军船，还得你帮忙。”
他把老翁放在了游家帮主船上，老翁又哭又笑，回头朝着梁京方向下跪叩拜。军船烧得厉害，甚至压过了碧山城墙上的火信，仿佛江北此夜最明亮的一支火烛。游娘娘忽然跳上舱顶，夺过郑舞手中的号角，吹出一长段婉转曲折的音。
“水帮！救火！”她放声大喊，“碧山回到大瑀手中，以后由北军守着，咱们水帮不能毁了自家和碧山百姓的吃饭地儿！”
水帮船工轰然一应，从各船纷纷跳下，往燃火的码头和军船游去。郑舞左看右看不见玉姜，脸色发青：“玉姜！！！”
陈霜抬手一指，玉姜竟也在下水的船工之中。“玉姜比你能干多了，你除了吹个号角，还能做什么？”
郑舞被他气得笑了：“你以为做鱼枪容易？训练这江上的船工学我们海盗的本事容易？我还没跟你算账，那日你——”
话音未落，他胸口正正吃了陈霜一脚，整个人立刻横飞出去，嘭地摔进江水里。郑舞从江面钻出，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一脚看似沉重，但没留任何伤痕，也不觉痛，他一面在心中骂陈霜忘恩负义，一面又不禁佩服起陈霜的功夫。
“这样踹我，脚不疼吗？”他大喊，“心不疼吗？”
陈霜一脚踹完，早掠出主船往碧山城方向去了，甚至懒得回头看他一眼。郑舞抹了把脸上的水，加速向玉姜和军船方向游去。
碧山城内，北军如黑色的水流从码头涌出，四处流泻，渗入碧山各处。北军驻守江北多年，熟悉碧山城内地形，又有民军协助，几乎对街巷烂熟于心。白霓是铁了心要在这一晚上占据碧山城，给北戎一个下马威。北军行动迅疾，但并不凶暴，骑兵开路，步兵紧随其后，北戎士兵只要放下手中刀弓投降即保证性命无虞。
三更时分，碧山守军军营被北军攻破。
“回杨河，跟建将军汇报战况。”白霓对陈霜说，“接下来就看桑丹城守军什么时候来到了。”
碧山与桑丹两座城池相距不远。江北的北戎蛮军主要驻扎在碧山、桑丹与萍洲三城，这三座城池同时也是江北十二城中最富庶繁华的地界。碧山城求援火信燃起之时，已被桑丹城守军的塔楼士兵捕捉到。
当夜，两千援军离开桑丹军营，往碧山城奔去，率队之人正是浑答儿。
从桑丹城往碧山城，脚程快的话需要十日。离开桑丹后不久，浑答儿便发现碧山方向的熊熊火焰被扑灭了。他先后派出六名斥候前往碧山查探消息，以确定究竟是碧山守军胜了，还是敌方赢了。但六名斥候无一人回报，他们就像被春天的驰望原与茂盛森林吞噬了一样，没有一丝痕迹。
浑答儿愈发不安。他命令队伍日夜兼程，夜间也不得休息，骑马疾奔。
在距离碧山还有两日路程的夜里，他们忽然遭到了袭击。
在穿过一座森林的时候，浑答儿警惕心起，派了两名斥候前行查探。但斥候一去不回，越吹越猛的夜风送来了血腥气。队伍中人面面相觑，在他们前往碧山的路上似乎埋伏了某种巨兽，吞下零零散散的斥候，等待军队靠近。
乌云遮蔽月色星光，浑答儿忽听见一声脆响，是甲胄碰击之声！
“后撤！”他大吼。
声音未消，浓夜中有箭矢破空而来。利箭掠过士兵头顶，直直击向浑答儿！浑答儿挥刀一挡，那箭擦过刀刃击中他的战盔，浑答儿脑袋登时嗡嗡作响。他还未回过神，战盔已从中央裂开，落到地上。
浑答儿惊骇莫名，他一把抢过随从战盔戴上，抓起那箭细看。箭矢通体漆黑，尾羽纯白，与狼镝十分相似，但箭尖竟有两层，分作菱形，锐利无比。浑答儿心惊肉跳：大瑀军队哪里来这样的利箭？！这等精铁，据他所知，只有血狼山、高辛人才能打造。
箭声又起，不射人只射马，前排马儿的头颈、下腹和前肢都有防护，但黑箭极其锐利，竟能破开这薄薄铁片扎入肉中。马儿纷纷痛叫倒地，又听一阵雷鸣般的马蹄声，数百匹战马从林中跃出，直冲浑答儿队伍而来。
浑答儿并不慌乱，他带够了人，两千骑兵对上这百来伏兵，不可能失败。他立刻布阵，队伍左右散开，试图包抄。
乌云被风吹散，月色透亮，浑答儿忽见那队伍后头插着一面玄黑色旗帜，旗帜上以金银细线绣出无穷云纹，迎风烈烈展开。黑色军旗是大瑀北军的标志，但他从未见过北军有这样的旗帜。袭击他们的队伍训练有素，战马矫健，且马儿身前布有铁制硬甲，甲上还有尖利的枪刺。桑丹守军突遭袭击，并没能讨到任何好处，防线甚至立刻被对方冲开，未能形成包抄之势。
“这是金羌的铁鲁达！”随从过去曾见过金羌与大瑀之战，认出了战马铁甲的真面目。浑答儿嘿然一笑：“好个金羌贼子，诬陷咱们和瑀贼勾结，原来真正勾搭在一起的是他们！”
他迅速变阵后撤，那黑马黑甲的古怪骑兵队伍中忽然窜出一人一马，直冲浑答儿而来。
月色照在他棕褐色长发上，浑答儿忽然看见了那青年面上佩戴的黑色狼面具！狼面具阴沉凶恶，面具之下一双墨绿色狼瞳，月光照亮眼底，透出熊熊杀气。
“贺兰金英！”浑答儿失声大吼，那青年马儿迅疾，片刻已经欺近浑答儿。马儿高高跃起，马上之人提刀劈砍，与浑答儿手中大锤狠狠一撞，浑答儿在极近之处看到青年双瞳与下巴，他忽然一凛：“不——贺兰砜？！”
贺兰砜一击即退，飞霄后撤数步，与浑答儿拉开距离。“好久不见，浑答儿。”他说。
浑答儿又惊又怒，破口大骂：“你竟成了瑀贼帮凶！回过头来打北戎人！”
贺兰砜骑马绕着浑答儿转圈，闻言笑道：“我从来不是北戎人。”
浑答儿：“可烨台人好歹也照顾了你这么久！我对你虽然以前……但我也帮过你！”
贺兰砜：“烨台的恩情，贺兰一家永远记在心中。至于你我，既然在这儿遇上了，便分个高下吧！”
马儿疾冲，他提刀再次狠狠劈砍，角度刁钻，刀势凛冽！
浑答儿尚处于震惊之中无法回神，连忙举起手中双锤格挡。贺兰砜膂力极强，与他印象中那位饱受他和都则等人欺辱的少年已经判若两人。浑答儿吃痛一哼：双锤虽然挡下了贺兰砜这一击，虎口却齐齐震裂。他手腕一转，双锤落地，原来锤柄藏着铁链，竟是一双流星锤。
浑答儿甩起流星锤，沉重巨锤呼呼作响，砸向跑开的贺兰砜！贺兰砜在巨锤砸到之间双手一撑马背，腾空跳起，躲过了这一击。他跳起时将大刀插在地上，抓过背上的擒月弓开弓边射，人未落回马背，箭矢已离弦。
火星迸溅！箭尖击在锤上，巨锤去势不消，但方向却变了，打了个弯儿直接砸向浑答儿身下战马。
马儿当即痛鸣，跌倒在地，眼看是不活了。浑答儿从地上跳起，抓起手上仅剩一个的巨锤，贺兰砜已经提刀掠来！
两人都舍了战马，一人持刀，一人持锤，瞬间战了近百下。月色照亮驰望原，浑答儿气喘吁吁：“你哪儿学来的这些功夫！”
“我是驰望原最好的弓手，也是最好的刀手。”贺兰砜冷冷一笑，刀柄忽然一转。这失力瞬间浑答儿没来得及收好力气，往贺兰砜身侧跌去；贺兰砜的刀转了一圈，刀刃擦着浑答儿握住巨锤的手臂飞快一削！
浑答儿失声大吼：刀尖削去了他一根尾指，贴着他的手臂又切下一片血肉！
他当即松手，跪跌在地。那根手指已不知飞去何处。贺兰砜抓起他的大锤往后头扔去，大锤砸断了桑丹守军部队的旗帜，在旗帜倒下的瞬间，莽云骑骑手们嘿然长呼，刀枪鸣响。
贺兰砜提起痛得浑身颤抖的浑答儿，跳上战车，用北戎话大声道：“桑丹守将浑答儿已败在我手下。我乃大瑀北军莽云骑领将贺兰砜，只要放下武器，绝不杀伤你们任何一人性命！”
他声如洪钟，周围鏖战的北戎士兵听在耳中，都是一惊。众人抬头望去，只见贺兰砜立在战车之上，漆黑军甲令他看起来如同天神下凡般威风凛凛，一头棕褐色长发被此夜月光镀亮，绿色眼瞳与黑色面具，都让士兵们霎时间想起驰望原上流传的邪狼传说，与震慑过北戎所有人的贺兰金英。
曾有一头高辛邪狼化为人形，他在战场上立下功勋，成为北戎第一位异族将军，却又在碧山城以高辛箭亲手诛杀老天君哲翁。传说新天君阿瓦本来已把这头高辛邪狼斩杀马下，不料邪狼反而受到天神与神女庇佑，化身狼面将军，领军作战，把高辛族与怒山部落从北戎的土地上，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地切了出去。
“……高辛邪狼！”有士兵尖声大喊，扔下武器扑通跪在了地上。
第一个人扔下武器，其余人面面相觑，紧接着便有第二、第三人松手。漆黑的草原上短小的草茎随风翻滚，“高辛邪狼”的惊叹声远远近近传来。莽云骑骑兵来到贺兰砜身后，与他一同静静接受众人注目眼神。
贺兰砜欣然接受北戎士兵的恐惧和崇敬。
他高高举起擒月弓，用前所未有的坚定声音回答：“对，我正是高辛邪狼。”

第154章 狼面
拦截了桑丹守军之后， 贺兰砜与碧山城的北军汇合。北军奔袭桑丹城，以破竹之势拿下桑丹。
建良英一直只听过莽云骑威名，没见识过贺兰砜的领军能力。白霓和岑煅都称贺兰砜优秀， 建良英半信半疑，得知莽云骑在碧山城外以不杀伤桑丹守将浑答儿的方式慑服两千军队， 他吃惊得连问三次：军报无误？
贺兰砜确实没想过要杀浑答儿。在莽云骑斥候禀报桑丹守军出城之事时， 他细细询问过守将的容貌， 确定那就是浑答儿。少年时他在浑答儿与都则手下受尽了屈辱， 但贺兰砜也仍记得，北都城南大火时， 是浑答儿与都则在火场中救出了卓卓， 当年他从碧山去大瑀找靳岄，也多得浑答儿帮忙。
有恩有恨，他持平自己的心， 以战士的身份与浑答儿打了这样一场。
浑答儿也并不怨恨他， 只是小拇指没了，着实痛苦， 他哪怕包扎好了也一直哼哼个没完没了。他是战俘，被押进碧山城，才得跟靳岄见上一面。
他没想到靳岄如今长得这样高大，也没料到当年唯唯诺诺、对自己笑脸相应的大瑀质子，冷漠起来会是这样一副让人心头害怕的模样。靳岄跟他闲谈几句，叮嘱军中大夫好生照料，便挥手告别。浑答儿看着他消失在军营之外， 步伐迅疾有力，已经完全不是当年在烨台的小奴隶。
靳岄出城寻找在碧山城外遛马的贺兰砜。
英龙山脉上还残留积雪，山脚已是一片翠绿。两人碰面后， 靳岄让贺兰砜带他去看当日射箭伤了自己的地方。贺兰砜死活不愿意，靳岄抱着他猛亲几口，他不情不愿地把靳岄抱到飞霄背上，两人共乘一马，往山上走去。
“建将军赞你，你听到了么？”靳岄问。
贺兰砜面上微红，羞涩让他忍不住笑：“听到了。”
靳岄：“不奇说你笑得牙齿都掉了。”
贺兰砜：“听她胡说。”
靳岄抓起他手，让他揽着自己的腰，自己则舒服靠在贺兰砜胸膛上。“北军攻碧山城，陈霜和阮不奇不允许我上船，阮不奇还把我绑在了分堂里。我当时心里就一个念头，我一定要上船，我要去列星江，哪怕离你近一点儿也好。”
贺兰砜吻吻他的头发：“我是高辛邪狼，你不必担心我。”
他如今说出“高辛邪狼”四字也毫不在意。春风吹起靳岄的长发，他嗅到靳岄头发里新鲜的皂角气味。第一次听靳岄说他身体里住着狼，也似乎是这样的时刻。这样的话从别人口中听到是不行的，必须由靳岄来讲。只有靳岄说，贺兰砜才会相信，自己成为高辛邪狼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毕竟他的月亮喜欢。
“我当然知道你是高辛邪狼，但你始终是肉体凡胎。”靳岄侧头道，“哪怕你受一点儿伤，我的心都要疼死了的。”
贺兰砜喜欢他这样直接坦率地说话。他把靳岄揽得很紧：“你是不知道，我那时候威风极了。我心想要是靳岄在这儿就好了，见我这模样，一定爱我发狂。”
靳岄笑他狂妄，笑他学会了岳莲楼不要脸的本事。贺兰砜扣紧他下巴吻他，飞霄慢吞吞地踏上了高台。
高台位于山腰，能远远眺望碧山码头，但距离相当遥远。贺兰砜紧张得说不出话，靳岄看了半天，回头道：“厉害啊贺兰砜，这么远，你也能射中我。”
贺兰砜又愧疚，又难过，握住他留着伤疤的手腕，在他耳边亲昵地蹭来蹭去。
“你有时候可像狗了。”靳岄说。
“在北戎和高辛人眼里，狗儿是很好很好的伙伴。”
“你也是好东西。”靳岄笑道。此日高天晴朗无云，列星江两岸是玉屏一样的翠绿青山，水帮的渔歌远远传来，如一个太过舒适而令人困乏的好梦。
两人下山时，贺兰砜聊起了贺兰金英的事情。他在封狐城帮西北军打仗的时候与岑煅结交，岑煅是个饱读诗书又有身份地位的人，贺兰金英便请他给自己的孩子起了个名字。
靳岄又惊又叹：贺兰金英其人实在是太过精明。如今岑煅成了大瑀皇帝，他儿子由大瑀皇帝亲自赐名，以后怒山真成了沟通南北的重要城池，他们一家不知多么威风。
“叫泽泽。”贺兰砜说，“岑煅听说血狼山终年燃烧，说孩子火气足，命中缺水。这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靳岄：“……官家也是精明，这是正经名字吗？”
贺兰砜：“很好听啊。驰望原的人都重视名字，名字是我们这一世在人间的记认。天神依赖名字来分辨各人命运，安排灾厄或幸福。”
他低头问靳岄：“你现在信命么？”
“或许是信的吧。”靳岄与他十指相扣，摩挲他指节上练弓的茧子，“但我的命不是由天神勘定的，只有我能亲手铸造自己的命运。大和尚说我儿孙满堂，我没有，说我出将入相，我也没有。没人知道我会遇上你，会和你在一起。贺兰砜，你是我靳岄自己选择的人，我会在这儿，也是我自己选的路。我不会让天来左右我的命运。”
贺兰砜心说，我也一样。
“等这仗打完了，我们便走吧？去闯荡江湖，去把沈灯《侠义事录》里写到的地方一一走遍。”
靳岄说完，半天没等到贺兰砜的回答。他心中一动，扭头看自己的情郎。
贺兰砜沉默眺望驰望原广阔的草场。他碧绿的眼瞳里盛了墨一样的底色，碧山城外整齐列布的军队已经立起近百面黑色旗帜，旌旗正在贺兰砜眼中飘扬。
***
北军启程离开碧山城这日早上，靳岄打点行李时，白霓忽然冲了进来。她跑得一脸热汗，往靳岄手里塞了一封信。
信是岑静书从梁京寄来的，落款时间一个月之前。
在岑煅主持下，御史台、常律寺和军部给靳明照翻了案。靳明照冤情洗清，追封其为永毅侯，牺牲的西北军士兵家人全都拿到了抚恤。岑煅更是命人重修靳明照衣冠冢，解封清苏里靳府。岑静书写这封信的时候，靳府后院的梨树和杏树都落尽了花，长出青涩的小果子。
靳府解封那日，清苏里围满了人，车马根本无法经过。纪春明手持圣旨而来，宣读完毕后亲手撕下封条，打开铁锁。梁京百姓在清苏里燃放天灯，过节般欢喜雀跃。他们又哭又笑，灯贩不收任何人的钱，每盏灯上都写着状元郎纪春明曾亲手题在墙上的大字：其天朗朗，其日昭昭。
隔三差五的，总有人在靳府门口留下礼物。有时候是布衣百姓，有时候是瘸腿断手的士兵，回家静养也偏要来靳府望一眼。余下的多是江湖人。江湖人操着大嗓门，来到府门前立刻变得轻声细气，有时候见到岑静书和靳云英，大汉们便红着脸远远跑开，走远了才回头拱手作揖。
“此情此景与以往无异。我常记得你姐弟二人少时顽皮，踞墙头偷看江湖侠客赠礼，闹出许多笑话。今日云英又得了活鱼数条，我们将赠与京中乞儿，人人都吃上饱饭才好。
落笔时窗外青杏窈然。尤记去岁春迟，父子同归，如今又是一年春好，待你与砜儿归家，想必正是品杏之时。
沙场凶险，惟愿我儿与砜儿万事平安。”
靳岄看完一遍，又重头一字字看起，生怕自己看错、看漏了什么。白霓抱住他，把他紧紧圈在自己怀中，就像当年陪他去北戎时一样。靳岄已经看不清信上文字，他开口想说话，喉咙却是哽咽的。
“爹爹不是罪人……不是罪人……靳家还在……”他语无伦次，哭完又笑。
贺兰砜来找他，白霓把靳岄推进贺兰砜怀里，自己则去跟建良英报信。靳岄举着那信纸，眼泪一直流。贺兰砜草草看了一遍，信上有许多不认得的字，但大体能看明白。
靳岄听不清楚贺兰砜说了些什么话，耳朵里尽是嗡嗡的声音。从当时离开大瑀、前往北戎开始，这一路无数辗转、苦厄、艰辛与疼痛，一并在他身上复活了一般。他胸口痛得说不出话，在贺兰砜怀里放声大哭，又累又倦。
贺兰砜陪了他很久很久，听他语无伦次地说话，听他哭，听他说靳明照的事情，陪他一起把那封家书看了一遍又一遍。
***
北军穿过桑丹城一路往北而行。北戎蛮军在其余城池驻兵不多，一路长袭，在距离萍洲城还有一个月路程的时候，他们终于遇上了阻拦的北戎蛮军。
率军之人是烨台虎将军。
莽云骑在碧山城外大出风头，贺兰砜威名早就传到了北戎天君耳中，虎将军扛着马牙刺掠出阵前，笑声震天：“贺兰砜！出来吧！和我比一比，让我看看你成了什么样！”
北军的黑旗风中招展，属于莽云骑那面云纹旗却不见移动。两军隔着草原对峙良久，虎将军连吓带骂，终于把一位将领从北军队伍中激了出来。
那人穿着北军的黑色战甲，头戴战盔，看不清面貌，只认得背上有弓，手中握有一柄长枪。
“大瑀北军统领白霓，来与虎将军一战。”
虎将军大吃一惊：“你不是……死了么！”
白霓已经驱马奔来！趁虎将军这怔愣一瞬，白霓拉弓开箭。她臂力并不逊色于贺兰砜，用的又是怒山和高辛人提供的狼镝，黑箭去势如风，连珠般扎入虎将军马儿身前，逼得马儿连退数步。
两军对垒，骑将出战，虎将军这一退步已在气势上输了三分。北军士兵中吹起号角，欢呼声震天般响起。
马牙刺是凶狠的兵器，但十分沉重，普通人轻易用不了。白霓也是第一次对上这类兵器，经验不足，过了数十招后，马牙刺狠狠一刮，带走她手中长枪。
虎将军长笑：“白霓将军！怎么，你还有别的武器吗！”
白霓骑在战马上，仅剩腰间一柄匕首和背上的大弓，眼看就要落败。虎将军一心要把刚刚丢了的面子赢回来，奋起全身力气举起马牙刺，朝白霓一砍而去。
一片白影闪过，虎将军手腕一疼，竟已经豁开一道血口！
他勒马立刻移动躲避，但却看不到白霓用的是什么武器。日光灿烂，云层退去，才见到白霓手上似乎拖着一片软布，灿然生光。
虎将军心头一凛：“软剑？！”
“炎蛇剑。”白霓甩动软剑，注入内力，银白的剑身缓缓变幻金橙之色。
此时在后方的营帐之中，靳岄正在奋力挣扎。阮不奇把他捆得结实，他倒在地上蠕动，怒吼：“阮不奇！放了我！谁让你捆我的！”
“贺兰砜。”阮不奇丝毫不打算保密，“明夜堂的人不能上前线，陈霜去列星江打渔，贺兰砜让我看紧你。‘就像你上次把他捆在分堂里那样，但你别告诉他是我让你做的’，我阮不奇指天发誓，这就是贺兰砜那狼心狗肺之人的原话。”
靳岄：“……”
阮不奇给躺在地上的靳岄喂果脯：“好惨哟小将军。”并假惺惺抹了把眼泪。
靳岄无计可施，嚼着那果脯，命阮不奇把他扶起。“我今日见白霓出营时，身上多了一把软剑，你可知道是怎么回事？”
“游君山的炎蛇剑。”阮不奇立刻回答，“当时你杀了游君山，沈灯就把游君山的炎蛇剑给收了，说要研究研究。白霓早在梁京城的时候就悄悄去过明夜堂，跟堂主询问游君山当时的细节。”
靳岄心知这是白霓的体贴。游君山毕竟与她生活多年，她对游君山有极深感情，纵使面上不提，始终也是在意的。而不问靳岄，是不想让靳岄再想起伤心事。
章漠命沈灯告诉白霓来龙去脉，沈灯不仅说了，还将炎蛇剑一并还给了白霓。白霓起先是不愿意要的，但离开梁京启程杨河之前，她又去了一趟明夜堂，走的时候终究还是带走了炎蛇剑。
游君山此人留给白霓的，除了锦儿和曾经甜蜜、如今痛苦的回忆，也只剩这一把罕见之剑了。
炎蛇剑在白霓手中灵活似蛇。从拿到炎蛇剑到现在，白霓已在暗中习练了千万次，这软剑对于她，如同第三条手臂。她像游君山一样把炎蛇剑藏在手臂上，贴肉缠着。永远冰凉的剑身时时刻刻提醒她，此剑主人曾经是谁，又给过她什么。
马牙刺是吃力气的硬兵器，与软剑恰好互为掣肘，一时间两人战得不分高下。草原上砂石乱飞，几乎遮蔽了视线。两军将士轰然擂鼓、欢呼，一声比一声高亢。白霓不受外物丝毫影响，抄起背后长弓，连珠般疾发五箭，再度逼退虎将军。
虎将军一后撤，白霓立刻从马上跃起！她身子轻盈，又有武艺，虎将军机变迅速，掠起马牙刺旋转如风，几乎砸中白霓双足。白霓在空中旋身一滚，投下一枚狼镝。狼镝与马牙刺相击，马牙刺转势一慢，白霓已落在虎将军身后，挥手掀去虎将军战盔。
虎将军立时侧身翻滚，弃马落地。未等白霓变招，他穿过马腹，从另一侧掠上马背，马牙刺再度砸向白霓双足。
白霓立在马背上，左右手拉开软剑，狠狠冲虎将军颈上一甩。她撤了内力，软剑如布帛般柔韧，瞬间缠上虎将军颈脖！
千钧一发！
马牙刺在距离白霓双足不足寸许的地方停下，虎将军圆睁双目，须发凌乱，狠狠瞪着白霓。软剑边缘锐利，已经切开虎将军颈脖皮肤，只要白霓移动双手，或是马牙刺把白霓砸飞，他便立刻身首分离。
“把你这怪刀扔了。”白霓说，“你儿子浑答儿正在碧山军营做客。你求生求死，他是生是死，全看虎将军选择。”
烈风吹来扬沙与草籽，卷过马儿静止不动的四蹄。
良久，马牙刺猝然坠地。
北军将士轰然一吼，号角声呜呜奏响。两军将士一者悲愤，一者狂喜，各自提刀亮剑，冲杀而去！
***
擒拿下虎将军，这场胜利大大振奋了士气。
建良英与白霓等人商议接下来的行军路线，营帐中挤满了将领。贺兰砜去探望虎将军，不出所料被他一顿痛骂。但得知贺兰金英与卓卓平安无事，一直住在怒山，老人又显出几分欣慰。他闭嘴不吭声，贺兰砜给他留了点儿吃食，匆匆赶回营帐。
江北十二城幅员辽阔，分布形态如一个巨大的扁圆。如今他们穿过了碧山城、桑丹城、敏洲城、古鄂城，如一根细针，由北向南切开扁圆，刺入江北。
前方就是此次征战的尽头，萍洲城。
北军深入江北，军队如一根长线，极容易被人从中剪短。一旦蛮军在周围设伏，截断军队并分开包抄，将是北军大劫。
其他各座城池仍有零散蛮军，与民军对峙许久。
“虎将军既然能拦在我们的路上，说明北戎天君必定已经知道了我们的打算。虎将军是他派来的。”白霓道，“接下来我们要迎战的，只怕是比虎将军更凶猛的将领。”
“……凶猛倒不一定，但必定很能鼓舞士气。”贺兰砜忽然说。
白霓奇道：“谁？”
贺兰砜：“云洲王。”
白霓没听过这名头：“云洲王是谁？”
建良英捋了捋胡子：“云洲王就是北戎天君阿瓦。哲翁在世时，他确实是北戎罕见的猛将，行军作战十分狠辣，绝不留手。”
原来北戎各部落都有大将，能抗击北军的将领足有五位之多。但五部落内乱中，怒山的敏将军被杀，不久前怒山部落与高辛人又在西边大闹一场，岐生和格伦帖的首领不得不远征平乱。贺兰金英与远桑折损了两部落的不少兵力，岐生首领受了重伤，格伦帖首领如今还守在西边，防范怒山与金羌。
“只剩青鹿和烨台两个部落。”白霓明白了，“如今北戎民心离散，对天君有诸多不满，听闻岐生和格伦帖也要脱离北戎，阿瓦是不得不亲自出战。”
“烨台刚跟我们打了一仗。阿瓦率领的军队中大部分是青鹿部落的精锐，另外还有岐生和格伦帖的一些将士。”贺兰砜继续说，“岐生和格伦帖的人和青鹿部落实在不是一条心，青鹿一直都是北戎最蛮横的部落。擒贼先擒王，我们只要拿下阿瓦，一切迎刃而解。”
众人纷纷点头。白霓细看地图，将北军分作三个部分，一部分左右分散，潜入其他城市控制守军，一部分先行查探，摸清楚北戎蛮军的行军路线。另一部分则抓紧操练，迎接接下来的大战。
北军旧将以鲁园为首，起初对白霓一面存着敬意，一面又暗含不服。但白霓独战虎将军并取胜，其英姿完全折服了这批莽将，人人听得认真。建良英尤为钟爱贺兰砜，时不时点贺兰砜名字，让他发表意见。
“狼面将军，这是你大哥的称号吧？”建良英说，“不成，得给你取个新名号。”
众将左右相顾，最后是鲁园一拍脑袋：“就叫狼面侯吧！多威风！贺兰砜就是咱们北军莽云骑的狼面侯！”
众人纷纷附和，贺兰砜一张蜜色脸庞窘得发红，他求助般看向白霓，白霓却也笑着：“好哇！你立下这功勋，我和建将军一定向官家讨赏，让你威威风风，当北军的将领。”
这名号让贺兰砜很不好意思，他嘴巴紧闭，最后连靳岄也没告诉。
数日之后，一名查探的斥候深夜回报，他们发现了蛮军踪迹。
两军都没想到会在此处、此时相逢。阿瓦没料到北军行进速度这样快，北军没料到阿瓦的蛮军竟集结得如此迅速。白霓等人原本以为虎将军的出现是烨台距离此处最近，所以来得最快，现在看来，是阿瓦在碧山出事之时，已经率军出发了。
第一场战役爆发于东侧，在沧河城外。蛮军一支六百人的先袭部队趁夜急行，被沧河城守军发现。沧河城守军已被四面八方传来的大瑀北军战况吓得混乱，城中又有民军作乱，守将看见夜行军队一身黑甲，便以为是北军接近，立刻点燃火信。
不远处恰好有一支千人的北军部队，见火信亮起，以为是北军突袭沧河，领将遣人去探。
两支部队不期而遇，当即冲杀起来。
这一战的情况尚未送抵北军军营，位于西侧的斥候部队被蛮军歼杀，六十多人殒命，只有一只信鸽带着战报飞了回来。
沧河城一战，北军获胜，但西侧斥候部队无一人幸存。白霓当即调整战略。北戎蛮军人数比北军多，北军不可拖延，必须速战速决。沧河城的敌军将领受不住刑，说出了主力部队的位置。收信当夜，北军拔营而起，黑甲黑骑如沉默江浪，卷过只有风声的驰望原。
北军先锋部队分为数支三百余人的队伍，分别歼灭北戎军队游离在外、担任勘察或潜伏任务的零散部队。
两军骑兵均擅长骑马箭术，相互比较起来，难分高下。但贺兰砜率领的莽云骑因马儿全是优质的高辛马、白原马，速度更快，耐力更强，如一头无声无息的黑狼，屡屡在不可能之处，咬断敌人颈脖。
等阿瓦察觉自己的军队正在不断消失时，北军与蛮军仅隔一脉山川。
晨辉在东方燃起，萍洲城外已经列满了战马与士兵。两军对垒，草原上却只有风声与马嘶。
白霓随军出战，她与贺兰砜立于高处，看见了萍洲城城墙上身着戎甲的北戎天君阿瓦。据探子回报，蛮军原本已经走出萍洲之外，但北军的游击战打乱了他们的步骤，北军主力部队又来得太快，蛮军不得不退回萍洲死守。
萍洲城内火烟四起，苍白天空布满了灰色的爬痕，越高越淡。白霓扫视战场，不敢擅动。占据了萍洲城的蛮军等于占据了有利地位，萍洲以往是北军军部驻地，易守难攻，是大瑀北境最重要的城池。
“北军人数不比蛮军，草率攻击不可取。”白霓左右四顾，“陈霜和阮不奇呢？”
两人正在营帐里跟靳岄较劲，被白霓叫走后，靳岄立刻出帐，骑上自己通体雪白的马儿就走。他一介文士，到战场毫无用处，也并不想打扰贺兰砜等人布军作战，一路小跑，上了正对着萍洲城的山。
在山上站定不久，他便见到陈霜和阮不奇各骑一马奔出军营，往南去了。靳岄一看便知，这两人是回碧山城求援的。
如今情况，唯有增加军队人数才可与萍洲持久对峙，直到逼迫天君阿瓦认输，答应大瑀的请求。那时候便是夏侯信出面的时机。
但从这儿去碧山，纵使有陈霜、阮不奇这样的身手也得大半个月，靳岄不知白霓等人能否坚持这么久。
正思忖间，他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萍洲城西侧的英龙山脉末端有些异动。在他的方向只能看到那几座山峰高处，影影绰绰显出了无数人影。靳岄心中狠狠一动——他看到了一头熟悉的巨兽！
“风鹿，高辛的风鹿。”此刻在白霓身边的贺兰砜也看见了西侧山峰上露出的鹿角。那头巨鹿被日辉照得熠熠闪光，鹿背上斜坐着一个长发女子，身负大弓。太远了，贺兰砜只能看到个形迹，分辨不出来人是谁，但他认得那头鹿。
他回头对白霓说：“将军，高辛族神女来了。”
山巅之上的靳岄仍在竭力试图分辨那雾气绰绰之中显露的人影究竟是谁，但未等他分辨清楚，无数将士忽然冲破雾气，从仍笼罩着白色积雪的英龙山脉上，如浪涛般滚滚而下！
与此同时，正对萍洲的山谷中，黑色巨流涌出。黑甲黑骑的北军分五支部队出击，如扇形般包围了萍洲城。攻城梯、飞虎爪纷纷上阵，十余辆沉重的弩床也被推出。
怒山部落的士兵骑着战马轰然而来，他们手持大盾，抵御城墙上雨般射下的密箭，掩护北军士兵靠近城门。
莽云骑在攻城一战中负责运送剑弩，云梯很快搭起，贺兰砜始终紧盯着城楼之上的天君阿瓦。出发时夏侯信反复叮嘱白霓等人：生擒阿瓦，不得杀伤他性命。
朱夜骑鹿奔来，她不认得北军的人，只冲贺兰砜扬起手臂。“你大哥和卓卓在家里看小孩儿，巴隆格尔和阿苦剌也随我一同来了。”
贺兰砜问：“带了什么好东西？”
朱夜笑骂：“你就知道伸手跟家里要东西！”
山脚轰然巨响，三辆撞车缓慢驶出，车上安设撞木，顶端覆盖精铁，车轮半陷入地，显然十分沉重。
“这是怒山部落给大瑀北军的礼物，三辆撞车内有车舱，蓄有铁箭五千根，全是你们的了。”
这一仗艰难无比，白霓有了怒山部落的助力，不肯给萍洲和阿瓦一瞬的喘息机会，北军和怒山部落接连换阵，攻击一波紧接一波，竟是一直都没有停过。密集的箭雨布满了草原，蛮军以火箭攻击北军，春日干燥的草根被点燃，不料夜间竟下起一场大雨，将火头浇得一干二净。
借着大雨掩护，北军终于在第三日夜晚登上城墙。
蛮军武器强悍，第一波强行登墙的北军几乎全都被刺死，扔到城墙之下。贺兰砜见势不对，命莽云骑与怒山部落的箭手列成两队，齐齐发箭。弩车再度上阵，长枪射入萍洲城墙，箭矢的密集攻势压制了蛮军的抵抗，撞车不断冲击城门时，第二波黑甲步兵终于登墙！
贺兰砜也在其列。他拎起刀便在城墙上飞跑，四处寻找阿瓦。
萍洲城中火光四起，暴雨浇不灭吃了火油的屋舍，贺兰砜听见有士兵在身后用大瑀话大吼：“我操你奶奶！你们敢烧我的萍洲城！！！”
这一瞬怔愣，眼前忽然掠过一道刀光！
贺兰砜就地一滚躲过那柄大刀，抬头便见被大雨淋得一身精湿的阿瓦。
闪电掠过黑沉天空，砰然巨响，两人持刀斗在一处！
阿瓦狠狠咬牙：“竟是你，贺兰砜！”
贺兰砜眸色低沉，电光与火光掠过他浓郁眼瞳，森然如怀仇的饿狼。他刀法大开大合，全赖远桑传授，几下把将阿瓦掀倒在地，他低声应道：“这是怒山人的刀法，是怒山人要向你们复仇。”
阿瓦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他手持长刀，步伐有力迅疾，把刀尖从下往上狠狠一撩，在贺兰砜胸前黑甲上重重划了一道。黑甲却不见裂开，阿瓦立刻变招，长刀平挥，贺兰砜矮身一躲，战盔被长刀掀翻，惊雷刹电中，他一头棕褐色长发散在雨里。
阿瓦欺身再击，此时一丛黑箭射来，城下轰然巨响，北军士兵齐声高呼：“城门破了！！！”
阿瓦大吃一惊，闪身躲避箭矢时脚下一滑，竟从城墙破损的缺口处栽倒！贺兰砜来不及思索，立即冲过去一把抓住阿瓦的手。
雨水湿透了两人衣裳，手心湿滑，几乎握不住。眼看阿瓦就要松手滑落，贺兰砜以极其危险的姿势拖拽阿瓦，试图把他拉上城墙。阿瓦忽然掠起长刀，竟抬手砍向试图救援自己的贺兰砜。贺兰砜差点松手，阿瓦就势一拉，把贺兰砜也拽下了城墙。
铮的一簇裂石之声。贺兰砜在翻过城墙瞬间把长刀扎进了石缝之中！
两人险之又险地挂在城墙上，因太重了，长刀无法支撑，一路划破墙皮下落，火光四溅。
有了方才的缓冲，两人摔在尸堆上，一时头昏脑涨。贺兰砜勉强爬起，长刀不知掉到了何处，他身上只有擒月弓与狼镝。阿瓦就趴在尸堆旁，一动不动。
贺兰砜生怕他死了，连忙把他翻起来。就在阿瓦翻身瞬间，贺兰砜足踝忽然狠狠一疼——一枚黑箭扎入了他的小腿。
贺兰砜愤然大吼，一脚踢开阿瓦。阿瓦在草场上滚出几丈，跌得昏头转向。
“你不是想要狼镝吗？我给你狼镝！”他扬声大吼，狂笑一般，“贺兰砜，高辛邪狼！你永生永世都没有使用狼镝的权利，除非你被狼镝杀死！”
贺兰砜拖着伤腿靠近，阿瓦从地上一弹而起。两人呼吸间交换数招，最后以摔跤的姿态扭打在一起。
萍洲城熊熊大火，天穹雷光滚动。无数黑甲战士围绕两人骑马走动，贺兰砜只当身外一切全都不存在，他只想着一件事：战胜阿瓦，战胜驰望原天神授命的神子。
他脚上终究是受了伤，未几已被阿瓦掀倒在地。阿瓦踩着他的胸膛，从腰间抽出最后一支狼镝。白羽的黑箭，单层箭头，这是贺兰砜用过并渴望过的箭矢。
一声惊雷滚过，照亮黑甲战士身后的一片漆黑山坡。有白马从坡上飞奔而来，贺兰砜听见熟悉的声音在豪雨中呼唤他的名字。
他反手从箭筒中，用中指与无名指抽出一枚双层箭尖的狼镝。
阿瓦一眨眼，贺兰砜忽然消失了。下一瞬间，他被人按住肩膀，从背后勒紧喉头。
冰凉的箭尖抵在他的喉结上，阿瓦不自觉地吞咽唾液，喉结处皮肤被箭尖划破，疼痛如刺般尖锐。
“高辛人，你没有资格使用狼镝！”阿瓦破声大喊，“狼镝是北戎天君才可赐予的恩惠！你——”
贺兰砜浑身已被雨水浇透，却丝毫不觉得冷。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后，那一泼热血如何令他日夜做尽了噩梦。而他当时是为救云洲王才杀的人。他信任的云洲王，却在之后用计在靳岄手臂上烙下了永远屈辱的奴隶印记。
——高辛人，我允许你使用那支箭！
他也永远记得阿瓦当时喊出的这句话。
“……天君，这是我的狼镝。”贺兰砜紧贴他的耳朵，如念咒一般，低缓沉重地开口，“高辛人有自己的箭，不需要任何人允许，也不需要任何人恩赐。”
他说出了今夜面对阿瓦的第三句话：“跪下，否则我杀了你。”
天地仿佛为之一静。北戎士兵惊恐地看着他们的天君被邪狼挟持，大瑀北军则静静围拢在这狭小的斗场之外，等待结果。
箭尖微微陷入阿瓦喉头，温暖的血液流入衣襟，和雨水彻底混在一起。他肩背剧颤，似是愤怒，也似是惊惧。
靳岄的白马穿过北军黑骑时，阿瓦双膝恰好砸在积满雨水的草原上。
北戎天君在高辛邪狼面前下跪了。
狂风暴雨之中，不知是谁喊出了第一声——“狼面侯！”
贺兰砜今夜并未佩戴狼面具，他的目光越过密雨，和靳岄眼神纠缠在一起。
“狼面侯！狼面侯！！狼面侯！！！”北军士兵挥动兵器，奋声大喊，声浪如雷如涛，席卷了此夜被雷雨洗刷的驰望原。
一个被命运挟持的传说消失了。新的传说在雨中诞生。

第155章 鲸舟（正文完）
离开梁京时还是初春，待一切尘埃落定，已进入炽热的浓夏。
贺兰砜每天练兵，天气酷热，莽云骑所有将士都脱了上袍裸着肩背，汗珠铺满皮肤，在烈日下如抹了一层油。
建良英与夏侯信进入了北都，商谈碧山盟废除之事。北戎天君阿瓦雨夜中向高辛邪狼那一跪，彻底折损了北戎人争斗的心思。
四大部落各怀心事，阿瓦要面对和解决的问题多如牛毛，夏侯信启程前说，这一次谈判，他有九成九的把握。
“我听说了夏侯信的事情。”白霓对靳岄说，“我真是没料到……你居然会愿意和他共事。”
“我是不是很对不住爹爹？”靳岄问。
两人正骑马巡视萍洲城外围，莽云骑在山脚下练兵，许多北军将士与怒山军人在旁围观。大瑀人和怒山人、高辛人原本语言不通，但北军将士几乎人人熟通北戎话，怒山与高辛人也懂得说北戎话，众人便以北戎话交谈、争论，十分热闹。
北军原本以为怒山人暴躁难相处，怒山人也以为大瑀兵士高傲不友善，但相处下来，除了服饰、发色与打扮之外，两军将士实则并无太大分别。
朱夜那面大弓是她亲手打造的，合起来便是一把琴，她和军中数量不多的女兵相处融洽，和白霓更是一见如故。她平时总在家中照顾孩子，早已厌倦，这回出远门自然不愿意太快回家。白霓正打算派人去梁京把锦儿接到身边，朱夜便以“看看白将军的小姑娘”为由，呆在萍洲不肯走。
她不走，其余人自然也不走。巴隆格尔一身高超摔跤本事，折服不少军中士兵。阿苦剌则天天同营中军医争执吵架，吵完了几人又一同埋头研究病例，争论北戎医术与大瑀医术孰优孰劣。
“靳将军一定以你为傲。”白霓笑道，“他以前老跟我们说，子望这人呀，从小想着要去燕子溪划船弄桨。可你现在做成了许多大事，岂不令他惊喜？”
靳岄远远望着贺兰砜身影，小声嘀咕：“我现在也想去划船弄桨……”
白霓没听清他的话，继续说道：“江北这仗算是打完了，但要处理的事情却仍然很多。当下最棘手的不是如何缓解北戎同大瑀的关系，令我头疼的，是如何安置江北的民军。在这几年里，民军虽是草莽侠士，但也做了不少事情，这次北战功劳更是不小。可民军与北军始终不是同路人，往后北军统辖江北，必定要跟民军起冲突。”
靳岄不禁陷入沉思，这个问题若处理不好，只怕之后北军在江北将处处受制。
他思索良久，抬头看见白霓正紧紧盯着自己。
“有何法子？”白霓问。
“……我，我不知道！”他勒转马头，“将军自己想吧！靳岄一介布衣，哪里懂得这么多！”
白霓在他身后笑骂：“混账孩子！就不能给姐姐一点儿提示！”
靳岄回头大喊：“我不管这些事儿了！再也不管了！姐姐多跟鲁园他们商讨吧！”
阿苦剌在林子外头刷洗骆驼，靳岄的马儿奔来，溪水乱溅。阿苦剌重重一哼，靳岄几乎条件反射，立刻从马上溜了下来站好：“阿苦剌爷爷。”
阿苦剌年纪大了，苍老得愈发的快。这几年在怒山部落里操劳，白发白眉白胡子，一双眼睛倒还是精光四射。
他仍旧一副巫者打扮，骨头、玉石打造的珠子编在发辫里，眯起眼睛时不怒自威，靳岄乖乖站在一旁看他洗骆驼，半天才想起自己有话要说：“阿苦剌爷爷，你记得殷小远姑娘么？”
阿苦剌立刻抬头，目光愈发凶狠：“你认得？”
靳岄便细细把师母的事情说了。他略去殷小远在花街柳巷吃苦一事，只说她独自一人生活，后来机缘巧合遇到了谢元至，如今生活得很好，唯一的遗憾便是，武艺都没了。
阿苦剌是何等锐敏之人，立刻便知殷小远受了许多苦。他沉吟良久，长叹一声：“我是把她当女儿一般看待的。”
这话题打破了他和靳岄之间的沉默。得知靳岄晓得自己与明夜堂的渊源，阿苦剌面色很糟糕，嘀嘀咕咕骂了明夜堂很久。他问起靳岄现状，问起贺兰砜在大瑀的种种经历。一老一少从没聊过这么多，阿苦剌还让靳岄试着骑骆驼，靳岄坐得很不舒服。贺兰砜来到溪边时，靳岄正狼狈地趴在骆驼背上。
贺兰砜把他抱下来，阿苦剌突然道：“我不回怒山了。”
靳岄立刻欢喜接话：“你要去看师娘么！”
“不去。”阿苦剌嘿然一笑，“我也学沈灯，周游江湖，但我绝不会踏上大瑀土地半步。”他想了想又说：“江北不算，我不会跨过列星江。”
靳岄心想真是麻烦。他问：“你不想念师娘么？”
“不想。”阿苦剌洒然道，“各人有各人的命途，她若真是挂念我，便自己来寻我。”
他也不同朱夜等人打招呼，自顾自骑上骆驼走了。
贺兰砜和靳岄骑马跟在阿苦剌身后，送他走出很远很远。两人回程时天已经黑了，驰望原上空星子密布，仿佛一条斑斓长河，跨越天穹。
“今晚的列星江一定很美，星河倒映，天地两川。……对了，列星江水运恢复，我听玉姜说，青虬帮这次立了大功，水帮给了不少奖赏。”靳岄仰头道，“郑舞打算换一艘大船。”
贺兰砜立刻明白了靳岄的意思：“你想要青虬帮那艘旧船？”
“说是旧船，但也正是结实的时候，只是青虬帮现在人越来越多，一艘船装不下，两艘又太空。”靳岄已经跟郑舞谈过，郑舞爽快，不要靳岄一分钱，称可以把旧船直接送给靳岄，连青虬帮这个名号一起。他现在铁了心要加入游家帮，正不知如何处理“青虬帮”这个水盗名称。
贺兰砜沉默片刻，低声在靳岄耳边道：“白霓今天问我，可否留在北军练兵。”
靳岄微微一惊，转头想要细问，贺兰砜顺势在他唇边一吻：“她说狼面侯威名刚刚立起，可不能这样就跑了。”
靳岄心中微叹，勒停了飞霄。马儿静静站着低头吃草，两人下马，牵手散步。靳岄在溪边站定，捡起石子一颗颗扔进河里。石片贴着溪水飞过，惊破浸满星光的涟漪。
“你觉得呢？”贺兰砜问。
“狼面侯啊，狼面侯……”靳岄笑着嘀咕。贺兰砜对这个称号始终怀着些许羞涩，靳岄每每提起，他就要拧他耳朵，搔他腰身，让他笑得无法再说下去。贺兰砜此时又伸出手，靳岄却一下跳开。
“先别说我，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你让我留下来，我就留下来。”贺兰砜说，“你要我跟你闯荡江湖，我们今晚就可以走。”
靳岄静静看他，还是那句话：“你的想法呢？”
贺兰砜半晌才说：“没有你我不可能成为狼面侯。没有你，贺兰砜也不能够来到这里。我一直朝着你奔跑，靳岄，你给我一个答案。”
靳岄抱住他：“你有自己的狼镝，你还有自己的心。”他侧耳倾听贺兰砜胸膛的心跳：“这回换我朝着你跑吧。”
溪水恢复平静，缓缓流动，夏日的萤火在林间草丛里翻飞，孤狼长啸，雪山千年前就伫立在驰望原。或许千年后也一样。岿然不动的，日夜变幻的，在他们身边沉默倾听。
贺兰砜抱紧了靳岄，许久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句：“我想留下来，继续当狼面侯。”
他怕靳岄生气，但靳岄丝毫没有。年轻的黑眼睛里盛满真心诚意和喜悦，他的月亮捧着他的脸，稀里糊涂、没头没脑地亲他，亲完眉毛亲眼睫，亲完鼻尖亲下巴，小兽一样又皮又坏地在他怀里拱来拱去。
“好威风啊，狼面侯。”靳岄笑着看他，很轻地说话，声线软得像掠过他们鬓角的风，“你说对了，我爱你发狂。”
***
靳府杏子成熟时，靳岄果真回到了梁京。
他是同夏侯信、建良英一起回的，没进家门先进宫门。宫中热闹极了，岑煅的第一个孩子刚刚出生，赤燕王和王妃又来朝参拜献上宝物，总之一片繁忙。靳岄等得无聊，内侍知道他是岑煅好友，如今又是永毅侯世子，对他十分恭敬，亲热程度和以往大相径庭。
靳岄不适应这种亲热。他捧了碟糕点在德政殿外头的院子里边晃边吃，忽然看见草丛中有棵新苗，刚刚种下不久，土腥气仍浓。
“这是什么树？”
“小将军，不是树，是茶花哩！”内侍仍习惯喊他小将军，“官家想看茶花，赤燕王特地带来的，好几株呢。”
靳岄心头确实有几分难言的感动：“也不知能不能活。”
一直等到他昏昏欲睡，岑煅才匆匆奔来。他接了夏侯信的奏报，拉着靳岄上下打量，确定他平安无恙，立刻又问起贺兰砜如今情况。靳岄又困又累，回到家时没来得及跟母亲和姐姐多说几句话便睡着了。
第二日他一早醒来，谁也没惊动，先独自在府里仔仔细细地走了一遍。假山石仍在，桃李杏树仍在，池塘仍在，只是换了几尾鱼。母亲新养的猫狗对他这个来去自如的陌生人充满警惕，缩在灌木丛下悄悄看他。
“爹，我回来啦。”他站在院子里，冲不在此处的人，悄悄说话。
他等到母亲和姐姐起床梳洗，三人亲亲热热用了早饭，手挽手出城扫墓。这次回京，他心中毫无牵累与挂碍，开心坦荡，走路仿佛带风。岑静书说他长大了反倒没点儿沉稳，靳岄认真听教，没走两步脚底又像生了风一样快活。
中秋夜他本该回到萍洲和贺兰砜一起过，但娘亲和姐姐百般挽留，靳岄便推迟了归程。此夜正和纪春明、岳莲楼等人饮酒看灯，岳莲楼一个劲追问章漠何时启程去萍洲见白霓，并与白霓结为姐弟。章漠烦得很，点了他哑穴，岳莲楼说不出话，嘴巴仍叭叭乱动，滋扰他人。
酒才过半，官家派人请靳岄进宫一叙。
宫中也四处点灯，光华灿烂。岑煅在花园的亭中接待靳岄，两人说说笑笑，靳岄一直等着岑煅步入正题。
一壶酒几乎见底时，岑煅有了几分醉意。他盯着靳岄，没头没脑来了一句：“真的不能留下帮我？”
靳岄仍是毫不犹豫：“不留。”
“白霓信中说，你和贺兰砜之后有远遁江湖的打算。但贺兰砜如今在北军中操练莽云骑，在莽云骑练好之前，你总不能就一直跟在他身边，什么都不做吧。”
“什么都不做多好啊。”靳岄打了个饱嗝，“狼面侯养着我呢，我愿意。”
岑煅：“……以前可不知你这般厚脸皮。”
靳岄笑了：“人总是会变的。”
岑煅立刻抓住他这个话头：“那你的想法还会变么？”
靳岄斩钉截铁：“不可能。”
岑煅知他坚决，终于不再提了。两人又喝了几杯酒，岑煅开口：“好罢，但你记住了，无论如何，我都把你和贺兰砜当作我的朋友，只要你们有事相求，我一定帮忙。”
“不敢劳烦官家。”靳岄笑道，“也不会有什么麻烦事儿，我和贺兰砜能文能武，都可解决。”
岑煅流露了几分怅然：“我如今万人之上，你们不打算当我朋友了。”
靳岄放下酒杯，迎着岑煅目光，缓慢而沉稳：“天下人人都是你的臣民，官家，身为九五之尊，你怎能有朋友？”
岑煅心中如被惊雷一慑，久久不能言语。是了，靳岄说对了。他妻子自称臣妾，孩子以后将自称儿臣，连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宁元成见了他也要下跪叩拜，礼数做足，高声喊一句“臣”。
他成了天下之君，此后便只有伏首之臣。
岑煅心内大恸。他是至情至性之人，以往为了自保，流露情绪的时刻并不太多。他低头掩目，沉默许久，再抬头时眼眶湿润。
“我有一物要给你和贺兰砜。”他命内侍取来一块金牌，牌上刻有龙纹，背面铭有靳岄的字。
“……这是什么？”
“我的承诺。”岑煅说，“只要岑姓子孙一日坐在这王座上，便绝不伤害你和贺兰砜，还有你们的后人。”
靳岄大吃一惊，忙把金牌放在桌上，起身下跪：“官家，万万不可！”
岑煅硬把他扶起：“我不要你们跪我。既然你们不愿意，我也不要你们当我岑煅的朋友。但这点儿庇护我还是有本事给的。你且拿着，若是实在不需要，把它融了、当了，换钱买酒也可。”
靳岄满腔的话，如今是一句都说不出来了。岑煅这份心意如此沉重，他把金牌收入怀中，抓起酒壶，和岑煅重重一碰。
离开皇宫时，靳岄骑在马上昏昏沉沉，忽听道旁有人喊他。他猛一抬头，面前竟然是夏侯信。
岑煅给他那金牌绝对不是临时起意，今夜匆匆召他进宫，却已经铸好金牌刻好字，就等着送到靳岄手上。靳岄慢吞吞下马，脑筋一转，便已猜出夏侯信在宫外等自己的原因。
“夏侯大人不必惊慌，”靳岄笑道，“官家和我吃酒叙旧，并没有给我什么不得了的承诺。”
他开口这一句立刻把夏侯信准备好的说辞全都给堵了回去。
岑煅给靳岄这块金牌，确实和夏侯信有关。夏侯信回京后和岑煅诚恳谈过几次，说的都是他的不安。当夜他在萍洲城外，亲眼目睹、亲耳倾听，北军上万将士如何山呼“狼面侯”，又是如何对忠昭将军的孩子靳岄毕恭毕敬。岑煅追封靳明照为永毅侯，靳岄身份地位又上一截，夏侯信心中常有危机之感。
他不断提醒岑煅当心靳岄，甚至要钳制靳岄。靳岄确实没有野心，可他和贺兰砜各有才能，又得人心，若被有心之人利用，恐怕会威胁岑煅的位置。
而最好的办法，便是岑煅动用军令，将贺兰砜与靳岄牢牢控制在梁京，最好给二人安排个什么闲职，令这两人无法脱离朝廷监视，又不能真正施展才华。
唯有如此，才能巩固岑煅帝位。
他不知岑煅听进去了多少，但每每提及，岑煅都是一脸无奈。“夏侯大人不必多虑，我熟知靳岄和贺兰砜性情，这两人绝非心怀异念之人。”
夏侯信只用一句话反驳：“人心难测，臣便是最好的证明。”
此时在宫外截停靳岄，夏侯信还未开口便被靳岄堵住话头，一时只能笑笑：“世子聪颖。”
靳岄听他这句话，便知果然是夏侯信对岑煅说了些话。怀中金牌冰凉，靳岄却觉得它滚烫：夏侯信提醒岑煅警惕自己和贺兰砜，岑煅反倒锻造这样一块金牌，许了个不得了的承诺。
“等贺兰砜把北军的莽云骑练好，我们便不再理会朝局战事，夏侯大人尽可放心。”
夏侯信半信半疑：“你们打算如何？”
“乘舟出海，逐浪观鲸。”靳岄笑答，“我们都没去过琼周，更不知若海之外又有什么天地。贺兰砜与我志不在大瑀，大人万勿多虑。”
“出海又能做什么？”
“南来北往，沟通有无。”靳岄笑道，“做点儿趣致生意罢了。”
夏侯信长叹一声，笑道：“是我狭隘了。”
“不，夏侯大人千万别这样说。”靳岄诚恳道，“你有如此考量，子望愈发确认，你是真正为国为民之能臣。”
只是夏侯信的谨慎多疑，偏偏遇上了靳岄、贺兰砜与岑煅这样的赤诚心肠。各有对错，各有考量罢了。
靳岄与他寒暄几句，上马道别。
马儿载着他，在夜雾与灯火中晃悠悠地往前去了。夏侯信听见靳岄的歌声，被梁京还带暑热的秋风断断续续，吹入他耳中：我去水山云路，我乘缥缈鲸舟……
这是永和二年秋季的中秋。第二日靳岄便与亲友道别，独自一人骑着白马，启程前往萍洲。
他朝他的狼面侯奔去。
***尾声***
永和十六年秋，驰望原。
烨台部落外的小松林里，蝴蝶飞过熊巢，巢内空空如也。林中最粗大的一棵松树上搭着棚子，希楞柱蒙了毡布，一位少年正在棚中呼呼大睡。
他酣梦未醒，忽听树下一阵骚动，忙起身探出头去。
一位黑衣黑发的少女正收起大弓。她身骑棕色白原马，弯腰从树下捡起一只被黑箭射中的兔子。听到树上响动，少女立刻搭弓举箭，用大瑀话厉声喝问：“什么……”
她乍见棚中少年，瞳仁震动，所有该说的话霎时都忘了：少年肤色如蜜，一头浓金般长发草草束在脑后，眉目精巧漂亮如同天神。
他以大瑀话反问：“你又是什么人？”
少女回过神，没有放松警惕，仍用箭指着他：“我娘乃大瑀北军统领白霓。”
少年嘿然一笑：“抬出阿爸阿妈算什么本事，我阿妈还是高辛族神女呢！”
少女犹疑片刻，收起大弓：“我认得高辛族神女，小时候她抱过我。”
那少年立刻愣了：“她抱过你？我怎么不知道。”他说完纵身跳下，手脚极快，一把将少女马上的箭筒抢在手里。箭筒里十余枚黑箭，少年拿出来一看，登时愣住：黑箭以精铁打造，尾羽纯白，箭尖两层菱形。
他吃惊问：“你也有狼镝？”
“那是自然，”少女脸上扬起骄傲神色，“狼面侯是我义兄，我的骑射都是他教的。”
少年不甘心：“你……你最近见过狼面侯？”
“去年中秋他和小将军回来过，带来了好多东西！如今大瑀各大城池都有他们的商行，卖的全都是外头的奇珍异宝。琼周血珊瑚做的项链你见过么？特别好看！若海之外还有许多奇特的地方，我好想去终年下雪的地方看看。”说到骄傲处，少女手舞足蹈，露出快乐神情，“狼面侯和小将军都是我的义兄，他们说过，等我骑射技艺能与义兄相当，就带我出海见见世面……”
少年认真听着，被她脸上灵动快活的神情吸引，不自觉也随之一起笑了。
少女看着他的笑脸，片刻后才察觉自己又忘了说话，忙扭头看向林子之外，生硬道：“你知道谁是小将军吧？”
少年不甘示弱：“我当然知道！青虬帮船老大，在若海上有近百条货船客船，富可敌国。”
少女抢过箭筒，似是不乐意和他多讲，扭转马头跑出小松林。少年忙吹了个呼哨，一匹黑色高辛马从林中跑来。他背好自己弓箭，以极漂亮利落身姿上马追出去。
“实不相瞒，狼面侯是我舅舅！”他追在少女马后大喊，“我叫泽泽，这名字还是你们大瑀皇帝起的呢！喂！你叫什么？交个朋友行吗！”
两匹骏马在秋季的驰望原上飞奔，影子掠过半枯半绿的草原。英龙山脉与库独林山脉在高天与大地之间沉默伫立，负雪荷霜。
这是永毅侯世子与狼面侯离开大瑀、泛舟江湖的第十年。
万里山河仍在火焰般落日中静卧，列星江仍自西向东滚滚奔涌。
海岳云涛，另有一番风流。
（正文&#183;完）

